寵妃1

從跨國大企業金領穿越成古代後宮的底層,林媛表示當皇妃不幸福。
身為宮中最不得寵、位分極低的小妃子,皇上看不見,嬪妃刁難,宮女欺辱,甚至連溫飽都成問題。
這真是個悲慘的意外啊!
不過,咱們的林總裁,無論到什麼地方都能活得好好地。
積極進取,奮發向上!林媛的人生依舊精彩,這寵冠後宮的一輩子,貌似比上一輩子還要風光啊!
PS:純宮鬥,女主很強,坐看女主從底層開始一步一步往上爬,放心地爽到底吧!

標籤: 宮斗 穿越 女強 架空



☆、第一章 這春風得意的人生

  又是我贏了呢。
  林媛心想。
  倏地有冷冽的氣息撲面而來,是助理幫她打開了艙門。外頭儘是嘈雜的人聲——都是來接機的人,包括媒體。
  林媛緊了緊外套,眼睛定在腳上一雙普達拉紅底高跟靴子上,有些踟躕。她是很怕冷的,在這種天氣裡穿單靴實在太不理智了,可那些冬靴的款式都呆板笨重……或許她應該選擇有廊橋的飛機,那種從機艙門一直通往室內的,然後把車子開到接機的門口……啊不對,這種私人飛機怎麼可能有廊橋呢!啊,貌似不應該安排私人飛機吧,看似闊綽卻有諸多不便啊……
  林媛深吸一口氣站起來。算了,她一直是最注重外表光鮮的,這樣驕傲的女人總是要受些小罪……尤其是今日,她必須堅持這種光鮮——在上任為華南分部總裁的第一天。
  在踏出機艙門的那一刻,意料之中地,她聽到了歡呼聲。那種來自與他人的崇拜、熱情、趨炎附勢、搖尾獻媚,那種被視作女王一般的感覺,那種最靚麗最燦爛的焦點。記者們蜂擁一般往舷梯上擠,眼前卡嚓地閃爍,三四個話筒遞到了跟前又被保鏢推開……林媛一直很喜歡這樣的場面,她一如既往地從容微笑,昂著頭,淡淡注視著一切。
  但,並不是所有人都在歡迎她——那右邊靠後的角落裡就有三個竊語的中年女人。「怎麼會是她啊!太年輕了,還不到三十歲……」「內定的是王總監啊!我們都知道……」「你知道什麼!王總因為賬目不清被審計部的給切了!這個林總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心眼比誰都狠。咱們以後的日子不會好過了……」
  為了坐上這個分區總裁的位子,林媛不敢說自己有多乾淨——甚至她只能說自己比別人更無恥。
  不過……那又怎麼樣呢?商場上還論什麼善惡,只有輸贏。
  總之現在從飛機上走下來的人是她,而不是王總,也不是曾經的任何一個對手。
  她抬了抬下巴,用一種俯視的目光看著下面的人群。無論你們心裡是怎樣想我的,我都贏了,我都是這裡的總裁,我是這個全球排名第23的跨國大公司的華南區總裁……這是不可改變的事實,而你們,今後只能服從。內心的自傲與得意使她的下巴抬得越來越高,這是一種常年的、習慣性的動作。
  她就這麼抬著下巴往舷梯下頭走。
  潮水般的掌聲響起,不知是哪個馬屁精帶的頭。不過林媛很喜歡。
  突地,她腳底一滑。
  身體不受控制地朝前倒去,她驚呼出聲,想要抓住助理的手,但是已經晚了。她眼睜睜地看著凸起的樓梯在眼前放大,時間在這一刻幾乎停滯,然而她無法做出任何有價值的動作來阻止身體的下墜。
  她本能地伸出雙手想要撐住身前,但她並不是個擅長運動的人,那雙手臂的力量和尋常的嬌弱小女生沒什麼兩樣。在梯子底下的人看來,她只是果斷而徹底地從梯子上栽了下去。
  耳邊「轟」地一聲,接著是前額的劇痛。在失去意識之前的那一刻,林媛心裡想著:
  「完了。我新上任的第一天,我的記者發佈會,我的頭條,我的形象啊!!!!!」

☆、第二章 天旋地轉

  林媛的擔心太多餘了。
  她不知道那質量絕對過關的普達拉靴子會滑腳,她不知道那精心打理的登機梯會有結冰的地方,她不知道那飯桶助理和保鏢會動作那麼慢,她不知道那群記者裡頭為何沒有一個身手敏捷的紳士衝上來,她不知道……那區區十級的登機梯會摔死人。
  這是多麼憋屈的死亡啊,活活地摔死,那些不老實的下屬一定會在葬禮上嘲諷她「作惡多端」、「報應不爽」,王總監在鄭州監獄裡也會笑出聲……那群混蛋啊!我林媛就算做鬼也不會甘心的!
  啊,如果有一位善良的天使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會懺悔——求你,再給我一次重來的機會吧。我剛剛成為總裁,我還沒有享用過熾熱的權力和美好的物質,我還很年輕,我還沒有結婚……我知道我不是什麼好人,我知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我承認S公司是我擠垮的,A公司的董事長是我在賓館裡搞定的,恆達的總裁破產是因為我敲了他32%的股份,市場部的王總監是我利用司法漏洞算計了他……我知道錯了,我日後一定要,我一定要……
  我一定要走路看路!
  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沒有什麼能夠重新來過,她再也無法坐到總裁的辦公室裡去。
  或許世界上真的有地獄。林媛想著,至少,有比死亡更加可怕的事。
  恩,她現在就在地獄裡。
  她花了一個月的時間來適應這裡的一切——在這個陌生的,超自然的,難以理解的世界。她不是那種單純善良的女孩子,她並不喜歡言情小說,對於穿越這個詞只是聽過而已。她不知道這裡是哪一個朝代,她無法從歷史知識裡窺探到一絲線索,或許——這只是時空的一個角落,一個平行空間的真實幻境,她來到了一個不存在的地方,一個……地獄啊。
  「林選侍,您怎麼還不梳妝?真當自己是娘娘,要等人服侍……」外頭,那個尖利的嗓門又響起來了。
  林媛哀歎一口氣,從前她是跨國大公司的金領,是人上人,過得就是要別人幹嘛別人就得幹嘛的日子。現在她是……恩,貌似也是上流社會吧,還是所謂的皇室,但她過的就是別人讓幹嘛就得幹嘛的日子。
  連一個身為奴才的小丫鬟也要欺負她!
  她何曾混到這種丟人的地步啊!
  沒錯,我們的林媛同學穿越了。她現在是一個屈辱的「妾室」——恩,一個皇家的妾室,但出身低微,從未得過寵。林媛的處境比小白菜還要淒涼。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穿越,更不知道為什麼會成為這個偌大皇宮中的最不起眼、最淒慘可憐的「林選侍」。難道是因為她和真正的林選侍同名同姓?這年頭還存在神馬冥冥之中的緣分?神您的腦洞有點大。
  神:哦呵呵呵親愛的,穿越不僅僅是個傳說喲!
  可是,就算穿越也不要這麼倒霉好麼?為啥要穿到吃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裡,又為啥要穿成一個最不受寵位分最低的妃子?那位真正的「林選侍」是個品性好的女孩兒,幾個月前,也就是去年的十一月份剛剛選秀進宮。她的容貌在後宮裡都很出眾,本有得寵的資本,卻因為太單純太懦弱導致被其餘的嬪妃騎上頭來欺負,最後被排擠得連皇帝的面都沒見過,更是被「安頓」在這個偏僻的鏡月閣……林選侍已經死了,就在林媛死去的同時,她被某嬪妃罰跪後大病一場,魂歸西天。然後比她更可憐的林媛就接替了她!
  這個女孩子的人生是多麼淒涼啊!被對手活活整死,這比自己摔死還要憋屈好不?而自己竟然要接受這樣失敗的命運,繼續那位林選侍的悲慘……皇宮裡頭從上到下都是勢利眼,別說嬪妃主子們,連貼身宮女小梅都瞧不起她,一天到晚地抱怨自己倒霉催的被分來伺候一個活死人,然後把怨氣全撒在林媛頭上。尚宮局、尚食局、尚服局這些地方對待林媛那就是敷衍搪塞,該送來的衣服和飯菜從來都不會有她的份。都說宮裡榮華富貴錦衣玉食,到了她這兒就成了低三下四缺衣少食。
  在這種境地,林媛再也拿不出從前的盛氣凌人和驕傲自負了。呵,開玩笑,連飯都吃不飽還要考慮尊嚴麼?那位林選侍平日吃的都是饅頭鹹菜,喝的是冷水——這是建立在每天都要去御膳房爭搶的前提上。林媛更慘,她死活不敢出屋子,這一個月差點沒餓死。
  不是她膽子小,是她運用科班出身的經濟學底子,經過了縝密周全的分析之後得出結論——她現在對這裡的一切都不熟悉,太容易出錯了,甚至可能被發現她不是原來的林選侍!因此就算餓死,存活時間也會大於出屋後去尚食局轉一圈然後因不懂規矩行差踏錯被處死!
  這還多虧了那個欺負人的宮女小梅。林媛為了一口飯差點給她跪下了,最後小梅怕她死在這裡牽連自己,每天也會來給她送一頓飯——多半是餿的。
  為什麼,為什麼啊!我的神,咱難道不能從出生的時候開始玩麼?我林媛何曾活得這麼低賤過!
  總而言之,林媛對自己超自然的命運轉折感到很難過,很煩惱,很委屈,很憤慨。
  但她也沒法子罵老天——吶,雖然你把我扔到了這個鬼一般的地方,但我還得謝謝你給了我第二條命,活著總比死了好。
  她從來都不是等死的人。
  嗯哼,一個後宮就想打垮我麼?我林媛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活出個樣兒來。
  好吧林總,咱們現在來謀劃一下,該怎麼活下去啊?

☆、第三章 祥妃

  建章宮裡頭,皇帝拓跋弘這幾天有點煩。
  原本他是沒什麼可煩惱的——大秦朝如今國富民強、疆域遼闊,邊疆暫時沒有大的戰亂,政績考核可以給他評個優;他則到了而立之年,已經登基八年,大權在握的日子很風光,很滋潤,很得意。不過嘛,當皇帝總是有很多煩惱的。
  看似執掌天下,皇權卻不是那麼穩固,先帝留下來的那幾個異母兄弟簡直是狼虎之輩;臣子們看似兢兢業業、忠君愛國,事實上沒一個省油的燈;後宮裡頭看似和睦融洽,實際上那是暗波洶湧……
  唉,現在最煩的還是朝廷裡。當初他娶了蕭家嫡長女為正妃,也在蕭家的一力支撐下才登上帝位,意料之中地,大事得成後蕭家就一門獨大了。他為了平衡朝堂、穩固皇權就扶持了沈家和上官家,三足鼎立的目的是達到了,只是現在後遺症來了。
  蕭家、沈家、上官家勢不兩立,每天的早朝就是唇槍舌戰雞飛狗跳。現在這三派人裡頭再也不會有人花心思篡位了,但每天看著他們掐架也是頭疼啊。
  拓跋弘定定地瞧著手上的奏折,盯了一刻鐘之後他受不了了,抬手給摔在了地上。
  帝王動怒,四周的宮女呼啦啦跪了一地。御前的姚大總管戰戰兢兢地要上去拾奏折,被一旁的祥妃攔下了。
  祥妃素來最得寵,能進入御書房伺候筆墨,一般的寵妃還沒有這個資格。這種時候,也只有她能夠上前勸慰皇帝。她親自屈身把折子給拾了起來,柔聲道:
  「皇上息怒,都是些不長眼色的人,不值當動氣的。」
  拓跋弘指著祥妃手中的折子罵道:「朕每次推個新政,這群木頭們都有一百個理由來堵著朕……依朕看,這些不是為國辦事的,他們是抓住丁點的機會就要鬥,隨便一點事就要反對。他們上折子不是為了朕、為了這個天下,是為了鬥垮政敵而已!朕是皇帝,卻事事要受他們轄制……」
  祥妃聽著勾唇冷笑,這幾張折子都是蕭家的子孫和沈家的門生們呈上來的。呵,蕭家還是這麼不長眼色,處處給帝王難堪!他們還以為自己是一門獨大呢!沈家更是上不得檯面,竟自以為能取代蕭家成為朝中第一大族?
  再看看自己的母家上官家,雖不如蕭家、沈家百年大族,卻甚是會逢迎君上。每每那兩家吵得不可開交,最後還不是上官家出來順應皇帝的意思……這年頭,會說話會辦事的人才活得好。
  她一壁想著,雙手握拳捶上了拓跋弘的肩膀,聲色嬌媚道:「臣妾不懂朝堂之事,只覺著皇上是明君。」說罷莞爾一笑:「都說只有盛世明君的朝堂上才會有爭議的聲音。」
  祥妃是個極為美艷的女人,聲色也婉轉可人,是男人都會喜歡。拓跋弘面上緩和了些,抬手握住祥妃柔弱無骨的手指。
  祥妃眼中精光一輪,俯身道:「皇上心緒不佳,不如去宜春苑走走。那地方雖然偏僻,裡頭的梅花卻是旁處及不上的……」

☆、第四章 梅香

  此時的林媛剛從尚食局回來。
  她手裡拎著兩隻燒雞,衣服被扯得到處都是口子,頭髮全散了,正狂奔在一條荒無人煙的小路上。林媛上輩子和這輩子都是那種體力差的女孩,總之上輩子她解決問題從不用打架的方法。但這輩子她發現了一個好處——自己是正九品的選侍,和尚食局裡的老宮女們打架的時候對手都不敢太拚命,畢竟是個名義上的主子。
  她在鏡月閣裡餓了一個多月,每天都被小梅虐待吃餿食,最後她再也受不了了。她通過一個月的刻苦學習對皇宮有了大概瞭解,在保證安全的情況下,她開始出屋子了。
  在食物問題上,她除了來尚食局討吃的別無他法。然後意料之中地,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不但不給她飯,還放肆地當面嗤笑她的落魄。林媛餓昏了頭,盯著灶台上的燒雞移不開眼,索性擼起袖子幹了一架。
  聽小梅說起,這大秦朝的後宮就是一人間地獄,歷朝因為不受寵病死凍死餓死的嬪妃不在少數。此時拎著燒雞的林媛默默地笑了,還是本小姐思維活躍啊。
  因為太餓,她跑到一半就停下了,找了個小池塘洗洗手開始啃燒雞。她住的地方雖然偏僻,但也有好處,這四周都沒有一個人,她這副狼狽樣子也不怕被看到。
  挖,這只燒雞肯定是全聚德出品的!這口味太鮮美了啊,果然是祖傳手藝,上輩子那家全聚德比這差遠了,一代不如一代……恩不對,全聚德是賣鴨子的……
  林媛吃得滿嘴流油。她上輩子在酒桌上混得夠久了,都沒吃到這麼好吃的東西,餓乃天下第一美食,朱元璋這話說得好。唉,落地的鳳凰不如雞,想當初她連頭髮絲亂了都不肯出去見人的,現在這幅模樣,她都快不認得自己了。
  林媛,要堅強!她在心裡念著。嗯,早晚有一天她會擺脫這種落魄的。
  這些天林媛一直在思考。她知道,身為皇帝的小妾,想好好活著就只有一個辦法——抱皇上的大腿。聽說那位皇帝時年三十歲,挺壯實的年紀,只希望臉不要太醜。
  不過她到現在還沒思考出切實可行的方法。因為這真的很難呀!如今皇帝登基八年了,後宮嬪妃不多也不少,統共五十來位吧,單論得寵的就有十幾個。這些女人個個身手不凡,且心腸很壞(能在宮裡頭活下來的肯定不簡單),自己想插一腳進去何談容易?
  目前,她也只能徐徐圖之,先努力吃飽飯別餓死,然後用各種方法探聽消息,伺機動手。根據她打聽出來的消息,這後宮裡的女人真的很可怕啊,那幾個今年選秀進宮的嬪妃們正鬥得你死我活,上頭的皇后和祥妃柔妃她們常常掐架,鬥敗了的人就會像如今的自己一樣失去皇寵和地位,甚至送命。就在今天,那位白良娣又在練舞——人家練舞,是請來一大群梨園的舞姬們一起跳,且是在宮門前的四季亭大院裡頭,場面壯觀,引人矚目。林媛深深滴懷疑她練舞的目的。
  這白良娣可不是一般人。她出身大族,一進宮就憑著家世封了小儀,不僅如此,她還在初次侍寢的夜晚跳了一支相當驚艷的盤鼓舞,只供皇帝一人欣賞,自此之後就寵勢濃重了。
  唉,都不是好對付的人啊!林媛感覺,她這輩子的對手比上輩子要厲害很多。
  如今她一閒下來就開始動腦子。她想要活出個樣來,但還要保證不被整死,這通關難度有點大。
  畢竟是愛惜容顏的女孩子,林媛吃了半隻燒雞後就開始整衣裳。她在荷塘裡頭舀水洗臉,把頭髮全部打散下來用手梳。穿越是一件倒霉的事,但唯一令她感覺幸運的就是這副身體——沒錯,這位林選侍的外表比林總裁更優秀。在現代社會,林媛對自己的容貌是很得意的,畢竟她多次為了往上爬利用自己的資本,這是需要硬性條件的。
  但現在的身體則令林媛感到吃驚。標準的瓜子臉,皮膚雪白,五官精緻得像畫。林媛給這位林選侍下了個結論:她如果帶著這副身子反穿回去,當一線女星不成問題。
  天無絕人之路,古人誠不欺我呀!林媛想著,雖然前途很渺茫、道路很艱險,但有強大資本的支撐,成功率不會太低。
  正在林媛一邊動腦子一邊啃燒雞一邊整頭髮的時候,小池塘對面突有人聲傳來。
  林媛立刻拎著沒吃完的燒雞往後跑,找了個茂盛的梅樹躲在下頭。她想著又是宮裡幹粗活的太監們過來修剪植株了,她總是不想太丟人。
  但當她從梅樹後頭扒著看的時候,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
  吶,這宮裡頭什麼人要用十六人抬的豪華版大轎子(其實那叫步輦)?什麼人出行的時候要跟著三十個人以上的隊伍浩浩蕩蕩?又是什麼人能夠穿正統的黃色?那衣裳的顏色亮瞎了林媛的眼。
  林媛咕咚一聲嚥下一大口唾沫,眼前的傢伙就是比燒雞大了幾十倍的系統獎勵,送錢送肉送裝備的史詩級大BOSS,俗稱皇帝。
  那現在要怎麼辦呢?真的要出去撞BOSS麼?關於這個BOSS的功課林媛有學習過,心裡早已模擬了幾百遍面對BOSS的情景,也深知自己最缺的是遇見BOSS的機會……可是,此時的狀態太糟了。身上雖然不亂了但頭髮是散著的,一件首飾都沒有;臉上因為長期挨餓受凍而顏色蒼白,且沒擦脂粉;身上瀰漫著燒雞的奇怪味道而不是胭脂的香艷……
  而且這大BOSS有點奇怪呀,白良娣不是大張旗鼓地在練舞麼?聽說是失傳已久霓裳羽衣舞,很多嬪妃都過去瞧熱鬧了。林媛覺得,就算大BOSS不主動去,白良娣也會有所行動的。
  最後林媛做出了一個決定。她扔下手裡的燒雞,把身上破破爛爛的外衫脫下來,把沾油的手掌在上頭摸乾淨,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從梅樹後頭離開。
  她是背對著龍駕走的。恐怕有不少女人都喜歡在林子裡頭熱情地撲向皇帝,或者裝作偶遇卻刻意朝皇帝的方向走去,但面對閱女無數的皇帝,這種做法成功率很低。
  林媛緩緩踱步的時候,手上不經意間折斷了一隻綴滿梅花的枝條,在寂靜而寒冷的初春發出「卡嚓」一聲脆響。
  接下去就看神的意思吧。如果這次不夠幸運,以後總會想出辦法。

☆、第五章 賞花

  就在她走出幾步遠的時候,背後傳來一聲尖細的嗓門:「何人在此?為何儀容不整,見到龍駕也不行禮?」
  這聲音林媛認識,是姚大總管,御前第一等的紅人。三天前她去尚宮局討要月例銀子的時候遇到了他——那時候林媛正在哀求一個管事姑姑,姑姑看她嘴巴甜剛準備給倆銀子呢,一轉頭姚總管來了。姑姑扔下她奔過去抱住了姚總管的大腿……哦不給姚總管行禮,最後林媛沒能要到一分錢。
  林媛不喜歡姚大總管。
  但現在林媛有點喜歡他了。雖然他嘴裡的話不好聽,讓林媛處於一個並不有利的位置,但感謝他金子一般的眼睛發現了自己。
  林媛緩慢而從容地轉過了身。她看到了那一抬無論走到哪裡都會亮瞎無數人眼球的龍駕,看到了龍駕兩側數十個宮女內監的儀仗,看到了龍駕上的那只BOSS——就那麼一眼,林媛之前的某些擔心灰飛煙滅了。她得出一個結論:該BOSS刷起來附贈精神享受。
  這也是意料之中的,皇家選妃子都注重美貌,美女的下一代肯定有優秀的外貌基因。而拓跋這一族的好相貌更是出了名的。
  林媛看了一眼就低下頭,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聲音很正常,完全沒有刻意的嫵媚。
  此時的皇帝拓跋弘心裡有點詫異。他現在所處之地是宮裡頭最偏僻的角落,自己也是第一次來這個地方。
  上林苑他實在轉夠了,那群女人的熱情令他有點審美疲勞,就想一個人靜一靜。可這麼僻靜的角落怎麼會有人呢?這女子也不太尋常,及腳踝的長髮披散著,身上只著一件薄薄的單衣,舉止也和以往的女人們不同。怎麼說呢……就是瞧著舒坦,沒有一絲做作。
  當然,這女子的面容是最令他驚異的。他是個正常男人,眼睛不可避免地會被絕色的美人黏住。他一言不發,只閒閒地坐在打量林媛,仔細而愉快地欣賞著。
  一旁的姚大總管則有些不安,他再次大聲地斥責林媛道:「你是哪個宮室的!一點規矩都沒有,宮女怎能這樣子散著頭髮的給主子瞧!」
  姚大總管就是宮裡所有奴才的頭,當然有管束宮女太監的責任。此時他看到一個宮女壞了規矩,且是在皇帝面前,心裡就有點不好了,覺得自己沒有做好本職工作。
  林媛方想回答,卻聞頭頂上「噗嗤」一聲,大BOSS很不正常地笑了。他伸手指了指林媛,笑道:「姚福升,你還真當她是個下人麼?你瞧瞧她,在龍駕面前竟能面如止水,連行禮時脊背都挺得筆直,哪個宮女能有這樣的氣度?這是個驕傲到骨子裡的女人。」
  此話一出,姚福升趕緊打了個嘴巴,狗腿道:「皇上慧眼如炬,才智無雙呀!老奴在皇上面前就是個木頭。」其實方才姚福升看林媛姿色過人,心裡已經很詫異了,不過再看她穿得比一般的宮女還不如,渾身都是落魄,怎麼也不覺得她是個主子。
  不過既然皇上說她是主子,那就算本來不是,從此之後肯定就是了。姚福升再次狗腿地轉向林媛,客客氣氣地道:「娘娘恕罪,奴才有眼不識泰山。不知娘娘是哪處宮室的?」
  此時的林媛面上保持著平靜,心裡卻翻江倒海了。她是平生以來第一次遇到大BOSS,也是第一次聽到大BOSS說話,但那說出來的話真把她嚇住了。看一眼就能把自己的本性摸個八九不離十,這比林媛上輩子見過的人都厲害。
  吶,皇帝這種生物是不可小覷的!本來拓跋家族能打下江山來,那基因就是人中龍鳳,眼前的皇帝是從十幾個兄弟裡頭拚殺出來的勝利者,智商和情商更是頂尖的。
  林媛微微呼了一口氣,回答道:「嬪妾林氏,是鏡月閣正九品選侍。嬪妾在此處賞春,髮髻不小心被梅花枝子勾散了,在聖駕面前失儀,請皇上恕罪。」
  鏡月閣?拓跋弘心裡點頭,鏡月閣就是這附近的宮室,面前的女子果然不是刻意邀寵之輩。他面上緩緩露出笑意來,溫和道:「你秀髮如雲,別有一番清新的美態,若挽著髮髻可就不如了。這怎能算失儀的罪過呢?」
  林媛嘴角微微勾起,這麼快就上道了麼?比想像中要容易很多呢。
  她隨即低下頭,面上流露出少女的羞澀。
  拓跋弘看著她的神色越發滿意。他終於從龍駕上走下來,一手牽起了林媛的手,微笑道:「愛妃是來賞梅的?其實朕也很喜歡賞花。咱們去你的鏡月閣好生地賞一賞,如何?」

☆、第六章 盡興(嬪妃等級在這裡!!!戳進來看!!!)

  鏡月閣一直是個荒僻的角落,曾用來當做思過的地方處置一些犯錯的妃子。但在這個夜晚,這座寒磣的宮殿終於實現了它的人生價值。
  此時,皇帝拓跋弘的心情十分舒暢,政事的煩惱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了。這林選侍是個不可多得的尤物,身子曼妙纖細,臉蛋精緻絕美,從上到下的肌膚嫩得能掐出水來。拓跋弘通過和其餘女人的對比,一邊享受一邊在心裡給林媛打了95分。
  但下頭的林媛就不那麼好受了。原本她在這方面是高手,上輩子玩得很開心,但此時自己已經挨餓受凍一個多月,身體處於嚴重的亞健康狀態;再加上拓跋弘這傢伙太強健了,力氣比牛還大,簡直要把她的骨頭拆了。
  林媛在心裡把他罵了個半死,這個男人太自私了,只顧著自己爽快,根本不會對她有絲毫的憐惜。
  自己臉色蒼白身體瘦小,是人都看得出來這副身體的虛弱,但皇帝是絕對懶得為他人著想的。怕是自己死在床上他都不會管。
  「愛妃……」拓跋弘咬在她耳邊,低低喘息:「來,朕來教你……」
  林媛心裡罵他渣,臉上那表情可是很順從的。她由著拓跋弘他,動作笨拙而生疏,似是不經人事的樣子。林媛上輩子在此事上經驗豐富,成功練到宗師級別;但此時這具身子還是處子之身,林媛現在的表現必須符合第一次的模樣。
  說是完全符合,那也不盡然——她可不似那些真正的年輕女孩,在第一次的晚上身體僵硬,甚至因為恐懼而使雙方都不舒服。此時的林媛雖說動作生澀,身體上卻極為放鬆,令拓跋弘既嘗到處子的新鮮又不會覺得她像塊木頭。更令拓跋弘驚喜的是,這林選侍雖然沒多少技術,卻極為上道,那看似笨拙的動作總能在不經意間觸到合適的地方,暢快之感頓生。
  一夜春宵很快過去。林媛一整晚都沒睡好,被皇帝折騰了兩個時辰後她徹底散架了,褥子上棉料的紋理都硌得渾身疼,豌豆公主難道是這麼來的?
  再看旁邊的拓跋弘,睡得像死豬,嘴角向上翹著,一副心滿意足的開心模樣。林媛哀歎一聲,封建社會沒有人權啊,你TM不把本大小姐當人看,就顧著自己享受。
  天剛濛濛亮的時候,林媛感覺身邊的皇帝醒過來了。聽說拓跋弘很勤政,早朝從不會落下的。林媛估計現在的時間也就四五點吧,她心裡對拓跋弘的印象有了少許加分,這皇帝當的不容易,每天過著高中生的生活。
  拓跋弘每天是自然醒的,雖然昨晚上很晚才睡。他回頭看了看床上一動不動的林媛,嘴角又露出笑意來,對進來服侍的宮人道:「你們伺候著就行,不用叫醒林良人。」
  低位嬪妃晉封只需要口諭即可。瞇著眼睛裝睡的林媛將皇帝的話聽了個清楚,心裡大感安慰——一晚上的苦難沒白受,直接從正九品選侍變成正八品良人,越級了。
  唉,原來那選侍的位分也太低了,是大秦嬪妃制度裡頭倒數第二的底層。林媛後來想了想,根據她從小梅嘴裡套出來的話,原來是自己的出身太差了,是個窮山溝裡頭一個芝麻官的女兒,也不知怎麼就一路過關斬將誤打誤撞進了宮。對於這樣家世裡出來的女子,給個選侍都是隆恩浩蕩了。
  好嘛,自己能走到得寵這一步,把這一把爛牌打出個道道來可不容易啊!不過出身低也有好處吧?古代皇帝為了防止篡權,很喜歡殺大臣啊,那些宰相將軍的女兒在後宮就是人質。要是父親太能幹還會被皇帝猜忌,然後第一個倒霉的就是你。
  自己因為出身的限制,往上爬會更加艱難,但安全係數提高了數倍。嗯,也還不錯!
  皇帝走了後,林媛還是睡不著,在迷糊半個時辰之後忍著疼爬了起來。
  她剛起床,外頭就有一個內監叩門進來,對著她跪地高呼:「掖庭管事張德慶給林小主請安……」
  ***
  【備註】
  嬪妃等級:
  皇后
  正一品:貴、德、淑、賢四妃
  從一品:妃
  正二品:左右昭儀
  從二品:昭媛、昭容、淑儀、淑媛、淑容、修儀、修媛、修容
  正三品:貴嬪
  從三品:嬪
  正四品:婕妤
  從四品:容華
  正五品:貴儀、婉儀、德儀、順儀、芳儀
  從五品:貴姬、淑姬、惠姬、靜姬、漣姬、令姬、溫姬、慶姬、安姬、莊姬、容姬、寧姬
  正六品:良娣、良媛
  從六品:小儀、小媛
  正七品:貴人
  從七品:美人、才人
  正八品:良人
  從八品:順成、承衣
  正九品:選侍
  從九品:采女

☆、第七章 下人(1)

  林媛很驚訝地看著他。第一現在是卯時也就是現代的五點鐘,什麼人要天不亮爬起來跪在你家門口請安?第二此人行了三拜九叩的誇張性大禮(我不是佛謝謝),臉上的表情也誠惶誠恐,好像自己有多麼可怕一樣。身為嬪妃,得寵和不得寵是天上地下的差別,果然自己得寵後會發生很多奇怪的事情啊!
  雖然她沒搞懂這人是來幹什麼的。
  於是她問道:「你來幹嘛的?」
  張德慶聽了這五個字,腿肚子一抽,上半身就歪倒下去,聲音顫抖道:「林小主饒命啊!是奴才玩忽職守,沒給鏡月閣分配宮人,怠慢了小主……小主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奴才,千萬不要把奴才送進浣衣局……」
  林媛看著他身上抽筋,自己的嘴角也開始抽。吶,真不好意思呀張公公,本小姐我剛才說錯了台詞,把另一個次元的話帶到這邊來了,你別誤會啊!
  我那話不是要整你的意思,請你不要再抖了可以嗎?
  林媛無奈,只能清了清嗓子,文縐縐地道:「張總管平日事務繁雜,一時忘了也情有可原,本妃不怪你。」按照宮制,選侍可以擁有三個下人,林媛之前只有一個,還是個相當不稱職的,這自然是因為負責調教宮人的掖庭「疏忽大意」。
  自己先前實在太落魄了,家世又低,張管事死都沒想到這樣的嬪妃能東山再起。
  林媛的第二句話說得很寬容,張德慶臉上的血色一下子回來了,他雙腿跪行至林媛的腳底下,一邊磕頭一邊感恩戴德道:「謝小主恩典,奴才再也不敢了……」
  張德慶在懼怕的同時,心裡給這位林小主打上了「精明厲害」的標籤。在他看來,林小主第一句話完全是恐嚇和敲打,以告訴自己她不是好惹的;第二句話就是打個巴掌給個糖棗。
  他擦了擦額頭的冷汗,繼續顫聲道:「奴才這回是來將功補過的。小主晉封良人,照規矩也應多些人手……人都在外頭,小主您去瞧瞧?」
  林媛伸手隨意綰了頭髮,自己去廳堂主位上坐下,淡淡道:「去把人叫進來。」
  林媛前世做慣了高層,舉手投足之間都有著上位者的威儀。張德慶不敢怠慢,忙命眾人進來請安,十幾個太監宮女擠滿了不大的屋子,皆規規矩矩地跪地行禮,神色很是恭敬。
  林媛看到他們整齊劃一的動作和老實本分的謙卑模樣,心裡大為暢快,上輩子做了多年的高管還沒遇到過這麼聽話的下屬呢!要是那群蹦躂蹦躂的業務員有眼前人一半的規矩,她都要燒高香了。
  封建社會有封建社會的好處啊!等級森嚴,尊卑分明,就是容易管理!
  旁側,一個宮女被兩個內監押著跪在了林媛面前。張管事拿著拂塵上前,劈頭一鞭子抽在宮女臉上,啐道:「就是這個大膽放肆的奴才,之前對小主多有冒犯,罪不可赦。」說罷轉向林媛賠笑道:「小主,您看該怎麼處置?」
  這宮女正是倒霉的小梅——很倒霉地被分配來服侍不受寵的林選侍,很愚蠢地在林選侍落魄時作威作福欺負人,更倒霉的是林選侍之後又得寵了。小梅同學你應該改名了。

☆、第八章 下人(2)

  此時的小梅已經被張德慶等人毒打一頓,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還有鼻涕眼淚一大把。她的身體抖得比張德慶方才厲害多了,鬼哭狼嚎道:「林小主饒命啊!……」
  林媛皺著眉頭看了小梅一會兒,對張德慶道:「惡奴欺主,就按規矩辦了吧。」
  小梅哀嚎一聲暈倒過去,然後被拖出去了。
  林媛覺得自己不是個多麼狠辣的人。這地方的人都不把奴才當人看,若換了別的主子,受到了一個多月的欺負後,肯定會把這宮女活活打死。自己至少留了她的性命。
  處置了小梅,林媛開始挑宮人了。良人有四個使喚下人,想當初林媛混上了分公司總裁也就兩個助理兩個保鏢,還不能隨心所欲地使喚。良人不過是八品的芝麻小主,也能有四個人當牛做馬。林媛表示古代貴族階級的腐敗生活很幸福。
  林媛嚴格按照《人力資源管理》的招聘標準,首先確立缺口人才目標,進行考核後(此時只能是察言觀色了),她選出了四個最優者。兩個宮女分別叫做初雪和初雲,兩個內監小桂子小成子。
  這四個人都是站第二排的,第一排上有幾個樣貌黝黑、看起來忠厚老實的宮女,林媛都沒選。張德慶看得有些詫異,他特意把幾個自認為最好的下人派了過來,目的是向林媛賣個乖,把以前的得罪之處補上。但這位主子的思維不一般,不挑老實的只挑活絡的。
  林媛瞧出了他的意思,挑完了點頭笑一笑表示感謝:「張總管費心,本妃很滿意。」之後就拿起了茶盞,送客。
  張德慶有點詫異地告辭了,心裡想著:林小主不簡單,日後要好生伺候著了。
  留下來的四個宮人就成了鏡月閣的人。四人按規矩行了覲見大禮,林媛定定地瞧了他們幾眼,開口說了一句話:
  「從今往後,咱們就是綁在一條船上的了。」
  這四個人的智商都達到一定水平,都聽懂了林媛的話,跪在地上開始表忠心,什麼生當隕首死當結草都出來了。林媛端著茶有些想笑,這群奴才們也太誇張了,自己又不是他們的親娘,肝腦塗地的程度還不至於吧。
  貌似「死忠」二字就是古代奴才的最高職業操守?古代人對管理學的認識和現代人不一樣,因為古人太不把奴才當人看了,只把他們當做佔有的物品。他們喜歡為主子而活著的奴才,最好是愚忠而且容易掌控的,喊他去跳湖他不會跳樓。
  但林媛覺得,這種做法無法發揮出下屬的最大效用。奴才也是人,需要的是全方位的激勵和控制,林媛不想壓迫下屬的思想,讓他們充分發揮身為一個人的主觀能動性,幫助主子出謀劃策。簡單滴說就是要能幹,要聰明。
  當然,聰明人的小心思多,不容易控制。但林媛覺得無所謂,不管是什麼人,要讓他不為自己活著專為你活著不太可能,看似忠心耿耿最後反水捅刀子的多了去了。還不如扣住他們的家人或用最有價值的東西誘惑他們。什麼忠心都沒有威逼利誘來的好使。
  至於這些人的底細……林媛一時之間也摸不清,只能日後慢慢地看了。

☆、第九章 下人(3)

  林媛回屋把箱子底翻一翻,拿出其中僅有的幾兩銀子分給了四個宮人。雖然她在宮裡混得很可憐,但還是把所有錢財都給下人了。不為別的,總要給下屬見面禮,這是個面子問題。
  這幾人裡頭初雪最大,有十九歲了,模樣也穩重。林媛提拔她當部門經理,也就是鏡月閣的掌事。
  初雪面上並無輕浮的喜色,只是行禮謝恩,然後指揮剩下的三個人劈柴燒水收拾屋子打掃院子。
  林媛站在一旁點頭微笑,很好,初雪的性格和能力都令人滿意。
  她對初雪道:「本妃今日要給皇后娘娘請安,快給我梳妝吧。」
  後宮的規矩,嬪妃每日都要晨省,就是大清早去給皇后請安。但不曾侍寢過的人就不算是真正的妾室,是沒有這個資格的。
  林媛初步奮鬥目標已經實現了,那就是她混到了給皇后請安的資格。
  初雪在旁道:「送早膳的宮女早就等在小隔間裡了,娘娘不如先用膳?」
  林媛猶豫了片刻道:「不必了。你從裡頭拿出幾樣好帶的,咱們路上吃。」
  初雪點頭,拿了一大塊花卷用帕子包著塞進袖子裡,就奔到八寶櫃子面前把妝奩和衣裳搬出來,開始服侍林媛。林媛是第一次享受到這種待遇——把手伸開不用動,有一個面帶標準微笑的服務小姐為你穿衣服,從最裡頭整到最外頭。然後她會雙手捧著溫熱的濕毛巾一下一下地給你擦臉,端著茶水餵你一口又立刻端上痰盂來給你吐。在整個過程中,你不需要用任何動作和語言表達意見,稍微皺個眉頭她就會請罪。
  林媛發現初雪真的很能幹。自己入宮以來,尚服局尚工局等部門送來的衣服和首飾都寒磣到一定程度,但初雪能夠利用有限的資源,把幾件裙衫和裌襖搭配起來後就看著挺像回事的,足夠穿出門了。初雪如果反穿的話,林媛願意聘用她為設計部總監,年薪四十萬。
  不急不急,最多等幾個時辰,尚工局裡頭的狗奴才們就會雙手捧著各類高檔貨送上門賠罪的!這一次就先將就吧。
  在髮髻上,初雪給她梳了個墮馬髻,是個尋常的髮式,挺簡單地挽兩下就成了。最後初雪把釵環盒子打開了,那裡頭躺著幾根破破爛爛的銀簪子,還有兩根金光閃閃鶴立雞群的簪子,是本尊林媛的爹娘把家裡最值錢的東西給了林媛。
  林媛看著那兩根簪子想起了自己的爹娘。
  她心裡很難受。如果自己死了能不能穿回去呢?啊,估計不太可能,林總裁摔成了腦死亡,肉身已經毀了。
  要好好地活著啊,林媛,不管走到哪裡都不能讓爸媽擔心。
  初雪把這兩根足夠好的簪子捏出來,對比之後,她把其中一個金鑲翡翠海棠的簪子插到了林媛腦門上。她的做法得到了林媛的贊同——另一支簪子無論做工還是材質都更上一籌,但上頭紅寶石的顏色太刺眼了。
  林媛考慮下次侍寢的時候可以戴給皇帝看,但和宮裡的女人們見面,就不要戴這東西了。要是初雪真選了這個簪子,林媛會懷疑她的智商和自己的眼光。
  拾掇完,林媛帶著初雪踏出了鏡月閣的大門。

☆、第十章 晨省(1)

  皇后居在長信宮,就在皇帝的建章宮正後方。
  林媛到的時候,裡面只有稀稀落落的四五個嬪妃,皆在靜坐飲茶。林媛瞧了一眼其中一個身量高挑、腰肢纖細的女子,不禁冷笑——這麼窈窕的身段只有擅舞之人才可能擁有,這位大概就是白良娣吧?
  你來得還真夠早啊。
  自己在宜春苑撿了個大便宜,那邊練舞練得腰酸背痛、對皇帝翹首以盼的白良娣心裡能爽快就怪了。怎麼著,今日一大清早就耍起鬼心思了呵?
  良娣白秀微卻不曾料到林媛會這個時辰過來——規矩上晨省的時辰是在兩刻鐘之後。昨夜林媛可是侍過寢的,而且是第一次,她能忍著疼準時過來就是恭敬守禮了。提早了這麼久,她也不怕累死?
  自己忍著睡意爬起來,就是為著給她使絆子。到時候即便她來得準時,自己只要開口說她遲了,其餘的嬪妃肯定會隨聲附和,一個昨晚上侍寢過的女人就是整個後宮的敵人,哪裡會有人說句公道話?
  可現在這話怎麼說?難道要這寥寥無幾的幾個人一塊兒說她遲到了?
  白秀薇原本心情就不好,現在越發惱怒了,陰著臉道:「我當來的人是誰,原來是林選侍。」
  皇宮裡雖然沒有電子設備,但信息的傳播速度是最快的,林媛晉封為良人的事情滿宮裡就沒有不知道的。白秀薇這一聲叫得有意思。
  林媛瞧著白秀薇那張欠揍的臉,眼睛就微微瞇起來了。
  根據林媛瞭解到的情況,這個白秀薇的確是今年秀女中的佼佼者,家世好,容貌好,又有著所有後宮女人都不及的舞藝。可在林媛看來,這個對手沒什麼好怕的。
  其一,她只是家世高而已,在宮中卻沒有任何助力,不似人家恬小儀有個位居貴嬪的親姐姐;其二,這個白良娣初一進宮就鋒芒畢露,風頭蓋過了所有其餘的新晉嬪妃,且招惹了無數高位娘娘的嫉恨。可她還對身邊的危險不自知,仍然隨心所欲地說話做事。
  昨日白良娣為了博寵使了好大的力氣,可最後皇上為何會來到偏僻的宜春苑?這宮裡頭想對付白秀薇的人多了去。
  林媛相信,今日就算自己蠢到在皇后宮中和她直接爭吵,最後不管自己會不會倒霉,白良娣肯定會倒霉的。而林媛使出來的手段肯定比這高明很多。
  哦呵呵,當年和林總作對的人都是什麼下場呢?恐怕你還不知道吧。林媛心中的小宇宙開始燃燒,她在這一瞬間進入了戰鬥狀態,白秀薇則在她眼裡變成了張牙舞爪的小怪獸,打死了爆金幣送經驗。
  林媛面上掛著詭異的微笑,緩緩走近白秀薇,同時脖子一梗,下巴就習慣性地抬了起來。一種骨子裡的高傲與睥睨一切的氣勢從她眼睛裡迸發出來,白秀薇瞧著她那雙不太對勁的眼睛,居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畏懼感。
  但就在林媛距離白秀薇兩尺遠的時候,她突然停了下來。不是她沒想好對付白秀薇的策略,而是她突然想起來一件事——
  林大倒霉蛋,你忘了你上輩子是怎麼死的?
  林媛梗著的脖子猛地慫了下去。白秀薇眼睜睜地瞧著她一顆昂得老高的腦袋呼哧一聲跌到了脖子根,臉上的神情也從冰冷的傲然變成了低眉順眼的樣子。白秀薇揉了揉眼睛,嗯,一定是她剛才看花眼了,面前這個林氏出身寒門小戶,在宮裡沉寂了幾個月才走了狗屎運被寵幸,她怎麼可能有丁點的氣度呢?
  林媛低著頭,身子慢慢屈了下去,行了一個標準的宮禮。她口中垂頭喪氣地說道:「嬪妾良人林氏,給白小主請安……」
  一朝被摔死十年怕仰脖,林媛穿越之後開始相信冥冥之中的力量了,她覺得自己一定要低調,否則會受到神罰。(PS:這只是她內心的恐懼作祟罷了。)

☆、第十一章 晨省(2)

  白秀薇瞧著面前低伏做小的林媛,心裡越發地輕視,就感覺自己今天起一個大早過來不太值得——不就是個八品的良人麼?不就是剛剛侍寢過一次麼?憑她也配和自己相較。
  她今日來得這樣早,恐怕就是因為她生性膽小。
  「哦,原來林選侍已經是良人了。本妃的消息倒是慢了。」白秀薇端著茶輕鬆地坐了下來,抬眼瞥著林媛瑟縮的樣子,很是不屑地道:「林良人對皇后娘娘真是恭敬呀,侍寢的第二日竟然來得這麼早,是否小戶人家的女子都是這般過於小心呢?」
  林媛聽得這樣的羞辱,面上絲毫不為所動,只是睜著一雙人畜無害的大眼睛,茫然地看著白秀薇道:「良娣小主,您的話嬪妾聽不懂呀,您難道是說嬪妾不應該對皇后娘娘恭敬嗎?」
  白秀薇的臉有一瞬間的扭曲,差點把一口茶給噴出來。她隨即聽到撲哧幾聲,只見四周在座的嬪妃都用帕子掩了口,幾位剛剛踏進長信宮的嬪妃不知前因後果,單聽著林媛這句話就覺得甚為好笑,於是整個長信宮裡的氣氛都很歡樂。
  所有的圍觀群眾都在看好戲,主角林媛則低下了頭不再說話,繼續保持低調。
  白秀薇咬著牙嘴唇發白,她雖然浮躁膚淺,卻沒有蠢到不可救藥,知道冒犯皇后娘娘的後果可是很恐怖的。她再也沒心思嘲諷林媛了,吞吐著解釋道:「本妃沒有……我不是那個意思……」
  林良人你這個大混蛋!我跟你沒完我!
  「白良娣不必驚慌,你的意思大家都明白。」突地,一個無比柔軟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那說話的女子一張容長臉兒,姿色並不十分美麗,眉眼裡卻透著暖意,觀之可親。她緩步走近了林媛二人,淺笑道:「方纔白良娣稱讚林良人對皇后娘娘的恭敬,可見你們二人都是賢淑之人。」
  這女子的話一出,就換成林媛臉抽了。
  神馬??為何會有人來幫白良娣解圍?白良娣這種得寵的新妃不應該是大家公敵嗎,看看這周圍的女人,都笑得那個歡樂甚至在竊竊私語地嘲諷,全是在落井下石。為什麼眼前這位說出來的話會這麼奇怪?!
  此時身後的初雪用手指捅了捅林媛的腰,小聲道:「這是沈柔妃娘娘。」
  林媛恍然大悟,原來是這位大神啊!
  這柔妃沈氏是個人物啊,之前林媛縮在鏡月閣吃餿饅頭喝井水的時候就聽說了很多她的事跡——咱們的柔妃娘娘位分僅在皇后之下,姿色平凡不怎麼得寵,卻和寵冠後宮的祥妃平起平坐,育有皇帝唯一的男嗣皇長子。人人都說柔妃是因為心善才有這樣的福氣,這宮裡頭的女人大多陰險狡詐、尖酸刻薄、心腸歹毒、作惡多端,只有偉大的柔妃娘娘心地善良,不僅從來不迫害其他的嬪妃,還喜歡助人為樂、調解矛盾,對待下人們也親切和藹、寬容大度。
  當初林媛聽著尚食局那幾個老太監老宮女談論起柔妃時,她清楚地看到了他們眼中感動的淚水。
  柔妃娘娘就是這黑暗後宮裡的一片光明……哦不一朵奇葩!
  反正對於林媛來說,她可沒那麼容易被感動。

☆、第十二章 晨省(3)

  林媛和白秀薇都屈身下去,給柔妃行禮。白秀薇幾乎要對柔妃跪地拜謝,口中顫顫地道:「柔妃娘娘說得對,嬪妾就是那個意思……」
  柔妃笑瞇瞇滴扶起了她道:「妹妹不必如此……」
  林媛甚至在柔妃臉上看到了慈祥之色,OMG!!!柔妃的段數遠在從前那位有「笑面虎」之稱的公關部總監之上!
  林媛在心裡默默地把「柔妃」這個名字拖到了「精英怪」一欄。
  有柔妃當調解員,這大殿裡就再沒什麼好戲可看了,大家熱絡地聊聊天、吃吃瓜子,一副和睦的樣子。
  再等了一會,嬪妃們陸續賴齊,皇后由兩個宮女扶著從後殿走了進來。眾人忙起身給皇后行禮。
  皇后的年紀不小了,在嫁給皇帝的十餘年時光裡一直無所出,想來以後也不可能再有了。林媛瞧著皇后容貌只算得上端莊,不過氣度十分高貴雍容罷了,並不得皇帝的寵愛。想這皇后娘娘的日子過得也不咋地,皇寵上和祥妃沒法比,子嗣上早輸給了柔妃,這兩位都不是省油的燈,皇后怕是被鉗制地挺慘。
  好在皇帝覺得她管家的能力不錯,出身百年大族蕭氏又不能薄待了,遂對她還算敬重。現如今皇后娘娘獨攬後宮大權,表面上的尊榮是極高的。
  皇后在主位上坐下,面上帶著溫和的笑,一聲免禮叫了大家起身。她抬眼往左下首第一的空位子上一掃,問道:「祥妃又身子不適了麼?」
  旁側立即有宮人上前道:「祥妃娘娘今日安好,只是昭純帝姬染了風寒,祥妃抽不開身。」
  昭純帝姬是皇帝第三個女兒,今年剛滿三歲。她的存在令原本就盛寵的祥妃更加橫行霸道,不來長信宮請安是家常便飯。
  林媛和祥妃至今沒有見過面,但對她這個女人卻是記憶深刻的——不但因為祥妃是這後宮裡最隆寵最惹人注目的女人,還因為,自己的前任林選侍就是被祥妃罰跪後病死的。
  祥妃罰她跪了整整一晚上。
  林選侍不是祥妃的眼中釘,她還夠不上讓祥妃花心思來除掉。但祥妃這個人就是這麼個性格,她並不是一心想要林選侍的命,她就是抓住了一個機會想折騰人而已。
  罰跪一晚上會讓人不好受,但不會致命,只是可憐的林選侍在罰跪之後得了重感冒,然後底下的宮女太監別說照料,連口熱水也沒端到她面前,尚食局尚服局尚宮局這群人又不給送食物和棉被……最後林選侍死了,林媛覺得她應該是重感冒惡化誘發了肺炎之類才死的。
  不管怎麼說,祥妃在林選侍的死亡中加了一把熱烈的火。林媛覺得自己佔了人家的身子,好歹也該給人家履行責任,祥妃這個人……林媛在她身上打上了還債的標籤。
  作為祥妃最大的對手——皇后,她這些年和祥妃鬥得也挺辛苦。就單論請安這一個事,皇后如果和祥妃計較那早就氣死了。她索性就寬容大度到底,道:「春寒料峭,小孩子還是要小心些。去庫房裡取些甘草送去麟趾宮吧,再看看昭純有無大礙。」
  皇后只是作為一位稱職的嫡母關心孩子,半點不提祥妃的不是。

☆、第十三章 晨省(4)

  之後,她的目光定在坐在最後排角落裡的林媛身上,笑說:「聽聞皇上昨夜得了一個妙人兒。」
  林媛依著規矩上前,對著皇后行三拜九叩的大禮。這是初見正妻的禮儀,不過敬茶就免了。皇后打量了她兩下,微微點頭,道:「你昨夜辛苦,今日還早早地來長信宮請安,德行上自是不虧的。你既然承了寵,日後就要用心侍奉皇上,與姐妹們好好相處,都是一家子人,和和樂樂地才好。」
  這位皇后的確夠賢淑,夠大度,看著小老婆們一個個往老公身上撲還能笑得這麼和藹。不過林媛懶得管皇后活得痛不痛苦,只要不和自己作對就行。
  她低順著眉眼,叩頭說了一聲「謹遵皇后娘娘教誨」,這覲見皇后的禮數就完了。拜完了皇后,她還要覲見下首的高位娘娘們。柔妃方纔已經見過,祥妃沒來,再往下就是一群大大小小的嬪妃,不管位分怎樣總之是比自己地位高的。
  昭儀的位份上並沒有看到人,林媛知道宮裡是有一位左昭儀韋氏的,只是聽聞她幾年前得了重病,至今昏迷在床上不省人事,只是由宮人照料著續命罷了。這位韋昭儀也是有幾分傳言在宮裡,聽說皇上對待她很好,就算她已經苟延殘喘不能醒來,也命人十分用心地照顧她,絕不准苛待了她。
  宮裡像這樣年紀大且位分高的女人,都是在皇帝還是太子時先帝親封的側妃和侍妾,總歸比旁人有些體面,但到現在還得寵的就極少。
  昭儀往下,從二品的八個位子上佔了兩位。趙淑媛是前些年盛寵過的人,如今不復當年光景,也仍得聖上眷顧。最幸運的是,她在那最風光的兩年中留下了第二皇女長寧帝姬,以後即使無寵日子也好過。
  王淑容是個寡言的人,她是皇帝的第一個女人,年紀比皇后還大,容貌平庸、膝下無所出,這些年都沒得過寵,只是一天到晚往長樂宮太后那邊跑,最後因著服侍太后有功、資歷最老才得了個二品位分。或許長久的無寵把她的性子都給磨光了,她的脾性很是溫和,點點頭就讓林媛起身了。
  她之下的韻貴嬪楚氏就是個鮮艷明媚的女人了。林媛給她行禮時,她吊著眼睛嘴裡低低嗯了一聲,高傲之態顯露無疑。林媛心裡默哀,想當年自己就是坐在她這樣的位置,對著一干下屬耍范兒,看著下屬低眉順眼的樣子自己心裡偷著爽。可如今她也混到了要滿足別人虛榮心的時候。
  唉,人在屋簷下得不得低頭啊,人家韻貴嬪是極受皇帝喜愛的人,得寵得勢,自己哪敢得罪。那位祥妃娘娘更絕,連皇后的面子都不給,更別提會對自己怎麼樣。好嘛,她願意低伏做小,只求這群高階的怪獸不要對付自己。
  不過眼下看來,自己還是較為安全的——雖然白良娣已經記恨上了自己,另有一些在座的嬪妃看著自己的眼光也十分不善,都是昨晚侍寢的緣故。但好在自己出身低位分低,前頭還有白良娣恬小儀等新妃頂著,祥妃一眾人的心思暫時不在自己身上。

☆、第十四章 晨省(5)

  於是林媛就將低調進行到底,朝著其餘嬪妃行禮時都小心翼翼地,盡量不礙著任何人的眼。這宮裡不好混吶,為了活命面子值幾個錢,從前在公司裡頭輸了就是捲鋪蓋走人,現在在這地方輸了就要丟命,那白綾鴆酒慎刑司冷宮可不是鬧著玩的。
  韻貴嬪下頭同為貴嬪的幾人都是不得寵的,再往下的懋嬪、文嬪、謹嬪等幾位多少有些寵,林媛都不敢怠慢。
  新妃裡頭,那白良娣自然不必說,看著林媛行禮臉上都是青色的,但在皇后面前她不敢太過分,只能點頭揭過;其下的恬小儀和她姐姐韻貴嬪一樣貌美,倒也不曾刁難林媛;嘉貴人的容貌並非絕色,只是恬小儀、嘉貴人兩位是少有的能得封號的嬪妃,自然佔著些寵愛,下面幾個美人、良人有的是今年一塊兒選進來的,有的是上了年歲被皇帝遺忘的老人,都不得寵,對著林媛還滿面的嫉恨。
  林媛在長信宮寬敞的大殿裡轉了整整一個大圈,才把覲見嬪妃的任務執行完畢。我的那個天啊,因為自己的位分太低了,在座的大半都要行禮過去,回去膝蓋肯定是青紫的。這個時候林媛明白了為什麼宮裡所有的女人都要往上爬,這一天到晚地行禮也受不了啊。
  最後眾人和和睦睦地坐下來聊天。最近也沒什麼大事發生,眾人說些衣服首飾的瑣碎,待了半個時辰皇后就大手一揮,命散了。
  林媛這才解放,被初雪攙扶著、兩腿哆嗦著往回爬。她想今日其實夠幸運了,皇后柔妃祥妃等重磅炸彈都沒有一個把心思盯在她身上,白良娣的刁難也是容易應付,不過是覲見禮太恐怖了些。
  ***
  長信宮裡,皇后習慣性地端坐在玫色的軟榻上,面上帶著些許倦容。
  她身邊的傳話宮女正按著她的吩咐,事無鉅細、字句清晰地描述著今日清晨發生的一切——主要是林媛和白秀薇的事。
  皇后聽完了面上沒什麼情緒,只低低念了一句道:「柔妃還是沒變。」
  站在她身後的掌事齊嬤嬤擰著眉頭,勸皇后道:「娘娘您可不能掉以輕心啊,柔妃和祥妃這二人……」
  「本宮知道。」皇后抬手止住她,淡淡道:「無論如何,宮權是在本宮一人手裡的。我們現在不能急。」
  齊嬤嬤歎著氣應了聲是。皇后凝神思量了一會,吩咐道:「去庫房裡取些好東西給林良人送過去,本宮還沒有賀她晉封之喜。畢竟是越級晉封,皇上喜歡著呢。」
  「林氏?」齊嬤嬤有些費解:「一個低階的良人,家世那麼差,看那一副怯弱的樣子也知是個沒前途的,娘娘何必在她身上花心思?」
  齊嬤嬤是皇后的奶娘,一向是被當做半個娘親看待的,大小事宜都能在鳳駕面前多一句嘴、商量一二。她對皇后太瞭解了,知道皇后從來不會做無用的事、關心無用的人。可這林良人,齊嬤嬤看著是沒啥大用啊。
  家世不好,位分又低,這樣的人想往上爬何其艱難,唯一能誇讚的地方就是第一次侍寢時皇上封得大方了些。再說到越級,祥妃當初才是惹眼,一月之內從良娣小主晉到容華娘娘,還賜了麟趾宮,林氏再怎麼蹦躂還是個八品的散號,這怎麼能相較?另外,這越級在宮裡也不是多罕見的事,一年前皇上南巡帶回來的舞姬劉采女,和林氏簡直一般無二,晉了選侍又越到良人。結果得寵快失寵更快,最後被人設計冒犯了祥妃,一下子被貶去冷宮,現在是否活著還說不準。
  「你說得是不錯。」皇后點點頭,卻又淺笑著,道:「本宮懶得管她的前途,只是現在,本宮不許她避禍。就算和那劉良人一樣撐不過三個月,那也能給新妃裡頭多添些亂子,咱們瞧著也喜慶些不是?」
  齊嬤嬤聽著,眼睛裡就閃出精明來,欽佩道:「還是娘娘技高一籌!她們越亂越好,這樣的賞賜還可彰顯娘娘的賢德……老奴這就去辦……」
  皇后點頭恩了一聲,又囑咐道:「還有,去傳白良娣過來。為人淺薄卻有個好家世,是個好使喚的棋子……」

☆、第十五章 嘉貴人

  此時,鏡月閣裡的林媛方回了宮。
  她遣退下人,一個青蛙跳就撲倒在床上,睡得天昏地暗。
  如果沒規矩的話,按著前世的習慣她能睡到黃昏,那是多歡樂的享受。但可惜的是她在半途中被吵醒了,宮女初雲趴在她的榻沿上,瞪著一雙小心翼翼的眼睛看著她道:
  「小主,嘉貴人和汪承衣來了……」
  當林媛出現在廳堂裡的時候,她正處在發飆的邊緣。
  嘉貴人滿面都是笑意,上前來親親熱熱地道:「林妹妹無需多禮。先前姐姐就聽說鏡月閣裡住著一位妙人,今日總算得見了,果然這般如花似玉得。」
  林媛僵硬地看了她一眼,心道本姑娘真不想對你行禮。
  當初自己沒承寵時,一個人在這鏡月閣裡過著人不是人鬼不是鬼的日子,後宮裡的女人不過來斬草除根就算自己的幸運,還會有人記掛著?
  現在自己復起了,這嘉貴人就過來一口一個姐姐妹妹,聽著就像是以前她真的來關心過自己一樣。
  還吵醒了自己的美夢!
  林媛心裡很火大,但無奈她沒法子直接翻臉,只能勉強笑著敷衍嘉貴人。幾人一同在廳堂裡的黃梨木椅子上坐了,宮女給上了熱茶。
  嘉貴人喝了一口,順手挽住了林媛的小臂,笑說:「是君山銀針?果然妹妹這裡的好東西多。」
  林媛聽她說這個,不禁自嘲地扯了嘴角,今日喝上了君山銀針,昨日自己連乾淨的水都喝不上呢。這些茶葉是隨著衣服首飾一同送過來的,就在自己去長信宮請安的間隔裡。還不是自己得了寵又晉位,尚宮局那邊巴巴地來逢迎了,不僅把以前的份例補上,又多添了一倍左右。聽初雲說,那個送東西的小宮女誠惶誠恐地磕了好幾個頭。
  唉,唉,雪中送炭難,錦上添花易。尚宮局是如此,嘉貴人和汪承衣兩個還不是一樣?
  看嘉貴人這樣子,是拉攏的姿態無疑了。
  林媛不著痕跡地把自己的手從嘉貴人手腕中抽出來了,淡淡笑說:「貴人小主若喜歡,就拿二兩回去享用吧。」
  這話說得有幾分逐客令的味道,嘉貴人卻絲毫不介意,「哎喲」了一聲道:「看你,還把姐姐當外人?叫什麼貴人小主呀!」
  林媛心裡冷笑得更厲害了。這後宮裡還談什麼姐妹?連親生的姐妹都是仇敵呢。
  一旁不曾開口的汪承衣嘴上動了動,小心翼翼地道:「嘉姐姐,林姐姐,說到好茶,還是白良娣宮裡的洞庭碧螺春最最上乘。聽聞是皇上特賜下來的,可見皇上的看重。」
  林媛一聽這話,心裡就品出味道了——你們巴巴地過來,原來是為著這個啊!
  新妃裡頭白良娣風頭最盛,其餘的人有的慇勤逢迎指望抱大腿,有的就滿心不甘開始拉幫結派地對付她,比如嘉貴人等。
  想著拿我林媛當槍使,坐收漁利?
  瞧瞧,眼前這個汪承衣已經成了嘉貴人的槍,這種話嘉貴人自己不說,偏偏要別人替她說。嘉貴人好歹有些寵愛,汪承衣在一眾新妃裡庸庸碌碌,為了巴住嘉貴人分點好處就要付出代價。

☆、第十六章 矛頭

  林媛淡淡地笑,瞧著汪承衣道:「皇上的心思,哪裡是我等能夠揣測的。」
  這麼一句話,汪承衣就迅速地變了臉色,暗自悔恨自己失言。
  嘉貴人嫌惡地瞥了她一眼,真真是沒腦子的東西,一點子小事都辦不好!沒法子,接下來的話只能自己來說了。
  她思量著該怎麼說才能把林媛給搞定。
  此時,鏡月閣的傳話內監小桂子進來了,有些急切地稟道:「小主,長信宮的公公來了!」
  皇后娘娘?她怎麼會想起了自己這小小的鏡月閣?林媛心裡有些驚異。
  三人都止住了話頭,齊齊看向那長信宮過來的張太監。張太監也不耽擱,直接命人將三大箱子綾羅綢緞、珠寶玉器抬到了林媛眼前,扯著嗓子狂喊三聲:「皇后娘娘恭賀林小主越級晉封!!!」
  屈身謝恩的林媛,臉色很不好看。
  今日尚工局和尚服局這兩家已經送來了足夠的份例,林媛暫時不會缺衣服了。這三大箱子東西看起來都很漂亮,很昂貴,很上檔次,但林媛表示這太扎眼了。
  哎呀我的蒼天啊,本姑娘我現在家世低位分低,即使侍了寢那還是不起眼的,唯一打眼的地方就是「越級」這兩個字。一早上低眉順眼忍辱負重就是為了降低自己的存在感,皇后你可好,這一下子就搞得整個皇宮都要注目!
  林媛臉上抽搐著,一眼都不想再看那箱子裡的東西。對面的嘉貴人和汪承衣兩個則坐不住,齊齊地把腦袋擠到了箱子旁邊。嘉貴人不客氣地伸手抖開一件烏金雲繡衫,臉色一點一點地黯淡下去,最後冷笑道:「嘖嘖,瞧這蘇州雲錦的料子,摸起來比水還細膩。宮裡進了那麼幾匹也就分給了太后、皇后和祥妃娘娘,咱們林良人好大的面子……」
  嘉貴人心裡恨吶,本來以為把白良娣打下去就是大功告成,卻不想自己忽略了這林氏!林氏的確不起眼,可她忘了人家是越級晉封!
  這體面,新妃裡頭是頭一份啊!
  嘉貴人的眼睛咕嚕咕嚕地轉,可不能和這林氏結盟了。到頭來壓死了白氏把林氏捧上去,那豈不是更糟?說不准自己最該對付的人不是白氏……
  「誰說不是吶!」汪承衣自認為很擅長「隨機應變」。她翻著白眼隨聲附和:「嘉姐姐,咱們姐妹好心好意地來找林良人敘敘話,人家倒好,有皇上寵愛著,還有皇后娘娘的看重,哪裡是咱們能高攀得起的!皇后娘娘的懿旨上說了,人家是『越級晉封』,這才能夠享用華貴的衣料,咱們這些人可憐見地,能瞧上一眼就算福分了!」
  林媛臉上抽得更厲害了。剛才不是互稱姐妹麼?現在這是怎麼了,怎麼了?
  羊皮給扒下來了對吧!裝不下去了對吧!
  林媛聽著她們肆無忌憚的擠兌,就有把鐵刷子在光滑的地面上摩擦、摩擦……哦不是心裡。嘉貴人和汪承衣兩個渾球,找上門攛掇她對付白良娣。現在半路殺出來三大箱子東西,她們的仇恨值輕鬆地從白良娣身上轉移到自己身上。

☆、第十七章 皇寵(1)

  林媛表示她現在很想一巴掌拍死這倆渾球,同時更想拍死皇后這個大怪獸。好嘛,早上看著你笑容可掬和藹可親地,對待本姑娘我也寬容大度不刁難,我沒笨到以為你是個真正大度的人,只當你和柔妃她們一樣把我給忽視了。沒成想你心裡真惦記我啊!
  你一天到晚管著三宮六院,還能抽出時間來往我這個小螞蟻身上花心思,你真是不怕苦不怕累的勞動模範。
  唉,唉。難怪皇后能在強敵環飼之下把後位坐得穩穩的,就算年老色衰、就算皇長子的出生也不曾擊垮她。單從這一件小事上就能看出人家的手段,自己還天真地以為人家活得痛苦?得,先看看自己以後的路有多痛苦吧。
  嘉貴人和汪承衣甩著袖子翻著白眼離開了,林媛命人把三箱子東西扔到犄角旮旯裡,別讓她再看見。
  之後的幾日,林媛除了晨省之外,都縮在自己的宮裡不出門。
  外頭依舊熱鬧非常,白良娣連著侍寢了三天,風頭越來越盛。
  林媛有些好笑,想著這位白良娣腦子並不太好使,這樣以色事人的女子盛寵了兩個月就是極致了,怎可能再進一步。不成想還挺能耐,一連三天下來,把祥妃都給蓋過去了。
  難道是誰暗地裡給她加了把勁?
  到了第四天,白秀薇那邊終於停下來了。御前的內監來鏡月閣傳旨,招林小主侍寢。
  林媛靜默地端坐在妝鏡台前,面上看不出神情。
  她原本是不想太早開戰,在沒地位沒權勢的時候,局勢大大不利。但既然皇后不允許,她就算再怎麼避禍也避不開。
  那現在也沒法子了。唯一的辦法就是快點往上爬,在最短的時間內積蓄最大的力量,位分高了、皇寵多了,那些人想弄死自己就困難了。
  好嘛,三宮六院的女人們,你們都不肯放過我不是?皇后,你是把我當成磨死新妃們的炮灰不是?呵,本大小姐不開戰,你們還真以為我好欺負啊。
  哼,咱們走著瞧!
  身後正在綰髮的初雪輕聲問道:「不知小主要梳什麼髮髻,如意高鬟髻還是百合髻?」
  一般嬪妃侍寢,都喜歡裝束嫵媚,初雪所說的倒也合適。林媛沉思了一會兒,搖頭道:「梳個平髻吧,簡單些,把大半的頭髮都散在肩上。至於簪子,想來外頭的綠鄂梅還沒全謝,叫初雲去折一支過來。」
  初雪聽著眼睛一亮,不再多問,立即照著林媛所說的綰了髮髻。
  除了髮髻,其餘的方面林媛也一切從簡。唇上用的不是胭脂而是蜜色的香露,面頰薄施粉黛,最後熏了些鵝梨帳中香,氣息若有若無地,倒有些勾人的味道。最後林媛把寢衣給換上了,初雪又給她罩上了外頭的大氅。
  林媛就這麼出了鏡月閣的門。她臉上是少女的羞澀與單純,心裡就是昂揚的鬥志。衝啊衝啊,刷大BOSS掉神裝啦!
  ***
  一路上坐著鳳鸞春恩車前去,靜謐午夜中車轎四角上墜著的銀鈴兒泠泠作響,這樣的聲音在無數的夜晚響起,都會令六宮的女人都心生艷羨。到了建章宮,早有司寢女官等候在側,上前扶了林媛下轎,垂首道:「皇上還在前殿召見臣子,請小主先進內室等候。」
  林媛輕輕一點頭,也不說話,只聽話地隨著這位女官進去。
  龍榻是一片刺目的明黃色,黃綾騰龍帷帳高高掛起,上繡著寓意百子千孫的葫蘆紋飾。向來建章宮龍吟殿的規矩都極大,林媛按著身份坐在了床位的一角,淺桃色的寢衣袖擺隨著雙手的交疊堆在膝前,身形端坐,並不敢擅動。
  三尺之外的紫銅鎏金大鼎獸口中散出淡薄的輕煙,林媛無聊至極只能盯著它瞧,這樣過了整整一個時辰都不見皇帝的影子。想是那邊國事繁忙?唉。
  終於有「吱嘎」一聲,殿門緩緩滑開。林媛順勢跪地行禮。

☆、第十八章 皇寵(2)

  拓跋弘進來時看到她筆直坐著的身影,心內略略滿意,女人該規矩的時候就要規矩。
  叫了聲免禮,拓跋弘隨意坐在了榻沿上,伸手招了林媛過來笑道:「今日大月國派使臣過來,送了不少好東西。其中一件小玩意挺別緻的,朕就再前頭多看了會子。不知愛妃可等得辛苦?」
  林媛聽著暗惱,還以為他是因國事晾了自己這麼久,不想只是一件小玩意?
  自己在他心裡也不過是個玩意罷了。
  她心內冷冷,面上則輕輕一撅嘴巴,嬌嗔道:「嬪妾不辛苦,只是嬪妾很想知道那是什麼玩意,佔了聖上的心?」
  這個時代對女子婦德的要求很苛刻,善妒絕不容許,但林媛對男人的本性可是清楚的很。
  果然拓跋弘聽了不但沒有怪罪,還朗聲大笑,撫掌道:「不辛苦?朕看你是準備跟那玩意吃醋呢。這個樣子朕可不敢拿過來給你看,怕你摔了它。」
  拓跋弘雖然閱女無數,但他還是個再正常不過的男人。那種被女子愛慕的感覺是多麼美妙多麼得意,他當然很喜歡。
  小玩意啊……呵,還是眼前這個玩意更好玩一些。
  他一壁笑著,眼睛定在林媛鬢髮間那一支綴滿嫩黃色花瓣的梅花枝子上頭。他只覺眼前一亮,伸手想要觸碰那清香嬌艷的花瓣,最後手指卻落在了林媛臉頰上,曖昧道:「『人比花嬌』,以往朕還當只是個比擬,現在看下來,方知這話說得真切。」
  林媛羞怯一笑,低眉道:「皇上那一回說過喜歡賞花,嬪妾不敢忘懷,自是應當好生地服侍皇上。」
  想到上回「賞花」的言語,這話聽起來就透著一股子風情,惹得拓跋弘心裡癢癢。面前的這個女人就是不一般,明明年紀小,外表瞧著單純可愛,說出來的話乍聽著也端正規矩,可那話裡頭的意思卻總那麼……
  他再也不想耽擱,伸手猛地扯下林媛寢衣上的束帶,寬大的錦緞滑落在地的瞬間,那如玉一般醉人的肌體暴露無遺。
  林媛低著頭,面上作出萬分羞赧的神色,身子卻不由自主地往拓跋弘身上貼。拓跋弘頓覺有些癡了,那巴掌大的小臉堪稱絕色,聞不到脂粉的刺鼻味道,卻有一股子清冽的香甜。胸前的豐盈在長髮的遮掩下若隱若現地,拓跋弘看得有些急躁,最後低吼一聲將林媛抱起摁在了床榻上。
  林媛仰躺在錦被堆裡的時候只想笑。上輩子她什麼花樣沒玩過,稍稍使些招數就能把男人給拿住。九五之尊又如何,還不是和那些男人一個樣。
  呵,那什麼百合髻簡直是老套。論玩男人的本事,那群女人也敢和本姑娘拼?甩你十條街去。
  芙蓉帳暖,春光旖旎。那柔嫩的梅花簪子被疾風暴雨一般的攻勢壓倒在被衾之間,細細碎碎的花瓣灑遍了床榻,幽香瀰漫更添迷醉之感。拓跋弘尋著花瓣一下一下地烙上吻痕,最後用含著花瓣的唇堵上了林媛水蜜桃一般的櫻桃小口,整個人簡直吃得大快朵頤。

☆、第十九章 玩意

  此時距離上一次侍寢已經有十日之久,林媛這些天在自己屋裡大吃大喝,把那虧著的一個多月全補了回來。這次再行房事,拓跋弘捏著她腰的手感更美妙了,畢竟瘦得皮包骨頭還是不好的。而林媛也不再是風一吹就倒的可憐相,胳膊腿都不虛力氣,於是這一回兩個人都狠狠地享受了一把。
  林媛那技術不是吹的,要真使勁渾身解數憑拓跋弘是頭牛也得哭出來,只是這身體年紀太小、實際經歷又少,不好搞那麼歡樂罷了。
  這樣又折騰了一個時辰。拓跋弘心中舒暢,林媛也很滿意,想這古代的皇帝都是學過武的,身體上果然比現代的奶油小生強很多,這感覺就是爽。
  林媛伺候完,並沒有大喇喇地拉被子和拓跋弘一同躺下,而是朝外輕喚一聲叫了初雪進來。拓跋弘微微點頭,知道自己的位分還不夠在這龍吟殿裡留宿,這很好。他喜歡懂事的女人。
  拓跋弘覺得,自己在女人身上是很有理智的。對於得自己心意的,可以多些恩惠,也可以寵著,但更多的就沒有了。
  初雪捧著衣裳進來,林媛兀自打理著,完了就向皇帝告退。拓跋弘並未挽留,更沒有其它的言語。
  第二日清晨,御前內監攜聖旨來了鏡月閣,冊良人林氏為美人,外加一大盒子珍珠瑪瑙寶石等賞賜物。林媛笑容燦爛地接旨,這皇帝還挺好刷的嘛,努努力就能收穫很多。
  現在自己是從七品了,又往上爬了一級,林媛表示很開心。並不是每個嬪妃都會因侍寢被晉位,除了初次侍寢會照例升位分,以後想升就要熬資歷,或者有孕、產子有功於社稷。
  因著晉位美人,林媛的名下又多了兩個使喚宮女,是掖庭的張管事隨著聖旨一塊兒送來的。林媛也不叫她們進內殿了,就命初雪給安頓做雜役,等日後若有伶俐的,再提進來伺候。
  之後,林媛把那一大盒子金光燦燦的珠寶打開了,在裡頭扒拉扒拉,都是上等貨。想皇帝還挺大方,得寵之後皇上的賞賜一大把,下頭的奉承又一大把,這吃的穿的用的豈止是不愁,簡直是驕奢淫逸。不過……嗯?那裡頭還有個奇怪的東西,像一盞燈。
  一旁傳旨的內監小德子解釋道:「小主,這是西域大月國進貢的琉璃熏燈,聖上特賞賜與您的。這燈盞裡盛有西域名貴的香料,夜晚點燃可變換出不同的色彩,香氣更是奇異,想小主一定會喜歡……還有,皇上命奴才給您帶了句話:請林良人不要摔了這盞燈。」
  林媛聽著眸光一閃,呵,他竟然把這東西送給自己了。
  聽小德子所言,這還真是個稀罕物。雖然在現代,什麼七綵燈螢光燈一大堆,但人家這個可是熏燈,是用純天然的香料燒出來的顏色,不必說這樣的香料會有多貴重。
  這樣的賞賜,足見拓跋弘對自己的滿意程度。林媛擺出了一副萬分欣喜的神情,命初雪拿了荷包塞給小德子,笑說:「勞煩德公公去聖駕面前回話,這件禮物本妃很喜歡。」說著又忍不住笑出來:「本妃定會妥善愛惜,絕不會和這盞燈過不去。」
  這盞燈是個不錯的玩意,雖然自己也是皇帝的玩物。林媛心裡並不怨懟,反而很愉快,這世上的玩意兒還分檔次呢。

☆、第二十章 江惠姬

  小德子傳完旨意要告辭,初雪按慣例塞了個荷包在他手裡。小德子面上不卑不吭地,也沒欣喜地謝恩什麼,只得體地行禮告退了。林媛瞧著他的背影搖了搖頭,御前的人果然和別處不同,不是嬪妃能夠收買的。
  兩個做雜役的宮女和內監們忙裡忙外地將一大盒東西登記在冊、搬入庫房,初雪隨著林媛去長信宮請安。
  林媛是卡著點到的,長信宮裡已經來了大半的嬪妃。
  在這些人面前,林媛依舊是低眉順眼的樣子,在邊角那個屬於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四周看向她的神色多半是不善的,但她們彼此之間無論看向誰,幾乎都是那一副臭臉。林媛現在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靜默著捏杏仁吃。
  初雪瞧她吃得歡,忙朝四周望了兩眼,急急地低頭在她耳側細語道:「小主,這別宮的東西怎可……」
  林媛不禁一愣,不曾想這初雪還能夠讓她驚喜。只是剛剛跟著自己的宮女而已,竟也能說出這麼一句話來。
  看起來,這初雪是要把全部賭注押在自己身上了,該是自己這些日子對付皇帝的手段讓她欣賞,覺著自己是個能成事的。做下人的一向講究不侍二主,尤其是宮裡,選錯了主子就算崩盤,選對了,主子出人頭地,自己也跟著飛黃騰達。
  日後這初雪可以委以重任了,只是不知,其餘的幾個下人是否也能值得重用呢?
  林媛面上露著滿意的笑,一揮手止住她的話,同樣低語道:「你的意思我明白,不妨事的。我若是不吃,人家才會覺著我心思多,自此盯上了我呢。」
  初雪方才回過味來,再想一想,也覺得長信宮裡不可能出這樣的事,畢竟皇后娘娘就算想做,那也不會用這蠢法子不是?
  遂也放下心來,細心為林媛剝杏仁。
  此時一個身著桂子綠疊紗馬面裙的女子踏進了宮門,並未徑直往前走,而是刻意地從林媛這邊繞了過來。林媛微微一怔,無奈起身對她行禮道:「請江惠姬安。」
  江惠姬是宮裡的老人了,如今還是個小小的姬位,今年新封的這群花朵一般年紀的嬪妃們都快要騎到她頭上來了。她看著林媛行禮的模樣,眉頭一挑,似笑非笑道:「林美人的規矩倒是不錯。」
  林媛清楚這是禍事找上門,心裡只是冷笑,想這江惠姬在後宮中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物,竟也瞧著自己好欺負?
  想是昨晚上的事又招了嫉恨了。
  江惠姬只說了那麼一句話,卻沒有叫起,林媛只能一直保持著屈身的動作。
  有幾個嬪妃注意到了這邊的異樣,正探著頭瞧熱鬧。趙淑媛的位次靠前隔得遠,但她的眼睛是尖的,搖頭道:「林氏面子上低眉順眼的,實則是個硬骨頭。」
  就算被折騰著,就算腰和腿都彎著,臉上的神色卻只有平靜。
  這樣的女人,是不會一直處在低位的。
  「江惠姬進宮多年,還是這個樣子,難怪位分上不去。」旁側一位貴嬪接了話頭,笑說:「沒有祥妃的本事,也敢學祥妃的做派。」
  幾位高位娘娘悄無聲息地遠遠瞧著,沒有插手的打算。
  「若柔妃在場,定是要管了這事的。」趙淑媛突然又說了一句。
  不知怎麼地就想到了柔妃,趙淑媛在心裡搖頭。並不是所有人都有柔妃的「熱心腸」。
  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柔妃那麼高的心氣!

☆、第二十一章 喧鬧

  江惠姬勾著唇,俯視林媛屈身的模樣,暗自得意了許久才輕飄飄地說了聲免禮。
  她向前邁了一步逼近了林媛,冷言道:「林美人在人前是知禮的模樣,可為何要在人後失了規矩呢?本妃聽聞,西域使臣貢上昂貴的香料和珍玩,宮中大半嬪妃都不曾得,林美人得了,竟能安心享用?」
  江惠姬今日是極其得氣不順。昨日她去建章宮中送糕點,無意間看見了那一盞琉璃熏燈,開口向皇帝討要卻被乾脆地擋了回來。
  她哀歎自己無寵的淒涼,想著:這麼珍奇的物件,只有祥妃、韻貴嬪那樣春風得意的女人才能夠擁有吧。
  但她不曾想到,這盞燈最後到了美人林氏的手裡。
  自己雖然混得不像樣,也輪不到林氏這種身份的人越過自己!江惠姬就是這麼個人,平日裡沒少受別人欺負,為了順氣,那就要欺負地位比自己還低的人!
  江惠姬兀自體驗著發洩的快感,卻不知四周的嬪妃們都笑得繃不住。宮裡這麼沒腦子的人不多見啊,人家那是皇上的賞賜,你也能給扯到規矩上頭?歪理挑得太離譜。
  林媛心裡冷笑,原來這癥結出在燈上頭。
  這麼咄咄逼人的,就是為了爭搶一件物什啊!這是有多無聊。
  不過在面上,林媛竟是作出了一派愧疚的神情,道:「惠姬小主指的是那盞琉璃熏燈吧?嬪妾年紀小不懂規矩,還請小主恕罪。但琉璃燈盞是嬪妾心愛的物件,嬪妾斗膽留它下來,再把嬪妾宮中所有值錢的珍玩進獻給小主賠罪,可好?」
  江惠姬聽著林媛小心翼翼的聲音,心裡本是很得意的,但她越聽越覺得不對勁了。
  把宮中所有值錢的的珍玩進獻給自己……這說得好像自己是強盜?
  可若說自己不要林媛宮裡的東西,豈不是就此揭過了?
  自己可不能被林媛給糊弄過去!她一咬牙,聲色越發凌厲地道:「林氏!你以為巧言強辯就能唬了本妃?既然你認了錯,按著禮數,理應罰跪掌嘴才是……」
  此時卻見皇后由宮女扶著從後殿步出。
  眾人忙起身向皇后行禮,江惠姬見此情景,不得不住了口。
  林媛飛快地瞧了一眼上頭,竟發現白秀薇跟在皇后身旁。
  方纔白氏竟是入了後殿陪伴皇后用膳麼?
  白秀薇面上能看出隱隱的得意,她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和眾人一同行禮。大半的嬪妃們此時都把眼睛定在了江惠姬和林媛身上,並沒有注意到她。
  皇后叫了聲免禮,鳳目倏地在江惠姬和林媛身上掃過,淡淡問道:「何事如此嘈雜?本宮在後殿都有所耳聞。」
  林媛曉得皇后的威儀,聽得「嘈雜」二字便靜默著跪了下來。這是禮數,既然令皇后不悅,她無論有沒有做錯都必須要跪。
  江惠姬倒很覺得委屈,上前行禮分辨道:「稟皇后娘娘,是林氏壞了規矩……」
  然而她的話沒說完就被皇后抬手打斷。皇后身旁的大宮女挽秋上前,不卑不吭道:「回稟皇后娘娘,方才是江小主斥責林小主,聲色凌厲,以致有嘈雜之聲傳入後殿。」
  江惠姬猛地一驚,突然就清醒過來了——這是在長信宮裡!長信宮不容放肆,無論發生了什麼事,她都不能高聲喧嘩!
  她竟然忘記了這一點!

☆、第二十二章 太后(1)

  她驚慌地跪了下來,囁嚅道:「皇后娘娘,嬪妾……嬪妾也是情急,看林氏有錯忍不住訓斥了兩句……」
  皇后在鳳位上坐下了,瞧著江惠姬,微微地搖頭道:「江氏入宮的年歲不少了,怎麼還這樣浮躁?罷了,你回宮去,抄寫女訓百遍養養性子吧。」
  皇后說完,江惠姬忙磕了兩個頭,連聲道「謝皇后娘娘寬恕」,依命退了出去。
  林媛心裡發笑,皇后這般做派還真是寬和啊。江惠姬說出來的話那麼蠢,什麼「訓斥」?在後宮之主的地界上訓斥?她又把這位唯一的掌權者置於何地?
  就這麼著,皇后還是輕輕放過了。
  也是,看到江惠姬蠢成這樣子,皇后趁機嚴懲她倒有些殺雞用牛刀了。還不如彰顯自己的寬和。
  皇后看向仍跪著的林媛,道:「林美人起來吧,你並沒有過錯。」
  林媛謝恩起了身。
  四周的許多嬪妃們看這事輕輕揭過了,面上都露出了遺憾的神色。唉,日子無聊啊,還等著看熱鬧找樂子呢,可惜皇后來得早。
  皇后和嬪妃們閒坐說了一會話,就問一旁的挽冬道:「今日太后娘娘可好?」
  挽冬曉得皇后要問的是什麼,穩聲答道:「回皇后娘娘,太后娘娘今日起得早,這會兒應是理完了佛,可以接受拜見了。」
  皇宮裡頭,長信宮的請安是每日都需的,但長樂宮還有一位太后娘娘。每月的初一和十五要去給太后請安。
  宮規上說得是這樣,但這位太后娘娘極喜好清淨,輕易不肯見后妃的。每月到了日子皇后就照例問上一句,若是太后不願意見,自會有宮人早早地來支會長信宮。願意見了,皇后才能率眾過去。
  平日裡除了皇子帝姬能常常得到召見,大多數嬪妃對太后的印象只有寥寥數面。
  今日恰恰是四月初一。
  皇后聽了回話,點頭吩咐起駕長樂宮。外頭的宮人們早已備好了鳳駕,扶皇后踏了上去,容華以上妃妾們則乘坐玉輦,其餘的就只能跟在後頭走。
  長樂宮和建章、長信一同建在皇宮的中軸線上,只是長樂宮那一塊的宮殿住的都是先皇的女人們,和東西六宮有些距離。
  到了長樂宮,林媛聞著些許淡薄的檀香。是小佛堂那兒常年燃著的,瀰漫了整個宮殿。
  當今皇太后自從先皇駕崩後就潛心禮佛,除此之外心無旁騖。她是先帝的皇后、當今聖上的生母,是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極受皇帝和后妃們的敬重,卻從不插手皇帝的政事和後宮的家事。
  林媛覺得,這位老太太處處都透著寂寞的感覺。
  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嬤嬤從大殿出來,行了禮,將皇后一眾迎了進去。林媛是第一次來長樂宮,自然處處小心,埋著頭走在最後面,進殿後也不敢四處張望,只屏息凝神地貼牆邊站著。
  少頃,聽見上頭一聲「太后娘娘到」的通傳,前頭一片人都跪了下去,只有皇后一人站著屈了膝。
  皇后對任何人都是不跪的,包括皇帝。
  林媛微微歎氣,難怪這宮裡的女人都想要當皇后呢。正妻的體統,和妾室是雲泥之別。

☆、第二十三章 太后(2)

  皇太后是剛從禪房出來的。扶住她的不是宮女,而是柔妃與祥妃。
  林媛一壁跪地行禮,一壁小心地抬眼向上頭瞥去,就看見了柔妃與祥妃二位這一派孝順的模樣。
  柔妃和祥妃都有子嗣,皇太后疼愛孫兒輩,時常召見,遂她們兩個與太后的關係倒比皇后與太后更加親厚些。
  但也只是面子上的親厚罷了,太后看重的只有拓跋家的血統。
  柔妃仍是溫溫順順的模樣,扶著太后的樣子會讓人覺得這是個極好的媳婦;至於祥妃,林媛今日終於見到了她,只覺得名不虛傳,是個極為美艷的女子。林媛遠遠地觀望,雖瞧著有些模糊,仍能看出那女子一雙飛揚的鳳目由眉黛勾畫著直入鬢角,細膩微紅的面頰透出一種媚入骨子裡的風情,體態纖穠合度,肌膚在寶藍色夾金繡雲煙裙的映襯下顯得越發白皙。
  這樣的容貌,的確可稱得上是絕色,林媛對自己的面皮已經很滿意了,但若是把自己和祥妃放在一塊兒,那艷麗之感還是差了一些的。不過林媛也不會為此煩惱,後宮裡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再美的容顏又能抓住多少君心呢?
  同樣,林媛也明白祥妃能走到今天的位置,絕不是以色事人。壓下三千佳麗的風頭而寵冠後宮,不是只有貌美這般簡單吧?
  祥妃和柔妃兩個盡心地攙著太后坐下,方一同行至皇后面前行禮。
  柔妃低頭道了一聲請安,就站在了旁側不言不語。祥妃則笑著對皇后道:「臣妾這些日子只顧著昭純,倒是許久不曾給皇后娘娘請安,還請娘娘恕罪。」
  林媛聽得直想笑。昭純帝姬染了風寒不錯,難道半個月還沒好麼?祥妃平日怠慢皇后不說,還特意在這長樂宮裡強調一遍自己「許久」沒給皇后請安?她這話說得,翻譯過來就是——「皇后,你能把我怎麼樣?」
  這位祥妃娘娘還真是大膽啊。嗯,這跋扈的性子也是名不虛傳的。整個宮中祥妃除了對太后恭恭敬敬地,對其餘任何女人都是鋒芒畢露。甚至還聽聞,祥妃在聖駕面前都有些放肆。
  這個女人是後宮的異類。
  皇后瞧著祥妃一張絕色的容顏,也不惱,輕鬆地笑一笑道:「昭純病癒本宮就放心了,又怎麼會責怪你呢?今日母后在此,也會覺著你撫育皇室血脈盡心盡力。」
  林媛聽到這裡更想笑了。皇后笑面晏然地,說出來的話卻絲毫不讓。祥妃再如何得寵、如何跋扈,她有膽子稱太后一聲「母后」麼?皇后再無寵,人家也是唯一的正正經經的皇室媳婦。
  祥妃對皇后的反擊習以為常,面上的笑意並不曾減少,好似聽不出來那話裡的意思一般,兀自站到了柔妃身旁。
  太后對這一後一妃的交鋒只當沒看見,淡淡道了一句賜坐,便有宮人搬了小杌子來,又上了茶盞。
  皇后和祥妃等人按著禮數恭敬地坐了,林媛這樣的散號嬪妃自然是沒有座的,只能站在後排,聽著前頭太后和皇后等人敘話。

☆、第二十四章 太后(3)

  太后的話並不多,無非是問幾句「皇帝可好」、「大皇兒可好」之類。皇后笑著一一地都說好,太后輕輕點一點頭,道:「六宮祥和,可見皇后管束得當,哀家很放心。」
  皇后忙道:「母后謬讚,媳婦不敢居功。」
  太后她轉過了眼,又道:「兩月前挑了十幾個新妃進宮,哀家還沒見過她們。」頓一頓,命令道:「都上前來吧。」
  林媛料到太后會召見新妃,雖然是不插手宮務的,但宮裡有多少人、這些人都怎麼樣,太后還是要瞭解一些。
  林媛隨著人群徐徐邁步走上前去。她仍是低頭盯著腳下的洋紅金繡毯子,並不想做出什麼惹眼的舉動;最前頭站著的白良娣是一貫的裝束繁複,奪人眼球。
  太后一眼掃過白秀薇,並不說話。她又朝後側一一地打量了過去,最後把眼睛盯在了林媛身側的人,嘉貴人身上。
  嘉貴人今日穿著月白色的軟錦宮裝,髮髻只用束帶高高挽起,連簪子都未用。
  林媛勾了勾唇,嘉貴人周氏,從來都是個小心思不斷的人。
  只是不知這樣的小心思能否真能達到目的呢?
  太后瞧了她兩眼,開口道:「十六七歲的年紀,這一身是否太清減了?」
  嘉貴人抬眼驚喜地看著太后,她確定方才太后就是在跟自己說話。太后可是有孤僻的名聲,向來不對尋常的嬪妃們開口的。
  今日第一次覲見,太后竟注意到了自己?果真這番裝束沒白費。太后娘娘可是皇上最尊敬的人,連祥妃和柔妃兩個都挖空了心思要抱上這棵大樹,自己何嘗不奢望呢?
  嘉貴人壓抑著欣喜,回話道:「回太后娘娘,嬪妾近來讀了些佛經,深覺寡淡素淨乃是修身之道。」
  這話說出來後,林媛明顯看到無數的眼刀子朝這邊飛了過來。
  現在所有的女人都在心裡暗罵——你喜好寡淡素淨?!平時你花枝招展地去勾引皇上的時候,咋就不素淨了呢?
  裝什麼裝,耍什麼耍!
  不過再怎麼耍心思,嘉貴人此時唯一需要的只有太后的認可。她無視了因自己的惹眼舉動招來的危險,只滿心期盼地等著太后發話。
  太后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熱茶,方才道:「既如此,你明兒來長樂宮服侍吧。還有,邊上那兩個是誰?也穿得黯淡,就隨著一塊來吧。」
  嬪妃們皆是一驚。
  林媛更是震驚,片刻之後才反應過來太后指的並不是自己——自己今日穿得和以往一般無二,雖然不如祥妃艷麗,但也和素淡沾不上邊。太后是指嘉貴人右側站著的兩個嬪妃,汪承衣和葉承衣。
  汪承衣穿的是胡桃色,看起來老了十歲。葉承衣家世不夠好在宮裡使不起銀錢,只得了一次寵幸就被拋之腦後,遂日子過得艱難,衣飾中都透著寒磣。
  這一次覲見太后,就是在震驚中收場的。眾人都在暗中扭帕子,幾個位分低微的新妃,怎麼就能入了太后的青眼?嘉貴人的小心眼耍得也不怎麼高明啊!
  更可惡的是,那汪承衣不過是給嘉貴人當尾巴,處處學著嘉貴人的做派而已,怎麼就也得了這福分?她們這些老人在後宮熬了多年,也沒能討得太后的歡心呀!而那個承衣葉氏倒好,明明是不得皇帝寵愛的可憐相,竟也能歪打正著?
  難道以後過來長樂宮請安,只要穿得素淨就能博她老人家喜歡了嗎??嬪妃們暗自打著小九九,想著日後每次過來就不戴首飾了,或者乾脆穿一身僧衣!
  太后點了兩個伺候的人之後,就不怎麼說話了。不約片刻,太后道一聲「乏了」,皇后忙領著眾人告退。
  林媛和眾妃在長樂宮門外恭送了皇后,之後才能離去。
  自然,她一路上都能看到嬪妃們咬牙切齒的模樣。
  想著嘉貴人的前路並不會太順暢。

☆、第二十五章 太后(4)

  在林媛往鏡月閣裡去的時候,皇帝拓跋弘頂著繁複盛大的帝王儀仗,往長樂宮這邊趕。
  他知道太后不喜歡吵鬧,遂刻意等嬪妃們都退出了長樂宮,才起駕前往。否則自己和她們碰上了,指不定又是一場風波。
  拓跋弘進了長樂宮,見裡頭已經在擺午膳,遂坐下來與太后一同用膳。
  雖然一應都是素食,母子二人也吃得盡興,面上帶著少有的笑意。拓跋弘親手夾了一筷子滑菇送進太后碗裡,笑與太后道:「今日聽聞母后選了三個嬪妃來服侍?」
  太后聽了淡淡地笑:「你政務繁忙,哀家一個人住著,不過想找個人說說話罷了。」
  拓跋弘聽了面上顯出愧色,想了想又賠笑道:「母后怎地從新妃裡頭選?她們年輕氣躁地,哪裡有王氏的沉穩,也不怕吵著了母后。」
  太后笑道:「若真的要服侍,淑容一個人就很好了。」
  拓跋弘聽著心裡一動,問道:「母后的意思是……皇嗣上頭,您屬意了嘉貴人?」
  「屬意?」太后嗤笑一聲:「嘉貴人小心思不少,卻沒什麼大的智慧,是個不中用的。就憑她的心智,有了也沒本事養大。」
  頓一頓,太后又笑了一聲,道:「也不求她做得多好。只要能產下皇嗣,若宮裡找不到人來養,送到哀家這裡也是一樣的。」太后說著抬眼掃一掃拓跋弘:「皇帝不也是這個意思嗎?哀家順水推舟而已。」
  嘉貴人出身不高,自身也不是多麼貌美,卻能封到貴人,且給了封號。太后心下稍一思量,就能明白皇帝在想什麼。
  拓跋弘呵呵地笑了兩聲,道:「還是母后看得透兒臣。」
  太后聽著在心裡搖頭。這個兒子,她從八年前就看不透了。
  先皇是個情種,他和先皇卻一點也不像——這孩子的心太冷了。
  「嘉貴人也好,汪承衣、葉承衣也好,家世上都是最合適的。」太后緩緩地道:「你的子嗣實在太稀薄了,大皇子又流著沈家的血。這一次藉著服侍哀家的幌子把三人召過來,若是真有個好的……」
  後宮裡有嬪妃五十餘,子嗣卻只大皇子一根獨苗和三個帝姬,太后哪裡看不清這裡頭的齷齪?以前太后享清福懶得管後宮之事,現在看來不插手是不行了。
  說是傳過來伺候,不過是等著這幾人裡哪個有福懷上了,長樂宮就能保她的周全——當然,能保一時保不得一世,要是個沒能耐的,孩子生下來也養不大,就把孩子給那有能耐的人去養著,生母自生自滅吧。
  太后選了嘉貴人三個,和她們今日的裝束是沒半點干係的。這三個名字,只是太后在數日前就從花名冊上勾下來的——她們的父親官位都在五品以下,自身又年輕,有利於生養。
  外戚干政,向來是帝王的大忌。因著這個,拓跋弘就連太后的母家孫氏也不客氣,從不允許孫家的女兒進宮。還好皇后蕭氏不能生,省了他許多麻煩。
  拓跋弘心裡思量著,又微微歎了一口氣。若不是父皇糊塗,從頭到尾都只認穆武王一個親兒子,還給他最富饒的封地和強悍的兵馬,自己當初又何至於扶持外戚對抗穆武王呢?現在又何至於讓外戚做大鉗制皇權?
  這後宮的嬪妃都是重臣之女,和前朝是千絲萬縷的聯繫。皇后的蕭家,柔妃的沈家,祥妃的上官家……這些大族在朝中手握重權、左右朝政,自己不過是製造了一個三足鼎立的局面讓這三方互相攻堅,才堪堪穩住了皇權。若真的把儲君之位給了他們任何一家,怕是自己這個帝王就坐不穩了。
  想要儲君,就要先找到一個合適的生母。這個人既要出身得當,又必須具備保全自己和孩子的本事,的確是不好找的。不過退一萬步講,就算她做的不夠好,去母留子也是可以的。那養母和太子隔著一層肚皮,也不會有多麼近親。
  一個合適的女人……
  念及此處,拓跋弘突地又想起了什麼。他一抬頭對上太后的眼睛,道:「若說家世合適……這還差點漏了一個人。她是最近才承寵的,之前一直默默無名,母后恐怕還不知道她……」

☆、第二十六章 服侍

  林媛回宮後照例吃喝睡覺。這一日的傍晚,皇上不曾傳侍寢,但宮裡頭的熱鬧是不少的。
  總之是嘉貴人她們的事。白秀薇還在自己寢宮裡頭砸杯子。
  這事兒本是和林媛不沾邊的。但到了第二日的午後,一個公公攜著長樂宮的懿旨進了鏡月閣。
  林媛恭恭敬敬地接了懿旨,面上也不掩飾驚愕之色,問那公公道:「太后娘娘不是只宣了嘉貴人三位嗎?」
  劉太監笑說:「總之是太后娘娘的意思,小主您快些拾掇了,跟著咱家去吧。」
  林媛看他嘴緊,也不再問了,抬手吩咐初雪她們給自己梳妝。
  看劉太監有禮地退到殿外等候,一屋子服侍的宮人們都掩不住喜色。小桂子上前連聲道:「太后娘娘竟傳召了咱們小主,定是小主得太后青眼了……」
  初雪無聲地看他一眼,小桂子立即低下了頭,不敢再說。
  林媛淡淡地道:「太后娘娘的心思不是我們能夠揣度的。再敢有這樣的話,就攆出鏡月閣吧。」
  一眾下人都曉得林媛馭下的威儀,知道她說得出就做得到,一時間都屏氣凝神不敢言語了。
  初雪靜靜侍立在身後,散了林媛的頭髮給她上發膏。
  過了片刻,初雪的手指在她的發間停住,有些猶豫地問道:「小主……要照著昨日嘉貴人的裝束嗎?」
  林媛微微一頓,道:「罷了,就照著平日裡的裝束來吧。」
  林媛並不認為裝束素淡是一種好辦法。
  嘉貴人刻意地去討太后的喜歡,無非是為了追名逐利,哪裡會有幾分真心呢?而對於在後宮浸淫了三十多年的太后娘娘來說,她什麼樣的手段沒見識過,什麼樣的人沒看過。林媛不信她會看不出來這種刻意。
  其實林媛對太后的心思也是琢磨不透的,不懂得她為什麼會看上了嘉貴人,為什麼要傳嬪妃過去服侍,又為什麼要添上自己一個。
  眼下只能謹慎行事。
  林媛很快拾掇停當,跟在劉太監之後往長樂宮去。
  到了長樂宮,迎出來的仍是昨日那位嬤嬤,林媛這一次知道了她姓何,宮人都稱之雲嬤嬤。
  在太后身邊能混上個「之」字的,都是年輕時跟著太后的,無論長樂宮還是東西六宮裡都不敢怠慢。林媛在心裡對之雲留了個底。
  想來太后的確太喜靜了,之雲是有體面的大宮女,卻只做傳話的差事,可見長樂宮裡伺候的下人有多麼少。
  林媛收斂心神進了大殿,隨侍的初雪被之雲領下去候著了。
  殿內有年輕女子婉轉的聲色,嘉貴人三人是早於林媛被通傳的,此時已經在陪著太后說笑。林媛進來後瞧了一眼,果然,這三位都和昨日一樣素淡。
  嘉貴人和汪承衣兩個看見林媛的時候,面上是掩飾不住的驚訝,隨即又變為惱恨。林媛看她們這個樣子,知道她們不曾在先前受到自己會來長樂宮的消息。
  想來也是,在太后面前侍奉的機會多難得,誰願意給自己多添一個競爭對手?這和爭皇寵的道理是一樣的。
  林媛跪地給太后請安。太后簡單地用目光掃過她,看到她一身湘妃色的珠絡梅花繡紋宮裝,不置可否,只點點頭示意她起身。
  一句話也沒有,沒有對她的這身裝束有任何的評論,眼睛裡看不出任何的喜怒,這樣莫名的冷淡無端端給人一種壓迫的感覺。這就是一朝太后的威儀。
  林媛呼了一口氣才起身。她只知道自己是奉旨前來服侍的,卻不知道究竟該幹什麼。此時太后正拿了一本佛經倚在榻上瞧,嘉貴人執玉壺給太后手邊的茶盞裡頭續水,在每一次太后抬手的時候都會乖巧地雙手捧上茶盞,同時不失時機地提醒太后注意眼睛疼等等;汪承衣在一旁給太后剝松子;葉承衣不在太后眼前,而是在屋子西北角的多寶格前頭翻書,應是在為太后找佛經。
  林媛這麼瞧著她們,覺得這屋子裡已經沒有什麼活需要自己做了。
  可傻傻地站在牆邊上也是不對的。若是開口問一句太后說「我幹嘛」,那就更是不該,伺候人的一向是要機靈、有眼色讓主子舒服,而不是去問主子自己該幹嘛。
  林媛思慮片刻,繞到了太后臥榻後頭向那執扇的宮女眨了眨眼睛,宮女會意地將扇子交到了林媛手裡。
  嘉貴人和汪承衣不禁有些驚訝地抬頭看她。打扇子可是最吃力不討好的活,因為在鳳駕面前需雙手執扇,手一直是擎著的。除非是常年練出來的宮女,否則幾個時辰下來誰也受不住。更何況,這打扇子的活是在人身後,太后娘娘看不見,好不容易來一趟長樂宮就甘心放棄露臉的機會,只當個無聲的奴婢?
  林媛不言不語地雙手執起扇子,徐徐打了起來,與方纔那位宮女的動作一模一樣。
  汪承衣好奇地偷偷抬眼瞧她,看她這副動作,又不禁和嘉貴人相視一笑。這林氏好似真的是個沒腦子啊!看她穿那鮮艷顏色的衣裳還以為她是想劍走偏鋒呢,可再看眼下她的動作,倒更像是真蠢。既然身為嬪妃來這裡服侍太后,那就是要伺候得比宮女好,林氏頂替了宮女的職責卻和宮女做得一模一樣,那麼要你何用?
  二人在心裡竊笑著,手上伺候的功夫更加賣力了。剝松子的剝得更快,倒茶的壺嘴抬得更高。
  這四個年輕的女孩兒各自揣著心思,太后只散漫地躺著,眼睛一直定在佛經上。
  太后就這麼看了許久的書,四人也做了許久的活。又過了些時候,葉承衣拿著兩本書回來了。她在臥榻前屈身,雙手捧著書至太后面前,並不說話。
  林媛不禁瞇著眼睛看向她。不說話是麼?嘉貴人和汪承衣兩個可是逮著機會就要說話,一心想著哄太后開心。
  太后抬眼看向葉承衣手上的書,「嗯」了一聲,伸手拿了上頭的那一本,道:「再找一本《妙法蓮華經》。」
  葉承衣應聲下去了。林媛瞧著那多寶格上頭的書有點咋舌,這古代的佛經都是一卷一卷地分類擺放在匣子裡頭,匣子擱在三四層的多寶格櫃檯上,單憑目測就知道那每個匣子至少是一桶水的重量。為了找太后需要的書,要一件件往下搬又要往上放還不可以發出丁點的聲音,更不能失手砸了,這種活一般都是太監干的。
  看來葉承衣的活也不容易啊。嘉貴人和汪承衣兩個結成一派,專門撿了最露臉又輕鬆的活計,想必葉承衣也是被她們倆搶了先,自己不知道該幹什麼只能頂替了一個太監的位置。
  太后放下了手中這本書,又開始翻看方才葉承衣拿回來的那一本。在起身的過程中,林媛看到太后不經意間攏了攏外衫。
  林媛立即停止了打扇,同時走到一旁的鵲尾形褐釉蓋爐旁,用火鉗子夾一塊木炭添進去。她心裡稍稍輕鬆,那扇子打了一個多時辰還真夠累的,自己是勉強堅持下來,還好現在不用再打下去。
  太后掀起眼皮瞧了林媛一眼,面上第一次露出笑意來,開口對林媛道:「打了半日的扇,你也累了,下去幫哀家吩咐晚膳吧。」
  林媛忙應了聲,行禮出了殿門。殿內剩下的三個女孩子有些不可置信地瞧著她的背影——太后這一下午都沒怎麼開口,即使嘉貴人和汪承衣兩個說趣話,最多也就「嗯」兩聲。怎麼到了林媛這裡,太后竟然說出了關心的話?
  一介低位的嬪妃來服侍太后,太后還管她累不累?
  難道是太后果真對她額外親厚麼?
  林媛去側殿找到了長樂宮的掌事嬤嬤,告訴她太后要傳晚膳的事,這個任務就算完成了。等她再返回大殿的時候,太后就說:「行了,今兒不留你們,都回去罷。」
  於是四個人都退了出來。之雲嬤嬤早領了她們各自的宮女在外頭等候。
  汪承衣和嘉貴人率先出殿,兩個人照例是跟在一塊兒說小話。落在最後頭的葉承衣咬了咬唇,上前湊到林媛跟前道:「美人小主的住所和嬪妾的在一個方向,同路而行可好?」
  林媛看她說得恭敬,比起上次嘉貴人口口聲聲姐妹相稱要讓人舒坦得多,也就不好駁斥了。葉承衣面上一喜,就這麼跟著林媛一塊兒走了,一路上卻是沒有什麼話。
  林媛淡淡地笑,她還以為葉繡心會趁機向她套話,來打探她是如何討得太后喜歡的。想不到她並沒有這個心。
  林媛並不認為她就是天生的寡言,但能夠由此肯定的是,她是個沉得住氣的人。瞧瞧前頭嘉貴人和汪承衣兩個,正一壁說話一壁不時地回過頭來看看自己,顯然是對自己方才得到太后的一句關切心存芥蒂,又因著已經和自己交惡,不好意思來問罷了。
  葉繡心的動作只是為了表示想要和林媛交好。林媛不反對甚至有些贊同這樣的結盟,日後她們還會經常來到長樂宮,嘉貴人她們兩個已經結成一派,自己孤身一人總是不妙的。

☆、第二十七章 沐浴

  葉繡心跟著林媛到鏡月閣裡小坐了片刻,說了些場面上的閒話就告辭了。初雪去送了葉繡心出宮門,回來對林媛道:「奴婢有個事要說給小主聽,方才您和承衣小主說話,不好說。聽之雲嬤嬤說,小主在太后那兒服侍得很好呢。」
  林媛聽著,淺淺地笑,道:「好與不好,哪裡是下頭人能說的呢?更不是之雲嬤嬤那樣穩重的人會說的。怕是她按著太后的意思在試探我。」
  初雪立即就變了臉色,顫顫道:「怎麼……太后娘娘她?」
  「你放心。」林媛與她道:「再怎麼,也不能說我伺候得不好。今日我們在裡頭,太后的確對我有讚賞之意,讓之雲嬤嬤來跟你說這樣的話,就是想讓我認定了太后對我青眼有加。至於到底為了什麼,估摸是要試探我會不會驕橫。」
  初雪低下了頭,眼睛裡滿是沉思。林媛也慢慢地覺出些味道來,這太后娘娘的心思,不簡單啊。
  這事兒林媛猜不透,想了一會兒便丟開了,命小桂子燒好熱水送進來沐浴。這伺候人的事還挺累,一下午下來都是站著,何況還要舉扇子,胳膊腿差不多都腫了。林媛表示古代的尊卑等級不是好事,在宮女們面前當主子在太后面前就要當奴才,人家古代的律法上就寫明了小妾是半個奴才身份。
  還是人人平等來得好啊!不享受特權可也不用伺候人啊!林媛浸在齊腰高的大浴桶裡頭瘋狂滴泡,想要驅逐這一整天的疲累。聽說這水是從壽山池那邊引過來的泉水,純天然無污染,放在現代那就是高檔碳酸鹽浴式水療,用來給貴族階級洗澡有點奢侈哦。
  如果有按摩的話就更完美了……林媛朝外頭喊道:「初雲,過來給我捏肩。」
  立即有一雙聽話的手撫上了自己的肩膀開始揉起來,林媛浸在熱騰騰的溫泉水裡頭閉目享受,雖然初雲這手法不怎麼地,但還是蠻盡心的,胡亂地揉著也覺得舒坦。
  不過這手感咋有點不對勁啊,初雲哪有這麼大的手……林媛這麼一想就倏地驚起來了,回頭再一瞧,「啊」地一聲抱住自己不著寸縷的身子,羞惱道:「皇上……您來了也不通報一聲!」
  拓跋弘面上帶著曖昧的笑,手放在那羊脂玉一般的肩頭不肯移開:「見到愛妃沐浴的場面,朕怎麼忍心錯過呢?」說著又故意把臉一繃:「讓一國之君給你捏肩,你可真大膽!」
  林媛「咯」地一聲笑出來,又把身子整個兒沉在了水裡,不讓他摸到自己的肩膀:「不是皇上主動的麼?偷偷摸摸地進來摸嬪妾的肩膀……」
  「還越發地放肆了!」拓跋弘說著卻是大笑,兩手伸過去想抓住林媛的肩膀,抓了兩次都被她逃掉了。拓跋弘索性把衣袖翻上去,伸進水裡捉她的手,林媛也毫不客氣,掬起一捧水往他身上臉上潑。
  一時間水花四濺,夾雜著林媛的尖叫聲和男子的笑聲。
  拓跋弘力氣大身手又敏捷,幾個回合下來就捉住了,大笑道:「看你還往哪裡跑!」又拽著她的兩手往自己身邊拉,一壁抹了一把臉上的水,道:「說你放肆你還得寸進尺?看你把朕的龍袍都給浸濕了!敢跟君王無禮,倒是像祥妃的做派了?」
  林媛這樣光裸著身子被他調戲,本是處於羞赧與情迷的界限之上,滿腦子都是桃花無限好。乍一聽他這句話,那桃花就瞬間凋謝了——這皇帝竟來試探自己!
  古代女子以柔順為美,可祥妃那副刁蠻的樣子偏偏讓皇帝愛不釋手,遂宮裡頭刻意學著祥妃來博寵的大有人在。
  拓跋弘這皇帝當得也沒意思,整個後宮裡人人都說愛他,卻沒有幾個是真心的。搞得他也要整日地去試探別人的真心!拓跋弘,你不覺著掃興啊!
  林媛腦子裡思量著,也不慌張,只盈盈地笑著用手指攀上了面前男人的腰,呢喃道:「皇上淨會栽贓,是您自個兒無禮在先,還要來責怪嬪妾放肆……皇上堂堂君子溜進女人的浴桶裡,這叫色膽!」
  林媛只接了他的前半句話,後半句涉及到祥妃的,她裝作聽不見。
  拓跋弘聽著這樣的回答,心裡稍稍放下了,看來這林氏的大膽是真性情了。
  再看林氏玉體橫陳,那小手還不老實地往他身下挪,拓跋弘心裡的多疑被澆滅了,慾火卻被撩撥地越發旺盛。他面上呵呵地一笑,伸手在水裡一撈,把林媛濕淋淋的身子給抱了上來,霍地一下子就摁在了一旁歇息所用的籐椅上。他兩手撐著椅子,瞇眸盯著面前這嬌柔的小美人,道:「愛妃既這樣說了,朕收了色膽,倒是朕的不是了……」
  說著就將唇堵了上去。
  此時還只是黃昏,天不曾完全黑下來,二人在水房的籐椅上肆無忌憚地貪歡。拓跋弘覺得這林氏和祥妃是真有些像,敢在自己面前無拘無束。可若說像又不全像,祥妃是單純的刁蠻,林氏卻稱得上是放縱——呵呵,自己那個整日縱情聲色的九弟說過一句話,最完美的女人在床下是貴婦,在床上是蕩婦。
  拓跋弘當時聽了這話就抄起扇子扔在了九王爺頭上,罵他不思進取。但回過頭來,他自己也覺得這話說得好。
  林氏給自己那方面的享受,可比祥妃來得更爽快。明明只是個十五歲的小丫頭……
  方纔拓跋弘進來的時候就把屋裡的下人攆出去了,現在二人縱情享樂,外頭的人都知趣,更不會來冒犯。等拓跋弘發洩完了,方把林媛拉到自己膝上坐著,瞧著懷裡的小美人恰似一朵被澆灌的花兒。
  林媛氣喘吁吁地,卻也不曾忘了規矩。她從他懷裡下來,拿過自己先前備下的洗浴過後的衣裳穿好,又拿了濕巾子為皇帝擦拭清洗。
  拓跋弘閉目仰頭享受她的服侍,一會兒從鼻子裡舒服地「哼」出了一聲,散漫地道:「你這鏡月閣實在偏僻,又簡陋了些,不如搬去鹹福宮吧。」
  林媛的手指微微一頓,心裡生出幾分滿意來。這皇帝既然開口讓自己搬屋子,且是宮裡數得上華貴的鹹福宮,就證明自己在他心裡佔上位置了。
  但她在這鏡月閣一個人住著,其實挺舒坦的。沒有主位,沒有同住的嬪妃,少了許多麻煩。遂淺淺笑道:「嬪妾不是愛熱鬧的人,搬屋子麻煩,皇上不用勞煩了吧。」
  拓跋弘聽她這麼說,也就作罷。又問林媛道:「去太后那兒伺候,可還辛苦?」
  林媛笑答道:「太后娘娘很是慈祥,還關心了嬪妾呢,嬪妾怎會覺得辛苦。倒是長樂宮裡的檀香使人心靜。」
  拓跋弘也是笑了,拍拍林媛的粉背:「你既然喜歡,就時常過去服侍著。朕忙於政務沒辦法時常陪在母后身邊。」林媛乖巧地點頭稱是,拓跋弘起身朝外喊了姚福升。
  姚大總管捧著一身新衣裳進來了。拓跋弘任由林媛給自己更衣。
  林媛知道皇帝這是不想留。今兒他已經翻了祥妃的牌子,來到鏡月閣裡純粹一時興起,但也沒有捨了祥妃來陪伴林媛的意思。
  祥妃在皇帝心內的份量,還真不是現在的自己能夠相較的。
  林媛也不矯情,一句勸留的話都沒有,只是好生地幫拓跋弘一一穿戴好,而後隨他出屋子,在殿門外頭行禮恭送。
  拓跋弘方要踏上聖駕,回頭一瞧她規規矩矩的模樣,不知怎地就想起她方才在自己身下的瘋狂樣子。忍不住將她猛地一扯拉入自己懷中,在臉頰上吧唧親了一口。
  在場的不僅有鏡月閣的宮人們,還有御前的大隊人馬,林媛不禁大囧,跺著腳滿面地羞憤。她雖然放得開,但她一貫是最要面子的。
  拓跋弘卻是竊笑不止,翻身上轎命令隨從快走,聖駕一溜煙從鏡月閣離開,不顧林媛在身後跳腳。
  第二日的時候,林媛早早起來了,去長信宮請過安後就轉道長樂宮。有了昨日皇帝那番話,她自然要順從地時常去服侍太后。
  而嘉貴人三人也和林媛的行動一致。在她們看來,去長樂宮定是要慇勤些,這露臉的機會可不容易,指不定太后何時就不想讓她們伺候了,那現在的時光豈不是很珍貴。
  於是這四個人就一路同行。和昨日一樣,林媛與葉繡心兩個在一塊,嘉貴人和汪承衣挽著手。
  等到了長樂宮,四人才被告知太后正在禮佛,要在偏殿等候。這一等就是遙遙無期,林媛瞧著侍立在門口的那位之凝嬤嬤,總覺著她臉色有些不好看——好似對她們早早前來的舉動不滿。
  因著這個,林媛更加不敢擅動了,安安靜靜地坐在喝茶。嘉貴人和汪承衣縮在邊上,兩個腦袋紮在一起不知在說些什麼。
  一直等了兩個時辰,到了午膳點,之雲嬤嬤終於從前頭過來了。她和之凝二人悄聲低語了一句,又對林媛幾個道:「太后娘娘請小主們前去服侍用膳。」

☆、第二十八章 用膳

  四人心裡一鬆,方纔還以為太后今日不會召見她們了。忙各自理了理裝束跟在之雲嬤嬤後頭。
  長樂宮的午膳都是素食齋飯,但一應儀制都是按著太后的身份來,一膳九九八十一道菜,車水馬龍一般從小廚房一溜兒端進內室去。林媛等人見場面浩大,都越加地謹慎起來,低頭侍立在紅木桌案兩旁如同宮女一般。
  太后穿了一身蟹殼青的雲紋聯珠錦衣,在案幾後端坐,看傳膳的宮人們一一將膳食擺好。靜默了一會子,她看向林媛等人,問道:「你們今日倒是慇勤。」
  太后的聲音是一如既往地平緩,面色也溫溫和和地,叫人窺探不出心思。但林媛上輩子察言觀色的本事沒白練,她硬是從這句問話中聽出了不悅之意。
  她隱隱地感覺到,這位太后怕是和皇帝有著一個毛病——不喜歡刻意的偽裝。
  今日她們四個人來得太早了。嘉貴人她們的目的分明是為了露臉,為了攀著太后這棵樹往上爬,卻偏偏要裝出一副孝順的樣子。
  明明是為了自己好,偏要說是為了別人好。
  林媛這樣想著的時候,心裡就不由地冷笑了——皇帝和太后,他們是擁有天下的人,多少人圍在身邊逢迎媚上,怎麼可能有真心待他們的人呢?可他們還偏偏鑽這個勁,硬是不允許別人偽裝。
  林媛自己何嘗不是戴著面具。其實在這個宮裡,會討得皇帝太后喜歡的人絕不是符合他們要求的真性情,而是那種裝得最好、裝得連他們都看不出來的人。
  因為真性情的人是無法在這裡存活的。
  林媛低著頭一聲不吭,旁邊的嘉貴人卻是聽不出來太后的心緒,滿面笑意地搶著回話道:「回太后娘娘,我等是來給太后盡孝的,自然要早些過來,不敢怠慢。」
  太后的眉頭幾不可聞地皺了一下,對這句回答不予置評。又沉寂片刻,她抬手一指汪承衣,命道:「你退下,把衣裳換了再回來。年輕輕地穿鴉青色,瞧著竟和哀家一般歲數了。」
  汪承衣一驚,太后平日雖然威儀,但鮮少會斥責人。這也是她來這裡服侍後第一次惹太后不喜。
  她一時間就有些慌亂,她根本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太后明明是喜歡素淨的衣裳呀!她也一直是這樣打扮著來逢迎太后啊!為什麼會不對呢!
  天啊,難道她竟然會是四個人裡最先被攆出長樂宮的那個嗎?汪承衣越想越慌,手足都開始顫抖了。嘉貴人在旁邊看著她心裡就上火,真是爛泥扶不上牆,不就是被太后說了一句嗎,又沒打沒罰地,還嚇破膽了啊!太后娘娘又沒說以後不讓她伺候啊!
  正在汪承衣腳軟地想跪下求饒時,嘉貴人及時拉住了她,又在她手指上一掐,低低道:「還不快去換衣裳!」汪承衣這才平靜下來,縮著頭踉踉蹌蹌地出去了。
  嘉貴人瞧著她那狼狽相簡直想仰天長歎,自己這是挑的什麼隊友啊!不過她貌似忘了,當初就是為了找個好使喚的槍才找上汪承衣,人家稍微能耐的哪會任由她掌控。
  太后不理會她們,轉過臉來對林媛道:「林氏也和她們一樣有孝心。」
  林媛略想一想,上前道:「回太后,是昨日皇上來了嬪妾那裡,囑咐嬪妾要時常來探望您。」
  太后面上一動,而後眉眼裡都綻出笑意來,林媛看得有些驚愕。她從沒看過太后這麼真實的笑。
  果然,自己剛才的回答是最完美的。她們這些嬪妃只是奴才身份,再怎樣孝順太后,都抵不過親生兒子。再說太后和她們不是真正的親人,硬說孝順,實在顯得假情假意。
  太后笑著問林媛道:「皇帝這些天可好?」
  林媛乖巧地答了聲「很好」,太后又笑了起來。
  太后的面孔是笑吟吟的,眼睛裡卻有些空洞的茫然。林媛從裡頭讀出了孤獨和悲傷。
  她的兒子是天子,忙於政務不可能天天來看她。她的媳婦們都各自懷著心思、背負著自己家族的榮辱,她們的孝心都只是逢迎的工具。她除了禮佛別無趣味。
  太后如今只有皇帝一個兒子,也是她唯一的孩子。其實她生育的不止這一個,她的第一個兒子是先帝的長子,那時候她是皇后,那個孩子佔了嫡又佔了長,本該是板上釘釘的太子,但不滿十歲就因天花夭折。她還有一個最小的孩子,是個女兒,封端陽帝姬。端陽十三歲那年嫁去了匈奴和親。
  聽說帝姬死於匈奴部落的叛變,是被斬首的,好像是嫁過去兩年後的事。雖然現在匈奴已經臣服了。
  其實太后當初雖然貴為皇后,很多事也做不了主,因為先帝最寵愛的是李貴妃。她沒辦法在長子瀕死的時候要求先帝把他留在宮中醫治,只能按規矩挪出宮外以免危及龍體;她也沒辦法阻止端陽去和親。
  太后現在老了,那些事都如過眼雲煙,恨的人愛的人都不在了。
  其實這個老太太的性格是很奇怪的,面上看著是有些孤僻,心裡頭卻期盼著熱鬧——林媛是這麼認為的,從太后那不同尋常的笑的樣子裡看出來的。
  再則,太后對外總說喜歡一個人呆著,不喜歡被打擾,但她還是吩咐了四個新妃來服侍。林媛覺得,無論她為了什麼目的,終究有一分是為了她自己的熱鬧。不管真情還是假意,看到年輕人身上鮮活的生機,她會覺得開心些。
  因為太后心裡很苦,所以整個長樂宮都透著一種死寂的氣氛。但她還是懷著對生活的期盼,所以才渴望熱鬧。
  其實這樣的人最難伺候,林媛一邊分析一邊在心裡叫苦。有時候她會很安靜,若你打擾了她便是大罪;有時候她又嫌你太安靜太沉悶,沒有讓她開心。老人古怪的性情和小孩兒刁鑽的脾氣是一樣的。
  這個頭頂上寫著「太后」倆字的BOSS有點難刷哦。
  這時候菜品都上完了,太后也不再對林媛她們問話。
  傳膳的內監念了一句「恭請皇太后用膳」,林媛三人忙上前服侍。太后坐南朝北,林媛她們站在兩側,太后的對面是一個嘗膳的太監。
  先是嘉貴人給太后盛了一碗紅豆飯,太后點頭接下了。而後葉承衣拿著筷子要給太后夾菜,但猶豫著伸不出手去。她並不知道太后愛吃什麼,外一錯了讓太后不喜就遭了。可惜盛飯的活被嘉貴人搶了,她只能和林媛一塊兒布菜。
  嘉貴人是個爭強好勝的,看葉氏猶豫就自己伸筷子去夾菜。林媛知道她一直是這個德行,求勝不求穩,好表現不顧風險。當初第一次覲見太后的時候,祥妃和柔妃兩個爭著要服侍太后,其餘的人誰都不敢出風頭;只有嘉貴人刻意地穿素淨的衣裳來博太后高看一眼。
  其實嘉貴人敢伸出筷子來,並不是賭,而是心裡有底的——她父親在豫州做官,是個不入流的從五品,但管的卻是鹽稅,油水最肥。她拿著家裡給的幾十萬兩銀票來宮裡上下打點,日子過得比旁人要好很多,也花高價買來了太后和皇帝的喜好。
  她毫不猶豫地夾了一片茄盒放到甜白小碟裡頭,嘗膳內監嘗過後,她又夾一片奉給了太后。
  太后瞧了嘉貴人兩眼,卻是一伸手推開了茄盒,揚臉對門邊的太監道:「劉盛,去傳旨,免了張尚食的職。」
  太后這話一出,屋子裡的宮女都跪下了,嘉貴人看得心驚也跟著跪下,心裡卻是莫名其妙的。太后看著她暗暗地搖頭,身為太后,自己和皇帝喜歡吃什麼、不喜歡吃什麼都是宮裡的禁忌,用膳時也有「不過三」的規矩,就是怕有心人知道了自己的喜好來投毒什麼的。這茄盒的事,是她特意放出去的消息,若哪天有人真的夾了茄盒給她,她就要警惕此人是否是刺客。
  不過面前的嘉貴人是可以放心的。嘉貴人的祖宗八代她都查得清清楚楚,除了父親貪財其餘一律清白。這個消息能傳給嘉貴人是因為尚食局的宮人嘴碎,所以太后只是撤了尚食局的總管姑姑。
  太后想著這些,心裡不禁有些無奈。這麼多年了,她竟是從不曾吃過一頓舒心的飯,從不能對喜歡吃的東西大快朵頤。她和皇帝兩個人都是這樣子,他們害怕穆武王和端旭王賊心不死。
  太后想起穆武王心裡就煩悶,對跪著的嘉貴人更添了不喜,便看向林媛和葉繡心兩個人。
  二人知道她們必須上前布菜了。但葉繡心瞧著方才太后微怒的樣子,雖然猜不出發生了什麼,卻明白了這布菜的活是個燙手洋芋,遂就不肯伸筷子。
  她小心謹慎,但總要有個人伺候太后,兩個人都不動彈就兩個人一塊倒霉了。林媛心思一轉,偷眼瞥了太后一眼,便拿湯匙舀了一小碗芙蓉燕菜。
  太后接過來,面色稍霽。其實她不喜歡芙蓉燕菜,但她想要吃的就是這道湯。方纔她只是往這湯上瞧了一眼,林氏就很機靈,知道自己的意思。

☆、第二十九章 作死(上)

  接下去就是林媛一個人伺候了,太后眼睛往哪裡看,她就往哪裡伸筷子。嘉貴人和葉繡心兩個簡直成了木頭樁子,伸手也不敢,不伸手兀自站著尷尬。
  旁邊的之景嬤嬤瞧得有些驚愕,她們這些宮女平日裡就是這般服侍太后的,這是多少年攢下來的默契。可林氏第一回過來就知道該怎麼做。
  瞧瞧人家的那氣度,那展樣,那靈巧,和另外三個小主放在一塊兒,高低立顯。之景在心裡暗暗地佩服,林小主不過十五六歲的丫頭,這副能耐倒像是在宮裡歷練了了幾十年,或者在別的歷練人的地方練出來的。
  等太后不急不慢地用完午膳,回去換衣裳的汪承衣剛好回來了,她一進屋看見林媛服侍地手勤腳快、剩下兩個人站著手足無措,一時間也是驚愕。她瑟瑟地從牆邊繞過去,和嘉貴人一塊兒杵木頭樁子,兩個人同樣陰鬱的臉色倒是很相配。
  太后放下筷子,林媛給端上淨口的茶水。太后漱完口,對林媛道:「今日你伺候得好,哀家多吃了半碗。」
  林媛並不喜形於色,穩聲答道:「承蒙太后誇獎。」
  太后笑一笑,道:「你們都回去吧,哀家今日還要禮佛。」
  四人遂躬身退出大殿。一出來,其餘的三個人就齊齊看向林媛。昨日和今日都是林媛大出風頭,還得到了太后親口誇獎,嘉貴人簡直要氣得粉面通紅,一雙眼睛恨恨的瞪著林媛。
  葉繡心縮在最後頭,看前頭幾人火星子四濺,不敢上去多嘴。汪承衣還沉浸在被太后責罵的忐忑中,扯著嘉貴人的袖子問道:「姐姐,太后是怎麼個意思啊,我們以後到底要穿什麼衣裳來長樂宮……」
  嘉貴人氣得一把推開她,罵道:「蠢貨,太后說的什麼話都忘了嗎?太后是嫌你穿得老氣,並不是嫌你素淡!以後咱們還要穿素淡的,但要穿淺色,別整那些鴉青色和胡桃色了!」
  說著又對林媛冷哼了一聲,憤憤離去。
  這時候,之雲嬤嬤趕上來攔住了她,對四人同時行禮道:「小主們請留步,太后娘娘念在小主服侍有功,遂有賞賜。」
  幾個人一聽面上都露出欣喜,嘉貴人也不生氣了,忙和林媛等一同跪下接賞賜。之雲傳太后口諭,念道:「賞嘉貴人周氏東珠雙纏絲手釧,賞林美人、葉承衣、汪承衣蓮花祥雲翡翠珮。」
  身後有內監捧了紅絲綢蓋著的漆盒過來,四人一一接過,口中一壁說著「謝太后娘娘賞賜」。嘉貴人忙不迭地掀開了綢緞看,只見那手釧上共有十二顆東珠,顆顆渾圓足有拇指肚大小。
  她又驚又喜,想拉住之雲問上兩句話,之雲卻不給她說話的機會,轉身行禮告退了。
  林媛三人的賞賜都一樣,不過是尋常的翡翠玉珮,並不是多昂貴的東西。嘉貴人心裡暗暗計較著,臉上的喜色越發濃重。
  汪承衣也是看懂了這其中的差距,忙不迭地奉承嘉貴人道:「東珠貴重,是三品以上的嬪妃才能佩戴的,太后娘娘賞賜了東珠給嘉姐姐,定是對姐姐青眼有加了!」她說著心裡也暗喜自己跟對了人,想著日後只要緊緊扒著嘉貴人,自己說不定也能讓太后喜歡呢?
  「方纔看著太后稱讚了她,還以為對她有多麼滿意呢。」嘉貴人滿面得意:「依我看啊,太后對林美人也沒有什麼喜歡的。你說是不是呢,林美人?」
  林媛面上淡淡一笑,也不惱,道:「貴人小主說的對,或許是您夾的那塊茄盒讓太后高興了。」
  嘉貴人雖然不明白太后喜歡自己哪一點,但她可以肯定那塊茄盒是不受太后喜歡的,還導致了尚食局的掌事被免職。這時候聽林媛拿出來說嘴,不禁又恨起來,跺一跺腳道:「本小主的位分原本就高於你,如今又得了太后娘娘的喜歡,你竟還敢和我頂嘴?林氏,你給我……」
  她剛想說「跪下」,說到一半就想起來這是在長樂宮的門前,只好訕訕地住嘴。
  林媛嘴角扯起冷笑,不過是個貴人位分,比自己高一階,就想著罰跪了?這麼個淺薄的女人,也配選在君王側。
  嘉貴人發作不得,只好離去。汪承衣急急地跟在她身後。
  葉繡心上前扯了扯林媛的袖擺,道:「嘉貴人就是這樣的脾氣,說話直,林姐姐不要生氣。」
  林媛看向她,心裡微微沉思了下,問她道:「嘉貴人得了東珠,看起來前途無量,承衣你怎麼還和我在一處呢?」
  葉繡心笑一笑,道:「嘉貴人的前途,不是現在就能說得清的。」
  林媛聽了這話,瞧著葉氏的目光就有些耐人尋味了。
  這個葉繡心還是真不是一般人。她說嘉貴人的前途說不清,言下之意就是不認為嘉貴人會有個好前途,也就是不認為太后喜歡嘉貴人。但當眾議論太后的心思是不合規矩的,所以她就換了一種說法。
  看到嘉貴人得到東珠的賞賜,任何人都會覺得這是太后對她的肯定,但葉繡心不是這麼認為的。
  這樣的回答讓林媛很驚訝——不僅驚訝與葉氏說話的內容,更驚訝與她說話的方式。林媛問她為什麼不捨棄自己去扒上更勝一籌的嘉貴人,她沒有姐妹情深地說自己多麼喜歡和林媛做姐妹以後也絕不會背叛等等,而是回答嘉貴人不是個好選擇。這樣的回答很直白,不帶一絲的遮掩和做作,直接告訴對方自己的目的。這是聰明人之間開門見山的方法。
  林媛知道,這個外表怯弱的葉氏並不簡單。
  兩個人各自懷著心事往回走。
  然而走到寧壽門的時候,二人就聞見前頭一陣嘈雜,葉繡心拉著林媛,有些懼怕地道:「是祥妃娘娘的聲音。」
  林媛看前頭隱隱約約有十數個內監,估計都是祥妃帶出來的宮人,自己和葉氏兩個站在這裡怕是早被人看見了。既然遇見了祥妃,如果不去請個安就是無禮了,惡名在外的祥妃還不知會如何刁難她們。
  二人遂要上前見禮。過去之後卻是一驚,只見嘉貴人和汪承衣兩人跪在正中,一旁宮人搬來的紅木椅子上坐著祥妃。
  祥妃今日著了一身縷金百蝶穿花繡羅裙,寬大的袖擺散漫地搭在扶手椅上,面容一如往常般艷麗,眉眼處卻添了許多的凌厲。林媛和葉繡心兩人齊齊地行了禮,祥妃轉過臉,道:「今兒倒是熱鬧,林氏也過來了。」
  祥妃對林媛是有點印象的,她隱約記得自己曾經找了個由頭罰她跪,不過現在她連當初找的什麼由頭都不記得了——因為她那一天是在和皇后鬥氣,氣了個半死看誰都不順眼,為了洩憤就順手抓過來一個出氣筒命罰跪了。
  她覺得林媛就是一上不得檯面的螞蟻,當初那可是後宮活死人一個,當出氣筒挺合適。可現在,祥妃對林媛的得寵和晉位感到稍許的驚訝——想到這裡,祥妃就不由地嗤笑了,林氏能得蒙聖恩還是因著自己的緣故,那一日為了給白氏使絆子才勸皇帝去了宜春苑,結果就便宜了林氏……
  現在,祥妃的確對林媛留了一點點注意力,但也只是一點點而已。
  祥妃厭惡任何一個得寵的嬪妃,林媛曉得這一點,低著頭道:「嬪妾只是路過。」
  祥妃哼了一聲,不再理她,又命令左右道:「還等著做什麼!周氏衝撞本宮,照規矩掌嘴二十,就在這兒打了給本宮看。」
  林媛低頭站在一旁,聽祥妃所言心裡倒是明白了些。怕是這嘉貴人不知怎地惹上了祥妃,祥妃一貫不容人,嘉貴人又是有寵愛的,被抓住了把柄後怎可能被放過。
  此時跪著的嘉貴人已經滿臉淚痕,看那兩個膀闊腰圓的姑姑要來扭她,又不跌地磕頭求饒道:「祥妃娘娘饒命,嬪妾真的不是故意的。嬪妾只是在看手釧,沒有發現娘娘的車駕,不小心摔倒在轎輦面前……請娘娘寬恕嬪妾啊……」
  汪承衣是一同跪著的,此時早被祥妃的威勢嚇傻,哪裡敢為嘉貴人求情;祥妃睨著嘉貴人,面上只透出煩悶之意,不悅道:「貴人壞了規矩,自當受罰,若人人都如你這般找理由躲過,那這宮中還有什麼規矩可言?」
  林媛和葉氏兩個在側聽著,只覺得這嘉貴人今日是霉運大了。雖然周氏本身不是什麼好東西,但祥妃也實在太跋扈。遠遠地看著這邊又是哭又是磕頭的,還當是什麼大事。原來只是衝撞了車轎,又不是把你祥妃撞倒在地上,也值得當眾掌嘴羞辱。
  祥妃說話間,一個姑姑的巴掌已經落在了嘉貴人臉頰上,聲音清脆且響亮。
  嘉貴人自幼被家人嬌養長大,哪裡受過這樣的責打和侮辱。她先是被打傻一般地愣了愣,而後才發出一聲淒厲的痛呼聲。她一把抓住了那姑姑的手,揚著半腫的臉喊叫道:「娘娘何必咄咄逼人!您知道的,嬪妾近日都要去伺候太后娘娘,若到時候過去了,臉上的傷被太后娘娘看到了,太后娘娘問起來可怎麼好呢?」

☆、第三十章 作死(下)

  方纔沒打的時候,嘉貴人的腦子還正常,還想著求饒。但這會兒巴掌一上來她就受不了了,看祥妃那狠戾的樣子是非打不可,她腦子也跟著熱起來了。
  祥妃雙目一凜,繼而目光中透出森然來,道:「周氏,你是在威脅本宮嗎?」
  嘉貴人把左手的袖子往上挽了一圈,露出了腕上的東珠手釧,咬著唇與祥妃道:「嬪妾在太后娘娘那裡服侍了兩日,太后娘娘喜歡嬪妾,還賞賜了嬪妾東珠。若是太后聽聞了這件事,對祥妃娘娘您怕是不好。」
  林媛聽著有一種想暈倒的感覺,見過沒腦子的沒見過這麼沒腦子的,就算你真的得了太后的喜歡,也不能把太后當成無敵金剛罩啊,你又不是太后的親侄女親外甥什麼的!
  嘉貴人這叫拿著雞毛當令箭。林媛表示自己正在觀看一場作死大戲。
  祥妃則是「咯」地一聲笑出來,方纔的怒色竟也不見了,只帶著笑意聲色平緩地道:「嘉貴人厲害,這宮裡還沒有嬪妃敢這樣與本宮說話。」宮裡的主子要重重處置一個人的時候,大多不會再生氣,而是溫溫和和地,因為面前的人很快就會不存在了,也就不值當生氣。
  祥妃說著,又一轉眼看向嘉貴人手腕上的東珠,冷笑道:「這是太后娘娘賞你的?本宮記得正三品以上才能用東珠,你不過七品而已,竟也敢托大戴上去。行了,周氏數罪並罰,衝撞本宮為其一,佩戴逾矩的飾物為其二。本宮不想罰得太重,就接著掌嘴吧,不用計數目。」
  嘉貴人還想再辯駁,旁邊好幾個太監上去給摁住了,掌刑的姑姑左右開弓地批面,直打得她嘴都張不開。一眾的宮女太監都瑟瑟地站著不敢出聲,四周死一般寂靜,只有那責打之聲額外清脆。
  不用記數目,就是打到祥妃高興為止了。汪承衣嚇得顫顫發抖,抬眼一看嘉貴人的臉上的血已經流到了脖頸,身子一軟就趴倒在地上。
  祥妃此時卻是起了身,閒閒地命宮人們擺駕離去。
  之後,巴掌聲仍劈啪不止,因為祥妃不曾說停下。
  這件事情的結果,是在黃昏時分傳到鏡月閣的。林媛在祥妃走後就離開了,接下去的場面她不想看,因為她還要吃晚飯。
  林媛覺得,自己上輩子真是挺善良的,她害過不少人,但還沒要過人的命或者往死裡折磨一個人。聽小桂子說,嘉貴人一張臉毀得很徹底,一層皮都揭掉了,可以稱之為血肉模糊。另外牙齒掉了好幾顆,耳朵也聾了,這個樣子是不可能再伺候皇上了。皇上知道後沒有怪罪祥妃,只是命把周氏挪去僻靜地方養著,這和入冷宮沒什麼差別。
  林媛想了想,然後把祥妃的名字劃到了「高傷怪」一欄。傷害高得恐怖,是目前她能夠唯一確認的祥妃的屬性,至於祥妃的血量和防禦值還是未知。
  她並不認為祥妃的囂張跋扈等於沒腦子,也並不認為祥妃就比柔妃和皇后的段數低,人家再怎麼張狂也能在宮裡盛寵六年屹立不倒,還刷到了神器——昭純帝姬。
  而對於周氏,林媛表示她的下場完全是咎由自取。如果換一個人,用不著多聰明只要別那麼自負,在第一次挨巴掌的時候悄無聲地忍下來,那打完了就完了。可她忍不下來,她覺得自己是多受皇帝寵愛受太后喜歡的人物,不能受這樣的屈辱,於是等待她的就是更恐怖的事。
  這事兒皇帝沒管,皇后沒管,太后更沒管,周氏到現在才明白自己在宮裡到底有多大的地位吧。
  第二日時,林媛在午後時分到了長樂宮。
  其餘的兩個人也是前後腳到的。葉氏是看明白了昨天的局勢,知道太后不喜歡她們太慇勤,大清早地過來;至於汪氏,她完全是嚇的,早上的晨省都告了假,來長樂宮則是強撐著。此時她的一張臉還是慘白的,估計是一晚上沒合眼。
  林媛搖搖頭,皇宮這種殘酷的地方,本就不適合這些十六七歲的人。
  因著今日少了周氏,汪氏又失魂落魄地,三人之間倒是有了罕見的平和,不再分兩派互相掐架了。之後太后傳了她們進去,幾個人按吩咐陪太后跪著唸經,很枯燥,但也很簡單。
  太后念了半個時辰,停下來,問三人道:「昨日賞給你們的佩飾,戴著可合宜?」
  三人一塊兒道:「太后娘娘賞下來的東西,定是好的。」
  太后面上露出稀薄的笑意,道:「可惜了那東珠。」
  大家這次都不敢說話了。太后慢慢地說:「哀家賞賜周氏,是想試探她是否驕縱。她太令人失望了。」
  其實太后只說了一半。她對嘉貴人早已不滿意了,這樣的女人沒得教壞了她的皇孫,頂多當個生育的工具罷了。太后想著,嘉貴人雖然膚淺,但如果能夠老實本分,產子之後抱給高位嬪妃養著也是可以的。
  可惜嘉貴人連這點小小的期望都做不到。她得到了東珠手釧,竟然能夠不顧宮規戴在了手上。那麼如果她有了皇嗣,還不知要張狂成什麼樣子。
  宮裡又不是再沒有合適的人了,少她一個不少。
  太后沒打算處罰嘉貴人,只想著以後不叫她來伺候了。但沒等到太后下這道旨意,戴著手釧的嘉貴人連自己的宮門都沒回得去,就被祥妃給收拾了。
  太后表示,周氏這麼出格的人還真用不著她老人家說句話來讓其消失。一個周氏廢了,那個汪氏更是上不得檯面,哪裡配得上生養皇子。其餘林氏是可造之材,葉氏沉默寡言性子貞靜,也是不錯的女孩子。但只有這兩個人的話未免太單薄……太后搖搖頭,等日後尋一個合適的契機,再多召一些年輕、品性好的女孩兒來長樂宮吧。
  之後太后不說話了,三人靜默著陪太后跪坐,一下午的時光又消磨了過去。
  到了晚膳時,三人都侍立在側,要為太后布菜。然而這時候前頭傳來一聲尖細的通報:「皇上駕到——」。
  拓跋弘是卡著晚膳的點來長樂宮的。他今日只穿了件品藍色的常服,發上束紫金冠,遠遠看去只是一副閒逸瀟灑的模樣,倒像是個貴公子了。他進殿給太后請了安,笑著坐在了太后的左手邊上道:「長樂宮的素食是難得的,兒子要來蹭一頓。」
  太后笑說:「早知道你要來,就給你添幾盤子葷菜了。」
  林媛卻不知來一趟長樂宮還能遇見皇帝,兩隻BOSS一起刷的感覺有點爽,這叫系統翻倍獎勵。
  林媛三人都面帶驚愕和驚喜,舉著筷子要一塊兒伺候兩位大神。皇帝擺手道:「讓宮人進來服侍。你們坐下一同用膳。」
  在大戶人家裡,妾室都是單獨開桌,不和老爺夫人一塊兒用膳。如果要一同用,那也是站著伺候人的。皇家裡妻妾之間的差距沒那麼大,但這個規矩還是有的。
  拓跋弘這是給了她們體面。三人忙謝了皇帝恩典,都依禮數坐在凳子的邊角。
  雖是如此,拓跋弘對她們卻沒有多大的注意力。他只和太后二人說笑,孝順地親自起身給太后布菜,林媛幾個小心地坐著都不怎麼敢伸筷子,也不敢去和皇帝搶著服侍太后,更不敢在皇帝和太后之間插嘴說話。
  汪氏和葉氏兩個是戰戰兢兢地杵木頭樁子,林媛則低著頭,一口又一口地扒拉米飯吃。林媛也是不敢伸筷子的,因為前頭皇帝的筷子到處亂飛,她不敢擋道。但她也餓了呀,看著別人吃自己乾坐著的感覺很難受,面前除了米飯沒有其餘的,也就只好湊合了。
  一直專心給太后布菜的皇帝,終於發現了林媛這不同尋常的舉動。他愣愣地盯著林媛看了三秒鐘,而後拍桌爆笑。
  他指著林媛對太后道:「快看快看!她看一眼菜,吃一口飯!母后你快看呀!」
  太后:「皇兒,吃飯的時候不要笑。」
  林媛:「皇上,嬪妾這樣挺好的,嬪妾假設已經吃到菜了。」
  拓跋弘看她挺可憐的,就親自伸手把一碟土豆絲推到了她面前,道:「看你拘謹不敢吃菜,這一盤子就賞給你了,就著吃能湊合吧?別再看了,弄得朕和太后像那個吝嗇的老財主一樣。」
  林媛笑嘻嘻地接下了,道:「謝皇上恩典。」雖然只有一盤子菜,但比起現代的盒飯要好太多了,這吃的就比較開心了。
  拓跋弘又笑道:「林美人這身衣裳不錯。粉藍色的羅裙瞧著就鮮亮,母后您說是不是?」
  太后也笑:「這幾個嬪妃們過來服侍,哀家就看著林丫頭最好。就算不論她多能幹,每日看她打扮地像花朵兒一樣,哀家瞧著也舒坦。」說著又瞥一眼汪氏:「也不知這幾個孩子怎麼了,這麼年輕就喜歡穿素色。」
  汪氏乍聽到太后這句話,只覺得平地驚雷響在耳側,這麼些天的努力竟然都是弄巧成拙了。她昨天就被嚇得不輕,今天再一驚,不由地「哎喲」一聲,腿腳一軟倒下了。

☆、第三十一章 寵勢

  拓跋弘嫌惡地瞥她一眼,看她穿的一身茶白色,更是有些惱怒了,斥責道:「汪氏這個樣子,也能服侍好太后麼?你從今兒起就回去吧,別在這裡惹母后心煩。」
  汪承衣一句「皇上饒命」還沒說出口,就被左右宮人帶下去了。葉繡心站在一旁心裡暗暗慶幸,自己猜不透太后的心思,遂既不敢和林媛一樣打扮地鮮麗,也沒有學著嘉貴人她們一身素淨。這樣取折衷的法子雖然不能被皇帝賞識,卻也避過了禍患。
  以後她還可以留在長樂宮服侍的。她還有機會。
  用膳畢,拓跋弘與太后閒聊了一會子,就要起身告辭。
  他方要出殿門,又轉身回來拉住了林媛的手,笑與太后道:「兒子今日要把她帶走了,母后可答應?」
  太后也笑:「你這孩子,過來一趟不僅要蹭飯,還要和哀家搶人!林氏伺候得哀家舒坦,你偏偏就要帶走她。」
  拓跋弘忙道:「那兒子把昨日齊州貢上來的沉香木送給母后,求母后讓讓她吧。」
  太后佯裝沉思了會,才點了頭。拓跋弘歡喜地扯著林媛離開了。
  於是在這一天的夜裡,林美人往建章宮侍寢。
  暖帳春宵,被翻紅浪,林媛和拓跋弘二人都得到了極大的享受。完事之後,拓跋弘摟著林媛的香肩道:「媛兒,你真是個難得的妙人兒。」
  平日裡,拓跋弘再高興也不過是稱一聲「愛妃」,今天變成了「媛兒」。嗯,這是個很大的進步。
  林媛倚在他懷裡,淺笑道:「皇上,您叫得真好聽。」
  拓跋弘用手掌摸在她的額頭上,很是溫柔地道:「你喜歡,朕以後就都這樣叫你。朕有很多嬪妃,但媛兒只有一個。」
  哦呵呵呵,獨一無二的媛兒是嗎?林媛這時候很想踹他一腳罵他「別再欺騙無知少女了」,皇帝這種生物只愛他自己,除此之外還能指望他給你幾分真心?一個擁有天下的人,還有什麼東西值得他珍稀?
  或許拓跋弘認為這種花言巧語很高明,但想騙倒林媛還須修煉八輩子。
  林媛想,這後宮裡頭肯定有很多飽受其害的女子,被皇帝這麼輕飄飄的一句話就付出真心。這皇帝的渣屬性不僅體現在「無情」,還體現在「會騙」!
  但是在面上,林媛可是一副徹徹底底的無知少女模樣。她瞪著兩隻亮晶晶的眼睛,眼睛裡面冒星星,盯著拓跋弘道:「皇上,您說的是真的嗎?您真的喜歡媛兒對麼?!!!」
  拓跋弘看到她這幅樣子,心中得到了很大的滿足與得意。他默默地說:哦呵呵呵,小女孩兒真可愛呀……
  他點點頭,越加深情的道:「嗯,媛兒在朕心裡很重要。」
  林媛徹底被感動了,她幸福滴暈倒在心愛的男人懷裡。
  雖然兩個人在建章宮愛得死去活來,但規矩還是要守,林媛在午夜時分被送回鏡月閣。
  第二日起來時,建章宮送來了賞賜。這回來跑差事的內監不是小德子了,而是姚大總管。
  林媛看到姚福升時有些許的驚訝,繼而笑與他道:「總管公公手底下的人在偷懶麼?送賞賜這樣的小事,也好勞煩你親自過來。」
  姚福升依舊是往日那副笑吟吟地樣子,對林媛道:「小主,這一回的東西不一般呢。」
  林媛聽他這樣說,便側目去看後頭小內監手上抬著的東西——有衣料布匹兩大箱子、珠翠首飾一大匣子,外加一斛成色極好的東珠。
  那匣子裡的東珠比上次在周氏的手釧上看到過的還要貴重,顆顆珠圓玉潤,成色大小如一,一眼看過去只覺得珠光瑩瑩、滿目生輝。
  林媛瞧了兩眼,對姚福升道:「嬪妃侍寢之後都會照例賞賜,但這未免太貴重了。單論這些東珠,以本妃的位分一時半會還用不上呢。」
  姚福升躬身解釋道:「皇上說了,林小主不僅伴駕有功,服侍太后也盡心盡力,這東珠是您應得的。」他說著,口中頓了一頓,又壓低了聲色道:「林小主,皇上對您,也是不一般吶。」
  不一般?林媛心中微微一頓。
  今日姚福升的話有意思。先說送來的東西不一般,又說自己這個人不一般……姚福升的話就是皇帝的意思,不一般的東西配不一般的人,那個超級大BOSS是想用貴重的東珠來表示自己在他心裡的位置同樣重要?
  林媛有些想笑了。皇帝BOSS的豐厚賞賜令她滿意,無論這只BOSS心裡是怎麼想的,這至少證明了她在異世探險遊戲裡的等級再次有了飛躍性的提升。但這東珠……
  東珠貴重是沒得說的,林媛上輩子再有錢也沒得到過這種頂級貴婦首飾(聽說在21世紀時東珠南珠之類的已經絕產了,市面上買到的都是養殖的)。但林媛並不希望自己被比作東珠。
  哪個腦子正常的人會覺得自己像個死物啊!!!
  所以,雖然這滿箱子的金銀珠寶散發出金燦燦的光芒,但林媛的眼睛卻沒有被晃瞎。她的腦子很清醒,她很準確地得出一個結論——自己已經升級為皇帝BOSS的貴重玩意!
  但不管怎麼說,林媛心裡都是很高興的。她是個真正高傲的人,尊嚴是自己給的不是別人給的,皇帝愛拿她當什麼就當什麼吧,反正姑奶奶是自己的女神。
  林媛對著姚福升抿唇笑了笑,開心地接下了賞賜,並作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樣抒發了一番自己對皇帝陛下的真誠愛意。
  看到林媛對這些禮物的驚喜之情和對皇帝的深情愛意,姚福升表示很滿意。他在心裡對林美人打下了一個「好女人」的標籤,待會皇帝問起來的時候他就把這個評價報告上去。
  姚福升前腳走,後腳就有長樂宮的人過來。
  來的人是劉太監,他傳了太后口諭,道:「太后娘娘吩咐了,之後七日太后娘娘都要齋戒,小主們不必來長樂宮。」
  林媛點點頭,笑說:「本妃知道了。」
  劉太監又道:「太后娘娘時常在佛堂獨自靜修,身邊不需要太多人服侍。」
  這話的意思是先前嘉貴人她們去得太慇勤,讓太后不喜了,以後最好別這麼勤快。林媛對太后的意思感到很高興,她可不喜歡伺候人,這種差事少一點最好。
  林媛對劉太監道:「本妃以後會隔三差五地去一趟。」
  之後一連數日,林媛都不用去伺候太后,躺在自己的寢宮裡吃吃睡睡很悠閒。四月初六初七兩天皇帝又翻了她的牌子,然後她又能夠去建章宮歡樂一場,腐敗階級的性福生活爽歪歪。
  原本這日子是很不錯的,但身處後宮的麻煩就太讓人頭疼了。因為被翻牌子翻得頻繁了,林媛在女人堆裡越來越打眼。
  這個打眼的程度可以被簡單概括為「狐媚惑主」。
  然後在初八這一天,當林媛趴在上林苑裡一處竹椅子上打瞌睡的時候,一聲尖利的女聲將她從夢中喚醒:「林美人,別來無恙啊……」
  林媛皺著眉頭抬了抬眼皮,然後在初雲的幫助下,艱難地把上半身從小竹桌上撐起來了。她最討厭睡覺被吵醒,尤其是剛才還夢到了魔獸團戰的場景,四個團空降在暴風城圖書館打得聯盟措手不及,眼看勝利在望結果天上一聲炸雷劈死了無數隊友,林媛拿著法杖愣在當場:「難道還有原子彈嗎?」
  其實聯盟是沒有原子彈的,有也不會來炸暴風城,只是江惠姬的聲音在林媛的夢中被抽像了。林媛感到很憤怒。要知道自從穿越之後,她再也不能玩電腦了,再也不能打魔獸了,再也見不到親愛的艾露恩女神了。對於一個用慣了現代社會高科技產品的人,如今再也無法得到這些享受,這是多麼悲慘的事情……終於,林媛在夢中實現了打魔獸的願望,但眼前這個可惡的女人打碎了自己的美夢……
  她僵著一張臉,起身對江惠姬行了個禮,聲音低啞。
  江惠姬本就和她有舊怨,再看她一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更是來氣,哼了一聲坐在了林媛方纔的籐椅上道:「林美人近日有些勞累啊,在上林苑都能睡著,本妃走到了眼前才想起行禮來。」
  林媛知道這江惠姬就是個找茬的,自己近來越發地得寵,在後宮女人眼裡就越來越討厭。江惠姬沒本事抓到自己的把柄,卻總是找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惹麻煩。林媛對此感到很反感、很無聊,她伸手揉著額角,道:「惠姬小主說得不錯,嬪妾今日是有些疲累。嬪妾哪裡有您那樣的清閒。」
  饒是江惠姬腦子不好使,這一句話她還是聽懂了。她心裡的驚愕和怒火一同噴發出來,這林氏如今也不過是個美人,還是在自己之下的,竟敢公然嘲諷自己不得寵?
  她一拍桌,指著林媛的鼻子厲聲喝道:「林氏,你竟敢對本妃無禮!」
  林媛覺得,對江惠姬這樣無能又惡性的人根本用不著客氣。江氏又不是那祥妃柔妃之類的精英怪,在宮裡無寵無勢,就算不客氣了她又怎麼有本事拍死自己?既然對手威脅性低,林媛就乾脆體驗一把反擊的快感。

☆、第三十二章 掌摑

  她抬手將因午睡而散落在耳側的幾縷頭髮挽到了髮簪上,一壁慢慢地對江惠姬道:「惠姬小主錯怪嬪妾了。嬪妾只是覺得您位分高於嬪妾,使喚的下人多於嬪妾,需要自己做的事情自然就少於嬪妾,所以才清閒。您這『無禮』二字,又是從何而來呢?」
  江惠姬對林媛的解釋感到更加憤怒了,這林氏的嘴到底是怎麼長的,居然還能找出這種歪理來為她那一句「清閒」開脫?問題就是她這話說得還挺有道理,外人聽了也會覺得想那麼回事,自己竟還無法反駁了!
  難道自己要說「林美人你別狡辯了,你明明是在嘲笑我無寵」?這種話肯定說不出口啊!
  江惠姬發作不得,心裡那口氣就堵得越來越厲害。林媛暗暗冷笑,又曼聲道:「惠姬小主別生氣,是嬪妾說錯了話,嬪妾在此給您賠罪了。」一壁說著,一壁笑了起來:「嬪妾忘了您上一次在長信宮裡壞了規矩,要抄寫宮規百遍,那麼多,沒個十天半個月是抄不完的,所以您應該是不清閒的。」
  「砰」地一聲,小花園裡爆發出一聲炸雷,只見麻雀滿天飛,野兔望風而逃,皇后娘娘和柔妃娘娘養的幾窩金絲雀撞籠子撞得嘎吱響。
  其實是江惠姬一巴掌把桌子拍翻了。
  江惠姬不是工於心計的人,更不是懂得隱忍的人,她的下一巴掌就毫不猶豫的對著林媛的臉刮過去了。林媛頭一低躲了,但她的身後卻傳來一聲幽怨而痛苦的呼痛聲:「啊呀……」
  白秀薇今日也是閒來無事,到這上林苑裡頭閒逛來了。她正在賞花的時候,突然聽到前頭有人爭吵,走過來就看見了江惠姬和林媛兩個。
  白秀薇對林媛可是恨得牙癢癢,當初先是林媛搶了她的恩寵,她在長信宮裡本想刁難林媛,哪知林媛詭計多端、狡詐惡毒,抓住了自己說話的漏洞讓自己好一番難堪。以後她再也不敢在長信宮裡和林媛起衝突,生怕一不小心又衝撞了皇后或祥妃之類的貴人,但心裡的仇恨種子可是慢慢地生根發芽了。
  今日竟然看到了林媛和江惠姬的互掐,白秀薇可不想放過這個機會,說不定自己插上一腳就能讓林媛倒霉呢!就算不讓她倒霉,自己在旁邊看熱鬧,瞧著林媛被別人欺負的感覺也挺爽呀。
  於是她就興致勃勃地來看熱鬧了。但是,就當她悄無聲地走到了二人身後,那顆腦袋正探出去瞧林媛被欺負的模樣的時候,江惠姬呼哧一個大耳刮子從天而降,乾脆利落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她臉上。
  白秀薇的臉上火辣辣地痛,她方才正處於看戲的興奮中,甚至還沒反應過來自己為什麼會挨巴掌,愣了兩秒鐘才知道是江惠姬打的。這江惠姬下手可真夠狠啊,瞧瞧她剛才一巴掌拍翻桌子的模樣就知道這女人還是個野蠻藏力氣的,再瞧瞧白秀薇那腫得跟饅頭一樣的半邊臉也能知道這有多疼。
  總之林媛瞧著都覺得疼了,她很慶幸自己縮頭的動作快,上輩子她死在仰脖上,這輩子她就養成了低頭和縮頭的好習慣。本來是為了看路更清楚別再摔倒,但想不到能在這裡派上用場。
  那邊可憐的白秀薇捂著臉哭了起來,是因為疼痛導致的生理性流淚。她一邊擦眼淚一邊就指著江惠姬哭喊:「江小主,不知……不知嬪妾做了什麼錯事,竟要受掌摑之辱!……」
  江惠姬也萬萬沒料到這一巴掌會落在白秀薇臉上,她可是一門心思要打林媛的,誰承想白氏在一旁看熱鬧也不吱個聲啊!
  她很尷尬地說了一句:「本妃打的不是你……」
  這話沒說完就被白秀薇打斷了。白秀薇的情緒是十分高漲十分激烈的,因為這一巴掌實在打得太狠了,現在的她嘴腫得連說話都說不清。她從來都不是個寬容的人,她可不想因江惠姬是無意之失而放過她,只大怒道:「嬪妾雖位分不如您,卻沒有冒犯的過失,竟要無辜受責……就算江小主是失手,可您身為嬪妃又為何會在上林苑中動手呢,您難道不顧嬪妃的體面與尊榮了麼……」
  白秀薇雖然是個膚淺的,但她多少長點腦子,說話做事也不失底線。而這江惠姬就不如了,她原本就被林媛氣得半死,現在失手打了人,被斤斤計較、得理不饒人的受害者窮追猛打,於是她徹底崩潰了。她腦子一熱,就對著白秀薇反唇相譏道:「本妃只是失手而已,你何必這般言辭指責本妃?再則,你位分只是良娣,就算本妃打錯了你,你也不該冒犯本妃……」
  江惠姬討厭林媛,但她對白秀薇的討厭程度也是不低的。她是六年前選秀進宮的,這六年下來跌跌撞撞受盡欺辱卻也十分幸運地活下來了,到現在就是個小小的惠姬。而面前的白氏,進宮才幾個月,就成了僅次於她的良娣。
  江惠姬很是嚥不下這口氣,再等幾個月恐怕這白氏就真的晉位爬到自己頭上來了,她是怎麼都受不了。
  所以她也不想給白秀薇好臉子看。
  江氏和白氏雙方都不肯罷休,新仇舊恨一起算,一方佔了理指責對手刁蠻有失體面,一方拿著自己的位分壓人不許對手冒犯。
  二人掐架掐得熱火朝天,把核心當事人林媛忘得一乾二淨。
  林媛對此感到很無語。
  當從金鑾殿裡議政回來的拓跋弘得知此事時,已經是這一日的午後。
  他今日在朝廷上並不順遂。蜀州旱災的事難辦,他皺著眉頭一直想著這事,對身旁不迭地稟報後宮事宜的姚福升沒多大注意力。姚福升雖知道皇上懶得聽,但後宮的嬪妃們也必須要應付,遂盡職盡責地道:
  「……江小主本是要責打林小主,卻失手傷到了白小主。皇后娘娘已經下了懿旨,道白良娣無辜受辱,著晉位容姬以示安撫。江惠姬動手掌摑嬪妃本就有錯,命禁足三個月。此事因林美人而起,罰林美人閉門思過一日……可惠姬小主覺著皇后娘娘的處置有失公允,深感委屈,此時正跪在建章宮門外求見皇上。皇上您看,是否要宣惠姬小主進來……」
  又是跪在建章宮門外求見他!拓跋弘聽著就覺得煩。這群不省心的女人,身為妾室本是要服侍人的,可她們一天到晚就只會給他添麻煩!
  對於江惠姬,拓跋弘是絲毫沒有記憶力的。他的妾室有五十餘,在每一年元月初一的朝拜大典上他一眼望過去就是密密麻麻的花海,裡頭許多角落裡的面孔都是永遠被忽視的。而在大典之後的平常日子裡,他和這些無寵的女子幾乎是連面都見不到了。
  拓跋弘想都沒想,只揮揮手煩悶地說出一句「不見」。然剛回過身他又止住了,擰眉道:「這江氏……可是蜀州同知江青雲之女?」
  姚福升弓身答了一聲是。拓跋弘就冷笑了,道:「江青雲貪墨賑災款,果然他養出來的女兒也不是個好的。傳旨,江氏不肯順服皇后的處置,實為忤逆,著降為美人,遷出六宮。」
  身邊立即有小內監應了聲,小步出去宣旨了。拓跋弘散漫地在龍椅上坐下,伸手拿著奏折隨意翻了兩翻,又問姚福升道:「你說,皇后是要晉白氏的位分?」
  姚福升回話道:「皇后娘娘的確是這個旨意。依祖制,五品以下的嬪妃晉封、降位,都是可以由皇后娘娘做主的。」
  拓跋弘點點頭,道:「皇后的話是不錯的,白氏受了委屈,理應安撫。不過依朕看,賞賜些珠翠過去就罷了,晉位是大可不必。」
  他原本對白氏是有幾分喜愛的,畢竟她姿容出眾、舞藝絕佳,最重要的是白氏有一個官至吏部尚書的祖父,這些年對他忠心耿耿鞍前馬後地效勞。可那女子就和自己之前的無數女人一樣,徒有其表、以色事人,初進宮時還有點新鮮勁,看了幾個月之後就覺得膩歪了,連那絕妙的舞姿也有看厭的一天。
  他已經不怎麼喜歡這個女人了。
  拓跋弘說著,又突地想起了什麼,道:「還有一個林氏呢?聽聞她沒什麼過錯,只是和江氏爭執了幾句,也無冒犯失禮之處。皇后罰她思過本不為過,但那江氏都過來建章宮喊冤,她不覺著委屈?」
  「林小主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姚福升如實地稟報道:「林小主接了皇后娘娘的懿旨後就回宮了,且真的關起宮門來思過。」
  拓跋弘聽了面上露出笑意來,點頭道:「林氏識大體。那江氏刁難的本就是她,若說白氏是個委屈的,那她可不是一樣的委屈?這麼著吧,就傳旨晉林美人為貴人。」
  姚福升聽著就有些驚愕了。皇后是以林氏挑起爭端為理由,罰了閉門思過,又以白氏受委屈為由給晉了位。可是到了皇帝這裡,這二位的處置竟是完全顛倒了?
  白氏只送些賞賜,且沒有特指是什麼貴重的賞賜,外人一瞧就是敷衍;林氏非但不用受罰,還得以晉位?
  皇上您這旨意有意思啊。
  姚福升不敢揣度聖上的心思,只趕緊地應聲去傳旨了。

☆、第三十三章 風頭

  很快,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後,皇帝的旨意就曉諭六宮。跪在建章宮門外的江惠姬是哭喊著被內監們給拖走的,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哀求會換來如此悲慘的下場,一下子從姬位降到了美人。
  她在宮裡苦苦地熬了六年,受了多少折辱她自己都數不清,最後好不容易坐上惠姬的位子,可如今又成了不入流的散號嬪妃。聖上不僅降了她的位分,還命她「遷出六宮」。她原本住在延禧宮偏殿,遷出去了雖沒說要遷到哪裡,但東西六宮之外的宮殿都是不成體統的,就像那林氏的鏡月閣一樣寒磣偏僻……天啊,她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啊!
  不過是覺著皇后處置不公來這裡喊冤而已,哪裡是什麼大罪,為什麼就要如此嚴懲!江氏哭得撕心裂肺,她怎麼都想不通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她的哭號聲沒有博得任何人的同情,高坐在金鑾殿裡面的皇帝對此充耳不聞,她就這麼被處置了,一夕之間失去了一切。
  而在長信宮服侍皇后的白秀薇接了旨意,面上也幾乎要哭出來。她不敢忤逆皇帝,訥訥地叩頭謝了恩。等傳旨的太監走了,她才對皇后哀哀道:「娘娘,皇上他為何……」
  皇后面上卻沒有過多的情緒。她抬手止住白秀薇,淡淡道:「皇上這樣做,有皇上的道理,你安分地遵從就好。」又瞥一眼白秀薇手上捧著的一匣子賞賜,嘴角低了下去,道:「你今日先回去吧。你看,皇上不也賞賜了你珠釵和布匹麼?你別擔心,皇上心裡還是有你的。」
  白秀薇心裡很委屈,但她一向以皇后馬首是瞻,皇后這樣說,她就只能憋著委屈退下了。
  她退下後,齊嬤嬤上前給皇后揉了揉肩,面色憂慮地道:「娘娘,您瞧皇上這旨意……」
  皇后微微歎一口氣,道:「皇上的意思,我何嘗看不懂呢。江氏是個無足輕重的角色,處置就處置吧。至於白氏……他是要借此來打壓我呢。」
  皇帝的旨意上說江氏忤逆皇后,遂被降位。面上瞧著對皇后很是敬重,實則卻另傳了旨意要駁皇后的懿旨。
  皇后說著又苦笑了,道:「罷了,這一次是我不好,不該急著提攜白氏,讓皇上不喜了。」
  齊嬤嬤心焦道:「那咱們現在該怎麼辦?白小主那邊……」
  「白氏不是個堪當大用的人。」皇后搖頭道:「原本還以為她憑著姿色和舞技能讓皇上高看一眼,現在瞧著是氣數已盡了。你看皇上賞賜給她的東西,都是些尋常之物,可見心裡根本就不看重她。」
  齊嬤嬤也歎氣:「是白小主讓娘娘失望了。」
  皇后搖頭道:「無礙的,也沒指望她能寵勢濃重直接打壓了祥妃。她如今也還有些寵愛,這就夠了,本宮會讓她有用的。」
  她說著,伸手接過宮女遞上來的茶盞啜了一口,又問道:「嬤嬤,你看那林氏如何呢?」
  齊嬤嬤略略想了想,回話道:「林小主有些能耐,雖出身低微,卻能得皇上和太后的喜愛,這一遭還晉了位分。」說著低低道:「娘娘,咱們之前覺著林小主出身太低了沒什麼用,可現在看來,怕是不盡然吶。您不如像對待白小主那樣……」
  皇后聽著就笑了:「嬤嬤說的這個,我也想到了。我罰她思過的時候就在想著,若她能跪在長信宮的門前求一求,我就免了她的罰。可惜她沒過來求我,也不知是她沒看出來這裡頭的意思,還是真沒有這個心思?」
  罰閉門思過一日,這種懲罰是宮裡最輕的,就是面子上意思意思。皇后這樣做既無法起到傷害林媛的作用,也無法顯示自己對嬪妃的寬容大度,還不如徹底不罰來得好。這樣的事完全是多此一舉,皇后當然是另有目的。
  只是林媛乖乖地回去受罰了,沒有任何表示。
  「不是每個女子都有娘娘的聰慧,或許林小主一時半會就是看不出來您的意思呢?」齊嬤嬤賠笑道:「等林小主想明白了,應該就會過來求娘娘了。」
  「不過現在,就算她過來求我,我也不敢讓她進長信宮的門了。」皇后歎著氣道:「皇上方才打壓了白氏,我怎能在此時拉攏林氏呢。」
  齊嬤嬤聽著,心裡難受。她一手拉扯大的主子姑娘,大秦國母儀天下的皇后娘娘,過得竟然是這樣無奈的日子。
  她想起皇帝的旨意,心裡就透著心寒和恐懼。皇后娘娘剛嫁去太子府的時候,皇上是很喜歡的,那時候府裡只有幾個沒名分的通房,皇后娘娘才是十幾歲的姑娘,每一天的日子過得多好啊。可現在……太子君臨天下,當初的太子妃成了皇后,母儀天下。權勢和名利都得到了,皇上心裡的那塊位置,卻再也得不到了。
  皇后娘娘為什麼不能生,皇上比誰都清楚。若不是嫁給皇上為正妻,她也不會受到穆武王刺客的暗害……雖然此事尋不到證據來處置穆武王,但皇帝心裡是明白的啊,就衝著這一點,他也該好好待自己的正妻不是麼?
  可皇上登基後,心裡就沒有妻子兒女了,縱使皇后娘娘曾經陪著他走過最難的日子,如今在他眼裡,皇后也變成了外戚蕭氏對皇權的威脅了……皇上這個人啊,無端端地就讓人覺得心冷。
  再想起林氏的事,齊嬤嬤心裡又焦慮起來,對皇后道:「林小主瞧著是在皇上心裡佔上位置了,娘娘不能收歸己用,若是被柔妃動了心思可怎麼好?這些寵妃裡頭,恬小儀是韻貴嬪的妹妹,自然是她們姐妹一處,不會被旁人收用了去。可那林氏不一樣啊……」
  皇后聽了一笑,道:「你真的覺著皇上喜歡林氏?」
  「怎麼就不喜歡呢,林氏貌美,性子又機靈。」
  皇后只是笑,淡淡地道:「皇上的性子太冷了,他是不可能對哪個女人動情的。至於林氏,嬤嬤你尋思著,若皇上真的喜歡她,又為何在駁了白氏晉位的同時,要封她為貴人呢?」
  齊嬤嬤愣了片刻,而後突地就醒悟了。她很是讚歎地道:「還是娘娘您看事情看得透,這林氏,是真的不足為懼……」
  ***
  鏡月閣裡頭,正在睡大覺的林媛被初雪揪起來接旨。
  來傳旨的是小德子。他看見林媛低著頭的樣子,很是欽佩地道:「小主,皇上都親口讚揚您識大體,奴才今日來看了,您果然是賢良淑德呀!您謹遵皇后娘娘的旨意閉門思過,臉上都一點笑意都沒有,可見您是在誠心思過的呀!」
  林媛抹了一把昏昏沉沉的臉,終於從睡意中清醒過來,點點頭道:「是,本妃就是在誠心思過的……不過德公公,今兒早上的事皇后娘娘已經下了懿旨,不知皇上那邊還有什麼旨意嗎?」
  小德子面上添了些恭敬的笑意,清了清嗓子道:「……傳聖上口諭,林氏受了委屈,冊為貴人以示安撫。」等林媛跪著謝了恩,小德子又笑道:「小主,您今兒晉了貴人,日後定會前途無量。」
  小德子是御前的太監,身份和一般的奴才不同,說這話時面上沒有逢迎的表情。但他是真心覺著林媛前途好才多嘴這麼一句,也是圓滑之道。林媛只淡淡地笑一笑,在小德子手裡塞了兩個金錁子,道:「先謝公公您吉言了。」
  小德子又寒暄幾句,這才從鏡月閣告辭。
  林媛則有些煩惱。
  她的確很想往上爬,但卻不希望在這個時候晉位……莫說白秀薇會恨死自己,之前也連著侍寢了兩天,風頭正盛,再來一個晉位……恩,很好,該死的皇帝BOSS很喜歡看她被群毆啊!
  這事只能說明皇帝對她沒有絲毫的珍惜,做決定也不會花心思考慮她。要是她真的位居高位、手握權勢,那也就罷了。可她現在還只是個小小的貴人……危險大防禦低,這事兒可不好。
  她以手支頤坐在窗前的紅木椅上,靜默著想心事。
  一旁的宮人們看她臉色不好,也不敢貿然上前。屋子裡寂靜了許久,有人端了一盞茶遞給林媛。
  林媛看了端茶人一眼,微微挑眉:「初桃,你不是在院子裡伺候的麼?」
  初桃忙跪下解釋:「回小主,雪姑姑方才出去打點尚宮局裡送來的份例,初雲姐姐又去清庫房了,屋子裡只剩了小成子公公。奴婢想著殿內沒有宮女服侍究竟是不便……」
  林媛道:「你倒是會看眼色。」
  初桃忙又磕頭,惶恐道:「奴婢只是想好好地伺候小主。」
  林媛看她這樣,擺一擺手淺笑道:「本妃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初桃這才敢從地上爬起來。
  其實林媛很清楚初桃打得什麼小算盤。這個小宮女只有十三歲,是林媛晉封美人的時候分過來的兩個人之一,林媛把她們都塞到院子裡做雜役。
  現在林媛是貴人了,掖庭又按例送了人過來,林媛都讓初雪安頓著,都做雜役。後宮的嬪妃有高低貴賤之分,奴才也有不同的品級。貴人的位分可是有四個宮女、四個內監伺候,其中只有三四個人能在主子跟前伺候,差事體面,品級也高。但其餘的人就只能在外殿做事,身份低微。
  初桃顯然是不甘心做雜役的。

☆、第三十四章 拉攏

  林媛並沒有覺得她不安分、惹人厭,反而很欣賞她的舉動。林媛要的就是能幹的下屬,貼身伺候的奴才品級高、差事重要,當然要能者擔當。人總是要有上進心,尤其在宮裡活著。
  初桃今日能夠進來大殿是很不容易的,首先要有膽量,然後她瞅準了初雪離開的短短一小會兒功夫,最後她要在事先做足準備,和內殿公公小成子搞好關係。否則按著規矩,小成子不答應她是進不來的。
  這其中還不乏其餘的困難,比如那另外幾個宮女內監也很想進來,也要爭這個機會呢。
  不管怎麼說,最後能成功地把一盞茶端到林媛手上的人是初桃。
  林媛原本就打算著,在幾個雜役宮人裡頭挑些好的進來服侍。現在這初桃也算合格,林媛滿意地點點頭,笑對初桃道:「你今後就來內殿服侍吧。」
  林媛做了多年的高管,最明白職場上的規矩,而皇宮中的法則只會比職場更殘酷。初桃擠進來之後,內殿服侍的人就多了一個。內殿裡的大宮女伺候主子都有分工,活只有那麼多,多一個人來就要搶別人的活,宮女沒有活幹的話就會慢慢失去在主子跟前的價值……
  總之,一定還會有另外的人隨著初桃的提拔而倒霉,不知那會是小成子還是初雲呢?有人升就會有人貶,擠不過別人就只能做底層。
  初桃原還忐忑,生怕觸怒了主子,乍一聽這句話就滿面驚喜地抬起頭。她愣了好一會兒,才又把頭磕下去了,迭聲道:「謝小主恩典,奴婢定盡忠職守……」
  林媛點頭微笑,希望初桃會是個好助手。
  初雪離開內殿的時間不過是短短的半刻鐘。等她回來時,初桃已經被提拔成了大宮女。
  初雪知道這是林媛的意思,自己也沒什麼話說。她將手裡捧著的布匹擱在一旁的案几上,上前對林媛道:「小主,永壽宮那兒送來了三匹雪鍛,賀您晉封之喜。您看這……」
  林媛聽了,揮手命初桃和小成子退下去,與初雪道:「柔妃送來的東西?我記得貴人的位分是不能用雪鍛的。」
  自從上次初雪在長信宮裡的表現令人滿意後,林媛就把她當成了心腹,到了關鍵之地也會與她商量。
  初雪點頭道:「嬪妃晉封,旁人送些禮物過來也是正常,柔妃娘娘一貫是個親熱的人……但這雪鍛,奴婢瞧著有些出格了,是姬位以上才能夠用的。」
  林媛淺笑一聲:「姬位?呵,應了德公公那句話,柔妃娘娘也覺著我是個有前景的?」
  「柔妃娘娘怕是有拉攏之意。」初雪在側低低地說了一句。
  林媛面上的笑意更濃了,眼睛裡卻透著些冷冽。她抬手拿了案几上的一匹雪鍛,展開了打量一二,心內暗道:果然柔妃很喜歡拉攏人,後宮裡的結黨營私可不輸於前朝。不過這姬位……柔妃覺著自己能爬上姬位?
  的確啊,在本朝皇室,像自己這樣出身低微的女子能封姬就很不容易了。但對於林媛來說,這不過是個笑話。
  柔妃未免太小瞧自己了!
  初雪覷著林媛的面色,又進言道:「小主,您瞧著是否要回禮呢?如今您寵勢濃重,又壓下白氏晉位貴人……若是應允了柔妃,或許也是一條出路……」
  林媛沒等她說完就抬手止住,淡淡道:「你去準備十匹凌錦的回禮。」
  三匹雪鍛的價值,和十匹凌錦堪堪相等。柔妃是拉攏之意,回禮若是這個樣子……退回別人的禮物是失禮的,但這樣算計得清清楚楚去回禮,就是只把此事當做尋常的禮尚往來,不想佔別人便宜、不想接受額外的好意。
  初雪不由有些踟躕,呆了片刻還是退下了,不再反駁林媛。
  林媛順手把雪鍛推開了,嘴角扯出了一絲冷笑。今日皇后的意思她也是看明白了,皇后是製造了一個投誠的機會給她。她連皇后都懶得去理會,何況是柔妃呢?
  雖說大樹底下好乘涼,瞧瞧白良娣就知道,抱大腿能提高安全係數和晉陞速度。但林媛很清楚,這些好處都只是暫時的,潛在的危險卻是長遠的,皇后柔妃這群重量級精英怪之間明爭暗鬥,自己捲進去了最後還不知怎麼死的。
  再則,林媛最討厭的就是服從。她習慣掌控別人、壓制別人,若反過來成為別人的狗腿子,自尊心太受打擊了。
  這一晚上皇帝沒有翻林媛的牌子,他去的是祥妃的麟趾宮。
  第二日是艷陽高照的好天氣。午後的時候,林媛換了一身鵝黃色繡鴛鴦紋的宮裝,又將方纔尚工局送來的正七品的品級簪子插在髮髻上,出門往長樂宮去。
  話說她也該去長樂宮服侍了。前幾日太后在禮佛的時候,葉承衣來她宮裡,兩個人商量了後決定在四月初十——也就是今日,一塊兒去長樂宮服侍太后。
  走到寧壽門時正好遇上了葉繡心,兩個人就並肩而行了。長樂宮裡的之雲嬤嬤看見這二位前來,便一如既往地迎了出來,道:「太后娘娘正在小睡,請二位小主去側殿等候片刻吧。」
  林媛兩個點點頭,跟著過去了。到了側殿,卻發現裡頭早已坐了一位娘娘。
  林媛看到王淑容時並沒有感到驚訝。她知道,這位淑容娘娘從來不被皇帝寵愛,卻很受太后的喜歡,是長樂宮裡最常來的嬪妃。
  她今日如往常一般穿著赭色的對襟宮裝,髮髻上簪和田青玉雕瓊花的簪子,一張稱不上美麗的面孔上薄施粉黛,胭脂的顏色很淺。林媛二人蹲身下去給她請安,她淡淡笑一笑,抬手道:「都隨意坐吧。」
  王淑容不太愛說話,和二人又沒有多少交情,只是在面子上招呼了一二。之後,她專心擺弄著手裡的一碗紅艷艷的湯汁,有些許甜膩的香氣從中散發出來。
  瞧著那顏色,林媛估摸著是玫瑰露,想是王淑容親手制了要獻給太后的。只是這湯汁的香氣和平日尚食局貢上來的不一樣,好似更清冽一些,也不知她是怎麼做到的。
  王淑容服侍太后的確有一套,林媛想著。
  因著王淑容在宮裡默默無名,和林媛她們沒有利益衝突,所以二人坐在這兒也挺輕鬆。只是王淑容靜默寡言,林媛和葉氏位分低不好意思先開口,屋子裡就一直是悄無聲的。
  這麼坐著等了半個時辰,林媛低著頭幾乎要睡著了,才有嬤嬤從前頭過來對王淑容耳語幾句。王淑容看向林媛二人,道:「太后娘娘剛起,你們隨我進去就好。」
  林媛和葉氏低著頭跟在了她身後。
  太后今日的精神極好,小睡後方挽了髮髻,正在宮女捧著的匣子挑選飾物。她看見幾人過來,招手笑道:「你們來得正好,過來幫哀家掌掌眼。」
  挑首飾這種差事,林媛是不喜歡干的。平日裡初雪和初雲幾個宮女幫她梳妝,初雪還好,初雲就常常挑不到令她滿意的東西,她稍稍皺個眉頭,初雲就得跪下來請罪。讓初雲挑還不如自己來挑,所以林媛就用不著初雲了。可因著這個,初雲就失去了梳妝的差事,眼下初桃又擠進了內殿,說不準初雲會被排擠得連收拾屋子的差事都丟掉。
  這種事兒林媛覺得很正常,初雲沒能力揣摩她的心意伺候好她,自然就要丟工作。林媛不可能為了遷就她導致每天都在髮髻上浪費很多時間。
  現在太后娘娘要她們伺候梳妝了。林媛表示太后BOSS絕對比自己難伺候,這事兒能躲就躲吧。
  林媛是這麼想的,葉繡心也十分聰明地故意慢下腳步,和前頭的王淑容拉開了二尺多的距離。好在今日王淑容在此,她是長樂宮裡的頂尖業務員,這事兒對她來說就小菜一碟了。她沒理會林媛兩個的小算盤,直接上去在匣子裡面扒拉扒拉給太后挑東西,林媛兩個當風景給她襯底。
  王淑容選了兩枚花鈿在太后眼前比劃,太后瞧了一眼就抿著唇笑。林媛記下了花鈿的模樣,一壁在心內暗忖:這王淑容怕也不是個簡單的女人。老太后難伺候,王氏出入長樂宮七八年了,莫說沒出過任何差錯惹太后不喜,還成了太后眼前無可替代的人物,照料太后比之景等貼身宮女都有能耐。
  這麼些年過去,她丁點的皇寵都沒有,半個子嗣都沒留下,卻能爬上二品的位置,還不被宮裡任何人記恨。她這日子雖苦悶,比起很多嬪妃過的刀尖上的日子卻幸福太多了。林媛不相信這宮裡有與世無爭超凡脫俗的仙人,若真是不爭,那從二品的位分又是怎麼來的呢?若真是心地純潔,那又怎麼可能活下來呢?
  林媛正想著這些雜七雜八的念頭,外頭的之雲嬤嬤過來,福一福身與太后道:「祥妃娘娘帶著昭純帝姬過來了,娘娘您看,見不見?」
  皇子皇女見太后的機會雖多,也是有一定規制的,如今定的就是七日一次請安。今日既不是嬪妃見太后的日子,也不是孩子們過來的日子。太后一雙眸子微微閃了閃,淡淡地問:「怎麼這個時候來呢?」

☆、第三十五章 事端

  之雲回話道:「昭純殿下很想吃長樂宮的奶提子。」
  太后頓一頓,才點頭道:「哀家也想純兒了。就讓祥妃進來吧。」
  兩道紅木泥金雕鸞鳳門扇由內向外滑開,一個明媚艷麗的女子出現在林媛的視線中,女子身後跟著的乳娘懷裡有一個幼小的孩童。祥妃踏進殿內,在猩紅五福壽長毛毯子上跪下請安,淺笑著與太后道:「本不該來叨擾老祖宗的,只是昭純這孩子粘您,不過幾日就又想著長樂宮的吃食了。」
  昭純帝姬年紀小,卻也有了帝姬的氣度儀態,在祥妃身側蹲身行禮的模樣雖有些笨拙,卻甚是讓人覺得懂事。不過三歲大的女孩子還是一團粉嫩,大而精緻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樑都像極了她那美艷的母親,黑水銀一般的眼珠咕嚕嚕地轉著打量周圍的一切,也不怕人。林媛想著,多虧了這孩子年紀小,即便生在皇室也極討人喜歡。若再過上幾年等她大一些……那眼睛中的純淨色彩恐怕就不復存在了吧。
  祥妃跪拜太后,林媛等也屈身對祥妃行禮,之後幾人都識趣地退到了牆邊上當宮女站著,不敢分祥妃的風頭。
  太后抬手對祥妃免了禮,命賜坐。旁側早有嬤嬤牽著帝姬抱給了太后。太后面上露出少見的笑容,將小女孩放與膝上,哄道:「純兒又重了一些呢。祖母這裡的奶提子最好喝了,祖母叫人去拿給你……」
  昭純嘻嘻一笑,雙手一舉就要環在太后脖子上,卻突地發現自己的母親朝這邊瞥過來,趕忙放下手臂規矩地坐好,一板一眼道:「謝謝皇祖母……」
  說完了謝恩的話,她的臉上是完成任務的輕鬆,又揚臉笑道:「皇祖母真好,每次純兒過來都有奶提子吃,皇祖母和母妃一樣好!」惹得太后也笑出了聲。她對侍立著的之景道:「帶殿下去小隔間裡,多送些奶提子過去。我們大人說話吵雜,沒得吵到她。」
  之景應聲抱了昭純退下了。昭純聽到奶提子也只顧著高興,一路歡喜地去了。
  祥妃在底下的小杌子上坐著,賠笑道:「純兒在一見到老祖宗,就尤其愛笑呢。」
  太后點頭道:「純兒是個懂事的孩子。」
  祥妃陪著太后聊些小孩子的趣事,太后雖性格孤僻,但談到了孩子她還是很有興趣的。另祥妃本就是個口舌靈巧的人,此時一心要討太后的喜歡,話裡話間都費盡了心思,哄得太后笑語不止,一時之間倒也其樂融融。
  就這般說著話,祥妃的一雙妙目間或掃過牆邊上站著的林媛三人,與太后道:「今兒老祖宗這裡熱鬧呢,不但淑容妹妹來了,林貴人和葉承衣也在。」
  王淑容三人無奈,只好上前陪站著,卻仍是不敢插嘴。太后道:「怡君她們有孝心。可巧祥妃也來了,一大家子人和和樂樂地,這很好。」
  祥妃淺笑一聲,目光從林媛身上刮過,裡頭的不善之色轉瞬即逝,又笑盈盈地轉過臉來與太后道:「臣妾們過來服侍本是應該的,老祖宗您慈祥,我等就更喜歡往長樂宮裡來了。只怕臣妾們年輕、心浮,會叨擾了太后呢。」
  林媛聽著心裡一滯,這祥妃……說到年輕、心浮,祥妃可是為人母的,雖然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卻也不會有心浮的毛病了。她這話明擺著是在貶斥自己和葉氏兩個,是拐彎抹角地勸太后不要讓這麼多人過來伺候麼?
  眼下自己受到太后褒獎的消息已經傳開了,宮內人都道「太后喜歡林貴人」、「太后娘娘不好伺候,周氏和汪氏兩個就是伺候不好才遭了貶」等等,傳得這林貴人甭提多厲害。若只是如此也便罷了,王淑容再怎麼受太后喜歡,也礙不著誰的眼。只是皇上最近也總是翻自己的牌子,建章宮長樂宮兩宮都喜歡的人……
  呵,也不知她今兒來長樂宮是為了什麼,該不會是專門來和自己過不去吧?但這也不對啊,祥妃今兒為了見太后一面,連昭純這個神器都動用了。殺雞焉用牛刀,自己還沒那麼大魅力吧?
  在林媛心裡,祥妃那張絕色的面孔是越來越討人厭了,她最大的願望就是造出一個碩大的蒼蠅拍,把祥妃柔妃皇后這群大蒼蠅拍死。一旁的葉氏則有些忐忑,手上緊張地微微顫動,顯然她很怕失去在長樂宮服侍的機會。
  好在太后面上並沒什麼特別的神色,只淡淡道:「你們都是懂事的,談不上叨擾。」
  祥妃聽了這一句,就不再提林媛等人了。
  太后一壁和祥妃閒話,一壁在梳髮髻,之景嬤嬤服侍著她。
  祥妃瞧著笑道:「看太后娘娘烏髮很是亮澤,景嬤嬤的手又巧,怪到每次過來拜見時都覺著您是三十許人。」
  太后道:「五十多的人,哪裡有你說得那樣好。烏髮不過是之景給染黑了。」
  祥妃搖頭笑道:「聽皇上說,您年輕的時候也是名動京城的容顏。都說心慈則貌美,您吃齋念佛,佛祖也會讓年華眷顧您的。」說著頓一頓,又道:「臣妾有一件稀罕的鳳頭釵,深知自己不配得,想來想去,只有太后娘娘戴了才最合適。」
  太后面上一頓,隨即淡笑道:「我這老婆子年紀一大把了,還用得著什麼好看的髮釵呢。」
  祥妃已經從宮女的手上接過一隻大紅色錦盒,雙手捧著呈了上來,打開給太后瞧:「老祖宗身份貴重,自然是要用最尊貴的飾物,我們年紀輕,哪裡配得上呢。臣妾的父親征戰苗疆時在那偏遠之地尋到了一塊瑪瑙古玉,不說質地絕妙千年難得一見,那玉竟是生就一副鳳尾的模樣。臣妾和父親都深以為是祥瑞,不敢私自留用,特請工匠順著那原本的形狀做成了一隻鳳頭釵,進獻給太后娘娘。」
  太后面上有著些許的沉思,伸手捏了那鳳釵,卻只瞧一眼又放回去。林媛和她們隔著距離,但就這麼一瞬她也是看清楚了。這支釵上頭沒有任何鑲金、雕花之類的裝點,只是單純的一根紅玉簪子,不過是有一尺長,鳳尾有手掌般大小,戴在頭上氣派是一點不缺的。那材質說是瑪瑙,卻是自己從未見過的那種深紅偏紫的顏色,當然在古代這叫紺赤色。而且那是純色的,一點雜質都沒有。在現代連一般的瑪瑙都快絕跡了,市面上賣的都是瑪瑙石,不是一個東西。
  林媛還第一次見到這麼珍稀貴重的玉石,再看太后身邊宮女的神色,顯然她們在宮裡活了幾十年也是罕見的。
  至於祥妃所說的「生就一副鳳釵的模樣」,林媛倒不敢苟同。她也是玩過玉的,各種山寨技術都瞭解過,現代人技術高連玉的顏色都有本事改變,估計古代人找個能工巧匠,把玉石雕刻得一點痕跡都沒有也是有可能的。這樣一塊玉就能大言不慚地說成「挖出來就是祥瑞的模樣」。
  但不論祥妃有沒有造假,這件禮物都價值連城了。
  太后沒有再看鳳釵,只是將目光定在了祥妃面上,定定地瞧著。少頃,她笑了出來,對著祥妃招手道:「既是你的一片孝心,就過來幫哀家簪上吧。」
  祥妃面上一喜,忙起身上前拿起了簪子,恭恭敬敬地雙手給太后簪發。太后到底是人老了,頭髮松得很,簪子很輕鬆地就鑽進去了。之景在側賠笑道:「祥妃娘娘說得也不錯,太后您不顯老,有瑪瑙釵襯著根本瞧不出年紀的。」
  太后搖頭笑著說:「哀家都快被你們說成老妖精了。」
  正談笑間,立在太后跟前的祥妃突地身子一歪,軟軟地倒了下去。
  素來沉靜的長樂宮頓時一片混亂。
  之景等宮女大驚失色地上前攙扶,林媛幾個也不好幹站著,都連忙「面帶關切」地衝上去幫忙。太后倒是沒有太多的驚訝之色,有條不紊地命傳御醫,又命把祥妃送進內室的床榻上。
  紛亂之中,林媛看了太后一眼,果然太后早猜到了祥妃這次來得不簡單。
  等眾人七手八腳地將祥妃送進了內室,太后對林媛等擺了擺手,道:「這裡事端多,你們就先回去吧。」
  林媛和葉氏也是不想參與太多的是非,都行禮告退了。太后留王淑容說了一會子話,片刻後等內醫院的御醫過來時,王淑容也出了殿門離去。
  至於之後的事,林媛就不得而知了。
  她回宮後沒有貿然去長樂宮打聽,只是叫了初雪過來問她永壽宮那邊的事。
  她一直想著柔妃送雪鍛那回事。
  初雪回話道:「小主,奴婢沒見著柔妃娘娘,是永壽宮的宮女接了回禮。之後柔妃娘娘也沒有傳話出來。」
  林媛聽著就嗤笑一聲,道:「柔妃娘娘是多心善的人,怎可能因為一點點小事就對我動怒呢?呵,若這事兒換做祥妃,我又哪裡敢給她十匹錦緞的回禮,哪怕是登門請罪都要被整治一番吧!」
  面對精英怪的拉攏,你若是拂了她的心意,定會惹得她不喜。但對於柔妃,林媛就敢派個奴婢去永壽宮裡回禮以示拒絕,甚至不必自己戰戰兢兢地過去。柔妃的外表太光鮮了,她已經失去了隨意動怒的權利!

☆、第三十六章 驚孕

  既然在明面上無法處罰自己,那林媛就很爽地不用怕了。至於暗地裡的記恨,自己已經因盛寵而招惹了滿宮的不喜,繼續惡化一下關係又能怎麼樣?
  呵,柔妃……笑面虎的日子很好過是麼?賢良淑德的確是古代好女人,可柔妃的賢良那簡直超出了凡人的標準,在後宮裡都被稱頌為菩薩了。凡事過分了就有點不對勁啊。
  都說賢妻美妾,賢惠這種品質是對正室最重要的要求,柔妃一介側室倒是做得比皇后還好。倒是很想看看,你今日的隱忍和裝飾,能否換來你心中那個野心勃勃的地位啊。
  長樂宮那邊祥妃昏過去的消息,漸漸地傳出來了。聽說傍晚時皇帝從建章宮趕過去瞧了,至於祥妃到底怎麼樣,宮裡頭眾說紛紜地,也沒個準頭。
  當然有不少人是在暗地裡詛咒祥妃得了重病。
  但就在第二日的清晨,林媛照常去長信宮請安的時候,一條爆炸性消息讓整個後宮沸騰了。
  皇后娘娘笑吟吟地坐在主位上,與眾人道:「宮裡多少年都沒有男嗣出生了。祥妃這一遭有孕,若是能一舉得男就是社稷之幸了……」
  林媛的嘴角在抽,皇后啊皇后,我認為你一定為死於心臟病,憋著氣最容易憋出那毛病了。還請你自求多福啊!
  皇后一副慈母的模樣,下頭的嬪妃們可沒有那麼好的耐性,多少人都在暗中扭帕子。韻貴嬪勉強想要做出喜悅的樣子,別人瞧著卻是一張僵硬扭曲的面孔,那模樣甭提多滑稽。懋嬪和蘇貴人幾個都低著頭掩飾神色,怕是臉上的樣子實在見不得人,而白秀薇則臉色青白髮紫,還憤憤地冷哼了一聲,直到皇后特意看了她一眼方才回過神來,忙又拿起扇子來遮掩。
  也不能怪這群女人,在共事一夫的情況下嫉妒是人之常情,何況如今後宮,「子嗣」這神器的爆率低得讓人淚流滿面,誰有了都得遭人恨死。
  不過這有孕的人是祥妃,倒讓林媛有些驚訝——今年這批秀女們都還沒一個有好消息的,祥妃這個老人倒是先有喜。還別說,宮裡的傳言有道理,祥妃娘娘總是不同凡響的,即便有再多的新人進宮也不可能分了她的風頭。
  皇后端坐上首,將底下嬪妃的神情瞧了個清清楚楚。此時的她,如何能不恨,如何又不想好生地發洩自己的情緒,但是她不能。她之所以現在能夠坐在皇后的位子上,就是因為她與這底下的女人們不同。她們可以妒,可以恨,可以喜形於色,但自己絕不能。
  天曉得,她是比任何人都要恨的。她想起了八年前自己那個未出世的孩子,又想起了祥妃那個可以稱之為傾國傾城的女人,那個出身高貴、寵冠六宮、直逼後位的厲害角色。若是尋常嬪妃有孕倒也罷了,就算產下皇子也動搖不了她皇后的地位,可那偏偏是祥妃啊!她鬥了六年都無法將其剷除、反而處處受其鉗制。祥妃已經是盛寵了,若再兒女雙全……皇后簡直不敢再想下去。
  但皇后蕭氏很明白自己應該做什麼。所以她壓下了一切心緒,然後不動聲色地窺視著下面那一張張虛假的面孔。她就是在這樣每一日的隱忍和察言觀色中,積累下剷除對手的砝碼,也期望今日能有所收穫,從這群同樣憤恨的女人中找到對付祥妃那塊肉的方法。
  今日祥妃自然是沒有來的,她昨日在長樂宮請安時昏倒過去,然後就以體弱為借口要安心養胎。皇后對此無異議,大度地免了祥妃的請安,還慷慨地送去山珍海鮮一大籮給祥妃補身子。
  至於柔妃……
  皇后輕輕瞥了她一眼,唇角嘲諷地扯起——沈雲容,你還是那麼一副慈悲的樣子,在座的嬪妃多少都面有妒意,只有你如笑面佛一般……這麼些年了,你仍是要學著本宮的大度!可你是否知道,過分賢德的美名存在於妾室身上,卻不是什麼好事啊……
  那韻貴嬪和懋嬪幾個也無須理會了,沉不住氣的人,還配不上讓她蕭氏費心思。蕭氏的目光從上而下地掃過去,最後看到林媛的時候,心裡卻驀然一驚——這林貴人的面色為何如此怪異呢?
  皇后一時之間也說不上怪在哪裡,只瞧著林媛面上沒有嫉恨,沒有艷羨,也沒有特意做出來的虛假笑意。對了,自己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了!那張臉上太平靜了。
  平靜得詭異。若說她單純,可她身為寵妃怎能不對有孕的祥妃心懷妒恨呢?若說她有心機,又為何不如自己和柔妃一般做出喜悅的神色呢?偏偏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看起來就像……就像置身事外,就像她根本就不是這個後宮裡的嬪妃!
  皇后哪裡知道,林媛根本就從未融入後宮。她從不曾承認自己妾室的身份,也不可能為了皇帝這個渣男爭風吃醋,在她眼裡這只是個怪獸橫行的危險世界。但她這副樣子被皇后看在眼裡,就在心裡留了一份小心。蕭氏不能理解這個怪異的女人對世界的冷漠,但她可以肯定一點,那就是這女人不好對付。
  林媛並不知道自己已經被皇后留心了——其實那沒有關係。她對皇后早就留了一百個心眼了。
  晨省匆匆地結束了,因為各宮的嬪妃們都沒什麼心思聊天,皇后看她們這個樣子,就索性提前下課了。
  嬪妃們按著位分出了宮門,林媛等人恭敬地在院中等候著,等高位娘娘們都上了轎輦自己才敢離去。在林媛一個人悶聲出門的時候,身後有人悄無聲地扯住了她的衣袖,低低喚了一聲:「林姐姐……」
  林媛回身過去,看見了那女子,便淡笑道:「葉良人,我還沒有恭賀你晉封之喜。」
  葉良人這事說起來,也是不同尋常。昨晚上祥妃在長樂宮昏迷,皇帝專程趕過去陪著,等御醫救治醒過來了又親自給送回了麟趾宮。拓跋弘已是而立之年卻只有大皇子一個男嗣,自然應該對祥妃有孕之事欣喜異常,親自護送祥妃回宮也很好地體現了這一點。
  可令人大跌眼鏡的是,拓跋弘竟不曾留在麟趾宮陪伴祥妃,而是回了建章宮翻牌子,把葉繡心招過去侍寢了。侍寢後就給加封了良人。
  原本葉氏侍寢晉封的事,該是在宮裡惹起些波瀾的,但因著祥妃的身孕太引人注目,一個小小的葉氏就不怎麼扎眼了,今兒早上她也沒有被刁難。但是,葉繡心此時的樣子,顯然是驚惶不安的。
  她攥住林媛的袖子不肯撒手,聲色顫抖地低語:「我現在如何還敢以晉封為喜,我昨日是搶了祥妃娘娘的恩寵啊……祥妃素來凌厲,她一定會處置我的,我該怎麼辦……姐姐,您救救我啊……」
  葉氏此時既惶恐又悔恨。她悔恨自己的心急,過早地去博了聖寵。她本是個無寵的,只有在長樂宮才有機會見到皇上。為著出人頭地,她便一心想要得皇上青眼,每日去長樂宮時雖不敢爭奇鬥艷,卻總是用梅香或薄荷香,那是她從林媛和祥妃兩個人身上聞到的氣息。果然皇上慢慢地對她留了心……可怎麼會這樣,怎麼會偏偏在昨日晚上招幸!她不想的,她是不敢和祥妃娘娘作對的呀!
  林媛看她瑟縮的樣子,只是一笑,緩緩道:「葉妹妹得了皇上喜歡,這是好事呀。你何須如此驚慌呢。」
  對於皇帝昨晚上的做法,林媛雖感到奇怪,但又隱隱有點明白。拓跋弘那個男人,他一貫都不會憐惜嬪妃,那一日自己被江氏刁難後又晉了貴人,足可見拓跋弘並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他同樣不會在乎葉繡心的生死。
  不過,最令林媛不解的還是他對祥妃的態度。就算他冷酷無情,但對於子嗣,他不可能不看重。難道……他對祥妃這一胎並不期待?祥妃出身上官氏,其父是功名赫赫的威北大將軍,官居一品上柱國【1】……而昨日祥妃求見太后,基本上可以肯定她是為了有孕一事,獻上那麼貴重的禮物,就是明擺著要求太后庇護她這一胎。可太后本就盼孫子,自然會庇護有孕之人,祥妃又何須勞神費力地乞求太后?
  林媛想,這裡頭肯定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
  「可是祥妃……」葉繡心說著壓低了聲色:「祥妃她……那一次我看到她處置嘉貴人周氏,我就怕極了……姐姐你可知道周氏兩日前歿了,皇后娘娘命從宣武門一側的後巷小門抬出去隨意地葬了,連皇陵都沒入……膽敢冒犯祥妃娘娘的人就是這樣的下場呀……」
  葉氏顫抖著說完這些,又如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地盯著林媛,哀求道:「現在只有姐姐您能救我了!」
  林媛幾不可聞地皺了一下眉頭。這是皇宮,不是能夠隨意施捨同情心的地方。
  如今林媛並不認為自己的日子有多好,她還自身難保,哪裡又有能耐攙和別的事?況且她又不是什麼良善之輩,捨己為人這種事她上輩子都懶得干。
  備註:【1】上柱國:古代武將最高官位。

☆、第三十七章 繡心

  林媛伸手要抽自己的袖子,一壁疏離而淡漠地道:「你自己也清楚,周氏已經死了,我們在長樂宮裡服侍再不需要忌憚她……」
  「林姐姐!」葉氏淒淒地呼了一聲,手上攥得更緊了。果然,林貴人的拒絕是預料之中的,林媛這個女人看著柔弱,卻是個心腸冷硬、行事果決的人物。自己當初和她姐妹相稱只是因長樂宮裡如履薄冰,嘉貴人和汪承衣沆瀣一氣要排擠她們。現在嘉貴人已經死了,林貴人也不再需要自己了!
  林媛抽不開自己的手。她沒有用力推開葉氏,而是靜靜立著沉思了一會子。然後她低低地道:「我在祥妃面前也不過是螻蟻……你是覺著我得寵,以為我能在皇上面前說句話來保護你,但皇上卻是最難左右的,我做不到。」
  聽林媛這般垂頭喪氣的話,葉繡心的面色也越加慘白。然之後林媛卻是輕笑一聲,道:「螻蟻有螻蟻的活法。你今日來求我,這周圍的宮女太監們都能瞧見……」
  說著,林媛終於一手推開了林氏。她使的力氣很大,葉氏身材瘦小,這一下子就乾脆地摔在了地上。她伸手往腦後一摸,兩隻手指上都沾了血。她哭著道:「林姐姐,原來你竟是這樣的人,是我命不好,妄想和你互成姐妹……」
  林媛大聲道:「你冒犯了祥妃,竟還敢來扯上我!」一邊說著一邊抖自己的衣袖,面上既是厭惡,又兼驚慌:「你快走,若是讓祥妃娘娘知道了,再牽連了我可就……」
  林媛腳底抹油,小跑著走了,仿若葉氏得了瘟疫一般。
  葉繡心的惶恐並不是杞人憂天。這一日的黃昏,小成子照常過來和林媛稟報些後宮的消息,從頭到尾都是描述祥妃宮裡的熱鬧,滿宮的嬪妃都去恭賀之類之類,連林媛也早就送了賀禮過去。說到最後,小成子插了一句花邊新聞:「葉良人本是去麟趾宮賀喜的,不小心撞倒門邊的菊花架子,被罰了頂水,現在還跪在麟趾宮門處。」
  頂水這樣折磨人的事,果然是祥妃喜歡干的。林媛淡淡道:「葉氏出身不高,那也是六品的揚州通判之女。官家貴女,自小學規矩,怎麼可能撞翻花架子?」說著順手抓一把金瓜子給了小成子,賞賜他一天到晚不辭辛勞地去打探消息。
  小成子喜滋滋地謝恩,又道:「此事並沒多大的波瀾,葉良人位分不高……只是麟趾宮門庭若市,人來人往地,良人小主跪在門前,嬪妃們都以此為笑料。」
  林媛點點頭:「這自然是小事。你先退下吧,叫初桃去傳晚膳。」
  小成子應聲退下了。林媛靜默著想,今日葉繡心是被整治得挺慘,不過話又說回來,這宮裡頭能明著整治你就已經算仁慈了。
  宮裡人都耳聰目明,昨日自己和葉氏之間的事自然是被很多人知曉了,大家都知道葉良人可憐,礙了祥妃娘娘的眼睛又被林貴人忘恩負義。祥妃聽了這事,自然也覺著葉良人太過弱小、上不得檯面,不值得自己動心思。雖然她位高權重,但真要害了一個良人的性命還是有點代價,划不來的。
  葉良人被羞辱得很難堪,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初桃領著幾個小宮女端晚膳上來,貴人的位分一應是六道膳,其中一碗涼碟,四碗熱菜,一碗羹湯。我們的林貴人正寵勢濃重,狗腿的尚食局日日都盡心伺候,奢侈的美食享受爽歪歪。
  等膳食都上完了,林媛一揮手,初桃幾個就都退下了,只留初雪一個人布菜。
  初雪見四下無人,低低地對林媛問道:「小主為什麼要幫葉良人呢?」
  葉良人是個聰明人,肯定能看懂自家主子的意思,初雪並不擔心葉良人會恩將仇報。但問題是,林媛這麼做有什麼好處呢?
  林媛聽她這麼問,也不答話,悶頭喝一碗枸杞雞湯。過了半晌,她輕飄飄地說出一句前言不搭後語的話:
  「先是她,後就是我了。」
  「小主?」初雪驚疑道。
  林媛擺一擺手,懶得再說下去,只吩咐道:「給我準備沐浴,晚上還有得忙呢。」
  林媛猜得沒錯,這一日夜裡,她被招幸侍寢。
  鳳鸞春恩車一路招搖地穿過了大半個皇宮。到達建章宮後,轎簾被內監躬身挑開,一個身姿窈窕、容顏絕色的女子從中曼步而出,一步一步穩穩地踏上了九階漢白玉階梯。
  林媛打開那扇捻金梨花木門時,面上的神情是完美的,透著嫵媚風情的笑意令書案之後的拓跋弘很是滿意。他抬一抬手,笑道:「多日不見媛兒,朕甚是想念。」
  林媛嬌笑一聲:「嬪妾不過五日未見君顏而已……」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若是可以,朕希望媛兒能夠日日伴駕。」拓跋弘說著,一壁毫不拖沓地解下腰間的頡帶,伸開雙臂。林媛乖巧地上前為他寬衣,柔柔道:「能聽到皇上這句話,嬪妾已經心滿意足。嬪妾不過區區小女子,與自己的良人如膠似漆是最大的夙願,只是若如此,宮內姐妹們的眼淚怕是要淹死了嬪妾……」
  拓跋弘聽著哈哈一笑,順手攬起了林媛纖細的腰身往內室而去,笑道:「朕的媛兒,豈是那些庸脂俗粉可相較的!」說著將唇貼近了她小巧的耳廓,喃喃低語:「聽聞今日媛兒把葉良人弄傷了,可是真的?」
  林媛覺得,拓跋弘真是個帝王料,喜怒無常。前一刻還在春光蕩漾,後一刻就只有冰冷。不過林媛已經習慣了他的試探。
  她渾作不在意地回答道:「皇上,是葉良人無禮在先,拉住嬪妾的袖擺不肯放手……」
  「朕在乎的不是葉良人。」拓跋弘微笑道:「朕是想問媛兒,你真的與葉氏有嫌隙麼?」
  林媛一頓,繼而同樣笑道:「如果皇上不喜歡,嬪妾會改掉自己的妒意。」果然啊,這宮裡最難對付的人還是皇帝BOSS,不小心被他看穿了呢。
  「不,不要改,你這個樣子很好!」拓跋弘大笑道:「為什麼,媛兒,你會這麼與眾不同呢?朕還聽宮人們說,你在嬪妃面前時常膽小怯弱……但你在朕面前卻膽大得很呢。」
  「皇上,人都是不同的。」林媛淡淡笑道:「嬪妾是個女子,表裡如一的君子風範,是不需要做到的吧?再則,各位姐妹們和嬪妾也有相同之處,她們在嬪妾面前張揚驕橫,在皇上面前又膽小怯弱了……這不是一個理兒嗎?」
  「對對,媛兒說得很對!」拓跋弘越來越覺得有趣,面前的女人太有趣了。
  「朕喜歡聰明的女人。」他無比溫柔地道:「朕這幾天一直有一個疑問,媛兒冰雪聰明,應該能夠回答吧?你說,一塊美玉是應該用來賞玩,還是賣掉換錢呢?」
  林媛有些茫然地抬起頭看他道:「皇上,您很缺錢嗎?」說完不等拓跋弘笑出來,自己就先笑了。她和拓跋弘好歹相處了數月,這樣子裝傻的把戲早就不管用了,不過她還是很想擠兌這麼一句,以回報他殘忍的試探與玩弄。
  拓跋弘已經笑得掌不住,眼睛裡卻堅持著一分探究,讓林媛無可逃避。林媛伸手扯下自己最後一件裡衣,雙膝跪在了龍榻上,低眉嬌聲道:「嬪妾不太明白皇上的意思。但嬪妾覺得皇上心裡已經有答案了,因為您分明說了是美玉,可見您很喜愛那件東西啊……」
  呵呵,美玉?林媛能肯定的是拓跋弘問的不是玉石,而這美玉指的也不是自己。因為自己只是個單純的玩物,不需要讓帝王費心抉擇什麼。
  那會是指什麼呢?林媛多少能猜到一點了。
  他竟是以為自己會猜不到,或者以為自己沒那個膽量猜?呵,拓跋弘,皇后,柔妃,你們一個個地都在小看我林媛!
  拓跋弘聽了這個答案,只笑一笑,寵溺地在林媛額上落下一吻:「媛兒很能讓朕舒心。安寢吧,時候不早了。」
  之後便是一場翻雲覆雨。
  拓跋弘身下享用著林媛,心裡則是想著別的。
  林媛說的一點也沒錯,他終究是不想拿掉祥妃這一胎。當初柔妃誕下皇子的時候、祥妃第一次有孕的時候,自己都動過殺意,但最後還是忍住了。
  並不是心軟,只是一種簡單的計算——他只有一個獨子,比起十年後沈家蕭家他們擁立幼子、謀反篡權的遠憂,眼下最該擔心的還是穆武王和十一王叔這群宗親虎視眈眈的近患,還有那北邊的匈奴也不肯甘心,時刻想著反撲呢。因著皇宮子嗣稀少,齊州穆武王麾下的臣子們時常威脅道「祖宗基業無以後繼」。穆武王不必擁有多麼強橫的兵馬,只把他府裡那八個小郡君拿出來炫耀就能堵得自己半死不活……
  唉,天不遂人願,子嗣為何會這樣艱難呢!自己好歹都三十歲了,一般的男子十四歲即有侍妾,到了二十歲就子嗣成群,為什麼到了自己身上就……這些年有孕的人不在少數,能生下來的卻沒幾個,韋昭儀產下的皇次子甫一出生就夭折了,到現在就保住了一個大皇子……帝姬倒是出了三個!
  後宮這潭水有多渾,拓跋弘一清二楚,卻又無可奈何。他是皇帝不是神,沒長出八隻手來防著蕭家沈家他們,至於穆武王的細作在這裡頭也攪了不少局。

☆、第三十八章 殺機

  好在祥妃識大體,她沒有和自己作對隱瞞身孕,到時候來個措手不及;也沒有異想天開地要求自己盡父親的責任保全這孩子。她只是恭恭敬敬地去了一趟長樂宮,獻上昂貴的禮物,哀求自己和皇太后饒過她。
  只是求饒,不是索取。
  太后人老了,多少有些心軟,還勸了皇帝半宿。最終拓跋弘再三權衡後做出了決定,他不會動手,但也不會庇護。他只想聽天命,若是祥妃能在那群女人眼皮子底下保住自己,那就是她的福分。若不能,那就要認命。
  拓跋弘這樣想著,不禁又笑了。宮人都說祥妃跋扈、不知禮數,其實只有他明白,上官璃是這後宮最懂事的女人。
  眼下的林氏也同樣懂事。拓跋弘對女人最大的要求,那就是懂事。
  自嘲地想一想,若自己不是帝王,對於璃璃和媛兒這二人中的任何一個,怕是都會動情吧。
  林媛照例在二更時分從龍榻上爬起來,一一地穿戴好了對皇帝行禮告退。她退出殿門時,看到拓跋弘仍笑吟吟地盯著自己瞧,便柔聲道:「請皇上安寢吧,明日還要早朝。」
  拓跋弘瞧著她因歡愉而出了一層薄汗的粉面,笑道:「朕看著媛兒走。等媛兒走遠了朕再歇息。」
  林媛眼圈一紅落下感動的淚水,忙躬身道:「嬪妾謝皇上愛重……嬪妾走了,請皇上好生歇息……」說著依依不捨地關上殿門。
  門一關,林媛連忙揉自己的大腿,尼瑪啊,忘帶辣椒粉了,為了幾滴眼淚疼死姑奶奶我了。
  拓跋弘你個大混球啊,你要是真愛重我,為何不挽留呢?真想送我出去,又為何不走兩步出來送呢?說得多好聽,要等姑奶奶走遠了……
  你昨日招幸的是葉氏,今日就要招幸我,祥妃娘娘在麟趾宮獨守空房滿心悲憤你應該知道……只衝著你今兒的招幸,我就知道你這混蛋對我沒安好心!
  算了,姑奶奶沒空和你計較,眼下最要緊的事是回鏡月閣……林媛很清楚,「走遠」這個詞不僅僅是路程問題。
  果然,在林媛的轎輦行至太液池東岸的時候,面前出現了另外一乘輦。
  宮裡規矩,嬪妃侍寢後是會有轎輦送回住處的,但平日裡,能夠乘坐轎輦的只有容華以上的位分。林媛知道,此時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轎輦,裡頭的娘娘少說也是個容華了。
  這位娘娘深更半夜不睡覺,在太液池這兒晃悠啥呢?來者不善!
  吶,拓跋弘,你是真的想看看我會走得多遠對吧?後宮是一缸水,在皇帝面前嬪妃都不過是螞蟻。而拓跋弘這樣冷酷的帝王,總喜歡眼睜睜地看著螞蟻在水裡頭掙扎。
  林媛想著,唇角溢出冷笑來,不慌不忙地下了輦,躬身道:「不知面前是哪位娘娘?嬪妾貴人林氏給娘娘請安。」
  林媛從來不是肯服輸的人。就算得罪了祥妃,也沒什麼好怕的。今天夜裡她能一步一步地走進建章宮,就料到了不會那麼容易回得去。
  拓跋弘,我會告訴你我能走多遠。
  今兒是下弦月,只淺淺的一勾掛在樹梢,黯淡得很。天上雲翳多,星辰也看不到幾顆。林媛面前是黑漆漆霧濛濛的一片,隱約之中只能看到對面的轎輦上伸出了一隻手,微微抬了抬,之後一個姣好的女聲道:「林貴人快請起,本妃是謹嬪。」
  居於麟趾宮偏殿的謹嬪?主位是祥妃娘娘呢。
  謹嬪羅惜玉下輦行至林媛面前,絲毫不見外地挽住了林媛的手臂,溫和道:「本妃今日出來賞月,碰巧遇見了林妹妹,可見是有緣呢。」
  林媛茫然地抬頭看天,那一彎月亮慘淡地勾著,還時不時被雲層遮蔽。哦呵呵呵,賞月啊,謹娘娘您的品味不一般。
  林媛做出一副受寵若驚的模樣,欣喜道:「嬪妾位卑,能夠和娘娘有緣是嬪妾的福分……」
  謹嬪見她這樣子,面上的笑意更濃:「林貴人無須自謙。陪著本妃走一會兒,可好?」
  於是兩個人就手挽著手一塊兒「賞月」了。
  林媛並沒有想法子溜掉,她知道既然人家能費心費力地出來,就早已布好了網讓自己無處可逃。人家是三品的嬪位,身後有精英怪祥妃撐著,自己只是七品的貴人。
  這種事情,迎頭而上或許還能掙一分贏面。
  謹嬪一貫是和和氣氣的性子,因著行事周全、溫婉恭順得皇帝的喜歡,遂有了謹字封號。她進宮的時日不短了,一直是有寵的,只是從不曾有過盛寵。似林媛一般頻繁而連續的招幸,從來都是謹嬪這類人的奢求。
  其實,謹嬪在後宮裡算是混得很好,時不時有皇上記掛著,位分不低,再有個子嗣就完美了。
  謹嬪面上是溫婉的樣子,心裡對林媛也是頗不服氣,她抓著林媛的手腕正微微顫抖。今年進宮的嬪妃裡頭,林貴人簡直是個異類,那些得寵的如白良娣、恬小儀,都是出身高門貴胄、自身貌美且在京城中早有美名的。林氏算個什麼東西?餘杭縣丞的女兒,家世低微,除了容貌上佳她又有什麼過人之處呢?
  偏偏能哄得皇帝連日招幸!
  二人都想著自己的心事,面子上卻是相談甚歡,一路沿著太液池的湖畔行走過去,外人看著便是一副美人夜遊的閒適景致。謹嬪有些文采,對月色有自己的見解,很是熱絡地對著林媛吟了兩首詠月的詩篇。林媛上輩子是從北大出來的,文學功底雖不如專攻一門功課的謹嬪,但也能接上個一句半句。
  行至一處長亭水榭,謹嬪看到湖邊上生著一株嫩黃色的冰嬌蓮,欣喜道:「還不到五月,太液池的蓮花就開了,我要下去摘一朵。」
  太液池水引自壽山,這一處荷塘是用熱泉水培育荷花,以達到早開晚謝的目的。林媛定定地瞧著那朵冰嬌,朦朧的月色之下只能看到它的一抹邊緣,卻不失艷麗。
  方纔謹嬪早有吩咐,為了不失賞月的興致,不准下人們跟過來。此時抬轎的宮人們都跟在二人身後十丈遠的地方緩緩地踱步,看不清二人眼前的狀況。
  林媛無聲地站著。
  突然,面前的謹嬪身子一歪,眼見著就要傾到湖裡去。
  羅惜玉閉上雙目,任由自己的身子直直往水中倒去,靜默地等待那冰冷的淹沒。呵,誰會傻到自己往湖裡跳呢?
  罷了,既是祥妃娘娘盯上了林氏,自己也希望林氏在後宮裡消失,那麼就做一次犧牲吧。林媛,皇上不是很喜歡你麼?這一次我想要看看,皇上會怎樣處置你啊。
  但就在湖水即將觸及她的身軀時,她卻感覺身後被一股大力拉扯住。羅惜玉乍時一驚,「啊」地一聲喊出來,回頭卻看到林媛一張面無表情的冰冷的臉。林媛看著她,眼睛微微一瞇,用盡最後的力氣將她推上了岸。
  呵,謹娘娘啊,你以為我真的不清楚你的小把戲?
  羅惜玉跌落在泥濘湖畔時,左腳因摔倒而扭傷,她忍痛蹲身下去抱住腳踝,同時眼睜睜地看著林媛往水裡倒。她眼睛裡漸漸顯出驚恐來,天,為什麼……方纔這林氏還與自己姐妹相稱,還說什麼「有緣」,根本就是放下了心防的,她為什麼還會看出來這個圈套……
  可就算被她看穿,她的反應又為什麼會這麼快!快得讓自己沒有時間跌進水裡去!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啊,簡直就是……隨時做好了萬全的防備,心裡永遠算計著殺戮,不曾有絲毫的鬆懈……
  而此時的林媛,心裡正有一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若是可以她並不想落水的,可該死的羅氏把下人都遣走了,她一個弱女子想要拉住同樣身量的羅氏何談容易。她用盡力氣把羅氏救下,之後卻無法穩住自己的身體。
  吶,謹嬪是麼?在被浸沒的瞬間,林媛極力想要抬頭去看羅氏,她很想看看,那女人面上會有多麼精彩的表情。
  你遣退了下人,就是為了給我來個「說不清」,好嘛親愛的,看看你如今怎樣說得清喲。
  林媛知道自己不會淹死。雖然是深夜,宮中的侍衛卻在盡忠職守地巡邏,就算她不會水也能很快被救起。謹嬪推林貴人入水的罪名已經板上釘釘,若想達到更好的效果,自己只需要盡量沉得深一點,或故意吸入更多的水。到時候自己被「奄奄一息」地打撈起來,謹嬪羅氏的下場可想而知。
  正在林媛憧憬著打死怪獸的美好未來時,腦子裡突地有一絲亮光閃過,心跳急速起來。
  天!自己好像疏忽了一件事!
  林媛立刻手腳並用地往上蹬水,猛地將頭伸出了水面,深深吸一口氣。好吧,大學的游泳課還沒忘乾淨,趕緊著啊。兩旁的護軍已經發現了狀況,正從另一個岸邊跳下來要救援,林媛可是等不及他們,自個兒奮力往岸邊使勁。
  終於在短短的兩秒鐘後,林媛雙手一撐,連滾帶爬地翻上了岸。她心有餘悸地回頭看向湖水,只見距離自己僅僅一尺遠的地方正詭異地冒出幾個氣泡,隨即消失不見。
  祥妃!林媛怒極,恨恨地一巴掌拍在地面上。
  算了,能夠沉在水底那麼久都不被發現的人,定是浪條子,罕見的高手。就算自己喊侍衛來搜,也捉不住他的。

☆、第三十九章 謹嬪

  林媛滿面恨意,一抬眼看到了癱坐在自己面前、仍驚魂未定的謹嬪。
  林媛一看到羅氏就怒從胸中起,惡向膽邊生。今夜若不是這個女人,自己也不會生死驚魂。林媛是死過一次的人,她太看重自己的性命了。
  她一把揪起了謹嬪,背對著身後的宮人將他們的視線擋住,然後一腳踩在她受傷的左腳上。因著憤怒,林媛這一腳用了狠勁,漆黑的夜空裡只聽見輕微的「卡嚓」一聲。
  羅惜玉一聲慘呼,幾乎要痛得喘不過氣,卻不忘了伸手抓住林媛的裙擺磕頭道:「貴人小主饒命啊……」
  堂堂一個嬪位,向一個貴人求饒的場面實在稀奇。
  羅惜玉是聰明人,她很清楚眼下的局勢——自己滴水不沾地坐在湖畔,林媛卻渾身濕透。眼瞧著四周的侍從和後頭的宮人們小跑著趕過來,羅惜玉明白,只要林媛一句話,她就能倒大霉。
  這個晚上,她輸得很徹底。就算她竭力辯解不肯認罪,無奈這地方只有她們兩個人,林媛是侍寢回來,而自己半夜賞月的理由則有些牽強……皇上心裡存疑是肯定的了!
  不過瞬間,許多的宮人和侍衛們就紛至沓來,七手八腳地要攙扶林媛和謹嬪兩個。御林軍佐領陳自成跪地請罪,迭聲道:「微臣來遲,讓兩位娘娘受驚了……」
  羅惜玉仍抓著林媛的裙擺,滿眼浸滿了求饒的淚水。雖然她明白在宮裡求饒是沒有用的。
  林媛冷笑著抓住她的手腕,道:「謹姐姐,您沒事吧?」
  羅惜玉訥訥地搖頭:「沒事……」
  林媛一抬手,轉向陳榮道:「陳佐領請起吧。你們身為護軍已經盡了本分,並無過錯。」
  「敢問娘娘是出了什麼事?」陳自成問道。
  林媛接過宮女們遞過來的手帕,擦拭自己狼狽不堪的髮絲,淡淡瞥一眼謹嬪:「謹嬪娘娘,您說這是出了什麼事呢?」
  羅惜玉手足無措地睜著眼睛,隨即目光中顯出一絲驚喜。天啊,林媛真的饒過了自己,她給了自己說話的機會……
  看著林媛一張似笑非笑的面孔,羅惜玉明白自己該說什麼。她握住林媛的手,顫聲道:「陳佐領,你去稟報皇上,是本妃不小心在湖畔摔倒,多虧了林貴人捨身相救。本妃不會水,若不是林貴人,還不知道會發生生麼事呢……還有,快給林妹妹傳御醫吧,夜色涼滑,恐著了風寒。」
  陳自成不疑有他,應聲領命而去。後頭的宮人們忙把林媛和謹嬪撫上轎輦,一路往鏡月閣去。因著謹嬪感激林貴人的救命之恩,也一同陪著去了。
  ***
  鏡月閣是個偏遠的宮室,雖然這裡的主人隆寵風光,尚宮局給添置了不少值錢的擺設,卻也覺不出奢華來。謹嬪軟軟地坐在床榻邊上,強撐著擺出一副「關切」、「感動」的神情,看著身邊這個詭異的女子。
  御醫是深夜被傳召而來的。林媛吩咐過,自己並沒有溺水不必勞煩,就只請了一個年輕的醫官來診治。那醫官姓馮,給林媛和謹嬪兩個都搭了脈,說林媛微染風寒沒有大礙,吃兩服藥就能好。而謹嬪比較慘,左腳骨折需要休養百日。
  林媛命初雪拿銀票賞賜馮醫官,笑道:「如此本妃就放心了。只是謹姐姐的腳踝傷得厲害,來人,快把謹姐姐扶上來。」
  羅惜玉被鏡月閣的宮人們不由分說地抬到了林媛床上。她尷尬地擺手道:「無礙的,也是小傷……」
  「謹姐姐,嬪妾方才也是為了救您,使的力氣大了一些,導致您摔了腳踝。姐姐不會怪罪吧?」
  謹嬪現在哪敢得罪林媛,更不敢說自己的腳是被她生生踩斷的,趕緊搖頭道:「不不,林貴人對姐姐有救命之恩,姐姐感激還來不及呢,怎會怪罪?」
  林媛聽著笑了:「這樣就好。」說著朝一旁侍立的宮人們揮手:「都下去吧,馮醫官也下去,本妃和謹姐姐敘敘話。」
  等這群人都退下了,謹嬪才穩下心神,問林媛道:「為什麼……」
  「嬪妾為什麼要饒過謹姐姐呢?」林媛輕聲掩口笑了。
  謹嬪的腳踝腫得老高,被上了夾板之後舉在床欄杆上,撕筋扯肉的痛苦是不好受的。她不敢把憤怒表現在臉上,只能咬一咬牙,帶著懼怕道:「林貴人應該清楚,這宮裡沒有姐妹之情,只有利用……林貴人今日放過了姐姐,姐姐我也不會記著你的情誼,反而是你,之後再舊事重提來定姐姐的罪過是不可能的了。」
  「謹姐姐倒是爽利人,不拐彎抹角,這一點很好。」林媛笑著道:「嬪妾不是心善的人,若是可以,嬪妾也不會放過姐姐。只可惜,嬪妾能夠扳倒您,卻無法與祥妃娘娘抗衡……」
  羅惜玉聽著這話,心裡一塊大石頭落地了。果然如此,多虧了自己有祥妃的支撐,林媛不敢輕舉妄動。
  「嬪妾不求別的,只求從今往後,您不要再拖著嬪妾賞月了。」林媛輕聲道。
  「不會,絕不會!」謹嬪連忙搖頭。林貴人這個女人太恐怖,有了今晚的經歷,她是再也不想和林媛作對了!
  「既然妹妹身體無礙,本妃還是回去吧。」羅惜玉已經不想在鏡月閣呆下去。做足了關切的面子讓皇帝滿意後,她就該走了。說著又轉臉想要喊外頭的宮女。
  林媛卻是一手止住她:「謹姐姐,嬪妾還有句話想要和姐姐說。其實我今日差一點就要淹死了,姐姐可知,我摔下去的瞬間,湖裡有人拉住了我的腳。好在我水性好掙脫了他。」
  謹嬪面上微訝,隨即低下頭道:「祥妃娘娘行事狠辣。這不是我的意思,我只是想落水而已,並沒有安排什麼人手在水裡。你最近接連承寵招致禍患……」
  她剛想接著說一句「與我無關」,卻突地想到了什麼,面上驟然慘白。
  林媛淡淡笑了,道:「謹姐姐,您應該慶幸我沒有死。水底的那個人對岸上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分明知道姐姐行事失敗被我反將一軍,卻仍然要取我的性命。如果我死了,即便我有心想要放姐姐這一遭,也是無可奈何。姐姐您一個人獨活,有嘴說不清,您又釀成人命,按大秦律例……」
  ***
  謹嬪是失魂落魄地離開鏡月閣的。
  林媛看著她的背影,淡淡地問初雪道:「謹嬪一貫安分守己,我倒是疏忽了她。」
  初雪低眉道:「奴婢沒有保護好小主……」
  「不怪你,祥妃想要做的事情,又怎能輕易逃脫。」林媛一抬手止住初雪。
  初雪望一眼向四周,起身緊閉了把殿門,悄聲與林媛道:「謹嬪曾經有一次封貴嬪的機會,但被祥妃娘娘壓下了。」
  林媛聽著心裡一動,後宮裡只有貴嬪以上的娘娘才能掌一宮主位,是正經的側室,與其下的嬪妃有天壤之別。謹嬪數年來都寵勢不斷,這其中少不了祥妃的提攜,但她卻不得不永遠居住在麟趾宮的偏殿,受祥妃壓制。
  人都是貪婪的。在外人看來,祥妃對謹嬪到底是有恩;但在謹嬪看來,對祥妃怕是恨意更多一些吧,又因懼怕祥妃,至今不敢違抗她的命令。
  林媛淡淡地笑了,輕聲道:「想不到會有意外之喜。我今日離間她們,原也沒想能達到多大的效果,但現在看來,事情比我預料到的還要精彩。」
  在林媛落水的那一刻,她只想趁機扳倒謹嬪,膽敢和她林媛作對的人都要付出代價。但幸運的是,林媛及時改變了自己的選擇。
  讓她做出這個改變的不是別的,正是因想到了祥妃身孕。那是今夜在建章宮裡侍寢時拓跋弘的一席話——如果自己猜的不錯的話,拓跋弘難以抉擇的正是自己的親骨肉。虎毒不食子,那個冷血無情的帝王,自私到了殺子的地步。上官大將軍去年又立下了戰功呢,還掌控著北疆三十萬兵馬……
  在這天底下最殘酷的政治漩渦裡,祥妃一個女人,看透了皇帝和皇太后的心思,對丈夫的狠戾沒有絲毫的抱怨,只是理智地獻上禮物求他們放過自己這一胎。
  林媛唯一能夠得出的結論就是,上官璃太聰明了。
  從建章宮出來的時候,林媛一直在想拓跋弘的那句話,企圖從中猜透更多的東西。但那個時候她還沒猜得足夠透徹,之後又遇上了謹嬪,心思便放下了。直到最後自己落水,思緒才猛然洞開,她終於明白自己的對手有多麼強大,想要扳倒謹嬪、貪圖眼前之利的行為又有多麼幼稚。
  吶,祥妃,是我看輕了你啊。林媛不得不承認,今日她差點賠上一條命,除了謹嬪和祥妃的設計,更重要的是自己的疏忽。祥妃刁蠻任性的外表給人一種蠱惑,讓人覺得她不如皇后手段老練。即使林媛曾提醒自己祥妃能夠坐到妃位自有她的本事,卻仍是不夠謹慎小心。
  所以在成功地對謹嬪將計就計後,林媛驕傲自滿的毛病又犯了,她以為自己能夠眼睜睜地看著對手倒在自己腳下,卻忘記了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那黑咕隆咚的水底,才是真正的殺機。

☆、第四十章 抱病

  林媛看輕了祥妃,而祥妃的做法則超乎了林媛的想像——為了除掉自己,她不惜命令謹嬪以身為餌。自己比葉良人更得寵,祥妃不會隨意找個由頭折磨自己,那樣非但要不了命,獵物逃脫的概率也很大。林媛這一點沒有猜錯,但她覺得,一個謹嬪以身犯險,這已經足夠了。
  誰會在一個小小貴人身上下血本呢?划得來麼?可祥妃動用了最周全最昂貴的計劃,只為了萬無一失。
  誰能想得到呢?祥妃對付葉良人時,採用的方法只能用野蠻粗暴來形容,誣陷她推倒了花架子;對付嘉貴人時,就直接在眾目睽睽之下給毀了臉,落下一個驕橫狠毒的壞名聲,這種做法只能稱之為任性……但換了自己,她卻計劃周密、步步為營。
  甚至,她不惜為此犧牲謹嬪——或許祥妃是一石二鳥,她早已察覺到謹嬪的不老實。
  上官璃啊,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你今日殺我,在外人看來只是你一貫的刁蠻任性,不允許旁人搶自己的恩寵;但只有我明白,你早已看透了皇上不去麟趾宮的原因,又怎會為此惱怒洩憤與我。
  你怕是早已盯上了我吧。非常好,我喜歡這樣被對手重視的感覺,全力搏殺可比藏拙要爽快多了。
  自己讓羅氏好端端地回去,便是在麟趾宮埋下了隱憂。羅氏,我放你一馬可不是忌憚祥妃,只是因你身上的價值。你不要讓我失望哦。
  太液池畔發生的事很快就傳遍了滿宮。
  第二日時,皇后娘娘早早地下旨,免了林貴人和謹嬪的請安,另賞賜林貴人珠翠以示嘉獎。
  不約片刻,建章宮裡傳了聖旨,道「林貴人賢良淑德、仁善心慈,救謹嬪有功晉封小媛。」
  林媛微笑著,跪地接下聖旨,口中念著謝主隆恩。
  在她眼裡,拓跋弘是比皇后一眾女人更難對付的超級大怪獸,至於忠心聖上、敬愛夫君神馬的,和林媛這個叛逆的靈魂不沾邊。
  不過這一次,林媛的謝恩裡頭倒有點真心的意味。她默默地想著,或許昨日晚上,拓跋弘的那些話是特意對自己說的。
  難道是一種提醒嗎?呵,先是為你招來了禍患,而後給你一根浮木,看看你抓不抓得住。
  但不論如何,若是沒有拓跋弘的提醒,自己已經活不到今天。
  因病臥床,皇后又賢惠寬宏,林媛就盡情地賴在床上享受。要知道這種機會很難得,古代人最忌諱懶惰,男人被要求「聞雞起舞」或「寒窗苦讀」,女人則要「晨起梳妝」,睡懶覺的人都被視作沒出息。
  不過遺憾的是,林媛無法得到真正的平靜。眾多的嬪妃們晨省回來,浩浩蕩蕩、手挽著手來到鏡月閣,擠出一張張關心的笑臉來探望林媛的病情。
  林媛躺在床榻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一一謝過眾人道:「嬪妾很好,不敢讓姐姐們掛心……」說著拿起帕子「咳咳」地咳嗽兩聲。
  懋嬪等幾個嬪妃看她咳個不停,生怕自己被傳染,坐了一會子便離去了。柔妃則坐得住,拉著林媛的手噓寒問暖,同時大力讚揚林媛捨己為人的精神:「……林妹妹素日是個柔弱的,不成想在危急關頭卻有膽量,真令姐姐欽佩。若不是你相救,謹嬪不會水出了三長兩短可怎麼好呀……」
  林媛聽她說出「欽佩」二字,忙起身道:「嬪妾不敢當。柔妃娘娘您一貫心善、仁慈,明裡暗裡幫了姐妹們很多忙,若是您遇上這樣的事,想必會做的比嬪妾更好呢。」
  柔妃最看重的就是賢名,聽林媛當著眾人面這樣說,心裡便有幾分滿意,幾日前被林媛拒絕的惱怒也漸漸褪去了。她面上笑意更濃,命宮女拿了兩盒補身子的山參送到林媛手上,道:「雖然是風寒,但也要好生養著,養好了身子才能服侍皇上呢。」
  林媛推辭一番就收下了,心裡則很煩惱。柔妃你不怕被傳染麼?趕緊走行不,姑奶奶懶得應付你啊。
  還有那韻貴嬪、白良娣、恬小儀幾個,你們都杵那兒幹嘛呢?這小小的鏡月閣不覺得擠嗎?一個個說得多好聽,什麼姐妹情深、探望病情,怕是你們猜到了昨日之事不簡單,想探究一二吧。
  也是,「林貴人為救謹嬪而落水」,這句話聽著要多詭異有多詭異,關鍵謹嬪是麟趾宮的人。大夥兒感興趣的不是林媛這個小角色,而是祥妃。
  柔妃笑一笑,又道:「姐妹們的禮物都在這裡了,你救下的謹嬪是麟趾宮的人,想必不多時祥妃也會送東西過來。」說罷起身:「本宮還有些事,就不陪你了。」
  說完,竟是走了。
  林媛有點發愣,真是毫不拖泥帶水呀,說完了該說的話就走了。這柔妃……
  瞧這樣子,祥妃昨晚上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導致柔妃也不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只是由謹嬪猜出了此事和祥妃有關,又怕林媛自個兒被蒙騙,於是趕過來專程「提醒」一下——林小媛你可看好了,祥妃的慰問禮還沒送來,估計一會兒也不會送了。你應該知道昨晚設計你的人是誰。以後拿起你的長矛照著祥妃的眼睛打,給柔妃姐姐使勁兒打,聽見沒?
  唉,唉,柔妃啊,就算不清楚狀況也不忘了努一把力!
  林媛瞧著柔妃快步走出的身影,還有其後跟著同行的懋嬪、許容華、蘇貴人等,心裡悄聲捉摸著——祥妃手底下的謹嬪還不知會做出什麼舉動,論拉攏人心、合縱連橫,柔妃做得比祥妃好;但論看透人心、殺伐決斷,祥妃高於柔妃太多。
  柔妃到現在還沒有對自己動殺心,一是愛惜羽毛不肯冒險,二怕是被自己平日的怯弱所蒙騙,還沒看穿吧。
  柔妃走後,屋子裡剩下的嬪妃都位份不高。林媛抬眼看了看白秀薇,笑道:「白姐姐,您這樣關心嬪妾,嬪妾好生感動。」
  白秀薇本不想來鏡月閣,無奈皇后命她來探消息,又叮囑她要行事穩重、不和林小媛斤斤計較。白秀薇嘴上答應了,實際上根本做不到,這時候就看著林媛冷笑道:「嬪妃和睦相處乃是本分,雖然你之前對本妃多有冒犯,但你如今臥病,本妃還是不計前嫌,過來探看一下。」
  「白姐姐,我看您應該去一趟麟趾宮。」林媛慢慢地說道:「謹嬪傷得比嬪妾重,您賢良淑德,顧念姐妹情誼,待會兒可千萬別忘了去探望謹嬪。還有,也不要忘了去參見麟趾宮的主位娘娘,去偏殿探看要經由主殿,這是規矩。」
  白秀薇一聽就開始臉抽。
  她和林媛結怨,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她和祥妃之間的梁子可就大了去。
  祥妃沒懷孕之前一直很無聊,整天找茬啊找茬。她那個人很任性,為了洩憤或者找樂子,今天捏死一個采女,明天往皇后頭上砸一句諷刺,名聲越來越壞卻還被皇帝寵上了天。
  她欺負得最多的就是白秀薇。別看白秀薇在林媛面前張牙舞爪,在祥妃面前就是膽戰心驚,幾個月下來被罰跪、訓誡、搶恩寵共計N次。好在現在祥妃懷孕了,她有事幹不無聊,就停止了找茬。
  如今聽了林媛這句話,白秀薇眼前就出現了祥妃恐怖的模樣,心裡的苦只有自己知道。林媛啊,為什麼你不把我氣死就不罷休呢?!
  她恨得伸手一指林媛:「你……」
  之後的話還沒說出口,就聽外頭一聲「皇上駕到」。
  白秀薇嚇得手指都發顫了,連忙跪下迎聖駕。皇上進來了,淡淡叫了句平身,就似笑非笑地走到白秀薇面前道:「良娣,你方才和林小媛說什麼趣話呢?也說與朕聽聽。」
  白秀薇知道這是林媛明知皇上要來了,才設計了讓自己失儀。她心裡早將林媛罵了一百遍,又悔恨自己沒有聽皇后的忠告,也不知皇上有沒有看到方纔的場景?
  她勉強笑著道:「嬪妾和林小媛說些女兒家的首飾……」
  皇帝懶得管她,打斷道:「媛兒需要靜養,你這些閒話等以後再聊。你先回宮吧。」
  白秀薇只能告退,出殿門的時候暗自咬牙,皇上還從來沒有叫過自己的閨名。媛兒,她也配!
  皇帝徑直走向了林媛,滿面心疼地拉起她的手道:「怎麼這樣不愛惜自己呢。好在你只是著了風寒,若是溺水了可怎麼好?」
  林媛滿面感動,雙手握住了拓跋弘的手,柔柔地道:「都是嬪妾不好,讓皇上擔心了。」
  「這一次就算了,以後可不能再這樣冒險。」拓跋宏寵溺地道。
  林媛面上感動到落淚,心裡呵呵呵地笑,拓跋宏啊,你不去當演員太可惜了。
  不過自己好像也演得不錯啊……上輩子咋沒發現自己這個天賦呢?沒投身演藝圈是一大損失。
  此時屋子裡的嬪妃還未走光。一旁的韻貴嬪就站在床榻邊,她眼瞧著皇帝和林小媛甜言蜜語,自己被忽略的感覺很不好受。她終於一跺腳,順手拿過自己送過來的一碗燕窩粥,上前嬌聲道:「皇上,林妹妹受了驚又染風寒,臣妾特意做了燕窩過來。不如林妹妹趁熱吃下吧。」

☆、第四十一章 同盟

  拓跋弘心思只在林媛身上,對待韻貴嬪只是敷衍地「嗯」了一聲,顯然連她說了什麼話都沒聽清。韻貴嬪心中的惱怒更甚了,不過一個區區縣丞的女兒,竟是要爬到自己頭上來了!
  她乾脆舀起燕窩粥嘗了一口,而後捧著碗擠進拓跋弘與林媛中間,親手舀一勺遞給林媛道:「方纔姐姐已經嘗過了,香甜可口。林妹妹多用一些,身子才好得快不是?」
  這時候,拓跋弘終於注意到了韻貴嬪。
  林媛看著韻貴嬪擋在自己和皇帝中間的樣子,目光定定地瞧了半晌,才笑道:「嬪妾謝過韻姐姐了。」
  她接過燕窩粥就一口一口地往嘴裡送。雖然是別人送來的東西,但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她不必擔心這燕窩不乾淨。那韻貴嬪也是有趣,一絲一毫的恩寵也想爭,又為著周全行事自己先嘗了燕窩,讓人抓不到把柄。
  拓跋弘就坐在一邊,悄無聲地瞧著自己的兩個女人互訴姐妹衷腸,一句話也不說。
  等林媛喝完了一碗燕窩粥,拓跋弘還是一言不發,連一句「韻貴嬪有心了」的簡單讚賞都吝嗇地不肯說,更甭提對韻貴嬪有什麼嘉許。
  韻貴嬪滿眼都是失望。
  韻貴嬪的妹妹、仍站著的恬小儀眼瞧著今日的博寵計劃完全失敗,思量了片刻,而後上前道:「林小媛染病需要歇息,又有皇上陪伴,咱們姐妹們也就不好打擾了。」
  韻貴嬪看恬小儀如此,終是放棄了想要繼續努力的念頭,隨著妹妹一同行禮告退了。她走出鏡月閣的時候,臉上那模樣和之前的白秀薇有的一拼。
  等屋子裡的閒雜人等都走光,拓跋弘笑吟吟地與林媛道:「媛兒在宮裡的人緣很好呀,與你做姐妹的嬪妃越來越多,朕看著也欣慰。」
  林媛面上笑著逢迎皇帝,心裡卻是暗罵——你丫是嘲諷的意思吧!你想說的是這宮裡討厭我的女人越來越多!
  昨晚上才死裡逃生,今日的林媛沒有什麼好心情,也懶得應付皇帝。她索性做出一副虛弱的模樣,勸著拓跋弘道:「皇上政務要緊,千萬不要為了嬪妾而耽擱了什麼。嬪妾得的是風寒,您若染上了,嬪妾就更萬死莫辭。還請皇上早些回宮吧。」
  拓跋弘從來不會為女人付出什麼,今日過來就是走個形式,以示恩寵罷了。他看林媛這樣說,就笑著誇她懂事,然後袖擺一甩瀟灑地走出了鏡月閣,都不帶猶豫的。
  林媛歎一口氣,在這種BOSS手底下討生活真不容易啊。
  此時屋子裡終於一個外人都沒有了,林媛得以放鬆下來,而後一頭栽倒在床榻上開始夢周公。
  等到她睡起來已經是午後了。
  初桃拿了濕毛巾進來為她擦身子,笑道:「小主您一覺發了不少汗,這病大概明天就能好。」
  林媛挑眉道:「真的麼?可本妃覺著頭重腳輕、渾身乏力。本妃自幼體弱,每次傷風都要躺上半個月之久,初桃,你不要忘了去向皇后娘娘告假。」
  初桃捧著濕巾子的手微微一顫,隨即低頭道:「是,小主說得對。」說著麻利地服侍林媛更衣完,就趕緊退下去了。
  初桃是個能幹的下屬,雖然她眼瞧著自家主子面色紅潤、神采奕奕,但既然主子說自己病得不輕那就是病得不輕,事實究竟怎樣不重要。她作為奴才也不應該多嘴。
  這時候初雪推門進來了,碰到初桃時微微頷首,而後來給林媛行禮。
  初雪與林媛道:「小主真要歇息半個月麼?這若是報給皇后娘娘,她們都會以為您很嚴重,按規矩綠頭牌是要掛起來的。皇上那邊……」
  「不用擔心此事。」林媛理了理頭髮坐起來,閒閒地開始剝一枚栗子,一壁笑說:「皇上心裡是有我的,定不會因著半個月不見就忘了我,反而還會更加地念著我。」
  就衝著拓跋弘對自己接二連三的玩弄,林媛知道,自己已經扮演了一個優秀的消遣工具。
  這宮裡的女人只有兩種作用,一是帝王拉攏臣子的紐帶,二是給帝王歡愉消遣的玩意。既然家世低微沒有那個命做第一種,那就只能做好第二種。林媛承認自己命苦,任由皇帝和太后擺佈卻不可以反抗,但她仍然能活得好好的。
  但可悲的是,這後宮的女人從來都看不清,她們想做的多是第三種——帝王的愛人。
  白日做夢的女人們啊。
  「昨晚上祥妃想要我的命。」林媛繼續道:「之後幾日還是謹慎些好。等瞧著這半個月會出些什麼事,咱們再做反應吧。」
  初雪點點頭,面上透出一抹劫後餘生的恐懼,顯然對昨晚上的事還是很怕的。
  她沉寂了半晌,又想起了正事,與林媛道:「有件事要稟報小主。長春宮的葉良人沒來探看小主,但送了禮過來。」說著捧上一個匣子。
  林媛打開匣子,捏起了那一張繡工尚可的錦帕打量起來。初雪道:「葉良人的禮物送得太薄,宮內人都道她是真的怨上了小主。」
  「葉良人做得很好。」林媛微笑著,伸手輕撫著錦帕上繡的蟈蟈螞蚱,不經意間摘掉了上頭多餘的一股線,道:「還真是很無禮呢,一副帕子都繡得針腳粗大,連線頭都沒有剪齊整。她這樣做,宮人們就會說她是礙於我的位分高於她,旁的嬪妃們都送禮物來了,她不得不應付一二;實則心裡是恨上我了。」
  初雪飛快地抬頭瞧了一眼,又低下頭去,不敢置喙主子們的事。
  林媛淡淡道:「拿下去扔了吧,鏡月閣不需要如此寒磣的東西。還有,昨日祥妃設計我的事萬萬不可透露出去。」
  初雪知道事態嚴重,重重地點頭稱是,領命退下了。林媛包在被子裡,輕輕舒了一口氣——穿在一條繩上的螞蚱麼?
  從那天將葉繡心推到時起,林媛就以為,這一樁買賣是葉氏佔了便宜。她明面上和葉氏反目,實際是幫了她大忙,而林媛本人得到的好處不過是多了暗中的助力罷了。
  自己和葉氏同病相憐,若想在祥妃手底下活下去,最好的辦法就是相互扶持。但只有林媛自己明白,她遇上的麻煩比葉氏要可怕得多。
  還好昨日夜裡的事,滿宮上下都不知真相,自己和謹嬪又不會說出去。若是葉繡心知道了祥妃是用那樣厲害的陰謀來對待自己,她是絕不會再和自己結盟了——祥妃對待她並沒有殺心,只想折磨出氣罷了。但對於自己,祥妃是列為了正牌的對手。
  林媛慶幸自己拉了葉氏上船。昨日夜裡的險境,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面臨的第一場真正的殺機。她知道,自己踏上了最艱難的一關。
  「林小媛需要靜養」這話遞上去之後,皇后袖子一揮,大方地給了林媛二十天長假。
  林媛把院子裡的幾盆花草搬進內室來,閒著沒事養養花,逗逗金魚。後來她又向隔壁鄰居——粗使太監的居所北三所那兒借了幾隻鴨子,在下雨的時候把院子的水槽堵住成功得到一個碩大的水池,然後放鴨子進去玩。
  無聊啊,有台電腦就好了。
  雖然看起來很閒,宮裡的大小消息林媛可不曾放過,每天都叫小成子等人進殿回話。在她養病的第二日,小成子告訴她道:「皇上昨夜去了趙淑媛那裡。」
  林媛正喝著一碗阿膠,懶得說話。小成子機靈知道主子想問什麼,接著道:「麟趾宮裡什麼動靜都沒有。今日清晨祥妃娘娘還去了長信宮請安,和趙淑媛二人不曾起衝突。」
  林媛點點頭,照例給他抓一把金瓜子。小成子忙謝恩退下了。
  林媛覺得祥妃這人挺難捉摸的。
  或許是趙淑媛和祥妃之間沒有舊怨吧。這樣出牌無規律的人不好對付,林媛猜不准她下一步想做什麼。
  因著一連三日皇帝都沒有陪伴祥妃,宮裡人都瞧出了不對勁。就算是個不得寵的妃子,有孕後都會被捧上了天,這理兒到了祥妃娘娘頭上咋就反過來了呢?
  於是宮內流言四起,說是祥妃娘娘失寵了。傳說中的版本有三,一是祥妃害死太多人,名聲太壞終於被皇帝厭棄;二是上官宗族裡出了狀況,什麼威北大將軍私吞軍餉、戶部尚書上官庭賣官賣爵被人參奏,皇帝一氣之下遷怒了祥妃;第三種傳言最離譜,說祥妃肚子裡的孩子不是皇帝的。
  坐在建章宮裡的拓跋弘對此很無語。他表示,這些亂七八糟的說法純屬胡扯。第三種傳言則徹底惹怒了他,他拍著桌子命令徹查,將傳話的宮人們統統處死。
  這後宮裡因著祥妃的身孕,一天比一天亂。終於在第四天的夜裡,皇帝去了麟趾宮。
  林媛微微歎氣,祥妃有孕一事讓皇帝發愁了。但她這麼快就能讓皇帝放下了芥蒂,照往常一樣寵愛與她。
  之後又是數日過去,麟趾宮似往日一般隆寵最甚,其餘韻貴嬪和恬小儀各招幸一次,新晉寵妃葉良人侍寢兩次,鏡月閣這兒皇帝又來探望一次,小坐了片刻就走了。

☆、第四十二章 交鋒

  日子一晃到了五月初五,端午節。林媛二十天的長假過了一大半,她覺得偷懶到底還是不好的,索性就衝著端午的綵頭晨起梳妝,和其餘嬪妃一樣著了吉服早早地去長信宮叩拜、道喜。
  宮裡規矩多,過節時的禮制更繁瑣,嬪妃們作為內命婦,按例是要去長樂宮、長信宮兩宮叩拜,恭賀節日的喜慶。
  長信宮裡,皇后一身明黃色的鸞鳥朝鳳繡紋朝服,元寶髻上戴日月升恆紫金鳳冠,面色溫和卻不失威儀地端坐與上首。端午是大節慶,但比不得除夕,也不似國宴和祭祖那般肅穆,皇后這一身裝扮看著華麗厚重,鳳冠朝服壓在身上少說也有幾十斤,但還不是最複雜的打扮呢。
  林媛等人就較為輕鬆了,她那六品的朝服是黛青色的素錦緞宮裝,上頭的繡紋不多,穿起來就是熱一些,也沒什麼。但她們這群位分不高的嬪妃們有自己的麻煩,皇后只需要端坐著抬抬手臂,說兩句賀喜詞就行,嬪妃們則需要向皇后行三叩九拜的大禮,向所有位分高與自己的人道萬福,以示恭賀。
  林媛累得頭昏眼花,要不是為了出來探看局勢、以防有人利用端午節慶生出什麼事端來,本姑娘可不願意伺候你們啊。
  一早上的叩拜禮儀終於過完了。這還只是長信宮而已,待會兒的長樂宮叩拜太后,禮數更繁雜。一套一套的禮制走下來,雖然累一些,但為了博喜慶、攢福氣,在古人看來是必不可少的。
  皇后抬手叫眾人起身,之後賜早膳。
  大節慶的早膳並不奢侈,不過是每人一份龍鳳描金漆紅的攢盒,裡頭裝著五福納吉的菜品,「五福」分別為龍鳳呈祥、洪字雞絲黃瓜、福字瓜燒裡脊、萬字麻辣肚絲、年字口蘑髮菜。名字動聽,其實只是清粥小菜。過節時的菜品大多有這種毛病,華而不實。
  宮女們捧了攢盒上來,一一擺上。皇后笑說:「宮裡姐妹多,逢年過節便熱熱鬧鬧的,本宮看著也舒坦。」
  古人看重福分,因著過節的緣故,平日裡的長信宮永遠是唇槍舌戰不得安寧,今日卻是難得的和睦。大家誰也不挑對方的刺,也不設絆子讓仇家難堪。懋嬪是柔妃母家的姻親,進宮後多年受柔妃提攜,這個時候只笑著接話道:「皇后娘娘說得是。」
  皇后的視線在嬪妃們面上掃了一圈,最終落在林媛身上,溫和道:「林小媛病癒了麼?」
  林媛忙低著頭稱是,道:「嬪妾體弱讓皇后娘娘掛心了,幸而今兒已經大好了。」
  皇后點點頭轉過臉去。
  此時,一位嬪妃端了酒樽起身道:「今日不僅有端午之喜,還有祥妃娘娘有孕之喜。嬪妾敬祥妃娘娘。」
  林媛認出她是馮莊姬,並不怎麼得寵,但也是住在麟趾宮的。林媛不由地想起了謹嬪——以往這種當眾奉承的話都是由謹嬪來說的。傷筋動骨一百天,她短時間內是不可能出來晃了,也不可能被招幸侍寢。等她傷好了,可不知皇上還記不記得她?
  自作孽不可活,惹上了我林媛,就要承擔後果啊。
  馮莊姬開了個頭,眾人都敬畏祥妃,這個時候自然連聲附和,不敢露出絲毫嫉恨。
  林媛低頭想著自己的事情,心裡頗有些憂愁——她是真不曉得謹嬪那天晚上回去後的狀況,不知她是否被祥妃看穿?就算沒看穿,也會因辦事不力被狠狠斥責吧。
  可這麼多天了,謹嬪那邊有不少嬪妃給送了慰問禮,皇帝也賞賜了些東西讓她好生養傷,祥妃更是盡了主位的職責送她藥材……瞧著倒是沒有任何不妥!可就算是謹嬪演技高超,林媛這邊的麻煩還不止這些。
  最關鍵的就是——若是謹嬪不想背主,繼續如往日一樣忠於祥妃可怎麼好呢?
  這是完全有可能的。聰明的女人計較的不是恩仇而是利益,縱然謹嬪明白祥妃對自己的殘忍,但若是她對此心甘情願呢?
  罷了,事到如今只能賭一把——若謹嬪太過膽小,她就要一輩子被壓制在麟趾宮偏殿,且隨時面臨被祥妃犧牲的危險;若是她貪婪,她就應該奮力一搏,離了麟趾宮成為貴嬪,那樣風光的日子誰不想呢。
  眾妃都隨著馮莊姬一塊兒舉杯,皇后亦滿面笑意地看向祥妃,道:「本宮在此祝酒,望祥妃能平安產下皇嗣。」一句話說得半點妒恨之心也沒有,倒像是真心的祝福。
  祥妃腰身筆直地端坐在皇后左下首第一位,紺紫色繡青鸞祥雲的朝服襯得她面容越發艷麗,剛滿一個月的腰腹還未顯懷,身姿如往常般婀娜聘婷。她任憑如潮水般或真心或假意的祝福將自己淹沒,一壁掩嘴「咯」地一聲笑出來,伸手端了一杯雀舌以茶代酒,道:「多謝皇后娘娘,多謝諸位姐妹。」
  林媛隨著眾人敬酒時,不經意間抬眼瞥了祥妃一眼,卻恰恰撞到了祥妃的目光,原來這女人也是在盯著自己的。祥妃朝林媛扯出一個稀薄的微笑,渾似節日時的祝福一般,叫人瞧不出端倪。
  林媛在後宮裡從來都低調行事,生怕被精英怪盯上。她原本的算盤打得好,現在位分低就處處裝著膽怯,在皇后等人的忽視下努力往上爬;等自己有了權有了高位,正面一搏誰怕誰呢?可天不遂人願,偏偏被祥妃給看穿了,林媛的藏拙計劃告吹。
  如今也沒法子了。祥妃這個樣子卻是激起了林媛的好勝心。她知道,上官璃此人太過精明、果決,在她面前懼怕求饒是沒有用的,逃避更是不可能。
  林媛雙目一瞇,起身朗聲道:「聽御醫說暖玉之溫有益於安胎。祥妃娘娘有孕,嬪妾特獻上羊脂暖玉雕童子一枚。」說著命初桃奉上了早已準備好的錦盒。
  這暖玉本是要留到晚上去長樂宮叩拜時,獻給太后的。不過眼下看祥妃頗為針對自己,就不妨先拿它來試一試祥妃吧,太后那邊另尋賀禮即可。
  旁人因著過節不想在今日起衝突,林媛可不管這些。在她看來人的福分不是過節的時候攢下來的,是一步一步靠自己拼出來的。
  她從初桃手中接過了童子玉雕,行至祥妃面前,恭恭敬敬地親手奉上。
  祥妃出身富貴自然不會稀罕一塊玉,她看也不看那暖玉,只盯著林媛的面龐,曼聲道:「本宮有孕時六宮的嬪妃們早已送來了賀禮,林小媛也按著位分送去了,怎地今日又破費一番呢?」
  林媛淡笑:「嬪妾仰慕祥妃娘娘,誠心為娘娘腹中皇嗣祈福,怎能算是破費?」
  這話一出,四座嬪妃皆面露不屑的神情,白秀薇更是與身側的嬪妃冷笑著低語:「果然是小門小戶出身,瞧這曲意逢迎的架勢,活像一條搖尾巴的狗……想巴結祥妃,也不看祥妃瞧不瞧得起她?」
  坐在白秀薇身後不遠處的就是恬小儀,她隱約聽了這話,心內暗道:白氏空有美貌,實則是個窩囊廢,自己在長信宮伺候得多慇勤,也好來說人家?恬小儀不曉得林媛的心思,但想到那日林媛因救謹嬪落水,謹嬪又是祥妃的人……
  她暗自思量,怕是林媛想要借此機會攀上祥妃了。
  祥妃面上卻是沒有絲毫的不屑。她抬眼,一雙凌厲的鳳目將林媛上下掃視一番,繼而伸手一撫髮髻上一支縞紅帶纏絲步搖垂下的瑪瑙蘇子,嫵媚一笑,麗色頓生:「林小媛真是心思出眾。」
  祥妃很簡單的一句話,在旁人聽來或許只是一句稱讚;林媛卻是暗自扣緊了手指——這女人當真不是好糊弄的。
  「心思出眾」?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心思不同尋常。果然一眼看穿了自己不是真心攀附。
  祥妃也是爽利,用四個字一語道破了自己的心思,卻同時承認了那天晚上在太液池畔的所作所為。她殺人在先,自己試探在後,她又點破了自己的試探……上官璃,可以稱讚你一句「敢作敢當」嘍?
  不過祥妃欺負的人多了去,卻生性霸道,從不許別人反抗的。平日裡有誰衝撞了她車駕都會被嚴懲,今日自己膽敢試探她,這豈止是冒犯之罪,祥妃卻半點也不動怒?林如越發覺得有趣,不禁掩口笑道:「都說祥妃娘娘行事果決、治下嚴明,嬪妾卻覺著娘娘很是溫和呢。」
  二人這般你來我往地說話,在外人看來十足是一副巴結與被巴結的親熱模樣,至於真相究竟如何,也只有二人自己清楚了。祥妃搖頭淺笑道:「林小媛是得了皇上青眼的人,就算有什麼事情冒犯了本宮,本宮也不得不網開一面。你說是不是呢?」
  林媛一窘,方才覺著自己說話唐突了,反倒搬石頭砸了自己的腳——祥妃很明白自己話中另有所指,卻順口回了這麼一句話,當眾稱讚自己的盛寵……林媛有些惱恨地側目四望,果然見許多嬪妃都面色不善,暗自扭著帕子。
  該死!日後和上官璃交手還是要小心些,一著不慎就給了她算計的機會。

☆、第四十三章 試探

  祥妃這句話一出,四周不明真相的無關群眾們又開始瞎猜了——祥妃給林小媛招麻煩,這是拒絕了林小媛的巴結嗎?應該是的吧,人家祥妃才瞧不上你一個出身低微的小媛呢……
  祥妃回敬林媛那一句,雖然高明,自個兒心裡卻是發苦的。其實若是可以,她真想隨便找個理由把林媛拖出去上杖刑,打死了了事,那些采女良人不都是這麼解決的麼?宮裡規矩,五品以下的嬪妃不是正經妾室,自己身為妃位是有權責罰的,雖然亂棍打死什麼的超出了「責罰」的尺度,可皇上也不會很怪罪自己。
  但祥妃清楚地察覺到,皇帝對待林媛是不一般的——帝王沒有情愛,但在皇上心裡,林媛不同於葉良人、嘉貴人一眾。
  因著這一點,她就不肯在明面上動手。她和柔妃最大的不同點就是,她絕不做讓皇帝不高興的事。
  早知道林媛有本事唬住皇帝,她就應該在那女人得寵之前除掉她!可那時候林氏何等不起眼啊……
  祥妃雖恨林媛膽敢和自己叫板,但她除了逞口舌之快也做不得別的了,況且人家是送了禮物來,伸手不打笑臉人。她命宮女將暖玉收著,淡淡笑道:「還是多謝林小媛。本宮胎像穩健,身子也好得很,小媛盡可放心。」
  林媛面上猶帶著尷尬,心裡卻一笑:祥妃的個性和自己真有幾分相似呢,逞強是麼?胎像是否穩健,也只有你自己清楚了。
  她低頭與祥妃道:「嬪妾不敢承娘娘的誇讚。嬪妾奉上暖玉,正是聽聞女人在孕中容易多思,不利於生產。」說罷又行一禮,微笑道:「嬪妾在此祝願娘娘能夠平安,平日裡切莫勞神費力,以免傷身。」
  上官璃聽著就變了臉色,隨即又飛快地掩飾住。
  鳳座之上的皇后輕輕笑了一聲,插言道:「本宮覺著林小媛說的極是。祥妃懷的是我們大秦皇室的血脈,金貴著呢,可萬萬要謹慎小心吶。」
  祥妃心內暗暗咬牙,一個林氏竟然那麼難纏,膽子又大,當面喻指自己懷著孕還去設計害人純屬「孕中多思」。皇后又喜歡渾水摸魚,雖然不瞭解內情卻還能推波助瀾!
  其實皇后的話已經算客氣了,端午節,不好起爭執的。
  祥妃心裡再惱恨,一張艷麗的容顏上依舊帶著笑意,向皇后道:「皇后娘娘教誨得是,臣妾一定會加倍小心,定會保得皇嗣周全。」
  皇后只是點頭,不再說話。
  林媛雖低著頭,目光卻是悄無聲地定在祥妃臉上,將她半是惱恨半是忌憚的神情看得一清二楚。林媛稍一尋思,心裡便慢慢輕鬆起來。
  上輩子雖日日過得驚心動魄,但那都是為了錢、為了權,還沒有人想要拿別人的性命,那天晚上的死裡逃生把林媛嚇了個半死。不過事後想一想,這事兒也沒有多可怕——她的對手祥妃再怎樣強大,也不過是個懷了孕的女人。
  自己對祥妃說的那些話,帶著威脅,卻也是實話。祥妃對這一胎極為看重,當務之急自然是要躲避後宮眾人的暗算,出手害人純屬表外業務。若她想繼續和自己槓下去,就得掂量掂量能不能一心二用。若最後除掉了自己卻因疏忽被人害了皇嗣,那簡直賠的血本無歸。
  林媛今兒趁著端午節來試探她就是擔心一個可能——若祥妃並不想生下孩子,而是想利用這一胎扳倒皇后呢?史上為了構陷對手殺死親子的事不是沒有。不過看祥妃今日這幅樣子,林媛在腦子裡默默刪掉了這個可能。
  林媛該說的話都說完了,朝祥妃福了福身,就回位子上坐。
  過了片刻,皇后吃完了一小碗粳米粥,放下筷子端起茶盞啜了一口。四周的嬪妃見皇后如此忙也都停了著。
  皇后拭了拭唇角,笑道:「時候不早了,我等去長樂宮叩拜吧。」
  過端午,照例要在宮裡舉辦大宴,到時候龍舟、粽子、盤古舞、戲班子等等熱鬧都少不了。方才在長信宮眾人不過是一塊兒吃了早膳,真正的熱鬧還在後頭。
  按著常理,過節是要在長信宮過,一天都要耗在這裡;但如今太后健在,皇后就不是宮裡最尊貴的女人,節慶時的重頭戲便都要搬到長樂宮那邊。
  眾人紛紛起身,浩浩蕩蕩地隨皇后往長樂宮去。
  一路上祥妃的臉色都有幾分不好。早知道林媛這塊骨頭這麼難啃,她寧願不去動手。那天晚上她下了殺令,就是篤定了林媛不可能活著回來,可計策失敗,自己有孕束手束腳,想再次動手就得等孩子生了……想要人命就要一擊即中,否則人家緩過勁來殺的就是你!
  皇后和柔妃兩個都對自己的身孕虎視眈眈,現在多出一個死敵林媛,天知道她又會做出什麼事!祥妃第一次感覺事情超出自己的掌控了。
  祥妃垂頭掩飾面上的陰鬱,一旁跟著的馮莊姬小聲進言道:「嬪妾覺著林小媛也有攀附之意呀,該是她畏懼了娘娘,咱們不如就……」
  祥妃聽了這話簡直想一巴掌抽到馮氏臉上,無奈這裡人群擁擠,她不能失了儀態。她前些日子剛被那謹嬪氣得半死,今日又被馮氏氣死,這端午節真是過得堵心!謹嬪辦事不力傷了腳,祥妃無奈捧了個馮莊姬出來,可這馮氏真真是個沒腦子,連林媛的虛情假意都看不出來!天啊,天啊,麟趾宮都養了一群廢物……
  馮莊姬看祥妃兩眼冒著凶光,身子一抖,立刻閉緊嘴巴不敢說話了。
  祥妃繃著臉低頭走路,一大票人安安分分地走著,倒不曾發現她的不對勁。
  一會子就到了長樂宮。太后平日不喜奢侈,又吃齋念佛,一應裝束都是素淨的。今兒趕上過節,就一整套的鳳冠鳳袍穿戴起來,端著氣派坐在大殿首座上,通身的威儀給人一種莫名的壓迫,令人覺著惶恐。
  林媛隨著皇后、眾妃跪地叩拜太后,口中恭恭敬敬念著「福如東海」之類的祝詞,心裡對這位老太后又添了些敬畏。平日裡常來伺候,瞧著老太太慈眉善目的,真正端起鳳駕的款兒來那真是氣度非凡,不同常人。
  太后笑看著底下的一群年輕女子,這些都是她的媳婦,整整齊齊地跪滿了大殿。可轉念一想,這麼多媳婦竟只給她添了一子三女,太后不禁又添鬱結。瞧那六歲的大皇子和三個帝姬站在自己手邊上,四個孩子裡只一個男丁,孤零零的看著都可憐。
  眾妃念完了壽詞,外頭的鑼鼓已經響起來了。皇后與太后笑說:「往年都從梨園招戲子,唱來唱去都是那麼幾篇曲子,母后也悶得緊。媳婦知道母后愛徽調,特意從宮外請了名噪京城的和春班子,還請母后慧眼辨一辨,看看他們唱的如何。」
  皇太后點頭笑笑,道:「皇后有心了。」又與眾人道:「今日吐蕃使臣趁著節慶來大秦朝拜,皇上在前朝設宴,就不來後宮了。咱們都是女人家,一同熱鬧,不用拘著禮。」
  中原人愛面子,使臣一來就喜好大擺筵席炫耀國力,拓跋弘乾脆照著除夕大宴的規格在朝堂上設了國宴,和臣子、使臣們一塊兒過端午,後宮這邊就交給皇后和太后了。
  嬪妃們知道了這事,面上都微微黯淡下去,要知道很多女人一年都見不到皇帝一面,眼巴巴地盼著過節宮裡辦大宴,自己也有資格出席。可誰承想今日皇帝竟不來後宮了!
  眾人當著皇太后的面自然不敢有怨言,心裡卻都在暗罵那吐蕃使臣!
  之後,一群嬪妃親親熱熱地坐下和老太后閒聊,你一言我一語,哄太后開心。戲檯子上唱的是《滿床笏》,講一個老翁七子八婿都做高官的故事,既喜氣,又不落俗套。一會兒外頭雲夢池上幾條燈紅掛綵的大龍舟緩緩近前,上頭敲鑼打鼓地喧鬧。太后看戲看在興頭上,瞧嬪妃們都在往窗外看,便揮手笑道:「哀家都說了,不拘禮。今年的龍舟比去年裝點得還鮮亮,誰想出去瞧新鮮就出去瞧,哀家不攔著。」
  這話說得輕鬆,年輕的女孩子們都面露喜色,一個個向太后行了禮出去瞧龍舟了。剩下的人要麼是想陪太后的,要麼是喜歡看戲的,總之一群人都玩得挺開心。
  只有林媛一個垂頭坐在小杌子上,身子縮在恬小儀的後頭,呵欠連天。蒼天啊,就不能來點好玩的麼?神馬的看戲、看龍舟、分粽子,無聊到一定境界了啊。前頭祥妃和趙淑媛兩個還在向太后推銷斗蟈蟈的遊戲,講得眉飛色舞,太后娘娘竟也聽得津津有味。在林媛看來這種老套的玩意簡直要催眠。
  眼看著祥妃拿出一個小瓷盅要和太后來兩手,林媛默默地閉上了眼睛。唉,祥妃這種人啊,真是沒有一點好的品質,上個月為了有孕的事送給太后一支價值連城的瑪瑙釵,回去後肯定肉疼地要死,這會兒抓住機會怎能不狠狠撈回來一筆?

☆、第四十四章 工具

  半個時辰後,林媛才醒過來,她是被恬小儀給搖晃醒的。一睜開眼看見眾人都坐整齊了,自己也趕忙端坐起來。上頭太后娘娘一抬手,旁邊劉太監高聲道:「賜宴——」
  哦,終於又要吃飯了……不過太后娘娘好像有點不對勁啊!林媛朝左右的嬪妃一問,蘇貴人告訴她道:「太后娘娘把脖子上的東珠項鏈輸出去了。」
  林媛:「怎麼可能啊,劉公公和之景嬤嬤肯定有帶銀票啊?」
  蘇貴人:「銀票輸光了後就剩首飾了啊。」
  林媛:「吹吧,斗蟈蟈翻八倍都輸不了那麼多。」
  蘇貴人:「祥妃娘娘拉上了所有麟趾宮的嬪妃一塊兒上,按規矩太后娘娘一賠八,八八六十四。」
  林媛:「……」
  蘇貴人:「太后娘娘玩得可高興了,你看,她老人家笑得嘴都合不攏了,平日裡太后可是不苟言笑。皇后娘娘還稱讚祥妃娘娘孝順,哄了太后開心呢。」
  林媛:「@#¥%!!!」
  此時,廳堂裡已經開始擺膳,宮女們端著銀盤魚貫而入,嬪妃們依位分列席。
  大宴的菜品就奢侈至極了。林媛雖然因著位分低,桌子上擺的盤子數量有限,但過節時太后就會有恩典,會賞賜一大堆菜餚,人人面前擺得滿滿的才算夠。若是在冬日,每個桌上還要擺一口鍋子,裡頭各類葷菜素菜一塊兒煮,熱氣騰騰地,更是熱鬧。
  林媛對吃大餐感到很滿意,唯一的問題就是需要不斷地敬酒,東西沒吃多少先灌滿了一肚子水。觥籌交錯地,也吵得慌。
  上首的太后方才玩得太盡興,這會子就有點累了。她稍稍夾了幾筷子,便放下,與眾人道:「端午大宴,你們自個兒玩樂去罷。哀家精力不濟,先行回去念佛了。」
  太后說一句累了,皇后等人也不敢勸留,眾人紛紛起身恭送太后。
  太后頷首,笑著吩咐左右將端午的賞賜及時送達各宮,又掃視一眼眾人,道:「這幾日哀家念養生訣,在佛堂呆著也怪冷寂。皇后明日選幾個嬪妃來長樂宮伺候吧。」
  皇后乍一驚,太后先前不是挑了幾個嬪妃去服侍麼,這會兒怎地又要選?她是真捉摸不透太后的心思,忖度了半晌,才恭敬地與太后道:「母后的吩咐媳婦知道了。只是……不知太后娘娘瞧著哪個好,點幾個出來,媳婦也好準備?」
  太后笑一笑:「皇后做的事總是好的,你儘管自己去選,就挑那些穩重、知禮的。」
  皇后聽她這樣說,也就不好再問。
  皇后摸不清頭腦,底下的嬪妃們就更迷糊了,也不知太后為何喜歡上了嬪妃們的服侍。難道是太后娘娘過了端午,突然開始喜歡熱鬧日子了?
  然不管怎麼說,嬪妃們心裡都是欣喜的,太后這是給她們機會,只要這一次能被選上,日後往上爬的機會就多了。瞧瞧林小媛、葉良人兩個,不都是在太后的福澤庇護下越發得寵了麼?
  不過她們貌似忘了那死了的周氏和沉寂已久的汪氏。爭名逐利代價高,一個弄不好就要被人看不順眼給整死了。
  在座眾人臉上的神情精彩紛呈,太后則起身一拂袖子,緩步走出了殿門。
  皇后和嬪妃們都躬身行禮,直等到太后出了宮門,方才重新落座。
  筵席持續了兩個時辰,撤下膳食後,又按例擺上了五色的稻穀和蛋肉菜鮮的餡料,要親自動手包粽子的。
  如此一折騰就又是一個時辰過去。直到了黃昏,眾人才慢慢地散了。
  初雪扶著林媛出了長樂宮的宮門,輕聲道:「宮裡頭過節都這樣子,很繁瑣的。今天還好,因著太后娘娘早早地離席、皇上又沒有來。否則照例要有晚上的大宴,鬧騰到二更天才行。」
  林媛揉了揉眉心,雙目困頓地往回走。
  方走出了長樂宮,後頭一個嬤嬤快步追上來,行禮道:「林小主請留步,太后娘娘召小主去重華宮。」
  重華宮就是長樂宮內設的佛堂,因著是宮裡最大的佛堂,太后和太妃們念佛、祈福都在那地兒,所以給了個宮名。林媛有些詫異,想多嘴問一句那嬤嬤卻已經轉身引路了。
  林媛低頭跟了上去。
  她這還是第一次來重華宮。跟著嬤嬤踏進朱紅的銅門,只見裡頭果然很大,大院裡掃地乾乾淨淨,遍植松柏,連一株艷麗的花草都看不見。再穿過抄手遊廊進了外堂,處處又是檀香繚繞地,前頭遠遠的看見大廟的門扇開著,裡頭一尊釋迦摩尼金佛足有三丈高,佛前的軟墊上跪著一個模糊的人影,約莫就是太后了。
  引路的嬤嬤已經悄聲退下去了,林媛穩一穩心神,一步一步緩緩地走進廟中。佛堂重地,林媛的舉止比平日更謹慎,到了太后跟前也不敢說話,悄無聲地在太后身後一步遠的那個軟墊上一塊兒跪下了。
  太后閉著眼睛,手上正撿佛豆,一串碧綠無暇的佛珠轉得極為緩慢。林媛不知她在念什麼經,一動不動地跟著跪了半個時辰,才聽太后緩緩地開口:
  「你病了這許多天,如今可安好了?」
  林媛道:「嬪妾已經病癒,多日不曾服侍太后,是嬪妾怠懶了。」
  太后淺笑一聲道:「你的身子要緊,說起來你還是為著謹嬪生了風寒,哀家應該褒獎你的。」
  林媛聽「身子要緊」這一句,只覺著太后對自己的確很關心,忙向太后道謝。太后笑說:「這幾日不見你,長樂宮還真有些寂寞,葉良人雖然規矩守禮,膽子卻太小了,總是拘束著。」說著瞥一眼林媛:「明兒來的人就更多了,你也一塊兒來,年輕的女孩子湊在一起,看著就熱鬧。」
  林媛心內微微一動,怎地這個時候提起明日的事……口中只笑道:「嬪妾趕巧繡好了幾件抹額頭面,明兒給太后送來。」
  太后看她不驕不躁,絲毫不因多了一群競爭對手而顯出煩惱來,心裡對她就更是滿意,點頭溫言道:「你這孩子有心了。」
  說罷,太后靜默了半晌,才再次開口道:「宮裡這麼些嬪妃,你也算是得皇帝看重。你還年輕,很多事兒不懂。你回去後吃些補身子的藥,伺候皇上的時候多下功夫,早日給皇家開枝散葉才是正事。」
  !!!老太太你說話太露骨了吧!
  林媛對此很無語,原來古人還是蠻開放的嘛,婆婆拉著小丫頭的手笑瞇瞇地說「保持身體健康,提高床上技巧,快點生孩子」……唉等等,皇太后讓自己快點生?
  難怪先前太后還說自己「身子要緊」……
  林媛心裡有些悸動了,她隱隱地猜到了太后要她來長樂宮服侍的原因。
  感情自己被當成生育工具了啊!
  林媛是在一個時辰之後才從長樂宮告退的,她一直陪著皇太后念佛,念到外頭天黑漆漆不見五指,太后才放她出來。
  回去後趕緊預備了熱水,林媛在桶裡頭泡著,伸著胳膊腿喊累。初雪笑說:「小主被太后娘娘獨獨叫了去,怎麼也是好事。」
  林媛也笑:「今日在大宴上,太后娘娘那一句吩咐,我心裡也是咯登了一下,還以為是我伺候的不好,太后要重新選人了。」
  不過太后立即又單獨傳召自己,說了那些話,這便是對林媛另眼相看的意思——雖然以後來長樂宮的嬪妃會更多,但林媛的起點可比她們高了。
  至於太后對自己的叮囑……林媛低頭看看自己那不盈一握的腰身,唉,才十五歲的未成年少女啊,高中都沒念完,就得給人生兒育女!林媛曉得太后的算盤,讓自己去長樂宮伺候,免費為自己提供乘涼的大樹,可太后對自己的期望也是頂高的。
  太后這一次傳召,算是和自己攤了牌。林媛卻並不想照著太后鋪好的路往下走——入宮這麼久,她已經越發清楚了宮裡人的本性,太后、皇帝這種手握天下的人物都性格冷漠不念情面,自己再怎樣討好伺候他們,在他們眼裡也不過是個生子的工具。
  對,就是個可憐的工具啊!大秦後宮有祖制,只有容華以上的嬪妃才有資格養育皇嗣,其下的人身份低微,生了孩子也不配養,必須交由高位嬪妃撫養!林媛掰著指頭算算,自己現在是從六品小媛,想爬上從四品容華的位置任重而道遠,若現在就給懷上了等十個月後生下來,肯定是母子分離的苦命啊。
  林媛倒是不反對生孩子。她上輩子沒結過婚,曾經懷過男友的孩子,竟是因為工作太累不小心給流產了,本來打算結婚的男友也離她而去。最後年紀有二十八九了,成了黃金剩女,念叨著那個流了的孩子,心裡那母性也挺氾濫。
  到了這輩子,她所處的環境殘忍冷酷,四周圍一個親人都沒有,若是能養孩子,就是有了個能用心去愛的人。林媛這種女人追名逐利、貪慕榮華,但就算爬上再高的位置得到也也只是權貴,真正的幸福和錢權無關的。
  這就是人性吧,人最需要的還是愛與被愛。

☆、第四十五章 人選

  但要是生了孩子送人,林媛寧願不生。她傲氣了一輩子,最恨這種憋屈的事,拿著自己最重要的珍寶給別人做嫁衣,一個後媽能對孩子多好?嬪妃們搶了別人的孩子來養還不是為了自己的利益。
  太后和皇帝都不可能為她考慮,在他們眼裡自己生了孩子後隨便扔哪兒都無所謂。皇上更是從不會愛惜她,若她哪天被後宮的女人吃了,拓跋弘那個渣第二天就能把自己忘掉。這後宮裡五十幾個女人啊,就算自己有點生育價值,那也是多自己一個不多,少一個不少,多少人搶著當工具呢!
  林媛表示封建社會不好混。
  道路是崎嶇的,但前途是光明的!林媛知道,太后對自己是滿意的,只要自己能爭氣盡快爬到高位,太后會樂意讓她養孩子。至於現在,林媛這副身子算是個柔弱的,不是那種特別容易中獎的。又因著怕孩子被搶的緣故,素日裡常用藏紅花泡茶,多多少少算是避孕藥,所以被皇上招幸了多次肚子也沒動靜。林媛默默計劃著,等個一兩年再開始調理身子,為生育做準備吧。
  第二日上午,林媛依著太后的吩咐去了長樂宮。
  昨日太后放權給皇后,要她挑人,今日清晨長信宮的內監就去挑好的人那裡傳了懿旨。此時長樂宮的側殿裡頭滿滿當當坐著五個女子,當然裡頭有一個是葉良人。林媛一踏進去,眾人紛紛都轉過臉來看她。
  林媛飛快地掃一眼殿內,行至軟榻前對其中兩個女子行禮道:「文嬪娘娘金安,許容華娘娘金安。」又對右邊另一個女子行了半禮:「給恬小儀請安。」
  恬小儀和林媛平級,但她那個封號等於高了半品。其餘兩個是葉良人和吳貴人,位分都沒有林媛高。這多出來的四個人是很讓林媛驚訝的,文嬪和皇后並不親厚,恬小儀是韻貴嬪的人,吳貴人進宮多年卻失寵已久,一向入不了皇后的眼。最詭異的是懋嬪,她可是柔妃一手提攜上來的。
  皇后這都挑的什麼人啊!
  林媛搖搖頭,皇后的心思非同一般,必有其高明之處。這些精英怪的段數個個都超乎了她的想像啊!這打怪升級之路還是不好走的。
  文嬪和林媛沒什麼交集,只是半闔著眼瞼點點頭,態度十分冷漠。文嬪這個人林媛是知道的,得皇帝喜歡,卻和後宮的女人們相處不來。她並沒有祥妃身上那種刁蠻霸道欺負人的毛病,只是待人待物都冷著一張臉,平日裡也甚少主動說話,拒人三千里之外的架勢誰會喜歡。
  林媛倒是不討厭文嬪,孤傲的人最好對付,只要你沒惹到她她就不會來找你茬。
  而許容華和她卻是完全相反的兩面。許容華面上是總帶著笑的,對著林媛也笑意盈盈地,絲毫不因林媛比她更得寵而惡語相對。她拉著林媛問寒問暖,彎彎的眉眼一看就是個好相處的人。
  林媛覺得這個許容華真不愧是柔妃手底下的人,脾氣性子和柔妃都如出一轍,和宮裡所有的人都處得不錯——就算皇后和祥妃二人因著厭惡柔妃而牽連了她,卻也因她一貫出事圓滑、知禮懂事而從沒給她下過絆子。
  兩位高位娘娘身後就是葉良人。此時她的一張臉正拉得老長,行禮時守著規矩不肯被人抓把柄,卻連正眼都不看林媛。林媛心裡暗笑她演得真像回事,面上也忙配合著作出惱怒的樣子。
  其餘人瞧著這架勢就知道有熱鬧看了,幾雙眼睛目光炯炯地看過來,唯吳貴人心眼老實,低著頭不敢參與寵妃們的鬥爭。林媛不經意間撇了她一眼,心裡有些明白皇后的意思了——太后那天說是找些「穩重、知禮」的,吳貴人這樣的才最符合要求呀!皇后拿著這麼一個無寵無勢年紀大的女人來充數,既不影響後宮任何勢力,又彰顯自己用心辦事不徇私。
  只能說吳貴人走了狗屎運。
  此時的林媛對著葉氏一聲冷笑,扭身坐下來不屑理睬。葉良人坐得遠遠地,兀自輕聲地說了一句:「有些人慣會欺軟怕硬,沒有一點點官家女子的風範,昨日還逢迎祥妃娘娘,今兒就好大的架子。」
  明明是竊語,聲音卻不大不小恰恰讓滿屋子的人聽見。葉氏在這一圈人裡頭位分最低,但卻是個得寵的,林媛臥病在床的十餘日裡她被招了兩日,如今正是春風得意。在座的就連文嬪許容華兩位也不好看輕了她。
  葉氏一席話惹得林媛怒意又起,站起身怒視著她,卻最終是坐下了,淡淡與眾人道:「長樂宮非等閒之地,我等萬萬不可起爭執叨擾了太后,謹言慎行才好。」
  一句話不疾不徐地,避開與葉氏相爭,卻不客氣地指出葉氏不懂得「謹言慎行」。看戲的眾人都掩口竊笑,葉氏怒目圓睜卻也找不到話來反駁,只能悶悶地罷了。
  林媛輕呼一口氣,自己和葉氏反目成仇的樣子被祥妃看在眼裡,定會對二人同時放鬆警惕。
  坐了一會子太后那邊就傳召了。
  一眾人依禮進到大殿。太后慢慢抬眼瞧過來,笑道:「嗯,都是好性兒的人,皇后做得好。」
  林媛聽著心內一動,突地就明白了一件事——皇后挑人看似亂無章法,實則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皇后大權在握,誰都覺著她會把白良娣給捧出來,可她沒有,連一個和自己親厚的人都沒舉薦。其餘的文嬪、吳貴人、恬小儀和她既不交惡也不交好,但恬小儀所在的韻貴嬪一派身為寵妃,和祥妃一貫不和,捧一個恬小儀就等於打壓了祥妃。至於許容華,捧了她就是幫柔妃,幫柔妃這又是在打壓祥妃呢……
  這麼一連串算下來,皇后針對的人正是祥妃。不僅如此,她還是嚴格按照太后的吩咐辦事,選的人都是好性兒的,白良娣刁蠻浮躁一看就不符合太后的要求,送上去不是落人話柄麼?她不選自己親近的人,大家都要誇讚一句「不徇私」!再對比著柔妃四處拉幫結派,就更顯得柔妃過分了……
  林媛唉聲歎氣,皇后做事的謹慎和周全讓她吃驚了,以後若是對付起自己來可是麻煩吶。
  眾嬪妃行了禮,太后往旁邊紅木桌處一指:「也到了午膳的時候了,都坐下吧。」
  眾人忙又拜謝賜膳的恩典。
  一席午膳又是素食,滿桌子的人用膳連丁點的聲響都沒有,四周侍立的宮女們也屏息凝神。吃了半個時辰,林媛等都沒敢伸幾次筷子,都在悶頭扒拉米飯。
  這般就用過膳了,太后照例要念佛,幾個人就跟著去陪伴。其實老太后每天的大部分時間都是消磨在佛事上頭,打坐、誦經、祈福,這些在年輕人看來無聊透頂的東西就是她下半輩子的正事了。
  林媛搖搖頭,太后可是先帝遺孀裡頭過得最好的,其餘的太妃們都無權無勢、任人磋磨,日子既沉悶又擔驚受怕。
  今日太后念的是金剛經,一群人跪在後頭一塊兒念。跪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太后雙手置於膝,吩咐道:「文嬪的字寫得好,幫哀家抄金剛經的第六卷吧。」
  文嬪之父是翰林院掌院學士徐士崢,官拜二品大員,為朝中博學者。徐家是百年的書香門第,文嬪雖是女兒身,自幼卻是詩書禮儀四書五經不落的,進宮後就因才女美名給了「文」字封號。
  如今文嬪已經二十多歲,不年輕,卻從未失寵。皇上愛重她正是因著她的才學。
  她聽太后點名,忙起身應了聲跟著嬤嬤去外室抄寫了,面上沒有過多的驚喜。太后看著她心裡點頭,文嬪也是個不錯的,性子沉穩,又有才幹。最重要的是她父親官位雖高,卻是個清高的文人,沒有什麼實權。徐家一大家子人都這樣,保持著文人的風骨,不太喜歡參與朝堂權柄。
  這個文嬪,還是值得提攜一把的。
  太后後來想了想,若是要得皇子,只要不是那三位生出來的就都好說。其餘的嬪妃不乏家世顯赫的,但再顯赫也無法和蕭家他們相提並論。就算最後立了他們的外孫為皇儲,他們想著左右朝堂也必須奮鬥二十年以上,戰線拖得久就沒太大威脅了。但這到底是下策,皇子的生母最好還是小官人家的女兒……
  若說文嬪有什麼讓太后不喜歡,那是就她太過清高了。她這些年得寵全因著才情,就對自己那點子墨水無比驕傲,傲到最後都開始矯情了——和她那同樣迂腐的老爹放一塊就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太后想著這些心裡又笑了,年紀大了,卻越發地挑三揀四。
  過了些時候,文嬪拿著抄好的書卷進來,雙手捧給太后。太后翻看一眼,滿意道:「嗯,蠅頭小楷,很是娟秀。」之後,她緩緩與眾人道:
  「最近哀家讀經文總有些不解之處。今日你們過來了,正巧幫著哀家解解惑。」
  嬪妃們忙稱不敢,許容華道:「嬪妾等都是俗人,對佛法的領悟哪裡及得上太后娘娘。」
  太后笑道:「無妨,佛緣眾生相,誰又能說念佛年歲多的人就一定領悟得好呢?你們隨意說就是,只要誠心就不會冒犯了佛祖。」
  林媛等都斂了心神,正襟危坐等太后發問。
  只見太后把才纔的金剛經翻到卷首,看了一眼上頭的畫像,道:「長著絡腮鬍子的人會令人懼怕。達摩祖師是我們中土佛教的禪宗,那麼他為何會留著絡腮鬍子呢?」

☆、第四十六章 楚氏

  底下幾個嬪妃聽了,皆是一愣。
  許容華方纔的話真沒錯,她們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年輕女子,平日裡也不研習佛學,有的人連達摩祖師是誰都不知道。
  還好文嬪博學,經文政史都有涉獵,她略略思索片刻便笑答道:「佛學中有菩薩低眉的慈悲,也有怒目金剛的剛強。臣妾以為太后娘娘的問題與怒目金剛有共通之處,達摩祖師面目嚴厲,正是為了降妖除魔。」
  太后微笑不語。
  旁的嬪妃們都暗有恨意,雖然她們不懂佛,但也能聽出文嬪說得有道理。想太后娘娘偏偏是每日念佛的,她們過來陪伴著研習經文,那個恃才傲物的文嬪就佔盡了便宜。不就是多讀了書,知道得多了些麼!
  此時只聽太后道:「爾等可還有別的見解?」
  林媛搖頭,她是真的不會。然身旁的恬小儀卻抬了眼,緩聲與太后道:「嬪妾這裡有一種說法。只是,嬪妾在太后娘娘和文嬪娘娘面前班門弄斧,若是說得不好,也請娘娘見諒。」說著又淡笑,道:
  「嬪妾以為,達摩祖師留著絡腮鬍子正是為了告訴世人,面目嚴厲的人並不一定是可怕的。」
  諸人齊齊看向恬小儀,林媛只瞧著文嬪的面色有些變了。
  太后則是笑了,道:「楚氏曾修行過佛法麼?竟能夠領悟到這樣的答案。」
  恬小儀也不居功,很是實誠地回答道:「嬪妾駑鈍,並不能有什麼領悟。嬪妾年幼時府中時常請來南山寺的普賢方丈來講經,嬪妾在一旁聽了一句半句,太后娘娘的這個問題就是普賢方丈曾說過的。」
  太后道:「如此你也是耳濡目染著長大。你能懂得這些,很是不錯。」太后說著頓一頓,凝神思索了片刻,又問道:「你的父親是湖廣總督楚達開?」
  恬小儀稱了聲是,太后笑道:「早就聽聞楚家對子女很嚴厲,莫說琴棋書畫,就是天文地理也要請師傅來教的。果然連佛學都沒有落下。」
  林媛一眾人聽著只覺得吃驚,恬小儀則越發低了頭,道:「嬪妾哪裡有多少才情,只是嬪妾的姐姐擅琴棋,嬪妾學得不如姐姐只能轉攻詩書經史。」
  「琴棋上頭有韻貴嬪一個就夠了,你這樣也很好。」太后面上依舊是讚賞的語氣,心裡卻兀自思量著——楚家家教如此嚴苛,出來的女兒個個才華橫溢,這架勢瞧著就是專程為進宮準備的……尤其是佛學上頭,哪個世家會把佛學當成孩子的必修呢?怕是楚家打聽到了自己信佛的事……
  恬小儀只覺著自己方才回答得精彩,太后問話又不居功不說謊,如此一來應是很完美的表現了,卻是絲毫不知太后心裡的成算。
  林媛一眾人是黃昏時才離開長樂宮的。一下午的時光裡太后都在研習經文,除了恬小儀間或能插言一二,其餘人都只是當陪襯。
  位分最高的文嬪走在最前頭,方出了長樂宮的宮門,身後五人就齊齊道:「恭送文嬪娘娘」。她們話說得恭敬,文嬪聽著,心裡的火卻是蹭蹭蹭地往上冒——
  宮裡人慣會捧高踩低!方才過來的時候,這幾人因著自己得寵、位分高都對自己百般逢迎,一個個恨不能貼著自己一塊走。這會子不過是輸給了恬小儀,她們就乾脆利落地「恭送」了,簡直狗眼看人低!
  再看一眼恬小儀,文嬪不由扣緊了的指尖,極力壓抑自己的憤怒。若是論容貌、論琴棋、論嫵媚,輸給誰都是可以的。可今兒竟是在才學上頭跌了跟頭!
  恬小儀只有十六歲,太后隨意出了一個題目,她給出的答案竟然比自己要高明百倍。楚家的家教文嬪是知道的,那位韻貴嬪堪稱琵琶國手,自小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文嬪以往和她爭寵總是很艱難。這一次楚家又送了女兒進宮,卻恰恰是專攻詩書的!
  文嬪感覺到了恐懼。她知道自己「後宮第一才女」的頭銜已經被抹殺了。
  她咬了咬唇,最終沒有動怒,只是腳步極快地上攆離去了。
  此時,重華宮裡的太后正推開了窗欄,瞧著外頭的幾個嬪妃緩緩離去。
  之景嬤嬤上前換了茶盞。太后接過來啜了一口,淡淡對之景道:「你看這楚氏如何呢?」
  之景思慮片刻,才答道:「恬小主自幼苦學,懂的東西很多,陪著娘娘研習經文倒是不錯。只是刻意的博學未免太過爭強好勝,不是佛門中人所應有的性格。奴婢不能分辨出恬小主是否適合陪伴娘娘念佛。」
  太后聽著淺笑:「你跟了我大半輩子,真練成了個人精了,評判人的眼睛這麼毒。」說得之景低頭笑起來。
  太后又道:「其實我與你想的差不多。湖廣總督是握著軍權的一品大員,封疆大吏。皇后把楚氏挑過來,我心裡是不喜的。楚家又是那樣子教養兒女的,他們對皇妃的位子志在必得,可見是熱衷權勢之人。就衝著這些哀家就不該讓楚氏繼續來長樂宮了。」
  說著頓一頓,面上漸漸有了笑意:「但是話又說回來,哪個世家不是貪慕權勢呢?楚家也沒有做太過分的事情,最多是知道哀家長年念佛,這一點整個京城的人都知道……哀家思來想去,楚家把心思擺在明面上,反而比那些看似忠厚、暗地裡動作不斷的人要好得多。」
  說到最後,太后微微抬了抬手,吩咐之景道:「遣人去查一查恬小儀,再作打算吧。」
  之景領命下去了,太后在心裡微微歎氣——其實本不需要這麼麻煩的,恬小儀不合適,那就乾脆找個由頭貶回去。可她的父親官位顯赫,湖廣西鄰的齊州正是穆武王封地……眼下皇帝是用人之際,太后也不得不給這些重臣臉面。恬小儀都被皇后挑選了過來,太后再貶回去就是給她難堪。
  但這並不是皇后的錯,她不知曉太后的心思。太后想一想,也罷,就看在恬小儀父親的面子上,多給她一次機會吧。若查出來了實在不合適,那就另說了。
  ***
  林媛回了鏡月閣,吃過晚膳照例拿了話本子來打發時間。
  這時候小成子叩門進來了,對林媛行了禮。林媛仍盯著書,懶懶道:「說吧,今兒宮裡又出什麼新鮮事了。」
  小成子卻沒急著說,先就問道:「小主,您還在看話本子呀?」
  林媛抬頭笑笑:「嗯,你從宮外給我買的這些東西都有趣得緊,本妃給你記上一功。以後你再有出宮採買的機會,一定得給我多帶點,我看得很快。」
  小成子面色暗了下去,趨前與林媛道:「奴才勸小主一句,您還是多看看佛經吧!這些閒書看多了又沒什麼用……長樂宮裡的事都傳出來了,現在人人都知道恬小儀在太后跟前得了臉面,就是靠著才學。聽說文嬪回去了就鑽進了書房苦讀,其餘在太后身旁服侍的葉良人、許容華等也開始讀佛經。小主,您日後去長樂宮的日子還多著呢,若是能博學,也會和恬小儀一樣得臉的呀……」
  林媛聽著耳朵起繭子,讀什麼佛經啊,要人命啊。她皺著眉頭道:「讓你傳消息就傳消息,說這些有的沒的!總之下個月給我帶三本畫冊子進來,少一本就罰你吃蘋果皮。」
  小成子一哆嗦,連忙打住了嘴,這才開始戰戰兢兢地稟報:「……今兒皇上招幸了恬小儀。」
  林媛點點頭,揮手道:「行了下去吧。別忘了我的書。」
  小成子低著頭退下了。闔上門後,他歎了一口氣:「忠言逆耳呀,我最討厭吃蘋果皮了,還好現在混成了大太監有人幫著我削平果……」
  ***
  恬小儀在侍寢的第二日就晉封為良娣,恩寵昭然。
  以往恬小儀雖是個有寵的,卻越不過白良娣。她每一次承寵都規規矩矩地,從來不刻意在皇帝面前吟詩作對,也就不表露出才情來。那些寵愛大半是看在其父的官位上。
  這一次她得了皇帝注目,完全是因著在長樂宮「不小心」露了一手。
  林媛知道,楚氏比白氏強上太多,她懂得不把所有的好東西一次性地拿出來。
  於是第二日,第三日……皇帝接連招幸恬良娣。恬良娣與韻貴嬪同住鹹福宮,如今的招幸雖是點的恬良娣的牌子,但其姊韻貴嬪也一貫貌美得寵。這樣一來,皇帝每每駕臨都會召姐妹二人一同宴飲玩樂,鹹福宮夜夜笙歌,羨煞旁人。
  皇帝這邊每夜裡都是楚氏姐妹服侍的,白天得閒了則去麟趾宮陪著祥妃,旁的佳麗們幾乎都失了顏色。平日裡以詩詞歌賦博寵的文嬪更是在一夕之間失寵,因為皇帝找到了替代她的女人,她在皇帝心裡的價值和情分正以瘋狂的速度流失。
  而皇太后,自從那日傳嬪妃們服侍了一次後,之後許久都未曾有傳召。太后這人也是古怪,不知她心裡怎麼想的,前兒還挺喜歡嬪妃們過去熱鬧,這會兒又一連多日懶得見人。
  總之,皇帝和太后都各玩各的,林媛這邊就清閒下來了。
  這種清閒說起來挺沒臉,那叫失寵。不過現在全後宮的人都在失寵,也沒什麼大不了的。林媛繼續過她的奼女生活。

☆、第四十七章 琴藝

  然而到了五月二十日的傍晚,御前的人過來傳話了:聖上招林小媛至清漪苑伴駕。
  清漪苑和上林苑、茗湘苑齊名,都是皇家園林,但其中上林苑最大,清漪苑不過是建在太液池上頭、由幾處島嶼拼湊而成的湖中閣樓。
  林媛略微梳洗了就被御前內監帶了過去。
  方到了清漪苑最正中的名喚弄玉小築的湖心島,還未踏進門,便聞得裡頭如圓珠落玉盤般的琵琶聲。林媛側目看一眼引路的內監,內監會意,很給面子地告知道:「祥妃娘娘、韻貴嬪、恬良娣都在其中。」
  林媛了然一笑,都湊一塊了,挺好。那個彈琵琶的技藝不俗,定是韻貴嬪了。
  心裡默默歎息,楚氏姐妹自幼勤學苦練,方有今日的出人頭地,這一點還是要服氣的。
  人家那可是自幼被家裡嚴苛地培養起來的。想想楚家名揚天下的家教,林媛就想笑,這和後世家長們給孩子報的滿滿噹噹的補習班是一個鬼樣子。
  不過自己的童年貌似也是這麼過來的……社會多殘酷啊,誰又有「無憂無慮」快樂成長的資格呢?若不是她小時候整天上奧數班也就考不上北大,考不上北大就進不了DB公司的門,進不了大企業又哪來的前途……唉。
  就算如今她在古代混吃混喝,也是靠著當初在公司裡翻滾了七八年練出來的手腕。
  林媛在屋外靜默肅立,等著裡頭的琵琶聲停住,方才挑了簾子進屋。這裡頭在座的所有人都地位高於她,只得垂著頭至大殿中央跪著一一行禮。
  韻貴嬪的琵琶聲餘音繞樑,拓跋弘還沉浸其中,叫林媛起身的人卻是坐在右側貴妃榻上、身著絳紅縷金彩暈錦華服的祥妃:「多日不見小媛,今兒看你倒是清減了。身子是自己的,可萬萬要好生看顧。」
  林媛一到夏天就吃得少,本沒什麼,但落在有心人眼裡就成了「思君愁腸」的可憐相。她壓下心中不悅,也不和祥妃逞口舌,只簡單地道:「謝祥妃娘娘關懷。」
  又是一拳打在棉花上!祥妃的眉頭幾不可聞地一擰。
  祥妃今日的話有點多,拓跋弘聽著她和林媛打太極,方把眼睛從韻貴嬪身上轉回來,看向林媛道:「你來了?」
  一句家常的問話,襯著拓跋弘那張稜角分明的面容上溫和的笑意,頗令女子沉醉。林媛對此回報以明媚的莞爾一笑,道:「說起來還要謝皇上的恩典,在這麼可巧的時候傳召嬪妾過來。皇上這裡好熱鬧,嬪妾恰恰在外間聞見韻姐姐的琴聲,不忍進來叨擾,一直站著聽完了整曲。此時腦子裡還回不過神來,方知餘音繞樑的妙處。」
  拓跋弘看著她面上的笑意,也不由心思微動,這個女子真的很聰明。她在自己面前從來都是最完美的樣子,無論背後有多麼大的辛酸苦楚。
  她的出身那麼低微,卻能哄著自己一再地給她恩寵,又能在這恩寵之下平安無事地活到現在。拓跋弘自問從不曾給她任何的關照,但這個美麗如鳳仙花的女子卻長著雜草的根,白良娣、祥妃、楚氏,多少人都不喜歡她,卻只能無可奈何地任由她活著爭寵。她哄男人的本事高,哄女人的本事怕是更高吧。
  這樣優秀的女人,或許應該發揮更大的用處……算了,且看看她能不能走到那一步吧。
  拓跋弘一壁想著,一壁撫掌微笑:「媛兒,過來朕身邊坐吧。」
  林媛在宮女搬來的小杌子上坐下了,那位置恰好在皇帝的左膝邊上。祥妃是和皇帝並肩坐在軟榻上,韻貴嬪正抱著琵琶坐在大殿正中的紅木椅子,恬良娣因位份不高坐了邊角,而林媛的位分卻是連恬良娣都不如的……屋子裡的三個女人瞧著林媛毫不推辭地走上前去落座的模樣,面上皆有些不好看。
  林媛的確沒想要推辭,皇上那話一開口自己就遭了恨意了,無論坐不坐都一樣。
  或許是許久沒見面了,拓跋弘很不老實地伸手撫一撫林媛的朝雲近香髻,笑道:「方纔韻貴嬪一曲《春江花月夜》,甚得朕心,不想連媛兒都對此讚不絕口。」說著又朝韻貴嬪笑著誇讚:「華歆不愧為大秦的琵琶國手。」
  皇帝心情好的時候,誇起人來能把你捧到天上去,這話說得仿若整個大秦除了一個韻貴嬪,其餘的琴師樂師都若無物了。韻貴嬪楚華歆聽著滿面笑意盈盈,嬌笑一聲道:「皇上又取笑臣妾了。」
  「朕一言九鼎,什麼時候騙過你?在朕心裡那些專攻琵琶的人都及不上你萬分之一。」拓跋弘繼續著他哄女人的手腕。
  楚華歆依舊在笑。在某些方面她和林媛很相似,每一張笑臉都完美到無可挑剔,溢滿著靈動的嫵媚,令人瞧著舒坦。或許因為太像了,林媛看向楚華歆的時候卻能敏銳地窺視到這個完美面具下的瑕疵——那琵琶遮面的眸子裡,正含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恨意。
  是了,楚華歆此時是很不悅的。今兒皇帝翻的是她的牌子,建章宮的宮女來請她帶著琵琶到清漪苑伴駕的時候她還很驚喜,太液池上放肆的歡愉可比建章宮裡死板的規矩要有趣多了。不成想一進來就瞧見了祥妃。祥妃雖身份高貴,可楚華歆自認為自個兒的琵琶是為皇帝一個人準備的,旁人,尤其是後宮的女人們,並沒有資格令自己獻樂。
  一個祥妃也就忍了,然一會兒皇上又傳召了林氏。林氏算是個什麼東西,也配坐在這兒欣賞楚家女兒的琴聲。也不知皇上是什麼心思,這些日子自己姐妹二人使勁了渾身解數,迷得皇上流連忘返,除了祥妃這個異類,其餘的嬪妃們不是早被拋之腦後了麼?怎地皇上又想起林氏來?
  楚華歆暗自咬牙。片刻之後,她眼睛骨碌碌地一轉,抬頭與皇帝笑說:「皇上和祥妃娘娘都如此抬舉臣妾,臣妾真真受寵若驚。」說著定定地瞧著林媛:「聽林小媛所言,你也很喜愛方才著一曲。不知小媛覺著這曲子好在何處呢?」
  祥妃在側靜默著,手中慢慢地剝一顆碧綠玲瓏的葡萄,體貼地遞到皇帝嘴邊。皇帝就著她的手吃葡萄,一壁和韻貴嬪一樣笑看著林媛。
  林媛輕輕掃視一眼楚華歆,看她一身為彈奏而特意準備的茜色阮煙羅霓裳褶裙,只覺那裙擺上繡滿的追花逐雨的五色蝴蝶甚是惹人注目,在湖上閣樓裡暈黃色的燭光映襯下竟是有些曖昧之意了。韻貴嬪……一個韻字,倒是名副其實,穿著別出心裁的舞衣一般的裝束來為聖上彈琵琶,又是弄玉小築這樣春光旖旎的所在,此時的楚華歆渾身都透著媚入骨子裡的風情。怪不得皇上喜歡她。
  話說,在宮裡有姐妹扶持著真是好事。楚華歆名聲在外,擅於琴棋,林媛並不知她的文采如何。但就算她不通文墨,旁邊坐著的恬良娣可是她的親妹妹。一句」這曲子好在何處」,考校得絲毫不遮掩,想來是她覺著林媛出身不高才學有缺,若是說不出來此曲的妙處自然要惹人笑,就算說出個一二三來也很容易被恬良娣這個大才女給壓到泥土裡。
  林媛這樣想著,半晌才微微地笑了,對上楚華歆眼睛裡的挑釁:「貴嬪娘娘精通音律,恬小主才藻艷逸,嬪妾不過一尋常的後宮女子,沒有娘娘們的才華,可不敢在此班門弄斧品評貴嬪娘娘的琴曲。」說罷瞧韻貴嬪臉色一變。
  楚氏姐妹面上都有些青白,二人對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去。楚華歆此時低頭只是想掩飾眼中的火氣,這個林氏也太難纏了些,也怪自己竟忽視了祥妃……林氏說什麼「精通音律」、「才藻艷逸」,這屋子裡只有自己姐妹二人當得起這樣的誇獎,這話是把祥妃也繞進去了……林氏固然在才學上比不得自己姐妹,可若真要考女狀元的話祥妃也是不如的。
  果然祥妃的眼角已經溢出惱恨來。這大半個月下來,楚氏姐妹日日與她爭寵,已經惹得她怒火中燒,如今林媛自謙地說什麼「班門弄斧」,祥妃心裡的恨意便再次轉向了楚氏姐妹。
  殿內一時寂靜,楚華歆悔得想咬舌頭,只餘祥妃依舊不疾不徐地服侍皇帝用葡萄。
  林媛抬眼淺淺望向眾人,又以扇掩口微笑起來,道:「方纔嬪妾還未回答韻貴嬪的問題。若韻娘娘硬要嬪妾品評上一兩句,嬪妾只能說娘娘的琴藝超然,更貴在其中音律惆悵、情思繾綣,聽了直叫人思念起自己的夫君了。」
  話音方落下,忽地聞見「噗嗤」一聲,是上首的皇帝笑了。他指著林媛道:「你還自謙呢,朕瞧著你品評起琴樂來倒很有一番見解。怎地,你那鏡月閣倒成了『明月樓』?」
  「何處相思明月樓」是春江花月夜裡的名句,這首詞寫通篇寫女子思君,頗有些情懷。只是多美的情情愛愛拿到後宮裡來,被一位貴嬪在聖上面前彈奏,又被一個小媛借此來玩弄手段邀寵,裡頭的情分怕也是變了味的。

☆、第四十八章 利用

  林媛當眾一說,倒是不怕祥妃等人嘲諷她多日見不到皇帝以至犯了相思。總之眼前的皇帝是被她勾起了興趣來了。
  她不再說話,只任憑晚霞般的紅色染滿了面頰,而後羞怯地低下頭去。
  那位站在江邊、望月搗衣的女子,若她能盼來自己的夫君,大概就是這副模樣了吧。
  閣樓中,皇帝舒暢的笑聲不住地響起。
  這一夜在弄玉小築中侍寢的仍舊是韻貴嬪,皇帝並沒有打破翻牌子的規矩。林媛在晚膳時向皇帝和祥妃等人辭行,說自己已經得了皇上的恩典能夠欣賞到韻貴嬪的琵琶,自是不敢再叨擾。韻貴嬪巴不得她快些離開,順水推舟地就送了她出來,皇上也不曾執意挽留。不過在退下的時候,皇上順手賞了林媛一件彈墨刻絲的孔雀裘。
  至於祥妃,她有孕是不能侍寢的,皇帝拉著她和楚氏姐妹一同用晚膳,飯畢後命姚福升親自送她回麟趾宮。
  這邊林媛就披著一件孔雀裘慢慢地往回踱步了。
  這個時候已經入夏,夜裡雖有些風,裘衣卻是不太用得到。林媛走到半路覺得熱,只好脫下來抱在懷裡。初桃跟在旁側,細語笑說:「皇上還是很體貼娘娘呢。」
  這一次過來清漪苑,因著是要伴駕的,大隊人馬杵在皇帝的屋子外頭不像樣,林媛照例只會帶一個宮女。眼瞧著初桃是個伶俐的,有時候林媛便給她臉面單獨帶她出來,初雪留在宮內也好管制宮人。
  聽著初桃這話,林媛笑一笑,一件裘衣而已,那不懂得生活常識的大BOSS還送錯了季節,算不上體貼吧。
  也罷,好歹有東西送啊。
  「不過小主……」初桃再次開口,聲色有些低:「今日皇上與小主相談甚歡、言笑晏晏,奴婢在外面都聽到了。您為何不趁機留下……」話未說完,初桃已經低下了頭。
  林媛淡淡地看她一眼,搖頭笑道:「我可沒打算留在那兒。我借用《花月夜》中的詞句博寵,也只是一時興起,並不想和韻貴嬪搶這一夜的機會。」
  「可楚氏姐妹接連侍寢,今日小主好不容易有了機會。」初桃仍是不解:「宮裡侍寢的機會何其珍貴,若小主能分得一夜自然是好事,宮人們的心思都盯在祥妃娘娘的身孕和楚氏姐妹的恩寵上,即便小主分些雨露也不會招致禍患……」
  「你想的不錯。」林媛點頭讚許,她現在已經有意培養初桃為自己的業務骨幹了,很多時候也會和她多嘴一句:「只是皇寵一事不可操之過急,今兒我能夠博皇上歡心已經是做到了最好,即便今夜不曾侍寢,皇上短時間內也不可能忘了我……」說著面上漸漸顯出些莫名的笑意:「我若真侍了寢,怎麼成全楚家姐妹霸寵的名聲呢。」
  初桃瞪大了眼睛。
  「韻貴嬪的執念太盛,她太想和祥妃平起平坐,所以就操之過急,竟歪纏地皇上專房專寵。」林媛的笑意越發地濃:「不是所有的人都有祥妃的本事,能消受得起專寵。你且等著瞧吧,不需要太久,只要一個月。若這一個月內所有的夜晚都是她們姐妹侍寢,那這宮裡就要熱鬧了。」
  初桃也是明白人,此時她低下頭的眼睛裡只有欽佩。她想自己果然跟對了主子。
  林媛說完了,卻是幾不可聞地歎息一聲。現在的局勢無非是祥妃和楚氏姐妹爭皇寵,皇后和柔妃坐山觀虎鬥。這些精英怪的鬥爭,林媛暫時是沒有資格參與的——實力太弱,真參與了那就是炮灰的命。
  可瞧著今日皇帝的意思,他是很想把自己當做炮灰的!
  韻貴嬪盛寵的這些日子,林媛就一直在尋思——韻貴嬪雖然嫵媚艷麗卻是無法和祥妃相較,以往她們姐妹沒少在皇帝面前博寵,卻也不曾得到今日這樣的專寵……想來想去,怕是拓跋弘有意扶持她們來打壓祥妃罷。
  再想一想自己。今兒拓跋弘把自己傳召去伴駕,約莫也是利用的意思。祥妃的身孕讓拓跋弘感覺到了壓力,但他又不想給皇后和柔妃的勢力添磚加瓦……遂只好用分寵的法子。
  在帝王心術面前,林媛感到很惱火,也很無奈。拓跋弘啊拓跋弘,你想要抬舉我,我自然喜歡。可我和出身高貴的楚家姐妹能一樣麼?
  既然要利用我去和祥妃作對,你好歹要給我晉一個好看點的位分啊!一個六品的小媛根本不是正經的妾室,按宮規五品以下嬪妃不上皇家族譜,屬散號,可由皇后懿旨廢黜,也可由皇帝隨口的一句話廢黜,甚至可以被妃位以上的嬪妃下旨責罰而無需上報皇后。換句話說,祥妃想捏死她都可以明著來,但想捏死一個五品的嬪妃就要看皇帝和皇后答不答應了。
  在整個「抗衡祥妃」戰略計劃中,皇帝把韻貴嬪姐妹放在了「主將」的位子上,把林媛就放在了「炮灰」的位置。林媛心裡清楚,自己這樣出身不好的人是最方便犧牲的,成本低產量高好使喚,不用給草吃也能產牛奶,等自己被祥妃或韻貴嬪捏死,皇帝還能笑說一句「物盡其用」。
  若是稍微有家族可依仗,就像白氏那樣,皇帝好歹會看在父兄的面子上不能往死裡利用。
  皇帝手裡的棋子可不是好當的。但話又說回來,若連當棋子的價值都沒有,那這輩子就真沒指望了。林媛在心裡暗暗算計,只要熬到了姬位,只要一個從五品的姬位,她就會擺脫這種炮灰命了。
  此時的弄玉小築裡,婉轉承歡的正是楚華歆。
  拓跋弘很是享受這樣的時光。他托著楚華歆的腰肢,一壁氣喘吁吁地笑著:「楚家一對姐妹花,真乃人間尤物……愛妃擅琴棋,華裳擅詩書,朕恨不得你們合做一個人,那這後宮裡就再沒有旁的女人及得上了……」
  楚華歆一聽他提及自己的妹妹華裳,面上那嫵媚柔順的微笑仿若有了些悸動,倏地又回復了神色。每一次寵著自己的時候,聖上總是會想起楚華裳。該死!不過是家族裡送進來給自己固寵的工具,也配和她相提並論!
  楚華歆心裡並不喜歡這個所謂的妹妹。但沒有辦法,若不是華裳,她也沒有今日的風光。這些年她都是很得寵的,但自己有多大本事自己清楚,她能寵上個三五年就是極限了,偏偏又沒能留住子嗣。想要更進一步,就只能讓楚華裳進宮……
  罷了,如今並不是內訌的時候……有孕的祥妃正是最弱勢的時候,若能一舉擊垮她,那麼頂替她的位置寵冠六宮之人就是自己了。楚華歆思量著,心裡慢慢舒暢開來。
  自那日林媛去了一趟弄玉小築後,皇帝的傳召就越發地勤快了。
  彤史上每一晚的名字仍是楚氏,姐妹倆到底誰多一些也難計較,算算應是差不多的。而林媛,她只是在白日裡被傳過去伴駕,並不曾侍寢。
  楚氏的專寵叫後宮人開了眼,不少宮人私下裡竊語,道楚家怕是要出一位妃位了。然另有人對此頗為不屑,道當初的祥妃娘娘的盛勢比起楚家姐妹來不遑多讓。人家祥妃是單槍匹馬,你們是姐妹兩個齊上陣,一對二還分不出勝負來,可見祥妃的厲害。若不是如今祥妃懷了孕,這隆寵的名頭哪裡能落到楚家頭上。
  總之現在鹹福宮和麟趾宮槓上了,皇后和柔妃靜默著看熱鬧,心裡或許還打著陰暗的小算盤;其餘的嬪妃們自然恨得牙癢癢,暗地裡罵楚家兩個都是屬狐狸的。林媛在眾人的忽視之下隔幾天去皇帝跟前晃一晃,晃多了也沒得到實質性的好處,但至少比旁的嬪妃見不到皇帝的面要好一些。
  五月份的熱鬧日子慢慢地過去了。這期間長樂宮那邊又傳召了一次,不過這一次恰逢皇后在場,她是來給太后匯報工作的,六宮的吃穿用度、人事調動等等雜碎的事,都要一一地給太后說,就算太后不管事皇后也必須要問一句「您看這些事處理得怎麼樣」。這是當媳婦的對婆婆的敬重。
  就這麼著,長樂宮裡從頭到尾都是皇后和太后說話,林媛她們連半句插嘴的機會都沒有,完全就是給兩位大人物當風景擺設的。林媛倒不覺得什麼,這樣子伺候長輩很正常,古代這叫「立規矩」,站著當擺設也是伺候啊!那些大殿裡的宮女們平日也都是站在主子兩旁,沒什麼要緊事但你就是要站在該站的地方。只是可憐了吳貴人和許容華幾個,她們這些天不被皇帝招寢,整日窩在宮裡背誦佛經,墨水吃了一肚子卻沒得到露臉的機會。
  最後皇后得到了太后一句「能幹」的讚賞,面帶微笑地告辭了。太后轉過頭就對林媛幾人揮手,意思是你們今天的任務完成了,可以走了。
  而在這一次之後,長樂宮又沒動靜了。林媛搖搖頭,太后這麼做或許只是想不斷地觀察她們這幾人吧。也不知太后如今是個什麼心思,這新挑出來的四個人裡頭,她又準備怎樣安排每一個人的命運呢?
  或許恬良娣真的會很得皇太后的喜歡。誰知道呢。
  一晃眼到了六月初。京城的暑氣逐漸瀰漫,這個時候按例要出宮避暑的。

☆、第四十九章 避暑

  拓跋弘並不怕熱,只是皇室裡不少宗親、女眷們都身嬌肉貴地,即使日日供著冰塊也難消盛夏酷暑,宮裡宮外離京避暑的呼聲越來越高。拓跋弘和皇后私下裡商量後,決定和去年一樣往驪山避暑。
  上頭這一聲吩咐下去,六局、禮部、工部等皆忙亂起來,沿途四處也紛紛開始部署,預備著迎聖駕。後宮這裡,皇帝和皇后商量著擬隨行的冊子,嬪妃們也都有些不安。若自己沒有被選上隨駕就是三個月不見皇帝,等聖駕回來之後皇上哪兒還記得自己?可此事只看皇上的意思,又不好強求的。
  太后因年邁體虛不宜舟車勞頓,遂留在京都。皇后、祥妃、柔妃等人自然要隨皇帝同往,其餘的嬪妃中能得了恩典伴駕的都是素日有寵的人,除了風頭正盛的楚氏姐妹,另有趙淑媛、懋嬪、白良娣幾個,林媛也有幸這些寵妃之列。謹嬪本也是有寵的,可惜她的腳傷未癒,就白白地失了出行的機會了。
  最讓人捉摸不透的就是文嬪了。雖然因著楚華裳的緣故她失掉了才女的名頭,也失了寵愛,但賢良淑德的皇后娘娘還是將她的名字添進了冊子——畢竟她服侍皇帝多年,有苦勞了。可她最終以要服侍太后為由拒絕了隨行。
  拓跋弘聽了之後沒有氣她不知好歹,也沒有誇讚她的孝心,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准了。」
  文嬪的舉動讓林媛徹底見識到了什麼叫清高。「清高」這東西,和一般的驕傲、自尊可不一樣。
  可她又不得不說,能清高得起來也是本事啊。若她處在文嬪這麼一個尷尬的位置上——父親是個無實權的翰林,自己除了才華外一無所長,偏偏這才華還被一個出身、容貌、年紀都優於自己的女人超越了。這時候自己該怎麼辦呢?
  雖然從前有過寵愛,可一沒留下半點骨血,二不曾在皇上心裡留下一絲的痕跡,現在失寵的局面豈不是一個死局。拓跋弘當真是個涼薄的帝王啊,他要帶著嬪妃們去行宮避暑的時候,自己的名字甚至不是被他親手寫進去的,而是被皇后作了個人情。
  人家恬良娣還有家族和姐姐的後台,硬碰硬顯然不是對手。若從其他方面下手,學舞學琴甚至學那什麼房中之術,又和自己以往的形象差距太大,在皇帝眼裡一個善變的女人可不討好。
  那麼又能怎麼辦呢?總不能坐以待斃。
  文嬪此時的舉動在林媛看來,和自暴自棄是沾不上邊的,倒是有點獨闢蹊徑的感覺。
  雖然林媛不清楚她下一步想要做什麼,但她記得那女子在長樂宮裡壓抑的怒火,那不會是個無聲無息認命的人。
  林媛特意在臨行前去和她告了別,那時候文嬪已經搬到了長樂宮旁側的一間名喚碧霄殿的宮室,方便服侍太后。碧霄殿這個名字就透著仙氣,地方更是處處素淡,而站在大殿中的文嬪只著一身月白色的浣花錦羅裙,髮髻上用青色的絲帶高高束起,並沒有用簪子。她不歡迎林媛的到來,甚至可以說是不客氣:「好奇怪,你我並無交集,你為什麼要來看我呢?你知道我失寵了,你在我身上已經撈不到好處了。」
  林媛淡淡地笑:「娘娘,嬪妾沒有想要撈好處的意思。嬪妾只是想來看看您。」她心裡想,這女人說話一點都不好聽。難道這就是文人墨客的清高?難怪文嬪的人緣一貫不怎麼好,也難怪她沒有辦法用獻媚的方式向皇帝博寵。
  「那麼就謝謝你來看我。」文嬪說著端了茶,送客。
  林媛很快離去了。她告訴自己一定要記住這個時候的文嬪,記住她曾經為了什麼得寵今天又為了什麼失寵,記住這後宮裡皇帝的寵愛有多麼涼薄多麼抓不住。文嬪今日的落魄源於她從前的掉以輕心,她以為憑著才學一樣本事就能立於不敗之地,可她忘了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當出現一個更加博學的女子來替代她時,她在君王心中就全無價值了。而除了才學之外她還會什麼別的博寵的法子嗎?不,她什麼都沒學會,所以她只能失寵。
  林媛把這個女子的落魄刻在了腦子裡。她想要提醒自己前方的路有多麼難走,提醒自己皇帝是個絲毫不念舊情、不值得依仗的人,提醒自己永遠不要掉以輕心。
  當然了,等三個月後從行宮回來,林媛一定要再看看這個有趣的女人,看看她是否真的能復起。
  出宮避暑的行程已經安排妥當。在六月初五這一日,皇室親貴、世族百官們隨著龍駕一同出發,浩浩蕩蕩地往驪山行宮而去。
  而就在臨行前的一天,皇帝還特意去了華陽宮探望韋昭儀。林媛從來沒見過韋昭儀,她覺得這位娘娘挺神秘,就憑著皇帝時不時去探望一二,就知她絕不是無足輕重的人。
  拓跋弘不是多麼好女色的人,去一趟行宮興師動眾,若再帶著幾十名妾室伴駕,耗費人力物力不說,在臣子和百姓們的眼裡也不好看。因此,能隨侍去行宮的嬪妃並不多,算算也就十數個。大半的人都要留在宮裡過著既炎熱又沒BOSS可刷的苦悶日子。
  龍駕一路向北行去,所見風光與京城中大不相同。郊外不會有什麼珍稀名貴的花草,只是因大秦崇尚明黃、朱紅的顏色,從京城往行宮沿途的土地上都種著楓葉林和黃金槐,算是皇家的威儀象徵了。
  宮裡的嬪妃們已經許久沒有出宮了,對宮外清新的景致有一種熱烈的渴求感。很多人趁著道路旁沒有外人,伸手將轎簾撩起來向外張望,只見一路上艷麗的紅黃兩色交織,間或有漫山遍野盛開的杜鵑、鳳仙和一些說不上名的野花,這樣叢林茂密、遠山朦朧的景致,竟是比宮中的上林苑更令人流連。
  因著位份不高,林媛不能獨享一乘馬車,只能和恬良娣同坐。在皇帝面前,皇后是很會做人的,宮裡人都知道林媛和白氏、葉氏兩個都不合,皇后就挑了恬良娣來和她一塊兒。這種專門為遠行準備的馬車不同尋常,裡頭很寬敞,兩個人躺下來睡覺都不會擠,裡頭還塞滿了錦被枕頭讓人坐得柔軟,既不容易暈車又不會累著。林媛表示這簡直是古代版的房車,高端大氣上檔次,且只有皇室能享用。別的王府、官宦女眷們根本沒有這待遇,一個個苦逼地坐在硬板子馬車裡,每每到了歇腳的底都叫苦連天地出來休息。
  按著京都到驪山的距離,車轎要從大清早一直走到黃昏。林媛在豪華馬車上感覺很舒坦,旁邊的恬良娣又是和氣性子,兩個人保持著疏離的客氣,一路上都處得挺好。
  林媛慢慢知道了楚家的女兒為什麼會被皇帝扶持。楚華歆與楚華裳兩個,是真正的高門貴女,大家閨秀。楚華歆身上更多的是驕傲和貴氣,楚華裳給她的感覺就是從容,和她坐在同一輛馬車上親密地相處下來,林媛看著她舉手投足之間的利落與大方就覺得欣賞。
  這種貴女的氣度,和白秀薇是截然不同的——有的大戶人家家規嚴,教出來的女兒就是楚華歆姐妹;有的家裡有權有勢,富貴鄉里偏還要一味地嬌寵女兒,寵出來的就是白秀薇這樣的。
  想想也是,只有楚家姐妹這樣的人,這樣高貴的出身和不俗的氣度,才有本事分祥妃的寵。
  到了第二次歇息的時候,從前頭過來一個小內監,停在林媛她們的車轎前頭躬身道:「請兩位小主安,皇上傳召恬良娣,請良娣小主隨著奴才過去吧。」
  恬良娣楚華裳面上的喜色一閃而過,隨即低頭掩飾住,對林媛道:「不巧了,我要失陪了。」
  得,人家又要去伴駕了。楚家姐妹隆寵的勢頭不衰啊!
  林媛淡笑著與楚華裳告別:「良娣小主慢走。」
  此時卻突地有人道:「從前可看不出來林氏有這麼好的性子!宣恬良娣伴駕的聖諭遞到了眼前,你竟也忍得下。」
  聽這聲音就知道這人是白秀薇。林媛回過頭來朝著她淺淺一笑,難得地和氣道:「修身養性正是女子應該做的事。您說嬪妾好性子,嬪妾雖不知道您為什麼如此誇獎,不過還是先謝過了。」
  白秀薇著了一身胭脂色的刻絲墜米珠宮裝,亭亭地立在車輪前一塊青石板上,面上滿是嘲諷。她抬手攏一攏髮髻,道:「林小媛一貫伶牙俐齒,想來心思也是狡猾,怎能不明白本妃的意思呢?」說著掩袖嗤鼻而去。
  林媛早就懶得和白秀薇計較了,被罵又不會少塊肉。
  大隊人馬走走停停,在黃昏的時候准點到了行宮。

☆、第五十章 冰塊(1)

  驪山行宮依山傍水,因是皇家夏季落腳的地方,裡頭是按著江南園林的模樣建起來的。什麼七十二景、天地一家春、四季亭之類,比不上京城宮裡的恢弘氣勢,卻是以精巧別緻聞名的。林媛聽著行宮裡頭伺候的姑姑在旁當導遊作介紹,心裡對這行宮的景致有了些喜歡,只可惜今兒天色太晚,趕路一天下來又累得很,只得吩咐先歇息。
  姑姑遂笑道:「屋子早就拾掇好了。林小主您的住處是清菱居,那可是個綠柳成蔭的清爽地兒,離聖上的居所又近……」
  林媛道:「姑姑美言罷了。我知道皇上居在九州清宴,皇后娘娘居霽月瑤台,兩處大殿毗鄰,這都是定例。餘下寢殿的安頓就要依著嬪妃們的位分來,我只是個小媛小主,哪裡能住在皇上跟前兒。」
  「小主您謙遜了。」那姑姑仍是諂笑:「您受皇上愛重,即便分派宮殿是皇后娘娘做主、以宮規為依照,也要給您幾分薄面的。那清菱居您去瞧了就知道,雖不是氣派的大殿,卻勝在清幽怡人,和九州清宴不過一箭的距離。」說著慇勤地往前帶路。
  林媛就笑著不說話了,悶聲跟著姑姑走。身後初雪、初桃和小成子幾個人拎著大包小包的家當。
  她們這一眾親貴女眷們從京城趕過來,每人只帶了幾名貼身的宮人,粗使雜役都是行宮裡準備好的人。行宮這種地方,皇家每年只來住兩個月,甚至很多時候不會來。但不管怎麼說,這裡必須要養著一批閒人,恭候著聖駕過來好上去伺候。
  這些人名義上是宮裡人,實際的地位遠遠不如京城裡的宮人,一年到頭地沒有機會在主子跟前露臉,有個什麼前途呢?連油水賞賜都沒得撈,真真是閒人啊。就像此時給林媛幾個帶路的涵姑姑,她在行宮裡熬了十年,沒有錢奉承管事的就一直沒有機會調入京城。
  可勁兒地巴結面前的這位林小媛,是涵姑姑唯一的出路。皇帝身邊的寵妃,順手拉她一把她就能進京城了。
  清菱居果然是好地方。旁邊鄰著碧玉池,岸上是成片的垂柳林子,夏日的風徐徐地從湖面上吹過來,住在裡頭很是涼爽。進屋先是一間敞亮的迎春堂,裡頭隔一座花鳥畫屏假山石,繞過了畫屏的迴廊之後才是正殿。一間正殿領著五間廂房,屋子算不上大,但房前屋後都種著玉蘭、水仙等花圃,丹寇色的牆壁上散發出清冽的薄荷香,上頭還描著艷麗的芍葯、祥雲、青雀的紋理,整個大殿處處都透著精緻。
  林媛打著呵欠坐在了內室一張雕像牙的貴妃榻上,略略掃了一眼屋子裡的各類瓷器、珍玩等擺設,很是滿意:「這清菱居一向是涵姑姑收拾的吧?做得不錯,這些擺設都是我喜歡的。」
  涵姑姑聽她誇獎,一臉的受寵若驚。
  林媛賞賜了她十兩銀子,又吩咐:「行了,你們都退下吧。初桃去預備些熱水沐浴,其餘人不用伺候了。」
  涵姑姑道:「不知小主要傳什麼晚膳?」
  「去尚食局領一些清粥小菜吧。我有些累,不要太油膩。」
  於是屋子裡的人都退下了,林媛散了頭髮,讓初桃伺候著去沐浴。
  林媛這一晚睡得很沉,第二日起來的時候,日頭都很大了。初雪伺候她起身更衣,笑著說:「小主睡得好晚。」
  林媛道:「難得出宮一趟,我心裡舒坦就睡得好。」說著也笑:「驪山是個好地方呢。」
  行宮裡的規矩並沒有京城那樣嚴苛,除了皇帝每日要雷打不動地上朝,後宮的妃子們並不需要日日給皇后請安。皇后也寬和,早早就定下規矩說行宮的請安只單日去,雙日放假。
  所以今天大半的嬪妃都在睡懶覺。
  主僕二人正說話間,外頭的傳話宮人進來了,對林媛稟道:「六月份的份例送過來了。」這個小太監也是行宮裡的人,說完一句還嫌不夠,還要腆著臉再奉承道:「六局的人都對小主慇勤,親自送上門也不嫌麻煩。」
  林媛淡笑:「你也是個慇勤的。」
  「奴才能伺候小主,是奴才的福分。」
  林媛揮手讓他下去了,繼而朝初雪一努嘴。初雪福一福身子出去清點貨物。
  正如小內監所說,底下人供給林媛的份例從來都是質量上乘、份量足額。初雪隨意地翻一翻,看那幾件應景的宮裝都是阮煙羅料子,便滿意地點點頭。
  然而當翻到宮賬冊子的時候,初雪的臉色不好看了。
  「小主,他們給的冰塊不夠份量!」初雪緊緊皺著眉頭和林媛稟報。
  現在是夏天,冰塊的價值比那什麼阮煙羅料子、金銀玉器之類都要珍貴。林媛聽了倒有幾分吃驚:「該不會是分東西的管事算錯了賬?讓小成子去尚宮局問問。」
  小成子很快跑腿回來了,帶來的消息卻更讓人不悅。原來尚宮局那兒已經擠滿了各宮的人,一個個地都在扯著尚宮姑姑質問,懋嬪身邊的掌事宮女是厲害性子,差點和尚宮局的宮人動起手。
  林媛覺得很好笑,安撫初雪她們道:「算了,咱們也別學著懋嬪去鬧了。給咱們的冰塊一共有多少?」
  初雪在心裡算了算,答道:「冰塊不是一次性給我們的,都是存在尚宮局裡的地窖,每一天由粗使宮人往各宮送,但每天送多少是由各宮的娘娘們吩咐……今天他們的管事交給我的冊子上頭寫的是一百斤供一夏,其實按著京城的用度一百斤連半個月都不夠用……行宮裡涼爽一些,如果省著點用就能用一個月吧。小主您看,咱們每天讓他們送多少?」
  林媛道:「就照著京城的用度來,先舒服幾天。」
  初雪勸道:「那剩下的日子就要受罪了。」
  林媛笑說:「熱不死的。宮裡人辦事最有章法,怎麼會把每個宮的賬都算錯,而且我們去要也要不到。肯定是總共的數目不足。再說這總數不足又是蹊蹺了,咱們是皇室,供貨的人都是皇商,他們豈敢缺斤少兩蒙騙聖上。初雪,你們就等著瞧吧,這裡頭肯定出鬼了,說不準還是內鬼。」
  宮裡的事哪有表面上那麼簡單,滿宮的人都缺冰塊,好不容易來一趟行宮可不是要準備熱死的。這事,怕是有人存心使絆子,絆的是誰林媛懶得管,反正不是自己。
  初雪聽著一愣。
  林媛又道:「行了,冰塊不用省。總之過不了兩日,此事必有解決之策。」
  尚宮局裡吵吵嚷嚷地,皇后的霽月瑤台殿裡頭也不安生。
  皇后沒料到,剛到行宮就會攤上這種麻煩事。她冷著臉端坐在廳堂裡,身前跪著兩個人,是尚宮局的宮正女官和掌典管事。
  宮正雖然是奴才身份,卻是正三品的官職,是六局之首,平日裡連林媛這樣的寵妃都要給幾分薄面。掌典也是有頭有臉的管事姑姑。此時這兩個人卻戰戰兢兢地跪著磕頭,不住道:「皇后娘娘明鑒,宮裡頭從沒出過這樣的錯處,夏日用冰是早就分派好的事,可劉家、陳家兩處的皇商貢上來的都不夠數……」
  皇后煩悶道:「冰這種東西,不是冬天就鑿開了,早早地預備在皇商家裡的麼?」
  宮正顫顫地回話:「娘娘,正是因著皇商們早就備好了,數目也清點好了,奴婢就挺放心這事……可他們臨到頭了又拿不出來。」說著膝行幾步至皇后腳下,低語道:「聽他們說,原是足足的份量,堆滿了三十多個大窖。可就是往宮裡運送的這一趟出了岔子……」
  皇后聽著冷笑:「運丟了?無論京城還是驪山,都是天子腳下、皇城根底,難道還會有人明目張膽地劫皇家的東西?再說,一車一車地冰塊有什麼好打劫?本宮可沒聽說過這種笑話。」說著又一挑眉,似無意地輕聲對宮正道:「若說六局的奴才貪墨東西,倒還有幾分可信。」
  宮正和掌典立即就軟下去了,磕頭如蒜搗:「奴婢們絕不敢貪贓枉法……」
  宮正阮姑姑是去年才坐上這個位子的。正三品的實權官職,手裡攥著多少宮女內監的前途和生死,身為奴才竟比比主子還要風光,錢財上更是大筆地撈。她想著,若能幹上十年的宮正,這一輩子都值了。可萬萬沒想到,這才幹了不到一年,就把一件大事砸到了手裡。
  她不敢看皇后。滿宮的主子們沒有冰塊用,這麼大的事,皇后都免不了吃掛落,何況她一個奴才。
  可聽皇后那話裡的意思,竟是要把罪過盡數歸於她們尚宮局了?阮姑姑心裡不平,往宮裡運貨的差事都是皇商拉貨,宮裡的人接貨。車馬是在半路上出的事,可她追問底下人的時候,接貨的宮人說是皇商沒把東西交上來,皇商那邊又說東西已經交了,鬼知道到底是誰的錯處!
  再說那皇商陳家,正是皇后母族蕭家的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劉家也是在朝中有閣老做靠山……能攬上皇商的買賣,都不簡單。此事牽連了陳家,皇后自然護短,可難道這簍子就要尚宮局來背?她阮姑姑有幾個腦袋夠砍。

☆、第五十一章 冰塊(2)

  她咬牙,又給皇后磕了個頭:「娘娘,奴才們有天大的膽,也不敢在這節骨眼上貪墨主子的東西。再說,就算有人貪也不可能吃進去那麼多……」
  唉,越描越黑,什麼吃不吃的,就像是自己真的貪了一樣!阮姑姑說不利索,就想把心挖出來給皇后看。她去年貪過一點冰塊,那東西價錢不高卻勝在沒有風險,少少地偷一車出去賣給京城的大府邸,很少會被發現,就算發現了也只說化成水了……可這次她真沒動一個指頭啊!
  皇后起身拂開了她,淡淡道:「你且先下去。此事本宮自會徹查,不會冤了你。」
  「娘娘……」阮姑姑還想再爭辯幾句,看皇后面上那深不可測的神色,心裡又不敢,只能磕頭退下了。
  皇后看著阮宮正走出去了,一招手對挽秋道:「傳旨。阮宮正坐偷盜罪,革職處死。她手底下那些運送冰塊的宮人為虎作倀,也一併處死。」
  挽秋很是驚愕:「這件事還沒有查清楚呢……」
  「不用再查了。」皇后搖頭:「當務之急是要快些採購到更多的冰塊,而不是查清楚冰塊是怎麼丟的。」
  挽秋心裡咚咚地跳。皇后娘娘身邊有四位大宮女,她卻是裡頭年紀最小的,服侍皇后的時間也不如別人。她還沒有習慣皇后娘娘做事的方式。
  這一次參與運冰差事的人,除了阮宮正,還有大大小小的女官、雜役。算上趕把式的車伕足足有一百多條人命,就這麼……
  「如此,若落下了擅殺的名頭可怎麼好?」挽秋小心翼翼地問道。
  因為挽秋是蕭家的遠房親戚,皇后沒有怪她多嘴,而是很寬厚地和她解釋:「本宮需要給大家一個解釋。罰得輕了,那些受酷熱之苦的嬪妃和親貴們怎麼會罷休?你要記住,本宮和沈雲容不一樣。」
  沈柔妃。挽秋在心裡把這個名字念了一遍,抬起頭對皇后道:「謝娘娘教誨,奴婢明白了。」
  皇后對她笑:「再教你一句。如果沈氏真的坐到了我的位子,她也會和我一樣。」
  挽秋不敢聽這樣的話,忙勸皇后道:「娘娘福壽無疆,她如何敢覬覦後位。」
  「罷了,不提她。快些去傳旨吧。」
  挽秋躬身退下。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回來了,對皇后道:「阮宮正是娘娘的人。沒了她,咱們以後……」
  挽秋的提醒是很對的。皇后微一沉思,道:「她的確是本宮提攜起來的。但她不中用,捨了就捨了吧。你去告訴慕春,讓她在六局裡頭再物色物色。」
  現在她想起阮氏心裡就惱。這宮裡頭的廢物真是越來越多!阮氏這樣的人活著還不如死了。
  皇后惱的不是阮氏辦砸了差事,而是今兒阮氏在她面前說出的那些話。冰塊這事,皇后心裡明鏡似得——那麼多車的冰怎可能不翼而飛?那根本就是有內鬼在裡頭搗鼓。至於那隱藏在背後的人是誰,皇后也能猜出個八九不離十。
  而那愚蠢的阮氏,竟還一味地糾纏事實真相,又希望能把責任推到皇商身上。兩處供冰的皇商是蕭家人,阮宮正也是自己人,這樣子推來推去,難道要起內訌給別人看笑話麼?用腦子一想就是有人把皇商和尚宮局一塊兒算計了。
  在宮裡,真相從來都不重要。皇后歎一口氣,冰塊的事還要快些解決才行。
  雲霞鳳棲宮的外頭,大大小小的嬪妃們仍然在鬧騰。
  她們都是出身高貴的天子妃妾,根本無法忍受不供冰的夏季。冰這東西不比衣裳首飾什麼的,首飾的份例缺一點還能將就,冰塊缺了怎麼辦?難道就要受熱?行宮這邊還算好的,京城裡比驪山更熱,冰塊一樣不夠,還不知鬧成了什麼樣子。
  各宮的掌事女官都擠在尚宮局討要份例,尚宮局自知理虧,不敢冒犯主子們,只能不住地賠罪。有的人和林媛一樣,不好意思鬧開;但有的如懋嬪手底下的宮女,一點虧也不肯吃,硬是要尚宮局拿出東西來。最後到了正午的時候,大家突然看到阮宮正和幾個宮人被綁著押走了,這才知道事情不簡單,遂不鬧了。
  皇后處置了阮宮正,又下旨安撫各宮,說該有的份例早晚會補上來。宮裡慢慢地靜下來了,眾人都明白了是總量不足,大家要一塊兒受罪,這是沒辦法的事。皇后又說會補,那就一定會補了,用現有的冰塊撐個十天半月也不成問題。
  後宮這裡亂得很,皇帝的九州清宴卻很是寂靜。皇后是個處變不驚的人,冰塊不夠使,她也沒亂了手腳,只先命人把皇上、有孕的祥妃、還有京城裡的太后這三處的份例給供足了。其餘的人,包括她自己,就一塊兒受苦受難吧。
  拓跋弘這幾天恰巧政務繁忙,就沒有理會後宮。皇后怕耽擱國事,更不敢拿著這種事叨擾皇帝。畢竟,嬪妃們就算熱出病來也不及國事要緊。
  她只能竭盡全力鎮住後宮的亂子。
  第一天的風波暫且平息下去,各宮的主子、奴婢們都不再吵鬧,只回宮去算計該怎麼使用僅有的冰塊。林媛肆無忌憚地過著奢侈日子,在屋子裡搬了兩大塊雕著福字的精緻冰雕,即便在夏日的傍晚也覺得涼絲絲地。
  只是初桃幾個小宮女不贊同這種做法,早偷偷地把冰鑿下來一塊存在井水裡吊著,又拚命給林媛打扇子。
  到了傳晚膳的時候,初雪進來與林媛道:「小主,今晚皇上宣了韻貴嬪侍寢。」
  林媛掀了掀眼皮:「這幾日大江決口,皇上正犯著愁,怎地有心思招寢?」
  「小主有所不知,受大江之災的地方正是湘、鄂兩省,那都是湖廣總督楚大人的管轄之地。如今皇上正要用著楚大人,這次水災發得比往年更嚴重,除了他還真沒有第二個人有能耐賑災。」
  林媛一怔,繼而輕笑:「我倒是疏忽了這一茬。聽聞楚大人是能臣,對麼?」
  「是。楚大人歷任工部侍郎和尚書,水利之事更是擅長。」
  「楚家姐妹已經如日中天,其父又眼見著要立下大功,可不知日後她們會怎麼樣呢。」林媛拿起了小桌上的櫻桃冰碗,挖一勺放在嘴裡:「家世好到底是一大助力,我這幾個月下來費盡心思地謀劃,卻不如人家韻貴嬪和恬良娣得寵,位分又上不去。」
  初雪知道出身是自家主子最大的弱點,卻也幫不上什麼忙,只能諾諾地站著不敢說話。
  林媛心裡不是不憂愁,可她又能怎麼辦呢?這世界上的東西不是你挖空了心思謀劃就能得到的,又有多少人生來就不用努力,照樣活得高高在上。
  自己一穿過來就是個小小的選侍,盡心盡力地哄著皇帝、如履薄冰地和嬪妃們周旋,這才爬上小媛的位子,不容易。可出身大族的白氏、楚氏她們,甫進宮封的就是小媛、小儀,更別提還有家族的支持,日後能輕鬆地平步青雲。
  林媛這樣想著,自己又笑了——怎地竟開始自怨自艾了呢?這可不是你的性子啊,林媛。
  家世好又如何呢,皇后娘娘還不是因為家世太好了,反倒惹皇帝不喜歡。
  林媛垂著頭沉思許久。她覺得自己的手又開始癢癢了,真想做點什麼啊。最後她把冰碗放下了,一招手對初雪道:「你附耳過來……」
  這一晚許多嬪妃都睡得不好。畢竟像林媛這種有了一頓飽沒了敲竹筒的人很少,大家用冰都精打細算,一晚上只在床頭放一桶冰水,能不熱麼。
  但第二日的時候,好幾人都撐著睡意早早地起床。她們去了皇后的霽月瑤台,一個個頗為鄭重地跪在大殿內。
  懋嬪跪在最前,挺著筆直的脊背與齊嬤嬤道:「供冰出了岔子,宮裡上上下下一塊兒受罪,臣妾本也不該有微詞。可臣妾不明白,為何韻貴嬪娘娘的明瑟殿與恬良娣的汀蘭水榭不缺份例?祥妃娘娘有孕,份例多一些實在應該,可韻貴嬪與恬良娣怎地就與旁人不同呢……」
  她身後跪著的許容華等人連聲附和,一壁連連磕頭,求皇后娘娘給個公平。
  齊嬤嬤拍著額頭幾乎要暈過去。一大早地,這怎麼又折騰起來了!
  此時除了跪在地上的幾人外,還有一些嬪妃是坐著的——今兒是單日子,要給皇后請安,除了有孕免禮的祥妃外其餘人都守著規矩過來了。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喜歡跪在這兒給皇后添堵。
  林媛也沒跪。她手裡搖著團扇,聽身邊的一位姓劉的婕妤小聲道:「皇后娘娘沉得住氣,竟還在後頭用早膳。」
  和她交好的趙淑媛接了話:「若不是皇后沉穩,還真壓不住這群能鬧騰的。」
  劉婕妤的嘴巴生的有點大,話也多:「不怪懋嬪不服。楚家姐妹是真的多拿了冰塊麼?也怪她們張狂,憑什麼我們都要受罪,只她們不一樣。」
  「真的多拿了就該自個兒偷著樂,怎麼還會走漏消息讓別人抓住把柄呢?」趙淑媛搖頭:「也不知道是韻貴嬪的奴才太蠢笨多嘴還是有心人放出的流言。」
  「趙姐姐!」劉婕妤驚愕。

☆、第五十二章 冰塊(3)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昨兒宮裡好不容易清淨下來,今兒又亂成一團,皇后娘娘丟了冰塊又壓不住後宮,還不知要被皇上怎樣斥責。」趙淑媛低低地道:「我瞧著是有人存心要與皇后娘娘過不去。」
  「懋嬪?她也敢。」
  「她是不敢,但有人敢。算了不說了,你這幾天也少說幾句。」
  劉婕妤點點頭:「您是我的主位,我自然聽您的。」
  林媛聽著這些話,手裡的扇子便舉得更高了。她的動作在別人看來是怕熱,實際上她是憋不住笑,正在用扇子掩飾。
  吶,人言可畏,人言可畏呀……自己昨晚上放出去的流言,不曾想這麼快就有了效果。
  其實林媛根本不知道楚家姐妹有沒有多拿冰塊,但如今皇上正拉攏她們,昨晚上又傳了侍寢,估計是會體貼地賞賜她們供冰。不管是皇上的賞賜還是皇后分配不公,總之她們姐妹倆比別人用冰多,在這種受苦受難的日子裡就太招人恨了。
  楚家姐妹的盛寵讓人後宮裡所有的女人難以忍受。但皇上還沉醉其中,不能自拔。
  此時需要的只是一個打破局面的契機。這次冰塊的事,會成為壓倒嬪妃們忍耐力的最後一根稻草。而那個算計皇后的人和林媛不一樣,她的目標可不是楚氏姐妹,她只想利用此事讓皇后難做。
  她不會知道是誰散出了這種流言,但她清楚怎麼做對雙方有利。
  今兒的霽月瑤台要有好戲看了,只是可憐了皇后,要多擔一個掌宮不力的罪名。
  林媛對此沒有絲毫的愧疚感,皇后又不是沒算計過自己!真是對不起呀皇后娘娘,為了對付楚家姐妹把您也繞進去了,您千萬不要怪我呀!
  我也不過是為了往上爬!
  大殿裡的懋嬪等人跪地訴苦,翹首企盼著皇后來主持公道;皇后卻仍然在後殿用膳。
  皇后注重養生之道,早膳總是要吃五穀粥,或是高粱,或是粳米、紅豆之類。她細嚼慢咽地吃完了一小碗,方對身旁早已等不及的宮女們道:「給本宮更衣。」
  挽秋忙領著人手腳利索地上前,幫皇后把身上家常的外衫換下來,又撐開一件明黃色的寬袖鳳袍。她真不明白,外頭大殿裡已經人聲鼎沸,自家主子卻不急不緩地用膳不說,還要守著這晨起換兩次妝的習慣。
  一直等到了辰時,皇后才出來了。
  眾人起身行禮。
  皇后掃了一眼眾人,見大殿內景象奇異,三五個嬪妃坐著,一大群人跪著。而鳳位下首第一排的兩個位子都空著。
  右邊的位子是祥妃的,她不來很正常。左邊的位子自然是柔妃的。這時候,後頭一個傳話太監上來對皇后耳語道:「大皇子得了肺熱,柔妃娘娘已經告了假。」
  皇后心內冷笑。果然是沈雲容的做派,暗中挑起爭端卻絕不肯涉身其中,等別人鬧起來自個兒早躲得遠遠的,最後再坐收漁翁之利。她也實在有些本事,這麼些年下來都沒被抓住把柄,還落得一個賢良仁厚的美名。滿宮的嬪妃、宮人們都和她有好人緣,歌功頌德地說她好,真真是大秦後宮百年不遇的怪象。
  沈雲容是宮裡名聲最好的人,卻是皇后這輩子最瞧不上的人。
  中央跪著的一片人裡頭,領頭的懋嬪是柔妃的人,其後的幾個姬位、貴人等卻純屬湊熱鬧的。宮裡人對楚氏姐妹早已怨聲載道,這次抓住一個把柄,自然紛紛都跟著鬧起來,要逼著皇后處置楚氏。
  皇后對她們道:「你們的話本宮在裡頭都聽見了。且都先起來,有什麼委屈坐著說就可以了。」
  懋嬪卻紋絲不動,只叩首道:「還請娘娘做主。」身後的人都學著她不起來,紛紛說著同樣的話。
  皇后看她們這個樣子,漸漸地皺緊了眉頭。
  這群不省事的女子竟是越發地敢忤逆自己了!懋嬪這些年學著柔妃,膽子也開始大起來了!千斤的冰塊不翼而飛,柔妃是花了大力氣算計自己。可她還覺得不夠,還要放出楚氏多拿了冰塊的流言來給自己添堵!
  她們這是逼著自己打壓楚氏。可楚氏姐妹在皇上心裡正得意,眼下又要重用湖廣總督……自己若是和楚氏過不去,皇上能高興麼,說不準還要怪自己不懂事,怠慢了楚大人耽擱他的朝堂大事!再加上丟冰塊的罪名是扣在自己頭上的,屋漏偏逢連綿雨……
  柔妃,你打的好算盤!
  皇后心內鬱結,這些年自己的境況越發不好了。可這又能怪誰呢?怪自己不能生育,怪皇上不寵愛自己,怪沈氏和上官氏兩個?皇后面上冷冷的一張臉,讓人望之生畏,旁人卻不知她的萬分愁苦。
  恰在這時,殿門那兒的簾子一挑,兩個宮妃一前一後地進來了,可不就是那韻貴嬪和恬良娣。二人對懋嬪等人置若罔聞,逕直上前對皇后屈膝道:「娘娘恕罪,臣妾等來遲了。」
  這二人一進來,屋子裡的嬪妃們都齊齊看向她們,很多人的面色都很不善。蘇貴人輕笑一聲,道:「果然楚姐姐和我們不同,份例比旁人多,請安的規矩也不必守。」
  「昨晚上皇上翻了貴嬪娘娘的牌子……」不知誰小聲說了一句。
  「啊呀呀!貴嬪娘娘深受皇恩,我們哪裡及得上。」
  「懋嬪娘娘還是不要跪了,這宮裡向來是沒有『公平』二字的!」
  若不是有皇后娘娘坐鎮,楚家姐妹定能一群女人的唾沫淹死。皇后歎一口氣,不得不板起面孔訓斥韻貴嬪:「祖宗規矩擺在那裡,你們雖得寵承恩,也不能越了禮數。」
  皇后開了口,懋嬪等人都不敢再插嘴。韻貴嬪和恬良娣兩個低著頭,跪下來給皇后告罪。
  此時皇后的臉色陰沉沉的,韻貴嬪也好不到哪裡去。她明白眼前的這群女人對自己有多大的怨恨,也明白被她們抓住了把柄後一定不會善了。皇后以往雖在太后面前舉薦過華裳但那只是想利用她們姐妹對付祥妃罷了,皇后從來不做無用的事情,這一次觸及了她自己的利益又怎麼會偏幫她們姐妹?
  只是,昨晚上皇上賞賜冰塊的事是怎麼透出去的呢?她一貫馭下甚嚴,哪個奴才敢多嘴!說不準是華裳那邊的人透出去的,這些奴才們真該好生敲打一番了……
  不對!怕是有人成心算計!她和華裳兩人深受皇恩,性子或許傲氣了些,卻絕不會行事張狂讓人抓把柄。今兒為了請安的規矩她很早就起床,卻在半路上撞上了一個擔水的小宮女,濕了衣裳不得不回去換……華裳平日裡逢迎她,出了事也不敢自己先走,陪著她多跑一趟就一塊兒遲了請安。
  可惜她沒來得及查查那個小宮女的來歷!
  楚華歆現在是有苦說不出。再怎麼辯解,她都是來遲了,也的確是比旁人多拿了冰塊。
  此時卑躬屈膝地跪在這裡請罪,她心裡又惱又恨,也慢慢地生出一分恐懼來。她這些年再得寵也比不上祥妃,現在終於比得上了,可眾矢之的滋味太讓人心驚了。
  看看這群跪著的嬪妃,她們一個個地都忿忿不平,恨不能扒了自己的皮。那些沒有跪著的人也面色不善,看向自己的目光像刀子。連皇后都被她們逼住了。
  那個算計自己的人究竟是誰?她是為了算計皇后一併算計了自己,還是為了算計自己搭上了皇后?若是針對皇后那就應該是柔妃,若是針對自己就該是祥妃……不對,祥妃有孕後都不再有什麼動作了,也不該是她。那難道是文嬪?她因華裳而失寵,雖沒有跟著同來行宮,或許還在暗中佈置了什麼呢……或許都不是,而是一個隱藏在暗處的人!
  楚華歆咬著牙想,祥妃這些年寵冠六宮,她是怎麼過來的啊。
  難道自己當真不如祥妃,對付不了這群女人?不,不會的……
  韻貴嬪猶在滿心愁思,恬良娣則低眉順眼地在這群女人們面前認錯:「嬪妾和姐姐早上起晚了,遲了晨省,是嬪妾的不是。昨晚上皇上招幸姐姐,下旨多給我們一些供冰的份例,嬪妾知道各位娘娘的份例都不足,萬萬不敢獨享,等嬪妾和姐姐回去就把皇上的賞賜拿出來分給姐姐們。」
  懋嬪輕笑道:「臣妾們哪裡敢要貴嬪娘娘的東西。」
  皇后卻道:「你們這回都聽清楚了,韻貴嬪與恬良娣比你們多得的東西都是皇上的賞賜。她們服侍皇上用心,自然該賞,難道落在你們眼裡就是不公了?還是你們敢質疑皇上。」
  懋嬪心裡一咯登,到底是皇后說話厲害……可若就此罷手,柔妃娘娘那兒肯定不好看。自己的父親還是柔妃娘娘的下屬呢。
  她想起來柔妃娘娘教給自己的話,心裡有了底氣,抬頭與皇后道:「臣妾等不敢忤逆聖上。只是祖宗有訓,後宮應雨露均沾,皇上盛寵韻貴嬪娘娘和恬良娣,一月之內竟不招寢他人,臣妾深以為不妥。皇后娘娘是後宮之主,臣妾等人微言輕,還請皇后娘娘在皇上面前進言勸諫。」

☆、第五十三章 冰塊(4)

  皇后的手指扣在了扶手椅上。自己抬出了皇上,她們就抬出了祖宗有訓?
  說得多麼冠冕堂皇,要她去皇上面前勸諫?她又不是御史,勸諫這種事誰湊上去誰倒霉,皇帝又一向不喜歡她,安能給她好臉色看!
  可如今事情已經挑起來了。她身為皇后,若對此顧若罔聞,定會落下個無能的名聲不說,嬪妃們也會把對楚氏的怒意算到她頭上。
  她歎了口氣,正色道:「本宮自會勸諫皇上。你們都起來吧。」
  一群人這才起來了,一一找了自己的位子坐,只餘楚氏姐妹二人因犯了錯,仍跪著。這個時候大家竟都不說話了,和方纔你一言我一語的熱鬧之景大相逕庭。
  許容華多行了一禮,對皇后道:「今日嬪妾等叨擾了娘娘,實在是罪過。只是因冰塊的事嬪妾們心裡不甘,這才求娘娘做主,還請娘娘不要怪罪。」
  皇后眉頭一挑,瞧了她一眼道:「你們說的都是正理,本宮自然不會怪罪。」說著頓一頓:「這宮裡,只要是守著規矩做事的,皇上和本宮都會喜歡。若是不知進退、有了那非分之想,就休怪本宮無情。」
  嬪妃們紛紛起身道:「謹遵娘娘教誨。」懋嬪的身子卻不由自主地晃蕩了一下。
  皇后說什麼不知進退、有非分之想……懋嬪心裡有點打鼓。
  晨省折騰了一早上,皇后累了,懋嬪也累。最後大家都不想再坐下去,早早就地散了。
  皇后回內室歪在了榻上想心事。一旁服侍的宮人們知道自家主子心緒不好,都低著頭肅著臉,偌大的霽月瑤台裡死氣沉沉地。掌管衣料雜物的大宮女凜冬很想告訴皇后一聲咱們宮裡的冰塊只夠撐十五天了,是不是要減少今日的用量,可又萬萬不敢在這時候提起冰塊兩個字,一個人愁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她想去找齊嬤嬤商量,不料找了半天不見人。一回頭齊嬤嬤從外頭小跑著進來了,並不理她,而是徑直進殿與皇后道:「娘娘,方才外頭傳了書信進來,齊國公府和鎮南侯府有多餘的冰塊。其餘還有許多府邸沒有去問,京城這麼大,咱們一定能湊夠數的。」
  這樣的好消息並不能讓皇后欣喜起來。她只是微微抬了眼,道:「東拼西湊地自然能補上。只是不管怎麼補救,本宮辦事不力的罪過已經板上釘釘了。」說著又哂笑:「千斤的冰,又是硬從人家府裡拿來的,價錢怎麼也得多給三分。算下來,十萬兩雪花銀,都要咱們蕭家來出。」
  齊嬤嬤低下頭不說話了。皇后揉著額角,無奈地道:「嬤嬤,你說她怎麼就是要與我過不去呢。」
  「沈柔妃罔顧禮法,其罪當誅。」齊嬤嬤說起柔妃來,簡直咬牙切齒。
  「這宮裡罔顧禮法的人多了去。我只是不明白,祥妃那肚子是個多大的靶子,生出兒子來她的大皇子就不是唯一的男嗣了,她竟也容得下。」皇后笑得有些莫名:「她就一心想要我這個位置?」
  「嫡長子的名頭豈是皇長子能比的?她興許也在暗地裡算計祥妃,想著一手抓兩個呢。」齊嬤嬤說著,一個眼色掃過去命凜冬把門關緊了,又湊在皇后耳邊道:「娘娘可不能坐以待斃,她敢在皇家的運冰裡頭搗鬼,咱就要她真相大白!讓滿宮的人看看柔妃娘娘是怎麼個『賢良』!」
  齊嬤嬤能成為皇后最倚重的人,憑得不僅是情分,也是本事。她頓一頓,眼珠子轉了兩轉道:「今兒主子們來請安,老奴在大殿裡偷著瞧了,那個許容華或許能為咱們所用!」
  皇后看了齊嬤嬤一眼:「你覺著許氏最後和我告罪說的那些話,是有什麼心思嗎?」
  「許容華雖是柔妃的爪牙,卻甚少和娘娘作對,就算是這一次她也沒隨著懋嬪她們一塊兒鬧。她的脾性和柔妃相似,卻比不得懋嬪得柔妃的喜歡和提攜。老奴瞧著她對柔妃算不得忠心。」
  「嬤嬤一貫會識人。」
  「娘娘慧眼如炬,老奴今兒說的這些娘娘怕是早就心中有數……」齊嬤嬤面上越發恭敬:「娘娘當初舉薦許容華去服侍太后,當是看出了她和懋嬪等人不一樣……許容華想兩頭討好,娘娘不如好生利用她……」
  皇后微笑點頭,道:「還好有許容華這樣的人存在,否則若為了打壓祥妃把懋嬪給捧上去,那豈不是太便宜柔妃。只是許容華圓滑狡詐,又擅長渾水摸魚,真要讓她為我們做事怕也不會有什麼好效果……」
  說著終是搖頭:「算了,這並不是上策。柔妃能做的出來就會有後招,若查不出名堂來本宮就更是沒臉。」
  其實許容華這種人是不招皇后喜歡的,她喜歡的是白秀薇這一類的人。
  齊嬤嬤覷著皇后面色,問道:「那娘娘……定是有主意了吧?」
  皇后淺淺地笑,道:「午後的時候把白良娣請過來吧。」
  ***
  到了午後,白秀薇甫一接到挽秋的傳話,就急急地拾掇了過來皇后這裡。
  她服侍皇后有些時日了。但也不知怎麼了,每次被皇后傳召她都會緊張,這種緊張絲毫沒有因為和皇后相處的時間長了而有所好轉……皇后的脾氣溫和,對待她也不錯,可她總是太過懼怕皇后。
  她邁著碎步走進了皇后的霽月瑤台,一壁走,一壁抬頭看著寢殿裡的擺設。她心裡想,行宮也不過如此,和長信宮一樣肅穆地叫人壓抑,宮柱和房簷上偏要清一色地雕刻鳳紋,一點新意都沒有。
  皇后朝她笑了笑,指著面前小几上的一盤子皮紅色鮮的荔枝道:「從齊州快馬加鞭運過來的,只得了一盤子,你嘗嘗。」
  「謝娘娘。」白秀薇在皇后身邊坐下來。皇后對自己從來都不吝嗇,她想。
  過了片刻——白秀薇似乎是思量了一會兒,才用關懷的口氣與皇后道:「娘娘可是在為了冰塊的事心煩?」
  皇后笑說:「勞你記掛本宮。後宮的吃穿用度都是從本宮手裡過的,出了岔子,自然要操心。」
  果然是為了此事,白秀薇心道。
  皇后每一次傳召她都是有目的的。她雖然不聰明,卻好歹是世家嫡女的出身,不會蠢成一隻小白兔。起碼她知道這宮裡不會有人無緣無故地對你好。皇后提攜了她,她也必須付出回報。
  她賠著笑臉與皇后道:「阮氏那起子奴才坐了偷盜罪,娘娘處置他們就好,萬萬不要氣壞了身子。」
  皇后笑而不語。白秀薇的腦子比阮氏都差了一大截,皇后厭惡不中用的阮氏,卻很喜歡白秀薇這副模樣。
  她從宮女的手裡接過一顆剝好的荔枝,散漫地道:「聽說你在來行宮的路上又和林氏起了爭執。」
  白秀薇手上一抖,面上笑得尷尬:「嬪妾一時衝動……」
  「好了,本宮不過提點你一二,你以後慢慢地改了就是。」皇后並沒有生氣,只是如長輩一般對她語重心長地勸誡:「你年輕,有爭強好勝的毛病,不算什麼大事。可本宮要勸你一句,你越是這樣皇上越不會喜歡你。你看上一次林氏病了,你在鏡月閣裡和她爭鋒相對,結果就被她設計了不是?皇上之後就很少傳你侍寢。現在韻貴嬪她們起勢了,和祥妃這兩派人把皇上的心都給占走了,皇上哪裡還記得你呢?」
  這話說得柔和,話裡的意思卻讓白秀薇心驚膽戰。她想一想,最近這段日子自己的確不怎麼得寵了。若再這麼下去……她沒了皇帝的喜歡,就會一無是處!
  她咬著唇道:「是嬪妾不爭氣……皇后娘娘,嬪妾日後一定會做好的!」
  「你心裡明白就好。」皇后點點頭,言語越發懇切:「本宮知道你不是那種喜歡陰謀算計的姑娘,你性子直爽,讓你去和那些個一肚子壞水的人爭鬥實在難為你了。可是,咱們都是後宮裡的女人,身不由己,你若是不學會這些,日後早晚都會被她們給整治地屍骨無存的。」
  白采薇聽著不住地點頭稱是。她雖然不明白她對皇后究竟有什麼大用處,但她知道皇后娘娘每次教導她的這些道理都是金科玉律,是一個女人在後宮裡撞南牆撞一輩子也不一定能懂得的。她雖然不聰明,但總是會盡力記住皇后的話。
  總之她是很感激皇后的。
  皇后接著與她道:「這次也恰恰有個機會。你照著本宮說的去做,若做得好,皇上再度隆寵與你並不是難事……」

☆、第五十四章 編排

  皇后那一日雖承諾了會勸諫皇帝,但卻遲遲沒有動作。
  嬪妃們看在眼裡,因著皇后積威不敢說什麼,心裡卻都暗暗不滿。現在不論是供冰的事,還是因著供冰牽扯出的楚家姐妹的事,都讓整個霽月瑤台變得愁雲慘淡。
  而韻貴嬪在那日之後再次被招幸了兩日。
  似乎是一種強撐著的不服輸,楚華歆妝容艷麗地站在九州清宴的大殿裡時總是不想提一句「請皇上雨露均沾」之類的話。她總是在想,祥妃這樣的時候都是怎麼做的呢?那個女人是絕不會向任何人低頭的,包括皇后。三年前,祥妃產下昭純帝姬後身子有些損傷,坐月子的時候就矯情起來,竟不分晝夜地要君王陪伴照料。那幾個月裡,皇上甚至是住在祥妃的宮室的……
  當初這事兒連御史都看不下去,寫折子說上官氏是妲己轉世。最後呢?最後張御史被皇帝褒獎一番,卻在之後被遷出了御史台還趕出了京城,調到蜀州一個連路都不通的窮鄉僻壤裡當縣令。
  祥妃的專寵依舊,一直到她自個兒折騰夠了,心滿意足了,才給皇帝臨幸其餘人的機會。
  祥妃的名聲是很不好的,京城的百姓們提起她都覺得是紅顏禍水。只是好在皇帝勤政,雖說是專寵,也不可能一個月三十天地陪女人——頂多陪個十幾天吧,其餘的時間都是在建章宮裡一個人安寢的。祥妃再怎麼過分,皇帝是個有節制的,天下人也就沒什麼好指責。
  可是如果自己被御史彈劾,自己有那個膽子槓到底麼?又有那個本事哄著皇帝處置御史麼?韻貴嬪心裡有些發慌。
  「華歆……在想什麼呢?」拓跋弘湊近了楚華歆的耳側,聞著她身上的鵝梨帳中香。
  楚華歆身子一悚回過了神,忙笑著道:「臣妾在想,皇上今兒似乎比前幾日瘦了,明日臣妾做一碗枸杞鯽魚羹過來。」
  「還是愛妃體貼朕。」拓跋弘溫柔地笑:「睡吧。」
  楚華歆攥著被子的手指鬆開了。不行,現在還不能把皇上往外推!就算明日去給皇后請安時被那群女人逼得跪地也不能放棄了皇寵……好不容易專寵一回,半途而廢她還怎麼和祥妃一較高下!?子嗣又不如柔妃有長子,她還憑什麼去奪妃位?
  至少,至少要留下一個孩子啊,不管是自己的肚子還是華裳的肚子,只要一個人爭氣就夠了。華裳生了也是要抱給自己的。聽那些嫁過人的老嬤嬤說,孩子這事還挺依仗房中之術,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不容易懷上,連著幸才更有把握。只要再等個兩三天……一個月都專寵過來了,自己運氣不好沒懷上,說不準再多幾日就有了呢?
  一宿無話。到了第二日,楚華歆果然親手熬製了滋補的羹湯,和恬良娣姐妹二人同行來了九州清宴。
  然而這一次御前的宮人們卻沒有直接請她們進去,只說皇上剛下了早朝,還有些瑣事要處理。楚華歆和妹妹兩人無奈去偏廳等待,等著等著就聽見大殿裡頭有女子的聲音。
  姐妹二人對視一眼,皆在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不善。楚華歆一把抓住了妹妹的手,問道:「你能聽出來是誰麼?外頭沒有玉輦應不是祥妃,我竟不知哪個人有這樣的能耐搶我們的風頭。我昨晚上還在這裡侍了寢,不過是趁著皇上早朝的功夫回宮去做了一碗湯回來,就有人乘虛而入了?」
  九州清宴的宮殿極大,在偏廳裡豎著耳朵聽也聽得模糊。兩人聽不清裡頭說什麼,只覺得那女子姣好的聲音甚是刺耳。
  楚華歆一跺腳,憤憤地站起來道:「本宮還以為皇上忙於政事,才叫我們來偏殿等著……不想是要給個狐媚子讓路!那可是皇上的勤政殿,又不是後殿侍寢的地方,她竟敢在裡頭壞規矩!」
  「長姊,您消消氣。」恬良娣勸著自己的姐姐。姐姐在她面前總喜歡自稱本宮,她明白姐姐的心思,也明白自己的身份,每每也都稱呼姐姐為長姊。這姐妹二人之間的相處方式,外人看著是互相提攜,內裡是什麼就只有自個兒知道。
  「我怎麼消氣,這宮裡一個兩個都要爬到本宮頭上去了!這地方雖不是京城,卻也是皇上議政的書房,多大的規矩。白日宣淫,她竟也敢!」
  「長姊,或許不是您想得那樣。」恬良娣是個通身書卷氣質的女子,說話時也溫聲細語地,叫人心裡舒坦:「咱們的皇上是聖明君主,怎地能在勤政殿裡臨幸女子呢?那女子八成只是和皇上一語投機,陪著說兩句話、端個茶倒個水什麼的。皇上眼下這麼寵愛我們姐妹,長姊您又生得美艷,除了祥妃宮裡無人能及。就算有那狐媚子勾引皇上,皇上八成也瞧不上……」
  恬良娣自幼博學,讀得書多,性子卻沒有一點點讀書人的清高——相反,她極擅長曲意逢迎、說漂亮話哄人,為人處世都一貫圓滑。這些在孔夫子看來是沒出息的小人的做派,在她看來卻是必要的生存之道。
  楚華歆是楚家的嫡長女,是爹娘最看重的女兒,性子未免驕縱了些。好在她從來都聽得進去妹妹的勸,這會兒也強壓下火氣,坐下來道:「你說得對。本宮也就是和你交心,在你面前抱怨兩句罷了,在皇上跟前本宮還得是個懂事的樣子呢。」她說著又冷笑起來:「待會兒我們進去了,看看那人是誰,本宮也不明著和她過不去,就記著她,來日再找機會讓她翻不了身。」
  楚華裳微微舒了一口氣。
  然就在這時候,偏殿的門簾一挑,一個著鵝黃色宮裝、容色嬌俏的女子進來了。她手裡還拿著一個黃梨木的食盒,對著韻貴嬪福一福身道:「嬪妾給貴嬪娘娘請安,給良娣小主請安。」
  韻貴嬪抬眼瞧著這個女子,面上顯出一抹厭惡,隨即掩飾下去:「林小媛怎地也來了?」
  林媛不疾不徐地把食盒放在了小几上,伸手撫一撫頸上一串瑪瑙瓔珞,笑盈盈道:「聽說貴嬪娘娘今兒是來給皇上送膳的?嬪妾也拿了吃食來,可不巧裡頭白良娣正和皇上說話呢。嬪妾沒法子見到皇上,只好讓御前的姑姑帶著來偏殿等候。」
  白氏?楚華歆在心裡琢磨這個名字。她再次抬頭瞧了兩眼面前的女子,突地笑了出來:「你怎麼知道裡頭的人是白氏?」
  「嬪妾運氣不好,冒犯了白良娣很多次,就被她訓斥了很多次……」林媛說著笑:「一來二去地,嬪妾可不就認得她的聲音了麼。」
  楚華歆聽著,面上顯出些許莫名的笑意:「那你今日可來的不是時候呀。別說是你,就算我們倆也要等在這裡,等裡頭的白良娣和皇上說完了話才能進去。」
  楚華歆並不喜歡林媛。和自己爭寵的女人,瞧著總是厭惡;看今日林媛的這番做派,楚華歆更覺得她礙眼。她巴巴地湊到九州清宴來爭寵,竟還學著自己親手給皇上做膳食,也不知那廚藝是否上得了檯面!她和那個在勤政殿裡和皇上說笑的白氏沒什麼兩樣,都是自個兒路上的絆腳石。
  林媛聽楚華歆這樣說,先是驚訝道:「貴嬪娘娘盛寵,皇上怎地會不讓您進去……」繼而尷尬地摀住了嘴,轉了話題道:「也不知白良娣是在說什麼要緊事不成,竟也不准我們進去見一見皇上。」口氣頗為哀怨。
  韻貴嬪聽著心裡的火氣開始往上竄了。是呀,到底是什麼要緊事?自己這些日子都是盛寵,憑她一個白氏也能越過自己去,讓皇上單獨召見而把自己扔在這偏殿等候?
  林媛笑看著她臉上的怒意,繼續與她道:「嬪妾進宮晚,但這半年下來除了祥妃娘娘,還沒看見哪個嬪妃能在皇上的御書房裡呆這麼長的時間。白良娣之前也算得寵,皇上這樣鄭重其事地和她密談,八成是會相信她嘴裡說出來的話。」說著低頭擺弄自己的衣角,做出一副憂愁的樣子來:「嬪妾和白良娣可是有舊怨的,若是她在皇上面前編排嬪妾,可怎麼好呀……」
  楚華歆的面色霎時顯出青白來。編排?如今整個後宮的女人都在編排自己和華裳姐妹呢!
  說不准那白氏真的在進讒言!難怪皇上不許自己進去。
  楚華歆覺得自己不能再等下去了。她起身理一理衣衫,與自己的妹妹道:「本宮要去見皇上。」
  「長姊!皇上說了不見您!」楚華裳急急地勸她。
  「那麼我們就跪在大殿門前求。」楚華歆面上很是堅定:「你忘了兩日前有人算計我們請安遲到的事了?還有因著冰塊的事,咱們倆被逼得在皇后宮裡跪地請罪。今兒白氏和皇上密談,皇上又不見我們,定也是衝著我們來的。本宮不能再躲下去,本宮要進去看看,看她白氏有什麼本事編排咱們。」
  「長姊!」楚華裳根本扯不住自己的姐姐,再扯就被甩了袖子拂開了。她心裡暗恨自己這個長姊浮躁,冒冒失失地就要去跪求皇上。可恨自己還不得不陪著她,自己的生母卑賤,唯一的價值就是進宮幫襯長姊。若獨善其身,自己會被長姊記恨不說,家裡的姨娘也定會被大太太處置……不行,還是要跟著長姊一塊兒啊!
  就算她撞南牆自己也要跟著撞啊。

☆、第五十五章 算計

  韻貴嬪大踏步行進了勤政殿的內院。兩側的宮人們都上來攔著,連連道「皇上現在不能見娘娘」。韻貴嬪自顧自地走到了大殿的台階底下,撩起裙擺跪了下來道:「你們也不用攔著本宮。你們放心,本宮知道規矩,不會硬闖。本宮就在這裡跪一跪。」
  大總管姚福升恰巧在外頭當值,看著韻貴嬪行事不像,又怕擾了皇帝,也上前勸道:「貴嬪娘娘稍安勿躁。皇上現在不見娘娘是因為皇上有事。等皇上忙完了,自然會召見娘娘,娘娘去偏殿耐心等候才是,何苦來這裡吹風?」
  韻貴嬪神色不為所動,直挺挺地跪著不說話。
  姚福升看著她的模樣,搖搖頭走了,心裡想著這韻主子怕是要讓皇上失望了。這專寵啊,不是誰都消受的起的。這才寵了一月多,這位主子就亂了陣腳,也不知是自個兒太輕浮還是有人看不過眼去給她使絆子。
  韻貴嬪跪在這裡本也沒什麼。可這地方就在大殿近前,韻貴嬪豎著耳朵聽,就聽見裡頭隱隱約約地道:「……皇上不知,如今後宮掀起了多大的波瀾……說是因著冰塊不足日子不好過,實際上是因著有人霸寵,姐妹們心裡都不好受……」
  霸寵,這說的能是誰。韻貴嬪氣得面皮發紫,又不知如何是好——硬闖進去當然不敢,可難道就任由那白氏詆毀自己?
  恬良娣仍在拉著她的袖子勸,道:「長姊,咱們還是回去吧……」韻貴嬪此時根本聽不下去,只壓抑著怒意低聲道:「竟真的有人敢在皇上面前編排我們!這幾日皇上重用父親,連皇后娘娘都要顧忌……她們在皇后娘娘面前逼著本宮下跪請罪還不夠麼,在皇上面前竟也敢冒犯本宮!」
  楚華歆不顧千夫所指,一心爭寵,也是覺得皇上恰恰要重用自己的父親,心裡就平添了許多的底氣。就算成為眾矢之的又如何?皇上一定會庇佑她的。
  恬良娣覷著韻貴嬪的面色,小心地說道:「長姊現在正處在風口浪尖上,那些得不到寵愛的嬪妃自然對您百般詆毀,還不是因著她們比不上長姊就眼紅?長姊您還是別和她們置氣。」
  「那就由著她們作踐本宮?你也不是沒瞧見,前幾日在霽月瑤台咱們受了多大的屈辱,說咱們霸寵壞了規矩……哼,本宮若視而不見,她們只會變本加厲地給我們使絆子!」
  韻貴嬪現在的腦子裡很亂,她只覺得後宮裡的女人個個都是衝著自己來的,冰塊的事,那個擔水的小宮女,還有今兒白氏進讒言……這都是誰在算計她?是一個人還是很多人?還有,那白氏是很忠心與皇后的,難道是皇后也要對付自己了?皇后不是為了對付祥妃才扶持了華裳麼,怎麼又……
  可誰知道皇后是個什麼心思呢!前幾日懋嬪她們跪地求皇后勸諫皇帝,說不準皇后也覺得她們說得有理,正準備著打壓自己呢。韻貴嬪對這位皇后可沒什麼好感,皇后能為了壓制祥妃而提攜她們姐妹,也能為了旁的利益對她動手。
  「算了吧,長姊。」恬良娣繼續勸她:「您別太和這些上不得檯面的角色過不去。依妹妹看,皇寵這事不可操之過急。您對皇上略放一放手,博個賢良的名聲讓皇上覺得您品行好,日後再博寵也是容易的。就說今兒這事,您就大度一些把機會讓給白良娣,皇上心裡一比較,定會覺得姐姐懂事,也不會聽白良娣的讒言了……」
  「住嘴!」韻貴嬪面若冰霜地打斷了她:「這種話不要再說了。本宮是三年前進宮的,我們那一批秀女不出彩,又有祥妃壓著,統共就只有我和劉婕妤兩個熬出頭,其餘的都在犄角旮旯裡……外人瞧著是挺風光,可我熬了三年還沒熬上妃位,也沒熬出個孩子來。本宮今兒給白氏讓步了,明兒就得給林氏讓步,讓來讓去還談什麼『盛寵』!」
  她的胸口起起伏伏,咬牙道:「不是本宮操之過急,而是本宮等不起了。皇長子已經六歲了,祥妃肚子裡又揣了一個,皇后沒有子孫福卻有鳳位,有權勢。只有本宮什麼都沒有。」
  恬良娣看著盛怒的姐姐,閉緊了嘴巴不再說話了。
  林媛一個人坐在偏殿裡頭,靜默地瞧著案幾上一座青銅麒麟鼎獸口散出的淡薄的青煙。一個尋常的御前宮女侍立在門邊上,間或上前給她面前的白玉杯盞續茶,並不肯開口說一句話。
  林媛知道御前的人嘴緊,也不急著和那宮女套話,只端正地坐著喝茶。當面前的茶盞第四次被倒滿的時候,她站了起來,對那位宮女笑道:「多謝你服侍我。我坐了這麼久,眼見著皇上不會召見我了,我這就回去了。」
  林媛一開始就沒想著要見皇帝,她要見的只是楚家姐妹而已,而現在日頭已經升到頭頂上,是該回去的時候了。
  今日這九州清宴定不會清淨了,自己該做的都已經做好,也不必留下來陪她們鬧騰。
  對於林媛客氣的謝意,宮女忙稱不敢。林媛拎起自己的食盒順手交給了面前的宮女,道:「這是我費心熬製的甘露燕窩粥,本想親手奉給皇上的,不過交給你們也一樣。」說著又塞給她五兩銀子:「要麻煩你呈給皇上了。」
  那個宮女跟在皇帝身邊伺候得多了,對這種事見怪不怪,嬪妃們時常會打著送膳的幌子來博寵,最後沒能見皇帝一面,東西還是要托人呈上去。她笑著收下五兩的跑腿費,行禮道:「小主放心,奴婢定會做好這個差事。」
  林媛笑笑往大宮門那兒走了。出門的那一刻她特意回頭看了看,只見最裡頭的勤政殿那兒,兩個模糊的人影仍跪著。
  心裡沒由來地多了幾分把握。
  回宮後已經是正午。林媛懶懶地歇在貴妃榻上,與初雪笑道:「這幾日披星戴月地出去收集荷露,好容易才做出了那什麼甘露粥來,真是疲累。」
  初雪一壁給她捏著腿一壁道:「小主煞費苦心,皇上看在眼裡自然會喜歡,小主的辛苦都是值得的。」
  「但願吧。」林媛面上的神色有些模糊,瞧著就是有心事。
  正在這個時候,涵姑姑從外頭小跑著回來了。初雪一看她的樣子忙屏退了下人,又關上了殿門自己守在門口。
  涵姑姑在林媛耳邊道:「果然如小主所料,皇后娘娘的鳳輦往九州清宴那兒去了。」
  「皇后去了?」林媛微笑起來,果然自己猜對了皇后的心思……白秀薇今日來此地求見皇帝,必是皇后要有所行動了。只是不知皇后準備怎麼唱這齣戲?只求她別太和自己過不去了。
  自己只是一個在大人物中間周旋著討生活的小角色而已……但願皇后不會順道收拾了自己,也但願柔妃和祥妃她們不會有動作來干擾自己。
  林媛這樣想著,從腰間的香囊裡頭捏了兩顆黑珍珠放在涵姑姑的手心裡,道:「你做事周全,本妃很滿意。」
  涵姑姑把珠子拿在手裡,如銀子一般沉甸甸的重量,定是貨真價實的南海黑珍珠。她很清楚,就這麼兩粒東西抵得上她在行宮裡一輩子的月銀。可手裡攥著富貴的感覺不是喜悅,而是膽戰心驚。
  也不知詩雙出宮了沒有……那丫頭真是自己的親外甥女,和自己一樣地貪財,為了幾根金條就敢提著水桶去衝撞韻貴嬪娘娘……涵姑姑想著這事兒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就去看她現在的主子。這位小媛小主也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和詩雙一般大的孩子而已,就有膽子算計這些!
  小媛小主心思縝密,聰慧地叫人吃驚,應是個成大事的人吧。涵姑姑知道這一箭射出去就沒有回頭路,那些關於韻貴嬪娘娘和恬良娣的流言都是自己放出去的,還有什麼退路?小媛小主對自己也是防著的呢,硬是要自己親自去和宮人們說貴嬪娘娘的碎話,到頭來若事情敗露,自己就首當其衝,自然不可能背叛主子。只盼著小媛小主能出人頭地,自己綁上了這條船,也能跟著飛黃騰達。
  涵姑姑這邊捏珍珠捏出了一手汗,林媛心裡也有些不平靜——今兒這出大戲,不太好唱。若唱得不好,前頭的努力可就是給別人做嫁衣了。
  罷了,罷了,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一回冒著風險算計了楚家姐妹她們,這在林媛看來就是一筆巨款的投資,只期望到時候能得到應有的利潤才好。
  她擺一擺手命涵姑姑退下,自己往床榻上合衣而眠。
  而此時的九州清宴裡,如林媛所料,正在演著一出大戲。
  拓跋弘較前幾日已經清閒了些。就在今日早朝的時候,從湖廣送過來的六百里加急上頭對皇帝道了喜,說是大江決口處的堤壩已經搶修起來,若之後幾日不下雨,這一次的水災就算過去了。拓跋弘聽了心情很好,立即搬旨賞賜了湖廣兩地的官員,並鼓勵他們再接再厲,安撫災民、開倉放糧等工作若做得好還會有賞。朝堂上一掃連日來的陰霾,拓跋弘下朝往寢宮走的時候那步子都是輕快的。
  就在這樣的好心情之下,當他聽說白良娣有「要事」啟奏時,他樂呵呵地傳了白良娣進來。

☆、第五十六章 進言

  結果這白良娣哪裡是有「要事」啊。她從頭到尾都在抱怨楚家姐妹,說韻貴嬪橫行後宮,恬良娣蠱惑君心,這姐妹倆就是妲己轉世霸著皇帝不鬆手。若是平時有女人這麼明著的在他面前詆毀別人他早就煩了,可架不住他今兒心情好,面前這位腰肢纖細、面容艷麗的嬪妃說出來的話又熨帖,真是讓人煩不起來啊。
  拓跋弘也覺得奇怪啊,這白良娣以往就是個以色事人、胸無點墨的女子,怎麼今兒就有長進了呢?看那吃醋嫉妒的小模樣,雖然背後說人不厚道,可這女子話裡話外都透著一股子誘人的嫵媚,說一句「皇上怎麼總是賴在楚家姐妹那裡」,又一句「難道嬪妾等都及不上楚姐姐麼」,最後再抱著他的胳膊來一句「嬪妾已經一月多沒有服侍過皇上了,嬪妾心裡委屈啊……」
  白秀薇一貫是個沒有心機的,拓跋弘對她從不設防,以往是覺得她蠢笨,此時卻只覺得她嬌蠻可愛。或許是和華歆、璃璃還有媛兒她們相處地久了,拓跋弘見慣了聰明的女人,身邊還真缺一個不那麼成熟的直性子。玩物嘛,最好要多種多樣,只要有趣怎麼都行的。
  聽她倒了半日的苦水,拓跋弘笑著說了一句:「這就是你要啟奏的『要事』嗎?」
  白秀薇立即道:「後宮應雨露均沾,這麼大的事,怎麼就不是要事呢!」說著又小聲呢喃:「皇上可得給嬪妾們做主。」又引得拓跋弘哈哈大笑。
  然後就在這時候,外頭人稟報說韻貴嬪和恬良娣來了。被醋意包圍的拓跋弘心內充滿了身為一個男人的成就感,他瞧著面前的小美人,頓時玩心大起想看看這白氏和楚氏她們爭風吃醋的模樣,揮手就笑說:「讓她們等等。」
  然而再等了些時候,宮人又過來稟報說:「韻貴嬪和恬良娣跪在了大殿前求見皇上呢。」
  拓跋弘這才從脂粉堆裡清醒過來。他意識到,這裡是後宮,這群女人們都不簡單。若說素日裡爭風吃醋也就罷了,可為了這樣的事跪在大殿前求他……楚氏是有些出格了啊。
  念及楚氏之父賑災有功,拓跋弘心裡雖隱隱不悅,卻也得給楚家姐妹臉面。他坐著等了一刻鐘,想晾一晾楚氏的性子,之後才叫人開了殿門。
  這一次進來的卻是三個人。打頭的正是皇后。
  皇后身後跟著的楚家姐妹正哭得梨花帶雨。韻貴嬪雖浮躁了些,卻是自幼被父母好生教養,又在宮裡歷練了多年的人,心思手段都不缺的。她甫一進殿就跪在皇帝腳邊上,哭著道:「臣妾要求皇上做主!如今後宮裡許多人都在讒言臣妾,辱罵之語不堪入耳……」
  她一邊說一邊不經意地看向白良娣。哄男人的手段是麼?你當誰不會呢。本宮的父親可是得皇上重用的人,本宮又受盡恩寵,就不信皇上在你和本宮之間會選擇偏向你!楚華歆很明白男人的心思,若他真的喜歡白秀薇勝過自己,那白秀薇嘴裡說出的話再骯髒也是對的;反之,白秀薇說得再合情合理,那也只能稱之為讒言!
  只是再怎麼聰慧,楚華歆也無法看透面前這個男人的心思。
  拓跋弘雖喜歡憐惜女人的眼淚,但對於楚華歆,他此時卻憐惜不起來。
  或許對一個人期望太高,也不是件好事。
  他只是對她道:「先不要說做主的事。朕問你,你可知這裡是勤政殿?你跪在大殿外頭,讓朝臣們瞧見了,成什麼體統!朕還當你是個懂事的呢。」
  韻貴嬪猛地一驚,不料皇帝會說出這麼冰冷的話。她心裡萬般的委屈噴湧而出,她當然知道勤政殿不同於後宮,是皇帝議政的所在。可那白良娣都能進來和皇上獨處,甚至不知在裡頭做了什麼不齒的勾當,自己在殿前跪一跪,就不行了麼?
  她咬著牙沒把這些話說出來,只是跪著流淚。
  此時的拓跋弘已經不想再管她。這楚氏行事不妥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些日子自己寵著她、捧著她,她就借此機會日日夜夜地纏著自己,每每自己流露出想要去別宮的意思時她就有耍不盡的小手腕。拓跋弘對楚華歆的手段來者不拒,左右他不在乎楚華歆這樣做的後果,最後楚華歆自討苦吃了,他也懶得操心。
  他晾下了楚華歆,轉眼看向一旁的皇后,臉上的神情是問她有什麼事的意思。
  拓跋弘並不喜歡這位皇后,但該有的敬重和體面總會一分不少地給她。就說這勤政殿,尋常的嬪妃連進入的資格都沒有,也就是祥妃時常進來,卻也只能服侍皇上磨墨。而皇后身為嫡妻,就能夠正大光明地和皇帝並肩坐在勤政殿裡。
  皇后在宮人搬來的椅子上坐下了,緩緩地與皇帝道:「臣妾今兒是來和皇上商議宮務的,不巧韻貴嬪也來了……」說著看一眼楚華歆:「說起來,宮裡有關韻貴嬪的流言真是不少。宮人嘴碎,這麼下去不僅韻貴嬪覺得委屈,臣妾瞧著也不成規矩。臣妾還想順帶著和皇上說說此事。」
  拓跋弘看皇后說得鄭重,便揮手對楚氏她們道:「你們都先回去吧,朕有事和皇后商議。」
  楚華歆雖萬般委屈、千般不甘,卻知道皇上這回的確有要緊事了,只能忍著眼淚告退。白良娣也不再歪纏皇帝,碎步邁出了殿門就急急地走了,生怕被楚家姐妹刁難。
  等這幾個嬪妃甫一退下,皇后便起身對皇帝屈了膝,道:「臣妾有罪。」
  拓跋弘淡淡道:「供冰的事已經出了,你請罪也於事無補。」眉宇間帶著不滿。
  在拓跋弘眼裡皇后的主要作用就是幫著他管家。皇后知道他因著這個事對自己有了微詞,可這只能怪自己一時疏忽被人鑽了空子,辦砸了供冰的差事,害的滿宮的大小主子都要受熱。皇上怪罪自己,是天經地義的。
  她面上滿是羞愧,低頭絮絮地道:「臣妾知道自己辦砸了事,採買冰塊所需的銀錢也從臣妾的嫁妝裡頭扣,多少都該是臣妾擔著。好在亡羊補牢為時未晚,京城裡許多大府邸都有多餘的冰,臣妾私底下遣人去採買了,東拼西湊地總算在昨日湊夠了整個宮的用度。明日臣妾就搬懿旨下去,給各宮的嬪妃們補上份例……」
  「行,就按你說的來補救。只是不許再有下一次。」拓跋弘閉著眼睛點頭。
  「是。」皇后坐了下來。她靜默了片刻,又開口道:「前幾日,懋嬪為首的幾個嬪妃在臣妾宮裡跪求,要臣妾來勸諫皇上雨露均沾。」說著就朝拓跋弘笑:「臣妾倒覺得勸諫是大可不必,皇上有自己的打算,臣妾想要說的皇上也早就想到了。」
  皇后這話說得有趣,拓跋弘聽了就想笑:「所以你就不勸朕了?」
  皇后低頭道:「可是臣妾還是想說一說……皇上這段日子的確太寵著楚氏姐妹了,旁的嬪妃們日子不好過,心裡都不服。宮裡又流言四起詆毀韻貴嬪她們,韻貴嬪和恬良娣也覺著委屈。這麼下去的確是不好。」
  「那依著你的意思,朕就不該再捧著楚氏姐妹了。」
  皇后曉得拓跋弘的性子有些剛愎自用,他打算好了要怎樣做事是絕不容許別人來置喙的。那柔妃也實在可惡,攛掇了懋嬪她們逼著自己來勸諫皇上,就是想讓皇上嫌惡自己啊。她想還好自己是個不怎麼驕傲的皇后,若換了那類性格剛硬的女子來做皇后,定和這位皇帝處不來呢。
  她也清楚拓跋弘的打算。無非是想提攜楚氏和祥妃抗衡,等祥妃生出個女兒來或者乾脆生不出來,楚氏二人的專寵也就到頭了;若祥妃能生出皇子來,那這兩個姐妹還要繼續風光幾年也說不准……可誰知道怎麼了,那韻貴嬪以前瞧著出眾,如今卻越發地跌分子了,說話做事都隱隱有些「扶不起的阿斗」的模樣,今兒竟還不顧體統地在勤政殿前頭跪求……難道真應了那句話,專房專寵不是誰都能消受的?
  看皇帝今日對待楚氏的態度,皇后就知道他心裡的失望。這樣也好,若他真的很喜歡楚氏,自己這個皇后倒還不好做了。
  皇后覷著皇帝的面色,溫言細語道:「楚家姐妹服侍皇上用心,皇上喜歡她們多寵一寵也是應該的,只是其餘的姐妹們也是一等一的好性子、好容貌,皇上辜負了實在可惜。」
  說著頓一頓:「臣妾聽說,眼下湖廣總督楚大人賑災有功,很得皇上重用。臣妾雖不懂得朝堂之事,卻知道後宮要按例褒獎功臣之女。依臣妾之見,皇上您大可以其父的功勞為由,晉一晉楚家姐妹的位分。這樣就算您日後對她們的寵愛淡了,她們和其背後的楚氏一族先前得到了恩典,之後就不會有什麼怨言;後宮其餘的姐妹們也能蒙受皇恩、雨露均沾,這樣一來大家都不會有怨懟了。」
  皇帝聽著慢慢舒展了眉頭,緩緩點頭道:「皇后的法子倒不錯。只是你也知曉,位分和皇寵是兩樣東西。」
  皇后心知他是在想祥妃的事。其實他需要的只是一個能在皇寵上和祥妃抗衡的人,如果這人的位分提上去了卻不甚得寵,那還不是和長樂宮裡的王淑容一樣。眼看著韻貴嬪有點扶不起來,也不知還有誰能擔此大任呢……
  這一次皇后閉著嘴不說話了。她看得出來,拓跋弘心裡早有了主意。

☆、第五十七章 棋子

  拓跋弘閉目想了許久,方才對皇后道:「你今兒來說這些,朕覺得很中肯。」說著又笑:「先前你還說自個兒婦人之見呢,朕看你很有幾分巾幗之才。」
  皇后抿著唇笑:「是皇上抬舉臣妾。」
  「你不僅說得好,為人也大度。」拓跋弘看著她,依舊在淡淡地笑:「以往你最不喜歡晉封高位嬪妃,這會子竟要勸著朕晉韻貴嬪的位分。」
  皇帝這話是誇讚的意思,皇后卻聽得渾身直發毛,心裡也咚咚地打著鼓點。她嫁給皇帝十多年了,這些年夫妻相處下來她深知自己不是他的對手,有什麼事也很容易被他看穿,尤其這幾年皇上手裡的權柄穩固了,為人也更加狠戾了些,很叫自己害怕……
  皇后手心裡攥滿了汗,思量了半晌才擠出一句話:「皇上恕罪,臣妾的確想著……既然是要褒獎楚氏一族,晉了位分就不需要再給盛寵了。韻貴嬪盛寵之後宮裡亂了套,可見她擔不起這樣的寵愛;再說來,皇上不是也挺喜歡白氏麼……」
  皇后心裡頹然。算了,別跟他硬扛著了,扛到最後還不是自己輸。
  拓跋弘笑笑,倒沒有生氣。他早就猜到皇后想著連消帶打,既解決了楚氏霸寵的難題,又推上來一個白良娣來代替楚氏專寵的位置。
  可白氏此人莫說和祥妃比,她比起韻貴嬪都要差了十萬八千里。拓跋弘今日覺得白氏撒嬌撒癡的樣子可愛,無非是因著心裡對她沒有要求,只要她做到了愉悅君王這一條拓跋弘就能給她打八十分;可若把她放在那麼關鍵的位置上……她的能力連三十分都不到。
  皇后啊皇后,你總是喜歡做這樣的事,拉攏這樣的人……一個心機不深的白氏豈不是能被你掌控得死死的,朕的棋子怎麼能握在你手裡。
  他擺一擺手對皇后道:「此事朕自有決斷,皇后回去吧。」
  皇后面上仍有些不安,生怕自己一番算計被他看破又觸怒了他,可自己若是不算計,結果就只會更糟。她咬著唇壓下心內的苦楚,躬身與皇帝道:「臣妾告退。」
  拓跋弘瞧著她的背影,在後頭說了一句話:「你放心。你今兒開口求朕晉楚氏的位分,既平息了後宮又不怠慢楚家,這件事總歸是做得很好,與那冰塊的事也能功過相抵了。」
  皇后身子一滯,回身深深地屈膝下去道一聲「謝皇上」,三個簡單的字說得筋疲力竭。拓跋弘卻已經沒有再看她,正自顧自地端起案几上的一碗粥品起來,腦子裡還在思量著那顆棋子的人選。嗯,這粥倒是很清爽可口啊……
  ***
  六月中旬的時候,各宮的冰塊慢慢地補上了,整個後宮的嬪妃們都長舒一口氣。隨著皇后補上的份例一同下來的卻是皇帝的聖旨——
  四份旨意,分別送去了四個宮室。茲爾貴嬪楚氏,系出高閎,祥鍾戚里。失勤儉與蘭掖,展誠孝於椒闈……逢其父治水患有功,著晉為修容。
  晉封妃子的旨意上向來如此,滿篇的溢美之詞,以此彰顯皇室對這位女子的看重。另外三道旨意因著是給低位嬪妃的,倒沒有這般隆重,只是一句話的口諭而已——小媛林氏晉位貴姬並賜封號「慧」,良娣楚氏晉位淑姬,良娣白氏晉位容姬。
  宮裡因著供冰之事解決而平息下去的紛亂,在四道旨意降下的同時又再次升騰起來。楚氏姐妹也就罷了,因父親的功績而晉封是天經地義的。再則憑著她們倆的盛寵只晉了一級也不算什麼,誰都不會說出個一二來;而那白氏和林氏兩個一舉封到姬位,從散號嬪妃變成了入宗室族譜的妾室,旁人看在眼裡就有幾分不服。
  尤其這林氏,既是越級又加了封號,且是從五品裡頭最高的貴姬。她不過是今年選上來的秀女而已,入宮的資歷淺,和她同一批的人裡大多都是籍籍無名的美人或貴人。就算是那熬出頭了的白氏、楚氏,那也是有好家世撐著,她卻是個出身不佳的。
  在這個表面祥樂和睦實則暗流洶湧的後宮裡,這個屬於女人的最殘酷的戰場上,宮內人的羨慕與妒恨一貫是最常見的激流。皇帝給白秀薇和林媛晉封的理由很簡單,只是「盡心侍君」,也就是說她倆服侍得好,這在旁人眼裡就更是妒恨了。
  有那好奇心重、又有幾分爭強好勝之意的就去四處打聽林氏和白氏是使了什麼法子哄皇上開心,結果她們還真挖出了點道道來——
  聽說那白氏只是因著討巧獻媚,恰巧那一日皇帝心情好,被她軟磨硬泡地就答應了晉位。但皇上並非十分地喜歡她,最後也就給了個靠後的容姬;那林氏的晉封,卻是因為一道「甘露燕窩粥」。這甘露燕窩粥熬製起來極其費心,單單煮粥用的水就必須是清晨荷葉上收集起來的露珠,林氏勤勤懇懇地早起來裝露水又親手下廚,最後才把一碗粥呈到皇上跟前。這苦心做出來的東西味道極佳,又消暑降火,皇上吃過一口之後就罷不下來,最近幾日的早膳竟都是由林氏送粥過去的。林氏為了皇上吃的喜歡日日早起去集荷露,也絲毫不嫌勞累。
  這消息一放出來,嬪妃們有沒有心服不知道,倒是宮裡頭出現了一道奇景——素日裡養尊處優、身嬌肉貴的嬪妃們紛紛天不亮就起床,扶著宮女拿著小瓷瓶去碧波池的荷塘深處集露水。不知道誰會再次憑著吃食得到皇帝的喜歡,但這對林媛來說是預料之中的大好事,這麻煩的粥從此就不用她熬了,因為每日去給皇帝奉粥的人不計其數。
  這本是小事,宮裡的女人本就無聊,給她們找點事幹也能少些口舌。在楚氏姐妹晉位之後,皇帝果然一連數日沒有招幸二人,眾妃都明白這是皇后勸諫的功勞,對皇后的尊崇與敬重更勝從前,反而絲毫不計較那些冰塊的事兒了。皇后直到這個時候才真正覺得這個夏季是寧靜而祥和的,她的日子過得好,也就懶得管那群嬪妃們做出什麼可笑的行徑來了。
  一窩蜂地去集晨露?也不知到時候皇上會吃誰的粥!再說人家林氏從小媛封到貴姬還得了個好聽的封號,竟是能單憑著一碗粥麼!皇后看著那幾個女人的蠢樣子就在心裡默默地祈禱——如果滿宮的女人都是這麼蠢的話她的人生就光明無限了。
  不管這些女子們有多麼慇勤和辛苦,如今宮內最得寵的仍然是第一個做粥的人,慧貴姬林氏。
  這事兒說來也奇怪,宮裡人瞧著楚家姐妹因著父親的功勳被晉封,雖然封的不多,韻修容還只是給了從二品的末位,但那越爬越高的勢頭看起來是十分炙手可熱的,她能夠封妃的傳言也再次開始流傳起來。可大家睜大了眼睛瞧了幾日,皇上卻是再也不招幸她們了,這才又開始狐疑——難道這姐妹倆得了晉封竟還失了盛寵麼?
  這種猜疑隨著時光的流逝變成了肯定。
  今夜已經是林媛接連侍寢的第四日。
  雖是翻了牌子的,但皇帝因著有政務,並未帶她去寢殿臨幸。林媛只是侍立在勤政殿的書案旁側,細細地為這位帝王磨墨。
  驪山的勤政殿和建章宮裡的御書房都是天子治國的地方,嬪妃能在這兒伺候筆墨是天大的體面,宮裡得此殊榮的除了祥妃也只有林媛了。林媛磨了一會子便有一雙不老實的手握住了自己的手,她不得不停下來,對面前的男人嗔道:「國事為重,讓皇上分心了可是嬪妾的罪過。」
  拓跋弘笑著將手抽回來了,寵溺道:「好好好,媛兒要管束朕,朕聽媛兒的。」
  林媛莞爾一笑,也不和他膩歪,繼續悄無聲地磨墨。
  第二日是雙日子,不需要去晨省。但皇后這幾日心情比較好,適逢嶺南茶園的名茶貢上來了,皇后便吩咐在霽月瑤台辦茶會,請各宮的嬪妃們過去。
  林媛昨晚上陪著皇帝務政到深夜,又知道第二天不用去請安,遂就放心地睡大覺。直等到皇后宮裡的人過來送請帖,林媛這邊還披頭散髮地縮在被窩裡。之後她就被宮女們叫起來,匆匆忙忙地梳洗打扮,等她出現在霽月瑤台的時候裡頭所有的嬪妃都已經坐定了,就連遲到專業戶祥妃也端正在座。
  祥妃不喜歡晨省給皇后請安,卻不會拒絕平日裡的筵席和茶會。其實祥妃是很愛熱鬧的,尤其愛旁人的奉承和簇擁,只是晨省的時候是需要對皇后恭恭敬敬地她自然不喜歡。
  霽月瑤台的正殿廳堂裡佈置地極精緻,說是茶會,因著正逢盛夏花卉品類繁多,屋子裡卻是滿滿當當地安頓了許多的盆景擺設。眾人以皇后為首繞堂而坐,中央是幾個舞弄茶藝的茶師,九個銅鼎一般大小的越窯青瓷廣口缸裡分別栽墨蓮、碗蓮、映日蓮等分列四周,中央一盆半人高的千重魏紫牡丹花,與夏蓮擺在一處倒是分外嬌艷。另有四周繞著的西府海棠、貼梗海棠、垂絲海棠、木瓜海棠各一盆、瑞蘭芍葯九盆、水仙合歡百合湊成八十一盆等,滿室茶香與蓮香縈繞。

☆、第五十八章 茶會

  林媛上前和皇后、嬪妃們見了禮,很抱歉地解釋道:「嬪妾懶惰,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遲了皇后娘娘的茶會還請娘娘寬恕。」
  皇后此時的心情是很不錯的。雖然那個關鍵的棋子讓眼前的林氏給撿了便宜,但她也不會和林氏過不去——畢竟皇帝既提了白氏為容姬又宣召六宮說皇后勸諫有功,給了她極大的臉面,這一次的回報已經很豐厚了,最好別再奢望那個可怖冷酷的帝王會給她更多。至於林氏……她以後是會盯著的,但作對是大可不必,保不準什麼時候還會對自己有用呢。
  遂皇后沒有刁難林媛,只笑著說:「哪裡會怪罪你,本宮一時興起想著大家湊一塊熱鬧,倒忘了像你們這般年紀輕的女孩子都有些貪睡。也沒什麼,以後晚上早一點睡中午再睡個午覺就好了。」接著命人賜坐。
  林媛謝過後由宮人引著坐了。旁側一個嬪妃掩口嗤笑一聲,聲色清冽地道:「慧貴姬日夜服侍皇上,辛苦勞累自不是我們這等人能比的,起得晚一些又有什麼。慧貴姬你說是麼?」
  之後又有人重重地「哼」了一聲,大殿內的氣氛霎時有些冷。
  能在行宮裡隨駕的都是在宮裡得寵的妃子,人人都有幾分的地位,說起話來也更加不客氣了些。那個率先開口的嬪妃是和祥妃同住一宮的馮莊姬,容貌家世都不出眾卻巴上了祥妃,在皇后宮裡也敢說上一句半句。
  林媛絲毫不把她放在眼裡,對她說的話不想有任何的回應,只自顧自地端起面前的一杯六安瓜片和旁側的劉婕妤說笑道:「皇后娘娘宮裡真有些好東西,連斟茶用的碗都是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虯整雕的竹根盞,我看著倒比那些金啊玉啊的雅致得多。」這是真心話,並不是奉承皇后的,林媛記得當初在紅樓夢裡頭看過妙玉品茶那一段,說妙玉給寶玉用的茶盞就是竹根,當時她就覺得這種東西是高雅的貴族范,和用金盃子的暴發戶截然不同。想來皇后出身蕭氏大族,自幼的見識才學都是頂尖的,一場茶會辦得處處讓人欣賞。
  林媛說完了茶杯又含一口茶細品,面色閒適,足足一副享受的模樣。馮莊姬說了第一句話之後就從頭到尾沒有得到回答,被人當空氣的感覺實在屈辱,她瞧著林媛那閉目品茶的模樣就張口道:「你……」
  還好她及時意識到林媛初封了貴姬,位分堪堪在自己之上的,登時又憋紅了一張臉忍下來。
  馮莊姬言行不妥的模樣並未引起旁人的嘲諷,眾人的眼睛依舊是盯在林媛身上的。這些天下來大家都看明白了,楚家姐妹倆的獨寵算是過氣了,如今的慧貴姬才是勢不可擋。
  此時的韻修容捏著綠玉斗的手指已經微微泛白,恬淑姬低著頭品茶。二人正對面的幾個嬪妃正一壁瞥著她們姐妹一壁竊語,隔得老遠的林媛都能隱隱聽得嘲諷之意。林媛微微冷笑,如今楚家姐妹可是頗有些焦頭爛額,今兒眾妃雖然嫉恨自己,對她們姐妹卻更是百般奚落,以報當初她們的霸寵之仇。
  原本楚華歆是很有一片大好前途的,現在卻只因著父親的功績封了個修容……林媛咂摸著這個位分,想著那拓跋弘還真是個吝嗇的人啊,因著惱了楚華歆,就算不得不晉封她也只肯給個二品的末位。這位修容娘娘自個兒或許還不清楚,林媛替她想得挺清楚的——她以後再想晉封,就真的難比登天了。
  說到底都是爭寵惹得禍。
  想到此處,林媛暗暗思量著今夜若還會被招幸的話定是要推辭的,霸寵這種事兒真不是好幹的。其實拓跋弘並沒有專寵一人的心思,只是楚華歆寵卯足了勁兒霸著他,生怕皇帝被搶走自己吃虧。若是楚華歆能有些深謀遠慮,制定一個詳細得當的「出人頭地」的計劃,那麼她藉著被皇帝提攜的機會或許真能封個妃位吧。
  隆寵是可以,但連著一個月不給別人活路就有點過分了啊。恩你說祥妃?請記住她是個異類。
  眾人都捧著茶碗品茶,面上的神色卻個個都不簡單,有些人不想放過韻修容,有些人想趁著林媛位份不高早早地打壓她。被林媛搭話的劉婕妤知道馮莊姬是祥妃的勢力,並不敢出頭,只是客氣地回了林媛一句「慧貴姬說得有理」。
  不過林媛不擔心劉婕妤不幫她自己會被大家揪著不放,今兒可是有一位超級和事老在場。
  果然,上席的柔妃溫溫和和地笑著開口了:「慧貴姬只看杯子都看得呆了眼,你再喝了這茶可不得誇到天上去。六安茶最挑時節,雨水過多則茶香散漫,雨水不足則味辛,皇后娘娘宮裡的卻是恰到好處。」順著話頭把話題轉到茶上頭。
  皇后聽著接話道:「沈妹妹的舌頭靈。說是六安茶挑時節,一般的人喝來卻是差不多的,那苦味也就比苦丁次之,旁的甘醇就被蓋住了難嘗出來。」說著又笑:「你們誰喜歡什麼茶自己點單子,六安茶的味兒好些人是喝不來的,那些個花茶倒是清甜可口。本宮今兒備下了三十六類名茶,盡等著你們挑。」
  這話說得,外人聽來都會覺著皇后和柔妃交好,仿若前兒那冰塊的事不是柔妃做下的一般。
  皇后一席話眾妃都笑了,有的對皇后謝恩,有的道:「娘娘這裡真真不凡,我們今兒有口福了」,有的如白容姬和皇后交好的就笑著道:「待會兒咱們一人向娘娘討一屜茶帶回去!」皇后親自來打圓場,大家也不敢和林媛、韻修容她們糾纏了。
  柔妃面上笑盈盈地,心裡卻扯得慌,尤其看著皇后那張舒暢愉悅的面孔就覺得自己要被氣死,偏偏還要維持著一貫的溫良形象。當初為著那幾十車的冰她可是出了大力氣,皇家的東西哪有那麼好偷,費盡心思地安排人假扮尚宮局的內監去接應冰塊,又跑了二十里路去掀到了淮河裡。她明白皇帝對皇后的忌憚和不喜,只要將這種不喜逐步地擴大,皇后早晚會被廢棄。可偏偏有人挑起了楚家姐妹的事……
  楚家姐妹霸寵之事引得滿宮怨憤,沈雲容明白這是哪個人容不下她們姐妹,想藉著機會找茬了。這種事情若雙方都是明白人那就是很有默契的,沈雲容當即吩咐了懋嬪幾個推波助瀾,步步緊逼皇后。卻不料那蕭月昭竟給皇上提了個晉位的法子,把楚氏姐妹的事爽爽利利地解決了還叫皇上讚賞。看著白良娣一躍變成了白容姬,雖不如慧貴姬打眼,但沈雲容可是明白這是皇帝在給皇后賞臉呢。
  沈雲容想到此處就火氣蹭蹭蹭地往上冒,她甚至懷疑楚氏姐妹多拿冰塊的消息是皇后故意放出來的,就是為了引自己上鉤而後再化險為夷!
  蕭月昭最後不過損失了百萬兩白銀,可她為著偷冰塊做下的部署也花了大價錢的,這簡直是……沈雲容幾乎壓不住火,只得不住地喝手上的六安茶來順氣,最後喝得舌頭根都被苦得麻了,皇后還在上頭大方地對她笑道:「柔妃這樣喜歡六安茶,待會兒回去時一定要帶個兩三斤,左右嶺南的茶園豐收,上好的六安茶最不缺……」
  沈雲容一口茶下去差點被噎死,掐著脖子強嚥了,方才艱難地擠出笑意來:「臣妾多謝皇后娘娘……」
  正在此時,從頭到尾專心品茶不曾說過一句話的祥妃慢悠悠地開口了:「先不提林氏來遲了,你們就沒看見這席位上還有兩個人空缺麼。」
  眾人皆愣住,隨後才發現大殿裡的確少了人。今兒滿宮的妃子都過來品茶,人多繁雜,大家又各懷心事,就沒注意到那兩個並不打眼的人。皇后淡淡地道:「也不知懋嬪和蘇貴人做什麼去了,本宮早遣了人去催,過一會大概就會到了……」
  皇后的話剛說完,就有一個小內監從殿外急急地小跑進來道:「稟皇后娘娘,懋嬪娘娘和蘇貴人在碧波池的荷塘處落水了!」
  皇后忙問:「那她們現在怎麼樣了?可有大礙?太醫傳過去了麼?」滿眼都是急切的關心。
  傳話的宮人一一地回話道:「蘇貴人無大礙,只是懋嬪娘娘掉下去的地方水深,很是嗆了幾口水,救上來的時候已經昏了過去。不過御醫診治後說不甚嚴重,懋嬪娘娘方才又醒了過來,看樣子還好。」
  「這就好,這就好。」皇后連連道。旁側的嬪妃們面上是關切的模樣,心裡卻滿是不屑——懋嬪和蘇貴人兩個一大早地掉進荷塘裡,這還能是因為什麼事。學著人家去博寵沒得到什麼好處,還狼狽地摔進水裡去了。
  皇后自然知道是怎麼一回事,並不說破。以往最喜歡關心人的柔妃此時執茶的手有些顫抖,也不怎麼說話。皇后對她道:「懋嬪與蘇貴人都是你宮裡的,你回去後還要好生看顧她們。」
  柔妃忙稱是,起身理了理衣裳道:「臣妾心裡放心不下她們,還是先告辭了。」
  「這樣也好。」皇后點頭道:「幸虧她們兩個都沒事,你別忘了叮囑她們日後行走定要小心些,也別再去荷塘裡了。」
  「是。」柔妃低著頭退下了,走出殿門的時候腿腳踉蹌了一下,似乎是被門檻絆到了。等出了大殿,她方才抬起頭來,面上已經滿是恨意。

☆、第五十九章 用膳

  皇后,你很好!懋嬪便是上一次領頭折騰的人,蘇貴人也是自己宮裡的人……不曾想皇后這麼快就來回報她了。還是想要告訴自己這座宮是她的天下,她動動手指頭就能讓懋嬪和蘇貴人掉進水裡,若再不客氣一些就能直接讓自己掉進水裡?!
  柔妃攥著手指離開了,霽月瑤台裡的茶會卻熱鬧依舊,絲毫沒有因著懋嬪她們而蒙塵。她們是因著集荷露掉進水裡的,是一件很丟臉很狼狽的事,而不是一件受人同情的事。以往和懋嬪不對付的趙淑媛還與眾人「稱頌」道:「懋嬪和蘇貴人是為著服侍皇上才損了自個兒的身子,這樣的心意皇上知道了一定會很感動的……只是不知皇上會賞賜她們什麼呢?」
  旁邊的劉婕妤掩口笑了,誰都知道懋嬪幾個殷慇勤勤地去給皇上做粥卻沒有撈到一絲一毫的好處。
  正拈著一塊雙色馬蹄糕往嘴裡送的祥妃就笑著道:「可惜了,現在皇上好似用膩了甘露粥,本宮瞧著這幾日各宮呈上去的粥都沒動呢……」說著又擺手道:「不過就算皇上不賞賜,本宮也要賞賜。來人,去把本宮庫房裡的一匣子雕木的偶人分送給懋嬪和蘇貴人,那還是上元節時候皇上分下來的,本宮瞧著是個不錯的玩意。」
  眾妃裡有的正喝著茶,差點一口水噴出來。上元節時候分下來的雕木的偶人……那貌似是小丑吧?罵人也不帶這樣的啊,祥妃果然是不留情面啊。
  這宮裡最會整治人最囂張跋扈的還是祥妃莫屬,偏偏不管誰受了她的欺辱都不敢說出什麼來,皇后與柔妃也在她手上討不到絲毫的便宜。宮裡頭因著楚氏姐妹與後來居上的慧貴姬正鬧騰得厲害,祥妃這兒卻是有幾分平靜。她三月有餘的身孕已經顯懷,往日纖細的腰腹不再,卻因著進補和保養面色越發紅潤,其美艷倒是絲毫不輸於往日。旁的嬪妃們爭的都是晚上的侍寢,白日裡皇上卻總是會陪著祥妃,這麼些年過來眾妃對於她從來都是萬分欣羨的。楚氏姐妹勢起勢微和林媛的鑽營謀算都是圍繞祥妃而起,祥妃本人如今卻過得最滋潤……
  林媛不經意間瞥了祥妃一眼,心裡有些悶。這女人恐怕是自己最難對付的人了……
  茶會熱鬧了一個多時辰才散去。皇后大方地賞賜了眾人茶葉和茶具,一群人都心滿意足地告退離去。
  還沒等到這一日的黃昏,御前就來了轎輦將林媛送進了九州清宴。拓跋弘這邊剛擺了晚膳,見林媛來了,對她伸手道:「今兒有北海的鱘魚,難得一見的好東西。來,陪著朕一塊兒用。」
  林媛邁著細細的碎步走上前行了禮謝恩,又端著雙手跪坐在大紅案幾的右側邊角。旁側的宮人流水般地將色澤鮮麗、做工精緻的菜餚擺上案幾,林媛略掃一眼擺在前頭的一大碗乳白色的泛著鮮氣的羹湯,笑與拓跋弘道:「宮裡雖錦衣玉食,鱘魚這東西嬪妾卻是沒嘗過的,有皇上在,真是嬪妾的好口福。」
  說著順手舀了一小碗湯端到拓跋弘面前。
  心情不錯的拓跋弘並不急著用膳,只端坐著和林媛兩個閒話。「別說是你,朕也難得吃一回。北海離京兩千里,這魚和咱們東邊海上的魚也大不相同,撈起來就算養在海水裡,不過一個時辰就要翻肚。北地的巡撫早想著送京城來上貢,可那死魚的味竟是連河裡的魚都不如了。」拓跋弘笑著,面上隱隱有自己擁有地大物博的疆土而產生的自傲:「還好民間一位漁夫偶然之間找到了法子讓這魚不死,咱們今兒才能吃得到。」
  林媛覺得自己貌似聽說過這魚的故事,不過還是追問道:「那是什麼法子呢?」
  「聽說是在鱘魚堆裡頭放幾條鯰魚!」拓跋弘說著就笑:「鯰魚可是吃肉的,鑽在鱘魚堆裡就趕得那鱘魚不住地逃竄,最後有那不中用地被鯰魚給吃了,可剩餘的卻都是鮮活著運到京城的。雖然算下來死了不少,但那活著的一部分的價值是那死了的十倍百倍不止,也只有活著的才能運進皇室做膳食了。」
  林媛聽完了這個故事,點頭稱讚此辦法的確很高明,那位漁夫的確很天才。她知道拓跋弘想聽的是什麼,斟酌了片刻就道:「這魚的故事真讓嬪妾大開眼界,做魚是這樣子,做人也是一樣的。有鯰魚作伴的鱘魚就是鮮活的,能贏過對手活到最後的人也是成材的。那些一輩子在長輩庇佑下長大的人就跟那沒有鯰魚的鱘魚一般,最後都是沒有價值的;那些被鯰魚吃了的,也就都是些不中用的。」
  拓跋弘點點頭道:「就是這個理。朕今兒吃著鱘魚心裡就在想這些事。」說著面上那笑意都有些自得:「以往朕學詩書禮義,只曉得何為『正道』和『仁義』,現在想想這些也覺著迂腐……若全天下都是正道了,每個人身邊都沒有個使壞的、吃肉的鯰魚,那我們大秦的人才也都成了廢材。只有那些從對手手裡頭殺出來的人才是有能之人。所以朕現在覺著,為著生存或利益而產生的血腥的殺戮,不光是有益的,還是必不可少的呢……」
  瞧著他這個樣子,林媛在旁邊陪著他點頭,心裡卻在發毛。尼瑪的血腥殺戮,你當初登皇位的時候應該殺了不少人吧?先帝除了你之外還有九個兒子,你登基前都是活著的,你登基後的頭幾年就死了四個,他們的死因大概有問題吧?皇子倒還罷了,先帝時的幾個朝堂上的重臣和當初京城裡的四大世家,這幾年都死的死垮的垮,一朝天子一朝臣,把你拓跋弘拿到歷史上來比較都算殺人多的,這做得挺狠吶。
  哦呵呵呵,你以前覺著害死這些人有點違反道義,但現在你總算找到理兒了。你這鱘魚的故事還算不那麼殘忍的,我想那個「九犬一獒」的故事貌似更適合你吧……算了算了不瞎猜,這種事和我沒太大關係。
  不過拓跋弘的道理也是對的,若一個皇子從未有過任何的對手,從出生到登基都順順利利地,那長成小肥羊的他當皇帝後被外姓臣子吃掉的幾率就大了去……可惜的是,拓跋弘老爹那一代的人用這個道理養出來一個拓跋弘,治國能力較強,對黎民百姓來說算不錯。到了他自己這一代……
  嗯哼,後宮裡屬鯰魚的人實在太多了點,而且鯰魚們的胃口也太大了點吧……嬪妃們和皇子們都不是吃素的,最後良性競爭就變成了相互廝殺,殺到現在的結果就是只一個大皇子活著。自己身邊的這位皇帝同志真有點可憐吶,都奔四的人了,身體沒有不孕不育問題,每天卻在為生不出兒子而發愁!
  拓跋弘講完了一通大道理,這才端起碗開始用膳。因著林媛在側,一旁負責布膳的宮女們都識趣地退下了,林媛一個人盡職盡責地伺候拓跋弘吃飯。用的還是伺候太后的那一套規矩,看拓跋弘眼睛往哪兒瞟自己的手就往哪兒伸,並不開口勸膳。
  自然,那道身為主菜的鱘魚湯是多盛了一些的。
  此時的林媛雖是安守本分地服侍皇帝用膳,但這和在長樂宮伺候太后還是有本質區別的,她在太后面前是妾是奴,在皇上面前還要多一個寵妃的身份。她不必小心翼翼地只伺候人自己不敢吃,在給皇帝夾菜的同時她面前的碗裡也是滿滿的大魚大肉,一點兒也沒虧著自己。
  但這個樣子就導致了林媛伸筷子的頻率過快——一個人夾兩個人的份,能不快麼。還有那鱘魚實在鮮美,這麼滿滿的一大鍋拓跋弘肯定吃不完,索性就一碗又一碗地往自己嘴裡送。反正這東西若剩下了,那可是暴殄天物。
  拓跋弘看看面前如雪片般飛舞的筷子,再看看旁邊腕力精準、吃相利落的林媛,默默地想這女人瞧著柔弱,實則是一副厲害性子。
  等二人吃飽喝足了,林媛滿意地打了一個飽嗝,笑與拓跋弘道:「皇上對嬪妾實在是太好了,這麼好吃的御膳能讓嬪妾享用,真是三生修來的福氣呀……」
  拓跋弘瞧著中央那碗所剩無幾的鱘魚湯,情不自禁地伸手刮了刮林媛的鼻尖道:「能吃是福,朕瞧著你最近越發圓潤了些,身子定也是越加康健,不知何時能給朕養個皇嗣?」
  林媛舔著嘴巴笑了:「皇上不這麼說,嬪妾也知道努力的。」心裡卻在暗罵,誰TM想現在給你生孩子,生了還要被抱走,那不找虐麼。
  「嗯,朕和媛兒一起努力。」拓跋弘說起這種事的時候從來都不害臊。旁邊撤膳的宮人們聽著他語氣不對,便都乖覺地加快了收拾的速度,很快都做好差事退下了。寢殿內僅留了這帝妃二人。
  林媛瞧了拓跋弘兩眼,倏地便笑了:「皇上已經寵幸了嬪妾五日吧。」

☆、第六十章 寢衣

  「唔,是有五天了。」拓跋弘兀自褪下自己的外衫,一壁寵溺地道:「後宮裡的這些女子中,朕唯愛重你一人,多幸你幾日又有什麼。你也快些去偏殿拿寢衣來換吧,朕的美人兒。」
  林媛聽得眼角一抽,這皇帝說話可真是……什麼「唯愛重你一人」之類的也就罷了,他一貫是這麼個騙小女孩的鬼樣子。可之後竟來了一句「美人兒」?你當這是在紅燈區調戲洗頭妹呢?
  低頭歎息,拓跋弘那虛偽的表象和猥瑣的本性真是結合地天衣無縫啊!不愧是屬渣的。
  御前那盡職盡責的司寢姑姑已經雙手捧著寢衣從偏門進來,跪在了林媛面前。林媛接過了衣裳,卻並不急著換上,只端端正正地跪坐在軟榻上與拓跋弘道:「嬪妾謝過皇上對嬪妾的愛重,然一枝獨秀不如雨露均沾,皇上已經恩寵嬪妾五日,今夜還是允嬪妾回去吧。」
  拓跋弘聽了,一伸手攬住了林媛的腰肢:「朕知道媛兒是個賢德的。但朕真的很不捨得媛兒呢……」
  林媛的腰際被他箍得發緊,整個身子都貼在男子溫熱的胸膛上,倒有些動彈不得了。她低頭默然地瞧著身前的淺桃色寢衣,那衣裳的前襟是自己命尚服局給改成了半透明的,上頭再添一圈白玉蘭繡紋,恰恰遮掩在胸口。這種情趣內衣在後世多了去,自己照搬而已,拓跋弘見了後則連連拍手稱妙,命自己日後都穿著這樣的寢衣來服侍……
  林媛對自己勾男人的本事感到很自豪,不過眼下的任務卻是要想法子把這男人給推出去……她想著打了個呵欠,這皇帝真是麻煩呢,什麼捨不得,我看你是想玩我吧。
  只是當林媛再次將目光掃向自己那件寢衣的時候,她驀地有些愣住——這前襟上的繡紋貌似和往常不一樣?
  恩,是顏色更深了吧……真是奇怪。林媛伸手拿起了衣裳,用拇指的指肚輕輕摩挲著那繡紋,只覺得手指上麻酥酥地。抽回手來一瞧,指肚的皮膚上泛著些不正常的殷紅顏色。
  林媛心裡冷冷一笑,好嘛,有些人耍手腕耍到了九州清宴裡來了……只可惜自己不懂醫理,一時之間也不明白這寢衣上到底塗了些什麼,又會產生怎樣的效果。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這衣裳自己今兒最好別穿。
  這人也夠能耐啊,九州清宴是什麼地方,竟敢把不乾淨的東西塞進這裡頭來。不過……既然是寢衣,那上頭的東西應該只對女人有用吧,畢竟待會兒「運動」起來的話拓跋弘也會沾上些許的,沒有哪個后妃會為了爭寵把皇帝丈夫一塊兒害了……恩不對,若那人要害的就是拓跋弘本人呢?
  若真的穿上了這衣裳,並且還伺候了拓跋弘,那可能的後果就是她自個兒和拓跋弘一塊兒染病……這可真夠狠的啊!竟是想學八年前的手段來陷害她一個貴姬!
  八年前拓跋弘初登位的時候出的那檔子事可是震驚天下的,後宮妾室甘氏毒害帝后,最後皇上雖沒什麼大礙,皇后卻中毒落胎。那件事只是以甘氏的誅九族為結局而不了了之,但拓跋宏和皇太后心裡都清楚此事和穆武王脫不了干係。而在這事出了之後,大秦的帝王拓跋弘就成了一個標準的被害妄想症患者(貌似古代所有的皇帝都有這個毛病)。
  林媛可以想像,若待會兒這男人身上起了一片疹子之後,他絕對會在命令刑部徹查清楚之前就把同樣起疹子的自己給拖出去五馬分屍。這手段和當年的甘氏何其相似,用自己做人肉炸彈來害人害己。遇上這種事,拓跋弘想到的可不是什麼後宮爭寵,他腦子裡全是穆武王十一王叔吳王□王那一大群亂臣賊子,若能用一個女人的性命來換取自己的性命,這買賣對穆武王來說簡直大賺特賺。
  林媛在腦子裡把這事兒一點點地抽絲剝繭理清楚——現在一共有兩種可能了,第一種就是這東西只對女人有效,下這藥的唯一目的就是讓林媛從一個美女變成一個生麻子的醜女,若藥性猛一點的話那些疹子這輩子都別想消下去,她這個人也就毀了。第二種可能就是讓林媛背上弒君的彌天大罪,千刀萬剮誅九族,下場比以前所有的女人都悲慘。
  當然還有最後一種可能——那就是給這寢衣上抹東西的人真的是穆武王的細作,她的目標真的是拓跋弘的性命。
  林媛想著這最後一種可能就開始打寒顫,連忙又不停地搓自己的大拇指。這該不會真的是劇毒吧?見血封喉的那種?不過自己現在沒有啥頭暈眼花的症狀啊,這手指也沒潰爛,也就是起疹子而已啊……
  呵呵,呵呵呵,應該不會那麼慘吧!
  當然在這麼一會兒的功夫,旁邊的拓跋弘也沒閒著。他那不老實的兩隻手已經伸進了林媛的裡衣,正一點一點地往下褪。林媛心裡在思量事情,面上並不顯出心緒來,只如往常一般平靜地任由拓跋弘在自己身上上下其手。
  等林媛的雙肩都露了出來,她方抓住了拓跋弘的手,溫柔道:「皇上,您應該停手了。」
  「但是朕並不想。」拓跋弘吻上她的前額:「只今兒一晚上,成麼?明日朕就聽你的話,雨露均沾。」
  「您昨晚上也是這麼說的呢。」
  「但是今日朕不會食言了。」拓跋弘伸手撩開了林媛身前的寢衣:「來,快些穿上它。這麼美麗的衣衫,方才配得我們一度良宵。」
  林媛淺淺一笑,接過寢衣順手擲了出去,繼而從男人懷裡掙出來,一把拉上了自己凌亂不堪的外衫,將所有的春光盡數遮掩地一絲不透。她面朝拓跋弘跪直了身子,正色道:「嬪妾今兒恐怕不能如皇上所願了。嬪妾承寵甚多卻不曾有孕,實在愧對皇室恩德,也萬萬不敢專寵與皇上,平白地辜負地其餘的姐妹們。若皇上能多多臨幸他人,後宮也可早日傳宗接代、開枝散葉,此實乃皇室之重任……」說著又鄭重俯身叩首:「還求皇上答允嬪妾,否則嬪妾即便今夜能承寵沐恩心內也是萬分惶恐的。」
  俯仰之間,林媛的眼角不經意間瞥著那件已經被拋出身外的寢衣,唇角微微含笑——可惜了這麼狠辣的陷阱啊,其破解的法子卻簡單如斯。其實從方才自己發現了那寢衣上頭的顏色不對時,這個局就已經解開了,只要自己不穿這衣裳,待侍寢後再順其自然地命初雪等人收拾下去,那今日的九州清宴大殿就什麼都不會發生。
  唯一令人遺憾的是,她無法順籐摸瓜揪出那幕後黑手,令其付出應有的代價。此事一旦捅出來就會勾起拓跋弘「遇刺」的疑心,但凡牽連其中的人都不會有什麼好下場,寧可錯殺一千不放過一個的話,自己也會在那錯殺的人裡頭了。林媛微微皺眉,該說這人聰明還是蠢呢,能在侍寢嬪妃的寢衣上動手腳大概費了不少力氣吧,又能把自己的後路給想好,算準了就算事情敗露林媛也不敢追查,可唯一的缺陷就是這網織得不夠密,太容易被人逃脫了。
  不管怎麼說,這個事兒在林媛眼裡是做的不太周全的。這麼看來她至少可以排除祥妃——那個女人一旦開始佈局就不會有她算不周全的地方。
  林媛跪地半晌,方才被一雙溫熱有力的大手給攙扶了起來。拓跋弘面上並沒有被拒絕的惱意,只歎了一聲道:「不曾想媛兒竟是這般賢德之人……也罷,朕若再留下你反倒成了昏君了。」說著又笑:「果然朕的眼光沒有錯,你和楚氏她們是大不相同的。」
  林媛微笑:「嬪妾怎敢與韻修容娘娘相提並論。」她抬眼望向窗外早已黑□□的天色,道:「嬪妾還是早些回宮吧。」
  拓跋弘點頭允了,又道:「你也別急著走,給朕提個主意,你覺著朕今兒晚上應該招幸誰呢?」
  林媛不料到他會這麼問,尋思了片刻才道:「依嬪妾所見,白容姬姿色上乘、又兼擅舞,定會令聖心愉悅。」
  拓跋弘散漫地笑了兩聲:「你以往與白氏並不和睦,今兒竟還為她說話。」
  「皇上以為嬪妾是賢德得失了本性麼?」林媛嗤笑,也絲毫不避諱這個多疑帝王的疑心:「只是嬪妾見皇上腰間的香囊似是白容姬的針線,私以為皇上近來頗為喜愛她,嬪妾順口說了她的名字也只是想合皇上的口味罷了。白氏曾在您面前與嬪妾爭寵,若要嬪妾不計前嫌,倒還是很難。」
  拓跋弘聽著面生悅色,順手摘下了香囊擲在腳邊,道:「媛兒一貫體貼朕的心意。不過是看著皇后的面子罷了,又兼局勢所需,少不得要賞白氏幾分恩寵。」說著傾身欺上林媛的耳畔,含著溫熱的男子氣息輕笑道:「媛兒雖德行賢惠,卻總有那麼一股子醋味在身上呢。」

☆、第六十一章 拿捏

  林媛瞥他一眼,嗔道:「皇上一會子嫌嬪妾賢德地過分,一會子又說嬪妾不夠賢德。嬪妾駑鈍真不知該如何做是好了。」
  「你如今這樣子正是朕所喜愛的。」拓跋弘朗聲大笑:「既嬌且媚,又不失端莊持重,仿若那堪堪適度的水溫,冷暖宜人。再則你何時又來『駑鈍』一說?朕賜予你『慧』字封號正是認為你冰雪聰明,有為常人所不及的睿智。」
  林媛聽他談及封號,便抿唇微微含笑:「嬪妾再如何聰明也只是在皇上面前討巧賣乖,哄得皇上愉悅罷了,哪裡就能為常人所不及呢?若說真正的睿智,有皇上在眼前,嬪妾一介女子怎敢妄稱。」
  拓跋弘聽到林媛這般奉承自己,心裡還是很受用的,畢竟面前的女人可是真的把聰明勁都用在了服侍他上頭。這樣想著,拓跋弘的嘴角就揚得更高了,伸手溫柔地撫一撫林媛的髮髻,一壁朝外喚了一聲,命姚福升預備轎攆送林媛回宮。
  林媛也不推辭賞賜轎攆的恩典,只盈盈地福了身子告退。
  在林媛告退的同時,拓跋弘沒有忘記囑咐一句:「夜裡風大,小心著身子」,做足了一貫的情深意重之態。
  ***
  林媛回到清菱居時已經入夜。
  此時站在她面前的初桃捧著寢衣的手正微微顫抖。林媛抬眼看向她:「怎麼,你害怕了?」
  初桃慌忙跪地,叩頭道:「奴婢不敢背叛小主,這不是奴婢做的……」
  林媛淡淡地笑:「不過是想問問你對此事的看法,怎地你竟是覺著我在懷疑你麼?」說著一壁擺手:「且先起來吧,你又沒有做錯什麼。你放心,本妃是信得過你才和你說這樣要緊的事情。你在宮外的娘親本妃已經給她置辦了一處宅院頤養天年,自然也是看在你一向忠心耿耿的份上。」
  林媛的確是不曾懷疑過初桃的,因為她早已找到了初桃唯一在世的病弱的母親,花了些銀子給她買房買地讓她過得比以往舒服百倍,而有此人在手她就再也無需擔心初桃的忠心了。這樣做事雖然霸道了些,但對雙方都有好處,初桃小小年紀進宮受苦不也是為了她老媽能過上好日子麼,林媛現在幫她把夢想實現了,唯一的條件就是要初桃別背叛自己,這麼個買賣算下來還是初桃賺得多。
  不過這初桃也只有十三歲而已,放在後世還是初中生,也難怪她聽到昨晚上的事會害怕。
  此時的初桃身子抖得更厲害了,絲毫沒有因為林媛的信任而感覺輕鬆。她兩手顫抖著不住地扣著自己袖子上的紋路,吞吞吐吐地道:「小主,我娘她……」
  「你母親患有哮喘,本妃已經給她求醫問藥地醫治,有本妃花銀子照顧必定比你每月送出去的二兩紋銀來得好,你說是不是呢?再說你為何還跪著呢,都命你起身了。」林媛微笑,她覺得自己果然沒有挑錯人,初桃真是個可造之材。這個尚且年幼的女孩子有著敏銳的直覺,她能夠明白自己的母親被主子照顧意味著什麼——那不僅僅是所謂的照顧,更是一種威脅。
  初桃在地上叩了一個頭方才站了起來,言語中猶帶著顫抖:「奴婢的娘親能得小主的大恩,奴婢定永世不忘,絕不背棄小主。」
  「好了,本妃知道你是個忠心的。」林媛順手拿過茶盞啜了一口:「你機敏伶俐,一點就通,本妃喜歡你這樣的宮女。日後你好生為本妃辦差,莫說是幫你照顧娘親,就是榮華富貴也能讓你唾手可得。」說著抬眼笑看著她:「當初你在本妃面前遞上第一盞茶的時候本妃就很欣賞你,既然你是本妃的左膀右臂,日後如昨晚上這類的事兒就必定會接觸到很多,你也不需要怕,記得你當初心內所求的是什麼即可。」
  初桃抿著唇呼出一口氣,是,這條路就是她自己選的,她自己決定了要在小主面前出人頭地成為小主身邊的一等大宮女。而既然是小主的臂膀那就必然要陪著小主經歷最危險的事情……只是她還是低估了這位小主,如今自己的娘親被小主抓在手心裡了,自己一條命也就成了小主的了……真是個殺伐果決不給人一絲漏洞的女子。
  「旁的不必再說了,你只說說你對昨晚上的事是怎麼看的吧。」林媛漫不經心地道。
  初桃心裡是被人拿捏住的窒息感,更多的卻是被林媛看重的狂喜,自此以後她的地位和初雪姑姑就差不多了吧?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站得直了些,思量著道:「依奴婢所見,近來與小主交惡的人都有可能是暗害小主的人。只是應不會是容姬小主所為……」
  林媛點頭:「說得很好。的確不可能是白氏。」如果是白秀薇的話那就是皇后的指使,而此時的皇后費心思對付她一個貴姬是沒有任何好處的——反倒是皇后應該多幫幫她讓她能把祥妃打壓地更慘才是正道。
  正因此林媛才在拓跋弘面前幫了白秀薇一把。
  「不過她到底是誰呢……」林媛以手支頤思索著。
  看看仍站在自己面前的初桃,林媛吩咐道:「你下去把衣裳好生地擱起來,別讓人瞧見了。」
  「小主難道不要查查這上頭是什麼東西?」
  「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林媛冷笑:「本妃只需要知道到底是誰做的就可以了。」
  初桃低頭退下了,林媛又叫住她,道:「你去給小成子傳個話,讓他今晚上留心著外頭的動向,有什麼消息要即使想我稟報。」
  初桃應了聲,一壁往外走一壁在心裡想著:如今的小成子也不過是給主子傳消息的人,每每主子一開心就會賞賜他金瓜子,自己以往還瞧著他眼熱呢……現在想想一顆金瓜子才能值一兩銀子不到,小成子想在京城裡攢出一套宅子來需要多少個金瓜子!人家初雪姑姑平日裡得到的賞賜動輒就是珍珠和玉石,吃穿用度比那宮裡低階的采女、選侍都高一層,真真是榮華富貴了……再說那個行宮裡出身的涵姑姑,自己本瞧她不起,前幾日才知曉主子竟然賞賜了她一對翠玉鐲子,還決定了要把她帶回京城服侍。那可是主子平日戴的鐲子啊,能值多少錢?也不知涵姑姑究竟立下了什麼大功才撈到這麼大的好處。
  此時,被金銀財寶晃花了眼的初桃在心裡默默地下定決定:日後要盡忠盡職地為主子服務,為金子和銀子服務!
  這一晚上過得很平靜。小成子也並沒有因著稟報消息而打擾林媛。掌事女官初雪親自為林媛守夜服侍。
  夜深人靜的時候初雪小聲地和林媛說了一句話:「小主的寢衣是從咱們清菱居裡拿過去的,若想要做手腳就必須通過清菱居……您難道不認為最大的危險其實是存在於小主您身邊麼……雖然不是初桃,但一定會有別人。」
  林媛想著心事,翻覆許久未能入眠,聽到初雪這樣說卻仍是靜默不語。初雪半晌沒得到回應,又進言道:「若小主信得過奴婢的話,不如令奴婢好生整頓清菱居,用心勘察之下定會揪出那個內鬼。」
  林媛聽到此處才笑了:「我怎麼會不信你。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我能將掌事的位子交給你就是拿你當做心腹。我雖然名義上是個主子,年紀卻小,又是入宮不久的,還要處處仰望著你提點……」說得初雪惶恐地跪下。林媛將她拉起來繼續道:「雖然我對初桃是那個樣子來威脅她,但對你又是不一樣,你是個心氣很高又很明白透徹的宮女……說句實話,我們都是明白人,知道彼此想要什麼,所以才能綁在一條船上。你當初在皇后宮裡向我示好我就明白了你的選擇……」
  初雪顯然對林媛的話很感動,林媛這麼說是把她一個奴婢和主子放在了平等位置上,她自幼入宮到現在過了十年了,還是第一次聽一個主子講出這樣的話。
  宮女也有野心和夢想,初雪沒打算往龍床上爬,想要出人頭地就只能跟著個伯樂主子。眼前這個比自己小四五歲的娘娘主子,就是自己心裡一直想要追隨的吧?以往自己和林小主之間雖有信任,但終究沒有什麼情分,不比旁的娘娘從自家府邸裡帶進宮的丫鬟。如今她算是明白了,林小主這是跟她掏心窩子地說話,日後她就是林小主一輩子的心腹。
  「只是內鬼這事,你說得雖有道理,我卻是不想要大張旗鼓地追查的。」林媛湊近了初雪的耳側,聲色越發地低沉道:「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等時機到了,我自有決斷……」
  初雪聽著連連點頭。
  第二日的時候太陽升得很早,大清早地就絲絲縷縷地滲出夏日的暑氣來。小成子終於進內殿來稟報了,也不避著人,直接就告訴林媛道:「皇上昨晚上去了韻修容宮裡!」
  正在吃早膳的林媛拿勺子的手一頓:「韻修容?」她念著這個名字,唇角慢慢地溢出了一絲莫名的笑:「那你可知道白容姬昨晚上如何了麼?」

☆、第六十二章 鐲子

  「容姬小主?」小成子疑惑地問了一句,又低著頭尋思了半晌才回話道:「奴才倒是不曾留意容姬小主那邊……只是今兒大清早上,奴才聽咱們門前雜掃的粗役太監說了一句嘴,說是容姬小主又去霽月瑤台服侍皇后娘娘了。大家都明白皇后娘娘喜歡容姬小主,倒也不覺得奇怪。」
  白采薇又去見皇后了?看起來她是變聰明了,知道遇上事兒了不要自己莽撞地往前衝,先去看看善良賢德、樂於助人、無所不能的皇后娘娘有什麼好主意。
  說來皇后對白采薇的確夠意思了,把在後宮裡生存的道理毫無保留地傳授給她,手把手地耐心教導她該怎麼當一個寵妃。若沒有皇后,白采薇那天在勤政殿裡和皇上進言的時候怎可能討得皇帝的喜歡。林媛覺得皇后娘娘也是很辛苦的,白采薇這種朽木類似物教起來應該很麻煩吧?也虧她能有這份耐心!
  林媛想到此處就輕笑一聲:「皇后娘娘到底為了什麼喜歡白氏,誰心裡又能清楚呢?也難為白氏素日裡並不是什麼好性子,在皇后面前卻勤勤懇懇地,還時常早早地起床去皇后宮裡服侍,她對皇后娘娘的這份恭敬真是叫我們佩服。」
  小成子也是明白人,聽著這話就靜靜地站著不言不語。
  林媛笑看了他一眼,道:「你下去吧,每日讓你去宮外跑腿也是勞累你。」
  小成子忙連聲稱著不敢。
  等小成子退下之後,林媛面色沉沉地歎了一口氣。
  呵,竟然是你麼,楚華歆?
  林媛心裡很清楚,昨晚上誰的動作最大,誰就是那個暗害自己的人。因為只有她清楚林媛這邊的侍寢會搞砸,而皇上恐怕會另尋他人侍寢,這一晚上的機會她不想錯過,遂就做好了準備。林媛不知道楚華歆是怎麼在半路上把皇上截走的,但旁的人定會想不到皇帝會拋下林媛另尋他人,就算在半路遇上拓跋弘若沒有一點準備,想成功博寵也是不容易的。
  依著楚家的家世,她能有本事尋到藥粉,還能有人手去幫她賣命來陷害自己,這些條件都是足夠的。只是她的膽子還真有點大,能做出這種置之死地的狠招來。
  楚華歆終究是對自己出手了。從獨寵的雲端上跌下來的滋味是很不好受的,那日的茶會上林媛瞧著楚華歆的落魄樣子就明白她心裡的恨,但這沒有辦法,林媛為了能頂替她的位置就必須把她拉下來。
  而顯然楚華歆也不是個省油的燈,她不甘心,她不認輸,她心裡還裝著寵冠六宮的宏圖大業,所以她絕不會停止算計。
  再則,就算沒有楚華歆也會有旁人,左右林媛現在才是皇帝身邊第一等的寵妃,大家不算計她算計誰呢。
  林媛尋思著,楚華歆這樣的對手是該早點除掉為妙了。祥妃那種人她動不了,但並不代表所有人她都動不了。
  ***
  因著今日又是晨省的日子,林媛少不得要收斂了心神去給皇后請安。
  皇后的霽月瑤台大殿裡還是那番光景。林媛來得不早不晚,坐下來和一群女人喝茶聊天,聽她們八卦昨晚上韻修容得寵的事。那天茶會上有幾個嬪妃本以為韻修容就此失寵,對她好一番奚落,卻不料到她什麼快就又起來了。這幾人今日的面色就處處透著尷尬,也不怎麼敢在眾人面前說話。
  而坐在前席的韻修容不言不語地,她妹妹恬淑姬更是沉靜,讓人猜不透心思。
  大殿裡的人一會子就來齊了,又照例等了些時候皇后才從後頭出來。皇后今兒穿的是玫瑰紫的蜀錦料子,前襟和袖口上一貫繡著繁複華麗的紋理,端坐在上首的姿態不怒自威。只是林媛曉得這種蜀錦、雲錦或蘇繡雖能顯出莊重來,料子卻比常人喜歡穿的紗織要厚多了,也不知皇后是怎麼忍受下來的。
  林媛明白這位皇后就是這麼個性子,那些薄而透明的衣裳穿著既舒坦又能顯出年輕來,可皇后偏偏覺著輕佻。好在現在冰塊足夠多,整個霽月瑤台殿內四處都用銀托盤擺著花鳥蟲魚的冰雕,皇后身側的小几子上還特意多放了兩盤;旁側又有宮女不住地打著扇子,這麼應付下來倒也過得去。
  隨著皇后一塊兒出來的自然是白秀薇。只是她今兒竟也不下去坐著了,就站在皇后身側的空地上,和旁邊的宮女挽秋在一處。
  林媛對此有些訝異。旁的嬪妃們多是面色不屑,她們瞧不上白采薇這種出身高貴卻甘願給人家當走狗的行為,又不得不承認她能被皇后提攜的福分。
  皇后笑著受了眾人的禮,又對大家一陣噓寒問暖,大殿內一時是其樂融融的模樣。因著昨日又分了翠玉的份例,這群女人就有了話頭,把那玉鐲子玉墜子玉耳環從頭到腳地拿出來品評一通。這樣三句話不離衣裳首飾的日子雖然瑣碎,但也是宮裡唯一的樂趣,若是不說這些,嬪妃們無聊起來就會互相扔磚頭,那場面就不太好了。
  片刻後,皇后轉向一直不怎麼說話的楚氏姐妹,笑道:「韻修容手上的這副鐲子倒有些別緻,那翠玉怎地瞧著發藍?本宮眼神不太好,隔得遠也看不清那是什麼顏色。」
  韻修容不料到自己會被皇后關注,忙回話道:「聽尚宮局的人說這鐲子是冷玉,遂顏色泛青,這樣的物件雖比翠玉珍貴些也萬萬比不上皇后娘娘宮裡的東西。」
  她說話的時候心裡有些不愉,怎地皇后偏要拿她的鐲子說事。這鐲子還是昨晚上服侍皇上的時候,皇上一高興賞下來的,因著那異常漂亮的顏色她不想將其束之高閣,第二日來給皇后請安也戴在了手上。以往的經驗教訓讓楚華歆學乖了,這一回她可不會讓這好東西露出來給別人瞧去,就刻意穿著寬大袖擺的宮裝來遮掩……只是自己明明藏地好好的,皇后那眼睛有透視麼竟然看見了這個鐲子?!
  還說自己眼神不好!真是……
  可皇后既然說出來了,她也藏不住,只能伸出來給四周的女人們瞧。
  此時坐在楚華歆下首的劉婕妤就輕笑出聲,一壁打量著鐲子一壁道:「修容姐姐好大的眼界,價值連城的冷玉也好說得那麼輕巧。臣妾看著這塊玉色澤通透當是上好的品相,也不知姐姐從哪兒得來的,臣妾手裡僅有的一串鑲冷玉的手釧還是當年進宮的陪嫁呢……」
  劉婕妤方說完話,馮莊姬也跟著笑說:「原來是冷玉。這宮裡的許多女子都喜歡暖玉,其實冷玉無論色澤還是價值都在暖玉之上,只是因著東西罕見大家也不敢奢求罷了。」說著又側著臉看著楚華歆,聲色清脆地問道:「修容娘娘的玉是從哪兒得的呢?」
  楚華歆面上緊繃著,微微側目瞥著劉婕妤和馮莊姬兩個,神色中閃過一絲壓抑的厭惡。這姓劉的女人和她一塊兒進宮,三年爬上婕妤的位置也算不錯,卻永遠被她壓過一頭。斗了這麼些年也沒能越過自己去,竟還想著在自己面前逞能!馮莊姬又是什麼東西,一直都沒有得到多少恩寵,唯一可以稱之為略有所成的就是被祥妃收為了狗腿子……
  可她們兩個竟還似很有默契一般地,齊齊逼問自己鐲子的來路!
  楚華歆沒有法子,就只好冷冷地道是皇帝的賞賜。立即就有嬪妃既艷羨又妒恨地開口道:「應該是昨晚上皇上賞的吧?皇上果然疼愛修容娘娘,前些日子不招幸娘娘我等還以為娘娘失寵了呢,不曾想如今皇上又想起娘娘了,還要恭喜娘娘您重博恩寵呀……」
  林媛聽著這些話心裡就想笑,這些女人個個都是人才,說出來的話陰陽怪氣地能噎死人,好像人家韻修容那麼幾天沒侍寢就真的失寵了一般……唉,楚華歆啊楚華歆,看看你現在混成啥樣了,就算已經不再隆寵卻仍然被大家當成靶子,不打成篩子不肯罷休。自作孽不可活,你想取代祥妃想瘋了,結果爭寵不成反被從雲彩上推下來……到了現在嬪妃們卻還對當初霸寵的事耿耿於懷,這群毆的下場不好受呀!
  此時楚華歆的臉色黑如鍋底。旁人看來她是在往劉婕妤等人身上飛眼刀子,實際上她是在偷瞧著上首皇后的面色——她越發地覺得皇后令人懼怕。
  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人永遠都是一副無可挑剔的微笑模樣。她的話不多,在請安的廳堂中總是下頭的妃妾們爭鬥不休,她靜默地坐在上首冷眼瞧著這一切,在爭鬥的最後才站出來說上兩句調解的話——當然若柔妃在場,就連這麼兩句話都能給皇后省去。可在如今的楚華歆眼裡,皇后卻總能憑著不多的言語和輕巧的動作,在整個後宮裡激起巨大的波瀾。
  當初自己為何能有霸寵的機會,說起來還是皇后把華裳給提攜起來了。自此才有了自己和祥妃對峙爭寵、林氏白氏等人跳樑小丑一般地來分油水、旁的嬪妃們亂成一團的局面。後來皇后被人算計丟了冰塊,自己不知怎地被捲進去了,皇后為了脫困也為了提攜白氏,連消帶打地把自己給打壓下去了……楚華歆一直在思考當初的事,她覺得自己被算計那件事很可能就是皇后的授意。

☆、第六十三章 彈曲

  不然還能是誰呢?除了皇后誰又有那個本事和她們姐妹鬥!祥妃因著身孕投鼠忌器,柔妃素來爭的不是皇寵,也就不會和寵妃過不去。
  皇后動動手指頭就能提攜她們姐妹,再眨一眨眼皮又能把她們打進泥土裡。皇后走的每一步都有其價值,也得到了可觀的利益,然而對於楚華歆來說這每一步卻並非是她所喜歡的,但她只能接受。
  現在的她就算因為此事記恨皇后,她又能怎麼辦?和皇后作對對她來說沒有任何好處和意義,她是瘋了傻了才會那麼幹。她是個腦子正常且自以為挺聰明的人,她知道現在該走哪一步——她該做的就是繼續和祥妃斗、和新寵林氏白氏幾個鬥,如此她才能分得更多的皇寵。
  當初華裳被皇后舉薦的時候她就知道,皇后給的便宜都不是白得的。楚華歆感覺到一陣疲乏的無力感,為什麼會這麼難?自己這三年來費了這麼多的心血,爭寵、爭位分,在皇后眼裡恐怕只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笑話吧。
  楚華歆想著想著就想起了三年前的往事——那時候她剛進宮,楚家嫡長女的出身,父親是兩軍總督,端的是一身驕傲。那時候,祥妃剛剛因著產下帝姬而晉封二品的昭媛,卻已經風頭無二,人也開始變得不安分,竟然在長信宮裡當眾頂撞皇后。終於在一次晚宴之後,皇后將自己留了下來……
  現在想想,自己當初是不是做錯了?如果別那麼驕傲,就像白氏一樣答應了皇后的拉攏,自己如今的路也不會這麼難走吧。
  罷了,罷了。她就是瞧不上白采薇那副搖尾巴的下賤模樣,哪裡有一點點世家大族的氣度和儀態!再則,真要靠著棵大樹來乘涼過的就是仰人鼻息的日子,處處受人鉗制,也不知哪一天就要被主子給犧牲掉!
  這時候,一直站在皇后身側的白采薇終於開口了:「咱們姐妹們也別瞧著修容娘娘的鐲子眼熱。要我說,是修容娘娘昨晚上的琵琶彈得好,皇上在路上聽了就挪不動步子。修容娘娘多麼會取悅君王,我等都及不上,皇上賞賜修容娘娘不也是應該的麼?」一壁說著一壁漫不經心地搖著團扇:「昨晚上那是個什麼曲子來著?聽著像是『灩歌行』,嬪妾於琴藝只是粗通皮毛也不怎麼懂得……」
  灩歌行!林媛覺得這曲子光聽名字就很勁爆!
  果然旁邊的嬪妃都是一副「你懂的」的表情。哦呵呵呵,大家都是經人事的女人,誰不明白這些啊!
  白秀薇從昨晚上起就是憋著氣的,御前傳話的小內監已經去支會她讓她「恭候聖駕」,結果等了半宿不見人影。第二天起來才知道皇上半路拐了個彎,去了韻修容那裡!
  後宮裡存在一個皇帝和N個女人,陰陽不調,僧多粥少。為了這僅有的一塊肥肉搶來搶去的日子……真TM鬧心啊!楚華歆是瞧不起白秀薇一副狗腿的模樣,哪知白秀薇更瞧不起楚華歆取悅男人的狐媚姿態!大晚上地在宮裡彈艷曲爭寵,這叫什麼?這叫做無節操無下限!貴族女子高尚的德行操守都被她丟得一乾二淨了!
  正在嬪妃們熱情高漲地對此事展開八卦時,大殿門口傳來一聲尖細的嗓門:「祥妃娘娘到——」
  屋子裡霎時鴉雀無聲,皇后的手指甲輕輕扣在座椅上,發出吭地一聲細微的聲響。
  如果林媛沒有記錯的話,祥妃自從懷孕起就「自覺」地免了晨省這檔子事,今日是刮的什麼風能把這尊大佛吹來?
  只見我們高貴冷艷睥睨眾生的祥妃娘娘邁著她那嫵媚的姍姍蓮步走進了屋。她朝著皇后盈盈地福下一禮,身段雖不能再稱之為婀娜纖細卻仍舊看起來儀態萬千。皇后忙擺手止住她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不是早就免了你的禮麼。快些坐下吧。」
  祥妃順勢起身,旁側立即有宮女上來扶著至柔妃對面坐了。她今日的氣色很不錯,微微抬頭與皇后笑道:「臣妾這些日子越發地怠懶了,許久不來見一見皇后娘娘,臣妾心裡還真有些不安,想著今日要來請一次安才好。皇后娘娘對臣妾一貫寬厚,臣妾感激娘娘,在禮數上自然也不敢輕率了。」
  祥妃一番話說得,表面上看起來恭恭敬敬、規規矩矩,可人家說話時那下巴都是翹起來的,眼神裡還帶著絲絲縷縷的傲氣。至於那話裡的意思,林媛在旁邊聽著是怎麼聽怎麼不對頭,什麼這些日子越發地怠懶……感情只要你懶了就可以把皇后當空氣,請不請安都是你說了算的?
  「你能好生養胎,給咱們皇室生出一個健康的孩子來就是對本宮最大的禮數了。」皇后面上的笑意很是真誠懇切。
  柔妃道:「臣妾瞧著祥妃妹妹氣色這樣好,想來腹中的龍胎是很安穩的。妹妹是有福氣的人,等幾個月孩子落地後給琰兒作伴就再好不過了。」
  琰是皇長子的名字。祥妃上官璃盯著柔妃那不再年輕美麗的容顏,淡淡地笑:「謝過姐姐吉言。」
  不僅柔妃與皇后如此,旁的嬪妃也紛紛說著吉祥話,祥妃面色平緩,並不接話。
  她沉默了半晌終於開口了,卻是道:「方纔我進來時就聞見大殿裡頭很熱鬧,似是在說什麼『灩歌行』?」
  灩歌行!楚華歆手上的指甲啪嗒一聲折斷在椅子扶手上,上官氏你個賤人,你別的話沒聽見咋就聽見了這三個字呢!
  馮莊姬立即把昨晚上韻修容的事盡職盡責地像祥妃稟報了。祥妃聽了勾著唇角冷笑:「夜晚在宮中彈下作的曲兒,沒地敗壞了嬪妃的體統!咱們都是服侍皇上的人,可這服侍人也不能用狐媚的法子,皇上給楚氏的尊榮與寵愛本是隆恩,可她既然如此不自重身份,真真是辜負了皇上,又怎麼配得二品的位分?」
  這話罵得實在是太帶勁了!
  滿宮裡就連皇后也不會這麼給一個寵妃沒臉,可祥妃就敢做!左右祥妃是出了名的不饒人,這一次又難得地佔了理,楚華歆聽著這話縱然氣得臉都紫了也說不出什麼。她自幼就是家裡的嫡長女,被捧著哄著長大的,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羞辱,此時的她簡直想站起來照著祥妃那張臉掄上一巴掌。
  哪知祥妃還覺得不過癮,朝著楚華歆下巴一揚,又道:「楚氏,你沒聽到本宮說話麼!莫非你還不明白自己錯在哪裡,竟還坐得安穩!」
  林媛默默地打了個呵欠,今兒她是真見識到了祥妃的戰鬥力,嗯,這種不帶拐彎的直接版罵戰貌似比那費盡心機的設計更恐怖啊!
  楚華歆起身的時候臉上真的快哭出來了。其實彈個艷曲也不算什麼大事,皇上還喜歡得很,怎地就能被罵成下作?就算她做錯了,也是要由皇后來訓斥的,關你祥妃什麼事麼?
  但此時的她除了跪地認錯就沒有別的選擇了。當然她是朝著皇后認錯的。
  皇后倒沒有對祥妃的越殂代皰表示不滿,左右那女人再放肆的事都幹過,她每次都計較就真氣死了。她只是與楚華歆道:「昨夜之事,韻修容的確是壞規矩了。」
  「臣妾知罪,日後定不會再犯了。」楚華歆雖氣得發抖,認錯的態度還是少不得。她心裡是既恨且悲,如果可以的話她哪裡會彈那樣的曲子給人抓把柄,可如今皇上對她大大不如從前,若不用這樣特殊的手段,皇上怎麼可能去她的宮裡?
  「也罷,你且回去把女訓抄上三十遍吧。」相比起祥妃,皇后可是寬厚到了極點了。
  楚華歆一刻都不想在這個大殿裡多呆,忙磕了頭急急地走了。祥妃瞧著她的背影又啐了一句:「皇后娘娘真是輕饒了她。」
  「好了,妹妹你少說幾句,楚氏一時糊塗,也無需太過苛責的。」柔妃溫溫和和地道。
  祥妃冷哼了一聲,不置可否。
  皇后看向這兩個妃子,淡淡地道:「時辰不早了,祥妃的身子金貴不能累著,就都散了吧。」
  林媛遂和眾人一起告退。祥妃甩著帕子就起身往宮門那兒走,柔妃瞧著她那副傲氣樣子暗暗撇了嘴角,卻也不和她爭搶,由著她第一個出了門檻自己再緊隨其後。
  今兒一早上大家都挺開心,祥妃這齣戲唱的熱鬧啊,韻修容那張憋屈的臉是越看越爽啊。而此時的楚華歆,正如大家所猜測的那樣,正在自己宮裡砸花瓶。
  楚華裳回宮後就忙著去看姐姐,進了屋看見一地的碎瓷片沒法子下腳,卻也勉強地小心翼翼地踏了進去。楚華歆餘怒未消,轉首對她厲聲道:「你進來做什麼!來看本宮的笑話嗎!」
  「小妹不敢……」楚華裳直接就跪下來了,也不顧膝蓋被扎出了血:「小妹是來勸長姊的,長姊您這樣子若是讓旁人知道了,難免會說您不知悔改,就算皇上知道了也不會高興的……」

☆、第六十四章 回京

  「本宮是什麼樣子,能讓她們說嘴?」楚華歆面色猙獰:「上官璃那個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莫說是在自個兒宮裡撒氣,她在皇后面前都敢張狂!她前日賞了一個才人杖刑皇上竟還去她宮裡探看,怕她氣著身子,怎地本妃摔個東西都不行了!再說本宮又犯了什麼錯需要悔改!」
  「長姊……」楚華裳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勸。
  「閉嘴!」楚華歆猛地將手上的一盞玉壺擲在了地上:「上官璃那個賤人!她辱罵本宮狐媚……難道這宮裡最為狐媚下作的人不是她自個兒麼!這個賤人……」
  「長姊,您別說了!」楚華裳趕緊把身後的殿門閉緊了,又上前抓住了楚華歆的臂膀,抓得很緊:「祥妃她再怎樣也比長姊的位分高,如今又懷著皇嗣,皇上一貫寵愛與她。您這話可萬萬不能讓人聽見!」
  這一次,楚華歆終於停了下來。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緩緩地倚著宮柱坐了下去:「為什麼……本宮費盡心機,卻還是什麼都得不到。慧貴姬為什麼沒有被皇上治罪?祥妃為什麼還這樣風光?本宮……真的盡力了……」
  「長姊?」楚華裳聽著這話就不住地心驚:「長姊,您說慧貴姬?她……她又怎麼就要被治罪……」
  楚華裳想起了今兒早上的事。她的位分和林媛相當,晨省時也和林媛坐在一塊兒。結果那林氏在告退時特意拉了她的手,笑著對她說:「我覺得修容娘娘今日受委屈了。修容娘娘也沒有犯什麼大錯,卻要被祥妃娘娘申飭,也不知修容娘娘現在怎麼樣了……」
  林氏說了許多,話裡話外都是為韻修容鳴不平,端的是一副關切的模樣。最後還問她需不需要和她一起回宮,去探望韻修容。當時楚華裳就覺得怪異,自己和林氏一貫沒有交情,姐姐又曾與她爭寵,她怎可能對姐姐有真心的關切!
  楚華裳滿心裡都是狐疑,只好敷衍地說姐姐怕是在急著抄寫皇后娘娘罰的東西,不方便別人探看。林氏也不糾纏,只笑著和她寒暄了兩句就告辭了。
  楚華裳到現在都看不懂林媛的做法。可一聽自家姐姐說了這麼一句話,心裡就莫名地開始打鼓了。
  她覷著楚華歆的面色,小心地道:「長姊,您是不是對慧貴姬……」
  「你知道了什麼?」楚華歆猛地側目看向她,聲色凌厲:「楚華裳,本宮在問你,你知道了什麼?」
  楚華裳霎時被嚇住了,忙道:「我只是隨口一問,我什麼都不知道……」
  「不知道最好。」楚華歆站起來湊近了一步,逼視著她:「本宮的事情不需要你過問。本宮問你,你清楚自己的身份嗎?」
  這句話,楚華裳初進宮的時候姐姐就問過她。她閉上了眼睛,緩緩地道:「是。我是娘娘手裡的棋子,娘娘是我的主子。」
  「很好。」楚華歆默然對她揮手:「你退下吧。」
  楚華裳鬆了一口氣,趕緊捂著膝蓋上的傷口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她再也不想看到楚華歆張牙舞爪的模樣,可她卻明白,自己還要在她的馭下忍受很久很久……到底要多久呢?同樣是楚家的女兒,自己為什麼就要被這樣折磨呢?
  她又想起了慧貴姬林氏。她搖搖頭,自嘲地笑了。自己的處境再艱難也好過那出身卑微的慧貴姬。人家都能活得風風光光地,自己怎麼就不可以呢?
  慧貴姬,呵,皇上賜予她的封號真是名副其實。這個女人太聰明了!她一定是知道了楚華歆要害她,所以今兒早上才找了自己來試探……不是為了證實是否是楚華歆做的,而是為了試探她和姐姐的關係!
  她和姐姐在外人面前從來都是一副姐妹情深的樣子,她們二人都竭力維持著這種表象,連素來瞧不起她的姐姐都不會在人前落她的面子。可內裡是怎樣的誰又知道呢?
  當然,這種關係在某地方面還是有漏洞的。比如這一次——如果她和姐姐當真如面上的那樣要好,姐姐要設計害人就一定會告訴她。可當林媛試探她的時候,她那副不知所謂的茫然將這種漏洞出賣地很徹底。顯然她的好姐姐根本沒有拿她當妹妹看,也不可能把害人的陰私告訴她。
  林氏……楚華裳心裡並沒有被窺探的不悅。相反,她覺得這對自己來說是一件好事。
  她不可能一輩子作為姐姐的奴婢活著。總有一天,她要擺脫楚華歆。
  ***
  這一日夜裡,皇帝並不曾招人侍寢。
  第二日時,被送進九州清宴寢宮的是葉良人,這一晚上過後皇帝又給她晉位才人,如今也是數得著的寵妃了。只是她上頭有祥妃、楚家姐妹、林媛等一大波寵妃壓著,再得寵也顯不出惹眼來。
  到了第三日、第四日,皇帝竟連著兩日翻了恬淑姬的牌子。
  林媛終於看明白了,楚家姐妹並不像表面上那麼好對付。關鍵不在於那為了爭寵不擇手段的韻修容,而在於這個平日裡沉靜寡言、通身書香氣質的妹妹恬淑姬。
  韻修容這樣的女人,相處的時間久了就會膩歪,被男人棄置是早晚的事。但恬淑姬不一樣——她的貞靜與成熟彌補了姐姐的輕浮急躁。一靜一動之間,反而能讓皇帝多流連韻修容幾日。
  這是個不可小覷的女子。
  在楚華裳連寵兩日之後,楚華歆分得第三日,而後皇帝又開始頻頻地翻林媛的牌子。
  林媛雖是隆寵的第一人,但好在當初有楚華歆做反面教材,現在的林媛在得寵之餘還懂得勸皇帝去臨幸別人,反而沒有遭到太多的記恨。這種風光且平靜的日子一直持續到七月底。
  林媛和拓跋弘二人的每一個夜晚都過得很盡興。同是調情的高手,且同樣都放得開,這種絕配夫妻檔是很難得的。拓跋弘雖有後宮三千,可這三千佳麗裡頭像林媛這樣美味的女人還是很稀有的——一大半的人在皇帝面前都是又敬又怕,畏畏縮縮的樣子讓春宵一度大打折扣;剩下的人裡頭還有一大半是淑女的典範,從小受詩書禮義的教導,端莊賢淑、品質高尚,深深滴認為某些床上動作太過那啥,給拓跋弘侍寢的時候也是「規規矩矩」的。
  拓跋弘身為一個要面子的皇帝肯定不能說「愛妃你放肆一點沒關係」,只能在心裡嫌棄她們死板。其實這也不能怪嬪妃們,這古代後宮的規條上第一條是不許干政,第二條就是不許狐媚。如果林媛那侍寢的方式被別人給知道了肯定是要受罰的——韻修容和她的灩歌行就是個例子。
  日子很快到了八月份。
  為了趕八月十五的中秋節,皇家避暑時多半會在八月初回京,今年也不例外。
  八月初五時聖駕回鸞的光景和去的時候又有些不同了。曾經陪伴皇帝坐在龍輦之內的楚家姐妹此時不得不規規矩矩地按著位分排在妃輦裡頭,林媛則是獨得皇帝的眷顧,雖不曾去龍駕內服侍,卻是得了旨意以貴姬的位分獨享一輛馬車,皇寵昭然。不僅如此,一路上還不停地有內監宮女得了皇帝的旨意捧著新鮮瓜果和降火解乏之物送來她的轎輦,帝王的關切疼愛之意顯露無疑,最惹人艷羨。
  皇后和兩位妃位都無甚變動。這三乘車轎緊跟在龍駕之後,皆華貴耀目,威儀一如往昔。
  坐在車轎中風光無二的林媛不時地掀起簾子瞧著外頭的景致,同時一一探看著所有嬪妃的車轎。在車馬快要抵達京都時她悄無聲地對初雪低語一句:「葉才人為何與容姬同乘一輛?」
  初雪隨口回話道:「出行車轎都是皇后的安排,葉小主為人謹慎謙遜和白小主一貫沒有仇怨,她們坐在一起也是合宜。」
  「皇后?」林媛淡笑:「我好似覺得葉氏和白氏前段日子就走得近了。」
  初雪抬眼看著林媛的神色不比平常,忙鄭重道:「小主說得不錯。白氏原本一心服侍皇后並不和其餘嬪妃結交,但她和小主您不合,葉氏也在面子上和您交惡,二人一來二去就走得近了一些。」
  「白氏和她交好恐怕不是為了對付我。」林媛緩緩地搖頭:「白秀薇最近長進不少,已經不會和我在明面上爭執,皇后應該教誨過她若是想往上爬就不能總把精力浪費在我身上。」
  林媛說著思量片刻,又笑道:「和白氏走得近就是和皇后走得近。皇后統領六宮,旁人想逢迎還沒有那個福氣呢。葉氏是之前就得了皇后娘娘的青眼吧。」
  林媛腦子裡想著葉繡心的模樣。她總是想起來自己第一眼見到這個女子的時候,葉氏那時候的境況還很差,不過是因為太后的一句話去了長樂宮服侍,又被嘉貴人欺壓。葉氏小心翼翼又低眉順眼的樣子很讓人覺得可憐,但林媛卻從她的眼睛裡看到了慾望。
  也是啊,沒有慾望,又怎麼爭了寵呢。也不知她以後會是什麼樣子,林媛可不認為自己能完全掌控她。
  「皇后娘娘又開始……」初雪的聲色越發地細小,身為奴婢豈敢對皇后不敬,「籠絡」二字並不能說出來。

☆、第六十五章 中秋

  「或許是我想多了,不過是白氏和我有舊怨,拉上了葉氏同仇敵愾呢?皇后做事謹慎,什麼都不放在明面上,我們也難猜度。」
  車轎繼續前行,到傍晚時方到了京城。
  皇宮宣武門處有百官、眾妃跪拜相迎。皇帝和皇后受了拜見,還要去長樂宮給太后娘娘叩頭。林媛等妃妾沒有被太后傳召,早早地回了自己的宮室歇息,倒是清閒。
  去一趟驪山行宮,林媛一連幾個月沒能見到太后,這次回來了太后也不急著召見。一直等到了中秋節,宮內舉辦大宴,太后方身著厚重的朝服出席與首位之上,接受眾人朝拜。
  中秋節上比上次的端午節更為熱鬧一些。因著閤家團圓的寓意,皇室裡無論帝姬、皇子、嬪妃還是並不居住在宮裡面的親王、郡王、郡主、宗女等,都要一同入家宴,排場極大。林媛等身為后妃平日裡輕易見不到外男,也就在這種節慶之時能見幾個王爺。
  眾人朝太后、皇帝、皇后行三拜大禮。太后的神色與往昔無異,略帶著淡然笑意掃視身下俯身叩首的人群,鴉青色包藍赤金的鳳冠在日光下顯出尊貴的威儀,其上鑲著指肚大小的祖母綠寶石的螢光卻柔和雅致,隱去鳳冠之下壓著的泛白花發的滄桑。
  六宮嬪妃們無論位分高低、平日得寵與否,只要有名分的就都能夠列席。太后一一地看過她們,見只有祥妃一個人挺著肚子,其餘的女子濃妝艷抹地綻放麗色,那肚子卻是乾癟癟地,太后心裡不住地歎息。去一趟行宮,幾個月下來也沒能有所收穫,真是令人失望。
  也罷,中秋的好日子,不該提這些。
  她看過恭敬的眾人,又抬眼一瞥大殿內滿目的各色菊花和銅鼎玉石擺設,朝皇后點點頭,道:「這場筵席操辦地很好。」
  皇后忙低頭笑著道一句「母后謬讚」,笑意直達眼底。她身上明黃色的鸞鳳錦袍隨著她的一顰一笑略微顫動,那細密繡紋上的金絲霎時映出耀眼的光澤,當真是鳳凰臨世的高貴儀態。
  皇后近來的日子一直過得不錯。她瞥一眼旁側滿頭珠翠、姿容絕色、身著玫瑰紫朝服卻掩不住臃腫身段的祥妃,心內感慨萬千。祥妃雖因著有孕風頭越發地盛,但終究不曾動搖自己的地位,皇上這一次還沒因她的身孕提貴妃之位呢。再說柔妃近來被自己打壓著,懋嬪等人都越發地不得寵,她這個皇后就舒心了許多。
  太后已經轉首與賢禹王夫婦說話:「……德順太妃一貫有腰腿的毛病,今年可還有大礙?」
  七王賢禹王是拓跋弘如今最交好的兄弟。他母親德順太妃出身卑微,原本他在先帝面前也是最不起眼的一個,但當初穆武王和拓跋弘等一眾皇子都捲入奪嫡風波,拓跋弘登位後又黨同伐異、剷除後患,許多顯赫的皇子都身敗名裂,反倒一個置身事外沒有奪嫡資格的賢禹王得到了拓跋弘的禮遇。
  連賢禹王妃都是祥妃一母同胞的親妹妹,賢禹王和拓跋弘的關係比旁的親王都要好。
  賢禹王是個溫和而儒雅的人,平時並不多話。他恭恭敬敬地回了太后一句話:「母妃的身子已經好了許多。」倒是一旁的賢禹王妃滿面笑容,熱絡地開口道:「母妃能離宮到府邸上受奉養,全仰仗太后和皇上的恩典。兒臣等都對太后娘娘極為感激,只盼著中秋節進宮來好生地拜一拜太后娘娘……」說出來的話和祥妃一般的伶俐。
  平日裡祥妃也時常討巧賣乖地奉承太后,太后都淡淡地,這會子看著賢禹王妃倒是顯出慈祥的笑意來,吩咐宮人賞賜綾羅錦緞、山珍藥材給賢禹王府。
  賢禹王忙謝恩。另外的九王宣成王也和拓跋弘親厚,還有六王叔、十一王叔、和敬大長帝姬等長了拓跋弘一輩的親貴都有例行的賞賜,連身份不高、沒能在宮中列席的遠親宗室們都賜了銀兩物什,滿宮裡一片謝恩的聲音。
  不約片刻之後,一群舞女踏著節拍風情萬種地舞了上來,這才算正式開席了。眾人按著身份高低向皇帝敬酒,席間觥籌交錯,很是熱鬧。
  熱騰騰的氣氛中,林媛幾乎看不清皇帝的面孔,然而在她和幾個姬位一塊兒給皇帝祝酒的時候她分明看到拓跋弘面上額外親近的笑意。在這種筵席上,滿宮的嬪妃大多都是擺設,也就是方纔的祥妃和皇帝多說了兩句話,恩寵昭然。林媛能得到皇帝的注目就很不容易了
  午宴過後皇太后便說自己乏了,要回長樂宮,那意思是不想在晚上和眾人一塊兒賞月了。
  許容華拉住了太后身邊的之雲嬤嬤問道:「太后娘娘身子乏,可需要我等去服侍?」
  這位娘娘倒是會搶機會,之雲心裡道。
  她再次看了許容華一眼,想著太后今日也有傳召的意思,便點點頭道:「幾位娘娘隨奴婢一同來吧。」
  ***
  林媛等人到了長樂宮的時候,午宴堪堪結束。
  過來服侍太后的還是以往那幾個人,在皇帝出宮避暑的幾個月裡太后並沒有新添人進來,雖然有許多留在京城的嬪妃們在這段時間裡拼了命地逢迎太后。
  想在宮裡頭出人頭地實在太難了,無論皇帝還是太后都不是好巴結的。
  和許容華一塊兒走在前頭的人是文嬪。她在失寵之後裝束就越發素淨,一身黛青色繡籐紋的裙衫上連玉珮都沒有戴,髮髻上只用一支翠玉簪子,和常年服侍太后的王淑容都有些相似了。只是文嬪一貫喜愛凌虛髮髻,就算不佩戴鮮亮的頭飾也必定要將青絲高高挽起束在頭頂,遠遠瞧著她這髮髻就覺出高傲之態,可不是王淑容那樣溫和謙虛的人所能比擬的。
  林媛的眼睛定在文嬪高盤的髮髻上,瞧了許久。她知道,這個女人想要的東西和王淑容並不一樣。
  長樂宮中,太后在回宮後就去了後殿的暖閣裡小睡,只傳下話來要嬪妃們去小佛堂誦經等候。按著太后的說法,年輕的女孩子要時刻謹記著修身養性,在佛堂裡磨一磨性子也是好的。
  這話的意思是說,從今以後林媛幾個來服侍太后的時候,少不了要時常跪佛堂了。
  林媛幾人遂老老實實地跪著。整個屋子裡連一個伺候的宮人都沒有,可大家也都不敢偷懶。跪佛誦經這種事看著挺簡單,真正堅持下去就不是那麼回事了。在跪了整整一個時辰之後,人人都跪得兩腿發軟,太后卻還沒傳召。再等一個時辰過去,許容華開始不住地挪動身子,葉才人兩手撐著前頭的大理石地面,吳貴人的腰背都彎了下來。幾個人都是一副苦不堪言的模樣。
  只有跪在前頭的文嬪身板是直著的。不是因為她有毅力,而是因為她在皇帝離宮的三個月裡沒少來長樂宮跪佛,練得久了兩條腿都長粗了,當然比林媛她們耐得住苦。不過就算這樣,文嬪的眼睛還在不住地往後殿那兒瞄,期盼著太后快點讓她們起來。
  林媛明白,這種辛苦的日子會持續很久,如果她們想要接著巴結皇太后的話。
  唉。
  好在到了黃昏時分,太后終於傳嬪妃們進後殿了。幾個女子挪著腿邁進了門檻,屋子裡看不見太后,只有正前方一架檀木屏風擋住視線,想太后應是在屏風後頭。
  幾人行禮後在宮女搬來的凳子上坐下,都忙著用手揉腿。半晌,聽太后道:「難得你們有孝心來看哀家。」
  大家忙道:「這是嬪妾們的本分。」
  「嗯。你們在行宮裡住的可好?」
  「自然是好的。」說話的是許容華。
  「是麼?哀家聽說你們又缺冰塊還有人霸寵,這日子不好過吧。」
  楚華裳立即從凳子上跪下去了。
  林媛想不到太后會提起楚家姐妹的事,這是要敲打楚華裳了?
  屏風後頭沉寂了許久,這種沉默的壓力讓楚華裳難以承受,她不知道太后正在醞釀怎樣的懲罰。
  當她惶恐地滿面都是冷汗的時候,太后終於開口了:「你們也算有幾分本領,能讓皇帝如此寵愛。不過……恃寵而驕壞了規矩,惹了皇上不喜歡,那可就是自討苦吃。」
  楚華裳戰戰兢兢地聽著訓斥,一壁叩頭道:「嬪妾知錯了,嬪妾回去也會好生勸誡家姊……」
  太后面色淡漠,道:「你也不必費心偏幫你姐姐。不是所有的人都聽得進去勸誡的話,說了也是多費口舌。你回去多抄寫佛經,把自己的心性養好了才是要緊事。」
  「是,嬪妾謹遵太后娘娘的教誨。」饒是太后疾言厲色地斥責她,她也能聽出太后話語中提點的意思。楚華裳明白太后娘娘甚少會斥責哪個妃子,更不會提點誰,宮裡頭的女人一旦做錯了事可不是被斥責一頓就能算了的。太后今兒能罵她幾句,那可是她的福分呢。
  她仍然跪著請罪,心裡也是在真心地謹記太后娘娘的話。太后讓她多加修身養性……這話是金玉良言,以她現在的處境,什麼都需要隱忍、需要靜候時機,自然是要把性子給磨好了。

☆、第六十六章 華裳

  屏風後頭,太后正將髮髻上一支赤金的簪子輕輕拔下來。她將簪子尾部扣與掌心,闔了眼瞼慢慢地道:「你是楚家的庶女。」
  楚華裳身子一頓,隨即深深地低下頭去,囁嚅著稱了一聲是。
  太聽著她那細小的聲音,淡淡地笑了:「嫡出又如何,庶出又如何。淑姬,你不應該因為自己的出身而自卑。」
  楚華裳進宮時是按著嫡女的名頭報上來的。這種事情並不少見,世家大族裡送女兒進宮或者出嫁之前,常常會把庶女記在嫡母的名下以抬高女孩的身份。但這樣的情況皇家也心知肚明,庶女無論怎麼抬高身價那還不是姨娘肚子裡爬出來的,進了宮照樣被嫡女們恥笑。
  不過話又說回來,無論是楚華裳一類的庶出還是林媛一類的小戶之女,能在後宮裡爭出個天地來的也是大有人在。
  庶出啊……太后喃喃地念著。早在三個月前太后手底下的劉太監就查清楚了楚華裳的身份,也查清楚了楚家的上上下下。楚家不是沒有女兒,長女次女五女都是嫡出,可他們終究是送了個庶女進來……這宮裡頭別說隔著肚子的,就算親姐妹也能反目,他們就不怕到時候禍起蕭牆,耽擱了大計?或者皇帝嫌棄庶女的身份,不肯給個好前途?
  一個人心不夠狠,是不能成大事的。楚家既然捨不得嫡出的女兒受罪,往後的前景也不會有多高……若是有上官家的那份肚量把僅有的兩個女兒一個送進宮一個送進賢禹王府,楚家也不會僅僅是個普通世族了。
  太后素來忌憚家世顯赫的妃子,不打壓她們就是寬容了,哪裡會提攜。可楚家姐妹這事兒又不一樣……她們並不似外人看到的那樣和睦,到時候楚華裳若生子,這個孩子能否歸韻修容還是個問題,楚華裳一個不受家人疼愛的庶女能否全心全意忠於家族也是個問題。
  楚華裳此人的價值還真有些微妙……如果她永遠被其姊壓在頭上,她一輩子都不會被楚家重視也不會得到多少支持,家世好也等同於家世不好了,這樣的她當一個生育的工具是很不錯的。但如果發生了別的事……作為高位的寵妃她顯然比她姐姐更合適。
  太后笑一笑,算了,點到為止吧。楚華裳的人生,由她自己去選擇。
  太后的話是楚華裳進宮以來從未聽到過的,也是她這輩子第一次聽到的。庶出二字,承載了她十六年的痛苦與悲傷,而從小到大的記憶裡,父母姐妹所教給她的都是要牢記自己卑微的身份,還沒有一個人告訴過她要挺著脊背做人。她慌亂而快速地拿袖子抿去眼角的淚,朝著屏風磕了一個頭才回話道:「嬪妾三生有幸得太后娘娘提攜……」
  「哀家累了,你們都退下吧。」太后卻並不想聽她將感激的話說完。
  雖然是有心想拉一把楚華裳,但在太后心裡,這些妃子們都不過是些棋子。她不想和她們深交。
  楚華裳輕輕地呼氣,她明白,她的路還需要她自己走,太后不會幫她太多。
  幾人都行禮道:「嬪妾等告退。」
  太后最後瞥了一眼林媛和文嬪,淡淡地道:「你們兩個也該記住宮裡的規矩。凡事不要做得過分,亦不能心急。」
  二人忙點頭受教,繼而抬頭對視一眼。她們是聰明人,此時都明白了太后話中所指。不要做過分的事是對林媛說的,是告誡她如今已經隆寵萬萬不可貪得無厭;不要心急是對文嬪說的,勸慰她如今雖不得寵卻應該韜光養晦細心籌謀,不必因困境而心焦。
  林媛、文嬪和楚華裳幾人都深深覺得太后的教誨很是珍貴難得,告退離去時的姿態比平日裡更是恭敬了不少。
  此時外頭的天已經入夜。不遠處的那座時常作為筵席場所的名為交泰殿的高大宮殿裡,華美的煙花正一朵一朵地往上竄。林媛知道那就是賞月宴。
  不過筵席早已開始,現在過去的話太晚了。因著她們過來服侍太后,宴會缺席也是名正言順的,林媛就決定回宮而不是去赴宴;當然,吳貴人等是絕不會錯過任何一個見到皇帝的機會的,她和葉才人、許容華三人攜手同去。
  許容華臨走前還想要拉上文嬪,誰知文嬪甩了袖子並不理她。許容華看著她的傲慢樣子眼睛裡就流露出不屑來,都已經失寵了竟還敢不把宴會放在眼裡,真以為自己有那個資本來孤芳自賞?
  幾個人紛紛走著自己的路。
  楚華裳走得最急,她的方向是交泰殿。因為楚華歆已經準備了琴樂要在賞月宴上給皇帝獻藝,而楚華裳則需要配合著她的曲子在旁誦詩。她想不到太后娘娘會讓她們在佛堂裡跪上兩個時辰,也不知這個時候趕過去是否還來得及。要是耽擱了姐姐的事情她可是吃罪不起……
  她一邊想著楚華歆盛氣凌人的面孔一邊就走得越來越急了。
  ***
  林媛回宮後照往常一般傳了晚膳,而後從庫房裡拿出銀子來分給鏡月閣大大小小的宮人們,作為節日的賞賜。一宮的人都喜笑顏開地過了個好中秋。
  深夜裡的時候小成子進來,告訴林媛說皇上今夜點了韻修容侍寢。
  林媛笑笑:「原以為皇上已經不怎麼喜歡她了,現在看著她侍寢的次數倒是不少。」
  「皇上對她當真算不上寵愛。」小成子接話道:「這些日子裡小主您最得聖眷,韻修容雖能分兩三日,奴才卻聽聞原本皇上都是翻了恬淑姬的牌子的,恬淑姬則勸著皇上去韻修容的屋子裡……」
  「是麼?那今日也是如此?」
  「正是。奴才打聽了交泰殿那邊,聽人說皇上在筵席上稱讚了恬淑姬的文采,對韻修容並無讚賞。祥妃娘娘還在筵席上說,皇上早就聽厭了琵琶和古琴一類的弦曲,要韻修容日後用心給皇上獻藝,不要讓皇上覺得無聊……後來皇上去了鹹福宮,也不知道是先去了淑姬那裡還是修容那裡,但之後又有宮人嘴碎,私下裡傳話說淑姬小主摔傷了手臂,不能服侍皇上才勸著皇上去修容娘娘那裡……」
  林媛點點頭,靜坐著思量了片刻,對初雪道:「給我更衣,我要到外頭去一趟。」
  ***
  鹹福宮附近,有人和林媛一樣大半夜地不睡覺,在宮殿外頭吹風。
  楚華裳坐在太液池畔的小亭子裡,透過重重殿宇望向鹹福宮的主殿,那個因著帝王的駕臨而在深夜中仍舊燈火通明的奢華宮殿。
  她想如果自己沒有一個嫡出姐姐的話,那麼多被翻了牌子的榮耀的夜晚都應該是由她來享用,皇上本該賜予她更多的權勢和富貴。她甚至貪婪地想,如果自己是嫡女的話她就能夠動用楚家的錢財、權勢還有安排在宮中的人脈,有了那樣的支撐她定會很快地攀到高位而不是做一個不入流的淑姬,還要事事以姐姐的馬首是瞻……為什麼自己偏偏是庶出呢,為什麼呢……
  這樣想著,秋日裡的夜風越發冷冽地刮過來,她手臂上的傷口被風灌得一抽一抽地疼,腦子卻被吹得更清醒了。她猛地站起身來,咬著唇低低道:「嫡出又如何,庶出又如何!」
  這麼些年過去,她總是艷羨府裡頭的嫡出女兒,總是向上天抱怨自己的庶出身份。她現在終於明白了從前的錯誤,既然不能選擇,又何必自怨自艾?她羨慕長姐的出身,難道自己的生母就差了麼!雖然娘親是妾室,但她是全天下對自己最好的人,若是嫌棄自己的身份,可不就是不孝……
  楚華裳終於瞥過眼去,不再艷羨地瞧著長姐的寢殿。
  而正在此時,她遠遠地瞧見了太液池另一個岸邊上的模糊的人影。那個人影正緩緩地踱著步子朝這邊走過來。
  楚華裳有一瞬間的怔忡,天色這樣晚誰還會在此漫步,鹹福宮裡頭除她們姐妹之外的幾個不受寵的妃子都是平庸且老實的人,也絕不會在深夜裡出宮徒生禍事。自己今兒也是實在睡不著覺才……
  那個身影越發地清晰,終於,楚華裳能夠看清楚了。她俯身請安,聲色中帶著幾分防備與疑慮:「不知貴姬小主為何深夜在此……」
  林媛正仰頭看著月色。她記得不久前也是這麼一個深夜,她險些在冰冷的湖水中丟了性命。不同的是那一日月光黯淡,浮雲漫天,而今日的月亮如日光下的銅鏡一般耀目,四週一切星輝都被掩去了光芒。中秋,真是個好兆頭呢……
  她抬著頭看了半晌,方才側過臉來看向楚華裳。
  她朝她笑,笑得很真誠:「我是來賞月的呀!你也不必對我行禮,我們都是姬位,我平白佔了個首位罷了。」
  賞月,那為什麼不去賞月宴,卻在半夜裡出來……楚華裳靜默著尋思,卻是沒有問出一句疑惑的話。她很明白林媛本意並不在此,也就沒有必要問她賞月的問題了。

☆、第六十七章 初雲

  她和林媛一樣抬頭看天,而後就同樣看到了那稻穗一般金黃色的滿月。她這才發覺自己方才在筵席上竟然忘記了賞月,她只記得自己很是慶幸地趕上了姐姐的獻曲這才沒有被責罵,而後又一心緊張地為皇帝誦詩生怕出了差錯,最後得了皇帝的稱讚卻還要忙著窺探皇帝和周圍嬪妃們的神色,揣度著皇帝是否有招幸的心思,旁的人是否有容不下自己的心思……宴會過得如此勞累,哪裡還有閒心去賞月呢。
  天上的月亮真的很美,現在的她很想好生地看一看,但她並不能。她看著對面不期而遇的林媛,心裡很不安。她不明白林媛找到她的目的,她知道這宮裡的很多女子都是在適合動手的地方適合動手的時機遭人暗算,所以宮裡頭大多數的嬪妃們才不會在夜裡出宮或者去偏遠的地方,大家都害怕……
  黑夜的侵襲令她從心底生出恐懼來,腳下本能地想要逃離,但她終究忍住了,眼睛定定地盯在林媛的臉上。
  楚華裳生著一張溫婉秀美的面孔,但她的眼睛裡卻是有火焰的,不知道她的姐姐有沒有發現這一點呢?林媛微笑,而後似是很不經意間地將目光定在楚華裳的手臂上,做出驚訝的樣子道:「啊呀,姐姐你的手怎麼了……」
  楚華裳猛地一縮手,寬大的袖擺立即垂下來遮住了傷口。她有些尷尬,連連地搖頭道:「沒什麼的,我去赴宴的時候走得急不小心摔傷了,多謝你掛念……」
  楚華裳並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的傷處,因為那樣整齊的傷口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摔倒的擦傷。她不願意讓人知道自己私下裡所受到的傷痛和欺辱。
  她的確摔傷了,但只是擦破了皮,不會妨礙什麼。楚華歆在夜宴結束後吩咐她將皇上引過來,她多嘴地說了一句「以往的那些理由都用過了,今日不知道該怎麼勸皇上」。結果楚華歆就想了一個好辦法,她拉住了楚華裳的手臂又拔下她頭上的金簪子。簪子劃在皮肉上真的是很疼的啊,她真是不該說錯話給自己找罪受……
  楚華裳緊緊地握著自己的衣袖。或許是在楚家住的久了,常年的卑微處境讓她比常人更敏感,就算背地裡再遭人折磨受人侮辱她也要在表面上竭力做出光鮮的樣子,絕不能讓旁人知道那些發生在她身上的丟人現眼的事情……在林媛這些外人面前,她仍然是出身顯赫的楚家女兒。
  「真的沒事麼,我宮裡有些上好的藥粉……」林媛滿臉都是關切。
  可是楚華裳實在不願意多談此事,林媛瞧著她的樣子,最終只好閉上了嘴。她邁步與楚華裳擦肩而過,一方手帕輕巧地從自己手中塞進了她的衣袖裡。
  林媛走得很乾脆,並不曾回頭看楚華裳一眼。
  寂靜深夜中的一切都隨著黎明的到來而消散。宮裡的人都戴著面具,外表看著是姐妹的人內裡卻不知是什麼,外表瞧著並無交集甚至是仇敵的人,或許還在內裡相互勾結。
  ***
  因著夜裡頭出宮折騰了一番,林媛第二日費了大力氣才從床上爬起來。
  旁側初雲、初桃急急地服侍她梳妝更衣。初桃看林媛眼圈下頭有些暗淡,便拿出了一個銅胎景泰藍粉盒,打開了道:「小主今兒就用玉簪膏吧,裡頭添了蘇方木的汁子,多少能遮掩住氣色……」
  初桃用簪子尾將盒子裡頭的純白色的膏子挑了一點,用水在手心化開了,作勢就要往林媛臉上搽。林媛靜默地瞧著她,突地就一抬手打翻了盒子,冷聲道:「這樣低劣的膏子也敢往本妃眼前端,鏡月閣裡還真有些個不把主子放在眼裡的奴才!」
  林媛對待下人們說不上仁善,但也是賞罰分明、絕不苛待的,動這樣大的怒還是頭一遭。初桃嚇得跪下了,連連磕頭道:「奴婢絕不敢慢待小主……這玉簪膏是尚工局分下來的,各宮的娘娘們都是用這個的……」
  「那麼你的意思是,本妃要像那些不得寵的妃子一樣使用如此劣等的胭脂,頂著一張並不美麗的容顏去見皇上麼!尤其是今日。本妃昨夜不安枕,用玉簪粉根本無法遮掩住眼底!」林媛的臉色已經發青,看在下人們眼裡甚是嚇人,屋子裡的大小宮人跪了一地。
  初桃有苦說不出,她曉得玉簪膏並不是最上等的胭脂,但也算不錯了的。比它好的就數那最為珍貴的凝顏粉,只有太后、皇后和祥妃娘娘那兒才有的……
  林媛沉寂地端坐,屋子裡的氣氛卻越發駭人,別說初桃,就是旁的兩個小宮女都嚇住了。半晌之後,終於有人道:「奴婢有一個養顏的法子,願給小主一試。」
  林媛臉色稍霽,看向那說話的人道:「很好,初雲。若你能讓本妃滿意,一定重重有賞。」
  只聽初雲道:「這法子不比尋常,還要請小主先去膳房那兒討要一些砒霜……」
  「砒霜?」立即有宮人驚愕道:「劇毒之物怎能用在小主身上……」
  林媛卻並未再動怒。初雲跪下道:「少量的砒霜並無大礙。而且將砒霜和木槿、玫瑰、白蘭葉花粉混合後再摻進胭脂裡,毒性就已經極低。此物敷在臉上後會令肌膚異常白皙,至於眼底的青色甚至面頰上的黯淡也能輕易掩飾。」
  初雲自賣自誇,林媛聽著面上就生出嚮往之色,吩咐小宮女去領砒霜。這個時候初雪進來了,伸手攔住了要出門的宮女道:「小主玉體為重,這種法子聽著效果奇佳,但到底是傷身。」
  林媛微微蹙眉看向初雪:「也就是間或地用一次,又不是長年累月地,哪裡會有事。再則宮中女子的容顏最為重要,若是肌膚比尋常人白皙也就比常人勝出許多,就算為了這一點也該試一試。」
  初雪無話可說。只好道:「那就奴婢親自去取吧,若是旁人來做,私藏了毒物就是禍事了。」
  林媛想也是這個理,就讓她親自跑去了。
  一會兒初雪取來了東西,初雲接過來調製好之後給混合進了玉簪膏裡頭。砒霜無色無臭,但因著另摻了花粉,那玉簪膏的顏色變得更加艷紅。
  調製好之後,初雲先是挖了一大塊抹在自己手上,片刻之後看無事才給林媛敷臉。
  林媛對鏡自照,果然一張臉比平日白上了不止一點。其實林媛在後世也聽說過這種美白方法,是在歐洲古代流行過的,的確效果很好。話說歐洲中世紀的貴婦都是一群奇葩,神馬的獅子尿洗頭讓頭髮更有光澤,燈籠裙束腰把內臟都給擠壞了,還有高達一米的髮髻盤在頭上還帶著水果帽子,裡頭爬滿了各種蟲子。林媛很慶幸自己沒有穿到那個地方去。
  只是想不到,出雲一個清貧人家出來的女孩兒,竟也懂得這些。
  林媛想著就冷笑,該是有人特意教過她吧……
  不管心思如何,林媛的面上只有笑意。她讚賞地道:「這真是個好法子。」
  出雲長舒一口氣。
  林媛的目光越過她看向一旁仍然跪著的初桃,冷聲道:「本妃座下從不留無用的人。日後就由出雲為我梳妝,至於初桃……」林媛看一眼初雪,吩咐道:「該怎麼安頓就怎麼安頓。」
  出雲明白主子的話是什麼意思。她忍住心內的狂喜,竭力平靜地回話道:「奴婢定會好生服侍小主。」
  而初桃已經失魂落魄地被帶了下去。從這一刻起,她再也不是大宮女了,至於是做粗使宮人還是被逐出靜月閣就要看初雪的意思。
  「初雲,你先下去給本宮制胭脂吧。」林媛的神色有些迫不及待。初雲忙歡歡喜喜地退下了。
  林媛又一揮手令屋子裡另外的宮女退下,最後只剩下了初雪一個。
  初雪輕輕地說了一句話:「如此……是否太險了?」
  林媛是把梳妝的差事交給了初雲,也就是說,今後初雲就能夠隨意動用林媛的衣料、首飾、香粉等所有貼身的東西。這樣的位置,非心腹不能擔當,而從前這些都是初桃和初雪的差事。
  林媛淡淡一笑,道:「不給她機會,她又怎能露出馬腳。」
  初雪明白林媛的算計。上次寢衣的事兒,只有最親近的人能動手腳。林媛最懷疑的是初雲,所以她親自來試探初雲;但還有涵姑姑和小成子兩個也是有品級的貼身宮人,尤其涵姑姑還是行宮裡帶回來的,底細不清……所以就把初桃派出去盯著這兩人。
  如此一來,是進可攻退可守。
  「可是,您真的覺得淑姬小主會照著您的吩咐行事嗎?」
  「不一定。她不是我可以掌控的。」
  林媛說著又笑了:「罷了,咱們先盯著鏡月閣吧。」
  幾日之後林媛如往常一般在建章宮中服侍,水蔥一般的指頭正盡力地捏著拓跋弘的雙肩。
  拓跋弘將身前剛批閱完的一摞奏章推得遠遠地,兩腿都在書案底下伸展開了,微微仰著脖子舒暢地從喉頭「嗯」了一聲,愜意十足。

☆、第六十八章 邀月樓(上)

  林媛在他身後溫溫柔柔地道:「皇上往後批折子,可不要一坐幾個時辰不懈怠,無益於通經脈、養氣血。就算政務繁重了忙不過來,也要每隔半個時辰起來走一圈,稍微活動一二也比成日坐著要來得好……」
  「你說的這些倒和梁守昌一個樣,只是這樣的小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麻煩。」拓跋弘依舊閉著眼睛,唇角微微上揚:「你在朕身邊服侍地久了,怎地也懂了些醫理?」
  林媛笑意恬淡,閒閒地和他敘話:「不過也是聽幾個醫官說的。再則這些話只要養生之人都會懂得,算什麼醫理。梁大人是內醫院的院判,年紀老,學識又淵博。皇上平日裡該多記一記他的話,好生養著身子,龍體康健了才是我們大秦朝最大的幸事。」
  「他有些迂,總按著他說的做連很多美味都不能吃,很多樂趣也沒得享,素日裡這個也要注意那個也要當心,好好的日子都……朕可是不願意的。」拓跋弘霍地起身握住了林媛的雙臂:「不過同樣的話從你嘴裡說出來,朕就有那麼點願意聽了。」
  林媛看他眼中盈盈的曖昧笑意,心想自己如今在皇帝宮中服侍的時間真是越來越長了。她低頭淺笑:「那嬪妾可得好生和梁大人討教醫理,回來好學給皇上聽……再說皇上,養生這個事可不能由著性子來,愛吃的不都是好的,麻煩事不都是壞的。」
  「吶,你這……」拓跋弘笑著搖頭:「年紀小竟能忍受養身的約束了。說起來朕這個樣子還是祥妃帶出來的,她慣著她自個兒也慣著朕。她想聽曲的時候就能半宿不睡覺,想學畫的時候就誤了好幾日的午飯,貪食鵝肝和雪蛤就一日兩頓,冬日裡愛坐冰橇凍病了也不顧忌……還好她生了女兒,為著約束孩子自己也不得不收斂些……」
  正說著這些,姚福升就從外頭叩門進來了,跪在地上道:「麟趾宮的小宮女過來傳話,說是祥妃娘娘請皇上同進午膳……」
  祥妃這次懷孕後,把皇帝的歸屬劃分地很明確。晚上林媛白秀薇楚華歆等人搶破頭她不管,白天就要歸她自己,不過有時候林媛搶她的白天她也沒發火,最多不溫不火地來傳個話搶人。這個態度比起她三年前生完昭純後白天晚上都霸著要進步太多了。
  所以林媛並不太計較,如常笑道:「嬪妾幫皇上更衣,不要讓祥妃娘娘久等了。」
  拓跋弘顯然也樂呵呵地:「恩……麟趾宮的膳食是頂尖的……」
  ***
  麟趾宮是個地處建章宮東南方的龐大的宮殿,其內有主殿邀月樓,偏殿漓雨軒、傾香閣等十一座。整個皇宮裡麟趾宮這樣的宮殿群共有十二個,稱東西十二宮供妃妾們居住。這裡頭的每一座宮殿若主殿偏殿全部住上人的話,整個後宮足足能塞下幾百個妃子。所以皇帝們根本不需要擔心美人納多了沒處安置,這麼多的宮殿就是為著滿足那些好色皇帝的三千佳麗的需求。
  而拓跋弘是那種既不縱慾也有點好色的正常皇帝,東西十二宮裡雖塞了不少人,但大半的屋子還是空著的。在麟趾宮裡,除了祥妃居邀月樓外,另有謹嬪、馮莊姬等四位嬪妃隨居偏殿。
  此時,邀月樓中的祥妃正等待著皇帝的駕臨。她著了水藍色的紗衫,下襯的月白花籠裙直束至胸口,因著腰腹的臃腫並不束帶,徐徐踱步時那寬大裙擺上繡的彩蝶霎時如飛花逐雨一般躍動,栩栩如生。只見這位艷冠六宮的美人緩步行至窗前,伸出玉臂撩開百葉合的窗紗,微笑著稍稍後仰迎向夏日熱辣的日光,與尋常愛惜肌膚的女子大不相同。
  旁側並沒有上前打扇、遮陰的宮女。在這個邀月樓中最奢華富麗的第三樓內殿裡,本應有無數侍女,卻時常被這位主子一個不留地屏退——很奇怪,大家都曉得祥妃娘娘喜歡大擺筵席、喜歡熱鬧的逢迎、喜歡花團錦簇的簇擁,可她更多的時候卻會喜靜。
  她的右手習慣性地撫在小腹上,面上淺笑嫣然,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少頃,她極慢極慢地歎息了一聲。
  恰在此時,外頭呼聲大動,拓跋弘的龍駕來得很準時。
  上官璃倏地轉過身。並不是急著去迎駕的,她俯身將繡蝶兒的裙擺纏在了蟠龍案團四方熏爐的鉤狀龍首上。
  於是當拓跋弘和一眾侍從進屋的時候,看不到本該在殿前恭迎的妃子,只能看到一個低頭慌亂地用腳撥弄裙擺卻難以脫身的美人。
  拓跋弘當時就哄堂大笑。上官璃窘迫地抬頭看他,繼而蹙眉道:「皇上看見了,還當眾嘲笑……」這麼一抬頭就看到了皇帝身旁的林媛,面色中霎時透出慍怒。
  她並沒有想到林媛會被皇帝帶過來。以往皇上召林媛隨駕、用膳之類也就罷了,可今日卻把人往她的邀月樓裡請。難道自己不應是這後宮裡獨一無二的存在麼,今日自己明明是要和皇帝獨處,憑什麼會有另一個女人橫插一腳……祥妃想著這些,腳下便不住地踢那被纏住的可憐的裙擺,也不知是窘得還是惱得。
  一旁的林媛看她這樣子,心裡只能大呼冤枉。自己原本就不想跟著來,無奈被拓跋弘硬拉過來。她瞧著祥妃,又看看仍然在大笑的拓跋弘,俯身朝祥妃行了個禮,並不多話。
  祥妃的目光在林媛臉上定了定,終是移了開去,又和皇帝抱怨道:「您還在笑!」說著跺了跺腳,又努力地要俯下身。
  「唔唔,朕來幫你,你小心腰腹……」拓跋弘說著走上前去。雖不至於親自蹲下來為祥妃解裙子,卻是攬著她的腰身扶住了,讓宮女們在扯著衣裳的時候不會絆了她的腳。
  在這種窘迫而倉促的小意外之中,帝王那帶著嬉笑的眼睛,難得地顯出一分真誠的溫暖來。
  費了不多時,祥妃的裙子就被解救下來,那薄紗一般的衣料看著脆弱實則卻是天蠶絲,被又纏又勾又扯地也沒被劃破。祥妃由皇帝牽著手行至軟榻上坐下了,一抬眼與林媛盈盈地笑:「貴姬可不許說出去。」
  「是。」林媛並不和她玩笑,恭恭順順地在皇帝另一邊的軟榻上坐了半邊。
  祥妃對她無趣的行為撇了撇嘴,繼而往皇帝身邊挪,二人幾乎貼在了一塊兒。
  拓跋弘左擁右抱,不由地心情越發愉悅,伸手將兩個美人一同摟住了:「璃璃和媛兒都陪在朕身邊,所謂齊人之福,真乃人生一大樂事。」說著又想起了什麼,笑嘻嘻道:「璃璃素日裡喜歡熱鬧,今日媛兒也來了,不如再叫幾個人過來,一同宴飲。」
  這個礙眼的慧貴姬已經坐在這兒了,再多來幾個又何妨呢?左右皇帝喜歡這樣。祥妃懶懶地將額頭歪倚在皇帝肩上,聲色清冽道:「皇上的提議自然是好的。今兒臣妾恰好預備下了絲竹鼓樂,想和皇上一塊兒聽曲宴飲,她們能過來便更熱鬧,更是好事。」
  難得祥妃大度一次,拓跋弘很是高興地招了姚福升上前,點了幾個他心裡喜歡的人名命傳旨意去請。
  旨意很快傳下去,小內監們紛紛往各宮去請人,不約片刻就陸續地來了新客。皇帝一共點了五個名字,白容姬、趙淑媛兩人最先到,之後又來了楚家姐妹,都是近日裡得皇帝寵愛的。只有一個葉才人沒有到,她的宮女來給皇帝請罪道自家主子病了不能來。
  皇帝聽宮人稟報,心裡便想起來那個名喚繡心的溫柔小意、膽怯瑟縮的女子。這個葉氏是個挺討男人喜歡的小女子,只是容貌不算最美、書讀的又少、為人太過謹慎小心,皇帝也不會給她太大的恩寵。此時他聽說這個女子病了,便只是輕輕點頭准許了她的缺席,懶得想太多。懶得想她的病要不要緊,也懶得想她是否在耍小心思故意不過來。
  祥妃顯然也不把她放在心上,她繼續啜著手中的一碗酸梅湯,高挑的鳳目不經意間看向皇帝另一旁的林媛,臉色中透著稍許厭煩。
  眾人進祥妃的邀月樓時面上都有些得意,顯然能夠在祥妃的地盤上刷皇帝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然而進內殿的時候都紛紛收斂神色,可不敢當面惹著了祥妃。
  當然,楚華歆是絕不會在祥妃面前露怯的。祥妃是重臣之女,她的出身也不差;祥妃寵冠後宮,她入宮三年多也受盡皇恩。雖然她及不上祥妃,但她可是自認為總有一天能夠和祥妃平起平坐。她進殿時的頭都是昂著的,又兼昨日才侍了寢,今日的氣色正好,請安的聲音亦千嬌百媚。
  她和祥妃相處多年,此時早已準備好承受祥妃的惱怒和刁難,也準備好了反擊的話。然而當她抬頭看向祥妃想看看那女人的憤怒面孔時,卻看到祥妃正拿了一盤子膳前的瓜果吩咐宮人道:「賞賜給慧貴姬,本宮聽說她很喜歡吃這個。」
  那個盤子裡面裝著的全是切成小塊的芒果。慧貴姬立即謝恩,那個正捧著盤子的小宮女卻在旁側道:「今年江南的芒果收成不好,貢上來的只有一小筐子,宮內人大多沒有口福……貴姬小主若是愛吃可以常來祥妃娘娘宮中……」借此嘲弄林媛雖然得寵卻和祥妃的恩寵差距甚遠。
  韻修容瞪著眼睛看著祥妃和林媛二人的暗中交鋒。她驚訝與祥妃對她的忽視。
  人最痛恨的不是別人的刁難與傷害,而是別人根本不肯理睬你……韻修容憤恨地想,從什麼時候起祥妃竟然不再將她作為對手了呢?
  那個慧貴姬又是個什麼東西,出身卑微的小戶女子,真是礙眼……不過一個沒有根基的女人能夠走多遠呢?上次算她好運逃過一劫,但是人的運氣可不會永遠都那麼好。

☆、第六十九章 邀月樓(下)

  而此時的林媛也完全沒有理會韻修容。她定定地看了那個說話的小宮女兩眼,而後伸手把整個盤子放在自己眼前,拿起簽子將裡頭金燦燦的美味一顆一顆地挑進嘴裡,很快就吃得一乾二淨。她抬頭朝著祥妃笑得燦爛:「娘娘可真是大方呀,這樣珍貴的瓜果都給了嬪妾……恩,實在是太好吃了!」
  林媛吃芒果只用了一盞茶的時間,整個過程中祥妃很想出言制止,但又怕旁人說自己小氣,最終是眼睜睜地看著林媛吃光了。
  祥妃已經瞠目結舌。方纔她雖然說了要賞賜林媛可那意思只是賞賜幾塊,並沒想著把一盤子都給她。而對於接受賞賜的林媛來說,她應該優雅地坐著等待宮女挑出來幾個放在她碗裡而不是把一盤子都搶去啊……祥妃以手扶額,不甘心地看著林媛面前的空盤子——你個該死的女人啊本宮還一塊都沒吃呢,皇上給本宮的芒果也就只有這麼一盤子啊!
  再說了,自己方才嘲諷她沒能分到芒果,她最合理的反應不應該是拒絕接受自己的「施捨」麼!混蛋,混蛋,本宮的芒果啊!!!!
  好在人來齊了之後皇帝就吩咐開宴了,又伸手拉著祥妃一同坐在上席。祥妃給林媛丟了個大白眼,繼而用心服侍起皇帝來。
  絲竹悠揚,鼓罄清脆,後宮的美人們圍坐在皇帝身側一壁熱絡說笑,一壁享用佳餚,當是歌舞昇平的場面。不得不說拓跋弘是個擅長享樂的帝王。
  寵妃們頻頻上前與皇帝敬酒,亦不忘了奉承祥妃。上官璃起初因林媛的存在心有不悅,此時瞧著面前的觥籌交錯,面上也漸漸染上歡愉,不住地笑到:「淑媛,你多喝一些!白氏,不是輪到你對詩了麼,可不准耍賴……淑姬,你快出一個對子來,對死她們……」
  因著是自己的地盤,這個一貫放肆的女人此時越發地沒規矩,高聲歡笑不顧體統。
  趙淑媛被她硬灌了兩杯,一張臉都通紅了,直笑著求饒。白秀薇一貫懼怕她,做出來的詩不合她的意,少不得自罰一杯。楚華裳很守規矩,喝了兩杯後就說什麼也不肯繼續,說怕失了儀態。祥妃皺著眉頭責怪她無趣,好在也沒再逼她。除了她們,連上座的皇帝都被祥妃灌得不輕。
  好酒好菜地享用著,林媛和幾個嬪妃都感到很滿意,祥妃在某些時候也挺好相處的嘛。
  祥妃一貫奢侈,一個小小的宴飲不整出百兩銀子來不罷休,各類珍饈海味流水一般地往桌上端,吃得林媛都對祥妃的厭惡少了那麼一二分。此時宮人們端了一道湯上來,稟道:「祥妃娘娘奉皇上雪蛤玉筍湯——」
  皇帝撫掌笑道:「果然邀月樓裡不會少了雪蛤。」
  祥妃亦笑,旁側早有宮女拿了一對纏絲白瑪瑙小碗各盛了一勺,端給皇帝與祥妃。雪蛤是產自長白山的貴重食材,且宮規森嚴,妃位以下的嬪妃有些菜是不能夠享用的,所以這一道雪蛤湯也只有祥妃和皇帝的份。
  幾個嬪妃們看著皇帝與祥妃言笑晏晏地共同舉箸,再看那被煎煮成金黃顏色的雪蛤和白玉一般的筍尖在湯水裡頭飄著,心內艷羨不已卻只能幹坐著。
  皇帝率先執金匙吃了一勺,大讚其美味,祥妃也跟著端起小碗要吃。此時站在祥妃身旁的一個服侍的宮女卻突地「啊呀」一聲,惶恐地跪地道:「今日的雪蛤太過油膩,娘娘有孕不宜如此的……」
  祥妃聽著面色一變,手裡的勺子立即放了下來。接著她臉上就顯出怒色來,橫眉道:「這小廚房是怎麼做事的,明知今日是服侍皇上用膳,呈上來的湯膳竟是……」
  「好了,你也不要生氣。」皇帝知道祥妃因膳食不夠完美,覺得自己在眾多嬪妃面前失了東道主的面子,便開口安慰她:「不過就是略有瑕疵而已,你有孕之後口味越發地刁,湯不合你的胃口,對朕卻是無妨的。那個做菜的廚子讓璃兒不滿,貶了就是,明日朕再賞賜你幾個手藝好的。」
  祥妃抿著嘴不再計較。
  拓跋弘繼續喝著雪蛤湯,一會兒又笑道:「這湯也足夠美味了,璃兒不能吃,浪費了卻太可惜。」說著掃一眼幾個嬪妃,見白秀薇正直著眼睛滿面企盼地盯著自己手裡的湯,遂笑說:「把祥妃那份賞賜給容姬。」
  祥妃還未發話,白秀薇身旁的貼身宮女就拿到了自家主子面前,白秀薇一臉喜滋滋的,一壁謝恩一壁端起來吃。她出身顯赫並不看重吃食,但她明白這一道簡單的膳食其實是身份地位的象徵。雪蛤何等貴重,她若不能晉到妃位的話這輩子都吃不到的……皇上能賞賜給自己,雖說是祥妃嫌棄的,那也比旁人得不著要好。
  祥妃並不看她,伸手夾了一片鹿尾餵進皇帝的嘴裡。
  此時卻突聞「砰」地一聲,白秀薇扶著桌子癱倒下去,盛著雪蛤湯的碗已經摔碎在地上。
  鮮紅溫熱的液體從她的唇角潺潺流下。
  四座皆驚。皇帝喝了一聲傳御醫,有人指著白秀薇牙色衣襟上染紅的大片血跡驚恐道:「血色發黑,是中毒……」
  御醫來得很快,因為今日恰好是請平安脈的日子,距離麟趾宮最近的華陽宮裡按例有幾個御醫在給臥床昏迷的韋昭儀問診,聽了消息忙就近趕過來了。為首的人是李太醫,身後跟著的馮、杜兩位醫官,那個馮醫官就是常給林媛請平安脈的。
  林媛對這位馮醫官並沒有特別的留心。她雖明白宮裡御醫是一種很微妙且重要的人脈,但因著自己在宮裡頭勢力弱小,至今也沒能拉攏上一個有用的。而馮醫官這個人,從來都不和林媛多說一句話,每每診脈之後的稟報都是「小主稍有體虛」、「望寧神靜養」之類的套話,具體是哪裡有疾病、該怎麼保養之類的關鍵話,馮醫官從來都不會提。
  林媛進宮得寵甚多,知道有人和自己過不去會給馮醫官施壓,馮醫官的這種表現很正常。不過好在馮醫官除了對她不盡責任之外,其餘的扎針下毒熏藥動手腳之類的手段都沒用,林媛就懶得計較了。
  此時早已昏死過去的白秀薇被抬進偏殿,幾個御醫匆匆地趕了過去,林媛和一眾嬪妃都面有驚懼,寂靜無聲地瑟縮著。皇帝並沒有跟著進去瞧,只是命令要全力救治,又下旨要姚福升領著人在膳食中驗毒。
  白秀薇是在端著雪蛤湯碗時倒下的,不出人所料,當一個小內監將銀針探入潑灑在地面上的湯汁時,一層黑□□的銹跡迅速染上銀針。再探膳桌中央赤金雙耳罐中未盛完的雪蛤湯,銀針並無任何異樣,而皇帝所服用的那碗也是如此。可見只有白秀薇手上的那一碗是毒物了。
  在場眾人都看得清清楚楚。皇帝冷哼一聲,目光從在場嬪妃的身上一一掃過,眾人瑟縮得更厲害了。
  屋子裡的氣息很是冷冽,林媛幾人都明白在這種混亂的時刻皇帝為什麼不命眾人回宮,也沒有一個人膽敢說出告退的話。
  林媛不由地抬眼瞥著祥妃——此時的祥妃半闔著眼緊貼皇帝坐著,手掌護在小腹上,一言不發。而在她的正後方立著一位宮女,這個宮女就是方才祥妃即將服下雪蛤湯的時候以湯膳過於油膩為由出言阻止的人,而祥妃也聽從她的話立即放下碗筷……
  如果沒記錯的話這個宮女名喚蕊兒,年紀約莫只有十三四歲,是祥妃身旁的二等宮女,算不上體面風光也不為人所注目……但在祥妃去任何地方所隨行的大隊人馬中,總是會有她;祥妃進膳時,她也總會侍立在旁做些粗活……此時的蕊兒正站在距離祥妃最近的身後為她打扇,而另一位有臉面的貼身大宮女沐霜雖在侍立,那距離卻不如蕊兒離得近呢……
  林媛低下頭,不敢再看下去。
  隔了一會子李太醫出來了,神色上很是恐懼,跪在地上道:「皇上,小主她……」
  「怎麼了?性命不保麼?」皇帝說這話的時候臉色只是有些慍怒,卻看不到多少擔憂。顯然白容姬的命能不能保住並不是多麼重要的問題。
  而李太醫卻仍然在哆嗦:「容姬小主服下大量砒霜,能否保命只能看天意。並且……小主已經有了一個月的身孕,胎兒剛剛流掉……」
  皇帝一掌拍在了膳桌上。
  一屋子的嬪妃宮女都跪下了。祥妃也扶著腰身跪下,伸手拉住皇帝的手掌,流淚道:「以往臣妾與白妹妹多有嫌隙,如今看來都是臣妾的不對……那碗雪蛤湯原本是要給臣妾服用,偏偏叫白妹妹喝了。這一遭,就是白妹妹在幫臣妾擋災,臣妾對不起她……」
  皇帝看她一壁流淚一壁將右手緊緊地護在小腹上,心裡不由地升起許多憐惜,伸手攙扶起她道:「那些砒霜是衝著你去的,朕自然會給你一個公道,也給白氏一個公道。你不必如此自責,這又不是你的錯。」

☆、第七十章 砒霜(上)

  「身處後宮,無時無刻不是如履薄冰,一朝有孕就更是眾矢之的。」祥妃並未起身,仍然抽噎不止:「皇上,臣妾其實一直很怕,臣妾太想要這個孩子……」
  「璃璃,不要說了,朕知道的。」拓跋弘是個自大的男人,此時卻顯出少見的、連林媛都從不曾看到過的心疼女人的神色。他雙手擁住祥妃將她抱著坐下,溫軟地道:「這裡事多繁雜,你又受了驚,就不要呆著了。朕命人送你去寢殿。」說著抬手吩咐姚福升。
  祥妃以袖拭淚,點頭離去。
  而隨著祥妃的離去,皇帝面上的柔軟神色已經消失殆盡。他看一眼跪在跟前的李太醫,冷言道:「白氏有孕之事為欺瞞不報?」
  欺瞞二字令李太醫冷汗涔涔。他抬袖抹了額頭,吞吐道:「小主……身段瘦削以致體虛,進而月信不准,兩個月不來一次月信都是常事,並沒有想到是有孕。遂也沒請御醫來查……」
  白秀薇因勤於練舞而保持過分瘦弱的身段,此事人盡皆知。且御醫曾多次勸誡與她,她只是聽不進去。皇帝此時聽到這樣的話,眉頭間浮現出一抹厭惡,吩咐李太醫道:「你去盡本分吧。」
  李太醫聽了心裡輕鬆多了,不疾不徐地去白氏那裡了。皇帝沒有把白氏落胎怪到太醫頭上,也沒有命令他「用心救治」,只說讓他盡本分……呵,皇帝的態度如此敷衍,白氏死了身為太醫也不需要擔責任,還好還好,今兒這事運氣好。
  皇帝又揮手掃向殿內的眾人,道:「給朕徹查……」
  當場徹查!幾位嬪妃無不花容失色,這件事和在場的所有人都脫不了干係!
  後宮裡頭有孕不容易,拓跋弘廣納嬪妃就是為著子嗣一條,如今的白秀薇可是今年秀女裡頭頭一個有孕的……雖然旁人會覺著祥妃的肚子最惹眼,但皇帝心裡很清楚,真正能算得上繼位者的只有白秀薇的肚子,祥妃可不算。
  如今連喜訊都沒往上報就流掉了……這種類似的事情出過很多次,但拓跋弘的怒火只會越發地大。
  趙淑媛開始後悔今日為何要來這一趟。後宮裡的渾水真是躲都躲不開。
  按著皇帝的旨意,幾個年長的內監從殿外進來了,後頭跟著兩位御前的姑姑。那幾個內監是尚膳局的人,平日裡服侍主子的膳食自然懂得些東西,便去探查膳桌上殘留的菜品。御前的姑姑則從人堆裡拖出幾個小宮女來,毫不容情地去搜她們的衣裳。
  御前的奴才們做事伶俐,宮女太監可以搜身,主子娘娘們卻不得冒犯。但這也簡單,有一位年過花甲的老嬤嬤就恭敬地一一湊到嬪妃們跟前,每位主子問上三五句話,實則是在辨別她們身上的氣息。
  御前司膳常嬤嬤自然不是靠廚藝爬到高位女官的位置,她靠的是醫術。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雖無所收穫,這種被審問的威壓卻令人透不過氣。
  皇帝沒多少時間糾纏後宮,起身要走。徹查的旨意已經下過,有御前的姑姑們鎮住場面,他相信無人敢抗旨回宮,居高位的韻修容和趙淑媛也不能。他臨行前吩咐姚福升道:「及早招認者,免株連之罪。」
  這話的意思很清楚,若等翻出東西來再求饒,那麼一定會牽連家人。
  這是比死更難受的罪。拓跋弘懂得什麼樣的威懾才最有效果。
  終於,當常嬤嬤行至林媛面前時,有人忍不住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突然的聲響令一屋子的人都注目起來,那人只是不住地磕頭求饒。旁邊三四個內監見此情景立即上去押住了人,常嬤嬤眉頭微挑,俯視與她道:「竟真有宮人膽敢謀害主子。初雲,是鏡月閣的宮女罷?」
  宮裡頭哪有那麼有本事、能夠以一己之力害死主子的奴才。常嬤嬤說著初雲,眼睛卻在看向林媛。而方出了殿門的拓跋弘立即回身,目色冷冽地望過來。
  拓跋弘看到那個出身於小戶林家的女子迎著自己的目光跪下,她的面上儘是驚恐與慌張,與那麼多突然遭遇災禍的嬪妃一般無二。他突然覺得有些好玩——儘管是在氣頭上,心裡頭還是很想玩笑一句這女人總算栽了。
  一個沒有家族庇護的妃子,在後宮裡安穩地活了這麼久,總得栽一次才正常吧。
  拓跋弘並沒有厲聲喝問她,而是眉色一瞟看向初雲。初雲此時的身子已經是哆嗦著了,回的話卻還清晰:「是小主要奴婢做的!是奴婢聽了小主的命令在祥妃娘娘的湯碗裡趁亂灑了砒霜,那砒霜正是從小主香囊裡拿的……奴婢知道這是害人的事,無奈小主以奴婢性命相要挾……」
  拓跋弘的眼睛再次定在了林媛身上。常嬤嬤慣熟地抓起初雲的手指,果然在右手食指的指甲裡頭看到了粉末,啊呀了一聲道:「真的是這丫頭動的手腳!」又肅著一張陰沉沉的老臉看向林媛:「林小主,要勞煩您將香囊解下來給老奴瞧一眼。」
  林媛面露恐懼,然還是無奈地解下香囊放於身前,低頭道:「這不是嬪妾做的。」
  「哦?可是你的宮女說出來的話很有幾分可信啊。」拓跋弘緩緩踱步上前,在內監搬來的椅子上坐了,微微逼視著林媛。常嬤嬤拿銀針探進香包裡的淺黃色粉末,隨即驚呼:「皇上,的確是砒霜!」
  從香囊中抽出的的銀針和探湯的銀針一般無二,皆在末端染著黝黑的銹跡,在午後滲入殿內的碎光映照下泛著冷光。「不,嬪妾沒有在白氏的湯碗中投毒!」林媛抬頭呼喊,隨即抓住拓跋弘的衣袖辯駁:「是有人陷害與我,明明是初雲,是她向嬪妾進美顏的方子,說用砒霜敷面可使肌膚白皙,所以嬪妾才將砒霜隨身攜帶……什麼害人,嬪妾的砒霜不是用來害人的……」
  此時的殿內已是一片冷寂,回答她的只有韻修容嘲弄的聲色:「東西都搜出來了,除了你又會是誰,身上帶著劇毒竟還狡辯道不是用來害人,真真可笑……」
  恬淑姬自然是向著自己的姐姐說話,也隨著笑到:「貴姬一貫伶牙俐齒,今兒說出來的話如此不能取信與人,可見是事實如此、辯無可辯……」
  「夠了,你們都退下。」拓跋弘發了話。
  趙淑媛和楚家姐妹都長舒一口氣,皇帝這話是表明她們與此事無關了,忙紛紛告退了回宮。屋子裡的宮女嬪妃很快走得乾淨,膳桌也被拾掇了下去,只餘林媛和初雲兩人跪著。
  空曠的宮殿中拓跋弘看到了林媛瘦削的脊背。他並不會因此憐惜,他只是在想如何處置來給自己未出世的皇嗣一個公道。和皇嗣相比,林媛根本就沒有份量,若真是她投毒,拓跋弘不會介意行誅族之刑。
  只是,林氏倒真的很像被陷害的,雖然物證確鑿……此事應該還需探查才是。
  恰在此時,邀月樓大宮女沐霜進來叩頭,道:「祥妃娘娘驚悸,還請皇上……」
  其實,祥妃在皇帝面前比旁的女人更為柔弱——雖然在事實上她以果敢冷硬聞名,心硬之人怎可能因看到白氏流血落胎便嚇病了。拓跋弘很明白這個女人矯情的把戲,但身為男人,他總是十分受用。
  「朕過去看看。」拓跋弘抬腳出了殿門。
  於是這裡真的只剩下林媛了。
  林媛跪著等待自己的處置。她以為自己馬上就會接到被押入慎刑司的旨意——那是宮裡專門審問女犯的地方,出了謀害之事,自然是要審問。
  然而不多時拓跋弘竟然回來了。林媛有些驚訝他會再次來見自己這個罪妃。
  拓跋弘居高臨下地俯視這個女人。林媛沒有哭喊,只是一字一頓道:「嬪妾沒有罪。」
  「你和祥妃積怨已深,不是你還會是誰。」拓跋弘說得平淡。
  林媛明白這樣的問話已經是法外開恩了,以拓跋弘的性子,若是個尋常嬪妃犯了罪他當場就會大怒命押入慎刑司,哪裡會親自問話。到底是自己在他心裡得了幾分位置才能讓他有更多的耐心。
  林媛小心地控制自己的神色,她知道此時不能太過慌張恐懼讓皇帝輕視,也絕不能泰然自若讓他疑心自己早已洞悉此事。遂她回話的時候竭力挺直身子,唇角卻在打顫:「是,嬪妾不如柔妃娘娘仁善,但嬪妾絕不會殺死祥妃娘娘腹中子……因為那是皇上的孩子,嬪妾……嬪妾不會害皇上的孩子……」
  拓跋弘面上微有些鬆動。他知道這個女人雖然聰明,卻是和宮裡那群傻女人一樣,是對自己動了真心的。
  他俯下身去,手指在林媛的下頜上劃過:「媛兒,朕其實捨不得你死……」
  「死?」林媛面色驚駭,再一側目,她看到了三個內監各端著一隻以紅色綢緞覆蓋著的托盤。
  她明白了拓跋弘的意思:他竟然是要立即賜死!
  按照大秦律例喊冤的人是不能定罪的,就算在皇宮裡,平日裡這樣有疑點的案子也有一套專門的流程來查證,直到鐵證如山罪人甘心畫押,當然屈打成招也可以。
  心中有無限的恨意升騰,祥妃!那個可惡的女人……拓跋弘是去見了祥妃之後才決心要賜死的!
  無論林媛是果真被陷害得無法翻身還是另有逃脫的法子,此時賜死的話她都不再有時間自救。

☆、第七十一章 砒霜(下)

  不需要多少時間,只要兩個時辰,楚華裳那邊的事情就能夠處置好。她就能夠洗脫冤情,還能夠憑借此事令皇帝更加憐惜……可是,怎麼會……
  死後的哀榮她又怎麼稀罕!
  她這次是真正驚恐起來。她咬著唇道:「皇上,嬪妾沒有罪,是有人陷害……求您,不要下這樣的決定,此事還未查探清楚,您要給嬪妾一點時間……您就把嬪妾交給慎刑司吧,那裡會審問清楚……」
  「媛兒,你要明白朕。」拓跋弘搖頭道:「陷害也好是你做的也好,都是衝著祥妃的肚子去的,祥妃容不下這樣的事情。還有,最後朕真的失了一個皇嗣,茲事體大,盡快了結了也還後宮一個安寧……」
  「說到底還是因著祥妃娘娘吧……」林媛暗自冷笑,低頭道:「祥妃娘娘太想要嬪妾的性命了,如此大好時機,怎能不添把火。當場賜死真是好法子,可不用留給嬪妾一絲翻身的可能了……」
  「媛兒,你也知道,祥妃之父是鎮守北疆的上柱國。她一貫很懂事,從來不會求朕什麼,只有這一次……你已經獲罪,她的要求也並非過分,不過是早兩日賜死你。朕總歸要給上官家面子。」
  拓跋弘說得無奈,卻十分決絕。
  林媛心內冷笑,果然是個冷情的帝王啊。
  「你還有什麼話,早些和朕說了吧。」拓跋弘的確有些不捨,原來這麼快就要看著她死去了。
  這件事,他越看越是有栽贓的痕跡,眼前的媛兒,應該不是害死白秀薇的人。
  林媛緩緩搖頭道:「是嬪妾的不對。嬪妾讓皇上為難了。」
  拓跋弘看著她眼角的淚痕,不由地歎息。其實這宮裡對他動真情的女人的確算少數,都是高門貴胄出來的女兒,口口聲聲說著愛慕的話實際上愛慕的只有皇權罷了。
  眼前的女子即使瀕死也在心心唸唸地想著他,甚至沒有趁機為家中父兄討官位。拓跋弘雖是冷硬心腸也不禁動容。
  然而他不會改變賜死的心意。他抬手,身旁的內監將托盤上的紅綢掀開了,毫無意外地,林媛看到了毒酒、白綾和匕首。
  如此就想要我的命?林媛心內冷冷一笑,繼而伸手,並不是去選取三物之中的一件,而是拈起了身前的香囊,仰首倒入口中。
  砒霜的效力不比毒酒差。拓跋弘歎息一聲抽身離去。
  然而片刻之後,身後傳來清脆的女聲:「皇上……」
  拓跋弘回過頭去,卻看到林媛從地上爬了起來,清凌凌地挺身素立。她伸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又轉了一圈,臉上是震驚的神情。
  拓跋弘很是不可置信:「你……你沒覺著不適?」
  「嬪妾挺好的。」林媛搖搖頭道:「不是說這裡頭是砒霜麼……」
  「夠了。」拓跋弘從她手上奪下香囊,交給一旁的姚福升道:「這裡頭還剩下一點,李御醫他們還沒有走吧?叫他們過來看。還有方才是誰用銀針探的?給朕押起來……」
  常嬤嬤舉著銀針連聲喊冤。
  不約片刻,李太醫小跑著進來了,同時帶來了白氏毒發身亡的消息。
  「你給朕好生查查。」拓跋弘把香囊摔在李太醫腳邊上:「朕想知道,為何貴姬吃了砒霜竟還能活得好好的。」話語裡連一句白氏都沒提。
  此時的拓跋弘根本不想關注白氏的死活。他只恨那女人蠢笨,有孕一個月還無所察覺以至輕易地遭了毒手,害了大秦的皇嗣。
  在皇城朱牆之內一個女人死亡的瞬間,另一個女人卻起死回生了。林媛聽到拓跋弘口中的「貴姬」二字,便知道自己已經脫險。
  吶,好險好險……幸虧腦子轉的夠快想出個法子來,否則立時被賜死後,就算翻出了冤情又能怎麼樣呢。
  李太醫不敢耽擱,先拿銀針試了一遍,又用指頭沾了粉末湊到鼻子底下聞,最終道:「這裡頭的確含有砒霜……」
  「然後呢?」
  「但這只是不曾精煉過的原料,其中砒霜的含量極少,按理說該叫砒石才對。砒石的提純很不容易,一整塊原石燒灼之後也只能得約莫一指甲蓋的砒霜,至於銀針遇砒霜變黑,其實是遇砒石變黑的……依微臣估量,這香囊小巧玲瓏,就算整整一包砒石粉吃下去,也不會對人產生太大的傷害。」
  林媛聽著好似想起了什麼,哎呀了一聲,道:「我知道了!初雲前幾日對我說砒霜可以養顏,但初雪和初桃她們幾個宮女都是極力反駁,勸說我不能用傷身的法子,只可惜我聽初雲說得好就認定了這法子……後來我遣初雪去尚膳局討要砒霜,想必是初雪怕我用量太大,私底下跟他們討了粗糙的砒石粉過來……這事兒去查查尚膳局的記檔知道了。」
  「不用查了。」拓跋弘伸手拉住了林媛,溫聲道:「總之是多虧了你那些護主的奴才。你也是的,砒霜傷身,你怎麼能為了美顏不顧身子。」
  「還是查一查罷。」林媛以手抿去眼淚,面上是一副萬分委屈的模樣:「求皇上查一查。」
  「媛兒……」拓跋弘面露愧色,只好道:「好吧,就查一查記檔。」
  御前的一個小內監便跑出去辦這個差事了。這內監很快舉著六局的賬本冊子回來,拓跋弘清清楚楚地看到上頭「慧貴姬取粗砒石一兩」的記載。他連忙丟了賬本,伸手將林媛擁進懷中,感慨道:「朕知道媛兒是不會做這種事的。」
  林媛在他懷中嬌喘而泣,心裡卻是冷若冰霜。拓跋弘此時擺著一副「相信你」的信誓旦旦的模樣,那方纔的暴怒和賜死又是怎麼回事?臉皮比城牆厚啊!左右自己以後要更加地當心,這男人是不會保護她的,關鍵時刻還會犧牲她捨棄她。
  拓跋弘又吩咐李太醫道:「貴姬服用了砒霜,量少也是不好的,你給她開些藥,定要保貴姬的身子無損。」
  帝王的殷切關懷之意顯露無疑。
  「這不是難事。」李太醫拱手道:「量少的話,早晚飲用一碗綠豆水,連服三日就能夠清毒了。」
  立即有伶俐的宮女下去預備綠豆水。
  林媛被拓跋弘親手扶著坐下了。
  她知道皇帝心裡生出了愧疚。但是這並不是她想看到的,男人覺得慚愧與一個女人是會盡力補償她,但心裡頭的距離卻遠了。
  於是林媛道:「此事也是嬪妾不好,若是不用砒霜的方子來敷臉,就不會被人陷害。」
  「媛兒哪裡有錯,是這刁奴欺主。她先是哄騙你戴上有砒霜的香囊,再陷害與你,實在歹毒。」拓跋弘猛地伸出一腳,將林媛身後跪著的身體抖如篩糠的初雲踹倒在地。
  這情形無論是誰都看明白了。常嬤嬤慶幸自己沒被繞進去,從地上爬起來的同時伶俐地陪著笑臉對林媛請罪說自己只懂得用銀針,差點冤枉了小主。姚福升和她一樣伶俐,揪起初雲給了兩個嘴巴,啐道:「你個黑心的奴才,是誰讓你陷害小主的?還不如實招來!」
  初雲不料到會出這等變故,早已嚇得心神俱裂,被打得癱在地上說不出話來。常嬤嬤方才沒把事情辦好,現在一心想補救,就連忙去搜初雲的身,想著那真正有效力的砒霜是在這丫頭身上。
  可惜初雲身上並沒有什麼毒物,倒是女子的配飾散落了一地。
  初雲始終在哭喊求饒。
  林媛看她狼狽的樣子,俯身把一件瑪瑙玉墜子拾了起來,輕笑與拓跋弘道:「嬪妾的宮女還真是富貴,這麼好的水頭玉連嬪妾都覺得稀罕,也不知是誰的賞賜。」
  拓跋弘拿過墜子,臉色立即大變,甩手擲在地上道:「將韻修容押起來,搜鹹福宮!這宮女就押進慎刑司!」
  初雲很快被拖了下去。林媛面上仍是迷惑,道:「皇上,這難道是……」
  拓跋弘的神色很是厭惡,他一手舀起方才看過的賬簿快速地翻看,因著火氣大,紙張都被他翻得劈啪地作響。他直翻到了靠後頭的一頁方才停下來,恨恨地道:「楚氏,真是好得很!瑪瑙麒麟墜是朕親賜予楚氏的,因著水頭好價值連城,難怪連你都稀罕。」說著怒意更甚:「朕想不到她是用這東西去收買你的宮女暗害你!朕再翻這冊子,就看見她果然曾去尚膳局拿過砒霜。媛兒,她這樣歹毒陷害你,朕一定處置她給你個公道。」
  「皇上息怒。」林媛接過宮女捧上來的綠豆湯,撫著皇帝的小臂道:「皇上是聖明君主,嬪妾多虧了皇上明察秋毫才能逃過一劫。但有人想要害死嬪妾,也是嬪妾德行不足才招致禍患……嬪妾一人身死不要緊,還牽連了皇上的孩子,嬪妾心中很是不安。」
  「媛兒,你總是這樣懂事。」拓跋弘動容道:「是楚氏那個毒婦想要一箭雙鵰,你又有什麼錯處。」
  林媛就著皇帝的手飲用湯水,又勸他道:「皇上還是快去陪伴祥妃娘娘吧,嬪妾喝完了這一碗就告退回宮。」
  「也好。」拓跋弘點點頭:「朕讓人送你回去。」

☆、第七十二章 毒(1)

  這話方說完,外頭便有人咚咚地疾奔過來,是祥妃身旁的內監,十分驚慌地迭聲道:「皇上不好了,祥妃娘娘暈厥了……」
  「怎會這樣!」拓跋弘立即起身,隨著內監去祥妃的寢殿。
  林媛有些疑惑地跟在皇帝身後,她實在不懂祥妃怎麼會在這時候暈過去。難道得知自己脫罪後還想求皇帝殺了自己?甚至裝病裝到這種程度?
  這不太可能吧。按著祥妃的心智,她這個時候忙著向自己賠罪挽回在皇帝心中的損失還來不及,怎會蠻不講理地接著要求皇帝賜死?
  邀月樓共計五層,一層待客,二層多半用來與皇帝宴飲玩樂,三層才是寢殿。林媛隨著皇帝上了三層之後,卻見祥妃竟是癱坐在地,旁邊一群宮女圍著正七手八腳地往床榻上抬,屋子裡一片混亂。
  拓跋弘驚道:「這是怎麼回事!」
  上官璃尚且有意識,她看到了皇帝,也看到了皇帝身後的林媛。此時的她已經沒有心思去思慮自己和林媛之間的恩怨,她艱難地朝拓跋弘伸出手,喃喃道:「皇上……」
  拓跋弘上前抱住了她,轉頭連聲喝著要御醫來救治。三個御醫都急急地奔上前,宮女慌張地在祥妃腕上蓋了一條帕子,李太醫伸手按住上去,片刻頭上就冷汗涔涔,吞吐地與拓跋弘道:「回皇上,娘娘她心脈極弱,應是油盡燈枯……」
  「油盡燈枯?」拓跋弘怒極反笑:「朕的愛妃不過剛剛發病,你就說她救不活了?你先說她這是得了什麼重病!」
  「微臣才疏學淺……」李太醫說到一半就被拓跋弘一腳踹倒。
  不必皇帝吩咐,跑腿的內監們已經急慌慌地跑了出去,去內醫院請醫術精湛的院判梁大人。
  祥妃隆起的小腹襯著她慘白如紙的面色,一眼看去竟顯出幾分駭人來,那腹中的生命隨時會流逝。李太醫和兩個醫官雖沒有法子救,但眼下這屋子裡除了他們就沒有可用之人,拓跋弘也只能忍著怒意命他們過來盡力。
  李太醫哆嗦著手取了一布包的長針,明知自己連祥妃娘娘的病因都查不出來卻還要死馬當活馬醫,一針一針地紮在起搏心脈的穴位上,只想著暫且拖延祥妃的性命。他心裡淒慘地哀歎了千百遍,今兒這是撞上哪路邪神了,先是白小主後又是祥妃娘娘……好不容易白小主的事皇帝不怪罪了,眼前這祥妃娘娘若是有三長兩短,自己全家老小就都要上菜市口了。
  誰知這祥妃娘娘到底是什麼病因,這宮裡頭簡直是鬼怪橫行,自己行醫二十年竟還有不認得的東西,厲害,厲害啊……身為醫者能做到的最高的位置就是皇家御醫,多大的榮耀,能夠伺候聖上。可真正來了宮裡才知道,這裡頭的醫者干的卻不是救人的事……
  內醫院與麟趾宮離得並不近,梁院判一個上了年紀的人想跑過來至少需要一刻鐘。可此次祥妃發病來勢洶洶,不約片刻臉色已經青白地嚇人,喘息之聲都越發地細弱下來。
  拓跋弘感覺到手中環著的身子正在緩緩地失去體溫。他清楚後宮裡有許多有能耐的人,自然就有許多世間罕見、毒性霸道的藥物,這麼些年了,那些轉瞬間從鮮活生命變成一具屍體的人並不少見,很多「病」是醫者都救不活的。如今自己懷中的人,也沒有剩下多少時間了。
  拓跋弘是絕不希望祥妃有閃失的,無論對於個人私情還是天下大局。與私情來說,拓跋弘不想失去一個最得自己心的女人。他永遠都記得,三年前她產下的男嬰斷氣之時,她流著淚對他說的那句「臣妾不會讓皇上為難」。他喜歡她的絕色容顏,更喜歡她識大體、懂進退的懂事。
  與大局來說,上官氏族的族長、祥妃之父威北大將軍是沒有兒子的,只有兩個傾國傾城的女兒。若這個時候嫡長女殞命,且是被毒殺而死,上官家定不會善罷甘休,不知要向皇家索取多少的補償才行……上官將軍的那三個親侄子和幾個兄弟都在六部任職,若是借此機會謀一個從一品尚書的實權職位,皇家是不能不給面子的。
  皇后的出身雖高於祥妃,卻耐不住祥妃是將門,若是皇家處事令上官家不滿了,一個武將氏族的力量怎能令人不忌憚。若是威北將軍還有女兒也好說,再接進宮封妃就是,可惜他家裡連親生的侄女都沒有,只有遠房……這樣又怎麼能令他們滿意。
  上官璃是不可以死的。
  拓跋弘這樣想著,手中便抱得越來越緊。
  可是梁院判還沒有到。看著李太醫抖著手扎針,他心裡越發煩躁,想要發怒卻又怕耽擱了祥妃。
  在他幾乎要忍不住怒火的時候,很突然地,一個身段瘦小的宮女擠進了人群裡。她跪在皇帝面前請命道:「求皇上讓奴婢試一試。」
  拓跋弘眉頭一皺,旁邊姚福升立即上前用拂塵甩在宮女的脊背上,斥責道:「聖駕在此也敢過來添亂!耽擱了娘娘你全族都要性命不保!」
  可這宮女仍然不肯退下,堅持道:「奴婢蕊兒,讓奴婢來救救娘娘。」
  拓跋弘原本想讓人拖她下去,看她如此堅持,就多打量了她幾眼。他對這宮女的印象並不深,只記得她是祥妃身邊的,而且不是得力的大宮女。但是眼下祥妃危急,李太醫束手無策,梁院判還在路上跑……拓跋弘的眉頭擰得更緊,卻是開口問宮女蕊兒道:「太醫都無能為力,你一介宮婢,能有什麼法子?」
  蕊兒一聽來了希望,忙道:「奴婢家中也是行醫的,略懂一二……」
  「眼下情形,只要是懂醫的都可以來試,試得有用朕賞你父親爵位。」拓跋弘打斷了她:「只是,你若是存了害人的心思……」
  「李大人、杜大人和馮大人都在此,奴婢做任何事都讓大人們過目!」蕊兒雖年紀小,聽到帝王這樣透著狠戾的問話卻絲毫不懼。拓跋弘看她說話條理清晰且叫人信服,想這宮女是個不一般的,再看祥妃這邊實在拖不起,就點頭應允。
  蕊兒在滿屋子人的注視下將手指按在了祥妃手腕上,另一隻手在自己腰間摸出了三個細白長頸小瓶子來。上官璃半闔著眼睛看來人,一看到是她,竟拼了全身的力氣扣住床一字一字地說話道:「不可以,你快退下……」
  「娘娘,來不及了!」蕊兒低頭勸她道:「您等不到梁大人的,而且就算大人來了恐怕也沒法子救您。很多事情,醫者是做不到的!」
  「可是……」
  「娘娘,已經這個時候了,咱們就捨小保大吧。」
  上官璃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腹部,卻看到身下的籠裙上正緩緩被刺目的鮮紅滲透。她知道已經不能再等了,一狠心,終於對蕊兒點了頭。
  蕊兒立即把手中瓷瓶打開,從中取出一粒小指蓋大小的黑色藥丸給上官璃餵下,又與姚福升等奴才道:「請打開室內所有的門窗,熄滅所有焚香和燭火。」
  姚福升稍一遲疑,拓跋弘便說:「聽她的。」
  「謝皇上。還有,這個方子請李太醫過目,若無礙就立即去熬藥。」蕊兒在與祥妃說話時已經刷刷地寫好了一張藥方,時間上一瞬都不肯耽擱。
  李太醫拿了藥方看過兩眼,不由拍手道:「姑娘真是奇人……微臣無才說不上這方子的妙處,但看著應該是一種解藥。」說著讓馮醫官親自煎藥去了。
  李太醫身為御醫,卻說出來如此讚賞甚至崇拜的話,林媛聽到了幾個御前心腹宮人驚愕的抽氣聲。
  拓跋弘看向宮女蕊兒的目光變得很複雜。
  聽到蕊兒和李太醫的話,不懂醫理的人也明白祥妃是真的中毒了,而蕊兒一個小宮女能有解毒的本事實在令人側目。林媛想自己還是低估了祥妃和上官家,能擁有一個比太醫更有能耐的宮女在這宮裡還是頭一份罷。
  不過,能在宮女蕊兒的眼皮子底下把祥妃給害成這般模樣,那個對手的能耐也是令人吃驚的。她所用的毒物一定是連蕊兒都無法在短時間內識別,直到祥妃中毒倒下後才發覺,可見其厲害。
  林媛此時感到的只有恐懼。今天這個日子是災禍之日,是兩件事情撞在了一起。
  先有楚華歆陷害她,她和楚華裳聯手翻案;後另有其人要殺祥妃。
  楚華歆原本想一箭雙鵰,可惜她那砒霜的把戲在蕊兒眼裡實在不夠看,蕊兒在接過湯碗的瞬間就能夠分辨出來,並拉了白秀薇當擋箭牌。祥妃輕易地逃過一劫,卻不曾想到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此時所中的毒怕就是方才在筵席上有人動了手腳。
  躲得了初一躲不過十五,即使身邊有能幹而忠心的侍婢,祥妃還是被人鑽了空子。在這宮裡凡是挺著大肚子的人都有無數的明槍暗箭在等著。
  林媛覺得這也是祥妃自作孽,她方才就已經中毒,可她還把心思放在自己身上向皇帝進言要賜死自己,對潛藏的致命危機毫無察覺。若她能別跟自己過不去,興許還發現得早一點,也不至於整成如今半死不活的樣子。

☆、第七十三章 毒(2)

  很快有人端了湯藥進來。蕊兒一勺一勺地給祥妃餵藥,這樣喝了一會兒後,祥妃原本蒼白的面容上竟有了血色,呼吸也逐漸變得平緩。
  與此同時,那位年過七十的院判梁大人拖著半尺長的白鬍子,被兩個內監架著氣喘吁吁地奔了進來。不必皇帝授意,他就按著規矩跪在了祥妃床榻前,用絲帕墊著診脈。
  診了片刻,他一雙稍顯混濁的眼睛盯在了正在服侍祥妃喝藥的宮女身上,打量半晌後,方才轉首看向皇帝,稟道:「祥妃娘娘中毒,毒物名喚一寸思。」
  「那是什麼東西?」
  「是產自西域夏國的奇毒,夏國皇室常用它來秘密處決私通的嬪妃,不但會打下胎兒來,孕婦本人也會血崩而死。孕婦中毒之後的幾個時辰內無任何感覺,只是脈象會比平時強上一寸。而一旦毒發,一刻鐘之內就會落胎,再等一刻鐘身死。」
  「那麼祥妃現在怎麼樣了?」
  「皇上不必擔心了。娘娘及時服下了解藥,眼下看來母子都無礙。」梁院判說完,又不禁看了一眼宮女蕊兒。
  「蕊兒!」方纔還奄奄一息的祥妃此時竟能抬起手,抓住了她身邊服侍的蕊兒。蕊兒勸慰她道:「娘娘,您已經沒事了。只是接下去的三天內會十分虛弱,好生調養便可以。」
  「還真是個得力的宮女。」拓跋弘看向蕊兒,毫不吝嗇地讚賞了一句,又笑問梁院判:「你一向是我大秦的國手,今日可是遇見山外山了?」
  梁院判面上沒有絲毫被比下去的不悅,只是爽朗笑道:「皇上說的甚是,老臣不過堪堪能認識一寸思,解藥的方子卻早已失傳,聽聞連夏國都是沒有的。這位姑娘能夠有解毒,可見比我們醫者要高明許多。」
  拓跋弘也沒有責怪梁院判的意思,點點頭道:「術業有專攻而已,你們醫者做不到的事情她做得到,但醫者擅長的事她也不一定懂得。」
  說著□一眼蕊兒:「你說是不是,蕊兒?」
  蕊兒已經跪下了,祥妃強撐著坐起,與拓跋弘道:「皇上……」
  「璃璃,你不要說話。」拓跋弘按住了祥妃,繼續逼視著蕊兒道:「朕知道,這世上並不是所有擅長醫理的人都是醫者。今日梁守昌也在,你說的話或許能蒙騙朕,但蒙騙不了他。」
  「奴婢不敢蒙騙皇上!」蕊兒叩頭,又看向被皇帝抱住的祥妃。
  祥妃的手指緊緊扣在床沿上,半晌吐出一口濁氣,不曾說出一句話,面色卻是一種灰暗的平靜。蕊兒見自己的主子這副樣子,知道今兒她也摀不住這事了,終於閉上眼睛,如認罪一般沉沉地道:「奴婢的確不是醫者。」
  拓跋弘對這個答案感到滿意:「嗯,接著說。」
  「奴婢姓藍。」這樣的四個字,蕊兒說得滿面絕望。她明白這個帝王的手段,在他面前是不可能糊弄過去的,今日暴露了一分引起他懷疑就一定會被探查地真相畢露。
  拓跋弘冷笑道:「原來如此。藍氏製毒聞名於天下,自恃絕技不肯為皇室效忠,想不到竟能為上官家做事。」
  「皇上,求皇上饒恕……」祥妃急急地道。她明白拓跋弘的帝王心術,他並不討厭嬪妃們互相算計,在那樣的鬥爭中活下來的人才有資格扶養他的孩子、站在他身邊。但他不希望看到后妃擁有太過強大甚至超出皇權掌控的力量。
  一個藍氏嫡女效忠與自己,這在皇帝看來是不能容忍的。藍氏製毒無人能及,有藍蕊兒在後宮,祥妃不僅能夠絕對地保全自身,而且若她想要用毒對付任何人,那人都不會有還手之力——其中也包括皇帝。
  三年前她讓蕊兒進宮,一直都只給她二等宮女的位子,平日裡也從不重用她,在外人眼裡蕊兒只是個不起眼又沒什麼後台的小宮女罷了。只是不曾想到今日會有這樣的變故,蕊兒為了救她的命不得已在皇帝面前暴露身份。
  「璃璃,」皇帝打斷了祥妃:「你一貫識大體,應該知道朕喜歡看到什麼,不喜歡看到什麼。」
  「皇上……」祥妃無奈苦笑,伸手按住胸口咳了兩聲:「臣妾太想要這個孩子了。」
  拓跋弘默不作聲,他並不想要這個孩子。
  但是,這孩子是他欠上官璃的,就算心再冷,欠得太多也會覺得不安。所以他此時面對祥妃,不知道該說什麼。
  「宮女選於良家子,毒、巫為皇室大忌,這樣出身的人是不能進宮的。」拓跋弘伸手撫在祥妃的面頰上,說出來的話聲色柔軟,卻讓祥妃的心徹底跌落谷底。
  祥妃歎息著閉上雙目。她離生產還有差不多五個月,蕊兒一旦被逐出宮,這麼長的日子她要怎麼熬下去?在失去蕊兒之後她真的能保證萬無一失麼?
  還未等祥妃想出法子來改變皇帝的心意,外頭就有人聲響起,聽著動靜不小。守門的內監奔過來跪著道:「稟皇上,皇后娘娘求見。」
  「讓她進來。」拓跋弘應允了一句,又吩咐姚福升道:「祥妃已經無大礙,這裡頭人多嘈雜,你領著這些無干緊要的奴才們都下去。」說話時手指還指著蕊兒。
  姚福升明白皇帝的意思,這是不想讓皇后插手蕊兒的事,忙命得力的御前內監帶蕊兒下去了。幾個御醫打量著眼下形勢,也都很想離開是非之地,但祥妃這邊還病著不能離了太醫,就齊齊退去偏殿等候。屋子裡頓時清淨不少。
  看著這些人都一一地離開,從進屋開始就一直站在門邊當擺設的林媛此時也連忙上前,給拓跋弘行禮道:「嬪妾在這兒也只會添亂,皇后娘娘來了是要處置事情的,祥妃娘娘身子不好又需要歇息,嬪妾不應叨擾,這就告退了……」
  「不必,你留下來挺好。」拓跋弘開口一句話就讓林媛震驚了。
  林媛是真不想留下啊,她拚命擺手道:「皇上,嬪妾一不懂得宮務,二不通醫理,什麼忙都幫不上。且皇后娘娘和皇上、祥妃娘娘說話,哪裡是嬪妾一介姬位能夠伸耳朵的……」
  「有你在也好服侍朕,再照應著祥妃啊。」拓跋弘說得不容推辭:「朕與皇后、祥妃說話,你聽了又有什麼要緊?」說著拉過她的手指了個地方讓她坐:「媛兒在朕面前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話說到這份上,林媛不可能再駁皇帝的意思了。她心裡叫苦連天,早知如此當時就不該跟著皇帝過來看祥妃,早點離開這是非之地才是啊……可那時候她剛被祥妃擺了一道差點丟掉命,一聽祥妃又整出事情來心裡就不安,想著若是與自己有關那沒準自己又要被殺了,當然是要趕緊跟過來看看情況,人在皇帝跟前也好隨機應變。
  可現在反倒弄巧成拙。剛才蕊兒的事情一出林媛就心道不妙,蕊兒的身份皇帝顯然不想公之於眾,自己卻在旁邊聽見了,還沒有機會告退。現在皇后也來了,明擺著是要來盡後宮之主的職責、徹查祥妃中毒一事的,要是查出個什麼來,那自己也要在旁邊聽著?
  自己只是個姬位啊!這等皇家陰私之事,怎麼有資格參與呢!那些知道得太多的人都是要被封口的。當然,想要在宮裡活得久、爬得高,知道一些關鍵的秘密是必要的,但那個前提是你知道了別人還以為你不知道!
  算了,眼下是皇帝硬拉著她要她知道的。她忖度著皇帝現在沒有殺了自己的意思,應該就不會強拉著自己聽秘密最後以此為由滅口了吧!
  於是老老實實地坐下,靜觀其變。
  等了片刻,眼前的門簾次第撩起,皇后已然跨進了內殿。她今日穿著蓮青色的夾金繡牡丹緞裳,並不是張揚耀眼的顏色,只有袖口處精緻的金絲雕鳳紋能夠顯出無可掩飾的尊貴。她抬首,髮釵尾部一顆溫潤如玉的拇指大的東珠就微微顫動兩下,她在這樣雍容的儀態之中優雅地屈膝給自己夫君行了個禮,迎著他的面龐溫婉道:
  「麟趾宮這裡出了事情,臣妾早就該過來,卻因著一些事情耽擱了,還望皇上寬恕。」
  今日的事早就傳得滿宮皆知,皇帝平白地損了一個胎兒,白氏又隨著一塊兒死了,人人都覺得是個晦氣日子。皇后卸了平日裡的朱紅宮裝穿一身蓮青色的,拓跋弘看著也順眼,心裡的火氣便不會發到皇后身上。他伸手一指示意皇后座下,與她道:「無事,就算你來了也改變不了什麼。」
  皇后卻並未坐下,而是走到了祥妃的床邊上。
  祥妃臥床,坐在旁邊的林媛站起來給皇后行禮。皇后一打眼看到她,臉色就驚了一驚,隨即如常道:「原來貴姬也在這裡。本宮聽說今日貴姬受委屈了。」
  她也沒料到皇帝會讓林媛繼續留在此地。
  林媛低頭答話:「比起祥妃娘娘和容姬所受的委屈,嬪妾這裡算不上什麼,勞煩皇后娘娘掛心了。」

☆、第七十四章 毒(3)

  「你好歹是個有福氣的,沒真的遭了災。」皇后歎了一聲,不再看林媛,轉頭與皇帝道:「臣妾知道了白氏的事情,是她命苦,皇上萬萬不要再傷心了。」
  皇后說著勸慰人的話,自己的眼角卻分明是濕的。
  白氏雖然死了,祥妃可還是母子平安的。皇后知道自己的本分,又去拉住祥妃的手,憐憫地道:「還好現在還有祥妃肚子裡這一個,大難不死定有後福,臣妾看祥妃妹妹的福氣在後頭。」
  拓跋弘端了一盞茶來吃,一壁淡淡地道:「皇后的消息靈,祥妃也是剛剛才無事了的。」
  「臣妾來的時候在迴廊那兒遇見梁院判了。」皇后解釋道:「臣妾剛趕過來的時候只聽說祥妃妹妹得了急病,心裡七上八下的,看見梁院判就問了他幾句,這才知道梁大人妙手回春,一副藥下去已然救了祥妃的性命。」
  拓跋弘聽著點點頭,梁院判為人正派且只忠於君王,皇帝既然不想讓蕊兒的身份傳出去,他自然會幫著遮掩。
  皇后又還忙不迭地去看祥妃,面上很是關切:「你現在感覺怎麼樣了?身子的確沒什麼大礙吧?」
  祥妃無心和皇后糾纏,將頭瞥向一邊,做出虛弱無力的模樣。皇后看她放肆也不惱,吩咐左右道:「祥妃這個樣子正需要進補,去長信宮裡取些鹿茸和熊膽來,賞賜與祥妃。」
  「奴婢替祥妃娘娘謝皇后恩典。」大宮女沐霜很會看眼色,知道自家主子正裝病不想理會皇后,又怕失了禮數,便跪地大聲對皇后謝恩。
  「祥妃這邊還好,如皇后所言,是個有後福的。」拓跋弘伸手去端茶碗。林媛看他頻頻地喝了幾口,知道他心裡有火口乾舌燥,便親自去斟龍井給他。等她端了兩盞茶回來,只聽皇后對皇帝道:「臣妾今日來遲,是因著後宮有要緊事要處理,這事兒還需向皇上稟報。」
  皇帝冷笑道:「今日倒是事事都湊在一起。」
  林媛給皇帝和皇后兩人分別捧了一盞茶,繼續縮在角落裡坐著。皇后面有愧色道:「後宮不寧讓皇上煩心,到底是臣妾的錯……今日大皇子玩風箏稍有些中暑,臣妾就去永壽宮裡探看。大皇子倒不嚴重,只是一個宮女去給大皇子找藥的時候,不知怎地滾出來一個奇異的瓶子,本宮瞧著很像禁物。」
  這所謂的「禁物」,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厲害東西,那和毒藥還是很有差別的——不過是嬪妃們用來固寵的把戲,對人體沒什麼傷害,卻是從勾欄裡傳過來的藥,實在骯髒。
  因著嬪妃身份高貴,皇帝龍體更是至尊,這種東西在宮廷裡頭自然是不准用的。但架不住它效果奇佳,嬪妃們趨之若鶩,不少人宮裡頭都藏著呢。有時候不幸被皇后搜出來,因著不是害人的大罪,按例就禁足罰俸作為懲戒。
  只是,皇后今兒要說的事,可不是禁物這麼簡單。
  皇后抬眼看了看皇帝的面色,繼續道:「本宮知道柔妃一向端莊守禮,也不耽與皇寵,該不會沾上這類髒物。只是祖宗禮法森嚴,臣妾少不得要搜一搜永壽宮以證她的清白。結果這麼一搜,還真搜出來一堆古怪奇異的小藥瓶。臣妾請了御醫來查,幾個御醫說這和『禁物』是沒關係的……哦,那可比禁物要嚴重很多呢。那都不是咱們中原的藥,很少有人能認得,好不容易辨認出來了幾瓶子都是毀容貌、倒嗓子、甚至要人命之類的……瞧著剩下的大堆藥瓶子,御醫說也絕不是好東西,都是用來害人的……」
  皇后口若蓮花一般劈啪地說了一大通,言語一句比一句令人震驚,好容易說完了,才安靜地坐著等皇帝的話。此時的拓跋弘卻是面色不動,只淡淡地問皇后道:「有這等事?」
  皇帝的言語間聽不出喜怒。林媛從側面覷著他的面色,竟也是絲毫猜不透皇帝心中所想,連他是否動怒、是否在意此事都捉摸不出來。
  林媛不由地咬唇,看起來這個男人還是比她想像中的更難對付了些。以往大多數時候她都能揣度著他的心意,可真正遇上大事了,這男人反倒密不透風,讓她針插不進。
  皇后頓了一頓才道:「臣妾聽了太醫的話也覺得驚愕,茲事體大,臣妾想著還是交由皇上處置為好。」說著就命宮女將東西端上來,呈給皇帝:「這一盤就是從永壽宮裡搜出來的。」
  拓跋弘的目光在面前陳列著的瓶瓶罐罐上一一地掃過,並不說話。
  皇后似乎也不想得到皇帝的回應,只一股腦兒地將自己要說的話都搶著說完:「出了這樣的事情,就算柔妃不曾用這些東西害人,私藏毒藥也是大罪。況且這些都太駭人了些……臣妾已經做主將她禁足在永壽宮,聽候發落。」
  「臣妾後來又得知了麟趾宮裡頭的事。傳話的內監向臣妾稟報說祥妃中毒了,而且是太醫都解不了的奇毒,臣妾一聽就覺得不對……既然柔妃宮中有那麼多古怪又厲害的東西,那麼祥妃所中的毒會不會與此有聯繫呢?臣妾把柔妃的這些東西都帶來了,正好梁大人和李大人他們還在偏殿裡候著,梁大人認得祥妃所中的毒,也一定能分辨出這些東西裡是否有它。」
  拓跋弘伸手捏起眼前的一個黑色的細長頸瓷瓶,在手裡轉了兩圈,又拿了另一瓶東西來打量。似乎是觀賞一般地看了好一會兒,才道:「皇后做事當真是利落,短短時間內就查出柔妃私藏毒藥的事。既然是皇后引的頭,這邊祥妃的毒還沒查出來,這些事就都交由皇后審查吧。」
  皇后不料到皇帝竟能開口誇讚自己「利落」,還把所有的事都交給了自己,霎時很有些驚訝;隨後她才恢復了神色,心想著皇帝是比以前更加信任自己了,莫不是因為柔妃獲罪的緣故。
  當下慇勤地辦起差事來,吩咐人去把梁院判從偏殿叫過來,又和祥妃的宮女商量著查找禍源。
  林媛本以為偌大一個邀月樓,想查出來毒物至少需要兩個時辰,不料到梁院判很快就領著人找出來了。沐霜和兩個小宮女一塊兒將寢殿裡的香爐端在帝后面前,又把庫房裡剩餘的香料也拿出來了。
  到了這份上眾人都明白了,是香料的問題。梁院判又一一地驗了庫房裡拿出來的香料,搖頭道:「這裡並沒有問題。」
  「那麼是事後加進去的了?」皇帝淡淡問道。
  梁院判點頭:「香粉還很乾燥,應該是今日才放進去的。」
  林媛想起來了,其實方才蕊兒已經找出了根源,所以她才會讓姚福升熄滅所有焚香並開窗通風。
  皇后歎了口氣,連連念叨著祥妃受苦了,最後指著從柔妃宮中搜出來的一堆瓷瓶子問梁院判:「依大人所見,這些東西裡是否有相似的毒物?」
  「皇后娘娘這裡的東西甚多,微臣才疏,還須多花些時間辨認。」梁院判拿起了其中一個小瓷瓶,面露鄙夷之色:「的確都是些刁鑽古怪的藥物。」
  「那就勞煩太醫了。」皇后臉色微微有些沉,她原本是想在今天之內解決此事的,可惜此事並不簡單……看起來梁院判也不是什麼博古通今之輩,在這些鮮為人知的奇毒面前也無法做到火眼金睛,還需要花時間查驗。
  不過沒關係,她等得起。
  梁守昌隨後又給祥妃診了脈,道已經沒有大礙,留下了一張補藥方子後就和兩個醫官抱著皇后拿來的一大包害人的藥物退下了。皇后看著一眾太醫離去,方轉首與皇帝商議道:「皇上您看,今日這事要如何處置呢?沈氏她……」
  「梁守昌還沒查出個結果,皇后不必著急。」拓跋弘說得很平緩。
  皇后訕笑道:「是臣妾急躁了。」說著看一眼祥妃和林媛:「祥妃妹妹還病著,貴姬今日也受了好大的委屈,臣妾不好再叨擾,還是先回去等梁大人的消息了。」
  「也好,你先回吧。」皇帝一點都沒有留皇后的意思:「永壽宮那邊沒查明白,你大可以先放著。但鹹福宮裡頭你可該好生地給朕管一管。」皇帝說著端了茶:「皇后,你需要做的事情不少了。」
  皇后聽得心裡一驚,這才察覺到自己在柔妃的事情上太過激進了些,恐惹得皇帝不喜。柔妃宮裡搜出來的東西還沒查驗完,可鹹福宮裡頭楚氏的罪名是板上釘釘的。身為皇后該先把楚氏辦了才對……
  她隨即連忙賠笑道:「是,是臣妾一下子遇到這麼多事情,糊塗地不分主次了。韻……楚氏做出這樣的事來,還害得白妹妹……臣妾會將此事查明,凡是參與楚氏之事的人都按宮規處置。至於楚氏,她原本是修容的高位,臣妾就先將她禁足著,等皇上的旨意。」
  皇帝點頭不語。皇后小心翼翼地低頭告了退。
  林媛跟在皇后後頭告了退。這次皇帝總算沒有留她了。
  皇帝自然是留下來陪伴祥妃。

☆、第七十五章 許氏

  林媛回宮後心裡並不踏實,這一次的事情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也絲毫不受她掌控。
  麟趾宮的事看似落下帷幕,卻遠遠沒有結束。
  祥妃中毒、柔妃獲罪一事,皇帝已經命令封口,除了林媛、皇后和祥妃及當日在場的心腹宮人們,其餘人都沒透出一星半點。眾人皆在談論鹹福宮裡的待罪的楚華歆和死了的白秀薇,對永壽宮突然遭到皇后搜宮、繼而又滿宮禁足之事不明所以,只能憑著猜測傳出許多版本的風言風語。
  直到三日之後,關於此事的聖旨才在眾妃去給皇后請安時傳到了長信宮——修容楚氏謀害皇嗣,著廢去封號位分,罰入冷宮終生幽禁。柔妃沈氏私藏毒物,褫奪封號降位昭媛。
  至於祥妃中毒,聖旨上隻字不提。
  林媛起身時看到了眾人意料之中的震驚。永壽宮的嬪妃們如懋嬪等,神色中都透著驚慌;除了她們,旁的人卻是幸災樂禍之色,只是礙著皇上剛失了個皇嗣,不敢掩嘴偷笑罷了。
  笑是不能笑的,旁的話卻可以說。劉婕妤就一臉嫌惡地啐道:「以往我還當楚氏是個多尊重的人,想不到竟能做出有違婦德的大罪來,她如何對得起皇上的大恩!」說罷還挑眉朝楚華裳冷哼一聲。
  劉婕妤被楚華歆壓在頭上鉗制了兩三年,宿敵一朝落敗,怎能不出一口惡氣。楚華裳因著姐姐獲罪自然很是沒臉,低著頭不敢分辨半分。
  坐在她前頭的一個婉儀卻捏著帕子歎了一口氣,咬著唇道:「柔……沈昭媛她,她怎麼會是那樣的人啊!她怎麼會藏毒……」
  她這話一出口,大殿內竟肅然死寂下來。
  半晌,不知是誰幽幽開口道:「難道,張婉儀覺得沈昭媛是冤枉的麼?」
  張婉儀雖然性格和善且單純,但好歹入宮數年,瞬間就聽出了這話的意思,忙擺手道:「不不,嬪妾只是驚愕而已,並不敢質疑聖旨……」
  在她慌亂的解釋和擺手之中,殿內的妃妾們都靜默不語,神色各異。就連方才忙著數落楚氏的劉婕妤都面色變了一變,低頭沉思。
  林媛在這個時候方才感覺到這些如花朵一般的年輕嬪妃們從內心散發出來的悲哀與黯淡,雖然她們之中的大多數已經心硬如鐵。
  沈雲容私藏毒物的罪名曉諭六宮,每個人都明白,這一條罪狀意味著什麼。
  其實大家本就知道,沈雲容不可能是真正的善人,因為這宮裡是容不下菩薩心的。但看她平日裡從不與人為惡、從不參與任何骯髒事,眾人便覺得她至少是個「不爭」的人,至少比起旁人來更加溫良賢淑,是個只會自保而不會主動出手的人。
  但顯然,沈雲容真正是個什麼人,和眾人原本的印象差距地簡直天翻地覆。這座宮廷比她們想像中的更為殘忍。
  宮裡頭重病、小產、暴死的嬪妃每年都會有,不會被花大力氣追究死因的宮人們更是不計其數。人人都明白這宮裡是養著魔鬼的,外表美貌的女人們大多是包藏禍心的,從各個宮殿、六局、掖庭等宮廷的任何角落裡搜出本不該存在的毒物來是家常便飯……現在可好,永壽宮裡搜出來的東西真叫人大開眼界,什麼砒霜鉤吻斷腸草之類和人家西域的奇毒擺在一塊兒簡直沒法比。柔妃娘娘藏這些東西難道是為了以毒攻毒治疑難雜症嗎?還是藥老鼠的啊!
  不管沈雲容有沒有對誰動過手,單看著她準備的東西就讓人膽寒。從今日起,她的賢良名聲便被碾得粉碎了。
  張婉儀面上仍是鬱鬱地,她曾經受過柔妃舉手之勞的幫襯,是真心覺得柔妃比旁的人要好上許多的,可眼下卻是……不禁又有些心驚膽戰,還好自己不得寵她看不上,兩個人也就沒有走得太近呢。否則早就活不過今日了吧。
  宮裡不乏張婉儀、劉婕妤等尚存著一分單純的人,可林媛這類心防過重、城府又深的更是不少。早已不得寵的文嬪看眾人靜默著,冷笑一聲道:「人家不過是犯了錯,又不是就從此換了一個人!怎麼瞧著眾位都有些不認識沈昭媛了。」
  文嬪得寵的時候很是高傲,現在失寵了性子更加清冷,左右是個不屑於和旁人交往的。她鮮少在眾人面前說話,今日卻是稀奇。
  徐婕妤接了話道:「文嬪娘娘說得極是。」
  失寵的人並不會被恭敬對待,然而文嬪今兒說的話是有妙處的,徐婕妤是覺得自己受教了。劉婕妤聽著心裡自嘲,原來人家文嬪心裡早就明鏡似得,柔妃再怎麼溫和仁善也騙不過她去,也就只有自己這樣的呆子才會在柔妃事發之後覺得震驚……
  再說了,就算柔妃是真真的賢良人,自己心裡也不應該認為她賢良!
  眾人臉上都各有異色。如此許久,皇后抬手淡淡地道:「今日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都不要再議。」
  嬪妃們忙齊聲稱是。
  皇后神色間有些疲態,微微地呼了一口氣道:「都散了吧。」
  眾人也不欲多留,紛紛退下。
  八月底的空氣中透著清爽,又不似十月份寒意侵襲,是一年四季裡最舒坦的日子。然而剛踏出長信宮的許容華卻是在抱緊了雙臂,似乎是身上很冷一樣。
  她並不敢抬頭讓人看到自己臉上的慌亂,一雙妙目藏在細密的額發後面,小心翼翼地探看著周圍人。突地,她看到了一身櫻紫色細紋雲繡衫的慧貴姬正從自己跟前走過去。
  心下忖度一二,忙小步上前托住了慧貴姬的手臂,溫言道:「聽說貴姬前幾日受委屈了……」
  林媛因為受了冤,皇帝這幾日沒少賞賜她金銀玉器以示安撫,那一箱一箱的綾羅綢緞差點把鏡月閣小小的庫房給擠塌下。眾人明白林媛以後的寵勢定會更上一層樓,像許容華這樣主動拉攏的大有人在。
  許容華本就是個和氣親熱的人。
  不過,林媛並不認為許容華的目的和昨日的徐婕妤一樣。
  耳邊仍響著女子熱情的關切之語:「……我就說貴姬福大命大,不是那起子楚氏能污蔑的。楚氏下場慘淡實在是罪有應得,也叫這宮裡人看看貴姬是不能隨意招惹的……」說著又看向林媛的裙子:「啊呀,妹妹這身櫻紫色的衣裳是皇上新賞賜的吧?原本我們是不能穿這樣貴氣的顏色,難得妹妹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妹妹真有福氣,……」
  林媛低頭道:「櫻紫色本是四品以上才能用的,嬪妾逾矩了。」
  「什麼逾矩!」許容華忙道:「只要不是太出格,又是皇上親賜的,哪裡有什麼忌諱!按我說,妹妹姿容艷麗才能撐得起櫻紫色,若穿在別人身上還不成呢!」
  林媛笑著不說話。
  其實她以前從來不會逾矩的。該是什麼身份就擺出什麼樣子來,林媛上輩子就是這麼幹的,讓人抓不到錯處是她的原則。但在出了柔妃的事之後,她突然覺得自己得改改了。
  在這個後宮裡,滴水不漏,並不是最好的策略……
  隨時漏那麼一兩滴,反倒會活得更容易。
  再說,林媛最厭惡尊卑約束,喜歡的衣裳就該不顧忌地穿,怕她們什麼。
  許容華一直拉著她的手腕,兩個人往鏡月閣的方向走。轉眼間到了四季亭邊上的一條岔路口,林媛停下來了:「容華娘娘,這地方往西是永壽宮,往東是鏡月閣。嬪妾在此拜別娘娘。」
  說著行禮,很不想留餘地。
  許容華臉上有些尷尬:「貴姬,今日天高氣爽,我也不急著回去,一塊兒敘敘話也是好的。」
  「這不湊巧了,嬪妾待會兒還要去建章宮服侍。」
  許容華恨得牙癢癢,半晌,卻仍是擠出笑臉道:「那就改日吧。不瞞妹妹,如今昭媛娘娘遭貶斥,永壽宮的日子也不好過。妹妹聖眷正濃,日後姐姐落了沒臉,就只能依仗妹妹相助了。」
  說完拿帕子抿一抿眼角。
  林媛看她這樣,忙哎喲了一聲道:「容華您……唉,我不過是小戶之女,低階之位,哪裡和姐姐您相提並論,更遑論襄助……」說著扭頭扶著宮女的手抽身欲走:「這裡風大,容華娘娘還是快些回去吧。」
  林媛眨眼間就溜了。
  許容華的宮女氣得跳腳:「什麼東西!出身卑賤還敢對娘娘不敬!」說著又勸許容華:「娘娘不必和她計較,依奴婢看,她就是個上不得檯面的,看著永壽宮失勢就生怕牽連上,又想趁著機會踩在娘娘頭上。」
  許容華卻已經不生氣了。她歎著氣道:「映月,你說她是真的只是不想和我交好,還是看穿了我們在試探她?」
  「娘娘?」映月方纔還在罵林媛,此時就突地想起了自家娘娘的目的。不由大驚:「這怎麼可能,娘娘您分明是拉攏她,這幾日如娘娘這樣做的人也不少了。」
  「那一日在麟趾宮裡的,除了皇后和祥妃,就只有她了。」許容華按著自己的前額:「你說,她是不是知道了什麼?」

☆、第七十六章 餘波

  「娘娘!」
  「我的確想與皇后合作,但她卻根本不想讓我知道她更多。」許容華咬了咬牙道:「皇后拿著柔妃的罪證去了麟趾宮,然後柔妃被貶,可皇后好似並不高興。這裡面一定出了什麼事……本想著能從慧貴姬這兒套出點什麼,可她是這個樣子,我也是弄不清她的心思。她是明知真相刻意迴避我,還是如你所言,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呢?」
  「娘娘還是不要擔心了,她一介姬位,也不會有多大能耐知道那些……」映月說著,自己心裡卻越發有些慌,低聲顫顫地道:「若慧貴姬知道了,豈不是對您大大不利。若不知道,咱們又從哪裡打探真相……背棄沈氏投靠皇后,這事兒……咱們真的做對了麼?」
  「閉嘴!」許容華平日裡很依仗這個心腹宮女,聽她說出這樣的話卻動了怒:「本妃從來沒有投靠過誰!從前為沈雲容做事,也不過是因著剛進宮根基淺薄,想活下去罷了。若是想爬上高位,皇后和沈雲容她們哪個是省油的,怕只會給我擋路吧。至於投靠皇后……白氏的下場你又不是沒看到。」
  映月肩膀猛地一縮,惴惴地不敢說話了。
  白容姬可真慘啊,一屍兩命。
  不過自家主子雖然打著搖擺不定的牌子,想在皇后、柔妃、祥妃她們的夾縫裡撈好處,但皇后怕是不好糊弄的。主子這次在暗中幫了皇后,可不知皇后會如何對待主子……說不准就從此拿捏住了呢?
  這真是一步險棋。
  許容華又吸了一口氣,方才平復下來:「咱們回宮吧。眼下沈雲容還沒倒,我們不能露了馬腳。」
  ***
  林媛這邊很快回了宮。
  她把前幾日曬好的桂花翻出來,和初雪一塊兒做蒸糕準備給建章宮送去。
  小廚房裡的下人都被遣出去了。初雪有些好笑地問她:「娘娘不是一貫大膽麼,方才許容華送上門來,咱們何不將計就計,從她嘴裡套出些東西來。」
  林媛笑笑道:「不用套了。你以為她知道得多麼?皇后才不會把什麼都告訴她。」
  比起麟趾宮的真相來,林媛根本沒空關心是誰暗中幫了皇后、捅了沈雲容一刀。但看許容華今日的樣子,倒不用去查,她就把自己給暴露了。
  急慌慌地打著拉攏的幌子接近自己不說,一句「去建章宮裡服侍」,任何一個人都會被激怒,可許容華卻忍下來了。難道真的只是拉攏的目的?沒那麼簡單吧。
  呵,還敢來試探我林媛?不知誰試探誰呢。
  「不過小主……」初雪有幾分疑慮地道:「麟趾宮裡的事,查到最後也沒查出來是誰謀害祥妃。」
  林媛微微歎一口氣道:「是啊。查不出來呢。」
  查不出來不要緊,皇上還把這事兒給抹去了。林媛不敢違背拓跋弘的禁令,最多就和初雪偷偷說了一嘴。
  祥妃一連數日都不出宮門,眾人只當是她在養胎罷了。
  現在唯一能肯定的是皇后和許容華二人參與其中。可皇后到底做了什麼?沈雲容又做了什麼?許容華和林媛兩個人都不能看透全局。
  林媛覺得挺苦惱。
  祥妃中毒一事就這麼算了?消息封得緊緊的,還撇清了沈雲容。
  難道這事真的和沈雲容沒關係?皇后那天搬來的一大包藥瓶子,裡頭真沒有一瓶是「一寸思」?
  說來此事的結果也算合理,沈雲容不但貶了兩級,還失去了她一直以來最珍視的好名聲。無德之人沒有資格母儀天下,可是說從今日起,沈雲容就再沒有奪後位的可能了。
  皇后賺的夠多了。
  不過依著皇后的胃口,這或許遠遠沒有達到她原本的目的。
  這邊和初雪說著話,林媛手上的桂花卷葉酥蒸好了。
  趁著時辰正好,她裝了食盒往建章宮裡去。
  ***
  建章宮裡頭,拓跋弘還在務政。
  他不是在建章前殿的書房裡批折子,而是去了北邊的通明殿召見臣子。
  林媛在大宮門前頭的一個亭子裡等了些時候。直到一個著珊瑚頂繡錦雞補服、鬚髮皆白的年邁老者大步地走出來了,林媛才能夠隨著小內監進大殿。
  這還是林媛從麟趾宮回來後第一次和皇帝見面。皇帝的心情並不算好,此時正一人站在空曠的通明殿內仰頭望著牆壁上的字畫,靜默出神。
  林媛碎步上前行了禮,雙手奉上蒸糕道:「皇上日夜操勞,千萬別誤了身子。桂花有活血降火的功效,皇上可多用一些。」
  這幾天拓跋弘的確挺操勞的,麟趾宮的事就已經讓他很煩悶,朝中的事也是不省心。他側過臉來看了林媛手裡的東西,原本沉悶的面上有了些許悅色,抬手拈了一小塊嘗過後,點頭道:「你是個貼心的。」
  皇帝並沒有大加讚賞食物的美味,只是對林媛的辛苦給予肯定。林媛算是擅廚藝,可惜水平算不得頂尖,比起趙淑媛和許容華二位還差了許多。
  不過能否讓男人滿意,可不僅僅靠著手藝高。林媛慇勤地斟了一盞茶捧給皇帝,道:「嬪妾還做得不夠好,聽聞尚膳局裡的王嬤嬤擅蒸糕,嬪妾還要和她好生地學一學。」說著又笑:「嬪妾是皇上的女人,給皇上預備膳食都是嬪妾的分內事。宮裡頭錦衣玉食,嬪妾能偷個懶不用下堂煮飯,平日裡也應該多做些茶點來服侍皇上才對。」
  拓跋弘聽著她綿軟嬌柔的聲色,嘗著手裡精緻的糕點,心裡熨帖了許多。再低頭看她手指上還沾著白點,不由地驚訝,原來她連和面都是親自來做的。難怪這味道只算中上等。
  既然能和王嬤嬤搭上關係,那她完全可以請王嬤嬤來做,自己在旁邊稍微搭把手。到時候送到建章宮裡,也能算是她親自動手。這宮裡頭的嬪妃們不都是這麼幹的麼?君子遠庖廚,出身高的女子也是喜好琴棋書畫,不屑於下廚的。她倒是實誠……
  再想到夏日的時候她曾費心費力地做那荷露粥,從煮水、洗米都要自己動手……拓跋弘想著這些,就不由拉起林媛的手,將她手指上的白粉擦去,溫和道:「媛兒辛苦了,來朕這邊坐吧。」
  「皇上憂國憂民才是真正的勞累,嬪妾不過是服侍皇上,哪裡就有什麼辛苦。」林媛微低著頭,卻是不坐:「皇上這幾日繁忙,嬪妾不好叨擾,也不好在建章宮久留了。」說著就要告退。
  來建章宮送茶點的嬪妃都是來刷皇帝好感度的,當然是能呆多久就呆多久,哪有像林媛這樣送了東西就走的。拓跋弘便覺得林媛十分體貼,事事以他為先而不是一心想著從他這裡攫取利益,一心一意服侍他還從不給他添麻煩。當下也不知怎地,明明眼前有大堆政事要處理卻還是拉緊了林媛的手:「你就在這裡服侍朕吧。」
  林媛不推辭,順著坐在皇帝身邊。
  心裡想著自己和皇帝之間的微妙關係。那日在麟趾宮裡,林媛敏銳地感覺到那是一個轉機。
  那一天的事情,只有皇后和祥妃有資格在場。但皇帝命令她留下來。
  剛開始她還很怕,因為她不知道皇帝會利用她做什麼。是散播流言,還是給皇后當炮灰?但之後賜予的豐厚賞賜表明,皇帝對她只有扶持之心。
  皇帝讓她留下,是因為信任——這是林媛當初並不敢奢望的東西。
  宮裡頭最珍貴的,一是帝王的情愛,二就是帝王的信任。當然這因人而異,有些皇帝一輩子都不會給出第一樣。
  林媛覺著,應該是自己將一包砒石粉倒入口中的時候,拓跋弘對待自己就有了一種類似與心腹的感覺。
  他感覺到這個女人已經深深愛上他,將他看得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對他沒有任何威脅還掏心掏肺地願意付出一切,願意做任何對他好的事情,且不求回報。林媛給他的就是這樣一種感覺。
  林媛此時看著拓跋弘面上的溫柔,心裡只是暗笑。原來她也能成為「用情至深」的好女人。
  「媛兒,你說白氏的後事該怎麼辦呢?」拓跋弘抹了一把林媛的髮髻,說得心不在焉。
  林媛抿唇,都已經三天了,才想起白秀薇來。
  剛才出門的大人是吏部尚書吧,白秀薇的祖父,看那老者的眉眼有點像她……若不是他來宮裡求,皇上還不一定會輕饒了白秀薇,畢竟她的落胎有她自己的過錯。
  白秀薇的屍骨一定很冷。
  但林媛並不會同情白秀薇。她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避免自己落得一樣的下場。
  她覷著拓跋弘的面色道:「白氏惹皇上生氣了,皇上沒有降罪就已經是恩典。」
  「嗯,是這個理。以朕看就按著她原有的位分葬了吧。」拓跋弘說著面露嫌惡:「若不是看在白家這些年忠於朕,朕連妃陵都不想讓她進。保不住朕的皇嗣,實在是廢物。」
  拓跋弘安頓完了白秀薇,林媛起身告退了,因為殿外還有幾個臣子衣袖的影子,都是等著求見聖上的。
  這次拓跋弘也不好留她,就命姚福升送林媛從偏門出去。

☆、第七十七章 暗湧

  林媛挑了雙鳳闕下頭的路往回走,有些繞遠,卻是最為開闊暢通的大路。她慢慢地走,眼界開闊地望向宮外的遠山,在秋高氣爽碧空萬里的天氣裡享受著黯淡宮廷內罕有的舒暢,心情也變得輕鬆起來。
  她覺得自己好像弄明白一些事情了。
  今日來建章宮,拓跋弘與自己的對話中只提及了一個人,那就是白秀薇。
  原本,白秀薇是整個事件中最不重要的一環。她只是個可憐的人,任由宮廷壓搾,在楚華歆設計陷害林媛的過程中成了徹底的炮灰。她原本可以因為懷孕而變得萬眾矚目,但現在,她已經是眾人眼中最為忽視的角色,大多數人對她的慘死還暗暗地拍手稱快。
  林媛原本也忽視了她。
  不過現在,林媛開始注意她了。她保皇嗣不利被拓跋弘厭惡是應該的,但拓跋弘這個人,再心狠冷漠,也不該厭惡她到如此程度……甚至動了廢棄她的皇妃身份、不允許下葬妃陵的念頭。
  因著被毒害丟了皇嗣,這實在不是什麼罪大惡極,頂多是白秀薇太糊塗蠢笨。真正該懲治的是楚氏。
  從拓跋弘的角度來看,他是不該發那麼大的火。
  而,從林媛的角度來看,白秀薇之死處處都透著詭異。
  她根本就不應該、不可能以這樣的方式,落胎而死。
  宮裡的女子命如浮萍,一個嬪妃的死並不足為奇,有孕後因為各種莫名其妙的由頭喪命更是常見。但白秀薇肚子裡的孩子與其說是她自己的,不如說是皇后的。雖然白秀薇出身高,按理是應該給個高位讓她來撫養自己的孩子的,但林媛相信皇后絕對有辦法將這孩子據為己有。
  白秀薇與皇后相處十分密切,這孩子要送,也萬萬落不到旁人頭上。也就是說從她有孕的那一刻起,皇后就已經走了大運了。
  可現在的結果是,這孩子這麼快就沒了。
  林媛還記得李太醫的話,他說胎兒已經一個月,是因為白秀薇從前就月信不准,有孕後也還以為自己只是月信遲了呢,就沒及時請御醫。最後白秀薇是在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孕的情況下,喝下砒霜喪命。
  白秀薇做了個糊塗鬼,皇后可不糊塗。
  皇后一定知道白秀薇的身孕!在大秦的後宮裡頭,子嗣實在太貴重、太稀有了,皇后不可能錯失的!
  所以林媛能夠推論出,皇后是在明知白秀薇有孕的情況下,毫無顧忌地讓她來赴祥妃的宴。楚華歆下砒霜的事是林媛一手促成,林媛自信自己做事的水平,這件事一定是滴水不漏的,皇后與皇帝事先都並不知情。但就算不知情,在那一碗砒霜湯水端上桌的時候,祥妃能夠避開,白秀薇為何沒有絲毫防範?
  就算皇后想瞞著白秀薇的身孕,那也要安排得力的人手保護這一胎啊!祥妃一貫看不順白秀薇,麟趾宮對於她來說是個多麼危險的地方,皇后竟就那麼放心地讓她過去了,人家葉良人還懂得稱個病呢……筵席間各類的吃食端上來,白秀薇竟就那麼放心地送進口,到最後把一碗砒霜給喝下去了。
  種種跡象表明,皇后對白秀薇這一胎根本沒有任何保護,最終導致白秀薇母子雙亡……
  那天在麟趾宮裡,就算沒有楚華歆橫插一腳,白秀薇也不會活著回來。一寸思可是下在香料裡頭的,無孔不入。
  白秀薇一定會死在麟趾宮,又絕對不應該死去。
  這真是詭異。
  事情發生後,皇后明裡暗裡掉過好幾次眼淚。宮裡頭似趙淑媛這樣有些根基的老人,都說過一句感歎的話——皇后這次虧大了。
  皇后這個樣子,讓林媛都在腦子裡把她給撇清了。沒有人會做虧本買賣,祥妃的毒,肯定和皇后沒關係。
  那麼皇后說得都是實話?真的是沈雲容一手所為?
  但降位昭媛的處罰,實在是太不符合她的重罪了。皇帝為何沒有重重處置她,又為何對白秀薇動怒?甚至將此事抹得一乾二淨?
  若是換一種思路去想……
  沈雲容雖有藏毒的罪過,但和祥妃中毒沒關係。不該她扛的罪,拓跋弘不會追究她。用毒者另有其人,相比於收買祥妃身邊的宮女來投毒,顯然當日的麟趾宮筵席上的嬪妃們和她們帶來的宮人更容易下手。那麼會是誰……
  趙淑媛門楣不高,雖進宮多年但不會有本事得到一寸思。或許楚家有這個能耐,但楚華歆忙著對付林媛,楚華裳身為庶女不會得到家族太多的支持。那麼,白秀薇……
  她是皇后的人。
  她同樣是最不可能被懷疑的人。她來做這件事,皇后的風險會降到最低。
  呵,一個死人……
  若不是今日皇帝提醒,林媛還猜不透這一層——話說,這事也不是猜就能猜得出來的,皇后下了這麼大的心思就是為著撇清自己。皇帝肯定是掌握了其他的消息才明白的。
  原來皇帝已經知道了……也不知他會如何處置皇后。
  但是,到今日為止他還沒有做出任何處置。而且,看這樣子,他也不會對皇后怎麼樣了。
  這些年,宮裡頭流產、幼子夭折的戲碼不少了,林媛不信作為後宮之主的皇后不曾插一腳進去。卑劣骯髒的事情,皇后以前不會少干,如今也還會接著干,皇帝心裡也多少清楚一些。可無論怎樣,皇后的後位都坐得穩穩地。
  這對帝后的關係,遠不如林媛想像地那樣簡單。皇后蕭月宜因身世高貴被皇帝不喜,但在八年前拓跋弘奪嫡爭位的過程中,作為正妃的她遭人暗害流了孩子。那樣的傷害導致皇后終其一生都無法生育,而這一切都是因為她效忠與拓跋弘。
  無論如今她和皇帝二人變成了什麼樣的面目,曾經,他們是最堅強的盟友。
  或許也曾成為過戀人?在他們年少的時候,還不夠老練、不夠有城府,不會計較太多的利益得失。
  在這一日的傍晚,皇帝忙完了政事,擺駕去了麟趾宮。
  祥妃已經好得差不多,能夠出屋子走動了。
  但是不論蕊兒的醫術多麼高明,一寸思發作時的效力已經令祥妃傷了身子。她現在變得氣虛、乏力,稍微吹了風就能染上風寒。
  在邀月樓後殿的桃園中,拓跋弘從身後抱住了她,聽到她因驚喜而笑出聲來。拓跋弘將她抱得越發地緊。
  蕊兒從身側閃出跪下行禮。拓跋弘看一眼她:「朕說過誰能救祥妃,就賞其爵位。君無戲言,藍蕊,你父親從今往後就是忠毅侯。」
  祥妃被箍著的身子微有顫抖。蕊兒惶恐地叩頭道:「藍氏卑賤……」
  「百工為賤,製毒更是上不得檯面,從卑賤之身成為貴族,難道這恩賞不夠好麼?」拓跋弘聲色淡泊。
  蕊兒說不出話,只能叩頭不起。
  祥妃微歎一口氣,皇帝終究會將蕊兒從她身邊奪走。
  加恩之後藍家只能效忠與帝王。
  其實這樣已經算極大的恩賜了,拓跋弘答應了她會讓蕊兒服侍到她生產。
  她一定要得到這個孩子。
  「璃璃,這裡風大,我們進內室。」拓跋弘攔著她的腰肢回了屋子。
  內室裡,昭純帝姬邁著細細的小步迎了出來。拓跋弘用另一隻手將她拉到身旁。
  在自己的宮殿裡頭,祥妃總不喜歡太多人服侍,後殿更是清淨。彼時四周除了跟在身後的蕊兒並沒有其餘宮人,拓跋弘摸了摸昭純烏黑亮澤的髮髻,笑道:「這孩子真漂亮。很像你。」
  「嗯。」祥妃平靜地接口:「臣妾的妹妹其實比臣妾更美……」
  提及當年的事,拓跋弘並沒有覺得尷尬,仍然微笑道:「咱們拿了她的孩子,也該還她一個。」
  祥妃的面孔驟然變得青白:「皇上……」
  「璃璃,朕還有政事。」皇帝沒有等她說完話。
  皇帝很快擺駕離去。祥妃的身子軟得撐不住,她倚在蕊兒身上。
  蕊兒哭了起來。當年上官氏對她們全族有救命之恩,她也是祥妃最忠心的人。她年紀尚小,很多時候都不能理解皇帝的決定。
  她知道當年的事。祥妃產下的皇子原本是健康的,卻在短短一個時辰後莫名夭折。祥妃手中的證據明明指向皇后,皇帝竟然不肯追查下去。
  祥妃沒有哭也沒有鬧,平日裡最要強不容人的她遇上這種事情,卻出奇地冷靜。
  她明白現在不是動蕭家的時候,皇帝不可能為了給她的孩子討一個公道而去破壞多年的朝堂經營。而且——身為父親的皇帝對這個孩子的態度,與其說是期待,不如說是厭惡。眼下境況,正合他意。
  祥妃最終選擇讓步。她緘口不言,沒有得到皇帝的准許,絕不會將此事透露半個字。
  拓跋弘因此而萬分賞識她。這實在是個識大體的女人。
  祥妃的忍讓果然換來了皇帝的「回報」。他從她那生養了三女兩子的有福氣的妹妹手中抱走了出生兩個月的第三女,送給她以慰藉傷情。如此,痛失親子的祥妃至少能把以後的日子過得好一些;而外表光鮮實則並不得賢禹王喜愛的王妃,在第三女成為帝姬後也會給她帶來更大的榮耀與保障。
  帝王做這樣的事情真是得心應手。對待一個被奪走了一切的女人,只要給些稍微的補償就夠了。就算不夠,她也斷斷不敢有怨言。
  多年過去,祥妃對外甥女視如己出,但她永遠都相信,當年那個孩子會回來的。
  拓跋弘抹去了那孩子的存在,她卻無法忘懷。

☆、第七十八章 封賞

  祥妃終於再次有孕。無論是對太后,還是對拓跋弘,她一次次地進行談判。太后畢竟是想要孫子,皇帝也同意她保全孩子。但到頭來,這孩子就算生下來也不會被承認皇子的身份,他只能作為賢禹王的嫡次子。祥妃最好的結果,也只是母子分離。
  蕊兒覺得這很殘忍。
  她情不自禁地哭了起來。她哭祥妃,也哭自己。她對藍氏成為帝王手中棋子的命運感到恐懼。
  但是祥妃卻很快冷靜下來,對她說:「蕊兒,聖上他是你以後的主子,你想要活得久一些,就不要討厭他。」
  「娘娘,您不若和王妃商議,或許有轉圜之地……」
  「不,我不可能扭轉他的決定。」祥妃想要苦笑,卻只能露出悲傷的難過:「也罷,如果這樣能夠讓這孩子一生平安,即便與我永生不得相見又如何……去將謹嬪叫過來吧。」
  ***
  十日之後祥妃再度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她在邀月樓中休養許久,但這並不妨礙人們對她的關注。畢竟皇帝每日都會去探望她。
  她入宮六年以來,一直是寵冠後宮的那個人。
  今後也是。她在心裡想。
  她在這個九月初一的大好天氣裡去長樂宮請安。一品妃位的六帷金玲桃紅錦幄肩輿旁邊,跟著的人不是馮莊姬,而是謹嬪,那個因腳傷養了三月有餘都不曾出宮門的女子。
  謹嬪因著位高與馮莊姬許多,向來被祥妃忌憚。但是在這三個多月裡頭,馮莊姬為人處世的能力實在讓祥妃不滿。還是謹嬪用起來得心應手一些。
  怡然歇在肩輿之上的祥妃冷眼瞥了瞥謹嬪,她進宮也有六年了,莫說及不上自己,連當初的韻修容都相差甚遠。這樣的人,料她也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
  到了長樂宮,意料之中地,之雲嬤嬤前來對她稟道:「太后今日禮佛,主子、小主們在宮門前叩頭即可。」又客氣地笑道:「祥妃娘娘有孕,太后吩咐免禮的。」
  祥妃在太后面前自然不敢托大,邁步下轎行到朱門前頭跪下了。
  一旁另有數十位嬪妃,都在一一地虔誠磕頭請安,看祥妃過來又連忙向她行禮。祥妃昂首掃過她們,一個也懶得搭理,只是在林媛身上多打量兩眼罷了。而林媛,顯然也沒心思與祥妃多話。
  她們兩人,如今都有了更重要的事情,再也沒有多餘的精力去糾纏對方。
  祥妃給太后叩了頭,接著給最前方的皇后行禮。
  皇后淡淡地應了一聲,朝左右道:「祥妃身子重都過來了,怎地沈昭媛還未到。」
  還未等皇后的宮人回話,底下就有人笑著接口:「沈昭媛舉止不端、目無尊長,皇后娘娘是該好生懲治一番了。」
  如今沈雲容的名聲不僅僅是一落千丈了。
  皇后聽在耳中,心裡不能說不熨帖。
  只是這種程度,還遠遠不曾達到她的期望。
  宮人小心地回了一句:「昭媛娘娘一直在閉門思過。」皇后道:「也罷,本宮只希望她能夠痛改前非。」
  底下又揚起一陣竊笑。思過,說得好聽。怕是臉面上下不來,不肯出來見人吧。
  嬪妃們很快叩完了頭,簇擁著皇后離去。
  林媛落在了人群後頭。她這幾天腿痛,總是走不快。她上輩子也是這樣,覺得累的時候就會腿痛。
  如今某些事情顯然超出了她的掌控。皇后和祥妃的力量與她差距懸殊,在她們玩弄權術的間隙中,她一介貴姬,覆滅只在一瞬。
  她最厭惡的就是這種感覺,這種命運被人抓在手心的感覺。真是活得比上輩子還累。
  恬淑姬楚華裳倒是走得很快,二人之間拉開了不小的距離。自從楚華歆被廢後,她們這兩個人還從不曾私下見過一次面、說過一句話。楚華裳時常因著那個冷宮裡的姐姐被旁人嗤笑詬病,說她沒了依仗日後就難過了。她從不爭辯,並十分順從地做出一副難過憂傷的樣子,讓人覺著她和楚華歆實在是姐妹一體。自然地,與楚華歆為敵的林媛也不可能和她親近了。
  林媛倒是很滿意她這個樣子。當初那個瑪瑙墜子正是楚華裳從正殿裡拿出來交給林媛的,楚華歆可不會蠢到用那麼打眼的東西去收買初雲。現在楚華歆倒了,二人已經各取所需。
  這時候,前頭遠遠地看見一個內侍小跑著過來了,穿著御前八品宦官的服飾。他先躬身攔住了前頭的楚華裳,又急急地跑過來給林媛行禮。他面上的笑意比平日更有些討好的意味,道:「皇上傳貴姬、淑姬兩位小主。」
  林媛知道,御前宮人是輕易不會討好后妃的。
  但她也知道,御前宮人對待祥妃的恭敬態度是宮裡的頭一份。那是連皇后都不曾擁有過的。
  如今面前的小內監是這個樣子,只能說明皇帝對她,或者對楚華裳,有了很不同尋常的態度。
  林媛打量著小內監面上的神色,胸中一舒,頓時腿也不那麼痛了。這些日子以來,她心裡頭思考了很多事,而如今,事情好似發展地越來越好了。
  不論皇后多麼勢重、祥妃多麼精明,拓跋弘都是她今生命運中最重要的決定者。
  ***
  拓跋弘此時並沒有什麼政務。他正在寢殿中閒坐歇息。
  這樣閒散的時光,是皇帝在多日的疲累之後難得的浮生半日閒。
  話說,這些日子,他可真夠累啊。
  動一個楚家,又動一個沈家……不容易。
  林媛和楚華裳不久之後就到了。二人進殿的時候,發現這裡已經有人服侍著了。葉貴人正在為皇帝打扇。
  在林媛等人的盛寵之下,葉繡心雖不惹人注目,但也是一點點地爬了上來。她伺候皇帝用心,幾日前又提了貴人。
  只是皇帝心裡頭仍不怎麼看重她。他抬頭看到了林媛二人,隨意地朝葉氏揮手,讓她退下。
  林媛和楚華裳齊齊行禮。
  拓跋弘手中的茶碗在金絲檀木小几上發出輕微的磕碰聲。他的目色在面前兩位年輕貌美的嬪妃身上緩慢地掃過。
  林媛和皇帝相處的日子不短了,她已經很久沒有看到過他這般打量的目光。
  拓跋弘還在思考。走出這樣一步棋,他心裡並沒有完全的把握能得到最好的效果。
  不過瞧著林氏和楚氏二人……至少她們都是頂頂好用的。
  終於,拓跋弘開口了:「這段日子,你們常去太后身邊服侍麼?」
  其實太后召見林媛她們的次數並不多。有死了的周氏做例子,太后自己不召見,林媛等人也不敢擅自過去。
  楚華裳低著頭回道:「嬪妾等愚鈍,並不能討得太后十分的歡心。」
  拓跋弘淡淡一笑:「不過太后那邊倒是對你們有所讚譽。昨日朕去長樂宮小坐,母后與朕提起你們來,還想著要給你們一些封賞。母后性子清冷,朕又忙於國事,有你們陪伴在側,每日開懷解悶是最好不過了。」
  拓跋弘這話誇得林媛都不好意思了。她覺得自己並沒有把太后伺候地多麼好。
  她和楚華裳都低眉不語。拓跋弘翻了翻手邊上的一張紙箋,那上頭寫了什麼林媛看不清,也不敢去看。片刻,拓跋弘才道:「太后喜歡你們,論功行賞也是應該。傳旨,去長樂宮服侍太后的嬪妃都賞賜綾羅十匹,珠玉三奩。另,淑姬晉容華,貴姬晉貴儀。」
  大秦的後宮裡頭,越級晉封不足為奇。但從姬位越到容華就太……
  容華以上是可以撫育皇嗣的。
  林媛和楚華裳都跪了下去。楚華裳面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神情:「皇上,嬪妾與社稷無功,怎當得如此封賞……」
  「你的父親與兩個兄長為國盡忠,都十分能幹,朕早就該如此加恩的。可惜楚氏做了重罪,加官進爵恐遭朝堂詬病。」拓跋弘罕見地有耐心與楚華裳解釋:「你卻是比你那長姊要爭氣很多,皇太后也對你青眼有加……封賞你是太后的意思,也是朕的意思。」
  林媛在旁側靜默地聽著皇帝的話。
  她的心緒有些複雜,說不上是愉悅還是失望。
  她猜到自己會被晉封。但楚華裳的晉封,卻是很出乎預料的。
  拓跋弘能夠扶持自己,這是最大的好事。但扶持楚華裳的話……
  還以皇太后為理由。
  也就是說,這封賞的主意是太后和皇帝提的。太后一直有心扶持楚華裳,因為她的庶女身份反而覺得是個好用的棋子,越發地賞識她……林媛以前還以為楚華裳的用處和自己一樣。但眼下看來,太后對待楚華裳的態度可是有些詭異。
  林媛被看做可以生養皇子的人,但楚華裳……在今日被冊封為容華之後,她就再也不會有生育的資格了。
  太后當真老謀深算,怕是早就打定了主意。在楚華歆從霸寵的位子上跌下來開始,皇帝就放棄了楚華歆這顆棋子,而太后則開始對她的妹妹楚華裳進行投資。
  楚華歆那個樣子,落敗是早晚的事,只要楚華歆消失,楚華裳就擁有了楚家的一切。即便嫡母再不甘心,楚華裳一介庶女都是其父最大的希望和籌碼,楚氏全族必須將全部的支持放在她身上。如此,楚華裳就取代了楚華歆。

☆、第七十九章 三足

  而後,很快地,楚華裳就有了用武之地——皇后對沈雲容發難。皇帝清楚皇后的所作所為,他自然不會廢掉沈雲容讓皇后做大。
  但他現在又把楚華裳晉封為容華。
  皇后、柔妃、祥妃三足鼎立之勢,因柔妃的降位而變得鬆動。
  一個角短了,另外兩個角不免會折騰起來。
  皇帝的目的,就是要讓楚華裳捲進這三人之中。楚華裳是最好的選擇,楚家門楣高,卻又沒有高到掌控朝堂的地步;而前頭的趙淑媛等人雖位分高,卻都家世平庸,又兼上了年紀不是做寵妃的料。至於皇帝想得到什麼樣的結果?是要楚華裳幫襯沈昭媛?還是要她直接與皇后對抗?
  楚華裳應該慶幸,她從此之後就可以平步青雲了。但她也該好生地哭一哭,楚家若是再上一層樓,她在皇帝心裡和祥妃等也就差不多了,自然是不能生育的。
  林媛想起來半個月前太后對楚華裳說過的話——嫡出又如何,庶出又如何。
  為了扳倒楚華歆,林媛主動找上了楚華裳。但不可否認,太后的推波助瀾才是真正給了楚華裳鋌而走險的勇氣。
  楚華裳不僅取代了楚華歆,甚至比她走得更遠。
  此人不可小覷。
  對於林媛來說,若是沒有沈昭媛這檔子事,如今被冊封為容華的應該是自己才對。楚華裳只是棋子,而自己,已經成為「可信任的人」。
  寵冠六宮之人本來也該是自己,但現在,楚華裳會壓自己一頭。
  是福是禍,現在還說不準。
  有楚華裳做擋箭牌未必不是好事。楚華歆動了殺心,還不是因為盛寵。
  楚華裳跪了半晌之後才口頭謝恩。她說著:「嬪妾愧受皇恩。」
  看起來,她並不高興。
  她起身的時候看了林媛一眼。
  姚福升小步上前在兩個嬪妃身側道了聲恭喜,笑說:「從容華起就要有冊封禮了。請恬容華娘娘好生準備著。」
  拓跋弘又吩咐道:「鹹福宮主位空缺,就讓恬容華暫且搬去主殿吧。」
  ***
  林媛和楚華裳的晉封之喜很快曉諭六宮。無數的逢迎和嫉恨湧進了鹹福宮的主殿,連帶著新封的慧貴儀都幾乎被人忽視。
  按著性子直爽的劉婕妤所言,原以為楚氏受了姐姐的連累,現在看來她卻是越發前程似錦了。恬容華沒有什麼大的功勞卻能越級晉封成為宮裡的正經主子,還得了恩賜以容華的位分掌鹹福宮主位。想當初只有祥妃娘娘才有這樣的先例呢。
  至於慧貴儀——本是隆寵的人物,這次藉著皇太后的賞識加封一位,也沒什麼大不了了。
  不過文嬪、許容華幾個一同服侍太后的人則有些可憐。雖然太后和皇帝也恩賜了她們不少的綾羅綢緞作為封賞,可那些身外之物哪裡有位分來得實在。
  恬容華的冊封禮選在三日之後。因著位分不高,也沒太多的東西需要準備,皇后不過是給了尚儀局一句吩咐。饒是如此,恬容華也是她那一批秀女裡頭第一個得到冊封禮的人。
  冊封禮所代表的不僅僅是榮耀,更是身份上的天差地別。在這宮裡頭,容華以上位分的嬪妃才算是真正的妾室,是入了皇家族譜的。其餘低位者,按祖訓只是皇帝的玩物,「侍君而已」。同時,容華以上的嬪妃被稱呼為「主子」、「娘娘」,其下的只能稱「小主」。在宮內行走能夠乘轎輦、生子後有資格撫育,也是從容華起的。
  就在鹹福宮熱鬧非凡之際,第二道聖旨傳進了早已門可羅雀的永壽宮。那是賜予沈昭媛和皇長子的旨意——「皇子琰身為獨子,其身負厚望,即日封趙王,遷入乾西五所居住」。
  第一道旨意不過是宮闈女眷的晉封,第二道旨意卻涉及皇子。
  鹹福宮內擁擠的嬪妃們在聽到旨意後齊齊愣住。
  皇上一直不曾立太子,但終於將皇長子封王了……皇長子不滿七歲,歷代只有十分受父皇寵愛的皇子才能在小小年紀得到這樣的恩典呀。
  靜默之中也不知是誰哎呀了一聲,細聲道:「皇上這樣看重皇長子……」隨即又想到皇子殿下是不能妄議的,聲色戛然而止。
  殿內許久都沒有人說話。原本這種冊封的旨意是需要祝賀的,但對方是皇長子,祖宗規矩后妃不得與皇子牽扯,如此大家反而沒辦法說「恭喜皇長子封王」了。一般這種事情,眾人應該按著禮數恭喜皇子生母,但眼下情況又不那麼簡單……
  皇長子不但封了王,還被遷去外宮了。沈昭媛母子分離怎麼說也不是什麼喜事呀。
  雖然有皇子五歲上書房的規矩,但上書房至少在宮中,生母可以時常去探望的。乾西五所可是在金鑾殿往前很遠的地方,后妃不能涉足……這個旨意一下,沈昭媛幾乎是無緣和親子相見了!
  現在一屋子的嬪妃們都滿心費解了。她們不知皇帝此舉是褒是貶,原本封了皇長子就是給沈昭媛極大的恩賜,卻又讓沈昭媛和皇長子分離。可若真要貶沈昭媛,皇帝大可以剝奪她身為皇長子生母的事實。
  每個人都在心裡左思右想地,猜不透皇帝對待沈昭媛的態度。
  這些嬪妃們現在都不想在鹹福宮久留了。比起楚華裳,她們更關心曾經掌控後宮翻雲覆雨的沈昭媛。
  跑腿的內監從鹹福宮出來又往後頭的宮殿裡跑。曉諭六宮是個很麻煩的活,東西十二宮都要走一遍,又因為是聖旨不能隨隨便便地推給低階的內監們來做……在御前做事油水多,卻也不容易吶……
  在片刻之後,旨意終於傳到長樂宮。聽著之雲嬤嬤在太后面前傳完了話,正在陪伴太后對弈的許容華覺得自己的心都被提了起來。
  沈昭媛,沈昭媛!皇上這是什麼意思,恩賞皇長子難道是要讓沈昭媛復起麼,亦或只是看重皇長子而已……
  比起旁人的心思繁雜,許容華心裡簡直在翻雲倒海。她的手指不聽使喚地一顫,夾著的黑棋就叮一聲掉了下去。
  皇太后蹙起眉頭。
  許容華慌忙地跪下請罪。太后揮手命她退下。
  她心中大舒一口氣,還好沒有被太后怪罪。只是沈昭媛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這些日子她在永壽宮裡閉門不出看著已經很落魄了,如今皇長子卻封了王,她是不是早晚要復柔妃的位子?
  當初本以為沈雲容會被賜死,或被廢入冷宮,可那投毒的事卻不了了之,皇上最後還給她留了九嬪的高位。許容華本已經十分擔憂了,現在又看到了沈氏復妃位的苗頭。
  事情怎麼會發展成這樣……
  她一壁想著一壁提心吊膽地退下。
  在許容華被遣出的同時,太后傳了林媛進去。林媛行禮落座後,太后看著她露出滿意的笑:「還是你服侍哀家最舒坦。」
  林媛掃了一眼面前的棋盤,看那些黑子下得拙劣,知道許容華方才是故意藏拙來討好太后了。與太后對弈是個不容易的活,她不喜歡輸棋,卻更不喜歡別人讓著她。林媛的圍棋是穿過來之後現學的,當她知道了太后的心思之後就刻意學得不用心,把自己的水平限制在不高不低的位置。
  後來和太后玩了兩盤,太后果然喜歡,直說林媛最得她的心。
  其實這位上了年紀的老婆婆是有很多弱點的,抓住了她那點老小孩心性,對付起來就很容易了。
  林媛把面前的殘局收拾好了,另擺了一盤,太后仍然執白子。
  二人的水平都不太好,而且棋品不怎麼樣,一邊下一邊閒話家常。
  面前的太后雖然也是BOSS,卻比拓跋弘好刷很多。相處地久了,林媛在太后面前說話漸漸多了起來。
  「嬪妾還未曾謝過太后娘娘的恩典。嬪妾本沒有做多少事,卻受了皇恩加封貴儀,嬪妾還有些臉紅呢……」
  太后一貫不愛說笑,面上卻是輕鬆的:「你用心侍奉尊上,自然擔得起貴儀。」
  「太后娘娘和皇上都對嬪妾太好了。」林媛這話與其說是誠懇,不如說是天真。
  太后聽著想笑,如果眼前這孩子有什麼不完美的,那就是心性不成熟——應該是出身低微的緣故,小戶人家裡很少納妾,家人和睦友善,從小在沒有利慾紛爭的環境裡長大和那些高門貴女終究是不一樣的。
  林氏一個聰明又有靈性的女孩子,竟然會愛上帝王……愛上不要緊,竟然還愛得沒有分寸,完全交出了自己。她作為自己千挑萬選出來的工具,若是能夠更完美的話該有多好,把靈魂交到男人手心裡的女人早晚會倒下的……真是替她擔心,擔心她沒辦法走到預期的高度、完成自己的心願。
  不過這樣也好,滴水不漏的人反倒用起來不安心……太后的心情再次愉悅起來。就算林氏不成,這宮裡還有旁的可用的人選。
  「若是旁人有你一半的賢德就好了。」太后頗有感慨地道。

☆、第八十章:帝姬

  林媛只是笑:「後宮賢良淑德者大有人在,嬪妾哪裡敢托大。」
  太后想著這段日子宮裡頭的糟心事,蹙眉不語。
  她早就知道沈雲容無德、皇后不賢,但她們折騰來折騰去把她可憐的未出世的小皇孫給折騰沒了。這是她所不能容忍的。
  皇長子雖不出眾,也算是個過得去的孩子。皇上只有這麼一個獨子,卻偏偏攤上那樣的母妃……若那孩子不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該多好。若是眼前的林氏所生,立太子又有什麼不可。萬事不如人意……
  林媛覷著太后的臉色,乖巧地為她續了一杯安神的陽羨紅茶。
  太后面色稍霽。
  林媛在長樂宮裡呆了兩個時辰,太后方才玩夠了撂下棋盤。林媛看太后眉色疲倦,便不敢多留,為太后沖了一壺茶就知趣地告退離去了。
  從長樂宮出來的時候她遇見了王淑容。這樣的遇見並不是偶然,王淑容幾乎把長樂宮當成她第二個家,林媛等人想伺候太后還要等著傳召,王淑容就可以隨意出入長樂宮。於是林媛和王淑容漸漸稔熟起來,王淑容對待她也由冷淡地陌生人變成了有稍許交集的能夠打招呼的人。
  林媛很滿意自己與王淑容的關係。她原本還有些擔心,王淑容是把太后當做最大的依仗,如今多出這麼些人來伺候太后,她就不吃味?好在事實證明王淑容有能耐守住自己的東西,林媛等人再得太后賞識,在太后心裡都和王淑容不是一個檔次。換句話說,人家王淑容在太后跟前早就把地位坐穩了。而太后和皇帝又不一樣,不會因為她失去年輕的姿色而停止對她的庇護。
  此時王淑容淡笑著對她說:「你要回宮了?」就像在問你有沒有吃飯。
  「是。」林媛一貫地恭敬守禮:「淑容娘娘又過來為太后娘娘煮花茶?」
  王淑容的笑意僵了一下,往身後瞥了一眼道:「不是呢,是帝姬要來拜見太后……」
  「帝姬殿下?」林媛有些驚訝地望向王淑容的身後。昭純帝姬和長寧帝姬她都是知道的,兩位殿下年紀還小,來長樂宮都會有母妃陪著,王淑容和祥妃、趙淑媛二位又不交好,怎麼會幫她們帶帝姬過來。
  很快,林媛看到了一個瘦小的身影。那是一個約莫六七歲的女孩子,站在王淑容的陰影下面。若不是王淑容提起,林媛一定會忽略她。
  這可不是長寧帝姬……
  宮裡頭無奇不有,既然王淑容口中說的是帝姬,林媛心裡再怎樣費解也不會失了禮數。她給這個身形瘦弱、衣飾穿著也很簡素的小姑娘行了一禮。
  對方的眼睛中流露出些許的驚愕,而後才抿了抿嘴,按著宮中的禮儀朝林媛點頭。做完了這些,她彷彿很不習慣,連忙又將頭扭向旁側。
  王淑容在旁道:「宮裡人並不認這位帝姬的,也虧得你還守禮……」說著低聲解釋:「你進宮晚,很多事情不知道。這位帝姬一直在宮外的大覺寺裡為國祈福,因著生下來時就得了重病,只能送廟裡帶髮修行來續命。今日她要來太后這裡覲見,我受太后所托,也只好領她過來……」
  王淑容一番話說得玄妙百出,任何人都能聽出遮掩的意味,而她身後的女孩雖身材瘦弱,卻不像是個有重病的。林媛不計較也不追問,立刻做出一副瞭然的神色道:「哦!原來是這樣,難怪我沒有見過帝姬。」
  王淑容點頭笑笑,邁步往前走去。
  林媛也不想在此地久留,很快找到了等待自己的宮女初桃,由初桃扶著回去。
  ***
  林媛回宮後,命人去備下了熱水沐浴。
  初桃等屋子裡沒人了,伸手拉住林媛的衣袖,小聲地說:「剛才在長樂宮,那位……帝姬,她和我說了一句話。」
  「她?」林媛猛地回過身來。
  林媛對那位素未謀面的小女孩一點都不瞭解。但憑著王淑容的態度,她也知道那個孩子不受宮中人待見。王淑容並不是性情刁鑽的人,談論起她來言語間卻是視她為麻煩包袱,恨不得躲開一般。可見那個小女孩不是能隨便結交的。
  所以林媛一點都不想和她有任何糾纏。
  但是竟被她拉上了初桃?
  林媛有些不悅:「她說了什麼。」
  「她告訴我,她的名字叫做扇玉。」初桃明白主子的不快,為自己招惹的麻煩感到羞愧。
  「扇玉。」林媛念了一遍,而後笑起來:「她為了牽連上我,第一次見面就把名字顯露出來,真是求勝不求穩。算了,她不過是個孩子。」
  初桃的頭埋得更低了:「小主,她會不會對我們不利呀……」
  「沒有那樣嚴重。」林媛並沒有太擔心:「她是女兒身,又不是皇子,就算有麻煩也不是什麼大事吧。你去把初雪叫進來。」
  初桃年紀小不會知道太多宮廷的秘聞,初雪則有這方面的擅長。
  林媛和初雪說了今日之事:「……我其實猜到她是皇上的第一個女兒。長寧帝姬只是第二皇女,也不知那位長帝姬到底在何處。」
  初雪聽了後並沒有太大的震驚。她輕歎了一口氣道:「長帝姬的尊號可不是那孩子能夠享有的。她的事情鮮為人知,奴婢在宮裡服侍了十年,恰好趕上了那時候……這才知道的。她就是皇上登基那一年生的,算算有八歲了。甫一出生就說身子弱,必須在佛祖面前才能養活,這才給遣出宮……」
  「那時候?是奪嫡的時候?」
  「是,奴婢當初是尚服局裡針線上的宮女,身份最卑賤,卻反而最安全,怎麼牽連也牽連不上奴婢這樣的。」初雪說著苦笑,六局裡做粗活的宮女和主子娘娘身邊服侍的人是天上地下的差別,那些低賤的日子也是很辛酸的。
  「當初幾次傳言廢太子,立穆武王,死了很多人。不過咱們聖上還是真龍天子……」初雪平日是絕不敢議論這些的,不過今兒要說那位帝姬的事:「帝姬的生母就是,」初雪的聲音停住了,而後她咬著林媛的耳朵說完「甘氏」兩個字。雖然這裡是自己的宮殿,而且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
  林媛這次是真的很驚訝了:「竟然是她!難怪呢……」
  弒君之罪啊!甘氏這個人林媛是知道的,最後被誅族了,只可惜沒能把幕後主使穆武王給拉出來。但林媛是真沒想到,甘氏最後還留下一個女兒!
  難怪身為皇女卻不得不在宮外長大,誰都不待見、不尊重,連見太后一面都這樣難。若是攤上了性格殘暴的皇帝,因為其母的罪行處死親生女兒都是有的。
  她能活著就已經是幸運了啊。
  初雪唉、唉了好幾聲,搖頭道:「宮裡什麼樣的可憐人都有呀……這位帝姬的事情說嚴重,其實也不嚴重的,只是提起她皇上就會想起她的生母,就會不悅,宮裡人怕得罪了皇上都不想和她沾上邊。皇上雖然沒有下旨抹去她的存在,但大家都緘口不言,久而久之就像沒有這個人一般。像小主這樣進宮晚的人就更不會知道她。」
  「小主今天在長樂宮裡看見她,真真是湊巧。她在廟裡頭住著,皇上不喜歡她,她一年半載也不會進宮一次。只有太后娘娘憐憫她,允許她偶爾來拜見一趟。至於淑容娘娘,聽說也很不耐煩她,只因是太后的事情就很忠心地去辦了,辦的時候還提心吊膽地,生怕被皇后娘娘知道遷怒於自己。」
  「您知道皇后娘娘當初落胎的事情吧?就是因為……唉,皇后娘娘一輩子不能生育,恨不能殺了仇人的孩子吶。說句大不敬,如果這孩子真的養在宮廷裡頭,怎麼可能在皇后的眼底下活下來。送廟是為她好……」
  說完了,初雪最後還忍不住感歎了一句:「好歹是堂堂的皇女呀。」
  林媛面上淡淡地。她已經見慣了太多可憐的人,不會多愁善感。
  原本這麼一位帝姬,林媛是沒有興趣關注她的,甚至不想過問更多她的底細。這個孩子,一出生就沒有在宮廷裡生活的資格,就好比被打入冷宮的廢妃,她早已「出局」了。她對林媛沒有任何威脅,也沒有任何價值。
  但是今日的經歷,卻讓林媛對她另眼相待。
  那女孩小小年紀,也太有不甘的心性了,真不愧是拓跋弘的女兒啊!
  林媛不知她為什麼在第一次見面就選擇拉攏自己,而且還那樣真誠,把她的名字交給了自己。難道是她飢不擇食,好不容易進宮一次凡是遇到有身份的主子,都要極力地拉扯糾纏?
  林媛笑笑,不可能是這樣的。那個孩子經歷過被逐出的厄運,明白宮廷的殘酷和父皇的無情,皇后又仇視她,她能在大覺寺裡活到八歲就一定有過人的自保能力。她知道宮廷的危險,斷然不會隨意地找一個人依附。
  她是在一面之緣中,選擇了林媛,這對她來說何嘗不是冒險。萬一林媛是皇后的勢力,暗中毒殺了她,皇帝甚至不會為她討回公道。再,萬一林媛性格刻薄,趁機羞辱她甚至給她難以承受的傷害,那又會是怎樣?

☆、第八十一章 重陽

  她到底是怎樣選擇的?難不成在後宮竟然有忠於她的人,告訴了她哪個娘娘可以結交?唉,這更加不可能吧!
  林媛對她的思考越來越多,最後自己都笑了——這是個什麼人物呢,值得在她身上花心思?若自己想要擺脫她的糾纏也很簡單,只要在她下次進宮的時候躲開就可以了,且她一年只會進宮一次啊。真是對自己既沒有威脅,也沒有價值呢。
  ***
  這一晚,意料之中地,皇帝去了鹹福宮。
  林媛的心情說不上好壞。霸寵的地位突然被楚華裳奪走了,在經歷過最大的風光榮耀後又失去,還是很覺得可惜。為了防止楚華裳趁此機會做大,她還要重回當初做選侍、良人的日子,辛苦地花費心思來爭寵……她可是有段日子沒有為爭寵發過愁了。
  可有趣的是,楚華裳還想著跟她換換呢。
  若說有什麼改變,一個是林媛沒能得到容華的位子,另一個就是要讓滿心期待的太后娘娘再多等些時候了。在成為容華之前她是不會讓自己有孕的,那叫自討苦吃。
  幾日之後到了重陽節。
  遍插茱萸的習俗不是鬧著玩的,宮裡頭大大小小的嬪妃、宮人都在頭上插花插草。林媛插在頭上當簪子的枝條還垂下來三顆小紅果,照照鏡子,挺清新可人的,不過有點滑稽。
  皇后娘娘照例在長信宮辦了家宴。當然在宴會上還是要戴金玉的首飾,茱萸枝條收在帕子裡別身上就行了。
  因著九月份天氣開始冷下來,今日又風大,年邁的太后不曾過來。
  一貫喜歡開宴會的祥妃也告假了。她的健康已經大不如從前。
  但最近閉門思過的沈昭媛倒是來了。
  她的衣飾裝扮和從前當柔妃的時候一般無二。她以前就不喜歡奢華,降位後倒省事,不用刻意地清減,只是把她習慣穿的絳紫色改成了綰紫色,髮髻上的鳳尾步搖換成一溜五枝的金廂倒垂蓮簪——這兩樣都是只有妃位能用的。
  沈昭媛的到來令場面瞬間寂靜下來——倒不是冷場,只是一種說不出的,微妙的沉悶。
  幾日前還對沈氏冷嘲熱諷、仇怨漫天的人今日都安靜下來了,甚至還有點瑟縮的恐懼。沈昭媛現在是趙王之母,就算犯了錯降位,又有誰敢輕視?但也沒有人上趕著地套近乎逢迎,沈昭媛如今的名聲比祥妃都差,無德的毒婦,誰沾上了豈不是代表自己也無德。
  沈雲容壓抑著心中的雜念,淡漠地從這些神色各異卻都不發一言的嬪妃們中走過,至皇后面前行了一禮。
  她的腿有點顫抖。
  已經入宮十年了,卻還是有些隱忍不住……她十六歲入侍東宮,正妃蕭氏和她年歲相當卻比她早服侍太子兩年。兩人鬥了這麼些年,最後她擁有皇子,皇后穩坐後位,只能說勝負未分。後來又進了個厲害的祥妃,雖多了一個較勁的人,她柔妃的位子卻因為三足鼎立的態勢比從前還要穩當。
  這一次摔下妃位,還是生平中的第一次!而且,自己還差點就丟了性命,能做昭媛都是幸運了。
  皇后不出手則已,一旦發作……沈雲容已經後悔了,她想她應該採取最激烈強勢的方法,甚至是刺殺、毒殺,不顧風險快速拿走蕭月宜這條命,而不是穩紮穩打地慢慢磨。
  她此時看到蕭月宜的面容就已經無法忍受了。
  這麼多年苦心經營的名聲,一朝盡毀啊!
  她再也,再也不可能有母儀天下的資格了。從前她之所以忙著對付皇后而避免和祥妃衝突,就是因為祥妃不是她最大的威脅,祥妃頂著一個跋扈的名聲是不可能做皇后的。她沈氏的美名才是天下盡知,她恭順、賢良、仁善、大度,蕭皇后根本及不上。
  保持名德可是很辛苦的,被低位嬪妃忤逆冒犯都不能動怒、不能罰她們出氣;被祥妃屢次挑釁都要壓下事端,做出看重宗室和睦的識大體的模樣;更可恨的是,幾個服侍的奴婢被查出來是旁人安插的眼線,卻不能用刑毒打來讓她們咬出幕後的人。
  蕭月宜,你真的很好!
  不過蕭氏再能耐,又能如何呢,沒有子嗣的女人呵……皇長子的冊封就是沈雲容在深潭裡抓住的一塊浮木,這麼多年皇帝都沒有立太子的意思,現在卻突然給封了王……他是皇上的獨子吶,看來皇上終於想清楚了,覺得該好生重視這個唯一的兒子。皇長子入主東宮自是指日可待了!
  就算永遠無法成為嫡妻,她還有琰兒,這張最大的王牌。將來琰兒登基,無子的蕭氏還不是任她宰割,被尊為皇太后的她,依舊是天定的鳳命!
  沈雲容思來想去地,終於變得心平氣和起來。十年都過去了,以後的日子,本宮也等得起。
  在沈雲容入席後又三三兩兩地來了幾個嬪妃。
  到了開宴的時候,除祥妃不在大家都來齊了。重陽不比端午,家宴就是純粹的小聚會,並不十分隆重,更不必穿厚重的朝服。大家湊在一塊兒圖個團圓的吉意。
  皇帝在開宴半個時辰之後過來了。他是去給太后祝了壽之後才來的長信宮。
  筵席上和樂融融地,雖然大家因楚華裳被招到了皇帝身側最近的座位上而紛紛不滿,也勉力維持著過節的和氣。
  皇帝對待半月不曾見過面的沈昭媛不冷不熱地,既無她犯錯的餘怒,也沒有流露出因皇長子而產生的額外看重。
  沈昭媛一副悔過的樣子,比之從前更加恭順了。
  林媛的位子和謹嬪相鄰。謹嬪是最後一個到的,她因為斷腳一直在宮中養傷,幾個月下來早已不得寵,宮人們都不會盡心侍奉她,就隨意地安排她坐在林媛身側——雖然按著規矩她應該坐得更靠前一些。
  不過她毫無怨言,甚至對害自己受傷的林媛也是真心的和睦。
  席間皇帝由寵妃楚華裳服侍著,說笑玩樂,聖心愉悅;林媛看皇帝有心抬舉楚華裳就不上前爭位了,閒逸地坐著和周圍的嬪妃們說話。下首的張婉儀一直在和她談論膳桌上的菜餚。
  張婉儀雖然心機不深和林媛不是一路人,但此人很好相處,和她說話會覺得輕鬆。林媛挺喜歡這種沒有利益糾纏的交集。
  前席上的皇帝不知怎地笑了起來。林媛探頭一看,楚華裳正滿面笑意地與皇帝說什麼有趣的事。
  嬪妃們的臉色更加黯淡了。
  偏皇帝正在興頭上,撫掌讚歎著道:「恬卿飽讀聖賢書,出口成詩意境又不同凡響……」
  大家心道楚氏又在賣弄筆墨了。有人不服道:「是容華的詩作麼?不如拿出來給嬪妾等參詳一二,圖個樂子。」
  楚華裳也不推辭,大方地道:「正逢佳節,嬪妾也是隨口拈了幾句博皇上一笑。姐妹們這樣有興致,嬪妾就說出來共賞。不過,你們也不能藏私,一塊兒行詩湊趣才最熱鬧。」說著眉目顧盼,笑意飛逐:「不如,我們就按著位分的次序來填詩。」
  眾人都知道楚氏文采太出眾,尋常人等不可能及得上,就算大家一同在君王面前作詩,最後出彩的還不是只有楚氏一人……明知比不過,卻又不甘心,若推辭了不作就更失了在皇上面前露臉的機會了。
  遂楚華裳的提議一出,眾人都咬著牙齊聲附和。皇帝今日心情好,也興致勃勃地等待欣賞這些美人們的佳作。
  皇后率先提筆寫了一句「重九開秋節,得一動宸儀」。詩詞說不上絕,勝在她一手行楷下筆如游龍,令人嘖嘖稱讚。
  趙淑媛隨性而發,續了一句「金風飄菊蕊,玉露泫萸枝」。倒和皇后湊齊了一整首。
  沈昭媛不屑與皇后和詩,提筆另起一句七言「一年佳節過西廂,菊花清瘦杜秋娘」。倒是難得的有新意,沒得壓了皇后一頭。不過大家都盯著楚華裳呢,沈氏即便是佳作也沒能博得太多的眼光。
  接下去的眾妃一一湊詩,有的云「花倚欄干看爛熳開,月曾把酒問團圓夜」,有的云「喜遇重陽,更佳釀今朝新熟」,還有的云「且喜重陽節又來,黃菊花先發」。等等此類,都是慶賀佳節、祝福團圓的吉句。
  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進宮多少年都不能和家人見一面,重陽節又有什麼團圓之意可言呢?然在宮裡可不能隨意表露自己的心情,皇上、皇后、太后和各宮嬪妃才是你現在的親人,重陽節在長信宮裡開家宴,自然是圓滿的喜事,誰敢說一句「人近故鄉情」?
  懋嬪自從沈雲容失勢後連帶著就失了寵。她最近一直鬱鬱寡歡,不過皇上對皇長子的看重讓她也覺出幾分希望來,此時筵席之上急忙地想取悅皇帝,提筆就寫了一句「一統山河帝業昌,文臣武將盡忠良。」
  這詩一念出來,眾人面上都有些似笑非笑。
  不過沒有人開口品評。
  最終是皇帝微有些蹙眉地道:「懋嬪這詩心意雖好,可惜不應景。」拍馬屁誰都喜歡,但要不要拍得這麼明顯啊,兩句詩裡頭連重陽的邊都沒沾,徹徹底底地去稱頌山河……皇帝若真的大加讚賞反而顯得愚蠢且自負。

☆、第八十二章 對詩

  皇后輕巧地笑道:「懋嬪一心為國是好,只是這文臣武將如何,不是我們深宮婦人該操心的,日後這話還是少說吧。」
  懋嬪的面色乍然變得慘白,幾乎要惶恐地跪下了。皇帝手一抬道:「罷了罷了,節慶本是喜事,隨性作詩朕也不會追究什麼。」言語雖然寬和,神色卻已經帶了些許的不悅。懋嬪心裡更加沉沉地下墜,閉口斂聲瑟瑟地縮在牆角坐著。
  皇后顯然不會忘記在行宮時冰塊的事。她瞥了懋嬪一眼,神色厭惡。
  也不照照自己的身份,能讓她親自開口打壓都算給臉面了!這麼上不得檯面的人,也敢幫著沈氏來和她作對!
  此時一向寡言的謹嬪笑道:「怎麼還沒有輪到容華?她的詩作嬪妾已經等不及了。」
  這話雖含著幾分妒意,卻解了席間因懋嬪而產生的尷尬。
  楚華裳不再拖延,捻起一方紙箋放於內監的托盤中。另一側的御前宮女大聲念道:「一盞燈,四個字,酒酒酒酒。二更鼓,兩面鑼,匡匡匡匡。」
  眾妃嘩然。
  因著過節,酒席間自然有喜慶的歌舞表演,那兩片鑼鼓的聲音一直是響著的。嬪妃們聽著那聲音越發地忍不住儀態,最終紛紛哄笑出聲。劉婕妤一邊捂著肚子一邊指著楚華裳道:「哎呀,不帶這樣的啊,把我們都給戲弄了!你這油嘴滑頭地也叫詩詞!喲,笑死我了……」
  「你別笑她,換了咱們還寫不出來呢!大俗即大雅,楚妹妹的詞俗成這般也是絕妙了!」趙淑媛也是個爽利人,一壁指著長信宮裡掛著的寫有「酒」字的大紅輻條道:「重陽裡都飲菊花酒,伴西鑼喜樂。對仗工整尚且容易,可應景兒應得這般貼切、喜色這般濃郁的咱們還沒見過呢!我看楚妹妹這副詞是個千古絕對呀!」
  徐婕妤也笑說:「皇上也真是,自個兒在上頭偷著笑了半天,我還當是多麼絕妙的詩句呢!害的我們這些俗人還在寫些正兒八經的詩文!」偏巧此時到了二更天,宮門外那位打梆子的小太監兢兢業業地敲起了鼓,喊了一聲「小心火燭」。鑼聲伴著鼓聲,這下眾人笑得更厲害了。
  席間笑聲許久才停止。楚華裳的詩作太有趣,眾人反倒把妒恨比拚的心思拋到九霄雲外,皆興致勃勃地把酒言歡。
  拓跋弘何嘗不因這一句太俗又太雅的詩文龍心大悅。
  楚華裳實在太能幹,既哄了皇帝喜歡,又讓這些一貫矛盾重重的嬪妃們買賬了。大傢伙都和樂融融地,皇帝看了就更喜歡了。
  對詩仍然在繼續,只是之後的詩篇都是筆隨心動,不再有攀比之心。
  這個重陽節大家是真正過得舒心了。
  不多時輪到了文嬪。她因為失寵,旁人都將她看做是嬪位中的最末。
  此時嬪妃們都自顧自地歡笑,並沒有多少人認真聽她的詩作。楚華裳得勢之後,大家甚至忘記了文嬪也是有才華之輩。
  宮女為文嬪念詩的時候也不甚慇勤,聲音小得後排都聽不到:「重陽不忍上高樓,寒菊年年照暮秋。安知北塞吹蘆管,一夜徵人盡望鄉……」
  大殿裡突然寂靜下來。
  永壽宮的蘇貴人因為只聽清了前兩句,不知大家為何冷了場,只以為是文嬪的詞不好。她聲色鄙夷地說道:「闔家團圓的日子,又是在宮中,這樣悲春傷秋的詞句也太不妥當了……」
  「夠了,蘇貴人!」皇后擺出了罕見的威儀斥責她:「文嬪的詩作雖不那麼喜慶,也不是你能貶斥的!」
  殿內更是鴉雀無聲,蘇貴人嚇得跪了下來卻不知出了何事。
  皇帝擺一擺手,道:「朕與爾等都是宗室貴族,此時能夠享團圓之喜,一同宴飲作樂,可北疆戍邊的軍士們卻要忍受離別之苦。」頓一頓道:「眾人都賀團圓,卻無人能想到那些為國盡忠的人。徐氏的詩,很好!」
  此時那些原本沒聽清的嬪妃們也知道了文嬪到底寫了句什麼詩。眾人明白文嬪的詩作才是有情有義、有忠有賢,再對比自己的詩作,可真是太貪圖安逸了。一時間紛紛滿面肅穆,楚華裳等人都順著皇帝的意思大加褒獎文嬪。
  蘇貴人則連連磕頭請罪。
  文嬪低頭謙遜道:「嬪妾只是有感而發。若沒有那些守家衛國的將士們,哪裡來和平盛世,我們又怎能在這裡安坐宴飲。可憐他們卻不能好好地過重陽節。」
  文嬪的詩作和懋嬪可是大不相同,她一不談朝政,二不談江山,只感慨邊疆將士的離別之苦。
  極妥當,又識大體。
  拓跋弘看著這個已經被自己冷落了數月、差點都認不出面目的嬪妃,眼中越發地欣賞。
  這篇詩作不僅飽含大義,更重要的是,北塞征戰這話最對拓跋弘的胃口。
  說起北塞,拓跋弘可不是一般的追憶啊。
  當年他為太子時,雖是堂堂中宮的嫡子,無奈父皇寵妾滅妻,心裡眼裡只有李貴妃生的三皇子,幾次想廢太子。拓跋弘的兒時過得如履薄冰,後來為了保住太子的位置拚死上了北塞的戰場去掙軍功。
  當時北塞可是匈奴作亂,蒙古部族又內鬥,匈奴的大軍兵強馬壯地打到潼關,幾乎要吞了大秦北邊的一千里國土。康靖帝最先派了當時的上柱國李老將軍去征戰,結果李戰神因年歲已高竟病死在邊關。一時間朝中無能臣勇將,派去接替元帥的幾個人都沒有李將軍的才幹,和匈奴打了十年拉鋸戰,勝負未分。
  拓跋弘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硬著頭皮去了。說不怕死是假的,匈奴不富饒卻擅作戰。撇開性命之憂,最讓人抓狂的是北塞沒有個能幹的將軍,他這個太子又不敢和李戰神媲美,倒時候去個三年五載,仗還沒打贏……軍功又從何而來?
  可若是不去,被廢太子就是遲早的了。那可惡的三皇子被康靖帝送去了苗疆平叛,匈奴那是什麼樣的硬骨頭,苗疆又是一群什麼人,不過是部族的叛亂,他短短數月就「凱旋而歸」,「軍功卓著」,把孫皇后和太子氣得吐血。
  然後拓跋弘就懷著怨氣和鬥志去北塞了。攤上那麼一個無情無義的父皇,肥肉早被穆武王一個人吃了哪裡還輪得到他,只有北塞這種哪個皇子都不願意去的地方才能碰碰運氣。康靖皇帝一看太子有志氣,笑著拍桌說好,反正匈奴沒個二三十年打不下來,就當是太子去幫個忙振奮下士氣也好呀。
  誰都沒想到,這位第一次出征的太子殿下竟一路福星高照。拓跋弘到邊關不久,匈奴那邊傳來呼韓邪可汗的閼氏——就是和親的端陽帝姬,被處死的消息。匈奴此舉是表示兩國沒有和解的必要,他們的願望是把整個中原吞下去。端陽是孫皇后的小女兒,拓跋弘唯一的親妹妹,匈奴人還將帝姬殘破的屍首送給秦軍示威。
  拓跋弘一下子就受不了了,他想起來這麼些年自己和母親、兄妹們過的受盡欺辱的日子。嫡出的帝姬還要送去和親。如果他不能拿著功勳回來,他和母后都會和端陽一個下場。
  他當天晚上親自領兵追敵軍去了——那個把端陽送給秦軍的將領恰恰是匈奴的虎王,也是他們的主將。拓跋弘血氣方剛又憤恨交加,在不要命的神勇之下加上他這些年兵法、騎射都學得不錯,竟真的把虎王給坑殺在雪原峽谷。勝仗打得太漂亮,秦軍士氣高漲。
  而後拓跋弘又發揮陰謀家的本性把蒙古部族給拉攏了,這一招比硬碰硬高明得多。短短半年之後,匈奴獻上美女上千黃金萬兩來求和。
  拓跋弘把人都殺了金子都留下,回朝稟報父皇。老皇帝笑逐顏開,對拓跋弘第一次真心地感到滿意了。
  之後兩年又出了不少事,幾個皇子都不是省油的燈。但最後登上皇位的還是拓跋弘。
  拓跋弘現在當皇帝快九年了。想起當年大漠征戰,總是十分自戀地佩服自己的神勇。
  也時常想端陽活著該多好。
  當初太子的功績不但讓皇帝滿意,也讓大秦的將士們欽佩。北塞的守軍就是最忠心擁護拓跋弘登基的那批人。
  文嬪賦詩一首讓拓跋弘想起了自己的下屬們。作為一個優秀的君主,他當場下旨,戍守北塞的軍士們凡千夫長以上都加封一級爵位。
  這樣原本官階不高的千夫長也至少是個門尉爵了。
  眾妃齊聲稱讚皇帝英明,稱讚文嬪賢德。
  楚華裳掩飾著眉色中的抑鬱。原本她才是今晚最出彩的一個,可半路殺出個文嬪……文嬪失寵全因為自己,這一次搶了自己的風頭還復寵,算是以牙還牙了。
  文嬪蟄伏已久,這一次出手竟如此厲害。她不和楚華裳爭文弄墨,偏用巧招制勝。說起來這邊塞詩也就文嬪來寫最恰當,她一貫清高,說話做事都特立獨行,若是一個普通的妃子,整天容色嬌媚、性子和順地爭寵,突然寫這麼一首不該是女人寫出來的詩,反倒太刻意了。
  宮人們看文嬪的目光中再也不敢有輕視。

☆、第八十三章 秋彌(1)

  林媛靜坐不言,低頭看了看方才從謹嬪遞過來的餅子裡抽出來的紙條。
  她用兩根手指捏起了餅子,雲淡風輕地朝謹嬪道:「這就是蘇杭的龍肉醬餅?可是貨真價實?」
  謹嬪低眉淺笑:「是真是假,貴儀試一試不就知道了。」
  林媛笑了起來:「如此美食本是容華以上的位分才能分到。謹娘娘為何自己不享用,讓給了嬪妾?」
  「本妃……沒有這個胃口而已。」
  林媛並沒有去吃餅子。她再次看了看手中紙條上的「秋獮」二字,而後將目光定定地看向前席的皇帝。
  皇帝正在吩咐給千夫長以上的將領加恩進爵的事。庶民出身、憑借軍功成為侍衛統領的劉大人進言道:「若普通的軍士們也能得到恩賜就好了……」
  拓跋弘搖頭道:「朕何嘗不想,只是向來恩典無法惠及所有的人。北塞有守軍二十萬,就算人人賞銀十兩也要百萬。」
  林媛的視線從拓跋弘的身上緩緩挪到了文嬪身上。她瞇起眼睛打量著這位才女。
  她的父親徐士崢大人,身為翰林大學士,是要為皇帝擬寫文書、傳達聖諭的。那樣的位置一沒有實權,二不是君王近侍,並不能決定或左右任何事情。但是——有一個好處,那就是能夠最快地得到關於皇帝的消息。
  秋獮……如果謹嬪所言是真的,文嬪她在筵席上的舉動就更加合理了。
  因為知道了皇帝不久之後要舉行秋獮的消息所以她在這種關鍵時刻出手了。秋獮並非夏日的避暑,那不是去玩樂的,隨行的嬪妃會僅有一二個甚至沒有。文嬪此時博得滿堂彩,又心懷北塞的將士,若無例外,拓跋弘一定會選擇她隨行。
  可是,大秦國已經多年沒有進行過秋獮了。康靖帝在時,年年秋獮是因為匈奴的進犯,秦國這邊怎麼也要經常去北邊宣揚一下國威、巡視一下領土。匈奴求和後,宗室貴族們覺得北邊氣候惡劣,既然沒有要緊的大事誰又願意過去打獵吃苦。拓跋弘即位後至今就是一次秋獮都沒有過的……
  那麼這一次又是為什麼,而且消息還瞞得這麼緊?
  謹嬪若沒有說謊,她又是怎麼知道的?出身蘇州織造的她並沒有一個消息靈通的父親或兄弟。
  她知道了,又為何肯告訴自己呢,這麼珍貴的消息。
  謹嬪並不肯親自利用這條消息,這一點林媛可以理解,因為失寵的她不似文嬪那樣有才學,就算想出來一個好的博寵的法子,皇帝也不會帶她去秋獮。
  而身為寵妃的林媛則有很大的把握,只要她肯做點什麼。
  不論謹嬪所言是真是假,林媛想學文嬪都是有利無害的。若消息是假,就權當是一次尋常的爭寵,左右她現在很需要和楚華裳分寵。
  雖然很想知道謹嬪的底細將她捏在手心裡,可惜做不到……不過謹嬪這個樣子,好似是從斷了腳踝之後才發生的變化,從前的謹嬪一如她的封號,是個只會跟在祥妃身後的安分守己的女子,哪裡會私下裡策劃什麼。
  將餅子遞給自己時還特意挑選馮莊姬出去醒酒的時候,顯然這個行為並非祥妃授意……林媛感覺,此人開始變得有趣了。
  林媛沉一沉心,終於緩慢地起身,朝上首的皇帝行禮道:「嬪妾有一言進與皇上。」
  拓跋弘遠遠地望過來。
  林媛溫然而笑,聲色清晰道:「方纔嬪妾聽到了聖上與劉大人的話。」
  說著她解下髮髻上一支八寶翡翠菊釵,輕移蓮步至前席道:「嬪妾見識短,但算賬還是會的……皇上若是擔心恩賞的銀兩太多,不如令尚工局打造數萬銀器,就像這柄簪子上垂下來的小錁子,雖然小巧玲瓏重不足一兩,卻精緻得體。」
  說罷想一想,又道:「若是送去北塞太麻煩,皇上也可恩賜給軍士們的家眷,凡戍守北塞者每家賞賜吉物一件。如此一來所有的軍士不論官職大小都能沐浴皇恩,又不會花費巨大。而且……手中持有聖上親賜的吉物作為重陽的禮物,這是光宗耀祖的事情,怕是比十兩黃金都更令人感激呀。」
  林媛溫和平緩地說完,不等拓跋弘出聲,那位有點性急的劉統領就大聲稱讚了起來:「好呀!真是好主意!」
  拓跋弘眼中閃爍出光芒來。他出乎意料地站起身握住了林媛的手:「媛兒,你是朕的福星呢。有你在,事情總會發展成最好……」
  ***
  重陽節的歡慶在三更時分才停止。
  最後拓跋弘仍然招幸了一開始就選擇好的楚華裳來侍寢,但是林媛和文嬪的出彩更令人矚目。
  林媛躺在鏡月閣後殿裡的白鹿細毛毯子上,睡得不沉。並不是謹嬪所帶來的壓力,而是拓跋弘……
  秋獮一事她已經能肯定是真。不僅因為文嬪最後向她投來的試探的一瞥,也因拓跋弘在筵席上對北塞的軍士們比往常更加看重、加恩。秋獮的地點就是在北塞往南二百里的逐鹿圍場呀,這二者自然關係密切。
  封賞北塞的軍士一開始是文嬪引的頭,但拓跋弘實在太熱情了,林媛能夠看出來就算沒有文嬪的詩作,拓跋弘也會在今日頒下恩典的。
  千夫長以上每人加封一級爵位就已經是大恩,即便是不能世襲的爵位也象徵著貴族的身份,和平民是天壤之別的,故爵位不會隨意恩賞。但拓跋弘賜下爵位後還不要緊,竟然還想著為每一位軍士都加恩,在劉統領提出這個話的時候他搖著頭歎息說做不到,眼睛裡可是很惋惜又很想要想出一個好主意的。
  他是多麼看重北塞的軍士呀!
  在自己向他提出了以吉物代替銀兩的主意後,他又是多麼欣喜,給了自己多大的稱讚。
  種種跡象表明,拓跋弘封賞軍士的舉動,不僅僅是顯示君恩而已,而是一種急切的意願啊。
  帝王的心思到底是什麼呢。
  ***
  秋獮的旨意,在重陽過後的第二日就傳了下來。
  林媛知道謹嬪不可能無緣無故地幫她,但顯然,林媛並不需要在事後給予謹嬪什麼回報。
  如此境況只能說明,林媛隨行帝王秋獮、因伴駕而越加地得寵晉位一事,本身就是幫了謹嬪大忙。
  合作的默契不需要言之於口。
  又過一日,拓跋弘親自定下了隨行的人選。作為大秦國的國母,皇后肯定要去。作為皇帝唯一的男嗣,皇長子必須去。太后原本也得去,但考慮再三太后決定不去了,她這把老骨頭折騰不起,撐場子的事有皇后就夠了。
  其餘臣子裡頭,有三品以上的武官、六部尚書、翰林御史、蒙古使臣等,有京城裡叫得上名號的郡王、親王等宗室貴族,有以皇長子為首的年幼需要歷練的各府世子們。
  在文書的最後,為了看顧皇長子,其生母沈氏也給添了進去;另外選了兩位妾室一路服侍皇帝,就是文嬪與慧貴儀。
  六宮皆驚。
  其實在秋獮的消息傳出來的時候嬪妃們就已經心神不寧。這件事情瞞得太緊,堪堪在啟程的五日之前降下旨意,雖然禮部和戶部早已得了皇帝的密令做好準備,後宮裡頭卻是措手不及。
  拓跋弘的后妃中唯一經歷過秋獮的只有蕭皇后——在拓跋弘為太子的時候作為太子正妃隨行的。旁的嬪妃們,連秋獮的禮儀和程序都不曉得。不過再不懂,她們也知道圍獵這種事是練兵、揚威、固國、攘外的正經事,服侍皇帝的女人會非常少,以免被人詬病說皇帝是出來享樂的。
  秋獮一走起碼要兩個月,這麼長的時間,若能隨行皇帝的話豈不是獨寵啊!而被留在京城裡的人就很久都見不到皇帝一面了!
  想著這些,嬪妃們的恨意都快把文嬪和林媛兩個釘死了。
  原來那個看似和睦、輕鬆的重陽家宴竟然是博寵的唯一機會。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秋獮的消息,根本就沒人想得到要做些什麼。就算有心思博寵,那幾個作出美麗詩篇的女子也不可能有隨行的機會,因為她們所採取的方式和北塞的邊都不沾。皇帝在選人的時候並不會認為她們是合適的,哪裡像人家文嬪和慧貴儀。
  再不平,到了九月十四那日,聖駕的儀仗浩浩蕩蕩地往北邊去了。
  皇后和三位妃子所乘坐的朱紅、茜色轎鸞緊跟在聖駕之後,在一片藍靛色車轎中額外惹眼。
  逐鹿城不比驪山,幾百里的路途很遙遠。自然從京城到逐鹿一路上修了不少行宮,以備長途駐蹕之用。
  林媛上輩子當富婆,天南海北沒少游。歐洲十四國玩過了,敦煌和伊犁去過了,布達拉宮裡拜了一大圈,雲南曼嘎寨子的竹筒飯都吃過……唯獨沒去蒙古。
  那兩年她工作比較忙,本來計劃在坐穩了華南總裁的位子後再去草原度假。可惜這個計劃沒來得及實現。
  如今在金籠子裡被關了快一年,林媛表示很不適應。世界這麼大,她想出來看看。

☆、第八十四章 秋彌(2)

  就算不關乎名利,林媛也想給皇帝伴駕。一路上坐在軟轎中顛來倒去,她腦子裡想的都是白色帳篷、無邊綠毯、還有少數民族又帥又壯碩的小伙之類的美圖。
  但是,這秋獮和遊山玩水還是不一樣的。
  林媛本來身體就不強壯。在奢華宮殿裡頭住久了,天天地錦衣玉食,還用玫瑰花和牛奶洗澡,嬌氣病越來越重。她從馬車上下來的時候,塞北呼呼的風往嘴巴上一吹,那灌涼水的感覺不是蓋的。林媛差點就被唾沫嗆到,然後蹙眉捂胸口,一副西施樣。
  隨行的人和逐鹿圍場的原住服務員一同高呼萬歲。三個皇妃和一群帝姬、親王的正妃站在一塊,和林媛一樣一邊咳嗽一邊喊萬歲的大有人在,其中包括男人。
  這群米蟲貴族是該多出來練練了。
  林媛緩了口氣才開始舉目四望。她發現眼前的建築物亮了——恩,真的是帳篷。
  還以為是宮殿呢。
  心裡真興奮啊。
  聽說帳篷裡頭都是席地而坐、毛毯裹榻的,哦,與眾不同的享受。
  不過當林媛走進自己的帳篷裡的時候就瞎了。包裝啊包裝,剛才還在說這帳篷咋看起來這麼大捏,原來裡頭就是牆做的宮殿呀。
  巨大的帳篷裡連隔間都有,五室二廳不含糊。香爐裡燃著驅蚊蟲的香料,地上鋪著氈毯,四角立著蟠龍宮柱,床榻是華麗麗的紫檀木雕樑月洞。連天花板——都是齊整的千年古木加琉璃瓦蓋起來的,輝煌壯麗,上頭鋪著一層毛氈宣告道「我是一隻帳篷」。
  貴族不愧是貴族啊,就算來秋獮也不可能真的去吃苦,鍛煉的程度很有限。
  大到牆柱小到花盆都是照搬皇宮裡的。連畫風都一樣,驪山那兒好歹是照著江南園林建的。
  真無聊。
  其實林媛的想法純屬吃飽了撐的,如果讓她住真正的帳篷——毯子鋪地上就當床睡了,屋子裡不修柱子,空間狹小燈光昏暗地,吃飯坐地上讓那冷氣蹭蹭蹭地往上竄,沒有黃楊木做門關不嚴實爬進來蠍子蜘蛛啥的。基本上一天就撲街了。
  還有很多事她還沒想到呢。塞外氣候惡劣哪裡是說說而已,一路上的風沙把衣裳都吹出來一層灰,唯獨到了圍場風就小多了,至少沒有沙子了。空氣也不那麼乾燥,至少不會讓皮膚起死皮了。這是為啥呢?因為當初建這地方的時候人家專門挑了個南傍山、北臨水、草木茂盛花果飄香的大峽谷。去過西藏的都知道,在氣候惡劣的地方峽谷就是小江南。
  ***
  第二天舉行邦交儀式。
  就是和蒙古國一塊兒圍獵的開幕式。
  蒙古現在有八個部落,他們的八個王都和拓跋弘面對面坐著,不過只有巴爾虎部落首領是說話算數的,也是蒙古整個部族的領袖汗王,其餘七個都要聽他的——當然是因為他的部落最大。
  令林媛感到驚訝的是,那巴爾虎部落的首領竟然是個非常年輕的毛頭小伙,看面相也就十七八歲吧,長得也乾瘦,一點不似其餘七個部落首領那虎背熊腰、絡腮鬍子的模樣。當初和拓跋弘一塊兒抗擊匈奴那事兒已經是十年前了,嗯,那位應該是他爹。
  「這位年輕的汗王長了一副白淨面孔呢!」立在林媛身後的初桃悄悄地和她咬耳朵:「以前還聽說蒙古王有暴君之名,很是嗜好屠殺。今日看來定是謠傳的。」
  林媛多看了一眼那位坐在正中的汗王,真是個白面書生一樣的人物,也不知這麼個年輕人是怎麼壓得住其餘七個部落的。她無謂地笑一笑道:「你們淨會八卦。這位是幾年前登基的新王,倒是他們的先汗王有濫殺的名頭,人們以訛傳訛,把先汗王的說辭扣到了這一位頭上吧。」
  蒙古的宗親貴族來了不少人,騎馬場面和秦國一樣的浩浩蕩蕩。唯一的差異就是人家的女人比秦國這邊的女眷多太多,王女王妃命婦,都會騎馬,還會喝酒。
  蒙古人熱情又實在,巴爾虎首領元烈送上了百桶佳釀和馬奶等特產,還贈送汗血寶馬一百匹,回敬拓跋弘送他的綢緞和瓷器。親王貴族們的性格都太開朗,摔跤比賽根本不計較身份,某無品的蒙古侍衛把一個王子摔得七葷八素還被提拔為侍衛長。
  夜晚的時候手拉手跳篝火舞不要太激動。其中塔山部落的一位公主斯琴從另一個篝火堆狂奔到拓跋弘的篝火面前,伸手摟住了某秦國小伙:「英俊的勇士,請將我的心帶回家好麼……」該男還從未見過如此大力的女人,肩膀上的骨頭差點被她扭碎,他身子一抖,跌坐在地也沒能從斯琴的懷抱中掙脫。
  塔山汗王看著女兒哈哈大笑:「很好斯琴,嫁妝都給你準備好了,向著你愛的人追吧!」
  拓跋弘微笑著當場賜婚,還誇獎了該男:「楊老宰輔的嫡孫如今也出息了,你日後可要好好待公主啊!」
  楊墨謙目瞪口呆,哦原來是公主啊,好好好就算她長得挫力氣大也是能娶的……在發揮了中原人擅長心術的優點之後他開開心心地接了旨,然後斯琴公主一手提起他將他扛回了蒙古帳篷。
  大家散席回帳篷的時候已經是深夜。眾人已經很久沒參與過蒙古國的大party了,折騰一天下來,還都挺開心。
  斯琴公主是年輕的郡王、世子們的主要議論對象。他們三五結伴竊竊私語,並不是所有的公主都像斯琴那樣怪力,如果能得到明月公主或是幾位美貌的親王格格,那真是划算的買賣呀。
  拓跋弘則沒心思考慮要不要娶蒙古的公主當妃子。
  他深更半夜都不休息,傳了蕭閣老和幾位臣子徹夜議政。此時林媛這個妾室派上了用場,她負責親手給皇帝煮夜宵,雖然比不上大廚,但皇帝好她這一口。
  林媛給累得腰酸背痛,都快困死了還得給他煮飯啊。初雪陪著連連打呵欠。
  也不知皇上最近在忙什麼大事,蒙古國和秦國的友誼一向穩固,他們現在由巴爾虎部落來統領了,又沒有發生內鬥,能有什麼事值得拓跋弘這麼操心的?秦國境內也挺穩的啊,國富民強,沒有洪災和旱災。
  翌日清晨,圍獵正式開始。
  逐鹿圍場裡頭的野獸品種多,數量大,質量不敢恭維。
  狼啊虎啊狗熊啊這種猛料都在高山和深林裡。給皇家辦事的人勤勤懇懇地從那些地方把它們活捉了,然後放圍場裡圈養,導致圍場野獸密度遠遠高於正常值。不然怎麼叫圍場?真去打獵的話一天扛回一隻羚羊都是高手,哪來的「聖上一日獵X頭熊Y頭羊」?
  正因為圈養,這些野獸已經沒那麼野了——平時皇上不來打獵,圍場裡的僕人們都把動物們一個個單獨關籠子裡,好吃好喝伺候著。難道還能真讓所有的動物都在這麼一大片的圍場裡亂跑嗎?過不了多久老虎就能把羚羊吃光,再等幾天老虎爭地盤打架,打到最後剩一隻虎王,自然規律還你一個正常的世界。
  然後現在拓跋弘和蒙古王領著一大群王公貴族們來打獵了。
  四周的侍從們騎馬跑場子,拿著套桿將各種野獸往貴族們身邊趕。那群人很開心地發現狼和狐狸一隻又一隻,搭弓射箭,哎喲歪了……啊不對,本世子還是射中了呀,野獸密度大,旁邊那只躺槍了!
  ***
  後頭的的帳營裡,林媛和文嬪兩個正在學騎馬。
  皇后有些無聊地端坐在她那雕著鳳尾的華麗金帳裡頭,一邊笑瞇瞇地聽著膝下北靜王的兩個小女兒說些獵場上的趣事,討論著哪家的王爺才俊文武雙全。她可不需要苦逼地去學騎馬來接近皇帝,因為整個秋獮皇帝和她在一塊的機會實在太多了。再說中原的皇后就不興騎馬,她唯一要幹的事就是站在皇帝身邊撐場子。
  和皇后一樣清閒的是沈雲容。她就沒有皇后這麼輕鬆了——既不能名正言順地和皇帝在一起,又不能學林媛她們。皇上寵愛林氏和徐氏,一人賞了一匹小馬讓她們去玩,偏忘了自己。
  不過沈氏來圍場的任務就是照顧皇長子的,可不是伺候皇帝,和林媛她們當然不同了。如此她應該一門心思撲在兒子上,自己去玩樂那就不對了。
  沈雲容歎一口氣甩手出了帳子。她朝遠處一個小小的身影招了招手,那孩子把手裡的馬球桿遞給侍從,騎著一匹矮小的紅棗馬不快不慢地跑過來,下馬笑著說:「母妃,師傅說兒臣的騎術很不錯呢……」
  沈氏不悅地打斷他道:「你父皇的隊伍已經進了深林子裡,你在後頭跟一群年幼的郡王世子打馬球有什麼用!怎麼不跟隨在你父皇身邊!」
  拓跋琰睜著一雙無辜的大眼睛:「我騎得慢,射術又剛學,跟上去也射不到獵物的,還會拖累父皇他們……」
  「不論如何,你都要跟過去!」沈氏說得不容置疑。
  拓跋琰哦了一聲。
  沈氏心裡有些煩躁,琰兒就是個不太出眾也不是很差的孩子。而皇帝對待她們母子總是不冷不熱,就算冊封琰兒為趙王也沒有給予太多的關心和教導。

☆、第八十五章 秋彌(3)

  看著皇長子進了林子,沈氏吩咐了營地四周的護軍,命令他們帶上平常三倍的人馬去護衛皇長子。林子裡頭刀箭橫飛地,說不擔心是假的,但好不容易來一次逐鹿城,她絕不能錯過琰兒在皇帝面前露臉的機會。
  這邊的林媛剛顫顫巍巍地跨到馬上。
  別看皇長子一個小屁孩就會打馬球了,林媛騎上去了才知道這馬術和考駕照的難度是一樣的。她已經墨跡了一個上午,終於鼓足勇氣第一次跨上了馬背。
  她真心不擅長這個。
  當初考駕照也是,到摔死那年科二還沒過。
  再扭頭一看,文嬪不見了。林媛的腦袋耷拉下來了,尺有所短寸有所長,沒想到混古代還需要運動才能。人家文嬪別看是大學士的女兒,騎馬學了半天就能跑出去追皇上了,自個兒才剛開始試騎。
  突地,有沉重的號角聲破空而出,鼎沸的人聲、馬蹄聲漸行漸近。林媛本來就嚇得半死,這巨大的聲響又驚得她把持不穩,一個跟頭就摔了下去。
  沒有預料中被救的畫面,林媛側著身跌了下去。
  她真想哭,屁股都摔麻了,還滿嘴滿臉的泥巴。最狼狽的是她居然是從一匹十歲孩子身高的未成年小母馬背上摔下去的。
  四周都是下跪行禮的聲音,不用說也知是皇帝狩獵回來了。林媛一邊痛得哭一邊揉屁股爬起來,她最恨的就是被人看到灰頭土臉的樣子。不過現在要趕緊爬起來,四周的人已經越來越多了。
  此時她的胳膊猛地被人一拉,那力道真大,她哎喲了一聲就起來了。正準備道謝,伸手把臉上的灰土一抹看清楚人,她就哭得更厲害了:「皇上,皇上……嬪妾失儀……」
  「行了,再哭下去就真的失儀了。」拓跋弘說完就走了,沒怪罪她,也沒繼續搭理他。
  此時的場面是有些混亂的。皇上滿載而歸,隨從們正忙著將獵物堆成山,一旁是內監唱數:「隆郡王獵得豺狼三匹麋鹿兩匹,北靜王獵白狐兩隻……」當然皇帝的收穫是最大的,這是國際慣例。
  大家都興高采烈地看獵物去了,拓跋弘親手射的那頭一丈高的黑熊賺足了眼光,對林媛這個泥人就沒啥關注了。不過林媛還是氣得想怒吼,皇上啥時候回來不好偏偏在她剛騎上去的時候回來了,原本是趁著大家都打獵去了才學騎術的,結果這可好,這麼多人看見了,皇上還近距離觀摩了。
  她拿袖子遮著臉往帳子裡頭跑,隔老遠還能聽見一個不懂事的蒙古格格高聲大笑:「中原女子果然不中用……」丟了八輩子人啊!
  入夜時結束一天圍獵的拓跋弘去了林媛的帳子裡。林媛的半邊身子被他環在胸上,忍著胳膊和屁股上被摔出來的大塊的青紫還要盡心服侍皇帝。拓跋弘笑呵呵地一巴掌拍在她背上:「小笨瓜,明天朕來教你騎射。」
  林媛骨碌地爬起來:「別了,那都是男人幹的事。啊嘶……今兒胳膊差點斷了。」
  「原來你還有害怕的時候?」
  「怕,真怕。」林媛毫不猶豫地拒絕了這種千載難逢的機會。皇寵誠可貴,生命價更高——雖然不足一人高的小馬是不能摔死人的,除非驚馬了。而那些專門供教習用的馬匹都溫順地像綿羊。
  「你真是……」拓跋弘刮一刮她的鼻子,想起來她今天摔下來的糗樣,真好玩。
  林媛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碰馬的,然而第二日,她仍然苦逼地坐上了昨日那匹名喚胭脂的小母馬。身前是騎著大宛汗血馬、足足比她高了三尺的拓跋弘。
  她沒想到,拓跋弘真要兌現昨晚說過的話了。倒不是這位皇帝有閒工夫教一個笨拙的新手騎馬,而是這幾日蒙古貴族的女子們太彪悍勇猛,中原這邊沒有一個女人跟隨狩獵,對比下來不太好看。拓跋弘就下旨命令會騎馬的命婦們都可跟隨,林媛身為服侍他的寵姬也要出來撐面子。
  當日頭從山底下跳出來的時候,聲勢浩大的擊鼓聲與號角聲同時響起。每一天,迎著大漠日出的狩獵開幕式簡單又壯觀。林媛屁股底下那匹溫順的小馬對號角聲感到興奮,伸出小蹄子在地上劃了一個圈,林媛被它的小動作嚇得全身發僵。
  蒙古王元烈提了個好點子,說今日讓兩國的年輕才俊來比試。拓跋弘欣然同意,率先抽了自己的馬一鞭子,秦國這邊的隊伍就浩浩蕩蕩進林子了。
  這一跑起來林媛到底有多可憐就不用提了。拓跋弘和蒙古王對狩獵興致高昂,隊伍裡被點了名要比試出成績的親王、世子、公子們都不想落於人後,個個催著馬在前頭狂奔。場面很混亂,林媛身為女人慢慢地落在了後頭,和她在一塊的是幾位外命婦。這些女眷們卻是和林媛大不相同,她們或是巾幗不讓鬚眉地騎術精湛,或是剛學了騎術卻對此興致勃勃,平日裡在京城拘束久了一朝隨皇家來圍場,竟得了天大的恩典能以女子身跟隨狩獵,自然都是滿眼的興奮。
  林媛膽戰心驚地,她看著前頭的大部隊走得夠遠了,連忙就叫一個宮女過來扶著她下馬。腳站在了實地上,林媛終於重新活過來了,一手牽著馬一邊倚著樹喘粗氣。旁邊一位身材高挑、穿著藏青色騎裝的年輕命婦笑得毫不遮掩:「皇家的娘娘果然嬌貴,合該好生地在金帳裡安坐。」
  這位蕭七少奶是蕭家的嫡孫媳婦,自己出身高,又有皇后姑母撐腰,在林媛這個品秩不高的皇妃面前底氣十足。能安坐金帳的只有皇后而已,林媛是要跑前跑後地服侍皇帝的,有時候外命婦說話一點不比宮妃們客氣。
  此時的林媛剛被一場跑馬嚇得魂飛魄散,戰鬥力直線下降,想和蕭七少奶鬥嘴都提不起勁。她轉身離去,只想要找個安靜的地方呆著等聖駕回來。
  蕭七少奶淡漠而鄙夷地撇過頭。
  恰在此時,視線所及的遠方揚起了漫天的塵沙。
  林媛抬手擋住了眼睛,由遠及近的馬蹄聲,驚得她越發心神不寧。
  遠方,是黑壓壓的大隊兵馬。那不是狩獵的隊伍,是大軍,真正的軍士。
  林媛閉了閉眼睛又再度睜開,逐鹿圍場一行發生的所有事在心裡迅速地掠過,拓跋弘深夜議政,沈氏被貶後卻尊榮不減,楚家迅速崛起,蕭皇后隔岸觀火。
  林媛慢慢地笑起來,她知道來人是誰了。
  她也終於知道了拓跋弘逐鹿之行的目的。
  一種驚心動魄的興奮感再次從胸中湧起——那是參與上位者的鬥爭、以一己之身操縱大局的感覺。很好,大秦的天下又要亂起來了。
  時局動盪的危險會令人喪命,卻是林媛這種喜歡渾水摸魚的人最大的機遇。
  ***
  穆武王、靖恭王等幾位親王的封地都遠離京城,皇帝發了敕令命所有的王侯宗親都要隨駕秋彌,他們雖然不便卻也要千里迢迢地趕過來。
  穆武王就是今天才到的,也是最後一個到的。
  三千鐵甲軍隨行,盛勢之浩大不輸於帝王。
  拓跋弘並沒有因他的到來而停止今日的狩獵。他的目光冷淡地掃過穆武王和其身後的重甲騎兵,客氣地吩咐這位排行第三的同父異母的哥哥:「三哥來得正好。蒙古的汗王要與我們比試,你大顯身手,定能為國助威。」
  跟在後頭的林媛隔著重重人馬往前頭瞧了一眼。人太多了,她看不清穆武王的相貌。
  她淡淡地笑,身影如輕雲一般隱沒。果然自己是個野心家啊,害怕摔死,卻不怕血腥爭鬥。
  因著穆武王的出現,逐鹿圍場越發熱鬧。
  穆武王是個豪爽的人,他不顧旅途辛苦地加入了眾人的狩獵,身姿神勇,騎射精湛,倒令不少的武將歎服。年輕的汗王元烈瞇著眼睛看他,繼而用一種詭異的笑容看向拓跋弘。
  拓跋弘的馬跑得越來越快。當他終於射死了一頭白虎後,他將碩大的虎首送給了元烈,笑說:「大秦與蒙古世代交好,朕定會讓汗王得到想要的東西。」
  傍晚的慶功宴大肆歡慶。男人們都在前席祝酒,帷幔之後的皇后招了林媛近前,笑道:「你有幸隨皇上狩獵,可是飽了眼福,見著了許多的趣事吧?」
  今日兩國比試,自然有許多騎射功夫精湛的才俊們脫穎而出,不過以林媛的身份是不能談論旁的年輕男子的。她訕笑一聲道:「嬪妾實在膽小,隨侍皇上也不敢騎馬狂奔,好幾次都跟不上隊伍,可惜泰半的精彩都沒見著呢。」
  沒能得到隨侍恩旨的文嬪臉色有些僵。
  皇后的笑容裡透著安逸與無聊。她拿過馬奶酒淺嘗了一口:「膽小不是什麼大事。本宮如你這個年紀的時候,也很害怕騎馬呢。」
  當初也是拓跋弘親手教她騎馬的……十年了,物是人非。
  看起來,自己低估了拓跋弘對林媛的寵愛。
  三人默契地沒有談到穆武王。林媛的眼睛在皇后身上轉了一圈,她對皇后還是太不熟悉了,並不能猜測到皇后準備利用這次逐鹿之行做些什麼……罷了,現在沒有時間來關注皇后。

☆、第八十六章 右相

  林媛告假離席提前回了營帳,並不是回去歇息,而是去了皇帝所居的大帳。門外職守的宦官恭敬而慇勤地對她行禮,笑道:「小主又來為皇上預備夜宵麼?」
  「嗯。」林媛將手中的食盒遞給他:「這是醒酒湯,拿去熱一熱吧,記得要去後頭的小爐子,用最小的火。」
  小內監麻利地拿著東西跑了。
  林媛見他走遠,方掀了帳子進屋,繞到最右邊的一個小屋子裡。
  那屋裡面的人乍有些驚,急急地站起來,一陣窸窣的聲響。林媛作勢摀住嘴驚呼了一聲,抱歉道:「呀,是本妃唐突了,卻不知道蕭大人在這裡。」
  蕭臻是當朝右相,今日特意在此求見皇帝,不料前頭那邊的筵席拖得太久,眾人狂歡至深夜都不肯停歇。他是沒想到大帳裡還會有生人進來,愣了半晌才想起來這位是皇帝身邊的寵妃,連忙對林媛行禮。
  林媛側身躲過了:「二蕭之一的蕭丞相位高權重,不必對五品的皇妃執禮。」
  蕭臻仍是諾諾地把禮行完,有些落寞地道:「二蕭不過是世人謬讚,微臣何敢與蕭國丈相提並論。」
  蕭右相是寒門出身,以康靖二十一年狀元郎的身份入仕。他不但出身低微,面貌也不揚,一張臉的五官都很狹小,沒有半分貴氣可言;只是他的確有才幹,當初在蒙古、大理兩國做使臣時巧言善辯、才思敏捷,在大理的臣服上立下大功才被拓跋弘賞識,最終爬上了一品大員的位置。因為皇后之父、作為左丞相的宰輔大人也姓蕭,兩人又都是丞相,大秦的百姓們就把他們並稱二蕭。
  不過大秦國的朝堂從來不是單考本事吃飯的地兒,蕭臻有才,卻始終不被京城的貴族圈子所接受。混官場比混後宮更講究排場,沒有家族做後盾哪能自己掙出一片天來,蕭臻掛著個右相的名頭,但所謂右相那就是輔佐左相的,沒什麼權利,連能獨斷一畝三分地的六部尚書都不如。何況人家蕭國丈權勢熏天,蕭臻所受的壓迫可想而知。
  林媛的目光在蕭臻小鼻子小眼皮膚又黝黑的一張臉上掃了兩三次,唇角不動聲色地勾起:「蕭大人過謙。大人德才兼備,出將入相,本妃可從來認為這二蕭的名頭是實至名歸……」說著衣袖一揮拂過案幾:「本妃叨擾大人了。前頭的大宴之後皇上還要召見穆武王,約莫要到三更才能回來,大人要再等久一些了。」
  林媛立即便離去了,一副真的走錯了屋子而不願多談的樣子。
  蕭臻一雙倒三角的小眼瞇得只剩一條縫,目光凜冽地射向林媛的後背。自己為著正事求見皇帝還要特意通傳羽林衛,層層上報才能進這大帳裡,這位皇妃娘娘卻說進來就進來了,還有資格闖入朝臣議政的地方。還有,皇上要在筵席後召見穆武王的消息,連自己一個宰相都不知道,她又怎麼能知道……
  對於林氏妃蕭臻是有些耳聞的,知道是新晉的寵妃,不過也僅僅是聽聞而已……倒不曾想到林娘娘這樣受聖上的寵信。
  ***
  第二日林媛依舊隨駕。
  穆武王正站在她前方數米的地方,他的身上穿的是雪白的白鐵重甲,康靖皇帝當年賜予他這種甲冑,並允許他能夠擁有私兵。在他土壤肥沃的封地齊州,他的鐵甲軍依舊在發展壯大,拓跋弘八年來無可奈何……而今日,在與蒙古國宣揚兩國交好的狩獵場,他竟也身披重甲,如臨戰場。
  林媛並不認為穆武王只是個被父親寵壞的驕縱霸王。能夠在拓跋弘手下撐住八年,這人不簡單。
  人群散開之時,林媛下馬,徒步繞到了樺樹林的最右側。那是最凶殘的猛獸出沒的地方,也是穆武王與拓跋弘二人最可能去的地方。
  果然,耳邊的鐵蹄聲與歡呼聲越來越近,期內夾雜著虎豹的吼聲,震人心弦。這樣刀劍無眼、猛獸橫生的地方是絕不會適合女人的,但林媛並不曾停滯,她以手擋住沙塵往前走去。
  無畏,是源於野心與自信。林媛已經洞悉了所有人的目的——拓跋弘為了誅殺穆武王千里迢迢趕到北塞,因為北塞才是拓跋弘最有把握的地方,這裡有他的親信大軍,有蒙古汗王的支持。而穆武王,他膽敢來到北塞,手中也必有底牌。沈氏、皇后、祥妃以及她們三人身後的家族都是拓跋弘所能依仗的武器,皇太后不肯隨行不僅是因為年邁,也是要坐鎮京都。蒙古王與拓跋弘達成了某種協議,他肯出動兵馬來協助拓跋弘,一定是索取了非常高昂的報酬。楚華裳被封婕妤、楚家被拓跋弘迅速提拔,就是因楚家是武將氏族,拓跋弘需要他們在此事中出力。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獵物,同時每個人也都是別人的獵物。林媛微笑,自己只是個寵妃,只是個依附男人的女子,但她如何不能參與男人們的鬥爭。
  不論拓跋弘,還是穆武王,在作為獵人的同時也是別人的獵物。拓跋弘就是林媛的搖錢樹,穆武王就是塊黏在陷阱上肥肉。雖然冒險,那肉香卻太誘人了,做得好了,她能從這場混亂中拿到的利益會是很可觀的。
  身為皇妃,把一輩子拴在一個男人身上還是太不保險了,林媛需要做的事有很多。
  馬蹄聲越發震耳欲聾,那是千百匹駿馬一同馳騁的壯觀場景。
  林媛跑了起來,朝著人群最多的地方。終於,她看到了那兩人的身影,一人身著白色鐵甲,一人著金色騎裝。她笑了起來,不顧儀態地高聲喊道:「聖上!恭祝您旗開得勝——」
  拓跋弘大笑起來,朝著她揚起了馬鞭。穆武王的出現好似並沒有影響這位皇帝狩獵的心情,他很高興地看到自己的寵妾能夠站在人群中為自己吶喊,他想林氏這個小女人真是個尤物,雖然害怕騎馬,卻膽敢來這獅虎園裡,還學會了蒙古女子的豪爽。
  他興致乍起,飛馬奔至林媛面前,猛地一扯就將這個小女人拉上了馬。林媛尖叫起來,只聽拓跋弘笑問道:「女人不是都害怕猛獸的吼叫麼,朕倒是小瞧了你……媛兒,替朕拿箭!」
  林媛是絕不怕猛獸的,她怕的只有馬,或者說是恐高而已。她不料到自己會被他拖上馬,此時只想捂著耳朵尖叫,手上顫顫巍巍地從拓跋弘背後的箭袋裡抽出一根箭來。拓跋弘看她這樣卻是更覺得有趣,高聲笑道:「有美人在側,這圍獵才更有意思。朕今兒是不會放你下來的!」
  風聲在耳邊掠過。林媛現在是真想哭啊,啥叫捨命陪君子?皇帝瘋起來竟然不顧規矩地將她拖到馬背上玩,她都有點後悔來這一趟了!
  為了打探點消息付出的代價不是一般的大啊!!
  好在拓跋弘臂力大,把她緊緊地箍在馬背上,那股勁兒讓她相信自己是不會摔下去的。
  在拓跋弘終於感到疲累想要歇息時,林媛真的快被整哭了。
  她一溜小跑地告退離去了,從豢養羚羊的山谷中穿過去想要回到自己的營帳。
  在山谷的出口她再次遇到了蕭右相。
  她按了按胸口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一些,然後笑一笑,散漫地對面前的臣子說:「蕭大人,真是巧呀,本妃兩日都遇到了您。」
  「那麼娘娘有何貴幹呢。」蕭臻並不認為一個后妃兩次和自己見面會是湊巧。
  「大人,您是個精明的臣子呀。」林媛毫不吝嗇自己的讚賞:「如果本妃的猜測不錯的話,大人又是來求見皇上的吧?走山谷的這條路是最容易見到皇上的。由此可見,您昨晚是沒能見到皇上了,這真是可惜。」
  蕭右相既不是寵臣也不是權臣,當然不能夠隨心所欲地見到皇帝。拓跋弘馭下的寵臣是北塞的將領們,權臣是蕭、沈、上官三大氏族的掌權者。
  「娘娘很擅長揣測人心,不過,這條路並非是通往女眷營帳最近的路,您又是為何繞路呢。」蕭臻的言辭中並沒有被嘲諷的尷尬,他繼續追問道:「娘娘,您有什麼話?」
  「哦,蕭大人這樣急著知道呀……」林媛撫一撫額角上的碎發,抬起衣袖半遮住顏面:「蕭大人,本妃是來幫您的。您很想知道皇上是如何謀劃對付穆武王的吧……」
  就在蕭右相急於求見拓跋弘的這兩日,左丞相等人卻是與拓跋弘徹夜長談的。蕭右相能夠猜測到皇帝要對穆武王動手,但想要在這種關鍵時刻為皇帝效忠卻是不夠資格的。
  為了穆武王一事,拓跋弘提攜了楚氏,卻沒有提攜右丞相的意思,因為一個沒有氏族支持的臣子價值並不高。蕭右相清楚這一點,他無可奈何,只能擠破了腦袋想要擠進拓跋弘的心腹圈子裡。
  一個臣子,這輩子遇上翻天覆地的大事的機遇能有幾遭呢?如果真能在這樣的事情中立下汗馬功勞,那前途豈止是封侯拜爵。蕭右相這輩子有過兩次機會了,可惜都沒能成功。奪嫡的時候沒能出風頭,現在還是沒能受到重用。
  此時的蕭臻在林媛說完話之後就瞪大了眼睛。

☆、第八十七章 陷阱

  貪婪的慾望迫使他違背了不可私交后妃的律條。他急切而懇求地看著林媛,道:「娘娘,您真的要幫我?」
  「蕭大人久居官場,一定明白結黨營私這詞雖然不好聽,卻是最有效的手段呢……」林媛說著歎一口氣:「大人您也知道,本妃的父親並非高官貴胄,這樣的出身,外表風光內裡卻空洞……大人,您能相信本妃嗎?」
  「哦,呵呵,娘娘的心思和老朽差不了多少啊……」蕭右相露出瞭然的表情,繼而很虔誠地弓下身子,道:「微臣求娘娘賜教。此次若事成,微臣日後必定對娘娘湧泉相報。」
  林媛微微鬆一口氣,卻並沒有完全放心。她知道這種在官場上生存了二十年的老狐狸是很難掌控的,蕭右相嘴上答應了會與她合作,但安知他不會過河拆橋,在這一次事成後翻臉不認人。
  不過她不擔心。她有很多的時間來收服這個人。
  「那麼本妃就要告訴大人最珍貴的消息了……」林媛低聲輕語,卻足夠讓對方聽得清楚「大人,皇上的意思,是以謀反之罪處死……大人您明白了嗎?」
  「穆武王雖然為人跋扈,又坐擁私兵,但這都是先帝所允許的。他並沒有犯下什麼罪過。」
  「所以皇上才要考慮究竟要怎樣做到這樣的罪名,而且皇上不想交戰。」林媛的聲色越發低沉:「大人,還有一件要緊事您可能不知道,皇上每日都會在金帳裡最東邊的書房中召左丞相等人議政,議政的記錄,就在那間屋子裡。本妃方才說的只是大概的層面,若要瞭解全部的計劃……大人身為右丞相亦是有權進入那個地方的,若是想想辦法,也不是沒有可能看到最關鍵的東西。能利用這些消息為皇上做什麼,就看大人您的了。」
  「東邊的書屋……」蕭臻面露驚愕。他發現他從前都低估了后妃的作用,原來皇帝的枕邊人真的是能夠探聽一切的存在,林媛日夜服侍皇帝,不知不覺之間就掌握了最核心的機密,連議政的記檔放在哪裡都能夠知道。
  「難道大人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麼?」
  「沒有。」蕭臻的眼睛裡閃出一抹貪婪的精光:「多謝娘娘,微臣知道該怎麼做了。」
  林媛不再多一句廢話,轉身便走。
  身後意料之中地傳來追問:「娘娘是如何得知……」
  呵,看來還是不肯信任她呀。
  「本妃是皇上的枕邊人,自然清楚皇上想什麼、做什麼。」林媛沒有回頭:「大人,還是那句話,該怎麼做只看您自個兒的。」
  林媛並沒有對右丞相說謊,畢竟她真心希望右丞相能扶搖直上。
  自從穆武王來到圍場後,她就盡可能多地在穆武王和拓跋弘二人同時出現的地方停留。她是從拓跋弘兩天以來每每看向穆武王的眼神中,還有偷聽而來的皇帝身邊近臣的密語中窺探出了這位皇帝大概的心思。
  逐鹿圍場這種地方有一個好處,就是混亂。在混亂之中,林媛想避人耳目做些拓跋弘不喜歡的事就更容易了。
  若在京城裡,借她十個膽她也不敢去聽建章宮的壁角。
  在谷口的外緣,宮女初雪正等得焦心。她為林媛把風的事幹得多了,這一次卻比以往都緊張。終於,她看到林媛出來了,奔過去急急地道:「萬一被發現了,私通外男和勾結朝臣都是死罪呀……」
  林媛沒有答話。
  至今為止所有遇到的危險都足以致死了……如果能在朝中擁有自己的勢力,以後就不會那麼容易死了。
  林媛對初雪道:「你先回帳子裡,我還要去皇上身邊服侍。」這幾日她時刻糾纏著拓跋弘,為了不讓對方起疑,她只能更賣力地糾纏下去,把所有的行為解釋成爭寵。
  初雪點點頭:「今日比昨日冷,奴婢去拿一件風帽來給您。」
  林媛從谷口繞到了圍場北側的小路上,從這條路返回去找拓跋弘,因為這才是從樺木林回自己的營帳該走的路。
  走到一半的時候,林媛發現前頭的路堵死了。那是從山坡上滾落下來的巨石,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恰恰將這一條小路堵得不留縫隙。亂石堆得老高,沒有武藝的人不可能爬過去。
  在皇家的所在地,遇上任何不正常的事都是極其危險的信號。林媛的手心慢慢攥緊,而後掉頭便跑。
  她應該慶幸自己穿了騎裝,但一個不擅長運動的人跑起來還真有那麼笨。在她還沒跑出這條路的時候,眼前又是一聲巨響。她摀住眼睛蹲了下去,再次抬頭的時候果然看到回路也被堵死了。
  果然。這是有人想要拿她的命了。
  在京城的時候,每每發生這種事她都在懷疑祥妃,但祥妃的手不可能伸到北塞來。那麼是誰?如果有人發現了她與右丞相私談大可稟報皇帝,名正言順地處置她而不必用這樣卑鄙險惡的方法。
  這條路的左側是戈壁荒漠,右側就是豢養野獸的林子。然而林媛所處的地方是很偏僻的,從這裡進林子繞路的話距離大隊人馬真正狩獵的地方還有數里地。這樣的距離在路上走是不會遠的,從密林裡穿就……林媛前世對貝爺還算熟悉,知道野獸叢生的密林裡頭走上一天也走不出幾里地。
  然而沒有時間猶豫了……此時滾落的亂石只是將她堵住了,但山體滑落的聲音仍舊在耳邊轟鳴。林媛一咬牙鑽進了林子裡,因為密林的生還率會大於沙漠,且離營帳更近。
  密林暗無天日,林媛再也無法抗拒內心的恐懼。這裡是圍場的最邊緣了,杉木與針葉喬木將日光都遮住了,這般的茂密根本不是供給皇家狩獵的地方,倒像是原始森林……林媛已經走了兩個時辰,從黃昏走到黑夜。她的右腿還在流血,那是一個捕狼的陷阱造成的。
  林媛身心俱疲,頭腦卻無比清晰。她明白這種邊緣地帶既然不適合狩獵,就不可能豢養野獸,那麼捕獸器的出現就太不尋常了……方才被鐵夾夾住後她奮力掙脫,這還算是幸運了,若她再往右多邁一腳等待她的就是一口三米深、底端插滿荊棘的陷阱坑。這恐怕只是個開始,她早已迷路,安知前方到底是什麼在等待她……她仰頭看向天空想要尋找那指北的星辰,最終只能看到密不透風的樹冠。
  林媛唯一後悔的就是沒有好好地學騎術。如果有一匹馬的話,至少會跑得更快,而且馬在林子裡是識方向的。
  夜幕籠罩下林媛真正明白了什麼叫伸手不見五指,這鬼地方,連一絲的月光都透不下來。林媛不敢停留,黑夜顯然比白天更危險,找個地方睡覺的話在夢裡就能被狼給吃掉。一直走到黎明時分,她才終於一處渾濁的水塘旁停了下來。她已經很累了。
  還好,這到底是圍場裡頭的林子,水源並不缺,和那真正的死亡森林是不一樣的。她大口地喘氣,她想富貴險中求這話實在是太對了,她若沒有貪婪名利與權勢也就不會整日在男人們縱馬的圍場裡亂跑,老實地呆在自己的帳子裡練字的話就不會遇到今日的麻煩……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爭權奪利的賭局玩多了早晚會賠的。
  她俯下身,想要用手舀一口水。然而原本平靜的水面驟然水花四濺,林媛反應極快,身子猛地向後仰倒。驚魂未定的瞬間她透過黑暗看到了一張密佈著上百顆利齒的血盆大口,她尖叫一聲,抽身向後逃去。
  林媛一刻不停地奔跑,她清楚之後會遇到更多的猛獸,鱷魚這種東西不擅長在陸地上跑還容易逃脫,下次來個跑得快且會上樹的豹子她就徹底交代了。在她慌不擇路地狂奔時,面前卻突有刀光閃爍,她本能地趴倒在地,心中絕望地等待劇痛的襲來——對方是下血本了啊,猛獸,陷阱,還有追殺的刺客……已經走投無路了。
  然而刀子並沒有劈下來。趴在地上的林媛聽到了另一聲尖叫,那聲音裡的恐懼與稚嫩比自己更甚。她睜開眼睛抬頭看去,只見一個身材比她瘦弱很多的女子,或者說根本是個小孩子,正以同樣的姿勢趴在地上,手上握著的一隻尺餘長的匕首卡在樹幹上拔不出來。
  林媛鬆一口氣,原來是個比自己還弱的,這孩子能來到這種地兒怕也是被人暗害的吧……她拍了拍胸口,站起來一手把對方拎起來了。
  那女孩子的匕首被卡住,只能不住地揮拳反抗。林媛抓著她的手,喘著粗氣道:「我不是要殺你的人……住手,如果你想活著的話……」
  對方在最初的慌亂過後終於能平靜下來。她是個年紀很小的女孩子,她試圖把自己的手腕掙開來,同時抬頭打量林媛。林媛同樣在打量她,這種宮廷內練成的看破人心的方法到了野外卻不適合,因為兩人的臉都遍佈著泥水,連樣貌都看不清。

☆、第八十八章 共患

  或許是因為有了同病相憐的人,此時的林媛反而不再恐懼了。她抬起袖子要擦乾淨這小女孩的臉,她想看清她。
  但是小女孩抗拒地扭過頭去道:「我要先看到你……我怎麼知道你不是要殺我的人。」
  林媛莫名地想笑,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也如小大人一般有城府,她定是哪個大世家裡的貴女,甚至是郡主公主。
  林媛點頭答應了,不過在擦乾淨臉之前,林媛還是首先將女孩的匕首從樹幹中抽出來,伸手扔出去三米遠。一個半大不小的孩子也是需要防範的。
  林媛擦到一半的時候對方也開始伸著袖子擦起來。林媛看著更加想笑了,這是一種真誠的示好麼?想要和她同時露出面目來?這孩子顯然也身處困境,想要走出密林是需要林媛一個成人的幫助的,所以才表現出誠意來?
  當二人臉上同時乾淨的時候,小女孩率先叫了起來:「是你!我認識你,你……」
  林媛看著這孩子,倒沒有及時認出來,愣愣地看了她三秒鐘才一拍腦門:「哦!你叫扇玉……」
  扇玉,那個只有一面之緣的女孩,在長樂宮裡見過的。林媛很吃驚,卻隱隱有幾分預料之中的感覺。能夠在這種瀕臨死亡的地方相遇,果然這孩子和自己一樣,是個惹了許多麻煩的苦命人。
  她很想仔細地研究下這個名喚扇玉的小姑娘的底細。這孩子當初為什麼要牽扯上她,又想從她身上得到什麼。但現在都到這個境地了,同是天涯淪落人,她只好暫且不計較了。
  「我知道你姓林,你肯定不是要殺我的人,你絕不是皇后的人……」小女孩正在拚命地拍胸口,一邊喘著氣道:「太好了,至少你會和我一起。我們一定要合作,你看,你如今也離死不遠了,如果想出去的話我們兩個一塊兒,還有一線生機……」
  「皇后蕭氏?你就肯定是她把你扔到這兒的?」林媛似乎抓住了什麼東西。
  「一定是她。我本是不能來北塞的,是求了住持慧慈大師才能來,根本就不會有人知道我。我又扮了男裝,就更不可能被認出來。一直想我死又關注我的人只有皇后,她也有這份能耐,把這一大片林子變成陷阱與猛獸的生死線……」
  「哦,帝姬,你真可憐呀。」林媛客氣地表達自己的同情:「你是怎麼進到密林裡的呢,是被人逼迫還是……」
  林媛還沒說完,扇玉的一雙眸子裡便透出凜冽的警惕,顯然對這種套話的行徑很抗拒。
  「你不用這樣看我。」林媛言辭冷淡:「我這樣問你,只是想知道害你的人是否就是害我的人。我就是因道路上突然滾落亂石才不得不鑽進密林裡繞路的,不過現在迷路了。帝姬,你受困的理由本不是多麼值得掩飾的事情,但你這個樣子,反倒讓人疑心……放心,我不會再問你了,但我通過你的態度已經知道了此事不簡單。帝姬,你還太年幼,希望你日後想掩飾某事時不要做得太明顯。」
  扇玉的眼睛中驚懼交加。
  林媛笑一笑,讓這個小女孩放輕鬆:「好了,廢話等出去再說吧,在此之前我絕對不會對你不利。」
  其實林媛還是很想知道扇玉的秘密。因為什麼事,她闖入了這片密林呢?
  ***
  雖然多了一個人,但脫困的幾率好似並沒有提高多少。林媛悲哀地發現,自己和扇玉倆人在野外生存的知識領域都是白卷黨。
  兩個人畢生都醉心於勾心鬥角,對言行和心思的洞察力遠遠超出常人,不過到了這種時候,滿書袋子的宮鬥技術甚至比不上會爬樹。她們不明白哪種果子可以吃,不懂得該怎麼過濾不乾淨的水,鑽木取火把手都磨破了皮也沒成功。
  在互相攙扶著又走了一天後,倆人都撐不住了。水不缺,食物卻什麼都不敢吃,這麼下去餓死是早晚的。在第二天的黑夜裡,這兩個脫了力氣的可憐女子只能窩在一顆腐爛的大樹洞裡頭歇息,抱著胳膊背靠背取暖,兩雙眼睛輪流瞪著四周生怕哪裡竄出來一隻大狗熊。這可是北塞的深秋,林媛凍得嘴唇發紫,扇玉則怕黑,嚇得牙齒打顫。
  這深山老林裡頭的黑夜實在太可怕了,兩人嚇得抱在一塊兒想哭都哭不出來,又睡不著,只能不斷地說話來驅趕恐懼。「林娘娘,我們說點什麼……啊,你給我講講宮裡的故事吧……」
  「宮裡頭能有什麼好故事!」林媛的心情已經糟透了,這孩子還盡說些她不愛聽的:「你看,你就是一門心思地想進宮對吧?唉,你這孩子,你為了能進宮就一年一年地去求太后娘娘,如今還不要命地北塞來。現在你冒險行事,又害得自己落入如此田地。我和你說,宮裡頭不如你想像地好。大覺寺裡的日子雖然清苦,但好歹沒有性命之憂,你是不知道,好些宮裡的貴人們都寧願出宮過庶民的日子啊。」
  「不,我一定要回宮,我是皇帝的女兒啊!」扇玉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胳膊,伸手抹著臉上髒兮兮的泥濘:「你知道麼,我們皇族的兒女,身上流著的血都和別人不一樣。讓我在寺廟裡頭過一輩子,每日被毒打、被侮辱,跪在地上和尼姑們討飯吃,那樣連下等人都不如的日子,這輩子到底算什麼!那樣我寧可死了……」
  「可你看看你現在,簡直生不如死。你不該這麼做,就算你進了宮,你的壽命多半會不如在廟裡。」林媛說著這樣的話,心裡卻有些虛。她想著她的前世今生,這坎坷的兩輩子,她永遠都要活在刀光劍影中,多少次又瀕臨死神。她本是不用過這種日子的,她可以選擇平庸,她可以不進大公司,也可以逃出宮,祥妃和皇后等人肯定都願意幫她玩消失。可是她偏偏選擇了最難的路。
  她想好好活著,但又不安於現狀。她就是一個野心家,又哪裡有資格指責扇玉呢。
  「林娘娘……不管怎麼說,我是為了能回宮才撐著活到現在的。」扇玉小心地看了林媛一眼:「如果我們能活著出去,你就幫幫我吧,我第一眼見到你,就知道你是個能幫我的人。你看我們如今生死都靠在一塊兒了,也算有緣……」
  外頭冷風嗖嗖地吹,間或還有猛獸的吼叫,林媛此時卻被這孩子逗笑了:「你真是……現在還想著巴結我?咱們能不能活著都是問題。進宮的夢想,就比你的命還重要麼?」
  扇玉低著頭不說話了。
  林媛也沒心思教育她要好好活著而不是為了榮華富貴冒險。她明白,很多人爭的不是榮華富貴,而是尊嚴與信念。
  「扇玉,我知道你想拉攏我,在我們第一次見面,你就想賴上我了。」都已經是生死邊緣,說話也不用客套了,林媛很直白地將扇玉的心思給挖了出來:「可是我真的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選中我?宮裡頭得勢的主子並不少。」說著自己都笑了:「你就那麼肯定,我一個小小的宮嬪能幫你的大忙?」
  扇玉想了想,還是把「林娘娘賢良淑德、心慈貌美」之類的話嚥下去了。她低著頭,小聲卻認真地說:「因為那一天,你向我行禮了……」
  「喲?你可真是單純啊!」林媛不屑地撇嘴:「別人都輕視你、欺辱你,只有我尊重你給你帝姬的禮遇,你就覺得我心善?你還以為這宮裡有心善的人啊!」
  「不!」扇玉連連搖頭:「只是你行禮的姿態,和別人不一樣。」
  林媛很費解地睜大了眼睛。
  扇玉歎一口氣,向她解釋道:「我在廟裡時,我們都受住持和監寺姑姑管制。我很怕住持,她太凶了,我經常挨她打,是用佛祖面前粗大的棍子打的,我每次都被打得趴在地上起不來。後來有一天她打我的時候,我突然很倔強,跪著的時候死都不願意把腰彎下去,硬挺著脊背一下一下地挨打。」
  「她從那之後就不再打我了,她說一個脊背挺直的人有天生的貴氣,遲早會成為貴人的,所以不想再得罪我。」
  「林娘娘行禮的時候屈下了膝蓋,脊背卻挺得很直。別人在行禮的時候,膝蓋一旦屈下去,脊背自然而然地就彎下去了,但您不是這樣,您給我的感覺就是有貴氣。」
  受到扇玉真心的誇讚,林媛反而有些不適應了。她嗤笑了一聲:「扇玉,能不能成為貴人,不是你想的那樣簡單的。就像現在,你面前的大貴人就快被凍死了。」
  問題又回到了眼前的近患上。
  扇玉真的想哭了,也不知是凍的,還是嚇的,還是感歎自己命運悲慘。她不甘心死在這種地方,她還有那麼多宏圖大志沒能實現,現在死了,她就什麼都不是。
  唉,真的能活著出去麼……
  林媛和扇玉迷迷糊糊地聊了半宿,本來想給對方增加點活著的信念,可聊著聊著都盡說些血淚史。最後也不知是啥時候睡著了。

☆、第八十九章 山火

  迷濛之中,林媛似乎又看到了死神。
  好似是做惡夢的感覺,又好似不是。
  從登機梯上摔下來時她見過死神一次,她再也不想見第二次了,可眼前,分明又是那個神的影子。火焰,硝煙,還有高亢的呼喊聲,天地都快要被撕裂……
  「林娘娘!」扇玉大聲地尖叫起來,搖醒了她。林媛滿臉冷汗地睜開眼睛,她卻真的看到了火焰。那是漫天的,十分壯觀的森林大火。
  她一骨碌就爬起來了,已經來不及弄清楚狀況,腦中唯有逃生的意識:「跑,我們快跑……」
  兩個弱女子瘋狂地逆風奔逃,這麼一大片森林,竟然真的燒起來了。
  「這一定不是皇后做的,她有再大的膽也不敢放火毀了整個皇家圍場!這場火對我們來說根本是殃及池魚,那不是衝著我們來了,我們真的是太背運了……」扇玉在逃命時還在一邊喘著粗氣一邊大聲地說話,她只能用這種方式來緩解恐懼。
  林媛卻不輕易開口,她清楚自己的身體,這種時候丁點的體力都不能浪費。天哪,她絕不能葬身火海……可火燒的速度實在太快了啊。
  二人根本辨不清方向,只是朝著沒有火的地方跑。在從一個低矮的山坡上跳下來幾乎摔斷了腿的時候,突有一匹高頭大馬衝撞著奔了過來,差點將林媛撞飛出去。
  林媛在驚恐的同時也生出了希冀,只要能遇到人就有救呀,這人還騎著馬呢……可再次抬頭時,她一顆心卻跌落谷底——那根本不是一人一馬,而是大隊人馬。是軍士,浩蕩的大軍呀。
  而那個衝到自己面前的武士甚至不曾多看一眼兩個女子,他迅捷地調轉馬頭疾奔而去了。林媛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的大軍,心裡起起伏伏,她知道出大事了,這樣整齊彪悍的大軍出動,空氣中這樣濃烈的血腥味,這根本就是戰亂!難怪會有大火,火攻可是兵家常用的戰術啊!
  逐鹿圍場是皇家的狩獵場,皇帝的聖駕如今還在此地呢。此時戰火燃起,林媛卻並不覺得吃驚。她在拓跋弘身上得到的信息是兵不血刃地解決穆武王,現在顯然出意外了。拓跋弘沒能完全掌控住局勢,他不願意看到的戰事已經發生了。
  短短兩天而已,到底出了什麼事呢,讓一向自信的拓跋弘竟然沒能按照最初的計劃行事……林媛習慣與猜測大局,但她現在已經沒有這樣做的必要了,她能不能活著見到拓跋弘都是個問題。
  這群被追殺的軍士們正在逃命,很多人還不停地回頭,搭弓射箭。林媛從來沒有經歷過戰亂,但她也明白現在的情況有多麼可怕。戰火紛飛中的軍士們是不可能大發善心地救助她這樣的無辜女子的,戰亂中的平民永遠都只能靠自己逃命。
  如果面前的大軍是秦軍倒還有一線生機,可看他們身上的白色鎧甲,根本是穆武王的鐵甲軍。而追殺他們的人,是蒙古軍。
  林媛只能繼續跑。
  扇玉咬著嘴唇不再說話了。
  北塞本就乾燥,這林子又密,兩個沒有騎馬的女子是不可能逃得過山火的。林媛很清楚這一點。
  絕望如影相隨。
  蒙古的汗王首領元烈揮刀連斬了兩人首級,火光中能看到四濺的鮮血。林媛驚駭地看著面前最真實的血肉橫飛,看著那個身材並不魁梧的年輕的王手起刀落,目色凌厲而狠毒。
  然而,這時候已經沒什麼好怕的了。林媛拉住扇玉的手奔了過去,在汗王的戰馬前伸手擋住了他。
  她已經無可選擇,若不想被燒死,就必須找到能幫忙的人。在戰場上向他國的武士求援……只能賭一把了。
  林媛從大軍中直直橫傳過去,幾次差點被馬蹄踐踏,所有的蒙古軍士都只顧著殺敵,根本不可能有人發善心來拉她一把。只是,當她真的奔到了這位年輕汗王的戰馬面前時,她只看到一道凜冽的刀光。
  汗王元烈的反應沒有絲毫猶豫,他揚起刀柄,直直劈向林媛的面龐。
  林媛暗暗叫糟,真是最麻煩的情況!她突然想到了曾經聽過的蒙古王的傳言,這是一個有著暴虐名聲的王……當初她還以為是謠傳,不曾想竟然是真的。
  眼前這位就是個極端狠辣的人,年紀輕輕,卻殺伐如此果斷。
  然而在他的動作之前,林媛手中削尖的硬木已經刺入他身下的馬匹中。這一下用盡了林媛全身的力氣,她的木刺沒入戰馬胸口至少兩寸,熱烈的血液順著手掌染紅她的衣袖。越是這種時候,她越是不會害怕。
  戰馬受痛挺起前蹄,馬背上的汗王被迫往後仰去,手中的砍刀就偏了位置。戰場上容不得絲毫差錯,任何膽敢攔在馬前的人都應該被看做敵人,包括看起來無害的老人和女人——歷來扮作弱者讓軍士們放鬆警惕卻趁機投毒刺殺的事多了去。元烈也的確這樣做了,且很有把握能夠一刀解決這個礙眼的女人。
  只是他萬萬沒想到此女竟然比他先出手,而且是選擇攻擊戰馬。若是直接刺向他的話,憑他的武藝是不會令對方得逞的,但射人先射馬,這招實在太好使了些。
  林媛眼睜睜看著明晃晃的刀光在眼前劃過,她沒有閉眼。她清楚自己爭取的這一瞬間到底有多短,她不能浪費分毫,在下一刀劈下來之前她一定要說服汗王。
  她高喊道:「我,是大秦皇妃……蒙古與大秦是盟國,求您救妾身離開火場。」
  砍刀在距離頭頂一尺高的地方停住,但沒有被收回去。汗王的目光很冷冽:「大膽的女人,本王大可令你死在亂軍中。」
  「您不會!」林媛抓住了他的韁繩,這位汗王並沒有放棄殺死她的念頭,但她也絕不能放開這個唯一的救星。她撥開臉上的亂髮,仰頭直視著面前的男人:「汗王協助大秦皇帝追殺穆武王,一定是想從大秦手中得到什麼。您若傷到我分毫,就會得罪大秦皇帝……」
  「你很狡詐。」元烈的面容越發猙獰了,大約從未有人如此威脅過他。
  元烈抬手向上作了一個手勢,隨即不再多話,飛馬便疾馳向前。林媛不解其意,但其後汗王的一位女性隨從下馬,右手握拳放於胸前對林媛行了草原上的禮。她不通中原的語言,只是伸手請林媛上馬。
  林媛又驚又喜,雖然沒有遇上秦軍,但蒙古人因著利益與合作的關係也成了她的救命稻草。她想還好蒙古軍在追殺穆武王,如果沒有追殺的話她今日豈不是走投無路了,去找穆武王的部下尋求幫助不是會被殺就是被當做人質。
  此時騎在戰馬上的感覺是從未有過的安心,她想她不會再怕騎馬了吧。
  但是原本跟在她身後的扇玉卻不見蹤影了。
  她高喊了一聲扇玉的名字。與她同乘一匹馬的蒙古女侍從卻催馬就跑。林媛回頭看去,沖天的火焰已經逼近。
  她被這位力氣很大的女侍從壓在馬背上,隨著大隊瘋狂奔逃。她心裡很不安,她不知扇玉現在在哪裡。她囑咐過扇玉要跟緊她,和她一起逃命。她並沒有冷酷到能夠眼睜睜地看著那孩子被燒死。
  但現在顯然無法回頭去找人。
  戰馬帶著她奔過倒塌的樹幹,掠過灼熱的烈火,在一條寬闊的溪流之前一躍而起穩穩地落到了對岸。風在耳邊刮過,林媛死死地抱著馬脖子,她看到那些白色鐵甲軍們被驅趕至最猛烈的火焰中,有人回頭反擊想要衝出包圍,但只是將死亡的方式從燒死變成射殺。血花四濺,燒焦屍體的惡臭也越發濃烈。
  林媛忍著沒有吐出來。女侍從帶著她從大軍身後繞到了另一條岔路,林媛知道這是一條通往大帳的路。騎馬逃離密林只用了半個時辰不到,她卻在裡頭瞎轉悠了兩天。
  女侍從帶著她往秦軍的大帳去,因著交戰,一路重重關卡,土地、房屋、獸欄都有燒殺的痕跡。女侍從一手舉著蒙古汗王的虎頭金牌才得以通行。
  林媛沒能見到拓跋弘。來接應她的是皇后身邊的宮人。
  她草草沐浴、換了件乾淨衣裳後立即就去拜見皇后。她跪在皇后的金帳內,很是動容地哭泣道:「皇后娘娘,妾身差一點就見不到娘娘了,妾身真的好害怕……現在見到了娘娘,妾身心裡才剛剛安穩了一點……」
  皇后的眉頭皺了起來。她並不認為這個林氏會將她當做親人看,還哭得這麼認真。
  她客套地安慰林媛:「真是苦了你了,好在現在平安無事,說起來還要多謝這位蒙古的女官搭救你……」說著歎了一口氣,做出很同情的樣子:「你也太不小心了,怎麼就能在林子裡迷了路呢,還遇上了亂軍。一個女眷在亂軍裡活下來,可是很不容易的,好在你福大命大,遇上了一位救命的大貴人呢。」
  皇后說著「大貴人」三字的時候並沒有看向蒙古女官,而是笑著望向蒙古皇室行宮所在的西北角方向。
  林媛眉頭一動,繼而唇角綻出了冷笑。

☆、第九十章 平叛

  那位蒙古女官一直低著頭。
  皇后又說道:「你好歹平平安安地回來了,沈妹妹卻更可憐……唉,本宮也想不到會出這樣的事,穆武王竟敢謀反,鐵甲軍竟敢對聖上不軌,戰亂一起倒連累了你們這些女眷……」
  「沈昭媛?」林媛驚愕抬頭。
  「是啊,沈氏昨兒與趙王騎馬出營,到現在都不曾有蹤影。」皇后說著拭一拭眼角:「沈氏也就罷了,只可憐我的皇兒,他可是皇上的獨子……原本皇上要傾力尋找他們,不料穆武王反了,真是多事之秋……貴儀,你也累了,還是先回去歇著吧。」
  皇后其實也沒有時間和林媛多話。剛剛傳來消息道叛軍死傷大半,但穆武王逃了。局勢還未定。
  林媛對皇后行禮告退,轉身時,臉色已經陰沉如水。
  而那位蒙古女官方出了金帳就跨馬離開了,連皇后想要送與她的謝禮都來不及收。
  林媛歎一口氣,一個萍水相逢的人自然是不願意留下來幫她作證——皇后的舌頭很毒,亂軍中的女眷的確不容易活下來,但比起死,失貞是更大的可能。
  從這位女官在皇后面前的舉動已經可以判斷,她通曉漢語所以才能聽懂皇后的話,只是不願意和林媛說話。皇后問話時她一直低頭不言,就是不想牽扯其中。林媛對此也無可奈何,對方幫她的已經夠多了。
  在扇玉出現後,林媛就懷疑那個想取自己命的人是皇后。只是對於皇后來說,用密林為陷阱來謀殺她的投資太大了,她並不值得皇后這樣做。
  但現在她已經可以肯定是皇后了。她被元烈救下時周圍並沒有秦國的軍士,皇后能夠知道她真正的救命恩人不是這位女官,而是蒙古王,只能說明皇后派了人盯她的梢。
  那一片密林應該是為沈雲容和趙王準備的,她和扇玉都是誤入其中的倒霉蛋……其實也並非誤入,她們一開始就存在於皇后的計劃中,不是作為獵殺的對象,而是一個試驗品。
  她們二人被害與沈氏趙王二人失蹤,剛好隔了一天的時間,這就是皇后為了趙王和沈氏所進行的一次試驗。趙王是皇帝的獨子,殺他風險太大,為防事情敗露皇后先將林媛和扇玉送進密林,靜觀其變。隨後穆武王謀反,圍場一片混亂,她見時機恰到好處才再次送了沈氏與趙王進去。
  對於這一對倒霉的母子,林媛只想送他們七個字——貪心不足蛇吞象。如果趙王能老老實實地呆在後營,而不是騎馬跟在狩獵隊伍的後頭,皇后哪來的機會下手?沈雲容光顧著兒子在皇帝面前爭寵,兵行險招,被人算計了也是活該。
  ***
  林媛在回了自己的帳子之後就病倒了。
  她素來有嬌氣病,被迫玩了兩天的荒野求生之後,身體真的垮了。她迷迷糊糊地發燒,初雪在她床邊上抹淚,文嬪來探望過她一次,皇帝則連個影都沒出現——確切地說拓跋弘在得知她完完整整地回來了就不再關注她了,現在的拓跋弘自個兒都在焦頭爛額,沒時間扯兒女私情。
  林媛睡得很不安穩,倒不是被嚇得做噩夢,而是外邊太亂了。
  在戰火瀰漫之中,與林媛有過交集卻沒有什麼利益之爭的扇玉始終沒有下落,林媛與她萍水相逢又怕被她招來麻煩,自然不能去四處打聽。沈雲容和趙王也夠倒霉了,突發戰亂,無論哪裡的守軍都不夠用,為了保護皇帝皇后哪裡能分出兵力來搜尋他們。如果他們真的很倒霉被困在某處的深山老林裡,拖個三五天就真是沒希望了。
  林媛拍著胸口,好險唉,只有她自個兒從皇后爪子底下逃回來了。
  在迷迷糊糊臥病兩日後的黎明,她強撐著起身去了外頭。戰鼓的聲音那麼近,烽煙亦在眼前。北塞本就是兵家交戰之地,如今沒有匈奴進犯,卻是大秦內亂的戰場。她看到拓跋弘站在最高的城牆上,帝王的威儀在戰火硝煙之中顯得更加濃重。
  林媛撐著初雪的手也爬了上去。
  逐鹿圍場是真正的邊關要塞,城牆高大且以白鐵澆灌。林媛震驚與這樣的場面,城牆下下兵戈交戰,城牆上的守軍射出密集的箭雨,血色飛濺。
  這種時候,跟隨拓跋弘站在城頭上的自然是最心腹最受器重的人,左丞相,上官大將軍,兵部與刑部的尚書,還有北塞的幾位將領。皇后站在距離他一尺的身後,穿著最隆重的朱紅色朝服;文嬪緊隨其後,正手捧弓箭奉給拓跋弘。
  刀兵交加的嘈雜之中,城牆之下突有一聲高亢的喊聲:「先帝分明傳位與三王……」
  這位軍士粗狂的聲色戛然而止。林媛望過去時,看到了拓跋弘親手握著的一張彎弓。那射出去的燃著火的箭羽迅速將城牆下染成了火海,城牆上的人還在往下倒油。
  穆武王手中的底牌其實只是一張輕薄的紙,所謂的先帝遺詔。其上到底寫了什麼已經永遠沒有機會被念出來,但誰都能猜到——當年的老皇帝寵愛李貴妃與皇三子,最終廢嫡立庶也是有可能的,八年過去了,穆武王直到今天才有了充分的準備手執遺詔來向拓跋弘奪帝位。但很可惜,這張紙輕易地就被焚燬了。
  林媛知道自己已經無需再看下去了。勝負定了,定得讓她絲毫沒有意外。穆武王已經沒有了這張底牌,他從正義之師變成了真正的謀反逆賊,不論活捉還是就地處決都無關緊要了。
  唯一出乎意料的,卻是拓跋弘。林媛本以為是穆武王偽造了傳位的遺詔,但當她看到受拓跋弘的命令將「真正」的遺詔呈上廟台的人是右丞相時,她就知道了,拓跋弘手中的遺詔,才是偽造。
  按著拓跋弘的說法,為了取遺詔,他命心腹臣子五日前快馬趕回京都……但只有林媛知道,五日前的右丞相正鬼鬼祟祟地躲在樺木林西側的谷口,和一個後宮的嬪妃互通消息,那個時候他連穆武王要以先帝遺詔的名義討伐拓跋弘都不知道。
  林媛不覺得拓跋弘有什麼不對,只覺得拓跋弘他爹太不靠譜了,原來最後還是要傳位給三皇子。
  攤上這樣的爹,造反都是應該的。
  在林媛轉身離去時,身後文嬪問話的聲音有些尖銳:「為何是右丞相奉遺詔祭天?皇上竟然將最重要的東西交由他掌管。」
  林媛突然想起來文嬪的父親是翰林院的掌院學士,遺詔、國書、史料這類東西理應由翰林院掌管的。掌院學士這種官職和右丞相一樣,沒什麼實權,但官位高,人稱清貴。
  有意思。原來不少人都打著主意想在穆武王的事情中立功。
  可惜右丞相的反應才是最快的。他在穆武王初到圍場時就上書參奏其有謀反之心,拓跋宏正好借題發揮,逼得穆武王不得不反了。
  至於為什麼最後會打起來?原本拓跋弘打算當場拿下穆武王,不料對方拿出了先帝的東西,當著北塞軍士和無數文臣武將的面揚言拓跋弘篡位。臣子們都被嚇傻了,很多人一看那燙金的絲帛都覺得那是真的,朝廷上人仰馬翻,拓跋弘一時不能擅動。
  所以穆武王就名正言順地舉起了正義的大旗。
  但事實上,遺詔這種東西終究是不管用的,真正令穆武王一敗塗地的原因是他那從齊州趕過來的十萬大軍被截殺在半路。
  這樣的事情不需要林媛去考慮,她甚至沒想過萬一輸的是拓跋弘那該怎麼辦。那都是她無法涉足的領域,只能任憑命運擺佈。
  林媛覺得她可以回去了。她真的在發燒,而且她也並不想和皇后一樣留下來——作為嬪妃,她最好離前朝的紛爭遠一點,在表面上。
  這場被後世稱為「北宮之亂」的兵變,在整個大秦朝的歷史中都算不上什麼大的叛亂。他日史書工筆,穆武王便是一個謀反篡位卻無奈落敗的藩王,身為勝者的拓跋弘,其威名也不會有絲毫的損失,不可能會有人懷疑他是否真的是先帝名正言順傳位的繼任者。
  成王敗寇,不過如此。
  ***
  五日之後的逐鹿城,戰亂的硝煙已是消逝無痕。
  穆武王在戰敗當天被就地正法,當然不能再叫穆武王了,他已經被廢去了皇族身份。拓跋弘還給了他一個追封——悖逆庶人。
  在打掃完戰場、把北宮的欄杆帳篷等等修修補補之後,拓跋弘搞了個盛大的祭天儀式。理由是大秦的皇族十年都沒來北塞打獵了,這次來一趟要告知老祖宗,讓祖宗知道後輩們不曾忘了馬背上得天下的訓導,「順便」告知一下剷除奸佞、鎮壓謀反的事。
  皇室做起祭天的事真是場面恢弘,號角震得人耳朵疼,燒得正旺的烽煙把大漠的半邊天都映紅了,純粹是為了彰顯皇權的威儀。在北塞軍士忠君愛國的吶喊聲中,誰都明白這位站在尚登台最高處的帝王的權勢只會越發穩固,哪裡還有人記得穆武王手裡那張說不清真假的先帝遺詔。
  就不知拓跋弘他爹在天上聽著心裡作何感想了。

☆、第九十一章 筵席

  拓跋弘這一天的心情是幾年下來最好的。祭天忙到大半夜,他還激動興奮地睡不著覺,把一個皇后兩個妃子外加幾個心腹臣子都召集到金帳裡,開晚宴慶祝勝利。
  然而這天晚上又出了一件事。
  林媛本來就在想,穆武王雖然解決了,但可憐的皇長子卻在混亂中被弄丟了,拓跋弘怎可能高興地起來?然而等林媛進了帳子坐到席位上的時候,往前一看,拓跋弘右手邊的位子上赫然坐著一個六七歲的小毛頭,小毛頭的右側就是長著一張容長臉兒、笑容溫和的沈昭媛。
  林媛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年幼的趙王和沈雲容的神色都還算好,是有些消瘦,但身上沒有傷痕,應該是沒受什麼苦吧。
  只是蕭皇后的臉孔不受控制地開始扭曲。
  拓跋弘笑著向大家解釋道:「前幾日北宮動亂,佞臣反賊們竟然劫持了朕的長子……好在趙王平安歸來,朕心甚慰……」
  皇帝甫一說完,右丞相連忙站起身來恭喜趙王平安無事,翰林院的徐大學士站起來痛罵已經被處死的穆武王,金帳裡熱鬧非凡。得,可憐的穆武王謀反不成身敗名裂,現在又多了一條挾持皇子的罪過。
  竟然還有個臣子站出來向皇帝建議,庶人拓跋弨(就是原來的穆武王)罪大惡極,連年幼的趙王都要謀害,乾脆扒出來鞭屍吧。
  當然,皇帝義正言辭地反駁了他:「拓跋弨好歹是聖祖的血脈,豈能受辱?朕又不是那等狠辣無情的暴君。」
  「皇上真乃明君呀!寬厚仁慈……」底下很配合地響起一大片奉承話。
  那個提建議的臣子又道:「皇上仁厚,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悖逆庶人的罪過這樣大,豈能一死抵償?趙王殿下又是金玉之尊,這一遭差點被害了性命,怎能輕易饒過兇手呢!以微臣之見,這謀反、謀害趙王的兩樣大罪,該當株連呀!」
  「嗯,這話倒不錯。」拓跋弘點點頭:「那麼就傳旨,把拓跋弨的子孫妻女逐出皇族,男丁賜毒酒,女眷入奴籍。」
  底下人聽得一愣一愣的。皇帝三言兩語,就把穆武王府上上下下血洗了一遍,還要被人稱頌「寬厚」……穆武王府可真夠慘啊!
  皇室之爭,向來如此。今日在座的都是皇帝的近臣心腹,如林媛一般知情的人不在少數,知道趙王的失蹤和拓跋弨沒啥關係,但皇上想多扣幾個罪名那還不容易麼。
  「嬪妾恭賀皇上平叛之喜,恭賀趙王平安之喜。」喜氣瀰漫的慶功宴上,林媛舉杯上前,笑盈盈地向皇帝敬酒。
  她的眼角瞥過蕭皇后慘白的臉色。
  天知道蕭皇后這時候有多崩潰。不是因為趙王和沈雲容回來了,而是因為他們是被皇帝找回來的……趙王走丟的理由還被扣在了悖逆庶人頭上!
  本來定下這個計策就是兵行險招,在皇帝的獨子身上打主意,多大的罪過,一個弄不好把她這後位廢了都有可能。不過蕭皇后也沒打算一次性成功,她就是賭一把,在穆武王謀反的混亂裡渾水摸魚,即便最後趙王僥倖逃脫,那麼亂的場面她也有無數的退路,隨便推到亂軍頭上甚至說趙王自己走丟了都挺有說服力的。再加上皇帝忙於應對戰亂,分了心思,比以前好對付了多少倍,蕭皇后覺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可眼下的情況徹底超出了她的掌控,皇帝親自把趙王找回來了,那麼皇帝是怎麼找到的呢?又知道了多少內情?會不會懷疑到她身上?
  蕭皇后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沒怕過誰,殺人放火,砍頭的大罪都做過多少次了。唯獨對上拓跋弘,她一點底氣都沒有了。
  她一雙微微泛白的指骨握著的金樽,抬頭看去,只覺得眼前的慧貴儀都有點重影了。她低頭按著太陽穴,強迫自己不要露出馬腳。
  一旁沈昭媛的眼睛卻是定在皇后身上許久了的。她頭一偏,很是溫和地對皇后道:「這幾日皇長子出了事,皇后娘娘操勞得很,如今看著都有些憔悴了呢。」
  皇后沒有心思應付沈氏的冷嘲熱諷。幾月前她用「一寸思」謀害祥妃、嫁禍沈雲容不成,如今謀殺趙王又失敗了。她越來越擔心自己會被皇帝查出來——或者已經查出來了!至少一寸思的事皇帝肯定有所懷疑,趙王的事,怕是也漏了。
  皇后現在是提心吊膽,又憤懣不甘。
  沈昭媛說罷,溫婉笑意中透出的一抹銳利如刀的目色又掃到了林媛身上:「聽說慧貴儀也在亂軍中走失了,和我們是同病相憐。慧貴儀,你可好?」
  同病相憐……林媛咬著這個詞。
  沈雲容一直在拉攏她,特別是現在!
  林媛的雙手慢慢攥緊,對於皇后這種拿她當炮灰的人,她絕不想放過。雖然她對沈雲容也沒什麼好感,但如果可以的話,倒是能趁現在聯手把皇后拉下馬來……
  這個念頭剛起,卻聽一旁皇后輕咳了一聲:「貴儀不如趙王福澤深厚,被蒙古的一位女官送回來後病了許多天。」
  林媛一口氣硬生生地憋了下去。她小心地覷了一眼上首的皇帝,復笑道:「皇上和皇后娘娘、趙王殿下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嬪妾先退下了。」
  拓跋弘微微頷首。
  林媛心煩意亂地回了席位,那種討厭的感覺又來了——自己無法掌控命運,卻被人扼住咽喉。皇后的威脅就是一柄懸在頭頂上的刀,令她不敢輕舉妄動,還隨時會取她性命。
  被蒙古軍救下並送回秦軍營地的事,對一個后妃來說可大可小。若如面子上說的是被女官救下來,那就不會有問題;但若被人得知是被汗王親自救下並命令女官護送……這種風言風語傳起來就很可怕了。
  汗王對她可是救命之恩,英雄救美人,下一步總會被聯想到以身相許。更糟糕的是這事是發生在戰場上,戰亂中一切都混亂到了極致,年輕女孩被敵軍擄走充軍妓的事兒就算在現代都是最常見的。再往下猜,汗王元烈可是有著暴戾的名聲,若說他突發善心在戰場上救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女人,誰會信?他八成是衝著美人的花容月貌吧……
  因此,凡是知道這個事的人,大多會把答案往那個最歪的方向帶。若是林媛的丈夫拓跋弘知道了,還不知會怎麼想呢。
  林媛當初也是沒法子了,保命要緊才求到了蒙古汗王頭上,那位蒙古的女官也因不願意蹚渾水而不想為她證明清白。如今……此事的內情只有皇后一人知曉,只要皇后願意,這事就會被散播地滿宮皆知。得趕快想個法子解決這個後患。
  林媛憂心忡忡,皇后也心思難定,沈昭媛的眼睛裡卻煥發著與旁人迥然不同的神采。
  對於沈雲容這樣的人來說,幾天前死裡逃生的恐怖經歷絲毫沒有影響她現在的興奮心情。常年的壓抑令她對那個最高的位置極度渴望,當她抱著兒子,滿身泥濘地在密林裡奔逃卻看到了前來搭救的秦軍時,那一剎那她就意識到,皇后這次要栽了。
  因在宮中私藏毒物被揭發,失了聖心被降位?呵,這些怎可能壓垮她!她和拓跋弘十多年的夫妻,知道這位聖上對誰都不會有太多的情分,他對誰好、給誰高位,無非是因著此人合適,而不是因為這個人真的是個忠君為國的臣子或者一個賢良淑德的妃子。
  名聲不好,不能做皇后也不要緊……如果宮中根本就沒有皇后呢?後宮是需要掌權者的,那麼一定有一位統領的妃子,不是皇后卻也差不多了。
  沈雲容想著這些幾乎要笑出聲。
  一場歌舞昇平的晚宴,拓跋弘是欣喜到了極點,其餘的人卻都各懷心思。
  眾人宴飲直三更才漸漸散去。
  拓跋弘微有些醉,他伸出手,朝林媛的方向勾了勾。
  林媛一顆心提到嗓子眼。這些日子外頭亂,拓跋弘都是忙到深夜一個人就寢的,難道今兒是來招寢的?還是蒙古汗王那檔子事……
  她戰戰兢兢地上前。
  她知道蒙古汗王一直留在北塞不曾回去,幾日下來與秦國舉行了邦交儀式,接受了拓跋弘贈與的大量財物,也不知他有沒有多嘴說些什麼不利於自己的話……其實只要他宣稱是吩咐了女官來營救自己,那拓跋弘也不會有什麼芥蒂。怕就怕有心人添油加醋。
  這種事情真是頭大。一個妙齡女子,孤身一人在荒野裡被別國的男人救起,別說是宮裡的女人,就算是尋常人家的姑娘也於名節有損。這年頭餓死事小失節事大,若是一個受過良好教育的古代女孩子遇上這種事,寧可死也不會向陌生男人求救的,林媛當初腦子一熱,為了活命就顧不上那麼多了。
  等她走到皇帝跟前時,只見皇帝一手拉過她,伸手往側殿簾幕中指了指道:「朕是有事要與你商量……你看這孩子,將她暫時安置在你屋子裡如何?皇后那邊實在不方便……」
  林媛拍著胸口平靜下來,愣了愣神才仔細聽懂了皇帝在說什麼。
  接著便是更大的驚愕撲面而來。她三步疾走進側殿,盯著那從屏風後閃出的瘦小的身影,又偏過頭來看著皇帝:「這……這孩子……」
  「嗯,她就是養在宮外的那個孩子。她說是在逃命的時候認識了你,還與你一同走了一天,不過後來走散了。她求朕讓她和你住在一塊兒。」拓跋弘又吩咐一旁的兩個宮女:「將帝姬的東西都搬去貴儀的帳子裡。」

☆、第九十二章 扇玉

  林媛領著扇玉,兩個人踏著青石板肩並肩地走,頭上星光璀璨。
  「我真是白操心了。還以為把你丟在林子裡了,想不到還是皇上把你給接回來……」林媛說不擔心是假的,當初兩人落難的時候好歹簽訂了個口頭的合作協議,結果自己一個大人跑出來了,扇玉一個小孩子生死不明。稍微有良心的人都會覺得愧疚。
  「當時是你自己跑掉的吧?」林媛有些氣:「害得我還以為我把你弄丟了!你不想跟我一塊兒向蒙古軍求救,反倒是朝著穆武王的騎兵隊伍裡跑!嗐,枉費我自身難保還拚命地拉著你,你丟了我還到處找。簡直就是被人耍了的感覺……」
  扇玉低著頭不說話,半晌嘻嘻地笑了一聲。
  林媛翻了個白眼。
  心裡卻驚愕萬分。聽皇上身邊的大太監說,這孩子是在叛軍軍營裡找到的。秦軍去找趙王的時候,把她一塊兒接回來了。
  林媛相信趙王不可能在叛軍手裡。最後穆武王被處死,叛軍餘黨無力回天,他們一定會殺了趙王洩憤。但扇玉在叛軍那裡,這倒是有幾分可信。
  西北樺木林山火沖天,扇玉既然不是被蒙古人救的那就只能是被叛軍救起來的。只是這孩子也是皇上的血脈,叛軍怎麼會放過她?還是她隱藏得好?最讓人費解的是,她流落在外八年拓跋弘都不聞不問,這會兒怎麼突然接回來了,還口口聲聲稱帝姬,這是真打算拿她當女兒啊!
  林媛帶著滿肚子的疑問用審視的目光在扇玉身上掃來掃去。
  「不管怎麼樣,我們倆現在都平安了呀!」扇玉有些不好意思地說:「當時我慌了,一下子就看不見你,這才跑丟了的,你就不要怪我了。唉,我就是運氣好,叛軍裡頭也有好人,他們看我可憐就順帶著救了我。在他們那個兵營裡頭,最後兵敗的時候都亂作一團,我年紀小,根本就沒人來防備我。後來父皇的人過去了,殺光了逆賊,發現了我就把我接回來了……整個過程就是這樣。」
  「少給我編!」林媛忍不住呵斥她:「你一個小姑娘倒是不老實得很。你費盡心力來到逐鹿圍場,定是有自己的目的。被皇后追殺進密林,也定是因著你有事在外頭奔波,不幸被她抓到了。還有,那天的火那麼大,你又是怎麼找了叛軍裡的人救命?哼,你現在已經是帝姬了,真是有能耐,還哄著皇上認了你這個女兒。你硬說這中間沒出什麼事,鬼才信呢!」
  「哎呀,林娘娘您就別提那天的事了,咱倆能活下來就不錯了,您一提我這又開始怕了……唉這天色不太好呀,我們快點回去睡覺,待會下雨了呢!」扇玉說著,一壁拉著林媛越走越快,更不肯給她說話的機會了。
  林媛歎了口氣,看來想套話是不可能的了。那天兩人在林子裡說夜話的時候,本來是個套話的好機會,可那時候生死未卜地哪有心思和扇玉耍手腕,所以到了現在,林媛對扇玉這個人還是很不瞭解的。
  算了,她也懶得計較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這個謎一樣的皇長女。
  扇玉小心地覷了一眼林媛的神色,看她不像是真惱了自己的意思,方鬆了一口氣。其實她是一點都不敢得罪這位林娘娘的,父皇和皇祖母對她都沒什麼情分,旁的大小主子們也不喜歡她,偌大一個皇宮只有林娘娘才對她好一點。她心裡惶恐得很只好求著皇上讓她和林娘娘住一塊。
  至於她是怎麼回來的,這種事她是真不敢和林媛說。
  兩人回了寢帳,大宮女初雪領著一眾宮人出來迎接。當眾人看見自家主子手裡還牽著一個小姑娘時,都面色驚愕,初桃還大膽地問了一句:「呀,這位可是誰家的小郡主麼!」
  扇玉回宮的事,皇帝並沒有大張旗鼓地曉諭六宮,所以大部分人都不認識她。按說初桃這話說得也聰明,圍場裡沒那麼多規矩,藩王、臣子們的女兒被領進來玩耍很正常,這些貴女中自是郡主的身份最高,初桃是怎麼都不會得罪了人。
  不過聽在扇玉耳朵裡那可簡直是辛酸了。
  扇玉咬著嘴唇竭力保持著平靜。她倒不怪這個有眼無珠的宮女,只是感歎自己命運坎坷,身為皇長女皇宮本該是她的家,可現在連下人都不認識她,日後知道了她不受皇帝重視,也不可能會承認她、尊敬她。
  林媛皺著眉瞪了初桃一眼:「真是無禮!這位是皇上剛剛從宮外接回來的皇長女,扇玉帝姬。還不快給帝姬賠罪。」
  初桃一眾這才真正地驚愕起來,又忙跪下行禮。扇玉哪裡敢受她們的大禮,忙擺著手道:「你們都快起來,我剛進宮來一個人都不認識,哪裡會怪罪你們。說起來還是林娘娘對我最好,帶著我回來一塊兒住,叨擾了林娘娘我很過意不去呢……」
  林媛看她這個樣子,想起來京城裡的昭純帝姬、長寧帝姬都是自稱本宮的。扇玉是皇帝的第一個孩子,皇長女的身份,本該更加貴重……
  也罷,各人有各命。她自己都過得艱難,哪有心思管別人。
  「呀,這是駝毛的毯子!」進內室時扇玉看見了帳子裡的地面上鋪滿的籐紋繡成的長毛毯,忙面露驚訝地奉承起來。現在的她舉目無親,只能竭力地巴結著林媛。
  「嗯,都是蒙古王送來的好東西,皇上分了我一些。」林媛打了個呵欠:「你不是困了麼,今晚你就和我睡在一張床上吧。」
  夜涼如水,兩個人都很累了,很快就一同倒在了床上。
  林媛的大床是紫檀雕花鑲象牙的,睡著舒適又安神,扇玉卻有些睡不著。她八年來都是住在廟裡,能吃飽飯都是幸運,哪裡會有什麼好日子。初入宮廷的她還是第一次享用到貴族的待遇,心裡卻不知是什麼滋味。
  八年了,她心心唸唸的就是回宮。她是皇帝的女兒,她不想在大覺寺那種地獄一般的地方淒涼地度過一生,然後被折磨而死。可回了宮又怎麼樣,父皇甚至沒有給她一個迎接的儀式,沒有和她說上三句話,沒有多看她一兩眼……還讓姚福升等人隨便安頓她的住所,若無意外她一個失去生母的孩子一定會落到皇后手裡,父皇竟絲毫不為她考慮,可見心裡壓根沒有她。
  為了這個回宮的日子,她是賭上了性命才得來的啊。她求了大覺寺裡的主持慧慈師太帶她來北塞,來的時候袖子裡不但裝著匕首,還藏著蛇毒。穆武王來北塞的那天晚上,她瞞著慧慈偷跑了出去——光這一點就足以讓明覺寺的人打斷她的腿。
  她想去找穆武王,可惜她不但沒有找到,還被皇后手下的齊嬤嬤認了出來。她被塞進麻袋丟到了西北的林子裡,她覺得自己死定了。但老天可憐她,林媛竟然和她一塊兒落難,後來她們還遇上了蒙古軍。
  那時候如果她選擇跟著林媛,她就能活下來。但活下來之後呢?她一定會被送回慧慈大師身邊,然後被毒打一頓後跟著回去大覺寺。繼續以前的那種日子還不如死了算了。
  或許是年紀太小了,她還有些異想天開,所以她再次賭了一把。她以小孩子的優勢裝作無辜可憐被一位鐵甲軍救起,而後就一直呆在穆武王的兵營裡。
  她沒有考慮太多。她不曾想穆武王會輸還是會贏,也不曾想自己會不會被叛軍處死。但老天一直在幫她,穆武王真的輸了,父皇的秦軍也追殺了過來。在穆武王被秦軍團團圍住的時候,她從亂軍中闖了進來,把荼毒的匕首刺進了穆武王的胸口。
  她很清楚自己為何不被親生父親接納——是因為穆武王。如果她不做點什麼,她一輩子都不可能回宮,一輩子都要替自己那可憐的母親贖罪。
  最終,她達成了目的,而且做得很輕鬆。當時的穆武王已經被秦軍的大將逼到了四角,她闖進來的時候,這個野心勃勃、一生尊貴的男人對她沒有絲毫的防備。
  當然,沒有她穆武王也會被秦軍射殺。她所要做的,只是讓父皇看到她的決心。
  被秦軍帶回來的扇玉直接被送進了拓跋弘的金帳中。拓跋弘很明白這孩子在耍什麼花招,他雖然痛恨甘氏,但也不至於痛恨自己的女兒。他笑一笑說:「好吧,不管怎麼說是你刺死了亂賊。」
  想起這些的時候她不自覺地抓住了旁邊林媛的胳膊。現在她睜開眼睛就是皇后陰測測的面孔和宮裡人們的輕視鄙夷,閉上眼睛又是滿臉鮮血的穆武王。那個男人臨死前死死抓著她的手說「為什麼不原諒我」,這句話如同咒語一般在心間纏繞,令她難以入眠。
  「呵,你也配得到原諒麼!」八歲的女童喃喃地低語,滿面恨意。
  靠著殺人和賭命才回宮的自己,前途卻又那般漂泊無依。她緩慢地流下淚來,為什麼這樣難……

☆、第九十三章 元烈

  第二日是個大晴天,清晨的橘黃色日光灑遍了北塞草原。
  扇玉早就醒了,小心翼翼地趴在床邊上等林媛起床,也不敢托大地吩咐林媛的宮女來伺候自己更衣梳洗。
  然而還沒等林媛醒過來,初雪就急火火地進來,一手把林媛頭上的被子掀開一手揪著林媛的胳膊把她拽起來了:「娘娘!皇上傳召您去金帳呢!」扇玉在一邊看著發呆,想著林娘娘這條腿是抱對了,大清早地還被皇帝叫過去,足見其隆寵。
  林媛倒是迷迷糊糊地,起來隨意綰了個髻,穿了平日裡服侍拓跋弘時的薄蠶絲衣裳,外頭罩著狐皮大氅御寒。
  然而等到了拓跋弘的帳子,林媛在帳子外頭竟瞧見了幾位身著裘衣的蒙古貴族。她心裡一咯登,那種心虛的感覺一下子就上來了,只是想來在這逐鹿圍場裡,皇帝平日裡和蒙古汗王接觸地極多,也沒準是為著家國大事。再想著自己當時是被那位不知姓名的女官護送回來的,和蒙古王見過面的事大約只有皇后知道……
  越想越亂,林媛真覺得冤,這年頭的女人實在太難混了,明明她沒做什麼錯事,卻很容易就會被扣上淫婦的罪名。皇后是想著拿捏她的把柄,倒不像是會急著除去她,怕就怕除了皇后還有旁人也知道了這個事。後宮裡勾搭外男的事最敏感,稍微做做文章可就夠她喝一壺了。
  重重危機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林媛反倒不怕了。心一橫,怕他個鬼,若真有人想借此事來害死她,見招拆招便是,她在後宮行走何時還怕過這些暗害。
  邁著步子進了大帳,裡頭如往常一般恢弘肅穆。裡頭隱隱地聽到男子的說話聲,拓跋弘的聲色一貫低沉溫厚,另一人卻是有著如清冽泉水一般的嗓音,帶著少年人的稚嫩。林媛在心裡想,這是哪一個部落王子吧?突然間她回想起當初在密林裡的那個想想就後怕的場景,那個差一點就用刀砍殺了自己的人。
  那個人的聲音真的很像水……此時聽來是泠泠的清脆動人,那一日卻是冰冷如寒潭。林媛突然就邁不出腳去了。
  她扭頭就走。在密林中那一面,雖然是元烈救了她的命,但那一刀劈下來的恐怖情景還歷歷在目,林媛明白此人甚至比拓跋弘更狠辣。她不想再面對這個人了,更怕牽扯到名節的問題釀成大禍。
  然而當林媛掀開了前廳的堆幔之時,一道冷冽的聲色從背後直刺入耳:「都說中原人最講信義,本王救你一命,不曾想你翻臉不認人!」
  林媛還未從驚愕中醒悟過來,手腕竟被人拽住。她被迫回頭,對上的是一雙沒有一絲溫度的眸子。
  「你是本王所見過的最膽大又最不同尋常的女人。」元烈瞇著眼睛,審視的目光近乎凌遲:「在西北密林中救下你時,本王就決定要迎娶你。你傷了本王的馬,本王都沒有生氣,不過……你如此忘恩負義,這一點卻實在可惡。」
  林媛還不曾聽到過如此不知廉恥的話,心頭又羞又惱:「汗王!我是大秦的皇妃,如何能夠被你迎娶!即便你身為蒙古汗王,也不該無禮至極……」透過內室的門扇,林媛卻看到拓跋弘正挺身而立,面色陰沉地望向她。
  那種駭人的神色,林媛還從沒在拓跋弘臉上見過。兩個男人的壓迫之中,她只覺得頭皮發麻。她雖然一貫膽子大,但今日可是真的怕了。她咬著牙,猛地用力去甩開元烈的手。
  元烈的手掌卻更加用力,幾乎捏得她尖叫出聲。他面色青黑,怒意密佈:「你該去打聽打聽本王是什麼人!這世上還沒有哪個女人膽敢像你一樣用眼睛瞪著本王!」
  他說著,粗暴地扯過林媛,回身對拓跋弘行了一禮:「此女與在下雖僅有一面之緣,卻令在下心動。我們蒙古人沒有那麼多彎彎繞,看上了的東西,便不想放過。秦皇陛下所贈與的黃金與糧草,在下願意悉數奉還,只求換回她。」
  說著又冷笑:「不過她如此不識時務,真是令本王失望。若不是看在秦皇陛下的面子上,本王一定會挖了她的眼睛。」
  拓跋弘一步一步地從內室步出,緞面皂靴踩在柔軟的駝毛毯子上並無半點聲響,可林媛愣是被震得心跳如雷。這個被她當boss刷了近一年、給了她潑天的富貴榮寵的男人平靜地開口說話,聽在她耳朵裡已經是亂雜雜地一片:
  「……汗王真是言重了,蒙漢百年盟誼,何須計較萬兩黃金……說起來那十六種能夠在草原上生長的植物應該很合汗王的心意,汗王襄助朕剷除了亂臣賊子,朕理應感謝汗王……」
  拓跋弘口中儘是蒙漢兩國的邦交大事,對林媛隻字不提。林媛卻不敢讓這場談話繼續下去了,她猛地跪地,朝著拓跋弘深深叩頭:「皇上,嬪妾是皇上的妃妾,這天下除了皇上,嬪妾絕不會侍奉第二個男人的!」
  跟著汗王元烈去蒙古?開玩笑啊!那種男人絕對比拓跋弘難刷,膽大包天敢為了個女人冒犯拓跋弘,說明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性格還如此暴躁,林媛已經在算自己被他帶走後能活幾個月,會在幾天之後被挖眼睛……尼瑪啊太殘暴了!
  林媛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在她看來,最糟糕的狀況無非是自己被人陷害不貞。但可笑的是,倒是沒人來陷害她,是蒙古王堂而皇之地向拓跋弘提出要求娶她!她的罪名已經板上釘釘了!
  可若是留在秦國的話……她也不知拓跋弘會不會處死她。就算不死,她也已經完了。
  「皇上,皇上!」林媛膝行上前,眼中帶著淚光呼喊:「若為顧全大局、顧全蒙漢邦交,嬪妾願意和親蒙古。聽聞昔日昭君出塞,並不是做了王后,而是在兩國交界的黑水河投水自盡……嬪妾承天恩,受君澤,最後為大秦殉身也是應該的。皇上且放心,嬪妾到了蒙古便會自行了斷,不會令大秦皇室蒙羞……」
  面上已是淚痕模糊,林媛平日裡一張傾國容顏,此時看著就更為楚楚可憐。她此時可真是哭得情深意切,她要讓拓跋弘知道她有多愛他,她和親是為了他的國,自裁是為了他的情,痛哭是因為再也見不到他的遺憾與思念。雖然在事實上,她完全是在哭自己——
  這倒霉催的啊!
  她想好了,既然到了這一步,那就接著和命運玩下去吧!若能留在秦國最好,她做出一副大義凜然又對拓跋弘情深意重的模樣,說不準能挽回事態。若拓跋弘為了穩住蒙古王把她給賣了,等她去了蒙古就天高皇帝遠了,到時候再溫柔小意地伺候元烈,拓跋弘能拿她怎麼辦?今天說的這些話元烈追究起來,就解釋說是怕拓跋弘動了殺心,自保而已。就算真去了蒙古的宮廷,她使出渾身解數來,哪裡就一定會被元烈給折磨死呢,說不準一樣過得好。
  只是她的賣力表演並沒有得到應有的回應。拓跋弘冷哼一聲,冷得滲人的目光從元烈身上刮過,又帶著怒意掃了林媛一眼,最後拂袖出了殿門。
  林媛呆呆地看著他大步流星的背影,終於跌坐了下去。
  ***
  人算不如天算,林媛一直知道這句話。
  那一日拓跋弘走後,御前的掌殿女官就過來傳了旨意,道「貴儀林氏染重病」,命送往偏帳靜養;又恭敬地送蒙古王出宮。
  林媛從早上被皇帝傳召後就再也沒能回去自己的寢殿。她欲哭無淚地一個人坐在被關禁閉的地方,帳子外頭立著十幾個面色冷漠的太監宮女看守著,屋子裡別說駝峰毯了連床都是又冷又硬的,塞北大冷的天裡頭就給了一個火盆以防她凍死。
  她抱著身子瑟縮在牆角里,倒不是傷心絕望地哭,只是一想起這事的前因後果就忍不住砸牆洩憤,咚咚咚的聲音讓外頭的宮女以為她想不開要上吊,幾次大驚小怪地推門進來。林媛真是氣啊,這事她該打死誰?皇后還是蒙古王?在林子裡逃命那會兒如果她不求救就只能被燒死,好不容易活下來了又成了淫婦。嗯,那群混蛋都該死!該死的皇后該死的元烈還有那該死的拓跋弘!
  現在拓跋弘把她扔在這種地方,她也實在猜不透對方的心思。他是想著真應允了蒙古王然後過兩天把自己偷偷送出秦國?還是要在幾日之後賜死自己?是生是死從來都只在拓跋弘一念之間,林媛可沒蠢到去計算自己在拓跋弘心裡的份量,她很清楚,這件事的結果如何完全看拓跋弘是更忌憚被奪妻的顏面,還是更貪圖蒙漢的利益糾葛。
  飛來橫禍,這詞用來描述她當前的處境太恰當了。來一趟逐鹿圍場,把皇帝伺候好了還辦成了幾件大事,本以為回京城就等著升職加薪了,結果天上掉下來一個蒙古王吧唧砸腦袋上,把她砸得半死不活。
  林媛想著這些砸牆砸得更起勁了。憋屈啊憋屈,就算死也不要是這種死法好吧!

☆、第九十四章 和親(上)

  慧貴儀突然的病重不僅在北塞行宮裡驚起了浪,幾日之後,消息傳回了京城,也讓帝宮裡不再平靜。林媛每日垂頭喪氣滿心憤懣地窩在小黑屋裡不能出來,外頭能服侍皇帝的就剩了文嬪一個人,拓跋弘在北塞停留的最後一個月裡文嬪的專寵幾乎能和當初楚氏姐妹相提並論。林媛不用去打聽也能猜到這事,天降橫禍還被人鑽了空子上位,心裡幾乎氣得想吐血。
  而此時的帝王龍頭金帳中,拓跋弘的心情並算不上好。他一想到蒙古那個年輕陰狠的新王就氣不打一處來。
  元烈是兩年前才成為汗王的。話說他爹在位的時候拓跋弘和他爹處的還不錯,那人也是個擅殺好鬥的,但勝在顧大局有遠見,在拓跋弘眼裡是一個合格的王。現在換的這個,是老汗王最小的兒子,卻是為了皇位殺光了自己八個哥哥而不顧另外七個部落趁虛而入,又為了收服其餘部落擅殺人家的平民百姓,聽說連年邁的阿嬤和懷孕的女人都沒放過。這種人拓跋弘最看不上。
  現在這人為了一個女人,竟膽敢挑釁大秦的帝王。他若是討要個帝姬什麼的拓跋弘肯定給他,可他偏偏上來打臉要奪妻,傳出去大秦皇族的面子往哪擱。他難道不明白蒙古現在有多需要大秦麼?難道不怕匈奴那邊又尋了機會?也不怕自己一怒之下撕毀邦交?任性妄為,自私陰狠,這樣的人根本不配做帝王,當個馬賊首領倒挺合適。
  拓跋弘唉聲歎氣,就這麼個可惡的傢伙,還偏不能得罪。對方不顧大局他可不能不顧啊。
  他歎著氣,伸手接過眼前遞來的桂花茶灌了一大口,抬眼對端茶的人道:「皇后,依你所見,朕是否真的該把慧貴儀拱手讓人。」
  不論在京城還是北塞,皇后都是唯一能名正言順出入皇帝寢宮的女人。大秦景宗的皇后趙氏甚至被允許參政,到了現在的蕭皇后,雖並不得拓跋弘的喜歡,遇上事兒拓跋弘還願意信任她和她商量的。
  蕭皇后也並不是沒有魄力的小女人,林氏病了這麼些天皇帝都一門心撲在文嬪身上,沒幾日是留宿在她的寢殿中。沒有寵愛,沒有子嗣,她都不會亂了分寸,有著一分應有的敬重和信任就足夠了,以後的事都可以慢慢籌劃。
  不過在聽到皇帝談及林氏的這句話,她已經衰老的心還是開始嫉恨了。事到如今還口口聲聲稱呼她為貴儀,拓跋弘根本就不想把她送出去!
  她按下神色,微微鬆開緊握的手指:「周有西施入吳,漢有昭君出塞,皇上為了大秦,為了百姓蒼生令林氏和親也是理所應當……至於皇室的顏面,依著高祖的例謊稱薛妃暴病暗地裡卻獻給他國也是可取之策。」
  皇后說完輕呼了一口氣,心裡反倒冷靜下來。其實林氏留下也沒什麼不好,她還指望著此女去打壓了祥妃……怕就怕她真能越過了祥妃,卻成了更棘手的對手了。
  只是……到底意難平。
  拓跋弘聽皇后所言,眉頭卻皺得更緊,半晌慍怒道:「大秦現在的強盛,遠非高祖當年可比,並不需要屈辱求和。再則,和親之事一向難以遮掩,薛妃封做高陽郡主嫁大理王,此事最後還不是天下皆知。」
  「皇上說的是,容臣妾再想想辦法。」皇后亦不爭辯。
  皇后在深夜裡由姚福升服侍著離開了金帳。在營帳外她果然看到了前來承寵的文嬪,和往日不同的是今日沈昭媛領著皇長子也來了。
  幾人紛紛請安,卻神色各異。皇后看也不看文嬪,逕直緩步地走向沈昭媛道:「深夜裡天涼露重,昭媛還是不要把趙王帶出來為好,免得傷了風寒。」
  沈雲容只是輕笑:「琰兒過了年就七歲了,這個年紀,依例該進前朝聽政了。」說著笑聲愈發動人:「皇上昨兒已經答允了,允趙王出入御書房。皇上為國事辛苦,趙王賴陪伴著最是應該,臣妾也順路送些宵夜過來。」
  皇后的臉色繃得緊緊的,好在夜色之下也不大能看得出來。
  她正壓著怒,一抬眼卻看見了縮在皇長子身後的女孩子。蕭皇后眉頭一挑,冷聲道:「扇玉帝姬怎地也隨趙王前來了。」
  扇玉撲通一聲就跪下了。
  自從林媛出了事,扇玉就失了依仗,每日很是惶恐。林媛的事被皇帝封了口,她隱約能猜到是因為什麼,心裡卻更加絕望,想著這回林娘娘怕是翻不了身了,那她今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她費心拉攏林媛,並不指望林娘娘真能當她的依仗,只想著剛進宮廷至少有個落腳之處,有個對自己稍有好感的人在旁邊提點一二,度過了最開始也是最難的一段時光以後也好籌謀。
  可林媛「重病」後她顯然連住處都沒有了,後來按著皇帝的旨意搬到了沈昭媛處暫居。林娘娘對她雖算不上好,但至少不會害她,包吃包住地也算不錯了。沈昭媛可是不一樣,她在那兒住了十來天就被利用了好幾次,如果她不按著沈昭媛的意思做事,後果就會很糟糕。
  扇玉咬緊牙關一天一天地撐著。就像今天她明知皇后在這裡,還不得不來一趟。
  她低著頭,囁嚅地向皇后解釋:「昭媛娘娘送來的宵夜,是兒臣親手……」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如果說蕭皇后有什麼是不需要隱忍的,那便是面對扇玉了。她面色狠戾,微微掃一眼道:「到底是流落宮外,不懂得規矩。身為皇女怎可和皇子相提並論,金帳也是你能擅入的麼。」抬手喚過身後的宮女吩咐道:「扇玉帝姬要在這裡跪足兩個時辰,你們服侍著吧。」
  行至外氈門時皇后再度轉身,鄙夷地道:「既然已經是帝姬了,就不要再做卑微的事情,想要給皇上準備宵夜讓下人動手就好。」
  蕭皇后性格強勢卻端莊,很少會在言語上咄咄逼人。只是對於扇玉,她大可痛快地發洩一回,皇帝是絕不會怪罪她的。眼前的扇玉帝姬是甘氏的女兒,那個給帝后投毒的刺客——拓跋弘躲過一劫,卻打掉了她的胎,害的她落下一輩子不能生育的病根。就算她做得過分了,皇帝也只會想起來當年她被下藥後受過的罪,只會對她更加敬重。
  ***
  林媛在小黑屋裡頭呆了十多天,日子平靜地讓她以為自己會被關一輩子。沒有一個人過來傳話,更別提皇帝有什麼旨意。可如此這般她更是忐忑,她感覺拓跋弘怕是要棄置了她,等回京城就給扔冷宮裡頭了。外頭的宮人們對她倒是沒有虐待,飯菜不豐盛也不會餓著她,但這些人卻實在太冷漠了,如泥胎木偶一般,只是看著她別讓她死了其餘一概不理。
  林媛真覺得冷宮就是自己的下場。那豈不是生不如死啊!
  就在她開始思考進冷宮之後怎麼爬出來時,這一天,十月十五的深夜,幾個面生的內監宮女推門進來,一句話也沒有就把她架出屋子塞進了門外的一頂青面小轎。
  外頭積雪兩尺深,而且雪還在繼續下,不管是林媛還是抬轎子、押送的人都凍得臉色發青。
  林媛搓著手,雖然猜到了這是要去哪兒,心裡卻有些茫然。她拔了頭上的金簪子遞給隨轎的宮女,客氣地問她話。意料之中地,對方推開了她的簪子,冷冰冰地不發一言。
  但是林媛在收回手時掌心已經多了一卷白條。
  她打開一看,果然是蕭臻傳過來的消息,但她的臉色隨著閱讀變得越來越難看。右丞相從來不會做虧本買賣,現在的她早已失去價值,又哪裡能換得他的援手。
  蕭臻這個人,她是要留到以後用的,只是沒想到變故來得這麼快,她不得不提前動這步棋。林媛的眉頭漸漸擰起來,如此急躁就會失去最好的,但她也沒辦法……
  呵,談仁義不成,那就談談籌碼吧!蕭臻以為一個沒有價值的合作夥伴就真的能一腳踹開了?想得美!她把簪子中間擰開了,往裡頭塞了另外一張白條,又再次將簪子遞出去,這一次,那個宮女終於收下了。
  只是在她拿了簪子的同時,又給林媛遞了一件兔毛的暖套,回過頭默不作聲。這宮女雖然是初雪她們收買的暗線,但這一遭卻是給皇帝做事的,做的還是隱秘的事,自然不敢在他人面前流露出破綻。林媛也不敢問她,用袖子擋著拿過來套在手上,翻來覆去看了一會子,才發現裡頭縫著一個玉字。
  她有些感歎,到底是八歲的小孩子,心性軟不夠成熟。她現在落了難狼狽不堪,再也無法為任何人提供什麼價值,那孩子還上來牽扯。看看人家右丞相多麼看得清形勢,多麼會計較利益……那孩子現在肯定也過得不好吧?
  彷彿只是一晃眼的時間,小轎已輕巧地穿越過大秦的行宮,行進到了一片荒漠之中的城門。塞外松枝燃起刺鼻而濃烈的焰火,映得沉沉天色都泛著微紅;遠處有無數鐵蹄踏地的「砰砰」的聲響,放眼朝外望去只見黑壓壓的一片人馬。

☆、第九十五章 和親(中)

  林媛掀開簾子時心跳開始快起來,她深深地呼吸塞北冷冽而清爽的空氣,她想自己的人生實在夠唱一齣戲了。
  她從此之後就是北地宮廷的女人了……
  前途未卜,生死未知。如果真能順利被納入蒙古那還算好結局,可若說死在這兩位帝王的手上倒是更大的可能。林媛有一種無能為力的頹然,她區區凡人,怎麼也翻不過天去,上一世的猝死和這一世坎坷的命運她都只能接受。
  夜幕之下趁著松枝的火光,林媛隱約看到了那個年輕汗王的臉。那個人下了馬,林媛感覺到自己的全身都開始顫抖——這是從來沒有過的。她看著那個男人隨著自己急促的呼吸緩緩地走近,腳步聲在曠野之中額外入耳,而緊隨其後的便是對面人群的跪拜聲。
  林媛面前的人都跪了下去,那一瞬間她也想軟了膝蓋,因為前來迎接她的這個人,會是她後半生的主宰。林媛看著一步步逼近的人影時突然就有些自嘲,真是個無情無義無德的女人啊,這麼快就能把前任忘得一乾二淨去迎合現任,心裡想的則全是自己的處境和將來的榮華富貴。拓跋弘薄情寡義地把她拱手送人,她又能好到哪兒去,想想倒是般配。
  然而這個時候,身後驟然揚起漫天的沙塵。鐵蹄踏地的聲音隆隆作響。
  蒙古兵馬人聲大動,瞬間將汗王團團圍在中央。
  拓跋弘著了一身漆黑的甲冑,黑夜籠罩之下只能看清其上點點金光的裝飾,松枝焰火映照出的光芒卻在他的面上罩了一層火紅。然而最惹人注目的還並不是親臨此地的秦國皇帝,而是這位皇帝的身後,一座被十六人抬起的碩大朱紅色轎輦,轎簾兩側綴滿的金鈴在寂寂子夜中迸發出清脆的響動。
  蒙古王的人馬足有四五千之眾,拓跋弘身後的人馬數量雖相當,細看之下卻會發現這些人並不是軍士,而是宮中的隨從、宦官、宮女等,眾人騎著馬,均身著靛青色、橘黃色喜服,井然列隊服侍在紅色鑾駕四周。林媛有一瞬間的恍惚,她和親蒙古是極隱秘的消息,自己更是被塞在小轎子裡抹黑偷運出城的,而此時眼前的這般陣仗,這般興師動眾……
  秦國人從後方緩緩靠近,最終將林媛等人合圍在了中央。元烈斜斜睨了一眼秦人之中那頂醒目的紅色轎輦,臉色一點點地變得難看起來,朝拓跋弘揚眉道:「林氏妃和親之事已上了兩國的國書,難道秦皇陛下想要臨陣換人不成。」
  拓跋弘聞之大笑:「汗王果然直爽,蒙漢友誼之邦,你我見面竟是以這句話開場。」他輕輕抬手,秦宮隨從便抬了鑾轎至蒙古眾人面前:「秦國送帝姬和親,而此轎中坐著的正是我大秦的溫莊大長帝姬,先帝的第三位皇女。至於朕今日到來,正是給帝姬送行。朕不知汗王對此有何疑議。」
  一番話說得眾人驚疑不定,林媛更是萬分驚愕地看向那頂紅色轎輦。先帝的兒子多女兒卻少,活到成年的帝姬除去死了的端陽就只有一個溫莊帝姬了。拓跋弘的女兒們還都是稚齡女童,溫莊帝姬就是大秦唯一拿得出手的正經皇女,她因此地位超然,獲封大長帝姬的尊號。林媛曾經想過拓跋弘會選擇一個貴女嫁給元烈來擺平此事,但想不到他選擇了溫莊。
  溫莊的身份這樣高,若不出意外,她應該被送去匈奴甚至波斯帝國和親來獲取最大的利益,而不是浪費在元烈身上。
  怕也是拓跋弘認為元烈太難纏,不得不給出最好的。
  然而元烈的臉色並沒有因溫莊帝姬的名號而變得好看起來。他冷冷輕哼一聲,壓下怒意道:「國書之中寫得的確是帝姬……好,好得很!你們中原人的腸子果然有三十三道彎。」送林媛和親一事,擺在明面上是不能講的,秦國丟不起這個人,蒙古王娶個非處女回去也不光彩,兩國就在史書上簡單地記了送帝姬和親一言。元烈倒是沒想到對方會送一個真帝姬過來。
  拓跋弘瞧著他那副桀驁不馴的模樣心裡便開始煩躁。他考慮的並不是元烈爭奪林媛這件事,而是這件事背後的東西。元烈年輕氣盛,做事衝動可以理解,但他膽敢當面挑釁他秦皇,足以說明這個人的野心。他並不想像他父親那樣維持一個各取所需的穩定的邦交,他怕是要從秦國身上得到更多。
  「狂妄。」拓跋弘身後跟著的鎮北大將軍張開山恨恨地吐出兩個字來。
  拓跋弘今日出城來見蒙古王也並沒帶多少官員武士,只有為數眾多的禮部官吏和內務府的女官宦官們隨行,是正兒八經地要給大長帝姬送嫁的排場。不過右丞相和張將軍兩個倒是不可或缺的。
  右丞相蕭臻掃了一眼張將軍滿臉的胡茬,按下神色低聲道:「元烈此人是草原上的狼王,就算給予再多也不可能餵飽。依微臣所見,溫莊帝姬和親已經給了他臉面,至於皇妃,我們絕不可接受這等羞辱。」
  「皇妃?」張開山卻是冷笑了一聲。他和蕭臻同樣出身寒門,卻一貫不怎麼對付:「蕭大人未免太過迂腐了。不過一個女人而已,捨了有何不可。」
  拓跋弘的眉頭幾不可聞地動了一下,也不知心中是何意。
  而蕭臻的臉色更不好看。大秦重文輕武,張將軍這樣的莽夫一貫瞧不起書生,秀才遇上兵,蕭臻一肚子大道理還真難對付他。而且皇帝雖然把帝姬送了過來,卻沒有昭告天下和親的消息,顯然還沒有打定主意……
  蕭臻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立在兩軍之間的那個女人。他的嘴角微微抽動,最毒婦人心,早知如此就不該和這麼危險的女人合作……那一次他的確通過林媛得到了珍貴的消息,從而在穆武王謀反時受到皇帝賞識。可他哪裡知道,當初林媛把那些消息告訴他的同時,就在暗中布下人手來抓他的把柄了。現在林媛手裡握著的就是他在御書房偷拿記檔的證據。
  如今的林媛早不是當初的寵妃,對於蕭臻來說她一文不值。但蕭臻沒辦法,他若是不幫林媛,林媛在宮中殘留的人脈就會把御書房之事捅出來。
  蕭臻面露苦笑,他就覺著當時在書房裡頭偷拿東西的狀況不大對勁,自己分明遣開了姚總管等人,可揣著東西出來的時候卻跟一個送水的粗役太監撞了個滿懷。他在官場沉浮二十年,大風大浪的沒少見,只是從來沒在皇帝宮殿裡動土,自然很是緊張。他當時看見有人來就驚慌不定,匆匆逃開時,袖口裡的一本注滿了自己親手批注的古籍就「不小心」給丟了。
  蕭臻恨得咬牙,林媛也並不好受。若非萬不得已,她不會用最下等的辦法來威逼右丞相,失去了人心,最划不來。
  拓跋弘的目光穿透重重人影向她看過來。但只是短短一瞬,便再不曾注目。
  被大軍圍在中央的林媛心跳越來越快。
  「蒙古王求娶皇妃也算是誠心。」張開山嘿嘿一笑:「末將是個粗人,倒想出一個法子來。既然蒙古王愛美人不愛江山,那皇上大可以拿皇妃換上幾座邊塞城池,這買賣何等划算……」張自山話語之間根本就是把林媛當成了貨物。
  蕭臻被這話噎得啞口無言。再看蒙古王的眼睛就像黏在林皇妃身上一樣,更覺得無計可施。他想著能說的我可都說了,不是沒給娘娘您盡力,您是禍躲不過,就別再死前還拉上我墊背了。
  拓跋弘在前頭一抬手,張開山立刻閉上了嘴。拓跋弘催馬緩步上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元烈,冷笑道:「大秦最尊貴的長帝姬和親,這在歷朝歷代還是頭一份。難道蒙古王對此仍然不滿意麼。」
  元烈目色狠戾,拓跋弘卻寸步不讓。
  心裡盤算著要換幾座城池的張將軍也不敢插言了。
  拓跋弘嘴角漸漸泛起冷笑。不是他優柔寡斷捨不起妻妾,而是就算他捨了,結果反而會更糟。至於張自山的餿主意就更不管用,元烈貪婪成性怎可能出個好價錢來買人。
  元烈這人他算看清楚了,今日膽敢開口索要皇妃,明日索要的就是礦產、糧食、人口甚至是國土了。拓跋弘想到他收服蒙古部族所採用的手段……心狠手辣,又不缺兵力,怕是北邊的匈奴在他手上都討不到便宜,秦國即便強盛也不會被他忌憚。
  正因為察覺到了元烈的野心,拓跋弘才不想要順著他。拓跋皇族不是能輕易退步的,今日的大秦又不是五十年前那副鬼樣子,何至於遷就外邦?元烈這種人就應該打壓到底,否則你稍有退步,他就會得寸進尺。今日送出了林媛,明日他的膽子就更大……
  「皇上,」此時的林媛不知哪裡來的衝動,回身就跪倒在了拓跋弘的戰馬之下。她突然就不想去蒙古了,留在秦國宮廷裡怎麼都會活得好一點。和親外邦的女人就算是皇女也活得極其艱難,到了人家的地盤上格格不入被排擠不說,自己的身體也承受不了北方粗糙的風沙,還有飲食上的不便……而且一輩子要伺候元烈這個大魔頭,那種人能伺候好了簡直比登天難。

☆、第九十六章 和親(下)

  「林氏,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女人!」身後是元烈憤怒的吼叫。林媛卻連頭都不回,只專注地看著拓跋弘,哀求道:「皇上救救嬪妾,嬪妾很怕,嬪妾真的沒有勇氣離開。前方就是黑水河了,若今日嬪妾無法回頭,就只能投水自盡。」
  北塞的夜裡狂風呼嘯,此時松枝的火焰都弱了下去,紛飛的大雪竟是沒有停的跡象。林媛雙膝實打實地跪在雪地裡,凍得渾身打顫,心裡更是煎熬。這一次就算能撿回命、能回秦國去,這以後的人生估計也很難翻身了。拓跋弘可是擁有天下的帝王,怎麼能容忍她被別的男人覬覦,儘管她並沒有做錯什麼。
  她可能會被廢位、被貶斥、被幽閉一生,或者被祥妃等昔日的敵人給趁機除掉。人生一片灰暗……
  「你起來。」胡思亂想之際,一聲平靜的男聲似乎將林媛凍僵的身體給暖回來了。林媛驚喜地抬頭:「皇上,嬪妾……」還未說完,旁邊已有下人過來將她扶起來。姚福升低著頭,說話的聲音卻大:「小主還生著病,怎麼能出城來騎馬玩,皇上可是擔心得很呢!皇上吩咐了請小主立即回行宮安歇……」
  元烈在旁邊聽著幾乎氣得吐血,他衝上前一手扯住林媛的袖擺衣角,力氣大的讓林媛一個趔趄栽倒在地。林媛失聲尖叫起來:「放手!你這暴戾的王!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死在這裡!」她一隻袖擺被元烈拉扯,另一隻手拔下頭上的藍寶石攢梅金簪指著自己的脖子:「我是大秦的皇妃,你以為我會屈從你!」
  已經逼到了這一步,生死只在一線!林媛明白今夜只要被他觸及了自己的手,在大庭廣眾之下丟了拓跋弘的臉面,那回宮後等著她的也只有死!
  她生生地撕裂了自己的袖擺,在她破口大罵之下,元烈的憤怒如一頭雄獅。他撲身上前想要再次拉扯住她另一隻手,還好身邊的親兵攔住了低聲說了句什麼,他最終生生地收住腳步,攥拳怒視著拓跋弘一眾。林媛哪裡還敢面對他,忙爬起來跟著宮人上了來時的小轎子裡躲著,手上的金簪慌忙掉落在地,脖子上卻已有淡淡的血跡湧出。
  周圍烏泱泱都是秦國宮裡服侍的人,倒也安心。
  元烈的神色狠戾,一直到林媛躲進了轎子裡他那目光似乎還能穿透簾子一般。他又看向拓跋弘,竟然冷笑一聲道:「本王感興趣的東西只有她。至於你們的帝姬,本王不稀罕。」說著命令左右:「那紅色轎子裡的女人本王懶得看,抬回去送到西偏帳子裡為賤妾。」
  元烈再放肆也不敢把和親的帝姬退回去,不過收下之後要怎樣安置,拓跋弘就無權置喙了。元烈已經得不到林媛,心頭又氣得不輕,直接向拓跋弘一拱手,轉身就走。後頭溫莊帝姬的轎子孤零零地停在兩國人馬的交界處。
  林媛不知道這個可憐的皇女將會有怎樣的命運,同時她也無法把握自己的命運。
  依著拓跋弘的吩咐,林媛被先行送回宮。西北戈壁的夜晚漫長而陰沉,出城時風雪淒淒前路晦暗,回城時依舊滿目漆黑,看不到一絲光亮。
  ***
  大秦溫莊帝姬和親之事昭告天下,蒙古王亦在三天之後離開了逐鹿圍場回國。至於林媛,因著最後和親的人不是她,這事自然而然地掩蓋了下去,也不會有人懷疑什麼。
  宮裡頭的人只知道林媛莫名其妙地得了重病,又不說是什麼病,倒是沒把事情和蒙古王牽連起來。其實這種莫名暴病的事在宮裡太常見了,哪個嬪妃觸怒了龍鱗,皇室不便對外宣示,就讓這個妃子一病不起。甚至很多時候的賜死都是以病故為掩飾的。
  而林媛這一病就遙遙無期了。直到數十天後年關將至,皇帝領著一大票王公貴族回京城的時候,她還病得起不來。
  她乘著一輛由四個嬤嬤、十二位宮女隨行的小轎,跟在隊伍的最後方。文嬪等人看得清楚,說是皇帝遣了御前的人來服侍她,這架勢簡直就是監禁吧。看起來,這位隆寵的慧貴儀真把皇帝得罪得不輕。
  轎子裡服侍的人倒還是初雪初桃幾個舊人。初桃絞了一個熱帕子給林媛擦臉,戰戰兢兢地小聲問道:「小主,咱們這……什麼時候是個頭啊!」
  林媛一路上一直閉著眼不說話,初桃都懷疑她是被打擊得傻掉了。她抓起自家主子的手腕搖晃了兩下子,一壁流淚一壁道:「小主,您可千萬要想想辦法,再這麼下去,皇上真廢棄了小主,咱們可怎麼辦啊。」說著就覺得命苦倒霉,不由哭得更凶:「小主又沒有做錯什麼……」
  「夠了,別再招得小主煩心。」初雪的脾氣也有點糟了。她歎著氣伺候林媛梳洗,手裡的頭髮光滑得像緞子,只是不知這般天姿國色又有誰來看。
  初雪現在亦是心急如焚,卻想不出半點法子來。半晌安慰林媛道:「小主看開一些,至少咱們回來了,比那位可憐的溫莊帝姬好上許多。」
  在所有的秦國女子心裡,和親外邦的帝姬是最淒慘的。但事實上,溫莊的命運根本無需擔憂——大秦康靖帝之第三皇女康頤溫莊大長帝姬,十六歲下嫁蒙古大汗,十九歲封金帳閼氏,二十五歲擁立幼子忽頓邪為王,成為蒙古歷史上最年輕的攝政王太后。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很多年後林媛都會想,如果當時她沒有選擇回秦國,是否會有更廣闊的天地。
  因著冰雪封山,御駕回來的速度遠遠比不上去的時候。黃昏時分方行到了幽州地界,御林軍的劉統領看天色不早,安頓了聖駕在就近的驛站歇息。
  幽州是秦國北方的重鎮,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此處的驛站也因此修成了一個華貴的大宅院,專為征戰的大將軍甚至是親征的皇帝準備。
  林媛的位分還在,四個嬤嬤將她帶到了後堂裡的主屋安頓,沒凍著她也沒餓著她。一眾主僕安靜地就寢,午夜時分突然被敲門聲吵起來,開了門卻見是兩位御前的內侍。初雪和初桃都嚇得臉色發白,這個時候皇帝派人過來,莫不是要賜死吧!
  一屋子人都不敢說話,林媛平平靜靜地披了一件外裳出來。兩個內侍面無表情地,沉著聲道:「皇上傳召貴儀小主。」
  林媛也不怕,跟著走了。拓跋弘屋子裡的燭火還亮著,光影之下一個男子負手立在窗邊,也不知他為何大半夜地不睡覺。
  「你來得倒利索。」門扇打開的瞬間,拓跋弘冷聲開口。
  林媛垂手道:「即便皇上是來取嬪妾的性命,嬪妾也會來的。」
  拓跋弘似乎笑了一笑,回身一手捏起了林媛的下頜,神色凌厲逼視與她:「林媛,朕本以為你是個好女人,沒想到慣會招蜂引蝶!」
  「嬪妾罪該萬死。」
  「你的確該死。蒙古王對你真是情深意重!還有救命之恩?呵!」
  「皇上,嬪妾沒有,一切只是蒙古王一廂情願……」林媛一招淚眼朦朧早就運用地爐火純青,但她也知道這種時候怕是早不管用了。
  「就算如此,那也是你失德!」拓跋弘容不得她辯解。在這個時代,只要一個女人染上不潔的名聲,不管她是否做過什麼,世人都會認為她有錯,連佛教上都有類似的解釋。這只是一種觀念而已,此時的拓跋弘顯然也這麼認為。
  「是,千錯萬錯都是嬪妾的錯……」林媛垂下了頭,下顎處已經被對方捏得生疼。
  拓跋弘冷笑一聲甩開了手,繼而大步踏出門檻拂袖離去,再不理林媛。
  夜涼如水,這位帝王身上的寒氣更是冷得如千年的寒潭。林媛知道如果今天就讓他這麼走了,等待自己的一定是冷宮無疑。她提著裙子就追了出去,顧不上嬪妃的禮儀奔在拓跋弘身後,哀哀地道:「皇上既然惱了嬪妾,就親口賜死吧!索性嬪妾活著也是丟了皇上的臉面,不如一死……」
  面前男人的步子那樣大,身影魁梧卻決絕,林媛不得不小跑著才能堪堪跟上,心內更是絕望。她咬了咬牙,上前一手拉住了皇帝的衣袖,也不怕冒犯了帝王,心內恨恨暗道:如果就此被皇帝棄置了,這一輩子還不知是何等淒慘。拓跋弘你這個臭男人,我對你忠心耿耿,對蒙古王沒有半點非分之想,你還想要我怎樣!
  拓跋弘不料這女人會這麼大膽,他可是皇帝,竟被她強行扯住……他回頭便要拂開這女人的手,轉身的瞬間,卻聽到一聲輕微的響動破空而來,帶著凜冽的危機。而後他感覺到滾燙的液體噴上了自己的臉頰,眼前的女子已然癱倒在他身上。
  「媛兒!有刺客,快來人啊……」
  寂寂夜空中只剩下男人驚愕的高喊聲。

☆、第九十七章 遇刺

  林媛倒下去的時候,心裡有一萬隻草泥馬奔騰而過。
  在她五十米開外的一座閣樓的頂樓,兩個黑衣人同時一手拍在腦門上,罵了聲娘。
  大批的侍從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劉統領帶了一批精兵去追刺客,更多的人則跪倒在拓跋弘面前請罪。姚福升嚇得臉都青了,連連道:「皇上您沒事吧!您沒傷著吧……」
  拓跋弘則氣得踹了眼前的近衛一腳,急火火地抱著林媛進了屋:「一群飯桶!快給朕傳御醫!」
  幽州驛站裡頓時亂作一團。皇帝遇刺,皇后和一眾心腹的臣子們都趕了過來,不過在聽到皇帝平安的消息後,左丞相幾人便都告退了,在這些朝廷重臣眼裡,一個受傷的妃子真沒什麼好關注的。只是寢房裡頭的拓跋弘卻是又急又氣,繞著柱子團團轉,一會兒指著跪滿地的御醫怒吼:「今日貴儀有什麼閃失,你們就統統陪葬!」
  床上的林媛早就昏得不省人事。兩個醫女小心地剪開她浸血的衣裳,用燒紅的匕首將傷口擴大,想要拔出那根致命的利箭。箭頭上雖然沒有毒,但卻是一箭穿透胸口,隨駕來北塞的內醫院院判梁守昌看著都心裡發涼,再看看暴怒的皇帝,頓時不由自主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林媛昏迷中都能感覺到一陣高過一陣的劇痛。在夢中,她眼前模模糊糊地出現了一個白影,比拓跋弘還要憤怒的她指著那人破口大罵:「不帶這麼玩的啊!上輩子被摔死是我自己的錯,可這次又算什麼!!一箭就要射死我??那個蠢豬刺客不長眼嗎,不會對準了拓跋弘再射麼!」
  白衣人呵呵一笑:「這也不能怪我們吧?凡間的事物我們絕對木有干涉,我以神的名義發誓……再說那倆刺客也不知道你突然要拉住皇帝,哦呵呵呵,湊巧湊巧,娘娘您慢慢玩哈……」
  「尼瑪!別走啊,我不想死啊……」
  林媛壓根就沒想到這一出。她把自己的命看得比什麼都重,怎麼可能去救拓跋弘?不過凡事有意外,對於「命運並不是完全掌握在自己手裡的」這個真理,她再次有了深刻的領悟。
  「媛兒,是朕不對,朕不該冷落你,不該懷疑你……」這輩子沒給人道過歉的拓跋弘抓著林媛的手,就說出了一句驚倒一大片的話,可惜林媛現在聽不見。他真的後悔啊,因為一個蒙古王攪局他就惱了林媛,可這個傻女孩即使知道自己已經失寵,還是願意用生命來救下他。
  他覺得林媛一定是天底下最愛他的女人。她不計較名分,不計較皇寵,甚至不計較生死。拓跋弘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她從前陪在自己身邊的溫存小意,想起那每一次相處,自己在她的眼睛裡都有如神明,想起她永遠不顧一切地相信他,將他當成最重要的人而不僅僅是皇帝……就算被冤枉,被他親口下旨處死,她也不曾後悔和怨恨;就算被元烈橫插一腳,身為皇帝的他忍受不了侮辱想要丟棄她,她還是心心唸唸地想著自己……
  這麼美好的女子,後宮裡縱使奼紫嫣紅也無一人能及得上她啊。她這次要是死了……
  屬性渣但還有點良心的拓跋弘覺得,他一定會因此愧疚一輩子。
  ***
  皇帝遇刺的消息很快傳得人盡皆知,緊隨其後的是慧貴儀為了救駕生生挨了一箭,此時還生死未卜。
  消息傳遍的第二日清晨,文嬪還在自個兒屋裡泡玫瑰浴,精心梳洗著預備去服侍皇帝。一聽宮人稟報,她一張臉都僵了。好一會子一旁宮女才低聲道:「娘娘不必太過憂心,慧貴儀傷得不輕,能不能活下來也是個問題。」
  「對,對……你說的不錯。」文嬪苦惱地抓著頭髮。
  不單是文嬪,就連皇后都巴望著林媛死。昨晚上皇帝對待林媛的態度她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有林媛之前和蒙古王那檔子事,一個救駕之功也能把什麼都抵了。自此以後,不管皇帝會不會真的愛上她,她都會成為後宮中最獨一無二、不可替代的存在。這個女人已經是個禍害了,莫說祥妃,怕是將來連她這個皇后都壓不過了。
  不過無論怎樣,她還是拎著大包小包的補藥親自上門去看望林媛了。林媛現在佔著皇帝的屋,昨晚上拓跋弘就一宿沒睡陪她來著。皇后瞧著皇帝那樣子,忙勸著道:「皇上勞累,還是早點去歇著吧,若是不放心讓臣妾守著慧貴儀也好。」
  「無礙,朕再陪她一會兒。」拓跋弘這個時候倒真有點一往情深。
  「皇上要當心身子。」皇后溫婉地道:「還有一事要稟報給皇上。昨夜裡劉大人領著御林軍包圍了整個驛站,終於把那幾個刺客甕中捉鱉,可惜他們都是死士,留的兩個活口都咬舌自盡了。劉大人搜了他們的身,搜出來的東西還在查證……」
  一提起刺客拓跋弘就想發瘋。他一巴掌拍在案幾上:「除了拓跋弨的餘孽還能有誰!十多年前他們就是這一套,朕的東宮都能潛進來人,還有那個甘氏……他的封地翼州還有不少的殘黨,給朕徹查,凡是與此事有關之人,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拓跋弘幾乎能肯定是誰要殺他,他也是習過武的,那柄箭從林媛身上拔下來他拿在手裡瞧,看著上頭雕刻的血槽都能看出熟悉的感覺。父皇在世的時候他也經歷過刺殺,還曾經被傷過胳膊。
  「是,臣妾回頭就請左丞相大人進宮。」
  拓跋弘站起身來看向皇后,突然又想到了什麼,吩咐道:「不論貴儀是否醒來,你先傳旨下去,冊封她為婕妤吧。」
  都在意料之中,皇后也沒有太驚愕,從善如流地應了聲。再看皇帝眼裡一點兒也沒有自己,也自覺呆著無趣,喝了幾口茶便告退離去。出門的時候皇后深深吸了一口氣,腦子裡盤算著接下來該怎麼做,還有哪些能用得上的人……
  皇后心裡不爽快,但也沒有蠢到趁著林媛傷重去下個毒什麼的,就連賜給林媛的一大包山珍都是貨真價實的好東西。因著林媛這幅樣子不宜趕路,拓跋弘下旨令文臣武將與皇室貴族們先行,自己和皇后等一眾則拖延了行程,滯留在幽州驛站等著林媛醒過來。
  或許是求生意識太強,或許是傷口距離心臟比較遠,林媛在第二天的黃昏時分醒了過來。
  和韓劇裡病重昏睡的美麗女主角完全不同,林媛這兩天可不是一閉眼過去、一睜眼就回來那麼輕鬆。她失血過多,醫療條件又有限,迷迷糊糊中她完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冷汗一層一層地往外冒,她感覺不到痛卻能感覺到渾身的冰冷和無力。守在床邊的宮女、醫女們只看著她睡得平靜,卻不知是她是怎麼和死神拔河的。
  後來稍稍有了點意識,她拼了命想睜眼睛的時候睜不開,就慢慢地轉眼珠子,費了半天勁還是沒能成功。她沒法子了就又試著發聲,她覺得自己在喊,但外頭的人是一點都聽不見。最後她拼了全身的力氣終於叫出聲來了,旁邊的醫女服侍得極用心,一見她這樣子趕緊給她灌了一大口濃黑苦澀的藥汁子,林媛藉著勁兒才慢慢地醒過來。
  她實在是太想活下來了。她還記得曾經讀過一本美國的書,說一個心臟病病人被醫生宣告無力回天,主治醫師都走了,他還在那拚命睜眼睛,結果真給他睜開了。
  剛醒過來時看東西還是黑濛濛地,不過如此她也該感謝上蒼了。她忍著胸口撕裂的劇痛,還有胃裡頭犯著噁心的抽搐,想好好地看清楚陽光的樣子。四周響起此起彼伏的歡喜的聲音,不論是御醫還是服侍的宮女們都跪下恭賀她,是為她高興,也是高興自己不會被皇帝處死了。兩個內監已經忙不迭地跑出了屋去請皇帝。
  劫後餘生的慶幸和痛苦的折磨讓林媛止不住地開始哭。話說,對於一個從沒受過傷的嬌滴滴的小女生,生理性疼痛導致的流淚是很難克制的。反正林媛現在是疼哭了。
  而聞訊趕來的拓跋弘一進屋就看見這個臉色蒼白的女孩子縮在床頭哭。他連忙奔過去抱住了她,溫和道:「媛兒,你可嚇死朕了。你睡了這麼久,難道真捨得離朕而去麼。」其後跟進來的宮人們皆紛紛跪地,口中呼著婕妤娘娘。
  林媛剛醒過來腦子還是蒙的,眼前的陣仗讓她有點接受無能,神馬,這渣男皇帝貌似昨兒還想把自己關進冷宮來著,今天咋就轉了這麼個大彎?還神馬的婕妤……不過她一轉眼就明白過來了——那天夜裡,她可是替皇帝擋的箭啊……
  林媛哭笑不得,想跳起來歡呼又覺得痛得不行。
  她縮在皇帝的懷裡繼續哭,嚶嚀道:「嬪妾以為再也見不到皇上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經歷了一場大難,開口第一句話仍然是謊話。
  「傻瓜,就算你想要離開,朕也不會允許的。」拓跋弘卻是受用,連忙甜言蜜語地哄著。

☆、第一章 萬壽(上)

  兩人從來沒有這般溫存過。從前林媛雖得他的歡心,說到底就是個普通的宮妃,拓跋弘對她比對別人稍微好一點,但也只是一點而已。她費盡心機得到了皇帝的信任,但也只是信任而已,能夠換她一輩子的榮寵卻不能換她想要的至高位置。
  在她看來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可現在,她感覺自己開掛了,皇帝BOSS的血量從80%被她一瞬間刷到了40%——不過老天,如果再給她一次機會,她寧願從冷宮裡慢慢往外爬也不會這麼幹了。在這個沒有輸血、連生孩子都會進鬼門關的時代,受致命外傷的死亡率和天花差不多,再加上她身體本來就不太好,這一次能掙回命來純屬僥倖。
  此時醫女端了藥進來奉上,拓跋弘平素就是個會哄人的,也不顧君王儀顏,舀了一勺藥親手送到了林媛嘴邊上。林媛被他逗笑了,推開了碗道:「皇上這像什麼樣子。讓人家瞧見了還當嬪妾恃寵而驕呢。」
  「你是朕最珍重的人,她們哪個敢說嘴。」
  林媛瞥了皇帝一眼想要看他的神色,無奈身上的疲倦比疼痛更洶湧地席捲而來,只好喘一口氣休息。即便用命換了一次大功,林媛還是不敢完全相信拓跋弘的話。在皇帝心裡最珍重的永遠是他自己。
  看林媛臉色越發有些虛,拓跋弘也不敢和她多說話,忙盡心盡力地捧著藥碗餵她,一壁笑得比窗外的陽光還要和煦。
  林媛勉強地對著他笑起來。苦澀的藥汁子讓她胃裡都開始抽搐了,自從穿過來之後,以往頭疼腦熱犯小病的時候御醫也開過一些調理的中藥,她寧可拖著病也不會碰一口。其實中藥這種大殺器的苦澀程度,沒喝過的人絕對想像不到,可現在林媛為了保命,啥都得忍了。
  更別說拓跋弘笨手笨腳,勺子還常常磕在她牙齦上。她對被餵藥這種看似很甜蜜的事情其實一點興趣都沒有。
  ***
  聖駕在幽州停留了三天之後,終於撥開路途擺駕回京了。拓跋弘是很想讓林媛多歇幾日,但身為一國之君,哪裡有在外拖延不肯回京的道理。林媛更是不敢因著自己一個妃妾延誤了軍國大事,不住地勸拓跋弘快些動身。
  好在幽州離京城只有一天的路,且官道修得平坦,林媛和皇帝一同乘坐的轎輦中足足鋪了四床柔軟的毛毯與床墊,身後倚著枕頭,一路上都不會受罪。晃晃悠悠地進了京,早有御前的宮人接應林媛回鏡月閣休養,拓跋弘則召見臣子嬪妃、覲見太后、打理離京三個月積壓的政事,十分繁忙,並不能抽出時間來陪伴林媛。
  已經受封婕妤的林媛自然是最炙手可熱的第一人,她的歸來令整個後宮都開始再度躁動起來。皇帝、皇后、太后早就賜了許多珍玩補品下來,東西流水一般地送進鏡月閣。祥妃宮中的掌事宮女送了一箱子玉器和綢緞,禮數十分貴重,倒讓林媛猜不透祥妃的心思。後來許容華、張婉儀等一眾嬪妃都三三兩兩地過來探病,林媛只能撐著面子躺在床上應付她們。好在最終皇帝擔心她的身體,下了旨意不允許任何嬪妃進出鏡月閣打擾,林媛的世界方才重歸於平靜。
  林媛遵醫囑一直在床上躺著養傷,精神好的時候便聽涵姑姑等人講些最近的消息,慢慢地知道了許多要緊事。原來她離宮的這幾個月,沒了皇帝的京城並不是想像中那般平靜。
  皇后隨駕同行,太后又一貫不理事,宮裡頭便以祥妃為首。可即便是這樣,祥妃的胎位還是做得不甚穩當。她身邊有絕頂的巫醫藍姑娘護著,倒沒有被暗害投毒什麼的,只是不知為何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到了九月份就開始日日嗜睡、孕吐,還吃不下東西。這個一貫強硬的女人如今竟有些弱不禁風了,不由令人側目。
  恬容華楚氏在皇帝離宮後一直勤勤懇懇地服侍著太后,因著她伺候得舒心,不久之後就由太后親自下旨,晉封為婕妤了。後來逐鹿圍場裡穆武王謀反,拓跋弘指揮著一眾將領抵禦,其中立了大功的當屬在山陰縣截殺了穆武王十萬援兵的湖廣總督楚大人。不得不說楚華裳有一個十分能幹的父親,她晉封為嬪的旨意在皇帝回宮後就傳下來了,預備著擇十二月初一的好日子為她行冊封禮。原本林媛晉封婕妤也該有冊封禮的,但她的傷沒有兩三個月別想出屋子,禮部的人就想了個法子讓慧婕妤在自個兒宮裡接受冊封而不必去太廟前叩頭,日子也定在十二月初一。
  楚華裳的事,林媛早就在意料之中了。什麼樣的人該擺在什麼位置、發揮什麼作用,拓跋弘心裡一清二楚。他為了扶持楚華裳自然會想盡辦法為她加封,太后也是一樣。同樣去服侍太后,許容華做的不比楚華裳少,但許氏就一點也不討太后的喜歡。
  回宮後的第四日,十一月初五,是拓跋弘的萬壽。宮裡頭皇帝的生辰稱萬壽,太后稱聖壽,皇后稱千秋。拓跋弘這是三十一歲的生辰,不是整生,但因著剷除穆武王的喜氣,拓跋弘和皇后都決定大操大辦。
  滿宮裡都是喜氣洋洋的,唯有鏡月閣這兒,雖然因著榮寵被佈置地富麗堂皇,裡頭卻仍是冷清似水。林媛百無聊賴地縮在被窩裡頭,聽著外頭喜樂之聲,更覺得自己快發霉了。她隨手翻看著太后娘娘賞賜給她的兩棵千年老山參和一大包松茸鹿茸雪蓮,對坐在床邊上同樣無聊的扇玉帝姬道:「皇上下了旨不許嬪妃來打擾我,又不許我隨意走動,這麼躺下去沒病也該生出病了。虧得還有一個你來陪我說話解悶。」
  扇玉聞言望向她,舔了一下因冬日而乾裂的嘴唇:「林娘娘的福氣是宮裡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
  她的神色有些空洞,萬壽節這樣的大日子,滿宮裡的貴人主子們都去赴宴了,包括那些失寵的嬪妃和年邁枯槁的太妃們。只有她和林媛兩個,一個是受傷下不了床,一個卻是被皇后下旨不允許露面。
  從逐鹿圍場到帝都皇宮,扇玉所遇到的阻力比她想像中更大。在這個冷漠而殘酷的皇族裡,父皇不重視她,皇祖母認為她沒有價值不想保護她,嫡母又深恨她,旁人對她則是輕視鄙夷。她知道,自己雖然進了宮,雖然被皇帝認了女兒,卻仍然是這個龐大宮殿群中的一個外人,一個不受歡迎的人。
  被冷落在節慶之外的她,只能厚著臉皮來林媛這裡,妄圖逢迎這個最得聖心的寵妃。她現在無比慶幸自己在林媛落難的時候沒有背棄她,而是顧念舊情給她送了一副防寒的護手,若是她像旁人那樣立刻撇下林媛再重新找一顆大樹來靠,現在的她哪裡有臉來鏡月閣。
  林媛看著她這副小模樣,隨手塞給她一塊玲瓏納福酥,笑道:「你嘴巴甜,還覺得我這是福氣?呵,那支箭要是再偏一點就連天王老子都救不了我了。」
  「噯,我說真的,您看太后娘娘賞賜給您的東西,都是皇后宮裡頭才能享用的。」扇玉輕輕咬了一口糕點:「我可是聽說了皇上為了照顧你,衣不解帶地,又拖延了回京的行程。左丞相他們因此事頗有怨言,認為您是紅顏禍水,又因著您救駕之功不敢上書參奏。還有太后娘娘也這樣疼愛您……」
  扇玉說這些話真不是奉承,在扇玉心裡,林媛就是一個傳奇人物。能在那種情況下翻身的妃子,大秦開國兩百多年來還是頭一份。況且照著這架勢,皇帝寵她都寵到了心坎裡,怕是連那位祥妃娘娘都要被比下去了。這將來的前途……嘖,真不好說呢。
  「娘娘您是我最佩服的人。蒙古王那事,我還以為您會被皇上厭棄,沒想到您能反敗為勝。」或許因著林媛出身低微,又性情堅韌,扇玉在她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一時間崇拜之情溢於言表,話頭一開就停不下來:
  「我在大覺寺的時候就知道,福氣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是自己掙出來的。您當時怎麼就敢去擋那一箭?是為了皇上,還是為了能翻身?反正若換了我,我還不知道敢不敢……」
  扇玉是滿宮裡除了皇帝、皇后、太后三位,唯一知道蒙古王事件真相的人。蒙古王在密林裡頭救下林媛時她就在一邊看著,後來發生了那些事,她猜都能猜到內裡。不過林媛也不怕她知道,蒙古王一事是皇室的恥辱,皇帝封口封得極嚴,就算扇玉將來同她為敵都不會敢把事情說出去。
  林媛被她的熱情整得發蒙,又知道這孩子說的都是真心話,不是刻意的虛偽,不由有些哭笑不得。再想想自己救駕一事純屬意外,此時真不知該如何回答,只好道:「納福酥還堵不住你的嘴!初桃,你再去拿一些柑橘過來給帝姬吃……」
  扇玉咯咯地笑了,手上卻是不客氣,大冬天的還能吃到柑橘,滿宮裡頭怕是頭一份罷。

☆、第二章 萬壽(中)

  「萬壽是大日子,你呆在我這兒也不是個事。」林媛對正埋頭吃橘子的扇玉道:「皇后是怎麼說的,為何不讓你在皇上面前祝壽?」
  「能怎麼說。」扇玉哼了一聲:「她說我剛進宮不懂得規矩,怕我在壽宴上衝撞了主子。我懶得分辨,她愛怎樣說就怎樣說,我不去祝壽也還是皇上的女兒,這一點她不能夠改變。」
  「皇上的女兒?」林媛輕呵了一聲,臉色有些冷淡:「你這麼想就大錯特錯。同樣是帝姬,你怎麼不看看你的三妹昭純,年僅三歲就已經有了湯沐邑。你再想想你的大姑姑端陽帝姬,還有你三姑姑溫莊長帝姬。」
  端陽被匈奴斬首,溫莊下嫁蒙古王為賤妾。扇玉慢慢地變了臉色。
  皇族裡的人,不論是后妃還是皇子皇女,命好的有如前朝則天女皇,沒福的在大覺寺和冷宮裡頭一抓一大把。在這個天底下最殘酷的地方,你若不爭,就真會被吃得連骨頭都不剩。
  「那我能怎麼辦,很多事兒,我想爭也爭不過。皇后是後宮之主……」扇玉垂頭喪氣。
  「你不要說喪氣話。」林媛勸她道:「皇后和嬪妃們都不喜歡你,肆意欺辱你,你要是一直這麼下去,哪天莫名其妙地暴死病死,我可不會覺得意外。我現在給你支個招。皇后說你流落宮外多年不懂得規矩,這話正好借來用。你不是在廟裡住了那麼多年麼?現在回來了,你大可大大方方地去給你父皇、皇祖母叩頭,說你在大覺寺祈福多年,如今回宮,合該把佛氣和福氣帶給皇上太后。你說話討巧,皇上太后聽了也歡喜,到時候你就算無法作為皇女赴宴也有資格給你父皇叩個頭。你在父皇面前露的臉多了,以後自然是沒有壞處的……」
  扇玉聽得目瞪口呆,最終一拍手,燦笑道:「林娘娘,您真是我的福星!這法子太好了,我就這麼說,誰也不能反駁我的!」說著忙起身來拾掇衣裳,梳髮髻。
  林媛在旁道:「就只此一次,以後遇上事了,自己想辦法。」
  這是什麼地方,所有的幫助都是需要代價來交換的。扇玉又不是林媛的親生女兒,林媛沒有義務幫她。
  扇玉急急忙忙地離開鏡月閣往皇帝的建章宮裡去。到了建章宮,卻被告知這一年的萬壽因辦得比往年熱鬧,遂選在交泰殿賜宴。扇玉無奈只能提著裙子又一路小跑。
  交泰殿位於皇帝早朝的金鑾殿正後方,是舉辦大慶典的場所,選秀女、進士的殿試、祭祖、祭天等都是在此處觀禮,宮殿建得額外恢弘壯觀。
  此時的大殿內,拓跋弘太后並肩坐在首席,皇后坐在左側,其下才是一眾嬪妃和宗親們。眾人面上都是喜氣,不僅是為了皇帝的壽辰,更多的是為著穆武王的倒台,這個困擾了皇帝整整八年的心腹大患。
  席間觥籌交錯,上席的拓跋弘和皇后二人言笑晏晏地和皇太后拉家常,把一路上在北塞的見聞趣事都說給皇太后聽,對於謀反的穆武王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皇太后卻不似皇帝皇后二人神采飛揚,她看起來比三個月之前更蒼老了些,在兒子的壽宴上也甚少說話,只是淡淡地朝皇帝含笑點頭以示回應。
  皇帝能走到今天,多麼不容易啊,就算拓跋弨都已經死了竟還差點被刺客暗殺,還好皇帝有福氣,林氏那孩子給擋了災……皇家紛爭地,皇太后等了這麼些年,直到今天才算是等到了真正的勝利。李貴妃是八年前由她親自賜的毒酒,她兒子和朝廷抗了八年,現在也煙消雲散了。
  她和拓跋弘再也不用擔心篡位的事情,以後的日子都可以過得安安穩穩地。但總覺得,這一輩子太過蒼涼。誅殺仇人的感覺並不如預期的那般解恨、快活,留在心中的,卻是永遠無法彌補的傷害。李貴妃死了端陽和康兒也沒能活過來,穆武王死了也無法改變當年先皇的冷落。
  無盡的年華埋沒在了這個吃人的皇宮裡,就算贏了又怎麼樣呢。
  皇太后臉上的神色越來越淡了,她覺得自己正在失去一切鮮活的表情,一張臉越來越像木雕。
  「母后,您多用一些,這道水晶蝦餃是那位新來的屬地廚子做的,很是不同尋常……」太后神色冷淡,皇后卻是越加慇勤地服侍她,親自伸筷子為她布菜。
  太后輕輕掃視一眼皇后,點點頭看著她夾了菜放進自己碗裡,神色卻並沒有熱絡起來。
  這皇后蕭氏也是越發地強勢了……穆武王倒了,朝中的紛爭卻遠沒有結束。蕭家,沈家,上官家……當年為了對付穆武王,不得已把他們一個個地扶持起來。臣子手握重權、功高震主,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大殿中眾人享用美食,自然不知大殿外頭一個名真言順的帝姬竟被皇后下旨,不允許參與壽宴。扇玉頭上的雙環髮髻隨著她的跑動而不住地跳躍,等她氣喘吁吁地趕到外宮門時,已經能夠聽到大殿內的歌舞昇平,顯然壽宴開始了有一會子了。
  三丈高的朱紅色宮門內有四個小內侍在值守,他們一看到扇玉,忙伸手去阻攔道:「你是掖庭新進宮的小宮女罷?在宮裡頭亂跑也不怕衝撞了貴人!你哪裡來的就回哪裡去,這地方可不是什麼人都能擅入的。」
  扇玉幾日前方跟著皇帝從北塞回來,宮裡頭自然大半的人都不認識她。她沒法子與這幾個小內監理論,想了想從身上拿出一件翠玉的佩飾塞給其中一人:「你們就放我進去吧,我……我是朝臣之女,今日皇上招了貴女們進宮賞賜,我來得晚了,但我是一定要進去的……」
  扇玉到底忌憚皇后的勢力,萬萬不敢說自己的身份。好在今日皇帝大赦天下,的確宴請了很多官宦人家的貴女和公子們,如此說辭倒也騙得過人。
  「唉,這是誰家的糊塗小姐!」那個小內監收了玉珮嘴上倒也軟下來,伸手朝身後頭一指道:「交泰殿正殿是后妃、郡主、郡王等宗親們才能進的,小姐受了邀約也該去後殿,那裡頭才是臣子的地方。」另一人又上前道:「再則你是哪位大人家的小姐?可有請柬?宮裡規矩森嚴,咱們可不敢亂放你進去」
  扇玉一時又語塞了,搜腸挖肚地想不出法子來應付。誰知正在此刻,裡頭的內殿門倏地打開,從中出來一個身著墨綠色錦緞的女子。
  宮女的地位以衣裳的顏色來區分,顏色越深職位越高。扇玉看著那女子渾身發僵,怎地這麼快就驚動了皇后……那是皇后身邊的一等宮女慕春。
  扇玉咬緊了嘴唇,她知道皇后有多恨她。她本想悄無聲地溜進去,繞過皇后直接在皇帝面前露面,但她才剛剛踏進交泰殿,就被抓了個正著。
  皇后蕭月宜……她總是以折磨扇玉為樂,而扇玉卻並不能理直氣壯地控訴她。扇玉知道八年前自己的娘做了何等大逆不道的罪過,所以她沒有辦法去責怪皇后,也不想去責怪死了的娘親。她恨的是這座宮,這座父子反目、手足相殘的宮,甘氏只是政治鬥爭的犧牲品,她同樣也是。
  慕春身為奴婢,在帝姬面前卻滿面威勢,凌厲如刀鋒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面前身高僅到她胸口的小女孩。扇玉忍受著她的無禮,抬眼看向天空,喃喃道:娘親啊,當年的你為何那般單純,為何要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賣命。你賠上了甘氏滿門,唯一留下的女兒也要在苦難中掙扎,可他呢?他的眼裡何曾有過你?
  扇玉的雙臂已經被慕春身後的宮人按住了。她的眼前晃晃悠悠地,她彷彿又看見了刺目的紅色,那血,從那個男人身上一直流到她手上,她不管怎麼用力地洗,都洗不去血腥的氣息……
  她恨那個男人!穆武王,那個自私而無恥的男人。娘親是嬌弱的翼州女子,為了他卻膽敢做下弒君的大罪。其實在逐鹿圍場的戰火中,扇玉從一開始就被穆武王認出來了,但穆武王沒有處死她。他蹲下來看著她的眼睛說,我知道你是皇帝的女兒,但你也是甘暮雲的女兒,你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樣。你知道麼,我一直很想她……
  扇玉冷漠地一聲不吭,即便對方將美食與珍寶捧到她面前來討好她。兵敗的時候秦軍包圍了營地,拓跋弨命令心腹帶著她逃,她卻從亂軍中衝進來,將匕首捅進了拓跋弨的胸口。那個以謀權篡位流於史冊的男人,最後當然是死不瞑目,他喊出來的不是對政敵拓跋弘的憤怒與不甘,而是死死地拽著她的手,一字一頓地問道:「為什麼不原諒我?」
  她閉著眼睛把匕首再次狠狠地捅深了一分:「我一生都不會原諒!你口口聲聲說真心愛慕我娘,最後卻害死了她。」
  甘氏已經被誅了九族,拓跋弨如今再來悔過又有什麼用呢?一個把愛人當做登上王位的工具的男人,根本禽獸不如。扇玉在大覺寺裡忍饑挨餓,被罰跪、被毒打的時候,最恨的不是冷心冷情的生父,不是跋扈狠毒的皇后,而是穆武王這個一切悲劇的源頭。

☆、第三章 萬壽(下)

  「扇玉帝姬,為何要違抗皇后娘娘的懿旨呢?」慕春聲色冷淡,面上更是沒有半分對待主子應有的恭敬。
  壓著扇玉的兩個宮女力氣很大,扇玉感覺自己的胳膊都快斷了。她忍著疼揚起頭,逼視著眼前一眾長信宮的奴才們:「我違旨不遵,皇后娘娘大可處置我。你們身為宮女,在我面前不肯行禮,這又該當何罪!」
  「你……」慕春氣結,想來這個扇玉帝姬只是個罪婦之女,怎能與長寧帝姬、昭純帝姬兩位殿下相提並論?她的地位連宮裡得臉的奴才都不如,竟還敢在長信宮的人面前擺架子。
  慕春出來的時候已經領了皇后的旨,要將扇玉帝姬送回去並禁足兩個月。此時的她根本不怕壞了主僕規矩,只對左右道:「帝姬雖然是主子,但皇后娘娘才是帝姬的嫡母。皇后娘娘吩咐了下來,你們還等著做什麼……」
  她還未說完,卻突聞身後一聲冷喝:「都給哀家停手。」
  一眾人霎時跪了一地,扇玉亦跪了下去。皇太后聲色蒼老,卻透著十分罕見的怒意,慕春感覺到額上的冷汗涔涔而下,然而多年得皇后寵信、在宮中威風八面的她此時卻有勇氣抬起頭,急急忙忙地辯解道:「太后娘娘明鑒,奴婢是遵了皇后娘娘的旨意要送帝姬回宮,交泰殿不容許擅闖,可扇玉帝姬……」
  「夠了。」皇太后懶得再開口,說話的是她身旁的之凝嬤嬤:「皇上的萬壽,爾等竟敢在交泰殿宮門處喧嘩,還吵到了太后娘娘,實在有違大統。」之凝斜斜地掃視一眼長信宮的眾人,一手扶了太后道:「太后娘娘年歲高了,本想好好地過個節,聽著你們在外頭吵吵鬧鬧地,連壽宴都吃不下了。再則,奴婢瞧著這架勢甚至古怪,扇玉帝姬就算有錯,又哪裡容得咱們做下人的冒犯。太后娘娘您看看,那兩個長信宮的宮女竟然反剪了帝姬的胳膊,這實在太不像話了……」
  之凝也是五十多歲的老嬤嬤了,說話氣弱又瘖啞,聽在慕春耳朵裡卻如聞炸雷。慕春知道自己雖然是長信宮裡得勢的女官,在之凝面前卻什麼都不是,就像皇后在太后面前小心翼翼地連一句話都不敢說錯一般。她倒也機靈,明白這太后娘娘是要幫著扇玉了,連忙連滾帶爬地跪在扇玉面前請罪道:「是奴婢錯了,奴婢一時心急只顧著皇后娘娘的旨意,倒壞了規矩……」
  慕春口口聲聲離不了皇后,太后卻已經很不耐,揮手道:「長信宮裡的奴才這般糊塗,留著也無法服侍好皇后。這些人,就都送回掖庭去吧。」
  今日是萬壽不宜殺生,太后這樣的處置在旁人看來肯定會讚一聲慈悲,但對於慕春來說,這無疑是滅頂之災。被主子退回掖庭就意味著被厭棄,這樣的宮人都不可能再服侍主子,按著規矩掖庭的女官會為這些「退貨」重新安排去處,但作為懲罰,他們能去的地方就只有浣衣局和辛者庫……慕春想想就打哆嗦,她,還有她身後的這一眾宮女們,怕是在辛者庫裡撐不過三個月。
  一眾宮人霎時慘呼起來,有的喊太后饒命,有的喊皇后救命,卻都很快被四周湧上來的宦官們堵著嘴拖下去了。慕春鬢髮散亂地摳著大宮門的門檻時,心裡是一種死不瞑目的感覺,她真的不懂得太后為什麼會幫扇玉,那孩子根本沒有一丁點價值,怎麼會被太后看在眼裡……
  交泰殿裡頭的熱鬧一直延續到黃昏時分。彼時的鏡月閣裡,林媛正懶懶地枕著拓跋弘的手臂,張嘴接住他親手剝好的一瓣橘子,說話的聲色猶有幾分虛弱:「是太后娘娘心腸好疼愛那孩子。扇玉帝姬長在宮外與我們都不熟悉,還有一個背著重罪的生母,太后娘娘還肯為了她處置長信宮的奴才。」
  林媛不是不吃驚,她料到扇玉此去一定困難重重,卻不想太后會出手相助。
  太后處置慕春等人為扇玉解圍後,還破例允許扇玉入席赴宴。扇玉是個聰明的孩子,估摸著是學了自己教給她的話去哄了太后開心,但也不該讓太后做到這個份上……
  太后向來不理事,且從不會參與到皇后與祥妃、沈昭媛三人的紛爭中,這一次又為何會處置長信宮的人來打皇后的臉?太后和拓跋弘都是在先皇手底下熬了多年熬出來的,為了爭權奪利早已變得心腸冷硬,自然不會看重感情,林媛是不相信太后會因顧念祖孫情分而幫了她這麼一個大忙。
  拓跋弘微笑著將林媛散落的髮絲攏到了耳後,寵溺道:「太后現在最喜歡的可是你,扇玉是罪人之女,她不過稍有憐憫罷了。」說著又細心地去剝橘子:「你也知道,太后性情冷淡,可這一次卻在朕面前親口誇讚你,說你是咱們皇室的福星呢……」
  林媛聽著淡笑,太后當然會喜歡她,一個能發揮出這麼大價值的工具,誰會不喜歡呢。
  「太后娘娘太折煞嬪妾了。」林媛很是自謙:「是皇上您福澤深厚,有神明庇佑著,那起子小人再怎樣都不能動您分毫。至於嬪妾……」她說著,小腦袋歪了一歪:「嬪妾那時候在您後頭走,鬼使神差地回頭就看見後頭閣樓上站著兩個不善的人在搭弓射箭。嬪妾覺得,自己一定是受了菩薩的旨意要護著皇上,嗯,一定是這樣了……」
  拓跋弘聽了爽朗大笑起來,神色間更是寵愛。他雙手捧起了林媛的臉頰道:「媛兒說得不錯,你一定是上天賜予朕的珍寶。朕今天哪裡也不去,就在這裡陪著你好不好?」
  林媛聽了這話,臉色卻不那麼好看了。今日可是萬壽,按例大日子裡皇帝都應該去長信宮。
  密林遇險一事已經讓林媛和皇后撕破了臉,如今她隆寵與祥妃比肩,皇后更是忌憚。這檔口拓跋弘還要留宿……
  林媛心裡不知是什麼滋味。這些日子拓跋弘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寵愛,讓她以為事情有可能往一個最不可能的方向發展……但是現在的一切終於能夠證明,林媛純粹在做白日夢。
  一個男人如果真正愛一個女人,就會竭盡全力地保護她,而不是只停留在外表的寵而不愛。拓跋弘並沒有用心為她考慮,所以才由著性子來,而不會擔心皇后會對她怎麼樣。林媛輕呼了一口氣,唉,這事不是在預料之中麼,拓跋弘這樣的男人指望他掏出心來愛你還不如指望自己能當上女皇。
  林媛是沒有資格責怪他的。身為皇帝要真做了情種,先帝那時候民不聊生的鬼樣子就是個最好的反面教材,再說林媛也不是缺愛就活不下去的純情小女生。現在的境況已經是上天的恩賜了,拓跋弘對待她不如先帝對待李貴妃,但卻比滿宮裡所有的其他女人都好,這難道還不夠麼。
  拓跋弘既想留下來,林媛可懶得做賢妃去勸他。她享用著因為拓跋弘的到來而預備下的八十一道御膳,再想像一下皇后獨守空房的淒涼樣子,心裡頭爽歪歪。
  唉,想要動皇后這棵大樹還需要籌謀很久才行……林媛可是個記仇的人,在逐鹿圍場裡差點被燒死、之後又被蒙古王找麻煩,這事她早晚會和皇后算賬。
  夜色籠罩時拓跋弘和林媛兩人都安安靜靜地躺著。拓跋弘睡得熟,林媛則睜著眼睛盯著床幔想心事。她真覺得如今宮內的局勢有些奇怪,太后對待扇玉的態度在林媛看來,更像是對皇后的打壓;皇帝在萬壽節時拋下皇后去寵妃的宮中,更是一種嚴厲的輕視。這些年下來,拓跋弘做的很多事都是為了剷除穆武王,包括賜予臣子們逾越本分的權勢。現在這個大患已除,很多事情都會發生根本性的改變,這一點林媛早有準備,卻猜不透皇帝和太后的心思。
  第二日拓跋弘匆匆地早起上朝,林媛還睡得正香。等林媛睡醒的時候太陽都掛到山頭上去了,初桃笑盈盈地端了銅盆在床前,道:「皇上起來的時候不忍心叫醒小主,還說了今兒晚膳也在鏡月閣用,叫小主吩咐人預備。」
  因著還未行冊封禮,林媛身旁的宮人們仍舊稱呼她是小主,不過有時候加一句「婕妤小主」罷了。
  林媛懶懶地伸著胳膊由宮人給換衣裳,笑道:「行,皇上要來你們就好生地拾掇著,咱們現在不走賢妃那套了。我救駕受了傷,皇上再怎樣來得勤滿朝文武都不敢指責我,後宮的女人們就更不敢說什麼。」
  「小主可是差點搭上了命,能和旁人一樣麼。」初桃也頗覺得理直氣壯。
  「不知這段日子祥妃娘娘那邊怎麼樣。」林媛順嘴問了一句。祥妃性情霸道,眼看著她一個小門小戶家裡出來的女子就要蓋過了自己的寵勢,安能無動於衷。

☆、第四章 棋局

  「祥妃娘娘……」初桃說著歪了歪腦袋:「倒是沒什麼消息,只是聽說祥妃孕吐地有點厲害,並不常出屋子。」
  林媛「哦」了一聲。祥妃是有點出乎她意料啊。她從幽州驛站回來的時候,心裡最大的防備就是祥妃,想著自己奪了她最看重的皇寵,還不知會被她如何記恨。不過這五六天下來,倒不見對方有任何動作。林媛心裡一直懸著,不知她會以何種方式來出手,或者根本就不準備出手?
  用過了早膳,林媛無聊地把玩著皇帝新賞賜的幾件玉飾。屋子裡生著地龍,還有三個大火盆擺在腳下,暖烘烘地叫人昏昏欲睡,無奈林媛起得太晚又不可能睡得著,此時真覺著人生太閒。
  磨磨蹭蹭地等到了黃昏,鏡月閣裡的大小宮人也忙碌起來,預備迎接聖駕。然而半個時辰之後初雪卻從外頭氣喘吁吁地進來了,對林媛稟道:「小主,皇上今兒來不了了。」
  林媛面上沒有一絲失望的神色,反而扯起唇角淺笑:「是去了麟趾宮吧?我就知道,祥妃哪裡能坐得住。我們不必去理會……」
  「不是的,小主!」初雪連連擺手:「皇上在華陽宮……葉貴人有孕了,已經三個月了!」
  林媛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葉繡心怎麼會懷孕了?
  掐指算算,皇上是在九月十四號離宮前往北塞,如今已經是十一月……葉繡心該是八月初有孕的。那時候的她算得上有寵,皇帝留宿的日子多,懷上了本不稀奇。可……拓跋弘的後宮和歷朝歷代都不太一樣,幾位手握重權的外戚都勢不兩立、互相制衡,其中的紛爭遠比別的朝代殘酷很多。皇后、祥妃、沈雲容三人的鬥爭也造成了後宮子嗣凋零的局面。葉氏一個小小的貴人,沒有強大母家的支撐,能懷上孩子還保了三個月,實在太不容易了。
  「消息是才出來的麼?在此之前她竟然都瞞著?」
  初雪思量了一會子道:「說的是,皇上離宮這麼久,葉貴人的身孕一直沒透露出半點風聲。真難為她瞞得住,皇上走了宮裡頭可是祥妃娘娘的天下……哦,葉貴人不是同恬嬪娘娘一同服侍太后麼?奴婢揣度著是太后娘娘庇護的吧。」
  「是麼?」林媛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些日子長樂宮裡都是恬嬪服侍的,恬嬪是個有能耐的人,短短幾個月把葉貴人、吳貴人、許容華幾人都打壓了下去。葉貴人她們在太后面前已經鮮少能露臉了。」
  「可若不是太后,那還能是誰呢!葉貴人自己總沒有這麼大的能耐保住孩子。」初雪絮絮地道:「如今太后娘娘也高興得很,剛剛親自下了旨冊封貴人為良媛。葉貴人身量瘦弱,冬日裡穿著厚厚的緞子也瞧不出來什麼。今日葉貴人在皇后娘娘宮裡請安,犯了頭暈請御醫來看,這才漏了陷。葉貴人所居的華陽宮裡沒有能管事的主位,皇后娘娘已經下旨令貴人搬去長信宮偏殿暫居了,也方便照料……」
  林媛聽著猛然一驚:「你說皇后?」
  「是呀,照看好有孕的嬪妃也是皇后分內之事。」初雪猶自不覺。
  林媛卻是萬分震驚。她一手拉過初雪:「咱們跟著皇上去北塞的這兩個月裡,在太后面前服侍的大多是王淑容與恬嬪,許容華與葉貴人等都受到楚華裳的排擠。太后娘娘和皇上正看重楚華裳,一個葉繡心在他們心裡根本沒有份量,就放任葉氏被打壓。這件事你也聽說了罷,若說是太后要庇護葉氏,又怎麼會冷落她呢?」
  「現在葉貴人有了身子,太后知道了自然歡喜。可為何葉貴人不是搬去長樂宮,而是長信宮呢?」
  林媛問了許多問題。最終她定定地瞧著初雪道:「你還記不記得,白秀薇活著的時候,曾經與葉氏交好?」
  初雪驚訝地長大了嘴巴,而後面上的神色專為驚恐:「小主,您是說……皇后?」
  「你告訴我,搬去長信宮是葉貴人自己同意的麼?」
  初雪這才有些恍然大悟的感覺,不迭點頭道:「是啊,葉良媛現在可是宮中最金貴的小主,皇上又歡喜得不得了,如果她不想去長信宮暫居的話,皇后並不能強迫她。」
  「這就對了。」林媛說著,突然一掌拍在了小几上,面上透出惱恨來:「蕭皇后,真是好手段!遠在逐鹿圍場還能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她算計著沈氏和趙王的命,還算計著想白得一個孩子!葉氏的孩子和祥妃可不一樣,皇上忌憚祥妃,卻最喜歡葉氏這樣出身低微的嬪妃來給他誕下子嗣。大秦後宮裡的孩子這樣少,這一胎若是能安穩地生下來,可不就是皇后手中最大的籌碼,甚至將來的奪嫡……」
  林媛說到此處,聲色卻戛然而止。寂寂無聲的大殿內甚至能聽到房門外積雪累壓樹枝的聲音,林媛感覺到自己手心裡都在冒汗了。
  她顧不得傷處,幾乎想要立即從床上跳下來。她大力抓著初雪的臂膀,驚呼道:「皇后,她下了這樣大的一盤棋!初雪,你還記得當初白秀薇是怎麼死的麼?她是一屍兩命,在麟趾宮裡服下了砒霜被毒死的!我一直不明白,皇后為什麼要用一個孩子作為賭注,來換取祥妃一條命。這個買賣並沒有多麼划算啊……」
  初雪聽到這裡,心內卻是比林媛更加驚濤駭浪。她的唇角顫抖著,低聲喃喃道:「麟趾宮出事的時候,恰恰是八月十五之後的幾日。按著日子算,良媛小主在八月初有孕,若是脈象穩,半個月的身孕是能夠查出來了。也就是說,皇后那個時候已經知道……」
  「對!她早已洞悉一切!」林媛的面色漸漸變得青白了:「濟州通判之女葉氏,乾武七年冬入宮,八年初有寵。那個時候祥妃娘娘烜赫一時,我和白氏、葉氏幾個新寵都時常受她欺辱,葉繡心的母家不顯又不是特別得皇上喜歡,好幾次被祥妃當眾責罰,日子很不好過。後來她與我交好,卻因為祥妃,不得不在表面裝作和我勢不兩立的樣子。葉繡心這個人面上柔柔弱弱地,私下裡卻長袖善舞,在我不知道的時候就慢慢地和白秀薇走得近了。我從前就懷疑她是被皇后拉攏了,現在看來……」
  「也就是說,皇后娘娘手中早就握了一個皇嗣了!」初雪極力壓抑著自己的驚駭。
  「是啊,她早就掌控了葉氏,所以她才敢,才敢犧牲掉白秀薇的孩子。」林媛微微歎氣,白秀薇是個做棋子的極佳人選,唯一的不足卻是她本人最引以為傲的顯赫家世——吏部尚書白澤老大人的嫡孫女、魯南巡撫白毅的嫡長女,這樣的出身,就算皇帝不寵愛她也不可能委屈了她。她產下的子嗣是不太可能交給旁人抱養的,皇后想拿到這個孩子,很需要費一番力氣。
  而葉繡心,一個小小六品通判的女兒,她就算生下皇子也沒有資格自己撫養。
  拓跋弘權衡朝堂的心思,睿智如皇后自然一清二楚。皇上是不可能允許她抓著兩個皇嗣的,葉氏和白秀薇二人只能選一個,於是另一個就被皇后拿去做別的用處……
  宮裡人人都知白秀薇是皇后的人,卻根本不會知道葉繡心也在為皇后效力。明面上白秀薇為皇后鞍前馬後地辦了不少事,最後把命都搭上去了,可謂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但皇后眼裡真正看重的,還是這個不起眼的葉氏吧。
  「說起來,葉氏是住在華陽宮的。華陽宮裡沒有主位管事麼?」林媛想到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隨口問了出來。
  還沒等初雪回答,她自個兒就想起來,拍拍腦門道:「哦,那位臥病了五年的左昭儀娘娘就住在華陽宮主殿吧?真是可惜了,若是左昭儀身子好的話,葉氏這塊肥肉怎麼會輕易讓皇后搶去。」
  ***
  葉氏的身孕就像一塊巨石,投進了這本就不平靜的後宮。而她即將搬去長信宮的消息更令嬪妃們驚愕萬分。葉氏出身不好本成不了大氣候,但這孩子一旦成了皇后的囊中之物,將來再記個名什麼的,這乾武朝的後宮豈不是皇后一人獨大。
  且不說後宮眾妃心裡頭是什麼想頭,這蕭皇后越發地勢重,拓跋弘看了都不會高興。只是當初蕭月宜是被穆武王派出的刺客毒害才落了病,一輩子不能生育,此時以嫡妻的身份向丈夫討一個養子,根本是情理之中、天經地義。最重要的是葉氏本人也十分敬重皇后,亦親口向拓跋弘求恩典想要搬去長信宮。
  林媛不知道拓跋弘的心思,但不論如何,三日之後葉繡心還是如願搬進了長信宮裡。
  拓跋弘終是允了皇后。

☆、第五章 祈福

  其實這段日子裡,皇后沒少被皇帝和太后打壓。左丞相大人在平定穆武王一戰中是立了大功的,但皇帝卻僅僅給他加封了太子太保的虛銜作為褒獎,對皇后的恩寵更是一日不如一日。可就是在這種境況下,皇后的勢頭仍然水漲船高。
  皇后蕭氏是個太能幹的女人。
  林媛覺得拓跋弘也不容易。他並不願意放任蕭家做大,卻不得不事事隱忍。左丞相對朝廷有功,無子的蕭皇后趁此機會想抱養一個庶子,拓跋弘總不能乾脆地拒絕。可拓跋弘究竟在想些什麼呢,他難道就真打算眼睜睜看著一個皇子記在皇后名下?
  林媛可不認為蕭皇后這步棋會走得順風順水。
  不過現在葉繡心肚子裡的孩子才三個月,是男是女不知道,能不能生出來也不知道,一切還需要觀望。
  ***
  葉氏有孕後,大秦後宮裡驟然熱鬧起來。拓跋弘登基多年,子嗣一直少的可憐,如今後宮裡出了兩個龍胎,蕭皇后便攜了眾妃去大覺寺上香,又開太廟祭祖祭天,大雪紛飛的冬日裡還滿宮的鑼鼓喧天。
  幾乎所有的嬪妃都興致高漲地陪著皇后熱鬧去了,這個時代的人是相信天命和福分的,更相信沾喜的說法,覺得懷了孕的祥妃和葉良媛會給自己也帶來子嗣的福分。當然這群人面獸心的女人絕不會真心為那兩個孕婦祈福,她們巴不得把兩人的孩子扒下來塞到自己肚子裡才好。
  尤其是懋嬪,她甚至稱病不肯去參與祈福。葉氏有孕後,太后欣喜之下賞賜了許多貴重之物給葉氏,同時也下旨免了懋嬪許容華幾人去長樂宮服侍——按著太后的意思,葉氏十分爭氣,算是真正哄得她開懷了。另外林媛與文嬪也是不錯的,服侍得她舒心。至於其餘人,就不必勞動了,她現在用不了那麼多人伺候。
  懋嬪恨得咬牙,心裡也隱隱知道了太后在她們身上寄托了皇嗣的希望的。只可惜自己不爭氣——不是肚子不爭氣,是皇帝甚少寵幸,哪裡來的孩子。
  如今被葉氏捷足先登,她們連太后這棵大樹都抱不住了。以後的日子,也不知該怎麼過……
  外頭人聲鼎沸地做法事祈福時,林媛這邊堪堪能下床走動兩步,自然沒辦法出屋子湊熱鬧去,只能盯著窗外頭新掛上的大紅燈籠發怔。坐在她跟前的謹嬪拿了銀鉗子夾核桃吃,一壁與她說話解悶:「林妹妹莫不是也想要孩子了吧。你可不用操這份心,皇上那麼喜歡你,有孕是遲早的事情。你只消養好了身子就成。」
  住在麟趾宮的謹嬪這幾日也不知是怎麼了,往鏡月閣裡跑得竟比往邀月樓裡還勤快。祥妃馭下甚嚴,本不會允許自己宮裡的人去結交旁人,只是聽聞祥妃身子太沉,又嗜睡,沒了往日管事的心思,謹嬪這才能偷偷摸摸地出來逛。
  她也不去旁的地方,就盯著鏡月閣一個地兒。林媛與她淡笑道:「您有祥妃娘娘提攜,按理說也是不愁的。現在祥妃有孕皇上日日都去邀月樓的,謹嬪娘娘多去坐一坐,日子久了興許也懷上了呢。」
  對於謹嬪羅惜玉,林媛可真不敢掉以輕心。雖然她曾經有機會置其於死地,但她到現在都看不透這個人。謹嬪究竟還有沒有繼續為祥妃效力?如果她已經背叛祥妃,那麼她現在的目的又是什麼?她背後還有沒有主子呢?
  羅惜玉的身上帶著危險,但林媛還是趨之若鶩地想要瞭解她,更想要通過謹嬪來得到麟趾宮的消息。她閉門謝客將一眾帶著各種心思來「探望」她的嬪妃統統擋在門外,對羅惜玉卻是歡迎的。在林媛看來,這滿宮裡的五十多位嬪妃小主、八千多名宮女內監,她不可能掌控住所有,但其中總有關鍵人物。羅惜玉就是她需要關注的人。
  羅惜玉聽著林媛的客套話,漫不經心地笑了一笑,卻是明白自己已經入宮六七個年頭了,熬了這麼久還熬不出一個孩子,更熬不出祥妃的掌控,安能和眼前這位炙手可熱的寵妃相提並論。
  「林妹妹可不是我們能比的。」她柔柔地敘說著,神色分不清是感慨還是憂傷:「自你從北塞回來,這宮裡就慢慢地變了天了。以往祥妃娘娘寵冠六宮,如今誰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了。葉良媛懷了孩子也不過是個良媛,到時候生產了還沒有資格來撫養,她如今看著金貴,事實上她在皇上心裡的份量哪裡及得上你十中之一。」說著唇角微微抿起來:「姐姐聽過一句話麼,有的人天生就非池中物。」
  北塞?林媛聽著想笑。她的一切隆寵,都是拼了命才換來的。旁人只看到她風光無二,又哪裡知曉個中艱辛酸楚。她伸手捏了一塊核桃肉送進口中,似無意地道:「說起北塞,嬪妾還要多多感謝謹嬪娘娘呢。」
  羅惜玉一驚,忙訕笑道:「妹妹說哪裡話。是皇上喜歡你才帶了你一同去北塞,與姐姐又有什麼干係。」
  林媛微微闔了眼瞼:「謹嬪娘娘的記性真差。若不是娘娘在中秋節上給嬪妾透了秋彌的消息,嬪妾又怎能得到隨駕的機會。」說著淡笑:「也罷,謹嬪娘娘是個不喜歡談舊事的人。」
  逐鹿圍場裡發生了太多事情,林媛的整個人生都差點因此而改變。林媛相信謹嬪幫助她去北塞絕對是有目的的,但若說蒙古汗王和刺殺這兩件天大的事和她有關,那還是不太可能。謹嬪此人再複雜也只是一個後宮嬪妃,其父是個迂腐但忠君的純臣,她再怎樣都不會是外邦派來的細作之類。
  林媛現在是真看不透羅惜玉,一點都看不透。羅惜玉出手幫她,似乎真的是想讓她在後宮裡爬得更高,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林媛從北塞回來後,不論是位分還是皇寵都與往日不可同日而語。說起來,林媛和羅惜玉第一次交手還是半年前,那次林媛還生生踩斷了她的腳踝,羅惜玉本該恨透了林媛才對,又為何要幫她呢。
  羅惜玉低了頭悄無聲地吃果子,對林媛的問話充耳不聞。
  林媛看套不出話來,也就作罷了,換了個話題問道:「近來祥妃娘娘也是怪異,本是個愛熱鬧的人,怎地也不隨著皇后去太廟和明覺寺參拜?她的胎像是真的很不穩麼?」
  從北塞回來後,祥妃就是令林媛覺得最不解的人。她從那次中了一寸思的毒之後就不大對勁了,按說,她身邊有藍姑娘照顧著,就算一寸思令她的體質變差,也不該差到胎都坐不穩了。林媛記得她這一胎本來是很康健的。
  羅惜玉淺淺地笑,一壁拈著乾果子吃,聲色平靜而溫婉:「祥妃娘娘最近的確辛苦,孕吐地越發厲害了,出了屋子就發昏,皇上日日陪著也不見效。」又「哎」了一聲,道:「祥妃娘娘的事情,姐姐我還真不怎麼清楚。聽邀月樓裡的下人說了一句嘴,說是心病呢。喲,這葡萄乾好吃,好似是從大月國進貢的奶白提子吧?妹妹這兒好東西真多。」說著又埋頭與美食中。
  林媛想套祥妃的消息,羅惜玉倒是一點不吝嗇,這叫說者有心聽者也有意。而林媛聽著「心病」倆字就跟聞驚雷一般,祥妃那樣精明能幹堅韌果敢的女強人,怎麼可能會被心病所困擾?讓情緒影響到自己的身體,這實在太不理智了啊。
  難道祥妃她真的遇上了解決不了的大麻煩事了?以至於有些亂了方寸?
  算了算了,這是個好消息,至少祥妃短時間內不會有心思對付自己了。
  林媛和謹嬪兩人說說笑笑地,直到了午膳時分,外頭吹吹打打的聲音仍沒有停。林媛邀她一同進膳,對方卻笑著擺手道:「妹妹需要靜養,我叨擾了這麼久已是不該,今兒就先回了。」
  林媛知道她是畏懼祥妃,也不挽留。
  百無聊賴的時光總是很漫長。謹嬪走後林媛在屋子裡坐著沒事幹,只好叫了初雪、初桃、涵姑姑一眾宮人湊一圈打葉子牌。涵姑姑雖是後來跟著林媛的,倒也用心服侍,並沒有過絲毫不忠的跡象,林媛給予她的信任便越來越多。涵姑姑在行宮裡呆久了,那裡的規矩沒有京城大,幾十年下來別的本事不說,倒練就了一身牌九擲骰子的好本領。林媛在這方面是性情中人,無聊的日子裡關起門來偷著聚賭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外頭嘈嘈雜雜地,室內亦是嘩啦啦搖骰子的聲音。林媛等人玩得盡興,等外頭的喧嘩逐漸消弭時,院內值守的小成子進來傳了晚膳,又順便向林媛稟報道:「今兒在太廟……良媛小主暈過去了呢。」
  林媛淡淡地哦了一聲,並不追問。倒是初雪在一旁道:「聽聞,葉良媛小主的胎像好似不太穩呢,在太廟前久跪祭祖,怕是身體不支了吧?也不知是不是素日裡體弱的緣故。」
  小成子亦道:「幾個御醫過去看了,說是累著了,讓休養些日子。」說著又壓低了聲色:「後宮裡有孕的兩位娘娘小主都不怎麼康健的樣子。」

☆、第六章 搜宮

  此時屋內沒有外人,小成子也敢說這樣的話。林媛朝他擺手道:「葉氏和祥妃這二位還輪不到咱們來操心。你快下去擺膳吧,記住了我今兒要吃醬肘子。還有皇上昨日說想吃酸黃瓜來著,也不知他今晚來不來,你吩咐尚膳局給預備著。」
  最近拓跋弘來鏡月閣還是很勤快的,即便祥妃臨近生產、葉氏又剛剛傳出喜訊,他對林媛的恩寵是絲毫不減。林媛現在的日子除了無聊這一條,其餘都美好地像天堂。前頭有兩個孕婦擋槍,她再得寵也不用擔心風頭太盛;「秀外慧中」的拓跋弘既長了一張好面皮又擅長哄女人,林媛拿著他就當精神享受,每天耳鬢廝磨一番,即便沒多少真心也找回了點戀愛的幸福感。嗯,這小日子過得真不錯。
  可惜這一夜拓跋弘還是沒有來鏡月閣,小成子後來得了消息,說葉良媛身子不太好,皇上在長信宮裡陪著呢。林媛亦懶得管他,吃過晚膳又玩了一圈牌九就爬上床就寢了。
  第二日天氣正好,外頭的雪都融了,冬日暖陽照得遍地都是淺淡的金黃色,鏡月閣寢殿裡的窗欄上都塗了一層螢光一般,叫人看著舒坦。林媛大清早地自是在懶床,她在睡夢中都能聞到陽光的味道,而後美美地做著回到現代打魔獸的白日夢。她睡得正香時,小成子砰地一聲推開了們,朝殿內服侍的初雪等人大呼小叫道:「主子還沒起麼?宮裡出事了,出大事了啊……」
  被吵醒的林媛迷迷糊糊地從床上爬起來,心裡窩了一團火,方想發作,又被初雪一手掀了被子。小成子喘著粗氣跑進了內殿,抓住林媛的臂膀搖晃道:「小主,快起來啊!葉良媛中毒了,皇上下令搜宮,御前的人都到了鏡月閣門前了!」
  林媛這才如夢初醒,一骨碌從被窩裡滾下來了。受命抄查的御前宮人們還等在鏡月閣大門口,初雪等人忙急火火地給林媛梳洗,也顧不上綰髮髻,草草地在身上披了一件墨狐裘衣就扶著林媛至前廳安頓著,又開了宮門請外頭的人進來。
  林媛只覺心裡跳得有點快,傷口那兒又開始發疼,也不知是不是穿衣裳動作太急的緣故。她喝了一杯冷茶壓著心氣,朝小成子問道:「這是出了多大的事,葉良媛中了什麼毒,要滿宮抄撿?」
  估摸葉氏的情況不容樂觀,拓跋弘顯然氣得不輕,搜宮這麼大的陣仗都整出來了。
  小成子的臉色卻是沉沉地有些蒼白,聽著外頭腳步聲大起,低了頭小聲與林媛道:「搜宮也只是剛得得消息……一晃眼就搜到咱們這裡來了。葉良媛昨兒就在太廟跟前暈倒了,當時只說是疲累的緣故,並沒什麼要緊,然良媛小主回宮之後狀況卻越發糟糕,皇上陪了一晚上也沒見好,今日大清早地竟是見紅了,把皇上都嚇了一跳……這些都是奴才聽長信宮的人說的,後來就傳出葉良媛是因中毒而病倒的消息,皇上震怒,命令姚總管帶著人除長信、長樂兩宮和祥妃娘娘的麟趾宮外,其餘所有宮殿都要搜查,定要找出真兇來……」
  林媛聽著心裡就有些發悶。她已經後悔自己睡得這麼晚了,搜宮這種事情並不常見,她還是第一次經歷。在搜查之前,她本該是有所準備的,就算自己宮裡沒藏什麼不該有的東西,也要吩咐心腹的宮女內監們先自個兒抄撿一遍,心裡有個底;再吩咐人把守好各處,防止有叛主的人帶了不乾淨的東西栽贓陷害。但現在,她根本沒有時間做這些事。
  她坐在主位上故作鎮定地端著茶,聽著外頭初雪與御前大太監安桂寒暄的聲音,腦子裡只在想葉繡心為何會中毒,又是怎麼中的毒。半晌她突地一拍腦門,一手扯過旁邊陪著的涵姑姑道:「哎!昨晚上咱們玩的葉子牌得快點藏好啊!雖然和毒物沒關係,這聚賭也是一條罪過啊!」涵姑姑聽了也慌起來,忙手忙腳亂地從櫃子頂上把一個小布包抱下來拎到後院去了。
  說話間前面的宮人們已經進了殿門。領頭的正是安桂,姚福升的徒弟,在御前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雖然是搜宮來著,但鏡月閣與旁的地方不同,眾人不敢放肆,都小心地陪著笑臉與林媛行禮。安桂還不迭地囑咐著內監們小心著點,萬不可碰壞了婕妤娘娘的東西。
  林媛吩咐人給安桂端了一盞茶,只笑道:「勞煩桂公公大清早地來辦差。本妃靜養地久了,對外頭的事甚是一知半解,不知這葉良媛如今怎麼樣了?龍胎可還安好?」一壁說著一壁撫著胸口:「唉,皇上的孩子本來就少,這一個可是萬萬不能出岔子的。」
  對於拓跋弘來說,生孩子是他人生中的一大艱辛。但林媛才懶得管他會不會斷子絕孫,在她看來,大秦後宮這種地方,葉繡心出事就是遲早的,只是想不到會這麼快,在曝出有孕消息的第六天而已。
  宮裡頭的孩子表面看著金貴,實則三災八難地,比外頭的孩子苦得多。林媛不由又想起祥妃來,這葉氏出了事,祥妃那兒也不輕鬆,懷像一直不好不說,還孕吐嗜睡,每日精神懨懨地,看得御醫們都膽戰心驚。
  安桂打了個千兒就帶著人到後頭搜屋子。看著一群人呼啦啦地都進去了,初雪連忙給小成子使眼色,要他跟在後頭盯著。林媛卻一抬手攔下來道:「不必了,桂公公是御前的人,他不會被任何人收買。若是真搜出了什麼不好的東西,那也定是別處來的禍患,咱們盯著又有什麼用。」
  初雪想想也是,便和小成子一塊兒去傳了早膳。林媛慢慢地喝著一碗綠豆粥,瞇起眼睛看外頭紅梅上映照著的暖冬陽,空裡頭飄灑的細小雪花落在地上,時光安靜地與平日裡一般無二。
  鏡月閣的大小宮人們都有些緊張,他們垂首肅立著,木然地服侍自己的主子用膳,神色間卻都繃得緊緊的,頗有風聲鶴唳的感覺。然而很快,安桂一眾人就從後殿退了出來。安桂打著哈哈給林媛賠罪道:「婕妤娘娘的寢殿並無任何違例的東西,奴才叨擾了婕妤娘娘,實在該死……」
  林媛和初雪幾個真想不到會這麼快就完事,心裡都大鬆一口氣。初雪擺手朝安桂道:「公公辦差辛苦,哪裡敢稱叨擾。」安桂亦笑道:「婕妤娘娘的寢殿到底小了些,查驗起來很是容易。不過奴才最近倒聽師傅透了一兩句話,說是皇上有意給娘娘您遷宮呢。這東西十二宮裡頭,華陽宮、景仁宮都是頂好的……」
  林媛淡笑道:「公公說笑了,我不過一個婕妤而已,還不能夠掌主位罷。」安桂則笑得更濃:「娘娘您哪兒能和旁人一樣呢!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恬嬪娘娘當初還是容華的時候,不也掌了鹹福宮的主位?端看皇上的喜歡罷了。」
  安桂一貫圓滑,雖然是來搜宮的,但走的時候卻是說了一大通客套話,處處不忘奉承林媛。
  初雪送走了安桂,回來面上已是輕鬆很多,笑說:「咱們才回來多少日子,這宮裡就又開始鬧騰了。還好小主一直臥病靜養,這回葉良媛中了毒,總不可能是小主您帶著傷去給她投毒罷,這些髒水哪裡能潑到咱們身上……」
  她一語未了,門外卻再次嘈雜起來。
  此起彼伏的通報聲漸漸傳近,內監扯了嗓子高呼,聲色尖細卻穿透力十足,震得林媛耳朵疼。「皇后娘娘到,祥妃娘娘到——」還沒等這兩尊佛跨進鏡月閣狹小的內院,林媛身邊的宮人們就不得不匆匆迎出來,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林媛不知今日刮了什麼風,把皇后和祥妃都給空降過來了,尤其是祥妃,多少天不出屋子的人竟還蹦躂著來她這兒鬧事,果然她和上官璃是天生的對頭。
  她就在內殿裡的暖榻上坐著,莫說站起來行禮,連點個頭都懶得。皇后的氣色比之在北塞時要好了不止一點半點,一身玫瑰紫牡丹花紋錦緞,頭戴紫金串十二玉斛鳳冠,通身的氣派與威儀叫人不得不敬重。她身後的祥妃卻不似以往妝容艷麗,只著了蓮青色的夾金線繡百子鍛袍,肚子挺得老高,由兩個宮女小心翼翼地扶著進來。
  這二人駕臨,身旁自是有大群的奴才前呼後擁,相比之下小小的鏡月閣都有些寒磣了。林媛看著她們進了屋子,方微笑道:「皇后娘娘與祥妃娘娘親臨此地,真是令嬪妾惶恐。嬪妾身子不爭氣,失禮之處還望娘娘海涵。」

☆、第七章 巫蠱(1)

  皇后面上氣悶的神色一掃而過,林氏這傷也養了大半個月,雖還未痊癒,但彎腰點頭行個淺禮還是綽綽有餘的。不過今日也不是挑剔這些的時候,她徑直在主位上坐了,側目掃視了一眼鏡月閣眾人,緩緩開口道:「貴儀多日以來都在靜養,自是不會怪罪的。本宮今日來此也是有要緊事,葉良媛一事鬧得沸沸揚揚,怕是你也知曉了吧。不知桂公公來了鏡月閣沒有?」
  林媛如今還未行冊封禮,旁人雖然一口一個婕妤地叫,但事實上她還只是貴儀。旁側的初雪躬身答皇后道:「桂公公剛剛才搜過的,並未查出什麼……」
  「桂公公只搜了內殿,怕是旁的地方有所疏忽吧。」皇后聲色冷淡地打斷了初雪。還不等林媛開口,她朝身後宮人一抬手,大宮女挽秋立即就帶著一眾人往後殿偏堂走去。
  鏡月閣上上下下頓時慌起來,不知皇后為何要第二次搜宮。林媛手中的茶盞握得死死地,平穩聲色中透出難以察覺的壓抑:「如此真是勞煩皇后娘娘了。娘娘千金之軀駕臨嬪妾的鏡月閣還是頭一回,且祥妃娘娘身子這樣重,竟也一同來了。嬪妾心裡都過意不去呢……」
  「本宮也是聽了旁人的稟報,說是鏡月閣裡怕是有什麼東西,遂來瞧一眼。」皇后半闔了眼,唇角綻出一抹意味莫名的淺笑。
  方纔一直不曾開口的祥妃此時卻輕緩地呵了一口氣,淡漠道:「這宮裡,真是越發不太平了。」
  當著皇后的面指責後宮不太平,這種話也只有祥妃敢說。祥妃的跋扈,並沒有因數月的病弱而有絲毫收斂。
  林媛聞言不禁看向她。祥妃的氣色不似林媛想像得那般差,然而說話舉止之間總透著懶散,昔日的明艷嫵媚似乎都不存在了。她面上的脂粉並不濃,衣著服飾甚至不如皇后艷麗,只是髮髻上一支鏤空飛鳳金步搖上銜著的碩大東珠怕是滿宮裡都找不出第二顆,華貴地令人側目。
  或許是因著孕吐的緣故,林媛瞧著她明顯比三個月前要消瘦,然那小腹卻大得有些驚人,高聳的樣子不像八個月,倒像快臨盆了。臉龐的瘦削與大的出奇的肚子,此時祥妃看起來有一種令人心驚的感覺。林媛右手微微顫抖,茶盞輕輕磕在了小几上,而後抬眼定定地盯著祥妃:「宮裡人多事物雜,自然不安穩。祥妃娘娘明白這一點,合該安心地在宮中靜養為好。」
  祥妃冷笑一聲,似乎連說話都怠懶了,倒是沒有動怒。
  林媛的眼睛仍黏在祥妃身上移不開。
  她總覺得,上官璃有些不對勁……
  殿內一時靜謐無聲,只有翻撿雜物的聲音不斷從後堂傳過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一眾搜查的宮人出來了,挽秋手上拿著一個紅綢布的小包裹,面色詭異地朝皇后行了一禮,聲色雖低卻足夠殿內主子們聽得清楚:「東西都在這裡了,請皇后娘娘過目。」
  那個包裹外儘是泥濘,紅色綢緞也骯髒不堪。旁側小宮女上前給打開了,跪著呈給皇后看。皇后只瞥了一眼,面上青筋就突地暴起,揚手將手邊的茶盅掃在了地上,喝道:「什麼髒東西!」
  皇后從不曾這樣大動肝火,滿屋子的人都唬了一跳,紛紛探頭去看那包裹,登時又有一個小宮女驚恐地尖叫出聲,旁的人凡是看見的,也都嚇得面無人色,連抽冷氣。林媛緊緊地攥著拳頭,她也看到了——她看到了,那個紅綢布包裹裡頭露出來的是一塊白色的邊角,上頭插著幾根粗大的銀針,在冬日的映射下閃著滲人的寒光。
  「不可能!」林媛抬眼毫不畏懼地看向皇后:「鏡月閣中不可能有這等東西,皇后娘娘是在哪裡搜出來的!」
  「林氏,且先不說這東西是不是與你有關。」皇后面色鐵青,顯然極為憤怒:「慧慈大師果然所言非虛,奎木狼,奎木狼踞西北……宮裡西北角的宮殿中,只有你姓中帶木。慧慈大師說得玄乎,本宮起初還不信,可眼前這東西,實在令本宮驚駭!」
  宮女挽秋亦道:「昨晚上葉良媛腹痛不止,又下了紅,請御醫卻瞧不出毛病來。好在昨日在宮中祈福的慧慈大師還沒有出宮,皇后娘娘請了大師去給葉小主祝禱,結果慧慈大師一瞧葉小主,就看出了邪物纏身的跡象,又占卜算卦,推測出了皇宮內西北角有人下巫蠱詛咒,意欲逆天改星象、謀害後宮子嗣。」
  巫蠱之禍起於漢武帝,那個生性殘暴的帝王因為莫須有的詛咒,處死了太子,逼得皇后衛子夫懸樑自盡,又腰斬了嫡長公主,受牽連的人數達到了數萬不止。這個時代的人對這東西有著瘋狂的迷信,就算雄才如拓跋弘,也不能免俗。
  更何況,幾個御醫都查不出來葉氏的病情,一旁慧慈又說得頭頭是道,拓跋弘自然是信了幾分。然皇室遭了詛咒這種事是萬萬不能宣揚的,拓跋弘命封了口,而後以葉氏中毒為理由大搜六宮。
  挽秋說著,面上隱隱透出一抹惡毒的興奮。她唇角含著冷笑看向林媛,面上卻恭敬:「事態嚴重,此物既然是在鏡月閣搜出,婕妤小主必定對此有所知曉吧,還請您如實向皇后娘娘稟告。」
  林媛已經不想理會皇后與挽秋等人的話,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那個被扔在地上的包裹,而後緩緩走上前,蹲身打開了最外層包著的綢布,手指竟想要觸碰那木偶。初雪撲通一聲跪倒在她面前,慌亂地攔著道:「小主,萬萬不可啊!巫蠱是碰不得的啊!」
  「什麼巫蠱!」林媛甩開了初雪的手:「本妃就不信,這鏡月閣裡還能出了鬼!呵,詛咒是麼?」她拿起了那東西上下翻看:「葉氏繡心,是詛咒葉良媛的?五月二十八的確是葉氏的生辰,這生辰八字上頭都插了四十九根鋼針,倒是挺像那麼回事的。呵,呵!原來昨晚上葉良媛並不是中毒了,而是中了詛咒?這可真稀奇啊!」
  由白緞子製成的偶人被林媛拿在手裡查看,旁邊的人都嚇得魂飛魄散,宮女內監們都躲得離林媛三丈遠,生怕碰了邪氣。林媛卻是絲毫不忌諱,只冷笑著朝眾人道:「巫蠱為歷代皇族的大忌。按著大秦律歷,做出這個木偶的人,當滿門抄斬誅九族!依著皇后娘娘的意思,這東西是在我宮裡搜出來的,那麼就是我做的,是我用妖法來謀害祥妃娘娘與葉良媛嘍?」
  皇后的神色倒有些平靜下來,歎一口氣道:「林氏,你先不要慌張。東西是在你後殿梅林的土裡頭挖出來的,看你這樣子,或許真不是你埋下去的。巫蠱是最可怖的詛咒,那個真正的惡人必定忌憚邪物侵體,不敢放在自己附近,反而就找上了你。這東西在你宮裡搜出來,反而能說明它不是你親手所做。但不論怎麼說,它是在鏡月閣裡發現的。這是邪氣的東西,很是不祥。」
  林媛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
  蕭月宜並不是個膚淺的女人。林媛舊傷還未痊癒,蕭月宜明白在這種時候想要除掉林媛很難,若是她一口咬定那地上的偶人是林媛親手所做,拓跋弘聽了只會覺得另有隱情,是皇后冤枉甚至在陷害林媛。可若說是林媛對此事也不知情,但東西是在鏡月閣挖出來的,那不論此事與林媛是否有關,鏡月閣都是一個不祥之地,林媛也是個不祥之人了。
  尤其此事是大覺寺的慧慈師太提出,皇后按著慧慈的說法來尋,竟果真給尋到了,足可見慧慈大師法力高深。如此一來,只要慧慈開口說林媛不祥,那即便是拓跋弘也無法為她翻身。
  「皇后娘娘真會說笑!」林媛冷笑連連:「依著皇后娘娘和慧慈師太的意思,這鏡月閣是成了一處鬼門了?那麼久居在此的嬪妾豈非同樣天命不佑、福惡禍身!」她轉身掃視著殿內大大小小的宮人,猛然將手中木偶拋出數米遠,唬得一眾人尖叫著跳腳躲開:「嬪妾倒是費解,若我身是不祥之人,又安能在皇上遇刺的時候得到上天的啟示,從而看到那射箭的刺客呢?如今看來,我竟是不曉得自己究竟是個有福的,還是個為禍的!」
  「林氏,你,你……」林媛說話咄咄逼人,絲毫不因皇后的地位而有所恭敬。饒是皇后一貫端莊,這一席話聽下來也早被氣得面色漲紫,伸手指著她說不出話來。她不曾想到後宮裡還有林媛這種女人,被查出了重罪,非但不悔過或惶急地為自己開脫,反而大言不慚地指責起身為後宮之主的皇后。
  皇后指著林媛的手指半晌之後才放了下來。她狠戾地將手中的第二盞茶摔在了林媛腳邊上,而後怒喝道:「將慧婕妤禁足!地上這東西,用紅色緞子包起來帶走,再去請慧慈大師來做法事除妖!「
  皇后實在忍無可忍了,她再不想看林媛一眼,也不想在鏡月閣停留一瞬,邁步拂袖而去。

☆、第八章 巫蠱(2)

  妃子氣走皇后,這在大秦歷史上絕對是頭一次,也只有林媛能幹得出來。皇后一走,被皇后帶過來的宮人們也忙跟在她身後,擁擠的內殿頓時空了一大片。祥妃卻依舊巋然不動地坐著,等長信宮一干人等走了個乾淨,方才發出一聲滲人的冷笑。
  林媛看著祥妃這女人還霸著她的主殿礙眼,說話亦不客氣:「祥妃娘娘難道不隨皇后娘娘同去麼?嬪妾的鏡月閣可不是什麼好地方,邪氣沖天、鬼魅橫行,若是衝撞了祥妃娘娘可怎麼好啊。」
  祥妃脾氣並不好,跋扈的惡名早傳遍了京城,此時被林媛挑釁卻罕見地沒有動怒。她朝著林媛淡漠一笑,站起身來,推開攙扶的宮女,艱難撐著桌角行至林媛面前:「林媛,是不是你?」
  「什麼?」林媛被她問懵了。
  「我說,」祥妃伸手扯住了林媛的衣袖,面色如死水一般平靜,眸中卻迸出幽藍的亮光,一雙黑瞳直瞪瞪地逼到人身上:「是不是你做的?」
  祥妃的樣子令一貫膽大的林媛都覺得害怕了。她去掰開祥妃的手指,卻發現根本掰不動,自己的力氣竟然比不過一個臥床數月的孕婦。她咬牙道:「嬪妾不知祥妃娘娘在說什麼。如果祥妃娘娘懷疑嬪妾做了什麼不利於娘娘的事情,大可用盡手段方法去探查,也可求皇上做主。娘娘,您放開我。」
  祥妃的胸口起起伏伏,面色蒼白地更厲害了,四周麟趾宮的宮人們連忙上去扶住她。她冷冷一笑,捂著胸口乾咳了兩聲,聲色細碎而虛弱:「你一定很厭惡我吧?所以,所以才想方設法要害死我?對不對?」
  「上官璃!」林媛見逃不掉,索性與她怒目相對:「祥妃娘娘懷像不好,孕中不安穩,莫不是覺得真是嬪妾下了巫蠱來詛咒你?」說罷怒極反笑:「呵,呵,原來聰慧如祥妃娘娘,竟也相信巫蠱邪術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若是天下真有妖法,那咱們就都不用動腦子了,想爭寵想奪權直接行法術便是,何須苦心經營、明爭暗鬥!」
  說實話,林媛面對祥妃可沒有面對皇后那樣的勇氣。祥妃胎不穩,身子極弱,若稍有閃失讓她在鏡月閣裡出了事,那無論事情經過是什麼樣的,自己都得吃不了兜著走。她只求自己能以理服人讓祥妃明白點,可萬不敢真跟祥妃鬧起來。
  祥妃聽她這樣說,面上卻苦苦一笑,看起來對方根本沒聽明白自己在說什麼。罷了,不是她,不應該是她,那時候她還沒那個能耐……
  她終是放開了林媛,一言不發,轉身跌跌撞撞地往宮門而去。
  林媛被她整的莫名其妙,等她上了轎輦被抬著離去,方才惱恨地一腳揣在桌子腿上,恨恨道:「真是一個比一個能找茬!」
  感情祥妃跑過來一趟就是為著問她一句奇怪的話?
  真是個詭異且可惡的女人啊!
  初雪卻無心理會祥妃,她瞧著外宮的人皆退了出去,立即就一把抓住林媛的手腕,急切道:「小主,這可怎麼辦是好呀!皇后娘娘挖出了那東西,證據確鑿……就算咱們能脫罪,依皇后所言,這地方是不祥之地,小主您……」
  說著惶急地歎氣:「唉,唉!大秦歷代的皇帝都是十分信這個,就算此事不是小主所為,在皇上那裡怕也落不了好。還有太后娘娘,她禮佛多年深諳佛理,慧慈師太說得那些話她一定會信的,這樣一來小主日後還怎樣面對皇上和太后娘娘啊!」
  林媛冷哼一聲:「由得他們去!因著救駕一事,太后娘娘還曾誇讚我福氣大。巫蠱雖然可怕,但那都是謠傳罷了,以皇上和太后娘娘的英明,怎會輕易相信邪術呢。」
  「話是這麼說,可是小主……」初雪仍然心神不寧:「咱們現在要怎麼辦呢?皇后下旨禁足無可厚非,把咱們困在這裡,她在外頭與那慧慈師太沆瀣一氣,串通著做些什麼咱們是一點都無法知道啊!小主,快想想法子……」
  雖然古人都迷信,但初雪可不覺得慧慈的話有一丁點道理。她是林媛的心腹,自然知道林媛和巫蠱之事沒有半點干係,至於林媛不吉說法,她就更不信了。她是看著林媛從最底層一點點爬上來的,期間多少艱辛都過來了,這樣的主子還能是個沒福的?
  慧慈師太此人她並沒有接觸過,但她早就對其不滿。扇玉帝姬在大覺寺裡遭了多少折磨,若慧慈是個誠心向佛的,又怎麼會欺辱一個年幼的孩子,可見沒有半分憐憫與善心,根本不配做僧侶。
  「你們都退下吧。」林媛無力地對著初雪擺一擺手。
  她托著腮閉上了眼睛,也不管此處是外殿比不得內室的暖和,她想她現在真需要冷靜一下。初雪看她這個樣子,搖搖頭退下了,出門時囑咐宮人多帶幾個火盆子進來。
  林媛覺著自己就是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些天縮在屋子裡養傷,又有拓跋弘寵著,她竟真的懶懶散散地靜養起來,絲毫不記得自己是處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她疏於防範,才令鏡月閣後殿梅林中被人埋下巫蠱,自己卻毫無察覺;她懶散成性,才在葉氏懷孕的消息出來之後都沒打起精神來,也沒費心思安排人手去長信宮附近盯著,以至於葉氏暈倒之後自己還蒙在鼓裡,不曉得出了何事也不知如何做準備。她現在都懷疑,胸口挨的那一下子是不是把腦子也給傷著了,情況搞成這樣子,被皇后一擊即中且難以脫困,她還真是夠蠢啊。
  唉,唉……
  是先查出後殿的木偶是誰放的,還是先查葉繡心的病?說起來,那個關鍵的偶人都被皇后帶走了啊!天啊,這個局想解開都無從下手。
  林媛不住地敲自己的腦殼。
  鏡月閣這邊被關了禁閉,裡頭的林媛正長吁短歎、愁腸滿肚。雖然這段日子林媛一直是不出門的,但皇后禁足的旨意一下,連隻鳥都別想從鏡月閣飛出去了,初雪她們想打探點外頭的消息也難如登天。
  葉氏那邊也不知怎麼樣了,只是皇帝一直不曾來鏡月閣,估摸著是葉氏不太好,拓跋弘沒心思管別的。拓跋弘不露面,林媛心裡急得抓狂也沒辦法。
  這麼熬著到了第三天的傍晚。夜涼如水,大秦皇宮內的宮殿大半都熄了燈,黑□□如潭水中不見底的漩渦。鏡月閣主殿裡頭點了兩支微弱的黃燭,林媛正躺在床上喝粥,她受著傷心情又差,實在吃不下其他東西。
  「鏡月閣是偏僻地方,附近的宮殿只有碧霄殿、瑜景台,還有鍾粹宮。」初雪在床邊上坐著,一壁掰著指頭絮絮地說著。她現在只想查清楚鏡月閣裡那只木偶是怎麼來的,揪出那個人或許還有解決之策。
  「不是還有冷宮麼。」林媛慢悠悠地道。
  「唉,冷宮那種地方,裡頭都是一群活死人。看守那樣嚴密,那些廢妃怎可能溜出來害人?」初雪一口否決了,又覺得提起冷宮來實在晦氣,忙拍了拍林媛的手叮囑道:「小主這幾天千萬別再提這兩個字了。」
  林媛無語,初雪這人什麼都好,就是有點操心婆。她並不擔心自己會因巫蠱之禍被打入冷宮,一是她有救駕之功,皇帝對待她萬不會似從前那樣隨意棄置。二是皇后說得有理,用厭勝之術來害人的,必須把東西埋在那人的住所才會發揮出最好的效果,哪有把邪物放在自己身邊染晦氣的?可現在長信宮和麟趾宮兩宮挖地三尺也沒找到髒東西,倒是在遠在天邊的鏡月閣裡找著了。這麼推理下去,林媛就是被人陷害的。
  「皇上現在正焦頭爛額地,一面下旨救治葉良媛,一面嚴查真兇。」林媛的聲色依舊平靜無波:「事兒已經出了三天,皇上都沒下旨將你我關進慎刑司審問,卻仍在滿宮搜查意欲找出真兇,可見他並不相信那東西是我們親手所做。我現在只擔心他過於相信慧慈的話,會認為我是不吉之人,此事就算揭過了他也再不會寵愛我,長此以往,我失寵受冷就再無法翻身了。」
  或許上輩子在商場裡頭浸淫久了,又是北大金融系出身,林媛滿腦子塞的都是精明的算計,她的理智完全壓制了身為女人應有的感性。她絲毫不覺得自己給皇帝擋了箭就真成了皇族的大功臣,也不認為皇帝會情深意重到為了她不顧自己的安危。若是皇帝真的太迷信,覺得她是禍水與凶兆,就算不捨得殺她也會從此疏遠她。

☆、第九章 巫蠱(3)

  「小主說得也對……」初雪仍擔心不已,巫蠱這事太大了,歷朝歷代動輒牽扯上萬人,難怪她會嚇得慌了手腳。她唉唉地歎了兩聲,滿面愁云:「現在咱們都不知道外頭的消息。只聽說葉良媛的病仍然不見好,慧慈大師在長信宮裡大行法事都不成,皇上還下了旨在民間貼皇榜,搜羅良醫進宮診治呢……」
  貼皇榜的消息已經傳遍了天下,無奈鏡月閣消息閉塞,初雪還是拿了一大把金豆子才從守衛口中得知的。林媛聽了卻是驚愕萬分,放了湯匙驚呼道:「貼皇榜?都到了這份上了?」
  那就說明,宮中所有的御醫,包括國手梁守昌在內,都對葉繡心束手無策了!葉繡心那邊是有多糟糕!
  拓跋弘對葉繡心這一胎是志在必得。他的孩子太少了,葉氏此人是個完美的工具,出身低、性情溫婉、年紀輕容易生養、對皇權無任何威脅,無論從哪方面來說都無可挑剔。這一回要是流了產,往後再想得皇嗣談何容易?祥妃那邊馬上就要生了,那可不是喜訊,是個大麻煩啊!
  也難怪拓跋弘不曾來鏡月閣。
  林媛一副秀眉慢慢地擰了起來。
  然而,正在林媛絞盡腦汁想法子的時候,鏡月閣大宮門外再次喧鬧起來。
  初雪猛地推開門去查看,卻見外宮們和內院院門依次洞開,大隊的宮人內監們湧了進來。鏡月閣被禁閉多日一下子開了宮門,初雪卻一點都高興不起來,她愣愣地盯著湧進來的眾人,滿面震驚與恐懼。
  內監通稟的聲音此起彼伏地響起來——「皇后娘娘駕到,沈昭媛娘娘到,趙淑媛娘娘到……」後宮裡凡有封位的大小主子,除祥妃和葉良媛之外,竟一個不落地到了,此等陣仗比之皇帝萬壽的筵席也不遑多讓。此時正值深夜,鏡月閣偏僻之地頓時成了滿宮的焦點,所有前來的主子娘娘們都盛裝肅服,亦不顧夜晚的寒冷與睏意,按著品階位分依次規矩地進了鏡月閣內院中。
  鏡月閣並非東西十二宮,宮殿狹小偏僻,如今一下子進來這麼多人,還是絕無僅有的第一次。眾后妃陣仗太大,且不但是嬪妃們,連皇長子趙王、皇長女扇玉、皇次女長寧都由各自的母妃或乳母領著來了,林媛再不情願也不得不拖著病體從床上爬下來迎接。她一出內室,看著院內烏壓壓的人群就覺著頭暈。一個小小的鏡月閣何德何能啊,把後宮裡所有的主子們都給驚動了!
  鏡月閣太小了,以皇后為首的嬪妃們甚至無法擠進主殿,只能在較寬敞的庭院與穿堂中依次排開。早有宮人搬來了椅子請主子們落座,數十名三等內監則舉著火把侍立,煤油的味道有些刺鼻,橙色火光映照著嬪妃們明艷的面容,佩飾與宮裝上的金色繡線閃著點點光澤,一眼看去如置身五光十色的曇花之中。饒是院內嬪妃宮人眾多,卻是鴉雀無聲,人人皆垂手肅立,連一聲稍顯粗重的呼吸聲都不聞。
  寂寂無聲之中,空氣中的壓抑感越發濃重。林媛極力控制著自己的心跳,一步一步從內室步出,走向最前方那位著朱紅色鸞鳥朝鳳繡紋朝服的女子,俯下身來叩拜道:「嬪妾拜見皇后娘娘。不知娘娘漏液來此,有何貴幹……」
  皇后對林媛早已十分厭惡。想來林氏初入宮時只是個不入流的九品選侍,皇后自然不曾放在眼中;後來林媛得寵晉封,亦不過是身份低微的小戶之女,並不值得貴為後宮之主的皇后多加注目。直到不覺間,這個看似柔弱的女子從低位扶搖直上爬到了貴姬,又遷貴儀,數月之內竟成了婕妤主子,皇后才驚覺此女是個不遜於祥妃的角色。
  若是沒有救駕之事,皇后或許會扶持林媛來打壓祥妃。但眼下看來,林氏和祥妃這兩個妖女,竟是一個都留不得,必須盡快剷除才行!否則就算祥妃倒台,最終會威脅她後位的人,一定是這個林氏!
  皇后此時看到林媛的樣子,心內是越發厭惡氣悶。此女雖在病中又禁了足,一張面容卻仍是柳眉杏目、膚若凝脂,幾乎及得上祥妃的絕色。難怪皇帝對她念念不忘……皇后壓下心中火氣,只緩緩道:「林氏今日倒是恭敬,帶著傷還行禮如儀。本宮差點忘了你三日前的無禮。」
  林媛心內知曉皇后大動干戈地駕臨,想必是要對自己動手了。卻也並不畏懼,抬了眼朝皇后道:「娘娘若說無禮,嬪妾真真不敢受。三日前娘娘指責嬪妾是凶兆禍水,嬪妾怎擔當得起如此惡名,自然是要據理力爭。難道嬪妾連爭一聲都不可以麼?」
  蕭皇后面色越發冰冷,心知這慧婕妤伶牙俐齒,又仗著皇寵,早已不把她這個皇后放在眼裡。但此時眾妃都在側,她身為皇后自是不能當眾跌分子與嬪妃爭吵,只好別過臉去不再理會林媛。
  林媛雖牽扯上了巫蠱一案,但皇帝始終不曾下旨處置,皇后又只敢將她禁足不敢定罪,宮內人此時還都不敢怠慢她,忙有小內監給她也搬了個軟椅。林媛給趙淑媛、沈昭媛等人行過禮後才微笑落座,目光順勢在眾妃面上極快地掃過。
  林媛自從受傷後便不曾去長信宮請安,更閉門謝客不肯見人,因此這一晚竟是她幾月以來第一次見到後宮嬪妃們。她很有些感慨,她從北塞回宮後就隆寵無限,今日卻又被巫蠱所困,處境尷尬且危急。她本應風光無限地在長信宮中接受眾妃的恭賀,如今卻只能在這種境況下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滿宮的大小主子們也是神色各異,有人面露冷笑,有人垂首默然,有人神色複雜,有人驚疑不定。林媛一一看過去,心下稍微有了數,只是人堆裡缺了祥妃,她總是覺著不安。
  上一次,祥妃隨皇后一同來到鏡月閣,且趁皇后離開時問了她一句莫名其妙的話。這一次,闔宮皆驚動,卻唯獨祥妃不曾過來。
  也不知祥妃那邊是出了事,還是有旁的原因。
  她隱隱有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感覺。
  眾人安靜就坐,旁側宮人們站著服侍著,小小一個鏡月閣內院儼然成了長信宮請安的主殿。皇后看時辰差不多了,便對著宮門處擊掌三聲。眾人抬眼一看,只見數名著緇衣素服的尼姑魚貫而入,其後兩位大力內監抬著一方極長的青玉案幾,再後有數十位武士一同扛著一隻九尺見方、通身黑亮的黃銅大鼎,與此同時,「楊枝淨水」的佛樂在不知名的角落悠然響起,檀香亦緩緩瀰漫開來。
  林媛此刻只想冷笑,這架勢是想把鏡月閣整頓成一個翻版長樂宮麼?往日裡對佛學一知半解的皇后竟也做起了虔誠信徒。幾個尼姑中為首的那個,年紀約莫五十上下,身材微胖,一張滿月臉,估摸著就是慧慈師太了。林媛看向她的時候,目光冰冷似雪。
  林媛前世對佛學的接觸很淺,只有一次去拉薩旅遊的時候拜過佛。但她忘不了的是布達拉宮裡頭的那些一整日跪坐數小時的僧侶,還有她親眼看到的藏族信徒們一壁行走一壁「磕長頭」的景象,真的很震撼。自然,現代社會裡某些寺院傳出來的醜事還是不少的,但沒想到古時候的佛學界也不是完全乾淨……
  慧慈首先向皇后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對旁側嬪妃們只點頭示意,而眾人雖然是養尊處優的娘娘小主,卻萬不敢輕慢慧慈,皆站起身來學著慧慈雙手合十還禮。大秦對佛教十分尊崇,慧慈做主持二十餘年,早已能夠自由出入皇宮,面見帝后也是常事,因此地位不見得比主子們差。
  慧慈身後的尼姑們紛紛忙碌起來,安放案幾、燃起熏香。皇后很是尊敬慧慈,微笑與她道:「此次宮中出了妖法,幸而有師太前來降妖除魔,這才能保得我大秦皇族的安寧。」說罷目色微微在林媛身上掃過:「看著時辰,也將要到二更天了。此處名為鏡月閣的宮殿就是發現邪物的地方,師太請立即做法事吧,只求這一次能破了那邪術才好。」
  慧慈淡淡點頭道:「皇后娘娘所言甚是。這妖法甚是厲害,貧尼在長信宮中誦經三天都未能除魔,今日又得上天指示,才知曉那妖物藏匿在鏡月閣裡頭,非得親臨此地做一場浩大的法事才能破解。」說罷念了一句佛,朝林媛道:「今日貧尼來此,實屬無可奈何,若冒犯了居住在此地的這位貴主,還請貴主海涵。」
  葉繡心的病情越發沉重,此事不但鬧得滿宮皆知,甚至貼了皇榜驚動天下人。拓跋弘和皇后雙管齊下,一壁在民間遍尋良醫,一壁動用佛法來壓制所謂的邪術,事態越來越大。林媛聽著慧慈的言語,心裡覺出不祥卻又無力反駁,只能咬牙道:「師太言重了。這宮中最金貴不過的便是皇嗣,既然是妖法為禍害了葉良媛的龍胎,師太來我這裡做個法事,怎能稱冒犯呢?」
  「那是自然。」人群中卻是有嬪妃急切地接了口,言語中透出興奮的笑意:「東西是在慧婕妤這裡挖出來的,婕妤難辭其咎,就算為了贖罪也定不會阻攔慧慈師太的。想來接下來無論慧慈師太做什麼,婕妤都不會不願意,否則就是見不得葉良媛安好嘍……」

☆、第十章 巫蠱(4)

  林媛怒火乍起,扭頭看過去,便見說話的人是馮莊姬,祥妃馭下麟趾宮的人。她心頭惱恨,自己在宮中披荊斬棘終於得到今日的地位,卻一著不慎被皇后算計,如今連一個失寵的馮莊姬都膽敢欺辱她了。
  旁的宮妃們多是冷眼旁觀或面露嘲諷,她們早就看不慣林媛一步登天成為與祥妃相提並論的寵妃,卻不料上天如此公平,那一箭沒能射死她,她自個兒卻莫名其妙捲入了巫蠱之案中。往後,這慧婕妤就算不會進冷宮,也再別想得寵得勢了。
  林媛強壓怒火,左手緊緊攥在木扶手上,冷眼瞧著這群人面獸心的可惡女人。皇后看她面色不好,心裡自是得意,笑著吩咐慧慈道:「師太這一次準備周全,想來那妖怪是必死無疑了。還請師太儘管行法事,不必忌諱宮中規矩了。」
  慧慈點一點頭,伸手在青玉案上的白瓷瓶中抽了一隻楊枝,對身後幾位女尼微一擺手,便聽鼓樂聲大作,吟唱佛經的聲音如波濤洶湧而至。
  佛樂聲色恢弘,眾人聽著都心中凜然,想不到這法事做起來也是無比震撼人心,那吟唱的人至少有上千,才會產生重重疊疊的回音。林媛知道這是慧慈領了明覺寺的所有僧侶入宮誦經了,和尚們不得出入後宮內廷,便只能在外宮牆處打坐等待,一聽到宮內傳來的鼓聲便知法事開始,齊聲吟誦起來。
  而此時,慧慈卻突地將楊枝蘸了瓶中水,朝宮中揮灑。眾女尼們不知何時手中都拿了一沓厚厚的黃色紙張,在慧慈灑水的同時,她們高高揚起手,無數符紙揮灑在空中,紛紛揚揚如飄零的雪片。
  黃色符紙飄散空中的瞬間,林媛的面色猛然驚怒,眼中幾乎噴出火來。
  而她身旁的宮女更是抑制不住地尖叫起來。那是年紀尚小的初桃,她驚得面容都扭曲了,撲通一聲就跪下來高呼道:「不可以,不可以啊!鎮鬼符怎麼可以灑在鏡月閣裡,我們小主不是鬼,不要再灑了啊……」
  佛樂升騰之中,初桃的哭喊聲尤為淒厲。皇后眉頭微蹙,立即有內監上前架住初桃,堵了嘴巴拖下去。鏡月閣旁的宮人們都焦急恐懼,林媛則擺一擺手,壓下眾人道:「都不必慌亂,只看著慧慈大師做法事即可。咱們是人是鬼、是妖是魔自有天注定,心中坦蕩何懼鬼神,旁人再如何污蔑也是徒勞。」
  林媛說著,起身行至正中青玉案的案前,目色凜冽地與慧慈對視,口中則微笑道:「師太真是神通廣大,這法術我們都看得眼花繚亂,想來那真兇在師太威懾之下定能伏法了啊。」
  林媛孤身挺立,漫天黃紙都落於她的肩頭,許多紙張上還帶著未燃盡的火焰,火星子將她的外裳都燒破,她卻動也不動。旁側眾妃早被這浩大而詭異的法術嚇住,再看林媛竟毫不忌諱鬼神,皆是滿面驚愕。
  「貴主所言不錯。」慧慈聲色平緩,亦緊緊盯著林媛的面孔。突然間,她伸手從前襟出摸出一道紫色符紙,手一抬,將其往前貼去。慧慈明明身材臃腫,所有動作卻皆在一瞬間完成,快地令人眼花。等林媛反應過來,自己的胸前已經掛著一塊黑□□如鬼魅般的符紙。
  膽小的宮妃們立即驚呼出聲,馮莊姬更是不顧儀顏地高喊了一聲「林氏就是妖魔!快,快離她遠點……」
  眾人並不通曉佛理,卻也知道,符紙一類的道具都是鎮壓鬼怪所用,而紫色,更是對付殭屍常用的。符咒本是道家常用,但在佛家,萬字符多做擺設,做法具則是輕易不會動用的。
  站在眾人面前的林媛,伸手輕輕扯了一下那符紙的邊角,並未撕下來。
  那上頭畫著密密麻麻的梵語萬字,筆畫彎曲如爬蛇。林媛看著有點想笑,真不知這麼個東西是怎麼唬住眼前一大群貴婦的。
  她朝慧慈笑道:「師太,恕本妃駑鈍,這東西是做什麼的呢,為何要貼在身上?」
  慧慈看她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反倒無言以對。她本以為宮中女子嬌弱又篤信鬼神,只要稍稍弄些噱頭就會嚇得半死,無奈眼前這人膚淺無知,對佛學更是一竅不通,面對鎮山萬字咒竟也不知道怕。
  身後有女尼解釋道:「這位貴主身上染了邪氣,故而用符咒鎮壓。」此時旁的女尼們正雙手捧上一個紅綢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青玉案正中的香爐頂上。而那口碩大的銅鼎之下也被加一大捧乾柴點燃,鼎裡頭燒著黑紅色的水,不知是什麼東西。
  「貴主請安心。」慧慈一壁將楊枝在黑水裡頭攪拌,一壁對著林媛絮絮地說:「貴主如今邪物侵體,是奸人為禍所害,而貴主宮殿中發現的邪物也並不是貴主所為,以此論說,您亦是無辜受害,本是沒有罪過的。」
  慧慈說到此處,伸手把青玉案上的紅綢布扯開了,裡頭正是那天從鏡月閣裡拿出去的木偶。她眼皮子略略抬一抬,道:「只是貴主您命數不濟,與聖上八字不合,本不該進宮的。這宮中您的陽氣最弱,所以這些妖魔鬼怪才選中了您。」
  林媛聽著越發哭笑不得。
  這古代神棍編起誆來倒是頭頭是道啊!
  皇后也算費心思了,從慧慈嘴裡吐出來的話聽著恭敬,卻是一句比一句狠辣。今兒這法事一做完,別說皇帝,滿宮裡的人都會相信她林媛是個鬼怪附體的女妖精!
  雖然事實上,她的確不是正常人類……林媛想到此處不由打了個噴嚏。
  鏡月閣裡喧鬧不止,那些女尼們也有些本事,揚手灑去的符紙竟騰空紛飛,一脫手便飄得比房簷還要高,顯然她們是習過武的人。慧慈不再和林媛說話,口中一直唸唸有詞,手中的楊枝在院內的每一位大小主子頭頂掃過,嚇得眾人一個個都面色青白,大氣不敢喘。
  少頃,慧慈突地大喝一聲,聲色沉重如鐘。她將楊枝插回了瓶內,沉聲與皇后道:「那真兇,並不在這諸位貴主之中。」
  皇后驚道:「這宮中所有的嬪妃、皇子、皇女都在此地了,怎麼會找不出來?」說罷又緊皺了眉頭:「難道真是那一位……」
  「真兇一定還在皇宮中,但皇后娘娘,您是否遺漏了什麼人。」慧慈篤定道。
  聽著慧慈與皇后的言語,在座的嬪妃們才真正驚恐起來,原來皇后召集大家來此地並不單單是為著做法事,真正的目的卻是查出兇手!好在方才慧慈也說過,真兇並不在她們當中。
  「今日沒來的人,除了葉氏就只有祥妃娘娘了!」人群中一位嬪妃高呼出聲,林媛望過去時只見人海茫茫,也不知是誰。她的高喊幾乎是提醒了眾人,因著對妖魔的恐懼,這些嬪妃們也顧不得畏懼祥妃,紛紛接口道:
  「連趙王殿下都來了,宮裡頭所有的主子都湊齊了,卻獨獨缺了祥妃娘娘!」
  「是呀!葉良媛雖然也不曾到,但此事是衝著她去的,她是沒有可能的。」
  「算下來就只有祥妃娘娘……皇后娘娘,您快下旨吧,這妖魔在宮中一日咱們就一日不得安寧呀……」
  皇后的目光在眾人身上一一掃過,見這一個個地都呼喊著要懲治祥妃,唇角隱隱透出快意的冷笑。她站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氣,看向慧慈道:「祥妃還有孕在身,懷像又不好,本不該驚擾她的……只是葉氏的孩子同樣是我大秦的皇嗣,祥妃若是心腸歹毒之人,她所生的子嗣又哪裡能傳承大秦江山。也罷,來人,去麟趾宮請祥妃!」
  林媛未料到事態會發展成這樣。她坐下來定定地瞧著皇后與慧慈幾個,心裡頭只有冷笑——還當你們有多大能耐,要與鬼神相較?原也不過是尋常的設計陷害吧了。這宮裡的人都篤信命理鬼神之談,林媛卻是斷不相信祥妃那樣的人會用詛咒的方法來除掉對手。祥妃多麼精明的一個人,怎會不明白怪力亂神,這巫蠱詛咒只是人的心魔罷了,怎可能真的有效果?
  不過一盞茶的時間,去麟趾宮辦差的宮人們已然回來了,足足二十多名孔武有力的內監將祥妃團團圍在正中。祥妃一襲月白色的百蝶穿花雲緞裙,外頭罩一件銀白底色翠紋織錦的羽緞斗篷,髮髻雖簡單地綰成高鬟如意髻,上只插兩根鳳尾金簪,但一眼瞧上去卻是穿戴整齊,分明是還不曾入睡的。
  長信宮的宮人眾多,祥妃身旁則沒帶幾個人,唯有大宮女沐霜與醫女藍蕊兩人隨行服侍著而已。她見了皇后,又一一看過眾妃,看著眼前興師動眾的架勢面上卻沒有半分畏懼,昂首直視皇后道:「皇后娘娘真是好興致,大半夜地在這兒跳大神,還把臣妾請來了一塊兒熱鬧?」
  她一貫說話無禮,皇后平日裡不與她理論,今日卻是凌厲地挑起秀眉,沉聲道:「祥妃,你真的不知今日召你前來,所為何事麼?」說罷對著慧慈揚一揚臉:「去驗一驗她!」

☆、第十一章 巫蠱(5)

  慧慈立即領命,上前與祥妃道一聲得罪,猛然抓起祥妃手腕查看,動作之快與方才給林媛貼符紙時一般無二。祥妃只覺手上一緊,下一瞬,慧慈已然放開了她,回身與眾人大聲道:「不錯!眼前此女就是那為禍的真兇!她便是親手設下厭勝詛咒之人,她的身上,還沾著縫製邪物時的濃重的血氣,還沾著意欲禍亂天下的戾氣!快快將此女伏誅,否則宮中將永無寧日……」
  早有膽小的女子尖叫起來,此時她們再也顧不得平日裡祥妃的威儀,伸手指著祥妃尖叫「妖女」。皇后滿面鐵青的顏色,怒喝道:「還不把這妖婦拿下!來人,剝去她的皇妃服制,押入慎刑司,通稟皇上聽候發落!」
  祥妃身旁的內監們立即一擁而上。他們雖顧及祥妃的身孕,但且不說巫蠱之案一旦事發就是誅九族的大罪,這祥妃既然是施法的妖女,她肚子裡的孩子也必然沾染妖氣,已經不配作為大秦的皇嗣而存在,甚至生下來後還可能會成為禍害。此事就算上報給皇帝,祥妃的胎兒也很有可能隨著母體一同賜死。
  祥妃怒視週遭:「本宮是從一品妃位,你們誰敢!」
  祥妃通身月白色服飾,髮髻雖儉省卻一絲不亂,傾國傾城的面容上升騰起凜冽肅殺的狠戾,站在一眾宮人中央竟有如神明下凡,叫人不敢冒犯。數十名大力內監都是習過武的,此時竟被祥妃嚇住,皆喏喏駐足不敢上前。皇后見此情景怒意更盛:「沒出息!長信宮怎麼養了你們這一群廢物!本宮才是六宮之主,本宮親口下懿旨,拿下上官氏,誰敢忤逆!」
  「皇后不明不白要給臣妾定罪,難道不怕觸怒皇上麼?不分就裡要對龍胎動手,難道不怕觸怒上天麼!」祥妃冷然以對,振振有詞。慧慈看事態有些不對,忙執了一張符紙就要給祥妃貼下去,不料她剛上前竟被祥妃抓住手腕,而後一耳光搧在她臉上。
  祥妃本身體虛弱,這一巴掌卻用盡全力,慧慈幾乎被打得暈頭轉向。皇后氣得雙目圓睜,伸手拍著桌椅怒喝:「反了,反了!」
  然而祥妃對皇后置若罔聞,又一掌朝慧慈面上打去。慧慈卻不是那尋常的尼姑,她身法極快地躲過,而後抽出青玉案上的玉屏,口中念著「收妖」,往祥妃劈頭蓋臉兜過來。只在一瞬間,祥妃身後的宮女沐霜竟猛地躍起,飛身上前兩手按住了慧慈,接著這個膽大的宮女將慧慈往那盛滿了滾開黑水的銅鼎裡一丟,這個身材矮胖的老尼姑竟被輕而易舉地丟了進去,準頭堪堪好。
  「哇」地一聲,殺豬般的慘嚎在院內炸開,週遭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聲,有人高喊著「殺人了……」那銅鼎裡的人不住翻滾,幾個尼姑忙上去想拉上來,卻因水太燙試了幾次都不成,場面混亂不堪。
  蕭皇后雖大風大浪經了不少,但眼睜睜看著一位得道高僧被人丟進滾水裡這種事還是震驚得腦子都空白了,半晌她才反應過來,忙命令內監們上去幫忙。幾人七手八腳,終是把慧慈給撈了上來,那老尼姑卻是早已不省人事。
  慧慈雖然有武功在身,但再怎麼都是凡胎肉體,此時渾身燙得血肉模糊,瞧著十分駭人。嬪妃們的尖叫聲在看到慧慈皮開肉綻的面孔時更加尖利了,被圍在正中的祥妃卻噗嗤一笑,聲色如銀鈴般悅耳,似乎是有著很不錯的心情:「啊呀,不是說慧慈師太法力無邊麼?怎麼會害怕區區滾水呢?」說著又撫著小腹不住地笑。
  「夠了,上官璃!」皇后胸口起起伏伏,旁人都懷疑她這一回怕是會給氣出病來。她很努力才讓自己平靜了下來:「你以為本宮僅憑法事就斷定是你麼?你看看那縫製人偶所用的布料,大理國進貢的阮煙羅,除了麟趾宮還有哪裡會有?」
  祥妃不屑道:「皇后的意思是,臣妾罪證確鑿了?」說罷連聲冷笑:「進貢的東西一向是皇后給各宮分賞,麟趾宮裡有阮煙羅不錯,可它還不是早在長信宮就過了一遍手……」
  皇后再也忍受不了了。她雙拳攥緊,並沒有像尋常婦人那樣衝上去與祥妃爭吵,只森然從口中吐出幾個字:「捆了她。就算傷及龍胎,一切由本宮承擔。」她一轉眼又看見了躲在角落中偷笑的林媛,突地想起來這一次自己的目的不單單是祥妃,一手指過去道:「慧慈出了事,這法事卻不能中斷。此女不吉,明覺寺的姑子們儘管施法,壓住她的邪氣。」
  林媛一下子笑不出來了,果然皇后不會忘了自己。
  蕭皇后向來喜歡一箭雙鵰,這次也不例外。林媛唯一能慶幸的是自己並非是她的首要目標,而只是連消帶打的存在。只是就算不會被按上施咒的罪名,這不吉的名頭也夠她一輩子好受。
  林媛還不曾想出對策來,迎頭便見一碗黑紅的汁水潑了過來。她本能地往邊上一躲,好在沒被潑個正著,身上臉上卻也被濺得狼狽。前頭幾個尼姑慢慢地逼上來,齊聲誦著經文,其中一個拿碗的還再次從那鼎爐裡頭舀了一碗。
  林媛登時滿面羞憤。這銅鼎裡的水因著方才慧慈掉下去,柴火早給撲滅了,這會子並不會燙傷人。但那水顏色詭異,聞起來發臭,林媛就想到了狗血淋頭這個詞語。佛家的法事自然不會用鮮血,但鬼知道那是用什麼植物熬製出來的,這一下潑在臉上是多麼大的侮辱,自己往後在宮裡還能有半分尊重麼?
  此時的鏡月閣的混亂已經達到了絕無僅有的程度。
  初雪幾個丫鬟拚命護著林媛,小成子更是撲上前和那潑水的尼姑廝打。而更前頭的祥妃那一堆,林媛抬頭的時候就看見兩個長信宮內監從人頭頂上倒飛出去,撞在角門上。不用想也知道是那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的宮女沐霜干的。
  重重危機之下的林媛感到很無語,她不知道大秦歷史上有沒有這麼混亂的經歷。
  喧鬧之中,宮門外突兀地響起三聲擊掌。那是很清脆的聲音,並不大,卻讓院內的所有人都在一瞬間安靜下來。
  沒有人敢再爭吵喊叫。皇后目瞪口呆地靜靜坐著,原本正要吩咐侍衛一同去壓住祥妃身邊的那個厲害丫鬟,手舉在半空裡就定住了。林媛這邊的小成子幾個太監更慌忙地從地上爬起來,連幾個尼姑們都住了手。
  拓跋弘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正中央滾在地上掐架的一群宮人、倒塌的青玉案、地上淌著的黑紅色臭水、漫天飛舞的黃紙,空氣裡是黑水的臭味和檀香混合的詭異而噁心的氣息,耳邊還有喧鬧之後的回音。更礙眼的是人堆的空隙中還躺著一個渾身濕透不省人事的尼姑,身上骯髒狼狽。
  「朕真不知這大秦的皇宮何時變得沒規沒矩了!」意料之中的龍顏大怒,帝王的威儀令在場所有人都戰戰兢兢地跪了下去:「深夜作亂,爭吵不休,成何體統!」
  皇后亦青白了臉色,連忙上前行禮解釋:「臣妾罪該萬死!後宮的體統固然重要,可數日以來妖孽不除、人心不寧,臣妾也是無奈才在深夜中做法事。巫蠱之物是在鏡月閣挖出來的,經明覺寺的慧慈大師推算,必得在子夜亥時在鏡月閣裡做法才可……驚擾了聖駕,還請皇上恕罪……」
  拓跋弘並不理睬,甚至連眼皮子都不抬,與皇后錯身而過。
  他親自走上前查看起來,長信宮的宮人們受皇后旨意要押祥妃與林媛,此時這群下人們都圍在兩位寵妃四周,卻都不敢再動手了。祥妃倒無礙,她身邊的沐霜十分厲害,數名大力內監圍著都奈何不了她,此時的祥妃甚至連髮髻都是齊整的。只是她站得有些久了,又和皇后爭執動氣,此時正艱難地扶著腰身倚在扶手椅上,輕輕地呼著氣。林媛那邊則有些不堪,那些尼姑們是端著黑水來潑她,就算初雪等人膽敢忤逆不遵,林媛身上還是不可避免地沾了髒水,臉頰上都抹著一道黑臭的痕跡。
  「好,好得很,皇后!」拓跋弘目色中透出冰冷的怒意。他轉身,聲色緩慢地對皇后問道:「葉氏的身子越發不祥,皇后日日做法事,也算是鞠躬盡瘁啊,可為何葉氏到現在都不曾好轉呢?今日不知皇后又有什麼除妖的好法子,興師動眾叫了滿宮的人過來?」說罷又冷笑:「若不是扇玉去建章宮面聖,朕還不知朕的後宮已經被皇后折騰成這副模樣了!」
  正拿帕子擦臉的林媛聞言猛地一驚,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扇玉那個站在陰暗角落裡的孩子,竟是趁人不備跑了出去尋皇帝。
  心裡也不由暗自慶幸,她和祥妃被皇后盯得死,哪裡能有機會派人出去求救。還好蕭皇后處處結怨,想打壓她的人不止祥妃一個,不知不覺就被一個小孩子鑽了空子。如果今日皇帝不曾來,那她怕是要被幾個尼姑羞辱到地底下了。

☆、第十二章 巫蠱(6)

  蕭皇后的目光如刀子一般朝扇玉射過去。扇玉慌忙往皇帝身後躲著,根本不敢與其對視。拓跋弘見此更是不喜皇后,斥責道:「皇后不必欺壓一個孩子!身為堂堂中宮,到底做了什麼樣的錯事,你自己心裡清楚!」
  皇帝因為扇玉而訓斥皇后,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
  皇后的面孔漸漸從青白變為慘白。
  她明白,今夜的拓跋弘是真的對她對怒了!這與她預料之中的根本不一樣!
  她對待祥妃的手段雖然過分,但就算那些宮人們推搡之下將祥妃胎兒打落,拓跋弘本也不應龍顏大怒的!那孩子對拓跋弘來說根本是個大麻煩,出點意外沒了的話,豈不皆大歡喜!正因此,她也才敢下旨將祥妃當場押住。
  而林媛……她又沒有懷孕,用黃泉花熬成的汁液來潑她又有什麼要緊,就算拓跋弘不滿,為著破解巫蠱的詛咒葉不得不有所割捨。
  皇后的身子搖搖欲墜,終於承受不住拓跋弘目色中的冷冽,跪了下去。
  蕭月宜已經很久沒有跪過了。
  「臣妾有罪,是臣妾無能,遲遲不能剷除邪術的禍亂……」蕭皇后搜腸挖肚地思考到底哪裡做錯了,可怎樣也想不出來,無奈之下只有先服軟認錯。
  「你豈止有錯!」拓跋弘一巴掌將身前青玉案上的香爐掃在了地上。抬眼看到祥妃撐椅子的樣子,對左右道:「先送祥妃回宮。」
  「皇上!」皇后錯愕不已。她急忙從挽秋手裡拿過幾張素色紙箋,雙手呈給拓跋弘道:「臣妾降罪與祥妃不是沒有緣由的!皇上您看看,這是刑部的判據,臣妾將那巫蠱人偶交由專門執掌刑獄的官吏查驗,結果就查出製作偶人的布料出自麟趾宮。就算佛法鬼神之說撲朔迷離、不可盡信,但這判據可是鐵證如山,做不得假啊!而且,祥妃和葉氏一同懷胎,若是能除掉葉氏的孩子,祥妃自己再順利生產,她在這後宮中便一人獨大。用巫蠱詛咒來害葉氏,此事對祥妃來說利益巨大,她鋌而走險亦不奇怪!」
  皇后筋疲力竭地辯解著,拓跋弘卻熟視無睹,也不肯伸手接皇后遞來的東西,只命令姚福升去辦差。有皇帝的命令,姚福升一眾御前內監哪裡會聽皇后一言半語,兩個宮女立即上前扶了祥妃,又有幾個內監抬了轎輦在宮門外,一轉眼的功夫已將祥妃送走。
  「皇后無能,這話你倒說得極對。」拓跋弘面露嘲諷地看向皇后。身旁的大太監搬了明黃龍椅請他落了座,而皇后依舊跪在他面前。
  「皇后是如何得出巫蠱偶人出自祥妃之手的結論,朕不想聽。朕只知道今夜皇后在此大做法事的同時,麟趾宮裡又搜到了第二個偶人,上頭刻著的可是上官璃的生辰八字。皇后,你覺得,上官氏為何要自己做了偶人來害自己呢?」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皇帝身後的宮人跪地呈上了一個與先前一般無二的紅綢包裹,小心地打開了,裡頭的東西赫然是白布縫製的偶人,上頭插滿銀針。
  遠遠地看過去,那東西和方才慧慈擺放在青玉案上的偶人竟是一模一樣的,大小樣式都相差無幾。
  與此同時,幾個黃衣帶刀侍衛押著兩個五花大綁的小內監上前。姚福升躬身與面前的一眾嬪妃們稟道:「今兒晚上,皇上本在長信宮陪伴葉小主,結果在二更天的時候,下人通稟說麟趾宮遭了賊。」說著指了指身旁兩個跪著的罪人:「那個時候,來回稟的宮人說祥妃娘娘已經不在麟趾宮中,想來是剛剛被皇后娘娘傳召來鏡月閣。此事本也沒什麼,亦不曾驚動皇上,只由御林軍統領劉大人領著人手去捉賊。可等劉大人一番辛苦拿到了這兩個賊,卻發現這兩個賊正在麟趾宮角門處埋東西,東西挖出來可是把人都嚇煞了……」
  「這兩個狗奴才也是沒骨頭的,幾板子下去都招了,供認了自己受人指使在麟趾宮內埋下巫蠱,意欲暗害祥妃娘娘的龍胎。幾日前在鏡月閣中埋下的暗害葉小主的木偶也是這兩人所為,只是因著葉小主所居的長信宮守衛森嚴,他們無法行事便只能埋在別處了……」
  姚福升一個年長的內監聲色沉悶,在空曠死寂的黑夜中聽來卻額外清晰。此時的皇后早已大驚失色,她如何也想不到事態會發展成這樣。
  她辛辛苦苦地織了一張天大的網,本以為祥妃無可逃遁,卻不想會被輕易破解!皇后滿心憤懣,更多的卻是驚慌恐懼。她不知自己究竟哪裡出了紕漏,在她大張旗鼓地來鏡月閣的同時,又為何會有兩個內監去了麟趾宮埋人偶?鏡月閣的人偶的確是她授意動了手腳,但她可沒動麟趾宮……
  祥妃的身孕為拓跋弘所不容,數月以來懷像又越發不好,如今的祥妃已經到了最弱的時候,這對皇后來說是一個很好的機會。但萬萬想不到,拓跋弘竟會庇護祥妃,他難道真願看到一個二皇子的出世麼?還是他願意看到上官大將軍加官進爵?
  是不是,是不是皇帝更不願意看到蕭家的勢重……所以他才會放過祥妃,轉而把此事作為打擊自己的一個機會。
  皇后的心一瞬間冰冷如霜,再也暖不過來。她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恐懼。
  「皇上教誨的是,此事的確是臣妾不查……敢問皇上,那幕後主使究竟是誰?」蕭皇后問這句話的時候,牙齒都在打顫。
  難道已經到了那個時候麼?難道拓跋弘已經準備……
  拓跋弘無情無義,曾經輔佐他登上帝位的蕭家早已礙了他的眼。蕭皇后並不是不懂得這一點,但她沒有辦法,一個不能生育的女人,除了緊緊抓住權勢,還能有什麼出路呢?
  就算知道蕭家會被皇帝不喜,她也不得不和族人一同去爭,蕭家唯一的出路就是變得強大,強大到壓過皇權,強大到連拓跋弘都沒有辦法動蕭家。這樣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先例,秦有趙高,漢有王莽,隋有李淵,宋有趙匡胤。
  蕭皇后很怕。她覺得自己一直以來所擔心的事情終於要發生了。但是……不應該是現在,不應該這麼早。
  拓跋弘冷漠地看著她。
  半晌,他伸手朝人堆裡一指,冰冷道:「昭媛沈氏以邪術禍亂後宮,朋扇朝廷。來人,立即將其押入冷宮賜死。」
  拓跋弘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一字一字如血腥的黃泉花盛開。他話音未落,四周早有武士上前扭住沈雲容,將她從座椅上拖到了拓跋弘面前。不但是沈雲容,在座嬪妃們哪個能料到會有此等變故發生,沈氏被強按著以幾乎趴伏的姿態跪倒在地,一身鮮亮的玫瑰紫雲雁細錦衣早已滾得滿目灰塵,髮髻亦一縷一縷散亂下來,狼狽不堪。
  一聲尖銳的哭喊爆發在黑夜中,皇長子拓跋琰撲上前抱住了跪地的沈雲容:「母妃,母妃!」拓跋弘嫌惡地看了一眼沈氏,吩咐左右道:「將趙王拉開。」
  拓跋琰掙扎著推搡那些拉扯的人,扭頭又抱住了拓跋弘的龍袍,大哭道:「父皇,您為什麼要母妃死!母妃犯了什麼錯,我不能沒有母妃……」
  「大皇兒!」拓跋弘的聲色已然十分嚴厲:「你是朕的長子,是朕親封的趙王,是皇族的嗣子!而她,只是一介妾室。你所思慮的應當是這個國,這個天下,而不是她的生死!」
  「可是父皇,她是我的母親!」拓跋琰素日裡都攝於父親的威儀,不敢親近。然而今日他卻寸步不讓:「父皇,求求您,求求您看在兒子的份上,不管母親犯了什麼錯都請不要殺她。兒子不能看著她死……」
  「住嘴!」拓跋弘不悅地打斷他:「妾室是不能被稱作母親的。你的母親是皇后蕭氏,你應該記得規矩。」說罷失望而憤怒地冷笑:「長於婦人之手,果然毫無氣概。難道趙王一輩子只想做一個依賴沈氏的孩童麼!」
  拓跋琰不禁愣住,他腦子裡迴盪著「規矩」二字,如同永遠無法甦醒的夢魘。
  而在這怔忡的瞬間,沈雲容已經被人往宮門外拖去。她伸著兩隻手往前胡亂地抓著,呼喊聲尖利而淒慘:「皇上!不是臣妾,不是臣妾做的,臣妾是冤枉的啊!皇上,冤枉啊……」隨著軍士的遠去,這樣的呼聲越來越弱,終於幾不可聞。
  「把趙王帶回乾西五所。」拓跋弘下了最後一個吩咐。
  等那個年僅七歲的孩童哭鬧著被帶走後,眾人依舊滿面震驚,未曾回過神來。
  蕭皇后彷彿從地獄回到人間一般,整個身子都鬆垮下來,後背的衣裳已經被汗水濡濕。她諾諾地道:「還好有皇上找出真兇,是臣妾做事不力,冤枉了祥妃……」

☆、第十三章 巫蠱(7)

  拓跋弘微一抬手,身後一個白鷴補服的臣子走上前行了禮,正是欽天監司儀馮大人。他朗聲道:「巫蠱之事之所以到現在還未破解,只是因著皇后娘娘找錯了路子,未能查出真兇而已。明覺寺慧慈多次做法事,大動干戈驚動天庭也未能除掉妖魔,亦無非是法力不夠高深的緣故。等沈氏一死,葉小主的病情便可安穩下來,皇上和皇后娘娘大可不必再擔心了。」
  「果真如此麼?」拓跋弘面色稍霽:「但是就算沈氏賜死,依慧慈之言,奎木狼為凶的天象卻依然不曾散去,可見巫蠱邪術難以鎮壓。朕又該如何做才能平息天怒呢?」
  「此事容易,皇上大可放心。這巫蠱的妖法雖然厲害,但破解起來並不難,皇上誅殺兇手之後再燒掉這兩個人偶,那妖法就神行俱滅,不足為懼了。而那奎木狼的星象,恕微臣直言,星像一事與巫蠱妖法之間並沒有必然的聯繫。」
  拓跋弘帶著疑問「哦」了一聲:「依你所見,星象與妖法根本就是兩回事?」
  「正是。」馮大人篤定道:「微臣在欽天監任職二十餘年,並沒有慧慈那樣通天的本領,只是學會了觀天窺地,在星宿學上自信能夠看得準、看得透。『奎木狼距西北』,慧慈的解說是命中帶木的人對皇室不利,在微臣看來卻並非如此。奎木狼星象動盪確有其事,但卻不是凶兆的意思,而是指上天認為人間有不平的事情發生,看不過眼降下徵兆警醒世人。如果皇上能夠遵照上天的旨意行事,那麼星象亦可破解。」
  說罷也不等拓跋弘追問,馮大人自顧自解釋起來:「皇宮西北方向的主子中,姓中帶木的只有慧婕妤小主一人。這位小主如今居住在鏡月閣,但這個宮殿是皇宮中最偏僻的處所,又靠近冷宮。冷宮中關押的都是卑賤的罪人,如果婕妤小主命數高貴,自然不應該在這樣的地方久居。微臣按照星象推算,這奎木狼星像有異,正是因著宮中有貴人屈尊卑賤的所在,上天因此動盪不平。」
  被點到名的林媛霎時愣住,訥訥朝拓跋弘道:「皇上,這欽天監大人所言,甚是玄妙。嬪妾出身低賤,父親只是八品縣丞……」
  蕭皇后則更加震驚,漸漸地,她的面孔變成惱怒的青白色。欽天監馮大人詆毀慧慈並不要緊,但林氏……這個林氏,怎麼可以從她掌心裡翻出來!
  「皇上,慧慈法力不夠高深,是臣妾用人不查。但鬼神星象之說都是撲朔迷離的,欽天監所言也不一定完全準確。」蕭皇后據理力爭:「還請皇上明察秋毫。」
  拓跋弘嗤笑一聲:「皇后,朕並不懂得玄學,也不想懂得,更不想去判斷慧慈和欽天監二人到底誰說得對。朕只認定一條,眼下境況誰能壓制住巫蠱邪術、醫治好葉氏的病,朕便大大褒獎。誰耽擱了葉氏又擾得滿宮不寧,朕便會嚴加懲處。朕查出巫蠱的幕後真兇,正是採納了欽天監的進諫往永壽宮搜查,這才查到了沈氏頭上。而那兩個在麟趾宮行兇的奴才,拷打之下也吐露出是沈氏指使。樁樁件件都對的上,又有人證物證,可見欽天監所言屬實。」
  他轉身,指著林媛對眾人道:「如今再聽欽天監談及星象,倒更是令人信服。林氏出身並不高,但她為朕擋了災,一定是上天將她的功勞看在眼中,這才令她命數富貴。既然如此,她的確不能夠再屈居與鏡月閣了,再則鏡月閣裡挖出巫蠱詛咒,實在不吉,不能再住人。等幾日宮殿定下來,慧婕妤就搬出去吧。」
  皇帝一席話說得眾人都有些愣神,這一轉眼的功夫,祥妃被救,沈氏賜死,林氏又翻了身。席間文嬪等人不免暗自絞著帕子,想起皇帝親口所說的林氏「於皇室有功」,又「命數富貴」,心裡百味雜陳,不知日後要如何與這位寵妃爭鋒了。
  林媛上前朝拓跋弘叩了頭,十分感激道:「欽天監大人所言很是有理,但嬪妾微末之身,自是有自知之明,哪裡能稱得上富貴。是因著皇上的福澤庇佑著,皇上從指頭縫裡恩賞給嬪妾一丁點,嬪妾才能在中箭之後存活,也算大難不死有了後福吧。」說著低頭淺笑:「嬪妾並不信命數,也不求富貴。以往皇上給嬪妾隆寵,今夜皇上又能來到鏡月閣為嬪妾解圍,嬪妾已經十分感動,就算居住在偏僻的鏡月閣,能服侍著皇上又有何求呢。」
  許容華暗自撇嘴,林氏性格狡猾,說話也是油嘴滑舌,真真是個狐狸精!她座下的馮莊姬更是冷哼出聲,隨即又連忙壓抑住了。拓跋弘低頭看著跪在自己身下的女子,冷不防又看見她胸口處滲出隱隱的血點,忙伸手拉她起來道:「也不知愛惜自己的身子,你傷勢還不曾痊癒,怎能隨意出來走動!」說著冰冷的目光在皇后身上劃過:「姚福升,去給慧婕妤拿一件大氅,天寒地凍地,她受不得寒。再請御醫過來看看。」
  林媛方才反抗皇后,動作之間傷口自然裂開了。只是林媛現在也不是剛受傷那會兒,風一吹就倒,也沒覺得身體有太多不適,便向拓跋弘請求道:「眼下眾妃皆在,皇上就不要為了嬪妾一個人興師動眾。葉良媛那兒不好,御醫都在長信宮裡診治,嬪妾就更不敢驚動他們耽擱了葉良媛。」
  拓跋弘還欲勸她,見她一再堅持,只好作罷。姚福升倒是很盡職地捧了一件白狐的氅衣服侍林媛披上,幾個內監還從室內搬來了軟椅和火盆放在她面前,林媛被裹得嚴嚴實實地窩在椅子上,腳下生著熱騰騰的火盆,頓時滿身暖氣,北風呼嘯著也不覺著冷了。自然她這樣的待遇是獨一份的,旁的人還不得不頂風冒雪坐在硬木椅上受凍。
  拓跋弘掃視眾人道:「既然星像已解,沈氏又被賜死,這後宮中終於可安心了。」說著又似面露疑慮,目光深沉地看向馮大人,追問道:「既然你早已讀出星象,又算出慧慈和皇后冤枉了他人,為何不早日稟報呢?」
  馮大人被皇帝質問,倒也沒有露出恐懼之色,只微微掃一眼被尼姑們扶著躺在牆角處的慧慈,面露嘲諷:「並非是微臣察而不報、玩忽職守。皇后娘娘對高僧慧慈十分信任,就算微臣提出不同的見解,恐怕非但不會被採納,還會招致殺身之禍。」他說話十分大膽,饒是林媛聽了也不覺欽佩。
  馮大人面色平靜,亦不曾抬頭看一眼林媛,繼續對拓跋弘說道:「按理說,慧慈身為高僧,不但找不出真兇,連奎木狼的星象也不能正確解讀。不知皇上可曾聽過一句話?在其位而謀其事。如果天下太平、妖法除盡,那麼類似明覺寺和欽天監這樣的地方,還能有什麼作用呢?正是因為宮內不寧、鬼怪橫行,皇后和眾嬪妃主子們才不得不倚賴明覺寺。若非如此,明覺寺哪裡能夠數十年來香火鼎盛,欽天監又哪裡能夠被皇族重用。」
  馮大人說話恭敬有禮,言語中卻透人深省。拓跋弘聽了淡笑:「朝中如你這般剛正直言的倒是不多。」
  「微臣並不喜歡隨波逐流罷了。」馮大人不卑不亢。
  蕭皇后面色沉沉,唇角動了動,終究不曾出言辯駁。雖然站在她面前的臣子官位並不高,但此人言辭犀利,直指要害,句句都令她尋不到漏洞。
  拓跋弘似笑非笑看皇后一眼:「你的確用人不查。」又揮手道:「那個慧慈,依朕看是徒有虛名,這一次還險些耽擱了葉氏,釀成大禍。來人,褫奪她方丈的位子,逐出明覺寺。」
  林媛早就恨皇后專權,指使一個尼姑往她身上潑髒水。這會子看皇帝下了命令又狠狠打了皇后的臉,心裡只覺著一陣快意。此時的慧慈在雪地裡躺得久了,也緩緩清醒過來,只是受了重傷連手臂都抬不動。皇帝身旁的幾位武士都上前來拖她,她驚恐萬分,想要向皇帝求饒卻連喉嚨都被燙傷,根本發不出聲音來。她又艱難地扭頭看著皇后,手指直直地指向她,神色中滿是哀求。
  蕭皇后自身難保,哪裡敢再為慧慈求情。況且慧慈上了年紀又全身燙傷,日後就算治好也不可能行動自如,對她來說已經沒有半分價值。
  「父皇,還請聽兒臣一言。」突然間,一個稚嫩的女聲響起。扇玉帝姬從人堆中閃出,俯身跪在了拓跋弘面前求道:「父皇,兒臣在明覺寺中住了八年,日日與慧慈相處。平心而論,慧慈雖然沒有資格稱得道高僧,也算不上慈悲為懷,但她數年來掌管明覺寺,賞罰分明,管束得力,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父皇若將她趕出明覺寺,她恐怕只能餓死街頭,還請父皇寬恕她,不要重重懲罰她了。」

☆、第十四章 巫蠱(8)

  拓跋弘對一個慧慈並不放在心上,對扇玉也沒有多少父女之情。但扇玉所言有些道理,她只求給慧慈一個容身之地罷了,並沒有要求太多。拓跋弘微一沉思,便點頭道:「也罷。就看在皇長女的份上,朕允她繼續留在明覺寺為尼。」
  扇玉一臉歡喜,連忙叩謝拓跋弘,又跑過去吩咐慧慈身邊的女尼道:「慧慈好歹也曾做過方丈。你們一定要善待與她,讓她好生修行在佛祖面前贖罪,萬萬不能排擠她。慧慈曾經對我有恩,如果讓我知道有人將她趕出明覺寺,我可是要問罪的。」
  「皇長女真是心軟。」林媛身旁的幾個嬪妃低低議論:「到底是在佛寺裡呆久了。」
  說話的是張婉儀,另一位劉婕妤又道:「可不是麼,這樣心腸的人在宮裡卻是討不了好的。皇長女剛進宮,很多事情都不懂得,宮裡頭最無用的就是善心了……」
  林媛聽著卻是嗤笑。她抬眸遠遠地朝扇玉望過去,那個年幼女孩的側臉隱沒在火把的陰影裡,並不能看清面上的神色。
  林媛喟然一歎,連一個八歲的孩子都深諳謀算人心。慧慈若離了明覺寺,日子也不會太難過。她這麼些年早已攢下金山銀山,在京郊的村子裡置辦一處房產買一些奴婢養老,那可算是安享晚年,只不過失去了昔日的尊榮地位罷了。拓跋弘是久居廟堂的帝王,自然想不到這些細枝末節,以為只要令慧慈身敗名裂就算很重的懲罰了。
  而若是慧慈回到明覺寺……明覺寺是國寺,宮裡人常常去祈福拜佛、捐些香油錢,卻並不曉得裡頭的腌臢。正因為那是國寺,宮裡頭的主子們動輒賞賜黃金千兩,沾上了榮華富貴,就不會有佛門的清淨。那些女尼們為了爭奪方丈、監寺的位置,爭鬥得多麼厲害,讓人想都想不到。林媛聽扇玉提起,慧慈就曾經毒死過一位威脅她地位的年邁的高僧。
  慧慈二十多年來坐穩方丈的位子,不服之人頗多。如今她一無所有被遣送回去,那些舊日的對手還不知道會如何報復她。而扇玉又以皇長女的身份下令,不允許尼姑們將她趕出明覺寺,這話的意思不僅僅如此,就算是慧慈日後自己想要離開,也是不成了。明覺寺就是她的地獄和墳墓,她只能在那裡忍受痛苦的餘生。
  而可笑的是,扇玉帝姬還會被人稱頌心地善良。如此心機,哪裡像一個八歲的孩子,扇玉雖然進宮日子短,卻比宮裡頭任何一位皇子皇女都要睿智,因為她經歷過最不堪的童年。相比起來,為了娘親的死無法釋懷、頂撞皇帝的趙王,就顯得太過稚嫩了。
  過了不多時,宮門外一個內監進來稟報,道沈氏已經縊死,那兩個偶人也燒了。拓跋弘點點頭,問他道:「長信宮葉氏如何了?」
  「回皇上,方才奴才和梁大人搭了話,說是葉小主剛服了藥,神情安穩,此時已經睡下了。」那內監回話口齒清晰,拓跋弘聽了這句話也展顏微笑,道:「賞。賞欽天監上下,賞內醫院上下,賞葉氏身旁的宮人。再傳朕的旨意,命內醫院遣得力的醫女來服侍葉氏,日後宮內都要以葉氏為先,直到她生下皇嗣為止。」
  馮大人接了賞賜,連忙磕頭退下了。眾嬪妃聽到葉良媛病情好轉的消息,則是神色各異。既然葉良媛真的好了,那就說明宮內巫蠱已除,大家回去後也能安心了。但這懷了龍胎的葉良媛死裡逃生,很多人還是心緒抑鬱,她們巴不得葉氏一病不起流了孩子才好。
  皇帝又親口下旨令滿宮以葉氏為先,此等待遇連祥妃都不曾有,足以說明皇帝有多麼看重這一胎。若葉氏真生一個皇子,趙王又剛失了母親……日後這宮裡的風向還真不好說呢。
  只是眼下境況,嬪妃們少不得做出歡喜的樣子,紛紛恭賀皇帝,恭賀葉氏。拓跋弘原本生了皇后的氣心緒煩悶,此時也因著葉良媛的喜訊面色輕鬆起來。
  「聒噪了半日,你們都回吧。」拓跋弘朝著眾妃擺一擺手。
  嬪妃們早就困頓不堪,誰願意呆在這兒吹冷風,且原本被問罪的祥妃和慧婕妤都毫髮無傷,哪個能有好心情,遂都紛紛告退回宮。
  蕭皇后卻是最後一個起身的。等著嬪妃們都走了個乾淨,她才面色灰敗地朝拓跋弘行禮道:「臣妾也先回了。不知皇上待會是否要回長信宮看望葉良媛?臣妾也好準備著。」
  「倒是不必了,想來葉氏現在已經好個差不多了。」拓跋弘說罷,唇角扯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冷笑:「只要皇后不再裝神弄鬼,葉氏就能好好的,朕也無需再擔心。朕既然應允了讓葉氏住在你宮裡,你就最好盡職盡責,不要讓她懷著身孕還辛苦操勞、擔驚受怕。」
  「皇上!!」皇后的面孔霎時蒼白如雪,身子也開始顫抖起來。
  「不要以為朕不知道你私下裡在折騰些什麼!」拓跋弘惱怒道。他對皇后已經越來越不喜了,他清楚皇后曾經用一寸思謀害祥妃,也清楚趙王在逐鹿圍場失蹤是她的手段,這一次的巫蠱禍亂同樣是她一手所為。拓跋弘並不是個仁善的帝王,他允許甚至樂意看到後宮女人們的爭鬥,也不介意她們動用多麼骯髒的手段——在他的心裡,只有有本事活下來的人才是強者,也才有資格同他並肩俯瞰山河,有資格繼承皇位。
  只是蕭皇后的做法顯然越過了他的底線。正因著蕭家、上官家和沈家的爭鬥,後宮被皇后、祥妃、沈氏這三人掌控,才導致他的子嗣一個個莫名其妙地枉死。這三人的力量太強,旁的嬪妃們無力抗衡、任其宰割。而蕭月宜這個女人更是心狠手辣,在逐鹿圍場裡就差點趁亂設計死了他的獨子,這是拓跋弘所不能容忍的。
  這一次她又大生事端,想要一箭雙鵰將祥妃和林氏兩個一同剷除。拓跋弘心頭很是惱怒,若如她所願,兩個寵妃都失勢,沈雲容這一次又必須要殺,那這宮裡當真是她一人獨大。葉良媛的病來勢洶洶,御醫又診不出來。拓跋弘起初還被唬了一跳,又胡思亂想地以為這巫蠱當真有效。直到宣了祥妃身旁的藍姑娘暗中把脈,才曉得她不過是吃了些特殊的食物,讓旁人看起來是一副氣息奄奄病入膏肓的模樣,實際上卻對身體沒有任何傷害。拓跋弘又氣又不知該如何發作,葉良媛欺君罔上戲弄與他,卻也是因著皇后的命令無可奈何。這樣可憐,拓跋弘也不好懲處。
  只是恨皇后利慾熏心、獨斷專權。這後宮是天子的後宮,怎能由著她翻手是雲覆手是雨。
  若不是因著當初蕭月宜輔佐帝位的功勞,拓跋弘怕是早就廢了後。
  蕭月宜因著恐懼,抬眼愣愣地直視拓跋弘,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帝后針鋒相對,一旁的林媛哪裡見過這樣的陣仗,又礙著拓跋弘還佔著她的小院不走自己也無法回屋子,只好把身體縮成一個球縮在牆角,降低存在感。
  「皇后,你知道朕為什麼要賜死沈氏麼?」拓跋弘說罷,滿含深意地看一眼皇后:「是因為她的野心太大了。」
  蕭皇后倒抽一口冷氣,腦子裡飛快地轉起來——皇上什麼都知道,他什麼都知道……既然知道還要容忍巫蠱之禍,是因為他想借此機會賜死沈雲容!
  可是,自己卻將目標放在了祥妃和林媛身上,這和他的目標背道而馳,所以他才會動怒。能讓沈雲容死,倒是一件大好事,只是趙王在逐鹿圍場失蹤的事不過是在兩月之前發生的,那時候自己已經被皇帝懷疑,又哪裡敢這麼快對沈雲容下第二次手。
  沈雲容,沈雲容……
  呵,那女人終於死了,但心中卻並沒有快意。
  蕭皇后現在的心情,和當初太后聽聞穆武王被處死時的心情差不多。
  並沒有什麼開心的感覺……
  反而覺得渾身無力。步步為營、費心謀算,最終還不如原地踏步不動。如果沒有野心,她這個皇后早就被人拖下了後位吃的連骨頭都不剩。可野心勃勃,又觸怒了拓跋弘。
  到底該怎麼做,怎麼活下去?這是蕭皇后看著皇帝離去的背影,在口中不斷喃喃說著的話。
  彼時已經過了三更天,室內鐘漏的聲音噠噠作響,清脆中透著寂寥。林媛恭送了皇帝皇后離去,方才能夠安歇。
  鬧了大半夜,好好一個鏡月閣此時是內外一片狼藉。初雪領著宮人們收拾小院,一個粗使的小宮女指著遍地的髒水絮絮地說:「那些尼姑們不知在水裡加了什麼東西,這般難擦。雪姑姑,不是奴婢們偷懶,這地面上怕是要重新打地磚才能變乾淨了。」
  初雪倒是心情不錯,對小宮女的抱怨一笑置之:「擦不乾淨就罷了吧,你們把能收拾的收拾了,趕緊回屋裡睡覺去,別吵著了小主。」她言語之間頗為輕快,又笑笑道:「索性咱們在這裡也住不了幾天了。」

☆、第十五章 廢妃(上)

  這一遭的事情可謂峰迴路轉,皇后來勢洶洶,最終林媛卻被皇帝解救,還受了恩典要搬屋子。這對鏡月閣上下來說無疑是個很大的喜訊,也難怪初雪高興。林媛正打了水洗臉,聽了初雪的話接口道:「皇上還沒有為我定下搬遷的宮殿,你們就商量著不要住這兒了。」
  「這也是早晚的事。」初桃亦道:「皇上這樣寵愛小主,肯定會給您挑選一座十分奢華舒適的住所,總之是比這裡要好很多了。」
  林媛搖頭微笑:「鏡月閣有什麼不好呢。雖然偏遠,但樂得清靜。如果我搬到別的宮殿去,以我如今的位分還不能夠掌主位,那麼勢必要看主位娘娘的臉色過日子,又要和同住的嬪妃朝夕相處,多少麻煩聒噪等著咱們呢。只可惜皇后把偶人埋在這個地方,這裡再不能住人。就算皇上不寵愛我,我也必須要搬了。」
  初雪聞之靜默無言。
  「罷了,你們都回去歇著吧。」林媛揮手吩咐宮人們:「院子等明兒在收拾也不遲。初雪,你進來幫我換藥。」
  初雪應了聲是,進了裡屋又帶上了門。她放下床幔,撩起林媛的衣裳看到裡頭裂開的結痂,皺著眉頭道:「皇后實在過分!明知小主帶著傷,還這樣作踐小主。怪不得皇上要對她大發雷霆!」
  林媛不以為意道:「這還都是輕的,你沒看見祥妃,差一點被折騰地落胎。」說著言語間有些凜冽:「祥妃是個厲害角色,手段根本不亞於皇后,甚至我感覺,她比皇后更能看清局勢。還好皇上對她也很忌憚,雖然寵愛她卻處處防著她,否則以你我的力量,安能在她眼皮子底下活到現在。」
  「皇后還不是一樣。」初雪說起皇后,面露不虞:「她橫行後宮又如何,有皇上壓著呢。出身高貴是好事,但太高貴了,反倒過猶不及。」
  「是呢,皇上最不喜那些權勢熏天的世家,還有皇后這類弄權的女子……」林媛說到此處,牙齒微微地咬緊,壓低聲色與初雪道:「前日我要你去傳消息給蕭大人的事情,沒有旁人知道吧?」
  在禁足的幾日中,林媛是搜腸挖肚想不出辦法來。她是從不會坐以待斃的,束手無策之下,她還想到了一個不算辦法的辦法,那就是求助蕭臻。蕭臻也的確是個能幫忙的,自從上一遭林媛被蒙古王纏上還能全身而退、死裡逃生後,蕭右丞相就對這位皇妃心服口服,也篤定了她是前途無量之人。
  林媛也沒難為他,就寫了封信要他在朝中找一個合適的人,不需要太高的官職也不需要得皇帝看重,只求能說上話又不會惹人懷疑就行。
  此事對蕭臻來說不難辦,但皇后看得緊,林媛這邊想把消息帶出去不容易。而且這樣的事情萬一漏了,那就是結黨營私、後宮干政的大罪過,她不得不萬分小心。
  初雪聞言一凜,忙左右四顧,見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地方才敢回話:「小主放心,奴婢是把東西包在膳食裡頭帶出去的,如果消息漏出去了那麼那只裝東西的包子一定會被打開,外頭接應的人知道這一點遂也不敢私窺,就這麼一直送到蕭大人手裡。蕭大人十分精明,如果他真看見包子破了,一定會有所警覺的。現在一切安穩,欽天監馮大人又幫著小主說話解圍,可見這事辦得滴水不漏。」
  「如此就好。」林媛安下心來,復笑道:「想不到右丞相這麼會找人,欽天監馮清明說的那些話,別說皇上,連我都心下歎服。我想出這麼個法子來,原本沒抱多大的希望,只求著皇上能聽進去一兩句,不要太相信慧慈和皇后的話。卻沒想到馮大人睿智且膽大,哄得皇上信服,解了咱們的圍不說,他自個兒也得皇帝看重,日後一定仕途遠大了。」
  初雪清凌凌地笑說:「蕭大人沉浮官場已久,這麼點小事,自然辦得盡善盡美,都超出了我們的預料。說起來,那位欽天監的馮大人也並不全是受人之托忠人之命。劉大人是一介書生,在欽天監這樣的清水衙門裡鬱鬱不得志,就算熬了多年官至正司儀,也不過六品而已,每日的差事就是占卜推演,一不能報效國家二不能光宗耀祖,這麼做下去實在無趣。這一次右丞相大人找上了他,他正好得到一個上位的機會,在皇上面前大展才幹得了賞識不說,日後還會得到右丞相,還有娘娘您的扶持。這樣的機會對於普通官員來說是多麼難得啊……」
  「如此皆大歡喜,可不是最好的結果麼。」林媛點頭微笑:「平日裡咱們深居宮闈,對朝堂並不熟悉。眼下看來,朝中默默無名懷才不遇的大有人在,馮大人就是個例子。咱們日後多多留心著,找出一些這樣的人,日後就有大用處了。」
  初雪心裡「咯登」一聲,面上的輕鬆笑意轉瞬即逝。她眼前的主子林氏,是一個多麼可怕的女子啊……
  她在宮中服侍的時間不短了,還沒見過哪個后妃如此大膽地結交朝臣。林媛又有魄力,能把一個右丞相收為己用,還謀劃著拉攏更多的人……向來只有男子縱橫朝堂,一個弱女子,還是皇妃的身份,竟也敢……林媛心中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后妃拉攏朝臣,說到底是彌天大罪。初雪咬著唇想要勸說林媛,最終還是一言未發,低頭靜默。
  林媛似不經意地窺探著她的面色,淺淺地笑起來。初雪是最先跟著她的人,不顧風雨地與她共患難,兩人一同扶持著走到這一步,她的忠心根本不需要懷疑。只是她畢竟是一介尋常女子,對自己這種戳破天的大膽念頭一時不能接受,也是情有可原。
  好在她還是個合格的心腹,她選擇了繼續跟著她,跟著她去幹賭命的事。若是初雪抵不過這份恐懼,林媛還真要頭疼了。
  林媛在這樣疲累的夜晚沉沉睡去。第二日是個好天氣,門前的積雪消融殆盡,天上湛藍如鏡,沒有一絲雲彩。
  沈雲容被賜死的消息已經從宮中傳遍了京城。林媛起身在外堂用膳的時候,外頭宮女內監們議論紛紛,皆是昨兒晚上的事。尚宮局遣了上百名宮人去永壽宮拾掇東西,按著皇帝的旨意,為著徹底清除巫蠱之禍,永壽宮從此封宮,將沈氏的所有東西都焚燒掉,內外大興土木、貼鎮鬼符。
  拓跋弘並不是個信命的帝王,但架不住滿宮的人信,為著大家安心,也為著把沈氏一個死人打進更深的泥土裡,便在永壽宮中大動干戈。結果這一大動不要緊,永壽宮裡又搜出些和巫蠱無關、但同樣令人心驚的東西。
  短短幾個時辰之後,由皇帝親自派遣的數十位御醫依次去了各宮問診,同行的還有姚福升領著的大批御前宮人,不過似平日裡請平安脈一般,陣仗大得卻不下於搜宮。滿宮的嬪妃們都覺著莫名其妙,直到御醫們全部看診完,有幾個宮室的妃子們被單獨召進了皇后的長信宮,等她們出來的時候,個個都哭嚎不止。
  因為她們已經被皇后親口告知,她們再也不能生育了。
  罪魁禍首正是從永壽宮裡搜出來的秘藥。那種東西數月前沈氏因私藏毒物被降位時搜出來的藥一樣,都不是中原的產物。
  而除了毒藥,在永壽宮裡另外搜出了私制的鳳袍、鳳冠。沈氏的禍心和野心,不言而喻。
  最後結果出來的時候,拓跋弘怒不可遏。被沈氏毒害絕嗣的嬪妃多達一十五位,其中大半是乾武四年入宮的那一批秀女,剩下幾位是太子府中的舊人,乾武七年進宮的嬪妃倒是沒一個中毒的,估摸是還沒找到下手的機會。也不知乾武四年那會兒沈氏用了什麼法子讓秀女們全部中毒,且是不可逆轉的傷害,華佗在世也不可能讓這些女子恢復生育了。
  事情就這麼鬧大了。原本巫蠱的罪名並沒有掀起太大的風波,一是拓跋弘和漢武帝不同,他不信這個也不想因為這種虛無縹緲的罪名大興牢獄;二是皇家發生這種事兒太晦氣,能遮掩就遮掩了。結果這毒害嬪妃的事情一出,拓跋弘還未做聲,京城裡那些王公貴族就先坐不住了。他們辛辛苦苦養大了女兒,送進宮裡去服侍皇帝以求光宗耀祖,這下女兒連孩子都生不了,他們徹底失去了爭奪大統繼承者的機會,個個都氣得七竅生煙、恨得咬牙切齒。
  這群貴族、官宦們在朝堂上跪在拓跋弘面前痛哭流涕,那哭號聲和叫罵聲幾乎要掀了金鑾殿的屋頂,讓早已心中有數的拓跋弘看著都很無語。借沈氏之事,眾朝臣紛紛將之前各自搜羅到的沈家的其餘罪狀也一併拿出來了。沈家風光的這些年暗地裡犯下的齟齬並不少,強搶民女、兼併豪宅、搜刮錢財之類,平日裡大家畏懼強權都不敢揭發,今日一怒之下,竟一個個激憤地搶著向皇帝稟報。

☆、第十六章 廢妃(下)

  之後的事兒,就不必多加揣測了——廢妃沈氏的大罪將她的母族牽連地慘不忍睹,拓跋弘應滿朝文武的強烈要求,將沈氏的父兄、叔父、舅伯等,凡是在朝為官的,當堂問罪。
  此等動靜之大,幾乎比得上當初誅殺穆武王的陣仗。林媛居在深宮內宅,朝堂上的驚天動地還是透過層層宮牆傳了進來——左右丞相連同六部同議沈氏一族的罪狀,共列出八大罪項:巫蠱為禍、戕害皇嗣、藐視君上、背負先皇、結黨營私、紊亂朝綱、中飽私囊、別懷異心。眾臣子聯名上奏,請聖上降罪與沈氏。大秦的朝堂上一向唇槍舌戰、寸步不讓,這一次卻是出奇地意見統一,連左丞相蕭大人和戶部尚書上官大人都罕見地沒能吵起架來。
  拓跋弘對臣子們的提議沒有任何異議,在盛怒之下亦當場宣旨懲處沈氏一族。沈氏之父,工部尚書沈華革職、抄家,當日斬首;其叔父,南陽巡撫沈蕭革職查辦,流放寧古塔;其長兄,一等侍衛沈鎏革職查辦,三日後問斬;其次兄,三等侍衛沈溪革職查辦,三日後問斬。另外沈氏一族裡,男子凡有官職者,均革職,判徙刑;無官職者與一干女眷,均沒入奴籍。至於沈氏的族長,朝中炙手可熱的人物輔政閣老沈臨真,身為沈雲容祖父的他已經八十二歲高齡了,念在他輔佐兩朝帝王,拓跋弘獨獨對他網開一面,摘了他的官職又抄了家產後讓他回祖宅養老,並沒有牢獄之災。
  就這麼著,那些受害者家屬們還不饒人。在沈氏的父兄們被侍衛壓下去的時候,武安侯姚大人率先將手裡的玉笏敲在了被革職的工部尚書頭上,而後眾人群起而攻之,連以儒雅著稱的翰林院大學士楊大人都在混亂之中狠踹了一腳,也不知踹在了哪個身上——牆倒眾人推,不說沈雲容在宮中是唯一擁有皇子的嬪妃,將來能夠繼承大統遭了多少人的嫉恨,沈家眾人平日裡也結怨甚廣。沈家重文輕武並沒有當權武官的飛揚跋扈,但身為文官他們便高傲不近人情,在同僚間架子大得很,攬權牟利、黨同伐異的事兒更是做得多。朝中眾臣子平日裡敢怒不敢言,今日自然發洩個痛快。
  鏡月閣裡頭,小成子如編段子一般將這事兒繪聲繪色地描述給林媛聽,言語間十分喜氣。不僅是鏡月閣,旁的宮室中也頗有大快人心之感。昨日深夜皇帝親口賜死沈氏的時候,嬪妃們還沒這麼強烈的反應,而今日,在那十五位可憐的女子關起門來痛哭的時候,旁的人心驚之餘也慶幸罪人沈氏終於伏法,日後也不必擔心自己會被下什麼秘藥了。
  這事兒鬧得六宮不寧,又鬧得滿城風雨,全是因為沈氏的罪過太惡毒、太駭人聽聞了。旁的嬪妃們雖然也曾害過人、做過齷齪事,可哪個能及得上沈氏十分之一的狠毒?要是再留她幾年性命,估摸大秦皇帝拓跋弘的後宮就成了尼姑庵。
  再想想沈氏這些年賢德大度的模樣,叫人一提起來就覺得渾身冒冷汗。都說會咬人的狗不叫,這沈雲容把嬪妃們的一輩子都給毀了還曾被人歌功頌德,也是好本事。嬪妃裡頭有那心思深的,細細地想一想沈氏這個人,便更加覺得驚心——沈氏私制鳳袍鳳冠怕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罷!她服侍皇帝十年有餘,這麼久的日子下來都以賢惠的面目示人,甚至在這方面連蕭皇后都不如,她定是從一開始就以後位為目標了!
  而且豈止是皇后,還有將來太后的位子啊!一壁「勤修內德」讓自己美名遠揚,一壁剷除所有的皇位競爭者。後來祥妃和葉氏有孕,她還下了巫蠱詛咒要除掉兩個龍胎,等皇帝到了不惑之年還只有趙王一根苗,怕是不想立太子也不得不立了。
  這樣的女人,簡直是蛇妖化身。
  沈雲容的死讓眾人額手相慶,鏡月閣裡的林媛卻沒有多麼高興。她發現了一件很麻煩的事情,那就是她越來越猜不透拓跋弘的心思了。
  在她的預料中,沈氏並不會這麼早就死去……就算皇帝在剷除穆武王后準備對把持朝政的重臣們下手,首當其衝的也不應該是她。
  蕭家樹大根深難以拔除,不能擅動,因此頭一個不會是蕭家。而上官一族……那可是握著兵權的武將氏族。相比於文臣沈臨真,上柱國大將軍上官越才是更應該除掉的人。
  而且在數月之前,拓跋弘還親封了沈氏之子為趙王。
  那個時候誰都看不出來皇帝對沈雲容的態度。
  不過現在看來倒也好解釋,無非是因著穆武王,拓跋弘才加恩給皇長子,以安撫沈家,讓其在北宮之亂中多出些力氣。但就算拓跋弘事成後卸磨殺驢,旁人也沒想到他會把沈家折騰成這般模樣,丟了身份和權柄不說,大半的族人連命都搭進去了。
  拓跋弘的手段十分狠戾。
  沈氏死後,宮中三足鼎立之勢被打破。如果所料不錯,拓跋弘下一步要做的就是重建一個新的平衡。他會扶持一個人代替死了的沈氏,以牽制祥妃與皇后,而那個人會是誰?
  拓跋弘又會採取什麼方法達到目的?
  林媛開始發現,這個皇宮並沒有她想像得簡單。
  以後會發生什麼事,誰都猜不到。
  在沈家抄家之後的三日,拓跋弘再次在朝堂上頒下聖旨,設立軍機處,命三朝元老、內閣輔政大臣楊奇為「揆席」,命賢禹王、左丞相蕭靖文、右丞相蕭臻、湖廣總督楚達開、翰林院學士徐士崢為軍機大臣。軍機處掌書諭旨、參奏議政、輔佐帝王,乍一聽之下其職能和隋唐時的中書省很是相似。
  不過在五代動亂之後,類似中書省的內閣機構就很少設立了,原因就是內閣大臣雖然沒有太大的實權,卻是最接近皇帝的人,有著最靈的耳朵和最長的手。換句話說,內閣沒有決定權,但有天大的知情權。
  於是就常有那善於鑽營的臣子,利用內閣的身份把皇帝的權柄一點點挖空。
  不過這種事是要分情況來看。若皇帝年幼、主少國疑,或者皇帝耳根子軟,那內閣就簡直是皇權的蛀蟲。如果皇帝強勢……就會動用內閣來挖空其餘臣子的勢力,讓整個朝堂不敢有一絲反對君主的聲音,給內閣發個密詔把丞相暗殺掉都輕而易舉,臣子們只能整日提心吊膽、不敢忤逆。
  沈家的事兒還沒完,軍機處的設立又把大秦朝堂震得抖三抖。後宮嬪妃們不能妄議朝政,但出身勳貴的她們眼睛都時時盯著前頭,盯著自家氏族的榮辱興衰。這一遭拓跋弘的動作十分驚人,誰都能琢磨出這軍機處的重要性。原本已經八十高齡、準備告老還鄉的楊大人一下子變得炙手可熱,而能進軍機處的臣子也被視作前途無量。
  以楊大人為首的軍機大臣進宮叩謝皇恩的時候,皇帝特意允許蕭丞相與其身為皇后的女兒見面。彼時蕭皇后正病著,還臥在床上吃藥。
  蕭皇后近來精神並不好,在那因著巫蠱之禍而大動干戈的夜晚,她在冷風裡頭吹了一晚上,也就受了風寒。原本沒有大礙,但蕭月宜的宮寒之症已經八年多了,是陳年頑疾,這一次受涼偏偏引得她舊症復發,整個人病得出不了屋子,如鏡月閣裡的林媛一般了。
  自然這些日子的晨省都給免了。
  蕭丞相進了長信宮,就看見自家女兒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
  他盯著女兒看了兩眼,方才跪下行禮。旁邊早有嬤嬤上前扶起他,蕭皇后亦忙欠身道:「父親請免禮。」
  「你最近是怎麼了。」蕭丞相微微歎氣:「聽說身子不好了?我在勤政殿忙完了就求了皇上來看你了。」
  蕭皇后不比尋常嬪妃,她是正宮,其父又是當朝重臣,拓跋弘一有機會就允許她和家人見面。因此這會子她也不似旁人多少年沒見著父母,一見之下就要抱頭痛哭。她聽著父親的話心裡便焦躁起來,皺著眉頭道:「父親可不要再隨意向皇上求恩典了呀!咱們家現在不比從前了,哪裡能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呢。」說著看到父親兩鬢的白髮又多了些,心裡一酸,又安撫著道:「父親不要為我擔心,皇上雖然不寵愛我,但總是很敬重我的。嬪妃裡頭沈氏剛死了,就連祥妃也斷斷不會越過我去。」
  蕭丞相面色卻有些沉,冷冷道:「不過只有敬重而已,你病了十多日,皇上卻不曾來探望過你……」說罷忌諱著是在皇宮裡頭,不敢再說下去了。「你這些年都沒有孩子,這才是最重要的問題,我就是聽下頭稟報說你又犯了宮寒,才擔心地過來看看。好在沈氏死了,皇嗣之爭還不知會花落誰家。」

☆、第十七章 冊封

  說起子嗣,蕭皇后心裡苦得如黃連一般,往日裡一貫雍容的她在父親面前卻幾乎忍不住眼淚:「父親覺著我還有可能生育麼?父親,算了吧,別再費力去尋那什麼大理的名醫,治不好的……」她出嫁十多年,早已不是父母眼中嬌俏的小女孩,父母也絕對想像不到她的人生有多痛苦。父親還做著白日夢想讓她生下嫡子,順理成章繼承皇位。
  「現在我讓葉氏搬到了長信宮裡居住,如果能一舉得男,也是咱們家的一條路。」蕭皇后手裡緊緊攥著被子:「父親,長信宮裡都是我的人,管束森嚴。我在這兒大膽跟您說一句話,皇上早就不是當年來咱們家裡討紅薯吃的五皇子了,求您一定要記得。」
  蕭丞相臉上的肌肉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點點頭應下了。
  很多話蕭皇后不說他也明白。這次皇上設軍機處,他也是軍機大臣之一,但楚達開和蕭臻幾人本在他之下,如今卻要和他分權柄。有了軍機處,左右丞相和六部尚書的權柄是被削弱得最厲害的,他在官場沉浮多少年,一眼就看明白——軍機處存在的最大意義就是壓制丞相和六部!從此之後,他身為左丞相在朝中一人獨大的境況就再也不復存在了。
  這幾個軍機大臣裡,楊奇、賢禹王和徐士崢都不足為懼。楊大人雖然是揆席,但他年事已高,又很久以來只做一個無實權的太子太保、不參與朝堂爭鬥,他日後在軍機處也只是起一個平衡作用,並不是大威脅。賢禹王是皇族親王,很多時候也只是代表皇帝,倒不可能加入到臣子的爭權奪利中。徐士崢是個大儒,管個清水衙門,一點實權都沒有。就算進了軍機處他也沒有話語權。
  最難對付的就是蕭臻和楚達開了,皇帝表面上讓他進入軍機處,真正倚重的卻只有皇帝親手提拔上來的這二人。
  蕭丞相想起蕭臻此人就刺心。一個寒門子弟而已……
  再眼觀後宮,他的長女月宜一直受皇帝打壓。楚家的那個庶女,本不上檯面,但竟然入了太后的眼,短短一年就晉到嬪位,眼看著楚家飛黃騰達指日可待;萬壽節時,皇帝當眾扶持扇玉帝姬和后妃慧婕妤,就是給皇后打臉;後來巫蠱之禍中,聽聞皇帝竟然斥責皇后掌宮不力,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雖說月宜年紀大了,不得寵也是常理,但這位皇帝對待月宜就太冷酷無情了,幾乎忘了當初是誰扶持他登上帝位……這些事情,月宜從來不說,但他在宮裡的人脈早就瞞著月宜偷偷地報給了他。
  沈家的沒落對蕭丞相來說,非但沒有大快人心,反而讓他內心發驚、頗有兔死狐悲之感。皇帝為什麼容不下沈家?因為他們太過分,早就打算好了將來,一步一步地怎麼奪權、奪繼承之位、奪太后的位子,還曾有密報說沈氏有行刺的心思。可再看蕭家呢?蕭家又比沈家好到哪裡去?
  只是因著蕭家權柄太大,比沈家更難對付,皇帝才沒有動他們……
  「父親也別太焦心了,至少上官大將軍不是軍機大臣呢。」皇后出言安慰道。
  上柱國大將軍上官越,數年下來鎮守邊疆,因著領兵在外不能回京城效力,自然沒有進軍機處。
  蕭丞相冷哼了一聲道:「上官越在西北當土皇帝,樂得自在,讓他回來怕是還不願呢。」還有一句話他沒說,皇帝既然能讓一個武將掌著五十萬的兵力在千里之外駐守,這至少說明了一種信任。而他們蕭家,已經不被皇帝信任了。
  蕭丞相和女兒見過面出宮的時候,心情非但沒有好起來,臉色反而越發沉重了。
  前朝血腥風雨,後宮中那些絕了嗣的女子亦每日以淚洗面,整個大秦皇室有些愁雲慘淡的感覺。只是還好,在這樣不平的日子裡,恬嬪與慧婕妤的冊封禮也要辦了,算是添了點喜氣。
  彼時林媛的傷已經好了大半。十二月初一的大清早,她被宮人們從床上敲起來梳洗,整個人腦袋發蒙。
  今兒是喜事,但可惜她只是個陪襯,人家恬嬪才是正主——尤其在她父親入了軍機處之後,恬嬪就更是前途無量,將來封妃都指日可待呢。
  初雪一干人倒都是喜氣盈盈地,紛紛天不亮就起身開始拾掇,將內殿外殿都掛滿了淺紫色、桃紅色的帷幔,宮絛則用橘黃色,又請了尚宮局的手藝姑姑剪紙貼窗花,若林媛是正妻用上了朱紅和明黃,這架勢簡直像新婚初嫁。初桃自是領著宮女們服侍林媛梳妝,將她當做個瓷娃娃一般從頭到腳地收拾,只沐浴就給她按在捅裡搓了五遍,初桃還笑說:「雖然婕妤不是高位,但畢竟是頭一次冊封禮,可得隆重些博個好兆頭。將來還等著封貴嬪、封妃呢……」
  林媛被整的夠累,她們卻都樂呵呵地。
  剛剛梳洗完畢,二品御前內監安桂奉皇帝旨意,親自送來了冊封禮上所穿戴的吉服和首飾。與安桂同來的,是一位姓方的年邁的嬤嬤,奉旨來給林媛梳髻。
  方嬤嬤走路都顫顫地,一雙手瘦小枯槁,拿起梳子落在林媛發間的時候卻穩得一絲不錯,林媛甚至感覺不到被拉扯頭髮的一丁點痛覺。方嬤嬤的手指在林媛額間劃過,笑容慈祥地說著恭賀的話:「子嗣綿延,福祿百歲,事事如意,吉祥安康……」
  雖然是每位嬪妃冊封都會說的套話,林媛心裡還是喜歡的。
  不多時到了辰時,林媛和恬嬪一同至太廟叩頭祭拜。冊封禮正使禮部侍郎李謙大人在二人面前誦讀四六駢文的聖旨,取金冊金印授予新封的恬嬪娘娘和慧婕妤娘娘。冊封嬪位和婕妤的禮儀並不十分複雜,不過是在太廟走一遭,再去皇后宮中聆聽教誨而已。但這一日的禮儀,對於數年後成為妃位的二人來說,均意義非凡。
  林媛成了皇帝的最愛,楚華裳成了一枚重要的棋子。她們在宮中存在的價值,已經不僅僅是單純供皇帝賞玩的小小妾室了。
  吉服裙擺厚重,即使在冬日裡,穿在身上也墜得慌。林媛和楚華裳二人反覆行禮、叩拜、祝禱,直至日光明媚之時方才完成祭禮,動身去皇后宮中。
  長信宮中,帝后端坐與上首,神色都很是肅穆。皇后雖然病著,卻依舊按制大妝,著了明黃色的緋羅蹙金刺五鳳鸞服,髮髻上插十六枝九尾銜珠雕鴛鴦金簪,身形很是端莊。她靜靜等待林媛二人行三拜九叩大禮,之後沉聲道:「茲爾恬嬪楚氏,婕妤林氏,得天所授,承奉宮闈。望爾勤修內德,克己守禮,和睦宮闈,綿延後嗣。」
  因著身體虛弱,皇后的聲音有一絲壓抑的瘖啞,但仍掩不去其中的威儀與莊重。見禮成,拓跋弘微笑道:「你們二人入宮侍奉一年,甚得朕心,又為大秦皇室立了功勞,如今冊封成了正經的主子,也是實至名歸。」說罷又朝皇后誇讚道:「乾武七年進宮的這一批女子,很是出色。」
  皇后撐著疲倦的神色,笑容和煦地回答道:「皇上說得不錯。先有楚氏的父親為皇上辦了幾件大事,後有林氏救駕,眼下一個葉氏還有著身孕。能有這些賢德的女子充裕後宮服侍皇上,是皇室興盛、天下昌盛的好兆頭。」
  拓跋弘近來很冷落皇后,並不想在長信宮多留,雙手扶起兩位愛妃就與皇后道:「你既然病著就不要多勞動了。朕帶她們去拜見母后,你回內室歇著吧。」
  皇后的神色有一瞬間的落寞,立即又消逝不見。這對於蕭月宜來說已經習以為常,只是每次看到自己丈夫的冷淡神色、對著旁的女人的溫柔寵愛,都不免心內鬱鬱,面色不平。
  當然她每一次都能掩飾下去。
  然而正在她努力做出完美的微笑,行禮恭送皇帝的時候,突然一股強烈的疼痛湧上心口,痛得她面孔都扭曲了。她捂著胸口咳喘起來。
  「娘娘,娘娘!」宮女們不顧禮儀地驚呼起來,拓跋弘起初還以為她是受了冷落心裡有氣,定定看了她一瞬卻覺得不對,忙也吩咐傳御醫。
  「不,不用了,這不是第一次……」蕭皇后艱難地開口。挽秋和兩個嬤嬤一塊兒架著她坐在軟榻上,給她餵了一杯清水後,她方才安穩了些,氣也喘勻了。她抱歉地看向拓跋弘,解釋道:「本是她們兩個的喜日子,是臣妾掃了大家的興。皇上也不必傳御醫了,兩日前我還發作過一次,不過疼一刻就過去了,之後什麼事都沒有。梁大人來診治了半宿都沒有結果,只能說我病著身體弱,要我喝下那種加了黃連的最苦的補藥,喝得我舌頭都麻了卻對這病沒什麼效用。我看還是別再診治了,索性也沒什麼大事。」
  拓跋弘知道皇后這些年宮寒之症犯得如同家常便飯,聽她這麼說也就點頭道:「你無事就好。只是還要多請梁守昌來看看,祥妃生產後讓她身邊的那個藍氏也過來給你看看。」

☆、第十八章 遷宮(1)

  說著帶林媛二人出了長信宮。步子邁得雖快,心裡到底沒那麼絕情,他想起來十七歲那年剛迎娶了蕭月宜時,還是有過兩年新婚美滿的日子的。他還記得有一次父皇罰他在明台長跪,三伏天酷暑難耐,和他一塊兒被罰跪的蕭氏從袖子裡偷藏了冰塊,自己不用都給了他。
  後來發生了那件事,蕭月宜不能生育了……如今他是皇帝,她是皇后,兩個人之間早已面目全非,但因為曾經的美好,他對待蕭氏到底和旁的女人不同。
  蕭氏是宮中唯一與他共患難過的女人。王淑容她們,雖然也嫁的早,但作為妾室並不是他政敵們的眼中釘,都沒吃過什麼苦。只有蕭月宜是獨一無二的,也是他一次次寬容她的原因。
  想著這些拓跋弘心裡暗笑,這後宮裡的女人啊……蕭月宜也是的,每每被冷落就做出宮寒之症復發的樣子來,這一次還犯得尤其嚴重了。拓跋弘也不知她哪次真哪次假,但他並不計較。他只要一想起來當年的艱辛,就會對蕭月宜寬容起來,就算蕭氏是裝病博寵,當初的事可是真實發生過的,就衝著當年,他也不能用對待沈氏的手段來對待蕭氏。
  來到長樂宮中,太后正親自拿了一捧佛經在前院壽山石上曬,旁邊宮女都侍立著。拓跋弘笑說:「母后好興致,是要學玄奘曬佛經麼?」
  太后抬頭看皇帝一眼,喚過宮女端了盆子來洗了手,道:「這宮裡烏煙瘴氣,哀家哪裡還會有什麼興致。不過是因著那些嬪妃們被斷絕子嗣,大秦皇室造了這麼大的孽,哀家心中有愧,虔心求佛祖庇佑我拓跋一族。」
  談及此事,拓跋弘亦默然,半晌才扶太后進殿,愧然道:「是兒子不好,沒能將這後宮管束好,讓母后上了年紀還要為兒子操心。」說著又勸慰:「子嗣的事兒,母后別太難過了。葉氏最近身子好起來,御醫說母子安康呢。還有這林氏也很好,會服侍人,又識大體。」
  林媛忙低頭道:「嬪妾不敢當。」太后轉頭看向她,和顏悅色地道:「你跟著皇帝去北塞後就沒來哀家這兒了,幾個月不見你,這長樂宮都冷清了。等你傷勢好了,還是多來長樂宮坐一坐,陪陪我這老婆子。」
  太后性格冷淡,想得她一句讚揚真是比登天難,林媛今兒給她誇得臉都紅了,連聲道:「嬪妾何德何能……」
  「也罷,你還是多陪著皇帝才對。」太后看她笑了:「你這身子雖然弱,好在沒什麼大病,年紀輕輕地好生調理著自然能好。」
  林媛知太后所言是子嗣之事,臉上不由更紅了,只好低頭不言。
  幾人在內室裡依次落座。
  長樂宮的內室裡生著很熱的地龍,軟榻的牆角下還生著火盆,是太后年邁畏寒的緣故。林媛和楚華裳都將外罩的廣袖長衫脫了下來,然而楚華裳還是覺得很熱,額頭和鼻尖上很快就凝起汗珠子來。
  宮人們上了茶點瓜果,皇帝和太后坐著說話。今日王淑容並不在,但她昨日親手做的棗泥山藥糕和玫瑰蜜露都被宮女們端了上來,呈在太后跟前。王淑容對太后的喜好摸得一清二楚,太后一壁和皇帝詢問葉氏的胎,一壁捏著糕點吃,顯然很合胃口。
  楚華裳有些坐立不安的感覺,悶熱的暖氣讓她心裡都開始煩躁起來。她看著太后拉過林媛的手問她的傷勢,微微咬牙,起身去端了一壺苦丁茶來給眾人倒滿,恭敬與太后道:「冬日天干物燥,老祖宗說得話多了喝些茶水才好。」
  太后看她這般慇勤,淡淡一笑道:「坐下吧。今日剛封了嬪位,是你的好日子,不必如此勞動。」端了茶輕啜一口又放下了,和皇帝道:「還是王氏煮茶最拿手,苦丁茶裡放些金銀花,味道別具一格,楚氏雖也擅茶道,心思上到底差一籌了。」
  楚華裳看太后如此評論,那茶也撂在了一邊,只好訕訕地道:「太后娘娘說的是,嬪妾日後得了閒就去鍾粹宮向淑容娘娘討教。」
  而太后已經不再看她,轉身吩咐宮人賞賜補身子的藥給林媛。
  楚華裳頓時一口悶氣頂在胸口。曾幾何時,她在長樂宮裡如魚得水,每每都能哄得太后開懷。然而現在太后只瞧著林氏好……
  真是可惡!當初為著在太后跟前拔尖露臉,她先壓下了文嬪,又將葉氏排擠出去,林氏跟著皇帝去了北塞就更不會礙眼了。可現在……文嬪復起,葉氏有孕,林氏受了箭傷還死裡逃生。一個個地都跟她過不去!
  今日她封嬪位,林氏封婕妤,本是以她為主的。可瞧著皇帝太后都喜歡林氏勝過她,反倒將她冷落。太后一心想抱孫子,看著林媛簡直就像看孕婦,還將雪蓮花這等珍貴的藥材賞賜給她。而自己——自己沒有生育皇嗣的資格。
  年紀這樣輕,卻不可以有自己的孩子,家族的昌盛給楚華裳帶來的不僅是權勢和榮耀,還有無可奈何的犧牲。父親又是武將,皇帝為著避免蕭家上官家的禍事重演,每次傳她侍寢之後都會賜下避子湯。祥妃有孕後她承寵最多,卻是永遠不可能有結果。
  她原本對此沒有怨言。宮裡的女人本就可憐,她能成為皇帝的棋子,被扶持上位和祥妃對抗,即使失去生子的資格又怎麼樣呢?這個代價換來的東西是值得的。但是現在……
  她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自從林媛救駕得了皇帝的心,在皇寵上頭她就開始比不上林媛了。林媛即使無法侍寢皇帝去鏡月閣的次數也比去鹹福宮要多,等她養好了傷,境況簡直不堪設想。她明白,皇帝給她的隆寵並不是喜歡她,而是為了扶持她,可若是皇上更寵愛林媛,那這到底是要扶持誰呢?
  先前冊封她為容華掌鹹福宮主位的時候,太后還私下裡暗示過她,只要她按著皇帝的吩咐做事,得封妃位也並不是奢求。
  沈氏死的那天晚上,她突然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她開始明白皇帝到底要她做什麼。宮中皇后、祥妃、沈氏三足鼎立,但在沈氏死後這個平衡被打破了。她慢慢地思考,在沈氏從柔妃降位昭媛的時候,皇帝立她為容華;皇帝北塞圍獵,她留在宮中服侍太后,又受太后懿旨封婕妤;沈氏死後,她正式行冊封禮成為恬嬪。
  雖然她不是男子,但也懂得分析局勢,後宮裡沒了沈氏,就如同銅鼎缺了角,總是不穩當的。皇帝現在需要一個合適的人頂替上這個角,太后對她說能夠許她妃位……因此,如果沒有意外的話,她就是那個合適的角。
  林媛本不足為懼,家世太差,不成氣候。但如果皇帝改變了心意——那並不是不可能的!或許在皇上看來林氏更加合適!等她生了皇子、封得高位,與祥妃皇后相提並論的時候,那種情況在皇帝看來也是不錯的前景!況且沒有家世就沒有威脅,皇帝扶持她難度雖大,風險卻小。
  不行,這樣不行……她的前路已經開始模糊了,光明逐漸暗淡。她用子嗣交換而來的權勢,眼看就要易手,這一切就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她不可以放任這件事發生。
  她想她需要除掉擋在路上的阻礙。
  太后在長樂宮裡留了午膳,林媛和楚華裳陪伴皇帝太后一同進膳,之後才各自回宮。
  因著是冊封的日子,這一晚皇帝留宿在恬嬪的鹹福宮裡。然而與此同時,皇帝還特意頒下聖旨,要尚宮局將東六宮之一的景仁宮收拾出來,五日之後慧婕妤遷宮景仁宮,賜主位。
  消息傳開的時候,六宮側目。
  如今宮裡正經的宮殿只有東西十二宮,其餘的,如鏡月閣之類,都是不如流的小軒小閣,住在裡面的嬪妃怎麼都不可能被稱為主位。也就是說,加上皇后的正宮長信宮,整個大秦後宮裡最多只會出現十三位主位娘娘——而拓跋弘的嬪妃足有五十幾人。
  爭奪主位對於嬪妃們來說,是一種僧多粥少的局面。依祖制是貴嬪以上才能夠掌一宮主位的,但因著宮殿不夠多,景仁宮、延禧宮兩宮荒廢多年無人居住,永壽宮又因巫蠱封宮,宮裡頭還有好幾位不得寵的貴嬪、九嬪都無法成為主位,只能隨居別宮。
  眼下林媛不過正四品的婕妤,出身還那樣低,就能掌景仁宮主位了。別說這些人心裡不平,旁的人,如失寵已久、居在皇宮東南角偏僻之地的陳嬪、隨祥妃居在麟趾宮偏殿的謹嬪、原本隨居永壽宮偏殿如今又遷到別宮偏殿裡的懋嬪等人,也幾乎咬碎一口銀牙。她們離貴嬪只差一步,但按著皇帝對她們的薄寵,就算爬上貴嬪的位子也未必能撈到個主位名分。

☆、第十九章 遷宮(2)

  不過話說回來,自祥妃以來,破例以低位成為主位的宮嬪亦有之,祥妃和楚華裳都是在容華的位分上就成了主位娘娘,單看皇帝的心思罷了。如今又加一個林媛,足見皇帝對她的情分不簡單。
  對於這破了例的三個人,大家心裡都不舒坦,可誰也不敢對此抱怨說嘴。當初祥妃和楚氏做容華時,是因著娘家的軍功才得到主位的,這也是皇帝賞賜忠心的臣子的一種方式。祥妃之父不必說,楚華裳的父親也是個能臣,治黃河水患、平北宮之亂、揭發沈家罪狀,如今還入了軍機處成為皇帝左膀右臂,皇帝怎麼恩寵他女兒都不為過。而林氏,人家的隆寵更是用性命換的,她是救過皇帝命的人,滿宮裡的大小主子除了蕭皇后當年替皇帝喝下一碗毒茶,誰還立下過如此大功?
  於是,在這個不平靜的夜晚,當恬嬪楚氏在鹹福宮裡婉轉承恩、婕妤林氏在鏡月閣裡歡歡喜喜地收拾東西時,旁的人只能咬著被子輾轉反側睡不著,卻萬萬不敢和皇帝提一句此事不妥,不知該如何洩憤。
  ***
  林媛安安心心地等著搬屋子。這幾日拓跋弘很忙,軍機處剛剛建起來,有很多事兒要做,因此甚少踏足後宮。
  五天過得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地。第五天的清晨,林媛起了個大早,初雪等人也早早就把東西搬到了小院裡,等著尚宮局的宮人們過來拾掇。
  前來接應的御前宮人還是安桂。他一壁幫著初雪打點物品,一壁十分熱絡地同林媛敘話道:「奴才給慧主子道大喜了!奴才之前就說過皇上有意令您掌主位,現在竟好事成真,可見慧主子在皇上心裡的看重!」
  林媛知道他嘴皮子一向活絡,聽著這話也高興,吩咐人拿了金錁子賞賜他道:「權當是你討了個口彩!之前要遷宮的時候我也沒想到能夠掌主位,不過皇上的恩典下來了,我雖然資質平庸,也只好撐著樣子,只求不要辜負皇上的看重才是。」
  安桂忙不迭笑著說:「若慧主子您還資質平庸,那這宮裡可沒幾位主子能服侍好聖上了!」說著又掰著指頭絮絮道:「那景仁宮,可是東六宮裡頭頭一等的風水寶地。一是宮殿敞亮奢華,二是距離建章宮不過三百米,三則裡頭還有出了名的牡丹園,美景不輸於上林苑。自那地兒荒廢以來,多少娘娘們都求過皇上想住進去,最後終於是落在了慧主子您頭上。景仁宮雖說幾年沒住過人了,若是拾掇出來,可不比那麟趾宮要差……」
  景仁宮是正正經經的東六宮之一,奢華自是不必說的,林媛先前也萬萬沒想到自己能住到這地方。它前頭住過的嬪妃多是寵妃,或者位分高有權柄的妃子,之所以荒廢,是因著它的上一任主人——先帝康靖帝的寵妃婉賢妃因重罪被賜死,康靖帝盛怒之下給封了宮。後來到了乾武一朝,拓跋弘在前朝忙得心力交瘁顧不上翻修景仁宮,又因登基後帝位不穩,不想傳出奢靡的名聲,這景仁宮就一直被耽擱至今。
  不過現在穆武王死了,拓跋弘整個人的精氣神都好了許多,從前來不及做的事兒現在都想好好幹干。遂這景仁宮也準備開放了。
  它將要迎來的,是一個僅有四品位分的婕妤。但在拓跋弘心裡,林媛完全配得上這座宮殿。
  正在鏡月閣上下歡歡喜喜地收拾東西時,一位粗使小內監慌慌張張地從宮門外奔進來,大聲地道:「主子,不好了,祥妃娘娘早產了!現在滿宮的人都去了麟趾宮……」
  林媛不由一驚:「早產?」
  「按著祥妃的日子,算下來是過了年才會生。這提早了一個月呢。」初雪也疑惑,又壓力低聲色道:「祥妃懷像不好……」
  「不管怎麼樣,咱們現在都別忙活了。」林媛穩聲吩咐道:「祥妃那邊出了大事,闔宮驚動,我只是一個四品的婕妤而已,不能在這節骨眼上還自顧自地搬家。地上這些東西都先放著,初雪,咱們快些去麟趾宮。」
  到了麟趾宮,裡頭早已坐滿了大大小小的嬪妃。陸續有宮女端著一盆一盆的熱水進去,御醫和醫女們忙裡忙外,隱約還能聽到內殿中壓抑的喊叫聲。
  林媛來得最晚,外殿中皇后領著眾妃靜坐著,雖然擁擠卻無人敢說話,空氣中瀰漫著寂寂無聲的壓抑。只是拓跋弘還沒有到,聽麟趾宮守門的內監說皇帝政事繁忙,剛剛還在召見臣子,此時正往這邊趕過來。
  林媛給皇后請了安,蕭皇后的臉色並不好,看起來的確是在病中。她看著林媛,神色中閃過一絲厭惡,隨即淡淡道:「裡頭的祥妃情況不太好,你隨意坐吧,估摸著還要等上幾個時辰呢。」
  林媛點頭稱是,按著位分擇了個位子坐了。
  她左手側坐的正是楚華裳。此時的楚華裳低頭慢慢地喝著茶,面色若隱若現,叫人看不出心思。
  旁的人面上也神色各異。祥妃生產有些凶險,眾人自然不敢將笑意掛在臉上,不過也大半在心裡暗喜。真正為祥妃擔心的只有同住麟趾宮的嬪妃們——琦雨軒的安小儀坐立不安,手裡頭不住地絞帕子。出身平民、由宮女上位的馮選侍親自在內殿進進出出,幫著宮女們服侍祥妃。馮莊姬更是著急上火,整個人趴在內殿的門簾處盯著裡頭的狀況。位分高的謹嬪則最穩當,只每隔半個時辰拉過御醫來詢問。
  這些人平日裡仰仗祥妃,若不是住在麟趾宮這種能夠時常見到皇帝的風水寶地,她們現在哪裡會有一點子皇寵,混成如今的模樣都是靠祥妃提攜。若祥妃出了意外,她們今後的日子就會和懋嬪等人一樣——自沈妃被賜死、永壽宮封宮,從前依附沈氏的人都一夜之間失寵,被遷居到偏遠宮殿。沈氏曾經得罪過的人,如今都瞅準了機會狠狠欺辱她們,她們的日子可謂淒慘至極。
  恬嬪楚華裳透過重重帷幔,看向那些忙碌的宮人們。宮女們端進去的是熱水,端出來的都是血水,那些年紀小的嬪妃都有些嚇著了,面色慘白。楚華裳好看的眉頭微微皺起來了,在皇宮裡頭生孩子可是一件很危險的事,她不能生,也是好事不是?
  她上首的謹嬪羅惜玉也皺著眉頭。當她第二次詢問梁院判,卻得到了難產的回答時,她的手指有些發抖。
  林媛並不理會祥妃的宮女們,她把眼睛盯在了恬嬪和謹嬪這二人身上。
  她看到謹嬪抓著杯子的手指都有些泛白。難道謹嬪是真在為祥妃擔憂麼?她居然還如此忠心耿耿……
  不過這也未必。瞧著謹嬪的臉色有些潮紅,那或許是擔心,但也可能是緊張——在做了不該做的事之後的緊張。
  林媛的心裡漸漸無法平靜。祥妃處處都透著詭異,胎像莫名其妙地不穩,日日孕吐還甚少出門。而她身邊得力的幫手謹嬪,在祥妃心力交瘁之際,偷偷摸摸地去鏡月閣和林媛搭話,還把祥妃病重的原因透給了林媛。
  因此,林媛現在怎麼都不信謹嬪是對祥妃忠心的。
  後來,祥妃不顧身體來到鏡月閣向自己逼問一句聽不懂的話——「是不是你做的?」而再後來,巫蠱一案中她又輕易翻盤、全身而退,反而把皇后作弄得狼狽不堪。
  巫蠱案發的時候,林媛以為那句「是不是你」,指的就是這件事,是祥妃發現了皇后的陷害卻無可奈何。但後來祥妃帶著一個會武的宮女沐霜在鏡月閣大打出手,絲毫不把皇后放在眼裡,最後脫身所用的計策堵得皇后說不出話,事情解決得可謂很漂亮。既然這樣,那這事兒就對不上了。
  也就是說她問的那句話另有所指。那是一件真正令她束手無策的麻煩事。
  如今她又早產了……
  她身邊可是有藍蕊這個絕世毒醫,那是連梁守昌都自歎不如的人,滿宮裡哪個能用下毒的法子在她身上得逞?以藍蕊的本事想保祥妃這一胎還不十拿九穩,為何還會出意外?
  祥妃身上,究竟出了什麼事呢?
  正在苦思冥想之際,宮門外響起三聲擊掌。皇后和嬪妃們紛紛起身行禮。
  拓跋弘踏進來的時候,只看到麟趾宮裡一片忙碌,宮人們都腳下生風、慌慌張張地跑進跑出,面上的神色都是一副苦瓜相。他看著這般惶急的境況,心裡頓覺不好,抬腳上前問皇后道:「這是怎麼了?祥妃不好了麼?」
  蕭皇后看拓跋弘面色緊張,心裡不由氣悶。她不是尋常的深宮婦人,她明白拓跋弘心裡真正在想些什麼——他既不想看祥妃做大,也不想祥妃出事,他只希望看到一個平衡的局面,哪一方都不要太弱勢或太強勢。
  蕭皇后無力改變這一切。她不喜歡這種永遠分不出勝負的感覺,可若她稍有得勢壓過了祥妃,皇帝就會立刻打壓她,讓情況回到原點。她和拓跋弘的目的根本就是相沖的。

☆、第二十章 藥方(1)

  而且最可惡的是,皇帝對祥妃的情分,和對旁人、對她的,都不一樣。那是真心的一點喜歡,雖然只有一點,也是她曾經擁有但早已失去的,和旁人永遠得不到的。在考慮事情的時候,就算顧全大局,皇帝也會多少偏幫祥妃一點。
  蕭皇后忍著心口疼,做出一副愁顏與皇帝道:「皇上還是稍作靜候吧,祥妃黎明之時就發作,到如今孩子還沒露頭。聽御醫說是難產了……」
  「難產!」拓跋弘怒意湧起:「她身邊那個藍氏呢?平日裡不是服侍地妥妥帖帖,到臨了還就出事了?」
  「皇上息怒。」皇后忙勸慰道:「只是有難產的徵兆,御醫們還在診治,祥妃那邊也尚未有險情。女人生孩子本就艱難,幾天幾夜才生下來的大有人在,皇上安心地等一等,或許立刻就會有好消息了。」
  拓跋弘冷著臉在皇后讓出的主位上坐下來了。他冷淡地掃視一眼眾人,並理會她們,只傳了裡頭一個御醫出來問話。
  嬪妃們見皇帝動了怒,一個個噤若寒蟬,更加不敢出半分聲色了。內殿裡頭的祥妃生死未卜、凶險異常,外頭的氣氛也壓抑萬分,整個麟趾宮可謂愁雲慘淡。
  祥妃生產這樣的大事,整個內醫院的御醫中除了去長樂宮請脈的,其餘人盡數來了麟趾宮。出來回話的御醫是梁守昌的弟子,名張仁,是個很年輕的醫官,但聽說是有些本事。
  拓跋弘此時已經十分煩躁,劈頭就斥責張醫官:「宮裡頭養著你們是為保主子們安康的,可你們倒好,尸位素餐、不做實事。這些年來朕也有過不少孩子,大半都胎死腹中,每一次你們都沒能盡到本分!一個沈氏興風作浪下藥害人,你們日日給嬪妃們請脈,卻也醫術平庸,診不出來病情。如今祥妃這一胎,難道又要重蹈覆轍麼?」
  拓跋弘並不是擔心祥妃的孩子,他擔心的是祥妃一屍兩命。他剛處死了沈氏,若祥妃難產死了,他可拿什麼來穩住後宮。
  張醫官知道皇帝因著沈氏的事氣不順,如今找了個由頭洩憤而已。他一貫心性沉穩,此時也不十分慌張,先磕頭請了罪,而後口齒清晰道:「祥妃娘娘神智清醒,身體也並不孱弱,皇上不要太過悲觀了。」說著想一想,解釋道:「祥妃娘娘孕中中過毒傷了身子,這一胎又懷像不好,如今難產也並非意外。還有,祥妃娘娘的肚子十分地大,按著從前的經驗,該是孕中進補地過量導致胎兒長得大,生得時候艱難一點也是有的。不過,這遠沒有到危險的時候,娘娘還在努力生產,產婆們都在給娘娘順氣,估摸著之後會有好轉。」
  張醫官說話不卑不亢,倒讓拓跋弘有些消氣。他微微閉目,將事情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復問道:「那依你所見,若是真兇險了,有多少把握能保母子平安?」
  張醫官進宮當差也有三四年了,見了不少嬪妃生產的境況,素日裡也聽師父言傳身教,心裡自然明白。他聽皇帝問出這樣的話,就知道這是保大保小的問題了。
  這裡是皇宮不是普通人家,妃子生產自然是保皇嗣,為著孩子把母親的肚子用剪刀剖開的慘狀都時有發生。
  遂按著規矩回話道:「若是真到了萬不得已的那一步……御醫王大人是婦科聖手,尤其擅長處理難產,用藥物催生的話有八成的把握能讓皇嗣活下來。如果情況實在難辦,倒還有最後一個辦法,先帝時吳昭儀就是剖腹產子,如今的六王只是身體弱一些,其餘與常人無異。」
  張醫官所言令屋子裡大半嬪妃都倒抽一口涼氣,隨即生出一種兔死狐悲之感。然而這種事情在天家是最常見不過了,若她們將來也懷孕難產,下場多半也是如此了。
  拓跋弘聽了卻有些哭笑不得。他並不是要保皇嗣的意思,若是獨留了孩子,上官家有一個皇子在手,將來還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只是眼下當著這麼些人的面,他也不好追問了。遂只好道:「張醫官回去守著吧,朕要看到祥妃母子平安。」
  張醫官應聲退下了。此時宮女藍蕊從內殿閃出來,她滿臉是汗,鬢髮都散亂了,撲上前啦給皇帝磕頭。拓跋弘面帶怒意地看向她:「朕將祥妃托付給你,結果你就是這樣服侍主子的麼?傳言藍氏的醫術無人可比,你來告訴朕,祥妃她究竟能否平安生產?」
  祥妃久久生不下來,藍蕊方才在殿內已經心力交瘁,此時一心顧著祥妃的性命哪裡管皇帝是否遷怒自己,只跪在皇帝面前焦灼道:「皇上,皇上……是奴婢沒用,祥妃娘娘這一胎的確有些艱難……」
  拓跋弘的眼睛微微瞇起:「你說清楚,你家主子是為何難產的呢?」說著神色凌厲地掃視在座嬪妃:「若祥妃是中了毒或是旁的什麼,你儘管說出來,朕給你們做主。」
  這話令嬪妃們毛骨悚然,祥妃在皇帝心中的地位顯然不一般,更不是她們能夠相較的。若是今日真查出來一樁官司,若是祥妃真有什麼意外……皇帝一怒之下,還不知要牽連多少人!
  眾人的眼睛都盯在了宮女藍蕊身上,盯著她口中吐出的每一個字。一時間,大殿內人人自危。
  而那跪著的藍蕊卻神色閃爍,吞吐半晌才訥訥地道:「娘娘她,她……是因為體質的緣故才難產……」
  說著又張口結舌地說不下去了。藍蕊心裡已經怕到了極點,那個令主子難產的真正原因她怎麼也不敢說出來。
  這話說得更不明不白,拓跋弘聽著就斥責道:「什麼糊塗話!祥妃她身體一貫康健,第一胎的時候生得極為順暢,今兒怎麼就體質有異了?就算她曾中過一寸思的毒,你當時還信誓旦旦向朕稟報,說毒素清除後只會令她身體虛弱一些,並不會影響胎兒的!」說著連連冷哼:「今日祥妃若是有事,你和這一群庸醫們就統統陪葬!」
  藍蕊流淚不語,只不住地磕頭。
  正在此時,一個捧著熱帕子等雜物的小宮女從側殿角門裡出來,腳下慌慌張張地,一著不慎竟撲倒在眾人眼前,東西摔了一地。滿屋子坐的都是主子,她嚇得慌忙跪地請罪。
  拓跋弘不悅地看過來,早有御前內監上前壓住了宮女。林媛遠遠地瞧著,卻是覺得這宮女有些面熟,嬪妃中有一人小聲道:「這不是長信宮裡的醫女柳氏麼……」
  皇后方纔還未理會,此時一聽長信宮三字便也定睛看過來,這一瞧竟果真是自個兒宮裡的人。長信宮素來馭下甚嚴,此時這個小醫女在這麼些人面前衝撞聖駕,偏偏皇帝還在氣頭上,皇后登時就滿面尷尬且氣憤,指著她道:「還不快拖下去!聖駕面前成什麼樣子,長信宮的臉都讓你丟光了!」
  因著祥妃出了險情,這個醫女是長信宮裡遣過來幫忙的,因此她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麟趾宮。她也不敢辯駁,旁側的侍從上前架住她就往外拖,長信宮的首領內監王德海則上前收拾那一地狼藉。
  然而王德海剛剛拾起地上的東西,就「噫」地一聲,右手扯著一張紙箋遞給皇后道:「娘娘,這好像是個要緊東西。柳醫女本是要進去服侍祥妃娘娘,這些帕子盆子什麼摔了倒無礙,但這張紙,像是一張藥方呀……」
  柳醫女此時也恍然記起來,忙膝行上前拿過紙箋道:「哎呀,奴婢渾忘了!這可是祥妃娘娘要吃的藥,奴婢正要拿了給御醫大人呢。」
  「實在是個糊塗人!」皇后更是尷尬:「連主子的要緊差事都記不住,一副毛手毛腳的樣子!你快快退下,以後也不要來長信宮服侍了!」
  柳醫女這邊本是小事,拓跋弘心裡亂糟糟地,哪裡有心情管束宮女的差錯,遂一言不發等著皇后處置。
  「喲,這方子看著是良方呢,上頭還有雪蓮花的藥材。」皇后匆匆地掃了一眼藥方,隨即把東西交到王德海手裡,沉聲吩咐道:「快,拿進去呈給裡頭的御醫,祥妃待會子還要靠它熬藥,耽擱了大事本宮可不輕饒。」
  王德海不敢怠慢,急急地捧著東西進去了。身後的皇后微微疑惑地自語道:「這方子雖好,瞧著卻不像是催生的呢……」說著面色一驚,連忙對左右道:「快!把小德子喊回來!本宮怎覺得那方子不對頭,若是用錯了就更糟了!」
  此時拓跋弘聽了這話也注目了過來。只一瞬王德海就被旁的內監拉回來了,他手裡仍拿著方子。拓跋弘不耐地道:「如今這些當差的人一個個都越發地不中用!小醫女毛手毛腳就罷了,藍蕊自負醫術卻無力保主子周全,內醫院的人還連個方子也會弄錯!難怪你們無法服侍好祥妃!」說著指著張醫官道:「既然皇后覺著不對,你來瞧一瞧這東西有無不妥!」

☆、第二十一章 藥方(2)

  張醫官此時還跪在正中,忙上前拿了方子細細看過,而後有些驚訝地回答道:「這……這,哎呀!真是弄錯了。這是一張助孕的方子,難產的時候用可是驢唇不對馬嘴。唉唉,也不知柳醫女是在哪裡拿到的方子……不過倒也是好方子,瞧著是一位醫科聖手開出來的,裡頭各類藥材的搭配,還有用量的細微差別,都不是尋常方子可比擬的。最可貴的是,這方子裡有一位糖靈脂,十分貴重,是前朝後宮裡為著生出男性皇嗣的用藥,服了這方子的婦人懷上男丁的幾率多少會大一些。」說著額上微有冷汗伸出,對皇帝叩首道:「定是底下的藥僮不當心,拿錯了方子,還請皇上恕罪。只是這藥也絕不是害人的,若是祥妃娘娘服下去了對生產並無幫助,但也絕無害處。」
  拓跋弘起初只是煩躁不滿,聽到最後面色已然是變了兩變,臉頰都有些惱怒的青白了。他兩步上前,一腳踢在了那還未被拖下去、此時正跪在角門處的柳醫女身上,怒道:「說!這方子是從哪兒拿得!」
  在座諸人都有些驚恐,不明白皇帝為何動了大氣。不過是奴才們做事不謹慎,若是不滿就把他們處死了就好,哪裡值得生氣呢?大家噤若寒蟬地坐著,只以為皇帝是因著祥妃生產不順,遷怒罷了。
  柳醫女更加可憐,事事都撞在槍口上,此時身子抖得如篩糠,哭著道:「是……是在麟趾宮偏殿的藥房裡拿的……梁院判大人叫我去拿補氣養血的方子,我一時著急,就找錯了……皇上,皇上饒了奴婢的性命吧,奴婢再也不敢了……」
  拓跋弘卻並再看柳醫女,只扭頭對著藍蕊,似笑非笑道:「藍氏,你來說!這張助孕的方子,為何會出現在麟趾宮呢?」他一隻手平伸著,輕飄飄地捏著紙箋的一角,懸在藍蕊的頭頂上。
  其實,在那紙箋出現的一瞬間,藍蕊渾身的血液就凝結起來了,之後柳醫女被斥責、王德海拿著方子去而復返、皇后又察覺不對,所有人的話聽在她耳中都有如催命的鐘磬,臉上卻是一片麻木,更是不敢開口插半句嘴。直到張醫官滔滔不絕解釋了一番,藍蕊才發覺自己仿若從人間徹底墜落到了地獄,伏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她哆嗦著雙手不敢去接藥方,然而那淡淡的黃色紙張和上頭熟悉的玫瑰印花卻讓她不用看就明白上頭寫了些什麼。
  該來的總要來,是禍躲不過。
  她在心裡默默地念著,頭腦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回答皇帝的話。幾個月前那張方子丟了的時候,祥妃就變得惶惶不可終日,心知早晚要東窗事發。雖然只是一張薄薄的紙,但一旦被皇帝知道自己求孕,求的還是男孩,這些年的辛苦經營就會一朝盡毀。
  如今拿出這張方子的人是皇后的奴才,倒也在意料之中。
  時光彷彿停滯。拓跋弘面上的怒意越來越盛,藍蕊跪著訥訥不敢言,旁的嬪妃們都迷惑不解,卻也知道這事兒不簡單。
  「藍氏對祥妃身邊的東西好似並不用心,連藥方的來源都不知曉,可見是玩忽職守。」拓跋弘冷笑著,轉首道:「也罷,今日這藍醫女變啞巴了,朕也就不問了。然不論如何,這方子是在麟趾宮裡拿出來的。藍蕊醫術卓越,想必就是你親自擬寫的吧。」
  藍蕊的驚恐與緊張更令拓跋弘確認了自己的猜想。就是上官璃,是那個女人,她用了助孕的方子!
  「張醫官,朕問你。這張方子的效力如何呢?」
  「懷孕一事需天時地利,非人力可操控,尋常的助孕方子就算服用了也無太大作用。」張醫官慢慢地道:「但這張方子擬得好,裡頭的藥材又貴重務必,那效果應該是要強上幾分的。」
  張大人說完這些,看著皇帝那越發鐵青的面色心裡還十分地疑惑,這方子既然是好方子,祥妃用了還為皇帝懷上了龍胎,這是好事啊!
  這皇上又生得哪門子氣呢?
  拓跋弘面上的神色卻更冷了:「呵,祥妃私底下倒是用了不少心思。」他有一種被人戲弄的感覺,枉費他還心軟地讓祥妃留下這一胎,卻不曾想那女人是在背地裡使了力氣想要有孕,自己還以為她是意外懷上了!助孕方子裡還添了糖靈脂……有了女兒傍身不知足,妄圖生出個皇子才好啊!
  為著怕他容不下,還巴巴兒地求太后,利用她老人家的心慈!上官璃入宮六七年,又是重臣之女,怎能不曉得他心裡的忌諱,卻偏偏要忤逆他!還總在面子上做出一副不爭權柄的樣子!
  他本以為上官璃和蕭氏、沈氏兩個不一樣的!這麼些年了,即使心裡不悅,他也從沒有如楚氏一般每每侍寢都給她賜避子湯,就因為上官璃曾經說過,想要給喜歡的人生一個孩子!他大為感動,以為上官璃是真心待他,而不是如沈氏一般愛他的身份地位!
  可是,上官璃終於欺騙了他。呵,她並不是想要孩子呀,她想要的只是太子的位置吧!
  拓跋弘越想越氣,揚手道:「將麟趾宮裡服侍的醫女和藥僮們都捆了,送去慎刑司嚴加審問!朕要聽她們親口招認這方子是祥妃用過的。」
  雖然方子是在麟趾宮翻出來的,但抖出方子的人卻是皇后身邊的柳醫女。拓跋弘明白後宮陰私,為著防止此事是栽贓嫁禍的,也必須要讓這些醫女們去慎刑司走一遭,求個准數。
  聽到這樣的旨意,四周的人都嚇了一跳。馮莊姬很驚愕地上前道:「皇上,祥妃娘娘還在生產,受不得驚呀……」話音未落臉上就挨了拓跋弘一掌,她倒在地上驚恐地捂著臉哭泣,再不敢發一言。
  不說室內祥妃如何,外頭的宮人們卻是按著皇帝的旨意將祥妃身旁的六位醫女統統押了出去。這六位醫女中的四位跟隨祥妃多年,是祥妃心腹,其餘兩位又是她有孕後她親自從內醫院挑選的。她們的醫術比不過藍蕊,但除了服侍之外也為祥妃做過很多其餘的事,算是極得力的人了。皇帝命令慎刑司對她們用刑,無疑是打了祥妃的臉。
  祥妃一向得寵,即便是出了巫蠱的事端也被皇帝維護,哪裡受過這樣的屈辱。更何況此時此刻她還在內室生產,她將要產下的是大秦的皇嗣,是拓跋弘的孩子。
  嬪妃們都坐著不敢言,看著那六個人被五花大綁地拖走,卻礙於祥妃在生產,沒有一個人敢哭喊喧嘩。拓跋弘想了一想,還是吩咐姚福升道:「你挑御前妥當的醫女進去服侍祥妃,就與祥妃說朕因她生產不順而動怒,撤換了麟趾宮所有醫女。總之不要驚擾了祥妃,一切事宜都等她生產後再說。」又與藍蕊道:「你進去服侍,務必保全祥妃性命!朕知道你對她十分忠心,但審問的事現在告訴了她對她一點好處都沒有!你應該清楚這一點。」
  藍蕊忙不迭磕了頭奔回內室,她的腳已經軟了,走起路來踉踉蹌蹌。
  上官家是她們藍家的恩人,祥妃也是她一輩子的主子,即使在祥妃生產後她便會去為皇帝效力。她數年下來宮內苦苦周旋,為祥妃做了很多事,但想不到最後還是功敗垂成。
  她終究沒有保護好自己的主子。
  外殿裡的拓跋弘猶自發怒。
  皇后小心翼翼地道:「祥妃再怎麼樣,等她生產後皇上處置便是,可千萬不要置氣傷了身子。」蕭皇后很清楚拓跋弘的心思,沈氏才死了多久,祥妃這邊又鬧出來事端,一個一個地野心那麼大,拓跋弘怎能不震怒。
  那方子的事雖然是蕭皇后抖出來的,此時她看皇帝這副樣子,心裡暗喜之餘也不免擔憂。皇帝平日裡對祥妃寵愛有加,今日一朝被觸犯了底線,就遭來他的滔天怒火。自己身為皇后卻是做得比祥妃更過分,攬權數十年、視皇長子為眼中釘時時找機會下手,奪走葉氏的孩子為日後做準備……樣樣都被皇帝看在眼裡。若沒能等到自己手中的籌碼足夠多而拓跋弘就準備動手了——真到了秋後算賬那一天,還不知會是什麼下場呢。
  外殿裡正亂著,很突然地,一聲嬰兒的啼哭響了起來。
  眾人都愣了一愣,皇后連忙道:「皇上,孩子生了!」又溫言勸解著道:「皇上,不管怎麼說祥妃平安就好。」
  嬪妃們都起身恭喜皇帝,恭喜祥妃,好幾人還竭力做出歡欣的模樣,滿面笑盈盈地。這些嬪妃們都是尋常婦人,出身尚可,卻完全無法和蕭皇后等人相較。她們只懂得在後宮中爭寵,哪裡能摸得透皇帝的心思,又哪裡看得懂朝堂局勢。此時的她們是萬萬想不到皇帝並不歡迎這個孩子的出世。
  拓跋弘瞥過她們,神色中全是厭惡。
  「是皇子還是帝姬?把孩子抱出來,朕看一看。」拓跋弘聲色壓抑地追問,神色已經重歸於如水的平靜。

☆、第二十二章 藥方(3)

  裡頭的產婆按著宮中規矩,將嬰兒用明黃錦緞包起,小心翼翼地挑了簾出來至皇帝面前跪著,高聲道:「是一位小皇子!」其實並不用她明說,拓跋弘看見孩子身上錦緞的顏色心裡就沉了一截子——若是帝姬的話,是會用大紅色而不是明黃色的。
  他心裡一陣氣悶,可也不好在眾人面前表露,只好扯了個笑面,大手一揮道:「賞!賞祥妃,賞麟趾宮上下。」又問那產婆:「祥妃現在怎麼樣?朕要進去看她。」
  他還有很多話要問祥妃。
  產婆方欲答話,卻突聞內室裡一聲驚呼,一個御醫慌張地跑出來,迭聲道:「娘娘肚子裡還有一個!劉宮人,你快些進去接生,這可耽擱不得呀!」
  皇后驚道:「竟是雙生子!」隨即,嬪妃中的王淑容「哎喲」了一聲,雙手合十拜了一拜道:「這是大吉呀!」
  謹嬪亦歡喜道:「大秦一貫將雙生子奉為吉兆,先祖爺就是雙生子,可憐文宣皇帝為了先祖爺死在了戰場上。自先祖之後就只有玄宗皇帝曾有過雙生的皇子,後來景帝登基正是因著玄宗看重雙生子,執意要傳位給景帝的……這麼又過去了百年,宮裡再沒有雙生了,如今祥妃娘娘終於有了這個福分。」說著喜滋滋向皇帝拜道:「真是大喜事!臣妾恭喜皇上,恭喜祥妃娘娘!」
  對於大秦皇室,雙生子的確非同尋常。雙生在民間就是多子多福的吉兆,但在皇室裡頭,這還不單單是吉兆而已。因著開國皇帝隆宣帝就是與他的雙胞胎弟弟一塊兒打江山的,且後來被追封的文宣皇帝還死在了戰場上,隆宣帝十分傷心遺憾。因此從開國以來,後宮裡頭就尤為看重雙生子,甚至有了「一旦出現雙生皇子就應當立為太子,方能順應天命、福澤綿長」的老規矩。
  一時間,外殿中儘是恭喜的聲音。劉產婆早就爬起來跑回裡頭接生去了,御醫們的神色也並不輕鬆。雖然雙生是天大的喜事,但正是因為這個才導致祥妃早產、難產。
  原本祥妃的身子是沒什麼問題的,後來心情抑鬱、食慾不振,懷像有些不安穩,但御醫診脈後都斷定能順利生產,也沒擔心些什麼。只是婦科的王御醫曾經提醒過同僚,說看著祥妃這肚子,恐怕是胎兒過大,生產的時候會有點麻煩。
  然而雙生是不曾想到的。王御醫診脈的時候倒曾瞧出幾分端倪,覺著那脈息有點像,但此等大事在還沒有結果的時候是不好貿然說出來的。到時候若萬一不是雙生,豈不是令皇帝大喜之後再失望?宮裡人做事都很有章法,王御醫也懂得,遂就單單給祥妃透了口風,對皇帝太后都瞞著。
  豈料祥妃當時也是要瞞著的意思,還鄭重地叮囑他道:「我只是尋常宮嬪,本不敢肖想雙生的富貴。大人診脈覺得像又沒有十足的把握,若說出去最後萬一不是,我豈不是要出醜了!等著最後真的生了,皇上自然會知道的。」
  所以這事兒就給瞞到了現在。
  現在結果出來了,的確是雙生,這喜訊也由皇后吩咐宮人報給了長樂宮太后。但此時還完全沒到歡慶的時候,第二個孩子還在肚子裡沒出來,若最後關頭再出什麼意外,那可就不是喜訊是喪報了。
  都說福禍相依,雙生是喜事,但懷上雙生的孕婦早產的幾率比常人高很多,生產的時候也會分外艱難。母親的羊水和力氣都是有限的,生了一個之後什麼都快耗乾了,再生第二個哪裡容易?而且時間耽擱久了,第二個孩子就尤其容易窒息。世宗皇帝的四皇子和四帝姬一對龍鳳胎,就是因著難產隨母親一塊兒死的。
  拓跋弘心裡五味雜陳地,面上也沉沉地。他說不上是什麼感受,大秦看重雙生子,他也對此很是期盼。不單是為著討吉利,也因著他多年子嗣單薄,若後宮中有人能生下雙胎,這滔天的福澤潑下來,前朝的臣子們統統都會閉嘴,那些覬覦皇位的宗親們也再不能拿皇嗣說事。可……這雙生子卻是祥妃產下的……
  真真是意想不到。
  本是喜事,此時卻是天大的麻煩事了!祥妃生一個皇子都夠他受的,這一下子有了兩個……這都是上官家手裡的籌碼啊!
  更可恨的是……原本他打算好了,要找個理由將這個皇子過繼給誠王的。但雙生子的話,這法子可怎麼行得通!雙生的吉兆,怎能拱手讓人做繼子呢!於情於理都說不通,朝臣們一定會對此大驚失色,覺得皇帝做事實在不妥當,進而聯名奏報……不,不,就算不過繼,他們也會在兩個孩子平安誕下後聯名奏報的!是奏請立太子!
  拓跋弘的腦子都有點亂了。他開始搜腸挖肚地思考應對之策,心裡對祥妃也更加惱恨。他最厭惡的就是給他找麻煩的女人!
  再看這一屋子的人都說著恭喜的賀詞,他更是煩躁,揮手道:「既然是雙生,這第二個還不知要多久才出來。你們先回吧,這都過了晌午,時辰不早了。」
  嬪妃們心思各異,有的早就等得疲累不堪,想要回宮好生歇息;有的卻對祥妃產子很是不甘心,想要等在這裡瞧一瞧最後的結果——第二個孩子和他娘一塊兒死了才最好呢!只是聖命已下,皇帝那樣子瞧著又不大對頭,眾人不敢停留,紛紛地都告退離去了。
  林媛夾在人堆裡一塊兒走了。她跨出門檻的時候,悄無聲地回頭看了一眼那掛著厚重簾幕的內室。
  心思回轉之際,手腕上已經被人握住了,扭頭一看就是謹嬪。她面上帶著笑,親近地道:「祥妃娘娘大喜,麟趾宮這邊我也放心了。你今兒還要遷宮不是?也是喜事,我陪著你一塊兒回去吧!」
  林媛並不推拒她,只是不著痕跡地抽開了手,亦笑道:「也好,謹姐姐來幫我參謀參謀,景仁宮裡頭該怎麼佈置才好。」
  兩人遂面色欣然地結伴同行。
  旁的人看她們倆並不覺得奇怪,祥妃生了雙生子,不論大家心裡是什麼滋味,面上總要高高興興地,為皇室賀喜。因此旁的嬪妃們也都是一副欣喜的模樣,互相說話閒聊,言語間艷羨地提及祥妃,還有人順勢朝上天拜禮希望自己日後也能生下雙胎。
  偌大的麟趾宮裡,眾人轉眼間都走了個乾淨,只剩帝后二人。
  蕭皇后和皇帝並肩坐著。這種時候,也只有她有資格停留,不僅因為她是後宮之主要看顧嬪妃生產,也因為大事之上皇帝總要詢問她、和她商議。
  此時的蕭皇后也是很累了。她揉一揉胸口,緩解那自病後就時常席捲而來的疼痛,一壁在腦子裡思考——祥妃的事還真有些難辦。
  她原本只想借那張方子來令祥妃失寵,但祥妃產下雙胎卻是出乎她意料的。如此自然更好,皇帝就更不喜祥妃了。
  那藥方也不是她派人去麟趾宮裡偷的,是五個月前的一日清晨,挽秋在長信宮偏殿拾掇的時候瞧見了一封密信,裡頭裝著藥方,還寫著是祥妃吃過的。
  機會從天而降。蕭皇后至今都不知道送信的人是誰,但她樂意與之合作。
  不過她也一直在查。後宮裡頭有這麼一號人物,能摸透皇帝的心思,還能把這麼致命的東西從麟趾宮裡拿出來,手段實在高明,也實在令人忌憚。蕭皇后決定一旦找到這個人,要麼收為己用,要麼就必須除掉。
  「皇上準備怎麼辦呢。」蕭皇后一時間也想不出辦法來。她知道,依著拓跋弘的性子,這兩個孩子是不能留的。但用什麼辦法來把孩子送出宮?
  一個辦不好,要麼會鬧成皇室醜聞,要麼拓跋弘無可奈何地留了孩子,上官家那邊就該藉機會生事了。
  拓跋弘的眉頭緊鎖,冷哼了一聲道:「能怎麼辦!明日請左丞相進宮一趟,由你去請,不要聲張出去。你先回去準備著。」
  蕭皇后連忙應了聲,回宮去找人傳信給自家父親了。
  皇后前腳出了麟趾宮,祥妃那邊後腳就有了消息。
  當產婆第二次將嬰孩抱出來的時候,拓跋弘一張臉都青了。他恨恨地站起來,高聲道:「兩個都是皇子?!」
  上官璃還真能幹!拓跋弘覺得老天都在戲弄他,登基八年,年年求子不得,這一下子就從天上掉下來倆!這雙生子托生在誰肚子裡不好,偏偏是祥妃!就算是沈氏也好,沈家倒了之後,沈氏的孩子也就能頂用了。可祥妃……她父親上官越手裡還有五十萬兵馬,動一個上官家哪裡會像動沈家那麼容易。
  還有,大秦皇族裡頭雙生的幾率很小,尤其是皇宮裡,幾代皇帝都出不了一對雙生,這所謂的福運怎麼就砸到他頭上來了!
  他腳下如風一般,閃身撩了簾子進內室。

☆、第二十三章 藥方(4)

  因著孩子已經生下來,此時裡頭並不算血房。產室的血氣還未散盡,混合著暖烘烘的水汽撲面而來,即使在冬天裡也十分悶熱。宮女們早已將帷幔放了下來,祥妃身上的被子也蓋得嚴嚴實實,兩個嬤嬤跪在地上擦洗著,屏風後頭的御醫們則向皇帝行禮告退。
  拓跋弘回身朝姚福升輕輕一掃眼,姚福升便會意,揮著拂塵將御前服侍的人都遣開了。再看祥妃寢室裡頭大小宮人忙忙碌碌地服侍著,又吩咐道:「粗使的宮人都出去!還有你們三個二等宮女,先出去候著,娘娘這邊有沐霜姑姑和藍姑娘服侍就夠了。」
  直到裡頭的人散了個乾淨,拓跋弘方才緩緩踱步,走向床上躺著的女子。
  女子單薄的身體被包裹得密不透風,她一動也不動地躺著,遠遠看去就如一片嵌在泥土中的枯葉,了無生機。拓跋弘慢慢地走近了,上官璃似乎聽到了腳步聲,蒼白的臉頰微微一動,眼睛睜開了,無神而空洞地看向來人:「孩子,孩子呢……」
  拓跋弘突然爆發出一聲冷笑,胸口已經氣得起起伏伏:「孩子?你還會擔心孩子?你怎麼不求一求朕給你加晉一品的位分呢!」
  皇帝說得狠戾,上官璃卻依舊平靜。她慘笑著開口道:「皇上,臣妾若說是被人陷害的,皇上相信麼……」說著又連連喘息,面色更是慘淡了。
  上官璃話未落,下頜已經被狠狠捏住。拓跋弘雙目逼視著她,冷冷道:「朕總以為你和別人不一樣。朕以為你不會為了族人算計朕,不會為了權位算計朕,但你一直在算計朕!你總是在朕面前作出一副不在意的樣子,朕還信以為真……朕甚至沒有給你下絕嗣的藥!」
  「你知道蕭皇后不能生,沈氏生了趙王以後朕也不准她再生,唯有你……你是個特例!因為朕相信你不會玩弄權術……」
  「可你都幹了些什麼!你寒了朕的心。糖靈脂這種藥材在多少年前就絕跡了,朕為著後宮子嗣也曾派人在各地搜羅,都沒有找到……卻不想你們上官家很是能幹!」
  拓跋弘的手掌越發用力,上官璃痛得面容扭曲,卻依舊與他對視著,不肯移開眼睛。拓跋弘最終放了手,聲色平靜而陰冷:「既然能找出糖靈脂這種求子的秘藥,你手裡怕是還有旁的好東西吧。也是,藍氏以毒醫聞名,有他們為你效力,什麼絕世的好藥材拿不出呢。朕問你,你誕下雙生,是否也是藥力的緣故?」
  「皇上!」上官璃驚呼一聲,隨即聲色卻是低下去:「皇上果然會這麼想。求子的方子被皇上知道了,皇上就會懷疑臣妾的所有。就算臣妾說實話,皇上會相信麼?」
  「朕只想聽你親口承認。」拓跋弘的目光已經轉向了別處。
  「皇上,臣妾不是那樣的人。」上官璃的喘息聲已經很重,她仍然撐著身子想要起來。她抓著拓跋弘的袖擺,如同抓一根救命稻草:「求子的方子的確是藍蕊給臣妾開的,但不是皇上想像得那樣。臣妾曾經有過一個孩子,那是個男孩,臣妾總覺得他會回來,所以才會服用糖靈脂,想要生一個男孩子。臣妾不是已經答應皇上了麼,若是皇子,就交給臣妾的妹妹誠王妃來撫養,讓他失去繼承皇位的資格……」
  「夠了!」拓跋弘甩開她:「你倒是好計策。產下雙生子,要朕無可奈何是不是!你這是在逼朕……」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上官璃痛苦地閉上眼睛:「在懷胎四個月的時候,王御醫告訴臣妾可能是雙生,臣妾那時候就很害怕……因為害怕,臣妾整日憂心忡忡,以至於後期胎像不穩。後來臣妾的求子方子被偷了,臣妾就更怕,臣妾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臣妾不怕皇上遷怒,只怕自己的孩子無處安身。那不是臣妾的算計,如果可以選擇,臣妾只希望能產下一個平庸的孩子就好,而不是什麼雙生。」
  上官璃只想要回當年的那個孩子。但她清楚地知道,如果是雙生,她的孩子別說被送進誠王府,怕是連命都保不住。
  今日拓跋弘的盛怒,上官璃早在預料之中。她不知道是誰偷了方子,更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懷上雙生子——但透過藍蕊的診斷,她隱隱地感覺到雙生並不完全是個意外。世上有糖靈脂這種易於懷男胎的藥材,也會有別的藥材讓人易於懷上雙生。
  拓跋弘的懷疑並非沒有根據,連上官璃自己都這樣懷疑。藍蕊也說,她的脈象並不尋常,有雙生藥物的跡象。
  但藍蕊也不是神仙,她甚至診斷不出來上官璃服了什麼藥導致雙生。事態撲朔迷離,上官璃甚至連一個線索都找不到,更查不出來是誰暗中給她下了藥。算算日子,她在乾武八年三月初有孕,應該是在此之前就被下了藥的。她在宮裡的仇家太多了,對方手段如此高明又沒有一絲蛛絲馬跡,她根本束手無策。
  她心驚之餘感覺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脅——那個躲在暗處的敵人,比以往的任何對手都要強大。莫說在防備森嚴的麟趾宮裡動手腳有多大的難度,單是找到那些稀罕的藥材,就不是尋常世家能夠做到。最可怕的一點是,此人猜透了皇帝的心思。
  她猜透了皇帝會不喜上官璃的孩子,若是雙生的話,對皇帝來說更是焦頭爛額的麻煩事。
  所以她才看中了要害,一擊即中。
  相比起來,曾經的沈妃在宮裡大肆毒害嬪妃令人絕嗣的手段,簡直太低劣了。
  上官璃開始懷疑宮中的每一個人,蕭皇后,沈雲容,還有林媛。但林媛首先被她排除,乾武八年的三月她才剛剛得寵,根基不穩,應該沒有那麼大的能耐。沈雲容和蕭皇后倒是有可能,但又不能完全肯定。
  後來那張求子的方子被偷了,上官璃就斷定偷方子的人和下藥的人是同一個。但今日那張方子出現在蕭皇后手上——上官璃在短暫的憤怒之後冷靜了下來,她並不能斷定那人就是蕭皇后。若蕭氏真有絕世的好藥,她早就每日大量地進補以求治好她的不育症。但蕭月宜的病這些年都沒有起色,近來反而更嚴重,怕是她還真沒有什麼生子的秘藥吧。
  「這麼些年,我在宮中飛揚跋扈、自毀名聲,不過是為了斷自己的後路,讓皇上無法立我為後。」上官璃開始流淚:「難道這些都不足以讓皇上相信我麼?滿宮裡的女子都賢良淑德,只有我惡名傳天下。皇上還是不放心麼!」
  拓跋弘並不為所動,卻是更加動怒:「是!朕被你蒙了眼睛!朕容忍你的一切,正是因為你不爭!無德之人不可母儀天下,所以朕容不下沈氏,卻容得下你!朕以為你是個好的,沒想到……」
  拓跋弘現在才知道自己錯的離譜。當不上皇后又如何?有太子之位在手,將來的大計才是要緊的,眼前利益又有什麼可爭!
  沈雲容那個女人的所作所為,已經讓拓跋弘大開眼界,原來女人一旦有了野心比男人還可怕!現在一直得他信任的祥妃,竟也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你口口聲聲讓朕相信你。」拓跋弘轉身過去不再看她:「你既然已經承認服用了求子的藥,朕最後只問你,有沒有服用過雙生的藥物!」
  上官璃捂著心口,用手抓住象牙白的床沿掙扎著、喘息著,卻不知該如何回答。
  拓跋弘見她沉默,荷荷冷笑兩聲,一手抓起了跪在床邊上服侍的藍蕊,大喝道:「說!祥妃有沒有服用過雙生的藥!」
  藍蕊的衣襟被皇帝死命揪住,她年紀小,身量很輕,整個身子幾乎都被拎小雞一般拎起來了。她嚇得淚流滿面,最終卻是拚命地搖頭:「沒有,沒有的!我家主子對皇位大統絕無非分之想,求皇上相信主子,求皇上……」
  拓跋弘聽了這話,眼中火光般的怒意絲毫未減退:「你這不老實的東西!」說著一手將藍蕊的後背撞在宮柱上,恨道:「朕知道你醫術高明!普天之下除了你,沒有人能夠診斷出服用秘藥的痕跡,你若矢口否認,朕也無可奈何!朕給你們藍氏加官爵位,你們竟然還不肯為朕盡忠,而是守著上官氏一棵樹吊死!朕知道你對祥妃忠心耿耿,可你更應該明白,普天之下莫非王臣,天地君親師!你最應該忠心的是君主才對!」
  「來人,將醫女藍氏押入慎刑司,和麟趾宮那六名醫女關押在一起,交給皇后審問。」拓跋弘下了旨意,不顧身後祥妃的哭求。
  「上官璃,你最好記住。」拓跋弘負手而立,聲色無一絲溫度:「就算是雙生又如何!你想要這兩個孩子繼承大統,除非你們上官家和沈家一樣,抄家滅族!」
  他說完這話,就頭也不回地邁步離開。
  他的身後,上官璃終於崩潰了。她拼盡了力氣,聲嘶力竭道:「皇上!皇上……求您放過臣妾的孩子吧!臣妾不要位分,不要榮華,臣妾求您不要取他們的性命啊……」

☆、第二十四章 走水(上)

  麟趾宮裡發生的事,並不能為外人所知曉。嬪妃們只知道祥妃福運滔天,日後還不知會有何等的前途。
  林媛這邊很是忙碌。搬家這種事是個力氣活,雖然有幾十名宮人在身邊,可她住的是宮殿不是現代的三室一廳,搬一次簡直就跟搬山一樣。
  好在她本人不需要親力親為,拿了把椅子優哉游哉地坐在小院裡,和謹嬪兩個嗑瓜子嘮家常。
  「要我說,這景仁宮裡的牡丹園該得好生打理一下。聽聞當年的婉賢妃獨愛千重魏紫,那院子裡滿目都是紫色,很是耀眼。」謹嬪笑盈盈地說著:「我看妹妹你不是個沉悶的人,怕是要把花圃裡作弄得五光十色方才滿意吧!這鏡月閣後山上的梅園就被你整理得很好,從十一月份到來年三月,各類梅樹花開不止,整個冬天都有景致看」
  林媛捏著一枚梅子果脯吃,神色有些慵懶,閒閒地道:「姐姐這話就謬讚我了。我是個沒趣的人,也不懂得花卉。梅樹好養活,你是不知皇上賜給我的茜桃鈴蘭和白水仙都給我養死了,皇上都笑話我呢。也不拘著什麼花,面上瞧著好就行,千重魏紫的牡丹太貴重了,我這個位分養了還不合規矩呢。」
  謹嬪說話雖然討喜,但林媛也越發感覺到將來的隱患——景仁宮到底太引人注目了。楚華裳雖然以容華的位分就掌了鹹福宮主位,但鹹福宮只是尋常宮殿,離建章宮也遠。
  尤其景仁宮裡那一片牡丹園,頗有燙手之感。當年婉賢妃隆寵又如何,還不是被李貴妃陷害。她先是失寵,後來為了復寵在景仁宮裡日夜彈唱一首「山之高」,可惜並不能讓康靖帝動心,反而再次觸怒了李貴妃。最後她被陷害與「白蓮教」勾結,康靖帝將她縊死,屍身扔在了壽山上的亂葬崗裡。
  到了乾武一朝,孝憲皇太后感念曾經和婉賢妃交好的情分,為她洗脫污名恢復位分。可憐她的屍體已經找不到了,下葬的時候只好以她生前的玉珮作為衣冠塚。
  當然還有很多住在景仁宮裡的嬪妃,最後都一生榮華,羨煞旁人。
  林媛不是個淡泊的性子,景仁宮的奢華,誰不喜歡呢。但想要住進景仁宮,現在並非最好時機。
  正說話間,突聞門外人聲鼎沸,喧鬧了起來。一聲宮女的驚叫聲穿透宮牆,破空而來:「景仁宮走水了!快來人呀……」
  林媛騰地站起身,面色冰冷如霜。
  尚宮局裡前來幫忙搬遷的宮人都大驚失色,一個管事姑姑忙下令道:「都愣著做什麼!婕妤娘娘本是要遷宮的,現在景仁宮裡出了事,你們快些拿著水桶過去救火!」說著臉上也很惶恐,這好端端地,怎麼就走水了呢?偏偏燒的是景仁宮,婕妤娘娘今日就要搬進去的呀!
  到時候婕妤娘娘怪罪下來,還不是要遷怒尚宮局!
  她心裡直道倒霉,小心翼翼地對林媛道:「娘娘,您看這……這可怎麼好呀……」
  「走水是麼?」林媛的目色十分凌厲,直看得人打哆嗦。她轉身,一掌掃落桌上的瓜果茶點:「好,好得很!真有人明晃晃地與我過不去!」
  若說是意外走水,林媛是怎麼都不信的,這世上就沒有這麼巧的事。
  謹嬪也是變了臉色,皺眉對林媛道:「你不要著急,還是先讓下人去打探一下火勢,若是燒的小,日後稍加修繕也無傷大雅的。」說著命令那位尚宮局的姑姑:「王掌典,你帶著人先去救火,去了之後再派人回來稟報給婕妤。」
  王姑姑忙領命走了,一屋子的宮人紛紛扛著水桶和水缸,手忙腳亂地往景仁宮的方向趕。
  「妹妹,我宮裡還有些事,就不在這裡添亂了。」謹嬪又轉身向林媛辭行:「我也幫不上什麼忙。」
  林媛本就沒指望她幫忙,點頭道:「姐姐回吧,路上小心一些,別被那些奔走的宮人們衝撞了。」
  謹嬪很快離去。林媛抬頭,遙遙往東南方向眺望,只見重重廟宇之後一股濃重的黑煙正升騰而起,直觸天際。
  初雪「哎呀」了一聲,滿面焦急地道:「這可怎麼好呀!火勢看起來很大,景仁宮怕是遭毀了,小主可怎麼住進去呀!」
  「不用發愁了。」林媛的聲色透著冬日的寒意:「人家的目的就是要阻止我進入景仁宮。她既然得手,能不燒個乾乾淨淨麼!」說著復坐下:「算了,我也懶得遣人去救火。咱們把東西都拆開,初雪你去尚膳局傳晚膳去,鏡月閣還得住一陣子呢。」
  初雪看著遠處的濃煙滾滾,心裡乾著急,景仁宮到手的榮華這麼快就沒了。可再焦慮也沒有法子,火都燒得沖天,估計撲滅了整個宮殿也不能住人了。
  不由又恨又氣,跺腳道:「宮中與主子作對的人並不少,真不知哪個這般膽大,竟敢火燒景仁宮!」說著又心存疑慮,問道:「主子,您說這真的是人為嗎?都說殺人放火天理不容,景仁宮是東西六宮之一,此人為著打壓娘娘您在宮中縱火,追查下來是多大的罪名,難道就不忌憚麼!」
  初雪的話沒有錯,為了一個林媛,縱火燒景仁宮,這代價有點大,投資和回報不成正比。
  林媛扯唇笑了,面上帶著深意:「怕是她的目的不止我一個呢。」
  ***
  景仁宮的火勢極大,到了入夜十分方才給撲滅了。
  御林軍統領劉大人領著人進去查看的時候,最外頭的楠木大宮門都已經燒得焦黑,幾乎要散架了。裡頭主殿瑤光殿房梁坍塌、屋宇盡毀,內室只剩下燒黑的磚牆,一應擺設家什都看不出本來面目。
  其餘六處偏殿都受了殃及,不過還不算毀得乾淨,修繕一番還是能頂用的。只是景仁宮主殿被毀,偏殿再住人也不好看,劉統領四處查看一番,就寫了個「望大修」的總結報告奏給了皇帝。
  在當天夜裡,拓跋弘的旨意也下來了。意料之中地,慧婕妤遷宮事宜容後再議。
  林媛當晚就在搬得一團混亂的鏡月閣裡將就睡下了。她倒是不擔心遷宮的事,鏡月閣裡挖出巫蠱,斷斷不能再住下去。景仁宮被燒燬,拓跋弘只能再另擇一間宮殿來給她居住。
  第二日林媛起得早,匆匆拾掇了去給皇后請安。從北塞回來後林媛還沒去過長信宮,如今傷好得七七八八,也該去行禮做做樣子。
  近來宮內事多,晨省之時也沒了往日的悠閒。皇后手裡拿著宮帳,與眾人道:「景仁宮大火,皇上的意思是命令六尚開始修繕,這樣一來幾十萬的白銀都要如流水般花出去了。眼下年關將近,用著銀子的地方更多,本宮決定削減後宮用度。」
  底下的嬪妃紛紛皺起眉頭,還有膽大之人竊竊私語起來。皇后並不將她們的不滿放在心上,伸手拿了茶盞緩緩地道:「你們身為嬪妃,勤儉持家、為國分憂,本是分內之事。本宮決議已定,就從今日起開始實施。除建章宮、長樂宮兩宮用度不變外,長信宮份例削減一半,其餘宮室各削減三分之一。」說罷一雙鳳目威儀地掃視下方:「你們還有何異議?」
  蕭皇后一直主理六宮,手中的權柄握得穩穩地,嬪妃中根本無人能夠改變她的決定。眾人心內再不願,也只能垂首,紛紛稱是。
  林媛身旁的幾個嬪妃都滿面愁顏。削減用度這事兒不是第一次了,得寵的妃子自然不怕,皇帝的賞賜豐厚,六尚也孝敬著,生活奢華即便月錢少一點也是無妨。但那些不得寵的,平日裡都受人苛待,再減了份例,日子就不提多難過了。
  皇后的手微微抬起,令眾人安靜下來。此時,一個外殿的內監進來高聲通稟道:「皇上駕到——」
  眾人紛紛起身行禮。拓跋弘步履匆匆,顯然是剛下了早朝回來。他在皇后讓出的位子上坐了,抬眼掃視大殿,道:「今日慧婕妤也來了,人倒是齊全。」
  林媛低頭道:「早該來給皇后娘娘請安的,是嬪妾怠懶了。」皇后笑道:「這段日子是多事之秋,又要預備年關的事,嬪妃們都很勤勉,人來得也齊。」說著親手端了茶給皇帝:「皇上也勞累了,剛下了朝就趕過來。」
  拓跋弘淡淡點頭,對眾人擺手道:「都免禮就坐吧。朕今日來長信宮,亦是有要事。」
  他說著,指著皇后下首左側第一位空出來的椅子道:「祥妃上官氏誕下皇三子和皇四子,與社稷有功。傳旨,冊封祥妃上官氏為正一品貴妃,賜封號昌和。皇三子、皇四子,賜親王爵位,各封齊王、楚王。」
  上官璃產下的兩位皇子,序齒排位三、四,是因為前頭還有一位死了的皇次子,是昭儀韋氏之子。

☆、第二十五章 走水(下)

  皇帝此言一出,眾嬪妃都大為驚訝,皇帝給予祥妃和兩位皇子的恩典實在太厚重了。然而只一瞬她們就都回過神來,紛紛起身行禮,口中一齊說著恭賀的話。祥妃昨日剛生產,今日並未來請安,但即便她不在此地眾人的賀喜也勢盛浩大,她的風頭無人可比。
  眾嬪妃心裡雖不甘,卻也知道皇帝的旨意是理所當然。祥妃本就寵冠六宮,這一次誕下兩位龍子,自然備受矚目、恩賞豐厚了。兩位皇子甫一出生就封王,雖然太過隆恩,但雙生子應立為太子的傳言早有耳聞。皇帝為將來打算,給兩位皇子鋪路也是情理之中。
  上首的皇后聽到這樣的旨意,眉頭動也不動,只是賢惠地微笑道:「合該如此,宮裡許久沒有男孩子出生了,昌和貴妃產下雙生子更是為大秦帶來的福氣,這樣大的功勞,皇上應該好生地褒獎她。」說罷福了一福:「臣妾替昌和貴妃謝皇上的恩典。」
  拓跋弘道:「三皇子和四皇子甚得朕心,的確是大秦的福瑞。」一語畢,面上卻又顯出沉肅的顏色來:「只是昨日夜裡,兩位剛出生皇子就發了燒,御醫來診斷說脈象不太好,是早產體弱、又兼之是雙生,在母體內沒有長好的緣故。」
  皇后一聽臉色也憂愁起來:「皇上,果真如此麼?那可要讓御醫好生地診治呀!兩位皇子福氣這樣大,應該不會有事的。」
  拓跋弘看了一眼皇后,並不答話,而是對眾人道:「三皇子和四皇子生來體弱多病,朕很是憂心。梁御醫已經向朕稟報,若是按著如今的脈象,恐怕難以成活。依著梁御醫的建言,京城地處北方,天氣寒冷乾燥不利於靜養。若是能夠找一處氣候宜人的溫和地方,對兩位皇子的身體大有裨益,再遣御醫細心調理的話,才有可能養好身體。」
  一席話說得底下人再次驚愕起來,想不到福澤深厚的三皇子和四皇子竟然生來病重,她們也不禁暗暗歎息,看來這滔天的福氣也不是誰都能夠承受得住的。
  「昌和貴妃剛生產完,景仁宮就走水了,這莫不是上天對朕的警示。」拓跋弘肅然地道:「朕已經命欽天監夜觀天象,得出的結論和梁御醫竟然一般無二,都說兩位皇子命數太貴重,可惜承受不起以至於體弱多病,建言令兩位皇子遷往宮外一處氣候適宜的地方靜養,壓一壓命中的貴氣。」
  宮裡的人多迷信,提及景仁宮,大家都變了臉色。趙淑媛拍了拍胸口,有些驚慌地道:「皇上說得是呢!宮裡頭防備森嚴,怎地好端端地就走水了!景仁宮自建成以來已經過了二百一十餘年,都安然無恙,為何兩位皇子一出生就出了禍事呢!果然這是上天的警示呀!」
  嬪妃們聽了她的話都深以為然,紛紛道:「還請皇上按著欽天監和梁大人所說,好生安頓兩位皇子。」
  「好好一個景仁宮真是可惜了,還牽連了慧婕妤。」皇后無不惋惜地道:「這一修繕,沒個一年半載也建不起來了。」
  林媛本就不是特別想住進景仁宮,此時聽眾人議論也不以為意,笑一笑道:「說到底還是嬪妾身份不夠,不能掌景仁宮主位。上天也認為嬪妾應該恪守本分啊。」
  若是別的嬪妃遇上這種倒霉事,到口的肥肉都飛了,多半會跟皇帝哭鬧一場索要更加奢華的宮殿。林媛反而順坡下了。
  拓跋弘聽了這話卻是很滿意,點點頭道:「慧婕妤是個識大體的,朕再為你擇一處好住處便是。」
  說話間也不再談論景仁宮了,今日他的正事是上官氏和兩個皇子的安排:「三皇子和四皇子是這個樣子,朕為著他們今後考慮,也不敢讓他們再住在寒冷的京城裡了。朕決議,將三皇子齊王封在揚州,四皇子楚王封在會稽,即日起送兩位皇子去封地。因他們年幼,其生母昌和貴妃一同前往。」
  這道旨意一出,眾人更是訝異,大秦開國以來都是皇帝駕崩、新皇登基後,新皇的手足們才會去封地。在嬰兒之時就封了王送出宮的,歷來少有。
  然而按著眼下境況,兩個皇子體弱受不得京城的氣候,無奈之下,除了出宮靜養也沒有別的法子了。況且欽天監也說他們貴氣太重承受不起,遠離皇宮後就能壓一壓這貴氣了。
  皇后隨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