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清之明月傾城2



☆、第92章 偷梁換柱

  「小主兒請哎呦——」明月手中舉著茶盞,正要遞到馬佳青嵐手上,卻腳下一崴,一下子撲倒在地上,茶水塵土沾了一身,腳下似乎傷的不輕,被宮女扶起來後,半天站不穩當。
  「看來郭絡羅姑娘的禮儀還是要用功啊。」皇后笑容一僵,眼中倏然閃過一絲忿恨,若她沒有被剝奪掌宮權,此時便正好治她一個行止無度,禮儀不周之罪,順理成章地撂了她的牌子。如今倒好,她除了不冷不熱地敲打幾句,竟是處置一個小小的秀女都不行!
  「娘娘恕罪,這假山上地面不平整也是有的,明月只是毛躁了些,並非有意。」如玉趕忙替明月請罪,她手中還攙著馬佳氏,也沒法兒上前瞧瞧明月到底傷著了沒有,只能絞盡腦汁地想法子幫她開脫。
  皇后冷哼一聲,看那郭絡羅氏站都站不穩的模樣兒,再逼她去給馬佳氏奉茶,未免有刻意刁難她的嫌疑,落在他人的眼裡,也太著痕跡了些。偏偏戴佳氏被她指派著去攙扶馬佳氏了,也不好再令她鬆手去斟茶,那就只有佟氏了。
  皇后瞥了佟蘭心一眼,原本看在表姐妹的份上,這丫頭對她又一向恭敬,她並沒想這麼快對她下手,如今看來,這也是她的命,怨不得自己!
  「既然郭絡羅姑娘腳不方便,那就快些坐下吧,說不定什麼時候,皇上騰出手來就要殿選,可別到時候誤事才好。來人,快去宣太醫來給郭絡羅姑娘瞧瞧。蘭心,就勞煩你幫大伙斟茶吧。」皇后既想通了,也不猶豫,對著明月一臉的關切,狀似無心地隨口吩咐著。
  明月強撐著行禮謝過皇后,側身坐在馬佳氏的下手。眾人一一落座,如玉坐在明月的身旁,輕輕扯扯她的衣角,眼睛往她腳下一瞥。
  明月輕輕一笑,對她安撫地搖搖頭。既是為了瞞過皇后,她自然不敢弄虛作假,方纔那實打實的一崴,腳踝疼得緊,只怕已經腫起來了也說不定。不過,她有空間做後盾,真要想好,也是容易得很,自然不用擔心。
  佟氏被皇后點名去倒茶,心中頗為不忿,那郭絡羅明月和戴佳如玉是什麼身份,哪裡配喝她倒的茶!自己可是皇上的嫡親表妹,別說是這兩個身份卑微的秀女,就是那懷著身孕的馬佳氏,也不過是個庶妃,一個小小的從五品員外郎的女兒,哪裡配高高在上的坐在那裡,讓她來端茶遞水地伺候!
  明月早瞧出了她眼中的不滿,卻也只作未見。如玉有些坐不住,想站起來幫忙,卻被明月隱在桌下的手輕輕拽住了,起身不得。
  她輕輕搖搖頭,示意如玉老實坐著。她方才給馬佳氏斟茶的時候就發現了茶裡的不妥,為了不背這個黑鍋才故意崴了腳。在她看來,佟氏手裡端的哪裡是個茶壺,分明就是個□□,誰沾上誰倒霉。
  待會兒還得找個機會換掉自己和如玉杯子裡的茶水才行,雖然兩人都沒有身孕,可作為女子,接觸那些東西本就沒有好處,自己罷了,大不了回去多喝幾碗空間水,可如玉身子原本就弱,再把這碗加了料的茶水喝下去,誰知道會不會有什麼不好的後果。
  不過,當佟蘭心一臉心不甘情不願地給她斟滿茶盞的時候,她還是意外地變了臉色。怎麼回事?這茶水跟她方才奉給馬佳氏的那一杯,絕對不一樣!
  明月端起茶盞,悄悄打量著轉身去給如玉倒茶的佟蘭心,終於在她倒完茶,轉身將茶壺交給一旁的宮女時,從她眼裡捕捉到一絲狡黠陰冷的笑意。
  看來,這宮裡的人沒有一個是傻瓜。自己不是,皇后不是,眼前這個神經大條,一副傲慢不馴,狀似沒有一點心計的高貴驕女更不是!
  「娘娘大度,這樣寬容恤下,真是我等的福氣。青嵐便以茶代酒,謝娘娘的寬宏大量。」馬佳青嵐舉起面前的茶盞,恭恭敬敬地看著皇后,滿臉都是感激的笑。
  皇后依言端起茶盞,伸長手臂,高高地將茶盞舉了起來,卻只是那麼端著,似乎在欣賞著手中上好的甜白釉茶具,一點沒有要喝的跡象。
  馬佳青嵐一見,趕忙抬抬手,舉舉手中的茶盞:「奴婢先干為淨。」
  見馬佳青嵐痛快地一仰頭喝乾杯中的茶水,皇后這才笑吟吟將茶盞放到嘴邊。
  「娘娘且慢,這茶水有毒!」皇后身側的一個老嬤嬤突然上前,一把奪下了皇后手中的茶盞,「這茶裡被人下了麝香!」
  麝香?皇后的杯子裡竟然有麝香?明月這次真的有些佩服這個「賢良」的皇后了,她還真捨得下本兒啊,竟然用她自己當釣餌,不知這次釣上來的又是誰?
  皇后的茶裡有麝香?佟氏眼中精光一閃,一個箭步上前揪住馬佳青嵐:「皇后娘娘對你不薄,你竟敢給她下麝香,狼心狗肺的東西,老天爺怎麼不降個雷來劈了你!」
  眾人驚慌地站了起來,不知如何是好,被她揪著的馬佳青嵐低哼一聲,突然從石凳上跌了下來,雙手捂著腹部,痛苦地倒在地上呻﹡吟。
  「不好,馬佳小主兒見血了!」
  一個宮女的驚叫瞬間嚇呆了眾人,這次,連明月也驚怔住了,馬佳氏是怎麼回事?她方才明明明明檢查過杯中的茶水,雖然之前皇后身邊的宮女遞過來的那壺茶裡有麝香,可佟氏不是早就暗中換過茶壺了嗎?從她手中的茶壺裡倒出來的都是乾淨無毒的雨前龍井,不可能有麝香啊!
  更何況,方纔那杯茶水裡那麼明顯的麝香味兒,自己都能察覺,一個在後宮裡打滾兒多年,連生幾個孩子的馬佳氏又怎麼會分辨不出來?她怎麼可能再中毒呢?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腦海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逝,快得令她捉摸不住。她似乎已經快要觸摸到事情的本質,可在周圍一眾人等的驚叫喧嘩下,根本靜不下心來思考,只能任憑那個細小的疑竇慢慢消散,最終消失在腦海深處。
  「怎麼回事?宣太醫,快宣太醫!」佟蘭心被嚇住了,驚恐地大喊著,她早瞧出了皇后的不懷好意,又哪裡肯替她背這個黑鍋。
  她是想害馬佳氏不錯,可在她看來,皇后此舉分明是畫蛇添足,只要坐實了馬佳青嵐給皇后茶中下藥的罪名,她就別想活命,又何必多此一舉再給她下藥,自個兒無端擔了干係不說,反到給了她逃脫的借口。
  是以她早早就命佟家在宮裡的人手準備了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將皇后那壺加了料的茶水換過了,她自己方纔還特意試過,絕對是沒有問題的,馬佳氏怎麼會見紅?
  「是你,是你給我們家小主下的藥,都是你!你的心腸好毒啊,如今還沒進宮就敢對有孕的小主下手,真要是進了宮,可不是要讓宮裡的女人都沒了活路!」馬佳氏身邊的宮女一邊哭著,一邊指著佟蘭心,一口咬定是她對她們家主子下的手。
  不是她不想指證皇后,任誰看,今天這件事都跟皇后脫不了干係。只是皇后方才說她的茶盞裡也有麝香,那她便也是「受害者」了,再加上自家主子方才處置了身邊的親信宮女,是以此時她也不敢去攀扯皇后,生怕一個不小心,再蹈了同伴的覆轍。
  「我沒有!你,你血口噴人!」佟蘭心的目光在周圍人的臉上轉來轉去,也不知是在尋找替罪羊,還是想從她們的臉上瞧出點兒什麼,抑或是想告訴眾人,她沒下藥,真的沒有對馬佳氏下藥!
  一絲不祥的預感慢慢在她的心底蔓延,如果單純只是皇后的杯中有麝香,眾人首先懷疑的必然是給她斟茶的馬佳青嵐,不管皇后肚子裡的孩子如何,馬佳青嵐是鐵定逃不了這個下毒的罪名,一個罪妃所生的小崽子,也是注定沒什麼前途的,到時候她們想下手,也有的是機會。
  可如今馬佳青嵐也中了招兒,而且後果還如此嚴重,那給她斟茶的自己,必然是難逃謀害皇嗣的罪名了!
  太醫原本聽說是給一個秀女診治,而且對方不過是崴了腳,心裡大不情願,是以邁著四方步兒,走得不緊不慢,只差沒跟引路的小太監說笑幾句,誇一句御花園裡春光正好了。
  不想才來到假山附近,便聽眾人一疊聲兒地喚太醫,裡頭還夾雜著「皇嗣」云云,再看看迎上來的坤寧宮掌事太監,他只覺腦袋「轟」地一聲,險些軟倒在地上。這也太坑了吧,皇后娘娘肚子裡的小阿哥要是有什麼事,他就是屬貓的,那腦袋也不夠砍的呀。是誰這麼狠毒,竟然要他來背這個黑鍋!
  怕歸怕,既然來了,他也知道是躲不過去了。只得壯著膽子,戰戰兢兢地爬上假山,還沒來得及行禮,便被一個秀女打扮的女子一把拽住了袖子:「這都什麼時候了,還這麼多虛禮?快來瞧瞧馬佳小主兒,她肚子裡的孩子若是有什麼事,可小心你的腦袋。」
  馬佳小主?不是皇后娘娘?原本面如死灰的太醫臉上驟然有了一絲血色,他大著膽子抬起頭來,果然看到皇后好好的在上頭坐著呢,倒是一旁的馬佳氏倒在地上,捂著碩大的肚子痛苦地呻﹡吟著。
  只要不是皇后肚子裡的皇嗣出事,那就還有活命的機會!他立馬上前把脈,臉上的神色越來越輕鬆。這位肚子已經不小,如今情況雖然危急,可要趕緊施針,再輔以藥物,或許肚子裡的孩子還有救。
  一聽馬佳氏肚子裡的孩子或許還有救,周圍人的目光立時變幻莫測。佟蘭心眼中滿是期望,如今她比誰都盼著馬佳氏的肚子平安無事,否則這謀害皇嗣的罪名足夠把整個佟氏一族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皇后眼中的恨意一閃而逝,這下賤胚子還真是命大,如今都見了大紅,竟然還有機會保住肚子裡的孩子!她對身旁的老嬤嬤一使眼色,「還愣著做什麼?趕緊把馬佳小主送回鍾粹宮。」

☆、第93章 長華

  太醫一怔,馬佳小主要想保住肚子裡的孩子,那可是一刻都不能耽擱的。要他說,就在這假山上,藉著這亭子的廊柱,四面圍起帷幔,就地施針,或許還能搶出孩子的一條命。這時候再折騰著挪動孕婦,只怕連大人的性命也要耽擱了,更何況是那還未見天日的孩子!
  他正要開口反對,卻不料一個老嬤嬤對他使了個眼色,肥碩的身子將他擠到一旁:「既然如此,那就快快送小主兒回宮,太醫也趕緊把要用的藥材開列出來,叫他們快快去準備,幾下裡一起動,也好節省些時辰。」
  他認出那個老嬤嬤是皇后身邊的心腹,立時不敢再吱聲兒,這後宮裡的水向來深不見底,如今還是明哲保身的好,左右這馬佳小主是著了旁人的道兒,到時候追究起來,也自然是追查那個下藥的人,跟他這個救人的可沒什麼干係。
  佟蘭心恨不得一步飛回鍾粹宮,一路上大呼小叫地呵斥著磨磨蹭蹭的奴才。只可惜馬佳氏身旁的宮女並不領她的情,對她冷嘲熱諷的,行動就給她個臉色看,讓她心裡頗為憋屈。無奈如今自個兒有把柄落在人家手裡,對方沒事便罷,若是有事,只怕皇上表哥也保不住她,只能委委屈屈地忍著這口氣,暗暗發狠,等這件事過去了,她一定要這幕後下藥嫁禍她的人難看!
  皇后冷冷地在一旁看著佟蘭心的表演,爛泥就是爛泥,再怎麼扶也扶不上牆。
  她只要一口咬定自己沒下藥,以她的出身和皇上的關係,到時候自然會查到當初煮茶奉茶的人身上。那壺茶從茶房的燒火丫頭到一路上送茶送水的宮女,接觸到的人不少,在沒有確鑿證據的前提下,誰也不能硬把她一個出身高貴的皇上表妹怎麼樣。
  這事兒到最後也就是個不了了之,大不了把所有接觸過茶水的奴才統統送下去給那個還沒見天日的孩子陪葬罷了。皇上之前無緣無故沒了的孩子多的是,多這一個不多,少這一個不少,光馬佳氏自己就死了兩個兒子了,偏這佟蘭心不中用,竟自亂陣腳。看她那慌慌張張的模樣,落到有心人的眼裡,想不惹人疑竇都難。只怕皇上看著她此時的模樣,也不好睜眼說瞎話,硬保她平安吧。
  皇嗣出事不是小事,不一刻太皇太后和太后便都齊聚鍾粹宮,雖然馬佳氏只是一個小小的庶妃,可她肚子裡畢竟懷的是康熙的孩子,更何況康熙對她還頗為看重,這兩個後宮巨頭也不能不對她多加重視。
  雖然這事兒跟明月和如玉沒什麼關係,可當時二人畢竟也在現場,這時候想走也走不了,皇后一早就安排人看住了她們。
  「在幕後黑手找出來之前,誰都不許亂走,等皇上親自查問過了,把那下毒的人揪了出來,你們再回去吧,如今就先委屈你們了。」
  來人話雖說得客氣,可明月心裡卻是明白,若不是她假做崴腳躲過了一劫,只怕這時候兒皇后會連問都不問,就直接下令處置了她。到時候她一個在後宮無權無勢的秀女,沒有一個人會為她說話,更不會有人替她喊冤。雖然家族勢力不小,可在這後宮,一旦被人扣上了謀害子嗣的罪名,那任你是誰,都別想翻身,就是家族,為了自身的利益,也只能選擇緘默,她就算是白死了。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好好兒的,茶水裡怎麼會被人下了麝香?」孝莊坐在主位上,狠狠地在地上戳著拐棍兒。
  這可是明目張膽地謀害皇嗣啊,幸好皇后那邊兒察覺的早,若不是她身旁的奴才機警,一日之間折損兩個皇子,傳了出去,那可是皇家的奇恥大辱啊。
  「麝香?哪裡是麝香,明明是紅花嘛!」一旁的太醫有些愕然,太皇太后連問都沒問就說是麝香,這是從哪裡說起呢?
  紅花?眾人又是一窒,方才皇后明明說是有人在她的茶裡下麝香,怎麼到了這裡又成了紅花了?
  皇后也是有些意外,她之前明明準備的是麝香,一個茶壺裡倒出來的兩杯茶,怎麼可能一個裡頭是麝香,另外一個是紅花呢?不管是誰下手,都不會同時給兩個孕婦準備不同的藥吧。難道,還有別人下手了?
  她的目光倏地刺向跪在地上的佟蘭心,是她,一定是她!一定是這丫頭不知道她已經在茶壺裡下過藥,又自作聰明地在裡頭加了紅花,到如今竟成了她們的破綻了。
  她還真是小看了這個丫頭,這還沒入宮呢,就敢對宮裡有孕的嬪妃下手,若是真進了宮,還不知會整出什麼蛾子。不過,早知道她也下手了,自己當初就不該再多此一舉,就讓這丫頭在前頭衝鋒陷陣,就算查出來,把她折了進去,自己也不會心疼。畢竟相較於郭絡羅氏和戴佳氏這樣家世不顯的秀女,這個佟氏的威脅更大。
  如今弄出兩種藥物來,把事情弄得更複雜不說,若是這丫頭一個不慎,留下了什麼破綻,那可是牽一髮而動全身,真是敗筆啊敗筆!
  孝莊定定地看著地上跪著的太醫:「你確定馬佳小主喝的是紅花?裡頭可有麝香的成分?」
  「絕對是紅花,麝香香氣濃郁,就是有茶香遮掩,也是極易察覺的。若是那茶水裡頭有麝香,奴才肯定不會放過。馬佳小主的茶裡,絕對沒有麝香的成分。」
  是了,麝香香氣極易察覺,只有麝香,才能讓皇后身邊的嬤嬤及時察覺出來,從而阻止皇后犯險。這個下藥的人對皇后還真是「厚愛」啊,為她準備極易察覺的麝香,卻給馬佳氏準備不易防備的紅花。到底是誰跟馬佳氏有這樣的深仇大恨,又對皇后這樣偏袒保護?這答案簡直就呼之欲出了。
  這個皇后還真是「賢良」啊!
  皇后看著孝莊不善的目光,心頭一緊,額上頓時浸出一層細密的汗珠兒。她也弄不明白為什麼之前準備好的加了麝香的茶水,最後竟奇跡般的沒了麝香的蹤影。她可以肯定,能對那壺茶坐手腳的,除了她的人,就只有佟蘭心了。
  雖然郭絡羅氏也接觸過茶壺,可當時她的人瞧的清楚,她絕對沒機會偷梁換柱。也只有佟蘭心這半個「自己人」有那個能力,那個勢力,當著她的面做這樣的事。這個不安分的佟氏,還真是會把她架在火上烤啊,事到如今,她也只能先求自保了!
  「查,給我仔細的查,到底是誰這麼大膽,敢對皇嗣下手?真是反了,我才幾天沒敲打她們,就敢如此肆無忌憚,真當這後宮裡頭沒有王法了不成!」皇后氣得柳眉倒豎,恨恨地看著周圍的奴才,「那茶水是誰泡的?還有誰接觸過,都給本宮挨個兒細細的查,若不把這幕後的黑手揪出來,以後這後宮裡還不得人人自危,哪裡還有安生日子過!」
  孝莊心中雖然不滿,可也不得不承認皇后的話無懈可擊。出了這樣的事,掌宮的麗妃脫不了干係,如今查自然還是要查的,若說是麗妃想要一箭雙鵰,一舉除掉兩個孕婦,也不是不可能。只是在她看來,若是麗妃出手,那可真是太沒本事了。一壺紅花下去,豈不乾淨利索,如今倒好,只弄倒了一個不說,還讓人質疑她這個掌宮妃子的手段,真是得不償失。
  見太皇太后沒有反對,皇后身邊的老嬤嬤上前一步:「回主子娘娘的話,太醫方纔已經瞧過那壺茶,裡頭卻是乾乾淨淨,沒有一點兒麝香紅花的。既然壺裡沒有下藥,那就只能是在倒出來以後才加進去的。娘娘那盞茶,是馬佳小主親手斟上,又親自奉給娘娘的,接觸過那盞茶的,也就只有馬佳小主了。」
  她的話沒說透,可裡頭的意思,眾人卻都是明瞭的。她這是在暗示,對皇后下麝香的人是馬佳青嵐了。只是馬佳青嵐一個有孕在身的人,那麝香自是躲都來不及,又怎麼會隨身帶著,隨時準備拿來給他人下毒?她就不怕下毒的機會沒找到,反害了自身?
  孝莊沉吟不語,還在思考這個推測的可能性。而內殿裡,卻驟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痛吼,一個弱小似貓叫的嬰兒啼哭聲輕輕響了起來,外殿的人忽地齊齊站了起來,滿含著各種不同的意味的目光將殿門都燙出了幾個窟窿。
  「生了,生了,小主兒終於生下來了。」鍾粹宮和慈寧宮慈仁宮的人都歡呼雀躍,打心眼兒裡為這個新降生的孩子高興。
  就連孝莊的臉上,都難得的露出了一絲欣慰的笑容:「是阿哥還是公主?」一聽裡頭的奴才回話說是個阿哥,她臉上的笑容更加燦爛,當今皇上子嗣單薄,到如今,也只有一個庶妃那拉氏生的阿哥在,如今再添一個阿哥,可真稱得上是大喜啊。
  這樣還叫她把孩子生了下來,這個賤婢還真是命大!馬佳氏本就頗為受寵,如今再添一個阿哥,只怕自己再也不能用那些牽強的理由壓制著她了。再加上今次中毒的事,不管她們再怎麼把麝香的事往她身上扯,都不能改變她遭人黑手,險些喪命的事實,就算是為了給馬佳氏一個交代,這個位份也不能太低,只怕,這後宮又要出一個主位了。
  皇后的臉上變了數變,藏在袖子裡的手緊緊攥在一起,又長又尖的指甲深深刺進手心,手掌中一片濕冷滑膩的觸感,劇烈的疼痛將她從憤恨中拉了出來,她深吸一口氣,硬生生擠出一絲笑容,「這可真是咱們大清之福,太皇太后和皇太后之福啊,若沒有您二位親自在這裡坐鎮,怎麼能庇佑著青嵐妹妹給皇上添這麼一個可愛的小阿哥呢。這個孩子可是個有福的,一出生就得了老祖宗的庇佑,不如就請老祖宗再給這孩子賜個大福,親自給他取個名字吧。」
  孝莊一掃方纔的陰霾,喜得見牙不見眼,立即打發奴才去給皇帝報信,「讓他先以國事為重吧,如今馬佳氏已經生了個小阿哥,母子平安,等他忙完了再過來也是一樣!」
  生了就好,生了就好啊!只要這個孩子立住了,那之前謀害皇嗣的事就好遮掩了,畢竟兩個金貴的孕婦都沒中招兒,後宮裡的磕磕碰碰原本就多,如今只要好生安撫住馬佳氏,那這事兒就可以壓下來了,畢竟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能這樣圓滿解決了,最好!
  一聽太皇太后給孩子起名長華,皇后一臉欣喜地看著出來報喜的奴才:「你可聽到了,老祖宗親自給小阿哥賜名長華,你去告訴你家小主,叫她只管安心保養身子,這個孩子是有福的,她也是有福的。全宮上下,所有人都賞一個月的月錢,鍾粹宮加倍!叫人去開內庫,把所有用得上的補品都送過來,青嵐妹妹可是咱們的大功臣,就是虧了誰,也不能虧了她的。」
  一時眾人齊齊謝恩,滿宮裡的奴才都誇皇后賢良大度,就連馬佳氏的親信奴才都為自己方才對皇后的懷疑而羞赧不已。明月站在角落裡冷眼旁觀著皇后的表揚,不禁對她邀買人心的手段歎為觀止。
  只是,這事兒就這麼結束了?敲了好大陣仗的鑼鼓,就這麼草草收場怎麼行。明月心頭一動,內殿裡,似乎動靜兒不對呢。

☆、第94章 我的孩子

  「我的孩子!」眾人笑音未落,卻聽內殿裡驟然傳出一聲淒厲的哭喊。
  如玉打個冷戰,一把攥住了明月的手。明月手上稍稍用力一捏,示意她鎮靜起來。見明月一副坦蕩鎮定的模樣,如玉直直腰,強自鎮靜。
  太皇太后和皇后也都變了臉色,不同於太皇太后的不安憂慮,皇后面上浮起一陣狂喜,雖是極力掩飾,可那眼中如釋重負的笑意卻是一眼就能瞧得出來。
  「太醫呢,太醫!」
  方纔給馬佳氏診治的太醫連滾帶爬地從內殿裡爬了出來,「太,太皇太后恕罪,小阿哥原本就胎裡不足,方才小主又飲了大量的紅花,小阿哥的身子怎,怎麼抗得住啊,如今已是去,去了……」
  孝莊身子一晃,向後連退數步,一旁的蘇茉兒和太后慌忙扶住了她。
  「去,去了!」她才剛剛給這個孩子賜了名,這個孩子就去了,讓她不多心也不行啊。她恨恨地掃過一旁的皇后,都是這個女人攛掇的,要不是她,自己也想不起賜名這個茬兒來,誰家孩子不是滿月的時候再起名,一個庶妃生的小崽子,讓皇帝給他賜個名就是了,都恨自己一時得意,被這個女人哄了兩句,想也沒想就做了,如今倒好,這叫她的面子往哪兒擱?
  不想這一看不打緊,皇后眼中的喜色還沒來得及遮掩,便被孝莊逮了個正著,她胸中的怒火猛地竄了上來,抬手哆哆嗦嗦地指著她:「我還當你是個好的,真是瞎了眼啦——」一陣劇烈地咳嗽憋得她面色通紅,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內殿裡哭聲震天,幾個宮女大聲喊著什麼,殿門「崩——」地一聲撞了開來,一個披頭散髮,渾身滿是血漬污穢的女子不顧宮女嬤嬤們的阻攔,跌跌撞撞地奔了出來,「撲通」一聲摔在地上。
  「小主,小主您快回去,小阿哥已經是沒了,您不能不顧自己的身子啊——」
  「求,求——」那個女子努力抬起臉,嘴裡嘶聲哽咽,半天說不出幾個字,連求誰都說不清楚,只能滿眼祈求絕望地看著孝莊和孝惠。
  孝莊原本就咳得喘不過氣來,如今更是差點兒倒了下去,還是一向老實木訥的孝惠上前扶起她:「好孩子,哀家知道你委屈,你放心,這事一定會給你一個交代,你還年輕,只管好生養著,以後再生一堆的小阿哥,天天兒的圍著你喊額娘,啊!」
  孝惠一邊兒說著,一邊兒瞥了一旁的奴才一眼,示意她們趕緊把馬佳氏扶回去。經過方纔這一陣折騰,馬佳青嵐早沒了力氣,不過強撐著一口氣罷了。如今聽完孝惠的保證,身子一軟,直接暈了過去。
  明月在一旁看著那些奴才忙忙亂亂地將她送進內殿,如今馬佳氏這副狼狽淒絕的形象,讓人很難想像這就是方纔那個溫婉靚麗,渾身散發著母性光芒的馬佳青嵐。畢竟馬佳氏就算不是傾國傾城,好歹也是個難得的美人,只是如今又哪裡有半點兒嫵媚迷人的風采,彷彿一剎那間,她所有的風華都隨著那個早夭的孩子去了。
  太醫這時候兒也顧不上請罪了,又被兩個老嬤嬤拽了進去,如今小阿哥已是沒了,小主要是再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那大夥兒就都別要腦袋了。
  「娘娘,皇后娘娘!」一聲驚恐的喊聲響起,孝莊連轉頭瞧瞧的力氣都沒了。又是這一手兒,又是拿著她肚子裡的那塊肉說事兒,她真以為只要說一句肚子不舒服,所有的一切就都過去了,再也沒人追究她做過的事了?
  「不好,還不送你們娘娘回宮!」孝惠扭頭一看,立時被赫捨裡氏的模樣驚得魂飛魄散,一疊聲兒地喊太醫,「快,快叫太醫,讓院正許巍親自來!」皇后肚子裡的可是大清的嫡子啊,哪裡是一個小小庶妃生的兒子能比的,若真出了什麼岔子,那這後宮可就真的出大事了!
  孝莊聽著孝惠的聲音不對,這才回過頭來,這一看直嚇得她肝膽欲裂,皇后渾身癱軟,全靠身邊兩個丫頭架著,才勉強沒有癱到地上去。她肚子裡的孩子要真有個什麼好歹,別說皇帝會怎麼想,就是赫捨裡家,也不肯輕易罷手啊。如今正是平亂的關鍵時候,這後宮,絕不能亂!
  她厲目一掃,凌厲地看著殿中的每一個人。跟她的目光一對,所有人都忍不住打個寒顫。
  「都愣著做什麼?太后說的話都沒聽見嗎?還不趕緊照做!」
  眾人彷彿如夢初醒般忙亂起來,明月和如玉幫不上忙,更不想太惹人注目,忙悄悄向後又退了一步。
  待奴才們七手八腳地把赫捨裡氏抬了出去,孝莊這才冷冷地盯著佟氏,皇后的人暗示她的茶盞只有馬佳氏碰過,那馬佳氏的茶水呢?那可就只有眼前這個佟氏有機會下手了!如今想要給馬佳氏一個交代,最簡單的法子就是把這個丫頭處置了,可皇上那裡會怎麼想呢?在沒有確切證據的前提下,他只怕會認為是自己這個太皇太后不滿他冷落蒙古貴女,故意刁難他的母族吧!
  一看孝莊的眼神兒,那個老嬤嬤心裡一個咯登,知道不能再幫她隱瞞,忙規規矩矩地開口了:「馬佳小主的茶盞,的確是只有佟小主接觸過,茶是她倒的,也是她親手遞給馬佳小主的,旁人再無插手。」
  佟蘭心的臉色涮的白了,她的身體劇烈地抖著,這個罪名她絕對不能背,否則別說她了,就是佟氏一族的名聲榮耀,都要毀在她的手裡了。
  「太皇太后明鑒,那壺茶裡雖然沒有下藥,可焉知不是那幕後之人偷梁換柱,將加了藥的茶壺換走了?謀害皇嗣對奴婢一個小小的秀女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奴婢又哪裡來的本事,在這皇宮大內,當著皇后娘娘的面下藥呢!」
  事到如今,她也顧不上避嫌了,直接將偷換茶壺這個可能抖落了出來。若是太皇太后有本事,查到了皇后當初加了料的茶壺,牽出了佟家的奴才,她也顧不得了。不過一個奴才罷了,若是拋出她能保住佟家滿門,也是極划算的事。
  孝莊和皇后的眼睛都是一亮,是啊,她們只考慮了茶倒出來後被人下毒,卻忽視了偷換茶壺這個可能。只是那茶壺可是不小,要想當眾偷梁換柱,沒有人幫忙打掩護是絕對不可能的。
  孝莊先將一旁角落裡站著的明月和如玉排除在外,戴佳氏是壓根兒就沒接觸過茶壺,而郭絡羅氏雖然倒過一杯茶,卻立刻崴了腳,連茶都撒了個精光,當時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的身上,她沒那個機會,也沒那個人脈勢力做這樣的事。
  她頭疼地揉揉眉心,就算是偷換茶壺,也不能排除佟氏的嫌疑。還有馬佳氏和皇后,雖然兩人都扮演著楚楚可憐的「受害者」,可她們同樣有下手的動機和機會。至於其他接觸過茶水的奴才就更多了,這一時之間,要從哪來下手呢!
  「皇后方才不是說要清查所有接觸過茶水的奴才嗎?我看這個提議可行。」孝莊沉吟半晌,也沒想出別的主意,既然皇后出了這個點子,那就順著這條線索往下查吧。就算查不出什麼,也可以殺他一批不安分的,既敲打了後宮那些個心大的,又能給馬佳氏一個交代,一舉兩得。最關鍵的是,可以把這個佟氏摘出來,她可不希望因為一個無足輕重的丫頭,而跟皇帝再生什麼嫌隙。
  雖然在她的心裡,並不認為皇后和佟氏手上有她們說的那麼乾淨。可她們一個還有大用,一個也算得了教訓,只要皇后平安生下嫡子,那不論她之前做過什麼,都可以一筆勾銷了。至於那最壞的可能?如果赫捨裡氏肚子裡的孩子當真不保,那皇家安撫赫捨裡氏還來不及,又怎麼會再去追究什麼!
  「這件事就交給麗妃吧,記著,這事兒既不能放過一個壞人,也不能冤枉一個好人,要是再出什麼差錯,你也不用再來見我了,自個兒去跟皇上交代吧。」
  聽著孝莊冷冰冰不帶一絲感情的話,麗妃鈕祜祿氏的臉色連變數變。無奈她剛剛接手宮務就出了這樣的事,雖然眾人都知道她立足未穩,未必有那個本事做這樣陰險的佈局,可終歸是面上無光。出了這樣的事,首先打的,可就是她的臉了。
  聽著鈕祜祿婉容恭恭敬敬地應了,孝莊這才轉過臉,滿臉嫌惡地看著地上哭得涕淚橫流的佟蘭心,雖然如今沒有確切的證據,不好對她有什麼處罰,可畢竟也是難逃干係,稍後她得跟皇帝說說,這樣身背嫌疑的女子,就算要收進宮,也絕對不能再給她高位了。
  這佟家的女人還真是不安分,當年脫離了掌控的孝康章皇后是,如今地上跪著的佟氏也是!無奈她畢竟出身皇帝的母族,沒有確切的證據,只怕是擋不住她進宮的腳步了。
  不過,這樣也好。她原本還擔心佟氏和皇后聯手,讓科爾沁在後宮裡的地位更加岌岌可危。如今看來,她們本身也不是鐵板一塊,要想讓她們反目,從而達到相互制衡的目的,並沒有當初想像的那麼艱難。
  她一邊兒想著,一邊兒揮手打發了明月和如玉回去,畢竟這裡頭沒她倆什麼事,再在這裡候著也沒必要,這樣的皇家醜聞,越少人知道越好。
  到底是皇后肚子裡的孩子重要,她急急抬腳,正要上輦去坤寧宮,復又想起地上的佟蘭心:「你也回去吧,無事就好生在北五所裡待著。」說完,揮手就命轎夫快走,皇后生孩子,她這個太皇太后不在一旁守著可不成。

☆、第95章 面子?裡子?

  赫捨裡芫芳在坤寧宮裡掙扎了一天一夜,好容易生下一個病病歪歪,比小貓強不了多少的孩子,自己也不負眾望地掛了。
  明月在北五所聽到這個消息,一點兒都不感到吃驚。太醫之前就說赫捨裡氏胎位不正,上次在坤寧宮,自己為了不讓赫捨裡氏拿著肚子說事兒,故意給她殿中的熏香加了點料,雖然當時幫她保了胎,看去情況一片大好,可終究是後勁兒強,如今被那麝香一勾,底下壓制著的熱毒一上來,她能保住性命才怪了。
  赫捨裡氏也算是咎由自取,要不是她想要為難明月在先,又想嫁禍馬佳氏和明月在後,如今也不至於落得這麼個下場。
  雖然歷史上的赫捨裡氏便是難產而亡,可畢竟生下來的孩子還算健壯,跟他老子和那一大群不省心的兄弟斗了大半輩子,雖然下場淒涼,可終究是身體無恙。
  如今倒好,赫捨裡氏自己的性命沒保住不說,連生下來的孩子都一副病病歪歪的模樣兒,上一聲兒還在小貓似的哭著,下一刻便直翻白眼兒,讓一眾伺候的宮女嬤嬤們提心吊膽,生怕一個不留神,便要全家給這個金貴的小主子陪葬。
  當日所有在一旁伺候的奴才,以及御茶房裡接觸過茶盞茶壺的奴才,被康熙一聲令下,統統杖弊,也算是給了馬佳氏和赫捨裡氏一個交代。
  雖然裡頭有不少人的確跟此事無關,可康熙一點都不認為她們冤枉。別以為他不知道,這些人雖然沒有跟此事扯上什麼直接的聯繫,卻都是背後有主兒的奴才,今日沒下手,不代表平日裡就乾淨,這後宮也該整治整治了,否則那些人只怕都忘了,這後宮的主子到底是誰!
  原本馬佳氏生的小阿哥沒了,他心裡還是疼的,不說別的,單是馬佳氏這些年替他生了那麼多孩子,到頭來卻只活了一個公主,便已經叫他痛徹心扉,偏今年正月裡便夭了賽音察渾,如今又折了剛出生的這個,叫馬佳氏怎麼活呢!
  只是越往下查,他便越心驚,這件事,絕沒有表面上看到的那麼簡單。當麗妃把調查的結果送到他的龍案上的時候,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罷了,罷了,好歹都跟了他一場,她們也算是咎由自取,各自受到了教訓,如今他再說什麼也是枉然,死了的人終究是活不回來了,活著的人卻還得好好活著,便是為了兩個孩子,他也不能再往下追究什麼了。
  大敵當前,出了這樣的事,終究面子上有點難堪,若一個處理不好,只怕前方軍心也會受到影響。好在領兵的幾位宗室王爺還壓得住,再加上幾個大家族對自家子弟的約束,倒不至於出現什麼變故,可若不好生安撫,也終究不是長久之計。
  馬佳氏生的小阿哥沒了,倒也罷了,終究是一個小小庶妃生的孩子,他這些年夭折的皇子不少,他也習慣了。可赫捨裡氏沒了卻是大事,畢竟是一國之母,母儀天下的皇后,若不風光大殮,別說赫捨裡氏一族不滿,只怕八旗將士也要寒心呢。
  皇后崩逝也算國喪了,雖然如今軍情正緊,可該有的排場,該做的樣子,也還是要做的。還有北五所裡那些個秀女,雖然沒有皇帝為了皇后守孝的規矩,可終究是結髮之妻,又在這個風口浪尖兒上,還是先暫緩殿選吧。
  雖然又要推遲跟明月見面的日子,可也不是什麼好處都沒有的。因著赫捨裡氏的死,太皇太后心中也有些不安。畢竟當日是她呵斥了皇后,才惹得她突然早產。如今她老人家躲在慈寧宮裡裝病,連太后也要每天過去侍奉湯藥,那些個秀女,她竟一時之間顧不上了。
  康熙趁此機會發了一連串的賜婚恩旨,雖然礙於皇后國喪,婚事必須暫緩,可終究是金口玉言,又有聖旨在手,再不怕有人亂點鴛鴦譜兒了。
  孝莊在慈寧宮裡聽著小太監傳來的恩旨內容,氣得一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又嚥不下去,偏下旨的人還每天一副恭敬孝順的模樣兒,按時過來請安侍藥不說,一句不提當日的情形,讓她如鯁在喉,想解釋都沒機會。
  畢竟是自個兒親自教養長大的孩子,她哪裡不知道皇帝心裡的想法。左右他的聖旨都下了,如今便是再說什麼都晚了。也罷,他想把陶如格指給常寧就指吧,至少也是個親王福晉,算不得辱沒了她。這次不成還有下次,三年一選秀,草原上別的沒有,漂亮姑娘卻是不缺,到時候再挑好的就是。可要是跟皇帝生分了,那可就真的再沒機會了。
  皇后一歿,後宮便只剩麗妃鈕祜祿氏一個主位,別說旁人,就是她瞧著也是不像。因著遏必隆的緣故,皇帝對麗妃一向是有些心結的,赫捨裡氏也是個聰明的,便利用了皇帝的心結,這些年把個麗妃壓得死死的。可如今赫捨裡氏不在了,後宮便迫切的需要一個人來制衡鈕祜祿氏。
  她原本想著把陶如格和佟氏封個高位,到時候三足鼎立,不怕麗妃一家獨大。再加上她在一旁幫襯,恢復科爾沁昔日榮光指日可待。
  可佟氏在之前馬佳氏和赫捨裡氏中毒事件中,並不乾淨,雖是皇帝顧慮著母族的面子,沒有處置她,可終究也是不能再封高位了。
  如今陶如格被指婚,佟氏折進了之前的變故,那便需要重新物色新的主位人選了。在她將這屆秀女掂量了一圈兒之後,她將目光盯在了戴佳氏的身上。
  因著蘇克薩哈的關係,她對那個戴佳如玉是極為厭惡的。原本新仇舊恨加在一起,她是一心想要把這個丫頭留在身邊的,這個念頭在皇后沒了之後,更加強烈起來。
  後宮需要新的主位來制衡麗妃,避免她一家獨大。這個制衡的人選,雖然一上來就要給個高位,看著是風光無限,卻也是高處不勝寒,稍有什麼行差踏錯,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她可清楚戴佳氏的底細,之前明珠的兒子為了她,還特意跑到皇帝跟前兒討過賜婚的恩旨,只可惜皇帝為了她之前在坤寧宮放出的消息,沒有答應。一個被外臣覬覦,甚至公開討過的秀女,便是給了她高位,在皇帝的心裡也終究是有了疙瘩,想要皇帝對她寵愛備至那是絕無可能的,只怕皇帝寧願去寵信麗妃,也絕不會在她身上多流連半眼。
  一個被皇帝厭棄的高位妃子,除了依附她這個太皇太后,絕沒有別的出路。她想推出戴佳氏來做這把制衡麗妃的刀,就像當年推出蘇克薩哈去制衡鰲拜一樣,待利用完了,再將她一腳踢開,也算報了她多年的宿怨。可如今皇帝指婚的旨意都下了,她也只得罷了。雖然皇帝此舉讓她臉上有些掛不住,可看在他半句沒提當日皇后難產的事情,她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真是便宜戴佳如玉那個小賤人了,明珠和蘇克薩哈雖然不和,可好歹也是同族。如今戴佳如玉嫁給納蘭成德,也算是嫁回自個兒的母家,以後的日子必然是無虞的了。不過,聽說這個戴佳氏還有一個未成年的弟弟,哼,咱們以後走著瞧就是!
  因著要出宮去,待國喪期滿再行選閱,北五所裡所有的秀女都在收拾行李。雖然沒能拿到入宮的旨意,可畢竟也沒被撂牌子,相比於那幾個被指婚的,她們對目前的結果也算是滿意。
  那幾個指婚的,也就說起來面子上好聽,論起裡子來,那可就慘到家了。除了博爾濟吉特氏陶如格被指給了恭親王,成了親王福晉,其他幾個可都是一般宗室王公,甚至還有兩個被指給了年老的親王做庶福晉,這輩子只怕都沒有出頭之日了。
  相比這幾位,如玉賜婚納蘭成德,可謂是出人意料。
  如今,北五所裡所有的秀女都在竊竊私語,據說那位公子年少有才,最是個風流倜儻的,眾人雖沒見過,卻也都聽過他的名頭兒。都說皇上對明相極為倚重,從這賜婚也可見一斑,納蘭成德,如今可是所有外臣中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被指婚的呢。那個戴佳如玉倒是好福氣,雖是名頭兒上不如指婚皇家好聽,可這裡子卻是實打實的舒服。
  除了這幾位,還有一個引人注目的就是郭絡羅明琳了。之前眾人就聽說她放出了豪言壯語,當場求太皇太后做主,想要嫁給純親王隆禧。因著她也算是太皇太后母族的親戚,眾人原以為一個純親王福晉是跑不了的了。沒想到,她倒是如願被指了過去,卻只是一個小小的格格。
  聽說,皇上在慈寧宮裡親口對太皇太后說,隆禧年紀還小,這大婚冊立嫡福晉不必急於一時,待郭絡羅氏生下兒子,再提她的位份也不遲,卻是連個福晉的空頭支票都沒給。畢竟一個小小的格格,就算於子嗣有功,給個庶福晉也算是提位份,給個側福晉也就到了頭兒。嫡福晉?大清開國這麼多年,還沒聽說哪家王府因著一個格格生了兒子,就一步登天做了嫡福晉的!
  之前明琳依附著科爾沁一派,在秀女裡頭頗為得意,一向不把旁人放在眼裡。如今科爾沁一派全軍覆沒,統統被指婚了出去,在所有人裡頭,她的指婚又尤其難堪,跟當初的設想相差甚遠。眾人明著賀喜,嘴裡卻是你一言我一語,把她挖苦諷刺的厲害。

☆、第96章 話不投機半句多

  明琳也是個沒腦子的,竟還想到慈寧宮裡求太皇太后給她做主。無奈宮中守衛嚴密,哪裡是她一個小小的秀女想去哪裡就能去哪裡的。被攔了回來不說,還被北五所的管事嬤嬤好一頓教訓。
  太皇太后倒也沒將她拋到腦後,特意派了個宮女來提點她了一頓,叫她好生守規矩,安安分分的,早日給純親王開枝散葉,到時候母以子貴,想提位份還不容易。
  無奈明琳腦袋就從未靈光過,竟當面質問那個宮女,她一個有著科爾沁血脈的秀女,只過去做一個王府格格,太皇太后就不覺難堪嗎?
  可惜那個宮女話說完就走,半句口舌也不多費。畢竟對於科爾沁來說,只要不能進宮,是親王嫡福晉還是一個小小的格格,都沒什麼區別。只要不能將人送到乾清宮的龍床上,那就一切都是枉然。
  陶如格身為科爾沁達爾汗親王的嫡女,一定要求個高位也是應當。她郭絡羅明琳又算個什麼東西?不過是跟科爾沁沾著點兒關係,她外祖便只是一個遠房的台吉,她一個郭絡羅家的秀女,硬說跟科爾沁有什麼關聯,也是不自量力,既不能籠住大清皇帝的心,那她是做福晉還是格格,可就跟科爾沁沒有半文錢關係了。
  如今孝莊還肯派宮女來提點她,已是仁至義盡,再不識相,她老人家可沒那個工夫跟這個不著調的廢話。
  明月裝模作樣地把自個兒的東西扔進箱子,她的東西倒是好收拾,畢竟有空間在,重要的都放在空間裡,只有一些個無關緊要的放進箱子裝裝樣子,不一會兒就收拾好了。
  她來到如玉房裡,幫著她一起收拾。畢竟這一出宮去,如玉就要在家待嫁了,一時半會兒的,只怕是出不了門。而她雖然還沒得旨意,可進宮卻是跑不了的,她倆以後想要見一面,也是難了。
  如玉房裡這兩天頗為熱鬧,指婚的旨意一下,人人都來道賀。相比於那幾個賜婚的姑娘,她這也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了,被賜婚的對象又是一個年輕英俊的高門子弟,是以眾人的祝福倒真是打從心底裡發出來的,不像明琳和那幾個被指婚給老王爺做庶福晉的姑娘,讓她們那祝福的話都難以啟齒。
  如玉的東西倒也好收拾,畢竟在宮裡這些日子,用的東西都消耗了不少,原本準備的兩個大箱子,如今一個就裝完了。
  明月剛幫她檢查了一遍,就被她興高采烈地按在了榻上。之前如玉還擔心太皇太后從中作梗,她跟納蘭成德的事,皇帝已經知曉,要真是迫於太皇太后的壓力把她留在了宮裡,心裡畢竟也是有個疙瘩的,她這一輩子都別想有出頭之日了,就算位份尊貴又如何?到頭來還不是跟外祖父一樣,活著時候做皇家手中鋒利的刀,等刀口鈍了,捲了刃,也就可以扔在一邊兒,生死由她了。
  如今指婚的旨意終於下來了,她可謂是欣喜若狂,雖不知道納蘭成德到底做了些什麼,付出了什麼樣的代價,可心裡對他最後一點兒埋怨也煙消雲散了。還有皇上,雖然是他下令殺了她外祖父,殺了她舅舅全家,可對她,終究是不薄。逝者已矣,上一輩的恩怨,她沒那個能力,也不想再提,只願過好這一生,讓外祖父和舅舅額娘在天上放心吧。
  因著赫捨裡氏的喪儀,待選秀女們出宮的時候,都是靜悄悄的,一輛輛青紬小車自順貞門魚貫而出,轉出了神武門,直到出了地安門,這才各分東西。
  便在她們出宮的這一天,庶妃兆佳氏終於平平安安生下了一個公主,雖然沒能一舉得男,但相比之前那兩位一個身死,一個孩子夭折,她已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這個小公主跟馬佳氏所出的皇三女正是同一天生日,也是五月初六日所生。只可惜生日雖然一樣,待遇卻是大不相同。馬佳氏所出皇三女一出生便受到了康熙的萬千寵愛,也是因著之前幾個阿哥格格都沒能養住,康熙對這個女兒可是關懷寵愛備至呢。
  可到了如今的皇五女,因著今年二月裡庶妃張氏剛剛生了一個皇四女,康熙對女兒可以說是並不稀罕了。他這時候迫切需要一個阿哥,一個健壯的阿哥。雖然已經有了一個大阿哥胤褆和一個病病歪歪尚未起名的嫡子,可對於皇家來說,兒子永遠都不嫌多。在一連有了兩個親生女兒和一個養女之後,他真希望兆佳氏這一胎能給他生一個健壯的小兒子。
  如今兒子沒盼來,只盼來個女兒,雖說是聊勝於無,怎麼也是自己的骨肉,可一來不稀罕,二來又逢皇后赫捨裡氏的喪儀,這個女兒來的可以說要多不是時候,就有多不是時候兒。如今,連前朝都輟朝五日了,康熙又哪裡顧得上這個也不知養不養得大的女孩兒。後宮裡竟是一點慶祝都沒有,讓剛剛為人母的兆佳氏抱著孩子哭紅了眼睛。
  可是,半日之後她才知道,沒有任何賀儀算不得什麼,孩子的阿瑪不稀罕,不疼愛她也算不得什麼,太皇太后直接遣了教養嬤嬤來,要把孩子抱走,那才是讓人痛斷肝腸的情景。
  她的孩子,一生下來沒有享受半點兒皇家的尊崇,卻偏偏皇家的規矩半點兒不松地扣在了頭上。如今才剛剛半日就要跟生母分離,獨自孤零零地到那西三所裡待著,她的阿瑪怎麼能這麼狠心!
  兆佳氏瘋了一樣想往外衝,她想去乾清宮找皇上,她想去慈寧宮求太皇太后,就讓孩子在她身邊兒再待幾日,哪怕滿月了再挪出去也好啊!
  兆佳氏身邊兒的宮女嬤嬤們唬得魂飛魄散,之前馬佳氏一生完孩子就掙扎著出去找太皇太后要說法兒,皇家看在她剛剛痛失愛子的份上,沒追究她的失儀的罪過,可終究是月子裡坐下了病,也不知以後能不能治得好呢。
  如今自家主子可沒有馬佳氏的寵愛,皇家更沒有什麼對不起自家主子的地方兒。就是抱走孩子,雖說急了點兒,可也終究是皇家規矩規定好了的,任自家主子說破大天去,也沒一絲一毫的道理可講。
  如今皇上一心忙著大行皇后的喪儀,已經下令輟朝五日,專心理喪了。自家主子這時候為這個哭哭啼啼找上門去,那不是自討苦吃嘛!
  如今的兆佳氏對皇家的日子算是有了一個更深刻的認識,後悔自個兒的孩子生在帝王家啊。可宮裡的人悔斷了腸子,宮外的人卻還在削尖了腦袋想要往皇宮的大門裡鑽。
  郭絡羅明琳在北五所裡待著的時候不安分,如今出了宮,回到府裡也不肯消停,見天兒地攛掇著她的額娘進宮去跟太皇太后求恩典:「以額娘跟太皇太后的關係,只要多多的跟她老人家說幾句好話,再好生孝敬孝敬她,給我提個名分還不容易,左右純親王如今一個福晉也沒有,那嫡福晉如今我是不敢想了,一下子從格格變成嫡福晉,難免惹人嚼舌頭,就提個側福晉也好啊。」
  見博爾濟吉特氏不像以往那樣熱切,她趕忙上前替自家額娘捏著肩膀:「純親王府裡如今一個女主人也沒有,好容易娶了我,卻還是個沒有身份的,便是出去交際,也要受人白眼,遭人冷落,如今我求位份,也不單是為了自己,這屋裡人的身份高了,純親王的臉上也有光不是。」
  見博爾濟吉特氏臉上頗有些意動,她趕忙再接再厲:「再者,以咱們跟老祖宗的關係,我的身份太低,她老人家的臉上也沒光不是。好額娘,興許是老祖宗當時身子不好,沒有多想,如今您進宮,好好兒把這裡頭的利弊跟她老人家說說,這事兒沒有不成的。若是咱們不說,到大婚那一日,整個科爾沁都成了人家的笑柄,她老人家再怪罪下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啊。」
  一陣*湯一灌,博爾濟吉特氏頗以為然,只是那皇宮卻不是誰想進就能進的,沒有宣召,沒有恩典,非年非節的,她想進宮一趟也難。好容易求到太皇太后身邊兒的總管太監,偏又被告知,如今正值大行皇后的喪典,太皇太后早就病倒了,不見外命婦,叫她回去安生等消息,太皇太后身子好了,他才能幫她說呢。
  博爾濟吉特氏錢花了不少,卻連宮門的邊兒都沒摸到,回來就罵了自家不爭氣的女兒一場:「但凡你自個兒爭氣,咱們何至於連求告的門路兒都沒有,老祖宗當日的心思只要不是個瞎子,誰瞧不出來呢,明明是想抬舉你,幫你在後宮爭得一席之地,偏你不爭氣,非喊著要嫁給那個隆禧,讓老祖宗失望了不說,終不好再留下你,讓皇上和純親王兄弟之間起了嫌隙。如今你只得個格格,焉知不是老祖宗的意思呢!」

☆、第97章 價值

  明琳求告無門,想不消停也沒門路可走。可她沒有,有人卻有!
  佟蘭心見頭一批賜婚的名單裡沒有她,再兼皇上也沒有為著當日的事對她說半句重話,便以為風雨已經過去,是她收穫燦爛彩虹的時候兒了。
  如今中宮無主,一個麗妃,卻是因著阿瑪的緣故,並不受皇帝表哥眷戀,對她來說,這樣的局面可比當初預想的好了不止一倍呢!
  原以為她初封能得個主位就不錯,如今看來,別說是主位了,就是妃位,貴婦位,也未可知呢!畢竟皇上對麗妃有心結,未必會放手將宮中的大權交給她,只怕自己一入宮就是掌宮權的人,到時候那位份絕不能比麗妃低了,就是那坤寧宮,將來也未必住不進去!
  她將心中的想法講給自家阿瑪和額娘,二人也深以為然。其實若無宮裡發生的那件事,她這樣想也沒錯。康熙一向掛念母族,對自家兩個舅舅和表弟表妹們,那可不是一般二般的好,可有了他們的女兒當日在宮中的表現,這一切可就都成了癡人說夢了。
  無奈佟國維還不清楚自家女兒的豐功偉績,還在一心做著兩朝後族的春秋大夢,更由著自家女兒攛掇,讓夫人多多進宮去給太皇太后「侍疾」,給大行皇后舉哀哭靈。
  原本看在孝康章皇后的份上,康熙對自家舅母的表現還是滿意的,也未想對佟蘭心追究什麼。可當某一日下了朝,佟國維回完了公事卻不告退,反而示意他遣退周圍侍奉的奴才,紅著臉從懷裡掏出一個裝著安息花的香囊,說家中小女掛念他的身體,擔心他熬壞了身子,希望他能好生休息的時候,他心中的不滿終於爆發了。
  原來一切都是偽裝,一切都是做戲。舅母對大型皇后的哀思是做戲,對太皇太后的關心孝敬也是做戲。一切的一切都是為了佟蘭心,都是為了給那個和皇后與小阿哥的死脫不了干係的丫頭搭橋兒鋪路!
  如今還沒進宮呢,就敢做出這種內外勾連,私相傳遞的事,難怪當日她竟敢動用佟家的人手,當著皇后和馬佳氏的面弄鬼呢!
  只是氣歸氣,起碼的理智,康熙還是有的。他是一個護短的皇帝,多年來對舅舅的倚重濡幕,讓他將一切都算在了佟蘭心的頭上,畢竟這一切都是他那好舅母和佟蘭心做的,舅舅也是被這對不著調的母女逼迫,無可奈何吧。
  該給舅舅留的臉面還是要留的,他若無其事地接過那個香囊,卻故意做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樣,隨手撂在一邊兒,親切地囑咐舅舅要好生保養身體,勿為那些繁瑣小事操心。
  佟國維浸淫朝局多年,早修煉成了人精兒。更加上身為內大臣,對宮闈也瞭解甚深,見了康熙的舉動,哪裡不瞭解裡頭隱藏的含義。只怕那個錦繡前程,只是自家女兒的一廂情願了。
  他心中甚為疑惑,不對啊,憑著他們家同皇上的關係,皇上不該對蘭心這樣冷淡啊。他深深地瞭解自己這個皇帝外甥的脾氣,那可最是個念舊的,尤其是對自己的母家,那可是半個字兒都不許人批評,護得跟眼珠子似的,就是如今的大行皇后活著的時候,赫捨裡氏一族的聖眷也不及自家親厚的。
  到底發生了什麼,讓皇上對蘭心這樣冷淡?
  待佟國維一走,康熙便冷冷地吩咐奴才把那個香囊扔進了火盆兒裡,這樣的東西,哪怕看一眼,都覺得鬧心啊。
  看著佟國維滿懷心事地離開,康熙心裡也頗不是滋味兒,面前的奏章看了半天,卻愣是連裡頭講了些什麼都不知道。他無奈長歎一口氣,罷了,不過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丫頭,為了母親和舅舅的顏面,好生養著就是,只要她以後能安分守己,便是給她一個位份,替舅舅遮遮旁人的眼睛也沒什麼。奏章終究是看不進去了,想想今日還未去慈寧宮請安,便先去老祖宗那裡走一遭兒,順便蹭頓晚膳吧。
  原想著來慈寧宮鬆泛鬆泛,不想一來就見了幾個面生的貴婦,正在那裡陪太皇太后說話。
  一見他來,孝莊忙命人攙住了,不許他行禮,又拍拍身旁的位子,示意他坐到她身邊兒來:「皇帝來了,快別那麼多禮了,累了吧。蘇茉兒,把之前留的松仁酪端來,讓皇帝熱熱地喝一碗。只怕皇帝還沒進晚膳,正好,哀家也還沒吃呢,今日不許走,就留在這裡陪我這個老婆子吃,人多了熱鬧,吃得也香。」
  康熙含笑應了,見那兩個外命婦看著眼生,以前沒怎麼見過,在一旁伺候得倒也貼心,便多嘴問了一句。
  不想聽他提起,那個原本低眉垂眼,半句不敢多言的夫人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在地上連連叩首,讓康熙的心霍然一跳。
  「你不認得她,這是如來保的夫人,平日甚少來的。」孝莊臉色一變,心中已經把地上跪著的博爾濟吉特氏罵了個狗血淋頭,可畢竟是自己的族人,當著皇帝的面,她也不希望科爾沁沒臉,只得按捺著性子介紹著。
  康熙想了半天,才弄明白這個如來保是何方神聖,不就是明月的大伯,之前因著他的女兒明琳不爭氣,父子雙雙被他找茬兒降職的倒霉蛋嗎!莫不是官職降了不甘心,這才來老祖宗這裡打秋風兒,想討恩典給自家男人和兒子加官進爵的?
  雖然他家那個明琳惹人厭,可那如來保倒還有幾分本事,身上的爵位雖是世襲,可那官職卻也是實打實在戰場上拚殺出來的,看在老祖宗的面子上,面前的博爾濟吉特氏又對老祖宗孝敬得緊,給他們個恩典倒也使得。
  不想他話音才落,博爾濟吉特氏「咚——」地一聲跪了地上,俯首低泣連連叩頭不止。孝莊臉色鐵青,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暗悔自己當初怎麼就瞎了眼,竟對這母女兩個寄予厚望了呢!
  康熙聽孝莊別彆扭扭地說出博爾濟吉特氏所求的恩典,口中的松仁酪「噗——」地一聲吐了出來,淋淋瀝瀝地灑在了博爾濟吉特氏的頭上身上。這對母女還真是不要臉,都這時候兒了,竟還找出這樣冠冕堂皇的理由,想給她家女兒提位分,也不瞧瞧自己是個什麼東西,他如今還覺得把這個破貨塞給弟弟,心裡過意不去呢,她還想提位分?做她的春秋大夢!
  「夫人深明大義,朕心甚慰。純親王府裡沒個身份尊貴的女主人,的確是多有不便,那朕就再給隆禧指個福晉好了。」
  博爾濟吉特氏一開始還滿臉喜色,顧不上一身的狼藉,一邊兒叩頭一邊兒想著謝恩的說辭,可聽到後頭,仿若一顆雷狠狠砸在頭上,木愣愣地驚怔在地,別說謝恩了,連喘氣兒都忘了,雙眼一翻,直挺挺往後便倒。
  「玄燁!」
  孝莊的一聲大喝,打斷了康熙的滿腔怒火。他的頭腦迅速冷靜下來,狠狠閉上眼,再睜開,雖然仍是無法按捺滿腔的怒火,無法對地上跪著的人視若無睹,更無法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可好歹也找回了一點兒理智。
  還好太皇太后這一喝來得及時,他險些就要把佟蘭心指給隆禧做側福晉了,到底是他的母族,若真這樣做了,別說佟氏一族沒臉,就是他面上也是無光啊。
  今天先有佟蘭心,後有這不著調的郭絡羅明琳,可真是把他給氣糊塗了。佟蘭心自是不能這樣簡單處置,可郭絡羅明琳卻不必跟她客氣。左右今次選出來的秀女多的是,再找個身份高貴的指過去就是,總要叫她有苦說不出。
  博爾濟吉特氏被眾人掐著人中,好容易醒過來,不想才剛剛醒轉,便聽康熙冷冷地宣佈,要把兩廣總督盧興祖之女指給純親王做側福晉,一頭一激動,再一次暈了過去。
  兩個奴才還想再上前去掐人中,卻被孝莊冷冷一聲喝住了:「沒規矩的東西,這裡是什麼地方兒,由得她撒野,還不拖出去!」
  不中用的東西,她方才勸了那麼多話,都聽到狗肚子裡去了,真是對牛彈琴。如今倒好,堂堂兩廣總督的閨女壓在頭上,那個郭絡羅明琳還有出頭之日才怪了。這樣不安分的主兒,就是進了純親王府,也別想有好日子過,看她母女的心性,也不是有心計的,這樣簡單沒有心計的人,原本收進宮來做顆棋子還是不錯的,可如今進了純親王府,那可就一點兒利用價值都沒有了,活該成為一顆棄子。
  孝莊一邊兒想著,一邊兒囑咐身邊兒的奴才:「以後這博爾濟吉特氏再來,你們也不用通報了,直接攆出去就是,這樣寡廉鮮恥,連個上下尊卑都沒有,哪裡配做科爾沁的姑奶奶,叫她進來,沒得帶壞宮裡的公主格格們,就是外人瞧著也不像!」

☆、第98章 抽絲剝繭

  康熙被孝莊好一頓安撫,這才稍稍平息了心中的怒火。見他面色和緩了,孝莊這才忖度著他的心思,跟他提起今次選秀的秀女。
  雖然赫捨裡氏新喪,就算招人入宮,也得等孝滿了才行,可這人選還是先定下來才好,到時候也省得事到臨頭,更加慌亂。
  「這個,孫兒連人都還沒見,又哪裡想得到哪一個。不知老祖宗可有瞧著中意的?」
  孝莊心中一陣腹誹,連人都沒見你就把那幾個丫頭都指婚出去了,倒是大方得緊,不說陶如格,就是其他幾個丫頭,也都是個頂個兒的水靈,如今倒好,叫她科爾沁一個秀女都沒剩下。
  就連之前她想要推出去的戴佳氏都被指婚了,這倉促之間,抬舉誰做那個高位,以平衡這後宮的關係呢?
  一想到戴佳氏,她就恨得牙根兒癢癢,只是既然康熙的聖旨都下了,她也就不再抓著這事兒糾結了,左右是無法挽回的事,跟康熙鬧僵了,反而是捨本逐末,只要康熙心裡有那麼一絲絲歉疚,日後對她們就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
  「唉,哀家哪裡有什麼主意,原本想著陶如格是個好的,漂亮聰明,出身又好,不拘什麼位份,都能替咱們分憂,無奈常寧喜歡,你又心疼兄弟,指出去就指出去吧,這一時之間哀家也想不起哪一個,能夠勝任這後宮的重任了。」
  康熙心中一哂,替他分憂?是替她科爾沁說話,替她這個太皇太后分憂吧,若真封了那個陶如格高位,皇阿瑪當年為了抑制蒙古所做的努力,豈不是統統付諸東流了!
  只是他的面上還是一臉的愧疚:「都是孫兒考慮不周,只想著兄弟如手足,先帝統共就我們幾個兄弟,還能為這點子小事生分了不成!」
  孝莊也知道見好就收,再加對方說的也不錯,若不是陶如格不小心被常寧瞧見,選秀還沒完就跑到皇帝那裡請求賜婚,她怎麼也要再幫她爭取一下兒,可如今木已成舟,她便是說得再多,一句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也就把她給堵回來了,她總不能厚著臉皮擔那個挑撥他們兄弟不和的罪名去吧。
  她偷眼瞧瞧康熙,見他面上一片雲淡風輕,顯然是真的沒把那些個秀女放在心上,心中還是頗為滿意的,重江山而輕美色,不錯,比他老子強多了。
  「皇帝說的是,不管她們出身再尊貴,也不過是為皇家開枝散葉,綿延子嗣罷了,哪裡能因為她們就壞了兄弟間的情分呢。」
  見她終於掀過了這一章,康熙輕輕鬆了口氣,歎道:「人人都以為做皇帝好,可誰知道這裡頭的煩惱呢,整日裡想著怎麼制衡朝局,平衡那些世家大族之間的關係。原本那盧氏出身倒是不錯,可方才孫兒一時嘴快,說了要給隆禧指個出身高貴些的側福晉,又想不起別的合適人選,只得指出去了——」
  孝莊「撲哧」一聲打斷了他的話:「皇帝如今可是後悔了?趁著還沒正式下旨,這時候反悔也還來得及。」
  「老祖宗把孫兒想成什麼人了,這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更何況孫兒是皇帝,金口玉言呢,豈有反悔的理。否則要是傳了出去,孫兒成了那好色之君不要緊,那個盧氏可就真的壞了名聲兒,這輩子都別想落好兒了。」
  康熙說完,抬頭瞧瞧孝莊的臉色,見她面露贊同之色,立馬再接再厲:「原本朕想著那個戴佳氏不錯,蘇克薩哈的事,朕心裡原本是有些愧疚的,想著抬舉抬舉她倒是個好的,也算是給了葉赫那拉氏一個交代。卻不料明珠又替他兒子來求,要是不答應,駁了他的面子事小,寒了將士們的心事大啊,當初撤藩,他可是挑頭兒站出來支持孫兒的。」
  孝莊點點頭,也算是認可了他的說法兒,心中突地一動,想起了當日站在戴佳氏旁邊的那個極機靈的丫頭。
  「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一個人來,盛京將軍三官保的閨女不是也在這批秀女裡頭嗎?哀家之前就瞧著她不錯,這些日子發生的事兒太多,一時竟把她給忘了。那丫頭出身不錯,也是個懂事兒的,相貌尤其難得,若說主位,也就她配了。」
  康熙心中長吁一口氣,繞了這麼一個大彎子,總算讓太皇太后想起明月了。他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哦?老祖了瞧上的人,再沒差錯的。三官保,莫不是米思翰的妹夫?他兩個一個力排眾議,支持朕撤藩,一個守著盛京,咱們大清的龍興之地,他家的閨女,那可絕不能位份低了。」
  「那就妃位吧。嬪位低了點兒,也怕寒了前方將士們的心,給她一個妃位,跟麗妃正好平起平坐,到時候兒也能幫著打理打理後宮的宮務。」孝莊拍板,又想了想,雖是有些不屑,卻也還是提了起來:「還有佟國維家的大格格,到底給個什麼位份?」
  康熙臉色一沉,想起之前調查的結果,這個佟氏就算不是首惡,至少也是幫兇,還沒進宮就這麼不安分,若是真給了高位,那還不得把後宮攪合得一團糟啊。如今前方戰事正緊,這時候兒最重要的便是維護前朝和後宮的安穩,雖是出身佟家,也得先壓壓位份了。
  「如今正是指著八旗出力的時候兒,給八旗貴女高位是必須的,可佟氏畢竟出身漢軍旗,若驟然得了高位,只怕會引起滿八旗的不滿,可若是低了,又於皇額娘的面上難看,不如就先待年宮中吧,等以後有了機會,再封位份也不遲。」
  孝莊點點頭,先不給位份,這倒是個好主意。等他日需要漢軍旗出力了,再給個高位,一樣可以起到安撫拉攏的作用。先磨磨這個佟氏的性子,等日後有了長進再說吧。
  原本選秀之前,康熙和孝莊還想著大清入關多年,可這後宮的位份還是依著當年□□太宗時候的例子,除了皇后,便是側妃,再要麼就是庶妃,後宮眾人尊卑混淆,體制不全,頗為不雅。比如如今的後宮,除了皇后赫捨裡氏和麗妃鈕祜祿氏兩個有明確的位份,其他人都只是庶妃,一點兒區別都沒有。馬佳氏給他生了幾個孩子,到如今還是跟其他庶妃一樣,住在偏殿廂房裡,有時候還要受那些出身尊貴的庶妃的氣,他心裡怎麼說都過不去。
  他們原本想著借這次選秀的機會,將新入選的秀女分出詳細的位份來,再給後宮裡那些庶妃分封位份,好歹分出個上下尊卑來。只是,如今既然要壓著佟氏,不給她位份,那這次分封,就不好辦了,總不能眾人都分出了上下位份,只有她一個還做庶妃吧。到時候就真是打了佟氏一族的臉了。
  「如今前方戰事正緊,朕也沒有大封後宮的心情,就先少封幾個,其他人還依著以前的規矩吧。先給郭絡羅氏一個妃位,後宮總要有人打理,只是她才來,也不知品德能力如何,還是得先瞧瞧再說,這宮務就還是讓麗妃先管著吧。至於後宮原有的舊人,馬佳氏連生三子一女,之前長華夭折,也需要安撫,就給她一個嬪位吧。」
  孝莊初時心中大為滿意,不愧是她一手教導出來的孩子,這心思籌謀,那是再沒有錯的。她原本還擔心那郭絡羅氏長得太出挑,若是一下子得了高位權柄,再有康熙的寵愛,那後宮裡可就沒人壓得住了。如今康熙只給她高位卻不給她宮權,即使將來她再怎麼得寵,也終究有麗妃可以制衡。這後宮兩個妃子相互牽制,她們科爾沁將來才有機會從中得利,若是一家獨大,只怕科爾沁就再無機會了。
  可聽到後頭,不禁皺起了眉頭。這個孫兒還是年輕,看得不夠透徹啊。
  「郭絡羅氏自然是該封,可馬佳氏卻還是再看看吧。」見康熙莫名其妙地看著她,孝莊長歎一口氣,「當日的事,雖是皇后和佟家丫頭的嫌疑最大,可你不會以為馬佳氏就那麼無辜,那麼乾淨吧?」
  康熙心頭霍地一跳,當日麗妃呈上來的調查結果又在腦海中一閃。只是,他對馬佳氏自來跟旁人不同,心頭還是有點兒不敢相信。
  見他不語,孝莊將事情的經過抽絲剝繭地分析給他聽:「馬佳氏能在後宮連生四個孩子,便絕對不是等閒之輩。皇后杯子裡那麼重的麝香味兒,她給皇后敬茶的時候就沒聞出來?明知皇后叫人準備的茶水裡有麝香,卻還是奉了上去,你以為她傻嗎?」
  康熙的喉嚨似被人一把扼住,半天喘不過氣來,他原以為在那件事裡,馬佳氏是被皇后的佟氏所害,防不勝防,這才沒能保住長華的性命,原來……

☆、第99章 虎毒不食子

  「既然她敢把那杯茶奉上去,那就有十足的把握能夠脫身。」孝莊瞥了他一眼,繼續一絲一縷地道:「這脫身的法子,就是她喝下去的那杯茶了。」
  「可那杯茶裡加的是紅花,不是麝香!」康熙強撐著說。
  「那就多虧你那個好表妹了,若不是她跟皇后之間還做不到親密無間,也不會自作聰明將那壺茶換過。馬佳氏早在倒茶的時候就發現了茶壺裡的貓膩,可當她端起佟氏奉上的茶時,卻沒聞到一絲一毫麝香的味道,為了洗脫自個兒的嫌疑,也為了更好的嫁禍皇后和佟氏,她只能自個兒動手了!」
  「怎麼會?那畢竟是她的親生骨肉,她自己的孩子!」
  孝莊歎了口氣,端起桌上已經有些涼了的茶盞,想喚人重新倒一杯,卻想起人都被她支出去了,只得又放下,「正月裡賽音察渾沒了的時候,馬佳氏傷心過度,曾經暈倒過。你當日曾經派太醫去給她診過脈,只說是傷心過度,好生將息就好。」
  康熙點點頭,是有那麼回事,當時馬佳氏身懷六甲,偏又遇到兒子夭折的打擊,他擔心壞了,生怕一個沒養住,肚子裡的那一個再有個什麼好歹,只是,太醫不是說沒事兒嗎?皇祖母這時候兒又提這個做什麼?
  「當時太醫在鍾粹宮裡待了大半日,又是施針又是燒艾,馬佳氏和她肚子裡的孩子,只怕沒他說的那麼輕鬆吧。」孝莊冷冷一笑,「馬佳氏那時候兒就知道,她肚子裡的孩子是注定養不大的。我原還當她是個好的,沒想到,她竟也是個狠心的。既然那個孩子保不住,那她收買了太醫,對外隱瞞了消息,你說,她圖的是什麼呢?」
  「當日替馬佳氏診脈的太醫呢?皇嗣大事,他竟敢私自隱瞞消息,朕一定要他的腦袋!」康熙恨得咬牙切齒,他的子嗣本就艱難,這些奴才竟然還敢背著他做這樣的手腳,實在是不殺不足以平他心中之怒。若不是他跟馬佳氏聯合起來擺了赫捨裡氏一道兒,只怕皇后生的小阿哥便能足月出生,也不至於是如今那副病病歪歪的模樣了。
  「那個太醫,如今就關在大牢裡,你要想見他當面對質,哀家就叫人給你提過來。只是,雖說馬佳氏是個狠心的額娘,可皇后和佟氏也不算冤枉,畢竟是她們想對馬佳氏下手在前,若不是她們搞了這麼一出兒,只怕馬佳氏想陷害她們,也沒那個機會呢。」
  對質?還對什麼質,這樣的醜事,他可不願再聽一遍,「那個太醫,朕要剮了他,叫太醫院所有人都去觀刑,叫這起子奴才都好好瞧著,敢打皇嗣的主意,是個什麼下場!」
  至於那個馬佳氏,他如今既已認清了她的真實面孔,自然不會再對她有什麼憐惜。左右她跟皇后和佟氏沒什麼兩樣,不,她甚至比那兩個更不堪,虎毒尚且還不食子呢,她為了陷害別人,竟不惜拿著自己的孩子做賭注,這樣的女人,也是個武曌一流的人物,以後還是遠著些好。
  見他面上一片蕭索的模樣,孝莊知道他如今對皇后雖仍然無法釋懷,可也不是前些日子連提都不許人提的時候兒了,便試探著開口道:「皇后薨逝了這麼些日子,後宮上下多虧了麗妃打理著。她昨兒又來我這裡請安,說是見小阿哥孤零零地在西三所裡,偏沒了親生額娘,身子又弱,那起子奴才未免懈怠,輕視他一個小孩子。雖說被她收拾了一通,可終究不是長久之計。她跟我說,想把小阿哥抱到身邊兒撫養呢。」
  康熙初時還面有慼慼,畢竟是他的兒子,孩子受委屈,他心裡也不好受。而且小阿哥的被人輕視,多少也有他自己因皇后而故意冷落孩子的因素在裡頭。如今弄明白了事情的真相,心頭也頗不是滋味兒。可聽到後頭,卻被氣笑了,這麗妃才得意了幾天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小阿哥再無人庇佑,那也是中宮嫡出,身份擺在那裡,她把孩子抱到身邊兒,當他不知道她心裡打的什麼主意呢!
  「麗妃操勞宮務,已是辛苦,再加上一個吃奶的娃娃,豈不更是勞累。小阿哥雖小,可畢竟是嫡出,豈能由著那起子沒臉的奴才作踐,吩咐下去,把那群欺主的奴才統統送到慎行司去。至於小阿哥,就先送到乾清宮吧,再挑幾個忠心的奴才伺候著,朕就在旁邊兒瞧著,看誰敢小瞧了他去!」
  「胡鬧!」康熙話音剛落,便被孝莊斥責上了:「你一個大男人,哪裡會照顧孩子!況且乾清宮是什麼地方?且不說你要處理朝中政事,有沒有那個工夫照應一個孩子,就是臣子們來來往往的回事,也不方便吶。難不成你要一手握這御筆一手抱著孩子?成什麼體統了呢。後宮那麼多女人,莫非都是擺設不成!」
  康熙低頭不語,他不是不知道這樣做不合規矩,也絕對不是什麼良策,可這個孩子畢竟是中宮嫡出,那可是實打實的嫡子啊,交給哪個女人都不合適。如今後宮以麗妃為尊,可她要是再養著這麼一個嫡子,那地位可就無人能及了。
  更何況因著遏必隆的關係,他對這個麗妃一向是防範得緊。方才故意抬舉她管理宮務壓著明月,主要是不想引來太皇太后對明月的忌憚,讓明月的日子好過些。況且她初進宮,很多事情都摸不清楚,貿然將權利放到她的手裡,反而是害了她,平白地讓她成為眾人的眼中釘不說,稍有不慎就會被旁人利用了,成了人家的替死鬼。
  可這不代表他就願意將麗妃抬舉起來,成為後宮無人可以制衡的人物。麗妃手裡可以有權,但絕對不會太多。他自信能夠掌控得了,可要是加上個中宮嫡子,那她豈不是離著中宮只有一步之遙了?想想她阿瑪當年做下的事兒,他就心裡膈應,說什麼都不能讓她養著孩子了。可除了她,後宮如今只有那一群上不得檯面兒的庶妃,讓她們去養育中宮嫡子更不合適。
  看來看去,竟是沒有一個人能養了。好歹他也是孩子的阿瑪,既然那些女人不能養,那也就只能由他來養了。
  「其實,辦法不是沒有。」孝莊吞吞吐吐地說:「左右這慈寧宮和慈仁宮裡都清閒,哀家和你皇額娘整日裡也是寂寞,倒不如把小阿哥抱到這裡來養,既給我們解了悶兒,對小阿哥也有好處,到時候哀家看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敢狗眼看人低,蔑視小阿哥!」
  康熙心頭一堵,原來是在這兒等著他呢。若說由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親自教養,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可兩人身後畢竟代表著蒙古的利益,真由她們教養,只怕以後這個孩子就只知蒙古,不知大清了。
  「皇祖母和皇額娘都有了年紀,小阿哥身子本就弱,日夜啼哭起來,豈不打擾了你們休息。還是讓他待在西三所吧,左右離著慈寧宮和慈仁宮也不遠,皇祖母和皇額娘若是悶了,就叫她們把孩子抱過來,給你們解悶兒,累了,就回去歇著,朕若是得閒兒,也常去西三所瞧瞧。」
  見孝莊面上頗有些不以為然的神色,他趕忙又道:「也是巧了,今兒索額圖還在朕耳邊嘮叨,也是掛念著這個孩子呢,又提到赫捨裡氏族裡今次有個賚山的閨女,人品也是極出挑的。」
  這是想把赫捨裡氏推出來,再抬舉一個人出來了。不管皇后難產這件事背後有多少內情,康熙顧惜顏面,都是不能對外頭說的。是以在外人眼裡,這赫捨裡氏可是實打實的賢良皇后,她生下的孩子弱則弱矣,卻是實實在在的中宮嫡子。
  如今赫捨裡氏一族打著皇后娘家的旗號,想抬舉個自己人出來撫養小阿哥,既保證了小阿哥的平安成長,又最大程度的將好處留在了自個兒手裡,可謂是一舉兩得,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康熙原本還懶得搭理他們,可如今被孝莊一擠兌,也只好兩害相遇取其輕,更何況那個賚山不過是赫捨裡氏旁支的旁支,一個混吃等死的糊塗蟲罷了,就算把他閨女抬舉起來,也成不了什麼大氣候兒。
  事已至此,孝莊也無話可說。罷了,這孩子雖說出身高貴,可畢竟不是博爾濟吉特氏所出,沒有就沒有吧。以後再想法子,給皇帝身邊兒塞個自己人,生個有博爾濟吉特氏血統的孩子才是正理。
  等康熙從慈寧宮裡出來,後背的衣裳都濕透了,風一吹,冷颼颼的。一旁的梁久功極有眼色,忙把早就備好的披風披在他身上。
  見康熙沒什麼表示,梁久功也不敢多言,指揮著奴才抬起御駕就往乾清宮走。不想才走進月華門,康熙便跺跺腳,示意他們停下來,眼睛衝著西邊一瞄,梁久功立馬醒悟過來,恭恭敬敬地一俯身,依著指示往西去了。

☆、第100章 花花轎子人抬人

  「朕惟治本齊家,茂衍六宮之慶。職宜佐內,備資四德之賢。恪恭久效於閨闈,升序用光以綸綍。咨爾郭絡羅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動諧珩佩之和,克嫻於禮。敬凜夙宵之節,靡懈於勤。茲仰承太皇太后慈諭,以冊印,進封爾為宜妃。爾其祗膺晉秩,副象服之有加。懋贊坤儀,迓鴻庥之方至。欽哉。」
  因著三官保遠在盛京,哥哥們也都上了戰場,如今府裡竟然只有明祁一個「男人」。還好禮部的人有眼色,早早就知會了族裡,二房的明安一早便趕了過來,如今便是由他帶著明祁和族裡幾個有身份的接了旨。
  因著是封妃,大學士親自來宣旨,族裡那起子人難得能跟他攀上交情。再加上自家族裡出了個妃子,他們也自覺臉上有光,招待起禮部的人來可謂是分外賣力。
  老太太戴佳氏在內宅裡拉著明月的手,激動得滿臉通紅,語無倫次地誇著自家孫女兒有福氣:「我早就瞧著你是個好的,不像那個明琳,真真是叫我白疼了她一場。」
  見她大喜的日子提起明琳,富察氏的臉色便有些僵,今日是自家女兒的好日子,這老太太莫不是老背晦了,提那個不成器的丫頭做什麼?
  之前那個大太太也不知在宮裡說了些什麼,當天便傳出皇上又給純親王指了個身份尊貴的側福晉。原本明琳去王府做格格,自家臉上就不大好看,只是純親王身邊兒並無什麼妻妾,太皇太后又露過口風兒,若她能盡快給皇家開枝散葉,到時候自是有她的好處。
  既是有了盼頭兒,那倒也罷了。可如今從天而降了一個身份尊貴的側福晉,那明琳的未來可謂是一片黑暗了。而郭絡羅氏一族,也算是跟著她丟盡了顏面,被京裡那些豪門世家好一陣嘲諷。
  老太太一怒之下把大太太關進了佛堂,說是叫她為前邊兒打仗的男人和兒子祈福,連明琳成親都沒允許她出來。這管家的重任,便落在了四太太瓜爾佳氏身上。
  因著明琳身份低微,成親的時候也沒什麼儀式,只一乘小轎接進了王府。跟她同日進府的,還有側福晉盧氏,不過對方是側福晉,好歹也是上了皇家玉牒的,自是排場頗大。
  成親當日,盧氏跟隆禧在前頭拜堂,明琳孤零零地坐在偏院兒,晚上也沒見著隆禧的面。第二天,她一早就過去給隆禧和盧氏請安,卻被告知王爺和側福晉一早就進宮請安去了,王爺臨走時候說過,叫她安心在自個兒院子裡待著,等他得閒兒就去看她。
  等他得閒兒?她等了半個月,卻連他一根頭髮絲兒都沒瞧見過。
  第三日回門的時候,隆禧又是一早就陪著盧氏回了她的娘家,連提都沒提她半句。再後來,她便連自個兒住的小院兒都出不去了。
  明琳哪裡是個耐得住性子的,雖說她在王府裡地位低微,可老太太卻也沒在嫁妝上苛待她,再加上大太太的私房添妝,也是頗為可觀的。她花了大價錢,好容易得了個機會,趁著盧氏出門應酬的機會摸進了隆禧的書房。
  只是,外頭伺候的奴才只聽著書房裡傳來一聲見鬼似的驚呼,隨後便是王爺發火兒地摔了桌上的硯台筆洗,下令將她禁足在偏院兒,再不許她出門。
  這事兒在京城裡都傳遍了,明琳自個兒成了旁人的笑柄不說,郭絡羅氏一族也跟著面上無光。如今老太太大好的日子提起她,難怪富察氏心裡不痛快。
  一旁的二太太烏雅氏瞧出了富察氏的不快,趕忙上前岔開話題:「那是,咱們月兒從小就是個懂事的,也難怪能有這般大的造化。侄女兒的好日子,我這個做伯母的理應添妝,東西不多,月兒可別嫌棄才好。」
  烏雅氏一邊兒說著,一邊兒蔥身上掏出一張禮單。富察氏只粗粗瞄了一眼,就知道這烏雅氏是個心誠的,這些年失了頂樑柱,她又不受老太太待見,自個兒拉扯著兩個孩子,日子過得也是艱難,這禮單上的東西,怕不是她最後的壓箱底兒了。
  「這可怎麼使得,二嫂的心意我們心領了,可這東西,您還是拿回去吧,待來年明安媳婦兒給你添了孫兒,留給他們不是更好。」
  烏雅氏擺擺手,「弟妹放心,明安如今也有了爵位官職,我那裡自然也有給他們留的。侄女兒有了好前程,咱們一家子臉上也都有光呢,走出去,旁人也不敢小瞧欺負咱們,不給她添妝,我這心裡怎麼過意得去。」一邊兒說,一邊兒垂下淚來。
  富察氏知道她是想起了嫁出去的明瑤,雖說不是她親生,可到底是她從小撫養起來的。因著老太太攀援富貴,硬是把她嫁給了索額圖做續絃,在那邊兒府裡也很吃了些苦。如今她見明月有了好前程,自然也是盼著明瑤在那府裡能得些臉面,日子好過一些。
  富察氏有心安慰她兩句,卻終是找不出合適的話來,只得一臉感激地接過禮單,以後有了機會,再好生照應照應她吧。
  有了烏雅氏帶頭兒,其他的夫人自是不肯落後。四太太如今管著家,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兒,如今拿著公中的錢物為人情,自是樂得大方。
  富察氏接過她遞上來的禮單,厚厚一沓兒,比著烏雅氏的多出了幾倍。不過,富察氏知她是慷他人之慨,只是面上笑著道了謝,心中卻頗不以為然。瞧瞧其中的東西,有些還是他們三房這些年孝敬老太太的呢,如今卻被她拿出來送人情,臉皮也真夠厚的。
  「瞧我竟老糊塗了,快,快把我準備的東西搬上來!」戴佳氏一拍大腿,忙吩咐一旁的丫頭婆子把準備好的私房搬進來。
  明月依偎在她身邊兒做乖巧安靜狀,只偷眼一瞄,便知她也是下了血本兒了,那滿院子的東西,可都是極品啊,看得一旁的四太太眼角直抽抽,原本還以為自個兒奉上的禮單已經夠豐厚,足可以傲世群雄了,沒想到這老太太竟是難得的大方了一回,叫她滿腔的得意沒表露出來,就被兜頭一盆冷水澆了回去。只是,這老太太也不能太偏心啊,這給三房的丫頭這麼多添妝,她倒要瞧瞧,等自家的小六兒成親的時候,能得這她多少好處!
  戴佳氏原本就對幾個孫女兒寄予了厚望,如今明月封妃,終於讓她夙願得償。不,是比她原本想像的還要好。原本她只盼著能進宮就不錯了,畢竟後宮裡只有皇后和麗妃兩個主位,多少出身不俗的都還只是庶妃,就連馬佳氏那麼得寵,也只是個庶妃呢。卻沒想到自個兒孫女兒進宮就是妃位,後宮裡如今沒了皇后,自家孫女兒可是地位最高的主位之一呢,可不比她預想的好出了太多!
  如今郭絡羅氏一族的夫人們都眼巴巴兒地看著她的臉色,就連本家兒那幾個眼高於頂的,如今也只能側著身子在下頭陪她坐著,她如今可是揚眉吐氣得很呢。自家終於可以取代本家在族中的地位了,以後這郭絡羅氏一族,可是自家說了算了!
  戴佳氏志得意滿,她多年的夙願總算達成,雖然此時沒人說她們這一支已是郭氏一族首領,但她們的地位已是誰都不能小覷。
  郭絡羅氏本家的幾位夫人頗瞧不上戴佳氏小人得志的嘴臉,可如今形勢比人強,如今的三房,可不是以前的三房了。一個盛京將軍,一個和碩額駙,如今再加上一個宜妃,這族中以後是誰當家,還不是顯而易見的事。
  只是三官保畢竟是人在盛京,這京中本家兒族長之職,只怕他也是鞭長莫及。只要本家從今以後夾起尾巴做人,小心奉承著他們這一支,只怕他們一時半會兒的,也不會硬奪那族長之位。
  是以她們都是滿面堆笑,一個勁兒地奉承著,那好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冒,奉上來的禮單更是令人咂舌。
  明月很清楚她們心裡打的什麼主意,不就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嗎?什麼族長之職,也就她們和自家老太太拿著當個寶,他們三房才不在乎呢。
  她進宮,雖然如今看著風光,可也一樣是有風險的。如果背後沒有家族的支持,那也只是一隻沒牙的老虎,看著唬人,卻是步步難行。
  如今本家識趣兒,可是省了她不少功夫。只要他們支持她,支持她將來生下的孩子,那她也願意在力所能及的時候兒,幫他們一把,這也是互惠互利的事兒。是以他們送上來的添妝雖然豐厚,可明月也是接的一點兒也不手軟。
  接下來的日子,富察氏整日忙著接待來道賀的親朋好友,忙得腳不沾地,連剛剛生產完,才出了月子的婉嘉都被拉出來當幫手。可憐婉嘉剛剛為人母,明尚又不在身邊兒,雖有一群丫頭婆子伺候幫襯著,也還是手忙腳亂得很,如今又要幫著待客,原本因為懷孕而豐腴起來的身子也迅速瘦了下去,連下巴都尖了不少。
  明月一瞧不是辦法,硬是把婉嘉拉了回來。至於外頭待客的事,就麻煩二太太帶著幾個堂兄的媳婦兒幫襯著吧,左右裡頭不少賓客原本並不是跟他們交厚的人家兒,如今忙忙地上門道喜,並送上各色禮品添妝,也不過是想著提前搭上線,以後若是明月真的上位,他們也可以跟著得些好處助力,有烏雅氏和幾個堂兄媳婦兒招待著,也沒什麼失禮的地方兒。
  這些人想著攀交情,尋助力,明月卻也不是毫無所求。花花轎子人抬人,若是在外頭一點兒幫手都沒有,對她也是不利的,如今既然他們主動找上門來,她自然也樂得遞個梯子,說不準哪一天,她就能用上這些人呢。
  而在這些人中,最出人意料的就是索額圖的府上了。富察氏看著外頭遞進來的禮單犯了愁,這索額圖府上的禮,是收呢還是不收呢?

☆、第101章 嫁妝

  因著之前安親王福晉代表赫捨裡氏拉攏明月不成,皇后明裡暗裡沒少擠兌難為明月。只可惜最終害人終害己,落得個難產而亡的下場。
  如今索額圖府上主動來送禮修好,自是主動低了頭,畢竟皇后已死,以後他們在宮中沒了靠山,還要多多仰仗明月。不求明月照應他們多少,至少別對宮裡的小阿哥下手,他們就謝天謝地了。
  之前安親王府送來一份豐厚的賀禮,瞧在婉嘉的面子上,富察氏也收了。如今赫捨裡氏主動放低了姿態,若是不收,顯得他們拿大不說,就是明瑤臉上也不好看。
  畢竟明瑤這些年在赫捨裡氏府上過得也是艱難,索額圖又素來是個喜歡美色的,她嫁過去沒多久就被丟在了腦後,因著娘家沒人撐腰,也是受了不少氣。
  富察氏見烏雅氏眼巴巴兒地在一旁瞧著,幾次欲言又止,又哪裡不知道她心裡的想法兒,罷了,就瞧在她的面子上,先收下吧。
  只是她們同赫捨裡氏畢竟是有心結在,她又哪裡敢放心大膽地把這些東西放進閨女的陪嫁裡,迷迷糊糊地送進宮裡去呢。萬一裡頭有什麼犯忌諱的東西,那可不是坑了自家閨女!
  一回頭,她就命人把那份禮品打包起來,又看著添了兩樣兒東西,統統送到了賚山府上。他家閨女如今被封為貴人,位份雖然不高,卻有旨意,允她進宮後出入西三所,照應皇后留下來的小阿哥,這可是天大的恩典呢。如今赫捨裡氏一族對她寄予厚望,雖是不敢太出格兒,也頗有些自視甚高了。
  索額圖府上送來的東西她不敢給明月用,卻正好拿來做個順水人情兒。裡頭沒什麼貓膩便罷,若真有什麼說不得的東西,也自是他赫捨裡氏的姑娘倒霉,這也算是害人終害己吧。
  這些東西在她們家覺得不稀罕,可賚山兩口子卻是歡喜得緊。賚山官職不高,在赫捨裡氏族中也一向沒什麼地位,這次撞了大運,閨女被選進宮不說,還成了這批秀女裡唯二有位份的秀女,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貴人,跟明月的妃位沒法兒比,可在賚山看來,卻實實在在是祖墳冒了青煙。
  只是歡喜過後,他又發了愁。閨女的嫁妝怎麼湊呢?雖然內務府賞了些嫁妝,可因著女兒的位份擺在那裡,內務府送來的東西也就面兒上好看罷了,真要講實用,卻是指望不上的。赫捨裡氏族中倒也沒袖手旁觀,只是有先皇后的例子擺在那裡,又有一個皇后嫡親的妹妹可以指望,對他閨女這個小小的貴人也就嘴皮子上恭維,送來的那些添妝也就可想而知了。
  如今郭絡羅家送來這麼一份大禮,怎不叫他們一家喜出望外呢!如今閨女的嫁妝有了著落不說,還跟郭絡羅氏搭上了線,她家姑娘初封就是妃位,誰知以後會有什麼造化呢?雖說自家閨女也不差,可賚山算是看明白了,赫捨裡氏族中不過是暫時沒有什麼好人選,等皇后的妹子長起來,他的閨女更要被他們拋在一邊兒了,還是趕緊另尋出路是正經。
  藉著這次送禮,讓閨女以後跟那個郭絡羅氏多多走動走動,若真能借她一分力,讓自家女兒在皇后的妹子進宮前生個一男半女,在宮裡站穩了腳跟,那將來可就不愁了。
  明月對這個赫捨裡氏的輕狂頗有些不屑,不過是因著噶布拉的小女兒太小,進不得宮,否則哪裡還有她的戲唱。再過幾年,等那個皇后嫡親的妹子長起來,赫捨裡氏族中才是熱鬧呢。
  明月心裡還有點兒期待,要是這個賚山的閨女爭氣一點兒,生個兒子出來,那才好呢,她倒要看看,到時候赫捨裡氏一族到底怎麼選邊兒站隊,是支持本家嫡女,還是看重這個旁支的閨女。只是歷史上賚山的閨女並無一男半女在,只怕也就是個炮灰罷了。
  明月這些日子忙著處理各處的生意和賬目,眼看著她就要入宮了,這些東西還是得盡快地交給婉嘉才好。之前她把婉嘉從前頭的客人堆兒裡拉回來,一是心疼她剛剛出了月子,體恤她的辛苦。二來也是想著盡快把這些跟她交待清楚,畢竟如今聖旨都下了,留給她的時間也不多了。
  不想富察氏和婉嘉卻說,她們只幫她打理這些生意,這些都是她一手創辦起來的,都給她做嫁妝,以後在宮裡也有點底氣。
  明月感動,只是這些東西卻是堅決不收的:「宮裡給的嫁妝不少,還有族裡給的添妝,那些新朋故舊送的禮品,親戚朋友給的賀禮,阿瑪額娘又搬空了大半個庫房,舅舅那邊兒也給送來了那麼些好東西,再加上這個,別說是妃子,就是皇后的嫁妝只怕也沒這麼豐厚吧!額娘還是收下這個,就算女兒不孝,不能承歡膝下,便用這些孝敬你們,好歹也是個念想兒。」
  「傻孩子,你進宮為妃,為的又不是自己,他們既想著靠你蔭庇,送你那些添妝也是理所當然。阿瑪和額娘又不是沒有進項,哪裡能要你這些產業?你進了宮,日後用銀子的地方兒多著呢,快收起來吧,再說,額娘可就更傷心了。」富察氏哽咽,這個女兒自小就懂事,就是這些生意鋪子,也都是她一手張羅起來的,如今要到那滿是爭鬥的地方兒,還這樣掛念著他們,怎麼不叫她心疼呢。
  推辭來推辭去,明月到底還是沒拗過她倆,只能含淚接過了婉嘉遞過來的房契地契和來往印信:「這些東西我先收著,只是收上來的錢你們用了就是。家裡花銷大,有這些幫補著,日子也好過些。」
  婉嘉搖頭:「若說開銷大,宮裡的開銷更大。你是妃位,一年統共才三百兩銀子的份例,夠做什麼的?多打賞兩次奴才也就沒了。更何況那些份例裡的綢緞傢伙,瞧著花花綠綠的惹人眼,內裡卻是敗絮其中呢,若沒點兒體己,指望著那點兒份例,日子可就難過了。我們在外頭,又不是沒有進項,用不著你掛念。雖說是宮禁森嚴,禁止夾帶傳遞,可憑著我的身份,要給你送點兒東西還是不難的,便是偶爾帶著額娘進宮請安,也不是不可能。到時候兒我按時把收益進項給你送進去,你就只管放寬心好了。」
  明月感激地抱住婉嘉,今生能有這樣疼愛她的父母兄嫂,是她的福氣,這樣甜蜜的負擔,是她上輩子想求卻不得的,今生她定要好生珍惜。誰要是敢對她的家人不利,她絕對不會放過他!
  因著她初封就是妃位,內務府給準備了八十抬嫁妝,再加上各處的添妝和阿瑪額娘給的體己寶貝,加起來遠遠超出了二百抬。
  只是,當年赫捨裡氏這個皇后進宮的時候,才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她這份兒嫁妝,可是大大超出了標準,若真這麼抬出去,可就太惹眼了,落到皇上和太皇太后眼裡,這不是討打嘛!
  「不怕,你舅舅當年是做什麼的?那可是做過內務府總管的人呢!這點兒東西,你看著是難,可他出面,想悄悄運進去卻也不是沒法子。你只管收拾出來,到時候兒叫咱們安插在內務府的人給你送進去就是。」
  「這些還是我來做吧,就不必再麻煩舅舅了。」明月趕忙阻止了富察氏。
  米思翰之前就將手中在內務府任總管時積攢下的人脈統統交給了明月,作為她日後的依仗。再加上郭絡羅氏一族所握的佐領下包衣奴才,這些年進宮服役的也不少,她人雖在宮外,可宮裡的勢力,卻也掌握了不少。
  尤其是已經分去鑲白,正紅,正藍,鑲藍等旗的本家也派人來聯絡感情,提供在宮中的人手勢力,雖然這些人明月用起來並不是完全放心,可到底是跟這些本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有他們幫襯著,總比沒有強。
  更何況這些人分佈在別的旗分兒裡,用起來的時候更不打眼,有時候只怕比自個兒手裡的嫡系更好用呢。畢竟自己的親信人馬,那是瞞不了人的,一舉一動都會被人提防,人人都知道他們是她郭絡羅明月的人,那有些事,就絕不能由他們出手去做了。而本家的這些人手,就正好填補這些不足,能做到她的人想做而不方便去做的事。
  不過,她阻止富察氏,可不是想親自動用這些勢力。就算再怎麼計劃縝密,那一二百抬東西抬進去,不被人瞧見是不可能的,她可不想惹孝莊和康熙不滿,那是捨本逐末,這樣的事她是絕對不會做的。
  她要用的是空間。除了內務府置辦的那八十抬嫁妝和阿瑪額娘給的一部分不打眼的東西,其他那些要緊的,她不想被人知道的東西,就統統扔進空間裡,神不知鬼不覺地帶進宮裡去。
  可就是這樣兒,剩下的東西也還是裝了一百二十抬。富察氏讓人合併了再合併,塞了再塞,才好歹沒超過赫捨裡氏當年的台數兒。

☆、第102章 出閣

  「今兒是妹妹大好的日子,可不能掉淚,要是把妝都哭花了,那可怎麼好!」婉嘉一邊兒說著,一邊兒拽拽富察氏的衣角,又順手塞了條帕子給明月,可她自己的淚卻也終是沒忍住,撲簌簌掉了下來。
  今日是明月進宮的日子,雖然只是個妃子,可好歹也是人生大事,欽天監裡一早就看好的吉日,一應禮節規矩也按著新婚出閣的規矩來。
  明月還不到四更天就被人拉了起來,梳洗打扮,跟親人話別。畢竟一入宮門深似海,再想像以前一樣跟家人親密相處,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了。
  明月原本就明艷皎潔的臉龐在大紅鳳舞九天的喜服映襯下,更顯得光彩照人,腮上盈盈滑落的晶瑩淚珠,讓整個人都生動起來。只是這大喜的日子,卻不同於民間的嫁娶,落淚可不是什麼好兆頭,尤其當著內務府派來的嬤嬤的面,可更是要不得。
  雖說這些嬤嬤都被自家打點好了,有幾個更是郭絡羅氏和富察氏旗下的奴才,可這大喜的日子,誰不想討個好綵頭兒呢,若是因著自己的一時忘情,給明月招來什麼晦氣,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事!
  富察氏擦擦眼角的淚水,強自笑道:「額娘沒事,額娘只是高興呢。月兒最是個貼心懂事的,以後進了宮,若有什麼事,可一定得跟家裡說,不許瞞著。」
  「瞧額娘說得,就妹妹貼心懂事,我們就都是隔著肚皮的了,哎喲,咱們可真憋屈!」婉嘉一邊兒笑一邊兒推了富察氏一把。富察氏方纔的話雖是心疼女兒,可叫外人聽了,卻也是不合規矩的。婉嘉藉著玩笑,輕輕遮過了,這才將一旁朱紅雕漆花開富貴的托盤端了過來。
  「妹妹是個好的,額娘就只管放心吧。過兩天我就給宮裡遞牌子,到時候兒額娘就跟我一起進宮去瞧瞧妹妹,可好?」
  「胡說,哪有還沒出閣,娘家就想著怎麼探望的!再說,咱們這麼急吼吼地進宮去,知道的是咱們心疼閨女,不知道的,還只當咱們姑奶奶在宮裡出了什麼事兒。哪有這樣的規矩!就是叫宮裡的貴人們知道了,也是要厭煩的!」戴佳氏一邊兒說著,一邊兒拄著拐棍兒走了進來,人還沒到,就先駁了婉嘉一句。
  要擱在以前,戴佳氏是萬萬不會駁了婉嘉面子的,她捧著這個尊貴的郡主媳婦兒還來不及呢,又哪裡會出言無狀,惹她不痛快!只是今時不同往日,自家可不是當初那個簡單的要依附著婉嘉郡主的額駙家人了。
  有了兒子那個從一品的大員,孫子那個和碩額駙以及孫女這個後宮最尊貴的妃子,她的腰板兒如今可是挺得比誰都直。
  畢竟是個長輩,又是明月的好日子,婉嘉不想再生什麼事端,便只輕輕一笑,低下頭去忙明月要隨身帶進宮的物品了。雖然嫁妝昨日便已經吹吹打打,在滿京城未嫁少女欣羨的目光中送進宮去了,可哪個嫁娘新婚之日是空著手的呢?不是說手裡抱著的蘋果,而是陪嫁的人帶著的大包小裹兒。雖然明月這是嫁進皇宮,按例是不能帶貼身丫頭僕從的,可禮不能廢。內務府派來的嬤嬤們,除了提醒規矩,照應新人,也就把這個差事一併兼任了,當然,那喜封兒也是豐厚的,讓這些見識過大場面的嬤嬤也樂得合不上嘴,吉祥話兒從進門兒起,便沒斷過!
  只是,婉嘉不想計較,明月卻不是個吃虧的性子。在她的心裡,婉嘉才是她的親人,這戴佳氏,早先幫著大房欺負他們,如今見自家的日子紅火了,又跑出來沾光不算,這大喜的日子竟然還來添堵。婉嘉的話只是玩笑,想著給自己和額娘寬心罷了,到她嘴裡,竟上綱上線兒,她還真當自個兒是盤兒菜了!
  「親戚親戚,越走才越親熱,越貼心。女兒進了宮,也永遠都是額娘的女兒,嫂嫂的妹妹,既然有入宮請安這一說,額娘和嫂嫂還是要多多來瞧我才好,要不,我一個人在那裡,怪悶的。就是至親骨肉,也沒得疏遠了,不親近了。」明月一邊笑著,一邊瞥了戴佳氏一眼。
  婉嘉一瞧明月的臉色,就知道這個小姑奶奶被踩到了尾巴,必定是要說話的,趕忙指揮著幾個丫頭上前給她整理衣飾,手下又暗暗用力,示意她少說幾句。畢竟是她的好日子,婉嘉可不希望因著自己,給明月的未來蒙上什麼心理陰影。
  要說這人和人還真是沒法兒比,戴佳氏身為明月的親祖母,卻對這個孫女兒並不是多上心,如今都天色微曦了才露面兒,也不過是來打個花胡哨兒,走個過場兒罷了。若不是外頭還有不少至交親友可以供她顯擺,明月都懷疑她到底會不會來。
  而婉嘉雖說只是自己的嫂子,跟自己並無一絲血緣親情在,卻對她真心好。不僅事事以她為先,替她打算,這大喜的日子,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戴佳氏這毫無道理的反駁挑釁,也只悄悄按捺忍下。
  只是她越是這樣,明月便越是看不得她受氣吃虧。堂堂親王之女,皇家貨真價實的郡主,又哪裡是戴佳氏這麼一個潑皮破落戶兒能夠奚落的!
  「再者說了,嫂嫂身為郡主,進宮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請安,本就是份內的事,誰敢駁斥嫂嫂的孝心呢。至於妹妹,不過是沾了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光兒,若是嫂嫂連這順水的人情都不做,那也不是我的好嫂嫂了。」
  明月話未說完,戴佳氏的臉色已是大變。方才只顧得意,竟把這茬兒給忘了,想想進宮請安的好處,那滿宮裡的花團錦簇,錦繡輝煌不算,單單是上頭賞下來的賞賜,也不是個小數兒,那可都是有錢都沒處兒買的好東西啊。如今她悔不當初,真不該圖一時嘴上的痛快,把這兩個小姑奶奶給得罪了,可別把以後的好處給說沒了。
  戴佳氏這邊兒正盤算著怎麼描補描補,那邊兒明月又開了口:「鶯兒和燕兒跟了我一場,可惜如今我要進宮,喝不上你們的喜酒了。我屋子裡的東西,就都給了你們吧,就算我給你們的嫁妝。若還有差的,就有勞嫂嫂和額娘,給她們添補上,總得要讓她們風風光光地嫁出去,我才能安心。」
  這樣的小事,富察氏和婉嘉自是滿口的答應著,只是一旁的戴佳氏卻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明月的屋子,別說一般人家的小姐,就是做公主的閨房,只怕也是夠格兒的,如今就全便宜了那兩個下賤的丫頭,她可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啊!
  戴佳氏還想再開口說點兒什麼,至不濟,打著留個念想兒的旗號,留下幾件東西也是好的啊。一旁的富察氏趕忙給二太太和四太太使了個眼色,烏雅氏和瓜爾佳氏一左一右地上來架住了她的胳膊:「老太太快別只顧著說話了,外頭賓客都伸長了脖子等著老太太吶,都說,這戴佳氏的老封君是怎麼教養孫女兒的,一個個都調理的水蔥兒似的,要跟您老請安取經吶!」
  一陣子吹捧得戴佳氏不知道天高地厚,雄赳赳氣昂昂地就往前邊兒去了。
  屋子裡的眾人都忍不住長吁一口氣,連婉嘉和富察氏都不例外。這戴佳氏的身份年紀擺在這裡,雖然兩人都不必怕她,可真要跟她計較兩句,別說沖了明月的好日子,就是外頭議論起來,也不好聽啊。
  「明知道老太太摳門兒,你還這麼嘔她,前兒個如玉添妝,老太太才送了那麼點子東西,你這一出手就是一屋子的好東西,她不肉疼才怪!」婉嘉笑著戳了她一下。
  之前如玉添妝,因著聖旨已下,內務府的嬤嬤整日裡守著,連帶著這郡主府也給裡三層外三層圍了起來。明月別說去喝喜酒沾喜氣兒,就是想在如玉出嫁前接她過來玩兒兩天,說說話都不行。只能派人收拾出一大堆的賀禮去給她添妝。
  原想著畢竟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孫女兒,嫁得又是當朝權貴的嫡長子,納蘭成德也是個英俊上進的,老太太怎麼也得多多的給些添妝,好好攏住這一門親戚才是。
  不想當日送禮的人回來說,老太太添上去的東西可真是寒磣,別說是給娘家侄孫女兒了,就是打發丫頭都不見得體面。
  眾人都猜測,是不是之前戴佳氏給明月添妝,虧得狠了,如今實在是掏不出好東西來了?明月知道後只是叫屈,雖說老太太給她添妝極為豐厚,可也不至於傷筋動骨,連親戚間人情往來的臉面都不顧了吧。
  還是婉嘉一語中的——既然明月都要入宮為妃了,那老太太還需整日鑽營,攀援富貴嗎?在老太太的眼裡,她就是富貴!如今,風水輪流轉,也是她該享受享受被人追捧,受人恭維的滋味兒了!
  明月對這個戴佳氏一陣無語,只是還是再三地叮囑著額娘和婉嘉,一定要看好了戴佳氏,別叫她在外頭給她捅出什麼蛾子來。她可還記得當年第一次見康熙的時候兒,他評論後宮那些女人時不屑的話呢:「這京城裡頭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皇親國戚,多少人連皇宮的宮牆都沒見過,卻也好意思封自個兒一個國丈國舅的名頭兒,真要追究起來,也不過是自家閨女在宮裡做了個連名分都沒有的庶妃,只怕皇上連她長什麼樣兒,叫什麼都不知道呢!」
  雖說她如今有封號,有位分,跟他也有感情在,可若是家裡人不知檢點,在外頭胡吹海侃,真進了他的耳朵,也夠自己喝一壺的。若是因著這些不相干的人落了什麼不是,她可不要虧死了。
  「你放心,老太太糊塗了,我們可不糊塗。如今咱們跟老宅的情分怎樣,外頭可都瞧著呢,她要真管不住自己那張招災惹禍的嘴,額娘不介意親自在一邊兒侍奉著,或者直接就接到盛京去,看她還怎麼在外頭給你招禍。」
  富察氏一邊兒安慰她,讓她寬心,一邊兒從婉嘉手中的雕漆朱紅托盤兒上拈起一塊繡著龍鳳呈祥的捧金雙喜字瑞雲滿地大紅蓋頭,原本這蓋頭應該是由這家裡最尊貴,最體面的老人給蓋上的,只是戴佳氏人老背晦,一會兒不找出點兒不濟來就難受,還是趁早兒讓富察氏給蓋上是正經。
  更何況,時辰也是來不及了,富察氏身為明月和明尚的母親,丈夫又是從一品的大員,這身份地位,可一點兒都不比戴佳氏低,由她來蓋,才正合明月的心意呢。
  只是,哪裡用得富察氏親自看著呢,倒是後一句可行,到了盛京那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兒,直接讓她在後宅榮養就好。若是在京城,還真說不准哪天就冒出個不長眼的,奉承她兩句,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了。
  火紅的蓋頭一落,明月頭上雙層碧璽東珠金鳳冠便被蓋住了,只餘兩條萬福萬壽,雙喜如意的飄帶在外頭。
  明月的心,也隨著這頂蓋頭,忽的沉了下去,就要一個人去那見不得人的去處了,她的未來,會怎麼樣呢?

☆、第103章 蓋頭

  登上妃嬪所用翟輿,前後是妃子所有的全套采杖,不說吾仗立瓜臥瓜,金節香盒銀瓶銀質飾金香爐等物,單單是傘就有赤、黑花傘各二,金黃素傘二,另有赤、黑鳳旗各二,赤、黑素扇各二,浩浩蕩蕩,前呼後擁,真是盛大非常了。
  如今離著當年赫捨裡氏皇后大婚已過去了近十年,這些年皇帝並未再立什麼高位,所以京城中也多年未見如此浩大的場面,一時人山人海,瞧熱鬧的人群擠滿了沿路的茶樓飯莊。
  見圍觀的人多,儀仗裡內務府的人更是來了精神,一來之前郭絡羅家給的賞錢豐厚,二來見著圍觀眾人艷羨的神色,他們也覺得與有榮焉,彷彿坐在翟輿裡的人是自己似的。
  明月心裡卻是明白,不過是些虛熱鬧罷了,等會兒進了宮裡,那裡子如何才是最重要的呢。
  因著只是立妃,又不是正經立後,在外頭的排場雖然熱鬧,可進了宮,卻沒有什麼拜堂成親的說法兒。一應撒帳坐帳挑蓋頭的說法兒皆無。
  明月由著眾人引著翟輿進了東華門,順著車簾縫兒朝外張望,因著視線不好,一路只見著紅牆黃瓦無數,也不知轉過了幾條街,進了幾道門,這才停在一處宮院前頭。
  「回稟娘娘,延禧宮到了,請娘娘除輿。」
  娘娘?看來這赫捨裡氏沒了,宮裡的規矩又是一樣兒了。若是赫捨裡氏皇后還在,這個娘娘自是不能亂用的。可如今宮裡就自己這個宜妃和鍾粹宮裡的麗妃兩個高位妃子在,這個娘娘倒也是當之無愧。更何況是在新婚出嫁的時候兒,誰還會計較這麼一個稱呼呢,自然是怎麼好聽怎麼叫,怎麼高興怎麼來了。
  只是,這延禧宮是怎麼回事?在她的印象裡,這延禧宮可不是什麼好地方兒,因著靠近甬道,處在宮人進出的蒼震門附近,每日一大早就有轆轆的車轍聲擾人清夢不說,來往人員又繁雜,門戶也就不那麼緊密了。說這延禧宮是後宮最差的宮院也不為過,小康子把這裡分給她住,打的是什麼主意?還是說這根本就不是他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將這處「好地方」指給她住?
  不管是哪一種可能,如今她只能先認了。明月定一定神,就著挑起的轎簾,扶著伸進來的一雙塗脂抹粉的手,輕輕邁下翟輿,輿下早鋪好了一層紅氈,以應新婦腳不沾地的規矩。
  旁邊兒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一起跪下拜見,她也不開口,只微微點點頭,便自有跟著的內務府嬤嬤們喊起。
  因著頭上蒙著蓋頭,出了腳下那一尺見方的地面兒,什麼都瞧不見。一進門,人還沒有坐定,她便想伸手揭了那個蓋頭。左右一個妃子而已,老康又不可能親自來揭帕子,如今到了她自己的地盤兒上,還不是怎麼舒服怎麼來,再頂著這麼個勞什子,知道的說自己守規矩,不知道的還要說自己心大,得隴望蜀,巴望著那些本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了。
  「娘娘且先別忙,梁公公適才親自來傳話兒,請娘娘勿必按捺一下兒,咱們一切都依著規矩來。」這個宮女特意在「規矩」二字上加重了語氣,又遞上一盞茶,「請娘娘先喝杯茶,歇息一下吧。」
  梁公公?梁久功?他親自來傳的話,想來是康熙的意思了。莫非他今日還要親自過來?明月心中又喜又憂。如今在這宮裡,連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蓋頭沒揭,也不知道底下站著的人裡有沒有自己人,偏給她的臉面足足的,裡頭的裡子卻又是如此不堪,這個延禧宮,也不知道收拾的怎麼樣,想想就覺得鬧心。
  宮女端上來的茶,她也只裝模作樣地抿了一口,因著早上起的太早,她只吃了兩塊兒點心墊了墊肚子,如今早就餓了,再喝了這茶,她怕自己會受不了,暈過去。
  這些人都圍在這裡做什麼?還不趕緊出去呢,她也好歇歇,順便到空間裡吃點兒東西,都在這裡大眼瞪小眼兒的瞧著,讓她想作弊都沒機會。
  好在康熙也沒讓她等太久,不過一盞茶的工夫,門外便響起一聲響亮的通傳聲:「皇上駕到!」
  一屋子人呼啦啦湧了出去,院子裡響起一片請安行禮的聲音。明月只端坐在床上沒動,不是叫她按著規矩來嗎?那就來好了,沒聽說哪家新媳婦兒沒揭蓋頭就跑出去迎新郎官兒的。
  一陣腳步聲響過,似乎她的身邊又霎時圍滿了人。只聽著一聲輕笑:「你倒是守規矩,不錯,進了這後宮,可要牢記規矩二字,時時刻刻提醒著自己,規行矩步才好。」
  一邊兒聽著他的「教訓」,一邊兒心底的火氣「蹭蹭」地就往上冒,待話音落時,一柄銀色的秤桿兒便伸進她的蓋頭底下,輕輕佻起她頭上的火紅蓋頭。
  她木著臉站了起來,對著他輕輕一福,也不瞧他臉色,只說請安見禮謝恩。他抬手虛扶了扶,便隨手將那塊蓋頭扔到了旁邊兒端著的紅漆托盤上:「都下去吧,朕跟你們主子說說話兒,想討賞錢就晚些時候再來。」
  一眾奴才都嘻嘻哈哈的,口中說著「不敢」,霎時間便退得乾乾淨淨,走在最後頭的梁久功還體貼地掩上了殿門,大聲兒將他們趕得遠遠兒的不說,任誰請也不肯到一邊兒去歇息喝茶,非得親自在殿門口守著。
  還真不愧是他身邊兒最貼心的狗,看門兒倒真是一把好手兒。趁著他們亂糟糟往外退的工夫,明月偷眼瞧了瞧,在裡頭發現了兩個熟悉的身影,心頭這才稍稍鬆了口氣兒,還好還好,還給她留了兩個自己人,她也不算孤單了。
  「今日這些儀式,你可還滿意?」待人都走盡了,確定除了門口兒那條忠心耿耿的狗,誰也聽不著了,他才放緩了語氣,輕輕摸索著,拉住了她的手。
  明月只乾巴巴地坐在那裡,頭也不抬,蚊子哼哼兒似的「嗯」了一聲。
  看著她這一副鵪鶉般的模樣兒,康熙忽然起了逗弄她的心思,「忽」地一側頭,一張放大的臉孔便突然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明月肚子裡原本就憋著一肚子火兒,雖然礙著他在這裡,還沒仔細打量打量自己今後的住處,可光想想它的地理位置,便只覺得好不到哪裡去。如今一見他滿含著戲謔挑弄的笑臉,右手下意識地就抬了起來。
  只是落下來的時候兒,好歹還想著他是皇帝,堪堪將樣落到他臉上的時候,立時轉打為推。於是,咱們的皇帝陛下就光榮的龍臀落地了。
  康熙愕然地坐在地上,說什麼都沒想到她會將自己退到地上來。見著他這副又是驚愕又是尷尬的模樣兒,明月眼中倏然閃過一絲笑意,隨即口稱「該死」,上前恭恭敬敬的將他「請」了起來。
  大概老康以前沒有此種經歷,如今腦袋還木木的沒有轉過彎兒來,竟是愣愣地被她扶了起來,連個「不」字兒都沒說,更遑論治罪了。
  只是站起來兩兩相望,呆了一會兒,才甕聲甕氣地冒出來一句:「愛妃,你真好看,這一笑就更好看了。」
  明月的臉「騰」地就紅了,她還以為他是被那一墩給墩壞了,不料竟是色迷心竅,早知這樣兒,剛才就該再踩上一腳,想來也是無礙的。
  他笑瞇瞇地捧起她滾燙的臉頰:「這樣才對嘛,就得多笑笑才好,你不笑,朕還以為你對今天的儀式有什麼不滿呢!」
  儀式?儀式好得很。只是,她寧願少來點兒花架子,給她一個實惠點兒的好處。她郭絡羅明月是個俗人,無論前世今生都是,與其給她這些面子上的好處,還不如給她一個實實在在的好主處來的實在。
  不過,想歸想,她面上卻仍是一副嬌羞模樣:「滿意,哪裡有什麼不滿意呢?任是哪個女子一輩子能有一個這樣圓滿的婚禮,都得歎三生有幸了。只是,想必所有女子坐在花轎裡的時候兒,都在幻想著自己夫婿的模樣吧,要是能提前知道自己夫婿的模樣,只怕他們就更滿意了。」
  早在當初接下聖旨的時候,她就在思考著,待進宮見了康熙,她該怎麼應對才好。不管怎麼說,自己之前一直都只將他當做「隆禧」,從未將他當「皇帝」對待過。
  原本還寄希望於那個沒有進行的「殿選」,只想著在殿選的時候裝作不經意的抬頭,只要臉上再稍稍變點兒顏色,既不要太過以至於失儀,又要恰到好處地表達出自己的震驚訝異就好,當初那一章也就順理成章地掀過去了。
  誰料這位竟是連殿選都省了,直接下了幾個聖旨,說什麼「仰承太皇太后慈諭」,將自己摘得一乾二淨,平白地賺了一個「勤勞國事,敬誠仁孝,不貪戀女色」的好名聲。
  康熙滿意地看著她臉上嬌羞中又帶著點點如釋重負的神色,心下暗暗點頭,也順便將她方才動手推自己的失儀舉動拋諸腦後。

☆、第104章 奴才

  一聽明月提到新嫁娘的心思,康熙哪裡不知道她暗喻的是什麼,上前一步執起她的手:「不是朕有意要瞞你,只是當日微服出宮,去的又是那樣的地方兒,誰知道那群埋伏的人知道了朕的身份,會不會由截殺蘇克薩哈之子,改為刺殺朕呢!」
  見明月神色間頗有些動容,他又再接再厲道:「到了後來,雖然沒有人再來威脅朕的安危了,可朕在你心裡的形象也算是定格兒了,朕想跟你說實話,又怕,怕——」
  他耳根處泛起一片可疑的顏色,口中吞吞吐吐,看得明月心頭暗爽:「怕?你可是天子呢,你怕什麼?」
  他無奈地看了一眼她促狹的模樣,強自笑了笑,抬手揉揉她的頭道:「怕你知道了朕的身份,就不再像以前那樣對朕了,怕你變得跟他們一樣,見了朕只知道磕頭下跪,庶庶庶,是是是的,那可多無趣。朕就希望你跟以前一樣,跟朕笑,跟朕鬧,一個不如意,把朕撂那兒也不要緊,好歹叫朕看著點兒真性情。」
  「那你現在就不怕了?還把我也接到這裡來,你就不怕我到了這個地方兒,變得跟她們一樣了?」
  「怕,怎麼不怕!這後宮裡所有的女人都長了一個模樣兒,就像統一定制好的面具,無論美醜妍媸,所有人面對朕的時候兒都是一樣的面孔,朕真怕你變得跟他們一樣啊!可又有什麼辦法呢?難道還能不讓你嫁人,整日偷偷摸摸用隆禧的身份去見你?你那兩個哥哥還不得過來跟朕拚命啊!」
  「說到他倆,你是給他們灌了什麼*湯,或者給了他們什麼好處?竟然讓他們站在你那邊兒,連我這個親妹妹都瞞得死死的。」她一臉的憤憤然,話語間滿是酸味兒,提起這個就覺得委屈。
  康熙寵溺一笑,將她拉近一步,輕輕環在身前:「傻丫頭,他們那也是為了你好。你看現在不是挺好?早早告訴你又有什麼好的,沒的讓你擔驚受怕,連個安生日子都沒得過。」
  「好?好什麼?好得進宮前差點兒就要跳井投繯了!那蓋頭沒掀之前,人家是真的怕啊,又聽你教訓了那麼一通,我連跪下去磕頭請罪自請冷宮都想過了!」
  看著她半真半假,泫然欲泣的模樣,他的心輕輕一揪,長歎一聲,語氣中滿是疼惜愛憐:「傻丫頭,真傻,何至於此呢?頭一回見你的時候,你小小年紀就說朕是明君,哪有那樣當明君的,一個不如意就把人打到冷宮裡去,就是真有點兒什麼——」他話音突的一頓,停住了話頭兒,再說不下去。
  明月仔細打量著他的神色,見他臉上滿滿的都是心疼憐惜,這才輕輕放下心來,那一關,總算是過去了,以後再無人能拿著當日的事來質疑她,中傷她了。
  只是眼前這人,她卻不肯放過他。明月抬起頭來,一臉認真地問:「那要是我真的告訴你,我跟外頭的純親王兩情相悅,求皇上成全,你會怎麼樣?真的放我出去,成全我們嗎?」
  「絕不!」他的手臂一緊,「要是別的女人說這話,朕二話不說就放人,可要是你嘛——」
  他故意拉長了聲音,吊足了她的胃口,直到她等得心焦,想要拿拳頭捶他了,這才在她唇上輕輕一啄,「那朕就做一次昏君,說什麼也要把你鎖在身邊兒,看得牢牢的,看誰敢跟朕搶!」
  明月被他無賴般的宣言弄得面紅耳赤,輕輕捶他一下兒,抬起頭來大大方方地打量著她未來要住的地方兒。
  康熙順著她的視線一瞧,面色頓時有些難看,「如今後宮由麗妃執掌,她跟太皇太后進言,要將這延禧宮分給你住,老祖宗哪裡在乎這些宮院小事,隨口就應了,倒讓朕也不好再說什麼。只能暫時委屈了你,待過一陣子,朕再找個由頭兒,給你換個好些的宮室。」
  見他滿臉的歉意,她心頭的不滿頓時消了一些。其實在這皇宮大內,就是再偏僻冷清的宮院,也不能說簡陋不能住人,不過是離著乾清宮遠近不同,華麗和更華麗的區別罷了。如今他都主動低了頭,她也不願再去糾纏。
  「這可是你說的,我可是記下了,要是哪天你忘了,我非得揪著你的耳朵提醒你。」
  他定定地看著她巧笑倩兮的模樣,心中一陣癢癢,頭一低,又湊近了她嬌嫩的唇瓣。明月微微側頭躲過了他的偷襲,抬手按在他的唇上:「別,這大天白日的,你還真想當昏君啊。」
  他長歎一聲,神色有些失望,到底還是在她粉嫩的桃腮上香了一口:「前頭有那些個忠勇耿介的國之棟樑看著,後頭又有老祖宗時時提點教訓著,如今更好了,身邊兒又娶了你這麼一個賢妃在,朕就是想做昏君,只怕也沒那個機會了。哎,命苦啊命苦!」
  她埋首在他懷中,肩膀笑得一聳一聳,更是勾得他心癢難耐。只是今日畢竟是她進宮的第一天,他過來瞧一眼,說幾句話倒沒什麼,時候兒要是長了,只怕就會給她惹出事來了。萬一有人在老祖宗跟前兒給她上點兒眼藥,他倒是沒什麼,這丫頭卻是要吃虧了。
  這麼一想,他便手上加了點兒力,「好了,別笑了,真把牙笑掉了,朕可沒那個本事賠你。」一邊兒說著,一邊兒拉著她來到外間的正殿上,揚聲喊道:「梁久功,把這延禧宮的奴才都給朕叫進來!」
  見他神色莊重,明月也忙收斂了臉上的的笑意,規規矩矩地坐在他的下首兒。待人都到齊了,他抬抬下巴,一旁的梁久功當差當老了的,哪裡不明白他的意思,趕忙引著人來參拜明月。
  明月挑挑眉,不明所以地看向正座兒上的康熙。她是妃位,名下應有宮女太監各六人。如今這下頭呼啦啦跪著這麼一大群人,都是做什麼的?這不是明晃晃的逾制嗎!
  梁久功體貼地上前一步,指著一個年紀不大的小太監笑道:「這是奴才的徒弟三德子,能在娘娘宮裡伺候,是他幾輩子修來的福氣,若有什麼做的不到的地方兒,娘娘只管責罰,若是娘娘瞧著他還好,就留下他伺候吧。」
  梁久功的徒弟?他的徒弟就這麼當著康熙的面兒塞到她這裡,那這裡頭隱藏的含義是?
  見明月疑惑地看了過來,康熙接著茶盞的遮掩,不動聲色地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兒。這奴才是他讓梁久功安排過來的。明月初來乍到,需要一個忠心而又對後宮瞭解甚詳的奴才在一邊兒引路幫扶,這個人,還是要找個放心的才行。
  梁久功在他身邊伺候多年,他絲毫不懷疑他的忠心,對梁久功一手拉扯教導出來的小徒弟,也是觀察了多年了,有這三德子在明月身邊兒,別說犯錯了,就是有人想為難她,也得看看她身邊兒站著的人是誰!
  明月點點頭,果然是他安排的人,那她可得好好留著。這可是寶貝呢,別說從他身邊兒出來的奴才,本就高人一等,就是她這邊兒有點什麼事,自己不方便跟他說,也可以通過這個奴才的口,輾轉地傳給他,這裡頭的好處可是多著呢。
  如今仔細瞧過去,才發現她身邊兒的自己人還真不少,除了兩個小太監小路子和小安子,還有兩個二等宮女桃紅和杏黃,三等小宮女柳青和月白也是自家安□□來的人。舅舅留在內務府的人果然是出了力,只是另外三個太監和兩個一等宮女卻不知道是什麼來路。尤其是那兩個一等宮女櫻桃和山杏兒,那可是要日日貼身服侍的,若是不知底細,她可不敢留在身邊兒。
  只是底下還有十幾個太監一溜兒跪著,她挑挑眉望向梁久功,示意他給個解釋,一下子多出這麼多人來,不給個說法兒,她可不敢留下用呢。
  「回主子的話,東西十二宮,每宮有首領太監兩名,太監十二名,專司本宮陳設灑掃,承應傳取,坐更等事,統統都由一宮主位支配。他們就是這延禧宮的首領太監小全子和小林子,那幾個都是粗使太監,以後娘娘看著誰好,再提起來就是。如今這延禧宮別說就娘娘一個主子,就是再多幾個小主兒,也越不過娘娘的次序去,他們自然是瞧著娘娘的臉色吃飯,歸娘娘管了。
  這麼一說明月就明白了,不就是各宮主位額外的編外奴才嗎!因著每個主子名下的奴才都是有定數的,可一些地位高的主子,身嬌位尊,難免覺得自個兒的奴才不夠使,帶出去不夠場面兒,加人又顯得自個兒不守規矩,自然要打著別的旗號要人了。
  這十幾個奴才說是承應延禧宮一宮的奴才,可說到底,服侍誰,不服侍誰,給誰幹活兒不給誰幹活兒,還不是一宮主位一句話的事兒。
  「如果娘娘覺得他們粗手笨腳不會伺候,只管吩咐一聲兒,把他們退回內務府去,再挑好的就是,哪怕是用他們另換心靈手巧的宮女兒也沒問題,只要別超了人數兒就好。」梁久功見明月沉吟不語,還以為她是對眼前的奴才不滿意,趕忙上前解釋,又讓明月結結實實地開了一回眼,用太監換宮女?這還真是個不錯的提議。畢竟一溜兒十幾個太監,她瞧著還真不太順眼。
  不過,這樣的換法兒,只怕也只有寵妃才行吧。每年小選進宮的宮女都是有數兒的,就是有多的,也多不到哪裡去,支應了各宮主子,剩下的也都不多了,要是都被要走了,那內務府可就該發愁了。

☆、第105章 夭桃驕杏

  不過,既然老康坐在那裡沒什麼表示,顯然對梁久功所說的內容也是默許的。有他首肯,不換白不換,等下明月可得好好想想,該怎麼把這些奴才都換成自個兒的心腹,否則她的一舉一動都被不知道什麼來頭兒的奴才監視著,回頭再去匯報給她們背後的主子,她的日子也就別過了。
  只是,畢竟是新來乍到第一天,就算換也得找個合適的由頭兒,不能叫旁人挑出什麼不是來,否則她一來就大動作地更換手下的奴才,就算老康不說什麼,後宮那些人也得在孝莊跟前兒給她上眼藥,到時候一個不知天高地厚,驕縱刁蠻,任性妄為的大帽子可就妥妥的扣在她的頭上了。
  有康熙在這裡坐鎮,該施的威已經施的差不多了,明月也就不再多說什麼,左右白臉兒已經由他唱過,就讓她夫唱婦隨,接著他的戲,繼續往下□□臉兒吧。
  「小全子小林子,你帶著手下的人,把外頭的凝祥門,昭華門和延禧門,每個門兒都給我安排好人值守,白天灑掃傳取,晚上坐更,這門戶最是緊要,萬不可懈怠了。每日若無吩咐,戌時下鑰,寅時開鎖。除非有要緊事,回准了,否則誰也不許擅開門戶。這延禧宮原本就靠近蒼震門,你們再不警醒些,可就真讓人寢食難安了。」
  小全子和小林子都是極精明機靈的,一聽她這話鋒兒,哪裡不明白這宜主子是點頭兒允准了自個兒這個首領太監的身份,原本聽梁公公的話,他們還以為自個兒這個八品侍監干到頭了,如今好容易宜主子有了准信兒,自是樂得喜出望外,跪下來磕頭不止。
  別看這首領身份只是個八品芝麻綠豆的官兒,可每月都有四兩銀子四斛米,比底下那十幾個虎視眈眈的小兔崽子多了一倍不說,就是公費銀子,也比他們多不少呢。
  「不止是外頭的門戶,內宮裡頭,正殿寢殿各處上夜守更,可也都是你們的責任。如今這延禧宮裡就我一個主子,你們還輕省些,卻也不能大意了,前殿後殿,都得留人看守著,若是有什麼差池,可就別怪本宮不講情面了!這差事要緊可也最是辛苦,我每月再照著你們如今的月例給你們另添一份賞錢,可要是差事不仔細,隨便給我放進了什麼阿貓阿狗,我也絕不輕饒,都聽清了?」
  這幾個原本就是粗使太監,平日裡什麼髒活兒累活兒不做,如今調到這延禧宮,只是看看門,灑掃灑掃庭院,還平白地多出一份月例,哪有不高興的,一股腦兒地跪下來磕頭謝恩。
  明月早備好了不少荷包,抬眼一掃旁邊的老嬤嬤,那老婆子立馬上前,給他們一人塞了一個沉甸甸的荷包。
  「至於我身邊兒的差事,就由三德子和櫻桃山杏兒領著,各人專司什麼差事,你們合計準了,到時候給我個准信兒,只要夠忠心夠機靈,每月的賞錢也絕對少不了你們的。可誰要是偷懶耍滑,我一樣給你們退回去,到時候兒可不管你有哪個做後台,我可是誰的面子都不買的!」明月這話雖是明著敲打三德子,可眼睛卻是眨也不眨地盯著櫻桃和山杏兒,那兩個丫頭倒也夠機靈,臉上恭恭敬敬,一絲異色也無,也不知是哪個主子□□出來的,卻讓明月心中的戒心更重。
  三德子心中一突,沒想到這位主子一上來就拿著自己做筏子,竟當著主子爺的面兒敲打他,這打狗還得看主人呢,怎麼這宜主子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他偷偷瞧瞧上頭康熙的臉色,卻不料對方竟是一點兒不悅都沒有,彷彿事情原該如此,一點也沒有幫他出頭說話的意思。
  看來這位宜主子果然不簡單,這才剛跟萬歲爺見面兒,就把爺的心給收攏住了,果然是個高人。當初師傅叫他來延禧宮伺候的時候兒,他心裡還有些不情願,如今看來,還是師傅的眼睛毒啊,這宜主子,果然不凡,以後跟著她,絕沒壞處。當然,他自己也首先得把差事做好,別惹了主子被攆了出去才好。
  心裡這樣想著,面上原本的輕慢疑慮頓消,臉上的笑意也更多了幾分誠意。明月見他識相,也不多說什麼,照樣兒給了他們賞錢,便詢問地看著康熙,這時候兒顯然不是他在後宮逗留的時辰,他這時候兒過來,想必是不能多待的,不知還有什麼事情,一發說了倒好。
  「你們主子安排的不錯,這內宮頭一件大事就是門戶,這延禧宮原本就偏僻噪雜,來往的人又多又雜,你們主子看重你們,把這頭一份兒的重擔壓在你們身上,你們也得爭氣才是,每月除了你們主子的賞錢,梁久功,記得從乾清宮再撥一份兒賞錢給他們,連你們主子貼身伺候的人在內,人人有份,可要是誰敢吃裡扒外,抑或是差事不用心,不用你們主子說話,朕就頭一個饒不了他!」
  康熙對之前明月的表現極為滿意,不說別的,大好的換人機會就在眼前,她卻沒有急於一時,而是先恩威並用,不給別人留一點兒把柄,這就是難能可貴的了。尤其是一上來就抓住了最關鍵的問題——門戶,她能及時發現這裡頭的麻煩,立時做出安排,想必就不會再在這上頭吃虧了。
  這批奴才都是麗妃安排的,雖然他和米思翰都在裡頭做了點兒手腳,可還是混進了不少別人的眼線釘子,若不□□,以後他在這裡可就沒那麼自在了,如今該鋪墊的都鋪墊了,後頭的就由她去慢慢做吧。
  他這時候兒過來,一來是為著迎接她,畢竟是一個女子一輩子的大事,他不想給她留下什麼遺憾,二來也是為了敲打敲打這起子心思各異的奴才,給她撐腰,省得後宮那起子不長眼的奴才一瞧她被安排在這延禧宮,對她起了什麼輕視不屑的心思。
  如今這兩個願望都達成了,他也是時候兒該回去了,畢竟這個時辰,原本是他看折子接見大臣的,過來瞧瞧,走個過場兒,還可以說是給新來的宮妃體面,給她身後的家族長臉兒,時候長了,可就不好說了,真傳出點兒閒話,對她可是一點好處都沒有。
  「朕瞧著這延禧宮別的還好,就是這陳設太古舊了些,也不合愛妃的身份。梁久功,等會兒回去到朕的內庫裡找找,有合適的陳設傢伙,就給延禧宮送來,還有庭院裡的花草,如今已是初秋,那海棠石榴什麼的,也都開過了,如今光禿禿的,像個什麼樣子,都給朕換成時新花卉。麗妃忙得腳不沾地,顧不過來,你們這些當奴才的也得多用點兒心才是。宜主子剛來,難不成還要她自己去操這份兒心?」
  待回過頭來,對著明月又是一番關懷體貼:「愛妃瞧著還缺什麼,只管叫三德子去領,也不一定非得麻煩麗妃,直接去內務府要就是,有這個小兔崽子在,想必內務府那起子殺才也不敢不給他這個面子。就是內務府沒有,也可以叫他去乾清宮尋,左右只要這宮裡有的,就絕對不會短了愛妃這裡。」
  底下跪著的奴才一個個噤若寒蟬,心頭不住地翻騰著。這個宜主子可真不簡單,什麼話都沒說,就得了這麼大的恩典,如今萬歲爺金口玉言,直接連麗妃都撇開了,這後宮裡,幾時見哪個主子的份例跟著萬歲爺走的?想當初,就連皇后娘娘,也只是用自個兒的份例,絕不敢染指乾清宮的用度的,可如今萬歲爺就許宜主子用他的了。
  明月冷眼旁觀著,康熙這幾句話看似只是對她的抬舉關懷,內裡的好處自是不消說的,她倒也不在乎那點兒東西,只是,單單以後有事不必知會麗妃,就讓她心頭暗爽,不用瞧她的臉色,那自然是再好沒有,否則麗妃就是不駁她的面子,只單單冷落一下兒,推脫兩天,也夠讓人心裡憋屈的。
  而且通過他這一番話,底下奴才的表現也立時顯出了差別,桃紅杏黃幾個自己人自是歡欣鼓舞,還有幾個奴才也自覺跟了個得寵的主子,以後的日子也有了指望有了奔頭兒,面上一副喜不自禁的神色。可還有幾個臉上的表情就頗耐人尋味了,尤其是那個山杏兒,方才明月藉著三德子敲打她們的時候,她還能沉得住氣,可此時臉上又是驚愕又是猶疑的表情,可就怎麼掩都掩不住了。
  等康熙一走,這延禧宮立時就熱鬧起來了。不說那幾個有主兒的奴才怎麼挖空心思地溜出去找自家主子匯報方纔的消息,就是後宮裡頭過來請安問好兒說話送禮的主子們,也是從延禧門一路擠滿了東二長街,直接堵住了她延禧宮的大門。
  明月心中冷笑,早不來晚不來,偏康熙一來,這些人就都來了,幸好康熙走得是景仁宮門前的甬道,穿鹹和左門和近光左門,再從日精門回乾清宮,跟她們碰不上,否則這一路還不知有幾多艷遇呢。
  慈寧宮和慈仁宮都派人給明月送來了賞賜,還直言不用過去行禮謝恩。
  「老祖宗說了,規矩不在禮上,孝敬不在面兒上。進了宮,就是一家人,以後缺什麼短什麼,都不要外道,只管開口就是。今日是小主兒頭一天進宮,想來晚上皇上自是要過來的,小主兒只管好生服侍好皇上就是,只要把皇上伺候好了,就是對老祖宗最大的孝心了。」蘇茉兒一邊兒說著,一邊兒親熱地拍拍明月的手,她在孝莊身邊兒地位不凡,各宮的主子都得敬她三分,由她親自來送賞賜,也足見孝莊對明月的重視了。
  只是她的話卻是讓明月羞紅了臉,表面上聽起來倒都是好話,可此時此刻聽來,卻句句都是有深意的,作為一個穿越者,她要是不明白那「服侍,伺候」的意思,也算白活這兩輩子了。無奈對方說得隱晦,身份又擺在那裡,任她再怎麼羞惱,也只能紅著臉耷拉著腦袋低低應了。
  蘇茉兒見她一副害羞不敢抬頭的模樣,也知玩笑不可開得太過,意思既然到了,也就不多留了,帶著慈寧宮和慈仁宮的奴才就告辭了。她們前腳兒走,麗妃的人後腳兒就抬著大件兒小件兒的東西進來了。
  麗妃原本是想藉著安排宮室的機會,給明月一個下馬威。她也的確是成功了,有了孝莊的首肯,康熙也不好多說什麼,裡頭的一應陳設,也全是按照妃子的鋪宮份例來,多一件也沒有。
  她這樣做,就是想讓明月知道,這後宮,如今是誰說了算,沒她點頭兒,她郭絡羅明月就是想多要一個雞毛撣子,都得派人來請示她,看她的臉色。
  只是,沒想到這郭絡羅氏進宮頭一天,皇上就急吼吼地跑去瞧了,這一瞧,還瞧出了毛病。雖沒直接指著鼻子罵她鈕祜祿氏刻薄,卻要梁久功開他的內庫,給這郭絡羅氏挑家什,這不是擺明了打她的臉,說她做事不周,委屈了郭絡羅氏嗎!
  為了扭轉康熙的印象,表現自己的大度,她也只能捏著鼻子,趕緊派人來送些東西,堵堵宮裡那些人的嘴了。
  鈕祜祿氏服了軟兒,明月也不跟她計較,左右以後日子還長著呢,想找補也不急在這一時,以後有的是機會。若她再抓著不放,那對方可就有說嘴的理由了。畢竟麗妃當初送過來的東西,也都是按照妃位的陳設鋪宮來的,康熙可以說簡陋,她卻不行,否則一個驕矜傲慢,輕狂無禮的評語可就逃不掉了。
  不是說妃位的陳設傢伙不好,只是那些銅的錫的銀的傢伙,放在尋常人家或許會拿著當個寶貝,可在這金碧輝煌的皇宮裡,那可真跟破爛兒沒什麼區別了,留著做個粗使傢伙還不錯,當真用來做擺設?那可是萬萬不能的。
  尤其是那些個瓷器,什麼黃地綠龍磁盤,黃地綠龍瓷碟,黃地綠龍瓷碗,黃地綠龍瓷盅,雖是身份的象徵,可也不能拿來做擺設。至於那些雜彩的各色瓷器就更不用指望了,精美是精美,平時用著也不錯,可用來做擺設,那可就要惹人笑話了。
  平日裡妃子們殿裡的擺設,除了份例,便是上頭的賞賜,若是份例裡頭沒有,無寵又撈不到什麼賞賜,那就只能指著娘家貼補了。如今明月的嫁妝裡就有不少好東西,可方才康熙都發話了,她自是不用拿自個兒東西充面子了。
  如今麗妃又送這些東西來,那可真真是雞肋了,雖然瞧著件件都挺精美大氣的,可誰知道裡頭有沒有什麼見不得人東西,別到時候自己吃了虧,受了害,還連個說理的地方兒都沒有。
  「多謝你們娘娘惦記著了,只是皇上方纔已經說了要送東西過來,御賜的東西說什麼都得擺著,否則豈不是對皇上的大不敬?當然,你們娘娘的好意本宮也不好辜負了,櫻桃山杏兒,你們兩個是延禧宮的掌事宮女,這延禧宮裡頭,除了我,就屬你倆地位最高了,這些好東西,就都賞了你們吧,這些可都是麗妃娘娘的恩典,你們可得好生擺著才是。」
  明月的話,令那兩個領頭兒送禮來的奴才氣白了臉,偏又挑不出什麼不是來。這些東西並不是份例裡的,並無什麼等級區分,雖說給宮女擺著,有些暴殄天物,可也絕對沒有違背宮規的地方。更何況,明月的理由也夠份量——難不成麗妃比皇上還厲害,要她把皇上御賜的物件兒丟在一邊兒,卻把麗妃送來的東西高高供起來?沒那個道理!
  明月冷眼看著那兩個奴才強撐著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帶著人灰溜溜地離開,心裡頓時解氣不少。麗妃這也算是自討沒臉了,預想中的下馬威沒收到什麼效果不說,卻反被明月奚落修理了一番,她這個掌宮妃子,也算丟臉丟到家了。
  而在一旁的櫻桃和山杏兒,隨著明月的那句話,臉上也都起了不同的神色。明月看著山杏兒臉上歡喜的模樣,這丫頭要麼不是麗妃的人,不曉得這些東西的厲害,要麼就是心機太深沉,掩飾得夠到位。結合她之前的表現,明月覺得還是她另有主子的可能性更大些。
  反觀櫻桃,在明月說要擺御賜的東西,不擺麗妃送來的物件兒時,臉上的神色倒還平靜,想必對這個結果早有預測。可當明月說要把那些東西賞給她和山杏兒時,她臉上可是一絲血色也沒有了。
  若說是這份賞賜太過巨大,讓她承受不起,那明月寧願相信這些東西裡頭有些世間難尋的「好東西」,而櫻桃恰恰知道這些東西的「好處」,否則她絕對做不出聞之色變,跪在地上求她收回成命的舉動。

☆、第106章 不識抬舉

  「這份賞賜太重,奴婢承受不起,求,求娘娘開恩,收,收回成命吧!」
  明月冷冷地看著地上跪著的櫻桃,不錯呀,撐到這時候兒才露出這一絲馬腳,真有她的。這兩個丫頭藉著方才迎來送往的機會,都出去過,若說是跟外頭通消息,也不是沒有那個可能,畢竟明月也摸不準這延禧宮裡到底有沒有她們的同黨,不,應該是說有多少她們的同黨!
  如今她這延禧宮就跟個戲台差不多,在這些奴才清理收拾乾淨之前,什麼事情都瞞不了人,可要是有心,也能從裡頭找到不少自己需要的東西。
  就比如現在,櫻桃不管之前表現得再好,再妥貼,如今這一跪,也明明白白地告訴她,她是麗妃的人了。而山杏兒顯然跟她不是一路兒,只不知她背後站著的,又是誰?能把手伸到一宮主位的身邊兒,在她貼身的一等管事宮女裡安插上人手,明月不相信山杏兒背後的主子只是個平平常常的無名之輩,這後宮裡有這個本事的主子不多,一隻手就數得過來,卻不知道那人的目的又是什麼?
  「山杏兒,出去跟外頭那些個小主兒們說,今日初進宮,有勞她們掛念著,只是這宮裡還有不少雜事沒有處理清爽,請她們先回去吧,等延禧宮收拾好了,本宮定請她們過來喝茶,到時候還請她們賞臉才好。至於她們帶來的禮品,統統收下,稍後再每位加厚兩成兒,給她們送回去做回禮。」
  畢竟那些女人都是打著賀喜參拜的旗號來的,她若是一點兒面子都不給,未免要受人詬病,說她目中無人,不好相與云云。
  可要是見她們,那她今天就什麼都別做了,只伺候著這群心懷鬼胎的女人就是了,難不成晚上的時候她要對老康說:「皇上,臣妾今天光伺候你那群妻妾了,如今可沒精力伺候你,你老自個兒歇著去吧,臣妾不伺候了。」這可是她的新婚,新婚啊!他願意,她還不願意呢!
  山杏兒自方才櫻桃跪下來求明月收回成命的時候兒,就站在一邊兒發愣,跟著跪也不是,不跪也不是。要說這些東西貴重,可這皇宮裡哪件陳設不貴重?這又不是主子們份例裡的東西,不存在逾制的風險。沒什麼等級標準限制著,既是主子賞下來的,擺著也就擺著了,誰還會計較這些個不成?誰要眼紅,叫她也尋個得寵的主子去,既沒那個本事,就多幹活兒,少抱怨!
  可櫻桃不是那不知輕重的人,能讓她這般如臨大敵地跪下來面辭,心思活泛的山杏兒不是嗅不出這裡頭的異樣。
  如今明月的命令,算是解了她眼下的窘境,她脆生生兒答應著就往外走,先瞧瞧櫻桃的情形吧,要是能辭就辭了,不就是幾件擺設嗎,她山杏兒在這宮裡也不是沒見過好東西,這個去了,說不得什麼時候兒就有更好的。若是辭不了,那她可得尋個明白人瞧瞧,看到底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竟叫櫻桃聞之色變。
  梁久功的辦事效率果然夠快,外頭那些庶妃格格們還沒散去,他就帶著一群奴才浩浩蕩蕩地搬著一大堆東西過來了,還裝模作樣地傳了一份康熙的「口諭」,說是晚上再過來瞧她。
  旁邊的小主兒們眼珠子滴溜兒轉,個個心裡都有一副小算盤,只是想想這畢竟是宜妃進宮的第一天,皇上只怕說什麼也不會往旁人宮裡去的,否則不是打了宜妃的臉?更何況,看皇上的架勢,可是對這個宜妃頗為看重呢,那她們半路截下皇上的可能就更小了,別到時候腥兒沒偷到,白惹一身騷不說,還惹了宜妃和皇上不痛快,到時候兒給自己一雙小鞋兒穿。
  既是康熙身邊兒的人,明月自然大方,叫人掏了厚厚的賞封兒不說,還特意賞了梁久功一串兒青金石的佛珠手串。這些太監都迷信,認為自個兒這一輩子受的罪,都是上輩子不積德造成的,平日裡都好念個佛,想著不修今生修來世,下輩子怎麼也要修個好人家兒投胎才好。是以明月的賞賜令梁久功眼睛一亮,對這個宜主子也更有好感,眼風兒一掃,看著櫻桃跪在一邊兒泫然欲泣的模樣兒,便不僅不覺得可憐,反有幾分不耐了。
  「今兒是宜主子大喜的日子,你身為延禧宮的管事宮女,不想著好生替主子分憂,怎麼反哭喪著臉?誰該你八百兩銀子不成?」
  櫻桃跪在地上囁喏著,哪裡敢把實情說出來,倒是明月大方,毫不隱瞞地講了她把麗妃送來的東西賞給了這兩個奴才,只是這丫頭似乎有些不領情。
  梁久功眼光一閃,人老成精的他自是明白了裡頭的貓膩,看來一回兒還得跟主子爺說說才好,這麗妃都吃了一巴掌了,似乎還沒覺著疼啊。
  「宜主子說的是,這麗妃娘娘再怎麼大,她也大不過皇上去,又不是有等級的東西,娘娘自是愛賞給哪個,就賞給哪個的,這可是天大的體面呢,奴才倒想要,可主子還不願賞呢不是?既是宜主子賞了你,那還不趕緊謝恩,不識抬舉的東西,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再敢擺出這麼一副死人樣兒,那就哪兒來的回哪兒去,省得留在這裡給主子添堵!」
  要說這個宮裡誰最瞭解康熙的心思,只怕梁久功認第二,就沒有人敢認第一了。如今他這樣說,那幾乎就是康熙心裡的想法兒了,櫻桃自是不敢再硬推脫,只能磕了個頭,「都是奴才想左了,既是主子的賞賜,那奴才就好生擺著,日日供奉著,絕不辜負主子的恩典。」
  當著梁久功的面,明月自是要把好人做到底,不僅不怪罪她,反又好生安慰了她幾句,揮手叫她倆把那些東西抬下去——「好生用吧!」
  送走了梁久功,明月又藉著讓她們回去歸置麗妃送來的那些燙手山芋,順理成章地將那兩顆釘子打發了出去。
  見殿中沒了外人,桃紅和杏黃這才帶著柳青月白上前給她請安見禮。
  「罷了,好容易才把那起子人都打發出去,你們又來嘔我。過來給我捏捏肩膀,再趕緊上點兒吃食,起了個大早,又忙了這大半日,早餓壞了。」明月揮揮手令她們都起來,左右都是自家送來的人,也沒什麼好避諱的,她這樣隨意,她們反而感激高興得緊,覺得主子拿她們當心腹,當自家人,對她也更忠心。
  「御膳房傳膳都是有時辰的,如今時候還太早,就是去了,也沒什麼好吃的,倒不如奴才叫小路子和小安子去御茶房尋些新鮮點心來,主子先略進兩口,等到了午膳的時候再正經吃,可好?」桃紅試探著給明月出主意,作為主子的心腹,可不單單是順著主子的意,按主子的想法兒辦事那麼簡單,小小的一件事就能看出一個奴才是否真的貼心。
  明月一怔,這才明白過來,自己是起得早,又忙又累餓壞了,可吃飯的時辰還沒到呢,她要是真在這個時候潛人去御膳房要吃的,只怕會落人口舌了,初來乍到,還是完事小心些才好。
  她點點頭,再看向桃紅的時候,面上更加親切,不愧是自家送進來的丫頭,就是貼心啊,若換了櫻桃和山杏兒,只怕巴不得她出乖露醜,又哪裡會開口提醒她。
  只是——「御茶房有點心吃食嗎?這樣去要,會不會惹人詬病?」
  桃紅杏黃對視一笑:「主子放心,如今管著御茶房的劉公公,也是咱們的人,要是這點兒小事都做不好,他也別當這個差事了,趁早兒走人得了。」
  趁著桃紅出去找小路子和小安子的工夫,杏黃一邊兒幫她捏著肩膀,一邊慢慢跟她解釋:「小路子和小安子想進來給主子磕頭,謝謝主子的提攜,卻到底是人微言輕,無事不好進來,方纔還在外頭,對著主子的寢殿磕了個頭呢。」
  明月點點頭,忠心是好事,可也不要做得太明顯,更不必計較這些表面兒上的東西:「你等下找機會跟他倆說,他們忠心,我都知道,以後卻大可不必如此,只要把差事做好了,把忠心用在需要的地方兒,本宮絕不會少了他們的好處!」
  再問問她們這宮裡奴才的底細,無奈桃紅杏黃都是去年才進宮的,之前一直在別處打雜兒,所知有限。柳青月白更小,是今年才小選進宮的,對這皇宮裡的一切更是懵懂,哪裡給得出什麼有用的建議。
  經此一事,她迫切地想要換掉身邊兒的櫻桃山杏兒,只是如今還要藉著她倆找出這延禧宮內所有的釘子,一時之間急不得,待她把延禧宮裡她們的同夥兒都□□,她倆也就可以捲鋪蓋走人了。
  只是,比這件事更迫切的,卻是要趕緊找個熟悉後宮的「軍師」,桃紅杏黃幾個雖然忠心,卻苦於進宮時日太短,地位太低,就是她硬把她們抬舉起來,也幫不上什麼大忙,只怕是有心替她出謀劃策,也沒那個見識本事。
  「咱們這些年安排進宮的人不少,其他人呢?怎麼就你們幾個?」雖然這幾個小丫頭瞭解的東西不多,可是對於同她們出自同一旗同一佐領的夥伴兒,還是瞭解些的。
  桃紅小心地抬頭看看殿外,這才一五一十地跟明月講:「家裡的確是安排了幾個人選過來的,只是臨來時,又被麗妃娘娘攔住了,說是西三所和壽康宮也缺人,把她們調去了服侍小阿哥和那些個太妃們了。」
  「去了西三所和壽康宮的還是好的,蔻朱姑姑那麼體面的一個人,竟被她攆去了繡房,領著那起子繡娘幹活兒去了……」
  桃紅慌忙扯扯她的衣角,示意她少說兩句,可明月就聽這些也明白了,是麗妃她們為了安插自己的人手,排擠了她的人。眼前這幾個小丫頭進宮時日短,沒什麼根基,可也正是因為她們地位低微,這才躲過了對方的排擠吧。難怪康熙要把自己身邊兒的三德子送過來了,若非他動手,只怕連她身邊兒的首領太監,也會被她們安排上「自己人」吧!
  去了西三所和壽康宮的還好說,左右差事還不壞,雖然眼下用不上,可說不准什麼時候兒,這些人就能派上大用場。可被攆去繡房那個,她卻是不能不管,一來她眼下需要這麼個人,二來,就衝著她的出身,她也不能瞧著自己的人被作踐!

☆、第107章 晚膳

  用過了午膳,又歇了個中覺,待起來時,天色已然不早,丫頭們圍著忙亂了好一陣,又是沐浴又是梳妝,好容易才將身上收拾齊整。
  「晚膳的菜色可都齊全了?還有那些個茶點,都好生檢查一番,可別出了什麼差池才好。」因著身邊兒的人不可靠,明月的話也不好說的太透,不過桃紅和杏黃都極機靈,早明白了她的意思。
  「主子放心,御膳房那邊兒早就交待好了,他們知道該怎麼做事,若是伺候的不好,砸的可是他們自己的飯碗,掉的可是他們一家老小的腦袋,他們不敢不盡心的。」
  由於各宮都是從御膳房裡領份例菜餚吃食,每個主子都是有份例規矩的。康熙自然也有自己的份例,不過他的份例比一眾妃子們高得多就是了,哪怕整個皇宮裡的妃子們加在一起,只怕也沒有他一個人的份例多。
  康熙說是到她這裡來用晚膳,那些吃食菜色其實真不用她費多少心,而且她就是想插手,也插不進去。御膳房早在幾天前就排定了今日的菜色,別說這時候兒點菜,就是老康真想起點兒什麼新鮮吃食,只怕吃到嘴裡,也是幾天後的事,要是讓太皇太后知道了,還要落頓埋怨不說,這道菜一年半載的也別想再上桌兒了。
  如今御膳房不過是照計劃將之前排定的膳單兒做出來,什麼人洗,什麼人切,誰來掌勺兒,誰來裝盤,那都是有規矩,要一一記錄在案的,中間還要經過內務府一遍遍的核對檢查,對外說是萬一主子吃著哪道菜好,賞起來也有個依據,可誰又不明白裡頭隱含的意思?要真有什麼差池,別說中間經手的人罪責難逃,就是內務府那起子查驗的,也得吃不了兜著走。
  在這樣嚴密的規矩防範之下,她別說插手,就是想提前知道那些提盒兒裡裝的什麼都不可能,那些都是要當著康熙的面,才被允許揭開黃雲緞包袱,撕了黃箋,打開盒蓋兒的。若是在上桌前黃箋便損壞了,那這道菜也別上桌了,這一路上傳菜的接菜的,都等著掉腦袋就是。
  明月之所以這麼鄭重其事地交待她們,是要她們看好了御茶房送來的點心。既然御茶房裡頭的是自己人,那就沒有不提攜的道理,更何況他們今日的確伺候的不錯,她願意給他們一個機會。
  所以今晚的晚膳,除了御膳房送來的康熙份例吃食,她還特意命御茶房準備了幾道點心,都是她從空間裡抄出來的方子,雖然他們頭一次做,也許還不那麼熟練,可勝在新奇。
  只是提攜自己人雖是好事,但若是一個不留神,被人在裡頭做點兒什麼手腳,那可就哭都沒地方兒哭去了,這安全問題可是重中之重,也讓明月再一次感歎,到底什麼時候才能把這延禧宮清理乾淨,讓她不必整日裡防來防去呢?
  明月這邊兒還沒感慨完,那邊兒康熙就帶著龐大的儀仗,前呼後擁地拐進了東二長街。如今麗妃被剛剛進宮的宜妃打了臉,那些個庶妃格格們也都安分了下來,不敢再打什麼歪主意,別說偶遇,就是稍平頭正臉兒些的宮女也被主子們拘得緊緊的,更沒一個敢在這時候兒出現在這裡給明月添堵。開玩笑,真在這時候兒點了宜妃娘娘的眼,以後還想不想在這後宮裡頭混了!
  如今這延禧宮的奴才都想著怎麼在主子面前好生表現一番,康熙的御駕剛剛踏進千嬰門,報信兒的小太監就在明月跟前兒跪了一地。明月仔細打量了一下,果然沒在裡頭看到小路子和小安子的影子,心中滿意地點點頭,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什麼時候兒該在主子面前表現,什麼時候兒該夾起尾巴,把眼面前兒的好處讓給別人,果然是孺子可教。
  她心裡想著,面上卻不露聲色,隨手發了賞錢,也不整裝出迎,自顧的指揮著底下的奴才收拾屋子。因著沒想到康熙能來這麼早,屋裡的擺設傢伙還沒歸置齊整,她總不能用這半拉子工程來迎接康熙的聖駕吧。
  再者,她也不想慣著他,聽聽方纔的奴才說的,聖駕已進千嬰門,這說明說明?說明留給她的時間還是很充裕的,這時候兒就著急忙慌地跑宮門口兒候著,別說要白等多長時間,就是後宮那起子小人奴才都要笑話她沒見識不穩重。
  「臣妾恭請皇上聖安,皇上萬福金安!」明月在心中默默計算著時辰,等她迎到宮門口兒,正好見著康熙下輦,輕輕對他含笑甩帕,如行雲流水般優雅的行禮問安。
  康熙哪裡肯讓她當真跪下去,早大步流星上前,一把攙住了她:「愛妃何必這麼多禮。」
  一邊兒說著,一邊兒微微俯下頭來,在她頸畔輕輕一嗅,陶醉般瞇著眼睛,在她耳邊道:「以前也沒見愛妃這麼多禮過。」
  明月臉一紅,狠狠瞪了他一眼,這個不正經的,這可還在院子裡,那麼多奴才看著吶,真是一點兒忌諱都沒有。
  康熙被她一瞪,渾身的骨頭都似酥了半邊兒,心中更是貓抓似的癢,只是到底還記著如今是在宮門口兒,不能讓底下那起子奴才看笑話兒,抬手擁著她就往裡走。
  明月被他毫不遮掩的親密動作弄得俏臉兒一紅,腰身瞬間僵硬,只是礙著奴才們多,這才強忍著沒抬手推開他。
  康熙哪裡感覺不到懷中佳人的變化,見她小臉兒漲得通紅,偏強撐著不肯討饒,隨著他機械地往裡走,連手腳走順了腿兒都沒有發覺,心下不禁得意,更起了逗弄她的心思。
  「梁久功可曾跟你交代清楚了?不知愛妃今日要拿什麼來招待朕啊?」
  明月暗暗磨牙,深吸一口氣,竟堆起一張明艷至極的笑靨,看得康熙一呆。
  「對不住了皇上,這晚膳都是御膳房裡預備的,到底都有些什麼菜色,臣妾也是好奇的很,如今肚子裡的饞蟲早就蠢蠢欲動了,偏皇上不來,臣妾也不敢動,不如咱們一起瞧瞧?」
  康熙愣了好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明月意指為何,面上不禁有些奇怪:「怎麼,愛妃沒有交代御膳房點些自個兒喜歡的吃食嗎?」
  在他的印象裡,皇后和麗妃都常常派奴才去御膳房點菜,有時候兒一時想起什麼,立馬差人去要也是有的,以前他去她們宮裡用膳,那可真是她們八仙過海各顯神通的時候兒啊!莫不是明月剛剛進宮,御膳房那起子殺才竟敢藐視她,不應承她的點菜不成?
  一想到他心心唸唸捧在手心兒裡的女人,竟被那些下賤的奴才輕慢,他的俊臉便「騰」的紅了起來,內務府那些個目中無人的奴才是該整治整治了,原以為今日他對明月表現出來的關心重視已經夠讓他們警醒,卻不想還是有人敢拿她不當回事。或者,在那起子奴才的眼裡,他這個皇帝的喜怒聖意都不重要,只要有背後的人撐腰,就是他喜歡的人,也一樣不背他們放在眼裡。
  明月滿意地看著他臉上的神色變化,卻一句辯解的話都沒說。就是要讓他誤會,就是要讓他反思之前皇后和麗妃在御膳房裡的小動作。
  都說要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先要抓住他的胃,皇后和麗妃想在御膳房裡安插上自己的心腹,從而獲得更多的便利,原本也沒錯。只是那畢竟不只是一個廚房,更是關係皇帝性命安危的地方,安插一兩個人也就罷了,若是太多太過了,可就大大的犯了忌諱。
  作為一個皇帝,若是他的一飲一食都被別人攥在了手心兒裡,那他還有安穩日子可過,還有放心的茶飯可用嗎?
  之前桃紅杏黃說的雖然隱諱,可明月卻也聽明白了她們話裡的意思,那御膳房可是皇后和麗妃的地盤兒,自家如今在裡頭還插不上手。若只是那點兒點菜的便利,明月原本也沒放在眼裡,只是關係到入口食物的安全性,那卻是大事。
  她可不希望自己平日的飲食裡莫名其妙地出現什麼不該出現的東西,這種生死捏在她人手裡的日子,她可是一天都不想過。
  如今康熙對御膳房起了不滿,只怕回頭就要著手清理,到時候兒正好趁機把自家人安插幾個進去,倒也不用太多,只要能給她盯緊了,確保自個兒的吃食不會被人動手腳就好。
  「皇上,皇上?可以上菜了嗎?」
  明月連問了兩聲,康熙才從沉思中回過神兒來,一想到自己面對明月的時候居然走神兒,他就有些愧赧,生怕她生了他的氣,再給他使點兒什麼小性子。忙賠笑誇她屋子收拾得好,又齊整又利索,真想不到,就這麼小半天兒的工夫,竟收拾得這樣精細。
  他原本只是想哄哄她,卻不想這一打量間,竟見整個殿宇清新雅致,擺設典雅大方,他賞過來的東西就不用說了,能被他收進內庫的,自是件件精品,難得是幾件陌生的玩器,初見時倒沒什麼,再一細細打量,竟是前朝名家的手筆,珍貴至極偏又古樸大方,不見一絲奢華。
  康熙心下大喜,再看明月面色如常,對他之前的走神兒忽視,絲毫沒有惱怒的意思,這才放下心來。只是心裡對御膳房的奴才也跟加惱怒,竟在這大喜的日子裡給他添堵,看他回頭怎麼收拾這些弄不清主子是誰的奴才!

☆、第108章 春宵一刻值千金

  梁久功一聲「傳膳」,早就候在外頭的奴才雙手高舉著一個個黃雲緞包袱,躬腰低頭魚貫而入。既是在延禧宮,那自然是由三德子給梁久功打下手兒,當著康熙的面,解開一個個包袱,檢查過黃箋封條兒,確定無一絲差錯,這才小心翼翼地揭開盒蓋兒,將裡頭的菜品捧出來,擺在殿中的三個長桌上。
  這三個長桌也是特製的,皇帝在哪裡用膳,便擺在哪裡,這也是為什麼皇帝要早早知會下頭在哪裡傳膳的原因。不為吃到什麼,關鍵是這些規矩排場太大,若不提前準備,只怕這些菜品都得撂地上去。
  三德子跟著梁久功也算是見識過不少世面,侍膳也不是頭一回了,他每端出一道菜,便轉手遞給一旁的師父,梁久功一邊兒大聲兒報出菜名兒,一邊兒將菜鋪排到三個膳桌兒上,看似隨意,卻高低錯落搭配得井然有序,一百二十道菜擺完,愣是讓明月捨不得下筷子,這哪裡是吃飯,分明是欣賞一場視覺的盛宴。
  難怪人人都想當皇帝呢,不說別的,單單是這口腹之慾就不是常人能夠想像的。皇帝的份例是多,可這御膳卻不完全指望著那些個份例,眼前這三大桌菜,除了正常的份例內菜品,還有不少下頭進獻上來的貢品所做。山珍海味,珍饈佳餚,再難得的食材,也能從皇帝的餐桌上尋到它的蹤影。
  每道菜都色香味俱全,用心地拼成各種吉祥喜慶的花樣兒,什麼吉祥如意,龍鳳呈祥,萬壽無疆,怎麼好聽怎麼來,怎麼討喜怎麼做,毫不惜人力物力,讓一旁侍膳的明月都不忍心破壞它精妙絕倫的形狀。
  按照規矩,明月這時候兒只能站在一旁伺候著康熙,他的眼睛瞄向哪道菜,她就用特製的小銀勺兒將菜舀出來,布到康熙面前的小銀碟子裡。有時候康熙埋頭吃菜,因著不清楚他的口味,她便有些手足無措起來,還好三德子貼心,不著痕跡地跟她使眼色,按著他的指點,果然是她布什麼菜,康熙就吃什麼,一點兒沒有嫌棄的意思。
  只布了兩三次,康熙就給梁久功使了個眼色,將殿裡的奴才都攆了出去。待人走淨了,他一把將明月拉到自己身邊兒坐下:「別忙了,光看著朕吃,你也餓了吧,快過來一起吃,一個人吃飯怪沒意思的。」
  一個人吃飯?他只怕天天都是一個人吃飯吧,應該早習慣了才是,這時候兒才覺得孤家寡人無趣,也太矯情了些。無論是誰侍膳,都是他坐著人家站著,他吃著人家看著,陪皇帝用膳,說起來好聽,可裡頭的辛苦卻是無法對人言的。如今她還沒抱怨,他倒覺得沒意思了。
  如今他不用她立規矩,她也是樂得輕鬆,晌午時候兒的午膳雖然豐盛,可是因著之前吃了些點心,飯點兒的時候竟是不餓了,所以也沒進多少,這時候她可是真餓了。
  要說這皇帝的御膳就是比她妃子的份例多,雖說以她目前的身份地位,御膳房不敢剋扣她的份例,甚至一些原本不在份例裡的精細食材乃至底下進貢的貢品,他們也會變著法兒的弄來討她這個寵妃的歡心,可到底跟天底下獨一份兒的御膳沒法兒比啊。
  而且那些進獻,孝敬,也不是時時都有的,得寵的時候自然有人上趕著巴結,若是無寵,娘家又沒什麼勢力,那日子可就難過了。就是有錢,那些眼高於頂的奴才也未必肯搭理你呢。就她所知,如今後宮裡那些個庶妃格格們,除了得寵的馬佳氏和出身科爾沁的那幾個格格,其他庶妃的日子過得都不是一般二般的清苦,別說這些份例外的孝敬,就是份例內的東西,能不被御膳房那起子奴才剋扣,她們就謝天謝地,阿彌陀佛了。
  如今能坐下來好好品嚐品嚐皇帝的御膳,她自是樂得一飽口福。只是這吃飯就吃飯,他緊挨著她,還雙手不老實地在她身上蹭來摸去算怎麼回事?
  明月狠狠瞪他一眼,抬手將他推開,雖然之前給她準備好的膳桌上不如這邊兒豐盛,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不是嗎?這麼多美食當前,被餓死的絕對是懶貓兒。膳桌兒前沒給她備座椅?無妨,這可是在她的地盤兒上,別的東西沒有,椅子卻還不缺,咱搬一個過來就是。
  康熙被她丟在一旁,原本心中頗有些不悅,面對著自個兒心心唸唸的佳人,他早就按捺不住了,連肚子也覺不出餓來,古人云秀色可餐,美人當前食之無味,果然是有道理的。只是沒想到他頭一次邀請一個女子跟他同桌兒用膳,卻得到了這樣的結果,那個丫頭竟是一點兒面子都不給,心下頓時一陣哀怨失落,虧他還心疼她侍膳辛苦,想著跟她好生親近親近呢,只怕換成任何一個女人,都得欣喜若狂吧,偏她不拿著當回事,枉費了他一番好意。
  可看著她「哼哧哼哧」從內殿裡搬出一張座椅,他心裡那點兒失落哀怨不悅的心思立時便拋到了九霄雲外,大婚這麼多年,他在這後宮也算是閱盡花叢了,可這樣的女子卻是頭一回見,心下不禁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又不忍見她那麼辛苦,竟鬼使神差地上前從她手裡將椅子接了過來,卻隨手撂在了一旁。
  真看不出來,她這細胳膊細腿兒,楊柳細腰不盈一握的樣子,竟還挺有力氣,這麼笨重的家什,說搬就搬起來了。要是換做麗妃,那可是說什麼都不會做的,她可還要維護自個兒尊貴嬌弱的形象呢。
  見椅子沒有放在自己的膳桌兒前,明月心中翻了個白眼兒,自顧地又想上前動手。卻不料腰間一緊,整個人便被抱了起來。
  「你做什麼?還不快放我下來,小心奴才們看見了。」她驚呼一聲,雙手不自覺地摟住了他的脖子。
  康熙對她猶自未覺的小動作頗為得意,嘴角一揚,扯出一個愉悅的弧度:「看見?他們怎麼看見?殿門兒都關上了,他們還想看什麼?都不要腦袋了不成!」
  見她小臉兒通紅,他忍不住又俯在她的耳邊,輕輕含住溫潤細膩的耳垂:「娘娘,讓小的來服侍你,如何?」
  明月嚶嚀一聲,將頭埋在他的懷裡,再不敢抬起來。他原本只是想逗弄逗弄她,卻不料她竟當真上了當,身體一僵,立時將她摟得更緊,再不肯輕易放手。
  只是,就在他想要偷香竊玉,好好溫存一番的時候,一陣「咕嚕嚕」大煞風景的聲音響了起來。
  明月心中更加羞惱,將臉緊緊貼在他的胸膛上,身子也狀似無意地往他身上靠了靠。他的身體僵得更厲害,感覺身體的某個部位不受控制的硬了起來。只是,看看懷裡惹了火兒還猶自未知的小人,他嘴角抽了又抽,終是歎了口氣,將她輕輕放在自己剛剛坐過的御榻上:「娘娘,就讓小的服侍您用膳,如何?」
  身體落在榻上,心也跟著落到了實處,她抬起頭來,看看他眼中戲謔促狹的笑,哪裡不明白自己被他耍了。心中又羞又惱,臉上也火燒似的,*辣的燙得嚇人。
  康熙收起捉弄的心思,今晚要想得償所願,就不能真的把她惹急了,再加上她也確實沒吃什麼東西,他還沒禽獸到把個飢腸轆轆的小人兒吞進肚裡的地步。
  眼睛只在三個膳桌兒上輕輕一掃,他便自顧地拿起之前明月用過的銀勺兒,挑挑揀揀地選了幾樣菜布在她面前的小銀碟子裡。
  既然對方甘願服役,那她也不客氣。一來對他方纔的戲弄心存惱怒,二來也是真餓了,頓時一陣狼吞虎嚥,左右她在他面前也沒什麼形象可言了,她也不裝模作樣地扮什麼優雅了。
  別說,這幾道菜還真對她的胃口,再加上御廚的手藝高超,做菜又不惜工本物力,做得滋味兒格外的誘人。
  「這麼多年了,你的口味竟是一點兒未變,夠不夠,不夠小的再去給你盛啊。」
  明月原本吃得正歡,聽他這麼一說,手下頓時一僵,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抬頭狐疑地看著他。她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跟他說過自己的口味喜好,更不記得他們曾在一起吃過飯。那麼,她的口味,他是怎麼知道的?
  被她盯著一瞧,他先是一怔,繼而心底又有些被冤枉被懷疑的灰心與委屈,這些年,他是在她身邊兒動了些心思手段,可天地良心,他真的沒有窺伺她的生活,更沒有派人監視她的意思。
  他臉色變了又變,終是長歎一聲,將她摟進懷裡:「別那樣看著我,我從未懷疑過你,更別提監視,我希望你也能對我有同樣的信任。當年,咱們第一次在太白樓遇見的時候兒,從你們窗口兒飛出來的就是這幾道菜,明尚明武那兩個傢伙向來護你如性命,想必那幾道菜都是特意為你點的吧……」
  他的聲音越說越小,摸摸自己的鼻尖兒,臉上滿是心思被窺破的尷尬與羞赧,可這比蚊蚋大不了多少的聲音,聽在她的耳中卻不啻驚雷。
  當年?當年是哪一年?是了,那是蘇克薩哈被全家問斬的時候兒,如今,竟也整整七年了。過去了那麼久,他竟還記得當年的情景,記得他們點的菜。
  明月心頭有些酸澀,又有些淺淺淡淡的甜,混在一起,連嘴裡一向愛吃的菜餚都沒了滋味。
  「才吃這麼幾口就飽了?吃得這麼少,難怪身上都沒幾兩肉。」見她食不知味,他心裡頓時埋怨起自己的多嘴多舌,一邊佯裝調笑,一邊又盛了幾樣兒菜品,「再陪我吃兩口吧,只顧著給你夾菜,我自己還沒吃飽呢。」
  半哄半勸的將一塊蝦米熏火腿塞進她的嘴裡,眼見得她含笑吃下,心裡這才悄悄鬆口氣。
  明月依偎在他的身邊,淺淺笑著將自己面前的碟子向他推了推:「你不是還沒吃飽嗎?那就別干看著了,要不一會兒我吃飽了,你可別抱怨又沒人陪你吃了。」
  他低低輕笑,他是沒吃飽,不過不是肚子,而是身體的另外一個地方兒。如今看她的模樣兒,只怕肚子已是填飽了,那就趕緊來把他也填飽吧。*一刻值千金,她想不陪他都不行。
  隨著明月一聲驚叫,內殿裡頓時響起一陣旖旎的□□,伴著床帳的抖動,訴說著兩顆心多年的渴望情愫。

☆、第109章 羞辱

  「有勞蘇姑姑親自迎出來,咱們可當不起呢。老祖宗昨兒晚上歇的可還好?臣妾命人備了些菊花酒,待會兒還求姑姑在老祖宗面前幫咱們美言幾句,這時候兒秋高氣爽,登高最是合適,只要老祖宗喜歡,也算是咱們的孝心了。」
  麗妃帶著一大群庶妃格格,人還沒踏進慈寧宮的門檻兒,聲音便先遠遠的傳了進來。她今日可是有備而來,又摸準了蘇茉兒和太皇太后的脈,這番話自是說得大方得體,雖是康熙一眾後宮嬪妃的功勞,可聽在蘇茉兒的耳朵裡,她這個大功臣卻是當仁不讓。
  說心裡話,麗妃心中是有些怨氣的。今兒一大早,太皇太后就派人傳旨,說是宜妃初進宮,就不必趕過來請安了,如今秋高氣爽,御花園中菊花開得正好,晌午時候兒就在浮碧亭裡擺上幾桌兒酒,一來大夥兒一起樂樂,二來也為宜妃賀喜。
  誰未經歷過初承雨露的日子,誰未曾經歷過那碧玉破瓜的時候,偏她郭絡羅氏嬌貴,昨日皇上興興頭頭兒,只顧著討她歡喜,在闔宮嬪妃面前打了她鈕祜祿氏的臉還不算,今日太皇太后還如此寵慣著她,讓麗妃這個自認為高了宜妃一頭的掌宮妃子臉上怎麼過得去。
  更何況,太皇太后給宜妃做臉,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兒,可之後操心受累,忙裡忙外的卻是她這個掌宮妃子,天理何在,公道何在?!
  憑什麼她郭絡羅氏就要被眾人捧在手心兒裡,一進宮就要人人都圍著她轉。而自己這個掌宮妃子,無論是娘家的出身還是在這宮裡的地位,原本都要比她高的,當年初進宮時便被人踐踏如蒲草,如今還要為個出身地位都輸於自己的妃子做嫁衣裳,她怎麼肯忍下這口惡氣!
  不過,她鈕祜祿婉容是誰?經歷過當年被赫捨裡氏打壓的日子,如今好容易吐氣揚眉,也不是輕易就能被人打倒的。太皇太后要給她宜妃做臉是嗎?她就偏偏要讓太皇太后知道,這後宮裡的人心到底是向著誰的。
  如今她親自帶著一眾庶妃格格來請安,就是要讓人都知道,那宜妃恃寵生驕,藉著初初承寵,連一早的請安都不來。是她麗妃鈕祜祿氏一呼百應,時刻不忘孝道,一大早兒就打理好後宮一切繁雜,還不辭勞苦,恭恭敬敬地過來請安。
  要在以往,她這樣恭敬勤勉,蘇茉兒怎麼也得奉承她兩句,可今日蘇茉兒卻只含笑瞥了她一眼,並未附和一言半語。麗妃心下納罕,不過想想自己安排得也算是天衣無縫,任誰來看,也只能誇她一句賢良大度,她可是一大早就放下六宮裡的那些瑣事,悉心籌劃著今日的賞菊宴呢,那可是任誰也挑不出刺兒來的。
  麗妃心下稍安,想著許是太皇太后面兒上慈祥大度,那宜妃當真的不來給她請安,卻未免有些太過拿大,這才讓慈寧宮裡氣氛異樣吧。她心頭暗暗冷笑,這個郭絡羅氏,想跟她鬥,卻還差著點兒。上頭的話,不能不聽,卻也不能全聽,否則計較起來,上頭是絕對不會錯的,錯的只能是底下那些心思蠢笨,領會錯了主子意圖的蠢材。
  「老祖宗快瞧,皇額娘這麼一打扮,氣色可是好多了?臣妾就說這花兒只配皇額娘戴的,皇額娘還偏不信,老祖宗您給臣妾評評理,臣妾可有說錯?」
  麗妃剛剛跨進慈寧宮,便聽前頭正殿裡傳來一陣女子銀鈴般的歡聲笑語,夾著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猴兒,猴兒」的笑罵,哪裡有半點兒不悅,卻是心情正好呢。
  她腳下不禁慢了半步,連帶著身後一眾庶妃格格們腳下都是一個踉蹌——沒辦法,在這後宮裡,身份尊卑大如天,誰敢走到麗妃前頭去,日子過得太舒坦了,想被收了綠頭牌不成!
  「姑姑,可是淑惠長公主帶著娜木鍾郡主來了?還是淑惠長公主孝心虔誠,她這一來,太皇太后的心情都好了不少,連帶著那笑聲都響亮了不少。」她心裡細細思量,也就只有淑惠長公主這個最最貼心親近的小女兒,帶著那花骨朵兒般的外孫女兒娜木鍾郡主來了,太皇太后才會笑得這麼開懷。
  她嘴上誇讚淑惠長公主孝順,心裡卻止不住鄙夷,不就是想著撮合娜木鍾和皇上嗎?還孝順呢,真虧她們說得出口!
  「娘娘說笑了,長公主年初才帶著郡主回的蒙古,這時候兒怎麼會在這裡呢!」見麗妃面有異色,她輕輕一笑,這才語帶敬佩地道:「是宜妃娘娘在裡頭呢,難為她昨日初初承寵,今日竟一大早兒就過來服侍太皇太后起身梳洗,真真是個體貼孝順的。如今大清有娘娘這樣本領超群,能夠統領六宮的妃子,又有宜妃娘娘這樣一心純孝,天真爛漫的人物,這可真是皇上之福,太皇太后之福呢!」
  蘇茉兒說完,似是歡喜至極,竟抑制不住內心的激動,嘰裡咕嚕地說了一串蒙語。麗妃抬手揉揉腫脹疼痛的太陽穴,真想抬腿給她一腳,大吼一聲叫她住嘴。好她個郭絡羅氏,馬屁精,還真有她的,竟然一大早就過來給這老太婆獻慇勤,至純至孝?她以為別人都瞧不出她心裡打的什麼鬼主意?想在博爾濟吉特氏手裡討到好處,將來有她後悔的那一天。
  如今表面上看起來,這後位應該就是她麗妃和宜妃之間的爭鬥,可在這大清的後宮裡浸淫多年,她太清楚慈寧宮打的是什麼主意了。只怕在太皇太后的心裡,除了她科爾沁的貴女,那是任誰也沒那個資格坐在那坤寧宮裡吧。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皇上鐵了心不肯給蒙古女子高位,若是跟前頭的慧妃一樣,在個庶妃的位子上一呆多年,最後斷了氣才勉勉強強得個「慧妃」的追封,又太過委屈,否則太皇太后才不會在今年大選之初就忙忙地把淑惠長公主和娜木鍾送回蒙古呢。
  那庶妃之位在她的眼裡,就是個羞辱,既然眼下說不動皇上,那就不如暫且先退一步,再尋良機,也好過她眼裡金尊玉貴的外孫女兒被隨隨便便打發給哪個不成器的宗室權貴。
  只是,這宜妃竟然一大早就來慈寧宮裡收買人心,那她之前的佈置打算可就落了空。她得好生思考一下對策,若再不能成功扳回一局,這後宮裡的奴才可真要見風使舵,另攀高枝兒了。要知道這後宮裡的奴才,那眼睛可是最毒,心也是最黑,最狠,最勢力的。你得勢的時候兒,他們千方百計地巴結著你,恨不能把你捧到天上去。可哪個主子若是一旦失勢,那他們就會立刻上演一出兒牆倒眾人推,踩著你去巴結新主子,好維繫他們眼前的利益。
  如今在和宜妃的爭奪中,她已然失了先機,若再不扳回一城,那這後宮裡的人心可就真的收攏不住了。
  只是她想思量對策,正殿裡頭的人卻不給她這個時間了——「是誰在外頭說話吶?蘇茉兒,可是皇上來了?怎麼今兒下朝這麼早?」
  「回太皇太后的話,不是皇上,是麗妃娘娘帶著眾位小主兒來給您請安呢。」蘇茉兒話一出口,麗妃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猶豫了,狠狠一咬牙,既已走到了這裡,那她是絕無退路了,不管裡頭宜妃的臉色有多麼得意囂張,她也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哼,到底鹿死誰手還說不得呢,她郭絡羅氏也別得意的太早了。
  「給太皇太后請安,太皇太后萬福金安。給皇太后請安,皇太后娘娘金安。」麗妃收斂起臉上的神色,一進門就規規矩矩地跪在地上請安,卻不想殿中突然響起一陣小兒的啼哭聲,眾人立時手忙腳亂,喊乳母的喊乳母,要官房兒的要官房兒,竟把個麗妃晾在了地上,孤零零地跪在那裡,起來幫忙不是,干跪著也不是,要多尷尬有多尷尬。
  麗妃心下暗道晦氣,好她個赫捨裡氏,活著的時候兒把她踩在腳下還不算,如今人都沒了,卻撇了這麼個病秧子在這裡給她添堵。這死孩子早不哭晚不哭,偏她一跪下就哭了,這不是跟她犯沖嗎!
  「快,快抱過來給哀家瞧瞧,可是見咱們只顧著說話,冷落了他?來,讓老祖宗抱抱,好孩子,不哭不哭!」
  說來也怪,那小阿哥一被抱進孝莊的懷裡,立時便止住了哭聲,只含著一汪兒眼淚,吮著手指,可憐巴巴地瞧著她。
  「喲,這小阿哥竟真是想老祖宗了,瞧老祖宗一抱,竟是半聲兒也不哭了。」這聲音有些耳熟,正是方才初進宮門的時候兒,正殿裡傳出的那一聲兒清脆柔婉的年輕女聲,想來便是那郭絡羅氏了。
  「可不是,可見咱們小阿哥最是個孝順的,這麼小就知道跟老祖宗親近了。」另一個年輕女子也在一旁湊趣兒,麗妃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身體立時便僵住了,她怎麼會在這裡?一個初進宮來,尚無恩寵的貴人,若無特旨,只能跪在殿外院子裡,遠遠地衝著正殿磕個頭,她哪有資格站在這裡!
  如今一個小小的貴人都堂而皇之地站在太皇太后面前說笑湊趣兒,她一個掌宮妃子卻只能跪在地上乾瞪眼,若說之前她還能強忍下宜妃帶給她的「意外」,那此刻這口惡氣她可怎麼也忍不住了。

☆、第110章 紙老虎

  麗妃正自氣得臉紅脖子粗,卻冷不防眼光一瞟,跟旁邊一個眼含譏諷,似笑非笑的目光撞了個正著。她狠狠地瞪了一眼,卻被對方一身雍容華貴的氣度壓得喘不過氣兒來。
  就連她原本引以為傲的艷麗容貌,也在對方顧盼流轉的明眸與纖腰雪膚的映襯下黯然失色,世間竟有如此絕色的美人?難怪之前赫捨裡氏要方寸大亂,不顧一切地連連出手了。可惜那赫捨裡氏也是個繡花枕頭,竟沒能將這妖女擋在宮門外頭,如今成了她的心腹大患,這可如何是好?有她擋在前頭,難怪皇上竟將她捧在手心兒裡,對著後宮一眾女子連看都不願多看一眼。
  明月滿意地看著麗妃眼中的神色由鄙夷不忿轉為震驚,隨之而來的便是一陣如臨大敵般的慎重與憂慮,可在一番思量之後,繼而臉上便升起一陣死灰般的失落與頹敗。
  很好,明月嘴角輕輕勾起一抹清冷的弧度。她要的便是這樣的效果,只要眼前的人明白自己跟她之間的巨大差距,懂得審時度勢,她也不介意跟對方「和睦」相處。畢竟在她的記憶裡,這鈕祜祿氏也是個短命的,雖然她今生不會允許這個女人再壓在她的頭上,入主坤寧宮,可讓她好好兒的壽終正寢,她還是不介意的。
  歷史上的孝昭皇后,就讓她永遠的消失在歷史的長河裡吧,只要眼前的麗妃識相,就算讓她好好兒的多活兩年,也不是不可以。
  可要是她弄不清楚情況,搞不清眼前的形勢,那明月也絕對不會對她手軟,畢竟她只是想要有個人來坐在那個高位上,維持後宮表面上的勢力均衡。省得到時候兒自己一宮獨大,孝莊再看她不順眼,另抬舉起別的女人來制衡她。
  畢竟同那些不知深淺的女人比起來,她更喜歡坐在高位上的人是眼前這個無子,又眼看著年華漸老的鈕祜祿氏。
  當然,如果這麗妃不識相,她也不是沒有後手兒。眼前的赫捨裡貴人就是個不錯的選擇,不是嗎?今日她故意帶著赫捨裡氏來請安,一來是為著進一步拉攏抬舉她,二來也是為了能同時帶上那個襁褓裡的小屁孩兒,畢竟這赫捨裡氏當初可是得了旨意的,可以隨時出入西三所照料小阿哥。
  如今她的這番做派,果然博得了孝莊的歡心,在她面前既顯示了自己的溫柔大度,又在打壓麗妃和門外那群女人的時候,收到了更為滿意的效果。
  麗妃罷了,不過是只紙老虎,這些年在赫捨裡氏的打壓下,早就被掏空了身子,短命,無子,明月早就不把她放在眼裡了。而門外那群女人,在今日明月特意的安排下,她們肯定已經將目光瞄準了一旁的赫捨裡貴人,畢竟明月這個妃位在她們的眼裡是遙不可及,有了赫捨裡貴人的刺激,她們的目標肯定會更加務實,別的都是虛的,先想法兒有個正兒八經的位份才是正經。
  「俗話說得好,小孩子的眼睛最是乾淨,一見了短命鬼就哭,一見了福壽雙全的老壽星就喜不自禁,老祖宗瞧瞧,咱們小阿哥一到您懷裡就笑得這麼好,那指定是誇老祖宗萬福萬壽呢!」
  麗妃在底下跪著,被她這話氣得鼻子都歪了,宜妃這話什麼意思?她要拍太皇太后的馬屁,也別拿著別人做筏子呀。這話不是指著鼻子說她鈕祜祿氏是無福的短命鬼嗎!
  只是她聽著不受用,孝莊卻樂得狠狠在小阿哥的臉蛋兒上親了兩口:「哀家的乖乖曾孫兒,果然是老祖宗的好寶貝呢。只是宜妃也別光顧著說嘴,幾時你也給哀家生個白白胖胖的大胖小子,那才是你的孝心呢。」
  明月小臉兒一紅,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眼珠兒骨碌一轉,抬起帕子掩口而笑:「這抱曾孫兒,可急不得,臣妾就是有那個孝心,這一時半刻的,也變不出來呀。只是眼前卻有一件事最是要緊,老祖宗還是先讓麗妃姐姐起來吧,這地上怪涼的,可別跪出毛病來才好。」
  她這一說,眾人的目光頓時都投到地上跪著的麗妃身上。鈕祜祿氏跪的腿酸腳軟,正自偷偷揉搓著自己的膝蓋兒,卻冷不防明月突然提起她,灰敗的臉上滿是驚詫愕然不說,放在膝蓋兒上的手也忘了拿起來,就那麼愣愣的僵在了那裡。
  直到孝莊不滿地冷哼出聲兒,她才反應過來,趕忙規規矩矩地跪好,心中咬牙切齒地咒罵不已。她就知道這郭絡羅氏沒有那麼好心,讓眾人都瞧見她的醜態,她是故意的吧!
  明月的確是故意的。可她這番故意,落到孝莊和孝惠的眼裡,卻滿是乖巧大度,不爭不妒不吃醋,不愧是她們千挑萬選出來的人呢,比那個礙眼的鈕祜祿氏可強多了。
  麗妃原沒想到明月在接到不用請安的旨意後,竟然還會過來請安,再加上要安排孝莊說的什麼賞菊宴,這請安來的雖不算遲,可跟頭一日侍寢便不辭辛苦,早早趕過來請安的明月比起來,那孝心可就大打折扣了。
  孝莊心中原本就對她的姍姍來遲頗有些不滿,再看看如今她臉上的神色,那眼中的厭惡可就更甚了。
  「麗妃起來吧,念在老婆子年老體邁,照顧不周的份上,原諒老婆子對你不經意的冷落吧。」
  孝莊這話可就有些重了,麗妃原本身體已經起了一半,一聽這話,嚇得「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老祖宗恕罪,臣妾失儀,求老祖宗責罰,可這話,臣妾真的當不起,還求老祖宗饒恕臣妾這一遭兒吧。」
  孝莊冷哼一聲,也不多說什麼,只冷冷地揮揮手,示意她起來,畢竟是掌宮妃子,最基本的臉面還是要給她留的,否則以後她還怎麼掌管六宮。
  只是事已到此,孝莊也沒了說笑的心情,左右這安也請過了,待會兒還要辦什麼賞菊宴,她也得抓緊時候兒好好養養精神,便揮手命她們都散了。
  一出了宮門,麗妃便忍不住橫了明月一眼:「今日之事,還是多謝妹妹提醒著太皇太后,否則姐姐還不知道要在那裡跪到什麼時候。這大恩大德,姐姐記下了,來日必當加倍奉還。」
  明月柳眉輕輕一挑,唇角噙著一抹雲淡風輕的笑:「姐姐客氣了,不過區區舉手之勞罷了。咱們都是侍奉皇上的姐妹,什麼恩德需要掛在嘴上呢,哪怕是為了皇上,咱們也得好生相處,姐姐說是不是?」
  麗妃冷哼一聲,扭頭上了自己的翟輿揚長而去。
  她這一走,底下心思活泛的小主兒便一窩蜂兒似的圍住了明月,你一言我一語的跟她套著近乎兒。她們如今算是瞧明白了,跟著麗妃那個臉酸心硬的沒什麼出路,只有跟著眼前這位宜妃娘娘,那才能搏個好前程呢。
  沒看人家頭一日來慈寧宮請安,就把那赫捨裡貴人帶到正殿裡去了嗎?還在太皇太后跟前湊趣兒,說了好一陣話呢。只可惜今日散的早,沒能碰上皇上,否則這一番表現,定能為她引來皇上的垂憐臨幸呢!
  只是這次沒碰上,不代表下次不能。只要常常在主子們跟前兒混個臉熟,那好處可是多著呢,不說多多的被翻牌子,至少在主子跟前兒得臉,底下的奴才也不敢隨意作踐不是,在這後宮裡混了這麼多年,誰沒那個眼力價兒!
  明月好容易殺出重圍,回到延禧宮連灌了兩壺茶,這才稍稍歇了過來。可憐她昨晚剛剛合上眼睛,沒睡多久就被叫了起來。又累又乏不說,那渾身的青紫,只略瞄一眼就讓人忍不住臉紅心跳。想想昨夜那人渾天混地的折騰,她就氣得牙癢癢,這是什麼人吶,她討饒的時候兒都帶上哭腔兒了,他也不肯收手,若非她有空間做後盾,在裡頭好好兒泡了個溫泉,洗去了那一身的旖旎痕跡,今天別說見人了,只怕想走出這延禧宮都難。
  見她神色略緩,櫻桃這才拿著一沓兒禮單上前給她回稟:「這都是昨日各宮小主兒們送來的禮單,奴才依著娘娘的吩咐,在每份禮單後頭略添了幾樣兒東西,娘娘瞧瞧可還有什麼關礙?若是沒有,奴才這就吩咐他們給各宮小主兒們送去了。」
  明月接過那些禮單略瞄了兩眼,別的也就放下了,只單單拿著麗妃那張冷笑了兩聲兒:「麗妃送來的東西跟那些個小主兒們不同,她是以掌宮妃子的名義給本宮送來的擺設,那些個東西說白了,就是公中的,不過是以她的名義送來罷了,怎麼能跟那些小主一樣回禮呢?」
  櫻桃一窒,心頭立時忐忑起來。她不是不明白明月的意思,昨日她都交待得夠清楚了,可關鍵是,那些東西,她和山杏兒絕對不能要啊。那些可都是要命的東西,她原本想著,藉著這次回禮,悄悄兒的渾水摸魚,把這些燙手的山芋再還給麗妃,也省得她們整日裡提心吊膽,卻不料這宜主子千不看萬不看,偏偏拿出這一張來細看,這不是要人命嗎!

☆、第111章 內鬼

  見櫻桃語塞,明月也不再難為她,畢竟還要指著她們揪出藏在延禧宮中的內鬼,如今還不是發落她們的時候兒。
  「本宮都說了,這些東西,本宮做主賞給你們了,就是皇上跟前兒,本宮也是回過了的。你們要是覺得麗妃娘娘比皇上還大,本宮也不為難你們,這就叫三德子回了皇上,本宮親自去給你們心心唸唸的麗妃娘娘賠禮請罪,如何?」
  櫻桃和山杏兒嚇得跌跪在地上,渾身篩糠似的抖著。山杏兒在心裡暗暗將櫻桃和她背後那個好主子罵了個狗血淋頭,既然巴望著坤寧宮裡那個寶座,就把眼光放長遠一點兒,如今沒害到這宜妃,那燙手的山芋卻砸在了自己人的手裡,真是活該!
  等下她一定要跟自家主子好生稟報一番,這黑鍋,她可不想陪她們背,更別說還要她陪著享受那些個要人命的好東西了。
  「你們也不用這副模樣兒,跟著本宮,日後的好處多著呢,這幾樣擺設又算得了什麼,別這麼一副沒見過世面的小家子模樣兒,趕緊回去把那些東西好生擺到自個兒房裡去吧,畢竟是本宮身邊兒的一等掌事宮女,屋子太寒酸了,你們不在乎,本宮可不想陪著你們丟人呢。」
  直到櫻桃和山杏兒唯唯諾諾地消失在圍廊的拐角,桃紅才悄悄上前回稟:「小路子和小安子在外頭候著呢,主子要叫他們進來嗎?」
  明月眼中精光一閃,不動聲色地點點頭,如今那兩個丫頭已經沉不住氣了,可見那些東西果然是咬手。從山杏兒方纔的表現來看,她也已經知道了那些東西的厲害,櫻桃肯定是給她交代了什麼,這才叫她也心存餘悸不敢貪這筆意外之財。雖然櫻桃跟她交代得未必詳細,很多要命的東西也未必會和她和盤托出,可總歸是有蛛絲馬跡可尋的。她昨日便令桃紅安排這兩個小子盯緊了她們,如今肯定是發現了什麼有價值的東西了。
  「參加主子,果然不出主子的預料,昨兒晚上,奴才們在那兩個丫頭的房樑上聽了一夜,可算是開了眼了,那櫻桃竟然是麗妃娘娘的人,麗妃給主子送來的擺設傢伙,都是加過料的,用久了會令人無子不說,連壽數兒都會有影響呢!」
  「砰!」明月將手中的茶盞狠狠地放到桌兒上,她早就料到那麗妃沒安什麼好心,無子也就罷了,可連壽數兒都算計著,鈕祜祿氏,她跟她沒完!
  見小路子和小安子身子一抖,嚇得跪在那裡不敢再吱聲兒,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平復下盛怒的心情:「這些本宮早就知道了,還有什麼有用的沒有?」
  兩個小太監悄悄對視一眼,末了還是小安子膽子大些,戰戰兢兢地道:「還,還有,那山杏兒沒說自己是誰的人,不過聽她們說話的語氣,她背後的主子應該比麗妃娘娘厲害得多,她還教訓櫻桃說,要是她再搞不定那一屋子害人的傢伙,她就去回稟給自個兒背後的主子,叫她的主子給她做主了。」
  叫她主子給她做主?還真是個沒腦子的!她以為她的主子會在乎她一個奴才的性命嗎?沒了她,還會有水杏兒,野杏兒,酸杏兒,甜杏兒來接她的差。連一宮主位的性命都不放在眼裡了,她的主子又哪裡會在乎她的死活。
  不過,沉不住氣好啊,明月就喜歡她的沉不住氣。如今她硬逼著那兩個丫頭把那些擺設放到了自己的屋子裡,最遲明日,這兩個丫頭一定會有所行動,雖然她們的主子肯定不會腦殘到幫她們處理那些東西,可只要這兩個丫頭還對她們的主子心存幻想,那就能拔出蘿蔔帶出泥,牽出一串兒的內鬼。
  「你們做的很好,這兩天你們還得再辛苦辛苦,一定要把這兩個丫頭給我盯死了,她們跟什麼人說過話,那些人又跟誰聯絡過,統統都要查明白,本宮一定要把這延禧宮裡所有的釘子都□□。桃紅,去拿兩個荷包來賞給他們,還有我妝盒兒裡那個白色的小瓷瓶兒,也賞了他們吧,若是累極了,就含一顆,可比什麼提神的傢伙都好使。」
  既要馬兒跑,就得先讓馬兒吃飽。如果說前頭的荷包銀兩還只是平常,那這個小瓷瓶兒可是再珍貴沒有的好東西。兩個小太監沒想到她出手竟是這麼大方,一時伏在地上連連扣頭,感激得一塌糊塗。跟著宜主子果然沒錯,別說那些個好處,就單單是把他們當人看這一條兒,就足夠他們感激涕零了。
  待小路子和小安子下去,桃紅偷眼打量著明月的神色,見她沒有什麼不悅的意思,這才小心地問:「麗妃敢對娘娘下這樣的狠手,娘娘為什麼不把這事稟報給皇上呢?讓皇上處置了她,豈不是更好?」
  如今明月表面上對櫻桃和山杏兒又是拉攏又是賞賜,可實際上卻是什麼要緊事都不讓她們插手,就連帶進宮來的嫁妝財物,也只讓桃紅收拾掌管著,說桃紅是明月身邊兒第一得力之人也不為過。這丫頭也是個好的,處處兒都為明月打算著,只是這心思還是淺顯了些,得好生教導教導才行啊。
  「交給皇上?交給皇上對本宮又有什麼好處?」她冷嗤一聲,斜眼看著桃紅,「她大可以推說這些東西都是宮中早年的舊物,她也不明白怎麼會有這樣的問題,畢竟她接手宮務才幾天,不經意間出了這樣的差錯,就算要罰,也絕對重不到哪兒去。」
  「可是,不是櫻桃說——」
  「櫻桃?那櫻桃當著皇上的面兒還會這麼說嗎?她只會喊冤,實在逃不掉,也會將所有的罪責一力抗下來。到時候兒麗妃除了損失一個棋子,什麼麻煩都不會有。哦,不,也許還會損失幾個內務府的奴才,可那對本宮又有什麼好處!」她盯著桃紅,一字一字地道:「本宮要的,是情理掉延禧宮中所有的內鬼,所有的!」
  這樣真的能查出延禧宮裡的內鬼?桃紅心中很是懷疑。不過,主子說得也對,靜觀其變吧,左右那些害人的東西都在那兩個丫頭屋裡堆著呢,要急也是她們急,實在逼急了,總有狗急跳牆的那一天,到時候兒或許真能逮到幾個同夥兒呢。
  「昨兒來送禮的人,單子都在這兒了嗎?」
  桃紅正在思忖明月的安排,冷不防聽她問了這麼一句,立時收斂神色:「是,都在這兒了。除了庶妃佟氏,後宮所有的小主兒都送來了賀禮。別的倒也沒什麼,都是些綢緞吃食玩意兒罷了,獨赫捨裡貴人送來的是親手做的繡活兒。」
  桃紅聰明的不對這些小主做任何的評論,可明月還是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了裡頭的褒貶,不禁莞爾一笑:「傻丫頭,你知道什麼,要我說,這個赫捨裡氏才是真聰明的呢。送吃食,她們是真天真啊還是拿著本宮當傻子啊。」
  宮中最忌諱的可就是送吃食了,多少說不清道不明的官司都是從這吃食上起的,若不是真的姐妹情深,好得穿一條褲子,那可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事。
  而送綢緞珠寶玩物,先不說赫捨裡氏帶進宮的壓箱底兒有沒有那麼厚實,單是這些千篇一律的東西,也顯不出她與明月的親近。
  進宮前,明月這邊兒已經給她搭好了梯子,她這時候兒若是還不知道靠過來,那可就是真傻子了。這些針線繡活兒,雖不值錢,卻也只有要好的關係才會一針一線做這些貼心的物件兒,在表達心意上,可是再合適不過了。
  不過,佟氏竟然什麼表示都沒有?明月輕蔑一笑,還是放不下她孝康章皇后嫡親侄女兒,皇上表妹的身份啊。都到這個時候了,竟然還搞不清楚狀況,她難道不知道,一個庶妃的位子已經明明白白地告訴眾人,皇上並不看重她這個所謂的表妹了嗎?
  原本以她和明月選秀時候兒的交情,她跟明月應該比赫捨裡氏更親近才對。雖然當日的陰謀算計也有她的份,可她畢竟是衝著馬佳氏去的,兩人之間又沒撕破臉,大可以打個哈哈,再來一場心照不宣的秀親密戲碼,時候兒長了,難免能尋到一兩分機會。
  就算是不能回復到選秀時候兒的親密無間,至少也要隨個大溜兒,不要弄得太顯眼。只要維持了面子上的和睦,在上頭看起來,怎麼也得誇她一句懂事明理的。
  可如今倒好,既然她佟家大小姐自恃身份,不肯降格兒以求,明月自然不必去委曲求全的巴結她。就讓她佟大小姐在自個兒的鍾粹宮偏殿裡顧影自憐,等著皇帝表哥的垂青吧。
  那鍾粹宮的正殿裡,如今可是住著個掌宮妃子呢,一旁的偏殿裡還有個頗為受寵,又有一女傍身的馬佳氏,就算康熙哪一天心血來潮,想起過去坐坐兒,只怕也輪不到她一個剛剛進宮,既無恩寵又無位份的庶妃吧。

☆、第112章 揭龍鱗

  「主子主子,您沒見方才麗妃娘娘走的時候兒,氣得鼻子都歪了,如今她在內務府裡安插的人手被太皇太后拔了一大半,看她以後還怎麼囂張,別說為難咱們了,就是以後她的話還有沒有人聽,都是個問題了。」
  小全子滿臉的喜色落到明月的眼裡,卻是說不出的煩躁:「行了,收起你臉上的表情,叫旁人瞧見了,像個什麼樣子!」
  連孝莊的心思都沒瞧透,竟然還敢在這人來人往的宮道上露出幸災樂禍的嘴臉,麗妃倒霉,她宜妃又撈到什麼好處了?要知道麗妃的罪名可不是利用違禁物品殘害後宮嬪妃,不過是管理宮務的時候兒,幾個不大不小的失誤罷了,打殺一群奴才,於她又有什麼大妨礙了?只要宮務還在麗妃手裡抓著,這批被打殺了,再安插一批就是,宮裡最不缺的,就是想往上爬的奴才。
  眼看著一番心血被孝莊三言兩語就釜底抽薪,她如今的心裡可是一團亂麻似的,麻煩著呢。也就小全子這樣沒眼色的,還敢在這時候兒亂說話,讓別人瞧見了,還不得說她御下無方啊。
  小全子馬屁拍到了馬腿上,一番討好的話沒得著誇獎不說,竟還賺了一通訓斥,扁扁嘴有些不以為然。一轉眼,卻見桃紅隔著翟輿對他搖頭使眼色,趕忙老老實實噤了聲兒。他不明白主子的心思不要緊,桃紅姐姐明白就行啊,桃紅姐姐雖然只是主子身邊兒的二等宮女,卻比那兩個一等掌事姑姑都得主子的信任,聽她的準沒錯兒。
  明月一路上都繃著臉,一進延禧宮的門,就見杏黃匆匆忙忙地迎了上來,顯然是等了她很久了。
  「主子,方才您去請安的時候兒,慎行司派人來把櫻桃和山杏兒叫走了,說是她們手腳不乾淨,混拿了別處的物件兒,連她們房裡的東西,統統都搜走了。」
  手腳不乾淨?明月腳步一頓,差點兒氣得背過氣去。雖說她剛剛進宮不久,這些奴才犯的錯跟她扯不上什麼關係,可身邊兒的一等管事姑姑手腳不乾淨,於她面上終究有些難堪。孝莊就算偏袒麗妃也沒什麼,沒必要連她也一起打臉吶!
  她知道自己終究還是晚了一步,如今這最後的兩個人證也沒了,那山杏兒罷了,終歸是她慈寧宮的釘子,或許還有條活路,那櫻桃是鐵定沒有生機了。連麗妃送來的那些個物件兒都被他們弄走了,如今她就是再想追究什麼,也是無憑無據,空口無憑了。
  連她自己的棋子都不放過,還真不愧是身歷三朝而不倒的孝莊皇太后呢。只是,那兩個丫頭畢竟是她身邊兒的一等掌事宮女,就這麼隨便尋個名頭兒就抓進慎行司,總得給她個說法兒吧。她郭絡羅氏的臉,可不是那麼好打的。
  見她臉色不好,一旁的三德子清了清嗓子,緩步上前:「主子別急,慎行司既然敢上門拿人,那肯定是有了確切證據的。好在主子進宮時候兒不長,想必那兩個丫頭就是想對主子的東西下手,只怕也沒那個時機,咱們還是趕緊查查庫房裡的東西,看有沒有什麼虧空吧。」
  明月一怔,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不愧是梁久功調﹡教出來的好徒弟,將她方纔的失態巧妙地遮掩了不說,還提醒了她,趕緊查查自己的東西,再尋些好處才是。
  證據?只要進了慎行司,什麼樣的證據弄不出來?如今那兩個丫頭的房裡已經被翻得雞窩似的,所有重要的東西都被他們帶走了,到時候兒想叫裡頭出現什麼,消失什麼,還不全憑他們的意思來。
  孝莊如今是擺明了想把這件皇家醜聞悄悄壓下去,雖然麗妃的行為令她不能容忍,可在愛惜顏面的孝莊看來,既然她郭絡羅明月沒有用過那些東西,那就說不上受害。如今拔了麗妃安插在內務府裡的心腹,讓她在後宮眾人面前丟了臉面,便已經是對她的懲罰和敲打了。
  孝莊不想再對麗妃進行更多的懲罰,明月雖然失望,卻也明白她的想法兒。這位太皇太后一向以維護後宮平衡為第一要務,她如今對麗妃看似雷霆萬鈞,實則不痛不癢的懲處,不就是想保住麗妃的掌宮權,讓麗妃有能力來制衡明月嗎!
  明月心中冷笑,時候兒還長著呢,她想讓麗妃跟自己分庭抗禮,那就如她所願好了。左右明月如今也不想要那雞肋似的宮權,若真坐實了麗妃的罪名,別說宮權了,就是妃位都未必保得住,到時候兒這個老太太又要想著再抬舉一個人出來,那她豈不是虧得更大!
  不過,這老太太似乎忘了什麼事?她為了給麗妃擦屁股,不惜連自己的棋子山杏兒都折進去了,對自己這個無端丟了兩個一等掌事宮女的宜妃,似乎還缺點兒什麼吶。既然她人老多忘事,沒想到她郭絡羅明月無端丟掉的臉面,那就換個人去提醒她,怎麼也不能讓她吃這個啞巴虧吧。
  康熙好容易忙完了一天的政務,瞇著眼睛坐在御駕上,晃晃悠悠地往延禧宮去。這幾日天天兒賴在延禧宮,簡直都要把那裡變成他的寢宮了,一想到明月粉嫩細膩,凝脂般的肌膚,他就忍不住心旌神遙,尤其是那淡淡的清新體香,讓他恨不能立時把她逮過來咬上兩口。
  一路上只顧著遐想,就連御駕停了下來,他都沒有覺察,還是一本正經地端坐在上面陶醉不已。
  「皇上,皇上?延禧宮到了!」梁久功連喚兩聲兒,康熙才從白日春夢中驚醒。一見周圍奴才眼觀鼻,鼻觀心,老僧入定似的模樣兒,臉上立時一紅。狠狠一眼瞪過去,卻見梁久功也是一副目不斜視,恨不能在腦門兒上貼個條兒——奴才什麼都沒瞧見!
  康熙原本微紅的臉色這才稍稍和緩些,站起來整整身上的衣裳,慢悠悠兒踱進延禧宮的宮門。說來也怪,以前他這御駕一進凝祥門,便有奴才進去報信兒了,他方才在這宮門口兒發了那麼久的呆,按說月兒應該早就得了消息,出來迎駕了啊,怎麼這麼半天,竟是一點兒動靜兒都沒有,看他不進去嚇她一嚇,敢拿他不當回事,小丫頭是該好好教訓教訓了啊!
  這麼一想,他嘴角的壞笑更甚,一想到一向豪放潑辣的月兒可憐兮兮地在他身下討饒,就覺得心中滿是得意與驕傲。征服那些嬌嬌弱弱,風吹吹就倒的紙糊美人兒有什麼難的,讓月兒這樣英姿颯爽,騎射武功不輸男兒的人間絕色在身下婉轉吟哦,嬌喘呻﹡吟著求饒,那才是本事!
  不過,他也得小心些,不能玩兒過了,昨兒晚上他不就是賣力了些嘛,那丫頭竟然抬腳踹他,險些讓他成為古往今來第一個被妃子踹下龍床的皇帝,這要是真被她得逞了,那他的臉面還往哪兒擱?
  真龍天子就是真龍天子,再怎麼強硬的女子在他的面前,也只有婉轉承歡的份兒。小丫頭想揭他的龍鱗,還稍稍嫌嫩了些,讓他三兩下兒就制住了手腳不說,又狠狠地要了她兩次,一想到她渾身斑斕的愛痕,軟軟地躺在身下,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的時候,他就覺得身體發緊,更急不可耐地想要見到她。
  只是,他這都快走到正殿了,怎麼裡頭的人還不出來接駕?發生了什麼事,莫非病了不成?一想到昨夜的情景,他心裡便有些發虛,昨天他是太孟浪了些,月兒身子一向康健,若是被他給折騰病了,就是她不埋怨他,他的心裡也過不去啊。
  他詢問地望向梁久功,他的心思,這奴才是最清楚的,若是延禧宮裡有什麼動靜,他應該知道才對。卻不想梁久功心中也是一陣疑惑,宜主子這是怎麼了,就是她為那兩個丫頭的事生氣,也該出來接駕,讓主子給她做主才是。還有三德子那個小兔崽子,就是主子心裡有什麼想不開的,他也該在一邊兒勸著才是,怎麼他也跟著胡鬧,連面都不露了呢,真是欠抽了。
  梁久功只顧想著一會兒怎麼收拾三德子,竟沒留意到康熙的目光,是以也沒及時給他一個回應。康熙卻是等不得了,抬腿就往裡走,不管怎樣,先看看月兒的情形再說吧。
  「主子,您帶進宮的嫁妝清單都在這兒了,東西奴才都核對過,沒有差錯。」
  「主子,各宮小主兒們送來的禮單也都在這兒了,不過,除了赫捨裡貴人親手做的那些個針線繡品,其他什麼都沒留,咱們還添了不少東西做回禮,清單也都在這兒,東西是早就送出去了,奴才跟庫房裡剩下的東西核算過,都沒有差錯的。」
  「主子,進宮當日皇上賞的擺設都原樣兒擺著呢,沒有一件損毀,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賞的寶貝也都好好兒的在庫房裡放著呢,這是清單。」
  「主子,這是延禧宮鋪宮清單還有領過來的這一季兒的份例,除了這幾日消耗掉的,剩餘的數目也都對過了……」
  「主子——」
  「月兒這裡好熱鬧,這不年不節的,怎麼想起算賬來了?還把延禧宮的庫房都翻了一遍?」康熙站在門口兒聽了半天,只見一屋子奴才圍著明月,一個個手裡拿的,口裡報的,除了賬目還是賬目,他竟不知道這丫頭還有這癖好,那明兒個不妨也幫他把內庫好好兒清清,這麼些年沒盤賬,也不知裡頭的東西有沒有損壞短少。
  「呀,皇上來了,也不叫人通傳一聲兒,臣妾好出去接駕啊,如今亂糟糟的,叫皇上笑話了。」明月只做剛剛看到他的模樣兒,嘴裡說著請安,身體卻是將動未動,便被邁步進來的人按回了座椅上。
  一旁的桃紅和杏黃雙雙放下心來,她們早就提醒了主子,皇上來了,可她偏不聽,只裝沒瞧見,讓這兩個丫頭心驚膽戰不已,還好瞧著皇上的神色,顯然是不計較這個的,否則她們都得跟著吃掛落。
  見明月沒事,康熙就放心了,哪裡還會再去計較那些個虛禮,隨意地揮了揮手,令地上跪著的奴才都起來。只是他方纔的問話她還沒答,好端端的,弄得宮裡跟抄家似的,她這是鬧的哪一出兒啊。

☆、第113章 雷霆

  「臣妾剛剛進宮,不想身邊兒兩個管事姑姑竟雙雙做賊,還多虧了三德子提醒著,臣妾才想起來好好兒查查延禧宮的庫房和賬目,臣妾那些個私房嫁妝丟了就丟了,可皇上和太皇太后,皇太后的賞賜要是出了什麼差錯,豈不是大不敬?再者,若是裡頭多出了什麼原本不屬於延禧宮的東西,臣妾也好趁早兒上交不是,總不能替她倆窩藏賊贓吧!」明月拍拍胸口兒,一副心有餘悸的模樣,可康熙是誰,在後宮裡浸淫長大的人,哪裡會如她這般單純輕信?
  梁久功在一旁三言兩語地將今日發生的事解釋了一遍,康熙一處理完政務就趕過來了,還真不知道後宮竟然發生了這樣的事。若只是一點兒小錯兒,太皇太后何至於杖殺那麼多奴才,他可是知道,這些年她老人家吃齋念佛,恨不能連個螻蟻都捨不得踩死,更何況那麼多人命!
  手腳不乾淨,連房裡的東西都搜檢走了,她這是想幫麗妃掩蓋什麼?就算要抬舉麗妃,好讓兩個妃子互相制衡,可這理由也太欠思量了吧。試想一個妃子身邊兒,兩個管事姑姑都手腳不乾淨,那這個妃子可算是丟人丟到家了。
  他偷眼看看明月,還好這丫頭是個心大的,一向不拘小節,更不明白這裡頭的彎彎繞繞,若是被她知道了這裡頭的貓膩,憑著她的爆仗脾氣,還不知要鬧成什麼樣兒呢。
  只是明月從未涉足這些後宮爭鬥,他卻不能瞧著她被人算計了,還傻乎乎地為她們考慮。聽聽這丫頭說的,還多出什麼來,無論哪宮哪殿,東西不少就是好的,又怎麼會多!
  當初他讓三德子來幫襯她,真是做得再英明沒有了,就憑著這丫頭單純善良的性子,若沒個明白人在一旁幫襯著,還不得被那群佛口蛇心,面善心黑的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真沒想到,這櫻桃和山杏兒竟然這麼不爭氣,弄出這樣的事來,連主子臉上都沒光彩。三德子,你去內務府傳朕的旨意,多挑幾個好的來,讓你家主子好好兒選選,你也在一邊兒幫著把把關,那些個有毛病惡習的,連送也不要往這邊兒送,這回可得好生睜大眼睛挑好了。」
  明月眼睛一亮,這小康子還真是個妙人兒,聞絃歌而知雅意,比她預想的結果還要好。不僅痛快地讓她親自來挑人,還讓三德子把該攔的攔住,要是沒他後頭這句話,說不得內務府送來的人還是各宮的探子,別想從裡頭挑出幾個合意的人。如今有了他這句話,三德子自然可以把這些別有用心的奴才留在內務府裡,別人就是想往延禧宮安人,也沒那麼容易。
  能做到這一步就不錯了,她可沒指望他因為這點事兒就去慈寧宮找場子。要知道他一向宣揚孝道,要以孝治天下,孝莊已經下了結論的事,他是不會去輕易推翻的。如果他真跟個愣頭青似的,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去慈寧宮替她說話,那不論結果如何,孝莊肯定都在心裡恨死了她,以後她在這後宮裡的日子,只會更加難過。
  如今他也算是給這件事定下了調子,明月剛剛進宮,跟這些奴才都不熟,自然管不到他們私底下做了些什麼,櫻桃和山杏兒自個兒不長進,也跟明月沒關係。相反,因為這件事受了委屈,他這個皇帝還得給她撐腰壓驚呢!
  消息傳到慈寧宮,孝莊靜靜坐了半晌,末了方輕輕一笑,「皇帝說的是,哀家竟沒想到這一層,宜妃剛剛進宮,哪裡明白這些個,可憐孩子,白白受了這麼一番委屈,蘇茉兒,把那個五彩填漆龍鳳呈祥的錦盒拿來,派人給宜妃送去,就說哀家賞她的,叫她好生收著吧。」
  龍鳳呈祥?蘇茉兒眼睛一跳,先不說這錦盒裡的東西,就是這錦盒上的圖案,那都是大有深意的呀。主子賞給宜妃什麼不好,為什麼偏偏是太宗皇帝當年送給主子的寶貝呢?那可是主子最珍惜的東西,最後的念想兒啊!
  「去吧,東西是死的,人是活的。」見蘇茉兒面帶遲疑,孝莊哪裡不清楚她心裡的想法兒,聲音中滿是惆悵,「這個宜妃,不簡單吶,可比那個中看不中用的麗妃強多了。不說別的,單單是這個性子,哀家就喜歡,只可惜不是咱科爾沁的人。」
  「那,延禧宮那邊兒,還安排人過去嗎?」蘇茉兒跟隨她多年,話不必說透,就明白了她心裡的想法兒,非我族類四字便足以說明孝莊內心的真正意圖了。宜妃是好,可惜,終究不是自己人吶。
  再往裡插人?孝莊輕輕搖了搖頭,宜妃雖是單純直白的性子,可皇帝卻不是好糊弄的。他將那個三德子放在宜妃身邊兒,焉知是沒有深意的?也許他起初的確是想在她身邊安插個眼線,好將她徹底地掌控在手心兒裡,可面對那樣一個晶瑩剔透的美人兒,她這個老婆子見了都喜歡,皇帝如今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兒,又怎麼會不動心?
  如今皇帝擺明了維護那個丫頭,她又何必在這時候兒上趕著去點他的眼?左右她想知道的東西,怎麼都會知道的。丟了一個山杏兒算什麼?一個奴才而已,於大局又有多少關礙了。倒是皇帝的心,那才是根本啊!
  慈寧宮大度丟開了手兒,鍾粹宮裡卻不消停。麗妃自請安回來就一臉的火氣,如今更是看什麼都礙眼。正殿裡的瓷器碎了一地,只怕如今這整個鐘粹宮裡,都找不出一套囫圇的茶具了。
  「挑本宮的錯處,殺本宮的奴才,讓本宮丟盡了臉面還不算,如今竟然還讓那個賤人自己挑奴才,皇上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那些壞事兒的奴才,都是本宮故意放到郭絡羅氏身邊兒去的?這不是當著所有人的面,打本宮的臉嗎!」
  底下跪著的奴才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喘,也顧不上一地的碎瓷片兒,「砰砰」地在地上磕著頭:「主子息怒,主子息怒啊,誰敢這樣說主子呢,不過是那宜妃狐媚,迷惑住了皇上,皇上哪裡有指責娘娘的意思呢!」
  「沒有?你們當本宮是三歲的孩子?又是讓三德子把關,又是讓郭絡羅氏自己挑,這不是罵本宮妒忌不賢是什麼?」她恨恨地捶著桌子,一臉的灰心痛恨,當年她在赫捨裡氏手裡吃了多少苦頭,皇上何時替她說過一句話?她知道自己的身份,就因為阿瑪當年黨附鰲拜,弄得皇上恨屋及烏,連帶著也不待見她,可也不能這樣偏心啊。
  她被赫捨裡氏打壓就是天經地義,如今宜妃自己的奴才不爭氣,竟還是她鈕祜祿氏的過錯?這樣的事當年發生了何止一次兩次,他何時對後宮紛爭這樣上心過?如今一出事就著急忙慌地跳出來維護那個賤人,讓自己這個掌宮妃子還有什麼臉面來統領六宮!
  底下一個小太監不屑地撇撇嘴,就是罵你嫉妒不賢了,你又能如何?有本事,找皇上理論去啊,在這裡跟他們一群奴才使性子,又算什麼本事!那些個奴才可不就是你故意放到宜妃身邊兒去的嘛,皇上這回可真沒冤枉你呢。
  「娘娘,內務府的人可還在宮門外頭候著呢,您要不要把人叫進來囑咐囑咐?雖然櫻桃折進去了,可延禧宮畢竟還有咱們的眼線在,若是內務府這批奴才安排得好,再在宜妃身邊兒安排個自己人也不是不可能。」見她脫力般癱坐在椅子上,李嬤嬤試探著勸道。
  麗妃冷嗤一聲,緩緩搖頭,他把話都說到那個份兒上了,三德子和郭絡羅氏又不是蠢蛋,這麼好的機會擺在眼前,她們當然要挑自己人了。就算她再在內務府送去的人裡做手腳,她們也不會挑的,搞不好,更惹了皇上厭惡,那才是最可怕的事。
  宮裡女人的生死,都是繫於皇上一身的。失了聖心,別說權勢地位,就是性命家人,都保不住。
  之前,她心中還有些疑惑,她在內務府裡做的那些事,雖不太合規矩,可終究也不是什麼大事,哪個掌管宮務的不往裡趁機安插幾個自己人呢,哪個妃子不想在裡頭多得點兒好處便利呢,以前赫捨裡氏做的比她過分得多,也沒見太皇太后和皇上說過半句話,怎麼到她這裡就了不得了?
  太皇太后發了這麼大的火氣,一連打殺了她那麼多奴才,如今她雖還掌管著宮務,可說的話已經大不如前了。那起子狗奴才雖不敢明著怎樣,可背地裡陽奉陰違也是沒辦法的事。
  如今,她卻也沒工夫去計較原本最看重的權力了。如果之前她還不明白太皇太后為什麼會大發雷霆的話,櫻桃的事一出來,她就知道問題出在哪兒了,尤其是櫻桃房裡那些東西也都被慎行司的人弄走,更讓她心驚肉跳。她太清楚那些東西的作用了,如今把柄落到了太皇太后那個老妖婆手裡,她也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捏著鼻子認了。
  她恨恨地咬著牙,努力壓下心中的恐懼與憤懣,唇角揚起猙獰的笑意。那個老妖婆如今需要她去制衡宜妃,還不會把這些事兒捅出去,只要能把這件事瞞住了,皇上那邊兒就還有迴旋的餘地,這個時候,可千萬不能自亂陣腳兒,再惹了皇上不痛快啊!

☆、第114章 未雨綢繆

  「你們各自都有什麼技藝本事啊?可有懂園藝,善針黹的?」
  明月這麼一問,底下跪著的奴才都是一愣,她們都在宮裡伺候多年,有些身份體面,原本不是主子跟前兒的管事宮女,就是各處的管事姑姑,針黹還能略懂一二,可園藝,那都是粗活兒,哪裡輪到她們這個身份的去做!
  「奴婢蔻朱,原本是繡房裡的管事姑姑,對針黹略通一二。」一個二十多歲的大宮女越眾而出,膝行幾步,上前磕了個頭。
  「哦?既是繡房的管事姑姑,手藝自然有獨到之處,姑姑又何必自謙。不知姑姑可願意留在這延禧宮,深宮寂寞,陪本宮做做針線,打發打發時光,可好?」
  蔻朱原本就是郭絡羅氏旗下的奴才,要不是麗妃從中作梗,她早在延禧宮伺候了,又怎麼會被攆到繡房去吃苦,如今明月問起來,又哪裡會有什麼不願意的。
  挑中了一個,還差一個人的缺兒,內務府的奴才們見蔻朱得了綵頭兒,一個個也不甘落後,宜妃娘娘身邊兒一等掌事宮女的位置就兩個,如今一個已經有主兒了,再不努力,可就沒機會了。
  不想明月卻不再搭理她們,轉而看著自己手下那一大群的奴才問起了同樣的問題——「你們各自都有什麼技藝本事啊?可有懂園藝,善針黹的?」
  桃紅杏黃詫異地抬起頭來,卻被明月嚴厲的眼風兒一掃,慌忙低下頭去。就這麼一瞥之間,她倆已經看清了主子的心思,自是不會再做這出頭鳥兒。
  要說園藝,底下那十二個地位最低,原本連她的正殿都進不來的小太監倒是都略知一二,他們本就負責著延禧宮的灑掃陳設,對院子裡的花木,自然也都曉得該怎麼養護,可要說精通,卻也都差得遠。
  不過,誰沒有往上爬的心呢?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眼瞅著向上爬的大好機會就在眼前,不知道抓住的那可絕對是傻子了。若真入了主子的眼,不說提月例等級,就是換份輕省體面的活計,走出去腰桿子也挺得更直些啊。
  十幾個小太監你一言我一語,爭著搶著誇口自個兒拾掇的花木怎麼怎麼好,明月也不阻止,只含笑聽著,倒是坐在上頭的康熙聽了一陣,覺得頭都大了,忍不住冷哼一聲,雖是沒說什麼,卻也讓他們激靈靈打了個寒戰,一個個懊悔不已——光想著往上爬了,怎麼把這位太歲爺爺給忘記了,那可是紫禁城,不,是整個大清朝最厲害的主子呀,惹惱了他,可絕沒有自個兒的好果子吃!
  「聽你們說得那麼起勁,我還以為是有什麼真本事呢,卻原來也只是些皮毛,三德子,待會兒從他們中間領幾個出去,到掌管花木的蒔花司去換幾個懂花木的回來。」
  三德子躬身應了一聲兒,底下方纔還說得口沫兒橫飛沒了禮儀的小太監立時嚇得癱坐在地上,早知這樣兒,還不如學那兩個沒嘴兒的葫蘆呢,什麼都不說,卻什麼都沒錯兒,這被攆出去的倒霉事兒也落就不到自己頭上了。
  這延禧宮雖是地處偏僻,可好歹裡頭住著的主子身份夠尊貴,尤其是瞧主子爺這些天的寵幸,顯然是對這位宜妃娘娘極看重,極寵愛的。這跟在寵妃身邊兒,可比跟在一般的小主身邊體面多了,更遑論各司各處的粗使太監了,見了他們,可只有恭敬巴結的份兒,他們也是花了不少錢,才求爺爺告奶奶調到這邊兒來當差的,卻不想這才幾天就要丟差事。
  不行,方才說話的人多著了,聽娘娘的意思,到底攆誰出去,可都在眼前這位三德子三公公的手裡,待會兒下去一定要好生巴結巴結他,說什麼也不能收拾鋪蓋滾蛋吶!
  康熙冷眼瞧著底下那群奴才動心眼子,對明月更是滿意極了。他都許她挑自己人在身邊兒了,她卻只選了一個,如今還把這選人用人的權力下放給三德子,果然是個單純良善,不攬權不爭鬥的,雖然是個潑辣又精明的性子,可一向對這些勾心鬥角的後宮爭鬥不怎麼用心,要沒人在旁邊兒指點幫襯著,只怕真是要吃虧的。
  不行,稍後他還得再囑咐囑咐三德子和梁久功,叫他們在旁邊好生幫襯著,絕不能讓月兒吃了大虧,被那些女人算計了去。這些奴才也得再好生篩篩,多選些郭絡羅氏和富察氏旗下的奴才,當然,他自己的人也要安幾個,梁久功調﹡教出來的人,他還是放心的,總比混進別有用心的人來好。
  明月也不理會康熙心裡的那些個小九九,她端起桌上的茶盞,撇撇裡頭的浮沫兒,含著一抹狡黠的笑意,盯著底下幾個宮女,「你們可有善針黹的?各人還有什麼旁的技藝沒有?」
  有了前頭幾個太監的例子,此時哪裡有人再敢跳出來誇口?沒瞧見方纔那幾個馬屁沒拍好,直接就要被攆到蒔花司去了嗎!
  桃紅和杏黃是一早就看懂了自家主子的意思,自然是默不作聲,只等著主子吩咐,柳青月白也是有樣學樣,姐姐們不發話,她們充什麼急先鋒呢,沒得搶了她們的風頭,回頭還得吃掛落!
  內務府來的那幾個奴才,雖然看著蔻朱得了明月的眼緣,一步登天,可自忖自個兒的手藝,到底是跟她這個繡房姑姑沒法兒比,若是貿然出列,又被這宜主子挑了眼,只怕連如今的差事都要黃,哪裡還敢再上前毛遂自薦。
  三德子掂量了又掂量,櫻桃山杏兒兩個身份地位最高的管事宮女沒了,那四個宮女的身份畢竟低些,如今被萬歲爺一瞪,都不敢回話兒了。蔻朱又是新來的,接不上話茬兒也是自然,如今娘娘身邊兒就他一個得力的管事太監,要是自己也裝啞巴不回話,那豈不是晾了主子的台!
  「回主子的話,宮女們都會針黹,繡花縫紉打絡子都行,可畢竟不是本職,跟繡房裡那些個專司繡活兒的繡娘們沒法兒比,娘娘您看——」三德子話沒說完,可這裡頭的意思,卻是個人都聽得出來。
  饒是柳青月白知道自個兒身為郭絡羅氏旗下的奴才,肯定不會被送走,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如果明月還想像方纔那樣兒以需要某種手藝的奴才來換人,那被換走的肯定是地位最低,最不頂用的兩個三等宮女了!
  不想明月卻瞥了三德子一眼:「按說這挑宮女,原該掌事宮女去做,只是咱們延禧宮如今情況特殊,蔻朱雖是要補櫻桃山杏兒的缺兒,可終究是今日才進來,對咱們宮裡的情形不熟,做起來難免吃力些,我還有好些東西要交代她呢。這換人的事,如今只得再麻煩麻煩公公,一併從這些小太監裡挑幾個人去換幾個針黹好的丫頭來吧。」
  與其一上來就大換血,把身邊兒的奴才都換成郭絡羅氏或富察氏旗下的奴才,倒不如就用康熙的人。一來他放心,二來也堵了後宮那些人的嘴。左右她對他放心得很,在這後宮裡,除了他,她還能信誰呢?
  三德子既是康熙的人,那挑人肯定就有分寸了,底下這些奴才哪個有異心,哪個背後有人,想必都是瞞不過他的眼睛的。如今她已經給了他換人的借口和理由,剩下的,把誰攆出去,怎麼把忠心可靠的人換進來,那可就是他的事兒了。
  柳青月白長吁一口氣,末了又覺得好笑,自個兒是郭絡羅氏旗下出來的奴才,主子就是再單純不爭,也不會拿自己人開刀啊,她們方才擔心的真真可笑。前些日子主子就流露出這宮裡太監太多,她瞧著礙眼,想著怎麼多添兩個宮女了,如今可不是個機會嘛!
  三德子答應一聲兒,面上更加恭敬。這個主子果然是個厲害的,當初麗妃做主挑進來的人,有幾個得力能用的?除了那幾個富察大人交代下來的人,其他竟是哪個主子安□□來的都有,他這個總管太監原本就提著一顆心呢,如今既有了這麼個好機會,那自是要把最不安分的幾個清理出去,平日裡也能喘口氣兒不是。
  更何況這些心存異心的奴才不安分,前些日子他便瞧出有幾個跟櫻桃山杏兒鬼鬼祟祟的,也不知在密謀算計著什麼,如今櫻桃山杏兒被抓進了慎行司,這些只是換個地方兒當差,還便宜了他們呢。
  至於慈寧宮和壽康宮安□□來的人,就瞧在上頭那幾位主子的份上,先留著吧,左右她們也不過是想放個線,並沒指望這幾個奴才現下就發揮什麼作用。更何況,利益衝突不同,她們也不會當真地對宜主子做些什麼,不過是防患未然罷了,畢竟也都佔著個長輩的名分,若是一上來就打她們的臉,也是不合適。
  明月冷眼看著三德子在那裡謀劃,心中輕輕一笑,小路子和小安子差事做的不錯,不僅看死了那兩個丫頭,讓她們想做什麼小動作都找不著機會,還故意引著三德子從中發現了她們聯絡時候兒露出來的馬腳,讓她們在延禧宮裡的同伴也跟著暴露了身份,在三德子面前無所遁形。
  如果三德子這時候兒還不知道該換誰,該留誰,那他這些年在乾清宮也算是白混了。有小路子和小安子在一旁提點著他,明月相信她想要的人也一定會進來的,只是換個說法兒罷了。
  就算後宮那些人再想著挑刺兒找茬兒,也無處下手,畢竟人都是三德子挑的,不是嗎?既在康熙面前顯示了她的大度不爭,又得了實惠,她何樂而不為呢。
  至於另外一個掌事宮女的人選,暫且讓三德子看著辦吧,只要有蔻朱和桃紅杏黃,柳青月白在,她不介意由三德子做主安插個人在身邊兒。
  既然大方就大方到底吧,身邊兒有個他的人,有些不方便直接跟他說的話,也好有個人說給他聽不是,畢竟從她和她的人嘴裡說出來的,遠沒有他手下的「自己人」說出來的更中肯,更可信。
  康熙是個多疑又自負的人,雖然兩人如今情意綿綿,他對她也深信不疑,可明月還是要未雨綢繆,絕不能給旁人一絲一毫挑撥離間的機會。

☆、第115章 青梅竹馬

  康熙到底還是沒能在延禧宮歇下,雖然他心裡很是渴望跟明月再溫存一番,可今日的事卻給他敲響了警鐘,皇祖母不是個好糊弄的人,更容不下這後宮中有人專寵。
  自從明月進宮,他便再未踏進別的宮院半步,在皇祖母的眼裡,已是大大的犯了忌諱,如今她只是藉著兩個宮女敲打敲打她,已經是小懲大誡了,如果他再不拿出點兒行動來,明月以後的日子只怕就難過了。
  想想當年的額娘和董鄂皇貴妃,何嘗不是迫於皇祖母的打壓,才雙雙早逝,沒有一個好結果。
  一想到母親孝康章皇后,他的目光一閃,不由抬頭看著跟延禧宮緊鄰的景仁宮。梁久功伺候久了,哪裡不清楚他心底的想法兒,揮手示意抬輦的奴才進了景曜門。
  康熙站在景仁宮門前,卻並未進去,額娘已經走了這麼多年了,就算進去了又如何?那個對著他噓寒問暖,對他無微不至的人已經沒了,就算他再怎麼叮囑那些奴才維持景仁宮的原貌,裡頭也沒了他最渴望的溫暖。
  如今他的溫暖在那一街之隔的延禧宮,穿過他身後那兩道宮門,便是她所在的地方。當初麗妃要把這丫頭扔到這最最偏僻荒涼的地方來,他雖是迫於太皇太后已經吐口答應,不忍拂了她老人家的面子,但內心深處,何嘗不是因為延禧宮緊鄰景仁宮呢。
  偏僻不偏僻,不在路程遠近,而在心的距離。荒涼不荒涼,不在宮院,而在人,有他在,再偏僻的地方,也是最最華麗溫暖的所在。而有她的地方,便是他的歸所,他的家。
  他生生忍住想要回頭去瞧她的想法,既然已經明白了皇祖母的意圖,那他就絕不能再將她陷於險地。皇額娘和董鄂皇貴妃的前車之鑒猶在,他絕不能讓她也走上額娘的老路。
  既想到了母親,他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跟母親同出一脈的佟氏,他原本看在血脈相承的份上,對她頗為遷就,這些年,對她可比那幾位公主都要好。和順柔嘉和端敏倒罷了,畢竟只是父皇的養女,感情上不親也是常事,可恭愨卻是父皇唯一活下來的女兒,他再親不過的姐姐。
  可從小只要佟氏喜歡的,哪怕委屈恭愨姐姐,他也會先遷就著這個所謂的表妹。如今想來,在佟氏的心裡,他這個表哥便是個可以任她予取予求的「傻子」吧。
  自從鰲拜倒台,恭愨姐姐的額駙納爾杜也跟著受了牽連,如今這麼多年過去了,也是時候兒讓他起復了。只要他在如今的平亂中掙上幾分功勞,也好順理成章地官復原職。自己欠恭愨姐姐的,是時候兒好好彌補彌補她了。
  「皇上,回乾清宮嗎?」見康熙盯著景仁宮的宮門久久無語,既不進去,也不說走,梁久功只好再揣摩著他的心思,試探著開口詢問。畢竟除了延禧宮,他還真不知道主子如今願意見哪個女人。
  「去慈寧宮吧,順便在那裡陪老祖宗用晚膳。」康熙又看了景仁宮一眼,扭頭上了御駕。
  雖然他今日替明月撐腰的做法任誰也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可他還是不願意皇祖母為著這麼點兒小事跟自己生分了,更不願意她為這個難為明月,讓她走了自個兒額娘當年的老路。
  如今過去好生安撫安撫那個老太太,如果她心裡真的對明月有什麼想法兒,他也好想法兒攬到自己身上,只要讓她高興了,消了心裡那口氣,他做什麼都是值得的。
  「皇帝操勞國事,也得注意自個兒的身子才是,得空兒也別冷落了後宮裡的嬪妃,這次選秀,進來了不少美人兒,她們伺候得可還好?皇帝可有中意的?」
  果然,酒足飯飽之後,孝莊便把話題引到了這次進宮的新人身上。康熙一時有些尷尬,這批新人,他臨幸過的只有明月,自這丫頭進宮,他的一刻心便全在她身上了,其他新人別說臨幸了,除了佟氏,他根本就連誰是誰都分不清楚。
  說他對明月很滿意?這麼火上澆油的話,他可不會去說。他可不是父皇那個單純癡情的,只以為母子之間坦誠相待,沒什麼好隱瞞的。自己的心思想法統統對眼前的老人和盤托出,讓當時一心維護科爾沁地位的皇太后對額娘生出了不滿。
  專寵,尤其是對出身漢軍旗的額娘專寵,這可是她最最不能容忍的事。於是,精於心計,雅擅詩書的董鄂氏便被推出來分寵了。
  只是這個老太太做夢也沒想到,原本只是她手中棋子的董鄂氏遠沒有她想像的那麼簡單。不過短短幾日,便將父皇的心收攏了去,專寵,再一次出現了,可這次,她卻無計可施,沒了對付她的辦法。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雖是諷刺,卻是事實。
  「如今國難當頭,前方戰事不順,孫兒實在無心這些聲色美人,這些日子的確是委屈她們了。不知皇祖母對她們可還滿意?若是有喜歡的,便常常叫她們過來陪您說說話兒,也算是替孫兒盡孝了。」
  「這是什麼話?明知道委屈了人家,不說怎麼彌補安撫,卻讓人家來替你盡孝,虧你還是皇帝呢,這話也說得出口!」孝莊不滿地嗔了他一眼,「裡頭倒的確是有幾個出色的,尤其是宜妃郭絡羅氏,美貌自不必說,尤其是那份活潑爽朗的性子,倒讓哀家想起了科爾沁草原上的姑娘。」
  康熙微一蹙眉,隨即莞爾:「老祖宗喜歡,就讓她常常過來陪伴您,又有什麼難的。說起來,她父兄都是我大清棟樑,兩個哥哥前些日子更是在戰場上立了大功,這丫頭能不墜父兄聲譽顏面,倒的確是個可人疼的。」
  康熙這麼說,便是變相地承認了自己對明月的寵愛。只是他也的理由也是堂皇——人家的父兄如今都在前頭為大清出力賣命,就是多寵愛了她幾分,又有什麼?若是做的太過了,讓前方將士知道,豈不寒心!
  宜妃的父兄?孝莊略一沉吟,便輕輕笑了出來,她還真是差點兒把郭絡羅家那兩個小子給忘了,有這麼兩個出色的哥哥,年紀輕輕便戰功顯赫不說,尤其難得是跟皇帝從小患難與共的情分,皇帝要是假意撇清冷落她,倒不是他的作風了。
  「倒是哀家疏忽了,難為這丫頭家世顯赫,平日還能持一份平常心,守之以禮,待人以誠,的確是個懂事的,你多疼她些,也是應該。」孝莊就是孝莊,能屹立三朝而不倒,自有她大氣的胸懷與為人處事的手段,如今明白了宜妃一家對康熙的作用,也不糾結,立時便退得瀟灑利落,各種讚美的詞彙也毫不吝惜地往明月的身上堆。
  只是,畢竟是浸淫後宮多年,制衡的手腕兒在她身上也自是不缺——「前方將士要激勵,郭絡羅氏一家也的確該獎,可也不要忽視了其他嬪妃才是。佟蘭心出身佟家,自小跟你也算是青梅竹馬了,如今她進宮這麼些日子,你也該抽空兒去瞧瞧她才是,畢竟不為僧面為佛面,她在宮中不得臉兒,佟家臉上也不好看不是。」
  果然不愧是太皇太后啊,和當年對付他額娘的手段如出一轍,若非他已經對蘭心那個丫頭失望至極,只怕明月真就要重蹈額娘當年的覆轍,重演額娘當日的悲劇了。
  「老祖宗說的是,只是那丫頭性子還是毛躁些,還得再磨磨她的性子才好。倒是赫捨裡貴人這些日子日日帶著小阿哥來給老祖宗請安,倒也孝敬恭謹,今晚便翻她的牌子吧,也好叫後宮裡那些不安分的瞧瞧,別整日只想著怎麼害人,怎麼爭寵,只要真的心懷孝敬,朕是絕對不會委屈了她的。」
  孝莊一噎,知道不好再多說,只得笑著點頭稱善。那赫捨裡氏是孝順,可若不是宜妃帶著,她哪裡有那個資格進這慈寧宮的正殿,說來說去,還是那宜妃好啊。尤其是他後頭那句話,更是直接將今日的事定了調子,看來這宜妃是輕易動不得了,至於佟氏,還是得再慢慢兒來啊。
  其實在她的心裡,對明月也是極滿意的。出身世家,父兄爭氣不說,性子也爽利開朗,頗有滿蒙貴女的風範,不像佟氏,夭夭喬喬,一副漢女做派,讓她看著就來氣。
  她只是見不得有人專寵罷了,想想太宗時候兒的海蘭珠,當年生生壓得後宮眾人喘不過氣來,要不是她那個兒子短命無福,只怕自己也要像壽康宮裡那些個活死人一樣,整日吃齋念佛求來世了。
  再想想福臨身邊兒那個狐媚子董鄂氏,她的氣就更不打一處來。這個女人還真是個狐狸精,把福臨迷得五迷三道兒不說,還生生離間了他們母子之間的情分,弄得至親骨肉反目成仇,福臨的命更是眼睜睜折在她的手裡。
  如今玄燁雖是對宜妃寵愛得多了些,卻也並不過分,這孩子跟福臨不一樣,她一手拉巴教導出來的孩子,帝王心術權謀樣樣不缺,心性更是堅韌,只要他有分寸,她自然也不想過多的插手後宮裡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兒。
  更何況這宜妃雖然寵愛略多了些,可玄燁也沒過多的抬舉她,尤其是宮權,更是還在麗妃手裡攥著,只要後宮還有人能制衡宜妃,她就不著急。雖然這麗妃眼瞅著是越來越不中用了,她必須得再抬舉起一個人出來,可佟氏也只是個沒有人選的人選。
  有孝康章皇后的事梗在心裡,她對佟家的女人是既沒有好感也充滿防備。只是從選秀到現在,她對這佟蘭心也好生觀察了些日子,看來這丫頭跟孝康章皇后還真是差得遠,空有野心美貌,偏偏手段心計笨拙得厲害,若非這只是個美人兒燈,她也不會這麼放心地給他舉薦。
  如今玄燁竟對這個丫頭一點兒情分也不講,可見佟家在這丫頭身上投注的希望心血,注定都是要落空了。這樣也好,待日後宜妃若真是尾大不掉,再好生把佟蘭心抬舉起來,怎麼說也是姓佟的,跟皇帝又有著青梅竹馬的情分在,再加上自己的點撥支持,也未必沒有一爭之力。
  單純無腦,雖是這丫頭的劣勢,可在她這裡,又何嘗不是她的好處呢。需要的時候兒自是想怎麼抬舉就怎麼抬舉,可要是擋了科爾沁的路嘛,那處理起來可就簡單得多了。

☆、第116章 提攜

  「給宜妃娘娘請安。」赫捨裡氏一進來就跪在地上行了個大禮,任一旁的宮女怎麼扶也扶不起來,「奴婢感激娘娘的栽培提拔,大恩大德,奴婢沒齒難忘,日後娘娘但有驅遣,奴婢敢不奮力向前,便是刀山火海,奴婢也絕不敢推脫。」
  「好了好了,你我姐妹一起選秀的情分,哪裡需要如此了。」明月微笑著上前拉起她,這樣空口白牙許出來的承諾,她絕不會當真。不過,左右她也沒那個本事造個刀山火海給她上,只要她心裡有數兒,重要的是,後宮那些個人精兒心裡有數兒就好。
  昨日他離開這裡,她就知道他一定會招別人去侍寢,只是沒想到會是赫捨裡氏。不過,不管怎麼說,抬舉起跟她交好的赫捨裡氏,總比抬舉起旁人來要好得多。至少赫捨裡氏明面兒上還是她的人,而後宮那些一肚子野心,想要往上爬的人,肯定會受到點兒什麼啟發。
  果然不出所料,當明月帶著赫捨裡氏出現在慈寧宮的時候兒,那群庶妃嬪御對她表現出了空前的熱情。要不是管事的姑姑們攔著,只怕她連慈寧宮的門都進不了了。
  而孝莊看見她,也比昨日更加親切,噓寒問暖不說,還特意關照她不要想家,閒了常來慈寧宮說說話兒,多年沒回盛京了,她日裡夢裡想的都是盛京皇宮裡的景致,明月若是得空兒,也常過來給她講講盛京的風土人情,好一解她多年的思念之情。
  明月恭恭敬敬地應了,又起身謝過她昨日的賞賜,那錦盒兒一看就有了些年頭兒了,想來裡頭必是太皇太后的心愛收藏,她卻之不恭,收之,卻實實是有愧。
  孝莊對明月的知情識趣很是滿意,親熱地拉過她的手:「好孩子,那東西也就你配戴了,那還是當年在盛京的時候兒,太宗皇帝賞給哀家的,如今哀家年紀大了,用不著那個了,倒是給你還相宜,也不辜負了那件寶貝。」
  見明月臉上倏然變色,起身又想推辭,趕忙拍拍她的手說:「哀家說給你就給你了,聽老祖宗的,那件東西呀,你配得起。等你有了兒子,兒子再給你生了孫子,你就跟哀家一樣,把它再傳給你的孫兒媳婦兒,可不是一段佳話。」
  一席話說得殿裡眾人都笑了起來,太后輕輕推了明月一把,「好孩子,快收著吧,老祖宗連哀家這個兒媳婦兒都沒捨得拿出來,卻偏偏給了你,可見是真心喜歡你的,你就只管收著,哀家跟你說啊,老祖宗那庫房裡好東西多著呢,能討回去多少,可就全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孝惠平日並不多言語,今日難得開口說個笑話兒,眾人自是無不捧場,只是她這樣一說,明月更不好收這件東西了。
  不說孝惠是她正牌子的兒媳婦兒,更是出身科爾沁,跟她關係匪淺,她卻也沒把這件東西送出去。就說孫兒媳婦兒,之前沒了的赫捨裡氏皇后才是她正兒八經的孫兒媳婦兒呢,也沒見她把這件寶貝拿出來,如今卻偏偏給了她,她郭絡羅明月何德何能,當得起她的孫兒媳婦兒?
  除了皇后,誰也沒那個資格做她的孫兒媳婦兒!
  明月被這個想法下了一跳,趕忙將手抽了出來,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老祖宗錯愛,明月愧不敢當,這件寶貝,還是請老祖宗收起來,待日後小阿哥給您添了曾重孫,您再把它賞給您的曾重孫兒,豈不更好?何必再讓臣妾從中倒這一遍手呢,臣妾知道,自個兒沒那個福分,擔不起這樣的大福,若是這寶貝在臣妾手裡出點兒什麼差錯,他日老祖宗怪罪起來,臣妾可是擔待不起呢。」
  她話還未說完,一屋子人便都笑了起來,孝莊指著她,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猴兒,到你的孫子娶媳婦兒的時候,哀家都多少年紀了?要是真從棺材裡爬出來,你那孫兒媳婦兒還不得嚇得跟著哀家去地底下伺候啊,這話虧你說得出口!」
  罵歸罵,她這一番話,可是讓孝莊大為滿意,人上了年紀,哪個不怕死呢,如今明月說她仙壽綿長,連曾重孫娶媳婦兒都看得到,她心裡哪有不高興的。雖然明知道這只是明月恭維她的話,可到達心裡聽得舒坦。
  而且明月在話裡既點明了自個兒的身份,表明自己並沒有什麼非分之想,又指出赫捨裡氏懷裡的那個小屁孩兒才是她正經嫡出的曾孫兒,自己和自己未來的孩子都會安分守己,絕不貪戀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令孝莊更是滿意。
  這丫頭果然是個懂事的,不枉玄燁疼愛她一場,後宮若是多幾個這樣的人,必然會安靜平和不少。就連一旁抱著孩子的赫捨裡氏,若不是這丫頭大度提拔,又哪裡能得這偌大的臉面,天天兒在她面前請安得臉兒不說,皇帝昨日對她的臨幸,只怕也有這宜妃從旁相助的功勞吧。
  罷了,管她是誰承寵呢,只要這後宮和睦,不出現一人專寵,六宮怨望的場面,她就好生保養著,頤養天年就好。
  她越看明月越覺滿意,若是之前的赫捨裡氏有這份心胸肚量,也不至於年紀輕輕兒就丟了性命。自個兒害人終害己不說,還連累生下的孩子也成了個病秧子,若不是這小阿哥身子骨兒實在是弱,她又何嘗不想好生教導,再栽培出一個玄燁這樣的帝王,就算科爾沁的女子入不了玄燁的眼,她也不急,更不必像現在這樣日日謀算了。
  明月不知她心中已經轉過了這麼多念頭,又推辭了幾次,到底是在孝惠和一眾太妃們的勸說下,紅著臉收起了那件寶貝。不過,她也表了態,待日後小阿哥大了,她還是會把這件寶貝傳給他,畢竟只有他才是正經嫡出正統。
  孝莊聽了只是笑笑,並未再多說什麼,就這孩子的身子骨兒,誰知道長得大長不大呢,明月的話,意思雖好,可也只能聽聽,當不得真。
  見識到了明月在孝莊面前的地位恩寵,赫捨裡氏哪裡還敢有二心,如今說什麼都是虛的,好好跟著這個宜妃,多得幾次恩寵,若能生下個一男半女,那才是後半輩子的依靠呢。
  而看到追隨明月的好處,後宮裡的嬪御們也都拿出了實際行動,延禧宮裡每天都人來客往,絡繹不絕。只是明月也不是每一個都見,若是乏了,或是有什麼旁的事,便讓奴才告個罪,讓她們回去。
  一來二去,眾人也都摸上了她的脾氣,一早就來延禧宮請安問好,再一起跟著去慈寧宮請安,雖然明月不是每個人都帶進慈寧宮正殿,可只要奉承好了,對了她的脾氣,還是會有那麼一個兩個幸運的,能偶爾踏足那片貴地。
  眾人自此對她更是恭敬,原本掌管著宮務的麗妃倒靠後了,每天早上除了自個兒鍾粹宮裡住著的那幾個庶妃格格,根本就沒人再來她這裡請安問候,以前前呼後擁地陪著她去慈寧宮請安的情景,更是再也看不到了。
  而且她冷眼瞧著,若不是跟她住在一個宮裡,不好越過她這個一宮之主向旁的妃子示好,這幾個庶妃也早就投奔宜妃去了。就看她們每次隨她去慈寧宮請安的時候兒,看著宜妃身邊兒原本跟她們身份一樣的人也進了正殿的門,那眼中的歆羨嫉妒,都能把麗妃氣暈過去。
  她不是沒想過也帶那麼一兩個恭敬老實的進去,在太皇太后和太后面前,也顯顯她這個掌宮妃子的大度。可一來有宜妃的珠玉在前,她這麼做,怎麼看都是在拾人牙慧,顯不出她的好兒來。二來,她宮裡那幾個庶妃,她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那馬佳氏就不用說了,狐媚子一個,想當年她和赫捨裡氏皇后兩個主位壓在頭上,都沒擋住她左一個右一個的生,如今前頭那個孩子才夭折了幾天吶,她的肚子裡就又揣上了,麗妃如今看著她就煩,又哪裡還會去「提攜」她?不往地上踩就是好的了。
  還有那個佟氏,自以為是的東西,她還真把自個兒當成皇上的表妹了,每日裡過來請安也不過是走個過場兒罷了,若非自己是妃位,而她只是個庶妃,她早不把她麗妃放在眼裡了。這樣的東西,當然也是只能踩,不能抬的。
  再有,就是今年新進宮的庶妃李氏了,這個倒是可以考慮。畢竟出身漢軍旗,成不了什麼大氣候兒,不依靠她這個主位,就絕無出人頭地的可能,將來拿捏起來也容易。若真有個一男半女,就憑她庶妃的身份,也是不能自個兒帶的。到時候兒她這個一宮主位便正好名正言順地將孩子抱到身邊兒來養,雖然不是親生,可有這份養育之情在,日後也有個依靠不是。
  麗妃想到這裡,立時覺得那李氏順眼了不少,不過,她今天怎麼沒見過來請安呢?不管了,先去慈寧宮,這事兒等下再叫她過來,待她細細地將自個兒這份恩情說給她,不怕這李氏不對她感恩戴德。
  只是,令麗妃沒有想到的是,當她到達慈寧宮,進入正殿的時候兒,竟然在宜妃身邊兒赫然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她氣得身子一搖,險些一口老血噴在地上,郭絡羅明月,你欺人太甚!

☆、第117章 得寵容易固寵難

  明月早看到麗妃臉色鐵青,搖搖欲墜的模樣。她彎起嘴角輕輕一笑,眼中不屑的笑意一閃而過。這時候兒知道被人挖牆角的滋味兒不好受了,那早幹什麼去了,李氏在她宮裡待了那麼久,也沒見她提拔過一星半點兒,如今還不許明月提攜提攜她了?沒那個道理!
  孝莊和孝惠可是對明月的做法讚賞有加呢,如今前方戰事正緊,八旗戰力卻不可跟當年關外時候相比了。如今八旗子弟提籠架鳥兒,吃喝玩樂的多,認真習文練武報效朝廷的卻少,八旗已不是昔日的八旗了。
  如今前方戰事膠著,單單依靠八旗那些個紈褲子弟,那是萬萬不行的。皇上在前頭已經忙得幾天幾夜沒合眼了,這後宮,更是沒工夫搭理了。
  孝莊和孝惠這些日子也是憂心不已,既擔心前方戰事,又掛心皇帝的身體,還好聽奴才們回報,宜妃對皇帝的衣食照應得還仔細,若非麗妃在內務府作梗,只怕她還能照顧得更周全些。
  孝莊再一次在心裡對麗妃的不識大體感到了不悅,如今都什麼時候兒了,不想著怎麼好生伺候皇帝,還只盯著眼前那一星半點兒的利益,為了那麼點子蠅頭小利勾心鬥角,殊不知她那點兒小心眼子,人家壓根兒就沒瞧在眼裡。
  如今明月引著李氏進來請安,讓她們的眼前驟然又是一亮。是啊,前方需要漢軍綠營出力賣命,後宮又不是沒有漢軍旗出身的嬪妃,此時不抬舉她們,什麼時候兒抬舉?
  她看向明月的目光更加慈祥,先撇開赫捨裡氏和李氏不管,單單拉著她的手,細細問了近來的衣食起居:「可有什麼不如意的地方?好孩子,若有什麼不順心的,只管跟老祖宗說,有老祖宗給你撐腰,看誰敢讓你不舒坦。」
  麗妃在一旁氣得差點兒沒把一口的銀牙咬碎,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覺得太皇太后說這番話的時候兒,那眼光有意無意地向她這邊兒瞥了一眼,令她更加如坐針氈。
  說起來也不怪她這些日子沒想起抬舉這個李氏,只是康熙忙於前頭的政務,招幸後宮的日子屈指可數,就這有限的次數兒,還被宜妃佔了大頭兒,再加上那個赫捨裡貴人也頗為得臉兒,康熙招幸其他人的次數兒就少之又少了,就這麼難得的一次兩次,麗妃哪裡還捨得往外推,自然是先緊著自己了。
  可如今李氏就這麼明目張膽地投進了宜妃的懷抱,她哪裡甘心?哼,宜妃她是沒法子,可這李氏卻是在她的地盤兒上,想怎麼收拾,還不是一句話的事兒。恩寵?也得看她有沒有那個命去享!
  只是,當晚,接送侍寢嬪妃的八寶金鳳車就停在鍾粹宮的門口兒——皇上宣召李氏侍寢了!
  麗妃狠狠摔碎了鍾粹宮裡僅存的一套完整茶具,唬得李嬤嬤趕忙跪下,七手八腳地收拾著一地的碎瓷渣兒,「我的好主子唉,您就是心裡有氣,也得好生珍惜著自個兒的身子,為著這些出身卑賤,玩意兒似的女人,把自個兒的身子氣壞了,那可不值當!」
  其實她更想說的是——這可是鍾粹宮僅剩的一套完整茶具了,倒不是她們窮,摔不起,只是這宮裡,一杯一盞都是有數兒的,平日裡損耗幾個不是不可以,可要是大規模的損毀,那可就耐人尋味了,尤其是在這個當口兒上,東西雖不值錢,可那名聲值錢啊。
  就為了怕人挑刺兒找茬兒說閒話,上個月損壞的瓷器她們都沒敢據實上報內務府,只挑了幾樣常用的,不可或缺的報了上去,花銀子讓內務府補上。原想著這套茶具好歹還全乎兒,還有那幾樣不常用的傢伙,等下個月的時候兒再報不遲,可如今這僅有的一套又被摔了一件,成了殘品,這可怎麼好哦。堂堂一個一宮主位,屋裡竟然沒有一套囫圇茶具,豈不是天大的笑話兒了。可要是補,那這事兒可就瞞不住了,主子的名聲,名聲啊!
  李氏的驟然獲寵,大大刺激了後宮嬪御們的心。明月又連著舉薦了張氏和董氏這兩個幾乎被康熙遺忘了的「舊人」,後宮一時百花爭艷,熱鬧非凡了。
  只是不管得寵的是哪一個,面對明月的時候,都不敢有一絲一毫的不敬。得寵容易固寵難啊。雖然皇上這段日子招幸嬪妃比以前頻繁了許多,可一月裡總有二十來天歇在延禧宮裡,赫捨裡貴人和李氏那裡怎麼也得再去個兩三次,這樣一來,旁人一個月能見皇上一面都難,就是爭,那也得先巴結好那寵冠六宮的宜妃娘娘啊。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午後,延禧宮裡忽而來了一位從未露過面的客人,明月坐在正殿的妃位寶座上,瞇著眼睛打量著低眉順眼走進來的佟蘭心,心頭頓時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眼前這個自視甚高的女子連皇后都不放在眼裡,更別提當初一同選秀的小小秀女了。如今世易時移,當日被她瞧不起的小秀女高高在上,成了一宮主位,而她這個自恃出身高貴的皇上表妹,卻只是一個無名無份的庶妃,高低立現,尊卑已定!
  其實,明月心裡對她並無什麼偏見,兩人在選秀時候兒也算有些交情,若是這佟氏聰明,一早就隨大溜兒過來走走,哪怕只是平常說說話兒,明月也自然不會再把當日那點兒微末之事放在心裡。
  可惜,佟蘭心自恃太高,從小到大,向來是只有人來求她,沒有她去求人的。要想讓她放下面子,放下那可笑的尊貴體面來陪著明月好生好氣兒的說話,竟是比殺了她還讓她難受。
  她不肯放低身段兒,明月自然也沒有倒貼著自貶身價兒巴結她的道理,兩下裡便僵住了,那關係,竟是比路人般的董氏和張氏都不如了。
  這兩人既非明月的故舊,更不是一同選秀進來的新人,更甚者,她們都是後宮生育過孩子的老人兒了,只可惜孩子都沒養住,而看這兩人的姿色本事,都不是能再度勾起皇上憐惜,從而再獲恩寵的人。
  可這兩人偏偏就都獲寵了,看皇上對二人的賞賜,明顯是勾起了昔日的舊情,再度對她們起了憐惜寵愛之心。
  這一切的一切,讓佟蘭心怎麼還坐得住!
  她比這些人差了什麼?
  美貌?就算她不及宜妃美若天仙,傾國傾城,可也是個難得的美人兒,放眼整個大清後宮,除了宜妃和麗妃,還真無人能出其右。
  家世?就憑董氏張氏李氏那樣的出身,給她提鞋都不配!就是那赫捨裡貴人,也不過是赫捨裡氏旁支的旁支,又怎麼能跟她這個孝康章皇后嫡親侄女,皇上的表妹相比!
  手腕兒?見不到皇上表哥的面,就算有再多的手腕兒,又有什麼用!
  是誰攔著表哥不讓他見她?是誰跟她過不去,一而再,再而三地舉薦那些上不了檯面兒的女人,讓這些人上位來折磨她,羞辱她?
  是她,是眼前這個高高在上的女人——宜妃郭絡羅明月!
  她恨,她恨自己當初瞎了眼,竟沒瞧出這個女人骨子裡的狐媚與卑鄙。她恨不能撲上去撕了她那身兒錦繡輝煌的皮。她恨不得抓花她那張如花似玉的臉,看到時候兒她還怎麼狐媚表哥,打壓她的身份!
  可如今她什麼都不能做。皇上表哥已經被這個妖媚得禍水般的女人給迷住了,就連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都被她的外表給唬住了,一味地誇她知禮大度,她這時候兒跟她翻臉,只能是自尋死路。
  她必須隱忍,必須嚥下眼前的屈辱,對著這個狐媚惑主的女人曲意逢迎,只要讓她再見到表哥,她就有信心將表哥的心搶回來。到時候兒,看她怎麼拆穿這個女人的假面具,狠狠將她踩到泥淖裡,永世不得翻身!
  明月靜靜地看著佟蘭心眼中閃爍的光芒,唇角不屑地勾起一個冰冷嘲諷的弧度,就這麼點兒微末道行還敢拿出來現眼,孝莊還真是識人有數呢。
  這樣的女人,就是把她捧得再高,哪怕她坐在了坤寧宮的寶座上,也注定成不了什麼大氣候兒。穿上龍袍也不像太子,說得便是她了。而一旦被人剝下了那身兒龍袍,那她就什麼都不是,固寵?先想想怎麼保住自己的性命吧!
  不過,她還真是欽佩孝莊的眼光呢,這樣一個胸大無腦卻偏偏自視甚高的「貴女」,把她捧起來是何等的容易,而要想再度把她踩在腳下,也絕對費不了多少功夫,這樣的棋子,還真是可遇而不可求,能讓人省多少心呢!
  如今有求於人還敢露出這樣的表情,她真以為別人跟她一樣都是傻子不成?既然想要求人幫忙,那不說卑躬屈膝,至少也該做出個姿態來,從進門到如今,一句話不說,就知道梗著脖子直勾勾盯著寶座上的人,她以為自個兒漲得臉紅脖子粗,別人就該明白了她的意思,從而替她做嫁衣裳?
  在這方面,赫捨裡氏和李氏要比她聰明得多,就是張氏和董氏,也比她更明白審時度勢,附庸強者而圖存的道理。畢竟宜妃不可能將皇上的恩寵佔盡了,她不想,也不能那樣做。既然要分寵,那分給誰不是分呢。
  只要明月這個寵妃從指縫兒裡漏出那麼一兩分恩寵,就足夠她們翻身上位的了。而得罪了宜妃,那絕對是沒什麼好果子吃的,她就算不出手對付她們,只要再提拔提拔別人,那也夠她們喝一壺的。
  是以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一個人敢在明月面前露出這樣的表情,這樣的想法。這個佟蘭心,那可絕對是個奇葩!

☆、第118章 我絕不告訴你我燉了肉

  「別,皇上,別!」明月緊緊揪著身下的大紅五彩富貴長春妝緞繡龍鳳呈祥錦褥,聲音輕柔沙啞,帶著絲絲魅惑,異樣的勾人。
  原本正在賣力做著俯臥撐的人身體一僵,猛地俯下*身來,凶狠地吻住了她的嘴,激烈糾纏的唇舌彷彿要吸盡她胸腔裡最後一口氣息。
  明月氣竭,賭氣地捶打著他的胸膛,卻軟綿綿無一絲的力道,喉嚨裡溢出細碎的低吟,那聲音慵懶嫵媚,令她自己都覺面紅心跳。
  好容易才從他滾燙火熱的唇齒間逃了出來,她貪婪的呼吸著滿是他味道的空氣,暈暈沉沉的腦袋還未清醒過來,便被身下猛烈的衝撞刺激得叫出聲兒來。
  「玄,玄燁,停,停下……」
  不想他卻動得更加激烈起來,每一下都像要將她刺穿一般:「你叫我什麼?再,再叫一聲兒聽聽。」
  她嗚咽一聲兒,小貓兒似的無力,揪著織錦枕頭的手,指節都泛起了白色,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兒隨著動作落到臉上,飄到嘴裡,是勾魂蝕骨的魅惑。
  「玄,玄燁……」她受不得他的兇猛,終是夾雜著嫵媚沙啞的呻*吟叫了出來,卻不料他竟更加興奮,任是上好的紫檀床架,也想起了「吱嚀」的痛苦悲吟。
  他俯身輕吻她泛白的指節,流連片刻,便轉而吻向那緊鎖的額頭,用火熱的唇舌小心地撫平那緊蹙出來的皺紋。
  明月剛剛因為他驟然的溫柔鬆了口氣,不想氣息尚未調穩,他便復又凶狠地含住了她的舌,將所有細碎的吟唱吞進口中,伴著那半是痛苦,半是暢快的輕吟,一起攀上極樂的高峰。
  她伏在他的懷裡,累得一根兒手指頭都不想動。他卻仍是興致勃勃,抬手將她唇角的髮絲理順,輕輕放到枕上,笨拙的抓起一件衣物,也不管是什麼,隨手揩淨身體上的污漬,連她身上的污淖也沒放過。
  明月只瞇著眼睛躺在榻上,心安理得地享受著他的服侍,憑什麼這個時候兒還要女人去伺候他?如今她身體疲累得一絲力氣也沒有,抬抬眼皮都欠奉,算這小子有良心,也該他來服侍服侍她了。
  康熙笨手笨腳的忙完,胡亂將那堆衣物扔到地上,復又回身拂過她滿是青紫淤痕的水嫩肌膚,心底滿是愧悔,怎麼又把她給弄傷了,明明自己已經很小心了,這丫頭的皮膚還真是細嫩啊,他不過是一陣親吻,經過的地方兒便是一片的青紫,難怪每次歡愛過後都這般的慘不忍睹。
  不過,她的肌膚受傷容易,好得卻也快,今兒被他搞得滿目淫*靡,讓人看一眼便覺心驚肉跳,可歇上一天,再抹上點兒藥膏,明天侍寢的時候兒就又是一片白皙晶瑩,水嫩嫩的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別,別鬧,疼。」她輕哼一聲,不耐地抬腿躲開他作亂的手,她如今可是累狠了,再沒那個力氣陪他胡天胡地的作了。
  他臉上一怔,輕輕俯身攬住她,眉眼間儘是溫柔:「乖,睡吧,我不鬧。」其實他還想再聽她叫一聲兒「玄燁」,可看看眼底一片烏青的美人兒,他只能搖頭苦笑,今兒就饒了她吧。方纔她身上深深淺淺的痕跡讓他心底充滿了愧疚,任是她恢復得再快,他看過後,一顆心也是揪得生疼,他真的不是故意的,真的不是!
  第二日醒過來時,身邊照例又是一片冰冷空曠,康熙早不知什麼時候兒離開了,她晚上被折騰的厲害,早上向來起的遲,他卻也從未刻意要求過她起來服侍,更未拿什麼規矩禮法來難為她,時候一長,竟成了這延禧宮裡不是規矩的規矩。
  聽見寢殿裡的動靜兒,原本守在外頭的蔻朱立馬指揮著宮女們端著臉盆、巾帕、茶盞、漱盂等物魚貫而入,見明月一臉的怔忪懵懂,不禁抿嘴一笑:「娘娘快醒醒吧,再磨蹭,可就要誤了請安的時辰了。」
  明月聞言一怔,趕忙扭頭去瞧一旁桌上放著的五彩琺琅小座鐘,那針果然斜斜的指在卯初二刻上,也就是後世的五點半左右。
  「你怎麼不早叫我!」她嘴裡埋怨著蔻朱,心裡卻在埋怨這死板的後宮請安制度,五點半啊,若在後世裡,還是曉夢初回的時候兒,正該擁衾高臥,好好兒睡個美容覺,哪裡像現在這樣,天天四五點鐘就要起來梳妝打扮,天不亮就要趕過去請安行禮。就這,還得多虧他體諒她晚上的辛苦,沒有要她大半夜就起來服侍伺候著穿衣洗漱呢,要是再起來打發他起身,她可就整晚都別想睡了。
  果然,聽她抱怨,蔻朱又是一笑,臉上滿是欣慰激動:「那不是皇上不讓嘛!」她嗔怪的瞥了明月一眼,眼中的笑意怎麼也掩不住,「您是沒瞧見皇上走時的模樣,千叮嚀萬囑咐,說什麼都不許奴才們驚醒了娘娘,一定要您好生歇著,還說若是娘娘身子不舒坦,就告假好了。」
  告假?剛剛侍寢完了就告假,先不說她有沒有那麼厚的臉皮,就算她不在乎別人的眼光,要是真來上這麼一出兒,之前在太皇太后和太后跟前兒用的功夫可就統統付之東流了,他到時候兒說不定也要嫌她恃寵生驕,不守本分呢。他的話雖聽著叫人舒坦,可聽聽就好,絕對絕對不能當真呢。
  更何況,想睡覺什麼時候兒不能睡,非得這時候兒點了那個人老成精的太皇太后的眼。要不是昨夜他折騰的厲害,還沒拾掇完就昏昏沉沉的睡過去了,怎麼會讓她連躲進空間喘口氣兒的工夫都沒有。如今睡意闌珊,也是他惹出來的禍,如今便是再埋怨也遲了,只能等請安回來,再找個機會把這些奴才攆出去,好好兒進空間歇息歇息才是,如今若沒有空間的支持,尤其是那溫泉的滋養,她早被他折騰壞了呢。
  蔻朱手下乾淨利落,桃紅杏黃年紀雖小,卻也伶俐,眾人配合默契,不一刻就收拾出一個盛裝雍容的美人兒來,若非美人兒還在不時打著呵欠,莫名地讓人忍俊不禁,這畫面兒可就完美無缺了。
  直到坐上了翟輿,初冬的冷風兒一吹,她才從迷迷瞪瞪的狀態中清醒了過來,翟輿後頭跟著一溜兒的庶妃格格,將將走到千嬰門,正好跟鍾粹宮裡走出來的麗妃碰個正著。
  兩人在翟輿上抬抬手,便算是行過了禮,時候兒已經不早,不能再多說什麼了,更何況兩人如今的情勢,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實在是沒什麼好說的。
  麗妃瞥了明月的翟輿一眼,被她身後跟著的那一大溜兒庶妃格格刺了眼,冷哼一聲,揮手指揮著奴才當先便走,明月一笑,身份高低可不在這個先後上,也懶得跟她為這點小事兒計較。
  方纔那一眼,明月可是瞧的清楚,麗妃雖是用了厚厚的脂粉,卻仍是難掩眼底的烏青,兩眼也是不滿了細細的血絲,想來又是一晚未睡吧。
  兩人雖都是疲乏不堪,可這疲乏的原因,卻是天壤有別,為的,卻還是同一件事,想想也是好笑。
  因著麗妃這一出兒,明月的睡意頓時也都拋到了九霄雲外,她不動聲色地看看走在身後最靠前位置的赫捨裡貴人,對方早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見她看過來,忙輕輕頷首,對她使了個「放心」的眼神兒。
  如今天氣冷了,小阿哥身子原本就弱,入了冬,更是三天一小病兒,五天一大病的,也不好再一早抱出來請安了,對這個身份最最尊貴的曾孫兒,孝莊便是再不喜,也不能看著孩子遭罪,是以早早下令,免了他的早請安,只在午膳時候兒,天氣暖和了再抱的慈寧宮裡,逗會兒樂子也就罷了。
  如今赫捨裡貴人沒了這個身份尊貴的小阿哥撐腰,康熙又忙著抬舉漢軍旗出身的幾個庶妃,便難免受了點兒冷落。
  既瞥見了赫捨裡氏,就不可避免地跟她旁邊兒的佟氏對上了眼,這佟氏雖還有些驕矜傲氣,卻也不是個蠢笨到底的,在看清了眼前的形勢後,沒幾天就徹底倒了過來。雖言談舉止上還不時流露出一兩分孤高傲慢的氣息,可在明月面前卻是老老實實夾起了尾巴,一副老實乖巧的模樣兒。
  明月只一頷首便轉回頭去,不想跟她有什麼過多的交流。她本是麗妃鍾粹宮裡的人,按理應該先去給麗妃請安,再隨著麗妃去慈寧宮的,只是在李氏等人的刺激下,如今她也顧不得什麼顏面規矩了。麗妃那個性子,便是任她奉承千百回,也絕不會向皇上舉薦她的。更何況這麗妃如今跟失寵又有什麼兩樣?等她提拔?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啊!
  今日進慈寧宮,就帶著赫捨裡氏和佟氏吧,一個是後宮裡排第三位的筧耍桓鍪淺鏨聿環駁氖蘭抑鈧匾氖牽飭礁鋈慫殼岸寄媚□米。慌濾欠教焐先
  佟氏心裡的打算明月也清楚,不就是想著借她上位嗎?原本她就打著後宮百花齊放的主意,只有這樣兒,孝莊才能消停,她也才能過幾天安穩日子,在她沒有站穩腳跟之前,她絕不能因為這個引來這老太太的不滿。
  只是佟氏跟李氏張氏她們卻不一樣,這個一向自視甚高,明月可以肯定,自己今天給她搭的橋兒,明兒早上這丫頭從乾清宮出來就能給她拆了。這樣吃力不討好,為他人做嫁衣裳的事,她腦子被驢踢了才會去做呢。那麼,這裡頭的分寸自然要把握好了,佟氏想上位可以,可要想做大,那是絕對不行的。
  只是,她沒想到她不會去做,有人卻要爭著搶著去做,也許,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這座橋會不會被人拆,只是為著心裡那口氣,也要讓明月不痛快!

☆、第119章 漁翁得利

  「如今佟妹妹進宮也有些時日了,老祖宗瞧瞧,妹妹可是清瘦了不少,想是思念皇上所致?老祖宗也該在皇上面前提點著些,咱們俏生生兒的佟妹妹若是因著這相思病弄出什麼好歹來,那豈不是咱們的罪過。」麗妃口齒鋒芒,唇角含著淡淡的笑意,只是那笑卻未達眼底,相反,還流露出一絲狠辣冷絕,讓人看著不寒而慄。
  佟氏氣得渾身顫抖,宜妃已經把她帶進這慈寧宮正殿了,就算這麗妃不開腔兒,太皇太后眼裡自然也看得見她,沒得她這時候兒跳出來裝好人。更何況,她嘴裡說的是些什麼?什麼叫思念皇上以致清減不少?什麼叫弄出相思病來?她這是想讓自己成為後宮,不,是整個兒大清的笑柄啊!
  別說她一個自小千嬌萬寵長大的大家閨秀,便是任何一個女子聽了這話都得羞得無地自容,一死以明心志吧!
  可惜她氣歸氣,當著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面,她是一句反駁不敬的話都不敢說,身份上的巨大差距讓她根本無力反抗麗妃的威壓,她只能將目光投向旁邊坐著的明月,如今她已是投在了宜妃的座下,這正殿還是她把自己帶進來的呢,自己受辱,她臉上也是無光,如果今天這事兒傳出去,不僅自己難堪,她的顏面也會受損的吧。
  明月原本只是在一旁冷笑看戲,麗妃的心思她有什麼不明白的,不過是看著她自己宮裡的人都來投靠別人,嚥不下心裡那口氣,想著挑個刺兒,一來羞辱教訓一頓佟氏,藉著她敲打敲打殿外那群女人,二來也打壓打壓明月這些日子的銳氣,叫眾人瞧瞧,不是只有宜妃能提拔她們,掌控她們的恩寵榮辱,她麗妃也能將人捧上天或摔下地呢。
  若是誰敢惹了她麗妃不高興,哪怕是宜妃把人帶到了太皇太后跟前兒,她也有本事把她搞個灰頭土臉兒,別說恩寵,就是名聲都是難堪。
  只是,這佟蘭心也太不中用了,人家都欺負到頭上來了,她竟是一句硬話都不敢說,還眼巴巴的等別人去替她出頭,她原本皇上表妹的威風都到哪裡去了,不軟不硬地給麗妃兩句,誰還能把她怎麼樣不成?
  明月心中一動,佟蘭心是這樣軟弱可欺的人嗎?她凝神看看佟氏,果然在她眼中發現了一閃而逝的興奮與激動。她還真是差點兒著了這丫頭的道兒呢,若是她不甘被麗妃打壓,真的開口替這丫頭說話,只怕這佟氏就可以做那個得力的漁翁了吧,小算盤打得還挺響呢。
  想利用她不要緊,這後宮裡頭,誰不是相互利用的呢。就是自己,又何嘗不是存了拉攏利用的心,否則她吃飽了撐的去提攜這些女人!可利用歸利用,跟她鬥這些小心眼子卻是不行。如今還沒上位呢就敢當面搗鬼,以後真成了一宮主位,那尾巴還不得翹上天啊。
  更何況,把佟蘭心扶上位,對自己又有什麼好處?她跟李氏她們可不一樣,她們的出身決定了她們對明月根本構不成任何威脅。可這佟蘭心一旦上位,康熙怎麼也得給個一宮主位,到時候兒不跟明月對著幹就是好的了,想拿捏她?那還真不容易。
  怎麼看這都是一場虧本的買賣。
  明月只沉吟著不開口,佟蘭心可是有些沉不住氣了,她可不能白白受這一場屈辱吧,這個宜妃是怎麼回事?眼看著自己人被別人欺負,她還一聲不吭,以後哪個還敢一心一意地追隨著她!
  赫捨裡氏看看麗妃,再看看明月,心中暗自慶幸自己不是住在麗妃的宮裡,好歹自己還有一個貴人的名分在,也不怕別人隨意拿捏,否則這樣的場面還真不好應付呢。
  當著孝莊的面,眼看著佟蘭心兩眼含淚,楚楚可憐地看著自己,若是明月再不表態,那可真是說不過去了。只是,想讓她替佟蘭心撐腰,甚至親手將她送上康熙的龍床,那卻是癡心妄想了。
  「麗妃姐姐說笑了,佟姐姐思念皇上,這後宮裡的姐妹哪一個不思念皇上?身為後宮嬪妃,思念皇上自是理所應當,若是一點兒都不把皇上放在心上,那才是辜負了聖恩呢!」明月不鹹不淡的給了麗妃兩句,可涉及到實際的提攜,卻是一句都不肯多說。
  雖然如今這佟氏上位基本已成定局,可這話卻不能從她的嘴裡說出來,否則康熙面前就不好交代了,畢竟他厭棄佟氏的原因自己也清楚,明知道他不想讓佟氏上位還故意抬舉她,這不是上趕著找不自在嗎!
  只是,她不說,卻有人要說。麗妃冷笑一聲,不屑地瞥了佟氏一眼道:「宜妃妹妹說的是,可憐皇上就一個,寵了這個就難免要冷落那個,佟妹妹好歹也進宮這麼些日子了,也是時候兒承寵了吧,宜妃妹妹就不瞧在一起選秀的情分上,至少也該看在人家奉承得好的份上,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兩句才是呢。」
  明月在心中暗罵兩句蠢貨,她真以為她在孝莊面前說了這話,佟氏就會感激她的提拔之恩?或者她壓根兒就不在乎佟氏是不是領她的情,從她方才奚落佟氏的那兩句話就看得出來,她只是想讓眾人瞧著,宜妃就算把她們帶進了慈寧宮正殿,也未必會把她們送上皇上的龍床。拆了明月的台,讓眾人不再唯明月的馬首是瞻,這才是她的最終目的。
  只是,她這樣做真的有用嗎?只要明月一天沒失寵,那這些庶妃格格就絕不敢在她面前陽奉陰違。而抬舉起一個佟蘭心,卻無異於前門驅虎,後門引狼,還是一頭牙尖嘴利的餓狼。
  佟氏跟李氏張氏她們可不一樣,她的身份擺在那裡,康熙之前一直遠著她,便是因為這個。因為一旦臨幸了她,那就一定得給個明確的位份了,否則佟家臉上可就真是過不去了,康熙一向看重母家,他是絕不會讓佟家陷於難堪境地的。
  可關鍵是這個位份他不想給。若只是為了佟家,便是多高的位份都不為過,可一想到這丫頭還沒進宮就在後宮攪風攪雨,他便恨不得一腳把她踹得遠遠兒的,叫她有多遠滾多遠,別在他眼前惹人煩。
  如今這麗妃自以為把佟氏送上康熙的龍床,宜妃就會丟了面子,康熙就會讚她大度,佟氏就會感激她的提拔,外頭那些女人就會轉投到她的座下,聽她驅使,任她使喚?真是笑話!
  只是她這幾句話,明月不屑,佟氏卻深以為然,她拉下顏面,放棄自尊,不惜在明月跟前兒看她的臉色,日日奉承,圖的是什麼?不就是恩寵嘛!如今麗妃既提起了這個話茬兒,如果明月不接口,拿可就坐實了麗妃口中的話,是她攔著康熙,攔住了佟氏的恩寵。不只佟氏不滿,只怕外頭那些女人也得起二心。
  「麗妃姐姐說的是呢,佟姐姐好歹也是麗妃姐姐宮裡的人,麗妃姐姐這麼長時間不提,咱們還只當姐姐貴人事忙,混忘了呢。如今聽姐姐這麼一說,倒是咱們錯怪姐姐了,佟姐姐,你說是不是?」明月含笑瞥了麗妃一眼,立時將她氣了個倒仰。
  是啊,佟蘭心就住在她的鍾粹宮裡,她這個一宮主位不提拔,叫旁人怎麼說呢?如今人家宜妃都把人帶進慈寧宮正殿了,這裡頭是什麼含義,還用你說嗎?早不提攜晚不提攜,宜妃看不過去想提攜了,你又跳出來指手畫腳,說三道四,到底是誰擋著不讓人家出頭了!
  佟蘭心眼睛閃了閃,知道明月這話也是故意說給她聽的。思來想去,如今還是跟著明月才有真正的出頭之日,自個兒在這麗妃的鍾粹宮裡住了那麼久,她要真有那份兒好心,想要提拔,早就提拔了,還等到今天呢。如今拿著這個來挑撥她跟宜妃反目,自個兒要是真的如了她的願,那以後在她的手裡也未必會有好果子吃,畢竟自己如今可是站到了宜妃這邊兒,以後就是對麗妃再恭敬,她也不能完全相信自己了。
  只是,這郭絡羅氏到底是個什麼意思?她都放下身段兒,放下顏面,為了她,連自個兒宮中的主位麗妃都得罪了,這宜妃怎麼還是一點兒表示都沒有。那麗妃雖然不安好心,可說的話卻是沒錯兒,這恩寵,怎麼著也該輪到她佟蘭心了吧!
  「嗯,難得你們這麼懂事,如今竟是想到一處兒去了,都是懂事大度的,這個就別爭了,等皇帝來了,哀家跟她說,只要你們齊心合力,把皇帝伺候好了,哀家就比什麼都高興。」孝莊瞇著眼看了半天的戲,如今戲碼都演的差不多了,那就她來出頭做這個好人吧。
  佟蘭心站在那裡腿都僵了,終於聽到這最想聽的一句話,趕忙「噗通」一聲跪下,連磕了三個響頭,激動的謝恩的聲音都變了,雙手都在不自覺的打顫。
  她忍辱負重貶低身份,在宜妃面前伏低做小,如今終於算是要苦盡甘來了。只要見了表哥,她就有把握再贏回表哥的心。麗妃,宜妃,她們又算得了什麼?總有一天,她要把她們統統踩在腳下,以報今日之辱。

☆、第120章 小康子,你欠抽

  康熙從慈寧宮裡一出來,臉色便黑的鍋底似的,提拔佟氏,這不是什麼新鮮話題了,可今日太皇太后卻是異常的堅持。
  他不是不知道提拔了佟氏對整個漢軍旗的激勵拉攏,雖然他之前抬舉了幾個漢軍旗出身的庶妃,可到如今,她們也不過是得了個常在答應的位份,實在算不得什麼。
  倒不是他小氣不肯抬舉她們,只是她們的出身畢竟低了些,就算晉封,怎麼也得一步一步來吧,娘家又沒什麼勢力,本身又沒什麼功勞體面,若是驟然封了高位,那才是讓後宮不得安寧了呢。
  可漢軍旗急需拉攏,這也是等不得的事兒。最最合適的,就是佟蘭心了。畢竟是出身他的母家,身份也算尊貴,就算是驟然得封高位,也說得過去。尤其是佟家這兩年在漢軍旗中的勢力與日俱增,便是朝中那些個漢臣,也多有同他們交好的,若是提拔了佟氏,那對整個漢軍旗乃至朝廷中的漢臣,都是一個巨大的刺激。
  這裡頭的好處,他不是不知道。即使心裡厭惡這佟蘭心,可他也打算捏著鼻子認了,不就是個女人嗎,還能翻了天去不成!
  他只是不敢相信這事竟然還有明月的手筆。麗妃能動這樣的心眼子他一點兒都不奇怪,可明月卻是知他懂他的,他的心思,從來也沒瞞過她。明知道他厭惡佟蘭心,還跟太皇太后和麗妃一起,把那個女人推到他的懷裡,這丫頭是怎麼了?他白認識她了!
  「去延禧宮!」
  梁久功看看他的臉色,縮縮脖子,也不敢再大聲兒吆喝了,只揮揮手,示意抬輦的奴才快走。自打宜主子進了宮,萬歲爺可是好久都沒露出這種模樣了,想想方才在慈寧宮聽到的消息,他手心兒裡就捏著一把汗,那宜主子平日裡看著也挺機靈的,怎麼這次這麼沒腦子,竟附和著太皇太后和麗妃,反跟萬歲爺對著幹了!
  誰惹出來的禍,就讓誰來抗吧。左右天塌下來,也得是大個兒的頂著。宜妃自己惹出來的麻煩,也只有自己想法子平息了。不是他不想讓人去報個信兒,只是當著皇上的面,他哪兒敢啊,一個不小心,反把自己搭進去了,那多不划算,三德子,你跟你主子就自求多福吧。
  御駕到了延禧宮,還沒停穩呢,康熙就忙不迭地跳了下去。唬得梁久功跟在後頭一溜兒小跑兒,慌慌張張地吼了一嗓子:「皇上駕到!」
  康熙氣極,回身就是一腳:「嚎什麼嚎?不中用的東西,早幹什麼去了!「
  就這一會兒的工夫,明月已經抱著小阿哥出來了,身後還跟在一臉欣喜的赫捨裡貴人。見他氣色不對,眾人也不敢多說,只恭恭敬敬行了禮,卻半天不見他叫起。
  明月心下暗氣,若不是當著外人的面,她早起來了,可如今也只能給他留著這份顏面。正想著,手上一鬆,卻是他把孩子接了過去。不管這孩子的娘做了些什麼,這個到底是自己的骨肉,便是再怎麼嫌棄他病病歪歪,心裡也終究是疼的。
  「起來吧,進來說話。」他抱著孩子一邊兒走一邊兒想,不是朕對這丫頭心軟,是不忍無辜的赫捨裡氏跟著受累,方才就搖搖晃晃的了,再不叫起,只怕就要出醜了。還有小阿哥,朕只是心疼孩子,怕那丫頭手不穩,把朕的寶貝兒子給摔了。對,就是這樣,朕才不是心疼她呢!
  「宜妃還真是大度得很吶,聽說今兒在慈寧宮,你向太皇太后舉薦佟氏了?」他一進門,連坐都沒坐,臉就拉了下來,一點兒都不帶客氣的。
  「皇上說什麼吶,佟氏是麗妃宮裡的人,就是舉薦,也是麗妃的事兒,跟臣妾有什麼關係?臣妾只是想著,畢竟是皇上的表妹,若是太不給她面子,只怕皇上面上也不好看。更何況這事又是麗妃和太皇太后都贊成的,臣妾就是反對,也無濟於事不是。皇上是從哪裡聽來的,臣妾舉薦她,那麗妃娘娘還不得把臣妾給吃了啊!」
  果然是為著這個,還好她早有準備,在慈寧宮時也是半句口風兒不漏,就算別人再怎麼把事情往她身上靠,那也是沒什麼根據的。如今赫捨裡氏就在跟前兒,該怎麼說,怎麼做,就看她的了,正好也讓她看看這赫捨裡氏到底是打的什麼主意。
  康熙死死盯著她,似乎在考慮她話裡的真假。為了給她撐腰,他這些日子就是不能來延禧宮,招幸的也都是跟她親近的妃嬪,就是既不想讓她落個專寵的罪名,又不至於讓那些不長眼的小瞧了她。那些女人都在走她的門路,他不是不知道,就是佟氏,這些日子也一直在往延禧宮跑。
  只是明月從未在他面前提起任何人,他只是看誰跟她走得近,便故意地多抬舉兩次,也好讓宮裡眾人看清這後宮的風向。如果這丫頭當真想把他推給佟氏,也自可以直接跟他說,沒必要繞這麼大個彎子,讓太皇太后來壓他吧。
  他心頭一時有些後悔,也許這次,真的是他莽撞了。只是如今當著這麼多奴才的面,尤其是還有一個赫捨裡貴人杵在那裡,要讓他拉下臉來哄她,卻也有些為難。
  「皇上錯怪娘娘了,這事兒可真不是娘娘說的。」赫捨裡氏「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倒讓屋裡眉頭緊蹙,誰都不肯讓步的兩人嚇了一跳。
  她在一旁聽了半天,心裡總算是瞧明白了,原來皇上根本就不稀罕佟氏,而宜妃顯然也是知道的,今兒在慈寧宮,不過是湊巧話趕話兒,宜妃可不就自始至終都沒說什麼提拔她的話嗎?
  她本就是依靠明月上位的,如今見這情勢,哪裡還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宜妃不方便說的話,就由她來說好了,若是連這點兒小事都做不好,宜妃還要她做什麼?只要討了宜妃的歡心,以後還愁沒有好處不成!
  待赫捨裡氏一五一十將今天的經過說個明白,連麗妃和宜妃的對話都一字不漏的學了出來,康熙看向明月的目光便更是愧疚難言了。
  原本抬舉旁人,他就覺得委屈了她,如今又莫名其妙地跟她發了這麼一通脾氣,更讓他滿心裡都是愧疚——哦,美人兒是你得了,惡名都是她背著,這還不算,你還得了便宜賣乖,既要抬舉別的女人,還要怪她把那些女人送到你的床上,這叫什麼事兒!
  康熙臉上陣紅陣白,極不自然,想認錯又拉不下臉來。明月一跺腳,恨恨地轉進內殿不出來。
  赫捨裡氏抿嘴一笑,上前接過孩子:「小阿哥到了睡午覺的時辰了,還是讓臣妾抱回去吧。」一邊說著,一邊對他使了個眼色。
  康熙無奈地扯扯嘴角,待赫捨裡氏體貼地掩上了殿門,這才進了內殿,到底是逗樂兒作揖哄了好半天才讓明月又有了點兒笑模樣兒。
  當晚康熙又是歇在了延禧宮,第二天又想著昨日赫捨裡貴人識大體,怎麼也該好生安撫獎勵一番。
  第三天,又被馬佳氏暈倒的消息嚇了一跳,跑過去一瞧,才知道竟是又有了兩個月的身孕。這對盼孩子如盼甘霖的康熙來說,可著實是一個好消息,便是再忙,也得陪她兩天,讓她好生安胎。
  於是,佟氏的事再次冷了下來,別說她心裡怎麼憤恨不平,就是鍾粹宮正殿,也是陰雲密佈,風雨欲來啊。
  麗妃正殿裡的瓷器又一次遭了秧,剛剛換上來的新瓷器,有的還沒來得及用,就被摔到了地上,再一次送回了內務府。
  內務府的管事看著一堆碎瓷渣兒苦笑不已,這個麗妃娘娘,可真是一點兒面子都不顧了,就這麼個摔法兒,他們內務府就是現開一家瓷器作坊,只怕都供不上她摔的啊。
  「可惡,馬佳氏這個母狗,還真是有本事啊,這才幾天啊,就又懷上了,難不成她是頭母豬投胎的不成,這一個接一個的生,讓後宮裡的女人們還活不活了!」她憤恨得面孔扭曲,桌上沒了瓷器,她便狠狠地撕扯著手中的帕子,將它想像成馬佳氏的臉,恨不能抓花了撕裂了才好。
  「主子息怒,小心讓人聽見了。」李嬤嬤一邊兒低聲勸著,一邊兒衝著旁邊兒的配殿撇撇嘴,如今東西配殿裡,一個住著馬佳氏,一個住著佟氏,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這話要是讓她們聽見了,還不知要惹出多少事端呢。
  「她們?借她們一個膽子,又能把本宮怎麼樣!」麗妃不屑地撇嘴獰笑,這李嬤嬤倒提醒了她,那個佟氏不是自命不凡嗎?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一個個出身低賤的狐媚子踩在腳下,她會甘心嗎?眼前的馬佳氏又一次擋了她的道兒,她會老老實實吃這個啞巴虧?只要計議得當,馬佳氏這一胎,可就全在這佟氏身上了。
  「去,把那佟蘭心給本宮叫過來,多時沒跟她說說話兒了,本宮也怪想的。」
  李嬤嬤打了個寒噤,主子這是要做什麼?那個佟蘭心可不是個安分的,若是一個不好,只怕主子這麼些年在後宮的辛苦,可就全費了呀!如今老爺已經不在了,鈕祜祿氏一族在八旗中雖然還有些影響,可也是大不如前了,若是一個不好,只怕……
  李嬤嬤不敢再想,趕忙跪了下來:「主子,求主子聽老奴一言,就是主子有再多的算計,可眼下皇上就在咱們鍾粹宮裡頭,您只能先忍著,待皇上走了,多少計謀行不得呢,左右人就在您的眼皮子底下,若是這個當口兒出了事兒,只怕娘娘也脫不了干係啊!」

☆、第121章 蓋著被子純聊天兒

  「哀家瞧皇帝今兒臉色不太好,可是近來歇息不好?馬佳氏也是,就不知道勸著些,明明有了身孕不能伺候,還偏霸著不放,若是皇帝熬出個好歹來,誰能擔當得起!」孝莊一提起來就對馬佳氏一肚子的怨言,前頭夭折的長華更是讓她對馬佳氏一點兒好感都沒有。
  能生是能生了,可生一個夭一個,到如今,竟是一個皇子都沒立住,就是生的再多又如何?讓她和皇帝一次次空歡喜不說,哪一個孩子夭折,皇帝不是要傷心一場,倒不如不生的好!
  康熙趕忙放下手中的茶盞,他也是覺得奇怪,如今馬佳氏懷著身子不能侍寢,他過去也不過是陪她說說話兒,兩人蓋著被子純聊天兒罷了,可身子卻疲累得很,彷彿看了一晚上折子,沒得睡覺似的。可每次從延禧宮出來,他都是神清氣爽的,不管頭一晚鬧得再凶,第二日也是精神抖擻,一點兒疲憊都沒有,也真是怪了,月兒還真是他命裡的福星呢,在她身邊兒,他都覺不出累來。
  他只顧想著心事,嘴角不自覺揚起一絲溫柔的笑意,讓一旁的孝莊更加不滿。這孩子最近是怎麼了,真讓那個馬佳氏灌了*湯不成?不行,她絕不許後宮有人專寵,之前的宜妃不成,如今那夭夭喬喬的馬佳氏更不行!
  「蘇茉兒,傳哀家的話,馬佳氏既是有了身子,以後就不用過來請安了,只管在宮裡好生養好胎,無事,就不要出來亂晃了,凡事都要以肚子裡的龍胎要緊。」她冷冷地吩咐一旁的蘇茉兒,既然那馬佳氏打著有孕的旗號霸著皇帝,那就讓她直接在宮裡禁足安胎吧,別整天搞這些蛾子,她可見不得這些妖精似的東西。
  想當年她一連生了四個孩子,全部長大成人了,沒有一個早夭的,這馬佳氏不知反省自身的罪孽,竟一有身孕就行此囂張的行徑,她豈能容這樣的女人在後宮裡興風作浪!
  「如今前方戰事正緊,漢軍旗是急需拉攏的,不知佟氏那邊兒,皇帝可有什麼章程?之前便說是要抬舉她,這麼些日子過去了,卻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再耽誤下去,只怕佟家的臉面就要丟盡了,就是前方的戰事也耽誤不起啊。」
  康熙一愣,他心裡正盤算著怎麼替馬佳氏求個情呢,雖然這些日子往她那邊兒去的次數兒多了點兒,外頭瞧著是有些不太像話,可說到底,這些卻是他心甘情願的,並非馬佳氏有意恃寵生驕。就連月兒都說,女人有孕的時候兒最是嬌貴,合該多陪陪她,怎麼太皇太后生過幾個孩子的人,竟還不如一個沒生育過的月兒識大體!
  對馬佳氏不滿也就罷了,偏還在這個時候兒逼他去臨幸佟氏,這說明什麼?說明方才太皇太后那一場無名怨氣都是有人在背後挑唆的,那個佟氏是個什麼東西,竟敢在太皇太后面前挑三窩四,她跟馬佳氏同住鍾粹宮,平日裡該對馬佳氏多加照應才是,如今照應指望不上,在背後言語中傷卻少不了她的份兒,佟家怎麼出了這麼個東西,真是丟盡了臉面!
  「既然皇帝沒有異議,那就這麼著吧,蘇茉兒,通知敬事房,今晚佟氏侍寢,叫他們趕緊去準備著。」見康熙目光飄忽,孝莊心中更氣,乾脆自己開口替他安排了今晚的侍寢人選。
  「既然如此,那朕也先回去了,還有好些折子沒批呢,若是這些政務處理不完,朕也沒心情臨幸嬪妃,還是趕緊回去處理正事的好。」康熙這輩子最恨的就是身不由己,被人逼著做著做那,偏偏如今逼他的人是孝莊,讓他有氣也沒處撒,只好起身離開。
  他剛剛坐上御輦,蘇茉兒便滿懷憂慮地看著孝莊道:「主子這樣做真的沒問題嗎?皇上看來可是氣得不輕啊,只怕佟家那個丫頭,就算侍了寢,也難得皇上的寵愛啊。」
  「她得不得寵,關哀家什麼事?」孝莊冷哼一聲,看著蘇茉兒輕輕一笑,「說到底,這丫頭到底是佟家的人,皇帝不傻,明日是一定會給她一個位份的,只是寵愛,佟家丫頭還是不要癡心妄想了。」
  蘇茉兒恍然大悟,原來主子自始至終都不希望佟蘭心等到皇上的寵愛,只是如今礙於形勢,不抬舉她不行,位份可以給她,可是寵愛,她就不用肖想了。她就說呢,主子做事一向都有分寸,怎麼這次竟是一點兒策略都不講,上來就對皇上用壓的。今兒的事連起來,只怕皇上心裡已恨透了佟氏,還寵愛呢,能給她一分好臉兒都難吧。
  入夜,馬佳氏還坐在等下縫著一件嬰兒的肚兜兒,旁邊的宮女小紅將面前一根紅燭又續上一根,看看還在微弱燭光下忙活的馬佳氏,心頭一陣不忍:「小主,睡吧,再熬,眼睛都要熬紅了,皇上看了心疼不說,對肚子裡的皇嗣也不好。」
  坐在門口打盹兒的小太監聽了卻冷嗤一聲:「還皇上呢,皇上如今正在乾清宮裡臨幸佟小主兒呢,哪裡有工夫搭理咱們呢,好主子,快早些睡吧,這可是最後一根兒蠟燭了,都這麼燒沒了,晚上再有點兒什麼事,可就連蠟燭都沒的點了。」
  馬佳氏心下一陣黯然,她只是庶妃,哪怕生了幾個孩子,身份依然沒有什麼提高,皇上最看重的,還是家世啊!
  瞧瞧如今後宮裡頭,有位份的嬪妃哪一個身後沒有一個得力的娘家撐腰,沒有家族支持的女子是休息在這裡出頭的。李氏,張氏,董氏,她們跟佟氏比,除了家世,還差了什麼?哪一個不比佟氏強!
  就算自己,她也自認不輸佟氏幾分,又跟皇上有這麼多年的情分在,如今膝下還有個公主,可到頭來卻依然是個庶妃。如今因著她有孕,皇上特意下旨讓她享受貴人的份例,可這才幾天的工夫,就為著太皇太后莫名其妙的禁足令,內務府今日送來的份例又一下子低了兩等,竟是跟答應一例了。
  答應就答應吧,好歹都比庶妃的份例多些。可她能忍,身邊兒的奴才卻是不能。這明裡暗裡,已經跟她抱怨過幾回了。小紅還好些,畢竟是馬佳氏旗下的奴才,對她還算忠心,可門外那個小太監,卻是逮著機會就要冷嘲熱諷幾回,真不知這裡誰是主子了。
  她抬頭看看微弱的燭光,貴人每日份例有一兩五錢的白蠟一枝,一兩五錢的黃蠟一枝,一兩五錢的羊油蠟三枝,可答應每日卻只有一枝一兩五錢的黃蠟,一枝一兩五錢的羊油蠟,因著前幾日皇上日日都要過來,殿裡自是要弄得明亮些,是以也沒攢下幾隻蠟燭,如今這份例一降,她們這小配殿裡的光線便立時暗了下來。
  「唉,這蠟燭還好說,大不了咱們省著些,主子有了身孕,夜裡本就不能熬太晚,早點兒熄了燭火也就是了。奴婢發愁的是那炭火,主子不知道,今日內務府送來的儘是些煙大難燒的黑炭,主子有了身子的人,那種東西可怎麼用得了啊。」小紅長歎一聲,眉宇間也染上了一層愁緒。
  黑炭?雖然以她的位份,是根本就沒有資格用那紅籮炭的,可在庶妃中,好歹也算是個得寵的,這些年每到冬日,皇上都會特意吩咐內務府送紅籮炭過來。今年因著她有身孕,更是早早就說了讓她享用貴人的份例,貴人冬季每日有五斤紅籮炭的份例,雖然不多,可好在她這配殿地方兒不大,省儉著些,倒也夠用。
  如今內務府眼見兒的是在故意刁難她了,可如今她被禁足,連這鍾粹宮都出不去,就是有再多的委屈不平,也只能認了。
  她看看門外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小太監,連她自己的奴才都這個德行,她還怎麼指望別人。內務府那起在奴才捧高踩低慣了,這時候兒不故意剋扣她的份例,那才怪了。只是自己肚子裡好歹都還有個皇嗣在,這漫漫寒冬,她能忍,肚子裡的孩子也受不住啊。
  「要不,奴婢再去求求麗妃娘娘?好歹咱們都是她宮裡的人,若是皇嗣真有個什麼好歹,她也推脫不掉責任不是!」
  「不行!」馬佳氏心頭一凜,立馬攔住小紅不切實際的想法兒。麗妃進宮這麼多年一直無子,偏自己在她眼皮子底下一個接一個的生,她這時候兒不找自己的麻煩就是好的了,哪裡還敢指望她來幫自己!
  別說麗妃沒那麼大度,就是她真的差人送來了什麼,自己也是萬萬不敢用的,一個不好,只怕連命都要搭進去了。
  除非……她打了個寒戰,拚命搖頭,趕緊將那個可怕的想法兒從腦海裡驅逐出去。之前生了三個兒子都夭折了,如今肚子裡這個孩子就是她的命根子,就是她日後的希望,她絕不能將這個孩子送人,絕不!

☆、第122章 開啟侍寢新模式

  「皇上,佟小主兒已經在廂房裡候著了,您看……」
  「啪!」康熙狠狠將手中的御筆摔在龍案上,「梁久功,你是越發有眼色了,沒瞧著朕還忙著的嗎?叫她在外頭等著!」
  梁久功一縮脖子,看看外頭的天色,忍不住打了個哆嗦,雖說才剛剛入冬,可一入夜,外頭也是冷得很,叫佟小主兒在外頭候著?
  他不禁有些後悔方纔的多嘴提醒,但凡侍寢的嬪妃,來之前便已洗漱梳妝好了,來了之後再到廂房裡除去全身的衣物,由伺候的奴才裹以紅綾被,扛進乾清宮的寢殿。
  只是今日萬歲爺實在是熬得太晚了,他才忍不住開口勸解,卻不料竟招來這麼一句,也不知皇上只是隨口說說,還是當真的要讓佟小主兒赤﹡身﹡裸﹡體只披床被子在外頭等著?早知這樣兒,他方纔還不如不開口呢,如今遵旨要得罪佟家,不遵旨卻要得罪眼前的主子!
  他身子又往下弓了弓,罷了,皇上才是他的衣食父母,掌握著他生殺大權的人,便是得罪了誰,也不能得罪皇上啊。佟小主兒,算你倒霉,今兒就到殿外開啟侍寢新模式吧。
  「呼!」總算是批完了,康熙放下手中的御筆,拿起桌上剛剛批完的折子看了看,確定沒什麼疏漏了,這才合起來,輕輕拋在早已摞成小山的奏折上,「梁久功,打水,洗漱!」
  梁久功早就在旁邊兒候著呢,一見他忙完了,趕忙指揮底下的小太監流水似的把洗漱用的家什捧了出來,這些早就準備好了,盆裡的熱水都換了幾遍了,就是防著主子什麼時候兒要用,他們這些做奴才的,只能隨時備著主子要用的東西,而不是讓主子等他們啊。
  康熙愜意的梳洗完了,躺在榻上,梁久功這才戰戰兢兢地問:「主,主子,讓佟小主兒進來嗎?」
  康熙隨意地「嗯」了一聲,幾個小太監匆忙將一個捲著紅綾被的女子抬了進來,小心地放在榻上,梁久功輕手輕腳地上前落下明黃的帷幔,復又掩上殿門,這才小心地站在門口兒候著,以他的見識,今晚肯定順暢不了,老天保佑,主子的火兒,可千萬別燒到他們身上才是。
  佟蘭心委屈的眼圈兒通紅,可眼裡的淚似乎都凍住了,竟是一顆也淌不出來。外頭天寒地凍的,她硬是披著床薄被在殿外跪了一個多時辰,這回兒腿腳兒都麻木了。可比腿腳更麻木的,卻是那顆已經凍僵了的心。
  真新鮮啊,一個侍寢的妃子,竟在殿外跪了一個多時辰才被抬進來,便是表哥這會兒忙著,沒空,難道就不能讓她在等候的廂房裡待著嗎?想想當時梁久功來傳表哥這個口諭的時候兒,她都驚呆了,這是明晃晃的羞辱啊!
  如果不是表哥忙起來忽略了她,那便是梁久功那個狗奴才在故意刁難她了。不管是哪一個,她都要先抓住表哥的心才成。
  表哥是不會那麼狠心的對我的,梁久功,你就等著,看我到時候兒怎麼收拾你吧。她在心裡拚命想著自己一朝得封高位,將梁久功狠狠踩在腳下教訓的情景,以此來激勵自己忘掉冰冷的身體和僵硬麻木的腿腳。
  她一點一點地從被子的下方往外鑽,紅綾被捲得極緊,裡頭空間略微有些狹窄,她的動作本就僵硬,費了半天的勁才從裡頭鑽了出來。
  「哼!」頭頂上方突然傳來一聲冷哼,是表哥的聲音!她心頭一緊,知道是自己的動作太過笨拙,表哥等的有些不滿了。
  她慌忙鑽進表哥的明黃龍鳳呈祥錦被,順著表哥的腳邊向上爬,玉手不經意地撫過表哥的小腿,讓她的心跳得各位狂亂。只是畢竟是頭一回侍寢,雖然來時嬤嬤已經將侍寢的規矩教訓了一遍又一遍,可畢竟還是生疏的很,她一個不慎,竟一腿壓上了表哥的腿。
  表哥的腿好硬啊,她捂在被子裡悶哼一聲,紅腫僵冷的膝蓋在表哥結實堅硬的小腿上一硌,一陣鑽心的疼痛讓她再堅持不住,手腳一軟,直接撲倒在表哥的身上。
  兩隻細膩肥碩的小兔兒壓在身體和表哥的兩腿之間,擠壓得變了形狀兒。只是,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嘴貼著的是什麼?
  雖然被子裡又憋氣又黑暗,可藉著被腳出縫隙裡透進來的那一絲絲光亮,她還是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物件兒大了些許,在她的突然而來的親吻下,甚至揚起頭來翹了翹。她的臉漲得恨不能滴出血來,被這驟然發生的變故驚得手足無措。
  被驚得手足無措,不知如何是好的還有他,雖然已經大婚九年,臨幸過的妃嬪自己都數不過來了,可用嘴的卻是從未有過,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只有兩腿間那細膩的觸感和那個再真切不過的親吻。
  還不待他反應過來,原本就有了些許反應的部位竟被人一口含在了嘴裡,一隻冰冷的小舌頭甚至還在上面舔了舔。他全身的血液瞬間從頭上湧向身下那個部位,一顆心激烈地跳動著,可心裡卻是一陣噁心憤怒,這就是他那好表妹,那個從未經過人事的小丫頭?
  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上面?一個大家閨秀,從哪來學來這些下三濫的手段,真是丟盡了佟家的臉,連額娘也要為她蒙羞!
  他的身體氣得微微發抖,可卷在被子裡一直沒露頭兒的人竟似嘗到了什麼甜頭兒,將他含在嘴裡吞吐一陣,還不時用舌頭逗弄兩下,更將他的顫抖當做興奮,一顆腦袋在他的腿間更加賣力,連擠在兩腿間的肥碩也不安分起來,身體輕揉慢搖,動作越來越大。
  無恥,下賤,噁心,自甘墮落……他腦海中飛快地閃過無數的詞彙,只是沒有一個好聽的。佟家是怎麼教養自家的閨女的?這等行徑,跟青樓裡的婊﹡子何異!別說她一個出身尊貴的大家秀女,便是宮中出身卑賤的宮女丫頭都做不出這等無恥的行徑吧!
  莫非今晚侍寢的人有異?他滿含著最後一絲期待,伸手將人從被窩兒裡拽了出來,皇天菩薩保佑,保佑那個佟蘭心今晚被雷劈了無法侍寢,保佑被子裡那人只是個下賤的宮女。
  他連哪個庶妃格格都不敢想了,便是再卑微的庶妃格格,那也是正經八旗官員之家出來的,他實在不敢將此等行徑往哪個庶妃身上套,光想想就覺得是對那個無辜庶妃的羞辱。
  只是,當佟蘭心滿面潮紅,唇含幾縷散亂的髮絲,媚眼如絲地望著他時,他只覺滿心的憤懣羞辱。既然這丫頭自甘下賤,那他還客氣什麼?
  他狠狠將她壓在身下,那個被她逗弄吞吐了半天的部位早就蠢蠢欲動了,一個挺身,便聽身下的人一聲瘖啞的痛呼,眉頭緊蹙,兩顆大大的淚珠從緊閉的美目中緩緩流了下來。
  她只顧挑逗他身體的*,自己的身體卻還是一片乾澀。處子的身體原就窄小緊致,如今被他這驟然一撞,一股撕裂般的疼痛立時讓她痛哭失聲。
  「表,表哥,疼!」之前嬤嬤和額娘教導她的時候,她只知道第一次會有些不舒服,卻不料竟是這樣撕心裂肺的疼痛。跟這個相比,之前在殿外跪著的時候兒,那兩條膝蓋上的傷根本就算不得什麼。
  一想到之前殿外赤身罰跪的羞辱,她便心中一凜,她要向上爬,她要一雪前恥,便絕對不能失去表哥的歡心!
  她忐忑不安地抬眼打量表哥臉上的神色,還好還好,表哥雙眼緊閉,兩手死死地將她按在榻上,身體還在不停地聳動著,似乎沒有因為她方纔的呼痛失態而生氣。只是,表哥的眉心為什麼皺得那樣緊?他不舒服嗎?
  一想到此,她又強忍著身下一波兒強似一波兒的疼痛,將雙腿張得更大,身體努力迎合著他的衝擊。
  感覺到了身下人的變化,他心中的鄙夷更甚,這就是佟家教導出來的千金貴女?這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小姐的家教?真是個骨子裡便淫*蕩下賤的貨色!
  他的速度更快,動作一下比一下更加用力,眨眼間,身下的人便虛弱地癱軟了下去,「表,表哥,疼,疼!」
  她再忍不住哭了出來,什麼勾引,什麼魅惑,統統被身體的疼痛擊的粉碎,頭髮濕漉漉地貼在臉上,身上,也不知是被汗水打濕的,還是被淚水浸濕的。
  「表哥,玄,玄燁,疼!」
  一聲「玄燁」如一顆驚雷在他耳邊炸響,他的精神一陣恍惚,彷彿又回到了那一晚,明月在他身下輕聲喚著他——「玄燁!」
  「閉嘴,玄燁也是你叫的!」他一回過神兒來,便對自己方纔那片刻的失神惱怒不已,眼前這個下賤淫*蕩的貨色怎麼能跟明月比,便是想想,他都要替月兒那丫頭委屈得慌!

☆、第123章 不留

  「小主兒回來了,恭喜小主兒,賀喜小主兒!快,快進屋兒去,奴婢早就備好了熱水,小主兒好好兒洗洗,解解乏!」
  轆轆的車聲驚起了鍾粹宮中所有失眠的女人,宮女半是欣喜半是諂媚的大呼,更是劃破了深夜的寂靜。
  清冷的窗欞縫隙裡,不知有多少雙眼睛死死地盯著佟蘭心嬌軟無力的身影,竟然在乾清宮裡待到這個時候兒才回來,真有她的,只怕明日這佟氏便不止是一個小小的庶妃了吧,李氏侍寢兩次便連著提了兩次位份,如今已是常在了,不知這佟蘭心又會如何呢?
  「小主兒,快,快扶住小主兒。」
  佟蘭心兩腿戰戰,搖搖欲墜的模樣,落到一眾奴才的眼底,更坐實了她的「恩寵」。兩個宮女趕忙迎了上來,一邊兒一個扶住了她,將她連攙帶扶的弄進了寢殿,裡頭有早已準備好的香湯浴桶。
  直到氤氳的水汽迷濛了她的雙眼,直到一旁的宮女又往裡添了一盆熱水,她才回過神來,「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呀,小主兒這是怎麼了?從來嬪妃去乾清宮侍寢,也就一個多時辰就回來了,小主兒一去就待了兩個多時辰,可見皇上真心疼愛小主的,小主兒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這大喜的日子,快別哭了,小心晦氣呢!」
  「是啊是啊,指不定明兒一早,小主兒晉封的旨意就來了呢,那李氏算什麼東西,不過封了個常在就得意成那樣兒,咱們小主兒天生麗質,又出身高貴,指不定這回就一飛沖天了呢!」
  幾個宮女你一言我一語地勸慰著,說的,倒都是真心話,那恭維奉承的話,也確實是打從心眼兒裡說出來的,她們是真的盼著佟氏能一朝得封高位。
  按理庶妃只有一個伺候的宮女,除了瓔珞一來就被指給了佟氏,她們幾個都是鍾粹宮裡最底層的奴才,也就是麗妃用鍾粹宮那十幾個小太監換來的宮女,當然只能拿著最低的份例。
  平日裡整個鐘粹宮的髒活兒累活兒都歸她們,一有什麼不是,主子首先打罵的就是她們,如今這佟氏要是真的上位,那頭一件事就是安排貼身宮女了,只要把她伺候得舒服了,說不定就能真的到她跟前兒去伺候了。
  鍾粹宮裡最底層的粗使宮女和得寵妃嬪跟前兒的大宮女,那能比嗎?之前的墜兒和小梅,不就是把李氏奉承得好,如今都被要了過去,雖說李氏也算不上受寵,可在她們面前,那還是天人般只能仰望的存在。現在再見了她們,一個個眼睛都翹到了頭頂上,兩個鼻孔兒都衝著天,根本就不拿正眼兒看人呢!
  如果能被指到佟氏身邊兒,就算做不得一等貼身宮女,只要能有個品級,有個身份,那也比現在強啊。她們不傻,知道佟家在宮裡肯定有自己的人手,不止那一等掌事宮女她們夠不著,就是二等三等能輪上,那也是燒了高香了。
  「出去,都給我滾出去!」佟氏恨恨地拍打這齊胸的香湯,激起一片的驚濤駭浪。兩個多時辰,她出去了兩個多時辰沒錯,可光在乾清宮外頭就跪了一個多時辰,再去了來回路上耽誤的工夫,實際才跟表哥待了那麼一小會兒,可就那一小會兒的工夫,他還對她厭惡至極。
  幾個小宮女再不敢多說,一個個灰溜溜地「滾」了出去。待跑遠了,到了角落裡,才三三兩兩地竊竊私語,這佟小主兒不是才剛剛侍寢回來嗎?怎麼發這麼大的脾氣?莫非皇上嫌棄她了?怎會!她不是皇上的表妹嗎,出身佟家,就是她最大的資本和依仗啊!
  而且看她回來時站都站不住的樣子,要說皇上沒寵信她,誰信!
  「只是,以前那些侍寢的小主兒回來,身上都有好些痕跡的,這佟小主兒身上,卻似乎什麼都沒有呢。」一個觀察得仔細的宮女慢慢回憶道。
  「沒錯,身上還是白白的,什麼痕跡都沒有!」一旁有人一邊附和,一邊點頭,「只是,我瞧過她換下來的衣褲,上頭確實有血跡。」
  眾人一時眉頭緊蹙,既然有血跡,那就是侍寢過了呀,從她回來時走路的樣子看,侍寢的過程還頗為激烈呢,要說皇上討厭她,不可能啊!那還有什麼事會讓她如此失態呢?
  「你們記不記得,以前那些侍寢的小主兒回來時的樣子?」一個年紀大些的宮女歪著頭凝神思索著,「雖然初次侍寢會有些難受,可那些小主兒在人前還是能勉強維持儀態的,就算走路姿勢有些怪異,可也沒像這位一樣,站都站不住啊。」
  「那有什麼?說明皇上稀罕佟小主兒唄,兩個多時辰吶,又是初次侍寢,站得住才怪呢!」
  「你懂什麼!」前頭的年長宮女不屑地瞥了她一眼,「身上一點兒痕跡都沒有,說明皇上根本就沒有親吻愛撫她,結果卻那樣慘烈,更說明皇上是一點兒都沒有憐惜她呢!」
  可不是!眾人心頭一片恍然,怪不得這佟小主兒會惱成那樣兒,任誰被如此對待了,心裡都得惱得緊,更何況這位還是皇上的表妹,平日了皇上表哥長,皇上表哥短的,吹得天花亂墜,卻原來根本就是個不受待見的貨。
  眾人心底頓敢無趣,原本還指望著巴結好她,好跟著雞犬升天呢,如今看來,忒的晦氣,晉位,不進冷宮就算她運氣了!
  待眾人陸陸續續無精打采地回了宮女住的圍房,那個年紀略大些的宮女輕蔑地撇撇嘴,扭頭又溜進了佟氏住的西配殿,只是,她沒有留意到,在對面東配殿的窗戶裡,有一雙清冷的眼睛正饒有興味地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
  去而復返的宮女嚇了佟蘭心一跳:「你,你又進來做什麼?我不是讓你們都滾出去嗎?怎麼,你竟敢把我說的話當耳邊風不成!」
  她惱羞成怒,一個兩個的都不把她放在眼裡,真當她佟蘭心好欺負不成?不行,明日她一定要聯繫家裡安插在宮中的眼線,說什麼都要阿瑪想法子給她撐腰,梁久功,這個狗奴才她是非收拾不可!
  表哥以往對她最是溫柔體貼不過了,哪怕宮裡幾個公主都要靠後。可今日先是罰她在乾清宮跪了一個多時辰,後來,後來……
  一想到當時的情景,她就不禁面紅心跳,當時的侍寢也沒見有什麼不妥啊,雖然發生了一些意外,可她自認也算是服侍得體貼。想她一個未經人事的黃花大閨女,都那樣努力地迎合他了,他還想怎麼著?
  可表哥事後為什麼那樣無情?一完事就讓那些狗奴才將她從榻腳兒拖了出去,半點兒溫存體貼都沒有,連眼神兒都沒給她一個,她就那麼招他厭惡?
  想想她當時累得動都動不了,還被那些下賤胚子拽著腳踝拖了出來,眾目睽睽之下一床錦被一裹,就那樣被人像抗麻袋似的抗了出來,尤其是最後梁久功問的那句話——「皇上,留不留?」
  「不留!」當那冰冷不帶一絲溫度的話鑽進她的耳朵裡的時候,她都嚇傻了。什麼?表哥說什麼?不留,不留什麼?
  回到廂房裡,當著那些奴才的面,她衣裳還沒穿齊整,便又被梁久功指使人按在了榻上,那個狗奴才竟敢碰她的身子,他竟敢當著那些下賤胚子的面碰了她的身子!
  一想到那屈辱的一幕,一想到身體裡流出的那些溫熱液體,她就忍不住痛哭失聲。她終於知道表哥說的「不留」是指什麼了,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他怎麼可以!
  他的身體裡流著佟家的血脈,她才是這個皇宮裡,跟他最親最近的人吶,他怎麼可以!
  遠處的宮女緊緊盯著她的雙眼,沒有放過她眼中的一絲情緒,這佟蘭心果然是沒讓皇上滿意,她悄悄垂眸掩去眼底的不屑,有著那樣的出身,那樣的容貌,卻還是抓不住皇上的心,這人也真夠笨的。
  不過,不論她再怎麼不得聖上歡心,她的出身擺在那裡,就算為了自個兒的顏面,皇上也不會把她怎麼樣,該封的還是得封,這人上位,已是定局。
  想想外頭那些走了的蠢貨也是好笑,連這點都瞧不清楚,竟然還幻想上位,也不瞧瞧這個主子的出身。如今那些蠢貨都走了,她正好跟這個沒用的主子好好親近親近,他日,不,是明日,明日皇上必然會升她的位份,到時候兒哪怕這個主子只挑一個奴才,她敢肯定,也必定是自己了!
  「主子不必憂慮,皇上政務繁忙,前方戰事又緊,皇上心裡一時不痛快,粗魯些也是有的,主子在這裡憂愁啼哭,只怕皇上這會兒心裡早後悔了呢,您聽奴才一句,只管安心等著,明日皇上必定會有旨意的。」按理,佟蘭心當然沒有資格被稱作「主子」,只是她如今要討她的歡喜,跟她套近乎,這樣的稱呼也就不要錢的往她身上招呼了。
  佟蘭心氣惱羞憤的臉龐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期盼,可隨即便是一陣難堪的屈辱沉鬱。會嗎?表哥會後悔嗎?還是,他真的只是一時不順心,這才失了分寸?
  「主子不必猶疑,您只管想想,在這後宮裡頭,誰還有主子您跟皇上親近?主子是皇上的嫡親表妹啊,就算不瞧著主子阿瑪——佟大人的面,只瞧著孝康章皇后的面上,他也不會讓主子受委屈的。主子只管好生保養好身子,指不定傳旨的大學士,已經在外頭擬旨了呢!」
  「當真?你真這樣認為?可是,可是……」佟氏紅著臉,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憋了半天,終究沒臉將當時的情景說出來,被一個太監按壓著穴道,將身體裡的龍精盡數逼出來,那是多麼尷尬丟臉的事,她恨不能這件事沒有一個人知道,誰都不知道!
  「那是自然,主子只管放寬心。」宮女一邊含笑點頭,一邊上前,「奴才瞧瞧這水還熱不熱,要是冷了,奴才再去給主子提些熱水來。」
  「不,不用了。」佟蘭心俏臉兒更紅,身體被按壓過的那個部位已經被她搓得火辣辣的疼,如今也是時候兒出來了,「你叫什麼名字?以前沒怎麼見過你。」
  「奴婢玉竹,本就是個上不得檯面兒的,主子又哪裡記得住。」玉竹一邊說著,一邊詫異地看著她身上那片破了皮的紅腫痕跡,她記得很清楚,方才佟氏脫衣進浴桶的時候兒,這裡還是什麼都沒有的,如今……
  看來,這佟氏今日的侍寢,還真不是一般的不順啊。如今宮裡只有一個大阿哥和一個病病歪歪的小阿哥在,皇上這些年盼子嗣盼得都快瘋了。後宮這麼多娘娘小主兒,「不留」的,只怕就她一枝獨秀了吧。

☆、第124章 佟嬪

  天還沒亮,關於佟蘭心侍寢時候兒不稱上意的消息便長了腿兒似的傳遍了六宮。
  「嘁,就算她再怎麼不合皇上心意,該拉攏的還是得拉攏。更何況,依著太皇太后的性子,佟氏越在皇上跟前兒沒臉兒,她老人家用起來就越安心,只怕單衝著這一點,太皇太后也得給她個好位份。」明月不屑地撇撇嘴,有了位份卻無寵愛,這以後的日子也夠她受的。
  「還是娘娘瞧的清楚,如今這後宮裡頭,能想明白這一點的,也就娘娘您了吧。那些庶妃小主們,連李常在和赫捨裡貴人都在暗地裡笑話佟氏呢。」三德子一早就打探來這個消息,如今見明月不用他提醒便想明白了裡頭的關竅,自是不肯放過這個拍馬屁的機會。
  明月笑著點點他:「你少來,本宮就不信你方才沒想透徹,明明已經看透了裡頭的貓膩卻不說,就等著瞧本宮的笑話呢,是吧?若是本宮方才沒想明白,你待如何?也出去笑話我去?」
  三德子「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裝模作樣地打了自己一巴掌,卻是軟綿綿一絲力道也沒有:「叫你嘴賤,叫你說話兒不利索,一發的說全了多好呢,如今惹惱了主子,挨打也是該!你這張惹事的嘴啊,活該你挨打!」
  底下的宮女太監笑倒了一片,明月笑罵著輕輕踹了他一腳:「行了,別在這裡弄這些怪模樣兒,還是趕緊起來跟蔻朱合計合計送什麼賀禮是正經。」
  蔻朱在一旁抿嘴一笑:「還合計什麼,德公公瞧著辦就是了,任她是誰,還敢挑理不成?」
  正午時分,宣旨的大學士一進鍾粹宮的門,麗妃便如遭雷擊似的僵在了那裡,好容易強撐著一臉的乾笑,命人恭恭敬敬地送走了這後宮中人人期盼的宣旨大學士,只是如今,她卻是滿心的憤懣,待那大學士前腳邁出了鍾粹宮的門,她後腳就將身旁的一個奴才踹到了地上。
  「該死的狗奴才,瞎了你的狗眼!」好在她還記得這是在鍾粹宮的院子裡,一眾嬪御奴才也都在一旁看著,不止如今恭承聖恩的佟氏,連李常在和有孕的馬佳氏也在一旁陪著接旨呢。
  她斜著眼睛一個一個看過去,只覺哪一個都是那麼的礙眼,不說那大著肚子的馬佳氏,就是佟氏,如今也不是她能隨意擺佈的了,侍寢一次就晉位不說,皇上給的位份竟然還不低——如今已是佟嬪了,想來這鍾粹宮她也住不了幾天了。
  麗妃冷哼一聲,扭頭進了自個兒的正殿,一進門便再按捺不住,身後的奴才也極有眼色,一進門便跪在了地上,任她發落。只要主子不痛快,就是他們做奴才的錯,更何況主子的怒火也不算空穴來風,既是自個兒闖的禍,這怒火也只得自己承受了。
  只是,玉竹的那個死丫頭,竟敢將她玩弄在股掌之上,說什麼佟氏不得聖心,如今她自己倒巴結上去了,卻讓她在麗妃跟前兒出了這麼大的醜,此仇不報,她誓不為人!
  麗妃的滔天怒火,讓佟氏心裡痛快了不少,她微微冷笑著一一看過身旁的人,李常在半是歆羨半是詫異的目光,馬佳氏一貫溫婉的臉……
  這馬佳氏還真是沉得住氣啊,都這個時候兒了,竟然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彷彿一切本該如此。
  是啊,她佟蘭心是誰?那是孝康章皇后的親侄女,當今皇上的親表妹,這一切本就是她應得的,本就如此!
  佟蘭心眼神兒閃爍地看過聞訊而來的一眾人等,嘴角一抽,忽而笑了起來,隨即越來越開心,聲音越笑越大,她瘋狂地大笑著,似要發洩久積在心中的怨憤,似要將昨晚的一切統統忘掉,是啊,本該如此,這本就是她該得的,昨晚,昨晚只是一場夢,只是一場再真切沒有的噩夢!
  她是佟蘭心,她是身份尊貴的佟嬪了,誰敢說昨晚她經歷了什麼,誰敢!
  她笑得涕淚橫流,今天她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誰敢笑她無禮失儀,誰敢!
  「恭喜佟嬪娘娘,賀喜佟嬪娘娘,娘娘也累了,咱們還是趕緊扶娘娘進去歇歇吧。」一個宮女一邊說,一邊上前想要攙她。
  卻不料佟氏抬手就是一掌,「你算個什麼東西,也敢來扶我?」
  她憤怒地指著那個小宮女,眼中凶光一閃,面目猙獰癲狂地仰天大叫:「本宮是佟嬪,佟嬪!皇上剛剛下旨,本宮是承乾宮主位了,你居然還敢把我往這逼仄簡陋的配殿裡攙,你成心跟本宮過不去是不是,啊?」
  阿瑪原本是想求表哥,讓她住到姑姑當年住的景仁宮去,畢竟表哥對景仁宮有感情,她小時候也曾在裡頭嬉戲玩耍,住到那裡頭,不僅可以時時提醒著表哥他們血緣上的親情,更可以經常跟表哥聊聊他們兒時的趣事,對她以後的寵愛可是大有助益的。
  只是,她沒想到表哥竟不答應!
  初聽這個消息的時候兒,她委實灰心不已,卻不料峰迴路轉,表哥竟將承乾宮指給了她。那可是承乾宮啊,如果說在東西十二宮中,哪座宮宇比較特殊的話,那就數東六宮的承乾宮和西六宮的翊坤宮了,這兩宮隱為東西六宮之首,一承乾,一翊坤,又因著東為西尊,乾於坤上的說法兒,承乾宮的地位,更在翊坤宮之上,表哥讓她住在那裡,那可是大有深意的啊!
  眼前這該死的狗奴才,竟敢阻撓她入住承乾宮,如今她都晉位了,這不長眼的狗奴才竟還讓她住這低矮逼仄的配殿,她是故意來觸她的霉頭的嗎?還是她根本就不把她這個佟嬪放在眼裡!
  「佟嬪娘娘饒命,佟嬪娘娘饒命啊!」小宮女嚇得連連叩首,也不知佟嬪這是怎麼了,好好兒的,竟似瘋了,「佟嬪娘娘,皇上方纔的聖旨裡頭不是說,承乾宮久無人住了,如今內務府正遣人修整呢,如今還得委屈娘娘您,暫時在這鍾粹宮裡住著啊。」
  「修,修整?」佟蘭心一怔,似乎,好像,方才聖旨裡是有這麼一句?
  她手忙腳亂地打開手中的聖旨,急促貪婪地掃過上面的每一個字,終於在不起眼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那一行小字——「咨爾佟嬪,暫居鍾粹宮,待承乾宮修繕完畢後,再行遷入。」
  「是啊,娘娘,這可是皇上對娘娘的高恩厚賜呢,那承乾宮本就是後宮中數一數二華麗怡人的所在,可皇上還是怕委屈了娘娘,一定要再好生修整打掃一番才肯讓娘娘住呢,如今也只好先委屈娘娘了。」玉竹暗暗擦了把冷汗,這位可別是真瘋了吧,那她之前的功夫豈不統統白費了?老天保佑,就算她要瘋,也等自己利用完了再瘋啊。
  一旁的李常在撇撇嘴,扭頭就走,今兒還真是開了眼了,就算晉封一宮主位高興,也好歹顧著些臉面體統,這般瘋瘋癲癲的模樣兒,這還幸虧只是個嬪位呢,若是封個妃子貴妃什麼的,她還不得歡喜的上房揭瓦啊,這般無德失儀,跟她站在一起都嫌丟人。
  馬佳氏的眼睛閃了閃,倒還是一副溫柔解語的模樣:「佟嬪娘娘想是累了,你們還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扶娘娘回去休息!」說完,又著意看了玉竹一眼,這才扶著小紅的手走回了自個兒住的東配殿。這出來陪著接旨是本分,站在這裡瞧了半天,勸解她幾句,也算是盡了自個兒的情分,再待下去,只怕肚子裡的孩子也要嫌累了,這般瘋癲失儀的樣子,讓孩子看了可不好呢。
  「什麼?那佟蘭心當真如此喜怒無常,當眾失儀?」孝莊狠狠將手中的茶盞撂在大理石面兒紫檀雕漆大圓桌兒上,「不中用的東西,枉費哀家一片苦心抬舉她,真是扶不上牆的爛泥!」
  「那佟蘭心平日行事便輕佻,整日裡夭夭喬喬,淨學些漢人的狐媚子玩意兒,皇額娘何苦把她抬舉起來?」孝惠長歎一聲,也不知皇額娘心裡是怎麼想的,依她看,那宜妃就不錯,乾脆爽利,大有滿蒙貴女的風範,人又孝順知禮,在她們面前從未失過禮數,也不知皇額娘為什麼一定要跟皇帝彆扭著,非要再扶持起一個狐媚子來。
  「你懂什麼!這後宮百花齊放才是春,一枝獨秀,那永遠都是大忌。宜妃是個好的,哀家也知道,又沒對她怎麼樣,多抬舉個人出來,以防她一人專寵,說到底,那也是為了她好。」孝莊越說越沒底氣,「行了,你也別那樣看著哀家了,左右你就是疼皇帝,不肯見他吃虧受委屈,哀家又圖個什麼呢。」
  「我什麼時候兒提宜妃那丫頭了,是馬佳氏。」孝惠抿嘴一笑,「皇額娘禁足的口諭一下,內務府那起子小人立馬瞧準了風向作踐起她來了,雖說我也瞧不慣她那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可好歹肚子裡還有皇上的骨血不是?皇額娘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瞧在肚子裡的孩子的份上,饒她這一遭兒吧。」
  孝莊一怔,盯著孝惠瞧了一眼,見她臉上的笑容乾淨純粹,沒有一絲一毫的虛偽算計,這才擺擺手,長歎一聲:「罷了,罷了,你心疼皇帝,心疼他的骨血,哀家又何必來做這個惡人呢。不過是提點著他,怕他出了大褶兒罷了。左右那馬佳氏也受了教訓,只要她以後安分守己,哀家為難她做什麼。蘇茉兒,傳旨給內務府的奴才,叫他們好生伺候馬佳氏,但凡有什麼需要的東西,哪怕不在份例內的,也盡力滿足她。」
  皇帝看重子嗣,她何嘗不是呢。只是馬佳氏既然已經有孕,就該安分守己,好生保養身體,孕育子嗣,而不是霸著皇帝,耽誤了皇家開枝散葉。如今既然皇帝已經明白了,那她也自是可以放心了。

☆、第125章 便宜

  「臣妾給太皇太后請安,給皇額娘請安。」明月一進慈寧宮正殿,便恭恭敬敬地行禮問安,雖然孝莊嘴上說著免禮,可身體卻是紋絲不動地端坐在那裡,要是她真的認個實在,就此起來不行禮,那才是傻子呢。
  果然,待她行完了大禮,孝莊笑得滿臉的褶子都皺成了一朵菊花,拍著自個兒身邊兒的位子,一疊聲兒地喚她過去坐。
  明月不動聲色地瞥了坐在一旁圈椅上的麗妃和佟嬪一眼,那兩人眼中的目光都恨不能把她生吞活剝了。她輕輕抿嘴一笑,親親熱熱地上前偎著孝莊坐下,更挑釁似的說了句笑話兒,惹得孝莊和孝惠捂著肚子笑了半天。
  體面是別人給的,可臉面,卻是要自己掙的。自己不爭氣就少眼紅別人,佟嬪一向自視甚高,想不透這個道理也就罷了,怎麼麗妃今日也這麼沉不住氣?
  明月心裡暗暗有些詫異,今日原本並不是後宮請安的大日子,孝莊這時候兒招她們來,是有什麼大事不成?
  因著厭惡這些表面上的虛禮,再加上身子不好,也懶得見人,孝莊早就下令除了初一十五,其他日子不必過來請安了。如今後宮眾人也只每日到自個兒宮裡的主位那兒晃上一下,再到後宮得寵的妃子那裡點個卯,也就罷了。
  明月本來正在延禧宮裡跟來請安的那幾個嬪御說話兒呢,不想慈寧宮竟這時候兒來人召見,若非出了什麼大事,那便跟之前便早早過來的麗妃和佟嬪有關了。
  只是兩人如今坐在那裡都有些氣悶,瞧著也不像有什麼共同的圖謀,那會是為了什麼呢?
  「今兒把你們叫來,是為著過年的事兒。」孝莊見人都到齊了,清清嗓子,直接說明了緣由,「麗妃跟哀家說,這年下事忙,偏她身子又不好,難免有些照應不過來,想著請你們兩個也搭把手兒,一起商量著把這新年大節的禮儀規矩辦好。」
  明月和佟嬪雙雙詫異,不約而同地扭頭看著一旁坐的穩如泰山的麗妃。不過,跟明月的驚詫猶疑不同,佟嬪眼中還閃爍著異樣興奮的神采。她早就覬覦麗妃手中的宮權很久了,可惜麗妃一直都攥得死緊,讓她一點兒插手的機會都沒有,沒想到她今天竟大方起來了,自己此時不下手,更待何時呢!
  「能幫麗妃姐姐分憂,是咱們的榮幸,太皇太后和麗妃姐姐只管放心,我們一定會幫著姐姐好生出謀劃策,一定把這新年大典辦得熱熱鬧鬧的。」
  佟嬪這話一出口,在座的幾人都同時皺起了眉頭。明月抱住了孝莊的胳膊,扭股糖兒似的只管跟她撒嬌:「太皇太后是最知道臣妾的,臣妾可是最怕這些繁瑣的規矩事務了,好好兒的事,只要臣妾一插手,保管弄得一團糟,沒得給麗妃姐姐幫倒忙兒,如今有佟嬪妹妹給姐姐打下手兒就夠了,老祖宗就饒了臣妾吧,要不,臣妾就替您抄佛經吧,就當是臣妾替姐妹們給老祖宗的孝心。」
  她一臉沾了大便宜的小模樣兒,逗得孝莊孝惠忍俊不禁,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那個佟氏一聽有機會抓著後宮大權,那兩隻眼睛都驚喜放光了,偏這丫頭避之唯恐不及,寧願去抄佛經也不願插手這些宮務,她們果然沒有看錯人。
  只是,孝惠心中卻還微微有些不悅,不只是為了佟嬪的急於抓權,還有她聽到明月這席話時的反應——她竟喜笑顏開,連連點頭,似乎頗為贊同呢!
  這權力,明月可以推辭,可以不要,她抄經孝順她們的話,她們也是很欣喜的,可是這不代表佟嬪可以露出這樣的表情。
  明月可是說了,她這樣做是替她們盡孝,可佟嬪卻不能這樣欣欣然點頭贊同。哦,莫非在她的心裡,這盡孝也是可以代替的?人家宜妃就得在燈下熬夜抄經,她就那麼理所當然的去跟麗妃攬權?
  孝惠的心思,孝莊也有同感。她看了一旁坐著的麗妃一眼,不得不說,麗妃這次的表現還是很讓她滿意的,畢竟不是誰都能這麼大方的把手中的權力拿出來,跟一向不和的人分享,單只這份兒胸襟氣魄,孝莊就願意忽略她背後暗藏的心機算計。
  還有明月,她瞇著眼睛拍拍明月緊緊摟著她胳膊的手,「你這個孩子,就別謙虛了,前兒婉嘉進宮的時候兒還跟哀家說,自打你進了宮,她在府裡打理那些雜事吃力得很,別提有多懷念當初你把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的日子了。」
  「可不是,聽她說,以前在盛京的時候兒,也是你負責打理府中的事務,如今又何必謙虛呢!」孝惠也在一旁笑瞇瞇接上了口,這個宜妃又漂亮又爽利,有管家理事的本事卻能面對權力不動心,叫人想不喜歡都難呢。
  孝莊和孝惠話音一落,麗妃和佟嬪看向明月的目光立時有些飄忽。不過,麗妃還好,畢竟權力原本就攥在她的手心兒裡,如今她既然敢大方的拿出來,她就有本事叫她們看得見摸不著,畢竟那些管事的都是她的人,雖然之前被太皇太后打殺了一批,可這宮裡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想往上爬的奴才,如今她早就把個內務府打造得鐵桶一般,她們想攬權?做夢!
  麗妃穩坐釣魚台,自是巍然不動。只是佟嬪卻是個心思淺顯的,如今一見孝莊和孝惠沒口子誇明月,心裡立時有些不痛快。不過,她這些日子在慈寧宮裡請安行走,倒也不是一點兒長進沒有,如今麗妃已經把權力交出來了,宜妃到底接不接卻還在兩可,就算她想插手,大不了大家各憑本事,她就不信,憑著姑姑當年留下的勢力人脈,她還鬥不過一個沒有根基的嬪妃!
  明月越是推辭,孝莊和孝惠越是不肯答應,到底是拗不過她們兩個的聯手施壓,捏著衣角兒可憐巴巴地點了頭。那副委屈至極的小模樣兒,又讓兩個老太太笑了半晌。
  「這才對呢,大家都是宮中主位,這新年大典,本就該咱們一起操辦,一來顯得咱們姐妹親密,後宮祥和,二來嘛,姐姐難道還會忘了妹妹拔刀相助的情分不成!」麗妃笑著上前打趣她一句,如今她的目的已達到,自是不願再在這裡耽擱,「如今既然兩位妹妹都沒有異議,那咱們也別在這裡煩老祖宗了,今兒外頭下的好大的雪,兩位妹妹都請移步到姐姐的鍾粹宮,我一早就吩咐下奴才,燉了剛剛進上來的野雞和鹿肉,咱們一邊兒吃酒賞雪,一邊兒商量正事才好。」
  「好你個沒良心的小蹄子,宮裡有好吃的竟敢躲起來偷吃,虧哀家還替你說了這半天的好話兒,如今有了好東西,竟就過河拆橋,把哀家撇到一邊兒了,早知這樣兒,剛才就不逼月兒幫你了,讓你自己忙去,還吃酒賞雪呢,幹活兒去吧!」孝莊虎起臉來假意生氣道。
  麗妃趕忙上前,又是行禮賠罪,又是打趣兒說笑,好半天才把她哄了回來:「老祖宗這可是冤枉臣妾了,就是借臣妾一百個膽子,也不敢關起門來偷吃啊。」
  見眾人都瞧著她,她故意賣個關子,直到孝惠忍不住出聲兒催促,這才狡黠一笑:「臣妾是跟兩位妹妹敞開大門兒,大大方方的吃啊!」
  「好你個小蹄子,該打,該打!」
  麗妃上前撫著孝莊的背,說:「老祖宗且別忙著打,等臣妾把話說完了,您再讓眾人評評理,看臣妾到底是該打還是該賞吧。」
  她輕輕抿嘴一笑,也不敢太過賣弄,讓兩位太后心焦,「臣妾一早就吩咐御膳房,把那些進上來的野味兒給皇上留一點兒,其餘的都送到老祖宗和皇額娘的小廚房兒裡去了,如今只怕他們也快給您燒好了端上來了。臣妾們不過是從皇上的那一份兒裡偷偷要了那麼一點兒,若是皇上怪罪下來,還求老祖宗看在臣妾的一片孝心上,替臣妾說句話兒,饒了臣妾這一遭兒吧。」
  她抬手比劃著,做了個拈針的動作,示意自個兒只是用了很少的一點點,還是用來招待明月和佟氏的,並非故意昧下了好東西吃獨食。
  看著孝莊和孝惠笑得直打跌的模樣兒,明月一邊替孝莊捶著背,一邊兒輕輕低下頭,掩去眼中的情緒。這個麗妃,今日果然是有備而來,先拿出一份看得見摸不著的權力顯示著她的大度不爭,又哄得孝莊孝惠喜笑顏開,跟她們的關係也親近了不少。
  只是,她似乎得意過了頭兒,便忘了將尾巴藏好,御膳房裡原本屬於康熙的份例,只要她一句話就可以讓那些奴才做好了恭恭敬敬送到她的宮裡,如今孝莊和孝惠正在興頭兒上沒計較,他日若是回想起來,這裡頭的含義,可是頗耐人尋味的呢。

☆、第126章 皇恩浩蕩

  「聽說,你們今兒去麗妃宮裡了?可曾商量出什麼章程沒有?」
  明月瞥了他一眼,他知道得倒詳細,只是,既明白麗妃為什麼發愁,何苦再來打這啞謎,直接把自個兒心裡的意思告訴她,叫她按他的心意辦不就得了?
  如今麗妃無奈,若按往年的例辦,必然會被人指摘,國難當頭還如此奢靡。那些與宴的貴婦誥命,哪家沒有夫婿兒孫在前頭拚命?看了那鋪張奢靡的盛宴,難免要想到前方饑餐露宿的親人,這揮霍享樂,不體諒前方將士的名頭兒可就逃不掉了,到時候康熙必然不喜。
  可要太節儉了,有損天家威嚴不說,只怕那些命婦福晉也得委屈——我們的丈夫兒子在前邊浴血奮戰,你們就拿這個招待我們?打發叫花子呢!
  不管怎麼辦,都是兩邊兒不討好的事兒,若非實在無法,一向霸著宮權不鬆手的麗妃,也不會想出這種共同辦理的法子。說到底,不過是打著找兩個替死鬼,就算康熙不滿,也有人一起承擔責罰的主意。
  可笑佟氏竟然還想著趁機攬權,殊不知麗妃巴不得她跳出來把這燙手的山芋給接過去呢。到時候兒就算有什麼差池,也找不到她頭上不說,就是在孝莊和康熙面前,也顯得自個兒懂事大度,不與佟氏一般計較。
  就算佟氏真有那個本事,把這大典辦得好,可誰都知道這後宮的宮務一向都是麗妃在打理,這功勞她若認第二,只怕就沒人能做第一了。可惜這只能是一個美好的願望罷了,佟氏急於攬權,對這大典的流程規矩一竅不通不說,還處處爭強好勝,哪怕上菜的順序都要跟麗妃唇槍舌劍地爭吵一番,什麼都想管,什麼都管不到點子上,內務府裡人手安插了不少,偏能做事的沒幾個,到頭來竟是越弄越糟。
  明月早看透了麗妃的伎倆,哪裡肯上這個當,陪她擔這個責任,無論兩人怎麼吵,她只在裡頭和稀泥,吃吃點心看看戲,半句口風兒不露,讓麗妃想拉她下水都沒機會。
  如今眼瞅著就臘八了,康熙竟然主動提起了這個話茬兒,可見也是坐不住了。那兩個女人鬧得歡,每個人肚子裡都有一個小九九,可到時候兒辦不好,丟臉的卻是他這個皇帝。
  康熙長歎一聲,這身邊兒的人不給力,就連這點兒小事都要他來操心,想想赫捨裡氏在的時候兒,好歹這些瑣碎雜事還不用他來勞心費神的。
  「章程?麗妃佟嬪各有各的章程,怎麼,她們的章程沒有一個能讓皇上滿意?」她就不信他不清楚鍾粹宮裡吵成了什麼樣兒。
  原本承乾宮就是後宮數一數二的宮苑,就算要修整,也早就收拾好了,偏他不發話,佟嬪只能繼續在鍾粹宮裡住著。這倒好,竟給兩人的「商議」創造了便利,如今後宮裡最熱鬧的地方兒,就是那鍾粹宮了。
  「皇上到底是個什麼意思,不妨直說,何苦讓她們猜來猜去,到最後事兒沒辦好,丟的還是皇上的臉面。」她蹙眉,在這件事上,他可是少有的拖泥帶水,這可不是他的作風。
  「朕能有什麼意思?麗妃為這個害愁,朕難道就不愁嗎?」
  明月目瞪口呆,說什麼也沒想到,他心裡竟也是一點兒盤算都沒有。可笑麗妃和佟嬪還在那裡較著勁兒的猜他的聖意,如今看來,那聖意還不知在哪兒呢。
  「年關難過啊,別看朕是皇帝,可也是為難得很。那些命婦福晉,哪一個不得好生安撫恩賞,就別說多多加恩了,就按往年的例辦,至少也得二百萬兩銀子,可如今的國庫,卻著實拿不出這筆錢來。」
  明月輕輕低頭,這一世雖說有她之前給他出的主意,從那三個額駙手裡刮出來不少銀子,再加上京城眾高官收受的三藩賄賂,也被他一股腦兒搜刮了出來,這軍費雖是解決了,可國庫這些年到底也不寬裕。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新年盛典,說起來還真是難辦得很。
  「既然如此,那就酌情裁減些唄,如今國難當頭,那些命婦福晉也能理解。」與其打腫臉充胖子,還有可能被罵奢侈糜爛,倒不如有多大碗,吃多少飯,量力而行。再者,她也真看不出這樣勞民傷財大肆鋪張著,這年就能過出個花兒來,到最後弄得人人疲累不堪,何苦來哉。
  見康熙面露不贊同的神色,她立馬舉手:「好好好,算我什麼都沒說,知道你又要講那些懷柔施恩的大道理,只是你這邊兒掏干了國庫的那點兒家底,只怕人家還不領情呢。」
  見他滿心地煩躁,她也便岔開了話題,絮絮地講起小時候兒過年的趣事,「記得那時候兒在盛京,因著家中人口不多,一桌子就坐得下,也不分席,大家圍坐在一起,要多熱鬧有多熱鬧。後來就不行了,先是兩個哥哥留在了京城,過年少了他們兩個,卻像是空了半間屋子,冷清得很,額娘和阿瑪也是強顏歡笑的,嘴上雖不說,可心裡肯定是在想他倆了。」
  明月一邊兒說,康熙的臉色便一點點放緩,最後一臉的愧疚,這些還是他造成的呢,如今她又進了宮,再想跟家人一起過個年,可更加成了奢望了。
  「再後來,我也進了京,過年的時候兒就更難過了。見不到阿瑪和額娘了不說,一起過年的人雖多,卻沒有了以前的溫馨祥和,在祖母跟前都要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句話說錯了,祖母生氣不說,連阿瑪和額娘都跟著受牽連,至少一個教女無方的罪名要落到他們頭上的,為人子女,不能承歡膝下已是不孝,又豈能再讓父母蒙羞呢!因此那過年都跟受罪一樣,一點兒歡樂也沒有。」
  見他聽得入神,眼中不時閃過心疼愧疚的情緒,她輕輕歎口氣,問:「為什麼一定要所有的親貴命婦都進宮領宴?若取消了這項,一切問題豈不是都迎刃而解了?那些命婦就像當初的我,她們遠在戰場上的親人就好比臣妾的阿瑪和額娘,而宮裡這些大大小小的主子,就像臣妾的祖母,哪一個都得小心伺候著,稍不留神惹惱了哪個小主兒,給皇上吹吹枕頭風,就夠她們喝一壺。」
  見他嘴角抽了抽,面露調侃,她忍不住捶了他一拳,「別笑,聽人家把話說完嘛。臣妾瞧著,那些命婦哪裡是來享沐皇恩,竟是受罪來了。畢竟若是因為她們的一時不慎,再連累了前頭殺敵的男人,豈不是罪過!這麼折騰半天,咱們花錢折騰還落個惡名不說,她們還跟著受罪,倒不如免了這一項,咱們省事不說,她們哪一個在家不是老封君似得,兒孫媳婦一大堆奉承伺候著,可不比在宮裡看人臉色強?」
  康熙凝神思索一陣,她的話雖好笑,可細想想,竟真是這個理,那些親貴命婦,哪一個進宮領宴的時候不是戰戰兢兢,生怕有一絲一毫的疏漏失儀,若是在宮外自個兒的府邸裡,還真是只有旁人圍著她們轉的份兒!
  只是,讓她們進宮領宴,畢竟是沐浴皇恩的事,體現了皇家對她們的安撫體恤。若免了,怎麼體現皇恩浩蕩呢?
  「那就多給她們些封賞唄,兩邊都得實惠,又都省事。」明月不以為然地說。
  說來說去又轉了回來,康熙剛剛有些放晴的臉色又垮了下來,「那錢呢?既然取消了年宴大典,那封賞少了可就不夠看了,多的錢從哪出?一桌御宴若省著點花,只二十兩銀子也就夠了,可你拿二十兩銀子出去,能買什麼?那點兒東西她們哪裡看得上?」
  說來說去都是錢啊,一文錢尚且難倒英雄漢,更何況這麼一大攤子的家國事務,他想想就頭疼。
  明月陪他默默坐了一會兒,末了一咬牙,起身走進內室,從梳妝匣子裡翻出一份厚厚的奏折樣的東西,待拿出來遞給他,他才發現竟是一張禮單。
  「這是前幾天嫂嫂進宮請安的時候給我的,說是外頭那幾間鋪子的紅利,叫我在宮裡別委屈了自己。有了這些東西,再加上御宴上省下來的銀子,保管又好看,又不用皇上多費錢。如此豈不既體現了皇恩浩蕩,又都得了實惠?保證她們都對皇上感恩戴德。」
  康熙看看單子上的東西,越看越心驚,這些東西都是明月鋪子裡的出產,但數量實在是太大,要是都算起銀子來,那可不是個小數兒,明尚明武和婉嘉都疼她,他是知道的,可她就這樣拿了出來,那她自己呢?
  宮裡女人日子苦,他是知道的,要說貼補,哪個家裡都有貼補,否則日子就沒法過了。如今明月顯然是把婉嘉送進宮的東西原封不動地拿了出來,那她自己怎麼辦?

☆、第127章 這錢花的值

  康熙越想心裡越酸,想他堂堂一國之君,竟要一個女人拿著娘家的銀子貼補著過年,那可要多沒臉有多沒臉。明月跟著他哪裡過幾天舒心日子了?如今還要她再掏出自個兒的私房,他於心何忍呢!
  只是那話到嘴邊兒,卻成了——「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他可還記得當年陪她逛她家的鋪子,她裝模作樣地跟那幾個掌櫃的一道兒,將他宰得那叫一個狠呢!
  你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明月氣得臉色都變了,「這些鋪子都是臣妾的嫁妝,臣妾人都給皇上了,這點兒東西又算什麼?難不成這些死物竟比臣妾還值錢?只可惜臣妾也不清楚如今鋪子的經營如何,想來搜搜那倉庫,應該湊得起來,再有少的,叫他們去別家買,哪怕砸鍋賣鐵,鋪子關門,也保證不會耽誤皇上的事就是了。」
  康熙略一沉吟,這些她都知道,雖然婉嘉這樣做有私相授受的嫌疑,可畢竟是她的親嫂嫂,送的又都是合情合理的東西,他也就睜隻眼閉只眼,沒去理會。更何況,這樣的事哪個宮裡沒有?若無娘家貼補,麗妃的日子能過得這麼滋潤?佟嬪還能像現在這樣在宮裡上躥下跳?
  只是,今日她既然將事情挑明了,那他就得好好問問了,「你想要的是什麼?」
  送出這樣一份大禮,他不信這丫頭一無所求。雖然他相信這丫頭對他沒有二心,雖然他為她的一片赤誠而感動,但他還是想問清楚,他希望他們之間能坦誠相見,他不希望他們之間有一丁點兒的疙瘩猜疑。
  只是這話落到她的耳朵裡,卻不啻驚雷,事到如今,他竟問她想要什麼?她的臉色氣得煞白,上前想從他手裡把那張禮單奪回來。康熙身形一閃,躲了過去。
  「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你怕這錢咬手,我還不想給了呢!快還我!」明月氣得跺腳,既然疑這疑那,那就當她什麼都沒說好了。
  「罷了,是我說錯了話,你這丫頭也是,一急起來,就什麼都顧不得了,滿嘴的你呀我的,一點兒忌諱都沒有。」他微微垂眸,知道自己方纔的反應傷了她,只是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也將稱呼換成了「你我」,叫得還極自然,彷彿本應如此。
  抬手將那份禮單塞進袖子裡,他想上前擁著她,卻被她閃身躲過了。
  「就說你,你要是生氣,就治我的罪好了,左右你也不相信我,虧我還挖心挖肺的對你,算我自作多情了行不行?」說著說著,她的眼圈兒也泛起了紅色,眼見的是山雨欲來了。
  知道她心裡有氣,他長歎一聲,到底是將她硬拽了過來,「你這丫頭的脾氣也該改改了,那稱呼也就罷了,方才竟把我比做什麼?你好大的膽子,這也幸虧是在你宮裡,要是換個地方兒,你試試?若傳了出去,我也不好保你的。」
  她方才也是被氣急了,這會兒聽他一說,自個兒臉上也是訕訕,只是嘴上還是硬得很:「換了地方如何?傳了出去又怎樣?你就說,你保不保我?」
  她雙眼直直地瞪著他,等著他的回答。要是他敢說不救她,不保她,也算她有眼無珠,認錯了人。從今以後大家就大路朝天,各走半邊,就當誰都不認識誰好了。
  康熙一怔,啞然失笑,「真是個傻丫頭,淨做傻事,說出來的話也是傻話。保你,能不保你嗎?要不保你,你那兩個哥哥還不得跟我拚命啊。」就是他自己心裡也捨不得啊。
  「就為了我那兩個哥哥?你可別想把謀逆的罪名往他倆頭上扣,你明知道他們做不出那樣的事來!」她虎起臉來看著他,要是僅僅只是為了拉攏她那兩個哥哥,她寧願現在就跟他劃清界限。更何況從他這個為人君者口中說出那樣的話,哪怕僅僅只是玩笑,對人臣也是個承擔不起的罪名,若是明尚明武在跟前兒,聽了那話,眼下也只能跪地請罪了吧。
  他微微蹙眉,有些苦惱地望著她。這丫頭怎麼就一點兒都不明白他的心呢?難道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對她如何,她就一點兒感覺都沒有嗎?
  只是,看著她氣惱執拗的雙眼,想想她方纔的委屈,他的心又微微抽疼,一句呵斥的話也說不出口。末了,終是長歎一聲,下巴抵上她的額頭,「傻丫頭,為什麼一定要逼我說出來?是傻事做得還不夠多嗎?方才是我不對,相信我,那一天永遠都不會有的,永遠不會!」
  俯首吻住那兩匹猶自不忿的櫻唇,直到那彆扭僵硬的身軀漸漸在懷中化為一灘柔弱的春水,夜色正濃,爐火正旺,滿室的旖旎溫柔,給漫長寒冷的冬夜增添了一抹誘人的□□。
  「主子醒了,桃紅杏黃,快服侍主子起身洗漱。」
  明月只微微睜睜眼,便被守在榻邊的蔻朱瞧進了眼裡,一疊聲兒地招呼著底下的奴才進來服侍。只是,今日又非早起大請安的日子,這麼著急忙慌的做什麼?
  「起什麼起?這才什麼時辰啊就起,還不快出去呢,讓本宮再多睡一會兒!」她白了蔻朱一眼,一把掀起身上的錦被蒙在頭上。昨兒晚上歇的遲,她這會兒還頭疼著呢,自打進了宮,就難得睡個懶覺,今兒說什麼都要好好大睡一場。
  「主子快別睡了,這都卯正時分了,要在往日,早在慈寧宮裡待了半天了。再睡,傳了出去,可不惹人笑話嘛。」蔻朱苦笑不已,若在往日,她也就不這麼堅持了,可今日不行啊。
  皇上一早就遣了梁總管來傳了口諭,雖說那時候兒瞧著主子還睡著,不許旁人打擾,只說給了她這個掌事宮女也就罷了,可這事兒對主子來說也是件喜事,只怕過不了多久,後宮那些得到了消息的人精兒就該上門道喜了。要是客人都登門了主人還在榻上膩歪著,那可不就貽笑大方了嘛!
  「梁總管一早就來傳皇上的口諭,只怕後宮那些小主一會兒就要上門道喜了。主子快起來吧,便是有天大的瞌睡,也等應付過今日再補吧。」蔻朱不由分說地掀掉她身上的錦被,手腳麻利地將她扶起來,把一早就準備好的海棠花喜鵲登梅天馬皮袍披在她身上。
  「你說清楚些,到底是什麼事?」明月心中一緊,也顧不上瞌睡,趕忙就著她的手穿上皮袍,又揀了件杏黃纏枝花白狐出鋒兒坎肩兒穿在身上。
  就在這穿衣裳的工夫兒,蔻朱已經將前因後果給她說了個清爽:「這不,令牌是四更天,皇上走的時候就留下的,內務府的奴才也已經在外頭探頭探腦,打探了好一陣子了,就等著主子一起來,他們就好進來請安的。」
  主子大喜,跟著服侍的奴才也分外精神。整個延禧宮的奴才們都喜氣洋洋的,寢殿裡服侍的人雖多,一個個川流不息腳不沾地的忙活,卻是一絲咳嗽也不聞。
  杏黃還想好生露露自個兒的手藝,給她梳個華麗些的髮式,卻被明月揮手阻止了,「就梳最簡單的兩把頭!」雖說以她如今的身份,不需要對那些奴才假以辭色,可畢竟已是日上三竿,再磨蹭下去也實在不像話,傳了出去對她的名聲也不好。
  更何況,不過是幾個奴才而已,又不是什麼大典佳節,身上的衣裳已經極盡華麗,再配上個巍峨高聳的髮髻,知道的是人靠衣裝馬靠金裝,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歡喜瘋了,這麼亟不可待地跟人顯擺呢,真是個經不住大恩典的暴發戶兒。
  「就依主子,梳兩把頭吧。」蔻朱輕咳一聲,又壓低了聲音輕輕道:「只是衣裳已經華麗非常了,若頭飾太簡薄,倒不匹配,不如就挑兩支精緻貴重些的簪釵首飾吧。」
  見明月輕輕頷首,她長吁一口氣,趕忙擺手讓桃紅將一早就準備好的首飾呈上來,供她挑選。
  明月隨手挑了一支攢珠累絲金鳳,一支瑤池仙品嵌寶頭花兒,配上幾支小小的米珠珠花,襯著那樓閣群仙赤金扁方,倒也華麗。方才是她想左了,要是衣裳極盡華麗,頭飾卻潦草,更會惹人笑話,叫人笑她沒見識,一點兒體統也沒有呢。
  一邊任由桃紅給她臉上上著妝,一邊拿過桌上沉甸甸的烏木鑲金令牌,以後她的人就可以自由出入皇城了?
  雖說太監們跟宮女不一樣,原本就允許出入宮禁,可畢竟是皇城重地,每次出入都要由守門的護軍嚴格搜身,若無令牌,哪怕是大總管梁久功也不得倖免。要想夾帶點兒什麼東西進出,那可是難於上青天的事兒。
  正因為宮禁森嚴,夾帶不易,宮女們托小太監帶點兒尺頭兒針線出入都不容易,有時候打點護軍的錢可比那點兒針頭線腦兒貴多了。
  如今有了這個牌子,以後她的人就可以輕易幫她將宮外鋪子裡的賬本兒等物帶進宮來了,她要有什麼好主意好點子,也可以讓他們傳給外頭的人手,不必光指著婉嘉每月進宮一次的機會。
  更何況,以往婉嘉每月進宮一次,給她帶消息,送東西,都是私底下的行為,雖說上頭幾位主子心中都有數兒,可終究不能擺到檯面上。雖然後宮哪個女人都有著各種各樣隱藏在暗處的門路,可無事便罷,一旦有事,碰到了哪個主子手裡,只怕就要吃大虧的。私相授受,終究是個大罪名啊。
  如今她跟宮外的聯絡,也算是過了明路兒了。昨晚給他那份禮單,原只是不忍看他發愁,替他分憂罷了,沒想到竟換來這件寶貝。雖說今天想想那些東西,她還有點兒肉疼,可能換來跟宮外聯絡經營的特權,這錢花的也值了。

☆、第128章 錢袋子

  「參見宜妃娘娘,宜妃娘娘萬安。」內務府的奴才一進門就趴在了地上,對著正殿的紫檀玉堂春富貴的寶座恭恭敬敬行了大禮。
  多新鮮吶,大清朝開國這麼些年,除了慈寧慈仁兩宮,其他宮裡什麼時候兒立過小廚房?就連先帝時候兒,董鄂皇貴妃那麼得寵,也沒開過這樣的先河,就是皇后的坤寧宮裡,也只有敬神的時候,煮肉用的兩口大鍋,從沒聽說哪位主子給後宮建小廚房的,如今他們可算是開了眼了。以往只聽說宜妃得寵,他們還沒當回事兒,如今看來,這豈止是得寵啊,簡直是大清朝獨一份兒了!
  雖說哪個宮裡都有那麼一兩個小風爐兒,平日裡煮個茶熬個藥什麼的,可這樣大張旗鼓建爐灶,立小廚房,那還是頭一遭兒。這可不是光建個花架子,聽梁總管的意思,以後延禧宮的份例就不劃給御膳房了,直接將材料份例都送過來,他們自個兒開火兒自個吃。
  只是就靠那些細皮嫩肉的宮女和一肚子壞水兒的太監?那還不得把宜主子給餓死了!呸呸呸!內務府的管事太監趕忙在心裡連呸幾口,這上頭坐著的是誰?那可是萬歲爺捧在手心兒裡的主子,他們未來的衣食父母,老天保佑她可得長命百歲,呸,千歲千千歲才行!
  明月瞥了三德子一眼,示意他帶著建小廚房的奴才去外頭忙活,左右這延禧宮裡就她一個主子,空房子多得很,由著他們選就是。
  至於底下跪著的這幾個,她略一沉吟,緩緩開了腔兒:「宮中用度來源自有規矩,採買置辦也自有專人經管,以後該怎麼做還怎麼做,只是有一條,本宮眼裡見不得髒東西,誰要是敢在這些用度上做什麼手腳,那就別怪本宮不講情面。我可不管你們誰是有臉的,誰是沒臉的,誰身後又站著哪個靠山,一發兒的算起總賬來,就是天皇老子也保不了你們!」
  底下那群奴才哪裡還敢多言,連連在地上叩首,誰都知道這個主子是個厲害的,他們身後的靠山再高,還能高過皇上去?敢跟她對著幹,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呢!
  待明月令他們有事回稟無事散了,他們一個個還在發著愣,這,就完了?不是說郭絡羅家有不少生意鋪子嗎?不是說婉嘉郡主手裡就有好幾門賺錢的買賣嗎?怎麼這宜主子竟一點兒也不替自家人張羅張羅生意?
  等內務府這群奴才都走乾淨了,桃紅這才小心地遞上一盞新燒的熱茶,換下了明月跟前兒涼透了的茶盞。
  「你想問什麼就問吧。」明月拿著蓋子,輕輕撇著茶盞裡的浮沫兒。不是她不想替自家拉生意,只是這後宮最容易出事兒的就是這採買了。內務府原是有規矩在的,誰領什麼差事,誰管哪一樣兒,都是一年一換,採買置辦的地點商家,甚至經受的每一個人,都是記錄在案的,一旦有了什麼差錯,所有人都得跟著遭殃。
  她倒不是對自家的貨沒信心,只是一來她才剛剛接手,一上來就藏私,給自家弄這些眼皮子底下的蠅頭小利,平白的叫人看低了不說,也太過扎眼。二來這些物件兒最容易出差錯,就是自個兒不動手腳,還難免有人故意栽贓呢,倒不如捨了這點兒芝麻綠豆大的好處,不去趟那趟渾水。要真出了什麼差錯,就是他們自個兒自作孽,怨不得她了。
  「你拿著這個,以後就由你去跟宮外聯絡,不過,本宮可把話跟說到前頭,你小子要是敢拿著這個在外頭為非作歹,壞了本宮的事兒,別說你的腦袋,就是你全家的性命,也不過是本宮一句話的事兒!」
  小路子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說著不敢,看著他那副滑稽模樣兒,蔻朱忍不住笑了出來,「主子不過是白囑咐你一句,又不是立馬兒就要了你的性命,可別做出這麼一副樣子來,你要是不藏私,差事做的好,主子還要賞你呢。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怕什麼!」
  小路子趴在地上:「奴才和弟弟的性命都是主子救的,哪怕主子這時候兒就拿回去,奴才也不敢有二話。主子放心,奴才一定絕不敢做那背主忘恩的事,一定把主子交待的差事做得漂漂亮亮的。」
  明月點點頭,她當然知道他的忠心,更知道,有他全家的性命在手裡,就是刀架在脖子上,他也絕不敢有二心,否則她也不會這麼放心地把這塊令牌交到他的手上。
  不止是小路子,這延禧宮裡所有出身郭絡羅氏和富察氏的奴才,家人都被府裡「供」起來了,不愁吃不愁喝,做的也是最輕省體面的活計。只要他們在她這裡待一天,她就會讓他們在府裡好生享受著榮華富貴,就算有一天他們出宮了,不在了,她也會給他們的家人一筆銀子幾畝地,讓他們回去好生做個小地主兒,一家子幾輩子都不用愁衣食。
  至於那些別處來的人手,她微微瞇眼,裡頭大多還是康熙的人,這些她也放心,有他們在這裡充當她的傳話筒,她更是放心。只是其他幾個卻是有些礙眼,之前礙著他們背後的主子,沒好意思下手收拾他們,如今她也算是在宮裡站穩了腳,可就由不得他們再在這裡蹦躂了。
  「主子,麗妃娘娘給主子送賀禮來了,說是年下事忙,抽不開身,就不過來了,請主子不要見怪。」
  明月冷嗤,年下事忙,最累人的除夕宴和新年大典都已經大大縮小了範圍,就是後續賞賜的物件兒也都已經替她解決了,她還有什麼需要親力親為去忙活的?
  說到底,康熙如今交到她手上的權力,雖然只是宮務的很少一部分,可就是這一部分,卻幾乎要了麗妃半條命。
  她太清楚麗妃在採買這一塊兒下的力氣了,之前赫捨裡氏活著的時候,就藉著這個做了不少手腳。如今麗妃才在手裡攥了半年,赫捨裡氏的人手還沒清乾淨,就被康熙指名兒交到了明月的手裡,她心裡豈能甘心!
  那可是被她視作錢袋子一般的存在啊,先不說她從指定採買上得了多少好處,單就裡頭的差價抽頭兒,就是她最重要的財源啊。
  如今明月雖然接手,卻並未裁撤任何一個人手,也沒貿然更換任何作坊商家,給足了她面子的同時,也讓她想找借口中傷陷害都沒機會,到時候兒折損的可是她自己的人手呢。
  佟氏倒是親自帶著禮品上門道喜了,只是那話裡話外卻滿是酸意,句句都在影射明月有個好娘家,好靠山,有錢就是好啊,往皇上跟前兒一放,什麼好處都有了。
  「妹妹這是說的什麼話?要說娘家,誰能比得過妹妹?孝康章皇后的娘家,當今皇上的母家,誰要敢說妹妹的娘家不好,妹妹很該回了皇上,把他直接打出去。」明月挪揄地看著佟蘭心漲得通紅的臉,心中止不住地舒坦。
  說話做事這麼沒腦子,也難怪康熙不喜,藉著修繕的借口,讓她一個一宮主位住在鍾粹宮的配殿裡,日日看麗妃的臉色,她竟還是一點兒長進也沒有。
  「娘娘這話說的很是,要說私房,誰房裡沒有幾件私房寶貝呢?端看捨不捨得拿出來罷了。臣妾是無法,娘娘也知道,臣妾娘家只是赫捨裡氏旁支,並無什麼大的貼補,那些個破爛兒就是拿出來,那些親貴命婦也瞧不上,還沒的丟了皇家的臉面,可佟嬪娘娘卻是最最尊貴的,臣妾前兒還見娘娘家裡派人給您送來幾大箱的體己呢,一溜兒朱紅描金的大箱子,黃銅大鎖鎖得嚴嚴實實的,裡頭到底是些什麼寶貝,娘娘也該叫咱們開開眼才是。」
  赫捨裡貴人語笑盈盈的從外頭進來,一開口就把佟氏擠兌得坐都坐不住。她原只是想著諷刺宜妃幾句,卻不想這宜妃不開口,卻有人搶著做她的舌頭,替她去說。
  她娘家是送來不少好東西,可這些是她在後宮生活的資本,是她不必看他人臉色,日子過得逍遙恣意的指望,她哪裡能白白拿出來扔到水裡,連個響兒都聽不見?
  表哥?事到如今,她已經對康熙不抱什麼期望了。自從玉竹那個小賤人藉著康熙來她殿裡用膳更衣的時候,在她眼前上演了一場活色生香的嬌弱可憐戲碼兒,她就對康熙徹底死了心。
  就算她把娘家送來的東西統統搬到他的面前,相信他也不會多看她一眼。至於權力,那是要靠自己去爭取的,指望他看在那些東西的份兒上賞她一份權力?那就是癡人說夢了。
  玉竹,她不是想往上爬嗎?她就成全她!
  左右她也需要一個人來幫她固寵,沒有玉竹,她也得找別人。更何況,不過就是個沒名沒份的宮女罷了,就是侍了寢,也不可能給位份的,就是庶妃的名頭兒都沒有。小賤人每日還是得在她的身邊兒,聽她使喚,有她勾著,說不定皇上還真能多到她的殿裡來兩趟,到時候說不得自己也有幾分機會。

☆、第129章 君恩

  李氏忽而笑靨如花地轉向佟蘭心:「佟嬪娘娘,您既說皇上給宜妃娘娘這偌大的體面,是為著她傾娘家之力替皇上出銀子分憂得來的,那娘娘為何不替皇上分憂呢?您可是皇上嫡親的表妹,這後宮裡頭跟他最最親近的人啊,若得娘娘相助,皇上還不知要怎麼聖心大悅呢,說不得一高興,娘娘就順利遷到承乾宮裡去了,也省得娘娘擠在鍾粹宮裡,住的不舒坦不說,還佔了鍾粹宮的地方兒,麗妃娘娘也是有冤無處訴呢。」
  眾人一陣哄堂大笑,誰不知道身為承乾宮主位,卻屈居鍾粹宮配殿,這已經成為佟嬪心中最大的傷疤。如今被李常在當著眾人的面兒揭開,血淋淋呈現在眾人眼前,佟蘭心不發飆才怪呢。
  只是,佟蘭心面色忽青忽白,變了數變,卻終是深吸一口氣,硬忍了下來:「本宮什麼時候兒說過這樣的話?李常在莫不是失心瘋了,竟將自個兒的心裡話給說出來了?那本宮可得好好兒教導教導你,不管怎麼說都是宜妃姐姐一手提攜起來的,不說結草啣環,至少也得感恩戴德,記著姐姐的好兒吧,這樣的話也敢說出來,小心皇上知道了惱你忘恩負義呢!」
  佟蘭心的話讓李氏一窒,想想她之前說的話,雖然字裡行間都在旁敲側擊,說著這樣的意思,可還真沒有哪一句是明明白白地罵明月拿錢買臉的,李氏想反駁,卻終是礙於出身和位份的巨大差異,沒敢再吭聲兒。
  明月側目看看面露得色的佟氏,幾日不見,這丫頭還真是大有長進啊。這裡是延禧宮,不是她的承乾宮,明月豈容她放肆!
  「所謂舉頭三尺有神明,人人心中有桿秤,誰心裡怎麼想的,嘴裡怎麼說的,人人心中也是有數兒的,行動間就見了真章了,又何必說在口裡呢。本宮不論旁人怎麼想,只記著問心無愧四個字,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皇上賞,自然有他賞的道理,罰,也自然有他罰的緣故。與其在這裡說短道長,倒不如好生三省吾身,想想是不是自個兒做了什麼有*份的事情,這可比那嘴上功夫好多著呢。」
  明月一邊說,一邊望著佟蘭心。李氏機警,趕忙站起來,恭恭敬敬斂衽行禮:「臣妾謝娘娘教誨。怪道皇上這麼心疼娘娘,竟賜下這樣重的恩典,聽娘娘這一席話,臣妾竟是茅塞頓開呢。日後臣妾有什麼舉止不當的地方兒,還求娘娘多加指點才是。」
  有她這一帶頭兒,眾人紛紛站了起來,「謝娘娘教誨。」
  有幾個嘴乖靈巧的,便開始誇讚起宜妃的雍容大度——「果然也只有娘娘這樣的天人,才配得上皇上的恩寵!」
  「誰不知道皇上心疼宜妃娘娘啊,小廚房兒呢,那可是咱們想都不敢想的,就是皇后娘娘,當年也不曾建了小廚房自個兒開伙兒,如今娘娘卻說建就建了,可見皇上是當真心疼娘娘的。」董氏一邊兒說著,一邊兒踢踢旁邊兒坐著的張氏,「張姐姐,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張氏人老實,也不會說什麼花言巧語,可如今董氏把梯子都給她搭好了,接茬兒往下說她卻還是知道的。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奉承半天,佟氏的俏臉兒微微一紅,知道今日再沾不到什麼便宜,只得告聲罪,推說宮中還有事,先行告退了。
  看著佟蘭心灰溜溜的背影,李常在冷嗤一聲:「真是給她三分顏色,就想開染坊了。真當皇上多稀罕她這個表妹似的,還死不要臉的把個下賤宮女送到皇上的床上去,佟家的臉面,也算讓她給丟盡了。」
  要說誰最瞧不慣佟蘭心,除了麗妃就是李常在了。兩人都在鍾粹宮裡住著,原本都是庶妃的時候兒,佟氏就沒少仗著出身欺負她,後來李氏好容易得了幾次寵幸,一步步封了常在,卻不料佟氏只一夜的工夫就翻身成了嬪位,更是在她頭上肆無忌憚的作威作福起來。
  還是麗妃瞧不上眼,冷嘲熱諷了幾次,讓她有氣只管拿著她承乾宮的奴才使,她鍾粹宮裡的人,卻不歸她管,叫她想住在這裡就安分些,少討人嫌。
  想住在鍾粹宮?佟蘭心做夢都不想住在鍾粹宮,只是這卻由不得她。康熙一日不開口,她就只能眼巴巴的望著南邊兒的承乾宮流口水,在心裡幻想一番承乾宮的綺麗奢華。
  康熙也不知是真忘了這一茬兒還是故意裝傻,明明承乾宮已經收拾完好久了,就是不發話。佟蘭心初時也曾明裡暗裡旁敲側擊地提醒過幾次,卻都被他混了過去。
  如今佟蘭心這個承乾宮主位已然成了後宮中的笑柄,堂堂承乾宮主位卻屈居在鍾粹宮的配殿裡,頭上還壓著個鐘粹宮主位,偏偏人家位份比她高,資歷比她長,出身也不比她差,讓她憋屈透了。
  今日李氏當著眾人的面揭了她的瘡疤,被她連打帶消,原是扳回了幾分顏面,卻不料明月一番言語敲打,又讓她成了眾人的笑柄。可人家宜妃說得冠冕,雖在話裡訓斥她不知反思自個兒的所作所為,卻讓她找不到反擊的話把兒,這口惡氣,她也只能捏著鼻子忍下了。
  不過,李氏的話卻是提醒了她。雖然她不會拾人牙慧東施效顰,可舉一反三還是會的。想討表哥歡心,眼前不就有個現成兒的機會嗎?玉竹那個小賤人若是真能助她入住承乾宮,就算提拔一二又何妨!
  內務府的奴才手腳麻利,做事又不惜人工,不過大半日的工夫便在延禧宮東側原來的小茶水間處建起一個小廚房。原本應該劃撥到御膳房的份例,也源源不斷地運進了延禧宮。雖然這個月已經過去了三分之一,可內務府還是按照一整月的份例送來,再加上年下各地進貢的貢品,雖不是份例內的東西,可內務府還是很有眼色的送了一份過來。因著東西太多,小廚房地方有限,只好講旁邊一間耳房收拾出來,專門堆這些東西。
  「宜主子瞧著,若還有什麼短少的,只管遣人跟奴才說,別管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跑的,只要內務府有,就絕對不會短了娘娘這裡。」
  明月是妃位,每日份例有豬肉九斤,陳粳米一升三合五勺,白面三斤八兩,白糖三兩,核桃仁一兩,曬乾棗一兩六錢,香油六兩,豆腐一斤八兩,粉鍋渣八兩,甜醬六兩五錢,醋二兩五錢,鮮菜十斤,茄子八個,王瓜八條,另外每月還有十隻雞鴨,十五盤羊肉,再加上額外送來的那些貢品時鮮,康熙時不時遣人送來的御膳吃食,就是延禧宮二十多口子奴才跟著一起吃,也是夠用的。
  明月初看到內務府送來的份例清單的時候兒,委實噎了一下兒,喉嚨裡止不住地往外冒酸水兒。她以前只知道自己份例不低,卻到底都是做好了送來的,沒有眼前的清單那麼直觀。每日醋二兩五錢啊,難怪後宮裡頭跟個老醋窖子似的,每日冒酸氣兒,她可找著原因了,感情兒都在這裡呢。
  內務府會辦事,明月自然也領他們的情,如今小廚房建起來了,延禧宮的奴才自然也跟著主子沾光兒,以後的飯菜就不用從御膳房領了。宮女太監的份例雖低,可備不住人多啊,二十多口子人的份例,自然也就便宜了他們內務府和御膳房了。
  那內務府的管事太監一怔,隨即滿口子誇讚明月恤下惜弱,連這點兒小事都想著底下的奴才,難怪宮中眾人都誇宜主子賢良呢。只是一回頭,他又帶人送來些雜糧老米,肉菜調料。
  「都怪奴才辦事不周,這些調料雜糧雖不在份例裡頭,可平日裡卻難免會用到,平日御膳房都是常備著的,只是用的少罷了,如今娘娘的小廚房建起來,還是得備上一些才好。」
  明月給三德子使了個眼色,叫他過去把人扶起來,順便塞給他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內務府這麼做,無非就是不想沾她宮裡這點兒小便宜,雖然沒有按太監宮女們的份例來送,卻是用這些物件兒給代替了。
  既如此,她就乾脆承了他們這個人情。其實說到底,他們也不過是瞧著她得寵,一來套套近乎兒,二來也希望日後有什麼犯到她手裡的時候,能網開一面放他們一馬罷了。
  雖然御膳房不歸她管,內務府的差事她也未多加插手,可作為後宮裡這些混出了頭的人精兒,誰還沒有那個眼力見兒呢。
  只是康熙給的這些雖好,卻難免會引起後宮那些女人的不平,就連孝莊和孝惠,只怕也會心裡不痛快吧。畢竟這小廚房原本是她們的專利,就連赫捨裡氏活著的時候,也沒能享受這樣的待遇。如今她一個小小的妃子宮裡卻突然熱熱鬧鬧的開起了小廚房,孝惠一貫是個老實本分的,想必還不會說什麼,那孝莊卻是未必了。
  明月有些苦惱的揉揉眉心,誰說最難消受美人恩,這君恩要是要是太深重了,也是會燙手的呀。

☆、第130章 邀功請賞

  「今兒去慈寧宮請安,可有什麼樂子沒有啊?」康熙一下朝就直接來了延禧宮,就為著他無時無刻不膩在這裡,明月還特意叫人收拾出一間小書房,專門給他用。
  這些日子他每次來,明月都會叫人端上一早就熬好的湯羹,讓他熱乎乎兒的喝完,去去身上的疲乏與寒氣。
  只是今日卻沒那麼好的待遇。明月正看著桌上的海棠發呆,也沒心思理會他,沒有主子的吩咐,桃紅杏黃也不好自作主張,只得在那裡乾站著充當背景板。
  「朕一下朝就緊趕慢趕過來瞧你,你也不接駕就罷了,也好歹理我一理。」他不滿地推了她一把,她的架子是越來越大了,如今越發不把他放在眼裡了。
  「你說太皇太后賞我這盆海棠是為著什麼呢?還有那四個小太監,雖說她賞的我不應辭,可這宮裡的人手畢竟都是有數兒的,這裡添了他們四個,我是不是該送回內務府四個別的奴才,以免逾矩呢?」
  明月這話一出口,站在門口兒的兩個小太監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就連屋裡伺候的蔻朱和桃紅杏黃都忍不住支起了耳朵。若真是要攆四個奴才出去,那會是誰呢?自己人當然是要留下的,可剩下那些除了皇上的人就是慈寧宮和那些太妃們的人,攆了誰去也不好啊。
  明月自慈寧宮請安回來就發愁,原以為孝莊一定會說點兒什麼敲打敲打她,她連對策都想好了,左右都是康熙心血來潮搞出來的麻煩,又不是她主動開口求來的,不管孝莊說什麼,她都來個裝聾作啞,死豬不怕開水燙,別人又能把她一個一宮主位怎麼樣?
  卻不料孝莊竟是沒事兒人一般,笑吟吟拉著她說了好一陣話不說,臨走還將花房新送去的暖房海棠賞了她一盆兒,弄得殿外那四個小太監倒成了添頭兒了。
  孝莊此舉到底是何意?
  「我還當是什麼事,不就一盆花兒嗎?看把你小氣的,以前收了多少賞賜也沒見你皺皺眉頭,如今一盆花兒就把你壓成這樣了?」他一哂,隨手摘下一朵兒放在鼻翼嗅了嗅,別說,花房那些奴才果然用心,這花兒還真香呢。
  明月不滿地白了他一眼:「一盆花兒?你也不看看如今是什麼時候,這隆冬臘月裡,想找片綠葉兒都難,這等精細花卉,除了你的乾清宮,也就慈寧宮和慈仁宮有了吧。你是沒瞧見太皇太后賞我這盆海棠的時候兒,麗妃和佟嬪的臉色,彷彿這不是一盆花兒,倒是一座金山銀山似的。」
  這些暖房裡特意培植的新鮮花卉,歷來只有帝后和孝莊孝惠能夠享用,雖說在宮外的時候兒,明月也曾叫底下的奴才建了溫室養了這些冬日難得一見的花卉蔬菜出售,各家豪門王府也會花大價錢買這些稀罕的洞子貨,可那畢竟都在宮外不是嗎?
  在這處處講究規矩身份的後宮,這可是會讓那些女人嫉妒得眼眶發紅的物件兒啊。想想這天寒地凍的季節,別人頭上除了絹花絨花,能得一枝新開的紅梅就不錯了,她這裡卻是嬌艷的海棠凌風怒放,想不惹眼都不行。
  一盆花兒,明月原本也不放在眼裡,她空間裡比這好的多了去了,她想看,什麼時候兒不能看呢,哪裡稀罕這個。只是孝莊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做出這樣的舉動,那就耐人尋味了。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叫我說,既是賞給你的,你就好生擺著,想這些有的沒的做什麼?還有那四個小太監,既然賞給你了,這就是恩典,你當時也是謝過恩的,又沒失了禮數,怕什麼!」自從她提起麗妃和佟嬪,他的臉色就不太好看,可還是耐著性子一一跟她解釋。
  「雖說這樣一來你這延禧宮的奴才有些多了,可你想想,之前你的膳食一直是從御膳房走,那御膳房裡伺候你飲食的奴才可不只四個吧?如今你自己開小廚房兒了,那御膳房的奴才可不就用不了了?只給你四個伺候膳食的奴才,我看還少了呢!」
  御膳房,伺候膳食?明月眼前一亮,她就說孝莊此舉沒那麼簡單呢。雖然嘴上一句話沒說,可還是用這個敲打了她,叫她別得意忘形,恃寵而驕呢!
  「也沒你想的那麼嚇人。」他忍不住揉揉她的頭髮,「你之前為朕分憂的事,太皇太后心裡也有數兒,又怎麼會為這個來為難你。她這回倒是真心賞你的,跟你替朕做的比起來,這些又算得了什麼?你就只管安心收下,否則這模樣兒要是讓她老人家知道了,那心裡才真的要埋怨你呢。」
  孝莊竟然知道了?想想也是,連麗妃和佟嬪都瞞不了的事,又怎麼可能瞞過在這後宮裡根深葉茂的太皇太后!難怪康熙做了這麼出格兒的事,她也沒有反對,還那樣親熱地籠絡她,原來是明白事情緣由。
  心情一好,看著那花兒也精神了,之前怎麼瞧怎麼無精打采,如今看來,還是極新鮮有型的嘛。還有外頭那四個小太監,之前她還犯愁呢,如今也都迎刃而解了,想來她這延禧宮裡的大事小情也沒瞞過太皇太后的眼啊,連這個都替她想到了。
  延禧宮裡有了自己的小廚房,想吃什麼便做什麼,只可惜宮裡那群小太監廚藝都不怎麼樣,蔻朱桃紅她們雖然略通一二,可做些點心湯水家常菜換換口味還湊合,時日一長也不是個辦法,更何況她們本身也都有些品級,讓她們做這些粗活兒她也於心不忍。
  她早就想找幾個手藝好的廚子了,只是那些廚子可都是真男人,在前頭御膳房裡當差還好,畢竟有層層宮牆阻攔,又有侍衛時時看守,不必擔心什麼男女大妨的問題。可如今她這小廚房卻就在她自個兒宮裡,若是真找了廚子來,肯定會在宮中引起軒然大波,到時候兒就不用那些女人找茬兒,康熙心裡只怕也得彆扭。
  如今有了孝莊賞的這四個善廚藝的小太監,以後她就不用再為飲食犯愁了,就是她從空間裡抄出來的菜譜兒,如今也有人能幫她做出來了。
  康熙給梁久功使了個眼色,不一時便將那四個乾淨利落的小太監引了進來。他們雖然不是正經拜師學藝過的廚子,卻也都在御膳房裡跟著那些大廚摸爬滾打多年,又在慈寧宮的小廚房裡伺候了幾年,手上也都有些本事,給她用真是再合適沒有的了。
  尤其難得的是,他們竟然還都是康熙的人手,明月方纔還有些憂心,廚子的事解決了雖是好事,可小廚房裡全是孝莊的人,她可就要寢食不安了。如今看來,倒是她多慮了,想來他早已思慮周全,不過是借了孝莊的手,把他們送到她的宮裡來罷了。
  「御膳房裡那些個做粗活兒的小太監還不堪大用,滿宮裡善廚藝的太監,慈寧宮稱第二,就沒有人敢稱第一了。別人朕還不敢說,可他們四個,你只管放心用就是,都是千挑萬選出來的,否則朕也不敢這麼放心的給你。」康熙老神在在的倒背著手,臉上一副促狹得意的模樣。
  倒不是他邀功請賞,只是為了不動聲色地將他的人送到她這裡來,他可是費了好一番手腳的。他這些日子一直在延禧宮裡蹭吃蹭喝,哪裡不知道她的煩惱,如今看看她這延禧宮裡,總算是諸事齊備,有點兒煙火氣,也有幾分家的樣子了。
  心裡想著,嘴上便忍不住開始調侃:「我聽說民間一到快過年的時候兒就要置辦年貨,怎麼樣,你這延禧宮裡的年貨可曾置辦齊全了?」
  「齊全?什麼是齊全?非得山珍海味滿漢全席的才叫齊全?要這麼說,全天下也就只有皇上的御膳房裡最齊全了。」
  「梁久功,記著,以後御膳房裡有的,就不能少了延禧宮這一份兒。」他大笑,就喜歡看她含嗔埋怨的模樣兒,這麼多年了,竟是一點兒沒變。
  只是他敢給,她卻不願要。她空間裡頭好東西多著呢,不差他這一點兒,弄得動靜兒這麼大,他嫌她身上背負的嫉恨少是怎的?
  「我看她們誰敢!」他眼神兒一暗,一想到下頭報上來的消息心裡就膈應,好事兒沒有她們,鬧這些蛾子卻是在行。若非他一早就在太皇太后面前將事情安排妥當了,只怕明月這次真要稀里糊塗被她們算計了去。眼看著就是年節了,這時候兒不宜有什麼大動作,待過完了年,也該叫她們消停消停了。
  「悄悄兒的,不用跟旁人說,左右是從朕的份例裡走,要是有半句閒言碎語傳出來,你就自個兒看著辦好了。」不得不說,明月的擔心也是有道理的,還是少給她招惹些麻煩才好。至於梁久功,他還是放心的,這奴才向來機靈,人也可靠,事情只要交給他,就沒有辦不好的。

☆、第131章 海棠春紅

  楊妃紅的杏林春燕錦袍,嬌媚大方,海棠紅的白狐出鋒兒坎肩兒,富貴喜慶。明月正正頭上的攢珠累絲金鳳釵,捋捋赤金扁方上垂下的那一串流蘇瓔珞,想了又想,終是抓起桌上的小剪子,剪下一支海棠小心地插在發間。
  既然人人都知道她得了這份好處,藏著掖著反倒小家子氣,如今索性大大方方戴了出來,既合時宜又能做顆試金石,豈不兩全其美。
  蔻朱接過杏黃手中的大紅雲錦白狐毛斗篷,在手中輕輕一展,這才披到她的身上,細細地繫好,又將胸前的瓔珞珠串兒一一理順了,這才吩咐眾人拿好宴席上要用的巾帕荷包等物,一齊去乾清宮領宴。
  雖然一早就吩咐了宗室親貴們不必再來守歲,可到底是除夕時候兒,自家骨肉還是要來的,裕親王恭親王純親王,這三個骨肉手足自是少不了,就連他們的家眷也是要一同進宮領宴的。尤其是恭親王和純親王,今年才剛剛大婚,立了嫡福晉,這頭一個新年,怎麼也要進來的。
  還有他們的子女,裕親王家的小格格,過了年就五歲了吧,孝莊上了年紀,最喜歡這些重孫兒重孫女圍繞身邊,含飴弄孫,便是再要強弄權的人也是不能免俗的吧。
  跟福全相比,常寧這邊兒就熱鬧多了,除了跟福全家大格格同歲的永綬,今年一年就添了三個孩子,要不抱進來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瞧瞧,豈不遺憾。
  這些小輩兒來了,又是個大年下,明月肯定得給他們預備好紅包才行,要是在這時候失了禮數,只怕就要被念叨一年了。
  一想到常寧那一大群兒女,明月不由又想起了西三所裡的大公主。這孩子一生下來就被抱進宮中撫養,一年到頭兒能見親娘的日子,一隻手就數得過來。也不知道常寧有沒有那份兒心,把她額娘晉氏帶進宮來。
  雖說這進宮領宴守歲,歷來只有嫡福晉和得了冊封的側福晉才有份參加,可那幾位王爺一高興,說不得那些生育了子女,在王府裡有些臉面的庶妃格格也會有幸被帶上。
  「你去宮門口兒打探打探,恭親王府裡來的人是誰?若是大公主的生母沒來,你就親自到他們府裡跑一趟,就說本宮有事煩她,請她進宮一趟。」明月長歎一聲,若是福全,她就不操這份兒閒心了,可那常寧最是個粗疏憊懶的,平日裡玩鬧慣了,在這些兒女情分上素來淡漠,會不會想著晉氏,還真難說。
  只是,這樣一來可就難免要得罪恭親王福晉了。常寧胡鬧,從他為自個兒選的妻妾上就看得出來。自從他的嫡福晉納喇氏去後,他選的妻妾出身一個比一個差,就沒有一個上得了檯面兒的。
  之前的繼福晉馬氏,也不過是個潑皮破落戶兒,父親不過是個把總,真要認真追究起來,便是秀女的身份也勉強。只是不知怎麼被常寧瞧見了,硬是為她氣死了當時的嫡福晉納喇氏。牛心左性一上來,天王老子也不認,也不管什麼出身不出身,硬是吹吹打打,按著正室的禮儀迎娶了進來。
  不過,那馬氏也爭氣,一進門就給他生了長子永綬,只是新鮮勁兒一過,她這些年也沒什麼寵愛了。又因著出身的緣故,在皇家頗不受待見,所謂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到底是鬱鬱而終,給如今的福晉博爾濟吉特氏讓了位。
  常寧胡鬧,卻給康熙幫了個大忙兒,藉著整治他那上不得檯面兒的後院兒,給堂堂的恭親王爺長長臉面,順利成章的把個科爾沁親王之女指了過去,孝莊如今每每見到恭親王福晉還扼腕不已,那可是科爾沁費盡心機挑選教養出來的,最後卻便宜了常寧那小子。
  博爾濟吉特氏嫁過來的時日不長,可善妒的名聲卻甚是響亮,這些年常寧雖然胡鬧,府中也頗有幾個受寵的姬妾,可愣是一個側福晉都沒封。就連大公主的額娘,庶福晉晉氏,眾人原以為憑她的寵愛和宮中的女兒,怎麼也得給個側福晉的位份,卻不料博爾濟吉特氏硬是不許,哪怕晉氏又替常寧生了個女兒,也依然被她壓得喘不過氣來,如今還在庶福晉的位子上煎熬著。
  不許晉氏進宮,這樣的事博爾濟吉特氏還真的做得出來。而常寧,雖然對這博爾濟吉特氏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可到底是顧忌著她的身份,平日裡對她能忍則忍,能避則避,本著好男不跟女鬥,惹不起咱躲得起的精神,從不在他認為的瑣事上跟她計較。這也變相地加深了博爾濟吉特氏的戾氣與氣焰,如今明月已經對他不抱什麼期望了。
  不過,這博爾濟吉特氏還真是枉自長了一副好皮囊,自以為得意,卻不知她的行為反而是將自己的丈夫越推越遠。記得前世裡,這博爾濟吉特氏應該是在後宮裡默默無聞了多年,在孝莊和孝惠相繼離世後,康熙為了懷柔蒙古,才給了她一個宣妃的位份吧。兩世裡都不受待見,還是有一定原因的,便是再好的出身,再絕世的容貌,單單是這份性情,就讓人喜歡不起來。
  就在她坐在輦上凝神思索的時候兒,麗妃的翟輿也從另一個方向遙遙地行了過來。兩人在輿輦上頷首致意,互相行了個抬手禮,麗妃藉著行禮的機會,素手輕撫鬢旁的紅梅,將那火紅的梅花不動聲色地朝後掖了掖,若非為了討個好綵頭,她今晚寧願什麼花兒都不戴,哪怕素顏也比在宜妃面前矮了一頭強。
  明月微微低頭,掩去唇角的笑意,如今見了麗妃,她對自個兒到來的時機更加有數兒。這參加皇家典儀宴會,現身的時機也是有講究的,以二人的身份,來的早了掉價兒,可要是來的比康熙和孝莊孝惠還晚,卻不免有些失禮。如今兩人相攜而來,想必殿裡該來的人已經來的查不多了,只要等著那三位最尊貴的主子露面就可以了。
  果然,兩人的儀駕一來,殿中眾人便紛紛起身,赫捨裡貴人更是帶著幾個小主迎了出來。明月一看她們這個架勢,就知道自個兒猜的沒錯,康熙他們果然還沒露面。
  進了大殿,一邊跟眾人寒暄著,一邊悄悄環視四周,略略打量了一下,明月便知晉氏果然是沒來。那兄弟三個就跟商量好了似的,都只帶著嫡福晉在身邊,府裡那些鶯鶯燕燕卻是一個不見。
  福全罷了,他府中本就沒有多受寵的姬妾,迄今為止,也只有嫡福晉西魯克氏給他生了個女兒,不帶那些女人也說得過去。隆禧今年剛剛大婚,如今府裡就嫡福晉盧氏和明珊這兩個妻妾在,明珊被他厭棄又是眾人皆知的事,這大年夜的,自然不會帶她來添堵。
  可是常寧這裡就不同了,他府裡姬妾眾多不說,有好幾個都是為他生育了子女的,如今這大過年的他倒是把孩子都帶來了,可這些孩子的額娘在府裡還不知怎麼冷清淒涼呢。
  別人也就罷了,明月跟她們本也沒什麼交集,可大公主卻一向乖巧懂事,明月怎麼著也不能看著她白期盼一場。
  她這邊兒正想著,馬佳氏那拉氏和張氏兆佳氏這幾個有子女的都喜笑顏開地抱著孩子上來見禮。宮中規矩,她們的出身位份都不能親自養育子女,孩子一生下來就送進了西三所,一年到頭兒也難見幾面,如今這大年夜裡,最讓她們激動的倒不是什麼可以預見的賞賜恩寵,而是將孩子實實在在抱在懷裡,這難得的相處機會了。
  只是這樣一來,更顯得大公主形單影隻,孤零零站在那裡好不可憐。明月心下一歎,不自覺朝常寧那邊兒瞥了一眼,就算再怎麼怕老婆,好歹也瞧在孩子的面上,對他們的生母好點兒,大過年的也讓他們母子團圓一回。
  「大公主今兒打扮的可真精神,來,到本宮這兒來,讓我好好兒瞧瞧。」明月笑著對她招招手。
  大公主雖是被嬤嬤教導著舉止頗為得體,可到底只是個孩子,比著永綬還小了十幾天,一見明月親切的招呼,立馬眼睛一亮,蹦跳著過來,膩在她的懷裡,再看向幾個妹妹的目光也頗為自豪了。
  「公主這模樣兒可是不妥,看把宜妃娘娘的衣裳都弄皺了,還不快站好呢。」
  一旁的教養嬤嬤一說,大公主眼中便微微泛起一層水暈,眼見得幾個妹妹都有額娘陪,偏她沒有,好容易宜母妃對她親切些,偏又挨了嬤嬤訓斥,大過年的,偏她這樣沒臉。
  明月微微有些不悅,臉上卻還帶著一絲溫柔的笑意,畢竟是大過年的,她也不想把事情鬧大:「公主才多大,這大過年的就要被這麼些規矩拘著?嬤嬤忙了一年,也辛苦了,就先下去吃酒吧,公主今晚就陪本宮坐著了。」
  那老嬤嬤嘴上連呼不敢,腳下卻是紋絲不動:「不敢勞煩娘娘,公主小孩子家,這禮儀規矩上可無止境,今兒稍稍放鬆一分,明兒就會退一丈,若是有個什麼失禮之處,可不丟了皇家的顏面!」
  明月臉色一沉,正要開口,卻聽外頭傳來梁久功尖細高亢的聲音——康熙親自攙著孝莊孝惠進來了。

☆、第132章 不養兒不知父母心

  孝莊笑瞇瞇看著一地請安的孫兒曾孫,一疊聲地喚起:「今兒可是辭舊迎新的時候兒,雖不似往年般熱鬧,卻都是咱們自家人,倒更親熱些,都快起來,也別拘著了,快快坐下吧。」
  明月一扯大公主,示意她隨自己坐下,那個老嬤嬤木著臉站在那裡,明月有心不理她,只作看不見,無奈心裡實在是膈應得慌,正要開口將她攆下去,康熙卻已經瞄見了這邊兒的官司。
  「蓉兒那邊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可是身子不舒服?」雖說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可畢竟養在身邊多年,多少也有些感情,若是平日裡忙起來,顧不過來便罷了,如今就在眼前站著,他怎麼也得關心兩句。
  大公主站起來,看看明月,再看看一旁虎著臉站著的嬤嬤,一時沒敢出聲兒,康熙又問了一聲,那個老嬤嬤卻搶上前去,「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回皇上的話,宜主子要大公主隨著她坐,奴才以為此事不妥,正要帶公主下去坐呢。」
  蓉兒沒敢吭聲兒,眼中的淚卻一個沒忍住掉了下來。明月大怒,今日雖是預備了皇子公主們的席面,可到底都是些小孩子,一年到頭兒也就今日能跟自己生母親熱親熱,那席面預備了也不過是些擺設罷了,誰不是跟著生母坐的?偏要把大公主孤零零按在那空蕩蕩的席面上,這老貨安的是什麼心?
  「今兒閤家團圓的日子,最要緊的就是個熱鬧舒心,大公主坐在這裡挺好的,嬤嬤既瞧著那邊兒的席面好,那就賞給嬤嬤去享用好了。」她是真被氣著了,這都是什麼事兒,偏來欺負一個親娘不在身邊兒的孩子。虧這老貨還是大公主的教養嬤嬤,哪有這樣不替主子著想的奴才。
  康熙略一沉吟便明白了裡頭的關竅,看向蓉兒的目光也多了幾分憐惜歉疚,卻不料他還沒開口,恭親王福晉就發了話:「宜妃娘娘既那麼喜歡孩子,何不自個兒生一個,大公主雖好,可跟在娘娘身邊兒,卻終是不合規矩,這裡可不是別處,禮儀規矩再不能出錯的,否則要將皇家的顏面置於何地?」
  見明月面露不悅,她又趕忙假惺惺笑道:「再說了,小孩子不懂事,吵鬧得很,皮猴兒似的,再把娘娘的衣裳弄髒了,豈不難看?到時候娘娘有苦說不出,豈不是咱們的罪過!」
  明月眉頭一皺,她倒來跟自己講起大道理了,還皇家顏面,她要真看重皇家顏面,就該把孩子的生母帶進來,就算不能入席,也好歹跟孩子見一面,再怎麼著也不該大過年的惹孩子傷心掉淚。
  「還是恭親王福晉懂規矩,知禮儀,既如此,那就不妨讓大公主和永綬都跟恭親王坐一席吧,既合了規矩,又不至於厚此薄彼。」左右你也沒人待見,還是到一邊兒做你的孤家寡人去吧,也讓常寧跟兩個孩子好生相處相處。
  康熙莞爾,這丫頭還真想得出來,別人怎樣他不知道,可常寧一定是求之不得的,跟博爾濟吉特氏比起來,他肯定是更願意跟自個兒的長子長女在一塊兒,尤其是大公主,養在宮中多年,常寧偶爾提起也是掛念得很呢。
  「娘娘說得極是,恭親王福晉年輕,所謂不養兒不知父母心,想來也不耐煩照顧孩子,就單獨坐著好了,可別讓小孩子吵著福晉,弄髒了福晉的衣裳。」裕親王福晉心裡也有些不滿,大過年的,這恭親王福晉那麼說,豈不是要逼著孩子們自個兒坐去?雖然她的女兒比著大公主還大了半歲,可誰不想把孩子帶在身邊熱熱鬧鬧的過個節,恭親王福晉的話,算是戳了她的心窩子了。
  眾人暗暗想要發笑,可礙著博爾濟吉特氏和太皇太后的關係,都憋著不敢笑出來。只是別人還沒怎樣,永綬和蓉兒卻都面露欣喜,永綬雖然在宮外,但一年到頭能跟常寧親近些的日子也是有限,又因著額娘的原因,更不受博爾濟吉特氏待見,在府中的日子更加難過,這要是能跟阿瑪同席,看一會府裡那起子小人哪個還敢小瞧他,欺負他!
  「二嫂這話可就錯了——」
  「好啦,大過年的,你們這是要做什麼?永綬,保清,來,到曾祖母這兒來,明月既然喜歡蓉兒那丫頭,就讓她隨著你坐好了,這過年最重要的就是熱鬧高興,往年人多,處處都要講規矩,那也是沒法子,好容易今年沒有外人在了,你們這是給自個兒找不痛快嗎!」
  孝莊一發話,先別說爭執的雙方怎樣,單是有孩子的女人就暗自鬆了口氣。裕親王福晉出身跟博爾濟吉特氏沒法兒比,雖然孝莊敲打的是雙方,但好歹沒強制要求她的孩子回到自個兒的位子上去,她也算是心滿意足了。
  至於後宮那些女人就更不用說了,裕親王福晉好歹在自己府裡當家作主,想什麼時候兒見孩子就什麼時候兒見孩子,她們可是一年到頭,就這個時候能光明正大地將孩子摟在懷裡,要是被那個恭親王福晉給攪了,那她們的冤屈跟誰訴去啊。
  一想到博爾濟吉特氏方才一口一個規矩,雖說是針對的大公主,可要真讓她如了願,說不得她們也得跟著遭殃,因為以皇上的心性,是絕對不會在這樣的場合單單冷落大公主的,哪怕只是為了一碗水端平,他也會要求所有孩子都回到他們自己的位子上去,到時候倒霉的還是她們這些無權無勢沒靠山的。
  有孩子的女人們抱著孩子謝了恩,心滿意足地喂孩子去了,可畢竟是不常做這樣的活計,看得旁邊兒一眾嬤嬤心驚膽戰不已。
  康熙看看地上跪著的老婆子,心裡也頗為不喜她大好的日子出來煞風景,只是畢竟是新年新禧的好日子,他又向來講究孝道,對這些乳母保姆也向來尊重,略一沉吟道:「你們照應皇子公主,這一年也是辛苦了,就把孩子們的席面賞給你們吧,也別在這兒杵著了,都下去入席吧。」
  雖然沒能坐到阿瑪身邊兒,但能跟著明月,大公主也是高興得很。明月待她向來親切,今日又塞給她一個大紅包,讓她高興得喜笑顏開。
  那拉氏大為得意,兒子保清和恭親王家的永綬坐到了太皇太后身邊兒,這可是天大的體面啊,就連皇后留下的小阿哥都沒這個福氣呢。
  「那拉姐姐,你這手腕兒上的翡翠珠串兒真好看,以前沒看你戴過呢。」
  她得意一笑,舉起手腕兒細細端詳:「這個啊,是前幾日家裡給送來的,原本是一整套的上好翡翠,都是從一塊兒上頭分出來的,水汪汪一絲兒雜質都沒有,我原說自個兒不配戴這麼好的東西,就都拿去孝敬了太皇太后,偏老祖宗心疼我,又把這個手串兒賞了回來,我原還不捨得戴的,可想想,到底是老祖宗的恩寵,若不戴,倒是不恭了。」
  她斜眼看看臉色驟變的赫捨裡貴人,得意的笑容還未綻開,便被佟嬪一聲冷哼堵了回去:「本宮還當是皇上賞的呢,鬧了半天,原來是娘家的供奉啊。誰宮裡還沒幾件娘家給的私房寶貝呢,拿出來顯擺什麼?老祖宗要是真心疼你,就該再賞你套好的,拿出去一套換回來一件,這也值得炫耀?」
  那拉氏臉色一僵,想反駁,可到底沒那個底氣。赫捨裡貴人臉色蒼白,狠狠咬著自己的下唇,連懷裡的小阿哥張著小手「啊,啊」地要桌上的果子都沒反應。憑著那拉氏娘家那副破落戶兒的模樣,絕對拿不出這麼好的寶貝,那這些就只有一個可能,納蘭明珠選擇支持她了。
  那拉氏雖生育了保清,可前頭夭折的皇子實在是太多了,誰也不敢保證那拉氏這個孩子就一定能夠養大。明珠之前一直未明確表示過支持她,畢竟那拉氏是大族,如今宮裡就還有個納喇氏也跟他們同出一脈,若保清也養不大,那他的投資就毫無價值,畢竟那拉氏出身實在低微,如今在宮裡也不過是個沒有位份的庶妃而已。
  可如今明珠既已選擇支持她,支持保清,那他們母子的份量就大大不同了。保清過了年就四歲了,看這個情形,只要不出什麼大的意外,這個孩子應該是立住了,那拉氏一族在這個時候給那拉氏送來這麼多貴重禮物,顯而易見是要支持她了。
  赫捨裡貴人暗暗咬牙,赫捨裡氏一族雖然明著支持她,可她心裡明白得很,他們哪裡是支持她,分明就是支持她懷裡抱著的這個孩子,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她怎麼甘心!再過幾年,等噶布拉家那個小丫頭長起來,就沒她什麼戲唱了,她必須抓緊時間生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只是,就算她有了孩子,赫捨裡一族就會支持她了嗎?她看看懷裡抱著的小小一團嬰兒,心裡泛起一陣煩躁。

☆、第133章 盧氏

  康熙坐在上頭朝她瞥了一眼,目光隨即落到她懷裡的小阿哥身上,眼中閃過一絲溫暖:「赫捨裡貴人把小阿哥抱上來,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瞧瞧吧,難為你,把小阿哥照應得這樣好。」
  赫捨裡氏一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趕忙抱起話裡軟軟的孩子,蒼白的臉上也有了一絲紅暈。
  孝莊接過這個金貴的嫡孫兒,再看看赫捨裡氏,心中也頗為滿意,再看看那拉氏的輕狂便更為不喜。
  「一年了,也難為你額娘想著你,保清,你去跟你額娘親近親近吧,別在我這老婆子這裡拘著了。還有永綬,你忙了一年,平日裡雖對你嚴厲些,也是為了你好,過去給他敬杯酒,陪他坐著吧。」
  既然保清都回去找他額娘去了,那永綬也沒有繼續留在這裡的道理,孝莊一起都打發了下去。
  見赫捨裡貴人和小阿哥在太皇太后面前露了臉,那拉氏哪裡肯落於人後,忙迎了上來,拉住保清道:「謝太皇太后記掛著,臣妾就跟大阿哥一起給老祖宗敬杯酒,祝老祖宗萬福萬壽,新年新禧。」
  不想孝莊孝惠和康熙正不知小聲兒商議著什麼,她站在那裡舉著酒杯頗為尷尬,待孝莊抬起頭來,眼中的不悅一閃而過:「不行了,這人上了年紀,酒可不能多喝。你們的孝心,哀家心領了,看保清還沒吃多少東西呢,還不趕緊帶他下去,若是餓壞了哀家的乖乖曾孫兒,哀家可是不依的。」
  那拉氏訕訕告退,經過佟嬪身邊時,又被她好一頓冷嘲熱諷:「有些人就是不自量力,也不瞧瞧自個兒的身份,宮中主位還沒敬酒呢,哪裡就輪得到你!」
  那拉氏臉上一紅,不敢多說,狠狠地扯著孩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總有一天,她要讓這些瞧不起她的人匍匐在她的腳下,求她恩典,看她的臉色。只要有保清在,就誰都越不過她的次序去,佟嬪算什麼,就是麗妃宜妃也沒有兒子呢,在這後宮裡雖是要看位份,可一個女人若是沒有個兒子,那她就永遠都成不了大氣候兒。
  更何況她還有了家族的支持,就算對上佟嬪這個不得聖心的,她也未必會落下風。
  康熙將她們之間的明爭暗鬥看在眼裡,冷冷一笑:「今兒是除夕,小阿哥又大一歲,也該給他起個名字了,就叫保成吧。」
  保成?看來康熙對這個兒子的期望還真是不高,跟承祜承佑這些名字比起來,他這算是懂得務實了嗎?而且這名字還是順著大阿哥保清的名字起的,那拉氏心中更加得意。
  「容若,這大過年的,竟輪到你當值,來,陪朕喝一杯。」
  明月只顧著照顧大公主,聞言詫異地抬頭,康熙突然將話題從小阿哥身上轉到納蘭容若那裡,這跳躍得也太大了點吧。
  納蘭容若原本在殿門處當值,聞言大步上前,行禮謝恩過後,接過梁久功遞上來的美酒一飲而盡。
  那拉氏臉上更是喜笑顏開,這殿前的侍衛哪個不是出身世家名門,有幾個還是宗室子弟呢,也沒見皇上關心哪一個,可見他是真器重明珠父子。如今她們母子也算是站上了明珠的大船,皇上此舉,對她可真是個巨大的利好消息啊。
  「容若,納蘭成德,真不巧,方才朕給小阿哥起名字的時候,怎麼沒想起你呢?唉,是朕的不是,為了避諱,你以後就改名性德吧。」康熙直直盯著下面跪著的納蘭容若,嘴裡說笑,可眼中卻是一片冰冷,那笑意,並無一絲半毫到眼底。
  滿場寂靜,那拉氏唇角的笑容還僵在那裡,卻在眾人的目光中瞬間化作一個巨大的諷刺。比面子更難堪的,是她心底的期望,成字本不生僻,用這個字作名的何其多,若那小阿哥只是一個普通的皇子,那就根本用不著避諱。
  如今皇上為了這個襁褓中的孩子給明珠的兒子改名,他是想要暗示什麼?保成會更進一步?皇子更進一步是什麼?那不就是太早嗎?
  普天之下能讓出身世家的一品大員公子避諱的,除了皇帝,那就只有太子了!
  那拉氏心底的期望霍然坍塌,前一刻還喜不自禁的模樣讓她更加狼狽,皇上此舉仿若一個耳光狠狠抽在她的臉上,憑什麼?憑什麼!
  就那個病秧子,他何德何能當得起這滔天的富貴,他哪裡比得上她的保清?這都一歲了,還病病歪歪,小貓兒似的趴在懷裡,連養不養得大還不知道呢,他哪裡配做大清的太子!
  養不大?對,對,他絕對養不大!那拉氏看向保成的目光滿是嫉恨怨毒,恨不能當場剝了他的皮。只是康熙抬眼望向她的時候,她又忽而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彷彿他懷裡抱著的那個,才是她親生的孩兒。
  赫捨裡貴人「噗通」一聲跪在地上,激動得喜極而泣,雖然不是她親生的孩子,可皇上還是獎勵她照顧小阿哥有功,封她為嬪了——僖嬪,後宮如今又多一個主位了。
  這舉國歡慶的除夕之夜,還真是雙喜臨門啊。她知道,她的富貴跟眼前這個病弱的孩子是連在一起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她不能失去這個孩子,他就是聯繫她和宮外赫捨裡氏一族的紐帶,便是為了這個孩子,宮外的索額圖和赫捨裡氏一族也要盡全力來支持她,因為,他們沒得旁人可選。
  明月暗歎,大阿哥說是四歲,其實週歲連三歲都不到,老二更還是個六個月大的小奶娃,這時候就準備奪嫡,也太心急了吧。明月飲盡杯中酒,揉揉酸脹的額角,不願再看這場名利鬧劇,只是望望空蕩蕩的殿門處,怎麼還沒有消息?
  小全子的身影在殿門處一閃,明月會意,對著吃飽喝足,百無聊賴的蓉兒柔柔一笑:「蓉兒吃飽了沒?宜母妃累了,你可願陪宜母妃出去走走,醒醒酒?」
  蓉兒到底小孩子心性,在殿裡拘了這半日,早不耐煩了,如今教養嬤嬤又不在身邊,還有什麼忌諱的,「我想看煙花。」
  「好,咱們就去看煙花。」明月牽著她的小手兒,悄悄退了出來。
  一出殿門,小全子便迎了上來:「回主子,庶福晉已經請來了,在咱們延禧宮裡喫茶點呢,這裡離延禧宮太遠,還是奴才送大公主過去吧。」
  明月點點頭,今天這日子,她不好離開得太久,再三叮囑過跟著的奴才,又讓桃紅親自護送著,這才目送他們的身影消失在迴廊的拐角。
  「真是個孩子,還不明白是什麼事兒呢。」明月輕笑,蓉兒臨走時一臉的懵懂,還是明月哄她,要她去幫自己拿件披風,她才去的。也不想想,一旁的蔻朱手中就有披風,就算真的要換,也自有奴才去做,哪裡需要勞煩她這個公主。
  「待日後公主大了,她會感激娘娘的。」蔻朱一邊說,一邊將手中的披風抖開,輕輕替她披在肩上。
  明月臉上的笑容一淡,「我從未想過她的感激。」她只是不忍看這個小小的孩子孤苦伶仃的模樣,想想她前世雖然沒享幾天福,卻好歹還有個母親陪在身邊兒,而蓉兒小小年紀便獨自生活在這冰冷無情的深宮裡,雖有父母卻不得見,名義上的母親雖多,卻無一絲溫情,她只是做不到對這一切熟視無睹,她只是不忍看著孩子失落無助的眼神,僅此而已。
  「娘娘心善,他日必有好報,大公主雖小,卻也不是忘恩負義之人,娘娘只管放心吧。」
  明月緩緩回身,靜靜地看著姍姍而來的純親王福晉。盧氏跟她一起參加選秀,只是因為旗分不同,中間並無什麼交集。明月只記得她是個溫婉嫻淑的女子,如今遠遠地看著,在月色的掩映下,倒也有幾分清麗脫俗的味道,再加上如今那通身的貴氣,還真有幾分親王福晉的氣派。
  明月看著她眼角眉梢那不經意的一抹溫柔,想來這婚後的日子過得不錯,那她這番過來是做什麼的?跟她示威?畢竟在旁人眼裡,明琳可是她的堂妹,盧氏跟隆禧的感情越好,她就該越生氣才對。
  她嘴角揚起一個嘲諷的弧度,隨即便用一個得體的微笑掩住:「本宮說了,本宮從未想過她的回報。更何況,本宮也無需她的回報。若是需要依靠一個小女孩兒的感激回報,本宮才能活下去,那本宮的日子可得有多慘。」
  盧氏一怔,隨即柔柔一笑:「是臣妾失言了,娘娘善心,天地可鑒,又豈是那等施恩圖報的人呢。」
  明月雙眼微瞇地看著她,之前在殿中的時候,盧氏連跟她對視一眼的勇氣都沒有,活像和受氣的小媳婦兒,如今倒有幾分親王福晉的氣度了。只是無論她過的好與不好,跟自己都沒有半文錢的關係,她不辭辛苦地跟出來,所為何事?就為了看看她在背後做了些什麼?

☆、第134章 外八路的親戚

  「臣妾跟出來,本是想跟娘娘請罪的,雖然之前我也跟王爺說過幾次,無奈王爺也不知是怎麼了,哪怕獨自睡書房也不肯進明珊妹妹的門,臣妾,也是無奈。」盧氏的臉微微一紅,也不知是迴廊上火紅的燈籠映的還是羞赧之故。
  「如果福晉跟著本宮,就是為了說這個,那大可不必了。」明月無謂一笑,「明琳雖是本宮的堂妹,但本宮從小便跟父母去了盛京,跟京中這些姊妹並不相熟。明琳那丫頭從小就有大主意,輕易聽不進旁人的勸誡,這些年闖的禍不少,或許是那一樁被王爺知道了,惹了他的厭煩,那都是她自作孽,若是她自己不知悔改,那就誰都救不了她。與人無尤。」
  盧氏一怔,似不相信明月的話。可細細想想,自己成婚這麼久,還真沒見這位盛寵的宜妃娘娘請明琳進宮說過話,哪怕一個荷包也沒派人給她捎過,心下稍安。
  「娘娘這麼說,倒叫我無地自容了。」她抬起頭來,語氣頗為誠懇地說:「原只聽說娘娘性情爽利,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娘娘放心,不論王爺如何,我總把明琳當妹妹看的。在王府裡,只要我有的,就絕不會缺了琳妹妹那一份,娘娘只管放心。」
  明月輕輕點頭,她放不放心都無所謂,只要眼前這盧氏放了心就好。讓她知道明琳跟自己不親,固然是她不想替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背黑鍋,可說到底,只要盧氏放了心,明琳以後在王府裡的日子也會好過一些。只要她自己不主動惹事,盧氏是不會對一個沒有威脅的對手多做什麼無用功的。
  只是明琳那丫頭會看清眼前的形勢,安分守己地過日子嗎?想想她之前那些膽大妄為的言行,明月對這個所謂的妹妹還真是一點兒信心都沒有。
  「你既把她當妹妹,那就記著,若她真不聽勸告,胡作非為,那也絕對不能由著她的性子。」明月再看盧氏,眼裡也多了幾分同情與誠意,「雖然不在吃穿用度上難為她,可也不能處處由著她的性子來,否則若是真闖了什麼大禍出來,別說她性命不保,只怕就連王爺都要跟著落不是,那豈不是愛她反害了她。」
  她長歎一聲,眼中也頗為無奈,「那丫頭從小被寵壞了,不太識大體,有時未必會領會旁人的好意,難為你,別跟她一般計較吧。」
  眼前這盧氏出身大家,知書識禮,不似那等刁鑽的大婦,只怕平日裡礙於明琳的出身,也是吃了不少啞巴虧吧。如今聽明月一說,頓時如遇知音:「娘娘說得是,琳妹妹,唉,不瞞娘娘說,她做的不少事,我都替她瞞著王爺呢,就怕一個不小心傳到了王爺的耳朵裡,又要生出多少是非呢。」
  「怎麼,她又在府裡作怪了不成?」明月一驚,這丫頭還真是沒有一刻安靜啊,就憑她的出身,只要宮裡的孝莊孝惠不倒,隆禧雖冷落她,但絕不會拿她怎樣,可要是自個兒上趕著找不痛快,以她如今一個棄子的身份,只怕孝莊到時候兒還真不會替她說半句好話。
  「也沒什麼大事,就是整日鬧著要進宮請安,娘娘是知道的,若是無事,就連臣妾也不好時時進宮打擾的,更何況她的身份擺在那裡,不是我要壓制她,實在是有些不合規矩了。」盧氏為難,囁喏著道。
  明月被她逗笑了,這還不叫大事,那什麼是大事?非得讓她們王爺的庶福晉跑到宮裡,跟皇上說,她喜歡的不是這個純親王,而是當年微服出宮,冒名隆禧的皇上?到時候明琳固然只有一死,可她們家王爺被人戴了綠帽子的消息可就要傳得天下皆知了,非得等到他們兄弟反目才是大事嗎?
  「有一日她在我房裡鬧得實在厲害,不想正被王爺撞上了,她竟跟王爺當面吵了起來,說了,說了好些大逆不道的言語,臣妾也不敢跟娘娘說,就怕污了娘娘的耳朵,只是從那以後,就跟不敢放她隨意出門了,哪怕回娘家,也一定要加派人手好生伺候著,就怕一個不見,她再捅出什麼大簍子,可不要整個王府給她陪葬嘛。」
  原來她也已經知道原委了。明月點點頭,「你做的不錯,若是無事,就是娘家以後也讓她少回吧,不止你們純親王府,若真是出了什麼差錯,就是本宮這裡也不好看。」眼前整個盧氏是個懂事的,想來便是因為她對明琳的防備太過周密,之前才會在她面前惴惴不安,生怕她怪罪吧。
  明日外命婦進宮請安,婉嘉和額娘都會進來,就連老宅幾位有品級的嬸娘也會來,到時候兒她一定要好好敲打敲打她們,這後宮已是荊棘滿地,她們若是在宮外再不安分,指不定哪一天就要給她闖出大禍。
  再回到殿裡,已是一片鶯歌燕舞,常寧看到她回來,急忙向她身後梭巡,沒有看到蓉兒的身影,頓時眼中一片失望。
  「王爺不必擔憂,大公主在外頭看奴才們放花炮呢,畢竟是小孩子家,不可太過拘束了,本宮讓人好生照應著呢。」
  「這樣才好,小孩子嘛,就該活潑些,一個個都弄得呆呆板板的,倒沒了小孩子的樣子。」孝惠今日高興,多喝了兩杯酒,這話也多了起來,「你們也別在那裡乾坐著了,想玩兒什麼就去吧,想必你們對這些歌舞也沒什麼興趣。」
  那些孩子最大的才五歲,小的才剛剛滿月,後宮的女人們難得跟孩子親近親近,哪裡肯放他們出去,再加上花炮什麼的畢竟危險,都好說歹說哄住了,最後只有永綬帶著幾個奴才出去尋蓉兒玩。
  明月想想不放心,到底是給小安子使了個眼色,叫他跟著出去照應著些,別叫這個毛小子闖了什麼禍才好。
  「宜妃娘娘跟純親王福晉還真是親密,不知道的真以為純親王福晉才是娘娘的堂妹,純親王府裡那個格格倒是外八路的親戚了。」恭親王福晉陰陽怪氣的聲音一落,場中眾人頓時人人色變。不說盧氏忐忑不安,生怕惹出什麼禍患,就連孝莊都恨不能拿針縫上她的嘴。
  成事不足,成事不足啊!當初她怎麼就瞎了眼,對這個不著調的東西寄予厚望了呢。幸虧皇帝沒把她收進宮來啊,就這副德行,就是進了宮,也只能壞事兒!
  明琳那檔子事兒她是事後才知道的,當時還埋怨玄燁呢,就她做出來的那些事兒,就是殺了她都不為過。如今給她一個格格的名分,留她一條性命,就算不錯了,還妄想其他?她是費了多大的勁,才將那件事情壓下去的,好容易如今無人提起了,怎麼這沒腦子的竟敢當眾說出這話來呢!
  「什麼叫外八路的親戚?皇上跟恭親王純親王都是親兄弟,按理,咱們還是親妯娌呢,按說娘家堂妹再親,也親不過咱們呀,弟妹,你說是不是?」
  見明月看她,盧氏趕忙點頭:「娘娘說得極是,是我等高攀了。」
  「還是宜主子親切,跟娘娘說話,就是痛快。」裕親王福晉之前就對恭親王福晉有些不滿,博爾濟吉特氏仗著自己的出身和宮裡的太皇太后,把誰都不放在眼裡,如今聽明月這麼說,眼睛頓時一亮,再看她的目光也充滿熱情與敬意。
  這尊貴不尊貴,還真不是某些人自個兒吹吹就成的,看那麗妃和佟嬪,別說把她們當妯娌了,就是跟她們說話都帶著一副施捨的味道,好像她們已經坐在了坤寧宮裡了似的。還有那個恭親王福晉,仗著跟太皇太后那點子關係,就覺得自個兒處處高人一等,對其他親王福晉不屑一顧,跟宜妃娘娘比起來,真是給人家提鞋都不配!
  「我竟是今兒才知道,原來咱們都是外八路的親戚呢,想進恭親王福晉的法眼,還真是難吶。」裕親王福晉心裡有氣,對她說話也不再客氣,哪怕有太皇太后給那個女人撐腰,她也忍不住了,泥人兒還有三分土性呢,把自家妯娌說成是外八路的親戚,也太目中無人了。」
  「恭親王福晉醉了,來人,把她送到慈寧宮去醒醒酒。」孝莊一臉陰沉,恨鐵不成鋼地睨了博爾濟吉特氏一眼。
  博爾濟吉特氏莫名其妙犯了眾怒,偏還不知自個兒說錯了什麼,只是孝莊積威之下,她也不敢多說什麼,方才好容易才把永綬那個死小子攆出去,她還想跟王爺再親近親近,好生說說話呢,哪裡肯就這麼出去,連聲兒對孝莊陪著不是,只期望能留下來,畢竟她想找這樣跟常寧光明正大坐在一起的時候兒也不容易。
  孝莊狠狠剜了她一眼,初時常寧遠著她,她還不滿意,覺得這小子不識抬舉,有意落科爾沁的面子,如今看來,這陶如格可真不中用,白費了那一張閉月羞花的臉蛋兒,只今日這一晚上的工夫,已經將這大殿裡的女人得罪的差不多了。

☆、第135章 紅蓮

  「還不快去給你嫂子和弟妹賠不是!」想留下?想留下就拿出點兒誠意來,沒看方才滿殿裡的女人都對她怒目而視了嗎?若不是看在她出身科爾沁的份上,只怕皇帝早就下令將她攆出去了。
  「既然都是自家妯娌,那還這麼見外做什麼。不過是幾句口角,又不是什麼大事,太皇太后抱著小阿哥也累了,不如讓臣妾替您抱一會兒吧。」
  孝莊點點頭,對麗妃的知情識趣打圓場甚是滿意,正想將保成遞過去,不想斜刺裡竟伸過來一雙手,一把將孩子抱了過去。
  「皇帝!」她微微變色,破例沒有喊他「玄燁」,大清講究抱孫不抱子,便是保成出身再怎麼尊貴,他也不該當眾將他抱過去。
  皇帝?她是想提醒他,他不止是一個兄長,一個丈夫,一個父親,還是一個皇帝?他心下一哂。剛才給容若改名,不過是想敲打敲打明珠和那拉氏一族,如今看來,效果不錯嘛,連麗妃都知道眼前這個小傢伙兒是塊寶貝疙瘩了。
  他冷冷地看著麗妃,也不說話,也不鬆手,麗妃訕訕地退後一步,「是臣妾逾越了。」
  佟嬪冷哼一聲,卻終是沒敢多說什麼。如今還沒到她收穫的時候兒,她還不能因小失大,壞了眼前的大事。
  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明月已經將幾位福晉安撫了下來,該敲打的人點到為止就可以了,再僵持下去,雖然會讓博爾濟吉特氏和孝莊難堪,可孝莊事後的雷霆怒火也不是她想承受的。
  明月對著赫捨裡氏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上去把保成抱回來。畢竟孩子一直都是由她照顧的,而康熙顯然對她的用心很是滿意,如今既沒有說不讓她再帶保成,那麼由她接過孩子再合適沒有。
  康熙對明月輕輕一笑,順手將孩子遞給赫捨裡氏,康熙臉上露出了笑容,滿殿裡的人也都放下了心。
  一陣悠揚的笛聲響起,一群身穿綠色紗衣的少女手舉荷葉蓮蓬且歌且舞,琴聲悠揚,曲聲纏綿,讓人心蕩神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眼前這群花枝招展的少女吸引了過去,無人再去關心方纔那一陣喧鬧爭吵,一切歸於平靜,仿若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這次宴席是由佟氏和麗妃一起準備的,她倆還真是下了功夫了,這歌舞清新雅致不落俗套,倒真是令人眼前一亮呢。
  只是,看佟氏那掩都掩不住的得意,想來定是她的手筆了。明月之前便覺得她長進不少,如今看來,還真是潛力無窮呢。想想也是,佟家千辛萬苦培養出來的「貴女」,又怎麼會是個沒腦子的「棒槌」。若是她一開始就展露出心機深沉的一面,想必孝莊就不會那麼放心地將她提拔上來了吧。
  如今她雖小試鋒芒,卻處處以孝莊為尊,又時不時露出個狂妄無知,刁蠻任性的模樣,想必孝莊心裡對她已是放心極了,再不會對她有半句阻撓。
  而康熙,畢竟是他的表妹,哪怕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也絕不會對她太過打壓。只要她還姓佟,只要她身體裡還流著佟家的血,她就有翻盤的機會。
  樂聲越來越柔,越來越緩,曲調如一線柔絲般纖弱,碧衣少女長舒廣袖,片片蓮葉向場中聚攏起來,仿若一片春日的荷塘。
  琴聲如一線游絲吊著眾人的嗓子,宮弦暗淡消散,就在眾人以為結束了的時候,又忽而宮商角徵羽依次拔高,悠揚清靈的琴聲中,碧衣少女慢慢向後折腰,荷葉紛紛向兩旁分開,就在眾人擔心少女纖弱的腰肢時,一個茜紅的身影緩緩升起,柔若無骨的腰肢水蛇般舞著,如一朵含苞待放的新荷,出水芙蓉般傲然屹立在荷塘之中。
  萬綠叢中一點紅啊,明月含笑抿了一口酒,前兩日便聽說佟嬪狠下了一番功夫,如今看來,果然不錯。只是,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大度了?
  茜紅蓮衣輕舒,粉紅蓮裙慢展,一片碧綠荷葉的襯托中,那朵嬌柔欲滴的紅蓮輕輕綻放,那張美人嬌顏便如清新的花蕊,慢慢露出嬌嫩的姿容。
  李氏驚咦一聲兒,霍然轉頭看著佟氏,馬佳氏輕輕頷首,唇角露出一個瞭然的微笑。麗妃已經氣得勃然變色,若非在御前,只怕早就拍案而起了。
  明月蹙眉看著眼前妖嬈曼舞的佳人,心中怎麼也想不出她是哪號兒人物,環顧四周,所有庶妃格格都在,佟蘭心這是打哪兒挖出來的寶貝,竟讓麗妃她們氣成這樣?
  「這是鍾粹宮裡原來專司灑掃的粗使宮女,後來被佟嬪要到身邊兒,做了個二等宮女。」蔻朱藉著給她倒酒的機會,輕輕給她解惑。
  明月眼瞼低垂,心中冷笑,佟嬪把個粗使丫頭捧起來,麗妃心裡能痛快了才怪,尤其這兩人還都在她的眼皮子底下,她這個鐘粹宮主位,如今可謂是顏面盡失呢。看來這大年夜注定是不平靜的了,今晚上鍾粹宮又要熱鬧了。只不知佟氏費了那麼大的力氣安排了這場歌舞,寶座上的那個人又領不領情呢?
  笛聲漸高,琴聲轉急,盛放的紅蓮婀娜婉轉的飛快旋轉著,仿若漫天的蓮葉間,一朵不堪風襲雨侵的花枝,柔弱嬌嫩得惹人憐惜。
  明月環視四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場中的紅衣女子身上,男人目眩神迷,女人個個兒含著醋意與最大的敵視,豎起了全身的刺兒,隨時準備對那女子發起最猛烈的攻擊。
  她側首看看御座上的人,還好,眼神兒清明,不像是被美色迷眼的模樣。只是,他在看什麼?似乎,不是場中那輕歌曼舞的女子啊。
  康熙的目光看似在欣賞殿中的歌舞,可那目光渙散無焦距,若非陷入沉思不能自拔,便是喝多了酒,精神有些恍惚。
  他一向注重自個兒的言行儀表,這樣的場合酒不過是稍稍沾唇而已,絕不會醉到當場出乖露醜,明月端起身前的酒杯,緩緩上前,「臣妾敬皇上一杯。」
  「宜妃娘娘沒瞧見皇上已經醉了嗎?這時候兒還讓皇上喝,你就一點兒都不關心皇上的龍體嗎?」佟嬪氣急敗壞地站了起來,生怕大好的形勢被她給攪黃了。方才太皇太后誇她歌舞安排的好,已經許了她年後入住承乾宮,她可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再出什麼新的變故。
  「皇上醉了?佟嬪你在說笑嗎?皇上一向又分寸,又豈是那樣沒有自制力的人。」明月一邊說,一邊漫步上前,心念一動,幾點晶瑩澄澈的水滴悄悄灑在康熙的額頭。
  「朕不過是想了點兒事情,一時入神而已,誰說朕醉了,便是再醉,月兒敬的酒也是一定要喝的。」康熙被猛然而來的清冽之氣一激,立時清醒過來,他舉舉手中的酒杯,與之前旁人的敬酒皆是淺嘗輒止不同,這次他一飲而盡,還特意向明月亮了亮他手中的杯底。
  只是明月卻狡黠一笑,「臣妾方才是想敬皇上酒的,不過現在已經不想了。」
  滿朝頓時一片嘩然,公然在這樣大典的時候讓皇上下不來台,宜妃也算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了,她瘋了嗎?
  孝莊孝惠倒還穩得住,她們向來喜歡明月機靈爽利,如今見她這副小狐狸般淘氣的模樣,便知她一定又起了什麼古靈精怪的心思。
  康熙也饒有興致地打量著她,「哦?不是敬朕的?可是朕已經干了呢,月兒不給朕一個說法兒,今兒可是再過不去的。」他一副公事公辦絕不徇私的模樣,似乎她若不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他便絕不輕饒。
  明月胸有成竹地轉身,驕傲自信的笑容照亮大殿裡的每一個角落,「臣妾是想給皇上敬酒的,可走到這裡,竟聽到佟嬪妹妹不日便要入住承乾宮的消息,這麼大的事,臣妾怎麼能不恭喜佟嬪呢?皇上恕罪,在這大喜事面前,皇上還是先靠後站站吧,等臣妾敬完了佟嬪,再回來自罰三杯,如何?」
  「佟嬪姐姐竟要入住承乾宮了?那可是個大喜事,宜妃娘娘說的沒錯,咱們都該來敬佟嬪一杯才是,佟嬪姐姐,您大人有大量,可別怨姐妹們腦袋不靈光,竟落後了這一步。」赫捨裡貴人笑吟吟站了起來,「說起來,皇上還是疼姐姐,不像妹妹,只能待在鹹福宮,跟姐妹們都離得好遠。」
  佟嬪一窒,赫捨裡氏這是在故意譏諷她嗎?皇上雖然沒給她重新安排宮院,但鹹福宮原本就無主位,如今她直接搬到正殿去住就好。離得遠?她原本還想挑她的話茬兒,指責她攀比怨念不知感念皇恩,如今有了這句離得遠,叫她訓斥都沒有由頭兒。
  她這個承乾宮主位在鍾粹宮裡憋屈了那麼久,如今入住承乾宮雖是喜事,可身為一宮主位,這不是應當應分的嗎?如今叫她們這麼一說,倒成了莫大的恩典,傳了出去豈不是笑話!
  一旁的恭親王福晉已經扯扯嘴角,露出一個不屑的哂笑,佟嬪氣極,讓她們這麼一鬧,她在宮裡這點兒事兒真要成為京中豪門貴閥的新年笑料了。
  她心思一轉,一眼落在剛剛跳完舞,站在那裡手足無措,進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紅衣女子身上,心中暗罵一句不中用,臉上卻是堆起嬌羞嫵媚的笑:「都是太皇太后和皇上的憐惜,你還站著幹嘛,還不過來讓太皇太后和皇上瞧瞧,真是白疼了你了。」

☆、第136章 敲打

  那紅衣女子長舒一口氣,方才宜妃上前一打岔,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她的身上,自己那樣賣力的舞蹈,竟是無人在意了。原以為要功虧一簣了,多虧佟嬪提攜,她一定要抓住這個機會才行,否則過了這個村兒,可就沒那個店兒了。
  孝莊看了看康熙陰沉沉的臉色,心中也暗悔不該沒跟他說就許了佟氏,只是方纔她說那話的時候兒皇帝並沒有反對,她還以為他也希望佟氏早日入住承乾宮,只是找不著由頭下那個台階兒呢。如今看來,他壓根兒就沒把那些話聽進耳朵裡去。
  如今再看佟嬪一力抬舉起來的丫頭,雖說是長的不錯,哪怕跟陶如格站在一起,也不遑多讓,可到底是太過夭矯了些,那副狐狸精似的夭夭喬喬的模樣兒,她看著就有些不喜,只隨意地揮揮手,讓蘇茉兒賞了她一個荷包。
  康熙卻是不耐煩,他皺著眉頭,也不叫起,只冷冷地瞥了那個女子一眼,便嫌惡地轉過了眼:「好好兒的一個人非要弄上這些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弄得好好一朵出水芙蓉爛在了泥淖裡,妖裡妖氣,真是糟蹋了蓮花出淤泥而不染的氣節。」
  紅衣女子嬌軀一抖,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他,可惜對方的目光已經跟對面那個女子輕輕撞在了一起,那滿臉的溫柔欣賞,並無一絲一毫顧及到她。
  她含淚低下頭去,失魂落魄地退出大殿。佟嬪失望地放下手中的酒杯,心中暗罵男人都是賤骨頭,當初誇人長得清麗脫俗如出水白蓮般亭亭玉立,如今她把人好模好樣兒送到面前,又嫌棄失了蓮花的氣節。
  那一身紅蓮裝可是她叮囑了繡房的繡娘,花了大力氣大本錢才弄出來的,光米珠兒就用了一千二百顆,如今竟被他說成是亂七八糟的玩意兒,真是不知所謂。
  難道真是人們常說的那句話,男人都是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嗎?想當初他對玉竹偷不著的時候兒,可不把她捧到了天上去?那些日子她可沒少為了這個吃醋慪氣,可如今她把人送到他面前了,他又嫌棄,是因為她把人雙手奉上,反而沒了興趣了?
  她心思驀然一動,一個踉蹌跌坐在椅子上,紅蓮,白蓮,蓮花的氣節,出淤泥而不染,爛在了泥淖裡……
  她眼中快速閃過第一次侍寢時候兒的一幕幕,那是她的恥辱,她終身無法磨滅的痛,也許,她真是錯了,從第一夜的時候兒就錯了。
  那麼今夜呢?她今夜所做的這一切又會如何?將玉竹奉上,真的是個正確的決定嗎?
  她心虛地抬眼看看沉浸在柔情蜜意裡的表哥和宜妃,再偷眼瞧瞧怒氣勃發一臉不屑冷笑的麗妃,雖然太皇太后鬆了口,許她入住承乾宮了,可這善後的事,還是任重而道遠啊。
  「喲,佟嬪娘娘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差,沒事兒吧,要不要宣太醫過來瞧瞧?」
  「可不是,該不是一聽說能入住承乾宮,歡喜瘋了吧。」
  佟蘭心被幾句冷言冷語一激,立時回過神來,趕忙應著康熙不耐的眼神兒,堆起一個蒼白虛假的笑,「姐姐們說笑了,不過是方才多喝了幾杯酒,出去走走就好了。」
  她掙扎著站起身來,想躲出去透透氣,如今她實在沒有力氣應付四周心懷叵測的目光,更不知該怎麼面對他,她要好好靜靜,好生想想以後的路該怎麼走。只是不知怎麼,雙腿竟似被抽了筋,軟綿綿無一絲力氣,連一步都沒邁出去,便復又跌坐在椅子上。
  「喲,這知道的是娘娘喝多了酒,不知道的,還要以為娘娘是吃多了醋呢!」
  眾人早看穿了她的外強中乾,更看透了她在康熙心中的地位,如今哪怕是在御前,嘲諷起來也是不遺餘力。
  「大過年的,這是做什麼呢,佟嬪喝多了,你們也喝多了不成?若是不想在這裡待了就直說,本宮一定給你們找個好地方兒醒醒酒。」明月示意一旁的奴才攙住了佟蘭心,先把她送了出去,又轉臉對著幾個說風涼話兒的庶妃一陣敲打。
  孝莊滿意地看著她三言兩語穩住了場面,心中暗暗點頭,這才是後宮主位該有的威嚴氣度,那個佟蘭心,真是白費了那一副好皮囊,枉她還是出身佟家,她姑姑母儀天下的風範氣度,她竟是一點兒都沒學到。
  好容易鬧騰騰過了子時,放過了敬神的鞭炮,散過了壓歲的福包兒,眾人亂哄哄互相道過了新禧,這過年的流程才算走完。
  明月隨著眾人往外走,剛剛坐上自個兒的翟輿,就見梁久功悄悄兒跟了出來,站在乾清宮門口兒給她使眼色。她腳下微微一頓,不動聲色地放慢了步子。
  待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梁久功才上前行禮:「皇上說了,這會子回去,睡不了一會兒就又要起來折騰,倒不如就在這裡歇歇倒好,讓底下的奴才把明兒早上要穿戴的傢伙都送過來,主子豈不要省好一番力氣。」
  明月含笑點頭,這樣也好,省事,她喜歡省事,尤其是在熬了大半夜,明日一早還要早起的情況下。自打穿越過來以後,她的作息一向規律,偶爾要熬夜早起一次,對她來說真是莫大的煎熬。
  雖然住在這裡,被人知道了一定會引起一場風波,可他既然敢做,就一定會做好善後的事宜。至於她,就更好說了,天塌下來還有大個的頂著呢,她怕什麼!
  這乾清宮她雖來的次數不多,可他也知道她不喜歡充滿旁人氣息的房間,這乾清宮偏殿裡,原本就有一間專門為她收拾出來的廂房,雖然不如她的延禧宮舒適,可到底是地理位置優越,如今離天亮也就兩三個時辰,將就著歇歇正好。
  梁久功見她朝偏殿走,不禁一窒,扭頭看看正殿方向,想喊又不敢大聲兒,只得自個兒跺跺腳,小跑著上前,追上她諂媚一笑:「這個,宜,宜主子,主子還在正殿……您看……」
  「什麼?你主子還沒歇下吶,那你在這裡幹嘛?還不趕緊回去伺候著,小心待會兒萬歲爺發了火兒,那可是天王老子也救不了你,我這裡不用你伺候,你忙你的去吧,快去快去!」明月大度地揮揮手,扭頭就走,唇角忍不住彎起一個狡黠的弧度,直到進了自個兒的房門,才撲到榻上,痛快地大笑一場。
  「主子也真是的,方才梁總管那張臉,可比苦瓜還難看,偏主子還在那裡跟他揣著明白裝糊塗,這會兒,想必有他受的。」
  蔻朱話音方落,便聽正殿裡傳來一聲怒吼:「滾!」
  梁久功連滾帶爬地從裡頭躥了出來,頭上的帽子提溜在手裡,要多狼狽有多狼狽,只是這跟明月又有什麼關係?今晚佟嬪的安排的確精彩,可要沒有乾清宮奴才們的配合,想無聲無息地將這一切安排的天衣無縫簡直就是癡人說夢,梁久功在這裡頭到底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只有他自己心裡明白,這是他自己惹出來的禍,後果當然只能由他自己去承擔。
  當然,身為康熙的心腹,明月也不認為他就站到了佟家那一邊兒,雖說當年他曾受過佟家不少恩惠,一直貼身服侍著還是一個皇子的康熙,可他也不是個蠢笨的,到底誰才是他的主子,他一向拎的清,也許今日的事他只是被人蒙蔽,只是被佟家一時利用了,可身為乾清宮的管事太監,如此馬虎大意,原本就是大錯,如今只是被罵兩句,已經是小懲大誡了,他該知足。
  他知足,當然知足。自打佟嬪安排的那場精彩表演艷驚四座的時候兒,他就知道壞了。也不知是哪個小兔崽子竟敢瞞著他做的手腳,當他看到皇上看他的眼神兒的時候,他嚇得腳都站不住了,當時搖搖晃晃的就想出溜的地上。
  留宜妃在乾清宮歇息,這是康熙的意願,也是他期盼的結果,原想著有宜主子在旁邊兒,皇上就是有火兒也不會發出來,可誰知宜主子竟連萬歲爺的面子都不買,直接進了自個兒歇息的屋子,讓他想拉塊擋箭牌都不行。
  還好萬歲爺知他一向忠心勤謹,只斥責了一番,並未過多懲罰。只是,敢讓他背黑鍋,讓他查出來是哪個小兔崽子在背後搗鬼,他絕饒不了他!
  「你把桌上那枚玉扳指拿給梁久功去吧。」躺在榻上的明月忽而開了口,讓蔻朱心中有些莫名其妙。
  「告訴他,皇上只要把火兒發出來,就不會再找後賬,叫他以後當差仔細著些,若再出了這樣的差池,可就不是一頓罵能了結的了。」
  蔻朱點點頭,這的確是個收買人心的好時候兒,既施了恩,就沒有藏著掖著的道理,當事人不知道,她這份兒心豈不是白操了。
  「還有,叫他去關照一下大公主,看看晉氏出宮了沒,悄悄兒的,別讓別人發現了。」該說的都挑明了,如今再交待他一件根本就算不上差事的差事,他心裡只有感激涕零的份兒,知道她這邊兒也沒拿他梁久功當外人,以後他只會更忠心。

☆、第137章 抱團取暖

  「外頭鬧得沸反盈天,娘娘這裡倒清靜,也不出去走走。」赫捨裡氏一進來便皺著眉頭抱怨開了。想當初她從鹹福宮偏殿搬到正殿,也不過是叫幾個奴才忙亂一日,幾個要好的姐妹聚聚就完了,哪像那邊兒承乾宮裡,敲鑼打鼓,也不怕人家譏諷笑話。
  「既知道外頭沸反盈天,我還出去惹氣生?沒那個道理!」明月白她一眼,「你也是,說話也小心著些,雖說我這裡沒有外人,可萬一不小心被哪個長舌頭的聽了去,又要給你上眼藥了。什麼叫敲鑼打鼓的?人家不過安排了一場宴席,用了些絲竹樂器,你不樂意去捧場,有的是人願意去。那演奏歌舞的又都是她自個兒的奴才,便是到了皇上面前,也沒犯了規矩。」
  赫捨裡氏嗤的一笑,「還孝康章皇后的親侄女,皇上的表妹呢,身邊兒的奴才一個個妖裡妖喬不說,還一個個不是歌喉宛轉,就是舞姿超群,便是樂器也是信手拈來,一點兒為難都沒有,為了爭寵,佟家也是下了血本兒了,就是不知道咱們的皇上領不領情了。」
  佟家這回的身段兒放的還真低,明月心中冷笑一聲,佟蘭心還真是狠得下心吶。
  她一開始便走錯了路,大錯已經鑄成,她在康熙心中的形象已經毀得一塌糊塗。她倒也光棍兒,竟跪在康熙面前,一五一十將之前的事一股腦兒說了出來,所有的罪名想也不想的統統認了下來。
  雖然這些康熙早就知道了,可到底沒想到她會這樣老老實實招認出來。只是她能認,他卻不能!如果這一切公之於眾,到時候被人指責謾罵,顏面掃地的除了她,還有佟家,還有他這個皇帝。他不能認!
  到底有那層血緣親情在,眼看著她在他面前哭得稀里嘩啦淚人兒似的,便是鐵石心腸也終究會變軟,更何況還有佟家在一旁敲邊鼓,佟國維作勢要殺要打,恨不能當場處置了佟蘭心這個敗壞家門的女兒,到頭來,還是康熙在一旁拉著,別說降位份受懲處了,只不痛不癢教訓幾句,連個禁足的責罰都沒有,就連那承乾宮,也痛痛快快兒地讓她住進去了。
  佟蘭心也的確是個人物,知道自個兒眼下雖然平安過關,卻到底在他心底留下了一些不好的印象,如今強要給自己之前的所作所為尋找個好的借口,便不管不顧地弄了那一大群的妖精在身邊兒,把個自小驕縱任性的大小姐扮演得活靈活現。
  孝莊對她更加放心,康熙也為她之前的表現尋到了答案——這丫頭自小喜歡絲竹歌舞,接觸的樂姬伶人多了,難免會知道些下三濫上不了檯面的東西,並非骨子裡下賤不堪。好在這宮裡的宮女都是出身正經八旗,便是多學些技藝也沒什麼,由她去吧。
  「娘娘聽聽,那承乾宮裡唱的都是些什麼?這些依依呀呀的靡靡之音,真要把人的魂兒給勾了去不成?」納喇氏一進來便忍不住抱怨,她住得離佟蘭心最近,要說誰受害最深,便是她了。
  明月忙叫人給她搬來個座位,「也沒你說得這麼不堪,不過是些絲竹管弦,你要不愛聽,就多出來走走,對孩子也好。」
  納喇氏一過年便被查出有了身孕,原想著藉著佟氏這陣子折騰出來的動靜兒,旁人應該不會對她一個小小的庶妃多加留意,卻不料佟氏竟主動跟皇上開口,要照顧她這一胎,將她搬進了承乾宮,如今她每日裡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著了別人的道兒,日子過得也是艱難。
  「謝娘娘想著,真盼著能住在這裡,跟娘娘做個伴兒。」納喇氏還沒坐下便又嗤笑開了,「這佟嬪也是,就算她承乾宮裡滿是美人又如何?皇上會為了她們留戀忘返?提拔了一群上不了檯面兒的女子,她真以為憑這個就能翻身?便是皇上真的多去了承乾宮幾趟,那承寵的還不知道是誰呢,平白地給自個兒找了那麼多不痛快,也不知道她心裡是怎麼想的。」
  還能怎麼想,不過是覺得自己雖然甩掉了之前的包袱,可到底失掉了他的心,如今為了挽回,為了固寵,可以說是不擇手段了唄。想必佟蘭心心裡也清楚,她想完全贏回康熙的心是不可能了,就是寵愛,也不好跟明月比,那就只好另闢蹊徑了唄。
  雖然用那些上不了檯面兒的女人分寵,她也是受害人之一,可只要承寵的不是宜妃麗妃僖嬪這些身份尊貴的,那就對她構不成任何威脅。而且康熙感念她的用心,一來二去,她也多了幾分機會。
  明月似笑非笑地看了納喇氏一眼,這納喇氏方才可是話裡有話啊。只是她卻不能做任何的回應,納喇氏這一胎保不保得住,都是她自己的本事,跟自己可是半點兒關係都沒有。連康熙和孝莊都不多說一句,自己一個小小的妃子摻和什麼?
  先別說她不想跟佟嬪一樣弄一院子妖精抱團兒取暖,就是真想找人同住,也絕不會找這個扶不起來的納喇氏。
  「雖說那些下賤胚子不過是些玩意兒,可佟嬪到底也是太胡鬧了些,就是對皇上的身子,也不好啊,娘娘要再不說話,這後宮可就越發沒了規矩了。」赫捨裡氏氣極,不明白明月怎麼還這麼沉得住氣。
  她說話?她為什麼要說話?雖說康熙把一部分宮務放到了她的手裡,可到底她也只是個妃子,這時候兒開口,她把自己當什麼了?皇后?
  她明白赫捨裡氏的意思,之前佟蘭心跟麗妃爭權,卻被她釜底抽薪,將問題直接解決。到頭來麗妃手中的權力縮水,佟蘭心也沒討到好處,放眼整個後宮,既有寵又有權的,可就只有她一個了。
  可再受寵,再有權,也終究只是一個妃子。明月心中一歎,就那麼一個稱呼,一個名分,說出來的話就千差地別了。要是皇后發話,誰也說不出半個不字,可要是一個妃子說話,那可就是越俎代庖,窺伺正宮了,哪怕如今中宮空虛,並無皇后在。
  她絕不能落人話柄!
  「娘娘難道就干看著,受她這份窩囊氣?」赫捨裡一臉的仇怨,佟蘭心此舉,可是直接損害了她的利益,皇上想著她的日子原本就不多,如今被佟蘭心一搶,更是所剩無幾了,她不抱怨才怪。
  她將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明月身上,雖然皇上到延禧宮的次數一點兒都沒有受影響,可承乾宮畢竟近在眼前,那佟蘭心如此折騰,她不相信宜妃一點兒怨氣都沒有。
  明月悠閒地抿了一口茶,她不會發話的,沒有好處的事,她才不會去做。別說她說話名不正言不順,就是力度都小了很多,既然要做,就一定要讓對手感覺到疼,那種不痛不癢撓癢癢似的懲戒,可不是她的目的。
  納喇氏眼神兒忽閃,心中不免有些沮喪,看來宜妃並無跟佟嬪作對的打算,更沒有照拂她的意思,那她該怎麼辦?難道要繼續住在承乾宮,忍受著佟氏的折磨,說不定哪一天,連肚子裡的孩子都要折在她的手裡?
  「娘娘,娘娘,方才蘇茉兒帶人去承乾宮了,把佟嬪好一頓訓斥,說是太皇太后發了話,令佟嬪去寶華殿誦經三個月,為大清祈福,為前方的將士祈福……」
  小安子話未說完,赫捨裡氏便高興得跳了起來,就連一旁的納喇氏也不住地念佛,佟嬪這一禮佛,至少這三個月她是清靜了,不用聽那些煩人的絲竹聲了。最重要的是,佟氏一進寶華殿,那承乾宮裡可就群龍無首了,那群妖精似的東西不過是些上不得檯面兒的玩意兒,誰還再敢過來刁難她!
  「娘娘料得果然不錯,太皇太后一向簡樸愛清靜,眼裡哪裡容得下這等做派,如今可不就發話了。」
  蔻朱的話令赫捨裡氏眼睛一亮:「原來,娘娘早有計較。」
  明月點點頭,抬手對她做個噤聲兒的動作,「要是本宮去說,可有這樣的效果?」
  佟蘭心的行為,是讓孝莊放心不少,只是她忘了,如今是什麼時候。前方戰事未平,闔宮上下都要撙節用度,連慈寧宮裡都開始減膳支援戰事了,她卻在宮中花天酒地歌舞昇平,能忍她這些日子已是孝莊的極限了,再不發聲,宮外的御史真要上折子勸諫了。
  赫捨裡氏郝然,之前是她太急躁了,若是宜妃自己去說,別說佟蘭心會不會聽,能聽多少,單是禁足三個月這一點,就是絕對做不到的。
  她跟佟嬪雖然同是嬪位,可她比佟嬪多了個封號,按說應該是她地位更尊貴些。只是她原本寵愛就不算多,還大多是依靠保成和宜妃才得來的,出身又不如佟蘭心尊貴,宮裡那起子小人便難免勢力些。
  如今佟蘭心被太皇太后這一番修理,也算是替她出了一口惡氣,一時心氣兒都平順了不少。
  「只是,皇上不會說什麼吧?」納喇氏心中還是有些疑忌,雖然佟蘭心被太皇太后關到寶華殿裡去了,可承乾宮裡那群妖精還在。要是皇上知道太皇太后的旨意,會不會替佟蘭心說話?或者,直接解了她的禁足?
  「嘁,你以為佟蘭心是誰?皇上何時為了一個女人質疑過太皇太后的決定?要讓我說,皇上什麼都不管才好,皇上要是真說了些什麼,那對佟蘭心才是滅頂之災呢。」赫捨裡氏冷哂,她倒盼著皇上這時候兒替佟蘭心說點兒什麼呢,可惜畢竟還顧惜著母族的顏面,不肯罷了。

☆、第138章 黃臉婆

  赫捨裡氏的話令納喇氏精神一振,整個人的神采都更加耀眼了些。佟蘭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果然沒那麼重要,不管皇上這次會不會替她說話,這三個月的罪,她都受定了。那她呢?她該怎麼做?
  佟蘭心的威脅一除,她自是不必再尋求宜妃的庇護,就連承乾宮裡,也只有她一個過了明路的庶妃,那些個妖精似的東西不過是些玩意兒,哪裡能跟她比。更何況,她肚子裡還揣著一個寶貝疙瘩呢,要是這樣還不能搶過承乾宮內的宮權,那她也太沒本事了。
  雖然這承乾宮內的宮權不大,只能管著承乾宮裡頭那二十幾個奴才,一出了承乾宮的大門,就什麼都不是,可畢竟前些日子受那些狗仗人勢的小人欺負,她心裡也是憋得狠了,如今不出這口氣,更待何時?
  只要她動作夠快,趕在佟蘭心回來之前將重要位置上的人換成自己人,就算三個月後佟蘭心回來了,她那個一宮主位也不過是個傀儡,無緣無故沒有把柄,她還能把自己一個身懷皇嗣的庶妃怎麼樣?
  明月坐在上面,冷眼旁觀著納喇氏臉上不斷變幻的神色,心中不禁一陣好笑。她要是趁著這個機會謀求移宮,康熙多半會答應的,畢竟她肚子裡還揣著他的孩子。如今佟蘭心禁足寶華殿,她提這樣的要求可謂是合情合理,誰都說不出什麼不是來。
  可要是她心懷貪念,想著那些有的沒的,那可就誰都幫不了她了。一個小小的庶妃,不好生保養身體,孕育子嗣,整日只想著攬權,以後的前程也好不到哪兒去。
  與之相比,還是馬佳氏拎的清啊。自從查出有孕,除了初時被孝莊拿著作伐子,很受了幾天委屈,其他時候兒硬是一絲兒消息也不聞,每日裡深居簡出,一切為了肚子裡的孩子著想。就連一向看她不順眼的孝莊,也不得不誇她沉穩有度,孕育子嗣勞苦功高呢。
  這個納喇氏白在宮裡混了這麼多年,竟是連這個都沒瞧明白,連個孰輕孰重都分不清楚,難怪查出了身孕,康熙和孝莊也沒什麼旁的表示,連一應供給都沒添多少。
  康熙對她和馬佳氏的厚薄,明眼人一看即明,偏她自己沒有自知之明,還一心以為自己只是受了佟氏的打壓,稍稍給她一個機會就要跳出來興風作浪。
  太過蠢笨的人,在這後宮裡都活不長久。到頭來不連累家族都是好的,別說一朝身死,就連自己的骨血,親人,只怕也要受連累。
  明月舉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壓下心頭那一絲煩躁。後宮裡的女人何其多,她不是聖人,沒那個精力去解救她們於水火,更何況是自己欣欣然赴死的蠢貨。只是眼看著她們明爭暗鬥,為了利益不惜犧牲骨肉親人,她還是按捺不住心底的那一絲絲煩惡。
  納喇氏得到了自己最想知道的消息,又得意於自己心中的奇思妙想,面對眼前唾手可得的香甜蛋糕,哪裡還坐得住,忙忙地起身告退。
  明月輕輕點頭,她本就不是這裡的常客,方纔那一句旁敲側擊的請求,本就超出了她們之間的交情範圍,如今沒有得到回應,告辭也是正理。
  只是,她還是在對方堪堪走到門口的時候說了一句:「皇上如今子嗣單薄,這個時候,無論是誰為皇家開枝散葉,都是莫大的功勞。如今後宮只有你和馬佳氏有孕,任何事情都比不上你們肚子裡的皇嗣,姐姐一定不要大意了。」
  如果她還有腦子,就該好好想想連生三子一女的馬佳氏是怎麼做的。憑著馬佳氏的恩寵和聰敏,尚且不免連殤三子,她該好好想想自己要怎樣才能保住肚子裡的孩子。雖然她的腦袋有點兒不夠用,可多跟聰明人學學,沒有壞處。
  只是,看她離去時那背影裡滿滿的激動與得意,她這句話也算是白說了吧。明月自嘲一笑,從今以後,她可以冷眼旁觀,見證一下後宮爭寵的慘烈了。
  「娘娘何必跟她廢話,她要是能聽進去,那才怪了。」赫捨裡氏不屑地撇撇嘴,「就算承乾宮真的群龍無首,佟嬪身邊的親信嬤嬤和掌事宮女也不是吃素的,哪裡由得她去放肆。」
  就算納喇氏肚子裡揣著一個寶貝疙瘩,也沒有一個庶妃替一宮主位打理宮務的道理,哪怕她捏造自個兒被人陷害,遭人暗算,皇上也頂多就是將她挪出承乾宮,至於將來遷到哪裡,可就難說了,要是再來一個比佟蘭心還厲害的主兒,她哭都找不著調兒。
  「這有什麼?左右她肚子裡揣著一個免死金牌,誰也不能拿她怎麼樣。原本她在後宮早就過氣很久了,這回還是多虧佟蘭心提拔,她才能再獲恩寵。佟蘭心將她留在身邊,未必沒有利用她肚子裡的孩子爭寵的打算,只是如今被她反咬一口,這口氣能不能嚥下,可就難說了。不過,就算她心裡再怎麼惱怒,也要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再說。」把孩子生下來,沒娘的孩子,利用起來更加省心省力呢。
  「娘娘說得是。」赫捨裡氏含笑點頭,「而且佟蘭心雖然禁足,可她未必是什麼準備都沒有,她宮裡那些心腹也不是吃素的,就看納喇氏到時候兒怎麼表演了,要是真把佟家惹毛了,哪怕佟蘭心不在,她也吃不到什麼好果子。不過,皇上當然不會對皇嗣袖手旁觀,就是不知道她會被挪到哪個宮裡,她肚子裡那塊肉,最後又會便宜誰了。」
  明月冷笑著睨了她一眼,「至於遷到哪裡去,這還不好猜嗎?宮裡如今就咱們四個主位,她會被挪到哪裡,那還不是明擺著的嘛。」
  赫捨裡氏不甘地搖頭,她那裡如今照顧著保成,雖然保成人在西三所,可到底有那個名分在,皇上是肯定不會讓她身邊再多一個孩子的。宜妃方才又擺明了不想沾這個天大的便宜,那最後得益的,就只能是宮權在手的麗妃了。
  「也是,麗妃進宮多年,膝下一無所出,於情於理,都是她來撫養那個孩子最合適。」赫捨裡氏長歎一聲,幽幽地瞥了她一眼,「真不明白娘娘為什麼不要那個孩子,納喇氏一鬧,她和佟嬪不翻臉也得翻臉,娘娘到時候兒就揀個現成兒的便宜,這有孩子在身邊兒,說話做事才有底氣不是。如今白白便宜了麗妃,想想就讓人扼腕。」
  便宜?明月輕笑著搖頭,她從來不覺得替別的女人養孩子是什麼便宜。不是自己親生的,怎麼都是有隔閡的。更何況後宮本就是個大染缸,將來孩子大了,提起當年生母的事,只怕還會對她有猜忌,這樣的便宜,不要也罷。
  「扼腕什麼?什麼事值得你們在這裡長吁短歎的?說出來,朕給你們做主。」康熙開心地大笑著,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沒什麼,不過是跟僖嬪閒聊,說起佟嬪的事,心中感慨罷了。」
  赫捨裡氏不敢跟明月似的只揮揮帕子就算行禮,一絲不苟地請安問好過了,這才起身惋惜輕歎,「可不是呢,佟嬪妹妹這才剛剛搬進承乾宮,賀喜的人還未走完,就迎來了這麼一道旨意,想想也是可憐。臣妾跟娘娘方才正替她惋惜扼腕呢。」
  一提起佟蘭心,康熙的眉心迅速閃過一絲不耐,只是當著明月和赫捨裡氏的面,到底還是掩住了,「佟嬪喜好奢華熱鬧,原本也沒什麼,只是這時候兒不對,讓她受些教訓也是應該,朕瞧著三個月還是輕的呢,又有什麼好惋惜的。」
  赫捨裡氏乖乖低頭稱善,悄悄掩去眼底那一絲失望,雖然康熙對佟蘭心的態度讓她感到安慰,可沒能再給她加三個月的懲罰,還是讓她有些惋惜。
  只是她也不是一個拖泥帶水的人,一擊不中立即後退,彷彿方才只是她一時的無心之語,半絲痕跡也無。
  眼見康熙過來,肯定是要在宜妃這裡用膳歇息了,她趕忙起身告退。雖然明月對她一向親厚,可要是沒有眼色,那可就要惹人厭煩了。畢竟後宮裡的恩寵是有數兒的,此消彼長,親姐妹尚且還會有隔閡呢,更何況是她倆。
  康熙對赫捨裡氏的知情識趣很是滿意,明月剛剛吩咐小廚房將晚膳端上來,他就一連指了幾道菜讓梁久功給僖嬪送去,以慰她照顧小阿哥的辛苦。
  「皇上吃著臣妾的,用著臣妾的,卻拿著臣妾的東西去做人情,想想就讓人不平。」明月咬著筷子做幽怨狀,「虧臣妾整日裡為皇上的一飲一食操心,到頭來還是為他人做嫁衣裳,皇上還是心疼僖嬪姐姐多些。」
  「怎麼,吃醋了?要不是方才遇上了,朕哪裡想得起她啊。畢竟她照應保成有功,跟你又一向親厚,朕賞她,不也是瞧著你的面子嘛。」康熙好笑地刮刮她挺翹的鼻樑,「瞧你那小氣樣兒,朕的份例,可是大半都送到你的小廚房兒裡去了,就這樣還要抱怨。好吧,梁久功,以後記得把朕所有的份例都送過來,省得朕賞一碗例菜出去,還要瞧你們宜主子的臉色。」
  梁久功聲如洪鐘地應了下來,明月卻皺起了眉頭,「誰要你的份例,你以為一碗菜做出來是那麼容易的?又要擇,又要洗,切完下鍋,還要多少人檢查過了才能上桌,小廚房裡人手本就有限,你再把你的份例都送來,越發忙不過來了。還是你打算把御膳房也挪到延禧宮來?那可不成,我這裡可沒那麼大的地方兒,更何況煙熏火燎的,更要變成黃臉婆了。」

☆、第139章 打擊報復

  康熙更是好笑,說得彷彿是她親自下廚操勞似的。不過,把所有份例都送到延禧宮,顯然也不現實,她說得也是正理。他抬手理理她額前的碎發,「放心吧,我逗你的,要真是那樣兒,還留著御膳房做什麼?朕又怎麼會把你架到御膳房的鍋台上去烤,不過是今兒撞見了,賞她幾樣體己菜,朕可沒那麼大方,都是月兒精心命人做出來的,費了多少心思,朕這會兒都心疼了,以後你想送,朕還捨不得呢。」
  「故意逗你的,真以為我那麼小氣啊。」她輕輕笑笑,側頭躲過他的親暱,起身替他夾了幾樣菜到他面前的銀碟裡,「就知道你是個嘴上大方心裡小氣的,這會兒後悔了吧,該!我保證,方纔那幾道菜,三個月內是絕對不會出現在延禧宮的餐桌兒上的。」
  她高高揚起下巴,得意地睥睨著他。小廚房裡的菜色都是她從空間裡抄出來的,御膳房裡那些個匠氣甚重的大廚是說什麼都做不出來的,如今她這樣說了,那他就絕對沒有別的法子可想。
  「一轉眼就打擊報復上了,還說自己不小氣。」他大口吃著碟子裡的菜,嘴裡卻在小聲兒嘟囔著,「只是為什麼是三個月?怎麼如今人人都跟三個月較上了勁,兩個月不成嗎?」
  沒辦法,誰讓她小廚房裡做出來的菜色香味俱全,又難得的新奇可口,比御膳房裡那起子只會做溫火膳的大廚強多了。不過,他也就那麼咕噥一句,左右她這裡的膳食都是極難得的美味,去了那幾樣,自然有更可口的端上來。更何況,以延禧宮裡菜譜的變換次序,就是那幾道菜不被她刻意拿下,至少也得經過兩三個月的輪換才能再次端上餐桌,這樣算來,也說不上什麼打擊報復了。
  她輕輕啐他一口,見他吃得香甜,又夾了幾樣給他,「喜歡吃就多吃些,我可是個最小氣的,沒準兒回頭就把這幾道菜撤下,又讓你一時半會兒沒得吃。」
  他失笑,抬眼看看她,眉梢眼角都是溫柔的笑意,「你也別光忙活了,趕緊也趁熱吃,否則涼了就沒味道了。」一邊說著,一邊將她面前的碟子也夾滿了。
  她的身體還是弱了些,得多吃點兒,好生補補才行。他當初給她建這個小廚房,就是希望她嫩吃到喜歡的飯菜,好讓身體更健康些。
  他自認在這後宮裡,最疼愛的還是她,可是眼看著平日不怎麼承寵的納喇氏都懷上了孩子,她這裡還是一點兒消息都沒有,未免讓他心中有些挫敗。
  他在她這裡明明只有更賣力的啊,怎麼有好消息的偏偏不是她呢?這未免讓他太失望了些。
  不行,一定是她身體太弱了,雖然他一向照顧得她不錯,可這後宮裡人事繁雜,又不時地有那不長眼的出來惹她生氣,這才讓她心情不好,以至於耽誤了他們孕育子嗣的大事吧。
  一想到這裡,他又不免想起之前佟蘭心旁敲側擊地想要啟發他,給她的承乾宮也建個小廚房的事。真是慾壑難填的東西,他不追究之前的事就罷了,竟然還敢肖想小廚房。
  他可是知道自己花了多大的力氣才平息了太皇太后的不滿,讓她大度的容忍了延禧宮的小廚房。前有米思翰和明尚明武的出色表現,明月在後宮又一力助他,這諸多的功勞累積在一起,讓皇祖母也不好多說什麼,別說一個小廚房,就是貴妃之位她也當得起。否則以太皇太后的脾氣,她早就出手干預了,哪裡會讓明月如此榮寵。
  佟嬪以為她是誰?她對大清可有尺寸之功?是,她是出手不凡,佟家在朝中也算出力不少,可跟米思翰的支持撤藩,一力扛起軍需比起來,跟明尚明武的前方征戰之功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
  無論德行能力,她有那點比得上明月?年前的事他可是看得清楚,佟嬪只顧著跟麗妃爭權,何時設身處地地替他著想過?就是最後,因著舉薦玉竹失敗,在權力之爭中沒有佔到什麼便宜,她在背後也是多有怨言的。
  還肖想小廚房的好處呢,照他看來,皇祖母的懲罰還是太輕了些。要是換成他,乾脆就在寶華殿裡安心祈福好了,什麼時候她的祈福起了作用,大清收服三藩,平息戰亂,她再出來好了。
  還吃小灶呢,先給他吃齋茹素,好生唸經去吧。
  蔻朱欣慰地看著主子和皇上你給我夾一筷在,我餵你吃一勺子的恩愛模樣兒,悄悄對著旁邊服侍的人努努嘴,將眾人都支了出去,又拉拉梁久功和三德子,示意他們出去。
  「我叫小廚房給梁總管留了些飯菜,服侍一天也累了,這裡有我守著,就麻煩德公公陪梁總管去偏殿用些粗茶淡飯吧。」
  梁久功眼睛一亮,衝著蔻朱拱拱手,「延禧宮裡的飯菜要是粗茶淡飯,那其他宮裡的就是豬食了,有勞蔻朱姑姑想著,不瞞你說,我從早上到現在,就喝了一碗小米粥,這時候兒還真是餓了。」
  要說還是延禧宮好呢,去了其他主子那裡,別說那飯菜不如這裡好,就是她們準備了,他也不敢放心去吃,就怕一個不留神,就要給他捅出什麼簍子來。
  上回在鍾粹宮,麗妃也算是伺候老了的,那裡的奴才對他也算慇勤,可就吃口點心的工夫,那起子毛手毛腳的小兔崽子就給他把差事辦砸了,害他被皇上好一陣數落。
  還是宜主子好啊,只要有她在,萬歲爺那邊兒的差事旁人基本上就插不上手,別說吃飯了,就是他再來頓飯後茶點都沒事兒。
  而且看蔻朱姑姑方才把殿門掩上的動作,想必四更之前,都用不著他伺候了吧。雖然他還不敢偷懶兒回去睡一覺,可以蔻朱姑姑的體貼,一定會在殿外給他留個好住處,只要不誤了明早的叫起,他自是可以怎麼舒服怎麼來了。
  「師父放心,有宜主子在,萬萬不會出什麼差池的。」三德子嬉笑著上前,好容易逮著個跟師父親近的機會,他可是高興得很呢。雖說他就在延禧宮裡當差,這小廚房的菜色天天都能吃到,可陪著師父正兒八經地吃飯,畢竟也是一個極有臉面的事。
  別說在這東西六宮了,就是他在乾清宮裡伺候的那些個小兄弟,也沒有這麼大的臉面啊。還是蔻朱姑姑懂事,會疼人。
  「只是,蔻朱姑姑可別臊我了,什麼德公公,傳了出去,我還不得被他們笑話死啊。」他死乞白賴地對著蔻朱打躬作揖,「姑姑就跟師父一樣,把我當個晚輩就行。三德子,就叫我三德子!」
  他倒也不是作假,他對眼前這位蔻朱姑姑可是當真地打心眼兒裡尊敬的。雖然延禧宮裡還有一位乾清宮裡出來的碧雲姑姑,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眼前這位蔻朱姑姑才是主子的真正心腹。
  對碧雲,宜主子是敬重,對蔻朱,那才是大心眼兒裡倚重。雖說碧雲姑姑說出來的話,只要沒什麼大的差池,主子也絕不會駁回。可他瞧得出來,主子對碧雲,並未交心。
  雖然有時主子對蔻朱姑姑還要更加嚴厲些,可到要緊的事兒上,主子看重的還是她。旁的不說,單是一起做著針線,閒話家常似的相處,就是這六宮裡頭的獨一份兒啊。
  梁久功對三德子的表現甚為滿意,不錯,他要是敢在蔻朱姑姑面前拿大,看他回頭怎麼收拾這個小兔崽子。
  「蔻朱姑姑就別跟他一個小孩子逗悶子了,您就只管把他當成自家孩子,要是這小子敢給你惹事,別客氣,只管大嘴巴子教訓他。」梁久功沖蔻朱拱拱手,「這裡就讓這小子伺候著就好,蔻朱姑姑也勞累了一天了,不如——」
  他略一打硍,馬上意識到自己這句話有些不妥。雖說他請蔻朱下去休息休息用些飯菜是一番好意,可蔻朱畢竟是個女子。
  別瞧著他一個乾清宮總管太監平日裡人五人六兒的,走到哪裡都被人「梁總管,梁總管」地捧著,可太監就是太監,是這後宮裡最最下賤的人。
  而宮女卻都出身八旗,哪怕是內務府包衣八旗出身,一到了歲數兒放出宮去,也自有一份好前程。哪個放出去的宮女不是被京中的大小官員們搶著聘回去的,更何況蔻朱這樣寵妃跟前兒的掌事姑姑呢!太監在她們面前,還是要夾起尾巴來做人的。
  他方纔那句話,若是被蔻朱姑姑誤會了,那可是大大的不妙。若是一般嬪妃身邊兒的掌事姑姑,他也自是不必放在眼裡。可這位卻是宜主子身邊兒的第一得用之人啊,萬一對方認為他有意輕薄……
  這麼想著,梁久功腦門兒上的冷汗都出來了。天可憐見兒,他可真沒那個雄心豹子膽啊!
  「梁總管的好意,蔻朱原本不應推辭,只是娘娘還有交待下來的差事,恕蔻朱不能奉陪了。」蔻朱面上一絲異色也無,彷彿梁久功的話一點兒不妥也沒有。
  梁久功早在想清楚內中關竅的時候,就已料到了這樣的結果,如今聽到蔻朱的回答非但不覺難堪,相反倒長舒了一口氣,畢竟蔻朱沒有追究他的失態,能讓雙方不至於顏面掃地,這樣的結果對他而言已是最好的結局。

☆、第140章 虎口奪食

  只是這心心唸唸的美餐梁久功到底還是沒能吃進嘴裡。
  三德子剛剛陪他坐下,便聽宮門處一陣喧嘩,梁久功衝著三德子怒瞪了一眼,不耐煩地揮手示意他解決了那藐視宮規的蠢材。皇上還在這裡就有人敢在宮門處喧嘩,他這個延禧宮掌事太監是做什麼吃的!
  三德子腦袋一縮,嚇得大氣兒都不敢喘,心中暗暗惱怒是哪個不長眼的,便是平日裡也沒這樣放肆過,怎麼偏生挑今日皇上和師父都在的時候鬧事?
  只是還不等他出去,延禧門上的守門太監小林子便急匆匆地進來回稟——承乾宮的庶妃納喇氏不知吃了些什麼,這會兒肚子痛起來,要求皇上過去瞧瞧。
  「梁爺爺是沒瞧見那老不死的撒潑耍賴的模樣兒,咱們原本說了等皇上用過了晚膳就替她回稟,偏她不依不饒,口口聲聲說什麼小主兒肚子裡的皇嗣若是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就是咱們娘娘也吃罪不起,還不管不顧鬧了起來,句句譏諷咱們娘娘霸著皇上不放,是有意謀害皇嗣!」小林子一邊兒說,一邊兒忍不住啐了一口,納喇氏早些時候兒還在她們延禧宮裡巴結宜主子呢,這一轉眼的工夫就敢對自家娘娘說出這樣誅心的話來,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梁久功原沒想起是哪個納喇氏,正想叫人把那個不知所謂的瘋婆子攆走,聽了小林子的話心頭一動,立時想起宮中唯二的那兩個金貴的孕婦,心頭暗叫一聲好險。
  他心頭跟小林子一樣湧起一陣鄙夷,這後宮裡爭寵的戲碼多了,他做了這麼多年的乾清宮總管太監,若是連這點兒小把戲都看不透,這輩子也算是白活了。
  只是,雖然不信納喇氏真有什麼「不適」,可該走的過場兒還是要走的,若他這會兒真的叫人處置了那個瘋婆子,只怕納喇氏明兒就能在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兒給他上點兒眼藥,不管怎麼說,他一個卑賤的太監,跟納喇氏肚子裡的龍種是沒法兒比的。
  「師父,您看?」三德子一臉的為難,他也知道這事只怕是壓不下去,只是心頭難免有些不甘。
  畢竟跟著明月這些日子,走到哪裡都是受人尊敬的「德公公」,別說不知哪個犄角旮旯的老嬤嬤,就是那些個庶妃小主,見了他也要好生打個招呼寒暄幾句,延禧宮的人何時被人這般擠兌過?
  更何況納喇氏今日的行為,那可不吝於虎口奪食。皇上的習慣他們再清楚不過,今日擺明了是要歇在延禧宮的,如今他們把這事回上去,攪了皇上的興致不說,若是皇上不去承乾宮,那可是真的應了那老婆子的話,是自家主子霸著皇上了。可皇上要是去了,自家主子豈不是被一個小小的庶妃打了臉?
  他越想心裡越氣,後槽牙咬得「咯吱」作響,恨不能當場撕了那個老不死的瘋婆子。
  「三德子,還愣著做什麼?不遵宮規,驚擾聖駕,這是什麼樣的罪名?還不出去處置了那個目無宮規聖上的東西!」
  「師父?」三德子呆愣愣地看著悠然倒背起雙手,慢慢悠悠朝外踱步的梁久功,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來。
  梁久功冷哼一聲,「雜家這就去通稟皇上,可是對那藐視宮規的人,你不會不知道該怎麼處置吧?!」
  三德子眼中迅速閃過一絲厲芒,主子的臉面就是他們奴才的命根子,敢對他們主子使絆子,就別怪他們狠戾。是納喇氏肚子裡是有塊免死金牌,可那塊肉能護住她們小主兒就不錯了,至於她這個無足輕重的狗奴才,就到慎行司裡走一遭去吧。
  延禧宮外原本裝模作勢的尖嗓門兒瞬間變了調兒,淒厲恐懼的哀嚎被人捂在了口中,隨著幾聲徒勞的嗚咽,霎時歸於平靜。
  「梁久功,你這差事真是越當越倒回去了!」康熙一臉不耐地瞪著將身子弓成大蝦狀的梁久功,恨不能將他和宮門外頭那個沒規矩的奴才一道處置了,「朕是大夫嗎?朕過去了她家主子就能好了?有了事不知趕緊去找太醫,卻來朕這裡胡攪蠻纏,狗奴才的規矩真是越來越好了!」
  梁久功瑟縮一下,硬起頭皮戰戰兢兢道:「回皇上的話,奴才已經叫三德子去處置那藐視宮規的奴才了,只是這納喇氏這裡——」
  「既然已經處置了,那還來回朕做什麼?該怎麼做怎麼做!她家主子畢竟只是個庶妃,你就再差個人去太醫院瞧瞧,看看誰當值,找個人去給納喇氏瞧瞧就是。」他冷哼一聲,一邊兒說一邊兒給明月夾了一筷子鹿筋火腿,這丫頭最近吃得越來越少,那下巴都尖了,是得好生補補,可恨納喇氏來攪局,方才月兒明明吃得挺開心的,這會兒又搖頭不吃了。
  「皇上還是過去瞧瞧吧,就算不瞧納喇氏的面子,只看在她肚子裡的孩子份上,皇上也得過去關心一二啊。」
  關心?他關心什麼?這些後宮婦人的手段他見得多了,這才查出身孕幾天啊,一聽佟氏被罰禁足,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攪事兒,偏還沒那個本事,連爭寵的手法都一點兒新意也沒有,還是老一套,叫他想關心都關心不起來。
  他敢打賭,他這會兒要是過去了,保證連太醫都不用看,納喇氏立馬都能從床上爬起來悉心侍奉!
  「月兒再吃點兒,等月兒吃飽了,朕再過去瞧吧。」其實就算明月吃飽了他也不想過去,可看著那丫頭清亮無一絲雜質的雙眸,他硬是無法對她解釋這後宮裡的陰私手段,更不想在她心裡落個刻薄寡恩,冷漠無情的印象,只得違心地勸哄著。
  那就過去走個過場兒,看一眼再趕緊回來吧。納喇氏也是個拎不清的,想當初馬佳氏有孕,他主動陪了她幾晚,太皇太后尚且對她不滿。如今自己有孕在身,不知好生保養,還使手段將他從別的妃子那裡拉過去,更是觸了太皇太后的逆鱗,能討了好處去才怪!
  「人家早就吃飽了,再也吃不下了,納喇氏那邊兒還不知是個什麼情形,皇上快別耽擱了,趕緊過去看看吧。」明月對她甜甜一笑,那天真無邪的模樣兒,讓他心裡對納喇氏的不滿更加深重。
  「那就吃這最後一口,你看朕都給你夾過來了,別辜負了朕的心意,乖。」他固執地舉著手中的筷子,一副你不吃我就不放下的模樣。
  明月歎口氣,微微低頭,就著他的手,勉為其難地將那口鹿筋火腿吞了下去。
  親手餵她吃了這口,雖然還是覺得她吃得太少,可到底心中對她的親暱頗為滿意,抬手幫她拭去嘴角的湯漬——「等我回來。」
  一旁的梁久功眼觀鼻,鼻觀心,對他倆親暱恩愛的模樣只作不見。還是宜主子好啊,萬歲爺就是有天大的火氣,在宜主子這裡也能煙消雲散,恢復一身的喜悅歡愉。
  「把這些都撤下去吧,那邊兒那道燕窩鴨條和鮮蝦丸子都沒有動過,還有這兩碟兒黑糖油糕和如意卷兒,一起給你師父送去吧,讓他忙完了差事抽空兒吃上一口。」待康熙的御駕一出凝祥門,明月便回來冷著臉吩咐道。
  「剩下那些你們分著吃了,都下去吧。」明月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不快,納喇氏此舉算是跟她撕破了臉,她自認平日對這些低階嬪妃不薄,也沒少拉拔提攜她們,就連納喇氏的身孕,也是她關照著才平平安安保了下來,可今日她竟有意跟自己過不去,還真是長了本事了。
  三德子指揮眾人將桌上的菜一一撤了下去,心下稍稍思忖,又轉回身來:「主子,方才奴才在外頭處置了來報信兒的那個老嬤嬤,主子看要不要——」
  「不要!」明月一口回絕,她要真想對納喇氏下手,有的是機會,根本不用做得那麼明顯。這個空缺兒,誰想安插人手就叫她安插好了。對付納喇氏,她根本就不必親自動手,只要她把當初關照納喇氏的人手一撤,自有大把的女人爭著搶著對她下手,她只管安心看戲就好。
  她微微冷笑,納喇氏還沒那麼大的臉面,能讓她親自出手對付她。她不是自命不凡嗎?那就好生打起精神,可別有一天肚子真出了事,那可就後悔莫及了。
  三德子應了一聲兒,躬身退下,心中對自家主子更加敬佩,這後宮裡最忌諱的就是利令智昏,一時頭腦發熱以至做出什麼無法挽回的事兒來。如今人人都知道納喇氏得罪了自家主子,要是自家主子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做出什麼不理智的事情,那到時候真是滿身是嘴也說不清了。
  別人不看自家主子到底有沒有真的動手,只看自家主子有沒有動手的動機,若是真在納喇氏身邊兒安插了人手,只要納喇氏那裡有什麼風吹草動,那自家主子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暫時按捺下心中的不快,以後有的是機會找場子,就算心中再氣憤,這時候兒也絕對不能亂了陣腳兒,白白便宜了別的女人。

☆、第141章 閉門羹

  蔻朱也對明月的做法頗為贊同,見明月坐到妝台前拆頭上的髮簪珠花兒,她趕忙上前按住她的手:「主子先別忙著拆,奴才瞧著,不出半個時辰,皇上肯定會回來的,主子這時候兒就把頭上的首飾拆了,到時候兒豈不又要忙亂一場!」
  「他回來?他回來就說我累了,已經歇下了,叫他找別人去吧。」明月一把將手中的梅英采勝簪扔在妝台上,紅寶簪子在硬硬的紫檀案上一撞,叮咚作響。
  蔻朱唬了一跳,趕忙撿起來仔細查看了一番,見珠寶並無損壞,這才鬆了口氣:「娘娘心中有氣,將來有的是機會找補回來。更何況皇上一向心疼主子,今兒更是對主子心中有愧,必不會讓主子白白受氣的。主子何苦拿它出氣,這可是新年時候兒,太皇太后賞下來的,連麗妃娘娘都沒有,主子要是摔壞了,豈不讓她老人家不高興!」
  見明月面色稍霽,她才緩緩開口道:「主子別使小性兒,皇上心裡又不是沒有娘娘,您把他關在外頭,豈不是白白便宜了別人?咱們來日方長。」
  來日方長?確實是來日方長,納喇氏這麼精彩的表演,只有康熙欣賞怎麼能行?
  以她對康熙的瞭解,今日在她這裡吃了閉門羹,他只會把滿腔的怒氣撒在納喇氏的身上。今晚他不宣旁人侍寢便罷,只要他宣了,這事兒可就壓都壓不住了,納喇氏的光輝事跡立馬就會傳遍整個後宮。
  就算他盛怒之下不宣旁人侍寢,好端端的一個人孤睡乾清宮,這事兒也是瞞不過去的,她就等著看明早孝莊的表現了。
  「主子?」
  「關門!」
  蔻朱遲疑了一下,到底是拗不過她,只得輕輕退了出去,只是心底到底忐忑,將門上的奴才敲打了又敲打,囑咐了又囑咐,連三德子都被她抓了過來,萬一皇上真的動怒,好歹三德子機靈些,不至於亂了陣腳兒。
  「所有人晚上都不許脫衣安睡,夜裡都警醒些,萬一有事,立馬起來。尤其是門兒上的人,主子身子不舒坦,若是有個什麼萬一,可不能誤了請太醫的大事。」蔻朱半真半假,既然主子借口身子不舒坦,那她就順著這個往下說吧,總不能跟這些奴才說主子是在跟皇上慪氣吧。
  「既然主子身上不舒坦,那還不趕緊去請太醫?這可是大事兒,若是耽誤了可不是玩兒的。」碧雲今日不當值,也是聽了前殿的動靜兒才趕過來的,一聽明月身子不好,立時有些焦急。
  「姐姐放心,主子不是什麼大事兒,皇上剛從咱們這裡去了乾清宮,咱們就去叫太醫,皇上知道了豈不心焦?落在旁人眼裡,不說主子病的不是時候兒,倒要說主子裝病邀寵,故意跟納喇小主兒過不去了。」見碧雲臉上頗為動容,蔻朱立馬再接再厲,「主子已經說了,她那都是老毛病了,太醫以前配的藥丸還有,只要吃上一丸兒,歇息一晚就好。這晚上留門兒不過是我的小心思,這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不是?小心些總沒有大錯兒的。」
  碧雲歎口氣,面色沉重地點點頭。這做人難,做女人更難,可要做皇帝的女人,更是難上加難。就是病,也不是隨便什麼時候兒都能病的,萬一病的不是時候兒,可不就只能自個兒撐著,忍著?哪怕到了宜主子這個份兒上,也不能由著性子來。
  「都是那個納喇氏,今兒白天還在咱們這裡有說有笑呢,一轉眼就要死要活的,虧主子還對她多加照拂呢,真是個狼心狗肺的東西。」杏黃氣憤地啐了一口,立馬引起周圍奴才的共鳴,從來只有他們瞧不起旁人,何時輪到那些上不了檯面兒來擠兌他們了?
  不過仗著肚子裡有塊肉,能不能生下來還兩說呢,這麼迫不及待地出來得瑟,也不怕招了別人的眼,折了孩子的福壽!
  蔻朱一聲輕斥,壓住這群奴才的口舌風波:「放肆!主子也是你們能隨意議論的?誰要是管不住自個兒的嘴,給主子惹了麻煩,也不用主子發話,我立馬叫他去慎行司長長記性!」
  眾人吐吐舌頭,一個個立時噤若寒蟬,連碧雲都對她大為讚賞。
  等康熙面沉如水地從承乾宮過來,才走到凝祥門就吃了閉門羹。這裡已屬延禧宮最外圍的門戶,因著延禧宮的特殊地理位置,明月一進宮的時候兒就命人將此門嚴密把守,入夜更是有專人值夜看守。
  聞訊而來的三德子一臉的難色,手足無措地道:「主子不知皇上還會回來,已經歇下了,這——」
  「無妨,朕悄悄兒進去就是,別驚動你家主子。」康熙一邊說一邊下了御輦朝裡走,卻不想三德子帶著一群奴才「噗通」一聲在他腳邊跪了一地。
  「這個……主子這時候兒……只怕是……不方便……」
  康熙氣得一腳將他踹倒在地:「狗奴才,跟誰學得,說話這麼吞吞吐吐的?什麼叫不方便?你家主子怎麼了?」
  前殿守夜的碧雲匆匆出來,跪在他腳下一五一十回道:「回皇上的話,主子頭疼得厲害,已經睡下了,這時候兒實在不能接駕,還求皇上恕罪。」
  「月兒病了?」康熙心頭一緊,明月身體一向健康,平日極少頭疼腦熱的,方才晚膳時候兒用得雖然不多,可也是言笑晏晏,沒見有什麼不妥,怎麼一轉眼的工夫就病了?
  「可曾宣過太醫?太醫怎麼說?」連他自己都沒發現,他的聲音依然發顫。
  「這,主子不許,說是怕納喇小主兒知道了心中不安,也怕皇上擔憂,因此——」
  「那怎麼行?梁久功,快,快去太醫院!」他氣極了,明月心思細膩,想得太多,怎麼碧雲和三德子也這麼粗心?別說一個納喇氏,就是十個納喇氏,也沒法兒跟他的月兒比啊!
  梁久功答應一聲兒,也不敢指使別人,立馬提腳就跑,這可是宜主子,萬歲爺可就在旁邊兒看著吶。
  「慢著!」不想他才跑幾步,就被主子又喊了回來,「你腿腳兒麻利些,別去太醫院,就找方才替納喇氏把脈的劉太醫,告訴他,嘴巴嚴實些,今晚只有承乾宮宣了太醫,延禧宮這邊兒一早就歇下了,他從未來過這裡!」
  梁久功一怔,立馬兒明白了他的意思,可這樣兒一來,皇上怎麼辦?不進去了?
  「朕就在這裡等你們的消息,小心些,別驚擾了宜妃歇息,去吧!」
  劉太醫被梁久功拽著一路急行,想不出納喇氏又出了什麼岔子,明明什麼毛病都沒有,他已經按著她的意思開了一堆的補藥,她還想怎麼著?
  不想梁久功經過履順門的時候竟沒有停留,不禁令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再抬頭,竟驀然發現康熙站在凝祥門前,周圍侍衛奴才跪了一地,腦門兒上立時全是汗珠兒,大冷的天兒,也不知是跑得太急還是被康熙擺出來的陣勢驚嚇所致。
  康熙只點點頭,便不耐煩地揮手令他趕緊進去。自個兒來來回回不安地在門前踱來踱去,洩露了他滿心的煩躁。
  劉太醫不敢耽擱,躡手躡腳地跟著延禧宮的掌事姑姑進去,寢殿裡帷幔低垂,雖然看不見個人影兒,他還是恭恭敬敬跪在地上,隔著帕子細細把了脈。
  半晌,他眉頭一展,還以為是什麼疑難雜症,嚇得他一身的冷汗呢,原來卻是這個,看來他今晚的賞封兒是跑不了了。
  一旁的碧雲蔻朱看了他的臉色,心頭卻是一喜一憂。碧雲原本擔心明月身體,生怕坐下什麼毛病,如今見了他的臉色,自是放下心來。蔻朱卻生怕這太醫把主子裝病的事兒捅了出來,如今見了這太醫的臉色,心頭更是不安,藉著送他出門的工夫兒,悄悄兒給他塞了個荷包。
  「勞煩大人了,我們娘娘就是顧慮太多,總怕納喇小主和皇上知道了不安,自個兒受了風寒也寧願忍著,這才惹得皇上不快,幸好有大人在。不知我們娘娘身子如何,可還要緊?」
  「要緊,怎麼不要緊!」劉太醫一出了殿門邊長舒一口氣,聲音也不自覺大了起來,轉首看看蔻朱青白不定的神色,頓時一僵,心裡明白可能自個兒方纔的話沒說清楚,引得對方誤解了。
  「是在下沒說明白,姑姑誤會了,因娘娘已經歇下,這才誤了給娘娘道喜呢。恭喜恭喜,宜妃娘娘是有了身孕,哪裡是什麼風寒,這剛剛坐胎,胎像還不太穩當,可得小心著些……」
  「大人此話當真?咱們娘娘的真的有了身孕?謝天謝地,皇天菩薩,這可真是大喜啊!」碧雲為著要幫明月掩好被腳帷帳,出來慢了一步,可還是聽到了劉太醫後半句話,她一捅歡喜得呆呆傻傻的蔻朱,示意她再給太醫掏個賞封兒,畢竟感染風寒是一回事,診出喜脈,這可是後宮妃嬪最開心的事,方纔那個賞封兒未免薄了些,稱不上延禧宮此刻的驚天喜事。
  「喜脈!你確定?」康熙霍地一聲從御輦上站了起來,雙手緊緊攥起,彷彿不如此不足以支撐他此刻驚喜交集的心情。身為帝王多年,早已練就一身喜怒不形於色的本事,可他卻驟然從御輦上跳了下來,大踏步就想往裡走,唬得一眾侍衛奴才忙不迭跟在後面。
  只是才走兩步,他便停了下來,深吸一口氣,頭也不回地問:「你方才說宜妃剛剛坐胎,不宜服用藥物,可那風寒不服藥真的無礙?」
  雖然劉太醫一再保證宜妃風寒並不嚴重,可他還是不敢掉以輕心。想想今日的事他便火大,明月何時受的風?晚膳時候兒還是好好兒的,也只有送他出門的時候兒了。
  剛剛用了晚膳,屋子裡又暖,身上熱氣被冷風一激,不作病才怪了。也怪他走得太匆忙,竟在這上頭疏忽了。
  他心裡又不免埋怨起惹事的納喇氏,小題大做,若不是她裝病爭寵,月兒也不會為了送他而受風,虧月兒還怕她心中不安,竟然不宣太醫,兩下裡一比,更顯得納喇氏不識大體。
  今晚到底是不宜再驚擾她,他揮揮手,示意梁久功賞了劉太醫,更是將他好生敲打了一番,既然明月不願把事情鬧大,那他就順著她的意思來。只是納喇氏,是一定要受點兒教訓才行!

☆、第142章 登高跌重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
  一大早,延禧宮裡便人來人往,請安問好道喜的人絡繹不絕。明月雖好笑,卻也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所謂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來給她賀喜,她說什麼也不能把人家晾在那裡,讓人家難堪。
  只是算算這東西十二宮,連承乾宮裡無主的那一群宮女奴才都來送禮道賀了,那個人卻還沒露面,可真是沉得住氣啊。雖說這些宮女來送禮,指定是佟家親信指使,既表面佟家的立場,哪怕佟蘭心禁足寶華殿不得出來,佟家在後宮的勢力仍非他人可以小覷,又讓這群花枝招展的女人來給她宜妃添了堵,要是能一氣之下滑了胎,那才是天大的好事呢。
  如此隱形的手段,哪怕康熙當真震怒追查,也與佟家無尤,誰讓宜妃自己氣量狹小不能容人呢,承乾宮的奴才可是只遠遠的磕頭請安,半個指頭都沒碰金貴的宜妃娘娘呢。
  明月坐在紫檀雕鏤丹鳳朝陽的寶座上,看著底下環肥燕瘦花枝招展的女人冷冷一笑,就這幾個庸脂俗粉就想刺激她動怒?佟家還真是自大得可以。
  連一向無寵的佟蘭心都能忍下這口惡氣,她又豈會上她這個當!她細細欣賞著手上戴著的赤金琉璃護甲,輕輕轉動手腕兒,從不同方向觀賞著琉璃在陽光下折射出來的如虹霓般璀璨的光芒,對底下跪著的人仿若未聞——她還真未將她們放在眼裡!
  不過一群奴才罷了,連個庶妃的名分都沒有,還想來跟她叫板,真不知她們那裡來的底氣,真以為有佟家在背後撐腰就無人敢擢其鋒了?
  下頭坐著的嬪妃互相交換一個眼色,都從對方眸中看到壓抑不住地激動與興奮。佟嬪得意了這麼些日子,如今宜妃終於忍不住要出手了?雖然不是當面讓佟嬪難堪,可打狗還得看主人呢,宜妃此舉,對幾個奴才來說也許算不上什麼,她們為奴為婢久了,什麼樣的臉色沒瞧過?什麼樣的氣沒吃過?區區冷落,她們也許還承受得起,可她們背後的主子承不承受得起,那可就難說了。
  「原來這就是佟嬪娘娘調﹡教出來的妖精?喲,咱們今兒可是沾了宜妃娘娘的光兒,真是百聞不如一見吶。讓我瞅瞅,咦,這不是咱們鍾粹宮裡的粗使丫頭玉竹嗎?佟嬪娘娘還真是會調﹡教人,這才幾天的工夫兒,就調﹡教得妖嬈嫵媚,便是那白娘子從雷峰塔底下爬了出來,只怕也要甘拜下風吧!」李常在故意在「妖」字上加重語氣,引得周圍嬪妃一陣起哄訕笑。
  那個玉竹也不知是失心瘋了還是怎的,那一身的白色,在這桃紅柳綠的後宮裡可真是扎眼。那佟嬪也不知怎麼回事,這麼晦氣的裝扮也不搭理,就一點兒忌諱都沒有?再加上那個小賤人長眉細眼水蛇腰兒的模樣兒,被李常在一說,還真有幾分戲裡白娘子的架勢。
  李常在是被麗妃指派著,替她來延禧宮送賀禮的。進宮這麼多年,子嗣一直是麗妃的心頭之痛,也不知為什麼,同時進宮的女人都有過身孕,唯獨她從未有過一絲一毫的好消息,眼看著身邊兒的庶妃格格們一個接一個的懷孕,生子,她的心早就被刺得千瘡百孔,更遑論宜妃這個進宮不到半年就傳出好消息的。藉著打理宮務脫不開身,指派自個兒宮裡的李氏來送上賀禮,也就罷了。
  李氏和佟蘭心在鍾粹宮裡同住的時候兒,沒少受她擠兌,如今逮著這麼好的機會,自是要將眼前這群人往死裡踩。
  左右這是在延禧宮,宜妃的地盤兒上,便是再發生什麼衝突難堪,也自有宜妃這尊大佛擋在前頭,此時不打壓她們,更待何時呢!
  更何況她一向受宜妃提拔籠絡,如今正是在宜妃面前賣好兒出力的時候兒,宜妃不方便說的話,就讓她替她說出來吧,否則宜妃還要自己何用!
  李常在的話在一眾嬪妃裡引起巨大的共鳴,這些宮女讓她們背地裡恨得牙癢癢,可當面衝突卻是從未有過,不是她們不想教訓這群癡心妄想,一心想要往上爬的賤胚子,只是一來忌憚著佟家的勢力,二來也沒碰到這麼好的機會,如今天時地利人和皆備,李常在又給她們開了個好頭兒,看看正座兒上的宜妃一點兒不悅阻攔的意思都沒有,她們哪裡還不知道自己該做什麼!
  「李妹妹真會說笑,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玉竹雖還是玉竹,卻不是原先的玉竹了,你忘了?除夕夜宴上,玉竹一曲紅蓮舞,可是讓人念念不忘呢。」
  一身白衣翩然若雪的玉竹臉色蒼白,除夕夜宴是她心上揮之不去的痛,可惜事後她才想明白內中關竅,皇上原本誇她如出水芙蓉般清麗嫻雅,可惜那一曲紅蓮舞非但沒能博得他的寵幸,反而讓她成為後宮眾人的笑柄,連佟嬪事後都嫌惡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若非她機靈聰敏,險些都要被攆出承乾宮了。
  可就算是留下,她的日子過得也並不舒坦。佟家自有她們的嫡繫在,她不過是上趕著巴結上佟嬪,這才有幸留在她身邊的。如今佟嬪身邊兒全是出身佟家門下的奴才,她在其中分外扎眼,平日裡沒少受她們的排擠,如今這群嬪妃嘲笑譏諷她,身邊兒的同伴不僅沒有半絲同情,相反,那股幸災樂禍的神色卻是人人都掛在臉上。
  她緊緊抿著唇,藏在袖中的手緊緊攥在一起,纖長尖利的指甲狠狠刺進肉裡,那鑽心的疼痛讓她身體微微一抖,濕潤的眼眶中,幾滴淚水欲滴不滴,滴溜溜兒惹人憐愛。
  不怕,只要她還是玉竹,只要她還是皇上心中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荷,她就一定有翻身的機會。自從除夕夜當眾受辱,如今她凡事必先揣度皇上的心思。皇上不是不喜歡她穿紅色嗎?皇上不是不喜她盛裝艷飾嗎?那她就順著皇上的心意好了。
  如今她穿衣只選白色,頭上半件首飾也無,臉上更是只薄薄施一層脂粉,連胭脂都只敢稍稍沾唇,就怕一個不慎,再惹了皇上厭惡。
  只可惜那佟蘭心也不是個受寵的,雖是如願入住承乾宮,可皇上竟是從未踏進這座後宮最華麗的宮殿半步,令她一番心血盡皆付諸東流。
  只是如今卻不是她顧影自憐的時候兒,藉著手上那股刺痛定定神,心思機敏的她敏銳地從眾人的話中聽出她們對她裝飾的不滿。
  「本宮不管你在承乾宮裡是何種打扮,可出了承乾宮,還是得衣著合度才是。瞧瞧你這一身兒打扮,像個什麼樣子?後宮宮女穿衣打扮自有規矩,你進宮的時候兒嬤嬤們沒教導你嗎?一身縞素,重孝似的,你穿這麼一身兒是什麼意思?叫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瞧著,你的性命要是不要!」
  「奴婢不敢……奴婢以後……奴婢回去就換。」面對明月的訓斥,她眼中的淚忍了又忍,終是沒有忍住,一眨眼,一對兒淚珠兒如斷線珠子似的落了下來,當真要換,她又怎麼捨得?這可是她重獲恩寵的砝碼,這可是她翻身的指望啊!
  「喲,這是怎麼說的?宜妃娘娘教訓你,還教訓錯了不成?你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兒,這是想做給誰看?」赫捨裡氏嫌惡地揮揮帕子,彷彿面前有什麼難聞的惡臭令她不堪忍受,「瞧瞧這副狐媚模樣兒,真不知佟嬪留你這樣的人在身邊兒打的是什麼主意!」
  這話就是連佟蘭心一起罵上了,滿殿裡除了她和明月,也沒人敢這麼大膽地直接將矛頭對準承乾宮主位。
  玉竹身邊兒跪著的同伴終於收起臉上幸災樂禍的神色,狠狠剜一眼連累自家主子受辱的玉竹,再瞄一眼正座上除了教訓玉竹,再不發一言的宜妃,忿忿嚥下胸中這口惡氣。待她們回去,一定要找機會把今日的事傳給主子知道,這口氣,她們嚥得下,主子卻不行。敢這樣合夥兒欺辱她們主子,日後佟家一定要找回這個場子。
  「皇上駕到!」隨著梁久功中氣十足地一聲通稟,殿中眾人慌忙站了起來,理理身上的皺褶兒,正正發上的扁方兒金釵,更有幾個膽大的,竟從侍女手上接過脂粉,對著胸前衣襟上掛著的靶鏡,當場撲粉補妝。
  如今宜妃有孕,鐵定是不能侍奉皇上了,她們此時不抓緊機會,更待何時?更何況,眾人心中都是心知肚明,她們賴在這延禧宮這麼久,為的是什麼?不就是這意外面君的機會嗎!
  明月唇角含著一抹清冷淡然的笑,直到眾人腳忙手亂,忙活得差不多了,這才施施然站起身來,一步三搖地向外走。
  不是想藉著她攀援富貴嗎?她給她們這個機會,只是最後是不是能求仁得仁,那可就由不得她們了。
  登高跌重,希望到時候兒她們還有今日的心氣兒跟鬥志。

☆、第143章 猴子稱大王

  康熙快步邁進延禧宮的門檻兒,梁久功通稟的餘音還未消散,他已來到正殿門前。如今明月身體不比以前,他可捨不得讓她出來迎駕,要是一個不小心,再有個什麼閃失,他找誰哭去啊。
  只是才堪堪來到殿前,便見一大群女人歡欣鼓舞地迎了出來,那滿臉的激動讓他不寒而慄。
  這是怎麼了?他詢問地目光瞟向北眾人簇擁在中間的明月。若非還忌憚著宜妃的身份,生怕在康熙面前壞了規矩,她們早就飛出去了,饒是這樣兒,一個個雖是按著規矩行禮問安,可那飄忽的眼神兒,媚眼如絲的模樣,還是頗為壯觀。
  康熙被明月調侃的目光看得幾乎站不住腳,清清嗓子,裝模作樣地跟幾個有孩子的嬪妃說說孩子的近況,便找個借口將她們一一打發了出去。
  笑話,他來延禧宮可不是為了看什麼群仙圖的,她們要爭奇鬥艷,也別在這裡給他的寶貝月兒添堵啊,尤其是承乾宮那幾個,誰給她們那麼大的臉面,竟敢堂而皇之來這裡湊熱鬧了!
  一群女人雖是有些失望,卻也明白,今日能在皇上面前露露臉,讓皇上記起後宮還有自己這麼一個人就不錯了,當場讓皇上許下侍寢的承諾或把人從延禧宮拉走,那根本就是癡人說夢。別說自個兒在皇上心裡沒有宜妃的份量,就是皇上真有這個心,她們也沒那個膽兒呢。
  眾人心中正自掂量,便見昨夜打了宜妃臉面的納喇氏扶著奴才的手,施施然走了過來。
  幾個還未走出延禧宮大門的嬪妃立即悄悄放慢了腳步,而之前腳下利索的則只能在門外跺腳,後悔自己走那麼快幹嘛,如今多好的熱鬧,偏偏要跟自己無緣了。
  納喇氏迎著眾人的目光走了過來,臉上滿是驕矜得意的神色。雖然今日一早聽到的消息讓她心驚,可自恃肚子裡有塊寶貝疙瘩,諒皇上也不會過分苛責。
  可惜她卻忘了,並不是所有的孩子都得皇家的看重,受寵如馬佳氏,連生幾個孩子,到如今也還是個庶妃,時時不忘夾起尾巴做人,她納喇氏又算得了什麼?要寵愛,寵愛淡薄,要地位,偏偏是宮中最低等的庶妃,就是在宮中的影響,也跟馬佳氏沒法兒比。
  如今人家來道賀的時候兒不見她的人影兒,眼見得康熙來了,眾人都有眼色的告退了,她卻在這時候兒上趕著來點眼,這可是明晃晃赤露露的宣戰啊。就算宜妃能不計較她昨夜打臉的舉動,那她此時的行為也算是把宜妃給得罪到家了。
  因著納喇氏這些日子的囂張,宮中對她有怨言的不在少數兒,連明月這裡她都敢明著將康熙拉走,其他嬪妃素日裡更是對她的小動作厭惡透頂,如今見她還是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兒,心中都暗暗期待她吃癟的那一刻。
  因著康熙多問了保成幾句,赫捨裡氏便走在了最後,納喇氏踏進延禧宮時,她才將將走出正殿,站在廡前正跟明月客氣著告辭呢,便見納喇氏一步三搖地走了過來。
  「喲,這不是納喇妹妹嗎?你不是身子不適嗎?怎麼這時候兒又過來了?」赫捨裡氏眉頭一皺,正正的站在殿前,也不給她讓道兒。
  納喇氏那點兒小心思,宮裡頭都是人精兒,哪個看不出來,平日裡囂張也就算了,如今人家宜妃也有了身孕,從哪裡看也比她重要些,怎麼這時候兒還這麼沒眼色,非得人家說出來,吃了癟才知道痛?
  「早起是有些個不適,如今已經好多了。」納喇氏對赫捨裡氏的臉色,只作瞧不見,一手扶著宮女的胳膊,一手隨意地揮揮帕子,便算是行了禮,「昨夜畢竟是對宜妃娘娘不恭了些,今日特來請罪呢。」
  赫捨裡氏心中冷笑,請罪?她說得倒好聽。請罪就這麼一副德行?這哪裡是請罪,分明就是下戰書來的。平日裡在那些無子無寵的庶妃格格們面前逞逞威風也就罷了,擺架子擺到了延禧宮,她真以為自己是個人物了?
  「原來妹妹還知道自己昨夜的行為不恭,只是宜妃娘娘也累了,皇上正在裡頭陪著娘娘說話兒呢,你要請罪,便改日再來吧。」
  既然納喇氏無恥,赫捨裡氏也不在乎替明月打發了她。左右皇上和宜妃都在裡頭聽著呢,兩人說話的聲音又不小,她也不怕納喇氏倒打一耙。別人不知道宜妃在皇上心中的份量,她心裡可是明白得很,在她眼裡,納喇氏這點兒小手段根本就不夠瞧的。
  真懷念佟蘭心在的日子啊,有這個拈酸吃醋的好手兒在承乾宮裡鎮著,納喇氏就是想擺譜兒,也得看有沒有人買賬兒,如今倒好,佟蘭心才進寶華殿幾天啊,她就想要猴子稱大王了。
  納喇氏臉上閃過一絲不悅,雖說赫捨裡氏是嬪位,可畢竟無子,那個保成不是她肚子裡爬出來的不說,又病病歪歪的,說不得哪天就沒了,到時候兒她這個嬪位也不過是個空架子,說起來好聽罷了,她憑什麼在自個兒面前擺譜兒?
  可生氣歸生氣,真要讓她跟赫捨裡氏明著翻臉,她還真沒那個膽量。納喇氏眼珠兒一轉,一抹欣喜驟然浮現在眼底,「原來皇上也在這兒?那更好了,我正想著待會兒去乾清宮給皇上請個安呢,既然皇上在這兒,倒省了我一趟腳力,如今一起請了安,豈不更好?」說著,便不管不顧地往前走,挺著還未顯懷兒的肚子,直直地就要往赫捨裡氏身上撞。
  她這番赤果果的蔑視,令赫捨裡氏的面上一陣難堪,一抹赭色自耳根蔓延到臉頰。給她讓路,心中畢竟是不甘,院中還有幾個走得慢的嬪妃,也在那裡偷偷打量著這邊兒的情形,她面子上實在落不下來。可不讓,對方到時候只要抱著肚子裝模作樣地「哼哼」兩聲兒,她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赫捨裡氏氣得胸脯劇烈起伏,秀氣的柳眉緊緊蹙起,眼見對方已經踏上了殿前的台階,雙方只隔一臂的劇烈,斜刺裡突然伸出一隻手,「納喇庶妃請留步,皇上有令,宜妃娘娘身子不適,需要靜養,請娘娘不要在這裡喧嘩,趕緊回去吧。」
  赫捨裡氏深深吐出一口濁氣,要是梁久功再不出來,她還真不知道今日該怎麼下台。如此不要臉面的女人,她以前別說見,聽都沒聽說過,小小一個庶妃,竟然連宮中主位都不放在眼裡,也真是讓人歎為觀止了。
  納喇氏身體一僵,面上一副不可置信的神色,「公公是說僖嬪娘娘嗎?臣妾只是想進去給宜妃娘娘請罪,再順便給皇上請個安,絕對沒有喧嘩吵鬧的意思,還請公公替臣妾通傳一聲兒。」
  梁久功毫不掩飾面上的鄙夷,這時候兒才想起通傳,她早幹什麼去了?皇上是她想見就見的?
  一個庶妃,竟然還敢當面將罪名往一宮主位身上扣,她真以為僖嬪是吃素的?是,僖嬪是不敢明著跟她的肚子硬碰硬,可真熱惱了她,大家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呢,她肚子裡就是揣著個哪吒,也得有生出來的那一天吧。
  不,能生出來還是她運氣,就她這點兒手段德行,能不能生出來還真難說呢。他日沒了肚子裡這塊護身符,且有她的苦頭吃。
  「不必了,皇上有口諭。」他這話一出,別說面前的納喇氏和赫捨裡氏,就是遠處還未走的幾個嬪妃也都趕忙跪了下來。
  梁久功先不搭理納喇氏,只扭頭恭敬地對著赫捨裡氏道:「皇上方纔已經替宜妃娘娘擇定了翊坤宮,如今麗妃娘娘管著後宮的宮務,原本就忙碌,這修整收拾翊坤宮的事兒,皇上不忍再讓麗妃娘娘勞累。方才宜妃娘娘向皇上舉薦僖嬪娘娘去辦這件事兒,僖嬪娘娘跟宜妃娘娘向來親厚,宜妃娘娘的喜惡,娘娘也是知道的,宜妃娘娘說了,這事兒就全權擺脫給您了,待搬了過去,您兩位便離得更近了,到時候兒常來常往,她再好生謝謝您吶。」
  赫捨裡氏初時一怔,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皇上提議宜妃搬往翊坤宮,可宜妃方才明明不想折騰的,怎麼這才一轉眼的工夫兒,就委託給自己,讓自己去操持了呢?
  她眼角兒瞄過一旁站著的蔻朱姑姑,對方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她的心頭豁然一亮。是了,方才是方纔,現在是現在,更何況,這幫宜妃修整翊坤宮雖只是個臨時性的工作,不是什麼大的宮務,可對她一個恩寵平平,又一向與宮務大權無緣的嬪妃來說,也是個大大的體面。
  宜妃這是擺明了想在眾人面前給她作臉,讓她們知道自己在後宮裡的份量,她又豈能辜負了宜妃的這番好意!

☆、第144章 是誰,是誰搞的鬼

  待僖嬪應下了這個差事,梁久功這才轉向跪在台階兒上,正自搖搖欲墜的納喇氏,「納喇庶妃,皇上令奴才出來問問小主兒,後宮規矩,除主位外,旁的低階嬪妃和庶妃格格都只能自稱『奴才』,『賤妾』,誰許小主兒自稱『臣妾』的?小主兒在宮中也算是老人兒了,見了主位不但不行禮,竟還當面頂撞,這是哪家的規矩?」
  納喇氏頭上浸出一處冷汗,梁久功那一聲兒「納喇庶妃」令她臉色煞白,後面的問話更是一句比一句尖刻,她做夢也沒想到,皇上竟會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讓她難堪。
  遠處的幾個庶妃和低階嬪妃也跟著白了臉,望向納喇氏的目光更顯不善。規矩雖是那樣說的,可平日裡大家自稱一句「臣妾」也從未有人認真計較過,畢竟都是皇上的女人,只要沒有撕破臉,大家向來都是姐姐妹妹的一團和氣,誰肯為這點兒小事被人嫉恨呢。
  更何況宮中主位本就不多,以前只有皇后和麗妃兩個,其他都是庶妃,大家都一樣,說話時候兒偶爾有那麼一句兩句不妥,又有誰會在意?
  就是如今,宮中也只有四個主位,要認真計較起來,還真是人人都是「賤妾」,「奴才」呢!
  可如今就因為納喇氏那個蠢貨,她們所有人從今以後都只能自稱「賤妾」,「奴才」了,這讓她們情何以堪?以後在那些下賤的奴才秧子跟前兒,還有什麼體面可言!
  天殺的納喇氏,自己找死也就罷了,偏偏臨死還要拽上她們。她們就在這裡冷眼兒瞧著,她若是真生個兒子一飛沖天便罷,若不能,哼,大家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兒,以後有的是時候兒報答她今日的提攜照應呢!
  「庶妃納喇氏孕育皇嗣有功,即日起日常份例增加兩成兒,若有其他需要,可回稟麗妃娘娘,請麗妃娘娘酌情增減。」
  前頭那樣的疾風驟雨,後面兒卻又輕輕放下。納喇氏一怔,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深吸一口氣,臉上泛起一片潮紅。她就知道,皇上沒那麼狠心,他還是顧念著她,顧念著她肚子裡的孩子的。之前的錯處兒,雖是說得嚴厲,可處置得卻是不痛不癢,末了還賞了自己兩成兒份例,可見他心裡還是有她們母子的。
  她只顧著高興,卻沒瞧見旁邊的僖嬪臉上那毫不掩飾的鄙棄。請麗妃酌情增減?誰不知道無子是麗妃心中最深的痛,只怕到時候兒增是沒門兒,要減的地方兒卻是不少。皇上要是真有心顧惜她,大可以跟馬佳氏那邊兒一樣,直接賞她一份貴人的份例,又何須那區區的兩成?
  僖嬪臉上譏諷嘲弄的笑意愈甚,一個庶妃的份例才多少?就算添上兩成兒,也不及一個答應的份例高。虧納喇氏還自以為得寵,這點兒東西別說在宜妃眼裡是個笑話兒,就連馬佳氏只怕也是不屑一顧呢。
  更遑論皇上方才特意為著她的無禮申斥了後宮所有的低階嬪妃,這惹了禍的沒事兒,她們這些安分守己的卻倒了大霉,從今以後,只要她們想起這「賤妾」,「奴才」之痛,就會對納喇氏恨之入骨吧!
  「那,給皇上請安的事兒——」納喇氏猶不死心,也不再假惺惺地說什麼「給宜妃娘娘請罪」的話,畢竟宜妃見不見又有什麼要緊,關鍵是皇上。如果今日不得見,那下次什麼時候兒再見皇上的面,那可就難說了。
  畢竟有孕的嬪妃不侍寢,就連靠著綠頭牌喚起皇上記憶的機會都沒有。她今日又在延禧宮得罪了跟宜妃交好的僖嬪,只怕為了宜妃的顏面,皇上也會冷落她一陣子。她在皇上心裡沒有宜妃的體面地位,這點兒自知之明她還是有的,只是她卻忘了,她昨兒晚上就已經把宜妃給得罪了,既然知道自己不如宜妃得寵,還幻想皇上會不顧殿中「不適」的宜妃,宣他進去見上一面,真是天真的可以。
  果然,梁久功聽了她的話目光一閃,顯然也為她不到黃河心不死的勁頭兒深深「折服」——「皇上說了,小主兒的心意他都知道了,請小主兒回去吧,皇上若是得空,自會去小主宮裡探視小主的。」
  階下幾個嬪妃被梁久功那句「探視」逗得笑出聲兒來,這納喇氏還真是自討沒臉呢,皇上擺明了不想見她,偏她還在這裡追著問,非得讓人家不客氣的說出來,她才知道回頭。這幾個人都吃過納喇氏仗肚奪寵的虧,如今見納喇氏被當眾教訓,都覺解氣。
  只可惜當事人卻不以為辱,反以為榮,自以為就是犯了錯兒,皇上也會偏袒照應著她,走的時候兒別說跟赫捨裡氏打個招呼兒了,那高高抬起的下巴,得意洋洋的眼角兒,更是連掃都沒掃僖嬪一下兒,倒把個赫捨裡氏給氣笑了。
  好,你得意就得意吧。抱著那兩成兒的份例回去偷著樂吧,也不瞧瞧宜妃娘娘這才剛剛有孕,皇上便賞下來的恩典。從延禧宮到翊坤宮,這裡頭意味著什麼,只怕這納喇氏想破了腦袋也不明白吧。
  赫捨裡氏還未在心中嘲諷完,便聽前頭走得楊柳扶風,一步三搖的納喇氏驟然一聲驚呼,竟一個踉蹌摔到了地上。
  旁邊原本還有些意興闌珊的人群彷彿被打了雞血,猛地來了精神。今日的意外還真是不少,原以為大幕已經拉上,便是再有什麼精彩的後續,也只能以後慢慢兒看了,卻不料如今竟峰迴路轉,又上演了新戲碼兒,只是納喇氏身邊兒只有她自己的貼身宮女,就算摔了,還能攪起什麼滔天大浪不成?
  「嘖嘖,今日還真是開了眼了,樹欲靜而風不止啊,只不知殿中的皇上如今可曾後悔?讓這樣兒不安分的賤人孕育皇嗣,真是把大清的顏面都丟盡了。」幾個嬪妃口中說著,手上也不慢,七手八腳地上前將個納喇氏圍了起來,嘴上呼天搶地咋呼得起勁,手上卻都暗暗作了手腳,硬是讓納喇氏又在地上多掙扎了一會兒。
  「放肆!都鬧夠了沒有!」康熙臉色鐵青,再也坐不住了。
  一見康熙出來,原本哭天喊地的女人們都識時務地跪了下去,在一眾花枝招展的女人中間,納喇氏的一身狼狽極為惹眼。
  她如今倒成了唯一站著的那一個,只可惜人雖是風擺楊柳,一副弱不禁風的楚楚可憐樣兒,偏身上的衣裳皺皺巴巴,還沾著大片的灰土,彷彿剛剛從地上打滾兒起來的潑婦,如今見他出來,臉上的喜色還未來得及露出,便被他一聲怒喝給嚇了回去,「噗通」一聲再次跪倒在地上。
  「皇,皇上給臣妾做主啊,有人故意陷害臣妾,陷害臣妾肚子裡的孩子——」
  「夠了!」康熙深吸一口氣,世上怎麼會有這麼不知好歹的女人,他雖在殿中沒有出來,可坐在正殿的寶座上,透過大敞著的殿門,外頭的情形還是看得一清二楚的。
  除了她自己的貼身宮女,其他人都離她有一丈遠,就是如今圍著她的那些答應常在和庶妃格格,也是瞧著她摔倒,才圍過來扶她的。
  陷害?他瞧著倒是有人想藉著肚子裡的孩子來陷害別人呢。至不濟,也是她自己對肚子裡的皇嗣不上心,如今當眾出了醜,便想著抓個替死鬼。
  「有人陷害你?那你倒是說說看,是誰想陷害你啊?」他冷冷地盯著她,如今他倒想聽聽,她能說出一朵兒什麼花兒來,這陷害皇嗣的罪名,她想栽派給誰?
  納喇氏被他眼中刺骨的冷意激得一個哆嗦,嘴唇顫抖著囁喏道:「地上,地上有碎石子兒,臣妾,臣妾是踩上了碎石子兒才滑倒的……」
  康熙差點兒被她給氣笑了,碎石子兒?地上要真有碎石子兒,這群身嬌肉貴的女人還能安安穩穩地跪著?他看看地上乾乾淨淨的青石甬路,「所有人都平身,退到一邊兒去,朕今日就要看看這光滑青石甬路上差點兒害了朕的子嗣的碎石子兒!」
  圍觀陪跪的幾個女人頓時喜上眉梢,深宮寂寞,有熱鬧看是好事兒,可站著看跟跪著看可是大不一樣。更何況今日竟還有機會跟皇上再多待一會兒,這份好處,可是求都求不來的。
  「不知滑倒你的石子兒在哪裡啊?找出來,朕一定替你和肚子裡的孩子做主!」他面含譏誚,眼底的不耐更盛。
  後宮裡的女人勾心鬥角,千方百計地想著爭寵不可怕,可怕的是沒有自知之明,自己傻不要緊,千萬別把旁人都當傻子。這樣段數兒的陷害手段,也只有納喇氏這樣的腦子想得出來吧。
  「沒,沒有?怎會!」納喇氏的臉色白了紅,紅了又青,青青紅紅霎時可笑,她緊緊咬著下唇,沒有?怎麼會沒有呢?她方才走到那裡的時候兒,明明是腳下一滑,若非身旁扶著她的宮女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只怕今日肚子裡的孩子真的保不住了!
  她一把甩開宮女的攙扶,跌跌撞撞地向前幾步,在方才摔倒的地方仔細地搜尋,卻終是無果。怎麼會這樣?是誰,是誰搞的鬼!

☆、第145章 小懲大誡

  納喇氏霍然扭頭望著旁邊兒瞇著嘴看戲的嬪妃,彷彿要將她們生吞活剝,「是誰,是誰把那石子兒藏起來了?皇上,方才明明有石子兒的,她們方才都在這裡跪過,說不得是誰把那石子兒給藏起來了!」
  康熙目瞪口呆地看著她,真想剖開她的腦袋,看看這等驚世駭俗的主意是怎麼想出來的。雖然底下這群女人位份都不高,可到底也是他的女人,哪怕見了朝中高官顯貴的夫人,也可大喇喇受禮的,如今竟被她說得如此不堪。
  是後宮真的黑暗如此,還是他真的看錯了人,他真是不敢想了。
  「皇上,請皇上命人搜她們的身上,臣妾保管那顆石子兒還藏在那居心叵測的小人身上,只要皇上命人搜身,肯定能搜得出來!」納喇氏靈機一動,又想出一個好主意。
  她就不信,那石子兒能憑空飛了,如今肯定就在下手的那個人身上,誰的身上有石子兒,誰就是對她下手的那個人!
  原本還興致勃勃看戲的嬪妃們一陣愕然,若非康熙就在殿前台階兒上站著,她們只怕要跳起來撕了納喇氏。
  搜身?虧她想得出來,堂堂後宮嬪妃,一旦被搜身,日後哪裡還有顏面見人?她這是要將她們往死裡逼啊!
  就算她們有拿起石子兒的機會,可她們又不是神仙,哪有那個本事算準她的腳會落在哪裡,那樣恰到好處的把石子兒扔在她的腳下。
  那麼多人從延禧宮裡進出,偏石子兒把她一個孕婦滑倒了,那得撒多少石子兒才做得到?就是真像她說的那樣兒,只怕她們一時半會兒也揀不乾淨吧。
  那樣多的石子兒,她納喇氏是瞎子嗎?竟還要一腳踩上去!
  康熙仰天大笑,真為後宮這樁奇人奇事喝彩。好一個納喇氏,自作聰明的把後宮眾人當傻子耍,他要真依了她,只怕接著就要被人戳著脊樑骨兒罵「昏君」了吧。
  幾個「涉事」的嬪妃互相使個眼色,一起跪了下來,擺出一副大義凜然,寧死不辱的姿態。雖然她們沒有宜妃麗妃的顯赫家世,卻也是出身八旗,那出身也是半點兒不輸納喇氏的。
  如今納喇氏不僅陷害她們謀害皇嗣,竟還要對她們搜身,這可真是後宮奇聞啊,若是皇上不給她們一個公道,她們寧願以死明志,也不願受這樣的屈辱。
  康熙深吸一口氣,他最討厭女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只是今日事出有因,納喇氏那個蠢貨捅出來的簍子,他卻只能耐著性子收拾這個爛攤子。
  「皇上!」明月在殿裡聽了這麼久,終於坐不住了。雖說這事兒聽起來跟她沒有關係,可畢竟發生在她的宮裡,她要是硬裝不知道,也說不過去。
  「既然納喇姐姐說甬路上有石子兒,那就是有石子兒,否則怎麼解釋納喇姐姐摔倒一事?不論那石子兒跑到了哪裡,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延禧宮負責打掃的奴才難辭其咎,就連臣妾身為延禧宮主位,也有監察失責的責任。」
  康熙神情一凜,猛地抬手打斷她的話:「你別說了,這跟你又有什麼干係!」
  納喇氏說有石子兒就有石子兒了?他的月兒還是太善良,太不懂得維護自己。照他看,倒是納喇氏無事生非,憑空想要栽贓陷害呢!
  「皇上!」明月上前拽拽他的衣袖,面上有幾分為難與隱忍,「家和萬事興,還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
  康熙一向最重顏面,如今聽她一說,面上頓時一陣遲疑。他又豈不知要想壓下這件事,處置了延禧宮的奴才是最簡單,也最讓人無法詬病的辦法。可這樣一來,月兒這個延禧宮主位卻要平白的受委屈,他又於心何忍。
  家和萬事興,月兒說的多好啊,只可惜聰穎體貼如她,卻要白白的替納喇氏那個不安分的背黑鍋。放眼整個後宮,能識大體顧大局的,也就只有一個她了。
  「既然納喇姐姐說地上有石頭,那就是有石頭,姐姐是主子,怎麼可能有錯呢?錯的一定是那些負責灑掃的粗使奴才,臣妾身為延禧宮主位,監管不力,理應受罰。臣妾無能,願替自己宮裡的粗使奴才受罰,求皇上念他們在宮中服侍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饒他們這一遭兒吧。」明月一邊說,一邊跪了下來。
  延禧宮的奴才一看自家主子跪下了,他們哪裡還站得住?霎時呼啦啦跪了一大片,一個個磕頭如搗蒜,雖然他們被自家主子將他們推出去的舉動嚇個半死,可一個個心裡卻是對明月一絲兒怨言都沒有。
  主子說得對啊,在這後宮,什麼事兒不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次出了事不是他們這些奴才來背黑鍋?
  如今主子雖說是按慣例將他們推了出去,卻將過錯都攬在了自己的身上,對他們更是不惜屈尊求情。主子這樣做,比起後宮那些過河拆橋,殺人不眨眼的女人來說,已經好了太多了。
  不管怎麼說,今日這事兒都是納喇氏那個賤人搞出來的,他們打掃的時候明明已經清理的乾乾淨淨了,別說石子兒,就是沙子只怕也找不出幾粒,畢竟自家主子剛剛有孕,他們還怕萬一有點兒什麼,害了自家主子呢!
  那所謂的石子兒從何而來?不是納喇氏有意挑刺兒找茬兒又是什麼?
  納喇氏在地上跪著,康熙一點兒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可此時明月一跪,他卻似被踩了尾巴的貓,「霍地」一聲便跳了起來,「愛妃這是做什麼?奴才做事不當心,關你這個主子什麼事兒?快起來,地上涼,凍壞了朕的寶貝兒可怎麼好!」
  見康熙一副心驚肉跳的模樣,小心翼翼地把宜妃扶了起來。跪在地上的納喇氏心中便似打碎了醋罈子般,翻江倒海地難受。
  「宜妃娘娘此言差矣,做錯了事就是做錯了事,對主子不利,坑害皇嗣,這是多大的罪名,怎麼能隨意輕縱呢?若是這樣的大惡都可以姑息,那以後誰還會用心做事?皇嗣的安全,豈不更加沒了保障!」
  納喇氏冷哼一聲,一手撫著一點兒痕跡都沒有的小腹,一邊兒不忿地瞪著被康熙攬在懷中的明月。同樣是皇上的女人,同樣懷著皇上的孩子,可這般明顯的偏心,也實在讓人氣憤。
  康熙原本被明月安撫下來的怒火又一次「噌」地竄了起來,這個納喇氏還有完沒完?玉兒好心替她擦屁股,既全了她的顏面,又不至於將眼前這群嬪妃統統得罪死了,該給的面子台階兒統統給她了,她還想怎樣!
  延禧宮的奴才本就是為了給她鋪台階兒,這才替她背了黑鍋。月兒那丫頭一向心善,為這些奴才求情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她能有此善心,他高興還來不及呢,又豈會重責?
  如今納喇氏死咬著這些奴才不放,她真要為了一己之私血濺宮闈?馬上就要為人母的人了,怎麼行事還是這樣的惡毒!
  赫捨裡氏看看康熙陰沉不定的目光,再看看他懷裡小鳥依人般的明月,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宜妃此舉到底是何意。
  要說納喇氏昨晚便已經打了她的臉面,她非但不記恨,如今竟還要以德報怨?為了這個跟她作對的女人,犧牲了自己的體面不說,更是有可能搭上她宮裡奴才的性命?要是這事兒真按納喇氏的主意,把這群奴才給處置了,那宜妃以後在宮中還如何立足?
  一想到此,赫捨裡氏的目光倏然轉向遠處戰戰兢兢,磕頭如搗蒜的粗使奴才,如鷹般犀利的目光一個個從他們的臉上瞄過,末了,終於長吁一口氣,對著明月莞爾一笑。
  「宜妃娘娘說他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這雖是實話,可功是功,過是過,不能混為一歎,若什麼事都來個功過相抵,那以後人們做起壞事的時候,只怕就跟肆無忌憚了。」她上前一步跪在康熙腳邊,「至於說宜妃娘娘要替這些奴才受罰,那更是萬萬不可。哪有奴才犯錯,卻來懲罰主子的道理!」
  旁邊的人都一臉詫異地望著她,僖嬪不是向來唯宜妃的馬首是瞻的嗎?怎麼今日竟跟宜妃唱起了反調?只有明月唇角銜著一抹悠遠的笑,氣定神閒地站在那裡,等她將話說完。
  「主奴之間,原本就應尊卑有別,從沒有奴才差事做的不好,卻去罰主子的道理。宜妃娘娘雖是好心,可後宮的規矩不能亂。這些奴才做事不力,今日還好只是納喇姐姐滑了一跤,若他日宜妃娘娘在宮裡也一個不慎閃了腳,那該如何是好?依臣妾的意思,這些奴才雖不是有心,卻畢竟威脅到了皇嗣的安危,這樣不用心的奴才,放在宜妃娘娘身邊兒也是不妥,畢竟娘娘如今也有孕在身,不能有一絲一毫的馬虎。看在娘娘替他們求情的份兒上,也為娘娘和納喇姐姐肚子裡的皇嗣積福,小懲大誡,將他們換到別處當差,另挑好的來伺候娘娘,也就罷了。」

☆、第146章 背靠大樹好乘涼

  納喇氏氣極,赫捨裡氏雖然也主張懲罰這些奴才,卻是站在明月的角度,口口聲聲宜妃和肚子裡的孩子重要,那言外之意就是她肚子裡的這個無關緊要了?
  她氣得銀牙暗咬,只是礙著康熙站在那裡,僖嬪的身份又比她高出一截兒,她雖不把僖嬪這個鹹福宮主位看在眼裡,卻也不敢當著康熙的面造次。
  如今納喇氏氣得怒火萬丈,偏偏康熙高高站在殿前台階兒上,連連點頭,深以為然。
  的確,今日幸虧是納喇氏,若摔倒的是明月,他簡直不堪設想。雖然在他看來,納喇氏未必如她說得那麼無辜,那麼可憐,可到底一句主奴尊卑有別,為了今日的事能好好兒的解決,也為了明月日後的安全,這些奴才是非換不可了。
  他緩緩掃過地上跪著的奴才,語氣嚴厲:「身為奴才,不能替主子分憂,反陷主子於險地,留你們何用!看在宜妃替你們求情的份兒上,即日起便回內務府,日後若再不用心當差,小心你們的腦袋。」
  雖然僖嬪說話的時候兒,他們便已面如土色,可康熙的話音一落地,他們還是搖搖晃晃有幾分支持不住。
  看著他們搖搖欲墜的模樣,明月心中也有幾分不忍。其實這些人中只有幾個是別人的探子,其他那些倒真是沒什麼後台,在後宮中再尋常不過的粗使奴才。
  三德子能放心的將那幾個探子留下,想必對他們身後的主子也有幾分忌憚。雖然眼下後宮之中無人能對她不利,可她如今畢竟是特殊時期,便是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的。
  至於那幾個無端被連累的,要怨也只能怨他們時運不濟,過後讓小路子多多的賞他們幾兩銀子,再給他們安排個輕省體面的去處,也就罷了。
  只是這延禧宮早就成了後宮最得意,最體面的地方兒,他們日後便是再怎麼鑽營,也別想再有昔日的風光了。這便是後宮的無奈,主子的體面,決定了奴才們走出去時腰桿兒的弧度,主子無權無勢無寵,奴才也休想直起腰桿子做人。
  康熙揮揮手,令地上跪著的嬪妃們統統起來,今日原不關她們的事,如今明月把所有的責任都攬了過去,自然也沒有再為難她們的道理。
  李氏搖搖晃晃站起來,人還沒站穩,嘴裡便辟里啪啦說上了:「還是宜妃娘娘恤下識大體,阿彌陀佛,賤妾只替娘娘念佛積福,不像有的人,不是搜身就是要打要殺,也不瞧瞧自個兒是個什麼身份!」
  李氏的話在一眾低階嬪妃中引起強烈的共鳴,眾人對著納喇氏都是一臉鄙棄。托她的福,從今以後她們只能自稱「賤妾」了。還想對她們搜身,也不撒泡尿照照,看看自己是個什麼東西。
  納喇氏的臉白了又白,身子差點兒又癱軟回去。同樣是孕婦,康熙明顯的偏心本就讓她不平,李氏不留情面的話更是令她面上無光。
  可看看周圍「姐妹」們不善的目光,她便是再遲鈍,也知道自己方才犯了眾怒。那個搜身的提議,真的是把這些人都給得罪遍了。
  不過,皇上今日為著她,懲罰了宜妃的奴才,也算是給足了她顏面,盛寵如宜妃,也知道識時務,不敢在此時得罪她,眼前這些人又能把她怎麼樣?她的臉上浮起一絲得意的笑,不管怎麼說,她才是今日最大的贏家。
  只是還不等她站穩,康熙便又發了話:「庶妃納喇氏身懷皇嗣,不宜勞累,即日起在宮中安心養胎,就不必出來請安了。」
  納喇氏臉上的笑容來不及收起,就那樣刺眼的僵在臉上。她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在地。旁邊的宮女雖是攙住了她,可這身體一搖一晃之際,便錯過了磕頭謝恩的時機。
  待她回過神兒來,康熙早擁著明月進了正殿。她充耳不聞旁邊嬪妃們的譏諷,扎煞著手跪了下去,到底是對著康熙的背影磕了三個頭:「臣……賤妾,謝恩!」
  赫捨裡氏看著她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中止不住地搖頭。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雖然不清楚那所謂的石子兒是怎麼回事,可宜妃出面將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就絕對不是無的放矢。延禧宮的奴才早就被三德子篩了一遍又一遍,唯一有可能存下漏網之魚的,也就那些粗使奴才了。
  她便開口,替宜妃解決了這個麻煩又如何?他們幕後的主子要恨也只能恨無事生非的納喇氏,禁足,禁足還便宜她了呢。要不是她肚子裡有那塊肉,只怕今日就不是禁足那麼簡單了吧。
  納喇氏彷彿全身的力氣都消逝殆盡,雖然身旁有宮女攙扶著,可硬是掙扎了好一會兒才爬了起來。她深吸一口氣,冷冷的看著周圍幸災樂禍的女人們。
  得罪了後宮的女人們又算得了什麼?左右大家也不似表面上和諧,便是她不得罪她們,也沒見她們平日對她有什麼幫助。如今她有孕在身,就算她們再不忿,還能把她怎麼樣!
  只是,一想到那安心養胎背後暗藏的禁足意味,她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消失殆盡。她高傲地抬起下巴,畢竟只是禁足,不出來就不出來吧,好歹她還在自己宮裡,好歹在承乾宮裡還沒人敢讓她不痛快。
  尖利的指甲深深陷入肉裡,她努力不讓自己倒下去。想想以後的日子,別說跟皇上來個美好的偶遇了,就是請,只怕也沒機會把皇上請到她那裡坐坐了。
  這才是她今日最大的損失!
  那個宜妃,不過犧牲了幾個奴才,便讓皇上對她呵護備至。偏她又是摔又是跪的,也沒見皇上對她關心半句!
  一想到宜妃的奴才,她似猛然清醒了般,倏然抬起眼眸。到底是誰想要害她?宜妃一味和稀泥,她確信眼前這群女人中一定有人是那幕後黑手。就算不是主謀,至少也是同夥兒。否則那塊滑倒她的石子兒怎麼會莫名其妙的不見了?
  只可惜皇上不聽她的,不同意給她們搜身,平白的放過了那個謀害皇嗣的罪人。她們還敢虎視眈眈的看著她?她冷哼一聲,別讓她知道幕後下手的人是誰,否則她一定會讓她們知道什麼是後悔!
  她高昂著頭,旁若無人的朝外走,經過那群哭天喊地的促使奴才時,忍不住啐了一口。虧他們還對宜妃感恩戴德,那個管事的太監不過給了他們幾兩銀子,許了他們一個好去處,他們便忘了是誰將他們推出去的了。
  宜妃收買人心的手段還真是高啊。只可惜不過是幾個粗使太監,便是再抬舉,還能上天不成?
  她連後宮那群女人都沒放在眼裡,又豈會在乎他們的目光!
  「好了好了,都少說兩句。宜妃娘娘還要歇息呢,吵著娘娘,你們吃罪得起?散了散了,都趕緊散了吧。」赫捨裡氏上前勸退這群猶自不忿的女人。
  宜妃清理門戶的目的達到了,這群人臨走還是感恩戴德,一臉不捨的模樣兒,真是多虧了眼前這個自以為是的納喇氏呢。
  而她赫捨裡氏,今日的收穫也不賴。雖然只是修整翊坤宮,可好歹也算對宮務沾上了邊兒。方纔她又替宜妃解決了一個大難題,就衝她今日出手相助的情分,日後宜妃也會對她更加信任。
  她比這些女人更懂得背靠大樹好乘涼的道理,只是在赫捨裡氏一族曖昧不明的態度下,她能倚仗的東西不多。這權力可是一個好東西,能多抓一分便是一分吧。等噶布拉的小女進了宮,這權力可就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只可惜她的肚子如今還是一點兒消息都沒有,若能趕在噶布拉的小女進宮之前生下個阿哥,那她就不必像現在這樣擔驚受怕了。
  雖然她也沒指望赫捨裡氏一族會因為孩子轉而支持她,可到底她也算照料保成有功,身邊兒再有個親生的孩子傍身,想來赫捨裡氏過河拆橋也不會做的那麼惹眼。
  如今宜妃畢竟是有孕,就算皇上再怎麼寵愛,也不能日日守在延禧宮,後宮眾人的機會平白的多了幾分。
  有她今日的情意在,想來宜妃也會在皇上面前多多提拔她的。她得抓緊這個好機會,若能真的懷上個孩子,那才是一輩子的依仗呢。
  今天發生了這麼多事,想來承乾宮裡又有熱鬧瞧了。她冷冷地遙望著承乾宮的方向,可惜這回任納喇氏使盡渾身解數,也休想再將皇上拉到她的宮裡。
  只是如今她也無心去瞧承乾宮的熱鬧。翊坤宮的事刻不容緩,宜妃既然把這麼好的機會放到了她的手裡,她可不能辜負了宜妃的期望才是。
  其實她冷眼瞧著,比起翊坤宮,皇上更想給宜妃的是位份。畢竟在這後宮裡,身份地位才是硬道理。
  皇上早就不耐煩麗妃跟宜妃平起平坐了,更遑論麗妃手中還死攥著宮務不鬆手,這在皇上眼裡根本就是無法忍耐的事。
  只可惜太皇太后那邊兒不答應,畢竟後宮中還未有過甫一懷孕便晉封的先例。要是照這個例子,那馬佳氏是不是該晉封?納喇氏封不封?
  「還是沉穩些,莫要心急,待宜妃生了阿哥,再來晉封,雙喜臨門,豈不更好!」
  想想今日自家眼線從慈寧宮裡傳來的消息,她就忍不住冷笑。生了阿哥就晉封,這個就有先例了?大阿哥如今都四歲了,那拉氏不還是個庶妃嗎?
  宜妃到底是不同的,不提郭絡羅氏一族的支持,就是她的父兄,也不容小覷。孝莊之所以反對的那麼沒底氣,也是因為這個吧。

☆、第147章 捏著鼻子認栽

  僖嬪也算是心明眼亮的人物了,只是今日卻是看走了眼。如今後宮最熱鬧的地方可不是承乾宮,是慈寧宮!
  孝莊阻攔明月晉封,的確是有些底氣不足。只是宜妃如今的風頭太過了,雖然她一向喜歡宜妃的大方爽利,可今日也只能硬著頭皮阻攔。
  宜妃家世已然不俗,寵愛更是這後宮裡頭的獨一份兒,想來依著皇帝的意思,這個孩子生下來是一定要養在宜妃身邊兒的了。
  宜妃越是得寵,日後蒙古的機會便越小。為了蒙古,為了科爾沁,她不能讓後宮出現一個絕對的強勢人物。
  制衡,一切還得想方設法去制衡啊。
  延禧宮的動靜兒傳過來時,她還稍稍鬆了口氣。皇帝不愧是她一手教導出來的,知道事情的輕重緩急,宜妃便是再受寵,該犧牲她的時候兒,皇帝也不會手軟。
  只是還不等她笑出聲兒來,太后便帶著壽康宮一眾太妃急匆匆找上門兒來了。
  「好端端的,你們嚎的哪門子喪?」孝莊心中大為不悅,若非這些都是出身蒙古的「自家人」,她早就摔了手裡的茶盞讓她們滾蛋了。
  她才剛剛有些高興的事兒,她們就哭哭啼啼的找上門來,大好的日子真是晦氣!
  「好好兒的,你們這是做什麼?誰惹了你們了?」若是她們不說出個子丑寅卯來,便是出身科爾沁,也休想從她這裡得到個好臉兒!
  太后環顧四周,深吸一口氣道:「咱們安插在延禧宮的人手,統統都被皇上攆出來了!」
  「什麼?」孝莊愕然。
  她在後宮嬪妃宮裡安插眼線,也不是一回兩回了。畢竟她要為科爾沁的將來打算,對後宮主要的嬪妃,還是要掌握在自己手裡才安心的。
  這事兒她跟皇帝雖說沒有開誠佈公的談過,可雙方也是心照不宣的。這麼些年,他還從未收拾過她的人手,如今卻將她的人從延禧宮攆了出來,這不是打她的臉嗎!
  「攆出來了多少?咱們慈寧宮的人也被攆出來了嗎?」她詢問地望向孝惠——如今唯一一個態度平靜,既不哭哭啼啼,也不如喪考妣的人。
  雖然她對孝惠的老實木訥看不過眼,可就這份兒氣定神閒的態度,卻是高出那群太妃不止一個檔次。
  只是孝惠再怎麼沉穩,也終究是無法給她帶來什麼好消息:「一個沒剩,全攆出來了!」
  她看看孝莊倏然變色的臉,想了想,終究還是補充上一句:「自從山杏兒折了之後,咱們在延禧宮裡的眼線都只是些上不得檯面兒的粗使奴才。如今因著納喇氏的指證,皇帝總不能真的對那些嬪妃搜身吧,傳了出去成了什麼樣子?末了還是宜妃識大體,將責任攬了過去,這才息事寧人。只是咱們的人也就保不住了。」
  「納喇氏,納喇氏!」孝莊的額角青筋暴跳,狠狠拍打著寶座上的鳳凰獻瑞織金引枕,納喇氏那個不安分的東西,平日裡仗著肚子裡那塊肉,到處爭風吃醋也就罷了,如今竟連她的人也動,她歷經三朝,什麼時候兒受過一個小小庶妃的氣!
  「太皇太后息怒,當時那個情景,除了犧牲宜妃宮裡的粗使奴才,也實在是沒有旁的法子了,想來宜妃和皇帝也不是故意要跟咱們為難。」孝惠對明月一向頗為喜愛,如今見孝莊震怒,想了想,還是要替她說兩句。
  「這個哀家都知道!」孝莊長歎一聲,無奈地瞥了她一眼,就在方纔她還為皇帝和宜妃的懂事識大體高興呢,想不到人間處處有轉折,這才一眨眼的工夫兒,她們就來告訴她,她的人手也都折進去了。
  怨誰呢?宜妃?被一個小小的庶妃嗆聲兒,還折進了整宮的粗使奴才,無論怎麼看,她也是個受害者。出了這樣的事,她也算是顏面大損。如今就算是怨天怨地也怨不到宜妃的頭上去啊!
  怨皇帝?當時那個情景,他有的選擇嗎?只怕照他的心意,便是犧牲再多的人,也不怨宜妃是受委屈的那個吧!但凡有別的法子,他也不會讓宜妃臉上難堪才是。
  說來說去,只怨那個納喇氏!
  她就不信了,好端端的正殿前頭,又不是什麼偏僻的地方兒,無緣無故哪裡來的石頭?偏偏這塊石頭還好巧不巧的滑倒了納喇氏那個矯情的孕婦,世上哪來這麼湊巧的事!
  如果地上果真有石頭也罷了,可事實證明,這純粹是納喇氏信口胡謅,若非是想掩飾她自己保護皇嗣不力,給自己的不慎找借口,便是故意想要栽贓陷害,只不知她的目標到底是誰罷了。
  「傳哀家的口諭,命納喇氏給哀家抄三千份金剛經,什麼時候抄完了,什麼時候給哀家送來。」抄不完,就不用出來了。
  孝惠低眉垂眼,餘光瞧著地上的小太監打了個哆嗦,又愣了一會兒,見孝莊沒有旁的吩咐,這才「庶」的一聲,慌慌張張跑了出去。
  三千份啊,任誰聽了,都得跟這個奴才一樣的反應吧。
  她早就知道憑著皇額娘的脾氣,納喇氏這回有得受了,卻沒想到她有孕在身也沒阻止住太皇太后的重手。
  若這納喇氏夠聰明,就以肚子裡的孩子為先,抄經什麼的只管慢慢來,保證孩子生下來前抄完就好。到時候兒孩子一落地,皇帝和太皇太后一高興,誰還記得之前說過什麼,罰過什麼?
  可要是這納喇氏再耍小聰明,讓人逮到這三千份經文裡的貓膩,那可就是自討苦吃了。
  「還有給宜妃的賞賜,蘇茉兒,你去庫房裡再挑幾樣好東西,宜妃的賞賜比著之前準備的,再多添兩成兒。」
  她的人手都折進去了,可她卻沒法兒將這件事跟宜妃扯上半點兒干係。如今更得捏著鼻子,再多多的給宜妃賞賜,以獎她的寬宏大度識大體。畢竟在皇帝的眼裡,宜妃才是受委屈的那一個。
  自個兒這個太皇太后,剛剛阻了她的青雲路,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她要是再沒點兒表示,難保皇帝心裡不生嫌隙,也顯得她一個做祖母的太小家子氣。
  孝惠輕輕抬頭,臉上竟難得的帶了點兒笑模樣兒:「別的倒還罷了,記得皇額娘庫房裡還有好些高麗進貢的織花細布,皇額娘白放著也是放著,不如都找出來,一發兒的賞了那個丫頭吧。」
  「高麗細布?要那個何用?」孝莊微微一怔,不明所以的看著她。
  那高麗進貢的細布雖是摸著手感細膩,織花也還稀罕,可到底瞧著太寡淡了些,平日裡也就拿來做兩身兒貼身小衣還罷了,就算做了外頭穿的大衣裳,穿上跟平民村婦似的,誰穿這個?
  「宜妃那孩子,也不知道聽誰說的,說是這細布做孩子的衣裳最好,今兒一早就打發奴才去我那裡,把我庫房裡的細布都搬了個乾淨。既然皇額娘要賞她,我覺得如今賞什麼都不如這個更讓她高興了。」
  「真是孩子氣,這才哪兒到哪兒,就想著做孩子的小衣裳兒了。只是一個小孩子家,能用多少細布?你賞她兩匹也就夠了,多了又有何用?總不能她自個兒穿吧!」孝莊搖搖頭,臉上也終於有了一絲笑模樣兒,但凡人上了年紀,一說起兒孫,沒有不歡喜的。
  見她臉色終於和緩了,孝惠這才鬆了一口氣,她就怕皇額娘把氣都積在心裡,末了再遷怒到宜妃和皇帝身上去。
  「這可真叫皇額娘給猜著了,那丫頭還真是打著個假公濟私的主意呢。」她抬手輕掩唇角,眉眼彎彎地看著孝莊,「我當時也是這麼問的,那丫頭被逼急了,這才說了實話。說是怕有了身孕,花盆地兒穿著不穩當,要讓奴才給趕製些軟底鞋,又嫌綾羅綢緞太過奢靡,穿在腳上未免糟蹋了,這才要多多的尋細布呢。」
  花盆地兒穿著不穩當?花盆地兒穿著不穩當!
  恍若一顆驚雷在她耳邊炸響,孝莊抬手輕揉酸脹的額角,她就說今日的事兒有些難解呢,原來原因竟是這樣的簡單。
  旁人懷了身孕,就算依然依照宮規穿著花盆地兒,可到底都小心謹慎的緊。譬如那馬佳氏,自從有了身孕,簡直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若非必須的請安,連宮門都不出半步。
  也就納喇氏這個不安分的,懷了身孕還到處爭風吃醋,沒有一刻安靜。穿著花盆地兒走路本就不甚穩當,偏她還要賣弄精神,走路一步三搖,她不摔倒誰摔倒!
  「宜妃是什麼時候兒去你那裡討細布的?」她一眨不眨地盯著孝惠,倒不是懷疑孝惠的用心,擔心她會欺騙自己,而是這事兒實在重大,直接關係到今日之事的真相,她希望對今天的事,有一個更真實,更準確的判斷。

☆、第148章 木偶娃娃

  「是今兒早上啊,寅正時分就去了。」見孝莊反應激烈,孝惠一時有些惴惴,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哪裡說錯了話,讓皇額娘有了這麼大的反應,「額娘知道的,今兒並不是例行請安的日子,更何況寅正時分,我也是剛剛起身,就算請安也太早了些。那丫頭說明了來意,似乎也是剛剛聽到這個消息,高興得什麼似的,在那裡等著奴才們翻庫房的時候兒,還順便在我那裡蹭了一頓早膳呢。」
  寅正時分?那就是眾人去道喜之前的事兒了。她心裡長歎一聲,難道真是自己太多疑了?如果宜妃是事後做的這件事,她一定會懷疑她的用心,繼而懷疑今日延禧宮的事是否真如之前所想,一切都是納喇氏在興風作浪,畢竟宜妃此舉怎麼瞧都像是事後為自己描補開脫。
  可宜妃一大早就去慈仁宮討細布,並說了什麼「花盆地兒穿著不穩當」的話,那就大大不同了。
  宜妃也不是神仙,她也不會算到納喇氏會在她的宮裡摔倒。不管納喇氏再怎麼狡辯,地上沒有石子兒就是沒有石子兒。
  若這事兒真是宜妃一手策劃的,就算她能算準了,讓那顆該死的石子兒好巧不巧的出現在納喇氏那個孕婦的腳下,沒道理那些個嬪妃也都配合她,幫她處理那髒兮兮的地面兒,對她們又有什麼好處?
  那就只有一個解釋了——納喇氏,那個不安分的賤人,自己護佑皇嗣不力,出了事還想栽派到旁人的身上。原本就是不存在的東西,偏偏要鬧得不可收拾。還搜身?!
  想必宜妃就是明白納喇氏的問題出在哪兒,這丫頭又一向心地純善,不忍心戳穿她,只好出來收拾殘局,用自個兒宮裡的奴才,全了雙方的顏面。
  只是納喇氏和那群嬪妃們的顏面都保住了,她自己卻要嚥下這個啞巴虧,還連累自個兒安插在延禧宮的人手背了黑鍋,這口氣,她怎麼能嚥下!
  嚥不下去也得咽吶!她幽幽地吐出一口濁氣:「宜妃那孩子,是個明白的。」
  她如今有點兒後悔早上時候兒阻攔皇帝晉封宜妃的行為了,有這樣的女子在他身邊兒,是他的福氣,也是大清之福啊。不過一個貴妃,又不是皇后,就算依了他又如何?
  宜妃心裡只怕根本就不在乎妃和貴妃的一字之差吧,而皇帝,也不過是想讓未來的孩子身份更尊貴些,畢竟後宮僅存的兩個皇子,一個出身太低,一個是個藥罐子,無論從哪方面來說,皇帝如今都需要一個出身尊貴的皇子。
  早知如此,她又何必阻攔?如今她想明白了,卻也是遲了,玄燁雖然嘴上恭敬,可心底只怕也是有些不滿的吧,否則他又何必連聲招呼都不打,就讓人重新收拾宮苑,一出手就是翊坤宮,他這是要從別的地方找補啊!
  「既是這丫頭討要的,怎麼能算在賞賜裡呢,你這個做皇額娘的,也太小氣了些。」她笑嗔著睨了孝惠一眼,「蘇茉兒,把咱們庫房裡的細布都找出來,給宜妃送去吧。哀家記得庫房裡還堆著好些擺設,白放著也放壞了,你一發兒找出來,卻不必送去延禧宮,直接叫人送到翊坤宮好了,就算哀家給她的喬遷賀禮。這孩子對皇嗣這樣小心謹慎,真不枉哀家平日裡疼她了,這些細布擺設不算,另外給她的賞賜加倍,告訴她,等她平安誕下孩子,哀家還要給她晉封呢!」
  蘇茉兒詫異地抬頭看了她一眼,卻立時想起這樣不合規矩,微垂下眼瞼,低低答應一聲兒,急急帶人往庫房去了。
  早些時候她跟皇帝承諾的是:「待宜妃平安生下皇子,再給她晉封不遲!」
  她這個太皇太后,說出的話雖不像皇帝那樣金口玉言,卻也不好朝令夕改。如今她悄悄兒放鬆了口風兒,改成一生下孩子立刻晉封,既全了皇帝想要抬舉補償她的心思,又不至於損了自己的顏面,是她目前最好的選擇了。
  只可惜納喇氏那裡,她方纔已經處置過,不好再多責罰什麼。只是這口氣她無論如何都嚥不下,如今是她肚子裡有塊護身符,等她把孩子生下來,她會讓這個賤人知道,在這後宮裡,無論何時何地,都不能太過囂張得意,否則總有一天要為自己的一時痛快付出代價!
  「皇額娘還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說得嚴厲,可心底裡還是疼宜妃的,那些擺設皇額娘平日裡愛的什麼似的,人家想討都不好意思開口,如今說賞給宜妃就賞給宜妃了,好偏心的皇額娘!」孝惠難得撒嬌說個笑話兒,孝莊心裡暗暗納罕,這老實頭兒孩子什麼時候兒也學會撒嬌撒癡了?當年她若有這個手段,又何至於讓那董鄂氏欺負得死死的!
  「瞧你那個小氣樣兒!你過壽辰的時候兒,玄燁難道沒孝敬你的?這小子敢藐視你這個皇額娘,看哀家怎麼收拾他!」她半真半假地打趣兒孝惠一句,「快讓哀家瞧瞧,明明日日都在哀家跟前兒的,什麼時候兒學會了這些小兒女的情腸?還跟自己兒媳婦兒爭風吃醋呢,傳了出去,也不怕玄燁笑話你這個當額娘的!」
  她這話一出,孝惠面上立時有些扭捏不安起來,她自己也不知道如今這是怎麼了,這樣撒嬌吃醋的話竟也自然而然地說了出來,莫非真是人說的,什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跟月兒那個嘻嘻哈哈的丫頭待的時候兒長了,連說話都跟那個丫頭越來越像了?
  「玄燁怎麼沒孝敬,每年都有那麼一大批抬進慈仁宮,可他對皇額娘的孝心,卻是誰都沒法兒比的,又怎麼能怨旁人眼饞呢!」她的臉微微一紅,三十多歲,保養得宜的臉上,瞧著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臣妾哪裡是嫉妒宜妃了?臣妾是替皇額娘高興呢,有玄燁這樣孝順的孫兒,是皇額娘的福氣呀!至於宜妃,那丫頭壞透了,日日在慈仁宮裡攪鬧,連我都不知不覺被她給帶壞了,以後再不疼她了!」
  她嘴裡說著不疼宜妃,可那眼中的歡喜笑意卻是掩都掩不住。孝莊心中微微一顫,多少年了?自從這孩子嫁進大清,算算都二十多年了,可這樣真切的歡喜笑意,卻是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宜妃啊,玄燁想抬舉就抬舉吧,只看在她能讓太后高興的份兒上,其他一切就都不重要了。
  在孝莊的心裡,一直對這個侄孫女兒存著一份歉疚,當年若不是她的堅持,這個孩子也許可以在草原上找到屬於自己的幸福,她把她要到了身邊兒,卻無法給她承諾的幸福,這份痛隱藏在她的心底多年,如今見孝惠是真的喜歡明月,雖然她對科爾沁以外的女子沒什麼好感,可不能否認的是,她很欣慰!
  當年剛剛從草原來到這紫禁城的孝惠,何嘗不是一個嬌憨可愛的小女孩兒?可惜那時福臨心裡眼裡全都是那個董鄂氏,為了讓她能盡快成熟穩重起來,自己不惜以最嚴厲的語言訓斥她那些「幼稚」的舉動。
  從草原上帶來的羊拐被她親自下令扔掉,鑲金嵌玉的小馬鞭被迫束之高閣,就連那歡快的走馬舞,也因為自己的一句「不莊重」,她便再未跳過。
  漸漸的,她越來越端莊,越來越穩重,走路頭不搖,身不晃,就連鬢旁的流蘇瓔珞,也彷彿靜止般安寧。
  她滿意了,以為這個孩子終於被她磨練成了一塊美玉,一個端莊持重的淑女。
  可當她滿懷信心的把她推到兒子身邊時,福臨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兒——「好好兒的女孩子家,做什麼扮得老氣橫秋的?一點兒大家氣度都沒有,這哪裡是蒙古的格格,哪裡像大清的國母?竟是個只會喘氣兒的木偶娃娃!」
  他打擊了她還不夠,末了還叫人送了一箱的江南木偶給她。那些娃娃或淡妝,或華服,或荊釵布裙似村姑,或紗衣錦繡似貴婦,可就連這樣的娃娃,也比她多了一絲嫵媚,一絲慧黠,一絲靈動,更多了一絲人氣兒!
  原來,她還不如一個木偶娃娃啊!
  連那死氣沉沉的木偶,都比她多了一分人氣兒,她算什麼?她活著究竟還有什麼意義!
  她哭著將那一箱娃娃統統付之一炬,在這之前,他從未送過她一件禮物,原本在她的心裡,是多盼著他能看自己一眼,送自己一點兒什麼,哪怕是一個石子兒都無所謂。
  可當她把那整箱的「禮物」付之一炬的時候兒,她才知道,比起無視更殘忍的,便是用她最最期盼的東西將她打入塵埃,令她遍體鱗傷,連喘氣兒都覺得多餘。
  原來,那靜止不動的流蘇,代表的不是端莊賢淑,而是沉沉的死氣,沒有生命沒有氣息的死亡的味道!
  她看著董鄂氏的笑容在陽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看著她鬢邊的流蘇在恬謐的春光下肆意飛揚。
  她可以死心了,從那以後,她所有的青春便隨著那箱木偶娃娃,一起葬送在那灼熱的火焰裡了。
  看著這個侄孫女的變化,孝莊原本的恨鐵不成鋼也漸漸變成了錐心刺骨的痛悔,可惜一切都晚了。大錯已經鑄成,她使盡了各種手段,都無法將兒子的心扳過來,面對這個侄孫女兒,她注定一生愧疚。
  如果宜妃真的能讓她開心,何嘗不是一件好事呢,只要能讓她活得快活一點兒,她的心,也算是稍稍有些安慰!

☆、第149章 懲罰

  慈寧宮的賞賜送到延禧宮的時候兒,已是華燈初上,延禧宮裡一片燈火通明,康熙正手舉銀匙,半是誘哄,半是威逼的想讓明月再多吃一口。
  「蘇嬤嬤?這大晚上的,蘇嬤嬤怎麼親自來了?有什麼事兒打發個孩子來就成了,這黑燈瞎火的,您腳下慢著些!」
  明月嘴裡說著,腳下早就燕子似的飛了出去,讓後頭跟著的康熙一陣心驚肉跳,這時候兒她才是最該腳下慢著些的人吧!
  「你還知道讓額涅腳下慢著些,你怎麼不知道說說自己呢!眼看就要當額娘的人了,怎麼還是這麼毛手毛腳的?」他嘴裡一邊說著,手已經扶上了她的腰。
  一見康熙在這兒,蘇茉兒笑得更和善了:「奴婢是奉太皇太后的令,來給宜妃娘娘送東西的。」
  雖然康熙叫她「額涅」,可她卻一直自稱「奴婢」,康熙也曾無奈了很久,只是拗不過她,也只好隨她去了。
  明月朝她身後略微一瞅,看看那長長的隊伍,再看看她手中那份厚厚的禮單,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雖然蘇茉兒說得謙遜,只說送東西,絲毫不提賞賜的話,可她卻也不敢拿大,恭恭敬敬地行禮道謝。
  只是蘇茉兒卻抬手攔住了她的動作:「宜妃娘娘站著就行了,太皇太后體恤娘娘,特意囑咐了的,娘娘不必多禮。」
  一向最講規矩的太皇太后竟會說出這話來?不說明月驚訝,就連康熙都有些不可置信,他都有點兒懷疑早些時候兒跟自己爭論的那個人到底是不是他的皇祖母了。
  「這些是太皇太后給娘娘的賀禮,有赤金累絲鳳鈿全分,點翠鳳鈿全分,牡丹花尋常鈿全分,海棠花尋常鈿全分,珊瑚朝珠一串,翡翠朝珠一串,蜜蠟朝珠一串,沉香朝珠一串……榴開百子鑲嵌珠石翠花一對,桃獻三千鑲嵌珠石翠花一對……」
  一件件寶貝流水似的往殿裡擺,全都用朱紅金漆龍鳳呈祥的鈿盒裝著,不多時便將正殿擺了個滿滿當當。
  就算康熙再怎麼想著多喂明月一口,也只好很有眼色的示意梁久功把膳桌兒先撤下去了。
  「這些,都是老祖宗多年的珍藏吧,這賞賜也太重了些。」他皺著眉頭,語氣有些遲疑,這裡頭有不少還是往年年節時候兒,他孝敬老祖宗的呢,如今竟有大半出現在了這裡,也難怪他有些摸不準孝莊的心意。
  「太皇太后說了,只要宜妃娘娘安心養胎,給皇上生個白白胖胖的小寶貝兒,便是搬空了她的庫房,她心裡也是高興的。到時候兒她還要給娘娘晉封呢,這點子東西又算得了什麼?」
  康熙一怔,心頭一時千頭萬緒,早些時候兒在慈寧宮裡壓抑得不快一掃而光,不但如此,他心中甚至還有些歉疚,雖然當時他沒說什麼不得體的話,可心底的不悅卻是瞞不住人的。
  太皇太后一心為他,想想自己的行為,實在是太不孝了!
  蘇茉兒悄悄打量著康熙的神情,如今見他一副愧疚不安的模樣,心底不禁長舒一口氣,暗暗點頭,不愧是太皇太后一手教導出來的,也不枉她們從小疼他一場。
  見康熙已經動容,蘇茉兒繼續再接再厲:「外頭還有幾十匹高麗進貢的細棉布,聽說娘娘喜歡,便在庫房裡找了找,都給娘娘送過來了。老祖宗說了,娘娘以後有什麼需要的,只管開口,只要這世上有,別管是天上飛的還是地上跑的,都一定給娘娘弄來!」
  「老祖宗厚愛,臣妾愧不敢當,桃紅,快傳轎輦,本宮這就過去給老祖宗磕頭謝恩。」
  「別,太皇太后就是怕娘娘再折騰著謝恩,累著肚子裡的小阿哥,這才特意叫奴婢來跟娘娘說吶。」蘇茉兒一見明月當真要去磕頭謝恩的架勢,趕忙將她攔了下來,笑話,要真是大晚上的讓這個金貴的娘娘再跑一趟,只怕又要將康熙心裡那點兒愧疚給磨沒了吧。
  「老祖宗還讓奴婢特意從庫房裡挑了好些雅致的擺設,已經送到翊坤宮去了。她老人家讓奴婢囑咐娘娘,只管安心養胎,那些謝恩什麼的虛禮就不必了,只要讓她抱上可心的重孫兒,重孫女兒,她就比什麼都高興!」
  雖然蘇茉兒一力推辭,可明月到底還是將她送到延禧宮門口兒,這才被她好說歹說攔住了:「天色太晚了,夜裡天兒涼,可大意不得,娘娘還是趕緊回去吧。」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嬤嬤腳下慢著些,三德子,給嬤嬤照著點兒腳下,蔻朱碧雲,替本宮好生送送嬤嬤。」明月笑著捅捅康熙,「皇上也不過去給老祖宗請安定省,真是白疼了你了。」
  「朕這會兒要是過去了,老祖宗才要當真生氣呢,生氣朕沒好生守著你,沒好生照顧著你,那多划不來?朕才不上你這個當呢!」康熙嬉笑著,卻也規規矩矩地將蘇茉兒送出門外,「額涅慢走,明日朕一早就過去給老祖宗請安。」
  「好好,只要皇上國事清明,子嗣繁茂,太皇太后就比什麼都高興呢。」
  「把老祖宗送來的高麗細布給馬佳小主兒和納喇小主兒每人送兩匹,讓她們留著給孩子做兩身兒小衣裳吧。」
  康熙進門的時候,正碰上明月交待桃紅杏黃搬著幾匹細布出去,「怎麼,老祖宗才送來,你就轉手送給別人了?」
  「在冊的賞賜自然不敢隨意送人,可這細布並不在賞賜名錄裡,又是小孩子合用的東西,兩位姐姐月份兒比我大,正是需要這些的時候兒,想來就算太皇太后知道了,也不會責備我的。」
  她俏皮的吐吐舌頭,引得他一陣大笑:「豈止不會責備?老祖宗還要誇獎你呢!只是光兩匹細布?你這禮也太簡薄了些,真小氣!」
  「人家正經賀禮早送去了,這些不過是今日新得了,不敢都留起來吃獨食兒,這才趕著給兩位姐姐送去呢,皇上想到哪裡去了,難道在皇上心裡,臣妾就是那麼小氣的人?」她心底頓時有些不舒服,想想過年的時候兒她掏了多少寶貝,如今才剛出正月呢,就說她小氣!
  他笑著上前擰擰她氣鼓鼓的粉腮:「這就生氣了?說你小氣,還真是小氣呢!逗你玩兒的你也當真,真是孩子氣!」
  「你才孩子氣呢!」她一把拂開他的手,氣哼哼轉身就走,「臣妾又小氣,又孩子氣,不配侍奉皇上,還請皇上今晚高抬龍腳,到別處歇著吧,臣妾可不配伺候。」
  才走出兩步,身後就傳來沉重迅捷的腳步聲,明月正欲加快腳步,卻不料身子一輕,被人從後頭橫空抱了起來。
  「呀!」
  「小東西,膽兒肥了哈,敢攆朕走?看朕怎麼收拾你!」他虎起臉,故意無視她驚懼不安的目光。
  「說,朕該怎麼罰你?」他將她放到軟榻上,扯過一床藕荷色錦被裹在她身上。
  宮裡一出正月就停了炭火,雖然明月份例裡夏日也有十斤紅籮炭,可畢竟不能跟冬天時候兒比。
  如今才剛剛立春,乍暖還寒的時候兒,還是要小心些的好。
  明月雙手揪著錦被,兩隻神采飛揚的眼珠兒滴溜溜打轉兒,末了咬咬唇,似下足了決心般:「那就罰臣妾禁足三天,以示懲戒?」
  禁足三天?她真好意思說!他笑得差點沒跌下軟榻,「三天,你也好意思說得出口!」
  笑夠了,他復又板起了臉:「跟禁足這樣不痛不癢的懲罰比起來,朕更喜歡另外一種方式。」他一邊說著,一邊瞇起眼,上上下下不懷好意地打量著她。
  「喂,你可別胡來啊,我這會兒身子可是禁不起折騰,你要鬧,找別人去!」她雙手攥得更緊,一床錦被死命拽到脖子上,只留一個腦袋在外面。
  兩人正僵持著,梁久功手中舉著一個朱紅雕漆榴花托盤兒,彎腰弓背,恭恭敬敬地走了過來。
  「瞧你想到哪裡去了?在你心裡,朕就是那麼好色的昏君不成?」他邪笑著,將托盤上的小小白玉蓮花湯盅兒拿在手裡,揭開上頭的赤金八寶盅蓋兒,碧玉湯匙慢慢攪了攪,舀起一勺兒輕輕吹了吹,試過溫度後,這才舉到她的唇邊,「激將法苦肉計統統用過了,朕就是不上你的當,這碗湯你今兒是說什麼也逃不掉了,乖,老老實實喝了吧,好多著呢!」
  明月一聲哀嚎,將錦被狠狠猛在頭上。
  「喂,你不會以為這樣就能逃過去吧!」他好笑地看著蒙著被子裝縮頭烏龜的某人,「快點兒出來,別把朕的寶貝兒子給憋壞了!」
  「你怎麼知道是兒子?說不定是女兒呢!」她在被子裡甕聲甕氣地道。
  「好好好,女兒也好!可就算是女兒,你也得趕緊出來把這碗湯喝下去,女兒也是阿瑪的心肝寶貝兒,可不能讓你們額娘給憋壞了!」他對這個問題倒不堅持,左右都是他們的寶貝,如今他最主要的任務就是好好兒給她補補,今天晚上他就跟她耗上了,這碗湯,說什麼都得讓她喝下去!

☆、第150章 蝴蝶的翅膀

  對於兒子還是女兒的問題,明月心裡還真有點兒沒底,雖然歷史上的宜妃極度缺少女兒緣,可這個孩子來的實在是日子不太對,她不記得歷史上的宜妃在這個時候兒有過孩子。
  五阿哥是康熙十八年出生,離現在至少還有四年的時間呢,她就算懷著個哪吒,也早該出來了啊,難道歷史在不知不覺中發生了什麼改變?還是她肚子裡這個壓根兒就沒生下來?
  呸呸呸!
  她連啐幾口,恨死了自己的烏鴉嘴。歷史肯定已經發生了改變啊,宣妃成了常寧的老婆,成妃成了納蘭容若的嬌妻,就連舅舅米思翰,如今在她的謀劃下,也身體硬朗的活著,每日精神矍鑠地給旁邊兒這個可惡的男人找銀子,湊軍費!
  明月微微扭頭不滿地瞥了他一眼,拽著他繼續繞著桌子轉圈兒——那碗湯到底是沒能逃過去,她在硬著頭皮喝下去之後,終於不負眾望地撐著了,想出去走走,消消食,他又怕天黑路滑,有個什麼閃失,只許她在屋裡走走,兩人便只能拉著手在屋子裡轉圈圈了。
  在她這隻小蝴蝶的努力下,歷史已然悄悄發生了改變。如今她肚子裡的寶寶雖然來得早了些,可她一定會好好保護他,一定讓他健健康康長命百歲。誰敢打孩子的主意,她就跟誰拚命!
  明月輕輕抬手撫上平坦的小腹,那裡有一個小生命正在蓬勃生長著,她的寶貝!也不知道這場仗什麼時候能夠結束,等寶貝出生的時候兒,他的外公外婆和舅舅們能不能趕回來?
  富察氏倒是沒什麼問題了,前幾日婉嘉郡主進宮來,說是察哈爾終於反了,為了平亂,阿瑪也上了戰場,額娘獨自在盛京終是沒依沒靠的,便也帶著小明祁回京了。
  她之前在京城置辦的產業也都走上了正軌,如今母親回來,既不用在老宅裡看戴佳氏的臉色,也不用跟另外幾房你爭我鬥,每日裡只管含飴弄孫,或者嚴厲教子,日子過得舒心快活著呢!
  只是明月每每想到自家額娘在明祁和小浩軒之間,一會兒白臉兒,一會兒紅臉兒,正心肝兒肉似的寶貝著大孫子,轉臉就橫眉冷對擺出一副三娘教子的模樣管教明祁,便覺好笑。
  其實依她的主意,自家的孩子都是好的,很不必時時逼得那麼緊,便是再驕縱些,也驕縱不出賈寶玉般的人物。可自家額娘卻不答應,若是以前也就罷了,有父兄的功勞體面,明祁便是再平庸些也不要緊,可如今明月進宮封妃,她說什麼也不能讓小兒子養成個紈褲子弟的性子,給女兒招災惹禍!
  別說明祁了,就連還不會走路的浩軒,她都已經發了話——五歲開蒙,六歲開始請師父教導武藝,郭絡羅家的男人都得是頂天立地的錚錚鐵骨兒郎,誰要是敢給郭絡羅氏抹黑,她寧願沒有那樣的兒孫!
  明月心頭有些發熱,她不是不明白額娘為什麼下這麼大的狠勁兒。
  眼見的老宅裡頭整日雞嘶狗咬,沒個安靜,能建功立業的不多,混吃等死扯後腿的不少,富察氏也是真急了。別房的事兒她們管不到,就只好在自家兒孫身上用功了,怎麼也得給明月多多培養幾個幫手,不能讓她在宮裡孤立無援啊。
  活了兩世,家人這種無私的支持讓她深深感動,她們把所有能想到,能做到的,都替她想到,做到了,她也得好生打起精神來,保護好想要保護的人!
  只是她在宮裡出不去,有些事情還是鞭長莫及。聽婉嘉說,老太太戴佳氏幾次上門找富察氏,明著恭維拉攏,實則使盡了威逼利誘的手段,仗著身份上的優勢,拿捏準了這個兒媳婦兒不能把她怎麼樣,在自家府裡擺足了老封君的威風!
  明月氣極,這戴佳氏也忒的欺人太甚,真以為阿瑪和哥哥們都出征在外,就沒人敢把她怎麼著了?還好家裡有個婉嘉,多少讓她有個忌憚,但凡她有點兒無禮的要求,都是婉嘉出面兒應付,可婉嘉憑什麼受她的窩囊氣!
  明月當日便派小安子出宮跑了一趟,明捧暗敲,這才讓她老實了下來。說到底,這還是她給自家額娘和嫂嫂惹出來的麻煩呢,說什麼也不能幹看著她們被這個老婆子刁難。
  事情的起因還是過年的時候兒,她想著入宮時候兒二太太烏雅氏的囑托,二姐明瑤在索額圖府裡日子一向艱難,她便藉著給各府親貴女眷們頒賞節禮的機會,好好兒替二姐姐明瑤做了臉,大年初一福晉命婦們進宮請安的時候兒,她又特意拉著明瑤的手,說了好一陣的話。
  赫捨裡氏族中震動頗大,眾人雖然早就知道宜妃跟索額圖的夫人是堂姐妹,但宜妃自小在盛京長大,還沒回京明瑤便出了閣,原以為二人不過是面子上的情分,卻不料宜妃竟這樣給她臉面!
  索額圖府中那些小人不敢再小瞧明瑤,她的日子一時好過了許多。烏雅氏雖沒那個體面當面道謝,到底還是去富察氏那裡,千恩萬謝的說了一大車的好話。
  原本事情到這兒也就差不多了,明瑤嫁都嫁了,這個時代,又沒有什麼離婚再嫁的說法兒,其他的明月也是愛莫能助。如今能讓她在那府裡的日子好過些,自己心裡也覺安慰。
  可這事兒也不知怎麼就傳到了大太太博爾濟吉特氏和老太太戴佳氏的耳中,二人的心思立馬活泛了起來。
  在她們看來,明瑤終身已定,便是明月再怎麼拉拔,也不過是個一品誥命,她嫁了這麼多年,一直沒有個一男半女,索額圖內寵又頗多,子女大多已經成人,明瑤這輩子也就那樣兒了,再怎麼提拔也無法給郭絡羅氏帶來更多的利益。
  明瑤在她們眼裡早就是個棄子,可明琳不同啊!
  二人近乎執拗的認為,只要明月肯出手,純親王怎麼也得給她找個寵妃三分顏面。如今純親王福晉還無子嗣,若是明琳能得宮中援手,搶先懷上個一男半女,那郭絡羅家只怕就又出一位親王側福晉了!
  在福晉無子的情況下,有子傍身的側福晉與福晉比也不差什麼!
  當明月從婉嘉嘴裡聽說了戴佳氏的豪言壯語之後,驚得眼珠子差點兒沒掉出來。她們從哪來來的底氣,怎麼不問問人家隆禧願不願意讓明琳給他生孩子呢?
  明琳當日出賣康熙的事兒,雖然事後瞞得緊緊的,可她們也是知道的。別說什麼明琳不知道那個「隆禧」就是皇上,難道「隆禧」是純親王就由得她隨意出賣了?
  如今這個貨真價實的隆禧只是冷落她,對她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要不是瞧著宮裡太皇太后的面子,就是一壺毒酒灌下去,旁人也絕不會說他半句不是,她們竟然還敢想這些有的沒的!
  她的此時才意識到,僅僅只是言語上的敲打,根本無法阻擋她們給她捅婁子,惹麻煩的腳步!狠狠心,她直接交給婉嘉一包藥,當時便將婉嘉嚇得面無人色。
  「這……怎麼使得!」她哆哆嗦嗦地看著那個小小的紙包兒,目光中滿是震驚猶疑,不明白明月怎麼突然間變得這麼狠心,連自家祖母也敢下手。
  「你想到哪裡去了,我在你眼裡就是那麼沒心肝的人嗎?」她賭氣將那個紙包兒塞進她的手裡,「放心吧,不過是讓老太□□分些,那些有的沒的,她從今以後沒必要再操心,如今兒孫都大了,讓她多活兩年,好多享享清福,難道就不是孝道了?非得由著她弄得家破人亡了才是孝順?」
  話雖如此,可婉嘉還是有些不安,再三確認那包藥不會要人命,只會讓老太太精力不濟,連行動都不會有任何障礙,這才勉強接了過去,「那我就回去跟額娘再商量商量,這麼大的事,我一人可不敢做主!」
  明月也都由著她去了,自家額娘不是不分輕重的,如今戴佳氏的行為已經危及全家的安危,絕不能再由著她去瞎折騰了。
  「朕聽說,郭絡羅府裡的老太太病了,可需要朕派個御醫過去瞧瞧?」
  她正想著自家府裡的糟心事兒,不想他竟心有靈犀的跟她想到一處兒去了,「也好,祖母畢竟年紀大了,有御醫過去瞧瞧,我也安心些。」
  她微微一笑,滿是讚賞地看著他:「不錯嘛,連這個都能想到,真有你的。」自家老太太到底是什麼病,她心裡比誰都清楚,那包藥不過是讓她失眠健忘,便是太醫去也查不出什麼。
  戴佳氏的年紀在那裡擺著,任誰看,都不過是她老人家年紀大了,健忘什麼的,左右這老太太也沒什麼天大的要緊事,忘了就忘了吧,只要身子骨兒硬硬朗朗的,兒孫們便知足了。
  不用整日想那些糟心事兒,真能如明月所說,多活兩年也說不定呢!
  自從送了蘇茉兒回來,她便沒給他個好臉兒,尤其是方才為了哄她喝湯,他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將她從被子裡提溜出來,累得氣喘吁吁不說,還被她好一陣譏諷。如今見她笑靨如花地看過來,頓時覺得滿眼星光璀璨,先前的鬱悶一掃而光。
  「朕明日便讓御醫去府上聽命,等老太太的身子好了再回來。」他覺得郭絡羅氏的老太太病得真是太是時候兒了,如此一來,這些日子她都不會再跟他擰著來了吧!

☆、第151章 人心難測

  「娘娘真要去?如今雖然已是四月底了,可到底時氣不定,咱們還是少去這些人多的地方兒才好。」蔻朱一邊兒替明月整理著雪青櫻花旗裝,一邊兒小聲勸說著,在她心裡,最要緊的不是時氣,而是人!
  後宮裡的人心永遠都是最難測,最難防的,自家主子如今可是雙身子,這樣人多的場合,還是能不去就不去的好。
  「誰說不是呢!只是佟嬪和麗妃雙雙相邀,宮裡的小主兒們都去了,就咱們娘娘不去,知道的說咱們娘娘小心謹慎,不知道的可要說娘娘目中無人了!更何況皇上下了朝也會去,這個時候兒,想來她們也不敢怎麼樣!」碧雲抻了抻明月身上的纏枝花萬字不到頭兒的嫩鵝黃坎肩兒,正正領口兒處的芙蓉盤扣兒,將一隻小小的金鑲珠玉蝶戀花別針兒別在領口上,又後退兩步,仔細端詳了端詳,這才輕舒一口氣,「成了!」
  明月跺跺腳,腳上一雙杏黃碎花兒細布平底繡鞋分外的穩當,蔻朱嫌那碎花兒的鞋面兒太過素淨了些,花朵兒也稀疏,瞧著不夠喜慶,做鞋的時候兒又添了一對兒蝴蝶在上頭,走起路來,旗袍飄盪開合間,兩隻蝴蝶彷彿真要在花叢間纏纏綿綿到天涯了。
  「咱們主子穿什麼都好看,哪怕是這平底布鞋,也能穿出不一樣的風情來呢!」
  明月好笑地點點桃紅的額頭,「小丫頭,你知道什麼風情不風情的,就敢隨口亂說?是蔻朱的手藝好罷了,穿在腳上都一樣,哪裡就能看出什麼風情來了?」
  桃紅討好地笑笑:「蔻朱姑姑的手藝那是沒得說,可這鞋也要看穿在誰的腳上,您瞧瞧奴婢這雙,就是不如主子穿出來好看!」她伸出腳來讓明月看,果然一雙好好兒的繡鞋,偏偏被她穿得懨頭耷拉腦兒,一點兒精神都沒有,一隻的鞋面兒上還不知在哪裡蹭了一塊兒灰,更顯邋遢。
  「你這雙鞋都穿了幾天了?還好意思伸出來呢!」明月又好氣又好笑,因她做平地軟鞋,這幾個丫頭也都跟著做了幾雙,桃紅腳上穿的正跟她的是同一塊料子,同一個花樣兒,她不像別的主子那樣兒,自己穿了什麼樣的衣裳鞋襪,便不許旁人也穿同樣的,只是桃紅這雙鞋也太邋遢了些,出去難免要惹人笑話。
  桃紅伸伸舌頭,不好意思地笑笑,宮女穿衣打扮都是有定例的,雖說主子不計較,可她也不敢公然跟主子穿一樣的鞋,只是沒想到明月今日會選這雙,如今她回去換鞋都有些遲了,倒不如索性大大方方亮出來,那塊灰還是她故意蹭上去的,就是想著主子看了一定會讓她換雙乾淨的,到時候兒必不會再多責備。
  碧雲也早看出了她的小心思,沒好氣兒的白了她一眼,「主子這都收拾好了,竟還要來等你,還不快去換一雙呢!」
  待桃紅的身影消失不見,她才轉回頭來看著明月,「主子體恤奴才,原本是咱們的福氣,可這該有的規矩還是要有的。桃紅杏黃幾個,都被主子給慣壞了,在咱們自個兒宮裡關起門來還沒什麼,可這出門的時候兒還是要講究些,否則旁人瞧著也不像樣,真鬧起來,主子不是護她,倒是害她了!」
  明月也知她說得在理,只是這些衣飾小事,她是真的沒放在心上。平日裡她賞她們的綾羅綢緞她們不敢穿也就罷了,好歹留著,日後出宮嫁人,也能派上用場,可這鞋不過是細布做的,就算是宮女也穿得起,寬大的旗袍一遮,她還真沒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的。
  不過,不在乎歸不在乎,碧雲說的也對,在自己宮裡的時候兒沒什麼,出門的時候還是注意些的好。更何況是今日這種闔宮都在的場合,要是被那些事兒多的女人們挑了刺兒,她這個做主子的倒是沒什麼,可她們面上可就難堪了。
  因著桃紅一來一去耽誤了些工夫,明月又不肯用儀仗,執意要步行著去,說是多走走對孩子有好處,她們便成了最晚到的了。
  鍾粹宮裡滿是花團錦簇,錦繡霓裳,因著戰事正緊,後宮撙節用度,眼看著端午節就要到了,可有過年時候兒的例子在,這個節也只好節儉著過。
  除了各宮各府例行的往宮裡送了些節禮,宮裡按著他們官職爵位給了不同檔次的賞賜,這個節也就過得乏善可陳了。
  佟嬪好容易在端午節前熬滿了三個月,剛從寶華殿裡放出來,便趕上了這個大節,哪肯悄無聲息的過,便約了麗妃,說是宮裡一點兒過節的氣氛也沒有,實在無趣,不如姐妹們聚聚,一起包個粽子,縫個香包,好歹也應應景兒,有個過節的樣子。
  「喲,宜妃娘娘可算是來了,再不到,咱們姐妹們都要到翊坤宮去親迎了。」佟蘭心一邊兒大聲說著,一邊兒迎了上來,言語間真有幾分主人的味道。
  明月輕輕皺眉,她知道因著前些日子自己搬到翊坤宮,讓這位「尊貴」的皇上表妹心中起了不忿,只是這才蔥寶華殿出來,就忙著樹敵,也太心急了些吧。
  不等明月開口反駁,赫捨裡氏就輕笑著發了話:「臣妾原說了娘娘不愛用儀仗,必是在路上自個兒慢慢走著呢,佟嬪妹妹要去迎,半路上碰到了,你坐著讓娘娘走著?還不如老老實實在這裡等著呢!」
  佟蘭心俏臉兒微微一紅,她是個最愛使性子,擺威風的,只要一有機會,必會擺出她全副的嬪位儀仗,如今叫僖嬪當眾半開玩笑半奚落地點了出來,臉上一時有些掛不住。
  只是今日的聚會原本就是她提議搞起來的,雖是自己身份面子不夠,借了麗妃的名頭兒在這鍾粹宮裡辦,怎麼說她也算是半個主人,如今要是鬧起來,別人倒沒什麼,她自己臉上就先跌了份兒,這口氣,她也只能先忍了下來。
  就在她沉吟的工夫,後宮有眼色的女人們已經一窩蜂的擁到了明月跟前,一個個又是行禮問安,又是小心翼翼地攙著她,忙不迭地在她面前獻慇勤。
  碧雲和蔻朱也是宮裡的老人了,哪裡不知道這裡頭的厲害,一左一右架在她身邊兒,倒似兩尊門神,讓那群女人有心也使不上力。
  「娘娘走了這一路,也累了,還是趕緊坐下歇歇吧。」在別人獻慇勤的時候兒,赫捨裡氏只遠遠地站著看著,如今見她們吃了癟,這才笑吟吟上前。
  這些女人也是看她這些日子侍寢的次數多了些,哪裡不明白宜妃在皇上面前說話的份量,都想著走個捷徑,好得那個巧宗兒呢。只是這臨時抱佛腳,未免遲了些,宜妃如今可是萬事不縈心,只顧著肚子裡的孩子,她們太熱切了,反而讓宜妃對她們戒心更重,欲速則不達呢!
  「僖嬪妹妹說的是,宜妃妹妹如今可是金貴人兒,不比咱們粗手笨腳的,快快快,早給你備下了座位,趕緊坐下歇歇吧!」麗妃原本只輕笑著站在遠處看戲,如今聽僖嬪說宜妃要歇歇,立馬眼睛一亮,歡歡喜喜地上前引著明月往殿中主位下左手第一的位子上去,「妹妹慢些,小心腳下。」
  明月抬頭打量了一眼殿中的情形,目光倏然落到那個位子旁邊擺著的花兒上,鬱金香,茉莉花,麗妃還真是有心了。
  擺出這樣的陣勢來對付她,可也太小瞧她了。這兩種花兒雖是對孕婦不利,可也要長時間接觸才有效,就這麼一場宴飲,就想讓她中招兒?除非她再將它們混進入口的食物裡,那倒可以解釋成自己一時不慎誤食,與人無尤了。
  「妹妹乾站著做什麼?不如坐下慢慢欣賞,要是喜歡,姐姐宮裡還有好些呢,待會兒走的時候兒再送妹妹兩盆兒,拿回去慢慢瞧。」麗妃見她只是欣賞兩旁的鮮花兒,心中不禁暗暗得意,她可是費了好大的工夫才弄來這麼些寶貝,後頭還有更好的呢,不怕她不中招兒。
  「姐姐真是客氣了,既是姐姐大方割愛,妹妹就不客氣了。小林子,帶兩個人把花兒搬回去吧,別一會兒姐姐忙起來,再忘了!」她別有深意的輕笑一聲,「姐姐莫怪,妹妹就是這個小家子氣改不了,一見了喜歡的東西,那是一時半刻都等不得的,況且——」她微微側首狡黠一笑,「妹妹也怕姐姐一會兒反悔,再捨不得了,還是趕緊搬回去放心些。」
  「妹妹還真是風趣,這值什麼,不過兩盆花兒而已,小李子,去後殿再搬兩盆好的送到翊坤宮去,這兩盆就等妹妹走的時候兒再搬吧,放心,姐姐還沒那麼小氣。」她笑得極歡愉,彷彿自己的東西被宜妃看上,是一件極有面子的事,「姐姐告訴你啊,這花兒放在寢殿裡最好了,都不用熏香,自有一股清雅的花香令人迷醉,姐姐一向都是把最好的放在寢殿裡的,既然妹妹喜歡,那姐姐自是要把這兩盆最好的奉上了。」
  擺在寢殿裡?她要是真把這花兒擺在寢殿裡,還能這麼精神抖擻活蹦亂跳的,那才真是奇跡了。明月心中微微冷笑,面上卻是一絲不露,「那就先謝過姐姐了。只是殿中氣悶,不免辜負了外頭的大好春光,妹妹還是坐到外頭涼亭裡吧,那裡更舒服些,景色也更好,難得到姐姐宮裡來玩兒,可不能怠慢了鍾粹宮鍾靈毓秀的精緻。」明月一邊說著,一邊扶著蔻朱就走,這些好東西還是得先處置了才好,她可不想拿著肚子裡的孩子開玩笑。
  「妹妹,妹妹這是怎麼說!」麗妃一時有些愕然,她精心準備了這麼一場,對方卻連入座都不肯,那她後頭的戲還怎麼唱?
  「麗妃姐姐,既是宜妃姐姐嫌殿中氣悶,那就先在涼亭中歇歇也好,左右如今皇上還沒來,姐妹們自是隨意些的好,待會兒皇上來了,未免拘束,到時候兒那個最最尊貴的位置,除了宜妃姐姐,也沒他人配坐了。」佟蘭心一邊兒說著,一邊兒拉了麗妃一把,示意她不要因小失大。

☆、第152章 端午(上)

  麗妃咬咬牙,雖是有些不甘,卻也只能按捺下滿心的不甘,堆起一臉的假笑點頭應和,「佟嬪妹妹說得是,宜妃妹妹便先在涼亭裡歇歇吧,姐姐先去招待其他姐妹,失陪了。」
  她雖自信絕不會露了破綻,卻也怕勸得多了,再引起明月的疑心,左右那位次都是依著宮中嬪妃的位分來的,以宜妃的位分和寵愛,她不坐那個位子,那是誰都不敢坐的,到時候兒沒有一個合理的解釋,她還是只能老老實實坐到自己擺好的八卦陣中去!
  明月一邊兒緩緩步上涼亭,一邊兒藉著蔻朱的攙扶,身體稍稍一側,朝她低聲吩咐幾句。蔻朱目光一怔,雖不明白主子的意圖,卻還是點點頭,待桃紅將涼亭的石凳上鋪好厚實的織錦坐墊兒,她對著碧雲和幾個小宮女一使眼色,示意她們照顧好主子,自己帶著桃紅悄悄閃身兒進了正殿。
  幾個庶妃原本在遠處圍坐在一起包粽子,如今見明月獨自坐在涼亭,一個兩個裝模作樣地包了幾個,便尋個機會溜了過來。
  明月在她們面前一向和藹,既不像麗妃冷冰冰拒人於千里之外,又不似佟嬪自恃身份,目下無塵,只是自從有孕,便被康熙裡三層外三層保護了起來,平日裡哪怕是例行的請安,也不過眾人面前走個過場兒,讓她們想套個近乎兒都難。
  如今好容易逮著個這麼好的機會,自是要上來噓寒問暖一番,另外再瞅瞅有沒有機會獻個慇勤,說不得哄得宜妃娘娘高興了,皇上那裡會有一番好機緣呢。
  包粽子的矮桌兒前霎時走了個乾淨,只餘幾個打扮的雖然妖嬈,卻一瞧便非嬪妃的服色,明月仔細瞧了,彷彿是承乾宮那幾個「出挑」的宮女,上回在延禧宮裡被人當眾奚落的玉竹也在裡頭,如今雖是老實了不少,只是那衣裳依然素淨得可以,想來真是要在這條路上不撞南牆不回頭了。
  鍾粹宮的奴才流水似的往涼亭裡送些時鮮瓜果並端午節應景兒的吃食點心,粽子自是必不可少的東西,一個個都包的小小巧巧,用五色絲線纏裹得精緻漂亮。
  佟蘭心熱情地張羅著,只是眾人也不知是心懷畏懼還是對外頭的食物不放心,一個動手的都沒有,場面一時有些難堪。
  「娘娘這裡好熱鬧,賤妾們過來,沒有吵著娘娘的清淨吧?」一個柔婉的聲音響起,馬佳氏扶著宮女的手,小心翼翼地走了過來。
  明月下意識打量了一眼她的腳下,見她也是一雙平地軟鞋,不禁抬起眼來相視一笑。馬佳氏月份已大,肚子似吹起來的氣球般圓滾滾的,寬大的旗袍也掩不住那顫顫巍巍的肚子。
  明月一見她過來,趕忙扭頭對碧雲道:「趕緊給馬佳姐姐看座,再拿個坐墊兒來,石凳上涼,姐姐受不得寒氣。」
  一旁的李常在趕忙站了起來,「馬佳姐姐坐吧,妹妹在這裡都給姐姐把凳子捂熱了,姐姐直接坐就可以了。」
  一時說得眾人一陣大笑,明月笑著啐了她一口,「瞧你個貧嘴的,你才坐了多大一會兒,就能把個石凳兒捂熱了?原本還想誇你呢,讓你這張嘴一說,好事兒也變成好笑的事兒了!」
  「能讓娘娘和馬佳姐姐笑笑,就是賤妾的心意到了,哪怕娘娘數落幾句也是好的。」李氏也不在意,只上前攙住了馬佳氏的手,「姐姐慢些,小心腳下。」
  杏黃利落地將一個織花軟墊兒放在石凳上,做完立即向後退了一步,半點兒不肯靠近馬佳氏。
  碧雲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馬佳氏的肚子實在讓人心驚膽戰,她們又不是鍾粹宮裡的奴才,還是離著她遠些的好,否則萬一有點兒什麼差池,她們可是渾身是嘴也說不清的。到時候兒自己性命難保不說,連主子都得跟著吃掛落。
  佟蘭心站在遠處頗有些吃味,她在這裡忙前忙後這麼久,也沒見宜妃命人給她讓個座兒,連張氏董氏那幾個庶妃都大喇喇在那裡坐著,偏她一個嬪位卻在這裡下人似的忙活,怎不讓她心中不快!
  她也知道明月的意思,她不過是看在馬佳氏肚子上,這才對她格外高看一眼。只是這個理由還不如沒理由呢!
  佟蘭心陰測測的目光沉沉的掃過明月,馬佳氏,納喇氏,漸漸落到遠處嬉鬧著包粽子的那幾個宮女身上。她就不明白了,怎麼一個兩個的都有了身孕,明月罷了,誰的寵愛能比得上她呢?她有身孕是正常的,若是在那樣的盛寵下卻肚子平平,那才有問題呢!
  只是明明她承寵的日子不比某些人少,為什麼她們都懷上了身子,自己這裡卻是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呢?
  強烈的嫉妒讓她的心微微泛著酸水兒,她太清楚孩子對後宮女人的重要性了。不說別的,自家姑姑若非生下了當今的皇上,那後位跟她還有半點兒關係嗎?
  一個孩子,尤其是一個男孩子,那簡直就是後宮女人畢生的追求與依靠!
  麗妃也就是因為這個才同意跟自己聯手的吧?她瞥了一眼遠處忙碌指揮著奴才佈置殿中座次的麗妃,無子更是她心中揮之不去的痛啊,入宮這麼些年,連一次身孕都沒有,難怪她一瞧見宜妃的肚子就沉不住氣了。
  「……娘娘,佟嬪娘娘?」
  旁邊一聲輕呼將她從滿心的算計中喚醒,「什,什麼?」她一時有些回不過神兒來,不明所以地看著李常在。
  「宜妃娘娘跟您說話兒呢。」李氏笑著向明月的方向使了個眼色,這個佟嬪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明明人站在這裡,心卻不知飛到哪裡去了,連宜妃跟她說話都不應聲兒,莫非在寶華殿裡唸經念傻了?
  「也沒什麼大事。」明月見她有些心虛侷促,也不為難她,只輕聲道:「不過是瞧著這粽子上的五色絲線纏得好,既是為著端午聚在一起的,若是不做些香包兒五色線什麼的,倒是說不過去了,只好麻煩妹妹這半個主人幫咱們弄些絲線碎尺頭兒什麼的。」
  「有有有,既是端午盛會,怎麼少得了這個呢!只是瞧著娘娘方才走了那麼長的路,想著娘娘得先歇歇,這才沒呈上來,我這就吩咐奴才們去拿。」她一邊兒說著,一邊兒忙忙地退了出去,方才自己實在是有些失態,再不走,只怕宜妃會瞧出點兒什麼來。
  「早知娘娘是要這個,只管跟我說呀。」佟蘭心一走,李氏立馬兒活潑了起來,「這些東西,咱們房裡多得很,娘娘吩咐一聲兒,要多少沒有?今兒也不知是怎麼了,明明是在鍾粹宮裡擺宴請客,佟嬪卻在這裡主人似的,弄得咱們這些鍾粹宮的嬪妃都插不上手。方纔你們沒來的時候兒,我還想著過去給麗妃娘娘打打下手兒呢,不想卻被攆了出來,說是沒什麼好張羅的,她早就安排好了,讓我只管招呼好姐妹們就成,可這佟蘭心忙裡忙外,她卻半句話都沒說,真是見了鬼了。」
  「想來是麗妃娘娘體恤你,讓你好吃好喝好玩兒還不成啊?真是個天生的勞碌命,讓你歇著還這麼多怨言!」納喇氏白了她一眼,大有嫌棄她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意思。
  「不是這麼說,若是馬佳姐姐身子重,歇著就歇著了。沒道理我這個好手好腳的自己人撇在一邊兒不用,卻用別宮裡的人啊!」
  「什麼自己人不自己人的?你以為自己是自己人,人家可是拿你當外人呢,你是什麼身份,人家佟嬪又是什麼出身?你憑什麼跟人家比呢!」納喇氏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撇撇嘴道。
  納喇氏跟佟蘭心同住一宮,這幾天佟蘭心一出來,就發現自己的大本營竟成了別人的安樂窩,心裡哪裡嚥得下這口氣?兩人在承乾宮裡正鬥得熱鬧呢,這也是為什麼佟蘭心會那麼痛快地將原本由自己提議的聚會改在鍾粹宮裡辦,那承乾宮,實在不是之前她固若金湯,一人說了算的承乾宮了。
  如今納喇氏逮到了機會,自是不遺餘力地去抹黑佟蘭心,只是這話中是否得罪了麗妃,想來以她的智商還沒有考慮到。
  納喇氏的話讓現場一陣冷場,她雖是說的實話,可眾人還真不知該怎麼去接。更何況麗妃和佟嬪畢竟是兩個主位,更是今日這場聚會的發起者和主人,一邊兒吃著人家的,一邊兒說著別人的壞話,眾目睽睽之下,眾人還真有點兒拉不下這個臉來。
  「妹妹就少說兩句,為肚子裡的孩子積點兒口德吧。」馬佳氏長歎一聲,「如今咱們坐在這裡的人雖不多,卻有三個懷著身子的,麗妃娘娘不放心,想讓李妹妹來照應照應罷了。至於什麼內人外人的說法兒,更是無稽之談,都是自家姐妹,這話要是讓皇上聽到了,可是要生氣的。」
  馬佳氏一片好心想要替納喇氏解圍,只是瞧著她的神情,卻不像是聽進去的模樣,神色間還頗有幾分倨傲與不屑。
  明月默默歎口氣,這樣的人能在後宮生存,也算是一個奇跡了。
  一時絲線和零碎綢緞彎角兒也都送過來了,佟嬪卻好似知道了這裡發生的事兒,沒再露頭兒。明月帶頭拿起一片巴掌大的碧綠綢緞碎片兒,想著縫個香包兒應應景兒也好。
  她初時提議做這個,不過是想著石桌兒上擺的那些個吃食點心畢竟不放心,擺在那裡看著也鬧心,佟蘭心偏又在一旁虎視眈眈,勸這勸那的,索性這點兒事做,將那滿桌兒的食物順理成章地撤下去也就罷了。如今眼看著這一桌兒的桃紅柳綠,也禁不住手癢了。
  只是她才穿上絲線,還未來得及動針,便聽正殿中傳來一聲驚天的巨響,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驚懼哭腔兒喊了起來——「娘娘饒命,麗妃娘娘饒命啊!」

☆、第153章 端午〔中)

  「哎呦!」馬佳氏被這驟然而起的尖利驚叫嚇了一跳,手上的針一抖,手指上立時出現一個小小的血珠兒。她將受傷的食指放在口中輕輕的吮著,眼光驚異不定地看著遠處的正殿。
  「這是怎麼了?好大的動靜兒!」一眾嬪妃竊竊私語,不怪她們疑惑,後宮是最講究規矩的地方兒,奴才做錯了事,自當老老實實受罰,哪怕廷杖加身,也不許大聲呼痛,裡頭那個犯事兒的宮女是怎麼回事?後宮這麼多主子在,她竟不管不顧地喊了起來,不像求饒,倒像是故意讓外頭的人聽到似的!
  赫捨裡氏原本站在庭院中的石榴樹下,正仰頭看著那初綻的火紅榴花,如今殿中□□驟起,她回首間恰好將殿內的情景盡收眼底。
  僖嬪的目光倏然一變,似不敢置信般扭頭看了明月一眼,頭上赤鳳金釵衝她沉沉一點,復又目光陰沉地注視著殿中的情景。
  「做針線也得心情寧靜才行,看來今天這香包兒是注定做不成了。」明月一邊說著,一邊撂下手中的綢緞針線,「與其坐在這裡瞎猜,倒不如直接過去瞧瞧,看是哪個膽大妄為的奴才,竟惹得麗妃娘娘動了大怒吧!」
  眾人訕訕然放下手中的東西,雖然不明白宜妃怎麼一上來就篤定麗妃動了大氣兒,可這些高位妃嬪之間的恩怨,不是她們能隨意置喙的,如今既有宜妃帶頭兒,她們也不介意跟著去瞧個熱鬧,左右法不責眾,後宮的嬪妃都在這裡呢,麗妃就算要恨,也恨不過來。
  見宜妃起身往正殿走,僖嬪也迎了上來,跟她交換個眼色,不動聲色地跟在她身後半步的距離。她原本身上就被打上了宜妃的標籤,也因為這個,才在後宮站穩了腳跟,如今有事,正是用得著她的時候兒,自是不肯落後。
  「娘娘,麗妃娘娘,奴婢真不是故意的,奴婢只是奉宜妃娘娘的命,進來拿些茶點,卻不想地上的地毯太厚,腳下一個不穩,這才失手——」
  「你不必拉扯宜妃,知道你是宜妃的奴才,也不必時時掛在嘴上來壓咱們。這裡是鍾粹宮,可不是你們的翊坤宮,你毀壞了麗妃娘娘殿中的花卉,難道宜妃還會包庇你不成?」麗妃雖是氣得臉色煞白,卻還有三分理智在,只胸口劇烈起伏著不開口,旁邊的佟蘭心卻似好容易找到了機會立威,一張嘴牙尖嘴利,半句不肯相讓,「宜妃讓你進來拿茶點,可曾讓你毀壞殿中的花卉?自己毛手毛腳不利索,還敢挑撥宮中嬪妃之間的關係,我看掌嘴都是輕的,該把你發配慎行司,好好教訓才是!」
  蔻朱還好,只是跪伏在地上,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奴婢不敢!」
  可桃紅卻是個烈性的,初時被麗妃呵斥還罷了,如今這佟嬪開口閉口「宜妃如何」,竟是半點兒不把自家主子看在眼裡,別說自家主子位份原就在她之上,就是跟自家主子同級的麗妃,也不能這樣藐視主子!
  「請娘娘慎言!」她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盯著佟嬪,「後宮尊卑有別,宜妃娘娘如何,還不是佟嬪娘娘能隨意編排的。更何況——」
  她聲音一頓,眼中的輕蔑一閃而過,「奴婢是翊坤宮的奴才,便是要教訓,也自有宜妃娘娘教訓,還輪不到娘娘您來動手!」
  「反了反了!」佟蘭心勃然大怒,她自小金尊玉貴地被人捧在手心兒裡長大,何時受過這樣的蔑視挑釁?這奴才口口聲聲尊卑有別,不就是在諷刺她如今地位不如郭絡羅氏嗎?這樣目無尊上的奴才,今日她要是不把她收拾服帖,以後還怎麼在後宮立足!
  「掌嘴,給本宮掌嘴!」她氣得渾身顫抖,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地上跪著的桃紅,「尊卑有別?今日本宮就讓她知道什麼是尊卑有別!在本宮面前,本宮就是尊,而你,永永遠遠都是爛泥地裡的狗奴才,小賤人!」
  她猶自激動地叫囂著,卻不想身旁上前欲對桃紅掌嘴的奴才被人一把攥住了手,扯過去劈臉就是一個巴掌。
  「大膽!你是何人?竟敢對本宮的奴才動手!」佟蘭心險些被氣暈過去,若非麗妃就在身邊,只怕她就要說出更不好聽的來,這些奴才都反了不成?不聽她的號令不說,竟然還對她的奴才動手,打狗還得看主人呢,自己就在這裡站著,這些奴才也太目中無人了!
  「是啊,本宮也正想問呢,你是何人,竟敢對我翊坤宮的奴才動手?」明月慢悠悠地踏上台階兒,嘴上噙著一抹冰冷的笑意。
  因為走的慢,這殿裡發生的事已經被她們聽了個七七八八,身後那一群嬪妃無不興奮雀躍,宜妃對佟嬪啊,一個是最受寵愛,地位最尊崇的宜妃娘娘,一個是皇上的親親表妹,這下有熱鬧瞧了。
  「宜妃姐姐來的正好,原來這是你的奴才,只不知我這奴才哪裡招惹了您,竟要當眾受這種折辱!打狗還得看主人呢,不給妹妹一個說法兒,今兒這事只怕不好善了吧!」她目光陰沉,憤怒氣惱中帶著一絲狠戾,定定地瞧著明月身邊兒垂手侍立的小安子,方才就是他攔住自己的奴才,還對自己的宮女動手的。
  「打狗還得看主人?這話說得好!」明月讚賞地連連點頭,「這話姐姐也正想問你呢,不知我這兩個奴才哪裡得罪了妹妹,又是掌嘴又是送慎行司的,妹妹打狗的時候兒可曾想過我這個主人?」
  佟蘭心臉上一僵,卻隨即脖子一梗,衝口而出:「她們毀壞殿中花卉,還出言頂撞本宮,本宮責罰她們,讓她們明白明白何為上下尊卑,這難道有錯嗎?」
  「沒錯,你是主子,誰敢說你有錯呢?」明月一哂,毫不在意地上前拉起蔻朱和桃紅,「只是本宮的奴才也沒錯兒啊!」
  佟蘭心一怔,似是懷疑自己的耳朵,「她們也沒錯?她們都出言頂撞主子了,你還說她們沒錯!」她快被明月臉上毫不在意的笑容給氣瘋了,就算她的位份比自己高,若是不給一個合理的解釋,就縱容手下的奴才來藐視自己,她也是絕對不會容忍的!
  「作為奴才,她們能在聽到旁人貶低編排自己主子的時候兒挺身而出,這就是大忠!妹妹自己說的,打狗還得看主人,便是要罰,也得我這個主人罰,更何況她們的行為不但不應罰,我看還得賞呢!」
  她悠然自得地瞥了佟蘭心一眼,「至於妹妹的奴才,不是妹妹說的『給本宮掌嘴』嗎?雖然不明白妹妹為什麼要掌自己的嘴,可姐姐的奴才還是體貼地執行了妹妹的指令,只是比較尊卑有別,為了皇上的顏面,只好由妹妹的奴才替主子領賞了!」
  宜妃理所當然一副——「這都是你自找」的表情,讓周圍一眾嬪妃樂不可支,雖然宜妃是在強詞奪理,可看著佟蘭心那不可一世的模樣瞬間變得快要氣暈過去,還是讓人忍不住笑出聲兒來啊。
  「宜妃娘娘這是要強詞奪理,有意回護自己的奴才了?」她面色蒼白如紙,也省了那些「姐姐妹妹」虛偽的客套,目光陰冷狠戾地盯著明月,既然要撕破臉,她不介意將這事兒鬧大,左右對方以奴欺主,原本就不佔理。
  「本宮回護自己的奴才?本宮為什麼要回護自己的奴才!」明月毫不畏懼地迎視著她的雙眼,「這兩盆花兒是麗妃姐姐送給本宮的,待會兒宴會一結束,就讓奴才搬到翊坤宮去了,這兩個奴才就算不小心碰壞了,也是損壞的本宮的物件兒,跟妹妹何干?如今事兒出在鍾粹宮,似乎也不勞佟嬪妹妹多費心,麗妃姐姐怎麼說?」
  佟蘭心一怔,沒想到還有這一節,她猶疑地看向麗妃,卻見對方也是一臉愕然,可面對眾人詢問的目光,她也只能點頭,「是,方才本宮是說了要將這兩盆花兒送給宜妃妹妹的,只是——」
  她方才是答應把這兩盆花兒送給宜妃了沒錯,可如今不是還沒送過去嗎?如今在她的地盤兒上,兩個宮女把她準備好了設宴的正殿弄得一團糟,這個又怎麼算?只是宜妃卻不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了。
  「那就行了!」宜妃笑瞇瞇地一揮手,「兩個奴才毛手毛腳,妹妹回去自會悉心教導。你們兩個也別愣著了,還不趕緊把花兒送回去,再幫麗妃娘娘把這殿裡清理乾淨!一個個只知道傻站著,一點兒眼力見兒都沒有,皇上眼看著就來了,難道就這樣滿地狼藉的迎駕?」
  她一邊呵斥這殿裡的奴才,一邊對碧雲使了個眼色,「也不知怎麼了,這殿裡的氣味有點兒怪,你去叫人送些果子來熏熏,要說這水果的氣味兒是最清香怡人的,那股香甜的果香,比什麼花香熏香都好聞呢!」
  麗妃不敢再多說什麼,雖說今日的事跟她預先的安排有些出入,可好歹這些花兒都送進翊坤宮去了,倒也不急於這宴飲的一時半刻。見佟嬪猶自不忿,還想再開口爭辯什麼,她趕忙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閉嘴,小不忍則亂大謀!
  佟蘭心哪裡是肯吃虧的主兒,只是事到如今,她也知道自己被麗妃利用了,對方顯然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兒還有旁的佈置,她雖不滿麗妃的過河拆橋,可到底還記得今日的目的,說不得只得忍了心中這口氣。
  「你有你的小動作,我卻也不是毫無準備,等著瞧吧,待會兒有你們哭的時候兒!」她的目光陰惻惻地在麗妃和宜妃身上打了個來回,心中泛起一陣得意的獰笑。

☆、第154章 端午(下)

  康熙的御駕到來的時候兒,鍾粹宮裡裡外外已經收拾得妥妥當當,半點兒異樣的氣氛都沒有。周圍一派鶯歌燕舞,滿殿的女人們都在賣力地營造一個後宮和睦的氛圍。
  只是環視四周,他還是眼尖的發現明月座位旁邊與她人鮮花環繞的景象不同,竟滿滿的全是各色新鮮水果。
  「愛妃這是怎麼了?不是說了讓你少吃些瓜果,每日只吃這個哪兒成,在自個兒宮裡不聽話也就罷了,出來做客還要擺出這樣的陣勢,真想讓所有人都知道你的貪吃不知節制?」
  康熙這話一出,所有人都放下了手中的吃食酒杯,就連明月身旁的大公主都趕緊扔下了手中的粽子,想著一會兒宜母妃起來請罪,她也跟著跪下求個情,大過節的,可不能讓宜母妃受責罰。
  自從除夕夜明月成全了她一片思親的情腸,她便將明月視作後宮最親近的人,凡是有明月在的場合,她必要膩在她身邊兒,彷彿至親母女一般,今日見皇上發話,小小的孩子還不太會分辨玩笑和責問的區別,是以緊張得小手心兒裡滿是汗漬。
  「皇上這是說的什麼話?臣妾是那般貪嘴的人嗎?」就算是那樣貪吃的人,也不至於為了這個擺出這樣的陣仗兒,她只是不想讓麗妃再在身邊兒安上什麼□□罷了。
  眾人一陣愕然,作為後宮嬪妃,皇上責問,理應起來行禮,小心答話,更何況方才皇上話裡已經有了責備的意思,更該起身謝罪再分辯才是。怎麼這宜妃竟大喇喇坐在那裡,身子動也不動?
  場面霎時靜了下來,一眾女人心思各異地坐在那裡,靜靜等著事態的發展。
  佟蘭心眼珠兒一轉,笑吟吟起身,「宜妃姐姐這是什麼話?皇上這是關心姐姐肚子裡的孩子營養不夠,何時說過姐姐貪吃的話來?」
  她眼角得意地輕抬,眉梢兒一揚,皇上表哥關心的是你肚子裡的孩子,可不是你!所有貪吃的話可都是你宜妃自己說的,跟皇上可沒有半點兒關係,既然知道自己貪吃,面對皇上的質詢還敢大喇喇坐著不起身請罪,好日子過膩歪了吧。
  不想康熙卻沒有絲毫不悅,他笑啐了明月一口,手指著她身旁幾盤小山似的水果,笑罵道:「你還好意思說,那一圈兒都是什麼?出來做客還搞出這副模樣兒,除了你,這後宮再找不出第二個了。」
  「人家那是用來熏熏殿中的異味的,也不知怎麼了,這殿裡老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也不知麗妃姐姐用的什麼香,除了水果的香氣,竟是什麼都驅不散那股味道呢!」
  她話一出口,麗妃臉色立時大變,原本只是看戲,如今迎著康熙審視的目光,冷汗立時便下來了,「這,為著今日皇上和姐妹們都要來,幾位妹妹都是有身子的人,怕殿中潮氣傷身,便多熏了一會兒,誰想宜妃妹妹的鼻子這麼靈,竟是半點兒受不得這香氣……」
  作為今日宴飲的主人,麗妃可謂是勞心勞力,康熙雖然對她們的說辭有些疑惑,卻也抓不住這裡頭的關竅,只得一笑置之,「你呀,就是半點兒受不得委屈。如此,倒是難為麗妃了,陪朕喝一杯吧。」
  麗妃面上一喜,趕忙端起身前的酒杯一飲而盡,還好皇上信了,她是真怕皇上繼續追究下去,把她辛辛苦苦的佈置毀於一旦。不過,宜妃的鼻子這麼靈,一點兒氣味就察覺出了什麼,雖然她還沒發覺那花兒裡的殺招兒,只怕也不會像自己希望的那樣把花兒搬進寢殿裡去,也不知到底還能發揮幾成的功效。
  殿裡的氣氛復又活絡起來,佟蘭心雖然深恨宜妃一點兒責罰都沒受,卻也知道此時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兒。
  她笑吟吟站起身來,指揮著侍女往各桌兒上添粽子,「這些都是姐妹們自個兒包的,皇上嘗嘗,可比得上御膳房的手藝?」
  康熙隨手拈起一個粽子,剛剛打開,又想起明月之前好像沒怎麼吃東西,不禁朝她那邊兒瞧了一眼,「月兒怎麼不吃?可是這些不合口味?」
  佟蘭心一喜,正愁沒有機會呢,如今表哥就將機會送上門兒來了,她拿起幾個粽子親自送到明月桌兒上,「姐姐快嘗嘗咱們自個兒包的粽子吧,御膳房的手藝吃多了,也難怪姐姐會膩煩。」
  「哪裡是御膳房的手藝吃多了,正因為如今不常用御膳房的膳食,所以今早皇上派人送來的那幾樣菜品才吃得各位的多,如今哪裡還吃得下別的!」她迎上康熙關切的眼神兒,對著他莞爾一笑,「皇上放心,待會兒吃點兒開胃的藥,保證晚膳的時候兒又能吃下一頭牛。」
  「算了,你還是別吃那麼多了,別回頭又怨朕撐著了你。」他一笑丟開,只要知道她一切都好,不會委屈了自己就行了,至於她這時候兒沒胃口,記得皇祖母也說過,這都是正常的反應,孕婦嘛,誰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兒想吃,什麼時候兒想吃什麼,還是不要勉強的好。
  不過,聽她說自個兒早膳時候兒送過去的飯菜得了她的喜歡,他心裡可是歡欣雀躍的,「那晚膳的時候兒朕再給你送些別的菜品嚐嘗,若是喜歡就多吃一點兒,不喜歡也別委屈著,只管叫奴才們做就是,要是小廚房兒裡做的不合口味,只管讓御膳房做就是了,這時候兒可不能委屈了自己。」
  雖然他聽了皇祖母的話後,心中慶幸之前給她宮裡設了個小廚房兒,無論她想吃什麼,什麼時候兒想吃,都方便得很,可到底小廚房兒那幾個奴才手藝有限,平日裡還沒什麼,她這會兒嘴可是刁得很,難免有不如意的時候兒,可不能因為臉皮兒薄不好意思開口,再委屈了自己。
  「皇上放心,不會委屈了你的孩兒噠!」她白了他一眼,一副我早就看透了你的模樣。
  眾人都是一怔,雖然之前她對康熙的問話毫不為意,而他卻絲毫不以為忤的模樣已經令眾人心驚,可此刻聽她這樣不留情面地奚落皇上,眾人還是驚出了一身的冷汗,就算盛寵在身,可這話也太驚世駭俗了吧!
  若是連這話都能一笑置之,那她在皇上心中的地位得有多重?後宮還有誰能及上她萬分之一的恩寵?
  坐在上位的康熙果然沒叫眾人失望,雖然都知道宜妃得寵,可她們今日才知道到底什麼才叫「得寵」!
  馬佳氏神色漠然地看著自己身前的粽子,已經是一點兒胃口都沒有了。雖然從長華夭折起,她就覺得皇上的心離她漸行漸遠,可到今日她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什麼是失寵。
  雖然之前他對她也沒多大的恩寵,跟如今的宜妃比起來,她這些年所謂的恩寵可謂是一場笑話!
  他寵她,甚至不惜日日翻她的牌子,搞得後宮怨氣沸騰,連當初的赫捨裡皇后都吃味不已,這些年明裡暗裡沒少打壓她。
  可實實在在的好處,他卻一絲半毫都沒有給她。不說在赫捨裡皇后打壓她的時候兒從未替她說過一句話,單是幾個孩子那裡,也從未上心過,否則她的兒子又何以接二連三地夭折!
  她狠狠揪住身前的衣襟,將身上寶藍色折紙花旗袍攥得滿是皺褶。她伴了他那麼多年,別說到如今還是一個個小小的庶妃,蟄居在鍾粹宮一個小小的偏殿裡,單是這噓寒問暖,如親人般嬉笑說話的情景,都是夢裡都不敢想的東西。
  事到如今,她可以死心了,什麼恩寵,什麼地位,都可以放下了。她只要好好護住肚子裡的孩子,然後在寂寂深宮中,如槁木死灰般走完這一條一眼就可以看到墳墓的路就可以了。
  與馬佳氏心如死灰般失魂落魄的模樣不同,一旁的納喇氏差點兒沒把自己的嘴唇給咬破了。
  憑什麼?憑什麼都是有身孕的嬪妃,宜妃就被寵到天上去,對她卻不聞不問?她宮裡沒有小廚房兒,連日常的份例都不如一個答應的豐盛,偏偏皇上還不聞不問,既不管她吃得香甜不香甜,也不管她的份例夠不夠用,憑什麼!
  她只管用毫不掩飾的羨慕嫉恨瞪著宜妃,也不管身前的几案上什麼時候兒多了幾個新鮮的粽子。
  想得多了,恨也沒用!她看也不看,隨手抓起一個粽子剝了開來,也不看看是什麼餡兒,一口就咬去了大半個。
  都是皇上的女人,誰又比誰高貴些?宜妃肚子裡有孩子,她納喇氏肚子也不是一點兒貨都沒有,到時候兒生個什麼還不一定呢!
  她惡毒地盯著宜妃還沒有顯懷的肚子,只盼老天爺聽到她日夜的禱告,保佑自己一舉得男,再讓宜妃生個閨女,那才是現在她眼裡呢!
  她恨恨地咀嚼著嘴裡的糯米粽子,簡直將嘴裡的東西當做了宜妃的化身,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了才好。只是一個粽子還沒吃完,腹中卻一陣絞痛,胃裡翻江倒海地折騰,臉色立時變得蠟黃。
  這,這是怎麼了?她額上全是涔涔的冷汗,眼前一陣陣發虛,康熙的臉在她面前迅速由一個變成兩個,三個,無數個……

☆、第155章 相思紅豆斷相思

  「納喇姐姐這是怎麼了?」明月之前手中只是象徵性的擺弄著一個御膳房出品的粽子,雖然在她看來,由麗妃準備的所謂御膳房出品也安全不到哪兒去。只是她心裡還是下意識地排斥佟蘭心親手奉上的所謂「姐妹們親手包的粽子」。
  事有反常必為妖!佟蘭心方纔還跟自己劍拔弩張,恨不能撕破臉的模樣,這一轉眼就一笑泯恩仇了?她才沒有這麼大的心胸呢!
  如今見納喇氏突然臉色驟變的模樣,她深深慶幸於自己的明智。自己手中的粽子打開後也沒吃,只是放在桌上,她拿著筷子一點兒一點兒戳著玩,有人看過來的時候兒就笑著舉舉手中的筷子,旁人還以為她也吃著,只是胃口不好,吃得不香甜罷了,佟蘭心也不好一直盯著她不放,是以並無人發現她其實自始至終什麼都沒吃!
  明月的話一出口,眾人這才發現角落處的納喇氏不知何時口唇發紫,面色如土地爬在桌兒上,便是再遲鈍的人也明白了事情不對!
  「這是怎麼了?快叫御醫!」康熙一聲怒喝,雖然他對納喇氏有不少不滿,恨不能眼不見心不煩,可到底她肚子裡還有他的孩子,他不可能在這樣的情形下還無動於衷。
  佟蘭心眼底閃過一絲狠戾得意的笑意,只是抬眼看看對面面色紅潤的宜妃,眼中還是閃過一抹失望憤恨。
  中毒的為什麼不是她?可恨最該死的人竟逃了過去,不過,納喇氏也不是什麼好東西,還敢在承乾宮的地盤兒上跟自己叫板,如今看她還拿什麼跟自己鬥!
  康熙大踏步地走下御案,旁邊的嬪妃也一窩蜂兒地跟著他圍了上去,納喇氏一時成為殿中的焦點。
  明月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沒動,仔細觀察著周圍眾人的神態舉止,麗妃驚慌失措,滿臉的緊張愕然不似作偽,若非她演技太好,那便是真的與此事無關。
  想想今日畢竟是在她鍾粹宮的地盤兒上,她也是不敢在這時候兒出什麼大差錯。雖然她也會安排些對孕婦不宜的花卉,可這些畢竟是要放在臥房裡,聞久了才會出事,就這麼一時半刻的便有了這樣的反應,倒也不至於。納喇氏如今的反應,絕不會是花卉的原因!
  事關皇嗣,去叫太醫的奴才行動格外的迅速,一見眾人圍得水洩不通的場面,老太醫氣得鬍子都翹了起來,「都圍那麼緊做什麼?還不快讓開,讓病人喘口氣兒!」
  待圍著的裡三層外三層的人群緩緩退去,他才看清被圍在中間的兩個人,相比於納喇氏蒼白如紙的臉,康熙鐵青憤怒的臉色更加讓他心驚。
  「都這個時候兒了,就別那麼多虛禮了,還不趕緊瞧瞧皇嗣可有什麼不妥!」康熙沉聲止住了老太醫哆哆嗦嗦行禮跪拜的身子,如今他可沒工夫講究這些個虛禮。
  老太醫雖然迂腐,可這時候兒孰輕孰重還是分得清的,眼見的納喇氏臉色不對,人命關天,更何況還是事關皇嗣,他就著方才跪下去的姿勢,連忙向前緊著爬了幾步,事出緊急,也來不及蓋什麼帕子了,直接拉起納喇氏的手診了一回脈。
  這一搭上手,他心中就暗暗叫苦不迭,也不知這倒霉事兒怎麼就偏偏讓他趕上了呢,皇嗣受損,他哪裡吃罪得起啊!
  一見老太醫那青黃交錯的臉,眾人立時起了不同的心思。
  馬佳氏撫著自己圓滾滾的肚子,眼中已滿是恐懼決絕,自己的孩子絕對不能有事,她在後宮各種陰險狡詐的爭鬥中浸淫多年,哪裡不明白自己和孩子方才也是跟死神險險的擦肩而過!
  只是,這裡可是鍾粹宮,雖然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庶妃,可這些年在宮中也並不是沒有半點根基,何以麗妃動手前她竟一點兒風聲都沒聽到?這不正常啊!
  更何況,她天天生活在麗妃的眼皮子底下,她想動手什麼時候兒不能動?偏偏要在大庭廣眾之下,當著皇上的面兒做?
  馬佳氏偷眼看看康熙風雨欲來的臉,在麗妃自己準備的宴席上出了這樣的事,她自己又哪裡逃得了干係?麗妃在後宮混了這麼多年,不會連這個道理都不懂,那麼下手的人不是她,又是誰呢?
  「回皇上的話,小主兒是中毒所致,微臣還得看看她之前食用過的東西,才好判斷到底中的是什麼毒。」老太醫戰戰兢兢叩了一個頭,如今皇嗣只怕是保不住了,還是先看看到底是什麼毒所致,能救一個是一個吧。
  「中毒?」康熙猛地轉頭盯著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倒的麗妃,「這就是你安排的宴會?這就是你費盡心機想要的結果?」
  「皇,皇上——」麗妃撲通一聲跪在地上,「臣妾也不知道,臣妾冤枉啊!」
  「夠了!都這個時候兒了,朕沒心情聽你喊冤!」康熙一腳將她踹倒在地,在他陰鷙的目光下,麗妃打了個哆嗦,什麼話也不敢說了,只是伏在地上,雙肩劇烈地抖動著,努力壓抑著那哽咽的哭聲。
  大殿裡陷入詭異的寧靜,早有人將納喇氏之前吃了一半的粽子拿到太醫面前,所有人都在靜靜等著太醫檢驗的接過,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兒驚動聚精會神的老大夫。
  之前吃過粽子的人更是緊張得心都要跳到嗓子眼兒了,看別人倒霉雖是一件值得開心的事,但這倒霉一旦落到自己身上可就不妙了,老天保佑,千萬不要是粽子的原因,否則她們該怎麼辦?人人只有一條命,她們可不想死啊!
  沙啞的聲音打破了殿中令人窒息的沉寂,康熙一臉頹廢心痛地望著老太醫花白的頭髮,「皇嗣保不住了,對不對?」
  「表,表哥別這麼說,納喇姐姐肚子裡的孩子一定不會有事兒的,她昨兒還說,到時候兒要跟臣妾一起撫養教育這個孩子呢,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怎麼會——」佟蘭心舉起手中水藍色的絲帕,一邊兒捂著眼睛一邊兒哭得搖搖欲墜。
  「怎麼會?朕也很想知道,麗妃,你還有什麼話好說?」他一臉憤怒地盯著麗妃惶恐無助的雙眼,恨不能掐死這個害死他孩子的女人。
  如今,納喇氏中毒的原因是什麼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是在麗妃的鍾粹宮裡,所有的吃食用品都是麗妃一手操持準備的,不管納喇氏是吃什麼東西中的毒,都跟麗妃脫不了干係!
  「臣妾冤枉,臣妾真的冤枉啊!」麗妃口中除了喊冤,什麼也說不上來,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哪個環節出了問題,可她真的是沒下毒,真的沒有!
  「皇上!微臣找到了,是這個,是相思豆!」老太爺將手中的粽子高高舉過頭頂,一臉激動地回道。
  雖然他救不了皇嗣,可找到納喇小主中毒的原因,再對症施治,皇上的雷霆之怒再怎麼落,也落不到他的頭上了。
  「相思豆?」康熙猛地上前一步,不可置信地盯著他手中那半個粽子。
  「是,是相思豆。人人都只道相思紅豆寄相思,卻不知此物劇毒,若是不小心吃下,卻是會要人性命的!」
  「啊?」
  「天!」
  嬪妃中間一陣騷動,之前吃過豆沙兒粽子的嬪妃已經搖搖晃晃站不住了,幾個膽小的甚至抽抽噎噎哭了起來,覺得渾身不舒服,哪兒哪兒都不對勁起來。
  「我,我也吃過粽子,太醫,太醫救命!」
  「住口!你要死就死一邊兒去,別在這裡添亂!」佟蘭心獅子般的一聲怒吼,將眾人壓抑的哭聲都鎮了下去,「你們要真有事,早就發作了,還等這會兒呢,快別添亂了。」
  她很滿意自己在嬪妃中的威懾力,扭頭滿含期盼地看著太醫,「那,納喇姐姐可還有救?小阿哥,她肚子裡的小阿哥可還有救?」
  康熙抬起頭來,目光灼灼地盯著眼前的太醫,「你既找出了她中毒的原因,想必一定有辦法救她們的,對不對?」他滿含期許地望著他,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
  「臣,願盡力一試,為了將相思豆的毒性減小到最低,微臣要對納喇小主兒行催吐之法,為了不污了貴人們的耳目,還是先將小主抬到偏殿去診治吧。」
  「粽子?粽子!」麗妃猶自跪在地上瑟瑟發抖,李氏只好有眼色地上前,指揮著奴才們將納喇氏抬進一旁的偏殿。
  「皇上,臣妾冤枉,宴席上所有的粽子都是御膳房送來的,臣妾從未插手。再有,再有就是姐妹們自己動手包的粽子了,皇上明鑒,臣妾一直都忙著操持宴席,根本就沒工夫兒過去跟姐妹們一起包粽子,那粽子,臣妾壓根兒就沒碰過啊!」麗妃哀哀的哭著,拚命在地上叩著頭,要真是粽子的問題,那在場的所有人就都有了嫌疑,卻唯獨她沒有碰過那個啊!

☆、第156章 玄機

  麗妃的確沒有碰過這些粽子,可畢竟是經了鍾粹宮奴才的手,誰知道裡頭有沒有人做手腳?
  一聽旁人的指責,麗妃瘋了一樣,猛地撲到康熙跟前,舉起方才老太醫放在桌上的粽子,「皇上請看,這些粽子並非臣妾之前準備的御膳房所做的粽子,而是方才姐妹們自己包的,誰知道這是誰在裡頭動了手腳呢!」
  「若真有人動手腳,會只動一個嗎?速找太醫來,將所有粽子都檢查一遍!」明月原本置身事外,只遠遠的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戲,此時聽了麗妃的話,心頭一動,指著周圍桌兒上的粽子吩咐道。
  「宜妃娘娘說的沒錯,雖然之前吃過粽子的人,只有納喇小主中毒,可保不齊還有沒發現的,這等害人的毒物,還是趕緊找出來才是。」馬佳氏頷首,指著旁邊兒一個小太監,低聲吩咐他去多叫幾個太醫來。
  方纔鬧起來的時候,馬佳氏也沒動身子,那樣鬧哄哄的場面,所有人都擠到一塊兒去了,誰知道會不會一個不留神,著了別人的道兒,還是遠遠看著最安全。如今聽了明月的話,也是一驚,若真是粽子的問題,為什麼中招兒的單單只有一個納喇氏?
  她方才偷偷瞧過宜妃,知道明月並沒有真的吃粽子,自己出於安全考慮,也只動了御膳房送來的粽子,對佟蘭心出乎尋常的熱情,她潛意識裡有著一種莫名的排斥。
  導致納喇氏中毒的粽子便是出自後宮這些「好姐妹」之手吧,她心中微微冷笑,還真是親親好姐妹呢,只不知是誰下的手。
  鍾粹宮裡出了這樣的大事,半個皇宮的人都震動了,太醫院以雷厲風行的姿態,不過一炷香的時候兒便將所有攙了相思豆兒的粽子挑了出來,在康熙面前擺了一溜兒。
  「好,很好,真想不到,朕的後宮還有這樣能幹的妃嬪。」他一臉陰冷地盯著面前帶毒的粽子,明月,納喇氏,馬佳氏,所有有毒的粽子都是從她們桌兒上查出來的,尤其是明月那裡,更是重點關照的對象,所有「後宮妃嬪親手製作的粽子」,放到她桌兒上的都是有毒的!
  而無孕的妃嬪那裡卻是一個有毒的也沒有,這下毒的人還真是好本事。有機會下毒的人不少,可能準確的將有毒的粽子放到有孕妃嬪的面前,卻不是誰都能做到的。
  「佟嬪,你有什麼話好說?」他雙目赤紅地盯著佟蘭心,恨不能生吃了她。
  真不敢想像這個表妹竟會如此陰毒,佟家是怎麼教導她的?送這樣的人進宮,這不是讓佟氏蒙羞,讓他和額娘面上無光嗎!
  幸好月兒胃口不好,沒動她送上的那些粽子,否則他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偏殿裡斷斷續續噁心乾嘔的聲音傳了過來,讓他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敢想像躺在偏殿的人若是她,他又該如何!
  「表,表哥說什麼?」佟蘭心一臉驚愕地望著他,似是不明白他所指為何。
  「你還裝糊塗!」他一手將面前的粽子揮到她的跟前,凌亂的粽子落到佟蘭心面前的几案上,有兩顆甚至直接砸在了她的身上。
  她微微吃痛,蹙起秀氣的蛾眉,忽閃著大大的眼睛,楚楚可憐地看著他,「皇上息怒,臣妾實在不知皇上說的是什麼,這,這粽子怎麼會攙進相思豆,臣妾怎麼知道?相思豆有毒,臣妾也是頭一次聽說,想來是那個姐妹喜歡這個好意頭,無意間將身上帶著的相思豆兒攙了進去,也未可知啊!」
  「喜歡它的好意頭?無意攙進去?」康熙怒極反笑,陰冷的大殿裡響起一陣憤怒失望的笑聲。
  「宜母妃,我怕!」
  「不怕不怕,皇阿瑪知道蓉兒最乖了,蓉兒也得孝敬皇阿瑪才是,怕什麼呢!」明月輕輕拍拍依偎在她身邊的大公主,這孩子敏感得很,大殿裡的氣氛實在太過壓抑陰鷙,別說一個孩子,就是大人也都人人色變了。
  她招手叫來大公主的教養嬤嬤,過年時那個板著臉,對蓉兒嚴厲苛刻的嬤嬤早被她找了個由頭攆回家去養老了,如今這個是內務府新挑進來的,因著明月的關照,常寧也在裡頭做了些手腳,這個嬤嬤識相得很,對蓉兒照顧得無微不至,讓明月滿意得緊。
  「你先帶公主回去吧,今日的事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自己心裡要明白,管好大公主身邊兒的人,照顧好公主,記著,公主的未來就是你們的未來!」
  那老嬤嬤嚇得倏然變色,忙不迭磕頭稱「是」,前任的教訓就在眼前,她哪裡還敢耍什麼花樣兒,照顧大公主可比照顧自己的幼子還要用心呢!
  康熙早止了那□人的笑,如今看著明月體貼地照應著蓉兒,心中湧起一陣暖意。幸好她沒事,也幸好他們的孩子沒事!只是那存心不良,想要陷害他們的人,他是絕不能饒!
  「這些粽子都是你帶人包的吧?放才宴席上,也是你親手將它們放到宜妃的桌兒上的吧?事到如今,你竟還想抵賴!」
  「皇上冤枉啊!」佟蘭心嚇得花容失色,連滾帶爬地撲到他的腳下,「皇上冤枉啊,宜妃姐姐面前的粽子是臣妾奉上的沒錯,可臣妾也只是從宮女手中接過來,看也沒看就雙手奉上的呀!而且臣妾也只是為了表示尊重,才特意親自侍奉的,馬佳姐姐和納喇姐姐跟前兒的,臣妾可是一點兒也沒插手啊!」
  明月跟馬佳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底看到一絲疑惑。
  「你冤枉?方才在宴席上分粽子的奴才都在哪兒?還有親手包過粽子的,都給朕站出來!」
  康熙一聲怒喝,令所有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哆嗦,幾個濃妝艷飾的宮女尤甚。如今麗妃倒是鎮靜了,坐在那裡冷眼旁觀著眾人的表演。
  她本就沒有參與過什麼包粽子,更沒插手過分發粽子的工作,雖然在傳遞的過程中,她的宮女難免會接觸過一二,可是要想準確的將那些攙了料的粽子放到指定的人面前,她是絕對沒那個機會的!
  當時參與過包粽子的妃嬪頗多,除了麗妃和佟嬪忙得腳不沾地兒,沒那個時間,明月來得晚,又因為走得累了,沒湊那個熱鬧,其餘嬪妃宮女幾乎人人有份。
  幾個之前吃了粽子的妃嬪在那裡指天畫地地賭咒,說是若自己早知粽子被人加了料,那是打死也不敢吃的!
  康熙只瞥了她們一眼,便不再理會。只幾個人在後宮中都是些透明人一樣的存在,就算真是她們下的毒,也沒那個本事準確地送到幾個有孕宮妃的桌兒上。
  說來說去,還是佟蘭心的嫌疑最大啊!他目光不善地盯著她,繼而轉向她身後站著的宮女,「你們幾個當時也包了粽子?」
  佟蘭心的宮女跟旁人的不同,宮中規矩,宮女一年四季的衣裳都是有定例的,春夏穿綠,秋冬穿紫褐色,不許塗脂抹粉,更不許濃妝艷飾,可看看佟蘭心身後那一串花紅柳綠,卻是爭奇鬥艷,簡直要將正經嬪妃的氣度都要壓下去了。
  如今聽著康熙問她們,都趕忙跪下來,低頭稱是,便是她們沒見過多少世面,也知道如今自己的處境不妙了。
  包粽子的人裡有她們,偏偏主子指揮著往上送粽子的時候兒,分發傳遞的也是她們,若是皇上當真追究,只怕她們的嫌疑就是最大的了!
  「咦,你不就是方才跟著佟嬪娘娘,給宜妃娘娘送粽子的那個宮女?」馬佳氏眼前突然一亮,手指著佟蘭心身後那一群花枝招展的所謂宮女,裡頭有一個身穿月白綢袍的,正是方才站在佟蘭心身邊,幫她分發粽子的那一個。
  其實她更想說是這個宮女將那些有毒的粽子放到她桌兒上的,只是想想宜妃在康熙心中的地位,她還是聰明地先將宜妃說在了前頭。如果只是給她下毒,只怕皇上未必會認真追究,更不會將這個宮女怎麼樣吧!
  她心中自嘲一笑,以前沒看清形勢,是她自己愚蠢,怪不得別人。連自己在這個男人心中的確切份量都沒弄明白,就想當然的以為自己在他心中是不一樣的,難怪在後宮裡混了這麼多年,到如今還是一個小小的庶妃!
  如今她知道了自己在他心裡的真實地位,也想明白了,沒了那些雜念,去了那些不切實際的奢望,她更知道自己眼下該做什麼了。
  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就是她全部的依靠,誰敢打這個孩子的主意,她一定要讓對方付出代價!
  雖然不知道納喇氏的粽子是哪個宮女送上的,可自己的粽子卻是這個宮女送上的,當時她還奇怪,就算佟蘭心要特意巴結討好宜妃,專門親手將粽子送到宜妃席上,可給宜妃送完了,這個宮女怎麼也該按順序給坐在宜妃下手的僖嬪送上才是,怎麼偏偏隔了幾個人,特特地來給她送粽子呢?難道這裡頭竟有什麼玄機不成!
  康熙的眼神兒霍然一沉,果然被她引向那憤怒的頂點,「抬起頭來!」
  當那個一身素淨得過了頭的宮女緩緩抬起頭來時,周圍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連明月的瞳孔也驀地一縮,沒想到竟然是她!

☆、第157章 粽裡藏寶

  那個宮女緩緩抬起頭,一張桃羞杏讓的臉上帶著三分期盼,三分渴望,還有三分楚楚可憐的風致與一分莫名的忐忑驚怔,嫵媚細長的丹鳳眼滿含著水霧,那副我見猶憐的模樣令在場的嬪妃人人側目,倒足了胃口。
  「玉竹?」麗妃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個原本在她宮裡,卻費盡心機投靠到佟嬪座下的宮女,「還真是哪兒都少不了你啊,新年獻舞有你,端午包粽子有你,到了上菜的時候兒竟然還有你,你們佟嬪娘娘不是對你寄予厚望嗎?怎麼竟捨得這麼支使你?」
  「回麗妃娘娘的話,奴婢不過是個宮女,能服侍貴人是奴婢的福分,說不上什麼支使不支使。」玉竹不卑不亢地回了她一句,只是俯首行禮的瞬間,卻是對著主位上的康熙不動聲色地拋了個媚眼兒。
  明月心中一嗤,身上穿得再素淨,打扮得再清麗,也掩不住骨子裡那份妖嬈嫵媚,還真是個尤物呢!就是不知她這份面兒上白蓮內裡□□的樣子,入不入康熙的眼了。
  「大膽!」麗妃大怒,她若是這時候兒還不知道自己被人當槍使,那她這近十年的後宮生涯也是白活了,「皇上面前,還敢做出這副狐媚模樣,你們主子拿你當寶貝,本宮眼裡卻是不容沙子!來人,把這個賤婢給我拉下去,到太陽底下墊上碎瓷渣兒跪著,一個時辰不說就跪一個時辰,一日不說就跪一日,我倒要看看她能嘴硬到什麼時候兒!」
  其實她更想讓人掌嘴,摑花她那一張狐媚惑主的臉,看她以後還拿什麼去勾引皇上。只是康熙就在上面坐著,她也不想在他心裡落下個嫉妒狠毒的印象,後宮罰跪本就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如今又事關宮妃和皇嗣,想來皇上也不會有什麼異議。
  果然,康熙只是嫌惡地看了玉竹一眼,便揮手令奴才照著麗妃的吩咐去做了。
  玉竹沒想到康熙竟然一點兒情面都不講,連個分辯的機會都不給她,直接叫人將她向外拖。她拚命掙扎著,頭上髮髻散亂,鬢亂釵斜,嘴裡淒厲地喊著:「皇上,奴婢是玉竹,玉竹啊,皇上饒命,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啊!」
  康熙冷哼一聲,不耐煩地撇開眼,目光忽而落在她掙扎間掉落在地上的一隻玉色繡鞋上,心裡頓時吃了只蒼蠅般噁心。真不知道他當初怎麼就看花了眼,竟以為這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荷?如今看來,這明明就是一個□□加潑婦嘛!
  明月冷冷地看著連掙扎求饒都不忘對著康熙賣弄風情的玉竹,都這個時候兒了竟還有心攀高枝兒,她對自己還真是自信得很呢。只可惜康熙方才盛怒之下冤枉了麗妃,如今安撫她還來不及,對她提出的合理處置,更是不會駁回,她這繡鞋算是白拋了。
  「表,表哥,這是什麼意思?」佟蘭心驚得面色煞白,一臉無措地看著他,「玉竹雖然心大,可這樣悖逆狠毒的事,只怕還做不出來吧!若真是她……」
  她似突然想起點兒什麼,回身嚴厲地看著自己的宮女,「之前包粽子的時候兒,你們跟玉竹是在一處兒的,她若真是做了什麼手腳,你們難道都是死人嗎?就什麼異常都沒發現?」
  幾個宮女瑟縮了一下,末了,一個年紀極小的宮女「哇」的一聲哭了出來,「奴婢不知道,奴婢不知道什麼紅豆相思豆的,只是當時包粽子的時候兒,看著玉竹姐姐往豆沙兒裡塞紅色的豆子,說是,說是紅豆傳情,保不齊皇上就能吃到她親手包的粽子,就能,就能念著她的好處——」
  康熙勃然大怒,臉色都綠了,只覺自己威嚴掃地,再也抬不起頭來。
  明月一聲嗤笑,「她想著給皇上紅豆傳情,你們就沒在粽子裡包什麼物件兒,好引起皇上的注意,一飛沖天?」
  佟蘭心身邊兒這群宮女都是些什麼貨色,她心裡清楚得很,若真是有了玉竹的啟發,她們還不知道挖空心思下點兒功夫,那才怪了。
  果然,底下的宮女們一陣吞吞吐吐,除了兩個宮女說也找了各色豆子包進粽子裡,竟還有兩個將耳墜子和戒指包進粽子裡的,還真是讓人歎為觀止啊。
  「看來待會兒咱們走了,鍾粹宮裡的奴才可有得忙了,也不知誰能走這個大運,發這筆意外之財。」僖嬪以帕掩口,笑著刺兒了麗妃和佟蘭心一句。
  康熙示意旁邊的奴才再去檢視几案上亂糟糟拆開了的粽子,果然從裡頭發現了包著各色豆子的粽子,連那個金鑲紅寶的菱花戒指和那只米珠兒盤吉耳墜子也找了出來。
  他嫌髒,隨手抓起桌上的帕子墊著,將那墜子和戒指拿了起來,那戒指也就罷了,耳墜子上還有一支尖利的細鉤子,也不知那個宮女怎麼想的,要是他真吃到嘴裡,只怕會扎一嘴的血吧,到時候兒還給她恩典呢,不拉她去慎行司就不錯了。
  他看看手上的耳墜子,再看看那個宮女只餘一隻耳墜兒的耳朵,狠狠地將手中的東西擲了出去,「混賬東西,發去慎行司吧!」
  那個宮女沒想到自己沒鉤住皇上的心,竟把自己送進了慎行司,一時呆愣在原地,等旁邊的粗使太監上來抓她往外拖,這才想起求饒,只是才一張嘴,就被人掩住了口,連拖帶拽地抬了出去。
  底下跪著的宮女立時害怕了起來,生怕下一個就輪到自己,一個個呼天搶地地求饒。
  「皇上饒命,皇上饒命啊!」
  「皇上明鑒,奴婢真的只是想讓皇上吃到自己親手包的粽子,真的沒有下毒啊!」
  「是啊,如今想來,咱們都是上了玉竹的當,咱們的豆子都是現從御膳房裡討來的,偏她早有準備,那鴛鴦戲水的荷包裡,早就備好了豆子。當時咱們沒有細想,如今想來,竟是她早就想著下手了!」
  「荷包?來人,去搜她的荷包!」麗妃眼睛一亮,她之前怎麼就沒想到先搜搜玉竹那個賤蹄子的身呢,想來她要下手,總會有什麼蛛絲馬跡落下!
  玉竹就在殿外的太陽底下跪著,從她身上拽下那只荷包也沒費多少工夫,當太醫驗過荷包裡的豆子,戰戰兢兢地回說,這就是相思豆的時候兒,所有人都將目光鎖在佟蘭心的身上。
  「佟嬪,這個玉竹是你的人吧?朕記得你很看重她,一應貼身服侍的事情,都是她來做的,對不對?」眼前鐵證如山,玉竹在粽子中包進相思豆,那是不容反駁的了。只是康熙並不相信一個玉竹就能策劃出這麼一件驚天大事,毒害有孕嬪妃,對她一個沒名沒分的宮女又有什麼好處?若說她背後沒有主使的人,打死他都不相信!
  佟蘭心一臉懵懂地抬起頭來:「皇上說什麼?玉竹?她雖是服侍臣妾的人,卻是一向心大,整日想些有的沒的,主子跟前兒只管走個過場兒,平日裡大半天都不見她的人影兒,偏後宮一有什麼宴飲聚會,她跑得比誰都快,所以臣妾也不指望她了,平日裡都是劉嬤嬤和春梅春蘭伺候著。」
  「呵,佟嬪推得還真是乾淨。」麗妃冷哂一聲,「玉竹當初可是我鍾粹宮的奴才,是你哭著喊著要到自己身邊兒的吧?平日裡你是怎麼抬舉她的,咱們姐妹們可是都瞧得清楚,如今倒是一推六二五,什麼都不認了,只可惜你不認得玉竹,咱們卻是認得除夕宮宴上那妖嬈嫵媚的紅蓮呢!」
  「麗妃娘娘這是什麼意思?那玉竹是承乾宮裡的宮女沒錯,可你方才也說了,她可是從你鍾粹宮出去的奴才呢!要說這裡頭有沒有什麼貓膩,咱們還真得好好查查了!」佟蘭心柳眉一挑,毫不示弱地看著麗妃,「那玉竹心大,姐妹們又不是不知道,只是皇上喜歡,本宮也只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你口口聲聲說她是我的親信,不就是想說她的所作所為,都是我指使的嗎?可惜承乾宮的人都知道,玉竹並不與我貼心,就因為本宮沒有將她往皇上的龍榻上送,她可是對我頗多怨言呢!」
  「你竟然還敢攀咬我?」麗妃氣極,「你還沒把她往皇上的龍榻上送?若非皇上定力好,那龍榻上早就躺滿你的人了!玉竹之前蒙你舉薦,雖沒成功,可也是大大的露臉,你還敢說她不是你的親信?鬼才信你的!」
  「是你,就是你!」佟蘭心突然激動起來,猛地起身指著麗妃,「你先把她安插在我的身邊兒,讓我以為她只是想往上爬,如今指使她對後宮的姐妹下毒,又栽贓在我的身上,我送到宜妃娘娘席上的粽子,可不就是她端給我的嗎!」
  麗妃和佟蘭心正自唇槍舌劍的爭辯著,突然殿外監視玉竹的婆子慌慌張張地跑了進來,嘴裡磕磕巴巴,話都說不利索了:「回,回皇上的話,玉,玉竹,小,小產了!」

☆、第158章 兔死狐悲

  「什麼?」眾人大驚,這玉竹什麼時候兒有的身孕,這小產一說從何而來?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康熙猛地站了起來,慌亂的手無意間在面前的御案上扶了一把,帶倒一片碗盞。淋漓的汁水濺到衣袍上,胸前的九龍刺繡也蒙上了一層狼藉污垢,他卻恍若一無所覺。
  那婆子更加惶恐,跪在地上,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話:「玉竹,玉竹暈倒了,太醫瞧了,說是,說是小產了!」
  這話雖是磕磕絆絆,卻終究是再清楚不過,玉竹小產,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了。康熙狠狠閉上眼,一日之間折了兩個皇嗣,這個端午,過得還真是好啊。
  「放肆!一個下賤的賤蹄子,什麼時候兒懷上的身孕?你給本宮說清楚,皇上面前,豈容你信口雌黃!」麗妃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手勁之大,令桌兒上的筷子都蹦了起來,讓人不敢想像一個後宮嬌嬌弱弱的嬪妃竟有如此大的手勁。
  今日的事,她本是無辜受冤,皇上原本已經對她心存歉疚,如今好了,那個賤蹄子一個小產,她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了。最要緊的是,這個到太陽底下罰跪的主意,是她出的,皇上震怒之下,想找個出氣的罪魁,頭一個跑不了的就是她,若不把這事兒查個水落石出,那她在皇上心裡狠毒無情的印象就再也無法抹去了。
  當時把脈的太醫也知道這件事實在重大,雖然一個宮女算不上什麼,甚至可以說是這個皇宮裡最底層的人,可誰讓人家肚子裡的那塊肉實在太過尊貴呢。他如今是無比的後悔,方才自己為什麼要濫好心,多事伸那一手呢,如今倒好了,若非他平白的插了一手,這宮女小產一事也許就無聲無息的被後宮權勢滔天的人給掩住了,如今自己好巧不巧的揭了出來,還不知道那些人會不會因此惱怒,刁難他呢!
  「麗妃!」康熙喟然長歎,「她的身孕是真的,想是月份淺,她自己也沒察覺吧。」他這話雖是對麗妃說的,可眼睛卻一直看著明月,一抹心虛愧疚一閃而逝。
  「是是是,皇上說的沒錯,玉竹姑娘的身孕不過一月有餘,脈象本就極淺,如今意外小產,若非微臣恰好遇到把了一次脈,只怕旁人也只當月事對待了也未可知。」
  「放肆!你也說只有一月有餘,你怎知這是小產,而不是普通月事!」麗妃怒極,感情這小產還是月事,全憑眼前這人一張嘴,曾幾何時,她堂堂麗妃的命運要掌握在這樣卑微的小人物手裡了。
  「微臣雖然在太醫院裡默默無名,可對自己的醫術卻是有些自得的,這月事和小產的區別,微臣自信絕不會弄錯!」那太醫雖然心中忐忑,卻容不得旁人質疑自己的醫術,聽了麗妃的指責,立馬梗著脖子強了起來。
  「大膽!」
  「麗妃!」康熙一聲怒喝,打斷了麗妃的尖利聲音,「這事朕心裡有數兒,你別再糾纏!」
  他霍地轉過頭去盯著太醫,目光陰狠似要吃人:「妃嬪侍寢之後按例都要定時請脈的,她如今小產了你們把出了身孕,那早先都做什麼去了?為什麼沒有上報?」
  「這個——」太醫心中暗暗叫苦,承乾宮的平安脈並不是他負責的,至於同僚為何沒有及時上報妃嬪的身孕,他又怎麼知道!
  麗妃心中悄悄鬆了口氣,雖然知道這件事終究成為紮在她和皇上心裡的一根刺兒,可事到如今,能將責任推到太醫院身上最好,她畢竟也是不知情,若是早知那個玉竹有孕在身,誰敢責罰!
  不知者不罪,她心中暗暗為自己開脫。雖然皇上震怒是免不了的,可只要事後小意溫存,再做出一副脫簪待罪的姿態,平安過關是沒問題的。
  而且,她長眉一挑,冷冷地看著地上跪著的佟蘭心,玉竹的身孕沒有及時上報,如今出了這樣大的事,只怕這個承乾宮主位也脫不了干係吧!
  太醫囁喏著不敢言,不想佟嬪竟俯身磕了個頭,一五一十回道:「回皇上話,之前去承乾宮請脈的太醫,都被納喇氏攔下了,皇上也知道,她有孕在身,未免比旁人多些不適,況且承乾宮裡本就人多事雜,旁人那裡難免就疏忽了些。臣妾之前一直在寶華殿祈福,回來後也發覺不妥,說了幾次,原說今日宴飲過後就請太醫給承乾宮裡的姐妹們把脈的,不想——」
  不想還不等太醫上門把脈,這邊兒就出了事?明月只覺好笑,這事說來說去,竟成了躺在偏殿裡生死未卜的納喇氏的錯了?
  她這個承乾宮主位還真是推得乾淨啊,要按她的說法兒,只怕慈寧宮裡的太皇太后也有責任了,若非是她令佟嬪去寶華殿祈福,承乾宮裡也不至於群龍無首,弄得一個庶妃在裡頭作威作福,就為了打壓她的氣焰,康熙臨幸了承乾宮裡的幾個宮女,倒引出了今日的禍事!
  她佟蘭心從寶華殿裡也出來了四五天了,昨日後宮還按規矩統一請了平安脈,她要真有這好心,昨日做什麼去了?
  麗妃掌管後宮多年,這請平安脈的日子是再清楚不過的,如今便抓著這個對著佟蘭心發起難來:「喲,佟嬪妹妹好大度,只是姐姐卻是不明白了,昨日便是後宮請平安脈的日子,為什麼昨兒不讓太醫給承乾宮裡的宮人好好瞧瞧,偏要今日再費一回事?」
  她心中對佟蘭心手下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看不過眼,哪肯認這些所謂的「姐姐妹妹」,只一律含糊著稱一聲「宮人」。
  佟蘭心眼圈兒一紅,似要滴下淚來,「昨日納喇姐姐身子不適,太醫一整日都在她的偏殿裡守著,便是妹妹這個主位,也只能交待著,麻煩太醫今日再來一趟。」
  底下嬪妃一陣嘩然,就算納喇氏有孕,身子尊貴些,可也不必把個太醫霸佔著,在她的偏殿裡待一整日吧!想想一個大男人在一個嬪妃殿中待一整日,就算是孕婦,也難免讓人多想啊!
  「佟嬪這是說的什麼話?如此穢亂後宮的行徑,你這個承乾宮主位是死人嗎?」麗妃滿意地看著康熙臉上動容的模樣,心中更加有底,「納喇氏是什麼身份,你又是什麼身份?那些宮人不請脈也就罷了,可你是一宮主位,宮中的嬪妃如此妄為,你就聽之任之?」
  「姐姐教訓得是,只是,只是,臣妾只想著納喇姐姐肚子裡的皇嗣重要,是以,是以——」想是跪得時候兒長了些,雖然不像外頭的玉竹,跪在大太陽底下,可到底也是千金貴女出身,沒吃過什麼苦頭,今日鬧了這大半日,身子早就搖搖欲墜了,如今勉強說了幾句,到底沒「是以」出個結果來,身子一歪,竟倒在旁邊兒宮女的身上,暈了過去。
  「這又怎麼了!太醫!」
  到底是一宮主位,不是那些普通宮女能比的,任是康熙心中再氣,也只能耐著性子喚太醫過來瞧瞧了。
  明月低首蹙眉,無力轄制宮中庶妃,是為無能,沒有及時發現宮中宮女有孕,是為失職,更何況玉竹身上的污點還沒洗清,她這個主子的嫌疑更大,這小小的暈倒就想逃避旁人的指責追究?佟蘭心不會這麼幼稚吧!
  「回,回皇上話,娘娘,佟嬪娘娘有喜了!」老太醫顫抖著花白的鬍子,險些喜極而泣,今日的倒霉事兒太多,讓他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今好容易把出一個喜脈,好歹也算是件喜事,想來今日應該不會再受什麼責罰了吧。
  「你說什麼?喜脈?有沒有搞錯!」麗妃驚聲尖叫,佟蘭心禁足寶華殿祈福三個月,如今至少三個月沒侍寢了,這喜脈早沒把出來,竟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把出來了,待會兒他又想告訴自己哪個有孕?
  「回娘娘的話,絕對錯不了!」老太醫高興得鬍子直翹,「佟嬪娘娘已經有了三個月的身孕,想是之前在寶華殿祈福,沒有及時把平安脈,所以沒有發覺吧。」
  明月一嗤,就算是禁足三個月,可太皇太后卻沒禁止她瞧太醫,連她嬪位的一應供應份例都沒一絲減少,以這作為隱瞞有孕的借口,不知孝莊知道了要做何感想!
  大殿中一時寂靜無聲,只有康熙來來回回踱步的聲音撞擊著眾人的耳膜,「好,好啊,快,快把佟嬪扶起來,送回承乾宮去好生養著,你們幾個雖是有過,可看在佟嬪如今有孕,還需要妥當人照顧的份上,就給你們個戴罪立功的機會,先不責罰你們了,若是再敢生事,必定要前賬後賬一起算,絕不輕饒的!」
  明月冷冷地看著那幾個宮女喜笑顏開地簇擁著佟蘭心,一點兒兔死狐悲的哀涼也沒瞧見。鍾粹宮正殿的廊廡外頭,白晃晃的日頭下已經空無一人,只餘一灘污血和幾塊碎瓷渣兒刺得人眼睛生疼。
  明月知道,那只是玉竹膝蓋兒被碎瓷片扎破後留下的,可沒來由的,她還是由此聯想起那個還未被人知曉便已早早逝去的孩子。

☆、第159章 杜鵑啼血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了。」明月一聲恭喜,成功喚回了康熙的神智。
  他喃喃地看著她,不知該說些什麼,想想方才自己那既驚且喜的模樣全都落在了她的眼底,心中沒來由的一陣心慌。
  「今日的事雖是意外,可到底也跟後宮制度不全有關,若是太醫嚴格把脈,想來今日的禍事必然可以避免。」
  他點頭:「你說的沒錯,今日的事,太醫院難辭其咎。」
  「皇上,如今不是追究誰的責任的時候兒。」她抬手打斷他的話,已經可以算是無禮了,只是這個時候兒,她已經不想再講什麼虛禮,更沒心情在一眾後宮女人面前表演什麼主明妾恭,「太醫品級低微,面對高位的妃嬪難免有諸多的無奈。今日的事雖然太醫院有過,卻不是根本。」
  她迎著他詫異的目光,一字一句認認真真地道:「今日的事,歸根結底,還在於她們沒有位份,所以在面對高位或有孕妃嬪的無禮要求時,她們不能,也不敢說什麼。唯今之計,督促太醫院嚴格執行把脈的規矩自然要緊,可給後宮侍奉過皇上的宮女庶妃一個名分,讓她們的生活能有一個保障,卻也是刻不容緩的事,否則難保他日沒有第二第三個玉竹出現!」
  「宜妃,你——」康熙哽咽,聲音有一絲發顫,就在方纔,他還在擔心明月使小性兒,畢竟這丫頭是個烈性女子,眼裡向來不容沙子的。
  可此時此刻他才發覺自己的狹隘自私,明月是識大體的,便是平日裡使小性兒,也只是在一些無足輕重的小事上,大是大非面前,她向來是一大局為重的。
  他囁喏著說不出話來,心裡只覺虧欠她良多。可他不說,有人卻要說:「宜妃,你說的什麼瘋話!」
  麗妃怒氣勃發地睨著她,虧她方纔還想著是不是能拉攏宜妃,跟自己一起對付佟蘭心呢!沒想到這個宜妃竟然腦子進水了,主動替那些下賤胚子討封,她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說什麼?
  「後宮妃嬪晉封向來是有制度的,無緣無故,憑什麼給那些低賤的宮女晉封?就為了她們侍奉過皇上?能承皇恩雨露已是她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了,還想怎樣?做人可不能得隴望蜀!」
  聽了麗妃的話,原本因著明月的提議,兩眼放光的庶妃宮女們頓時委頓下來,眼裡也沒了神采。
  佟蘭心的幾個宮女雖然失望,卻未見氣餒,一個個目光灼灼地盯著自家主子,只指望自家主子能替自己說句好話,什麼常在答應她們也不敢奢求,只求有個庶妃的名分,也算是個小主兒了,將來也有個盼頭兒,不像如今,雖是侍奉過皇上,可名義上卻只是一個宮女,想來就算到了年紀也是出不了宮了,那她們活著還有什麼盼頭?等著年老無用了做嬤嬤?所有人都不禁打了個寒噤,恐懼地看著殿中跪著的那個面如枯樹般渾身散發著難聞汗臭味兒的老婆子。
  只可惜她們殷切的希望卻沒在自家主子那裡得到半點兒回應,佟蘭心剛剛醒來,便聽到明月這番求情討封的話,心中急怒攻心,險些沒再次暈了過去,哪裡還有心思注意身旁宮女的臉色!
  如今見麗妃跳出來反對,她心裡沒來由的鬆了口氣,雖然她一心將自家的人往皇上的龍床上送,可也只是把她們當做棋子,當做她固寵的工具罷了,若是這些人有了位份,有了本事,翅膀硬了還會老老實實聽她的差遣嗎?
  幾個宮女對視一眼,失望地垂下頭去,看來真是她們多想了,自家主子都是這麼一副做派,還指望別人能替她們說話嗎?宜妃能跟皇上提這一句已是難得了,難得還能指望她在皇上面前替她們據理力爭嗎?這樣做對她又有什麼好處?
  有風險的事不做,沒有好處的事不做,這幾乎已經成了後宮女人們的本能。趨利避害本就是人之天性,她們不能指望一個「陌生人」不計利害地為她們爭取什麼,說到底,也只能怪自己命薄,沒生在個好人家兒罷了。
  只是她們算了,明月卻不想算。她疲憊地揉揉眉心,輕輕說:「就為了她們侍奉過皇上,難道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她抬眼掃視四周,除了四個主位,只有寥寥幾個人有位份,也只是些常在答應,連個貴人都沒有,就連馬佳氏,到如今也只是個庶妃!
  「皇上也希望自己的皇嗣能有一個身份尊貴的額娘,能有一個體面的出身吧!」
  皇宮裡的孩子,他們一出生就被掛上了各種複雜的標籤,生母的家世地位直接決定了他們幼時在後宮裡的地位和以後的前程。一個失寵庶妃或者無寵宮女的孩子,注定是得不到什麼關懷照顧的,如野草般努力在夾縫中求生是他們唯一的出路。
  馬佳氏黯然地垂下眼,她知道自己應該恨她,應該嫉妒她的,可如今她卻恨不起來,至於嫉妒——她冷笑,自己有什麼資格去嫉妒?自己算什麼?在他的心裡,只怕自己什麼都不是吧!
  後宮裡的喜訊和禍事一向是傳得最快的,不到半日的工夫兒,後宮裡上至太皇太后,下至最最低賤的粗使奴才,都知道了這天大的喜訊和鍾粹宮裡的潑天禍事。
  後宮裡的三大巨頭湊在一起計較半晌,終是將所有的事兒都推到了玉竹那個可憐的宮女身上。
  「就算她是替人背了黑鍋,終究也不算無辜!」末了,孝莊無奈歎息,「雖然她肚子裡的孩子可惜了,可畢竟也是她懷了黑心在前,如今佟嬪有孕,麗妃又受了些委屈,前方戰事正緊,不能因為後宮這些個污糟事,亂了前方的軍心,這個罪名,也只有她來背了。」
  康熙點點頭,如今牽一髮而動全身,是不能將事情鬧大,也只有犧牲她了,只是,「對那個孩子,朕心裡還是有些不是滋味兒,雖然謀害嬪妃和皇嗣是大罪,可看在她也小產的份上,就從輕發落,讓她去辛者庫為奴吧,好歹也留她一條性命。」
  對玉竹這樣的小角色,她是去亂墳崗上喂野狗,還是去辛者庫卑微下賤的活著,其實是沒幾個人在乎的。對於後宮眾人來說,只要能掐滅她向上爬的天梯,折斷她爭寵的羽翼,也就夠了,她是死是活,實在是沒幾個人在乎。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下來,康熙原以為跟納喇氏說的時候兒,她會憤恨,會不平,會反對,沒想到她聽了這個沒有半點兒反應,反而對闔宮相慶的喜事頗為不滿。
  「這麼說,他們說的都是真的了?」死裡逃生,卻終究是丟了腹中的骨肉,納喇氏虛弱地躺在榻上,轉轉眼珠兒都費勁。只是康熙卻從她虛弱無力的瞳孔裡看到一絲執拗,一絲莫名的怨憤。
  見康熙無語,她竟費力地令宮女將自己扶了起來,不顧自己中毒又小產的身體,掙扎著想要爬起來。
  「你這是做什麼?有什麼話躺著說就是!」康熙以為她是想為自己討封,之前他也想過,雖然納喇氏出身低微,除了一個姓氏再無一絲長處,可今日畢竟也是無辜受害,於情於理,他都應該給她一個說法兒,尤其是在沒有處死玉竹的情況下,為了給她一個交代,他也準備給她封個高點兒的位份以示安撫。
  只是,納喇氏的話一出口,卻是令他愕然:「那些下賤的宮女,有什麼資格跟嬪妃一樣受封?」
  錯愕的神情只是一瞬,他的心底隨即升起一股怒氣,「宮女下賤?宮女再下賤,好歹也是出身八旗的,不過就是父兄的官職低些罷了。就算是包衣旗出身的宮女,家中父兄也頗有幾個位高權重,為大清流血出力的!」
  他努力壓抑著心中的怒火,不想再對她多說什麼,「你安心休養身體吧,他日晉封,絕對少不了你那一份兒!」
  「皇上!」她如泣血的杜鵑,掙扎著從榻上滾落下來。
  低沉的悶響終於阻住了他的腳步,只是壓在他心裡的那句話終究還是忍不住說了出來:「你的阿瑪也不過是個監生!」
  她的阿瑪也不過是個監生?
  她的阿瑪也不過是個監生!
  納喇氏轟然倒地,半晌沒有一絲生氣。說到底,她的阿瑪也不過是個監生啊,雖然出身納喇氏一族,可除了這個姓氏,她是一絲依仗也沒有。如今明珠都已經明確表示支持大阿哥的生母了,她還有什麼好得意的?她憑什麼瞧不起宮女的出身,只怕宮女的出身也比她好吧!
  承乾宮的偏殿裡想起一陣夜梟般□人的慘笑,虧她在後宮掙扎了這麼多年,活該到頭來還只是一個無名無份的庶妃,她算什麼?如今,她連肚子裡的孩子都沒了,她算什麼!

☆、第160章 碧雲

  讓後宮為之歡喜瘋狂的晉封在吵嚷了幾天之後,終於塵埃落定。所有侍寢過的女子,不論是庶妃格格還是身份卑微的宮女,統統有了一個位份。
  馬佳氏因著之前的寵愛,連育數子的功勞,連升三級,直接就給了貴人的位份。不少人為她惋惜,若非之前那幾個兒子紛紛夭折,到如今只有一個公主活了下來,哪怕是一宮主位,她也當得起!
  不過,她自己倒是看得開,「別說這話,如今能得貴人的位份,已是皇恩浩蕩,沒能養好幾個孩子,本就是我福薄,說起來,於子嗣上頭也是無功。若我都得了高位,那大阿哥的額娘又該如何?」
  眾人一時無言,大阿哥的生母那拉氏原以為憑著自己孕育大阿哥的功勞,又有宮外的明珠支持,這次不封妃至少也得給個嬪位,才對得起她的身份和大阿哥的地位。
  不料到頭來只跟馬佳氏一樣,得了個雞肋般的貴人,讓她顏面掃地。跟馬佳氏的知足常樂不同,這幾日長春宮的正殿裡是電閃雷鳴不斷,裡頭能砸能摔的東西都換了一遍了,直到僖嬪派人去跟她說,若是不喜歡正殿裡的佈局擺設,直接搬回她原來的偏殿去也使得,她這才消停下來。
  眾人都知她心裡憋著一股火兒,是以誰也不去招惹她,至於上門道賀,那更是沒有的事,誰不知道她如今正為這個心煩呢,如今上門,倒不是去道賀,反而是看笑話兒了。
  雖然她只是個貴人,按理沒有資格住正殿,可考慮到她畢竟是大阿哥的額娘,康熙還是讓她從長春宮的偏殿搬進了正殿,只是在那拉氏看來,這卻比扇了她一個耳光還要難堪。
  想當初這長春宮正殿裡頭住的是慧妃博爾濟吉特氏,雖然這位慧妃娘娘活著的時候兒只是個庶妃,也沒什麼寵愛,可畢竟是出身擺在那裡,太皇太后特賞了她這座正殿,誰又敢說什麼。
  可如今她一個大阿哥的額娘,到頭來竟連個主位都得不到,還說什麼欽賞正殿給她,說得倒像是她得了什麼天大的恩典似的。
  這些難道不是她本就應得的嗎?皇上這樣貶低羞辱她,豈不是故意讓大阿哥難堪?
  更讓她受不了的是僖嬪赫捨裡氏,同樣是破落戶兒的出身,連個孩子都沒有,只撫養著先皇后留下的那個病秧子,卻一而再再而三地受到皇上的抬舉,如今麗妃抱病,宜妃和佟嬪要養胎,竟便宜了她,連宮務都交到了她的手裡,她憑什麼?
  貴人,雖說貴人比起常在答應來要尊貴許多,可畢竟也不是主位,看看如今新封的這幾位貴人,馬佳氏倒也罷了,畢竟出身擺在那裡,有馬佳氏一族撐腰,又生過幾個孩子,在皇上心裡歷來就比旁人重些,這晉封也是早晚的事。
  可那李氏和董氏又算什麼東西?早年不過是漢人,給他們滿人做奴才都不配,不過是僥倖進了漢軍旗,如今竟然搖身一變,跟她這個滿洲貴女,大阿哥的額娘平起平坐了,這讓她情何以堪呢!
  只是,任她再不忿,再不將眾人放在眼裡,當掌管宮務的僖嬪派人來敲打她的時候兒,她也只能偃旗息鼓,老老實實聽著。她知道這並不是僖嬪的意思,不過是皇上藉著僖嬪的口,來警告她的,若再不識相,只怕連大阿哥都得跟著她吃掛落。
  連宮外的明珠都派人來警告她收斂些了,她可不敢得罪這個背後的靠山,知道如今再鬧也討不了好,自是識時務者為俊傑了。
  跟闔宮低階嬪妃奔走相告,歡喜雀躍不同,高位的嬪妃倒是沒什麼變動。除了明月升了一級,成了貴婦,麗妃和佟嬪僖嬪都沒有晉位。
  僖嬪罷了,出身本就擺在那裡,跟麗妃佟嬪沒法兒比,如今又新得了掌宮權,也算是春風得意了。
  至於麗妃,端午那天的風波沒有受罰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如今哪裡還敢攀扯什麼晉封?整日裡只是龜縮在鍾粹宮裡養病。
  雖然那天的事最後都推到了玉竹的頭上,以至於玉竹雖是因她而小產,卻也終究沒受什麼責罰,可康熙心中對她難免有芥蒂,如果這時候兒發作出來還罷了,越是積在心裡,將來清算的時候兒就越狠。
  康熙以她治宮不嚴,以至後宮不寧為由拿走了她的宮權,這事也算是懲罰過了,可她在這時候兒生病,可真是病得不是時候兒啊。在那幾個上位者的心裡,多多少少會覺得她是因著對康熙的處置不滿,故意裝病慪氣。
  只是明月探望過後,才發覺她竟不是慪氣裝病,她是真的病了。麗妃身子不好,這也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了,雖然看上前將門虎女,身手頗為了得,可實際上,這些年斷斷續續總也沒離了那個藥罐子,不過是心裡強撐著那口氣,不肯落於人後罷了。
  如今一失了宮權,沒了平日裡忙碌的宮務掛心,心裡那口氣頓時就散了,病來如山倒,竟頗有幾分淒涼。
  明月卻半點兒同情都沒有,她生病是她的事兒,虧心事做多了,這心病總是要發作出來的。
  當日從鍾粹宮搬回來的花兒果然有貓膩,那鬱金香中含有毒鹼,人在這種花叢中呆的時間稍長就會頭昏腦脹,出現中毒症狀,若真放在寢殿裡對人可是大大的不利,更何況她還是個孕婦。
  可這些卻不是最要緊的,碧雲和蔻朱事後仔細檢查,發現在那栽花兒的泥土中混了大量的麝香,被花香掩蓋著,不易被人覺察。她倆還是將當日被桃紅故意毀壞的花兒移出來之後,沒了花香的遮掩,這才發覺的。
  碧雲當時就要去報給康熙,被明月阻止了。她有點兒莫名其妙,不明白主子為什麼不許她說,還是蔻朱給她解惑:「你這時候兒去告訴皇上,無憑無據,皇上憑什麼相信你的話?更何況,這花兒已經進了咱們翊坤宮的門,麗妃自然可以喊冤,說咱們陷害她呢!」
  碧雲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只是,主子到底受委屈了。」
  「我委屈?若我還說自個兒委屈,這後宮的女人就都不用活了!」明月冷笑,雖然她晉封是因為父親和兩個哥哥在前方的戰功,可依然是後宮側目,畢竟這個貴婦是如今後宮裡地位最尊的了。
  其實晉位什麼的,她倒沒放在眼裡,知道父兄平安,對她就是最大的安慰了。尤其是阿瑪,因為同信郡王鄂扎和大學士圖海一起快速平定了蒙古布爾尼的叛亂,只怕不日就要進京述職受賞了。她已經兩年沒見阿瑪了,能再見阿瑪一面,對她來說比什麼位份賞賜都強。
  前方的消息傳過來,正好趕上了這次大封六宮的時機,面對康熙提出給明月一起晉封的想法兒,孝莊難得的沒有潑冷水,畢竟她一向講究賞功罰過,面對郭絡羅氏一族的功勞,若是再強行阻止,那不滿的可就不只是皇帝一個人了,只怕前方征戰的將士都要不滿皇家的刻薄寡恩了。
  明月疲憊地揉著眉心:「就為著皇上給我加封,後宮已經有不少人說閒話了,如今咱們又沒有確實的證據,證明這些麝香就是麗妃命人摻進泥土裡的,花兒已經進了咱們翊坤宮,到時候跟麗妃爭執起來,你讓皇上怎麼做?他就是再信任咱們,也不好站在咱們這邊兒說話啊。你這時候兒聲張出去,豈不是讓皇上為難!」
  「主子真是……體貼啊,難怪皇上看重娘娘。」碧雲長歎一聲,轉身出去處置那幾盆花兒。
  「你悄悄派人去花房討些泥土來,將盆裡的土換過就好,那花兒就擺在後殿前的小花圃裡吧,也別辜負了麗妃的一片心意。」
  「她的心意?她的心意咱們還是寧願不要的好。」碧雲咕噥一聲,「不過,這花兒是不好直接扔出去,落在不知底細的人眼裡,還要說咱們目中無人呢!」
  待碧雲出去了,蔻朱有些遲疑地問:「主子為什麼不讓碧雲去告訴皇上?雖然這花兒已經進了翊坤宮的門,麗妃也許會反咬咱們一口,可畢竟碧雲是皇上的人,她的話,皇上還是信的。如今咱們就真的關起門來,吃這個啞巴虧不成?」
  「你急什麼?方才不讓她說,是表明咱們的姿態,你以為她就那麼聽話?」明月愜意地歪在榻上,拍拍身旁的踏沿兒,示意蔻朱過來坐下,「我不讓她聲張,自有我的用意,過幾日你瞧著吧,必然還有熱鬧瞧的。至於皇上那裡,該稟報的,碧雲必然還是會去稟報的,只不過是『瞞著』咱們罷了。如此,倒比咱們特特兒的告訴皇上,來的更有好處。」

☆、第161章 長生

  接下來發生的事果然如明月猜想的那樣,哪怕是在「養病」,麗妃也沒忘了給佟蘭心那裡送去四盆上好的鬱金香,至於那泥土裡頭到底有沒有加料,明月倒是沒有特意去探查。
  不過,以麗妃的性子,既走出了這一步,想必出手必然不會太軟,她倒要看看,康熙對這個表妹到底有多少情分。
  因為明月的提議,後宮嚴格平安脈制度,這不查不知道,一查卻是令人嚇了一跳,佟蘭心剛去了玉竹那個心頭刺兒,又來了一個眼中釘——她的一個宮女剛剛封了答應,便被查出了身孕。
  「這還真是熱鬧啊,咱們給承乾宮準備的賀禮再加厚兩成兒,就說是給新妹妹的賀禮了。」明月不在乎地揮揮帕子,這不過是些小角色,若是都跟佟蘭心似的認真計較,她早累死了。
  再說,有佟蘭心在旁邊守著,這個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來還是一回事兒呢,她只管在一邊兒安靜看戲就好。
  不過,佟蘭心這次竟是難得的大度,後宮一時傳頌起佟嬪如何如何的大度,如何如何的體貼,竟把個小答應供了起來,哪怕自己受些委屈,也要將最好的送進偏殿裡。
  「那個烏雅答應也是個有心計的,如今見了玉竹的下場,哪裡還不知道自己跟的是個什麼主子。」蔻朱歎口氣,將幾碟兒點心一一擺在桌兒上,「為了防著自家主子對她下手,一查出有孕便跟佟嬪保證將來無論男女都記在佟嬪名下,她絕不敢爭。」
  「記在佟嬪名下?」明月不屑地勾勾嘴角,「若是以前,佟蘭心自然求之不得,她當初將美人兒一個個往皇上身邊兒送,打的也不過是求個孩子罷了。只是如今她自己已經有了身孕,一個答應生的孩子,只怕佟蘭心還不放在眼裡吧。」
  「話雖這樣說,只是也多了一層保障不是。若是女兒也沒什麼,左右按規矩都是要送進西三所的,將來不過是一副嫁妝罷了,若是利用得好,結個有用的親事,還能給她出的阿哥添一份助力呢。若是兒子,那可是無價之寶呢,畢竟佟嬪自己也不能保證肚子裡的孩子就一定是個男孩兒。到時候在生產的時候兒做點兒手腳,這個孩子跟她自己親生的還有什麼差別了。」
  聽了蔻朱的話,一旁的桃紅禁不住打了個寒噤,「這,這也太狠了吧,人家都保證會把孩子記在她的名下了,她要是還,還——」
  「你懂什麼!」蔻朱冷笑一聲,打斷了她的話,「雖然記在自己名下,可到底不是自己親生的,誰知道將來孩子大了,這烏雅氏會不會跟他說點兒什麼?倒不如早做打算,先下手為強,到時候兒人都沒了,就有什麼閒言閒語,她也吱唔得過去。再者說,有佟家的勢力在外頭,烏雅氏能給這個孩子什麼?到時候兒還不是要認清形勢,老老實實管佟嬪叫額娘!」
  蔻朱說的沒錯,後宮裡的爾虞我詐從來就沒停過,以佟蘭心的心性,她是絕不會給自己留下這麼大的隱患的。後宮裡的孩子,從小便在這樣的環境裡長大,耳濡目染,早沒了尋常孩童的天真爛漫,這樣的權勢衡量之下,他是絕對不會對自己那位名義上的「額娘」生出什麼異心的,至少在他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之前不會。
  不過,那個瓔珞居然姓烏雅氏?這倒是她先前沒有想到的,若是旁人,那自是跟她沒半點兒關係,可要是烏雅氏,卻不同了。
  雖然如今歷史的軌跡已經發生了偏差,可這偏差到底有多大,她卻不敢保證,對於烏雅氏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她帶著一份天然的畏懼,絕對不能聽之任之!
  「叫承乾宮裡的人手都打起精神來,給本宮盯緊了,不論是旁人在裡頭做了些什麼,還是佟嬪做了什麼手腳,都給本宮一一記清楚了,只是別打草驚蛇,別讓旁人起了疑心。」
  明月正想著,杏黃從外頭匆匆走了進來,「主子,鍾粹宮那邊兒傳來消息,馬佳貴人剛剛生了一位皇子,皇上可高興了,當場就賜名叫長生。」
  「哦?那倒是喜事了。」明月淡淡一笑,扭頭看看蔻朱,「將咱們備好的賀禮送過去吧,就說我身子不好,過兩日再去瞧她。」
  「旁人一聽皇上在那兒,早就巴巴兒地趕過去了,偏主子只送份賀禮,也不過去打個花胡哨。」桃紅一邊跟著蔻朱收拾賀禮,一邊還不忘回頭打趣兒她一句。
  明月搖頭輕笑,長生,還真是個好名字,不過,若她記得沒錯,這個也是個短命的。至於說去鍾粹宮走過場兒,這樣好的機會就讓給那些平日難得見康熙一面的嬪妃吧,她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不論是床上的產婦還是旁邊賀喜的妃嬪,想必沒人希望這時候兒被她搶了風頭吧。
  杏黃一邊給明月捶著腿,一邊道:「馬佳氏熬了這麼些年,如今總算是熬出頭了,如今得娘娘提攜,她好歹也有個貴人的位份,雖說還是不能自個兒養育孩子,可如今皇上有令,這小阿哥就養在麗妃身邊兒,她同麗妃怎麼說也在一個宮裡待了這麼多年,總是有些情分在的,到時候照顧起孩子來也方便。」
  「且瞧只看吧。」明月沒她這麼天真,更沒她這麼樂觀,麗妃多年無子,如今好容易有個阿哥養在她身邊兒,她會樂意讓馬佳氏這個生母跟孩子多加接觸?
  明知道孩子就跟自己在一個院子裡住著,卻偏偏看不見摸不著,耳邊聽著孩子的哭鬧嬉笑,對她這個生母只怕是另外一種折磨吧。
  果然,不過幾日的工夫,後宮裡的風言風語就傳開了,馬佳氏月子裡本就不能受風,一直在寢殿裡不得出來,偏麗妃用各種借口阻攔她見孩子,就連馬佳氏派人去給孩子送些東西,都被麗妃攔住了。
  「什麼?小阿哥又睡了?就算睡了,也該讓嬤嬤遠遠的看一眼才是啊!」馬佳氏身邊的親信宮女一臉的不忿。
  「小雲,算了。」馬佳氏有氣無力地抬起手,她早就該料到這一步的,麗妃是誰?她怎麼會甘心為她人做嫁衣裳?就連孩子身邊兒奴才,都是麗妃的人,她防的就是自己這個親額娘啊!
  她的心針扎般疼,心頭一陣煩惡,胃裡一陣噁心,「哇」地一聲,將剛剛喝進去的藥統統吐了出來。
  「主子!」
  奴才們一陣忙亂,拿漱盂的拿漱盂,拍背的拍背,換被褥的換被褥,小雲帶著哭腔兒勸道:「小主,小主如今身子還沒恢復,可得好好保重自己的身子才是啊。小阿哥,小阿哥想必是真的睡著呢,奴婢進宮前照顧過家裡的幾個弟弟妹妹,小孩子剛生下來的時候,確實比較貪睡的。」
  她的聲音越說越小,可哭聲卻是越來越大,除了她的,還有馬佳氏的。馬佳氏撲倒在軟榻上,哭得聲嘶力竭,像是要將多年的壓抑苦楚統統哭出來。
  「小主,小主可使不得呀。」內務府指派著過來伺候馬佳氏月子的老嬤嬤一臉的驚慌,「這月子裡可是不得掉眼淚,小心日後坐下個迎風流淚眼睛痛的毛病,以後都不得治呀!」
  見自個兒的勸說不起作用,老嬤嬤扭頭看看空蕩蕩的殿門兒,一咬牙,俯首湊近馬佳氏的耳畔,小聲兒道:「小主就不為自己想,也得為正殿裡的小阿哥想想啊,這要是傳到麗妃娘娘的耳朵裡,只怕小阿哥的日子也要不好過了。」
  馬佳氏一怔,半聲嗚咽梗在喉嚨裡,憋得她滿臉通紅,一口氣上不來,竟暈了過去。
  「小主,小主!叫太醫,快去叫太醫!」
  康熙傍晚時候兒來翊坤宮用晚膳的時候兒,一臉的怒氣,見了明月,勉強擠出一個笑臉兒,硬是比哭還難看。
  明月知道定是鍾粹宮裡的事已經傳到他的耳朵裡了,也不說破,只指揮著眾人端上巾帕並洗手用的清水,親自上前替他挽起衣袖,摘下手上的扳指數珠兒等物放到一旁的朱紅雕漆托盤兒上。
  康熙彎下腰,掬起一捧清水,輕輕拍在臉上,連洗了幾把臉,這才覺得心裡清淨舒坦了些。他接過明月遞過來的絲帕,擦乾臉上的水珠兒,這才從心底露出一個笑模樣兒來。
  「還是愛妃這裡舒坦啊,也不知為什麼,每次來愛妃這裡,都覺得比別處舒服,就連乾清宮都沒這份兒感覺。」
  「臣妾這裡不比乾清宮,動輒都要講規矩的,冷冰冰一絲人氣兒都沒有。想必是這裡熱鬧些,也更隨意些吧。」
  「也是,不過,敢說乾清宮裡冰冷沒人氣兒,這後宮裡除了你也再沒有第二個了。」他笑著點點她的額頭,「這叫什麼?嗯,讓朕想想,家的味道,對,就是家的味道!」
  要說熱鬧,承乾宮和鍾粹宮的熱鬧可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可那份熱鬧卻讓人心煩,讓人疲憊,只有這裡清清靜靜,安心舒適,才讓他有一種回家的感覺。
  有她的地方就是家,其他宮裡再熱鬧,再華麗,都不及這裡的萬分之一。

☆、第162章 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聽說馬佳貴人病了,皇上可去瞧過了?」
  康熙正在夾菜的手一僵,隨即恢復了一片波瀾不驚的臉色,夾起幾塊江米藕放到她面前的小銀碟子裡,「去了,人呆呆怔怔的,一點兒生氣也沒有,這事,也是麗妃做的過了些。」
  他從不在她面前評判別的女人,如今說這一句,已經是前所未有的事了。明月點點頭,「只可憐馬佳姐姐,如今看著,小阿哥還不如養在西三所裡呢,好歹她每月初一十五還能過去看看,等孩子再大一點兒,也可以每日過去給她請安問候。」
  「你說什麼?」他一怔,竟似大為震動。
  明月歎口氣,無奈地看著他:「如今孩子才這麼小,根本就什麼都不懂,麗妃就防著馬佳姐姐跟防賊似的,皇上竟還異想天開地以為她將來會讓馬佳姐姐見孩子?明明近在咫尺,卻不得摸不得見,這比在西三所還讓人難受呢!至少在西三所裡,沒人攔著她見自己的孩子。」
  康熙也深以為然,只是麗妃雖然做的過了些,卻終究沒什麼大過失,就這麼驟然下旨讓她把孩子再放回西三所,只怕會讓人非議。
  「梁久功,傳朕的口諭,小阿哥身邊兒奴才伺候主子不利,統統打發去慎行司,小阿哥身邊兒的奴才全部換新的,你內務府親自挑選,一定要找忠心可靠的人手。」把孩子送回西三所的事可以先緩緩,畢竟馬佳氏還沒出月子,這事兒可以緩辦。只是麗妃安插在孩子身邊的人卻是一刻也耽擱不得,那是他的兒子,可不是麗妃的私產。
  飯還沒吃完,承乾宮的奴才又找上門來,「皇上快去承乾宮裡瞧瞧吧,烏雅小主,烏雅小主身子不妥——」
  「又怎麼了?」康熙「啪」地一聲摔了手中的鑲金牙箸,一個個沒一個有眼色的,連吃頓安穩飯都成了奢望。
  「小主晚膳時候兒也不知吃了些什麼,如今竟肚子痛起來,佟嬪娘娘派小的趕緊來稟報皇上,求皇上過去瞧瞧烏雅小主吧!」
  「荒謬!朕又不是神仙,她吃了些什麼你們去問她,來問朕,朕又哪裡知道!生了病,該請太醫的就去請太醫,朕又不是大夫,朕過去她的病就能好了?」
  那奴才被他罵得瑟縮著腦袋,連頭都不敢抬,見皇上一絲口風兒都不漏,知道今天討不了好去,只得磕頭謝恩,連滾帶爬地回去回話了。
  「皇上真不過去瞧瞧嗎?想來若非實在嚴重,佟嬪也不會來麻煩皇上的。」
  「愛妃不知道,佟嬪什麼時候兒這麼賢惠大度過?還不是那烏雅氏許諾她,將來把孩子記在她的名下,她這才事事上心,又想拿著烏雅氏裝幌子,讓人都來誇她,你瞧著吧,待會兒太醫瞧過了,絕對沒有什麼大礙!」
  「把孩子記在佟嬪名下?把孩子放在主位那裡養,都會鬧出這麼多事兒來,若是把孩子記在了旁人的名下,那又當如何?」
  「你說什麼?」康熙愕然。
  「沒,沒什麼。」明月臉色一變,似是明白自己方才說錯了話,「臣妾只是覺得,要說大度,誰也比不過這位烏雅妹妹呢,旁人做了母親,一時半刻不見孩子心裡都火燒火燎的,偏她眼睛都不眨一下兒就送給旁人做兒子了,連個母子名分都不要,當真是大度得緊。」
  康熙額頭緊緊蹙起,當初烏雅氏和佟嬪的約定,他初聽時也沒覺怎樣,如今聽明月一說,這才發覺裡頭的不對。
  但凡是做母親的,誰不疼自己的孩子,看看後宮裡的女人,那孩子簡直就是她們的命根子。這烏雅氏若非冷心冷情,為了向上爬不擇手段,連自己的孩子都可不要,便是有什麼旁的,他不知道的內情在。
  想到這裡,他坐不住了,不論是哪一種,他都得去承乾宮瞧瞧,雖然那兩個女人的死活他都不怎麼在乎,可孩子卻是他的,他捨不得。
  只是他去得快,離開得更快。
  承乾宮裡的人聽了那個奴才的話,原以為他是必然不會過來了,佟蘭心正拉著烏雅氏一邊兒在花圃間遛彎兒,一邊兒抱怨宜貴妃怎麼怎麼囂張跋扈,懷著身子還要霸佔著皇上云云,被剛剛走進承乾宮的康熙聽了個正著。
  「佟嬪和烏雅答應好悠閒啊,看來這病也好得差不多了,怎麼,連太醫都不用瞧嗎?」
  佟蘭心的心臟猛地漏跳一拍,心驚膽戰地回過頭來,倒頭便拜,「不知皇上駕臨,臣妾迎駕來遲,求皇上恕罪。」
  「迎駕?朕哪裡敢指望你們來迎駕,只要別三天兩頭兒的給朕找麻煩就夠了!」他冷哼一聲,轉身就走,眼前這一切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兩個人一個想著巴結主位,用自個兒的孩子做人情,拼了命的想往上爬,一個想利用對方來爭寵,還真是臭味相投啊。
  母親,連一點兒起碼的母性都沒有,還談什麼母愛?
  承乾宮裡響起一片哭泣求饒的聲音,只是他已經對這些戲碼兒厭煩了,連腳步都沒半絲猶豫,直到坐上了御輦,梁久功才硬著頭皮上前問道:「皇上是回乾清宮還是去翊坤宮?方才晚膳也沒好生用,如今回去,想來宜主子那裡還沒撤呢。」
  康熙沉默著沒有出聲兒,深知他心意的梁久功趕忙朝著抬輦的奴才比了個手勢,眾人默默抬起御駕,只是剛剛跨出履順門,一個莽莽撞撞的小太監便一頭撞在御駕前頭的奴才身上,抬輦的奴才腳下一個趔趄,險些將康熙從御輦上掀了下來。
  「拉下去,杖斃!」他面色鐵青地盯著那個奴才,充耳不聞周圍磕頭求饒的聲音。
  那個小太監早嚇得三魂氣魄都沒了,直到侍衛上來拿人,才回過神兒來:「皇上恕罪,麗妃娘娘暈倒了,皇上恕罪……」
  「慢著!」眼看著人就要被拉下去了,他卻突然改了主意,明月總說要為肚子裡的孩子積德,眼前這個奴才雖然犯了他的大忌,卻也終究是罪不至死。
  梁久功心裡一個「咯登」,不明白他為什麼改了主意,若是為了方纔這不長眼的奴才說的話……麗妃什麼時候兒有這麼大的份量了?他雖疑惑,只是多年來的經驗告訴他,這個時候兒,還是得多磕頭少說話,無知無覺什麼都不懂才是保命的至理。
  「拉下去杖責三十,以後就去西苑當差吧。」
  杖責三十雖然也不輕鬆,可只要沒得罪過行刑的人,保命還是沒問題的,西苑雖然不比鍾粹宮裡的差事輕閒有油水兒,可對這個奴才來說,能保住性命已是喜出望外,只是調個苦點兒的地方那可是得了大便宜了。
  更何況鍾粹宮的差事看著風光,麗妃卻不是個好相與的,以前管著宮務的時候兒還沒什麼,就算多受點兒氣,出了鍾粹宮的門,在後宮奴才們的面前,他們怎麼也算是「爺」,可如今好處沒有,還要承受麗妃歇斯底里的暴虐脾氣,離了這裡更好!
  左右他這些年也算是攢了不少體己,日後再打點打點,不愁沒有好去處。
  康熙冷冷地看著小太監千恩萬謝地跟著侍衛下去領罰,回頭吩咐梁久功道:「既然麗妃病了,那就囑咐她好好兒養病,想來照顧小阿哥甚是辛苦,這沒做過母親的,就是受不得這份辛苦,到頭來反把自己給累病了。傳朕的旨意,小阿哥先送回馬佳貴人那裡吧,讓她辛苦些,先照料些日子,畢竟孩子太小,這時候兒送西三所朕也不放心,待出了滿月再做安排吧!」
  消息傳回鍾粹宮的時候,麗妃剛剛在太醫的救治下甦醒過來,一聽這個消息,氣得險些沒有再暈過去。
  「誰說本宮不會照顧孩子?本宮雖沒生育過,可也是疼小阿哥的,這些日子,本宮哪裡不盡心,哪裡虧待小阿哥了?」
  她拚命掙扎著想要起來,卻被一旁的心腹嬤嬤給按了回去:「我的好主子唉,您怎麼不想想,皇上剛剛下旨換了小阿哥身邊兒的奴才,您接著就病了,皇上心裡能不窩火兒嗎?您這時候兒再去鬧,豈不更惹皇上生氣?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您把自個兒身子養好了,再給皇上服個軟兒,這事不就過去了?何苦這時候兒上趕著找不痛快吶!」
  「可我冤吶,皇上何苦這麼對我?要是不想把孩子抱給我,當時就別送過來啊?給了我希望,如今又嫌我不會照顧,*辣地給抱了回去,還不如當時就不給我呢!」
  「我的好主子,那孩子終究不是您親生的,有個親娘在旁邊兒瞧著,再養也養不熟的,還不如趁早兒讓她抱回去呢,也省得您將來更傷心啊!」
  麗妃含著淚,不是親生的,再養也不如親生的好,這道理她不是不懂。可她這副破敗的身子,十年了都沒動靜兒,除了抱別人的孩子,還有什麼法子可想?

☆、第163章 見面三份情

  鍾粹宮的動靜兒實在太大,連太皇太后都驚動了,只是皇上有話在先,他是覺得小阿哥太小,實在不宜這個時候兒離開母親的照顧才讓他在鍾粹宮多待些日子的,等出了滿月就會送去西三所,她也便壓下了心頭的不滿,暫且先允許馬佳貴人多養孩子幾天。
  「只是你要多盯著些,待出了滿月就派人把孩子抱到阿哥所去,咱們大清的皇嗣,怎可養於後宮婦人之手!」
  蘇茉兒趕忙答應下來,她太瞭解自家主子的脾氣了,今日能給皇上這個面子,讓馬佳氏一個小小的貴人多養孩子幾日已是天大的恩典,若是惹怒了她,馬佳氏和孩子都別想落到好處。
  可明月聽了這話只覺好笑,養在親娘身邊就是養於後宮婦人之手,養在別的高位妃子跟前兒就合情合理了?高位妃子就不是後宮婦人?
  至於放到阿哥所讓奴才養育就更可笑了,那些奴才懂什麼?後宮妃嬪無論位份高低,幼時在家好歹都受過良好的教養,比著那些出身低微見識淺薄的奴才不知高出了多少,養在知識淵博的母親身邊不行,養在粗陋無知的奴才手裡就前程遠大了?
  難怪後宮孩子夭折的那麼多,拋去後宮爭鬥,幼小的孩子身邊兒沒有真正知冷知熱疼孩子的母親呵護,也是一大因素吧。
  鍾粹宮的動靜兒鬧得這樣大,以至於承乾宮那晚的事都被它給蓋住了,沒有激起半點兒浪花兒,除了當事的佟嬪喝烏雅氏惴惴不安,幾天不敢出門外,旁人連提都懶得提起。
  接連幾日,見真的沒有什麼動靜兒,二人才放下心來,猜著皇上畢竟是顧忌著她們的身孕,不會把她們怎麼樣了。
  這危險警報一接觸,怎麼挽回聖心又提到了她們的日程上來。烏雅氏罷了,自己的身份擺在那裡,如今只盼著能順順利利生下孩子,要爭寵也是以後的事兒,懷著身孕爭寵?她自認還沒那份本事。
  更何況有佟嬪這個主子在跟前兒,為了避免引起佟嬪的忌諱,她也不敢太過出頭,如今不過是勉強配合著對方,不讓她把氣撒在自己身上罷了。
  只是佟蘭心謀劃了多日,也沒想出個頭緒,她原本就沒多少寵愛,如今有孕,更沒機會面聖了,連人都見不著,還談什麼挽回聖心?
  若是宜貴妃,哪裡用得著費這個心,隔三岔五地讓小廚房做些體己美味送去,就算不見皇上的面,也自有一份情意在,可惜小廚房只有那一個,她還拉不下臉來去跟人家借廚房,這條對她是絕對行不通的。
  她頭疼地揉揉額角,想藉著送東西來引起他的注意,對她來說實在是太難了。既不能引得他想起她的好,讓他主動來找她,那就只能想想怎麼去見他一面,好喚起幾分往日的情意了。
  她眼睛驟然一亮,對,就是這樣!若是能提前知道皇上的去向,跟他在某個地方來個偶遇不就好了?
  只是,誰知道皇上什麼時候會去什麼地方呢?從進宮到現在,她只在去慈寧宮請安的時候兒偶爾碰見過皇上,可後宮所有人都在,根本不可能跟他說點兒什麼,除了郭絡羅氏,只怕旁人能得他眼角兒瞄一眼都是難事!
  這後宮裡,瞭解皇上喜好,消息最最靈通的也就郭絡羅氏那裡了,只是貴妃會幫她?她失望地搖搖頭,立馬否定了這不切實際的想法。
  不過,僖嬪跟貴妃向來親厚,或許會知道皇上什麼時候去翊坤宮也說不定,到時候她等在皇上經過的路上,好歹也能說上幾句話不是?
  俗話說見面三分情,到時候她再誠心認個錯,總能挽回幾分。若是連面都見不著,可不就連這三分情都沒了!
  說做就做,喚上宮女準備了幾樣禮物,借口當日僖嬪送來的賀禮貴重,過來當面道謝。
  自己送的賀禮貴重?僖嬪心中暗笑,她可沒那麼厚的家底兒給別人增光添彩,在那一大堆的賀禮裡頭,最不起眼兒的只怕也數得著她了吧。
  只是對方既然非要道謝,她自然也不會戳破,樂得認了這份天外飛來的人情,坐在那裡聽對方好話不要錢似的吹捧。
  「唉,妹妹聽說了鍾粹宮的事兒了嗎?這不是自己生的就是不行,替別人養孩子,說不得哪天就回親娘那邊兒去了,自己操心受罪不算,一有點兒不合適的地方兒就是這養母的錯,真真是委屈啊!」
  佟蘭心說得口乾舌燥,卻不料對方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她這些日子只想著自己那點兒小算盤了,哪裡關心過這個,一時有些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什麼好,一轉眼瞧見教養嬤嬤抱著保成進來,眼睛朝著僖嬪一瞥,似乎明白了她為什麼發出這樣的感慨。
  「姐姐說得是,這不是自己親生的,就是靠不住!」她故意大聲說著,讓剛剛進門的嬤嬤面上一怔,有些進退維艱不知所措。
  「妹妹這是說的哪裡話!」僖嬪趕忙笑著上前接過保成,「保成雖不是我親生,卻是皇上的骨血,他額娘又是我的族姐,哪怕看在仙去的皇后娘娘份上,他也不會忘了我這個姨母的。」
  教養嬤嬤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瞧著僖嬪湊趣兒道:「娘娘說的是,都說養恩大於生恩,皇上最重孝道,小阿哥在娘娘身邊兒長大,將來不孝敬娘娘孝敬誰?什麼生母養母的,都是些不孝無禮的才計較那個呢!」
  見佟蘭心一臉不屑,那嬤嬤也是不忿她方纔的挑撥,又加上一句:「要說生母養母,除非那養母心懷鬼胎,故意折辱磋磨人家親娘,才讓孩子跟她起了外心呢,再要麼就是鬼迷心竅,非想著把別人的孩子佔為己有,人在做天在看,皇上英明神武,怎麼可能讓她得逞!」
  她這話雖是明著在說麗妃,卻句句都在譏諷佟蘭心跟烏雅氏私底下那點兒小動作,聽在佟嬪的耳朵裡各位刺心,臉色一變,正待教訓這膽大無禮的奴才幾句,一轉眼兒瞧見僖嬪抱著保成又親又逗的模樣兒,立時又壓下心頭的火氣。
  「是啊,這生母養母的,放在別人身上是大事,可在姐姐這裡又算得了什麼?左右先皇后賢德,將來只會感激姐姐對小阿哥的愛護,不像麗妃,人家生母還在旁邊兒看著呢,她就想把孩子變成自己的,人家怎麼會甘心呢!」
  她這話讓人怎麼聽怎麼不對味兒,合著先皇后還死得其所了?教養嬤嬤扎煞著手,氣得渾身哆嗦,偏對方的話雖是聽著不像,可你要挑她的不是,卻也沒那麼容易。你說是先皇后賢德感激僖嬪對小阿哥的照顧不對呢,還是麗妃想把別人的孩子佔為己有這句話說錯了?
  「這個時辰太陽還不太毒,正好帶著保成去御花園走走,整日在屋子裡拘著,保成也該膩煩了,偏巧御膳房早起送來不少時鮮瓜果,嬤嬤也帶些回去,保成小孩子家不可多吃,嬤嬤給西三所裡的嬤嬤諳達們分了吃吧。」
  安撫好了教養嬤嬤,眼看著保成一行浩浩蕩蕩出了鹹福宮的門,僖嬪這才回過頭來睨了佟蘭心一眼,「素日裡只知道你說話爽快,可方纔你那話也太難聽了,再怎麼,先皇后還是你親表姐呢,按理說,你跟保成的關係可比我還親近,怎麼話裡話外都是幸好先皇后不在了?這話要是傳了出去,可是了不得呢!」
  佟蘭心冷哂,她是先皇后的親表妹,可這小阿哥卻沒交給她養,而是交給了僖嬪這個跟先皇后關係並不親近的族姐,她又能跟誰說理去?眼看著如今僖嬪藉著小阿哥的東風扶搖直上,自進宮後恩寵不斷不說,更是在封號上壓了自己一頭,她怎麼能甘心?
  「看你那點兒膽子,我說錯什麼了?先皇后難道不賢德?你把保成照顧得這樣好,她心底能不感激?」她白了僖嬪一眼,心中暗罵一句草包,更加不忿她出身低賤如今卻位居自己之上。
  「我也不敢奢望保成將來待我如何,只盼著他能平平安安的,不辜負皇上和先皇后的囑托,也就罷了。」僖嬪長歎一聲,抬起頭來認真地看著她,「麗妃這次是打錯了主意,若她大度些,對馬佳氏別這麼狠,孩子好歹名義上是養在她跟前兒的,將來大了,還能少了她這個養母的好處?若是那孩子真有什麼外心,皇上也必不饒他的。如今倒好,孩子抱回馬佳氏身旁,以後再跟她沒什麼關係了,空歡喜一場,連個養母的名分都沒剩下,真是可憐可歎。」
  佟蘭心越發不以為然,「麗妃是打錯了主意,只是——」
  她沉吟半晌,終是沒有把那句話說出來,若是馬佳氏不在身邊了,她不就一勞永逸了嗎?到時候誰還會來跟她爭孩子?又想讓孩子只記得自己這個養母的好,不想讓孩子的生母在孩子的生活中留下什麼痕跡,偏偏還沒本事把這個生母弄走,到頭來自己落個裡外不是人,也是活該!

☆、第164章 秘密

  佟蘭心沒把那句話說出來,可僖嬪卻敏銳地從中聽出了危險的意味,「你想做什麼?我奉勸你一句,可別打錯了主意!便是孩子的生母不在了,你以為就安全了?我還好,進宮之前先皇后便仙去了,任誰也不能編排什麼。可你要是真的想把烏雅氏的孩子記在自己名下,就一定要像供菩薩那樣兒高高供奉著她,以免將來孩子大了對你生出什麼嫌隙。」
  看著佟蘭心不以為然的神色,她終是沒忍住,又提點了她一句:「你以為自己真能做的天衣無縫?這後宮裡從來就沒有秘密,你還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上?若那生母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以為孩子長大了會對自己生母的死不聞不問?你若真是沒有半點私心,一切做的正大光明還好,但凡有一丁點兒的不妥當,將來對景兒的時候就是一個大把柄,說不清道不明,孩子心裡對你的忌諱只會更深。」
  她無奈地歎了口氣說:「我算是看透了,這養大的孩子就是不如自個兒親生的貼心,養母再怎麼做,也是不如親娘好,到頭來操心費力為他人做嫁衣裳,何苦呢!你如今肚子裡好歹還有個盼頭兒,好好兒的,只要你平平安安生下個阿哥,將來就什麼都不愁了,如今好生保養還來不及,何苦再費那個心?」
  佟蘭心沒能從僖嬪那裡打聽出什麼有用的消息,自己又添了一層心事,回來盯著烏雅氏的肚子,半天沒有言語。
  末了借口自己累了,讓所有人都出去了,這才起身從妝台抽屜裡搬出一個不起眼兒的紅酸枝素面妝盒,從底層翻出一支赤金琺琅玲瓏簪子,在簪頭處一粒米珠兒上按了一下,輕輕將簪頭旋了下來。
  她看著簪子中藏著的藥丸兒,眼中閃過一抹厲色,出身卑賤就是出身卑賤,還敢跟她玩花樣兒?她佟蘭心絕不是任人利用的人,絕對不是!
  「佟妹妹在嗎?」她正定定的沉思著,殿外突然響起一陣腳步聲,一個歡快的聲音響起,嚇得她將手裡的簪子往妝盒裡一扔,迅速合上了盒蓋兒。
  「貴妃姐姐怎麼有空過來?臣妾這裡整日亂糟糟的不成個體統,姐姐來了也不通報一聲兒,這幸好是姐姐,若換了旁人,該埋怨我不知禮數了。」她一邊說著,一邊裝模作樣地屈膝行禮,動作卻甚是敷衍。
  明月一笑,也不跟她計較,佟蘭心心高氣傲,卻不成想進了宮處處被人壓了一頭,便是這樣敷衍潦草的行禮,對她也是一種莫大的屈辱吧。
  明月放一落座,便聞到一股淡淡的香氣從內殿傳了出來,不禁一陣好奇:「妹妹殿裡這是焚的什麼香?味道清新淡雅,還真是沁人心脾呢。」
  「哪裡是什麼熏香,這大熱天兒的,誰焚那個。」佟蘭心得意地一挑眉,「那花兒開的可好了,姐姐可願過去觀賞觀賞?」
  明月抬手輕捋鬢旁垂下的香珠兒瓔珞,點頭輕笑道:「也好,倒要瞧瞧妹妹殿裡放的什麼稀奇花卉。」
  一走進寢殿,花香更濃,看著眼前絢麗的鬱金香,瑩白皎潔的茉莉,明月抿嘴一笑,用手中的帕子輕掩口鼻,「果然開得極好,還是妹妹會侍弄這些花草,不像姐姐那裡,再好的花兒也開得沒精神。」
  「這是麗妃姐姐送的花兒,麗妃姐姐說,放在寢殿裡最是安神助眠,臣妾試了一下兒,果然不錯,就把它們一直放在這裡了。」佟蘭心極為得意,彷彿在這花草上勝了明月一籌也是一件極有臉面的事。
  只是她這話音方落,明月的臉色卻驟然一變,「這花兒——是麗妃送你的?」
  「是啊?當日咳咳——她不是也送了姐姐幾盆嗎?咳咳,怎麼,姐姐的花兒開的不好?」佟蘭心有些奇怪,一樣的花兒,進了翊坤宮的門就不好好開了,看來貴妃的翊坤宮風水也不怎麼樣嘛。
  「妹妹這是怎麼了?」明月知道這是鬱金香在寢殿裡的緣故,卻不說破,上前關切地問。
  「沒,沒什麼。」佟蘭心擺擺手,一張臉憋得通紅,喉嚨裡還發出一陣細小的鳴音,「最近也不知是怎麼了,老是咳喘,想是夜間貪涼,著了風寒吧。」
  「哦,可找太醫來瞧過?」
  「瞧過了,給開了幾服藥,咳咳,吃著倒還不錯,只是時不時就要犯上一次。」
  太醫瞧過了,卻沒有發現這花兒有問題?若非太醫沒有進寢殿,忽略了這個,便是太醫也有問題了,或者,那太醫也是麗妃的人?
  麗妃在宮中多年,在宮中的勢力不可謂不深,只是佟家在後宮卻也不是全無根基,佟蘭心要看太醫也得是自家安排的人才對,怎麼會對麗妃的人這麼不設防?
  明月跟碧雲交換個眼色,輕輕嗓子道:「這花兒雖是開得極好,可還是得多多挪出去曬曬太陽才是,再者,這土也不知好不好,妹妹倒不如差人去花房要些肥沃的泥土來換上,來年這花兒也開得更好不是?」
  「姐姐說的是,只是,咳咳,怪不得姐姐那裡的花兒開的不好呢,咳咳,想來是姐姐換土換的不是時候兒啊,眼下這花兒開得正好,咳咳,等它落了再換也不遲呀。」佟蘭心想要掩口輕笑,可惜一陣劇烈的咳嗽讓她兩眼發黑,只覺喘得更甚。
  明月勸了半晌,見她不為所動,也只好輕歎口氣,無奈地起身告辭。她們的身影剛剛消失在宮門處,佟蘭心立馬兒指著身旁的宮女道:「快去太醫院,叫徐太醫來。」
  宮女剛跑到殿門口兒,又被她叫了回來:「慢著,悄悄兒的,別驚動了旁人。」
  宮女點點頭,見她沒有別的吩咐,這才疾步離去。
  雖然方才貴妃說的含糊,可她敏銳地覺得這幾盆花兒裡只怕有蹊蹺,也是她大意了,聽麗妃說她這些花兒放在寢殿裡怎麼怎麼香氣怡人,又沒有煙火氣,對孕婦最好,連貴妃都特特兒地討了幾盆去擺著,一時信了她的話,便沒有叫太醫仔細瞧。
  如今想來,貴妃當日雖然將花兒搬回去了,可怎麼擺放的卻不知道,或許這裡頭真有什麼不妥也說不定,「你把前兒府裡送來的繡品拿兩幅給貴妃送去,順便瞧瞧麗妃送給貴妃的花兒都擺在哪裡了。」
  一旁的嬤嬤答應一聲兒,急急地去了,方才貴妃臉上的表情她也看見了,在宮裡混了這麼多年,她心裡有什麼不明白的,只怕自家主子這次真的著了人家的道兒,還是快去快回,待會兒好聽聽太醫怎麼說吧。
  徐太醫一把年紀了,在太醫院裡可謂是資歷深厚,只是眼神兒不好,一進門就跪在地上磕頭請安,卻不料佟嬪的聲音輕飄飄從寢殿裡傳了出來,「咳咳,起來吧,進來說話。」
  他心裡打了個突兒,不知佟嬪為什麼一改常態,不在正殿請脈,大天白日的竟直接叫他進寢殿。只是想歸想,自己到底一大把年紀了,旁邊兒伺候的奴才又多,娘娘自己不介意,他哪裡還敢挑三揀四的。
  他一進寢殿便又「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連頭都不敢抬。
  佟蘭心不耐煩地揮揮手,「不必這麼多禮了,今日叫你來,是想讓你幫忙看看這幾盆花兒可有什麼不妥?再者,本宮近日咳喘更甚,你給瞧瞧這殿裡是不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徐太醫身子輕輕一顫,「不乾淨的東西?」
  後宮裡的手段他是知道的,只聽佟嬪這一句話,只怕今日免不了又要趟渾水了。
  「這,這花兒是哪裡來的?」雖然心中忐忑,可今日既然來了,那便是逃也逃不掉,他只打量了那幾盆花兒一眼,立時面色大變,難怪之前佟嬪莫名其妙添了咳喘的毛病,怎麼用藥也不見效呢,感情兒問題出在這兒了。
  「是微臣的過錯,若是早發現這些花兒放在了寢殿裡,娘娘也不必受這麼些日子的罪了。」
  「這些話就不必說了,你只說說,除了這花兒會引起咳喘,可還有旁的不妥?不會對皇嗣有損吧!」佟蘭心恨恨地揮手,打斷他磕頭請罪的聲音。
  徐太醫將那幾盆花兒仔細翻看半晌,末了長歎一聲:「這泥土裡被人攙進了不少麝香,藉著花香的遮掩,等閒不容易察覺出來,娘娘能提早發現這裡頭的不妥,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麝香!」佟蘭心身子一軟,無力地趴在了身旁的小几上,將茶盞果盤兒「叮叮噹噹」摔落一地。
  枉她佟蘭心出身後族,蒙家族教導多年,竟然連麝香都沒察覺,麗妃,虧她之前還把她當作同伴盟友,卻不料她竟然連自己這個同謀人都害。
  當日端午時候兒,她出手還是太軟了些,早知如此,就該將事情都栽在麗妃的身上,讓她百口莫辯。
  如今雖是去了玉竹這個眼中釘,可終究沒扳倒麗妃分毫,自己更是著了人家的道兒,也不知肚子裡的孩子可有妨礙,這可是她如今最大的倚仗,最重的資本,若是孩子有個什麼好歹,她還有什麼指望?

☆、第165章 借花獻佛

  「你說這些對並未損傷到皇嗣,咳咳,你可確定?」她緊緊盯著太醫的眼睛,不放過他眼中任何一點兒細微的變化。
  「沒錯,從娘娘的脈象上來看,雖然因著娘娘這些日子的咳喘以及麝香的作用,小阿哥身子虛弱了些,卻也沒傷了根本,只要好好兒調理,還是——」
  「什麼?你說什麼?咳,咳咳——」佟蘭心一陣劇烈的咳嗽,身子趴在案上更是抬不起頭來,「小,咳咳,你說本宮肚子裡的,是個阿哥?」
  「千真萬確。」徐太醫得意地拈著鬍子,這手辨別胎兒男女的絕活兒可是他們家祖傳的技藝了,凡經他手把過的脈,還從來沒有出錯過。
  「只是娘娘身子畢竟受損不少,以後還是要小心保養,萬不可勞累動怒,要保持身心舒暢,清心安神為好。」
  佟蘭心深吸一口氣,極力壓下心中噴薄的怒火,「本宮明白,你去吧,記著,你今日只在正殿裡請了一個平安脈,根本沒進過本宮的寢殿,更是什麼不妥的東西都沒有發現!」
  待太醫拿了賞錢喜滋滋地走了,一旁的老嬤嬤上來就要指揮奴才把那幾盆花兒扔出去,「這些個晦氣東西,險些害了娘娘和小阿哥,還不趕緊都扔出去!」
  「慢著!不用急,先放著吧。」她喝止住老嬤嬤的動作,將湧進殿中的奴才都攆了出去,這才回頭瞧著她,「你方才去翊坤宮,可瞧見了這些花兒?宜貴妃把它們擺在哪兒了?」
  「都在殿前花圃旁邊兒擺著呢,至於那泥土,倒是瞧不出什麼,不知有沒有換過。」
  「哼,還是她機靈,竟早早發現了這裡頭的不妥。今日也多虧了她的提點,這個人情,本宮心裡記下了,只是這些花兒還有用處,此時還扔不得。」
  一聽佟蘭心說這些花兒還要留著,老嬤嬤一時大急,這可都是害人的東西,不扔,難道還要留著它繼續損害自己的身子?她剛想再勸,一旁負責請太醫的掌事宮女眼珠兒一轉,趕忙拉拉她的衣袖,「娘娘可是想留著這些給皇上看看,好治麗妃毒害皇嗣的罪過?」
  那老嬤嬤一怔,暗罵自己老背晦了,連這個都沒想起來,自家主子是誰,這樣的大虧,她怎肯打落牙齒和血吞,悄沒聲息的吃這個啞巴虧呢,自是要告訴皇上的!
  卻不料佟蘭心搖搖頭,唇角揚起一個冰冷狠戾的弧度,「告訴皇上什麼?本宮方才都跟徐太醫說過了,這事兒誰都不許往外說,你們幾個也把嘴給我閉緊了!」
  她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幾個奴才,眼中閃爍著陰狠的光芒,「這麼好的東西,只是本宮獨自欣賞豈不是浪費了,來人,都給本宮送到後殿烏雅答應那裡去吧,她位份低,平日裡難得見這麼好的花兒,就跟她說,這些都是麗妃娘娘送給本宮的,本宮如今就借花獻佛,全都賞給她了。」
  老嬤嬤和掌事宮女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烏雅氏可是佟家門下的包衣奴才啊,而且烏雅瓔珞早就跟主子保證過,待孩子一生下來就記在主子的名下,她只是個奴才,絕不敢有什麼非分之想的!
  主子竟然連自家人都信不過,連自家人都要下手了?
  佟蘭心冷冷地盯著她們,眼中沒有一絲溫度,「叫你們去就快去,別在這裡磨磨唧唧,誰要是活膩歪了,只管出去胡說八道,看哪個肯信你們的!」
  老嬤嬤趕忙指揮殿外的奴才進來將花兒都搬了出去,只是這送花兒的差事,到底是指派了個伶俐的小太監去,她可不想沾染什麼罪過,這些都是主子吩咐的,花兒也是旁人送去的,跟她可沒半點兒干係啊,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翊坤宮
  「娘娘,奴婢方才奉命去承乾宮送東西,果然沒再聞到那些花兒的香氣,想來佟嬪嘴上雖然嘴硬,可心裡還是明白的,那些花兒應該已經都處理了。」碧雲從外頭進來,俯在明月耳邊輕輕道:「真沒看出來,佟嬪娘娘平日裡那麼囂張跋扈不讓人的,今日發現了花兒裡的貓膩,竟然還能按捺得住性子,沒有大吵大鬧起來,素日裡咱們還真是看走眼了。」
  明月隨手賞她一個荷包,誇她差事辦的好。只是,佟蘭心不是個會吃啞巴虧的人,她既發現了花裡的貓膩,還能將這事兒壓下來,沒有鬧個天翻地覆,那就必然有一個更大的利益,比將這件事直接鬧出來還大的利益在等著她。
  碧雲只是沒在寢殿裡發現那幾盆花兒,可她叫小安子在承乾宮外頭悄悄兒盯著,也沒發現承乾宮扔出什麼東西來,那她把花兒怎麼處置了?總不會是在自個兒宮裡挖個坑兒給埋了吧!
  她輕輕揚起嘴角,笑著說:「佟嬪懂事,咱們也省心。皇上素日裡只說佟嬪不識大體,如今這不是就長進了?可見不能拿老眼光看人,淨把人給看扁了。」
  碧雲賠笑道:「佟嬪再怎麼識大體,又哪裡比得上娘娘?今日還是娘娘發現的早,提點了她,這才保住了皇嗣不受損害,要說賢惠識大體,那還得是娘娘您吶。只是麗妃可惡,一次兩次的使這些下三濫的手法害人,不讓她得著教訓,真叫人氣悶。」
  「你氣悶什麼?惡人自有惡人磨,咱們只管好好兒的過自己的日子就是,旁人的事跟咱們沒關係,少管閒事。」
  碧雲撇撇嘴,「娘娘這話也就騙騙桃紅杏黃那幾個小毛丫頭吧,少管閒事,今日娘娘要真是不想管這閒事,也就不費心提點佟嬪了,偏還顧忌著不好把麗妃說出來,娘娘心裡想必也是氣悶的吧。」
  「姐姐快少說兩句吧,既知娘娘心裡不舒服,就別在這裡火上澆油了,快隨我去瞧瞧小廚房兒裡的點心好了沒,鬧了這半天,你不餓,娘娘也該餓了。」蔻朱不由分說將她拉了出去。
  明月這才長歎一聲,麗妃?麗妃如今就是個沒了牙的老虎,禁足鍾粹宮養病,連掌宮的權力都沒了,若非鈕祜祿氏一族還在前方平叛出力,只怕她的好日子也早就到頭兒了。
  如今這才只是個開始,以後有她的好日子過呢!
  傍晚時分,康熙一進翊坤宮的門就喊了起來:「愛妃,愛妃快來瞧瞧,朕給你帶什麼好東西來了?」
  明月挽著蔻朱的手來到殿門前,看著他身後那長長的隊伍忍俊不禁:「皇上這是做什麼?搬家嗎?只是,是不是走錯了地方兒?」
  「搬什麼家啊!」他快步走到她跟前,抬手彈了她的腦門兒一下,「朕告訴你,你也得高興得跳起來。」
  「打賭嗎?那皇上可是要輸了。」她揉著額頭,不客氣地白了他一眼,「要在平時,臣妾有可能會跳起來,可如今嘛——」
  她拉長了聲音,低頭瞄了一眼高高隆起的肚子,「你就是借臣妾一個膽子,臣妾也不敢跳的。」
  康熙失笑,「那倒是朕慮事不周了,朕認輸!」他似是逗弄她上癮,又忍不住抬手刮了她鼻子一下,「告訴你,你可聽好了,吳三桂敗了,這些都是你哥哥給朕送來的戰利品,還有各地送來的貢品,朕都給你搬來了,快瞧瞧,有沒有喜歡的?」
  「哥哥送來的?」她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那哥哥可有信送來?」
  康熙趕忙伸手扶住她,「你慢著些,小心摔了。這些都是驛站加急送來的,你哥哥的折子也一起送來了,裡頭倒是提了你一句,朝廷奏凱的折子,總不好多說後宮的事,你放心,他們也快該回來了。雖然雲南還沒打下來,可那也是遲早的事,朕想著他們辛苦一場,總不能讓他們沒個結果,還是等戰事結束了再召他們回來,到時候兒論功也不吃虧。」
  「原來雲南還沒打下來啊,瞧皇上那個歡天喜地的樣子,臣妾還以為吳三桂餘孽都已經肅清了呢,到頭來卻只是一場大勝,連雲南的邊兒還沒沾著呢,瞧把皇上給樂的。」她再次白了他一眼,虧他還是後人口中的千古一帝呢,這麼點兒勝利就讓他高興得連自己姓什麼都忘了。
  「這還不值得高興?愛妃你是不知道——」
  巴拉巴拉,明月頭暈腦脹地看著他的嘴一張一合,聽得她昏昏欲睡。
  她知道前方戰事不易,後世史書上記載,這場戰爭歷時八年才肅清了三藩的餘孽,就這還是在懷柔招降了耿精忠和尚之信的基礎上才做到的。
  如今有了三藩在京城存下的錢財做軍費,又逼幾個額駙供出了京城中隱藏的三藩勢力,在計劃萬全的情勢下,這才能在短短的時日就擊潰吳三桂主力。當初他一心撤藩的時候兒眾臣大都反對他的意見,開戰之初手忙腳亂處處不利,如今能獲此大勝,的確是值得高興的事兒了。
  只是,他高興就高興吧,有必要跟她一個妃子大談前方軍情嗎?還說得這麼詳細,連哪個將軍從哪裡出兵,阻斷了對方的哪條退路都講的一清二楚。天可憐見兒的她弄清了自家哥哥在哪兒,有沒有受傷,都出了那些力,得了哪些功勞之後,對旁的就一點兒興致都沒有了。
  眼見得對方猶如黃河奔流般滔滔不絕,她終於忍不住開了腔兒:「皇上,後宮不得干政!」

☆、第166章 風起

  「這陣子也不知是怎麼了,後宮裡頭安靜的可怕,倒讓人不習慣了。」僖嬪一邊說著,一邊剝了顆葡萄扔進嘴裡。
  「安靜還不好?前幾日是誰哭著喊著累得受不得了,一定要撂挑子的?」馬佳氏笑著睨了她一眼,少得了便宜還賣乖了。
  她前些日子出了月子,康熙竟然一時高興,提了她的位份,如今她也是嬪位了,如今雖然還是住在鍾粹宮裡,算不得主位,可好歹能親自養育自己的兒子了。她也算是看開了,如今諸事順遂,有子萬事足,再無什麼愁緒煩惱,閒時也過來跟明月說說話,日子過得開心著呢。
  僖嬪嘻嘻一笑,「那些日子我是累得狠了,可也沒像你說的那樣兒吧,還哭著喊著呢,我都多大的人了,在你嘴裡竟跟個孩子似的。」
  「喲,這裡居然還有個『大人』啊,『大人』饒命,小的心口胡謅,您『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小的這一遭兒吧。」馬佳氏一邊兒說著,一邊兒作揖,惹得在場的幾人一陣哄笑。
  「你快收著些兒吧,小心把她慣的又不知要興出什麼蛾子來折騰咱們了。」李氏一邊兒說一邊兒衝著馬佳氏擠擠眼,看得明月一陣好笑。
  「貴妃娘娘可得給臣妾做主啊,瞧這一個個兒的,當著您的面都敢這樣擠兌我,背地裡還不知怎麼編排我呢,饒我出了力,還一點兒好都落不下,臣妾可真是虧死了。」僖嬪裝模作樣地哭著喊冤,倒叫眾人又笑了一場。
  「行了行了,剛還說自己是大人了,不會做出哭著喊著的模樣兒,這才一轉眼就露了餡兒,你羞不羞!」明月拿起個桃子塞進她的嘴裡,「快給你個桃子,堵上你的嘴。」
  如今天氣雖然已是入秋,可晌午時分太陽底下依然蒸騰得厲害,也就一早一晚的能出去逛逛,平日裡不好出門,也多虧這幾個人日日過來陪她玩笑,給她解悶兒。
  也不怪僖嬪抱怨後宮安靜,麗妃自打被康熙教訓,下了個禁足養病的旨意,連掌宮權都丟了,偏她娘家哥哥又不爭氣,在前邊兒平叛的時候畏戰不前,到敵人一潰千里的時候兒,他又搶著跳出去追擊,一路上淨幹些搜刮劫掠的勾當,只要是個有錢的,就被他栽上個附逆的罪名,輕則搶奪人家財產,重則連性命都不給人留。
  實際上那些大都只是些有些家產的地主鄉紳罷了,沒想到吳三桂反叛的時候兒,叛軍沒要他們的家產性命,如今朝廷大軍打過來了,原以為能過太平日子了,卻傾家蕩產,連命都保不住了。
  底下有點兒良知的將領看不下去,一紙奏折報了上來,康熙震怒,下令將麗妃那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哥哥就地處斬,麗妃連封號都被褫奪了,只留了個妃的位份,一下子病勢更重,這幾個月來都躺在床上,連門都不出了。
  消息一傳出來,佟蘭心暗暗稱願,之前麗妃對她下黑手,她可還沒報那個大仇呢,如今見麗妃倒霉,特意帶著幾個低階妃嬪過去「探病」,對著麗妃冷嘲熱諷了一番。
  這一切,僖嬪只做不知,麗妃打理後宮的時候兒對那些低位妃嬪多有苛刻,如今她倒霉了,自是有的是人想要過來踩上一腳。
  大家位份雖低,可大多也是出身世家大族,或者原本就是包衣旗出身,在內務府裡頗有些勢力,這時候兒都指使自己的人手作踐起來,麗妃的日子可是不好過。
  可惜樂極生悲,佟蘭心當日到鍾粹宮耀武揚威了一場,回來就覺得身子不適,見了點兒紅,請太醫安胎保命,在宮裡鬧了個雞飛狗跳不說,平白地在太皇太后面前落了個不是,自己也被嚇住了,整日裡連正殿的殿門兒都不敢出,竟也跟禁足沒什麼兩樣了。
  後宮少了這兩個興風作浪的,頓時安靜了不少,明月日子過得愜意,僖嬪也覺鬆快了些,否則就前些日子那腥風血雨的模樣兒,她可是連上交宮權,自認無能的打算都有了。
  畢竟她心裡明白得很,在這後宮裡頭,她這點兒寵愛跟宜貴妃根本就沒法兒比,論家世出身,她又輸了佟嬪和鈕祜祿氏好大一截兒,這宮權看著耀眼,可終究也是靠不住的。
  如今最重要的還是生下個一男半女,將來也好有個依靠。偏她整日裡操勞忙碌,不是打理宮務就是照顧保成,連保養身子的工夫都沒有,素日裡雖然也有些寵愛,可這肚子卻硬是一點兒消息都沒有。
  若真是因為打理宮務耽誤了子嗣大事,那可是得不償失,她可不是鈕祜祿氏那個見了一點兒權力就挪不動腿的,撿了芝麻丟了西瓜的事,她可不會做。
  眼見得這一年又快過去了,再有明年一年,後年可就又是選秀的年份了,前方戰事又是節節奏凱,到時候哪怕是為了安撫獎勵這些有功之臣,也得再選幾個出身高貴的八旗貴女進宮了,而且既是拉攏獎勵,那位份就絕不可能低了。
  這些還不是最讓她忌諱的,畢竟自己也是一宮主位了,後面來的貴女就算位份再高些,還能高過鈕祜祿氏和佟氏?估計頂多一個嬪位也就差不多了,自己在這些名門貴女面前雖然在出身上一點兒優勢都沒有,可畢竟手中還有些權力,若是再有個孩子,也就能幫她穩住眼下的地位了。
  真正讓她憂心不安的是噶布拉的小女兒——孝誠皇后的妹妹眼見的也到了選秀的年紀,以她的出身,別說是妃位,哪怕是給個貴妃也不為過,畢竟她的位份若是太低,孝誠皇后和保成臉上也沒光彩。
  可這樣一來自己該怎麼辦?
  原本赫捨裡氏一族對她的支持就少得可憐,不過是瞧她得了個嬪位,又照顧著保成,這才給她三分顏面,若是赫捨裡芫□一入宮就得高位,那赫捨裡氏一族肯定會捨棄自己轉而去支持她的,到時候再沒個子嗣倚仗,她的好日子可就真的到頭兒了。
  「趁著這陣子清閒些,妹妹也該找個太醫好生調理調理身子,都進宮這麼久了,還是一點兒消息都沒有,雖說離選秀還有一年多,可也得早早的未雨綢繆才是。」明月一見赫捨裡氏拿著桃子只咬了一口,卻含在嘴裡,連吃都忘了,便知道她又在為孩子的事犯愁了。
  「娘娘說的是,這些我又何嘗不知呢。」她搖頭苦笑,明明好幾個婦科太醫都瞧過了,一個個都說她身子沒什麼大礙,只要好生保養,有孩子是早晚的事,可就是這個早晚,裡頭可是大有說頭兒的,要是繼續懷不上,等新人進了宮,只怕就沒她什麼戲唱了。
  「你也別整日裡太犯愁了,記得家裡老人說過,這要孩子全憑緣分,緣分未到,便是強求也強求不來的。左右你身邊兒還有保成,那孩子是個懂事的,前兒個我見了,已經會行禮了,你教養他一場,將來還愁他不孝敬你?人家都說招弟招弟,說不得保成哪天就給你招個大胖小子來。」
  「承娘娘吉言吧。」僖嬪臉上雖然還在笑著,可眼裡的愁緒卻一點兒都沒有減少。
  眼下保成雖是養在她的身邊兒,可等赫捨裡芫□一進宮,放著現成兒的親姨母在,保不住皇上會不會起心思把保成送到赫捨裡芫□那裡去,到時候兒她可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保成還這麼小,哪裡還記得小時候兒自己照顧他的情分?自然是只認他那個親姨母去了。
  明月見她的神情,知她沒有聽進心裡去,正想再勸,卻不料小全子從外頭風風火火地跑了進來,「主子,主子快去瞧瞧吧,烏雅答應小產了。」
  「放肆!小全子,你有幾個腦袋,咱們娘娘月份大了,這樣血腥不吉的地方兒躲還躲不及呢,你竟然還敢讓娘娘去瞧?」一見他慌慌張張的模樣,蔻朱心中就有氣,再一聽他說的話,她險些沒將手中的茶壺擲到他的頭上去。
  教導了這麼些日子,還是一點兒長進都沒有,那烏雅答應算個什麼?別說小產,就是生個天皇老子出來,也別想驚動自家主子!
  明月揮揮手阻住了她教訓小全子的話,「你說仔細些,好好兒的,怎麼就小產了?」
  殿中的女人都被這個消息驚住了,一個個早扔了手中水果點心,支起耳朵來仔細聽著,生怕漏了一個字。
  「聽,聽承乾宮的奴才說,是在寢室裡修剪花卉來著,也不知是被什麼花盆兒物件兒給絆了,還是被剪下來的枯枝敗葉給滑了,反正就是跌了一跤,當時就見了紅,如今幾個當值的太醫都聚在承乾宮裡,情形不大好呢。」小全子也知自己方纔的話說莽撞了,讓周圍的小主兒們聽著,倒像是幸災樂禍似的,如今也只敢一五一十地敘述自己剛剛得到的消息,半點兒也不敢添油加醋。
  明月扭頭看看僖嬪,眉眼間滿是憂慮:「皇嗣可是大事,想來皇上和太皇太后,皇太后那邊兒也已經得了消息,你還是快些過去瞧瞧吧,畢竟你掌著宮務,這時候兒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才是。」
  僖嬪點點頭,她也知道這事兒誰都能躲,就是她躲不了,還是趕緊過去守著的好,若是落在了這幾個了不得的主子後頭,到時候兒皇上難免要遷怒到她的頭上了。
  不止僖嬪,發生了這樣的大事,在場的女人不管是真關心也好,想瞧熱鬧也罷,除了明月這個身子不方便的,其他幾個都得過去露個面才是。
  明月瞥了碧雲一眼,對她輕輕點頭,「姑姑也跟著過去幫幫忙吧,到時候兒人多事雜,只怕僖嬪妹妹一人忙不過來,偏本宮這時候兒實在幫不上什麼忙,只能在這裡盡量不給你們添亂了。」
  「哪裡話,娘娘就是體恤臣妾。」僖嬪嘴上謙遜著道謝,手中拉著碧雲,腳下生風的去了。

☆、第167章 己所不欲,施於人

  「這是怎麼回事?好好兒的,怎麼就跌了?哀家的曾孫兒本就不多,如今竟然又折了一個!」孝莊一手拄著拐棍兒,一手扶著蘇茉兒,還沒進門就顫巍巍敲著拐棍兒罵上了。
  康熙正在佟蘭心住的正殿裡轉圈圈,如今聽見太皇太后的聲音,趕忙迎了出來,「老祖宗怎麼來了?都是底下的奴才嘴碎,這樣的事怎麼還驚動了您老人家!」
  「話不是這麼說!」孝莊手中枴杖狠狠往地上一戳,看著旁邊趕上來扶她的康熙道:「皇帝子嗣本就單薄,哀家原本還想著烏雅氏若能給你添個阿哥,就給她提提位份,畢竟皇子的生母位份太低,孩子也受委屈不是。卻不成想禍從天降,好端端的哀家的乖曾孫就這麼沒了!」
  她說著說著就帶上了哭腔兒,唬得康熙和太后在一旁好一陣勸慰,這才勉強止住了悲聲,「當時是誰在旁邊兒伺候的?給哀家統統拉下去杖斃,不好生伺候主子,連皇嗣都護不住,要這些不中用的奴才有什麼用!還有那些個勞什子的花兒,好端端的把哀家的曾孫兒給克沒了,都給哀家拔了當柴燒!」
  康熙忙不迭地答應著,這時候兒烏雅氏的貼身奴才都在她住的後殿裡忙活著呢,因為後殿地方兒狹小,如今又擠滿了奴才和接生的嬤嬤太醫,康熙便帶著趕來探視的妃嬪們在佟嬪的正殿裡等消息。
  他知道皇祖母只是氣極了,那些奴才又還在忙活著,怎麼能這時候兒去打殺了他們呢,把這些人都打殺了,烏雅氏身邊兒誰來照顧?全換成一群生面孔,連東西放在哪裡都不知道,只會更添亂。如今也只得先答應著,讓皇祖母消消氣兒,過後再處置這些奴才了。
  只是孝莊的氣剛消,才在正座兒上坐下,便見佟蘭心紅了眼圈兒,「婉姐姐送給臣妾的花兒,臣妾見烏雅妹妹喜歡,便送了幾盆兒給她,誰承想竟然禍從天降,早知道,便是烏雅妹妹再喜歡,臣妾也絕不能將這些花兒送給她呀。」
  婉姐姐?麗妃!因著麗妃被褫奪了封號,平日裡後宮眾人提起來的時候只稱呼她「鈕祜祿娘娘」或者像佟嬪一樣稱呼一聲「婉姐姐」,再要麼就是用她的名字,稱呼一聲「婉妃」或者「容妃」,只是麗妃的名號畢竟是叫了多年,如今乍聽佟蘭心說什麼「婉姐姐」,碧雲一時還沒反應過來,待明白了她說的便是以前威風八面的麗妃時,眼睛霍然一跳,猛地轉過頭去看著她。
  她竟然把那幾盆花兒送給烏雅氏了?別說烏雅氏不小心摔了一跤,就是小心再小心,有那麝香在,她肚子裡的孩子也別想保住啊!
  感情兒自家娘娘當日說的話她是一點兒也沒聽進去啊!不,或者,她真的是聽進去了,正因為聽進去了,所以才要送給烏雅氏!
  她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最後終是沒忍住,上前一步跪在了康熙和孝莊的面前,「奴婢辦事不力,有負主子所命,請主子責罰。」
  孝莊愣了一下兒,過了半天才想起眼前這人曾是皇帝御前的女官,想來是皇帝曾吩咐她做什麼事了?不過,她記得這個奴才如今可是貴妃身邊的人,當日皇帝對貴妃不放心,她初入宮時便將這個奴才安排在了她的身邊,怎麼今日又關她什麼事了?
  孝莊疑惑地扭頭望向康熙,想聽聽他怎麼說,不想卻只從他臉上看到了一片的茫然。
  「什,什麼?」他詫異地望著碧雲,臉色繼而一變,「你什麼時候過來的?可是,可是月兒那裡有什麼不對?」
  碧雲是明月身邊得力的掌事宮女,若無大事,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獨自出現在這裡?看著地上跪著的碧雲,聽著她請罪的聲音,他的大腦一片空白,只覺兩隻耳朵轟然作響——難道是月兒那裡出什麼事了?月兒,月兒可千萬千萬不能有什麼好歹啊!
  他上前一把攥住了碧雲的手,「你給我一字一句仔細地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碧雲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手腕處傳來一陣劇痛,似要被他箍斷了一般,她眉頭一緊,險些滴下淚來,多年在後宮的特殊訓練到底還是讓她保持了一絲冷靜,她深吸一口氣,抬頭堅定地看著他:「當日貴妃娘娘已經提醒了佟嬪,麗妃送來的這些花兒只怕是有什麼不妥,之後奴婢見佟嬪娘娘房裡的花兒都沒了,還以為佟嬪娘娘已經將它們都處理了,卻不想娘娘竟將這些花兒轉送了烏雅小主。」
  孝莊見康熙當眾失態,聲音顫抖連「朕」都忘了,一口一聲「我」,早已大為不滿,正舉起手來想要拍開他攥著那個奴才的手,卻不料竟聽到碧雲這麼一句話,立時被施了定身法般僵在那裡,高舉起的手也不知該落還是該放,就那麼愣愣的站在那裡,臉上一片震驚。
  「花?什麼花?」這事過去已經有段日子了,他早忘了當初的事情,如今聽碧雲提起,腦子一時還沒轉過彎兒來,可看著碧雲肯定地對他點點頭,當日她跟他回報翊坤宮裡花卉有問題的情景立時浮現在腦海裡。
  「你是說麗妃送的花?!」他的面上如蒙上了一層厚厚的寒冰,狠狠地睨了佟蘭心一眼,對著一旁的梁久功吩咐道:「去烏雅氏房裡,把佟嬪送她的那些花兒都搬來!」
  佟蘭心佟蘭心!虧當日碧雲過去跟他回稟,說是月兒發現佟蘭心寢殿裡也擺著麗妃送去的花卉,擔心有什麼不妥,便出言提醒了她,後來佟嬪寢殿裡的花兒的確是沒了,想來是佟嬪識大體,不願將這事鬧大,只悄悄兒的處置了也就罷了。
  他當時還跟碧雲誇讚佟蘭心有長進,沒給佟家丟臉,明月這個後宮位份最尊貴的貴妃也是賢惠大度云云,如今看來,明月賢惠大度是真,佟蘭心卻是給他丟人丟到姥姥家,讓他徹底顏面掃地了!
  烏雅氏殿外本就候著幾個太醫,只是礙著身份,不好進烏雅氏的產房,只在外頭指揮著接生的穩婆和宮女罷了,如今驟然見著內殿裡抬出的這幾盆花卉,哪裡瞧不出這裡頭的貓膩?原本正愁著萬一烏雅氏和龍嗣有個什麼好歹,他們不好給上頭交代呢,如今一瞧,什麼都解決了,自是一切都只怪這幾盆花兒了!
  「梁久功,去,去鍾粹宮把那個賤人給我拖過來!」他恨恨地咬著牙,初時明月發現了花盆裡的蹊蹺,為了不讓他為難,也為了不影響前方將士的軍心,她只悄悄兒處理了那些花兒,而將這事兒瞞了下來。
  他雖心中愧疚,卻也終究是前方戰事要緊,只在心中讚許了她的體貼,又聽說她也將佟嬪這邊兒的花處置妥當了,心中更覺歡喜,卻不料麗妃那個賤人的詭計還是害了他的皇嗣,他豈能再饒她!
  「慢著!」孝莊終於消化了他們話裡傳遞出來的信息,見梁久功領命就要出去,趕忙出聲止住了他,「就算那些花兒是麗妃送給佟嬪的,可佟嬪在自個兒宮裡擺了那麼久都沒事兒,放到烏雅氏殿裡就有問題了?事情沒弄清楚之前,皇帝的處置太草率了吧!」
  她不滿地盯著康熙,毫不掩飾話裡對佟蘭心的質疑,既然貴妃都提醒她了,偏她早不送晚不送,貴妃一說了她就把花兒送給另一個有孕的烏雅氏了,想讓人相信這裡頭沒有佟蘭心做的手腳,那可是比登天還難了。
  事情沒弄清楚之前就將所有的一切都怨在了鈕祜祿氏的身上,可如今的鈕祜祿氏經過了□□,褫奪封號之後,可再經不得什麼風吹草動了,這樣的處罰結果傳揚出去,不說前方鈕祜祿氏一系的將士不滿,就是康熙偏聽偏信,處事不公,偏袒自家表妹的事兒也掩不住吧,到時候受損的何止皇帝的顏面,整個愛新覺羅家都要跟著蒙羞啊!
  「既然貴妃已經跟你說了那些花兒不妥當,你為什麼還要將它們送給烏雅氏,你安的什麼心?」康熙方才只是被碧雲回稟的事情氣糊塗了,只要一想起麗妃也曾將這些害人的東西送進明月的寢宮,他就掩不住內心的憤怒,只恨不得立時將這個毒婦剝皮剜心才好,如今被皇祖母一瞪,這才想起烏雅氏房裡的花兒是佟蘭心送去的,而據碧雲的說法,佟蘭心還是在明知這些花有問題的情況下送過去的,那她的居心可就叵測得緊了。
  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她自己受了麗妃的毒害,好在貴妃發現的及時,只要處理了也不會造成什麼影響,卻不料她竟將這等害人的東西送給旁人,真是太過惡毒了。他心裡原本還讚許她做得好呢,如今她的所作所為真是當眾給他臉上來了一巴掌啊!

☆、第168章 證據

  「皇,皇上說什麼?宜貴妃什麼時候說這些花兒有問題了?她只是提醒臣妾要把這些花兒搬出去曬曬太陽,她只是提醒臣妾這些花兒得換換土……」佟蘭心被他臉上噬人般的臉色給嚇住了,腳下一個踉蹌,多虧旁邊宮女扶著才勉強站穩了身形,她精神恍惚地自言自語著,似是突然想明白了般,眼睛驟然一亮。
  「花兒,那花兒有問題?怎麼會,怎麼會呢……」她嘴裡喃喃著,似是不可置信般,忽然眼角餘光看到了一旁的太醫,立時不顧形象地撲了過去,「你說這花兒有問題,你說,說,有什麼問題,有什麼問題?」
  旁邊的宮女嬤嬤唬得魂飛魄散,慌忙上前想將她攙起來,無奈太醫的袖子被她拽得死緊,一番拉扯下竟將太醫的袖子都撕裂了一半。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孝莊憤憤地在地上敲著手中的拐棍兒,大庭廣眾之下,堂堂一宮主位竟跟個太醫拉拉扯扯,這佟蘭心真是丟臉丟到家了。
  「回皇上,回太皇太后,太——」
  一個「後」字還沒出來,便被康熙猛地一聲怒喝給堵了回去,「趕緊說有用的,誰有工夫聽你在這裡打招呼!」
  那太醫一噎,猛地翻了個白眼兒,險些暈了過去,深吸兩口氣,這才稍稍緩了過來,「庶,這花裡攙了大量的麝香,只是被花香遮掩著,等閒不容易被察覺罷了,別說今日烏雅小主不小心摔了一跤,有這樣的東西放在寢殿裡,小產也是早晚的事。」
  好容易將該說的話說完,太醫抬手抹了一把頭上的冷汗,今日真是好險啊,幸好發現了這幾盆花兒,否則還真不好交代烏雅氏小產的事情。畢竟烏雅氏只是跌了一跤,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跌得又不重,因為這麼點兒事就小產了,終歸是讓人有些疑惑,雖然這事不是他們造成的,可上頭追究起來,他們也得擔個無能,辦事不力的罪名。
  如今好了,有這幾盆花在這裡擺著,雖然到底是鈕祜祿氏還是佟嬪做的還不清楚,可這事兒再怎麼怪,也怪不到他們頭上去,至於會不會因此得罪佟嬪和鈕祜祿氏,他們也顧不得了。
  「麝香,麝香!花裡有麝香,花裡有麝香,哈——」佟蘭心突然掙開了宮女攙扶著她的手,跌跌撞撞就想往外跑,兩個宮女猝不及防之下,竟然沒能攔住她,「我要去找她,我要去找她!為什麼害我,她為什麼要害我?」
  「放肆!還不快攔住她!」康熙氣極,這後殿那個小產的還沒收拾利索呢,如今這裡又來一個裝瘋的,如此瘋瘋癲癲的模樣,怎配為嬪為妃?一個個沒有一個省心的。
  「別攔我,都別攔我,我要去找她,我要找她理論,我要找她給烏雅妹妹的孩子償命!」她淒厲地大喊著,見掙不開幾個粗壯婆子的桎梏,復又回身撲倒在康熙面前,「皇上,你要給臣妾做主,你要給烏雅妹妹做主啊!」
  她披頭散髮地在地上哭得鼻涕一把淚一把,絲毫不顧及平日裡端莊賢淑的形象了,「麗妃,麗妃她好毒的心啊,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啊,烏雅妹妹原說要把她的孩子跟臣妾的孩子放在一處養,以後就更親近了,不想卻被這個毒婦所害,皇上,一定不能饒了她啊!」
  康熙心中一時有些動搖,這麝香的確不是佟蘭心下的,畢竟有翊坤宮的例子擺在那裡,當日不過是明月不想把事情鬧大,再影響了前方戰事,這才獨自忍了那口氣,如今這些花盆裡下麝香的手法都跟當日明月那邊的情形一模一樣,他可以確定這事必定是麗妃做的無疑了。
  只是佟蘭心在這裡頭又充當了什麼角色?真像她自己說的那樣無辜?她自己堅決不承認當日自己發現了花盆中的蹊蹺,雖然明月提醒她的話的確很是隱諱,可佟蘭心真的沒有發現這裡頭的問題?這邊明月剛剛提醒了她,她接著就把花送給了烏雅氏,世上真有這麼巧的事?
  「皇上,求您讓蘭心去找鈕祜祿氏理論,求您處置了那個毒婦給烏雅妹妹一個公道吧,皇上!」
  佟蘭心還在地上哀哀地哭著,卻不料殿外竟傳來一聲虛弱地咳嗽,「本宮就在這裡,佟嬪想跟本宮理論什麼?」
  眾人霍然抬頭,正看到鈕祜祿婉容在宮女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走了進來。她閉宮養病也有些日子了,時候兒長了,人們只道她又是失了宮權,又是丟了封號,偏娘家也不給她長臉,面上過不去,這才故意托病不出,不想此時見了她蠟黃蠟黃的臉色,才知道她是真病了,而且還病得不輕。
  「你這個毒婦!」佟蘭心一聲怒喝,掙扎著就要撲過去,卻被身旁的粗使嬤嬤按得死死的,半點動彈不得,只得市井潑婦般大吼大罵,混沒半點兒平日裡的矜持端莊。
  「我是毒婦?我下毒?」鈕祜祿氏冷笑一聲,毫不畏懼地盯著被按在地上的佟蘭心,「我給你下什麼毒了?我要真給你下了毒,你這會兒還能活蹦亂跳地在這裡對我大吼大罵?那花兒在你的寢殿裡擺了那麼久都沒事,偏送進烏雅氏的房裡就有了麝香,你敢說這裡頭沒有你做的手腳?你自己對人下了毒,還想栽在本宮身上,佟蘭心,別人怕你,本宮卻是不怕,你若有證據證明這些麝香是本宮下的,就拿出證據來,若沒有,就別想陷害別人。」
  「證據?貴妃娘娘就是證據!」佟蘭心惡狠狠地盯著她,雖然之前貴妃不想把事情鬧大,將這件事壓了下來,可事到如今,一個皇嗣都折進去了,兩宮太后和皇上都在這兒,她就不信貴妃還會吃這個啞巴虧,不將這鈕祜祿氏臉上的面具給扒下來。
  「鈕祜祿氏,你不必再狡辯,當日你送給貴妃的花裡有什麼,你自己心裡最清楚!」康熙冷冷地盯著她,「當日你下在貴妃花盆裡的麝香和今日烏雅氏花盆裡的麝香一模一樣,連下毒的手法都如出一轍,你敢說這些都不是你做的?」
  「宜貴妃?臣妾只知道眼前的佟嬪誣蔑臣妾,卻不知又怎麼牽扯到了宜貴妃。」鈕祜祿婉容毫不示弱地回視著他,「如果真像皇上說的,臣妾給宜貴妃下毒,她當時為什麼不站出來指證臣妾?如今烏雅氏出了事,就什麼事情都往臣妾身上推,臣妾不服!」
  她直直地迎著他的目光,不帶一絲畏懼,花已經抬進了她們的宮裡,花盆裡有什麼,誰能證明這些麝香就一定是她加進去的,而不是她們自己的手筆?
  憑著皇上對宜貴妃的寵愛,他不會相信自己的話的,尤其是她方才在殿外聽了半晌,似乎貴妃當日發現了麝香後就告訴了皇上,可是那又如何?既然貴妃當日選擇了忍耐,那就說明她自己心裡也清楚,這樣的事沒有確切的證據,是無法往自己這個一宮主位身上推的,她也怕自己到時候反咬她一口。
  康熙心裡的看法?她心中寂寥一笑,事到如今,她還管他怎麼想,怎麼看?他的心裡沒有她,以前沒有,現在也沒有,如今她已經進宮十年,早不是什麼新鮮水嫩的美人兒了,當年青春美貌,艷冠後宮的時候沒能抓住他的心,如今人老珠黃就能得到他的垂憐了?笑話!
  管他心裡是怎麼想她的,管他心裡是怎麼看她的。她只知道,在這弱肉強食的後宮裡,若沒有帝王的寵幸,便只能靠著自己的手腕兒,自己的心計活著,雖然鈕祜祿氏一族日漸式微,可如今前方戰事正緊,若沒有確切的證據,他絕不能對她有任何的責罰!
  「你不認?」他臉色一變,不可置信地盯著她,卻隨即展顏一笑,「這才是朕的好妃子,這才是朕的賢內助呢!這樣的事,你怎麼會認!」
  明月當日就是預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才執意隱瞞下這些齷齪,獨自嚥下這口氣的吧。只可惜眼前這個佟嬪卻沒有明月的胸襟,她真的沒領會明月話裡的意思,無知無覺下做錯了事?
  他心中嗤笑,佟蘭心是那樣賢良大度的人嗎?或者說的再難聽點,佟家精心培養出來的貴女,被他們寄予厚望的未來皇后,是這樣的草包嗎?
  就算麗妃將這些花送來的時候她真的沒有發覺這裡頭的貓膩,從她將花放在寢殿那麼長時間看來,這可能性還是很大的,可後來明月出言提醒她,連碧雲這樣的奴才都能聽出明月話裡的隱含的提點,她佟蘭心會傻乎乎的一無所覺,還早不送晚不送,這個時候把花送給烏雅氏?
  也怪他平日裡只顧忙著前朝的政務和戰事,忽略了對後宮的關照,若是早點兒問問承乾宮裡安插的探子,也不至於烏雅氏都要小產了,才發現後宮裡的這些骯髒鬼蜮伎倆。

☆、第169章 禍水

  承乾宮裡的探子?他被自己心中驟然響起的那個想法嚇了一跳。原來,他如今對佟氏竟真的是一點兒信任都沒有了,真的要將人宣進來嗎?
  如今,眼前這兩人都是在明著欺他手中沒有什麼確切的證據,畢竟只憑著明月和佟蘭心的話就認定鈕祜祿氏有罪,在前方將士眼裡是無法接受的。
  而佟蘭心,他也不能肯定地說她就是故意將有麝香的花送進烏雅氏的寢宮,畢竟自己推測的誅心之論無法拿到檯面兒上去講。
  如果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最好的法子就是把安插在鍾粹宮和承乾宮的探子叫過來,只是,這事實的脈絡他心裡不是沒數兒,到時候頭一個逃不掉的就是佟蘭心,而隨之定鈕祜祿氏的罪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只是,若當真由探子當眾指證烏雅氏房裡的花兒就是佟蘭心故意所為,別說舅舅臉上怎麼樣,就是他這皇帝也面上無光,皇陵裡的額娘也要跟著蒙羞啊!
  他還在猶豫,一旁的孝莊卻已是怒氣盈胸,怒不可遏了,她才歇息了幾年,赫捨裡氏才死了幾天啊,這後宮就亂成了這樣兒,看來後宮無主就是不行啊,沒有中宮皇后坐鎮,別的妃子就是手中拿著宮權,對後宮的轄制也終究是束手束腳,這樣的事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不是沒有原因的!
  「求皇上宣貴妃娘娘來當面對質,當日她是否提醒過臣妾花盆裡的蹊蹺,臣妾當時沒有領會到貴妃娘娘的良苦用心,以至今日釀成大禍,這是臣妾的過錯,臣妾認罰,可是下藥害人的人,絕對不能讓她逍遙法外!」佟蘭心眼中閃過一抹狠戾,今日這個情景,她在心中推演算計過很多遍了,各種各樣的可能都細細推想過,不是沒有想過自己可能無法獨善其身,只是畢竟肚子裡有個依仗,只要她咬死了就是沒有領會郭絡羅氏的話,任誰也不能把屎盆子扣在她的頭上。
  更何況她當初將那些花放在寢殿裡那麼久,怎麼說也是個受害者,這些只要宣平日裡給她把脈的太醫來一問便知,做不得假的。
  後宮裡誰人身上沒點兒是非?關鍵是看皇上信誰了!雖然自己的寵愛跟宜貴妃是沒法兒比,可誰又要跟宜貴妃比呢?畢竟宜貴妃如今也是跟自己站在同一陣營裡,有這個強大的幫手在,若是還不能扳倒鈕祜祿氏,那她佟蘭心也算是白活了。
  聽到要將宜貴妃也請來,鈕祜祿婉容的眼睛閃了閃,末了卻終是一咬牙,既然郭絡羅氏已經將花盆裡的土都換過了,那也就是說沒有證據了!
  既然她已經不把皇上的聖意當回事,那還怕什麼宜貴妃?她不就是多得了幾分寵愛嗎?無憑無據就想把自己拉下馬來,做夢!
  「無論佟嬪找再多的幫手,臣妾還是只有一句話,沒有證據,誰也別想往臣妾身上潑髒水!皇上,眾口鑠金,積毀銷骨,您不能只憑著旁人的幾句話,就認定了臣妾的罪名啊。您只要想想,若是真像她們說的,臣妾給宜貴妃下藥,她當時一發現為什麼不治臣妾的罪?分明是如今烏雅氏出了事,就想拉臣妾做替死鬼啊,皇上!」
  康熙冷冷地看著兩個女人的表演,大殿裡的空氣彷彿靜止了般,一絲聲音也沒有,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判決,似乎今日她們在這裡就真的只是為了這樁公案,沒有人想到後殿還有一個在鬼門關上掙扎的烏雅氏,也沒人再去關心一個小小的答應和她肚子裡的孩子到底還能不能活。
  「事到如今,你真的不認?」他的目光中有著太多的疲憊與失望,聽得鈕祜祿婉容心中驀地一震。
  只是,她咬咬牙:「臣妾沒有做過就是沒有做過,這沒有做過的事,皇上讓臣妾如何能認!」
  「好!」他語氣中有著令人心悸的決絕與狠戾,「宣金紅!」
  梁久功怔了一下兒,半晌才恍然這金紅是何方神聖——「宣鍾粹宮宮女金紅覲見!」
  當鈕祜祿婉容看著殿中跪著的小宮女金紅的時候兒,強作鎮定的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裂痕,「本宮待你不薄!」她咬牙切齒地從牙縫兒中擠出這句話。
  「娘娘是待奴婢不薄,只是奴婢是皇家的奴才,只知食君之祿,忠君之事,不敢做什麼欺君罔上之事,若有得罪娘娘的地方,還請娘娘見諒了。」
  鈕祜祿氏見她不卑不亢地跪在那裡,明明是日日都會見到的一張臉,偏偏讓她從心底生出一股懼意,「好,很好,真是個好奴才,皇上真是養了一條好狗啊,哈哈!」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什麼好說的了,「鈕祜祿氏,殘苛成性——」
  「皇帝!」孝莊那雙飽經風霜的眼底沒有一絲渾濁,她雙目灼灼地盯著自己最得意的這個孫兒,眼中滿是嚴厲與反對——鈕祜祿婉容是罪大惡極沒錯,可大清如今正是多事之秋,絕對經不起一丁點兒的風波動盪了。
  康熙哪裡不明白這裡頭的厲害,當年遏必隆黨附鰲拜,給他製造了多少麻煩,當鰲拜被擒,重新拿回權力的那一刻,他是多麼想將這兩個人千刀萬剮,以解心頭之恨,可他不能!就為了八旗之中盤根錯節的勢力,哪怕他貴為皇帝,也只能選擇妥協。
  到頭來,鰲拜只是個圈禁,而遏必隆,更是經歷了幾天牢獄之災之後,就風風光光地出來,繼續做他的「國丈爺」,一等公!
  他的心裡恨吶!
  只是再恨,他也不是當年那個毛頭小子愣頭青了,他扭過頭去跟孝莊對視一眼,末了終是長歎一口氣,「鈕祜祿氏無才無德,忝居妃位多年,於子嗣無尺寸之功……」
  鈕祜祿婉容踉踉蹌蹌連退幾步,到底還是跌坐在地上,她知道這已經是從輕發落了,可她就是不甘心,沒想到事到臨頭,她竟敗在一個小小宮女的手上,還有那個佟蘭心!
  她霍地轉過頭去,狠狠盯了佟蘭心一眼,「就算那麝香是臣妾做的,可皇上將烏雅氏肚子裡的孩子算在臣妾頭上,還是有失偏頗了吧,若沒那些有心人的幫忙,臣妾就是想做也做不成啊,真是可憐烏雅氏那個賤人了,臣妾就是想下手,也不會對她一個無足輕重的小小答應下手,她到底是礙了誰的眼,誰知道呢!」
  說完,也不等他回答,一把撇開身旁宮女的手,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走,她的戲唱完了,她的路也走到了盡頭,只是廢黜位份尊號,在他看來已是天大的恩典,可她是鈕祜祿婉容啊!
  進宮十年,她有什麼看不透的?後宮裡的女人就像那地裡的韭菜,割了一茬兒又一茬兒,永無斷絕,跟那些卑賤的女人計較,她計較得過來嗎?
  在後宮,只有權力才是她唯一的依仗,任何一個膽敢威脅她的權勢地位的人,都是她的敵人。至於烏雅氏這等小魚小蝦,還真沒放在她的眼裡,她心裡明白得很,哪怕烏雅氏再生她十個八個,她的出身擺在那裡,終究也是越不過自己的位份!
  能讓她費盡心機出手的只有郭絡羅氏和佟氏!
  當年輸給赫捨裡芫芳是她一生的痛,好容易赫捨裡氏死了,她手中握著宮權,又是後宮唯一的主位,原以為自己離那中宮後位只有一步之遙了,卻偏偏天不遂人願,竟接連冒出來了郭絡羅氏和佟氏這兩個同樣出身不錯,又得皇上看重的女人,這還罷了,她入宮十年都沒有身孕,卻不料兩人竟先後有了好消息,這讓她心裡怎麼能安穩?
  她的計劃並非天衣無縫,她早就知道,只是想著空口無憑,對方就是發現了,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誰料到,人算不如天算,皇上竟然一早就在她的身邊安插好了眼線,原來自己的一舉一動,早就被他瞧得一清二楚,他隱忍這麼多年,如今一朝發難,是絕不會再給她任何機會了。
  只是,她鈕祜祿婉容絕不是庸碌無能之輩,今日她就算是死,也要拖一個墊背的。若非佟蘭心這個賤人故意禍水東引,皇上只怕還會繼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吧,只是自己倒了,她以為自己就有機會了?做夢!
  眼看著鈕祜祿氏孤零零地離去,身後只有一個忠心的宮女跟著,康熙心中微微有些淒涼,雖然她也算是咎由自取,可今日這件事,就像她自己說的,若非有心人故意在裡頭推波助瀾,又怎麼可能害到烏雅氏和她肚子裡的孩子呢?
  康熙扭頭看著佟蘭心,正從她的眼底捕捉到一絲大功告成的得色和幸災樂禍的竊笑,他眼中有些不悅,原本還在搖擺的心瞬間冷硬了下來,「你還有什麼要對朕說的嗎?」

☆、第170章 落幕

  佟蘭心一窒,似是沒有想到他為什麼會突然這麼問。今日的事不是已經塵埃落定了嗎?不是應該由鈕祜祿氏負全責的嗎?皇上這是什麼意思?
  「皇,皇上恕罪!」她「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臣妾輕信毒婦的詭計,沒有及時發現那花盆裡的毒物,以至害人害己,還請皇上責罰!」
  她顧不得碩大的肚子,伏在地上連連叩首,以求博得他的憐憫,「臣妾就說自己前些日子病得奇怪,怎麼好端端的又是胎像不穩,又是咳喘難愈,原來竟是這個毒婦故意使壞,如今真相大白,還求皇上給烏雅妹妹做主,不能讓她白白受人暗算吶!」
  「做主?」他冷嗤一聲,蹲下﹡身來盯著她的眼睛,「你讓朕怎麼給她做主?晉位?恩寵?還是抬舉她的母家?連一個答應都要朕給她恩典做主了,你這個『受害』的妃嬪是不是也應該依照此例一體安撫?」
  佟蘭心被他說中心事,面上有些訕訕,只是依然伏地不起,「臣妾不敢,烏雅妹妹受委屈,畢竟也有臣妾照拂不周之過,臣妾願吃齋念佛,替妹妹和夭折的小阿哥祈福!」
  「夠了!梁久功,宣小喜子!」他勃然變色,這佟蘭心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有鍾粹宮的探子擺在眼前了,她怎麼就以為自己的承乾宮就一定乾淨?
  「小喜子?」她的面上一時有些茫然,想不起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小太監是何方神聖。
  「怎麼,不認得他了?」康熙冷笑,衝著地上跪著的小太監一抬下巴,「你主子都不記得你了,還不趕緊跟你主子好生介紹介紹。」
  「主子?」佟蘭心頓感不妙,只是眼前這個小太監似乎在哪裡見過,卻又想不起來,她身為承乾宮主位,宮裡的奴才按理都歸她管,只是這樣的粗使太監多了去了,她哪裡能一一詳察,除了貼身的幾個位高權重的是家族安排的親信,其他不過是內務府按規矩撥過來的,只要不犯錯,沒有被上頭的掌事太監察覺出什麼不妥,也就留下了。
  如今她是萬分後悔當初沒有仔細甄別這些奴才的來歷,以至被人有機可乘。可想想當日的情形,徐太醫來的時候兒,在殿裡伺候的只有她的貼身嬤嬤和兩個掌事宮女,這幾個人都是阿瑪特意安排進來的,絕對信得過,她心裡頓時放下心來,就算她那日看過太醫又如何?
  自從鈕祜祿氏送了那些有毒的物件兒進了她的寢宮,她哪一日不請太醫來瞧上一回?自己當日的咳喘和胎像不穩又不是假的,太醫院多少太醫過來把過脈,可以作證的可不止一個徐太醫!
  只是,看著眼前這個胸有成竹的小太監,她的心中莫名湧起一陣不安,仔細想了又想,都不覺有什麼不妥露在人前,自己的心思,一個小小的粗使太監又如何得知?她在心中暗暗安慰著自己,如今現放著一個鈕祜祿氏,到時候兒哪怕是瞧在阿瑪的面子上,皇上也只能將所有的罪過都算在她的頭上!
  「當日徐太醫來給主子把脈,卻不知為什麼平日只要一炷香工夫就好,哪一日卻用了小半個時辰。這還罷了,偏偏徐太醫一走,掌事嬤嬤就在大殿裡頭嚷了起來,說是什麼『晦氣東西,險些害了娘娘和小阿哥』云云,又出來叫咱們進去把那幾盆花兒都扔出去。」
  「你說謊!「佟蘭心眼看著面前這粗鄙的小太監嘴巴一張一合,被他說出來的話驚得魂飛魄散,一聲驚叫,給旁邊兒承乾宮的掌事太監使了個眼色,那奴才臉上猶豫了一下兒,終是一咬牙,上前狠狠一拳打得那小喜子口吐鮮血,裡頭還掉下兩顆後槽牙來。
  「放肆!皇上和太皇太后跟前兒,豈容你在這裡撒野!」梁久功一個眼色,旁邊兒的奴才早就將打人的按在了地上。
  「皇上,皇上他在說謊,他,他誣蔑臣妾,皇上要給臣妾做主啊!」佟蘭心連爬幾步上前攥住康熙身上的明黃金龍繡袍的下擺,涕淚灑在下擺處的如意雲水紋上,頓時水天一色,讓康熙心頭一陣噁心。
  他霍地站了起來,猛地向後退了一步,躲開她的糾纏。佟蘭心一時沒有抓住,身子頓時撲倒在地上,「啊!肚子,我的肚子好痛!」
  康熙冷冷地站在一邊,只當她又要故技重施,藉著肚子裡的孩子說事兒,翻來覆去都是些老花樣兒,他倒要看看,如今證據確鑿,她想翻出什麼新鮮的來。
  小喜子得了梁久功眼神兒的鼓勵,立時又火上澆油開了腔兒:「娘娘當時就把咱們又從寢殿裡攆了出去,在裡頭跟掌事嬤嬤不知商量了些什麼,過後嬤嬤就出來說叫咱們把那幾盆花兒都送到烏雅答應那裡去。」
  「我說佟妹妹,這就是你的不是了,既然已經知道了那些花兒不妥,怎麼能再往烏雅妹妹殿裡送呢?她可是跟你一樣有孕在身的啊!」眼見那小喜子說得有鼻子有眼,一旁的僖嬪忍不住也開了口,「上回我還勸妹妹,烏雅妹妹的出身跟馬佳姐姐沒法兒比,她既說了要把孩子記在你的名下,就一定不會食言,你何苦如此猜忌她,非要除之而後快呢!」
  一旁站著的馬佳氏沒想到自己竟然莫名其妙地躺槍,眼睛眨了眨,也接上一句,「當初是鈕祜祿氏強搶我的兒子,如今卻是烏雅妹妹自個兒心甘情願地將孩子抱給佟妹妹,這哪裡能一樣?佟妹妹也太小心眼兒了。」
  佟蘭心眼看她們一唱一和,旁邊兒那些出身低賤的女人也見風使舵地跟著幫腔兒,心中不禁一陣氣苦,只是這會兒肚子疼得緊,她也沒工夫兒跟她們多費唇舌,只是就著一旁宮女的手,強撐著抬起頭來,「皇,皇上,臣妾肚子痛得緊,求,求皇上快宣太醫!」
  一旁的嬤嬤倏然一聲尖叫:「呀!血!」
  眾人這才發現佟蘭心蒼白如紙的臉色不是裝出來的,而眼尖的人也看到了藕荷宮裝上洇出的那一朵殷紅的花兒。
  康熙怔怔地站在那裡,已經不知道該說什麼,做什麼了,還是一旁的僖嬪趕忙吩咐下去,叫人快請太醫。
  好在太醫都在後殿那裡守著烏雅氏呢,如今一聽見召,人人心中都覺得不是什麼好事兒,畢竟如今烏雅氏這邊兒也算是塵埃落定了,小阿哥是鐵定保不住了,烏雅氏雖說元氣大損,可畢竟只是一個答應,好生調養幾年總會養過來的,就算落下什麼病根兒,到時候兒皇上還記不記得她都說不准呢,又有誰會出來計較這個。
  只是御前傳信的小太監還在那裡等著,也由不得他們推諉,借口烏雅氏這邊兒情勢不明,不能離了人,他們將同伴中資歷最淺的那個太醫推舉了出來,由他去御前回話吧。
  那個年輕的太醫面上一陣苦笑,卻也沒工夫再去譴責同僚的不講義氣——一旁傳旨的小太監可還在那裡等著呢!自己進太醫院最晚,跟眼前這些在宮裡混成精兒的同僚沒法兒比,一有什麼苦差事就都往他的頭上推,可自己在太醫院無根無基,他們又眾口一詞,也容不得他推脫,只能認命地長歎一聲,跟著小太監去了。
  進了正殿,倒也沒受什麼難為,皇上只揮揮手,連請安行禮那套虛禮都免了,直接將他趕去了佟嬪的寢殿。
  初時他還有些惶恐,後殿裡烏雅答應那麼危急的關頭,太醫都只是在殿外候著,根據裡頭接生嬤嬤的描述來斟酌著下藥,這佟嬪畢竟身份不一般,非烏雅氏可比,她的寢殿,自己一個外男能隨便進嗎?
  「你怕什麼?你那好同僚早就進去過了,還差你這一遭兒?」
  也不知是不是他眼花,裡頭寢殿裡佟嬪還在殺豬似的吼著,如此緊張的時候兒,皇上面上竟然還綻出一絲笑容,只是那笑容怎麼瞧也不像是高興的模樣,幾分譏諷,幾分冷漠,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
  他不敢再多看什麼,趕忙拾起地上的藥箱,跟著一個接生嬤嬤進了裡間兒。
  正殿裡一時安靜下來,除了佟蘭心時不時發出的撕心裂肺地驚叫,一絲兒咳嗽也不聞。眾人便在這令人窒息的環境裡默默等待著佟嬪生產的結果。
  是的,是生產,誰也沒想到佟蘭心竟然會突然見紅早產。或者是今日的事情一波三折,太過複雜?又或者是方才不小心摔的那一下兒跌得狠了?誰也說不清楚。
  她的月份原本就比較大了,如今雖是還差著兩個多月,可若是運氣好,說不定還能保住孩子的性命,這可就全看方纔那個太醫的本事了。
  「皇帝不必多想,佟嬪當初接觸那些麝香的時候兒也不短,之前又是胎像不穩,又是咳喘的,畢竟於胎兒不利,早產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沉默半晌,孝莊終是長歎一聲出聲安慰起康熙,她說得倒也中肯,畢竟方才佟蘭心原本就是在地上趴跪著的,康熙向後躲的時候兒,她雖然撲倒在地,卻也絕對重不到哪裡去,這樣兒就見紅,那也太容易了些。
  康熙點點頭,心中卻終是無法釋懷,佟蘭心也算是為鈕祜祿氏所害,若沒有後頭給烏雅氏送花兒的舉動,他或許會好生安撫她,無論她生的是公主還是阿哥,都給她晉晉位份,可如今後殿裡還躺著一個生死未卜的烏雅氏,對這佟氏到底該如何處置,他心中又一時沒了主意。

☆、第171章 大清第一後族

  佟蘭心掙扎了一天一夜,到底是拚命生下了一個先天不足的兒子,只是太醫也說她孕中被麝香所害,生產時候兒又傷了身子,日後再難有孕了。
  不過,這些對佟蘭心來說還不是最讓她痛不欲生的地方兒,左右已經有了一個兒子,不能生就不能生吧,先天不足的孩子多了,如今宮裡就有一個現成兒的例子——保成。
  她就不信,那個生而克母沒娘疼的孩子能活下來,她的兒子就養不大?有家族的支持,有太醫院裡的親信太醫在,她就不信自己的兒子調理不好!
  讓她驟然墜入地獄的是康熙的一道御旨——他竟然要將他們的孩子抱到慈仁宮,交給太后撫養!
  就算為了之前的事情,沒有封賞,沒有晉位,甚至這孩子從出生到現在,皇上都沒來看過一眼,這些她都能忍。只要她將身子養好了,憑她的手段,不愁攏不回皇上的心。
  只要把孩子養好了,只要這個孩子日後有了出息,她終究是有出頭之日的,可如今連孩子都要從她身邊奪走了,她日後還有什麼指望?
  眼見得幾個嬤嬤打扮的奴才上來二話不說,抱起孩子就要往外走,她瘋了一樣地撲了上去,「還我的兒子,本宮是佟嬪,是承乾宮主位,這孩子理應放在本宮身邊兒自己養。我要見皇上,還我的兒子,還我的兒子!」
  「娘娘,奴才勸您還是省省吧!」梁久功冷冷地擋在她的身前,對著旁邊抱孩子的奴才一使眼色,示意她們快走,「皇上已經下旨,娘娘護佑皇嗣不力,以至承乾宮一個阿哥夭折,一個早產,把孩子放在您的身邊兒,皇上實在放心不下。再者說,小阿哥放在太后跟前兒撫養,那可是天大的體面呢,有她老人家教導著,您還怕他將來的前程不好?這可是天大的恩寵呢,您得謝恩!」
  他一邊兒說著,手中拂塵一甩,將佟蘭心拽著他衣襟的手拂落,抻抻被攥得皺皺巴巴地衣襟,彈彈上頭根本不存在的灰塵,冷哼一聲揚長而去。
  佟蘭心無力地跌坐在地上,似是丟了魂兒般,半天沒有反應,唬得一旁服侍的奴才心驚膽戰,佟嬪還未生產完,她身邊兒原本的奴才便統統被收拾了個乾淨,好點兒的換個地方兒當差,差的直接就進了慎行司,聽說一個個都橫著被抬了出去,她們都是內務府後來指派過來的,原以為她好歹是一宮主位,又剛生了個小阿哥,跟著她日後必然能揚眉吐氣,卻不料竟是個繡花枕頭,中看不中用的。
  眾人又是捋胸捶背,又是掐人中,忙了半晌,終於見她面上有了反應,只是還不等眾人鬆口氣兒,就見她面上浮起一絲詭異的笑容,「哈,哈哈——」
  「本宮的兒子被太后抱走了,你知道嗎?本宮的兒子被太后抱走了!」聽她說話的人嚇得恨不能割了她的舌頭縫上她的嘴,這樣的話是能隨便說,隨便聽的嗎?傳了出去,還不知要有多大的是非呢。
  「本宮的兒子前程遠大啊,你知道嗎?」她認真地盯著面前出現的每一個面孔,努力從對方的眼裡尋找那一絲認同,「當今皇上就是太皇太后親自撫養教導的,如今本宮的兒子又得太后親自撫養了,哈哈,本宮的兒子前途無量啦!」
  承乾宮的消息傳到翊坤宮的時候兒,明月正跟蔻朱一起準備孩子日後要用的小衣服,小包被,聽了小全子傳來的消息,半晌沒有言語。
  佟蘭心生的這個兒子,從目前的排行來看,如果應該是行四了,四阿哥,即使換了個娘也終究是沒能改變他被旁人抱養,無法在親娘跟前兒享受關愛的命運啊。
  不過,這樣也好,她記得太后原本抱養的是自己生的五阿哥,如今四阿哥被抱進了慈仁宮,太后跟前兒再養一個阿哥的可能性基本為零,她如今又貴為貴妃,不論從哪來看,她的孩子都應該是留在翊坤宮,由她自己親自撫養。
  至於佟蘭心那些瘋言瘋語,她卻是嗤之以鼻,前程?先別說那個貓仔兒似的孩子能不能養大,就是養大了,孝惠那個只知吃齋念佛的性子,只怕只能教孩子一肚子的經文,到時候兒別鑽了牛角尖兒,步了先帝的後塵才好。
  再者,她這些話要是傳到了康熙的耳朵裡,別說是她了,就是那個孩子也討不了好兒去,他如今正是年青力勝的時候兒,滿心的雄心壯志,千秋霸業,要是知道誰在後頭打這個主意,不收拾她才怪!
  就連之前三藩戰事最緊急的時候兒,索額圖一系的官員上疏要求早立儲君以防生變,都被他罵了個狗血淋頭,保成也沒能像歷史上那樣兒早早被立為太子,如今佟蘭心竟敢肖想那個位子,這不是自討苦吃嘛!
  不說宮裡的人怎麼伸長了脖子等著看承乾宮的笑話兒,宮外的佟國維如今也是急白了頭髮,他在康熙面前磕頭請罪,想求皇上看在他的老臉上,饒佟蘭心一次,把孩子送回承乾宮撫養,卻不想皇帝連頭都沒抬。
  「舅舅這是做什麼?孩子養在太后跟前兒,那可是天大的恩典呢。」他的唇角揚起一個譏諷的弧度,「朕就是由當年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親自撫養教導,如今這個孩子也得了太后的親自教養,日後必定貴不可言呢。」
  佟國維嚇得連連叩首,又哪裡扭轉得了皇帝已經冰冷的心,「舅舅回去吧,朕心裡明白得很,舅舅是舅舅,佟嬪是佟嬪,佟嬪不爭氣,辜負了舅舅的教導,所有罪責自然是她自己去承擔,與旁人無干。」
  見皇帝話中絕無轉圜,佟國維只能拾起地上的大紅寶石頂子官帽,那火紅的顏色刺得他眼睛生疼,他知道佟蘭心是指望不上了,如今皇帝沒像對待鈕祜祿氏一樣,廢黜她的尊號位份,已經是看在那個孩子的份上格外開恩,日後的恩寵那是想都別想了。
  如今的佟蘭心只能像個瘋子一樣,在承乾宮裡說些瘋言瘋語,左右皇帝沒廢她的位份,她的份例供給還在,日子倒也不難過。不,不對,眼下她是還享著嬪的份例,可她要是天長日久地瘋下去,難保內務府那起子小人不見風使舵,這群殺才可口起失寵嬪妃的份例來有多狠,他的姐姐孝康章皇后當年可是親身體會過的!
  佟家能有今天,不是他們立了多少功勞,放眼整個大清朝,功勞比他們大的人家兒多了去了,他們能有今天,憑的可是當今皇上的母家,是孝康章皇后給他們帶來了今日的榮寵。
  想想當日佟蘭心入宮的時候兒,意氣風發,信心滿滿,原以為憑她的才貌必定能艷壓群芳,又有血緣上的那層親情在,一定能將那空缺的後位攬入懷中,卻不料今日竟是一敗塗地。
  折了一個佟蘭心原本算不得什麼,蘭心不中用了,還有蕙心,這丫頭雖不及她姐姐美貌,可心計手腕兒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佟家的女兒,絕不是庸碌無能之輩。
  只是今日御前奏對的情景卻給他火熱的心上澆了一盆冷水,這回毀得不止是一個佟蘭心,還有他們佟家兩朝後族的希望啊!
  想想方才皇上那冰冷的眼神,不帶一絲溫情的面孔,他便覺得渾身發冷。皇上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依賴佟家,信任佟家了,佟家跟皇帝努力維繫了多年的親情,只怕也已經被那個丫頭毀得不剩什麼了。
  就算皇上如今還念著自己這個舅舅,也不會再如以前所想的那樣,毫無理由地抬舉佟家的女兒,甚至讓佟家的女兒再登後位了,一切的一切都結束了。
  「老爺,老爺你怎麼樣?老爺你別嚇妾身啊!」耳邊聽著夫人惶恐不安的呼叫,苦笑著咧開嘴,一串長長的涎水從嘴角緩緩流了下來。
  「老爺,就算蘭心指望不上了,咱們還有蕙心呢,你放心,中宮那個空懸的後位,一定是咱們佟家女兒的,咱們佟家一定會成為兩朝皇后的出處,大清第一後族。」
  大清第一後族?聽著夫人不知天高地厚的言語,他總算知道蘭心那莫名其妙強大的自信是從哪裡來的了。大清第一後族從來都是博爾濟吉特氏!如今宮裡還有博爾濟吉特氏出身的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在呢,自家夫人就敢公然說出這樣大逆不道的話來,就算蘭心今日沒瘋,太皇太后也絕對不容他們再囂張下去!
  他想說佟家有如今的榮寵就夠了,他想說那個暗無天日的後宮已經吞噬了他的姐姐,她走的時候兒還不到三十歲啊,雖然看著自己的兒子坐上了那個位子,卻沒享幾天福就去了。如今那裡又吞噬了他的一個女兒,犧牲一個蘭心就夠了,他不想把蕙心也填進去,可他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裡一急,眼前一黑,便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墜入了黑暗。

☆、第172章 夢醒

  鈕祜祿婉容只帶著一個親信宮女孤零零地住進了鹹福宮後殿的一間耳房,這裡原先連奴才都不願住,以前只是堆放雜物的地方,如今便騰出來安置她了。
  所有的位份尊號統統廢黜,每日只按著答應的份例給她些必需之物,一朝從高高的雲端墜入塵埃,她哪裡受得了那些個粗茶淡飯?
  別說內務府見人下菜碟兒,蚊子腿上都要刮下一塊肉來,就算他們有良心,不剋扣,答應每日也只有一斤八兩豬肉,*陳粳米,兩斤白面,兩斤鮮菜,夠做什麼的?那每月十五盤的羊肉和五隻雞鴨,她連根鴨毛兒都沒見著,家裡安排進來的親信宮女瞧不下去,特意找他們去要,還受了好一番奚落。
  「那起子狗奴才,便是給娘娘提鞋都不配,以前跟那西洋花點子哈巴兒似的,跑前跑後的圍著咱們轉,如今去了,一個個都翻臉不認人,呸,狗仗人勢的小人,等娘娘起來了,看怎麼收拾他們!」
  鈕祜祿婉容只靜靜地聽著,半晌沒有言語,她鈕祜祿家的掌珠何曾受過這份兒委屈欺辱,狗仗人勢,這話說得還真不假,他們以前可不就仗著她的勢在外頭作威作福,如今風水輪流轉,她也嘗到這個滋味兒了。
  「呵,呵呵——」她驀地張口大笑,彷彿聽到了世上最可笑的笑話兒。
  宮女嚇壞了,拚命搖晃著她的肩膀:「娘娘,娘娘您別笑了,奴婢,奴婢□得慌,都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該跟您說這些糟心的事兒,您打奴婢,罵奴婢吧,求您千萬別笑了。」
  她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自己算什麼?在後宮爭了十年,鬥了十年,如今她算什麼?她是到今日才明白,過去的十年她都白活了。
  皇上,他的心自始至終都沒在她身上停留過一時半刻,所謂的艷冠後宮根本就是個笑話兒。當年他需要的是她家族的支持,可惜她的阿瑪沒有索尼的識時務,沒能得到預想中的利益,皇上哪有什麼心情欣賞所謂的京城第一美人!
  等她的阿瑪和家族裡那些高官顯爵的大人們活明白了,知道往皇上身邊兒靠了,皇上對鈕祜祿氏一族也早沒了當初的耐心與信任,朝中的新貴一茬一茬兒的起來,後宮的美人兒一撥一撥兒地進,她的美貌在那鮮艷明媚的青春面龐前,早已泛黃發舊,失了舊日的顏色。
  「娘娘,您別這樣兒,那起子狗奴才就那個德行,娘娘是誰啊,有鈕祜祿氏一族撐腰,又跟皇上有多年的情分在,等戰事一完,皇上必定還要對出征的將士論功行賞的,如今家裡大爺四爺身上都有軍功在,皇上到時候肯定要給娘娘晉位以示恩寵,如今娘娘就先忍忍,那起子殺才,咱們以後有的是機會收拾他們。」
  晉位?行賞?正在流淚的鈕祜祿氏心中冷笑,到時候是要晉位封賞,只不過領賞的應該是那郭絡羅氏了吧!
  她太清楚自家那群「爺」們的德行了,平日裡在京城內外四處「征戰」自然是無人能敵,「戰功赫赫」,一上了戰場,真刀真槍地鬥起來,他們不尿褲子就是好的了,還指望他們立功?
  她想復位,憑什麼?京城第一美人?艷冠後宮?
  呵,在她最美麗的時刻,她都沒能抓住他的心,憑什麼如今人老珠黃了還敢抱這樣的期待?他的心中對她不僅沒有半分情意,甚至對她和她的家族充滿了敵視,如今,她還有什麼指望?!
  她俯身看看身上藍素緞石青鑲邊的袍子,彷彿從那靛青的顏色裡看出了腐爛的氣息,「這是什麼,這是什麼人的破衣裳,也敢往本宮身上穿,快給我撕了,撕了!」
  她歇斯底里地撕扯著身上的衣裳,內務府的奴才見人下菜碟兒,就連身上穿的衣裳,到她這裡也只有最最普通的潞綢素緞,以前織金妝花的蟒緞妝緞連影兒都見不著了。
  這些料子也不知在庫裡放了多少年,天長日久,早就漚壞了,如今哪裡經得起她的撕扯,精心養護的長長指甲將那衣裳撕得一條一縷,破爛得不成樣子。
  「好好好,娘娘莫急,奴婢這就去給您拿最喜歡的織金鳳舞九天的袍子。」宮女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按住她鮮血直流的手,手上長長的指甲已經斷裂,有幾處還傷到了手指,只是這會兒也沒工夫去處理傷口了,還是得趕緊把娘娘舊日的鳳袍找出來,先安撫住娘娘的情緒再說。
  「我要那件正紅織金鳳舞九天的緙絲袍子,底下帶著江牙海水雲紋的。」鈕祜祿氏的情緒好容易平復下來,手捂胸口兒破爛不堪,已經露出肚兜兒的衣裳,盯著宮女的背影絮絮地叮囑,「那還是當年初進宮的時候,皇上特意讓內務府給本宮做的,可後來本宮穿起來的時候兒,他竟又說衣裳違制,不許本宮再穿,呵,違制,本宮今日就違制一回,我偏要穿上它,看他這朝令夕改的皇帝又能如何!」
  她心裡不是不明白皇上態度這樣變化的原因,只是明白得太晚了點兒。當初他給她超出妃子的待遇,不是沒有所求的,無奈皇后的位子只有一個,權衡利弊,一定是赫捨裡氏的,那麼給她超品的待遇,不過是為了向鈕祜祿氏一族施恩,以示對她和她的家族的恩寵重視。
  只可惜她那時候兒滿腦子都是自己艷冠六宮的得意,連赫捨裡氏都沒放在眼裡,又哪裡體會得到他的用心。待他沒有從鈕祜祿氏一族那裡尋求到夢寐以求的支持時,她的美夢也就結束了,這個時候他當然不會允許一個對他沒用的妃子去觸犯皇后的威嚴,畢竟赫捨裡氏一族可是他忠實的盟友呢!
  她這樣心如槁木般一心跟皇帝作對,比她方才歇斯底里的模樣更加令人心驚,因著以前的衣裳都是按妃子的份例規矩做的,如今做了答應自然不能再穿,小小的耳房裡擠擠挨挨全是箱子,就這還是她們精簡了再精簡,好些不要緊的東西當日搬家的時候兒都捨了沒帶,否則這兩間小小的耳房連她們以前的庫房都比不上,如何放得下那麼多的東西。
  「娘娘,這些箱子裡都沒有啊,想來是咱們挪屋子的時候兒,落在鍾粹宮了,要不,您先穿這件楊妃色百蝶穿花的吧,這件做好了還沒穿過吶。」雖然這件衣裳也不是一個答應能穿的,可跟那件正紅鳳袍比起來,還是稍稍好一點兒,兩害相較取其輕,就算旁人瞧見了,也算不得什麼大罪過。
  「什麼,沒有?」鈕祜祿氏原本平靜下來的情緒瞬間高漲,「我不信,就是丟了什麼,也不能丟了那件衣裳,一定是你沒仔細找,不中用的東西,滾開,我親自去找!」
  她一把將宮女推開,起身在箱子裡瘋狂地翻找著,滿箱的錦繡珠光拋灑得四處都是,宮女哭著跪在她腳邊求她別找了,她也不理會,末了嫌她礙事,一腳踹倒在一旁。
  終於,在將屋子裡弄得滿目狼藉之後,她總算是從一個壓在最底層的箱子裡翻出了這件衣裳,「哈,本宮就說它一定不會丟掉的,這不就找著了,快,快過來幫本宮換上,梳妝,本宮要梳妝!」
  宮女擦擦眼淚,從角落裡爬起來,既然已經無法阻擋主子穿這件衣裳,那就想法子哄她別出門去,好歹別讓人瞧見了,否則一個答應穿鳳袍,傳出去可不是件小事兒,娘娘如今可不是當日的麗妃,便是明知違制也沒人敢多說什麼,如今的娘娘可是經不起一點兒風浪了。
  頭髮梳了又梳,梳成最最時興的盤花兩把頭,首飾挑了又挑,終是將當年初進宮時的赤金累絲點翠鳳鈿戴在了頭上。
  眉毛細細描過,嘴上塗上最喜歡的朱紅口脂,為著他不喜歡太過艷麗的顏色,她已經多久沒用過這樣鮮艷奪目的口脂了?她為了他拋棄了自尊,拋棄了自我,可依然沒能換回他的半點憐惜,如今都走到這一步了,就讓她按著自己的心意活一次吧。
  「這都是些什麼破爛兒,也敢往本宮面前擺?沒得污了本宮的眼,都給我扔出去!」她嫌惡地看著地上丟得亂七八糟的衣裳首飾,將幾盒兒算不得太過名貴的首飾踢到一旁。
  宮女不敢多說什麼,更不敢如她所說統統扔出去,這些首飾雖然不是太過華麗奪目,卻也都是真金白銀上好的材料製成的,只是要麼沒鑲嵌珠寶,要麼上頭鑲嵌的珠寶有瑕疵,自然入不得主子的眼。
  只是她們如今已是今非昔比了,留著這些,好歹以後求人辦事兒的時候也有幾樣能拿得出手的值錢玩意兒不是。
  見宮女又將這些首飾收拾起來,想要放回箱子,鈕祜祿婉容蹙起娥眉,不滿地白了她一眼,「本宮說了不要就是不要,你又將它們放回去做什麼?趕緊拿走拿走,你要捨不得就賞給你了,只別讓我瞧著礙眼!」

☆、第173章 立後

  見鈕祜祿氏執意要丟,宮女也只得默默將那幾匣首飾拿到自己屋裡小心地藏起來,日後有了什麼用處再拿出來吧。
  不過,主子沒有鬧著要出門,只讓她將門關上,說是要歇息一下,還是讓她大大的鬆了口氣,如今天色已晚,再有個把時辰就該用晚膳了,等會兒她自己去御膳房拿晚飯,回來哄主子用完了飯就把那身兒行頭收起來,也就無礙了。
  可惜,等她提著食盒兒去給鈕祜祿氏送飯的時候,才發現她家主子高高掛在房樑上,早已沒了氣息,食盒落地的悶響和淒厲的尖叫同時響起,在夏日的黃昏中令人不寒而慄。
  康熙根本就沒有露面,只聽僖嬪回稟了處置的過程,當聽到麗妃自戕時穿的竟然是鳳袍鳳鈿的時候兒,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兒,往事如煙般在腦海中閃現,她的囂張,她的驕縱,她的狠毒……
  只是末了,也終究只剩下那一身鳳袍鳳鈿,「嬪妃自戕是大罪,按規矩要株連家人的,只是看在她阿瑪的份上,也看在她的兄長還在前方殺敵的功勞上,便只治她一人之罪,不再追究她的家人了。」
  僖嬪點頭稱是,正待退下,又聽他低低歎了一聲,「那身兒衣裳,就讓她穿著去吧。」
  讓鈕祜祿氏穿著那身兒鳳袍鳳鈿去?這可是不合規矩的!她疑心自己聽錯了,可再抬頭去瞧,他的臉早已隱在昏黃的暗影裡,哪裡瞧得見半點兒異樣。
  鈕祜祿氏的死在後宮裡沒有激起半點兒浪花兒,鈕祜祿氏一族本就不復往日的風光,如今她又早就是家族的棄子,她的死活,真是沒有一個人放在心上。
  明月聽僖嬪講了她潦草的身後事,倒是讓她歎了一回。
  鈕祜祿婉容的悲劇,其實早在她入宮之初就注定了。論家族勢力,朝堂上的重要性,她比不過赫捨裡氏,偏偏父親又是棵牆頭草,在外不能給她半分的支持。偏她又是個要強的性子,哪裡肯老老實實地屈居人下,一來二去自然跟當時的赫捨裡皇后頗多衝突。
  一個是囂張跋扈,對皇權沒有半分助益的妃子,一個是賢良淑德,大方識大體,給皇上提供了朝堂上最大支持的皇后,康熙的選擇是顯而易見的。
  若是鈕祜祿婉容能收斂鋒芒,或者她還能重複前世的歷史,坐上那個夢寐以求的位子再風光一把,雖然那風光是那樣的短暫,可也算是以償夙願了。
  只可惜她今生遇到了明月,不同於前世的碌碌無聞,今生的郭絡羅氏帶給了她太多的壓力,讓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錯,事到如今,更是連身後哀榮都保不住了。
  「娘娘想什麼呢?這麼入神,額娘方才說的話你到底是聽進去了沒有。」富察氏見女兒又走神兒,終於忍不住開口提醒她,到底該怎麼做,好歹也給她一個準話兒吧,如今郭絡羅氏和富察氏的門檻兒都要被人踏破了,就連婉嘉的郡主府也不清淨,眼看著選秀在即,女兒在宮裡到底是個什麼章程,也該給她們透個氣兒才是。
  「一提起鈕祜祿氏,倒叫我想起先前的麗妃了,額娘莫怪。」她回過神來,歉意地一笑,小五似是不滿額娘方才對他的忽視,從富察氏的懷裡依依呀呀伸出手來,要抱抱。
  她從額娘懷裡接過圓滾滾的小五,忍不住在兒子粉嫩粉嫩的小臉兒上親了一口,這才開口道:「章程,我能有什麼章程。眼看著選秀的日子一天天近了,可皇上卻跟太皇太后槓上了,兩下裡誰都不肯鬆口,我又能怎樣。」
  自從去年佟氏瘋了,鈕祜祿氏自殺以後,孝莊不知怎麼又起了立後的心思,這原本也沒什麼,可關鍵是她舉出來的人選,實在讓她的乖孫兒難以接受。
  孝莊的心思數十年如一日的沒有變過,雖然之前為了康熙能夠順利親政,她不得已替他挑了輔臣之女赫捨裡氏為後,可如今眼看著康熙已經坐穩了身下的那張龍椅,三藩也眼看著沒什麼好蹦躂的了,她的心思就又活泛了。
  從去年秋天到現在,打著陪伴孝莊和孝惠的名頭兒,後宮裡多了好幾位蒙古出身的貴女,一個比一個來頭大,倒弄得像康熙高攀了似的,他心裡能痛快了才怪。
  先不論他對這些蒙古來的女人有沒有好感,光孝莊這番做派就讓他倒足了胃口。偏偏對方也不捅破這層窗戶紙,既不說是進京選秀的,也不說是有什麼目的——一定要說目的的話,那就是想念她們的祖姑母∕外祖母∕姨母∕姑姑∕姐姐……特地不遠萬里跋山涉水來陪伴的。
  再要深究,她們也會捏著衣角兒,在一張粗獷寬大的臉上做出一副不勝嬌羞的模樣,說她們是如何如何的仰慕大清天子的才學,一心想要當面請教探討云云,聽得康熙臉都綠了。
  還仰慕他的才學呢,她們連漢話都說不利索,一提「鋤禾日當午」就兩眼發直,再來一句「床前明月光」,就直接羞得臉紅脖子粗,若非慈寧宮裡人多,只怕當場寬衣解帶的都有,就這樣的也敢說什麼仰慕他的才學,他腦抽了才會跟她們探討這個!
  要立後,他不反對,但前提是立的是誰。自打那兩位瘋的瘋,死的死,如今後宮就剩三個主位了,馬佳氏和赫捨裡氏都只是嬪位,在他心中的份量也沒那麼重,立明月這個如今後宮位份最尊的貴妃可謂是順理成章的事。
  尤其是在明月給他生下了一個健健康康的小五之後,他簡直將翊坤宮變成了另一個乾清宮,除了不在這裡召見大臣,商討國事,吃喝拉撒睡都在這裡解決了。
  再加上前些日子從南邊兒送來的奏凱捷報,明月的份量比以前更重了,如今讓他立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蠻丫頭做皇后,那不是給他找不痛快嗎!
  兩邊兒在立後這件事上達不成一致,連帶著選秀的事也耽擱了下來。畢竟要真是立蒙古貴女為後,那有些該走的過場兒還是要走的,比如讓她們參選,給她們準備日後封後的各項禮儀排場嫁妝等等,可要是不立後或立旁人為後,那又當別論。
  如今兩邊兒都僵持著,偏偏京城裡的各大世家大族也不甘落後,她們不知從哪來聽說了皇上和太皇太后有心立後的消息,雖是不敢一上來就打那個位子的主意,卻也實實在在的多了一份盼頭兒。
  審時度勢,她們也知道那個寶座跟自己無緣,就是皇上不立蒙古來的那群女人為後,後宮裡現坐著一個有子的貴妃呢,再衡量一下人品家世,自認既沒有貴妃的美貌,家世也不見得比人家強,尤其是如今三藩方平,人家北邊兒一個做盛京將軍的阿瑪,京城裡還有兩個剛剛從戰場上凱旋而歸的哥哥,雖然皇上還沒有正式論功,可他們也聽說了戰場上的情形,論功勞,人家那可是頭一份兒,論親疏,那兩位可是跟皇上從小兒一起摸爬滾打的交情,誰能越過他們去。
  若讓她們說真心話,她們倒是真心盼著貴妃能更進一步的。原因無他,若是蒙古貴女做了皇后,那無論從哪方面考慮,太皇太后都不會讓貴妃再升位份了,畢竟貴妃上面就是皇貴妃,若有這麼一個盛寵有子的人坐上了副後的位子,對她們蒙古貴女的威脅可就太大了,到時候束手束腳,隨時有可能被人架空不說,稍有不慎就會被皇上厭棄,從而重蹈世祖後宮的覆轍。
  若真是為了蒙古皇后的地位而打壓了貴妃,那麼她們自認都沒有貴妃的容貌家世恩寵手段,貴妃都被打壓了,她們上位的可能就更是渺茫了。
  相反,若是貴妃真做了皇后,後宮高位妃嬪立時又捉襟見肘,皇上怎麼也得再封一兩個高位妃子。跟貴妃爭,她們沒機會,可跟旁人爭又不同了。
  放眼如今的六宮,僖嬪雖然出身赫捨裡氏一族,可畢竟無子,她們家在赫捨裡氏族中也並不顯貴,並沒有多少家族的支持。而馬佳氏雖然有子,卻終究已是年老色衰,如今後宮裡年紀最大的就是她了吧,年輕貌美的時候兒都沒能起來,如今藉著兒子得了個嬪位也就是她的極點了,想再往上升?只怕是難。
  後宮裡現有的女人沒幾個能被她們放在眼裡,再看看這一次一起參加選秀的人員名單,她們心裡就更有數兒了,如今家世顯赫人材又出眾的,也就那個瘋了的佟嬪的妹妹佟蕙心和鈕祜祿家的二丫頭鈕祜祿嫣然,再有就是先皇后的親妹妹,噶布拉的小女兒赫捨裡芫□了。
  三人出身不分高下,各有各的長處,雖然自忖不及貴妃跟皇上的感情深厚,可憑著自家的容貌手段,壓下後宮那群出身不高的女人一躍而得高位卻還是有幾分把握的,為了能在選秀的時候佔個先機,得個強有力的內援,她們不約而同地將目光瞄向了貴妃的娘家。
  如今為著兩個兒子就要回京了,富察氏正在京城,貴妃她們見不著,可見見富察氏和婉嘉郡主卻還是有機會的,一來二去,二人可不就被她們擾得苦不堪言了。

☆、第174章 佟蕙心

  明月自然明白額娘和嫂嫂的難處,若非被這些人煩透了,她們也不會為這個專門跑這一趟。自從有了兒子,她的心便都繫在這個小人兒身上,對那些雜事爭鬥都不怎麼上心了,就連康熙說要立她為後,她也只淡淡一笑,並無任何回應。
  實在是在她的眼裡,貴妃和皇后並無什麼區別,除非他能把所有女人都攆走,否則不過是換個稱呼罷了。
  當然這一切的前提是貴妃的頭上不能壓個人來膈應她,她不稀罕那個位子,卻不代表她就樂意有個人坐在那個位子上對她吆五喝六。
  「再有上門的,你們就只管誇他們家姑娘好,只是要緊的事情卻是一句都不能答應,尤其要記得跟那幾家保持距離,畢竟要是給皇上落個結黨的印象就不好了。」她輕輕囑咐著母親和嫂嫂。
  上門是客,當然要好好招待,畢竟這也是個擴大自家影響,拉攏各方勢力的好時機,可那幾個世家大族的就算了,先不說康熙心裡會怎麼想,單是這些人心裡都有一個小算盤這一點,就絕不可能成為他們日後的盟友和助力。
  若這幾家真上位,別說結盟,不倒戈相向,背後再捅她一刀就是好的,她哪裡敢相信他們此時滿嘴裡生出的錦繡白蓮。
  「這個額娘省的。」富察氏點頭,「之前你舅舅也囑咐過,說你在宮裡也不容易,絕不能給你胡亂攬事,讓你再為這個勞神。」
  「不過,要說跟那幾家保持距離,卻也不是件簡單的事,之前佟家不是上門提過二弟的事?」婉嘉笑著望向富察氏,後者似是才想起來,猛地一拍巴掌。
  「你嫂嫂不說,額娘都差點兒忘了,之前佟家也不知怎的,竟遣人上門詢問你二哥的事,瞧他們那個樣子,莫不是想跟咱們做親?」
  「做親?佟家?」明月也被這個消息嚇了一跳,「額娘沒搞錯吧,佟家可是對這個丫頭寄予厚望的,尤其是如今宮裡這個又出了這樣的事,那佟蕙心可是他們唯一的指望了,他們會甘心放棄進宮的榮華富貴,把她嫁進咱們家?」
  雖然有她姐姐的例子在,只要她姐姐活一天,她就不可能越過她姐姐的位份去,可畢竟嫁入天家和嫁給普通豪門子弟還是有很大不同的。
  尤其是明武並非家中長子,上頭有個嫡長的哥哥在不說,長嫂又是親王之女,有郡主的名分在,佟蕙心要是嫁過來,那可就意味著事事都要被婉嘉壓一頭,她甘心嗎?佟蕙心就算不想重蹈佟蘭心的覆轍,明武也絕對不是她最好的選擇。
  「額娘怎麼回答他們的?」她心中一時有些緊張,「佟家只是心血來潮過來問問,還是有旁的什麼內情在?明武怎麼說?他是不是跟人家姑娘——」
  「瞧你想到哪裡去了。」富察氏趕忙打斷了她的話,「佟家不過是遣人過來那麼一說,額娘也覺這事蹊蹺,哪裡敢應承什麼,他們一走就好生審問了明武一番,那小子直喊冤,說什麼連人家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哪裡就有什麼私情了。我看佟家的人走了就沒了下文,想來也是他們自己一時想起你哥哥這號人物,隨口那麼一提罷了。」
  雖然如此,可明月還是不能放心,自家哥哥是什麼性子的人,她是清楚的,想想明尚當年小小年紀沒有父母在身旁,都能在老太太給他亂點鴛鴦譜的時候獨自跟婉嘉搭上了線,明武雖是這幾年在外征戰,可也難保肚子裡有什麼小九九。
  「額娘回去說給二哥,他這次立了大功,本身又沒什麼婚約在身,皇上原本就說凱旋之日要給有功的八旗子弟指婚的,到時候他必然是頭一個,這個時候兒,他可別打錯了主意。」頓了頓,她又加上一句,「二哥的婚事,說不好聽點兒,那是要皇上來指的,咱們誰說了都不算,額娘在外頭可千萬別輕易應承什麼,到時候兒賜婚的聖旨一下,豈不是要人家姑娘難做人。」
  富察氏似是才想起當初選秀的時候,皇上說的給有功將士賜婚這一節,被明月這麼一說,立時一臉的恭肅,「娘娘說的是,都是額娘老背晦了,竟忘了指婚這一節,若非娘娘提醒,幾乎要闖下大禍了。」
  明知道皇上有心給有功將士指婚,自家兒子的軍功又是頭一份兒,就算論功行賞的時候兒他太年輕,不好越過那些資歷深重的老將去,可這賜婚必然是要好生獎勵一番的,若是自家真的懵懵懂懂地給兒子定了親,就算皇上看在兒子的功勞上不多說什麼,心裡必然也對自家不滿的。
  見富察氏一臉的惶恐,明月趕忙開口安撫道:「也沒額娘想的那麼嚴重,說句不好聽的,那些個秀女,皇上認得哪一個?還不是要額娘悄悄兒在外頭打聽好了家世人品,到時候兒看好了哪一家,只說給我知道就是了,後頭的事由我來做,千萬別搶在前頭多說多做了什麼,招了皇上的忌諱就是。」
  要真是傻傻的只等著康熙來點,說不定他隨手給指個什麼歪瓜裂棗,到時候兒家裡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生不說,也委屈了自家哥哥。
  「額娘省的了,那這樣一來,人選就絕對不能是今次選秀的這些人家兒了,皇上當年留下的那批留牌子的秀女,當初就說是準備給有功將士指婚的,一晃都三年了,也不知她們可曾有什麼中意的人家兒沒有,都怪額娘糊塗,當初竟沒留意這些留牌子的秀女。」
  富察氏越說越懊惱,一旁的婉嘉卻聽得出神:「我就說這些日子有些上門的人家兒怎麼只是送禮拉關係,也不說請托些什麼事,讓人心裡不安呢,想必是她們家的姑娘小伙兒有了對眼兒的人,雖沒說破,卻也是雙方心裡都有數兒的,走咱們的門路,也是怕將來被皇上指給旁人吧。」
  「有這樣的事?」明月眼睛一亮,真是瞌睡了就有人來送枕頭啊,她正要藉著選秀的時機多拉攏些人呢,這就有人使這招兒了,雙方各取所需,倒是正好。
  以如今後宮妃嬪的影響力而論,明月認第二,就沒有人敢認第一,這些想給兒子找個好媳婦兒,想給自家姑娘找個稱心如意的好女婿的人家兒,把眼睛盯上她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只要不是什麼敏感的人家兒,在她不過是一句話的事,只是還是不能大意了。
  她這邊正想著,那邊婉嘉又開了口:「若是佟家當真對二弟有意,到時候兒娘娘會成全他們嗎?」
  「她對哥哥滿意我就要成全她?她是我什麼人?」明月一提到佟家立時沒了好氣兒,「額娘不妨回去告訴二哥,若他真喜歡上了佟家丫頭,哪怕皇上心裡再不痛快,我也會替他去求,只是要他一定想清楚了,佟家丫頭到底是不是他想要的。」
  一見明月虎起了臉,婉嘉和富察氏也不禁緊張了起來,她們知道明月和佟蘭心在後宮處得並不痛快,只是她們並不知道佟蘭心對明月下手的事,雖然佟蘭心沒能得逞,還最終害人害己,可明月絕不想跟她們家扯上半毛錢的關係,做她的嫂嫂更是想都別想。
  她說一定會成全明武,倒也不是氣話,雖然她對佟家不滿,可這不代表她就樂意做那根打散鴛鴦的大棒,羅密歐與朱麗葉這樣的故事,只存在於童話中就夠了,更何況她對佟蘭心的怨氣,再怎麼也不該撒在自家哥哥和佟蕙心的身上。
  只是,這一切的前提都要建立在自家哥哥對佟蕙心一往情深的份上,她不是什麼頑固不化的封建大家長,卻也沒聖母到替佟家丫頭牽紅線。
  如果明武真對佟蕙心有了什麼感情,她會成全他們,可同時,明武也別想再在郭絡羅氏族中擔任任何重要的職位,簡而言之,要愛情,就別要什麼事業和家族親情,二者絕對不能並存,就算她答應,阿瑪和額娘也未必會認他這個不孝子。
  婉嘉囁喏著,輕輕拉拉她的衣袖,「這都是我開玩笑的,你別介意,我只是覺得,佟家丫頭家世樣貌在京城裡都是數得著的,若能跟了二弟,倒也算是郎才女貌,是我想左了,以後再不提這話。」
  明月歎口氣,她理解婉嘉的想法,哥哥娶了郡主,這一母同胞的弟弟婚事怎麼也不能太差了,否則便覺委屈了這個小叔子,可對他們家來說,這卻未必是福。
  「額娘給二哥挑媳婦兒,最重要的一定是人品樣貌性情,姑娘只要出色,哪怕出身低些都無所謂,尤其是那些清貴人家兒,就算是漢軍旗出身也沒什麼,別瞧不上人家的家世,咱們家如今也算是在個風口浪尖兒上,若真娶個金尊玉貴的千金小姐回去,未必是什麼好事啊。」
  在她心中從來都不在乎什麼門第高低,只要姑娘好,能跟自家哥哥合得來才是最主要的。

☆、第175章 刮目相看

  「小五這孩子長得真是討人喜歡,還是貴妃會調理孩子,瞧這圓溜溜的小臉蛋兒,來,快讓烏庫瑪嬤抱抱。」孝莊伸出手去想抱抱小五,無奈小五看看她一臉菊花樣的褶子,轉身摟住額娘的脖子,死也不撒手。
  「小五乖,這是烏庫瑪嬤啊,上回還給你糖吃呢,快過去給烏庫瑪嬤請安,額娘來時怎麼跟你說的呀。」明月煞有介事的模樣讓一旁老神在在專心品茶的孝惠險些將口裡的茶噴了出來,好容易嚥了下去,卻到底是嗆了一下兒,引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
  「呀,皇額娘這是怎麼了?慢些慢些,可要招太醫來瞧瞧?」明月抱著小五上前,騰出一隻手來給她悉心地捶著背,那副關切的模樣成功地將小五方才引起的尷尬掩了過去。
  孝莊雖是氣惱小五方纔的不給面子,可看看孝惠憋得通紅的臉色,到底還是沒有發作出來,她可是籌謀了好幾天,才計劃好今天這個局,可不能因小失大。
  「貴妃既要照顧小五,又要服侍皇帝,只怕是太過勞累了些,瞧這臉蛋兒都小了一圈兒,哀家瞧著可是心疼呢,這後宮啊,還是要多找幾個貼心人來服侍皇帝才行,只貴妃一個人受累怎麼成呢!」
  既然貴妃不給面子,那她就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了,這後宮可容不得有人專寵,她初時倒看這貴妃是個好的,懂事識大體,又給皇帝添了個阿哥,可這陣子她卻被皇帝的做派給氣著了,就算不立後,也不能跟她這個皇祖母對著幹,還跟他老子一樣,擺出一副專寵的架勢,這不是要走他老子的老路嗎!
  這個孫兒心裡想的是什麼,她不是不清楚,可貴妃要是成了皇后,大清可就有兩個嫡子了,她扭頭看看僖嬪身後嬤嬤懷裡抱著的保成,雖然這個嫡子身子實在是太弱了些,不是什麼福壽雙全的樣子,可如今她也只能把這個孩子搬出來當擋箭牌,阻撓皇帝封貴妃為後的決心了。
  同時還要提醒皇帝和貴妃,後宮不得出現專寵,如今後宮實在是太過空虛了些,眼下只有四個主位不說,其中一個還是瘋瘋癲癲的,平日裡連門兒都不能出,東西十二宮很多都空置多年,皇帝甚至還將那景陽宮收拾出來專門藏書,這成什麼樣子嘛!
  哼,即使立後的事兒一時半會兒爭不出個結果,也要先把選秀的事定下來,後宮裡多多添上幾個美人兒,尤其是高位的妃嬪也得添上兩位,一定要把貴妃專寵的勢頭打壓下來。
  「老祖宗說的是,臣妾也是這麼跟皇上說呢,只可惜皇上聽不進去罷了。」明月拍拍小五的背,示意他危險已經過去,可以鬆開小手兒了,他把她脖子都勒得喘不過氣來了。
  「只要貴妃有心,一定有法子勸說皇帝的,是不是?」孝莊撇撇嘴角,皮笑肉不笑地看著她,想拿這種話搪塞她,也不看看自己那點子本事。
  「老祖宗可跟臣妾想到一處兒去了,皇上的脾氣老祖宗是知道的,旁人說話他哪裡聽得進去啊,也就老祖宗的話他還聽得進去,要不,老祖宗再跟皇上說說?實不相瞞,前兒臣妾剛開了個頭兒,他就吼了臣妾一嗓子,連小五都嚇壞了,這一連幾日都是獨自睡在乾清宮裡,連臣妾派人送去的點心都原封不動地給退了回來,只怕這一時半會兒的,他是不會搭理臣妾的。若是新妹妹們進了宮,也好有人幫臣妾分擔一些辛苦,說不得還好些呢。」
  孝莊聽著明月半真半假地訴苦,初時還有些得意,可驀然回過神兒來,卻發現自己又被對方給繞了進去,她這是又把皮球踢給自己了啊!
  不過,皇帝這兩日都是獨自睡在乾清宮的,這事兒倒是不假。孝莊心中竊喜,這事兒還是自己的手筆呢,若不是她拿住了郭絡羅家那個小子的把柄,又怎能讓皇帝惱了貴妃,同時揪著這個小辮子,逼貴妃讓步呢!
  不管怎樣,先把貴妃專寵的勢頭打壓下去,至於郭絡羅家的那個毛頭小子,畢竟是立過戰功的,又不是什麼重要的角色,事成之後,便讓他抱得美人歸又如何,只是這一切的一切,都要看貴妃是否識相了。
  「哀家的話他要是聽得進去,哀家就不找你了。」她不滿地白了明月一眼,「皇帝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若犯了牛心左性,天王老子說話也不管用。這後宮裡除了你還能跟她說得上話,其他人是想都別想,這可是事關大清的顏面,皇帝子嗣的大事,你是這後宮唯一的貴妃,除了你,再沒人能擔起這個責任了。」
  什麼時候兒這些東西成了她一個貴妃的責任了?這些不該是皇后的責任嗎?她這個貴妃履行了皇后的責任義務,那可有皇后應該享有的權力與榮耀?
  明月心中冷嗤,面上卻是絲毫不露,「老祖宗說的是,只是臣妾畢竟只是個妃嬪,說這些實在是逾矩了。前些日子老祖宗說要立後,臣妾覺得老祖宗實在是聖明,如今的當務之急便是立後了,只要中宮一立,便是皇上再有什麼想法兒,也得跟皇后娘娘商量著來,您說是不是?」
  見明月就是不上鉤兒,孝莊臉上勃然變色,立後,她要是能說動康熙立後,還在這裡跟一個妃子費這麼多口舌做什麼?事到如今,她竟然還敢在這裡跟自己討價還價!既然這貴妃不識相,那就別怪她心狠手辣了,郭絡羅家那個小子就是毀了也別怪她,要怪就怪他這個好妹妹認權不認人,不把他這個哥哥當回事!
  見孝莊有翻臉的跡象,明月趕忙又開了口,「當然,這立後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定下來的,可選秀行啊。左右這選秀都是有現成兒的例子在的,按部就班的選下來,就算一時決定不了皇后的人選,先挑幾個知書達理,賢惠大度的妹妹進來,到時候兒再觀察觀察各人的品行,挑個能服眾的出來,皇上也沒話說不是。」
  孝莊眼睛一亮,她明白明月暗示的是什麼,要想在短時間內強迫皇帝立蒙古貴女為後,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當年她拗不過自己的兒子,如今這個更強勢更有主見的孫子就更不可能乖乖受她的擺佈了。
  先把人選進來,在立後的事情上,皇帝已經有愧於蒙古,這選秀的時候兒就是再不願意,也只能耐著性子挑幾個蒙古出身的秀女進宮,而且給的位份還不能低了,否則就不是懷柔,而是結仇了。
  到時候說是從後宮眾人之間挑皇后,可那些出身低賤的低階嬪妃就想都不用想了,必然是從高位妃子中挑選,最大的對手就是眼前的貴妃了,可她有把柄落在自個兒手裡,到時候兒逼她出局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兒,剩下的那些就都不足為慮。
  她抬眼掃過遠處坐著的僖嬪和馬佳氏,兩個都只是嬪位,僖嬪出身太低,除了一個姓氏,根本就一無是處,最重要的是,她進宮三年,連個一兒半女都沒生下,有這樣一個絕對的劣勢在,她根本就只是個觀眾而已。
  而馬佳氏雖然有子,卻早已失寵,如今能封嬪都是僥倖,後位?還是不要做這個春秋大夢了。
  她嘴角揚起一個志得意滿的笑意,不錯,這貴妃還算識相,「那,依貴妃的意思,該怎麼選呢?」
  小五受不了眼前皺皮核桃似的老臉發出的陰陽怪氣的聲音,不安地在明月懷裡扭了扭身子,圓滾滾肉嘟嘟的小屁屁還淘氣地抬了抬,似乎是想站起來。
  明月拍拍他不老實的小屁屁,安撫地摸摸他的小臉兒,「當然是依往年的規矩,一輪一輪來了,規矩標準都擺在那兒,照規矩辦就是了。」
  她看看孝莊孝惠身後那一群眼睛發亮的蒙古貴女,微微一笑,「就是這些遠道兒來的妹妹,既然湊巧碰上了,也不妨去湊個熱鬧,開開眼界,也順便把自個兒的拿手絕活兒亮出來,讓京城裡的秀女長長見識,大家切磋一下,說不定還能交到幾個興趣相投的姐妹呢。說到底,這幾位妹妹自打來了京城,也沒機會表現一下自個兒才藝,若是能抓住這個機會,定能讓人刮目相看呢!」
  刮目相看,讓誰刮目相看?自然不會是明月或是眼前這群後宮妃嬪了。她們來的目的是什麼,大家都心知肚明,如今舞台提供給你們了,抓不抓得住,就看個人的本事了。
  那些貴女初聽明月說讓她們去選秀開開眼界,一個個還頗為不滿,有幾個直接露出不服氣的表情,要不是礙著孝莊和孝惠就在這裡,只怕當場就要上前跟明月理論理論了。
  聽到後來,有幾個心思通透的眼睛猛然發出自信驚喜的神采,是啊,大清的皇帝不喜歡她們,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對她們的不瞭解,若是有這個機會,能將自己的拿手絕活兒亮出來,說不定還能吸引他的目光,扭轉他對蒙古女子的偏見呢。
  「貴妃說的是,哀家都沒想到,唉,這些孩子也是可憐,來京城這麼久,整日就只圈在慈寧宮和慈仁宮這四四方方的庭院裡,哪有機會走出去多認識幾個朋友呢,既然如此,那選秀的事就這麼定了,貴妃既然還要照顧小五,就不必再為這個費神了,太后一向心疼你,想必一定原因替你再操一回心。」
  孝莊盤算這件事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如今見明月已經將她期盼的話說了出來,也不多費唇舌,直接拍板連主持選秀的人都定了下來。
  明月心中微微冷笑,孝莊這是防她在選秀的時候兒做手腳,好給她們蒙古來的貴女開後門兒呢,只是這些她都不在乎了,只要孝莊到最後別後悔就好。不讓她插手更好,半點兒嫌疑不沾,到時候兒這個太皇太后就是想找人撒氣,也找不到自己頭上。

☆、第176章 人逢喜事精神爽

  「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啊,二爺的婚事有了著落,娘娘這精氣神兒就是不一樣,這都抱了小阿哥大半日了,也不嫌累。」桃紅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果盤兒放在亭子裡的石桌上,前幾日娘娘還在為二爺的婚事犯愁,整日長吁短歎呢,這二爺也是個雷厲風行的,也不知從哪裡見了人家姑娘一面,立時就非卿不娶了,讓自家娘娘是既好氣又好笑。
  「可不是,可見人的緣分來了,是擋都擋不住的,早先額娘幾次三番進宮,為他的婚事愁得什麼似的,如今倒好,這一下子就什麼都不用愁了,也虧了人家姑娘脾氣好,否則就他那個混不吝的混世魔王樣子,人家早惱了。」懷裡的小五小手兒緊緊攥著她的衣襟,她揉揉兒子肉嘟嘟的小臉兒,滿臉都是滿足與寵溺。
  孝莊還以為拿著這個把柄就可以要挾她,也不想想他倆一個未娶,一個未嫁,就算章佳氏是上屆記名的秀女,當初康熙也有言在先,那些記名秀女都是要留著給有功將士指婚的,自家哥哥充其量不過是在正經指婚之前,跟人家姑娘來了一場偶遇,又被有心人士故意編排出了不少閒話,這才鬧得滿城風雨罷了。
  之前康熙藉著這個由頭兒在乾清宮裡躲了這麼些日子,也不知在謀劃些什麼,不過,她心裡有數兒,雖然他對外還在抻著,可心裡對這樁婚事也是滿意的。
  章佳氏,參領海寬的女兒啊,那不就是前世裡十三阿哥的老娘嗎?沒想到自家哥哥竟然把未來的敏妃給娶回去了,也好,章佳氏的人品樣貌是沒得說的,就是家世背景比自己當初希望的小家碧玉強了太多,她原本還擔心會引起他的什麼忌諱,不想他卻是毫不在意,彷彿他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事似的。
  如今藉著這件事半真半假地鬧了這些天,他又做出一副給你個改過自新的機會,施施然上門來了。明月一看他那副臭臉,就抱著小五轉回了身去,懶得搭理他,可這人卻從不會瞧她的臉色。
  「朕都聽從愛妃的懿旨,答應下旨選秀了,愛妃可還滿意?」
  他選秀,對她又有什麼好處?若不是為了幫他解套兒,引那群蒙古來的貴女上鉤兒,她用得著費這個心嗎?如今竟然還敢拿這話來調侃她,得了便宜還賣乖!
  他按住她惱羞成怒的手,「好了好了,別鬧了,再鬧,小心外人知道了,大舅哥的媳婦兒就飛了。」
  他半真半假地鬧了一陣,這才抱起早就在一旁小手兒都舉酸了的小五,「不過,朕還是得再嚇嚇他,好小子,居然瞞著朕不聲不響就挑好了媳婦兒,看朕這回怎麼收拾他。」
  之前為著立後的事,他跟皇祖母差點兒鬧翻了,為了不給明月招禍,連翊坤宮都索性少來,他知道如今皇祖母已將明月母子看做蒙古貴女立後路上的絆腳石,若是這個時候兒再多來兩趟,她越發要為難明月母子了。
  只是就算他刻意疏遠了明月,皇祖母也沒少為難她,還逼她當眾提議選秀,以解眼下乾清宮和慈寧宮的僵局。
  選就選,不管你來多少人,他就是不要,誰還能硬逼他娶不成?牛不喝水強按頭,也不瞧瞧自個兒的斤兩兒。
  別以為他不知道明武怎麼就那麼巧,陪自家老太太上個香都能遇到那麼多的八旗貴女,好一個神通廣大的太皇太后,竟然能讓那麼多世家貴女落入她的彀中而不自知,單是這份手段,就夠他學一陣子的。
  有這麼多八旗貴女在,明武就算看不上張三,未必也看不上李四,這麼多環肥燕瘦的女子,總有一個是他的菜,到時候兒她老人家就拿這事兒做文章,想得倒美。
  她以為一個沒撂牌子的秀女跟明月的哥哥傳出了那樣難聽的閒話,他就得勃然大怒,不分青紅皂白的收拾明武明月兄妹?她真是小看了他!
  既然爭不能爭出個結果,那他也不介意好好學學這個皇祖母的手腕兒,用些旁的手段解決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
  選秀的旨意一下,還不等慈寧宮那邊兒高興完,接著就是一道叫蒙古忐忑不安的旨意——既然三藩也都掃平了,當日察哈爾的叛亂也該好好算算後賬了,他可是知道當日布爾尼叛亂的時候兒,蒙古各部有不少暗中給他提供支持的,如今秋後算賬,欠了的總歸還是要還的。
  各種各樣的申斥責罰外,這幾個部落竟然還敢異想天開送女進京選秀?要是這等狼子野心之人成了大清的國母,那大清也離亡國不遠了吧,他是孝順,卻不是昏君,原則上的問題,他是一點兒都不會讓步的。
  助逆各部的貴女當日就被輕車簡從地送了回去,畢竟是沒成親的姑娘家,既然明知與這大清後宮無緣,還是不要在這裡多逗留的好,否則要是不小心壞了名聲兒,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兒。
  孝莊被他氣得肝疼,反對的話卻是怎麼也說不出口。千錯萬錯都是那些蒙古王爺的錯,當日也不知怎麼昏了頭,竟然說什麼瞧在同是成吉思汗子孫的份上,不能袖手旁觀,如今就是她這個太皇太后也護不住她們了。
  好在助逆的只是少數兒,大多數蒙古王爺還是懂得審時度勢的,不過,最重要的是他們骨子裡那點兒野心和血性也被這些年大清的懷柔安撫給磨平了,只想守著自個兒那塊草場,數著自個兒羊群過日子。
  不管怎麼說吧,大多數姑娘還是跟助逆沾不上邊兒的,左右後位只有一個,這也不上人多就能成事的,那幾個助逆部落來的姑娘,原本也只是跟科爾沁沾點兒親,關係並不親近,走了就走了吧,只要剩下的這些人爭氣,又有孝惠主持選秀把關,她們的勝算還是蠻大的。
  如今孝莊為著選秀的大局著想,也不敢太過為難明月,他這才大大方方地過來瞧瞧她們母子,多日不見,可把他想壞了,掂掂手裡的兒子,好小子,這才幾天不見,竟然又胖了。
  「這次的事也是巧了,他陪老太太去廟裡祈福,也不知怎的竟遇上了那幾位姑娘,你也知道他的脾氣,眼裡向來不揉沙子的,眼見幾個人為難人家一個小姑娘,他哪裡看得下去?自然是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原本只是說了一句話,幫那個姑娘解了圍,事後海寬大人派人上門道了謝,這事兒也就過去了,卻不想不知哪個嘴碎的,竟然傳出了這樣的閒話,倒弄得人家姑娘難做人,皇上要是鐵了心想要罰他,臣妾也不敢替他求情,左右是他自己惹下的事,受罰也是活該。只是可憐人家姑娘被這事兒一鬧,若不給人家一個交代,怕是只有青燈古佛這一條路了,豈不是罪過。」
  見他神色不錯,她趕忙見縫插針替自家哥哥多說兩句好話,畢竟之前那事傳得太難聽,一想起幕後那位高人的神機妙算,她就恨得牙癢癢。
  「還說不替他說話,這不是替他說話是什麼?」他大笑著揉揉她的頭,「既然不能讓人家姑娘沒個結果,那當然就只有指婚這一條路了,你自己的哥哥你還不知道?只要讓他得償所願,抱得美人歸,哪怕是刀山火海都敢闖,他怕過什麼呀。」
  到頭來還不是讓那小子稱心如意了。不過,說歸說,牢騷歸牢騷,他心裡還是真心為這個幼時的夥伴高興的,「那小子就是個沒籠頭的馬,野著呢,原來朕還擔心,不知什麼樣兒的姑娘能讓他開竅兒,要是他真不喜歡,朕也不好逼他娶個不喜歡的人不是,畢竟賜婚也是為了他好,不是給他找個冤家整日裡埋怨朕的。」
  他沒有難為明武,大大方方就給下了賜婚的旨意,明武也成了這回平叛凱旋後,第一個得到賜婚的「功臣」。
  這樣一來,孝莊手裡所謂的把柄也就一文不值了。畢竟誰敢說皇帝的決定不對?相反,如今這還成了一段佳話了呢。沒了這個話柄,他看皇祖母還怎麼拿捏明月。
  只是之前明武跟章佳氏鬧出來的動靜兒太大,京城裡不少人都等著看郭絡羅家的笑話兒呢,如今一道聖旨下來,原來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等著看熱鬧的人眼珠子都瞪出來了,這一下也給了那些「有功之臣」一個極為不好的信號——想找個好媳婦兒就趕緊下手啊,要是慢上一步,漂亮姑娘都被別人搶走了,難道還要等著把皇上指的歪瓜裂棗當神仙奶奶供著啊!
  京城裡的大家閨秀一時都不敢隨意出門,就怕一個不小心被這些「爺」字輩兒的人盯上了,那可是一輩子的事,章佳氏那樣的好運氣她們是想都不敢想了,畢竟京城中年少有為,出類拔萃的世家子弟兩隻手都數的過來,沒婚約在身的就更少了,剩下那些要麼長得對不起觀眾,要麼就是油頭粉面的紈褲子弟,就算這些姑娘明知道難找明武那樣英俊瀟灑又前途無量的少年將軍,可也不想糊里糊塗就跟哪個殘次品拉上關係,畢竟就算降低標準,起碼那個人也得讓自己和家人滿意才是。

☆、第177章 英雄救美

  只是偏偏有那不信邪的人。
  在那批威風凜凜的少年將軍踏遍了京城內外大大小小寺院的門檻兒,將京城幾條熱鬧好玩兒的大街逛了個膩歪之後,終於有一日,幾個從城外失望而歸的「戰將」發現了幾輛華麗的馬車從遠處緩緩向城門的方向走來。
  那馬車是京城官宦之家女眷出門時常坐的那一種,只是更加奢華些,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女眷了。
  再看看馬車周圍隨行人等的架勢——家丁護衛,丫頭婆子,一個不少,如今放眼京城內外,也就未出閣的大家小姐出門會有這樣的架勢了。
  畢竟已經嫁了人的夫人奶奶們,出門只是帶幾個丫頭婆子和趕車的家丁也就差不多了,那樣多的護衛也就為了防他們這群「有功之臣」才會擺出來,想必是哪家的小姐有要緊事要出門,又怕有什麼閃失吧。
  幾個人心中暗暗竊喜,自以為機會來了,其中一個到底老成些,怕出什麼意外,又尾隨了一段,見她們在一個路邊茶棚處歇腳,車裡的隨身侍女下車取茶點的時候,幾個人用心觀察了下,裡頭坐的人並未下車,可車簾掀起來的瞬間,影影綽綽下,果然是未婚少女的打扮。
  幾個少年將軍頓時大喜過望,互相一使眼色,指使幾個隨從家丁裝扮成地痞勾肩搭背的上前找茬兒,那群丫頭婆子原本還想護主,被那群天爺爺老大他老二的惡奴一陣拳腳打得七零八落,原來帶的護衛也不知都跑哪裡去了,她們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正在危急關頭,幾個英武非凡——咳咳,在場的人都這麼認為,當然馬車裡看不到外面情況的人就另當別論了。
  反正就是幾個高大英俊身手不凡的少年俠客耍了一陣帥,手中劍未出鞘,連衣角都沒沾上什麼灰塵就把這群不開眼的地痞流氓給解決了。
  那群丫頭婆子對著幾個少俠千恩萬謝,把他們捧上了天,偏車裡的人不領情,其中一輛車上的人似是領頭兒的,只冷哼一聲,就吩咐底下的奴才趕緊趕上車走人。
  頓時幾個少年英雄不幹了,合著他們白忙了一場,這車裡的人竟連句謝意都沒有,更別說出來當面千恩萬謝,讓他們也嘗嘗英雄救美的滋味了,你就是公主格格也不帶這麼大的架子的吧。
  也不打聽打聽他們幾個是誰,滿京城裡,除了皇上和他們自家老爹,誰見了他們也只有磕頭請安的份兒,如今光天化日之下被幾個乳臭未乾的黃毛丫頭給小瞧了去,若不把場子找回來,叫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認識認識他們,他們就不叫「爺」。
  「敢攔姑奶奶的路,反了你們了!」
  車裡的女子也都不是善茬兒,領頭兒的一聲呼喊,一個個都從自個兒的車裡鑽了出來,還不待底下那群紈褲看清眼前女子的高矮胖瘦,臉上就吃了一鞭子。
  「從哪裡來的狗雜種,也不瞧瞧姑奶奶是誰,姐妹們,教訓他們一頓,讓他們知道知道姑奶奶的厲害!」
  一陣鞭鋒如雨點般打在那群紈褲子弟的頭上,他們在京城橫行霸道慣了,哪裡吃過這樣的虧,尤其下手的還是幾個嬌滴滴梳著辮子的小姑娘,這事兒要是傳了出去,他們的臉還往哪兒擱呢。
  「反了反了,你們幾個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點兒給爺上!」
  「打,打,給爺狠狠地打!」
  「呸,給爺狠狠教訓教訓這群母夜叉!」
  那群奴才原本還愣愣的站在遠處看這百年難遇的奇景兒——向來只有自家小爺橫行霸道欺負別人的,什麼時候看他們這樣被人圍毆過。
  不過,如今自家小爺一叫,他們也回過神兒來了,自家小爺光天化日之下丟了這個面子,回去還不得拿他們出氣呀,趕緊表現,若是爺們滿意,說不得就將功折罪,不跟他們計較了。
  他們一窩蜂兒地衝了上來,渾然忘了自己方纔還是欺壓良家婦女的地痞惡霸,被眼前這群「少俠」打得哭爹喊娘,這一轉眼就衝上去幫著方才英雄救美的「英雄」主子一起並肩作戰了。
  領頭兒的女子毫不示弱,也是個不嫌事大的主兒,手中的鞭子落得更狠更疾,嘴裡還大聲斥罵著旁邊縮手縮腳的丫頭婆子,「養著你們是做什麼用的?就知道躲在一邊兒看熱鬧,還不過來幫忙!」
  只是這些丫頭婆子卻沒她的那份手段,更被眼前這惡霸地痞和少俠英雄同流合污共同對抗佳人的一幕給驚住了,一個個畏畏縮縮,嘴裡呼喊著,腳下卻是往後躲得更遠了。
  這群如狼似虎的家丁奴才一參戰,立時扭轉了場上的戰局,那群拿著鞭子的女子鬧了這一陣,手也酸了,身子也疲了,再加上面對的又不再是那群油頭粉面的公子哥兒,轉而變成挨打如家常便飯的奴才,一個個不怕疼似的往上衝,不過片刻便將幾個女子從車上拽了下來。
  眾人不分男女扭打起來,立時將茶棚外面這一小片空地攪得烏煙瘴氣,就連茶棚也受了池魚之殃,桌椅板凳七扭八歪地倒在地上,有些已經被亂戰中的豪俠們當做武器打得腿腳兒都不全了,茶壺茶盞碎了一地,茶葉沫子帶著淋漓的汁水,撒得到處都是。
  公子哥兒這邊原本就人多勢眾,如今兩三個惡奴對一個一身盛裝的少女,自是大大的佔了上風,幾個女子蓬頭垢面,一身的灰土污泥爛草葉子,頭髮上還滴著茶水——那是方才幾個公子哥兒不甘受那奇恥大辱,抓起桌兒上的茶壺砸的,他們這時候兒也顧不上什麼憐香惜玉了,也不想想這一茶壺飛過去,佳人那張漂亮的臉蛋兒上會不會被砸個血口子,幾個女子雖是及時躲開了,可到底還是被那滾燙的茶水濺了一頭一臉,如今臉上火辣辣的疼,茶水順著頭髮往下淌,沖花了漂亮的妝容不說,還有幾片茶葉掛在亂蓬蓬如雞窩的頭上,更添幾分狼狽。
  「護衛,護衛呢?都跑哪兒去了?」
  「快去城門那裡叫官兵,要是格格真有什麼好歹,他們也脫不了干係!」
  幾個婆子慌亂中倒生出了幾分急智,慌慌張張地叫人去叫城門處的守城官兵來幫忙,那幫天殺的侍衛平日裡吹噓得自己如何如何厲害,如今真有了事,竟是半點兒忙都幫不上,人都不知溜哪兒去了,待回去一定要好生稟報主子,狠狠處置這群臨陣脫逃的狗奴才!
  其實城門處的官兵早看見了這邊兒的衝突,只是一看領頭兒的是那幾個他們招惹不起的人物,便索性都裝瞧不見,左右人家都是皇親國戚,便是真有了什麼事,自然有他們的老子娘替他們撐腰,如今自己衝上去不是找不痛快嘛。
  如果幫著這群爺吧,眼見得對手是幾個嬌滴滴的小丫頭,於心不忍。幫著那群姑娘吧,那不是上趕著找不痛快嗎?這群爺日後跟他們計較起來,自己的身家性命還要不要了?
  還是眼不見心不煩,裝看不見才是上上之策!
  只是這會兒他們卻是好日子過到頭兒了,一聽眼前一身錦衣的長隨磕磕巴巴地將那群女子的身份說了出來,領頭兒的把總只覺後腦勺兒涼颼颼的,他這是倒了八輩子霉了,竟碰上這樣的倒霉事,早知道就是丟了這個飯碗也不當這個鬼差事啊。
  「你說地上那幾個是蒙古來的格格,太皇太后的娘家親戚?」原本小小的三角眼如今瞪得銅鈴似的,兩個眼珠子險些從眼眶裡掉了出來。
  「可不是,都是蒙古親王的格格,這要真是出了什麼事,咱們誰也吃罪不起啊!」好容易找到了墊背的,這長隨說話也總算順溜了一回,連那群侍衛都望風而逃了,他一個小太監能堅持留下來,還給主子們搬來了救兵,怎麼也算是大功一件吧。
  「他娘的,還愣著幹什麼?還不趕緊上去,把這群膽敢在城門鬧事的人給我抓起來!」他沒明確地說是抓誰,只說是抓鬧事的人,底下的嘍囉們心領神會,不管是那幾個向來在京城裡橫著走的爺還是如今突然冒出來的蒙古格格,都不是他們能得罪的,如今就先把他們雙方分開,再抓幾個奴才往上充數兒,他們的主子自然會去找上頭的人給他們斷官司,就算真計較起來,他們也不過是發現得晚了點兒,出手慢了點兒,想來性命是沒什麼大礙的。
  當官兵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對戰的雙方分開,看看眼前幾個蒙古貴女的模樣,幾個定力差的險些當眾笑了出來,一個個蓬頭垢面,衣衫襤褸,臉上花貓兒似的,還蒙古格格呢,比街上的叫花子都強不了多少。
  雙方兀自瘋狂地叫罵著,那群久未露面的侍衛爺們也終於姍姍來遲地過來收拾殘局了,「讓開讓開讓開,恭親王爺來了,誰敢鬧事,格殺勿論!」

☆、第178章 這群丫頭算是毀了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孝莊恨恨地拍著身旁的几案,手上幾個玉鐲叮噹作響,一不留神,用勁兒太大,還碎了一個。
  「主子仔細手疼!」蘇茉兒上前將那碎玉收拾起來,「她們幾個也沒想到會碰上這事兒,如今她們也受了不少委屈,還是讓她們先下去換身兒衣裳吧。」
  「她們委屈?她們委屈什麼?哀家瞧著她們可是英雄得很呢,一個個兒的,都是那女中豪傑啊,比她們的阿瑪哥哥們可是強多了,以後再有什麼戰事,不用再勞煩那些親王貝勒們領兵了,直接叫她們去得了!」
  幾個臉上花貓兒似的,蓬頭垢面的少女瑟縮著身子,低低地抽泣著,有兩個少女的外袍都撕爛了,露出了裡頭月白繡花的襯衣。
  孝莊不耐煩地呵斥道:「哭什麼哭?這會兒知道哭了,早幹什麼去了?」她心裡如今是看了她們的樣子就來氣。
  不怪她生氣,當那幾個侍衛慌慌張張回來報信的時候兒,她聽了那消息險些沒有氣暈過去。這叫什麼事兒?堂堂蒙古王爺的女兒,一個個出身尊貴,竟跟個潑婦似的在城門口兒跟那群紈褲子弟打架,她們就不知道什麼叫臉面嗎?
  「皇額娘消消氣兒,如今事情出也出了,那幾個鬧事的貝勒貝子們還在乾清宮跪著呢,想必皇上一定會給咱們一個交代。如今咱們還是想想怎麼將事情推到那幾個不懂事的阿哥身上,讓皇上不再追究這幾個丫頭的過錯才是,否則她們選秀的事兒不就全泡湯了嗎!」孝惠在旁邊兒細聲細氣兒地勸道。
  「晚了!」孝莊長歎一聲,疲憊地揉揉酸脹的眉心,「就算事情全是那幾個貝勒貝子的錯兒,可這幾個丫頭畢竟也是不檢點,哪有個世家貴女當街跟人家對打的?還是在城門口兒那樣人來人往的地兒,如今這事早就一傳十,十傳百,全京城都知道了,這樣的人,怎配進宮為妃?更別說咱們當初還想從她們中選個皇后了。」
  一國之母跟一群紈褲子弟當街打架?別說大清丟不起這個臉,就是玄燁不說話,她也厚不起那個臉皮再說什麼讓她們為嬪為妃的話。
  這群丫頭算是毀了!
  「老祖宗,您可得給我們做主啊,一開始來鬧事的那群人,分明就跟那些混蛋是一夥兒的,那幾個混蛋裝模作樣地把他們給打跑了,又跟咱們糾纏不清,我們原本是想走的,卻被他們給攔住了,這才跟他們起的衝突。」
  訴苦的聲音一開頭兒就剎不住閘,幾個少女你一言,我一句的大倒苦水,「就是就是,後來我們氣不過,跟他們打起來的時候兒,本來已經把那群混蛋給打到一邊兒去了,一開始來找茬兒的那群人竟然又上來幫著方才打他們的人來打我們,他們不是一夥兒的是什麼?」
  「還有,事情一起來,那群奴才都躲到一邊,沒有一個上來幫忙的,一個個都是酒囊飯袋,但凡有一個頂用的,我們也不至於拋頭露面當面跟這群人起衝突啊。」
  「還奴才呢,那群侍衛一早就不知道躲哪裡去了,這等膽小怕事之徒,竟然也敢稱什麼侍衛?老祖宗可得好好兒懲罰他們啊!」
  「夠了!」孝莊被她們氣得肝疼,他們是一夥兒的,這個還用她們說?這群貝勒爺們是個什麼德行,她不是不知道,可這群丫頭要是聰明,當時跟對方虛與委蛇一番,要脫身還是不成問題的,就算對方有什麼出格兒的要求,場面也不至於鬧得如今這麼難堪。
  「那群侍衛說了,他們見對方人多勢眾,只好回宮報信搬救兵,不過當時也留了幾個人在那裡抵擋一陣,只不過被對方的人給纏住了,騰不出手來幫你們罷了。你們一個個的能耐啊,聽說還敢跟恭親王理論,你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她恨鐵不成鋼地瞥了她們一眼,一個個心高氣傲,若有一個機靈點兒的,早早兒跟人家報上來歷,還會發生今日的事兒嗎?
  那群無賴小子不過是瞧著那個郭絡羅明武英雄救美,原本鬧得滿城風雨,人人都以為他跟留牌子的秀女惹出這樣的名聲,非得受到重罰,卻不料這小子竟因禍得福,意外地得了皇帝的賜婚,這下子可算是羨煞了那群小子。
  當日皇帝賜婚的時候兒,她原想著畢竟已經拿這事兒逼貴妃做出了讓步,若是再攔著不許皇帝賜婚,一來沒什麼合理的理由,二來也不想跟皇帝和貴妃鬧得太生分,不想今日竟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引來這麼一場亂子。
  如今想找皇帝理論,逼他懲罰那群膽大包天的紈褲子弟,人家一句「那就給他們賜婚,也算是給了蒙古一個交代,畢竟這幫小子的爵位都不低,也不算辱沒了她們。」就將她堵得啞口無言。
  什麼?賜婚還不成?那你們還想怎麼樣?
  那群小子想學郭絡羅明武的做派,滿京城裡的大家閨秀人人自危,都不敢隨意出門,就怕惹上這幾個花花太歲,也就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只帶著這麼幾個人就敢隨意出門。
  當日她原說不讓她們出去,她們卻說什麼京郊福佑寺的香火靈驗,一定要在選秀前去拜一拜,自己見她們心熱,也只得允了。
  她囑咐了八百遍,一定要多帶人奪帶人,偏這群丫頭自以為功夫了得,不把那些侍衛看在眼裡,只敷衍地帶了那麼幾個人就出門去了,如今悔之晚矣。
  那群小子在她們面前演出那麼一場英雄救美的蹩腳戲碼兒,既然看出不對了,就該伶俐些,對對方敷衍一二,畢竟人家身後還帶著那麼一大群幫手呢。
  跟對方多說幾句好話,謝過人家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恩情,再表面自家身份,這群小子混歸混,起碼的眼力見還是有的,到時候知道了她們的身份,哪個還敢胡來?自然是要好好兒送她們走的,日後大家見了面,也好有個退步,畢竟她們在京城沒什麼根基,能跟這幫宗室子弟攀上點兒關係,日後也算是一大助力。
  可她們倒好,一言不合就揮鞭子,是,那些紈褲子弟是打不過她們,可是人家人多勢眾啊,又是在京城人家自家的地盤兒上,人家會吃這個啞巴虧,裝這個孫子?
  還敢跟人家恭親王理論,她們以為自己是誰啊?真把自己當未來的皇后了?要是早早兒服個軟兒,那常寧素來是個圓滑的,還會不賣自己這個皇祖母的面子?常寧的福晉就是博爾濟吉特氏的女兒,她們裡頭有好幾個人按著輩分,還要叫人家一聲姐夫呢,放低身段兒說幾句軟話兒,說不得常寧還能幫她們遮掩一二。
  結果她們倒好,得理不饒人,直將這事兒鬧到了御前,得,那幾個阿哥貝勒是得不著什麼好處,可她們自己的名聲卻也全毀了!如今那常寧笑得見牙不見眼,在御前一口一聲小姨子如何如何,讓她的老臉都羞得沒處擱。
  她那乖孫兒玄燁可是就等著揪她們的小辮子呢!
  說恭親王偏心那些個侍衛和闖禍的貝勒貝子,人家不偏幫著自家兄弟,難道還上趕著巴結她們這群好賴不分,對他惡言相向的?蠢貨,廢物!
  她不是不知道那些侍衛行為詭異,那幾個狗奴才,有幾個本身就是宗室子弟,會不認得鬧事的那幾個混蛋?明知道車裡坐的是什麼人,偏偏不跟那起子混賬爺們說明白,一鬧起事來跑得比兔子還快,若說今日的事沒有貓膩,打死她都不信。
  只是不論她信還是不信,今日的事擺明了是自己這邊吃了個大虧,這幾個丫頭是指望不上了,一時之間,也沒處兒去找別的貴女來應選,這次選秀,蒙古是鐵定沾不到什麼便宜了。
  枉她早早就安排著讓太后親自主持選秀,如今一切努力統統付諸東流了不說,還白白讓人看了她的笑話,她這個太皇太后歷經三朝,幾時吃過這樣的大虧?!
  「一個個還杵在這裡做什麼?還等著領賞吶?」
  見她氣色不好,一臉的陰霾,蘇茉兒趕忙上前親自引著這幾個格格出去,「格格們就先少說兩句吧,老祖宗心裡也是煩惱得很呢,這事要是處置不好,只怕連蒙古眾位王爺臉上都要蒙羞呢。」
  不想幾個少女卻不領情,一手揮開蘇茉兒,「你算什麼東西?不過是太皇太后的陪嫁丫頭,一個奴才罷了,也敢來教訓我們?」
  孝莊一臉的鐵青,恨不能從她們臉上挖下塊肉來:「她是奴才,說不得你們,那哀家說得吧?蘇茉兒跟了哀家幾十年,連哀家都沒動過她一指頭,你們倒好大的排場,都回去收拾收拾,明兒就安排個妥當人送你們回去吧。」
  這一句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原本灰溜溜朝外走的幾個少女頓時便怔住了,「老祖宗,選秀還沒開始,怎麼就要送我們回去了?」
  「是啊,不是說讓我們到京城來,是要給皇上做嬪妃,表現好的還能做皇后嗎?怎麼就這樣送我們回去了?」
  她們還想做嬪妃,做皇后?孝莊一口老血卡在喉嚨裡,吐不出來又嚥不下去,直憋得一張老臉通紅,「你們闖了這樣的大禍,如今還想著做嬪妃,做皇后?」
  幾個少女不幹了,她們做什麼了?不就是跟幾個找茬兒的紈褲子弟打了一架嗎?這又算得了什麼?
  想當初她們在草原上,哪天不跟那些蠻小子打上幾架?那些蠻小子機靈又有力氣,有時候還把她們臉上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也不過兩天就消了,算得了什麼?不像今日見的那群弱雞,一個個兒油頭粉面,連她們都打不過。
  「這是京城,不是你們草原,皇帝是天子,也不是草原上那群蠻橫無知的莽夫!」孝莊是真的怒了,不過是打了一架,在她們眼裡這還算不了什麼了?她怎麼竟把希望寄托在這群繡花枕頭身上了!

☆、第179章 厚臉皮

  「你們不想走?」康熙驚奇地看著地上跪著的那幾個粉面含春的丫頭,不明白她們的自信從何而來,都鬧出了這樣的醜事,竟還以為自己會收下她們,若不是她們藐視他,不將他這個皇帝放在眼裡,就是頭腦簡單得可以,連今時今日自己的處境都看不清楚。
  「這事可不好辦啊,皇祖母讓你們回蒙古,也是為了你們好,難道你們竟願意嫁給那起子鬧事的紈褲子弟不成?」他為難地皺皺眉頭,她們真想嫁,也不是不可以,畢竟這事兒也是那群混小子有錯在先,如今人家姑娘的名節都有損了,讓他們對人家姑娘負責,也不算委屈了他們。
  只是以他對這群丫頭的瞭解,是絕對不會對那群混小子有一絲一毫的好感的,讓她們嫁給一個連自己都打不過的草包,可比殺了她們還難受。
  果然——「皇上說什麼?讓我們嫁給那群,那群……」
  那姑娘俏臉兒漲得通紅,滿臉不可置信地看著他,想說那群畜生,又想起這是在皇上的面前,說話不能那麼粗魯,一時竟憋得說不出話來。
  「當然,如今出了這樣的事,你們除了嫁給他們,也只有回蒙古,等這事兒冷下來,再讓你們的阿瑪給你們尋個合適的人家兒嫁了,要不你們還想怎樣?」他為難地看著她們,「你們得慶幸,這草原離京城遠了點兒,你們放心,等你們回去,朕一定會好生約束那些知情的人,盡量不讓這件事傳到草原去,不會影響你們日後的婚嫁的。」
  這已經是他所有能做的努力了,之所以說是努力而不是他所有能做的事,是因為即使他付出了這樣的努力,這事兒也是摀不住的,雖然蒙古離京城不近,可如今這事兒滿京城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更何況原本信心滿滿地來到京城,時候兒不長就被灰溜溜地攆了回去,那群蒙古親貴怎麼都得差人打聽打聽事情的原委,這事兒哪裡還捂得住!
  「皇上,我們是來嫁給您的,不是嫁給那群草包的!」一個姑娘終於給那群「畜生」尋到了一個貼切的名字,不滿地開口嚷嚷。
  一旁正在幫康熙磨墨的梁久功險些笑出聲兒來,都這樣兒了還想嫁給皇上,她們的臉皮可真夠厚的,她真以為自己美若天仙吶!
  「什麼?這是什麼話?」康熙勃然變色,「你們是進京來陪伴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如今出了這樣的事,雖說是那群宗室子弟太過胡鬧,可說到底也不過是誤會一場,你們要是氣不過,朕就給你們做主,讓他們娶了你們,可你們要是生出什麼旁的非分之想,那可是誰都幫不了你們了!」
  他冷哼一聲,拿起案上的奏折,「朕還有國事要處理,你們有什麼話,就去跟皇祖母說好了。」
  眾人一聲僵在那裡,幾個少女不可置信地抬頭看著驟然冷漠下來的皇上,一時還想不明白他怎麼說翻臉就翻臉,當初她們來時雖是打著陪伴太皇太后和皇太后的幌子,可為的是什麼,大家心裡都是清楚的,怎麼大清皇上和太皇太后說不認就不認了?
  還讓她們慶幸蒙古離京城遠,這跟遠近又有什麼關係?這事原本就不是她們的錯,好吧,就算她們也有錯,昨日回去後教養嬤嬤教訓了她們半天,她們也知道昨日是自己太大意了,早知道就報上自家名號,那群小子哪裡還敢囉嗦,早灰溜溜地走了,如今事情鬧大,是有點兒影響不好,可也不至於就擺出一副她們嫁不出去的樣子吧!
  她們磨磨蹭蹭不肯走,康熙也不搭理她們,就任由她們在那裡跪著打眉眼官司,自個兒自顧地處理起面前的奏折,如今三藩初定,南方各項政務雜亂無章,不說別的,單就各地官員的任免就是一項大工程,畢竟戰亂的時候兒,好些官員投了敵,沒有附逆的,不是被殺就是逃走,如今大亂初定,都要一一重新任免。
  「皇,皇上,我們知錯了,求您別攆我們回蒙古,我們改,改還不行嗎?」一個少女怯生生兒地打破了沉寂,開口認錯求饒。
  「就是就是,皇上,求您了,讓我們留下來吧,我們保證再也不闖禍了!」
  「好,你們想留就留下來吧。」
  地上跪著的幾個少女大喜過望,沒想到方纔還一臉冷淡的人竟是這樣好說話,這是不是說皇上心裡其實也是捨不得她們的呢?
  只是還不等她們高興完,頭上又輕飄飄飛過來一句話,「朕這就給那幾個小子下旨,給你們指婚,都回去好生準備準備,朕再讓內務府給你們準備一份嫁妝,過兩天十六就是個好日子,給你們把婚事就一起辦了吧,省得夜長夢多。」
  幾個少女呆若木雞地僵在地上,繞來繞去又繞了回來,皇上還是要她們嫁給那群草包!
  「我們寧死也不要嫁給那群草包,求皇上成全!」一開始說話的那個姑娘斬釘截鐵地在地上叩頭,跟方才怯生生的模樣判若兩人。
  「我們生是皇上的人,死是皇上的鬼,皇上不能這樣對我們!」
  「哦?」他冷哂一聲,輕佻長長的劍眉,「給你們兩個選擇,要麼嫁給那幾個宗室子弟,他們都有軍功,有爵位在身,嫁給他們,你們也算不得委屈。要麼就回蒙古,找一個屬於你們的雄鷹,自由自在的過日子,你們自己選!」
  他合上手中的走著,身子向後一靠,坐在龍椅上冷冷地等著底下的人做決定,當日帶頭鬧事的是簡親王家的二小子,另外幾個參與打架鬧事的小子也都是宗室子弟,每個人身上都大大小小有個爵位,這幾年又跟著簡親王在前邊兒出兵放馬,混了個軍功,這才耀武揚威起來,以至引來今日這場大禍,讓他們娶這群蒙古來的母老虎,簡親王還覺得自家兒子虧了呢,只是誰讓自家兒子有錯在先,又關乎太皇太后的顏面,這才勉強答應罷了。
  如今瞧她們的模樣兒,竟還不滿意?她們想嫁誰?他這個皇帝?做夢!
  「主子,主子,乾清宮那邊兒傳來的消息,皇上已經下令,馬上差人送那幾個蒙古來的妖精回去啦!」杏黃興高采烈地跑進來,一進門就嚷嚷起新聽到的消息。
  「你瞧瞧你,這麼多年了還改不了這一驚一乍的樣子,幸虧今日只是咱們在殿裡,若是有旁的小主兒娘娘在,你也這樣?」蔻朱輕斥一聲,也忍不住抿起了嘴,這丫頭雖是毛手毛腳,可帶回來的消息還真是不錯,那群蒙古來的女人得意了這麼些日子,把個後宮攪得雞犬不寧,如今好歹是要走了。
  「我進來的時候兒聽小全子說了裡頭沒外人才這樣兒的,要是有人在,我就不說了。」杏黃小聲兒嘟囔一句,樂呵呵地站在那裡等誇獎。
  「消息說完了?還有什麼旁的沒有?沒有就下去吧,不用在這裡杵著了。」明月輕輕翻著手中的賬本兒,頭都沒抬。
  「啊?」杏黃有些訝異地張大了嘴,主子這些日子為著那些蒙古妖精日夜煩心,如今好容易送走了,怎麼主子竟一點兒都不高興?這還不是最主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的賞錢啊!
  「啊什麼啊,本來你打聽到了這個消息,我是該好好賞你的,可是那個蒙古妖精是什麼話?若是哪個當笑話兒不小心傳了出去,你的性命還要不要?你要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怎麼想咱們翊坤宮?如今功過相抵,就不多罰你了,回去好好想想吧。」明月淡淡地道。
  杏黃的小臉兒瞬間垮了下來,早知這樣就好好稱呼那群妖精一聲「蒙古格格」了,如今倒好,到手的賞錢又飛了。
  待她出去,明月合上手中的賬本兒,瞥了一眼蔻朱,「待會兒你拿個荷包給杏黃吧,不用說是我賞的,這丫頭,是該好生教導教導,否則就她那個咋咋呼呼的性子,早晚得闖禍。」
  蔻朱含笑應下,「奴婢知道怎麼做,主子就是刀子嘴豆腐心,方纔還要教訓她呢,這才一轉眼的工夫兒,可不就又心疼上了。」
  「倒不是什麼心疼不心疼,杏黃那丫頭家裡姊妹多,偏她父親又沒的早,家裡家外全是她娘一個人撐著,如今她的月錢賞銀,哪個月都要請人幫忙捎回家裡幫補著她娘過日子,她也不容易。」
  明月這一說,蔻朱倒是一怔,她說什麼也沒想到杏黃家裡竟是這樣一個情形,而自家主子每日那麼多事,竟連一個小宮女家裡的情形都掛在心上,時時替她們著想,跟著這樣的主子,是她們的福氣啊。
  她的眼眶有些酸澀,使勁眨眨眼,才將那湧上眼裡的濕意壓了下去,「主子慈悲,奴婢都知道,以後這些事主子只管吩咐奴婢,奴婢再不濟,還能幫主子想著。」
  明月笑著拍拍她的手,「這個也沒什麼,不值得你們這樣兒,杏黃那丫頭該接濟她的還是要接濟,可該有的規矩,你也得照常費心,否則就不是疼她,反而是害了她了。」

☆、第180章 孝莊的報復

  「主子,這是慈寧宮那裡新送來的筆墨香燭,筆墨是讓娘娘抄經用的,這香燭說是讓娘娘抄經的時候兒點上,這心意才誠。」強自按捺中臉上的不忿,整日裡逼著娘娘抄那麼多經文,如今更是興起了新花樣兒,還要點上這些香燭,太皇太后這是一心想要將她們翊坤宮變成尼姑庵啊!
  只怕真逼得自家娘娘剃髮修行去了,她才會滿意吧!
  蔻朱就著桃紅的手看了看,便衝著東屋的書案點了點頭,「都放那邊兒吧,待娘娘抄經的時候兒,再伺候著給娘娘點上。」
  桃紅答應一聲兒,將手中的東西依言放下,見明月沒有旁的指示,這才躬身退了下去。
  「這太皇太后真是越老越有新花樣兒了,抄個經還要點香燭,也不想想咱們這裡還有五阿哥這位小主子,煙熏火燎的對孩子多不好,若是熏著嗆著,可不是讓人心疼。」
  明月心底暗暗歎了口氣,就算心疼,也是自己這個做額娘的心疼,慈寧宮裡那位才不知道什麼叫心疼呢,左右不是她們科爾沁女人生的孩子,哪裡就能入了她的眼,讓她心疼了。
  這些日子孝莊對明月算是變本加厲地折騰了起來,天天差人送來些筆墨讓她抄經,明月也不知道她要這麼多相同的經書有什麼用,難道她每日閒來無聊就盯著自己抄的經書瞧,好從裡頭挑錯兒不成?
  如今又興起什麼香燭,難怪連一向謹慎的蔻朱都忍不住開始抱怨了。
  「怕什麼,不過是幾本兒經書罷了,放那裡,不拘什麼時候兒有空給她抄出來就是了。」明月淡淡答道。
  她嘴裡說得簡單,可蔻朱卻忍不住鼻子發酸,那麼厚厚的一本經書,哪裡就是隨便擠出個空兒來就抄得完的,如今主子就寢的時間越來越晚,有時候兒她們這些守夜的人都熬不住了,她還在那裡抄著,人心都是肉長的,主子哪裡對不起太皇太后了,要受她這份兒磋磨!
  她怕明月看了心裡難受,悄悄側身揩掉眼角的淚水,強笑著回過頭來,「說起太皇太后,今兒是那幾個蒙古格格啟程的日子,後宮不少小主都去送行了,主子可要去慈寧宮站站?」
  「不了。」明月輕輕搖頭,「這時候兒去了,倒像是幸災樂禍似的,如今咱們可是她們眼裡的眼中釘,肉中刺呢,還是不去為好,左右該送的程儀已經送過了,又不是什麼至親骨肉,咱們的心意到了就行了。」
  「旁人去都是貼心懂事,偏咱們去了就成了幸災樂禍看笑話兒了,太皇太后如今是越發地愛挑主子的刺兒了。」蔻朱一說起來就有氣,以前太皇太后沒這麼不講理的,就從這幾個蒙古格格出事之後,便看著主子不順眼起來,處處的找她們的麻煩,如今她們這些奴才出門都小心翼翼夾著尾巴做人,就怕一個不小心,再惹了太皇太后不痛快,她們罷了,不過是賤命一條,認打認罰也就是了,可主子豈不要跟著受連累,吃掛落?
  明明是那些蒙古來的女人自己不檢點,惹出了這樣的醜事,如今竟都怪在了自家主子頭上,有事沒事的挑刺兒找茬兒,連皇上都瞧不下去了,偏太皇太后仗著自己的輩分高,一個孝道壓下來,誰也沒法子反駁。
  「別這樣兒,叫旁人瞧見了,又要生事,昨兒你也熬了大半宿,趁這會兒沒事,你也去歇歇吧,這裡有她們幾個就成了。」明月欣慰地拍拍蔻朱的手,這幾個奴才都是一心維護她,讓她心裡也頗有幾分感動。
  只是感動歸感動,這樣的舉動還是小心些的好,她可不希望再被什麼有心人逮到了,再去那個老太婆跟前兒給自己上眼藥。
  好說歹說,總算是攆走了擦眼抹淚兒的蔻朱,她輕笑著搖搖頭,自己也沒慘到那份兒上,有空間在,還用得到熬夜?拿進空間去,哪怕在裡頭抄一天,外頭也不過是幾分鐘的工夫罷了,所謂日日熬到深夜的油燈,不過是做給旁人看的罷了,否則她也不好解釋每日按時完成的那一摞厚厚的經文啊。
  只是那空間畢竟是她最重要的秘密,連父母家人都不敢說的,又怎麼能讓蔻朱她們知道,也只好辛苦她們日日在外頭陪她熬著了。
  至於孝莊今日的做派,她也早有心理準備。之前雖是孝莊算計自家哥哥在先,可自家哥哥得了康熙的庇護,不僅沒受罰,還順利抱得美人歸,這事雖然是孝莊一手安排的,可她也沒想到原本自己手裡的把柄有朝一日竟成了刺向自己的利箭。
  太皇太后心疼那些蒙古來的丫頭?這個好辦,現成兒的例子擺著那裡,給她們賜婚就是,到最後不但不會讓蒙古丟臉蒙羞,還能成就一段佳話,何樂而不為?
  什麼?太皇太后覺得委屈了那幾個丫頭,那群混賬紈褲配不上蒙古來的格格?這話可要小聲兒點兒說,讓那些宗室王爺聽到了,可是要不滿的。
  既然蒙古格格們不願嫁,那強扭的瓜不甜,朕這個皇帝自然也不能牛不吃水強按頭,就給她們每人厚厚的備一份嫁妝,讓她們回去自己挑女婿去吧。
  至於那群惹事的混小子,皇祖母也放心,朕一定將他們的爵位一擼到底,好好兒給皇祖母出氣!
  幾番交鋒下來,孝莊對這個比狐狸還精,比泥鰍還滑的孫兒也沒了辦法,只能捏著鼻子認倒霉,讓那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丫頭趕緊離開紫禁城,少在這裡丟人現眼吧。
  不得不說小康子這招兒釜底抽薪用的好啊,既然孝莊一心要立後,還要立自家人為後,他爭不出個結果,索性也不爭了,就讓她以為自己所有的計謀統統得逞,貴妃和皇帝都已經被她攥在了手心兒裡,只等著太后主持著走個選秀的過場兒,就可以宣佈後位落在了蒙古某個貴女的頭上了。
  卻不想那幾個蒙古來的丫頭那麼好哄,不過是聽幾個奴才說什麼京郊福佑寺的香火怎麼怎麼靈驗,所有入選的妃嬪無一例外都去那個廟裡拜過菩薩,求過簽云云。就連先皇后當年選秀前都親自去那裡齋戒了半個月,否則哪有那樣大的福氣,一次選秀就成了皇上的元後嫡妻呢!
  既然動了心,那就一定要行動起來,她們本就是衝著那個後位來的,如今聽了有這樣靈驗的寺廟,哪裡肯放過,自然是千方百計說什麼都要去的,幾個侍衛都是宗室子弟,康熙只要略略示意一下兒,他們就知道自己該怎麼做,躲個懶還不簡單,熱鬧看完了再回宮請一幫「救兵」,共同見證一下蒙古格格們的狼狽窘況,這群丫頭的結局也就注定了。
  如今孝莊沒了手中得力的棋子,蒙古適齡的格格已經都搭進去了,再無什麼好人選,偏康熙又一天三遍地過去跟她商議立後的事,「後宮不可一日無主啊!」
  眼看著一手教導長大的乖孫兒,拿她當初的話來堵她的嘴,讓她有苦難言,這氣,她當然要撒在明月這個康熙一心看好的未來「皇后」身上。
  明月不屑地撇撇嘴,翻來覆去就這麼點兒伎倆,可若非自己有空間幫忙,每日要熬夜完成這些經文還真不是什麼易事。孝莊故意拿這龐大的工作量來刁難她,每次請安的時候給她送去新抄好的經文,她都要讓底下的宮女仔細檢查一番,說是什麼敬神的東西,容不得半點兒馬虎,哪怕有一個字抄錯,也是不能用的。
  其實找錯字是一方面,她更希望從那些經文的字跡裡找出什麼不一樣的痕跡吧。以前也有嬪妃對抄經存了畏難情緒,不得已之下找了「槍手」來替抄,若是上位者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認真計較也就罷了,如今孝莊擺明了刁難她,又怎麼會不抓她這個把柄?到時候若真找出明月找人替抄的把柄,一個欺君罔上大不敬的罪名也就妥妥兒的扣在了她的頭上,再別想摘下來了。
  什麼?皇上還想立一個欺君罔上,不忠不孝不恭不敬的女人為後?做夢!
  只可惜明月對她的那點兒小把戲心知肚明,又有空間這個作弊的利器,哪裡用得著找旁人替抄?雖然康熙見她每日裡都要熬到三更天才睡,心疼她抄經辛苦,白天還要照顧小五,熬得眼圈兒都黑了,暗示她可以找旁人代勞,可她卻不想將這個把柄留給慈寧宮裡的那個老女人。
  孝莊,辛苦操勞了大半輩子,也許,她真的應該歇歇了。
  如今蒙古來的貴女已經統統滾回老家去了,未來的敏妃章佳氏也快要嫁給她的哥哥了,明月原本還擔心這章佳氏畢竟是他前世裡的「愛妃」,這回會有什麼波折,沒想到事情這麼順利,不過想想也是,連宣妃和成妃都被他眼睛都不眨的就指婚出去了,一個敏妃又有什麼捨不得的。
  一切似乎都很圓滿,很順利,只是她心中知道,這才是個開始,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頭,真正讓人放心不下的是他那三個「小姨子」呢!

☆、第181章 奪子

  明月正在書桌前裝模作樣地抄寫著孝莊刁難她的那一大堆經文,僖嬪便怒氣沖沖地從外頭進來了,「娘娘還在這裡抄經文呢?如今太皇太后也真是老糊塗了,一邊說什麼體恤娘娘帶孩子辛苦,不讓娘娘主持選秀,一邊又沒日沒夜的讓人抄經文,看來在她老人家的心裡,是選秀不如帶孩子重要,帶孩子不如抄經文重要,只可惜真實的情況恰恰相反,真當旁人都看不懂她肚子裡打的什麼鬼主意呢!」
  「就算看懂了又如何?哪怕是皇上,明知她有私心,也只能敬著讓著,更何況是咱們呢!」明月警告地瞥了她一眼,「方纔的話在我這裡說說也就罷了,出去這個門,就把嘴閉緊了,別人正想著逮咱們的小辮子呢,你偏偏把把柄往人家跟前兒送,這可不是你的作風。」
  僖嬪苦笑,她如今哪裡還顧得上這個,「就算我不把小辮子往她手裡送,難不成還有我的好日子過了?」
  明月知道她如今正位接下來的選秀煩惱著,今年孝誠皇后的親妹妹也要參選,憑她的家世背景,只怕是一定要入宮了,只是這樣一來赫捨裡氏一族在宮中就有了兩位嬪妃,權衡利弊,被犧牲的絕對不會是赫捨裡芫□,難怪僖嬪如今這麼煩躁不安了。
  孝莊之前為了打壓明月,連選秀的權力都交到了孝惠的手裡,就是防著明月和僖嬪走得近,到時候會在選秀中做什麼小動作。如今雖然蒙古一系已經全軍覆沒,可孝莊非但沒有收手的打算,反而變本加厲,她如今豈止是忌諱明月,簡直連僖嬪都當賊防了。
  僖嬪原本掌管著後宮的宮務,如今孝莊也是挑三揀四,整日不是這裡找茬兒,就是那裡挑刺兒,難怪僖嬪抱怨了。
  「怎麼,你那裡那些陳年的舊賬還沒理清?那你還有工夫到我這裡閒坐?」明月奇道。
  僖嬪冷哼一聲,擺出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這十來年的舊賬,哪裡是說清理就能清理得完的,我算是瞧清楚了,哪怕我今兒就把那些帳理明白了,她也會再找一堆麻煩給我的,倒不如咱們慢慢兒干,什麼時候兒幹完什麼時候兒算,她不滿意,儘管降我的位份好了,我倒想看看,她用這樣的手段打壓後宮妃嬪,皇上那裡會是個什麼反應。」
  「什麼反應?皇上心裡就是再不滿,也不能說什麼做什麼,一個孝字就把他壓得死死的,你還指望他會為了後宮的妃嬪惹太皇太后不痛快?」這明顯就是不可能的嘛!
  僖嬪一時有些沮喪:「我也知道,皇上心裡哪怕是再心疼咱們,也不能有一絲半點兒的表示,可就算我們拼了命的完成太皇太后的任務又怎麼樣?她早就盤算著打壓咱們呢,又哪裡是咱們這回完成任務,她就能消停的。如今慈寧宮裡環肥燕瘦,百花爭艷呢,那群蒙古來的毛丫頭前腳剛走,她後腳就招京城中各大家族的適齡秀女進宮說話,陪她解悶兒,這裡頭的意思還不是明擺著的嘛!」
  明月心中一動:「赫捨裡芫□也來了?」
  僖嬪點點頭,就因為赫捨裡芫□也來了,她才會這麼沉不住氣,心中才會有這麼多的怨氣。
  進宮三年,寵愛雖比不上眼前的貴妃,可在後宮妃嬪中也算是數得著的了,這樣的局面,比她之前預想的要好了不知多少倍。只是她一心期盼的孩兒,卻是遲遲沒有消息,如今又面臨著赫捨裡芫□的挑戰,真等這個丫頭進了宮,赫捨裡氏一族必將棄她如敝履,到時候兒就真沒她什麼戲唱了。
  明月心中暗暗搖頭,若是這樣,那孝莊也的確是做得過了些。她抬舉這些秀女,也不過是打著打壓自己,同時防止後宮出現一人獨大的局面罷了。如此一來,別說立後,就是哪個妃嬪想要出類拔萃些都是難事。只怕為了遏制自己這個貴妃,還會再抬舉一兩個高位妃子上來吧,前世裡的小鈕祜祿氏和小佟氏,不都是一進宮就封的貴妃嗎?
  如今這幾位都在今年選秀,這還有得爭呢!真讓孝莊如意?她的心中一突,那後宮可就更熱鬧了。
  兩人相顧無言,默默地想著自己的心事,僖嬪宮裡的掌事宮女翠兒急匆匆地從外頭跑了進來,「娘娘快回去看看吧,慈寧宮派人來把小阿哥的東西都搬走了,說是以後小阿哥就在慈寧宮陪伴老祖宗,不再回咱們宮裡了。」
  僖嬪一驚,猛地站了起來:「你說什麼?這消息,當真?」
  翠兒肯定地點點頭,僖嬪渾身癱軟地跌坐在椅子上,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太皇太后的手段沒這麼簡單。別人不知道,她心裡卻明白,自己的得寵,有一半的功勞都在保成身上,就為著皇上讚許她將保成照顧得好,這些年有什麼好處總想著她,如今太皇太后將孩子抱走,原本就不是她親生的孩子,日後跟她也就沒什麼關係了,她的好日子,是真的到頭了。
  明月安撫地拍拍她的手,轉頭看著翠兒:「好好兒的,太皇太后怎麼突然想起把二阿哥抱走的?」
  小翠兒啐了一口,面色難看地道:「奴婢打聽了,說是先皇后的好妹子,在慈寧宮裡說什麼想念她姐姐的骨血,又說什麼二阿哥本就是中宮嫡出,沒道理由一個,一個……」
  「夠了,不必再說了。」明月果斷地打斷了她的回話。
  保成是中宮嫡出,沒道理由一個小小的嬪位撫養?她怎麼不想想,保成能平平安安長這麼大,都是誰的功勞?保成原本就是早產,一向體弱多病,每次他生病的時候,是誰日夜不眠不休地在床前守著?
  是她地底下的姐姐嗎?是她這個還沒進宮的小丫頭嗎?還是那個坐在慈寧宮裡,每日閒來無事只想著怎麼打壓後宮妃嬪,好給蒙古貴女鋪路的太皇太后?
  如今自己要進宮了,就過河拆橋,將僖嬪一腳踢開,她怎麼不想想,當初僖嬪進宮的時候,她們家是怎麼空口白牙給人家許下的諾言,那時候兒求著人家幫她們照顧孩子的時候,怎麼不說她身份不夠,不配撫養小阿哥?
  僖嬪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半晌沒有言語,緊咬的牙關處,一絲血色滲了出來,讓人看得揪心。
  明月起身遞給她一塊帕子,「想哭就哭出來吧,哭完了,我再跟你分析眼下的形勢,我想,事情還沒你想的那麼糟,至少,不會讓赫捨裡芫□那麼如意。」
  僖嬪霍然抬眼看著她,卻沒接她遞過來的帕子,更沒一滴眼淚流下來,「姐姐說什麼?都到這個地步了,還不夠糟嗎?一切的一切,不已經稱了赫捨裡芫□的心,如了她們一家子的意了嗎?可笑我空忙一場,到頭來,不過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明月聽著她沙啞的聲音,心中一酸,示意小翠兒上前幫她擦擦嘴角的傷痕,「你別急,聽我說,赫捨裡芫□這麼明顯的過河拆橋,咱們看得出來,皇上自然也看得出來,她心裡打的什麼小算盤,咱們都清楚,如今她還沒進宮,就盤算著怎麼爭寵,就算太皇太后眼下想抬舉她,可日後就能容她這麼放肆嗎?」
  「哪裡還用日後,就如今也就夠受的了。」僖嬪幽幽地道。保成雖不是她親生,可親手養這麼大,心裡怎能沒有感情,如今就這麼被人抱走,她是真的捨不得啊。
  「赫捨裡芫□這麼做的動機原本就不純,皇上眼裡容不得這麼心大的秀女,更何況她在宮中毫無根基的時候自然會對保成好,可要是哪一天她真的得償所願,身居高位,有了自己的孩子,她還會對保成好嗎?」明月看了僖嬪一眼,眼底滿是複雜的情緒,「我說一句不怕妹妹惱的話,妹妹的出身到底低些,就算他日有了自己的孩子,你的孩子也注定越不過保成的次序去,可要是赫捨裡芫□有了自己的孩子,她憑什麼還要一心一意的扶持保成?」
  「你是說她會對保成不利?」僖嬪霍地站了起來,「不行,我要去告訴皇上,是啊,她赫捨裡芫□出身不低,唯一比先皇后差的,也只有年紀了,待她有了自己的孩子,又怎麼會甘心讓自己的兒子生活在保成的陰影裡?赫捨裡氏一族到底是要支持她的孩子,還是支持保成?為了她自己的兒子,難保她不會對保成做出什麼事來,不行,我要去告訴皇上!」
  僖嬪猛地掙脫一旁扶著她的小翠兒,一陣風似的刮了出去,明月大急,高聲喚著殿外伺候的奴才:「還不趕緊攔住她!」

☆、第182章 不著調的聖旨

  被孝莊的行為激怒的不止一個僖嬪,康熙在乾清宮裡,當著一眾奴才的面,把御案上能砸的東西都砸了個乾淨,末了一臉鐵青地指著梁久功:「你去傳朕的話,今晚朕要去鹹福宮用晚膳,很久沒見保成了,朕要考校他的功課!」
  功課,什麼功課?保成才三歲,就這還是虛歲,週歲連兩歲都不到,這麼小的孩子能考校個什麼?
  梁久功暗暗叫苦,只得小心斟酌著詞句,不敢再惹怒了這條暴龍:「回皇上的話,今兒恐怕是不行,僖嬪娘娘因著盤查歷年舊賬不力,太皇太后命她將所有的賬本兒都帶到慈寧宮去,當著她的面清算,一日查不清楚,就不許離開慈寧宮。」
  康熙滿臉不可置信地瞪著他,內務府的賬目不清白,這也不是從他這裡開始的,真要查,翻翻□□太宗時候兒的賬,有問題的只怕更多,偏太皇太后揪著他即位後的賬不放。
  當年鰲拜當權的時候兒,內務府背地裡拿著宮裡的東西討好這個權臣,這也不是什麼新聞了,就是孝誠皇后活著的時候,那賬目也多有不清不楚的地方兒,如今太皇太后要挑僖嬪的茬兒,他當日不過替僖嬪說了一句話,太皇太后就借題發揮,說什麼都是赫捨裡家的女兒,既然孝誠皇后不在了,就由僖嬪負責將歷年來的賬目歸置清楚吧。
  皇祖母一句話,這十來年的舊賬就都壓到僖嬪頭上了,讓她對自己還沒進宮的時候發生的事情負責,想想就讓人覺得滑稽。
  如今更是變本加厲,連人都扣在慈寧宮了,她怎麼不說赫捨裡芫□才是赫捨裡氏的正牌女兒,要替孝誠皇后負責,哪裡輪得到僖嬪一個小小的嬪位,再怎麼說也得赫捨裡芫□才夠份量啊!
  「朕要你去給僖嬪和保成傳旨,朕不管她們母子如今在什麼地方,若是這點兒差事都辦不好,你就提著腦袋來見朕吧!」他臉色鐵青地盯著梁久功,一字一字從牙縫裡擠出來。
  梁久功嚇得兩眼發黑,皇上的意思,是讓他去慈寧宮傳旨?這不是明擺著跟太皇太后示威,跟她老人家唱反調嗎?到時候兒太皇太后是不能拿皇上怎麼樣,可要收拾他一個太監,卻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呀!
  可看看康熙的表情,他也沒有討價還價的勇氣,得,皇上既然想拿這件事跟太皇太后打擂台,那他一個小蝦米哪裡攔得住?去傳旨,若太皇太后真刁難他,背後好歹還有一個皇上撐著,他要跟太皇太后打擂台,就絕對不會看著自己這個替他辦事兒的遭殃,可要不去傳旨,那可就是抗旨不遵的大罪,到時候太皇太后可絕對不會替他說半句好話。
  他認命地在地上磕了個頭:「奴才去了,皇上好生保重,萬不可為這個氣壞了身子。」
  說得倒像生離死別,交代遺言似的,哪怕康熙在氣頭兒上,都被他給氣笑了。他抬腳踢在他身上,「少說這些沒用的,有朕在呢,放心,你死不了。」
  梁久功擦了把冷汗,心想我就等你這句話呢,又謝了個恩,這才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去了。
  當晚,慈寧宮的瓷器也毫不意外地碎了個乾淨,僖嬪倒是如願以償的抱著保成跟康熙一起吃了頓飯,只是康熙前腳兒剛走,慈寧宮的奴才後腳兒就來請她了,「太皇太后說了,她剛發現了一處兒大宗的紕漏,不趕緊把這筆賬查明白了,她老人家睡不著覺啊,只得有勞娘娘再跑一趟了。」
  僖嬪能說什麼?她敢說太皇太后她老人家一年到頭兒也睡不了幾個安穩覺嗎?人但凡有了私心貪念,那是怎樣都睡不安穩的,整日小心翼翼地防備著這個,算計著那個,她睡得著才怪!
  只是想歸想,她還是只能老老實實地跟著慈寧宮的奴才往外走,正想著給自己的親信宮女使個眼色,讓她照料好保成呢,卻不料抬眼一瞥間,竟赫然發現慈寧宮的一個老嬤嬤正抱著保成,也跟著她們往外走呢。
  「這麼晚了,夜裡風涼,小心二阿哥再受了風,還是明日再送他過去吧。」她強自按捺下心中的怒氣,忍氣吞聲地跟那個奴才商量道。
  她不敢說什麼把孩子留下來的話,只能寄希望於讓他再在鹹福宮裡待一晚,別因著大人之間的博弈,受了風再生病受罪。雖然她心裡清楚,就算保成真在鹹福宮待這一晚,也終究是改變不了任何問題,而她,也注定是進了慈寧宮的門,今晚就絕對不會有機會回來看看孩子,可她還是捨不得他受罪。
  只是慈寧宮來的人卻一點兒情面都不講,「娘娘放心,咱們給二阿哥穿的嚴實著呢,哪裡就會受風了,老祖宗還在慈寧宮裡盼著娘娘呢,娘娘就快些去吧。」
  她長歎一聲,「那就讓本宮抱他去吧。」那個老嬤嬤抱著孩子極粗心,保成身上的斗篷都被風吹得飄了起來,她也不知道給孩子攏攏身上的衣裳,就這個樣子,等到了慈寧宮,孩子非著涼不可。
  不想那個狗奴才卻向後退了一步,正色道:「娘娘還是趕緊走吧,別讓老祖宗等急了,奴才自會照料好小阿哥,不會讓他受委屈的。」
  還不會讓孩子受委屈,如今在她眼前就讓孩子受委屈了,等下離了她的眼,還不知怎麼樣呢!僖嬪想發火兒,可保成畢竟還小,這些奴才在她看不到的地方再磋磨孩子怎麼辦?
  她只得按下心頭那口惡氣,好聲好氣兒地道:「既然如此,就有勞嬤嬤了,只是保成的斗篷薄了些,容易讓風吹開,還請嬤嬤給他裹緊些。」
  她本是想著息事寧人,少讓孩子受些委屈,不想那老奴才嘴裡卻嘟嘟囔囔,不乾不淨地說什麼老祖宗在那裡等的心焦,她還故意在這裡耽誤工夫,自己帶大的孩子數都數不過來,還不如一個不會生養的明白怎麼帶孩子了云云。
  僖嬪聽得心頭火氣,正待回身呵斥她幾句,就見小翠兒對她使眼色,扶著她的手也在她胳膊上狠狠捏了一把,她深吸一口氣,不是不明白小翠兒的意思,在這後宮裡,誰都能受委屈,就是太皇太后不能受委屈,一個孝字大如天,誰都大不過她去。
  如今她回身跟個上不得檯面兒的奴才去慪氣,別說正中了這個老刁奴嘴裡說的——她不顧老祖宗等的心焦,故意耽誤工夫的話,就是真把對方駁倒了,她一個主位跟個奴才計較,傳出去也不是什麼好名聲兒,對方只要找個機會再在太皇太后跟前兒給她上點兒眼藥,她就得吃不了兜著走。
  如今那個老刁奴好歹已經給孩子把斗篷裹緊了,還是不要再吃這眼前虧,忍一時風平浪靜吧。
  只是她想忍,康熙卻不能忍。一聽說太皇太后又連夜將僖嬪和保成帶進了慈寧宮,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當即下旨令噶布拉的老婆和閨女統統進宮陪老祖宗盤賬。
  赫捨裡芫□不是說僖嬪位份低微,不配照顧保成嗎?那孝誠皇后留下的爛賬憑什麼讓一個小小的,位份低微的嬪位來負責?身為孝誠皇后的額娘和親妹妹,難道這時候兒不該進宮陪在老祖宗和保成的身邊,照顧他們,替她們的女兒或姐姐分憂嗎?
  這樣不著調的聖旨傳到翊坤宮的時候,明月只覺難以置信,這真是康熙下的旨?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不過,不得不承認,對付孝莊那樣匪夷所思不講理的老太太,還真不能走尋常路。
  噶布拉的夫人和赫捨裡芫□揉著惺忪的睡眼來到慈寧宮的時候,整個皇宮裡只剩慈寧宮的正殿還燈火通明,就連明月這個要裝樣子假作抄經的都熄燈去睡了,這裡還是一副忙碌的景象。
  只是仔細觀察一下就會發現,忙碌的只是僖嬪和她的心腹宮女,慈寧宮的奴才都一個個躲到暗處打盹兒去了,就連他們的主子——太皇太后都已經在裡間寢殿裡睡得鼾聲大起。
  僖嬪一雙眼睛熬得通紅,雖然見了噶布拉的夫人和赫捨裡芫□氣就不打一處來,可到底還忌憚著這裡是慈寧宮,不敢太過造次,淡然地跟對方見了禮。
  深夜召外命婦和秀女入宮,這在本朝可算是絕無僅有的事,噶布拉的夫人一臉的緊張,倒是那赫捨裡芫□還頗為坦然,聽清楚了旁邊奴才交待的任務,立時拿出掌事的款兒來,將一眾奴才支使得團團轉,連慈寧宮的奴才和僖嬪的心腹都被她吆來喝去。
  僖嬪臉上掛在淡漠的笑,只冷冷地看她表演,慈寧宮裡的奴才向來眼大心大,等閒的妃嬪都不放在眼裡,又哪裡瞧得上一個沒名沒分的毛丫頭,一時慈寧宮裡只聽見她吆五喝六的聲音,一眾奴才被她吵醒了,都躲在暗處竊竊私語。
  不多時,蘇茉兒便從裡間走了出來,皺著眉頭一臉不耐地看著她,「赫捨裡姑娘,老祖宗在裡間都被你給吵醒了,叫你來是讓你幹活兒的,不是讓你來吵老祖宗的,也難怪,這沒經過選秀,沒經過調﹡教的姑娘,就是不懂規矩,這裡數僖嬪娘娘位份高,該怎麼做,娘娘只管分派她們去做就是了。」

☆、第183章 黑炭

  讓她們聽從僖嬪分派?這回別說是赫捨裡芫□,就連噶布拉的夫人臉上都帶上了幾分不屑與鄙夷,只是蘇茉兒一說完,立馬回身進了裡間兒,根本就沒給她們說話的機會。
  僖嬪淡漠地將一疊兒賬本兒遞過去,「這裡頭是歷年來黑炭的支出用度,還有各宮領取炭火的記錄,你們把各宮領取的黑炭總數兒算出來,再跟賬上支出的總數兒對比一下,看到底差著多少。」
  深夜裡不讓人睡覺,把人從熱被窩兒裡揪出來,就為了算後宮用了多少黑炭?別說赫捨裡芫□從沒將一點子炭火放在眼裡,就真是跟賬上有出入,又值幾個錢?值得這樣大動干戈?
  而且還是最最低級的黑炭,要是紅籮炭也就罷了,畢竟那東西還貴重些,不是貴人以上的等級不能用那個,一般有出入也該是這個才對,誰會去貪那不值錢的黑炭?
  面對芫□母女的質問,僖嬪也不多說,只淡淡地朝寢殿瞄了一眼,「這是老祖宗的吩咐,叫咱們算,咱們就老實算,問這麼多做什麼?赫捨裡姑娘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赫捨裡夫人卻該明白這裡頭的私弊。」
  再不識相,裡間出來的可就不是蘇茉兒了。赫捨裡芫□一臉的不甘,她哪裡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她在家時明明也有幫額娘打理家事啊!
  赫捨裡夫人拉拉她的衣袖,示意她少說幾句,如今僖嬪畢竟還有是個嬪位,也算是後宮裡數得著的人物,她們如今連事情的前因後果都沒搞清楚,還是輕易不要多說話的好。
  眼見得赫捨裡氏母女老實了,僖嬪心中冷哂,也不說話,黑炭自然不值錢,可數量卻大,別說各宮妃嬪小主兒一年四季都要用到,就是各處守夜上夜的奴才,也都有黑炭用,這樣的東西要想在短時間裡清算出來,絕對是一件折磨人的事,一不小心算錯一個數字,之前的努力就都白費了,用來折騰人可是再合適不過。
  孝莊一心想要折騰她,估計再過幾天,就可以宣佈她僖嬪無才無能,難當大任,擄了她協理宮務的權力,再將她喜歡的人提拔起來了。
  只可惜皇上卻偏偏不讓她如願,她想提拔誰?不就是麗妃的妹妹,小鈕祜祿氏,佟嬪的妹妹,小佟氏,和眼前這個赫捨裡芫□嗎?
  在這三個人中,又數赫捨裡芫□的出身最高,畢竟一個先皇后的親妹妹,就能把所有的秀女都比下去,只是皇上如今眼見得是忌恨上了她,連帶著只怕整個赫捨裡一族都討不了好兒去。
  僖嬪長歎一聲,如今她自己都自身難保了,還有心想赫捨裡一族的死活,也真夠犯賤的,如今赫捨裡一族都把她視作棄子了,她還管這些做什麼?
  好容易熬了一晚上,東方微曦的時候兒,所有關於黑炭的賬目終於都清算出來了,所有人的眼睛裡都帶著紅血絲,兩隻黑黑的眼眶看上去一片萎靡。
  如今這個時辰,回去睡覺是來不及了,好在太皇太后也快該起身了,倒不如等她起來,回過了手上的事情,再回去補一覺也就罷了。
  孝莊在裡間睡得也並不安穩,從昨日到現在,皇帝在太多的事情上跟她唱了反調,給她沒臉。只是他拿著赫捨裡氏母女做筏子,讓她縱使不滿,也不能為著這對母女跟皇帝撕破臉。
  用盤賬這一招兒對付僖嬪是不行了,在他不管不顧地將赫捨裡氏母女召進宮來盤賬之後,這事要是再鬧下去,只怕前朝就聽到動靜兒了,到時候豈不貽笑大方!
  可就這麼放棄,她心裡又有些不甘,不過,轉念一想,僖嬪畢竟只是個小嘍囉,真正要對付的畢竟還是郭絡羅氏,就算如今暫時放過僖嬪,只要赫捨裡芫□進了宮,赫捨裡氏一族必定全力支持這個出身尊貴的先皇后親妹妹,那時僖嬪便如昨日黃花,再翻不起什麼大浪了。
  她正盤算著是不是再給貴妃多加點兒功課,便聽外殿裡跌跌撞撞地闖進來一個人,「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不好了!」
  一大早的就咒她不好了,這是哪個不要命的狗奴才!
  她心頭驟然火氣,霍地掀開被子跳了下來,連日來淤積在心頭的怒火,統統發洩在了這個口不擇言的小太監身上,「混賬東西,嘴裡說的是些什麼?給哀家拉下去,杖斃!」
  小太監闖進來時,守在外殿的僖嬪等人都嚇了一跳,聽著小太監嘴裡的話,也覺不妥,卻不料太皇太后竟這麼大的火氣,直接就要將人杖斃。
  僖嬪還罷了,畢竟在後宮待了幾年,早知道後宮裡的生存法則,可赫捨裡芫□卻是頭一回見著奴才被人發落,直接拉下去杖斃的,不禁縮在赫捨裡夫人的懷裡顫抖起來。
  那個小太監沒想到進來報個信兒,竟然就惹來了殺身之禍,嚇得連求饒都忘了,等他快被人拉出殿門的時候兒,才反應過來,嘴裡顛三倒四地求饒,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幾個粗使太監見他哼哼唧唧不老實,手中拂塵在他後腦勺上狠狠打了一下兒,人就昏過去了。
  眼看著小太監被人拖走,僖嬪想想到底覺得不安,她抬眼給一旁的小翠兒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出去探探消息,看看那個小太監到底是想來回什麼?
  他說「太皇太后不好了」,應該不是孝莊理解的那個意思,而是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以至於他著急忙慌地過來回話,語無倫次之下才惹出這樁禍事。
  那麼他沒說清楚的那件禍事到底是什麼呢?
  值得他一大早不惜驚醒太皇太后來回報的,後宮裡可是屈指可數,太后?皇上?貴妃?還是她沒想到的哪個主子?
  她思來想去都沒什麼頭緒,過了大半天才見小翠兒一臉陰沉地回來。一見小翠兒的臉色,僖嬪心中立時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當小翠兒伏在她的耳邊,輕聲將打聽到的消息報告給她的時候,她的臉上已經一絲血色也沒有了。
  僖嬪坐在座椅上,眼前一黑,身子猛地搖了一下,被小翠兒眼明手快的扶住,她卻一把推開小翠兒,霍地站了起來,扭頭狠狠瞪了赫捨裡芫□一眼,緊緊咬著下唇跑到孝莊的寢殿門口,「求老祖宗救救保成吧!」

☆、第184章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

  求老祖宗救救保成吧!
  此言一出,滿殿皆驚。赫捨裡夫人猛地站了起來,快步搶到她身邊,一把揪住了她的衣襟,「你說什麼?保成怎麼了?你給我說清楚!」
  她還有臉問保成怎麼了?僖嬪一把甩開她的手,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保成病了,昨兒嬤嬤抱他來慈寧宮的時候兒受了風,晚上照顧的人卻不經心,直到如今才發現,人已經高燒抽風兒暈了過去,你們母女這下滿意了吧?」
  赫捨裡夫人踉蹌地後退了兩步,勉強扶著侍女的手才沒有跌坐在地上,保成病了,保成病了,明明昨兒她進宮的時候兒還見孩子好好兒的,怎麼說病就病了?她的乖乖外孫,女兒拚死留下的這點兒骨血,可千萬不能出事啊。
  「啪!」
  一聲清脆的耳光將殿中眾人嚇了一跳,僖嬪一手捂著自己的臉,一邊不可置信地瞪著赫捨裡芫□,「你敢打我!」
  「昨兒二阿哥還好好的,今日就病得不省人事了,你是怎麼照料孩子的?我早就說,沒那個身份,沒那個本事,就別自不量力,要是保成有個什麼三長兩短,你一家子給他償命都抵不上你的罪過!」
  「我是怎麼照料孩子的?要是保成還好好兒的待在鹹福宮,怎麼會大晚上的受了風?要不是你攛掇著老祖宗非要把保成抱到這慈寧宮來,他怎麼會病到這個份上都沒人發現?拜你們母女所賜,如今竟敢來指責本宮,誰給你的膽子?」僖嬪如發狂的母獸,再不顧忌眼前是在什麼地方,多日來壓抑在心中的委屈痛楚與不滿,都毫無保留地發洩了出來。
  「夠了!」孝莊扶著蘇茉兒的手從裡間緩緩出來,手中鑲珠嵌寶的紫檀龍杖在大殿的金磚上叩出「叮咚」的脆響。
  「保成小孩子家,身子原本就弱,整日裡三災八難的也是常事,不過是受了點兒風,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她一開口就帶著滿不在乎的語氣,這個僖嬪藉著一點子小事在這裡鬧騰,不就是對自己不滿嗎?她的決定,什麼時候是一個小小嬪妃能夠指責的了?
  「保成是哀家讓人抱來慈寧宮的,他身邊兒照顧的人是哀家指派過去的,僖嬪一大早兒的在這裡怨天尤人,怎麼就不想想,若是你昨日不把孩子抱回去吃那頓飯,他哪裡用得著兩邊兒折騰,如今病了不思反省自己的過錯,竟然還敢來指責哀家,這是哪裡的規矩!」
  僖嬪「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叩首,「老祖宗疼愛保成,是他的福氣,臣妾哪裡敢有任何不滿,只是孩子高燒到抽風暈厥都沒人發現,那些伺候的奴才難辭其咎,還求老祖宗看在先皇后的面上,趕緊叫太醫來給他診治診治吧。」
  只要保成好好兒的,所有的指責罪名她都認了,眼下保成的情形實在是耽擱不起了,方纔那個小太監就是被保成的病情給驚住了,這才語無倫次以至惹惱了太皇太后,如今那起子該死的奴才是不敢再來回話報信了,她只能先嚥下這口氣,求太皇太后先給保成指個太醫瞧瞧。
  「僖嬪還說不敢指責老祖宗?那些伺候的奴才怎麼就罪不容赦了?要我說,她們盡職盡責得很,老祖宗指給保成的奴才,一定是最最老實可靠的,都是你昨日非要恃寵生驕,抱著保成折騰那一趟,還不好生經心照顧著,這才讓孩子受風生病,如今死不認錯不說,還敢把屎盆子往老祖宗頭上扣,真是其心可誅!」
  當著母親的面被僖嬪說出了她的私心,赫捨裡芫□原本是有些忐忑不安的,當初是她攛掇著家裡進宮遊說,將保成從僖嬪身邊抱走,一來絕了僖嬪的依仗,二來也給她自己進宮後抱養保成做個鋪墊,畢竟太皇太后這麼大年紀了,三兩日的新鮮勁兒一過,也就厭煩了,到時候她正好接手保成。有了保成在身邊,對她以後的爭寵是大有助益的,畢竟僖嬪這個活生生的例子就擺在眼前。
  如今因著來回的折騰讓孩子生了病,又被僖嬪當眾一番指責,她才豁然發現,僖嬪早已不是當日沒進宮時候兒的赫捨裡芷蘭了,僖嬪這些年養尊處優積累起來的強大威風和氣場將她徹底地壓在了下面,面對僖嬪的指責,她張口結舌,半天說不上話來,她到這時候才想起對方早已是宮中主位,哪裡是她一個沒進宮的秀女能夠指責,打罵的!
  正在她惶恐不安,不知該如何收場的時候,太皇太后又從裡間出來了,她原本以為自己這次完了,一向最重規矩的太皇太后一定對她失望厭惡到了極點,她這次一定難逃宮規重罰了。
  卻不料太皇太后竟然開口指責僖嬪,替自己說話,赫捨裡芫□這次可真是喜出望外了,她趾高氣揚地睨著跪在地上連連叩頭的僖嬪,各種誅心之論與惡毒言辭毫不留情地往她身上招呼,全然忘了自己的小外甥還在後殿的某個角落裡生死未卜。
  「老祖宗責備臣妾,臣妾不敢喊冤,如今只求老祖宗可憐可憐保成,給他指個太醫過去瞧瞧吧!」僖嬪對赫捨裡芫□的指責充耳不聞,只是一味地求孝莊憐憫,給保成指個大夫救命要緊啊。
  卻不想太皇太后手中的龍頭枴杖在地上狠狠一頓,砰然的巨響似是砸在眾人的心上,「你聽誰說保成病得要死了?這一大早兒的就來咒保成,你的心怎麼就那麼狠吶!」
  許是這些年來保成身子一向不怎麼結實,吃藥的次數兒比吃飯都多,孝莊對僖嬪的大驚小怪也頗有些不以為然,不過是受風著涼罷了,就算那些奴才粗心大意了些,又不是什麼立時要死的大病,也值得她大清早兒地亂嚷嚷!
  她在心中認定是這僖嬪故意想借題發揮,藉著教訓赫捨裡氏母女來指責她之前的決定,故意給她沒臉,對著僖嬪更加沒了好臉色,「你好歹也是一宮主位,如此不著邊際的話你也信?保成是哀家的嫡親重孫兒,哀家不比你更疼他?你別以為哀家不知道你心裡打的什麼主意,告訴你,保成以後就待在慈寧宮了,你連後宮這幾本爛賬都理不清楚,哀家哪裡還敢將保成放在你身邊,指不定哪天他被你害死了,咱們還蒙在鼓裡呢!」
  見她們牽三掛四,只顧著指責自己,對保成的病情卻是輕描淡寫,一點兒都不放在心上,僖嬪急了,「老祖宗要教訓臣妾,以後有的是機會,可保成卻實實是等不起了,還求老祖宗看在先皇后就留下這麼點兒嫡親骨血的份上,請個太醫來瞧瞧吧!」
  「太醫太醫,就你知道請太醫!感情哀家方纔的話你都當耳旁風了,你給我去寶華殿跪著,沒有哀家的允許,不許你出來!」孝莊勃然大怒,揮舞著手中的枴杖,險些砸在僖嬪的頭上。
  僖嬪頭也不磕了,霍地一聲站了起來,恨恨地瞪了旁邊的赫捨裡芫□一眼,眼角餘光掃過一旁滿心糾結的赫捨裡夫人時,輕蔑地笑了笑,這些就是保成的骨肉至親吶,她們一個個有誰替那個小小的孩子想過,有誰牽掛過他的死活,這個孩子,也是可憐吶!
  僖嬪頭也不回地朝外走了,連謝恩告退的話都沒有,赫捨裡芫□趕忙上前給孝莊又是捶背又是順氣,「老祖宗別生氣了,這出身卑賤的人就是卑賤,哪怕給她再高貴的位份,也改不了她骨子裡的野蠻任性與自私薄情,嘴裡口口聲聲咒保成病得不行了,卻連瞧保成一眼的想法兒都沒有,這樣無情的人,活該她沒有子嗣!」
  孝莊嘴裡一疊聲兒地喊著「反了,反了」,半天才緩過氣來,這一大早兒的不是咒她就是咒保成,這些人真是居心險惡,這後宮再不用心整飭是不行了。
  不想殿外一時想起一陣慌亂的腳步,「老祖宗,僖,僖嬪逃了!」
  「什麼?什麼叫僖嬪逃了?」孝莊氣得險些背過氣去,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啊,好好兒的押送一個犯錯的妃子去寶華殿,他們居然告訴她,說她逃了?在這皇宮大內,居然還讓一個僖嬪逃了?她逃到哪裡去了?
  這僖嬪是魚啊還是鳥兒啊,她還能長翅膀飛了不成?她真以為自己躲得了初一,就躲得過十五了?這後宮就如那鐵桶一般,滴水不漏,諒她插翅也難飛!

☆、第185章 人禍

  「僖嬪一出了慈寧宮,就瘋了似的往乾清宮跑,因著她是娘娘,奴才們也不敢當真拉扯她,竟讓她給逃了。」那小太監瑟瑟索索地跪在地上,滿心地惶恐。
  「這麼說,她是逃去乾清宮了?」孝莊臉色陰沉得能滴下水來,這個賤人是仗著自己有幾分寵愛,就跑去找皇帝搬救兵了,可惜敢跟她作對的人,根本就不允許活在世上,原本她只是想罰她在寶華殿禁足思過幾天,好好兒修身養性,不想她卻不識好歹,那就別怪她心狠手辣了!
  孝莊眼底閃過一抹狠戾的顏色,抬手將案上捆紮賬冊的麻繩兒扯了過來,「你拿著這個去乾清宮,就說是哀家賞給僖嬪的。」
  小太監身子抖得更甚,哪裡敢接那粗糲的麻繩兒,後宮嬪妃哪怕犯了再大的錯,也大不了是三尺白綾,這麻繩兒算什麼?就是個奴才,也沒有賞麻繩兒賜自盡的啊。
  更何況僖嬪眼下還在乾清宮裡,皇上對僖嬪是個什麼態度,他們這些奴才心裡也清楚,雖是沒什麼真情,卻也敬她這些年待二阿哥如己出,後殿發生的事他們都是知道的,只怕僖嬪跟皇上回明瞭二阿哥的病情,倒霉的還不知是誰呢!
  小太監躊躇間,孝莊已是動了大怒,「怎麼,一聽說去乾清宮,就怕了?好,你們不敢去,我去!哀家就不信,她小小一個僖嬪竟敢抗旨不成!」
  昨日康熙不留情面地遣人來慈寧宮給僖嬪傳旨的場景又一次浮現在她眼前,原本已經壓抑下去的火氣再一次點了起來,還越燃越旺,要麼將旁人燒成灰,要麼將她自己烤成炭,別無他法。
  孝莊掙扎著正要站起來,殿外又響起一陣嘈雜的腳步,不知有多少人朝著慈寧宮正殿走路。
  「皇祖母不必麻煩了,孫兒帶僖嬪來親自領旨。」一個再熟悉不過的聲音響起,可語氣中卻沒了她慣常聽的恭敬溫暖的氣息。
  康熙冷冷地將殿中眾人的表情收進眼底,赫捨裡夫人半是不安,半是擔憂的雙眼,赫捨裡芫□暗藏狡詐興奮的神色,末了,是他最最尊敬的皇祖母那一臉狠戾的歇斯底里的表情。
  「朕已經派御醫去瞧保成了,若他無事,僖嬪任由皇祖母發落,若保成真有什麼不妥,那——」
  「保成若有什麼不妥,你又當如何?」孝莊一口痰堵在嗓子裡,咳了個天昏地暗,「哀家辛辛苦苦將你扶上這個皇位,想不到今日竟被你帶人逼宮來了,你個不孝的東西,你想做什麼?」
  「孫兒不敢!」康熙沉著地微微低頭,「孫兒絕不敢做什麼逼宮之舉,今日不過是聽說保成病重,為防有人危言聳聽,特來查證一二,再者,不是皇祖母要發落僖嬪嗎?孫兒給您把人帶來了,皇祖母待會兒看著辦吧。」
  若保成無事最好,僖嬪大不了落個關心則亂的罪名,有他在這兒,諒皇祖母也不能真的取她的性命。僖嬪這些年在後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說把保成照料的一向妥貼,就連後宮這兩年的宮務也都一力承擔了起來,還要默默承受著皇祖母的刁難,他一定要護她周全。
  今日的事,他是頗有幾分感動的,僖嬪素日對保成好,他原也只當她是為了藉著保成來搏恩寵,可今日她竟為了保成不惜頂撞太皇太后,更為了保成硬闖乾清宮報信,請他來救人,可見她對保成也是有了幾分母子之情。
  可惜這樣的母子之情他卻沒有從保成的血脈至親上看到,他冷冷地掃了赫捨裡氏母女一眼,「當聽到保成病重的消息,你們就一點也不難過,一點也不擔心?」
  「回,回皇上的話,保成是臣妾的親外孫,臣妾自然是擔心的。」赫捨裡夫人在他威嚴目光的逼視下,險些掉下淚來。
  當日小女兒提出要將保成從僖嬪身邊奪回來,到時候由她親自照顧的時候,她只想著保成是自家骨血,由小女兒這個親姨母來照料,那是再妥貼也沒有的,不想之後卻發生了那樣多的事,讓她追悔莫及,早知道會鬧成今天這樣兒,她說什麼也不能答應芫□當日的提議啊。
  若是保成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別說皇上和太皇太后會如何,就是這兩個主子不怪罪,她也沒法兒向地底下的大女兒交待啊。
  「回皇上的話,保成一向體弱,受寒發燒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不過一點兒小毛病罷了,所謂的病重云云,不過是有人居心叵測,故意危言聳聽罷了,為了自己的一己私利,不惜挑撥皇上和太皇太后的關係,甚至硬闖乾清宮,驚擾聖駕,實在是罪不容赦!」赫捨裡芫□見母親心慌失態,趕忙跪下來,一口咬定保成沒有大礙,並非她們冷漠無情。
  「聽聽,你自己聽聽,連芫□一個毛丫頭都明白的事理,偏你貴為皇帝,竟不如赫捨裡芫□明白,你這是被那幾個狐媚子給勾走了魂魄,迷惑了心智,再不醒悟,必將天怒人怨!」孝莊有了得力的幫手,氣焰頓時更加囂張,有了赫捨裡家的人幫腔兒,更是話裡話外暗示皇帝偏聽偏信連消帶打,牽三扯四連根本就沒參與這些事的明月都罵上了。
  只是康熙又哪裡是赫捨裡芫□一個小丫頭能夠隨意糊弄的,孝莊的話更是聽得他心頭一陣火起,狐媚子,她嘴裡的狐媚子也包括他的明月吧,想想也是,如今她將明月當做眼中釘,肉中刺,這樣費盡心機對付僖嬪,其實不過是為了砍斷明月的手腳,甚至將她斬落馬下罷了。
  明月做錯了什麼,要受她如此詆毀,如此誣蔑?
  他就是寵她了,身為一個皇帝,對哪個女人好,喜歡哪個女人還要受她的操控,就為了將她們蒙古女子捧上中宮皇后的寶座,便要將他喜歡的女人踩在腳下?
  他是一國之主,這天下是他的天下,這後宮是他的後宮,皇祖母老了,越來越偏執,越來越不可理喻,她可以一意孤行,他卻不能隨她顛倒是非黑白!
  「皇上,二阿哥發現的太晚,已經……」太醫低著頭,匍匐在地上不敢看他臉上的表情,二阿哥是皇上唯一的嫡子,他的離去對大清意味著什麼,他想都不敢想。
  「保成,我的孩子!」後殿裡傳來僖嬪歇斯底里地哭喊,仿若失去幼崽的母獸,泣血般撕心裂肺的哭聲令正殿裡的人為之一振,人人都面帶悲泣,唯有康熙面色陰沉,看不出一絲情緒。
  「保成,保成!」半晌,他才嘶啞著聲音喃喃而語,這個一出生就被判定絕對養不大的孩子,在僖嬪的精心照料下,他原以為會有奇跡發生,卻不料到頭來依然難逃既定的命運。
  只是保成的死卻不是什麼天災,而是*!
  他霍然扭頭看著赫捨裡氏母女,「你不是心疼保成,一心想要照顧保成嗎?朕成全你!」
  「皇帝!」孝莊驚呼,他想做什麼?他是皇帝,一舉一動都關係著大清的安危,天下的太平,他絕不能那樣做!
  只可惜太晚了,康熙已經轉身抽出了一旁侍衛手中的刀,在眾人的驚呼聲中,狠狠砍向嚇呆了的赫捨裡芫□。
  到底是梁久功老成些,慌忙抱住了幾欲瘋狂的皇帝,對著一旁的侍衛連連招呼了幾聲,眾人一起撲上來奪下了他手中的刀,赫捨裡芫□也被自己的額娘死死地護在了身後。
  「都是臣妾教女無方,這才愧對皇上,愧對大清,更愧對九泉之下的女兒,求皇上,看在她年紀尚幼的份上,饒她一命吧,皇上要殺,就殺臣妾好了,是臣妾的錯,都是臣妾的錯啊!」赫捨裡夫人在堅硬的金磚上連連叩首,整個大殿裡全是「咚咚」的悶響。
  「你是該死!」他從牙縫中擠出這幾個字,他的嫡子,就死在他的嫡親曾祖母和外祖母親姨娘的手裡了,這讓保成情何以堪!
  「赫捨裡芫□,憐惜皇二子無人照料,一心要相隨於地下,念其一片誠心,今著令於皇極寺出家,一生青燈古佛,替孝誠皇后和理密親王保成祈福。」她可以不死,可也別想好好兒活,以後的日子有她受的。
  赫捨裡芫□傻了眼,還不等她回過神兒來,一旁的梁久功就對著幾個粗使太監使個眼色,幾人上前捂著她的嘴,將她拖了出去。
  一旁的赫捨裡夫人磕得頭破血流,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小女兒被拖出去,如今能保住她一條性命就是萬幸了,她已不敢奢望其他。
  「皇帝,你就不想想赫捨裡一族對大清的功勞?你就不想想孝誠皇后泉下有知——」孝莊的話還未說完就被他打斷了。
  「孝誠皇后泉下有知,必將對自己的額娘和妹妹感到欣慰。孝誠皇后若泉下有知,必將對保成的死,死不瞑目!」他唇角含著一抹譏諷的笑,跟他說什麼赫捨裡一族的功勞,皇祖母這是在暗示他拉攏赫捨裡氏一族嗎?
  宮裡已經有一個赫捨裡氏一族的嬪妃了,僖嬪位份雖然不是很高,卻也是如今後宮裡的第二號人物,當然,若是赫捨裡氏一族覺得還不夠,他也不介意再抬舉抬舉她,赫捨裡氏一族已經出了一個主位,該知足了,赫捨裡芫□也好,赫捨裡氏的其他女子也罷,都可以歇歇了,若不是她們攪局,這後宮必會更加祥和太平。

☆、第186章 孝莊

  康熙似是鐵了心跟孝莊對著幹,赫捨裡芫□被貶出家,慈寧宮裡除蘇茉兒以外,所有的奴才統統給保成陪葬!
  孝莊被他氣得病倒在床上,他卻似不清楚皇祖母為什麼生病般,每日裡照常過來請安問候,雖然每每受到皇祖母的斥責刁難,卻毫不以為意,照樣兒該做什麼做什麼,一點兒都沒放在心上。
  幾個老臣和宗室王爺知道了後宮裡的情形,紛紛上表稱讚皇上德行出眾,孝心可嘉,實為天下臣民之表率,一時舉國上下對皇帝的德行讚不絕口。
  借口太皇太后身體不適,慈寧宮外的侍衛陡然增加了一倍,後宮接到康熙的明旨,任何人都不許以任何理由打擾太皇太后養病,所有的請安問候一概停止,就是太后,也難見太皇太后的面。
  慈寧宮的奴才來了個大換血,平日裡的進出都要受到嚴格的盤查,至於孝莊,更是連慈寧宮的門都出不了,再想跟以前一樣對後宮發號施令,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
  失去了赫捨裡芫□這個強大的競爭對手,京城中待選的八旗秀女一時間歡欣鼓舞,士氣大漲,都想著怎麼在選秀的時候兒好好表現一下,以求得到皇上的歡心。
  只可惜還不等她們慶祝完對手的失敗,便被皇帝接二連三的聖旨打得暈頭轉向——
  鈕祜祿嫣然,指婚給簡親王的次子,那個紈褲貝勒前些日子在城門口跟蒙古格格打架,被削了爵位,如今不過是個普通宗室。鈕祜祿嫣然眼高於頂,卻不料到頭來竟被指給一個一無建樹的花花公子,整日在家尋死覓活,恨不能衝上簡親王府剁了那個沒種的狗雜碎。
  瓜爾佳昀文,指婚給恭親王常寧做側福晉,常寧這些年被蒙古來的王妃壓得死死的,府裡的女人一個上得了檯面兒的都沒有,兩口子一拌嘴,老婆就哭哭啼啼進宮請太皇太后做主,讓他一個堂堂親王在府裡卻半點兒做不得主,如今有皇帝老哥給他撐腰,腰桿子也硬了起來。
  萬琉哈福慧,指婚給安親王家的老八,輔國將軍塞楞額,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
  隨著一樁樁賜婚旨意的發出,眾人從最初的慶幸強敵的出局,開始變得惴惴不安,誰都不知道下一道旨意會發到誰家,誰都不知道自己會被指到什麼地方,嫁給誰。
  一開始她們還笑話鈕祜祿嫣然和萬琉哈福慧,虧她們整日自命不凡,到頭來也只得嫁個沒本事的男人,可漸漸的,她們笑不出來了。
  越先被賜婚的,出身越高,樣貌越好,她們的賜婚雖然多有不如意之處,卻也好歹算得上是門當戶對,後半生諸事無憂。
  越往後剩下的女子,越沒什麼家世背景容貌才德,被指婚的對象也就越來越不堪,有幾個甚至被指到了蒙古,去做那些蒙古親王郡王,台吉貝勒的側福晉或格格,說穿了不過是做人小妾而已,更何況蒙古苦寒,天高皇帝遠,只怕她們這輩子都沒有出頭之日了。
  京城裡所有的待選秀女人人自危,一個個惶惶不可終日,生怕哪天內務府派人上門傳旨,將她們指婚給某個聽都沒有聽過的名字。
  與這些被指婚的女子比起來,佟蕙心的命運要好得多,她早早聽了父親佟國維的安排,向康熙表明自己不願入宮的心思,如今康熙也無意再為難這個識時務的表妹,許了她回家自擇夫婿,好歹對自己的人生,能做一回主。
  「你把出挑的秀女都指出去了,那你自己呢?皇上是天下之主,理應坐擁後宮三千佳麗,可你瞧瞧如今的後宮,竟然連先帝時候兒的零頭兒都沒有,一個個老的老,病的病,整天就是貴妃一人專寵,這成什麼體統!」
  跟皇帝拗了這麼多日子,孝莊終於撐不住了,硬的不行,開始用軟的,「就算蒙古女子都不入你的眼,可八旗貴女還是有不少出挑的吧?鈕祜祿嫣然,瓜爾佳昀文,萬琉哈福慧……哪一個不是美人兒胚子,哦,對了,還有你舅舅家那個佟蕙心,哀家滿心想著再從中挑兩個妃嬪,貴妃也得再添一個。」
  再添個貴妃?還是老一套,不想明月一家獨大罷了。他心中冷哂,當初他無心選秀立後的時候兒,她將立後的重要性吹了個天花亂墜,後來蒙古女子不爭氣,她手中沒了可用的棋子,便絕口不提立後的事。
  如今更要再抬舉出幾個人來打壓明月,她也不看看自己抬舉出來的都是些什麼東西,也配進宮為嬪為妃?
  鈕祜祿嫣然,之前就是她在寺裡進香的時候兒刁難章佳氏,這才引得明武出手搭救,再被太皇太后一番運作渲染,事情險些不可控制起來,別以為他不知道,這件事情背後,也有這鈕祜祿嫣然在那裡推波助瀾,這樣的女子明明就是禍水,哪裡能讓她在後宮身居高位?只是將她指婚出去,沒像對待赫捨裡芫□一樣,讓她一生青燈古佛,已經算便宜她了。
  至於那瓜爾佳昀文和萬琉哈福慧,兩人倒都是人尖子,容貌出眾不說,難得是家世也不錯,只是瓜爾佳昀文畢竟是鰲拜的侄孫女,他是一聽到那個名字就覺得心頭膈應,哪裡還肯讓她進宮,整日對著那張臉,豈不是自討苦吃?
  而萬琉哈福慧卻是個美人兒燈,風吹吹就壞,性子又綿軟沒有主見,若讓她進了宮,那沒別的說的,肯定又成了皇祖母安插在他身邊的一個眼線,別說給他分憂解愁了,只要不在他身後捅刀子就是好的。
  他的皇祖母,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吶!
  明明所有人心裡都清楚,立後,明月才是最合適的人選,可太皇太后就是在那裡裝糊塗,絕口不提立後的事不說,還要處處挑刺兒找茬兒,妄想拉攏抬舉起別的女人來打壓她。
  明月哪裡做的不好,怎麼就那麼礙了她的眼了?
  之前她生病,都是明月在旁邊精心照料,比他這個孫兒都上心,她怎麼就看不得明月好了?
  如今他的身邊有了明月,再看那些女人也不過都是些庸脂俗粉,更何況他的月兒大方爽利,聰明賢惠,絕不是那些居心不良的女人能比得上的,皇祖母不喜歡月兒?可他喜歡!
  這麼多年來,皇祖母為了防止明月專寵,明裡暗裡動了多少手腳,他如今不想再追究了,他就是喜歡明月,就是要專寵她,不僅如此,他還要讓她坐上那個後位,太皇太后阻攔?這事兒他說了算!
  眼看著康熙和孝莊又一次陷入冷戰僵局,而矛盾衝突的□□還是因著她,明月心中煩悶至極,她輕輕攪著手中的銀匙,眼看著那赭黃的藥粉緩緩混進漆黑的藥汁兒裡,只一眨眼間便沒了蹤跡。
  其實不管是赫捨裡芫□還是鈕祜祿嫣然,乃至如今後宮裡的那些女人,誰都不是太皇太后真心喜歡,真心想要扶持的,她的眼裡只有蒙古,只有科爾沁,在這偌大的後宮裡,只有太后和壽康宮裡的那群蒙古太妃們才是她的親人,她們這些八旗嬪妃,只能是她手中的棋子,一旦擋了蒙古貴女的道兒,就必須除去!
  孝莊,她是真的老了,年輕時候的心計手腕,到如今只剩下了蠻橫固執,她該歇歇了。
  既然老了,那就好好兒享享清福吧,別在操心那些有的沒的了,就像她們家老太太戴佳氏,這些年諸事不縈於心,整日除了吃喝玩樂還是吃喝玩樂,任那些別有用心的人再怎麼攛掇,也是一轉眼就忘,膝前子孫環繞,整日變著法兒的哄她開心,這才是真福氣呢!
  一日一劑,連服七天,七天以後,這後宮便可以恢復昔日的寧靜,政通人和,再無人能夠左右康熙的思想,影響他的政局,康熙也終於可以像他希望的那樣,做個真正的皇帝,再沒什麼煩心事了吧。



☆、第187章 後記

  明月一邊坐在窗前逗著小六和小七,一邊看著小五背書,不,現在應該是小四了,因著之前所有的阿哥都沒有序齒,宮中以前不過是按著他們的大小大阿哥,二阿哥的叫罷了,隨著保成的夭折,康熙越發重視剩下來的這幾個兒子,特意給幾個兒子上了玉牒族譜,因著保成之前沒有序齒,如今便也隱去他不提,馬佳氏的兒子成了二阿哥,佟蘭心生的兒子成了三阿哥,自家的小五,如今也就成了響噹噹的四阿哥了,連名字也跟歷史上的四阿哥一樣——胤禛。
  初聽康熙給兒子起了這個名字,她的心中是又驚又喜,一顆心卻終是緩緩落了下來。
  這些年,他再未選過秀,一來是覺得沒這個必要,勞民傷財不說,還讓某些人生出了不該有的妄想,至於子嗣,他如今可是真的不缺。
  明月一連給他生了三個兒子,個個兒都聰明伶俐,尤其是胤禛,雖是小小年紀,卻也每日跟在他身後學習理事,說話做事頗有他當年的風範。
  每當他說這個,明月就笑他厚臉皮,哪有人這樣誇自己的?當年?他當年還是個受人挾制的少年皇帝,那一年,他們在蘇克薩哈的刑場上偶然遇見……
  明月回頭,見他又對著胤禛發呆,輕輕將懷裡的小七放到榻上,示意他爬過去找他的阿瑪。
  隨著一聲稚嫩的笑顏,一串晶晶亮的口水從他的嘴角滑了下來,滴到他胸前的五爪金龍上。
  他輕笑著抱起這個還不會走路的小兒子,抬手將他高高舉起,滿室都是小七歡快稚嫩的歡笑。
  如今後宮可算是再平靜祥和不過,幾個妃嬪都是跟隨他多年的老人了,僖嬪自當日保成夭折,傷心過度以至暈厥,太醫診脈後才發現竟是有了身孕,雖是百般保養,終究是那些日子裡被孝莊磋磨過甚,小五一生下來就沒了氣息。
  僖嬪從那以後就心如死灰般,整日裡只是吃齋念佛,她也算是看透世事,今生已是如此,便求個來世吧。
  明月封後的時候,跟康熙提議,大封後宮,所有的妃嬪都晉了一級位份,她們也知道自己在皇帝的心裡已沒了一絲一毫的份量,能升一級位份,日後的日子好過些,也就不求旁的了。
  惠貴人晉了一級,如今已是惠嬪了,因著她的位份不高,大阿哥保清一向不怎麼受他父親的重視,如今改名胤褆,整日吊兒郎當,只知騎馬射獵,對詩書文章是一竅不通。
  二阿哥卻跟他哥哥恰恰相反,馬佳氏雖是接連夭折了幾個兒子,可對這唯一活下來的兒子,卻是自小教導極嚴,以至於二阿哥小小年紀卻似個老學究般,整日只知埋頭研究那些故紙堆兒,對旁的事一概不聞不問,活脫脫一個書獃子。
  三阿哥被太后收養,在兄弟幾個中顯得有些特殊,他也的確特殊,旁的兄弟在進上書房讀書之前,都已經由自家額娘開過蒙,能識不少字,會背不少詩書了,就連習字也有模有樣,他卻整日跟著太后唸經禮佛,混混沌沌諸事不知,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就是那一口蒙語了,這也導致他在上書房裡根本聽不懂太傅講了些什麼。
  三阿哥原本就跟旁的兄弟不同,別人下了課都能去自己母妃宮裡請安,在額娘身旁撒嬌逗趣兒,偏他的額娘一向瘋癲,雖是皇后娘娘不計較,照樣給他的母親晉了位分,可他到底沒跟旁人一樣享受過什麼母愛親情,太后又是只知唸經禮佛的人,對旁的都不怎麼經心,這也導致他的性子越發沉悶古板。
  不過,因著他一向體弱,整日藥不離口,康熙對他也沒什麼太大的要求,只要他能長大成人就好,雖然這個兒子跟諸位兄弟比起來有些一無是處,卻好歹是個純孝老實的,沒那麼多心計,沒那麼多想法兒,就那樣簡簡單單的,每日跟著祖母唸唸經,在佛前打坐半日,就這麼清心寡慾的過一輩子,知足常樂,也挺好。
  最得康熙喜歡的當然是自家小四——胤禛,不論是唸書還是騎射,都有模有樣,明月偷偷從空間裡抄出不少秘籍,又用空間裡煉製出來的靈丹給他疏導,如今這小子跟個小老虎一樣,哪怕是大阿哥胤褆這個一向以勇武著稱的阿哥,在他手裡都走不了十招。
  僖嬪,不,現在是僖妃了,她生下的那個兒子雖然連眼睛都沒睜開就走了,可明月憐她淒苦,跟康熙求了情,到底是給那個孩子序了齒,上了玉牒,也算是給她個安慰吧。
  至於小六小七兩個臭小子,這一轉眼工夫跑到哪裡去了?
  明月抬頭看看窗外,赫然發現明媚的春光中,殿外唯一一棵倖存的海棠正受著兩個兒子的聯手荼毒——高高的海棠已被連根拔起,零落一地的殘花敗葉旁,小七正坐在小六的懷裡,胖胖的小手兒正從歪倒的海棠樹上往下揪花瓣兒……
  「你們兩個小子在做什麼?」明月化身河東獅,對著兩個小子一聲大吼,小六一個激靈,抱起小七便消失在迴廊的拐角。
  看著那一地的狼藉,明月是欲哭無淚,都說愛養花的人會生女兒,偏她宮裡養一棵死一棵,不管是御花房送來的精心培育出的新品,還是她偷偷從空間裡移出來的琪花瑤草,只要一進了她的宮院,過不了三天必然得掛。
  如今這棵海棠好容易養到第四天,今日竟還是遭了兩個臭小子的毒手,看來她這輩子真是沒有女兒緣了,她的貼心小棉襖兒啊,嗚——
  她再一次後悔自己不該給小六洗精伐髓,瞧瞧這小子,才三歲,居然就能將那麼大一棵海棠給連根拔起,抱著小七健步如飛,這哪裡是三歲的孩子,分明是個腦海的哪吒嘛!
  有這兩個淘小子在,她還是打消養花的念頭吧!
  三年後
  「皇阿瑪,小七真有小妹妹了嗎?」
  「皇阿瑪都跟你說了多少遍了,還問,放心吧,以後額娘再也不會因為你掐花兒罵你了。」
  「皇阿瑪都沒嫌我煩,你做什麼多嘴,好煩!」
  「小屁孩兒,你皮癢了是不是!」
  「小六兒,皇阿瑪還在這裡坐著呢,你就欺負小七,小心皇阿瑪捶你。」
  「皇阿瑪如今眼裡只有妹妹,哪裡顧得上咱們,趁這會兒沒人管咱們,走,到御花園裡比武去,誰輸了誰就把才纔在院子裡挖的坑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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