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清之明月傾城1

前生失約,今生穿越。
前生無情,穿越大清。
流水無情,清朝宮廷。
薄恩寡義,嫁給皇帝。

郭明月覺得她前世一定是個無情無義之人,否則這穿越的狗血劇情怎麼就恰好落到了她的頭上!
穿越也就罷了,還偏偏穿到大清,郭洛羅明月,三官保的女兒啊,那不就是歷史上那個倒霉的毒蛇老九的親娘,康熙的宜妃嗎!
郭明月表示壓力山大!
等等!
怎麼,還有空間?
這是她的穿越福利嗎?
也許,好像,這樣的穿越也不是那麼不能接受!
這是一篇帶著空間穿大清的穿越文。
既然帶來了金手指,那阿嬌自然不會做後媽。
所以,這是一篇爽文,爽文,爽文!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清穿

搜索關鍵字:主角:宜妃郭洛羅明月,康熙 │ 配角:康熙後宮眾人,數字軍團 │ 其它:穿越,空間,爽文

☆、第1章 穿越(捉蟲)

  「明月怎麼會是冷心冷情的人?她明明是個甜美可愛的萌妹子好伐!」認識郭明月的人都這麼說:「一定是那些男生有問題,傷害了我們可憐可愛的小明月,還要來倒打一耙,我們明月最溫柔,最可奈了,她才不是冷血無情的人呢!」
  每當朋友們為著那些流言替她打抱不平的時候,郭明月總是掛著溫柔甜美的招牌笑容,無謂地笑笑,隨他們說好了,她只要有這些知心朋友就足夠。愛情?她從不希求。
  其實那些男生本來也是她朋友大軍中的一員,如果不談愛情,他們之間還可以繼續做朋友,永遠的朋友,可惜只要一沾上那兩個字,任誰都是路人。
  她早已對那兩個字免疫,愛情?真正純美的愛情,現實中有嗎?答案是無。
  每當死黨萱萱坐在電視機前,抱著紙巾哭得稀里嘩啦的時候,她都只能無奈地看天,然後冷靜地起身離開。
  「他們的愛情真的很讓人感動!」萱萱流著淚聲討她的無動於衷。
  可在她看來,這卻是現實無真愛的又一強力佐證。正因為現實中這樣單純美好的愛情實在稀缺,所以要在這些肥皂劇中尋求安慰!
  愛情能阻止那個男人離開她母親的腳步嗎?那個男人早在二十年前就用實際行動給出了答案。
  她的父母,姑且稱那個男人是她的父親吧,只是在她的心裡一想到這個詞就忍不住想要冷笑。他們從幼兒園一路戀到大學,真正的青梅竹馬,說不盡的海誓山盟。可那個肥的流油的富家女只是朝他揮了揮手,他便毫不猶豫地扔下大著肚子的母親,跟著那個女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可憐的母親獨自一人含辛茹苦將她拉扯大,卻在她考上大學的前夕積勞成疾,永遠的走了。愛情?她在心中一遍遍嗤笑,這就是所謂的愛情?!
  「明月快點啦,就差你了!」萱萱在包廂裡向她誇張地揮舞著雙手,周圍是一群唱得正high的「瘋子」。
  明月張開雙臂跟她來了個大熊抱,還沒適應包廂裡昏暗的光線和嘈雜的聲音,便被萱萱按在了沙發上,衝著旁邊的人形物體擠擠眼,「剛子,明月可是我最好的朋友,今晚你一定要照顧好她,一定哦!」
  不等她反應過來,萱萱的身影便消失在群魔亂舞的男女中,無跡可尋。
  這個丫頭!明月知道,她又被這個死黨「出賣」了。有了歸宿的女人,就是看不得身邊單身閨蜜的「寂寞」,一逮著機會就要見縫插針地過一回「媒婆」的癮,這次又不知想要讓她禍害誰,不,是把她塞給誰。
  可憐她早就看透愛情本質的人,哪裡會那麼輕易動心,一旦沾上那兩個字,無論身處圍城內外,都將注定一生痛苦,她才不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呢。
  「你想喝點兒什麼?」身旁的男生溫文而靦腆,一張可以稱得上英俊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是個容易讓女孩子喜歡的類型。
  只是,這一切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奔著那連個字來的人,他們連朋友都沒的做。
  「對不起,我先去下洗手間。」她禮貌地點點頭,微笑著起身離開。
  一個人走在車水馬龍的喧囂馬路上,耳邊是萱萱提了八度的女高音,「明月,你這人怎麼這樣,一聲招呼都不打就走了!大夥兒還等著你呢,你快回來啊啊啊啊啊——」
  她下意識地摀住飽受荼毒的耳朵,「嗯,公司突然來電話,要加班——」
  「吱——」一陣刺耳的剎車聲傳來,一團光暈猛地籠罩住了她。捂著耳朵的郭明月眼前一黑,頓時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康熙六年夏,京城葉赫那拉府。
  盛夏的京城,驕陽似火,與這炎熱天氣有得一拼的,便是此刻葉赫那拉府裡的熱鬧景象。掛著大紅綢緞繡球的門口,人來車往,熱鬧非凡。
  今天是主人蘇克薩哈的六十大壽,前來賀喜的賓客已經快將府裡的門檻兒踩爛了,可時已近正午,壽星卻還未回來。
  「額娘,阿瑪還沒回來嗎?」葉赫那拉青宛快步走到蘇夫人跟前,眼中帶著一點關切不安。
  「可不是,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人都走了好幾撥了,不僅你阿瑪,連你妹妹那邊都沒消息。」蘇夫人定定地望著院門兒,眉頭輕蹙,眼中閃過一抹不滿,「你表叔和親家公不來便罷了,好歹是自個兒阿瑪過壽,青容竟也連面都不露,真是白疼了這個女兒。」
  「妹妹也是有難處吧。」青宛上前輕輕攙住她的胳膊,「阿瑪和親家公他們在朝堂上爭執得日益厲害,妹妹的日子也不好過。」
  蘇夫人長歎口氣,「我也知道青容日子不好過,你阿瑪在朝堂上跟鰲拜他們爭得越厲害,她在那邊的委屈就越多,可今日畢竟是你阿瑪的六十大壽,她說什麼也該露個面才是!」
  「也許是朝堂上有事耽擱了,阿瑪不是也還沒回來嘛。說不定,等朝中大事一了,阿瑪就跟表叔和親家公他們一起回來了呢,妹妹也在等著妹夫下朝也說不定。」青宛安慰她道。
  「但願如此吧。」蘇夫人點點頭,額頭上的皺紋卻一點沒消,自家故去的老夫人跟遏必隆之母同為太﹡祖庶妃嘉穆瑚覺羅氏所出,自家老爺跟遏必隆那是再親不過的表兄弟,但如今為了圈地的事兒,卻在朝上鬧得勢同水火。
  她現在無比後悔當初答應把女兒嫁給鰲拜之子納穆福的決定,原本以為是門當戶對的好親事,如今卻弄得女兒左右為難,在婆家備受刁難不說,連娘家都輕易不敢回。
  她看著眼前的長女,一臉的愧疚憐惜,兩個女兒嫁的都不甚如意。
  青宛嫁給戴佳卓奇的時候,戴佳氏的日子已是露出了頹像,只是自家老爺顧忌著旁人的非議,執意要兌現當初的諾言,只好委屈了這個女兒。
  有了青宛的前車之鑒,她一心想要給小女兒青容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挑來挑去,挑中了鰲拜的兒子納穆福,瓜爾佳氏一族在朝中根深葉茂,那鰲拜同自家老爺一樣同為輔臣,納穆福也是個年輕有為的,跟青容自是郎才女貌,一對佳偶天成。
  她以為她給小女兒找了個好歸宿,卻不料轉眼間親家變冤家,女兒夾在阿瑪和公爹中間左右為難,在後宅受盡了那些女眷的擠兌。
  為了不引起旁人的非議,青容已經大半年沒回過娘家了,原以為今天她阿瑪做壽,她怎麼也會回來一趟的,卻不料到頭來還是空盼望一場。
  看著這邊蘇家母女憂心忡忡的模樣,幾個盛裝麗服的婦人躲在遠處假山的陰涼裡,七嘴八舌地談亂著蘇府的八卦。不怪她們在人家做客還要說主人家閒話,實在是在廳中坐久了,能敘的家長裡短都說了個熟爛,還有什麼比如今京中輔臣之間的明爭暗鬥更吸引人呢?這可是今夏最新鮮*的八卦呢。
  「唉,你們瞧見了沒有?鈕祜祿府和瓜爾佳府如今可是一個人影兒都沒有呢,可見外頭傳言不虛,這輔臣之間果然已經都撕破了臉。」
  「撕破臉又怎樣?他們鬧他們的,咱們樂咱們的,只要這蘇克薩哈大人能給你家老爺謀個好缺,你管他們是親戚情深還是勾心鬥角呢。」
  「我家老爺是想求蘇克薩哈大人幫他謀缺,你呢?你要是沒所求,來這裡做什麼?就不怕鰲拜大人和遏必隆大人記恨上你家老爺?」
  「我怕什麼?」那菊花臉的老婦人擠擠眉,湊近幾個婦人的耳邊,「他們上頭的心思,咱們上哪裡猜去,說不定他們撕破臉只是做給別人看的呢!畢竟他們的關係在這裡擺著,為了朝上的事兒鬧得親戚失和?鬼才信他們的!要是幾個輔臣成了鐵板一塊,說不得上頭又要不安心了。」
  她抬手神秘地指指天上,「要想叫上頭放心,他們可不得好好爭鬥一番?」
  眾人會意地「哦」了一聲,齊齊點頭,「有理,有理!」
  「你們瞧那邊那個丫頭是誰家的?纏著蘇府幾個小公子大半天了,一點女兒家該有的矜持都沒有,真不害臊!」一個婦人指著遠處一個一身水香綠羅裙的小姑娘,一臉鄙夷地說。
  「快別瞎說!」看清了綠衣少女面容的婦人立時色變,「那可是蘇克薩哈大人的外孫女兒,自是跟蘇府的公子們熟稔。」
  嚼舌頭的婦人忙掩住了嘴,眼珠兒提溜亂轉,「竟是蘇克薩哈大人的外孫女?難怪竟是一身的貴氣,這樣的出身,這樣的容貌,只可惜晚生了幾年,她若是再大兩歲,那坤寧宮裡住著的,還指不定是誰呢!只是在廳中的時候,我見郭洛羅家的老太太跟她極是親香,還以為是郭洛羅家的姑娘呢。」
  「蘇克薩哈大人的長女嫁給了戴佳氏,郭洛羅家的老太太是戴佳氏出了嫁的姑奶奶,她們當然親熟。」熟悉京中親貴關係的夫人不屑地瞥了她一眼,給她解惑,「可要說到坤寧宮的歸屬,這卻不是一般人能肖想的,如今長春宮裡那位還是遏必隆大人的千金呢,這京中貴女多得是,能母儀天下的卻只有一個!」
  「怪道她們的容貌竟也有幾分相似呢。」這婦人顯然對京中貴人圈子不甚瞭解,砸吧著嘴說:「憑蘇克薩哈大人的門第,什麼樣的人家找不著,為什麼偏偏把姑娘嫁給了戴佳氏?那戴佳氏自老爵爺去後,子孫可是一代不如一代,哪裡配得上蘇克薩哈大人的門第?要知道蘇克薩哈大人的小女兒可是鰲拜大人的兒媳婦呢!」
  「你知道什麼?俗話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如今戴佳氏雖說不如以前興旺了,可到底他們的爵位還在,這郭洛羅老太太便是如今的戴佳爵爺的姐姐,蘇克薩哈大人的長婿便是她的親侄兒呢!」
  「拐了幾道彎兒的親戚,要說這娘家侄兒媳婦的阿瑪過壽,她一個出了嫁的老姑奶奶來做什麼?沒的惹人笑話。要是我沒記錯,那郭洛羅家可是鑲黃旗的吧?這兩黃旗如今跟蘇克薩哈大人所在的正白旗可是勢同水火呢,她這時候來跟蘇克薩哈大人套近乎,也不怕鑲黃旗的鰲拜和遏必隆大人膩味,到時候給他們家爺們小鞋兒穿,豈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徒惹一身晦氣!」
  「姐姐說的正是呢!」眾人嘻哈著笑成一團,「咱們兩白旗的來給蘇克薩哈大人道個喜也就罷了,有她鑲黃旗的什麼事?」
  「郭洛羅家當年也跟這葉赫那拉氏和鈕祜祿氏一樣,是兩度尚主的人家,怎麼如今竟也這般沒臉沒皮了?」
  「可不是,當年郭洛羅家,叔侄相繼尚主,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氣派,如今兩個公主相繼去了,他們為了往上巴結,也顧不得什麼體統臉面了!」
  「你們知道什麼?那尚主的,是郭洛羅氏族中的族長那一支,他們自恃身份,自是不會做這等打臉的事。而眼前這郭洛羅老太太,卻不過是郭洛羅氏的旁支,家裡爺們兒雖也有功名爵位,可跟那本家的風光卻是沒法兒比,當然不在乎這些個臉面小事了!」
  「這麼上桿子巴結,也不怕人笑話,這麼大年紀了,越老越不知羞臊。」
  幾個長舌婦人你一句,我一言,兀自說得熱鬧,卻不知假山後一個月白荷花旗裝的小姑娘已是氣得臉色煞白,自家祖母做事的確有些欠思量,可這群人吃著人家的,喝著人家的,卻還要在人家的地盤上說主人的閒話,虧她們還是出身顯貴的官家夫人呢,竟似市井潑婦般無賴。
  「背後嚼主人家舌根兒,我倒不知道是誰不知羞臊!」月白衣角一閃,明麗潑辣的小姑娘俏生生站在幾個長舌婦面前,倒嚇了她們好大一驚。
  幾個長舌婦四下裡瞧瞧,幸好只有這麼一個小丫頭,要是被旁人聽到了,她們倒不是來上桿子巴結的,倒成了來結仇的了。
  「你個小毛丫頭懂什麼?你幾時聽到我們說主人家閒話了?可別血口噴人!」一個水桶腰的夫人上前推了小姑娘一把,「再敢胡勒勒,看我怎麼教訓你!」
  「就憑你?」小姑娘側首冷笑,「好大的口氣,你以為你是誰?你敢把才纔的話當著蘇克薩哈大人的面說說嗎?到時候是誰教訓誰還真難說呢!」
  幾個婦人又羞又氣,又怕方纔的話真叫這小丫頭傳了出去,到時候她們巴結蘇克薩哈不成,還要落個長舌婦的名號,那可就虧大了。惱羞成怒之下,幾個人跟月白旗裝的小姑娘爭執推搡了起來。
  「噗通!」小姑娘在幾個成年婦人的推搡下立足不穩,腳下一滑掉進了旁邊的湖水裡,月白的身影在湖中掙扎撲騰,顯然不懂水性。
  落水的巨大聲響驚動了遠處的賓客和僕從,有人朝這邊跑了過來。幾個驚呆了的婦人頓時清醒過來,立馬作鳥獸散。

☆、第2章 抄家

  啊,好黑啊!明月拚命地在黑暗中摸索,掙扎,想要尋找一絲光亮,各種各樣奇裝異服的人在黑暗的幕布中上演著各式的悲歡離合,她本就對八點檔的肥皂劇沒興趣,這時候更沒心情欣賞這些不知所謂的神劇,可惜這一切卻由不得她,不管她想看還是不想看,哪怕她緊緊閉上了雙眼,摀住了耳朵,形形色﹡色的人物還是在她的腦海裡不斷演繹出人間的各種酸甜苦辣,竟是避無可避。
  「你們是誰?我不怕你們!」她猛地睜開眼睛,衝著那張黑暗的幕布衝了過去。
  那幕布竟是一穿即過,布幕的後面竟是另一番光景。
  一個乾淨整潔的農家小院兒,院子四周編織著整齊的籬笆,院子的西南角上有口水井,四周磊著光潔的青石井台,一個轆轤架在井上,上面還搭著一個茅草亭。
  院中幾壟菜畦,都收拾得極整齊,一看就是精心侍弄過的,只不知為什麼都閒著,什麼也沒種。
  一溜兒北屋蓋得結實大氣,雖是茅簷草舍,紙窗木榻,卻也乾淨整潔,無一絲灰塵污垢。一明兩暗的屋子裡,中間是廳堂,西邊是臥榻,一應生活用具都是全的。轉過東屋,她的目光頓時被滿室的書籍箱櫃吸引,看來這家主人也是個愛書之人,她戀戀不捨地收回目光,主人不在,她不好在人家內室亂翻亂瞧,還是趕緊走吧。
  可不知為什麼,那籬笆院門兒打得開,卻出不去,這個小院兒外頭似乎有一道無形的禁制,只要她一走到門口,便似撞到了一層彈性極大的透明薄膜上,立時將她彈了回來。
  站在院門口往外瞧,只見四周霧濛濛一片,恰似一團混沌籠罩著小院兒。難道如今的霧霾已嚴重到如此程度了?再看看院子裡頭頂湛藍的天空,也沒見半絲陰霾啊!
  她不死心地站在籬笆牆邊,門出不去,她不介意爬牆,條條大路通羅馬,只要能出去,管它是門還是牆呢。
  她從半人高的籬笆牆上伸出手去,一點點靠近那團混沌,初時只覺觸到了一層薄薄的,極富彈性的東西,便似兒時手摁在氣球上的感覺,再使勁,又被彈回來了。
  試了幾次之後,她洩了氣,怎麼辦?明天公司還要開例會,要是無故曠工,那周扒皮似的老闆非要發瘋不可,想想她那可憐的荷包,她不能在這裡耽誤工夫啊!
  「啊,我要出去,我要出去啊!」
  「呀,姑娘醒了!」四周響起幾聲驚喜的喊聲,郭明月一睜開眼,便嚇得險些又暈了過去,這,這是怎麼了?那黑暗幕布上的人物竟都活生生站在她的面前了?
  「明月,你醒了,太好了,你可把我們嚇壞了!」一身水香綠羅裙的清麗少女一把抱住她,竟是喜極而泣。
  「如,如玉?」想著那幕布裡演繹出的各色悲歡離合,她不自覺地叫出了眼前少女的名字。
  「呦,總算是醒了,真當這蘇府是自家的熱炕頭兒了,這大熱的天也不怕中暑!」一個尖利刺耳的女聲在她耳邊聒噪,「你瞪著我做什麼?莫非妹妹我還說錯了?好,就算妹妹說錯了,你才不是熱暈了頭,分不清蘇府和自家狗窩,你壓根兒就是看上了人家,想長長久久地賴在這——」
  「啪!」
  還不等明月動手,一個石青身影一閃,說話尖利的緋衣少女便捂著臉躲到旁邊的犄角旮旯裡抹眼淚去了。
  「混賬東西!也不瞧瞧這裡是什麼地方,到人家家裡來做客,竟一點規矩都沒有,這大家閨秀的臉面還要不要了?你看看你弄得這一身的狼藉,可不叫人笑話!」一身石青團福緞袍的老太太皺著核桃皮似的臉,口中罵的雖是那沒規矩的緋衣少女,眼睛卻是不滿地看著她。
  「老太太?!」看清了站在她面前指桑罵槐的核桃皮老太,她想也沒想,出自本能地驚呼出聲,喊完驚出了一身的冷汗,這是怎麼了?一個聲音在腦海裡告訴她,這是她的祖母——郭洛羅家的老太太。可她是誰?她抬起手,看著眼前小兒似的巴掌,她只想再暈回去。
  難道她現在還在夢中,還沒醒?她抬手狠狠擰了自己一把,「嘶」,真疼啊!不是夢?不是夢!
  「我在這兒呢,沒聾!你用不著這麼大聲!」核桃皮老太不滿地在地上戳著拐棍兒,「真是不中用,上不得高台盤的東西,丟人現眼!」
  她好歹也在123言情混了多年,看了無數的穿越小說,眼前的一切都再清楚不過的告訴她一個事實——她,郭明月,穿越了!
  她是誰?誰能告訴她,她是誰?
  最初的慌張過後,她立即強迫自己鎮靜下來,腦子裡一個聲音告訴她,她是郭洛羅明月,眼前這個核桃皮老太太戴佳氏的親孫女!
  記憶如水般湧入她的腦海,跟她昏迷時所見的大致相同,她捂著腦袋痛苦地呻﹡吟一聲,怎麼這麼倒霉啊!
  前主兒的記憶告訴她,自家老太太戴佳氏為了攀龍附鳳,帶著她們幾個孫兒孫女上桿子來給蘇克薩哈祝壽,可如今是什麼時候,如今可是康熙六年啊,對蘇克薩哈來說,這可是個再倒霉不過的年份,他風光的日子眼看就要到頭了,抄家滅族的大禍就在眼前,這時候躲還來不及呢,自家祖母竟然還千方百計地想往上靠,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
  就在她接收前主兒回憶,痛苦地抱頭呻﹡吟的時候,一旁的戴佳如玉不滿老太太戴佳氏對她的指責,已經跟老太太爭辯起來了。
  「根本不是明月的錯,我都看見了,她是被人推下去的,老太太不替明月妹妹做主,淨數落她做什麼?」
  「如玉,不許無禮!」蘇夫人見如玉竟跟郭洛羅家老太太爭辯起來,忙站起來呵斥她。
  跟對明月時的凶神惡煞不同,戴佳氏一看到如玉,那臉立馬笑得跟朵兒花兒似的,滿口裡的心肝兒肉,「那也是明月不懂事,在人家家裡做客,不好生待著,四處瞎逛什麼?她要是跟你一樣懂事,才不會被人推下去呢!」
  這話說的,難不成她還盼著如玉也被人推下去?明月在心裡翻個白眼兒,還不等她開口說話,一旁又轉出來一個面如冠玉的小公子,正是蘇克薩哈的小兒子——蘇常壽。
  「老太太這話說得就偏頗了,難道被人欺負的人都是自個兒惹的麻煩?殺人作惡的人都是被人惹了情有可原?照老太太這話,難不成那些被殺的都是死有餘辜了?郭洛羅姑娘最是個懂事知禮的,這事,必不是她的錯!」
  蘇常壽連珠炮似的,上綱上線的一串話,震得戴佳氏暈頭轉向,她只是怕惹了主人家厭煩,才把錯都栽派在自家孫女的身上,順便誇誇如玉,討好討好蘇夫人罷了,哪裡想到這麼多?更何況,她看看眼前雖然面色蒼白,卻難掩一段清麗容貌的孫女兒,再看看身旁面如冠玉的蘇常壽,眼睛霎時一亮,心底瞭然地點點頭,原來如此!
  她努力壓下心中的狂喜,臉上堆起一團諂媚討好的笑,「小公子說得極是,倒是老身想左了,必定是有人見不得我們明月的好,才故意把她推到湖裡去的,只可恨不知是哪個小人幹的,叫老身知道了,必不饒她!」
  「那還不容易!」如玉跳了起來,玉手連指,「她,她,她,還有她,當時就她們幾個跟明月站在湖邊,我們聽到明月落水的聲音都往那邊跑,偏她們幾個又跑開了,不是她們還能是誰?」
  「姑,姑娘可別亂說啊,我們那是找人呼救去了,哪裡是我們把人推下去的。」
  「就是就是,我們跟郭洛羅姑娘無冤無仇,好端端的,推她做什麼?」
  蘇夫人似笑非笑地打量著她們幾個,「今天人多熱鬧,大家玩得高興起來,打鬧玩耍也是常事,就算哪個一時失手,道個歉賠個禮也就完了,要是待會兒當真揭發出來,豈不更難看?明月姑娘可不是傻的,誰推的她,她會不清楚?」
  玩鬧?明月嘴角抽了抽,她這個七八歲的小丫頭跟這些半老徐娘一起玩鬧,真虧這蘇夫人說得出口。只是今天的事要想善了,也只得隨她這麼說了,她可沒有把她們的話當眾抖落出來的打算,否則到時候自家祖母成了京中笑柄不說,她們這些小輩也沒臉見人了。
  幾個長舌婦人立時噤聲,心底裡暗呼晦氣,早知這樣,說什麼也不跟那些三姑六婆一起說閒話。
  如今倒好,那蘇夫人雖然說得客氣,可裡頭的意思卻是再清楚不過,今天園子裡人多,保不齊哪個就把她們在湖邊的情形看進了眼裡,到時候揭發出來沒她們的好果子吃。至不濟,眼前還有個清醒過來的郭洛羅姑娘呢,若等著她把她們指證出來,她們就慘了。
  可今天畢竟是蘇克薩哈的好日子,蘇府也不想把這事鬧大,如今蘇夫人已經把梯子給她們搭好了,趁早賠禮道歉,認一個玩鬧時候一時失手,這事兒便掀過去了,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幾個婦人齊齊打個冷戰,忙不迭地承認是自個兒一時失手,請郭洛羅姑娘寬恕云云。
  有個會來事兒的還上前行了個禮,說是過後就去府上賠禮,請她大人有大量,別跟她們這些小人計較。
  如玉猶自不忿,明月拽拽她的袖子,示意她見好就收,雖說這幾個婦人可惡,可畢竟都是些無知婦人。從她們議論輔臣間的關係就能聽得出來,都是些沒什麼見識的,竟把輔臣間你死我活的爭鬥看做一場遊戲,你以為是你們自家三親四戚過家家啊,今天好了明天翻臉了,還做戲給上頭看,虧她們想得出來。
  誰人背後不被說,誰人背後不說人。自家祖母本就是個趨炎附勢的,也難怪別人議論,她還能把所有人的嘴都堵住不成?
  更何況周圍的人看她和蘇常壽的目光都怪怪的,那眼神兒嘔得她幾欲吐血。天可憐見兒,她這具身子才不過七八歲,這些人想得也太長遠,太猥瑣了吧!更何況她這時候可是一點都不想跟蘇克薩哈府裡的人扯上任何關係。
  眼看著一場鬧劇圓滿收場,明月正想著怎麼開口勸自家祖母回去呢,前院兒突然響起一陣嘈雜混亂的腳步聲。
  眾人只當是壽星回來了,俱各歡喜,整理衣角頭髮跟著蘇夫人迎了出去。不想出得門來,才見滿園賓客僕從亂躥,唬得眾人心頭狂跳,戰兢兢不知如何是好,蘇夫人還想呵斥住那些沒規矩的奴才,可慌亂中,罵了這個跑了那個,哪裡震懾得過來!
  一個老僕哭天搶地撲了過來,「噗通」一聲趴在她的腳下放聲大哭,「夫人,夫人快想想法子吧,皇上,皇上派人來抄家了!」
  「啊?!」蘇夫人雙目圓睜,還未聽完便直挺挺暈了過去,青宛和如玉在旁邊扶著她哭得六神無主,蘇常壽在一旁又是順氣又是掐人中,好容易弄醒了她,一時四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
  園子裡混亂更甚,今天來的賓客不少,如今都驚慌失措想要逃命,又哪裡逃得出去,所有的門都被兵丁把守住了,她們竟是被困在了這裡,插翅難逃了。
  眾人只恨自個兒今日為什麼要來湊這個熱鬧,如今倒好,蘇克薩哈倒了,還要連累她們這些局外人,若是再被鰲拜和遏必隆兩位大人記恨上,自家爺們兒的前程性命豈不全完了!
  方纔還對著蘇府眾人爭相獻媚的人,這時候都恨不能上來踩他們一腳,人人忙著尋生路,根本就無人去管地上哭成一團的蘇家眾人。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
  明月掙扎著從榻上起來,拉住滿地轉圈兒,口中唸唸不已的戴佳氏,「老太太莫急,還是先把蘇夫人扶進來躺著歇歇吧。」
  戴佳氏早已急得六神無主,她做夢都沒想到能攤上這樣的倒霉事,如今她哪裡還有心去逢迎拍馬,這會兒見明月出頭,索性全交給她了,「我這裡腿都軟了,小狐媚子,隨你怎麼張羅吧。」
  明月不動聲色地皺皺眉頭,這個戴佳氏也是個拎不清的,為老不尊,哪有這樣說自個兒孫女的?只是如今到處都亂成一團,也不是跟她計較這個的時候。她自己剛剛落水,手腳也軟得很,更不想跟蘇常壽再有什麼牽扯,免得以後說不清道不明,平白落人話柄,只好招呼一旁站著的兩個堂姐明珍和明瑤出去幫青宛如玉她們把蘇夫人攙進來。
  走在最後的蘇常壽輕聲對她說了聲「謝謝」,她只微一頷首,便轉向自家祖母,「老太太,如今蘇夫人身體不適,咱們在這裡多有不便,不如到二門兒上看看,或許哥哥他們在那裡等著我們也未可知啊。」
  落井下石的事,她做不出來,可雪中送炭,也要有個分寸,這時候她躲還來不及,哪裡能再在這裡等著人說閒話。
  戴佳氏如夢初醒,「對對對,咱們上二門上看看去,就算抄家,也沒個把親友一起拿下獄的,說不得一會兒就要放了咱們的。」說完,看也沒看青宛和如玉一眼,自顧地招呼著自家孫女們往外走。
  青宛只顧張羅著服侍蘇夫人,並未留意這邊的動靜,如玉卻是忍不住皺起了眉頭,老太太一向最是疼她的,連親孫兒孫女都要靠後,如今外祖這邊一有難,老太太卻理都不理她,自顧地就走了,怎不叫她心寒。
  明月輕輕拍拍如玉的手,「放心吧,一起都會好起來的,如今我們在這裡不便,待會兒外頭一有了消息,我們立刻來通知你們。」
  如玉點點頭,臉色緩和了些,「今天你也受了委屈,外頭雖熱,可也別招了風才好。」說著,拿起一件鏤紗纏枝花斗篷披在她身上,「披上這個,又擋風又不至於捂出一身汗來,也不顯笨重,你穿著去吧。」
  四妹明琳已經不耐煩地在門外喊她,來不及多說什麼了,她只得抱抱如玉,轉身便走了出去。
  如玉被她突然一抱,吃了一驚,心中卻似突然有了一個依靠般,眼淚成串地落了下來,淚眼朦朧地看著她越走越遠。

☆、第3章 回府

  車聲轆轆,好容易等到了上頭的旨意,在蘇府做客的親友人等,逐個兒登記之後,可以先行離開,明月剛交待好蘇府的小丫頭,叫她趕快給如玉送個信兒,便被堂兄明毅一把丟到了車上,「都坐穩了,咱們得趕緊離開。」
  明月揉著摔痛的屁股,一臉氣憤地瞪著搖擺的車簾,身後驀地響起一聲嗤笑,「怎麼,還捨不得離開了?如今的蘇常壽可不是以前的輔臣公子了,你若真想嫁他,只需趁早從這車上跳下去,保證心想事成,蘇家這時候可是巴不得呢。」
  車上竟然有人?她猛地回過頭去,正跟當初譏諷她的緋衣少女——明琳輕蔑嘲笑的目光撞個正著。
  「怎麼,被說中了心事,心虛了?」她翹起蘭花指捻著帕子,輕輕遮遮被戴佳氏打過的臉頰,其實那裡一點痕跡都沒有,戴佳氏才捨不得毀了自己孫女兒向上爬的念想呢,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下手時自是分了輕重的,偏這明琳一個勁兒地遮著擋著,叫人想忘了都難。
  見明月只瞪著她不說話,明琳自覺得意,想要找回廳中落下的臉面,「唉,可憐啊可憐,我早就跟你說過,那個如玉不是什麼好貨,叫你離她遠點兒,你偏不聽,如今倒好,她外祖一家子都倒了霉,還連累你一腔深情付流水,嘖嘖嘖,你說你如今是跟他共患難好呢,還是趁早大難臨頭各自飛好呢?妹妹我都替你——」
  「啪!」一個清脆的巴掌聲立時堵住了明琳喋喋不休的嘴。
  明琳左手捂著臉,右手哆哆嗦嗦地指著明月,「你,你敢打我?」
  「啪!」她的右臉上也出現了一個紅紅的掌印兒。
  明琳從小養尊處優,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委屈羞辱,張口就想罵人,卻被明月一手摀住了嘴,「方纔那一巴掌,是教訓妹妹謹言慎行,姐姐的名聲要是壞了,你以為你還能有什麼好前程嗎?妹妹這麼聰明的人,應該懂得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吧。」
  原主兒就不是軟弱受氣的人,她郭明月更不是,想欺負她?做夢!
  車外傳來馬蹄聲,一個稍嫌稚嫩的男聲從車外響起,「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一個哭腔從車裡傳了出來,「妹妹,你這是做什麼?就算以前老太太多疼了如玉表姐,如今她外祖家遭了難,眼見的她也在老太太跟前失了寵,就憑妹妹的容貌出身,以後還不是老太太心尖兒上的人?以後整個府裡自是都指著妹妹了,妹妹何苦再來為難姐姐呢!」
  明琳被明月按住了嘴,瞪大眼睛吃驚地看著眼前嘴角上揚,一臉嘲弄的明月。後者趴在她的耳邊,帶著森冷的笑意小聲道:「那第二掌,便是教訓妹妹,要懂得什麼叫長幼有序,妹妹眼裡可以沒有姐姐,姐姐卻得好好履行為人長姐的義務,免得妹妹行事無度,失了分寸。」
  車外的馬蹄聲頓了一下,隨即又向前跑去,「如今還在街上,都老實些,別叫人笑話咱們郭洛羅府裡的姑娘沒規矩。」
  直到明毅的馬跑得遠了,明月這才鬆開捂著明琳的手,眼見明琳又想哭喊,立馬開口敲打她道:「妹妹想要喊人也可以,姐姐大不了拼著這個名聲不要,也要拉著妹妹一起在家做老姑娘,到時候就算是宮裡的太皇太后也救不了你。」
  明琳恨恨地瞪她一眼,蜷縮在車廂最裡頭的角落裡不敢再吭聲兒,只是眼中的恨意卻是怎麼掩都掩不住。
  明琳和明毅都是長房大太太博爾濟吉特氏嫡出的子女,因著跟宮裡的孝莊沾著點兒親,一向眼高於頂,不把家裡其他姊妹放在眼裡。偏老太太戴佳氏為了巴結蘇克薩哈,待如玉比旁的孫兒孫女都親,明琳氣不過,以前沒少跟如玉起衝突,連帶著也恨屋及烏,處處想要刁難跟如玉要好的明月,只是從未沾到過什麼便宜。
  今天蘇府的變故叫她驚喜,原以為能一雪前恥,好好嘲笑打擊明月一番,卻不料又被她教訓了一通,偏明月要挾她的話叫她有苦說不出,這口氣,她怎麼也要想法子找回來。
  明月也不理她,自顧地掀起一旁窗戶上的茜紅紗簾向外瞧,滿眼裡都是驚奇,這就是三百多年前的北京城啊。
  一時到了位於魚兒胡同的郭洛羅府邸,大老爺如來保和四老爺文殊保已帶著幾個府裡的男丁在大門口久候了,一見老太太的車來,立馬圍了上來,「額娘怎樣?可曾受了驚嚇?」
  明月遠遠地見哥哥明尚和明武也在,只是因為人小,被那些大老爺們兒擠在了後頭。她輕輕放下車簾,方才在街上也就罷了,人心惶惶的,也沒人注意她的小動作,這時候人多眼雜,叫人看見了,又得多起多少口舌是非。
  老太太的車停了一下,卻並未下車,只在車裡說了聲「無事」,便指揮著車輦繼續往裡走。在宅子裡七拐八繞,好容易在二門兒處停了下來,大太太博爾濟吉特氏上前打起車簾,二太太烏雅氏和三太太富察氏一左一右架住了老太太,小心地將她扶下車。
  眾人呼啦啦一陣風似的刮進正堂,老太太在主位上坐了,老爺太太們按照男左女右依次落座,明尚明月這些孫兒孫女們便依著年齡排序,依次站在幾個老爺太太的後頭。老太太先顧不上說話,端著茶碗連喝幾口,這才壓下心中的驚悸,跟眼前的兩個兒子和三個兒媳交待事情始末。
  明月隨著大房的庶女,大姐姐明珍,二房的庶女,二姐姐明瑤站在一起。明琳咬咬唇,不甘心地站在她的下手。
  因為明珍和明瑤都是庶出,明琳向來不把她們放在眼裡,只是旗家女兒尊貴,誰能預料到她們以後會有怎樣的前程呢?故而家中一向對幾個女兒一視同仁,並不曾有意薄待了哪一個。
  原主的記憶告訴她,郭洛羅家這一輩兒的女孩子名字都從玉,她未出生時父親三官保便已經擬定了男女兩個名字,若是女兒便叫明玥,只是她出生時恰逢十五月圓之夜,父親覺得月字更好,何必非要帶玉,便給她起名叫明月了。明月暗暗歡喜,恰好跟她前世的名字相同,倒不必擔心別人叫她的時候出錯。
  富察氏悄悄回頭看了她一眼,明月迎著自家額娘擔憂的眼神微微一笑,示意自己很好,富察氏這才鬆了口氣,集中精力聽老太太跟幾個爺們兒商議對策。
  明月眼珠兒輕轉,挨個兒打量著廳中的眾人,一一跟原主的記憶做著對照。
  那個一身靛藍長袍的就是大老爺如來保了,如今任正三品護軍參領,身上還襲著祖上留下的二等阿思哈尼哈番1的爵位。坐在他對面的那個圓臉豐腴,對誰都不屑一顧地翻著白眼的女人便是大太太博爾濟吉特氏了,雖說她娘家跟太皇太后已是出了五服,屬於旁支的旁支,可到底也是同姓,有時宮裡頭想起來,還會接她進宮說說話,旁人因此便也高看她一眼,連帶著她生出的子女——大爺明毅和四姑娘明琳也自覺高人一等,任誰都不放在眼裡。別房的不與她們計較,只躲著她們也就罷了,可憐大房庶出的大姑娘明珍和年方六歲的庶子明祿卻是躲都沒處躲,這些年沒少受她們兄妹的欺負。四爺明仕原本也是大房嫡出,只可惜生下來就身體羸弱,家裡不計代價地尋醫問藥,也是今日好,明日倒,十日裡倒有七日在床上躺著。
  二老爺觀音保早就戰死在沙場上,用命給他的兒子明安掙了個一等阿達哈哈番2的爵位。二太太烏雅氏滿面愁容地坐在博爾濟吉特氏的下手,因著老太太認為二老爺的死都是她命硬所致,二太太在家裡一向有些抬不起頭來,好在兒子明安如今漸漸大了,她的日子才略微好過些。站在她身後的是二房庶出的二姑娘明瑤,因著二老爺走的早,二房如今只有嫡出的二爺明安和二姑娘明瑤這兩個子女,烏雅氏性子又溫柔和善,是以明瑤的日子比起明珍來要好過得多。
  同二太太一樣沒有丈夫在身邊的還有明月的額娘——富察氏。因為明月的父親,三老爺三官保如今任盛京佐領,她們一家也都跟著去了盛京,只是今年是外祖父滿服的日子,她們兄妹幾個才跟著額娘富察氏回京參加外祖父的滿服禮。
  四老爺文殊保不過十八歲,還未娶親,如今在大老爺手下任正六品的護軍校。坐在大老爺的身邊,不似兄弟,倒似父子一般。老太太一向最疼這個小兒子,原本想著為他求娶蘇克薩哈同族的侄女,如今才有了點眉目,不想蘇克薩哈卻被抄家奪爵。以老太太拜高踩低的性子,自是要重新打算,另謀其他人選了。
  兩個老爺身後站著的便是如今府裡的幾個少爺了。
  大爺明毅今年十六了,只比四老爺小兩歲,這人在蘇府門前上車時對她動粗在前,路上又偏幫著明琳,明知道明琳欺負她卻不管不問在後,明月自是對他沒什麼好印象。
  他旁邊的二房嫡子二爺明安身形偏瘦,略顯羸弱了些,他是如今郭洛羅府裡第三代中唯一有功名爵位在身的。
  再向下,便是她的親哥哥——三爺明尚和五爺明武了,因著四爺明仕身子弱,這樣的場合向來是見不到他的人影的,所以明武便挨著明尚站著。見明月瞅他們,兩人不動聲色地向她點點頭,嘴角的笑意一閃而逝,隨即便俯首做認真聽講狀,看得明月一陣好笑。
  明武旁邊站著年方六歲的明祿,細長的脖子,大大的腦袋,一副營養不良的模樣,鼻子裡流出長長的鼻涕,也沒人給他擦,過一會兒,他再「哼」地一聲把它吸回去,看得明月噁心不已。
  自家小七弟明祁才四歲,因著年幼,並未抱出來。明月收回目光,再加上遠在盛京,沒有跟來的庶出的五姑娘明珊,自家便是三子二女,也算是兒女豐盈了。其實富察氏還生過兩個兒子,只可惜都沒養住,否則三房的孩子還要更多些。
  便在她打量四周人等的時候,老太太的話已經說完了,大老爺憤恨地拍著桌子,「真真是狗仗人勢了,想咱們老祖宗跟著太﹡祖皇帝打江山的時候,這群狗才不過是奴隸窩裡畜生般的人,如今竟敢狗仗人勢,刁難起咱們來了。還把所有賓客的名字都記下來,這是還想著秋後算賬不成?」
  戴佳氏垂頭喪氣地看著眼前的茶碗,「誰說不是呢?按理說,咱們跟他們家關係並不近,原本是沒事兒的,可如今這名單一記,誰知道上頭怎麼想呢?要是不分青紅皂白,一總地收拾起來,那可怎麼好?」
  「我想,事情倒也沒壞到那等地步,」文殊保慢慢斟酌著字句,「今天在蘇府做客的人不在少數,鰲拜就算再恨,也沒法把所有人都懲治一遍,咱們只要小心些,應該會沒事的。」
  戴佳氏還是一臉的陰鬱,自家事自家知,她這些年有多巴結蘇克薩哈,她自個兒知道。別人或許沒事,可鰲拜要想殺雞儆猴,找個人來做筏子,她可是個現成的好人選。不過,老四說的也不錯,倒是提醒了她,正好他和葉赫那拉氏的婚事還沒定下來,倒不如趁早推了,跟鰲拜那邊的親戚攀個親,可不就冤家變親家了嗎?!
  她望向小兒子的目光頓時閃閃發亮,不愧是她最貼心的小兒子,只在屋裡端坐著不動,也能幫她解決了眼前這天大的麻煩。
  見戴佳氏沒有旁的話要吩咐了,大老爺又發了幾句牢騷,這才站起來交待眾人這些日子無事都不要出門,若是有事必須出去,一定要先稟報了當家太太,如今京中的局勢未明,他們還是小心為上。連蘇克薩哈這個位高權重的都說逮就逮,說抄就抄了,他們又算得了什麼?
  大太太陰陽怪氣地應了一聲,連老太太都不放在眼裡,想當初戴佳氏仗著娘家攀上了蘇克薩哈這棵大樹,故意地打壓她,連戴佳如玉那個小賤人都敢爬到她的明琳頭上去作威作福。如今蘇克薩哈倒了台,老太太自己打了自己的嘴,看她以後還有什麼臉面在她面前擺婆婆的譜兒,這郭洛羅府,以後還是她說了算。
  博爾濟吉特氏一邊想著,一邊往外走,不想經過明琳時腳步一滯,抬頭不敢置信地盯著自家女兒的臉,「琳兒,你,你的臉是怎麼了?是誰這麼大膽,竟敢把你的臉打成這樣?」
  坐在正位上的戴佳氏臉色一變,抬頭恨恨地瞪了博爾濟吉特氏一眼,才想開口,卻不料明月竟搶在她前頭髮了話,「回大伯母的話,琳妹妹在蘇府跟幾個不長眼的婦人起了爭執,祖母已經教訓了那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過幾日她們還要來府上給大伯母和琳妹妹賠罪呢!」
  明琳一怔,回頭不敢置信地盯著她。明月也不言語,只含著一抹憐惜地笑意看著她,那眼中閃爍的寒意叫她心中打鼓,話到嘴邊,卻就是不敢說出來。
  「可不是,倒是我疏忽了,琳兒,你過來,叫祖母瞧瞧,那幫天殺的,今兒算是便宜她們了,改日祖母一定給你討回這個公道。」戴佳氏滿意地掃了明月一眼,對她的知情識趣很是滿意,口裡說著心疼的話,上前一把拉過明琳的手,眼見的這個孫女小臉兒上紅一塊,紫一塊,說不出的懊惱。
  這一日兵荒馬亂,她心裡擔驚受怕了大半天,當初到底打了一下還是兩下,打得重不重,她早已是拋到了腦後。這會兒見了明琳那張讓人觸目驚心的小臉兒,悔得腸子都快青了,一疊聲心肝兒肉地叫個不停,「快,快去我房裡,把當初泉州那邊兒送來的那盒子西洋藥膏拿給琳兒,這麼漂亮的小臉兒,可不能毀了,好孩子,你放心,有祖母在,必不會叫你臉上留下一丁點兒的疤痕,氣死那些個沒臉的!」
  明琳僵著一張臉,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她心裡氣不過,可不接,想想明月要挾她的那些話,真要把事情鬧大,她說的那些話也自是逃不脫一場責罰。更何況眼前祖母已給她做足了面子,再不接,可就真是給臉不要臉了。
  她木著一張臉謝過老太太,心裡暗暗發狠,今天便宜那個賤蹄子了,哼,郭洛羅明月,總有一天你會落到我手裡,我定要把今天的賬,加倍地討回來!

☆、第4章 空間

  「月兒,快來,叫我瞧瞧,可傷到哪裡沒有?」
  一回到自家屋裡,兩個哥哥頓時沒了先前的沉穩老練,拉著她的手問長問短,富察氏也將她從頭到腳好一番打量,生怕她受到了什麼驚嚇。
  有親人關心的感覺真好。前世她沒有哥哥,只有一個母親,還早早就撇下她走了。每次過母親節,別的同事都在那裡煩惱送什麼禮物好,只有她獨自在一旁黯然神傷。如今見了對她噓寒問暖的富察氏,她哪裡還忍得住?一頭撲進富察氏的懷裡,死死揪著她的衣襟不肯鬆手。
  富察氏好笑地拍拍女兒的背,「好了,都多大的姑娘家了,還撒嬌,也不怕你哥哥們笑話。」及至明月抬起頭,她才唬了一跳,「怎麼真哭了?可是受了什麼委屈?跟額娘說,額娘必定給你做主!」
  明月笑著抹去臉上的淚水,「沒有,只是看到額娘和哥哥高興呢。」
  富察氏哪裡肯信,認定是自家女兒受了委屈,拉著她的手細細問她一天的經過。她也不藏著掖著,大大方方將今天在蘇府聽到的閒話說了一遍,待說到她被那些婦人推到水裡,富察氏和明尚明武都恨得牙癢癢,「這些個破落戶算什麼東西,也敢欺負我的女兒(妹妹),看哪天落到我手裡,不要她好看!」
  「不過,你祖母做事的確欠思量,也難怪別人說閒話。」末了,富察氏擦擦眼角的淚,復又拉住她的手,埋怨道:「你這孩子也是,跟她們理論什麼?沒的辱沒了自個兒的身份不說,還受了這番委屈。你郭羅瑪法才走了多久,她們就敢不把咱們放在眼裡,你放心,過兩天便是你郭羅瑪法的祭日了,待除服禮一過,你舅舅就得重新回朝中任職,到時候看誰還敢小瞧咱們。」
  所謂人走茶涼,便是如此了。
  聽明月一再保證自己沒事,富察氏和明尚明武才放下心來,卻還是一遍遍囑咐她以後不許再單獨行動,更不許接近有水的地方,直說得明月面有菜色方才罷休。
  臨走,富察氏殷殷地將她送到門口,又一再囑咐兩個兒子好好把妹妹送回去,要不是小七明祁纏著她脫不開身,她非得親自打發女兒休息不可,饒是這樣,還是囑咐了又囑咐,連帶著明月身邊的丫頭都敲打了幾遍才罷。
  明月心中又酸又暖,重活一世,再次感受到母親的關懷,以及前世裡沒有感受過的,哥哥們的關愛,她心裡第一次對這個身份,這個家庭有了歸屬感,她一定要好好的活下去,一定!
  兩個哥哥將富察氏親傳的嘮叨*發揮到了極致,直到明月無奈地暗示他們,如今已是月上中天,夜近三更了,他們才恍然大悟,在自家妹妹調侃的目光中落荒而逃。
  這趟回京,只帶了鶯兒和燕兒兩個丫頭,她們也是她身邊的一等大丫頭,掌管著她房中的一切。由著她倆服侍著洗漱睡下,已經是子時了,可她躺在紅木雕花的大床上,卻一點睡意都沒有,心中隱隱覺得似乎哪裡不太對,是她忽略了什麼?
  這一天來的經歷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她細細捋著今天發生的一切,見過的人,突然,心中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剛才只顧著為重新擁有了母愛和家人高興了,卻忽視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此時躺在床上靜下心來才發覺是哪裡出了問題。
  郭洛羅氏,三官保,盛京佐領……
  老天,這盛京佐領三官保的女兒,不就是歷史上大名鼎鼎的宜妃嗎?可憐宜妃雖然在康熙朝受盡榮寵,生的三個兒子卻都死在了她的前頭,嘗盡了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最可憐的老九更是被雍正迫害得淒慘,宗室除名不說,死因都有些不明不白。
  她不要啊!
  明月心裡打鼓,可憐她前世不過是公司裡的一個小小職員,有限的一點兒宮斗宅斗常識都是從穿越小說裡普及的,實踐經驗基本為零,如果一定要說有的話,那也就在辦公室裡你來我往地勾心鬥角幾句,跟那些從小在宅斗宮斗中浸淫大的人精兒根本就不是一個段數的啊!
  她抱著腦袋在床上滾來滾去,欲哭無淚啊,怎麼不叫她穿到德妃身上去呢,她保證一定會對四四愛如己出,呸呸呸,四四本來就是德妃親生的嘛,她是說一碗水端平,絕不會像歷史上的德妃一樣偏心,一定將四四和十四一視同仁!
  至不濟,穿到赫捨裡氏或佟佳氏身上也行啊,這兩位至少活著的時候受盡了康熙的寵愛,死後,嗯,至少她們活得瀟灑快樂,至於死後的事,誰還顧得過來啊,眼不見為淨!
  她蒙著頭,顛來倒去地將今天的事逐個兒分析,如今才康熙六年,鰲拜正是氣焰滔天的時候,康熙還沒有完全掌握住政權,而自己這具身子,也不過才八歲,離選秀入宮也還早,誰知道以後會發生些什麼事呢?說不定她這隻小蝴蝶一扇翅膀,歷史會發生什麼偏移也說不定。而她一點都不貪心,只要能叫自己的晚景不那麼淒涼就好。
  便在她的時喜時憂,患得患失中,雞已經叫了三遍,而她也終於倒頭睡了過去。不知怎麼,竟又迷迷糊糊地來到了昨天她穿越時見過的那個農家小院兒。
  小院兒裡一切如舊,她站在院子裡喊了幾聲,都不見有人答應,好奇地打量了院子一番,跟昨天一模一樣,井台上還留著她踩下的足印,屋子裡依然是那副窗明几淨的樣子,她心中一哆嗦,這裡太詭異,太安靜了,安靜得一絲人氣兒也沒有。
  這根本就不像是有人住過的模樣!
  她慌忙跑到籬笆旁,有了昨天的經驗,在大喊了一聲「我要出去,我要回家」之後,她順利地坐在自己的床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好奇怪的夢啊,她試著在心中回憶夢中的細節,那乾淨整潔的院落,整齊結實的籬笆,光潔如玉的青石井台……真是個世外桃源般的地方,要是能在裡頭生活,那該有多好啊!
  不想就這麼想了一下,她發覺自己竟然又站在了院子裡,腳下是翻得鬆軟的泥土,帶著清晨露水的芳香,令人心懷大暢。
  做什麼又到這裡來了?她可是醒著的,沒做夢啊?還是快點出去吧!她便在腦子裡這麼一想,連「咒語」都沒喊,就又擁著被子坐在床上發呆了。
  明月心頭一動,莫非那個小院兒是在她的腦子裡的?只要她一想就可以進出?她又試探著想了一下,果然只要她一想到這個小院兒,一想到要能在這裡生活,種上一院子花草菜蔬,竹籬草舍,該有多快意,她便進來了,而只要一想出去,立刻就能離開那裡,回到外邊來。
  這就是所謂的空間吧!她興奮地從床上跳了起來,頭撞在床欄上,疼得她直呲牙,果然不是做夢。
  不過,快點看看空間吧,別把她腦袋裡的空間撞沒了,她找誰哭去啊。
  再進空間,她便有了主人翁的自覺,之前只掃了一眼,沒敢亂翻亂瞧的東屋無疑是她關注的重點,她貪婪地看著那滿牆的書櫃書架,塞得滿滿噹噹的書籍,隨手抽出一本,是一本藥學典籍,所有的藥材都分門別類的畫出了圖形,標明了藥性,用法用量與用藥禁忌,果然是好東西。
  再翻一本,武學秘錄,裡頭畫著各色小人兒,做著各種武打動作,明月有點看不懂,便丟在一旁。
  再翻,竟然連後世裡最先進的機器製造,最新的紡織技術,人工養殖,甚至連那些胭脂脂粉,化妝品的製造都有,真可謂無所不含,無所不包了。
  明月大喜,有了這些,她想做什麼都能做出來啊,改善生活指日可待啊!她驚喜地打量著空間中的一切,有了這個,她還怕什麼呢?別說她今生未必會進宮,便是進了宮,有了這個作弊器,她心裡也有了底氣。
  翻過了那些書,她又把那些一個個中藥櫃子模樣的小櫥櫃都翻了一遍,有幾個櫃子她打不開,想來是她打開的方式不對,又或者是她現如今的「功力」還不夠?她也不著急,慢慢來嘛,總有一天她能打開它們的。
  那些打開了的櫃子裡裝著各種各樣的種子,都分門別類地包好了,整齊地擱在裡頭,想來便是為外頭那塊地準備的了。
  院中那幾壟收拾得極整齊菜畦,如今終於可以派上用場了,明月隨手拿了一包番茄種子灑在裡頭,薄薄蓋上一層土,再從井裡打上一桶水來,把地澆了。
  因為在空間裡待得時候已經不短了,她怕旁人發現了什麼端倪,不敢再耽擱,心思一動,頓時出了空間。
  只是空間內外的時間似乎有點不同,她明明在空間裡待了大半天了,可出來一看,外頭還是一片昏暗,似乎時間並未過多久。
  忙活了大半天,她的肚子早就「咕咕」亂叫了,幸好外間桌子上還放著幾盤兒點心,先拿來墊墊肚子吧。
  她一邊吃一邊興奮地盤算著以後怎麼打理這個空間,那些書哪些能拿來為她所用,想著想著,突然靈機一動,也不知這空間是只有意識能進去,還是身體也一起進去?從她肚子餓成這樣來看,似乎是她的身體也跟著進去了,不過這還只是個猜測,她得再做個試驗才行。
  她手中端起一盤糕點,心中默默想著空間,果然又進來了。她看看手上的糕點,再摸摸嘴上的點心渣兒,喜得眉開眼笑,果然是身體也跟著一起進來了,這可真是個好地方啊,以後就算真有什麼危險,千鈞一髮之際,她也有個安全的退路了。
  低頭一看,剛剛灑上的種子已經長出了一層細細嫩嫩的小苗兒,不愧是空間啊,這麼快就發芽兒了,用這個速度,她今天就能吃上酸酸甜甜的西紅柿了啊。

☆、第5章 瘋狗咬人是種病,得治

  「姑娘,姑娘?快起來吧,別耽誤了給老太太請安啊!」
  她在空間中竟然也聽到了鶯兒在外頭叫門的聲音?她一閃身出了空間,收拾好桌上的狼藉,裝模作樣地躺到床上,由著鶯兒服侍著穿好衣服——倒不是她一朝穿越便忘本,實在是這古裝太繁瑣,若沒人幫忙,她自己還真不一定能搞定。
  「姑娘今日真是好睡,以前這個時候早起來跟兩個少爺練習拳腳去了,今日竟一覺睡到了大天亮,還真是稀罕事兒呢。」鶯兒一邊給她梳頭,一邊抿著嘴打趣她。
  「可不是,我睡過了也就罷了,你們怎麼也不叫我?該不會你們也都睡過了吧?」明月嘴角含笑,這個身子雖是富貴窩兒裡長大的,倒不嬌氣,整日裡跟著哥哥們上牆爬樹,連騎射拳腳都學了不少,三官保向來寵女兒,拿她當男兒一般教養,偶爾也允許她穿上男裝,跟哥哥們一起出門逛逛,怎不叫她喜出望外。
  「哪裡是奴婢們偷懶?是兩個小少爺!」見明月從鏡子理睨著她,唇角輕輕一揚,「要說兩個少爺對姑娘,那可真真是沒說的。見姑娘還未起,他們體恤姑娘昨日受了驚嚇,難得那會兒睡得沉,特意囑咐了奴婢,不許吵著您,叫您好好睡一覺呢。要不是請安的時辰不等人,奴婢們還不敢過來叫您呢。」
  明月心裡湧起一陣暖流,什麼叫親人,這就是親人啊,老天終究待她不薄,雖是前世身世坎坷,這一世,終是給了她一個溫暖的家。
  因著年紀還小,她平日裡只是簡單梳條辮子垂在腦後,一時鶯兒梳完,看看時辰已經不早,趕忙帶她去戴佳氏的上房。
  老太太戴佳氏一向最重規矩,她們三房因為平日不在京中,跟老太太的感情難免生疏些,她不想在這些規矩小事上落人口實,說她們三房目無尊長。
  不想到了上房門口,卻見幾個兄弟姐妹都在院子裡候著,交頭接耳地說著什麼悄悄話,見她來了,明尚和明武抱著明祁過來將她拉到一邊,「老太太病了,額娘和兩個伯母在裡頭伺候著呢,咱們先在這裡等等就好。」
  明月點點頭,想來是昨天的事把老太太給嚇著了,這轉眼間美夢變噩夢,又是抄家又是逮人的,別說是個幾十歲的老太太,便是個結實的漢子心臟也難免受不住啊,昨日沒當場倒下就算不錯了。
  「啪!不長眼的狗東西,你往誰身上撞呢?也不瞧瞧姑奶奶是誰?敢來惹我,吃了雄心豹子膽了不成?小心我把你的皮扒下來,你才知道姑奶奶的厲害!」明琳一掌將一個小丫頭打倒在地,嘴裡罵著丫頭,眼睛卻是恨恨地盯著明月,恨不能用眼光從她身上撕下一塊肉來。
  「別理這個瘋狗。」明尚見明月嘴角噙著一抹冷笑往明琳那邊看,生怕她在老太太的上房外頭跟明琳起了衝突,連忙伸手攔著她。
  「我有分寸。」明月推開明尚,直直地衝著明琳走了過去,「喲,我當是誰,竟是四妹妹呢。想來這臉上的傷是好全了,都有力氣罵人了呢。」
  明尚生怕一會兒起了衝突,明月再吃虧,忙把懷裡的明祁塞到明武手裡,站到明月身邊,跟個保鏢似的,緊緊跟著。
  「哼,托三姐姐的福,有些人想要毀了我這張臉,我偏不叫她如願,也幸好老太太給的西洋藥膏好用,這不,才用了一次,這紅腫就全消了,姐姐瞧瞧,如今是不是比以前還要嬌嫩?」明琳不屑地瞥了如臨大敵的明尚一眼,「姐姐放心,這好東西啊,妹妹自會好好留著,等哪天姐姐也傷著哪裡了,妹妹自會顧念手足情分,不會忘了姐姐的。」
  這話說的惡毒,這是赤果果地咒明月不好了,明尚臉色一變,立時就要發作,不想卻被明月按住了手。
  明月微微一笑,只作沒聽懂她話裡的意思,「原來是老太太賞的寶貝管用,那妹妹可得好好給老太太磕頭謝恩才是。只是老太太如今病的是個什麼情形還不知道,妹妹就算想要謝恩也不必搞出這麼大的聲響兒,知道的要誇妹妹孝順,這不知道的,還以為妹妹目無尊長,老太太病了不知替長輩分憂祈福不說,還故意在老太太的院子裡指桑罵槐逞威風,是誠心不讓老太太好過呢。」
  明琳臉色一變,眼中閃過一絲惡毒,只是嘴裡卻是一句硬話也說不出來了。這不孝的名聲她可不敢要,若是傳了出去,哪個好人家還肯要她,她後半輩子的名聲體面豈不全完了。
  明月滿意地看著她眼中閃過的懼意,不錯,知道害怕,還沒蠢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老太太身子不適,你們這幾日就先不用過來請安了,待老太太大好了,你們再來問安吧。」富察氏站在門口,一邊傳達著老太太的吩咐,一邊掃過明月明琳和一旁站著的明尚明武,見幾個孩子沒事,這才放下心來。
  「額娘,既是老太太身子不適,不如叫女兒進去給額娘幫幫忙,也在老太太跟前兒盡盡為人孫女的孝道吧。」明月說得一臉誠懇,一旁的明琳不屑地撇撇嘴,在心底嘟噥一聲,「馬屁精」。
  富察氏眼底閃過一抹欣慰,「不必了,你們還小,在跟前兒也幫不上忙,只要心裡有這份兒孝心,老太太就很高興了。」
  回去的路上,明武嘟囔了一路,「你也真是的,那老太太向來不喜咱們三房,額娘在跟前侍疾也就罷了,身為兒媳,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你幹嘛還上趕著去啊,她的冷臉,你是沒看夠怎的?」
  「行啦!你有完沒完?」看看四周無人,明尚開口訓斥他道:「你以為明月喜歡看她們的冷臉啊?她還不是為了額娘,為了咱們這個家?虧你還是做哥哥的呢,竟連明月都不如!」
  見明武梗著脖子,一臉不服氣,他歎口氣,「老太太不喜咱們三房,咱們就更得做的好,叫人挑不出毛病來才成。別說明月算準了今天老太太不會當真叫她進去侍疾,就算真的要她留下伺候,咱們也只能笑著應下。連明月這個做妹妹的都知道要替阿瑪和額娘分憂,為三房爭氣,你這個做哥哥的該怎麼做,不用我再教你了吧!」
  「我,我該怎麼做?要不,我也去侍疾?」明武瞪著懵懂的大眼犯了難。
  明尚氣結,「隨你!」一跺腳走了。
  明月抱著明祁笑得合不攏嘴,她這個哥哥,真是個直腸子,坦率豪爽得可愛,只是心眼兒太少了些,在內幃的這些爭鬥中難免要吃虧。她想笑,又怕明武見了更難堪,只好將頭埋在明祁的身上,肆意笑了一通,明祁不明白哥哥姐姐在做什麼,還以為姐姐是在同他玩耍,喜得手舞足蹈。
  「你呀,真是個榆木疙瘩。」笑夠了,她正正臉色,抱著明祁上前,「侍疾哪裡用得到你?你是會熬藥還是會煎湯啊?不添亂就是好的了,誰敢麻煩你啊!」
  「那你們是什麼意思?到底叫我做什麼,直說不就是,打什麼啞謎啊?」明武撓撓頭,他天生就是個直腸子,肚子裡沒那些個彎彎繞繞,如今莫名其妙地被哥哥教訓了一通,他卻還沒弄明白自己錯在哪裡,到底該怎麼做。
  「你只管跟著三哥,他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保管錯不了。」明月抿著嘴提點他,「還有啊,以後這些話,在家裡跟我和三哥說說便罷了,出來可別再說了,這大宅門兒裡人多口雜,沒得給阿瑪和額娘招禍。」
  明武「嘿嘿」一笑,「對啊,月兒,還是你有法子,我只要跟著三哥,他做什麼我就做什麼,再不會出錯的,這招兒管用,我這就去了!」話音才落,人便一溜煙兒跑了個沒影兒。
  明月笑著搖搖頭,「小七可不學武哥哥,小七以後要跟著三哥哥學,聰明伶俐些,才不會吃虧,知道嗎?」
  「知道,跟三哥哥學,不跟武哥哥學。」
  喜得明月抱著他狠狠親了一口,「我們小七最聰明了。」不想這小傢伙兒卻又歪著腦袋來了一句,「武哥哥給小七抓兔兔兒。」
  「你這個小壞蛋,想要兔兔就直說啊,這麼丁點兒的小人兒,倒學會跟我耍心眼子了。」她笑著戳了他額頭一下,「姐姐帶你去找兔兔兒。」
  前兩日莊子上來送時鮮,順便帶來一對兒小白兔兒,一對兒五彩的大錦雞,就在後頭的花園子裡養著,幾個孩子稀罕得不得了,一有空閒便過去玩耍。
  她抱著明祁才一進花園,便見明琳指揮著幾個丫頭抓雞的抓雞,抱兔子的抱兔子,頤指氣使地看著跌坐在地上的明祿,眼中滿是鄙棄。
  六歲的明祿坐在地上哭鼻子,鼻涕一把淚一把的,奶娘縮手縮腳地站在一邊,也不敢上前照應他。
  「這是怎麼了?老太太身子不舒坦,咱們這些晚輩不能替長輩分憂也就罷了,怎麼還鬧得家裡雞飛狗跳的,成什麼樣子呢?」明月皺著眉頭,示意明祿的奶娘上前拉起他,「就算委屈,也別在這裡哭,哭可是最沒出息的表現,誰搶了你的東西,你就想法子奪回來,誰欺負了你,你就想法子再欺負回去,坐在地上哭鼻子,那惡人就能受到教訓了?你的東西就能自個兒回來了不成?」
  奶娘在一邊嚇得直發抖,那可是大太太心尖兒上的二姑娘,欺負回去?借她一百個膽子她也不敢教六少爺這些話啊。
  明祿忽閃著一雙大眼睛,閃閃發亮地看著明月,可隨即又黯淡了下去,他打不過明琳,更搶不過她,所有人都怕她,所有人都不敢惹她,連奶娘都只知道叫他讓著她,他該怎麼做才能搶回錦雞和小兔子呢?

☆、第6章 兄友弟恭

  「哼,不中用的東西,還想跟我搶東西?呸!」明琳不屑地啐了一口,看著明月一臉的譏諷,「姐姐還真是好性兒,有教訓這個下流種子的工夫,多少兔子抓不著?如今妹妹承姐姐的情兒,這兔子和野雞,妹妹就先帶回去玩兒了!」
  一句話出口,鶯兒和燕兒也都變了臉色,這算什麼?下頭莊子上孝敬的東西,歷來是公中所有,這兔子和野雞一向養在園子裡,哪個少爺姑娘都可以來玩兒,她倒不客氣,一下子都逮回去,府裡幾時有了這麼霸道的主子?
  明月卻毫不動色,臉上依然是一副溫和的笑意,「那妹妹可要拿好了,別手裡一滑,來個雞飛蛋打可就不好玩了。」
  明琳一怔,沒想到她竟這麼好說話,她原準備了一籮筐譏諷嘲笑的話,就等著明月一開腔兒,她就甩出去,好好出出胸中這口惡氣,如今明月話裡雖然含著譏諷,可不跟她爭的意思卻是再明顯不過,她這是,怕了她?
  她心中暗暗升起一絲得意,算她郭洛羅明月有眼色,如今蘇克薩哈倒了,連老太太都得看她們母女的臉色行事,好不好,還不是宮裡太皇太后一句話的事,跟她作對,沒她的好果子吃!
  明琳心中得意,尾巴恨不能翹到天上去,倒被著雙手,鼻孔朝天地向外走。
  見這群人把兔子和野雞都抓走了,不光明祿憤憤不平,明月懷裡的小明祁也不幹了,揮舞著一雙小胖手,「啊,啊——」地喊了起來,見這群人不理他,「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明月一邊哄著懷裡的明祁,一邊暗暗注意著明琳的動靜,眼見她就要走到園子門口了,悄悄調動空間,只見明琳腳下一絆,倒被在身後的兩手誇張地揮舞了幾下,「噗通」一聲栽了個狗吃*屎。
  驟然而起的變故驚呆了眾人,連明月懷裡的明祁都忘了哭泣,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這稀奇的一幕。
  明琳身後的丫頭沒料到這出變故,被她誇張地揮舞著的手一打,腳下一個踉蹌,也向前撲去,又怕衝撞了主子,又怕跌得太難看,好容易擰身摔在了明琳的腳邊,手中的野雞立時脫手飛了出去。
  後頭的兩個丫頭又顧著抓雞,又手忙腳亂地想要上前攙明琳,不料明祿竟趁機跑了過來,衝著她們一陣拳打腳踢,還在其中一個忠心護兔的丫頭手上狠咬了一口,立時滿院子雞飛兔子跑,亂成了一團。
  因著明祿是庶出,明琳一向不把他放在眼裡,這幾個丫頭都是明琳貼身的大丫頭,跟著主子沒少做那些欺負弱小的事,何時把這明祿當過主子?如今見這下賤種子竟敢上來跟她們耍橫,她們哪裡肯吃這個啞巴虧。
  見那兔子和野雞都跑進旁邊的樹林子裡去了,明祿也不戀戰,轉身就跟著往那樹林子跑,卻不料腳下一絆,竟也摔在地上。
  在最初的慌亂過後,幾個大丫頭都反應了過來,一個上前攙起自家主子,兩外幾個又是追雞攆兔子,又是對著明祿下黑手,可憐明祿不過才六歲,哪裡是這幾個大丫頭的對手,眨眼間臉上身上便是一片狼藉,奶娘嚇得在一邊兒只知道哭,一個勁兒地喊著使不得,又有哪個肯聽她的,見自個兒奶的哥兒吃了大虧,她急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明琳連連磕頭,求她高抬貴手,饒了六少爺。
  「六少爺?就憑他一個淫*賤材兒生的小雜種,也配稱少爺?我呸!敢和我爭東西,打我的人?有娘生沒娘養的東西,看我今兒不好好教訓教訓你,叫你知道,這裡誰才是主子!」明琳一臉嫌惡地睨著被摁在地上的明祿,嘴裡罵罵咧咧,那潑婦般的模樣,可算叫明月大開了眼界。
  這就是所謂的大家閨秀?虧她說得出口!本來她怎麼教訓明祿,都是他們大房的事,跟她無關,可她就是看不慣她仗勢欺人,這麼多人為難一個沒娘的孩子。
  「他當然是六少爺,這可是上過族譜,拜過祖宗的,哪裡是誰想抹殺便抹殺的!」明月冷冷地看著明琳,嘴角揚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四妹妹年紀輕輕兒,便有長姐風範,懂得教育幼弟,實在是我輩的楷模啊,姐姐佩服,佩服。」
  明琳含著恨意的目光一閃,「怎麼?姐姐要為了這個下賤胚子跟妹妹為難嗎?姐姐還真是好性兒,你認這小雜種當弟弟,便把他帶回三房去好了,賤種就是賤種,還真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啊!」她掩著口嘻嘻地笑著,彷彿這是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敢罵她?她會叫她知道,什麼是後悔!明月瞇著眼睛冷冷一笑,「妹妹說笑了,六弟再不對,也是大房的少爺,叫他去三房?這是大伯母的意思還是大伯的主意?姐姐可做不了這個主,少不得要回明瞭老太太,討個示下,這六弟到底是不是大伯的種,血緣大事,可糊塗不得。」
  明琳臉色一沉,這明月是什麼意思?她真想把這事鬧大?就為了地上那個小雜種?
  「長幼有序,尊卑有別,妹妹給姐姐好好的上了一課,以後姐姐定以妹妹為榜樣,好好照顧底下這些弟弟妹妹們。」明月看著一臉陰沉的明琳,笑得極是明媚,「你們這些奴才也都跟四姑娘的丫頭們好好學學,瞧瞧人家是怎麼伺候主子的,好處,多著呢。」
  圍在明祿的幾個丫頭聽了忍不住一個激靈,手裡不自覺慢了下來,尊卑有別,主子之間起了衝突,她們這些做奴才雖說是替自家主子出氣,可以下犯上四個字卻是實實在在扣在頭上,甩也甩不掉的,若這事當真鬧大了,她們少不得要做替死鬼的!
  奶娘連滾帶爬地撲過去,一把將明祿摟在懷裡,心疼地撫著他髒兮兮的小臉兒,流著血的嘴角,卻是半個字都不敢多說。
  「好端端的,這又是怎麼了?」明毅皺著眉頭看著明祿,他在一邊兒看了很久了,原本見明琳教訓明祿,他不打算出來的,只是後來竟見明琳被明月幾句話擠兌住了,這才忍不住出來替自個兒妹妹找場子,「下賤胚子,整日裡不學好,不是追雞就是攆狗,明琳是你姐姐,她房裡的貓狗都比你金貴,豈是你這個下賤胚子能得罪的?還不過去給你姐姐賠不是!」
  明月看看那道貌岸然,一臉「正氣」的明毅,真恨不能給他拍拍巴掌,叫聲好,好一番長兄做派,好一副君子風度,真是噁心死她了。
  「走,小七,咱們回去讀書去,讓姐姐好好給你講講,什麼叫兄友弟恭,什麼叫尊卑有別,可別哪天被些不長眼的衝撞了,還得栽派你一個不敬尊上的罪名。」
  明毅的臉忽紅忽白,恨恨地瞪了明月的背影一眼,拉起臉色青白的明琳就走,走出兩步復又轉回頭來,「沒出息的東西,還愣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走?!」
  奶娘抱起明祿,感激地看了一眼明月,也不敢多說什麼,惴惴地跟在後頭,倒是她懷裡的明祿,雖然挨了打,卻目光晶瑩地望著明月,嘻嘻一笑,這麼多年,頭一次看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人吃癟,果然是說不出的痛快。
  「怎麼了?小七不開心?」明月將明祁放在榻上,開心地揉揉他白嫩細滑的小臉蛋兒,真是太可愛了。
  「兔兔兒。」明祁耷拉著小腦袋,一臉的不開心。
  「你看看這是什麼?」
  「兔兔兒!」方纔還一臉萎靡的小傢伙兒頓時兩眼放光,歡呼著從榻上跳了下來,摟著小兔子又親又喜。
  明月拍拍手,「這是小七和姐姐的秘密哦,待會兒姐姐還得把兔兔兒放回去,小七和誰都不許說哦。」
  「嗯,小七不說,額娘也不說,奶娘也不說,小杏兒也不說,只有小七和姐姐知道!」小杏兒是照顧他的大丫頭,在這小屁孩兒的眼裡,儼然是個跟額娘一樣威嚴的存在。似是為了證明他的「忠心」,小腦袋還一點一點的,真是可愛透了。
  明月「啵兒」地一聲,在他粉嫩粉嫩的小臉兒上狠狠親了一口,這才走進內室,一閃身又進了空間,她方才在花園裡試著調動空間,果然如她想的那樣好用,絆倒明琳不費吹灰之力,還趁眾人的目光都被明琳和明祿吸引的間隙,趁亂收走了跑進林子的野雞和兔子,這下誰都不用爭了,它們將成為她空間裡新的寵物,小七什麼時候想玩都可以抓出來玩了。
  不過,她得先把已經成熟的西紅柿收起來才行,免得被這些畜生禍害了,這可是三百年前的大清朝,想吃個西紅柿可沒那麼容易的。
  將成熟的西紅柿收進筐子裡,存放好了,又把地平整一下,撒上一把白菜種子,雖說她在家裡錦衣玉食不稀罕這個,可還有那幾個新寵物在呢,長大了喂雞喂兔子都好。
  小七隻玩了一會兒就累了,明月隨手把那隻兔子也丟進空間,又把小七哄睡。富察氏和明尚明武回來,對明月滿意得緊。
  「好孩子,這是老太太賞給你的,還特意囑咐了,不用你過去磕頭謝恩了。」富察氏將一個鳥籠子遞給她,「這是你四叔特意孝敬老太太的,老太太只玩了兩天,稀罕得什麼似的,如今賞給了你,那可是天大的體面呢。」
  明月撇撇嘴,無所謂地接過那個鳥籠子,「好漂亮的鳳頭兒,只是這鴿子又不是鸚鵡,就得飛在天上才好,硬關在籠子裡,倒失了原本的意趣,不如把籠子打開,把它們放出來吧。」
  「就怕飛跑了,找不回來,老太太問起來的時候不好交代。」明尚遲疑了一下,復又笑了起來,「不過,老太太這會兒擔心還擔心不過來,想必也沒空搭理兩隻鴿子,就跑了也不值什麼,說不定再飛回四叔那裡,老太太心裡頭更歡喜呢。」
  富察氏想想也罷了,左右她們在京城也待不了幾天,難不成到時候還帶著這一對兒扁毛畜生走呢?由孩子們去吧。
  那一對兒鴿子放出來,明月又拿了一把高粱餵了一陣,這才由著它們在院子裡自由活動,晚上明武進來說鴿子找不著了,她也只淡淡一笑,連眼皮都沒抬,「想來是認窩兒,飛回四叔那裡去了,也就老太太和四叔拿它們當寶,由它們去吧。」
  四老爺文殊保年紀不大,玩鴿子卻有些年頭兒了,他養的鴿子,每一隻都是精品,每一隻都值一二兩銀子。
  「金元寶,銀元寶,不如我滿天飛的活元寶。」是他常常得意地掛在嘴邊兒的一句話。這對兒鳳頭鴿子,她們覺得稀罕,可在他那群「元寶」裡頭,卻也只是平常。
  明武嗤笑一聲,「四叔不好生習練武藝當差,整日裡就知道玩鴿子,前兩日在前頭校場上過招兒,連我都打不過,也不嫌丟人。」
  明尚衝著他的腦袋就是一下兒,「就你能,那麼多兄弟在,他是單比不過你一個?你怎麼不瞧瞧大哥和二哥呢?人人都知道他是個三腳貓,可大夥兒都讓著他,偏你這個愣頭青不看點兒眼色,上去一槍把他從馬上挑了下來,這叔叔還不如一個不滿十歲的小侄兒,你叫他的臉往哪兒擱?」
  「原來你們都是讓著他的!」明武驚呼,眼珠子瞪得比牛還大,「怪道你平日裡那麼好的功夫,我說怎麼三兩下就被他一個三腳貓給打下來了呢,原來你們都是裝的?還有大哥和二哥,奸詐啊奸詐,真是太奸詐了!」
  「行了!」明尚恨鐵不成鋼地剜了他一眼,「你就安靜些吧,以後做事多用點兒腦子,想清楚了再做,別闖了禍都不知道。」
  明武猶自搖頭歎氣,怪道前些日子老太太總是對他們三房的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呢,原來還是他給額娘和哥哥妹妹惹下的禍端。可恨老太太不知教育四叔上進,一味地溺愛縱容著他玩鬧不說,竟還有臉為這事兒甩臉子,也是個沒見識的。
  因著昨晚在空間裡折騰了一整夜,今天又調動了幾次空間,明月覺得疲倦得很,吃了晚飯便回了額娘,早早回去睡了。臨走時額娘和哥哥們還不放心,生怕她身體有什麼不妥,怎麼昨晚睡得那麼香還是沒精打采的?
  明月沒好氣地瞪了兩個哥哥一眼,「今天早上是睡的挺香的,可你們也不看看我昨天晚上是什麼時辰歇下的。」
  一句話叫兩個半大少年撓起了頭,不好意思地笑了起來,一疊聲兒地催她趕緊回去歇著,本能地想把她的那兩個丫頭叫過來囑咐幾句,可想想昨天晚上的事,還是算了吧,畢竟鶯兒和燕兒也一向都是妥貼的,有她們伺候著應該無甚大礙。

☆、第7章 空間,她的空間啊/〔ㄒoㄒ〕/

  一夜好眠,連夢都沒做半個。天才濛濛亮時明月便睜開了眼,窗戶外頭有人影一閃,隨即便是極力壓低了的聲音,「想來妹妹還沒醒,今兒就別叫她了,叫她再睡一會兒吧。」
  「也罷,難為她一個小丫頭,還得整日裡應付宅子裡那些人的刁難,也是累壞了,咱們就別吵她了。」
  眼看著自家哥哥又要丟下她自己去練功,她哪裡還躺得住?一骨碌從床上爬了起來,「哥哥別走,我早醒了,你們等我一下。」
  有了昨天的經驗,她手腳麻利地獨自穿起衣裳,別的姑娘房裡都有值夜的丫頭婆子,只她從小膽大,又討厭睡覺時還有人在旁邊盯著,便回了額娘,叫那些丫頭婆子都回去睡,理由自是捨不得嬤嬤和姐姐們白天操勞,晚上還那麼辛苦地不得休息。半真半假,倒是在奴才們的嘴裡落了個溫柔體貼,寬仁御下的好名聲。
  富察氏見她確實膽大不怕,再加上三官保一向將她也做男兒教養,凡事有求必應,便也依了她。三官保還得意了好一陣,他的姑娘,就是跟那些嬌嬌弱弱,風一吹就倒的弱質不同,多麼大膽,多麼懂事,多麼善良仁慈!
  富察氏給他潑冷水,「這麼瘋瘋癲癲的,哪有一點大家閨秀的樣子?你這時候覺得她大膽懂事,等她長大了,女紅刺繡一竅不通,琴棋書畫一絲不會,嫁不出去,在家做老姑娘的時候,你就知道頭疼了。」
  「有什麼好頭疼的?」三官保毫不在乎,「咱們大清是馬背上得天下,我滿人的女兒,自然應該是上馬能彎弓,下馬能管家,做什麼學那些漢人琴棋書畫,女紅針線的玩意兒,沒的丟了我們滿人的臉,失了我滿人的本色。我們月兒不學也罷!」
  富察氏見勸不動他,再加他說得冠冕堂皇,她也沒那個膽量說八旗女兒上馬彎弓,下馬管家是錯的,只得罷了。這才容明月多逍遙幾年。
  一時穿起衣裳出了門,明尚和明武都站在台階下頭等著她,見她出來,相視一笑,熟門熟路地領著她到前院兒的小校場,這是府裡專門辟出來給爺們兒練武的地兒。
  此時天還沒亮,經過的幾道小門兒還沒開,奴才們一見兩個少爺帶著三姑娘來了,嘴裡念一句爺們勤勉,不愧是老爵爺最疼愛的孫兒,以後必定前途遠大云云,手中麻利地將明尚遞過來的銀角子塞到袖子裡,恭恭敬敬地開門目送幾個少爺姑娘越走越遠。
  明月一臉促狹地看著兩個哥哥,「他們不會是每日單等著咱們的這個銀角子,故意地晚開門吧。」
  明尚好笑地拉拉她嬌俏的小鼻子,「鬼靈精,瞧你那小氣樣兒,他們守著這幾道偏門,本就不如大門兒和二門兒上的奴才,沒什麼油水兒,還難為他們每日這麼大早地起來開門,賞他們點兒銀子也是應該的。更何況,也就咱們回來的這幾天他們能撈點兒進項,待過兩日咱們走了,他們又得守著那點子月例過苦日子了。」
  「怎麼?大伯四叔和那些個哥哥們都不給他們賞錢的嗎?就咱們三房在做冤大頭?」明月覺得這事情可就嚴重了,得好好說道說道。
  「小財迷,你想哪兒去了?」明武大大咧咧地上來拍著她的肩,「是那三房的人都起得晚,不到日上三竿,他們是不會起的,好容易起來了,又得去上房問安,吃早飯,等他們想起來這個小偏院兒,你想想都什麼時辰了,門早就開了,哪裡還用他們掏賞錢?」
  一旁的明尚笑著搖搖頭,自顧揀起一個石□練力氣,「整日裡錦衣玉食,卻不知珍惜,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國,食君之祿,卻連上馬彎弓的本事都沒有,虧他們還都是武職出身,若大清真有戰事,哪裡指望得上他們!」
  見哥哥練上了,明武也不甘示弱,小馬褂兒一扒,也揀起個石鎖,比賽似的又舉又拋。因為明月是女孩兒,雖然跟著哥哥們一起練習,可這些練力氣的東西卻不必多練,她只跟著學了些花拳繡腿,上陣打仗是不中用了,可內宅中用來唬唬人卻是足夠。
  見哥哥們都忙著練力氣,沒空帶她練拳腳,她便拾起弓箭,先練練箭法吧,這個身子原本的箭法是不錯的,也不知她這個西貝貨能不能控制得了這副弓箭,她前世可沒接觸過這玩意兒,這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可別丟醜才好。
  說實話,她對自己這趟穿越可是說不完的滿意,不僅有個幸福完整的家,爹疼娘愛哥哥貼心關懷不說,連這身子都健康活潑,不像那些病病歪歪地大家閨秀,她光看著就替她們累得慌。
  拉滿了弓,瞄著那靶心一箭射出去,她在心裡默念,「射靶心,射靶心。」也不知是她的祈禱起了作用,還是這身子的慣性作用,那箭果然正中紅心。
  「月兒好樣兒的,就憑這手兒,就把四叔他們都比下去了。」明尚一邊練著石□,一邊關心地瞧著她這邊的動靜,生怕她一不留神傷了自個兒,此時見她一箭正中靶心,自是不吝誇讚。
  明月自個兒心裡也是說不出的得意,她又連射兩箭,一箭正中紅心,另一箭嘛,雖然偏了,可好歹沒偏太遠,不至於前後差異太大,叫她下不來台。
  可明月卻愣是僵在那裡半天沒動,那射偏的一箭,她沒有在心裡念叨靶心,果然就沒中,這說明什麼?她的好箭法,既不是前主兒的遺澤,也不是老天的庇佑,結結實實是那空間的功勞啊,她這趟穿越,可真是撿到寶了。
  「月兒不用傷心,三箭兩中靶心,另一箭也在靶上沒偏多遠,有這成績已經很不賴了,別說那些拿腔作調的大家閨秀,就是那些拿著皇上俸祿的屍位祿鬼也未必能有這份本事。」見明月僵在那裡半天沒動,明尚和明武以為她是因為沒射中靶心才不高興,趕忙扔下手裡的傢伙,過來安慰她。
  明月笑笑,這兩個哥哥還真貼心。明尚和明武也不練力氣了,又陪著她練了一會兒箭,叫她好好見識了一把什麼叫百步穿楊,百發百中。因為擔心她前兩日剛剛落水,身子還沒好利索,也不練什麼拳腳了,看看時辰差不多,兄妹三個便回額娘那裡吃早飯。
  原本這早飯應該是給老太太請過安後,在老太太房裡吃的,因為如今老太太戴佳氏正病著,免了他們的晨昏定省,他們這才能圍著桌子,一家人熱熱鬧鬧吃頓早飯。
  「一家人在一起吃飯真好,不像在老太太那裡,我們陪老太太坐在吃早飯,額娘卻只能在一邊站著伺候,看著我們吃,要多彆扭有多彆扭。」跟明月只是在心裡想想不同,明武卻是想到什麼便說什麼。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一點兒忌諱都沒有?還好沒有外人聽見,否則定會說你糊塗不知禮儀,忤逆不孝了。」富察氏臉色一變,抬頭看看門外沒有外人,這才罷了。
  明尚沒好氣地夾起一塊鮮花綠豆糕塞到他的嘴裡,「你就老實吃飯吧,這麼多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
  吃過了飯,明尚和明武便又跑出去找先生求教去了,這京城裡的名流大儒就是多,可不是他們那遙遠的盛京城能比的,好容易回來一趟,他們自是要抓住機會,多多的找他們求教才是。
  富察氏要到上房去給老太太侍疾,臨走想了想,把小七明祁也帶上了,老太太雖是免了孫兒孫女們的請安,可見了年紀小的孫兒,心裡也還是喜歡的。
  明月一回到自個兒屋裡,便把鶯兒燕兒都打發出去玩了,她得趕緊再看看空間裡的情形才好,她心中有種預感,這空間絕沒有她看到的那麼簡單,一定還有什麼秘密和好處,是她沒有發現的。
  一進空間,她便吃了一驚,天還是那方湛藍的天,卻飛滿了雞毛,地還是那塊肥沃的地,卻沒了當初的乾淨整潔,滿地挨挨擠擠的兔子,個個兒吃的小豬崽兒似的,毛光水滑,肚兒溜圓,連房頂井亭上都落滿了鴿子,品種倒是純得很,若叫四叔看見,非得樂瘋了不可。
  成群的野雞和鴿子四處撲扇著翅膀,空氣中飛揚著雜亂的雞毛鴿子毛。滿地的野兔兒倒是老實,不老實也不行啊,在地上挨挨擠擠都擠滿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它們就是想跑也沒處去啊。
  真真是雞毛與鴿毛齊飛,兔毛共長天一色。明月氣得直跺腳,這才不過一晚上的工夫,怎麼就變成這樣了?人家的空間山清水秀,四季如春,充滿了各種珍貴動植物和藥材,甚至還有數不盡的寶藏,偏她的空間又破又小不說,如今竟還成了兔子窩加養雞場。
  這可如何是好?絕不能叫它們再這樣無休止地繁衍下去了,不,是堅決地把它們都清理出去,她的空間絕不能叫這幫畜生這麼糟蹋了。可往哪裡丟好呢?府裡是肯定不行的,園子裡雖養著些鳥雀兔子,可也是有數兒的,這麼一大群平白地出現在府裡,一定會引人注意。
  明月正在出神,不想頭上啪噠一聲落下一灘雞屎,瞬間引爆了她壓抑已久的怒火。天上飛的她夠不著,地上跑不了的可就成了現成兒的出氣筒。她氣惱地抬腳衝著身旁一隻膽大的兔子就踹,不想,兔子逼急了也咬人,這肥仔兒竟撲上來衝著她又跳又咬,一時不慎竟將她的手咬破了。
  她慌慌張張地躲閃著,又怕踩到其他兔子,一起聯合起來攻擊她,幸好這些小畜生也有些眼色,一見她踩過來,立馬朝旁邊同伴身上跳,一時院子裡雞飛兔子跳,好不熱鬧。
  明月這會兒別說氣了,連哭的心都有了,這算什麼事兒呀,真是人善被兔欺,這年頭兒,連兔子都要造反了。慌不擇路地躲閃中,她被那兔子逼到了籬笆院門兒邊,眼看著無路可逃了,那小畜生竟又跳了起來,呲著牙朝她撲了過來,她慌了,一把拉開院門兒,那兔子狠狠撞到那籬笆門上,震得那籬笆一陣搖晃,幸好夠結實。
  那兔子也不知是撞暈過去了還是怎的,倒在地上半天沒個動靜。明月長長吁了口氣,靠在院門兒處那肉眼看不見的結界上休息,左右又出不去,這結界有彈性,柔軟得很,倚著便似靠在棉花上,說不出的舒坦。
  她抬起被咬傷的手看了看,兩排細小的牙印兒上,已經有鮮血淌了出來,這個時代沒有狂犬疫苗,也不知會不會得狂犬病,那兔子方才發狂的模樣,真跟瘋了似的,想想就叫人心驚。
  她恨恨地甩手,可不能叫這污血再沾髒了衣服,否則她可就想瞞都瞞不住了。那血被她甩在地上,籬笆上,還有一滴隨著她的手向後一甩,落到身後的結界上,瞬間沒了蹤影。
  明月只顧拿帕子捂著傷口,想著到哪裡找點兒藥來抹上,絲毫沒有留意到身後的動靜,那原本透明無跡的結界,突然泛起淡淡的粉色,如煙如霧,又瞬間蛛網似的呈現出一片詭異的嫣紅,籠罩著整個小院兒。
  那殷紅蛛網似在風中搖擺,繼而便片片碎裂,再無痕跡。毫無防備的明月便在這殷紅蛛網的破裂中驟然失去重心,隨著一聲尖叫,跌入一片血色之中。

☆、第8章 桃源

  這下子跌得極重,待她頭暈眼花地從地上揉著屁股爬起來,周圍早已是一片雲淡風輕,再無一絲異樣。
  她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瞪大眼睛朝四周看看,還好那群畜生沒跟過來,否則她這副軟腳蝦似的模樣,只有被欺負的份兒了。
  她捂著被咬傷的手,抬頭打量著這片嶄新的天地。
  籬笆外頭是一片廣袤的土地,平整肥沃,只是跟她初到小院兒時一樣,空蕩蕩的,什麼東西都沒種,裡頭連棵草都沒長,她心底暗暗歎氣,這麼一大片地,真叫她一個人種,那得干到何年何月啊?真在這裡頭做一輩子的農夫,不,是農婦不成?
  那塊地的四周環繞著一條小溪,溪水潺潺,清澈見底。小溪的對面種滿了各色果樹,一陣清風襲來,陣陣果香在風中飄蕩,枝頭那綴得滿滿的果子,壓得樹梢極低,只怕墊墊腳就能夠得到。
  她在小溪邊蹲下身來,輕輕解開纏在手上的帕子,那兩排牙印兒真是觸目驚心啊,雖然有帕子抱著,手上還是沾了不少血跡,如今干了,結起一層血痂。她將手浸在溪水中輕輕擦洗著手上的血漬,可不能叫額娘她們看出來啊,否則她可不好解釋這傷口的來歷。
  隨著她一點一點清洗著手上的傷口,那些血漬隨著溪水漸漸消融,一點一點消失在溪水中,隨著血漬一起消失的還有她手上的傷口。她瞪大了眼,驚奇的發現,那傷口竟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失了,皮膚白皙光滑,一點痕跡都沒有,真是太神奇了,想來那惱人的狂犬病應該也離她遠遠的了吧。
  她只管舉著手翻來覆去地檢查手上的傷痕,卻不料隨著那溪水的流淌,空間裡正一點點變化著,遠處雲環霧繞的群山終於露出了真容,雖然山上還有一些祥雲繚繞,卻也能看清那巍峨的山頂,高高的絕壁懸崖,崖邊飛流直下的瀑布和瀑布下幽深晦暗的深潭。
  她沿著山路緩緩向上走,一路丹崖怪石嶙峋,數不盡的瑤草奇花,青松翠柏,修竹密林,轉過一處山坳,只見熱氣蒸騰,竟是一處溫泉,泉邊晶瑩剔透,竟是整個兒羊脂白玉鋪成。
  明月將衣服扔在泉邊的白玉檯子上,輕輕邁到那熱氣氤氳的泉水裡,好舒服啊,她忍不住呻﹡吟一聲,朝更深的地方邁了一步,原主兒是不會水的,可她郭明月會啊,才不擔心水深石滑呢。
  在水裡走了兩步,竟意外地看到靠近旁邊白玉泉沿兒的地方有個小小的白玉座椅,她好奇地走過去,坐下來,真舒服啊,那水正好沒過她的脖子,只餘腦袋露在外面,水波蕩漾間,渾身通泰,全身三百六十萬個毛孔都慢慢的張開,身體輕飄飄的,說不出的舒坦。
  她微微瞇著眼睛,享受著溫泉的洗滌,大腦卻不斷地飛快運轉著。也不知這空間是怎麼突然變大的,難道是因為她的血?那條小小的溪水都有療傷的奇效,卻不知這溫泉又有什麼好處?
  還好那群畜生沒跟著她跑出那個,否則再過個三兩日,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也處處都是雞屎兔糞,豈不煞風景。
  她在溫泉裡直泡了大半個時辰,這才依依不捨地站起身來,今天她在這空間裡已經耽誤了不少工夫了,若是被旁人發現什麼端倪就不好了,還是趕緊回去,下次再來的好。
  她拿起一件衣裳正要擦拭身上的水珠,心頭卻驀地一跳,她的肌膚雖然白皙細膩,可幾時這般晶瑩剔透過?手指滑過的地方滑若凝脂,溫潤如玉,比以前更要美過十分,這溫泉水竟有這般奇效!
  她開心地蹦了起來,這可真是個寶貝啊,哪個女人不愛美呢,有了這個地方,她想不漂亮都難了。
  不過,高興歸高興,她還是趕緊出去吧,別再耽誤工夫了,手忙腳亂地將衣服套在身上,一閃身出了空間,將換下來的衣裳隨手扔在一旁,又從櫃子裡拿出一套家常衣裳換上,看看天倒還早,這空間內外的時差必須盡快弄清楚了才行,否則她心底總是不踏實,明明在裡頭待了大半天了,出來卻還是跟進去的時候差不多。
  她坐在妝台前輕輕梳理著半干的頭髮,想了想,一閃身又進了空間,且不論這空間裡鍾靈毓秀,靈氣逼人,單單是這時差就是個好東西,她大可以等頭髮干了再出去嘛。
  可就是這一出,再一進的工夫,她發覺這空間裡又有了新的變化,她站在小院兒門口,能明顯地感覺到小院兒裡的住戶又增加了,這可真是個亟待解決的大問題啊。
  她能感覺出來,只要她一進來,這裡的時間就跟外頭一樣,一分一秒的過,周圍也沒什麼大的變化,可只要她一出去,再進來的時候,這裡頭便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似乎一下子過去了幾天,甚至幾個月那麼長。
  怪不得那群畜生竟突然間繁衍出那麼多的後代呢,從昨日清早到現在,那得是多長的時間啊,這母生子,子又生孫,子子孫孫生下去,可不就把這小院兒禍害成那樣了?
  又在空間消磨半晌,她才復又出來,心裡盤算著怎麼出門一趟才行,她方才可是看過了,昨天種的白菜被那些畜生吃的一片菜葉兒都不剩,再拖下去,她怕它們會把那竹籬草舍都給她吃了。
  正瞌睡呢,偏有人上趕著來給她送枕頭,對面東廂房裡窸窸窣窣的,似是老鼠在啃東西。她躡手躡腳走到門口,正碰上明尚和明武鬼鬼祟祟朝外走,見她站在門口,愣了一下,明尚抬起頭來使了個眼色,明武嘻嘻哈哈地抬腳就想跑,卻不料袖子被人一把拽住。
  「你們今兒想做什麼?老實交代,否則我可不放你們走。」明月一手拽著他們一個袖子,一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樣子。
  明尚無奈地揉揉眉心,「月兒別鬧,我們還得去拜訪一位大儒,晚了,人家又要出門去了。」
  明月也不說話,眼睛直直地瞪著他們,手上卻是一點兒都不放鬆。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明武大嗓門兒地嚷嚷,「我們要出去逛逛,你可別告訴別人啊,待會兒回來給你買糖人兒,買珠花兒,乖,別耽誤工夫了,咱們事情還多著呢。」
  明月斜睨了他一眼,一臉的不信,「就你,還學人說謊?上街逛逛,好啊,我也去!」
  「那怎麼行?」兩人異口同聲地反對道,那副絕對沒商量的架勢,要說他們沒什麼貓膩,鬼才信呢。
  三人又僵持了半晌,明尚和明武見拗不過她的堅持,看看外頭天色實在不早了,只好一咬牙,「好,帶你去就帶你去,不過,你可不許跟旁人提起啊。」
  好說,她郭明月又不是什麼大舌頭,長舌婦,有那個閒工夫還要打理空間呢,哪有空兒去嚼舌頭。
  兩人帶著她熟門熟路地從側門溜出來,大哥的小廝彎弓,插羽,二哥的小廝弓影,劍花早備好了馬,在門外候著了。
  因為沒料到明月也會跟來,所以便少了一匹馬。明尚也不含糊,手指著插羽,「你不用去了,把馬給姑……小爺吧。」
  明月深吸一口氣,仗著前主兒留下的那點兒騎馬的記憶,站在門口的上馬石上,一腳踩著馬鐙,另一腳使勁一點,一個翻身坐在了馬上,手緊緊抓住韁繩,脊背僵硬地挺著,生怕一個不慎摔下來,那可就慘了。
  不過,一騎起來她就不怕了,到底是在京城裡頭,那兩位小爺又全是走的鬧市,到處人山人海的,能騎在馬上慢慢走就不錯了,想跑?做夢吧。
  明月端坐在馬上,左瞧瞧,右看看,滿眼的新奇,上回在馬車上,只看到窗戶外頭那一點點有限的景象,哪有此時視野開闊,什麼景色都一覽無餘。
  前頭開路的彎弓急得一頭的汗,「讓讓,都讓讓啊,牲口踩著人可不是玩兒的。」
  初時還好,還能吆喝出一條窄窄的小路,可越往後越擠,任你吼破了嗓子,也再難往前走一步了。
  就算是京城,也不至於堵成這樣吧?明月心中暗暗納罕,這到底是怎麼了?
  「爺,前頭實在過不去了,要不,咱們先下馬,找個人在這兒看著牲口,咱們走過去吧,好在那太白樓就在前頭,馬過不去,人要擠過去卻不難。」彎弓一臉的為難,他實在是沒法兒了。
  明尚一咬牙,「下馬!劍花留下來看牲口,其他人跟我擠過去。」
  生怕她走丟了,明尚和明武一邊兒一個攥住了她的手,前頭是彎弓開路,後頭是弓影斷後,費盡了吃奶的力氣,好容易擠到一座斗拱飛簷,堂皇氣派的酒樓前。
  「太白樓?」她抹了把額上的細汗,滿臉的不可思議,「你們神秘兮兮,費盡周折,就為了來這酒樓一飽口福?」
  「上去再說吧。」明尚也不解釋,拉著她就往裡走,外頭擠得人山人海,一副就要發生踩踏事故的模樣,這裡頭雖然也已經做得滿滿當當,卻是一點都不顯嘈雜,所有人都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便是說話也都竭力壓低了聲音。
  「幾位客官,小店所有的位子已經全都預訂出去了,請問客官可曾提前預訂?」小二滿臉堆笑地迎了上來,嘴似抹了蜜,明月卻暗暗為他話裡透漏的消息心驚,全都預訂出去了?這太白樓竟火爆到如此地步?
  明尚冷哼一聲,明武在後頭拍拍小二的肩,手中的東西在小二眼前一晃,那小二立馬打個千兒,「原來是貴客臨門,恕小的有眼無珠,幾位客官隨小的來,樓上請。」
  明尚哪裡肯等他來引路,這大堂裡什麼人都有,各色探究的目光有意無意地在明月身上掃來掃去,他早就不耐煩了,一把拉著明月搶先一步上了樓,想來這太白樓他們也不是第一次來,熟門熟路地把她帶到一處雅間兒裡,每個雅間兒門前都站著幾個保鏢打手似的人,明月暗暗心驚,不知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看這架勢,一定是有大事發生了。
  「來個水晶肘子,燕筍燉棋盤肉,蒲菜炒肉絲,蘆筍爆炒雞,蝦米熏火腿,五香豬肚,再來幾個小菜兒,一份兒糜子米面糕,沏上一壺好茶,這裡不用你伺候,你下去招呼別人吧,再要用什麼,我們一會兒再點。」明尚也不問她想吃什麼,隨口報出一串兒菜名,便都是她平日裡愛吃的,「自回京以來,咱們的飯菜都是大廚房裡做的,跟著老太太,也不好單獨點菜,我瞧你這陣子都瘦了,今兒可得好好補補。」
  彎弓和弓影在外頭守著,明武一進門就擦桌子,搬凳子的忙活,明尚站在窗前,一臉緊張地看著樓下人頭攢動的街口。
  「你們到底在搞什麼鬼?」明月瞪大了眼睛,要說今天出來只為打牙祭,打死她都不信。這裡到處都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氛,這兩個傢伙到底想要幹什麼?
  明尚回過頭來,看著她一臉的悲痛哀傷,「今天,是蘇克薩哈全家問斬的日子,底下就是他們行刑的地方……」

☆、第9章 劫法場

  「全家問斬?!」明月心頭悚然一驚,「那你們到這裡來做什麼?」
  「蘇大人一世忠良,想不到到頭來竟落得這麼個下場,咱們別的也做不了,來送送他,盡一點兒心意吧。」
  一旁的明武小聲嘟囔著說:「他們全家都問斬了,也不知葉赫那拉氏族裡有沒有人來給他們收屍,咱們……」
  「你們還想下去替他們收屍?」明月一臉震驚地看著這兩個哥哥,這倆人是怎麼想的?那明武直爽沒有心機也就罷了,怎麼明尚也跟著他胡鬧?
  「看情形再說吧,說不定葉赫那拉氏族裡會有人來呢,咱們只是不忍見忠臣蒙冤,到頭來還要暴屍鬧市,連個收屍的人也沒有,豈不叫人寒心。」明尚看著妹妹,心頭一陣不忍,「這麼血腥的地方,本來不該帶著你來的,只是想著你跟蘇府的人也算是熟識了,來送送他們也好。」
  明月蹙眉,一臉不贊同地看著他,「那晚祖母和大伯是怎麼說的,你心裡應該有數兒,這些不是我們能改變得了的,今天我們壓根兒就不該來。」只是如今來都來了,想走卻也不易,就這麼一小會兒的工夫,底下已是水洩不通,只能既來之,則安之了。
  「要說別人不來也就罷了,那青容和青宛卻是不該不來的,如今這要赴死的,可是她們的親父兄族人啊,她們竟然這麼狠心,連面都不露一個。」明武一臉的憤慨,「以前還覺得青宛嬸嬸為人不錯,今天看來,也不過如此。」
  明月歎口氣,「就算她們想來,也得做得了主才行,你想想咱們家老太太的為人,便可知青宛嬸嬸的日子不好過了。更何況青容姨母是鰲拜的兒媳,瓜爾佳氏怎麼能容她出來丟人現眼,給他們臉上抹黑呢。」
  「那鰲拜老兒當真可惡,專權誤國不說,竟然連小孩子都不放過,蘇大人和查克旦哥哥磔刑,蘇府所有的男丁一律處斬,皇上竟然如此忠奸不分,由著鰲拜……」明武一臉的沮喪,話裡對康熙也是滿腹的怨氣。
  「哥哥!」明月忙打斷他的話,「當今皇上少年英才,哪裡是忠奸不分的人,只是如今他剛剛親政,那權柄,卻還掌握在別人的手裡,他也是無可奈何罷了。」
  「無可奈何?」明武跳了起來,「他可是皇帝啊,就算他年紀小,可連我都明白的道理,他會不懂嗎?就算他爭不過鰲拜,那宮裡的太皇太后可還在呢,請她出來說句話,鰲拜敢不聽嗎?」
  明尚見他越說越離譜,這話若傳了出去,惹禍不小,連忙上來摀住他的嘴,「出來前我跟說的什麼?你都忘了不成?這裡是太白樓,可不是自家的後花園兒,由得你想說什麼就說什麼,還不好生給我坐下呢。」
  「太皇太后?」明月幽幽地看著猶自不服氣的明武,「早在蘇克薩哈當年出首告發多爾袞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他今天的結局,太皇太后,絕不會為他多說一句話的。」
  明尚和明武身子一震,轉首不可置信地看著她,「蘇克薩哈一死,太皇太后就不怕鰲拜獨攬大權,以後的局面將無法收拾?只怕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大禍,就在眼前了!」
  「鰲拜想做曹操,當今聖上卻非漢獻帝,雖然眼前鰲拜勢大,皇上奈何不了他,可真要收拾他,卻也不是沒有辦法,只是蘇克薩哈,卻是非死不可了。」明月話音未落,下面突然響起一陣開路的鑼聲,三人俱是一震,來了。
  明尚幾步搶到窗前,目光複雜地看著下面鼎沸的人流,「來了這麼多人,想來他們也都跟咱們一樣,不忍忠臣蒙冤,來送他們最後一程的吧。」
  窗前站著的彎弓和插羽不動聲色地向後退了一步,給明武和明月讓出位子,隨著那開路的鑼聲響過,一大群的兵士衙役拿著武器,拚命將路上擠著的人流向兩旁驅趕,一溜兒十幾輛囚車緩緩駛過,那上面有年過花甲的老人,也有年幼的孩童。
  明月看著囚車裡,猶自夠不著車頂的蘇常壽,心頭一陣難過,這便是皇權,這便是權利爭鬥的結果,勝者王敗者寇,便是世事不知的孩子,也得受牽連,一同赴死。
  高高的刑台上,蘇克薩哈和查克旦一左一右綁在十字形的木架上,正前方一溜兒十幾個人跪在地上,每人身後都站著一個凶悍的儈子手,明月深吸一口氣,想想後面的場景實在太過血腥,她向後退了一步,坐在桌前,桌上不知何時已經擺滿了酒菜,明尚點的都是她平日裡愛吃的,可她此時卻一點胃口都沒有,眼睛雖盯著桌上的飯菜,卻是一點焦距都沒有。
  「轟,轟,轟——」午時炮響過,該行刑了,下頭響起一陣山呼海嘯般的吶喊,那一家人,該是人頭落地了吧,鰲拜對對手還真是夠「仁慈」,硬叫蘇克薩哈父子親眼看著親人們一個個人頭落地,再一刀刀剮了他們,世上只怕再沒有比這更痛苦的死法兒了吧。
  「呀!」
  「好!」
  窗前站著的兩個少年突然驚呼出聲,繼而便是一臉的大喜,揎拳擄袖地衝著下頭鼓掌大喊。
  他們瘋了嗎?明月茫然地看著這兩個方纔還為蘇克薩哈打抱不平的少年,他們不是同情蘇克薩哈的嗎?怎麼還為他們的死叫好?
  「月兒,月兒快來,有人劫,劫法場了!」明尚明武激動得滿臉通紅,「好,快,快打,踹了他,對,對,就是這樣!」
  劫法場?明月霍地站了起來,這傳說中難得一見的場面竟叫他們碰上了?她三步並作兩步來到窗前,一把將明武拽到一旁,俯身向下看去。
  幾個蒙面黑衣人跟那些兵士衙役混戰在一起,其中兩個人身上還各抱著一個孩子,是蘇常壽!明月瞇著眼,那個小孩兒是誰呢?她心中暗暗數著蘇家被抄斬的人,是蘇克薩哈的小孫兒!她眼睛一亮,看來是有人跟她們一樣,都不忍看忠臣如此下場,就算救不了蘇克薩哈他們,能把兩個孩子救出去也是好的。
  那幾個黑衣人武功不弱,再加上是有備而來,哪裡是那些草包兵士抵擋得了的,蘇家那幾個人犯見兩個孩子獲救有望,也開始拚命掙扎,就算他們逃不出去,也得給這些兵士衙役製造點兒麻煩,哪怕將他們拖上那麼一分半刻,兩個孩子獲救的希望也許就大了那麼一兩分,是以各各拚命,人人奮勇,竟將整個刑台鬧得混亂不堪。
  快點,快點,明月在心底默默喊著,只要轉過那個街角,混進那些看熱鬧的人群裡,逃走就有希望了。
  眼看著幾個黑衣人且戰且退,就快轉過街角了,周圍的人多同情蘇克薩哈,見黑衣人來了就忙給他們讓路,他們一走就迅速合攏起來,擋著那些兵士的去路,他們就快成功了!
  明月彷彿也聽到了她給他們喊加油的聲音,太棒了,這可是真實版的劫法場啊,雖然她跟蘇常壽一點關係也沒有,她一點也不想跟他扯上什麼關係,可這不代表她就願意看他死於非命,如今有人相救,她自是為他高興。
  「嗖!」
  不想就在黑衣人快要逃過街角的時候,異變驟起,幾支長箭驟然射過,黑衣人猝不及防,其中一個抱孩子的黑衣人躲閃不及,同孩子一起摔倒在地,身上箭羽搖曳,竟是一箭將兩人射穿,眼見是都活不成了。
  從街口兩側突然殺出兩隊兵卒,霎時將剩下的黑衣人圍在中間,這批人訓練有素,顯然不是方纔那群酒囊飯袋所能比的,黑衣人雖然武功不錯,無奈對方人多勢眾,他們還要小心護著僅剩的那個孩子,一時左支右絀,漸漸落到了下風。
  「哎呀,竟然還有埋伏,鰲拜這個奸賊,真是太可惡了!」明尚和明武恨恨地捶著窗台。
  「行刑!」監斬官一聲令下,刑台上剩下的幾個蘇家人被按在地上,一陣刀影閃過,原本喧囂的人群霎時靜了下來,只餘幾具噴湧著鮮血的無頭屍體和滿地亂滾的頭顱。
  明月胃裡一陣翻騰,俯在窗邊一陣乾嘔,太慘了。
  不遠處,黑衣人還在竭力想要衝出重圍,見這邊兒埋伏得兵丁厲害,實在衝不出去,只好且戰且退,又漸漸退回刑台這邊兒。
  「哥哥,阿瑪!」眼見刑台上血流成河,蘇常壽在黑衣人的肩頭放聲大哭,還不到十歲的孩子,哪裡見過這樣的場面,眼見得阿瑪和大哥被綁在那裡,被人千刀萬剮,幾個哥哥和族人已經人頭落地,沒了氣息,立時哭得撕心裂肺,聞者無不惻然。
  「鰲拜老賊,我日你祖宗!」明武大喊一聲,一個茶盞從窗口驟然飛了出去,正砸在下頭一個穿著號褂的衙役身上,隨著這一聲喊,桌上擺著一動未動的酒菜便下雨似的落了下去,明武原就是練武的人,手下極有準頭兒,那些衙役兵士身上頓時狼狽不堪,連那幾個黑衣人都跟著沾了點兒光兒。周圍酒樓上的人似都受了啟發般,杯盤碗盞,雞鴨魚肉,刑場上似開了酒席般熱鬧。

☆、第10章 異象

  「在那裡,給我抓住那個小子!」監斬官頭上頂著一碗顫巍巍的肘子,一臉惱恨至極的模樣,「抓住他們,別叫他們跑了,這些亂賊,都是蘇克薩哈的同黨,抓回去,鰲大人重重有賞啊!」
  被發現了!明月恨恨地閉上眼,蘇克薩哈和查克旦是肯定活不了了,她救不了他們,不過,也許她能為他們做點兒別的。
  明月輕輕閉上眼,在腦海裡默默調動著空間,困擾她的難題,今天就可以解決了,還能一舉兩得,助那些好漢一臂之力,何樂而不為呢!
  不過片刻間,異變突起,窗外頓時開了鍋似的沸騰了起來。
  「天,這,這是怎麼了?」
  「老天爺顯靈了,蘇大人是冤枉的,老天爺顯靈了!」
  「連畜生都知道蘇大人是忠臣,老天爺啊,你終於睜眼了!」
  ……
  明尚和明武震驚地看著窗外那聞所未聞的「異象」——鴿生鳳頭本就少見,他們也就在愛鴿成癡的四叔那裡見過,這才知道世上還有如此奇物,可眼前這漫天飛舞的是什麼?誰能告訴他們,這漫天的鳳頭鴿子是哪裡來的?
  那些鳳頭鴿子似乎被這人山人海的景象嚇住了,不一會兒就振翅飛了起來,房簷屋脊上落了白茫茫一片,只餘成群的五彩錦雞撲扇著翅膀,在人群頭上又抓又撓,鮮艷的羽毛漫天飛舞。
  還有那滿地小豬仔兒似的東西,可別告訴他們那是兔子啊,這麼肥的兔子,可真叫人開了眼界了。
  滿地的兔子到處亂竄,五彩錦雞和鳳頭鴿子亂飛,原本處在劣勢的幾個黑衣人抓住周圍眾人驚怔的那一剎那,趁著這雞飛兔跳的混亂時刻,紛紛向外突去,轉眼間消失在漫天飛舞的鳥雀雞毛中。
  監斬官愕然地張著大嘴,呆呆地看著這一地的雞毛和畜生,連頭上的水晶肘子都忘了拿下來。連畜生都給蘇克薩哈幫忙,難道這真是老天示警?
  「好肥的兔子啊,快抓住它!」也不知是誰大喊了一聲,呆滯中的人群倏然驚醒,紛紛忙活開來,抓兔子的抓兔子,逮野雞的逮野雞,還有幾個識貨的,只追著那群鳳頭鴿子跑,這可是真正的純種鳳頭啊,一兩銀子也沒處兒買去。
  「好,太好了!老天爺也是有眼的!」明武咧著嘴大喜,他就說忠臣不該落個如此下場嘛,如今真是大快人心啊!
  一旁的明尚也含笑點頭,太痛快了,今天果然沒有白來,只可惜蘇克薩哈父子終究無法倖免,他看著磔刑架上渾身浴血的蘇克薩哈父子,心頭一陣悲哀,他終究是幫不了他們啊。
  「好,好!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我葉赫那拉氏哪怕只餘下一人,他日也定當斬除奸佞,為我滿門無辜冤死的老小報仇,鰲拜,你這奸賊,我蘇克薩哈哪怕是死了,也是個忠臣,而你,必定遺臭萬年——」
  「快堵上他的嘴!」監斬官大怒,眾目睽睽之下,這話傳到鰲大人那裡,定會怪他辦事不力,他好容易攀上這棵大樹,一片心血豈不是全廢了。
  「不好了,大,大人,那,那兩個人犯,死,死了!」儈子手一臉的驚惶,他做這行二十多年,想叫人犯受盡三千六百刀,就不會讓他三千五百九十九刀死,可今天真是邪門兒了,這兩個人犯才挨了幾刀啊,竟然就嚥了氣,這叫他怎麼交代啊!
  想想做這行的規矩,人犯少受多少刀,儈子手就得替他挨多少刀,他只覺兩股戰戰,一股熱流順著大腿緩緩流了下來。
  「你個廢物!」監斬官一把拽下烏紗帽上那塊汁水淋漓的肘子,狠狠砸在他的臉上,「要你們這群廢物何用?!」
  他暴跳如雷地看著眼前這混亂的局面,本該千刀萬剮的人犯,才割了幾刀就嚥了氣,原本該處斬的卻跑了一個,差事辦成這樣,別說烏紗了,只怕連脖子上的人頭都危險了。
  「快,快給我逮住上頭那幾個小兔崽子!」他咬牙切齒地指著周圍的酒樓,老天爺怎麼想他可顧不得了,不抓幾個替死鬼,鰲拜那裡怎麼交差?更何況,他看著上頭那幾個英武挺拔的少年,臉上一陣獰笑,他們也不算冤枉,他頭上那碗水晶肘子是哪來的,他心裡有數得很。
  「裡頭所有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統統給我逮起來,這些都是蘇克薩哈的同黨!還有九門提督,快給我通知九門提督和順天府尹,給我關閉城門,大搜全城,我就不信,他還能逃到天上去!」既然已經上了鰲拜的賊船,再想下也來不及了,眼下也只能一條道兒走到黑了。
  「快走!」明尚一拽明月明武,底下那些衙役已經湧進酒樓了,再不走,今天這事可就真的大發了。
  「三爺五爺,姑娘,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門口守著的彎弓和弓影猛地推開雅間兒的門,明武雖魯莽,卻也知道此時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若真鬧大發了,被底下那群狗仗人勢的傢伙給逮住了,自個兒受罪事小,連累妹妹事大。
  他把明月往明尚那邊一推,「你保護好妹妹,我帶他們幾個開路。」
  明尚氣得跺腳,「別戀戰,抓緊逃出去是正經!」才跑到樓梯邊,底下那些兵丁衙役已經湧了上來,下不去了!
  「退回去!」明尚大喊,可明武已經跟他們打起來了,哪裡聽得進去,好在兩個小廝跟著他倆多年,身上也都有兩下子,一時半會兒的,倒也不落下風,可要想衝出去,卻是難了。
  酒樓裡亂成一團,旁邊幾個雅間兒裡也有人出來趁亂給那些兵丁衙役使個絆子,打個黑拳,場面越來越亂,怎麼辦?明月心頭大急,恰在這時,一個凶神惡煞似的衙役舉刀向她砍了過來,被明尚一腳踹了出去,慢了這一步,他倆也被那些衙役圍住了。
  混戰中,她和明尚緊緊拉在一起的手被衝開了,她的心底頓時一片慌亂,自個兒的本事自個兒知道,今天想安全衝出去,只怕是癡人說夢了。
  幾個衙役同時發現了她這個軟柿子,頓時兩眼放光地撲了上來,個個兒臉上掛著獰笑,只等著手到擒來,抓她下去請賞了。
  明尚飛快地抬腳,將圍在身邊的幾個兵痞踹了出去,堪堪架住砍向明月的一把鐵尺,「快跑!」他大吼一聲,他和明武被他們抓住不要緊,可明月卻不行,若是被他們抓進大牢裡,就算以後出來了,也是終身的污點,那清白名聲還要不要了。
  卻不料明月非但不跑,反而抬起腳,眾目睽睽之下,狠狠一腳踹在那揮著鐵尺的衙役身體最脆弱的部位,那衙役痛得夾著兩腿,大蝦似的彎下腰去。
  明尚嘴角抽了抽,狠狠抬腳將他踹了出去,正砸在纏著明武的兩個兵痞身上,明武趁機脫身,跟明尚不約而同地上前將明月夾在中間,有幾個想上前偷襲明月的,還未近身便被他們解決了。
  「這邊兒出不去了,往後頭走!」明尚大喊一聲,拽著明月就往後走,正跟旁邊雅間兒門口那一身華服錦衣的貴公子撞個正著,對方一臉複雜地看著明月,顯然方才明月的豐功偉績都落到了他的眼裡。
  明眸皓齒,膚如凝脂,雖是一身男裝,英氣勃勃,那耳朵上的小小耳洞卻是洩露了她的身份,想來方才雅間兒裡評論蘇克薩哈和太皇太后的就是她了,小小年紀竟有如此見識,也算稀罕了。
  那少年公子玩味地看著眼前女扮男裝的小丫頭,瞧來應該也是大家閨秀,尤其身邊那兩個身手不凡的少年,應是她的兄長了,只是大家閨秀到這裡來做什麼?還一出腳就往男人那個部位踹,一點兒女兒家的矜持也沒有,京中什麼時候出了這麼淘氣潑辣的閨秀了?
  見眼前這氣勢凌人的貴公子眼睛直在她身上打轉兒,那目光中的調侃戲謔連一點兒掩飾都沒有,顯然是在笑她方纔那一腳,明月忍不住在心底裡翻個白眼兒,他算老幾啊,路邊的小貓小狗怎麼看她,她會放到心裡嗎?有多遠滾多遠吧。
  明月的表情沒有逃過那人的目光,有趣,這麼潑辣大膽的小丫頭還真不多見,及至看清了明月的模樣,他眼中的戲謔玩味漸漸退去,一絲驚艷讚歎悄悄浮現在眼底,好個粉雕玉琢的丫頭,那肌膚嫩得都能掐出水來,雖只七八歲年紀,卻也可以瞧得出,長大後必然是個美人坯子。
  不過,這丫頭雖小卻也是女子,她方才翻白眼兒的模樣,著實可愛,他這麼盯著人家看也著實太過無禮了。他輕輕移開目光,對著身旁的護衛使個眼色,「把這些不著調的都給我打發了,咱們衝出去!」
  一雙長長的劍眉斜飛入鬢,盯著那些兵痞的雙目精光四射,散發著一股狠戾的氣息,雖不見得十分英俊,卻神采飛揚,自有一股逼人的英氣。
  明月探究地看著眼前十四五歲的少年,這人是誰?好大的氣場,跟在他身邊的也顯然不是一般人家的護院打手,那功夫可不是彎弓,弓影這兩個半瓶水的小廝所能比擬的,不過三招兩式便將眼前這群兵痞打得落花流水。
  「朋友,還不快走!」他衝著明尚明武微微頷首,帶著身旁的護衛一馬當先地衝了出去。
  「快走,都跟上!」明尚拉著明月便跟了上去,有這群人幫忙,他們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第11章 佟康

  眾人跑得氣喘噓噓,一連轉過三條街,這才將身後的追兵甩掉,明月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畢竟是個才八歲的小丫頭,就算平日裡沒斷了活動訓練,體力到底有限,不比身旁這幾位常年習武的身體強健。
  明尚明武關心地蹲下來,輕輕替她撫著背,「怎麼樣?可是跑得太急了些?要不,我們來背你吧。」
  明月搖搖頭,方才追兵在後頭攆著都沒讓他們背,此時安全了,他們大可以休息一下,再慢慢悠悠走回去,更不用他們背了。
  前頭跑得比兔子還快的那一群人也停了下來,那個一身雨過天青色錦衣的貴公子,嘴角噙著一抹誠摯得體的笑,一改方才威壓的氣場,卻是一派溫文爾雅的模樣,「在下佟康,不知三位可否賞光跟在下一起喝一杯,交個朋友?」
  明月暗暗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這人姓佟?康熙的老娘孝康章皇后不也姓佟嗎?不知這兩者之間可有什麼關係?
  她只在心裡計較,明武卻直接大大咧咧地將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
  在場的眾人紛紛變色,佟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正正臉色,抬手貌似無意地揮退身旁面色不忿的護衛,「在下不才,出身佟氏旁支,勉強也可稱是孝康章皇后的族人吧!」
  明尚原本心中忐忑,見他沒有生氣,這才放下心來,只是對方的邀請,他卻有些遲疑,久久沒有回應,這人剛剛幫他們解了圍,若回絕,似乎有點不近人情,可接受,今日天色卻著實有點晚,方才又剛剛闖了大禍,再不趕緊回去,只怕家裡就瞞不住了,到時候他們受罰是小,連累明月是大啊。
  「哥哥,前頭就到報恩寺了,我想進去上炷香。」明月笑瞇瞇地看著明尚,不動聲色地瞥了一旁的佟康一眼,孝康章皇后族人,佟家旁支?鬼才信他的!
  若佟家一個小小的旁支子弟都有如此氣度,哪裡還容索額圖和明珠張狂,要知道佟家此時還沒有後來佟半朝的威風,只因為是當今皇上的母家,這才顯貴一些,在正統世家眼裡,還真不算什麼,就是佟國綱佟國維的嫡傳子弟,只怕也沒這份氣場吧。
  雖然不清楚眼前這人的真實身份,可看他的架勢,必定不是一般人,這滿京城都是達官貴人,能在這裡頭出類拔萃的,想來也沒幾個,膽敢借用佟家名頭兒的,更是鳳毛麟角,既然他主動示好,正好叫兩個哥哥跟他好好結交一下,以後定然不會有壞處。
  「這——」明尚還在猶豫,一旁的佟康卻不給他猶豫的機會。
  「既然這位小——兄弟想去上香,不如咱們一起吧,在下恰好跟那報恩寺的玄靜方丈熟識,也可替你引見引見。」佟康看著他的目光一派誠摯,方纔那凌人的霸氣蕩然無存。
  「如此,也好!」見明月堅持要去報恩寺,明尚點點頭,這佟康雖然有些古怪,可方才畢竟也是跟他們並肩戰鬥過的,既跟鰲拜不對付,想來也不是什麼惡人吧。
  明武一路上咋咋呼呼,還在為今天的事激動不已,佟康嘴角含著一抹興味的笑,只在他說話的間隙見縫插針地說兩句,不動聲色地打探著三人的背景虛實,明尚雖沉穩,畢竟也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年,再加上對他頗有好感,也不設防,便一五一十將自家情形告訴了對方。
  明月暗暗搖頭,幸虧哥哥還有點兒理智,沒把她的詳情說出去,至於那些家世背景,他們兄妹本就沒什麼好隱瞞的,若對方真有心查探,只需派個人跟著,就什麼都查出來了,是以對明尚明武透漏出去的那些消息,她也沒有阻攔,只在後頭悄悄觀察著那個佟康,心裡忖度著他的來歷身份。
  「瞧三位今日義憤填膺的樣子,莫不是跟那蘇克薩哈是親戚,抑或熟識?」佟康微微皺眉,這郭洛羅家的小子們,跟蘇克薩哈又有什麼關係,瞧著倒是對他關心得緊。
  「要說是親戚熟識,著實是我們高攀了,可若說一點關係都沒有,卻也不盡然。」明尚沉吟一下,模稜兩可地回道。
  「蘇克薩哈落得今日下場,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連兩個女兒都沒有露面,你們卻說高攀,還為他親上法場,若說沒關係,想必沒人會信吧。」佟康目光深沉,看著他們輕輕搖頭。
  「放眼這四九城,皇親國戚比比皆是,若真要攀附,只怕人人都能跟權貴攀上點兒什麼交情,那鰲拜和遏必隆還是蘇克薩哈的至親呢,如今又怎樣?至於咱們幾個無名小卒,能跟蘇克薩哈扯上什麼關係,也沒有什麼奇怪的吧。」明月噙著一抹淡然的笑,旗人之間真要掰扯,只怕沒人扯不上關係吧。
  「那倒是,這京城裡頭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皇親國戚,多少人連皇宮的宮牆都沒見過,卻也好意思封自個兒一個國丈國舅的名頭兒,真要追究起來,也不過是自家閨女在宮裡做了個連名分都沒有的庶妃,只怕皇上連她長什麼樣兒,叫什麼都不知道呢!」佟康搖頭晃腦,一臉的不屑。
  明月「撲哧」一笑,促狹地捅捅他,「你剛還說這京城不缺皇親國戚,小心你這番話被哪個國舅爺聽了去,庶妃娘娘的枕頭風兒一吹,就算你是孝康章皇后的族人,也要吃不了兜著走。」
  佟康一怔,隨即莞爾,「你不是說當今皇上是少年英主嗎?怎麼被枕頭風兒一吹,就是非不分地收拾起自個兒母族中人了,你對英主的要求還真低。」
  明月心中暗暗歎氣,這人可真是屬狐狸的,這樣都詐不出他的底細,「當今皇上當然是少年英主,大事上當然不糊塗,只是在這些言語小事上,卻未必在意,只冷落你一下兒,你的功名前程豈不就全完了?」
  「功名利祿,腐土爾,棄之又有什麼可惜?」佟康笑得雲淡風輕,「倒是你們三位,小小年紀,卻也能不畏權貴,仗義出手,倒叫人好生欽佩。」
  「佟大哥都說功名利祿如腐土了,怎麼,許你閒雲野鶴,就不許咱們欽慕忠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嗎?」明武拍著自個兒的胸口兒,一臉的凌然,「咱們就是欽佩蘇大人忠義,這也不是丟人的事兒,怕甚?連老天爺都憐惜忠良,那鰲拜有本事,找老天爺理論去啊!」
  佟康似被這愣子問住了,一時含笑不語,明尚皺著眉頭責備明武,「佟公子什麼時候說不許你欽慕忠良了?他若不是跟你我一樣同情蘇大人,今日又怎麼會出現在太白樓,還仗義出手相助?還不快閉嘴呢!」
  「是啊,人人都說蘇克薩哈是忠臣,連老天爺都看不過去,要派那些畜生來幫他,倒是當今皇上是非不分,黑白不明,枉殺忠良了。」佟康低著頭,明月看不清他臉上的顏色,只是話中的蕭索,卻還分得出來。
  她心念一動,「誰說的?要我說,這蘇克薩哈說得好聽了,是愚忠,說難聽點兒,卻是個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欺世盜名之輩。」
  「哦?」佟康猛地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著她,這丫頭,還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啊。
  一旁的明武已經氣憤地跳了起來,說這話的雖是他一向疼愛的妹妹,如今卻也忍不住要好好理論一番了,「小妹你說什麼?蘇大人不忠不孝不仁不義,還欺世盜名?你這不是胡說八道嗎?人人都知道他是大忠臣,你怎麼能這麼侮辱他呢!」
  明尚到底沉穩些,沒像明武似的那麼激動,可眼中的不贊同,卻也是絲毫不帶掩飾的,若這話是旁人說的,只怕他早拂袖而去了,如今也就看著自家妹子,這才勉強按捺著心中的不快。
  「人人都說他是大忠臣,大豪傑,人人都說他死得冤枉,他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了,還博了個忠良的名號,可你們想過嗎,他這樣做,置皇上於何地?他明知道如今皇上剛剛親政,權柄還握在那鰲拜的手裡,卻不想著怎麼幫皇上把權利奪回來,硬跟那鰲拜硬碰硬,搭上自個兒全家老小的性命不說,連皇上被他陷於不義,豈不是大大的不忠?」
  佟康兩眼發亮地盯著她,明武梗著脖子,恨恨地揮手,「蘇大人上疏辭輔政,乞守先帝陵寢,不就是想逼鰲拜也放棄輔政的地位,跟他一起退隱嗎?怎麼就是陷皇上於不義了?!」
  「鰲拜是受人脅迫的人嗎?他這麼做出發點的確不錯,可結果呢?他若肯拿出當年收拾多爾袞的謀略來,以他跟鰲拜的關係,在裡頭悉心周旋,豈不是更好?」明月看著眼前這三個少年,佟康兩眼放光,明尚雖然一時還難以接受她的觀點,可那擰眉深思的模樣,顯然也把她的話聽進去了,只是還需要點兒時間而已。
  只有明武,對她反唇相譏道:「悉心周旋?他當年悉心周旋,替先帝收拾了多爾袞,可結果呢?太皇太后還不是記恨著他,如今連句話也不說,由著鰲拜收拾了他。」
  以彼之矛攻彼之盾,好計策,佟康暗暗點頭,原以為他只有一腔孤勇,如今看來,倒也是個可造之材。
  「當年的事,的確讓太皇太后心中不快,卻不是讓她拋棄蘇克薩哈這個忠臣最主意的原因。」明月看著佟康和明武,「事情已經被蘇克薩哈帶到了最壞的地步,要麼,犧牲蘇克薩哈,維持住表面上的平靜,再徐圖良策。要麼,皇上跟鰲拜徹底撕破臉,保蘇克薩哈,一起對付鰲拜,可皇上有多少勝算?若你們跟皇上易地而處,又會如何?」

☆、第12章 豬頭

  「沒有完全的把握,絕不能冒那個險。」明尚沉沉開口,心底已是一片冰冷,「皇上此時,絕沒有跟鰲拜翻臉的底氣,真走到那一步,大清便危險了,皇上……」他聲音有些哽咽,似極力壓抑著心底的痛楚。
  「就算如此,那他也是為皇上捨身成仁,縱然陷皇上於不義,也非他的本意,勉強算他好心辦壞事吧,不忠咱們就領教過了,他都賠上全家老小性命了,也大可將這章掀過去不提。只是你說的不孝不義咱們卻要好好討教。」明武還是不甘心自個兒心目中的偶像一夕間崩塌,執意要跟明月掰扯個清楚。
  「那不孝你不是已經替我說出來了嗎?」明月看著明武輕輕一笑,「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今日若不是那些不知姓名的好漢捨命相救,他蘇克薩哈便絕後了吧,還連累了多少弟兄族人,說他不孝,還冤枉了他不成?」
  明武無言,可梗著的脖子,赤紅的雙眼,卻在在顯示著他心底的堅持。
  「陷主上於不義,便是不忠,陷子弟族人於險境,害了全家性命,便是不孝。經此一事,百姓怨望,只怕以後在鰲拜的荼毒下更難生存,是為不仁,令親朋正直之士扼腕而歎,甚至被他牽連受挫折,經磨難,以至丟了性命,是為不義。而他卻拿著這麼多人的性命給自個兒博了個忠臣的名頭,我說他欺世盜名,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也不算冤枉了他吧。」
  「我說不過你,我知道自個兒說不過你!」明武恨恨跺腳,眼中一片晶瑩璀璨的光芒,卻是說什麼都不肯承認她的「謬論」。
  「蘇大人固然是個忠臣,可小兄弟所說,卻也不無道理。」佟康對著明月微微一揖,「小兄弟說的雖有些偏執,卻也著實令人耳目一新,事有千萬面,就看你從哪裡去瞧,站在哪個角度去瞧。三人行必有我師,康今日受教了。」
  「雖是有些歪才,瞧出了蘇大人行事的不妥之處,卻也著實說的重了些,難怪五弟不快。」明尚看著她無奈搖頭,「明月還不快給你五哥賠個不是,就說你強詞奪理,得理不饒人,說話偏激了,叫他別生氣,以後再不信口開河了。」
  明月嬉笑著上前,卻被明武躲開了,「可別,我可受不起你這麼大的禮,改日還不知道要怎麼編排我呢,我就知道,你那張嘴,再不饒人的。」
  眼看著到了報恩寺,三個少年都沒有磕頭求佛的興趣,只在大殿外頭談笑風生。佟康叫人知會了方丈,果然出來個蓬頭垢面的癩頭和尚,跟佟康以禮相見過了,大喇喇引著明月進大殿磕了個頭,又替她解了支上上籤。再出來時,三個少年已然稱兄道弟,就差沒磕頭拜把子了。
  明月抿嘴一笑,兩個哥哥在世家子弟中,自是出類拔萃的,只可惜這些年遠在盛京,跟京城裡這些親貴子弟交往不多,眼前這個佟康雖然隱瞞了他的真實身份,可若她的推測沒錯,應該是某個不想招人眼目的皇室子弟,跟他結交,對兩個哥哥都是有益無害的。
  見明月拜完了菩薩,明尚不敢再耽擱,佟康也不再強求,只是到底約著三日後一起去跑馬遊獵。明武一口應了下來,這半日的工夫,他已經對這佟家大哥佩服得五體投地,跑馬遊獵也是他素日來的愛好,自是雀躍得緊。
  回到魚兒胡同,插羽和劍花早在側門候著了,一見他們回來,立馬迎了上來,「我的小爺,你們可回來了,真急死奴才了,若有個閃失,豈不是要了奴才的腦袋!」
  明武心中還為明月的話有些介懷,心中不快,也不肯如素日般對他們假以顏色,只大咧咧從懷裡摸出一個銀錠子扔過去,「膽小鬼,跟著爺這麼久了,還不清楚爺的本事?閃失,就算有閃失,也是那些不長眼的有閃失!」
  兄妹三人只顧急匆匆朝裡走,都沒留意到身後巷口兒那一閃而逝的身影。
  報恩寺門前,佟康一臉冷凝地盯著地上跪著的人,「好歹還救出來了一個,不至於全軍覆沒,好生護送出去,若有個差池,你們也不用活著回來了。」
  底下跪著的人身子一抖,「庶,奴才明白。」
  待這一身黑衣的奴才走遠了,他才回過頭來,「都探明白了?他們真是郭洛羅家的子弟?」
  追蹤的奴才不敢含糊,一五一十的都回清楚了,他才點點頭,「原來是三官保的兒子,怪道以前沒聽過這號人物,一個沉穩多才,一個剛勇英武,的確是好苗子,只是還小了些,不夠老練,若仔細雕琢一番,定成大器。」
  那奴才不敢接嘴,只唯唯應著,伺候著他打馬揚長而去。
  郭洛羅府老宅側門,明武落後一步,垂頭喪氣地咀嚼著明月對蘇克薩哈的評價,卻又突然想起另一個重要的問題,頓時兩眼放光,扒著明尚的肩膀神秘兮兮地咬耳朵,「唉,你們說,今兒這事到底是哪路好漢做的?也不知蘇常壽能不能逃得出去——」
  他方開了個頭,想到一點兒高興的事,卻不料一進院門兒,便被院子裡的陣勢嚇了一跳,剩下的話都噎了回去。
  「喲,三位總算是回來了,咱們在家急得心急火燎的,只差到順天府去報官了,你們倒快活,都到哪裡玩兒去了?說出來,咱們一塊兒樂樂吧!」明琳站在高高的台階上,居高臨下地睥睨著眾人,眼光掃過明月的時候冷冷一笑,嘴角揚起一個譏諷的弧度,「妹妹還只當三房的哥哥姐姐們有多孝順,原來都不過是嘴上的情分,老太太病得那樣兒,你們不思為長輩分憂,竟敢私自出府去玩兒,那天老太太是怎麼吩咐的,你們都忘了嗎?」
  「見過老太太,大伯母!」明月率先反應過來,一拉明尚明武的袖子,乖乖跪下來請安。
  一旁的富察氏一臉的憂心,「我都答應過兩天帶你們去燒香,求菩薩保佑老太太的身子早日康健了,你們幾個竟然還是自個兒跑了出去,就算記掛著老太太的病情,也該事先知會家裡一聲兒,如今搞得滿府裡雞飛狗跳,還要連累老太太為你們擔憂,豈不是罪過!」
  明月心中暗喜,額娘果然厲害,跟她想到一處去了,這幾句話明著是在數落他們,暗地裡卻是在指責明琳小題大做,在府裡興風作浪,不叫老太太省心呢。
  「弟妹,他們幾個到底是出去燒香祈福還是玩鬧,你我心裡應該都有數,別以為把這黑的說成白的,就能免了他們的責罰。」博爾濟吉特氏翻個白眼兒,她早就想抓幾個主子做筏子,在府裡好好立立威風,如今這三房的小兔崽子自己撞了過來,正好拿他們開刀。
  「回老太太,孫女兒掛念著老太太的身子,日夜不安,今兒實在是坐不住了,這才叫哥哥們帶著去報恩寺裡上香,求菩薩保佑老太太的身子早日康復,如今瞧著老太太的精神頭兒,那癩頭和尚說得果然不錯,這可不就否極泰來了嘛!」明月也不理博爾濟吉特氏的白眼兒,似一點都沒意識到今日的危機般,只笑著對戴佳氏說自個兒在報恩寺的見聞。
  「癩頭和尚?什麼癩頭和尚?明月,你別以為自個兒滿口胡言就能逃過了今天的責罰。」博爾濟吉特氏一臉的憤恨,朝著身邊兒的奴才一使眼色,「你們額娘不懂規矩,整日裡縱容著你們胡鬧,我這個當家太太卻是眼裡不容沙子的,給我每人二十大板,狠狠地打!」
  她可是當家太太,這三個小兔崽子出去時不跟她請示,如今都被抓住了還不把她放在眼裡,理都不理她,她絕不能輕饒了他們。
  「慢著!」富察氏大急,他們三個還是孩子,最大的明尚也不過才十二歲,最小的明月才八歲,二十板子,豈不是要了他們的命!
  「弟妹要知道,慈母多敗兒,這也是為他們好!」博爾濟吉特氏一臉的陰笑,「您說是不是,老太太?」
  「癩頭和尚?」戴佳氏不接她的話茬兒,嘴裡只喃喃地嘀咕著那癩頭和尚的事,讓一心想要露臉的博爾濟吉特氏更加惱恨。
  「也罷,既然弟妹這麼袒護他們,別二十板子了,就每人掌嘴二十吧,可別說我這當家太太凶狠不近人情,他們可是我的親侄兒侄女,打在他們身上,可疼在我心呢!」
  掌嘴二十?乍一聽似乎比二十板子輕多了,可真要打上二十巴掌,那臉還不得變豬頭啊,明尚和明武是男孩子還好些,明月可是個姑娘家,那張臉要是毀了,這後半輩子豈不全完了!
  「老太太!」富察氏大急,「噗通」一聲跪在戴佳氏身前,才想磕頭求情,卻不料老太太一拍椅子站了起來,「我想起來了!」
  富察氏嚇了一跳,博爾濟吉特氏和明琳在旁邊虎視眈眈已是不好收場,如今老太太平地裡再起波瀾,這可叫她怎麼替這三個孽障圓了今天的謊?

☆、第13章 奇獸

  富察氏猶自惴惴,卻不料老太太快步上前,一把拉起地上跪著的明月,「好孩子,快跟祖母說說,你是在哪裡遇到的那個癩頭和尚?」
  「老太太,您可不能被這小蹄子騙了,他們這是為了逃避責罰,故意編謊話蒙您呢!」博爾濟吉特氏氣得鼻子都歪了,「三弟妹,你就是這麼教育孩子的?不把長輩放在眼裡不說,竟然還當面扯謊!」
  「閉嘴!我人雖老,卻還不糊塗,孰是孰非,我還分得清楚!」戴佳氏橫她一眼,心裡大為不滿。
  「就在報恩寺啊!」明月笑得極溫婉,她果然壓對寶了,戴佳氏這些日子整日裡嘮叨著什麼遊方來的高僧,在報恩寺掛單落腳,卻輕易不肯見信眾香客,遺憾不已,今日的事若沒個幌子,只怕不好過關,那佟康果然不是一般人,別人輕易見不到的高僧,在他也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兒,明月心裡對他的身份更加好奇了。
  見了戴佳氏眉開眼笑的模樣,明月心裡更加有底,「說來也是巧了,幸好我們今兒去了,那和尚說他明日就要離開京城,去別處遊歷了呢。我初聽他說那些話,原本還不信,只以為是個招搖撞騙的酒肉和尚,如今聽祖母的意思,竟然真的是個得道的高僧,倒是我有眼無珠了呢。」
  「你們小孩子家知道什麼?那可是當年為先帝剃——」戴佳氏猛地一頓,趕緊改口,「你只要知道,那是個得道的高僧就行了,連宮裡的娘娘們都要高看一眼,等閒兒不得見的,你能遇上他,可真是幾世裡修來的福氣呢。快跟祖母說說,他都說了些什麼?」
  「孫女兒從他那裡給老太太求了個護身符,老太太拿著,保證以後身強體健,百病全消呢!」明月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大紅護身符,將袖子裡剩下的幾個捏得緊緊的。
  「呀,真是報恩寺的護身符呢,老太太大喜,有了這高僧親自加持過的護身符,以後定是事事順遂,再無煩惱了!」大房的明珍搖著扇子,對著明月微微一笑,「先時琳妹妹說三妹妹和三哥五弟出去胡鬧,我便不信,老祖宗的孫兒孫女自然個個兒都是規矩懂禮的,如今怎麼樣,可不是叫我說著了?」
  明月輕輕頷首,這個情分她記下了,明珍所求她心中也有數,只要不影響他們三房的利益,她不介意幫她一把。
  明琳和博爾濟吉特氏心中更恨,這個明珍,身為長房的人,卻胳膊肘往外拐,處處偏幫著三房,真是個養不熟的白眼兒狼,看她們以後怎麼收拾她。
  對著明琳和博爾濟吉特氏的白眼兒,明珍心中冷冷一笑,左右她再怎麼做,她們也不會真心對她了,自己的命運前程只能靠自個兒去爭取,指望她們,她早填了亂葬崗上野狗的口了。
  明月前些日子照顧小六兒的事她都聽說了,雖說跟小六兒不是一個娘的孩子,可到底同病相憐,她心裡對明月也是感激的。
  雖然明月此時年幼,未必能幫她多少忙,可她敬佩她的為人,跟她結交,她樂意。
  不理身後那些眉眼官司,戴佳氏顫顫地伸出手去,捧著那個護身符激動不已,「真是大師親自加持的護身符,他還說了什麼沒有?」
  「孫女兒在大殿裡又抽了支籤,是支上上籤呢,說什麼,什麼——」明月歪著頭,吞吞吐吐,一副極力回想的模樣。
  「有話就說,有屁快放,吞吞吐吐的做什麼?莫不是又想編什麼謊話來騙人的吧!」明琳瞇著眼,嘴裡吐出的話卻似市井潑婦般污穢。
  「到底是什麼,你快說啊!」戴佳氏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眼中滿是狂熱。
  「哥哥,那支籤怎麼——」明月搖頭四顧,只做找人的模樣,「唉,哥哥呢,額娘,你怎麼還跪在那裡呢?」
  不僅明武怔忡,連明尚都愣了,他們兩個在大殿外頭跟那佟康,上下五千年,縱橫三萬里的,聊得熱鬧,哪裡知道那和尚跟明月在裡頭說了些什麼?她問他們,他們知道些什麼啊?
  「哎呀,你們跪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起來!」戴佳氏似才想起地上還跪著幾個人般,不在乎地揮揮手,「那支籤上到底說了些什麼?」
  「啊,我想起來了!」明月一拍巴掌,「家宅是非謹需防,小人口舌最不祥,幸得積福留餘慶,忠孝仁義萬年長。」
  「家宅是非謹需防,小人口舌最不祥,幸得積福留餘慶,忠孝仁義萬年長……」戴佳氏口中喃喃地念著這籤文,擰眉思索著上頭的意思。
  明琳好容易逮到明月的錯處,哪裡肯由著她三言兩語便脫身,氣急敗壞地指著她道:「就算你真去報恩寺燒香了,也用不著這麼久吧?你們到底做什麼去了,別以為咱們不知道。大哥都瞧見了,你們去了法場,還跟那些衙役兵丁起了衝突!」
  明尚明武身子一震,居然被她發現了?她是怎麼發現的?到底知道了多少?富察氏剛剛站起來,被她這番話嚇得一個趔趄,身子晃了晃,震驚地看著三個兒女。
  博爾濟吉特氏看著他們母子幾個的目光似要噴火,「三弟妹,這就是你教育出來的好孝順兒女,打著孝敬祖母的幌子出去為所欲為。當日老太太怎麼吩咐的?如今正值多事之秋,為了不惹上頭生氣,所有人都要謹言慎行,盡量不要出門。你們倒好,不請示就私自出府不說,竟然還到那法場上去胡鬧,這不是給府裡招禍嗎?就是打死你們,都抵不了你們的罪過!」
  「可不是,為著當日咱們跟蘇克薩哈的來往,本就招了上頭的忌諱,你們還不知檢點,到那法場上去胡鬧,若再不管教,只怕大禍就在眼前呢!」明琳見自家額娘發了話,越發得了意,嘴裡連珠炮似的指責著明月兄妹。
  「哦?我們去法場胡鬧?我們回來的時候被路上的人流阻住了,這才聽說今日竟是蘇家行刑的日子。那路堵得,咱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飛不過來啊。實在無法,只得等人少些再走,卻不知大哥去法場又是做什麼的?這大禍,也未必是咱們跟蘇克薩哈來往才招惹上的吧。」
  明月毫不畏懼地看著上躥下跳,小丑兒般的明琳,他們去法場是忤逆不孝,就得立時打死,那明毅去就是對的了?這個明琳也是個拎不清的,拿當日跟蘇克薩哈的來往說事兒,那可是捅了老太太的痛處了,她想討便宜,也得看老太太答應不答應呢。
  「啪!」響亮的耳光令眾人心頭一跳,明琳捂著臉不可置信地看著戴佳氏,「老太太!」
  戴佳氏正喃喃著家宅是非,小人口舌等語,此時聽了明琳的話,心頭驟然火起。她最恨別人揭她的短,此時被明琳當眾說出來,無疑是掃了她的面子,打了她的臉,再加上那籤文上說的——積福留餘慶,忠孝萬年長的話,叫她心中隱隱覺得,這是指她當日所為給這個家積了福,留了慶,哪裡肯由著明琳在家裡攪擾是非,再起口舌紛爭。
  「祖母快別生妹妹的氣了,要是氣壞了身子可怎麼好!」明月似笑非笑地瞥了明琳一眼,她上前體貼地攙著戴佳氏的胳膊,「說來也是天意,就這麼一耽擱的工夫,竟叫我們撞見了了不得的大事呢!」
  「什麼大事?難不成還有劫法場的不成?」博爾濟吉特氏早被氣白了臉,這老太太真是越老越糊塗了,琳兒哪句話說錯了,三房給家裡惹了禍,她不懲戒他們不說,竟然還當眾打了琳兒!她今日若是不把這個場子找回來,以後還怎麼在府裡立威,怎麼當家作主!
  「還真叫大伯母說著了,真有劫法場的呢!」
  「什麼?」
  明月話一出口,眾人臉色均是一肅,滿臉的不可置信,富察氏一把拉住女兒的手,上下仔細打量了半晌,確定她沒有受傷,這才放下心來。
  看來那明毅只把法場上的事告訴了明琳,還沒來得及跟博爾濟吉特氏說啊。明月心中暗暗稱慶,若他不把這事告訴明琳,而是直接跟他額娘說,只怕以博爾濟吉特氏的心計,好好籌謀一番,他們三個今天未必能討得了好去。只可惜他選擇了明琳這個豬隊友,如今活該被她連累了。
  「老祖宗是沒見著,那些人眼見兒的要被抓住了,卻不料一群『奇獸』突然從天而降,生生把那劫法場的人救走了,雖只救出了蘇常壽一個,可是——」明月故作神秘地壓低聲音,趴在戴佳氏耳邊道:「那些圍觀的人都說,這是老天爺可憐忠臣,不忍見他滿門被害,就此絕後,這才派這些『奇獸』來幫他們的呢!」
  戴佳氏眼睛一亮,她就知道,果然是她當初積德行善,這才為這個家留下一條生路,連老天爺都看不過眼了,果然他們滿門忠義,自有老天爺看得清呢。可見她當日所為不錯,蘇克薩哈家是忠良,跟忠良結交的郭洛羅氏自然也不差了,只要守著這份福德,一腔忠孝自有老天爺看得清,那萬年的餘慶,可不是要長長久久地照拂著他們郭洛羅氏一族了。
  「還奇獸呢,我呸!不過是群掉毛兒的鴿子野雞,也敢裝鳳凰?那兔子再大,也大不過老虎,還想吃人怎的?也敢稱奇獸,豈不叫人笑掉大牙!」眼見老太太被明月哄住了,明琳哪裡肯認栽,咬牙切齒地盯著她,只恨不能上去咬她一口。

☆、第14章 〔`′〕都給我跪下

  「那妹妹可得好好保護好自個兒的牙齒了,哪天要是真掉沒了,可裝不上去的。」明月看著她笑得一臉的嘲諷,「姐姐在盛京待那麼多年,實在是孤陋寡聞,不比妹妹在京中見多識廣,那鳳頭鴿子,也就是沾了老太太的光兒,這才知道世上竟有這麼漂亮的鴿子,也是四叔孝順,這才割愛孝敬了老太太,要不,咱們別說見了,聽都沒聽說過呢。」
  戴佳氏笑得一臉得意,她的小兒子最是孝順了,任是什麼稀罕東西,都先想著她,此時被明月這麼一吹捧,她這個做娘的心中得意,面上也有光,拍拍她的手,「好孩子,還是你心明眼亮看得清,那鳳頭鴿子可不稀罕得緊,拿著二兩銀子,只怕也沒處兒買去,你四叔愛得什麼似的,聽說我把它們賞給了你,還心疼了好一陣呢,只是,我怎麼沒瞧見它們?」
  「老祖宗是不知道!」明月一臉心疼不安地看著戴佳氏,「老祖宗把那兩隻鴿子賞給孫女兒,孫女兒也是稀罕得緊,愛的什麼似的,捧在手裡怕飛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掛在籠子裡還怕它們悶得慌,整日地伺候著,生怕這兩個寶貝疙瘩有什麼閃失。」
  戴佳氏喜得見牙不見眼,「好個沒見識的丫頭,快給我說說,後來呢?」
  「後來,就沒有後來了。」
  「什麼?」戴佳氏心裡「咯登」一聲,臉立時拉了下來,「三丫頭別給我打馬虎眼,後來到底怎麼了?」
  明琳大喜,郭洛羅明月,你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這才叫自作自受呢,「三姐姐好口才啊,聽得咱們心驚肉跳的,怎麼,把老太太賞的鳳頭鴿子養死了?這可真稀罕呢,那鴿子在四叔那裡沒事兒,在老太太那裡沒事兒,偏到你這兒就出事兒了,你若不是個喪門星便是故意對老太太不敬,不把她的賞賜放在眼裡了!」
  富察氏在一邊兒聽得險些厥過去,平日裡瞧著挺機靈的孩子,怎麼今日這麼不著調,你編個謊圓過去不就行了嗎?怎麼把這話說出來了,這對祖母大不敬的罪過,真落到身上,以後還有哪家敢要這麼目無尊長,不敬不孝的姑娘,她還怎麼找婆家啊!
  明尚心裡也急了,這個明月真是太沒個輕重了,他上前一步就想開口把罪過攬到自個兒身上,卻不料明月竟在一邊兒悄悄給他打手勢,叫他不要輕舉妄動。
  「什麼死啊活的,老太太可還在這裡呢,妹妹說話也該留點兒口德才是。」明月瞥一眼上躥下跳的明琳,既然你上趕著找死,我就叫你死個痛快。
  戴佳氏心頭也對明琳不滿,卻終敵不過對那鳳頭鴿子的關心,只沉著臉等明月給她解釋。
  「老太太,這就是今兒的蹊蹺事兒呢,今早孫女兒一起來,就見那關得好好兒的鳥籠子裡空空蕩蕩,連根兒羽毛兒都沒有了,孫女兒既納悶又擔心老太太的病情,這才硬拉著兩個哥哥去報恩寺燒香,想著請菩薩個示下。」
  明琳被明月一擠兌,也知道自個兒說話造次了,心中原本忐忑,見戴佳氏沒有追究,心裡又來了底氣,只覺得有宮裡的太皇太后撐腰,就是老太太也拿她沒有辦法,立時又抖了起來,「哦?請菩薩示下?不知菩薩是怎麼給姐姐示下的,倒要跟姐姐請教請教。」
  「這就要說到今兒刑場上的奇聞了,老太太不知道,我一見那漫天飛著的鳳頭鴿子,心都提到嗓子眼兒了,怪不得那兩隻鳳頭鴿子平白的沒了蹤跡呢,竟是老天爺把這天底下的鳳頭鴿子都招了起來,跟那些奇獸一起去搭救忠良去了呢!」
  「一派胡言!」明琳被她氣炸了,滿面譏諷地指著她,「姐姐在這裡鬼話連篇,什麼老天爺招去搭救忠良,有誰能證明?你沒養好鴿子,不跟老太太請罪,還在這裡滿口胡言,老太太,您可不能被她蒙蔽了去,一定要好好懲罰她啊!」
  「我胡說?」明月指著自個兒的鼻子,一臉的驚奇,「若不是老天爺招去搭救忠良,誰還有那個本事集齊那麼多純種的鳳頭鴿子?那白茫茫鋪天蓋地的一片,只怕這天底下的鳳頭鴿子都過去了吧!四叔可是跟咱們說過,這鳳頭鴿子極是稀罕難得,拿著銀子都沒處兒尋去呢,若不是老天爺所為,倒要請教四妹妹,這是誰做的?你嗎?」
  戴佳氏在一邊兒點頭,有理,老四給她送鴿子的時候,的確說過這話。
  明琳被她氣得跺腳,「老太太——」
  「好啦!我看三丫頭說的有理,除了老天爺,別人還真沒這個本事。」戴佳氏越瞧博爾濟吉特氏和明琳就越來氣,整日裡仗著跟宮裡有些個瓜葛,不把她這個長輩放在眼裡,在家裡攪風攪雨的不得安生。
  「四丫頭別再胡扯了,回去把女戒女則各抄十遍,沒抄完前不許再出門。」她清清嗓子,「還有那個明毅,這眼瞅著就要娶親的人了,還這麼沒個定性,以後怎麼給底下的弟弟妹妹做榜樣?還指著他光宗耀祖,照顧手足呢,太讓人失望了。叫他從今兒起在家裡讀書習武,成親前哪兒也不許去!」
  只是抄書,真是便宜她了,明月心頭暗啐一口,到底是有人撐腰,老太太也看重她嫡女的身份,否則今日可沒這麼容易饒過她。
  「好孩子,你快給我學學,都有哪些奇獸?是怎麼把那蘇常壽救出去的?」戴佳氏此時滿心的狂喜,拉著明月哪肯鬆手,她就知道這個孫女兒是個好的,老三家的教導得不錯,不像那明琳,整日裡張牙舞爪,只知招惹口舌是非,總怨她跟蘇克薩哈家來往,如今怎麼樣?老天爺看得清,這薑還是老的辣,這個家離了她戴佳氏,可不是要被她們母女攪合得一團糟!
  明月也不理一旁氣得臉紅脖子粗的明琳和博爾濟吉特氏,只攙著戴佳氏往屋裡走,「太陽雖已下去了,可外頭還是熱得很,咱們還是進去說吧。老太太難得到我們院兒裡來一趟,今兒就留在這兒吃晚飯吧,正好聽孫女兒把當時的情形好好跟您說說,您是不知道——」
  眼角的餘光看著博爾濟吉特氏憤憤地拉著明琳向外走,明月心中冷冷一笑,繼續繪聲繪色地跟戴佳氏描述刑場上的奇聞,尤其那鳳頭鴿子和五彩大錦雞,肥碩的兔子,猶如天兵天將般從天而降,將刑場攪得一團糟的場景,更是叫她講得驚險離奇,聽得戴佳氏津津有味兒。
  人上了年紀本就愛聽這些因果報應,神鬼傳奇,此事是明月親見,又是跟她認識的人相關,她自是入迷得緊。更何況,有了這一出兒,更印證了那個籤文上——忠孝萬年長的話,豈不叫她欣喜?誰說她巴結蘇克薩哈是給郭洛羅家惹禍了,眼前可是現擺著的事實,叫那起子說嘴的小人都見鬼去吧!
  看著戴佳氏眼中的精明算計,明月心頭稍稍鬆了口氣,有了今天這出兒,這老太太不會再去巴結鰲拜了吧。
  能不被蘇克薩哈牽連,已屬僥倖,本來他們只要熬上兩年,等康熙抓了鰲拜,自然是苦盡甘來,有得是好處,她只怕這戴佳氏一心攀附權貴,再跟那鰲拜扯上什麼關係,只怕他日康熙清算起來,他們都得跟著倒霉。
  如今她在戴佳氏耳邊灌輸了蘇克薩哈是忠臣,連老天爺都打發那些畜生去搭救他們的思想,在戴佳氏心裡種下個忠孝持家方能長久的種子,想來她再去攀龍附鳳的時候,心裡定然會思忖一二,對那鰲拜敬而遠之吧。
  一頓飯叫戴佳氏吃得眉開眼笑,心懷大暢,好容易把她伺候舒服了,明月才看著她漸漸遠去的身影鬆了口氣,不想一回身兒,正見自家額娘沉著臉盯著她和兩個哥哥。
  「你們跟我進來!」富察氏冷冷地丟下一句話,轉身兒便回了屋,明月和明尚明武交換個眼色,都不明白自家額娘這是怎麼了。
  戴佳氏一向對他們三房冷冷淡淡,阿瑪三官保行三,上頭有受家族重視的長兄如來保,下頭有戴佳氏的心頭肉文殊保,他夾在中間不上不下,本就是個容易被忽視的兒子。
  就因為家裡的不重視,他當年才憑著一己之力,跑到那寒冷遙遠的盛京去博前程,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才掙了個四品佐領的頂戴,卻終究是留在盛京不得回來,在京城這些富貴窩兒裡的人看來,終究是混得不甚如意。
  如今戴佳氏被他們哄得高興,破天荒當眾給了大房沒臉,還留在他們三房用晚飯,這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兒嗎?額娘為什麼這麼生氣?
  兄妹三人百思不得其解,磨磨蹭蹭進了屋,一進門便見富察氏坐在上首,手中雞毛撣子在桌子上狠狠一抽,「都給我跪下!」

☆、第15章 哥哥

  三人半點不敢違拗,老老實實跪在她的身前。看著他們三個莫名其妙的樣子,富察氏心頭的火燒得更旺,霍地一聲站了起來,手中雞毛撣子狠狠抽在明尚身上,「額娘平日是怎麼教導你們的?你這個做哥哥的不好生照顧弟弟妹妹,竟帶著他們胡鬧,那刑場是個什麼地方?如今家裡對他們避之唯恐不及,你倒好,竟帶著他們到那種地方兒去,素日看你倒是個懂事兒的,怎麼今兒這麼沒個輕重!」
  一旁的明武「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撲上去抱住了她的腿,「額娘,額娘,你別打哥哥了,是我,是我挑唆著三哥去給蘇大人送行的,您要打就打我好了,您別打三哥,別打了——」
  眼見得富察氏怒極,那雞毛撣子就要落到明武身上,明尚狠狠一把推開他,「你胡說八道什麼?是我不懂事,沒個做哥哥的樣子,跟你有什麼關係?你少在這裡胡說八道,一邊兒跪著去,有多遠滾多遠!」
  原本衝著明武招呼的雞毛撣子正抽在明尚伸出去的胳膊上,疼得他一個趔趄趴在了地上,富察氏心頭雖恨,卻終究是心疼,狠狠地將雞毛撣子扔在地上,「你們阿瑪來時是怎麼交代你們的,你們都忘了不成?咱們三房在老太太跟前兒本就沒什麼地位,如今更得謹言慎行,別叫他們抓住什麼把柄,否則你阿瑪在關外拼了半輩子命掙下的這點子臉面,豈不全被你們給敗壞了!」
  富察氏恨恨地拍著桌子,「那刑場是個什麼地方?還發生了劫法場這麼驚險的事兒,若你們有個什麼好歹,你們叫阿瑪和額娘怎麼活?啊?你們叫阿瑪和額娘怎麼活——」她一邊兒說一邊兒悲從中來,伏在桌上痛哭失聲,這三個孩子平日看著還挺懂事,可關鍵時候,怎麼這麼不叫人省心啊。
  「額娘說得是,是我們錯了,額娘,您快別哭了。」一見富察氏傷心落淚,原本還直挺挺跪在那裡任打任罰,半句不求饒的明尚也是慌了,也上前兩步,一把抱住了富察氏的腿,「額娘,是兒子的不是,您打我罵我都行,只求您別生氣,別再罰五弟和小妹了。」
  「罰你,我當然要罰你!」富察氏恨恨抬頭,「不光是你,你們三個,誰都逃不了,都給我跪著,好好想想今兒錯哪兒了,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再……明月,明月你怎麼了?」
  明月身子晃了晃,茫然地抬頭,渾不知自個兒此時已是臉色煞白。
  明尚明武到底還是兩個半大孩子,都驚得手足無措。尤其明尚,此時更是連明武都不如了,他一心以為是今日帶著明月在刑場上受了驚嚇,只顧呆呆地站在那裡傷心自責,竟是連攙扶都忘了。
  明武一個箭步上前,幫著富察氏扶起她,「快,快到榻上躺著去,鶯兒快打發小廝去請大夫。」
  她趕忙一把拉住富察氏的手,「額娘,我沒事兒,想是今兒跑了一天,累著了,歇歇就好,您這一請大夫,可不把事情又鬧大了,回頭那起子小人還不知要怎麼編排咱們呢。」
  富察氏眼圈兒一紅,「都是阿瑪和額娘沒用,護不住你們,叫你小小年紀就要操心這些個後宅的爭鬥。但凡我們得寵些,他們也不敢那麼對你們。」
  「額娘這是說的什麼話,兒女們為父母分憂,本就是應該的,更何況我們今天也沒吃虧啊。」明月嘻嘻一笑,「今日吃虧的可是大房呢。」
  「你可別得意忘形,咱們畢竟不常在京中,跟老太太的情分本就不如他們。今日也不過是那個明琳太不爭氣,戳了老太太的痛處,要不,你以為就憑你求個符,解個簽,老太太就這麼向著咱們了?」
  明月被富察氏一提,頓時想起袖子裡藏著的那幾枚護身符,「額娘不說我都差點忘了,大師給的護身符,額娘哥哥都有份,快戴上,以後必定否極泰來,再無疾病煩憂。」
  富察氏沒料到她竟求了這麼多,一時有些訝異,「額娘這麼大年紀的人了,哪裡用得上這個?你只跟你哥哥戴著也就是了,只要你們都好好的,額娘就什麼都好了。」
  「哥哥們都有呢,這個是額娘的。」明月不由分說地塞到富察氏手裡,「要說年紀大,誰有老太太年紀大?她還不是寶貝得什麼似的,一早就掛在脖子上了。」
  「老太太是誰,咱們又是誰?咱們怎麼能跟老太太比呢。」富察氏擦擦眼角,「好在明日便是替你們郭羅瑪法除服的日子,待咱們行過了滿服禮,就趕緊收拾東西回盛京,京城這灘渾水,咱們可再沾不得了。」
  明武接過鶯兒遞過來的巾帕,上前幫明月擦擦臉,「額娘放心,郭羅瑪法的滿服禮一過,舅舅就得重新回朝中任職,到時候他們行事也得掂量掂量,跟咱們為難到底值不值得。」
  「你滿口裡胡說些什麼?要不是你們兩個胡鬧,明月怎麼會受這麼大的驚嚇?刑場那是什麼地方,哪裡是小孩子能去的!」富察氏輕斥,「今日這事還沒完呢,少想那些有的沒的,這話也是你說得的?還不回去跟你哥哥一處跪著呢!」
  明武霎時沒了精神,灰頭土臉地跪在明尚旁邊,嘴裡小聲嘟囔著什麼。
  明月含笑看著額娘和兩個哥哥,「額娘,我沒事兒,沒你想的那麼嚴重,你就饒了哥哥吧。」
  「你們呀,還不如你們妹妹懂事呢,今日若不是月兒機警,只怕咱們就得吃大虧了。」富察氏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兩個兒子,「以後做事多動動腦子,別想到風就是雨的,到頭來還要月兒幫你們善後。」
  好說歹說了半天,總算讓富察氏相信她沒有大礙,明尚明武也都認錯態度良好,富察氏這才罷了。說到底,她也是疼孩子,生怕他們沒個輕重,吃了虧,後宅裡那些陰毒的手段多得很,哪裡是他們這些小孩子想得到的。如今見他們都是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知道他們也是怕了,便也痛快地叫他們起來。
  待他們都回去了,明月又將鶯兒燕兒也都支回去歇著,這才一閃身進了空間。空間裡頭到底靈氣充沛,那溫泉也有健身強體,美容養顏的功效,正適合她此時休養。
  再者,她也得趕緊看看空間才行,去了那些個畜生,裡頭應該清淨多了吧,也不知那小院兒被它們給禍害成什麼樣了。
  一進空間,一股香甜清冽的氣息撲面而來,她深吸口氣,好舒服啊。小院兒去了那些鳩佔鵲巢的傢伙,果然清淨許多,雖是有些髒亂,但打掃一下倒也不妨事。只是她如今身體正虛,那有力氣做這些,先拿著換洗衣裳去後山溫泉好好泡泡才是正理。
  別看她跟富察氏和明尚明武說的輕鬆,她可是清楚自己這會兒的狀況。也許是因為今天調動空間太多,她的身體才會這麼虛弱吧。畢竟她從未一次從空間裡拿出這麼多東西,那些活物也就罷了,用在蘇克薩哈父子身上的劇毒可是今日才剛剛解封的,她跟他們又隔得遠,要想準確地撒在那儈子手的刀上,可是費了好一番力氣呢。
  坐在水中的白玉座椅上,慵懶地瞇著眼,足足泡了大半個時辰,這才懶洋洋起身,這溫泉真是個寶貝啊,不過泡了這麼一會兒,便疲乏全消,似乎肌膚也更加光彩照人了呢。
  回到小院兒,把髒衣裳用井水洗過,再將小院兒裡裡外外打掃個乾淨。渴了就用外頭小溪裡的山泉水燒水泡茶,餓了就吃幾個西紅柿充飢。以前上大學的時候,她們寢室裡的幾個姑娘為了減肥,一到夏天就用瓜果充飢,此時再重溫一遍那段讓她留戀的學生生涯,倒也別有一番滋味在心頭。
  不過,她還是得抽空兒從外頭拿點兒點心食物進來,這西紅柿吃一天是個情趣,要是連吃十天半個月可就是種折磨了。或者她也該考慮考慮在外頭種點兒什麼,自給自足?
  只是第一次喝山泉水泡的茶,吃了一個西紅柿之後,她的肚子一陣翻江倒海般的疼痛,身上也直冒虛汗。初時還以為是西紅柿有問題,可在她奔到屋後的茅廁裡好一陣折騰,又在溫泉裡將身上那厚厚一層污垢洗盡之後,她才發現自己的身體更加輕盈矯捷,肌膚也更加細膩光滑,原本幹得還頗有些吃力的活計,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就全做完了。
  她才明白,那泉水和空間裡種出來的瓜果竟然還有改變人的身體,提高人的筋骨的功效,所謂的洗筋伐髓,便是如此吧。
  好在這種作用似乎只有第一次的時候管用,以後她再喝那泉水,吃西紅柿,便也沒事了,否則這空間裡的東西,她以後哪裡還敢再吃?

☆、第16章 堵車

  在連吃了半個月的西紅柿,將小院兒收拾得一塵不染之後,她看看院外種好的五穀和菜地裡的小嫩苗,是時候出去了。本來她還想再多待一陣子,把書房裡那些新解封的種子丹藥,書籍圖冊都弄明白再說,只是她實在堅持不住每日拿西紅柿充飢的日子了,便是再有靈氣,再甜美可口也撐不住了。而外頭那些菜蔬五穀,她在這裡的時候它們便也按部就班,一日一日慢慢長,這會兒都才剛露頭,她可等不得了。
  臨走再泡個澡,將身上因為幹活兒弄得髒兮兮的衣裳換下來,還好她有先見之明,事先找鶯兒要了一身兒做粗活兒的衣裳。那丫頭雖然有些奇怪,倒也沒多問,只是她的身量到底比明月高些,那衣裳穿在她身上有些肥大,被她挽起一大截兒,下次得記得帶點針線過來。
  出來後暗暗心驚,雖然外頭的時間過了一點兒,卻也不過是月上中天,她在裡頭待了半個月,外頭似乎才過了一個來小時,照這麼算,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果然不是空穴來風的說法。
  一早起來,明尚明武破天荒的沒出去練功,想是都惦記著她身上不好,一大早就在她門口兒候著,見她容光煥發地出來,都是一愣。
  明尚還好些,見她身體好,沒什麼不適,只是長吁一口氣,開心地拍拍她的肩膀。明武卻是個肚子裡藏不住話的,立時便咋咋呼呼問她吃了什麼靈丹妙藥。
  明月心頭一動,那泉水和西紅柿既然有那樣多的好處,還得拿出來跟親人們一起分享才是,只是今天還得去舅舅家參加外祖父的滿服禮,這會兒卻是急不得的。
  富察氏出來,見了明月心中也覺驚訝,只是女兒精神好,身子康健到底也是好事,她也沒多想,便招呼他們趕緊吃早飯。
  「趕緊吃,吃完趁老太太那邊兒還沒用早飯,咱們趕緊過去請個安就走。」富察氏一邊往四個孩子的碗裡夾菜一邊說。
  明月心中明白,一旦過去的晚了,老太太用起飯來,額娘便只能在一邊兒伺候著,等她吃完了再走,外祖父那邊兒的滿服禮可不是得耽擱了?別人可不會管你是因為什麼耽擱的,只會說你忤逆不孝,眼中沒有父祖。
  母子五個簡單墊了幾塊點心,匆忙趕到戴佳氏的正院兒時,果然她才剛剛起身。明尚和明武抱著明祁在外頭候著,明月跟在富察氏身後,幫著富察氏一起給老太太梳洗打扮過了,這才將今日要回娘家成服的事情稟報給她。
  昨日明月將戴佳氏哄得高興,今天又一早就跟著額娘過來服侍她梳洗,戴佳氏心裡高興,也不難為她們,痛快地應了,還交待宋嬤嬤將前兩日莊子上送來的新鮮果子挑好的拿上,給富察氏娘家那邊兒的孩子們嘗個新鮮。
  難得她這麼大方明理,富察氏心中頗覺意外,趕忙起身謝恩。以前他們夫妻在戴佳氏跟前兒可沒這個臉面,別說主動賞東西帶回娘家了,她哪次回娘家不被刁難幾句呢。到底還是女兒昨日伶俐,這才幫他們掙下這份體面啊。
  出了正門,明尚和明武騎馬,富察氏帶著明月明祁坐車。本來依著明月的意思,是要明尚和明武也坐車的。畢竟明尚昨天剛剛挨了打,她可看得清楚,富察氏被嚇壞了,也氣極了,下手可是半點沒留情的,他身上有傷,騎馬可是要多受不少罪的。雖然明武被明尚護著,身上一點兒傷沒有,可要是明尚坐車他騎馬,那可就太扎眼了,倒不如一起坐車來的省事。
  富察氏心中也有些遲疑,昨天她下手有多重,她自個兒心裡有數。這會兒氣消了,說不心疼也是假的。
  只是還不等她開口叫兩個兒子過來坐車,明尚便在馬前一個翻身端坐在馬上了,「郭羅瑪法活著的時候親自教授我們騎射,今日去給他老人家行禮,若不騎馬豈不太過不敬。」
  富察氏心中輕輕一歎,眼看著他雖疼得身子僵直,卻仍在馬上端坐如儀,真是個倔強要強的孩子,由他去吧。畢竟男孩子跟姑娘不同,不能太過嬌養,多吃點兒苦,受點兒罪,對他們以後也有好處。
  及至到了舅舅門前,跟舅舅和幾個表哥見過了禮,明月才恍然想起舅舅一家的名字。
  舅舅米思翰,不就是康熙朝有名的能臣嗎?只可惜去得早了點兒,為著在三藩之亂時支持康熙撤藩,全力整治軍需,最終累死在任上,死時才四十三歲。倘若不是早逝,以他的功勞能力,將來必不在明珠之下,怎麼可能最終只是個戶部尚書、議政大臣。
  不止是舅舅,就連四個表哥也都不是庸碌之輩,那可都是歷史上鼎鼎有名的人物啊。
  馬斯喀,未來的內大臣、平北大將軍。
  馬齊,未來的保和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二等伯,還是康熙的親家呢,他的女兒可不是嫁給了十二阿哥胤□了嗎?
  馬武,未來的領侍衛內大臣。
  李榮保,未來的察哈爾總管、一等公,還是乾隆皇帝的老丈人,正牌子的國丈。
  只是如今才康熙六年,離三藩之亂還有六七年的工夫,四個表哥的名頭前都只能加個「未來」二字,畢竟眼下連舅舅也還在為外祖父守孝,一切職務全無呢,也難怪郭洛羅府裡那起子不長眼的小人小看他們了。
  只是,戴佳氏捧高踩低慣了,大概不會想到,她上桿子巴結的那些人物其實都已盛極而衰,在走下坡路了吧。而一向沒被她放在眼裡的富察氏一族,卻正在崛起,將來更有著她想都想不到的錦繡前程。
  按部就班地跟著額娘行過了禮,又跟富察氏本家的那些親戚一一見過,明尚明武便被兩個年紀小些的表哥馬武和李榮保拉走了,只可惜舅舅家沒有女兒,她便是想出去散散心,也實在無處可去,只得無聊地站在富察氏身邊聽那些夫人們講著京裡的形勢變化,昨日刑場上戲劇性的一幕更是被人壓低了聲音大說特說。
  據說,昨日沒見到那場盛況的人,悔得腸子都青了。
  據說,昨兒刑場附近的飯館兒酒樓都大大的發了一筆橫財,不只是人多客滿,那些個野雞和兔子也被他們當寶貝一陣哄搶,只怕這火爆的生意還要再持續幾日。
  據說,昨天那些鳳頭鴿子被人逮住不少,那可是有錢都沒處買的寶貝啊,沒逮到的人瘋了似的打聽誰手裡有這樣的鴿子,據說連它們的重孫子都已經預定出去了。
  ……
  百無聊賴地聽著這些已經可以說是傳奇的演繹,就在明月差點憋出內傷的時候,宮裡的旨意終於下來了。
  明月跪在額娘身後,聽太監捏著嗓子宣讀完那長長的旨意,她還沒覺得怎樣,富察氏卻已是臉色發白,身子發晃了。再看看周圍其他女眷,也無一不是這樣臉白氣虛的模樣,給家人改善體質的打算,再次浮現在她的腦海裡,這是當前最緊要的事情,刻不容緩啊。
  康熙下的那道旨意聽著長,其實意思也簡單。不過是體恤外祖父哈什屯為國出力多年,如今舅舅一家守孝已滿三年,應該出仕為君分憂,只是後頭的職務安排卻是叫明月吃了一驚。
  舅舅米思翰承襲一等阿思哈尼哈番的世職,兼管牛錄,授內務府總管,大表哥馬斯喀任二等御前侍衛,二表哥授工部員外郎,這可是難得的榮寵啊。
  在場眾人都有些詫異,京城裡最不缺的就是達官顯貴,誰家以前沒立過大功,有爵位的更是多如牛毛,數不勝數,可如此恩遇卻著實稀罕,米思翰這一支是走了什麼大運了?
  富察氏族裡原本有幾個仗著資歷老,輩分高,想著從米思翰手裡謀奪族長之位的,這時候都偃旗息鼓,沒了心氣兒。畢竟內務府總管雖不是什麼高官,卻實實在在是皇上的大管家,非皇上心腹不能擔此職的。
  而長子馬斯喀那個二等御前侍衛的職位更是扎眼,那可是正四品的頂戴啊,便是明月的阿瑪在盛京拚殺半輩子,也不過才是正四品,如今馬斯喀這不過二十出頭的毛頭小子,眨眼間便也跟他姑父平起平坐了。
  老二馬齊的工部員外郎雖聽著平常,卻也是從五品,一個十五歲,初出茅廬的小子,皇上也真是大方。
  聽完了旨意,看看米思翰和他那兩個兒子的安排,聖意如何,他們這些在官場上打滾兒多年的老油條哪裡還猜不出來,自是老老實實夾緊了尾巴,裝出一副笑臉上前道喜。
  因為還要出城到外祖父墳上祭拜,眾人寒暄片刻便紛紛坐上馬車往城外趕,本來等旨意便耽誤了些時候,再不抓緊時間,天黑城門一關,他們可就會不來了。
  一路只聞車馬轆轆,富察氏被舅母拉到了前頭的車上,想來是有什麼話要說,臨走到底不放心,把明祁也抱了過去。明月見車上空曠,便叫原本在車轅上坐著的鶯兒燕兒都進來一起坐,也好說說話。
  不想到城門口兒時竟又出了狀況,明月將車簾掀起一條縫兒,看著前頭擠擠挨挨的車轎,心頭大為詫異,這是又出什麼事兒了,怎麼她一出門就處處遇堵啊。

☆、第17章 姐姐,我怕

  「前頭是怎麼回事?」米思翰端坐馬上,示意一旁的奴才過去看看。
  不一時那探路的奴才回來,看著他滿臉的苦相,「爺,前頭奉旨盤查逃犯呢,所有進出城門的車輛人等都要細查,輪到咱們,還不知什麼時候呢。」
  盤查逃犯?明月心頭豁然開朗,這是鰲拜在追捕蘇常壽呢,怪不得這麼大的陣仗。如今這滿京城裡,誰敢得罪他呢,自是都老老實實等著他們查問了。只是這要等到什麼時候呢?只怕輪到他們的時候,太陽都要落山了吧。
  「你拿著我的手本去見他們的主官,就說咱們今日有急事,耽擱不得,請他行個方便,叫咱們先過去,改日我一定登門拜謝。」明月心裡急,米思翰也不輕鬆,到底是同朝為官的人,想來這個面子對方還是會給的。
  卻不料,「爺,不行啊,那位大人說,連裕親王的車轎也在前頭攔著呢,說是誰都不能徇私,所有的車輦都得一一搜過才許放行呢。」
  米思翰臉色微沉,強自壓抑著心頭的怒火,這些牆頭草為了巴結鰲拜,可真是無所不用其極了,連親王的車輦也不放在眼裡,他們這小小的官宦世家又算得了什麼。
  「呸,不要臉的狗奴才,姑奶奶的轎子也是你能攔的?睜開你的狗眼看好了,車轎裡頭可是只有女眷,再無其他,你們在這裡舔著臉動手動腳,莫不是還想調戲良家婦女?哼,咱們可也不是沒名沒姓兒的人家兒,惹惱了,姑奶奶敢到都察院擊鼓喊冤去,還不給我滾一邊兒去呢!」
  熟悉的聲音傳來,明月身子一僵,趕忙從車裡探出頭來,果然是如玉。
  「沒有官府的關防,沒有皇上的手諭,你們就敢攔截朝廷命官的家眷,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如玉一身素白旗裝,頭上戴朵兒雪白的絨花兒,腰背挺得筆直,似一棵驕傲的白梅,迎著風雪,屹立枝頭,對著兩個守城的兵丁橫眉立目,半點不見膽怯。
  「快進去,叫旁人看見了什麼樣子!」一旁的明尚對著明月輕一點頭,「我過去瞧瞧。」
  不想他的馬才往前邁了一步,便被馬斯喀攔住了,「表弟稍安勿躁,如今情勢未明,先看看再說。」
  明月蹙眉,眼見得那兩個兵丁也不肯讓步,跟如玉在前頭吵了起來,「你也別嚇唬咱們,咱們長這麼大,也不是被嚇大的。連裕親王的車轎都被查過了才放行,怎麼,莫不是你一個乳臭未乾的小丫頭竟比親王還尊貴不成?就算別人能放過去,你也不行,那逃走的逆犯是誰?你跟他什麼關係?可別以為咱們不知道!」
  「我跟他什麼關係?」如玉冷笑,「是,他是我舅舅,是我額娘的親弟弟,那又如何?要說親近,他還是納穆福的小舅子,鰲拜的兒媳也是他的親姐姐,你們怎麼不上鰲拜府上查去?只怕他這會兒正躲在鰲拜府上喝茶呢。有本事,你們去搜啊,別在這裡拿著雞毛當令箭,真扯破了臉,誰怕誰?!」
  那兩個兵丁被如玉戳中了心底的隱秘,頓時惱羞成怒,上前便要拉扯如玉,口中嚷嚷著什麼要嚴查,只怕她的車裡有什麼私弊,那蘇常壽鐵定藏在她的車裡云云。
  「你還敢攀扯鰲大人?真是活得不耐煩了。這可是鰲大人親自吩咐的,所有進出城門的人一律嚴查。別說官府,就是皇上也得聽鰲大人的,你可別給臉不要臉,再阻攔咱們查驗,小心把你當逆犯同黨一起抓起來。」
  明月在車上看得大為光火,雖說蘇克薩哈倒了,可如玉好歹也是功勳之後,祖父身上還襲著二等精奇尼哈番的爵位呢,這些狗仗人勢的傢伙竟敢當眾對她動手動腳,眼見是仗著鰲拜的關係,不把她放在眼裡了。
  「混賬東西,真當這天下是鰲拜的了?!」明月怒極,連皇上也得聽鰲拜的?只怕這話就連鰲拜自己也不敢堂而皇之地喧諸於口吧,這兩個狗奴才算什麼東西,也敢在這裡大言不慚!
  她一把丟下窗戶上的簾子,起身便要往外走,卻不料身邊兒車簾一閃,眼前陰影一暗,鶯兒燕兒方要驚呼,卻被人一把摀住了嘴。
  「是你?」明月一驚,趕忙掩口,從簾縫兒裡向外窺了一下,見沒別人發覺,這才稍稍安心,「你怎麼在這裡?」
  「姑娘別慌,我沒有惡意,只是想請姑娘幫個忙而已。」蘇常壽身上已換了一身普通布衣,可再怎麼掩飾,也遮不住那俊朗的眉目,他以前也是常出門的,外頭認識他的人不少,只怕想混出去,卻是難了。
  明月略一沉吟,轉身拿起身旁一個包袱,藉著解包袱做掩護,偷偷將空間裡那套做粗活兒時穿的布衣拿了出來,蘇常壽的身量兒原本比她要高些,這套衣裳是她向鶯兒要來的,穿著有些大,想來蘇常壽應該能塞得進去。
  蘇常壽拿著手裡的衣服微微有些愣怔,疑惑地看著她,女裝?她還想叫他扮成女子不成?
  明月點點頭,眼下也只有這個法子,或許還能矇混過去了。
  七手八腳地將衣裳套在他的身上,鶯兒燕兒在經過了最初的驚訝恐懼之後,也紅著臉,壯著膽子給他幫忙,尤其是鶯兒,見了那身衣裳微微一怔,似乎有些明白自家姑娘為什麼跟自個兒要衣裳了。
  明月也不理她們疑惑探究的目光,如今當務之急是怎麼把蘇常壽帶出去,若是被人發覺了,不光是他要死,她們全家以及外頭這些親友也都得跟著陪葬。
  蘇常壽雖然沒有拒絕她的要求,但眼中的不贊同卻是顯而易見的,別說他一個少年穿上女裝有多滑稽,就是頭上那光禿禿的腦門兒,只要不是瞎子都能分得出來吧。
  明月親自動手解開他的辮子,又從自己頭上拔下幾根壓發針兒,將他的頭髮挑出一縷,從後頭繞了過來,幾經盤扭纏繞,梳成一個簡單的髮髻,若不盯著臉仔細瞧,倒真有可能矇混過去,只是,外頭那些人能叫他們如願嗎?
  蘇常壽從車簾縫兒裡向外瞧了一下,跟如玉糾纏著的那兩個兵丁已經被人喝退,如玉已經被放行了,想來那些人很快就會查到這輛車,他的心底頓時一片慌亂。
  「鶯兒,把脂粉拿出來,給蘇公子畫一下兒,好歹別這麼扎眼。」前頭的車輛已經緩緩走了,沒了如玉的掩護,他們得抓緊時間才行。
  燕兒也學著明月的樣子,將自個兒頭上的髮夾發針兒拔下來,想想覺得單調,又將一朵兒月白絨花兒簪在他的髮髻上,「公子將就些,出了城就好了。」
  鶯兒拿著粉撲的手都在發抖,好些脂粉灑了下來,車裡充斥著甜膩的脂粉香氣,燕兒看著車外的動靜,心中大急,「他們就快過來了,怎麼辦?」
  明月的心也跳得厲害,一咬牙,從包袱裡拿出那件鏤紗纏枝花斗篷披在他的身上,剛剛裹上,車簾便被掀開了。
  「呀!」
  「姐姐,我怕!」明月在兩個丫頭的驚呼聲中,猛地起身撲到他的懷裡,身子瑟瑟地發抖,眼睛如受驚的小鹿般,顫顫地看著外頭一臉凶相的兵丁。
  蘇常壽身子一僵,明月看似是受了驚嚇才躲到他的懷裡,實際卻是把他的身子遮了個嚴實,他將她顫抖的身體摟在懷裡,輕輕埋首在她散發著幽幽蘭香的發間,只露一個光滑精緻的髮髻和耳畔輕顫的絨花兒。
  「你,把臉抬起來。」雖然這車上全是女子,可不瞧清楚,他們也不敢這麼馬虎地放行。
  明月抖得更厲害,身子又朝裡擠了擠,聲音裡已是帶了哭腔兒,「姐姐——」
  蘇常壽微微抬頭,露出半邊兒抹著脂粉的臉頰,頭上一串兒銀絲流蘇搖曳,隨即又低下頭去,一副受到驚嚇,卻又全力護著妹妹的模樣。
  「我說你們好了沒有,這車上可是只有女眷,再敢無禮,小心爺把你們的眼珠子挖出來。」見那兩個兵丁只顧盯著明月的車,明武惱了,氣沖沖要上前理論,一旁的明尚和馬武李榮保也是一臉的鐵青,只等一言不合就上前動手。
  那兩個兵丁卻似未聞,其中一個甚至還往前又湊了一步,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車裡摟成一團的「姐妹」倆,那妹妹只露半邊兒側臉,已是令人驚艷,那個大些的方才驚鴻一瞥,卻是沒怎麼瞧清楚,想必也是個難得的美人了。
  「我說你們到底是抓捕逃犯還是趁機調戲良家女子啊,方才是戴佳爵爺家的小姐,如今又是富察家的女眷,你們是不是要把這全京城達官貴人家的姑娘小姐都瞧一遍才肯罷休啊?」一旁馬上一個戲謔嘲諷的聲音傳來,令在場的人都是一愣。

☆、第18章 賠罪

  「王爺慎言,想來是方纔我等替戴佳姑娘說話,得罪了幾位軍爺,這才要在咱們的女眷身上找補回來。王爺肯替咱們仗義執言,咱們感激不盡,可若是因此得罪了幾位軍爺,再給王爺惹了麻煩,那可就是我等的罪過了。」米思翰嘴裡跟那年輕的小王爺說著話,眼睛卻是眨也不眨地盯著明月車前那兩個兵丁。
  「我怕他們?左右我方才也已經得罪過他們了,倒也不差這一回。」那位小王爺一哂,一臉的不在乎,「說什麼盤查逃犯,好,本王叫你們查就是。只是咱們男人的車輦怎麼查都好說,那逃犯畢竟是男子嘛,可這盯著人家女眷不放是什麼道理?回頭我一定要進宮跟皇上請教請教。」
  那兩個兵丁被兩人聯手擠兌,臉上青紅不定,想想這裕親王說得也有道理,眼前這女眷再查也查不出個逃犯來,若這事兒真鬧大了,上頭只會把他們推出去做替死鬼,功勞都是那些當官兒的,倒霉得罪人的事兒卻是他們來做,他們再不留個心眼兒,給自己留個餘地,只怕明天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兩個兵丁唯唯諾諾地放下手中的車簾,看著裕親王一臉的討好,「王爺息怒,上頭叫咱們來查,咱們也不敢不尊啊,若有得罪王爺和諸位大人的地方,還請幾位爺們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咱們的不敬之罪。」
  米思翰長吁一口氣,「不敢,下官今日還有好些祭奠禮儀沒有行完,既然你們都查清楚了,可以放我們出城了嗎?」
  「請,請。」兩個兵丁避讓在一旁,恭恭敬敬地看著眼前這隊人馬跟裕親王行禮致意,揚長而去。
  明月一出城就將蘇常壽推到一邊兒,獨自坐得遠遠的。蘇常壽臉上有些尷尬,微微作了一揖,「今日多虧姑娘相救,大恩大德,蘇常壽沒齒難忘。」
  「你用不著謝我,要謝就謝如玉吧,要不是她在前頭吸引了那些兵丁的注意,你也沒那麼幸運地逃到我車上來。」明月也不跟他客套,隨手塞給他一個小包裹,「拿上這個,我身上從不帶錢,這些是方才在舅舅家裡,那些親戚給的見面禮。」
  她想了想,又轉頭看向鶯兒燕兒,「你們兩個也把身上的錢都拿出來,回頭我加倍賞你們。」
  鶯兒聽後一句話也不說,乖乖地將身上的荷包接下來遞給她,燕兒卻是有些不情願,「這個荷包還是我前兩天剛做好的呢。」
  「這個賞你們了。」明月從懷裡摸出兩個金絲銀線織就的纏枝蓮紋荷包,隨手扔給她倆,正是那些夫人裝見面禮用的,可比她倆身上原來的好多了。
  鶯兒矜持些,紅著臉道了謝,燕兒活潑調皮,見有了這錦繡輝煌的新荷包,一臉的歡喜,想也不想就揀了個花樣兒新鮮的攥在手裡。
  明月將她們的荷包也塞進那個小包裹裡,「待會兒到了地方,我會想法子支開外頭的人,你悄悄兒離開就是,以後自己保重,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先保住了自個兒的性命再說。至於報仇什麼的,卻是急不得的。」
  蘇常壽眼圈兒一紅,低下頭來,卻對著身上那件鏤紗纏枝花斗篷輕輕一怔,方才只顧緊張,倒沒瞧清身上披的竟是這件衣裳。
  明月順著他的目光往下一瞄,就明白了他心裡的擔憂,「你放心,如玉和青宛嬸嬸畢竟是戴佳氏的女眷,有老爵爺在,她們吃不了虧。」
  「這件衣裳還是當初額娘親自一針一線做給如玉的,如今衣裳還在,人卻……」他哽咽一聲,「姑娘仗義,還要勞煩姑娘將這件衣裳給如玉送回去,留著做個念想也好。日後若是聽到她們有什麼磨難,能幫她們一把,蘇常壽感激不盡。」
  「我跟如玉表姐一向要好,這話不必你說,否則你以為我方才為什麼要幫你?」明月一嗤,「你只要保重好自己,就是對她們最大的幫助了,也算她們沒白為你費心一場。」
  「如此,多謝。」
  不多時車到富察家墳塋,明月低低道聲「保重」,扶著鶯兒和燕兒的手若無其事地下了車,又借口找兩個哥哥有事,支開了車邊站著的車伕和奴才,眼看著蘇常壽消失在旁邊茂密的樹叢裡。
  如今天色已晚,眼看著太陽就要落山了,米思翰不敢耽擱,抓緊時間行完了祭禮,在墳塋上當場撕爛那身孝服,以示守孝結束,富察家正式除服。
  「都快點兒上車,時候不早了,再不抓緊時間回去,只怕今天真的要在城外露宿了。」
  穿過外城,堪堪趕在城門關閉前的一刻進了內城,守城的兵丁還特意給他們清開了門口兒的閒雜人等和各色貨車,想是回過味兒來,要抓緊修復受損的關係。
  明月跟富察氏坐在車裡,才轉進魚兒胡同,便聽外頭一陣喧騰,「三太太回來了,快點上燈,小心路上黑。」
  明月挑挑眉,望著自家額娘一歎,「他們的消息還真是靈通,這麼快就巴結上了。」
  富察氏冷冷一笑,「都是些拜高踩低的小人罷了,咱們家老太太不就是這麼個人?也難怪底下的奴才們有樣學樣。」
  一時到了大門前,兩個哥哥下了馬,簇擁著母女倆的車轎到了二門兒,幾個奴才爭著上前打起車簾,一個伶俐些的丫頭舉著燈籠,「太太可回來了,老太太掛念得緊,一早就吩咐奴才們在這裡候著呢,太太小心腳下。」
  富察氏也不接話,帶著明月兄妹一陣風似的進了老太太的正堂,恭恭敬敬地行了禮,這才被老太太一把拉了起來。
  「快別這麼些虛禮了,方才聽說了你娘家哥哥和侄子的封賞,可把我喜壞了,這不一早就備下了給他們的禮,明日你再帶著他們兄妹過去熱鬧一天,這可是難得的喜事呢。」
  富察氏抿嘴一笑,「謝老太太關懷,那我們明日就再過去給哥哥道個喜。」
  「這才是呢,明天一早就帶著他們幾個過去吧,也不用再過來請安了。」戴佳氏喜得眉開眼笑,拍拍富察氏的手,「這親戚要常走動才親,若是幾年不來往,可不就疏遠了嘛。」
  明月在一旁不屑地撇嘴,若是舅舅不襲爵,不得高位,只怕戴佳氏也想不起這門親戚,眼下看著他們得了重用,又忙不迭地來巴結,也真叫人瞧不上眼。
  「弟妹回來了,還沒用飯吧,正好琳兒親自下廚給老太太做的宵夜,你們也一起吃點兒吧。」博爾濟吉特氏一臉笑意地帶著明琳明毅進來,身後還跟著幾個捧著食盒兒的丫頭。
  富察氏趕忙站了起來,「大嫂說哪裡話,今日我們不在,老太太跟前兒全靠大嫂照顧,這會兒回來了,哪裡能再勞煩大嫂和侄女呢,自是我們來伺候了。」
  「都是一家人,說什麼兩家話。」博爾濟吉特氏笑盈盈拉著她的手,「昨日是大嫂的不是,也沒弄清事情原委就冤枉了侄兒侄女,都是我這做嫂子的不是,弟妹可別見怪才是。」
  明月詫異地看著一向目無下塵的博爾濟吉特氏,是什麼叫她態度大變?就為了舅舅一家得了厚賞,又重新回到朝堂?以博爾濟吉特氏一向的高傲自大,會把這點兒職位看在眼裡?
  「琳兒原本就說要到你們院中負荊請罪呢,這會兒碰上了更好,倒省了我們一趟腳力。琳兒,快來。」博爾濟吉特氏回身招呼明琳,「快把你做的點心和蜂蜜苦瓜汁兒都端上來,好好兒給你嬸娘和哥哥姐姐們賠罪。」
  身後的明琳皺皺眉頭,一臉不願地從身後丫頭的手裡接過食盒兒,一一擺在桌上。棗泥卷,糯米藕,蓮子酥,玫瑰餅,擺得整整齊齊,倒也精緻。
  只是這明琳的道行還是不夠啊。明月暗暗搖頭,什麼都擺在臉上,她若有博爾濟吉特氏的三分真傳,那臉上的表情也不至於這麼明顯。
  富察氏想上前幫她,卻被博爾濟吉特氏拉著不放,「弟妹在外忙了一天了,這些個小活兒就交給琳丫頭好了,她說這兩天天兒熱,你們從盛京來,沒經過這麼熱的暑熱,這苦瓜汁消暑去火是再好不過的,又怕那味道你們喝不慣,特意加了些蜂蜜在裡頭,弟妹跟侄兒侄女們都嘗嘗。」
  博爾濟吉特氏使個眼色,明毅從身旁丫頭端著的食盒裡挑了一碗擱在富察氏身前,明琳端起一碗給了明月,明尚明武的倒是丫頭們端上來的,瞧不出什麼差別,連明祁身前都放了一碗。
  「老太太在上,這麼好的東西得先孝敬老太太才是。」明月一邊說一邊站了起來,將自己身前那碗端了過去。
  「這還有好些呢,老太太自然也有的,這碗是妹妹的,妹妹喝了就是。」明毅趕忙拉住她,明琳手裡捧著一碗遞給老太太,「老太太快嘗嘗,這可是琳兒特意給您做的呢。」
  明月瞇瞇眼,明琳明毅的舉動太奇怪了,要說沒有什麼陰謀,那才見鬼了呢。

☆、第19章 洗筋伐髓

  「這麼好的東西,大伯母和大哥妹妹也該喝一碗才是,妹妹忙了這大半天,最後卻沒得喝,叫咱們心裡怎麼過意得去?」明月將手中的汝窯細瓷碗朝明琳那邊兒一推,「這一碗還是留給妹妹喝吧。」
  「有有有,都有,月丫頭只管喝就是。」博爾濟吉特氏見人人跟前都有了,這才鬆開富察氏的手,笑著上前摟住明月,「咱們月丫頭就是懂事,有什麼好東西都不忘明琳。只是你放心,琳丫頭做了好些呢。你們幾個還愣著做什麼,給我和大爺琳丫頭也端一碗,今兒高興,咱們都坐下來好好說會子話兒。」
  一旁的大丫頭趕忙端了兩碗上前,明琳接過來,輕輕抿了一口,「甜裡微微透著那麼一點點苦,喝起來倒是別有一番風味,姐姐快嘗嘗。」
  明月端起碗來一笑,「承妹妹的情,姐姐就不客氣了。」
  「月兒!」富察氏大急,這丫頭看著伶俐,還是太小了些,對這些後宅裡的陰私手段缺少防備,大房今日擺明了有鬼,這碗苦瓜汁喝了下去,只怕真就苦到心裡去了。
  「三丫頭說的是,老三家的也嘗嘗,可別辜負了琳兒這份心意,以前他們小孩兒家有什麼做的不對的地方,咱們便這麼掀過去了,以後可要和和美美的過日子呢。」戴佳氏端起碗來喝個精光,咂咂嘴,還想再來一碗,卻被明月勸住了。
  「這東西雖然好,到底寒涼,如今天晚了,喝多了對身體不好,老太太若喜歡,明日再做就是。還有明祁,到底小孩子家,喝不得這麼寒涼的東西,也放著吧。」
  明琳心中有幾分不耐,剛想開口爭辯兩句,卻不料明毅在一旁伸腳踩了她一下,已到嘴邊兒的話立時嚥了下去,也罷,過了今晚,看他們三房還怎麼囂張。
  明祁原本就討厭這苦東西,皺著可愛的小眉頭,盤算著怎麼逃過這一劫呢,此時聽了姐姐的話,喜得眉開眼笑,早將那碗苦藥汁子推到了一邊兒。
  明月一瞥富察氏身邊兒的碗,輕輕點頭示意了一下,在博爾濟吉特氏殷殷期盼的笑容中仰頭一飲而盡,眼角的餘光瞥過明毅臉上的得意和明琳眼中的惡毒,心裡冷冷一笑,跟她玩兒陰的,且看最後誰倒霉。
  見明月已經喝下了,戴佳氏又在一旁一個勁兒地苦勸,好像她不喝便是不給婆婆面子,成心挑事兒一般,富察氏無法,只得也端起來,捏著鼻子喝乾那碗又甜又苦的綠汁子。
  明武不等旁人勸,早喝完了,一旁的明尚見他們喝了都沒事,也放下心裡的戒備,將他身前那一碗喝了。
  戴佳氏這才高興起來,「這就對了,咱們是一家人,哪有什麼隔夜仇呢。天兒晚了,你們也都回去,早點兒歇著吧。」
  「你們覺得怎樣?身子可有什麼不適?」一進自家的房門,富察氏立馬拉著三個孩子問長問短。
  「哪有什麼不適,額娘放心就好。」明月笑嘻嘻扶她在主位坐下,怎麼會有不適呢?就算有不適,也是大房和老太太那邊兒的吧。
  「額娘,我不舒服。」
  明武話一出口,舉座皆驚,富察氏一把將他拽到身前,聲音裡滿是顫抖地懼意,「你哪裡不舒服?快說。來人,快去請大夫!」
  明月心中也是一緊,怎麼會?她明明已經將那幾碗苦瓜汁都換過了,怎麼還會有問題?不應該啊!
  「嘻嘻,我餓啊,所以不舒服!」見額娘和哥哥妹妹都上了當,明武大為得意,「人家沒吃飽嘛,老太太那邊兒的點心,看著漂亮,一碟子沒幾個,哪裡夠吃的。」
  「死小子!」富察氏恨極他的憊懶,狠狠捶了他幾下,這才放下心來。
  「額娘和哥哥先坐著,我去給你們做些吃的吧。」明月趕忙主動請纓,正愁怎麼替他們增強體質呢,不想明武幫了大忙,趁這會兒他們都在,用那空間水做些點心湯羹吃下去就好。
  當晚所有的人都折騰了一夜,大房和老太太院兒裡怎麼折騰,明月不清楚,也管不著,她們三房自個兒的事還忙不過來呢,哪有那閒工夫去獻慇勤。
  富察氏和明尚明武明祁肚子疼得直冒虛汗,那衣服濕得恨不能擰出水來。三房院兒裡一晚上都燈火通明,四人跑了一晚上的茅廁,撞車的事情時有發生,最後明尚和明武兩個半大小子乾脆選擇屋後的樹叢解決,好在如今還是炎夏,倒也不必擔心著涼。
  明月又是指揮丫頭們燒水給四人擦洗,又是給她們熬湯滋補,又擔心丫頭們不夠精心,小明祁再受了委屈,事事親力親為。她特意把那洗澡水換成溫泉水,瞧四人的反應比她當初更甚,沒有溫泉水的滋養,她怕她們撐不住。只是熬湯就先用普通水好了,雖說泉水洗筋伐髓的功效只在第一次有用,以後就沒這個效力了,可她們的反應如此劇烈,她也擔心她們吃不消啊。
  只是三姑娘似乎忘了什麼事情?丫頭們心頭都有些納悶兒,要不要提醒姑娘,老太太和大房院兒裡如今都有大夫,她們是不是也請一個過來?
  「你們說的有理,只是府裡已經請了兩個大夫了,這大半夜的再出門請大夫,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府裡出了什麼大事,傳揚出去倒是不妥。大房那邊兒病人多,一時半會兒也指望不上,鶯兒就去老太太那邊兒瞧瞧吧,若是老太太好些了,再請那個大夫過來看看就是。」明月不在乎地揮手。
  等老太太病情穩定了?明月心底嗤笑,看明琳和明毅的樣子,只怕那苦瓜汁裡的東西絕不是凡品,老太太年紀大了,這一時半刻恐怕是好不了了。能叫她在床上老實躺兩天,別出去亂攀援富貴,倒也算是大房的一大政績。
  額娘和哥哥們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心裡有數得很,只是到底也要裝裝樣子,請個大夫過來走個過場兒就好,真要是被他們發現什麼,她可要哭了。
  天色微曦時分,富察氏母子終於止住了洩,在明月準備的熱水裡泡了大半個時辰,從身上搓下污垢無數,總算是又神清氣爽地走了出來,人人都好似重獲新生一般,不說富察氏肌膚細膩,光彩照人,就是明尚明武兄弟也越發地俊朗魁梧,精神百倍。
  明月心底原本還有些惴惴,生怕別人發現了她們的變化,引出什麼麻煩。只是如今府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大房和老太太那邊兒的動靜吸引,聽說三房也跟著吃壞了肚子,眾人只是搖頭歎一聲倒霉,倒也沒人再多加關注,叫明月好生鬆了口氣——這便是不受寵,不被重視的好處了。
  「我原只想著大房不忿那天吃的虧,會故意針對咱們。如今看來,倒是我小人之心,高看她們了。」富察氏抿口茶水,嗤笑一聲,「她們哪裡是故意針對咱們,她們跟本就是連做出一碗正常湯水的本事都沒有。」
  明月心頭暗笑,就讓額娘以為是大房做的苦瓜汁叫眾人吃壞肚子好了,也只有這個解釋,才能堵上眾人的口。
  「只是,老太太和大房那邊兒,似乎病得格外嚴重些,這是為何?」明尚還是有些疑惑,這事怎麼都透著古怪,昨晚鬧肚子的時候,他也在懷疑是大房下的手,可又聽說大房和老太太也病了,還病得格外嚴重,這又怎麼解釋?
  「這不是明擺著的嘛,老太太年紀大了,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好得慢些也正常。至於大房——」明月賣個關子,看著明尚莞爾一笑,「明琳一片孝心鼓搗出來的什麼苦瓜汁喝倒了府裡一多半的主子,她們此時哪裡還有臉見人?想不病都不成啊。」
  富察氏「撲哧」一笑,險些被茶水嗆著,抬手剜她一指頭,「好個促狹丫頭,這麼說,還就是咱們三房運氣好了。」
  雖說昨晚老太太許她們一早就去舅舅家,不必再請示辭行,可昨晚鬧了那麼一出兒,明知道老太太病著,她們只作無事人似的出門串親戚,怎麼也說不過去。
  富察氏帶著四個孩子來到正院兒,一進門就看見老太太的貼身大丫頭玉荷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打盹兒。
  「喲,三太太來了,可是不巧,老太太剛歇下。」玉荷頭往下一沉,猛然驚醒,正看見富察氏帶著三房的姑娘小爺進來,趕忙堆起笑臉迎了上來,如今三太太的娘家又起來了,連老太太都打著拉攏的念頭,她們這些素來會看臉色的,又豈會不明白該怎麼做。
  「老太太到底是有年紀的人了,得好好養著才是。」富察氏微微點頭,「饒是我們年輕些,還差點折騰散了這把骨頭,更何況是老太太,只是讓姑娘們受累了。」
  「三太太哪兒的話,真是折煞奴才了。伺候主子本就是奴才們的本分,何來受累一說。倒是三太太跟姑娘爺們昨晚折騰了一晚上,這才好些又趕著過來伺候,倒著實叫人欽佩,只是老太太剛睡下,這裡也不需留人伺候,三太太和姑娘,三爺五爺七爺還是先回去歇著吧,等老太太醒了,奴才自會跟老太太回稟的。」
  富察氏點點頭,這玉荷的確會做人,會說話,「那就有勞姑娘了。」一邊說,一邊拉著她的手,把個銀錁子塞進她的手裡。

☆、第20章 有胸無腦

  老太太和大房也不知是真的病得起不來床,還是真被明月說中了,羞得沒臉見人。這都在床上躺了三天了,卻是一個露面的都沒有。富察氏帶著她們去請安,也只說知道了,叫她們自便,有什麼事自去忙就是。
  關於這次四姑娘做的苦瓜汁喝壞半府主子的事兒,底下的奴才們竟是不約而同地閉緊了嘴巴,一個竊竊私語的都沒有,彷彿這真的只是一場意外。一起被遮掩下去的,還有三房幾個主子的變化,明月暗暗稱慶,這也算是大房的「善舉」,於無心處種下的因果了。
  只是在感歎了一把戴佳氏和博爾濟吉特氏治家威嚴之餘,明月更加好奇明琳下的什麼藥了。
  見老太太實在不見人,富察氏也不做作,抽空兒帶著他們兄妹到舅舅米思涵府上全了禮數。她準備這兩天就帶著孩子回盛京,這一趟,便也作辭行了。
  「這就回去?為什麼這麼急?可是那府裡有人為難你們了?」米思涵一聽妹妹要回去的話,立馬朝那邊兒想。
  倒也不怪他多想,只是那府裡這幾年是怎麼做的,也實在叫人寒心。一味的捧高踩低也就罷了,他們的阿瑪不過是因病沒了,又不是抄家滅族,他們就敢明著欺負妹妹和外甥,此時富察氏一說回去,他不朝那邊兒想才怪了。
  「為難?哥哥和兩個侄兒的職位一下來,他們巴結還來不及呢,又哪裡會為難。」富察氏一哂,「只是這次出來的時日到底不短了,我實在放心不下家裡。再說京城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一不小心就要招惹上是非,我們還是早點兒回去的好。」
  米思涵點點頭,「這倒也是,如今京城這灘渾水可是凶險得緊,你們家那個老太太又是個不安分的,在這裡,遲早得被他們連累,早點兒回去也好。」
  他看看庭中正在嬉笑著切磋拳腳的幾個兒子和外甥,「明武和明祁還罷了,歲數小些,明尚可是十二了吧,也該為他的將來打算打算了。」
  「也不是沒想過,可那邊兒府裡什麼情形,你也不是不知道,放他一個孩子留在京裡,我實在是放心不下。」富察氏抿了口茶,一臉驕傲地看著庭中的兒子,「好在這孩子一向懂事,學問武藝都不用我們操心。他才十二,離出仕也還早,再等兩年吧,到時候讓他阿瑪想法子調回京城來,正好給幾個孩子的將來鋪路。」
  「哼,說到這,又叫人心裡不痛快。」米思涵重重放下手中的茶盞,「郭洛羅氏雖然跟富察氏,那拉氏,瓜爾佳氏,這樣的世家大族沒法比,可好歹也是最早來附的家族,太祖在世時一向另眼相看,也算是名門望族,怎麼做事讓人如此不齒。」
  「哥哥!」
  「怎麼,我還說不得了不成?」米思涵一肚子的氣,這火上來了,又哪裡是別人攔得住的,「那戴佳氏好歹也是功勳官宦之後,做出來的事哪一件叫人瞧得上眼?就算郭洛羅族裡看重老大,她偏疼老四,可老二老三也終歸是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吧,一味地苛刻,處處偏心,你說說分家的時候分給你們什麼了?那點兒東西還不夠噁心人的!」
  明月眼神兒炯炯,原主兒因為年紀小,以前從未關心過家裡的收支情況,只是在她殘留的記憶裡,自家日子過得不甚寬裕就是了,照舅舅的意思,竟然是當初分家的時候自家就吃了大虧?
  富察氏長歎一聲,抬手輕拭眼角,「這些年也多虧了哥哥幫襯,要是指著他阿瑪的那點兒俸祿和分得的那幾畝薄地,只怕我們娘們兒都得喝西北風去了呢。」
  「都是自家骨肉,說這些豈不是生分了。」舅母佟佳氏上前扶著富察氏的肩膀,嗔怪地瞪了米思涵一眼,「看你,跟妹妹難得見一面,就會招人傷心。」
  米思涵愧疚地撓撓頭,「妹妹別傷心,都怪哥哥不會說話。我只是生氣那戴佳氏,好歹都是自個兒的親生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就算十個指頭有長短,也不能太過分啊。當年她不肯幫妹夫在京裡謀職,妹夫又是個要強的,自個兒在盛京闖蕩這些年,硬是沒用她出一分銀子。如今妹夫好歹也闖出了點兒名堂,正四品放在京裡雖不算什麼,可只要她肯掏銀子疏通關節,回京更進一步也不是不可能的。」
  米思涵越說越是氣悶,兄妹倆相對歎氣,戴佳氏若是肯掏銀子幫三官保疏通關節,當初就不會讓他年輕輕兒獨自遠走盛京了,更不會在分家的時候做得那麼難看。
  從舅舅家回來,又到老太太門前按規矩走了個過場兒,老太太照例不見人,明月有些懷疑明琳下的是不是什麼毀容的藥,怎麼都成了怕光生物了呢?
  只是這次,還不等他們走出正院兒,老太太就不得不出來見人了——宮裡來了傳旨的小太監。
  眾人初時還以為是宮裡的太皇太后又想起了大房的親戚,畢竟這小太監兩手空空,只是傳的口諭,以前太皇太后宣博爾濟吉特氏進宮說話便是這麼一副做派。
  戴佳氏掙扎著梳洗打扮出來,倒嚇了眾人一跳,這一副枯瘦嶙峋的模樣,哪裡還是原來那個上躥下跳,滿腦子趨炎附勢勁頭的老太太?只在她一句三喘的空隙,那眼中偶爾閃過的精光才叫人相信,她還是那個戴佳氏。
  明琳亦步亦趨地跟在博爾濟吉特氏身後,兩人都是一身的錦衣,滿臉的喜色,鼻孔朝天,只恨不能抬到天上去。
  她們母女倒是好得利索,明月輕輕瞇眼,想來那湯裡的東西也是有解藥的,只可惜她們母女的孝順之心,還不足以叫她們把解藥拿出來獻給戴佳氏。
  因為只是口諭,眾人只跪在庭中接了,也不必擺什麼香案,夏季的青石板曬得滾燙,隔著薄薄的衣料,還是能感覺到那蒸騰的暑氣,好在那口諭並不長,叫人不至於太過難捱。
  豈止是不難捱,這道口諭簡直就是平地裡的驚雷,大旱裡的甘霖,喜得戴佳氏險些厥了過去。只可惜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她高興了,有人卻是險些氣歪了鼻子。
  「什麼?明尚明武?不應該是我們家明毅的嗎?」博爾濟吉特氏豎著一雙三角眼,恨不能生吞活剝了眼前的小太監。
  如來保父子也是驚怔在地,口諭裡倒是說得輕巧,陪皇上習練布庫,既無品級也無職位,只是陪皇上玩耍解悶兒罷了。可那好歹也是皇上身邊兒的人,整日裡跟隨皇上左右,什麼樣的情分培養不出來?這以後的前程,想不好都難啊。
  只是憑他如來保的品級爵位,憑他夫人博爾濟吉特氏在太皇太后跟前的臉面,這樣的美差,不應該是他們家明毅的嗎?怎麼竟便宜了三房這兩個外來的臭小子了呢?
  「就是就是,我哥哥文才武略,樣樣都是好的,哪裡是那些個紈褲無賴子弟比得上的!可別是你這個小太監記錯了,胡說八道吧。」明琳陰狠的目光掃過三房眾人,「你可仔細著,傳錯了口諭,這個罪名你擔得起嗎?還不好生想想呢!」
  戴佳氏臉上驚喜的笑容還未綻開便被她們母女的豪言壯語嚇了回去,「放肆!你,你們——」一口氣沒上來,竟當真暈了過去。
  「老太太,老太太您怎麼樣?」
  「快扶老太太到裡頭歇歇。」
  眼瞅著眾人七手八腳將戴佳氏扶到廳裡坐下,又是掐人中,又是灌參湯,好容易緩過那口氣來,如來保這才滿面歉意狐疑地看著那個小太監,「公公莫怪,家母這幾日身子不好,這才失禮,還請公公海涵。」
  小太監平日甚少出宮,沒跟朝廷外官打過多少交道,如今見一個三品大員對他鞠躬行禮,極盡奉承,早忘了自個兒姓什麼,沒讓如來保費多少勁就將自己知道的信息交代了個底掉。
  「這麼說是米思翰大人在皇上面前舉薦的老三和老五了?他這個舅舅對外甥還真是照顧啊,有了什麼好事也忘不了他們。」如來保面色陰鬱,以前沒把富察家放在眼裡,倒真是他失策了,沒想到這次皇上只是跟幾個近臣商量了一下便定下了名單,別說他這個所謂的三品大員,恐怕就是鰲拜這樣的權臣都沒來得及插手吧。
  鰲拜都沒能插手?有什麼東西在他心中一晃而過,快得叫他捉摸不透,可皇上培養心腹的意思卻是顯而易見的,這可真是千載難逢的機遇啊。
  他在心中更加惱恨博爾濟吉特氏的不中用,有胸無腦的東西,每日裡只知道琢磨那些個旁門左道的玩意兒。若不是她們母女前兩日害人不成反害了自己,怎麼會耽誤了跟宮裡的聯絡?如今這大好的機會就這樣白白錯失掉了,竟便宜了三房那兩個一向少在京城走動,少有人識的小子,真真是豈有此理!
  他只顧在心中計較得失,還是一旁的文殊保心無掛礙,胸中倒也坦蕩,「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咱們郭洛羅氏一族的榮耀,今日有勞公公了,請公公拿著喝杯茶吧。」一邊說,一邊把個沉甸甸的紅封塞到小太監的手裡。

☆、第21章 去留

  「好,好,老三和老五有出息,富察大人也是對你們關愛有加,有什麼好事兒都忘不了你們,回頭好生備上一份禮,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兒啊,可得好好謝謝他。」戴佳氏拉著兩個孫子的手,喜得合不攏嘴,皇上能把她的孫子帶在身邊兒倚為心腹,那自是不會因為蘇克薩哈的事再遷怒株連他們郭洛羅氏一族了,這可是雙喜臨門呢。
  富察氏點點頭,眼中一片晶瑩,只勉力支持著不露出來,她嫁進郭洛羅家這麼多年,今天總算是揚眉吐氣了,而這一切,依然是哥哥帶給她的。
  相比於欣喜若狂的戴佳氏和富察氏,惱恨至極的大房一家,只有明月心中還存著一絲疑慮——舅舅舉薦的?他們今天可剛從舅舅那裡回來,若真是他舉薦的,怎麼在那裡的時候他一字都沒露?甚至在額娘跟他說,要帶著他們回盛京的時候,都沒提這個茬兒呢?
  「要我說,哪裡還要等到明日?這會兒天色還早,倒不如這就派人把禮送去,也好把這個喜信兒告訴富察大人。」明珍賠笑看著戴佳氏,「富察大人跟皇上提了,到底用不用,只怕他也沒得實信兒呢,趕緊派人告訴他,叫他也高興高興。至於三弟和五弟,明天再去磕頭也就是了。」
  「對對,還是珍丫頭想得周到。老大家的,趕緊去備禮,再挑兩個懂事兒會說話的婆子好生送去。」戴佳氏點點頭,看著明珍的目光更加滿意,這丫頭明年就要選秀了,如今看來,也是個懂事知禮的,就是不知道有沒有造化了。
  想到選秀,她又回過頭來看看站在富察氏身後的明月,明珍再好,終究是庶出,只怕就是進了宮也得不了高位。太皇太后和皇上看重的,終究還是嫡女。
  如今郭洛羅氏一族只有自家有兩個嫡女,其他本家那裡都是些上不得檯面兒的庶女。也就是說送女入宮搏高位這一招兒,只對自家有用,那些個本家只能眼饞干看著了。若自家真能出個娘娘,說不得那些本家以後就得瞧著自家的臉色行事。就算那族長之位,也還說不定是誰的呢。
  她上下打量著明月,幾天不見,這丫頭更加水靈了,行事舉止也是個有分寸的,那氣度倒生生將大房那個明琳壓下去了,若再好生調﹡教調*教……
  「如今老三和老五有了好前程,自是不能再回盛京了,我瞧著三丫頭也大了,倒不如跟她哥哥們一起留下來。盛京到底苦寒,她小姑娘家家的,哪裡受得住?倒不如叫她留在京裡,也舒坦些。」
  明月站在富察氏身後,正在細思這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此時卻被戴佳氏的話嚇了一跳,「老太太厚愛,本不該辭,只是哥哥們已經留下來了,明祁又小,阿瑪和額娘在盛京豈不是沒人照顧了?為人子女,若只顧著自己貪玩享樂,卻不知孝敬奉養父母,豈不是不孝?還請老太太恕罪。」
  戴佳氏臉色一變,頓時有些不悅,「你阿瑪和額娘那裡不是還有明珊嗎?有她照顧著,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這正是明月不能留下來的第二個原因呢。」明月無奈搖頭,「若是明月留在京裡享福,卻把侍奉爹娘的重任都交給明珊,要她留在盛京那等苦寒之地辛勞操持,旁人知道了豈不是要說明月不孝不悌?求老太太可憐孫女兒,那等罪名,可不是孫女兒承受得起的啊。」
  「嗚,嗚嗚——」一旁突然想起一陣嗚咽,戴佳氏回過頭去,正看見明武擦眼抹淚地,哭得涕淚橫流。
  「大好的日子,這是又怎麼了?」戴佳氏只覺晦氣,真是扶不上檯面兒的東西。
  「老太太恕罪,咱們只是想著,老太太有了咱們的陪伴,還要把妹妹留下來,想必是我們做的不好,不能替老太太分憂解悶兒,老太太才有這個想法的。枉我們還比妹妹大幾歲,既不能孝敬父母,承歡膝下,又不能替老太太分憂,竟連妹妹都不如,心中羞愧,所以才哭。」明尚帶著愧色,一邊說,一邊也垂下淚來,倒叫戴佳氏怔住了。
  「罷了,我不過就是那麼一說,你們這麼著,倒成了我不體諒人了。」
  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不識好歹的東西。戴佳氏剜了富察氏一眼,瞧她教導出來的好兒女,一個個別的沒長進,跟她唱反調倒都學得熟稔。
  只是想想眼下三房的形勢,她勉強壓下心底的不悅,如今的三房已經不是以前只能仰宗族鼻息,看她臉色的三房了。她也得改變一下策略,再一味打壓,只會叫他們跟她離心離德,以後再用著他們的時候,可就指望不上了。
  這三丫頭到底年紀還小,再等兩年吧,再等兩年,說什麼也得把她和五丫頭接回來。方才明月不提,她都差點忘了盛京的五丫頭明珊了,雖說不過是個庶出,可好好調﹡教調﹡教,也能給家裡添一份助力不是。
  「老太太!」明珍上前摟著戴佳氏的肩膀,一臉的嬌嗔沮喪,「老太太這麼想把月妹妹留在身邊,想來是嫌我和二妹妹,四妹妹伺候的不好了。唉,我看這事也好解決,不如我們三個跟著三嬸兒回盛京,替三妹妹在三叔三嬸兒跟前盡孝,叫三妹妹留下來伺候老祖宗,可好?」
  方纔戴佳氏只顧跟明月兄妹說話,眾人都忙著吹捧明月兄妹,明琳心中本就不忿,此時聽了明珍的話,還跟她一起去盛京伺候三官保和富察氏?她呸!
  「大姐姐這是說的什麼話?你去伺候三叔三嬸兒?也不撒泡尿照照,人家稀罕你呢?真不知羞!」
  「可不是?有些人就是不知道自己的斤兩,這人比人氣死人,別說老太太嫌棄,就是三叔三嬸兒看了也噁心。四妹妹,你說我說的對不對?」明珍反唇相譏,直接指桑罵槐地罵了回去,還大家小姐,身份尊貴的嫡女呢,說話粗野得似潑婦,宮裡的貴人能看上她也真是瞎了眼了。
  「你說誰噁心?」明琳大怒,她對明月不敢多說什麼,對明珍卻沒那麼客氣。這個一向沒被她放在眼裡的庶女竟然也敢在她面前放肆,真當她好欺負嗎?
  「夠了!整日裡吵吵鬧鬧沒個安靜,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的嬤嬤沒教導過你嗎?真沒規矩!」
  戴佳氏嗔怒地盯著明琳,心中更覺失望,以長子世襲二等阿思哈尼哈番,正三品護軍參領的身份,再加上博爾濟吉特氏跟宮裡太皇太后的關係,原本這明琳比明月身份更尊貴,也更適合進宮博富貴。可她這份脾氣做派,別說皇上了,連她這個老婆子都瞧不上。
  明月回盛京就回盛京吧,再過兩年接回來也不遲。當務之急,還是要先調﹡教好眼前這個身份更尊貴的明琳,若是在選秀之前就入了太皇太后的慧眼,以後的錦繡前程可是誰都比不上的。
  一旁的明琳猶自梗著脖子一臉的惱恨,渾然不知她已然入了戴佳氏的「慧眼」,即將開始一段全新的尊(ku)貴(nan)歷程。
  而另一邊的明月,也總算是放下心來,若真被戴佳氏留在了京城,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沒好事,雖然有兩個妹控哥哥在,可他們以後必定會很忙碌,不是嗎?再說後宅那些腌臢事,本就不是他們所長,明尚還好些,明武那點兒腦子根本就指望不上。到時候,她可真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
  只是這樣一來,就只能留兩個哥哥獨自在京裡面對那些險惡的局面了。一想到這裡,她的心中便暗暗有些內疚。兩個哥哥對她是真的好,雖然也捨不得離開她,離開爹娘,可面對眼前局勢的時候,還是毅然選擇獨自留在京城,卻幫她順利脫身。
  她看看一旁紅著眼眶的明尚和明武,心裡微微一疼,放在前世,還不過是個初中生,不,明武連初中生都算不上,充其量只是個小學生。可如今卻要離開父母家人,獨自留在京城,還要面對鰲拜這樣老奸巨猾的陰狠人物和孝莊康熙這些成了精的上位者。
  康熙這時候選親貴世家子弟習練布庫,為的是什麼?別人不知道,她這個穿越者可是心裡門兒清,想想鰲拜的辛辣狠毒,想想前路的坎坷波折,怎麼不叫人擔心呢。
  雖然康熙笑到了最後,可不代表他身邊的人也都福星高照,跟著他的人是個什麼結局?兩個哥哥會不會受傷?會不會——喪命?
  她在心裡打個哆嗦,不行,她還得到空間裡,看看還有沒有什麼能幫助他們的東西。

☆、第22章 靈藥

  「姑娘,姑娘?太太說,如今天色晚了,咱們就在這遼中驛站歇息一晚,明天天黑前就能趕到盛京了,請姑娘下車吧。」
  「知道了。」聽著鶯兒的聲音,明月閃身出了空間。
  為了防止旅途寂寞,也為了早點摸清空間的一草一木,為今後的生活做打算,她一路上把所有人都攆到別的車上,獨自一人坐一輛小車。富察氏雖然覺得她古怪,卻也沒多想,左右這趟只有她們母女和明祁這個小傢伙兒,明祁自是跟著她坐的,明尚明武不在,車輛本就有富餘,明月不想叫丫頭們陪著,就隨她去吧。
  離京前那幾日,她發瘋似的在空間裡折騰。空間徹底解開禁制之後,那些原本打不開的箱櫃總算是都打開了,又被她從裡頭搜羅出好些丹藥。有治病救人的,也有害人性命的,當日她用在蘇克薩哈身上的就是從裡頭拿出來的劇毒,無色無味,用後連刑部的仵作都沒發覺蘇克薩哈的死因到底是什麼。
  這樣的東西她當然不會拿給哥哥,可那些健身強體,治病救人的好藥卻是難得。她每樣都給哥哥們留了一點兒,尤其是那些解毒的,以及治療刀劍損傷的,更是毫不吝惜。今後的路有多凶險,她心裡清楚得很,有這些東西防身,哥哥們好歹也多一分保命的希望。
  還有那些兵書和武功典籍,她留在手裡也沒什麼用處,在思慮再三之後,還是決定拿給了他們。只是卻找了個借口,說是偶然搭救的一個江湖落難之人所贈。即使他們有什麼懷疑,也只能悶在心裡,有明尚在一邊兒看著,她也不擔心明武那個有口無心的惹出什麼亂子。
  兩個哥哥這裡都做了最周密的安排,好歹能放下點兒心了,如玉那裡卻成了她的一塊心病。
  原本想打著戴佳氏的旗號,像往常一樣接她到自家府裡玩兩天,順便也用那泉水給她調理一番。卻不料戴佳氏已是驚弓之鳥,一聽如玉的名字便避之唯恐不及,哪裡肯沾染半分。
  明月無奈,只能親自上門拜訪,即使不能替她洗筋伐髓,至少也能看看她在家中的狀況如何,替她籌謀一二。如玉是原主生前為數不多的朋友之一,她在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也曾得她關照,即使在那抄家的慌亂時刻,她還記掛著明月剛剛落水,身體不能受寒,將那件鏤紗纏枝花斗篷披在她的身上。
  明月輕輕撫過那細紗之上鏤空的纏枝花,一臉的無奈苦笑。也許是之前如玉幫助蘇常壽出逃惹怒了戴佳氏一族,也許是戴佳氏一族想要跟蘇克薩哈撇清關係,討好鰲拜,他們竟然說如玉母女身體同時抱恙,無法見客,即使她不過是一個七八歲的小丫頭,也不許進去見她們。
  明月心中不禁感到一陣寒意,人為了利益真的可以不顧親情道義,一旦阻礙了他們攀援富貴的道路,即使是至親,也可以毫不猶豫地捨棄嗎?
  這件斗篷,她直到出京都沒找到機會當面還給如玉,只得囑咐兩個哥哥尋著機會多照應一下她們母女。希望她們,能好好熬過這兩年,等著康熙除掉鰲拜,替蘇克薩哈平反的那一天吧。
  「姐姐,鴿鴿——」明祁一見她進來,張著一雙小手撲了過來。
  「好,鴿鴿,給你喂鴿鴿。」明月一把抱起他,朝身後提著鳥籠的燕兒使了個眼色,將那鴿子放出來由著明祁餵食。
  臨來時明尚和明武又特意去跟文殊保討了一對兒信鴿,明月只把它們扔在空間裡待了小半天兒,便又得了五六隻鴿子鴿孫。她只推說是在外頭鳥市上買的,也不是什麼金貴的品種,想看看能不能訓練出來,以後跟哥哥傳信就更方便了。
  小明祁原本因為兔子沒了,心裡還不高興,這幾天都有些懨懨的,如今見了那幾隻剛剛出殼的小鴿子,喜得眉開眼笑,一有機會就要抓出來逗弄玩耍一番。
  「這些日子坐車坐得也悶,你們帶著小七去院子裡玩吧,小心別跌著就是了。」
  「額娘不到院子裡去透透氣嗎?」
  「唉,天天坐車坐得也乏,還是在屋裡歇歇的好,你也別在我跟前兒拘著了,也去跟小七一起玩兒吧。」富察氏樂呵呵坐在桌前品著茶,卻哪裡有半分乏力的模樣,果然那體質不是以前能比的,就連院子裡那個攆鴿子的小屁孩兒都沒有半點兒疲累。
  明月又陪富察氏坐了一陣,照顧著小七吃完了晚飯,這才回房關上門,確定沒人打擾了,一閃身再進空間。
  她這一路走來,白天明著是坐在車上趕路,實際卻是躲在空間裡研究它裡頭的一草一木,就連晚上也在空間裡忙活,倒真叫她摸索出不少門道。
  以前還只是懷疑,這一路的觀察摸索,更讓她確定了空間跟現實的內外時差,外間一天,空間一年,果然沒錯。一天的十二個時辰便對應了空間裡的十二個月份,在空間裡待上一天,在外頭看來,其實不過才四分鐘而已。難怪她以前初進空間的時候,明明在裡頭忙活了大半天,出來卻好似時間停滯,一動未動似的,一兩分鐘的變化,的確是不容易被人察覺。
  她種在空間裡的作物都長勢良好,因為內外的時差,每天都收穫良多,而且長得也比外間的作物好,不但產量是外間的三四倍,味道也是鮮美可口,靈氣充沛。
  這段日子,空間裡的角角落落都被她存滿了各色的作物,幸好空間的存儲功能好,放多久也不怕腐爛變質,更不怕發霉生蟲,只是這麼多東西放在裡頭,吃又吃不完,拿出來又不好跟人解釋來歷,也確實叫她頭疼。
  或者她回到盛京後得趕緊跟富察氏討要一兩個莊子?直接把這些寶貝拿出來,她是不敢的。可用這些做種子,替換了莊子上原本的種子,想必那產量品質也會提高不少?既然不好解釋出處,不能直接拿出來用,那就走個曲線救國的道路也是無妨。
  既然打定了這個曲線救國的主意,她這些日子便有意培育各色物種,每一樣都種植出足夠的種子,待他日能出面打量莊子了,也不至於手忙腳亂,亂了陣腳。而且通過這一陣子的忙碌,叫她對原本並不太熟悉的農事也有了一些瞭解,起碼分得清五穀,辨得出稻麥,不會把小麥當韭菜。
  這是她這會兒進空間,卻不是為了培育更多的作物良種。
  通過她前些日子忙裡偷閒時,從空間裡翻出的那些典籍的記載上看,這裡頭可是生長著不少珍稀藥材,什麼千年靈芝萬年參,在這裡頭都不是什麼稀罕物件兒,在那寶山裡應有盡有,只是長得地方難尋些罷了。
  之前封印著的珍奇丹藥也是用空間裡的藥材煉化出來的,只可惜存留不多,臨來時給兩個哥哥留下了大半,如今手中已經所剩不多了。
  根據典籍裡的記載,只要集齊了配方里的藥材,用山後藥王洞裡頭的藥王鼎煉化,便可得到各色珍貴靈丹妙藥,那可是有銀子都沒處買的寶貝,殺人放火,治病救人,居家旅行的必備佳品啊。
  只可惜這寶貝之所以珍貴,就因為煉化極難,那些藥材的搜集也極為不易。之前她好容易搜集齊了一味丹藥所需的九種藥材,煉化的時候一個不慎,火候兒沒掌握好,所有辛勞最終是毀於一旦,靈丹妙藥沒得著,那些藥材也都化為灰燼。
  明月的心志極為堅韌,不是個輕言放棄的人,如今她沒日沒夜,一有機會就泡在空間裡,就是希望能再搜集些藥材,多煉些丹藥出來,在這醫學極其落後的古代,這可是保命的仙丹啊。
  前兩天她又採了幾種珍貴藥草,如今只差一味紫絡雷公籐便可湊齊一種解毒良藥——九轉玲瓏丹的全部藥材,今天再奮鬥一晚,她就不信找不著。
  換上了準備好的粗布衣裳,背上事先準備好的點心和水,拿著一把小鋤頭就上了山。這山極大,到目前為止,她才轉了十分之一都不到,想必那些角落山崖,路遠難至的地方,藥材才多吧。
  幸好她的體質已經改變不少,即使是這樣殘風露宿的日子,對她來說也不是什麼難事。空間裡四季變化不甚分明,什麼時候進來都是一派春暖花開,舒適宜人的氣候,更無風霜雨雪,倒也不必擔心天氣問題。
  在山裡轉悠了好幾天,各類藥材找到了不少,可那紫絡雷公籐卻遍尋不見,她暗暗心焦,帶過來的食物和水已經不多了,難道她又要無功而返了嗎?
  順著山澗裡的小溪朝上走,轉過一道斷崖,一片迷離的五色花障頓時映入眼簾。明月大喜,對照典籍上記載的圖譜,九尾青黛,熾焰紅籐,紫絡雷公籐,黃絲番瀉葉,薤白鶴草芽……真是應有盡有啊!

☆、第23章 煉丹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如今別說是九轉玲瓏丹了,連另外兩種丹藥的藥材也都有了,這回回去可要好好試煉一番,她就不信,這次還能煉不成。
  又在山澗裡轉悠了兩天,耗盡了最後一點食物,她這才閃身出了空間。無論她身處空間什麼位置,只要她想出來,隨時都可以走出空間,可進空間時,她卻只能出現在小院兒裡。雖然對她利用空間有些麻煩,可人得知足,不能太貪心不是嗎?
  再說她也不是蠢笨迂腐之人,不能想到哪裡就到哪裡,又有什麼關係?起碼在走出這十幾天的路程之後,她不必再傻呵呵地走回去,先從空間裡出來,再進去好了,那十幾天的回程就此省下。出門想到哪裡就到哪裡,媽媽再也不用擔心她在深山裡迷路回不來了。
  空間裡不缺吃喝,只是需要付出點兒勞動,前世裡她早已習慣了自己照顧自己的日子,做飯對她來說自是小菜一碟兒。不謙虛地說,她的廚藝可是不比那些酒店裡的大廚差多少,雖少了些雕琢匠氣,卻多了幾分慧心靈氣,吃在嘴裡別有一番風味。
  她在山裡轉悠了這十幾天,饒是身體底子好,還是有些疲累了,吃飽喝足,又躺到西間榻上好好補了一覺。起來再到溫泉裡泡上大半個時辰,徹底地消疲解乏,這才滿意地帶上那些藥材和吃食,轉到山後。
  山路崎嶇,卻不算難行,走上半天便到。她緊趕慢趕,好容易在天黑前趕到半山處一個山洞前。
  洞口兒修竹梅花環繞,洞旁石壁上刻著「藥王洞」三個大字。洞前開闊平坦,擺著幾個石架,正是晾曬藥材的地方。旁邊一道溪水從石縫兒裡流出來,順著石壁向下淌。
  進到洞裡,正中位置擺個大大的石鼎,上頭刻著「藥王鼎」三個字。靠近洞口兒處是一個石桌和四個石墩。最裡頭是一張石床,想來夏天躺在上頭必是清涼解暑。空間裡沒有寒暑,四季如春,平日裡躺著倒也舒坦,只是有些嫌硬了,明月在上頭鋪了兩床厚厚的褥子,這才舒服些。
  將帶來的東西放好,先將今天採到的藥材清洗處理乾淨,晾到洞外的石架上,這才坐下來歇歇,拿出隨身帶的幾本書好好研究一番。
  外頭天色已經暗了下來,洞裡的光線卻依然如晝。這便是鑲在洞頂的那個寶貝的好處了,當初明月也是費了好大的勁,才發現這裡頭的奧妙,原來這山洞盯上居然鑲嵌著一顆碩大的夜明珠,難怪光線這麼好。
  好容易將那些藥材都處理好了,萬事俱備,只等開工。她先將一味薛荔紅丹的藥材放了進去,這味藥裡頭含著大量毒草毒藥,用好了能治病救人,一個不慎裡頭的劇毒就會損傷身體經脈,不是萬不得已,極少用到,便是再失敗了,她也不至於太傷心。
  又細心檢查了一遍藥物配比,確定萬無一失了,她這才關上鼎蓋兒,小心地將鼎下爐火燒旺,從現在起,直到藥物煉成出爐,這三天三夜,她都得不眠不休地在旁邊守著。
  上次失敗就是因為她在中途打了個盹兒,一不留神就煉成了渣,這次她說什麼也不能再犯這樣的錯誤。
  渴了喝口清泉水,餓了吃口空間裡特產的點心,恨不能拿出頭懸樑,錐刺股的精神來,終於熬過了這三天,她累得形容憔悴,幾乎褪了一層皮。
  鼎蓋兒一打開,幾粒殷紅丹藥靜靜地躺在鼎中,明月欣喜若狂,成功了,終於成功了,也算對得起她這些日子的辛苦和期待了。
  明明身體疲乏到了極點,可她卻沒有半點休息的心思,即使閉上了眼,滿心裡的興奮與激動也叫她睡不著。萬事開頭難,有了這次成功的經驗,她又趁熱打鐵地將煉化另一味百花凝神丸的藥材放了進去。
  這味藥最能滋養身體,潤五臟,補氣血,吃上一粒,即使幾天不休息,不吃東西也無妨。若是煉成了,以後再煉其他藥的時候也不會那麼難熬了。
  又是三天的不眠不休,有了前一次的經驗,她這次沉穩了許多,火滅鼎安的一刻,輕輕揭開鼎蓋兒,佈滿血絲的眼睛牢牢盯著鼎中的小小藥丸。
  煉成了,終於煉成了。她將這幾十顆小藥丸倒進一個小玉瓶兒裡,密封塞好。
  即使再興奮,再急迫,這時候也急不得了。連續的辛勞,叫她再支持不住,一頭紮到石床上,會周公去也。
  再醒來已不知時光歲月,慌忙檢查一下手邊的玉瓶,見一切無恙,這才放下心來。這一覺睡得沉,也不知睡了多久,洗把臉,又將最想煉的九轉玲瓏丹的藥材放進了鼎中。
  清熱解毒,活血止痛,消癰排膿,這可是治病救人,解毒益壽的良藥啊,有了它,她在這一世裡就能高枕無憂了。
  有了前頭煉化的百花凝神丸的幫助,這回她一點都沒有感覺到疲累,看著爐火的空閒裡,甚至有精神去研究空間裡的典籍,從中又找出幾個美容養顏的秘方,也許以後會有大用呢。
  按部就班地煉化,守滿三日,揭開鼎蓋的一剎那,她的呼吸都有些沉重。三煉三成,她簡直都要佩服起自己的好運道了。
  明月收拾好洞裡的一切,將三種藥丸分別放進不同的玉瓶裡,這才閃身出了空間,再回到小院兒,因為沒有想到煉化會這麼順利,之前準備的食物也還沒吃完,倒不必再做新的。
  慢慢將身體浸泡在溫泉裡,腦中細細盤算過這半晚上的收穫——雖然在空間裡待了幾個月,可外頭也不過才月上中天。
  她得好好休息一下了,不然這個樣子出去,一定會把額娘嚇壞的。雖然後來有了百花凝神丸的幫助,沒受多少罪,可從水裡的倒影看,她也知道這會兒身體瘦成了什麼樣,還是先在空間裡休息好了,把身體養好再出去吧。
  當然,這段日子除了吃飯睡覺,她也還有別的工作要做。那些典籍真可謂博大精深,如今她才只翻了幾本,便已經覺得大開眼界,她可不想放過任何一個能讓她生活得更舒適的方法。
  不過,這典籍裡提到的東西雖然好,可目前她能用到的卻不多。合上書,她將抄錄下來的本子挨個兒翻看一遍,歎口氣,輕輕放在一旁。
  目前看來,她只能先想方設法從額娘那裡求幾個莊子,借口嘛,當然是練手。旗家女兒尊貴,卻也不是養在深閨,萬事不知的嬌小姐。個個兒都是上馬能彎弓,下馬能持家的能手。雖然以她如今的年齡,學這些打理莊子,操持家務的活計還有些早,可她相信以富察氏對她的期望與寵愛,說服她還是有把握的。
  至於那些開舖子,製造新鮮玩意兒,大賺特賺的方法,以目前他們家的狀況來看,實施起來還為時尚早。她心裡很清楚,這些方子每一個都可以讓她賺個盆滿缽滿,絕對的珍品,絕對的壟斷,誰也別想在這方面跟她競爭。
  可越是這樣,她這時候就越是不能搞。父親只是個正四品的佐領,京城郭洛羅老宅在那些平民百姓眼裡看起來威風,可在冠蓋滿京華的京城裡,其實也不過是個中等人家。若她真把那些稀世奇珍大規模生產出來,開舖子賺錢,肯定會引起那些權貴的主意。在沒有更高權貴支持庇護的情況下,極有可能成為人家眼中的肥肉,到時候她根本就沒有自保的能力。
  還是再等等吧,她默默地盤算著。也不知道兩個哥哥現在怎麼樣了,可見到了康熙?那鰲拜沒有找他們的麻煩吧?
  再等等,只要等到兩個哥哥幫康熙除掉了鰲拜,到時候他們兩個在康熙那裡必得重用。官職爵位什麼的倒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跟康熙共患難的情分。那時候她再鼓搗幾個賺錢的生意,即使有人眼紅,有兩個哥哥在,那些想要伸手的人也得在心裡掂量掂量,真鬧到御前,他們能不能得了好處。
  想到明尚明武,她不禁又想到離京前在舅舅府上辭行時的情景。有疑問的不只是她一個,連額娘和兩個哥哥在最初的驚喜激動過後,也都想到同一個問題——舅舅是什麼時候跟康熙舉薦的明尚明武?為什麼之前都沒有聽他提起過?
  「前兩日皇上想找幾個孩子陪他練布庫,我就把你們兩個以及馬武和李榮保的名字報上去了。皇上當時沒說什麼,過後也沒提起,我還以為事情沒成,就也沒跟你們說。沒想到皇上竟突然宣召,想來這些日子,他在暗中派人打探你們的情況,要是些花拳繡腿的紈褲子弟,便是誰保舉也沒用的。」
  真的是這樣?明月心裡還是有些狐疑。只是富察氏和明尚明武顯然是接受了舅舅的說辭,她也就不再緊追著不放了。左右舅舅也不會害他們,米思翰和富察氏的感情,她是看在眼裡的,這點兒信心,她還是有的。
  更何況以兩個哥哥的身手,在經過了洗精伐髓之後,更不是常人能比的。她臨走又將空間裡的秘笈挑了幾本適合他們的,叫他們悄悄習練,只怕放眼整個京城,也沒幾個對手。
  擒鰲拜的確凶險,可也得看對誰。她相信,就算康熙召集起來的這群少年只有兩個能活到最後,那也一定是她的兩個哥哥。更何況,最終的結果是康熙大獲全勝,便是有死傷,也絕對只是少數。

☆、第24章 嫡庶

  「姐姐,姐姐醒了嗎?」一個稚嫩的嗓音響起,極為體貼地將一件斗篷披在她的身上,「如今天氣涼了,這盛京不比京城,早晚更得小心,姐姐還是到榻上去睡會兒吧。」
  明月揉揉眼坐起身來,「不必了,瞧外頭的天色,也快亮了吧,索性給阿瑪和額娘請過安以後再去睡吧,也睡得踏實些。」
  明珊輕輕一笑,「姐姐真是孝順,明珊慚愧,都幫不上什麼忙。」
  「哪兒的話?你才多大,我這個做姐姐的自然應該多做些,等你長大了,就是想偷懶,我也必不饒你的。」明月抬手攏攏她雙丫髻上垂下的一小綹頭髮,真是個嬌俏可愛的小丫頭,只可惜心裡的精明算計跟她的外表正好成反比。
  昨天她們一回來就看見了柳姨娘和這個庶妹明珊,帶著全府的奴才候在門口迎接。知道的說這姨娘和庶女恭謹知禮,一聽說她們從京城回來了,立馬出來迎接。不知道的還以為富察氏這個當家主母和明月這個嫡女對她們多麼嚴苛,一說回來便嚇得她們惶惶然不可終日。
  她們耍心機,明月也沒跟她們客氣,只悄悄將阿瑪三官保的茶水換成了空間水。她早就盤算著怎麼人不知鬼不覺地幫三官保也改善一□□質,如今這柳姨娘三不知地撞進來,那也別擔心什麼後果了,直接叫她背這個黑鍋好了。
  三官保鬧了一晚上肚子,還以為是吃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將她們不在時臨時主事的柳姨娘罵了個狗血淋頭。
  明月趁機自請留下來照顧他,說是兩個長兄不在,家裡就數她這個女兒最大了,她不為阿瑪和額娘分憂,誰替他們分憂?還體貼地將柳姨娘和明珊打發回去休息,理由便是柳姨娘身體弱,這一向又受累了,自然得好好休息,明珊只要照顧好柳姨娘便是大孝云云。
  這些話自然讓三官保心裡極是熨帖,只覺這個女兒沒白疼,富察氏也是個賢惠能幹的。哼,受累?當家主母操持這個家這麼多年,要照這個說法,那還不早就累死了?就她柳氏嬌貴,不過管了一個多月的家,就將這個家搞得一團糟,連口放心飯菜都吃不上了。還受累,呸!
  明月小心照顧了半晚上,後半夜見三官保止住了洩,又服侍著他用那溫泉水好好泡了個澡,看他舒服睡下了,這才在外間的桌子上趴了一會兒。
  如今明珊一大早就過來,明月也只作糊塗,跟她姐姐妹妹說的親熱。
  也別怪她這個做姐姐的心狠,對她使心計。在原主的記憶裡,這柳姨娘原本是富察氏的陪嫁丫頭,一向最老實懦弱的。可自從這個明珊一天天大了,整日裡在柳姨娘的耳邊挑唆,這柳氏的心也一天天大了。
  這個明珊面兒上跟她母親一樣,老實懦弱,恭謹守禮,可私底下卻是小動作不斷,原主兒敲打了她幾回,叫她收斂了一陣,如今看來,她們不在的這些日子裡,這丫頭又有了什麼小動作了吧。
  明月心中冷笑,這麼沉不住氣,也是個難成大器的。富察氏是個有手腕兒的,三官保身邊不缺女人,不說那些沒名分的侍妾和通房丫頭,就是老太太也曾賞過幾個姨娘,但凡富察氏稍弱些,早被她們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更別說他們兄妹幾個了。
  阿瑪和額娘的感情一向好,只要她不過分,不出人命,他便也懶得管後院兒這些爛事兒。說到底,那些女人也不過是不得已才留下的玩意兒,或上司同僚送來的禮物,或老太太賞下來的恩典,都是不收不行,收了卻要擔心她們作反的眼線暗樁。如今富察氏手段凌厲些,將她們收拾得妥貼,他高興還來不及,又哪裡會有疑議。
  那些女人被富察氏打壓下去,這些年別說名分了,連孩子都沒生出一個。
  只有這個柳姨娘。因為是富察氏的陪嫁丫頭,一向侍上恭謹,膽小怯懦,偶然有了身孕,富察氏看在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上,待她跟旁人更是不同。吃穿用度,貼心關懷,甚至有時候三官保想不起來,她還要主動提點著叫他去看看柳姨娘。
  但人的貪心是無止境的,柳姨娘雖還安分,那明珊卻是絕不答應的。平心而論,富察氏待幾個孩子一向是一視同仁,她跟明珊的吃穿用度並沒什麼不同。可明珊就是覺得自己低人一等了,總想著將明月拉下來,她好取而代之,暗地裡鼓動柳姨娘攬權。
  可惜柳姨娘天生就是個柔順懦弱的,雖然心動,到底也不敢怎樣。富察氏念在往日的情分,倒也不難為她,只是那明珊,卻是一定要好生管教才行。
  聽著她們在外間說話,三官保也起來了,「阿瑪都說了自個兒沒事兒了,叫你回房去歇歇,就是不聽,你瞧瞧那小臉兒白的,快點兒回去睡一覺吧,阿瑪早好了,一點兒事兒都沒有了。」
  他越說越心疼,明月就是他的心頭肉,一向嬌寵慣了,如今姑娘大了,也知道心疼阿瑪,孝敬阿瑪了,他心裡比吃了蜜還甜呢。
  「阿瑪真小氣。」明月故意撅起了嘴,「人家伺候了阿瑪一晚上,如今阿瑪好了,連早飯也不賞一口,就打發人家回去啊,人家偏不走,就等著在這裡蹭飯。」
  三官保見了女兒嬌嗔的小模樣,心裡更高興了,一疊聲兒地催著外頭的丫頭們上飯,富察氏擔心了半晚上,如今見他身體好了,精神更棒,也是高興。
  只有一旁的明珊心中忿恨,他們倒是一家子骨肉親熱,都當她是透明的嗎?她看著明月吹彈可破的肌膚,老天爺真不公平,她每日裡小心地在房中保養肌膚,卻不如一個整日裡在外頭瘋跑的野丫頭皮膚好,只這一條就叫她恨破肚皮。
  「我來幫姐姐上菜吧。」心裡恨歸恨,明珊臉上卻是半點不露,笑呵呵上前幫丫頭們上菜。
  「珊兒,快坐下。」明月一把拉住她,將她按在旁邊的椅子上,「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你是主子,是這個家裡的正兒八經的小姐,那些個瑣事自有丫頭們料理,哪裡用得著你來做?沒得自貶身份。」
  三官保聞言抬起頭,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兩個女兒,庶出就是庶出,這明珊真是太沒個大家姑娘的樣子了。還是他的明月好,富察氏照顧教導的好啊。不像明珊,淨跟著柳氏學些上不得檯面兒的玩意兒。明明是個大家閨秀,八旗貴女,卻偏偏學了一副漢人畏縮膽小,弱柳扶風的樣子,看看就覺嘔得慌。
  他三官保的女兒,就算是庶出,也自有一份好姻緣在。這柳氏調﹡教了女兒一身的柔弱狐媚像,這是想叫她去勾引誰?難不成還叫他的女兒去給人做妾不成?沒腦子的東西。
  心裡不痛快,他看著一旁伺候的柳姨娘也覺分外的不順眼,以前這樣的場合雖沒有柳姨娘的座位,他也總要給她個恩典,叫她坐下一起吃些,今日卻只作不見,任她在一旁跟那些丫頭一起端茶遞水,夾菜捧盂地伺候。
  明月心中心中一歎,這柳姨娘要是耳根子不那麼軟,好生管教好明珊,這個家裡自有她的體面地位在,如今卻也是怨不得旁人了。
  明珊見她母親在一旁跟個奴才一樣伺候著,早按捺不住了,雖然是規矩所限,可阿瑪一點表示都沒有,這不是打她的臉嗎?
  「阿瑪——」
  「阿瑪,我有事想跟你說。」見明珊要開口,明月立馬將話頭攔了過來,「這回回京,我見京裡兩個姐姐和如玉表姐她們已經開始學習管家了,我在一旁跟著學了一點兒,只是一直沒機會上手,不如您也給女兒一個機會,讓女兒替您分憂可好?」
  三官保大笑,「我的月兒真是長大了,知道替阿瑪和額娘分憂了。」在他的潛意識裡,明月還是個沒長大的小丫頭,哪裡抗得起管家理事的重任,剛想反駁,卻又被明月堵了回去。
  「我都能照顧阿瑪,替阿瑪和額娘分憂了,怎麼抗不起來?如今兩個哥哥都不在,我不替阿瑪分憂,誰替阿瑪分憂?阿瑪和額娘就答應了吧。」
  一旁的明珊目光炯炯,眼中也滿是迫切,她跟明月的生日只差兩個月,如果明月得了管家理事的機會,那她自然也能跟著沾光兒。明月看著她精明算計的眼睛滿是諷刺,整日裡覺得別人都是傻子,這時候倒想起她跟嫡女的待遇一樣,有明月的必有她的了,算計她們的時候怎麼不想想,嫡母和姐姐是怎麼待她的?
  「阿瑪,您也得體諒體諒額娘,您看柳姨娘才管了一個多月的家,人就累得瘦了一圈兒,這偌大一個府邸,全指著額娘,連個能替她分憂的人都沒有,額娘豈不是太受累了?您就叫女兒幫幫額娘吧。」
  三官保看著富察氏的眼中滿是愧疚,這麼多年,真是委屈她了,連女兒都看得到她的辛苦,他又不瞎不傻,哪裡不心疼她呢。只是明月,他沉吟一陣,明月雖然年幼,卻跟別的纖纖弱質不同,從小就被他當男兒教養的,一向也是摔打慣了,叫她早點兒學著管教理事也好,能不能幫富察氏一把且在其次,收收她的性子,叫她有點女孩兒樣子也好。

☆、第25章 財政危機

  「謝謝阿瑪,謝謝額娘,明珊和姐姐定不負阿瑪和額娘的期望,好好學習,替阿瑪和額娘分憂。」
  明珊的話一出口,滿屋子立時靜了下來,所有人都愕然地看著她,三官保答應叫明月幫著富察氏管家理事,什麼時候提過她了?
  見周圍目光不對,柳氏不安地拽拽明珊的衣裳,卻不料明珊猛地抬手揮開了她,「還是姐姐想得周到,咱們跟著額娘,既能學學管家理事的學問,又能替阿瑪和額娘分憂,明珊不敢偷懶,定以姐姐為榜樣,好生學習,阿瑪和額娘只管放心就是。」
  三官保臉色陰沉下來,這個明珊還真沒個上下尊卑,什麼事都不忘攀著明月,卻偏偏沒有明月的本事,也不想想明月是什麼身份,她又是什麼身份,主母和姐姐待她好,那是情分,可她倒好,竟當成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大言不慚地要替嫡母分憂了。
  「也罷,你就跟著一起學學也好,一定要聽你母親的話,若是敢淘氣不守規矩,你母親能饒你,我也是不能饒的。」
  三官保嚴厲地看著她,既然她一定要攀著明月,那就一起學學也好。他心中也有一點私念,若明珊真能跟在富察氏身邊,學學大家閨秀的氣度本事,也是好事兒不是。要知道這個女兒被她那個姨娘教導得實在沒個大家小姐的樣子,將來說親的時候難免會給他丟臉,若是富察氏能把她那些壞毛病掰過來,就是叫她吃點苦頭他這個當父親的也高興。
  明珊欣喜若狂,答應了,阿瑪真的答應了。她一定要好好學,即使不能從富察氏手裡搶過管家大權,不能幫她的母親扶正,至少也能得著些權利,在這個家裡安插些人手,叫他們的日子沒那麼舒坦。
  富察氏痛快地應了,一個小小的庶女,還真想著翻了天去不成?她往日裡不過是看著柳姨娘的面子才不跟她計較,如今三官保親自發了話,若這明珊還沒個眼力見兒,再想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搗鬼,她可絕不輕饒。
  左右三官保話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為了叫明珊成材,她這個做母親的便是嚴厲些也是應該的。
  三官保吃完了早飯就身輕體健,精神百倍地去操練人馬,打理旗務去了。柳姨娘一邊指揮著丫頭們收拾桌子,一邊偷眼瞧著富察氏翻看這一個多月來的賬本用度,聽著她跟兩個女孩兒交待著哪裡該減,哪裡該裁,哪裡該怎麼分派,哪裡又處置得不妥。
  她心中忐忑,自家本事自家知,她本就不是管家理事的料兒,被趕鴨子上架,沒法子,拚命管了這一個多月,勞心勞力不說,還出了不少紕漏。尤其是她那個不省心的女兒,總嚷著什麼有權不用,過期作廢,很是在裡頭貪了一筆。
  好在富察氏雖然指出了她裡頭的紕漏,卻也只是交待兩個女兒記清了,以後這樣的錯誤一定要謹記,作為未來的當家主母,絕不能由著底下的奴才這樣糊弄,絕口不提她這個管事兒的責任,叫她心中狠鬆了一口氣。
  明月跟富察氏要了一個莊子練手,富察氏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只是囑咐她出門時一定要多帶幾個可靠的人,有不明白的地方要多看多問,還特地把她身邊用慣了的許嬤嬤分派給了她。
  許嬤嬤幫著富察氏管家多年,也是當初跟著富察氏嫁過來的人,只是她選了一條跟柳姨娘截然不同的路,如今在這郭洛羅府裡,誰不高看她一眼,哪個見了面不得恭恭敬敬地叫聲嬤嬤好?那份體面威信,絕不是柳氏一個姨娘比得上的。
  而許嬤嬤的丈夫正管著外頭的那些莊子,明月若有什麼事,不管是家裡的內務還是外頭莊子上的難題,只要找他們夫妻兩個,沒有不好生講解,悉心指教的。
  明珊一看明月輕輕巧巧就得了好處,心裡哪裡按捺得住?也跟著在富察氏跟前請纓,心中甚至還存了跟明月比比,看看誰打理得好的心思。
  只可惜富察氏可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一時說她年紀畢竟還小,一向沒怎麼出過門,連馬都不會騎,一時又說她在家裡嬌養慣了,就這麼出去,還要到莊子上跟那些幹活兒的粗人打交道,她哪裡放心得下?還是先把府裡這些細務學好了,再學著打理莊子吧。
  柳氏在一邊兒只知念佛,感激富察氏想得周到。她的女兒她知道,一向在屋兒裡嬌養著,遠點兒的路都沒走過,更別說騎馬出門,風裡來雨裡去地打理莊子了。能不用出門,在她看來可是富察氏的體恤呢。
  更何況在她的意識裡,當家主母只要打理好內宅這些細務就好了,外頭莊子上那些個粗活兒,只要交待給那些管事的,到時候莊子上送來收成,清點入庫即可。如今富察氏叫明珊學習細務,叫明月去打理外頭的粗活兒,在她看來,那可是天大的恩典呢。
  真不中用!明珊一臉嫌惡地看著柳氏,真是扶不上牆的爛泥,還謝恩呢,連這麼點兒小把戲都看不透,活該一輩子被人踩在腳下,只能當個妾室。
  她心中恨極,面上卻是滴水不漏,如今柳姨娘已經謝了恩,這事就算是定下了,她若敢露出什麼顏色,少不得要被扣個不尊長輩的罪名,一頂不孝的大帽子妥妥的就扣在了她的頭上,她這輩子也就算完了。
  「既然如此,明珊便謝過額娘和姐姐的關懷,以後一定好生幫額娘打理內宅,絕不敢辜負額娘對明珊的期望。」她面上含笑,心中卻在滴血,富察氏將那許嬤嬤交給了明月,幫她早日學好這些家務,卻沒給她指定任何一個嬤嬤,只說是柳姨娘既然不用管家了,正好騰出手來,好生教導她,不必再另派嬤嬤了。
  明珊恨恨咬牙,柳姨娘有多少本事她心裡清楚得很,柳姨娘教她?柳姨娘管家的時候,哪次不是她這個做女兒的去提點她?!
  她不經意地瞥過明月伏在富察氏懷中撒嬌的背影,心中一陣冷笑,「我的好姐姐,好額娘,你們給我等著吧,總有一日,我要叫你們知道我的厲害!沒有人提點算什麼?我就不信,這裡頭那點彎彎繞繞還能難住我。等我把府裡的細務都攥進了手心兒裡,你們就知道什麼是後悔了。」
  明月伏在富察氏懷裡,感受著身後那兩道滿含著恨意的炙熱目光,嘴角揚起一個嘲諷的弧度,若她安分守己,以柳氏跟富察氏從小一起長大的情份,自然少不了她的好前程,可若她不知好歹,不知收斂,那富察氏也不是吃素的,在她的眼皮子底下搗鬼,她真是活膩歪了。
  接下來的日子,明月巡視莊子,清理歷年的賬本,忙得不可開交。從賬上看,她們家真是沒多少銀子,當年分家的時候,因為戴佳氏的偏心,他們家只得了位於盛京城外的三個莊子,每個十頃地,聽起來三十頃地不算少了,可實際上,這三十頃地都是最下不堪的,最遠位於長白山的那處,更是連佃戶雜役的工錢口糧都保不住。
  就這樣,京城老宅那些人還喊著他們吃了大虧。
  當初分家的時候,家產分做五份,大房因是長房,獨得兩份,剩下三房各得一份,因四房文殊保還未成年,他那份便由戴佳氏暫為保管。戴佳氏一向最疼這個小兒子,別說給他留下的這一份家產怎麼豐厚,便是她自個兒房裡藏了大半輩子的體己寶貝,也都是給他留著的。
  那時二伯觀音保剛剛戰死,戴佳氏雖恨透了二太太烏雅氏,可到底皇恩浩蕩,有上頭下發的明安襲爵的恩旨,老太太也不敢做得太招眼,勉強在京城近郊給他們撥了兩個中等莊子,老宅裡劈出一溜兒偏院兒,打發他們過去住了。
  只有他們三房,地是薄地,房,他們三房壓根兒就沒分到房!
  老太太和如來保口口聲聲說什麼,他們三房遠在盛京,就是給了他們京城的莊子,也不好打理,這盛京的三個莊子合起來有三十頃,要知道二房和四房都各得了二十五頃,就是大房也才五十頃,真真是便宜他們三房了,云云。
  既然三房已經得了那麼些地,還好意思再跟家裡要房子嗎?就算真在老宅子裡劈出一塊兒院落兒,三房能大老遠的在裡頭住嗎?做人不能太貪,總不能什麼好事兒都被你們三房佔了吧!有了那麼些地,想在哪裡蓋房子,就在哪裡蓋房子,一家子逍遙自在,只可惜他們都是京官,若非皇上不允,他們倒寧願跟三房換呢!
  明月疲憊地揉揉緊鎖的眉心,他們三房這些年也就指著富察氏陪嫁的那兩個莊子,這才勉強維持著如今的生活罷了。還是得趕緊整飭一下莊子,早點兒給家裡添點兒進項才是。
  她前些天已經巡視過三個莊子,那些地果然不是一般的貧瘠,今年雨水又多,只怕收不上幾粒莊稼。地薄不要緊,她有空間在,多養點兒動物,攢點兒肥,再用空間水土改造一下,不怕它的產量上不去。
  只是土地改良也好,良種計劃也罷,都是需要時間的。盛京寒冷,一年只能收一茬兒,她的這些計劃,只能在明年這個時候才能見收益。可平日裡的花銷卻是不等人的,再不想想辦法,明年的開銷從哪出呢?

☆、第26章 錢途

  明月雙眼微瞇,懶懶地歪在椅子上。離城近的那兩個莊子只要改造好了,不愁以後沒收成。可長白山下的那處破莊子,卻根本就是山地,整個莊子依山而建,地無三尺平,到處是溝溝坎坎。若是在京城近郊,還可以改造成山間別墅,大力開展旅遊住宿業,至不濟租給那些達官貴人做宴飲郊遊之所也是好的。
  可這裡是盛京,不是北京,達官貴人本就少,要他們大老遠跑到長白山下去賞雪避暑?他們不認為她腦子有病才怪!
  「告訴許嬤嬤,長白山下那處莊子今年收的果子先不賣,統統製成果脯蜜餞。」她抬頭吩咐鶯兒道。
  因為這處莊子實在沒法兒種莊稼,富察氏便吩咐人將裡頭種滿了果樹,收成倒還不錯,只可惜離城太遠,消費力也有限,往年扔掉爛掉的,比賣掉的多多了。
  如今明月接手,乾脆一個果子也不賣了,與其浪費人力物力運到城裡賣不出去爛掉,倒不如製成果脯蜜餞,既好保存,價錢銷路又好,哪怕運到京城去賣,也不是不可能的。
  只是單指著這一項,來年能叫全家吃上飯就不錯了,可解決不了她眼前的難題。三官保為官忠勇剛直,叫他跟別的武官一樣吃空餉,剋扣士卒的餉銀,收受賄賂,他做不出來。一年只有一百二十兩銀子的俸祿,哪裡夠應付上司同僚那些人情開銷?
  更何況他一向愛護士卒,底下誰家有了難處,他還要自掏腰包資助他們幾兩銀子,「咱們日子過的雖緊,可到底也比他們強些,寧願咱們省點兒,也不能看著人家一家老小凍餓而死啊。」
  富察氏也是個心善的,最看不得這些苦楚,只要叫她知道了,也絕對沒有不掏銀子的,不止是三官保的下屬,就是那些佃戶長工,奴才雜役,誰家有了病人,誰家房子被大雪壓塌了,都要趕緊救濟,這筆花費也不是個小數兒啊。
  城郊這兩處前景看好的莊子不能隨便輕動,還得從長白山那處莊子想法子。這荒郊野嶺的,還能做點兒什麼呢?
  「鹿鹿,鹿鹿。」小明祁在院子裡追幾隻小鹿,這是前幾日三官保帶著屬下的兵丁,出城打獵時候抓來的。
  家中財政情況不容樂觀,別的他也幫不上忙,便默默地以練兵之名,行圍獵之實,指望著能幫家裡解決點兒困難。
  明月趴在窗台上,看著院子裡倒騰著兩條小短腿兒,玩得不亦樂乎的小七笑道:「慢點兒跑,看跌一跤,把牙都磕沒了,可不許哭啊。」又示意一旁的乳母丫頭跟緊些,那些鹿再小也比他這個小包子大,若是一個不留神被踢一腳,咬一口,也不是玩兒的,更何況裡頭還有幾隻大的,母鹿這時候最是護崽兒,若它們誤以為小七有惡意,那可是要當真攻擊他的。
  小七追了一陣,累得上氣不接下氣,撅著小嘴兒跑到一邊喂鴿子去了。看著那幾隻羽毛漸長的小鴿子,明月腦海中靈光一閃——何不利用空間和外界的時差,多繁殖幾隻鹿,再在那山莊裡發展養殖業呢!
  她的臉上浮起一片欣喜,難得這裡頭還有一隻長著雄壯鹿角的大公鹿,用來配種繁殖可是再好不過。
  這梅花鹿可是全身都是寶啊,鹿茸鹿血,鹿皮鹿肉,嗯,還有鹿鞭,那也是個寶貝啊。明月兩眼放光,彷彿金光閃閃的錢景就在眼前。
  不只是鹿,其他動物也行啊,什麼紫貂白狐,雖然肉質差點兒,可那身皮值錢啊。不行,得趕緊跟阿瑪說,以後這些獵物盡量抓活的,養起來,那可是可持續發展的行業,比殺了剝皮賣肉這種一錘子買賣強多了。
  心中有了計較,臉上也再無煩惱神色。鶯兒回來,只覺她家姑娘心情陰轉晴得莫名其妙,不過,主子心情好了是好事,她高興還來不及,哪裡會去揣測探究什麼。
  「許嬤嬤說,請姑娘對過了這兩個莊子收上來的租子,留夠了來年的種子,就把剩下的都撥給酒坊吧。」
  酒坊?明月眼前一亮,自家額娘果然不是一般人家女眷能比得上的,竟然還在外頭開了酒坊!不錯,將糧食釀成酒,可比直接賣糧的利潤多多了。只是額娘既然能想到將糧食釀成酒再賣,為什麼早沒想到把那山莊裡的果子製成果脯蜜餞呢?這裡頭每年浪費得更多不是嗎?
  「許嬤嬤說,姑娘那個想法很好,往年咱們也做過,只是這盛京城裡用得起這些東西的人不多,而那些高門大戶,大多也有自家的莊子,所以很難賣出去多少。果子該賣還是得賣,再叫往年那些善做果脯蜜餞的奴才去做些,能銷多少是多少吧。」鶯兒繼續一五一十地轉述著許嬤嬤的話。
  銷路難?看來真要打京城那個市場的主意了。她一邊盤算著品牌,市場,工藝,包裝,銷路,還有哪裡能做些改進,一邊裝作在抽屜裡找東西的樣子,藉著桌子的掩護,將空間裡她抄下的方子拿了出來。
  「你把這個交給許嬤嬤,告訴她,做這些品種的人,必須是咱們的家生子奴才或是賣了死契的,旁人一概不許外傳。」身為一個穿越者,她自是知道秘方的重要性,那些權貴大多有自己的莊子,有自家做的果脯蜜餞不要緊,她做出來的絕對口味獨特,到時候他們就會扔了自家乾硬酸澀的舊品種,成為她的鐵桿兒顧客了。
  將果脯蜜餞的工作安排好,她回過頭來看許嬤嬤送來的收成清單,將空間裡準備好的良種換下莊子裡送來的種子,所有糧食一律送去酒坊。
  辦完這兩件大事,她輕輕吐了口氣,可以好好籌劃一下養殖的事了,今晚就把那群鹿收到空間裡,想必明天的結果不會叫她失望。只是這新的品種從哪裡來呢?
  「小七,月兒,快來瞧,看看阿瑪給你們帶回什麼來了?」三官保興沖沖地提著兩隻血淋淋的白色動物走了進來,「真是走了狗屎運了,昨天下的夾子竟夾住了這麼兩個寶貝。」
  明月過去一看,竟然是兩隻狐狸,還是白色的呢!只可惜一隻短了腿,像是夾子夾的,而另一隻,頭上竟破了一個口子,還在汩汩地向外流著鮮血。
  小明祁一看這兩隻狐狸血淋淋半死不活的模樣,早皺著小鼻子嫌惡地躲到一邊兒去了,才不稀罕這個呢,還是他的小鴿鴿和小鹿可愛。
  「我今兒早上過去一看,就發現那夾子夾住了這隻母的,那只公的明明能逃,卻不肯走,還跳起來想咬我。奶奶的,我三官保十五歲上戰場,也不是吃素的,照著它腦袋上來了那麼一下,叫它留下來跟它老婆一起黃泉路上做個伴吧。」三官保開心地撓撓頭,也不管那手上還沾著血漬。
  「阿瑪!」明月氣得跺腳,多好的一對兒白狐,留著配種多好,就這麼被他毀了,還得意呢,嘔死她了。
  她一把搶過三官保手中的白狐,「這麼情深意重的一對兒,你就一點不感動嗎?虧你下的去手!它們歸我了,誰也別想打它們的主意。」
  三官保呆呆地看著跑回房,還插上了房門的女兒,這是什麼意思?他的女兒,也懂得什麼叫情深意重了?
  明月一插上門就趕緊閃身進了空間,得趕緊看看這兩隻狐狸的傷勢,尤其是那只公的,頭上的口子太大,血流得太多,也不知還有沒有救。
  先把它們拎到溪水邊清理好傷口,那隻母的還好,傷口一癒合便能一瘸一拐地挪動身體了,那只公的卻是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想是失血太多,一時半會兒緩不過來。
  不過,它緩不過來也好,要是它恢復得好,帶著老婆一溜煙兒躥到那連綿的群山裡,在這空間裡修煉成精,她還不得欲哭無淚啊。
  如今那隻母的趴在公狐狸身邊,不住地伸出舌頭舔著它的腦袋,一點兒也沒有獨自逃跑的意思,還真是共患難的一對兒佳侶呢。
  「能活著就不錯了。」明月摸摸母狐狸毛茸茸的腦袋,許是看她沒有惡意,又幫著它們療傷,兩隻狐狸對她的觸摸也沒有反抗,「平日裡就在那小院兒裡帶著,哪裡也不許去啊。」
  幸虧這些動物沒有她的帶領,根本走不出那個小院兒,也進不了那三間屋子,她只要把它們放在小院兒裡,就可以放心地離開。
  接下來的日子,明月空前地忙碌了起來,藉著巡視莊子的借口,將空間裡新繁殖出的鹿和狐狸送到了長白山的山莊裡,專門安排人好生飼養著,這些可都是白花花的銀子啊。
  許嬤嬤的丈夫老李頭兒和兩個兒子可被她嚇了一跳,那些鹿也罷了,以前也不是沒聽說過專門養鹿的。可他們活了這一把歲數兒,什麼時候見過這麼多純種的白狐狸?還養著呢,依他們看,直接宰了剝皮多好,那一身雪白的皮毛,一點兒瑕疵沒有,絕對能賣個好價錢。
  等明月將那一番母生子,子又生孫,養起來可得無數狐皮的理論跟他們說了一番,他們才將信將疑地按照她的吩咐,將這群高貴的畜生關進籠子裡。
  只是這麼大的事到底瞞不住三官保和富察氏,還沒等她從長白山回來,盛京城裡的人便已經知道了她的驚天偉業,一番探究盤問可是在所難免了。

☆、第27章 錢途(二)

  「額娘,就是這樣了,過兩天我還要到莊子上待兩天,說不定還能逮到別的寶貝呢,到時候咱們莊子裡的寶貝就更多了。」明月擦了把汗,圓謊不僅是個技術活兒,也是個體力活兒啊,她費盡了唇舌,也不知這三官保和富察氏到底相信了多少。
  她將事情全推到三官保帶回來的鹿群和狐狸身上,說那些母鹿和母狐狸全都帶著小崽兒,這才有了如今這麼龐大的數量。
  當然她郭絡羅明月也是功不可沒,及時從三官保手裡搶救出了那一對兒帶著崽兒的狐狸不說,在莊子上的時候,也每日都去山裡碰運氣。
  而他們女兒的運氣,還真不是一般二般的好,每次都能滿載而歸。為了掩蓋空間的秘密,防止她每次帶回來的獵物都是這兩個品種,她還真在那深山老林裡好一陣折騰,什麼銀鼠灰鼠,猞猁□子,山雞野兔兒,能養的不能養的,統統收拾回去。有空間,逮活的對她來說可是小菜一碟兒呢。
  左右那個莊子唯一的好處就是面積大,林子多,在裡頭擺上幾個籠子,建上幾個兔窩雞捨,圈一片鹿柵□子柵,一點都不為難。
  那些山雞野味兒發展起來,可是酒樓餐館兒的搶手貨呢,尤其是冬天裡,年根兒地下,賣得更是火。聽說還有人專門收了這些東西運到京城去賣,這些關東貨可是搶手得很呢。
  兔子皮攢起來,雖不是多值錢,可攢多了也是一筆收入不是?那莊子那麼大,閒著也是閒著。肉還可以賣給酒樓餐館兒,或者她可以考慮自家開酒樓餐館兒?那可是門賺錢的買賣呢。
  □子皮雖然也不是多值錢,可普通老百姓買不起貂皮狐皮,穿這個的還是不少的,再加上那□子肉可是好東西,不愁沒銷路啊。
  至於銀鼠灰鼠猞猁就更不用說了,跟那群狐狸和梅花鹿一樣,以後賺錢的大頭兒就是它們了。
  她唯一遺憾的就是沒能逮兩隻東北虎紫貂什麼的,那可真是值錢的寶貝啊,抽空兒還是得多去碰碰運氣。
  三官保和富察氏對她的話雖是狐疑得緊,可到底是自己的女兒,除了相信她的說辭,他們想不出其他原因。想來他們的女兒當真是個能幹的,他們只想到殺了那狐狸賣狐皮,她卻能想到救活它們,生出更多小狐狸,嗯,不錯,是個有想法兒有成算的。
  只是這件事實在有些離奇,別的不說,光她那好到變態的運氣就足夠扎眼了。這事還是得囑咐老李頭兒他們,叫他們把嘴都封嚴實了,別出去亂說,給女兒惹來麻煩就糟了。
  順利過了三官保和富察氏這一關,明月的鬥志更加旺盛。一去莊子就是十天半月不回來,就是在家時也是早出晚歸,到城郊這兩處莊子裡忙活。
  富察氏納悶兒,如今天氣一天天冷了,莊子裡早都收拾起來,沒有什麼活計了,她還去那裡做什麼呢?
  明月只是含笑,「額娘放心,女兒做事有分寸的,您只管等著,來年一定會叫你們大吃一驚的!」
  只是這般忙碌到十月裡,天空中飄下第一朵雪花的時候,她的外出活動到底還是被富察氏喊停了,「如今天冷了,外頭已開始下雪了,從今日起再不許往外跑,左右莊子上的事務也已安排妥當,這時候既不用插秧育苗,又不用拔草割麥,你就老實在家待著吧,閒了就幫我打理一下內宅的事務。」
  好在莊子上的工作也都是妥當的,暫時在家歇兩天也好,正好籌劃一下那些果脯蜜餞的銷路。
  前些日子許嬤嬤興沖沖地給她拿來新出的果脯蜜餞,說是按她的方子做的,果然酸甜可口,色澤鮮美,馥郁芳香,而那種帶著湯汁兒,類似前世水果罐頭似的罐裝果脯,味道尤其甜美,只可惜保存起來有些困難。
  「在城裡盤個鋪子,把這些果脯蜜餞放到裡頭賣吧,開業頭三天,所有進店的小孩子都免費送一包,不用太多,裡頭只要包上三五塊兒就好,一定要不同種類的。大人的話就免費送一小塊兒品嚐吧,找兩個機靈的奴才在那裡守著,若是碰上有心想買的主顧,便是多送兩塊也行。」
  明月思忖一下,「還有,我叫你找人做的攢盒罐子可做好了?別臨開業了貨還沒備齊全。」
  一旁的許嬤嬤趕忙念佛,「姑娘一說奴才就找人去做了,都齊備了,姑娘這會兒可要看看?」
  明月點點頭,「給我多拿幾個過來吧,裡頭裝好蜜餞,一會兒我要送人的。」
  許嬤嬤不敢怠慢,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就帶著幾個丫頭捧來十幾個攢盒和小罐子,「姑娘請看,這攢盒上的花樣兒,分門別類地對應著裡頭裝的蜜餞,這個攢盒裡裝的桃脯杏脯山楂脯梨脯蘋果脯和海棠脯,這外頭六稜盒蓋上便分別雕著桃花杏花山楂花梨花蘋果花和海棠花兒,那些小罐子上也一樣,裝桃水蜜餞的,外頭罐子上就燒著一枝桃花兒,裝水杏的就燒著杏花兒,又漂亮又好認,也不怕弄混了。」
  明月滿意地點點頭,一個攢盒一個小罐兒地搭配好,分別叫人寫好了簽子送出去,都是三官保的上司同僚,還有平日裡相熟的人家,明尚明武以前的夫子和要好的同學那裡也沒漏了,小孩子的廣告效應更好,不是嗎?
  待到晚間出去送禮的奴才們回來,都回說這些人家感激得緊,還一直追問他們是哪裡買來的,這麼精緻。他們都按照明月當初教的說了,那些人家都說到開業那天要來捧場呢。
  明月笑笑,所謂的捧場不過是這些人的一句客套話罷了,真要等他們來捧場,恐怕得等他們把手裡的美味兒吃完了才行,開業那天恐怕是指望不上了。她不急,這果脯蜜餞雖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可她的方子卻是獨一份兒,到時候不怕他們不掏錢。
  事情果然如她所料,開業頭三天,鋪子裡雖是人來客往看著熱鬧,真正掏錢的卻沒幾個,眾人大多只是抱著孩子來討包蜜餞,只有那些不差錢兒的才會在嘗了幾塊兒之後痛快地掏腰包兒。
  不過,他們長白蜜餞鋪子的名聲卻是打出去了,僅僅幾天的工夫,盛京城裡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一提起名字,所有人都眼前一亮,「啊,他們家的蜜餞的確好吃,在這盛京城裡算是頭一份兒了。」
  只是隨後就會加上一句,「只是他們掌櫃的腦子沒毛病吧,這麼個送法兒,還不賠個傾家蕩產啊。」
  當那個「腦子有病」的掌櫃一臉苦色地站在明月面前,求她發落的時候,明月正優哉游哉地吃著蜜餞,「怕什麼,如今所有人都承認咱們的蜜餞是盛京城裡的頭一份兒,不是嗎?眼光放長遠一點,別只盯著眼下這點兒損失。這些東西都是咱們莊子上自家做的,又沒花什麼大本錢,你放心,用不了十天,我保證這些送出去的錢會一文不少地收回來,就怕你會數錢數得手抽筋呢。」
  那掌櫃半信半疑,不過這鋪子的名號響卻也是真的,那就再撐十天吧,左右那三天的開業大酬賓已經搞完了,最壞的結果也就是賣的不多,往裡贈送賠錢的買賣卻是已經幹完了。
  當晚三官保從衙門裡回來的時候,喜得眉開眼笑,一進院門兒就咋呼開了,「明月呢?這丫頭跑哪裡去了?快看阿瑪給你帶回什麼來了?」一邊兒說一邊兒把個特大號的攢盒放在明月面前。
  富察氏一眼就認出眼前這雕著各色花卉的攢盒是自家出品,「我當是什麼稀罕物件兒,這不就是咱們家鋪子裡的蜜餞盒子嗎?有什麼大驚小怪的。你閨女和兒子如今是蜜餞不離手,就差沒拿這個當飯吃了,你不說勸著些兒,竟還來湊熱鬧,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蜜餞?你不打開看看,怎麼知道是蜜餞了?」三官保不服氣地梗著脖子,「你打開,打開打開打開,你打開看看就知道,到底是誰越活越回去了。」
  明月看看一頭黑線的額娘,再看看旁邊梗著脖子英勇不屈的阿瑪,歎口氣,輕輕掀開盒蓋兒,「這是?」
  「這可是簡親王府裡送來的,怎麼樣,好吃吧?」三官保得意地看著一雙兒女,「阿瑪可不是越活越回去的人,這王府裡的點心,就是比外頭買的精緻可口,來,小七也吃,你也過來嘗嘗。」
  「這點心是哪來的?」富察氏拿著三官保塞到她手裡的點心,疑惑地問。
  「不是說了嗎?是莊親王府送來的。」三官保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一拍腦袋,「你是說他們為什麼要送這個吧?還不是明月鼓搗出來的那個蜜餞鋪子嘛,簡親王爺身子不好,喝藥喝得嘴裡難受,吃什麼都不香,可自從喇布貝子給他送去了咱們鋪子裡出的蜜餞,他這嘴裡也不難受了,吃東西也香了,喝藥都不為難了,一高興,就派人給送來了這個食盒兒,你說咱們是不是再裝上點兒蜜餞還回這份禮去?」

☆、第28章 外室風波

  明月欣慰地看著自家阿瑪,不錯,清廉剛直卻不迂腐,知道禮尚往來,懂得抓住機遇,是個可造之材。
  「應該的,這蜜餞值幾個錢,咱們打開舖子做生意,他們想要大可以直接去鋪子買。如今巴巴地送咱們這個禮盒,可見王爺是真心喜歡,倒不是為那幾個錢,若不回禮,倒顯得咱們小家子氣,不懂禮數了。」富察氏點頭,轉身叫人拿來一個新食盒兒,各樣兒果脯蜜餞裝了一盒子。
  「你去對王府裡的管事說,也不清楚王爺的口味,若王爺喜歡哪樣兒,下回便再多裝些。」明月一邊說著一邊掏出兩個荷包遞給那個去送禮的奴才,「這個你拿著,給他們門上的奴才和管事的喝茶,俗話說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別叫這起子小人給咱們使了壞。」
  自從簡親王府裡開了頭,盛京城裡其他王府豪門,官員富裕之家也都紛紛上門,他們家跟城裡各家府邸的關係空前的和諧親密,三官保和富察氏每日裡忙著應酬,在城裡的人緣兒大漲。
  蜜餞鋪子的生意大好,那掌櫃果然是每天數錢數得手抽筋,雖勞累,可那嘴卻是樂得合不上。明月許他和鋪子裡的活計一成利,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這陣子賺得不少,再幹兩年,再幹兩年就可以回家買上幾百畝地,在家做個富家翁了。
  拿到大頭兒的明月自然也是高興的,她也沒忘了做蜜餞的那些人,尤其是掌握著秘方的那幾個,隨著買賣的越來越紅火,他們也都有分紅拿,自是渾身充滿了幹勁兒,只恨如今冬天到了,沒有了新鮮的果子,有勁無處使了。
  「都不用忙,咱們又不是只做這一年,來年果子下來了,咱們還要做的,而且也不限如今的品種,每季的新鮮果子下來,都要做,若是順利,咱們還要再開分店呢。」
  明月可不是隨口說說,她早就有將生意做大的打算,今年是不行了,秋天收的那批果子都已經做成成品入庫封存,實在不好存放的被她悄悄扔進了空間裡。這些存貨只能保證如今這一家鋪子的買賣,在來年新果子下來前,她的擴張計劃都只能是個計劃。
  她的空間裡,果樹枝頭倒是掛滿了香甜可口的果子,只是這時候拿出來實在不好解釋出處,一個兩個還可以說是外頭買的溫泉莊子裡的出的鮮活,可要大批量拿出來做蜜餞,她也就在心裡想想吧。
  等來年吧,她在心裡暗暗發狠,來年莊子上的果子下來了,她就把空間裡的果子往外倒騰,反正空間裡的果子一年一熟,貨源絕對有保證,看她不賺他一個盆滿缽滿。
  她如今一點都不擔心家裡的財政問題了,酒坊裡前些日子釀出來的新酒都被她留了下來,這麼賣出去雖然也賺,可要是加上空間裡那些稀世的藥材呢?藥酒,她要做藥酒!
  什麼補氣的補血的,補腎的補腦的,壯陽的壯膽的,統統都要做。她這些日子閒得無聊,天天在空間裡折騰,那些藥材可是攢了一大堆,若不充分利用,豈不可惜?!
  富察氏對女兒的本領很是詫異,如今已經放手將外頭這些莊子酒坊鋪子都交給她了,只可惜她陪嫁的那兩個莊子都在京城附近,否則她連那兩個都想交給她。
  只是這一陣子三官保有空就往外跑,她有心想跟他商量些事情都抓不著個人影,「阿瑪最近是怎麼了?怎麼老往外跑?以前就算衙門裡再忙,回來的再晚,總歸也是要回來的呀,怎麼這一陣連家都不回了?」
  富察氏正在收拾擺了一桌一炕的東西,這些都是送給京城老宅的年禮,以及送給文殊保的新婚賀禮——京城郭絡羅老宅裡所有主子皮袍一件,皮靴一雙,文殊保夫妻每人多添一件白狐斗篷,其他便是自家莊子上出產的果脯蜜餞,酒水糕餅了。
  今年他們日子寬裕,三官保和富察氏也想要個臉面,雖然在明月看來這種行為挺無聊,可也沒有攔他們,畢竟家裡如今也不差這點兒東西,就當花錢買個高興了。
  在糾結了半年之後,戴佳氏到底是推掉了葉赫那拉家的那位姑娘,轉而聘了瓜爾佳氏族裡一個選秀時被撂了牌子的秀女。
  初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明月只覺無語,這戴佳氏攀龍附鳳的心還真不是一般的堅定。原以為在京城做的那些手腳,已經給她提了醒兒,沒想到她還是沒死心啊。還好這個姑娘家裡只是跟鰲拜同族,私底下倒沒什麼來往。瓜爾佳氏為滿洲大族,族中人口眾多,娶一個跟鰲拜關係極遠的姑娘,倒也沒什麼大礙,想來康熙就算再生氣,也株連不到他們頭上。
  可事關自家兩個哥哥的前程,她還是忍不住飛鴿傳書,詢問他們詳情,得到他們的保證,說是無妨,上面兒不是是非不分的人,她才放下心來。
  此時聽明月問起來,正在整理禮物的富察氏手下一頓,隨即裝作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誰知道呢,說是莊子上有事,去看看,順便到林子裡轉轉,看有沒有你的好運氣。」
  明月啞然,越發覺得這裡頭古怪,那莊子一切運轉都正常,前些日子已經殺了一批剝皮硝制好了,運到京城去賣了,明月還趁機給兩個哥哥也送去了幾盒果脯蜜餞,叫他們也嘗嘗鮮,眼下正逢隆冬,哪裡有什麼要緊事要去這麼久?而且還不是一次,在她的印象裡,這已經是入冬後的第三趟了吧。
  按照八旗規矩,有事離營要請假,而且是當天去當天回,不得在外滯留不歸。三官保的這些行為已是大大觸犯了軍規,若要追究起來,可不是扣銀子打板子就能解決得了的。
  難道阿瑪在外頭養了外室?明月開始胡思亂想——不會啊,他明明跟額娘那麼恩愛,凡事都有商有量的,從未紅過臉,連那幾個姨娘通房丫頭那裡都不多去,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呢?
  在糾結了半個多月,三官保又一次跟旗裡請假外出的時候,明月跟富察氏回了一聲兒,只說有事出去一趟,留了一封信在桌上就獨自騎馬跟在後頭出了門。
  她是個在外頭跑慣了的,這半年來空間的滋養鍛煉也不是虛的,還真不用怕一個姑娘家這樣出門會有什麼不妥。
  一路跟著三官保朝著長白山進發,明月心中暗暗納罕,他要養外室必然是養在城裡,不可能養到那麼遠的長白山啊,難道阿瑪真是去莊子?可是原因呢?他為什麼在這個季節裡頻繁地來這裡?
  眼見得到了自家莊子門口,明月都想要放棄跟蹤,大大方方上前打招呼了,只當她這趟是跟著三官保出來度假的好了。不想三官保在門前停都沒停,手中馬鞭一揮,順著莊子旁邊的一條小道兒打馬而去。
  明月精神一震,果然有問題,立馬揚鞭催馬跟了上去。冬天裡積雪厚,山路並不好走,她又不敢跟得太緊,生怕被三官保發覺了,要不是有空間幫忙,她幾次都險些跟丟了。
  越往裡走林子越密,大型野獸出沒的痕跡也就越多,聽著那陣陣野獸的嘶吼,她的馬幾次打著軟腿,險些將她掀翻在地上。
  如今她已經走到了名副其實的深山老林裡,以前出來打獵的時候都從未走到這麼深的地方,抬頭看看光禿禿的樹杈和密不透風的叢林,她苦笑一聲,如今除了咬牙跟上,也沒有別的路好走了,因為她根本就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這可不是空間裡,不管走出多遠,只要出去再進來,都可以回到自家小院兒。如今被三官保七拐八彎繞得,她連東西南北都有些分不清了,想回去,談何容易!
  如今天色已經一點點暗了下來,樹林裡陰森恐怖,那些枯枝樹杈都似妖魔狂舞,任是再大膽的人也禁不住心生恐懼。明月一邊咬牙催馬朝前趕,一邊後悔這趟出來的魯莽,早知今日,還不如大大方方去追問阿瑪,以他對她的寵愛,會老老實實說出來也未可知。如今倒好,真是好奇心害死人啊。
  她得催馬跑得再快點兒才行,天上雪花飄得太大,走過的路一會兒就被大雪蓋上了,這也是她無法順著腳印回去的原因,若是再把三官保跟丟了,她可真就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了,她可不想在這深山老林裡喂老虎啊。
  好容易這陣子沒野獸咆哮,一人一馬順著地上的蹄印頂風冒雪跑了一陣,終於趕在大雪封印之前找到了三官保的蹤跡。
  也許是快到地方了,也許是他跑累了,這會兒他放慢了速度,慢慢悠悠地朝前走,一路上東張西望,也不知是在找什麼。
  明月遠遠地跟在後頭,藉著樹木的遮擋,小心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突然,一座木屋出現在前方的樹林裡,房頂有輕煙冉冉飄出,有人!
  明月暗暗咬牙,好個老奸巨猾的阿瑪,竟把外室藏這裡了,冒著違反軍令的危險,頂風冒雪也要來這裡會佳人,看一會兒戳穿了西洋景兒,他怎麼跟她交代!

☆、第29章 長——大人〔╯﹏╰〕b

  「呀!「
  「明月?」
  「住手!」
  幾聲驚訝的聲音想起,三官保一把將她拉到一旁,躲過了迎面飛過來的刀影,見明月跟三官保認識,那刀影的主人收起武器,冷冷地站在一邊兒打量著她,再望向三官保的眼中滿是探究與懷疑。
  「我,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了?」她漲紅著臉站在那裡,不安地捻著衣角。
  「怎麼會?」一身布衣的蘇常壽眼中滿是驚喜。
  「是啊,是挺麻煩的,沒想到這大雪封山的時候,我們又要重新找住處了,真是連年都不讓過了。」大刀片子說出來的話,跟他的武器一樣冷。
  三官保也有些緊張,拉著她的手前後檢查一遍,確定她沒有受傷,這才輕聲埋怨道:「這麼冷的天,你跟出來做什麼?若是有個好歹,叫阿瑪和額娘以後怎麼辦?」
  「郭絡羅大人快別這麼說,想來明月妹妹也是擔心大人的安危,這才跟來的。好在她也不是外人,我們倒也不必換住處那麼麻煩。」蘇常壽的目光自她進屋起就粘在了她的身上,此時見她被父親埋怨,便忍不住開口替她解圍。
  「她是不會說什麼,可別人呢?」執刀之人冷冷地看著她——的父親,「連一個小丫頭都能跟你來到這裡,你還說自己的行蹤無人能查,絕對萬無一失?這次跟來的要是旁人,你害死我們不打緊,辜負了皇上的信任卻是怎麼說?」
  三官保神色尷尬,「長大人說得是,以後在下一定會加倍小心,好在這次東西帶得齊全,過年以前都不必再來。這裡絕對無人發覺,二位大可以等過完年,雪化了之後再尋新的落腳點。」
  「那個,我有個主意,不知道可不可行。」見這個所謂的長大人咄咄逼人,明月心頭有些不耐,只是今日確實是自己理虧,還連累了父親被這個驢臉為難,真不愧是長——大人啊,那臉還真不是一般的長。
  「妹妹說來聽聽,妹妹一向聰明伶俐,想來這主意必是好的。」蘇常壽一臉的鼓勵,明月心裡卻是一陣彆扭——誰是你妹妹?我兩個哥哥正在京城想法子幫你報仇呢,你倒在這裡充起哥哥來了。
  「我是想著,不管你們搬到哪裡去,只要還讓人給你們送東西,就一定會引人疑竇,被人發現。所謂大隱隱於朝,中隱隱於市,小隱隱於野,倒不如大大方方化作普通人生活在人群裡。既不用擔心來送東西的人露了行藏,又能隨時得到第一手情報。便是有個什麼萬一,也好早做防備。」
  「妹妹說得有理,我看這個計策可行。」明月話音才落,蘇常壽便急不可耐地接口,那架勢,明月懷疑不管她說什麼,他都會拍巴掌叫好。
  三官保沒有開腔兒,只是探尋地看著那個驢臉的長大人,如果真要採納明月的計策,只怕這兩人的落腳點便是他們家了,也不知這人還信不信任他,而他又該怎麼跟人解釋他們的身份來歷?
  大驢臉沉吟一陣,「這倒也是個辦法,只是這裡頭關礙甚多,我們還得仔細計議一下,今日令愛跟來,我們這裡不便留宿,二位先回去吧,請郭洛羅大人三天後再來計較一下。」
  靠,就這麼攆他們走了?外頭可還下著大雪呢!而且天都黑了,這麼出去,不會遇到什麼野獸,或者在雪地密林裡迷了路吧?
  明月在心中爆粗口,這大驢臉還真不是個東西,不過,他不歡迎他們,她還不稀在這破木屋裡住呢,跟他待一晚上,不會傳上虱子跳蚤吧?雖然她有空間,有靈藥,可光想想就覺得挺噁心的。
  她賭氣摔門就走,蘇常壽趕忙抓起件厚重的皮斗篷攆了出去,「妹妹慢點兒,外頭冷,妹妹穿上這個。」
  明月翻身上馬,也不接衣裳,只冷冷地看著他。就這一會兒的工夫,三官保也冷著臉跟了出來。雖然他一時不慎,沒有發現明月的跟蹤,是他理虧,可明月到底是他的女兒,他捧在手心兒裡的寶貝疙瘩,方纔那長大人的態度著實叫他不滿。
  見明月父女的臉色都不太好看,蘇常壽歎了口氣,「那妹妹就路上保重吧,長大哥就是那個脾氣,並無惡意的,還請妹妹別往心裡去。」
  明月氣哼哼回頭,恨恨地盯著那個房門看了一眼,「我就是往心裡去了,怎麼著吧,回去好好陪著你的長大人,可別叫他又犯了病亂咬人。」說完,拍馬就走。
  看著自家閨女潑辣辣的小模樣兒,三官保的臉色緩了些,拍拍蘇常壽的肩膀,「明月也就這個脾氣,並無惡意,蘇公子也別往心裡去。」
  蘇常壽:「……」
  回到自家莊子已是二更時分,莊子上沒想到這個時辰還會有人來,早早就插門歇下了,他們拍了好一陣子才來開的門。
  「怎麼這麼不警醒?若是別有用心的人來了,你們是等人家把莊子搬空了才出來看看嗎?」三官保一進門就皺著眉頭吼上了,他心裡也是憋氣得很吶,偏明月是他的掌上明珠金疙瘩,罵不得吼不得,不拿這些不長眼的奴才出氣,拿誰出氣啊!
  三官保的縱容,讓明月狠吁了口氣,這三天真成了她難得的冬日假期,遊山賞雪,騎馬打獵,趁著在莊子裡方便,她又偷偷將幾隻動物收到空間裡,讓莊子裡的養殖大軍狠狠地擴大了一番。
  為了跟三官保顯示一下她那好到爆表的運氣,她還故意將之前收進空間的動物悄悄放到挖好的陷阱裡,當一個個動物接二連三地從那些陷阱裡逮出來的時候,三官保抬頭望天,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運氣,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可到底也是他親眼看到的東西,除了默默接受,他想不出別的原委。女兒的確大了,有本事了,也能替他們分憂了,他心裡欣慰得很。
  只是畢竟太大膽妄為了些,雖說旗人的女兒,個個兒都是上馬能彎弓,下馬能管家,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子,可明月如今卻是有些過了。畢竟將來還要選秀,還要找婆家,總不能由著她繼續瘋下去。也許,富察氏說得對,是該給她請個嬤嬤,好好教導教導了。
  三天後,三官保從山裡回來,直接拎著明月往回趕,不論明月怎麼旁敲側擊地打探他們談話的內容,他都一字不漏,問急了,也只說這不關她的事,叫她少打聽,回去以後也把嘴巴閉緊了,對誰都不許說。
  回到家,富察氏都快急瘋了,一見他們進來,二話不說抄起雞毛撣子就衝了過來。明月很沒骨氣地躲到三官保的身後,沒辦法,她可是見識過額娘震怒之後的後果,明尚那次可是被打得極慘,背上抽出來的紅道道兒,好幾天都沒下去呢。
  好在她比哥哥幸運得多,有阿瑪在一旁護駕,把所有責任都攬在他的身上,說是帶明月出去打獵,忘了跟她說一聲兒。
  富察氏哪裡肯信他這信口開河的說辭,「你就護著她吧,將來性子瘋野了,可有得你頭疼的時候。」
  「這個夫人倒不必擔心,我心中已經有了計較,這個丫頭也的確如夫人所說,是該好好管教管教了。」三官保老神在在的模樣,令明月心頭一緊,一個不好的預感浮上了心頭。
  明月心中忐忑,原本羨慕嫉妒恨得快要發狂的明珊卻是得意不少。原以為能在管理後宅內務的時候做點小動作的她,被富察氏看得緊緊的,一點兒手腳都做不了。而明月那邊兒卻是幹得風生水起,外頭的莊子生意,樣樣打理得有模有樣,如今這府裡的奴才一提起明月,個個兒都豎大拇指,而她這個庶女,也越發的沒有了存在感,叫她怎麼能甘心!
  如今明月膽大妄為,竟敢出門幾天不歸,雖然有阿瑪背書,可到底也對她心生了不滿,想必那所謂的「計較」,便是找人好生管教吧,她以後再想這麼逍遙,可是不能夠了。
  也許,連明珊自己都沒有發現,她對明月的嫉妒,更多的是她能自由自在地縱馬奔馳在藍天下,而她卻被柳姨娘拘得,只能整日裡悶在房裡繡花兒,就算走出門來,也只能看見頭頂上,那四四方方的一片天。
  同樣是這個家的女兒,憑什麼她郭洛羅明月就能獲得自由,而她就只能養在深閨?
  接下來的日子,果然如明月所料,富察氏對她看得極緊,還特意給她安排了個針線嬤嬤,教導她女紅針線。她是在外瘋跑慣了的,前世最大的成就就是繡個十字繡,還是最小幅的那種,如今在這專業人士的眼裡,可不是慘不忍睹了?
  她每日裡唉聲歎氣,卻是一點兒都不敢偷懶。那個嬤嬤佈置得活計極多,恨不能一天十二個時辰,八個時辰都盯著她。還好她有個空間作弊器,實在不行就拿到裡頭去做,不管功課多難做,第二天總能拿出一幅歪歪扭扭,雞爪子似的作品。
  只希望額娘早點兒消氣兒,讓她早點兒結束這樣的酷刑吧。她掰著手指頭算日子,今日已經是臘月十二了,最晚到小年兒,她也就該歇歇了吧。
  她開心地盤算著,已經這麼多天了,去京城送年禮的人也快回來了吧?到時候就能收到哥哥們的信了,也不知他們喜不喜歡她送去的東西,雖然有信鴿可以傳信,可鴿子畢竟帶不了很大的信件,只能帶個字條口信兒什麼的,她可是很久沒有收到哥哥們長篇累牘的關懷和京城的近況了,想想就期待。
  只可惜事與願違,直到臘月二十六,她還在苦逼地做著那些總也做不完的針線,而京城的回信,在姍姍來遲了十來天之後,又給她來了個當頭一棒。

☆、第30章 禮物

  「什麼?才藝先生?阿瑪不是說笑的吧?」明月震驚地看著三官保,眼前這兩個人雖然做了簡單的易容,可她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臉上貼著噁心黑痣的蘇常壽和那個打死都不解恨的大驢臉,什麼長大人是也。
  「阿瑪確定您請回來的是才藝先生,而不是什麼騎射師傅嗎?」明月氣結,她這算是作繭自縛了嗎?早知道就不給他們出這麼個損主意,到頭來反把自個兒困住了。還才藝先生,他能教她什麼才藝?去金鑾殿上舞劍嗎?也許這是個不錯的建議,如果她真不想進宮的話,只要到老康面前比劃兩下,想必他就會忙不迭地命侍衛把她叉出去了。
  「怎麼會?你的騎射還用人教?至於明珊,抽空兒我會親自教導她騎射,這位先生可是特意給你們姐妹請來教導才藝的。你們額娘說得是,女兒家,總要選秀嫁人的,這些個才藝本事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練成的,得從小就開始教導,以後你們要跟著先生好生學,可別辜負了阿瑪和額娘的期望啊。」三官保說完就閃人,連反對的機會都沒留給明月。
  明珊在一旁喜形於色,只是遺憾方才沒有來得及跟三官保表達一下感激濡慕之情,阿瑪可是說了要親自教導她騎射,這是多大的愛護體面,怎麼不叫她開心呢。
  只是明月現在真的是很不開心,「不知這位先生尊姓大名?準備教導我們姐妹什麼才藝啊?要知道阿瑪和額娘可是對先生期望甚深,先生可別砸了自個兒的招牌,叫他們失望哦。」
  「在下長安,姑娘叫我長先生就好。這個是我的貼身小廝,長平,過來給兩位姑娘請安。」大驢臉還是一副面癱樣兒,彷彿沒有聽出她話裡的譏諷,「從今天起,我會教你們琴棋書畫各樣才藝本事,一天一樣兒,輪著來,至於招牌,倒不必姑娘費心,所謂師傅領進門,學藝在個人,你們學得好不好,是你們自個兒的本事,跟師傅實在沒有什麼太多關係。」
  「長先生這是預先替自個兒想好借口退路了嗎?」明月氣極反笑,「以先生的大才,屈尊來教導我們姐妹實在是委屈了。我們也不難為先生,等我們把課程安排商量好了,自會派人去通知先生的。這些日子先生也是辛苦了,就好生歇著吧。長先生不用感激我們,尊師重道本就是為人徒者的本分。」
  明月說完,轉身就走。還通知他,叫他哪兒涼快就到哪兒待著去吧,想讓她乖乖聽他訓斥,看他臉色,門兒都沒有。
  「還有兩天就過年了,上元節前都由著兩位姑娘商量,只是正月十六起,我就要開始授課了,若到那個時候還商量不出結果來,就只好委屈兩位照我的安排做了。」長安面色無波無瀾,說得理所當然。
  明月冷哼一聲,腳下連停都不停地就往外走,照他的安排?他想怎麼安排,難不成還想進內宅抓人?到時候別說是她,就是三官保都得跟他急。
  明珊在後頭磨磨蹭蹭地還不想走,雖然她不瞭解這個長先生,可從阿瑪和明月的話裡看,這個人可是個有大本事的,最重要的是,他還跟明月不太對付,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更何況還是個有大本事的朋友,她不趁機把他拉到自個兒這邊來怎麼行?天予弗取,反受其咎,這樣的傻事,她可不會做。
  洞悉明珊心思的明月也不點破,拉攏長安?由她去吧,以後她就會知道自個兒錯得有多離譜了。
  明月腳下不停,都怪這兩個添亂的,好容易盼來了京城的信,她連看都沒來得及看呢,天大地大哥哥最大,先看看他們這半年在京城過得如何吧,也不知道康熙和鰲拜為難他們了沒有。
  這趟送年禮進京的人可謂是滿載而歸,光明月屋裡就擺滿了兩個哥哥給她搜羅的各種玩物,裡頭甚至還有御賞的兩盒點心和兩匹顏色鮮亮明媚的宮緞,據說都是老康賞的。明月心裡暗笑老康拉攏人之前也不看看對象,在這兩個十來歲的毛頭小子眼裡,錦緞吃食絕對沒有寶刀好馬來得有吸引力。
  不過,哥哥們不喜歡,她喜歡。而且這些點心又給她提了個醒兒,這點心鋪子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買賣,就算方子新奇些,買賣好些,也不會勾起那些貴人的別樣心思,如今自家的身份地位完全能壓得住,得空兒還得到空間找找,把那些點心方子都找出來才是。
  看來明尚明武在老康面前頗為得臉,不僅便宜她得了不少好東西,連額娘和阿瑪那裡都有幾樣御賜的物件兒,是誰說老康節儉會過日子的?站出來讓她瞅瞅,不瞭解情況就別亂說,人家對親信和有用的人可是大方得很呢。
  兩個哥哥在京城待得還挺滋潤,雖然康熙和鰲拜暗地裡較勁,可面兒上卻是一絲不漏,兩人在維持表面的和諧上可謂是頗為默契,鰲拜忙著攬權,老康忙著培養自己的勢力,雙方雖是小矛盾不斷,卻都不想真正地撕破臉。
  兩人在信提到許多京城裡發生的新鮮趣事,只是那些人她大多都不認識,笑一笑也就罷了,倒是信的末尾處提了一句,如玉的額娘葉赫那拉氏青宛沒了,戴佳氏一族本就嫌她們母女晦氣,擋了他們的青雲之路,如今人死了,一副薄木棺材拉了出去,連個靈堂都沒有,只差沒放鞭炮慶祝了。
  明月心中一緊,也不知如玉的日子怎麼樣,看戴佳氏一族的做派,只怕也是不好過。兩個哥哥雖有心照應,卻終究是男女有別,不好到戴佳氏內宅去見她。他們跟老太太提了幾次,想接如玉到自家來住幾天,這在以前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沒想到這次卻碰了壁。
  因為他們在御前得臉,老太太平日裡對他們可謂是百依百順,可這次卻拉下臉來狠狠訓斥了他們一通,別說接如玉過來住了,連他倆出門時也都多添了幾個奴才,緊盯著不許他們接近她。那副嚴防死守地態度,彷彿如玉是什麼毒蛇猛獸,渾然不似當初巴結討好蘇克薩哈的時候,將如玉捧在手心兒裡的做派了。
  明月長歎,京城跟盛京,千里之遙,她便是有心,也終究是鞭長莫及。可恨京城裡的那些勢力小人,面對至親竟然也這樣冷血無情。
  葉赫那拉青宛前腳剛去,如玉的父親,戴佳卓奇便又迎娶了新的嬌妻。後門淒淒涼涼出棺材,前門熱熱鬧鬧迎美婦,如此下作,如此無恥,他竟真的做得出來。
  以此人行事的無情卑鄙,葉赫那拉青宛的死,要說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那才真是見了鬼了。相比之下,倒是青容的命運還比她姐姐幸運些。雖然瓜爾佳氏一族處置她的聲音一直都沒斷過,可仗著納穆福的庇護,她到底還是活了下來,還生下了一個女孩兒。
  明月在心中暗暗為她慶幸,雖然從蘇克薩哈滿門被誅起,她就將自己封閉在一個小院兒裡,連納穆福的面都不肯見,可好歹她還活著,而活著,就有希望。哪怕那個孩子一天也沒能陪在她的身邊,這輩子,也算有個念想,有個支撐她活下去的理由吧。
  納穆福的所作所為,的確出乎很多人的預料。有他做陪襯,倒顯得戴佳卓奇更加不堪。卓奇原以為打壓了青宛母女,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向鰲拜示好,從而找到新的靠山,卻不料鰲拜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裡,更不恥他的為人。戴佳卓奇枉做了小人,還成了京城裡最大的笑柄,也是活該。
  只是如玉,明月心下一疼,那份苦,那份罪,卻是沒人替得了她。母親沒了,父親又是那麼一個真小人,她的日子該怎麼過?
  哥哥接近不了如玉,那如瑾呢?雖然如瑾年紀還小,只有六歲,可終究也是男孩子,戴佳氏一族總不能把他關在房裡當姑娘養吧!
  明月匆匆磨墨,得再囑咐哥哥一聲,以後有什麼東西,就找機會交給如瑾,叫他給如玉送去,戴佳氏一族是指望不上了,他們再不關照這對姐弟,明月真不敢想像這兩個還未成年的孩子能不能活著等到外祖一家冤屈得雪的那一天。
  以後往京城送的東西得再多備一份兒才行,還有那些丹藥,她又挑了幾樣如玉姐弟用得上的包起來,馬上就要過年了,這時候再差人進京難免惹人疑竇,還是等過了年吧。
  一想到過年,她立馬又想起住在前院兒的那兩個「貴客」,想來蘇常壽還不知道京城裡的消息吧。三官保一向是個直爽不拘小節的,哪裡想得到派人打聽這些後宅陰私。
  不知道也好,暫時還是不要告訴他了。眼看就是除夕,這一年對他的打擊太大了,如今臨近年關,再讓他知道了兩個姐姐的近況,想想便覺不忍。

☆、第31章 師徒鬥法

  明月刻意忽視住在前院兒裡的大驢臉,只在除夕的時候打著「謝師」的幌子派人送了幾樣酒菜過去。沒辦法,如今蘇常壽只是他的小廝,她一個大家姑娘對著一個小廝關懷備至,難免惹人側目,只能通過這個中轉站了。
  舒舒服服過完了十五,她正盤算著莊子裡怎麼安排春耕呢,鶯兒便面帶難色地進來了。
  「什麼?請我去上課?」明月瞠目,這大驢臉還真把自個兒當回事呢,不過就是找個讓他們順理成章住在這裡的名頭兒,他還真以為自個兒學富五車,琴棋書畫無所不通呢?
  「就說我身子不舒服,叫他回去好生歇著吧。」她忿忿,惹不起,她總躲得起吧,算她怕了他還不行嗎!
  鶯兒面有難色,什麼叫姑娘不舒服,先生去歇著,那個長先生可不是個好相與的,叫她這麼過去回話,長先生能善罷甘休嗎?
  鶯兒出去一趟,回來時的臉色更難看了,「姑娘,長先生說,他粗通醫術,如果姑娘真不舒服,就過去讓他把把脈,如果,如果——」
  「照直說,如果什麼?」
  「如果姑娘裝病,他就要行使為師的權利,對姑娘小懲大誡——」
  鶯兒的話還未說完,明月便一把扔了手中的書本走了出去。貼上一把山羊鬍兒,他還真把自個兒當個人物了,還小懲大誡,呸!
  「你過去跟額娘說,就說府尹家的蘭姐姐找我扎花兒,我去去就回。」
  「姑娘,姑娘,您可不能出去啊,姑娘——」
  鶯兒跟在後頭一溜兒小跑,無奈她家姑娘鐵了心要躲,她哪裡跟得上,眼看著明月出了側門,直直地往府外去了,只能站在那裡干跺腳。
  馬圈在前頭,為了躲那大驢臉,明月也沒法兒去牽馬了,左右她也沒想走遠,只是在街上逛逛,走走也好。只是才出側門,便見一個青灰的細長身影擋在面前,看著她一臉的陰鬱。真不愧是「長」先生,不光臉長,身子也不短。
  「三姑娘這是要到哪兒去?要不要為師送你一程?」
  明月氣哼哼地折回來,好,算他狠。明著在前頭催她出去上課,暗地裡卻在這兒打她的埋伏,真是個奸詐小人。今天她認栽,明天,哼,咱們走著瞧!
  不就是琴棋書畫嘛,雖然以前沒學過,可前世那二十多年也不是白混的,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
  平心而論,她還是很喜歡古箏古琴這些古典樂器的,想想古人一身寬衣大袖,優雅地坐在那裡撫著琴弦,便覺賞心悅目。如果對面坐著的不是跟她犯沖的大驢臉,想必她會學得更好。
  至於什麼圍棋象棋的,她是不懂,可她會下跳棋軍棋五子棋啊,為了氣那長安,她甚至把小時候玩兒的動物棋和飛行棋都做出來了。
  「長平,過來,我教你下棋。」明月笑瞇瞇地叫過長平,看著那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長先生吃癟,氣得那山羊鬍一翹一翹的,真是解恨不少。
  「先生可小心些,若這鬍子被吹下來了,你說我那好妹妹會不會到阿瑪和額娘那裡告你的狀,說你裝腔作勢,徒有其表?」明月壞笑著伏在他耳邊好意「提醒」,能把這狂妄自大到極點的傢伙擠兌成這樣,果然是很有成就感啊。
  蘇常壽知道了京城裡的情形,受了不少打擊,這些日子都萎靡消沉不已,如今明月弄出這些亂七八糟的棋類,長安雖是氣極,可看蘇常壽好歹有了些笑模樣,也是不忍去使夫子威風,只能在一邊恨恨地看著兩人你來我往玩得歡。
  「其實,長大哥這個人也不壞,雖然脾氣臭些,可他是先生,你是學生,你就別老跟他做對了。」蘇常壽逮著機會就勸她。
  明月抬頭挑釁似的對著長安一笑,「那是,長先生當然是個好師傅,我這個嚴師手下教出來的高徒當然也不賴,看我吃你的老虎。」既氣壞了長安,又讓蘇常壽的心情好些,她果然是太機智了。
  若看長安對蘇常壽,那還真當得起「好人」二字,只可惜她注定跟他八字不合,不是她一定要跟他做對,是他看她不順眼好吧!
  接下來的日子便成了明月與長安之間的師徒鬥法,明月無比慶幸前世那二十年的學生生涯,讓她積攢了足夠的對付大驢臉的辦法。只可惜她面對的是身手奇好的長安,雖然有幾次僥倖得逞,可大多數時候,她卻總是被對方仗著好身手逮了回來。
  直到春耕開始,她還沒找到切實可行的脫身辦法。怎麼辦?計劃了那麼久的良種和土地改良計劃,難道就此泡湯不成?那可不僅僅是銀子啊,那是她的心血,她的希望,原想以此得到阿瑪和額娘的肯定,如今難道都要白白地付諸東流不成?
  「把這首曲子彈熟了,誰彈得好,誰就可以休息一天。」長安坐在上首慢慢悠悠發了話,「我知道兩位姑娘都很忙,我也很忙,如果你們都能達到我的要求,讓我滿意,那我就算放你們兩人一起歇一天也不是不可能的。」
  明月和明珊對視一眼,都是一副不可置信地神色。自從開始上課以來,兩人都被這大驢臉折騰得極慘。明珊早歇了拉攏他的心思,如今乍然聽說能休息一天,那眼睛都綠了,看著明月的眼中滿滿的都是爆棚的鄙視與自信。
  明月心中一嗤,先不說這大驢臉的話作不作數,就算他說話算話,這明珊憑什麼就覺得她會輸?雖然明月這陣子精力都放在跟大驢臉較勁上了,可論起學習成果,她也半點不輸給這沒腦子的丫頭吧。
  是了,明月一想到跟大驢臉較勁的事,立馬明白了明珊的心思。這丫頭是覺得她跟大驢臉不對付,就算她彈得不如她好,大驢臉也會偏心向著她吧。
  還真是小兒科,一點長進都沒有。明月嘲諷地揚起嘴角,她以為她這個嫡女是說出來好聽的嗎?別說這長安不是那種徇私舞弊的人,就是他真敢做,明月就會由著他欺負嗎?若說偷懶耍滑,三官保和富察氏鐵定不會站在她這邊,可要是那做先生的當真偏私,阿瑪和額娘會聽任他為所欲為才怪了。
  她彈得本就不比明珊差,再好好用功練習一番,還怕她明珊翻天不成。那明珊心裡肯定也是打著苦練一番,好把她壓下去的主意,只是可惜,任她再怎麼用功,一天就是不吃不睡,也只有十二個時辰,而明月只要抱著琴往空間裡一躲,那可就有大把的時間了。
  「不錯,五姑娘果然是用了功的。」長安裝模作樣地坐在上首,捻著山羊鬍子點點頭,「只是這練琴可不是一日就成的,得細水長流才行,一味地埋頭苦彈,就算把兩隻手都彈斷了,也終究是彈不出清澈悅耳的琴音。」
  明珊臉色白了一下,偷偷將纏著紗布的手往袖子裡藏了藏。明月暗笑,想來這丫頭是狠練了一晚上了,看那臉上的黑眼圈兒,跟個吉祥物似的,只可惜不如人家可愛。
  「三姑娘,三姑娘?」長安在上首連喊了她兩聲,她趕忙定定神,在明珊譏諷藐視的目光中抬起手,一串澄澈無一絲雜質的輕靈琴音響起,滿室寂然。
  「三姑娘彈得真好。」蘇常壽上前倒茶,驚醒了陶醉在樂聲裡猶自出神的長先生。
  長安點點頭,「你也覺得三姑娘彈得好?可見三姑娘是個有靈氣的,難得竟能領會曲中的情境,不錯,不錯。」
  長安連說了兩個「不錯」,明珊的臉色更是難看,她恨恨地撇回頭來,「連長先生都說姐姐彈得不錯了,可見姐姐彈得的確是好,妹妹苦練一晚上,竟還不如姐姐這個逍遙自在的,真讓妹妹佩服啊,佩服。」
  明月含笑回頭,眼中卻滿是譏嘲,「那是,你沒聽先生說嗎?不領會曲中情境,便是把兩隻手都彈斷了,也斷斷彈不出那清澈悅耳的琴聲,看來妹妹還得再加把勁兒啊,凡事多動動腦子,這彈琴不光要用手,還得用點兒心。」她故意在那個「斷」字上加重了語氣,看著明珊氣得幾欲抓狂的臉,臉上笑得更加燦爛。
  長安果然說話算話,明月騎馬奔到莊子上,李老頭兒父子已經將春耕的各項準備工作都做好了,她又檢查了一遍,確定無礙了,這才放下心來。
  地裡的土壤已經統統施過肥,她還特意將空間裡的水引出來一部分,將地都澆了一遍。種子也都是空間裡出產的良種,這回產量要是再上不去,那才怪了。
  「山莊那邊兒養的那群寶貝怎麼樣了?可又添新丁了?」這陣子都沒找到機會過去一趟,她還真有點兒掛念。
  「姑娘放心,一切都好,只是這添丁的速度,可真跟姑娘在那的時候沒法兒比,咱們也試著上山上挖過陷阱,下過套子,可收穫都不多。說來也是怪了,姑娘在那的時候,那些畜生恨不能一天添一窩兒,怎麼姑娘一走,它們也偷懶了呢?」老李頭苦笑著搖頭,這可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啊。他們用盡了辦法,這小半年兒添得也不如明月在時一天添得多。
  明月趕緊安慰他,笑話,那外頭一天,空間一年,能不多嗎?為了遮掩,她才故意挖陷阱,下套子,好給增添的小傢伙兒找個合理的出處,老李頭認實,真指望這個,發展壯大能快才怪。
  「你只管把現有的餵養好就行了,那碰運氣的事兒,有更好,沒有也正常,不必太在意。只要把現在這群大的伺候好了,你還愁它們生不出小的來?」
  李老頭兒眉開眼笑,「還真讓姑娘說著了,就在我們過來之前,那群狐狸裡頭又有好幾個揣上崽兒的了,到秋天,指定又能添幾個小的。」
  明月點點頭,她之前就囑咐過他們,殺狐取皮只能殺公狐狸,除了留下做種的幾隻公狐狸,其他都殺了就好。可母狐狸卻是一隻也不許動,那可是未來繁衍發展的根本,得好好留著才行。
  連那些鹿群,兔群,□子等等也是一樣,絕不能為了眼前的利益壞了以後發展的根本。

☆、第32章 獅子大開口

  囑咐完了老李頭兒,明月放心地牽馬離開。李老頭兒是個管事管老了的,自然知道該怎麼做,她在不在倒都問題不大。難得出來一趟,她還得再去蜜餞鋪子和酒坊看看,那些藥酒也不知道泡得怎麼樣了,可別浪費了她辛辛苦苦從空間裡找來的藥材。
  東跑西顛,忙完各處的活計,回到家時已是黃昏時分。富察氏和三官保正坐在桌旁說著什麼,身前還站著一個面生的婆子。
  「月兒回來了?聽說你功課做得好,長先生放了你一天假?果然不愧是我三官保的女兒,學什麼都是又快又好的。」三官保一見她回來就喜,也顧不上旁邊有人,這就誇上了,「我說怎麼樣?夫人當初還急呢,你看咱們的女兒,哪裡比人差了?你只管把心放到肚子裡,等著享女兒的福就好。」
  地上的婆子悄悄兒撇嘴,富察氏在低頭看信,三官保又只顧高興,都沒注意她的小動作,可明月卻是個眼明心活的,心下頓時不喜,「不知這位是——」
  「奴才趙氏,奉老太太和大太太的令,來這裡送信的。」那婆子沒把眼前這個*歲的小女孩兒放在眼裡,只是輕輕彎彎腿,身子微微福了福,便算是行禮了。
  明月心中冷哼一聲,這老貨,想來是大房那邊兒的人了,「不知老太太身子可還好?」
  「好,咱們姑娘一天三遍的請安伺候著,老太太的日子呀,過得比神仙還舒坦吶。要說咱們姑娘可真是個孝順的,每日裡學規矩,學什麼琴棋書畫,忙得腳不沾地兒的,可一聽說老太太那裡有什麼頭疼腦熱,哪怕不吃飯也要趕過去伺候,看見的沒有不誇的。」趙婆子好容易逮著話縫兒,誇起明琳來就沒個頭兒。
  「大姐姐的確孝順,想來這次選秀結果不錯吧?」明月冷笑,一口一聲「咱們姑娘」,誰是她的姑娘?就算她眼裡沒有別房的姑娘,那大房可還有個明珍在呢,又不是在博爾濟吉特氏跟前兒,還這麼不遺餘力地替明琳誇嘴,她以為這還是在京城呢?
  趙婆子臉色一僵,偷眼看看明月言笑晏晏的俏臉兒,怪道人說三姑娘不好相與呢,這話果然不假,這才*歲的毛丫頭竟也敢挑她話裡的錯處,「那,那大姑娘當然也是好的——」她磕磕巴巴地組織著詞彙,那大姑娘當然是好的,若不好,也不會得皇上親自賜婚。
  可大太太原本打算她選秀一撂牌子,就把她許配給康親王那個病秧子兒子沖喜呢。如今皇上賜婚,對方還是個宗室黃帶子,正兒八經的御前侍衛,大太太沒能藉著這個庶女攀上康親王這棵大樹,還得掏銀子給她辦嫁妝,這會兒心裡可是憋著一肚子火氣呢。
  看著趙婆子變幻不定的臉色,明月心中暗笑,別說當初明珍主動跟他們示好,就是看在能把大房氣個半死的份上,她也願意出手幫這個庶出的堂姐一把。
  「可真叫月兒猜著了,你大姐姐這次選秀,可是給咱們郭絡羅氏爭了光了。」三官保喜得滿臉通紅,「皇上親自賜婚,原英親王阿濟格的第十子鄂拜,雖說只是庶出,身上沒有爵位,可好歹也是皇室子弟,身上繫著黃帶子的,又是御前侍衛,你哥哥只是在皇上面前提了一句,皇上便賜下了恩典,如今你大姐姐正在備嫁妝呢,秋天就成婚了。」
  康熙賜婚?這還真是大喜,難怪那婆子臉色難看成那樣,這庶女一飛沖天,博爾濟吉特氏壓制不住了吧,這心裡能痛快那才怪了呢。
  不過是在送給哥哥的信裡提了一句,叫他們幫忙留心些,若明珍真的選秀失敗,那她的終身可就攥在了博爾濟吉特氏的手裡。大房也就這個堂姐還有點兒人味兒,總不能由著那些人把她隨便找個歪瓜裂棗打發了吧。
  原想讓兩個哥哥幫忙打聽著,若真被撂了牌子,就趕緊找個合適的人選報給老太太,戴佳氏雖然勢力,可若是這個人既能給家裡帶來些好處,又是個靠得住的,她也不會把好姻緣往外推不是?
  沒想到明尚和明武做得更絕,直接請康熙下旨賜婚,博爾濟吉特氏吃了個暗虧不說,還得捏著鼻子磕頭謝恩,給明珍好生備嫁妝。
  以那博爾濟吉特氏的為人,若不是賜婚,只怕她兩箱子陳年爛貨就能把這個庶女打發出去,如今老康賜婚,她便是再怎麼不情願,也只能捏著鼻子掏錢了,想想就覺得痛快。
  「侄女兒的婚事,我們做叔叔嬸嬸的,當然要給她添妝,只是大嫂信裡提的東西有點棘手。如今天氣暖和了,各家鋪子裡存的皮子本就不多,質量也很難說,價錢還不是一般的貴。我們三房分家時候的家底兒大哥大嫂是知道的,你回去跟他們說,只要這買皮貨的銀子一到,哪怕把盛京城裡所有的鋪子翻個底兒朝天,也一定給侄女兒把嫁妝湊齊了。」富察氏唇邊噙著一抹悠遠的笑,想叫他們三房當冤大頭,門兒都沒有。
  明月接過富察氏手中的信一看,氣得差點當場罵娘,這大房還真想得出來。不,想得出來還不算什麼,關鍵是他們的臉皮還真夠厚,竟然提出讓他們三房幫忙購買明珍陪嫁用的皮貨,還列出了一個長長的清單,卻半句沒提銀子的事,這是擺明了想敲他們三房的竹槓啊。
  那張單子,要說全是明珍的嫁妝,那明月可真要對博爾濟吉特氏刮目相看了,只怕她再嫁一個庶女都用不到這麼多大狐毛皮,他們還真張得開這張獅子大口,也不怕撐死。
  那趙婆子初聽富察氏說他們做叔叔嬸嬸的理應添妝,臉上還是一片的喜色,及至聽到後來,富察氏哭窮不肯掏銀子,臉可就拉了下來,「三太太,我們太太說了,也不是要你們三房往裡白填銀子,等三姑娘將來辦嫁妝的時候,我們也是要出力的。你們在盛京,這買皮貨的門路比我們多,叫三太太一定不要推脫,只管揀好的給大姑娘備好了就是。」
  「啪!」三官保手中的茶盞狠狠摔在她的腳邊,當著他女兒的面說什麼給她備嫁妝的話,這老貨可真是一把年紀都活到狗肚子裡去了。若不是看這個老貨是戴佳氏的陪嫁丫頭,他早摔她臉上去了。
  「什麼你們我們?好好的一大家子,都是被你們這些狗奴才給挑唆壞了。你回去跟大哥大嫂說,三房位低地薄,沒那麼多銀子給他們撐場面,叫他們自個兒看著辦。巧媳婦兒做不出沒米的飯來,不掏銀子,還想叫我到人家鋪子裡去硬搶啊?不知所謂的東西。」
  趙婆子見三官保動了氣,心裡有些打鼓,可想想這回大姑娘備嫁,人人都得了好差事,偏她沒本事,只混了個千里送信討皮貨的活計,若再拿不回東西去,白跑了這幾千里地不說,一點油水兒沒撈著,還要在主子跟前得個無能的名頭,想想就不甘心。
  「三老爺別動怒,要說您也是正四品的大員了,年前送進京的年禮,老太太可是沒口子的誇獎,怎麼這會兒大姑娘成親,您就一毛不拔了?別說還有三姑娘五姑娘以後的婚事,便是沒有,這做叔叔的給侄女兒添點兒嫁妝也是應該。」
  原來是年前那份年禮讓他們惦記上了,還真是好吃不放筷兒啊,真當他們三房都是冤大頭了。
  「你這老貨哪個耳朵聽我說一毛不拔了?我們給侄女兒的添妝用不著你個狗奴才操心。至於其他,你回去告訴大哥,就說三房沒錢,把當初分家時候分的長白山那處莊子賣給他了,叫他拿銀子來買,二十萬兩銀子,他拿來我就立馬給他把單子上的東西備齊了,連莊子的地契一起奉上。」
  賣長白山的莊子?明月嚇了一跳,阿瑪氣糊塗了吧,如今那裡的出息可是比城郊這兩處莊子都大,怎麼能說賣就賣了?不過,二十萬兩,明月心頭又竊笑,阿瑪這也是故意對著大房獅子大開口啊。
  京城裡如今可不知道這邊的情形,那山莊地薄的,只怕白送給他們都要嫌麻煩,別說他們拿不出二十萬兩銀子,就是拿得出,又怎麼肯花這個大價錢來買他們眼中不值一兩銀子的破莊子呢。而且在他們的心裡,多半還會以為這是三官保對當年分家的結果不滿,故意放出來的狠話吧。
  「大嫂一向最重規矩的,怎麼這回竟使了這麼一個倒三不著兩的老貨來,主子跟前兒,半點兒規矩沒有,老太太跟前兒你也這麼伺候來著?」富察氏蹙眉生氣,「月兒磨墨,我得跟大嫂好好說說,這種奴才可用不得。這次幸而是咱們這裡,若是親戚門上,也由得你這麼撒野?郭絡羅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那趙婆子一聽富察氏要寫信告狀,頓時怕了,到時候東西沒拿回去,大太太還不得把事情都怪在她頭上,「噗通」一聲跪下就磕起頭來。
  富察氏似笑非笑地看著她磕頭如搗蒜的模樣,「呦,你這是做什麼?你可是伺候過老太太的人,便是見了我們不行禮,我們也不敢說什麼的,如今行這樣大的禮,倒叫我們不安了。可惜,你便是把頭磕破了,我們也沒有銀子填給你。」
  那趙婆子哆嗦一下,更是不敢抬頭。大太太只管獅子大開口,哪管三房拿不拿得出,她原也沒指望三房按單子上列的備齊了,只想著就算三房打個折扣,好歹也夠給大姑娘做嫁妝的,卻沒料到三房竟是油鹽不進,壓根兒就是一件也不想掏。
  她也是急了,這才口不擇言,如今得罪了三房兩個主子,竟是把事情都推到她頭上了,這個樣子,叫她怎麼敢回去?

☆、第33章 壯陽

  「阿瑪額娘打算怎麼辦?當真按那張單子給她備齊了?」
  「按單子備齊?我呸!」三官保暴跳如雷,「珍兒成婚,我們添妝是情分,可他這麼開著單子要東西卻是欺人太甚了。還拿著你們姐妹說事兒,他也配做大哥!我三官保沒那麼多銀子捧他的臭腳,叫他愛咋咋地,沒有他,我的女兒照樣兒選秀嫁人,用不著他操心。」
  明月欣慰地看著他,這件事並不難辦,她就怕這個阿瑪顧念著什麼兄弟情分,拉不下臉面,到時候他們這個冤大頭做得要多冤有多冤,就算不按他們說的辦,只怕也要大出血,老宅那邊兒一施壓,只怕他心裡又難受。
  如今看來,他早對老宅那邊兒沒什麼念想了,讓他按理孝敬可以,可拿他當冤大頭,門兒也沒有。至於老宅的壓力,更沒被他放在眼裡,所謂無慾則剛,便是如此了。
  「只是到底也得寫封信回去說明白,老太太跟前兒可不能由著他們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富察氏站起來就要去寫信,不想卻被明月一把拉住。
  「把他們送來的清單一起夾到裡頭,給老太太送去。難得這次大伯母對珍姐姐這麼大方,哪能埋沒了她賢良的名聲。」明月冷笑,只怕戴佳氏還不知道大兒媳婦竟然這麼大方吧,那她就替她揚揚名。
  原本給兩個哥哥和如玉準備好的東西也正好一起送回去,還有明珍那裡,好歹是姐妹一場,她還得給她準備兩件像樣的添妝才是。
  一個月後,進京送信的人回來,一臉的喜色,還帶回了大包小包,各色稀罕的玩意兒,「老太太說,難為三爺和三太太了,這些都是京城裡新出的稀罕玩意兒,給小爺和姑娘們玩兒吧。三房日子不寬裕,老太太都知道,也不必理會什麼單子,只看老太太面上,替大姑娘籌措籌措吧。」一邊兒說,一邊兒碰上一包銀子。
  這還算句人話,有銀子,誰還不會減省著給她把東西盡量置辦得好看些。哪怕他們吃點虧給他添上呢,心裡也舒服些。
  聽回來的人學,老太太見了那張單子,氣得面色鐵青,要不是明尚明武在跟前兒守著,還不知會說出什麼好聽的來。只得把博爾濟吉特氏叫過去,狠狠將那張單子摔在她的臉上,誇她給明珍準備的嫁妝好,叫她拿出銀子來買皮貨。
  那博爾濟吉特氏沒想到這事竟然捅到了老太太跟前兒,氣得險些厥過去,灰溜溜拿出銀子來,也不敢再說照單子備的話了。
  明月暗歎,提前給兩個哥哥提個醒兒果然是對的,有他們在跟前兒,老太太就算對阿瑪和額娘的作法有些不滿,也不會當場發作他們。相反,她還得拉攏著這兩個一向不得她歡心的兒子媳婦,省得他們跟她離心離德。
  做戲做全套,既然打著拉攏三房的主意,那大房這次就肯定討不了好去,就算博爾濟吉特氏背後有人撐腰,這頓訓斥也是逃不掉了。
  她歡喜地摸著哥哥叫人捎來的東西,兩人也不知道從哪裡聽說她學琴的事,竟然還給她送來一張螺鈿嵌玉琴,聲音空靈清澈,的確不是她現在用來練習的那張琴能比的。
  那些棋譜琴譜名家法帖更是一大包,看他們這個架勢,只怕真想培養個才女出來。
  如今她對這些琴棋書畫已經沒有那麼排斥了,雖說依然跟那長安相看兩相厭,可師傅是別人的,本事卻是自己的,她已經能很好的將兩者區別對待了。
  秋收時候,城郊的兩處莊子果然如她所想的,產量足足翻了一番,一畝地去掉佃戶雇工的錢糧,還能淨得兩石糧食,喜得三官保和富察氏合不攏嘴。
  她還故意裝模作樣地辟出一塊地來,專門培育良種,來年就用這特意培育的良種跟空間裡出產的良種做個比較,看看這空間裡出來的良種能保持幾代,別過兩年就退化成普通種子了,那可麻煩得緊。
  有了去年的經驗,今年果子成熟的時候,除了自家莊子上出產的果子都做成了果脯蜜餞,她還特意命人出去收購別家莊子上的產品,自家蜜餞鋪子生意大好,她還想著擴大規模呢,再者,也要掩飾她從空間中拿出來的那些果子,省得被人瞧出不是自家莊子上的出產,到時候不好解釋。
  不過,空間裡的水果個大味美,做出來的蜜餞也格外好吃,除了留下自家吃的,其餘的都被她打上極品的標籤兒,放在鋪子裡賣了個好價錢。
  這陣子她又恢復了隔三差五就往外跑的習慣,有時甚至還會在山莊裡住兩天。長安雖然要求嚴苛,整日裡跟個冷血動物似的板著一張大驢臉,卻也不像以前那些不通情理了。
  也許是覺得不論他留多難的功課,明月都會完成得半點瑕疵也沒有吧,如今他也停止了挑刺兒找碴兒的行為。每天只用半個時辰把該講的講明白,便由著明月愛做什麼做什麼,只要第二天交上一份令他滿意的功課,他也就不說什麼了。
  她高興,他卻並不輕鬆。因為三官保特意囑咐他對庶女多用點兒心,一定要嚴加管束。
  三官保就奇怪了,一樣的先生,一起上課,明月就能輕輕鬆鬆學得很好,甚至還有精力幫著富察氏將家中內外各項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這個庶女卻是學得一塌糊塗,每日裡倒是都耗在了書房裡,每晚也都熬到深夜,可功課愣是連明月一個零頭兒都及不上。
  他在心中對這個庶女越來越失望,真不中用,就這麼點兒本事,還心比天高呢。唯一讓他欣慰的就是在富察氏的言傳身教下,這個庶女的禮儀舉止越來越端莊沉穩,有些大家氣度了,果然還是富察氏教導得好啊。
  只是這丫頭也不知是功課累得還是心思太重,整日板著臉一絲笑模樣兒都難見,不像個年輕姑娘家,倒似廟裡的姑子般死氣沉沉的。有她襯著,倒顯得明月更加活潑開朗,也更討三官保喜歡了。
  明月心下偷笑,給明珊增加功課好啊,有那大山一般沉重的功課壓著她,也叫她少想些有的沒的,還爭權呢,先掙命,從那功課大山裡逃出來再說吧。
  對明月那高到逆天的天賦,三官保和富察氏也不是沒有疑惑,只是女兒是自家的好,在他們的眼裡,明月本就是最棒的——「我女兒聰明怎麼了?不服氣?不服氣你們也生一個這麼聰明的出來啊!」
  「姑娘真是奇才,只練了三天就把這首《長相思》彈得這麼純熟,尤其是曲中的意境,更是旁人三年五載都未必領略得到的,實在是難得啊難得。」長安說這話的時候兩眼閃閃發亮,顯然是極激動的。
  他雖然不好糊弄,可是任他想破腦袋,也絕對想不到這個學生還有那麼一個作弊神器,她練一天,可是頂別人練一年啊。明月這首曲子練了三天,可不就是在空間裡練了三年嗎!
  明月抱著琴轉身就走,也不理身後明珊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今天是她的藥酒鋪子開張的日子,她還要過去看看熱鬧呢。
  這藥酒鋪子還是走得去年蜜餞鋪子的老路子,先將城裡各家有聯繫的人家打聽清楚,誰家哪個人有什麼毛病,對症送去合用的藥酒。
  至於藥酒鋪子裡,也找好了坐堂的大夫,開業頭三天進店的,都有大夫免費把脈,並贈送一小瓶兒藥酒,若是覺得管用,便再掏銀子買。
  他們家因為蜜餞鋪子的事,在這城裡的口碑本就不錯,那些交好的人家又一早就收了禮,開業當天沒有不來捧場的,尤其是簡親王府,一口氣買了六罈子藥酒,治什麼的都有,那管事說得也實在,「王爺說了,府裡人口多,難免這個痛那個癢的,別說現在就用得上,便是用不上,先備下點兒藥也是好的。」
  明月在一邊兒聽得險些一口茶水噴在他身上,這是醃的辣白菜嗎,還備下來好過冬。
  在他的帶領下,來捧場的人家幾乎每人都捧了一罈子回去,「便是沒病,喝點兒也能強身健體嘛。」他們本就是些無酒不歡的大老爺們兒,喝燒刀子是喝,喝這個也是喝,還能強身健體,何樂而不為呢。
  藥酒鋪子這剛開張就火爆的場面,還真有點兒出乎明月的預料,不過,接下來的日子應該能清閒一陣,畢竟他們搬回去的那些也得喝完了才會再來啊。
  而在盤點賬目的時候,明月目光炯炯地瞪大了眼睛,開業頭一天賣出去的藥酒,竟然有七成都是泡著鹿茸鹿鞭,以及巴戟天海狗腎等壯陽藥的,確確實實補腎壯陽的佳品啊。
  這些男人,無語了。

☆、第34章 再見了,驢大人

  日子漸漸走上正軌,蜜餞鋪子和藥酒鋪子生意大好,新開的皮貨鋪子也是生意興隆,日進斗金。明月開始盤算著怎麼把生意做到京城去,畢竟那裡富人更多,買賣肯定更好。
  只是眼下她還沒有和適的人選主持這一塊兒,只能看著京城這塊大蛋糕乾瞪眼。她如今只想說,穿回大清最難得的是什麼?人才呀!
  「哎呦!」明月眉心一痛,摸著生疼的額頭怒瞪長安一眼,忘了今天他要考校她的棋藝了,可也用不著這麼簡單粗暴吧,咳嗽一聲提醒她一句他能死嗎!
  她氣哼哼拈起一枚棋子落在一早就看好的棋眼上,長安那邊的白子頓時被她吞掉一片。該死的大驢臉,敢拿棋子打我,看我不殺你個片甲不留。
  「長大人,長大人,好消息,好消息啊!」三官保手中高舉著一封信,跌跌撞撞地闖進了他們上課的小書房。
  「郭絡羅大人!」長安臉色一變,這個三官保真是太沒分寸了,怎麼能這麼稱呼他,若被有心人聽到,只怕會引來大麻煩。
  只有明月臉色一怔,繼而一絲驚喜悄悄在心中蔓延,如今已是康熙八年,看阿瑪的樣子,莫不是鰲拜被除掉了?
  「長大人無礙的,過去了,都過去了,以後咱們再不用遮遮掩掩的了。」三官保滿臉通紅,激動得語無倫次,「鰲拜,鰲拜被皇上生擒,鰲拜一黨都被皇上抓住了!」
  「什麼?!」蘇常壽震驚地喊了出來,上前一把從三官保手裡奪過那封信,貪婪地將它看了一遍又一遍,「鰲拜被擒,鰲拜被擒,哈,阿瑪,額娘,鰲拜被擒了!」
  看著他如癡如狂,眼淚一滴滴落在信紙上的樣子,明月心頭也是一酸,這個十幾歲的孩子,背負了那麼沉重的仇恨,今天終於可以解脫了。
  長安拍拍蘇常壽顫抖的肩膀,伸手從他手中接過信,簡單瀏覽一遍,唇邊揚起一抹欣慰激動的笑意,「好,好啊,終於不用每天帶著這個勞什子了。」他在明珊震驚的目光中,一把撕掉粘在下巴上的山羊鬍兒,「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啊。」
  蘇常壽哽咽著點點頭,兩年了,他終於盼到了這一天,阿瑪和枉死的哥哥族人們,終於可以瞑目了,還有那死時才六歲的小侄兒,他們終於可以放心地閉上眼了。
  「今天提早放學,你們回去歇著吧。月兒告訴廚房裡,準備酒菜,我們今日要一醉方休!」三官保拍著明月的肩膀,一片的豪情萬丈。
  明月點點頭,應該的,鰲拜被擒,兩個哥哥也平平安安地活了下來,還得了莫大的功勞。礙著他們的年紀,以前又沒什麼職位,這爵位是指望不上了。可康熙是個重情義的,一個奶嬤嬤尚且還能得那無上的榮寵,更何況是共患難過來的小兄弟,他們以後的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只是——「什麼提早放學?是以後都不用再上學了才是!阿瑪還真想讓長大人在咱家當一輩子的西席先生啊。」
  三官保一怔,隨即恍然,是啊,鰲拜被擒了,蘇常壽和長安肯定也要回京跟皇上回稟這兩年的經過,哪能再留在這裡給女兒當什麼西席先生呢。
  蘇常壽囁喏了一下,鼓起勇氣看著她,「我,我不想回京城。」與其回那冷冰冰,沒有一個親人的京城,他寧願待在這裡,在她身邊兒做一輩子的小廝。
  「這怎麼行?」幾人同時驚呼。
  「皇上已經下旨,讓你繼承蘇大人的爵位,你不回京,豈不是抗旨不遵嗎?你不想替你阿瑪,替葉赫那拉氏一族平反了嗎?」長安嚴肅地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要這麼說。
  「回去吧,想想你姐姐,想想如玉,兩年了,你難道一點都不掛念她們嗎?」
  蘇常壽初聽長安的話,心裡還有點牴觸,可一聽明月提到如玉和他姐姐,立馬冷靜了下來,是啊,他還有姐姐,還有如玉,兩年了,他得讓她們知道,他還活著,還好好活著呢。
  「大人此行回去,以後恐怕很(jue)難(bu)再見。師徒一場,徒兒就在這裡祝大人一路順風,再見了,驢大人!」
  明月剛開始說時,長大人還面帶微笑地聽著,可聽著聽著,他就笑不出來了,最後一句直接被氣得變了臉色,整張臉都綠了。
  明月說完便奔了出去,連半句話的工夫都沒留給他。蘇常壽含著淚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兒,唇邊兒卻揚起一陣笑意,能這樣笑著說再見,也好。
  蘇常壽到底是磨磨蹭蹭地跟著長安回京城了,要說他心裡對康熙一點兒不敬的心思都沒有,卻也不盡然。
  離開的前一天,他到底是找了個機會,在明月出府辦事的路上等著,跟她長談了一番。他的那些話令明月暗暗心驚,雖然她這個穿越者可以理解他這些言論,可在大清朝土生土長的土著眼裡,這可是半點折扣都不打的大逆不道啊。若傳了出去,只怕他老爹從地底下爬出來也保不了他。
  「你不用擔心,這些話我也就在你面前說說罷了。」見明月一臉的擔憂,蘇常壽自嘲一笑,「阿瑪和哥哥族人們用命換來的清白名聲,我不會那麼不知好歹的扔掉,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我是不會去做的。回京以後,不管皇上有什麼恩典,我都接著,這些賞賜也不是給我的,都是給葉赫那拉氏一族的,我不過是替他們磕頭謝恩。可差事,哼,阿瑪的例子就在眼前,我才不要像他一樣老黃牛似的辛辛苦苦一輩子,到了還要被人牽出去一刀宰了。」
  「那,你回去後有什麼打算?」明月有些看不懂他的意思。
  一問到這個,蘇常壽的臉上頓時有些彆扭,「你的生意不是正愁沒人打理嗎?如果你信得過我——」
  「信得過,我當然信得過,只是——」明月大喜,蘇常壽在他們家住了這些日子,對家裡的生意多少也瞭解些,只是旗人不許經商,他們家的生意也都是打的老李頭兒父子的名頭兒,雖然大家都心知肚明,可好歹還有一層遮羞布,讓人挑不出毛病來。有蘇常壽出面打理京城的生意固然好,可他就不怕被人抓住把柄,給葉赫那拉氏一族抹黑嗎?
  「你放心,咱們的好皇上精明著呢。我要是個有野心,一心想要往上爬的,只怕他未必能容得了我。如今我不思上進,自甘墮落,省了他多少心機麻煩,他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為了這個來為難我!只要我不扯旗造反,他絕對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左右八旗中的紈褲子弟已經夠多,再加我一個也算不得什麼。」
  既然他已經打定了主意,明月也不再多勸,不參與朝堂紛爭,不摻和未來的黨爭奪嫡之亂,對他來說也是件好事。
  她很理解他此時的心情,好容易鰲拜倒了,親人們的大仇報了,可唯一倖存的姐姐卻是還在那個狼窩裡,就算康熙能網開一面,看在阿瑪的面上放過她,可眼看著夫家滿門被滅,兩年前的慘劇再一次在眼前上演,那是何等的悲涼,她的後半生該怎麼過?
  「這件斗篷,當年我想盡辦法都沒能親手交到如玉手裡,如今你回去了,只怕戴佳氏一族又要來找你套近乎,應該不會再攔著你見她。你拿回去,親手交給她吧。」明月拿出當年那件鏤紗斗篷,因為時間長了,斗篷的顏色已經有些發暗,再不復當年鮮艷雅致的模樣。
  蘇常壽眼圈兒一紅,過去了,都過去了,可阿瑪和哥哥族人的性命,卻是再也活不回來了。還有他受過的苦,如玉受過的苦,兩個姐姐的心酸血淚,卻是再也抹不去了。如今,連一件斗篷都變了舊時的模樣,一切都變了,再也無法回到從前了。
  這兩年,他也算嘗盡了世態炎涼萬千滋味,若不是眼前這個女孩兒,只怕他和如玉姐弟還有沒有命在,都難說得很。
  戴佳氏?戴佳氏算什麼東西?!他在心中冷啐一口。他能說相比於鰲拜的心狠手辣,抄家滅族之罪,他對戴佳氏一族的恨半分都沒有減少嗎?
  想想戴佳氏一族算什麼東西?!當年不過是跟阿瑪在戰場上偶然相識,說起自家將要臨產的妻子,阿瑪一時起了同病相憐之意,便相約指腹為婚。那戴佳愛音塔穆若不是跟阿瑪對了親家,怎麼會一路平步青雲,將眾多能臣猛將踩在腳下?憑他小小的戴佳氏,想跟那些出身滿洲世家大族的將領鬥,那不是異想天開嗎?
  可自家才一遭難,旁人還沒怎樣,他們便先作踐起姐姐和她的骨肉來了。雖然這兩年明月在他面前總是報喜不報憂,總說如玉姐弟很好,有明尚明武照顧著,要他不用擔心,可他怎麼能不擔心?!
  如玉姐弟過的不好,一點都不好。這一點從戴佳卓奇急不可耐地續絃上就看得出來,那戴佳氏一族對如玉姐弟都漠視至此,想讓那新娶進門的繼室對他們姐弟好,那才是癡人說夢了。
  戴佳卓奇自是不成器,可這件事,自始至終,戴佳愛音塔穆都沒站出來說一句話,對他的這對孫兒孫女,更是無一絲的關懷愛護,如玉姐弟還要靠著郭洛羅家那兩個小子隱晦的照顧才能活下來,更是何等的悲哀,何等的無情。
  他們還想再來討好他,再走他的門路?蘇常壽冷笑,別說他沒想著參與那些朝堂上爭權奪利的勾當,便是有那個雄心本事,也絕不會再相信幫助他們半分。
  戴佳氏一族的所作所為,徹底地傷了他的心,也傷了如玉姐弟的心,他絕不會讓他們好過。

☆、第35章 東巡

  康熙十年八月,盛京郭洛羅府。
  「快點兒,快把那個花瓶抬後頭庫房裡去,五爺喜歡武藝拳腳,最討厭房裡擺這些瓷器傢伙了。」
  「唉,你那個別動,三爺跟五爺可不一樣,房裡要簡潔雅致,你弄得跟五爺那個兵器庫房似的,他一看就不喜歡。」
  鶯兒燕兒忙著指揮一眾丫頭們收拾屋子,恨不能生出三頭六臂來,雖忙碌不堪,可人人都是一臉的喜氣,半點兒怨言都沒有。
  「燕兒姐姐,她們說三爺五爺的功夫好得不得了,連皇上都讚不絕口,真的還是假的啊?」一個小丫頭一臉崇拜的看著袖著手指揮她們幹活兒的鶯兒和燕兒,她們幾個年紀小,從未見過這兩個被奴才們傳得神乎其神的少爺,對鶯兒燕兒這兩個有幸見識過他們真容的大丫頭,自是羨慕得緊。
  「那還用問?兩個爺要是身手不好,能幫皇上除鰲拜嗎?這才幾年的工夫,都已經是皇上身邊兒最得力的侍衛了,你問這話,純屬多餘!」燕兒哼了一聲,給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顯擺起兩個少爺當年的豐功偉績。
  「那,他們說兩個少爺都長得玉樹臨風,相貌堂堂,也是真的嘍?」另一個小丫頭雙頰帶著些微紅暈,眼巴巴地看著她。
  燕兒得意地搖搖頭,「那時候兩位爺都還小,五爺那時候還不滿十歲呢,哪裡看得出什麼金樹玉樹,臨風不臨風的。不過兩個小爺都長得極英俊,那倒是真的,跟咱們姑娘站在一起,活脫脫就是那畫上走下來的金童玉女。」
  一群小丫頭嘴裡響起一陣吸氣聲,幾個害羞些的,那臉上的紅色都到了耳根處。
  「都趕緊好生幹活兒吧,小心待會兒姑娘聽見你們亂嚼舌根子,一個個都要拉出去打板子。」鶯兒瞪了燕兒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跟這些小丫頭拉扯這些陳年八卦,上回姑娘教訓她還是教訓得太輕了。
  鶯兒一向不苟言笑慣了,她一發話,小丫頭們頓時做鳥獸散。這個姐姐雖嚴肅,不似燕兒姐姐好說話,可心地卻是好的,一向都很照顧她們。最重要的是,這鶯兒姐姐比燕兒姐姐靠譜得多,聽她的話準沒錯。若是一味跟著燕兒姐姐貪玩胡鬧,只怕她們最後怎麼受罰的都不知道。
  她們年紀雖小,卻也都懂點兒人事了,若真的在大庭廣眾之下被人按在板凳上打板子,那臉面性命還要不要了?叫她們以後怎麼做人?
  「就你小心,這又不是什麼壞事,說說又怎麼了?成天價板著一張木頭臉,真不知道李家三哥是怎麼瞧上你的。」見小丫頭們都忙著幹活兒去了,燕兒有些無趣,轉而開始調侃起多年的好姐妹。
  鶯兒瞥了她一眼,「我勸你也收著些吧,別得意太過了,小心又犯在姑娘手裡,真是個記吃不記打的。這回兩位爺跟著皇上巡視盛京這大清龍興之地,還能抽空兒回來住兩天,那是何等的威風,何等的榮譽,滿府裡的主子都喜氣洋洋的,你可別在這時候給他們添堵,到時候絕沒你的好果子吃。」
  燕兒吐吐舌頭,不敢再胡說,也跟著她一道去檢查佈置好的房間。
  院門處一棵桂花樹後閃出一個嬌俏的身影,歎了口氣,看著她們的背影搖搖頭,正是明月。這兩個丫頭跟著她這些年,也算是歷練出來了,只是那性子卻是改不了,幸好有鶯兒這個沉穩有度的,否則依著這燕兒的脾氣,說不定什麼時候就得給她捅個簍子出來。
  她將丫頭們收拾好的房間裡裡外外又看了一遍,確定沒什麼疏漏,這才放下心來。
  康熙這次奉太皇太后和皇太后東巡,禮節甚重,儀典甚多,衙門裡忙得不可開交,阿瑪自兩年前升任盛京城守尉以來,這盛京城裡裡外外的防禦安全都是他的責任。
  如今,阿瑪那裡可謂是盛京城裡最忙碌的地方,沒有之一。別的衙門還好說,可皇帝出行,最重要的就是安全,哪怕計劃得再周詳,都不敢說萬無一失,若真在老康轎前來個攔轎喊冤的,甚至更倒霉點兒,來個刺客什麼的,那可是禍連全家都不為過。
  因為這個,三官保已經一個多月沒在家裡吃晚飯了,每天都忙到深夜才回來,累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兒。雖說盛京這兩年被他治理得頗為安定,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是一點兒都不敢掉以輕心啊。
  為了幫阿瑪多收集些信息,她連盛京內外各處莊子鋪子裡的管事夥計奴才都調動了起來,四處打聽城裡的動靜,有哪些可疑的人出入,有什麼隱秘的事情發生,到目前為止,一切倒還正常。
  雖說擔驚受怕忙亂不堪,可只要一想到兩個哥哥和三個表哥也會跟著一起過來,一家人就興奮不已。她已經有四年沒見兩個哥哥的面了,也不知道他們又長高了沒有,是不是更惹姑娘們尖叫了。想想方纔那些小丫頭的興奮勁兒,她就覺得好笑。
  只可惜舅舅這次來不了,他如今已經是從一品的戶部尚書,京城裡一大攤子的公務,這次並不在隨駕的行列。
  米思翰自兩年前升任戶部尚書以來,一直忙著革除蠹弊,清理戶部財務疏漏,通令各直省將收入稅銀通通上交戶部統一支配,如今已是初見成效。
  明月明白,這是老康想對三番下手的前兆了。國庫每年收入的一半都被三番打著各種各樣的旗號要走了,而他們勢力範圍內的收入稅銀卻都被他們截留,康熙是半點兒都摸不著,連救災都拿不出銀子來。
  如今才收拾了鰲拜就想著對三番動手,明月很佩服康熙的魄力,只是這魄力的背後若是舅舅的性命可就一點兒都不好玩兒了。記得歷史上的米思翰就是為了支持老康撤番,整日裡忙著給他籌措軍需,這才累死在任上的吧。雖然這幾年,她通過兩個哥哥給舅舅和表哥們都調理了身體,可要是解決不了軍需這個大難題,還是治標不治本啊。
  什麼?讓她拿出銀子來幫舅舅填補軍需空缺?做夢!她郭絡羅明月可不是做賠本買賣的人。她辛辛苦苦這麼多年,也不過才給家裡添了幾個莊子和二十萬兩銀子,看起來是不少,可跟平亂的軍費比起來,卻不過是九牛一毛,扔進去絕對連個漣漪都看不到。
  別說她這點銀子於事無補,就算她手裡真有錢,也絕對不會這麼白白的扔出去。她若是真傻乎乎的做這賠本的買賣,不說家裡怎麼看,光那個合夥人都會分分鐘跟她分道揚鑣。
  兩年前,蘇常壽一回京就上書康熙,請求盡誅鰲拜一黨,可惜鰲拜殘留的勢力實在太大,康熙沒法把大半個朝堂的人都摘了腦袋。相反,為了穩定局面,迅速安穩人心,他連鰲拜都不能殺,只誅滅了幾個罪大惡極的同黨。
  蘇常壽極為憤懣,再看看如玉姐弟這些年的遭際,更是怒火攻心。戴佳氏族中那些家長裡短沒法拿到明面上去說,所謂清官難斷家務事,就是說了,又有什麼用呢?他手中又沒有他們害死姐姐的證據,只能彈劾戴佳卓奇寵妾滅妻,縱容繼室虐待前妻留下的子女。
  康熙對此倒也心知肚明,對他們一家也是心存愧疚,可這罪名又不大,總不能因為這個砍了卓奇吧。卓奇的父親愛音塔穆趕忙上折子請罪,自認管教不嚴,又大倒了一番苦水,說是他們父子常年在軍中,極少回家,沒想到那繼妻兆佳氏竟是那樣蛇蠍心腸,戴佳氏一族必不容此毒婦,一定會給如玉姐弟和葉赫那拉氏一個交代云云,竟是一推二六五,將所有事情都推到那個續娶的兆佳氏身上,他們的只擔個管教不嚴,失察的罪名。
  對戴佳氏一族的無賴行徑,不只蘇常壽恨極,康熙也是動了大怒,將那卓奇連降六級,也別在軍中待著了,就去內務府,做個小小司庫去吧。連愛音塔穆也沾兒子的光,連降三級,哪兒涼快去哪兒待著了。
  蘇常壽得了康熙的恩典,將如玉姐弟接到自己的府中,由他額娘蘇夫人親自教養照顧,以後他們不管是娶親選秀還是出仕,都從葉赫那拉氏的府門裡出去,跟戴佳氏一族再無干係了。只可惜二姐青容那裡,他卻是無能為力了。
  康熙看在納穆福重情義,當初頂著瓜爾佳氏一族的壓力護住了青容的份上,對他從輕發落,只圈禁了起來,性命卻是無憂的。可青容畢竟是瓜爾佳氏的媳婦兒,鰲拜的老婆佔著個婆婆的名分,在身份上本就佔著優勢。當年她一生下女兒,婆婆便打著祖母教養孫女兒的名義將她的女兒抱走了,如今鰲拜死了,納穆福被圈,這個婆婆更是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了青容的身上,她們母女見面更成了奢望。
  鰲拜得勢時,青容在婆家受盡了委屈,如今鰲拜倒了台,他們恨的人還都好好活著,只受了些不痛不癢的懲罰,到頭來最難受,最倒霉的人卻依然是青容。
  蘇常壽氣不過,借口身子不好,請了長假,在家歇著了。左右他這個御前侍衛也不過是康熙為了安撫他才給的名頭兒,跟那道襲爵的恩旨一樣,做給世人看的把戲罷了。康熙還真沒指望他老老實實按時點卯當差,如今見他請長假,便也順水推舟應了,還裝模作樣地賞了一大堆的補品,體恤忠良的戲碼做得足足的。
  蘇常壽自此便漸漸淡出了京城權貴們的視線,只是時候不長,京城一夜間突然冒出了許多鋪子,一開張便生意火爆。人們初時沒在意,可過了一陣才發現,這些鋪子的背後,竟都隱隱有著這個紈褲子弟的影子。
  憑著康熙對他的愧疚和他身上的爵位名頭兒,還真沒人敢去惹他。這兩年,他的買賣做得是越發大了,看著他大把銀子賺著,羨慕嫉妒者有之,垂涎欲滴者有之,可真敢採取行動的,卻是一個都沒有。
  如今聽說康熙東巡,一向遠離朝局,不問世事,從未站過半個時辰崗的蘇侍衛竟破天荒的進宮「點卯」,請求皇上恩准他也一同去東巡了。

☆、第36章 攀龍附鳳

  知道蘇常壽也會隨著東巡的人馬一起來盛京,明月心中有數,早早命人在自家開的客棧裡留好了房間,雖說衙門裡早就安排好了食宿,可那麼大隊人馬過來,她想找個清靜地方跟他見一面,好好談談下一步的發展也不是件容易的事。那些生意有他出頭就夠了,她可不想把自個兒的名字鬧得人盡皆知,再被那些小人傳出些不堪的閒話來。
  至於郭絡羅府,雖說空房間有得是,便是再來百十個蘇常壽也住得下,可如今畢竟不比從前,該避嫌的時候還是得避一避的。
  好容易掰著手指頭盼到了皇上和兩位太后的儀仗進了城,富察氏一早就打發奴才在大門二門處候著,直到黃昏時分,才終於盼來了兩個哥哥和那三個表哥。
  「快,快迎進來啊。」富察氏一疊聲兒地催促著進來報信的奴才,也等不得他們進來了,站起身就往外走,「快讓我瞧瞧,可長高了,這時候回來,快叫廚房準備飯菜。」
  「廚房早就備好了,額娘只管放心便是,您這麼著,哥哥們見了心裡也不好受啊。」明月趕忙上前攙住她,輕輕勸道。
  富察氏站住腳,定定神,「你說的是,額娘就是太想他們了,這才一時失了分寸。」
  明月勸富察氏的時候說得頭頭是道,可當那五個英俊魁梧的少年呼啦啦湧了進來,對著富察氏行禮的時候,她的眼睛還是忍不住一紅,對著最前頭那兩個年紀最小的少年哽咽著喊了聲:「哥哥。」
  四年不見,明尚變得更沉穩了些,眼睛雖也泛起紅色,卻還忍得住,勉強含笑點點頭,「月兒長成大姑娘了,聽說還會幫額娘管家了,真好,比哥哥強多了。」
  明武卻依然如以前一般跳脫直爽,上前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月兒你個小沒良心的,只看到了三哥,都沒看到我,讓我看看你長高了沒?」他抬手摸摸她的頭,頓時驚呼出聲,「呀,你怎麼一點都沒長高啊?以前到我肩膀,現在還是到我肩膀,額娘沒讓你吃飯嗎?」
  明月一囧,這個明武還真會調節氣氛,如今她就算想哭都哭不出來了。
  眾人一陣哄笑,富察氏恨恨地捶他一拳,「我看你才是一點沒長的那一個,還當哥哥的人呢,連月兒都不如。」
  「姑姑打得好,他還喊冤呢,早知道,我們才不跟這兩個傢伙一起過來呢。」最小的表哥李榮保笑道:「就知道跟他們一起來,姑姑和月兒的眼裡就只有這兩個傢伙,可恨大哥三哥不聽我的,非要趕著過來給姑姑請安,你們看看,叫我說著了吧,咱們就該明天他倆當值的時候再來。」
  幾個少年嘻哈地推搡著,「剛還說明武沒長進呢,你長進得也有限。既到了盛京,第一件事當然是給姑姑請安,就你花花腸子多,找打呢!」
  富察氏笑著擦擦眼角,一手一個將李榮保和馬武拉進懷裡,「好好好,都是好孩子,姑姑怎麼會忽視你們呢,屋子一早就給你們備好了,休想到外頭撒瘋。」又抬頭對著大表哥馬斯喀問道:「你阿瑪和額娘可好?可惜這次不能跟你阿瑪見上一面。」
  一屋子人都請安問好過了,這才各自坐下,說說家常。小七如今也成了半大小子,因著四年未見,對兩個哥哥竟有些認生,喊了一聲「哥哥」,就躲到了明月身後,再不肯出來,讓明尚明武的眼角又紅了些。
  「小七忘了嗎?這是三哥五哥呀,以前整日帶你玩耍的。」明月指著兩個哥哥,哄了半天才將他從身後哄出來,紅著小臉蛋兒蹭到明尚身邊,喜得他一把抱起這個小弟弟。
  熱熱鬧鬧用過晚飯,三個表哥很有眼色地回房休息去了,將時間和空間留給他們一家人好好說說話,畢竟有他們這些「外人」在,好些體己話他們都不好意思說。
  「什麼?老太太想用你的婚事去攀附赫捨裡氏一族?」明月呼地一聲站了起來,這個戴佳氏消停一下會死啊?這麼大年紀了,不好生在家裡享福,做個老封君,非要上躥下跳地瞎摻和,她怎麼就不嫌累啊。
  富察氏的臉色也有些發白,四個兒女都是她的心頭肉,雖說赫捨裡氏一族如今烈火烹油似的,顯赫無比,可她只想給兒子挑個情投意合的姑娘,安安生生過一輩子,那些攀龍附鳳的勾當,她不想做,更不屑做。好好憑自個兒的本事搏一個錦繡前程不好嗎?非要讓人說是吃軟飯,靠媳婦兒上位的,那名聲很好聽嗎?
  她可是一早就聽說過這個姑娘的名聲,最是刁蠻粗鄙,否則以她的出身,就算赫捨裡氏已經出了一個皇后,也應該是進宮做一宮主位,或者指婚給哪個宗室子弟的。就因為名聲不好,眾人都找借口推脫著不要,上頭都撂牌子三年了,還沒找到人家兒呢,如今這戴佳氏竟想讓她的兒子娶這個沒人要的刁蠻小姐,她安的是什麼心啊!
  「額娘放心,我已經跟老太太說了,我的婚事,太皇太后之前露出過要指婚的意思,如今咱們是做不得主了,只能等著上頭的旨意吧。」
  指婚?富察氏的臉色更白了,怪不得京城老宅中秋節時回了那麼重的禮,原來是把她兒子賣了個好價錢。
  郭洛羅氏一族曾經兩度尚主,她雖年輕沒見過當年的情形,卻也聽家裡那些老人茶餘飯後說起過,一想到兒子將來在外頭奔波一天,回來還得對著媳婦兒磕頭下跪口稱奴才,她的心就跟油煎似的,恨不能奔到御前跟太皇太后請罪,他們家小門小戶兒,實在不敢肖想這樣的「美事」啊。
  明月心中瞭然,她老哥不就是娶了安親王的女兒嗎?只不知這位郡主脾氣性格如何,若是個刁蠻不講理的,還是想法子推了才好。
  「額娘放心,那婉嘉郡主是個最溫婉柔和不過的,滿京城那麼多公主郡主,若論脾性,那可是頭一份兒呢,多少高官貴戚眼巴巴瞧著,沒想到最後竟便宜了哥哥。」明武大大咧咧開口嬉笑道。
  「婉嘉郡主。」富察氏嘟囔一聲,臉色緩和了些,她在京城時也聽說過這個郡主的名聲,的確是個好的,比娶些高高在上的刁蠻公主強多了,至少身份上不至於將明尚壓得太慘,一點高聲兒都不敢出。
  「八字還沒一撇兒的事,胡說什麼?傳揚出去,人家還指不定怎麼想咱們呢,對婉嘉郡主的名聲也不是好事。」明尚的臉輕輕紅了一下,一臉惱火地瞪了這個不著調的弟弟一眼。
  看來有戲啊,明月竊笑,「哥哥見過婉嘉郡主了?來,跟我說說,郡主長什麼樣?」
  「老太太的如意算盤落了空,沒有難為你吧?」
  明尚被一雙弟妹鬧得臉跟關公似的,幸好富察氏解圍,這才平安脫身,「怎麼會。」他一臉的不屑,想想這個模樣畢竟對長者不敬,又趕緊正正臉色,「能跟安親王府攀上親家,她高興還來不及呢,又怎麼會難為我。」
  「那五哥呢?老太太沒能左右三哥的婚事,那赫捨裡家的小姐,不會落到五哥頭上吧?」明月這話一出口,富察氏的臉色已是鐵青。
  「她休想,我的兒子,婚事自是要我跟你阿瑪說了算,只要我們咬死了不鬆口,她就休想讓那個刁蠻小姐進我兒子的門。」
  「額娘和妹妹只管放心好了,那個小姐比三哥大一歲,比兒子足足大四歲呢,說給三哥還說得過去,說給兒子,那怎麼成呢。」明武滿不在乎地說。
  「四歲?你以為四歲就能攔住老太太不打你的主意了嗎?可惜老大老二去年剛剛成了親,大房的老四又一向體弱多病,那赫捨裡家多半瞧不上他,否則他倒是個不錯的擋箭牌。」富察氏蹙著眉頭將家中的子弟挨個兒想了一遍,還真沒有哪個能幫自家兒子擋災。
  「額娘只管把心放肚子裡好了,我們來之前,二姐姐剛剛定了親,說的,正是這赫捨裡小姐的阿瑪,索額圖索大人。老太太不要臉面,赫捨裡氏卻還要臉面呢,就是咱們想娶,人家也斷斷不會嫁的。」
  「什麼?!」明月和富察氏不可置信地看著明武,如果說硬要明武娶那赫捨裡家的小姐會惹人恥笑的話,那明瑤這樁婚事可是要叫人戳脊樑骨的。索額圖多大,明瑤又才幾歲,這哪裡是嫁閨女,這分明是給明瑤找了個爹。
  若是那小門小戶,小官小吏家也倒罷了,自家是什麼人家,那可也是隨著□□太宗過來的勳舊人家兒,老太太真連起碼的臉面都不要了嗎?

☆、第37章 ^〔* ̄〔oo〕 ̄〕^豬隊友

  「說是索額圖的老婆沒了,想續絃,大太太便在宮裡滿口子誇二姐姐怎麼怎麼好,說得宮裡頭動了心,跟咱們家老太太一提,哪有個不成的。」明尚苦笑著搖頭,一臉的譏嘲,「咱家可是有正經爵位的勳舊人家,就算二姐姐是庶出,卻也是從小在正室身邊養大,這樣的人品門第,給他赫捨裡氏做個續絃,可是半點不辱沒他們家的門楣呢。」
  「這是老太太的意思,那二太太和明安呢?他們也不替瑤丫頭說句話嗎?」富察氏一想到明瑤乖巧懂事的模樣便覺心疼,多好的孩子,怎麼偏偏落了這麼一個下場呢。
  三月裡選秀剛剛結束的時候,她還跟烏雅氏在信裡提了一句,二丫頭被撂了牌子也好,就在京城找個好人家,平日裡也能多多照應著她。烏雅氏也算是苦盡甘來了,雖說二丫頭不是她所出,可畢竟在她身邊長大,那情分比親母女也不差什麼。怎麼這才一轉眼的工夫,二丫頭便許給索額圖那個年近半百的老頭子了呢。
  「二伯母的性子,額娘又不是不知道,還指望她能在老太太跟前說出一句硬話來嗎?」明月一嗤,「至於二哥哥,雖說身上襲著爵位,只怕老太太還不把他一個孩子放在眼裡吧。」
  明月之前跟這個堂姐接觸得不多,只記得是一個乖巧安靜的閨秀,因著二太太烏雅氏性子懦弱慈和,對她這個庶女一向不錯,她便也不似明珍般為了自個兒的前程千謀萬算。原以為有二太太和明安給她撐腰,必能幫她找個好人家,卻不料戴佳氏竟不顧臉面橫插一手。
  明月長歎一口氣,如今她就算是想幫忙也是無能為力了。
  明尚點點頭,「正是,老太太的想法兒一出來,二哥哥便去求了老太太,為了能讓老太太回心轉意,愣是在老太太的院子裡跪了一夜。老太太氣得把房裡的瓷器傢伙都摔碎了,卻硬是咬著牙沒鬆口。」
  戴佳氏的心也是硬的,她既然跟人家說定了,又怎麼會憑著明安哀求兩聲兒,跪一晚上就改了主意呢。只是她這樣做,二房從今以後也跟她徹底離心離德了吧。那博爾濟吉特氏也好沒道理,想攀龍附鳳用自個兒閨女攀去啊,拿著二房的女兒做人情,虧她辦得出來。
  「出了這事,大房和二房徹底鬧掰了,無奈老太太站在大房這邊,二太太又懦弱無能,這個虧,二房是吃定了。」
  「二嫂子也是,二哥雖不在了,可她好歹也是朝廷欽封的誥命,兒子也是皇上親下御旨襲了爵的,各房又早就分家另過,大不了帶著兩個孩子到外頭的宅子莊子裡去住,也不能由著大房和老太太就這麼把閨女往火坑兒裡送啊。」富察氏恨恨地拍著桌子,一臉恨鐵不成鋼的模樣。
  「這主意,二哥哥也打過。」明武搖搖頭,「當日他從老太太的院子回去就叫人收拾東西,說要搬出去住,再不回這老宅,卻不料老太太一早下令門上的奴才們攔著,說是要走也得等二姐姐的婚事辦完了再走。」
  「老太太和大房摸準了二太太的懦弱脾氣,又拿著忤逆不孝的大帽子壓著,她哪裡還說得出一句硬話,左右二姐姐又不是她親生的,嫁了就嫁了吧。」明尚無奈長歎,「為這,二哥哥也跟二太太生了好大一場氣,老太太反說二哥哥不懂事,不孝順,將他好一場敲打教訓呢。」
  真是不怕狼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啊,這烏雅氏也實在是懦弱不爭的可以,只可憐明瑤的幸福就這樣葬送在他們的手裡,在那層層高牆的深宅大院兒裡,連逃的機會都沒有。
  「可憐二姐姐那樣溫柔安靜的一個人,如今整日裡以淚洗面,幾個婆子輪班看著她,連尋死覓活的機會都沒有。老太太這次是鐵了心要拿她巴結權貴了,皇后的親叔叔啊,在她的眼裡,這可真是一門好親事,二姐姐不願意,真是不知好歹,不識抬舉呢。」
  「你以為老太太那話是罵得二姐姐?二姐姐是讓她生氣,可如今大婚當前,哪怕是為了以後跟赫捨裡氏的關係,老太太也不會那麼不給她面子。」明尚瞥了明武一眼,對這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弟弟有些無語,「她那是藉著這事敲打如玉,罵給如玉聽的呢。」
  如玉?明月氣笑了,這個老太太還真叫人不知說什麼了。當初蘇克薩哈一倒台,她忙不迭地跟如玉母女劃清界限。如今康熙給蘇克薩哈平反,蘇常壽又襲了爵,眼看著這一家子又起來了,她便又跑過去套近乎。
  這兩年,她又拿出之前噓寒問暖,無微不至的做派來,一心想將如玉姐弟接過來拉攏拉攏感情。無奈如玉早看透了她的嘴臉,蘇夫人更恨透了戴佳氏的虛偽無情,連門都沒讓她進。
  戴佳氏氣不過,又拿著如玉姐弟這一對脫離了戴佳氏一族掌控的姐弟沒辦法,只能在自個兒家裡指桑罵槐出出氣了。
  「我說呢,怪道那一回老太太罵人,說什麼,你還當自己是輔臣的外孫女啊?我呸!不要臉的小娼婦,給臉不要臉!你那舅舅不過襲了個小小的爵位,又沒什麼實權,我對你好那是看得起你,不識抬舉的東西!」明武一臉的恍然,「我當時還心說,沒聽說二伯母娘家那邊兒有誰襲爵啊,還輔臣的外孫女兒,這都哪跟哪兒啊,原來竟是罵得如玉。」
  明月冷嗤,在他們這個祖母的眼裡,除了利用還是利用,誰要是不聽她吆喝,那就是罪大惡極,給臉不要臉,真不知道她哪來的自信,憑什麼人家都要高高興興地被她利用,她以為她是誰啊。
  「我回來了,明尚明武那兩個臭小子回來了沒?」三官保一進院門兒就扯著嗓子喊開了,今天接駕的事辦得漂亮,又想著能見到兩個兒子,他心裡痛快得很呢。
  明尚明武忙迎出去行禮請安,三官保一手一個將他們拉了起來,一進門便覺廳中的氣氛不對。兩個兒子思念未見,如今好容易見著了,不是該高興才是嗎?就算喜極而泣,臉色也不該這麼凝重啊。
  他再三詢問,小七跑過來一五一十地學舌,「就是這樣,額娘和姐姐都生氣了。」
  「砰!」他狠狠抬腳踹翻一個圓凳兒,正學得眉飛色舞的小七沒有防備,被他嚇了一跳,「哇」地一聲哭了出來,明月趕緊將他摟在懷裡又拍又哄。
  「你朝孩子發的什麼瘋?看把孩子嚇得,他又沒說謊,你就有氣也不該朝他發呀。」小七是富察氏的心頭肉,一見他無辜受驚,哪裡忍得住,衝著三官保就發上了火兒。
  「不像話,太不像話了,額娘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來,也不怕成為全京城的笑柄。」三官保氣得臉色鐵青,「不行,我得給她寫封信,說什麼也不能讓二丫頭就這麼掉進火坑兒裡去。」
  「你寫什麼寫,還不老實坐下呢。」富察氏一把將他按在椅子上,「你沒聽孩子說嗎,納彩問名都行完了,他們來之前,連庚帖都換過了,只等著索額圖隨駕回去就迎娶了,你這時候別說寫信了,就是自個兒回去當面阻攔,也是攔不住的,還是老實些,少惹些事吧。」
  三官保人雖坐下了,嘴裡卻還是止不住地嘟囔,「二哥就留下了明安明瑤這麼兩個骨血,就算不看孫兒孫女的面,只看在沒了的二哥面上,額娘也不該這麼狠心啊。大哥大嫂這事做得難堪,老太太糊塗,怎麼二嫂和老四也不勸著些,雖說不是親生,可二丫頭好歹養在二嫂身邊多年,就算是個貓兒狗兒也有感情了吧,怎麼就由著額娘——」
  「哼,為著四弟妹的事兒,老四可是跟額娘鬧了好幾場了,如今他哪裡肯惹這種事,躲還來不及呢。至於二嫂,唉,也真叫人沒法兒說了,她但凡有些剛性,這些年早搬出去了,還等今天呢。」富察氏搖頭歎息,所謂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便是這樣了吧。
  一提起四太太瓜爾佳氏,三官保更是來氣。當年戴佳氏一意孤行,退掉了老四跟葉赫那拉家那位姑娘的婚事,轉而求娶這位鰲拜同族的侄女兒。沒想到這瓜爾佳氏嫁過來才一年多,鰲拜便倒了台。
  四太太娘家雖然跟鰲拜同族,卻已是出了五服,鰲拜倒台,對他們的影響並不是很大。可一向趨炎附勢慣了的戴佳氏卻似被貓咬了一般,整日看著瓜爾佳氏不順眼,恨不得立時就讓文殊保休了她。
  此時瓜爾佳氏已經有了身孕,文殊保哪裡肯無故休妻,明裡暗裡跟戴佳氏鬧了幾回,無論戴佳氏說什麼,就是咬死了不鬆口。兒子是自個兒的好,更何況是她一向放在心尖尖兒上的小兒子,戴佳氏將所有的賬都記在了瓜爾佳氏的頭上,認定是她挑唆得他們母子不合,整日裡對著瓜爾佳氏橫挑鼻子豎挑眼,拚命找她的茬兒,如今京城老宅裡,可是熱鬧得很呢。

☆、第38章 夢想很豐滿,現實很骨感。

  重活一世,明月第一次感受到了危機,她以前從未想過未來,總覺得那是很遙遠的事,與其擔心那個,還不如想想怎麼掙錢,怎麼將日子過得更好。
  至於什麼選秀,什麼進宮,什麼嫁人,她統統都沒往心裡去。雖然她從前世就很佩服康熙這個少年天子,可想想進宮後爾虞我詐的生活,便覺心裡發楚。她不想每天跟一群女人勾心鬥角過日子,更不想失去自由自在的生活。
  這世上削尖了腦袋想往宮裡擠的人多得是,不差她一個,這份美差還是留給那些想要攀龍附鳳的女人吧。原本以為想進宮不易,不想進宮還不容易?到時候出個差錯,穿錯衣裳啦,行錯禮儀啦,再不行,她就到御前舞劍,想來那康熙再怎麼英明,也不會容忍一個女人整日在他臥榻旁舞刀弄劍吧,撂牌子可是妥妥的啦。
  什麼?這麼做會壞了名聲?作為一個穿越人士,名聲神馬的於她都是浮雲啊浮雲,她可不是為了一個所謂的好名聲就會心甘情願犧牲自個兒一輩子幸福的人。
  至於被撂了牌子回來還能不能找到一個好親事,好人家,她以前還真沒放在心上。能找個一心一意對她好的人,好好過自己的小日子,這當然是再好不過,可她前世做了那麼多年的剩女,都沒能找個貼心人,到了古代男女連面都見不著的地方就能找到兩情相悅的對象了?自穿越到如今,她見過的,除了父兄之外的男人,一隻手就數得過來,她到哪裡去找個能讓她心甘情願下嫁的人?
  原以為就算嫁不出去也沒什麼,想來哥哥們也不會介意養她一輩子。更何況她也不是吃閒飯的,看她將家裡打理得多好,簡直就是一尊招財貓呢,哥哥們總不至於把她掃地出門吧。到時候就多多的賺錢,閒時養花種草,餵魚遛貓,悶了就帶人雲遊天下,四海為家,反正那時候各地的危險分子也差不多被老康收拾完了,她正好看看四百年前的太平盛世。
  如今現實給她來了當頭一棒,血淋淋的例子就擺在眼前,將她從自個兒幻想的逍遙日子中打醒。撂了牌子就能自由了嗎?家裡就能由著她在家中當一輩子的老姑娘了嗎?
  夢想很豐滿,現實卻總是那樣的骨感,到時候真被撂了牌子,生死未來便全攥在別人手裡了。看看明瑤,雖是個庶女,可好歹也還是功勳之後,竟要給個半截身子已經入土的老頭子做續絃,這麼不要臉的事,老宅裡那些人竟也做得出來!
  明珍的例子告訴她,自己的幸福必須靠自己去爭取。明瑤的命運告訴她,自己的未來必須攥在自己的手裡。
  一定要嫁人,否則別說老宅裡的七大姑八大姨們要急得上吊跳井,就是自家阿瑪額娘和哥哥們也得愁白了頭髮,對她實行強制措施。這是這個時代的悲哀,她改變不了。
  他們會很用心地替她挑一個他們眼中的「好男人」,歡歡喜喜將她送進那個一眼就能看見墳墓的地方。然後,她便像這個時代的所有女人一樣,跟婆婆鬥,跟小姑鬥,跟家裡家外那些鶯鶯燕燕們鬥,什麼時候那個「好男人」壽終正寢了,她也便算熬出頭,不用再鬥了,可以安安穩穩的在家裡做老封君,等著兒孫們眾星捧月般孝敬著她,而她也離那黃泉路不遠了。
  就算這樣,還得是她沒有被別的女人斗倒,能福大命大造化大的熬過身邊那個「好男人」才行。若是一個不慎掛了,那可就連享受黃昏的機會都沒有,只能在天上看著那個「好男人」左擁右抱,享盡艷福,一天好日子也別想過。
  這真的是她想要的生活嗎?她費盡心機,就為了在古代過上這樣的「幸福」生活?
  她前世見慣了各種轟轟烈烈的所謂「愛情」,對在古代尋找一生一世一雙人早已絕望,既然白馬王子只是傳說,那就讓他永遠留在傳說裡好了。既然嫁給誰都不免三妻四妾的處境,都要跟一群女人爭丈夫,那進不進宮又有什麼區別?
  明月一連幾天都有些懨懨,只在家人面前強撐著裝出一副笑臉,難得能跟哥哥們待幾天,她不想讓他們擔心。可一回到屋裡,她便懶懶地趴在榻上,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來。
  蘇常壽已經派人來送過三次信了,她都懶得出去。如今眼看著再不去一趟,他就該跟著老康的聖駕返京了,她這才打起精神來,換上一身男裝出了門。
  這蘇常壽也不知發的什麼瘋,放著她叫人給他安排好的客棧不住,硬是又住到了當初他和長安在深山老林裡躲藏著的小木屋。
  莫不是憶苦思甜?明月在心底調侃,如今故地重遊,感觸良多吧,雖然老康沒有處置鰲拜,也不能如他所想,將戴佳氏父子殺了替他姐姐報仇,可好歹老康也保住了他的性命,讓他還能活著再到此地一遊,他就得知足,不是嗎?
  「你就自己一個人住這兒?」明月打理著眼前的小木屋,比兩年前更顯破舊了,想想也是,這裡人跡罕至,平日裡又沒人照料,不破敗才怪呢。
  蘇常壽長胖了些,也高了,一看到她就兩眼發亮,「我還以為這趟白來了,準備明天就收拾東西回京呢,你怎麼了,這麼些日子都不出來。」
  記掛著京城裡的情況,她懶得跟他寒暄,「少扯這些沒用的吧,快給我看看京城裡的生意怎麼樣了。」
  聽她不接他的話茬兒,他微微有些失落,不過隨即便正了正臉色,「我做事,你放心,這是賬本兒,我謄抄了一份,你拿著慢慢看,還有些細節,我也寫在後頭了,有什麼安排,你讓夥計們給我捎個信兒就是。」
  聽他這麼一說,明月便發覺他還有別的事要說,將手中的賬本兒復又包了起來,抬起頭靜靜地看著他。
  「明月,我們相識也有好幾年了,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便說是青梅竹馬也不為過——」
  「停,打住!」明月急忙一拍桌子打斷他的話,什麼叫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什麼叫青梅竹馬,這人還真會腦補,只怕在他的心裡,落難公子蒙小姐出手相救,便是這小姐對他有意了吧,他想以身相許來謝恩,她還不屑收呢。
  這兩天哥哥們跟她講京城裡的趣事時,還提起過蘇常壽,雖然只是在說起如玉的時候順口提了一句,可也讓她驚得差點掉了下巴。
  蘇常壽,眼前這個跟她說著從小的情分,青梅竹馬的感情的人,已經有了一屋子的通房丫頭,其中兩個還有了身孕,他眼看就要當爹了,還來跟她說什麼情分?
  他的行為,別說是她這個穿越人士了,就是在大清本地土著眼裡,也夠不堪的了。雖說大戶人家都會在少爺們成年的時候給他們挑兩個長得漂亮些的通房丫頭,可那不過是為了教導他們成人,跟前世裡的婚前性教育差不多,唯一不同的就是這時候直接上真人,身體力行教導一番,省得他們成了親對著嬌滴滴,一樣兩眼一抹黑的新娘子不知如何是好。
  而且這些通房丫頭,在正室進門之前通常都會被打發出去,這也是為了表示對正室的尊敬體面,因此這些通房丫頭都是不能有身孕的,要是在正室進門之前就生下了孩子,那未來的正室心裡還不得膈應死。
  聽說如今滿京城有閨女的人家都恨不能繞著葉赫那拉氏的府門走,就怕一不小心叫他們給惦記上了,但凡是心疼閨女的人家,誰肯把女兒嫁給這個不成體統,不知禮儀的蘇常壽呢。
  「聽說你就要當阿瑪了,我還沒恭喜你呢,今日天色不早,我得趕緊回去了,否則這麼遠的山路,還真不太安全呢。」明月跟他打了聲哈哈,轉身就往外走。
  蘇常壽急了,他好容易見著她的面,連話都沒好好說幾句,她就要回去了?他費盡心機才跟她見上一面,下次見面,還不知是什麼時候呢,今天不把心裡話都說出來,以後可再難找這樣的機會了。
  「妹妹等等!」他心裡一急,一聲「妹妹」衝口而出,想後悔,卻已經來不及了。
  明月拉下臉來,「蘇大人慎言,我跟如玉是姐妹,以這一層關係而論,我還得喊你一聲舅舅,這妹妹二字,實在是不敢當。」
  「你可是為了那兩個有身孕的丫頭?你放心,等孩子一生下來,我一定攆她們出去,這些都是額娘被之前的事嚇怕了,一定要急著抱孫子,這才放在房裡的,等我回去就把她們都攆了——」
  「那是你的事,跟我沒關係,大人若是以後有了孩子,不方便照應生意,我會另外派人去接手,大人只管放心地陪著令慈含飴弄孫就好,若沒有別的事,明月就先走一步了。」
  蘇夫人想拿著蘇常壽當種馬,那是他們的事,平白無故扯上她,那可就是可恨了。他們以為她遠在盛京便不知道他的風流韻事,便會兩眼一抹黑地一頭撞進去了?做夢!

☆、第39章 論皇帝的正確死法

  明月心裡有氣,一刻也不想在這裡多待。她一路上不停地鞭打著身下的駿馬,兩側的樹木飛快地向後閃著,倏忽而過。
  突然——
  「什麼人?」
  「呀!」
  「住手!」
  幾聲驚呼中,一支長箭在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曲線,不偏不倚地衝著她飛了過來,前方樹叢中躍起兩個矯捷的身影,直直地朝著她所在的方向撲了過來。
  明月身上驚出了一身的冷汗,來不及想這些人的來歷身份,身子向下一伏,狠狠一扯韁繩,馬兒吃痛,長嘶一聲,身子靈敏地向旁邊一閃,那箭羽堪堪擦著她的衣角插在了一旁的樹上。
  「好身手!」來人讚了一聲,幾個起躍落在了她的馬前,「沒傷著吧,快下來壓壓驚。」
  「驢師傅,咱倆是不是上輩子有仇啊?你可別跟我說你不是故意的,隨手射一箭都能衝著人飛過來,換了別人,便是有意想要人命都射不了這麼準吧。」明月一臉陰鬱地看著長安,這人還真是跟她命裡犯沖,若不是她身手夠快,又有空間稍稍控制了一下箭的方向,只怕她這會兒已經倒在血泊裡奄奄一息了吧。
  「驢師傅?哈——」旁邊想起一個抑制不住地笑聲,明月恨恨地轉過頭去,俊眼修眉,鼻樑英挺,眼角下方有一個小小的痘印兒,竟然也是熟人——
  「佟康?」她有些驚訝,這人怎麼到這裡來了?再看看身旁漲得一臉通紅的長安,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她之前出於好奇,曾跟兩個哥哥提起過康熙,兩個哥哥似乎在忌憚著什麼,推說皇上的事不能瞎議論,什麼都不肯說。可之後,兩人又假裝無意地提起佟康,也不肯大大方方說明白,只說他不是一般人,叫她在他面前一定要小心。
  長安是老康的暗衛,眼前這化名佟康的人是誰,答案已經是呼之欲出了。她深吸一口氣,反正他沒說自個兒是誰,所謂不知者不罪,她不必怕他。再看看他手裡拿著的弓箭,只怕方纔那一箭還真不是長安干的,不過,是誰說的,替主子背黑鍋也是做奴才的本分來著?反正如今有愧的怎麼算也不是她,她更沒必要心虛什麼。
  「對不住妹妹了,一時失手,還好妹妹身手好,否則今天真是闖了大禍了。」佟康倒也光棍兒,一點兒也沒有要長安替他背書的意思。
  只是,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誰允許他叫她「妹妹」了?她方才被蘇常壽叫了幾聲妹妹,那身上的小米粒兒還沒下去呢,如今又冒出來一個喊她妹妹的,她跟他很熟嗎?
  「呃,這個嘛,如果你不喜歡,我不叫就是了。」佟康眼睛閃了閃,心裡暗暗慶幸,還好他有先見之明,一早就把郭洛羅家那兩個小子和富察家那三個小子一起攆到皇陵那邊兒保護太皇太后和皇太后去了,否則今天難免要穿幫。(你已經穿幫了好吧,大哥!)
  宮裡那些規規矩矩,嬌嬌弱弱的美人兒已經夠多了,每天被她們圍在中間打眉眼官司,他早就膩歪了,如今難得有一個英姿颯爽的爽利小——美人兒,他可不想她也變得跟那些女人一樣,動輒請罪,整日裡對他耍心眼兒,一點兒真性情都沒了。
  為這個,他之前還特意給那幾個小子叮囑過,誰都不許把他化名佟康的事說話出去,否則就按欺君論處。那幾個小子雖然魯莽,卻也都是辦事牢靠的,更何況,他們又不知道他在打他們妹妹的主意,想來應該沒那麼大的膽子在外頭亂說。
  「這荒山野嶺的,妹妹怎麼到這兒來了?」他自然而然地上前牽起她的馬,轉眼就把之前許諾不再叫她「妹妹」的話忘在了腦後,「這林子裡野獸多,妹妹還是要小心些才是,來,跟我們走吧,興許今天還能走出這片林子。」
  老康親自給她牽馬,她該感到榮幸嗎?真實情況是,她和周圍的侍衛們都是滿頭的黑線,侍衛們都默契地將頭轉向一邊兒,不看這個「二貨」主子。
  拜託,雖然這裡的確山深林密,可人家姑娘有馬的好吧。雖然這裡野獸出沒,可看人家方纔的身手,快馬加鞭地跑,用不了一個時辰就能出去的好吧。
  只是,作為奴才,他們能跳出來拆主子的台嗎?不能?好吧,他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看到……
  「這馬我控制得了,你還是騎到自個兒馬上去吧。而且……」她斟酌著詞彙,該怎麼讓他哪兒涼快去哪兒待著呢?她還沒想好以後的路該怎麼走,還不想在這荒郊野嶺裡跟他發生什麼不得不說的故事啊。
  「而且我家的莊子就在那邊,你走得這個方向不對。」自家莊子就在前面,這人總不能再牽著她的馬在林子裡兜圈子了吧,真沒見過大白天就鬼打牆的。
  「啊,原來妹妹家的莊子就在這裡啊,難怪妹妹竟會到這荒山野嶺裡來。」他「恍然大悟」,一臉坦誠地看著她,「沒想到出來打獵還能在這裡碰到妹妹,還真是有緣了,這裡畢竟有野獸出沒,你一個姑娘家不安全,還是讓我們把你送回去吧。」
  明月深吸一口氣,努力忽視掉「妹妹」這兩個字,她老哥還不知被他支使到哪裡去了,這時候倒在她面前充哥哥了。好吧,看在他是boss他最大的份上,為了防止他以後給哥哥們小鞋兒穿,她忍了。左右莊子就在眼前,她就再忍半個時辰吧。
  「這個方向不對,應該往那邊兒走。」她在馬上忍不住糾正他的方向,這人到底能不能分得清東西南北啊,都說了是南邊兒南邊兒,他怎麼還往北走?再走可就又要回到那個小木屋裡去了!
  「噢,原來如此,我們初次到這邊來,路徑有些不熟。」他面不改色心不跳,轉頭換了個方向。
  「拜託,那是西好吧。」她真想揚起鞭子——嗯,給馬來那麼一下下,管他會不會被拽倒,管他會不會受傷呢,這算什麼?揣著明白裝糊塗?
  「嗯,我知道,不過前頭有我們下的陷阱和夾子,為了安全起見,咱們還是繞過去比較好。」
  躲陷阱?他到底是躲陷阱還是壓根兒就在糊弄她?
  「你看,都怪你瞎指,這回找不到路了吧。」就在明月忍得一臉痛苦,瀕臨暴發的時候,他一臉你把我帶溝裡去,你得賠我,你得想法子把我們送出去的模樣。
  「找不到路是吧,那就老老實實跟我走!」明月恨得咬牙切齒,就算你是boss又怎麼樣,不帶這麼欺負人的。
  此時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佟康真沒覺得她還能找到出去的路,就算這裡離她家莊子不遠,可一個姑娘家,能來這深山老林幾次?況且又是夜晚,到處烏漆麼黑的,只怕越走越找不到路,還不如在原地休息一晚,明早再走呢。
  長安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幾次三番欲言又止。這裡離那小木屋不遠,到底該不該提醒眼前這個不著調的主子,去那裡住一晚上呢?只是看看主子,再看看一臉不豫,隨時準備開噴的明月,他還是選擇閉上了嘴,今天真不該帶著主子到這邊兒來啊,哪怕他說破大天去也不該聽他的。
  長安在那裡悔青了腸子,明月也被眼前這人不講理的模樣氣得腿肚子轉筋,這貨真是康熙?她第一次懷疑自己的判斷。既然他都不講理了,那她還跟他客氣什麼?此時不走,更待何時?他想在林子裡過夜,那就由他去好了,她可不想奉陪。
  明月揚起鞭子狠抽了一下馬屁股,白馬吃痛,長嘶一聲撒開四蹄就跑。
  「唉,你個姑娘家亂跑什麼?小心迷路啊!」佟康沒想到她說走就走,生怕她真在林子裡迷了路,趕緊翻身上馬追了上去。
  一眾侍衛長歎,看看主子不靠譜,他們做奴才的有多悲催吧,跟著在林子裡兜了一天的圈子,如今還得摸黑追人,這真的不好玩兒好吧。
  明月策馬靈巧地在林中穿梭,雖然佟康跟她兜了一個大圈子,可想難住她卻也是妄想,這些年她可沒少在這林子裡混,莊子裡那日益壯大的養殖隊伍就是明證。她聽著身後傳來的馬蹄聲和佟康急得變了調兒的聲音,心裡暗暗稱快,「該!」
  叫他亂動歪腦筋,叫他亂起那花花腸子,今天他要是能跟上她,隨著她走出去,那就算他運氣,要是跟不上,哼哼,那就在這林子裡餐風露宿好了,反正這也是他自個兒的選擇,跟她沒有半毛錢關係,不是嗎?!
  「嗷——」
  突然,幾聲淒厲的狼嚎聲響起,遠處樹叢裡現出幾點幽幽的綠光。
  不好,是狼群。明月猛地一拽韁繩,怎麼這麼倒霉,在這荒郊野嶺的遇上這群鎮山太歲,她倒是好說,往空間裡一躲,半點兒痕跡都不會留下,那群畜生找不到獵物,自會散去,可身後那群人該怎麼辦?
  她可不希望後世史書裡記上一筆:「康熙十年九月庚寅,上奉太皇太后與皇太后東巡,山中遇狼,上崩,年十八,立衣冠塚於景陵。」
  老天爺啊,您老人家還不如降個雷來劈死他呢。這麼窩囊的死法兒,在這幾千年的歷史中也算是空前絕後了吧。不行,無論如何,她穿越一次的目的都絕不是為了親眼見證老康是怎麼葬身狼口,死無全屍的。

☆、第40章 英雄救美

  「棄馬,上樹!」明月大喊一聲,從馬上一躍而起,迅速跳到旁邊的一棵大樹上。
  佟康一拉韁繩,「你說你一個姑娘家,整日裡騎馬上樹的好嗎?」雖然他不喜歡後宮裡那些矯揉造作的女人,可她也太沒個姑娘樣子了吧。這麼一副野小子的模樣,他是可以不在乎了,可老祖宗那關難過啊。他長這麼大,好不容易喜歡上一個人,可不想她莫名其妙的被撂了牌子,連宮門都進不了啊。
  「少廢話,不想死的就快點兒上來。」明月大急,她已經感覺到狼群正隱蔽地朝這邊圍了過來。
  佟康還在躊躇,後面的侍衛已經飛快地圍了上來,他們的馬不如主子的好,所以才慢了半拍。
  「還不快點兒上來,在下頭等著喂狼啊?」明月一邊兒喊著,一邊兒站在樹上彎弓搭箭,隨著一聲弓弦嗡鳴,遠處樹叢中響起一陣野獸的嗚咽和騷動。
  「快上樹,快!」長安一驚,也顧不上什麼君臣之禮了,上前一把拽著佟康跳到身旁的大樹上,找了個又高又結實的樹杈讓他坐穩了。
  那些侍衛也不再含糊,都這時候了,再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那可真是傻子了。
  「你看看,叫你別亂跑,你非不聽,這下好,若不是我們,你今天非在這裡喂狼不可。」佟康坐在樹杈上喋喋不休,他其實更想罵身邊兒這個豬腦子,就算他爬牆上樹不怎麼拿手,可好歹也把他送到丫頭那棵樹上去啊,他還想來個英雄救美呢,如今倒好,隔著那麼遠,真要有點什麼意外,他哭都來不及。
  明月嘴角抽了抽,這人臉皮可真夠厚的,若不是他,她早坐在自家的院子裡持螯賞菊了,又怎麼會這麼倒霉的在這裡陪他看狼呢。
  一看人都上了樹,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狼都鑽了出來,一隻隻凶狠地撲向失去主人駕馭的馬匹。這些馬都是訓練好的良馬,說是這個時代的寶馬也不為過,狼群沒圍上來時,它們是能跑卻不想跑,等狼群圍上來了,它們是想跑也跑不出去了。
  「放箭,快放箭!」雖然捨了馬躲到了樹上,可她也沒想眼睜睜地看著陪了她三四年的夥伴被狼群生吞活剝了。
  狼群一開始見這些馬無人駕馭,原以為是一頓掛在嘴邊兒的美餐,想怎麼吃就怎麼吃,沒想到樹上的人居然還會朝它們射箭,猝不及防之下,衝在前頭的幾隻都被撂在了地上打滾兒嗚咽。
  「好箭法,看我的!」佟康看著明月的眼睛滿是笑意,不錯,這丫頭有兩下子嘛,怪不得敢一個人在這深山老林裡行走呢。
  佟康哪肯在明月面前被她看扁了,也是箭箭精準,只是那些侍衛真是太沒眼色了,竟敢跟他爭功,不知道朝天射嗎?一個個箭法那麼準做什麼?狼都被它們射死了,他這個主子還有什麼事好做啊!
  狼群見佔不到便宜,隨著一聲狼嚎,一隻隻開始後退,剎那間便躲進了一旁的樹叢中,雖然死傷慘重,無奈它們原本就數量頗大,此時在樹叢裡躲著不出來,樹上的人一時間也奈何不了它們,雙方便這樣樹上樹下的僵持著。
  可雙方都僵持著不動了,樹下的馬卻是受了驚嚇,收束不住了,一見狼群退了回去,便開始想要逃離這個危險的地方,任樹上的主人怎麼呼喊打口哨,都阻擋不住它們逃跑的步伐了。
  「笨蛋,快回來!」明月急得跺腳,它們只要在樹下乖乖待著,狼群便奈何不了它們,如今倒好,它們這一跑,樹叢中的狼群正好尾隨著美餐一頓,弓箭畢竟也是有射程的,出了這個範圍,他們就鞭長莫及了啊,這不是白白地往狼口裡送死去嘛。
  隨著她在樹上的動作,樹枝開始劇烈地搖晃起來,明月心中暗叫一聲不好,還不等她抓住旁邊的樹杈,便在眾人的驚呼聲中,從樹上掉了下來。
  她心一橫,藉著夜色的掩護,將空間中的一堆稻草扔在樹下,一落地便一個翻身站了起來,想趕緊爬回樹上去,雖然那狼群已經隨著那群馬跑遠了,可她能感覺到,這附近還有野獸的氣息,如今她在樹下一點防護都沒有,眾目睽睽之下,空間也幫不了她啊。
  「小心!」佟康一聲驚呼,兩隻躲在暗處的狼趁著明月背對著它們想要往上爬的時機,猛地從樹叢中躥了出來,它們躲在這裡很久了,就想趁樹上的人精神鬆懈的時候來個突然襲擊,如今機會就在眼前,它們哪裡肯放過。
  更何況,它們可是躲在暗處看了很久了,方才就是這個人躲在樹上突施冷箭,害它們死傷了不少同伴,不報此仇,誓不為狼。
  佟康來不及多想便從樹上一躍而下,手中的刀遠遠地擲了出去,正插在一隻想要偷襲明月的狼脖子上,他手中已經沒了武器,離著明月又有些距離,鞭長莫及之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體型巨大的野狼張著血盆大口撲向明月。
  明月早聽到了身後的動靜,如今她人在樹的中央,離最矮的那根樹枝也還有些距離,來不及了。電光火石間,她雙手抱著樹幹,雙腳猛地一蹬,身子輕輕一轉,藉著慣性狠狠踹在撲過來的狼頭上。
  那狼被她踹了出去,狠狠摔在地上,嗚咽一聲,打個滾兒站起來,不甘心就這麼被她逃掉,見她一踹過後也跟著落在了地上,復又長嚎一聲撲了上來。
  便是這麼一會兒的工夫,佟康也在侍衛們的驚呼聲中來到了她的身前,「我擋著,你快到樹上去。」
  幾個侍衛也紛紛從樹上跳了下來,這主子今天是怎麼了,若是有個好歹,傷著哪裡,他們就算是貓,那腦袋也不夠砍的呀。
  明月見他手裡什麼東西也沒有,一跺腳,一把將他拉了回來,兩人背靠著樹幹,喘著粗氣看著樹叢中復又冒出來的綠瑩瑩的光芒。
  「你下來做什麼?還不快回去!」她急得冒火,藉著夜色和樹木的掩護,她還能跟那群狼周旋一二,可這個主子跳下來她卻是沒法兒把他收進去的,這不是添亂嘛,他要真傷著哪裡,別說她了,就是她全家都得跟著倒霉。
  佟康頭上也冒著冷汗,還好那些侍衛已經下來了,一時半會兒的還能抵擋一二,只可惜他們人手不多,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已經有兩個人掛了彩,得趕緊想想辦法。
  他緊緊攥著她的手,「別怕,我先把你托上去,你在上頭坐好了,千萬別再掉下來了。」
  說完,也不等她反對,手中猛地向上一拋,藉著他向上拋的力氣,她的身體猛地向上躍起。來不及多想什麼,她的雙手死死抱著樹幹,雙腳一使力,向上爬了幾下,終於夠著了最低的那根樹枝。
  她在樹上穩住身形,向下一看,瞬間驚出一身冷汗,只見那幾個侍衛幾乎人人掛綵,最嚴重的兩個幾乎已經沒了招架之力,而最最麻煩的卻是佟康。
  他為了將她向上拋,方纔已經完全背對著狼群,那群狼一見有機可乘,紛紛向他撲了過來,那兩個侍衛就是為了救他才傷得那麼嚴重的。
  明月已經連弓都來不及摸了,抓起一把箭矢就朝下頭扔了出去,仗著空間給力,將圍在他身邊的幾隻狼先解決掉。
  「都往樹下靠。」她在樹上大喊,先收縮防禦的範圍,好歹也能多撐些時候啊。
  「保護主子!」長安大喊一聲,一躍而起衝到佟康身邊,將他推到樹下,「主子快到樹上去!」
  「快上來!」明月將空間中一條麻繩扔了下去,另一頭拴在樹上,有她在樹上居高臨下做掩護,長安終於騰出手來將佟康送了上來。
  「不愧是明尚明武的妹妹,本事不錯嘛。」他忍不住大笑,心中滿是劫後餘生的喜悅,這是他第二次體會這種感覺,上一次是在除鰲拜的時候,當他從鰲拜的手中死裡逃生,看著他被明尚和明武按在地上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
  明月一怔,知道他指的是方纔她手擲箭矢的那一手,因為夜色朦朧,他們又處在下方,因此才誤以為她是使的連珠箭,在這裡讚不絕口。
  「兔子逼急了還咬人呢,更何況是人了。當時不過是看著你們在下邊兒情況緊急,被逼出來的罷了。」她長吁一口氣,故作僥倖地看著他,「就比如你現在再讓我做一次,可是再也不能了。」
  「那你是為了我嗎?」他眼睛一亮,笑嘻嘻地看著她,一副浪蕩公子玩世不恭的模樣。
  「不是!」她的俏臉兒一紅,最看不得他這副得意洋洋紈褲子弟的模樣。
  他在夜色中熠熠發光的眼眸一暗,抬手衝著下邊兒瘋狂撲咬的狼群就是一箭,一隻體型碩大的野狼應聲而倒。他心裡憋著一口氣,又生怕一邊兒不解風情的小丫頭看出來,只能拚命對著下邊兒凶狠的野獸發洩,半晌牙縫兒裡擠出兩個字,「嘴硬!」

☆、第41章 療傷

  有了佟康這一番瘋狂的攻勢,樹下的形勢立刻好轉了很多,長安趁機將幾個受傷嚴重的侍衛送回樹上,剩下的幾個人也在樹上眾人的掩護下,順利地脫離險境,爬了上來。
  「幹得漂亮!」明月拍拍佟康的肩膀,這個「紈褲子弟」還是有點真材實料的嘛。
  佟康心裡的郁氣還沒散,本不想出聲兒,卻不料她手上似拿著刀子在戳他,肩膀上全是尖銳的疼痛。
  「你做什麼?別鬧!」他疼得眉毛緊緊蹙起,一把抓住她的手。
  「血……」明月震驚地看著自己的手,她只是拍了他一下,又沒用多大的力氣,他怎麼就見血了呢?
  佟康也是一臉的震驚,攥著她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方才忙著狼口逃生的時候沒覺怎樣,如今安全了,才覺得肩膀上鑽心的疼。
  長安慌忙伸手扶住他,一眼看到他肩膀處被狼爪劃開的大口子,緊張得臉色都變了,「主子,這傷口得馬上處理。」他一把從自己的衣擺上撕下一塊布條,右手探進胸口摸索著找藥。
  「還是用我這個吧,你那個也太髒了。」明月瞥了他一眼,他那衣裳滾得泥猴兒似的,上頭還沾著灰土,連原本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用這個包紮傷口,不感染才怪呢。
  長安臉色有些不豫,主子為什麼受傷,大家心裡都心知肚明,這事想要善了,只怕是難了,想想回去後將要面對的,太皇太后與皇太后雷霆怒火,他便覺頭皮發麻,偏偏眼前這罪魁禍首還沒有闖了禍的自覺,若不是主子護她護得緊,依著他往日的脾氣,早出手教訓她了。
  明月伸出的手被長安狀似無意地拂落,臉色一沉,可看看佟康肩膀上那已經結痂的傷口,這才強忍下心頭那口惡氣。
  「就用月兒那個吧,瞧你這個都髒成什麼樣了,還有藥,也別找了,都用她的吧。」他擠出個蒼白的笑臉,「我要你給我包紮。」
  被嫌棄的長安一甩手去給那幾個受傷的侍衛處理傷口了,眼睛卻還是時不時地往這邊兒瞟。主子今天的行為實在是太反常了,再想想當初他在郭洛羅府裡做西席先生時,主子敲打他的那些話,他要是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麼,那腦子也真是比豬強不了多少了,不,應該是連豬都不如了。
  只是,這樣真的好嗎?依著他對太皇太后的瞭解,只怕她不會容忍這樣的女人存在吧。今天的事要是傳了出去,明月別說進宮了,只怕連命都未必保得住,主子這不是愛她,這是害她啊。
  明月的臉漲得通紅,根本無暇顧及長安的臉色與擔憂,她真的很想將手裡的東西摔到佟康的臉上,可看看人家肩膀上的傷口,她又下不了那個手,人家畢竟也是為了幫她才受的傷,給他包紮一下傷口也是應該的,她努力在心裡說服自己,就把他當成自己的坐騎小白好了,小白受了傷,不也是她親自去包紮的嗎。
  佟康微微瞇著眼,一臉的享受,他還不知道在她的心裡,已經將他跟坐騎小白劃了等號。這傷受得值啊,有丫頭親自包紮傷口,一點都沒覺出疼來,真好。
  明月緊張得手都在哆嗦,藥粉撒出來了很多,疼得她心裡直霍霍,這可都是空間出產的珍品啊,就這麼撒了,真是浪費。
  要是把空間水拿出點兒來,給他清洗一下傷口,立時就會癒合,恢復得完好如初,只是她可不敢這麼辦。真要是一下子全好了,她該怎麼跟他解釋?皇上是真龍天子,洪福齊天,自有鬼神庇佑?老康又沒腦抽。
  雖然不能用空間水,可這些藥也都是她親手調配的極品,也不是普通藥品比得了的,只怕老康的皇宮大內也找不出這麼好的藥來。今天給他處理好了,明天再換一次藥,想必回去的時候也就能遮掩住了。
  只是不知道他想怎麼處理這件事,真要是被宮裡那些主子知道了,只怕他們全家都得遭殃了吧。她心裡想著歷史上孝莊的鐵血手腕,正用乾淨紗布裹著傷口的手顫抖得更厲害了。
  「別怕,都是皮外傷,不要緊的。」他拍拍她的手,輕聲安慰道:「只是看著厲害罷了,一點都不疼的。」
  她點點頭,當然不疼了,這藥用上若是還疼,她就該懷疑這藥是不是過期了。
  看她還是咬著唇,一臉心不在焉的樣子,他一把將她拉到身邊坐下,「今天的事誰都不許傳出去,咱們只是在山林裡打獵迷了路,這才在這裡耽誤了一晚,今晚所有人都有功,回去統統到長安那裡領賞,受傷的加倍,記住,是你們拚死保護,才保得我鬚髮無傷,老太太那邊兒要是問起來,都知道該怎麼說吧?」
  「是,咱們拚死護著,主子一根兒頭髮都沒傷到。」一個機靈些的侍衛趕忙回道。
  「咱們只是在林子裡迷了路,這才遇上的狼群,除此之外,什麼都沒遇到,連個鬼影兒都沒瞧見。」長安瞥了明月一眼,話裡有話的回答。必須跟這些傢伙咬死了沒遇上人,否則他日追究起來,這丫頭終究還是難逃一死。
  佟康點點頭,讚許地看了他一眼。不錯,不愧是他最親信的暗衛,把他心裡想的都說出來了。有他敲打敲打那些榆木腦袋,今天的事應該可以摀住了。
  明月感激地看他一眼,裝模作樣地從包袱裡拿出一件斗篷來披在他的身上,那包袱裡原本裝的都是從蘇常壽那裡拿來的賬本。她一早就把那些破本子都扔到了空間裡,有什麼需要便從這裡往外掏。
  佟康按住她的手,轉而把衣裳披在她的身上,「我身子結實,不怕冷,還是你披上吧,受了寒就不好了。」
  明月臉一紅,不想當著眾人的面跟他秀恩愛,將衣裳往他懷裡一扔,轉身跳到一邊的樹上,幫長安給那些傷患包紮傷口去了。
  佟康被捨在一邊,略微有些落寞,可看看懷裡的衣裳,復又高興起來,小丫頭心裡還是有他的嘛,不枉他心心唸唸地想著她。
  只是,他抬頭看看那群受傷的臭小子,丫頭親手包紮傷口,這可是他才能有的待遇,憑什麼這些小子也有,他不開心了。
  一直留意著主子動靜的長安心頭一緊,手上加緊了動作,「小趙,去給老劉包紮一下,達山,你去給札克丹包一下,小姑奶奶,你就安分些,再掉下去一次,咱們可沒那個本事去救你了,拜託,咱們可是真的經不起了。」他一邊說著,一邊給明月使了個眼色,平日裡這丫頭不是挺機靈的嘛,怎麼今天這麼沒眼色,沒看見主子額頭都皺起來了嗎?還不過去好生安慰安慰。
  明月一怔,怏怏地放下手裡的東西,「小心翼翼」地蹭了回來。佟康見她磨磨蹭蹭,小心得不能再小心地模樣,心中又好氣又好笑,「我是老虎嗎?難道還能吃了你?」
  明月趕忙把頭搖得撥浪鼓似的,「沒有,就是覺得這附近靜得□人,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不大對頭。」
  她這一說,長安也皺起了眉頭,「這群畜生還真是沒完沒了了,照它們這個樣子,只怕天亮了咱們也不好走,畢竟大夥兒身上大都帶了傷,在下頭跟它們碰上,咱們是一點勝算都沒有。」
  眾人都是無言,在這深山老林裡跟狼群槓上了,傻子也知道這意味著什麼,若是明天再不回去,只怕行宮那邊兒真要急瘋了,這件事只怕是想捂也摀不住了吧,別說那個小丫頭了,他們這些人只怕也得跟著陪葬。
  明月坐在一根結實得樹杈上,抽出一支箭搭在弓弦上,對著遠處的樹叢瞄來瞄去。
  佟康也扶著樹枝走了過來,輕輕在她身旁坐下,「沒用的,它們躲在暗處不出來,咱們根本找不到它們,更別說瞄準了,你這支箭射出去,我保管你連一根狼毛兒都摸不到。」
  「不試試怎麼知道呢?說不定我運氣好,瞎貓也能碰上個死老鼠呢。」
  「嗯,是瞎射手碰上了死狼——」
  「嗖!」
  就在佟康喋喋不休的時候,明月手中的箭突然射了出去,他本不以為意,只以為是她一時失手,不想羽箭所到之處的樹叢中竟響起一陣騷動,成功地讓他閉上了嘴。
  明月手下不停,哪裡有聲音哪裡有響動就朝哪邊兒射,樹叢中的動靜更大了,長安也扔下手中的藥瓶兒和包布,撿起弓箭一起對著樹叢就是一陣狂射。
  佟康哪裡肯在她面前示弱,方才是不知道這些畜生藏在了哪裡,如今那抖動得篩糠似的樹叢裡藏著什麼,卻是一點都不難猜。
  一聲淒厲地狼嚎又一次響徹夜空,明月立即調轉方向,對著那處安靜的樹叢一通狂射,雖然這裡之前一直很安靜,哪怕是在旁邊的樹叢裡亂成一鍋粥,狼群死傷慘重的時候,這裡的樹葉都沒動一下。
  可如今它沉不住氣了,這一聲狼嚎,暴露了它的位置,給他們指引了它所在的方位,如果能先把這個頭狼解決掉,那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群狼無首,正是他們逃脫的好時機。

☆、第42章 虧本的買賣不能做

  「月兒,你是怎麼做到的?你怎麼知道那匹頭狼藏在那裡的?」
  明月氣哼哼回過頭來,「再說一次,別叫我月兒,這名字不是你能叫的。至於那頭狼的位置,只要不是聾子,都能聽到那個狼嚎聲吧。」
  「可你怎麼就反應那麼快呢?你怎麼知道——」佟康還是有些不甘心,在場的人都聽到了那聲狼嚎,可唯有她的反應最快,幾乎是在聲音響起的同時調轉弓箭的方向,連他和長安都比她慢了半拍。
  明月一抬手打斷他的話,「你聽說過狙殺嗎?」
  「狙殺?」佟康蹙眉,「窺伺而擊曰狙,潛伏而襲曰狙,狙殺,你是說方纔你一直在窺查頭狼的蹤跡嗎?」
  「沒錯,我先前拿著弓箭在樹叢間亂瞄,實際是在尋找狼群的蹤跡,當我發現了它們的動靜的時候,立刻開始射擊,雖然我不能肯定那到底是不是狼群,可射一箭試試不就知道了?反正我在高處,就算錯了,它們也奈何不了我。」
  明月笑瞇瞇地看著他,眼中滿是得意,「當然,那結果也沒讓我失望,一頭狼受傷倒地,便引起周圍其他狼的騷動,這便給我們提供了打擊的方向,在我們接連的進攻下,狼群亂了陣腳,頭狼肯定會發號施令的,我等的就是它的命令。」
  她心中還是有些羞慚,若論真本事,她跟他們還差得遠呢,不過是仗著空間的幫助,這才找到了狼群藏身的位置。至於那只頭狼,雖然她的確是一直在尋找它的位置,可當這個機會真的擺在眼前的時候,就算有空間幫助,她都沒能做到一擊斃命。而他和長安,雖然沒有心理準備,反應比她慢了半拍,可本事卻不是吹的,今天他們能順利從林中脫逃,他們才是最大的功臣呢。
  「原來你一早就等著它呢,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不錯。」佟康點點頭,頭腦清晰,分析得有條有理,的確是個人物,只可惜是個女孩子,上不得戰場,否則一定不比她那兩個哥哥差。
  明月心頭一動,乾脆將後世裡那些狙擊的戰例講給他聽,「只可惜咱們的弓箭畢竟射程有限,準確度也差些,殺傷力更是不高,若不是神射手,就算勉強找到了方位,也只能讓對手受傷,做不到一箭致命。」
  給他灌輸點兒先進武器和戰例的知識,別跟前世裡教科書上講的似的,整天只知道大刀長矛。就算她沒想著讓這大清朝千秋萬代,一統天下,至少也別像前世一樣愚昧落後得人神共憤。
  佟康點點頭,的確,若今天率先反應過來的是他或長安,或許那只頭狼就逃不掉了,只可惜明月畢竟是女孩子,力氣有限,那支箭只怕也沒射中要害,還是讓那只頭狼逃了。
  不過,狼群講究的是優勝劣汰,只怕它就算逃回命去,也會被其他狼逐出狼群,這頭狼,它是想都別想了。
  「是啊,若戰場上真能一箭射殺對方主將,令對方群龍無首,那可的確是無往而不勝的好主意。只可惜兩軍陣前,難找這樣的好機會,先別說弓箭的射程能不能射得到,就是雙方對主將的保護,也不是輕易就能得手的。」他在心中慢慢思索著,心頭一動,伸手從懷裡摸出把□□,「聽你的意思,若是有好武器,這種狙殺,能起到更好的效果?你看這個怎麼樣?」
  明月眼前一亮,□□?這可是在三百年前的大清朝啊,真沒想到他隨身竟還帶著這樣的寶貝,只是——「你早幹什麼去了?早拿出來,那頭狼肯定逃不掉!」她氣得跺腳,這人早幹什麼去了,有寶貝不知道拿出來用,留著孵小雞啊。
  「這不是沒想起來嗎,平日裡用弓箭用慣了,這個也就拿著當個玩意兒,哪裡想得起它來。」佟康把槍遞到她面前,「送你吧,留著防身好了。不過,你畢竟是女孩子,以後這深山老林的還是少來。」
  「你可真大方,這麼好的寶貝說送人就送人了。」明月也不客氣,接過來仔細地打量半晌,她前世裡可也是個射擊愛好者,雖然真正的好槍支她也沒見過,可眼前這把真不比前世地攤上的□□好多少。
  眼前這把槍論殺傷力還真叫人恭維不起來,不過比弓箭強倒是毋庸置疑的。整個槍身上不是金玉就是寶石,鑲嵌得花裡胡哨的,倒讓人忽略了它原本的用途。一入手便覺沉甸甸的,整把槍的裝飾作用強過了它的實際本職,說穿了就是個彰顯身份地位的擺設。
  只怕眼前這人也就是拿著它彰顯身份地位的吧。明月瞥了佟康一眼,「來而不往非禮也,這藥你拿去用吧,今天再換一次藥,你那傷口也就好的差不多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你以後行事也別這麼隨意了,今天這種事再發生一次,也不知道有多少人要跟著你倒霉。」
  佟康先時還一臉的喜色,拿著那個小小的琉璃藥瓶兒摩挲不已,待聽到她那後半句話,心頭一震,難道她發現他的身份了?他忙抬頭觀察她的臉色,卻見她神色自然,一點兒旁的意思也看不出來。
  他心中稍定,也許她就隨口說這麼一句,是他多心了吧。如果她真知道了他的身份,還會跟他這麼自然地說話嗎?換了別的丫頭,早嚇得跪在那裡連話都說不出來了吧。
  「好了,你們趕緊走吧,回頭別忘了差人把馬給我送回來。」她把手中的韁繩遞給他,他們的馬都被狼群驚跑了,如今生死不知,還好她家的莊子裡不缺牲口,可要她白送他這麼多馬也是沒有的事,虧本的買賣不能做,就算是boss也不行。
  盛京,郭洛羅府
  「哎呀,姑娘你可回來了,夫人都快急瘋了,您快過去看看吧。」丫頭們一見她回來,立馬圍了上來,雖說自家姑娘經常一出去就好幾天,可如今是什麼時候啊,兩位少爺難得回來一趟,在家住的日子也有限,昨天一聽說姑娘沒回來,差點沒把府裡掀個底兒朝天,幸虧今天一早他們就回去當值去了,否則他們這些奴才還不知要被這兩位小爺折騰成什麼樣呢。
  明月堆起一張笑臉,笑瞇瞇解釋說是外頭的莊子上出了點兒事兒,天晚了趕不回來,就在莊子上住了一晚,保證以後再不會這樣云云。
  富察氏歎口氣,「算了吧,還以後再不會發生這樣的事呢,是以後少不了這樣的事才對吧!我還不知道你?」她剜了她一指頭,「你哥哥難得回來一趟,你就不能安生這兩天,非得在他們眼皮子底下折騰點事兒出來才罷,你這兩天老實些,哪裡也不許再去,好好在家陪陪他們,等皇上迴鑾,再想見他們還不知是什麼時候。」
  明月滿口地應著,見富察氏說累了,忙遞上一杯茶,「額娘,記得上個月,宮裡放出來一批到齡的宮女,咱們旗下那幾個,可都找了人家?」
  富察氏沒想到她竟開口打聽這些事,思忖了一下,「是,咱們旗下是有幾個,可是要說到找人家,只怕還沒有吧。她們一回來的時候,打聽的人家倒是不少,只可惜她們在宮裡待了幾年,開了眼界,又自恃是宮裡出來的,什麼都不放在眼裡,開出來的條件實在是太離譜,當時還被人傳為笑談呢,倒沒聽說哪個許了人家。」
  她看了明月一眼,不明白這丫頭打聽這個做什麼,「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打聽這個做什麼?莫不是還想學人家保媒拉縴?可別不學好了。」
  「額娘想到哪裡去了,你女兒是這樣的人嗎?」她嬉笑著回了一句,「不過,女兒覺得自個兒年紀也大了,想找個人好好教導教導規矩了。額娘再差人去打聽打聽吧,若她們還沒歸宿,找個來教導教導女兒,她們都是從宮裡出來的,禮儀規矩都是再好不過的。」
  今天日頭打西邊兒出來了?富察氏疑惑地看看女兒,這丫頭不是一向最討厭學規矩的嗎?怎麼今天竟主動要求找教養嬤嬤了?
  明月也不解釋,隨母親怎麼想吧。回來的路上,她想了很多,不嫁人是不可能的,別說別人,就是阿瑪和額娘這關都過不了。既然嫁到普通人家也少不得面對男人的三妻四妾,還要受婆婆小姑的刁難,她倒寧願那個人是他,至少她還見過他長什麼模樣,不至於連對方是圓是扁都不知道就糊里糊塗嫁了過去。
  更何況就這兩次的接觸來說,她對他也不討厭。既然不能後退,那就看看怎麼往前吧,她就不信,憑著空間的幫助和家人的支持,她還會在那裡受了委屈。
  嗯,她想好了,宜妃怕什麼,只要她管好自個兒那個不省心的兒子,叫他沒事認真經商就好,做什麼學他那些兄弟去奪嫡啊,最可氣的是奪嫡也不是為他自己奪的,而是為了那個出身卑賤的良妃所生的兒子去奪的,奪到了不見得有多少好處,失敗了清算時他還是最倒霉的那一個,真真是虧大了!

☆、第43章 李佳氏

  「你那天是跟他在一起的吧,這個是他給你的,說是這次出來,就帶了這麼多,等回去以後再找找,有好的就再給你送來。」明尚一邊說,一邊把個雕鏤精美的小匣子放在她的面前。
  「他?他是誰?」明月只作不知,打開匣子,滿滿的全是子彈,這個敗家子兒,裝子彈都用這麼好的紫檀匣子,真不會過日子。
  「你別跟我裝傻,記著我說過的話,離他遠點兒,這個人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在他面前——」
  「在他面前,說話做事都要小心些,哥哥整天跟他在一起,尤其要當心才是。」明月笑瞇瞇接口,直直地看著明尚的眼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至於說離他遠些,哥哥這話已經說晚了,在咱們第一次跟他見面的時候,就晚了。」
  明尚歎口氣,「就知道什麼都瞞不了你,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不管你想怎麼做,你只要記得,哥哥們永遠都是站在你這邊的,為了你,讓我們做什麼都可以。」
  明月低頭,掩去眼中的濕意,「我知道,謝謝哥哥。」
  「傻丫頭,跟我還說這個。」他揉揉她的頭,「我們這就要回去了,你在家裡照顧好阿瑪和額娘。聽說你讓額娘幫你找教養嬤嬤了?」
  明月點點頭,「既然逃不掉,早準備著,總好過臨時抱佛腳。」
  「也是,只是你要記得,當日站在你面前的是佟康,不是紫禁城裡的那個人,你找嬤嬤是為了什麼,你得想明白,若是讓他心裡起了疑,招了他的忌諱,那麻煩可就大了。」明尚看著一臉震驚的明月,「我已經跟額娘說過了,這個嬤嬤是她看你整日太沒規矩,找回來教導管束你的,你從未在額娘面前提過這樣的要求,你對這個嬤嬤是排斥的,只是擰不過額娘罷了。記著,你心裡從來沒有進宮的打算,你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情。」
  明月努力按下狂跳的心臟,這的確是她的疏漏,要不是明尚提醒,又替她善後,只怕她真的闖下大禍還不自知,連自個兒日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了。他在她面前只是佟康,她只是陰差陽錯跟一個叫佟康的人見了兩次面,再無其他。
  哥哥們走了,富察氏找的嬤嬤也來了。明月看著眼前二十五六歲,年輕爽利的姑娘,真的無法將她跟「嬤嬤」兩個字聯繫在一起。
  「姑娘,五姑娘來了。」
  鶯兒話還沒回完,一個嬌柔宛轉的聲音便響了起來,「姐姐忙什麼呢?有什麼是妹妹能做的,姐姐只管交給妹妹就好,妹妹一定替姐姐分憂。」
  明月揉揉眉心,這丫頭的消息還真快,富察氏剛把新找來的教養嬤嬤領過來,她就來了,這是又想著來分一杯羹啊。看來當初長安治得她還是輕了,這傷疤才好了幾天,就又自個兒往上湊,看來她又得囑咐眼前這位嬤嬤好好教導教導她了。
  若她沒記錯,這個好妹妹將來可是要跟她一起進宮的呢。今生換了她來做這個宜妃,難不成還要帶著這個好妹妹進宮去給她添堵?她雖對老康的三宮六院有了心理準備,可不代表她樂意見他在她眼皮子底下左擁右抱,更何況那個人還是她這個不省心的妹妹。
  既然打定了主意要進宮,有些事情就得從現在開始謀劃著了。如今哥哥們都跟著老康回了京城,他們拚死拚活地掙功勞是為了什麼?絕不是為了眼前這個不省心的妹妹就是。
  明珊一進來便驚呼,「姐姐這裡有客?額娘也在,倒是我來的不巧了。」嘴上這樣說著,腳下卻是一點也沒有要走的意思。
  「哪裡,妹妹來得正好。」明月揚唇一笑,「這位是額娘新找來教導咱們規矩的,人雖年輕,卻是在宮裡待了十幾年,規矩禮儀再好不過的,咱們以後就叫姑姑吧。」
  李佳氏站在那裡,明珊進來時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如今見明月發話,這才輕輕點頭,「姑娘客氣,如此甚好。」
  「好了,你們也都見過姑姑了,今天姑姑才來,就先不要教導什麼了,好好休息一天,就從明天開始吧。珊兒隨我去給姑姑安排住處,還有你哥哥屋裡的東西,也得收起來,等下回他們回來的時候再擺吧。」富察氏自明珊進來便只低頭喝茶,知道明月還有話要交待李佳氏,她便將那明珊帶了出去。
  明珊初時還有些不甘心,可一想去給姑姑安排住處,也能順便討好討好她,以後她教導規矩的時候,更不會對她藏私,這才高興起來。
  待她走遠了,明月才叫燕兒給李佳氏搬了座椅來,「姑姑請坐,我這個妹妹以後也要煩勞姑姑一起教導的,還請姑姑多多照應她些。」
  李佳氏點點頭,「五姑娘的規矩的確要多多學習,三姑娘叫我留下來,應該還有其他事要交待吧。」
  「姑姑說的是。」明月點點頭,「明月的確還有事要跟姑姑商量。」
  她用的是「商量」而不是「交待」,語氣也甚是客氣,一點也沒有命令的意思,讓人聽著很舒服。
  「不瞞姑姑,明月早就開始幫著額娘打理府中的事務了,如今雖說要跟著姑姑學規矩,可府裡的活計,也不忍都推到額娘身上,有時候,有些事還是要去做的,這學習的時間上難免就要耽擱一些。好在我們姐妹年紀都還小,也不急於這一時,姑姑不必心急,只管慢慢教就是,只要在選秀前把該學的都學全了,也就是了。」
  明月笑瞇瞇地看著她,「我們姐妹日後若是嫁人,自然也不會忘了姑姑,能得姑姑在身邊助我們一臂之力,那是我們的福氣呢。」
  李佳氏眼睛一亮,這位三姑娘是在暗示會養她一輩子了。她本來滿腔歡喜地熬出宮,想著出來就能嫁給青梅竹馬的表哥,不想表哥竟早已成親。因著她不肯聽從家裡的安排,嫁給權貴做續絃,那個家也待不住了。如今她出來自謀生計,跟家人也算恩斷義絕,再無牽掛了,若真能得這個終身依靠的地方,卻是再好不過。
  只是,她輕輕打量著眼前這個小姑娘——她太漂亮了,雖然年紀尚小,可也能看得出來,以後定然是個美人胚子。她在宮裡多年,自是知道宮裡那些娘娘們的長相,以眼前這位的資質,只怕只有當年先帝的皇貴妃董鄂氏能跟她匹敵,放眼如今皇上的後宮裡,還真找不出這樣的美貌,哪怕是號稱「京城第一美人」的麗妃都多有不及呢。
  這樣的資質,將來只怕也是要去那個地方的,她這個從宮裡出來的退役宮女,根本不可能再跟著她進宮去,她這個餅畫得,只怕是太大了吧。
  明月看出她眼中的猶疑,輕輕一笑,「姑姑放心,不管我們姐妹將來走到哪裡,嫁到什麼人家兒,姑姑這樣的幫手都是缺不得的,還請姑姑不要拒絕我們姐妹的誠意。」
  李佳氏眼光倏爾一亮,明白了她話裡的意思。就算這丫頭真的去了那個地方,也是需要人替她出謀劃策的,她這個從宮裡出來,熟悉宮規和宮中各種陰私的教養姑姑,卻是缺不得的。就算不能進宮,郭洛羅氏一族也自會好生養著她。
  至於那位五姑娘,她點點頭,憑著那位的資質,若是運氣好了,說不定也能選上,只是看夫人和三姑娘的意思,是沒想叫她去添亂的。也是,一個庶女,進了宮位份也高不到哪裡去,別說做幫手了,不添亂就是好的。
  尤其看她方纔的行事舉止,當著她這個外人的面,對嫡母和姐姐也太沒規矩了,是得好好教導教導。不為三姑娘的囑托,便是為了不砸她李佳氏的招牌,她也不能放任她那些沒規矩的舉動。
  「姑娘放心,奴才既然來到這裡,哪有不盡力的道理。至於家務,那是姑娘的孝心,奴才怎麼會阻攔呢。奴才要做的,便是將那些規矩溶到姑娘的骨子裡,讓姑娘平日的言行舉止,舉手投足,全部都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這跟姑娘所做的事並不衝突,姑娘大可放心。」
  李佳氏是個聰明的,既然打定主意要跟著明月了,自是一點都不藏私。她也的確是說到做到,明月要出門也好,要去處理生意上的事情也好,她都不阻攔。只是時時在她的耳邊提點著哪些動作做的不對,哪句話說的不好,確保她的行止禮儀不出錯,舉手投足都帶著一股端莊優雅,再加上明月本身的大氣爽朗,連富察氏都嘖嘖稱讚,沒想到她的女兒一教導,那通身的氣派竟是讓人不敢直視了。
  反觀明珊便又讓人搖頭歎息了,以前行事畏畏縮縮,沒個大家閨秀的樣子也就罷了,好容易得富察氏教導幾年,有了些長進,偏又整日裡跟明月攀比著,什麼都要爭一把,卻又什麼都比不過人家。
  如今明珊跟著明月一起學規矩,明月的進步家人是一天天看在眼裡,偏明珊規矩沒學多少,病痛卻是添了不少。整日裡不是這裡痛就是那裡癢的,三天兩頭兒的告假,這裡頭的差距,可不是一點兒半點兒。

☆、第44章 紅粉佳人

  三官保原以為是練規矩太辛苦,讓明珊的身子吃不消,這才整日裡告假,可看看明月除了學規矩,還在操勞著家中裡裡外外的家務,只得歎一聲,這個庶女實在是扶不起來的阿斗。
  明月暗暗偷笑,她有空間幫忙,身體底子更是比明珊好了不知多少倍,這點兒苦當然不在話下。明珊自己吃不了苦,千方百計地告假,那就別怨李佳氏藏私了。
  因為是告假,自然是有了病痛了,這都病得連床都起不來,規矩都學不了了,還能有力氣去管家處理家務?自是要好生在床上養著了,連富察氏那裡都覺得清淨順心了不少。
  只有柳姨娘暗暗心急,生怕女兒真作下什麼毛病,以後可是一輩子的事兒,可找了兩個大夫來瞧過,都說明珊沒什麼大毛病,只是累著了,叫好生將養兩天就好,一來二去,連三官保都不耐煩了。
  對明月練了一整天的規矩後還能活蹦亂跳地處理家務,明珊也覺不可思議,思來想去,只覺得是她整日裡騎馬射獵,身體底子好,心中越發埋怨柳姨娘將她關在屋裡嬌養的行為,明裡暗裡地埋怨不停。
  京城裡的生意,明月原本想派人去接手,畢竟她已經想好了以後的路,在明確拒絕了蘇常壽之後,他們已經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心無芥蒂地合作了。
  不想蘇常壽竟派人主動跟她說,他已經明白了她的想法兒,再無非分之想,如果她還信得過他,他會一如既往地替她打理好一切,要是她信不過他,也可以隨時派人來跟他辦理交接,他絕無二話。
  明月躊躇半晌,終是改了主意,「這些生意都是做熟了的,裡頭的掌櫃夥計也都是老人了,他們自然知道該怎麼做。你去告訴蘇常壽,以後生意上的事,讓他直接跟三哥談就好,我只負責盛京這邊的事務,京城裡該怎麼做,讓他們看著辦好了。」
  就這麼換人,她也於心不忍,那裡頭畢竟也有他的一份心血,她不能說攆就把人攆走了。京城裡的生意可以不換人,可她也不會再過問,該避嫌的還是要避一避的,讓明尚去跟蘇常壽處理就是,以後就算有人翻出來,哥哥也自然知道該怎麼處理。
  以後再有了什麼新的點子,她也只跟明尚說,讓明尚跟蘇常壽談,或者讓哥哥另起爐灶兒,重新安排別人去做,只是這樣一來,哥哥難免就要站在人前,若是影響了哥哥的仕途,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姑娘,姑娘,大喜,大喜啊!」燕兒一溜兒小跑地跑了進來,臉上滿是喜色。
  「大呼小叫的喊得什麼?什麼叫姑娘大喜?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還不一邊兒待著呢。」李佳氏站起身來,雖然她是教導姑娘們規矩的,可對姑娘身邊兒這些有頭有臉的丫頭,她也是一併管束著,就算姑娘的規矩再好,若是這貼身丫頭不長臉,主子臉上也沒光彩。
  懂規矩,會辦事的人家,奴才自然也是行止有度,做事有分寸的。她可不相信一個姑娘身邊兒全是沒規矩的下人,這個姑娘的禮儀規矩能好到哪裡去。
  燕兒被她一訓,囁喏著不敢再說話,只是拿眼睛瞟著明月,希望主子能替她說句話。
  「你也別看我,看我也沒用。姑姑教了多少回了,還是記不住,再不長長記性,挨打我也不攔著。」明月輕輕放下手中的茶盞,「說吧,到底出了什麼事,值得你大呼小叫的失了規矩。」
  燕兒一喜,隨即想起身旁那個玉面老虎,偷眼看看李佳氏,見她沒有阻攔,這才鬆了口氣,「是,是前頭送來了京城的回信,咱們家三爺得皇上親自賜婚,要娶安親王的女兒,和碩婉嘉郡主呢,三爺以後就是和碩額駙了。」
  明尚的賜婚終於下來了,哥哥這回該放心了吧。明月會心一笑,「還真是件喜事,可定了日子了?」
  「定了,就在明年三月裡,春暖花開的時候。老太太派人來接夫人和姑娘回去,說是一起熱鬧熱鬧,好好兒給三爺操辦操辦呢。」
  老太太?回京?明月心中一哂。戴佳氏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她哪裡是為了哥哥的婚事接她們回去,她這是想把她關在眼皮子底下,好用她去攀龍附鳳啊。
  雖然她要選秀,早晚都要進京,可絕不是現在。她可不想早早回去受那個窩囊氣,就算現在三房興旺了,老太太不會再像以前那些為難她們,她也絕不在這時候回去看別人的臉色去。
  不說別的,只是要天天在她跟前立規矩,不能隨意出門,就讓她深惡痛絕了,哪裡會在這時候上趕著找不自在呢。
  正想著,富察氏也帶著人,滿面春風地過來了,「月兒已經聽說了吧,你哥哥的婚事終於定下來了,就在明年春天。」
  「女兒剛剛已經聽她們說了,這可是大喜事啊,恭喜額娘了。」
  「你這孩子,恭喜我做什麼?你該去恭喜你哥哥。」富察氏失笑,心裡吃了蜜似的。
  明月想了想,站起身來,從鶯兒手中接過茶盞,親自放到富察氏面前,「額娘,女兒想過了,哥哥的婚事下來,額娘是一定要回去操辦的,這家裡一大堆的事就沒人料理了,還有阿瑪的身體,咱們要是都走了,他又要不注意,什麼生的冷的隨意亂吃,再把身體折騰壞了可怎麼好?倒不如女兒留下,照顧好家裡這些事,額娘和哥哥在京城也可以放心了。」
  富察氏點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你哥哥那裡不急,等過完年再回去就是,好些東西,咱們在這裡就可以準備好。」
  富察氏這麼一說,一旁站著的明珊有些急了,上回他們回京就沒帶她,好容易這次出了這樣天大的喜事,明月竟然說不回去了?明月不回去,那她當然也就沒了回去的機會,這可怎麼行?
  這件喜事一傳回來,她就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一個接近皇族,接近權貴的機會。想想看,和碩郡主下嫁,那些送親的,賀喜的,說不得都是皇親國戚,官宦貴胄,若是能逮著機會結識兩個,相信以她的才貌,一定能迷住一個兩個的。
  看看大房的明珍,不就是嫁了個沒爵位的宗室嗎,如今大房的博爾濟吉特氏都拿她沒法子了。若是她能嫁個親王郡王什麼的,這個家還不是她說了算!別說是富察氏和郭洛羅明月了,就是老太太戴佳氏都得看她的臉色行事。
  明珊猶自在那裡腦補成為王妃後的威風體面,那邊富察氏連喊她幾聲都沒聽見。
  「你這個孩子,發什麼呆啊?夫人叫你呢,還不快回話。」柳姨娘拽拽她,這個女兒,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
  「額娘吩咐珊兒什麼?」明珊一怔,趕忙收起臉上的表情,裝出一副乖巧模樣。
  明月冷笑,還真是個沉不住氣的,她還真想成全她,叫她去京城走一遭,若是真能抓住哪個紈褲子弟才好呢。只可惜就她如今這個樣子,哪裡入得了那些出入花叢,閱進美色的浪蕩公子的眼?還是留下來好生教導教導再說吧。
  為了籌備明尚的婚事,他們忙得連年都沒好生過。一過了上元節,富察氏便帶著小七和二十萬兩銀子回京城了。
  明月生怕錢少了委屈了哥哥,如今明尚是上頭指婚,又是尚主,若辦得太簡薄了,不說外人瞧著不像,就是她自個兒的心裡也過意不去。
  更何況她心裡還有別的打算,哥哥的婚事用不了,還可以用來在京城置辦些產業嘛。如今他們三房在京城連個正兒八經落腳的地方都沒有,那怎麼成呢。以後她們選秀,哥哥弟弟們成親,難道都要擠在老宅,看戴佳氏和博爾濟吉特氏的臉色嗎?
  有了產業,就讓哥哥嫂嫂就近照料打理,還有京城裡的那些生意,以前擔心老宅那邊兒打自家的主意,這些生意通通都推到蘇常壽身上,他們家只說是在裡頭入了點股,如今嫂嫂進門,倒正好交給她,由她出面,老宅那些人就算再不開眼,也不敢公然打郡主嫁妝的主意。
  而且她還想再開兩門賺錢的生意,這些也離不了銀子,還是多帶上點兒好。
  她在空間裡抄出來不少方子,之前怕太打眼了,沒敢用,如今兩個哥哥都在御前站穩了腳跟,是該他們好好發展的時候了。
  她計劃著在京城多買些地,哪怕是山地也無所謂。長白山的莊子已經證明,再差的地,只要善加利用,也能化腐朽為神奇。
  她倒沒想再發展什麼養殖業,物以稀為貴,如果滿世界都是狐皮貂皮了,那這些東西也就不值錢了。
  她要做的是化妝品。有了空間裡出產的藥材和方子,再加上大面積種植的花卉,從中提取花露精粹,效果可不是如今市面上賣的脂粉所能比擬的。
  她可是研究過,如今市面上賣的妝粉不是鉛粉就是米粉,又厚重又難看,對皮膚還有損害,真懷疑以前的女子壽命不長是因為脂粉中毒的緣故。
  她要製作最天然,最護膚的產品,告訴這群土著,什麼才是真正的美容養顏,什麼才是真正的化妝,她要賺盡這些名門貴婦的錢。
  她之前在盛京這邊兒的莊子裡種植了不少花卉,桃花玫瑰茉莉花,鳳仙桂花玉簪花,甚至還從空間中移出一些稀有的花卉,連薰衣草都種了一大片。
  如今她手頭兒已經製出了一批成品,水乳霜膏粉一應俱全,她和富察氏用的都是這些新品,這回富察氏回京,她還特意給未來的新嫂嫂帶了一套,等這脂粉鋪子開張的時候,想必那些貴婦也都有所耳聞了,不愁不賣個好價錢。

☆、第45章 就算是棋子,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

  富察氏一走,明珊又不安分了,打著幫明月分憂的幌子,又想在家裡指手畫腳。明月連面都沒露,只李佳氏便把她打發了。
  燕兒幸災樂禍地跑回去,跟明月學當時的情景,明月抿嘴一笑,就明珊這個德行,想叫她撂牌子,可真是分分鐘的事了。
  「這一季的花兒都收上來了吧,叫許嬤嬤仔細把關,可不能混進雜質去。你和鶯兒也去幫忙,這些東西也得多學著些,以後有你們的好處。」
  鶯兒燕兒眼睛一亮,姑娘這麼說,是在暗示她們,以後也會跟許嬤嬤一樣,得個管事的位子,能跟著分紅嗎?姑娘一向待她們好,她們也一定不給姑娘丟臉。
  看著兩個丫頭樂呵呵地去了,明月合上賬本兒,算算日子,哥哥大婚就在這兩天了吧,也不知他對她送過去的賀禮滿不滿意。要不是防著戴佳氏扣住她不許回來,她可真想親眼看看哥哥大婚的盛況呢。
  當她又製出一批香水兒和護膚品,萬事俱備的時候,京城裡終於送來可以開張的消息,和這個消息一起到的,還有富察氏。
  「你是不知道,你哥哥的婚事辦得有多體面,皇上賜了手書的牌匾,裕親王和恭親王親自送親,郡主府和額駙府也是不惜工本,造得軒敞體面,滿京城裡,哪怕是公主下嫁只怕都沒這個體面呢。」
  富察氏喜得合不攏嘴,旁邊兒的明珊卻是氣歪了鼻子,那可是裕親王和恭親王啊,聽說皇上對這兩個兄弟好得很,那個恭親王,似乎還沒娶福晉呢,要是她能在場,只怕如今她就是恭親王福晉了吧!
  她在一邊兒恨得牙癢癢,一回頭,卻見一個面生的老嬤嬤恭恭敬敬站在下邊兒,垂著手兒,衣裳頭髮一絲兒不亂。
  「咦,這個嬤嬤是誰?怎麼看著眼生啊。」她不願再聽富察氏長篇大論地敘述婚禮的盛況,故意開口岔開話題。
  「喲,你看,咱們光顧著說話了,竟把周嬤嬤忘了呢,月兒珊兒,過來見過周嬤嬤,這可是老太太跟前的老人兒了,你們得尊敬著些。」富察氏捧著茶盞,淡淡開口道,她本想再多晾她一陣子的,既然明珊發了話,她便順水推舟,只作剛想起來吧。
  明月在一邊兒也早就看到了這個周嬤嬤,富察氏不發話,她也跟著裝糊塗,如今明珊打岔,她哪裡不清楚她心裡的小九九,笑著睨了她一眼,上前作勢要給周嬤嬤行禮。那周嬤嬤也是個有眼力見的,哪敢受她的禮,慌忙兩手攙住了,「好姑娘,使不得,您這麼著,可是折煞奴才了。」
  周嬤嬤只顧扎煞著手扶明月,一旁的明珊可就只能結結實實地對著她行了個禮,一張臉更是氣得陰沉。周嬤嬤是家裡的老人,明月的禮她受不起,可一個庶女,她還真不放在眼裡。明珊的臉色她看在眼裡,記在心上,臉上卻是半點兒不露。
  「不敢受兩位姑娘的禮,老奴這次來,是奉老太太的命,接兩位姑娘去京城陪陪她老人家的。你們也知道,這人上了年紀啊,就喜歡看著孫兒孫女們圍在身邊,含飴弄孫,享享天倫之樂。三姑娘是咱們家最尊貴的姑娘,老太太想——」
  「周嬤嬤!」明月抬聲打斷她的話,「周嬤嬤是老太太身邊兒得力的人,原本不該我說,只是周嬤嬤這話我卻是不敢認的,什麼叫我是咱家最尊貴的姑娘?咱家最尊貴的姑娘不應該是明琳嗎?你這話要是叫大太太和四妹妹聽了,可是要生氣的。至於其他那些瑣事,額娘今天才回來,周嬤嬤也是跟著趕了這麼多天的路,身子不乏嗎?就不能歇歇,以後再說?鶯兒,送嬤嬤下去歇著吧,有什麼話,咱們明兒再說。」
  明珊幸災樂禍地看著臉上陣青陣紅的周嬤嬤,這個老貨,敢受她的禮,原本還想利用她給郭絡羅明月添點兒堵呢,如今看來這也是個不識時務的,活該受明月的排揎,被明月整治,差事辦不好也是活該。
  富察氏含著一抹雲淡風輕的笑,冷眼看著明月三言兩語打壓了那個惱人的周嬤嬤,又連帶著讓那個不安分的庶女吃了憋,這個女兒,果然是長大了。這一次回京,她可算是揚眉吐氣了,不管是大房還是四房,在她面前都得陪著笑臉,小心地奉承討好,就連老太太,有事也得好聲好氣地跟她商量,他們三房,再不是以前的三房了。而這一切,都是明月給他們帶來的。
  「她這趟來是為了什麼,你心裡應該也有數,有什麼打算,給額娘說說吧。」富察氏向後一靠,額頭輕輕一蹙。
  明月趕緊上前,輕輕替她揉捏著肩膀,「知道,如今大哥娶了婉嘉郡主,老太太的心思是越發活絡了吧。想拿著我們姐妹換她的榮華富貴,做她的春秋大夢。」
  「老太太的心思早就活絡了,倒不是今天才活泛起來的。本家那邊兒這一輩兒中只有幾個——」富察氏頓了一下,不動聲色地瞥了明珊一眼,「那邊如今並沒有出色的姑娘,隨著當初嫁到本家的那兩位公主相繼故去,他們已是今非昔比了,族長那一支,更是從鑲黃旗挪去了下五旗,可見他們如今的勢力真的是不行了。」
  富察氏抿了口茶,潤潤嗓子繼續說道:「對他們來說,再尚主已是不可能,送女進宮也是無望。如今咱們這邊出了個和碩額駙,若是能再出個娘娘,那以後郭絡羅氏一族是誰說了算,還不是明擺著的嗎?老太太不動心,那才有鬼了。」
  明珊原本不忿的眼眸瞬間一亮,富察氏說的是「娘娘」,而不是「福晉」,若真能得家裡栽培進宮做了娘娘,那她和姨娘下半輩子還用瞧旁人的臉色嗎?她打量了一下明月,眼中的光芒又一點點暗了下去。老天爺真不公平,給了她嫡女的身份和阿瑪額娘的寵愛還不夠,連容貌都要那樣的耀眼,只要有她在,就無人會多看她一眼。
  「其實你們並不是老太太的第一人選。」富察氏玩味地看著明月和明珊,「她心中最好的人選是明瑤,二等精奇尼哈番的女兒,最難得的,是她的身上還流著博爾濟吉特氏的血。你們還不知道老太太這幾年一直在找人調*教這個丫頭吧,這次回去,可是叫我開了眼了,你們兩個,原本不過是老太太的備選,可如今你們哥哥尚主,你們的身份也跟著水漲船高,老太太當然不能放過這樣兩顆有用的棋子。」
  明珊在富察氏的注視下打了個哆嗦了,身體激動地顫抖著,就算是棋子,也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只要她真的走到了那一步,誰還能奈何得了她?棋子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等她這顆棋子上位的那一天,她要富察氏,郭絡羅明月,還有那個郭絡羅明琳統統跪在她的腳下,看她的臉色。
  明月同富察氏相視一笑,這丫頭還真是個沉不住氣的,出身本就是硬傷了,偏偏心思還這麼淺顯,別說宮裡那些人精兒了,把她送回老宅,明琳那丫頭都能把她吞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老太太真是英明啊,這個重責大任,除了明琳妹妹,別人還真擔不起來,我們這小門小戶小家子氣的作派,就是穿上了鳳袍也不像娘娘,老太太不過是怕我們姐妹多心吃味,這才招呼一聲罷了,我才不去給明琳做替補呢。」
  明珊冷冷地瞥了明月一眼,嘴角揚起一個譏諷的笑,真是個沒見識的,拿什麼大小姐架子,還不屑給人做備選呢,等別人上位,她哭都找不到調兒。她郭絡羅明月不把這機會看在眼裡,是她沒眼光,她郭絡羅明珊才不會犯這麼低級的錯誤呢。
  「你怎麼看這個丫頭?」富察氏看著明珊和柳姨娘漸行漸遠的背影,淡淡地問。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就罷了,偏還沒有自知之明,她呀,只怕是撞了南牆都不知道回頭的。」
  「那也是她自找的,這麼心大的丫頭,我也算是白養了她這麼大,是死是活,都隨她去吧。」富察氏冷冷地撇著茶葉中的浮沫,「這些日子,她的規矩學得怎樣?可還安分?」
  正給她揉捏著肩膀的手一頓,「額娘覺得,她是能安分下來的人嗎?想攀老太太這個高枝兒,也得先打量打量自個兒的身份。老太太雖趨炎附勢,整日裡想著攀龍附鳳,可對身份卻是最看重的。就算明珊真進了那個地方,以她的出身,也是注定得不到什麼高位的,這虧本的買賣,老太太是不會做的。」
  那個周嬤嬤不過是個有些臉面的老奴才,打發她還不容易,她那個心大的好妹妹,只要找個人一攛掇,甚至連攛掇都不用,自然會依著她的心思陪她演上一場好戲。
  如今不過才康熙十一年,離十三年的選秀還早著呢,她可不想早早地去戴佳氏那裡找罪受呢。更何況,康熙十三年是個什麼情形,別人不知道,她卻是心裡有數,那可是歷時八年,牽連九省的大戰亂啊,那老康還有心選秀?選他個大頭鬼呢!

☆、第46章 看你這回怎麼過關

  明月無聊地坐在榻上,手中把玩著一對兒碩大的東珠。這是她前些日子看珠軒們下河采東珠的時候,悄悄收進空間裡的,等再想起來的時候,已過了半個多月了,兩顆珠子都長了鴿子蛋那麼大,別說違制無人敢戴,便是皇宮裡,這樣大的珠子怕也是有數的東西。她只敢在沒人的時候拿出來把玩把玩,若是被人發覺了,只怕她們全家都有罪過。
  這人工養珠的生意,她以前不敢做,可如今哥哥們在朝中已經站穩了腳,再不怕那些權貴來打他們的主意,此時不做,更待何時?
  只是,就算十三年的選秀能推後,留給她的時間也已不多,最遲明年的這個時候,她必須要進京了。不管十三年的選秀能不能如期舉行,她都得做出一副進京備選的樣子,她必須趕在選秀進京前將這一切安排妥當。
  當然這最打眼的東珠她是不敢明目張膽地大肆養殖的,可就算是南珠那也意味著一筆巨大的財富。不過她明月也沒那麼老實,外頭不能養,她空間裡可有得是地方,還養得更好,就算她現在不能堂而皇之地拿出來用,可她的兒子可以啊。
  或者,她還可以鼓動老康出面做東珠的養殖,在有了南珠養殖成功的例子之後,想來他會很高興用東珠換平定三番的軍費。
  「姑娘,送去京城的貨已經裝好了,姑娘還去瞧瞧嗎?」
  聽著鶯兒從門外傳來的聲音,明月趕忙將手中的東珠扔回空間裡,「可曾清點妥當?仔細檢查一下,以後這些活計你們做好就是,我不會事無鉅細地一一給你們把關。還是那句話,生意做得好,你們拿的分紅就多,若是做得不用心,拿不到錢也是活該。」
  她不可能面面俱到地將所有事都做好,如果連運貨發貨這樣的小事都需要她去親力親為,那她豈不是要累死,難不成以後她真進了那高高的宮牆,還要溜出來給他們擦屁股?
  「那周嬤嬤怎麼樣了?身子可好些?」
  鶯兒抿嘴一笑,「還在床上躺著呢,畢竟是上了年紀,這水土不服的毛病,說大不大,可說小,也夠她老人家喝一壺的。」
  明月滿意地點點頭,「吩咐底下,好生伺候著,若是誰敢怠慢了,我可是絕不輕饒。五姑娘那邊兒怎麼樣?可還安分?」
  「安分?安分這個詞兒也配用在她身上?」鶯兒一嗤,「這五姑娘如今是見天兒地往周嬤嬤的屋子裡跑,又是伺候湯藥,又是噓寒問暖,只差沒替她端屎端尿了,那份兒小意溫存的嘴臉,可真噁心人,一點兒臉面尊卑都不要了。」
  明月冷笑一聲,「她願意自甘下賤,跟咱們有什麼關係?隨她去吧,只是叫人盯緊了,別再捅出什麼簍子來就好。」
  如今日子一天天冷了,轉眼已是深秋,盛京天寒,空中早飄起了雪花。
  周嬤嬤一來就因為水土不服大病了一場,好容易請醫問藥,身子好些,本想趕緊回了三太太,抓緊帶著兩個姑娘回去,卻不料這北地嚴寒竟是來得這樣早。她在京城待慣了的人,哪裡受得了這胡天八月即飛雪的氣候,不過是早起去給三太太回話,還沒走到三太太住的正院兒呢,就又受了風寒。
  當日進了三太太的正廳,話還沒說全呢,那鼻涕眼淚就全出來了。到如今,又在床上躺了半個月了,若不是三姑娘仁義,給她請來個好大夫,又不惜銀錢,只要是大夫說有用的,各種好藥流水似的往她身上使,只怕她這把老骨頭就交代在這異鄉客地了。
  她抬頭看看外頭飄著雪花的鬼天氣,還真要在這盛京城裡過年不成?
  「嬤嬤醒了嗎?我家姑娘不放心,特特地過來瞧瞧。」
  外頭想起小丫頭梅兒的聲音,周嬤嬤悄悄撇嘴,這個五姑娘也是個不著調的。這人吶,就怕比,不比不知道,這一比,可就瞧出差距來了。不過是個庶女,就算老太太再栽培,她還能上天不成?若是庶女有用,本家那邊兒早不惜血本兒往他們家那幾個庶女身上招呼了,還等著瞧自家的臉色?
  一個小小的庶女,心比天高已是沒有自知之明,偏還為了往上爬,不顧身份地來巴結她一個下人,一點兒臉面都不要了,也是個不知廉恥的。
  只是,她心裡有些狐疑,這五姑娘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三太太和三姑娘應該也是瞧在眼裡的,可她們竟然一點兒表示也沒有。她們到底是個什麼打算呢?難不成,是真想叫她把這個庶女帶回京去?
  她心裡立即否定了這個可能。怎麼會!三房如今已是今非昔比,有三爺這個和碩額駙在,三姑娘以後的前程必然是不愁的。只要三爺和婉嘉郡主在宮裡頭替她多說幾句好話,就是進不了宮,至少也是個宗室福晉。再加上三姑娘的品貌,就算做個主位娘娘,也不是不可能的。
  三太太會容這個庶女跟著去給三姑娘添堵?她心裡嗤笑,只怕三太太是寧願把這個麻煩留在身邊兒,也不願她去壞了自家女兒的前程吧。如今叫這個庶女可著勁兒地在她面前折騰,就是叫她看清楚這個庶女有多麼不著調,到時候再找個借口把她打發了吧。
  這個五姑娘在老太太的心裡本就可有可無,只是為著不想惹人閒話,這才要她把兩位姑娘一起接回去,如今她既已猜出三太太的想法,又哪裡會去唱反調,惹她不痛快,只要順順利利地把三姑娘接回去,她的差事也就可以交待過去了。
  正院
  「就這些?這個明珊,求人辦事也不會說話,以為那點兒小意溫存就能打動人家了?她不過是你的附屬品,你不回京,她憑什麼以為周嬤嬤就會帶她回去?這些日子的規矩禮儀,真是白學了。」富察氏拈起一塊蜜餞,不以為然地搖頭,柳姨娘到底是怎麼教導這個女兒的?怎麼一點兒人情世事都不懂,自以為聰明,把別人都當傻子看,殊不知在旁人眼裡,最傻最無知的就是她。
  「難為周嬤嬤忍了她這麼些日子,如今病還沒好利索,就忙不迭地趕來見額娘,可見是真受不了她,急著要回去了。」
  「忍?我看那老貨享受得很呢,堂堂一個官家小姐天天兒地在跟前兒給她端茶倒水兒,她哪裡委屈了。她是受不了這關外的嚴寒,想著趕緊帶你回京才是真的。」富察氏笑著點點她的額頭,「你個小機靈鬼兒,我看你這回怎麼過關。」
  「夫人,姑娘,周嬤嬤過來了,在外頭求見呢。」
  富察氏失笑,「說曹操,曹操就到,這麼著急忙慌的,可見這次是真的打定了主意,一定要成行了。我看你這會兒還有什麼新花樣兒,能把這個老貨留著過年。」
  「留著她過年?我這裡還缺年貨?她愛留不留,我才不在乎,只要額娘肯留著我過年就行了。」明月笑瞇瞇倚在富察氏的懷裡,看著她挑揀著桌上的珠子。
  「這串兒珠子真不錯,顆顆碩大渾圓,一點兒瑕疵都沒有,送給老太太,再好不過。」
  周嬤嬤一進門就看著富察氏手裡拿著一串兒毫無瑕疵的珠串兒,每一粒都有蓮子大小,她在心中暗暗念佛,三太太和三姑娘可真是孝順的,這樣的寶貝,不所價值連城,至少也不是平常人家能有的物件兒,誰要是得了這麼一個寶貝,不收起來當傳家寶才怪呢,如今她們說孝敬老太太就孝敬老太太了,可是比大太太那扣扣索索的樣子強多了。
  她只身形動了動,行禮的話還沒說便被明月攙住了手臂,「嬤嬤身子還沒好利索,快快坐下吧,別多禮了。」
  周嬤嬤顫顫地搖著手,「不敢勞煩姑娘,主子們體恤奴才,是主子的恩典,可奴才要是狂妄悖禮,那可就天地不容了。」說完,到底是結結實實行了個禮,「奴才這趟來是為的什麼,三太太心裡也清楚,如今拖了這麼些日子,想必老太太在京中也等急了,還請三太太和三姑娘早做準備吧。」
  「嬤嬤這麼急著過來,我還當是什麼事呢,原來竟是為了這個。」明月笑瞇瞇攙起她,「原本還想著等嬤嬤的身子好利索了再去跟嬤嬤講呢,沒想到嬤嬤竟是一心為主,片刻都不願多歇的。」
  周嬤嬤的笑容僵了一下兒,明明這三姑娘說的都是好話,可她怎麼聽著有點兒不對味兒呢。
  「原本早就應該回去給老太太請安的,只是擔心嬤嬤的身子,這才耽誤了下來,如今嬤嬤的身子還沒好利索,這麼上路,明月實在是不放心。」
  周嬤嬤老臉一紅,都怪她這不爭氣的身子,叫人說嘴也是活該,「姑娘放心,老奴這身子雖是弱些,卻也都好全了,不礙事的,咱們還是——」
  富察氏擺擺手,打斷她的話,「嬤嬤就別爭了,別說嬤嬤如今身子還沒好全,就是全好了,如今外頭天寒地凍的,又路滑泥濘,別說兩個姑娘身子嬌貴,受不得找個苦,就是嬤嬤,前兩日才受了風寒,如今就這麼上路,只怕連城門都出不去,就又要凍病了。」
  周嬤嬤打了個哆嗦,這兩日她也是受夠了這裡的嚴寒,可要是這時候不走,往後的日子只會更冷,「三太太說得沒錯,如今上路的確不是好時候,可老太太畢竟在京城裡盼著呢,咱們再不回去,只怕老太太會擔心的,寧可這時候受點兒罪,也不好叫老太太擔憂啊,這一趟,奴才是非走不可的。」

☆、第47章 拿人手短

  富察氏見她執意要走,也不攔著,「這樣呀,也罷,既是嬤嬤打定了主意,那我們也不虛留你了。珊兒那丫頭嬤嬤是知道的,平日裡練個規矩還這裡痛那裡癢的,這路上難走,她那身子哪裡受得住?這孩子是肯定不能去的了。」
  周嬤嬤心中瞭然地點點頭,果然讓她猜著了,這三太太果然是不想叫五姑娘跟著的,也罷,左右那也不過是個無足輕重的庶女,只要把三姑娘這個嫡女帶回去,就依了三太太又如何。
  「額娘偏心。」富察氏話音方落,明月便嗔怪地跺著腳,拽著她的袖子不鬆手,「額娘就知道偏疼五妹妹,人家前兩日受了風也還沒好呢,您怎麼不說?五妹妹的身子受不住,女兒就受得住了?到時候病在路上,前不著村兒後不著店兒的,您就不怕女兒一命嗚呼,連個大夫也請不著啊。」
  「你這孩子,越說越沒規矩了,誰說叫你這時候上路了?就算你想這時候去,老太太也不答應呢。這天寒地凍的,真凍壞了,豈不辜負了老太太的恩典,淨在這裡瞎起哄。你去問問周嬤嬤,老太太何時說過要你這時候冒雪上路的話了?老太太真是白疼了你,她老人家何時說過這麼狠心的話來著!」
  富察氏恨恨地剜了明月一指頭,嘴裡炒豆子似的教訓著她,把旁邊兒的周嬤嬤驚得話都說不出來了。這個三太太,她這是,她這是連三姑娘也要留下來啊。可是她能說不嗎?她能堅持帶著三姑娘上路嗎?
  聽聽三太太說的,若是她一定要帶著三姑娘回去,老太太可不就是那不慈的祖母了?連庶女都受不得的罪,她硬要一個嫡女去受一回?這話她敢說嗎?!
  「我就知道老太太最疼我了,好嬤嬤,我們方纔還說,這珠子要挑好的給老太太送去呢,還有這些新送來的皮貨,您幫忙瞅瞅,看老太太喜歡什麼樣兒的,一起給老太太帶上。」明月歡歡喜喜地挽起目瞪口呆的周嬤嬤,雖然她們母女聯手給她下了一個套兒,可京城裡的戴佳氏也不是那麼好糊弄的,還是得好好備上一份禮,堵堵她的嘴才是。
  「我瞅著這件玄狐皮不錯,老太太做個大氅穿上,保證威風,還有這件灰鼠的,就送給嬤嬤吧,過年時候做身兒袍子穿上,也是難得的。」明月將早就看好的皮子揀出來,不由分說地包了起來,又挑了一對兒珠子耳墜兒送給周嬤嬤。
  「這兩天雪下得太大,路上肯定不好走,嬤嬤還是再等兩天,待雪停了,再上路吧。」富察氏一邊兒對著禮單清點著禮物,一邊兒說。
  周嬤嬤除了點頭,已經說不出話來了,這差事當的,她到現在都有點兒迷迷糊糊的,都怨她這不爭氣的身子,如今倒好,兩個姑娘一個也帶不回去,她還得想想怎麼跟老太太吱唔過去,拿人手短,三房會做人,她也不好轉臉就說人家的壞話不是。至於五姑娘,呵呵,三姑娘這個嫡女都不回去了,帶她一個累贅上路,她還沒那個臉面。
  打發走了周嬤嬤,明月愜意地倚在榻上,翻看著這半年來各家鋪子裡的賬目,富察氏把蜜餞碟子往她身邊兒推了推,「以前往老宅送些東西,你總是唧唧歪歪的,今天倒是大方啊,好幾千兩銀子的東西,說送就送了,眼皮都沒抬一下兒。」
  「我那是心疼得好不好,抬眼皮,抬起來幹什麼?看著更肉疼,還不如不看呢。」明月恨恨地咬著一塊兒桃脯,「要不是珠場那邊兒還沒安排妥當,我倒寧願跟著她冒雪進京呢,那可是頭批出來的珠子啊,說送就送出去了,你知道我小氣,還拿話來嘔我,故意的吧。」
  富察氏歎口氣,「你從小就是個有主意的,這兩年更是叫家裡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看著你這麼能幹,額娘心裡是又高興,又心酸,你跟額娘說說,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若是有了主意,就告訴我們,好歹也替你謀劃謀劃。」
  明月放下手中的賬本,「好端端的,額娘怎麼想起說這些了?我要說自個兒不想進宮,您覺得可能嗎?就衝著哥哥這個和碩額駙的面子,那些人也斷斷不肯早早撂我的牌子,而一旦到了殿選,那可就由不得我們了。」
  「是啊,以你的品貌,若是被撂牌子,那才是怪事呢。老太太也是瞧中了這一點,這才那麼熱切地要你回京呢,看著她找人調﹡教明琳的樣子,額娘心裡是真害怕啊。那皇宮,可不是人待的地兒啊。」
  「額娘說什麼呢?這話也是能混講的?那太皇太后和皇上都不是人?」明月警覺地瞥了一眼門口,還好丫頭們都躲到耳房裡圍爐吃點心去了,這話沒人聽見。
  「你知道額娘指的是什麼,月兒,你心裡要有數兒,以你的才貌,除非能想法子讓皇上下恩旨免選,否則那個地方兒你是非去不可的。可大房還有一個明琳在呢,以她的出身,尤其是身上還流著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血。只怕她也是必定要選上的,到時候進了宮,她的位份不可能在你之下,而皇上和太皇太后是絕對不會讓郭洛羅氏出兩個高位的,那麼,被犧牲的一個,只怕就是你了。」
  明月感激地看著富察氏,這樣細緻入微的分析,除了額娘,再無人會這麼替她著想了。只是,請老康下旨免選?這倒是個好主意,裝作不知道他的身份,打著愛慕佟康的幌子求個免選——她心裡一哆嗦,立馬否定了這個餿主意。
  她是可以裝作不知道佟康是誰了,可她老哥知道啊,到時候進宮求恩旨的人,除了哥哥嫂嫂再無他人可想,戲做得太過了,可就引人疑竇了。康熙是誰?他是會任人擺佈欺瞞的人嗎?到時候惹了他的猜疑可就得不償失了。
  她搖搖頭,「那些不是咱們能夠左右的,想也無益,額娘放心,女兒心裡有數,上頭的確不會容忍一個家族出兩個高位,可明琳想壓下我上位,也得看她有沒有那個能耐。」
  「沒錯,若憑本事才貌,她的確連你一指頭都比不上。」富察氏點點頭,「老太太找人教導了她四五年了,倒不能說是沒長進,可就她那半瓶兒水,就算進了宮,也難跟那些人精兒鬥。只是,越這樣,額娘就越擔心,她要是個明事理的,自然懂得兩姐妹之間要相互扶持,可她那麼不著調,到時候別說幫你了,不來踩你一腳就是好的。」
  「踩著我上位?她有那個本事嗎?」明月不以為然地聳聳肩,「大伯母出身科爾沁,的確是她的一個優勢,可若是用不好,也會成為她最大的劣勢。太皇太后為什麼要急著挑一個身上有科爾沁血脈卻並不姓博爾濟吉特氏的女子上位?不就是因為當今的皇上少年英才,早已對科爾沁有了提防了嗎!博爾濟吉特氏的風光早已成為過去,出身科爾沁的女子再想統治大清的後宮,只怕是癡人說夢了。」
  「你心裡有數,額娘就放心了。」富察氏拍拍她的手,「兩姐妹進宮,一定會分出一個高下來,有你阿瑪和哥哥們在,是絕對不會讓你受了委屈的。想踩著你上位?做夢!」
  明月心裡暖暖的,有親人的感覺真好。身份尊貴?明琳如今在她面前講尊貴,只怕是討不了好。以兩個哥哥的功勞和情分,在康熙的心裡到底誰尊誰貴,答案是不言而喻的。
  更何況,她也容不得他朝三暮四,在姐妹兩個之間搖擺。前朝後宮息息相關,為了拉攏各大家族,挑選這些女子入宮也是沒法子的事,她認了。郭洛羅氏有她入宮就夠了,他要是妄想那齊人之福,她也會教他認識認識,什麼是後悔。
  只是,以老康的脾氣,認準了的事是絕對不會放手的,他只要心裡還有她,就絕對不會多看明琳一眼,孝莊若是不替明琳說話,或許她還能找個可心的夫婿嫁了,若是孝莊多嘴,那明琳還不知要被他打發到哪個犄角旮旯裡呢。
  只是,最危險的不是這個明琳,而是她身邊兒不安分的這個。她記得歷史上,宜妃的親妹妹也跟著進了宮,這個明珊,不得不防啊。

☆、第48章 進京

  康熙十二年孟春,京城德勝門。
  「姑娘,前面就是城門,咱們這就到京城了。」
  明月抬手剛想掀起車簾向外看看,就被一旁伸過來的手攏住了簾子,「這眼瞅著就到京城了,可不比在盛京的時候,出門在外,規矩禮數還是要講的,姑娘再忍忍吧,真想看,改日換了男裝,帶幾個人好好出來逛就是。如今外頭人多眼雜,都知道是郭洛羅家的小姐回京了,您這麼著,不是落人話柄嗎。」
  明月歎口氣,李佳氏一離開盛京就進入高級戰備狀態,對她的一舉一動要求立馬提高了好幾個等級,似乎京城就是個龍潭虎穴,一不留神就會萬劫不復似的。還好她並沒限制自個兒外出的自由,也算不幸中的萬幸吧。
  她輕輕閉上眼,就算不許她掀簾子又怎麼樣?只要她想看,有什麼能瞞住她的眼。這一路李佳氏盯得緊,還一定要跟她坐一輛車,害她想進空間瞧瞧都沒機會。若不是靠空間的幫助,能觀察到外頭的風景動靜,她早被這份無聊逼瘋了。
  擁擠的人流,進進出出的車輛馬匹,路邊茶棚裡歇腳的商旅,突然,明月精神一震,猛地撲到車窗邊掀起簾子,是佟康。
  佟康手裡端個茶盞,遠遠打量著正緩緩進城的車輛,卻不料正跟她的目光撞個正著。他顯然沒料到明月會突然出現,一怔之後,立馬站起身來,含笑舉舉手中的杯子,旁邊閃過一個人,也衝他舉舉杯,做出一副把酒言歡的模樣,擋住了周圍或詫異,或探究的目光,不是長安又是誰。
  明月笑笑,衝他扮個鬼臉兒,在一旁的李佳氏發飆之前放下手中的簾子。也不知他這時候出現在這裡是為的什麼,只是兩個哥哥到現在都沒露面,只怕也是他的功勞吧,為了他要出現在這裡,又把她老哥扔到犄角旮旯裡去了。
  李佳氏臉色已經很不好看,要不是看她一副乖巧的模樣,眼前又是在人來人往的城門處,只怕又要開口說教了。
  明月笑笑,閉上眼睛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看著他直到她們的車隊走遠才扔掉手中的杯子,一旁呼啦啦站起幾個便裝的侍衛,簇擁著他朝另一個方向走了。路邊攤上的茶水,想必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折磨吧。
  馬車在街上七拐八繞,不一會兒就到了魚兒胡同,門兒上幾個家人遠遠地看著車隊過來,忙爭先恐後地迎了上來,一個機靈些的見爭不過他們,立馬轉身朝裡跑,嘴裡大聲喊著:「三姑娘和五姑娘來了,兩位姑娘的車已經到門口兒了。」
  明月暗笑,這還真是個伶俐的,以後可堪大用呢。
  車輛在大門口並未停留,一路在府裡暢通無阻,直到二門處才停了下來,門上的奴才連面都沒能在主子跟前露一個,倒是之前那個報信的奴才,得了管家婆子一串兒賞錢。
  李佳氏先跳下車,打量了一下府裡的情形,這才轉身扶著明月下來。
  「是我的月兒來啦?快叫我瞧瞧,可長胖了沒有?」
  明月剛剛站穩,便見裡頭呼啦啦湧出一群衣飾華麗的婦人,當中一個老態龍鍾,顫巍巍拄著枴杖,正是老太太戴佳氏。
  「月兒,快叫瑪嬤瞧瞧。」她顫顫地伸出手,一把將明月摟進懷裡,「你這個狠心的孩子,也不想瑪嬤,我天天盼,夜夜想,就盼著你回來,卻不料你這孩子竟臥床養病回不來,可擔心死我了。」
  明月怔了一下兒,只見周嬤嬤站在老太太身後輕輕點了點頭,她心中瞭然,趕忙拍拍戴佳氏的背,「都是孫女兒不孝,就是因為太想老太太了,沒想到身子竟那麼不爭氣,越急著回來,越回不來了,瑪嬤您打我吧,都是我辜負了瑪嬤的疼愛。」
  一旁的博爾濟吉特氏和明琳趕忙上前勸住戴佳氏,「明月這才剛到,老太太有什麼話,也等進了屋兒坐下再說啊,雖說如今天氣和暖了,可這穿堂風兒一吹,也不是玩兒的。」
  眾人眾星捧月似的簇擁著戴佳氏和明月往裡走,明琳經過戴佳氏這麼多年的調﹡教,果然進益了不少,舉手投足都頗有大家風範,和明月一邊兒一個攙著戴佳氏,做足了溫柔體貼的模樣。
  明珊落在後頭,恨恨地咬著嘴唇,眾人眼裡都只有一個明月,連個跟她說話的人都沒有,原想上前跟老太太說句話,不想卻被兩個有些臉面的婆子擠在了後頭。戴佳氏最重規矩,她又不敢大聲喧嘩,只得強自忍下這口惡氣,怏怏地跟在後頭。
  進了門,明月被戴佳氏拉著就在她身旁坐下,明珊咬咬牙,上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孫女兒給老太太請安。」
  「老太太,看您,只顧拉著孫女兒,孫女兒都沒法兒給您行禮了,旁人不知道的,還不得笑話孫女兒刁蠻不知禮數啊。」明月嬌嗔著就要站起來,卻被戴佳氏拉住了。
  「方纔早就見過禮了,這時候又見的什麼禮?笑話?我倒要看看哪個敢笑話我的乖孫女兒。」
  四太太瓜爾佳氏輕笑著上前按住明月的肩膀,「好孩子,快坐下吧,看把老太太急得,你要再不坐下,只怕咱們這些做媳婦兒的都要被她老人家埋怨了,沒看你那兩個嫂子嚇得連話都不敢說了嘛。」
  她這一說,站在二太太烏雅氏身後的二奶奶巴雅拉氏還沒什麼,眾人的目光都落在站在博爾濟吉特氏身後的大奶奶舒穆祿氏身上。被眾人這麼一瞧,她有些緊張,臉都紅了,看了自家婆婆一眼,見她沒有什麼不悅,這才囁喏著上前,「四嬸兒說笑了,老太太是最慈祥的,何時埋怨過什麼了,我只是頭一回見三妹妹,沒想到世上竟有這麼鍾靈毓秀,神仙似的姑娘,一時看得呆住了——」
  她話未說完,便引得戴佳氏撫掌大笑,「好孩子,還是你有眼光,我這個孫女兒,可是個好的。」
  博爾濟吉特氏在一邊兒哼笑一聲,皮笑肉不笑地看著明月,「那是,老太太的孫女兒,當然個個兒都是好的,你才見過幾個漂亮姑娘,井底之蛙,也不怕人家笑話。」
  舒穆祿氏的神色剛剛輕鬆些,被她冷言冷語地一譏,又緊張了起來,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一步,站在她的身後不敢再接口。
  「老太太自然是慈祥的,對咱們這些晚輩關懷照料,可不像別家兒那些整日裡挑刺兒找茬兒的惡婆婆似的,搓麻繩兒不行,磋磨兒媳婦兒卻是在行,把個兒媳婦兒□□得跟避貓鼠兒似的,咱們呀,可真是阿彌陀佛,燒了高香啦。」四太太冷笑著瞥了博爾濟吉特氏一眼,明著誇讚老太太,背地裡對大太太卻是一點兒情面都沒留。
  博爾濟吉特氏被她指桑罵槐地一激,臉拉得更長了,可看看上頭戴佳氏滿面春風,一臉的受用,只得恨恨地壓下了心裡的這團火兒,扭頭瞪了一眼舒穆祿氏,「你是死人啊,沒眼色的東西,還不趕緊過去給老太太端盞茶,看笑岔了氣兒,有你的好看。」
  舒穆祿氏身子一抖,趕緊上前端起桌上的青花茶盞遞給戴佳氏。
  明月在一旁輕輕替戴佳氏順著氣兒,「老祖宗真是個有福的,這麼些兒媳婦兒,孫兒媳婦兒,個個兒都這麼孝順,怪不得老祖宗這麼疼她們呢。只是老祖宗這麼些慈祥關愛,能不能分給咱們做孫兒孫女兒的一點兒啊,一點點,真的只要一點點。」
  她的手輕輕捏著,捏頭髮絲兒似的,逗得眾人又是一陣哄笑,「喲,三姑娘這才進門,椅子還沒捂熱呢,就吃上醋啦,老太太快哄哄吧,可別一轉眼的工夫,又把好不容易盼回來的姑娘給氣跑了。」
  戴佳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捂著胸口「哎呦」直叫——「你個鬼靈精,我還不夠疼你呀,日裡夜裡想的都是你,說這話,你虧心不虧心。」
  明月乖乖地站在那裡被她戳著額頭,臉上陪著乖巧的笑,「虧心虧心當然虧心,老太太疼月兒,那是沒說的。只是珊妹妹才回來,老太太也好歹疼疼人家,趕緊叫她起來吧。」
  她這一說,眾人這才想起地上還跪著一個五姑娘,戴佳氏低下頭去,正跟明珊滿含憤懣不甘的眼睛對個正著,心下頓時不喜,「喲,光顧著說笑了,竟把你給忘了,快,快起來吧。」
  明珊沒料到話題會突然轉到她的身上,猝不及防之下,臉上的表情來不及收,頓時漲得小臉兒通紅。她含羞帶怯地低下頭去,做足了低眉順眼的乖巧模樣,心中恨極了明月,早不提醒晚不提醒,非得這時候提醒,也不知道她方纔的表情,老太太瞧見了多少,可別瞧出什麼才好。
  明月埋頭在戴佳氏懷裡親親熱熱地說笑,只低頭間悄悄掩去唇邊嘲諷的笑意,她以為這裡還是盛京嗎,再不學乖一點兒,以後還有她難受的時候呢。這才只是個開始,老宅原本就比盛京複雜凶險得多,她自個兒找死不要緊,可別拖累他們三房。

☆、第49章 婉嘉郡主

  「兩位妹妹來了嗎?我來晚了,兩位妹妹可別生氣才好。」話音未落,一個身穿楊妃色喜鵲登梅旗裝的年輕女子步履矯捷地從門外走了進來,後頭跟著的丫頭們倒落了半步,個個兒氣喘吁吁,緊趕慢趕才沒落下。
  除了戴佳氏,廳中的人都忙站了起來,博爾濟吉特氏心有不甘,卻也不敢表露半分,「郡主來了,給郡主請安。」
  明月也跟著眾人行禮,只是身子才輕輕一動,腰都沒彎便被人一把攙住了,「這就是月妹妹吧?好個標緻人物,怪不得我們成親的時候額娘不帶你來呢,這麼個神仙似的模樣兒,被那幫淘小子瞧見,還不個個兒害相思病啊,你可坑苦了咱們八旗兒郎了。」
  明月一怔,仔細端詳著自家嫂子的臉色,柳眉含春,鳳眸含笑,因為走得急,耳朵上兩對兒紅寶石耳墜兒打鞦韆似的搖著,襯得粉盈盈一張俏臉兒閃著一絲紅暈。
  見明月只顧怔怔地打量她,婉嘉郡主俏臉兒一垮,可憐兮兮地瞧著戴佳氏,「老祖宗,怎麼辦?妹妹真生我的氣了,都不理我呢。」
  戴佳氏才端正了臉色坐在那裡,聽她說得逗趣兒,又忍不住笑了起來,「生氣的是她,你瞧我又有什麼用?還不快給你妹妹賠罪呢,告訴你,你這個小姑子可不是好惹的,小心她在你男人和婆婆跟前兒說你壞話,叫他們給你小鞋兒穿。」
  婉嘉郡主愁眉苦臉地拉著明月的手,「好妹妹,這可真不怨我,都是你哥哥,又要這個,又要那個的,好容易打發他出了門,我緊趕慢趕還是晚了半步,不曾迎接遠客,妹妹就饒我這一遭兒吧。」
  眾人見她說得可憐,都哄笑著讓明月饒了她,偏明月虎著臉,半步不讓,「嫂子這話說錯了,你到如今連自個兒錯哪兒都沒弄明白,叫我怎麼饒你?我偏不讓!」
  婉嘉原本只是玩笑逗趣兒,哪料到這個小姑子竟然當了真,猛地抬頭撞進明月含笑的眸子,嘴角彎起一個玩味的弧度,她有多少久沒見過這麼大膽的丫頭了?有趣兒!
  「哦?那你就給我說說,看我到底錯哪兒了?若說不出個一二三四五來,小心我罰你呢。」她俏臉兒一抬,唇角輕揚,眼中閃過一抹狡黠,也是起了玩心。
  眾人被看不到二人臉上的神色,一個個心中七上八下,生怕明月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說話沒個輕重,得罪了眼前這金尊玉貴的郡主娘娘,戴佳氏急得額頭上的汗都出來了,一個勁兒地給旁邊的幾個媳婦兒使眼色,早知道就不逗這臉皮薄的丫頭了,如今倒好,真惹出事來,她們哪裡吃罪得起。
  明珊一直憋著一口氣,此時見明月騎虎難下,立時來了精神。一旁的博爾濟吉特氏和明琳也噙著一抹不懷好意的笑,冷眼等著看她的笑話兒。
  明月一把抽出被婉嘉拉著的手,跺著腳嗔道:「我回的是自個兒的家,怎麼就成了客了?嫂嫂方纔的話,明月可不敢認。嫂嫂莫名其妙就把月兒當成了外人,月兒不依。」
  婉嘉一怔,隨即莞爾,「好妹妹,真有你的,是嫂子說錯了,嫂子給你賠不是,等下跟嫂子回去,當著你哥哥的面給你斟茶請罪,可好?」
  戴佳氏狠狠吐出一口郁氣,還好還好,這個丫頭還不是那不知深淺的。她堆起一抹平和的笑意,靜靜地看著明月嬌嗔討喜的模樣兒,宜喜宜嗔,淡妝濃抹,最難得是知深淺,懂規矩,是個有分寸的,再好生調教調教,絕對能謀個好前程。
  明月也怔了一下,仔細看看婉嘉的眼睛,對方微不可察地對著她眨眨眼,轉身笑道:「以前只聽說月妹妹伶俐,我還不信,今兒總算是見識了。我自認也不是個嘴笨的,卻不料竟被她三言兩語抓住了把柄,這下好了,回去明尚肯定會埋怨我的,老祖宗,這可怎麼好啊。」
  「埋怨你,他還敢埋怨你?你不收拾他就不錯了。」戴佳氏笑著點點她的額頭,伸手把她拉到身邊兒坐下。
  博爾濟吉特氏看明月和婉嘉郡主一邊兒一個坐在戴佳氏的身旁,恨得牙根兒癢癢,一個女兒,一個兒媳婦兒,風頭都被三房搶了去,如今大房在這個家裡越發成了透明的。她恨恨地瞪了身旁的兒媳婦兒舒穆祿氏一眼,真是個呆板死相一無是處的,她要有婉嘉的一半兒,也不至於連句話都插不上。
  舒穆祿氏正滿臉羨慕地看著婉嘉,如今被博爾濟吉特氏一瞪,心裡一個咯登,立馬惴惴不安起來。博爾濟吉特氏越看越氣,真是個不中用的。
  「老祖宗說的是呢。」明月摟著戴佳氏的胳膊輕輕一笑,「老祖宗可別被嫂子糊弄了,要斟茶賠罪,哪裡斟不得,賠不得,非要回去當著哥哥的面斟茶賠罪,只怕到時候哥哥不但不會說她,還得板著臉訓我呢。」
  她清清嗓子,板起臉,學著明尚的樣子——「月兒,你嫂子初到咱家,諸事都不熟悉,你可不能欺負她。有道是長嫂如母,你得好好尊敬她,凡事聽她的話,不要使小性兒。」
  她話未說完,眾人已是笑倒,婉嘉郡主恨恨地剜了她一指頭,「你個猴兒精,可算把我擠兌好了,行,嫂子這就給你斟茶賠罪,求姑娘大人有大量,就饒了嫂子這一遭兒吧。」
  戴佳氏笑著拉住她的手,「好孩子,你們兩個都是好的,有你們在這兒,我老婆子把一年的笑話兒都聽夠了,你沒聽你小姑子說呢,長嫂如母,你就等著她給你端茶倒水兒伺候你吧,還請罪呢,哪有個當娘的給閨女賠罪的理?也不怕折了她的壽呢!」
  明月笑得花兒似的俏臉頓時一怔,滿面愕然地看著她,「老太太,您到底是哪邊兒的啊,怎麼轉眼就站到她那邊兒去了?不過,嫂嫂就捅到哥哥那裡我也不怕,哥哥最疼我了,才捨不得說我呢。」
  她得意地睨著婉嘉郡主,卻被瓜爾佳氏笑著拉了過去,「傻孩子,你哥哥以前是疼你,可如今娶了媳婦兒可就難說了。你沒聽過那句俗話嗎——男人吶,都是娶了媳婦兒忘了娘,你哥哥能為了你這個妹子責怪媳婦兒?可憐孩子。」
  瓜爾佳氏說者無心,可聽到戴佳氏的耳朵裡卻是變了味兒。哼,這個不要臉的小娼婦兒,把她最貼心最孝順的小兒子迷得五迷三道兒的,如今竟然還敢在她面前示威?如今婉嘉郡主在這裡,她不好發作,看哪天她不找個機會,叫她知道知道,什麼是婆婆大如天。
  「四嬸兒這麼說,我可更不信了,哥哥才不是那樣的人呢,不行,我就要嫂嫂當著哥哥的面斟茶賠罪,我倒要看看,在他的眼裡,到底是媳婦兒大還是妹妹大。」明月把頭搖得撥浪鼓兒似的,一副執拗不信的模樣。
  眾人笑得更甚,只是戴佳氏已是興致缺缺,她轉頭看看一直默不作聲的博爾濟吉特氏,「月兒的屋子可收拾出來了?一應鋪蓋帳幔傢伙都要全新的,房裡的擺設玩器也都要上好的,若是庫裡沒有,你只管跟我說,我替她尋好的。」
  博爾濟吉特氏心中恨極,面上卻只能陪著溫順的笑,「老太太放心吧,早就備好了,鋪蓋帳幔都是新的,擺設也都是頂好的,只怕咱家最好的屋子就是她那間了。」
  戴佳氏點點頭,正要說話,不想婉嘉郡主卻站了起來,「大伯母別忙活了,月兒說得有鼻子有眼的,我偏不信,我婉嘉的男人還能偏幫著她來教訓我,月兒這就跟我回去,我倒要看看,你那好哥哥怎麼替你出氣。」說完,拉起明月就走。
  一屋子人都面面相覷慌了神兒,戴佳氏兩手顫顫,結結巴巴地說:「這,這可怎麼好,不就是兩句玩笑嗎,怎麼說著說著就當真了呢,這要是回去,一個不好,可不是要出大事兒了?咱們家可不能出什麼醉打金枝的事兒啊。都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攔住她們!唉,造孽喲,你說你們說點兒什麼不好,非在一邊兒起什麼哄啊,如今看看這事怎麼收場。」
  她扎煞著手恨恨地捶著桌子,這婉嘉郡主可是她們家的活祖宗活菩薩,惹不得啊,真翻了臉,別說安親王府那邊兒怎樣,只怕宮裡的皇上和太皇太后也不會輕饒她們啊。
  瓜爾佳氏趕忙帶著舒穆祿氏和巴雅拉氏往外攆,可婉嘉郡主和明月身手都不俗,哪裡是她們攆得上的,不過一轉眼的工夫便沒了人影兒,連明月帶來的人都消失得乾乾淨淨,沒有半點兒蹤影。

☆、第50章 對牛彈琴

  「什麼?沒攆上?沒攆上就備車,去郡主府!總不能由著她們鬧翻天吧!」戴佳氏恨恨地拍著桌子,這都是些什麼事兒啊,「還有,派人去宮門口等著,三爺五爺一出來就告訴他們,無論如何都不能惹婉嘉郡主不高興,叫他只管栽派明月的不是,替郡主好好出了這口惡氣。作孽喲,我怎麼養了這麼一個不省心的孫女兒啊,好端端的,她跟郡主爭什麼啊。」
  丫頭答應一聲兒,正要往外跑,不想卻跟跑進來的一個婆子撞個滿懷,「哎呦,做什麼毛手毛腳的,老太太跟前兒也這麼沒規矩!」
  那婆子就勢跪在地上,不敢接言,「回,回老太太話,門口兒三姑娘帶來的行禮——」
  「廢話什麼?拉庫房去!」博爾濟吉特氏霍地站了起來,她可是早就得了消息,三房這兩個丫頭帶著大包小裹,幾十輛裝行禮的車子呢,人走了,人走了正好,只要東西留下就行了。
  「這——」地上跪著的婆子哆嗦得更厲害,篩糠似的,「可是——」
  「可是什麼?沒眼色的東西,還不快滾下去。」博爾濟吉特氏恨不能跺她一腳,囉哩囉嗦不知所謂的東西,她說收起來就收起來,老太太如今只怕出了醉打金枝的事兒沒法兒跟上頭交待,哪裡顧得上這些浮財,既進了她的門,這些就是她的東西了。
  「可是郡主帶來的人把東西都帶走了。」那個婆子一急,總算是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
  「什麼?」博爾濟吉特氏勃然大怒,把東西都帶走了?那可是幾十車的東西啊,只怕郭洛羅府的庫房裡都搜羅不出這麼多好東西,說帶走就帶走,她是郡主也不成啊。
  「追,都去給我追!都愣在這裡做什麼?還不快去啊!人走可以,東西得給我留下!」博爾濟吉特氏氣得面目猙獰,狠狠地推搡踢打著身邊兒的奴才。
  「東西都帶走了?」戴佳氏喃喃,嘴角冷冷一笑,「一輩子打雁,今兒竟叫雁啄了眼。我還真是老眼昏花了,兩個乳臭未乾的毛丫頭都能在我眼前搗鬼使計了,最可氣的是她們竟然使成了!」
  她恨恨地將桌上的茶盞果盤兒掃落在地,「門兒上的奴才都是做什麼的?一群廢物,那麼多車,沒有主子的命令,他們竟然敢放出去,真不知道養著他們有什麼用,我就算養著一群狗,這麼多東西從主子院兒裡拉出去,它們也得咬兩口,叫兩聲吧!」
  「老太太放心,我這就派人去追。」博爾濟吉特氏一腳踹開地上跪著的奴才,「老太太說的話都沒聽到嗎?還不快去追!」
  「追什麼追?你以為她們跟你一樣蠢,還站在外頭等你派人去追嗎,啊?她們這時候早進了郡主府了,你去追,你去追什麼?」戴佳氏恨恨地在地上戳著拐棍兒,那個丫頭的確聰明,可也太聰明了點兒,若不早日馴服,就算將來真的上位,也是一顆不受控制的棋子。
  「那可是幾十車的東西啊,她明月跟著婉嘉郡主走了——」
  「東西東西,你就知道東西,虧你還是科爾沁出身呢,眼光就不能放長遠一點兒。你怎麼就不想想,三房以前是個什麼光景,可如今呢,他們輕輕鬆鬆就能拿出這麼大一筆錢,你不覺得奇怪嗎?好好想想自個兒該怎麼做,別整天只盯著眼前這點子蠅頭小利。」
  戴佳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要不是看在她出身科爾沁的份上,她才懶得跟她廢話,蠢東西,教導出來的女兒也跟她一樣蠢。但凡她們母女能聰明點兒,她也不用費盡心機再打明月的主意。
  「那,我們還要派人去找老三和老五嗎?」
  「找,為什麼不找,她們費心唱了這場大戲,咱們要是不捧場,豈不是太不給郡主面子了。就讓他們高興高興了又何妨,明日他們來請安的時候,咱們還得好好給她們姑嫂調和調和,家和萬事興,可不能拌兩句嘴就鬧得家裡雞飛狗跳的。」
  戴佳氏顫顫巍巍地起身,一轉頭,卻見明珊還低眉順眼地站在那裡,「喲,老五怎麼還站在這裡呢?老大家的,叫人帶她下去,好好安頓一下兒,可憐見兒的,白在這裡擔驚受怕一場,你那好嫂子好姐姐,竟然沒帶上你,真是夠狠心的!」
  「老太太!」明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老太太明見,我在那個家裡,原本就是多餘的,珊兒不敢抱怨什麼,誰叫珊兒是庶出呢。如今她們把珊兒撇在這裡,擺明了是厭棄珊兒了。珊兒不敢貪心,只求能長長久久的留在這裡,服侍老太太,求老太太成全。」
  戴佳氏沖一旁的博爾濟吉特氏使了個眼色,「知道自個兒的身份就好,大太太去給她安排個住處吧,以後就跟著琳兒一起學規矩,要知道誰對你好,可別胳膊肘往外拐,白費了我的一番苦心。」
  明珊心中恨極,一個兩個都不把她放在眼裡,總有一天,她要讓他們知道,什麼是後悔。
  「回老太太,大太太,三爺和五爺回來了,已經到二門兒了。」一個丫頭戰戰兢兢地進來回話,心裡只恨自個兒方才為什麼沒跟著那幾個丫頭一起偷懶兒躲起來。
  「哦?他們倒是光棍兒,快請進來吧,可別惹咱們的和碩額駙不高興了。」戴佳氏老臉一台,示意博爾濟吉特氏把明珊打發出去,一個庶女,還真當自個兒是號人物了。
  明珊不甘心地跟著一個粗使婆子退下,只是,明尚跟她也一向不怎麼親近,就算留在這裡也討不了什麼好,若讓戴佳氏誤會她心有旁騖,不是專心投靠,倒是不妥,迴避一下也好。
  待明尚明武進來,戴佳氏早換上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唉聲歎氣地坐在那裡,博爾濟吉特氏和明琳一左一右給她捋胸捶背,輕聲勸解開導著。
  「我的乖孫兒,你們可回來了。」薑是老的辣,她這一番唱念做打,聲淚俱下,倒真有幾分憂家憂孫的模樣,「月兒這丫頭說話不留神,衝撞了郡主,如今人已經被郡主拉回府裡去了,你們說說,這可如何是好哦。」
  「什麼?有這等事?月兒一向懂事,婉嘉也不是那不講理的,怎麼會?」明尚驚得呆怔在地,臉色隱隱有些發白。
  戴佳氏拿帕子裝模作樣地擦著眼角,眼睛卻是眨也不眨地盯著他臉上的表情,連一絲細微的變化都沒有放過。
  「到底是為著什麼?要不要我去宮裡搬救兵?」明尚急得直打轉兒,心急火燎地看著明武,「你快到宮裡看看,要是皇上這會子沒事,就請他到這邊兒來坐坐。」
  「別別別,又沒什麼大事,不過是姑嫂兩個拌了幾句嘴,誰也不讓誰罷了,可不能為這點子小事驚動了皇上。」見這戲做得有點過,戴佳氏趕忙攔住這兩個沒經過大事的愣頭青。
  難道真是她太多疑了?這事真的只是話趕話兒,姑嫂兩個意外抬起槓來的?可那些個車伕奴才的反應也未免太迅速了些吧,這邊兒明月跟婉嘉才走,那邊兒立時溜了個乾淨,連個影子都沒讓他們看見。
  還是說這些人唯明月的馬首是瞻,哪怕明月沒機會給他們發號施令,他們也只認她這一關主子,只跟著她走?要真是這樣,那她這個孫女兒可比她想像得還要能幹呢。
  「月兒到底是說了些什麼?她跟婉嘉才頭一回見面,以前又沒什麼仇怨,怎麼就鬧起來了呢?」
  明尚連喊了兩聲,戴佳氏才回過神兒來,「哦,左右不過是些女兒家的小心思。明月不信你娶了媳婦兒就忘了她這個妹妹,郡主又不信你會為了妹妹斥責她,這話趕話兒的,不就抬起槓來了嘛。你也別驚動旁人,趕緊回去,好好替郡主出了心裡這口氣。至於月兒,也別讓她白受這場委屈,背地裡好好安撫安撫她也就罷了。自家兄妹,她還能真不懂事兒,叫你為難嗎?指不定這會兒早後悔了。」
  明尚長出一口氣,「我當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原來是為著幾句口角。婉嘉也是,都多大的人了,還跟月兒一般見識,老太太放心,我這就回去,趕明兒再叫她倆過來給老祖宗賠不是。」
  明尚說完,轉身就走,急得戴佳氏在後頭直摔拐棍兒,「這個混小子,我方纔的話都是對牛彈琴了,郡主是那麼好得罪的?還不趕緊去追!」
  明武愣愣地答應一聲,急三火四地就去追明尚,一時廳中安靜下來,戴佳氏心裡怎麼想怎麼忐忑。她這個孫兒,什麼都好,就是太狂妄自大,就算當初跟皇上出生入死,有幾分情面在,也不能這麼蔑視皇家啊,還動不動就請皇上出來坐坐,皇上是那麼好請的?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就算皇上不生氣,真的過來了,在婉嘉郡主和安親王看來,這不是拿著皇上來壓他們嗎?到時候惹惱了安親王,說不定什麼時候就給自家一雙小鞋穿穿。那毛頭小子好歹是額駙,想來安親王顧念自家女兒,也不會真的拿他怎麼樣了,倒霉的,還不是老宅這些人嘛。

☆、第51章 他?他是誰?

  「不過是些不成形的珠子,扔出去叫他們磨珍珠粉就是了,哪裡用你費這麼大的心來挑揀。」明尚一邊說,一邊把一個海棠花攢心食盒兒放到明月身邊的矮几上。
  「話不能這麼說,這些珠子雖然不圓,好些還有瑕疵,可也有不少形狀獨特的。」明月揀起一顆給他瞧,「你看看,這個像不像個小螃蟹?再用金絲掐上鉗子腿腳,做簪釵做鈿子都使得。還有這個,鑲嵌起來,可不就是個童子拜佛的模樣嗎?」
  明尚拿起兩顆珠子細細看了半晌,長歎一聲,「真有你的,竟能想出這樣的主意。我這就把這批珠子拿出去,叫那些大師傅好好挑挑,實在不中用的再送去磨粉。」
  「可見世上本無廢物,就看你能不能發現他的用處。」明武無聊地坐在一邊兒吃著蜜餞,「月兒,你是怎麼想的,咱們好容易逃出老宅,不用再陪著笑臉看那群人勾心鬥角了,你怎麼又答應他們每日按時請安了呢?」
  明尚冷哼一聲,「說你沒長進,還真沒冤枉了你。你以為老宅那些人瞧不出這裡頭的貓膩?就算他們當時沒反應過來,如今過去這麼多天,也早都回過味兒來了。不過是瞧著婉嘉的面子,不好拆穿罷了。咱們就裝個糊塗,在這郡主府裡住下,他們不好提回去住的事,可每日的晨昏定省若是再不露面,可就真的授人以柄了。」
  「這道理我當然明白,左右咱們都不在那邊兒住了,請安就請安吧。我這不是心疼月兒嘛,聽說那個老妖婆又刁難你了?」明武不服氣地嘟囔。
  他這一說,明尚也回過頭來看著明月,「怎麼,那個劉婆子又找茬兒了?我瞧著你的規矩禮儀也不錯嘛,連婉嘉都誇你舉止大方得體,規矩比宮裡頭的娘娘小主都好呢,怎麼她還挑你的毛病?」
  「這不是明擺著的,想拿規矩壓我,逼我回去住嗎。我好容易住到哥哥這邊兒了,怎麼可能讓他們如願。」明月滿不在乎地搖搖頭,「天天雞蛋裡挑骨頭,連回頭要回多少度,走路時手擺到什麼位置都要嚴加要求,把人訓得提線木偶似的,呆板死了。怪不得他見天兒地往外跑呢,要是身邊兒整日裡圍著的全是這樣呆板無趣的人,不逃才怪呢。」
  明尚想想那個「他」身邊兒的人,不禁忍俊不禁,「就你牙尖嘴利,有本事,這話你跟他說去啊,就會在我這裡逞能。」
  明武扔下手中的蜜餞,跳到兩人面前盯著他們仔細瞧,「他?他是誰?你們有事瞞著我!」
  「哪有!」兩人異口同聲,這明武可是個肚子裡藏不住話的,有些事還是不能讓他知道,否則兩人都要落個不是。
  明武有些怏怏,感覺自個兒被哥哥和妹妹排擠了,無精打采地斜倚到榻上,「不跟我說就不跟我說,你們想說,我還不想聽呢。真是好心沒好報,虧我這麼擔心你,鬧半天,你自個兒是一點不急呢。」
  明月歎口氣,上前拉起他,「急,怎麼不急啊。今兒一急,就把李姑姑帶去了。」
  明武一臉詫異地看著她,不明白她帶李姑姑去做什麼,雖說她是額娘給妹妹請的教養嬤嬤,可畢竟不是老太太請的,只怕老太太也不會給她什麼臉面吧。
  「老太太是沒把她放在眼裡,可那劉嬤嬤卻不敢啊。」明月故意賣個關子,直到明武撐不住,一骨碌起來問她,這才抿嘴一笑,「李姑姑原是宮裡皇太后身邊兒的大宮女,若不是記掛著宮外的表哥,也不會求了皇太后出來。可那劉嬤嬤又是什麼身份?不過是先帝身邊兒額倫珠格格的宮女,李姑姑跟前兒,哪有她說話的份兒。這回一見李姑姑,再不敢妄自尊大,說什麼李姑姑教導出來的姑娘,那規矩自然是沒得挑的,如今可沒了以前的囂張氣焰了呢。」
  明尚明武一怔,不禁失笑,「真有你的,這劉嬤嬤不敢再找茬兒,老太太的如意算盤怕是沒那麼容易收手吧,又給你出什麼難題了?」
  婉嘉帶著幾個侍女笑吟吟走了進來,「可見真是至親骨肉了,見天兒地怕你受委屈。你們放心,有我在,哪裡會讓她吃了虧。我真是有些嫉妒這丫頭了,阿瑪額娘心肝肉似的寶貝著不算,兩個哥哥也跟眼珠子似的護著,你這回進京帶的行禮,可叫我開了眼了,這哪裡是進京待選,分明是進京待嫁,就算一絲兒不添,這份嫁妝也足夠那些閨閣小姐們眼紅了。」
  婉嘉一邊兒說,一邊兒掰著手指頭算她帶進京的東西,「古玩玉器十車,珠寶首飾十車,那些毛皮錦繡不算,光現銀就是二十車,額娘怕不是把府裡的倉庫都給搬來了吧。」
  「你說差了,這不過是府裡倉庫的一半兒。若不是我死活攔著,還真要把那一半兒也搬來呢。」明月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那全套的木器傢俱,成套的瓷器傢伙,好說歹說,才叫額娘收了起來,若都帶上,只怕沒個百十輛車裝不了。」
  「知道額娘疼你,你就跟我顯擺吧。」婉嘉戳戳她的額頭,「如今嫁妝都給你放到東西廂房裡去了,以後這冷香院就歸妹妹自個兒住了,我這個嫂子,可是個不講理的,就是要你哥哥長長久久地冷落著你呢。」
  三人失笑,明月微笑著上前行了一禮,「那就多謝嫂子了,只盼著老宅那些人也都把我忘在了腦後,長長久久地冷落著我才好呢。」
  明尚抬頭笑笑,「你別聽你嫂子的,她逗你呢。別看這冷香院如今半朵兒鮮花兒沒有,那院子裡種的都是菊花,不少還是極珍稀的品種。你嫂子說你生日在秋天,那時候別的花兒都謝的差不多了,就菊花還好,特特地把那個院子收拾出來,留給你住呢。」
  明月心下感動,「謝謝嫂子,一想到為了掩人耳目,我還得那樣說你,心裡就怪不好受的。」
  婉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恨恨地剜了她一指頭,「聽你謝我,心裡原本還挺難為情的,一聽後半句,直接憋回去了,真有你的。不過,我就是喜歡你這樣爽快的,不像那個明珊,一臉的精明相,偏什麼小心思都擺在臉上,叫人看著就噁心。」
  婉嘉快人快語,跟明月的脾氣極契合,姑嫂相視一笑,婉嘉忍不住跟她抱怨,「老太太的小算盤,你又不是不知道,怎麼還順著她,答應帶那兩個丫頭去給我阿瑪拜壽呢?她倆一看就不是安分的,別給咱們惹出什麼麻煩來才好。」
  明月嘻嘻一笑,「老太太不過是想藉著咱們跟那些權貴套套近乎兒,若是這個便宜再不讓她沾,還不知道她又要出什麼蛾子。不過就是兩個心思淺顯的丫頭,嫂嫂還怕她們?就把她們帶出去,若真有本事攀上哪個紈褲子弟,老太太跟前兒也是大功一件不是?」
  「你還真是看熱鬧不嫌事大。」婉嘉失笑,「我是一瞧見她倆就不耐煩,你有這個興致,就隨你好了。老太太心願得償,想來一時半會兒的不會再催著你和明武回去住了,倒是一舉兩得的好事呢。」
  「旁的不算,只這一件就夠我阿彌陀佛的了。」明月雙手合十,做念佛狀,「若真住在老太太眼皮子底下,別說料理生意了,就是出門訪親拜友都不方便。舅舅那邊兒還罷了,以禮拜訪,老太太也說不出什麼來,可如玉那裡,只怕就難了。」
  婉嘉歎口氣,「那也是個可憐孩子,當初戴佳氏一族那樣對她們姐弟,如今竟還想再把人攏回去,做她的春秋大夢。老太太見往日的做派不起作用,自然要從你身上打主意的,如今就算你到這邊兒來住,只怕她也不會死心。」
  「她有什麼手段,只管使出來,我倒要看看,她怎麼腆著臉自圓其說。當初如玉姐弟落難的時候,她不發一言,不吱一聲兒,眼看著他們姐弟受磋磨,如今倒還好意思在他們跟前兒充姑奶奶的款兒。也不瞧瞧如玉以前多麼大方驕傲的一個人,如今被他們折騰成什麼樣了。」
  明月一想起前兩日見如玉的情景,便忍不住來氣,好好一個活潑開朗的女孩子,如今竟成了一個多愁善感,疾病纏身的林妹妹,怎麼不叫人扼腕,怎麼不叫人心疼呢。戴佳氏一族好大的臉面,還想著讓她勸如玉姐弟回去,這麼喪良心的勾當,虧他們想得出來。
  讓如玉姐弟回去做什麼?再去看他們的臉色,受他們的磋磨嗎?若來日如玉能得個好前程就罷了,若是不能,落在他們的手裡,還不知道要被他們打發給哪個歪瓜裂棗呢,這一輩子,可不就毀了!
  「這兩日事情太多,等明日給安親王拜完了壽,再接她過來住兩天才好。」明月在心底暗暗盤算,讓如玉過來住兩天,一來散散心,二來也好替她調理調理身體,三來,老宅那邊兒也算有個交代,她可是跟如玉套了好一陣近乎兒呢,無奈人家對你們深惡痛絕,自個兒釀的苦果,自個兒吞去吧。

☆、第52章 安親王福

  「快快快,快把那邊兒那口箱子裝上,若磕著一點兒,小心你們的皮。」
  婉嘉和明月給戴佳氏行禮請安出來,就見明琳大呼小叫地指揮著奴才往車上裝東西,那車裡已經塞得滿滿當當了,真不知道她往哪裡坐?堂堂一個貴家小姐,總不能坐到車轅上去吧。
  兩人也不搭理她,有人想當冤大頭,關她們什麼事,有銀子沒處花,想顯擺就叫她顯擺去吧。
  明琳一回頭看兩人上了車,立馬跟了過來,「我的車上已經沒地方坐了,好姐姐,就讓妹妹跟你一起坐吧。」
  明月輕輕一笑,「真是不巧,我的車裡也滿了,妹妹還是去五妹妹那裡瞧瞧吧。」開玩笑,跟這個麻煩精一起坐,她還不得被這反客為主的丫頭煩死啊。
  明琳眼尖,早看見她車裡坐著鶯兒燕兒兩個丫頭,心下憤憤,「姐姐只要讓那兩個丫頭下來,妹妹進去擠擠就好,難不成在姐姐心裡,那兩個丫頭比妹妹還重要?」
  她話音未落,明月已經示意車伕離開了,「那就麻煩妹妹去把自個兒車上的箱子拾掇一下兒,難不成在妹妹的心裡,那些箱子比妹妹還重要?竟叫它們堂而皇之佔了妹妹的車子,真是不知所謂。」
  明琳氣結,衝著漸行漸遠的車子狠狠啐了一口,轉身上了旁邊明珊的車。
  明珊原本幸災樂禍地看著她們兩個交鋒,如今自個兒的車被人佔了,臉色立時有些難看。這個明琳,還真是柿子專揀軟的捏啊,搭她的車不要緊,好歹也跟她這個主人說一聲兒啊,就這麼一言不發就鳩佔鵲巢,也太目中無人了吧。
  她心中雖然恨極,臉上卻不敢表露出來,老太太偏心明琳,她早就領教過了,如今車子被她佔了,她也不敢說半個「不」字。
  明琳見明珊上了車,鼻孔朝天「哼」了一聲,她借她的車是給她臉面,敢給她唧唧歪歪,看她不到老太太跟前兒告一狀,那個明月她奈何不了,收拾一個小小的庶女還是綽綽有餘的。
  明珊強自忍受著這難堪的氣氛,好容易到了安親王府,丫頭們還沒打起簾子,她就自個兒跳了下來,可不想再瞧那個明琳的臉色了,明明是坐別人的車,還搞得好像對人家有什麼天大的恩賜一樣。
  明琳在後頭撇撇嘴,庶女就是庶女,一點兒檯面兒都上不得。這些日子的規矩真是學到狗肚子裡去了,舉止還是這麼粗俗無禮。憑她這個樣子也想跟她叫板?真是癡心妄想。
  她猶自端莊優雅地指揮著奴才把車上的東西往下搬,不住地呵斥著毛手毛腳的奴才,一回頭,卻已沒了婉嘉和明月明珊的身影,心中惱恨,偏面上還要維持優雅婉約的笑容,在周圍竊竊私語聲中,搖曳著曼妙的身姿,裊裊婷婷地朝裡走。
  「唉,你看咱們王爺是怎麼回事?這大好的日子,怎麼把個勾欄女子引進府裡來了?如今咱們滿府裡幾十個姐妹還不夠,偏要弄這麼個貨色來丟人現眼,也不怕御史上折子參他。」
  「噓,小聲點兒,那哪裡是什麼勾欄女子,那是郭洛羅家的三姑娘,跟宮裡太皇太后也有親的,還不快噤聲兒呢。」
  先頭說話的女子吐吐舌頭,「既是正經人家的姑娘,怎麼這麼個德行?也不怕人家笑話,就算太皇太后臉上,只怕也無光吧。」
  「這就不知道了,只聽說太皇太后隔些日子就招她進宮說話,聖眷啊,比你我好多著呢。」說話的小福晉似乎有些見識地位,白了她一眼,一臉的鄙夷。
  「怎麼,皇上看不上她科爾沁出身的貴女,就把主意打到這出身高貴的妖冶女子身上了?也是,這麼沒腦子的貨色,真上了皇上的龍床,也翻不出她的手掌心兒,到頭來,還不是她手中的一顆棋子。」
  一個福晉不屑地啐了一口,當今皇上雖然孝順,卻比先帝當年更有魄力遠見,科爾沁貴女如今別說寵愛了,連個高位都沒有,前幾年那個身世顯赫的格格,到死才被追封為慧妃,以示恩寵,更讓科爾沁成了眾人眼中的笑柄。
  「都在這裡胡唚什麼?還不快到後頭招呼客人去呢。」安親王福晉輕聲呵斥住她們的話頭兒,眼中卻是閃過一絲鄙夷,這麼淺薄的女子,就算有人捧著,也終究是難成大氣,的確是個好棋子。只可惜她已經投在了太皇太后的坐下,想必是瞧不上他們安親王府的門檻兒的。
  「你不是把你那兩個小姑子都帶來了嗎?怎麼不見你引她們過來給我瞧瞧?」安親王福晉扭頭看看婉嘉,「正好這會子也沒什麼事,把她們叫過來我瞧瞧吧。」
  婉嘉看了她一眼,立時明白了她心裡的想法,暗暗替明月捏了把汗,嘴上卻只含笑,「額娘不先把那個明琳叫過來說說話嗎?好歹人家帶了那麼多禮呢,這伸手不打笑臉人,就瞧在那些禮物的份上,也不能這麼冷落人家吧。」
  安親王福晉白了她一眼,「你以為我不知道?那博爾濟吉特氏會捨得掏這麼些東西?還不是郭洛羅氏公中出錢,卻叫她女兒出來邀買人心。她博爾濟吉特氏自以為有太皇太后撐腰,咱們安親王府還沒把她們放在眼裡呢。只管叫那幾個庶福晉去打發她就是了,你把你那兩個小姑子引過來給我瞧瞧。」
  安親王福晉抿了口茶,不能怪她急迫,宮裡的皇后,她的侄女,跟皇上本就是利益的結合,當年若不是為了對付鰲拜,只怕這後位也落不到赫捨裡氏的頭上。當年皇后好容易生下個皇子,偏偏去年又沒了,皇后這邊兒的小阿哥才嚥氣,那個庶妃那拉氏後腳兒就生了個小阿哥,可不是給皇后添堵嗎。
  如今宮裡出了個雖然出身不怎麼樣,卻佔著長子名分的小阿哥,那個出身高貴的麗妃還在一旁對後位虎視眈眈,太皇太后又整日裡盤算著扶持博爾濟吉特氏的貴女上位,再不趕緊給皇后找個幫手,只怕她這個皇后就名存實亡了。
  可惜如今赫捨裡氏族中沒有合適的人選,他們只能從別的地方找了,那些不知根不知底的人家,他們又不能放心用,思來想去,婉嘉婆家的那兩個小姑子倒是不錯的人選,尤其是嫡出的那個,身份不錯,在宮裡又沒什麼大的依仗,若能把她拉攏過來,倒可以給她的侄女做個幫手。
  只要她能生下個兒子,皇后自然有辦法把孩子抱到身邊兒撫養,皇后身邊有子傍身,麗妃和太皇太后的壓力,自然就小得多了,赫捨裡氏族中也可以從容謀劃,只要再拖上幾年,皇后的妹妹也就到了可以入宮的年紀,到時候姐妹同心,何愁沒有赫捨裡氏血脈的阿哥。
  她一抬頭,婉嘉已經帶著兩個俏生生的小姑娘進來了,她也不理兩個姑娘,只向婉嘉點點頭,「你姐姐身子一向不好,今兒來的人多,我也照應不過來,你替我過去瞧瞧她,到底是親姐妹,也好開導開導她。」
  婉嘉無法,只得行個禮退下,臨走給了明月一個安慰的眼神兒。早知道這個嫡母打的是這樣的主意,當初說什麼也不該在她面前提起明月啊。如今倒好,她什麼忙也幫不上,只能指望這個丫頭夠機靈,可別被她這個嫡母賣了才好。
  待婉嘉的身影消失在拐角,赫捨裡氏的目光才落到眼前兩個俏麗的小丫頭身上。那個小些的畏畏縮縮,她一看就失了興趣,這樣小家子氣不上檯面兒的模樣,就算進了宮,也別想留住皇上的眷顧,那發育不全的小身板兒,指望她生下個兒子,她還不如去指望一頭豬。
  還是她旁邊那個大些的好啊,赫捨裡氏眼光挑剔地打量著明月。想來這個就是婉嘉一向誇讚的那個嫡出的小姑子了,待她把明月拉到身前,仔細一看,心中更是吃了一驚,這麼一個膚如凝脂,領如蝤蠐,螓首蛾眉,顧盼神飛的模樣兒,別說把皇后壓了下去,就是號稱「京城第一美人」的麗妃,在她面前也將自慚形穢了。
  這樣的美人兒,好是好了,可皇后駕馭得住嗎?別一朝引狼入室,將來被她反噬就有冤無處訴了。
  不,不會,她立馬在心中否定了這個可能。郭洛羅氏在宮中並無什麼大的依仗,除了皇后,她無人可以依靠。皇上素來看重出身,憑她的身份,還不足以讓皇上給她高位。那個狐媚子馬佳氏給皇上生了那麼多孩子,到如今不也只是個沒名沒分的庶妃嗎。
  只要皇后在皇上那邊兒進言,壓住眼前這個丫頭的位份,到時候她就只能乖乖地聽從皇后的吩咐。若是她識趣,事成後給她個貴人就算對得起她了,若她不安分,赫捨裡氏眼中閃過一抹狠毒,就讓她徹底消失也不是什麼難事。
  這樣一個美人兒站在面前,皇上還會對那個號稱「京城第一美人兒」的鈕祜祿氏青睞有加嗎?只怕到時候連她站的地方都沒有了吧。皇后和麗妃斗了那麼多年,她這個做姑姑的太清楚侄女兒心中的痛處了。既能替她生個皇子傍身,又能讓麗妃在皇上跟前沒了立足之地,想來皇后會很喜歡這顆棋子。
  跟低眉順眼不敢抬頭的明珊不同,赫捨裡氏打量她的時候,明月也在認真地看著眼前這個只有二十多歲的尊貴福晉,仔細地觀察著她的一舉一動,當然也沒放過她眼中一閃即逝的陰冷狠毒。
  為什麼這些人都把別人當傻子,明月心中冷笑,她憑什麼以為別人都會感激涕零地祈求著赫捨裡氏一族的利用,這天下還不姓赫捨裡呢。

☆、第53章 毛遂自薦

  「砰——」赫捨裡氏恨恨地摔了手中的茶盞,什麼東西,拉攏她那是看得起她,如今還沒進宮呢,就敢對她說「不」,要真進了宮,只怕那眼睛真就長到了頭頂上,連皇后都不放在眼裡了。
  「福晉。」見赫捨裡氏發了火兒,進來通報的丫頭戰戰兢兢,生怕她把氣撒到了自個兒身上。
  「說!」
  「郭,郭洛羅姑娘求見。」那個小丫頭被她寒冰般的語氣凍得哆哆嗦嗦,話都說不利索了。
  「她又來做什麼?她不是挺能耐的嘛,什麼都不放在眼裡,還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絕不強求,更不肯與他人苟合,壞了家門忠君報國的風氣嗎?」她冷笑,這麼快就改變主意了?看來郭洛羅氏的家風也不過如此嘛。想來也是,有戴佳氏那樣的老太君在,郭洛羅氏的後輩又能好到哪裡去。
  「是,是郭洛羅家的五姑娘,不是三,三姑娘。」小丫頭顫抖得更厲害,腿腳兒一軟,乾脆跪在了地上。
  赫捨裡氏一怔,五姑娘?她努力回想著方才見到的那個低眉垂眼,小家子氣的丫頭,發覺自個兒竟然連她的模樣兒都想不起來,這麼一個沒有存在感的丫頭,就算進了宮又能怎麼樣?還真能指望她那發育不全的小身板兒生個孩子出來?
  「不見!」她斬釘截鐵地道,她們以為這裡是什麼地方?這裡是安親王府,她是安親王福晉,背後還代表著赫捨裡一族的支持,就算要毛遂自薦,也先撒泡尿照照自個兒的模樣兒,別以為什麼阿貓阿狗的都能入了她的眼。
  「庶!」丫頭如蒙大赦,忙磕頭起來,長吁一口氣朝外走。
  「慢著,回來!」
  小丫頭腳下的腳步一滯,惶恐地回過身來,兩個腿肚子又開始打轉兒。
  「把她請進來吧。」赫捨裡氏慢條斯理地抻抻身上的衣裳,既然不能利用,那就絕不能讓她去給皇后添堵,更不能叫她去壞了赫捨裡氏一族好容易才在宮中營造的勢力地位。
  那個明琳有太皇太后支持,就算皇上再不喜科爾沁出身的女子,也不好太駁皇祖母的面子,就算是不給她位份,只怕也是要納進宮去的。如果安親王府能支持這個小家子氣的明珊……管她能不能拉住皇上的心,能不能生個孩子出來呢,後宮裡生不出孩子來的女人還少嗎?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
  最重要的是,三姐妹一起選秀,總不可能三個全收進宮去吧。若是這兩個進了宮,那個明月肯定是要被撂牌子的了,連宮門都進不了,她就是想給皇后添堵,也沒那個機會。到時候就算她哭著來求她,也沒用了。
  赫捨裡氏面上浮起一絲冷笑,她還得進宮跟皇后侄女說一聲兒,最好前幾關就找機會撂了郭洛羅明月的牌子,一定不能讓她進入殿選,一定不能讓皇上見到她,否則皇上若是被她狐媚子似的模樣兒迷住了,就算安親王府的面子,只怕也是不夠的。
  「你憑什麼讓我支持你?支持你,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她揮手打斷了明珊磕磕巴巴賠罪加感激的話語,開門見山地道。
  什麼感激,什麼謝恩,都不過是空口白牙,上下嘴唇一碰,想怎麼說就怎麼說,若沒有點兒實實在在的好處,她赫捨裡氏一族憑什麼替他人做嫁衣裳!
  明珊一愣,沒想到她會說得這麼直接,臉上一窘,掃了一眼四周,見旁邊的丫頭一臉眼觀鼻,鼻觀心的模樣,心下一橫,「若能得福晉和皇后娘娘的垂青,明珊願結草啣環——」
  「別給我說這些沒用的,給我看看你的誠意,若無實實在在的好處,赫捨裡氏一族是不會替他人做嫁的。」赫捨裡氏上前一步,湊近她的耳邊,「沒有好處的事,誰會去做?你會嗎?別考驗我的耐心,我能在這裡聽你說這麼久,已是給足了你面子,想要投靠皇后娘娘的秀女多得是,我為什麼要選你?」
  明珊猛地抬起頭來,直直凝視著她的眼,「若能得福晉和皇后娘娘青眼,明珊願將生下來的孩子統統記在皇后娘娘名下,今生今世,世人都只知道那些孩子是皇后娘娘所出,絕不會知道旁的女人的名字。」
  她要賭一把,她必須賭這一把,三姐妹之中,她是最弱,最容易被人忽視的一個。三個人站在一起,她永遠都被兩個姐姐的光芒掩蓋,成為站在陰暗裡的那個卑微的存在。她不甘心,憑什麼?憑什麼被踩在腳下的那一個一定是她?
  她要向上爬,不借助旁的力量,她是一點機會都沒有的,如今安親王福晉的條件雖然苛刻,可是,只要她到了那個地方,只要她真的生下了皇子,那一切就都不一樣了。
  皇后活著的時候,那些孩子是只知道皇后這一個母親,可若皇后不在了呢?皇上向來以孝治天下,就算她不爭不搶,皇上也不會任由她生下來的皇子不認她這個生母吧。
  只有到了那個地方,只有到了那個位置,她才能將明琳明月踩在腳下,就算暫時犧牲母子天倫又怎樣?她要拼一把,她一定要拼一把。
  安親王福晉一怔,沒想到之前毫無存在感的丫頭竟也能發出這樣斬釘截鐵的聲音,她說得好啊,所有的孩子記在皇后的名下,而不是抱給皇后撫養。玉牒上,族譜中,都只有皇后這一個生母,跟她郭洛羅氏一點關係都沒有,若真能如此,就算她出身卑微又如何?
  出身卑微好,出身卑微意味著更好控制,留這樣一個毫無威脅的生育機器在身邊,可比任何一個替身兒幫手都好用得多。
  她點點頭,「記著你今天說過的話,來日若真能一飛沖天,可別忘了今日,是誰提攜的你。」說完,也不等明珊說話,轉身就往外走,「只是你也別叫我失望,拿出你的本事來,皇后娘娘身邊兒不缺不中用的廢物。」
  直到被丫頭引出正堂,直到坐在明月身邊,明珊的神思依然恍惚。方纔,就在方纔,她把自個兒賣了,她把她和未來的孩子一起賣了。安親王府和皇后一定會出手幫她,可怎麼抓住皇上的心,卻只能靠她自己。畢竟連太皇太后都無法左右皇上喜歡哪個女人,遠離哪個女人,小小的安親王府在這方面更是指望不上。
  她只能靠自己了。就算被利用,也要有被利用的資本。就算是顆棋子,也要有做棋子的價值。她扭頭看看旁邊跟婉嘉郡主談笑正歡的明月,就算是庶出又怎樣?總有一天,她要讓她們統統跪在她的腳下,看她的臉色。她要將所有看不起她,欺壓她的人統統踩在腳下,手中握著她們的生死,她要她們生,她們就能生,她要她們死,她們就絕對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妹妹,妹妹?珊兒,你怎麼了?」幾聲呼喊將她的神思喚了回來,她茫然地抬起頭,見明月和婉嘉郡主都一臉詫異地望著她,旁邊的丫頭也都一副緊張失措的模樣。
  「怎,怎麼了?」她有些無措,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
  「妹妹可是中了暑氣?瞧這一頭的汗,臉色也有些不對,我叫人帶妹妹下去歇歇吧。」婉嘉郡主伸手叫過一個丫頭,「帶姑娘到客房歇歇,再熬碗解暑湯送過去。」
  眼看著明珊走遠,婉嘉郡主這才回過頭來,「也不知道額娘到底跟她說了些什麼,讓她這麼失魂落魄的,你得小心著了,這可是個心大的,為了往上爬,什麼手段都使得出來,什麼人都能出賣。」
  明月不屑地聳聳肩,真要往上爬,就絕不能答應安親王福晉的要求。康熙是什麼人,她雖然還不太瞭解,可看看他一生的豐功偉績,他身邊的女人,固然都有家族的支持,可也要有個限度。若是跟家族的利益聯繫太過緊密,難免會招致他的忌諱,看看那些出身高貴的女人,有幾個得了善終的,又有幾個長壽的?
  仗著家族支持猶自落得這麼個下場,跟外臣結交呢?豈不更是自個兒找死!明珊若沒跟安親王福晉達成什麼協議便罷,若真為了往上爬答應了她的那些要求,那可就離死不遠了。
  看她方纔的表現,只怕她是答應了赫捨裡氏的條件。明月心下冷笑,赫捨裡氏是那麼好利用的?怎麼這些人都那麼愛耍小聰明呢,真以為旁人都是傻子,滿世界就她自個兒聰明!
  明珊之所以會答應安親王福晉那些條件,只怕還打著利用皇后上位,等生下了皇子,有了依仗,再跟對方分道揚鑣的主意。
  只是皇后是誰,赫捨裡氏一族又是什麼人,哪裡由得她玩什麼花樣兒。只怕真到了那一天,她生下皇子之日,便是她的死期了。這個時候女人生孩子本就是鬼門關前走一遭,一念生,一念死的事兒,皇后到時候真在她生產時動點兒手腳,她是一點反抗的能力都沒有。
  「嫂嫂還是派人盯緊那個丫頭吧,若是安親王府有人跟她聯絡,我一定要在她之前知道那聯絡的內容。」

☆、第54章 登徒子

  「婉嘉妹妹今日可是忙得很啊,咱們來了這麼久,愣是一句話都沒跟妹妹說上。」
  一個玩世不恭的聲音在身後驟然響起,明月和婉嘉猛地回過頭來,一個二十來歲的青年和一個吊兒郎當的少年並肩站在她們身後,想來方纔那個聲音的主人便是這個少年了。
  「原來是裕親王和恭親王,恕婉嘉方才失禮,竟沒注意你們二位,哥哥們都在前廳呢,我讓丫頭領你們過去吧。」畢竟是親王的身份,當今皇上對僅存的這幾個兄弟一向看重,她也不能明著得罪他們。
  只是她的話說完了,卻半天都沒接到對方的回應,這兩個人做什麼呢?她疑惑地抬頭,卻發現對面兩個小子都已呆住了,怔怔地看著她身旁的明月,尤其是那個常寧,張著嘴,只差沒配上一串兒口水了。
  明月恨恨地低著頭,臉紅到了脖子根兒,裕親王,恭親王,是福全和常寧對吧,她記住這兩位了,這大庭廣眾之下,傳了出去,她也不用做人了,擎等著成為千婦所指的狐狸精吧。
  婉嘉上前一步,擋在明月的身前,「二位王爺,若沒有旁的事,婉嘉叫人帶你們去男客那邊可好?」
  福全猛地醒過神兒來,趕忙端起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樣,他聽出了婉嘉的潛台詞,臉上紅了一下兒,忙咳嗽一聲,掩飾道:「啊,我們是進來找安親王叔的,怎麼王爺沒在這裡嗎?」
  婉嘉滿含深意地看著他,「原來王爺是來找阿瑪的,他方才就出去了,一直沒進來,外頭客人多,想必被哪個拉住了也說不準,你們還是到外頭去找找吧。」
  福全點點頭,轉身就往外走,雖然他很想打聽打聽婉嘉身後那個漂亮姑娘是哪家的,可他方纔的表現真的是太丟人了,幸好這邊兒沒人瞧見,他還是趕緊離開這裡,以後再找機會打聽吧。他可是瞧得出來,若他真敢當面開口詢問,只怕婉嘉真的不會給他留面子。
  只是他走了,他那個吊兒郎當的弟弟卻是沒他那麼有眼色。仗著跟婉嘉年紀相差不大,也是從小嬉鬧慣了,常寧嬉皮笑臉地上前一步,「咱們才來,妹妹可別這麼急著攆咱們走啊,來,讓哥哥瞧瞧,這嫁了人,是不是更漂亮了。」
  福全大驚,呵斥的話還沒來得及出口,便見眼前一個茜粉桃的身影一閃,常寧哼了一聲,直直地朝前跌了出去。
  「小心!」他大喊了一聲,一個健步竄了上來,指尖剛剛觸到常寧身上柔光水滑的湖緞衣料,腳下便驀地一絆,可憐常寧,剛摔了狗啃泥,又被他老哥狠狠壓在了身下,五臟六腑驟然一痛,剛喝進肚裡的酒「哇」的一聲吐了一地。
  「呀,兩位王爺這是怎麼了?這年還沒到呢,你們兩位怎麼就討上紅包兒了?只是珊兒惶恐,出門來做客,身上也沒帶錢,這可怎麼好意思呢!」
  常寧痛得狼嚎鬼叫,引來大群的僕役四面八方地趕過來圍觀,福全的臉漲得通紅,恨不能拿雙臭襪子把他的嘴堵上。
  他這個弟弟解酒撒瘋不著調,他可是在一旁看的清楚,再加上自個兒莫名其妙的中招兒,若說這裡頭沒鬼,那才是活見鬼呢。
  無奈他們兄弟理虧,就算他明知道對面那個一身茜粉桃,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的俏麗丫頭對他們下了黑手,也不好開口指責什麼——就算是王爺,也不能在人家安親王府公然調戲女客啊,今兒可是安親王叔的好日子,若是事情鬧大發了,他敢肯定他們兄弟別想腿腳利索地走出安親王府的大門。
  「都看什麼看什麼?有什麼好看的!還不趕緊幹活兒去!」
  福全趴在常寧身上,恨恨地抬頭看著對面兒眸光含笑的丫頭。原來是郭洛羅家的姑娘,看婉嘉跟她在一起時的親熱模樣,方才甚至為了維護她而擋在她的身前,想來應是婉嘉的小姑子了。那眉宇間一閃而過的驕傲英氣,真跟明尚有幾分相似呢。
  初聽明月自稱珊兒,婉嘉一怔,隨即恍然,「明珊妹妹說的是,兩位王爺真的無需行此大禮,婉嘉和珊兒可受不起呢。」她的目光流轉,輕輕睨了周圍的僕役一眼,「你們都閒得沒事做了嗎?看來我該跟福晉說說,雖然安親王府家大業大,不在乎多養幾個閒人,可如今皇上崇尚節儉,咱們也不能陽奉陰違不是!」
  周圍原本想著看幾個主子笑話的僕役一哄而散,有個奴才機靈些,上前一步攙起福全,堂堂裕親王眾目睽睽之下丟了臉面,一張臉紅得關公似的,頭都抬頭不起來,隨手扔給這奴才一個銀錠子。
  那個奴才心裡越發得了意,連打千兒謝恩都忘了,忙搶著上前欲扶常寧,這兩位爺都是府裡的常客,為人行事,她們是再清楚不過,裕親王嚴謹,恭親王散漫不羈,如今連一向目無下塵,對奴才們從不輕易假以顏色的裕親王出手都這麼大方了,那向來出手闊綽的恭親王會賞的少了嗎?
  已經跑遠的奴才們都在假山廊柱後面探頭探腦,一個個後悔不迭地跺著腳,早知道就不溜這麼快了,多好的機會啊,那個丫頭真是走了狗屎運了。
  「啪!」
  還不待眾人憤憤不平地抱怨完,方才春風得意的丫頭就已經捂著臉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了。
  「你是個什麼東西,敢來拉扯我?瞧清楚了,我可是恭親王,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剛才是誰對本王下黑手的?給我滾出來!」常寧恨恨地吐出一口帶著青草嫩葉兒的泥土,眼睛如刀般在地上跪著的丫頭身上刮來刮去了,「是不是你?說!是不是你?」
  福全恨鐵不成鋼地將他一把拉了過來,「都看什麼看?不認得本王還是不認得婉嘉郡主?」他的目光鷹隼般尖銳鋒利,所到之處,所有窺伺的奴才紛紛落荒而逃。
  方纔還以為那丫頭走了狗屎運了,如今看來,這狗屎運也不是那麼好沾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個兒的模樣兒,配不配去扶王爺呢。惹上這個不知講理為何物的小魔王,有她受的,瞧瞧,這還沒高興完呢,就挨上了不是?該!人人心中稱快,只等著兩位親王待會兒走了,她們可得好好過來安慰安慰那個倒霉的丫頭呢。
  見周圍已無閒人,福全這才收回目光,兩手看似幫常寧清理身上的狼藉,暗中卻是摀住了他喋喋不休叫囂的嘴。
  「今日是我們兄弟失禮了,還請郡主見諒,改日定當上門請罪。」說完,他滿含深意地瞥了明月一眼,好個玲瓏剔透的丫頭,可惜全身是刺兒,郭絡羅明珊是吧,今日的大恩他記住了,改日定當加倍償還。
  常寧猶自在他的桎梏下掙扎,這小子今日確實是多貪了幾杯酒,這才拉著他這個哥哥到後宅來醒酒,若不是怕他闖禍,福全也不會跟他到這女眷聚集的地方來,沒想到今天出門沒看黃歷,早知道有這麼一出兒,就是這小子把恭親王府的瓦全揭了,他也絕不跟他踏足後宅半步。
  他知道婉嘉和那個笑得花枝招展的丫頭都看到了他捂在常寧嘴上的手,他不在乎了,今天的事擺明了是她們兩個搗鬼,他也沒有遮掩的必要,這個啞巴虧他認了,他不讓常寧出聲,不過是不希望他的大嗓門兒引來更多圍觀的人,萬一被哪個賓客看到,他的臉可就真丟盡了,他們可不是那些不懂事的奴才,呵斥兩句就能封口的。
  明月含笑看著他倆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後頭,婉嘉終於沒防備忍住,大笑了出來,「真有你的,這兩位金尊玉貴的親王如今怕是恨死了明珊,我還真是期待他們來日的表現呢。」
  明月搖頭輕笑,能一下被兩個年輕英俊的親王惦記上,只怕她那好妹妹還求之不得呢。驀地,她的笑容一僵,假山後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有人!
  她的心一沉,這附近竟還有人窺視,還真是她大意了。藉著那些僕役丫頭的嘴,今天的事必然會被宣揚出去。福全和常寧當然會去封口,可越是明面兒上不能說的流言,殺傷力就越大,她可不希望自個兒成為這場緋聞艷遇的女主角,被她們口口相傳,最終家喻戶曉。
  她凝神觀察假山的情況,想要找出那個躲在暗處窺視著她,隨時可能給她來個致命一擊的人物。

☆、第55章 人質

  淡淡的天晴藍的衣角一閃,躲進了假山深處的陰暗角落,明月凝神想要看清他的臉,卻被身後驀然響起的腳步聲驚動。
  「婉嘉,你躲在這裡做什麼?讓我們好找呢!」
  剛剛探索到那人行蹤的明月只能無奈放棄,笑盈盈地轉過身來,「見過三位公主,給殿下請安。」
  婉嘉慌忙上前,從和順公主的手中攙過姐姐柔嘉公主,柔嘉的臉色蒼白無一絲血色,氣喘吁吁地坐到婉嘉剛剛坐著的石凳上。明明是盛夏時候,一旁跟著的丫頭卻還是忙忙地上前,在石凳上鋪上厚厚的皮墊子。
  見明月給她們行禮,和順微笑著還了半禮,「這就是明尚額駙的妹妹吧,果然是好模樣兒,今兒沒想到會碰上你,也沒備表禮,這對兒鐲子是太后娘娘新賞的,就給了你吧。」一邊兒說著,一邊兒從腕上擼下一對兒鑲金嵌玉的八寶鐲。
  一聽是御賜的物件兒,明月哪裡肯收,開玩笑,這些東西在內務府的存檔上都是有記錄的,形制又大大超出了她的身份,就是拿著,她也不敢戴的,這哪裡是一對兒鐲子,分明就是一對兒燙手的山芋。
  柔嘉聽她們推讓的厲害,強撐著抬頭,「和順姐姐給你,你就拿著吧。雖說是太后賞的,卻並沒有記檔,否則她哪敢這麼大方了。」
  和順和柔嘉都極親熱,雖然柔嘉身體不適,還是強撐著跟她們說笑幾句,只有恪純長公主,想是自恃身份,只冷冷地站在一邊旁觀,也不說話。
  明月在一旁暗暗觀察著這位大名鼎鼎的「建寧公主」,她可不是康熙的妹妹,而是他的姑姑呢,如今吳世霖都長成了半大小子,這位年已三十許人的公主卻是保養得宜,看上去只有二十多歲呢。
  和順和柔嘉都是宗室王爺之女,從小抱進宮中撫養的,自是不如她這個正經皇家公主尊貴,更何況她的輩分本就比二人高一輩,在她們面前倨傲些也是有的。
  三人分別嫁給三藩在京的「人質」,相同的境遇讓她們比旁的公主更親近些,便是恪純長公主再驕傲,也只得按捺著性子,跟這兩個晚輩話話家常。尤其是這兩年,康熙對三藩越來越不耐煩,私下的動作也是越來越多,她們三個夾在中間左右為難,走動得也更是頻繁。
  「婉嘉妹妹身上的衣裳真好看,是這季錦繡坊新出的花樣兒吧。」
  大凡女人到了一起,話題總離不開胭脂水粉衣裳首飾和男人孩子,三位公主的男人如今在京中本就處境尷尬,眾人自是不會沒眼色的提起,那剩下的話題也就只有胭脂水粉和衣裳首飾了。
  婉嘉今天打扮得極是嬌艷,全身上下均是自家鋪子出品,在這滿院兒的石青赭黃中極為顯眼。明月自回京後就忙著打理鋪子的生意,尤其是在衣裳首飾的花樣兒和脂粉的新配方上下了不少功夫,如今說自家的鋪子已經引領了京城的新潮流也不為過。
  三位額駙雖然處境尷尬,可在銀子上卻甚是寬裕。大清每年的稅賦有一大半都被三藩以各種名目要走了,三位藩王得了好處,也沒忘了在京中為人質的兒子和兄弟,如今要說京城中誰最富裕闊綽,三位額駙可絕對是榜上有名的。
  此時和順誇起婉嘉身上的衣裳,立時引來柔嘉和恪純長公主的注意,她們仔細一打量,眼尖的恪純長公主頓時發現了婉嘉不一般的行頭。
  「這對兒累絲嵌珠雙鸞銜壽果步搖做工可真是精緻,最難得是這份兒巧思,若是旁人,只怕這珠子就廢了,天珠坊的首飾,如今可是搶手得很呢。」難得恪純長公主一掃陰霾開了口,眾人也自是捧場。
  明月心中暗暗偷笑,誇吧誇吧,這樣的效果,可比後世任何一種廣告都有用呢。如今三位公主可是她家鋪子裡的常客,明月之前還特意交代了掌櫃,給這幾位出身闊綽的尊貴客人發了特製的「會員」玉牌,憑這玉牌在鋪子裡消費,可以打折呢。
  果然,幾位公主不一會兒就開始談起自個兒的玉牌,神色間都頗為驕傲,古往今來,女人的攀比之心是一點兒都沒有減少過啊。
  婉嘉含笑睨了她一眼,這個鬼靈精的丫頭,虧她想出那麼多稀奇古怪的點子,如今幾個鋪子的生意可是讓不少人眼紅得很呢。
  俗話說三個女人一台戲,這三位公主也不知是打得什麼主意,東拉西扯,可臉上那彆扭的神色卻是掩都掩不住,分明是有事而來。她們不肯明說,婉嘉和明月也不好開口詢問,幾個人從衣裳首飾說到胭脂水粉,又從胭脂水粉說到今天壽宴上的禮品菜餚,明月面上含笑,心裡卻是暗暗有些心焦,也不知假山後頭那人走了沒有,若是不把這躲在暗處的小人逮出來,她是怎麼也不會安心的。
  「先三月裡,平南王請求還鄉養老,皇上准了,卻不許尚之信嗣封,竟是要平南王所有部屬人等撤藩回遼東。聽說前日平西王也上疏皇上,請求撤藩了,不知皇上是個什麼章程?你男人整日在御前行走,可聽到什麼消息沒有?」到底是柔嘉公主身子弱,撐不住了,乾脆打開天窗說亮話,怎麼說婉嘉也是她的親妹妹,說話也比旁人直率些。
  婉嘉一怔,跟明月對視一眼,「額駙從不在家裡說朝中的事,怎麼,平西王肯撤藩?那倒是奇了,他有那麼好說話?不知靖南王那裡打得又是什麼主意?」
  她一連串的問題,倒把三個公主問住了,別人還好說,柔嘉公主卻是快哭出來了。三藩說到底,都是在唯平西王的馬首是瞻,可人家恪純長公主是正經皇家公主出身,想來皇上和太皇太后也不會太絕情,可她們卻是難說了。
  雖說是頂了個公主的名頭兒,可到底不是先帝親生,不過是皇家拿來籠絡三藩的工具罷了。就算眼下看著風光,萬一來日真有什麼變故,卻是一點依仗都沒有的。
  她自個兒的身子又弱,雖然眾人都說不礙的,可她自個兒的身子自個兒知道,只怕是沒多少日子了,若是有個什麼萬一,額駙耿聚忠怎麼辦?如今的靖南王耿精忠會管他這個弟弟的死活嗎?
  「姐姐的情形,妹妹是知道的。額駙雖說是靖南王的弟弟,可他從小就在京中為質,跟他大哥的情分本就淡薄,靖南王打的什麼主意,哪裡會跟我們說。姐姐只怕來日真有什麼萬一,他靖南王的風光雖跟我們無關,可那滅族的大罪我們卻是逃不掉,妹妹若是知道點兒內情,也好歹跟姐姐透個氣兒,讓姐姐就是死,也好瞑目啊。」
  「姐姐這是說的什麼話!」婉嘉蹙眉,責備地看著她,「今兒是阿瑪的好日子,什麼死啊活的,還死不瞑目呢,這話你也敢說?還不快住口呢!」她轉頭看看四周,見周圍無人,這才鬆了口氣,別說明尚從沒在她面前說過這些,就是她真知道點兒什麼,這種場合也不敢說啊。
  和順公主卻是有點兒滿不在乎,她嫁給了平南王的小兒子尚之隆,之前平南王上疏請求長子尚之信繼承王爵,左右不管康熙的章程如何,這王爵都沒有她男人的份兒,她也想開了,兩人就這麼在京城待著也挺好,離娘家也近,額駙的官位也不低,撤不撤的,隨他去吧。
  倒是和碩恪純長公主認真地看了她一眼,「正是不知他們是個什麼主意,這才心裡沒底呢。我們三個說好聽了是和碩公主,金枝玉葉,可說難聽點兒,還不是朝廷籠絡三藩的籌碼。三藩的地盤兒什麼樣兒我們都沒見過,那王爵也跟我們沒關係,可若朝廷真要逼反了他們,我們卻要跟他們連坐,他們天高皇帝遠的,朝廷一時半會兒還不能把他們怎麼樣,這口氣,自然是要從我們身上找回來的。」
  她越說,和順公主的臉色就越難看,也是,風光好處都是人家的,倒霉自家卻是頭一份兒,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了。
  柔嘉公主的臉上已是滴下淚來,可憐她身子不好,如今還要為丈夫的身家性命發愁。偏乾清宮裡那位是個什麼章程,誰也拿不準。這位少年天子,年少氣盛,當初鰲拜那麼跋扈的一個人,說除也除掉了,要說他這些年對三藩沒什麼想法兒,三歲的孩子都不信。
  如今那三位藩王天高皇帝遠,在外頭當土皇帝當慣了,竟還要來挑釁試探這位真龍天子,來日龍顏震怒,怕不要伏屍千里,血流成河了。
  她越想越擔心,越想越害怕,心裡一激動,嘴裡劇烈地咳嗽起來,旁邊的侍女趕忙端漱盂的端漱盂,拿帕子的拿帕子,捶背的捶背,一個個忙得團團轉,好容易一口痰吐了出來,幾個侍女齊齊地變了臉色。
  「公,公主,這,這可怎麼是好?」

☆、第56章 你還是不是女人啊

  端漱盂的侍女被裡頭帶著大團血絲的膿痰嚇得哭了出來,幾個人捋胸捶背,忙活了好半天,才幫柔嘉公主捋順了胸中那口氣。
  「大好的日子,哭什麼?還不快退下!」恪純長公主一口喝退了她們,轉臉又是憐惜又是責備地看著柔嘉,「生死有命,成敗在天,你也別操心了。左右咱們都是大清的公主,皇上還能下旨殺了他的親姑姑,親姐姐不成?其他的,咱們管不了,也不能管,你還是回去好生養病吧,把自個兒身子養好了,來日也好替額駙求情不是。」
  眼看著婉嘉跟三位公主相依相扶著消失在迴廊的轉角,明月這才回過頭來,撤藩的號角已經吹響,歷時八年,牽連十省的大戰亂就在眼前,到時候首先受牽連的就是這三位公主了。
  恪純長公主的好日子也就到頭兒了,想想她的丈夫和兒子被皇帝侄兒殺了的場面,明月就替這位公主感到難過,有什麼辦法能幫幫她們嗎?難道真要看著這樣的人倫慘劇在眼前上演?
  可謀反叛亂的是她們的公公,是她們夫家的兄長,她們的夫婿哪裡逃得掉?除非,除非她們能跟三藩劃清界限。
  明月眼睛一亮,對,就是這樣,跟三藩劃清界限。記得前世和順公主和柔嘉公主的額駙都沒有被牽連,死的只有恪純長公主的丈夫和兒子,想來也是因為吳應熊跟吳三桂的關係實在太過親密,無法徹底斷絕這裡頭的關係了。
  她只顧想得出神,冷不防斜刺裡伸出一隻手,在她肩頭猛地拍了一下。
  「啊!」她剛喊出聲,便被人從後頭一把摀住了嘴。
  明月拚命「嗚嗚」地掙扎著,想要擺脫來人的桎梏,無奈對方力氣極大,她根本掙不過他。來人拖著她一路向假山的放向走,她心頭一動,雖然被那人箍著,根本看不到對方的臉面身影,可藉著空間的幫助,她還是看清了來人的模樣——佟康!
  再看看他身上淡淡的天晴藍的衣袍,她徹底放下心來,臭小子,嚇死她了。
  見她不再掙扎,佟康也輕輕放鬆了手中的力道,只是她也太乖巧柔順了些,讓他有些不習慣,也不知是不是他方才用力太過了,可別是把她給憋死了吧。
  一躲進假山後頭,他立馬把她轉了過來,還不等他好好端詳端詳她的情況,兩隻胳膊立時被她抓住,還不待他反應過來,便是一陣天旋地轉,接著背上便傳來一陣劇痛。
  「啊——」這回慘叫的換成了他,地上不太平整,有幾塊突起的石頭,他方才就是被她一個過肩摔,狠狠地摔在地上,那幾塊石頭硌得腰背生疼,完了完了,這個死丫頭,他算是廢了,沒臉見人了。
  「你,你還是不是女人啊,以後哪個男人敢要你——」他疼得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兒,死死閉著眼,拚命想要把這淚水堵住,堂堂一個皇帝,被個女人摔得哭鼻子,他丟不起這個人。
  明月毫不猶豫地打斷他的話,「沒人敢要?沒人敢要就賴著你啊,反正你剛才已經碰過我了,想賴賬,門兒都沒有。」
  他猛地睜開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眼中的淚水沒了阻礙,歡快地順著鬢角淌了下來,「真的?你可別後悔!」
  「聽清楚了,我說的是沒人娶我的話,我就賴著你,可要是有人看著我好,把我當成香餑餑了呢?該嫁給誰,我可得好好考慮考慮。」明月輕輕抿嘴,掏出塊兒帕子遞給他,「快擦擦吧,這麼大的人了還掉金豆子呢,叫別人看見,丟不丟人。」
  佟康恨恨地一把將帕子從她手裡奪了過去,發洩似的使勁兒揉搓著那塊帕子,抹去臉上不光彩的痕跡,又用它拍掉身上的灰塵泥土,再抬頭已是一片雲淡風輕。
  還真不愧是天子風度啊,這麼快就跟沒事兒人似的了,只是那塊帕子是她的好吧。明月瞠目結舌地看著他若無其事地將那塊帕子塞進了自己的袖子。
  「剛才的事,你處理得很好。」
  明月氣惱地看著他,什麼處理得很好?她處理什麼了?
  「那塊帕子是我的!」懶得跟他繞圈子,她直白地開口索要。
  「哦,這個弄髒了,等洗乾淨了再還你。」他含著笑意瞥了她一眼,「那兩個小子,你處理得很好。」
  明月開始磨牙,就知道他躲在假山後頭,什麼都看見了,反正她又沒做什麼虧心事,也不怕他這個賊惦記。
  「以後再碰上這兩個小子,不用理他們,明珊是你那個庶妹吧,就拿她當擋箭牌,甚好。」他嘴角揚起一抹促狹的笑,真有她的,只怕他那兩個好兄弟,到現在都沒明白過來,他們到底是栽在誰手裡了吧。
  明月轉身就走,就知道什麼東西一到了他的手裡,就別想再完好無損的討回來。之前是在山裡借給他的馬,最後還是還回來了,只是卻少了一匹。她清點了一下,正好是他乘的那一匹,那可是她家莊子裡最好的一匹啊,她和阿瑪一起從山中馴服的野馬,跑起來又輕又飄,雖不能日行千里,可八百里卻是半點兒問題都沒有的。
  她還特意從空間裡弄了幾樣靈草餵給它吃,原想著等回京的時候送給哥哥的,沒想到眼前這個非要磨著借這匹馬,為了早點打發了這個惹不得的大神,她只得答應了,千叮嚀萬囑咐,說好一回去就差人送回來的,可從那以後她就再沒見到那匹馬的身影。
  她才走出兩步,他就從後頭又把她拉了回去,「走這麼急做什麼?我話還沒說完吶。」
  她藉著他的力道向後一退,兩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又想故技重施,摔,就摔他個四腳朝天,從今以後見了她就想起這份兒疼,省得整天動手動腳不老實。
  不想這回他卻有了防備,明月一抓住他的胳膊,他立時雙手合抱,將她箍在身前,一個轉身將她抱進後頭的山洞,一把抵在了山洞的石壁上。
  「嘶——」假山的山洞裡陰暗潮濕,石壁也並不平整,明月被他狠狠按在石壁上,後背硌得生疼,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這盛夏時節裡,她這算不算是意外收穫了一個避暑勝地?
  見她吃痛,他手下力道鬆了些,眉眼間滿是笑意,「怎麼樣?輸了吧,我可不會一天裡在同一個人手上栽兩次。」
  「那就是說,過了今天,你還是有可能栽在我手上了。」明月不服氣地挑眉,「一個大男人,贏了我一個小丫頭又有什麼好高興的,沒出息。」
  佟康像被踩到了尾巴的貓,橫眉立目地瞪著她,明月也毫不示弱地回瞪過去,她說錯了嗎?她可是給他留著臉面了,堂堂一個皇帝,還是一個愛惜羽毛,愛護名聲的皇帝,真叫人看到此時的模樣,他還有臉坐在乾清門裡臨朝聽政?
  末了,還是他歎了口氣,抬手揉揉她的腦袋,「沒事兒就在家裡好生待著,別到處亂跑,如今外頭都不太平,你出門又不帶什麼奴才,這可不是什麼好事兒。」
  聽著他絮絮的嘮叨,她的心下一軟,不自然地搖頭,「別把我的頭髮揉亂了,我得趕緊出去,一會兒叫人看見,像什麼樣子呢。」
  無奈他卻不肯放手,摟著她又向假山裡頭退了一步,「你還怕人瞧見?看你方才對兩個親王下手時的狠勁兒,我可沒看出你還知道什麼是害怕。」
  明月被他摟著退進山洞的深處,腳下一個踉蹌,正好跌進他的懷裡,隔著夏日薄薄的衣料,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臟在她的耳邊跳動,她的臉瞬間一紅,幸好山洞陰暗,他看不出什麼來。
  「對兩個王爺下黑手的是你和明珊,我為什麼要害怕?難不成兩位王爺還要遷怒於我?你快放開我,看一會兒叫人瞧見了,我還怎麼做人?」她跺著腳,努力想要拉開跟他的距離。
  「怎麼做人?大不了嫁給我好了,看到時候誰還敢嚼舌頭。」他呵呵輕笑,就知道方才教訓那兩個臭小子的事瞞不過她。
  他被幾個「朝廷棟樑」攔住,絮絮叨叨的說了一早晨的話,好容易溜了出來,卻不想一來就看到那兩個臭小子對著她流哈喇子,要不是她出手快,他早就過去教訓他倆了。雖然她對那兩個色膽包天的傢伙一通教訓,讓他的心裡安慰不少,可到底也太輕了些,難出他心中這口惡氣。那兩個不長眼的傢伙既撞進了他的手裡,他自然要好生開解開解這兩個可憐蟲,叫他們知道什麼人能碰,什麼人見了得繞道兒走。
  他對她點頭輕笑,「早就盼著你回來呢,卻不料你竟是個狠心的,哥哥成親都沒回來,聽說你們家老太太去年就接你進京,卻不料今年才到京城,你是自己用腿走回來的嗎?也太慢了。」

☆、第57章 情人眼裡出西施

  明月氣結,原來這裡頭還有他的手筆,「什麼走回來的?我是三月裡從盛京啟程,四月裡到的京城,滿打滿算也就二十多天。路上雪都化了,泥泥濘濘的不好走,我總得等路上乾淨清爽了再啟程不是。走的時候盛京的桃花兒還沒開,來到京城,花兒都謝了,卻是綠肥紅瘦,生生錯過了一個春天呢。」
  她話音未落,他已是笑得打跌,「綠肥紅瘦,錯過了一個春天,李清照要是聽到你這句話,非得從地底下爬出來找你算賬不可。你放心,錯過了這個春天,還有下一個,京城的春天可比盛京漂亮多了,來年我帶你去看桃花,以籌你今年的遺憾。」
  他又忍不住輕笑了兩聲,「還等路上乾淨清爽了,從沒聽說出門還要等路上乾淨清爽了的。那路上乾淨清爽了什麼樣?以後你要出門,要不要提前叫人給你清掃路面,黃土墊道,清水潑地?」明月懶得理他,趁他笑得前仰後合,一把推開他,「笑笑笑,要笑就在這裡自個兒笑吧,我得去看看嫂子那裡怎麼樣了。」
  佟康止住了笑,將她拉了回來,「其實,要黃土墊道,清水潑地又有什麼難的。你這時候還是不要過去了,她們姐妹到一塊兒,自然有不少體己話要說的,你在一邊兒反而不方便。」
  明月心頭一動,抬頭怔怔地看著他,如今三藩不安分,甚至敢用集體上疏請求撤藩來試探他,他這個時候還有心出來閒逛?
  見明月打量他,他的神色也有些不自然,「那個,我開玩笑的,什麼黃土墊道,清水潑地,那可不是一般人能用的。」他乾巴巴地笑了兩聲,想要換個話題,可一時間又不知道該說點兒什麼,山洞裡一時有些寂靜,靜得連土裡蚯蚓的蠕動都聽得到。
  「有沒有又有什麼關係,看看三位公主的情形,只怕她們都恨不能生在尋常人家吧,生在帝王家,哪裡還有什麼骨肉親情,事事都要先君臣,後父子兄弟的,更何況是她們。」明月越說越傷感,「若是男兒,好歹還能在外頭建功立業,闖出一片天地呢,可作為公主,就只有聯姻和親這一條路,可憐吶。」
  佟康也是一陣沉默,半晌才輕輕歎口氣,「那又有什麼辦法,誰讓她們是大清的公主呢,生來便享受著錦衣玉食,民脂民膏的供奉,這是她們的權利。聯姻,和親,是她們唯一能為大清做的,是她們的責任。既然享受了身為公主的權利,那就必須扛起她們應該承擔的責任。」
  「哪怕要為此賠上她們一生的幸福?」
  「即使要賠上她們一生的幸福!」他低頭看著她,抬手揉揉她蹴起的眉心,「別想了,這不是你該操心的問題,你也管不了,還是讓皇宮裡的人去煩惱這些家國大事吧。」
  他的聲音有些鬱悶,她卻是忍俊不禁,皇宮裡能操心煩惱這些家國大事的人就在這山洞裡憂國憂民呢,如今皇宮裡還有哪個吃了雄心豹子膽的,敢出頭插手這件事。
  「聽三位公主說,平西王也上疏請求撤藩了?」
  「不只是平西王,靖南王也上疏了,就在今天早上,六百里加急,他們還真聰明,知道這也算是當前最緊要的事情了,用六百里加急,這是在暗示若真達不到他們的要求,那六百里加急的就是軍報了嗎?」
  明月看著他閃爍著怒火的眸子,也學他的樣兒,踮起腳尖兒,抬手輕撫他緊鎖的眉心,「唉,你就別想了,這不是你該操心的問題,你也管不了,還是讓皇宮裡的人去煩惱這些家國大事吧。」
  他被她老氣橫秋的語氣逗得輕輕一笑,「傻丫頭,天下興亡,匹夫有責,你懂不懂?」
  見他眉宇間不再鬱結,她這才一戳他的額頭,「不過,話說回來,你的消息倒是靈通啊,今天早上才到的六百里加急,連三個公主還沒得到消息呢,你竟早早就知道了。」
  他的心頭霍然一跳,藉著洞口照進來的一點點光亮,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她臉上的表情,見她沒什麼異樣,這才輕輕鬆了口氣,想來是他多心了,她怎麼會知道他的身份呢,明尚明武可是他早就敲打好了的,諒他們也不敢跟她多嘴。
  「嗯,雖然我只是佟氏旁支,可畢竟比旁人多了些機會,在御前混了個侍衛的差事,今早聽幾位大人在裡頭議事的時候說的。」他絞盡腦汁地吱唔道。
  「哦?你倒是清閒,這麼快就下值了,我哥哥也是今日當值,到現在還沒過來呢,也不知他的老丈人生氣了沒有,連老丈人做壽都不過來磕頭,換做是我,晚上回去一定要罰他跪搓衣板兒。」明月氣沖沖地跟他比劃,哥哥為什麼過不來,肯定跟他脫不了干係。
  佟康縮縮頭,一想到他這個至尊天子拿個搓衣板兒跪在乾清宮裡,便只覺兩條腿有些發麻。他心裡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不會吧,到時候她就知道他的身份了,還真敢拿著搓衣板兒來對付他?諒她也沒那麼大的膽子。
  他在心裡給自己打氣,嘴裡沒有一絲底氣地嘟囔道:「我是偷偷跑出來的,你哥哥畢竟是上頭的心腹嘛,做事難免要認真些,當然跟我這混日子的沒法兒比了。」
  明月得意地睨著他心驚膽戰的窩囊樣兒,小樣兒,知道厲害了吧。她想再探探他的口風兒,無奈遠遠地聽著外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只得作罷,「有人找我,我得走了。」
  佟康雙手下意識地環住她,「明日法華寺有法會,你來不來?」
  「我忙著呢,沒空兒。」明月一把推開他就走,她這也是為了他好,雖然知道他最終平定了三藩,可在這樣緊張危險的時候,他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宮裡比較好。
  佟康初時還含笑看著她婀娜的背影,可當她的身影消失在假山後頭的時候,他忍不住咬牙,狠狠一拳打在山洞的石壁上。這個沒心沒肺的丫頭,枉他費盡心機溜出來看她,她竟走得那麼瀟灑,連一絲留戀不捨都沒有,哪怕她是裝得呢,也多少能安慰安慰他啊。
  聽聽她拒絕他的時候說得多無情,忙,沒空兒,她忙什麼?忙著跟蘇克薩哈家那個臭小子做生意,她有空兒去見那個不成器的臭小子,也沒空陪他去上香,虧他忙得焦頭爛額還不忘去求菩薩保佑他們永結同心,白頭到老呢。去他見鬼的永結同心,去他該死的白頭到老。
  他決定了,他要好好安慰安慰自個兒受傷的小心靈,嗯,很久沒去坤寧宮瞧瞧皇后了,待會兒一回去就去皇后那裡,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
  他怒髮衝冠朝外走,守在外頭的暗衛早把他瀕臨爆發的臉色看在眼裡,可方才底下傳過來的消息牽扯到皇后,實在是太過重大,他又不敢瞞,只得硬著頭皮上前,先行個禮,湊到他耳邊耳語幾句,復又跪在地上,等著他發落。
  「她真是這樣說的?」他的臉色鐵青,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牙縫兒裡擠出來。好,真好,瞧這一個個的都多能耐,好一個「四全姑娘」,好一個賢良淑德的皇后,她把他當什麼?種馬?為了有個皇子,為了保住她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地位,竟連這樣的主意也想得出來。
  還好他還有一個她!他扭頭看看方才明月離去的方向,那裡空空如也,哪有半個人影兒,可他卻莫名的覺得心安。能毫不猶豫地拒絕赫捨裡氏的提議,可見過她是真的無心權利富貴,她的心裡終究還是有他的吧。
  雖然她牙尖嘴利,雖然她粗魯野蠻,雖然她一點兒也不遷就他,可只有她是真心待他,不是為了他皇帝的身份,不是為了那些家族利益,榮華富貴,在她的心裡,他只是佟康,一個小小的佟氏旁支子弟,他在她面前表現的甚至並不優秀,可她終究是待他最真誠的那個。
  她牙尖嘴利?那是她聰明伶俐,他愛新覺羅玄燁的女人,怎麼能是那種說話蚊子哼哼,大氣都不敢喘的女人。
  她粗魯野蠻?後宮裡弱不禁風的女人已經夠多了,滿人從馬上打天下,弓馬騎射是大清立國的根本,哪怕是女子也是上馬能彎弓的女中豪傑,如今大清入關才幾年,八旗女子竟都學了漢人小家子氣的作派。還是他的明月好,英姿颯爽,不墮八旗貴女的威風。
  他的心裡,早忘了方才要去坤寧宮瞧皇后的初衷,皇后賢良淑德,哪裡會為他一時的忙碌冷落而做出什麼失禮的舉動。人家處事周全得很,手段多著呢,用不著他閒吃蘿蔔淡操心,有他沒他,人家都會活的好好的。
  郭絡羅明珊,小小一個庶女,竟然也敢有這樣的心思,她以為攀上了赫捨裡氏一族,攀上了皇后,就真能如願以償的平步青雲了?真是個沒腦子的。
  他原本瞧著明月和明尚明武的面子,還想著將來給她指個好夫婿,如今看來還真是多餘,可別糟蹋人家好兒郎了,哪涼快去哪兒待著吧。

☆、第58章 眼兒媚

  「姐姐這是去哪兒了?倒叫我們好找……」明琳一見明月從假山後頭出來,立時咋咋呼呼,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可末了聲音卻越來越低,到最後簡直成了蚊子哼哼兒。
  她身後跟著的明珊也是兩頰酡紅,雙眼放光,目光炯炯地看著明月——的身後。
  「我有點兒不舒服,在這裡歇了一會兒,你們這麼急,有什麼事嗎?」明月貌似毫不在意地解釋了一句,可等了半天,都沒見兩人有半點兒反應。
  搞什麼?活見鬼了不成?她疑惑地回頭,被身後站著的人嚇了一跳,他怎麼還跟著呢,待會兒見了人,他要怎麼掩飾自個兒的身份?
  她警告似的瞪了他一眼——閉緊你的嘴,否則我有你好看。
  他卻滿不在乎地輕笑,緩緩上前,「對不住了,在下佟康,不小心走錯了路徑,衝撞了幾位姑娘,這就給各位賠罪了。」
  他口裡說著賠罪,卻是半點兒行禮的意思都沒有,大喇喇地站在那裡,輕佻地打量著對面兒那兩個羞得頭都不敢抬的丫頭。真不中用,就這點兒出息,還敢放那些豪言壯語,心比天高,卻沒有跟這份兒雄心壯志相匹配的勇氣手腕兒,真不知她們哪裡來的自信。
  兩個丫頭紅著臉,瞅個空兒就偷偷瞄他一眼,玉樹臨風,器宇軒昂,最難得是週身那份氣派,便是方才席上那兩位年輕英俊的親王也多有不及。只可惜出身太差了些,佟家從未聽說有這麼一號人物,想來也不過就是個旁支,能有什麼出息,還是趕緊回去瞧瞧兩位王爺那裡有什麼能幫把手的,若是能逮著機會跟他們說上幾句話,那才是個正經的好前程呢。
  明月在一旁憋著笑,冷眼看著他吃癟,該,他以為那些女人看上的是什麼?他這個人?別逗了,不是為了那份兒榮華富貴,誰會這麼前赴後繼的往前衝?
  佟康似是早就料到了這個結果,也不見惱,「方纔過來的時候,見裕親王和恭親王喝多了酒,正想找個地方睡一會兒呢,可否麻煩姑娘派人跟安親王福晉說一聲兒,好歹給兩位王爺安排個歇息的屋子啊。」
  若是以前,一聽說有機會跟兩位親王說說話,拉攏拉攏感情,明珊早兩眼放光地撲上去了。可如今她跟安親王福晉搭上了線,一心想著攀上皇后,好一飛沖天,便是兩個親王對她有意,她也懶得多看半眼了。只要以禮相待,不出錯,不落什麼把柄也就罷了,讓她對著他們獻慇勤?等到東邊兒落日頭吧。
  明琳卻是不同,雖然之前太皇太后一再跟她示好,暗示以後會給她安排一份好姻緣,可誰知這「好姻緣」到底是什麼?她不想坐在那裡枯等。
  裕親王和恭親王可是如今大清最年輕的兩位親王,還是當今皇上的親弟弟,在親事沒有塵埃落定之前,若能把個年輕的親王抓在手裡,即使將來進宮無望,也好歹有個親王福晉的前程不是!
  佟康嘴角噙著一抹悠遠的笑,冷冷地看著明琳興高采烈地跟人打聽兩位親王歇息的地方兒。再看看一旁一臉泠然,面上規矩守禮,眼中卻滿含敵意傲氣的明珊,心下更加厭惡,這個還真是個沉得住氣的,她就這麼肯定皇后會把她留在宮裡?就算赫捨裡氏賢良淑德,他還不想髒的臭的都往乾清宮里拉呢。
  佟康在一旁不出聲兒,明珊也樂得裝糊塗,這麼氣度非凡的美男在跟前兒近距離的站著,雖然她嫌棄這小子出身低微,絕不可能有什麼結果,可能多看一眼,養養眼也是好的。
  明月見不得明珊面上大義凜然,眼睛卻一個勁兒往他身上偷瞄的下作模樣兒,要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偏做出這麼一副既要當婊﹡子,又要立牌坊的模樣。她已經可以感覺到身邊兒這個小龍人瀕臨暴發的情緒了。
  「五妹妹還有什麼事嗎?若是無事,便跟我一起去瞧瞧嫂嫂如何?」明月開口打破這凝滯的氣氛,這兩個人也真是夠了,都當她是空氣嗎?一個死賴著不肯走,一個就逮著機會猛吃豆腐,拜託,這可是人來人往的後花園,注意一下影響好吧。
  他不走,她走!明月轉身拔腿就走,半眼也沒看佟康。他摸摸自個兒的鼻子,在心裡暗暗偷笑,就知道這丫頭是個小氣的,只是她該去管管她那好妹子,明明是她妹妹在吃他的豆腐,他可半眼都沒偷瞄啊。
  她要去找婉嘉,那他還真不方便跟著,今兒出來的時候也夠久了,趕緊回去吧,想來上書房那起子人該急瘋了。還有明尚,也得趕緊放他下值,要真不讓他趕過來給老丈人磕個頭,說幾句吉祥話兒,明月以後還不得跟他翻臉啊,想想那搓衣板兒,他的腿肚子就直轉筋。
  明珊有些訕訕,見明月離開了,也只得緊走兩步跟上,心裡想著也不知以後還能不能見到這個帥氣俊朗的小子,一邊兒走又一邊兒忍不住回頭望了兩眼,正跟佟康若有所思望著她們的眸光撞在一處,心頭立時如小鹿般亂撞——他在看我,他還在看我!
  明珊的舉動,讓時刻注意身後情況的明月臉都綠了,一甩手,腳步更重,步子更快。
  明珊在後頭踩著花盆底兒一溜小跑,幾次都險些崴了腳,「姐姐,你走那麼快幹嘛?慢點兒,等等我嘛。」她嗲聲嗲氣地哼哼兒,媚眼兒直向後頭飛,可惜被花園裡茂盛的花叢擋住,滿腔柔情化無情。
  明月真想揪著她的耳朵對她說:「乖,別亂拋媚眼兒,既然打定了主意抱皇后的大腿,就千萬別整這些蛾子,真鬧大發了,誰也救不了你。」
  可是低頭看看明珊花癡般的模樣,又頓時沒了力氣,算了,由她去吧,反正她是生命不息,作死不止,救得了她一次,救不了她一世,自個兒不長進,也別怨別人不提點她。
  一時到了偏院兒的客房,和順公主和恪純長公主已經都走了,只有婉嘉坐在柔嘉的床前暗自垂淚,一見她們進來,忙拿絹子拭去眼角的淚水,「你們怎麼過來了?前頭可都散了?」
  明月只做未見,對半躺在床上的柔嘉行了個禮,「還沒呢,掛念著嫂嫂和公主,特意過來瞧瞧的。」
  明珊磨磨蹭蹭地站在門口,不想往前湊,開玩笑,這公主又不是什麼王爺貝勒,她跟她們可沒什麼好談的,就算感情再好又如何?公主還能替她牽紅線不成?更何況她方才可是聽人說了,這個柔嘉公主可是肺裡的毛病,弄不好可是會傳人的,真不小心染上了,可不就一點兒指望都沒有了。
  看那個傻子,還真跟幾輩子的親姐妹似的,坐得那麼近,老天保佑,讓她也染上這肺病才好呢,看誰還會拿她當什麼香餑餑,以後這家裡,可就真是她郭洛羅明珊的天下了。
  看著明珊這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婉嘉氣得臉色都變了,這可是在她娘家安親王府的地盤上,她姐姐可是從小撫養宮中的和碩公主,這郭洛羅明珊算個什麼東西,說好聽了是個千金小姐,說不好聽不過是個討人嫌的庶女,在這裡擺出這副樣子來給誰看!
  她按捺不住心中的怒氣,站起來就想呵斥這個不知所謂的,不想卻被柔嘉一把攥住了手。柔嘉平靜地看著她,輕輕搖了搖頭,她累了,不想再跟這樣的小人一般見識。如今她心裡只惦記著怎麼保住自個兒的夫婿,至於旁人怎麼想,怎麼看,她都不在乎了。
  「珊兒,你去前頭瞧瞧,告訴額駙一聲兒,別喝多了酒,若是能抽空兒進來瞧瞧公主,就更好了。」婉嘉強自壓下心頭的不悅,趕緊把這礙眼的打發出去是正經兒,姐姐身子本就不好,再看了她這番做派,豈不是更鬧心。
  明珊巴不得這一聲兒,趕緊答應著躲了出去。柔嘉長吁一口氣,目光溫柔地對著明月笑笑,「好孩子,難為你竟不嫌這裡憋悶,你也趕緊去前頭跟她們樂樂吧,別在我們這裡乾坐著了。」
  「公主說哪裡話,能跟在公主和嫂嫂跟前兒學點規矩,是明月的福氣呢,這可是求都求不來的機會,公主可別嫌我礙手礙腳攆我走就好。」
  柔嘉和婉嘉相視一笑,還未開口,房門就被人從外頭猛地推開,耀眼的陽光下,一個結實魁梧的男子神色焦急地闖了進來,「柔嘉,你怎麼樣?怎麼好好的又勾起了那個毛病?」
  婉嘉拉著明月不著痕跡地向後退了一步,讓出床邊的位置。那個男人想來就是柔嘉公主的額駙,靖南王耿精忠的弟弟——耿聚忠了。
  明月在一旁悄悄打量著他,看他拉著柔嘉的手絮絮地說個不停,看來也是真心對柔嘉好的。只可惜柔嘉的身體,看來是撐不了多久了,此時她卻顧不上自個兒的身體,只為他來日的大難愁苦不已。
  「都是我不中用,若能多撐兩年,也許還能幫幫你,如今我要是走了,只怕將來連個在御前幫你求情的人都沒有!」

☆、第59章 肉包子打狗

  聽著柔嘉喪氣到極點的話,婉嘉也忍不住滴下淚來,「姐姐說什麼,大好的日子,也不嫌晦氣。你只要好好保養,到時候自然可以抱著孩子,自個兒去御前替額駙分說,可你要是自個兒想不開,那可就誰都幫不了你了。」
  明月悄悄摸摸袖子裡藏著的九轉玲瓏丹和百花凝神丸,到底該不該拿出來呢?要說這兩味藥,可的確是治病救人的良方,在世人的眼裡,它們的功效比之仙丹也是不逞多讓的,她要是這麼拿出來了,可不好解釋它們的出處,若是因此引來什麼麻煩,值不值得呢!
  一個丫頭端著一碗燕窩粥走了進來,耿聚忠也不用她們上前,自個兒接過碗,小心地吹涼了,試試溫度,這才一勺一勺餵給柔嘉,婉嘉卻躲在暗處,用帕子捂著嘴,暗暗垂淚。
  明月心一橫,就看在他們夫妻一片深情和婉嘉對姐姐的一片手足之情的份上,她也不能看著好人沒個好命。她悄悄將兩粒丹藥捏碎了,藉著空間的掩護,偷偷灑在那碗燕窩粥裡,耿聚忠絲毫沒有覺察出什麼異樣,小銀匙一攪,一勺勺舀出來餵給柔嘉吃了。
  一碗燕窩粥下肚兒,柔嘉臉色紅潤了些,精神也好了許多。耿聚忠和婉嘉暗暗鬆了口氣,只當她是吃下了東西,身體才鬆緩些。
  耿聚忠一手拉著柔嘉放在榻邊的手,一手幫她拭去嘴角的湯漬,「你別憂心了,哥哥是哥哥,我是我,便是為了你,我也不會做出什麼大逆不道的事情來。皇上和太皇太后都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們不會因為哥哥就來遷怒於我的。」
  柔嘉歎了口氣,「但願吧,可別人不知道,你我心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什麼額駙,什麼當今靖南王的親弟弟,都不過是說出去好聽罷了。說到底,你還不是靖南王留給大清的一個人質。我若跟恪純長公主似的,也是先帝親生的正牌子公主還好說,當今皇上重情義,便是瞧在自個兒姐妹的面上,也能從輕發落你。可我偏偏只是個宗室王爺之女,就算是自小撫養宮中,跟那些正牌子公主也是沒法兒比的。現下形勢,那吳三桂怕是按捺不住了,靖南王只怕也要步他的後塵。我若再撐不住,來日大難,連個在御前幫你求情的人都沒有!」
  「所以你更要好好保重,我的身家性命,可都在你身上了,你要是不好生保養,豈不是要了我的命了。」耿精忠強自一笑,可哽咽的聲音卻是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情。
  「公主何必這麼悲觀,來日的大亂,你們也許阻止不了,可你們自個兒的命運,卻可以掌握在自己的手裡。何必仰人鼻息,將生死都寄托在他人的身上呢!」
  柔嘉和耿聚忠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明月,「你說什麼?掌握在自己手裡?怎麼掌握在自己手裡?我們跟靖南王府血脈相連,他若真走上那條不歸路,我們便是插翅,也難逃被誅的下場啊。」
  明月深深地看著耿聚忠,「靖南王府跟京城各位高官顯宦的交往,額駙應該都知道吧,靖南王在南方的兵力部署,就算額駙沒親眼看見,只怕也是心中有數吧,甚至額駙手裡還握著靖南王存在京城的不少物資財寶吧……」
  明月說一句,柔嘉和耿聚忠的眼睛就明亮一分,他們明白明月的意思,她是要他們用這些換取朝廷的寬恕,拿這些換耿聚忠的性命。
  柔嘉的眼中光芒璀璨,她之前怎麼沒想到這一點呢,別說是靖南王跟京城各高官間的來往,便是靖南王在京城的內應,額駙心裡也是有數兒的啊。更何況還有額駙府庫房裡那些寶貝,皇上這些年一直在為國庫缺銀子的事發愁,若兩邊兒真翻了臉,憑他們替皇上解決軍需難題的功勞,還怕保不住一條命?
  耿聚忠的眼中初時還滿懷希望,可漸漸的,他眼中的光芒一點一點散去,最終又歸於死寂,「不行!」他搖搖頭,眼中一片黯淡,「就算哥哥不在乎我這個弟弟的性命,我也不能背叛家族,背叛靖南王府。不跟著他一起謀反,是我最後的底線,可讓我在他背後捅他一刀,我卻是做不出來的,真要是那樣做了,將來死了也是個孤魂野鬼,連祖墳都進不了。」
  「到底是保住你和公主的性命重要,還是你和靖南王的手足之情重要?你可想清楚了,他要謀反,可是半點都沒顧及你們之間的手足情分的。」明月深深地看著他的眼,像要看進他的心裡去,「你真要拉著公主,陪著謀反的哥哥一起死?」
  他緊緊拉著柔嘉的手,聲音哽咽難言,「你放心,就算來日皇上震怒,真要清算,也不過是要了我的性命。你是大清的公主,皇上和太皇太后絕不會那麼絕情地遷怒於你的。」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柔嘉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另一隻手在他胸膛上拚命地捶打著,「你個混蛋,我是擔心自個兒的性命嗎?我的身子是個什麼情形,你心裡沒數兒嗎?我拚命撐著這口氣,為的是誰?你說這話,對得起我嗎?」
  耿聚忠低著頭任她捶打,眼中的淚再忍不住,一滴滴落了下來,砸在她枯瘦如柴的手上,火熱滾燙,似千鈞般重。
  柔嘉脫力般撲進他的懷裡,臉上淚如雨下,「若他們當真謀反,皇上一定不會輕饒,又哪裡還有什麼祖墳在!你從祖父時候起,就在這京城中做人質,父親襲了王爵,你還是做人質。到如今你的哥哥都襲爵了,他們也沒說想法子把你救回去。享福的時候沒你的份,如今謀反了,還要連累你的性命,他們都不在乎你的性命了,你還顧念他們,你先保住自家的性命好不好!」
  耿聚忠緊緊將她摟在懷裡,眼中滿是柔情不捨,可對明月的提議,卻自始至終不肯點頭。柔嘉恨極,死死攫住他的肩膀,「枉我拚命想要保全你的性命,卻不料到頭來竟是我自個兒一廂情願。既然你一心想要跟著他們走那條死路,我也不攔你,你今兒就拿條繩子勒死了我,以後是為國盡忠還是為你們老耿家盡那份愚孝,都跟我沒關係了,我也不活著受這份兒折磨了。」
  耿聚忠聲音嘶啞,看都不敢看她一眼,「你別這樣兒,是我對不起你,你打我罵我都行,哪怕今兒就要了我的命,我也由你,只求你好好兒的活著……」這個魁梧的漢子再也說不下去,一邊兒是他的妻子,一邊兒是他的家族,他的親哥哥,他選擇了一方,就注定要對不起另一方。
  明月蹙眉搖頭,真不理解這些男人的想法,「你看看公主的如今的模樣兒,你以為你死了,她就真的能活下去?你以為你不向皇上交出這些東西,靖南王就能活命?他的死,是他自個兒的選擇,是他自己造成的,跟你交不交這些東西,一點兒關係都沒有。你交了,卻可以保住你和公主的性命,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以為你陪著哥哥慷慨赴死,就是對家族,對祖宗盡孝了?錯,你是大不孝!」
  耿聚忠赤紅的雙眼死死地盯著她,「是嗎?」
  「當然。」明月點點頭,「而且,就算你自個兒不主動交出這些東西,還能把它們運回福建,交給靖南王不成?只要皇上派人到你的府邸裡頭一抄,什麼東西得不到?倒不如主動交出去,還能換個寬大處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啊。」
  耿聚忠低下頭,深深看了柔嘉一眼,「好,我答應你,若來日靖南王真的敢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勾當,我一定把這些東西主動交給皇上,並自請領兵,親自去福建把他抓回來,交給皇上處置。」
  柔嘉狂喜,在他的懷裡又哭又笑,長久以來困擾著她,令她日夜不安的難題終於解決了,他的性命保住了,她就算是死,也可以瞑目了。
  明月卻只能暗自搖頭,他還是有私心啊,大義滅親,親自領兵把靖南王抓回來?只怕乾清宮裡那位也不會答應吧。笑話,他要是在戰場上對叛軍網開一面,帶著人投降了叛軍,形勢豈不是更加不利?這種肉包子打狗的事兒,小康子腦抽了才會答應他。
  左右事情已經按照她預想的發展了,康熙拿到了三藩藏在京城的物資和交結的朝廷重臣名單,必然會對耿聚忠網開一面。有他這個榜樣在,吳應熊和尚之隆要是還不知道該怎麼做,那她可就半點都不為他們感到惋惜了。
  三藩跟京城重臣的交往由來已久,放眼滿朝文武,每年拿吳三桂十萬兩冰炭敬的重臣絕對不是少數。康熙想撤藩,站出來支持他的竟然只有明珠和米思翰兩個,其他人都持反對意見,這裡頭的私弊可就耐人尋味了。
  當然,康熙絕對不會將所有跟三藩有過來往的大臣都拉去砍頭,那樣朝廷也就成了空衙門了。這些人還是要甄別的,三藩的死忠暗樁自然不能輕饒,可那些只是拿了三藩的錢,卻並沒給他們出過什麼大力的牆頭草,卻也不能白白放過。旁的不說,他們從三藩那裡收的賄賂得原封不動地上交國庫吧,犯了這樣的大錯,狠狠罰他們一筆,也不過分吧。
  這樣一算,別說是平亂的軍費,就是老康想搞個什麼面子工程都不愁沒銀子。這一世,她舅舅絕對不用像上輩子那樣,為了錢發愁,最後累死在任上。

☆、第60章 偶遇

  「姐姐嘗嘗這個,這是特製的玫瑰脯,你聞聞看,是不是有股玫瑰的味道,吃在嘴裡,唇齒留香呢。」明月一邊說著,一邊把蜜餞碟子朝如玉推了推。
  如玉笑笑,拈起一顆放進嘴裡,眼睛倏然一亮,「果然好香。」再低頭,立時被棋盤上的變化嚇了一跳,「這是——你耍賴!」
  她方才明明佔盡優勢的,怎麼就吃了顆蜜餞,說了句話的工夫,盤面上就風雲突變了呢。她恨恨地瞪了明月一眼,被她小狐狸似的得意模樣氣笑了,「瞧你這點兒出息,難怪棋藝這麼多年都沒長進呢,感情兒是工夫都用到這上頭了。」
  明月坐在對面得意地挑眉,這麼多天了,如玉的臉上總算是有了些生氣,不似當初她剛回京時候,一潭死水般的模樣了。為了逗她開心,她這些日子可是沒少想法子,連故意讓棋都使出來了,也沒見她笑過。
  不,笑還是笑了的,確切的說是沒真心的笑過,如玉的面上一直都帶著笑,可那笑太輕,太淺,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笑背後的淚。
  原以為是蘇克薩哈的事對她打擊太大,額娘沒了,阿瑪又是那樣無情無義的,這些年受了那麼多苦,性情大變也是有的。她還埋怨蘇常壽都回京這麼些年了,怎麼也不好生開導開導她,就由著她把身子糟蹋成這樣。卻不料兩個哥哥告訴她,如玉的身子已經比當初從戴佳氏府裡接出來的時候好多了。
  「你是沒見當初咱們把她從戴佳氏府裡接出來的時候,她是個什麼樣子,也就比死人多口氣罷了。那戴佳卓奇可真不是東西,青宛嬸嬸被他折磨死了還不夠,連親生的兒女都不放過,虎毒尚且還不食子呢,禽獸不如的東西,只是連降六級,真是便宜他了。」
  可憐如玉受了那麼多苦,如今雖是跟著舅舅和外祖母一起住著,可葉赫那拉氏一族怎麼可能去支持一個外姓之女,更何況他們族中內鬥得厲害,人心本就不齊,沒有母家的支持,如玉的前程也是堪憂啊。
  「聽說錦繡坊新來了好多衣料,咱們去瞧瞧吧,我給姐姐設計幾套漂亮些的衣裳,省得姐姐整日不是月白就蔥白,穿得也太素了些。」如今明月替她調理好了身體,也不怕她走兩步路就累趴下。想想也是叫人心酸,原本騎馬射箭樣樣不肯屈居人下的如玉,身體竟虛弱到路都走不了幾步的地步。
  如今她的身體好了,明月便想著多帶她出去走走,一來可以讓她活動活動,二來也能看看外頭的大千世界,讓她對生活燃起新的希望。更何況,明月想著也該給她換換行頭了,蘇克薩哈和青宛都過世那麼多年了,就是守孝,也早該除服了吧。
  如玉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的衣裳,是太素淨了些,在自個兒家裡沒什麼,可在別人家裡做客,卻是未免太不恭了些,難免引人忌諱。如今明月在郡主府也是客居,她不想給明月兄妹惹什麼麻煩,遂點點頭,「也好。」
  明月歡喜雀躍,卻不料她隨後又加了一句——「聽說法源寺這兩天有法會,我們去瞧瞧吧,順便也可以買些中元節用的東西,我想著天兒一天天冷了,得給外祖父和額娘舅舅他們做幾件衣裳,再扎些荷花燈,中元節晚上好用的。」
  她越說聲音越小,明月本想數落她兩句,可看看她可憐巴巴的模樣,終是說不出口,只得歎口氣,「好,買完東西就去法源寺,回頭我幫你一起糊,你也是的,就是再想著他們,好歹也這麼多年了,難不成你這輩子就青燈古佛姑子似的過?你這麼自苦,他們就是在天上收著你送去的東西,心裡也是不高興的。」
  明月一路上嘰嘰喳喳,掰著手指頭跟她算要買的東西,衣裳要做,脂粉護膚品也要來一套,還有自家天珠坊的首飾,看看如玉身上也太素淨了,除了幾支銀飾,就再無其他,哪裡是大家姑娘,分明就是個小家碧玉了呢。
  受明月的感染,如玉也開朗了不少,一路聽明月說說笑笑,看著車窗外販夫走卒人來熙往的大街,滿眼都是笑意。
  一下車,明月還沒站穩呢,斜刺裡就伸出一隻手,一把扶住了她,「姑娘慢點兒,小心崴腳。」
  如玉大驚,趕忙一把將他推開,站在明月跟前兒護住了她,「你是做什麼的?怎麼對人家姑娘動手動腳的,還不快躲一邊兒去呢。」
  佟康正搖著扇子的手臂一僵,面上有點兒尷尬,「好個厲害丫頭,新來的吧,你家姑娘真會挑人,一個兩個,都這麼厲害。」
  明月見他誤將如玉當成了自個兒的丫頭,上前一步就想呵斥他,卻不料如玉死死將她護在身後,說什麼都不讓她上前。
  「看你這身兒打扮,應該也是好人家的公子哥兒,怎麼這麼不懂禮數,年紀輕輕的學什麼不好,偏偏學那些紈褲子弟的模樣,也不怕給家門蒙羞,今日我們還有事,就不跟你計較了,趕緊讓開,否則有你好看。」
  「哦?我倒想看看,你要怎麼讓我好看。」佟康心裡也暗暗有些來氣,明月那丫頭性子頑劣也就罷了,他認了,怎麼一個小小的丫頭都敢嗆聲兒呵斥他了。偏這丫頭的主子站在那裡巧笑倩兮,半點兒沒有替他說話,幫他解圍的意思。
  明月看著老母雞似的護在她身前的如玉心頭一動,她這副模樣,像極了當年為了掩護蘇常壽出城時,站在車上跟鰲拜手下的嘍囉理論時的樣子——一身素白旗裝,頭上戴朵兒雪白的絨花兒,腰背挺得筆直,似一棵驕傲的白梅,迎著風雪,屹立枝頭,對著兩個守城的兵丁橫眉立目,半點不見膽怯。
  如今旗裝換作月白,白絨花換成了素白銀器,站在她對面的也不再是什麼守城兵丁,而是一身傲氣,氣勢逼人的佟康,可她依然沒有半點膽怯退縮,經歷過風霜的梅花,更是傲人。明月心中一片歡喜,六年了,當年的如玉,終於又回來了。
  佟康那邊兒早不耐煩,如今見明月躲在這個丫頭身後一臉的喜色,更是鬱悶,無可奈何地合起扇子,拿在手中拍了拍手掌,「丫頭,別鬧了,這人來人往的,也不怕惹出事兒來壞了自個兒的名聲。」
  如玉目瞪口呆地看著佟康身形一閃,原本被她藏在身後的明月便被對方拉到了一邊兒角落裡,她心頭一驚,直覺地就想上前把明月「救」回來,可看看明月跟他說話時笑語嫣然的模樣,又生生收住了腳步——難道,他們真是熟識?
  「知道這裡人來人往的還敢動手動腳,不許無禮!」明月瞪了他一眼,轉身拉過如玉,「這是如玉姐姐,可不是什麼丫頭,你剛才那樣跟人家說話,還不道歉!」
  佟康一窒,這位竟不是她的丫頭,而是一位大家的姑娘?可這一身兒也太素淨了吧,要說是守孝未滿,那就不該出門來玩兒,若不是孝期,穿這麼素淨,卻不怕遭人嫌棄,招來忌諱嗎?
  雖然心中有些不以為然,但瞧在明月的面子上,他還是老老實實做了個揖,跟如玉賠了個不是,「丫頭今兒倒是清閒啊,這是要做什麼去?」
  明月本不想理他,好容易跟如玉出來散散心,可不能讓他給攪了。可看在方纔他態度不錯,賠禮道歉也挺乾脆的份兒上,勉強點點頭,「我們姐妹出來買些女兒家用的東西,佟公子貴人事忙,我們就不打擾了,告辭。」
  明月臉上浮起一個狡黠的笑,我們要買的可是女兒家用的東西,你個大男人跟在一邊兒幹什麼?還不哪兒涼快到哪兒待著去。
  見明月轉身就想走,佟康趕忙跟了上來,「這麼巧啊,我也要買點兒東西送家裡的姐妹,正在這裡犯愁,不知買什麼好呢,既然湊巧碰上了,就麻煩兩位姑娘幫我挑挑唄。」
  這人怎麼這樣!如玉腳下一個踉蹌,險些摔在地上。明月趕忙伸手扶住她,轉身橫眉立目地看著佟康,正想開口挖苦他兩句,心頭卻驀然一動,「好啊,能幫公子挑到合心的東西,也是我們姐妹的榮幸。姐姐,所謂贈人玫瑰,手留餘香。相逢即是有緣,咱們就勉為其難幫幫他吧。」說完,也不容如玉反對,拉著她就當先往裡走。
  店裡的掌櫃一見明月和如玉進來,趕忙堆起笑臉迎了上來,正要開口,卻被明月臉上的表情噎了回去。
  「老闆,你們最近可曾上什麼新貨?今兒可給你帶來個大主顧,只管把你們家最好的貨色拿出來,要是不能讓我們滿意,看不砸了你的招牌,關了你的鋪子。」明月給掌櫃的使個眼色,只做尋常客人的模樣兒坐了下來。
  小樣兒,你想跟著,我就讓你跟著,今天不讓你大出血,我就不姓郭洛羅。

☆、第61章 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那掌櫃在商場上打滾兒多年,本就是個人精兒,見了明月的眼色,哪裡還不知道該怎麼做,立即熱情地將佟康讓到了主座兒上,「喲,客官,您來了,想要點兒什麼?小店經營南北布匹綢緞還有各式新樣兒成衣,您瞅瞅,這都是新上的款式,這料子,這做工,再加上這滿身的繡花兒……」
  巴拉巴拉,三人再出來的時候,佟康身後兩個身強力壯的長隨嘴角都快咧到了後腦勺兒,以前只知道陪自家媳婦兒上街是苦差事,今兒才知道,陪主子上街才是真正的苦差事吶,這小山似的大包小裹兒,可真叫人開了眼了。
  「我們還要到那邊兒的天珠坊去買點兒東西,你就趕緊先把挑好的禮物給你的姐妹們送回去吧。」明月笑瞇瞇轉身就走,這趟出來收穫不錯,起碼把她和如玉今天的花銷給賺回來了,有這麼個冤大頭跟著,還真不錯。
  見明月作勢要走,佟康趕忙跟了上去,「我家的姐妹多著呢,這點兒東西哪夠分的,你再幫我選點兒別的吧。」
  明月氣結,感情兒方纔那一萬多兩銀子也沒能讓他學個乖,竟然還敢跟著,今天不把他身上的銀子掏空,看來是打發不走他了。天予弗取,反受其咎。既然大清朝最大的一片天一心想做這個冤大頭,那她也就不客氣了。
  天珠坊的掌櫃:「客官,您瞧瞧我們這裡的珠子成色,顆顆渾圓,粒粒勻淨,你就打著燈籠,也再難找出這麼好的貨色。再瞧瞧這鑲嵌,這手藝,這巧思,滿京城您也再找不出第二個,我跟您說,您的眼光可是真好,這幾樣兒首飾,都是絕版孤品,全天下也找不出一模一樣的來,我們東家可是說了,明兒就弄個會員玉牌,憑牌訂貨,您再晚來一天,可就有錢也買不著這麼好的東西了……」
  想容坊的掌櫃:「客官,您到我們店裡來挑東西就對了,我可跟您說,我們家的脂粉香料,美容養顏的寶貝可是最全的了,保證您用了我們的脂粉容光煥發,今年十九明年十八。不光是脂粉香料,您瞧瞧,這邊兒全是養顏護膚的東西,用了一點兒脂粉的痕跡都沒有,卻是再年輕漂亮不過,都是我們的獨門兒秘方,出了這個門兒,您再買不著這麼好的東西。您看看,什麼水啊乳啊,爽啊膏啊,一應俱全,什麼叫回眸一笑百媚生啊,什麼叫卻嫌脂粉污顏色啊,用了您就知道啦……什麼?客官您都要啦?好勒!小三子,手腳麻利點兒,趕緊給客官把東西都包起來。您要是不方便,我們也可以給您把東西送家裡去,您只要留個地址,便是京郊,我們也絕對服務到家……」
  等佟康從想容坊裡逃出來的時候,後背的衣裳都濕透了,這丫頭好眼光啊,挑的掌櫃一個比一個厲害,一個比一個會說,下手也真狠,他出門兒時帶的三萬兩銀票都花了個乾淨不說,還要等東西送到的時候再結清剩下的十萬兩尾款。就這樣兒,那幾個掌櫃還笑瞇瞇地保證,說是給他打了八折了呢。
  他苦笑著看看手裡幾個象徵他在這幾家鋪子消費身份的玉牌,這丫頭是怎麼想出這麼刁鑽的主意的,別說是那些虛榮攀比的女人了,就是他這個大男人,都差點兒走不出來了。
  明月看著他的狼狽相,暗暗偷笑,該,宰的就是你。雖說她提前給鶯兒使了眼色,叫她囑咐了這幾個掌櫃,可他付錢也太痛快了點兒吧,虧她還千方百計地盤算著怎麼幫他籌集軍費,這個敗家子兒,小半天兒的工夫就花了十幾萬兩銀子,真是太不會過日子了。
  既然他不會過日子,那她就來幫幫他吧,把錢花在她這裡,好歹以後有個什麼急事難事煩心事,她還能掏出錢來,要是他把錢花到了什麼不知道的地方,更是連個響兒都聽不到不是。
  不過,這個敗家子兒買了這麼多東西是要送給誰?拿著從她店裡買來的東西去討好他那些女人?她恨得咬牙切齒,頓時覺得自個兒方纔還是手軟了,該再宰他十萬八萬的才是。
  不過,有了今天這一場,後頭她要十倍百倍地賺回來,那些女人的錢,她可是不賺白不賺。他該好好謝謝她,謝謝她把那些外戚貪污納賄的錢替他收了回來。
  走在前面的佟康覺得後腦勺兒冷颼颼的,這大熱的天兒,哪兒來這麼涼的風呢。他縮縮脖子,突然覺得今天這十幾萬兩銀子都白花了,給她送了那麼多錢,怎麼她愣是半點兒笑模樣都沒有呢?還好他夠機靈,否則今天真是虧大發了。
  眼看著佟康把買的東西放到車上,如玉於心不忍,一把將明月拉到一旁,「月兒,我們這麼做,是不是太過分了,他就算有一屋子的姐妹,也用不著這麼多禮物啊,你還是讓他把東西退了,把錢還給他吧。」
  明月看著她一臉不贊同的神色,被她的善良體貼氣笑了,「你怎麼知道人家家裡沒那麼多姐妹,說不定他帶回去的這些東西壓根兒就不夠分呢。」她可都是明碼標價,還給他打了折的,這錢,她可是賺得心安理得,半點兒慚愧都沒有的。
  「今日承蒙兩位姑娘關照,佟康感激不盡,不知兩位還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儘管開口就是。」
  一見佟康過來,如玉趕忙住了口,她心中本就覺得不安,如今哪裡還好意思再麻煩人家,把頭搖得波浪鼓似的,只差沒說——求你了,你快走吧,我們真的不想再坑你了。
  佟康好容易跟明月碰上,哪肯就這麼回去,明月笑著看如玉一張俏臉憋得通紅,也沒能阻住他跟在她們身後的腳步。
  「姐姐不是還要去法源寺看法會嗎?再不去,法會的焰口都放過了,連賣彩紙的攤子都沒人了。」明月拉著如玉就走,佟康在她們身後眼睛一亮,法源寺好啊,法源寺的同心符是最靈驗的,若能得到慶悟大師親自開光的同心符,也算他今日沒白出來一趟,就是那十幾萬兩銀子,花得也值了。
  一聽去法源寺,給親人唸經超度的渴望戰勝了一切,如玉再不理會身後跟著的人是不是被明月捉弄得七葷八素。
  一進法源寺的山門,便見人山人海,佟康心裡有事兒,看什麼都心不在焉的,好容易跟那幾個暗衛護著她倆擠到大殿前頭,眼見得眾僧已經在收拾法器,準備放焰口了,因為人多,也無法讓信眾一一上前上香禮拜了,所有人都跪在壇下,聽長老念大悲咒和往生咒。
  如玉心中一陣失落,「又擠不上去了,要是能得大師親自給念一卷度亡經就好了。」
  佟康有些納悶兒,這到底是哪家的丫頭,怎麼說話跟個歷經滄桑的老者似的,一點兒年輕人的樣子都沒有。
  明月在人群中輕輕拽拽他的衣角,極力壓低了聲音,「戴佳如玉是蘇克薩哈的外孫女兒。」
  佟康一怔,又打量打量跪在人群中一臉的虔誠的如玉,「沒錯,那眼睛,是跟蘇克薩哈有幾分相像。」他點點頭,心中也不覺唏噓,當年的事,他對蘇克薩哈一家還是有幾分愧疚的,如今聽說如玉的身份,也一掃方纔的不耐。
  「你們在這裡等我一會兒,我去去就來。」說完,也不等明月開口,給旁邊的侍衛使了個眼色,便獨自擠進了人群。
  明月心頭有些發急,這人山人海的,萬一有人發現了他的身份,可不是玩兒的。她趕緊催著那兩個侍衛跟上去,可這兩人得了主子的吩咐,哪裡肯聽她的,只急得她干跺腳,看著擠擠挨挨的人群無計可施。
  過了好一會兒,壇上的僧人已經在唱召請文了,明月頭一次聽這優美的梵音頌唱,不覺有些發呆,佟康擠過來猛地拍了她一下,才將她從那清靈聖潔的音律中驚醒。
  「跟我來。」佟康在前頭開路,明月拉著如玉緊緊跟在後頭。好容易擠出人群,佟康帶著她們一路專往人少的地方走,明月心中暗暗猜忖,莫非他又跟這寺裡的和尚說了些什麼?
  前殿的梵音還在斷斷續續地飄過來——宮幃美女,閨閣佳人,胭脂畫面爭妍,龍麝薰衣競俏。雲收雨歇,魂消金谷之園;月缺花殘,腸斷馬嵬之驛。嗚呼!昔日風流都不見,綠楊芳草骷髏寒!1
  明月一時聽得呆住了,直到佟康帶她們進了一處清靜整潔的小院兒,她的嘴裡還在默默吟誦著末尾那幾句——魂消金谷之園,腸斷馬嵬之驛,昔日風流都不見,綠楊芳草骷髏寒!
  她看著如玉驚喜交集的模樣,輕輕一笑,眼前的人不是唐玄宗,她也不是楊玉環,要說芳草骷髏,誰又能逃過那一天呢,就是眼前被如玉頂禮膜拜的高僧,也終究難逃人生的往復吧。
  因著壇上法事還沒完,如玉跟著他們到這邊兒來,心中本有些不願,如今得慶悟大師親自給親人們念誦度亡經,心情激動不已,多年的夙願終於得償,對著佟康愧疚之餘,已滿是感激敬佩。
  看著如玉虔誠地跪在慶悟大師身前,明月和佟康相視一笑。佟康暗暗拉住她的手,往她手心兒裡塞進一個軟軟的物件兒。
  「這是什麼?平安符嗎?」明月看著手中小小的紅錦符包,一般的護身符上不是如來佛祖就是觀世音菩薩,這雙環同心的大梵天王圖案倒不常見。
  佟康嘴角輕揚,神情極是愉悅,「嗯,這可是慶悟大師親自加持過的,好生收著,別讓旁人瞧見了。」

☆、第62章 同心符

  「姑娘回來了,姑娘回來了。」明月和如玉的車一進胡同,便見幾個奴才興奮得奔走相告。
  「你們可算是回來了,快瞧瞧那邊兒那堆東西吧,這是要辦嫁妝的節奏嗎?」她們一下車,婉嘉便迎了出來,嘴裡調侃著,面上卻滿是疑惑。
  「怎麼了?」明月有些茫然,如玉更是莫名其妙,她們不過是出去逛了逛,到法源寺看了一場法會,東西?她們買的東西不是都在鶯兒燕兒手上抱著的嗎?
  婉嘉也不多說,拉著她們來到前院兒,天珠坊的劉掌櫃立時迎了上來,「姑娘,姑娘恕罪,都怪咱們粗心,竟沒留意那位客人留的地址,如今這貨竟送到姑娘這邊兒來了,姑娘瞧瞧,這可怎麼辦好?」
  客人?佟康?明月接過幾個掌櫃手中的送貨單,立時被上頭留的地址氣得火冒三丈,這算什麼?送給她的?可他好歹先把賬結了啊。
  虧她還為他今天的表現感動不已,好吧,誇他體貼心細那句話,她收回。這貨就是個無賴,一天不作死就難受的典型,給點兒陽光就燦爛,經不住誇的。
  如玉接過她手中的送貨單,也是一臉的目瞪口呆,這位佟公子,也太匪夷所思了吧,竟然在送貨欄裡填上了郡主府的地址,可是賬單兒誰付呢?難不成竟要她們付錢嗎?
  「姑娘您看這賬單兒——要不我們把貨再拉回去?」劉掌櫃額頭上冒著虛汗,心裡暗恨當初只顧著高興了,竟沒多留意看看這地址,看這事兒鬧得,可別惹了姑娘不痛快。
  「拉回去做什麼?留下,都留下!」明月恨得咬牙切齒,「鶯兒帶他們去領銀子,這東西先放到我這裡,我倒要看看他想搞什麼鬼。」看她到時候不把這些東西都砸到他臉上去。
  一進屋,她一把將他塞給她的那個護身符扔到桌上,「什麼東西,我才不稀罕呢。」
  「哎呀!這東西可不能亂扔的。」如玉初時沒看清她扔的是什麼,待看清楚了,立時嚇了一跳,趕忙將門關上,生怕別人瞧見,「你個傻丫頭,這東西你收就收了,怎麼能亂扔亂放呢,叫旁人看見了,你還要不要做人了?」
  明月莫名其妙,不就是一個護身符嗎?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還不能做人,有那麼嚴重嗎?
  「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糊塗啊。」如玉恨鐵不成鋼地戳了她一指頭,「這是同心符,兩情相悅,永結同心的同心符,你老實交待,是誰給你的?是不是今兒那個佟公子?」
  如玉揀起桌上的同心符,細細摩挲著那精細的錦緞,「這麼新,想來是今兒給你的了,你既收了他的同心符,那就是答應了要跟他白頭偕老的意思,真沒看出來,你個人事不知的小丫頭,竟悶不吭聲兒地自個兒找了個如意郎君。」
  原來這不是什麼護身符,而是同心符,怪道她沒見過這麼稀罕的圖案呢,該死的佟康,也不說清楚,險些叫她出了醜,這幸好看見的人是如玉,要是換了旁人,她還要不要做人了。
  如今她也無心理會如玉的調侃,一把將那同心符奪了回來,「今日天色晚了,姐姐又跑了一天了,難道不累嗎?還是早點兒回去歇著吧,萬一累病了,豈不是罪過。」她推著如玉就往外走,今天發生的事兒實在是太多,她得趕緊理理這裡頭的關節。
  「今兒這是怎麼了?這麼晚了還讓鶯兒把我叫過來,呵,這麼多東西,辦年貨嗎?」明尚回來時已是深夜,本想悄悄回房歇著,不想鶯兒竟然還在院門兒處守著,一回來就被她叫了過來。
  不過,他今天可是高興得很,那位主子也不知道抽得什麼風兒,把他和明武留在宮裡大半天,明明換班的時辰早過了,他不回來,旁人也不敢放他們走。好容易這位主兒大包小包地回來了,竟心情奇好的賞了他十萬兩銀子的銀票,直把他們兄弟驚得目瞪口呆。
  「月兒,你常說逛街能讓女人調節心情,我還不信,如今看來,豈止是女人啊,就是男人,大把的銀子花出去,心裡也就痛快了。」他一邊說著,一邊含笑看著自個兒的妹妹。就算當時沒想明白裡頭的關竅,如今見了明月的模樣兒,他心裡也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明尚只顧著說,明月卻已是哭笑不得,這位還真幹得出來,好吧,那銀子他是付了,可這些東西怎麼辦?總不能讓老哥給他帶進去吧,私自往宮裡運東西,那可是大罪。雖然東西是送給康熙的,可無緣無故的,要哥哥用什麼理由給他送東西呢?尤其這些東西還都是些女人用的珠寶首飾,怎麼看也不是他一個皇帝用得著的。就這麼明晃晃地送進去,也太扎眼了吧。
  「你還想把這些東西給他送進宮去?你腦子沒毛病吧。」明尚白了她一眼,這丫頭怎麼越來越笨了,「這些東西都是那個叫佟康的臭小子惡作劇給你送來的,跟賞了你老哥十萬兩銀票的皇上沒有半文錢的關係。你老哥如今只跪謝天恩,沒讓這個不著調的妹妹害得破產,至於把不知哪兒來的野小子送你的東西拿給皇上?我腦子進水了呢。」
  明月心中打了個冷戰,突然有點懷疑,佟康真的只是惡作劇嗎?他的心裡真的沒有趁機試探她和哥哥的意思?如果她真的讓哥哥想方設法給他送去了,那等著他們的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不得不說,他這一番試探挑的時機還真好。在明白了他的身份之後,對他把地址填上郡主府,她也是有點理解的,畢竟他不能填養心殿或乾清宮不是。可如果她流露出半點兒理所當然的意思,甚至把東西給他送去,那可就只能說明她早知道了他的身份,卻還在他面前演戲。
  以他敏感多疑的性子,說不定還會懷疑她和她的家人居心不良,誠心想著在他身上得到點兒別的什麼,這可絕對不是她願意看到的。
  「哥哥提醒的是,是我糊塗了。那如今就請哥哥把這些野小子送來的東西扔到庫房裡去吧,想必哥哥還會將妹妹禁足,直到找出那個惡作劇的小子,把這事兒擺平了,再放妹妹出來吧。」
  她邊說邊摸摸身上藏著的同心符,接下來就看他的了,看他是老實跟哥哥交待還是就這麼冷眼旁觀,只可惜馬上就到的中元節,她不能跟如玉一起出去放河燈了。
  「你可真夠狠的啊,宰他也宰得太狠了點兒吧。好歹也得給人家留點兒壓箱底兒的銀子不是?就這麼全叫你給忽悠出來了。」他拍拍桌上裝滿了珠寶首飾的檀木盒,幸好是不怕壞的首飾,他要是送一屋子脂粉香料來,他們該怎麼處理呢,把全府女眷這幾十年的脂粉都存起來嗎?
  當如玉聽說明月被禁足的消息時,著實是緊張了半晌,想想明月這次也確實是有些出格兒,私底下跟那佟公子往來也就罷了,竟然還敲了人家那麼一大筆銀子。那個佟公子也是,既然有心跟這丫頭好,就不該搞這樣的惡作劇,如今弄得家裡都知道了,他又不知躲在哪裡,也不出來說句痛快話,讓明月一個姑娘家怎麼自處。
  好在明尚和郡主都是有分寸的人,對外只說明月不好生學規矩,所以才要她在家裡閉門學習,若這事兒真傳出去了,那明月這一輩子的名聲也就毀了。
  她再三追問那佟公子的家世背景,甚至想到佟家去打聽打聽,說什麼也不能讓明月吃這啞巴虧吧。可惜明月看她看得緊,說什麼也不肯讓她插手,「我是姑娘家,姐姐就不是了?這麼上門去打聽人家的底細,知道的說你我姐妹情深,攤上我這麼一個不爭氣的妹妹,可不知道的,還不知要說出什麼好聽的來,到時候豈不帶累了姐姐的名聲。」
  如玉急得跺腳,「名聲?我要名聲做什麼?左右我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可你不一樣,你有家人,有出身,這一輩子還長,好日子還在後頭呢,可不能被他毀了啊。他既然送你同心符,可見是個有心的,那這時候不出來過了明路兒,還等什麼呢?若說是無心,就趁早兒還了他的同心符,把庫房裡那堆禍害也扔給他,兩下裡說個明白,以後各奔各的前程。明知道你在家裡受苦,他還躲在一邊兒做縮頭烏龜,算什麼男人呢。」
  明月心下感動,這個表姐是真心為了她好。只是,她說她這一輩子也就這樣了,是什麼意思?看來她雖然治好了她身上的傷,可心裡的傷疤,卻還要再下一番功夫啊。
  「什麼受苦?姐姐哪只眼睛看見我在受苦了,哥哥不過是在氣頭上,過幾天就好了。你不是要做荷花燈嗎?快把東西都拿過來,我幫你一起做吧,再不抓緊,可就趕不上中元節了。」明月搪塞著,看在如玉眼裡卻又是另一番意味。
  這個丫頭,是真心護著那個佟康啊,竟然這時候還想著一肩擔下所有的罪責,她就不明白這對一個姑娘家到底意味著什麼嗎?

☆、第63章 攀比

  「你在這裡過得倒是逍遙,不知道太和殿上那位已經急得滿嘴起泡了嗎?」明尚下值回來,忍不住跟她抱怨,「自從中元節那天晚上,從外頭轉了大半宿回來,這兩天,他對我可是出奇的好,噓寒問暖,關懷備至,整日裡旁敲側擊地跟我打聽家裡的情形,看樣子也撐不了幾天了。」
  明尚過來責備她的時候,明月正對著底下送過來的賬本兒喜笑顏開,聽了他的話,忍不住翻了個白眼兒,「怎麼?撐不住了?撐不住就把我放出去好了,左右他又不敢當真把你怎麼樣,你怕什麼!」
  「他是不能把我怎麼樣,他還得好好謝謝我呢。謝謝我成全他,讓他做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他滿含深意地瞥了明月一眼,「如今你在府裡出不去,他可是老實多了。每日按時上朝,回到乾清宮不是看折子就是召大學生宣講,還真有點兒明君的樣子呢。」
  「既然他都敲打你了,明尚額駙是不是受不住上頭的壓力,把當初從我這裡拿走的東西再還回來啊?」明月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人家本來就算是個明君啊,除了晚年時候的腦殘,嗯,總體還是不錯噠。
  被妹妹嫌棄了,明尚也不惱,笑呵呵地講起了笑話兒,「連太皇太后都誇他勤奮,有長進,只除了不會過日子,那麼多銀子,說扔就扔出去了。」他看著明月笑得恣意,「你說你也是的,就算他當真相中了店裡什麼東西,你算便宜點兒給他不就行了?非得獅子大開口,既想著叫人家幫你拉生意,又還要人家自掏腰包兒,如今好了,還得害他被太皇太后埋怨。」
  「你倒是會替他打算,我也沒對不住他啊,他幫我拉來了生意,這是結果,可不是我當初的本意,你別本末倒置。更何況,我給他的全是店裡最好的,還打了折,他才是應該偷著樂的那一個呢。」
  「樂,是夠樂的。」明尚笑著剜了她一眼,「太皇太后和皇太后,還有後宮那些個太妃們,如今見了他那是歡天喜地的,整日裡誇他孝順。他本就是個注重孝道的,平白地得了這麼個名聲,可不是樂得很。就是那些娘娘小主們有點兒不樂,變著法兒地想從他那裡討點兒東西,可惜迄今為止,還沒一個成功的。」
  明月眼睛一亮,「沒有一個成功的?他沒把那些東西分給她們嗎?真小氣。」
  「怎麼,你還盼著他分給她們?別口是心非了。這兩天鋪子裡的生意都不賴吧,看你那副沒事兒偷著樂的模樣兒,他不給她們不是正好?平白地給你拉了這麼多生意,你該好好謝謝他呢。」明尚含笑挖苦她的小財迷模樣,「除了太皇太后和太后太妃們,就只有幾位在京的公主和幾個位高權重的王爺府裡得了點兒賞賜,後宮裡的女人們只飽了個眼福,連摸都沒撈著摸一下兒。」
  「難怪這兩天宮裡出來那麼多便裝的太監,把幾個鋪子差點兒就搬空了,花起錢來,愣是連眼睛都不眨一下兒,還有不少貴婦誥命,也都派人去訂貨,那模樣兒簡直不是買東西,都成了搶東西了,也不拘那衣裳穿在自個兒身上好看不好看,只要是咱們鋪子裡的東西,就都搶著付錢。」鶯兒燕兒也是滿臉的喜色,這可真是意想不到的事情,對自家姑娘的崇拜如黃河之水般氾濫。
  「說到底,不過是攀比罷了。他這是沒把這些東西賞給那些女人,他要是賞給哪個女人,其他女人更得拚命地往裡砸錢。」明月嘴上搖頭惋惜,心裡卻是吃了蜜似的,「只是這樣也不錯,太后太妃們的例子擺在那裡,咱們的東西又確實是好,不怕那些女人不動心,只要有一個用了說好的,其他那些都肯定不願落於人後,她們從小金尊玉貴慣了,家裡又都不差錢兒,自然就攀比起來了。」
  她喝口茶潤潤嗓子,「至於宮外那些貴婦誥命也是一樣,他賞了幾家位高權重的,其他那些府邸自然也會跟風兒,這些貴婦本就眼睛瞄著宮裡那些娘娘的風向,如今宮裡都時興起來了,她們自然是有樣學樣,女人吶,是最捨得在這上頭花錢的了。」
  原本只是一時興起,沒想到竟收到這樣的效果,怎不叫她喜出望外。而他的表現更是讓她滿意,當日回來,她可是一連幾天都悶悶的,一想到自家鋪子裡的東西成了他討那些女人歡心的法寶,心裡就忍不住發酸,還好他是個有分寸的,值得獎勵。
  「告訴那些掌櫃,多多備貨,盛京那邊兒也都催著些。只是這東西還是不要在鋪子裡放太多,寧願讓這些貴人們等等,也不能給她們造成這貨物滿大街都是,根本就不值錢的印象。」
  物以稀為貴,越是吊著她們的胃口,她們就越想要,便是為了這個等一兩個月,也絕對不會從別家買又便宜又方便的。更何況自家鋪子裡的貨可是別家兒都沒有的呢,這獨門的買賣,想不賺錢都難。
  獨門生意賺錢是好事,可要引來眼紅的人就不是什麼好事了。
  「這是什麼?」明月疑惑地抬頭看著如玉。
  「就是你看到的,赫捨裡氏一族送給我舅舅的誠意。」如玉歎口氣坐了下來,「我在葉赫那拉氏族中身份尷尬,除了舅舅,葉赫那拉氏族中的其他人不可能真心對我,赫捨裡氏一族就是看準了這裡頭的機會,想著借我來拉攏舅舅,為的,當然就是那幾間鋪子了。」
  「條件呢?不會又是許你進宮,皇后會提攜你,將來你生下了皇子,也會受到他們的支持吧?」明月玩味地看著她,這赫捨裡氏一族還真是打得好算盤,既找了個幫手,連帶的還要把人家的產業收入囊中,也不怕撐著。
  還扶持棋子所生的皇子上位呢,一旦皇后或其它赫捨裡氏的女兒生下了皇子,所有的異姓棋子都是要犧牲的對象。活著的時候給他們充當馬前卒,死後連自個兒的孩子都保不住。
  貼上了全部的身家性命去供他們驅使,他們還真以為人人都是明珊那樣沒腦子的呢。只是,如玉到底是什麼打算?若她記得沒錯,如玉將來可也是康熙後宮大軍中的一員,如今她恐怕是逃不了後宮爭寵的命運了,可如果如玉心裡有了喜歡的人,她還是樂意幫她一把的。
  以如今如玉的身份地位來看,想要不進宮,還是有不少辦法可想的,關鍵還是要看如玉自己的意思了。
  「打算?我能有什麼打算?沒有家族的支持,我注定成不了什麼大氣候。好在有舅舅照看著,戴佳氏一族也不能再從我身上打什麼主意。我只擔心如瑾沒有家族的支持,以後沒個好前程。如今我在這世上,只剩舅舅和外祖母,還有如瑾這幾個親人了,為了他們,就算要我這條命,我也是絕對沒有怨言的。」
  明月歎口氣,「你這是說的什麼話?蘇大人和蘇夫人有皇上的恩旨,這輩子自然是不愁的。至於如瑾,難道他還永遠都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他早晚都能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為你這個姐姐撐起一片天。若要永遠躲在你的羽翼下,靠你保護,那還不成了個廢物?你真想把他慣成個紈褲子弟?」
  「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如玉忙忙地分辯道:「你知道的,如今在朝中也好,在軍中也罷,若無家族的支持,是很難出頭的。如瑾的將來,自是要靠他自己去拼,可若是他盡了力,卻因為沒有家族的支持而被人打壓,我是說什麼也嚥不下這口氣的。」
  「你嚥不下,我也嚥不下。放心吧,蘇大人和哥哥他們都在一邊兒看著呢,咱們不去欺負別人,可也不能讓別人小看,欺負了去。」明月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如今他的年紀也不小了,有蘇大人照看著,你就放心好了。如今咱們說的是你,姐姐,你到底有喜歡的人沒有?」
  明月決定不跟她繞彎子了,直截了當地問出心中的疑惑。她直覺得如玉心中有一個人,尤其是她一眼就認出那個同心符,更加證明了明月心中的判斷。若真是個養在深閨,心無雜念的大家閨秀,怎麼會認得什麼是同心符?她敢肯定,如玉一定見過,甚至收到過這樣的物件兒。
  可她心中又有一絲疑惑,看如玉每天悶悶的,吃齋念佛的日子倒比遊戲玩耍的時候多,也不像個心有所屬的樣子啊。藏在她心裡的那個人,到底是誰呢?
  「喜歡的人啊,以前是有的,可現在,已經沒有了……」如玉小聲兒喃喃著,目光悠遠淒迷,她所有的生活,早就傾覆在那個炎熱的午後,如今早已是物是人非,哪裡還有什麼喜歡的人在。

☆、第64章 美夢

  「月姐姐,月姐姐快看,我們逮住了一隻兔子,晚上烤著吃吧。」戴佳如瑾仰著小臉兒,一臉期盼地望著明月,那副你快誇我的神情再加上那兩眼放光,似乎滿眼都是兔子模樣兒,像極了小七,只是小七絕對不會想到把兔子吃進肚裡去就是了。
  想當初,三官保不過是提了那麼一句,就引來小七一陣驚天動地的大哭,說什麼都不許他們動他的兔兔兒,以至於家裡養得幾隻兔子都頗為高壽,想來只能等它們自己壽終正寢了。
  一想到明祁,明月忍不住彎腰捏捏如瑾的小臉蛋兒,「好啊,把它送到廚房去,讓燕兒姐姐給你做吧。」
  不想這小傢伙兒卻把頭搖得撥浪鼓兒似的,「不,我要自個兒烤,等下只要跟燕兒姐姐要些柴火調料就好,月姐姐等著嘗嘗我的手藝吧。」說完,就一蹦一跳地跑開了。
  「這傢伙,還自個兒烤,他以為烤兔子是那麼簡單的?可別兔子沒烤熟,先把自個兒的手給烤熟了吧。」明月忍不住玩笑,小七跟他差不多大,別說烤兔子了,只怕連殺雞都沒見過呢。
  「他會的,那幾年,為了填飽肚子,為了活下去,別說烤兔子,就是青蛙,我們也逮來吃過,我不敢見血,都是他去處理的。」如玉在一旁幽幽地道。
  明月轉頭震驚地看著她,知道他們姐弟那幾年過得苦,可沒想到竟苦成那樣兒。
  如玉輕輕一笑,拍拍她的手,「都過去了,你不必難過。」
  見如玉不想再提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明月也識趣地閉上了嘴。可她們不想提,有人卻是不願放過。
  「什麼?吃青蛙?那東西怎麼能吃呢,想想就讓人噁心。」明琳和明珊撇著嘴走了過來,「如玉表姐好歹也是大家出身,怎麼把這麼噁心的東西說得跟吃家常便飯似的,傳出去也不怕人家笑話。」
  明月心頭不悅,「傳出去?傳出去好啊,到時候到底是誰被人笑話還不一定呢。妹妹不說話,沒人拿你們當啞巴。」
  這次帶她倆出來,絕對是最大的失策。她本想著莊子裡都忙完了農活兒,沒什麼事情了,帶如玉姐弟到莊子上住一陣子,散散心,看看鄉野的豐收景象,也省得整日悶在家裡傷春悲秋。再者,那日如玉雖在她面前露了一句口風兒,可當她再問那人到底是誰時,如玉卻是閉緊了嘴巴,無論明月怎麼旁敲側擊,都不肯吐露半句。明月也是想接著這次出來散心的機會,好好試探試探她,看能不能把那個神秘的意中人找出來。
  不想戴佳氏一聽說如玉姐弟都跟著她去莊子上住,立馬把明琳明珊也派來了,美其名曰培養培養姐妹間的感情,可背地裡的小九九,卻是個人都能瞧出來。
  明月本著只要戴佳氏不來干涉她的行動,她就不跟她翻臉的原則,也沒反對,左右不過是兩個沒什麼腦子的丫頭,還真能翻了天不成?這莊子裡可是她的天下,真惹惱了她,就把這兩個外強中乾的貨攆到莊子外頭去,光那光禿禿的莊稼地和黑黝黝的老樹林子就能把她們嚇尿了褲子。
  可沒想到這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貨,雖沒有翻天的本事,卻有膈應人的手腕兒,三天兩頭兒地跳出來惹人不痛快。
  尤其是面對如玉姐弟,更是眼高於頂,囂張得連自個兒姓什麼都忘了。若不是明月在一旁彈壓著,還不知如玉如瑾會被她們欺負成什麼樣兒。
  虧戴佳氏還把希望寄托在她們身上,想著用她們挽回如玉的心呢,就這番做派,別說如玉心裡記恨著當年的陳年舊事,就是如玉原本沒跟戴佳氏生分,如今也非要翻臉不可。
  不過,如瑾這孩子還是讓明月刮目相看了一回,在某日她們一起出門打獵的時候,這小子悄悄在明琳明珊的馬上做了點兒手腳,害她們狠狠從馬上摔了下來,雖無什麼大礙,卻也扭腿崴腳吃了點兒苦頭,再不敢走出莊子半步,若非來時戴佳氏敲打囑咐過,她們早鬧著回去了。
  明月瞇著眼看看她們的腿腳兒,看來是好了傷疤又忘了疼啊,是不是再給如瑾那個小子送個信兒,叫他再出出氣?話說這氣還是自個兒出的痛快,別人就算再幫著他們,也不如讓他們自己動手動腦來得暢快淋漓。
  「連如瑾那小子都能逮到兔子,咱們也不能落到一個小孩子後頭去啊,姐姐可願意跟我一起去林子裡轉轉?」她扭頭看看如玉,左右那兩個蠢貨是不敢再騎馬去林子了,她也懶得再跟她們囉嗦。
  如玉輕輕點頭,她本就是由蘇克薩哈親自教導的騎射,哪裡是明琳明珊這兩個半吊子能比的,如今聽明月邀她出去騎馬,也明白她是不想跟那兩個陰陽怪氣的丫頭在一塊兒,再者,也有打壓打壓她們氣焰的意思,自然不會反對。
  兩人縱馬在林子裡跑了一陣,因著天色已經有些晚了,也不敢跑得太遠,這可不是在盛京的時候,莊子裡還有兩個虎視眈眈,等著抓她們把柄的小丫頭在呢。更何況,如今待在她身邊兒也不是身手矯捷的佟康,而是嬌滴滴,雖然身手不錯,可畢竟是個弱質女流的如玉,真要是碰上什麼意外,她可不能保證兩個人的安全。
  林子裡光線本就陰暗,夕陽的餘暉透過濃密的枝葉落下來,灑下幾點幽暗昏黃的光。那些動物野獸早就躲回窩裡去了,她們一路也沒碰上什麼能打的東西,別說兔子了,連根兒兔毛兒也沒看見。
  總不能就這麼空著手回去吧,到時候那兩個陰陽怪氣的丫頭又不知要說出什麼好聽的來。明月暗暗慶幸,還好空間裡有存貨,她不動聲色地從裡頭扔出幾隻兔子野雞,引得如玉驚喜不已,趕忙張弓搭箭,雖然跑了兩隻野雞,可好歹收穫也算不錯。
  明月也解下身後背著的弓箭,那兩隻野雞並未跑遠,只是飛到了遠處的樹上,因著樹葉濃密,再加上天色已晚,光線昏暗,如玉一時不察,沒發現而已。
  「咻——」
  「咻——」
  兩支利箭破空而起,同時從不同的方向射向躲在樹枝上的野雞,那倒霉的野雞撲騰著翅膀從樹上栽了下來,一個矯捷的身影從遠處策馬而來,乾淨利落地將落在地上的獵物收入囊中。
  「喂,那只野雞是我們先打到的!」明月忍不住怒喝,待那人跑近了才發現,竟然還是熟人——常寧。
  這小子上回還是教訓得輕了,這才多久,竟然又敢到她面前撒野了。不過,他上次好像喝了不少,被她一收拾,連膽汁都快吐出來了,記不記得疼,還真難說。
  常寧得意地彎起唇,「你說是你先打到的,有什麼證據?我的箭可也在上頭插著呢,而且這獵物如今還在我的手裡,我就不給你,你又能怎麼樣?」
  就這麼一眨眼的工夫,跟著他的人也都跑了過來,為首的赫然抬頭,竟是福全,這兩位還真是哥倆好啊,走哪裡都出雙入對的。
  「恭親王要耍賴,我們兩個小女子又能怎麼樣,不過就是一隻野雞,我們不要了,兩位王爺好生留著享用吧。」明月說完,調轉馬頭就走,惹不起還躲不起嗎,況且她們手上的獵物也夠多了,不差這一隻。
  不想常寧卻對她的稱呼驚訝不已,「你怎麼知道我是恭親王?還有二哥,你竟然連二哥都認得,你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明月輕輕佻眉,他果然忘了那天受得教訓了,這科普工作就交給他那焦不離孟的好哥哥去做吧,她就不伺候了。
  見明月拍馬就走,常寧趕忙追了上去,「喂,你別走啊,相逢即是有緣,既然認得我們,那肯定也不是外人,不如一起收拾了這只野雞,也別說我們欺負你們啊。」
  明月被他氣笑了,就他手裡那一隻孤零零的野雞,還一起吃呢,夠他一個人塞牙縫兒的嗎?最後還不是在打她們手上那些獵物的主意。
  「你想相逢一笑泯恩仇,只怕你那個好哥哥不答應吧,乖,還是快回去吧,別讓他老人家再收拾你,我們這樣的弱女子可是承受不住這尊大佛的怒火呢。」還是趕緊到自家老哥那裡科普下之前的衝突吧,嗯,再加上佟康教訓他們的那一場,應該會說一陣子,足夠她們甩了這塊牛皮糖的。
  「二哥才沒有那麼凶呢,你們別被他的外表嚇住了,放心吧,待會兒我給你們引見,保證他對你們和和氣氣的。」常寧一點兒也沒有回去跟老哥通氣的自覺,還自以為得意呢,「不過,你們話裡話外老提他做什麼?莫不是對他動了心?放心吧,有我在,保證你們心想事成。」
  一旁的如玉差點兒一頭從馬上栽了下來,手中趕緊拉緊了韁繩,狠狠一鞭子抽在馬上,這是什麼人啊,都說恭親王不著調,如今看來,傳言果然不虛啊。
  「唉,你們慢點兒啊,跑那麼快做什麼,等等我們啊——」
  直到進了自家的莊子,她們也沒能甩掉身後那一大串兒的狗皮膏藥,福全顯然心中不爽,一路上都板著臉,明月也懶得理他,這可是在她的地盤兒上,還怕他不成。
  常寧一路上卻是興高采烈,雖然沒逮到那個狡猾狐狸的行蹤,可能誤打誤撞地碰上兩個小美人兒也不錯,眼前這個雖然凶些,好歹還能跟他說句話,雖然那話多是譏諷嘲弄他的,可也比那個冷冰冰一言不發的強些。
  那個冷面丫頭莫不是喜歡二哥?他回頭看看一臉冷肅的福全,嗯,兩人還真挺有夫妻相的,尤其是那份兒冷凝的氣場,他決定了,一會兒烤野味兒的時候,他一定要坐到這個潑辣丫頭的旁邊兒,讓那個冷面丫頭陪二哥坐去吧,他這個弟弟的一片苦心,二哥不要太感動就好。
  他心裡想得倒是挺美,只可惜這一切美夢都幻滅在踏進二門兒的那一剎那,如果可能,他真的希望自個兒沒有遇到這兩個丫頭,也沒頭腦發熱地跟著她們來這個其貌不揚的破莊子……

☆、第65章 好了傷疤忘了疼

  「皇——哎呦!」
  福全狠狠一腳踹在沒腦子的常寧身上,常寧原本在看到院中坐著的人時就已經傻了,此時一點兒防備都沒有,身子往前一傾,一個狗□□就栽到了地上。
  「你看看你,都多大的人了,走路還這麼不長眼睛的,那麼大一個門檻兒在前頭,就一點兒都沒瞧見?」
  如玉吃了一驚,本能地想要上前幫忙,卻被明月一把拉了回來。該,看這小子還怎麼得瑟,一路上怎麼甩都甩不掉,非要跟著過來,如今好了,碰上剋星了吧。
  常寧恨恨地吐出嘴裡的沙土,臉色青白地睨了福全一眼,誰不長眼睛了,你才不長眼睛呢,沒看見皇上在裡頭坐著的嘛,還敢當著皇上的面對自個兒兄弟動手,看待會兒皇上怎麼教訓你。
  他揉著被磕疼了的膝蓋兒,這麼一打岔的工夫,福全已經率先上前跟坐在院中喝茶的人寒暄起來了,「佟公子,好久不見,今日怎麼有雅興出來逛逛了?」
  「佟公子」三個字落到常寧的耳朵裡,他猛地一個激靈,立時明白了福全的用意,他方纔那一腳踹得好啊,若不是他攔住了自個兒的話頭兒,要真是說漏了嘴,把這個小氣皇上給惹惱了,他豈不是要吃不了兜著走。
  明月好笑地看著院子裡那兩隻屬狐狸的裝模作樣的寒暄,餘光也沒忘了一邊兒那個苦著臉,一臉憋屈的常寧,有這麼兩個好哥哥,他這個親王的日子也不好過啊。
  「本是無聊出來走走,卻不想誤打誤撞地進了郭絡羅姑娘的莊子,對姑娘多有打擾,在下心中甚是不安。」他對著明月拱拱手,眼睛卻是忿忿地盯著福全和常寧,他出來一趟容易嗎,這兩個不知好歹的非要跟在後頭搗亂,原以為他的動作夠迅捷,卻不料還是叫他們摸到這裡來了。
  聽到動靜兒的明琳和明珊也從後頭跑了出來,方才佟康來的時候,她們只說知道了,並未往心裡去,畢竟他的身份擺在那兒,小小一個佟家旁支,哪裡進得了她們的法眼。可如今不同了,裕親王和恭親王竟然都來了,這麼好的機會要是錯過了,那豈止是可惜呢,簡直是天理難容!
  明月拽著如玉往一邊兒退了一步,遠遠地坐在石桌旁,把發揮的空間留給那兩個花枝招展的貨,想表現就好好表現吧,可別糟蹋了那一頭華麗的珠翠和一臉濃膩的脂粉。
  佟康也不動聲色地往她倆所在的地方退了一步,在桌子的另一邊兒坐下,「兩位王爺好容易來一趟,兩位姑娘不趕緊過去招待招待嗎?」
  明月白了他一眼,「舍妹不是已經在招待了嗎?山居簡陋,兩位王爺要是介意,大可以請他們走人,王府裡有的是人伺候,何必到這裡來找罪受。」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也沒刻意隱藏,正好一字不漏地落進福全的耳朵裡,他抬眼陰鷙地看了明月一眼,到底是對她身旁的佟康頗為忌憚,只恨恨地低頭,強忍下心頭這口怒氣。
  明琳也聽到了她的話,回身就想替兩位王爺教訓這不知禮儀的臭丫頭,她心中暗喜,這可是難得的好機會呢,既報了素日的恩怨,又在兩位王爺面前賣了好兒,就是回去了,老太太知道了也只會誇她識大體,懂規矩呢。
  不想原本還陰雲密佈的裕親王一把將她推到了一邊兒,竟然還冷冷地呵斥了她。明琳臉上又羞又氣,那個狐媚子給王爺灌什麼*湯了,她這是在給他們出氣,出氣!懂嗎?
  常寧站起來打圓場,雖是把她扶了起來,可話裡話外,也在栽派她的不是,讓她跟沒臉在這裡待著了,「我去瞧瞧廚房裡的飯菜好了沒有。」說完,轉身就跑。
  明月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還去瞧瞧飯菜好了沒有呢,她知道廚房在哪兒嗎?其實她大可以不必這麼心急,以博爾濟吉特氏在太皇太后那裡的關係,她以後的前程還是有希望的,這麼上趕著在福全和常寧跟前兒獻慇勤,反墮了自個兒的身份,沒得叫人笑話。
  明珊還好些,她只是順水推舟地跟著明琳出來,嘴上附和著明琳要抓住機會的話,心裡卻只想趁機看看那個叫佟康的男子。她自以為得到了皇后和安親王府的支持,如今可不把什麼親王福晉的位子看在眼裡呢,佟康都來了好一陣子了,明琳說他不過是佟家一個旁支子弟,沒什麼大出息,弄得她也不好出來招呼他,如今可算讓她逮到了機會。
  雖然,她知道那個佟康出身低微,給不了她想要的東西,但能看一眼也是好的。若他的身份再高貴些,別說是什麼親王貝勒,就是個宗室將軍,她也願意在他身上多下點兒功夫。大房那個明珍不就嫁了個閒散宗室嗎?什麼爵位都沒有,只得個御前侍衛的名頭,卻照樣讓人刮目相看,連大太太博爾濟吉特氏都不敢再對她無禮。
  只可惜這佟康只是佟家一個旁支,老天爺真是不長眼睛,非讓那身居高位的面目普通,而那出身卑微的,卻偏偏英俊瀟灑,器宇軒昂。這樣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卑微美男,就讓她遠遠地看看就好,真要讓她嫁給他,跟他去過苦日子,那卻是想都別想。
  明月好些地看著明珊滿臉的算計,雖然她今天的表現比明琳要好得多,也頗有些落落大方的八旗貴女模樣兒,可她時不時瞥向佟康的,既歡喜又嫌惡糾結的目光,還是徹底地暴露了她的心思。今日過後,她的前景比之明琳,只怕更不樂觀吧。
  至少明琳還有翻身的底牌,對兩位親王的示好,也可稱為對他們的尊敬仰慕,就算上位者當真介意,也大不了指給哪位王爺就是,而已她的出身,至少也應該是個側福晉的位份,要是上頭心情好,賞她個嫡福晉的名分也不是不可能,畢竟常寧還沒有正室呢,而明琳對常寧,也明顯比福全熱切得多。
  可明珊就不同了,她看向佟康的目光,只要不是瞎子都瞧得出來,佟康要是對她還有好感,那才是犯賤了呢。不過是個庶女,又是個不安分的,她對兩位親王的態度,福全和常寧也不是傻子,她要是還有出路,那才是奇怪了呢。
  不過,畢竟明月頂著她的名頭兒做了些手腳,福全大概還是很樂意去想他的皇帝弟弟求個女人吧,敢對他下黑手的女人,相信他會很樂意娶回去慢慢調﹡教,以找回失去的自尊。至於他掀開了新娘的蓋頭,臉上是個什麼表情,明月可就懶得理會了。
  「姐姐,兔子烤好了,姐姐快嘗嘗吧。」如瑾仰起沾滿灰塵的小腦袋,得意地舉著手中烤好的兔子。
  明月看著他抹得烏七八糟的小臉兒,忍不住伸手擰了一把,「如瑾親手烤得,肯定好吃。」
  一旁傳來一聲冷哼,佟康心頭有些不悅,可畢竟只是一個小孩子,他也不好多說什麼。明月和如玉也不理他,明月擰下一條兔腿塞到如瑾的嘴裡,「咱們如瑾最乖了,這個兔腿給你吃。」
  再看看一邊兒板著臉的某人,到底是忍下心頭的笑意,把另一條後腿也撕了下來,「吶,嘗嘗咱們如瑾的手藝。」她又朝他輕輕側了側頭,壓低聲音道:「跟個孩子計較,你羞不羞。」
  佟康心情大好,接過來就是一口,「誰叫你不理我,還對那小子動手動腳。」
  明月白了他一眼,真沒出息。她和如玉自顧地將兩條前腿擰了下來,也不讓福全和常寧,開心地大嚼起來。
  「喲,這是怎麼了?你們倒是吃得痛快,怎麼也不讓讓兩位王爺呢!」明琳一回來就看到讓她震驚的一幕,這算什麼?三房這個臭丫頭,她是不把兩位王爺得罪死,她就難受是吧!按說她怎麼作死跟他們大房無關,可畢竟都姓郭洛羅,真惹惱了兩位親王,他們大房能逃得了嗎?
  她怒氣沖沖就想上前打掉明月和如玉手中的兔肉,這算什麼,她們倒是吃得痛快,連那個臭小子戴佳如瑾和佟家那個上不了檯面兒的都吃得眉開眼笑,兩位王爺卻在那裡乾坐著,像話嗎!
  福全和常寧原本雖然有些不悅,可畢竟康熙沒發話,他們也不敢說什麼,這會兒被明琳一咋呼,頓時面上更顯尷尬,忙搖頭擺手地示意自個兒不餓,也不想吃東西。可他們不想,明琳卻不願就這麼放過大好的時機,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不只是常寧,明琳更甚。
  「啊——」明琳原本張牙舞爪地撲向明月,可不知誰在她腳下一絆,她身子一個趔趄,便向著明月倒去。
  倒了正好,她正好可以撲到那個臭丫頭身上,撓她個滿臉花,看她還怎麼去狐媚男人,兩個王爺以後會多看她半眼才怪呢。她猶自竊笑,卻不料明月身形一閃,往旁邊躲了開去,而原本坐在明月旁邊的佟康便穩穩地坐在那裡,正好處在她的利爪之下……

☆、第66章 亂起

  「啊!」
  這一下變起倉促,佟康反應機敏,右腿已經抬了起來,不過一個貪慕富貴的毛丫頭,若不是看在她同姓郭絡羅,是明月的姐妹的份上,他早出手教訓她了,如今她自個兒撞上來正好,看他不一腳把她踹出去。
  不想旁邊又有一個女聲驚呼,一個水紅的身影一閃,原本站在一邊兒看熱鬧的明珊跌跌撞撞地撲了過來,正正擋在他的身前。
  眼看著明珊就要撲到他的身上,他當機立斷地放下腳,雖然是被人推的,可畢竟是護在他前頭的,就這麼踹出去實在是有些不妥,他還是躲吧。
  變故初起的時候,明珊的確是往前奔了幾步,卻在反應過來的時候收住了步子,佟康的身份擺在那裡,她偷眼瞧瞧也就罷了,雖然他那張英俊瀟灑的臉毀了有些可惜,可當真上前護著他?她還沒那麼傻。
  只是她想置身事外,有人卻不讓她如願,也不知是誰在她背後推了一把,這下,她想冷眼旁觀也不成了。
  「哪個黑心爛肝的東西害我!」她心中怒罵,卻也忍不住羞紅了臉,難道真是老天爺給她創造了機會,一定要她跟他發生點兒什麼嗎?就這樣倒在他的懷裡,好像,也挺好。
  她已經嬌羞地閉上了眼,既然一定要倒在他的懷裡,也好,等下她一定要好生盤問盤問他,看他家裡還有什麼實權的親戚,他如今身上是否有什麼官職,至不濟,就讓他去佟家那兩位國舅門上多求幾次,看在同是佟家人的份上,他們還能看著自家子弟沒個前程?
  可惜夢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幹,她腦中的美好藍圖還未勾畫完全,身體便重重地跌在了一個堅硬的物體上。
  怎麼回事?他怎麼沒有接住她?她強忍著身體上的疼痛,愕然地睜開眼,入眼便是堅硬的石桌石凳,還不待她反應過來,臉上便是一陣火辣辣的疼痛——明琳的利爪毫不遲疑地在她臉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血痕。
  「啊!啊——啊!」幾聲尖銳的驚叫響起,如瑾忍不住摀住了耳朵。
  佟康跟福全常寧面面相覷,那兩位裝作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都在等他拿主意,只是,他心中有些猶豫,畢竟也是擋在他身前的女人,他到底扶還是不扶呢?
  他的心中還在猶豫,明珊和明琳卻已經廝打在了一處兒,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告訴明珊,她的臉鐵定是毀了,完了完了,她的前程,她的未來,她絕饒不過身後對她下黑手的那個人!
  明琳毫不示弱,眼中甚至還有一絲小小的得意和一閃而逝的狠辣。小小一個庶女,也敢跟她叫板,誰叫她多事撲過來的,沒能讓那郭絡羅明月破相,毀了她也不錯。
  佟康如今也不用糾結了,看這兩個丫頭的瘋樣兒,那虎虎生威的氣勢,哪裡還用他去扶,如今他只要護著身後的明月就好,那倆不知所謂的貨色到底誰輸誰贏,關他什麼事。
  常寧很有眼色地上前擋在如玉和如瑾姐弟身後,他算是看出來了,他那好三哥護那個潑辣丫頭護得緊,雖然在他看來純屬多餘,那丫頭厲害著呢,眼前這兩個外強中乾的貨能傷到她?雖然這個只顧護著弟弟的丫頭對人冷淡得緊,可他卻是瞧出來了,這是個重情義的,就看她對弟弟緊張兮兮的樣子,想來對夫婿也差不了。
  尤其難得是那溫婉的性子,雖然面兒上冷淡,可他們畢竟是頭一次見面不是嗎?身為一個大家閨秀,對一個陌生男子冷淡些也是常事兒,看她舉手投足間那份兒穩重優雅,可是賞心悅目得緊呢。
  如今閒在一邊兒純看戲的,倒是就剩明月和福全了,明月優哉游哉地啃著手上的兔子,對著福全投過來的嫌惡目光翻了個白眼兒,有些人就是這麼不可理喻,旁邊兒那兩個打翻了天的他不去嫌惡,卻來嫌惡她。福全的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兒,趕緊將臉轉向一邊兒。
  畢竟是在自家的莊子裡,當事的兩個人又都是他們郭絡羅家的女兒,明月也不好讓她們鬧得太過,躲在佟康身後裝模作樣地喊了兩聲,那兩個爭鬥正酣的人又哪裡聽得進去。尤其是明珊,臉上火辣辣地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她前途盡毀的事實,如今她還哪裡顧得上什麼顏面,什麼氣度,只恨不得也撕爛了明琳的臉,好好出一口胸中的惡氣。
  佟康原本是懶得搭理這兩個沒臉沒皮的丫頭的,可聽著明月在他身後的喊聲,又怕她難做,便上前一步,勉為其難地抬起貴足,狠狠將兩個打得難解難分的丫頭踹了出去。
  隨著兩聲痛呼,明琳明珊雙雙倒在地上,雙手捂著身上被踢的部位痛苦不已,哪裡還顧得上廝打。
  「都愣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把人扶進去!」明月衝著一旁的僕婦怒喝。
  她們這趟本就是出來散心的,明月不想帶太多的人前呼後擁地出門,是以除了兩個貼身丫頭,再沒有帶多餘的人手,而這莊子裡的僕婦畢竟沒見過什麼大世面,方才聽幾位姑娘稱那兩個一身貴氣的少年為王爺,已經驚得傻在了那裡,如今兩位姑娘又上演了這麼一場精彩紛呈的大戲,她們哪裡還想到上前去扶?
  直到明月一聲怒喝,她們才從呆若木雞的狀態中驚醒過來,忙不迭地上前扶起兩個滿地打滾兒的姑娘,明琳明珊身上一片狼藉,被佟康狠踹了一腳,心裡雖然惱恨委屈,卻也不敢再多說什麼。腦子裡那團火一熄,她們這才意識到自個兒此刻的表現有多欠抽,方纔的醜態可是全落到兩位王爺的眼中了,要是傳了出去——她們忍不住打個冷戰,只怕這輩子都別想落到什麼好處了。
  明月暗自搖頭,這時候知道後悔,知道害怕了,早幹什麼去了。尤其是明琳,她以為毀了一個庶女,她就能得好了?若是她方才收手,大不了是個舉止欠妥,便是摔在明珊身上,也沒什麼,可她偏偏被虛火兒燒壞了腦子,竟對著明珊的臉撓了下去,這回,就是她再怎麼粉飾太平,福全和常寧也不會對她多看一眼了,就算將來太皇太后偏袒施壓,他們也未必會要這麼一個有著尖牙利爪的河東獅。大好的前程,全毀在她自個兒手裡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佟康心中惋惜地歎了一聲,好容易出來一趟,連句貼心話偶沒說上,全讓這些不著調的給攪了。如今天色已晚,他不好再耽擱,再磨蹭,可真是連城門都進不去了。再說,有福全和常寧那兩個傢伙在這裡杵著,他就是有話,也沒法兒說的。
  只是,還不等告辭的話說出口,便見一個侍衛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爺,不,不好了,有一夥兒亂賊,殺,殺過來了……」
  「你說什麼?」佟康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渾然不顧如玉姐弟眼中的詫異。
  「是,是一夥兒亂賊,似,似乎是什麼朱三太子的人。」那個侍衛身上也有幾處刀傷,他原本是在外圍警戒的,卻不料在這太平時候竟有人敢犯上作亂,他們幾個負責外圍警戒的侍衛很吃了些暗虧,若不是同伴的掩護,他只怕連回來報信都是奢望。
  前院兒已經響起了喊殺聲,明月面色冷凝,扭頭看看佟康,最後目光落在福全和常寧的身上,「你們出來的時候,可遇上了什麼人,跟誰說起過你們的行蹤?」
  其實這話她更想問佟康,可畢竟他的身份還沒暴露,她也不想自找麻煩,便隱諱地詢問起那兩個身份尊貴的王爺。
  只是,就這麼一句,也足以點醒震驚中的人,常寧看了佟康一眼,期期艾艾地道:「出,出來的時候,碰上了恪純長公主的額駙,我們說,說了幾句話。」他心頭忐忑,已是話都說不利索了。
  「恪純長公主,吳應熊?!」佟康雙目赤紅,恨不能一刀砍了這個沒腦子的。如今是什麼時候,三藩早就按捺不住了,他竟然還敢跟吳應熊洩露他們的行蹤!不用問,這傢伙肯定也跟他們那個好姑父講了他這個皇帝的行蹤了,門外這伙兒反賊鐵定是衝著他來的,否則僅僅是兩個親王,哪裡值得他們動這麼大的干戈。
  「如今不是洩露行蹤的責任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趕緊衝出去。郭絡羅姑娘,你這莊子裡可有什麼暗道側門,至不濟,有什麼能躲避的地方也好。」福全上前打圓場,他心裡也恨常寧多嘴沒腦子,可如今就是砍了他也無濟於事,還是趕緊想想怎麼脫身才好。
  「暗道側門?」明月挑眉,這東西有倒是有,只是無論放在誰家,這都是自家保命逃生的東西,她憑什麼要告訴他們?更何況,她轉向佟康,這裡還有個身份不明,不知底細的傢伙,今日不逼他說出自個兒的身份,更待何時。
  本來他隱瞞身份,對她來說也不是沒有好處的,至少不用下跪磕頭,在他面前,她也隨意痛快些。只是如今大敵當前,就算她把自家暗道說出來,也得看是誰買單,這份兒恩情記在兩個親王身上和記在當今皇上身上,那可是大不相同的呢。
  「佟公子不姓佟吧?既然要我們幫忙,是不是也該坦誠一點兒,將真實身份如實相告呢?」

☆、第67章 打虎親兄弟

  「我哪裡不坦誠了?郭絡羅姑娘何出此問?」佟康心中一沉,沒覺得自個兒哪裡露出了破綻啊?難道是明尚明武那兩個傢伙對她說了些什麼?他的臉色一變,敢把他的話當耳邊風,那兩個傢伙真是欠收拾了。
  「佟公子口口聲聲說自個兒是佟家旁支,可兩位王爺見了你卻戰戰兢兢,大氣兒都不敢喘,凡事都要先去看你的臉色,唯你的馬首是瞻,你若只是佟家一個旁支,誰信!」明月直直地凝視著他的眼,事到如今,她希望他能坦誠一點兒,至少不要讓她再演戲演得那麼辛苦。
  佟康心頭一鬆,原來如此,還好不是明尚明武那兩個大舌頭說出去的。不過,他忍不住回頭瞪了福全和常寧一眼,洩露他的行蹤在前,辦事不利,被丫頭察覺身份在後,看他回去怎麼收拾他們。
  明月含笑而立,氣定神閒地看著他左顧右盼,福全和常寧都在這兒,他想冒充他們也是不可能的,除了自認身份,他沒有旁的路好走。
  「唔,這個,在下隆禧。」
  明月差點兒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她恨恨地瞪著那個一臉無辜的「隆禧」,他還真說得出口,隆禧,隆禧多大,他又多大,皇上,你這老豆腐乾兒想裝嫩,是不是也先把自個捯飭捯飭,別這麼大臉行嗎?
  「隆禧?七阿哥?七阿哥的威望還真是叫人刮目相看啊,一個還未開府建衙,沒有任何爵位的阿哥,在兄弟中間竟然有這樣的份量,讓兩個年長的親王對你唯唯諾諾,真是叫人大開眼界啊。」明月滿是嘲諷地看著他,求人幫忙還不說實話,一點兒都不坦誠,「不知七阿哥今年高壽?」
  康熙愣了一下兒,隆禧今年多大?似乎,好像,「嗯,十四歲。」
  應該是十四歲吧,這個弟弟因為跟他年紀差得有點大,及至大些,他又已經登基,整日忙得焦頭爛額,哪顧得上這個小豆丁兒,是以不似福全常寧般親近。他只依稀記得,這個弟弟似乎是先帝順治十七年生人,到如今可不就是十四歲了。
  「哦,十四歲,十四歲好啊。」明月玩味地點頭,「只是七阿哥似乎長得太著急了。」
  康熙一臉的彆扭,什麼叫長得太著急了?她是在嫌他老嗎?不過,他這張臉說十四歲,的確是有些著急了,也不怪她譏諷。
  「如今朱三太子驟然作亂,很有可能跟三藩的動態分不開,只怕他們在南邊兒也有什麼異動,我們既然知道了這個消息,得趕緊回京稟報給皇上,好早作準備才行。」
  他總覺得,自個兒這個說辭她並沒有信,可現在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大敵當前,這裡又人多眼雜,要是他的真實身份傳了出去,外頭那伙兒亂賊只會殺得更凶,他們逃生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什麼叫長得太著急了?七阿哥這是少年老成,沉穩持重,不懂就別亂說。七阿哥,您看我說的對不對?」明琳不屑地白了明月一眼,轉而對「隆禧」大加諂媚。
  聽著他親口承認自個兒是隆禧,原本盡力隱於人後的明琳明珊兩眼瞬間光彩萬丈,原來他竟是先帝所出的七阿哥,看模樣兒,兩位親王的確是對他恭敬有加呢,這說明說明?說明皇上肯定是更看重這個幼弟,雖然如今他還未得封爵,可來日,至少一個親王是跑不了的,再加上皇上的眷顧,只怕混個鐵帽子也不是難事,這可真是天大的喜事啊,竟然讓她們有幸早早結識這個年輕英俊前程無量的阿哥,此時不把他抓到手心兒裡,更待何時呢。
  大敵當前,康熙對這個不著調的丫頭眼皮都不抬一下兒,也不看看如今是什麼時候,他可沒工夫搭理她。
  明珊見明琳吃癟,心裡暗暗解氣,她的眼光果然不錯,這人身份不但不低,相反,就是裕親王和恭親王都未必有他來日的前程遠大呢。更何況他還是那麼英武非凡,看他站在那裡凝神沉思的模樣,兩位親王可是大氣兒都不敢喘呢。她方才可是為了護他才被明琳抓傷的,跟他的情分,哪裡是那個妖妖嬈嬈的明琳能比得了的。
  「哎呦!」明珊作勢摀住了被明琳抓傷的臉,眼淚汪汪地看著「隆禧」,只盼他能看自個兒一眼,勾起他憐香惜玉的心思。
  明月冷眼旁觀著明琳明珊的醜態,轉身就走,「老四老五跟著莊子裡的下人們從側門走,他們知道哪裡能躲避,你們就等那些亂賊走了以後再回去。其他人跟我從後門衝出去,趕在城門關閉前進京。」
  「不行!」
  「憑什麼!」
  明琳明珊同聲反對,跟「隆禧」親近的大好時機就在眼前,她郭絡羅明月想把她們打發走了,好獨自佔這天大的便宜,門兒都沒有。
  「隆禧」腳步一頓,皺眉不耐地瞥了她們一眼,「此去凶險萬分,那些亂賊必定緊跟著我們,你們跟著只怕連命都保不住,還是趕緊跟著那些下人去隱蔽處躲藏得好。」
  明月從空間裡抓出幾隻鴿子,抬手扔了出去,鴿子乍然見了這陌生的地方兒,在空中盤旋兩圈兒,朝著京城振翅而去,哥哥和幾個表哥都被他留在了京中,如今他身邊兒這些人的戰鬥力如何,她還真不敢寄予太大的期望,只盼著哥哥他們看到鴿子送去的消息,能抓緊出來接應吧。
  明琳明珊還在那裡和「隆禧」糾纏,「憑什麼要把我們兩個留下,王爺,七阿哥,還是把我們帶上吧,那些亂賊見人就砍,把我們留下,不是逼我們去死嗎?姐姐好狠的心啊。」
  「是啊是啊,七阿哥,您要是把咱們扔這裡,咱們還不如當著您的面,一頭碰死在這兒,也好過落到那伙兒亂賊的手裡。」一聽明月不想讓她們跟著,原本針鋒相對的兩人立時結成了統一陣線,唱念做打全套的本事,倒真叫人刮目相看了。
  「你們胡說些什麼?莊子裡的人對地形熟悉得很,你們只要乖乖跟著她們,躲避那伙兒人生地不熟的亂賊還不是易如反掌?跟著王爺他們只會更危險,你們別在這裡無理取鬧好吧。」明月氣極,這都什麼時候了,這兩個不知所謂的東西還來添亂。
  「姐姐說得好聽,危險?危險你為什麼跟著?別以為咱們不知道你心裡那點兒齷齪心思。連如玉如瑾都帶上了,卻偏偏不帶咱們,你敢說你沒有私心?」明琳恨得雙眼冒火,想把她甩下,沒門兒!
  「你們還敢攀扯如玉如瑾?但凡你們平日裡在騎射上多下點兒工夫,至於連如瑾一個小孩子都比不過嗎?帶上你們?帶上你們只會添亂,到時候扯了王爺他們的後腿,你們能踢還是能打!」明月恨恨地瞪了康熙一眼,他惹出的爛桃花,卻要她出面做這個惡人,「想跟著也行,自己照顧自己,在那人生地不熟的荒郊野嶺,真遇上什麼凶險,也別指望大夥兒到時候會停下來幫你們。」
  明月的腳步一頓,目光在福全和常寧身上一掃,轉而扭頭看著康熙。康熙的心一沉,立時明白了她的意思,只是,都是他的親兄弟,他怎麼開得了這個口。
  「如今還是抓緊回宮跟皇上報告賊人的動向要緊,常寧,你和——隆禧跟著郭絡羅姑娘走,我帶幾個人掩護一下兒,想法兒拖延一下時間。」福全哪裡不明白如今的凶險,孰輕孰重,他還是分得輕的,只憑著幾個侍衛,想讓外頭那些人上當,只怕是癡人說夢,不留個位高權重的在這裡,休想吸引他們的注意。
  明琳還想囉嗦,被福全一個眼色堵住了嘴,「想死的就說話,我立馬成全你們。」
  明珊眼中的淚終究是掉了下來,捂著臉含情脈脈地看著「隆禧」,還真有幾分楚楚可憐的味道。只可惜眾人一片慌亂,誰顧得上搭理她。
  「走!」康熙當機立斷,帶著人跟著明月向後走,明月冷冷地瞥了明琳明珊一眼,「是跟著莊子裡的人躲避還是跟著走,自個兒選,騎射不熟就別逞強,到時候可沒人會為你們挺下來。」
  二人打了個哆嗦,明琳一咬牙,堅持跟了上去,她的騎射雖不怎麼樣,可好歹也能騎在馬上小跑一陣,為了能跟兩位王爺多多相處,她一定要拼一把,到時候那麼多大男人,還真能看她一個弱女子受罪不成。
  明珊心中打鼓,她可是一點兒騎射功夫都沒有,柳姨娘整日把她拘在房裡做針線,她長這麼大,可是連馬都沒獨自騎過,若是有人牽著,她還能勉強坐在馬上走兩步,真像男人一樣縱馬馳騁,這對她來說根本就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還不走,等著做那些亂賊的刀下鬼?」福全對二人頗為不恥,冷哼一聲,扭頭指著身旁一個侍衛對其他人道:「你們跟我從前邊兒衝出去,待會兒都把他護在中間,稱呼嘛,就叫他三爺,都聽明白了沒有?」
  明珊打了個哆嗦,不敢再耽擱,他們能從前頭衝出去,她們可沒這個本事,「七阿哥,七阿哥等等我!」她慌慌張張地跑上前去,好容易追上明月一行,腳下一軟,就勢撲在了「隆禧」的身上,「哎喲,我的腳,我的腳扭了。」
  「隆禧」冷不防被她推個趔趄,轉身氣惱地將她推開,「連路都走不好,還想跟著長途跋涉呢,你就別添亂了,趕緊找地方兒躲起來好了。」
  明珊雙眼裡淚珠閃爍,「七阿哥,您就看在我為了您,腳都扭了的份上,帶上我吧,千萬別丟下我,那些亂賊,那些亂賊——」
  康熙氣得頭大,福全帶人在前頭拚命給他們爭取來的時間,可不能浪費在這些不著調的身上,「你,和她乘一匹馬,跟得上跟不上,全看你們自個兒的本事!」他一指一旁站著的明琳,轉身就走。
  「我不!」
  「憑什麼?」
  兩人齊聲反對,只可惜眾人已經快步離開,沒人搭理她們了。明琳狠狠瞪了明珊一眼,也轉身快步跟上,「自個兒沒本事就別連累別人。」
  明珊哪裡肯依,她本是想求「隆禧」帶上她,兩人好同乘一騎的,沒想到他卻把她甩給了明琳,可不管怎麼樣,他畢竟是答應要帶上她了,只要跟著他們,就不愁沒有機會,總比留在這裡,跟那群粗俗的下人去荒郊野嶺躲避要好得多。
  眼瞅著偌大的庭院一會兒工夫就逃了個乾淨,福全一馬當先從前頭衝了出去,有他這個親王打頭兒,後頭那些人又都把一個蒙著臉的護在中間,最重要的,是他們都叫他「三爺」。
  亂賊聽到這個稱呼,頓時兩眼放光,來了精神,緊咬著這伙兒人不放,漸漸被他們引到了密林深處……

☆、第68章 岔道

  「快點兒,過了前頭那道山崗,便是一條岔道,一條向西,可以直通西華門,另一條向北,嫩繞到北邊兒,去走德勝門,路嘛,肯定是遠些,但那些亂賊一定想不到咱們會捨近求遠,肯定比向西的路安全些。」明月在馬上跟他們介紹著前面的情況,依她的想法兒,還是走北邊那條路好,雖然遠點兒,但絕對安全。
  康熙沉吟一下,也同意她的看法,只是,他剛想點頭,卻驟然聽到後頭傳來一陣馬蹄聲,有人追來了!
  「一定是二哥!」常寧一路上都有些惴惴,方才福全自請留下來的時候,他本來也想說留下來幫哥哥的,只是他從未上過戰場,天性的怯懦再加上對未知戰場的恐懼,讓他怎麼也說不出那句話,如今聽到後頭的馬蹄聲,他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二哥沒事就好,二哥沒事就好!
  康熙卻沒他那麼樂觀,他衝著後頭的人一揮手,「都先躲一下兒。」周圍山高林密,想躲起來並不難,也不知後頭追來的人是敵是友,在沒搞清楚敵我之前,還是先躲一下看看情況再說吧。
  眾人牽著馬躲進了旁邊的密林,明月環視一圈兒,卻驟然發現人群中沒有明琳和明珊的身影,「老四老五哪兒去了?」
  眾人面面相覷,都不清楚那兩個身嬌體貴的大小姐在哪裡,一個跑在後頭的侍衛吃吃唉唉地道:「路,路上的時候,她們一直在那裡爭吵,我們跑在後頭的嫌她們煩,就沒搭理她們,後,後來她們去哪兒,我們就沒留意了。」
  「管她們做什麼?叫她們跟莊子裡的人躲避又不肯,跟著又沒那個本事,咋咋呼呼,只怕亂賊發現不了她們。」康熙面色鐵青,「先躲一下,看看來的是不是她們吧。」
  馬蹄聲越來越近,人人都屏住呼吸,生怕驚動了來人,明月的心也是漸漸沉了下去,聽聲音,起碼有十幾匹馬,這肯定不是明琳和明珊了。
  直到那幾騎快要跑到跟前的時候,眾人這才看清,來的既不是福全和他們帶來的那些侍衛,也不是明琳明珊,而是穿著大明衣冠,蓬頭垢面乞丐樣的人。
  為首的一人穿著蟒袍,一頭亂糟糟雞窩似的頭髮聚在頭頂,挽了個纂兒,一頂破布似的頭巾包著,偏偏前腦門兒上光禿禿的,一根頭髮都沒有,看去說不出的滑稽。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丐幫?明月一邊想著,一邊舉起了手中的弓箭,這個距離,只要他們動作夠快,收拾了他們不成問題。
  康熙卻一把按住了她的手,「射馬,抓活的!」
  在看清來人衣著打扮的剎那,他的心就沉了下去,先不說這次跟他出來的侍衛和暗衛都是多年來精心調*教出來的精銳,就是帶著他們去阻擊誘敵的哥哥福全,也是萬萬不能有失的,先帝當年只留下了他們兄弟四個,二哥更是在幼年時便同他相依為命,共同走過了那樣殘酷歲月,他不敢想像若是福全真的為了掩護他而出什麼意外,他該怎麼辦!
  明月看了他一眼,待看清他眼中的痛楚,頓時嚇了一跳,立時明白了他心中的擔憂,心緒思慮間,一支箭衝著跑在最前頭的那匹馬射了出去,旁邊的侍衛也不示弱,幾支利箭一出,小路上頓時一陣人仰馬翻。
  見已無人騎在馬上,那群侍衛立時衝了出去,幾個乞丐還想頑抗,又哪裡是這些訓練有素的侍衛的對手,不過片刻工夫,便已被按在了地上。
  康熙走過去,抬手將手中的劍擱在了一個乞丐的脖子上,「你們是怎麼追過來的?莊子裡的人呢?」
  那個乞丐閉上了眼,連看都不看他一眼。康熙恨極,一劍劈了過去,接著又將還在滴血的劍擱在另一個乞丐的脖子上。
  還不說?康熙也不廢話,將劍舉起來,再落下……
  眨眼間,地上只剩一個人還在那裡瑟瑟地跪著,他的同伴們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只有他還在喘氣兒了。康熙心中有些焦躁,他雖然經歷過不少風雨,可像這樣把人按在地上由著他砍,還是破天荒的頭一回,說不緊張也是假的。
  最重要的是,他一連砍了這麼多人了,卻連一個字兒都沒問出來,若是這一個也不說,那該怎麼辦?殺人不是目的,只是從他們嘴裡得到他想要的信息的手段。
  「讓我來吧。」明月一邊兒說著,一邊奪下他手中的劍,「你睜開眼睛看看,這劍上的血,都是你那些冥頑不靈的同伴流下的,我們並不想為難你,只想知道,莊子裡的人到底逃出來沒有,你要是不放聰明點兒,誤了平西王的大事,我不介意送你下去跟他們作伴兒。」
  平西王?那人猛地睜開眼,不可置信地打量著他們,「你們是平西王的人?」
  果然猜對了,明月心中冷笑,這個吳三桂,還真是不把兒孫的生死放在心上啊。康熙的心也是一沉,三藩果然是反了,吳三桂,我不會放過你的。
  見他們都不說話,地上跪在的人咬咬牙,「我憑什麼相信你們?」
  「你可以不相信我們啊,反正平西王給我們的命令,只是守在這裡,所有經過這裡的人,一律殺無赦,便是一隻鳥兒也不能放它飛過去。」明月輕蔑地瞥了他一眼,「我們不過是看在同夥兒的份上,這才給你個機會罷了。你不說,大不了我們就按命令宰了你,反正我們是依令辦事,派個人去那邊兒看看,到底得手沒得手,那還不是一目瞭然的事嗎!」
  「既然都是同夥兒,你們為什麼對我們下這樣的狠手?就不怕,就不怕,哎呦!」明月一劍在他胳膊上劃了一道血口子。
  「為什麼?因為你們不老實,既然不肯說前頭的戰況,那我們怎麼知道你們到底是三太子的人,還是滿人的漏網之魚呢?」明月獰笑,「別指望你們死了,三太子會心疼你們,將來就是追究起來,我們也是這個說辭,他還得獎勵咱們盡忠職守呢。」
  那人原本就嚇得瑟瑟發抖,此時見了血,更是一灘爛泥似的癱在了地上,「我,我說。張護法說,那群人裡頭有一個是大清皇帝的哥哥,當朝的裕親王,還有一個被他們護在中間,那些人都叫他三,三爺,一定就是如今的大清皇帝了,那狗皇帝可不就行三嗎。那群人被咱們攆到了林子裡,張護法帶著青龍壇的兄弟們去追了,卻把咱們白虎壇的弟兄們留下來清理那個莊子,這不是明擺著欺負咱們白虎壇的弟兄嗎?到時候功勞都被他們青龍壇的搶去了,還有咱們白虎壇什麼事兒——」
  明月聽得不耐煩,狠狠踹了他一腳,「少說這些沒用的,說重點,那伙兒人到底逮到了沒用?」
  「啊!是是是,我說,我說,張護法帶他們攆去了,咱們搜查那個莊子的時候,卻在莊子北邊兒的小路上逮,逮到了一個娘們兒,據說是那個莊子主人家的小姐,她說,說那群人裡根本就沒有狗,狗皇帝,倒是大清的另一個親王和一個最得寵的阿哥從這邊兒跑了,咱們為了爭,爭功,就攆,攆上來了。到時候青龍壇不過得了一個親王,咱們卻能抓到一個親王和一個得寵的阿哥,算起來,還是咱們的功勞大——啊!」
  那個乞丐話還沒說完,便被康熙奪過明月手中的劍,狠狠地劈了下去,這樣的禍害,留著也沒什麼用,萬一跑了,走漏了風聲,只會給他們增添更多的麻煩。其實他更想劈的是那兩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丫頭,跟不上就找地方躲起來啊,周圍山高林密的,還怕沒地方躲嗎?如今倒好,被亂賊抓住了不說,竟然還把他們的行蹤供了出來,聽聽,說得多仔細呀,一個親王和一個阿哥,這幸虧是他沒說出自個兒的真實身份,否則追上來的可就不止這幾個蠢貨了。
  明月從樹叢中牽出自個兒的馬,「咱們的動作得快些了,誰知道後頭還有沒有知道那個消息的人,趁他們還沒追上來,趕緊離開這裡是正經。」
  若萬一還有人知道了這個消息,只要是個有些頭腦的,就會想到在他們前方設伏,到時候他們的麻煩就更大了。
  康熙點點頭,福全幫他牽制了大部分亂賊,他那裡的情形只會更凶險,趕緊回京,不僅是為了他的安全,也是為了密林中的福全和那群忠心耿耿的侍衛。只是,洩露消息的那個丫頭到底是誰?明琳還是明珊?
  康熙心中有事兒,明月的心裡也不平靜,從方纔那人的話裡看,明琳和明珊中的一個必定是落到了那些亂賊的手裡,不管是哪一個,都跟他們郭絡羅一族脫不了干係,尤其是明珊,那可是他們三房的女兒,若是她做的,連原本備受重用的明尚和明武都要受她的拖累。
  他們一行快馬加鞭,不一時就到了明月所說的那個岔路口,明月心中一動,猛地一拉韁繩,馬兒驟然吃痛,兩條前腿高高躍起,若非明月弓馬嫻熟,只怕就要被它掀了下來。

☆、第69章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跑在前頭的康熙聽著後頭的動靜,也是一拽韁繩,遠遠地停了下來,不明所以地回頭看過來,不明白她又想做什麼。
  明月看看年幼的如瑾,又看看身體有些虛弱的如玉,她的身體底子早就慪壞了,雖然明月給她調理了半年,比之當初好了不少,可經過這麼一段瘋狂的跋涉,她還是身子發虛,在馬上有些搖搖欲墜。
  「如瑾跟恭親王乘一匹馬,如玉到我的馬上來。」明月跳下馬來,常寧年紀本就不大,身子也不重,再加上一個小孩兒,一點兒問題都沒有,如玉身子弱,又是女子,總不能讓那些侍衛去照顧她吧,當然是跟著明月比較合適。
  如瑾看看姐姐,從馬上跳了下來,常寧原本還有些不樂意,憑什麼讓他跟那個小屁孩兒乘一匹馬呀,要是那小屁孩兒的姐姐,他還能勉為其難,多帶一個就多帶一個,可這個小屁孩兒——他看看如瑾,正想開口反對,卻不想旁邊一束警告的目光嚇了他一個激靈。
  常寧不安地看看一旁繃著臉的皇上哥哥,識相地閉上了嘴。算了,好男不跟女鬥,雖然不能跟那個溫婉清雅的丫頭有什麼親密的接觸,可能搞定她的弟弟也不錯,小屁孩兒,看在你姐姐的面子上,本王就勉為其難地捎你一程吧。
  明月從一旁的樹上砍下幾根大大的樹枝,牢牢地綁在如玉姐弟空出來的馬尾巴上,「你們先走,不用等我了。」
  康熙的臉色很是陰沉,什麼叫不用等她了,這丫頭想幹什麼?福全為了他留下來誘敵,他就已經心下難安了,要是他的安全需要用一個女子給他的打掩護,讓她替他去死,那他還有什麼臉面活著,讓他怎麼去面對她的父兄。
  「上馬,這不是你逞英雄的時候。」他斬釘截鐵地命令道,隨即指著身旁兩個侍衛,「你們兩個留下,待會兒後頭若是有人追上來,就把那兩匹馬趕到西邊兒的岔道上去,動作麻利些。」
  明月知道他的想法兒,略一思忖,「好,那就你們兩個留下,不過,到時候不是把這兩匹綁著樹枝的馬趕到西邊兒的岔道上,而是把它們趕到北邊兒的岔道上,等那些追兵向北追的時候,你們再向西邊兒的路上跑,動作迅速些,等他們回來,你們應該也跟他們拉開了距離,保命應該是沒問題的。」
  明月一邊兒說著,一邊兒把另外兩個侍衛的馬尾巴上也綁上了樹枝,「待會兒你們兩個斷後,把路上的痕跡消滅乾淨。」
  眾人原本有些莫名其妙,康熙凝神思索一陣,眼睛一亮,好個聰明丫頭,「就按郭絡羅姑娘說的辦,快走!」
  再次上路,跑在後頭的兩個侍衛把他們一路上馬匹跑過的痕跡掃了個乾淨,岔路口處還埋伏著二人四馬,就算萬一再有追兵過來,那兩個埋伏著的侍衛也自會把那兩匹馬再趕上他們剛剛走過的北邊兒岔道。
  那兩匹馬沒人駕馭,就算他們再怎麼狠命抽打,它們也跑不了多遠,那些追兵用不了多久就會發現自個兒上當,到時候他們的第一反應絕對是調轉馬頭向西追,而西邊的岔道,那兩個完成了任務的侍衛應該也已經跑遠了,那伙兒人看到路上留下的馬蹄印跡,一定會更加肯定心中的判斷,一門兒心思朝西追,他們這一路就安全了。
  要是按他當初的想法,把那兩匹綁著樹枝的馬趕上了西路,那伙兒追兵看到上當,當然會再朝北邊兒追,雖然他們的速度不一定能追上,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不是嗎?福全他們好不容易替自個兒爭取來的時機,可不能冒這樣的險。
  他心中對那個洩露了他們行蹤的丫頭原本充滿了怒氣,如今也稍稍平復了一些,算了,看在明月和明尚明武的面子上,他回去也不拿那個丫頭洩憤了,好歹也得給郭絡羅家留個顏面,若是處置了那個丫頭,明月兄妹臉上也無光不是嗎。
  更何況,老祖宗可是個眼裡容不得沙子的,若是讓她知道郭絡羅家出了一個膽敢向反賊洩露皇帝行蹤的丫頭,那整個郭絡羅一族都會被她打壓,他再想風風光光地把丫頭迎進宮,那可就難了。
  這一路果然太平,他們一行風馳電掣地衝進德勝門的時候,正好跟出來接應的明尚明武撞個正著。
  「你們兩個做什麼吃的?這麼晚了才來。」常寧一路上要護著懷裡的小豆丁兒,累個夠嗆,一見他們就忍不住埋怨。
  明尚明武對視一眼,看看康熙微微搖頭的動作,乖覺地下馬對著常寧行了一禮,「王爺恕罪,咱們接到妹——梅莊傳信的鴿子,這才知道你們在那邊兒遇險,不想在西去的路上,卻遇到逃來的兩個侍衛,又跟後頭那些亂賊廝打了好一陣,這才處理乾淨了,來這邊兒迎候。」
  明月心中暗笑,都這時候了,老康還想著隱瞞呢,看不出來,她兩個老哥也都是演戲的高手嘛,明尚不用說,原本就是個精明的,可笑明武也被他們帶壞了,演起戲來像模像樣的,若是她之前不知道底細,還真要被他們瞞了過去呢。
  「裕親王那邊兒怎麼樣了?」康熙如今最擔心的就是福全那邊兒了,若是這唯一的哥哥有個什麼閃失,他都不知道該怎麼到太廟裡去跟先帝交待。
  明尚愣了一下,有點兒不知道該怎麼稱呼,心一橫,不好稱呼就不稱呼了,他作了一個揖,「裕親王已經由善撲營的兄弟接應回宮了。」
  康熙長吁一口氣,還好還好,所有的人都沒事,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雖然他回宮以後,太皇太后那頓嘮叨教訓是逃不了了,可也比二哥有個什麼閃失要好得多。
  只是低下頭去的明尚臉色卻並不輕鬆,如今瞞得一時是一時吧,裕親王那傷,可是不輕,別說皇上回去見了會不會發瘋,就是太皇太后那關也不好過。
  「明尚明武先把兩位姑娘和小公子送回去,其他人跟著咱們趕緊回宮吧。」常寧拍了如瑾一把,笑嘻嘻把他放了下來,一聽說福全沒事,他的心可算是放下了,對著這個笑豆丁兒也難得的有了笑臉兒。
  不用他們跟著進宮了?明尚愣了一下兒,抬頭看看康熙的臉色,見他沒有反對的意思,忙低頭又行一禮,「庶!」
  康熙回頭看了明月一眼,安撫地點點頭,張張嘴想說什麼,可礙於人多眼雜,到底還是嚥了回去。
  待康熙一行走遠,明尚翻身上馬,「先回府。」
  明月緊緊跟上,還好他把哥哥留下了,明琳明珊的事該怎麼解決,他們回去還得好生商議一番。只是,常寧為什麼把兩個哥哥留下,不許他們跟著進宮?康熙竟然一點兒反對的意思都沒有,他真的只是想讓兩個哥哥保護她們的安全,護送他們回府?這裡頭到底有沒有因為明琳明珊而遷怒他們的因素存在?
  「明琳明珊在路上跑散了,其中一個被反賊抓住,還洩漏了皇上的行蹤。」一進門,明月便趕忙拉住了明尚明武的胳膊。
  明武唬了一跳,習慣性地扭頭看著明尚,等著他拿主意。明尚的眉頭緊緊皺起,「洩漏皇上行蹤?她們還真是長能耐了。」難怪方才恭親王會下那樣的命令,而皇上竟然也沒反對,原來是這兩個丫頭闖的禍。
  「當務之急,還是得先把兩個丫頭找回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否則便是老太太那裡也不好交代。」明月心中也是帶氣,平日裡爭風吃醋也就罷了,洩漏上頭的行蹤啊,這兩個丫頭的腦子是怎麼長的?裕親王把戲台都搭好了,她們就不會拍個巴掌捧個人場兒嗎,只要一口咬定老康和福全都從前頭跑了,那群人又哪裡會起疑!
  「那起子反賊被咱們打散了,可當時並沒發現那兩個丫頭的蹤影,老五,你親自帶人跑一趟,挖地三尺也得把那兩個丫頭找出來,這事要是處理不好,咱們家的麻煩可就大了。」明尚恨恨地揮手,宮裡那邊兒還沒消息,他不能擅離,就是上頭怪罪下來,也得有人在這裡接著才行。
  明武的眼眶也紅了,答應一聲,轉身就往外走,「我帶咱們自個兒的人手去,老宅那邊兒的人手一個也不能動,要是讓我知道洩漏消息的是誰,我非扒了她的皮不可。」
  他這邊兒方嚷嚷著往外走,那邊兒耿聚忠和柔嘉公主卻已帶著人登堂入室,「不用找了,人我已經給你們帶回來了。」
  明武衝上去一人給了她們一腳,兩個丫頭蓬頭垢面,一身狼狽地跌坐在地上。
  「是誰將恭親王他們的行蹤洩露出去的?說!」明尚皺皺眉,雖然覺得當著耿聚忠和柔嘉公主的面逼問這兩個丫頭有些不妥,卻終究是沒有阻攔,這個洩露消息的人是誰,一日不查出來,他們在御前就一日不好交代,弄不好全家都得給她陪葬,如今也顧不上什麼忌諱顏面了,讓明武嚇嚇她們,說不定還能把那人詐出來。
  「是她。」
  「是她!」
  明琳明珊不約而同地指向對方,誰都不肯承認洩露消息的事是自個兒做的。
  「當時你把我踹下馬,想撇下我自個兒走,卻不想撞上了那幾個反賊,我躲在草叢裡看得真真兒的,明明是你居心不良,害人終害己,怎麼這會兒倒攀扯起我來了?」明珊一臉的憤憤,一席話勾起了心中的新仇舊恨,恨不能撲上去咬她一口。
  明琳冷冷一笑,不屑地睨了她一眼,「我把你踹下去的?你撒謊也不打打草稿,明明是你自個兒沒本事,連馬都騎不住,從馬上掉下去才落到那伙兒反賊手裡的,你如今還想攀扯旁人?憑誰來斷,墜馬的那個沒有被抓,逃走的那個卻被抓住了,可能嗎?」
  明珊氣極,撲上來就跟她撕打在一起,「我打你個黑心爛肝的,抓傷了我的臉還不夠,如今還要把那洩露王爺行蹤的罪過栽贓到我的頭上。我當時可是看得清楚,那群叫花子把你的衣裳都撕爛了,你怕了,就把王爺的行蹤說了出去,好求他們放了你,你的肚兜兒都露出來了,是個茜桃紅繡著鴛鴦戲水兒的兜兜,上頭還用一條金鏈子拴著一個小小的香囊,那香囊被那伙兒人拽掉了,金鏈子卻是不斷,還在你肩膀上勒出一條血痕呢,看我不撕了你的衣裳,讓大夥兒都看看你這副殘花敗柳的樣子。」
  明琳氣得臉色煞白,雙手死死揪著自個兒的衣襟,在明珊瘋狂的揪打撕扯下左躲右閃,拚命護著身上原本就殘破不堪的衣裳。
  「都混鬧些什麼?貴客面前,也不怕人家笑話,虧你們還是出身大家呢,跟那些個市井潑婦有什麼兩樣!」
  戴佳氏恨恨地在地上戳著拐棍兒,這叫什麼事兒喲,大太太博爾濟吉特氏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找她,說是琳兒在這邊兒府裡被三房幾個小兔崽子欺負了,她初時還不信,沒想到如今一來就看到這麼勁爆的一幕。
  老天爺呀,造孽喲,一個孫女兒被毀了臉,另一個卻被指著鼻子罵名節盡失,這一下子可是毀了她兩個孫女兒呀,那邊兒柔嘉公主和耿額駙可還在一邊兒看著吶,這事兒要是傳了出去,別說這兩個不成器的,就是郭絡羅氏一族所有的本家姑娘都得跟著吃掛落,這可怎麼是好喲!
  戴佳氏猶自掂量著得失,那邊兒一同來的博爾濟吉特氏已經尖叫一聲,「嗷——」的一嗓子衝了上去,對著明珊便是一陣劈頭蓋臉的狠揍,「我打死你個有娘生沒娘養的小娼婦兒,自個兒浪著在外頭勾引男人還不算,如今竟想往我們家琳兒身上潑髒水,滿嘴裡噴糞的玩意兒,看我不打死你,省得你敗壞了我們家姑娘的名聲。」
  博爾濟吉特氏的一番瘋狂舉動,立時扭轉了場上的局勢,明珊哪裡是這個人高馬大的婦人的對手,臉上被明琳抓破的傷口還未結痂,如今又添了幾處新傷。
  明琳得了這個喘息的機會,連滾帶爬地撲到戴佳氏身前,一把抱住了她的腿,「老祖宗,老祖宗你救救我,那個明珊,她,她要毀了我啊,那種不要臉的事她說得出口,我可做不出來啊,老祖宗——」
  她哭得聲噎氣堵,戴佳氏卻是絲毫不為所動,扭頭衝著身旁的劉嬤嬤使了個眼色,「看看你們都成什麼樣子了?哪裡還有一點兒大家氣度,還不趕緊回房收拾收拾,丟人現眼的東西。」
  劉嬤嬤帶著旁邊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衝上來,拉著明琳就往一旁的耳房裡拖,明琳驚叫一聲,拚命掙扎著,卻哪裡掙得過這幾個做粗活兒出身的婆子,被人拉著像塊破布似的拖了出去。
  「老太太,老太太這是做什麼?琳兒被他們欺負了,老太太不替她做主,怎麼還叫這些婆子對她動手呢?」博爾濟吉特氏大驚,也顧不上地上那個「小賤人」了,連忙上前求情。
  「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在為她做主呢?你看看她那一身的狼狽,公主和額駙還在這裡呢,當然要讓她先回房收拾清爽了再出來了。」
  戴佳氏不緊不慢地睨了她一眼,真是個蠢笨的,自個兒閨女那副狼狽模樣,落到這些貴人的眼裡,再傳了出去,就算她身子沒事兒,那名聲卻也絕對是毀了,還往上爬呢,等著上廟裡當姑子去吧。
  博爾濟吉特氏這才留意到一旁站著的柔嘉公主和額駙,面上一紅,繼而回頭恨恨地盯著地上抖做一團的明珊,該死的,這三房就沒一個好東西,虧她之前還想著拉攏這個庶女給三房添堵呢,白眼兒狼,敢毀她琳兒的名聲,看她不弄死這個小賤人。
  「啊——」耳房裡一聲慘叫,眾人面色都是一變,戴佳氏暗恨劉嬤嬤辦事不力,貴客可還在這裡呢,搞出這樣的動靜來,叫郭絡羅家的臉面往哪兒擱。
  「琳兒,琳兒怎麼了?」博爾濟吉特氏臉色慘白,慌慌張張地就想往外衝,誰敢欺負她的琳兒,她要他們全家抵命!
  「站住!虧你還是大家太太呢,就這麼點兒耐性?還不坐下,好生陪公主說會子話呢!」戴佳氏喝住她,轉而對柔嘉公主好一番奉承,又扭頭看看婉嘉,給她使個眼色。
  明月在一旁看得清楚,這老太太是想把事情壓下來呢,為了郭絡羅氏一族的名聲,為了郭絡羅家所有姑娘的未來,這的確是個明智的選擇,柔嘉公主跟他們本就親近,想來也不會拒絕這樣的請求,就是不知那幾個不著調的能不能領會她老人家的意圖了。
  博爾濟吉特氏臉色蒼白如紙,也不知道那幾個狗奴才對她的琳兒做了些什麼,該死的老太婆,整日裡打壓著她還不算,如今還要叫人欺負她的琳兒。她想不管不顧地衝出去,可看看戴佳氏笑裡藏刀的模樣,她又不敢,這老不死的雖然可氣,可琳兒是這個家裡身份最尊貴的姑娘,就是旁邊兒那個虛情假意的月丫頭都不及琳兒出身高貴,戴佳氏絕對不會毀了這麼一顆前程遠大的棋子,她倒要看看,這老不死的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婉嘉接到戴佳氏的示意,沉吟一下,來到姐姐身旁,小聲兒跟她說了幾句,柔嘉緩緩點頭,這事畢竟是郭絡羅家的私事,跟他們無關,更何況他們這趟來本就是有求於人,此時更是不會亂說話敗壞人家的名聲。
  戴佳氏含笑看著柔嘉跟婉嘉點點頭,心中的巨石放下了一半,只要這位公主和額駙不插手,她就有把握壓下這件事,如今就看劉嬤嬤那邊兒給老四驗身的結果了,聽老五方才話裡的意思,那伙兒賊人一聽了恭親王和七阿哥的行蹤,便忙不迭地追了上去,想來老四的身子應該是沒問題的,只要她的身子沒壞,那這顆棋子就還有利用的價值,至於上頭的怒火,她看看地上涕淚橫流,臉蛋兒慘不忍睹的明珊一眼,本就是個庶女,又被毀了唯一往上爬的資本,她不去做這個替罪羊,誰做?!
  劉嬤嬤走進來,在廳中各色人等複雜的目光下走到戴佳氏的身旁,俯身在她耳邊耳語幾句。戴佳氏臉色更加滿意,心裡的那一半巨石也落了下來,「不錯,不枉我這麼多年對她的疼愛,先把她帶回去吧,可憐見兒的,這孩子也受了不少驚嚇。」
  明月靠著空間的幫助,把劉嬤嬤的話一字不漏地聽到了耳朵裡,老太太還想護著這丫頭?她還真是敢想敢干啊。
  「老五,我平日裡是怎麼教導你的?你的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自個兒做了錯事,竟還想著誣賴自家姐妹,你知不知道,你那些混話要是傳了出去,別說老四名聲臭了,就是你們姐妹也要被人指指點點,你還想不想嫁人了啊?不知所謂的東西,看看你的樣子,還像個大家小姐嗎?簡直就是街上的潑婦!」戴佳氏一腳將她踹倒在地,「從今兒起,這丫頭必須得嚴加管教了,來人,把她帶回去,讓劉嬤嬤好生教導教導規矩,真是丟人現眼。」
  戴佳氏站起來就走,不想卻被明月攔住了去路,「老太太,珊兒的確是不像話,只是這管教,還是讓李姑姑來吧,畢竟是太后當年親自教導出來的人,禮儀規矩可不是隨隨便便什麼人就能比得上的。」
  「三姑娘這是什麼意思?老太太好心好意教導她,怎麼到了三姑娘這兒,竟還嫌老太太給請的嬤嬤不好嗎?」博爾濟吉特氏的聲音尖銳的響起,她的琳兒被這個不要臉的小賤人害得淒慘,險些連名節都毀在她的手裡,她還想著把她拉回去,好生出出胸中這口惡氣呢,就這麼放過她?門兒都沒有。

☆、第70章 醜八怪

  「大太太不必挑撥老太太跟月兒的關係,李姑姑的規矩禮儀,就是劉嬤嬤都甘拜下風的,這又不是什麼秘密。再者說了,明珊這丫頭一向膽小怕事,怎麼今日竟做出這麼膽大妄為的事來?焉知不是大太太平日裡太過縱容的緣故?依我看,還是留下來叫李姑姑好生教導得好。」婉嘉不屑地瞥了博爾濟吉特氏一眼,這裡可是她的郡主府,就是老太太都得看她的臉色行事,沒有她的允許,博爾濟吉特氏想把人帶走?那才是癡人說夢。
  博爾濟吉特氏被婉嘉一嗆,臉色更是難看,可看看戴佳氏警告的眼神兒,也不敢跟婉嘉當面過不去,「哼,那就有勞郡主了。老太太,天兒都黑透了,可憐琳兒受了這麼多驚嚇,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戴佳氏本就要走,此時更不停留,只是婉嘉卻沒有那麼好說話,「把明琳帶回去?我沒聽錯吧,那丫頭做了些什麼,大太太還不清楚嗎?如今宮裡情勢未明,在接到上頭處置的旨意之前,這兩個丫頭都得留在這裡,總不能叫宮裡來的人東奔西跑吧。」
  「老太太!」博爾濟吉特氏臉色鐵青,那個明珊不讓她帶回去處置已經是對她不敬了,如今竟然連明琳都不許她帶走,這婉嘉郡主還真不把她放在眼裡了。
  「婉嘉說得有理,老太太是不知道吧,當時跟恭親王在一起的,還有這一位——」明尚背對眾人,在身體的掩護下,對著戴佳氏伸出三個手指頭,「那反賊可是當著這位的面把這兩個丫頭交代出去的,您想護短,也得看上頭答應不答應。」
  戴佳氏駭得連退數步,險些摔在地上,三?三阿哥?皇上?這尊大佛竟然跟他們在一起?如果自家丫頭只是無意間洩露了一個親王的行蹤,她還能辯解說小孩子家不知道好歹,再把明珊推出去做個擋箭牌,可若被出賣的是皇上
  她忍不住打了個激靈,這事能不能壓住,她如今是一點把握都沒有了,以當今皇上眼裡不揉沙子的性子,若不能給他一個滿意的交代,別說明琳,就是整個郭絡羅氏都得吃掛落。這兩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丫頭,怎麼就招惹了這尊大佛了呢。
  不對,既然這位爺跟恭親王在一塊兒,想必自家三個丫頭已經都見過他了,就算不認得,不知道他的身份,卻也是在他跟前兒露過臉兒的。一念及此,戴佳氏望向明月的目光霎時充滿了熱切,明琳明珊只怕是指望不上了,就算上頭這位不計較,可她們的表現也都落到了他的眼裡,再想上位幾乎就是不可能的,還是得把寶押到這月丫頭的身上。
  「好孩子,還是你們想得周到,說不準什麼時候宮裡就會來人查問這件事兒,叫上頭來的人東奔西跑的確是不妥,就讓她們留在這裡吧,郡主只管讓李姑姑管教就是,不爭氣的東西,再不教訓,來日還不知道要闖出什麼抄家滅族的大禍來。」如今這禍也不小,她們如今是什麼咒都沒得念,只能擎等著上頭收拾了。
  戴佳氏對著幾個小輩兒服了軟兒,可惜博爾濟吉特氏卻沒這個眼力見兒,一聽老太太真的撒手不管了,她立時上前拉住了戴佳氏的手臂,「老太太,這是怎麼說?琳兒可是您最心疼的孫女兒,如今受了這麼大的驚嚇,吃了那麼多的苦,竟還不許咱們做瑪嬤額娘的帶回去安慰照應一番?這是誰家的規矩?」
  戴佳氏心中不悅,對著這個出身高貴卻沒多少腦子的兒媳婦也沒了耐性,「你還說呢,慈母多敗兒,要不是你素日寵溺嬌慣著,這丫頭能闖出這樣的禍來?蒼蠅不叮無縫的蛋,若非她素日太過驕縱,明珊為什麼不攀扯別人偏偏攀扯她?自個兒的閨女教導不好,連帶著把個侄女都帶壞了,專會紅口白牙做些栽贓陷害的事,都留下,讓郡主好生管教管教吧。」
  博爾濟吉特氏還待再說,戴佳氏已是轉回頭來不搭理她了。老太太拍拍婉嘉的手,和顏悅色地道:「好孩子,辛苦你了,你只管讓李姑姑教訓她們就是,自個兒可別累壞了,我還等著你早點兒給我添個重孫兒呢。她倆雖不爭氣,可好歹也是你妹子,就是珊兒,辜負了我們的期望,做出這等大逆不道又栽贓陷害的事來,也是我素日沒好生管教的錯兒,你還是多擔待些吧。」
  明月挑眉,戴佳氏這是話裡有話啊,明著說她沒管教好孫女兒,暗地裡卻還是暗示她們,要把這事兒都推到明珊頭上,她保明琳的心,還是半點兒都沒見減少啊。
  她噙著一抹譏諷的笑,看著戴佳氏將失魂落魄的博爾濟吉特氏拉了出去,她們想著保住明琳,也得看看他答應不答應呢。樑上那位君子可是把前因後果看了個清楚,想壓下來?想保明琳?就算老康投鼠忌器,不願將事情的真相講出來,可這卻是比直接讓他殺了明琳的後果更加嚴重。他可不是個會忍氣吞聲的人,不論他不能直接追究的原因是什麼,最終都是要從別的地方找補回來的。她可以肯定,大房這次絕對是討不了好,隨便尋個錯處,懲罰個把人還不容易,就是定下這個計策的老太太都得吃不了兜著走。
  「把五姑娘也帶下去梳洗梳洗吧,看看這成個什麼樣子,真是叫姐姐姐夫見笑了。」婉嘉揮手明人將明珊也帶了下去,這才轉回頭來看著柔嘉和耿聚忠,「姐姐姐夫可是稀客,這麼晚了,姐姐的身子才好些,怎麼能出來折騰呢,姐夫也不勸著些。」
  好容易礙眼的都走了,廳中只剩下她們親近信得過的人,婉嘉這才扶著柔嘉重新落座,她的心中滿是疑惑,不知耿聚忠是怎麼找到那兩個丫頭的,明尚明武帶了那麼多人去救駕,都沒發現她們,到頭來竟是這個在京中領個虛職,實際卻是事事受人監視的外藩額駙找到了。這裡頭到底有些什麼貓膩呢?
  「妹妹不必疑惑,他好歹也是靖南王的弟弟,有些消息,他比咱們靈通得多。」柔嘉拍拍她的手,「平西王反了,吳應熊在京中也不老實,他來拉攏你姐夫,被你姐夫從他口裡探出來的消息,那些人還想著拉攏靖南王府呢,便把這兩個丫頭交給了你姐夫。」
  「吳三桂反了?」除了明月,廳中眾人都是一驚,撤藩的事嚷嚷了這麼久,吳三桂終究還是反了,那尚可喜和耿精忠呢?他們那邊又有什麼動向?
  「姐姐姐夫有什麼打算?」婉嘉疑惑地看著他們,當日明月都給他們把利弊分析得很清楚了,不是嗎?就算他們想還這個人情,耿聚忠一個人來就可以,柔嘉不顧自個兒的身體跟了來,到底是所為何事呢?」
  「當日郭絡羅姑娘已經給我們指明了出路,可今日我們想進宮向皇上講明立場,交出手上掌握的東西時,卻被擋在了宮門外頭,如今我們走到哪裡都有人跟著,竟是被監視了起來,連進宮向皇上投誠的機會都沒了。造反的是吳三桂,在京中不老實的是吳應熊,我們可是沒做什麼背叛皇上,背叛大清的事啊。」柔嘉說起來就掉淚,好容易看到了希望,可如今竟連個表忠心的機會都沒有。
  耿聚忠歎口氣,說到底,都是他的身份給他們帶來的困擾,「我們來這裡,就是想求你們幫忙,把靖南王的兵力分佈圖和他存在京城的經費上交給皇上,另外,靖南王在朝中拉攏的人手,皇上若是需要,我也可以一一指出來。」
  明月看了他一眼,這人還真狡猾,有了後頭拿一句,老康說什麼都得見他一面了。不過,他也的確是沒有反心,便是幫他找個忙,也沒什麼。
  明尚看了明月一眼,點點頭,他跟明月想得一樣,畢竟是婉嘉的姐姐姐夫,又是對大清有利的事,他願意幫這個忙。更何況,他們早就被人盯上了,如今他們進了自己的府邸,又在裡頭耽擱了這麼長時間,他就算不幫他這個忙,裡頭那位也得「請」他們兄弟進去喝茶。
  如今三藩已反的消息雖然還未傳進京來,可該知道這個消息的也差不多都知道了,老康應該正跟那起子「朝廷重臣」商議對策吧,若是這裡頭有個跟三藩通消息的,那對大清朝的打擊可就是致命的了。之前就聽婉嘉說,京中重臣,每年拿吳三桂十萬兩冰炭敬的人不在少數,當初老康想要撤藩,支持的竟只有米思翰和明珠兩個人,便可見三藩在京中的勢力了。
  一句話,老康現在其實也是迫切地想要得到在京這幾位額駙的支持啊,她當初給柔嘉和耿聚忠出這樣的主意,一來是想著幫幫他們,二來也是想幫幫老康,三來,她是不想看到恪純長公主那悲慘的命運,可如今看來,吳應熊是一心要往那死路上走,誰也救不了他了,至於那吳世霖的生死,就看耿聚忠和尚之隆的榜樣在前,長公主願不願意為了兒子拼一把了。
  康熙果然對明尚帶進宮的消息極為滿意,據說明尚跟他回稟事情經過的時候,他已經兩天沒合眼了,對明尚帶來的消息,也一點兒都沒露出什麼意外的神色。
  「你們的忠心朕都知道,放心吧,該收拾的,朕一個都不會放過,可無辜的,朕也絕不會隨意株連。」康熙抬手捏捏酸脹的眉心,拉攏一切能拉攏的,打壓所有頑固不化的,這是他如今的明確方針。
  不過,如今他擔心的不只是三藩,「你回去把你們家那個叫明珊的丫頭送進宮裡來吧。」
  明尚愕然,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皇上——」
  康熙擺擺手,「放心,朕沒瘋,更不傻,在這個節骨眼兒上,若不是沒辦法,朕也不會出此下策。」
  明尚心裡發堵,這叫什麼事兒,他回去跟明月一說,那丫頭還不得氣瘋了。
  康熙歎口氣,就知道這傢伙想歪了,「裕親王到現在還沒醒過來呢,昏迷的時候除了喊額娘,便是叫著這個丫頭的名字,你把她帶進來吧,不過一個丫頭,還怕她能翻了天不成!」如今太醫院裡那群廢物統統在北五所日夜圍著,二哥卻還是沒有甦醒的跡象,他是為了護駕才受得傷,若真醒不過來,他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交代。
  福全喊明珊的名字?
  明月聽到這個消息,也是雙目炯炯,只覺不可思議,她沒做什麼吧,除了那次在安親王府裡用這丫頭的名字教訓了他一頓,這人至於耿耿於懷,連昏迷的時候都念念不忘嗎!
  「我給你的藥,你沒交給他嗎?」一聽說裕親王傷重昏迷,她就把空間裡煉化好的靈藥裝了兩瓶兒,讓明尚帶給他了,怎麼老康還會做出這種病急亂投醫的事兒來?
  明尚點點頭,他是交給皇上了,可這藥到底能不能用,卻還要太醫院那群廢物看過才會給裕親王用。太醫院那群廢物,專會開吃不死人的溫補藥,指望他們危急時刻下猛藥?他看懸。
  不過,這藥是他送進去的,就算真出了事兒,頭一個倒霉的也是他郭絡羅明尚,想必萬不得已的時候,那群廢物也會孤注一擲,把他推出去做擋箭牌的,左右他信得過妹妹的本事,倒也不怕這群心比比干多一竅的滑頭。
  看了明尚的臉色,明月心中瞭然,歷史上的福全可沒那麼短命,至少這次他是死不了的,她才不怕太醫院那群滑頭做什麼小動作呢,至於功勞,他們想爭就爭吧,她本就不是為了什麼功勞才讓哥哥給他送藥的,總有一天,她能讓那群廢物把吞進去的再吐出來。
  至於明珊,若是那丫頭夠聰明,還能有個著落。等福全醒了,明珊也在他身邊兒待了不少日子了,就算他對她深惡痛絕,人家好好一個大家姑娘在一邊兒沒日沒夜的伺候了他那麼些日子,他總不能說不要人家了吧,那不是成心要逼死人家嘛。
  明珊雖說是庶出,可好歹家族出身擺在那裡,就算福全想退貨,老康也未必會由著他的性子來。左右那丫頭也沒有做大事的本事,就給她個飛上枝頭的機會吧。原本她還期待著裕親王洞房花燭夜的好戲,如今看來這西洋景兒要提前拆穿了,不過,明月暗笑,之前明珊給福全留下的印象可是刻骨銘心的,不知裕親王醒來之時,看見這麼一個美人兒在側,會不會又幸福得暈過去。
  就是不知這丫頭會不會再自個兒作死了,之前安親王福晉給她畫的那塊餅可是夠大,要是她搞不清狀況,再把這次進宮照顧裕親王看作是接近康熙的良機,那明月可以肯定,她絕對沒有機會活著走出來。
  她對身旁的燕兒使了個眼色,如今有人可是對這丫頭恨之入骨,若是讓大房知道這個消息,想必一定會有不少小動作吧。
  燕兒點點頭,低頭來到關著明琳明珊的偏院兒,李姑姑正在那裡教導她們禮儀規矩,她倆這兩天可是在這裡吃了不少苦頭。相比於劉嬤嬤回頭要轉多少度,走路耍手多大幅度,那樣變態的要求,李姑姑的要求看似簡單得多,卻也更折磨人。因為李姑姑的要求沒有那樣變態的硬性標準,她只是要求一舉一動都優雅自然,之所以說她更難,更折磨人,是因為她要求那股貴氣自然而然地從骨子裡透出來,要求看似簡單,卻也更難做到。
  明琳只練了半天,就氣得將腳下的花盆底兒拽了下來,要不是一旁的李姑姑反應敏捷,換了老胳膊老腿兒的劉嬤嬤,只怕那帶著稜角兒的木頭底子就砸到臉上了。
  沒了博爾濟吉特氏的撐腰,在這郡主府裡,可沒人吃她這一套,李姑姑毫不留情地罰了她的晚飯,再鬧,明天的份也沒了,只有白水伺候。
  明琳初時還冷嗤一聲,沒把她放在眼裡,可當半夜裡餓得睡不著,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的時候,她才知道李姑姑不是說說就算的,為了少吃點兒苦頭,也為了日後的翻身把歌唱,她學乖了,再不敢當面跟李姑姑頂撞。
  有了明琳的珠玉在前,明珊這才知道,當初在盛京的時候,李姑姑對她真的是太寬容了。那時候旁的不說,至少她每次裝病找理由請假的時候,李姑姑可是從未為難過她。她真希望李姑姑再罰她抄書,抄多少遍都不要緊,她絕不討價還價半句,原來相比於痛苦的禮儀訓練,抄書也是一種幸福啊。
  燕兒的到來,讓明琳明珊暗暗鬆了口氣,這可是難得的休息時間啊,趁著李姑姑跟燕兒說話的功夫,明琳偷偷用手舉起了頭上的水盆兒,她的脖子都僵硬了,稍稍一動就酸痛難忍,那個可惡的老女人真是變態,竟想出這樣的主意來折磨她。
  燕兒只簡單跟李姑姑交代兩句,便轉過頭來看著這兩個被訓得淒慘的千金小姐,看著明珊臉上橫七豎八的傷痕,她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就這麼一副鬼樣子,不知裕親王醒過來的時候會不會又嚇暈過去。
  「皇上有旨,命五姑娘即刻進宮,五姑娘收拾一下,趕緊去吧。」
  「匡當——」一聲巨響,明琳手中的水盆兒驟然摔了下來,她一手捂著砸疼了的額角,一手指著燕兒,顧不上滿頭滿身嘀嗒滑落的水流,落湯雞似的不可置信地瞪著她,「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皇上命誰進宮?那個醜八怪,皇上怎麼會命她進宮?」
  「宮裡說的很清楚,是請郭絡羅家的五姑娘——郭絡羅明珊進宮,五姑娘,趕緊收拾一下吧,宮裡的人還在外頭候著呢。」
  明珊從呆滯中驚醒,眼中滿是驚喜,她就知道,她就知道她一定能爬上去的。皇上怎麼會認得她的?安親王福晉?對,一定是安親王福晉!裕親王和恭親王說了些什麼也說不定,哼,她可是要飛上枝頭做鳳凰的人,哪裡會理會他們,那個明琳見個貴人就對著人家獻慇勤,如今知道錯了吧。還敢說她是醜八怪?等她成了娘娘,她一定要狠狠教訓教訓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把她那張引以為傲的臉劃成醜八怪!
  「快,快給我梳頭,衣裳衣裳,還得換身兒衣裳,哼,姐姐莫急,等妹妹進了宮,一定會跟皇上舉薦姐姐的,姐姐不是喜歡裕親王和恭親王嗎?哦,對了,還有七阿哥,妹妹到時候一定會跟皇上求情,讓他們站成一排供姐姐挑選,姐姐到時候想嫁給誰就嫁給誰,有妹妹給你做主,你放心就是!」明珊得意洋洋地看著她氣得赤紅的臉,哼,竟敢同時對著兩位親王和一個阿哥獻慇勤,到時候她連自個兒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明琳嗷的一聲淒厲大喊,撲上去就想跟她廝打,卻被一旁早有防備的明珊躲了開去,「姐姐慢慢練吧,可別等皇上真的宣姐姐進宮了,姐姐卻連怎麼走路都不會,到時候豈不是要貽笑大方!」
  明月坐在桌前,一手托腮,一手拿著一塊點心,將明琳明珊的醜態當成了開胃的小菜兒。明珊果然還打著勾引康熙的主意,真是人要作死,神仙都攔不住,她也不想想如今是什麼時候,老康會有心找女人?就算找,後宮裡還缺美人嗎?也不自個兒照照鏡子,看看她那張臉能不能把死人再嚇活。
  明琳先是被明珊刺激得幾欲發狂,之後又被李姑姑教訓了一頓,如今正在上竄下跳地找人給她額娘送信呢,之前那個給博爾濟吉特氏通風報信的奴才還沒收拾呢,正好再拿來廢物利用一次,用完就處理掉吧,這郡主府是哥哥嫂嫂的家,誰要是敢往這裡伸手,她一定會叫他們知道什麼是後悔。

☆、第71章 皇家韻事

  老康出手夠利索,不過幾天的工夫,三藩埋伏在京中的人手便被收拾了一大半。耿聚忠在裡頭可謂是居功至偉,不僅靖南王的暗樁被他拔了個乾淨,就連吳三桂安插在京中的眼線人手也被揪出了一片。
  吳三桂本就是個反覆無常的小人,他的手底下能帶出什麼忠貞不二的人來?不過一群亡命之徒,烏合之眾罷了。只要逮到一個,基本就能牽出一大片來,所謂的拔出蘿蔔帶出泥,便是如此了。
  另一個功不可沒的是和順公主的額駙尚之隆,跟平西王和靖南王的起兵作亂不同,平南王這次竟一反三藩共同進退的常態,聲明自己生是大清之臣,死為大清之鬼,絕不做那背信棄義的小人,讓不少人跌破了眼鏡兒。
  所謂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尚可喜連移兵對抗吳三桂的事都做出來了,自然不在乎幾個平西王的暗樁,他送到京城的平西王潛伏人員名單,再加上尚之隆在京這麼些年,陸陸續續搜集到的消息,一起擺在了康熙的案頭。
  尚之隆感念父親的舔犢之情,誰都不是傻子,撤藩這樣損害自身利益的事,若不是為著他這個留在京中的兒子,父親早就跟那平西王和靖南王一起反了。如今他父王在南邊兒已經把火給他燒起來了,他要是再不添把柴火,豈不是傻到家了,是以出手更不留情,平西王在京中的人手,可謂是損失慘重。
  平西王和靖南王反叛的消息總算是傳到了京城,當朝堂上眾臣惶惶不可終日的時候,眼尖的人卻驟然發現,朝堂上的班次暗暗發生了一些變化,好些熟悉的面孔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個年輕卻陌生的臉龐。
  而這個時候的平西王府,卻已經無法在京城組織起一場像樣的□□了。
  兩位深明大義的額駙受到了康熙的重賞,尚之隆不用說,就是為了表彰尚可喜的耿耿忠心,康熙也得把他供起來。而身受哥哥牽連卻能大義滅親,主動向朝廷揭發叛逆的耿聚忠也成了康熙在朝中樹立起來的一面旗幟,不僅未被懲處,相反還加官進爵,風頭一時無兩。
  跟兩位額駙的春風得意不同,三藩中另外一位留京的額駙——吳應熊的處境跟他們卻是天壤之別了。
  康熙不是個吃了暗虧卻打落牙齒和血吞的人,當日一回到宮裡,便命人封鎖了吳應熊的額駙府邸,將他和兒子吳世霖一起請進了天牢。恪純長公主快急瘋了,好在康熙還記得她是他的姑姑,只叫人盯緊了她,卻並未限制她的活動。
  她這些日子將能求的人都求了,能跑的地方都跑了,卻沒人敢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覆。不少之前拿過他們錢的官員,此時對她都避之唯恐不及,連面都不敢露了。而那些平西王的死忠分子,如今不是生死不知,下落不明,便是成了康熙魚竿上的釣餌,根本就成了擺設,什麼忙都幫不上了。
  徒勞地奔忙到最後,她只能含淚再回到宮裡,跪在太皇太后面前日夜啼哭,那是她的丈夫,她的兒子,她的命根子,若是沒了他們,她也不用活了。
  說起來,作亂的不止平西王一家,可那耿聚忠如今卻活得甚是滋潤,就算一開始她沒看出這裡頭的門道兒,如今心裡也算是明白了,求人不如求己,不就是王府存在京中的逆產嗎,不就是公公在京中培植的那點子勢力嗎,她統統交出去就是。公公既然不仁不義,不顧他們一家的性命公然反叛,那就不要怪她交出這些東西給兒子和丈夫保命了。
  不想太皇太后卻不領情,對著她皮笑肉不笑地抖抖手中的銀票,「平西王每年送進京中的銀兩可不止這個數兒吧,其他的呢?」
  恪純長公主暗恨,什麼骨肉,什麼親情,到頭來都不抵眼皮子底下那點兒蠅頭小利,只是事到如今,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連京城裡的勢力都交待了個底兒掉,又哪裡還在乎那些個收了她的銀子,如今卻連她的面都不敢見的無恥小人,一份歷年來收受平西王巨額冰炭敬的高官名單便也擺上了乾清宮的龍案。
  這可是恪純長公主的親筆證詞,比耿聚忠和尚之隆費盡心力搜集來的情報準確多了,除了那些實在是隱藏得深的,基本都被挖了出來。失去了戰爭的先機,又沒了京中埋伏的勢力,吳三桂已無成功的希望。
  康熙面對痛哭流涕的恪純長公主,面無表情地遞給她一張已經加蓋過玉璽的聖旨,「他們父子是生是死,全部取決於他自己的選擇,除非他能跟吳三桂劃清界限,寫下同吳賊恩斷義絕,聲討吳賊謀逆叛亂的檄文,否則朕便用他父子的人頭祭旗,何去何從,你讓他自己選吧。」
  恪純長公主跌坐在地上,如今她根本就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本,除了答應皇帝侄子的要求,她沒有別的路好走。
  不料天牢中的吳應熊卻拒絕了她的要求,「我是父王的兒子,絕不能做這等不孝之事,你回去吧,以後不必再來看我了,從今以後,我是反賊逆子,你是大清朝高高在上的公主,我們之間再無瓜葛。」
  恪純長公主已經快瘋了,她不明白這些人都怎麼了?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放著太平日子不知珍惜,竟將那些虛無縹緲的東西看得比性命還眾!
  「你想死,我不攔著,只求你想想咱們的兒子,他有什麼錯,要為了父祖的野心搭上性命?」
  吳應熊沉默半晌,「你不是已經把能交的都交出去了嗎?想來保他一命還是能辦到的吧,等把兒子救出來,也別讓父王的人找到他,就讓他到鄉間做個普通百姓,平平安安了此一生吧。」
  「你這麼鐵了心的跟朝廷作對,皇上能饒了你的兒子?別癡人說夢了,你父親做的事,足夠誅九族的,你若再執迷不悟,世霖這個孫兒絕對逃不了。皇上如今連將你們父子斬首祭旗的聖旨都擬好了,發與不發全在你的一念之間。難道你真想要兒子跟你一起,去為你父親的野心陪葬?」
  恪純長公主抬手伸進粗糲骯髒的牢門,一把揪住他的衣襟,「如今平南王念著在京中的尚之隆,聲明一心做大清之臣,皇上對平南王府極盡禮遇,連尚之隆在京中都榮寵無限,你的父王若還記著你是他的兒子,就不該反。耿聚忠已經同叛逆的靖南王府劃清界限,他們都沒事了,就你們父子要賠上性命,值得嗎?」
  她的聲音淒厲慘絕,將一旁牢裡的吳世霖嚇得大哭了起來,「爹,娘,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額娘,我怕,我不在這兒,我不想在這兒,你快帶我回家吧。」
  兒子的哭聲令恪純長公主肝腸寸斷,她狠狠地瞪著對面那個死不低頭的男人,「吳應熊,就算我求你,不為我們夫妻一場,只看在稚子無辜的份上,給他留條活路。」
  吳應熊嘴唇止不住地顫抖,最終無力地癱坐在地上,「你去跟他說吧,我寫,他想要什麼,我都給他寫,我自知是難逃一死的,不論我做多少事,都改變不了我是吳三桂的兒子這個事實,我不求他饒我,只要他放了世霖……」
  手拿吳應熊的供狀和討逆檄文,康熙長長地歎了口氣,「讓長公主把吳世霖帶回府去吧,只是要派人盯緊,絕不許他出府半步,更不能讓他逃了。至於吳應熊,就先關著吧。」
  額駙吳應熊和耿聚忠的討逆檄文發了出去,同他們一起發出去的,還有康熙的討逆聖旨和大清幾十萬鐵騎,康熙聲明,兩個額駙深明大義,不與叛逆的父兄為伍,堅決站在大清這邊,他寬赦了他們的罪過,絕不會為了他們父兄的謀逆懲罰他們,所有被三藩蒙蔽,被騙參與謀逆之人,只要棄暗投明,他也定會從寬從輕處理,饒恕他們的罪過,若死性不改,執迷不悟,定將嚴懲不貸。
  誰無家人,誰不想活命,誰不想過上好日子?叛軍軍心不穩,不少人開了小差,也有人向清軍投降。如今的形勢,跟明月前世裡的記憶相比,可是好了不止一星半點兒,三藩叛亂之初,滿朝文武猶在夢中的時候,康熙便早早被明月引導,覺察出了裡頭的問題,佈置好了對策。前世裡三藩在叛亂初期打了朝廷一個措手不及,數月之間,攻陷六省的情形再不可能出現。
  康熙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下來,更讓他高興的,是二哥福全終於醒了過來,雖然太醫說他身子還很虛弱,需要好生將養,可畢竟人沒事,他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不過,命是保住了,腿卻沒能保住。太醫說裕親王傷得太重,左腿只怕將不良於行。
  明月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深表遺憾,太醫院那起子廢物到底是沒用她送去的那瓶藥膏,否則福全絕不會落下這樣的殘疾。
  不過,她只是歎息了一會兒,便被裕親王同心心唸唸的「美人兒」相見的趣事吸引了。不出她所料,福全看了眼前的明珊,眼中滿是嫌惡和不可置信,當聽一旁的福晉說了前因後果,倒也沒吵沒鬧,只是讓明珊回去,沒有他的招呼,不許她在他跟前兒晃悠。
  明珊的心思本就不在他一個瘸了腿的親王身上,如今聽他這樣吩咐,正中下懷。只是有些遺憾,失去了一個跟皇上偶遇的機會。她當日一片癡心地進了宮,不想卻直接被送過來伺候一個昏迷不醒的活死人,他的那些妻妾又都對她冷嘲熱諷,合起伙兒來欺負她,若不是看在皇上時不時過來瞧瞧的份上,她早撂挑子了呢。
  只是皇上人雖來了,她卻是連在皇上面前露個臉的機會都沒有,每次皇上一到宮門口兒,她便被人帶了下去,跟那起子粗使奴才關在一起,等放出來的時候,皇上的儀仗早沒影兒了。
  那群頭髮長見識短的東西,以為這樣她就沒辦法了嗎?她是誰啊,這半死不活的親王,她還不伺候了呢。福全不讓她在跟前兒,她正好全力以赴尋找跟皇上相處的機會。
  終於,在一個陽光溫暖的午後,她跟一身便裝,獨自過來探望裕親王的「皇上」不小心撞了個正著,只是,「皇上」為什麼那麼驚恐?後頭趕過來的那個女人又為什麼那麼憤怒?
  明珊直到被拖了下去,也沒明白自己到底錯在了哪裡。她可是什麼都沒做,她只是不小心將手裡的絲帕甩在了「皇上」的臉上,她只是在身上灑了點兒難得的香料……
  「你就是郭絡羅明珊?」皇后一臉嫌惡地看著地上的醜八怪,這就是姑姑給她挑的好幫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真是糊塗豬油蒙了心了,竟敢同時打他們兄弟兩個的主意。瞧她這副醜樣子,還真是醜人多作怪,也不撒泡尿自個兒照照,配不配進皇家的門呢。
  姑姑也是昏了頭了,竟找上這樣的人來給她幫忙,這哪裡是幫忙,分明是添亂呢。她想想晌午時候的事,心裡就一陣噁心,當時嚇得她差點動了胎氣,幾個太醫輪流診脈開方才保住了肚子裡的孩子。如今這孩子可是她後半輩子的希望呢,若真讓這不著調的給衝撞掉了,看她不活剮了這個小賤人。
  這個孩子的到來本就是意外之喜,她終於不用靠撫養別的女人的孩子來保住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了。她原本打算將家裡送進來的人手送到皇上的龍榻上,左右她如今懷著身孕,也沒法兒伺候皇上,有這些地位低賤的女人分著麗妃的寵,她都能想像得出麗妃那氣歪了的臉。
  這些女人既然沒了生孩子的必要,那她只要給她們的飲食裡加點兒料,就能絕了她們向上爬的機會,即能分了麗妃的寵,又能成為她手中殺人的利器,她何樂而不為呢!
  只可惜眼前這個實在是太白癡,別說皇上了,就連她看了都噁心。皇上不喜歡,送給裕親王就送給裕親王吧,說不得以後還能成為她安插在裕親王身邊的一枚棋子,替她的兒子出力呢。卻不料這個竟還是個心大的,竟還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勾引隆禧,這可是皇家的忌諱,如今連太皇太后都被驚動了,這麼個自以為是的禍害,還是早點兒打發了吧。
  博爾濟吉特氏小心翼翼地站在太皇太后身邊兒,興高采烈地聽著宮女的回稟,那個禍害終於沒了,以後再沒人敢說她女兒的壞話了,她的琳兒才是出身高貴,命中注定的娘娘呢,那個野丫頭還想飛上枝頭做鳳凰,她呸!
  「真是的,一天也不讓我過得痛快,這些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死了乾淨。」太皇太后舒服得倚在軟榻上,「還是咱們的琳兒懂事,來,琳兒過來,叫老祖宗好好瞧瞧,嘖嘖,瞧這手,多細多白啊,真是天生的娘娘命,跟老祖宗說說,你有什麼打算啊?可有喜歡的人沒有?」
  博爾濟吉特氏臉上的喜色更甚,在一旁拚命對明琳使眼色,示意她順著條皇太后的話,一切憑太皇太后做主,卻不料她的寶貝女兒得意地差點沒飛到天上去,竟是半眼都沒瞧她,「我要嫁給七阿哥。」
  今天可真是個好日子啊,她讓那個奴才給額娘送信,果然是正確的,有了太皇太后的命令,那個婉嘉郡主也不能再關著她。她不僅不用再受罪學規矩,還親眼見證了明珊那個賤人的死,真是痛快啊。
  明珊向那個「皇上」獻媚的時候,她可是在一旁偷偷看過了,那個「皇上」弱得很,臉色蒼白,跟個小白臉兒似的,連隆禧阿哥的一根兒手指頭都比不上,她才不要嫁給那樣的弱雞廢物呢,她就要嫁給七阿哥,說什麼都要嫁給他!
  博爾濟吉特氏臉上的笑容一僵,一個晴天霹靂將她炸了個暈頭轉向,她連掐死這個白癡的心都有了,她怎麼生了這麼個胸大無腦的女兒,太皇太后為什麼頻頻接她進宮玩耍,不就是想叫她進宮嘛。畢竟皇上不喜歡蒙古女子,她得想法子扶持這些雖是出身八旗,卻同蒙古有著千絲萬縷聯繫的貴女上位,以鞏固蒙古在大清的地位嘛。
  還嫁給七阿哥,這丫頭怎麼就不理解她和太皇太后的一片苦心呢,那不是成心找死嘛!
  原本愜意地倚在軟榻上的太皇太后也是滿臉的愕然,胃裡如吞了只蒼蠅般噁心,這還真應了那句俗話,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啊,郭絡羅家的丫頭怎麼一個個都這麼不著調,還嫁給七阿哥呢,她以為她是誰?想嫁給誰就嫁給誰?
  她失望地揮揮手,「你再回去想想吧,左右選秀還早,等選秀的時候你再告訴我你的決定吧。」
  要是這丫頭真的是那扶不上牆的爛泥,那她也不用再把寶壓在她身上了。
  當日宮中發生的一切,如長了翅膀的鴿子般,迅速飛進了京城各家豪門貴閥的府邸,許是被三藩叛亂的消息壓抑驚嚇得久了,好容易逮到一樁風流韻事,人人都興奮激動不已,拚命躲在犄角旮旯裡竊竊私議著當時的情景。
  「聽說皇后當時就氣得肚子疼了,太醫院的太醫們差點兒沒被嚇死,好容易才救過來的呢,據說,只怕生下來,那孩子也強壯不了。」
  「聽說,郭絡羅家的大太太跑到太皇太后那裡求情,也沒能救下那個丫頭,身為裕親王的人卻去勾引小叔子,放在民間也是要浸豬籠的,更何況是皇家。」
  「噓,你知道什麼?郭絡羅家的大太太哪裡是去求情的,她是去催命的!我可聽說郭絡羅家那個四姑娘在太皇太后面前立下了豪言壯語,非七阿哥不嫁吶,那庶出的五姑娘敢去勾引她的心上人,她不恨死她才怪!」
  ……
  明月能理解這些被壓抑已久的心靈,如今驟然見到一樁皇家的風流韻事,不激動才怪呢。只是她自己卻沒工夫去品味這些八卦了,如今她站在廳中,看著底下跪著的那兩個瑟瑟發抖的奴才,滿心裡都是抑制不住的憤怒。
  「安親王福晉是這麼交待你們的?還有什麼遺漏沒有?都給我好好想清楚,若是漏掉一句,我就剁你們一根兒手指頭,說!」
  明珊那顆棋子毀了還不老實,竟然又把主意打到明琳的頭上。若非她留了個心眼兒,一早派人盯著那個丫頭,只怕還真叫她謀成了呢。
  那丫頭在宮裡的時候都說了要嫁給隆禧了,赫捨裡氏竟還想拉攏利用她?是想著一個親王福晉對皇后更是一點威脅都沒有,利用起來更沒壓力吧!
  竟然還敢在她和如玉的飲食裡動手腳,這安親王福晉還真是敢想敢干啊,她們以為她和如玉死了,皇后就沒有威脅了?想必他們還想著把這事栽贓到麗妃的頭上,趁機拉攏蘇常壽,把他手裡的鋪子都騙到手裡吧。他們之前可是還想扶植如玉上位呢,又怎麼會對她下毒手?這事當然是鈕祜祿氏做的,也只能是鈕祜祿氏做的!
  蘇常壽不是疼外甥女嗎?如今如玉被人害了性命,他能坐視不理嗎?當然是跟他們赫捨裡氏一族合作才有報仇的希望!
  她原本還沒想這麼快就對赫捨裡氏動手,既然如今她們那麼按捺不住,那她就陪她們玩玩兒吧。看最後到底是她死,還是赫捨裡氏亡。
  那安親王福晉之所以蹦躂的這麼歡快,不就是為了皇后和赫捨裡氏一族的那點子利益嗎?既然赫捨裡氏這麼看重這些東西,那她就偏偏給她毀掉,叫她哭都找不著調兒。
  若不把赫捨裡氏踩到泥土裡,她就不是郭絡羅明月。

☆、第72章 薑是老的辣?

  「鶯兒傳我的話,從今日起,錦繡坊舉辦新春大酬賓,所有綢緞布匹一率打八折。」她冷笑,錦繡坊的綢緞布匹生意原本就佔領了京城六成的市場,如今再大幅度降價,赫捨裡氏的綢緞莊撐得住才怪了,既然赫捨裡氏一族賊心不死,一心要打她家鋪子的主意,那就讓他們好好看看,她是怎麼擠垮他們的生意的。
  這當然只是個開始,不止是錦繡坊,還有那些酒樓客棧,也都會有一系列的動作,特價酬賓只是小把戲,她還有一批菜譜和新鮮衣飾花樣兒,眼看就到年下了,這些東西必定熱賣。
  「姑娘,果然讓姑娘料到了,赫捨裡氏的緞莊和酒樓也都跟著降價了,也打出了新春八折的招牌,又有些客人到他們那邊兒去了,咱們再怎麼辦?」
  「繼續降價,六折!」
  「姑娘——」
  「五折!」
  「他們還跟呢,咱們怎麼辦?再降可就賠大錢了,連運費都賺不回來。」
  「繼續,怕什麼,到時候有人幫咱們運呢,四折!」
  婉嘉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在那裡瘋狂降價,「你瘋了吧?適可而止吧,如今南邊兒正在打仗,運河裡除了糧船兵船,所有商戶的船隻一律不許通行,咱們的運費本就上漲了五成,你再這麼降下去,咱們可就真的血本無歸了。」
  「嫂嫂怕什麼呢?咱們最賺錢的生意既不是這酒樓客棧,也不是那些綢緞布匹,而是想容坊和天珠坊,那才是獨家壟斷的買賣,再無人能及的,您就別怕往裡賠錢,我一定會讓你把虧了的銀子都賺回來的。」
  婉嘉點點頭,也是,有那兩家賺錢的買賣撐著,她怕什麼呢?更何況,明月這丫頭可不是個肯吃虧的主兒,她這麼不計血本的降價,心裡還不定憋著什麼主意呢,她還是老老實實靜觀其變的好。
  「姑,姑娘,他,他們又,又降價了!」鶯兒好容易才把話說完整,她算是開了眼了,這年頭兒的人莫不是都瘋了?如今滿京城的人都盯著他們兩家,就等著看誰先服軟兒呢。
  「月兒,他們又降了,咱們怎麼辦?還降嗎?」婉嘉心裡有一點點莫名的興奮,還有一點不服輸的小心思在裡頭,私心裡,她還是希望明月能將赫捨裡氏打壓下去,替她和額娘出出胸中那口惡氣的。
  她的額娘雖然只是安親王的側福晉,卻一向受寵,前頭那兩位正室福晉都沒爭過她額娘,先後抑鬱而終。可自從這赫捨裡氏嫁進安親王府,成了阿瑪的第三位正室福晉,一切就都變了個模樣。
  額娘生的幾個弟弟先後夭折不說,那赫捨裡氏仗著年輕,又有個做輔臣的阿瑪撐腰,硬是將額娘打壓了下去,在王府裡獨斷專行還不夠,竟然還把手伸到了她的身邊兒,對她的小姑子下手,這要是真讓她謀成了,她在婆家還怎麼做人?明尚會怎麼看她?
  婉嘉不安地看看明月,還好這丫頭是個明事理的,沒有把事情算到她的頭上,否則她這個做嫂子的在她面前可就再難抬頭做人了。
  「不,我們不降了,嫂嫂不是擔心咱們連運費都賺不出來嗎?如今有人幫咱們付運費了。」明月狡黠一笑,「鶯兒通知下去,找幾個面生的奴才去赫捨裡家的鋪子裡,把他們所有的貨都買下來,能買多少買多少,越多越好。」
  「啊?」婉嘉瞠目,這生意,還能這麼做?如今赫捨裡氏打出來的這個價格,別說運費了,就連進價都不夠,她們就算派人到江南,都買不到這麼便宜的綢緞布匹,這,還真是進貨的好時候兒哈。
  她們這邊兒高興了,赫捨裡氏一族如今卻是笑不出來了。初時聽到奴才們回報,那個蘇常壽沒再跟他們較勁,索額圖還捻著鬍子得意地笑個不停,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也敢跟他較勁,如今沒本事了吧,薑還是老的辣。
  之後進來的奴才讓他心中的得意更上層樓——「老,老爺,咱,咱們家的貨全都賣出去了,一群客人衝進咱家的鋪子,就跟不要錢似的,一陣風的把貨全買走了!」
  「哈哈哈,好,好啊!」索額圖大笑,好久沒這麼暢快了,痛快!葉赫那拉家的小子該認輸了吧,看他怎麼把這小子收服住,叫他以後乖乖兒地替赫捨裡氏一族出力賺錢!
  只是,似乎哪裡有點兒不對?等等,不要錢似的,他家的貨可不就跟不要錢似的,賣得越多那可就賠得越多啊!
  「你說什麼?再給我說一遍!」他一把揪住小廝的衣襟,鬍子都氣得立了起來。
  「是,是有一群客人,把咱家的貨全,全買走了,一件也沒剩。掌,掌櫃的正下令關,關門歇業,要好生盤賬吶。」小廝嚇得渾身發抖,話都說不利索了。
  「豎子焉敢如此?氣死老夫啦!」他一把推開小廝,腿腳發軟,踉踉蹌蹌地後退幾步,跌坐在椅子上,「把格爾芬和阿爾吉善叫來,把所有鋪子的掌櫃的都叫來,還有花枝巷那群殺才,統統都給我叫來,蘇常壽小兒,竟敢跟我作對,這個仇,我是非報不可!」
  若單論一個綢緞莊,他本用不著這麼生氣,可他屹立朝堂這麼多年,多少封疆大吏朝廷大員在他面前都戰戰兢兢不敢多發一語,如今一個小小的蘇常壽竟敢太歲頭上動土,那可是觸犯了他的逆鱗,這口氣,他是絕對忍不下去的。
  更遑論這些日子,赫捨裡氏的酒樓飯莊也被那小子擠兌得客人大減,這些生意掙錢還在其次,最主要是收集情報,如今客人都不上門了,他還到哪裡去收集情報?竟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了!
  還有他讓奴才們私底下控制的青樓戲院也被不明身份的人攻擊破壞,這些生意雖不上檯面兒,可三教九流的人接觸得更多,消息也更靈通,既然那個小子敢跟他叫板,他就乾脆好好教教他,讓他知道什麼叫做馬王爺有三隻眼!
  「你趕緊叫人再去南邊兒進貨,赫捨裡氏是什麼人家兒?哪裡是這麼容易就讓人打垮的!我要你用最快的速度把鋪子再開起來,什麼?水路不通?拿上我的手本,去漕運衙門,他敢不放行!」
  他滿心裡想要雄心勃勃地大幹一場,赫捨裡氏可是當年陪著太﹡祖太宗一起打天下的人家兒,他的阿瑪更是先帝托孤的重臣,跟他鬥?那小子會知道什麼是後悔的!
  「聽說你妹子最近跟赫捨裡氏槓上了?」康熙隨意地盤腿坐是炕上,隨著手中棋子的落下,狀似隨意地看著對面兒斜簽著身子的明尚。
  明尚抬頭,滿臉的無奈,「是有這麼回事兒,那丫頭那天到他們家鋪子裡逛了逛,不想他家鋪子裡的夥計竟敢狗眼看人低,出口傷人,月兒的脾氣皇上是知道的,哪裡嚥得下這口氣,定然是要找補回來的。」
  康熙嘴角抽了抽,到他們家鋪子裡逛逛?他還真好意思說,他們家的鋪子裡什麼寶貝沒有?用得著上赫捨裡家的鋪子裡逛嗎?還搞出這麼大的陣仗,他要真相信這傢伙的說辭才怪了。
  是之前皇后處置他們家那個叫明珊的丫頭,這才惹惱了她吧。康熙忍不住在心中腦補,那丫頭素來是個護短的,他在她面前說她身邊兒丫頭一句不好,她都要跟他翻臉,更遑論如今皇后要了她妹子的性命,她能嚥得下那口氣才怪了。
  不過,這樣至情至性的丫頭他才喜歡呢,若她真是個冷血無情的,還不是他認識的那個丫頭了呢。他嘴角輕輕一揚,她不依不饒好啊,若不是她出手擠兌赫捨裡氏,他還發現不了索額圖那個老傢伙背著他搞的那些個小動作呢。
  酒樓飯莊也就罷了,好歹也是乾淨生意,就算從中做了些手腳,搜集了些消息,他也能容忍。可青樓戲院是什麼鬼?他都不敢想像堂堂一個大學士,竟然縱容門下奴才去做這樣污穢齷齪的勾當,還養著那麼多打手,他想幹什麼?若不是明尚和葉赫那拉家那個小子機靈,他還要在天子腳下殺人越貨不成?
  好一個朝廷重臣,內閣首輔,好一個四全姑娘,母儀天下的皇后,私底下竟是這樣的齷齪,他都為他們感到噁心!
  如今是什麼時候?南邊跟叛賊的戰鬥正是如火如荼的時候,御史出巡都盡量走旱路了,他竟敢命奴才威逼漕運衙門,在運河上走他的商船,他吃了雄心豹子膽了!
  「你回去勸勸那個丫頭,叫她別再插手了,剩下的我來收拾吧。」如今露出來的這些東西,已經不是明月這個丫頭應付得了的,那些幫會打手,殺人不眨眼的江湖亡命之徒還是讓他出手對付吧。
  雖說那些生意明面兒上都是蘇常壽的,跟月兒一點兒關係都沒有,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他可不想她去涉險,也不願意看著赫捨裡氏好容易露出來的馬腳再縮回去,既然發現了,就得把他統統砍掉,他絕不容許有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發展這種見不得光的暗勢力。
  赫捨裡氏在朝堂上威風了這麼多年,如今是時候讓他們消停消停了。

☆、第73章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誰讓你們上什麼請戰折子的?這是誰的主意?放著好好的御前侍衛不做,偏偏要去戰場,你們吃錯藥了吧!」明月站在廳中,看著坐在桌邊兒沒事人似的明尚明武,滿心裡都是抑制不住的憤怒。
  她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才把赫捨裡氏在京城的暗勢力拔了個乾淨。如今慶功酒還沒來得及喝呢,就被嫂嫂帶來的消息氣得渾身顫抖,偏坐在桌邊的兩個少年滿面笑容,一點兒都沒有闖了禍的自覺。
  「保家衛國,人人有責。身為八旗子弟,能到戰場上去真刀真槍的建功立業,是咱們的光榮,連阿瑪那麼大年紀都上折子——」明武梗著脖子,一臉的大義凜然。
  明尚在桌下狠狠跺了他一腳,打斷他的話,「是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沒那個文采就別在這裡拽文,省得丟人現眼。」
  明月哪裡肯由著他們糊弄,「你方才說什麼?阿瑪也上折子請戰了?這麼大年紀了還不消停,你們真是氣死我了!」
  戰場是那麼好玩兒的?還建功立業,不馬革裹屍就不錯了。多少八旗子弟活蹦亂跳地上了戰場,最後只有同伴捎回來的一根小辮兒,連個囫圇屍首都剩不下。他們怎麼就不明白她的苦心,就不考慮考慮家人的感受呢。
  一旁的婉嘉也是臉色蒼白,原本還指望拉著明月一起攔住這兩個愣頭青呢,如今看來,她們是無能為力了,連阿瑪都上了請戰折子,這年輕力壯的兄弟倆能坐得住才怪了。
  「是誰氣著我們家寶貝月兒了?跟額娘說說,額娘替你教訓他!」
  「額娘?!」
  廳中幾個年輕人頓時驚喜交加地衝了出去,明月一頭扎進富察氏的懷裡,「額娘,你怎麼才來啊,我可想你了——」
  明年便是選秀年了,富察氏一早就定下了帶著小七回京過年的打算,自家女兒自家知,她的月兒,八成兒是要進宮的人,這只怕是她在外頭跟家人過的最後一個年了,三官保是職責所在,不能擅離,她可沒這麼多忌諱,她一定要回來陪女兒和兒子們好好過這一個年。京裡這幾個孩子早就數著手指頭盼著她來了,只是路上雪大難行,竟是今天才到地方兒。
  明月被富察氏打趣幾句,不好意思地抬起頭,一旁的小七也長高了不少,都到明月的肩膀了,明月一向最疼這個小弟弟,如今見了他,心裡更是歡喜。
  一家人安頓下來,富察氏聽了明月和婉嘉的訴苦,只是長歎一聲,「讓他們去吧。男人想的跟女人不同,他們看重的不只是兒女情長,家人團圓。在男人的心裡,還有一份建功立業,出人頭地的心。這兩個小子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你們想把他們拴在家裡混吃等死啊,那才是要了他們的命了吶。」
  她又拉住了婉嘉的手,「你心裡也別怨額娘,不是額娘不想幫你,額娘可是更盼著早日抱孫子呢。可你想想,連你阿瑪那麼大年紀的人都忍不住上折子請戰了,你想把他攔下,可能嗎?男人是天上的鷹,是原上的馬,可不是養在籠子裡的金絲雀,栓在屋兒裡的小哈巴兒。」
  一句話說得眾人忍俊不禁,明尚不好意思地咳嗽一聲兒:「額娘,瞧你說的,你還不如跟以前似的,說我和明武是沒籠頭的馬呢,如今倒好,連哈巴兒都出來了,看來方才在老宅那邊兒也沒人敢找您的不痛快,事事都挺順心啊。」
  「咳,還說呢,方才在老宅請安,額娘這心裡可是感觸頗多呀。」富察氏長歎一聲,大房是越來越不成器了,觀音保被連降三級,如今竟連自家兩個小子都不如了,明毅更不用說,年底旗中大校,原本是有機會升個驍騎校的,卻在馬上比武的時候被人挑了下來,如今別說升職了,這個年都只能在床上過了。
  「男人要是都像大老爺和大房大爺似的,那女人才真是沒了盼頭,沒了指望呢,你們是不知道方才大太太見了我,只是哭喪著臉,倒像我欠了她的錢似的。」
  「額娘不是欠了她的錢,誰讓額娘的兒子都那麼爭氣,生生地把她的男人和兒子都比下去了,她見了你能有好氣兒才怪呢。」明月搖搖頭,觀音保和明毅確實不爭氣,可說到底,卻還是受了明琳的連累。老康心裡那口氣沒出,又不能把那丫頭做的事明著抖落出來,當然只好從她家人身上找補了。
  那個大太太也是個拎不清的,不曉得好生管教女兒,督促兒子上進,竟然還把希望都寄托在這個禍害身上。前兩天她順水推舟答應了博爾濟吉特氏帶明琳進宮請安,回頭就聽說她在宮裡又惹出了亂子,孝莊這是還不知道這丫頭之前做的事呢,要是讓她知道了,只怕頭一個要殺她的人就是太皇太后了。
  「她倒也不全是爭風吃醋。」富察氏抿了口茶,摸摸明月的頭,「外頭都傳著三藩反了,天下大亂了,只怕皇上會沒心選秀。明年的選秀,就算不取消,至少也得推遲。這要是推遲還好說,能讓女兒在家裡多待一陣子,也是好事。可要是取消,你和明琳下屆選秀的時候可就要逾歲了,如今別說大太太發愁,就是老太太如今都唉聲歎氣的沒個笑模樣兒呢。」
  明尚一臉的不以為然,「大太太這也是剃頭挑子一頭兒熱,她想著用閨女搏富貴,也得看看明琳是不是那塊料兒,如今明琳在宮裡的豪言壯語都傳遍四九城了,她還在這裡做夢呢,皇上會選一個一心想要嫁給自個兒弟弟的女子進宮為妃?別說笑話兒了。」
  「就是就是,逾歲就逾歲唄,進宮有什麼好的,一輩子都只能關在宮裡,連家人的面兒都見不到。妹妹不用進宮正好,咱們就給妹妹在京裡找個好人家兒,誰要是敢欺負她,咱們就打上門去,保管妹妹一生順遂,誰也不敢欺負她。」明武拍拍明月的肩膀,一臉以後我罩著你的模樣。
  富察氏長歎一聲,若只是不用參選,她倒也願意給女兒找個門當戶對的人家兒,將來有什麼事,她也能對女兒多加照應,可世上哪有這麼好的事?八旗女子沒參加過選秀就不許嫁人,那女兒豈不是要在家裡做一輩子的老姑娘?
  「不嫁人就不嫁人,嫁人有什麼好,看看大姐二姐,一個整日裡被惡婆婆欺負,另一個更倒霉,直接嫁了個爹,姐姐要是嫁人,說不定老太太會把她扔給哪個半身不遂的權貴做小妾——」小七也不甘示弱,小嘴兒巴拉巴拉,逗得明月臉上的笑再也憋不住了,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你這孩子,胡說些什麼呢?路上額娘怎麼教導你的,都忘了不成?再胡說八道,明兒就把你送回盛京去,叫你阿瑪好生管教管教你!」富察氏氣極,這種話也是能隨便亂說的?要是叫旁人聽見了還了得?這個小兒子真是太讓人操心了。
  明月也是頭一回聽說還有這種規矩,心裡原本還有幾分不以為然。只是,扔給某個半身不遂的權貴做小妾?虧小七想得出來,在他心裡,阿瑪和額娘就那麼狠心?就算老太太有這個心,也得阿瑪額娘點頭才行,更何況,她這個姐姐就那麼沒本事,由著別人算計?真是活該被教訓了。
  不過,要真是取消選秀,老太太的確是要急得上房揭瓦了。她可是滿心期盼著兩個嫡女能一飛沖天,好光耀自家門楣呢,選秀沒了,那她早已打好的如意算盤也只能落空,她豈能甘心呢!之前一聽到找個流言,便一日三次的差人叫婉嘉進宮探消息,如今沒個准信兒,她能高興才怪了。明月心裡都能想像得出,她唉聲歎氣,火燒眉毛的模樣兒呢
  看著小七可憐巴巴的模樣兒,明月趕忙上前笑瞇瞇地摟著富察氏的胳膊:「逾歲?那不是正好?不用參選,不用進宮,正好一輩子守著阿瑪和額娘。」小七畢竟是她最疼愛的弟弟,看他被額娘訓得淒慘,明月心頭終究是有些不忍。
  「你這又是說的什麼話,小七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了?還不快閉嘴呢。」富察氏拍了她一巴掌,如今凡是有閨女參加明年選秀的人家兒,都急得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她倒是說的輕鬆,讓老太太聽見,指不定又要出什麼蛾子呢。更何況,以她的相貌,是注定要留牌子的,若這丫頭再亂說話,亂使小聰明兒,只會害了自己的前途甚至性命。
  「額娘不用著急,如今情勢未明,選秀也未必會取消,就算真取消了,也會有個說法兒的。又不是光咱們這一家兒,皇上還真能讓八旗那麼多女子都在家裡當老姑娘,讓八旗那麼多兒郎都打光棍兒不成?到時候肯定會有恩旨的。」明尚嘴上安慰著富察氏,眼睛卻是看著明月直笑,他的妹妹還愁嫁?
  「唉,選秀雖說選的是家世背景,可皇上也不會跟自個兒過不去,以月兒的容貌,必定是要留牌子的。以前額娘想著,能進宮也不錯,既能光宗耀祖,又有個好前程,可如今看看明珊的下場,皇家是那麼好進的?就算進去了,連面兒都見不上了不說,伴君如伴虎啊,真有點兒什麼事,咱們卻是什麼忙都幫不上的,完了還得磕頭謝恩——」
  「額娘!」
  富察氏趕忙噤聲,擦擦眼睛的淚水,「唉,剛還說你呢,這心裡一急,自己說話都沒個把門兒的了。你別往心裡去,咱們郭絡羅家是隨著太﹡祖太宗打天下的人家兒,別人額娘不敢說,可你阿瑪和兩個哥哥卻都是爭氣的,咱們郭絡羅家的男人,個個兒都是好樣兒的,有他們撐腰,就算進了宮,也沒人敢小瞧了你去。」
  婉嘉若有所思地看著富察氏,再看看一旁嘴角含笑的明月,莫非,明月是不想進宮的?看額娘的意思,似乎也不想叫她進宮呢,或許,她能幫她們這個忙。之前安親王福晉做的事讓她在明月明尚面前很沒有面子,如今倒是個修復感情的好時機呢。

☆、第74章 容若

  「嫂嫂帶我來這裡做什麼?這大冷的天兒,四處光禿禿的,連片樹葉兒都沒有,有什麼好看的?」明月一邊走,一邊忍不住抱怨,也不只婉嘉吃錯什麼藥了,有了身子也不好生在屋裡待著,竟拉著她到這假山頂上吹風兒。
  她忍不住緊緊脖子上的火狐皮圍脖,山頂上風大,把身上大紅織金羽緞白狐皮斗篷都吹得飛了起來,冷風從脖子處直往裡灌,身上一點兒熱乎氣兒都沒了。
  婉嘉興奮地踮起腳尖兒,拉著她指著遠處正在演習弓馬騎射的人,「你先別抱怨,看到前邊兒演武場上那群人了沒有?那都是你哥哥的好友同僚,個個兒都沒成親呢,快看看有合意的沒有?」
  明月愕然,嫂嫂這是唱得哪一出兒啊?平白無故的,怎麼跟她說這個?她的腦海裡不期然閃過一個挺拔的身影,俏臉兒不禁一紅。別說還有個不經選秀就不許嫁人的規矩,就算要嫁人,她好像——呃,也只能嫁他了吧。
  婉嘉在一旁仔細打量著她的臉色,當看到她臉上的紅暈時,心中不禁一陣興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兩個少年正在那裡摔跤,周圍一圈兒人在那裡圍觀叫好。她瞇著眼仔細看了一下,嗯,是納蘭成德和曹寅。
  「你的眼光不錯,那兩個都是年輕一代裡頭數得著的人物了。一個是明珠大人的長子——納蘭成德,一個是江寧織造曹璽的兒子——曹寅。納蘭成德還好,家世人品都是一等一的,那曹寅卻是包衣身份,人雖好,可終究差了一層,嫁了他可就進了包衣旗了,你可得想清楚啊。」
  「嫂嫂說什麼呢?好好兒的,這是怎麼說?你想過把媒婆兒癮,好歹也找個能嫁人的姑娘去,我可是還沒參加選秀的,要是讓別人知道,連阿瑪和哥哥們都得受牽連呢。」明月氣極,她就愣了一會兒神,怎麼婉嘉就以為她看上那兩個小子了。
  不過,納蘭成德和曹寅啊,那可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前世裡她就喜歡看納蘭的詞,至於曹寅嘛,嗯,她更佩服他的孫子。如今好容易見著真人,她得好好看看才行,想不到這兩個人文采好,身上的功夫也不錯,還真是文武雙全吶。只可惜離得還是遠了點兒,她這五點零的視力都看不清他們的相貌,真是遺憾啊。
  「就是還沒參加選秀,我才拉你過來呢,真要選秀了,你以為咱們還有機會?我可是費了好大的力氣,才讓你哥哥把這些人都請來做客的,這大好的機會,你可別錯過了。」婉嘉白了她一眼,這丫頭,還嘴硬呢,臉都紅了,看著人家眼都不眨一下兒,還說沒動心呢。
  明月愣愣地轉回頭來看著她,腦子有點兒轉不過彎兒來。什麼意思?什麼機會?她最好給她說明白了。
  婉嘉得意地瞥了她一眼,「你不是不想進宮嗎?這個說難卻也不難,只要你看好了人,我就進宮跟太皇太后討個恩旨,雖說你還沒參加過選秀,可憑著我和你哥哥在宮裡頭的臉面,替自家小姑求個賜婚恩旨還是不難的,到時候你就只管風風光光地嫁人就好,其他一切都包在嫂子身上!」
  明月驚得張大了嘴,她還想進宮求賜婚?她是想害死她呢!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想進宮了?不過是看他們鬧得厲害,多看了兩眼,哪裡就喜歡上誰了?嫂嫂可別亂說,這話要是傳了出去,我還要不要做人了?」她心裡又氣又惱,婉嘉要是真進宮討恩旨,她都能想像得到某人會變成什麼樣兒,她們家可是剛被處置了個水性楊花兒的,她可不能再往槍口兒上撞。
  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納蘭成德和曹寅已經下了場,換了自家哥哥上場演習騎射。明月暗暗惋惜,都是婉嘉胡扯,她都沒看清最後到底是誰贏了。
  「你沒看上他倆?那你看上誰了?」婉嘉將信將疑地轉過臉,又在那群人中仔細搜尋了一下兒,納蘭成德和曹寅都是年輕一代中的翹楚了,也就自家額駙能比他們稍強些,明月連他倆都瞧不上,那她是瞧上誰了呢?這丫頭臉上的紅暈可是瞞不了人,若沒瞧上什麼人,她臉紅個什麼勁?
  婉嘉又在人群中搜索一圈兒,當看到某個歡呼雀躍的人時,眼睛猛地一亮,扭頭不可置信地看著明月,這個丫頭可真是她命裡的魔星,她要真由著她的性子,替她促成了這樁婚事,還不得把阿瑪和額娘氣死啊,就連明尚那裡,她也得落埋怨。
  「你不會真看上那個蘇常壽了吧?他可是房裡姨娘通房一大堆,兒子都有好幾個的人了!又沒什麼前程,不過仗著祖上的功勳和父兄全家遇害,皇上心裡的那點子愧疚,混吃等死罷了。他那額娘也是個短視的,嚇破了膽兒似的,只一心拘著他在家生孩子,直把他當成了一匹種馬,京裡但凡好點兒的人家,誰肯把姑娘嫁給他?你可快點兒打消了這個主意吧,阿瑪和額娘是肯定不會答應讓你嫁給他的。」
  「嫂嫂說什麼吶?我什麼時候說要嫁給他了?你可別瞎操心了,這裡風大,還是趕緊回去吧,萬一不小心動了胎氣,哥哥還不得跟我拚命啊,你到底走不走?你不走,我可走了啊!」
  明月轉身就走,跟她簡直是越抹越黑,越說越混,還是趕緊回去搬救兵,讓哥哥打消她這個念頭吧。只是可惜了納蘭成德和曹寅啊,她還沒看清他們張什麼模樣兒呢。
  疾步下了假山,她匆匆向遠處的院門兒跑,在山頂兒上待得久了,手腳都凍僵了,手中的手爐一絲火星兒都沒有了,拿在手裡冷冰冰的,還是趕緊回屋兒加點炭吧。不想剛剛轉過一條圍廊,便見如玉站在二門兒那邊,看著遠處演武場上的人發呆。
  這丫頭是怎麼了,在那裡發什麼呆呢?明月心頭疑惑,躡手躡腳地順著圍廊走了過去,圍廊上爬了一架紫籐,春天開花時候流光瀲灩,極是漂亮,此時雖然光禿禿的,只餘一樹盤虯的枝幹,卻也能稍稍擋擋她的身影。
  待走近了,她隱身在一處太湖石後頭,心裡盤算著怎麼過去嚇她一下兒。她的嘴角揚起一個壞笑,想不到這丫頭竟然也動了春心,看她臉上那副滿含著柔情的模樣兒,不知她看上誰了?
  明月好奇,悄悄探出頭去,仔細打量著場上的情形,順著如玉的目光,落在場中縱馬而過,一箭正中靶心的少年身上。不會吧?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如玉怎麼會對自家老哥起了心思?
  雖然知道婉嘉沒有跟過來,她還是忐忑不安地回過頭去,打量打量身後的情形,這要是被人知道了,可是天大的風波呢。先不說安親王府那邊兒會有什麼反應,光婉嘉那邊兒就不好交代,人家如今可是正懷著孩子呢,雖然在這個時代,妻子有孕的時候,丈夫找個小妾通房什麼的再正常不過,可她就是心裡覺得彆扭,更遑論那個人還是如玉。
  她心裡七上八下,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如玉突然轉回身來,扭頭就往這邊兒走,嚇得明月身子往下一蹲,藉著旁邊低矮的花叢藏了起來。
  「玉兒!」一個磁性的男性聲音驟然響起,嚇得明月身子一個哆嗦,小心地拍拍胸口兒,阿彌陀佛,阿彌陀佛,原來不是發現了她。
  「玉兒,你躲什麼?這麼多年了,你還是不肯原諒我嗎?當年的事,我真的是迫不得已,那時候我在家裡根本就做不了主。後來我一出來就去找你,你卻根本就不肯見我了,連個解釋的機會都不給我,我對你的心,你就真的不明白嗎?」
  「明白?你讓我明白什麼?」如玉冷笑一聲,轉回頭去定定地看著他,「納蘭成德,當時你可不是三歲小孩兒了,你說你做不了主?哼,那你今天又過來做什麼?這會兒就做得了主了?」
  納蘭成德?外頭那個人就是納蘭成德?明月很想看看他到底張什麼模樣兒,可想想他們正在談的事情,還是強迫自己安靜下來,不能動,說什麼都不能讓他們發現自己。
  「如玉,我知道我說什麼都彌補不了你這些年受的苦,我也不敢求你原諒我,我只求你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行不行?這些年,家裡逼我娶親,我都沒答應,難道你不知道我心裡想的都是你嗎?」
  「你想誰是你的事,跟我沒有半文錢的關係!」明月冷笑一聲,轉身就走。
  「我知道你心裡想著他,可他都已經尚主,成了額駙,你再想著他又有什麼用!」
  如玉猛地頓住腳步,明月終是沒忍住,輕輕撥開眼前的枝葉,從花縫兒裡往外瞧。納蘭成德直直地凝視著如玉的背影,眼中滿是心痛,「他已經成親了,什麼都給不了你,你別作踐自己好不好?難道你還想嫁給他做妾嗎?」
  「我想做什麼用不著你管,你以為你是誰,憑什麼忖度我的心思,我嫁誰,不嫁誰,都是我自己的事,你管得著嗎?」如玉猛地回身怒視著他,「你口口聲聲說娶我,那你阿媽和額娘答應了嗎?說的比唱的都好聽,你這會兒就做得了主了嗎?你知道我那兩年是怎麼過來的嗎,啊?如今你一個雲淡風輕的道歉,站在那裡說兩句無關痛癢的話,我就該感激涕零,謝謝你還願意娶我嗎?」
  她眼中的淚緩緩地流了下來,「既然在我最需要的時候選擇離開,那就別再回來了。在我的心裡,納蘭容若早就死了,如今活著的納蘭成德,跟我沒有半點關係。至於我心裡想的是誰,那都是我一個人的事,跟你,跟他,都是一點兒關係也沒有。如果你還把他當兄弟,當朋友,就別告訴他。我從沒想過走進他的生活,如今我就這麼點兒念想了,求你,成全我,為我做這最後一件事吧。」

☆、第75章 送行

  納蘭容若頹然地站在那裡,看著如玉決絕地轉身離去,眼中滿是痛苦悲涼。直到他踉蹌的腳步聲漸漸消失了,明月才從花叢後頭爬起來,整個人都凍僵了,每走一步,腳下就酸麻脹痛腫,彷彿有無數的螞蟻在啃咬著她的腿腳。
  只是這一切都比不上方纔這一幕對她的衝擊,她的腦袋一定也被凍僵了,漲漲的,動一動就疼。看來這件事只是如玉的單相思,她老哥並不知情,明月心裡感到一絲安慰,還好還好,如玉並沒有介入他生活的打算,只是以後呢?她不能靠相思過一輩子,她的後半生該怎麼辦?
  她對明尚的感情,真的是愛嗎?或者只是感激?看方纔如玉的模樣,對容若未必是一點感情也沒有了,只是當年的事傷她太深,而在她陷入絕境的時候,恰恰是明尚的出現,幫她渡過了人生中最黑暗的那段日子,這才讓她傻傻地分不清自己的感情,對容若的怨懟和對明尚的感激,讓她誤以為自己愛的是明尚而不是容若?
  婉嘉呀婉嘉,你還有工夫給人保媒拉縴,先看好自家男人好吧。
  在明月的惴惴不安中,康熙十三年的春天終於姍姍地來了。因著三藩叛亂,整個京城過年都沒有多少喜氣兒。碰上這樣的戰亂,八旗子弟都在厲兵秣馬,準備上戰場。過年時候的祝福語已經由「新年新禧」變成了「你請戰了嗎?」
  在嚷嚷了一整個臘月之後,出徵人員的名單終於下來了,明尚明武,老宅那邊兒大房的觀音保和明毅,二房的明安,還有舅舅家那幾位表哥,都在這一批裡,本來四叔文殊保也應該去的,可老太太哭天抹淚地捨不得,他自己也知道自己不是那塊料兒,拼了命地求人托關係,轉到刑部做了個小小筆帖式,為了逃避戰場,連降數級都顧不上了,也算是給京城的新年添了個笑話兒。
  富察氏提起來就歎氣,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啊,老太太的做派,還不如人家大太太呢,如今大老爺和明毅雄心勃勃地收拾著行囊,就準備到戰場上,把前些日子丟掉的面子再掙回來呢。
  老宅那邊兒的破事兒,明月都懶得搭理,自家兩個哥哥出征在即,她忙還忙不過來呢。雖然已經想通了,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婉嘉還是有些受不住,整日裡淚漣漣的,明月不放心,天天在一邊兒陪著她。
  「唉,早知道你嫂子有了身子,當初就該攔下你哥哥,如今倒好,只盼著這場仗早點兒結束,叫他們早日回來吧。」富察氏站在校場邊上,看著場中雄赳赳氣昂昂的八旗子弟,心中滿是不捨。
  「額娘和嫂嫂只管放心就是,哥哥一定會很快回來的,到時候得個軍功回來,嫂嫂再添個小侄兒,可就是雙喜臨門了。」一看柔嘉聽了富察氏的話紅了眼眶,明月趕忙開口寬慰寬慰她。
  早日回來?這場仗前世裡可是打了八年呢,就算今生情況好了很多,也不是一日兩日就能平定的,起碼孩子出生的時候,明尚是肯定趕不回來了。
  柔嘉不好意思地點點頭,沖明月感激地笑笑,連忙又轉回頭去看著遠處端坐在馬上的人,那戰場上可是刀劍無眼,只盼著他平平安安的吧。
  明月知道柔嘉的心思,不過,她倒是不太擔心這個,一來兩個哥哥身上保命的丹藥帶的還是齊全的,二來他們的身手也不是吹的,原本的底子就不錯,又有她從空間裡搜羅出來的武學秘籍,如今別說一般士卒,就是幾個御前高手一起上,也未必是他倆的對手。
  遠處高台上,康熙親自帶著百官來送行了,因著離得遠,根本就只能看到一個個晃動的人影兒,憑著身上的衣裳,能分得出那個明黃的身影罷了。可那禮數卻是一絲一毫都不能含糊的,明月眼看著身旁的人都跪了下去,只好委委屈屈地蹲下來,接著衣裳的掩護,倒也不怎麼顯眼。
  富察氏在一旁橫了她一眼,也不好多說什麼,左右周圍都是自己家的人,她蹲著的模樣兒跟跪著也分不大出來,就由她去吧。
  好容易行完了出征的各項禮儀,大軍開拔,順承郡王勒爾錦一馬當先地走了過來,自家兩個哥哥和幾個表哥緊隨其後。富察氏再怎麼剛強,這時候也忍不住掉下淚來。嫂嫂婉嘉就更不用說了,只哭得搖搖欲墜。
  「嫂嫂這樣兒,哥哥可就更不放心了,快把淚擦擦,叫他好好兒看看你,省得回來的時候,連你長什麼模樣兒都想不起來,再認錯了老婆可就不好了。」
  「他敢,看我不收拾他。」婉嘉帶著濃濃的鼻音,狠狠擦掉臉上的淚漬,在明尚過來前,擠出一個笑臉兒,可明尚的身影一消失,她的臉又垮了下來。
  出征的人都走遠了,送行的人還是沒散,八旗中人多沾親帶故,如今在這校場上見了面,又都是同病相憐,各自牽掛著出征的親人,少不得要互相安慰幾句,說幾句祝福的話兒。
  明月無聊地抬頭看看四周泛青的柳條兒,卻驀地發現了一個似曾相識的身影——是納蘭容若!
  他一邊走一邊四處張望,似乎在尋找什麼人。明月扭頭看看一邊兒正陪著老太太和額娘說話的如玉,他是在找她嗎?
  「嫂嫂,這邊兒人多氣悶,對你身子不好,我扶你去那邊兒走走吧。」
  婉嘉疑惑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沒多說什麼,一旁的富察氏聽說了,趕忙叫人扶著婉嘉回去,「今日出來的時候不短了,你是有身子的人,可得當心些,既是不舒服,我們就趕緊先回去吧。」
  老太太也不多留,只是拉著如玉的手,「既這樣,那我們也回去吧,玉兒別走了,就跟我回去住兩天,家裡一下子走了那麼多人,也沒人陪我說說話兒。」
  明月聽著她傷感的語氣,不著痕跡地撇撇嘴,老宅裡走的那三個大男人平日裡也不會整天陪著你喝茶聊天兒好吧。她不由得頭疼,容若一會兒就過來了,老太太在一邊兒守著,他怎麼過來跟如玉說話啊。
  眼看著前頭就是自家的馬車了,明月腳步猛地一頓,「哎呀,我的鐲子掉哪兒了?那可是和順公主賞的,丟不得呀。」
  一聽是和順公主賞的,戴佳氏的臉色立時就變了,「你這孩子,做什麼都毛手毛腳的,公主賞的東西也這麼不精心,還不趕緊去找!」
  「我去幫你。」如玉一把掙脫了戴佳氏的手,不等她再阻攔,便跟著明月往回跑。
  明月暗暗點頭,不錯不錯,是個聰明的,不枉她費這麼大的心思幫她了。她帶著如玉慢慢往回走,一路上裝做找東西的模樣,不動聲色地將她往納蘭容若所在的方向引。
  近了,更近了,納蘭容若也發現了她們,眼睛倏然一亮,再不左顧右盼,大步流星地就往這邊走。
  他果然是來找如玉的,明月心中暗喜,她這些日子旁敲側擊地探聽過如玉的心思,甚至拿著幾首納蘭的詞找她品讀過,如玉初時讚不絕口,可待聽說是容若所作,又立時變了臉色,可那神情間,顯然不是一點震動都沒有的。
  見納蘭容若過來了,明月裝作一臉著急的模樣:「這裡地方太大,人又太多,好姐姐,你在這裡找找,我再到那邊兒看看,咱們分開找,或許還快些。」
  如玉點點頭,不疑有他:「好,那你小心點兒。」說完,便復又低下頭去。
  搞定!明月喜滋滋轉身,她可以找個隱蔽點兒的地方做個路人甲,順便再看看容若風流才子的氣度,一飽眼福。
  「郭絡羅姑娘!」
  不想她才轉身,納蘭容若帶著磁性的聲音便在身後驟然炸響。為什麼?為什麼是郭絡羅姑娘?不應該是戴佳姑娘,或如玉姑娘的嗎?老天爺啊,怎麼不降個雷來劈死他呢。這個榆木腦袋,她在替他們創造機會,創造機會啊!他就這麼對待她的辛苦成果嗎!
  如玉愕然抬起頭來,初聽到他聲音時一片驚喜,繼而便是一臉羞憤,「還是我去那邊兒找吧,妹妹快些,別叫老太太她們等急了。」
  明月眼睜睜地看著如玉含羞帶氣地轉身離去,再看看自己身旁這個癡癡看著她背影的榆木疙瘩:「傻子,看什麼看?還不快去追!」
  納蘭容若猛地驚醒,抬腳就追,走出兩步之後卻又停了下來,轉身看著她:「有人讓我給姑娘捎個口信兒,他在福滿樓等著姑娘,請姑娘務必過去一會。」
  這回輪到明月傻在那裡,愣愣地看著他,直到他有些莫名其妙,才輕輕點頭:「我知道了,你去忙你的吧。」
  納蘭容若卻還有些不放心,執意不肯走:「容若先送姑娘去福滿樓吧,這裡人多,萬一姑娘迷路就不好了。」
  明月嘴角抽了抽,迷路?好含蓄的說法兒。她恨恨地推了他一把,「讓你去你就去,死賴在這裡做什麼?我還能飛到天上去不成?」
  她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道:「你把如玉照顧好了,我就去見他,你要是搞不定如玉,我就不去,你看著辦吧。」
  納蘭容若一臉彆扭地看著她,一絲可疑的顏色在臉上悄悄蔓延,遠處如玉含淚低下頭,裝作找東西的模樣兒,她就知道不該對他再抱什麼希望的,果然是她在自作多情了。

☆、第76章 初吻

  明月氣哼哼地在前面走著,身後還綴著幾個小尾巴,原想趁著人多開溜,卻不料這幾個人都是屬狗的,怎麼甩都甩不掉,算了,不就是福滿樓嗎?去就去,誰怕誰啊!
  把鶯兒打發回去報信兒,只說是鐲子找著了,可鋪子裡還有點兒事,讓她們先回去吧,不用等她了。
  她便帶著燕兒往福滿樓走,身後的長安板著那張大驢臉,讓人越看越來氣:「驢師傅,你成家了嗎?」
  長安的臉拉得更長了,只恨不能踹她一腳,想裝聽不見,她卻不想放過他:「原來你還是個光棍兒啊,要不要我幫你找個媳婦兒?」
  長安臉紅得滴血,低著頭四處找地縫兒,明月看得心懷大暢:「來吧,說說,喜歡什麼樣兒的姑娘?我這裡別的沒有,好姑娘還是有幾個的,說說你喜歡的類型,我來給你介紹吧。」
  「你,你好好一個姑娘家,怎麼這麼沒臉沒皮的,聽聽這話,跟青樓裡的老鴇子似的,你羞不羞!」長安不甘受她欺辱,猛地抬起頭來,卻在看到燕兒詫異的目光時,復又紅著臉低下頭去。
  明月氣得七竅生煙,還真是好人難做哈,她好些幫他找媳婦兒,他竟說她是青樓老鴇?
  「原來幫你找媳婦兒的就是青樓老鴇?那你是想去青樓裡找媳婦兒了?這我還真幫不了你,驢師傅,奉勸你一句,好歹也是御前的人,有身份有品級,可別自甘墮落,成了京城裡的笑柄啊,到時候你沒臉不說,主子臉上也不好看不是。」說完,不等他反駁,抬腳就進了福滿樓。
  不是她沒看到長安的目光,只是,竟敢把她比作青樓老鴇,是可忍孰不可忍,叔可忍嬸不可忍,她不在裡頭給他使壞就不錯了,想再讓她幫他創造機會?門兒都沒有。
  整個福滿樓坐滿了人,看似隨意,卻都是練家子,一看就不是普通客人。一個滿臉笑容,公鴨嗓子的人把她領上樓,燕兒卻在一進大廳時便被攔了下來。
  「姑娘!」燕兒有些不安,可憐巴巴地看著她。
  明月歎口氣,要不是為了燕兒,她才懶得搭理那頭驢呢,「驢師傅,就麻煩您老帶燕兒找個雅間兒,吃些東西吧,要是把人給我餓壞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一句話,整個酒樓的人都看著長安笑了起來。長安又氣又惱,可再想想,這差事似乎也不賴,紅著臉對著燕兒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她去了一樓的雅間兒。
  樓梯上,過道兒裡,都站滿了便衣的侍衛,明月在心裡忍不住腹誹,搞出這麼大的陣仗,還讓他們穿便衣做什麼,直接穿著侍衛服色不就得了,掩耳盜鈴,真以為那些刺客都是傻瓜啊。
  公鴨嗓子走到一個雅間兒門口便停了下來,對她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她自己敲門兒進去。
  明月深吸口氣,手剛剛抬起來,還沒落到門上,便見雅間兒的門猛然間開了一條小縫兒,一隻手突然伸出來,一把把她拉了進去。
  「光當——」雅間兒的門被他狠狠摔上,嚇得門外站著的梁久功打了個哆嗦,主子的火氣可是不小啊,明明出來的時候還是好好兒的,怎麼一會兒工夫就氣成這樣了?
  「你幹什麼?這是什麼毛病啊,我又不是唔——」還不等她把話說完,便被他一把按在牆上。他的頭一低,狠狠含住她柔軟的雙唇,明月被眼前突然放大的臉嚇了一跳,腦子嗡的一聲,待反應過來,心裡不禁一陣氣惱,她的初吻啊,就這麼沒了,沒了!
  康熙一把攥住她高高舉起來,向他臉上招呼過來的手,眼中滿是暴戾。明月有些反應不過來,這人到底撒的什麼瘋兒,她招他惹他了?
  就這麼一愣神兒的工夫,他肆虐的唇齒便靈巧地撬開了她緊咬的牙關,倏然侵入了她的嘴,在唇齒間流連。他毫不留情地啃噬著她的唇,她的舌,瘋狂地吮吸著她口中香甜的汁液,滾燙的舌似含著無限的怒火,瘋狂地想要把她生吞活剝。
  這個混蛋,瘋子!她衝著口中肆虐的舌狠狠地咬了下去,卻不想他竟狡猾地溜了開去,這一口下去,沒咬到他不說,還險些咬傷了自己。
  「混——」還不等她罵出口,他便復又攫住了她的唇。她在他懷中拚命掙扎,想抽出手來再給他一記狠的,可他也半步不讓,雙手攥得更緊,身體狠狠壓下來,讓她半點逃避的縫隙都沒有。
  「唔——疼!」她咕噥一聲,臉上兩顆淚珠兒緩緩滑了下來。他的身體一僵,手下稍稍鬆了些力道兒,卻不料就這麼一分神的工夫,她的右腿狠狠一抬,衝著他最脆弱的部位踹了過去。
  康熙心下一驚,身體靈巧地向旁邊一閃,雖是躲開了她這斷子絕孫的一腳,卻也失去了對她的控制,明月劈手掙開他的桎梏,狠狠一巴掌甩在他的臉上。
  「啪!」
  門外的梁久功又是一個哆嗦,主子不是亂打女人的人啊,能把主子氣成這樣,動手打人,這郭絡羅姑娘得做了什麼十惡不赦的事兒啊,能引得主子出了龍掌。
  「你鬧夠了沒?我又沒招你沒惹你,你撒的什麼瘋兒?」明月氣憤地瞪著他,她還沒嫁給他呢,哪能由著他為所欲為。
  康熙捂著半邊兒臉,眼中的怒火更盛,很好,真是長本事了,不光會跟別人卿卿我我,還會跟他動手,衝他發火兒了。
  「我為什麼生氣?問你自己啊!郭絡羅姑娘很忙嘛,不知納蘭成德和曹寅,哪一個能讓你滿意呢?啊,看我這記性,肯定是納蘭成德啊,這些日子不是瘋狂搜集他的詩詞嗎?我這裡還有一首他新做的,你要不要欣賞欣賞呢?或者,他剛才已經親口吟給你聽了?」
  明月怔了一下兒,似乎明白他生的什麼氣了,「噗——」她忍不住笑出聲兒來。
  「你還笑!」他的臉更黑了,感情兒在她的眼裡,納蘭成德就那麼重要,那麼好?不過一首詩,就能讓她剎那間冰雪化暖陽!
  「你個傻子,我懶得理你。」她笑瞇瞇坐下,抬手給自己倒了盞茶,卻被他劈手奪了去,「他到底哪裡好了?讓你不過就見了他那麼一面,就這麼迷他?」
  那他呢?他對她這麼好,對她用了那麼多心思,她就一點兒都不放在心上?他不信她一點兒也沒覺察出他心裡的想法兒。
  他從沒這麼暴怒,這麼生氣過,從小到大,凡是他喜歡的,便沒有得不到的,偏這個丫頭不把他放在眼裡不說,竟然還看上了別的男人。看她方才對他出手多狠,他可是捨不得傷她一指頭,一聽她喊疼,立馬就鬆手,可她倒好,要不是他躲得快,這命根子就毀她手裡了。
  他越是氣,明月便越是沉住了氣,抬手執壺,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這茶不錯,你嘗嘗,沒想到這小酒樓裡還有這麼好的茶,真不錯。」
  「那是我從宮裡帶出來的!」
  「噢,王爺有心了。」明月瞭然地點點頭,他這麼大張旗鼓地帶了那麼多人出來,當然是東西準備的齊全。
  「那就趕緊喝一口,去去嘴裡的酸味兒吧。」
  她嫌棄他!康熙有些挫敗地坐下來,「我出來的時候刷過牙。」他斜睨她一眼,知道他吃醋了還不趕緊老實招供,她是成心想要氣死他吧。
  「刷過牙還有那麼重的醋味兒,嘖嘖嘖,王爺怕不是把山西鋪子給搬空了。」她輕笑,「王爺既然知道我到處搜羅他的詩作,難道沒人告訴你搜羅了做什麼用了嗎?或者,有人故意說一半留一半,讓王爺這麼大發雷霆的?」
  康熙眼睛一閃,的確是有人故意告訴他,而那些詩詞的作用,他根本就沒來得及聽,便心火上湧,氣沖沖出來找她了。
  「你搜羅這個做什麼?」他按捺下心頭的怒火,也是他關心則亂,一聽說她瞧上了別人,立馬什麼都顧不上了,連這裡頭的貓膩都沒看出來,更沒用心細思這裡頭的因由。這丫頭是個心高氣傲的,就遠遠的看那麼一眼,便選定了夫婿?這可真不是她的作風。
  「幫他找媳婦兒啊!」
  他的臉又黑了下來,說來說去,她還是想嫁給那個小子!他方才故意讓那小子去叫她,就是想試探一下傳言的真假,沒想到竟讓他看到了那麼火冒三丈的一幕。瞧瞧他兩個那副難捨難分的模樣兒,還說他亂吃醋,這丫頭就是欠教訓了!
  「是幫他追如玉,瞧你想到哪兒去了!」她白了他一眼,真是個木頭,難怪手底下的人一個比一個傻,一個比一個呆,沒人幫忙,連個媳婦兒都娶不上。
  「如玉?戴佳如玉?」他的眼睛倏爾一亮,嘴角輕輕揚起一絲笑意,原來是她,蘇克薩哈的外孫女,配明珠的長子,倒也般配,說起來,這葉赫那拉氏還是戴佳如玉的母家呢,她本人如今就在蘇常壽的府裡住著,這婚事怎麼看都是水到渠成的事兒啊,怎麼還讓這丫頭費這麼大的心思?

☆、第77章 樂極生悲

  「當年蘇克薩哈一家遭難的時候,明珠可是袖手旁觀的,便是對如玉姐弟,也是半點兒照應都沒有,如玉心裡自然是有想法兒的。」見他苦苦思索,似乎有些不明所以,明月開口提點道。
  原來如此,他瞭然地點點頭,明珠那傢伙素來圓滑,跟蘇克薩哈又一向是面和心不合,兩人雖是同出葉赫那拉氏一脈,可當年蘇克薩哈的父親早早投靠了大清,還得了個額駙的名號,作為金台石的後人,明珠那時候不落井下石就算不錯了,指望他去幫蘇克薩哈的後人,那可真是癡人說夢了。
  「那你方才跟他那麼難捨難分的,又是做什麼?」他還是有些不放心,容若那小子他是知道的,素來討女孩子喜歡,要是這丫頭也對他動了什麼心思,他哭都找不著調兒。
  「教他怎麼討如玉歡心啊,呆頭鵝一個,指望他自己找媳婦兒,我看是沒戲了。還有底下那個長安,也是欠教訓啊,你回去告訴他,想娶我們家燕兒,讓他再回去修行個十年八年,把討女孩子歡心的手段學全了再來。」
  敢說她是青樓老鴇,她不把他收拾得七葷八素就算不錯了,幫他?做夢!才不會讓他那麼容易地把媳婦兒娶回去呢。
  康熙一時心情大好,伸手拉住她,想把她拉過來,坐得近些,不想她卻額頭一皺,「疼!」
  他心頭一緊,一把將她拉了過來,強行把她按在了自己的腿上,「讓我看看,怎麼回事?」
  她疼得眉頭緊緊蹙起,待他把她手腕上的袖子擼上去,這才發現兩個手腕兒已經一片青紫,「這個——」他心虛地低下頭,第一次覺得,方纔那一巴掌挨得真的不冤。
  「要不,你再打一巴掌吧。」他乖乖把左臉送上,她也不客氣,高高抬手衝著伸過來的左臉扇了過去。
  「你還真打呀!」他身子往後一仰,險險地避過這一巴掌,只是動作大了些,身後又一點兒支撐都沒有,隨著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兩人一起滾落在地,明月慌亂中隨手亂抓,一把拽住了一旁的桌布,眼看著那滾燙的茶壺砸了下來。
  明月想躲已經來不及了,眼看著那壺熱茶就要砸下來,連思考的時間都沒有,只得雙眼一閉,聽天由命吧。
  「小心!」康熙抬手揮開那砸下來的茶壺,瓷器碎裂的聲音和四濺的熱茶弄得他渾身頗為狼狽,明月倒是沒沾染上半分,有他在前頭擋著,摔倒時也是他在底下給她當肉墊兒,讓她幸運地沒添什麼新傷。
  驚天的巨響和瓷器碎裂的聲音驚動了門外守著的人,如今別說梁久功雙腿發軟了,就是那些侍衛也再鎮定不了,也不知主子在裡頭出了什麼事,要真傷著一點兒半點兒的,他們統統都得掉腦袋啊。偏領頭兒的長安也不知道躲哪裡去了,如今出了事,他倒是沒干係了,他們可怎麼辦啊!
  「主子!」幾個侍衛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咬牙,齊齊跺開雅間兒的門闖了進來,入眼的狼藉將他們驚得面如土色,「主子,您沒事兒吧。」
  一個膽大些的侍衛抬腳想要上前把他攙起來,明月驚叫一聲,一把拽過那滴著水,沾染著茶葉碎瓷片兒的桌布,將自己蒙了起來。
  「都給我滾出去,誰叫你們進來的?滾!」康熙眼神兒一暗,幾個侍衛立時抱頭鼠竄,他們,似乎看到了什麼不該看到的東西?
  「庶,奴才什麼都沒瞧見,什麼都沒瞧見!」
  幾個侍衛一跑出去,便趕忙離那個門遠遠的,他們再也不想被主子用那種眼神兒盯著了,走在最後的那個侍衛還體貼地帶上了門,下回就是主子在裡頭把房子拆了,他也堅決不再亂闖亂瞧了。
  「快出來吧,他們都走啦。」康熙好笑地看看桌布底下的「鴕鳥」,「你來的時候長什麼樣兒,他們不是都看見了嗎?裡頭有幾個還是跟咱們一起打過狼的呢,你這時候兒躲又有什麼用?別說,這麼一蓋,跟個紅蓋頭似的,要不,咱們今兒就洞房花燭了好吧。」
  「咱們,誰跟你是咱們!你自個兒洞房花燭去吧,老娘不伺候了!」她一把掀掉頭上的桌布,俏臉兒氣得通紅,不帶這麼調戲人的好吧。
  他看著她紅彤彤的臉蛋兒,眼中笑意更甚,「好好好,今天不洞房花燭,以後有你求著我的時候兒。」
  明月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巴掌,卻在堪堪將要觸到他的臉上時,被他攥住了手。他下手雖輕,可明月還是疼得皺起了眉頭,該死的,也不知道那會兒發什麼瘋,如今這手腕兒一碰就疼。
  「好姑娘,仔細手疼。等你好了,想怎麼打都由你,如今還是先看看手腕兒上的傷吧,好好兒的,非要逞強,如今可不是自己吃這苦頭了。」他一邊兒小聲兒埋怨著,一邊兒掀開她腕上的袖子,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瓶兒,「這藥雖說是治刀劍傷的,可對活血化瘀也有些療效,你先將就著用吧,等回去,我就找個太醫去你府上給你看看,可別落下什麼毛病才好。」
  太醫?明月一嗤,她才不用那些廢物呢。不過,他手上那個小瓶兒可有些眼熟啊。她一把拿過他手上的瓶子,「這個,不是——」
  「是!」他白了她一眼,復又從她手上搶了回來,「那次遇狼的時候,你給我的那瓶兒,我一直帶著呢,你是從哪裡得來的藥膏,還真好用,比太醫院配的那些破膏藥好用多了。」一邊說著,一邊給她往手腕兒上抹,還細心地輕輕揉了揉,手勢輕柔,生怕再弄疼了她。
  「那是,這藥膏可是不好淘弄,我說,你省著點兒用啊,用完了還不知道上哪裡尋去呢。」她眼中閃過得意的笑,可看看他不花錢似的抹法兒,不禁一陣心疼,真是個敗家子兒,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她手上不過是些淤青,哪裡用得著抹這麼多。
  「別動,小心疼。」他攥著她的手,嘴角輕輕一揚,「這樣好的快些,大不了我以後就用太醫院那些狗皮膏藥,這好的都留給你。」
  她心頭一動,待他給她兩個手腕兒上都抹過了藥膏,果然舒服多了,那青紫也消了些,沒那麼觸目驚心了。明月一邊活動著手腕兒,一邊看看他身上的狼藉,「你怎麼樣,方才燙著沒?要不要我幫你看看。」
  「好啊。」他毫不客氣地將方纔被茶壺砸到,還淋漓地向下滴著茶水的胳膊伸了過來,「我怎麼覺得火辣辣的疼呢,你幫我看看吧。」
  明月一滯,這人還真不客氣,她看看他放大的燦爛笑臉,直覺得自個兒真是問的多餘,這時候兒就是沒事兒,他也得找出點兒事來,看在他方才幫她擋茶壺的份上,她就勉為其難,幫他看看吧。
  一掀起他的袖子,小臂上紅腫的一片唬了她一跳,有幾個地方還起了水泡,那壺茶要是真澆到她的臉上,她還真不敢想像自個兒會變成什麼模樣兒。
  「那茶水泡上有一會兒了,沒那麼燙,這都不是什麼大傷,你別害怕。」一看她變了臉色,他哪裡不明白她心裡想的什麼,趕忙安慰著,還故意做了幾個揮拳的動作,「你看,我說沒事就沒事,不過幾個小水泡,抹上點兒藥,明兒一早就什麼都沒有了。」
  「你逞什麼能,還不老實些,再不上藥,只怕就要落疤了。」她一聲輕斥,抓住他的手,不許他亂動,右手裝模作樣地從懷裡掏出兩個小瓶兒,先打開一個,用帕子沾著裡頭的水輕輕擦拭過他的傷口,有幾個地方被碎瓷片兒劃出了小口子,如今雖不流血了,可也得好好清洗一下。
  這水是她用空間水和外頭普通井水勾兌的,自從上次跟他一起在山中遇狼,明明有好東西,她卻不敢拿出來用,回去後她就想出了這個辦法。這水被稀釋過,沒有空間水那麼變態的修復作用,抹上不會讓傷口立刻全消,可作用卻也是巨大的。
  康熙只覺得手臂上一陣清涼,似乎一點兒疼痛都沒有了,等她再用另一個瓶子裡的藥膏抹過那些傷口水泡,俯下頭輕輕給他吹乾,他便只覺得這個傷受得值啊,哪怕再來一次,也值得。
  「我背上腰上都疼得很,要不,你也幫我看看吧。」他嘻嘻笑著,滿眼都是期待。
  「疼,疼你個頭啊,忍著!」她氣哼哼拍了他一掌,當她看不出他心裡那點兒齷齪心思啊。
  康熙也不敢再囉嗦,今天收穫不小,再節外生枝惹她厭煩了就不好了。
  「那個,容若的事我會處理,你只要說服好戴佳如玉就行了,納蘭容若那裡你就不用管了。」他將她扶起來,眼中全是不容辯駁的神色,「還有那個曹寅,你也離他遠點兒,還好快選秀了,到時候我會把一切都安排好的。」
  明月臉色一紅,他這個安排只怕不止是針對她的,那個曹寅真是躺著也中槍了,不過,能從天而降地得個好媳婦兒,想必他也是滿意的。
  因著明月怕再被那群人看見,傳出點兒什麼不好聽的,便執意要他先走,康熙對她心裡那點兒小心思洞若觀火,也不點破,只笑瞇瞇點點她的小鼻子,「這次就饒了你,再敢不老實,看我怎麼收拾你。」
  見明月不滿地橫他一眼,他也不惱,趁她不備,俯下頭在她臉上「啵——」的親了一口,大笑著逃了出去,氣得明月在他身後直跺腳。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剎那,剛剛走出雅間兒大門的康熙身子一僵,飛快地退了回來。
  「你又搞什麼鬼,再回來,再回來我就會放過你?看我怎麼——」她話音未落,便被驟然湧入雅間兒的人驚住了,幾個蒙面人凶神惡煞地闖了進來,一語不發,直接提刀說話。
  康熙左支右絀,剎那間險象環生,怎麼會這樣?外頭的侍衛呢?
  「來人,快來人啊!」
  「別喊了,外頭的人都被咱們解決了。跟狗皇帝在一塊兒,肯定不是什麼好人,殺了她!」
  明月閃身躲過砍過來的刀,卻哪裡是這武功高強的蒙面人的對手,能無聲無息地解決掉底下的侍衛,顯然不是一般的刺客殺手。康熙被他們圍在中間,本就凶險至極,卻在危機時刻,猛然發現一個蒙面人的刀就要砍到明月身上。
  不好!
  「快跑!」他來不及細想,閃身擋在了她的身前,那些人的目標是他,他先在這裡拖延一下,她應該能跑得出去,那些人一擊得手,必定不會戀戰,她便有逃生的希望了。
  卻不料她竟一把推開了他:「你快走!」
  當殷紅的血緩緩流出來的時候,她只聽到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明月!」

☆、第78章 名聲

  「明月!「康熙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清冷的月光從窗欞中鑽了進來,灑落一地清輝。
  「主子,可有什麼吩咐?」梁久功戰戰兢兢地上前,自那日送順承郡王出征回來,皇上就總是夢魘不斷,睡夢中喊的,又都是同一個名字,這個叫「明月」的人是誰,他雖不清楚,可想想當日皇上在宮外的事兒,心中也是有數兒。
  郭絡羅明月,那還真是個厲害主兒啊,只是可惜了,偏偏落得那麼個下場。
  「太皇太后呢?可緩過來了?」他冷冷地瞥了梁久功一眼,狗奴才,別以為他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敢看他的笑話兒,看他怎麼收拾他。
  梁久功打個哆嗦,「回主子的話,太皇太后那裡有趙院正親自帶人守著,方才遣人過來回話,說太皇太后一切都好,就是有了春秋,經不起折騰,只要好生將養,自然無礙。」
  康熙冷哼一聲,有了春秋,經不起折騰?他倒看她身強體壯,便是再折騰個幾十年都沒問題。只是這話他不敢說,他只要流露出那麼一分半點兒,一頂「不孝」的大帽子就妥妥的扣在了他的頭上。
  就算他不在乎後世的名聲兒,不在乎皇家那點兒僅剩不多的「臉面」,他卻不能不為她著想,他不能讓她也跟他一樣,被人扣上個忤逆不孝的罪名,不,或許還有更多,紅顏禍水,掩袖工饞,狐媚惑主……
  這樣的詞兒,只要他敢對慈寧宮裡那個人有一星半點兒的不敬,就會被外頭那些迂腐的文人學子強加到她的身上,他不能!
  「管好自己的嘴!」
  梁久功正彎腰替他整理著身上的衣裳,聽了這冷冰冰不帶一絲情緒的敲打,身子立時俯得更低,「庶,奴才是皇上的奴才,只知道帶著一雙手服侍皇上,什麼眼耳口鼻一概不帶,皇上只管放心。」
  康熙冷哼一聲,算他聰明。這奴才是他使慣了的,他也知道這奴才忠心,可事關到她,他不敢有一絲一毫的差池。
  早朝上又一如既往地吵成了一團,前方戰事,軍需,糧草,乃至今年的選秀都被他們提溜了出來,看著下頭亂哄哄爭得面紅耳赤的人,他笑得嘲諷。
  「朕倒不知道,這選秀竟也成了國之大典,還需要各位愛卿商討之後才能告訴朕,行或不行。」
  眾人一時詞窮,索額圖看看四周垂頭耷腦不敢接言的黨羽,只得一甩馬蹄袖,親自上前回話:「皇上,天家無小事,如今前方戰事正緊,國庫支應軍需本就繁難,這選秀花費巨大,值此國難關頭,再大肆遴選秀女,只怕會引起前方將士的不滿,求皇上三思啊。」
  「索大人此言差矣,選秀本就是我朝為了減輕民間負擔,才規定只在八旗之中進行,本就是我朝體恤民艱之舉,怎麼到索大人嘴裡就成了勞民傷財了?更何況,世祖時候就有規矩,不經選秀的秀女,不許婚配,索大人要取消選秀,讓那些沒有經過選秀的女子何去何從?感情兒索大人如今家中無女待選,就不在乎別人家的女兒老死家中了。」米思翰不屑地瞥了他一眼,當他不知道這老狗心裡打的什麼主意嗎?他那個皇后侄女眼看著就要臨盆了,他當然不想在這個時候讓宮裡進新人,平叛戰事便這樣被他拿來說嘴,是誰前兩天還嚷嚷著要把支持撤藩的大臣殺之而平三藩之怒的?真是個小人!
  米思翰這些日子數錢都數得手抽筋了,當日皇上召他進宮,詢問平叛軍費的時候,他心裡還有一點兒犯愁,雖然明月早就跟他分析過利弊,這軍費最終不用他操心,可他還是有點兒沒底。作為一名戶部尚書,他太清楚大清朝的國庫裡有多少家底兒了,這些年的收入,大部分都耗費在三藩的身上,就在幾個月前,他們還打著撤藩的旗號,從朝廷裡狠狠摳了一筆安家費,如今看來,除了尚可喜手中那份兒,剩下的七成兒可就全都成了助逆的經費了,那可是朝廷從牙縫兒裡省出來的銀子啊,就這麼肉包子打狗了,連個響兒都沒聽見。
  如今他總算是不用為了銀子發愁了,國庫裡有了銀子,他這個戶部尚書說話也有了底氣,如今任是誰敢在他面前說一句與三藩合議的主意,都要被他罵個狗血淋頭,哪怕是在御前,他也敢挺直了腰板兒中氣十足地將那個索額圖收拾得灰頭土臉兒。
  康熙眼中染上一絲笑意,不錯,還好米思翰和明珠這兩個如今都能替他獨當一面,便是軍中,他也指望不上赫捨裡氏一脈,倒是鈕祜祿氏更有眼色些,在前頭出力也更多,待會兒下朝,得去麗妃宮裡坐坐了。
  「吳三桂輕朕,謂乳臭未脫,如今朕要是有一絲一毫的驚懼怯怠,必然會擾亂軍心,所以這次的選秀,不僅要選,還要大選,朕就是要讓天下人都看著,這吳三桂在朕的眼裡,就是個跳樑小丑兒,根本就不值為懼。」
  「可是皇上,前方將士——」
  「當然,前方將士奮力殺賊,以報國恩,朕當然也不能虧待他們,傳令下去,前方將士軍功卓著者,待班師之日,朕親自給他們賜婚,這人選嘛,就從今次選秀留牌子的秀女中挑。」
  殿上眾臣一愣,米思翰隨即反應了過來,忙跪下謝恩,「皇上聖明,如此前方將士必感念皇上恩德,戮力殺賊,以報國恩。皇上親自賜婚,那可是天大的榮寵,八旗秀女有了好前程,自是求之不得。」
  滿朝文武自慌亂中驚醒,趕忙跟著跪下,同呼萬歲。康熙含笑看著下頭心思各異的朝臣,尤其是索額圖,被他含笑的眸子一掃,嚇得慌忙低下頭去,眼見的選秀是擋不住了,他得趕緊想法子跟娘娘通個消息,叫她到時候警醒些,找個機會撂了那個丫頭的牌子才是。
  解決了選秀的事兒,康熙心頭大悅,快步下朝,正要吩咐梁久功去鍾粹宮,不想蘇麻喇姑卻走了過來,「皇上,太皇太后醒了,一心掛念著皇上呢,皇上若是得空,還請勿要忘了她老人家。」
  康熙眼中郁色一閃而逝,「額涅說的是,朕剛剛下朝,正想過去瞧瞧皇祖母呢,既然額涅來了,那便一同去吧。」
  太皇太后找他什麼事兒,他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不就是想讓他封科爾沁出身的貴女高位嗎?當年父皇費盡了畢生的心血,才斬斷了科爾沁在大清後宮的根基,如今到了他的手裡,太皇太后還不肯放棄,竟要他毀了父皇一生的心血不成!
  「皇帝來了。」一見康熙來了,太皇太后趕忙扔掉手中的紙牌,「快,快到皇祖母這兒來。」
  她顫巍巍地伸出手去,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兒坐下,「早起上朝,可曾用過早膳?人這一天,最重要的便是這頓早膳,可是馬虎不得,皇帝別總仗著自個兒年輕,身板兒結實,若是不注意保養啊,將來可是要吃大苦頭的。」一邊兒說著,一邊兒命人布膳,彷彿他還是當年那個初即位時,八歲大的孩子,每日下了朝便賴在她這裡用早膳。
  「皇帝,聽說方才前頭議論起選秀的事兒了?不知皇上心裡可有了什麼打算?」她一邊兒攪動手中的銀匙,一邊兒狀似無意地問。
  來了!康熙慢條斯理地嚥下口中的小米粥,滿不在乎地揀起一塊榆錢餑餑塞進嘴裡,「當然要選了,只是日子嘛,難免要拖後些了,畢竟如今已是三月,便是再怎麼加緊準備,也得下個月才能開始選了。」
  太皇太后點點頭,這倒是實話,「那皇帝可有中意的人選了?畢竟選秀不是小事兒,既要皇上滿意,還得兼顧各家兒的利益,尤其是在這平叛的關鍵時候兒,選誰家的,不選誰家的,那些人家兒要給個高位,那些需要打壓,皇帝可得想清楚了啊。」
  康熙聽著她旁敲側擊的「提點」,眼中的冷色一閃而過,「皇祖母說的是,朕方才在前頭已經跟他們說了,這回選出來的秀女,朕要親自給她們賜婚,以激勵前方將士。」
  「哦?皇帝這個想法兒好啊,如此,必可激勵前方將士用命,只是哪些人能指婚,哪些人要留下,皇上可得在心裡合計好了。別有世仇的人家指了婚,原本相互有意的人家兒卻被棒打了鴛鴦,那可就不是施恩,是結仇了。」太皇太后意有所指地看著他,「當然,皇帝也不能虧待了自己,看見了好的,該留還是要留的。還有常寧和隆禧,這兩個大清最年輕的親王,如今可還都沒個媳婦兒呢,這回也要一併給他們指個好福晉才是。」
  「那是自然,聽說科爾沁達爾汗親王和塔之女也在今次的選秀名單之列,朕想著,憑她的出身,做個親王福晉是綽綽有餘的。」
  太皇太后一噎,口中的餑餑嚥不下去又吐不出來,梗在那裡噎得她難受,「皇帝,就不再想想?陶如格在草原上可是出了名的美人兒,便是麗妃,怕也是多有不及的。」

☆、第79章 榆木疙瘩

  美人兒?這些年科爾沁送來的,哪一個不是美人兒?自從慧妃去後,科爾沁便跟瘋了一樣,似乎他的床上沒有個科爾沁出身的女子,科爾沁的天便要塌了,要剝了他們的爵位,奪了他們的草場一樣。送來的女子出身一個比一個高,這回更好,直接來個親王之女,這要是納入後宮,別說各宮嬪妃要靠邊兒站,只怕就是皇后,也是壓不住的。
  「皇帝還是先看看陶如格的模樣兒再做打算吧,另外,前次元旦大朝,哀家又看到幾個好姑娘,也可以一併給你留下用,比如那個郭絡羅家的姑娘,便是頂好的,漂亮知禮,又柔順乖巧,到時候你一併瞧瞧,可別說皇祖母不疼你,這一有了好的,頭一個想到的就是給你留著。」
  康熙一怔,「郭絡羅家的?」
  「是啊,郭絡羅如來保的閨女,如來保身上有爵位,又是這批出征的將士,聽說連這丫頭的哥哥都上了戰場了,可是咱們大清的忠臣呢,便是給她個嬪位都不過分。」
  自家的貴女不保險,連這跟科爾沁沾點兒親的都不放過,還真是大方,一開口就是嬪位,他這後宮,如今就一個皇后和一個妃子,其他女子都只是庶妃,馬佳氏一連給他生了幾個孩子,如今又快要臨產,可謂是這後宮裡第一有功之人,都沒見有半點兒封賞,郭絡羅明琳?一個水性楊花不知所謂的東西,她也配!
  康熙將碗一推,掏出帕子擦擦嘴角,「這些自有皇后費心,朕前頭的大事還忙不過來呢,哪有功夫計較這個,到時候讓皇后看著辦就是。再說了,朕可是聽說這丫頭看中了隆禧,一心想要嫁給他呢,既然皇祖母也看著好,拿指給隆禧就是了,朕就這麼兩個弟弟,還是親王的位份,也不算辱沒了她。朕前頭還有事兒,就不陪皇祖母了,皇祖母慢用,朕先告退了。」
  太皇太后眼見他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口兒,氣得一把摔掉了手中的筷子,但凡是她的人,一個兩個都被他打發了,她就不信,偌大的後宮,還沒有科爾沁女子的一席之地。
  「把山東巡撫進上來的麒麟菜給麗妃送一匣子去,告訴她,朕晚些時候過去用膳。」他又沉吟了一下,雖然赫捨裡氏一族讓人失望,可皇后肚子裡畢竟還懷著他的孩子,「給皇后也送一匣子去吧,告訴她,朕過兩天閒了過去看她。」
  雖然他心疼自個兒的嫡子,可這皇后就是個安分不下來的,還是給她找點兒事做吧,真要嫉妒,真要吃醋,就找麗妃好了,左右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他也不用擔心內疚,委屈了誰。
  一回到乾清宮,長安便在那裡候著了,「皇上,臣剛打探到的消息,戴佳如玉已經鬆了口,納蘭公子娶妻有望了。」
  康熙眼神兒閃了閃,他這會兒倒不擔心這個,「明月怎麼樣?可還好?」他這些日子老是夢魘,總是夢見當日他們在福滿樓笑鬧的情景,可到最後,卻都是明月渾身是血倒在他的懷裡,怕不是什麼好兆頭,得空兒還是要跑一趟法源寺,再給她求個平安符什麼的。
  「那丫頭好著呢,能吃能睡,都快成豬——」長安說得正高興,冷不防看到皇上從寶座上冷冷瞥過來的眼神兒,嚇得心裡一個咯登,趕忙改口,「除了勸說戴佳姑娘,還有閒心挑撥著燕兒跟奴才過不去,可見這日子過得舒坦,皇上,這選秀到底什麼時候兒辦啊,您趕緊把那個姑奶奶收進宮裡來,省得奴才整日裡跑郡主府,沒人給燕兒出餿主意,奴才也好早點兒娶媳婦兒不是。」
  康熙抓起硯台裡的松煙墨扔了過去,「好你個狗殺才,敢抱怨起主子來了,告訴你,把差事辦好了,你的好處在後頭呢,要是誤了朕的事,還娶媳婦兒,到閻王老子那裡娶媳婦兒去吧。」
  淋漓的墨汁染花了長安胸前的虎紋補服,他也不躲不閃,只磕了個頭,「奴才不敢,奴才媳婦兒還在她手裡呢,敢不用心做事嗎,郡主府裡清淨得很,郭絡羅夫人管束得又嚴,如今她連二門都出不來,不知皇上擔心得什麼,整日裡讓奴才去人家府門外轉悠,也有些扎眼不是。」
  康熙臉色沉了下來,他擔心什麼?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擔心些什麼。只是那日回來以後,他便不斷地在夢裡夢到當日福滿樓的情景,明明是一團和樂的場面,可到最後,都會美夢變噩夢,也不知憑空裡怎麼會夢到那樣的場面,他只能歸結為是兩人心有靈犀,因為有人想要對她不利,所以他才會做那樣不可思議的夢。
  如今明尚明武都不在,那滿府裡全是些老弱婦孺,他不能不多照看著些,「你說得也對,這麼在人家府門前轉悠,是太扎眼了些。」
  長安鬆了口氣,就算有燕兒在裡頭吊著他,他也實在是忍受不了旁人異樣的眼光了,不用在郡主府門口守著,真好!
  只是,還不待他裂開嘴,又一個聲音悠悠地飄了過來,「你帶一隊暗衛,日夜在郡主府裡值守吧,小心別讓人發現了。」
  長安險些一個倒栽蔥,栽倒在御案前,還不如讓他在郡主府門口被人笑話呢,這算什麼事兒呀。只是主子的命令,他是不敢置喙半句的,只得結結實實行個大禮,出去點人辦差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後殿,康熙這才抬起頭,有可能打明月的主意的,也沒幾個人,他猜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自那日他出手處置了赫捨裡氏暗地裡的勢力,赫捨裡氏一族可是恨上了蘇常壽和戴佳如玉,戴佳如玉偏又住在郡主府裡,跟明月要好,再加上明月之前推拒赫捨裡氏的拉攏,新仇舊恨加在一起,赫捨裡氏可不就把矛頭對準了如玉和明月。
  安親王福晉是見過明月的,知道這丫頭要是入了宮,對皇后而言意味著什麼,這可是個比麗妃更難對付的主兒,赫捨裡氏一族會讓她平平安安進宮才怪了。
  只是,這樣擺不到檯面兒上的事,赫捨裡氏一族會大動干戈對她下手嗎?為什麼他會夢到那樣血腥危險的場面?這可不是小小的赫捨裡氏一族能做的了。
  在夢裡,那伙兒大逆不道之徒可是要弒君啊,他死了,對誰有好處?誰會有膽量,有能力做這樣的事?
  他的目光一寒,看向西邊兒的目光如寒冰般清冷,也許,他還是得做點兒什麼。雖然只是一個夢,可關係到她,就絕對不是小事,他長這麼大,頭一次對一個人動了心,可不能讓她莫名其妙地折在那些人的手裡。
  坐在鞦韆上賞花的明月莫名其妙地連打了兩個噴嚏,她揉揉鼻子,扭頭看看一旁神遊天外的燕兒,「你這個丫頭,整日裡就知道埋怨我,讓你端著些是為了你好,這男人吶,都是得不到的才是好的,要是他一來你就答應了,以後他可就不知道珍惜了。」
  「姑娘說什麼吶,奴才什麼時候埋怨您了,怎麼好端端的又拿著奴才打趣起來了。」燕兒一臉愕然,隨即便漲紅了臉蛋兒,「那長大人是什麼人,奴才怎麼敢高攀,那天就跟姑娘說了,奴才是真的不能嫁給他,可不是為了姑娘說了什麼才回絕的他,求姑娘以後別再拿他打趣奴才了,奴才的名聲壞了不要緊,要是旁人不知內情,對長大人有了什麼誤會,那可就不好了。」
  燕兒說的一臉誠懇,可明月卻愣是從中聽出了旁的意思,「你就那麼在乎他的名聲,怕他被人誤會?」
  「那是啊,長大人的武功人品,可是連咱們家五爺都誇過的,他要娶妻,什麼樣的世家閨女娶不到?奴才別說嫁給他了,便是給他作妾都不配,若是因為奴才壞了他的名聲,讓他娶不到個好媳婦兒,奴才會內疚一輩子的。」
  明月含笑揉揉眉心,「好了,你別說了,我都知道了,他再來的時候,你就答應了他,叫他抓緊上門來提親吧。」
  「姑娘?!」燕兒愣住了,讓長大人上門提親?向誰提親?她們家姑娘要嫁給長大人?可她之前不是瞧著姑娘一直對佟家那位爺有意思嗎?這是怎麼說的?
  「你個榆木疙瘩,跟那個長安還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明月狠狠剜了她一指頭,「之前不讓你答應他,是怕他以後不知道珍惜,怕你受委屈,如今也晾了他這麼些日子了,你又對他這麼有心,再不答應他,你們兩個以後可都得怨我了。」
  「姑,姑娘,奴才不敢,奴才不過是個奴才,配,配不上長大人,奴才不敢有那個想頭兒。」燕兒噗通一聲跪了下來,眼中的淚花兒一個勁兒地打轉。
  她平生最煩的就是「奴才」二字,好端端的人,無端地就要自稱奴才,一想到今後面對他的時候,她也要這樣自稱,便覺煩悶。
  「不是你有這個想頭兒,是他有這個想頭兒,你是奴才,他不也是嗎?就連你主子我,也是皇家的奴才呢。說這個,沒的噁心,快點兒起來,出去瞧瞧,他要是來了,就讓他進來,我有話要對他說。」
  她話音剛落,便見庭中樹上枝葉一晃,一隻大鳥兒飛了出去,一晃便不見了,她揉揉眼,怎麼覺得那鳥兒的身影那麼像人呢,難怪宮裡都不許種什麼大樹的,若有個把刺客,還真不容易發現。
  「待他來了,先請他在前廳用茶,我先回去補個覺。那個混蛋,把我的丫頭都拐走了,叫他多等一會兒,也是應該的。」

☆、第80章 初選

  「鶯兒,快把姑娘的衣裳拿過來。」富察氏一邊兒喊,一邊兒笑瞇瞇地看著明月,「這選秀時候穿的衣裳都是有定例的,全部都是淡藍的袍子,也不許做得花團錦簇的,只能在衣擺和領口袖口處點綴幾朵花兒,額娘知道你在衣飾上向來是個有主意的,可規矩如此,也只得委屈你,隨大溜穿上一天吧。」
  說是規矩難為,可各家姑娘就在那小小的領口袖口,褲腳兒鞋襪,衣擺鑲邊上也是動了大心思的。明月身上這一身兒,便用得極普通的春綢,領口袖口和衣擺褲腳處用乳白色的緞子鑲了一道寬寬的如意雲頭鑲邊,上頭繡著出水芙蓉的花樣兒,既雅致,又不扎眼。這樣平常的式樣兒,想來秀女裡是有不少人穿的,站在裡頭,可謂是泯然眾人矣。
  「雖說秀女都是梳辮子,可辮子也有花樣兒的好吧,真兒,去給姑娘換個髮式,把兩鬢的頭髮編起來,再一邊兒挽個小發□兒,剩下的頭髮再總的編起來,成個大辮子就是。這樣一梳,保管又俏皮,又好看,還沒出規矩。」婉嘉挺著個大肚子站在一邊兒,笑瞇瞇地給她出主意。
  「不要,就這樣簡簡單單就好。如今不過是初選,要那麼花哨做什麼,沒得引人注目。就打一根兒大辮子,簡單清爽,有咱們郭絡羅家的名頭兒,那起子奴才還敢刁難我不成。」明月搖搖頭,將辮梢理了理,隨手扔到腦後。
  「發□不梳,這脂粉好歹用些吧,你看這素面朝天的,成什麼樣子,雖說秀女忌濃妝艷抹,可也不能太素淨啊。」富察氏手中拿著一盒兒胭脂,苦口婆心地勸道。
  「額娘是嫌女兒長得醜嗎?要真用了胭脂,點了某些人的眼,那麻煩才真大了呢。額娘放心,我心中有數兒,咱們不求有功,但求無過還不成嗎。」
  婉嘉拉拉富察氏的衣袖,「額娘就依著妹妹吧,這丫頭是個有主意的,她說不用,那便是不用了。想想也是,有盛京將軍之女,額駙妹妹的名頭兒,那起在狗奴才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隨意撂她的牌子的,若是提前點了某些人的眼,只怕殿選的時候,反而對妹妹不利,倒不如這麼簡簡單單,不出大褶兒的好。」
  一時收拾利索了,明月便帶著鶯兒燕兒上了車,她還得先到老宅,跟明琳會齊了,才能一起去候選。只是到了老宅,卻又頗費了一番工夫,據說是明琳還未梳妝完,要她再等等。
  這一等便又是半個時辰,直到老太太急得直戳拐棍兒了,四姑娘才千呼萬喚始出來。明月瞇眼打量了一下明琳,這丫頭今日還真是頗下了一番血本兒。雖是依著規矩穿了一身兒淡藍的袍子,可衣擺袖口處的鑲邊卻用的是杏黃宮緞,滿繡的富貴牡丹,而那夾著金絲銀線的牡丹花蕊上,赫然點綴著一顆顆米粒兒大小的珍珠,腳下的花開富貴繡鞋上,也是鑲珠嵌玉,生怕人家不知道她出身顯赫。
  「姐姐瞧著,妹妹這一身兒衣裳如何?這可是京中最時興的錦繡坊的手藝,就這身兒衣裳還有這雙繡鞋,可是花了五百兩銀子呢。」見明月瞇著眼睛打量她,明琳更是得意,轉著圈兒的顯擺自個兒的行頭。
  明月暗笑,自過了年,錦繡坊的生意便忙得很,但凡是要參選的秀女,都想要在這衣飾上博個好綵頭兒,而在這方面,錦繡坊認第二,便沒有人敢認第一,是以生意一直火爆,這價格當然也就水漲船高,拿著錢也未必排得上號的大有人在呢。只是,像明琳這麼張揚高調的卻著實是不多見,若是真被有心之人抓著做了把柄,也有得她受的。
  因為只是初選,所以地點便只在內務府的庭院裡,每日一旗。現場頗為壯觀,環肥燕瘦,各色美人兒都有,只是更多的,卻只是相貌平平的角色,不過,這選秀可不只是選的美貌,更重要的是家世背景,別看人家樣貌不出眾,可有那總督孫女兒,內大臣之女的牌子一掛,頓時就身價兒百倍,成為眾人眼中的焦點。
  明月身上掛著「鑲黃旗佐領盛京將軍三官保之女郭絡羅氏」的牌子,也是那鳳毛麟角中的一員,頗受那些秀女的矚目,任是她再低調,也擋不住總有人過來跟她搭話。她一概微笑,點頭,搖頭地應付過去,跟誰也笑臉相迎,跟誰也不多說,所謂禍從口出,都是初次見面的人物,誰知道這人背後有著什麼關係,什麼勢力,多說多錯,這守拙的道理,她還是懂的。
  反觀明琳便不同了,她雖然打扮得華麗富貴,可身上卻只掛著個「鑲黃旗二等阿思哈尼哈番騎都尉如來保之女郭絡羅氏」的牌子,在這滿庭的富貴之女中並不顯眼,眾人只道她是哪個襲爵的紈褲破落戶兒之女,也沒什麼人來跟她搭話,這讓她非常不滿,一時嫌茶冷了,一時又嫌天兒熱了,一會兒跟這個咬咬耳朵,說誰誰誰相貌醜陋,一會兒又跟那一個說誰誰誰狂妄自大目中無人,沒一刻的安靜。
  明月也不理她,只站得遠遠的,冷眼旁觀著看她折騰,在場的哪一個不是人精兒,見這明琳輕狂,胸中但凡有些城府的都躲著她,生怕被她帶累了,落個無德長舌的評語。
  幾個太監忙前忙後地維持秩序,叫人,凡叫到名字的,都排成一派,由幾個老成些的太監拿著尺子,挑出太高,太矮,太胖,太瘦,或是相貌實在醜陋不堪,沒有留牌必要的秀女,其餘的便都留牌子了。
  雖然看起來條件並不苛刻,可還是刷下去了三成,餘下的人便各歸其家,因著鑲黃旗是第二日選的,後頭還有六個旗沒挑,待所有旗分兒都選過了這第一輪兒,才會再進行第二輪的挑選。
  不是說選秀時候的規矩很變態,很多穿越女都深惡痛絕,恨不能再穿一回的嗎?這麼看著也挺簡單的啊。
  看來小說畢竟是小說啊,想想也是,這皇帝和定下這個規矩的人是得多變態,才要把所有八旗貴女的褲子都扒下來,挨個兒查一遍啊,總得給這些自恃高貴的少女們留點兒臉面不是。
  一回到家,富察氏和婉嘉都在前廳等著呢,一聽說明月回來了,趕忙慌慌張張地迎了出來,「月兒回來了,快讓額娘瞧瞧,選秀可還順利?有沒有受什麼委屈?」
  待聽她說了一切都好,兩人這才放下心來,婉嘉罷了,從未經歷過選秀,不清楚這裡頭的貓膩,富察氏卻是過來人,知道那些規矩繁瑣,主持選秀的人更是不能得罪,否則在裡頭動些手腳,這姑娘以後就不用做人了。
  不過,這也得看對誰,要是那些個小門小戶兒,家裡沒什麼本事根基,就只能由著他們刁難,可自家如今門檻兒不算低,三官保又新升任了盛京將軍,諒那起子小人也不敢對自家女兒做那膽大包天的事。
  更何況,自家哥哥當年可是做過內務府總管的人,雖說如今不在那個位子上了,可戶部尚書跟內務府總管比起來,畢竟是高昇了,如今內務府的人也多有念著他的好的,對他的外甥女,自然也是不敢怠慢的。
  安撫好自家額娘和嫂嫂,明月回到自個兒屋裡,關起房門,將今日選秀的經過,以及需要注意的細節,一一的寫了下來,想了想,又裝了一匣子自家新做的點心,連信一起放到裡頭,命個老成些的婆子交給如玉,「你去戴佳爵爺府裡,把這個交給他們大姑娘,記著,要親自交到她手裡,絕對不能假他人之手,明白嗎?」
  那婆子也是個聰明的,「姑娘放心,若是他們敢攔著,我就說是老太太讓送給表姑娘的,誰敢攔著,叫他跟咱們老太太說話去,諒他們府裡那起子不長眼的也不敢得罪自家老姑奶奶。」
  明月點點頭,前幾日,如玉到底還是回戴佳氏府裡待選去了,她畢竟不是葉赫那拉氏的姑娘,雖然有舅舅撐腰,可這選秀畢竟是大事,還是得從戴佳氏的門裡抬出來才算數。
  她那個繼母早在當年康熙發落她阿瑪的時候,就被休回娘家去了。雖然沒了那個惡毒的婦人,可到底這些年跟戴佳氏一族鬧得不大痛快,那些人如今未必敢明著刁難她,背地裡卻難說了,至少在這選秀上,是不會有人真心替她打算的。
  自家老太太也不過是打著她萬一中選,提前結個善緣罷了。如今出力是指望不上他們,只得她來替她籌謀一二了。
  如玉本就沒打著中選進宮的主意,她只要平平安安的熬到殿選,再等著上頭指婚就好了。當然,那嫁妝只怕也指望不上她那個好阿瑪,雖然能跟葉赫那拉氏一族再次攀上關係是好事,可一碼歸一碼,戴佳卓奇肯定會哭窮,在她的嫁妝上動點兒腦筋。
  還好蘇常壽這些年也賺了不少錢,他又一向心疼這個外甥女,到時候如玉的嫁妝倒也難不到哪兒去。

☆、第81章 二選

  在家休養了幾天,第二次踏進內務府的院子,明月的心情比前次更加平靜。因著已經被刷下去了三成,這一回人數便比上次少了許多。
  她坐在廂房的一個角落裡,靜靜地喝著茶,打量著四周待選的秀女,上次因著人多,好多人都沒注意到,如今仔細瞧著,倒真有幾個氣度不凡的。這才一個鑲黃旗,就這麼「人才濟濟」的,等八旗的秀女都聚齊了,還不知是個什麼情景呢。
  雖然人少了,可這一輪的選秀,用的時間卻比上回長得多。原因很簡單,這次是一個一個地看,一個一個地選,每叫到一個人,便去正廳裡,有的不過一兩句話的工夫就出來了,有的卻要一盞茶的時間才出來。
  所有選看過的人,直接就由內務府的奴才引了出去,想是直接回府了。她們這些待選的沒機會跟已經選看過的秀女說話,也不知裡頭到底是怎麼選的。
  明月心頭有些忐忑,這樣神神秘秘的,莫不是那傳說中的脫衣驗看?若真是這樣,那她倒寧願上一輪的時候就被撂了牌子,省得再受這個罪。他不是皇帝嗎,他不是有本事嗎,叫他想法子去吧,這麼變態的規矩,她不伺候了。
  想歸想,畢竟上一輪已經過了,眼下在人家的院子裡,是走是留,也由不得她了。她仔細觀察了一下出來的人,在裡頭待得時間長的,倒瞧不出什麼來,倒是那些不過一兩句話的工夫就出來的,卻是都哭喪著臉,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看來也是她多想了,就這麼會兒工夫,只怕那腰帶還沒解開呢,哪裡有工夫驗看。只不知裡頭到底搞什麼名堂了。
  待到中午時分,才驗看了一小半兒,大部分在廂房裡待選的秀女都已經疲累不堪,又渴又餓了。為著怕選秀的時候出恭誤事,也怕身上沾染了不好的氣味,壞了前程,大部分人出門前都只喝了點兒參湯,折騰這麼大半天,肚子早就癟了。
  明月卻是沒這個顧慮,別說在家的時候該吃吃,該喝喝,便是來了這裡,也是茶水隨意喝,一點兒忌諱都沒有。
  西邊耳房裡專門辟出來一間房子,做秀女出恭的去處,裡頭設了一溜兒的馬桶和屏風,倒也乾淨整潔,只是卻也是聾子的耳朵——擺設。選秀選了這麼多年,卻是從來沒有哪個秀女當真進去過。
  只是今年卻是排上了大用場,當明月地三次在眾目睽睽之下走進那個耳房的時候,東西廂房的秀女們終於忍不住開始咬耳朵了。
  「唉,你瞧瞧那是哪家的姑娘,這麼沒規矩,這選秀是什麼,竟這樣隨隨便便的去出恭,真是一點兒體面都沒有。」
  「你還沒見她這一上午喝了多少茶水呢,就跟幾輩子沒喝過茶似的。」
  「人家是誰?人家是盛京將軍的女兒,明尚額駙的妹妹,喝茶怎麼了,出恭又如何?這才第二輪,那起子奴才未必敢這時候兒撂她的牌子的,她怕什麼,也是破罐兒破摔了。」
  明月不理會這些人的譏諷,她們當她真的是去出恭?不過是個掩人耳目的把戲,坐了那麼長時間,她也乏了,一離開眾人的視線,她便悄悄兒進了自己的空間,該吃吃,該喝喝,該睡睡,反正她在裡頭待上大半天,出來也不過才兩三分鐘的事,一點兒都不惹眼。她甚至有工夫去泡個溫泉,睡個美容覺,再收拾齊整了出來。跟周圍疲累到極點的眾女比起來,她這個秀女不要太輕鬆哦。
  至於那茶水,她冷笑一聲,她們以為趁她不在,在裡頭動點兒手腳就能讓她中招了?她豈是那樣大意的人,裡頭的茶水早讓她給倒掉了,她喝的都是自己空間裡的水,清涼解渴不說,還能美容養顏呢。
  只是,敢對她下手,那就別怪她出手狠毒了。她睨了對面那個以手支頤,裝作閉目養神的女子一眼,伊爾根覺羅氏是吧,這才初選第二輪就亟不可待地對別的秀女下手,看來也是個心大的。既然想睡,那就索性睡個痛快吧,這香息丸配出來還沒用過,便宜這個伊爾根覺羅氏了,她保證讓她睡個好覺,做個美夢。
  又一個秀女從正廳裡出來,看著神色倒還高興,想來必是通過了。
  一個小太監從裡頭出來,站在院子裡大聲喊著:「下一個,鑲黃旗護軍參領巴晏之女兆佳氏進,順天府通判布額之女伊爾根覺羅氏準備。」
  早就在院子裡等著的兆佳氏趕忙理理衣襟一步一搖地走進了正廳,可小太監喊了半天,都不見東西廂房裡有人出來,不禁有些著惱,又大聲喊了一遍:「順天府通判布額之女伊爾根覺羅氏,順天府通判布額之女伊爾根覺羅氏在哪兒呢?再不出來,就撂牌子了!」
  兩邊兒屋裡的秀女都嘰嘰喳喳地議論了起來,也不知這伊爾根覺羅氏是哪個,順天府通判,不過正六品的官職,擺什麼大架子。
  一個秀女左顧右盼,待看到爬在矮几上睡得正酣的伊爾根覺羅氏時,眼睛驟然一亮,「娟兒姐姐,娟兒姐姐?醒醒,快醒醒啊!外頭正喊你呢,再不過去,可是要誤事了。」
  「呵,原來這伊爾根覺羅氏就是她啊,嘖嘖嘖,也不瞧瞧這是什麼地方兒,還真拿著選秀不當回事啊,在這裡也能睡得著,昨兒晚上一宿沒睡還是怎的。」坐在伊爾根覺羅氏身邊的一個秀女嫌惡地說著風涼話。
  明月心中暗笑,這也是個促狹的,她在伊爾根覺羅氏身旁待了半天了,怎麼會不知道自己身旁坐的是誰?不過是故意看她的笑話兒罷了。
  自己不爭氣,就別怪旁人不幫你,這時候沒落井下石對你下手就算不錯了,不過是幾句風涼話,這都是輕的。你都能給旁人下藥了,誰還敢幫你這個蛇蠍心腸的?萬一幫了你,回頭你再對人家使個絆子,可不就成了農夫與蛇的選秀版了嗎。
  廳中主持選秀的人聽著外頭動靜兒不對,又遣了兩個小太監出來尋,待兩邊兒廂房都查問過了,幾個人看著睡得香夢沉酣的伊爾根覺羅氏面面相覷,院子裡的小太監氣得狠狠跺腳,「順天府通判布額之女伊爾根覺羅氏撂牌子,鑲黃旗佐領盛京將軍三官保之女郭絡羅氏準備。」
  明月站起身來,似笑非笑地睨了伊爾根覺羅氏一眼,連口水都流出來了,睡得還真是香呢,一旁那個跟她熟識的秀女急得快哭出來了,又是給幾個小太監行禮,又是往人家手裡塞銀子,想求他們通融通融,「表姐想是身子不舒服,求求你們了,待會兒她一緩過來,就讓她進去,求你們再等等,別撂她的牌子,別撂她的牌子啊。」
  「等等?你們以為這是什麼地方?她以為她是誰啊?別說一個正六品順天府通判之女,就是大學生的小姐,不也一樣是老實等著咱們選嗎?都跟她似的,到殿選的時候兒,是不是也要皇上和皇后娘娘等她啊?」幾個小太監一甩手,連理都不理她。
  因著這場鬧劇,明月剛剛走到院子裡,前頭進去的兆佳氏便出來了,看著明月一臉的喜色,想是在裡頭還算順利,見著明月在外頭候著,還笑瞇瞇地點了點頭。
  明月心中稍定,看她的神色,想來這一關也沒什麼難的,只要不是脫衣裳,她就什麼都不怕。
  小太監站在院子裡喊了一聲兒,明月理理衣裳,大大方方地跟著走了進去。這些舉止禮儀,早就溶進了她的骨子裡,一舉手,一抬足,一股端莊優雅之氣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來,自然是沒得挑的。
  兩個內務府的大臣坐在上面,看著她走進來,二人相視一笑,都對她的舉止很是滿意。待她輕輕行了個禮,自報——「鑲黃旗佐領盛京將軍三官保之女郭絡羅氏見過兩位大人。」
  口齒清楚,聲音不疾不徐,也沒什麼口吃畏縮的毛病,二人心中也都有數,看來這個也是個好的。
  坐在左邊兒,一臉和氣的那個大人笑瞇瞇地看著她,「姑娘是否識字?可曾讀過什麼書?」
  呵,這個問題好啊,林黛玉當年是怎麼回答賈母的?
  「只讀過幾本女戒女則,孝經佛經,些許認得幾個字。」雖然每個秀女都是讀過幾本書的,可真問起來,該謙虛還是要謙虛一下的,否則一個狂妄自大,目中無人的大帽子扣下來,任誰也討不了好去。
  「都是教導女兒家德言容功的,不錯,能識字就不錯了,來人,給姑娘拿本兒書來,請姑娘讀一段兒聽聽吧。」
  一個老嬤嬤拿了本書遞過來,書已經翻開了,明月搭眼一看,是本《詩經》,正翻在《采薇》那一章上,她拿過來,只讀到「憂心孔疚,我行不來」,一旁那個老嬤嬤突然湊到她的面前,在她身旁嗅了嗅,只差沒趴到她的臉上細看了。明月輕一挑眉,只做未見,繼續讀她的書,上頭兩位大人輕輕點頭,還不待她念完就喊停了。
  「不錯,端莊持重,舉止有度,恭喜姑娘,請先回去歇息吧。」
  待出了門,一旁的小太監趕忙把外頭候著的那個秀女引了進去,東廂房裡一陣哭喊,兩個小太監架著伊爾根覺羅氏正在往外拖,明月挑挑眉,這才叫自作孽,不可活呢。

☆、第82章 復選

  第三輪的女紅是在紫禁城裡的靜宜軒由皇后赫捨裡氏親自選的,明月悄悄抬頭看看上頭高高坐著的赫捨裡氏,只見她一臉的疲憊,肚子已經隆了起來,看去有□□個月的模樣。身子這麼重了還要親自給自己的丈夫挑女人,這個皇后做的也是憋屈。
  一旁坐著的麗妃鈕祜祿氏倒是年輕艷麗,她坐著那裡一臉的冷傲,看向一眾秀女的目光滿是不屑挑剔,偶爾瞥一眼皇后,眼中立時如沐冰雪,滿滿的全是冰冷的敵意。
  赫捨裡氏是個有私心的,尤其是在自己即將臨盆的時候,看著這滿院兒的花枝招展更是沒好氣兒,略平頭正臉兒的都要打壓排揎幾句,恨不能把所有人都撂了牌子。
  「我說皇后娘娘,您的要求也不要太高,畢竟這些人未必要進宮來,只是留個牌子,待殿選過了,大部分都是要指婚出去的,您把所有人都攆走了,到時候讓皇上拿什麼給將士們賜婚?」在皇后又一次將一個出身不錯的秀女撂了牌子之後,麗妃冷嗤一聲,開始敲打起了皇后,「咱們做后妃的,不說給皇上出多少力,起碼別給他添亂啊,就皇后這麼個選法兒,稍後太皇太后問起來,叫咱們怎麼說呢?難不成說皇后娘娘眼光高,把她們都撂牌子攆出去了?」
  皇后身子本就不舒坦,如今被她一激,臉色更顯蒼白,「麗妃也不用急,這才哪到哪兒啊,皇上給有功將士賜婚,本是好事兒,可要是選不好,把些德行有失或長的歪瓜裂棗的賜出去了,丟的可是皇上的臉面,到時候就不是施恩,竟是賜了個夜叉奶奶回去,將士們有苦說不出,豈不要離心離德?」
  麗妃冷笑,方纔那個是歪瓜裂棗?依她看,就是跟皇后站在一起,也不見得會被比下去,那就是前頭那句德行有失了。敢說瓜爾佳氏的姑娘德行有失,皇后這個梁子可是結大了。
  方纔那個被撂牌子的姑娘如今還未走遠,聽著皇后和麗妃的對話,小臉兒刷地白了,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兒,她對自個兒的女紅手藝還是有信心的,可她不過繡了一朵兒牡丹,怎麼就德行有失了,照皇后這個說法兒,只怕這紫禁城裡,大部分的貴婦娘娘們都是德行有虧的了,當她瓜爾佳氏好欺負的嗎!
  皇后雖不知方纔已經落進了麗妃設的陷阱,卻也知道自個兒方纔的確是太意氣用事,皇上還等著用這些秀女去指婚,好激勵前方將士呢,她就是再怎麼恨,也不能把她們都撂了牌子。
  坐了這大半日,她也乏得很了,又被麗妃一氣,這腦子亂哄哄像要炸了一樣,原先想好一定要撂牌子的幾個秀女,如今愣是想不起名字了。一旁的宮女趕忙過來給她輕揉兩側穴位,皇后舒服了些,卻也不敢再逞強,後面兒的秀女就交給那些心腹嬤嬤吧,她給一旁的嬤嬤使了個眼色,叫她下去把女紅不過關的拎出來撂了牌子,其他人便揮揮手下去了。左右日子還長著呢,後面兒還有才藝,那才更是個往下刷人的好機會呢。
  明月坐在後頭偏僻的角落,自始至終沒經皇后的眼,她的女紅手藝雖算不上出眾,卻在來之前便準備了幾幅作品,左右她也沒想著拔什麼頭籌,都是提前做好的小玩意兒,當眾作弊對她來說可是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事。
  第三輪的女紅選過,皇后赫捨裡氏選秀時候說的話立刻在京中傳開了。不說有女參選的人家兒怎麼提心吊膽,單是瓜爾佳氏一族就對她恨得咬牙切齒,據說被她指責德行有失的那位姑娘回去後便鬧著要出家,讓聽到這個消息的康熙很是惱火。
  這就是他的賢內助,這就是他號稱四全姑娘的皇后,當眾說出這樣的話來,叫他丟臉不說,該怎麼安撫人家瓜爾佳氏一族呢。瓜爾佳氏可不是什麼小門小戶兒,那可是滿洲大族,出了名兒的人才濟濟,再加上姻親故舊,皇后這一句話,得罪的人海了去了。
  到底是太皇太后看不過眼,把瓜爾佳氏幾個夫人小姐宣進宮來好一番撫慰,又「不小心」聽說一位小姐才貌出眾,一時心懷大暢,當場指給了一個出身宗室的侍衛,也算是給了人家一個交代。
  只是經此一事,康熙便對外宣稱皇后有孕在身,實在不宜勞累,這選秀的差事便全權委託給了太后,再由麗妃從旁協助,便是誰有什麼私心,也不好做手腳了。
  太后向來是太皇太后的唯馬首是瞻的,她當然也有私心,可相比皇后赫捨裡氏,她畢竟還公允些,也沒那麼小家子氣。雖然慈寧宮和慈仁宮也有私心,可大不了多留幾個蒙八旗的秀女,對滿八旗和漢八旗的秀女卻沒那麼大的敵意,不會無故找茬兒撂人家的牌子。左右還有最後的殿選呢,到時候是一個個指婚出去,還是留下,也自是皇帝自己說了算。
  因著有太后坐鎮,第四輪的才藝便波瀾不驚了,只要不出大褶兒,大部分的秀女都留了下來,尤其是那些出身高貴,或相貌出眾的,雖然有麗妃在一旁挑剔這裡不行,那裡不好,可太后一概只作沒聽到,她雖有私心,卻也不過是多留了兩個科爾沁出身的貴女,都跟這麗妃似的,莫不是這滿宮裡都是些歪瓜裂棗兒,一看就讓人倒胃口了她才滿意?
  經過這四輪選秀,八旗應選的秀女已經被刷掉了大半,所剩寥寥無幾了。不過,就是這樣,富察氏還說這是歷年選秀,留人最多的一次,因著皇上要給前方有功將士指婚,但凡是出身不錯,長相過得去,前幾輪沒出什麼大差錯的,都留了下來。
  「咱們也得抓緊了,之前你不想早早惹人矚目,一應用的東西都不出挑,可過兩天就是殿選了,咱們可是馬虎不得,若是不能一鳴驚人,還不叫人小瞧了去。」富察氏一邊兒說著,一邊兒指揮著丫頭們搬出一堆的衣裳首飾,「這都是咱們家鋪子裡新出的,我叫他們先拿來給你挑,你快瞧瞧,可有喜歡的。」
  明月頗有些無語,所謂殿選,便是他的一言堂了,他說留誰就留誰,他想撂誰的牌子就撂誰的牌子,在她看來,這一場可比前幾次更輕鬆,搞這麼大的陣仗,純屬多餘。
  不過,既然富察氏高興,那她就挑挑好了,就算這回用不上,以後也可以用的,等選秀完了,真進了宮,再想像現在這樣跟額娘親親熱熱地說說話,挑挑衣裳首飾,那可真是奢望了。
  富察氏難得見她這麼有興致,心裡更是高興,恨不能把這滿屋子的東西都留下,看著什麼都好,便是這次用不上,以後給她做嫁妝也是好的。
  「額娘,真的用不了這麼多,就這幾件就夠了,那些都叫他們送回去吧,如今鋪子裡生意正好,你都留下,這得多少銀子啊,放在鋪子裡換錢多好。」
  「你這丫頭,從來人家姑娘都只嫌自個兒衣裳首飾不夠,偏你另一樣兒,多留幾件還不好?我可跟你說,這殿選可不是你想的那麼簡單,之後還有留宮住宿,你若不準備齊全,多帶上些東西備著,到時候丟了臉面,被人小瞧了不說,誤了自個兒的前程是大啊。」
  明月歎口氣,知道攔不住,不過,額娘說的也在理,留宮住宿的時候可是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的,若不多準備幾件,說不得到時候要為難,便揀了件月白的,一件粉色的,一件雪青的和一件耦合色的。
  「你就留這麼幾件夠做什麼的?我可跟你說,宮裡頭那些個主子最難伺候,到時候你一個不留神,跟她們穿了一色的衣裳都是了不得的大事,到時候吃了暗虧,哭都沒地方兒哭去。你聽額娘的,把這件鵝黃的,還有那邊兒那幾件蔥綠湖藍松花秋香楊妃紅的都留下,大紅就算了,如今皇后正是快臨盆的時候,若是觸了她的霉頭,那麻煩可就大了。」
  富察氏看看明月目瞪口呆的表情,忍不住伸手戳了她一指頭,「你這是什麼表情,怪模怪樣的,這叫有備無患,懂不懂。額娘可是聽你舅舅說了,這次滿蒙漢八旗共留了二百三十八名秀女,待皇上殿選過了,估計大部分人都會留牌記名,到時候指婚出去,只有一少部分會留宮住宿,你的心思,雖沒對額娘說過,可額娘卻也能猜出個大概,以你的才貌,本是無虞的,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多多準備些,總沒有大錯的。」
  明月知道富察氏說的都是對的,紅著臉點頭應下,又接過她遞過來的一匣子首飾,一起收了起來,想了想,到底是把那兩身兒大紅的繡袍留下了,一件鳳舞九天的給了鶯兒,一件蝶戀花富貴牡丹的給了燕兒,「你們都跟了我這麼多年,眼看著也都有了人家兒了,這身兒衣裳便算是我送你們的嫁衣吧,到時候穿上,風風光光的嫁出去。」
  其實要當真準備起來,何止是衣裳首飾要準備齊全,便是胭脂水粉,書籍樂器這一應可能用到的東西都得自個兒準備的才好。富察氏連給宮裡打賞的荷包錁子都準備了好些,這些東西裝起來,兩個大箱子也裝不完啊,還好她有空間,到時候兒都扔空間裡,就是吃的東西喝的水都只用自己帶的,就是有人想對她下手,也沒機會。

☆、第83章 殿選

  乾清宮
  「這回真是辛苦皇額娘了,讓她老人家受累,朕這心裡還真是過意不去。」康熙看看手中厚厚一摞秀女名單,對太后博爾濟吉特氏的謝意倒真是發自內心的,雖然這個太后不是他的生母,可對他卻真是沒的說。
  至少這名單上,原本他想著要留下的人都留下了,而科爾沁,除了多留了兩個秀女,卻也沒出什麼蛾子,那個陶如格,他早就跟太皇太后說過要指給常寧了,另外兩個雖然也是出身顯赫,卻沒陶如格那麼扎眼,到時候不論是去是留,都別想掀起什麼大浪來,蒙古也絕對不會為了這麼兩個小角色鬧出什麼蛾子。
  「梁久功,派人把新進上來的長生果和藏香給太后送去些。」他合上手中的名冊,略一沉吟,「還有太皇太后那裡,比著太后這份兒,再添兩瓶子鼻煙,一併送過去吧。」
  梁久功答應一聲兒,躬腰站在那裡等了半晌,見他沒別的吩咐,這才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皇上自前些日子就為了選秀的事兒跟太皇太后僵持著,如今太后娘娘處理的諸事周全,皇上看來是想著跟太皇太后緩和緩和關係了,趕明兒的殿選,還指不定是個什麼情形呢。
  因著是殿選,康熙親自閱看,自然不像前幾場那樣輕鬆。明月三更時分就被叫了起來,被富察氏和婉嘉裝扮一新,早早地坐上了騾車,先到校場上,由戶部和各旗的官員親自排定次序,天沒亮就來到神武門外等著。
  明月暗暗慶幸,還好有空間幫她作弊,在車上的時候,她趁左右無人,又躲到裡頭補了一覺,起來泡泡溫泉,再理理妝,出來的時候還只聽車聲轆轆,沒到地方兒呢。
  車到神武門外,天已微明,內務府的嬤嬤們把秀女依次引下車來排好隊,待宮門開啟,便魚貫而入。
  眾人都微微低著頭,誰也不敢隨意亂看,只有明月前邊兒那個秀女,一會兒瞧瞧這,一會兒瞧瞧那,仿若進了自家花園子,沒有一刻消停。
  「亂瞧些什麼?還不好生走路,規矩都學到狗肚子裡去了不成!」一個嬤嬤看不下去,大聲呵斥著她。
  「狗奴才,你罵誰?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了,我可是皇上和皇后娘娘的表妹,孝康章皇后是我親姑姑,敢罵我是狗,你才是活膩歪了呢。」那秀女毫不示弱,一點兒沒有別的秀女戰戰兢兢的模樣,竟是想都沒想便罵了回去。
  「小聲點兒,這可是個得罪不起的主兒,睜一眼閉一眼吧。」另一個嬤嬤認出了說話的秀女,知道這人不好得罪,趕忙拉拉自個兒同伴的衣角,示意她裝瞧不見,混過去得了。
  那個嬤嬤情知自個兒莽撞,得罪了不能得罪的人,明明是對方無禮違規在先,她卻反挨了一頓罵,這臉上立時火辣辣地漲了起來,僵在那裡,竟是進退兩難,再呵斥她不是,給她賠禮道歉更不是,就這麼走開,又覺臉上掛不住。
  「嬤嬤恕罪,咱們頭一次進宮來,不曉得規矩,見了什麼都新鮮,讓嬤嬤為難了,都是咱們的不是,請嬤嬤原諒咱們這一回吧。」明月一邊兒說著,一邊兒把個織錦荷包塞到她的手裡。
  那個嬤嬤得了個台階兒,又有好處拿,臉上神色緩和了不少,看著明月也更顯親切,「姑娘說這話,那可是折煞奴才了,時辰不早了,請姑娘們趕緊進去吧。」
  前頭的佟氏冷哼一聲,回過頭來瞪了明月一眼,「誰要你給那個老貨賠不是,你怕她,我可不怕,不過是個下賤的狗奴才,給我提鞋都不配的東西,偏你還咱們咱們的,竟是連我都拉扯上了。」
  明月輕輕一笑,「姐姐自是不用怕她的,誰敢說姐姐怕了她呢。只是這裡畢竟已是內廷,若是讓旁人聽見了,不說姐姐富貴天成,貴氣逼人,卻要說姐姐不懂規矩,壞了宮裡的規矩,只怕到時候連孝康章皇后臉上也是無光,皇上和皇后娘娘也要埋怨姐姐了。」
  佟氏怔了一下,眼神微微一閃,想想臨來時阿瑪的叮囑,立時覺得自個兒做了一件大傻事。她不安地瞧瞧四周,見周圍眾人都微微低著頭,只做未見,趕忙拉過明月的手,「是姐姐大意了,還好妹妹提醒,你放心,以後我一定會罩著你的,你既叫我一聲姐姐,我就把你當妹妹看了,誰要是敢欺負你,你就跟我說,我保證替你收拾了那些不長眼的。」
  明月微微蹙眉,這真的是日後的孝懿仁皇后?這智商,這行事,她看了都要皺眉,老康究竟是看上了她什麼?就因為她是他表妹?
  一時到了御花園,便是佟氏這樣的自認為是高人一等的都知道要謹言慎行了,其他秀女更不用說,一個個緊張的手腳冒汗,嬤嬤們出來維持了一下秩序,將所有人六個一排,排定了次序。欽安殿前一時靜悄悄的,除了鳥鳴聲和來往奴才的腳步聲,竟是一絲咳嗽都不聞。
  「喲,這麼早就過來了,一個個兒的,還真是心急啊。」麗妃尖利的聲音驟然響起,周圍的秀女一窒,很多人忍不住抬起頭,任誰被人說是急著邀寵,都要氣憤,更何況這些在家中千嬌萬寵長大的貴女呢。
  佟氏氣得臉色蒼白,緊緊咬著下唇,胸脯劇烈地起伏著,若非她心中還殘留著一丁點兒的理智,她都恨不得撲上去撕了那個女人的嘴。
  明月一直低著頭,眼角的餘光掃過佟氏,心中暗暗點頭,這佟氏果然不像方才表現的那麼心無城府,面對麗妃的挑釁雖然怒極,卻還能權衡利弊,這才是佟家大小姐應有的水準手腕兒呢。
  麗妃掃了一眼秀女隊伍,目光最後停留在忿忿不平的佟氏身上,嘴角輕輕一勾,眼中閃過一抹不屑的笑,「我當是誰,原來是佟國維大人的千金,皇上的好表妹。方才聽人說,有個秀女好大的陣仗,竟連宮裡的嬤嬤都不放在眼裡,自個兒不守規矩,還對著管事的嬤嬤好一陣排揎,想來就是佟大小姐了。不過,我可要奉勸佟大小姐一句,這裡是後宮,可不是你佟家的後花園,想逞威風,還輪不到你,什麼時候你成了這宮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位,再來顯擺也不遲。」
  「多謝娘娘教誨,只是娘娘教訓得還是早了點兒。借娘娘那句話,等娘娘什麼時候成了這宮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位,再來顯擺也不遲。」
  麗妃勃然大怒,狠狠地指著佟氏,「你方才說什麼?你給我再說一遍!」
  佟氏見麗妃生氣,心中大為得意,臉上帶著明媚的笑意,挑釁地望著她,「我說,等娘娘什麼時候成了這宮裡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那位,再來顯擺也不遲,這是娘娘的教誨,我可不敢或忘呢。」
  「是誰要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啊,說出來,本宮這就成全她。」
  佟氏心裡一個咯登,趕忙跪下,「回皇后娘娘的話,是麗,麗妃娘娘,她竟然教訓奴才,說,說奴才——」
  「見過皇后娘娘。」麗妃唇角綻出一個詭異的弧度,「臣妾正在這裡教導佟家妹妹呢,別以為皇上和皇后娘娘好性兒,就由得你連個上下尊卑都沒了,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位子,是皇后娘娘的,你既是皇后娘娘的表妹,就該好生扶持著,別整天得隴望蜀,巴望著本就不屬於你的東西。我說的對嗎?皇后娘娘。」
  赫捨裡氏瞥了麗妃一眼,她會這麼好心?不過,這個佟家丫頭的確是她不小的威脅,雖說有表姐妹的情分在,可一族之中出了兩個主位,尚且會分薄家族的支持,更何況是表姐妹呢。一旦這丫頭真的得了高位,別說皇上的寵愛又要被她分去,就是原本佟家對她的支持,也要因為佟氏的入宮,而成為可望卻不可及的東西。
  「麗妃說的還真不錯,不是自個兒的東西,就不要巴望著,皇上就是再寵誰,這上下尊卑卻是絕對錯不得的。」皇后掃了佟氏一眼,見對方在她的目光下瑟瑟地抖了一下兒,這才輕輕頷首,「不過,今日是殿選的大日子,可別掃了皇上的興致,就算要教導,以後也有的是工夫。」
  麗妃見皇后就這麼輕描淡寫地放過了佟氏,心中暗暗嗤笑,這個皇后還真是虛偽,明明已經對眼前這位起了戒心,卻偏偏還要做出一副寬和大度的模樣兒,哄誰呢。這佟氏待會兒的殿選只怕沒那麼輕鬆了,就是不撂牌子,也別想得什麼高位。
  眼看著已是正午時分,御花園裡來來往往的人多了起來,可康熙不來,皇后和麗妃也不好擅自開始選閱,時候一長,皇后便覺有些乏力,麗妃原本滿不在乎的雙眼,也漸漸不耐煩起來。連這兩位都有些疲累,更何況是殿外站著的秀女呢,因著半夜裡就被拉起來梳妝打扮,如今這些秀女都已又累又餓,偏正主兒不來,她們別說休息了,連口水都沒得喝,只能強自咬牙支持著。

☆、第84章 愛新覺羅玄燁你個混蛋

  眼看著午膳的時候兒都過了,皇后一連差了幾個小太監去前頭探消息,都說皇上還忙著呢,最後一次,小太監帶回了康熙的口信兒——「這點兒事就沒完沒了的催,急什麼,今兒有緊急軍情,讓她們先住下,日後慢慢兒再挑吧。」
  讓她們先住下?所有人都住下?就算皇后對這次選秀早有心理準備,這時候兒也忍不住想要罵娘了,愛新覺羅玄燁你個混蛋,一次選秀就留這麼多人,你是真想做昏君啊。
  麗妃也忍不住變了臉色,雖說她早就想著用這次選秀來刺激皇后,可她沒料到康熙竟然看也不看就把所有人的牌子都留下了,雖說原本走她門路的人都留下,對她是有不少好處的,這裡頭不少人的威脅極大,若不除去,他日必然成為癰疽大患。
  「既然皇上有令,那就照皇上的意思做吧,先帶她們去安頓下,等皇上有空兒了,再慢慢挑吧。」皇后定了定神,勉強吩咐道。
  底下的秀女一時歡欣鼓舞,原本有一部分人心裡沒底,生怕被撂了牌子,沒想到如今竟然這麼順利,雖說皇上有令,日後還會閱看,若是出了差錯,還是會被撂牌子的,可如今畢竟是留在了宮裡,留宮住宿啊,就算他日真的出去了,也是莫大的榮耀,畢竟曾在宮裡住過呢。
  只是高興歸高興,因著沒料到會留下這麼多人,原本準備下的屋子就不太夠了,兩百多號人,整整擠滿了五個宮苑。
  「聽人說,這裡是北五所,原本是皇子們的住處。因著當今皇上年紀還輕,身邊兒皇子公主不多,這裡白空閒著,便拿來做留宮住宿查看的地方兒了。」如玉一邊說著,一邊幫明月把帶來的東西歸置整齊。
  跟明月同住一屋的那拉氏掰著手指頭數著,「可不是,如今後宮裡只有四個孩子,庶妃那拉氏生的皇長子,庶妃馬佳氏生的皇三女,再有,就是庶妃張氏二月裡剛生下的皇四女了。」她與皇長子的生母那拉氏本是同族姐妹,因此對宮裡的情形有些瞭解。
  「這不是才三個的嗎?」
  「是啊,皇上所出的,就這三個,另一個是恭親王常寧的女兒,倒是個有福的,雖說她額娘出身不高,不過是個庶福晉,卻一生下來就被抱進了宮裡,撫養宮中,聽說,皇上視若己出呢,一應份例都跟皇三女是一樣的,連皇四女都要靠邊兒站呢。」
  視若己出?這是瞧著自己孩子不多,生怕將來和親的時候人選不夠,才抱進來充數兒的吧。這樣的孩子才最是可憐,打從一出生,就為著將來的遠嫁做準備,一輩子的路,在她出生的那一刻便注定了,和順和柔嘉不都是這樣的嗎!
  因為沒想到會留下這麼多人在宮裡住宿查驗,原本準備的屋子就不太夠用了,只好委屈這些候選的秀女兩人一間了。
  不過,說是兩人一間,因著屋子夠寬大,而她們帶進宮的東西又不多,住起來倒也寬敞。一進門是一間小廳,兩邊兒各有一個隔斷,一邊兒隔斷裡住一個人,雖是一室,卻也有自己的獨立空間在。
  這房間的安排也是大有講究的,既要考慮各人的出身,家中父祖兄弟的官職,還要考慮旗分兒,年齡,明月跟那拉氏之前選秀時有過一面之緣,因此再見面,便也不那麼生分,如玉卻是慘了,她跟佟氏分到了一間屋子裡,很是吃了些苦頭,跟那個身份「尊貴」的千金小姐又沒什麼話好說,便只好到明月這邊來解解悶兒了。
  其實,她本可以不受這份兒罪的,畢竟兩人心裡都有數兒,她這回是要被指婚給容若的,只是沒料到前方戰事有變,皇上一時半會兒的沒工夫搭理她們,便只好委屈她在這宮裡住兩天了。
  「其實,在宮裡住兩天倒沒什麼,人這一輩子,有幸在宮裡住兩天的又有幾個?說出去也是一場運氣不是。我只是擔心,你是不知道,這留宮住宿,可還有一關要過的,都是清清白白的女兒家,無端受那麼一場折磨,那才是最大的屈辱呢。」待那拉氏出去了,如玉這才拉住明月的手,偷偷說幾句心裡話。
  「折磨?屈辱?好姐姐,你在說什麼?」明月詫異地看著她,心裡卻猛然一緊,莫不是之前她一直擔心的那件事?
  如玉看著她歎了口氣,趴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明月的臉色瞬間黑了,她原本還慶幸終於躲過了那一關,沒想到到頭來還是逃不掉。
  原來這驗身是留宮住宿時候才查看的,若是前頭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被撂了牌子,那自然是不用再受這份罪。說到底,皇帝只擔心自個兒身邊的女人不乾淨,至於那些注定不會成為後宮一員的女人,到底是不是處子,嗯,皇帝陛下並不關心。
  若是今日殿選正常進行,如玉自然會被直接指婚出去,也就不用再經歷這一關的折磨,可如今,她只能祈禱在驗身之前,皇帝陛下能突然想起容若的媳婦兒還沒被送出去,否則她也是避無可避了。
  「這驗身什麼時候進行?」明月鐵青著臉,已經開始磨牙了。
  「按理說應聲留宮住宿的第一天,也就是今日。」如玉苦笑一聲,「不過,瞧這情形,皇上正忙著,皇后身子又不方便,只怕會推後也說不定。」
  不想,她話音剛落,門外便響起了敲門聲:「兩位姑娘,內務府的嬤嬤命所有人都到前頭去。」
  兩人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睛中看到自己慌張難堪的模樣。等她們整理好衣裳出來,院子裡已經有不少人了。
  佟氏還在憤怒地跟一個老嬤嬤理論:「你們憑什麼命令我們,知道我是誰嗎?敢對著我發號施令,我看你是活膩歪了吧。」
  不想這個老嬤嬤卻是個油鹽不進的,板著臉,一字一字地說:「奴才自然知道姑娘是誰,還請姑娘也別忘了自個兒的身份。如今姑娘不過是個待選的秀女,這一舉一動,都得遵守秀女應有的規矩,別給孝康章皇后臉上抹黑。」
  佟氏怒極,還想再爭,卻不料那個老嬤嬤竟是轉過了身,瞧也不瞧她一眼,「按規矩,秀女入宮之前都得檢查身體有無傷疤瘡疽異味,既然人都到齊了,那咱們便開始吧,喊到名字的,按順序進去查驗。」
  佟氏似乎這才恍然大悟,臉色唰地白了,只是身為孝康章皇后的親侄女,她自是明白這一關是避無可避的,也只能忐忑不安地在一邊兒等著,心裡把這些老太婆恨得咬牙切齒。
  如玉緊緊攥著明月的手,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恨不能滴下血來。看來今次她是逃不掉了,早知這樣,她寧願之前便被撂了牌子,要發愁,讓那個納蘭容若自己發愁去,她才不要受這份屈辱呢。
  因著如玉年紀較大,不一會兒就輪到了她,見她磨磨蹭蹭的,一個老嬤嬤不耐煩地拉了她一把。如玉雖然滿心的不情願,卻也別無他法,只得隨著她進了一旁的廂房。
  過了一盞茶的時候,她才從廂房裡出來,雖然那個老嬤嬤沒什麼表示,可如玉卻是一見了明月便抱著她一陣痛哭。
  「嚎什麼嚎?又沒撂你的牌子,這滿院兒裡都是嬌弱小姐,卻沒一個跟你似的矯情。」
  明月怒極,一把推開如玉,轉身對著一旁說風涼話的秀女怒目而視。如玉嚇壞了,趕忙抓住她的手,「月兒,別,別這樣兒。」
  一旁的老嬤嬤瞪了她們一眼,「選完了的就趕緊回自個兒的屋子去,其他人站好了,誰敢不守規矩,馬上給我收拾包袱滾蛋。」
  「呵,好大的威風,動不動就讓人滾,也不瞧瞧自個兒是個什麼東西,配在這裡伺候不配,若是這輕省活兒做膩了,就趁早兒說話,聽說慎行司那邊兒還缺人手呢,我便提攜提攜嬤嬤。」佟氏從另一邊兒的廂房出來,正好撞上這一幕,她也不管到底發生了什麼,立時便發作了起來,那個老嬤嬤見是個不能得罪的主兒,也不多說什麼,轉身就走。
  佟氏拉過如玉,這兩個人一個早些時候幫過她,一個跟她同住一屋兒,她人雖然刁蠻任性,卻也不是個無情的,自是站到了她倆這一邊。那個挑事兒的秀女見討不了好,也轉過身不再言語。
  佟氏又發作幾句,這才拉著如玉回房,臨走沖明月點點頭,「放心吧,有我在,保證沒人欺負了她去。」
  明月提起的心才落下,卻聽前頭已經在喊她的名字了。她的心立時又揪了起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大不了,給她們下點兒藥,逃了這場折磨。只是,用完藥以後呢?這些嬤嬤可沒那麼好糊弄,她們能放過她嗎?

☆、第85章 驗身

  明月一邊走,一邊胡思亂想,待回過神來,腳下已經機械地跟著引路的嬤嬤邁進了廂房的門檻兒。
  「姑娘不必緊張,自來參加選秀的,都得經過這一關,不過,咱們今兒卻是開了眼了。」一個老嬤嬤一邊兒說著,一邊兒端了個茶盞出來。
  明月心思一動,悄悄往那個茶盞裡加了點兒料,只盼著她喝了以後好好睡一覺,醒來別再難為她。
  「姑娘在外頭站了這半日,也乏了吧,坐下來喝杯茶,咱們也托姑娘的福,跟著歇歇。」
  明月愕然地看著眼前的茶盞,若非她自信往裡頭加東西絕對不會被人發覺,此時都要懷疑自己到底是哪裡露了餡兒。
  這就是傳說中的驗身?驗身還要請喝茶?
  「姑娘不必擔心,在這裡歇歇喝杯茶,就回去好了,這事不用跟旁人提起。說了咱們也是開眼了,做這個這麼久,當年皇后參選的時候,也是要驗身的,偏到了姑娘這裡,上頭就傳了話,姑娘必是無礙的,不用驗了。」那老嬤嬤笑得曖昧,明月卻從裡頭聽出了隱含的意思。
  能命令她們不用驗身,直接通過的,除了他還有誰?她心裡有一絲絲的甜,卻又突然想起了另一個人。
  「只有我不用驗了嗎?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其他人哪裡有姑娘的這份兒福氣?你是說的前頭那個佟氏吧,自以為是的東西,哪裡配有這樣的福氣。」那個老嬤嬤搖搖頭,似乎對她的異想天開和遲鈍大為不滿,「咱們大清朝開國這麼些年,選秀也有些年頭兒了,姑娘這可是頭一份兒,就沖這個,姑娘日後也必然是有大造化的。快喝了這茶,就出去吧,時候也不早了,咱們還得幹活兒呢。」
  明月趁她說話的時候,又將茶盞裡的茶水換過,這才端起來一飲而盡,「好茶,多謝嬤嬤了,明月告退。」
  待她出去了,那老嬤嬤不動聲色地將桌上放著的兩個荷包收進了袖子,待另一個老嬤嬤過來,又塞給她一個,「咱們只管按上頭吩咐的做事,管好自個兒的嘴,如今有這份交情在,咱們姐兒倆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明月快步離開廂房,外頭候著的秀女都還嘰嘰喳喳地議論著待會兒的選閱,一個個又是激動,又是興奮。明月無暇搭理她們的問詢,更何況,多說多錯,若是不小心,露出什麼馬腳,反而不美。因此,她便只做出一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加快腳步回了自個兒住的院落。
  想想臨來時如玉羞惱哭泣的樣子,她歎了口氣,還是先去如玉屋裡勸慰了兩句,心裡卻止不住地發虛,勸慰的話也顯得有些蒼白。好容易如玉止住了哭,這才稍稍整整凌亂的衣裳頭髮,攜手出去用晚飯。
  「好姐姐,你就多吃些吧,左右這最難過的一關已經過了,何必再跟自個兒的身子過不去,餓壞了,有人可是要心疼的。」
  「月兒,你說,咱們來這裡到底是為的什麼?都是一樣的人,為什麼要受這樣的苦楚?」如玉一邊兒說著,一邊兒又要落下淚來。
  明月慌忙拍拍她的手,俯在她的耳邊輕聲道:「姐姐只要想著,都是一樣的人,我受過這樣的苦,她們也一樣,哪怕是宮裡那些光鮮亮麗,風光無限的娘娘,也是這麼過來的,心裡就好受了。」
  如玉一愣,繼而撲哧一笑,抬手狠狠戳了她一指頭,「好你個刻薄丫頭,連娘娘也敢編排,你可小心些,叫人聽去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明月不以為意地嘻嘻一笑,「姐姐開心了就好,再說,這裡沒有旁人,我又是趴在姐姐耳邊說的,那話出自我口,落於你耳,若是傳了出去,我是肯定沒有往外說的,那出賣我的人是誰,不是明擺著的嘛。」
  見如玉惱怒地跺腳,又要上來擰她,明月趕忙討饒,見她已經忘了先前的屈辱難受,這才放下心來。
  要說這驗身,多少也是多餘,在這個時代裡,一個個大家閨秀不說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都是行動就有一大群的丫頭嬤嬤們跟著,就是想出點兒醜事,也沒那個機會。更何況,風氣又沒那麼開放,禮教又嚴,怎麼可能做出那樣的醜事來。
  便是明月這一批,二百多號人,也都平安過關,沒有一個被撂牌子的。
  想想也是,若是哪個秀女身體真的有什麼不妥,早想法子在前頭撂牌子了,誰會來這一關自討沒臉,若是在這裡涮下去,以後也別見人了。
  接下來的幾天倒是風平浪靜,所有人都在忐忑不安地等著最終的選閱,只是前方戰事似乎真的很是嚴重,康熙一直騰不出手來,北五所裡的秀女似乎被他遺忘了一般。若不是當日他派人免了她的難堪,再加上這些日子,御膳房每天悄悄送來的,特意給她加做的點心膳食,她都要懷疑,他是不是真的忙暈了頭,把她們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
  不過,康熙顧不上她們,有人卻顧得上。這些日子,幾乎每天都有各宮的小主們來北五所找人說話。
  有些是找自個兒的姐妹親戚說說話,畢竟進宮這麼多年,能跟自家親人見一面,那可是難如登天的,現放著這麼好的機會,自是要好好利用,跟親人們多見一面是一面。有些純粹就是想瞧瞧這屆秀女的虛實,看看哪些有可能成為未來的競爭對手,哪些能拉攏利用,成為自己未來爭寵的助力,或者提前出手解決幾個潛在的威脅。
  明月頗瞧不上她們的手段,大部分都是些無寵的庶妃格格,別說名分了,連個一男半女都沒有,就來操這份兒閒心,真是吃飽了撐的。看看人家馬佳氏,連生了好幾個了,雖說只養活了一個公主,可也聊勝於無啊,如今人家肚子又大了,眼看著過不了多久也要生產,那才是實打實的本事呢。將來,就算看在孩子的份上,康熙也絕對不會讓她沒個結果。
  除了這些上不了檯面兒的,便是宮裡的那些個主位娘娘了。如今後宮只有皇后和麗妃兩個主位,她們又自恃身份,自然不會像那些個庶妃格格一樣,紆尊降貴地去北五所了。這屆秀女裡頭,走她們門路的人不少,如今自然要派人將她們接到自個兒宮裡說說話,提攜拉攏一番,日後這些人若是有出息了,當然便是她們的助力,若是這些秀女自個兒不爭氣,被撂了牌子,那也只能說她們沒這個造化,這宮裡什麼都缺,就是不缺人,尤其是想往上爬的女人。
  太皇太后和宮裡那些個太妃們也不甘示弱,出身蒙古,尤其是科爾沁的那幾個秀女,隔三岔五地就往慈寧宮和壽康宮跑,就連明琳也被邀請了幾回,回來時興高采烈,就差鼻孔沒翹到天上去。
  因著慈寧宮來傳人說話,都是出身蒙古和科爾沁的秀女,如今她們已經儼然自成一派,在這北五所裡,誰都不敢輕易招惹她們。
  明月只是靜靜地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偶爾去如玉那裡,跟她說說話,其餘時候,是能不出門,就不出門。那些去各宮請安說話的秀女,瞧著面兒上光鮮,可誰知道那些個娘娘小主們打的什麼主意,沒的受人挑唆,給人家當槍使,這才幾日啊,就有好幾個因為這樣那樣的問題,被送出宮去了。
  只是,她不想趟那渾水,卻擋不住有人想把那渾水往她身上潑。
  這日,她正在如玉房裡,聽佟氏顯擺她在皇后宮裡的見聞,一個面生的小太監突然進來,宣她和如玉兩個去坤寧宮說話。她倆只是挑挑眉,還沒說什麼,一旁的佟氏便先坐不住了,「坤寧宮?皇后娘娘?你可聽清楚了,真的只是傳她們兩個?」
  佟氏的目光驚疑不定,看著明月和如玉的眼神兒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她想不出皇后找她們兩個能有什麼事,之前皇后可是一直在拉攏她的,難道她改主意了?不應該啊,就憑她跟皇后的關係,那可是再親近沒有的表姐妹啊,皇后怎麼會捨她而取這兩個瞧不出什麼大背景的秀女?
  之前坤寧宮來傳人說話,都是出身赫捨裡氏一族的秀女,或者跟皇后有著親戚關係的比如佟氏這樣的,再要麼便是走了皇后門路,想要抱她大腿的秀女,像她倆這樣明顯避之不及的,卻從未被宣召過。這是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抑或是皇后想要出手對付她們?
  赫捨裡氏為什麼叫她們?明月自認還沒那麼大的臉面,能叫這位對她動什麼拉攏的心思。尤其是之前她還當面回絕過皇后的姑姑——安親王福晉的拉攏,這位不記恨她就是好的,拉攏她?別做這個好夢了。
  如玉心裡也有些忐忑,只是,她不想在這時候惹出什麼麻煩來,便輕輕拽拽明月的衣角,拿了個荷包打發了來傳口諭的小太監,兩人理理身上的衣裳便趕忙往坤寧宮去了。
  明月到底是留了個心眼兒,臨出北五所大門的時候貌似不經意地整整袖口兒,一塊帕子「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門兒上的奴才趕忙上來拾起交給她,「姑娘拿好,這些個隨身的物件兒可得仔細著,若落到不相干的人手裡,可是個大麻煩呢。」
  明月點點頭,「可不是,還得多謝你呢,丟個帕子事小,待會兒皇后娘娘跟前兒失了禮數,那可是了不得的大罪呢。」
  一進了坤寧宮的門,兩人便目不斜視,雙眼微微下垂,只做一副乖巧守禮的模樣。一旁引路的老嬤嬤悄悄點點頭,對二人的表現甚為滿意,只是想到皇后宣她們來的用意,心裡又有些不落忍,真是可惜了,這樣的容貌,這樣的出身,偏沒個好結果。
  可這裡畢竟是坤寧宮,一切都是皇后娘娘說了算,她一個奴才,就算再怎麼同情她們,也是無計可施的。

☆、第86章 誅九族

  「見過皇后娘娘,皇后娘娘萬福金安。」
  赫捨裡氏一言不發地看著地上行禮請安的女子,戴著赤金琉璃點翠護甲的手緩緩撫過懷裡雪白柔順的波斯貓。
  明月和如玉在地上跪了好一陣子,都不見上頭有什麼動靜兒,明月還好,身子一向康健,又有空間的支持,還不覺怎樣,只在心裡把這裝腔作勢的人罵了個狗血淋頭。
  如玉卻沒她那麼好的身板兒,她幼時受過不少磋磨,雖然明月悄悄給她調理過身體,卻到底跟自小有空間支持的明月沒法兒比,跪了這一陣,只覺兩腿生疼,身體都有些搖搖欲墜了。
  皇后看著地上跪的歪歪斜斜,額上冷汗直冒的戴佳氏,嘴裡冷哼一聲,「怎麼,給本宮請安很為難嗎?才跪了這麼一會兒,就做出這麼個夭夭喬喬的樣子來給誰看?快起來吧,省得有人再說本宮委屈了你們。」
  如玉咬著下唇,一臉委屈地站了起來,她不明白自己到底是哪裡礙了皇后的眼,把她叫來就是為了敲打奚落一番的嗎?她到底做錯了什麼?不就是沒理會赫捨裡氏一族的拉攏嗎,既要她給她們賣命,又想在外頭謀算舅舅手裡那幾個鋪子,她憑什麼以為人人都要上趕著給她獻上自個兒的身家乃至性命?
  明月心裡卻是明白,必是之前她們兩個都沒接受赫捨裡氏一族的拉攏,自個兒更是當面把她們得罪了個徹底,如今這是要找借口發作她們了。雖然她們心裡清楚,如玉是要指婚出去的人,可皇后不知道啊,如今在她的眼裡,她倆就是不識抬舉,專要跟她作對的,她能按捺下心裡的怒氣不找她們的麻煩,那才怪了。
  如今一見面就夾槍帶棒的,好大一個下馬威,只是,就憑著這麼點兒事就想拿捏她們,她也太小瞧她們了。
  她大動干戈地找她們來這裡做什麼?若說是為了找機會撂她們的牌子,把威脅扼殺在萌芽裡,那就來點兒真刀真槍的玩意兒,就這麼不陰不陽的打啞謎,她還不想伺候呢。
  「回皇后娘娘的話,皇后娘娘母儀天下,能過來給皇后娘娘請安,是奴婢們的福分,便是求都求不來呢,又哪裡會委屈為難。只是玉姐姐這兩日身子有些不適,一聽能過來給皇后娘娘請安,便不顧自個兒的身子,非得掙扎著過來,卻不想反惹了皇后娘娘厭煩,都是奴婢的不是,早知如此,奴婢說什麼都要攔著她才是,等身子好了,想怎麼伺候娘娘不行呢。」
  明月安撫地瞥了如玉一眼,一邊兒起身,一邊兒含笑不卑不亢地刺兒了她一句,還母儀天下的皇后呢,就這麼點兒肚量手段,真想刁難人,也好歹拿出點兒靠譜兒的手段來,就這麼把一頂不敬的帽子往人頭上扣,還是她自己巴巴地把她們兩個不敬的人招進坤寧宮來的,說出去,有人信嗎?真當這後宮可以任她為所欲為了。
  赫捨裡氏一噎,待看清了眼前之人的容貌,心裡頓時更加煩躁。這個郭絡羅氏之前便聽姑姑說,是個難得的美人兒,如今看來,豈止是難得,連麗妃都要被她壓下去了。那個戴佳氏一副夭夭喬喬的嬌弱美人兒模樣兒,瞧著也是個狐媚子一流的人物,如玉,還真是如花似玉呢。要讓這兩個人進了宮,皇上的眼裡還能看得見別人嗎?
  皇后冷哼一聲,「早就聽說郭絡羅家的姑娘口角鋒芒厲害,今日一見,果然是名不虛傳吶。自個兒不知溫良恭儉讓為何物,還帶壞了戴佳氏的姑娘,若是你這樣的人都能入宮,本宮這個皇后還不如趁早退位讓賢呢。」
  明月蹙眉,這個皇后吃錯藥了,見了人就咬,心裡想著,面兒上卻是一絲兒不露,「德性寬柔曰溫,孝悌習善曰良,尊賢敬讓曰恭,至德臨下曰簡,推功尚善曰讓。皇后娘娘賢良淑德,自是我登的楷模,想來這溫良恭儉讓,更是不在話下的。」你不是要講溫良恭儉讓嗎?那就做一個給我們瞧瞧吧。
  赫捨裡氏被明月擠兌,氣得臉色煞白,身體輕輕地抖著,一旁的周嬤嬤瞧著心急,皇后忘了之前定下的計策事小,這要是真氣出個好歹來,動了胎氣事大啊。
  「放肆,你們就是這樣對皇后娘娘說話的嗎?還有沒有上下尊卑了?真是反了,來人,把她們拖出去,給我狠狠地打,皇后娘娘沒事便罷,若是皇后娘娘和小阿哥有個什麼好歹,便是誅你們的九族都不為過!」
  周嬤嬤臉上的橫肉不自覺地抖著,既然皇后被這小蹄子氣暈了頭,那就由她繼續下去好了,先狠狠教訓她一頓,索性再給她扣上一個衝撞皇后的罪名,直接拉出去處置了,被處罰過的秀女,是絕對不可能再留下來的。
  有她的榜樣在前,那個戴佳氏哪裡還敢跟娘娘對著幹,自然是讓她往東,她就不敢往西的,到時候家裡的生意還不是老老實實地雙手奉上。
  左右皇后的身份在這裡擺著,肚子裡又有小阿哥在,別說兩個秀女,就是得寵的麗妃,也沒處兒說理去。
  這主僕兩個沆瀣一氣,一點道理都不講,明月也懶得再跟她們虛與委蛇,左右今天對方是擺明了挑刺兒找茬兒來的,就算她們再怎麼退讓,對方也不會手下留情,那就索性撕破臉,誰輸誰贏,還說不定呢。她可是記得清楚,這個皇后生下孩子的那一天,就是她的死期了,一個將死的皇后,她還真沒瞧在眼裡。
  「這個嬤嬤好大的口氣,動不動就要誅人九族的,我倒不知道,這宮裡什麼時候成了嬤嬤的天下。我們感激娘娘的教導,對娘娘恭敬仰慕,卻不知這衝撞一說從何而來,更不知自己哪裡做錯了,竟要被誅滅九族?我們的父兄都在前邊兒為了大清浴血奮戰,娘娘卻任由一個老嬤嬤誅我們的九族,我倒不知道,這是哪裡的規矩,皇上體恤前方將士,就是這麼個體恤法兒嗎?」
  「反了,反了,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小蹄子,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給我拉下去,不把她嘴裡的牙敲掉了,她就不知道何為上下尊卑!」皇后身子晃了晃,好容易回過神兒來,都是這個小賤人害得,讓她險些忘了今日的初衷,左右這郭絡羅氏是留不得的,那就索性一發收拾了,有這小妖精的榜樣在,她就不信那嬌嬌弱弱的戴佳氏不討饒認輸。
  周嬤嬤得意地獰笑著:「快點兒,手腳利索些,別污了娘娘的耳朵。你的父兄在前邊兒為大清浴血奮戰?北五所裡的秀女,哪一個家裡沒有父兄上戰場的?都跟你似的,這宮裡還有規矩在嗎?別說是你了,就是你們全家加起來,也抵不上娘娘的一根兒頭髮,今日不株連你的家人,只處置了你,算便宜你了,你就告到閻王爺那裡,也是沒道理可講。」
  幾個粗壯的婆子撲上來就要抓明月,嚇得如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娘娘,都是奴婢的錯,都是奴婢沒規矩,明月絕對沒有衝撞娘娘的意思啊。」
  眼看著兩個老嬤嬤就要抓住她的肩膀,明月身子輕輕轉,巧妙地避過了這兩個婆子,正想拽起如玉,卻不經意地發現外頭一陣急促細密的腳步聲,有人來了,而且人數還不少!
  她稍一思索,也不再躲避,任由兩個老嬤嬤將她按在了地上。
  周嬤嬤口中猶自叫囂著,恨不能立時處置了她,卻聽殿外突然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皇后這裡好熱鬧啊,哀家竟不知道,這大清朝什麼時候成了一個老嬤嬤的天下,一個正兒八經的秀女,說滅九族就滅九族,狗奴才好大的口氣。」
  周嬤嬤身子一抖,驚慌失措地看著皇后。皇后也是滿臉的詫異,這太皇太后不好生在自個兒宮裡待著,到她這裡來做什麼?門兒上的奴才都是做什麼吃的?太皇太后來了也不通報一聲兒,方才周嬤嬤那些話若是自家說說倒沒什麼,可要是太皇太后認真追究起來,只怕也不好善了。
  皇后心裡想著,腳下已經開始往外走了,一邊兒走,一邊兒給一旁的奴才使眼色,叫她們趕緊處理了這兩個丫頭,看來今日是沒法殺雞儆猴,打壓拉攏戴佳氏了,暫且給她們記著吧,就算她們是孫猴子,還能翻出她的五指山不成?這後宮,還是她赫捨裡氏的天下。
  皇后慌慌張張地迎出殿外,周嬤嬤跪在地上只知磕頭討饒,太皇太后卻不是那麼好糊弄的:「什麼事值得皇后連身子都顧不得保養,竟要個奴才在這裡喊殺喊打,還要誅人家的九族?皇后就不替自己著想,難道也不替肚子裡的小阿哥著想嗎?這樣大著肚子喊打喊殺,就不怕折了小阿哥的福?」
  周嬤嬤慌忙解釋道:「回老祖宗的話,是兩個不知所謂的小蹄子,竟敢衝撞皇后娘娘,奴才一急,這才口不擇言,究竟,也沒把她們怎麼樣。」
  「哦?皇后的坤寧宮可不是什麼市井酒肆,豈是什麼人說來就能來的?那兩個小蹄子是哪裡來的,竟敢跑到這坤寧宮衝撞皇后,守門的侍衛是做什麼吃的?這滿宮裡的奴才都是死人嗎?竟叫她們跑進了皇后的內殿為所欲為!」
  皇后臉上陣紅陣白,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說這兩個人是她派人叫過來的?那不是上趕著找不痛快嗎?

☆、第87章 衝撞

  「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
  皇后正不知該如何回答太皇太后的問話,突然從殿裡奔出一個女子,直直地衝著她撲了過來。皇后嚇了一跳,倒是周嬤嬤反應迅速,一骨碌爬起來擋在皇后身前,口中瘋狂地叫喊著:「攔住她,快攔住她,別讓她衝撞了娘娘,快把她拖出去!」
  卻不想那個女子並未近前,遠遠地衝著皇后「噗通」一聲跪了下來,連連叩首,磕得額頭一片紅腫:「娘娘饒命,娘娘饒命啊,奴婢並沒想著衝撞皇后娘娘,只是身子弱,跪久了實在撐不住,並不是有意衝撞娘娘啊,求娘娘饒了明月吧,她真的沒有衝撞娘娘,真的沒有衝撞娘娘啊。」
  太皇太后滿含深意地瞥了皇后一眼,她倒不知道,這些秀女過來陪皇后說話,竟然還是跪著回話的,跪不住了就是衝撞了她,想來前些日子被撂牌子攆出宮去的那些秀女,到底是犯的什麼錯,也很難說了。
  「滿口胡言亂語,太皇太后跟前兒,哪裡有你說話的份兒,還不給我拉下去!「皇后氣急敗壞,一疊聲兒地喊人把如玉拉下去,生怕她再說出點兒什麼要命的事來。
  蘇茉兒笑了笑,一臉和氣地望著她:「皇后娘娘息怒,奴婢瞧著,這丫頭倒不像故意來衝撞的,更何況,咱們這麼多人在這裡,要真讓她衝撞了主子,咱們也不用活著了。你們也是的,皇后娘娘教導你們,那是為了你們好,怎麼三不知的就惹皇后娘娘生起氣來了?」
  如玉連連叩頭:「咱們真的沒有衝撞娘娘,只是禮儀不好,皇后娘娘責備奴婢,明月替奴婢解釋了幾句,不想娘娘就惱了,竟要,竟要——」
  「胡說!禮儀不好,經過幾輪選秀的秀女,禮儀會不好?那前頭選秀的官員都是做什麼的?分明是狡辯!」太皇太后冷哼一聲,心裡對赫捨裡氏大為不滿,要秀女跪著回話還不算,一個撐不住了就是禮儀不好,衝撞了她,這些要是傳了出去,她這個皇后沒臉事小,皇家在天下人面前丟盡了臉面事大呀。她真以為有了孩子傍身,這大清朝的後宮就是她的天下了?她這個太皇太后還沒死呢!就算她沒了,還有太后在,以後宮裡也未必就不會再出一個蒙古的高位!
  不是禮儀不好,也不是有意衝撞她,那就是她這個皇后在吹毛求疵,故意找茬兒了?皇后臉上有些掛不住,可心中又有些不忿,她肚子裡可是懷著大清最最高貴正統的嫡皇子呢,太皇太后不說替她出氣,竟話裡話外的還護著這個小賤人,叫她怎麼嚥得下這口氣!
  可嚥不下去也得咽,誰叫人家身份地位擺在那裡呢,皇上對蒙古是個什麼態度,當初她大婚的時候爺爺就交代過她,只要慈寧宮和慈仁宮這兩個老太太在,皇上就不會讓蒙古再出高位,若這兩個人不在了,那麼皇上為了籠絡蒙古,必然會再封一個蒙古出身的女子高位,如今這批秀女裡頭,正有一個科爾沁親王之女虎視眈眈,她可不能這時候兒給了人家什麼借口把柄。
  若真從她這裡壞了事,不說以後她自己的日子不好過,就是皇上,也得埋怨她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可認了這句話,那就是對方禮儀周全,她這個皇后在這裡刁難找茬兒了,這個同樣不能認啊。雖說皇后刁難一個秀女算不上什麼,頂多說她心眼兒小,不能容人,誰也不能拿著這個當真責罰她什麼,可這個名聲兒難聽啊。
  她這麼多年,費盡心機營造的賢良淑德的形象就保不住了,那「柔嘉成性、貞靜持躬」的評語也不用要了,什麼「四全姑娘」,那臉面也就跌到家了。
  皇后躊躇,太皇太后心裡也在思量,經過今天這件事,皇后的臉面也算丟盡了,畢竟是大清的國母,肚子裡還有她心心唸唸盼著的重孫兒,給她個教訓也就罷了,還是得給她一個台階兒下的。
  「不是說請秀女們過來陪皇后說話的嗎?怎麼就這一個?其他人呢?怎麼不出來讓哀家瞧瞧?」太皇太后一邊兒說著,一邊兒往殿裡走,先進去把這幾個秀女安撫住了,怎麼也不能讓這件事情鬧大,尤其是誅九族什麼的,更得壓服住了,若是傳出去,人家可不說皇后無德,卻要罵皇家無情無義呢。
  皇后心中大急,若說戴佳氏這裡她還能想法子遮掩過去,那個郭絡羅氏可不是個善茬兒,更何況裡頭的奴才們也不知道處理乾淨了沒有,若是讓太皇太后看見,那可不好說的。
  見皇后起身阻攔,蘇茉兒挑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太皇太后掛念著小阿哥,咱們本來說請皇后娘娘去慈寧宮陪老祖宗說說話兒,不想老祖宗卻又心疼皇后,捨不得讓娘娘來回奔波,竟是自個兒親自過來瞧孫兒了,怎麼,皇后娘娘不請咱們進去坐坐嗎?」
  皇后臉上神色極為尷尬,吞吞吐吐地道:「太皇太后屈尊前來,理應請您老人家進去坐坐的,只是方才殿裡被她們搞得一團糟,只怕太皇太后進去,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豈不是怠慢——」
  不想,她話還沒說完,太皇太后就已經朝殿裡走去:「我倒要瞧瞧,這些膽大包天的東西是怎麼在坤寧宮裡上演全武行的,在這死水似的後宮裡待久了,還真想找個機靈點兒的解解悶兒。」
  太皇太后已經跨過了殿門,再阻攔也晚了,皇后捏了一把汗,小心地跟在後頭,周嬤嬤趕忙上前攙住自家主子,目光不經意地掃了她的肚子一眼。
  皇后心頭一動,哎呦一聲彎下腰去。
  已經進入內殿的太皇太后眉頭一皺,不滿地瞥了她一眼:「叫個太醫進來瞧瞧吧,別被我這老婆子衝撞了,那可是咱們大清的嫡皇子呢,可不能出什麼差錯。」
  這話便有些重了,只是太皇太后心裡有氣啊,瞧瞧內殿是個什麼模樣,這個皇后,就算想要排除異己,也不必搞出這麼大的陣仗吧,就算不為自己想想,難道就不想想肚子裡的孩子?
  如今倒好,生龍活虎地鬧這麼一場,剛才還好好的,她一進這個殿門兒,那邊兒肚子就不舒服了,這不是擺明了給她臉色瞧嗎?她這個做曾祖母的,還會對她肚子裡的曾孫兒不利不成?
  皇后口中連連說著「不敢」,任由周嬤嬤將她攙了進去,左右今天已經惹了這個老太婆,索性就裝個不舒服,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瞧著她的肚子,誰也不能再說她什麼。
  只是她忘了,眼前站著的可是太皇太后,歷經三朝,輔佐過三任帝王的人物。若是當面發作出來,倒沒什麼,可當面不說,都積攢在心裡,將來遇事發作起來,那才是要命呢。如今赫捨裡氏只顧著眼前的面子,卻不知已經在太皇太后心裡積下了疙瘩。
  「你們也都起來吧,皇后教導你們,那都是為了你們好,蘇茉兒,把前兒底下進貢上來的迦南香珠串兒拿兩串,賞給這兩個丫頭吧。」
  明月在太皇太后踏進內殿的時候,就揪著一個老嬤嬤倒在了地上,落在太皇太后眼裡,對皇后的厭惡可是更上了一層,懷著身子還這麼不安分,宮務宮務抓著不放,選秀選秀死不鬆手。你要權力,不是不給你,可你也得管好了,堵住旁人的嘴才行啊。瞧瞧眼前都是些什麼樣子,你把她們叫進坤寧宮說話兒,好也罷,歹也罷,總得再好好兒的把人送回去啊,鬧成眼前這個樣子,真當全天下的人都是死人啊。
  之前選秀時候出的岔子不說你就罷了,如今這留宮住宿和殿選都說了不讓你插手了,竟還是見縫插針,非得鬧出點兒事來才行。如今這小阿哥沒事便罷,若是有事,她可饒不了她。
  皇后卻是心內忐忑,偏太皇太后在一邊兒守著,她也不好對太醫交待些什麼。不過,這些太醫院的老油條,這種事兒見得多了,凡事從不把話說死,也是他們一貫的作風,就算她不交待,想來他們也知道該怎麼回話的。
  太醫把完了脈,恭恭敬敬地跪到太皇太后跟前兒回話:「太皇太后放心,皇后娘娘和小阿哥一切都好,太皇太后只管等著抱重孫兒就是。」
  太皇太后放下心來,喜得見眉不見眼,那邊兒周嬤嬤卻是一驚一乍地喊開了:「誰說皇后娘娘沒事?皇后娘娘疼得臉都白了,你這個庸醫,莫不是醫術不精,沒瞧出來吧?」
  「放肆!誰許你空口白牙詛咒小阿哥的?」孝莊氣極,皇后身邊兒怎麼淨是些不著調的,如今懷著身子,這話也是能亂說的?主子裝病,奴才還在這裡胡言亂語,這是唯恐天下不亂啊!
  「太皇太后息怒,皇后娘娘肚子裡畢竟懷的是咱們大清的嫡皇子,小心無大錯,還是再宣個太醫來瞧瞧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赫捨裡氏詫異地挑眉瞅了明月一眼,不明白她為什麼突然替自己說話。看來也是個有眼色的,知道要想在這後宮裡頭混的好,就不能得罪她這個六宮之主。也罷,若她真能助自己這一把,就算留下她也沒什麼,左右不過是些上不了檯面兒玩意兒,若是能用她打壓打壓麗妃,也是一顆不錯的棋子呢。

☆、第88章 捨卒保帥

  孝莊歎了口氣,示意明月上前,輕輕拉起她的手,不動聲色地將自個兒手腕上一隻通體瑩潤翠綠欲滴的翡翠玉鐲套到了她的手上,「好孩子,你是個懂事的,叫什麼名字,是哪家的啊?」
  明月乖巧地低下頭,「奴婢郭絡羅明月,謝太皇太后賞賜。」
  「郭絡羅明月?那郭絡羅明琳是?」
  「明琳是明月的堂妹——」
  「哦,我想起來了,你是三官保的閨女吧!」孝莊面上驚喜,心裡止不住地慶幸,還好她過來碰上了,若是任由皇后胡來,把個一品大員的閨女給處置了,那麻煩可就大了,別說三官保父子如今都在前邊兒為了大清浴血奮戰,就是三官保的大舅哥,這丫頭的親舅舅,那也是當初唯二的支持皇帝撤藩的重臣之一,這事要是傳出去,前方的將士豈不要寒透了心!
  這邊兒說著話,那邊兒給皇后重新把脈的太醫院院正已經跪在一旁等著回話了:「回太皇太后,皇后娘娘和小阿哥一切都好,只是皇后娘娘操勞太多,憂思過甚,實在對鳳體和小阿哥無益,如今還是應以保養為要,只要安心休養,自是無礙的。」
  院正越說,皇后的臉就越綠,到最後,簡直能與明月腕上新得的翡翠鐲子相媲美。周嬤嬤猶自不忿,這一個兩個的都是怎麼了?這可是坤寧宮啊,他們太醫院都活膩歪了嗎?
  「院正大人可瞧清楚了?皇后娘娘肚子裡可是咱們皇上的嫡子呢,你若是偷懶誤事,小心你全家的性命!」
  孝莊忍不住冷哼一聲,她從來到這坤寧宮,就看在皇后大著肚子的份上,努力想要忘掉這個奴才狂妄自大的言語,可如今當著她的面,這個狗奴才竟然還敢要挾院正,到底是誰給的她底氣?
  她不著痕跡地瞥了一旁猶不自知的皇后一眼,既然這老刁奴狗仗人勢,給臉不要臉,那她還顧忌什麼?不好好教導教導她,以後小阿哥生下來,也得被這等刁奴給帶壞了,皇后以前還是賢良的,如今這般行事,也未必沒有這個狗奴才的「功勞」。
  「你說的這是什麼話?方才太醫說沒事,你還說人家醫術不精,如今院正大人親自看過了,你竟還是滿口胡言,莫非皇后和小阿哥真有了什麼事,就趁了你的心不成?來人,把這個不知所謂的東西拖下去,交給慎行司好好教導教導規矩,這裡是坤寧宮,豈能由她胡言亂語。」
  皇后大驚,周嬤嬤可是她的絕對心腹,若是進了慎行司,不死也得脫層皮不說。最重要的是,她從未聽說進了慎行司的奴才還能再回來當差的。畢竟是挨過打,受過罰的,心裡肯定是有了芥蒂,就是一般的小主兒格格身邊兒,也是絕對不會用這些有可能心存怨氣的奴才的,更何況是這坤寧宮裡,一國之母的身畔。若周嬤嬤真被送進了慎行司,那可就是直接折了她的左膀右臂了,一時之間,叫她上哪裡再找這麼一個忠心耿耿的貼身服侍之人?
  「老祖宗,周嬤嬤說話雖有些不妥,可也是關心則亂,她並非故意咒小阿哥,只是一時情急,還請老祖宗不看僧面看佛面,瞧在小阿哥的份上,饒她這一遭兒吧。」
  明月輕輕低下頭,掩去嘴角嘲諷的弧度,皇后這話說的還真好,關心則亂,她這是在暗示太皇太后對她和肚子裡的孩子不夠關心嗎?看來今天這周嬤嬤必定是保不住了,也好,這樣也算不枉她方才給赫捨裡氏香爐裡添的那些個好東西了。
  她郭絡羅明月可不是什麼活菩薩,方才皇后和周嬤嬤那樣對她,以德報怨的傻事,她可不會做。皇后今天絕對不能出任何狀況,否則她和如玉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衝撞皇后,對她肚子裡的小阿哥不利,這些可不是她們兩個小小的秀女承擔得起的,就算有他護著,她也不希望將來的某一天,他想起皇后難產時候的舊事,而在心裡對她存下什麼芥蒂。
  可這不代表她就是個任人宰割的,既然對她郭絡羅明月下手,那就要有承擔後果的自覺。幫赫捨裡氏保胎雖是不得以,可這胎像安慰無虞的後果,她也得自己承擔。如今不過是折掉她的一個奴才,她就一副急火攻心的模樣兒,明月還真期待將來這藥效過了之後,她的反應呢。
  皇后這副啞巴吃黃連的模樣,成功地取悅了太皇太后。她的臉色和緩了些,只細細囑咐著皇后:「你的身子重,可得好好保養,身邊兒伺候的人更是馬虎不得,這可是咱們大清的嫡子,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的。這周嬤嬤實在是留不得了,等下哀家再給你挑兩個好的,無論如何,都得保證你和小阿哥的安全吶。」
  皇后半晌無語,太皇太后連她和小阿哥的安危都抬出來了,她再執拗,那可就是不識抬舉,日後有什麼不好,也都是她自找了。就是皇上,也得怪她無禮偏私,為了一個刁奴違抗太皇太后,不把孩子的安危放在心上。
  「臣妾謝過老祖宗關懷,方纔的確是臣妾想左了,這周嬤嬤行事不檢點,別說是坤寧宮,就是尋常人家兒,也容不下這樣的奴才,便讓她去慎行司長長記□□。只是臣妾這邊兒人手也是夠用的,如今前方戰事正緊,這後宮裡能省一點兒是一點兒吧。何必一定要一大群人圍著,反而氣悶,添人就不必了,待小阿哥來了,再依著規矩添人也不遲。」
  周嬤嬤大驚失色,渾身被抽了筋般,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口中不斷地喃喃著:「皇后娘娘饒命,皇后娘娘救我——」
  皇后給一旁的奴才使了個眼色,讓她們趕緊把周嬤嬤拖了出去,既然是保不住了,那她就乾脆放手,也好在太皇太后面前再搏一把,不說挽回多少印象分,至少也要把太皇太后賜下來的那兩個奴才給退回去,她可不希望坤寧宮裡混進別人的眼線,哪怕是太皇太后都不行。
  更何況,她的話裡也是留了餘地的,就算再怎麼狠心,她也沒想過要了周嬤嬤的命。那畢竟是從小把她奶大的嬤嬤,便是成事不足,卻至少也有一份旁人不及的忠心,若是處理的好,待她生下小阿哥之後,或許還有機會讓她再回來。
  就算天不遂人願,實在不能回坤寧宮,她也自會讓人把周嬤嬤好生送出宮去,就此回家榮養,做個自在的老封君,也算全了她們主僕的情分。
  只是,她的這番苦心,周嬤嬤卻是一時領會不到,一邊掙扎,一邊求情討饒地話不過腦子地往外禿嚕,氣得皇后臉都白了。
  孝莊心裡倒是痛快得緊,雖然皇后回絕了她賜下的奴才,看似打了她的臉,可她也不是執意要往坤寧宮裡安釘子。當時不過是為了處置這個老刁奴,不願皇后拿著人手不足來說嘴,才故意提那麼一句。如今皇后回絕,倒正好趁了她的心。畢竟女人家生孩子可是一腳生,一腳死的事兒,皇后又是個不安分,不知保養的,到時候真有了什麼差池,豈不是要怪罪到她今天塞進來的這兩個奴才身上,到時候她可是黃泥巴落進了褲襠裡,不是屎也是屎了。
  不過,話雖如此說,可這皇后不給她面子,當面回絕她的「好意」卻是真的,既然這樣兒,她這個做皇祖母的也不必客氣了。如今可是她被一個孫兒媳婦兒打了臉呢,就是她那乖孫兒在這裡,也得替她爭個臉面。
  「既然這樣,那皇后就好生養著吧,這宮務繁瑣,最是累人,還是先交給麗妃打理吧。皇后只要平平安安地給哀家生個曾孫兒,就是天大的功勞,什麼都不能跟小阿哥比,皇后可別讓哀家失望哦。」
  赫捨裡氏的心在滴血,面兒上卻是一副如釋重負的模樣:「還是太皇太后疼我,既這樣兒,那就容臣妾趁機偷個懶,跟小阿哥好生歇息些日子,一定不敢有負皇上和老祖宗的期望。」
  孝莊滿意地點頭,卻仍是不肯輕易放過了她,彷彿才發現一旁站著的明月和如玉一般,詫異地挑挑眉:「瞧哀家這記性,竟把你們姐妹給忘了。月兒是三官保的閨女,常聽人說,郭絡羅氏的家教向來是好的,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這丫頭爽利,可是對了我這老婆子的胃口,以後可得多多陪陪我這老太婆才好。」
  才一會兒工夫,眼前這個郭絡羅氏在太皇太后嘴裡,就從一個她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丫頭,變成了如今的「月兒」。皇后宮中各人神色各異,可望向明月的目光,已經不自覺地發生了變化,這滿宮的小主兒,除了皇后和麗妃這兩個主位,也就出身科爾沁的那幾個格格能得太皇太后提上那麼一句半句的,如今這個出身滿八旗,原本名不見經傳的秀女,竟然在短短的工夫裡就讓太皇太后另眼相看,那以後的前程可是不可限量的。
  明月一個秀女,若無宣召,連北五所的大門都出不了,哪裡能隨意陪伴太皇太后?孝莊這樣兒說,根本就是在明示在場的眾人,這個丫頭她瞧中了,是要留下的,一些個有什麼心機謀算的,也趁早兒歇歇那心思,別鬧出來,大家沒臉。
  皇后臉色白了白,今日她受的委屈夠多了,前二十年的委屈加在一起,都沒今天一天的多。可太皇太后金口一開,便是再說什麼都晚了。雖然今日她所受的一切,都是拜眼前這個笑意盈盈的丫頭所賜,可她方才畢竟替自己說過話,也算變相地認輸討饒,看在她還有利用價值的份上,留下她,好生籠絡調/教好了,倒也不失為一柄利器。

☆、第89章 舊恨

  見皇后只是沉吟著沒有反對,孝莊心裡倒是對她又高看了一眼。畢竟是自小教導好的大家閨秀,那「四全姑娘」的名號也不叫著玩兒的,這些個輕重,還是拎得輕的,只是被那起子刁奴攛掇著,這才處事失了分寸。
  孝莊心裡暗暗得意,薑還是老的辣,要不是她找到問題的癥結所在,及時處置了那個老刁奴,皇后還不知會在她的慫恿下做出什麼不著調的事來。
  她心中暢快,面上也更加和藹,看著順眼的郭絡羅氏如今算是成功安撫下了,不知旁邊這個嬌嬌弱弱的又是哪家的姑娘,今日一發安頓好了,也算沒白出來一趟。
  雖說她很瞧不上這個丫頭柔弱嬌媚的漢女做派,可不喜歡大不了到時候指婚出去就好,眼不見心不煩。左右皇帝這次想要大規模地給有功將士指婚,多她一個不多,少她一個不少。能給皇帝的賜婚大計出份力,也算她的福氣了。
  見太皇太后垂問,如玉忙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待直起腰來,這才微微斂目,規規矩矩地回話。
  孝莊瞧著她一絲不苟地行禮請安,心中對她的印象一時大為改觀——畢竟是大家姑娘,禮數是再周全沒有的,方才皇后挑剔人家規矩不好,衝撞了她,果然是好沒道理。雖然身子弱些,可富貴人家的姑娘,也難免身子嬌貴些,倒也算不得什麼大毛病,好生調理著,哪個豪門大戶還掏不起媳婦兒的補藥錢不成。這樣一看,倒也是個難得的。
  只是,當她聽著這丫頭口中「戴佳氏」三個字的時候,還是怔了一下兒,戴佳氏?哪個戴佳氏?
  方纔皇后這裡鬧得她腦仁疼,也沒留神細看她們身上掛著的牌子,如今有了疑問,自是要好生瞧個清楚的。藉著拉著那個丫頭的手顯示慈愛的工夫,孝莊仔細打量著她身上的掛著的牌子,「滿洲鑲黃旗司庫卓奇之女戴佳氏」幾個字,她的眼皮一跳,這還真是冤家路窄啊。
  一個小小的七品司庫原本是怎麼也不會在她腦海裡留下什麼印象的,可惜當年戴佳氏的事情鬧得著實不小,那份冷血薄情的小人嘴臉,便是她這個恨不得蘇克薩哈斷子絕孫的人都覺得噁心不已,便也難得的沒有再出手。沒想到,今天竟然讓她在這裡見著了蘇克薩哈的後人。
  她的目光倏然變冷,再望向如玉的目光也滿是挑剔,剛剛有了些好轉的印象再一次急轉直下,恨屋及烏,如玉的一切在她的眼裡全都成了短處。
  在孝莊悄悄打量如玉胸前的綠頭牌的時候,明月心中便是一個咯登,當日她也曾問過如玉,為何她胸前的牌子是「司庫卓奇之女」,而不是「二等精奇尼哈番愛音塔穆之孫女」?要知道她祖父的官爵比父親高了可不止一星半點兒,說出去也更體面些。從來只聽說寫出身都是揀著家裡官爵最高的那個人寫,可沒聽說故意壓低自個兒出身的。
  當時如玉曾說,左右是想著要撂牌子的,綠頭牌上寫什麼又有什麼打緊。她又沒想著去抓尖兒要強,連卓奇的這份「光」,她都避之唯恐不及,又哪裡肯為了一時的好看,再跟那個所謂的「祖父」扯上什麼關係。更何況,祖父的官爵更耀眼,可也更容易打了某些人的眼,而一個小小的七品司庫,卻是輕易不會有人記得,便是真有個什麼,也更方便她矇混過關不是。
  不想,今日卻正正地撞進了某些「有心人」的眼裡,如玉這次,只怕沒那麼容易過關吧。不過,想想如玉自進到這坤寧宮,一舉一動也都是緊守著規矩的,孝莊方纔還開口誇她規矩好,想必這時候兒也不會自個兒打自個兒嘴巴吧。
  「我當是誰,原來是愛音塔穆的孫女兒,果然是出身不凡。若你外祖還活著,這屆秀女裡,可是以你的出身最為尊貴的,便是皇后跟前兒,也不差什麼,只是可惜啊——」孝莊的面容冷肅,看得明月更是忐忑,看來這回是瞞不過去了,這個孝莊,果然不是凡人,只一眼就記起了如玉的出身,這裡頭的恩怨,可不是如玉服個軟兒就能過去的了。
  一聽眼前的人提到了自己的外祖父,如玉的眼圈兒早就紅了,只死死咬著嘴唇,說什麼都不肯讓那淚珠兒落下來。主子跟前兒落淚可是大罪,更何況這還是在皇后宮裡,而這位賢良的皇后又恰恰有了身孕,還好巧不巧的「身子不適」,若是這時候掉了淚,不僅沒人會同情她,相反,她們還會說她是故意在這裡嚎喪,有意衝撞皇后和小阿哥,「其心可誅」!
  她這副努力隱忍,猶如梨花帶雨般楚楚可憐又帶著幾分倔強的神情落在孝莊的眼裡,令她更為厭惡。狐媚子就是狐媚子,一舉一動都帶著狐媚模樣兒。
  自從當年皇太極的宸妃海蘭珠和兒子的寶貝皇貴妃董鄂妃之後,她對柔弱嬌俏的漢女做派極為厭惡,如玉此時的神情落在她的眼底,可謂是刺兒了她的眼,更扎壞了她的心——這分明就是海蘭珠和董鄂氏那兩個賤人的翻版嘛!
  看著孝莊陰沉不定的目光,如玉倒也坦蕩,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都到了這個時候,就是怕也是無用的,她心裡只是慚愧,因為自己,又平白的讓地下的外祖父和母親蒙羞,是她不孝了。
  她原本就沒有入宮爭寵的手段,太皇太后這麼厭惡她,大不了直接撂了她的牌子,倒正可以以此考驗一下納蘭成德對她的感情。若是只因為她被撂了牌子,只因為沒有得到皇上的賜婚,就看輕了她,甚至動搖了之前的初衷,那也算她戴佳如玉瞎了眼,看錯了人。對她來說,早看清他的嘴臉,可比幾年甚至幾十年之後再醒悟過來,卻青春已逝,白白蹉跎了歲月要幸運得多呢。
  「原來玉兒的祖父身上竟還有著二等精奇尼哈番的爵位,倒是我眼拙了,平白地辱沒了玉妹妹,這樣的出身,可不是連我都被比下去了。」從太皇太后出現到現在,皇后總算是抓住了如玉的痛腳。
  雖然她一早就打好了拉攏戴佳氏的主意,可只單單是拉攏,這人未必識趣不說,還要她費心思量不少,倒不如又打又拉,讓她知道,自己既能把她捧起來,也能把她踩進塵埃裡,若不老實聽話,她隨時都能將她貶如塵埃。
  而太皇太后如今的反應,更是幫了她一個大忙,在這個皇宮裡,她戴佳如玉已經得罪了太皇太后,為她所不容了,若是再得罪了自己這個正宮皇后,她還想有好日子過嗎?就算不為別的,只為了以後的日子過的舒坦些,她也得抱緊自己這個皇后的大腿,對她惟命是從。
  玉兒?玉妹妹?聽著這兩個稱呼,孝莊心頭一陣恍惚,多少年了,她有多少年沒聽人這樣稱呼她了?不,這樣的稱呼不是用在她身上的,她如今是這大清朝最最尊貴的太皇太后,誰敢如此悖逆無禮?這些稱呼是叫眼前這個妖喬嬌弱的美人兒的,只是,她也配?!
  「如玉不敢當皇后娘娘如此抬愛,更不敢有什麼非分的念頭兒。皇后娘娘是那天上尊貴的鳳凰,哪裡是如玉一隻小小雲雀能夠攀附的,還請娘娘慎言。」如玉不卑不亢地對著皇后行了個禮,她哪裡聽不出皇后話裡有意的挑撥,只是,她又沒有入宮爭寵的打算,就算她再怎麼挑撥打壓,她也是不懼的。
  所謂無慾則剛,左右她又沒什麼攀龍附鳳的想法,太皇太后就算再怎麼厭惡她,剛剛還親口誇讚過的人,也不好轉眼就要打要殺,既然性命無礙,其他的,她也懶得計較,都隨她去吧。
  「如玉?戴佳如玉?」孝莊心裡輕輕咀嚼著這個名字,原來蘇克薩哈的外孫女兒叫如玉,倒是個好名字,只可惜,當年那個一口一聲喊著她玉兒的人,便是折在蘇克薩哈的手裡,開棺戮屍,削爵,撤廟享,黜宗室,籍財產入官,如今連個身後人都沒有。
  如玉如玉,就算再怎麼「如」,也終究不是那塊「玉」。她憤恨不平的看著戴佳如玉,多爾袞什麼都沒有了,憑什麼蘇克薩哈這個小人卻還有身後人在!
  「太皇太后,太皇太后?」一旁的蘇茉兒見她一直在走神兒,忍不住開口將她從沉思中喚醒。底下還有兩個秀女在那裡站著吶,總不好就這麼晾著人家吧。她也知道眼前這個戴佳氏怕是觸了主子的霉頭,可畢竟是正兒八經的八旗貴女,再怎麼著,也不能跟她們兩個小丫頭為難啊,否則傳出去也要被人譏笑氣量狹小。
  孝莊被蘇茉兒一喚,立時回過神兒來,「好巧的嘴兒,被你們這麼一誇,我都捨不得讓你們走了。」
  明月和如玉心中一凜,什麼叫捨不得讓她們走了?若說是把明月留在皇家,倒勉強能對得上,可如玉又怎麼說?她們可是一早就做好了指婚的準備,就等著皇上下旨,跟納蘭成德完婚了。
  如今太皇太后開口就是捨不得讓她們走,莫不是存了讓她入宮伴駕的心思?可她方才眼中的厭惡,也是□□裸一點兒都不帶掩飾的。明明心裡把如玉恨之入骨,還偏偏要把她留在身邊兒,她老人家安的是什麼心?
  如玉和容若的幸福,在這一刻突然變得極為脆弱。去留都只在孝莊的一念之間,若她真打了故意為難如玉,折磨如玉的念頭,真的留下了她,只怕康熙也不好為了一個小小的秀女駁了她這個皇祖母的臉面吧!

☆、第90章 怎麼辦?涼拌

  因著皇后放手宮務,安心躲在坤寧宮裡養胎。原本就蹦躂得歡快的小主兒秀女們更成了沒籠頭的馬,爭風吃醋,拉幫結派的事每天都在上演。
  而皇后放權正是發生在明月和如玉去坤寧宮請安說話的那一日,一向嗅覺靈敏的後宮眾人敏銳地覺察出了這裡頭隱含的「貓膩」。
  只是,任誰看這兩人也不是什麼有大背景的,就算出身不俗又怎樣?前朝雖說與後宮息息相關,可她們在後宮裡畢竟是一點勢力根基都沒有的,若說是因為她們才讓皇后放權,怎麼瞧也不像。
  可要說沒關係,哪裡有那麼巧的事,皇后約了多少秀女喝茶說話,都沒出過問題,偏她倆一去皇后就要「安心養胎」了!
  後宮眾人對她倆的興趣一時高漲,每天都有人打著各種各樣的旗號來跟她們說話,套交情,連麗妃都不能免俗,只是一看清了兩人的容貌舉止,心中立刻警鐘大振,恨不能立時撂了兩人的牌子,只是還沒探明白二人的虛實,不好做得太過顯眼罷了。
  一起進宮的秀女看向二人的目光也充滿了質疑與敵意,圍繞著二人的小動作也是越來越多。明月罷了,向來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的。只是如玉就慘了,沒有空間做後盾,又沒有明月豐富的前世經驗護身,很是受了些委屈,吃了些苦。
  就連原本跟她們比較親近的佟蘭心,如今也跟她們生分了,就算跟如玉一個屋子裡住著,也是天天出去跟旁的秀女談笑,再不復往日的熱情。
  還好她還有點兒腦子,知道自己跟如玉住一間屋子,若是如玉有個什麼好歹,旁人首先想到的就是她,倒也知道避嫌。再加上她自恃身份,自覺皇上和皇后表妹的身份比旁人高了一等,從未把她們放在眼裡,是以從未親自對她們下過什麼暗手。
  可她不親自出手,不代表她不會串通旁人,讓別人替她出手。
  如玉這陣子可謂是事事不順,時不時地就著了旁人的算計。不過,這些秀女也不敢真的搞出人命,不過是些不入流的手段,雖然讓人心中氣悶,卻也不過是些閒言碎語和皮肉之苦,有明月在一邊兒護著,及時給她用藥,日子倒也沒那麼難捱。
  吃一塹,長一智,這樣的事情發生了幾次,如玉心裡也有了計較。再有那不怎麼熟悉,別有用心的秀女過來套近乎,她都能不動聲色地躲開。飲食茶點也多跟明月一起吃,用的東西也只用自己帶進來的,實在短了什麼,也只跟明月那邊兒借點兒,也不知這丫頭怎麼帶了那麼多東西進來,不論她這邊兒缺什麼,明月那裡都有多的,倒讓她有些不好意思,似乎自己什麼都沒準備,專等著沾她的小便宜似的。
  「也不知前邊兒的戰事什麼時候能忙完,就這麼把咱們晾在這裡不管,算怎麼回事!」如玉說話間面帶郁色,她這些日子過得不順當,太皇太后那邊兒又有些意味不明,原本以為她和容若的婚事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如今平白的出現了許多變數,讓她之前平靜的心情無端地起了不少波瀾。
  雖說她不在乎能不能被指婚,可她絕對沒有進宮博富貴的打算,撂牌子事小,留牌子事大啊,更何況還有個一看她就不順眼,哪怕為了外祖父,也絕對不會讓她好過的太皇太后在,讓她也惶惶然起來,恨不能立時飛出宮去。
  尤其這兩天,也不知是誰嚼的舌頭,把當日太皇太后在坤寧宮裡說的話添油加醋地傳了出來,弄得人盡皆知。人人都道太皇太后對她倆青睞有加,她們已經是板上釘釘的皇妃了云云。
  別人不知道,她們自己心裡卻是有數。什麼青睞有加,別是惡言相加就是好的了。
  如今眾人看她們的眼神兒都帶了那麼點兒羨慕嫉妒恨,人人都恨不得跟她們易地而處,一個個「志存高遠」的秀女們,小動作也是越來越多。
  「把咱們晾這裡不管到沒什麼,我只盼上頭的人別亂點鴛鴦譜兒,那才是最要命的呢,如今沒有消息倒是好消息了,要是時候拖得再長點兒,叫那位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忘了當初的打算,那這樣的日子多過兩天也值了。」
  如玉不清楚這裡頭的貓膩,明月卻是心裡有數兒。當日坤寧宮中的人並不多,孝莊雖然憎惡如玉,卻有的是正大光明的陽謀可用,跟本不需要這樣下三濫的伎倆。剩下的,也就只有那位安心養胎的賢惠皇后了。
  這樣的謠言雖然拙劣,殺傷力也不大,可在煽動眾人對她們敵視上,卻是極為有效。蛋糕就那麼大一塊,她倆得了太皇太后的「喜愛」,連皇后都被她們擠兌得閉宮養胎了,旁人還有機會上位嗎?如今她倆在秀女中也算是眾矢之的了,別說佟氏為首的皇后派了,就連太皇太后一系的秀女都對她們側目而視,只等著找機會打壓排擠她們呢。
  如玉被明月異想天開的模樣兒逗樂了,可笑了一陣,想起這些日子的煩心事,又沒了精神:「咱倆也算是同病相憐了,就為了她老人家的一句話,提心吊膽不說,還不知道會被指派給誰。雖說你與純親王相互有意,可你們家那個好妹妹可是吵著要嫁給他,這事兒如今鬧得人盡皆知,若是太皇太后瞧著她母親的面子成全了她,你可怎麼辦呢?」
  因著之前康熙一直拿隆禧來搪塞她們,明月雖然心裡有數,卻也不好把他的真實身份告訴如玉,是以如玉到現在還以為那個人是純親王隆禧,壓根兒就沒往康熙身上想,還為將來明月明琳的身份憂心不已。
  「怎麼辦?涼拌!誰也別想讓我對著那個丫頭伏低做小,我寧願剪了頭發出家做姑子,也絕不去瞧她的臉色,受她的折磨!」就叫那個丫頭嫁給純親王好了,她絕對不跟她爭。
  看著如玉眼下的烏青,如今她都自身難保了,還憂心著她的未來,明月心中頗為歉疚。可她畢竟一直在康熙面前裝傻充愣,這時候也是一點兒都不敢流露出半點兒知道他身份的模樣。
  畢竟這樣的事可大可小,如今他喜歡她,自然會哈哈一笑就過去,也算是二人之間的一段美好回憶。可若是哪天他對她存了什麼旁的心思,再加上有心人的挑撥,這可就變成了欺君大罪,自古帝王心思最是難測,她可不能留這麼一個明晃晃的大把柄在外頭。
  眼看著用午飯的時候到了,雖然兩人都沒什麼胃口,卻還是相攜著往前邊兒用飯的正廳走。畢竟是在宮裡,一舉一動都有無數的「有心人」瞧著,她們絕不能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尤其是這些小事上,可不能落人把柄,糟人詬病。
  不想才轉過迴廊,便見一大群人圍在院子裡的海棠樹下,說是賞花兒,可明月覺得,她們也就瞧瞧一張張塗脂抹粉的臉吧。或者在她們的眼裡,人比花嬌,賞花兒還不如賞人呢。
  因著不想招惹是非,更跟眼前這群人沒什麼話好說,她倆只是略看了一眼,便準備繞過這群人去前廳,不想人群中一個溫柔清雅的女聲悠悠地傳了過來:「戴佳姑娘和郭絡羅姑娘何必這麼急著走呢,如今春光正好,辜負了可就太可惜了,不如過來一起賞花說話兒吧。」
  喧鬧嘈雜的聲音頓時安靜了下來,明月轉回頭來,人群深處,一個峨眉淡掃,肌骨豐盈的女子語笑盈盈地站在那裡,雙眸如星般望著她們。
  馬佳青嵐?她怎麼在這裡?
  因著有孕在身,馬佳青嵐一向深居簡出,即使出門散心,也只在御花園裡走走,之前那些庶妃格格整日裡在這北五所攪風攪雨,也沒見她踏進這裡半步,明月還當她是個明白人,怎麼如今眼見得就要臨產了,卻到這是非之地來做什麼?
  雖然庶妃並不是什麼正式的名分,可畢竟是皇帝的女人,尤其在這滿宮裡只有皇后和麗妃兩個主位妃子的情況下,這馬佳氏一連為康熙生了幾個孩子,在後宮一眾庶妃中,有著超然的地位,她的邀請,作為一個普通的秀女,她們拒絕不了。
  又要成為秀女們的眼中釘了。明月心中暗歎,這樣拋下圍在身邊的一眾秀女,單單邀請她們兩個,馬佳氏是無所謂,她們兩個卻要承擔眾人的忌恨。可如今她們也是沒的選,除了見招拆招,也沒旁的路好走。
  在一群秀女形色各異的目光中,明月和如玉跟著馬佳青嵐第二次走出了北五所的大門。上次走出這裡,平日的惹出了偌大的風波,連如玉和容若的未來都蒙上了一層陰影。如今再次踏出這裡,也不知是福是禍。
  馬佳青嵐,未來的榮妃啊。能在康熙的後宮裡一連生下幾個孩子,必然不是等閒之輩,雖然到如今只活了一個女兒,可她後來還是得了一個兒子的,只可惜不是她如今肚子裡這個。既然她肚子裡這個孩子是注定活不了的,那不管她心裡打的什麼主意,明月都絕不允許這個孩子的死跟她們兩個扯上一絲半毫的關係。

☆、第91章 替罪羊

  馬佳青嵐是個極溫柔熱情的女子,雖然不像麗妃鈕祜祿婉容那樣美得肆意張揚,卻別有一番清新雅致的韻味,再加上渾身散發出的母性光芒,便是站在滿庭的鶯鶯燕燕中,也是極耀眼的一位,難怪能吸引康熙的注目,那份寵愛,只怕皇后和麗妃加起來,也是不如的。若不是家世不顯,怎麼可能到如今還只是一個小小的庶妃。
  明月既是懷了戒心,一路上便處處留神,只綴在後面,離著馬佳氏有幾步遠,生怕這個嬌貴的孕婦腳下一個不留神,自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偏馬佳氏自個兒不覺,一路走一路說,看什麼都興致高昂,見她們遠遠的落在後面,還頗有些不滿:「我說你們兩個也走快些,這麼好的景致,等你們慢慢悠悠走進了,花兒都謝了,豈不掃興!」一邊說著,一邊還想伸手拉她們走近細看。
  明月身子不動聲色地往下一蹲,未回話,先行禮,禮數做的足足的,又避過了她的拉扯,再站起來,滿臉都是笑容:「不敢勞動小主兒,小主貴氣逼人,腹中的小阿哥更是龍子鳳孫,咱們別說走近了,就這麼遠遠跟著,都覺得被那光芒刺得睜不開眼睛,若跟得緊了,只怕這渾身都是血窟窿了呢。」
  馬佳青嵐以帕掩口,笑得前仰後合,直誇她風趣,竟似沒有聽出她話中的嘲諷。
  只是她身邊兒的宮女卻不是好相與的,一雙柳眉一掀,立時便發作了起來:「大膽,怎麼跟咱們小主兒說話呢,明知道咱們小主懷著龍胎,竟還一口一個血窟窿,也不怕犯忌諱,皇后娘娘跟前兒,你們也這麼口無遮攔的嗎?」
  二人正待請罪,卻不料一旁假山上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我當是誰,不過一個小小的庶妃,竟然也敢大言不慚的跟皇后娘娘攀比,皇后娘娘是誰?那可是真正的千金鳳體,你又是個什麼東西,敢跟皇后娘娘相提並論!」
  眾人抬頭,竟是佟蘭心。自從當日皇后特特兒的宣召她們二人去了坤寧宮,佟蘭心便跟她們有了芥蒂。她總疑心皇后想要捨她而取眼前這兩人,後又懷疑這二人背景不簡單,連太皇太后都傳出風聲說要留下她們,那可更是她的勁敵了。
  佟氏再做不到心無旁騖地與二人相交,平日裡見了面,也就剩下點頭的交情,如今在這裡,竟何以出人意料地開口替她們說話?更何況面對的還是康熙身邊的「第三人」馬佳氏,她就不怕這馬佳青嵐使點兒什麼蛾子,讓她背黑鍋嗎?
  明月心中正自納罕,佟蘭心已經冷哼一聲,順著台階漫步走下了假山:「瞧著你有孕在身的份上,我也不難為你。皇后娘娘正在上面歇息,趕緊上去給皇后娘娘斟茶賠罪,只要娘娘不計較,自然是萬事皆無。否則,別以為你肚子裡有了塊肉,咱們就拿你沒法子。不過一個庶妃,就算有了身子,也是個下賤胚子。皇上表哥要子嗣,哪個女人不能給他生,只有皇后娘娘肚子裡的那個,才是正經的鳳胎龍子,你以為你肚子裡這個,表哥會在乎嗎?你之前死了那麼多孩子,他有皺過一下眉頭嗎?」
  馬佳青嵐忍不住變了臉色,等佟氏說完,她臉上已經一絲血色也無了。承瑞和賽音察渾的死,是她心中永遠的痛,如今肚子裡這個還沒生出來,卻已經被眼前這個小小的秀女一再出言譏諷,她簡直是在指著自己的鼻子罵她肚子裡的孩子了,作為一個母親,她怎麼能容忍別人這樣侮辱她的孩子!
  怪不得佟蘭心有這樣的底氣,原來是皇后在上面,哪怕是為了在主子面前表忠心,她也不能輕易放過這樣的機會。既藉著皇后的威風打壓了馬佳氏,又在皇后面前立了功賣了好兒。
  皇后為了維護自己雍容大度的形象,是絕對不能在這些嬪御如此失態的。如今,佟蘭心將皇后心裡不能說的都說了出來。她不能做的事,佟蘭心這柄利劍都替她做了,她不將佟氏引為心腹才怪了。
  看著馬佳氏搖搖欲墜的模樣,明月心中雖有些擔心,卻還是拉著如玉不動聲色地朝一邊兒退了一步。後宮裡這樣的爭鬥比比皆是,作為後宮最底層的秀女,她們的身份比一個宮女好不了多少,這樣的事,她們管不了。
  明月和如玉憂心忡忡地看著馬佳青嵐,既怕她一個撐不住倒了下去,又怕她壓不住心裡的火氣,跟這佟氏當場翻臉。
  畢竟佟蘭心可不是一般的秀女,她的身份擺在那裡,將來是鐵定要留下的,康熙哪怕是為了自己母族的顏面,也不會讓她的位份太低。而馬佳氏雖然受寵,卻終究只是一個庶妃,若是得罪了佟氏,只怕將來沒她的好果子吃。
  卻不料馬佳青嵐深吸幾口氣,硬是將心裡的火氣壓了下來。她反手給了身旁的宮女一個耳光:「沒規矩的東西,皇后娘娘母儀天下,乃女中至尊至貴之人,哪裡是你這個賤蹄子能拿來說嘴的,我不過懷著身孕,你們這些狗奴才竟憊懶起來,在自個兒宮裡放肆也就罷了,出的門來竟然也這樣沒規矩,就是皇后娘娘和佟姑娘能饒你,我也不能!來人,把這個賤婢拉去慎行司,讓她好好長長記性!」
  兩個粗壯的婆子上前,抓起那個宮女拖著就走,明月和如玉看得目瞪口呆,心中止不住地發寒。這就是皇宮,人命根本就不值錢,弄死一個宮女,對這些做主子的人來說,就跟碾死一隻螻蟻一般簡單。還好方才二人機警,否則這時候還不知會怎麼樣呢。
  馬佳氏臉上竟堆起溫和的笑意:「不知皇后娘娘和佟姑娘在這裡,竟是咱們衝撞了貴人,怎麼皇后娘娘今日這麼好的興致,也出來散心嗎?」
  佟蘭心眼神忽閃,顯然也被方纔這一幕給嚇住了,沒想到這柔柔弱弱的馬佳氏竟然也是個狠角色,她罵得那樣難聽,對方渾然沒事不說,竟眼睛都不眨的就處置了自己的宮女。她想用這一招兒堵住她們的嘴?做夢!
  既然打著在皇后面前露臉立功的心,佟蘭心自然不肯輕易放過馬佳青嵐,她冷哼一聲,「奴才說話不檢點,自然是主子管教不嚴的錯,若不是你平日裡放任這些奴才目無尊卑,她怎麼敢當眾拿著你跟皇后娘娘作比?身為庶妃,對皇后如此不敬,該當何罪?你不會以為處置一個奴才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了吧。」
  「自然不會。奴才不敬,自然是主子的過錯,還求皇后娘娘寬恕奴婢的過錯,讓奴婢給娘娘斟茶請罪。」她聲音頗大,別說假山這邊兒的人,就是遠處經過的奴才都聽到了這邊兒的動靜,一個個嚇得頭都不敢抬,弓著身子快步躲了開去。
  在這後宮裡,知道得越多,死得就越快,這些上位者的爭鬥,他們是避之唯恐不及,便是有免費的熱鬧,也是不敢看的。
  「都上來吧,你也是有身子的人,得自個兒小心保養,奴才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嗎?」皇后的聲音冷冷淡淡,明著是關心馬佳青嵐肚子裡的孩子,暗地裡卻還是在敲打她的沒規矩。
  馬佳青嵐也不惱,謙恭地福了福身子,雖然明知上面的人瞧不見,卻還是把禮數做得足足的,只怕就是在御前,她這樣的禮數也是無可挑剔的。
  既然皇后發了話,明月和如玉也只能硬著頭皮跟了上去。
  這才幾天沒見,皇后的肚子似乎又大了一圈兒,臉上也有了幾分溫柔慈和的母性光芒。見她們上去,只眼角微微一瞥,冷哼一聲,也不說話。
  明月自上來起就沒有放過皇后眼中一絲一毫的情緒,此時心中的警鈴更是大震,皇后瞧著馬佳氏的時候,那目光可是不善吶。
  皇后要怎麼對付馬佳氏,馬佳氏要怎麼保住肚子裡的孩子,明月一點都不關心,她只是不想無端地被牽扯進這灘渾水。皇后處置一個庶妃容易,可要想將這事兒撇清,完完全全地置身事外,只怕還要找個替罪羊。佟蘭心明顯是她的人,那這個替罪羊,只怕就是自己和如玉了,她絕不能讓皇后如願!
  佟蘭心不屑地看著馬佳氏,對著一旁的宮女使了個眼色,「既然上來了,就不為方纔的事跟娘娘道個歉嗎?娘娘的茶涼了,你給斟盞新的吧。」
  馬佳青嵐臉上謙卑恭敬的笑意沒有一絲波瀾,乖巧地接過侍女遞上來的茶盞,小心翼翼地來到皇后身前,不顧自己明顯比皇后還大的肚子,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奴婢御下無方,讓那狗奴才衝撞了娘娘,都是奴婢的錯,還請皇后娘娘念著咱們多年的情分,寬恕奴婢這次,奴婢以後一定好生教導這些奴才,再不會犯這樣的錯。」說完,雙手恭恭敬敬地將茶盞舉過頭頂,身子微微一彎,作勢就想往地上叩頭。
  皇后初時驚怔在那裡,此時見她還要叩頭,立時反應過來,忙讓一旁的宮女將她攙了起來:「你也是有身子的人了,何必如此,咱們這麼多年的情分,難道本宮還刻薄過你不成?為這麼點兒小事行這樣大的禮,你想讓皇上埋怨本宮刻意刁難你嗎?」
  見馬佳青嵐又驚又懼,連連告罪,皇后這才露出一副寬容大度的笑:「好了,都坐下吧,本宮又不是那吃人的老虎,都是自家姐妹,哪來那麼多規矩,你要再說,本宮可是要惱了。戴佳姑娘快替本宮扶青嵐坐下,郭絡羅姑娘,麻煩你給青嵐斟碗茶,本宮身子重,這照料青嵐的重任,可就交給你們了。」
  看來自己就是皇后選中的那個替罪羊了。明月唇角浮起一抹譏諷的笑意,卻瞬間即逝。她微微低頭,掩去面上的情緒。
  想想也是,佟蘭心是皇后一黨,她以後還要指著佟氏給她出力呢,又怎麼會毀了自個兒得力的棋子。她還想著借如玉拉攏蘇常壽,以期得到他手上的生意,為赫捨裡氏一族開闢新的財源。所以如玉也不能丟,那被犧牲的就只能是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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