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門嬌妻2


☆、第 89 章

  鄉試第三場是在八月十五,駱元昭兩兄弟考完,到得晚上才回來,不過正好也能趕上拜月。
  為得個好兆頭,喻意兩人高中,這日駱府是張燈結綵,家裡一溜屋簷下都掛了燈籠,老太太叫人把宴席擺在庭中,一家人圍坐著說笑。席面上,駱昀也收斂了嚴父的姿態,一點兒沒提鄉試。
  畢竟已經結束,而今一切都定了,還不如趁此讓兩個兒子放鬆放鬆,作為過來人,是知道其中的艱苦的。
  是以這日晚上,父子三個竟喝得酩酊。
  駱寶櫻替袁氏抱嘉兒,笑道:「難得見父親那麼高興。」
  袁氏道:「老爺平日裡繃著臉,其實哪裡不擔心你兩個哥哥?也是現在才放下心,不過……」不知兩個兒子到底能否中舉,她搖搖頭,「想這些也無用。」她看著駱寶櫻,「你們姨祖母剛才使人來傳話,明兒請咱們過府聚聚,說想你了。」
  光是對著她說,駱寶櫻垂眸捏捏嘉兒的臉:「弟弟好像胖了好些呢。」
  害羞打岔了,袁氏笑。
  到得第二日,一眾人便去衛家。
  因衛琅那裡尚且沒有音訊,衛老夫人擔心,成日裡沒個好心情,也是想著老太太他們過來,一起樂樂,舒服些,不料這二媳婦順勢還請了金姑娘,衛老夫人知道,二房是想與金家結親。這事兒老爺子也曉得,她試探問起,他不曾反對,只隱晦說起前幾日去乾清宮商議事情,皇上一直坐在床上都不曾下來。
  可見身體是不好了,如今太子雖則還在守制,也承擔了大部分批閱奏疏的事兒。
  整個京都,誰不想巴結姓羅的?哪怕是稍許沾點邊兒,也是趨之若鶩。
  而衛老爺子顯然不是清高的,能把俗世撇下的人物,不然也不能登上這高位,衛老夫人清楚,那是默許了。
  故而等駱家等人來到上房,就瞧見衛老夫人身邊坐著一個陌生的姑娘,衛老夫人的態度還很客氣,駱寶樟有些好奇的問駱寶櫻:「這姑娘你可認識?哪家的啊,怎得今兒也來這裡。」
  因駱寶櫻名聲在外,請去做客的人家多,好些人她們沒見過,她都相熟,但這人,就算她不是駱寶櫻,也知道。
  金惠瑞,當今皇后的表妹的女兒。
  那時年歲相差的大,她十五歲了,她才十一,是以便有些來往,也不熟,倒是她換了個人,常去貴女圈裡能見到她,畢竟是皇后的親戚嘛,誰都給點兒面子,聽聞家中門檻也是被踩破了。
  她說與駱寶樟聽,駱寶樟心思活絡,嘴角兒一挑道:「許是要嫁入衛家的,那可是你二嫂了。」
  就不該告訴的,駱寶櫻撇過頭不理她。
  熟不知駱寶樟這會兒心裡還在發酸呢,要她不是庶女,只怕衛恆肯娶她,而今呢,得娶這金姑娘了吧?她目光在金惠瑞的臉上打了個轉兒,生得還算秀麗,只不管比起她,還是駱寶櫻,都比不上,這些姑娘啊,仗著家世好,就是有底氣。
  自己這身份,只能靠下輩子投胎投個好點兒了,如今也只能嫁個庶子。
  想起那章無咎,她就氣不打一處來,兩家定親了,他也沒露個影兒,真不知道他到底娶自己作甚?哪裡像衛琅,這家世這才能,還圍著駱寶櫻轉呢,她打定主意,等嫁給章無咎了,非得叫他還這筆賬。
  衛老夫人這會兒笑著給她們介紹:「金姑娘你們想必認識,一樣年紀,正好有話說。」
  駱寶櫻就先見禮。
  金惠瑞也識得她,早前還聽聞駱寶櫻就住在衛家的,她笑瞇瞇道:「三姑娘不必客氣,咱們可是見過好幾回了,你過來坐我旁邊吧。」她示意丫環端椅子給她,瞧這架勢,倒似與這裡很熟。
  衛二夫人抿嘴一笑:「惠瑞啊,一會兒要吃什麼與廚房說。」
  聽到這句,金惠瑞卻是面色淡淡,謝了一聲。
  要論起家世,這金家可比不上他們衛家,只沾了羅家的光吧,性子也養得驕矜了,衛二夫人不喜這姑娘的脾氣,可既然想要這兒媳,怎麼能不包容?只盼那金夫人快些鬆口,兒子早些成家。
  長輩們在房裡閒話,幾個小姑娘坐不住,紛紛出來園子裡賞花。
  八月桂花香,衛家也種得許多金桂銀桂,此番空中都漂浮著香甜氣,偶有菊花夾在其中爭艷。
  駱寶珠拉著駱寶櫻的手,東轉西轉,走得會兒累了便坐在涼亭歇息,衛蓮為助哥哥,不時得與金惠瑞說話,一反常態,但金惠瑞有些愛理不理的,衛蓮幾次三番下來,也有些惱了,空隙就與衛二夫人控訴:「娘就非得瞧上她?瞧著也不是賢妻良母,哥哥娶她幹什麼呢?」
  衛老夫人斜睨她一眼,責怪她不懂事。
  不像大房老爺有能力,在外是一方大員,她這丈夫啊,做到員外郎就升不上去了,四十來歲的人還只是從五品,這仕途也差不多到頭,那麼靠誰呢,只能是兒子,他的終身大事就顯得很是緊要,結得好,可以減輕不少負擔。
  她教導衛蓮:「你這脾性真得改改了,往後嫁去夫家,若遇到那些個不喜歡的親戚,你怎麼應付?也甩手不理會?」
  衛蓮嘟嘴:「娘不會將我嫁到這種人家的,姐姐不就嫁得挺好嗎,梁家個個都誇她好。」
  「那是菡兒會做人。」大女兒比起小女兒,為人處世成熟的多。
  衛蓮不高興了,哼一聲道:「您就偏心姐姐,她什麼都好,我什麼都不好,沒見過您這樣偏心的!」
  「怎麼是偏心,好就是好,壞就是壞,你這一點是不如菡兒。」衛二夫人正色道,「趁著沒嫁人呢,你還不給我收斂些?今日這金姑娘,就給你練練手,便是不喜,你也得與人家親近親近。」
  憑什麼啊,她又不是要仰金惠瑞鼻息過活的,衛蓮道:「我就不願!」
  不等衛二夫人說完,她一溜煙的跑了,氣得二夫人直跳腳。
  她後來就沒露面,但金惠瑞也不在意,與駱家三位姑娘有說有笑的,衛老夫人下午還使人搭了戲台,請了戲班唱戲。長輩們坐前排,姑娘們坐後排,衛蓮被衛二夫人派的丫環押過來,虎著臉坐在最側邊。
  聽戲這事兒,不太常見,尋常也難得有一回,駱寶櫻對此興趣不大,倒是駱寶珠聽得有趣,時不時的發笑。衛三夫人好像也喜歡,中途休息,見金惠瑞與衛老夫人講那些戲曲淵源,也過去說了一陣,金惠瑞可見在這面是個行家了,逗得兩人直笑。
  一直到傍晚才回來。
  隔了幾日,就到放桂榜的時間,駱家眾人前一晚都沒睡好,一大早的老太太就醒了,比去衙門的駱昀還早,叫小廝去看,結果愣是等了半個時辰才有吏目來貼。
  前來的人把小小一個地方圍得水洩不通,小廝那是花了好大力氣才看清桂榜,一個字一個字的往下看,瞧見兩位少爺的名字,他歡喜的大叫一聲,腳底抹油般的跑回來。
  大老遠的就聽見上房老太太那驚天動地的笑,駱寶櫻直跑進去,問道:「是中了嗎?哥哥們中了?」
  「中了,中了!」老太太站著,一疊聲的道,「快些去告訴老爺,再去祖宗那裡上香,告訴他們,咱駱家又出了兩個舉人!」她招呼駱元昭,駱元玨,「走,快些走,給你們祖宗們磕頭報喜去!」
  袁氏也笑起來,叫人去外面放炮仗。
  駱寶櫻歡喜的跟在駱元昭後面:「哥哥,恭喜你!」說著拿出一對兒玉扣放他手裡,「好看吧,我前幾日買的,挑了好久呢!」
  駱元昭皺眉:「送些尋常的便好了,花這等銀子,你……」他想說家中清貧,妹妹的嫁妝還不知怎麼樣呢,他哪裡還能要她花錢,只恨不得自己早些當官,有了俸祿,將來好讓她風風光光的出嫁。
  駱寶櫻笑嘻嘻道:「這東西不貴,這玉啊不是頂頂好的,我是想著哥哥往後當官,可不能再穿得書生樣,把這玉扣鑲在腰帶上,就有幾分官威了。」
  一席話說得駱元昭直笑:「官威就靠你這玉扣?」
  「就靠這!」她撒嬌,拉著他袖子,「收下罷哥哥,難道我還能退回去?」
  這是她在娘家最親的支持了,也很疼愛她,所以駱寶櫻這幾年始終維護著與駱元昭的關係,兄妹兩個感情十分之好。
  駱元昭拗不過,只得拿了,點點她鼻子:「你那珠冠的珍珠都賣得差不多了吧?瞧你大手大腳的!」他頓一頓,「三月還有一場,等我順利中了,往後再不要動你自己的了,哥哥給你銀子花。」
  她甜甜笑道:「好,哥哥說話算數哦!」
  兩人親親密密的往前走去。
  鄉試過後,還有會試,兄弟倆仍不能鬆懈,日日在家裡唸書,駱昀得空,難得的休沐日也會陪兒子們一起溫習。這一日,駱昀將將考完他們,外頭小廝輕輕叩門,像是上房那裡有要緊事兒,駱昀走出去。
  透過窗子,駱元昭清楚聽見,那小廝說,賀家來提親了。
  他一尋思,賀家的話,聽聞那日高掛在桂榜頭名的公子,姓賀名琛,難道是他不成?

☆、第 90 章

  假使是,妹妹能嫁與這等俊才,卻是一樁好事,只不知那賀琛到底品性如何?
  他常不在家中,對於賀琛與他們家交往的事兒,只得零星半點兒消息,並不十分瞭解,此番聽說他來提親,就有些坐不住,不像在旁邊的駱元玨,菩薩似的,對旁邊的事兒絲毫不理。
  這個庶弟比自己小兩歲,卻也一樣能中舉,說實話,駱元昭對他有些佩服,但也知道駱元玨對此花費了多少精力。
  在書院,眾人都走了,唯獨他一個人留下來,書卷恨不得都被他翻爛,做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這一點,自己還真比不過。他也無法一點不分心,就像此刻,怎麼能不關心駱寶櫻的終身大事呢?
  他站起來,走了出去。
  所謂提親,一是兩家男女到了談婚論嫁的程度,一切都商議好了,請媒人上門提親,定下吉日。二是,雙方還未曾有達成一致,另一方有結親之意,請親朋好友,婉轉的提出結親。
  因駱家,賀家算不得熟絡,故而這提親是屬於後一種。
  來人乃賀老爺知交蔣老爺的夫人,這蔣老爺也是在朝為官的,與駱昀所在衙門偶爾有些交集,蔣夫人此刻正坐在老太太右側,笑道:「賀老爺呢為人木訥,到咱們家來吃酒,光是咱們老爺說話呢,又可憐夫人早早沒了,光剩下一兒一女,幸好琛兒有出息,這不一下就得了榜首。」
  老太太這會兒喜滋滋的,不久前她就巴望孫女兒嫁給賀琛,結果這美夢還成真了,她一個勁兒的誇賀琛:「賀公子啊不止唸書厲害,為人還和善,又懂禮貌,我瞧著京都就沒有比賀公子更出眾的了。我們家寶櫻也常誇他,因去過賀家幾次嘛,自然曉得賀公子的好。」
  駱寶櫻還不知道呢,老太太就把她給出賣了,蔣夫人一聽便覺得這婚事十有八九能行,心裡替賀琛高興。
  這孩子啊,鄉試之前就與賀老爺說了,一等中舉就要去駱家提親,賀老爺當時沒在意,因尋遍幾朝,沒幾個十五歲能中舉的,以為兒子說大話,便一口答應了,誰想到還真中了。這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賀老爺不好當著兒子的面反悔,可不就硬著頭皮請了蔣夫人嘛。
  幸好也是駱家,雖不是簪纓世族,駱昀好歹也是三品官,要換做別個兒商戶農戶家的姑娘,賀老爺還不知道找誰哭去呢。
  見老太太那嘴笑得合不攏,袁氏在旁邊直皺眉。
  賀家雖好,可要比起衛家,還是差了好些,她更傾向於衛家!
  她笑一笑道:「賀公子乃人中龍鳳,只咱們家寶櫻呢,年紀還小,才十三歲,瞧瞧京都哪裡有姑娘那麼小就定親的?我也真是不太捨得,原是還想再留一兩年,畢竟規矩都沒有學全呢,當不得那賢妻良母。」
  這是在跟她打對台戲!
  老太太就不樂了,暗地裡朝袁氏瞪了一眼,警告她別亂說話。
  袁氏哪裡理會,真要老太太出面,能立刻就給賀家應下了,那還有轉圜的餘地嗎?別說像駱寶櫻這等十全十美的姑娘,便是那對方再好,也得端一會兒,別弄得好像急著嫁出去,又不是那兩個庶女,早早嫁了早了。
  駱寶櫻多得是選擇。
  見那駱夫人橫插一腳,蔣夫人微微皺了皺眉,心想這婆媳兩個還不一致,正當這時駱昀來了,老太太好似抓到根救命稻草,忙讓駱昀做主:「賀公子你也曉得的,你說,可是沒有比他更好的了?」
  可惜駱昀與袁氏一個樣,雖與老太太同是農家出身,然而他心裡彎彎不少,絕不是一件事兒不細思熟慮就答應了的,他朝蔣夫人笑笑:「瞧著我母親極喜歡您,一定得留下來用頓飯,下回最好與蔣老爺一起來,我可與他把酒言歡。」
  一個字不提,就把這事兒給兜過去了,老太太氣得臉色鐵青。
  駱昀又笑:「母親是個急性子,蔣夫人莫在意。」
  蔣夫人聽著也大抵明白了,駱家還要再考慮考慮,不能立刻應承。
  這原也尋常,兩家一旦結親,不止關乎一對男女,也關乎兩個家族的將來,他們沒有一口回絕,便還是有望的。畢竟姑娘家裡人嘛,是得還看看男方家的底兒,那公子的品行,她並沒有動怒,仍是態度謙和。
  光是看這蔣夫人,就知道賀家的家風,瞧瞧結交的人物,都是有風度的,等到蔣夫人一走,老太太就發作了。
  「也不瞧瞧咱們什麼家底!」她指著駱昀,「你如今當上三品官有能耐了,連這種人家都不放在眼裡?過了這村沒這店兒你不知道,你而今不要,往後後悔可是無門,咱寶櫻就給你們給蹉跎了!」
  老人家在氣頭上,辟里啪啦說了一長段話,駱昀不與她計較,安靜的聽著,也沒有反駁。
  在旁的袁氏歎一聲:「母親,再好也不能一口答應那!莫說……」她聲音壓低一些,「衛家您瞧不出來?」
  「關衛家什麼事兒?」老太太問。
  這糊塗婆婆,袁氏扶額:「衛三夫人上回送寶櫻那衣裙,您可知外面賣多少銀子?尋常她可會送?還有那三公子,您當真瞧不出來?」
  老太太眼睛都瞪大了:「我那老姐姐可是一句沒提。」
  「三公子去打仗了,怎麼提,還不知何時回來呢!」袁氏道。
  「這不就結了?」老太太道,「既然沒提,現賀家提了,有什麼好猶豫的?我是瞧著寶櫻與那賀公子相配,琅兒他……」她說著一頓,倒想起在橫縣,衛老夫人好似試探過,她沒察覺,而今想想,興許如袁氏所說,還真有這一茬,她閉上嘴想來想去,半響道,「琅兒比寶櫻大了八歲,真能瞧上她?」
  她還是不太相信。
  三個人在裡頭商議了半日,玉扇在外面聽著,想起駱寶棠,那時候他們只求能早點嫁出去,又考慮多少呢?幸好這孩子傻人有傻福,唐家待她不錯,上回回來,臉蛋豐盈了些,也比往前喜歡笑了,她多少有些欣慰。
  這事兒駱寶櫻尚不知,正在閨房裡畫畫,手下一株桂樹徐徐出現,枝頭開滿了淡黃色的小花,好似能叫人聞見香氣。紫芙笑著誇她功夫好,藍翎看筆擱著,拿出去洗,乾淨了再插在筆架上。
  上頭已有十來支筆,整整齊齊的排著,駱寶櫻托著腮仔細看過去,伸出春蔥也似的手指把其中一支小楷拿出來,那筆尖上的毛都炸開了,她隨手扔在桌上,懶懶道:「得去買一支了。」
  藍翎眼睛一轉:「姑娘,咱們盒子裡正有一支呢。」
  駱寶櫻一怔。
  藍翎已經拿了過來。
  漆黑描金的盒子打開來,裡頭有支白玉紫毫,它躺在這盒子裡已經有三年了。
  那是衛琅送給她的,被她打入冷宮,沒有見過天日。
  想起那時她怨著他,處處與他作對,還咬壞他的筆,她忍不住抿嘴一笑,將筆取了出來,對著太陽看。白玉被一照,發出瑩潤的光,她那會兒沒仔細瞧,如今才發現,上面雕刻的海棠極是漂亮,她手指握上去,一點兒沒擋住花,可見雕刻的人心思很細,連這點都想到了。
  他也花了心思,尋到它,買了送給她。
  好些事兒像流水般緩緩趟過,他用心的地方她以前都不知,當時也不想知。
  駱元昭推門進來,遠遠看見妹妹坐在書案前一動不動,像是美玉雕刻的人兒,毫無瑕疵,不由心想難怪才十三歲就有這等人來提親了,他道:「寶櫻,你現在有空嗎?」
  她嚇一跳,手中筆差點落下來,嗔道:「怎麼來了也不出聲?」
  他道:「有急事。」叫兩個丫環退下,他拉了一張椅子坐在她旁邊,「賀公子使人來提親了,你與他可相熟?」
  駱寶櫻驚訝:「他真的來提親了?」
  他很早前就這麼說了,可沒想到他得了榜首,天下姑娘任他挑呢,竟還對她念念不忘。
  看她面色有些複雜,駱元昭道:「你不喜歡,便是父親母親同意,我也會替你出頭的,但若是喜歡,那是再好不過。」
  哥哥很照顧她,她很感動,可這事兒怎麼說呢,她半響歎口氣:「祖母他們可有定論了?」
  「哪有那麼快,許是還要商量的,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不管你怎麼想,記得告訴我,知道嗎?」駱元昭摸摸她腦袋,直覺這妹妹藏了什麼心事,可她不願說,他也不想強迫她。
  駱元昭走後,兩個丫環面面相覷。
  左是衛琅,右是賀琛,都是極好的男人,放眼京都,要俘獲哪位姑娘的芳心都容易,奈何卻遇到自家姑娘,兩丫環都忍不住同情這兩人了。
  聽著旁邊唏噓聲,駱寶櫻斜睨她們一眼。
  藍翎跟紫芙默默低下頭。
  蔣夫人去駱家已有一陣子,可駱家始終沒有回請,賀琛中舉的巨大喜悅,在一天天的等待中,漸漸的消失殆盡,他知道,假使沒有娶到駱寶櫻,便有這些功名,又有什麼用?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見哥哥要出門,賀芝華追到門口,拉住他袖子道:「哥哥,你莫非要去駱家?」
  「是。」賀琛心想,他死也要死得明白,他要見駱寶櫻。
  看他如此執著,賀芝華忍不住哭起來,也無法理解他的心思,她抽泣道:「賀家許是不肯,哥哥又何必這樣呢?憑咱們賀家,哥哥娶誰都不難,怎麼就非得駱寶櫻?哥哥……」她心疼他受折磨,「哥哥不要去,萬一……」
  他這些時日怎麼唸書,怎麼刻苦她都看在眼裡,也曾想過,假使哥哥真中舉了,就為他這份心,娶了駱寶櫻也認了,可駱寶櫻竟那麼心狠,不曾答應,她著實忍受不了,不希望哥哥再受這份折辱!
  看她哭成這樣,賀琛歎口氣:「芝華,等你喜歡上一個人,你就會明白了。」
  若真如此,她寧願不喜歡!
  賀芝華道:「哥哥,你先回答我,假如駱寶櫻還是不肯,你會如何?」
  她想給他一個心理準備。
  然而賀琛沒有回答,他徑直走了。

☆、第 91 章

  其實也才過了五六日,賀琛度日如年,別人那裡不過是瞬息的事情,駱家老太太,與袁氏,差不多日日提到,老太太弄不清楚衛家的意思,又擔心錯過賀琛,實在在家中坐不得了,這日就去衛家見衛老夫人。
  看到老太太來,衛老夫人笑道:「我這正好心煩呢,你來陪我說說話,最好不過。」她使人去廚房端燕窩,「才熬好的,你嘗嘗,若是覺得好,以後便去良記買,他們家燕窩啊乾淨,不像別個兒還敢摻東西在裡面。」
  沒說送給她,因知道老太太也不喜歡佔便宜。
  老太太咂咂嘴:「我可沒像你老早就養尊處優了,那個我還吃不慣,也不覺好吃。」她坐在旁邊,理一理秋裳,「我今兒來呢,是有件事兒要與你商量商量,我家寶櫻,有人來提親了。你曉得,這京都的那些個人家,我是不太瞭解,少不得想聽聽你意見。」
  衛老夫人心裡咯登一聲:「哪家來提親了?」
  她可沒在駱家安插人,哪裡曉得這些,幸好老太太與她好,不然等到衛琅回來,不知該怎麼辦呢!
  她眼睛盯著老太太看:「沒定吧?寶櫻可是才十三啊!」
  「定了還來問你呢?」老太太不無得意,「是賀家,就是這回鄉試得榜首的賀公子,你在橫縣也見過的。」
  那少年生得唇紅齒白,溫文儒雅,衛老夫人當然有印象,她呵呵笑了兩聲:「是不錯,老爺那天還與我提了,竟然有十五歲的舉人呢……」比衛琅還早一年,衛老夫人想著,都替孫子擔心,她伸手拍拍老太太的手,「不過好歸好,哪裡又有咱們兩家情誼深不是?不瞞你說,琅兒走之前,與我說過寶櫻的事情,我是想著寶櫻還小,等到琅兒回來再說不遲,可這回看,我得跟你說開了,寶櫻啊,還是做咱們衛家兒媳婦好。」
  老太太沒想到,袁氏猜得一點兒沒錯,她驚訝道:「琅兒真這麼說的?他可比咱們寶櫻大了不少啊!」
  「大了會疼人嘛。」衛老夫人當然要予自己孫子說好話了,「你瞧瞧,他多照顧寶櫻,寶櫻嫁過來,定是一點不會受委屈的。」
  那倒是,比起賀家,衛家是親戚,知根知底的,那衛琅又年紀輕輕就已經是左中允,只可惜,這會兒去打仗了,老太太心想,也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來,要是有個三長兩短……又覺自己烏鴉嘴,胡思亂想,還能咒他呢?總歸是能回的,且這趟大勝,指不定還能陞官。
  除去這點未卜之事,當然是個好人選。
  再者,老太太就算看在衛老夫人的面子上,也不好回絕。
  她笑道:「既然老姐姐這麼說了,我這頭就去回了賀家,你也甭擔心了,琅兒他那麼聰明,定然會保護好自己,指不定年前就能回來呢!」
  衛老夫人笑道:「借你吉言了。」又承諾一句,「等他一回來,我這就使人來提親,寶櫻嫁過來,必是風風光光的。」
  以衛家的家境,聘禮恐極是隆重,老太太自然不擔心這個,笑著告辭走了,倒是臨出門忍不住歎口氣,有點可惜賀琛,她很早前就挺喜歡這少年,誰料到沒個緣分,終究還是沒法子,只好忍痛割愛。
  轎夫將老太太慢悠悠又抬回賀家。
  將將踏入院門,婆子道:「老夫人,賀公子來了,正與夫人說話呢。」
  老太太哎喲聲,問道:「來了多久了?」
  「半盞茶功夫吧。」
  老太太就又歎口氣,因猜到賀琛親自過來,定是為駱寶櫻,想要一個答覆,但她剛才已與衛老夫人說好了,只得硬著頭皮進去。
  消息傳到駱寶櫻耳朵裡,她原與駱寶珠在院子裡喂小馬呢,當下立時就回了閨房,把沾了草糧的裙衫換下來,又叫藍翎重新梳了一下頭髮,藍翎見她莊重的樣子,小心翼翼道:「莫非姑娘要去見賀公子?」
  駱寶櫻瞧著鏡中自己的臉,回道:「是。」
  自從他來提親,她便知早有這一日她要與賀琛說清楚,雖然母親那裡,知曉衛家的意思,定會阻攔定親,然她還是覺得欠了賀琛一個說辭。因從沒有料到,他會對自己那麼執著,執著到令人動容。
  紫芙要與她描眉上妝,她拒絕了,只插了支步搖,便起來去往上房。
  袁氏正不知怎麼與賀琛說,與老太太一樣,少年單純至誠的樣子,她有些不忍心開口。
  假使沒有衛琅,恐怕她早就歡喜的答應了罷?
  賀琛端正的坐著,臉上掛著禮貌的笑容:「其實我今日來,並不為別的,若是老夫人,夫人允許,可否讓我見一下三姑娘?」
  便是要答案,他也不想從別人口中得知。
  袁氏聽到這話,略微沉吟,老太太豪爽,笑道:「你們往日裡也不是沒見過,見一見又有什麼?」她使人去請駱寶櫻,結果還未開口,門外的丫環就稟告,說是駱寶櫻來了。
  繡著花鳥的薄紗簾被撩開,賀琛回頭,看見姑娘清水芙蓉一般的臉,他心弦一動,下意識站起來迎她。
  也不是許久不見,眼前的人已經削瘦了一圈,並不是少年得志,意氣風發的樣子,駱寶櫻心下難過,走過來朝他端莊行一禮:「見過賀公子。」
  「三姑娘。」他在心裡輕念寶櫻,然而日日夜夜念著的人,此番就在眼前,他卻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能說。
  袁氏見二人兩兩相看,一時也不由得想起曾經年少時,她暗暗喜歡上的少年,一見傾心,只現實殘酷,憑她庶女的身份難登他家大堂,到底還是掩藏了這份心思,安安心心聽從嫡母,而今嫁與駱昀也沒什麼不好。
  只是心底憑留一些遺憾吧。
  但誰的人生又沒有遺憾呢?等經歷些時日,就會過去了。
  她與駱寶櫻道:「寶櫻,賀公子專程過來,你不是不知怎麼種那棵牡丹嗎,正好請教一下賀公子。」
  那是叫他們去說話了。
  駱寶櫻答應一聲,先行往外走去。
  賀琛見長輩們允許,朝兩人深深行了一禮,跟在後面。
  老太太看著二人背影,唏噓道:「瞧瞧,原本多配的,真是可惜了!」
  秋風拂面,不比春風宜人,夾帶著一些冷,有枯葉從枝頭離開,好像飛了許久要歇息的蝴蝶,慢慢飄落在地上。
  駱寶櫻緩步走著,輕聲道:「還沒恭喜你呢,不過我一早料到,你定會高中。」
  她頭上步搖微微晃動,閃爍著華光。
  他看著,輕笑道:「大約是因你那句話,我才會中舉罷。」
  她一時又不知說什麼好。
  兩人走得一段路,她還真把賀琛帶到她院子裡,那盆「雲紫」就擺在窗台上。此時不是花期,但葉子格外翠綠,沐浴在陽光下,一片片肥美,又乾淨,像是翡翠雕刻而成。
  他低頭瞧得會兒:「你養得很好,比我們家花農照料的還好呢。」心頭有些欣喜,畢竟她那麼認真對待他送的花兒,他笑著抬起頭,又四處一打量,只見這院落很是逼仄,比起他住得地方,恐是只得三分之一,但收拾的很整齊,一絲不苟,連牆角一把掃帚都筆直的立著,他像是自言自語,「原來你住在這樣的地方。」
  「有些小吧?但我爹爹的俸祿也只夠買這麼大的。」她笑著指一指隔壁,「我四妹就住在那裡。」
  駱寶珠原是在窗口偷看,瞧見了,立時把頭縮了回去。
  賀琛仍看見了影子,他一笑:「住那麼近,難怪你們感情很好。」
  「是啊,有時候她晚上還跑過來,與我一起睡呢。」她往閨房走。
  賀琛有些猶豫。
  她站在門口:「事無不可對人言,其實只是處廂房,又有什麼?我只想讓你知道,我其實也不過是個普通的姑娘家。」她靜靜看著他,「我發脾氣,使性子的時候,你都沒有看見。」
  她沒有他想像的那麼好,雖然她自傲,自信,可她不是十全十美。
  姑娘的眼波像溫暖的水,流淌過來。
  那是她對他的些許溫柔。
  想讓他舒服些。
  可有時候,兩個人不需要說什麼,只是一個單純的動作神情,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她今日鄭重過來,而不是滿是嬌羞,他就已經猜到她的答案,她並不想嫁給他,他此刻胸腔裡滿溢著悲傷,但奇怪的是,因為猜到了,好像也不是那麼的需要一個發洩口。
  也許是因為已經在面對她?
  他笑了笑:「就算你發脾氣,做什麼壞事,你也是我喜歡的駱寶櫻。」
  臉頰忽地就熱了,駱寶櫻以為他已明白,誰想到他還會說這些。
  怔怔的,她不知該怎麼辦。
  明知道要說得更堅決些,手裡拿著刀,卻不忍捅出去。
  看她有些手足無措,看著她緋紅的臉頰,賀琛緩緩道:「其實那日我本來有許多話要對你說,但現在看來,說出來了,只會讓你難做,既然你已經……」他到底沒能抑制住從心頭升上來的痛楚,略垂下眼眸道,「如果我早些認識你,比衛公子更早認識你,你是不是就願意嫁給我了?」
  她十歲時就住在衛家,若是住在他賀家,定是不一樣的結局。
  畢竟她不討厭他,不是嗎,或者說,他看得出來,她對他是有些喜歡的。
  不然憑她直率的性子,她何須領他進來。
  少年的話落入耳朵,叫她心口一滯,她抬起頭看著他,他笑容溫柔,好像並不在難過,她想說是,但這個字,難以輕易說出口。
  因為世上沒有如果。
  她沒有再給他希望,給他等下去的理由,賀琛笑得更溫柔:「謝謝你,寶櫻。」
  駱寶櫻難以接話。
  他又道:「這盆牡丹花,還請你繼續照料,你能一直照料它嗎?」
  那是他送給她唯一的禮物,私心裡,希望它能一直留在她身邊,哪怕她嫁人了,哪怕是在很久,很久以後。
  她答應了:「我很喜歡它。」
  脂粉未沾的臉龐像是被雨露洗淨的花瓣一樣動人,他最後看了一眼道:「我也很喜歡它,但這是我最後一次見它了,保重。」
  他轉身走了。
  她一時不知該做什麼,緩步走到那盆牡丹花前,伸手輕撫了一下它的花瓣。
  眼睛竟濕濕的,興許她不該那麼難過,然而她往前不明白,一心喜歡著衛琅,不曾睜眼看向別人,但此刻她才發現,原來人生裡,是會錯過一些人的。
  可即便如此,人生也沒有如果。

☆、第 92 章

  到得十月中,嶺南終於傳來捷報,寧王伏法,正被押送京都,大梁軍隊借這勢頭,已從狄戎手中奪得一城。
  衛老夫人鬆了口氣,老太太也鬆了口氣,畢竟衛琅暫時無事,不然有個什麼,那頭賀家都回掉了,這孫女兒怎麼辦?老太太有些心思重,正好衛老夫人約他們去白馬寺,眾人便一起誠心上香,給寺廟添了不少香油錢。
  回來的路上,駱寶樟小聲與駱寶櫻道:「衛家果然富貴,聽說咱們姨祖母一下捐了五百兩銀子。」
  那是不小一筆數目,在尋常人眼裡,能吃上幾輩子了,可在衛老夫人看來,能保得孫子平安,叫她再捐五百兩都肯。
  駱寶櫻沒說話,只期盼這銀子真能有用。
  見她沒個反應,駱寶樟伸手推一推她:「你就不想三表哥呀?」
  這話真直,駱寶櫻臉都被她說紅了,不悅道:「珠珠都在這裡,你說這些。」
  「四妹又不是不知道。」駱寶樟嘁的一聲,「大家都曉得了,不然怎麼會回了那賀公子呢?母親也已經在給你置辦嫁妝,那些好的,漂亮的都是你的,我是什麼都沒有!」
  她這個月也要出嫁,看出來袁氏這兩手,厚薄完全不同,不過也算了,便是嫁妝帶得再多,章家難道還會高看她一眼?往後的好日子,還得要靠她自己,她懶得與駱寶櫻爭這口閒氣,撇撇嘴道:「你可記得我這回的大度,別將來嫁去衛家了,翻臉不認我這庶姐。」
  駱寶櫻好氣又好笑,什麼都被她說了。
  她道:「你好好的不生事兒,我自然會理會你,不然,你也別怪我。」
  駱寶樟就笑起來:「生事兒也是在章家,不過我瞧著衛家那二房也不是安分的,還不定你生不生事兒呢。」
  駱寶櫻沒再理她。
  靠在車壁上,她側過頭,瞧著官道。
  外面空蕩蕩的。
  想起往前幾次去白馬寺,他總是騎馬伴隨身邊,她嘴角就微微翹了翹,那時候嫌棄他老是出現,而今不在人前,又不習慣,難怪說遠香近臭。她把手放在窗欞上,順著那雕刻的花紋輕輕描著樣兒,暗道也不知他此刻如何了?雖然抓獲了寧王,狄戎仍在,他一介文官,在千軍萬馬間,真不會受傷嗎?
  可窗稜不會給她答案。
  過得幾日,駱寶樟出嫁,不似駱寶棠那時尚有些悲傷,這駱寶樟啊,真個兒是沒法叫人傷心,駱寶櫻三姐妹歡歡喜喜的送上添妝,目送她離開駱家,這一日,久違的金姨娘也露了個面兒,若不是這,駱寶櫻都差些忘了有這一號人了。
  駱寶珠聽著外面鞭炮聲漸漸停了,高興道:「大姐總算嫁出去了,娘為她多操心啊,與我說白頭髮都長了幾根,如今可是好了!」
  瞧瞧駱寶樟就是那麼讓人傷腦筋。
  姐妹兩個說說笑笑,駱寶棠聽著,過得一會兒,丫環過來稟報說二姑爺來了。
  駱寶櫻探頭一看,只見唐慎中穿著一身半舊的醬色棉袍立在不遠處,她笑道:「二姐,二姐夫來接你了!」
  駱寶棠就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道:「那我走了,下回請你們來家裡玩。」
  唐家啊,很是清貧,此前她們也去過,小小一個獨院,兩夫妻與唐夫人一家三口都住在裡頭,幸好唐老爺在京都轄下做知縣,唐夫人常過去照顧了,稍許顯得不是那麼擁擠。不過那樣小的一個地方,收拾卻的井井有條,原是種花的花圃裡種了些青蒜,菜苗,她們去的時候,正長到兩指高,煞是可愛。
  那日駱寶棠燒了雞予她們吃,雞胗兒炒著,雞骨燉湯,腿兒翅膀做了黃燜雞,她原先是庶女,可也是小姐樣兒,誰想到卻還能下廚了,把三姐妹看得目瞪口呆。
  聽聞還要請她們去,駱寶櫻笑道:「等到你種的菜長大了請咱們吧,我就想吃那個新鮮。」
  駱寶棠抿嘴一笑,點點頭,轉身走了。
  風中隱隱飄來隻言片語。
  「怎麼連轎子都不坐……也不至於……」
  「坐了,你就不來接我了。」
  「走著也好,暖腳,我給你暖暖手。」
  駱寶櫻聽到,笑容漸深,覺得駱寶棠嫁得真不錯,她也再不是那個老氣橫秋的小姑娘了,倒不知……她忽地想,往後她嫁給衛琅,他們互相說話,又是什麼樣的?他可不像唐慎中那麼老實。
  見姐姐神遊天外,駱寶珠小小歎了口氣,原先希望三姐不要嫁人一直陪著她,如今看,不嫁也不成了,幸好衛家離得近!
  卻說駱寶樟一路做花轎到得章家,就被喜娘在她手裡塞了紅綢,她耳邊聽著人聲鼎沸,頗是滿意,暗想這章無咎雖是庶子,到底也是伯府的孩子,客人來得多,還是給章老爺面子的,她喜滋滋跟著進去,行大禮。
  章佩瞧見她就不順眼,見她進了洞房,想要個下馬威,等到駱寶樟要吃得,使人端上來一盤子的殘羹冷飯。
  銀丹氣憤道:「竟有這樣苛待新娘的,姑娘,怎麼辦是好?」
  駱寶樟當然吃不下了,她也猜到定是章佩做得,畢竟這門婚事是章夫人首肯的,巴不得她嫁給章無咎,怎麼也可不能在這時候下手對付她,她冷笑了下道:「哪個丫環端來的,你掌哪個的嘴巴,只莫說是我吩咐的。」
  銀丹嚇一跳:「這,姑娘,不,夫人,真要奴婢這麼做?」
  「將來有你好處。」
  聽到這話,銀丹就豁出去了,這一晚上,廚房鬧得不可開交,等到章無咎回來,瞧見駱寶樟委屈的坐在床上,他就忍不住笑:「別以為我不知是誰吩咐,只你帶來的丫環真能折騰,把廚房管事都給牽扯進來了。」
  一來就被他戳穿,駱寶樟惱道:「你知曉你妹妹給我吃什麼?」
  他坐在床邊上:「我當然知,我自小不是沒吃過。」他手撫在她美艷的臉頰上,「所以才娶你,我知道你定是不甘心的,是嗎?」
  駱寶樟拂開他的手:「原是打這個主意!」難怪從來不露面,他壓根不喜歡她,不過是為找個同謀,她用被子把自己包起來,「既如此,你今晚上也別碰我,我不甘心,你也不甘心,咱們一晚上就商討商討事情如何?」
  章無咎怎麼肯,一把將被子奪走:「你這性子的姑娘不少,我只娶你,自當也有別的心意。」他將她壓在身下,「往後,咱們坐一條船,睡一張床。」
  駱寶樟哪裡抵得過男人的力氣,眼見他一心要自己,又有幾分得意,看來也不是一點不喜歡,她慢慢閉起眼睛,等到時日久了,她定然讓他完全離不開自己,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嘛。
  繡著牡丹花的大紅被子一時像波浪般翻滾。
  等到回門時,她與駱寶櫻說起這事兒,笑得歡快:「我那蠢貨小姑子惹得事兒,鬧大了,父親就知道了,只顧她面子,把管事狠狠罰了一通,這幾日我吃得可好了!」
  瞧她這樣兒,駱寶櫻默默同情起了章佩。
  原先在家裡,駱寶樟有長輩們管著,又是自家人她尚且收斂,而今去章家,不知得怎麼鬧呢,不過這章佩也是活該,大約是惡人自有惡人磨。
  十月一過,春節在即。
  這幾日飄起了飛雪,衛琅坐在軍營大篷裡,正拿著筆畫畫,九里探頭一看,只見宣紙上赫然是個美人兒,正趴在書案上睡著,側臉靠著手背,他又看了一眼,這回認出來了,仍是駱寶櫻。
  九里忍不住歎口氣。
  主子這是得相思病了,隔三差五不打仗時,就光畫她呢,數一數,得有六張了。
  他都替他著急,巴望著趕緊把狄戎殲滅了回京都。
  門口忽地吹入一陣寒風,江良璧冷不丁走進來,對師父這不出聲就闖門的習慣深惡痛絕,衛琅忙不及拿了地圖把畫畫蓋起來,站起來躬身道:「師父,您怎麼來了?」
  將將奪得一城,忙著整頓,好不容易歇息會兒,他得空想一想駱寶櫻,誰料他老人家就出現了。
  江良璧瞅一眼地圖,手指在上頭敲擊了幾下,問道:「你覺得狄戎會先進攻哪處?」
  衛琅正色道:「應是宣府,前不久為助津南,宣府調離了三萬精兵,而今正是空虛之時……若我是狄戎,會選擇那裡,以攻為守,畢竟他們後備不足,糧草不多,得先尋個地方落腳,宣府,離得也近。」
  縝密,精確,江良璧滿意的點點頭:「明日咱們就出發去宣府。」他頓一頓,「不,今晚上就去。」
  衛琅應聲,躬身送師父走。
  誰料江良璧突地把地圖拿了起來。
  那張畫藏無可藏,就暴露在他面前。
  衛琅輕咳一聲,把畫捲起來:「閒來無事……」
  難得見這年輕弟子臉紅,江良璧伸出兩指夾住那畫:「這是誰?你意中人不成?」
  衛琅沒法子藏了,只得點頭道:「是。」
  江良璧哼一聲,鬆開手指,告誡道:「溫柔鄉英雄塚,你莫要癡迷於此。」這姑娘看著極美,難怪徒弟念念不忘,連打仗都還想著她,江良璧吃過這等苦,少不得要提醒。
  衛琅應是。
  等到師父走了,他長吁出一口氣,暗想,便真是英雄塚,他也捨不得那溫柔鄉,他吩咐九里收拾行李,一等天黑就隨軍去往宣府。
  若這一仗能得勝,狄戎必定大傷,往後更是勢如破竹,那麼,很快他就能回京都了。
  實在是歸心似箭!

☆、第 93 章

  上元節。
  摘星樓五樓雅座裡,兩位年輕男子已經吃完了一罈酒。
  見羅天馳又要了一壇,華榛挑眉道:「幸好我聽說你在,來瞧瞧你,不然你非得把自己醉死了不可了!」他把酒罈子往旁邊一推,「到底怎麼回事兒,在兵馬司遇到麻煩了?」
  「要你管呢?」羅天馳又把酒罈搶回來,「從哪兒來,回哪兒去。」
  兩人之間尚未和好。
  不過多少年情誼,華榛性子大咧咧的,早沒放在心上了,手按在酒蓋上:「上回是我錯了,行不?我已經查清楚也沒有盯著駱家了,你還想怎樣?要我給你下跪磕頭不?小雞肚腸,我吃了你幾記拳頭都沒要回來呢!」
  羅天馳皺眉:「你要不是不聽人話,我會與你打?」
  「得了,咱們不提這事。」華榛轉而給他倒酒,「吃酒吧你,大不了醉了我送你回去。」但還是關心他,「是不是兵馬司……」
  「不是。」
  羅天馳又把酒喝了,其實是為賀琛,得知他被姐姐拒絕,他去看了好幾回,原還想請他一起來觀燈,結果前兩日去賀家一問,賀琛已經離開京都,且三月的會試也沒打算繼續,說想再準備三年。
  他心裡知道,肯定是傷透了心。
  這一切要不是因為他,當初為姐姐終身大事考慮,非得讓他認識駱寶櫻,賀琛絕不會遭受這等挫折。
  他與賀琛相交幾年,知道他品性,也喜歡他的為人,故而覺得自己犯下了大錯,怎麼能不內疚?
  他又將酒一飲而盡。帶
  不知不覺竟是喝了半個時辰,他著實有些頭暈了,半瞇著眼睛看向華榛,見他也沒停口,不由嗤笑一聲:「還叫我別喝,你又在作甚?莫非這侍衛當不好?倒也是,就你這性子,天天被馬統領罰吧?」
  「你就渾說吧,那兒我還能搗亂?」華榛前不久謀了職,做皇上近身侍衛,他嘿嘿笑道,「就算我想,我還心疼我這屁股呢!」他爹教訓起人來,不管多大年紀,都是照死往那裡打,他歎口氣,「我是煩女人,我姐嫁出去了,就剩我,我那老娘天天沒事兒做,領那些姑娘給我看。咳,昨兒有個騷的,你猜怎麼著?假裝摔了往我身上撲,那味道差點熏死我。」
  羅天馳聽了哈哈笑起來:「你一身功夫還能被人撲到?」
  「前有狼後有虎,難提防啊。」華榛拿著酒盅轉啊轉的,「你姑姑沒讓你相個未來媳婦?」
  「我才幾歲?」羅天馳道,「我又沒到二十,急什麼。」
  其實他大姑姑沒說,二姑姑倒是領了幾個,他看不上,但幸好沒遇到華榛那些,想想也是噁心。
  樓下這會兒舞起了龍燈,兩人拿著酒盅站在窗口看。
  羅天馳喝醉了,說起混話,打趣道:「瞧瞧,下頭好些姑娘呢,你看看可有合意的,趕緊扛著回去給你老娘看。」
  華榛笑起來:「那倒簡單了,你也一起看看,咱們一人抗一個,你……」他說著忽地頓住,因瞧見樓下燈火通明裡,對面正站著一個姑娘。穿著件枚紅色團鳳盤牡丹花的襖子,臉兒微微仰著,瞧著龍燈,淡淡的笑容從她眸中散發出來,只叫他心頭一陣猛跳,好似喝了世上最烈的美酒。
  他突然轉過身,把酒放在桌上就往樓下走去。
  羅天馳叫道:「你去哪兒?」他追上去,手搭在他肩頭,「好好的不看燈了,這麼早你就要回家了?」
  華榛充耳不聞。
  兩人勾肩搭背的走到樓下,華榛穿過街道,穿過人群,逕直到了駱寶櫻面前。
  看見兩人醉醺醺的樣子,駱寶櫻瞪圓了眼睛,她還沒見過弟弟喝醉酒呢,到底是為何事?不等她開口,旁邊駱寶珠嘻嘻一笑:「羅哥哥,你怎麼醉了呀?」
  數月不見,小姑娘的個子好像抽條的柳枝似的,一下就高高的了,臉也沒有原先那麼圓,下頜露出來些兒尖,唯有一雙眼睛仍是那樣,羅天馳上下看她一眼:「你長大了嘛,長得真快,上回見你,你才那麼高!」
  他比劃了一下。
  駱寶珠道:「羅哥哥也長大了,長鬍鬚了。」
  羅天馳噗嗤一聲。
  那鬍鬚他十四歲就長了,今兒是這幾天發愁沒有好好刮,他含糊道:「是啊,我一夜之間長老了。」他說著幽怨的看向駱寶櫻,「我一個朋友如今傷透了心,去了遠方遊歷,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到。」
  駱寶櫻一聽就知道是賀琛,弟弟在暗地裡怪她,可這事兒她無能為力,假使時光倒流,她許是一開始就不會去賀家,見弟弟為他難過,她柔聲道:「時間久了,傷心就會沒了,羅公子,你快些回去喝點醒酒湯吧。」
  羅天馳道:「不想喝,這東西難喝。」
  仔細聽的話,竟有些撒嬌的味道,駱寶櫻知道他是真醉了,還當她姐姐呢,她歎口氣:「吃了再吃顆蜜棗就好了。」
  她專看著羅天馳,一點沒理他,華榛有些不樂:「我呢,你怎麼不叫我喝醒酒湯?」
  駱寶櫻無言。
  他關她什麼事情啊?
  駱元昭見來了兩個男人,這時過來把妹妹們拉到身後,笑道:「羅公子,華公子,這麼巧你們也來賞燈?」
  羅天馳笑嘻嘻道:「是啊,不如你們隨我去摘星樓,我那雅間空著呢,還有酒,我與你喝兩杯。」
  若是原先,駱元昭可能會答應,可這兩個醉酒的男人,瞧著一點兒不安全,尤其是華榛,那眼睛恨不得釘在妹妹身上,他笑一笑道:「時間晚了,咱們要回去了,下回吧。」
  見他們要走,華榛伸出手攔住:「急什麼啊,相請不如偶遇。」
  駱元昭本就不喜華榛,見他阻攔,臉色一沉就要發作。
  羅天馳還是有些理智的,忙拉住華榛胳膊:「你鬧什麼,還不准人家回家去?」
  就這麼一停頓,駱家人已經擦過他的肩膀消失在了人群中,華榛朝那頭看了會兒,轉過身氣惱的道:「你怎麼總喜歡攔著我?你又不喜歡駱三姑娘,你管這麼多事兒?你當她姐姐,你姐是不是還不能嫁人了?」
  羅天馳皺眉道:「你又在渾說什麼?」
  「我沒渾說,我……」華榛將他拉到僻靜處,「那些個姑娘我瞧著就心煩,一點兒不想搭理,唯獨她我覺著不錯,我難道不能娶她?」
  他十九歲了,沒喜歡過女人,說得也是真心話,他這會兒就看駱寶櫻順眼。
  羅天馳盯著他眼睛看,裡頭沒摻假。
  畢竟兩人那麼多年交情了,彼此都十分瞭解,華榛這人最是直爽,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他也沒道理騙人,羅天馳吃驚道:「你還真……」他有些哭笑不得,想他年少時,也是跟著自己叫羅珍姐姐的啊!
  他怎麼能娶她?
  且不說,賀琛都沒成呢,他這牛性,姐姐喜歡才怪!
  他淡淡道:「她有喜歡的人了,人家兩情相悅,早晚要成親。」
  「誰?」華榛吃了一驚,又有些不服氣,想他這容貌,這家世,這武功,京都勳貴沒幾個公子比得上,他娶駱寶櫻綽綽有餘。
  羅天馳揶揄一笑:「你衛三哥,衛琅。」
  聽到這名兒,華榛半響沒回過神。
  三月春暖,百花盛開,這日駱家大擺筵席,足足有五十桌,將小小一個宅院都撐滿了,外頭更是放了無數的炮仗,賓客們紛紛前來恭喜。
  老太太笑得合不攏嘴,衛老夫人坐在旁邊道:「當真是罕見,你們駱家一門兩翰林,便是名門世家都不曾有的,哎,老妹妹你真是好福氣啊!你們家二姑爺也不錯,一樣考上了進士,叫人都羨煞死了!」
  老太太笑道:「還雙喜臨門呢,寶棠正巧也有喜。」
  「這福分太大,過兩日趕緊再去還個願。」衛老夫人笑。
  「咱們一起去,琅兒那裡不也打了勝仗嗎?」老太太拍拍她的手,「你莫太擔心了,老爺都與我說,那啥狄戎元氣大傷,而今不過是苟延殘喘嘛,再過得一陣子,許是都沒地兒逃了。」
  「哎,話是這麼說,可著實惱人的很,聽說那狄戎首領是個硬骨頭,便不願投降呢,手下死得七七八八,都被趕到玉門關去了還逞強!我琅兒啊,吃了不少苦頭,他又不曾行軍打仗過,跟著走那麼遠,定是瘦了!」衛老夫人心疼的要命。
  老太太又安慰她。
  午時宴席過後,衛老夫人要回去,見到駱寶櫻,笑道:「寶櫻,你同我一起去,我正好想到一件物什,一定要送給你。」
  無功不受祿,駱寶櫻下意識就推辭。
  老太太道:「你姨祖母難得送你東西,你幹什麼客氣?去罷,陪你姨祖母說說話。」
  也瞧出衛老夫人心煩,駱寶櫻便答應一聲。
  到得衛老夫人住的上房,她使人端來托盤,上頭有樣東西高高的,她定睛一看,竟是個紅珊瑚雕刻成的小佛塔,十分精緻。
  「這,這要送我?」駱寶櫻驚詫,也疑惑。
  衛老夫人看她不明白,笑著道:「這東西啊,是高僧開過光的,當年老爺也打過一回仗,我成日裡茶飯不思,擔驚受怕,便在白馬寺買了這個物件,很是靈通,我每日對著它念叨幾句,後來老爺就回來了。我曉得你擔心琅兒,這東西便送與你。」
  她在上面得過安慰,覺著駱寶櫻與衛琅既是相互喜歡的,駱寶櫻得了這個,誠心祈福幾句,一來有寄托,二來興許也真能讓上天保佑。
  老人家很為人考慮,駱寶櫻笑道:「謝謝姨祖母,那我就收下了。」
  她讓藍翎拿好。
  衛老夫人道:「不過也莫太擔心,已經打了勝仗了,個個都說今年能回來的。」
  她安慰駱寶櫻不若說是安慰自己,駱寶櫻點頭:「是啊,姨祖母,肯定能回來的,不然神機先生這名號可是浪得虛名了!他老人家那是一人頂千軍萬馬呢,三表哥跟著他,準沒事兒,還能學到很多東西。」
  瞧她胸有成竹,衛老夫人好似也更安心了。
  兩人說得會兒,駱寶櫻從上房出來,微微吁出一口氣。
  其實她哪裡有這麼篤定,畢竟衛琅都去了半年了,有時候她睡著,會突然驚醒,夢到他被人刺傷,可這些擔心又有什麼用?她從藍翎手上把佛塔拿過來,輕聲道:「神佛啊,您一定要保佑三表哥平安,等他回來了,我叫他捐好多好多的香油錢。」
  他有錢,捐個一千兩沒什麼吧?
  紫芙聽得笑起來。
  自從駱家兩位公子進了翰林這麼個清貴衙門,門檻又再次被踩破了,袁氏忙著挑兒媳婦之餘,還得抽時間給駱寶櫻準備陪嫁的東西,不過一下子家中三個人嫁娶,她真有些撐不住,哪裡有這麼多錢呢!
  駱寶櫻去衛家,嫁妝不能少,兩個兒子娶妻,聘禮不能太寒酸,袁氏頭髮又開始白了。
  駱寶櫻看她這幾天實在為難,這日與袁氏道:「母親莫為我嫁妝操心了,便與兩位姐姐一樣,倒是哥哥們,那聘禮委實不能太難看的。」拿出去太少,對不住人家姑娘家,也叫人笑話。
  袁氏看她那麼懂事,歎口氣道:「那太苦了你。」
  「衛家又不是……」她臉微微發紅,「不是不曉得咱們家,還能計較這個?」
  袁氏輕撫她一下頭髮:「我再與你祖母,父親商量商量。」
  過得陣子,一轉眼便是端午了,駱元昭這日也休沐,準備帶兩個妹妹去白河玩,誰料還沒出門,有小黃門過來說是請駱家去宮裡,最近皇上身體有些許康復,但尚不能出宮觀龍舟,便在宮裡熱鬧熱鬧,今日便設宴請了好些官員以及女眷。
  真的是很難得的,袁氏連忙重新梳妝打扮,幾個公子姑娘也一樣,畢竟是去宮裡不能失禮。
  出來時,聽到駱昀與小黃門說話。
  小黃門笑道:「今兒還準備了射柳賽,勳貴子弟都會參與,很是隆重呢。」
  駱昀笑道:「那倒是能開開眼界。」
  眾人坐上轎子,陸續前往宮裡,只到得宮門,男女就分開了,女眷們隨宮人先去拜見皇后娘娘,袁氏雖因駱昀那回陞官,封了誥命夫人,可宮裡那是第一次來,不由有些緊張,問駱寶櫻:「你去見娘娘,可是很和善?」
  她那大姑姑呢,原先還行,而今真是稱不上和善,但也不嚇唬袁氏,駱寶櫻笑道:「母親不要擔心,娘娘問什麼就說什麼好了。」
  居然問自己女兒這些,袁氏想著又覺得自己好笑,轉頭叮囑駱寶珠:「你最是莽撞了,跟著寶櫻,莫胡亂開口,知道嗎?」
  駱寶珠連連點頭。
  到得坤寧宮,已經有好些女眷在了,不乏姑娘們,只駱寶櫻走進去,頭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太子楊旭,他就坐在羅氏的下首,與往常一樣,面色淡淡,很難接近,瞧見有人進來,懶懶的瞥一眼。
  但此刻兩人目光對上,他很明顯的停頓了片刻。
  那原是她表哥,曾經也很親密,駱寶櫻自然不怕的,倒是很想朝他笑一笑,只顧忌身份,她迅速的把頭低了下去。

☆、第 94 章

  在眾位姑娘中,毋庸置疑,駱寶櫻是出色的,雖然羅氏曾經拿她與羅珍比,覺得不足,然而這幾年過去,小姑娘長大了,勿論是容貌,氣質,也越發的顯露出來。年齡有時候是一樣奇妙的東西,當你老了,覺得痛恨,當你小了,又期盼,而駱寶櫻恰是處在最美好的年華,清麗不可方物。
  她一進來,就吸引住了所有的目光。
  不需要一句讚美,光從眾人的神情來看,便知她的耀眼。
  有那麼一刻,羅氏差些以為她是她的珍兒,只仔細看時,終究兩人生得不同,但便是這樣,她對駱寶櫻也有了幾分喜愛。
  她道:「真正是女大十八變,我猶記得你前年來宮裡,尚且還小。」
  駱寶櫻抬起頭,看見大姑姑臉上難得的一抹溫柔,她心裡高興,笑道:「可娘娘仍跟那回一樣,完全沒變呢。」
  羅氏就笑起來。
  小姑娘的嘴也甜,拐著彎兒說她年輕。
  她賜座,叫駱寶櫻坐在下首。
  這麼一來,她與楊旭的距離就變得很近。
  男人挺拔的坐姿仍與以前一樣,身上有股威嚴不容侵犯,然而她知道,楊旭其實是個外冷內熱的人,那些年他把她當親妹妹看待,很是疼愛她,但有時看她胡鬧,也會板著臉訓斥,說大姑姑太寵她,將來不好嫁人。
  可她那時定親,他卻與她說,假使衛琅以後欺負她,儘管來告訴他,會為她出氣。
  她忍不住輕輕歎了一聲,那樣好的表哥,為何非得讓他失去妻子呢?想必那時極為悲傷,然她而今的身份,不可能去安慰他,到底是只能當做不知了。
  等到楊旭告辭,羅氏便邀她們女眷去看射柳,那是端午節的一種遊戲,不管在宮內還是宮外,男子們都喜歡參與,只駱家都是讀書人,不善騎射,家裡是從來都沒有比過的。
  駱寶珠興致勃勃,拉著她衣角道:「射柳是騎馬吧?你說,羅哥哥會來比賽嗎?」
  以宜春侯與皇家的關係,當然會,駱寶櫻笑道:「到時你就知道了。」
  眾人跟在羅氏身後,來到一處寬闊的場地,尋常是用來跑馬,打馬球的,射柳是綽綽有餘了。
  姑娘們坐在西側一處地方,兩邊拉了帷幔,男人們在外面不容易看清,至於今兒皇上請來一同慶賀端午的官員們,則坐在另一側,一時歡聲笑語,眾人都極為期待今日的比賽。
  稍後,陸續就有年輕男人牽著馬進入場中。
  駱寶珠眼睛尖,拍一拍駱寶櫻手臂道:「三姐,看,羅哥哥出來了。」
  為首第一個就是羅天馳,緊跟在他後面的,卻是華榛。
  兩人穿著兵馬司與近軍侍衛的官服,英姿勃勃,惹得好些姑娘紛紛相看。
  聽見四周竊竊私語聲,羅天馳側頭與華榛道:「咱們誰也不要讓誰。」
  華榛挑眉:「咱們互相之間讓過嗎?」
  雖是穿一條褲子的玩伴,可兩人也是競爭關係,羅天馳嗤笑一聲:「沒聽出來,我是謙虛呢?上回可是我得了第一,我這是在安慰你,知道嗎?這回你小心些,我手下不會留情。」
  華榛有些惱火:「咱們等著瞧吧!」
  共有二十來位勳貴子弟參與射柳,另有十來位小將軍,四十匹駿馬此刻站成一排,齊刷刷的立在場中央,皇帝瞧著一干年輕人,雖久經病患,此時心情也頗是開朗,那可都是大梁將來的棟樑啊!
  他傳話下去,得頭籌者,賞黃金百兩,並一把寶弓,眾人山呼萬歲。
  有將軍上來,一聲令下,公子哥兒紛紛上馬,揚起鞭子疾馳往插白柳的地方,同時間紛紛搭上無羽橫箭,朝那柳條直射而去,一時間,只見無數的箭在空中飛舞,看得人目不暇接。
  終於有一支箭摔先擊斷柳條,只見駿馬中,有一騎飛奔而出,如風似電,馬上男人緊貼馬背,像是與馬成為一體,將所有人都拋在了後面,到得斷柳之處,他彎下腰伸手一把將斷柳抓在掌中,朝天一揚。
  鑼鼓聲響了起來。
  駱寶珠怔怔的看著,半響道:「明明羅哥哥也騎得很快,怎麼會給華公子得了第一。」
  她不太高興。
  駱寶櫻也不高興,畢竟羅天馳是她弟弟啊,姐姐怎麼能不偏袒弟弟?她瞧著場中那道得意的身影,忍不住撇撇嘴兒,也不知是不是感應到,華榛騎在馬上,竟往她那個方向看。
  還把斷柳專門又揚了一揚,好像在說,看到沒有,我得第一了。
  這小子,駱寶櫻無言,但也不得不承認,他剛才確實威風了一把。
  週遭都是喝彩聲,皇上賞下寶弓。
  羅天馳騎馬過來,朝華榛肩膀一拍,恭喜他,卻又不無諷刺:「你老實說,你是不是刺了你坐騎一刀?」
  他印象裡,華榛騎馬的功夫可沒那麼好。
  華榛冷笑:「要不要再比一場?你以為我平日裡真的無事可做?」
  瞧他生氣了,羅天馳嘿嘿一笑。
  華榛給他看寶弓,揚眉道:「怎麼樣,你瞧著與金鞭配不配?」
  「金鞭?」羅天馳一時沒轉過彎,想了會兒猛地張大了嘴,「金鞭,我……」他差些想叫姐姐,改口道,「駱三姑娘那次賽馬得的金鞭?你到底怎麼想的,我都與你說了,她早晚是衛琅的妻子,你還給我胡鬧!」
  「她反正現在還不是。」華榛把弓箭背在身上,「我也不知道衛三哥有什麼好的,他有武功嗎,能保護得了她嗎?還大她八歲,我覺得我樣樣都比衛三哥好,你瞧著是不是?」
  對這份自信,羅天馳也是甘拜下風,抽了下嘴角道:「人家官比你大!」
  「官大有什麼用,當飯吃?」華榛一夾馬腹,調轉馬頭跑了出去。
  瞧著他的背影,羅天馳氣得沒轍,但他已受到賀琛的教訓,如今真不想管這些事兒了,華榛他想找死隨他去,反正姐姐總不會看上他的,到時候還不是有得他哭?但願他以後不要學賀琛,也去遊歷!
  他也轉身走了。
  姑娘們看完射柳,羅氏又與她們去御花園賞花,頭一次看到園中那麼多的奇花異草,駱寶珠高興極了,拉著駱寶櫻的手,輕聲笑,一會兒問她這是什麼花,那是什麼花,駱寶櫻竟都答得出來。
  宮人輕聲在羅氏耳邊道:「這駱三姑娘極有規矩,學識也好,不知道的還以為常入宮中呢,若等閒事兒。」
  羅氏禁不住回頭看,只見她攜著妹妹的手,走在花叢旁,步態高雅,與其他姑娘說話也是不卑不亢,自有股從容。
  小小年紀風華絕代,也有大家風範,羅氏沉吟。
  已是好幾回看向駱寶櫻,袁氏察覺,多少有些在意,她側頭看看遠處的兩姐妹,仍在專心賞花,絲毫不知。倒是有幾位姑娘,紛紛朝駱寶櫻投來目光,不似駱寶櫻,覺著太子與太子妃感情好,全沒想到這麼快就要續絃,她們是知曉的。
  出於利益,多少人盯著那個位置,雖太子已有兒子,然一切都未知,假使做得太子妃,生下一兒半子得太子喜愛,往後被立也不是無有可能,那是多大的誘惑,故而今日好些姑娘都是有備而來。
  然風頭好似都被駱寶櫻搶光了,引得皇后娘娘多次相看。
  一行人行到棲鳳亭,遇到楊旭與皇帝,他正與父皇稟告昨日大臣們上呈奏疏之事。而今楊立一大半事務都托於這兒子,也信任他,父子兩個有說有笑。羅氏上前道:「旭兒,別總拿這些事兒叫你父皇操心了。」她扶住楊立,輕聲軟語,「皇上,前年扶上進貢的鷺蘭花,今兒早上開了。」
  楊立驚訝,笑起來:「是嗎,予朕看看。」
  兩人緩步過去。
  眾位姑娘也跟著往前,這鷺蘭花極是罕見,大梁原是沒有的,駱寶櫻也沒見過,她輕聲與駱寶珠道:「聽說很漂亮,雪白雪白的,跟白鷺一樣。」
  「三姐你怎麼什麼都知道呀?」駱寶珠面上滿是崇拜。
  「多看書,你也會知道的。」
  兩人正說著,不知誰身上珠鏈斷了,有幾顆滾下來,駱寶櫻一腳踩上去,那珠子在青石路上滑似泥鰍,根本踩不穩,她整個人往後一摔。那瞬間,才知大意,也滿是驚訝,宮中賞花,竟也會有人暗算。
  可今日那些姑娘,她有一些甚至都不認識,便是認識的,平日裡也素無恩怨,可這總不是巧合。
  坐在地上之時,她懊惱,後悔,生氣,又覺得疼,那神情複雜極了,耳邊聽得些許嘲笑聲,又知丟臉。
  想她一世英名,而今倒摔在陰溝裡,駱寶櫻眉毛一挑,正當要被扶著丫環起來,卻見楊旭不知何時竟在身邊,目光落在她身上,吩咐宮人道:「領她去予御醫看看。」
  駱寶櫻忙道:「多謝殿下,不過小女子並不曾受傷,無需……」
  「去看吧。」楊旭言簡意賅,根本沒有轉圜的餘地。
  駱寶櫻目光一瞥,只見姑娘們的目光都聚攏一處,此番才知原因,原來……可怎麼會?太子妃去世連一年不到,他竟然就要續絃了嗎?難道自己心目中的好表哥也不過是個薄情之人?
  她眉頭略是擰了一下,低下頭扶著丫環隨宮人去太醫院。

☆、第 95 章

  既然是太子開了口,顯見對這姑娘有些好感,宮人們在前頭領路,到得那裡,將她安置在太醫院一處舒適的客房內。
  見她們去請太醫,駱寶櫻小聲問藍翎:「剛才是誰的珠鏈斷了?」
  藍翎苦著臉:「奴婢一點兒沒看見。」眼前皆是繁花,哪裡能分出精力,且也不曾預計到危險,身在美景,委實是疏忽了。她請罪道,「是奴婢的錯,一早該盯著別個兒姑娘,誰想到她們這般陰險!」
  紫芙在旁道:「瞧著那珠子甚是昂貴,許是世家的姑娘。」
  不然怎麼捨得這樣丟棄掉,像她們駱家,都拿不出來。
  駱寶櫻沉默不語,她這兩個丫環原也不是很機靈的人兒,她自己尚且沒有察覺,莫說她們,只出手的人也實在心胸狹窄,就這般度量,也配當太子妃?她彎下腰,在腰臀間揉了揉。
  太醫這會兒進來,鬚髮皆白,駱寶櫻定睛一看,竟是常與妃嬪們看病的何太醫,知曉他醫術好,可未免殺雞用牛刀了,她這傷真的不重,甚至也不用看大夫,她起來行禮:「見過太醫。」
  何太醫瞅她一眼,心裡有數,剛才宮人說了,是太子的命令,便知要好好對待,他坐過去問了詳情,聽得幾句就想搖頭。這何須看大夫,睡一覺也就好了,但還是裝模作樣開了筋骨膏予駱寶櫻,叮囑幾句這便告辭。
  駱寶櫻也不想久待,今日這事兒著實破壞了她的心情,她本也不再惦記往事,能與大姑姑同在一個園子看看花,已是滿足,可偏偏,世事不由人。她與兩個丫環道:「既是傷了,便不用再回御花園,只也不好提早離開,索性去坤寧宮,等會與皇后娘娘告辭一聲。」
  實在不想趟這渾水。
  誰料到,將將從太醫院出來,便見楊旭立在不遠處,她心裡咯登一聲,想裝作沒瞧見,垂下眼眸,轉身往西而去。
  本是朝向南邊,這未免突兀,楊旭瞧在眼裡,暗想別的姑娘對他趨之若鶩,卻也有這樣的避之不及。只他倒不是貪色之人,畢竟身在宮中,美人兒不缺,他是覺得,這駱三姑娘好像似曾相識,但也說不出個所以然。
  那種感覺驅使他,讓他想對她好。
  看不得她被人欺負,那樣坐在地上。
  他徑直走過去,在身後道:「駱三姑娘。」
  駱寶櫻渾身一僵,無奈轉過頭:「殿下。」
  她面色盡量自然些,可實在忍不住那一股失望之感,表哥他是真的要續絃了嗎?他難不成已經忘掉表嫂?想起當今皇帝,她的大姑父,她又感慨,便有大姑姑這樣的皇后,大姑父也仍是要左擁右抱呢。
  楊旭他是太子,興許像他父親。
  她姿態莊重,不苟言笑,絲毫不像剛才在賞花時的愜意,很顯然,她對他有戒備,看來這姑娘心氣也挺高,連太子都看不上。他淡淡問:「太醫怎麼說,可嚴重?」
  駱寶櫻禮貌回答:「沒什麼事,謝謝殿下關心。」她知道楊旭的性子,尋常在外面,對女人甚是冷淡,只面對家人時,方才有些鬆動,會有溫柔的一面。可現在,他不止讓太醫給她看傷,還專程過來,她有些說不出的彆扭,只想離他遠一些。
  畢竟她對他來說只是個陌生人。
  總不至於他認出她了吧?
  想著,她眸光一轉,不可能,大姑姑都沒有認出來,他不可能認得出,這世上,也只有弟弟與她朝夕相處,相依為命才會發現她。
  姑娘抿著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楊旭瞧在眼裡,能感覺到她的尷尬,他道:「下回小心些,退下吧。」
  她鬆了口氣,答應一聲,告辭而去。
  楊旭瞧著她纖細的背影,那樣快的消失在視線裡,不由想起他那妻子,父皇賜婚,她初時並不願入宮,每回來,見到他總躲著,但嫁予他之後,卻是一心一意,只可惜,留在他身邊的時間那麼短。
  幸好還留下一個兒子,縉兒生得更像她,想必長大了也很善良。
  他抬頭看著傍晚緩緩落下的夕陽,微微歎了口氣。
  幸好賞花也不曾很久,等到羅氏回坤寧宮,女眷們便紛紛告退了,途中,駱寶珠握住駱寶櫻的胳膊,關切詢問:「三姐,你疼不疼?你摔了之後,有個齊姑娘假惺惺說珠鏈斷了,可誰不知道她是故意的!」
  駱寶櫻驚訝:「還有人承認了?」
  「本是不會承認,只見太子殿下有追究的意思,她才站出來。」袁氏行到她身邊,「是齊家的一個庶女,原也當不成太子妃,許是為別人剷除障礙。」
  駱寶珠聽得目瞪口呆:「娘,這些人怎得那麼可怖!」
  袁氏將她摟在懷裡:「你才曉得?人心險惡,你在家中,有長輩們疼著,寶櫻又待你好,你自然不明白,而今可看到了?」
  駱寶珠駭然:「真不想出門了。」
  「你這孩子。」袁氏無言。
  三人到得宮門,坐上轎子回去。
  駱寶櫻有些心事,雖然她不覺得自己一定會被選上當太子妃,可楊旭那舉動多少叫她有點在意,她抽空便與袁氏說了。
  聽到太子竟還去過太醫院,袁氏吃了一驚。
  「也不知是不是多慮,只是想與母親說一聲。」
  袁氏笑道:「你心思縝密,這事兒是該說。」她輕輕拍一下駱寶櫻的手背,「你放心,我與你父親商量下,若有必要,便與衛家將親事先定了。反正琅兒恐是不久就要回京都的,你父親說,之前便有消息,說都到定興了。」
  「那麼近了?」駱寶櫻一喜,「怎麼爹爹沒跟我說呢?」
  「是該跟你說的。」袁氏道,「這兒最惦記的不是你嘛,你父親啊……」
  還未說完,駱寶櫻的臉就紅了。
  袁氏本還要打趣,見她不好意思,忍不住抿嘴一笑,只她沒料到,說曹操曹操就到,沒等幾日,就有小廝稟告,說派出去的大軍這會兒凱旋歸來了。
  老太太高興壞了,忙使人去告訴駱寶櫻。
  駱寶櫻快步走到堂中,還沒開口,駱寶珠跳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走,三姐,咱們去看三表哥!」
  她其實也有點想去,但出於姑娘的矜持,覺著說這個丟臉,老太太看她難得的扭扭捏捏起來,笑道:「去罷,現在正熱鬧呢,聽到沒有?外面敲鑼打鼓,聲音多響,就在迎大軍呢。」她吩咐幾個婆子,「小心些,別叫姑娘被人擠了,再帶幾個小廝去。」
  婆子答應。
  駱寶珠拽著駱寶櫻就走。
  她知道姐姐擔心衛琅,可這姐姐啊面子薄,在人前從來不說的,她可是見過她沒事兒就拿著衛老夫人送的佛塔唸唸有詞呢!
  駱寶櫻跟在她後面,腳步也忍不住快了起來。
  城門口,喧嘩鼎沸,百姓們紛紛出來看熱鬧,但也是滿懷欣喜,狄戎首領伏誅,揚大梁天威,百姓的日子也更安樂,他們見到將軍們騎著高頭大馬入城,瞬時都歡呼起來。
  聲音吵鬧的都有些承受不住。
  駱寶櫻稍許摀住了耳朵,抬起頭四處張望,想看見那張熟悉的臉,可怎麼也找不到,她有些著急。
  該不會大軍得勝,他自己卻遭遇不測……
  突然胡思亂想起來,她心頭很亂,才發現自個兒是真害怕,就在這時,駱寶櫻把小手一指,叫道:「三姐,快看三表哥,出來了!」
  前頭五騎之後,緊跟著便是一頭雪白的駿馬,馬上坐著一個年輕男人,身穿深青色銀織白鶴雲霄夏袍,頭戴紫金冠,一張臉雖比去時黑了些,可仍是俊美無雙。此番手執馬鞭,一手握著韁繩,氣定神閒緩行在人群中,自有股睥睨眾生的孤傲。
  與她初初第一眼見到,那神情竟是十分相像。
  身邊的駱寶珠看見未來姐夫,極是興奮,大叫道:「三表哥,我跟三姐在這兒呢!」
  像是聽見一些聲音,衛琅轉過頭來,微微俯視看向她們,那裡立著一個姑娘,不像旁人那樣歡喜雀躍,也不曾有一點聲音,她如此安靜,也如此美麗,將週遭所有的一切,都遮掩住,好似這世上,在他眼裡,就只剩下她。
  短短一瞬,他停頓這一瞬,又往前而去。
  沒有說話,也沒有做什麼,在駱寶櫻看來,他是瞧她一眼就立刻走了,由不得就很生氣,她急匆匆過來見他,他就這種反應?
  她抿住嘴,轉身就走。
  回到家裡還悶悶不樂,老太太與袁氏說起來,倒是極為高興,甚至已經在說何時定親的事情,可她一句話都沒聽進去。
  在老太太屋裡用了午膳,她告辭回跨院。
  此時距離他回京已過了兩個時辰,便是去宮中面見聖上也足夠了吧?但他還是沒來駱家,她也不知心口泛著是什麼滋味,像是往前沒有的,氣悶委屈不悅,也許自己為他擔心了那麼久,是白擔心了。
  本來就是他一心喜歡她,她何時也真在意他了?
  誰管他呢。
  她氣呼呼的朝屋裡走,將將進入院門,也不知哪裡伸出一隻手握住她胳膊,猛地就將她拉入了懷抱。
  有些陌生的味道,不是墨香,她驚詫的抬起頭,瞧見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幽深似海,他輕聲道:「想我了嗎?」

☆、第 96 章

  已經隔了快一年,再次聽到這聲音,像三月春風,直拂入心頭。
  她怔了怔,明亮的眼睛盯著近在咫尺的臉,目光掠過他的眉,他的眼睛,他的鼻子,最後停留在說出話的嘴唇上,那裡掛著笑,十二分的欣喜,她搖頭:「不想,一點兒不想。」
  小姑娘撅著嘴,扭過頭,不想理會。
  可剛才明明來城門看他,衛琅恨得想在她臉上咬一口,他沖兩個丫環道:「你們先下去。」
  其實他不說,那兩人也羞得不敢看,聞言更是一溜煙的跑了。
  駱寶櫻瞪圓了眼睛,怎麼有這樣不顧主子的奴婢啊!
  她惱道:「你放開我。」
  男人兩隻手緊緊摟在她腰間,在她院門口肆無忌憚,她推他的手臂。
  他輕笑:「你推得開,我就放你。」
  好像鐵臂一樣,紋絲不動,經歷了沙場磨練,他的力氣更大了,駱寶櫻氣餒,鬆開手指道:「你以為叫藍翎,紫芙走了,別個兒就瞧不見了?傳到祖母耳朵裡,知曉你本性,看還准不准你來咱們家。」
  「本性?」衛琅道,「本性我還沒露出來呢。」
  「什麼?」駱寶櫻驚詫的抬起頭。
  瞧見她菱角般漂亮的紅唇,他一口就親了上去。
  蠻橫,有力,如同第一次親吻,把她咬的發疼,她兩隻手趴在他胸口,手指緊緊抓住他衣袍,一下一下的拉扯,叫他輕點兒,但並沒有再推他。他略微鬆開唇好讓她喘口氣兒,可只那麼片刻,又把她後腦勺重重一壓。
  思念了那麼多日的人,就在眼前,就在他懷抱裡,他好像一隻飢渴了千年的猛獸,想把她撕碎了往嘴裡塞,要不是她在他耳邊輕哼,怕她疼,他一時半會難以止住。
  疾風暴雨席捲而過,她兩隻手不知何時摟住了他的脖子。
  想到她後來的回應,他湊上去親親她的唇:「還說不想我?不想還去城門?」
  雖然分隔許久,可男女一旦有身體上的接觸,便能把那千里的距離拉近,她又覺得他還是那個要去嶺南時,風塵僕僕趕到橫縣與她告別的衛琅,討厭又叫人喜歡,想狠狠在他胸口捶兩拳,她仍不答,只道:「你剛才瞧見我了?」
  「你這樣子,不瞧見都難。」他手指從她眉間撫到嘴唇,停留在上面,輕輕捻。
  駱寶櫻輕哼一聲:「但你沒與我說話。」
  原來為這個生氣了,衛琅愕然,隨即就朗聲笑起來。
  她惱道:「你笑什麼?」
  笑她在意他,這就是明證,不然他理不理她,她不會放在心裡,不過,她都給他親了,還要什麼呢?他哄她:「要沒有旁人,我一早就跟現在這樣了,還是你想我當街親你?」那時候看到她,天知道他多想下馬,可還要入宮覆命,他下了多少功夫才忍住,到她這裡,她還生氣,他揶揄道,「我真不知道你這麼想我,連一時半刻都等不得。」
  駱寶櫻臉騰地紅了:「誰想你?誰要等你?」
  就嘴硬吧,他懶得戳穿她,又低下頭蹂躪她的嘴唇。
  等駱寶櫻回到東跨院,不知道的,還以為她撞到了,腫了好些,但顏色也更鮮艷,像染了朱紅似的。她拿梨花鏡一瞧,自己都不好意思,暗罵衛琅害人,晚飯她死也不能與長輩們吃了。
  這事兒傳到老太太耳朵裡,老太太與袁氏笑道:「年輕小伙子就是血氣方剛。」
  袁氏道:「母親可說錯了,三公子年歲可不小。」
  二十二歲的人了,也不容易。
  老太太深有同感:「許是很快就會來提親。」
  正如所料,回到衛家,與長輩們敘情之後,他就說提親的事兒,難得見兒子對終身大事這麼上心,衛三夫人心想,還真是喜歡上駱寶櫻了,不過她心裡也高興,早成親早抱孫子,無有不願的。
  倒是衛老夫人道:「這不難,只你立了大功回來,這陣子恐是忙,提親也是大事兒,攙在一起不好。你也莫急,我一早就與老妹妹說過,他們心裡有數,不會將寶櫻許給別人,正好你也看看聘禮,若是覺得有欠缺的,咱們補上去,到時候風風光光給你迎娶妻子,可不是好?」
  說得也不錯,總不急在這兩天,衛琅便答應了。
  確實也開始忙了,第二日宮裡便設宴,皇上傳他與江良璧一起入宮,太子相陪,後又破格升他為左春坊大學士,充任日講官,每日為皇帝講解經書,那是一個極為清貴的職位,也是將來入閣的踏板,此後,身價倍增。
  與衛家有來往的官員紛紛相請,恭賀他陞官,一時都沒個空閒的時候。
  駱寶櫻是五六日沒見著他了。
  這日還是衛家回禮,請了他們來做客。
  當然還有別家,一起熱鬧熱鬧。
  駱寶櫻臨走時,把身上裙衫瞧了又瞧,總覺得哪裡不滿意,回頭將耳垂上一對兒藍玉換成珍珠的,方才舒服了,這才出門。兩個丫環互相看一眼,偷偷的笑,原先姑娘去衛家哪裡那麼精細,可見是與往前不同了。
  不過原本就是要成親的人,女為悅己者容嘛。
  藍翎給她撐油傘,說道:「衛家之前使人來傳話,那小廝透露,說給三公子準備聘禮,庫房恨不得搬空一半呢。」
  那是多隆重的,肯定很快就要來提親。
  駱寶櫻心想,真那麼大方,她那點嫁妝拿出去,可有些難看了,但也沒有辦法,誰讓兩家家世差那麼多呢?在別人眼裡,不定說她怎麼高攀,想到這裡,她又有些不悅。
  來到上房,人都到齊了,老太太便與他們一起去衛家。
  看著越長越漂亮的女兒,駱昀與袁氏道:「男兒不著急成婚,還是緊著寶櫻來。」
  袁氏道:「老爺,元昭可也是二十了,怎麼也得分成兩份……」她輕聲道,「蔣老爺子好似挺喜歡元昭,你也曉得的,這聘禮能輕了?倒是寶櫻,寶櫻懂事,衛家又是對咱們知根知底的,還能真計較?」
  一文錢難倒英雄漢,饒是駱昀是三品官,也不由得為此尷尬,他想一想道:「便這樣罷。」
  聽起來,那兩人成個婚得把家中積蓄用得七七八八,玉扇暗想,那她兒子元玨怎麼辦呢?她眉頭緊鎖。
  到得衛家,只見門口停了不少轎子,此前眾家相請,衛家這趟回請,一下便有好些人,裡頭也極是熱鬧,都是男兒在說話,駱寶櫻聽到衛琅的聲音,他也在應酬賓客。不過也見不得面,女眷們徑直從二門處走了進去。
  六月天熱,不適宜在外頭,駱寶櫻與駱寶珠去了花廳。
  只見四個牆角都放了冰鼎,偌大一個地方,竟是涼絲絲的,絲毫不覺酷熱,好些人把紈扇都收了起來。
  「寶櫻。」衛三夫人看到她就招手。
  駱寶櫻回過頭,見金惠瑞也站在旁邊,手裡拿著冊子,見到她一笑道:「在與三夫人說戲曲,今兒請了戲班子。」
  衛三夫人道:「寶櫻你不太喜歡看吧?」
  「覺著有些吵,不過偶爾一看也挺有意思的。」
  她說話直率卻不莽撞,衛三夫人看著她,眼裡滿是喜愛,那是她未來兒媳,婆婆看媳婦,也有越看越順眼的。
  金惠瑞瞧在眼裡,將冊子在手上拍了拍:「那三夫人,等會就點這幾出,想必來的老夫人,夫人,姑娘都愛看的。」
  衛三夫人道好。
  駱寶櫻斜睨一眼她,暗想這不是衛二夫人看上的兒媳嗎,怎得總來與衛三夫人說話?她直覺有些奇怪,正想著,金盞從外頭進來,手裡端著兩碟瓜果給姑娘們潤口,順勢走到駱寶櫻身邊道:「公子在外面等你。」
  不等她回神,金盞已經出了去。
  駱寶珠在近旁聽到了,撲哧一聲笑,惹得駱寶櫻紅臉,嗔道:「珠珠!」
  駱寶珠推她:「快些去吧,不然三表哥又得著急,等會兒跑咱們家。」
  看來他做得荒唐事兒,別個兒都知道。
  駱寶櫻咬一咬嘴唇,悄悄出去。
  果然衛琅就在外面,看見她便拉著她朝裡走,她輕叫道:「去哪兒啊?」
  「別嚷,就在前頭。」他緊扣住她。
  兩人手指相接,在大夏天瞬時就出了汗,滑膩膩的不太舒服,她要抽開來,他卻覺得有種融合在一起的感覺,抓得更緊,只把她帶到一處涼亭才停下。
  三面都是湖水,只有一面有曲橋連著地面,很是清涼,他把她環在懷裡,目光上上下下的看,直到發現挑不出一絲毛病,才歡喜的笑,這回她總算知道要為他打扮了,他很高興。
  也不知他笑個什麼,駱寶櫻一頭霧水,歪頭道:「莫非你又陞官了不成?」
  「比陞官還好。」他湊過去,輕啄她嘴唇。
  她伸出手擋住:「不准,要再跟之前那樣,我怎麼見人?」
  一天才消腫,她都不好意思看長輩,還被駱寶珠笑。
  他親在她手背上。
  雪白的肌膚細膩又軟滑,一點不比嘴唇差。
  熱熱的呼吸拂在上面,從左邊移到右邊,她臉小,巴掌蓋在唇上,就只剩下一對兒眼睛,被他這麼親,都要羞得差些閉上。
  他卻不管,我行我素,那麼高的人彎著腰親她的手,她渾身突地有些發軟,把手放下來道:「你如今怎得這麼壞?」
  他道:「你早些放下來不就結了?」
  眸色映著湖光,交織出驚艷的色彩,溫柔又深情,她瞧著他又低下頭,如蜻蜓點水般,落在她唇上。

☆、第 97 章

  男女在涼亭裡,身影交錯在一起,駱寶櫻臉紅,還是不太肯:「咱們又沒有定親呢,也沒有成親,被別人看見……」
  「怕什麼,我明兒就來提親。」他笑,「等定親了,咱們第二日就成親好不好?」
  十四歲不算小,但在京都出嫁的姑娘中,算是早的,可他實在有些等不及,就想她天天在自己身邊,他從衙門回來,一伸手就能把她像現在這樣摟在懷裡。
  可駱寶櫻卻不那麼想,大梁姑娘十五及笄,便是說十五才合適嫁人,不然對身體也不好,她知曉自己還沒長成呢。十四到十五,其中變化可大,大姑姑那時就與她說,最好十六,差不多長定了,不然也就停了,原先能更高一些的,便只能矮著了。
  她多喜歡她以前那樣玲瓏有致,修長的身段,怎麼肯就這樣停了?她搖頭:「那不行,我至多與你定親,成親卻是要等到及笄的。」
  衛琅大惱,低頭在她唇上狠狠吸了一口:「你就那麼狠心?」他在她耳邊道,「明年我二十三了。」
  「好老。」駱寶櫻嫌棄看他一眼,「要不咱們親也不要定了?」
  她眸中閃著狡黠,一如當初,他定是因為她的壞而神魂顛倒,結果苦了自己,衛琅捧住她的臉,懲罰般的用力親她。
  她早上抹的口脂瞬時被吃的一乾二淨。
  看他還沒有停下來的勢頭,她左躲右閃,抗議道:「我要走了!」
  他收緊她的腰:「不准。」
  「你不用去應酬那些官員了?今兒請得可都是慶賀你陞官的。」她撇撇嘴兒,「你這幾日不也忙著這些事兒嗎?」
  忙得都沒來看她,雖然她一點不想他。
  衛琅忍不住笑,將她貼在自己胸口:「我除了忙這個,還忙別的,祖母說娶你聘禮不能寒酸……」
  「你家拿出來的東西還寒酸?」駱寶櫻心口一涼,她的更不知道怎麼辦了。
  見她忽地臉色黯淡,有些不悅,他心細如髮,琢磨她剛才說的,就有些明白了,這姑娘心氣高,而今高攀他們衛家,定是覺得嫁妝難看,他剛才那話聽起來就有些諷刺。他手攏住她肩膀:「你知道,我只要你人,別的又不在乎。」
  「別人可未必這麼看。」她垂下眼簾,手指落在他腰間的玉珮上,這也是一方上好的羊脂玉。
  衛琅揉一揉她頭髮:「要不我私下給你些銀子,讓岳母多置辦些嫁妝?」
  厚臉皮,還沒定親呢,居然就叫岳母了,駱寶櫻好氣又好笑:「誰要你的錢?突然弄這些出來,別人還當我爹怎麼貪墨了呢。」
  「這不就成了,你家世擺在這兒呢,岳父哪裡有多少銀子置辦你嫁妝?祖父祖母也不是看重這個。」他哄道,「你乖,別想這些,把自己照料好就行。」
  目光順著她的臉落到脖頸,像毫無瑕疵的一截美玉,美玉下面,他不敢再往下看,怕自己忍不住,由不得暗自慚愧,平日自詡君子,可遇到她,正如她說得,自己也不過是個登徒子吧。
  說得會兒,她又要走,畢竟兩人還不是夫妻,也就他不要臉。
  衛琅沒有容許,拉住她,從袖中拿出一樣東西插在她的花苞髻上,她驚訝道:「你在我頭上搗鼓什麼?」
  他帶她走到臨湖的一側,笑道:「你自己看。」
  水面上倒映出兩個人的身影,男的俊俏,女的清麗,宛若一對璧人,她自己瞧著都覺相配,忍不住抿嘴一笑,這才去瞧髮髻,原來他給她插了一支通體雪白的玉簪,便是照著水看,都覺清透明淨。
  像是烏髮上落了一片雪。
  她伸手摸一摸:「哪兒的呀?」
  「我忙得時候買的,不是嫌我沒想著你嗎?」他讓她轉過身對著他,「不許摘下來,一直戴到咱們成親。」
  駱寶櫻噗嗤笑起來,揶揄道:「那我送件兒衣服給你,你也天天穿著好不好?」
  衛琅臉一沉,這牙尖嘴利的丫頭專會氣人,可瞧見她眼中閃爍的光華,他又忍不住低頭親她,好像總也不夠似的。
  隔著湖水,躲在假山之後的華榛,看得只覺一陣氣悶,他原是想與衛琅挑開了說,可沒料到跟著他,卻能瞧見這等光景。
  這駱寶櫻,在他面前裝得跟什麼似的,可私底下卻能……她是不是被衛琅誘騙了,到底才不過十四歲,而衛琅呢,二十幾歲的人了,要騙個小姑娘還不容易嗎?他眼睛死死盯著他們,看到她雙手摟住他脖子,仰著頭,臉頰上似迷醉似歡喜的表情,他心口隱隱的發疼。
  假使她抱的是他,該是一種什麼滋味呢?
  他側過頭,不想再看。
  等到駱寶櫻走了,光剩衛琅時,他一下就從陰暗處閃了出來,冷冷看著他,諷刺道:「好一個衛三公子!」
  衛琅當然被他嚇一跳,可他很快就冷靜下來,皺眉道:「日深?你怎會在此?」
  華榛冷笑了下:「我若不在此,也見不到剛才的好戲。」他逼近過來,「沒料到你這麼卑鄙,居然誘騙人家小姑娘!」
  被他看見了?衛琅面上有些燥,畢竟這是個人私事,他也確實做得不妥,但不管如何,這與華榛無關罷?他不喜歡他的語氣,沉下臉道:「我與寶櫻兩情相悅,何談誘騙?原就要定親的,倒是你,你擅闖我衛家內宅,犯了大梁律例……」
  「我乃客人,怎麼擅闖了?不過走錯路,瞧見你們。」華榛理直氣壯,「你別打岔,你騙人姑娘的事兒我還沒說完呢。」
  衛琅氣得笑了,這小子向來牛脾氣,這些年過去也沒有改,如他預料早晚惹事,他懶得理會:「我還要去前院。」
  華榛攔住他:「我不信她真喜歡你!」
  年輕男人面上滿是怒氣,那是從心肺間噴出來的,衛琅頓住腳步,盯著他看,忽地明白了,原來華榛喜歡駱寶櫻。
  不然他管這些?
  他嘴角溢出一絲冷笑,看來他不在的時候,她又招蜂引蝶了。不過華榛怎會喜歡她?早前不是處處與她作對嗎?歡喜冤家不成?
  他打消了走的主意,直視著華榛道:「以寶櫻的聰慧,你覺得她會被我騙嗎?你要覺得,你去騙一個試試,不過你應當知道,她不願搭理你。華榛,」他不再親暱的叫他字,換成大名,「不管你今日看到什麼,也不會改變我跟她的關係。寶櫻,她將會是我妻子,她也只會嫁給我,希望你明白,也不要給我生事!」
  聲音低沉,夾帶著雷霆之壓,就那麼一瞬,他如同換了一個人。
  近乎於聽見上峰的命令,華榛微怔,竟說不出話來。
  衛琅轉身走了。
  華榛看見他走遠,才回過神,氣惱自己沒法反駁,可這是衛琅一面之詞,他不信駱寶櫻真喜歡他,便是喜歡,自己也不曾與她說過,或許兩相比較,她會改變主意呢?
  他才不管什麼定不定親。
  自己喜歡的女人,便是成親了,只要她肯,他也一樣會搶過來!
  駱寶櫻回到花廳之前,站在小徑上,從藍翎那裡取了小鏡子照一照,重新抹了口脂方才往裡走,在門口恰好遇到金惠瑞,她詫異的看她一眼:「三姑娘去哪裡了?一會兒便要用膳了呢。」
  她自然不能說出實情,笑道:「只是隨處走走,不過外邊兒實在太熱,還得回屋待著。」
  金惠瑞目光停留在她發間的簪子上。
  印象裡,剛才駱寶櫻並沒有戴這個,怎麼出去一趟就有了?她出身也算富貴,家裡仗著羅家,多少人巴結,自然好物看得多。像她這支白玉簪,光是憑這玉質潔淨,便是價值不菲,別說雕工還那麼精細。
  她笑一笑,沒說話。
  駱寶珠過來牽駱寶櫻的手,輕聲道:「三姐,你去得可真久。」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駱寶櫻想到剛才他一直不肯放自己,想到兩人貼那麼緊,臉上就是一陣紅,輕咳聲道:「哪裡久了,不是還沒有上宴嗎?」
  駱寶珠就嘻嘻笑,雖然對男女之間一知半解呢,可也曉得三姐又害羞了,她道:「三姐,等你嫁三表哥,我給你送份大禮!」
  駱寶櫻啐她一口:「別在這兒胡說。」
  「那等我回去再說。」駱寶珠打趣。
  駱寶櫻伸手偷偷撓她。
  兩人小打小鬧的,等過得會兒,衛家兩位夫人就請她們一眾姑娘去用午膳,衛三夫人性子安靜,除了催兒子成親急,別的都是慢條斯理,這會兒走在後面,正瞧著園子裡的花呢,忽聽哪裡的小丫環在說話。
  一個道:「那駱三姑娘看著大大方方的,實則不知多有心機,聽說端午在宮裡,故意在太子殿下面前摔倒呢,太子殿下親手去扶她。」
  「可不是?便是想當太子妃,不然哪裡這麼巧,她摔一跤,太子殿下還親自去看她,不知兩人做了什麼……」
  衛三夫人聽得臉色一變。
  駱寶櫻那日端午去宮裡,她確實也知,可這事兒,到底是真是假?
  她雖然也喜歡駱寶櫻,但事關兒子終身大事,衛三夫人到底是有些謹慎的,畢竟兒子再優秀,比起太子,那是不好比的,駱寶櫻假使有選擇,還會選自家兒子嗎?她藏不住事兒,立時就告知衛琅。
  衛琅皺起眉:「您聽誰說的?」
  「不管是誰,我已使人問過他們駱家的丫環,還真有,寶櫻確實在宮裡摔了一跤,回來還擦藥了呢。」
  「那又如何?」衛琅道,「她不是這種人。」
  這般心高氣傲的姑娘,怎麼可能用齷齪手段去勾引太子,倒是太子……他正色道:「母親,現在請媒人還來得及嗎?」
  衛三夫人看看天色,已然一片漆黑。

☆、第 98 章

  傍晚時分,駱寶櫻收了筆,瞧著宣紙上的山水畫,濃淡適宜,意境悠遠,她露出滿意的笑,直覺自己又進步了一些。
  藍翎端來晚膳,與紫芙一起擺碗。
  她起來,坐在八仙桌前,還未將裙擺順好,就見門口人影一晃,駱元昭大踏步走進來,連丫環通報都來不及。
  看著急匆匆的,她詫異道:「哥哥,怎麼了?」
  駱元昭立在她身側:「三表哥來提親了。」
  「現在?」駱寶櫻睜大了眼睛,原來昨日他沒有胡說,真的今日就來提親,但她談不上高興不高興,因兩人都那麼親密了,像是理所當然,只見駱元昭盯著她看,她臉蛋一紅,垂下眼簾道,「提親就提親嘛,哥哥也知曉的。」
  她手指在桌面上劃了劃。
  在掩飾害羞,駱元昭笑道:「看來你是真心喜歡,那便罷了,我只是來告訴你一聲。」
  從旁觀者的角度看,衛琅學識淵博,才高八斗,且又是世家出身,全無可挑的地方,可從哥哥的角度又不一樣。妹妹什麼都是好的,好像世上任何男人,妹妹都配得上,只看她的喜好。
  故而見駱寶櫻不反對,駱元昭就放了心,到這一步,她定是心甘情願,不然落子無悔,定了親要再退回,可就難了。但看著妹妹,心裡仍有些不捨,聽衛琅的意思,明年三月就要成親,就在她及笄後第五天,三月二十六。
  他把手放在她髮髻上輕撫了一下,那也只有半年多的時間她會在家裡了,這幾年他唸書多數在外,現在天天能回家,她又要嫁人。
  不過她開心就好,他看著駱寶櫻,見她嘴角掛著笑,便沒有再說多餘的話。
  堂屋裡,老太太瞧著衛琅,越看越喜歡,雖然他有些催得緊,叫她捨不得孫女兒,但這樣好的孫女婿,提著燈籠也難找,她道:「三月就三月吧,反正兩家離得近,就算寶櫻嫁過去,要見面不難。」
  「您想她的話,便回來住段時間,或是您過來陪陪祖母,也一樣。」衛琅態度謙恭。
  「那感情好。」老太太笑。
  駱昀聽著,淡淡道:「這是明年的事兒了。」
  又還沒有嫁過去,怎麼說得他家女兒已經是衛家的人了?
  衛琅忙正襟危坐。
  袁氏笑道:「便不管這成親的事,兩家尋常就那麼親密,這回是真親上加親,我一早說這兩孩子相配。」這裡袁氏最高興,因她是最早發現的,且也極為滿意衛琅,比起賀琛,她覺著衛琅年歲大一些,更能照顧好駱寶櫻。
  女人麼,最重要是有男人疼,男人手中有些權勢更好。
  衛琅吸引人的地方也在此,有衛老爺子珠玉在前,他就是照葫蘆畫瓢也不會差,更別說,他已經是左春坊大學士,如此光耀前途的年輕人,做她女婿,她別無他求。
  幾人在堂中說得會兒,衛琅向駱昀請示:「可否容許我去看一下寶櫻?」
  一早聽說他從嶺南回來,就在院中與女兒親暱,他有些不樂,不過想起當年,自己對王氏的心,那股子難以抑制的想要親近的感情,駱昀又覺得頗是理解,畢竟駱寶櫻那樣漂亮,甚至超過她的母親,他沉吟片刻:「見見就回吧。」
  衛琅鄭重答應一聲,往東跨院去了。
  駱寶櫻正歪在美人榻上看書,藍翎紫芙給她打扇,微風吹得一襲月白裙衫輕輕飄動,但仍是熱得很,她翻了個身道:「去打些水來,一會兒我洗個澡。」
  紫芙應聲站起來,誰料與迎面過來的衛琅差些相撞,她驚訝道:「三公子。」
  駱寶櫻抬起頭,見果真是他,手中書卷不由落在榻上,擰眉道:「你……」卻不知說什麼,只在心裡嘀咕,這到底是她家還是他家啊?他怎麼能隨便就進別人閨房!
  「岳父已經同意了的。」他道,順勢往美人榻上一坐。
  丫環們急慌慌避開了。
  駱寶櫻想坐起來,他一把按住她:「就躺著罷,我說幾句話就走。」
  她有些不自在,伸手把衣襟拉一拉,可腳沒處擺,因為熱甚至羅襪都未穿,光著擱在榻上。不見陽光,比雪都白,他盯著瞧一眼,心口直跳。
  側過頭不去看,他道:「吉日選好了,在三月二十六。」不看腳,不代表他不碰她,邊說手指邊摸她臉頰,「記得給我做雙鞋子,這是定親的規矩,還有,沒事兒別出門,省得引來麻煩。」
  她奇怪:「會有什麼麻煩?」
  「便是沒麻煩,待嫁姑娘不都多待在家裡嗎?」衛琅道,「除非我與你一同出去,知道嗎?」
  她撇撇嘴兒:「我憑什麼聽你的呀?都還沒成親呢,你就管我這管我那的,祖母父親還沒說這個。」她伸手拉一拉他腰帶,「衛大人,你該不會以為我嫁給你,就什麼都得聽你的吧?」
  她橫躺在這兒,姿態慵懶,聲音又滿是嬌嗔,原本她說什麼他都得依她,可想到華榛,他便不悅,淡淡道:「什麼麻煩你難道自己不知,非得我說出來?」
  她眉頭一挑。
  「華榛。」他警告她,「你最好注意他,他對你有非分之想。」
  「什麼?」駱寶櫻吃驚。
  看起來她竟不知,衛琅又有些後悔告訴,不過轉念一想,華榛這脾氣不是那麼容易放棄的,早晚還得做什麼,她提前知曉,也能有個防備。
  「總之,你知道就好。」他捏一捏她的臉,恨恨道,「真個兒是狐狸精!」才幾歲呢,引得一個又一個,不知道更大些,又會如何。
  不過到時她已經嫁給他了,他不怕。
  他站起來:「我走了。」
  駱寶櫻唔一聲:「走罷。」
  他挑眉:「你就不留我一會兒?」
  「不留,這地方原本你也不該來。」她拾起書看,「衛大人,快些走吧,你在,我兩個丫環都不敢來扇風了,好熱。」
  聽得他都想去拿紈扇,他笑道:「一會兒我使人送冰來。」又叮囑一句,「記得做鞋子。」
  這才走。
  不到一會兒,果然從衛家送來兩筐的冰,此後,駱寶櫻就不曾受熱了,一等冰完,衛家那裡連綿不絕的送來,駱昀不想收,被老太太說了一頓,說未來姑爺孝順的,又有什麼,難道人情還不准有了。
  駱昀只得作罷。
  六月底,天氣稍許涼一些,但還是透著熱,駱寶櫻原是不想出去,可蔣家請他們一同去玉池賞荷,倒不好拒絕。畢竟那蔣婧英尋常不出門,身體嬌貴,這回難得也露面,駱寶櫻姐妹倆自然要去了。
  那蔣老爺子畢竟是駱昀座師嘛,往前不少提攜,駱昀也是把他當恩師的,每年節禮絕不敢忘。
  不過近期走得更是頻繁,老太太道:「那蔣姑娘性子好是好,軟綿綿任人揉搓,但身子骨太弱,是不是……」
  袁氏也看得出來,蔣家二老有這個意思,她笑道:「也算不得弱,只認生,將來嫁給元昭,為人妻子了,就不能像小姑娘那樣成日躲在閨房裡,自然就慢慢好了。」她安撫老太太,「老爺敬重蔣老爺子,只怕不會推卻,您要知道,蔣家願意下嫁女兒,咱們家是沾了光的,雖然元昭也很不錯。」
  老太太無話可說。
  等到下午,除開老太太,還有尚且年幼的嘉兒,一眾人坐馬車去玉池,駱寶珠早前就聽得一些,跟駱寶櫻道:「我娘說,好似蔣家要與咱們家結親呢,蔣姑娘要嫁給大哥。」
  駱寶櫻並不驚訝,也不置可否。
  她對蔣婧英的印象不差,除了性子內向些,算是個討人喜歡的,只實在嬌弱,沒個心眼,理智些來說,不太合適當主母。不過她怎麼想沒有關係,主要還得看哥哥。
  窗稜這時突然被人敲擊了兩下,駱寶珠好奇把簾子掀開一看,頓時就笑出聲來,立時坐到另一邊,把這讓給駱寶櫻。
  「三姐夫在外面。」她揶揄,「三姐夫耳目靈通呀,什麼都知道,咱們出城他也出城。」
  駱寶櫻透過車窗果然瞧見他,馬上的年輕公子穿了件竹青色絞絲鶴銜靈芝夏袍,出外一年,原是膚色有些黑,然過得陣子,竟然又白了回來,風度翩翩,皎如玉樹。她本是想說他無賴,到哪兒都跟著,這會兒又說不出,問道:「你怎麼也來玉池了?」
  他板著臉:「我叫你別出門,除非我一起,你當耳邊風。」
  「是蔣家請的,我也不去?」
  「至少與我說一聲。」他挑眉,垂眸俯視她,少有的威嚴。
  駱寶櫻嘁一聲:「我不說,你不也知道了嗎?」
  「那是我的本事。」他面不改色。
  駱寶櫻又想笑,只聽見後面還有馬蹄聲,驚訝道:「不止你來了,難道你家其他人也都來了?」
  「是,今日晴好,聽說我去,他們也要去玉池,還順便請了兩家姑娘。」
  駱寶櫻哦了聲,就把頭縮了回去。
  他在外面問:「鞋子做好沒有?」
  「沒做呢。」她故意道,「我很忙。」
  其實已經做好一大半了,且還很精細,不然一雙鞋子,憑著她心靈手巧,還不是一會兒功夫?
  他沉默片刻,淡淡道:「一會兒你會更忙。」
  聲音透過車簾穿進來,絲絲涼意,駱寶櫻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不該逗他。

☆、第 99 章

  馬蹄聲踏踏,響了一路。
  一個時辰之後,終於到得玉池。
  不若白河寬闊,玉池位於京都郊外的西邊,離白河很近,若是尋常也沒個吸引人的地方,只在五六月間,荷花競相開放。方才有些看頭,那也是一年之中最為熱鬧的時候,香車寶馬,衣香鬢影,圍著湖,到處都是人。
  駱寶櫻幾人下來,迎面就看見蔣婧英兄妹兩個,還有蔣家少夫人寧氏,她笑道:「叫你們久等了。」
  「哪裡。」寧氏立在蔣字和身側,笑容溫和,「咱們也是才到,不過今日太陽烈,站得會兒就頭暈眼花的,咱們快些去畫舫上罷,一早使人買了瓜果,泡了涼茶,我現就想吃兩塊,走吧。」
  性子很爽利,看著就很合適做長媳,反觀蔣婧英,她倚在嫂子旁邊只抿嘴笑,不喜歡說話,但瞧她一眼卻是惹人憐愛的。
  駱寶珠去拉她手:「蔣姐姐,你好像胖了一些呢,比原先好看!」
  蔣婧英臉一紅,輕聲道:「最近母親總讓我多吃,不胖都不行呢。」
  因為要嫁人了,蔣夫人也希望她能把身體養養好。
  小姑娘的聲音細細柔柔的,叫人想到柳絮,駱元昭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父親已有暗示,想讓他娶她,對此他談不上厭惡,也談不上喜歡,大約這幾年把所有心思都用在了唸書上,而今論到終身大事,他委實提不起多少勁道,只男人成家立業,早晚的事情。
  男人的眼神或許有些直,蔣婧英略有察覺,抬起頭撞上他的目光。
  她的臉又紅了,甚至半躲在駱寶珠的身後。
  好像一隻……小雞?駱元昭啞然失笑。
  蔣字和拍一拍他肩膀,與他打招呼:「雲鶴,我剛才一瞧,原來今兒衛家也來了,同你們說好的嗎?這可真熱鬧。」
  自古結親,男女感情總是次要,尤其是官宦之家,更看重對方的能力,不然駱昀便再是得蔣老爺子青睞,兒子不行,蔣家也不可能聯姻,是以駱元昭是頗得蔣家人喜歡的,他笑一笑:「倒是沒說,或是湊巧吧。」
  蔣字和嘖嘖兩聲:「難怪你們兩家結親了,可不是心有靈犀?走,咱們去問個好吧。」
  妹妹嫁給駱元昭,那麼間接的,他們蔣家也會與衛家成為親戚,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情。
  男人們調轉方向去見衛家公子。
  寧氏則領著姑娘們去畫舫。
  遠處,有兩騎並肩立在一棵樹蔭下。
  見華榛緊緊盯著駱寶櫻看,羅天馳氣不打一處來,一腳踹在他的馬鐙上:「她都已經定親了,你還想如何?」雖說不管,可他還使人守護著駱寶櫻呢,早前聽聞有華榛的人鬼鬼祟祟,他就曉得事情不對頭。
  今天一來,果然就見他在。
  「你難道還想搶親不成?」他問,「你不怕你爹把你打死?」
  真做出來,華侯爺肯定手下不留情,他不信華榛連這都不怕。
  這話還是有震懾作用的,華榛嘴角一抿。
  羅天馳道:「走罷,今兒咱們好好賞個荷花就回去。」
  華榛沒理會,他看著前頭漸漸消失的身影,淡淡道:「你知道我哪裡不甘心嗎?我還沒有與她說過我的想法,你怎麼知道,她願不願意?衛琅就那麼好不成,我看不出來。」
  看不出來,以前還衛三哥衛三哥的叫,羅天馳苦口婆心:「你便是去說,也沒有用!」若他是姐姐,也不可能喜歡華榛,那可是視若弟弟的人啊,別說還有個衛琅,那是她以前就喜歡的男人,他歎口氣,「你別鬧事了好不好?京都那麼多女人,你就非得看上她?你懂琴棋書畫嗎,你光知道打打殺殺,有個鳥用!算了,我陪你喝酒去,醉一場也就罷了。」
  相比起衛琅,他實在太粗魯了,而姐姐喜歡有才華的,他哪裡有勝算?
  可華榛怎麼聽得進去,一甩鞭子,坐騎猛地竄了出去。
  羅天馳恨得真想揍他一頓,連忙跟在後面。
  滿池的荷花而今都已開了,比起白河東邊的荷花,這玉池的種類更多,除了深深淺淺的粉色,還有雪白的,淡黃的,甚至還有少見的千瓣蓮,迎著陽光綻放出來,美不勝收。
  駱寶櫻坐在畫舫中,手裡拿著涼茶,喝上幾口極為愜意,與寧氏道:「真謝謝你們相邀了,不枉此行,跟人間仙境似的。」
  寧氏笑道:「不然每年這時也不會有如此多的人了。」又招呼蔣婧英,「英英,你在家裡總誇三姑娘生得好看,怎麼今日看見了,倒是跟個悶嘴葫蘆一樣,不會說話了?快些過來一起坐。」
  蔣婧英又不好意思,但還是依言過來。
  坐在駱寶櫻身邊,又聞到清淡的香,她鼓起勇氣道:「三姑娘,你真比我見過的任何人都漂亮呢!」
  這可不是得罪人嗎,光誇她,別個兒怎麼辦,但也瞧出這蔣姑娘著實單純,駱寶櫻笑:「這人的樣貌啊,在我看來,跟文無第一一樣,各花入各眼,謝謝蔣姑娘那麼喜歡我。」
  寧氏一聽,暗道這駱三姑娘真會說話,又見她國色天香,此番也了悟,為何衛家願意娶她了。
  她給蔣婧英拿來一疊瓜果,又叫丫環給她扇風,叮囑別扇太大。
  雖是長嫂,卻像母親,對這小姑子極是照顧,駱寶櫻瞧著,也頗喜歡寧氏。
  駱寶珠為人也單純,一個人倚在窗邊,吃著寒瓜看花,忽地一戳駱寶櫻:「三姐,三姐,你看羅公子也來了。」
  弟弟嗎?
  她忙探頭去看,果然見旁邊行來一艘畫舫,甲板上站著二人,一個是羅天馳,一個是華榛,勳貴公子哥兒的到來,一時引得姑娘們芳心暗動,膽子大的,紛紛拋去目光。
  見此情景,寧氏也瞧了瞧,說道:「這宜春侯啊如今可風光,雖是無父無母,可他二姑姑家,聽說日日賓客盈門呢,都想將女兒嫁到侯府去。」
  駱寶珠嘻嘻笑道:「那當然了,羅哥哥那麼厲害,長得又英俊,肯定好多姑娘願意嫁的!」
  聽到她叫哥哥,寧氏好奇:「你們與他甚是相熟?」
  「嗯,見過好幾次了。」駱寶珠道,「羅哥哥人可和善了,一點不像侯爺。」
  那可與傳聞中的不一樣,寧氏心想,那羅天馳根本不是好相與的人,有些人想走他後門攀上關係,沒有一次不是吃閉門羹的,更有甚者惹到他,直接拳腳相加,便現在看他,也是表情冷淡,不易接近。
  看寧氏不信,駱寶珠從窗口探出去,一揮手中帕子,叫道:「羅哥哥!」
  甜甜的聲音從河面上傳來,畫舫內露出一個腦袋,眼眉彎彎的,拍子給她抖得像風中的蝴蝶,羅天馳看到了,撲哧一笑,使船夫把自個兒畫舫靠近些,說道:「四姑娘,你也出來了?」
  寧氏瞧見他神情如春風,不像剛才板著臉,由不得心想,這兩家果然很熟絡。
  她們都在看著羅天馳,駱寶櫻目光卻瞥到華榛臉上,不是她想看,實在是華榛的眼睛就死死盯著她,她便想起衛琅說的話,也想起他曾經闖過她閨房,當下就朝裡頭坐去,不給華榛看到。
  只是一瞥眼的功夫,她就在對面消失了。
  華榛暗惱,恨不得跳到那畫舫上去。
  就在這時,船身一搖,好似被搭了木橋,有個丫環笑著過來,與駱寶櫻道:「三姑娘,咱們公子請你去呢。」
  正是銀台。
  眾人都猜到是衛琅,不然明目張膽的,哪個公子能約姑娘單獨會面?見她們略是揶揄,又是善意的目光,駱寶櫻輕咳一聲站起來,與寧氏等人道:「我去去就回來,珠珠,你別添麻煩。」
  駱寶珠道:「快些去罷,你不去才麻煩呢。」
  駱寶櫻瞪她一眼,轉身走了。
  衛琅就站在甲板上,但沒有看駱寶櫻的畫舫,而是看著華榛,故而她到的時候,就見他臉色不善。
  她道:「有什麼事兒?」
  「鞋子的事。」他沒有提華榛,拉住她朝裡走,站定了,垂眸瞧著她問,「真沒做?」
  她一到,背就被他壓的緊貼在刻了牡丹富貴花紋的紅木船身上,對面無人,只有一大片安靜的白色荷花,還有綠翅膀的蜻蜓。
  竟仍在惦記這事兒,她揶揄:「你成日就沒事做了,我做一雙鞋子,你問好幾次,可是你府裡還苛待你,連鞋子都不予你穿?」她垂下眼,往地上瞧,天熱原多數穿木屐,只他騎馬,今兒便穿了布靴。醬色的綢面挺括,兩側繡有瑞草,皆是銀線織就,極是細緻,十足的富家貴公子打扮。
  衛琅看她故作不知,抬起她臉就親:「一會兒別想見人了。」
  那力氣不小,存心要把她嘴唇弄腫,駱寶櫻這才知道他的用心,氣喘吁吁推開他:「做了,行了罷?等幾日就給你送過去!」
  她拿帕子擦嘴,又要抹口脂。
  他攔住她:「急什麼,再待一會兒。」他一隻手撐著船身,將她整個人攏在裡面,微低下頭又親親她,「選了什麼花樣?」
  「四君子。」她沒有他那麼閒適,到底在外面呢,忍不住探頭左邊瞧瞧,右邊瞧瞧,生怕別人看見。
  他把她臉掰正了,不准她三心兩意:「姑娘們都在船廂內,別個兒在另一頭,這裡沒人。」
  她背靠著的就是船廂,離她不遠處有窗口,還是離得很近的,她聲音越發小了,嘟囔道:「你怎麼總喜歡在外面?就算咱們定親了,這樣也不大合適。」
  「那下回去你閨房,或是我那裡?」
  他圈住她的腰,將她牢牢的貼在自己懷裡,她年紀小又是姑娘家,不知道男人這方面的需求,所以她清清淡淡的,一點兒不曉得纏著自己,可他呢?原先確實他沒強烈的衝動,但現在不一樣,離得遠了,他想念她,離得近了,他渾身難受,只盼望時間過快些,叫她早些嫁給自己。
  那燥熱透過衣袍傳到她身上,只見他低頭不止親她臉頰,甚至落在了脖頸,她渾身一顫,感覺像有羽毛在輕輕撓她,由不得起了細栗。瞬時又清醒過來,推他,小聲道:「今兒那麼熱,我出汗了。」
  她臉紅,哪裡又不像嘴唇。
  他確實嘗到一些,有些鹹,看她害羞,不停的抗拒,他只得抬起頭來,歎一聲道:「我真不應該見你。」
  駱寶櫻一怔。
  他道:「我怕忍不住把你……」
  後面的字沒說出來,她的臉也發紅,因看出他眼中的情慾,比這夏日的陽光還炙熱,她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真的會危險,她道:「三月也不遠了。」
  「是。」他看著她,「你想走?」
  「……嗯。」
  「親我一下再走。」
  兩人從相識到定親,她沒有主動過。
  男人垂眸盯著她,雖然聽起來像是請求,可他眼中濃烈的情緒告訴她,假如她不親,只怕也走不了,駱寶櫻心想,真是個無賴的男人,以為自己是小孩子呢?她腹誹,卻也踮起腳,在他唇上一啄。
  這一啄又像點了把火,他又順勢困住她,好久沒撒手。
  男人,女人親暱的聲音偶爾從窗口傳進來一些,像依偎在樹上的一對兒鳥兒,互相啾啾,聽得人心癢,可又聽不清楚。金惠瑞倚在那裡,耳朵對著那方向,時不時的咬一下嘴唇,過得陣子,她從船廂裡出去,就見衛琅正送駱寶櫻走。
  兩人身高差了大半個頭,他走在左側,一隻手虛攏著她的腰,不知在說什麼,她抬起頭笑著嬌嗔。而在外面從來很冷淡的他,此時卻滿臉溫柔,什麼都依著一樣。
  金惠瑞看著他送走駱寶櫻,看著他回到畫舫,她走過去,手裡拿著一支白玉簪子,問道:「三公子,我剛才撿到一支簪子,瞧這有些眼熟,可是三姑娘的?」
  衛琅以為是他送與駱寶櫻的那支,因外表有些像,都是白色,也都雕刻了梅花,便拿過來,仔細看一看,他還給她:「不是,你哪裡撿到的?許是三妹掉的吧,你去問問。」
  金惠瑞便收在袖中,笑道:「我在甲板上撿到的……」正說著,身後有一個丫環捧著瓜果走過來,像是要給衛琅吃,只不知怎得,腳下一滑,整個人朝金惠瑞撲了過去。
  兩人就站在欄杆旁邊,欄杆下面就是玉池,河水此時泛著粼粼波光,十分平靜。金惠瑞沒有提防,被這一撞,驚呼一聲,搖搖晃晃朝池中摔去,只聽撲通聲,剎那間,人就落在了水裡。
  衛琅被這突然而來的事兒也弄得有些驚詫,他看著水裡的姑娘,金惠瑞還沒有沉下去,但已經被水流帶得有些遠,她使力把頭露在外面,哀求道:「三公子,救我……」
  他離得最近,男兒也多數會水,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按理他該毫不猶豫就跳下去,可衛琅並沒有動。
  電光石火間,他察覺到了一絲古怪,多年的官場生涯讓他習慣了明爭暗鬥,那古怪驅使他收斂了救人的心,他大踏步往東邊而去,叫道:「二哥,金姑娘落水了。」

☆、第 100 章

  玉池好些人,落水的事情很快就傳揚開來。
  藍翎把聽來的告訴駱寶櫻:「不止二公子跳入水,別的畫舫裡,也有幾位公子想去救,不過最後還是被二公子救到了。」
  金家是羅家親戚,衛家二房想娶,其他家族也有一樣的心思,但駱寶櫻的注重點不在那裡,她修長的手指順一順衣袖:「你剛才說,金姑娘在哪兒摔下去的?三表哥也在嗎?」
  「在靠近木橋的欄杆邊,好像說,本來在與三公子說話,被哪個丫環不小心推了下。」
  駱寶櫻嘴角翹了翹。
  難怪她總覺得金惠瑞不順眼,原來如此!
  紫芙眼睛一轉,輕聲道:「那二夫人定是高興了,原本就想二公子娶她呢,這回可跑不掉。」
  那不是要成為她二嫂了?
  駱寶櫻眉頭一皺,心情略是不好,不過今日衛琅聰明沒上她的當,連她落下水都沒有管,她又有些高興,因這男人女人之間啊,一旦成親,女人再能幹,好比大姑姑,二姑姑那樣,可男人不收心,喜歡沾花惹草,根本就沒轍,除非和離。
  可大多數女人都不會和離。
  她站起來,與駱寶珠道:「走,金姑娘今日這麼可憐落下水了,咱們去看看。」
  駱寶珠一點不知,點頭道:「好。」
  寧氏,蔣婧英與那金惠瑞不熟,冒然探望只怕唐突,便沒有隨他們去。
  姐妹兩個從船廂內出來,駱寶珠扶住駱寶櫻:「姐姐咱們也小心些,離欄杆遠點兒,不然被誰撞到,多可怕啊,咱們又不會游水……」她小聲道,「萬一被哪個壞人救了,就跟紫芙說得,還得嫁給他,那怎麼活。」
  一席話把駱寶櫻說得直笑。
  想想也是,若是英俊出眾的公子哥兒相救,或可成全一段佳話,可若換成登徒子,那真個兒是災難!
  她逗駱寶珠:「珠珠啊,那要什麼樣的公子救你,你才肯嫁啊?」
  「這個,當然得長得好。」駱寶珠道,「至少得跟爹爹,哥哥們或者羅哥哥一樣才行。」
  竟然沒提到衛琅,她挑眉:「難道三表哥長得不好?」
  駱寶珠笑嘻嘻道:「三表哥當然好看了,可那是你的了,我提他幹什麼?」
  駱寶櫻噗嗤一聲,戳她腦袋:「成天想什麼呢,什麼我的,還沒成親呢!」
  兩個姑娘嘰嘰喳喳的到甲板上,剛要走上木橋,就見羅天馳的畫舫過來了,駱寶櫻自然想與弟弟說兩句話,可偏偏華榛又在,她左右為難,暗惱羅天馳怎麼成日裡跟華榛在一起,簡直就像親兄弟一樣。
  故意不看華榛,她笑道:「羅公子別來無恙,一切都好嗎?」
  「挺好。」羅天馳瞧著她。
  聽說他們兩家定親,因賀琛的關係,他實在無法去恭賀衛琅,可姐姐嫁給自己喜歡的人,他心裡又替她高興,恨不得等她成親那日把庫房裡的所有珍奇異寶都送給她,可這只是做夢。
  他只能看她過著清貧的日子,幸好衛家富貴,往後她就不用受苦了。
  年輕男人一雙眼睛似愁似怨,似喜似悲的看著自己的三姐,駱寶珠微微歪了歪頭,心裡有種奇怪的感覺湧上來,暗想難不成羅哥哥喜歡三姐嗎?往前的記憶忽地從腦海裡湧出,她記得第一次見到羅天馳,他便是來找三姐的,後來帶她騎馬,問的也是三姐的事情。
  原來……
  她驚詫,再看羅天馳時,便忍不住同情他,三姐要嫁人了,他這是在傷心!可她好似也幫不了忙,三姐與三表哥天作之合,哪裡有誰可以拆散呢?
  羅天馳此時看向駱寶珠,笑道:「剛才船夫在玉池撈了新鮮的魚,做了魚膾,你要不要吃?」
  那回在橫縣她吃了很多,好似個饞貓兒。
  駱寶珠道:「吃,我喜歡吃,三姐,你也吃點兒?」
  駱寶櫻好笑:「你才吃了好多寒瓜進去,又吃魚膾,小心肚子疼。」
  「沒事兒的。」
  「渾說,那寒瓜冰過的,魚又是生的,吃進去胃受不住。」她可不能讓駱寶珠亂吃東西,一會兒得看大夫,她道,「咱們還要去看金姑娘呢。」
  「哦。」駱寶珠心想,她只能幫到這裡了,總不能強迫三姐吃羅天馳的魚吧,她朝羅天馳歉意笑笑,「羅哥哥,那只能等下回了。」
  這表情,羅天馳有點兒看不明白。
  不就沒吃魚嗎,又不是大事兒,可小姑娘好似欠了他什麼一樣。
  三人有說有笑,把他晾在一邊,華榛冷冷道:「駱寶櫻。」
  直接喊她名字,駱寶櫻眉梢一挑:「請華公子慎言!」
  她仍是不看他,華榛惱得不知怎麼辦,忽地從隨從身上把金弓拿來,凌空一拋落在她面前,「這金弓送給你。」
  眾人都是一驚。
  那可是皇上賜予他的獎賞,無上的榮耀,他就這麼送給旁人,便是駱寶櫻也嚇一跳,暗想這東西怎麼能扔在地上?她忙蹲下把金弓拿起來,看向華榛:「你瘋了,這東西我能要?你快收回去!」
  「怎麼不能要,金弓與金鞭不是一對嗎,便當是我送給你的賀禮。」
  他聲音有些沙啞。
  她看著他眼眸,裡面並沒有衝動,很是冷靜,好像一早就想好要把這送給她。
  他就這樣專注的瞧著她,立在甲板上,身姿挺拔如青松。
  駱寶櫻忽然發現他真的不是那個曾經與羅天馳一起叫著她姐姐的少年了,他早已長大,長大成了男人,或者她不該再把華榛當成原先的少年看,她緩和了神色,認真道:「這金弓我真不能收,太重了,再者,以你我的關係,也不妥當,華公子,你說是不是?」
  「沒什麼不妥的,這金弓從今日起屬於你,你喜歡便留著,不喜歡,你扔入玉池都行。」
  原本他贏得金弓便是為博她青睞,不然何必那麼賣力?
  駱寶櫻見他那麼固執,一時不知怎麼辦好,輕聲道:「你何必……」
  「何必?」華榛一笑,目光掠過站在不遠處的衛琅,一字一頓道,「因為我喜歡你,假使你願意,我隨時可以娶你。」
  當著眾人的面,他便把這話說出來,甚至在船廂裡的寧氏,蔣婧英都聽到了,蔣婧英驚詫道:「大嫂,那華公子……」
  駱三姑娘不是已經定親了嗎?
  寧氏嘴角一挑:「可見三姑娘多招人喜歡,你瞧瞧,定親了還有男人追到這裡。」作為女人自然是羨慕的,不過也覺著這華榛太莽撞。
  她知道駱寶櫻是聰明人,定然不會主動勾搭,可旁人就難說了。
  而駱寶櫻這會兒也實在惱火,怎麼會有這樣的人?他不怕他爹打他了嗎?她氣得甚至忘了手裡拿著的金弓,急匆匆從木橋上走過去,一抬頭就看見衛琅。
  他面上看不出喜怒。
  她不知說什麼。
  衛琅低頭從她手裡把金弓拿過來,想要一下子扔進玉池。
  可這是皇上賜的,任誰也沒有這膽子。
  「你要嗎?」他問。
  平平淡淡一句,卻是山雨欲來風滿樓。
  便是駱寶珠都聽出來了,回頭朝華榛看一眼。
  他仍立在那裡,一點不怕衛琅。
  駱寶珠心想,姑娘家太出眾,也不是好事兒啊,這些男人,一個個怎得如狼似虎的,她瞧著都替駱寶櫻憂心。
  駱寶櫻道;「我自然不會要,只也不好處理。」
  衛琅道:「怎麼不好處理?」他用力一扔,金弓越過那木橋,直飛向華榛,引得周圍的人一聲驚呼,若不是華榛伸手接住,得硬生生砸到他身上。
  沒料到手無縛雞之力的文人,也有這等力度,華榛一怔,可金弓在手,他再扔回去,就有點讓人看笑話了,因他知道,衛琅肯定會再扔回來的。他冷笑聲,慢慢道:「駱寶櫻,我等你答覆。」
  他轉身回了船廂。
  遇到這樣一根筋的男人也是頭疼,駱寶櫻忍不住歎了口氣,抬頭見衛琅沉著臉,知曉今日這事兒叫他生氣了,她主動拉一拉他衣袖,誇讚道:「你瞄得真準呢,沒想到你有這手功夫!」
  這樣討好他,以為他就能高興?有人明目張膽的來搶她未婚妻,任何男人心裡都不會舒服,不過也就那麼一點兒了,畢竟他華榛還不配來搶。
  他淡淡道:「有幾位將軍指點,我隨便練了練。」
  隨便練一下,能把那麼重的金弓扔那麼遠?駱寶櫻不信,肯定花費了一番功夫,只他輕描淡寫,讓別人誤以為他天資高,事實上,他真是個很勤奮的人。
  她笑道:「真厲害!」
  她笑顏如花,依著自己,他心頭的怒氣漸漸消淡了一些,問道:「你怎麼會出來?」
  提到這個,駱寶櫻卻也有話說,斜睨他一眼,撇嘴兒道:「我打算去看看金姑娘,畢竟相識一場,不是嗎?走,你與我一起去。」
  衛琅頓住腳步:「我去看什麼?」
  憑他那麼聰明的人,把前因後果仔細一想,也知道為什麼覺得古怪,因事情太過湊巧,一件件兒連在一起,假使金惠瑞沒來問簪子的事,假使她不是來欄杆邊問,假使丫環沒有端著果盤出來,假使丫環沒有摔跤,這一切都不會發生。
  他道:「我是男人,去看一個姑娘作甚?」此時,他對那金惠瑞著實有些抵制,並不想多看她一眼。
  駱寶櫻哼道:「那不是你未來二嫂?有什麼?」
  眸中滿是不屑,像嗆人的辣椒,那是對他剛才生氣的回擊,他笑起來,捏捏她臉頰:「好了,華榛的事我不與你計較,畢竟你不曾……」他頓一頓,「你不可能答應吧?」
  「那可說不定。」駱寶櫻道,「萬一你欺負我呢?」
  兩個人打情罵俏起來,駱寶珠委實聽不得了,說道:「我,我先去看金姑娘。」
  她拔腿跑了。
  駱寶櫻掐他一記:「都是你害的,看看珠珠都嚇跑了。」她正色,「你不去算了,可我是必得去看一看金姑娘的。」
  耍奸計沒得逞,她倒要看看金惠瑞而今是什麼心情,若有必要,她也想提醒下衛蓮,這等女人嫁入衛家,做她二嫂,她真有些覺得噁心。

☆、第 101 章

  船廂內,金惠瑞受了驚嚇,正躺在榻上,身上蓋一條薄毯,蒼白的臉,惶恐的眼神,很是楚楚可憐,衛蓮以前覺得她不好相處,這會兒看著倒有些同情,坐在身邊相陪。這時朝外頭看一眼,安慰道:「已經讓畫舫靠岸了,一到哥哥便送你回去。」
  母親希望哥哥娶金惠瑞,而今哥哥將她從水裡救出來,眾目睽睽之下,這嫂子也當定了。
  金惠瑞沒出聲,伸手把毯子往上拉了一拉。
  衛琅剛才轉身離去的背影,深深刻在了她腦海裡,以至於後來她怎麼被救,怎麼上來,都有些模糊,因這些實在比不上她的心傷,她沒料到這男人竟然無情至此!便是一個不相熟的姑娘落在水裡,他也不該見死不救吧?
  更何況她與他也算相識,而她,更是認識他六年了。
  早在羅珍與他定親,眾家聚會,她瞧見他第一眼起,就喜歡上了他,雖然那時尚小,懵懵懂懂,並不那麼清楚,可一年年長大,念頭也越來越清晰,她要嫁的男人就該是衛琅這樣的,只苦於沒有機會接近,直到衛二夫人有一日請她去衛家。
  她以為她終於可以實現願望了。
  她盡力的想讓三夫人喜歡她,想讓衛家的人覺得她好,誰想到那時候,衛琅竟然已經有意中人……
  還那麼喜歡,哪怕聽得她勾引太子,他也不曾計較,甚至在第二日就急著去提親。
  淚珠在金惠瑞的眼眶裡打轉,她做了那麼多年的夢,終究還是破碎了,只恨她年紀小,直到這兩年才長大,若是早一些,也許就不是這個結果,看她要哭,衛蓮驚訝道:「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金惠瑞還沒有答,有人從外面走了進來。
  是駱寶珠。
  衛蓮道:「四表妹,你來看金姑娘呀?」
  駱寶珠嗯一聲:「我與三姐一起來的,她正與三表哥說話,我便先行一步。」她坐在床邊詢問,「金姑娘,你如何了?」
  聽到駱寶櫻也要來,金惠瑞忙擦拭眼睛:「我沒什麼,倒是勞煩你們惦記。」
  「金姑娘客氣了,你出了這等事,理應問候。」
  有道清脆的聲音傳來,金惠瑞抬頭一看,駱寶櫻也來了,她正立在門口,穿著件海棠紅的襦衣,素白長裙,被河風吹動,微微搖曳。她身後耀著光,陽光,河光交匯,有種她好似要凌空飛起的錯覺。
  她心頭一澀,想起衛琅對著她的模樣,難以開口。
  駱寶櫻走進來,站著看她。
  姑娘頭髮半干,披散著,皮膚白皙,也是有幾分動人,她轉頭問衛蓮:「你們請了金姑娘過來,而今落水,可嚴懲那丫環了?」
  衛蓮挑眉道:「早懲治了,等回頭就發賣出去。」
  金惠瑞忙道:「何必如此,她也不是故意的。」
  駱寶櫻就笑起來:「金姑娘可真善心呢,你不想想,若不是二表哥,你此番指不定連命都沒有了,這丫環當然要懲治,不過也是奇怪,她無端端去甲板上送什麼吃的?存心害人。」
  「可不是。」衛蓮嗤笑一聲,「八成是看上三哥,也不是第一回了,這些個不要臉的蹄子!」
  她牽扯到衛琅,駱寶櫻有些不悅,可衛蓮這人罷,向來如此,而今沒有衛菡在旁邊看著,說話更是肆無忌憚,哪裡會顧慮別人?但現在重要的不是這個,駱寶櫻道:「我瞧著不止不要臉,眼睛也瞎,不然怎往金姑娘身上撲?」
  衛蓮怔了怔。
  是啊,如果勾搭衛琅,該撲他啊!
  她原本也不是善茬,立時就有些懷疑這丫環的目的。
  進來三言兩語便差些把矛頭對準自己,金惠瑞暗自駭然,心想這駱寶櫻果然不一般,難怪能在宮裡引得太子刮目相看呢,她也是憑著這個勾上衛琅的吧?只可恨他一點兒不知她的真面目。
  她沉默不語,說多錯多。
  見她竟不開口了,駱寶櫻道:「你落水前,三表哥說你撿到一支簪子,與我的一樣,還專程去問他,可曾找到失主了?」
  這事兒衛蓮尚不知,詫異道:「是這樣嗎?」
  金惠瑞暗地裡咬牙,面上很平靜:「找到了,是我一個丫環掉的。」
  「丫環掉的竟然與我戴得一樣,你們金家啊,咱們真是望塵莫及。」駱寶櫻語氣略帶嘲諷。
  金惠瑞不為所動,像是一點兒沒聽出來:「哪裡,只是瞧著顏色像,不過是劣質的玉而已。」
  好養功,不卑不亢的,在外面一副大家閨秀模樣,才會叫衛二夫人看上她,甚至衛三夫人也與她挺親近,不過又怎麼樣?終究這齣戲沒演成,駱寶櫻現在只望衛家二房能聰明些,畢竟她不好直接說金惠瑞有意圖,這種沒證據的事兒,只能靠腦子了。
  外面,衛恆脫了濕透的衣服,放在欄杆上曬。
  太陽熱,只一會兒功夫便半干了,男人不像姑娘那麼講究出門還帶衣服,他又穿在身上,束好腰帶,抬頭見衛琅與駱元昭說著話從那頭過來,臉色便陰沉了幾分。他三年前考上了進士,在戶部觀政升為主事,原也是件喜事兒,然卻被駱家兩個翰林搶足了風頭,衛老爺子成日裡誇那駱家兄弟倆有才情,他這點本事就顯得微不足道,接著衛琅凱旋而歸,被封為左中允大學士,京都所有人又都在議論他,巴結他。
  家裡大擺筵席,三房極是風光,衛老爺子也為有這個孫子而驕傲,他呢,他又一次被拋在了別人的陰影裡。
  可原先,他以為像衛琅這樣的人,不過是個榆木疙瘩,便與他那三叔一個樣。
  但現實甩了他一記耳光。
  衛琅做到了大學士,早晚會入閣,成為衛老爺子這樣的重臣,而他說不定還會變成他的下屬。
  衛恆有些難以接受,因他在京都本也是佼佼者,姑娘們心中最好的成親對象,他擁有英俊的外表,厚重的家世,他十八歲中舉,二十一歲被點為進士,如今不過二十四便已是京官。
  這樣的條件,多少人羨慕?可衛琅從江南一來,從始至終都是衛家最出色的一個人,別人都淹沒在他的光芒裡。
  他不想打招呼,從後面走開。
  不料衛蓮突地從船廂裡出來,差些與他撞一起。
  「作甚呢你,毛毛躁躁的?」衛恆皺眉。
  衛蓮把他拉到一邊,輕聲道:「我覺著金姑娘這事兒有詐,正想找你呢。哥哥,你想啊,她好不好的偏偏在三哥身邊掉下去,還問什麼簪子,駱寶櫻的簪子,她難道不該去問駱寶櫻?」
  「你什麼意思?」衛恆問。
  沒注意到哥哥的臉色,衛蓮道:「我懷疑她是故意的,她是不是想讓三哥救她啊?」
  她本來就看金惠瑞不順眼,要不是母親的意思,她是不想親近的,此前被駱寶櫻那麼一點撥,她越想越覺得金惠瑞有問題,這才急忙忙出來告訴衛恆。
  誰料衛恆聽完這話,猛地訓斥道:「別胡說,誰會拿自己的命開玩笑?也不知你成日裡都在想什麼,這話,你以後再也不要提!不然別怪我……」他逼近兩步,好似要揮掌一樣。
  兇惡的模樣把衛蓮嚇到了,她驚恐道:「哥哥,你想打我不成?」
  「我,我不是。」衛恆一個激靈,恢復了理智,把手放在她頭頂上輕撫下道,「我只是希望你別口不擇言,金姑娘什麼出身,她有必要這樣嗎?又不是嫁不出去,你到底聽誰說的?」
  好歹也是好些公子求娶的姑娘,衛蓮被他一說,又疑惑起來。
  畢竟衛琅已經定親,金惠瑞這麼做沒什麼好處,而且正如哥哥說得,她的家世也不差,又不像那些個小妾生的庶女,她囁嚅道:「我也是為你著想。」
  衛恆正色道:「我知道,你曉得錯就行,進去陪金姑娘吧,她許是嚇到了。」
  他救她上來的時候,她靠在他懷裡,手摟著他的腰,那麼依賴他。
  她怎麼會喜歡衛琅?難道天底下所有的姑娘就只喜歡他嗎?
  絕不會的!
  他不相信,轉身走了。
  在湖中心的畫舫裡,華榛坐在廂內,一盅酒一盅酒的喝,羅天馳已經看著他一會兒了,此時淡淡道:「我一早說了,你還不信?駱三姑娘不可能喜歡你,你這樣魯莽,而今她也只會更厭惡。」
  竟然當眾送什麼金弓,虧他做得出來!
  華榛沒說話,想起衛琅把金弓扔回來時,駱寶櫻如釋重負的表情。
  她是不喜歡他,他看出來了。
  他放下酒盅:「那你有什麼辦法嗎?」
  羅天馳道:「你瘋了,這時候還提什麼辦法,先想想回去怎麼被你爹打吧!」
  「不過挨一頓板子。」華榛嗤笑一聲,「再者,我這般做也有好處,而今名聲傳出去,個個都知道我喜歡駱寶櫻,想必家裡也不會送姑娘來,我耳根多清淨啊?就為這事兒我都被我娘煩死了。」
  羅天馳無言。
  華榛給他倒一盅酒:「我是真心問你,你覺得有辦法嗎?」
  「沒有。」羅天馳道,「更何況,你也不是真的喜歡她。」
  「你說什麼?」華榛大怒,「我這樣還不是?」
  憑他的條件,心心唸唸只想娶駱寶櫻,這都是,他便不知哪種是了!
  「不是。」羅天馳卻斬釘截鐵,若真喜歡,便不會為難她,好比駱寶櫻是他親生姐姐,他心底便想與她住一起,還跟以前一樣,可駱寶櫻不願,他不會勉強,作為弟弟,只要看她過得高興就好。
  他如今能做的,便是在背後保護她。
  華榛連這都做不到,何談喜歡?
  「你沒瞧見她今兒生氣了?她不喜歡你這樣,你偏偏與她作對,讓她難堪,你有為她著想嗎?」
  被這話問得啞口無言,華榛把酒盅在手裡轉了轉,也許正因為如此,她才不喜歡自己?回想那幾次相處,沒有一次是愉快的,他總是欺負她,叫她不高興,也難怪她對著自己,沒個好臉色。
  可他,卻喜歡看她這樣生動的模樣。
  他又把酒一飲而盡。
  已經有數月,楊立不曾好好早朝,這日歪在乾清宮內殿,正楊旭稟告事情,關於戶部庫銀進出事宜,結果楊旭沒說幾句,他就覺心煩氣躁,大約年紀真是大了,這會兒就喜歡過些輕輕鬆鬆的日子。
  擺擺手打斷兒子,他道:「往後別與朕說了,一切由你做主。」
  楊旭應是。
  衛琅正好這時進來,他既是大學士,自然要做分內之事與楊立講經,但楊立顯然對此並不熱衷,倒時常讓他討論話本,民建趣事,有興趣上來,甚至讓他品評書畫,但多數時候,他還是在楊旭身邊。
  見到他,楊立很是親暱:「來來,我昨兒得了一副前朝書聖的碑文,你看看是不是真的?如今啊,好些臨摹的惟妙惟肖,那些小子下去搜羅,常是被騙。」
  衛琅便走上來。
  楊立把碑文展開予他看,楊旭在旁道:「父皇,衛大人可是為您講經的,您倒好,天天風花雪月,可埋沒衛大人一番才華了。」
  楊立就笑:「什麼埋沒,前不久才打完仗回來,還不能歇息會兒?再說了,你沒少差使他做事。」忽地又想起什麼,看一眼衛琅,與楊旭道,「他過陣子成親,你多放他幾日假,他這事兒可折騰。」
  衛琅一怔,心想怎麼折騰了?
  楊立看他不明,打趣道:「不是華至他小兒子想搶人嗎?昨兒被打得今日沒法入宮,還找別的侍衛替了。」
  衛琅臉色有些尷尬,輕咳聲道:「不過是誤會。」
  楊旭瞧著他,想起駱寶櫻,那會兒母后問起選誰當續絃,他並不曾答覆,誰想到沒過一陣子,就聽說衛琅與駱寶櫻定親。其實他早該料到,這等漂亮,才名又在外的姑娘,不可能等到及笄,這不才十四嗎?
  他神色淡淡:「父皇,您別拿衛大人開玩笑了。」
  楊立便沒再說,催著衛琅予他看碑文。
  姑娘家重名聲,衛恆雖是做了好事,可救得金惠瑞,便碰了姑娘身子,衛二夫人那是正中下懷,見兒子也願意,與衛二老爺商量一番,很快就去金家提親。
  金家這會兒也不好拿喬,如今女兒還能嫁誰?故而這親事定得異常的快,且把吉日就選在八月。等到駱寶櫻知道,都已經過去了好幾日。
  她實在沒想到衛蓮,衛恆那麼笨,不過這衛二夫人吧,原本對他們駱家也談不上友好,既然非得要娶金惠瑞,自取其辱,那便娶罷,反正他們二房,三房各有自己的院落,將來她嫁過去,除了尋常敷衍下,也不用理會。
  她收了手裡針線,把鞋子交予紫芙:「送去給三表哥吧。」
  天天念著這鞋子,他現在能如願了。
  就是不知,可會立時穿在腳上?
  她抿嘴一笑。
  時間飛逝而過,等過完年,到得二月底,衛家就把聘禮送了來,那天,京都多少人圍著看,吹吹打打中,奴僕們穿著紅衣挑著紅擔,排成了一條長龍,聽說這架勢,老太太心想,幸好早些騰了一個獨院出來,不然真不知道往哪裡擺呢!臉上掩飾不住的笑意,誰人不說,駱寶櫻嫁得風光?
  那也是他們駱家的福分!
  駱寶珠嘰嘰喳喳與駱寶櫻道:「三表哥也來了,使人念禮單,好長一串呢,我看見裡面還有一家玉石屏風,刻了仙女撒花圖,漂亮的不得了!祖母看得眼饞,當時就擺在上房了,我娘那個急,有點嫌棄祖母丟臉。」
  她說得繪聲繪色,駱寶櫻笑起來,可以想像這場景。
  「走罷,祖母叫你出去呢。」她拉她。
  駱寶櫻哎道:「急什麼?我戴個耳墜。」
  對著鏡子,她給自己掛了一對珊瑚珠子。
  兩人從東跨院出來,她才一露面,就看見衛琅站在院中,一身緋紅春袍下,赫然是她去年做好的鞋子,她心想,竟然還沒有壞呀?
  瞧見她揶揄的笑,衛琅一點不在乎,他此刻滿心歡喜,因等這一日實在等得太久,幸好終於快等到了!

☆、第 102 章

  因很快要成親,兩人便是見一面,也是匆匆分開,駱寶櫻走去上房,剛踏上台階,就聽見老太太歡快的笑聲。
  駱寶珠道:「從早上笑到現在了,也不知祖母口渴沒有。」
  駱寶櫻噗嗤一聲:「別編排她老人家,你呀!」
  駱寶珠歎口氣:「不過等你成親,祖母肯定又是哭得傷心。」
  家裡,老太太就最疼她,怎麼捨得呢?
  「那你傷不傷心?」駱寶櫻問。
  「我不太傷心,我已經想好了,咱們兩個離得近,我要想你了,立刻就騎著小馬去衛家。」駱寶珠搖著她衣袖,「你不會把我拒之門外吧?三姐?」小姑娘十三歲了,還以為自己是小孩子,撒起嬌來沒個完,駱寶櫻道:「你當衛家是客棧呀,要來就來,要走就走?」
  「三姐!」她越發賴皮,一路拖著她衣袖走到堂屋裡,見袁氏目光飄來,方才放開。
  老太太見到駱寶櫻就招手:「來來,寶櫻,坐我這兒。」她笑道,「今兒衛家送聘禮來,我想著這嫁妝也得給你看看了,你母親準備多日,你瞧瞧可喜歡。還有啊,你母親說正經人家都要帶陪房的,你看帶誰去,這家裡下人,你哪個看著順眼就帶哪個。」
  聽到這話,藍翎跟紫芙下意識就挺直了身子。
  她們可一直盼著去衛家呢!
  可駱寶櫻沒什麼看的勁頭,實在她原先的嫁妝太豐盛了,這點兒東西不夠塞牙縫,但見那兩人都是興致勃勃,便拿了單子看,這一瞧倒有些感動。雖然她好幾次與袁氏說,不必隆重,袁氏還是與她置辦了良田,甚至還有一間鋪子,也不知從哪裡節省下的銀子買的。
  「都不知說什麼好了。」她看向老太太,袁氏,正色道,「祖母,父親母親的恩情,我一定會記在心裡。」
  看她領情,袁氏就笑起來:「應當的,你可是咱們家的嫡長女。」又讓她挑人。
  其實駱家下人也少,就那幾個天天瞧在眼裡,駱寶櫻想一想,很快就點了八個。
  袁氏暗自點點頭,從這看,就曉得駱寶櫻的眼光,平時好似天天琴棋書畫陪老太太,但事實上,下人們做事兒,她都瞧著的,可不都挑了心靈手巧的?不過衛家那麼大一家族,下人是該伶俐點兒,不能給主子惹事。
  本想叮囑幾句,她也收了口,對這麼聰明的女兒,根本也無必要。
  到得三月二十五,待嫁前一晚,正如駱寶珠猜得,老太太從好幾日前就開始傷心了,到這天,瞧著袁氏給駱寶櫻梳頭髮,那眼淚不停得往下流,惹得駱寶櫻也跟著哭,還是駱昀與袁氏一起勸,老太太才好些,但還是拉著駱寶櫻不放。
  一直陪到亥時,老太太躺下睡了,駱寶櫻才回來。
  紫芙拿溫手巾給她擦了臉,歎口氣道:「眼睛都有些腫了,姑娘快些睡才是,不然明兒不好看。」
  「就那麼一點兒,對姑娘能有什麼影響,再說便真腫的厲害,去衛家也只有姑爺瞧得,姑爺哪裡會嫌棄,喜歡都來不及。」藍翎高興,那嘴兒就有些不嚴了,還敢打趣主子。
  駱寶櫻啐她一口:「都下去罷!」
  雖是嚴肅的語氣,可瞧著並不凶,兩個丫環笑瞇瞇退開,將門帶了起來。
  然而駱寶櫻在床上翻了好幾次,都沒有睡著。
  明明曉得明天會有些辛苦,該當早些入睡,她卻精神很亢奮,沒多少睡意,也許是覺得世事奇妙吧,早前喜歡衛琅卻不曾有回應,而今換了個人仍是嫁給他。自以為是的以為拋開了這條路,努力的走著,到頭來,還是到得原先那個終點。
  真是天注定啊,她瞧著淡青色的蚊帳,發了會兒呆,暗想不知他此刻在做什麼?
  睡著了嗎?
  不過,過了今日她就不必猜了,因為以後每日都會瞧見他,還會睡一起。她又有些臉紅,心在胸腔裡一陣亂跳,想起他炙熱的眼神,纏綿的吻,渾身忍不住發燙,好像他已經在抱著她了。
  她拿被子摀住臉,側過身,閉起眼睛。
  也不知過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感覺身邊有人坐著,她抬手揉一揉眼睛,半明半暗裡,華榛的臉就在面前,她如同被冰水澆了一樣清醒過來,將將要喊,他輕聲道:「你明日就嫁了,你喊了,還有清白嗎?」
  她抿住嘴唇,手指抓緊了被子,盯著他道:「你到底想做什麼?」
  「我只是想來瞧瞧你,你別害怕。」他半蹲在那裡,與她的臉齊平。
  她不知道,他已經看了她許久。
  看著她甜美的樣子,收斂了平日裡對他冷淡,對他的厭惡,然後她一睜眼,便滿是警惕。如羅天馳說的一樣,他到底往前是做錯了,可那些事兒無法挽回,他柔聲道:「我不是來欺負你的。」
  那麼粗暴的人,還會有如水的時候,駱寶櫻怔了怔,放鬆了些道:「你不想欺負我,那你現在就該走。」
  「我當然會走,但我有些話想與你說。」他極是認真,「你嫁給衛三哥之後,假使他對你不好,或是衛家對你不好,你不用受委屈,我仍是願意娶你的。」
  聽著像夢話,駱寶櫻訝然:「我嫁過了,你還娶?」
  「為什麼不娶,你還是你啊。」華榛道,「我不在乎這個,你也別以為我只會欺負你,我……」他頓一頓,「我也可以對你好。」
  那一刻,他臉上並沒有絲毫的狂妄,莽撞,好似把心拿了出來予她看。
  駱寶櫻呆住了。
  他也沒再說話,蹲得累,所幸坐在地上,將臉擱在她被子上。
  烏黑的頭髮落於眼簾,想起那個曾經年少的孩子,曾經跟在羅天馳身後,爽朗叫著他姐姐的人,宛如昨日,她伸手輕輕碰了一下他頭上的紫金冠,柔聲道:「或許那時候你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如果碰到,你好好待她。」
  他悶聲道:「沒有或許,我喜歡的就是你。」
  還是那麼孩子氣,可世上的事情總是瞬息萬變的,誰也不知會變成什麼樣,也許合了心意,也許遭遇絕望,誰又知道呢?她輕歎口氣:「我明白你今日說的了,假使他對我不好,我當然會和離,但會不會嫁你,還是難說。」
  他輕聲笑起來。
  抬起頭,眸子裡又恢復了往日裡的飛揚,他站起來:「我走了。」
  矯捷的身影從開著的窗口瞬間消失無蹤。
  等到清晨的陽光灑入屋內,紫芙與藍翎進來一看,只見自家姑娘猶自睡得香,連她們放置臉盆的聲音都沒有聽到,倒一時不忍心叫醒她。紫芙瞧瞧天色,輕聲道:「再等一會兒吧,許是沒睡好。」
  藍翎點點頭,兩人又退出去。
  一直到日上三竿,駱寶櫻才起來。
  睜開眼,卻見外側間已是坐了三個人了,三姐妹正磕著瓜子閒話。
  「你們這麼早來了?」她驚訝。
  三姐妹聞言,依次走進來,其中駱寶棠還懷著孩子,已經六個月了,挺得高高的,駱寶櫻哎呀一聲:「二姐,你大著肚子還來呢?可要小心些。」她套上繡花鞋就下來。
  裡面只穿著中衣,曲線畢露,駱寶樟邪笑了下:「三表哥真是艷福不淺。」
  駱寶櫻臉一下就紅了,瞪她道:「別帶壞珠珠。」
  「四妹也十三了,帶壞什麼?還不是很快要嫁人。」駱寶樟斜睨一眼駱寶棠,有些嫉妒,雖然章無咎幾乎每日都碰她,可她一直沒懷上,駱寶棠呢,再過幾個月都要生了。不過自家姐妹,遠香近臭,難得一見,倒生出很親切的感覺,她扶著駱寶棠,與駱寶櫻道,「我章家很快也要辦喜事,我那小姑子總算有人要了。」
  駱寶櫻好奇:「嫁給誰呀?」
  「姓陳的,寧西侯府。」駱寶樟道,「許是眼睛瘸了才看上她,不過她還不肯,在家裡鬧,被父親狠狠罰了才消停。」
  許是還想嫁給弟弟?不過她這性子,哪家娶了哪家倒霉,她嘲諷的笑了笑,但並不評價,只道:「各人有各命吧。」
  兩個丫環過來予她梳洗,這會兒都午時了,直接與那三個用了午膳,過得會兒,府裡一個婆子就來給她絞臉。
  駱寶珠看了又肉疼,駱寶櫻也覺臉上火辣辣的,差些就叫起來,那婆子好不容易收手,駱寶樟笑著過來送添妝。
  出手倒大方,好一對玉鐲,駱寶棠送了一支金簪子,而今唐慎中在工部觀政也有俸祿了,日子正當越過越好,瞧她那臉色就能看出來,駱寶櫻謝著拿了,輪到駱寶珠,竟是捧了一架桌屏來。
  要知道這孩子極為懶惰,沒料到還能親手繡這個呢,難怪老早就說要送大禮,瞞得真好。瞧著那清雅的月夜竹影,駱寶櫻一把抱住她:「真漂亮,我一定將她擺在書房裡,天天看著!」
  見她喜歡,駱寶珠頓時覺得功夫沒白費,喜滋滋的笑。
  老太太,袁氏等人也陸續過來瞧她。
  一時屋裡歡聲笑語,並無多少悲傷,直到接近吉時,駱寶櫻將那鳳穿牡丹的喜服穿在身上時,眾人才露出不捨。
  駱寶珠聽到鞭炮聲頭一個就哭起來,拉住她的手。
  小手溫熱,叫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駱寶珠,那時候她才七歲,原來已經過去六年了,她在駱家待了六年,她眼角也有些濕,低下頭在駱寶珠耳邊道:「我許你來衛家住,別哭。」
  可駱寶珠哪裡忍得住,她自小就喜歡這個姐姐,好像骨肉分離了一般。
  袁氏勸她,又給駱寶櫻蓋上紅蓋頭,輕聲道:「寶櫻嫁去衛家,那是過好日子去了,你這傻孩子,往後還不是往那兒跑得歡?」
  眾人都笑起來。
  袁氏扶著駱寶櫻走到門口:「有什麼事兒需要咱們的,儘管開口,不過你冰雪聰明,我總想著好似也無甚可叮囑,只巴望你能順風順水的……」說到最後,竟也由不得哽咽,曾經因她不是親生女兒也防過,計較過,然而這些年相處融洽,到底生出來一些真情,此刻的不捨滿溢心頭。
  駱寶櫻輕輕拍拍她的手:「母親保重。」
  前世,這一世,母親在她記憶裡都是模糊的,也許袁氏做得不夠十全十美,但總是真的關心她,她低聲道:「謝謝。」
  跨出門口,她伏在駱元昭的背上。
  哥哥背著她,走出了東跨院。
  身後,有輕輕的啜泣聲,她把腦袋擱在駱元昭的肩膀,心想女兒家這一生下來就注定要嫁出去,十來年在娘家,而今離別,總是心痛,她雖不曾那麼深刻,也仍覺得酸楚,由不得道:「哥哥往後對將來的嫂子可要好些。」
  駱元昭腦中閃過蔣婧英的臉,知曉很快也要定親,他道:「這時你還管這些,倒是你,若是妹夫對你不好,你一定得告訴我。」
  「怎麼都喜歡說這個呢?」駱寶櫻道,「他才不會對我不好!」
  駱元昭就笑起來,也是,妹妹那麼出眾,多少男人相求,娶回去定然要擺在手心裡疼的。被她那麼一說,離愁好像淡了,他道:「你安安心心嫁吧,家裡都有我呢。」
  她嗯了一聲,把腦袋在他脖頸蹭了蹭,漆黑裡,想起羅天馳,假如她還是羅珍,這會兒該由弟弟背著她了吧?
  也不知,他現在在哪兒,可來衛家喝喜酒了?那是她真正的親人,可此時竟不能在身邊,她鼻子忍不住發酸。
  走到外面的花轎旁,駱元昭把她放下來,駱寶櫻聽見衛琅的聲音:「雲鶴,你放心,寶櫻絕不會受委屈的。」
  哥哥還沒叮囑呢,他自己倒先說了,駱寶櫻又好笑,果真是厚臉皮,正當想著,忽聽他的聲音近了,就在耳邊:「寶櫻,咱們回家吧。」
  又溫柔,又有些戲虐,那氣息好像穿透了蓋頭,鳳冠,直接吹在她耳朵上,她臉頰發燙,坐進花轎。
  轎夫把轎子抬起來,這時突然有熟悉的聲音從天而降:「恭賀衛公子,衛公子不介意的話,多一位御多(伴郎)沒什麼吧?」
  弟弟來了,駱寶櫻大為驚喜,差些就恨不得把臉露出來。
  衛琅眉頭挑了挑,這等吉日他還來插一腳,不過既心甘情願做御多,他當然不會介意,他翻身上馬,淡淡道:「勞煩侯爺了。」
  在響亮的鑼鼓聲,震天的炮仗聲中,花轎緩緩往衛家而去。
  駱寶櫻坐在裡面,想起弟弟此番也陪伴身邊,彌補了她這點兒遺憾,她嘴角一翹,高興的笑起來。

☆、第 103 章

  雖然不知道姐姐這會兒是什麼模樣,可他能來送她,他也滿足了,羅天馳騎在馬背上,面色溫和,又有些複雜。
  像是高興,像是惆悵。
  衛琅斜睨他一眼,還是難以琢磨他的心思。
  要說喜歡駱寶櫻,怎麼可能眼睜睜看她嫁給別人?至少他做不到,至少他……什麼法子都得試一試。他想得一會兒又搖搖頭,都這時候,還管別人?他很快就要與駱寶櫻拜堂成親了。
  也不知一會兒掀開蓋頭是什麼光景?
  他滿是興奮,恨不得那路能再短一些,可祖母非得叮囑,說衛家向來低調,但今日娶妻必得風光,花轎就不得不繞著京都走了兩圈。撒下不知道多少喜錢,引得百姓潮水般圍在四周,恭賀聲甚至能蓋過炮仗聲。
  駱寶櫻在裡頭都忍不住摀住耳朵。
  好在路總要走完的,那兩圈也不是很長,花轎行得一陣,總算抬到衛家。
  駱寶櫻一下轎,手裡就被喜娘塞了紅綢,她抓住了,衛琅就在另一頭拉著她去正堂行拜堂禮。
  今日來了好些客人,她能聽見人聲鼎沸,可眼前一片黑漆,什麼也瞧不見,聲音越大,越覺得頭上戴得鳳冠重,走得一會兒,厚重的喜服裹著,後背上慢慢滲出汗來。等來到大堂,她手垂下來,輕輕吁出一口氣。
  他握住她的手,柔聲道:「就一會兒了,你忍忍。」
  明明是極親的,他竟也能聽見,駱寶櫻詫異,她不好出聲,只把手搖了一搖。
  在掌心裡小小的,也不是第一次握著她,可今日這一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覺得歡喜,柔軟盈滿了全身,想讓他好好疼她。
  兩人拜完堂,又受了賓客們的恭賀,這便去往洞房。
  他的房間,她是第一次來,駱寶櫻被扶著坐在床頭,尚沒有聞到墨香,卻聞見女人身上的熏香,耳邊有些聲音,她知曉是衛家的女眷來了。
  衛蓮這會兒嚷嚷道:「三哥,快些叫咱們看看新娘啊!」
  原就比衛蓮還著急,衛琅接過喜娘遞過來的銀秤,走到駱寶櫻跟前,把銀秤伸到蓋頭下放,輕輕巧巧就挑開了。
  眼前一亮。
  她抬起頭來,一張臉艷若桃李,坐在紅色被子前,紅色帳幔間,卻絲毫沒有被那鮮艷的顏色奪去光彩,反而更是顯出她的麗色,好像百花爭艷間,其中那一朵最雍容華貴的牡丹。
  他眸色如水,落在她眉間,忘了動。
  她亦看著他。
  穿著喜袍的男人,她也是第一回見,往前心心唸唸想,會是什麼樣子,而今瞧見,不曾失望。
  兩人對視著,像是忘了所有,坐在對面的金惠瑞看著,只覺心如刀割,忍不住緊緊握住了拳頭,但很快她又笑起來,今日新婚又如何不甜蜜,可往後呢?哪日衛琅看出她的不堪,早晚會把她丟棄。
  她誇讚道:「三妹可真漂亮呢。」
  駱寶櫻眉梢便動了動,衛琅也回過神,女眷們又紛紛恭賀起來。衛三夫人也在,知曉兒子對駱寶櫻的心,笑道:「咱們這便出去罷,叫他們好好喝合巹酒,再吃點蓮子羹。」
  她發話了,別人不好賴著,依次出去。
  金惠瑞走到最後,臨到門口又瞧一眼,看見衛琅在給駱寶櫻摘鳳冠,好像怕她累,過得一會兒,他們還要更親密吧?腦中想像旖旎之境,她爐火更是中燒,若是這一刻換做她,她被衛琅抱著該多好!
  可到底不可能了,她咬著唇離開。
  鳳冠被摘了,立時便覺得輕鬆,她笑道:「舒服多了!」
  笑容甜美,讓人想捏她的臉,他伸出手去,結果捏得一手的粉,白白的粘在手上,他惱道:「是誰給你上妝的?」
  幸好沒去親,不然他一會兒怎麼出去?
  駱寶櫻笑得跌倒在床上。
  有星光在她眸中閃爍,喜娘在一邊,他勉強忍住沒撲上去,嚴肅道:「起來,快些把合巹酒喝了。」
  這麼莊重的事情當然要做的,兩人互相對著喝了,等到吃蓮子羹,喜娘說一番吉利話,衛琅便叫金盞予她封了大紅包,送她出去。
  門關起來,將外面的喧鬧擋住了,屋裡滿盈著紅燭的柔光,還有他落在她身上的眼神,駱寶櫻忽地就有些緊張,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急著催他走:「外面賓客還等著與你喝酒呢,我也要清洗一下。」
  彼此都知道今天意味著什麼,他也忍了那麼久,但此番箭在弦上,他卻還得再次忍耐,因知道現在一旦接近她,他恐怕就不能出門。
  他強迫自己轉過身:「我一會兒就回來,你等著我。」
  聲音裡有些異樣的雀躍,期待,駱寶櫻輕聲嗯一聲,看著他離開。
  紫芙笑道:「少夫人,廚房已經送了熱水來,是不是現在……」
  她竟沒有聽清,因那少夫人三字著實叫她陌生,還是姑娘好聽啊,她覺得自己一下子老了,紫芙又說一遍,方回過神道:「便現在去吧。」
  淨室就在西側間,隔著一道小門,裡面收拾的很乾淨,浴桶,恭桶,臉盆架漱口碟都在這兒,靠南有小窗,現正大開著,對著一片蔥鬱的竹林,有清爽的風不時吹進來,藍翎上前關了,屋裡又慢慢回暖。
  也不知是不是剛才太過緊張,在熱熱鬧鬧中,她的身子疲憊下來,此番泡在水裡,眼皮開始上下打架,等兩個丫環扶她去床頭坐著,她越發困頓,要不是等衛琅,要不是心裡還記著圓房的事兒,只怕就要睡著了。
  然而等得許久,不見他人影。
  紫芙過來說賓客實在太多,又都是貴客,剛才九里都來打招呼,說衛琅許是要晚些,她終於撐不住,半靠在迎枕上。
  等到衛琅應酬完回來,已是戌時末,丫環原是要叫醒她,被他阻攔住,他輕手輕腳走到床邊坐下,瞧得一眼,便把那被子裡的美人兒一把撈在懷中。
  她臉已經洗淨,白生生的像雨後的玉蘭,青絲如瀑,落下來劃過他手背,帶著些許涼意,他靠近她,便聞到淡淡的香,臉上香,身上也香,哪兒都香,好像懷裡抱著一叢花。他忍不住去吻她的唇,手碰到繡了牡丹緋色中衣,因為薄,能感覺到她的溫熱,順著就從衣襟裡往下伸。
  男人的呼吸急促又有些沉,駱寶櫻眸子睜開,將他攔住。
  他低頭瞧見她明亮的眼睛,長長的睫毛,輕笑道:「怎麼不繼續裝了?」
  其實聽到開門聲她就醒了,畢竟是成親,心裡期待,身體卻抗拒,夾著隱隱的害怕,雖然在他懷裡,熟悉又安全,她仍是忍不住退縮。抓住他的手,不給動,她把臉埋在他懷裡:「你等等。」
  還要他等?他怎麼忍得住?瞧見她雪白的耳垂,他低下頭含住她,知道她怕疼,柔聲哄道:「你別怕,我會輕點兒,你莫擔心。」他去解她中衣,手指碰觸到肌膚,只覺似碰到豆腐般,柔軟更讓他急切,嘴裡輕聲細語,動作卻好像疾風暴雨,席捲向她全身。
  她嚇得要躲,可他死死的困住她,才曉得男人的力氣那麼大,她絲毫掙不開,又怕羞,只得往他懷裡躲,恨不得他身上能多個布袋,自己好能鑽進去。
  美人兒突然變成蛇一樣纏在他身上,兩隻手緊緊抱住他的腰,高聳的雪峰貼在他胸口,他知道她仍是怕,可她不知這樣只會叫他渾身更冒火。眼眸下是一大片白膩的肌膚,懷中攏著一團溫軟,他喉嚨幹得快說不出話來,啞聲道:「寶櫻,你鬆開些,我不碰你行嗎?」
  駱寶櫻以為他說真的,當真鬆開手想鑽到被子裡,誰料將將離開一寸遠,就被他抓住手腕,猛地壓在了床上。她背貼著被子,朝天躺著,他跪在她兩腿之間,半是附身瞧著她。
  她才看清他衣服不一樣了,不是原先的喜袍,而是洗淨換了同樣緋色的中衣,深色襯得他臉頰潔白如玉,可一雙眼睛卻像火,燃著強烈的渴望,盯著她。
  不是盯著她的臉,而是盯著別處。
  血色湧上來,她羞得只想藏,除了丫環沒被別人看過,更何況是男人,見他眼都不眨,她輕聲道:「你別看,三表哥……」
  嬌軟的聲音滿是哀求,衛琅知道她害羞,可他沒法不看,也沒法不碰,這世上最漂亮的東西展現在眼前,他現在就想把自己埋在她裡面。
  他俯下身親她,親任何一處,她顫的好像風中的落葉,從枝頭掉下來,飄飄忽忽,尋不到方向,只隨著風,上上下下,時而攀到頂峰,時而下墜,直到一陣劇烈的刺痛,她終於忍不住尖聲叫起來。
  門外紫芙藍翎聽見了,都有些緊張,有些擔心,也有些不好意思,紅著臉互相看一眼。
  而尖叫聲後,並沒有消停,時不時便聽見她叫三表哥,叫他慢些,叫他別動,恨得時候又喊他名字。
  慢慢的,聲音終於越來越低,只有輕輕的啜泣聲,還有他哄她的聲音。
  紫芙吩咐小丫環:「快些叫廚房送水來。」
  總算圓了房,一會兒二人必得出來清洗,就是不知自家夫人這會兒怎麼樣,細皮嫩肉的恐是吃得苦頭了。

☆、第 104 章

  美人兒此刻正側過身子,不理身後的男人。
  見她還在發脾氣,衛琅摟住她的腰,溫柔親她的肩膀,哄道:「只是第一次才會疼,下回便好了,乖,別哭,是我不對,寶櫻。」氣息從耳根處拂過來,聲音越發的軟,他叫她,「乖乖。」
  男人哄女人也是無師自通,她本還在生氣,可聽到他這麼喊她,嘴角忍不住就翹了起來,祖母高興的時候會叫她乖乖,從他嘴裡出來,滋味卻完全不一樣,沾了蜜糖似的。
  但她仍沒有回應。
  他慢慢順著背親到下面。
  好似有小蟲子在心裡爬,想到剛才痛之前他帶來的愉悅,她臉頰滾燙如火,一下把自己縮了起來,輕斥道:「不許你再親,你,你上來。」
  他笑:「你不生氣了?」
  她嘟著嘴。
  紅彤彤的誘人,他湊上去咬一口,吃到她的淚珠,鹹鹹的,想到剛才的孟浪,也確實是自己不夠體貼,他碰碰她額頭:「往後我一定更輕些。」
  她哼道:「什麼更輕,剛才你一點兒沒輕!」
  衛琅冤枉:「我已經……不信你一會兒再試試,你就知道我是不是輕了。」他理智還在,仍是收斂了不少力氣,她覺得他重,是因為她太嬌弱,承受不住。
  聽到他說一會兒,她啐他一口:「你做夢呢,什麼一會兒,你幾天都不准碰我!」
  「幾天?」衛琅挑眉,心想這是不可能的,但這時候他不能再惹她,她說什麼他都不應該反駁,遂笑道,「我這會兒不碰你,你先把藥湯喝了。」他叫金盞,聲音剛落,金盞就走進來。
  駱寶櫻聽見腳步聲,忙把被子往上拉,只露出一個頭。
  等到她走了,她方才又起來,探頭看去,只見那藥湯顏色很濃,聞起來味道也奇怪,由不得問道:「這是……」
  「避子用的,不管是祖母還是母親,都說你年紀有些小。」他把湯端過來,覺得碗底燙,吹一吹道,「等再過兩年要孩子不遲,來,先吃了。」
  「苦不苦?」她問,皺著眉頭,「每天都要喝嗎?」
  烏髮從她肩膀兩側垂落下來,映得她兩腮似雪,一雙眸子剛哭過,隱隱的紅,有些孩子般的天真,想讓人把她摟在懷裡,再狠狠疼一番,他心頭蠢蠢欲動,調笑道:「你想每天喝,當然可以。」
  一開始沒明白其中含義,只見他神色曖昧,她才醒悟,惱得狠狠捶了他一下,他忙道:「小心潑了,快些喝。」拿起調羹,他往她嘴裡喂
  「你都沒說苦不苦。」
  「藥豈有不苦的?」
  「那你先吃一口。」她盯著他。
  衛琅失笑:「我是男人喝這作甚?」
  「嘗嘗苦不苦。」她盯著他。
  瞧這不罷休的模樣,他端起碗,果真把藥湯喝了一口,但喝完便把碗擱在了高几上,一把將她捉到懷裡。她還沒反應過來,他便吻住她的唇,略是苦,又有些酸的藥從他舌尖流淌而出,緩緩落入她口。
  她忍不住扭動,他卻牢牢控制住她的後腦。
  被他偷襲,她惱火,可他這樣餵藥又讓她害羞,半推半就仍是喝了進去,她睜開眼睛,用力掐他一下。
  雙頰緋紅,艷似芍葯,再被她打幾下也無甚,他看著她:「剩下很多呢,還要我餵你嗎?」
  她把碗端來,快快得喝掉了。
  衛琅忍不住笑,命她們備水,自己穿著中衣下來,反身立在床前伸出手:「來,我抱你去洗。」
  她哪裡肯,剛才已經羞死了,他還要給她洗澡,她死也不肯:「我叫紫芙,藍翎服侍,你自己先去吧。」
  「我是你丈夫,她們難道比我還與你親近嗎?過來,我抱你洗,我以後日日這樣抱你去。」他眼眸溫柔又平靜,好像暗夜裡的大海般,怎麼都能包容她,他看著她緩緩道,「寶櫻,這二十三年,於我來說,沒有一日比這一日歡快。」
  沒有什麼能比擬,把他這些歲月的空缺都填滿了,滿得要溢出來。
  她難以抗拒,走向他。
  他把她橫抱起來,她摟住他脖子,輕輕蹭一蹭他的臉:「真的那麼高興嗎?」
  「是。」他道。
  她卻心情複雜,手指在他衣領處來回撥動,輕聲道:「假使有一日,我告訴你,我其實並不是你想得那樣,或者,我是別人,你還那麼高興嗎?」
  他道:「當然。」
  她不悅:「你回答的太快了。」
  他認真想一想,其實並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她不是她,那她是誰?是還有他不瞭解的一面?可喜歡一個人,原就會喜歡所有,哪怕是不好的也能容忍,他親親她臉頰:「是。」
  他很肯定,她渾身放鬆了,靠在他懷裡。
  浴桶裡已放滿水,他把她放下去,自己也脫去中衣,燭光下,露出修長強健的身軀,她羞得不敢看,垂頭捧水玩,卻見他一條長腿已經跨進來,她嘟囔道:「非得要一起洗。」
  「那麼大,為何不一起?」他坐在她旁邊,怕夜深頭髮沾到水難以乾透,他將兩人的頭髮拿簪子挽了。
  甚是熟練,她驚訝:「你還會這個,你……」忽地想起衛蓮有日說的話,要把金盞抬成通房,她問,「你平日難道不是丫環服侍著洗澡的?」
  他聞言一笑:「吃味了,你覺得呢?」
  「不說算了!」她輕哼。
  他拿起擱在旁邊的香胰:「我一早留著給你洗呢,旁人怎麼能碰?」他雖用丫環,可並不喜歡那些接觸,更何況,天生眼光高,尋常姑娘都不願搭理呢,別說下人。
  駱寶櫻暗自高興,可嘴上卻道:「不是你幫我洗嗎,怎得又要我洗?」
  他笑道:「是,今兒我幫你洗。」
  手裡握著香胰輕抹在她肩膀,可卻覺她肌膚比手中的東西還要滑,他很有耐心,一寸寸的塗抹,只到胸口時,將將碰觸,她一把推開他:「我自己來。」
  身子隱在水下,只露出漂亮的脖頸,可晃動的漣漪中,那朦朦朧朧的雪白,好似水中花,勾得人心裡直發癢。他微垂著眼睛,想起曾經坐在這浴桶裡,想到她不可控制做出的荒唐事,想起那些夜晚,輾轉反側,呼吸不由得急促起來。
  哪裡肯放香胰,她要搶,他不給,她賭氣起來,卻洩露一身春光。
  他再也忍不住,將她反轉抵在浴桶上,怕她生氣,他低頭輕吻她耳垂,好減輕疼痛。
  她想罵他,可他又一下咬她的脖頸,咬得不輕不重,卻動情,在她耳邊叫她乖乖,叫她再忍這一次。
  從桶邊蔓延出來的水潑在地上,與他低沉悅耳的聲音交織,她起先還反抗,終於慢慢沒了力氣,沒了神智,可身後的人卻好像還不曾滿足,不曾疲倦。迷糊中,她聽見浴桶發出奇怪的聲音,好似禁錮著它的鐵圈要斷了開來。
  許是要壞了。

☆、第 105 章

  也不知怎麼回得臥房,駱寶櫻一睜開眼睛,就瞧見天亮了。
  衛琅正站在床前,穿著件長安竹的春袍,蓮色底青竹紋,就像這春日暖而不炎,一副翩翩佳公子模樣,可想起他昨晚上的作風,她暗地裡就鄙夷。
  在外面再如何溫文爾雅,實則骨子裡是個壞胚子!
  見她合眼想裝睡,他彎下腰去捏她鼻子:「長輩們都等著呢,你倒是好意思?」
  聽到這句,駱寶櫻哎呀一聲坐起來,她忘了新婚第一日,他們要去拜見長輩敬茶。惱火的瞪了一眼衛琅,心想都是他害得,要是昨兒早些睡,也不至於她頭昏腦漲的連這茬都不記得。
  心裡想著,胸口卻在發涼,一低頭,瞧見自己什麼都沒穿,她又咕嚕下鑽進被子裡。
  衛琅在旁邊笑。
  她伸出藕般的雪臂,討要道:「我中衣呢?你把紫芙,藍翎叫進來。」
  其實兩個丫環一早在外面等著了,偏偏衛琅不給進,說衛老夫人疼她,不用那麼早起來,他自己坐在床邊守著她,看差不多了才將她弄醒。
  挑起中衣扔在她身邊,她夠著了,一隻手撐住被子,一隻手偷偷摸摸在裡面穿,從外面看,好像在打地洞的鼴鼠,衛琅只覺可愛,心裡對她的喜歡好似潮水般湧出來,伸手就將被子掀開了。
  穿了一半的人兒有些發蒙。
  不等她發作,他便坐過去,給她繫帶子,柔聲道:「我給你穿快點兒,不能讓老人家等太久。」
  沒見過這般厚臉皮的,她氣得懶得理了,破罐子破摔歪在迎枕上動也不動,他笑著給她穿好,又把早前挑好的裙衫予她穿。
  拿在手裡像一團粉色的雲,極為輕巧,她瞧得一眼,驚訝道:「這是月籠紗啊,是夫人……」他打斷她,「什麼夫人,該叫母親了。」她噎了一噎,也無法反駁,乖巧道:「是母親使人做予我的?」
  「是我。」他道,「家裡名貴的織錦,綾紗,布羅,我都命人做了幾套。」他給她套上襦衣,「本該就這樣配你。」
  眸中的情誼傾瀉而出,她芳心一跳,咬一咬嘴唇道:「你這樣把料子都用了,別人不會有意見嗎?」
  「有什麼意見?你不記得我幾次陞官了?還有那次大敗狄戎的賞賜,其中就包括綾羅綢緞,除了這些,還有幾箱黃金珠玉,等會兒我帶你去看看。」衛琅輕撫她頭髮,「你往後可是衛家的三少夫人了,不可再穿以前那些裙衫。」
  「嫌我丟臉?」她抬頭看他。
  「你知道我什麼意思,」他捏她臉,「就喜歡挑刺!」
  替她束好腰帶,他才讓兩個丫環進來給她梳頭。
  藍翎瞧見案上有新的妝奩,竟是象牙雕刻的,一拉拖出三層,頭一層全是耳璫耳墜,中間一層是各式各樣的簪釵,最下一層又是手鐲,白玉的,綠玉的,黃玉的,珊瑚的,金的,琳琅滿目。
  她一輩子都沒見過那麼多的首飾,便是駱家所有女眷的加起來也不會有那麼多。
  竟是呆在那裡,好似受了驚嚇。
  紫芙比她好一些,可瞧見這些貴重的東西,也覺眼花繚亂,勉強收了心神提醒藍翎:「快些挑幾樣予少夫人戴。」
  微微發顫的聲音還是洩露了驚詫。
  可即便這樣,藍翎也沒法挑,東西一多,選擇就多,憑著她的眼光,著實不知道選什麼好,倒是駱寶櫻極是平靜,側頭瞧一瞧,張口點了幾樣,一支赤金五彩蝴蝶鑲藍寶簪,一對絞絲嵌玉金鐲子,一對蓮花形碎寶耳墜。
  像是很隨意,可一一給她戴了,卻顯出那雍容端莊來。
  衛琅立在屏風旁看著,暗自點頭,心想不愧是他看上的姑娘,瞧瞧這氣度,這眼界,不知道的,還真以為她出自名門世家。
  等到她出來,兩人便去往上房,他腳步帶風,她慢慢吞吞,瞧見她又落在後面,他心念一動,忙走回去輕聲道:「還在疼不成?」
  她斥道:「你說呢?」
  都是他幹得好事!
  不過後半夜睡得香,解了疲乏,倒不覺有什麼,只一走動的多就有些疼,偏是那兒,又不好揉。
  瞧她眉頭擰著,有些怨怪他,他道:「這幾日你好好休息,我再……」他聲音低了些,「去醫館問問,要是可以……」
  她不准他說了,就是有她也不想給他抹,差些伸手摀住他嘴,她道:「算了,忍忍就過去了,走吧,一會兒真晚,可不好。」
  他扶她胳膊:「小心些,等回頭我背你回來。」
  真是一會兒一個花樣,駱寶櫻好笑,可見他說得真誠,真要背她,她道:「這麼多人看著,你好意思我還怕丟臉呢。」
  他對她沒什麼怕的,那會兒回京是她還未嫁他,現在,他能從馬上下來當街把她抱到馬背上,可她呢,多數時候還看重規矩,這個不行,那個不准,可興許便這樣,她身上女兒家的韻味也很濃,又怕羞,又驕傲,說不出的討人喜歡。
  他微微一笑。
  因衛老夫人一早叮囑,故而其餘人也來得晚,他們到得上房衛老爺子還未來呢,只衛老夫人,三夫人在。
  兩人瞧著駱寶櫻,俱是笑容滿面。
  都是過來人,曉得昨日洞房,姑娘家承受了什麼,衛老夫人心疼她,讓駱寶櫻在身側坐下,拉著她手道:「已叫廚房熬了補湯,一會兒你多喝點兒。」又叮囑衛琅,「你如今是寶櫻丈夫,可要知道疼人。」
  衛琅自然答應。
  說話間,老爺子與二房的人陸續到了,金惠瑞跟在二夫人後面,目光在駱寶櫻身上打了個轉兒,瞧見這一身光鮮亮麗,竟比她今日穿得還要富貴,不免驚訝,暗自心想,三房的好東西還真多!
  先是成親時,衛恆的聘禮便比不上衛琅,如今駱寶櫻穿得戴得也不同,怎得老爺子竟是這麼偏心?她思忖間,發現駱寶櫻也瞧了過來,只那麼一瞬她就移開了,但掩飾不住的不屑,她忍不住咬一咬牙。
  丫環們端著茶過來。
  新婚夫婦跪下來向衛老爺子,老夫人,還有三夫人敬茶,三人笑吟吟喝了。對於這孫兒媳婦,衛老爺子的態度不置可否,若要以前,許是會予衛琅選個好似羅珍這樣的姑娘,然而羅珍意外去世,衛老爺子這心就淡了,加之衛琅執意要娶,也就順水推舟。
  等到起來,再與二房的人互相見禮,長輩們依次賜予紅包,都是沉甸甸的。
  衛二夫人笑道:「當初寶櫻住來衛家,當真是緣分啊,可不就成就這樁好親事了?而今我瞧著也是相配的很。」又請他們後日過來院子裡玩,「一家人,我也得單獨恭賀恭賀你們才是。」
  誠意邀請,他們不好拒絕,衛琅笑著應了。
  衛蓮有些奇怪的看著母親,因當時衛家送駱家聘禮時,二夫人對那座屏風念念不忘,說原先一早她看上,想擺於堂屋的,老爺子沒鬆口,豈料現在竟給了駱家。雖是沒罵出口,也能看出她不喜駱寶櫻,不喜駱家。
  這時竟滿是親近,她心想,這大概便是母親教她的,所謂為人處世吧。
  不過衛蓮雖對駱家的人也無甚好感,尤其是那駱寶樟,但駱寶櫻會做人,長得漂亮又聰慧,甚至勝於衛菡,她漸漸對她倒是有些服氣,絕談不上厭惡。
  她笑著道:「三嫂,你來了,咱們家裡又熱鬧一些,一會兒去賞花?海棠都開了呢!」
  本來是可去,但現在她正不舒服著,那裡還隱隱發疼,怎麼好去?見她猶豫著沒開口,衛琅道:「等下回吧,寶櫻才嫁過來,有些瑣事要處理,我也還有話要與她說。」
  什麼事兒,話要花一整天呀,衛蓮奇怪,但轉念一想,金惠瑞嫁過來時,第一天都不曾下床,她去看得時候,臉色慘白,母親說是昨日半夜生病,還請了大夫予她看,她雖是姑娘家,可這等年紀也有些曉得了,當下臉微微一紅,沒有再提。
  眾人說得會兒,各自散了,回去的時候,走得片刻,衛琅竟領著她往別處走,駱寶櫻奇怪:「這是哪兒,我以前沒見過呢。」
  這是一條格外幽靜的小徑,地上鋪著五彩碎石,兩邊是高大的喬木,蔥蔥鬱郁,若不細看,這小徑便掩映在中間,被人忽視了去。
  衛琅笑道:「你往前又不曾來我住的地方,自然不知,不過這路有些遠,尋常都不走這兒,漸漸就有些荒廢。」他彎下腰,「來,我背你回去,你不用怕別人看見了。」
  男人在她面前彎得很低,她抿嘴一笑,整個人慢慢趴上去。
  他輕鬆就將她背了起來。
  她胳膊摟住他脖子。
  他柔聲道:「這樣不疼了吧?」
  其實這種姿勢也不是很好,她腿兒分開了,他一手托一隻,對那裡也不是很舒服,但她從沒有被他背過,哪怕不適,竟也不捨得下來。她腦袋擱在他肩頭,對著他耳朵吹氣,調皮道:「你管我疼不疼,快些跑。」
  他啞然失笑:「你當我馬呢?」
  「你當不當?」她問。
  他臉頰有些紅,當著丫環小廝的面,她還這麼使性子,可自己都背了總不能扔下來,但要他承認自己是馬,他不會,他輕聲道:「小心我晚上再……」
  聲音很低,旁人聽不見。
  她惱得掐他。
  他這才甘心背著她走了。

☆、第 106 章

  二夫人程氏回到院子裡,便使人準備後日的宴席。
  見她這般放在心上,二老爺衛春帆不解,皺眉道:「你向來不喜琅兒,說他目中無人,怎麼偏還請他們來,你這不是自找不痛快?」一邊說一邊換官袍,「我今兒還得去趟衙門,傍晚才回。」
  程氏看他急匆匆的,暗地裡翻了個白眼,成日裡忙得團團轉,可品級不見升,人又是粗枝大葉,他當然不會明白她為何要請那兩人,反正孩子的婚事都是她操心,與他說,他推得一乾二淨,只讓她做主。
  自己怎麼就這麼命苦,嫁得這種男人?明明往前也是早早考上舉人的,誰想到腦袋裡一團漿糊!
  程氏也不想與他多說。
  衛春帆套上官靴,想起一事,回頭笑道:「我聽說,大哥過陣子許是要調回京都。」
  衛家大老爺衛春堂乃湖廣佈政使,封疆大吏,也是衛家那一輩最為出眾的,深得皇上信任,在大梁各地做出過許多政績,在朝中極有名望,只常年在外,難得回一次京都。
  聽到這消息,程氏大喜,他與衛春帆可是親兄弟,真回京都的話,興許能對親弟弟提攜一二。
  「不過沒聽父親提起啊。」她又疑惑。
  「父親最是守得住秘密,內閣商議事情,哪一樣透漏給家裡的?外頭紛紛羨慕咱衛家,可衛家人又能得多少庇蔭?」衛春帆忍不住發牢騷,衛老爺子說好聽點兒那是雙袖清風不徇私情,難聽點兒就是對子孫後代刻薄,他的這些美名還不是犧牲了兒子,孫子。
  至少衛春帆是這麼認為的,他覺得他從衛家獲得的利益太少,不然也不至於四十來歲還是個從五品。
  甚至於,他覺得衛老爺子還阻擋了他的前程,因有一回,衛老爺子立下大功,可他著實升無可升了,皇上便想加之於兩個兒子身上,誰料竟被衛老爺子阻止,這件事兒叫衛春帆到現在還記著恨!
  本是程氏不滿,結果把父子之間的積怨給勾起來了,衛春帆衙門也未去,絮絮叨叨的翻舊賬。
  從兩邊高大的喬木間走出來,眼前豁然一亮,駱寶櫻拿手擋住陽光,瞇眼看去,只見真到了院前,不由笑道:「跟密道似的,快些放我下來。」
  衛琅便又彎下腰。
  藍翎扶著她手,她慢慢下來。
  夫婦兩個緩緩走入院子。
  昨日來是頂著蓋頭,今日出去又是匆匆,她還不曾好好看一看,這會兒進了門,便東瞧一眼,細瞧一眼。
  看到她審視的目光,衛琅道:「可有哪裡不滿意的?」
  她搖搖頭。
  這院子足有三進,與她在宜春侯府住得一般大小,每兩進之間都有庭院,種了花木,到得主屋,近西處竟還有一方池塘,養著十數尾錦魚,見到人來,擁成一團討食吃,可見經常投喂。而在池塘與白牆間還有座假山,覆蓋了青苔,蕨草,濕潤的綠色很新鮮,瞧一眼便覺得愉悅。
  「真漂亮。」她道,又指指池塘另一頭,「要是再種些芙蓉更好,與這些綠互相映襯,你說呢?」
  「你喜歡就行。」他是男人,對花天生沒有那麼喜愛,但她說芙蓉,卻叫他生出一個念頭,等到花開了,他定要摘一朵插在她頭上,他吩咐九里,「去與管事說,讓他們在這兒種些芙蓉。」
  金盞銀檯面面相覷,彼此都有些驚訝,雖說自家少爺一早對駱三姑娘有心思,可嫁過來,那麼聽她的話,也是出乎她們意料。
  看來這少夫人不容小覷,她們不止要服侍好少爺,對少夫人也不能掉以輕心,不然哪日得罪她,吹些枕頭風,還能得了?
  態度越發小心。
  見他真讓人種了,駱寶櫻也高興,笑著道:「既然種了芙蓉,還不若在水裡種一兩棵荷花。」
  「行。」
  「再種幾棵桂花,就在門前種,我喜歡那味道,一等花開,滿院子的香氣,整日裡都不散呢。」
  剛開始問說沒有不滿意的,可這開了話匣子,就滔滔不絕了,衛琅笑著聽,無有不應,只走到屋簷下,目光瞥到一盆花,他似有疑惑,腳步頓了頓,忽地問駱寶櫻:「汝窯出的碧玉翠,你家竟會有?這花盆,前朝官窯不過才燒出十來件兒,有八件被當年造反,攻入禁宮的靖王軍隊打碎,五件流落民間,你這哪兒來的?」
  駱寶櫻怔了怔。
  這名兒她頭一回聽見,起初都沒聽明白。
  衛琅走到那花盆面前,伸手一指:「你不知嗎?」
  她才瞧見竟是賀琛當時送的牡丹花的花盆。
  那會兒當做教馬術的禮物收下,也知那花值錢,可她一點沒看出來花盆是什麼碧玉翠,只覺也挺漂亮罷了。
  並不想承認自己學識不夠淵博,她歪頭道:「碧玉翠是什麼,我瞧著不像汝窯出的,你是不是看錯?」
  衛琅一笑:「汝窯每回燒製的師父都不一樣,當然不可能有個統一標準,這碧玉翠是一個女師傅燒得。」他手指在上面比劃,「似玉非玉仍是一樣,不同的是這翠色,像是燒製時顏色裂開了一層層染在其間,正確些來說,有些像次品,然這翠色很是均勻,要再照著燒,便燒不成了,可不是成了孤品?」
  竟還有這種事,駱寶櫻盯著他看:「你可是還藏了什麼書沒讓我看?我在你書房裡沒瞧見有教這個的,你到底哪兒知道的?」
  她一邊說一邊拉他進屋:「你快些告訴我。」
  「是不是覺得為夫很厲害?」他笑,低聲在她耳邊道,「親我一口,我便告訴你。」
  「小氣鬼。」她輕哼,才不想親,身邊還有丫環在呢,她哪裡做得出來?她往裡屋走,「我歇息會兒,你去忙你的。」
  可衛琅還在惦記剛才那花盆,跟著走過來道:「你這花盆到底哪來的?」
  駱寶櫻其實剛才已經在迴避了,不然也不至於急著拉他進屋,她現在有些懊惱下人做事太勤快,那花她應承了賀琛會一直養著,可沒料到這麼快就端到窗台上來了,到底是哪個這般手腳快?當真要獎勵一下!
  見她遲遲不答,衛琅眉頭擰了擰,伸手拉住她胳膊:「莫不是哪個男人送你的?」
  不止花盆昂貴,那花也是上好的牡丹……牡丹,他忽地想起賀家,在江南時,賀家的牡丹園便名揚天下,便是搬到京都,聽聞家中也種了許多,莫非是他?
  「賀琛?」他吐出兩個字。
  駱寶櫻渾身一僵。
  實在他心思轉得太快,叫她防不勝防,沒來得及掩飾表情,就叫他看了出來。
  可這到底不是什麼大事兒,她也不覺得自己不對,解釋道:「那回不是我教賀姑娘騎馬嗎,這牡丹花是謝禮。」
  「這麼貴的牡丹,這麼貴的花盆,你好意思收?」他那會兒送她匹馬,她還推三阻四呢!
  「我不知那花盆啊。」駱寶櫻道,「不然我哪裡會要。」
  「那你為何不一早交代?」他咄咄逼人,「我一問,你就該說,或者,這花你不該帶到我衛家來,還養在我眼皮子底下!」
  可答應的事兒怎麼能反悔?不過一盆花而已,駱寶櫻也有些不高興了,轉過身道:「你不喜歡,我使人搬到別處去,你眼不見為淨。」
  他眼眸一瞇。
  雖然他已經如願,駱寶櫻也嫁給他了,可隨身帶著別的男人送得花,還得精心養護,怎麼想怎麼不是滋味,不過他一個大男人,還真能計較這個嗎?他忍住心頭怒意,走上前拉住她的手:「花可以留著,但現在就使人去搬。」
  駱寶櫻回眸看他。
  男人的表情很淡漠,然而眼睛裡不是如此,像是湖面被投了石頭,不時的有漣漪泛起,又趨向平緩,他在克制自己,不發作出來。
  可這句話仍聽著像耍賴的孩子,她忍不住笑。
  他手指用力:「笑什麼?」
  「笑你小氣。」她道,「小雞肚腸。」
  他眼眸一瞇,忽地上去把她整個人抱了起來,她腳離地了,嚇一跳,叫道:「你要幹什麼?」
  「干小氣的事情!」他抱著她去床上。
  駱寶櫻看向丫環們。
  可丫環們哪裡管得了這些,也不好管,難不成還能上來拉住衛琅嗎?只眼睜睜瞧著駱寶櫻的身影消失在屏風之後,去了臥房。
  她怕他又做什麼,輕聲道:「疼,好疼。」
  手指在他肩膀輕輕的抓,好像只無助的小貓兒,他的心一下子又軟了,將她放平在床上,附身虛空壓著,輕輕啄她的嘴唇。
  一下一下,剛碰觸便離開,可又很近,呼吸能拂到臉上,她被調戲的有些臉紅,推他道:「我這就使人去搬,行嗎?」
  「不行。」他道,「躺好了。」
  他又低頭親她,但並不深吻,兩隻手撐在她兩側,她無處可逃,被他吻得渾身發癢,心跳加速,就想他用力的吻過來索取,可又怕羞,難以開口,只覺這更像是甜蜜的懲罰。
  好一會兒他才放開她,起身淡淡道:「去搬吧。」
  駱寶櫻拿起後面的迎枕就朝他砸過來。
  他身手很快,躲了過去,她這會兒面紅耳赤,很是生氣,又抓起來往他扔,他一把擋住了,身子前傾將她壓在身下,重重的吻了上去。

☆、第 107 章

  這回他用了力,她沒力了。
  再分開的時候,彼此默契的沒有提花盆的事情。
  見她頭髮都散亂了,才想起她生氣進來歇息,都沒有讓丫環梳理頭髮,他伸手把橫七豎八的首飾摘下來放在高几上。
  青絲如雲鋪於迎枕,像一副極好的緞子,他手指穿梭在其間,愛不釋手,動作卻溫柔,她更是昏昏欲睡。
  見她眼簾半闔,他替脫了她外衣,柔聲道:「睡會兒罷,但別睡太久,稍後我讓丫環來叫你。」
  她點點頭。
  他幫她把被子蓋上,走了出去。
  臨到門口,又瞧見那盆花,翠綠的葉子連花苞都沒有,就像賀琛與她之間的感情。他啞然失笑,一時醋意上來忍不住,但仔細想一想,賀琛從不曾得到過她的心,聽說已去遠處遊歷,他還在乎什麼呢?
  不過,假使她要把它搬走,他仍不會攔著。
  隔了一日,程氏精心準備宴席,早上又來請一次,駱寶櫻奇怪,覺得這二伯母未免太過慇勤,不由問衛琅:「往前瞧著與你並不親近,怎得這回這般客氣?莫不是見你當上大學士不成?」
  衛琅淡淡道:「去一趟便知。」
  意思是,他也不知。
  駱寶櫻便沒再多說。
  這衛家,除了衛琅與大房,二房的院子,別處她都極是熟悉,倒不用像別個兒新嫁娘,四處要走一遭瞧瞧,拜見完長輩,便坐在案前看書,衛琅見是俠義話本,忍不住笑:「看這個,不如看傳記,比話本精彩。」
  她掩了書卷,抬頭道:「不若咱們去書房吧?多挑一些。」她說起這個,興奮的站起來,「往前我去,你只知道教我寫字!」
  嚴肅的要死,還不准她偷懶玩一玩。
  看她俏皮的樣子,他笑道:「走罷,這回你想看什麼便看什麼。」
  兩人起了興致,走去書房。
  遠遠聽見畫眉鳥叫,仍是跟以前那樣動聽,駱寶櫻側頭聽得會兒,在心裡算一算,驚訝道:「已經過去五年了,這隻鳥兒幾歲了?」
  「十二歲。」
  她瞪圓了眼睛。
  想起她那時剛來衛家,同衛琅學習,就見他總是很精心的在照料那隻鳥,給它餵食,給它拿水洗澡,從不使喚丫環動手,便知他看重,誰想到這隻鳥竟然有那麼大的年紀,只比她小了三歲呢。
  「你很小就養著它了?」她問。
  衛琅道:「沒有,是父親養的,後來……」他頓一頓,「我把它帶到京都來了。」
  他的父親很早便離開人世,她也知,只不清楚這畫眉鳥竟是他父親的,她側頭看向他,他神情並無變化,也沒有透露悲傷,一如那時候她在京都看見他,以為他為她的去世毫不悲痛。
  是不是,其實還是有一些呢?
  她搖一搖他的手:「見到你把畫眉養得那麼好,父親定會高興的。」
  陽光下,她瞳色顯得有些淺,像清茶,明澈見底,裡面滿是溫柔,在安慰他,他笑起來:「是。」伸手輕撫她臉頰,「父親若知道我娶了你,也一樣會高興。」
  被他突然誇獎,她有些微羞,但很快就道:「當然。」
  又恢復了一貫的高傲。
  隨著小徑進去,便看見畫眉鳥了,許是見著主子,歡快的在籠子裡跳躍,駱寶櫻疾步走上去,想仔細看看它。那會兒她對衛琅有敵意,他的東西她都不願細究,現在不一樣了,那是她去世的公公以前養的。
  誰料書房裡卻傳來腳步聲,只聽門咯吱一聲,金惠瑞從裡面走出來。
  駱寶櫻臉色一沉。
  金惠瑞卻並無不悅,笑著道:「三弟,三弟妹,你們也來書房嗎?」她手裡拿著書,像是剛剛挑好。
  駱寶櫻瞧見她就倒胃口,拿草葉逗弄畫眉,淡淡道:「是。」
  「是來此寫字畫畫,還是看書?」她態度很客氣,見駱寶櫻不願搭理,便看向衛琅,將手裡書展開來,「三弟,我拿了這個,不妨礙你們吧?」
  對面的男人穿著月白色春袍,頭戴玉冠,束著玉帶,靜立在那裡,像山頂上孤高的雪,可望不可即。可即便如此,她也最喜歡看他穿這種顏色的衣袍,好像最合適他,世上沒有誰比他穿得更好看。
  她一時眼神有些癡。
  衛琅瞧著,眉頭挑起,厭惡的從她身側走過,冷冷道:「書房是大家通用的,你想看什麼都隨意,不用問我。」
  像捧冷水澆向她,金惠瑞渾身一顫,又憶起那日他轉身的背影,知曉他不喜自己。然再一次認清真相比什麼都殘酷,她心想,如今她可是他嫂子,又不是原先那無甚關係的姑娘,何必要絕情至此呢?
  目光落於站在台階上逗鳥的駱寶櫻,只見那陽光好似也環著她,雲袖微拂,哪怕是嘴角挑著不屑的笑,也美得驚人,
  她臉色便陰沉下來,這一切全因駱寶櫻,也不知衛家長輩怎麼會同意衛琅娶她?兩家相比,駱家如此寒酸,嫁妝拿出來令人笑話,她駱寶櫻可不是只為圖權勢富貴嫁入衛家嗎,又能幫得了衛家什麼?
  偏偏衛琅認不清。
  她攏一攏袖子,沿著小徑走了。
  回到二房上房,見程氏正吩咐丫環去廚房要瓜果點心,又是很關心今日的菜餚,她心裡奇怪,轉頭見衛蓮坐在一側玩翻繩,遂坐過去相問。
  衛蓮臉色就有些紅,並不想答她,淡淡道:「那是我三哥,三嫂,母親請他們過來用頓飯,又有什麼?」
  金惠瑞見她不肯說,也不好勉強,想起一物,從袖中摸出來於她:「瞧你喜歡玩翻繩,我這送與你罷。」
  竟是一串紅紅的細小珠子,比起衛蓮手上的精緻的多,她瞧著喜歡,可又猶猶豫豫。
  「我用不著,不像你還是小姑娘呢,這東西最合適你,擺在我那裡也是白白浪費的。」金惠瑞把那翻繩襯在她手背上,「你皮膚白,瞧瞧多好看,就是不玩,串在手腕上也漂亮,我想起我好似沒送過你什麼東西,拿去罷。」
  其實衛蓮都十六了,哪裡是小姑娘?可她性子任性,骨子裡不願長大,喜歡做個小姑娘。聽的這番話倒是高興,笑著收了,再看金惠瑞就有幾分親切。
  等到午時,衛琅與駱寶櫻雙雙過來,適才在書房裡挑得十幾卷書,兩人也是才好,叫丫環們把書送回去,他們過來二房。
  衛春帆與衛恆,衛崇也到了,雖說是一家,可男男女女還是分成兩桌。
  瞧著那琳琅滿目的佳餚,駱寶櫻朝著程氏笑:「二伯母真是費心了呢,其實這頓原該由相公與我招待二伯父,二伯母才對。」
  她不鬧脾氣,不生氣時,那聲音更是如春風暖人,聽著很是悅耳,隔著屏風傳到對面男人的耳朵裡。
  衛琅微微一笑。
  坐在身側的衛恆想起駱寶櫻那如花臉龐,心頭就有些不悅,當初他也被駱寶櫻的容貌所吸引,只駱寶櫻並不好接近,她稍許一個冷淡的眼神,就能令人止步。且那駱家家世不好,他便沒了興致,誰料到最後被衛琅娶了。
  除去那點不如人意之處,駱寶櫻實在是男人們最喜歡的娶妻對象。
  驕傲又漂亮,才貌雙絕,想必征服她的時候,能獲得極大的愉悅吧?他拿起酒盅嘗了一口,想起自己那妻子,卸掉那妝容,只勉強稱得上清秀,好在尚有些風情,床上不至於毫無樂趣。
  也挺喜歡他,洞房那日被他弄得下不了床,還知道叫廚房熬雞湯與他補身,這一點,也算得上賢妻。難怪母親見此,把妝奩裡最值錢的一對玉鐲送與這兒媳,他想著,覺得自己也該知足了,畢竟金家靠著羅家這一層關係,對自己將來很有幫助。
  而駱家有什麼?娶了駱寶櫻,好是好,可別的有什麼用呢。
  他將酒盅舉起來道:「三弟,前日你著急去洞房,尚沒有與你好好飲酒呢,這回得補上。」
  面子上,衛家人都過得去,至少在外面,不會讓人覺得不和,衛琅笑道:「也多虧得你幫我擋了一陣。」他隔空一揚,將酒喝了進去。
  屏風後面的程氏忽地發話:「琅兒,那天晚上,與你喝得最多的好似是宜春侯呢,也是想不到,他好幾年不來咱們家,我以為……結果不止親自過來與你做御多,還喝了那麼多的酒,叫人抬了回去,你們平日裡可是深交?怎得從來不請他過來做客?」
  宜春侯羅天馳,天之驕子,而今正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多少人家想與之聯姻,駱寶櫻這時才明白程氏的意圖。
  她瞧一眼衛蓮,她低垂著頭,難得的露出女兒家的嬌羞……是想把她嫁給羅天馳吧?
  那可真是好笑了,金家與羅家也是親戚,怎麼不走那條路,要走他們這條?她朝金惠瑞瞧一眼,卻見她臉色一下變得很難看。
  是了,憑金惠瑞,怎麼請得來羅天馳?她這弟弟啊,唯獨在她面前溫順,別個兒除了大姑姑,二姑姑,與楊旭,誰的面子都不賣。
  只憑衛蓮這性子,想要入宜春侯府恐是艱難,她反正是不會讓弟弟跳入火坑的。
  思忖間,只聽得衛琅冷淡的聲音:「算不得相熟,那日不過是侯爺一時興起罷了。」

☆、第 108 章

  程氏聽到這話就有些不高興。
  以羅天馳的身份,不止來做御多,甚至還替他擋了幾個人的酒,若不是沒有交情,他這侯爺是為甚?大抵是這侄兒怕麻煩,不想承認。
  她笑一笑:「一回生二回熟,好歹咱們兩家原是要做親家的。」
  聽到這話,衛琅眉頭一擰。
  駱寶櫻心想,這二伯母也是急切,都忘了此番請他們來的初衷,那可是為了慶賀他二人新婚,可當著她的面,竟提衛琅曾與羅家定親的事情。幸好她就是羅珍呢,若換做別人,只怕心裡不太舒服。
  不過這也能看出,程氏沒把她放在眼裡。
  衛琅道:「若是二伯母想請侯爺過府做客,我在衙門遇到,可替二伯母說一聲。」
  程氏氣結。
  這麼聰明的人,不信他聽不出來,可偏偏與她裝傻,然而程氏又怎麼好明目張膽的說,想把衛蓮嫁給羅天馳呢?
  她暗惱時,衛恆卻很不悅,生氣母親做這件事之前,不與他商量下,羅天馳那日來,他也看見了,男人之間喝個酒就能算是深交,也真是叫人笑掉大牙了。在他印象裡,羅天馳分明是與衛琅不合,那天做御多是故意來礙他眼的吧?
  只可惜母親一根筋想著妹妹的婚事,沒有看出來。
  他並不想求衛琅,淡淡道:「母親,今日是為恭賀三弟的,說這些有的沒的作甚?那天多少賓客呢,哪個沒來與三弟喝酒?您還想一個個問呢,來,三弟,咱們繼續喝酒。」
  被兒子打岔,程氏只得閉了嘴。
  金惠瑞見狀,笑著輕聲道:「羅表哥這人呢,生性豪爽,來咱們家時也是,能與父親喝上一整壇呢。」
  程氏聽得眉頭一動。
  不是她不信任這兒媳,委實是金惠瑞成親的時候,羅天馳並不曾來恭賀,便是在金家也聽說只送了禮去,沒有露面,兩相比較,顯然與衛琅更親。只沒想到,金惠瑞這會兒主動請纓,她就有些欣喜。
  「是嗎?」程氏笑起來,「我倒忘了,他可不是你表哥嗎?」
  衛蓮聽得也抿嘴一笑,覺得這嫂子真不錯,不像三哥,一點兒不幫忙。
  金惠瑞道:「羅表哥也算得與我一起長大的,只我到這年紀,為男女避忌,便不太走動,但每回過節,羅表哥都會請父親母親與我去宜春侯府呢。」
  駱寶櫻聽得差些笑起來。
  到底是請,還是他們主動慇勤的來送節禮?真正是不要臉,別人不知,就能把牛吹到天上去了。
  程氏卻信以為真,畢竟金惠瑞的父親官運亨通,已是做到三品官,要不是皇后娘娘提攜,能如此飛黃騰達?這金家在以前也不過是個中等官宦之家,顯見還是受青睞的,不然她也不會想著聯姻。
  以為有了底,她便沒有再與衛琅說這事兒。
  宴席散之後,金惠瑞陪著程氏說得會兒方才回去,路上兩個丫環有些惴惴不安,青梅大著膽子道:「少夫人,您真要請宜春侯來家裡做客?」
  她們不是沒見過羅天馳,個性飛揚跋扈,便是金老爺都要讓他三分,以前她們跟著去侯府,那會兒金惠瑞還是姑娘呢,根本不敢與羅天馳說話,至多與羅珍說得幾句,如今怎麼請呢,若是不請,已經在夫人面前放了話,臉哪兒丟得起。
  金惠瑞卻是沉著一笑:「只是讓羅表哥見一見妹妹,又有什麼難的?」
  至於羅天馳願不願意娶,那可不關她的事情,她本意只是要在衛家立足,讓程氏,衛恆更看重她。
  兩個丫環面面相覷,不知她是何意思。
  因明日便要回門,衛琅吩咐下人準備回門禮,駱寶櫻在旁聽著,越聽越驚詫,先把管事遣下去,方才與衛琅道:「你可是真想把庫房搬空了?聘禮已極是隆重,再送這些,我怎麼……」想起她單薄的嫁妝,從物資上來看,她真是高攀的不得了了!
  送得多,她還生氣。
  衛琅挑眉,一把將她拉到懷裡:「也就你難伺候,那你說,我該送什麼?剛才祖母,母親都叮囑了,說是不能單薄。」
  「可這些也太重了。」她手指描著他衣襟上繡得蒲桃紋,噘著嘴道,「都讓我覺得我駱家是將我賣給你們衛家了。」
  他忍俊不禁:「是嗎,你的意思是,這些東西夠買你?」
  沒想到被他將一軍,她忙道:「我只是說有些像,反正不准你送那麼多,你要不聽,我就不理你了。」
  以前很少聽到她用撒嬌的語氣說話,這回在耳邊縈繞,越聽越動人,他箍住她的腰道:「不行,我還得送這麼多,」他低頭吻她的唇,咬一咬,啄一啄,又輕輕吮吸,認真道,「因為我想買你。」
  低沉又深情,還帶著點兒挑逗,駱寶櫻臉猛地紅了,就想從他身邊逃走。
  他抓住不放,手順著背滑到腰臀,一用力將她整個人托了起來,她驚呼聲,慌得四處看,幸好丫環們又識趣的走了,她才鬆口氣,咬牙道:「你越來越沒個樣子了,你這哪裡像謙謙君子?」
  衛琅輕笑:「假如我像個君子,天天不碰你,只怕你又要說我不喜歡你。」
  「你……」駱寶櫻語塞,氣自己說不過他。
  他把她抱上美人榻,讓她側坐在自己腿上,他往後靠著,一邊兒道:「要我送少些也行,」他輕撫她柔滑的肩頭,「你得回答我一個問題。「
  駱寶櫻一怔,隱隱有種不太好的預感,她本能的抗拒道:「你衛大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有需要我解答的?我才不理你呢,定是又想耍弄我。」
  他瞧著她眼睛。
  她有些躲避。
  他手從她肩頭滑下,落在腰間,捏一捏她的小蠻腰道:「這些我自然不用問你,我是想問,」他忽地整個握緊了她的腰,「羅天馳到底與你有什麼關係?我不信他真對我釋懷了,那天來做御多,也是為你吧?可他,又好似並不喜歡你。」
  感覺臉頰有些麻,她實在不好回答他,想把自己是羅珍的身份就這樣扔在他面前,她還沒有做好準備,再說,他怎麼會信?他對羅珍一無所知,他在知道她是羅珍之後,仍會真的喜歡她嗎?
  她並不確定。
  裝作一副懵懂的樣子,她撇撇嘴兒:「你想知道怎麼不去問他?我自己也奇怪呢,他好像挺關心我,為此也惹了麻煩,像那章佩不就是?她喜歡羅公子,結果誤以為我們有什麼,才會一而再,再而三的對付我,可羅公子並沒有碰過我一根手指啊。」
  她托出細節,叫衛琅信了一大半,加之態度又磊落,一時並無疑點,他笑一笑:「或許真的只有他知道。」
  這樣的姿勢,她比他高了一些,此番垂眸道:「小氣鬼,你這輩子定是世上哪個最小氣的人投胎的。」
  「我要真小氣,就不會娶你了,想想你以前怎麼對我的?」衛琅忽地往上一動,「你自己想想。」
  一個沒注意,她被顛到他腿根,感覺到異樣,她又忍不住臉紅,掙扎道:「你這登徒子,大白天的……」
  「我都沒碰你,怎麼登徒子了?」男人的本能他又不能控制,尤其自己漂亮的妻子就坐在腿上,裙衫又薄,看過她全身,只瞄一眼,就能想像其中的美妙,他不能不受誘惑,將她按住了,不讓她逃,他低頭去親她。
  除了親也只能親了。
  等到第二日,兩人去拜見過長輩,這便坐了轎子去駱家,聽說他們到了,老太太早早就走到門口等著,駱寶珠跟在身後。
  看這祖孫兩個探頭探腦,袁氏就好笑,但回頭也教嘉兒:「等會要叫三姐,三姐夫,知道嗎?」
  嘉兒已經有兩歲多,很是聰明伶俐,笑著點點頭道好,只聽得丫環來稟告,一溜煙的跑出去,揚著小手道:「三姐,三姐夫!」
  「嘉兒真乖。」駱寶櫻抱起他,「真懂禮貌呀。」
  嘉兒咯咯笑,小手伸上來摸摸她的臉。
  袁氏忙把她抱過來:「小心把你姐姐臉上妝都弄花了!」
  「沒事兒,母親,我也沒有抹多少。」她走到老太太跟前,「祖母。」拉住她的手搖了一搖,「我可想您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還真是第一次,她離開老太太那麼久,上回去橫縣,也是與老太太一起的。
  駱昀這時走出來,衛琅恭敬道:「岳父。」又叫袁氏,老太太,「祖母,岳母。」
  平日裡駱昀很嚴肅,在外面難得笑,但見駱寶櫻光鮮亮麗,那臉色也比平日裡滋潤,就曉得她過得不錯,當下便沖女婿點一點頭:「寶櫻叫你操心了,她有哪裡做得不對的地方,你得包涵些。」
  「哪裡,寶櫻知書達理,祖父祖母,母親都很喜歡,我娶到寶櫻,那是一輩子的福氣。」
  見他那麼高的誇讚,眾人都笑起來,駱寶珠拉著駱寶櫻的手:「三姐,我也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等會兒我跟你一起回去吧?」
  駱寶櫻噗嗤笑起來:「什麼回去,你到底是哪家的孩子啊?」
  這話又叫大家一陣笑,駱昀卻是嚴厲的看了駱寶珠一眼。
  駱寶珠害怕父親,忙訕訕道:「我說錯了,那是你家,你家,我家在這兒呢,是我跟你去做客,行嗎?」
  「哪裡有回門跟著去的?」袁氏怕她又說錯話,嗔道,「等過兩日再去,想必寶櫻也念著你呢。」
  駱寶櫻笑道:「是啊,我那裡也有些事兒,等都收拾好了肯定請你,請大家一起過來,你要住兩日也沒事兒。」說著看看衛琅。
  衛琅道:「客房多著呢,便一起住在咱們家又有什麼,也不是沒住過。」
  瞧瞧這就是親上加親的好處了,一點兒不陌生。
  老太太笑道:「這感情好。」一邊瞧著下人把回門禮抬過來,她極是驚訝,哎呀聲,「實在太客氣了,回門禮嘛,帶兩隻雞,帶些點心就行了,還送什麼錦緞?你上回送得聘禮,那些錦緞,得穿上十幾年!」
  可這都是她提意見,已經減少好些的了,衛琅笑一笑:「應該的,畢竟你們把寶櫻這樣的好姑娘……」
  坐在一邊的駱寶櫻的腦中自動冒出來賣給他這樣的話,心頭一緊。
  幸好他是說「嫁給我。」

☆、第 109 章

  男人不像女人,女人們遇到了絮絮叨叨,說的都是生活中的瑣事兒,生怕衛琅聽不慣,老太太使了個眼色,駱昀便點名女婿去書房,兩個男人商議朝堂大事兒去了。
  只留下駱寶櫻。
  老太太,袁氏這才仔細打量她,這一瞧,越發覺著衛家不愧是名門世家,駱寶櫻這番打扮下來,看著不刺眼,但渾身的貴氣,與原先在駱家時氣度都不太一樣,可她才在衛家住得三日而已。
  老太太道:「果然還是人靠衣裝哩。」
  這話駱寶櫻不太贊同,換個人試試呢,還不是因她往年的素養,衛家這些裙衫首飾只是錦上添花。
  比起老太太,袁氏明顯會說話多了,笑道:「寶櫻原先就是家裡最漂亮的,而今更是出挑了,瞧瞧這臉色多好。」
  潔白的像玉,透著淡淡的粉,很有光澤。
  駱寶櫻打趣道:「母親,那是遠香近臭,天天見不覺得,隔幾日見,哪裡都好看!」她笑道,「我都覺得珠珠好像一下子又長高了呢。」
  「我是長高了呀。」駱寶珠道,「我要跟你一樣高,我還天天量著。」她拿手指一比劃,「高了這麼一丟丟。」
  駱寶櫻噗嗤一笑。
  說話間,玉扇端來一碟瓜果,專門放在她手邊,切的整整齊齊,她目光撇過去,看見玉扇滿臉的笑,輕聲道:「三姑奶奶生得好,福氣也好,真叫人羨慕,不過也只有三姑奶奶這般有才華的才行呢。」
  她服侍老太太尋常不開口,今日難得誇她,也帶著些兒諂媚,不過下人誇主子,哪個不是如此?畢竟靠著吃一口飯的。
  駱寶櫻不置可否,只叉了水果吃,算是給點面子。
  玉扇又端去給別人吃。
  送完了,端端正正站在老太太身後,她說這話不是沒有理由,原先想著駱寶櫻兄妹兩個把駱家財產都刮分了拿去當聘禮與嫁妝,她擔心駱元玨,可瞧見衛家送來那麼多聘禮,也不知抵上了那多少倍了,才知曉自己眼皮子淺。
  如此,自然不用擔心兒子了,故而在心底又感謝駱寶櫻。
  老太太看她閒著,說道:「你去廚房看看,可都準備好了?尤其是那魚翅……」
  那可是極名貴的菜,駱寶櫻驚訝,皺眉道:「祖母,咱們不過是回個門而已,又不是什麼大喜事兒,將就些便是,只是桌上添兩雙筷子而已,哪裡要買這些東西呢,還不如留著你們自個兒享用了。」
  老太太笑得眼睛都瞇起來:「瞧瞧,姑娘家都容易這樣,你夫家送了這些多聘禮,咱們家買了魚翅都不行?你啊,寶櫻,往後可不能如此,禮尚往來,姑爺到了,怎麼也得好好款待不是?怎麼能自己吃呢?」
  駱寶櫻臉一紅。
  前世她哪裡會,實在是在駱家待久了,沒什麼好吃的好穿的,下意識覺得娘家窮,心疼長輩,也確實不對,她垂頭道:「祖母說的是。」
  暗自懊惱,竟不小心養出了小家子氣的一面,幸好沒丟大臉,可得注意了!
  袁氏抿嘴笑道:「許是在衛家吃慣了,想吃些家常菜吧?」
  衛家那廚子不用說了,名菜樣樣會燒,她這幾日是享了口福,她笑道:「家裡的雖比不得衛家,可有幾樣還真好吃呢,像涼拌馬蘭,蒸菜,那邊就做不來。」
  那幾樣有些鄉野的口味,看起來粗,到嘴裡卻香,袁氏忙使人去廚房說了。
  從衛家用完宴席出來,瞧她兩腮如桃花,神色困頓,他扶著她道:「就聽見祖母不停得讓你吃,可是吃得太飽了?」
  她輕笑,把腦袋靠在他肩頭:「可不是?怕我在衛家沒飯吃一樣,我隨口說得兩樣菜,幾全是我一個人吃了,珠珠要夾一筷子,母親還說成日在吃,這個讓與我,我不好辜負她們。」她手放在腹部,「好撐。」
  眉頭微微顰著,向他訴苦。
  他伸手想去給她揉一揉。
  她卻擋住了,覺得有下人在不好,只拉著他袖子道:「路也不遠,咱們走回去好不好?正好消消食。」
  兩家離得近,走得話還不到一刻鐘。
  他道好。
  兩人便從大門出去了。
  午時行人不多,只兩人男的俊俏,女的清麗,攜手走在路上,宛如神仙眷侶般,仍是引得旁人紛紛側目。衛琅瞧見幾個男人盯著駱寶櫻不放,突覺這不是一個好主意,他道:「應該戴帷帽出來的,還是坐轎子吧。」
  曉得他又在小氣,駱寶櫻道:「還不是有姑娘看你,我都沒怎麼樣呢。」
  衛琅就笑起來,笑聲有些涼,沒怎麼樣就是不在乎他,那是不是有小姑娘勾引他,她也無動於衷?
  握住她的手指一下就有些重,她正要被他拉去旁邊的轎子,卻見一騎忽地跑來,有人從馬背上翻身而下,爽朗一笑:「衛大人,衛少夫人,好巧啊。」
  衛琅看清來人,就換了副臉色,淡淡道:「這句話該是我說吧?好巧,侯爺。」
  羅天馳當然是故意的,委實還不太放心駱寶櫻,想著等她回門時來看一看,假使姐姐春風滿面,那衛琅定是沒有欺負她。
  現在二人手牽手在路上散步,他心裡已是有數。
  見弟弟要走,駱寶櫻倒是想起金惠瑞的事情,不由說道:「那日侯爺來做御多,專程恭賀,還不曾謝過呢。」她把話往那邊引,「昨日二伯母設宴相請,也提到要請侯爺來做客,不過咱們與侯爺委實不熟,便不曾應,倒是二嫂說,她與侯爺是青梅竹馬。」
  說到二嫂兩字,她露出厭惡之色,羅天馳怔了怔,想了下才想到金惠瑞,算起來,那確實是親戚,不過青梅竹馬……
  他暗地裡嗤笑,他連她樣子都不記得,還談青梅竹馬?
  這金惠瑞恐是得罪姐姐了,姐姐才會專程提醒他,不然以她的性子,若不是讓她在意或是極為緊要的,她根本不會麻煩自己。
  羅天馳會意,伸手一拍衛琅的肩膀:「我都做過衛大人的御多了,怎麼能算不熟?衛大人,改日請你喝酒。」
  那一刻,他心無芥蒂,姐姐嫁給他,心甘情願,也沒有受委屈,他此後可以完全把與衛琅之間的恩怨放下了。
  而衛琅則被他的示好弄得很是驚訝,可瞧他神情真誠,不像作假,他如墮迷霧,片刻之後,笑一笑道:「好,侯爺他日相請,我定會奉陪。」
  見他也不再針鋒相對,羅天馳又瞧一眼駱寶櫻,打馬走了。
  看著弟弟的背影,駱寶櫻輕聲一歎,關於他的終身大事,她真的沒法插手了,但願大姑姑,二姑姑能替他選個合意的,他自己也喜歡。
  見她臉上有一絲憂愁似風掠過,衛琅瞧在眼裡,並沒有說開來。
  沉默在二人之間流轉,從街口走到街尾,竟沒有說一句話,直走到衛家二門處,駱寶櫻才醒覺,可她委實不知怎麼開口。
  側頭看一眼身邊的男人,他面色平靜,手也仍握著她,並沒有鬆開,只是有些淡漠。恰如那時她想要靠近他,卻總被他無意的冷而阻擋,以至於卻步不前。
  現在的他身上就有這種影子,叫人捉摸不透,還不如像之前那樣小氣些呢!她心想,假使他又來質問她,也許她會擋不住。
  可他沒有。
  大概真的相信她說得那些,以為只是羅天馳的原因?
  她妙目盯著他,衛琅揶揄道:「看了幾日還看不夠?」
  「誰在看你?」她指指才種了沒多久的芙蓉,「我在看這些呢,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開花。」
  「人挪活樹挪死,這芙蓉移過來傷到元氣,怎麼也得等到明年才會開花。」他惦記她腹脹的事情,伸手往上面一撫,「還不舒服嗎?」
  「好了。」她笑,「可見走路效用不錯,難怪俗語說飯後要走一走,咱們以後日日這樣,好不好?」
  他捏捏她的臉:「我也只能陪你走這幾日,等過陣子,就要去衙門,你忘了為夫是大學士了?聖上而今起草詔書都需得我在。」
  官員哪裡能一直待在家裡呢?駱寶櫻才覺失言,走入屋內,坐在榻上歇息著,岔開話道:「皇上也是小氣,才放你幾天呀?」
  「六日。」他坐下環住她肩膀道,「算是多的。」
  歷來皇帝不勤,國之將傾,可幸好有個英明的太子,但太子不能全權干涉朝政,故而很多事情還是落在眾官員身上,比起歷代,大梁的官員無疑最為忙碌。太子又有野心,時時督促,原本五日一休沐,生生改成七日一休沐。
  而越是高官,事情越多。
  駱寶櫻聽了倒有些捨不得,靠著他胸膛,摸一摸他臉道:「那你又要早出晚歸了呀?」
  「心疼我了?」他捉住她軟若無骨的手,在嘴邊輕咬了下,「心疼我,就該多陪陪我。」
  她嗔道:「現日日在一起,你還嫌少?」
  「少,太少了。」他幽深目光落在她臉上,緩緩下移,掠過她的胸,纖細的腰,筆直的腿,直到她的繡花鞋上。
  好像一路點了火,燒到她,她臉騰地紅了,想從他身上起來,他卻箍住她的腰,不讓她動彈。低頭輕輕舔舐她露出來的脖頸,氧意從那一點迅速蔓延,她忍不住的輕顫。
  臉紅透了,艷似芙蓉,眸如春水。
  他卻衣著整齊,姿態優雅的坐在榻上,好似只垂頭在享受一場盛宴。
  駱寶櫻被吃得渾身發軟,終於忍不住求饒,輕聲道:「一會兒還要去拜見祖母,母親呢,咱們才從我娘家回來。」
  「不用急,她們也不會催。」他手指輕捻。
  她又是一陣顫,好似遭遇潮水,拖長音調道:「相公……」
  那是成親來,她第一次這麼叫他,衛琅停下手,住了口,從榻上下來抱她去裡間:「既然叫我相公,作為娘子是不是該盡些本分?」他在她耳邊道,「禮尚往來,你休息三日了,怎麼報答我?」
  她軟軟的:「是你自己說的,又要我報答?」
  「是,是我說的,既然是我定的,那麼從今日開始,你不能再休息了。」他將她放倒在床上。

☆、第 110 章

  天尚且烏沉沉的,衛琅便起來了。
  自幼就養成的習慣,讓他即便勞累,早上也絕不會遲過卯時,站在床前穿衣,藉著微弱的晨光,他打量毫無知覺的駱寶櫻。
  她睡得很香甜,大約晚上累到了,一絲也沒有受到他的影響,那樣安寧,像在做著美夢,微微翹起來的嘴唇讓他想上去親一口,不過他並沒有這麼做,束好腰帶便朝外側間走去,兩個丫環探頭探腦,猶豫著要不要喚醒少夫人。
  今日衛琅的婚假已經結束,雖則他疼愛自家主子,可上次回門,老太太,夫人都叮囑過,叫少夫人好好照顧衛琅。
  少夫人當時也滿口答應,結果第一日便沒有起來。
  看見衛琅已走到外間,兩人忙低頭行禮。
  「讓她再睡會兒。」他叮囑,「等早上拜見長輩時叫醒她。」
  他面色和藹,並沒有不悅,可出於奴婢的職責,還得將主子叫醒,畢竟主子也提過幾句,紫芙道:「回少爺,少夫人昨兒……」
  「沒聽見我說的?別去叫她。」衛琅臉色一沉。
  兩個丫環不敢再提,既然作為相公的都不介意,那麼應是無事,藍翎頷首問道:「那少爺,您今兒早上想吃些什麼?」
  話音剛落,金盞與銀台已經端著菜餚上來,銀台道:「少爺去衙門時,喜歡吃些很素淡的。」她一擺袖子,「你們下去歇著吧。」
  那時剛新婚,夫婦兩個一同用早膳,那二人不太上來服侍,而今只衛琅,便不一樣了,總不能讓所有事兒都叫駱寶櫻的丫環給包圓了吧?那還要她們作甚呢?兩人在衛家待得許久,該做什麼,她們也不會退讓。
  藍翎有些訕訕的退下,與紫芙去隔壁的耳房。
  「那銀台口氣不小,還叫咱們歇著呢。」她不大高興,「弄得咱們還得聽她們的樣子,真是可氣。」
  比起藍翎,紫芙沉著的多,淡淡道:「原本少爺就是她們服侍的,也是她們本分,咱們不用管這些,不是樂得清閒嗎?」
  總不能與她們鬧起來,連累主子,畢竟那是衛家。
  藍翎仍有些不服,覺得銀台有點仗勢欺人的樣子,不像金盞好說話,可也沒有反駁,翻起手邊的鞋樣子看。
  衛琅用完早膳便去二門處坐轎子,正巧遇到衛恆,他身邊還跟著金惠瑞,像是怕他早起凍著,正與他穿披風,又輕聲細語叮囑,讓他在衙門忙歸忙,別誤了用飯時辰,看起來極是體貼。
  出於禮貌,衛琅打招呼:「二哥,二嫂。」
  衛恆點點頭:「咱們又要一同去衙門了。」
  在轉角那裡,金惠瑞便已看見衛琅走過來,這會兒卻裝作才發現,在他身後看一看,驚訝道:「三弟妹沒來嗎?」
  衛恆被她一說,也才注意到駱寶櫻不在,可若是妻子體貼,只怕這會兒正難捨難分呢,就像金惠瑞,那天恨不得送到大門口,便是現在,也常送他。可見這三弟妹不是個好妻子,他目光在衛琅身上掠過,暗道,莫非兩人才成親,這就鬧不和了?
  衛琅道:「是我讓她不要來的,那麼早,起來也無事可做。」
  「可睡個回籠覺嘛。」衛恆道,「你這樣縱容她,往後可不好收拾。」他手在金惠瑞肩頭一捏,「三弟妹還得學學你二嫂才好。」
  學她?
  衛琅差些失笑,可也不好與衛恆說什麼,淡淡道:「她原該什麼樣就什麼樣,沒必要改。」
  衛恆眉頭挑了挑,轉身上了轎子。
  衛琅也不做耽擱。
  金惠瑞瞧見他們一前一後走了,方才離開垂花門,只也沒有回房,逕直去了程氏那裡,程氏事忙,服侍完二老爺去衙門,便叫來管事,聽他們稟告內務事宜。
  偌大一個衛家,雖是衛老夫人當家,可到底年邁,是以有一小半的事情都落在二夫人肩頭,至於三夫人,並沒有插手。當然,在大房還沒有離開京都時,多數是大夫人著手,這也是衛老爺子的意思。若樣樣都交予衛老夫人,她是續絃,恐其他兩個兒子不滿,作為父親,怎麼也得顧慮他們的心情。
  見金惠瑞這時來了,程氏笑道:「坐著吧,一會兒便隨我一起去上房。」
  她便乖巧的坐在旁邊,偶爾程氏有難以決斷的事情,會讓她說兩句,婆媳兩個甚是融洽。
  太陽慢慢升上來時,紫芙才將駱寶櫻叫醒,她睜開眼睛,從窗口看,發現那掛在天上的鹹蛋黃,才曉得晚了,不由皺眉質問那兩人:「我昨日說,要是不見我起,你們便來叫醒我,你們當耳邊風呢?」
  紫芙忙道:「回少夫人,奴婢們原是要來的,可少爺不准,說讓少夫人睡一會兒,奴婢們不敢不從。」
  衛琅平時看著溫文爾雅,可下令的時候,那身上官威就出來了,比起少夫人,不知凶了多少倍,她們哪裡敢忤逆?
  怕少夫人還生氣,藍翎輕聲道:「少爺這是體貼您呢,畢竟昨晚上睡得晚。」
  駱寶櫻臉色一紅。
  明明知曉今日要去衙門,他還不放過她,她甚至與他說了數次要早起,他充耳不聞,只曉得一個勁兒的折騰,澡都洗了兩回,她稍許動一動,才發現大腿到現在還在酸,許是被舉得久了。
  難怪他早上沒臉叫她起來。
  她哼道:「這回便罷了,下回你們別理會他,不然看我怎麼罰你們,記好了,只有我才是你們主子。」
  藍翎委屈:「少夫人,奴婢們真不聽,少爺他,會不會……」
  感覺會使人杖責她們。
  駱寶櫻挑眉道:「他敢打我的人?」
  那一刻,真是威風八面,可見被寵著的人最大,紫芙與藍翎暗地裡高興,連忙答應。
  從院落出來,與平時差不多的時間,可到得上房,只見眾人都在了,駱寶櫻忙上去請安,程氏瞧她一眼,慢悠悠道:「寶櫻,你該不會現在才起來吧?瞧瞧惠瑞,早上服侍好恆兒,已是幫我將家中瑣事都處理了,這才是為人媳婦的樣子。」
  她又是算哪根蔥?駱寶櫻暗惱,心想老夫人,三夫人都沒有開口呢,她一個伯母臉還真大。
  她歎口氣:「我原是要起的,可不知怎得睡得沉,丫環不懂事,說不忍心喊我,相公又是消無聲息的,我一點兒沒察覺,可不就睡晚了?」她朝老夫人,三夫人撒嬌,「祖母,母親不會怪我吧?」
  本就生得漂亮,這般嬌滴滴說話,甜甜一笑,能讓人的心都化了,衛老夫人對家中各院動靜還是曉得的,知道這孫兒沒碰過女人,成親後未免有些孟浪,昨兒也睡得晚。倒是看駱寶櫻細皮嫩肉的,生怕她承受不住呢,哪裡會怪責?
  「既然琅兒體貼,沒要你伺候,早起晚起有什麼?咱們一家子,不用這麼刻板。」
  程氏臉色就有些不好看,心想衛老夫人也是個狐媚子,當年迷得老爺子七葷八素,娶進家門,還不是沒捨得讓她早上伺候?所以她才能說這樣的話。
  如今這駱寶櫻也一個樣。
  只衛老夫人護著,程氏不好再說,說多了,又惹到衛老爺子,她笑一笑,看著衛三夫人:「我是覺著駱家也是有規矩的,隨口說兩句罷了。」
  言下之意,那是你兒媳婦,又管我何事?
  衛三夫人向來沉靜,從她臉上看不出喜怒,但聞言卻招手叫駱寶櫻過來:「琅兒去衙門,你要是一個人用膳冷清,便與我一起,晚上你們再自個兒吃。」
  駱寶櫻眉開眼笑,依偎著衛三夫人坐下。
  原是做錯事兒,可誰也不計較,金惠瑞看著她只覺刺眼,心想這駱寶櫻到底是什麼寶,她們竟然一點兒不捨得說她?
  她到底哪裡好了?
  越想越是不明白。
  不若金惠瑞,程氏對駱寶櫻其實沒什麼怨怒,只是瞧不上她駱家而已,眼見她們都不責備,也懶得開口,轉而說到一樁高興事兒。
  「惠瑞與宜春侯是表兄妹,可嫁過來之後,還不曾相請,昨日使人去送帖子,宜春侯答覆說後日休沐來做客。」程氏笑瞇瞇道,「母親,咱們得好好款待一下了,說起來,他也是許久不曾過來,幾年了,已是長成了大小伙。」
  駱寶櫻眉梢一挑,心想,弟弟竟然會答應過來?
  到底是何意思?
  其實金惠瑞也是抱著僥倖先發了請帖,實則留著後手,假使羅天馳不肯,她便將此事瞞著不與衛家人知道,等再過一陣子,帶衛蓮去他們家。因父親出手相請,借商議兵馬司一事,羅天馳定然會前來。
  誰想到他竟然答應了!
  金惠瑞心花怒放,覺得給自己掙了臉面,也有些意外的驚喜,羅天馳竟然記得她,還願意過來用飯呢。
  可見他對她印象不錯。
  見她掩飾不住的得意,駱寶櫻臉色微沉,她當然知道羅天馳那日已知曉她的意思,可弟弟的想法,她卻不清楚。
  但她相信,弟弟不會讓金惠瑞如願的。
  且等著看罷。
  衛老夫人聞言打量一眼金惠瑞,與程氏道:「既是你們二房發的帖子,這宴席便你來管,我到時與老爺說一聲。」
  程氏本就是這個意圖,最好那宴席就設在他們院中,到時將女兒好好打扮,或許能得那年輕侯爺的青睞。
  假使兩家結親,他們二房的將來真是不用再發愁了!

☆、第 111 章

  衛琅到得酉時才回。
  將將進門,鼻尖就聞到香味,往裡一看,桌上擺了八菜一湯,駱寶櫻人呢,就倚在門口,看見他,一雙蘭花似的手伸過來替他解腰帶,寬衣,甚至還把鞋子拿過來放在他腳下。
  那一刻真有些受寵若驚,不過被這樣的妻子伺候,滋味極其美妙,好像渾身的疲乏瞬間都沒有了。
  他攏住她的腰,手指在她腰間一捏,挑眉道:「轉性了?還是今兒一日沒見我,想得慌?」
  在家時,她可沒這樣,每回都是他自個兒穿衣服,自個兒脫衣服,她的呢,白天有丫環,晚上有他代勞。
  駱寶櫻手指一戳他胸口:「不轉性兒也不行,今朝你沒讓我起來,猜猜我去上房怎麼了?」
  難不成受委屈了?
  可祖母向來喜歡她,母親又是和善性子,不與人為難的,怎麼可能?他臉色微沉:「難道是二伯母?」
  一下就猜中了,真沒意思。
  駱寶櫻撇嘴兒道:「可不是嗎,說我沒個做妻子的樣子,不像她那兒媳婦,早早起來服侍相公,又早早去拜見,我尋思,好像是有點兒做得不好,這不專程在等著你呢?衛大人,你覺得如何?」
  衛琅笑起來,低頭在她耳邊道:「不如何,其實為夫只有一個要求,就是回來看你乖乖躺床上。當然,最好不要穿衣服。」
  「沒個正經!」駱寶櫻臉一紅。
  這人行事作風真是越來越風流了,她吃不住,扭一扭腰身:「菜都涼了,快些用飯罷。」
  他放開她,洗淨手坐下來。
  八樣菜裡有六樣都是他喜歡的,瞧出來是花了心思,只不知是問下人,還是她自己注意到的?他有點想問,但忍住了,她刀子嘴,準不會說他喜歡聽的話,不管如何,她能這樣等著他,總算不錯。
  至於別的,還得慢慢來。
  因他知道,她雖願意嫁他,也出自真心,可並沒有完完全全的喜歡上自己,那是一種直覺,他也說不清楚。便好像從第一次遇見,她對他的感情裡就藏著一種複雜,不像別的小姑娘那樣,可也許因此,才叫他更放不下罷。
  駱寶櫻見他忽地停住了,點點蝦仁道:「這個好吃,廚房說從近海運來的,用了好些的冰呢。」
  這些美味她以前常吃,可住在駱家之後呢,也就只能在夢裡吃吃,而今又滿足了口腹之慾,她笑得很開心,像個小饞貓兒遇到新鮮的魚一樣,很容易滿足。
  他笑一笑,夾了一個,但沒有給自己吃,而是喂到她嘴邊。
  「來,看你今兒這麼慇勤,獎賞你的。」
  她無言:「這也算獎賞?」
  可瞧見他修長的手指,溫柔的目光,她一時心裡又有些甜絲絲的,湊上去一口吃了。
  「為夫喂得是不是比你自己夾得好吃?」他調侃。
  她假裝回味了一下:「沒覺得。」
  他暗道,心口不一,但也沒有戳穿她。
  兩人用完飯,他見她坐在案前又要看書,一把拉住她手腕:「不是說要走一走嗎?我白日不能陪你,晚上有空。」
  她今日沒吃撐,就想偷懶,結果被他半拖半拽的拉了出去。
  月高星稀,院落裡很安靜。
  他握住她手掌,從那條小徑裡往外走,有光亮的時候,這裡因喬木長得茂盛擋住太陽,尚且陰沉沉的,別說這會兒了,走到深處伸手不見五指,駱寶櫻就有些害怕,半邊身子藏到他懷裡,嗔道:「怎麼非要走這兒?」
  見她膽小,他就高興。
  順勢攏住她肩膀道:「你沒走過罷,帶你見識見識晚上什麼樣子。」
  「又不好看!」她嘟囔,「你是不是存心嚇人呢?」
  他哈哈笑起來。
  像個惡作劇的少年。
  駱寶櫻惱得掐他一下,他一點沒躲,反而把她摟得更緊。
  男人身上的墨香圍住她,在黑暗裡,味道更是濃重,她再回頭看這些樹木的黑影,便不覺恐懼了,畢竟有他在身邊,總不至於還能竄出一個人來,她輕聲道:「明兒早上可不准管我丫環,我得與你一起起來。」
  「嗯?」他皺眉,「你還真在乎二伯母呢?她說她的,你不用理會。」
  「也不是,畢竟我才嫁過來嘛,生怕母親生氣。」
  衛老夫人年紀大了,更容易寬容,可三夫人呢,不太說話,這次偏幫她,可誰知道心裡會不會高興?畢竟衛琅是她親兒子,作為婆婆,都希望兒媳體貼兒子吧?她雖性子驕傲,卻也是知曉禮數的。
  衛琅道:「母親也不會怪你,不過你執意要早起,也隨你了,多個人陪我用膳,不是壞事兒。」他拉著她往回走,「但這樣,咱們就得睡早些了,是不是?不然你怎麼起得來?」
  「戌時睡差不多,現在還早呢。」
  他邪笑了一下,咬著她耳朵道:「現在正好,不然真晚了。」
  她才知道他用意,羞得踢了他一腳。
  可即便這樣早睡了半個多時辰,等到第二日,她仍是沒有睡夠,迷迷糊糊的靠在迎枕上,他替她穿抹胸。其實也不是很難的事情,可愣是用了一刻鐘,實在是他忍不住不生綺念,這邊碰一下,那邊親一下,時間就飛逝過去了。
  好麼,讓她起,差些叫他遲到。
  看來晚上還得再早些。
  他輕輕拍她臉:「下床。」
  駱寶櫻揉揉眼睛,沒有適應,畢竟以前十幾年時間,她在這個時段都睡著呢,身體不太容易甦醒,可說到的事情得做到,她搖搖晃晃下來穿鞋,梳洗之後便陪著他用飯。
  胃口也不太好,光吃了半碗粥。
  衛琅歎一聲:「算了,明兒別陪了,瞧你這樣子。」
  「誰還沒個老習慣呢,本來要改就難。」她起來,給他戴官帽,可個子沒他高夠不著,踮起腳尖也不行,她招招手,「下來些,我夠不著。」
  他忍俊不禁,但還是依言彎下腰。
  她給他戴上去,又給他束腰帶。
  大梁的官服皆是用緋紅錦緞所製,他穿起來極是合適,英氣又俊美,氣宇軒昂,她滿意的點點頭,挽著他胳膊道:「衛大人,我這就送你去坐轎子。」
  他笑,但沒有走到二門那裡就止步了,伸手輕撫她的臉:「送到這兒就行了,你回頭再去睡一覺。」
  她唔了一聲:「你小心些。」
  他立在晨光裡,眸色像湖水,柔聲道:「我走了。」
  她點點頭,目送他遠去,那是她作為妻子,第一次送他出門,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心裡竟有些空落。那一刻她忽然明白,這樣送他去辦公,叮囑他,早上送他走,晚上等他回來,小小的事情,其實意義卻不小,這代表著他們是夫妻了。
  只有夫妻,才會如此。
  她抿嘴一笑,轉身回去。
  等到第二日,便是休沐,金惠瑞請了羅天馳,衛老爺子知曉卻也沒說什麼,只聽衛老夫人的意思,讓二房去管,是以程氏一早就使人去集市採辦了好些東西,都是時下生鮮,蔬菜,還有家裡的好東西,燕窩,魚翅都拿了出來。
  衛蓮也是心下雀躍,之前打扮了一回,瞧著不滿意,臨近午時,又使人把原先的妝都卸掉,重新描畫了一番。
  金惠瑞進來時,她正往頭上插珠釵。
  看她這麼重視,金惠瑞又有些惴惴不安,畢竟那是羅天馳,哪裡這麼容易就瞧上一個姑娘?若是,憑著他的家世,不知多少人覬覦,早就被人勾搭上了,可聽說他現在還沒碰過女人呢!
  有心提醒她,金惠瑞笑著給她挑了一支赤金纏絲鑲瑪瑙簪子,插於頭上,一邊道:「我這表哥啊,除了家裡人,尋常人是不太容易接近的,且也不喜歡太過主動的姑娘家,有回有姑娘投懷送抱,你猜如何,竟是被他差些推到河裡。」
  衛蓮聽著有些不悅,淡淡道:「我又不是沒見過他,他啊,以前咱們兩家定親,還不是來過?後來去橫縣也見過他呢,他還做了魚膾給咱們吃,瞧著不像那麼粗魯的。」
  金惠瑞並不知這一茬,一時也不知說什麼。
  「給我戴上這個。」衛蓮又選了一對珍珠耳環。
  鏡子裡,姑娘本就很是秀美,這般打扮下來,也確實亮眼。
  金惠瑞心想,好歹衛家也是名門世家,照理說,衛蓮還是有機會的,她笑一笑:「瞧著時辰也差不多了,我剛才便聽說表哥已經到了呢,如今許是要去上房先拜見祖父祖母的。」
  衛蓮站起來,又打量了一下裙衫方才與她出去。
  羅天馳確實正往上房走,將將到得院門口,便遇到衛琅與駱寶櫻,朝姐姐一笑,他道:「衛大人,今日恐是要叨擾了。」
  衛琅也知他要來,不過既是金惠瑞相請,他並沒有太在意。
  有些事想不明白,或許就該放下,也許有一天,它自己會水落石出,不然太過深究,只會將他纏在裡面,被濃重的迷霧困住,或許再也走不出來。成為魔障,又何必呢?
  他笑一笑:「看來咱們痛飲的機會要提前了。」
  說話間,身後二房的人陸續過來,當先的便是金惠瑞,她拉著衛蓮一同來見羅天馳,極是親暱的道:「表哥,你來了,咱們可是好久不見呢。」故意引出衛蓮,「我剛才聽蓮兒妹妹說,你原來還做過魚膾請他們吃,是不是?」
  羅天馳瞧著她,冷冷道:「你是……」
  竟好像不認識她。
  金惠瑞臉上一熱,心裡卻冷,想到程氏,衛恆就在身後,她急切的道:「我是金惠瑞啊,表哥,你莫開玩笑了,是我派了請帖去請你的,不然你也不會來,不是嗎?」
  羅天馳恍然大悟,可語氣仍是很冷:「帖子?」他嗤笑一聲,「我都不記得還有這號表妹了,倒是見到衛家,我想來看看衛三哥與三少夫人,這才會答應,至於你……」
  他沒有再繼續往下說,可誰都聽得出來,她金惠瑞算個屁!
  金惠瑞的臉色一下子煞白,雙腿好像被釘在地上,無法移動一步,也無法開口說一個字,她知道眾人的目光此時都落在她臉上,那一刻,她只想去死。

☆、第 112 章

  不得不說,弟弟這一擊實在漂亮,漂亮的出乎駱寶櫻意料。
  她偷偷朝羅天馳笑了笑,表揚他。
  得到姐姐誇讚,羅天馳也自覺自己做得不錯,很是高興,並不去看呆若木雞的金惠瑞,沒當她存在似的,拍拍衛琅的肩膀:「衛三哥,走,領我去拜見下老爺子與老夫人。」
  一如當初,他與羅珍定親的時候。
  那時,羅天馳把他當未來姐夫,態度也是這般友好。
  可駱寶櫻……
  驅散心頭難以理清的疑惑,他踏入堂屋。
  等到他們夫婦與羅天馳都走了,金惠瑞還站在那裡,她雖然已經恢復神智,可卻不知該如何與公公婆婆,還有衛恆,衛蓮交代,在他們看來,自己當眾撒了大謊,羅天馳根本就與她不是青梅竹馬,甚至於連一點情誼都沒有。
  不然怎麼會當眾羞辱她?
  她無法理解。
  就算沒有感情,她與他也沒有仇啊!
  為何呢?
  淚珠兒從眼眶滾出來,順著臉頰滑落下去。
  可並沒有人安慰她。
  程氏此時心情也正糟糕著,在心裡不知道罵了多少句,她原本認定羅天馳與衛琅交好,才會想著請衛琅幫忙,可這兒媳婦非得主動請纓,還說得與羅天馳很好似的,她信以為真,結果呢?真是叫人笑掉大牙,她的臉面也丟盡了!
  還與二老說是金惠瑞請的,他二房特意準備了宴席,如今怎麼說得出口?
  她看也沒有看金惠瑞一眼,拂袖走了。
  至於衛春帆,向來不太理事,無關痛癢。
  倒是衛蓮走了過來。
  金惠瑞忙道:「蓮兒,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他原先與我一直挺好的,或許是誤會……」
  「你還有臉說?」衛蓮心疼自己搗鼓半天,結果白用功,只恨金惠瑞撒謊,剛才還拉著她去見羅天馳,弄得自己也跟著丟臉,她惱道,「沒這個本事你該早些說,原本咱們也沒指望你!」
  「我……」
  衛蓮本就性子火爆,哪裡有耐心聽,啐她一口走了。
  金惠瑞摀住臉哭起來,慢慢蹲了下去。
  那聲音極是淒慘,衛恆皺一皺眉,走到她身邊,將她一把拉起來,厲聲斥道:「你到底為何要這樣?」
  「我也是想幫蓮兒。」金惠瑞抓住這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撲到他懷裡,「我曉得母親的心願,也是為她們著想,才鼓起勇氣發了帖子請表哥來,我真的是想出一份力。」她抽泣著,摟住他脖子哭著,細聲道,「相公,我是你妻子,可一直以來,好像沒幫上什麼忙,我這心裡也愧疚,生怕母親覺得娶錯兒媳,也怕你覺得我沒用,怕你不要我……」
  聽到最後一句,衛恆倒有些心軟。
  這回她是做錯了,可怎麼說,也是為了衛蓮,而這錯也不算大錯。
  要怪只能怪羅天馳,竟是一點面子不給,不管怎麼說,金家確實是羅家的親戚啊,不然他們聯姻作甚?他岳父還是三品官,羅天馳這樣,分明是針對他們二房。
  這人,可真是囂張!
  他淡淡道:「你別哭了,父親母親那裡,你稍後去道歉一番,想必也不會怎麼為難你。」
  「我自然會的。」她拿帕子擦眼睛。
  瞧著也是楚楚可人,衛恆道:「但今日你別露面了,省得惹他們不高興,回去好好反省反省。」
  金惠瑞想到剛才丟的臉,心裡恨透了羅天馳,可也沒有辦法,只得應一聲。
  她沒有再出現,駱寶櫻在心裡冷笑,這回事兒過後,瞧她還怎麼做人,識趣的話就該夾著尾巴了。
  羅天馳拜見過二老,便坐於下首。
  剛才衛老夫人已經聽得下人在耳邊稟告了,一時有些迷糊,搞不明白明明是金惠瑞派的帖子,怎麼羅天馳臨到頭又不認了,說是來看衛琅與駱寶櫻,那吃飯的事兒怎麼辦呢?總不好再設在二房了。
  她正斟酌怎麼說,羅天馳性子直爽,笑一笑道:「老爺子,老夫人不介意的話,我今兒想與衛三哥喝酒,也有些話要說,失禮之處還請見諒,改日定請您二老來我侯府做客。」
  這下程氏臉色更不能看了,且還不能再去討好衛琅,只在心裡又罵了金惠瑞一通。
  這話雖說突兀,直接點名在哪兒吃飯,可誰讓他是皇后娘娘的侄兒,太子的表弟呢,衛老爺子撫一撫鬍鬚:「你二人也是許久不曾往來了,而今和好,乃一樁好事,琅兒,你好好招待侯爺。」
  衛琅能說什麼,只得答應。
  羅天馳嘻嘻一笑:「走罷,去你那院子裡坐。」
  三人便告退了。
  程氏直想翻眼睛。
  衛蓮看著羅天馳瀟灑的背影,心如小鹿在胸口直跳,雖然他剛才羞辱了金惠瑞,可那冷冷的語氣,不屑的眼神,十足侯爺風範,她心想,嫁給他,定是一輩子都不會被人欺負,不知不覺,竟是更喜歡他。
  可如何讓他喜歡自己呢?
  她只覺頭疼。
  羅天馳跟著衛琅,駱寶櫻往院子裡走,嘴角掛著笑,好像回到當初,姐姐剛與衛琅定親,他想親近這未來姐夫的時候。那會兒,他總在衛琅面前說姐姐的好話,希望他也能喜歡姐姐,如今想起來,恍如昨日。
  而此時,又連接了昨日,造就了完滿的現在。
  三個人在一起,好像一家子。
  只可惜,他不能住到衛家來,因為衛琅對他還是有些不小的戒備。
  看他悠閒的樣子,衛琅眸色越來越深,到底忍不住,冷不丁問道:「你到底何時與我那麼好了?」
  羅天馳笑了笑:「往事還提來作甚?那時候你就當我不懂事,我為姐姐的事情怪你,是我不對,畢竟與你無關,我如今已想明白,這不來賠禮道歉了?而今看你與駱三姑娘感情那麼好,我替你高興。」
  這小子真有那麼大覺悟?
  衛琅不相信。
  兩人沒再說話,可一種奇怪的感覺卻流轉在其間,慢慢將空間填滿了,好似隨便呼出一口氣都有些困難,駱寶櫻有些無措,弟弟雖然解決了金惠瑞,可突然要來他們院子,仍是讓她吃了一驚。
  這弟弟啊,到底還是直脾氣,不顧忌後果。
  她朝羅天馳使了個眼色。
  羅天馳其實知道姐姐的為難,畢竟他是男人嗎,總是那麼關心駱寶櫻,任誰都會懷疑,他想了一下,忽然與衛琅道:「其實我一直覺得駱三姑娘像我姐姐,所以我才特別關心她。」
  衛琅一怔:「你說什麼?」
  「你沒覺得像嗎?」他道,「漂亮,有才華,還會騎馬,這世上只有姐姐這麼完美,我把她當姐姐。」他頓一頓,「雖然她比我小。」
  不知道真相的,聽到這句就跟當年的華榛一樣,會認為他瘋了。
  衛琅也有這種感覺,但駱寶櫻那麼出色,私底下,他也曾想起羅珍,沒錯,她們是有共同點,才貌雙絕,脾氣……他想了想,不太清楚,因他實在很不瞭解羅珍。
  他朝駱寶櫻看去。
  駱寶櫻有些緊張,有那麼一瞬,她想和盤托出,可這樣詭異的事情如何說?弟弟不怕她,因為她是他的親姐姐,可衛琅呢?說實話,假使換做她,只怕會覺得有些滲人。
  她不能告訴他。
  衛琅當然也不會聯想到那裡去,忽地一笑道:「是有些像。」
  假使真是因為這個原因,羅天馳接近駱寶櫻,他也許可以接受,畢竟他們姐弟兩個感情深厚,羅珍去世,許是他需要個感情寄托。
  羅天馳便更輕鬆了:「除了這個,我覺著我與衛三哥你還是挺投緣的,再者,你如今是大學士,表哥經常吩咐你辦事,我也是,那麼將來免不了要經常合作吧?」他一隻手搭上來,「去喝酒吧,咱們一喝泯恩仇。」
  衛琅被他拖著走了。
  在後面的駱寶櫻看著兩人勾肩搭背,微微露出笑來,回頭吩咐下人立時去廚房拿些下酒菜與酒,別的也趕緊準備起來。
  等吩咐完,那兩人已經不見人影了。
  想到一會兒要坐一起用飯,她心頭分外高興,好似自己又變回了羅珍,腳步也越來越輕鬆。走到院門口,她朝裡一看,羅天馳正背著手打量他們的庭院,一邊詢問些什麼,衛琅也認真的回了。
  她正要走進去,身後衛蓮不知何時走了來,手裡拿著一件半完工的繡屏,笑瞇瞇對她道:「三嫂,你現在可有空?要不介意的話,能不能教教我這個?你是心靈手巧,樣樣都會,不像我,我有回看見你桌上的繡屏漂亮,就想著也繡一個,可不知怎麼,那顏色就是配不好。」
  那態度再好,再誠懇,也不能掩飾她的醉翁之意不在酒,駱寶櫻原是想拒絕,可轉念一想,就這樣拒絕,只怕完全不能斬草除根。因在衛蓮看來,定是因她百般阻撓,她不能接近羅天馳,才會導致她不能嫁給他,恐怕心裡還會存著妄想呢!
  不如就將計就計,讓她死心。
  反正以弟弟的眼光,絕不會看上衛蓮,畢竟兩人也不是沒見過,便在橫縣,弟弟還不是一句話也不與她說?不然憑他的性子,有喜歡的,一早就出手了,還能等姑娘主動?
  駱寶櫻想著一笑,柔聲道:「其實我的女紅也只是過得去罷了,談不上能教你,不過你這繡屏,我看著顏色也不難配,進來再說罷,我與你仔細挑幾樣。」
  衛蓮心頭本是忐忑,不料駱寶櫻竟邀她進去,一下大喜,甜甜道:「三嫂,你真好。」
  她親暱的與駱寶櫻走入院門。

☆、第 113 章

  這姑娘雖是刁蠻,性子也刻薄,但年紀小尚存著天真,誰對她好幾分,正合她意,便以為對方是為她著想了。就像之前的金惠瑞,說能請羅天馳來,她態度就比以前好,可羅天馳翻臉不認人,她一下也能對金惠瑞落井下石。
  駱寶櫻著實不喜歡她,她心目中的弟妹應該是才華斐然,落落大方,很有教養的,而且性子最好溫和些。畢竟羅天馳脾氣火爆,在外面得罪的人不少,有個寬容的賢內助,相處更容易融洽,不會出現針尖對麥芒的情況。
  衛蓮顯然不符合。
  她二人一前一後往內堂走去。
  途中遇到衛琅與羅天馳,見他們並肩在看錦魚,衛蓮又不由想起禍害她的金惠瑞,也不知會不會因這親嫂子,羅天馳對她也反感了呢!她眼睛一轉,先是很親熱的叫了聲「三哥」。
  然而二房,三房關係實在算不得好,衛琅又很晚來京都,對這些個堂妹無多少感情,只應了一句,多餘的字一個沒說。
  要是他友善些,主動提起話頭,她就能很自然的插入其間,那麼與羅天馳便能搭上話了,可衛琅偏偏很冷淡,衛蓮恨得咬牙,只得自己想法子,她假作天真的樣子,好奇的問:「三哥,我記得以前你這兒沒有種芙蓉啊,何時種的?」
  姑娘聲音脆脆的,不難叫人注意。
  羅天馳朝她看一眼。
  她穿著水紅色繡纏枝蓮花的短襦,那花蕊都是珍珠鑲就,極是漂亮,裙子瀾邊是織金的,在陽光下微微泛著光,若放在人堆裡,也算得上出眾,可站在姐姐旁邊,真有些不夠瞧。
  他又轉過頭去,並沒有開口。
  可見這法子不行,她這樣就算到得三房院中,又能怎麼樣呢?巴望著他來理會,恐是做夢。
  衛蓮咬一咬嘴唇,勉強笑道:「三嫂,咱們進去罷,你快些教我怎麼配色,我瞧著挺難,不知會不會耽擱你們用飯呢。」
  駱寶櫻也想看看她還有什麼花樣,自然答應。
  結果兩人將將轉身,羅天馳卻開口了:「明知道本侯要與你三哥三嫂吃酒玩耍,你這會兒來湊什麼熱鬧?」他來此可不止為與衛琅培養感情,最重要的是來看看姐姐,今次想了個絕好的借口,指不定還能一桌吃飯,誰想這衛蓮不識趣,什麼時候不好,偏這會兒要駱寶櫻教東西?還讓她吃不了飯?
  這不是存心搗亂他跟他姐姐,姐夫團圓嗎?
  衛蓮臉一下白了,怎麼也沒想到羅天馳竟會說這種話。
  那是她衛家,她來找她嫂子還不行了?
  「我請教嫂子,難不成這都礙到侯爺?」她手指尖都在抖,無法接受被他這樣不待見。
  羅天馳冷冷道:「虧得你也不小了,連一點禮儀都不知,不然知曉別家有客人招待,誰會來打攪?」他目中鄙夷之色暴露無遺,「就不怕丟你們衛家的臉面,難怪這會兒還沒嫁出去。」
  「你說什麼?」衛蓮臉頰滾燙,可顏色卻又慢慢變得雪白,她尖聲道,「你,你敢說我嫁不出去?」
  羅天馳嗤笑一聲:「你差不多十七了罷,難道不是嫁不出去?瞧著也是人模狗樣的,許便是因為不懂規矩!」
  衛蓮氣得身子搖搖欲墜,差些暈倒。
  這弟弟啊,說起話來凶殘的無與倫比,也是叫她見識了,可作為衛蓮的嫂子,她這會兒好似也該說兩句,畢竟在一個屋簷下,日日相見的,衛蓮也不是那麼罪大惡極,將要開口,卻聽衛琅道:「蓮兒雖有打攪的地方,可你未免太刻薄,她姑娘家……」
  「姑娘家又怎麼了?剛才在正堂她也在,難道沒帶耳朵嗎,本侯說得一清二楚,要來你們三房。」
  衛蓮再也聽不下去,掩面跑了。
  羅天馳又是一聲冷笑,轉頭與衛琅道:「三哥莫要介意,這衛蓮我瞧著與那莫名其妙的金什麼一個樣兒,我才出口教訓兩句,倒不是看不起你們衛家,衛家出得你衛琅,也算是祖上積德,至於那二房,委實沒有能入眼的。」
  這等囂張跋扈,也只有羅家的人能有這底氣。
  衛琅多少有些瞧不慣,淡淡道:「你不用解釋,只侯爺這脾氣,我看最好改一改。凡事如是,難以逆料,就怕不好收拾殘局。」
  畢竟羅天馳才幾歲,若不是因這家世,他憑什麼呢?可世上事瞬息即變,誰也不知會發生什麼,而今他站在山頂,未必不會有落下的一天,那麼到時候,隨意對待,肆意羞辱的人,又會如何?
  更何況那只是個姑娘家,不喜,不理會便是。
  羅天馳一笑:「衛三哥說得是,我往後定當注意。」
  與剛才的樣子判若兩人。
  衛琅詫異,他真願意聽自己的話?還是因駱寶櫻……
  他委實沒料到她對羅天馳的影響能那麼大!
  此時,丫環們陸續將菜餚端了過來,一一擺在桌上,有一壺酒,四個下酒菜,藍翎笑道:「少爺,少夫人,侯爺請先用著,別個兒熱炒,湯羹,廚房還得準備會兒下鍋,許是過得一刻鐘方行。」
  羅天馳立時就坐下來,招呼那兩個:「來來,我與你們倒酒。」
  衛琅看一眼駱寶櫻:「咱們男人喝酒,女人不便在。」
  雖然羅天馳說把她當姐姐,可駱寶櫻比他小,還小了好幾歲,這般如花似玉的妻子,他還真不樂意讓她與羅天馳一起用膳呢,再說也於理不合,不能拿一個這樣的借口糊弄過去。
  看他不肯,羅天馳暗惱。
  他為跟姐姐吃飯花了多少心思啊!
  難不成真要哪天將她擄到侯府不成?
  他伸手將酒一飲而盡,與衛琅道:「你知道姐姐去世之後,我到底是怎麼過的?大概你不曾體會過,唯一的親人離開身邊是什麼滋味!而今我好不容易振作起來,遇到一個像姐姐的姑娘,天生就透著親切,你就不能體諒一下?吃個飯怎麼了,我還能把她吃了不成?」
  「你!」衛琅眼眸一瞇,沉聲道,「你說話最好給我小心些!」
  別人怕他羅天馳,他可不怕。
  真觸到他的逆鱗,他能把羅天馳現在就趕出去。
  見兩人一觸即發,不小心又要鬧起來的樣子,駱寶櫻歎一聲,與衛琅道:「聽著他也怪可憐的,便讓我與他吃頓飯又如何呢,反正你也在,不是嗎?」
  她開口求情,衛琅眉頭擰了一擰,心想女人就是容易心軟,瞧羅天馳懷念姐姐,她便同情他了。不過家人離世的滋味,他何嘗不知,當年父親去世,他怕母親痛苦時還要顧念著他,裝得並不難受。
  可也不是沒想過,若有一日能重見父親。
  若有一日,他被點為狀元,騎著白馬行走在街上,忽然能看見父親該多好,那時候,他定然會為自己驕傲吧?
  手指摩挲酒盅,他淡淡道:「你坐罷。」
  羅天馳又眉開眼笑,長手伸過來給駱寶櫻倒了一盅酒:「少夫人請喝。」
  她笑著道:「謝謝。」
  衛琅在旁看著,心想假使他們真有什麼,也確實不可能如此明目張膽,他低頭喝了一口酒,耳邊又聽見羅天馳在邀請他們去侯府玩,說反正剛才也請了老爺子,老夫人,他們跟著一起也是順道。
  這小子也真是得寸進尺,衛琅無言。
  駱寶櫻斜睨一眼他:「相公,可要去?」
  羅天馳道:「我侯府許久不設宴了,也想熱鬧熱鬧,這回索性多請些人,你們,駱家,我二姑姑,還有……」他本想說臨川侯府,可一想到華榛與駱寶櫻的事情,當下忙住了口,不然衛琅肯定不想去。
  話到這份上,他不同意,又要被駱寶櫻說小氣了。
  見他准許,駱寶櫻朝羅天馳一笑。
  那是她曾經的家,真是久違了!
  羅天馳也高興,連道:「喝酒,喝酒,今天咱們不醉不歸。」
  衛琅挑眉:「你想醉自己醉好了,寶櫻她只准喝一盅。」
  管得真多,羅天馳暗想,還是賀琛好,若是賀琛,哪裡需要他費什麼心思,指不定一說駱寶櫻像姐姐,賀琛立時把她借給自己了,那才是朋友嘛,可現在說什麼也無用了。
  駱寶櫻見他一直喝,輕笑道:「侯爺莫真醉了,酒傷身,總不是好的。」
  見姐姐關心他,他很聽話的放下酒盅。
  卻說衛蓮一路跑回來,趴在床上就嚎啕大哭,程氏聽說了連忙過來瞧她。
  不承認是自己的錯,衛蓮訴苦道:「娘,那羅天馳實在欺人太甚,我不過去找三嫂問問繡屏的事情,他就辱罵我,說我嫁不出去!」她撲在程氏懷裡,「太壞了,娘,我長這麼大,第一次被別人這麼罵,娘您要為我做主啊!」
  「什麼?」程氏瞪圓了眼睛,「他這麼說你?」可怎麼可能呢,自家女兒雖有些任性,那也是漂亮又可愛的,他羅天馳便是侯爺,也不能這樣說女兒吧!她詢問道,「到底出了何事?」
  「我如何曉得,他定是瘋了,還不止說這些,甚至把咱們衛家二房都罵了。」衛蓮此刻是由愛生恨,咬牙道,「娘您一定要給我報仇!」
  程氏看她遭受侮辱,很是心疼,可也為難,那畢竟宜春侯,她怎麼替她報仇?

☆、第 114 章

  便是去二老那裡告狀,衛老爺子也不過說羅天馳口不擇言,叫她別放在心上,別的又能如何?還能強迫他道歉不成?
  這不可能。
  程氏只覺愧對女兒,把這一腔無奈都發洩在了金惠瑞身上,要不是她一早謊稱是羅天馳的好表妹,去請了他來,也不會有這些事,指不定羅天馳便是看她不順眼呢,才連帶著衛蓮也討厭上了。
  是以晚上金惠瑞去道歉的時候,程氏哪裡肯真心原諒。
  當初便是看他們金家與羅家的關係,她才願意讓兒子娶她,如今才曉得,並不是如此,這金惠瑞根本就不會做人,不然羅天馳是她表哥,怎麼會這樣對待她呢?如今也只是憑著金老爺罷,等到以後,恐是不得用了。程氏現在才後悔,但為時已晚,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接納這兒媳,畢竟金家怎麼說總歸是皇親國戚,假使兒子休掉金惠瑞,那勢必要得罪金家。
  這個後果,是不好預測的。
  嘴上假惺惺說誰人無過,只要好好反省就是,心裡卻不知道痛罵了金惠瑞多少遍。
  「你這陣子且閉門思過吧。」程氏淡淡道,「咱們家誰犯錯,都是這般規矩,你莫要覺得只是因你。」
  可衛蓮冒然去三房勾搭羅天馳,難道不是犯錯?金惠瑞心想,程氏這一碗水端得還真平呢!可她是當眾丟了臉,不好自圓其說,乖順的低下頭道:「是,母親,兒媳省得了。」
  程氏擺擺手讓她退下去,卻留了衛恆說話。
  「早知當初,真不該讓你娶她!」她與兒子倒苦水,「便是我,現在都覺得沒臉出去,不過這宜春侯也是可恨,憑什麼無端端這麼說你妹妹?當真是欺人太甚!」
  衛恆冷冷道:「兒子會盯著他的,就不信他不會犯錯。假使落在我手裡,便是告御狀,我也要叫他嘗嘗厲害!」
  別個兒都叫她忍,唯獨兒子說給她出氣,程氏笑一笑,看著他道:「咱們二房還得靠你才行,不像老爺……」在朝堂上無甚重用,能依靠他什麼?只可惜,兒子因她也娶錯了人,那是一輩子都悔恨的事情了!
  這陣子,金惠瑞再沒有露面,只金夫人聽說這事兒,卻是大怒,逕直就來了衛家,不等人通報,直闖金惠瑞房裡,看到親娘來了,她一下就痛哭起來。
  「受了這委屈,你怎不與我說?」金夫人摟住她肩膀,「你婆婆竟然讓你禁足?」
  「是我不對。」金惠瑞抽泣道,「我不該說與表哥感情好……」
  「這又哪裡不對?你們是從小就認識的,便算不得青梅竹馬,也是表兄妹,退一萬步說,誇大了又如何?你是害人性命還是怎麼了?呸,這衛家也太過苛待你了,當初求著娶你,而今又是另一副臉面。」金夫人道,「你表哥也是,我下回見到你表姨母,非得說個理兒!」
  那羅天馳實在太不像話了,她好歹是他表姑,平日裡捧著疼著,年年去府裡送禮,他便是一點兒人情都不認?
  兩人說話間,程氏走進來,笑道:「哎呀,金夫人,您過來怎也不提前說一句,我這兒什麼都沒準備。」又看一眼金惠瑞,「惠瑞啊,你哭什麼?金夫人難得來一趟,別惹你娘傷心。」
  金夫人冷著臉:「惠瑞從小就很懂事,在家裡從不曾犯錯,怎麼嫁到你衛家,要遭這個罪?」
  程氏喊冤:「哪裡是我,是惠瑞她自己實誠,非得說錯了要反省,我是與她說呢,誰人無過,便是咱們長輩,還不是會有糊塗的時候?」她問金惠瑞,「惠瑞,你說是不是?」
  便今朝母親替她做主,可自己是衛家兒媳,往後日子又怎麼好過?徹底得罪程氏,只怕她會想方設法對付自己,除非她和離。
  可和離的姑娘大抵沒什麼好結果,她也不甘心,如此窩囊的離開,不知道被別人暗地裡怎麼笑話呢!更何況,衛恆對她不錯,將來也是頗有前途的,沒了她,也有其他姑娘嫁進來。而她呢,恐是有些家底的公子哥兒,都不可能娶她了,娶她的,定是那些沒落的,不顧臉面的人家,她又怎麼願意?
  念頭在腦中閃過,她拉住金夫人的手:「娘,是我主動要禁足的,與母親無關。」
  「你……」金夫人大惱。
  可程氏卻鬆了口氣,心想這兒媳婦總算還有點腦子,不然她真與金夫人說衛家壞話,兩家恐是要生罅隙,那麼這門親事也就沒多少意思了。
  她主動承擔,金夫人倒不好再說。
  程氏笑道:「也虧得你,才能教出惠瑞這樣乖巧知事的女兒呢,我瞧著,也不用禁足了。」她上去拍拍金惠瑞的手背,「其實也算不得什麼大事兒,你金家與羅家關係那麼好,許是宜春侯那日吃醉酒才會胡說八道呢。」
  金夫人臉色就有些不好看。
  再喝醉酒也不能如此放肆,她非得去宮裡與她那表姐說道說道才好!
  安慰金惠瑞幾句,她就離開了衛家。
  過得陣子,宜春侯府果然派來帖子,邀請他們衛家去做客,可最後去的,也只有衛琅與駱寶櫻兩個人,羅天馳親自迎到門口,四處看一眼道:「老爺子與老夫人不曾來?」
  衛琅淡淡道:「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
  聽到這句,羅天馳就曉得自己到底還是得罪人了,畢竟,衛蓮是衛老爺子的親孫女兒,他呈口舌之快,疏忽了人與人之間的關係,訕訕一笑道:「是嗎,看來我改日還得登門拜訪一趟。」
  不像那二房,衛老爺子不止是吏部尚書,盛大人致仕之後,更是升為內閣首輔,皇上十分倚重,便是太子,還不是有很多事情要請教他?不然衛家也不至於如此顯赫,畢竟過去的世家名望只能拿來緬懷,更重要是手中掌握多少權利,衛家可不是紙老虎。
  駱寶櫻也曉得弟弟的毛病,畢竟當初她也是那麼高的身份,且沒個父親母親時常教導,在外面確實是威風八面。弟弟是男人,更是了不得了,不然也不能這樣奚落金惠瑞。
  比起衛琅的態度,她當然是偏向弟弟,但私心裡又希望他既強悍,也能保持理智,畢竟宜春侯府是他一個人撐著,他成才了侯府才有望,他不行,那麼即便有大姑姑,表哥這樣的後盾,到頭來也是爛泥扶不上牆。岔開話題,她問道:「侯爺,我父親母親可到了?」
  「也是才到。」羅天馳笑道,「女眷們都在院中看海棠呢。」
  侯府有一大片西府海棠,足有五六十棵,是當年羅氏出嫁時種下的,已是有二十來年的歷史,到得這時節,紛紛盛開。那時候駱寶櫻常喜歡走到花叢中去看,海棠花兒像胭脂染在綠葉間,艷麗無比,那香味隨風飄來蕩去,使人暈暈欲醉。
  她已是十分心癢。
  羅天馳笑著看她,知曉姐姐的心思,與衛琅道:「衛三哥,你兩位大舅子都在涼亭裡呢,對弈不分勝負,我與你去瞧瞧?」
  說得是駱元昭與駱元玨。
  衛琅自然不反對,與駱寶櫻道:「我稍後再去拜見岳母。」
  她笑著點點頭,隨丫環去園中,本是熟路熟路,這會兒卻裝的陌生,但一步步走過去,目光掠過青石路,掠過兩邊的一草一木,樓台亭榭,她發現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可見弟弟絲毫不曾改動。
  走到海棠苑,終於瞧見袁氏與駱寶珠了,還有嘉兒,小傢伙正彎著腰不知道在地上找什麼。
  她走過去道:「母親,珠珠。」
  駱寶珠才發現她來了,驚喜道:「三姐,你總算來了!你什麼時候請咱們去做客啊?」
  這孩子,天天惦記這個,可這不是才沒過幾天嘛,她揉揉眉心:「明天,明天好嗎?真怕了你了!」
  駱寶珠笑起來:「早就該這樣了!」一邊去拉嘉兒,「快些叫三姐呀。」
  嘉兒抬起頭,嘿嘿一笑,把手裡一樣東西遞給駱寶櫻:「三姐,給。」
  好大一隻肥蚱蜢!
  駱寶櫻嚇得連退兩步。
  頭一次看見她驚到,駱寶珠噗嗤一聲:「三姐,你怕這個啊?」
  她倒是不怕了,因常與弟弟在一起,嘉兒沒事兒就抓個蟲玩,有回下雨,也不知從哪裡尋到個小癩蛤蟆放在她裙衫上,把她差點弄哭,後來就習慣了,小傢伙不懂事兒,看到活物就喜歡抓來玩,也不過是一會兒的熱情,立時又扔掉了。
  看她離得遠,袁氏輕輕一拍嘉兒的手:「別惹你三姐害怕,曉得嗎?再說這螞蚱有什麼好玩兒的,不是與你帶了小木馬?那個乾淨。」
  嘉兒眨一眨眼睛,不明白兩者的區別,在小孩子眼睛裡,什麼都是新鮮的,但還是乖巧的哦了一聲。
  小傢伙天真無邪,駱寶櫻很喜歡他,把他抱起來道:「咱們去前面看看,聽說還有更多的海棠花呢!」
  袁氏道:「你與珠珠去吧,我在這兒坐一會兒。」她瞧見不遠處像是有幾位夫人來了,也是想結交一下。
  那兩大一小就走了。
  越走越遠,駱寶珠也越來越驚訝,低聲道:「我以為衛家夠大了的,可這侯府竟然還要大一些,我看只有皇宮能比了。」她歎一聲,「不知道羅哥哥一個人住在這種地方,會不會覺得孤單?」
  要是她,恐是要瘋了。
  駱寶櫻知道弟弟不容易,輕歎口氣道:「等他娶了妻子就好了。」
  可像他這樣又英俊又厲害的侯爺,不曉得哪家的姑娘配得上呢,駱寶珠心想,可惜姐姐已經嫁給三表哥了,不然姐姐倒是堪配。
  說話間,三人走到一處荷花池,原來這海棠林一直綿延到這裡,連接著湖水,水照麗花,別有一番意趣。駱寶珠坐在池邊的石凳上看,駱寶櫻也瞧著池塘,再過幾日,那荷花也要開了呢,她那時有興致時,還會撐著小舟去湖中心採蓮蓬。
  轉眸一看,河邊那小舟也在,且旁邊還有一位姑娘,好似想上去坐。
  駱寶珠也看到了,她天生活潑,忙走上去,問那姑娘:「你要坐船去玩呀?」
  那姑娘沒料到這兒有人,淡淡道:「是。」
  自顧自的要上去,誰想到嘉兒不知何時又抓了蜻蜓,喜滋滋走來要與駱寶珠瞧,結果沒抓穩,蚱蜻蜓從手中飛走了,他去追,一腳踩在那姑娘的裙擺上。
  他走過草叢沾了泥,立時把她裙子弄髒了,那姑娘大怒,一推嘉兒:「哪裡來的野孩子?竟敢踩我裙子?」
  嘉兒摔倒在地,屁股疼了忍不住哭。
  生得極是秀麗的姑娘,脾氣倒大,小孩子不懂事說兩句就是了,為什麼要推?駱寶珠向來疼愛弟弟,扶起她質問道:「你這裙子有什麼了不得?幹什麼推他,他才幾歲?做錯了,他自然會向你道歉的!」
  那姑娘冷笑一聲,上下打量她:「只怕你賠不起呢!」
  她轉身仍要上船,駱寶珠低頭打量嘉兒,才發現他脖頸還被那姑娘指甲劃破了,更是惱怒,一把拉住她:「你給我說清楚……」
  趕來的駱寶櫻同時間道:「你給我站住!」
  那姑娘又下意識推駱寶珠,她練過武,極是有力,那一掌竟然把駱寶珠直推出去一丈遠,她哪裡站得穩,一下子坐倒,摔在石子路上。
  腳踝登時扭到了,疼得差些哭,可她不服氣,心疼弟弟受傷,撐起來又要去找那姑娘,這時卻覺肩頭一痛,有人把她像小雞一樣給揪了起來。

☆、第 115 章

  回頭一看,身側高高大大的身影,不是羅天馳又是誰?
  她驚喜道:「羅哥哥!」
  羅天馳沒有看她,卻是看向站在小舟裡的姑娘,那小舟可是姐姐喜歡坐的,可孫妍竟沒有來請示就來動用它,真當這兒是他們西平侯府呢?他眼眸瞇起來,手下不由自主用力,將駱寶珠的肩膀給抓疼了。
  她輕哼一聲。
  他發覺,鬆開手,皺眉看著她道:「你怎得這麼沒用,被人一推能摔那麼遠?」
  這話實在是莫名其妙,駱寶珠委屈道:「我沒武功啊,我要有武功,早打她了,還會讓她欺負嘉兒?」她越想越是惱火,伸手捲起袖子,又要往河邊去,結果沒走幾步,腳鑽心的疼,差些又摔倒。
  他喝道:「一邊待著去罷,就你這樣兒,便追到她有什麼用,你打得過她嗎?還不是又摔一跤?」
  說完大踏步就往裡走。
  駱寶珠忙叫丫環扶著她去看。
  河邊,駱寶櫻正於孫妍對峙。
  那孫妍是已故太子妃孫氏的妹妹,自小也是常往宮裡來,不過性子霸道,大姑姑不太喜歡,故而孫氏只讓她在東宮玩玩,幾不去坤寧宮,加之那時年歲小,駱寶櫻與她不熟,後來孫老爺被升任江西總兵,她也隨著去了。這回許是才回京都,但模樣沒有變太多,左眉間有顆紅痣,她一眼就認了出來。
  她冷笑道:「倒不知你祖宗曉得你把孫氏掌法發揚光大,專欺負小孩子,會有何想法?」
  一開口就提她祖宗,孫妍大怒:「你是誰?敢這樣與我說話?」
  「我不是誰,可在宜春侯府,咱們都是客人,沒有誰高誰低,嘉兒不小心踩到你是他錯,可你出手傷人,更是錯,你還推我妹妹,錯上加錯。」她盯著道,一字一頓道,「你給我從船上下來!」
  「我憑什麼聽你的?」孫妍吩咐下人,「給我撐船。」
  駱寶櫻一腳就踩住了繫在小舟的鐵索,讓船動不了,還讓丫環一起拉住。
  孫妍在上面氣得跳腳。
  這時候,羅天馳走了過來。
  兩人自是認識的,羅天馳叫她姐姐表嫂,論起來也算是表妹,孫妍以為來了幫手,叫道:「羅表哥,這兩個不知是誰呢,帶個野孩子把我裙子踩髒了,還不讓船走,你快給我教訓教訓她們。」
  駱寶櫻聽得暗自好笑,也有些惋惜。
  可惜了太子妃這樣賢惠的人,竟有個這樣不懂事的妹妹,大約是最小的女兒,家裡太寵,叫她以為整個大梁她都能橫行霸道,然而這裡不是江西,他爹在江西呼風喚雨,無人忤逆,她習慣了別人順從,而這裡可是京都!
  果然羅天馳就發作了,冷冷道:「你給我下來,這船是我家的,你上去作甚?」
  孫妍怔了一怔,暗想不過是只小舟,她坐一下又有什麼?他竟然大呼小叫?莫非與那兩位姑娘關係匪淺?可她任性慣了的,哪裡甘心下來,被駱寶櫻姐妹看笑話,一咬牙道:「這小舟值幾個錢,大不了我買了,我今日就想在上面玩一玩。」
  她賴在上面不下來。
  羅天馳臉色一沉,走到船邊:「你到底下不下?」
  語氣有威脅的味道,眼神也很嚇人。
  孫妍有些害怕了,眼睛一轉道:「除非她們給我賠禮道歉,還賠我裙子。」
  羅天馳笑起來,想到這孫妍不止把駱元嘉抓傷,推駱寶珠摔倒,還敢不聽姐姐的話,他瞬時就做了決定,只見他把腿伸出來,猛地朝船身一踢。使出了所有的力氣,非同小可,船身猛地晃動起來,頃刻間往右一倒,竟整個翻了過去。
  眾人都嚇住了。
  駱寶珠也呆了,結巴道:「會,會不會出人命。」
  「出什麼人命?」羅天馳挑眉道,「她會游水。」
  孫家除了掌法聞名,孫老爺最擅長便是操控水兵,孫妍總與她老子在一起,又學武功不可能不會游水,駱寶珠仔細看去,果然瞧見孫妍從池塘裡露出半個頭來,正對著羅天馳大罵:「羅天馳你這混蛋,我非得告訴我爹去,小心你……」
  水又淹到口中,她嗆到,連聲咳嗽。
  駱寶珠撲哧一笑,誇道:「羅哥哥你太厲害了,竟然能把船踢倒呢,那人這回可受教訓了,嘉兒也不冤枉。」她招手叫嘉兒過來,「快些給羅哥哥道謝,他給咱們出氣了!」
  嘉兒一無所知,兩歲多哪裡會計較人心,他甚至把剛才孫妍推他的事情都忘掉了,只姐姐說謝謝,他很乖的道:「謝謝羅哥哥。」
  羅天馳摸摸他腦袋,又看向駱寶櫻。
  駱寶櫻衝他一笑,問道:「你怎得一個人過來了?」
  「哦,我是想……想看看小舟。」私心裡,他原想請駱寶櫻坐上去玩的,可被踢翻了,還坐什麼?
  駱寶珠這會兒正給嘉兒察看傷口,只見他脖頸上的血已經不流了,只有一道淺淺的痕跡,便用帕子掖了掖,柔聲道:「回頭擦點藥就好了,還疼嗎?」她看著弟弟的時候,混沒有傻乎乎可愛的樣子,倒是真像個大姐姐。
  嘉兒搖搖頭:「不疼。」
  羅天馳瞧著,忽地道:「我看你傷得比較重吧,走,去我那裡,給你上點跌打酒。」
  他們練武的,那東西多。
  駱寶珠笑著點點頭。
  一行人去正房,誰也沒管孫妍。
  路上遇到衛琅與駱元昭,兩人才對弈完幾局,這會兒邊散步邊說朝堂上的事兒,瞧見羅天馳與她們姐妹在一起,前者皺眉,後者則看著駱寶珠道:「珠珠你怎麼回事,腿傷了?」
  「遇到個凶姑娘推的,不過已經被羅哥哥教訓了。」駱寶珠嘻嘻一笑。
  衛琅詢問:「哪家的姑娘?」
  「孫家。」駱寶櫻走過來,撇嘴兒道,「蠻橫的很呢,抓傷嘉兒,還推妹妹。」
  「孫家?」他挑眉,「莫不是西平侯府?」
  「可不是!」
  見她依著自己,他順勢就握住她的手掌,淡淡道:「西平侯在江西惹下不少麻煩,這才會被皇上調回京都,」他頓一頓,「你出氣可出夠了?」
  若是不夠,他可以趁火打劫。
  駱寶櫻道:「那孫姑娘都掉入池塘了,算了。」還不值得為她大動干戈呢,而且,那也是太子妃的娘家,不過她很好奇衛琅會用什麼法子對付西平侯,輕聲問,「你打什麼劫啊?」
  「他是原太子妃的生父,憑那野心,定會插手殿下續絃,」衛琅眸光一閃,「太子妃已去世,孫家……假使西平侯識趣,或還可挽回。」
  太子妃之位空懸,要保住孫家利益,西平侯也確實不容易放棄,可孫妍,她眉頭一擰,孫妍實在不合適啊。
  兩人臉對臉輕聲細語,駱元昭在旁看著,微微一笑,這妹妹與妹夫當真是琴瑟和鳴,叫人羨慕。
  那頭羅天馳已經往前走了。
  駱寶櫻忙道:「珠珠要去抹藥,我跟著看看。」
  她追上去。
  姑娘家抹藥,往正堂跑?衛琅有些不悅,他們是男人跟著去不合適,可羅天馳也是男人,雖說是男主人,領著兩個姑娘也不妥吧?正思索間,忽見前方駱寶珠身子一歪,似要跌倒,雖然有丫環攙扶,羅天馳下意識也伸出了手。
  瞧見他側臉,全沒有面對衛蓮時的冷,凡是很溫和,好似還嘲笑了駱寶珠幾句,說她笨。
  看來他不止對駱寶櫻親近,對駱寶珠也一樣,許是愛屋及烏?可這小子實在看著不像那麼容易親近的人,那麼一猶豫,已錯過叫住他們的機會。
  走入堂屋,羅天馳使人拿跌打藥酒來,一邊叫駱寶珠坐下。
  駱寶櫻則抱著嘉兒在屋裡走了一圈。
  這是她生活了十幾年的家,雖則離開那麼久,可重新看見,每一樣東西落入眼簾,都能叫她想起曾經的回憶,花梨木的海棠椅,紫金香爐,擺著碧玉如意的長案,牆上掛著的白虎下山圖……
  她看了又看,甚至還去了側屋。
  下人拿著藥酒過來,羅天馳與駱寶珠道:「快些把鞋襪脫了。」
  「什麼?」悠閒坐著的駱寶珠嚇一跳,臉紅著支吾道,「脫什麼?」
  「不脫怎麼擦藥酒?」
  「可……」駱寶珠盯著他,「你是男人啊,我怎麼能把腳露出來?」好歹家裡也是教過規矩的,她怎麼可能在男人面前露腳,雖然那是她很親切叫著羅哥哥的人,她心頭慌的一塌糊塗。
  見她差些脖子都紅了,眼睛瞪得又圓又大,活像個受驚嚇的兔子,羅天馳噗嗤一聲,轉過身道:「誰要看你,小屁孩兒什麼都沒長好呢,逗你玩罷了。」他與丫環們道,「快些給你們姑娘擦了,擦好了快些走,我還要去應酬客人。」
  駱寶珠鬆了口氣。
  丫環給她擦藥酒,等擦完駱寶櫻也出來了,朝羅天馳道謝,便與駱寶珠一起離開堂屋。
  回到海棠林那裡,袁氏急慌慌道:「怎麼才回來?我都要使人去找你們了,剛才聽說孫姑娘不慎落入池塘,我怕你們也……」她頓一頓,才發現女兒受傷,「珠珠,你腳怎麼了?」
  「便是那孫姑娘害的。」駱寶櫻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袁氏聽得心驚肉跳,看過嘉兒發現沒事兒才鬆口氣,叮囑她們道:「京都藏龍臥虎,有時候該忍還得忍一忍,畢竟你們一開始不知對方是誰,剛才是幸好有侯爺,要沒有……」
  「她都傷了弟弟了,咱們還忍?」駱寶珠不服氣,「我忍不了,可惜我沒武功,不然我一定親自替咱們報仇!」
  駱寶櫻心想,她也不是會忍的人。
  瞧見這兩人一個脾氣,袁氏無言,又瞧駱寶珠一眼,歎口氣道:「原本還想讓你去見見幾位夫人,這下可好。」她瞧瞧她頭上珠釵,臉上妝容,那都是精心裝扮的,因知曉今兒侯府請了好些貴客,駱寶珠也到年紀了,希望可以遇上合適的婆家,看來是難以如願,她無奈,「只能等下回。」
  「下回什麼?」駱寶珠道,「娘您最近老是讓我看這個,看那個的,到底作甚?」
  「你這孩子。」袁氏一戳她腦袋,並不避忌駱寶櫻在,「你十三了,當然是要給你尋個婆家,明年定親,十五也該嫁人了,與你三姐一樣。」
  駱寶珠嘴巴張得老大,驚慌道:「我不要那麼早嫁人,我還小呢!」
  「誰讓你現在嫁,只是讓你先相著,有看得上的,你與娘說。」袁氏苦口婆心。
  「我也不要相著,我沒有看得上的。」
  袁氏被氣得笑了,只要求助的看向駱寶櫻。
  駱寶櫻知曉這妹妹單純,笑一笑道:「珠珠,你別害怕,母親又不會逼你,你且與我說說,什麼樣的公子哥兒你看得上?我與母親聽清楚了,找個差不多的予你,你不喜歡的咱們不選,這總行罷?」
  駱寶珠最是聽駱寶櫻的,聞言真仔細想了一想。
  可這一想壞事了,腦子裡浮現的竟然是羅天馳,她搖搖頭,繼續想,可除了他,空無一人,空無一物。
  她呆若木雞,心想完了。
  (請看下作者有話說。)

☆、第 116 章

  孫妍被羅天馳弄得摔入池塘,狼狽的離開宜春侯府,這事兒被劉夫人知道,急忙就來見這侄兒。
  半路被自家姑姑攔住,羅天馳驚訝道:「二姑姑,您不是在賞花嗎,怎得來這兒?」
  「你做得好事!」劉夫人見他沒事人一樣,臉色沉下來道,「上回是惠瑞,這回是妍兒,你是專挑著一干親戚下手呢?那下回是不是還要找我麻煩?」
  羅氏在宮中冷清,時常會召見她們這些女眷相陪,那次金夫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說羅天馳怎麼欺負金惠瑞,叫她在衛家抬不起頭。她聽著也覺羅天馳過分,那金惠瑞平時很順和一個人,便是今次急於拉近關係,他也不至於要這樣發作。
  這回孫妍的事情又是,坐個船而已,竟把姑娘家弄得落水!
  連續得罪兩家,劉夫人覺得自己有責任,沒教好這侄兒,瞧瞧如今多囂張,以後被人逮住了彈劾,說外戚橫行霸道,他們也不好做。
  「瞧您說得,她們要不是自作孽,我才懶得理會她們。」羅天馳道,「那孫妍剛才所作所為,您到底知道不?她仗著有武功推兩歲大的孩子,還把人家脖頸弄傷了,在我府裡,我能坐視不理?」
  看來孫家隱瞞了真相。
  劉夫人道:「哪家孩子啊?」
  「駱家的小兒子。」
  劉夫人唔一聲,今次只請了一家姓駱的,她知曉是駱昀,這人也算是太子親信,為人剛正不阿,在朝中頗有好評,孫妍這是做得不對,不過金惠瑞,她皺眉道:「那惠瑞呢,你就不能好好說話?你這樣,衛家怎麼想?」
  那回純是為幫姐姐出氣,羅天馳撓頭道:「那是我衝動,下回我注意。」
  在她面前,羅天馳認錯也快,可劉夫人總覺得他沒有真心悔改,把他叫到僻靜處道:「你要再弄出什麼事兒來,你大姑姑說了,得把你官職撤了!拿著雞毛當令箭呢?你爹以前那麼大的官兒,也不見惹事,到你這兒,一樁接一樁的。你給我記住,這侯府可是靠你一個人,你給我正正經經娶妻生子,好好過日子。」
  羅天馳嘴角抽了抽。
  大姑姑果然是狠,一來就曉得拿官位威脅他,他老實道:「行,我知道了。」
  劉夫人給他整整衣襟,滿是關愛的道:「過兩日我請了幾位姑娘來,你給我好好看一看,選一個,都是名門世家出身的……你這脾氣就得選個賢惠的,舞刀弄槍不合適,得把侯府都掀翻。」
  羅天馳聽得心頭一陣煩躁。
  也不是多大的人,天天催著成親,男人三十來歲也能生孩子倒不知急什麼?可他一低頭看二姑姑,二姑姑的眼神很冷厲,他直覺不敷衍下,興許哪一日她與大姑姑要想法子給他賜婚。
  不過這個他也不怕,賜婚嫁進來的姑娘,他能第一天就叫她急著和離。
  有時候,親人是最好對付的,因為她們不忍心真的傷害你,可羅天馳或多或少有些愧疚,畢竟她們是為他好。勉強一點頭,他道:「行罷。」
  「行什麼?你這臭小子,別再給我耍滑頭!」劉夫人舉起手在他頭上敲了一記,這才轉身走了。
  羅天馳坐在旁邊的石凳上發呆,忽覺肩膀上被人猛地拍了一掌,回頭看竟是華榛,他吃了一驚站起來。
  「家裡設宴竟然沒請我,你是不是想死?」華榛道,「是因為駱三姑娘嗎?我與她已經和好了,你怕什麼?」
  還有這事兒?羅天馳驚訝,不過駱寶櫻成親時華榛確實沒來搗亂,他摸一摸鼻子:「算我不對行嗎?反正你自己也來了。」說著歎口氣又坐下去,「正好,我煩著呢,我問你,你還在天天挑姑娘嗎?」
  「沒啊,別人都以為我覬覦衛三夫人呢。」華榛很得意,「哪個願意嫁我?不過我老娘仍是日日嘮叨。」他正色道,「我看,要不咱們去兩浙吧,我聽父親說,倭寇又蠢蠢欲動,頻繁騷擾沿岸,這種小打小鬧咱們能應付。」
  「應付什麼,咱們又沒有打過仗。」
  「不要你領兵怕什麼,隨幾位將軍一起去歷練歷練,像咱們這種勳貴,哪個不是這樣學起來的?便是你爹,我爹,這等年紀也不可能領幾萬的兵。」
  羅天馳有點兒心動,這既算不得危險又能學到經驗,確實是個好機會,他沉思片刻:「好,等我入宮去與表哥說一說。」
  「記得算上我。」華榛道,「我在京都待膩了,學得一身武功又沒處報效,沒意思透了!」
  羅天馳一笑,拍拍他肩膀:「行,不過……你真跟三少夫人和好了?你不去見她一見?」
  「剛才偷瞧過了,她與她相公看著挺好,我去作甚?我這人得英雄救美的時候才出來不是?」
  羅天馳哈哈笑起來。
  兩個年輕男人躊躇滿志,大踏步的走了出去。
  回到院子,剛才觀看海棠,走得許多路已是出了薄汗,駱寶櫻清洗一番換上乾淨的裙衫,坐在美人榻上看書。等到衛琅也洗完過來,只見她沒個形了,脫了鞋子,雙腿蜷曲著,整個人歪在上面,手裡還拿著書。
  目光在她光裸的的蓮足上停頓片刻,上前將書取了下來,他道:「要看書便坐著,不然你這眼睛得壞了,知道壞了是什麼樣兒嗎?」
  「眼瘸嗎?」駱寶櫻瞄一眼他,「已經瘸了。」
  真是一句話就能把人噎死。
  衛琅陰沉沉看著她:「駱寶櫻……」
  見他要彎下腰壓人的架勢,駱寶櫻忙道:「今兒走累了,坐不動。」她往裡挪一挪,留下一小塊空間,「可實在想看,昨兒晚上看到程沁要去密洞,不曉得裡面有什麼呢,你猜猜?」
  她拉住他衣袖。
  他坐下道:「我看過兩遍了,有個大龜甲,裡面藏了好幾斤黃金。」
  竟然直接告訴她,駱寶櫻氣得拿手指戳他:「你這樣說了,我看了還有什麼意思?你怎麼這麼壞!我讓你猜又不是要你說後面寫了什麼!」
  看書的就怕遇到這個,那麼過程裡的驚喜都沒有了,衛琅挑眉道:「還眼瘸嗎?」
  「是眼瞎了。」她哼,轉過身不理他。
  他念著書裡的故事:「洞口長滿野草,容不得人通過,程沁摸出腰間柴刀,一一砍了,只見洞裡隱隱透出光,側耳細聽,竟還有馬鳴,由不得詫異,這等小的洞竟還有馬匹在裡面,莫不是如昨日夢中情景……」
  聲音低沉,富有感情,不似唸書時抑揚頓挫,倒像是說書人,駱寶櫻忍不住豎起耳朵,他卻突然不念了,一下讓她覺得好似有小蟲在心口爬,忍不住轉過身:「後面呢?」她把腦袋擱在他腿上,「我想聽完。」
  見她跟自己撒嬌,衛琅捏捏她的臉:「眼睛不瞎了?」
  「得聽聽後面是不是龜甲,是龜甲,我就……」她掐他的腿,「不過有馬叫聲,許是像小人國似的,都是很小很小的那種東西,是不是?」
  「你又想我告訴你?」他挑眉。
  「不是不是,你繼續念。」駱寶櫻連連搖頭。
  他又念起來。
  聲音在廂房裡迴盪,幾個丫環一時也放下手中事側耳傾聽,駱寶櫻忽然想起幼時,父親尚且在世,得空也會講故事與他們姐弟,她有時候聽著聽著就睡著了,父親見狀會來拍她腦袋,說這麼不專心怎麼學得好事情。
  比起母親的溫柔,父親還是有些嚴苛的,可即便如此,她也那麼懷念。
  「要是咱們有孩子了,你會不會也這樣唸書予他聽?」她盯著上方英俊的臉,忽然好奇,「會不會?」
  衛琅怔了怔,忽地一笑:「那得生下孩子才知。」
  雖然他清楚,定然會的,他放開書,將她抱上來一些,低頭親她,又在她耳邊詢問道:「是不是想生孩子了?」
  她臉紅:「我只是問問。」
  「那就好,現在也確實還早了些,而且我……」一旦生了孩子,恐怕她的心思都要在孩子身上了,天底下的母親幾乎都是如此,他只怕要吃味兒,因為他還沒嘗過她全心喜歡自己的滋味。
  見兩人又親熱起來,丫環們紛紛避開。
  駱寶櫻拍打他:「總是突然這樣,也不怕丟臉。」
  「丟什麼臉?夫妻之間都是如此,難道還要提前與她們說,咱們要什麼了,讓她們出去嗎?要不,這話你來說?」
  駱寶櫻趴在他肩頭直笑。
  好似銀鈴一般,他坐著便不行了,站起來托著她往裡走,她咬他耳朵:「這會兒還動來動去,你不先放我下來?」
  他順勢靠著牆,讓她整個人掛他身上,調笑道:「我不動來動去,那你來?」
  她羞得耳朵都紅了,兩條腿一左一右被他手托著,都不知往哪裡看,只任兩隻雪白的蓮足垂落著,上上下下的晃動。
  這會兒,忽地有人輕輕敲門,金盞有些尷尬的聲音傳來:「少爺,少夫人,大老爺,大夫人回京都了,正在上房呢。」
  一口粗氣從他嘴裡吁出,駱寶櫻瞧見他的臉色,實在忍不住,輕聲笑起來。
  他見她幸災樂禍,身下使了力氣,立時將她弄得再也沒有餘力發笑,羞惱之下,低頭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過得陣子,兩人才穿戴整齊出門。

☆、第 117 章

  衛家大老爺衛春堂,駱寶櫻從來沒有見過,因早前就被封任按察使,分管一省吏治,除了偶爾回京述職,已經數年沒有歸家。而今調回京都,許是要升他的官了,不是二品就是一品。
  她心裡好奇這個人,挽著衛琅的胳膊問:「大伯什麼樣兒的,還有大伯母,你與我說說,我好有個數。」
  衛琅道:「這個我還真不能幫你,我來京都時,大伯那時是大名府知府,後來又是按察使,我只見過他兩面,至於小時候……」他們三房一直不在京都,中間母親雖與他回來住過一陣,可衛春堂早出晚歸,在一個家裡也見不了幾回,更何況,他那時年歲尚小,哪裡記得?不過零星一點回憶,是有的。
  「大伯應該是個很刻板,很嚴厲的人,有回大哥犯錯,也不是什麼大錯,他竟把竹條都打斷了,大伯母在旁邊哭,還是祖父出面才停手的。」
  駱寶櫻不喜歡這種對自己孩子下重手的人,因這句話立時就對衛春堂沒了好感。
  見她突然不發問了,衛琅道:「你不用擔心,又不是見未來婆婆,便是見婆婆,你也從來不怕吧?」
  她好像沒個特別緊張的時候,雖然年幼時會有小姑娘的調皮,然而不管在哪裡,總是鎮定大方。在十歲時便如此了,初初與衛蓮比試書法,後來又去長公主的茶詩會,得了魁首站在高台上,他至今記得她的樣子,而今想起,也不明白她小小年紀為何會有這等風華。
  總不會是女夫子的功勞,駱家四位姑娘,沒有一個像她這般出彩的。
  「大伯母看見你定會喜歡。」衛琅笑道,「我依稀記得母親說,大伯母最是喜歡有才華的女子。」
  「光有才華嗎?」駱寶櫻略揚起下頜,「我可是還有臉的。」
  衛琅一笑:「是。」抬起她下頜,輕語道,「美人兒。」
  眸中是毫不掩飾的傾慕。
  駱寶櫻很滿意:「這還差不多。」
  說說笑笑間,就到得正堂,老遠就瞧見左邊上首處坐著一位中年男人,不曾說話,那身姿就散發出一股壓力,那是上位者常年積壓下的威勢,他們不曾聽到堂內一個人在說話,除了衛老爺子。
  二人進去,衛琅還未開口,衛老爺子便招手道:「快來見過你們大伯,大伯母。」
  夫妻雙雙去見禮。
  駱寶櫻抬起頭時方看清衛春堂的臉,膚色微黑,眼神嚴厲,嘴角抿成一條線顯得有些刻薄,倒是大伯母範氏嘴角含笑,親切的拉住她的手道:「一早聽說琅兒娶妻,你祖父的信裡便是稱珠聯璧合,今日瞧見,果真相配,我都不知道京都原還有個這樣的大家閨秀呢。」
  梁氏道:「大嫂,寶櫻哪裡是京都人氏,也是前幾年才從湖州遷來的。」
  像是沒聽到這話,范氏從丫環手裡拿來一匣子東西送與駱寶櫻:「你與惠瑞一人一個,可別嫌棄。」
  掂量著很沉,駱寶櫻連忙道謝,暗自心想這范氏身為長媳,果然比梁氏有氣度多了,不過嫁得相公委實不怎麼樣,這衛春堂啊,許久不見侄兒,也沒見過侄媳,可卻只拿眼睛瞄了一眼便算了事。
  真真可氣,那眼睛是長頭頂上的呢!
  駱寶櫻把匣子交予丫環收著,與衛琅退到旁邊。
  「今次聖上調你至戶部,定是因王坤致仕,要你接替他的班,這王坤啊別的都好,就是做事不緊不慢,早些前我就叫他徹查庫銀,他能給你拖到第二年,而今致仕了,終於不用趟渾水,安安穩穩歸田。」衛老爺子嘲諷道,「真是隻老狐狸。」
  衛春堂道:「父親放心,等我上任,自會查個清楚。」
  「這是最好了,事情堆積下來,只會嚴重,哪日告急還不知怎麼填補呢。」衛老爺子與衛琅道,「琅兒,你多與你大伯父學學,你而今雖是大學士,但早晚要從翰林出來。」
  聽到大學士三個字,衛春堂眉頭一挑看向衛琅,淡淡道:「大學士隨伺乾清宮,差事很是清閒,不過為皇上起草詔書,但卻被人稱為內相。可據我所知,本朝歷年大學士有八人,卻也只有文宗帝時的李大人,還有柳大人,入了閣,可見一個稱謂算不得什麼,你莫要自高自大。」
  駱寶櫻聽得眉頭一擰。
  衛琅卻好似沒什麼反應,依舊笑著道:「大伯父說得對,侄兒定當會記在心裡。」
  在旁的梁氏嘴角一翹,心想大伯回來果然不一般,便是教訓起這素來清高的侄兒,也無人不服氣,可見他們三房總算能有人壓著了,不然真以為衛琅天之驕子,衛家只有這三房呢!
  眾人說得會兒,正當用晚飯,在堂內就設了兩個席面,男人一桌,女人一桌。
  見丫環們忙著擺碗筷,程氏走到范氏身邊,笑道:「只可惜彰兒,蓉兒都在外地,不然家裡更熱鬧了!」
  那是大房的兒子女兒,一個嫁至江南,一個外放。
  范氏歎道:「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我原想著叫老爺尋法子讓彰兒調回京都,可老爺非得要讓他歷練歷練,說京都養不出能臣,能怎麼辦?」
  衛春堂這人獨斷專行,范氏是賢妻良母,嫁夫隨夫。
  「大伯這般說自當是有道理的,等到彰兒將來有些政績,許是一回就是三品官了,你莫要擔心!」程氏笑道,「我是只盼著你回來,這個家還得你來當才行,我是不中用,良田到我手裡,便不曾豐收了,一年不知少多少銀子。」
  聲音雖低,可駱寶櫻還是聽得些許,暗自心想,程氏什麼時候管過良田了?她最多負責府裡買辦,良田,各地的鋪子都是衛老夫人管的,這不是在中傷衛老夫人嗎?
  沒想到程氏肚子裡小九九那麼多!
  她沒做聲,只走近兩步,正好聽見范氏道:「我才回來知道什麼,再者,這些事情都有母親在呢。」
  一口回絕了。
  程氏有些訕訕,不明白范氏的意思,原先很早前在京都,這家不是很多都是她在管嗎?難不成離開幾年,變得懶了?
  眼見席面好了,駱寶櫻招呼道:「母親,大伯母,大伯母。」又喊還在與衛老爺子說話的衛老夫人,「祖母。」
  金惠瑞也不甘示弱,笑著道:「母親常誇大伯母賢德,這趟回京都,我可要跟著您好好學學呢。」
  范氏瞧一眼她:「我看你學得不錯,不然二弟妹不會誇你。」
  那是程氏啞巴吃黃連,已經要了這兒媳了還能如何,不能退回去,就只好裝作關係好了,省得被人看笑話。
  駱寶櫻坐在衛三夫人身邊。
  那妯娌兩個很是親密,可到她婆婆這兒,冷冷清清,也不知成日裡想什麼,剛才程氏說的,她又是否聽到?她看一眼這婆婆,她正慢條斯理的用飯,真有些不食人間煙火,不管中饋,也不管女人間的爭鬥,她嫁給衛琅之後,她也不太來打攪。
  其實這是好事兒。
  至少她不會有什麼婆媳矛盾,但還是覺得缺了什麼,駱寶櫻雖是出自宜春侯府,可她不是完全嬌生慣養大的,父母去世,祖父心粗,整個侯府可都是她在管著,她已經隱隱生出一種預感。
  大房回來衛家肯定會跟以前不太一樣,可這原本該由衛三夫人來擔心,不是嗎?
  現在她一個小輩七想八想的。
  女眷們沒怎麼喝酒,很快就用完膳,隔著屏風,看見男人們面前還沒有盛飯,就知曉他們定還有一陣子,畢竟衛春堂時隔許久才回,這算是接風宴。衛老夫人笑著看范氏:「你這一路也定是勞頓了,不用等春堂,早些去歇著罷。」
  范氏笑道:「幾十年夫妻,他不睡,我也還睡不著。」
  聽見這話,衛老夫人深有同感:「罷了,那隨你罷。」
  可范氏這麼說,別個兒女眷怎麼好意思走,好似他們與相公感情不好似的,范氏瞧著又笑:「算了,難得一次,我便不等了,先回廂房瞧瞧,好久不曾回來,許是陌生。」
  眾人這才各自回去。
  五月已是有些熱,但在衛家算不得什麼,冰鼎裡有用不完的冰,駱寶櫻躺在這樣舒適的房裡,便是想著剛才的事情,眼皮子也漸漸撐不起來,只正當要睡著的時候,有人微微低頭,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
  她立時醒了,瞧見衛琅英俊的臉,一張口竟然是:「大伯太過分了,竟然說大學士只是起草詔書,他到底知不知道什麼是大學士?還說只有兩位大學士入閣,他怎麼不提蔣清呢?還有張維真!他們雖沒有入閣,可做出的政績那是在史上上留下濃墨重彩的!」
  好似倒豆子一般,衛琅訝異道:「你就這麼在意他說的?」
  當然,竟然詆毀她相公,雖然這……
  她斜睨一眼衛琅,想著他有時胸有成竹,討人厭的樣子,並不是十全十美,可她駱寶櫻嫁的男人,當然是京都最優秀的,衛春堂憑什麼這麼說?
  「反正就是大伯不對,他……」話未說完,她只覺身上一重,他整個人覆蓋上來,在她耳朵輕笑道,「你真就替為夫這麼不平?」

☆、第 118 章

  她替他委屈,覺得大伯父應該為他驕傲,那麼,在她心裡,定是很欣賞自己。
  衛琅又豈會不高興?
  眉眼都舒展開來,盯著她滿含情誼,駱寶櫻心知被他看破,但嘴還是很硬:「我是替自己抱不平,你光有個大學士的稱謂,那就是繡花枕頭大草包,那我算什麼呀?虧得大伯父還是封疆大吏呢,話說得真不漂亮。」
  衛琅忍不住笑。
  他躺下來,把她抱在懷裡:「大伯父鐵血手腕,靠得可不是嘴,你這話我聽聽就算了。」
  「我又不傻,還能說與旁人?」她尋個了舒服的姿勢,往上移一移靠在肩膀,歎口氣,「除了與你,恐怕連母親也不好說的,母親……」她頓一頓,略有些遲疑的問道,「大伯母,二伯母都會管些內務,為何母親一點兒不管?有何原因嗎?」
  總不會是欺負他們三房吧?
  這因不至於,畢竟衛琅很得衛老爺子喜愛,而這個家,說到底,別人再怎麼折騰也還是衛老爺子做主的。
  衛琅道:「母親自己不願管。」
  母親雖話少,但並不笨,知曉祖母在衛家的處境,大伯二伯都不喜歡這個繼母,偏生祖父很疼她,後來生下父親,三兄弟的關係一度緊張,直到父親離開京都。那是祖母求祖父將他送去江南求學的,那時候起,聽說衛家才又和睦起來。
  父親去世之後,他中舉,母親與他又重回衛家,為避免再生矛盾,母親什麼事兒也不管。
  算是一種明哲保身。
  不能說是對是錯,但至少這幾年,家裡是安安生生的。
  駱寶櫻冰雪聰明,立時就明白了,心想原來衛三夫人也不容易,不過假使衛家風平浪靜,主事者做事公平,三房不缺物資的話,其實也沒什麼不好。她不是天生喜歡管事兒的人,日子舒舒服服,有空餘的時間練練琴棋書畫,又有何可抱怨的呢?
  「但願二伯母能老實些。」她給衛琅打小報告,「我今兒聽見她與大伯母說祖母的壞話。」
  「什麼壞話?」衛琅挑眉。
  「說農田欠收,說原先都是風調雨順,大伯母走之後,銀子就少了,這不是在說祖母沒管好嗎?」駱寶櫻道,「大伯母一回來,她就攛掇大伯母,可見一直有這心思。」
  只原先沒有大房撐腰,她不敢說這個。
  衛琅沉吟片刻道:「二伯母向來如此,你以後小心提防,若再遇到什麼記得告訴我。」
  駱寶櫻答應一聲,說得會兒又困了,整個人蜷在他懷裡。
  他身上有淡淡的酒香,許是剛才在席面上沾到的。
  「一點兒不好聞。」她呢喃,「你回來都沒洗澡。」
  嘴裡嫌棄,手卻抱住他的腰,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困了,聲音越發慵懶,帶著嬌嬌的甜。臉就在他肩頭,青絲如雲,有些許碰到他下頜,癢癢的。
  美人在懷溫如玉,他被她這樣不經意的撩撥哪裡禁得住,捧起她臉就親。
  她懶得睜眼:「明兒還要早起。」
  伸手去推他,又把臉埋起來,可身上一涼,被子卻被掀了,被反壓在床上,他一路從脖頸沿著背脊親到腿。輕輕重重,舔舐啃咬,開了一身的梅花,她渾身慢慢就軟了,迷迷糊糊心想也不知他怎麼學那麼快。
  有心抗拒,卻總是身不由己,任由他胡作非為。
  看她整個人像爛泥似的一動不動,他把她抱起來去淨室,清洗一番又抱回來。用了桂花香胰,她渾身又香又甜,這會兒摟著睡就像抱著塊大點心,餓的時候就低下頭吃一口。
  感覺到他鼻尖抵在自己脖頸輕輕嗅,駱寶櫻有氣無力的道:「下回不准用這個味道。」
  「你不是喜歡嗎,還專程在院中種桂花樹。」
  「是喜歡,可我自己不愛用。」
  甜,太甜了,她聞著餓。
  肚子忽地咕嚕一叫。
  駱寶櫻渾身一僵。
  衛琅輕笑道:「你餓了?」
  「我不餓。」她睜開眼睛盯著他,「不是你的聲音嗎,剛才是你餓了好不好?我今晚上吃了很多呢。」
  她不願承認這聲音是從她肚子裡傳出來的。他們雖然是夫妻,可好些聲音彼此都沒有聽見過,比如這個,還有那個,當著面都是不大禮貌的。
  見她一本正經的誣賴到自己身上,衛琅笑得肩頭微動,低聲道:「是,是我餓了。」
  可彼此心知肚明,到底是誰的肚子在叫,駱寶櫻撐不住,躺下來把被子蓋好,急於讓這尷尬快些過去:「快些睡罷,明兒要早起。」
  衛琅道:「嗯,等明兒起來多吃些飯。」
  駱寶櫻咬牙,趕緊把眼睛閉起來。
  他又輕輕笑了笑,從身後抱住她入睡,暗想這咕嚕聲與她一樣可愛。
  第二日,駱寶櫻沒有能早起。
  雖說那會兒下定決心要與他一同起來,送他去衙門,可兩個不聽話的丫環這日又沒有來喊她。
  沉著臉看給她穿繡花鞋的藍翎,她淡淡道:「是不是要把你們賣走才好?」
  藍翎直喊冤枉:「奴婢們本是要進來的,可少爺硬是不准,奴婢們沒這個膽子,再說,少夫人,昨兒……」她臉微微紅了紅,心想昨兒少夫人定是累了,下午一回,臨睡前又一回的,到的很晚才睡,作為下人也心疼,大抵少爺也是這個意思。
  她們便是拼著被少夫人責備,也不能來叫她啊。
  駱寶櫻無言。
  見藍翎不會說話,紫芙笑盈盈道:「少夫人,何必要做這樣子給別人看呢?既然老夫人,三夫人都沒意見,少夫人也不必執著,一切都有少爺做主呢,畢竟那是他的命令,少夫人想面面俱到,總是不易。」
  也確實。
  晚上要伺候那登徒子,早上還要早起,畢竟人不是鐵打的,駱寶櫻一時又恨得牙癢癢,既如此便罷了,假使哪日婆婆真生氣,覺得她這媳婦沒做好的話,就叫衛琅去對付,反正他是罪魁禍首!
  她起來洗漱用膳,等到去上房時,眾人都已到了,程氏瞧她一眼,本是又想責備幾句,可上回老夫人,三夫人何氏偏袒,心知這回定也是一樣,故而沒提,倒是瞧著駱寶櫻的裙衫,略是一笑道:「寶櫻穿這碧水藍的裙子可真是漂亮呀,我有回去街上綢緞鋪也想買這料子送予惠瑞,可愣是沒有,委實有些可惜。」
  這碧水藍確實不是凡品,多是宮中才有的衣料,顏色染得不像尋常的藍色,那是一種通透的藍,像山間溪水,也像天空碧色,帶著股脫離凡塵的仙氣,走動間又輕盈,夏日穿最是漂亮不過。
  聽到這話,金惠瑞的目光也掠過來,這駱寶櫻出自小門小戶,可嫁到衛家,就像是麻雀飛上枝頭變成鳳凰,俗話說人靠衣裝,自然也更是出彩了。
  她接著程氏的話道:「我記得三弟妹還有籠月紗,月上白等做得襦裙呢,看得人好生羨慕,三弟妹,你這到底哪裡買的呀?」
  婆媳兩個夾槍帶棒,駱寶櫻不由想起那日成親第一天,衛琅使人拿來這些裙衫,她當時就問起衛家的人可會有意見。
  他怎麼說?
  他說是他得的宮裡的賞賜。
  原來別人不是不羨慕,只是未到時候發作,這不就眼紅了?駱寶櫻笑盈盈道:「你們知曉我駱家,怎麼可能買得起?這當然是相公送我的,他那次隨軍平亂,凱旋回來就升了官,皇上不是賜予東西嗎,要說起來,這事兒二伯母再清楚不過了呀,我可是從相公口裡才得知賞賜了什麼。」
  程氏道:「我怎麼清楚,從宮裡送出來就抬入庫房了,我從沒見過。不過老爺得的賞賜,哪一樣不是歸於中饋?」
  是這樣嗎?
  駱寶櫻吃了一驚,拿眼睛朝衛老夫人看了看。
  這些事兒她可真不明白,假使大房二房在朝堂得的東西都是衛家的,那麼衛琅的東西算作他私人的就有些不妥,但其中是不是有其他原因,她也不知。
  衛老夫人聽了就有些尷尬,倒是范氏替她解圍,笑道:「琅兒正當要娶妻,得的賞賜拿去迎娶寶櫻再正常不過了,這有什麼?省得歸於中饋,到時還得拿出來不是,這也太麻煩了。」她朝駱寶櫻招招手,叫她坐過來,「昨日裡沒仔細瞧,今兒一見真正是漂亮,這料子予你一點不虧,也只有你穿著合適,琅兒真是好眼光啊。」
  一席話說得程氏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真不知道這大嫂怎麼了,處處偏幫三房呢!
  她氣得拿茶盅出氣,猛地頓在桌上,金惠瑞看她這婆婆在范氏面前好像小雞一樣,明明不滿也不敢再明說,便知道程氏定是很忌憚范氏,暗想要在衛家穩住,可見得與這大伯母處好感情才是。
  不過她與程氏一樣,並不明白范氏的心思,她這到底是真喜歡三房,還是有別的目的?卻不敢再冒失說話。
  駱寶櫻見范氏和善可親,便聽言坐了過去。
  范氏拉著她手笑道:「聽說你琴棋書畫也很精通,今兒若得空,到我那裡做做,我啊,最是喜歡你這樣的才女了。」
  這倒是與衛琅說的一樣,駱寶櫻笑著答應。

☆、第 119 章

  大房三房因范氏的關係相處融洽,不過駱寶櫻始終對那天的事情有些上心,這日等衛琅回來,就提出要去庫房看看。
  成親那會兒他還與她炫耀來著,說庫房裡有皇上賞賜的黃金珠寶,但後來他沒個消停的時候,駱寶櫻累得慌,哪裡有空還想那個,他去衙門之後又是早出晚歸,竟是都耽擱了。
  她主動要看他的金庫,衛琅當然高興,用完午膳,丫環們給主子們打著傘就往北苑去。
  不過衛琅瞧著說話不便,一人頭上一把手,傘碰傘就離得遠了,索性從紫芙手裡把傘拿過來,親自給駱寶櫻撐著。
  兩人又靠得近了。
  駱寶櫻輕笑道:「勞煩衛大人了。」
  「不用客氣。」他語氣淡淡,很配合的露出官大人的樣子。
  她便不再開口,垂眸低頭小步走路。
  他撐著傘,若閒庭散步,寬大的袍袖滑落下來,露出潔白的手腕,駱寶櫻偷瞄一眼,暗想也不知他怎生得那樣白,許是像婆婆,婆婆是江南人,小家碧玉,溫婉親善,只命也不甚好,父母雙亡,聽說只有一個妹妹。倒不知是怎麼嫁給衛琅的父親的,他沒有提過,應是兩人在江南結緣。
  頭頂有聲音傳來:「還請姑娘自重,別偷看本官。」
  駱寶櫻噗嗤一聲。
  周圍的丫環也忍俊不禁,明明少爺清俊文雅,可在少夫人面前,總像變了一個人似的,尤其是金盞和銀台,越來越覺得她們不認識這從小就服侍的主子了,連傘都不要她們撐,寧願自己給駱寶櫻撐著,任何東西,也都是先緊著她。
  也不知她哪裡修的這福氣。
  銀台手裡提著傘,輕聲與金盞道:「許是再過一陣子,少爺就要將咱們趕走了!」
  「莫胡說。」金盞斜睨她一眼,「少爺再寵少夫人,可跟前總要有伺候的,少夫人能端茶倒水,在內宅四處傳話?」
  「可這種事兒哪個不能做?」銀台偷偷指向藍翎,「那小蹄子總想搶咱們的事兒,前幾日下雨少爺回來打濕了,她忙忙的就把腳盆端來,也不嫌累,感情是要趕著當通房呢?」
  金盞臉一沉:「你要這樣喜歡胡說八道,被趕走也是遲早的事情!」
  見她生氣,銀台笑一笑,推她胳膊:「我這不是在為你叫屈?你比我還早伺候少爺呢,夫人也一直想抬你當通房……」
  金盞不想聽,忙呵斥她。
  銀台不敢再說,訕訕的退到一邊。
  瞧著前方傘下兩個人影相依相偎,金盞面色黯然,這世上只怕誰來與他當丫環,都會忍不住動心,也別說丫環了,就是姑娘們,又哪一個不愛慕呢?可下人終究是下人,夫人讓她當通房,她不會拒絕,衛琅不肯,她也不能爭取。
  她們這樣的人,不過是隨風飄的雪花罷了,能有多少選擇?
  她快步跟上去。
  三房的庫房就在一座獨院裡,門口有兩個小廝守著,見著少爺少夫人前來,連忙行禮,衛琅拉著駱寶櫻進去,走到一座兩扇大銅門前停下來,上面掛著一把黃澄澄的銅鎖,瞧著十分重。
  他從袖中摸出鑰匙,將將要開門,忽地停住了,轉而把鑰匙遞給她:「你現是三少夫人,這鑰匙往後你收著,省得以後取東西還問我拿。」
  駱寶櫻訝然:「給我?」
  「女人不都是管內務的嗎,不然我娶你作甚?」
  「你是想找個管家啊!」她憤憤然。
  「不然呢?」他道,「也是瞧你會個算術。」
  駱寶櫻真想掐他。
  不過也知他是打趣,她拿過鑰匙:「我也是看你會掙幾個俸祿錢。」
  衛琅哈的一聲,腦子轉得快,一點不輸於他。
  她打開大鎖走進去,衛琅回頭把大門一關,就只剩下他們兩個。
  第一次來到他的庫房,駱寶櫻還真沒想到東西會那麼多,難怪二房嫉妒呢,就這些昂貴的衣料她們就穿不得,還有珍奇古玩,名家書畫。她瞧見中央還有幾個箱子,發現也是鎖著的,便在一串鑰匙裡挑一把去開,發現不對,又挑一把。
  衛琅在旁邊笑:「你不會問我?」
  「問你沒意思。」駱寶櫻挑了挑,終於挑到合適的了,打開一看,滿眼金色。
  一箱子的黃金!
  她不是沒經歷過富貴,但在駱家窮了幾年,再次看到金燦燦的東西,忍不住也是心花怒放,她拿起其中一塊朝他晃一晃:「全都是你的?」
  「是,那次賜了黃金萬兩。」
  「那也都是我的?」她眨眨眼睛。
  「是。」他回答的乾脆。
  駱寶櫻嘻嘻一笑,又去開別的箱子,發現一箱子是各種玉石,還有一箱子是書,她驚訝:「這書莫非也是皇上賞賜的?」
  「這書是師父送的。」
  「他啊。」駱寶櫻對江良璧隱隱有些不滿,因衛琅成親他都沒有到場,也不曾來見過她,天下哪裡有這樣當師父的?她把木箱盒子一合,「論到孤高,這稱號非神機先生莫屬。」
  衛琅知道她的心思,上前從身後抱住她道:「師父向來獨斷專行,你別介意,改日有機會我帶你去見他。」
  「再說罷,省得說定了你師父又沒空。」駱寶櫻轉過身,與他說正經事兒,「這些東西全都是你的,也就是說,大伯二伯他們都不能分享,那大伯二伯得的賞賜又怎麼算?上回二伯母挑撥離間,說我穿得碧水藍她們買不到,又說什麼中饋,倒是大伯母不介意的樣子。」
  「你怎麼才告訴我?」
  「怕你分心嘛,你這幾日好似有些忙。」她伸手摟住他脖子,「可不是只起草詔書嗎?」
  這小心眼,還記得大伯父的話,可見她這人多記仇,被她討厭上了恐是不容易翻身,衛琅聲音略是低沉的道:「前日原是要寫詔書,豈料皇上中途暈倒,光是在外間等候太醫出來,都花得一個時辰,其間還召見了幾位重臣,包括祖父,大約……」後面這話他不能說,可駱寶櫻已經聽出來了,恐是皇上身子遭不住,這可是大事啊,要改朝換代了!
  一時心頭滋味複雜,她輕聲道:「你怎麼也不與我說?」
  「還不到時候。」他道,「再說,朝堂上的事情你沒必要那麼清楚。」
  都是費腦筋的事兒,他在外面整日繃著,回來就想與她輕輕鬆鬆的,這樣抱著說說話就很好。
  駱寶櫻道:「大男人看不起咱們小女子。」
  「怎麼會?」他笑,「我知曉你聰明,但不希望你為這些累著。」
  「那為你家這些事兒,我累著就好?」駱寶櫻哼一聲,「剛才的還沒說好呢,到底你的為何不上交中饋?」
  「不為什麼,不願意交就不交,祖父也同意。」衛琅淡淡道,「莫提什麼二伯,二伯這幾十年得什麼賞賜了?總不能宮裡的冰炭,節禮都算罷,而大伯又常年不在京都,他得的東西咱們都不知曉,大伯母那是樂得做好人。」他臉色很是嚴肅,手握著她肩膀,「你知曉我父親已經去世,咱們又是三房,將來……好些事情都難以預料,有了這些,遇到什麼不用擔心,我也不會讓你吃苦。」
  原來是他不願白白給二房分了去,駱寶櫻心想這人真不是什麼大方的人,可不知為何心裡卻一點不嫌棄他的小氣,因為他說這些都是她的。
  她笑道:「這麼一想,也確實不用交給中饋,那是你辛苦得來的,二房想要,就該讓二伯父自己去努力!」
  她支持他,他笑起來,低頭親親她鼻子。
  兩人從庫房出來,鑰匙掛在駱寶櫻的腰間,走一步,丁零噹啷的響。
  他依舊給她撐著傘。
  擋住了炙熱的光,好似夏天也不是那麼討厭了。
  她忽地道:「現在回去也是閒著,咱們去餵馬好不好?我還沒跟你一起去過呢。」
  「去看寶櫻呀?」他揶揄。
  她啐他一口:「不許胡說!」
  可卻想起那天,他無賴的非要送她馬,不然就給馬取名駱寶櫻,忍不住暗自發笑,真不明白一個人會在不同的人面前有那麼大的差別。她不禁好奇,假使她尚是羅珍,他那樣不冷不熱的樣子,自己嫁給他,是否也真能征服他呢?
  可惜她永遠不知道了。
  馬廄裡味道不太好,可耐不住駱寶櫻天生喜歡馬兒,捧起馬草就喂於它們吃,兩人騎得馬兒養在一起,見到有草,紛紛把頭伸來,舌頭一卷就將草兒吃了進去,吃完了又探頭探腦,濕漉漉的眼睛滿是溫和。
  她怕拍它們的腦袋,與衛琅道:「等到秋天,咱們去城外騎馬吧?這兒委實騎得沒意思。」
  衛琅唔一聲,也拿起一把草,專門給駱寶櫻騎得馬吃。
  他自己那匹看主子不喂,馬蹄踩得踏踏響。
  駱寶櫻看不過去,走過去餵它。
  不料衛琅忽地問:「那時候你不願告訴我,說自己是天縱奇才,現在呢?」
  駱寶櫻一僵。
  手頓住了,有幾棵草從指縫落下。
  衛琅眼眸瞇了瞇,憑他的自信,與這些年騎馬的經驗,他絕不會相信駱寶櫻幾日內就能在賽馬中得到魁首,還是與那些虎門將女相比,她們可是自小就騎馬的,駱寶櫻呢?駱家沒有那樣好的條件。
  所以這個問題,他百思不得其解。
  駱寶櫻也很難回答,她把手抬一抬繼續餵馬,一邊兒輕嗤道:「說到底,你就是不願服我比你聰明麼。」
  「你比我聰明?」衛琅一笑,「你是聰明,可比我好似還差了些,要不咱們對弈幾局?」
  那是她最差的一門,駱寶櫻心想,可比字,她的字還是得他點撥才得到那珠冠呢!那麼畫畫……想起他在書房隨手塗抹的東西,她心頭越發沉了,難不成要與他比琴藝?
  可他笛子吹得那麼好!
  以前不覺得,這會兒仔細一一比較,駱寶櫻就有些慚愧,輕咳聲道:「比鬥草,好不好?」
  看她這麼不要臉,衛琅撿起手裡幾根馬草就朝她扔過去,她也不甘示弱反擊。
  回來時,頭上少不得就沾了草屑,他比她高,伸手給她一點點掃下來,駱寶櫻見他清理仔細,抿嘴一笑,挽住他胳膊道:「相公,我與你說件事啊。」
  「嗯。」
  「等下個休沐日,我想請祖母他們過來做客,珠珠的腳已經好了,再不請,下回見到,她定是要吵吵嚷嚷的說我沒良心,忘掉她了。」
  衛琅笑道:「這種事不用與我商量,你請了祖母也高興。」
  駱寶櫻點點頭,一拍他肩膀:「你把頭低下來,我也給你清一下。」
  他微彎下腰。
  她一隻手撐著他肩膀,踮起腳尖,另一隻手在他烏髮裡撥來撥去。
  袖子垂下來,掃過他臉頰,他微微閉起眼睛,不似往前總是那樣抑制不住的想要她,想把她壓在身下,這一刻,倒希望她的手不要停下來。
  第二日去請安的時候,駱寶櫻就與衛老夫人說了要請娘家人,衛老夫人當然是毫不反對,范氏也笑道:「老太太,袁夫人都是客氣知禮的人,咱們一回來便設接風宴,這回也算上我,我也挺喜歡袁夫人的。」
  兩家是親家,衛家大房回來,駱家自然是要表現下的,這方面有袁氏在,總也不會疏忽。
  程氏在旁邊撇撇嘴兒沒說話。
  最近便在準備,駱寶櫻親自擬了菜單去廚房,不過駱家人口簡單,不像別個兒大家族內裡勾心鬥角的,卻是很輕鬆。
  等到休沐日,老太太一行人就來了,駱寶珠蹦蹦跳跳的上來,笑嘻嘻道:「總算請了,我這回來真能住嗎?我好些話與三姐你說呢,總也說不夠似的。」
  袁氏嗔道:「小心老爺聽見又說你!」
  姑娘家家哪裡沒事兒就要去姐姐家住的道理?
  駱寶櫻卻斜睨她一眼:「是嗎?可我記得上回在侯府我問你,你一點兒沒好好回答我,我才不信呢。定是想過來偷懶,哪裡是要與我親近?我可不上你的當。」
  那天問起她想嫁什麼公子哥兒,結果小丫頭竟然逃走了,可她分明看出來她定是想到什麼,不然為何害羞的臉都紅了?但她不說,她與母親怎麼幫她?
  駱寶珠神色訕訕,她倒是想說呢,想讓親娘與三姐想個法子叫她不要去想羅天馳,畢竟她與他相差太多,他也不可能喜歡自己,可卻開不了口。
  她比誰都難受,偏偏母親三天兩頭的與她說必須嫁人的理由,每天兒去請安,祖母也提,說陸續有人來提親了,她不知怎麼面對,她總不能就這樣嫁給別人吧?這又好似不是容易接受的事情。
  垂著頭,她微微歎口氣。
  袁氏卻道:「為偷懶倒不曾了,這孩子比原先刻苦的多,也是怪事兒,你在的時候有個好榜樣她不好好學,這會兒光剩下她了,比誰學得都勤快。」
  「是嗎?」駱寶櫻驚訝,「珠珠你真懂事了。」
  駱寶珠心想,不願意心頭雜七雜八的胡思亂想,便只能寄情於別處了。
  眾人去上房與老夫人見面,駱寶櫻趁機與駱元昭說幾句話:「聽說就要定親了,哥哥,你也是真喜歡那蔣姑娘吧?」
  駱元昭摸摸她腦袋:「還行吧,男人總要成婚的。」
  「這叫什麼話,還行是好還是不好。」駱寶櫻心想,衛琅娶她可是喜歡她呢,不是因為必須成婚,不過哥哥年紀也不小了。
  怕妹妹擔心,駱元昭笑道:「蔣姑娘挺好的,上回來家裡還陪祖母打葉子牌呢。」
  難以想像這樣斯文內向的姑娘竟然與老太太打牌,駱寶櫻撲哧一笑:「哥哥可要好好對待她才行。」定是因為他,蔣姑娘才能做到如此,可見她是很喜歡哥哥的。
  駱元昭應承了,想起一事兒與駱寶櫻道:「昨日在街上遇到宜春侯,他與我說,他要去兩浙,恐是一陣子不能回京都,妹夫可知道了?我想著是不是辦個踐行宴,畢竟上回在侯府,他幫了你與珠珠。」
  後面的話,駱寶櫻沒有聽清楚,她想得是兩浙,弟弟突然去兩浙,定是因為倭寇,他想去打仗!可她那會兒怎麼說的,叫他不要去,他竟然那麼不聽話,侯府可就只有他一個人了,她也只有他一個弟弟!
  她臉色發白,看起來驚懼擔心,遠處的衛琅瞧著,快步走過來,想問問駱元昭到底與她說了什麼,叫她如此害怕。

☆、第 120 章

  見妹妹不曾回應,駱元昭手放在她肩膀,柔聲道:「寶櫻,你可聽清楚了?」
  霎時,她回過神,勉強一笑道:「你是說設宴……」
  「聽說侯爺主動請纓,能有這等勇氣委實難得,我很欽佩。」駱元昭道,「算是一番心意,希望他凱旋歸來。」
  駱寶櫻心想,她不想給他設宴,倒是想揍他一頓!
  雖然他們宜春侯應該為國效力,拋頭顱灑熱血,可站在家人的角度來說,她一點兒不希望羅天馳去那麼危險的地方,因為戰爭已經讓她失去父親,她不想再失去弟弟,他還那麼年輕呢!
  可當著駱元昭的面不好說,她點頭道:「哥哥說得沒錯,便哥哥準備下吧,到時記得與我說一聲。」
  衛琅這時已走到二人身邊,笑著問:「你們在說什麼,剛才我聽見設宴,是在商量請什麼貴客嗎?」
  「是為宜春侯餞別,他要去兩浙了。」
  「是嗎?」衛琅驚訝,「什麼時候的事情?並不見有聖旨。」
  想起年輕男人神采飛揚的神情,躍躍欲試,駱元昭道:「許是才准的吧,還不曾下旨,我也是昨日從翰林院出來,正巧遇到他領一隊士兵巡街,閒聊幾句他才提到,說還有兩位大將軍。」
  駱寶櫻下意識問:「哪兩位大將軍?」
  「周將軍,孟將軍。」
  孟將軍的話,許是當年與父親齊名的孟守智,手中紫金刀不知斬落敵軍多少人頭,那是個極彪悍的人物,有他在,便是念著與父親的往年情誼,恐也會多照料羅天馳一些,她略微放鬆。
  衛琅都瞧在眼裡,微微笑道:「那是應當的,不過他叫我衛三哥,這宴席該得由我請才是。」
  駱寶櫻一怔,看向他。
  他面色很自然,好似與羅天馳真的是朋友了。
  駱元昭心想這宜春侯也確實與衛琅比較好,不然不至於去當御都,這消息恐是早晚要親自告訴他的,當下自然不會反對。
  這便說定了,衛琅與駱寶櫻道:「上回請侯爺用膳,廚房做得好似很合他胃口,這回還是交予你準備吧。不過酒不能少,畢竟這一去不知何時再相逢,我聽聞倭寇水兵訓練有素,我大梁雖有戰艦,一時也奈何不得。」
  也確實糾纏了許久,駱寶櫻手在袖中緊緊握住,皺眉道:「大梁就沒有能克制倭寇的將軍了?竟然任其猖獗,而今還讓宜春侯去,聽聞他也沒打過仗吧,真正是兒戲了。」
  那時他去嶺南,她也曾擔心,但比起現在對羅天馳的關心,委實是雲泥之別,想到剛才她的臉色,他越發平靜,雖然心潮此刻如海上起風洶湧的波浪,但他知曉自己若問,憑她那狡詐性子,九成是要混弄過去的。可為什麼呢,假使她喜歡羅天馳,絕不可能嫁給自己,她不是能受這種委屈的人。可若說把他當弟弟,如羅天馳說得一般鬼話,他更不信了。
  畢竟是羅天馳失去姐姐,駱寶櫻就算再同情,也不至於當真。
  他感覺駱寶櫻一定藏了什麼秘密,且她不想讓他知道。
  然而駱寶櫻想著羅天馳,絲毫不曾察覺,心想她一定得找機會去見見弟弟,好好問一問,有沒有可能不要去,便是非得去,她也要好好叮囑他,別為了立軍功把自己的命給丟了!
  消息從駱元昭那裡傳來,很快眾人就都知道了。
  老太太與衛老夫人道:「瞧瞧這些勳貴,也不容易啊!」
  封了爵位的權貴,多數都是武將出身,平日裡給予富貴榮華,可要你衝鋒陷陣的時候,決不能貪生怕死,不過羅天馳是自己請纓,長輩們少不得要誇他有大義,有志氣,稱老宜春侯後繼有人。
  唯有駱寶珠有些發蒙,因以為他就在兵馬司當指揮使呢,怎麼也沒料到還會去打仗,可轉念一想,羅天馳那是侯爺,他們祖上都是大將軍,那麼他去打仗也不足為奇,畢竟他武藝高強,在京都興許就埋沒了。
  只有去了那裡,才會發揮他的本事,成為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不過還是有些危險罷?打仗可不像文官,動動嘴皮子,動動腦筋,那是要動真刀真槍的,那東西不長眼睛。
  也不知道他會不會受傷?
  七想八想的,連袁氏與她說話都沒有聽見,被輕拍了一下,才回過神,她道:「什麼事兒啊娘?」
  袁氏皺眉:「日日想著過來看你三姐,這會兒在作甚?瞧寶櫻都已經出去了,剛才衛老夫人問你最近學得什麼,你也恍恍惚惚答不好!你呀,我還真不放心把你嫁出去,去夫家惹到公公婆婆如何是好?」
  「是了,是了,千萬不要把我嫁人,我會禍害到別人的。」駱寶珠忙道,「我陪著您就行了。」
  袁氏氣得戳她腦門,咬牙道:「死丫頭,明兒跟我去夏家做客。」
  駱寶珠嚇一跳,就想求她。
  夏夫人看上她了,每回瞧見就喜滋滋來拉她的手,那夏公子也是,總朝她笑,笑得她毛骨悚然,她一點不想嫁去夏家,可剛要開口,袁氏一記眼刀飛過來,嚇得立時就閉嘴了。其實她不太怕袁氏,最怕的還是駱昀,一旦母親說不通,父親必定要出馬,最後還不是要去?駱寶櫻耷拉著腦袋走去前頭找駱寶櫻了。
  見到三姐,她忽地又有底氣。
  萬一父親逼她,她就告訴三姐,她一定會幫自己的!
  「三姐。」她甜甜的挽住駱寶櫻的胳膊,「三姐,我最喜歡你了。」
  突然表白是什麼意思?駱寶櫻垂眸瞧她一眼:「是不是犯了什麼錯?」
  「沒有啊,我就是告訴你一下。」駱寶珠道,「因為我知道你最疼我,是不是?」說著又搖頭,「不對不對,母親說嫁人之後,便與相公最親了,那應該是除了三姐夫之外,最疼我,是不是?」
  駱寶櫻敲她一記:「誰疼你啊,臉皮厚。」
  駱寶珠嘻嘻道:「三姐,快帶我去你住的院子看看!」
  兩人說笑著走了。
  金惠瑞坐在涼亭裡,看著她們背影漸漸遠去,想到下人們說得,衛琅把金庫鑰匙都給了駱寶櫻管,可衛恆的呢,她從來沒見過,他們二房所有的得益都是程氏管著的,到底是不是交到中饋,她並不清楚,只覺自己地位太低,說是說什麼二少夫人,可哪一樣事情能做主?
  她沒什麼心情賞花了,起身回去。
  路上卻看到衛恆從轉角出來,她欲要相迎,結果聽到後面一聲嬌笑,錦荷跟了出來,親暱的挽住衛恆的胳膊:「少爺,您要帶我去哪裡?」她害羞道,「奴婢可不想再那樣,羞人,萬一被人瞧見……」
  像是才發現她,錦荷住了口,忙行禮道:「少夫人。」
  金惠瑞火冒三丈。
  她不是不知衛恆一早就有通房,可這錦荷委實無法天天了,總與衛恆膩在一起,剛才說的話她不是傻子聽不明白,看來兩人大白天還在外面風流過,可身為主子還得保持體面,她冷冷道:「你先下去。」
  錦荷連忙告退。
  衛恆瞧一眼她:「你有要事與我說?」
  絲毫不覺得自己哪裡不對,金惠瑞咬一咬嘴唇:「相公,奴婢有奴婢的規矩,這錦荷你是不是太縱容了一些?倒不是說相公不好,你容易心軟,妾身是怕她們不知天高地厚,將來惹麻煩。」
  聽到這話衛恆就笑了笑,錦荷跟了他那麼久還真沒惹過麻煩,倒是金惠瑞因羅天馳的事情,自己已經犯了錯,而今她竟然來教訓他?就為他對一個通房好了些?沒看出來,原先心胸也這麼狹窄。他淡淡道:「錦荷我是要納她做姨娘的,不比別的通房,今日你正好在,我便與你說清楚,她做了姨娘之後,你看搬到西跨院如何?你使人收拾收拾。」
  金惠瑞臉色一變:「你說什麼?」
  「這樣簡單的小事還要我交代兩遍?」衛恆道,「就這樣吧,瞧你被曬得頭暈腦脹的,快些回去歇著。」
  他轉身走了。
  金惠瑞氣得渾身發抖。
  他們才成親多久,他就要納妾了!
  憋不住這口怒氣,她調頭去見程氏,衛蓮也在那裡,程氏正與她說京都的那些公子哥兒,畢竟女兒年紀大了,總要選一個嫁人的,見到她來,程氏淡淡道:「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衛蓮不待見她,連嫂子都沒叫。
  金惠瑞訕訕的:「母親,有件事兒我得與您說。」
  「說吧。」程氏道。
  她覺得丟人,吞吞吐吐。
  「蓮兒又不是外人,你還藏著掖著?」程氏道,「難道有什麼不能提的?」
  那是他兒子做的好事,金惠瑞心想這回又不是她的錯,她挺直身子道:「剛才在路上遇到相公,相公竟然說要納錦荷為妾,母親,您得給我做主啊!他還說要錦荷搬到西跨院……」
  沒說完,程氏打斷她:「納妾的事兒我也知,男兒家哪個沒有幾個妾室的?畢竟你有時候不便伺候。」她瞧一瞧金惠瑞,「聽說你這十幾日身上都不曾乾淨了,是不是要看看大夫?你得擔心下自己的身體,莫要操心這些,這錦荷自打生下來就在咱們衛家,知根知底的,總比恆兒從外面尋來的妾好吧?你自己想一想呢,早晚的事情,何必呢。」
  金惠瑞手指不由輕顫。
  她癸水不淨還不是被他們衛家氣得?而今程氏卻拿這個來對付她,可偏偏不好反駁。
  見她那樣兒,衛蓮挑眉道:「賢妻良母哪個不這樣體貼相公呢,是吧二嫂?你總不能學三嫂這樣,絲毫沒個規矩。」
  衛琅就沒個通房,別說妾室了,金惠瑞越想越難受,後悔自己不該那日落水!
  她一聲不吭,離開了上房。
  程氏心裡舒服了一些。
  娶得這種兒媳婦,她也是吃了啞巴虧,雖不能把她趕回金家,可這種事情,金惠瑞也別指望她替她做主了,畢竟兒子是她親生的,金惠瑞算什麼?還讓她跟著丟過大臉。
  金惠瑞回到臥房,趴在床上狠狠哭了一場。
  衛恆也還真把錦荷抬了妾室,搬進了西跨院。
  銀台與金盞道:「沒想到那二少夫人真大方啊,我去錦荷那裡瞧過了,你是沒看見呢,裡頭傢俱都是新的,這穿得用得也好,比通房高了一大截,錦荷如今日子可好過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就只伺候伺候二少爺。」
  金盞哦一聲,心裡一點不羨慕。
  這衛恆向來風流,很早就有通房了,除了通房,身邊丫環還不是碰過好些,都被二夫人嫁到農莊上去了,比起自家少爺不知道差多少,那錦荷再好過又如何?誰知道以後怎麼樣。
  見她沒個反應,銀台眉頭皺了皺,實在不明白金盞為何不去爭。
  憑著與少爺這麼多年感情,興許也能做妾呢,做妾總比做丫環好罷?
  她把桌上鞋樣子翻了一翻,拿起針線納鞋底。
  駱寶櫻這日早上與衛老夫人,何氏說想去熏香鋪買些熏香,又說還要去書畫鋪看看,兩位長輩性子都是和善的,無有不准,當下就應允了,她便領著兩個丫環出門,到得一處僻靜處,命車伕等著,她在街上隨意走走,再挑些東西。
  丫環們跟著走了會兒,覺得奇怪,不料駱寶櫻忽地轉頭鄭重與她們道:「你二人我向來信任,而今我要你們發誓,絕不會背叛我,不然定遭五雷轟頂,死無葬身之處。」
  藍翎與紫芙驚呆了,可她們跟著她多年,真心伺候,也清楚假使背叛駱寶櫻會有什麼下場,當下立時就發起誓來。
  看她們說完,駱寶櫻此時戴上帷帽道:「你們在這小巷子裡等我,不要再跟著,我現在要去辦一件事情,大約半個時辰會回來,你們不要給我惹事,跑到街上去被人發現,知道嗎?」
  兩個丫環一頭霧水,哪裡曉得她在說什麼,知道是要她們等著。
  駱寶櫻見她們知道這意思,便轉身走了。
  藍翎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吃驚的與紫芙道:「咱們少夫人到底怎麼了?她要去做什麼,會不會有事?」
  紫芙也不知,搖搖頭道:「要咱們等咱們就等,少夫人那麼聰明,肯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咱們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只怕就要被賣掉了。」
  藍翎嚇一跳,忙乖乖貼著巷子裡的牆壁站好。
  她們並不知,駱寶櫻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一路尾隨,竟發現自家少夫人徑直去了宜春侯府。

☆、第 121 章

  侯府門前有護衛看守,前面兩個,兩側四個,都腰懸寶劍。
  駱寶櫻走過去,輕聲詢問:「幾位大哥,請問侯爺可在府邸?」
  她聲音輕柔,卻不嬌媚,雖然剛才走來的曼妙身姿惹人遐思,但此刻站著落落大方,絕不會讓人產生輕視之心,其中一個護衛打量她一眼,髮髻是年輕婦人打扮,那穿著也是極富貴的,便知曉來自世家。
  不過羅天馳長大之後,因他那得天獨厚的條件,日日被人巴結,尋常護衛根本不敢放任何人進來,除非是他下得命令。
  護衛道:「敢問是哪家的夫人?」
  駱寶櫻道:「你只消告訴他,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侯爺必會相見。」
  護衛眉頭一挑,直覺是鬼話,可面前的少婦鎮定的立著,鎮定的看著他,倒是讓他一陣心虛,感覺不告知羅天馳,定是會犯大錯。他挺直了腰板道:「抱歉,我雖想替夫人通傳,然而侯爺現不在府裡,若夫人不急的話,明兒再來吧。」
  不在也正常,駱寶櫻道:「請替我去兵馬司問一下,他現在何處,若知曉,你立刻來告知,我有要事與他相商。」
  衙門不像侯府,她一個女子又不能亮出身份,恐是不易尋到羅天馳,故而她才來這裡。
  口氣有些傲慢,護衛感覺到她來頭大,與其他幾位護衛商量之後去了衙門,稍後回來告訴駱寶櫻,羅天馳正在鳳棲台。因那裡剛剛失火,正使人搭救,駱寶櫻聞言,命令那護衛:「你隨我同去,等看到侯爺,替我傳話。」
  護衛一怔。
  駱寶櫻冷冷道:「你去,侯爺必有重賞,你不去,侯爺定會重罰,你自己掂量吧!」
  她那麼篤定,護衛知曉羅天馳的脾氣,雖是將信將疑,可不敢冒這個險,畢竟駱寶櫻一介弱女子,便算去了,她難道還能對他怎麼樣?可不去,真的犯了錯,那是無法挽回,護衛思索再三,便隨同她前往鳳棲台。
  火勢此時已然減弱,羅天馳擦一把汗,將那些兵士狠狠罵了一通:「也不知如何巡城的,早前冒出煙來就該去提水了,一個個找死,回頭每人領十個鞭子!」
  兵士們低頭應是。
  護衛見狀有些擔心,萬一那女子誑人怎麼辦?什麼天知地知你指我知,真有用嗎?可都走到這裡了,他回頭一看,駱寶櫻並沒有逃,就在不遠處等著,便硬著頭皮道:「小人見過侯爺。」
  羅天馳瞅他一眼:「你怎麼來這兒了?」
  「稟告侯爺,有位夫人想見您。」他不是很有底氣的道,「說什麼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這世上有什麼事情只有他兩個人知道的?羅天馳大喜,忙道:「她在哪兒?」
  護衛總算鬆了口氣,朝駱寶櫻在的方向比了個手勢。
  街道上雖是人來人往,她也戴著帷帽,可羅天馳一眼就看到她,大踏步過去,結果走到中間又頓住了,因為他忽然想到姐姐來見他的原因,定是為了去兩浙!不然她不到萬不得已根本不會來。
  怎麼辦?羅天馳突然退縮。
  他答應過姐姐不去打仗的,他親口答應了的,可現在卻違背了承諾,姐姐肯定是來算賬的!
  可不去又不行。
  叫隨從退開,硬著頭皮走過去,駱寶櫻瞧見他,如他所料,果然伸出手就朝他胸口打了一拳。
  「你打吧,哪兒都給你打。」羅天馳一來就認錯,「不過大街上你這樣打我,恐是要被人懷疑,畢竟我是侯爺是不是?」他道,「我也還沒有娶妻呢,別人會懷疑你的身份。」
  駱寶櫻狠狠盯著他。
  「走,去前面的茶樓。」羅天馳引路。
  兩人走到二樓要了一間雅間,羅天馳生怕姐姐又發怒,坐下來就道:「姐姐,我又不是去送死,倒不知你擔心什麼?那倭寇沒什麼兵力,就幾艘戰艦礙眼罷了,喜歡打游擊,這才不好擒獲,不然你以為大姑姑會允許我去?她問過表哥的,表哥說我身為侯爺,是該要立點軍功才好服人。」他討好的拉住她的手,「姐姐,你不要生氣了好不好?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在外面威風八面的侯爺,在她面前此刻像搖著尾巴的小狗。
  那一刻,她好像看到他年幼闖禍,被她抓個現行的模樣。
  一點沒變。
  駱寶櫻其實已經有點被他說服,因為他把大姑姑抬了出來,確實大姑姑也一樣關心他,不會讓他輕易涉險的,可她嘴裡哼一聲:「你說得好聽,可真到了兩浙,一切還由得你呢?咱們爹爹……」想到這個,她又忍不住難過,「我叫你不要去,你偏要去,軍功不軍功又有什麼關係呢?現在聖旨還未下吧,還來得及挽回!」
  她眼睛紅了,羅天馳看她傷心,也有些後悔。
  可他年紀越大,心中的抱負也越大,他若是躲在京都什麼都不做,安安心心享著富貴,將來別人提起宜春侯府,會說什麼?
  他站起來,攏住駱寶櫻的肩膀:「姐姐,我不想被人說成只會靠祖上庇蔭的窩囊廢。我已經長大了,知道自己需要什麼,也明白當年父親為何會去沙場,那是咱們侯府男兒的命運,姐姐,你想想其他沒落的權貴,是何原因一蹶不振?我不想這樣!就算有大姑姑,有表哥,可將來呢,我,我的兒子,一代一代都只能靠咱們自己。」
  他說得慷慨激昂,駱寶櫻想起父親臨去沙場前的那個晚上,母親哭得極是傷心,可父親並沒有停留,哪怕他知曉那場戰役的凶險,因為之前已經有兩位將軍葬身於荒漠!
  但他還是義無反顧。
  興許,比起那次,倭寇真是簡單的多,駱寶櫻知曉再也無法攔著弟弟,她叮囑道:「你一定要平安回來,你答應我。」
  那是她最親的親人,她真的無法接受失去羅天馳,那會讓她覺得在世上太孤單。
  羅天馳鄭重道:「我答應你,姐姐,你別擔心了。」
  他態度很認真,駱寶櫻鬆了口氣,又道:「我也只能今日與你說這些,等你下回來衛家,我可不能說了,省得別人覺得奇怪。」鑒於他們表面上的關係,她最多只能祝他凱旋而歸。
  羅天馳驚訝:「去衛家?怎麼,衛三哥要給我踐行?」
  「他是這麼說的。」
  羅天馳撲哧一笑:「他真相信我說的話了嗎?不過不相信他也沒辦法,誰也猜不到咱們的關係。」他歎口氣,「雖然我還真的挺想告訴他真相的,就怕他接受不了。」
  「這種事情除了你誰會相信?」駱寶櫻道,「你千萬別說出來!」
  她怕別人當她怪物。
  羅天馳笑道:「好,只要我知就行,我會保護好你的,姐姐。」
  「就會嘴上說,你這不是要去兩浙了嗎?」駱寶櫻翻他一個白眼。
  「姐姐,我問過兩位將軍了,至多幾個月而已。」
  一口一個姐姐,叫得親密又溫馨。
  衛琅倚在門口,好似與牆融合在了一起,分不清他現在是死的還是活的,因為他面無表情,好似連呼吸都沒有了。屏氣凝神,用盡了所有的精力去傾聽,可聽來的事情徹底顛覆了他。
  有腳步聲從樓梯上傳來,九里忙過來拉他走,輕聲道:「少爺,小心被人發現。」
  他沒有說話。
  九里抬頭瞧見他臉色,嚇了一跳,忙道:「少爺,要不要去醫館看看大夫?」
  衛琅淡淡道:「我還要去宮裡,只是抽空出來一趟。」頓一頓,「便是要看大夫,也是去看太醫。」
  但他相信,現在便是太醫院的院判,也治不好他。
  坐在轎子裡,他把車簾都落下來,把自己隱在黑暗之中。
  想起第一次見到駱寶櫻,她對自己笑得很甜,他當時就想,這三表妹還挺討人喜歡的,後來那天晚上,他從書房回來,就看見她站在自己的院門口,穿著單薄的裙衫,他怕她著涼,還將自己的披風借予她。
  假如她真是羅珍……
  他微微閉起眼睛,不知該如何形容這從四肢,從每個毛孔冒出來的情緒。
  也許是晦澀的難以形容。
  駱寶櫻與羅天馳話別之後,方才回到那小巷子去見兩個丫環,為不惹人懷疑,又去買了熏香,畫筆,澄心紙,這才回到衛家,此時已是午時,她用過午膳過得會兒,帶著兩盒熏香去看何氏。
  何氏住的地方有些偏,但很幽靜,她到得時候,何氏正在院子裡繡東西,竟是一大件兒的百壽圖。
  見到她來,何氏放下針線,笑著道:「你知道你祖父今年幾歲了?」
  駱寶櫻有些迷茫,但心想何氏問這個肯定是有原因的,由不得驚訝道:「難道祖父要過七十大壽了?」
  「是,就在十一月。」何氏道,「不過尚早,只我動作慢,心裡想著總是要送份大禮,這便早些準備。」
  駱寶櫻笑道:「母親有心了,那看來我也得好好想一想了,人生七十古來稀呀。」
  鮮少有人活那麼久,而且衛老爺子竟然還在為朝廷效力,真是難得!
  何氏詢問道:「你怎得這會兒來了,午膳用了嗎?」
  「用了。」她把熏香送與何氏,「今日不是出去了嗎,我多買了幾樣,母親您看看喜不喜歡?」
  一打開來,清淡的味道就盈滿了鼻尖,何氏一笑,心想這兒媳婦的眼光還是挺好的,或者說鼻子也挺好,這香味與她平時用得差不多,她定是照著類似的買的,那麼她怎麼會不喜歡?
  「正好我的也用完了,明兒就用這個。」意思是,她收下了。
  駱寶櫻很高興。
  何氏道:「聽聞你女工也不錯,既然來了,不如替我也上幾針。」
  婆媳兩個若是沒多餘的話說,也尷尬,做些事情就不會了。
  駱寶櫻便替她繼續繡百壽圖。
  回來時,已是申時,駱寶櫻點了幾樣菜,使人去廚房做,這便坐在案前寫字。
  不知不覺寫到天黑,她抬起頭,看見月亮都升上來了,驚訝道:「相公還沒有回來?」
  紫芙搖搖頭:「不曾呢,也沒有使人提早說一聲。」
  是不是宮裡有事?駱寶櫻少不得擔心,因為嫁給衛琅之後,他去衙門從來沒有發生過這樣的事情,若是繁忙要晚些回來,都會叫小廝回府告訴她的,可今天竟然沒有。
  放下筆,她正待要紫芙去派個小廝探探風,卻聽見外頭丫環叫著少爺。
  她幾步走到門口,詢問道:「今兒怎麼那麼晚?」
  潔白的臉上藏著見到他的欣喜,可又假裝生氣,打算質問他為何不使人告知。
  這陣子,他自以為對她再熟悉不過了。
  可原來,並不是。
  他抱歉道:「今日忘了。」
  駱寶櫻哼一聲:「幸好我也不是很餓,不然我就先吃了。」
  明明在等著他,卻給自己找借口,仍是那樣的脾氣,衛琅手伸出去,習慣性的將她攬在懷裡,透過裙衫,她身上傳來溫熱。
  她低頭給他解玉帶。
  他聞到從她發間散發出來的香味,是茉莉花。
  什麼都沒有變。
  變的只是他。
  羅珍……
  他在唇間無聲的念著這名字,回到宮中無數次的想要否認,然而他漸漸明白,他無法否認,正如當初無法理解駱寶櫻為何會對他那麼排斥,為何不願意親近他。
  因為她在意的,一直是他對羅珍的情誼。

☆、第 122 章

  陷入往事裡,一時出神,直到懷中的人輕喚他。
  「可是宮裡又有事了?」
  兩人才成親數月,但彼此日日相見,她對他的一言一行是很瞭解的,這是第一次,他抱著自己的時候神遊天外,她已看了他一會兒了。
  衛琅垂眸,目光落在她臉上。
  眼睛,鼻子,嘴,仔細瞧了瞧。
  她奇怪,摸摸自己的臉:「怎麼,沾了東西?」
  他搖頭:「沒有。」
  可眸色卻那樣深,像是黑夜裡的大海,使得她心頭沉甸甸的,直覺他有心事,但也知道,他並不準備告訴自己。想起他說的,不希望她累著,那定是關於朝堂的了,她笑著道:「我今日去母親那兒了,她與我說,祖父十一月要過七十大壽,你說咱們送什麼賀禮好?我瞧著得提前準備才行。」
  「祖父不缺什麼,只要一番心意。」他放開她,脫去外面官袍。
  「母親繡了一副很大的百壽圖。」她叫丫環擺碗,「還讓我也繡得一些,我想祖父肯定會喜歡的。」
  母親的女紅很好,當年經常與他們父子做衣裳,做鞋子,衛琅笑一笑:「祖父也喜歡字畫,要不你畫一副拜壽圖?」
  今日下午她為這件事想了好些名堂出來,卻始終沒有合適的,結果他一開口就解決了問題。
  衛家是書香門第,衛老爺子雖做到天官,可骨子仍是文人,當初年輕時還出過詩集,比起繡件,他當然更喜歡這些。駱寶櫻眼睛一轉道:「還是你瞭解祖父呀,要不我畫個仙女拜壽圖?」
  「好。」他坐下來,「最好再做首祝壽詞。」
  「可我畫功不太好,我覺得最好你來畫,我來寫字。」
  兩個人合作都盡了心,老爺子才高興嗎,不然光是她,衛琅送什麼呢?
  他笑起來:「你先構圖,等我得空畫吧。」
  駱寶櫻點點頭。
  藍翎已給她布菜,她微低下頭細嚼慢咽。
  動作極是優雅,菜餚放到嘴邊,送進嘴裡,輕輕咀嚼,絕不會露出牙齒,坐姿也很端正,他曾經總好奇她那樣好的教養到底從何而來,而今知道了,是羅家。羅氏乃皇后娘娘,必定替她請了最好的夫子,所以她那麼優秀,小門小戶出身,卻把京都的閨秀都比了下去。
  他由不得感慨,誰也不知她是羅珍,但她仍在京都揚名。
  可那樣一個驕傲的姑娘,曾經卻心心唸唸只想嫁給他,聽祖父的意思,她不惜去宮裡求了皇后,皇后才會出面。
  那時候,她是極喜歡自己的吧?
  記憶裡寥寥數面,她總是偷看自己,可等他轉過頭的時候,她卻又故作清高的把目光投向別處。但也僅止於此了,衛琅心想,羅珍對他來說,就只有這些,可駱寶櫻卻不是,她是他心心唸唸,古靈精怪的三表妹。
  可現在這三表妹,在他心裡還在嗎?
  憑空生了些惆悵,他放下銀箸起身。
  駱寶櫻驚訝:「這麼快就吃好了?」
  他嗯一聲:「你慢用。」
  見他竟然往外走了,駱寶櫻心想,看來宮裡發生了了不得的事情,倒不知是什麼呢,該不會……不對,若是皇上駕崩,肯定舉國皆知。
  她眉頭擰了一擰,剩下的飯也沒再吃。
  衛琅徑直去往書房。
  雖然自家院子裡也有看書的地方,但絕沒有這裡來得幽靜,這裡最是合適獨自一人坐著,聽著鳥叫,聽著夜裡的蟲鳴,聽著後窗的風,與世隔絕一樣。
  羊角燈散發著微弱的光,他走進去將門一帶。
  九里被擋在外面,差點鼻子遭殃,銀台見狀,輕聲詢問:「是不是少爺遇到什麼事兒了?瞧著心情不太好,剛才連飯也沒有吃完。難道是宮裡有難事要少爺去解決?你白日裡都跟著的,倒是說呢。」
  九里怎麼能說。
  那跟少夫人有關,他死也不能說,而且少爺警告過他,假使透露一個字,人頭不保。跟著主子這些年,第一次遇到如此嚴厲的警告,九里閉緊了嘴。
  銀台無奈,與金盞坐在下面的台階上。
  兩人服侍衛琅那麼久,自然是看出一些苗頭的,可怎麼也猜不到。
  衛琅在書房裡走了一圈,尋到幾本佛書,佛經裡有投胎轉世一說,他雖知,可從來不曾相信,而今面前就有一個活生生的例子。可傳說中又說,人死之後要喝孟婆湯,怎得羅珍不曾如此呢?
  許是她死得冤了?
  難怪……
  他忽地想起劉瑩,劉瑩是在駱寶櫻到得京都之後才被定罪的,那時候,她就與羅天馳相認了吧?或者更早,才能替她自己報仇,那件事可說做得快速,果決,狠辣。而他呢?他當時尚任翰林院編修,還以為駱寶櫻不過是個善變的小姑娘。
  由不得失笑,錯得可真離譜。
  他在書房待得許久,銀台與金盞坐著閒聊,看到不遠處有人走過來,前頭有個丫環提著燈籠,藉著光亮一看,竟是金惠瑞。
  那兩人站起來行一禮叫聲二少夫人。
  金惠瑞笑一笑問:「三弟,三弟妹在?」
  「只少爺在。」
  她看看時辰,那麼晚了衛琅一個人在,倒是少見,她提起裙角拾階而上,臨到門口卻頓住了。
  窗子此時開著,從外往內看,能見到他如玉般的側顏,在燭火的光暈下,清俊不可方物,她瞧得一眼就覺芳心直跳,然而卻無法走進去。因生怕他仍像以前那樣,冷淡的對待她,那不亞於被尖刀戳到心臟。
  如果可以,她只願遠遠瞧著。
  駐足片刻,她折回來,瞧見兩個丫環仍在台階等著,她溫和笑道:「三弟有你們這樣的忠僕可真有福氣,不過三弟妹怎得不曾來?莫不是身子不適?」
  那二人總是親暱的在一起,叫人眼紅。
  銀台道:「沒有不適,只各有各的事情罷了。」
  金惠瑞道:「也是,畢竟咱們做妻子的手頭事情多,哪裡有多少空閒的時間?所以才需要像你們這樣的丫環服侍,要是我,定是要好好嘉獎你們,晚上這樣冷,你們還待在外面可不容易。」
  原本那二人也不喜她,知曉她在羅天馳那件事上打腫臉充胖子丟了臉,可現在她卻一副溫柔可親的樣子,關心她們下人,銀台道:「這是咱們奴婢該做的,算得什麼。」
  「也不能這樣說,心意不同,有深有淺,像碧荷就很懂事,故而母親才抬了她做側室的。」金惠瑞也不多說,笑一笑走了。
  剛轉身,與急匆匆跑來的藍翎差些相撞。
  藍翎避在一邊。
  銀台見到她,問道:「你來作甚?」
  「是少夫人叫奴婢來的,問少爺何時回去。」藍翎探頭往上看看,「少爺該不會一直在書房吧?」
  「是。」銀台道,「咱們也不敢去打攪,要不你去問?」
  金盞眉頭皺了皺,攔截話頭:「我去吧。」
  藍翎就等在那裡。
  金盞疾步過去,敲一敲門,輕聲在外面道:「少爺,少夫人使藍翎來問,少爺何時回去歇息?」
  並沒有立時回應,過得幾息,他才道:「叫少夫人先睡。」
  藍翎得到答案,急忙忙走了。
  駱寶櫻在畫構圖。
  仙女拜壽圖將將畫了個仙女的身形,連臉的輪廓還沒有描出來,見到藍翎出現在門口,她放下筆。
  「說讓少夫人先睡,好似很忙呢。」藍翎說完這個,身子驅過來,咬著牙道,「少夫人,奴婢去得時候正巧遇到二少夫人在,您猜她與金盞銀台說什麼了?真正是可氣,奴婢躲在後面聽,她竟然說她要是少夫人,定然要好好獎賞她們,還說什麼錦荷,錦荷可不是二少爺才納的妾麼!」
  正疊衣物的紫芙聽見,露出吃驚的表情,暗想這二少夫人太不像話了,竟然與奴婢說這些。
  駱寶櫻也厭惡的很,冷冷道:「她自個兒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呢,還管別人的閒事兒?」
  誰看不出來,程氏那是故意治她的,不然能同意衛恆納妾?還不是要膈應金惠瑞,她倒好,還想來膈應別人。
  不過這金盞銀台也確實常年服侍衛琅,但她不屑於管,也不覺得需要提防她們,假使衛琅真瞧得上要納她們,她的眼睛定是瞎透了!
  拿起毛筆又沾了墨,她在宣紙上塗抹幾筆,淡淡道:「紫芙,你最近多與二少夫人的丫環親近親近,瞧瞧她都在作甚。」
  她想給她添堵,那她也不介意叫金惠瑞日子更好過些。
  反正這二房,越來越沒個樣子了,程氏一等范氏回來就要他們三房好看,她還顧慮什麼呢?
  鬧得雞飛狗跳才好。
  紫芙比起藍翎,自是機敏的多,聞言笑著應了一聲。
  畫得會兒,駱寶櫻洗乾淨手去歇息。
  也不知多久,衛琅才回來,她人是睡著的,可身體自動做出了反應,手指摸到溫熱的肌膚,瞬時就靠過來。一隻手搭在他胸口,腦袋擱在他肩膀,覺得舒服,甚至嘴裡還輕哼了一聲。
  他原是還沒適應她是羅珍的事實,然而她這樣柔軟的靠在身邊,好像已養熟了的貓兒,叫人不忍心推開。
  輕歎一聲,他手慢慢放在她腰間,眼睛盯著帳幔,好一會兒才睡著。

☆、第 123 章

  過得幾日,衛家設宴請羅天馳,為給弟弟踐行,駱寶櫻讓廚房精心準備了膳食。
  駱家兩位公子也來了,連同駱寶珠。
  見三姐一副當家主母的派頭吩咐下人辦事,駱寶珠在旁邊仔細聽著,最近她不止與女夫子學習琴棋書畫,母親也在精心教導管家的訣竅,她這會兒能在三姐身上看到身為一個少夫人該有的本事。
  這是她要學會的。
  駱寶櫻說完,端起手邊的茶盅喝一口潤潤嗓子,側頭看她端正的坐著,好笑道:「你怎那麼拘謹?」
  「在當三姐是夫子呢。」駱寶珠認真道,「我要是有三姐的聰明就好了,爹爹與娘定然不會有一點兒操心。」
  可她生來不是這等出眾的,在三姐面前,她都沒有勇氣與她相比,實在是自慚形穢,想到年幼時天天只知道吃喝玩樂,她就懊悔的要死,說不定那時自己刻苦些,多少還有點底氣。
  駱寶櫻驚訝。
  小姑娘長大了,終於知道別人會操心她,可以前呢,天天盯著唸書她都不肯,她笑道:「人各有不同,我是聰明,你呢,你討人喜歡。」
  「可三姐也討人喜歡啊。」駱寶珠羨慕道,「沒有誰不喜歡三姐呢!」
  家裡個個都是,認識的公子哥兒也都是。
  然而二房那幾個就不是啊,在她尚是羅珍時,不喜歡她的人更多,駱寶櫻淡淡道:「沒有誰會讓所有人都喜歡,你得記住這一點。」
  駱寶珠眉頭皺了皺:「那一定是壞人。」
  駱寶櫻噗嗤笑起來。
  兩人正說著,藍翎進來稟告,羅天馳已到正堂。
  聽到這個消息,駱寶珠有些緊張,手在荷包上捏了捏,本來衛家設宴請羅天馳她不應該過來,畢竟是餞別,男兒們一起喝酒根本沒她的事,而且她也不是衛家的人。可她實在擔心,生怕羅天馳去兩浙要去很久,生怕他遇到危險,專程求母親去白馬寺請了平安符回來。
  她想親手送給他。
  可也不知道妥不妥,猶豫再三,她與駱寶櫻道:「三姐,我能不能給羅哥哥送個平安符?」
  駱寶櫻看過去,見到她一臉關心。
  才想起來,不經意間,駱寶珠與弟弟也認識許久了,她總是羅哥哥,羅哥哥的叫,也是把他當成哥哥了吧?說起來,弟弟性子不夠成熟,平日裡大大咧咧不拘小節,也就是個大哥哥的模樣。
  而駱寶珠呢,雖然十三了,怎麼看也還是個單純的小妹妹。
  她道:「當然可以,等他來了,你當面送與他好了。」
  駱寶珠就很高興。
  她隨駱寶櫻一起去正堂,見到羅天馳在與衛琅說話。
  羅天馳回頭看到她們,笑一笑道:「少夫人,四姑娘。」
  兩人向他行禮。
  駱寶櫻道:「聽聞侯爺要去兩浙了,還請保重。」
  「謝謝少夫人關心。」羅天馳很客氣。
  衛琅瞧在眼裡,想起那天在雅間,羅天馳完全像個小孩子似的與駱寶櫻撒嬌道歉,他嘴角就忍不住一扯。說起來,兩人也算瞞得辛苦了,而今又要做戲,換作是他,恐也難受。
  駱寶櫻一推駱寶珠:「珠珠,去送吧。」
  旁人不在,沒什麼好遮掩的。
  駱寶珠就往前走了兩步,然而離羅天馳越近她的心就跳得越快,立在不遠處的年輕男人穿著深青色的錦袍,袖口袍腳都有銀線織就的蟠螭紋,極是威武,她都差些不敢看她。可分明以前叫著他羅哥哥,一點兒也不費勁,難道就因為喜歡他,自己就那麼膽怯了?
  她鼓起勇氣,快步走到他跟前,把平安符拿出來:「羅哥哥,你一定要凱旋歸來,這是我去廟裡求的平安符。」
  紅色的符文上刻著繁複的圖案,在藏語中名為護輪。
  不過羅天馳並不相信這些,假使這東西有用,沙場上就不會死那麼多人了!畢竟將士出征前,好些親人都會送平安符,然而,能起什麼作用呢?他眼中露出幾分不屑,淡淡道:「要了作甚?」
  聲音好像捧冷水。
  駱寶珠瞪圓了眼睛。
  手微微一顫,符上的紅線劃了道弧,垂落下來。
  「不要,不要就算了。」她嘟囔,可心裡很失望,她求了母親很久,才能去白馬寺的,可他竟然不要。
  小姑娘垂下眼眸,轉身要走。
  羅天馳撲哧一笑:「唉,雖然是沒用的東西,可你求都求了,不要白不要。」
  她一下又歡喜起來,飛快的抬起手,再次把平安符遞給他。
  袖子滑落下來,露出細細的手腕,他忽地想起第一次見到她,她還是個胖乎乎的小姑娘呢,總是眨著黑亮的眼睛,一說話就笑,怎麼一眨眼就長那麼大了!他道:「送人有點兒誠意,給我戴著吧。」
  駱寶櫻看弟弟這傲慢的樣子,一時很想罵他。
  可駱寶珠卻真的乖乖的給他系。
  把紅繩從玉帶上穿過去,碰到他的錦袍,她的心又是一陣狂跳,也是第一次離那麼近,好似聞到了陌生的男人氣味,她的耳朵一下子通紅。快速的繫好,快速的放開平安符,然而離開的剎那,有一陣酸楚湧遍了全身。
  年少不知情滋味,此刻她卻知了,因清楚的明白,自己仗著年紀小喊他羅哥哥的親切感,等到他回來,便不會有了。
  她大了,不可能還這樣喊他。
  她得與她這羅哥哥告別了。
  差些落下眼淚,她一繫好就走到駱寶櫻身邊,低頭輕聲道:「三姐,我要去如廁。」
  看她臉通紅,駱寶櫻好笑,原來憋急了,可怎麼會是這時候?她道:「快些去吧。」
  她急忙忙離開正堂。
  剛剛走出來,淚珠兒就直往下落。
  丫環吃驚道:「姑娘怎麼了?」
  「肚子疼。」她道,「你們快扶著我去。」
  丫環們趕緊一人扶一邊。
  她哭了一路。
  羅天馳並不知,低頭瞧著平安符,伸手拉一拉,心想這小丫頭系得還挺緊的,恐是不會掉了。
  稍後,男人們就去喝酒。
  駱寶櫻在屋裡坐著,問起駱寶珠,結果下人們告知,說駱寶珠早上吃了不乾淨的,肚子疼急著回家去了。她忙問嚴不嚴重,也有些疑惑,明明來的時候還好好的,突然就不好了,生怕她得了什麼急病。
  藍翎道忙:「四姑娘自個兒走回去的,定然不嚴重。」
  駱寶櫻鬆了口氣,但也使人去駱家問過一番,確認無事才放心。
  紫芙端了午膳過來,這是駱寶櫻單獨吃的,一邊予她布菜,一邊輕聲說金惠瑞的事情。
  「聽起來老老實實的,每日出來請個安,回頭要麼在園子裡走走賞花,要麼就回屋裡,不過奴婢琢磨著二房的事情本就是二夫人在管,哪裡要她插手,自然是無事可做。但紅杏提到她的時候,咬牙切齒,說她慣會折騰人,許是閒了,總是不停的差使她們,便是端個水也是嫌冷嫌熱。」
  紫芙抿嘴一笑:「便是因此,奴婢也才好打聽,除了她自個兒帶來的,別的奴婢都不喜歡她。」
  那可真是神憎鬼厭了。
  大概在程氏,衛恆那裡受了委屈就發洩在下人身上,可這並不是明智的做法,駱寶櫻撇撇嘴兒:「就這些了?」
  「還有呢。」紫芙道,「說二少爺都納妾了,二夫人還大早上天天伺候著去二門那裡,風雨無阻,稱她這賢妻真夠嚇人的。」
  駱寶櫻眉頭擰了一擰。
  她是有一陣子沒去送衛琅,這麼說來,他總是會遇到金惠瑞?說起來,那日藍翎聽到金惠瑞說話,也是因她去了書房,莫非她還在覬覦不成?真正是好笑了,互相都已經成親,她還想打什麼主意。
  她沒有再開口,安靜的用膳。
  大約過得半個時辰,那頭宴席便散了,衛琅走進來,帶著濃重的酒氣,許是幾人酣暢痛飲了番,她走過去笑道:「要不要喝醒酒茶?」
  衛琅搖頭,朝窗外看一眼道:「侯爺在外面,你去與他說兩句罷。」
  駱寶櫻瞪大了眼睛,想起他與羅天馳兩人屢次劍拔弩張,恨不得動手的模樣,這回竟然讓她單獨去,有些不相信的道:「你何時這樣大方了?」
  「禮尚往來,他與我客客氣氣的,我也顧念他一二,不必非得鬧僵。他不是把你當姐姐嗎?而今要去沙場,沒個至親的人在身邊,許是難受。我瞧他喝得不少酒,此時看見你,定會高興。」
  駱寶櫻當然想去,展顏一笑:「他是挺可憐的,那我去見見他。」
  衛琅立在窗口看著。
  穿著紫丁香色裙衫的身影,像一朵花飄了出去,帶著幾分雀躍。她這些年,藏著自己的身份,在駱家那樣的家庭長大,定是不易,畢竟曾是天之驕女,錦衣玉食,卻要受著這份清貧。
  不過想到她那時得了珠冠,在夏日裡買冰,他莞爾一笑,骨子裡還是改不掉的。
  送別弟弟,駱寶櫻又走回來,見衛琅正當脫了外袍,穿著中衣要去清洗,她拉住他:「才喝完酒洗澡不合適,你來看看,我構圖已經好了。原是想畫八仙女拜壽,可怎麼畫也畫不工整,索性就畫了一對,左一個,右一個,中間托著蟠桃。」
  藍翎將圖展開來。
  只見兩個仙女極為細緻,凌空踩著雲,裙衫飄飄,雖只是簡單勾勒也好似就在面前,衛琅瞧一眼,暗自驚訝,稱讚道:「你的細筆畫不錯,既有這等功夫,此畫完全可由你自己來完成。」
  原是如此,可惜她當年師從細筆畫大師,只學得皮毛功夫就掉入白河了,要染色可是染不好,不然憑著她的本事,定很驚艷,不由歎一口氣道:「夫子也是半吊子。」此話不假,駱家雖也請得女夫子,樣樣都教,可哪裡有她當年的夫子一半厲害?
  她臉上有落寞,也不太甘心,衛琅想一想道:「你學了多少,畫給我看看。」
  「你打算教我?」她抬起頭看他,眸中光華閃耀,然而片刻之後,想到年幼時已被他教過字,又覺些許恥辱,輕咳聲道,「恐你也是三腳貓功夫,不好教人吧,咱們切磋切磋尚可。」
  居然這麼說自己的相公,衛琅知曉她又在要面子,抬手在筆筒翻毛筆,結果突然將一支白玉紫毫拿了出來。
  那是他多年前送給她的,後來卻再也不曾見過,他就知道她不想用。
  平生第一次送姑娘毛筆,卻被她嫌棄了。
  而今他才明白,她那時還在討厭他,討厭他……大約理由與羅天馳一樣,覺得自己不夠傷心,所以才會問他可曾為羅珍買過冰碗,可曾喜歡過她。
  還有那盞長明燈。
  當年自己抱著她伸手去點,不知她是何心境。
  他其實不是她,並不能完全的瞭解,拿著這支筆,他問道:「瞧著挺新的,你也才用過數月吧?既然一直藏著,怎麼又突然用了?」
  駱寶櫻被他說破,不由大惱,要去搶筆:「不許用這支,換別的。」
  「我買的還不准我用?」衛琅手長,舉到上面,她哪裡搶得到,怏怏然道,「一點不好用,恐是畫不好呢。」
  他不理會,叫藍翎調了朱紅,桃紅,靛藍等色,一邊蘸了墨汁在仙子腳下的雲彩上畫畫,她探頭去看,竟然是對著飛的兩隻仙鶴。
  寥寥數筆,神形兼備。
  等到藍翎調好色,他換了筆用朱紅予仙子裙衫染色,很是嫻熟,有時候還用兩支筆,一支蘸色,一支蘸的水,徐徐分染,將那顏色弄得由濃轉淡,很有幾分飄逸之感,駱寶櫻托著腮在旁邊看著,聚精會神。
  他偶爾垂眸,瞧見她腦袋隨著他的手微微移動,有時候嘴唇微啟,好似想問什麼,卻又不問。
  「你來試試。」他道,「這蟠桃交給你。」
  駱寶櫻嚇一跳,支吾道:「我,我……」不想說不敢,不想說怕毀了他剛才畫的,她一咬牙,接過筆,「我來就我來。」
  他笑。
  她蘸了偏深的粉紅,不過第一次畫,委實有些緊張,在空中停頓了半響沒放下來。他握住她的手:「一猶豫就畫不好了。」
  筆落下,瞬時在蟠桃上留下一抹紅。
  他握住她的小手徐徐而動,等她會了,便放開手,這方面她確實有天賦,學什麼都是舉一反三。立在身後,能看到她緊抿的嘴唇,專注的眼神,還有不再有絲毫猶豫,堅定的,自信的手指。
  蟠桃漸漸就露出了誘人的顏色,像是能散發出熟透的,看一眼就能感覺到香甜的味道。
  她瞧著很滿意,轉過頭略是歡喜,又很得意的道:「看,我畫好了,怎麼樣,不比你差吧?」
  秀眉飛揚,剎那間,她渾身洋溢著動人的色彩,像是外面明亮的陽光,他啞聲道:「不差。」
  她看見他眸中真切的讚許,笑顏如花,又待轉過身想再畫別的。
  他卻伸手掰過她的臉。
  在這一刻什麼都沒有想,只遵從控制不住想要親吻她的心,低下頭好似羽毛般輕輕覆蓋在她唇上。

☆、第 124 章

  溫熱又柔軟的唇瓣,像是天下最可口的佳餚,可他卻淺淺品嚐便抬起了頭。
  手指輕撫上去,垂眸看著這一個說熟悉又算不得熟悉的人。
  兩人身體已經親密到極致,緊挨在一起,忍不住就有靠近的衝動,無可厚非,她是吸引自己的,而今想來,若不是羅珍,以駱寶櫻當初那麼小的年紀,絕不會在茶詩會上奪魁,也不會在華侯爺手裡得到金鞭。
  不會那樣耀眼。
  不會在他面前顯得捉摸不透,很是善變。
  沒有她,駱寶櫻不會是那個讓他記掛的三表妹。
  然而雖這樣想著,眼前的人仍有些陌生,這種感覺奇妙又複雜,明明兩人之間就隔著一層紗,他卻不知道怎麼去捅破。也不知道如何去定義,對他二人來說,過去那些年的感情。
  他眸光籠罩住她,夾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駱寶櫻暗想,他這幾日有些奇怪,就像剛才親吻,往常定是要狠狠糾纏一番才放開,但現在很老實,就是晚上睡覺的時候,也沒有如狼似虎般的折騰她,他好像顯得……
  溫柔多了。
  是不是因為宮裡的事情,沒有太多餘力?
  她瞧瞧他臉色,倒也不算憔悴。
  許是有什麼不方便說的,該不會皇上真不行了吧?不過她對這大姑丈沒什麼好感,因為大姑姑的關係,她極討厭他那些三宮六院,所以便是將來駕崩,反正已經立了太子,大梁不會亂,就是不知大姑姑會否傷心?
  她還真不瞭解大姑姑對皇上還剩下多少感情了呢。
  偏一偏頭,離開他手指,她讓藍翎洗筆,一邊道:「剩下的是現在畫,還是過幾日畫?」
  他回過神:「現在畫罷,不是同一天,顏色不容易均勻。」報出幾種顏色,「你把顏色調來。」
  「我?」駱寶櫻撇嘴兒,「架子倒大,還要本少夫人給你調色。」
  他笑:「算是束脩。」
  「你何曾教我了?還收束脩?」她眼睛瞪大,嫌棄他臉皮厚。
  「便不算束脩,予我紅袖添香不過分吧?」他道,「娘子。」
  不管如何,她都是他娘子,這一條路,注定是要與他走到白頭的,雖然不知路上可否遇到風雨,也不知有一日,他是不是能與她完全的坦誠相對。但他與羅珍,與駱寶櫻,好似怎麼也得糾纏在一起了。
  兩個字被他念得韻味悠長,百轉千回。
  駱寶櫻怔了怔,飛快的□了他一眼,慢悠悠拿起顏料:「好罷,看在你這樣請求的份上。」
  果真給他調色。
  拿水注滴水,拿玉板調勻,他等著她,看著她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看著她彎彎翹起的睫毛,其實仍有幾分小姑娘的樣子,也許羅珍小時候,本也是這樣呢,假使她晚些出生,遇到他,是不是還會跟現在一樣?
  不過若這樣,她就不會叫自己表哥了吧?
  想著又好笑,真不知她那時喊自己表哥是什麼心情。
  他記得她笑得很甜。
  他在逐漸的想瞭解羅珍,瞭解那個扮作他三表妹的女子,雖然偶爾仍有幾分恍惚。
  駱寶櫻調好色,放到他面前。
  他蘸了墨綠色的顏料,染在仙女的裙邊上,這時紫芙聽到扣門聲,連忙走了過去,原是一個婆子有事稟告。她聽她說幾句,眉頭就皺了起來,打發她走,與駱寶櫻道:「少夫人,是廚房的事兒,有人說今日咱們這兒擺宴席,總是去催,弄得廚子們手忙腳亂,將大夫人的一碗雪玉膏給打翻了。聽說什麼熬了四五日,大夫人專用來補身的,每個月都要服用。」
  「大伯母的雪玉膏我知曉,極是珍貴的,竟然打翻了?」她皺眉道,「沒說是誰打翻的?」
  雖然他們這裡擺宴席不錯,可又不是臨時的,長輩們都知道,何至於忙成這樣?
  紫芙道:「好似還沒查清楚,奴婢使人去問問。」
  她拔腳走了。
  駱寶櫻有些不悅,心想這婆子膽子倒大,一來就把事情推到她頭上,畢竟今兒設宴是她全權準備的。
  衛琅放下筆:「有我在呢,你煩什麼?」
  她挑眉:「怎麼不煩,又不是你管這個的!」
  他一笑:「是我提議設宴的,一會兒你不用出聲。」
  駱寶櫻奇怪:「一會兒?」
  「是,咱們現在就去上房。」衛琅道,「廚房一直風平浪靜的,至少在我印象裡,沒出現過這種事,而今大伯母一回來,廚房就不太平,定是要去說個清楚。」他把金盞叫來,「你原先在廚房待過,極是熟悉,找出來是誰傳的話,立時使人押來上房。」
  金盞答應一聲。
  銀台在外面聽見了笑,小聲與金盞道:「那人許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了,敢來惹咱們少爺,她是不知道厲害呢!一會兒你抓的時候就問問,看看是誰指使的,不要命了!」
  「你做你的事兒去,我自有分寸。」金盞沒理會。
  看她匆匆而去,銀台咬一咬嘴唇,兩人雖然一起服侍少爺,可少爺從來就喜歡重用她,也不知自己哪裡做得不好了?可惜金盞腦子不靈活,不懂得利用這優勢,往後給駱寶櫻那兩個丫環佔先機,看她後不後悔!
  衛琅與駱寶櫻並肩走出去。
  雖然他要她別管,可駱寶櫻不容人欺負的性子,怎麼可能,她小聲問:「應該不會是大伯母罷?」范氏氣度雍容,對他們三房也和善,照理是沒有理由,可人心隔肚皮,那衛春堂,她瞧著很不順眼,連帶著對范氏也有些懷疑。
  見她盯著自己要答案,衛琅道:「不會,大伯母還不至於耍這些齷蹉手段。」
  「那一定是二伯母了!」駱寶櫻道,「小雞肚腸,當年怎麼嫁入你們衛家的?」
  衛家可是百年的名門望族啊!
  家門不幸。
  看她直搖頭,衛琅忍不住笑,抓住她的手搖一搖:「你看二伯父如何?」
  衛春帆?
  駱寶櫻提起這人也不想評價,實在是烏龜配王八。由此可見,衛春帆這二老爺年輕時也不是什麼好的,所以沒有優秀的姑娘願意嫁給他,至於程氏,到底當年是偽裝的好,還是別的原因,她也猜不到。
  二人很快就到上房。
  將將進去,就看到程氏坐在裡面,駱寶櫻嘴角一挑:「莫非二伯母是為廚房的事情?」
  程氏臉皮一辣,心想這小蹄子說話真直接,不過這也確實是駱寶櫻的錯,要怕也該是她罷?她笑了笑道:「順路過來瞧瞧母親,不過廚房一事兒我也聽說了,寶櫻,不是我這做伯母的說你,你委實是太急了。你大嫂有胃火,不吃雪玉膏渾身就難受,你也曉得,而今正當在熬呢你添什麼亂?這下翻了,可不就耽擱了,別說裡頭還那麼多珍貴的藥材。」
  駱寶櫻皮笑肉不笑:「倒不知二伯母哪只眼睛看到是我急了?」
  「不是有婆子說的嗎?」程氏道,「錯了就得認,你年輕,誰也不會怪你。」
  一句句都是針鋒相對,不是她做得就奇怪了。
  衛琅這時見金盞壓著人來了,與衛老夫人道:「祖母,我如今才知家裡都沒個規矩了,事情還沒查出來,倒敢把罪名往主子頭上扣。」他命押解的婆子,「先給我掌她二十下嘴。」
  那婆子姓蔣,委實沒料到一來就要被打,嚇得渾身發抖,忙求饒道:「少爺,少爺,奴婢沒有胡說啊,便是因為三少夫人使人來端菜才打翻了的,奴婢說得都是實話……」
  衛琅冷聲道:「掌嘴!」
  兩邊的婆子立時就左右開弓,把蔣婆子打得嘴角鮮血直流。
  程氏看得心驚,與衛老夫人道:「不問清楚就打,母親您也不阻止?」
  衛老夫人自然偏向孫子,且她也不信駱寶櫻會是這種人,只淡淡道:「瞧著也是個刁奴。」
  程氏恨得咬牙。
  這會兒,衛春堂,范氏也來了,范氏瞧見這架勢,未免吃驚,忙道:「不過是碗雪玉膏,何需這麼大陣勢,琅兒,算了,我並不計較,再熬幾日便是,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
  「大嫂,你不吃這雪玉膏,口瘡都得生出來,幾日吃不好飯如何得了?你心軟,可也莫縱容。」程氏見到范氏底氣就足。
  縱容誰?她嗎?駱寶櫻笑。
  衛琅認真道:「便是大伯母不計較,這事兒也得查清楚,畢竟是我提議設宴,大伯母這膏藥又昂貴,不查出哪個奴婢打翻的,如何與您交代?」
  范氏笑道:「琅兒你有這份心就是了,我是怕大費周折,浪費精力了。」她看向駱寶櫻,「再說我也不信寶櫻會這樣,她向來是個孝順的,怎麼會因為邀請宜春侯,就把廚房弄得亂七八糟的。」
  「大伯母說得是,娘子的為人我最清楚,畢竟廚房哪一日不打翻東西?」衛琅道,「只要把管事一叫來,稍許統算,便知咱們衛家每年得損耗多少碗碟,而因犯錯扣去月錢的人又有多少。」
  家裡這麼多人,每日來來去去的送膳食,收碗筷,因各種原因,打碎的碗碟一年裡沒有上百,幾十樣總有。
  只不過范氏那雪玉膏特殊,就顯得重要了。
  范氏無話可說。
  因衛琅這話實在是天衣無縫。
  衛春堂一直未發話,這時冷冷道:「每日都有打翻東西,所以毀了你大伯母的雪玉膏,你便有理了?」
  「侄兒不是這個意思。」衛琅道,「所以仍是要查個清楚。」他問蔣婆子,「你說是因宴請一事有人來催廚子,才打翻了的,那你看清是誰打的嗎,是去端菜的人,還是原本在廚房的人?你最好給我仔細想清楚。」
  雖然語氣不鹹不淡,可蔣婆子剛才被打的慘了,想編謊話也編不出來,朝程氏看了好幾眼。
  她是二房的人,安插在廚房做事兒的。
  程氏見她那死樣子,心裡惱火,說道:「她也不過一雙眼睛能看得清楚?沒聽見是有人來,亂作一堆,才打翻了的,要不是你們急著催三催四,也不會有這種事兒了,真是目無尊長!」
  想盡辦法要挑撥大房三房的關係,想讓范氏偏幫她?
  駱寶櫻冷笑道:「二伯母,您今兒午時就不曾用膳?」
  言下之意,你還不是派了人去廚房?
  程氏大怒:「我可沒湊這個熱鬧,我才使了一個丫環去,不像你們流水般進進出出的。」
  衛琅道:「照二伯母的話,咱們衛家以後也不用宴請貴客了。」
  「你……」程氏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好了!」衛老爺子突然從外面進來,大喝道,「什麼小事兒,值得你們鬧成這樣?不過一碗雪玉膏,再去熬便是了,婆婆媽媽的說半日,傳出去丟衛家的臉,都給我回去!」
  范氏忙就站起來。
  衛春堂冷聲道:「什麼小事兒,父親,衛家長媳被小輩瞪鼻子上眼了,也算小事?」。
  要說衛家,衛春堂是與衛老爺子關係最不好的,當初衛老爺子續絃,父子兩個恨不得打架,而今多少年過去,衛春堂提到父親,仍有罅隙,衛琅是衛老夫人的親孫子,他自然不喜歡。
  衛老爺子看他如此,坐到衛老夫人身邊,瞪著他道:「你什麼意思,琅兒與寶櫻還能故意不成?」
  衛春堂沉著臉沒說話。
  衛琅道:「既然這婆子說不出個理兒,拖出去發賣了事……廚房其餘人等,都關起來。」
  程氏一下站起來:「她是我的人,還由不得你來做主!」
  「那敢問二伯母,她既沒看清是誰打翻的,怎得就敢推在三房身上?」他冷冷看著她,「二伯母是要包庇她嗎,還是二伯母覺得一個奴婢可以對主子說三道四?如此,也難怪大伯父覺得是咱們對大伯母不敬。畢竟一個奴婢都能誹謗主子了!」
  程氏臉色發白,承認不是,不承認也不是,咬牙問那蔣婆子:「你到底看清楚沒有?」
  蔣婆子最是倒霉,廚房是翻了東西,可巧的是,各忙各的誰也沒看到,她也不過順著主子的意思,把風聲發出去,誰料就被揪著不放。她一橫心,叫道:「是,是鶯歌打翻的!」
  鶯歌是三房的粗使丫環,確實是去端菜的。
  駱寶櫻笑起來:「鶯歌在午時中就沒去廚房了,被藍翎叫著去澆水,可大伯母那雪玉膏好似才打翻不久罷?」
  蔣婆子聞言渾身癱軟,匍匐在地上,直叫饒命。
  程氏哪裡還能留她,暗罵蠢貨,厲聲使人把她拉出去發賣了。
  范氏搖一搖頭:「不過一場誤會罷了,相公,咱們走罷,都鬧得父親母親頭疼了。」
  「往後再翻了你的雪玉膏又如何?」衛春堂還不肯罷休。
  駱寶櫻眉頭皺了皺,對這人實在是毫無好感。
  都說是意外,被有心人利用罷了,他還不依不饒。
  衛琅淡淡道:「這好辦。」他看向衛老爺子,衛老夫人,「既然大伯父不放心,祖父祖母,我看咱們三房不如另行搭建廚房,原先大伯父大伯母未曾來,人不算多,而今確實有些擁擠。各自有廚房,互不干涉。」
  衛春堂不放心,他也還不放心呢!
  瞧一眼駱寶櫻,他心想她將來要替自己生兒育女的,吃食方面自是要精細些,再說各有廚房,也不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煩著她,各自清淨。

☆、第 125 章

  此話一出,衛春堂眼神便更嚴厲了。
  他才發覺這侄兒的性子與他那去世的三弟完全不同,看著和善,不緊不慢,並無動氣的樣子,實則一分一毫都不肯退讓,還藉著自己質疑,順水推舟,好讓三房令建廚房,反倒顯得他這個大伯父沒有肚量。
  然而,雪玉膏被打翻真是意外嗎?
  他不信,定是誰從中做了手腳,故意而為才會避開眾人目光,然而衛琅卻歸於意外。
  衛春堂冷笑聲道:「一碼事歸一碼事,事情還未查清,你提什麼廚房,依我看……」
  見這伯侄兩個沒完沒了,衛老爺子惱得一拍桌子道:「此事到此為止,都莫再提了!」他看一眼衛琅,「琅兒,你說得廚房一事兒,倒是正經,擇日便著手去辦理罷,省得等到彰兒回來,又是幾口人,手忙腳亂再給我惹出事端。」
  看著就是偏幫這孫子,衛春堂沉著臉,站起來拂袖走了。
  范氏忙與二老告別一聲,追了過去。
  挽住丈夫的手,她輕聲道:「相公,你何必如此?」
  在外面,不管什麼地方,他從不衝動,做事有章有法,也不會因個人私怨涉及公務,然而一回到京都,回到衛家整個人就不一樣。可那是多少年前的恩怨了,便是衛老爺子當年再不對,還計較什麼呢?
  又能得到什麼?
  他越跟二老,跟三房過不去,衛家就越不容他,可他是衛老爺子的長子啊!
  衛春堂沒說話,走在衛家寬闊的甬道上,他想起的是去世的母親。
  想起母親臨終前躺在床上,瞧著窗口等待父親再來看她一眼,可父親沒有。
  那一天,他在母親的臥房裡,從早上一直坐到天黑。
  留在記憶裡的,是母親最後絕望的眼神。
  後來父親續絃,對那俞氏百般疼愛,分外刺眼。
  范氏輕歎一口氣,手撫著他的胳膊,感覺到他身體的堅硬,肌肉甚至在頰邊跳動,她其實並不能理解丈夫對衛家,對衛老爺子的仇恨,在她看來,人死如燈滅,糾纏於過去與現在無益。
  眼前的才最重要。
  可她不知怎麼解開他的心結。
  幽幽的歎息環繞在耳邊,衛春堂知曉妻子關心她,這些年也因為有她在身邊,他的人生或許才有一些開懷。因為她,他有了一個爭氣的兒子,有了一個孝順的女兒,他回過神衝她一笑:「我沒什麼,倒是讓你擔憂了。」
  男人總是板著一張臉,渾身的威嚴,可唯獨對她,會有溫柔的時候,范氏道:「我擔憂算得什麼,只望老爺能看開些,而今咱們回到京都,恐是要住一輩子。」
  畢竟衛春堂年紀也不小了,應是不會再外放,而衛老爺子馬上便是七十大壽,大約要退下來,范氏心想,到時衛老爺子致仕,自家老爺定是要入閣的。
  衛春堂沒再生氣,淡淡道:「井水不犯河水,要不是他們惹事,我原也懶得理會。」
  二人漸漸走遠。
  衛老夫人坐在椅子上,卻留下衛琅夫婦說話。
  那大兒子向來不喜她,故而每回衛春堂說話,她都不敢出聲的,而今那父子倆個都走了,她才叮囑衛琅:「琅兒,你大伯父也不是故意針對你與寶櫻,只他這人性子固執,你莫放在心裡。」
  駱寶櫻聽見了忍不住撇嘴兒,這還不是故意?沒見過這樣跟侄兒計較的!
  但也因為這個原因,她對幾房之間的糾葛越發好奇,是什麼原因讓衛春堂這麼討人厭?畢竟印象裡,當初她與衛家定親,大姑姑還說衛家老爺子不提,便是衛家大老爺也是人中龍鳳。
  確實,假使沒一點本事,不可能會被升任封疆大吏,做出驕人的政績來。
  可就剛剛那人的反應,她真看不出。
  從上房出來,她小聲嘀咕:「大伯父真好意思為難咱們,不過一碗雪玉膏罷了,便真是因咱們打翻,家人之間除了二伯母那沒腦子的,誰不想息事寧人?像大伯母就很好。」
  范氏一到就說不計較這事兒,還說相信她,知曉顧全大局,這才是長輩該做的。
  衛琅見她滿臉不悅,知曉她生氣,說道:「大伯父只是借此發洩罷了。」
  「發洩什麼?」駱寶櫻皺眉,她知曉衛老夫人在衛家雖得老爺子敬重,可從二房來看,衛春帆是不喜歡她的,這衛春堂一回來,更是不難發現衛老夫人的尷尬,她輕聲道,「難不成是因為祖母才遷怒於咱們?而今逮到一點就不依不饒了!」
  「大約是如此,只以前幾十年的恩怨,我也不甚清楚,那時我還未出生。」問母親,母親提得也不多,可他心裡知道,大房二房很排斥他們三房,所以他們才會住到江南去。
  再回京都,他也只是維持表面的和睦罷了。
  不過今日雪玉膏一事,還是來得蹊蹺,他道:「我在大伯父面前雖稱意外,但也不一定全是,畢竟往前意外,誰摔了碗碟都記錄在案,不似這一次,誰也沒瞧見,若不是有心,恐不能這般容易避人耳目。只無人證物證,查下去也是徒勞,再者大動干戈祖父定會不准。」
  駱寶櫻吃驚。
  因在堂上,她坐著聽還以為衛琅既然一口咬定,他心裡也必定認為是意外的。
  但現在仔細一想,是太巧合。
  可程氏蠢得只會利用一個婆子,還損兵折將的將她賣了,肯定不會出自於她的手,范氏也沒理由,衛春堂再怎麼說不至於如此不堪,那麼……她鎖定了一個人,與衛琅道:「這事兒現雖不好查,但我必定會使人留心二房,但大伯父今日所作所為,我也會記在心裡。」
  衛琅曉得她的小心眼,睚眥必報:「以後咱們自己有廚房,凡事不與他們接觸便是了,說起來也算好事。」
  「那不是要咱們避開他們?」
  「畢竟是長輩,沒必要糾纏。」衛琅捏捏她的臉,「給你一個單獨的廚房還不好?還是你喜歡與他們擠一起?要是,那我回頭與祖父說,還是……」
  「當然喜歡了。」她一口打斷他,「我要請個很厲害的廚子來!」
  雖然剛才著實氣人,但三房有廚房了,自己全權管理,不用還總請示這個請示那個,她心情一下又好起來。
  他笑:「小饞貓,立刻就惦記吃了,想要個什麼樣的廚子?」
  「會做淮揚菜的!」駱寶櫻道,「像松鼠桂魚,清燉獅子頭,三套鴨。」她眼睛閃閃發亮,露出小姑娘的天真雀躍,拉住他袖子道,「你可有認識的,這幾日就請了來吧,廚房應該不會搭很久吧?」
  要是他不認識,她可以介紹幾個,不過介紹了就會露餡了。
  論到美食,駱寶櫻吃的本能不知被壓抑了多久,畢竟在駱家哪裡有什麼好吃的,就算來衛家,二老喜歡吃京菜,那廚子也不擅長做別的,而今可以自己選,她當然高興。
  這是極真實的一面,衛琅垂眸盯著她的笑臉道:「廚房的話,應該要半個月吧,不過廚子也能提早去請,我記得京都會做淮揚菜的廚子,以胡勤最為出名,當年在宮裡伺候過皇上,後來收得幾個弟子,有個叫阮遇的好似還不錯。」
  駱寶櫻當然認識胡大廚,她小時候在宮裡,經常吃他做得菜呢,他的弟子應該不差。
  她笑道:「好啊,好啊,就請那阮遇,不過,」她頓了頓,「工錢應該很高吧?」
  「你的金庫不夠付?」
  那麼多黃金,請幾十個都沒問題。
  竟然說成是她的金庫,駱寶櫻眉開眼笑,兩人走得幾步,她才又想到一個事情,她光是嘴饞了,竟然忘了問衛琅喜歡吃什麼,還有衛三夫人,不過衛三夫人吃得清淡,還就只吃慣有的那幾樣菜,問題不大。倒是衛琅不一樣,吃穿方面,恐是一點不比她這侯府千金來的粗糙,她頓住腳步,訕訕道:「你喜歡吃什麼菜系啊?我見你平日裡好像偏愛京菜,是不是該請兩個廚子?」
  他笑起來:「總算還有點良心,不過我吃什麼都行,京菜吃,淮揚菜也吃,你忘了我在江南住過很多年了?」
  淮揚菜起源揚州,便是江南口味。
  「那最好了!」
  看她心情愉悅,他打趣:「你怎麼答謝我?瞧我多替你著想。」
  從這風波掀起,就是他一個人解決的,委實省了她的麻煩,駱寶櫻四處一看,只見正當走在樹蔭間也無甚人,想一想,踮起腳摟住他脖子,在他唇上親了一下,男人的味道很清醒,像夏日裡的風。
  嘴唇也很好看,碰到的時候竟有些不捨得離開。
  也許總是他主動,她從來都是被動的,而今多日不曾纏綿,她心頭隱隱有些期盼,雙唇好似蝴蝶般停留在花瓣。
  綿軟的觸感,叫他心仿若靜止。
  記憶裡,他為讓她親自己還曾耍賴過,後來她嫁過來也沒有這樣吻過他,她總是端著驕傲的架子,不容易放下。因為她是羅珍吧?曾經是京都所有年輕男人夢寐以求的妻子,當年便是喜歡他,也沒有老老實實的與他說過一句。
  沒有親口告訴過他。
  雖然他並不清楚,假使她開口,自己會如何,但那寥寥幾面,他或多或少都注意到了她,不然不會看到她躲開的眼神,不會看到她的幽怨,不會看到她曾經悄悄的等待。
  也許正如那日應對她的問題。
  他說,還來不及喜歡。
  男人深邃的眼神注視著她,並沒有動,駱寶櫻才發覺,剛才她竟然試圖撬開他的唇,一下臉色通紅,心想自己到底在做甚?竟然色迷心竅!她放開摟住他的手就想從旁邊逃走。
  他拉住她。
  捧住她的臉親了下去。
  並不凶狠,溫柔的難以形容。
  像全身被夏日曬得暖烘烘的河水包裹著,叫她放棄了所有想法,就想舒舒服服的躺著。她差些滑落下來,他將她抱在旁邊的花台上,兩人這時差不多高,親得更容易些。
  他時而會離開她的唇,時而又親上來,斷斷續續,她其實有些迷糊,不知他哪裡來的這等耐心,可又很喜歡,抱著他脖子不放。
  粉色的裙衫從花台上垂落下來,微微蕩漾著。
  他終於停住,垂眸看見她雙頰好似染了丹蔻的紅,輕輕一笑。
  笑容裡有些莫名的叫人心跳的東西,駱寶櫻感覺自己耳根都紅了,輕哼聲道:「瞧你又把丫環們嚇跑了!」
  「明明是你自己先湊上來的。」他道,「還想耍賴?」
  駱寶櫻咬一咬嘴唇:「回去了,一會兒被人看見。」
  她要跳下來。
  他卻箍住她的腰,讓她動不得。
  眼見他又要傾下來,駱寶櫻下意識閉上眼睛,不料他在耳邊道:「寶櫻,你到底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駱寶櫻哪裡會說,否認道:「誰喜歡你?」
  「不喜歡你還嫁我?」他呼吸拂在她耳朵上,「還親我?」
  「你……」駱寶櫻咬牙,無言以對,垂頭道,「你想作甚?」
  「說你喜歡我。」他道,「不然你就一直坐這兒。」
  駱寶櫻氣死了。
  剛才還溫柔的要命,這會兒又像無賴。
  「我說不說,就這麼重要?」她瞪眼,伸手捏他,「別鬧了,一會兒真被人看見,萬一……萬一大伯父,大伯母他們走過來怎麼辦?」
  「他們會當做沒看見的。」他挑眉,「說一句喜歡我就那麼難?你到底是不是我妻子?」
  她不答。
  只覺胸口悶悶的,不是不能說,可不知為何,就是難以說出口。
  也許曾經她偷偷的對自己說了太多次,也許因為曾經下定決心,再也不喜歡他,也許……也許自己到底沒有那麼喜歡他了吧?那些時光一去不復返,她長大了,不再是當年的羅珍。
  衛琅見她遲遲不答,想起她對自己一次次的排斥,一次次的拒絕,到最後嫁給他。
  或許也不過是,自己只是個好夫婿的人選?
  忽覺心口一痛,好似自己錯失了什麼。
  微風從兩人之間吹過,帶來些許涼意。
  他把她抱起來,不讓她走。
  路上沉默著,一句話不說。
  她輕聲道:「你生氣了?」
  他道:「是,自家娘子不喜歡自己,難道還高興不成?」
  俊臉沉著,山雨欲來風滿樓。
  她咬了咬嘴唇,在他懷裡動一動,貼在他耳邊道:「也算喜歡吧。」
  「也算?」他大怒,恨不得把她扔在地上,比不說還煩人。
  見他更惱,駱寶櫻慢吞吞道:「喜歡,喜歡行了罷?」
  「你這樣敷衍的話我不要聽。」衛琅道,「反正我娶了一個白眼狼,自認倒霉。」
  她撲哧一笑。
  還笑得出來,也虧得她了,敢對相公說這些話,別個兒女人,哪個不急著討好呢?她而今就是仗著自己喜歡她,他一邊走著,一邊垂眸看她,她怕掉下來,摟著他脖子,臉兒貼著他肩膀,那樣親密。
  也許真是欠了她上輩子的債,衛琅的心又軟下來,瞧著她沒法不喜歡,雖然明知道她其實並不是他的三表妹了。
  然而拋去那個稱呼,她又是真實的。
  走入內室,他把她拋在床上。
  看著覆在上方的男人,駱寶櫻紅著臉道:「那拜壽圖還沒有畫完呢。」
  「等會兒畫也一樣。」
  她手指在他胸口劃了一劃:「你不嫌棄我是白眼狼了?」
  衛琅冷笑了下:「誰說的?我正想吃狼肉呢!」
  他猛地壓下來,再沒有剛才的溫柔,駱寶櫻這會兒只後悔剛才應該告訴他,說自己喜歡死他了!

☆、第 126 章

  新廚房就搭在他們院落西邊一處獨院,走過去不到半盞茶功夫。
  往後不管是端菜還是要水,都很方便,不必擔心菜涼了水冷了,走路的時候還得這裡護著那裡遮著,下人們都很高興。藍翎每日過去視察修建情況,回來再告訴駱寶櫻,今日說已經搭了一大半,灶台也已經做好。
  駱寶櫻尋思著,得挑幾個人去那裡打下手。
  內宅除了爺們就只有女人,但廚房是例外,因廚子是男人,不可能請個婦人來燒飯,是以打下手的小丫頭少,多數用身強體壯的婆子。她叫紫芙把名單拿來,瞧一瞧,點了八個婆子,又讓送到何氏那裡,讓她瞧瞧是否合適。
  何氏不管事兒,可到底是她婆婆,作為兒媳,這點道理不能不懂。
  做完這些,駱寶櫻把紫芙叫來:「我那二嫂還老實著呢?」
  紫芙道:「沒鬧出什麼。」
  駱寶櫻冷笑一聲,那天廚房熬雪玉膏,程氏與金惠瑞都使人去過,若程氏排除的話,便只有金惠瑞,她既愛慕衛琅,許是把她當成眼中釘的,上回就曉得攛掇金盞銀台,這一回使出這詭計也不是沒可能。
  「她那幾個親信丫環盯緊了。」她叮囑,「若是缺人……」
  駱家人口少,下人們也少,她雖則帶了幾個伶俐的來,可能使的還真不多呢,轉頭看一看待在外間的金盞與銀台,她又不太想用她們,倒是銀台接觸到她的目光,笑吟吟迎上來:「不知可有奴婢能做的事情?」
  金盞訝然。
  因各有各的習慣,她們不曉得駱寶櫻喜歡別人怎麼伺候,故而也從不主動,生怕好心辦壞事,故而只好好服侍衛琅,可銀台這回竟然一反常態。
  駱寶櫻目光掃了她一眼,心知衛琅留著她們,定是精明能幹的,可還是沒用,淡淡道:「沒什麼事兒,你去忙你的。」
  碰了一鼻子灰,銀台走回去,皺眉與金盞道:「少夫人可真是威風,一點兒不把咱們放眼裡。」
  「原本你也不該去,少夫人若需要你,必會點名。」
  銀台嗤笑聲:「是了,而今少爺娶了她,咱們就是不三不四的,哪個也管不得。」
  這院子裡大大小小奴婢全都歸了駱寶櫻管,而衛琅白日不在家,她們整天也就跟木頭樁子杵著,實在沒意思透了,她心想,還不如放出去呢,或者舒服點兒,可要配個沒什麼能耐的小子,又不甘心。
  金盞道:「你莫說了,小心被人聽見。」
  「想當初,可都是你管著的,少爺的衣食住行,哪樣不是你操心?九里,天冬也就在外跟著少爺,回了內宅,哪裡有他們的事情!」銀台憤憤不平,「真沒瞧見這樣的少夫人,又不是世家出身,不知傲氣個什麼?你瞧瞧咱們三夫人,可曾這樣?對奴婢可好了,不過最可氣的還是少爺!」
  金庫鑰匙都給了她,那原本是她們管著的,要不是他寵她,駱寶櫻絕沒這個底氣。
  「都這樣過來了,你還說這些?少夫人如何,咱們可插不得嘴,小心招來禍端。」金盞警告她。
  銀台這人一向潑辣,本在三房是大丫環,底下的奴婢誰都要給幾分面子,討好她,可如今有了女主人,當然不一樣,金盞也知道,她是發現自己沒這個能耐了,所以心裡未免失衡。
  可她們奴婢能控制什麼?
  如果命好,誰不想當正經太太?誰又願意賣身於別人家?
  「你以後莫再說,不然我也幫不了你。」金盞道。
  銀台看著她:「你就真甘心嫁到農莊去,或者在門房傳話的小子?咱們可都要十八了。」
  金盞沒再做聲。
  銀台恨鐵不成鋼,原本以金盞的本事做了姨娘,將來生下一兒半子,指不定能享榮華呢,她們姐妹十幾年感情,也算有個依靠,可這人偏偏不願,她長長歎出一口氣。
  程氏下午領著金惠瑞,衛蓮去了大房那裡。
  范氏正當睡了午覺起來,使人梳頭,一邊兒請她們進來坐著。
  「大嫂幾年不見,我如今瞧著是越來越年輕。」程氏拍馬屁,「我是實在太想你了,而今你回來,我尋思著,咱們三天兩頭得聚一聚才好呢!」又叫衛蓮,「你大伯母啊,在京都原是一等一的才女,你得跟著她多學學。」
  衛蓮笑道:「大伯母便是如今也是雍容華貴,這等氣派,我恐是學不來。」
  一句不吝嗇,金惠瑞在旁邊坐著,眼神冰冷。
  在大伯母面前,她們搶著諂媚,可在她面前,而今是一點兒沒有好話,可她仍記得,當初程氏是如何討好她的,稱她溫文端莊,世間難求,還讓衛蓮也跟著巴結,這人啊,嘴臉變起來真是快得很。
  然而范氏不太領情,上次雪玉膏的事情,程氏做得事兒委實倒人胃口,她是聰明人,哪裡看不出來,她就是想自己幫著她對付三房。
  可面子上仍過得去:「蓮兒這樣討人喜歡,還用學誰呀?再學,可了不得了。」
  程氏就笑。
  范氏梳好頭,幾人又說得會兒,才提到來意。
  「大嫂你尚在京都時,好些夫人都喜歡來衛家,你一走,她們就沒來了,我尋思著,是不是再熱鬧熱鬧?」程氏道,「我依稀記得,有位紀夫人與你感情最是好的,還有李夫人,錢夫人,正當這會兒咱們池塘裡荷花都開了,坐在涼亭裡賞荷最是舒服。」
  「我倒也有此意。」范氏沉吟片刻道,「既如此,等準備好,便請她們過來。」
  程氏心花怒放。
  等到三人一走,鄧嬤嬤皺眉道:「二夫人未免管得寬了,怎麼夫人還真答應了?」
  「本就是要請的,何必為此駁她面子呢?」范氏心想,這種事兒,彼此心知肚明不用挑開,其實程氏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什麼熱鬧熱鬧,她最想請的是紀夫人,因那紀家的嫡長子去年被點為探花,今年二十一,而今在翰林院任事,人也生得不錯,多好的姑爺人選?
  程氏當然眼饞,無非是想她拉根線。
  只紀家能不能看上衛蓮,倒是不好說了。
  范氏搖一搖頭。
  喜滋滋走出院門,程氏拉住衛蓮的手:「到時你莫給我再搞砸了!」
  因早先前挑了好幾位公子,委實都差強人意,正好這會兒范氏回來,那紀夫人與她很有交情,只為人高傲,她自個兒是請不來的,但是范氏出馬,便不太困難,而今就要看女兒了,她不得不警告她幾句。
  衛蓮惱火:「娘您說什麼呢,我什麼時候弄砸過了?要砸,也是別人的原因。」她側過頭,惡狠狠的瞪了一眼金惠瑞,「我看你到那日莫要再出來,省得弄出什麼不好的事情,再連累到咱們!」
  她始終認為,那天要不是金惠瑞,自己絕不會受到羅天馳的羞辱!
  到現在,她都恨透了她。
  金惠瑞咬一咬牙道:「你說什麼,我可是你嫂子,也是衛家的正經兒媳。」
  要宴請賓客,怎麼可能不出面,那外面的人會怎麼想?她還有沒有臉見人了?
  女兒確實有些過分,程氏皺眉道:「蓮兒,你這脾氣就該收一收,怎麼與你嫂子說話的?」
  衛蓮哼一聲,不理會。
  程氏看著金惠瑞道:「最近你起色差得很,請大夫看一看罷,不然就這等樣子出去,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家裡苛待你。瞧瞧你,臉上成日裡也沒個笑,人家旺夫的可不是這個樣子。」
  做婆婆的不善待她,又讓衛恆納妾,她怎麼笑得起來?
  竟然還說她不旺夫。
  金惠瑞氣得說不出話。
  七月流火,天氣雖沒有早先那麼熱,可屋裡仍是用著冰,因今日是七巧節,雖衛老夫人早早命人去集市買了七巧物什,駱寶櫻自己也還準備了一些,又使人去駱家請駱寶珠來。
  另外兩個姐妹,駱寶棠這幾日要生產走不得,另外一個駱寶樟,章家過節並不方便過來,且她這人慣會生事兒,駱寶櫻原也不想請她。
  紫芙答應一聲,便使人去了。
  駱寶櫻又點菜單。
  而今廚房已經搭建好,收拾的乾乾淨淨,她每日早上起來,就能吃到自己喜歡的菜式,最近這日感覺臉都開始豐盈了,這會兒說了幾樣,都是駱寶珠喜愛吃的,又有何氏,自己的一併點了十二樣。
  這是午時吃的,至於晚宴,非得與長輩們一起,倒不好自己單過。
  等到差不多時辰,駱寶珠先來了。
  駱寶櫻問:「家裡可好?」
  駱寶珠道:「三姐,哥哥月底就要定親呢,母親忙得團團轉,我也幫著一些。」她咧嘴一笑,「祖母都誇我越來越有本事,不過,」她歎口氣,「二哥那兒不太順心,母親原是看中季家一位姑娘,但好似黃了,祖母很生氣,昨兒罵季家……母親沒給我聽,像是說季家自己癩蛤蟆還嫌棄。」
  果真是祖母的作風,駱寶櫻噗嗤一笑,想起那總是冷著臉的二哥,她心想,比起大哥,二哥是不討喜啊,假使哪日他願意笑一笑多說點兒話,準是好娶娘子的,不過憑著他翰林院庶吉士的身份,恐也不難。
  兩人說著,何氏來了。
  駱寶櫻甜甜一笑道:「三夫人。」
  「就叫三嬸罷,都一家人了,客氣什麼?」何氏笑,問駱寶櫻,「廚房還好呢?我聽說你這兒人手不夠?」
  「是啊,母親,我帶的人本就不多,廚房用了一些,也沒剩幾個了。母親不如與我推薦一處,我想再買一些下人。」
  「這好辦。」何氏挺喜歡她,這兒媳婦啊雖然得兒子的寵,可有事情都願意與她說一說的,沒有仗勢欺人,「我回頭去問問管事兒,要麼,看看你祖母那裡可有什麼合適的,農莊裡好些人呢,撥一些過來也可。」
  「好,謝謝母親了。」
  見婆媳兩個相處融洽,駱寶珠心想三姐就是厲害,這三夫人呢原先不喜不怒的,可現在瞧瞧,滿臉笑容呢。
  三人一起用了午膳。
  等到下午,駱寶櫻就使人搭高台,用來晚上與駱寶珠拜織女,因她並不想與二房那幾個一起,實在看著就討厭。她吩咐丫環一會兒去園子裡採些新鮮的花,再準備香爐,等會放到台上。
  駱寶珠瞧著她,忽地問:「三姐,她們說你現在有個小金庫,是不是?」
  駱寶櫻驚訝,轉過頭道:「你如何曉得的?」
  「誰不曉得呀?說金庫裡都是黃金,還說是三姐夫送你的。」駱寶珠羨慕道,「三姐夫真好啊,祖母說咱們因三姐夫給的聘禮,而今手頭都闊綽的很了,還說我將來找相公,就得要找那樣知道會疼人的。」
  駱寶櫻不曉得該說什麼。
  見她臉有點兒發紅,駱寶珠偷笑,看來是真的,她道:「三姐,那你可得小心點兒小金庫了,這麼多黃金呢。」
  想起那門上的鎖挺大的,駱寶櫻覺得應該不會有危險,不過黃金這般擺著,是不是也有點兒浪費?是去置辦良田,還是置辦商舖?
  兩者好像都不容易,或者到時候再問問罷。
  她帶著駱寶珠去上房。
  等到男人們從衙門回來,眾人一起用了晚膳,知曉這二房跟三房都還不對付,衛老夫人就沒有留他們,駱寶櫻與何氏道:「母親與咱們一起去拜織女罷?我已是準備好了。」
  何氏笑起來:「那是小姑娘的事兒,我就不湊這個熱鬧了,你們好好玩。」她看著駱寶珠,「珠珠,願意的話在這兒住幾日。」
  駱寶珠笑著應是。
  兩姐妹便一路跑回去了,把衛琅一個人甩在後面。
  真是有妹妹不要男人了。
  高台上已擺好香爐,旁邊放著花兒。
  駱寶櫻走上去,與駱寶珠一起焚香。
  灰白色的煙裊裊而上,立時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你先拜。」駱寶櫻笑道,「好好許願。」
  這等年紀的小姑娘,定是希望嫁個如意郎君。
  可駱寶珠卻不知怎麼許願,想得片刻,許願羅天馳能平安回來,別的她只能順其自然,畢竟說什麼如意郎君,她在家中也瞧得多了。像大姐這樣能豁出去的,最後也只能嫁個庶子,二姐嫁得唐家很是清貧,只有三姐最是好,可也因為三姐處處都很出彩。
  她現在明白,就是要門當戶對的。
  她什麼樣,嫁得人也多數什麼樣。
  她還不夠好。
  小姑娘雙手合十虔誠拜了拜,輪到駱寶櫻,卻見衛琅不知何時就站在身邊。
  他看著她道:「你往前許的,已經成了吧?如今該還願才是。」
  駱寶櫻沒想到他這麼厚臉皮,下意識朝駱寶珠看去,結果小姑娘鑒於往前的經歷,早就識相的拔腳溜了。
  她沒理他,仍是拜了拜。
  「許的什麼願?」他問。
  駱寶櫻道:「不告訴你。」
  「無非是早生貴子。」
  駱寶櫻臉騰地紅了,實在忍不住想打他,朝他手臂上拍了一記。
  他直笑,順勢抱住她:「曉得拜織女星,知道織女星在哪裡嗎?」
  「這麼亮,怎麼可能不認識。」她朝天上一指,「在那邊,還有對面的就是牛郎星。」
  「那中間的呢,還有東邊的,西邊的。」他問。
  她搖搖頭:「這我哪裡認識,再說,看起來模模糊糊的,不過中間應該是星河吧?聽說很漂亮,只可惜太遠了,要是用……」忽地住口,她不是無知婦孺,從小見識的多,在宮裡就知曉有欽天監,可以觀測星象。星星其實很大的,只是離得遠,才會顯得小。
  衛琅捏捏她的臉:「想不想看的清楚一些?」
  「怎麼看?」她好奇。
  「我帶你去。」他道,「讓你見識下真正的織女星是什麼樣的,走。」他牽著她的手就往外走,駱寶櫻道,「珠珠,珠珠還在家裡呢。」一邊兒叫,「珠珠,你也跟咱們出去。」
  駱寶珠哪裡肯,這兩個人實在讓人臉紅,她忙道:「我,我回去了。」
  叫上丫環,瞬時像隻兔子般消失在了院門口。
  衛琅笑起來:「珠珠總是很善解人意。」
  駱寶櫻踢了他一腳,一邊兒問:「你要帶我去哪裡?」
  「一個朋友家裡。」他道,「早前就想乞巧節做些什麼好,正好他那裡有好消息。」
  朋友?
  駱寶櫻想了一想,突然發現腦中一片空白,因她並不認識衛琅的朋友,也許成親時都來慶賀了罷,可禮單上一溜的名字,哪裡曉得哪個是他真正的知己好友,還是尋常的關係?
  不過印象裡,他為人孤高,每回見面,並不見有幾個人與他同行。
  到底是誰呢?
  她好奇起來,問道:「他叫什麼?」
  「去了你就知道。」
  九里掀開轎簾,他彎下腰,抱起她就坐了進去。
  轎子狹窄,兩個人挨在一起,駱寶櫻嘟囔:「怎麼不坐馬車呢?」
  「我喜歡。」他道,「給你坐腿還不好?」
  駱寶櫻又恨不得踢他一下。

☆、第 127 章

  因已經很晚,轎子裡幾是處於完全黑暗的狀態。
  不過今日是過節,並沒有宵禁,能聽見行人們走在路上的聲音,或是笑聲,或是說話聲,但都洋溢著一股歡快。
  走得遠了,還有賣點心的小販子在叫賣。
  駱寶櫻坐在他腿上,依稀能辨別他的五官,看得一眼,心想越暗倒是越顯得出眾了,像是剪影似的輪廓分明,她挪了一下身子,問道:「住得遠嗎?」
  「不遠,就在惜春街。」
  惜春街不是權貴所居之地,多數是中等官員,看來他這朋友不是名門望族出身,但應該家境比駱家要好,只怎麼與看星星聯繫在一起了?
  要去,該去欽天監啊,她有意想賣弄學識,與衛琅說說宮裡那台渾象,雖然她不曾親眼見過,但也知道一些,曉得是用來作甚的,好歹也算是涉及天文,然而現在這身份拖了後腿,只得暗地裡歎口氣。
  從轎子裡下來,只見已是到得一戶人家,瞧著白牆黑瓦很是清爽,門前還種得是兩棵棗大樹,駱寶櫻盯著看了看,沒有印象自己來過。
  衛琅叩一叩銅環,裡頭小廝出來,見是他,高興的笑:「衛大人……」說著瞄到後面的駱寶櫻,只見她杏臉桃腮,美貌非常,心知定是那衛少夫人,不敢多看,忙打開門,讓了條路出來道,「老爺知曉您與少夫人一起來,定是高興的很。」
  他使人去通報。
  駱寶櫻還是一頭霧水。
  衛琅笑道:「我這朋友叫宋潛,他父親是宋成蔭。」
  前一個她不知,後一個……
  這宋成蔭太有名了,但不是因為能幹,當然,他本事是有的,做過很多官職,然而實在太喜歡彈劾別人。她在宮裡常聽見她那大姑父與大姑姑罵宋成蔭,說他無事生非,專門揪人家小辮子,後來好像被趕到偏遠地區任官了。
  這宋潛不像他父親吧?
  看她目光閃動,就曉得她認識,衛琅道:「宋潛他人挺好的,而且,他還是我師兄。」
  「什麼?」
  駱寶櫻瞪圓了眼睛,師兄?不過神機先生能收衛琅,當然也還有別的弟子,只不太出名罷了,她吃驚之後又覺得很正常,隨衛琅順著甬道往裡走。
  迎面就瞧見一個年約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生得微胖,圓圓的臉和善相,瞧著就容易親近。
  「師弟,你還真來了!」宋潛哈哈笑道,「我以為你是開玩笑呢。」又朝駱寶櫻看一眼,「這是弟妹?可惜了,你成親我不曾來京都,沒能恭賀。」
  「師兄說這些作甚,恭賀也不過是喝一杯酒,咱們隨時都能喝。」衛琅道,「師父他老人家呢?」
  聽到這話,駱寶櫻整個人僵在那裡。
  神機先生江良璧嗎?
  雖然江良璧不曾來喝喜酒,駱寶櫻對此不滿,可他名震大梁,此生創造了多少奇跡,她心裡極是崇敬,聽聞他在這裡,哪裡還能想起不悅的事情,只是又驚又喜,一下拉住衛琅的袖子:「你說真的?你師父在這兒?」
  差些跳起來。
  宋潛看著笑,這弟妹剛才還雍容高貴的夫人樣兒,這會兒又像個小姑娘,看來師弟也是有福氣。
  衛琅見她歡喜,問道:「高興嗎?」
  「高興,快帶我去見!」想著又緊張,她皺眉道,「這樣會不會冒失?神機先生可是連皇上都不能輕易見到的,誰見他不要拜帖?聽說有人等上幾年也未必能見呢。」
  現在想想,他不來恭賀興許是對的,不然他們成親,要被江良璧搶走風頭了。
  宋潛道:「弟妹不用擔心,師父就在裡面坐著呢。」
  他引路。
  二人跟在後面。
  駱寶櫻小聲道:「我一會兒說什麼呢?」
  任何人在江良璧面前恐都要顯得無知。
  衛琅摸摸她腦袋:「想說什麼就說什麼,師父這人看著可怕,實則與你一樣,刀子嘴豆腐心,便算知曉你蠢,也不會點破的。」
  「什麼?你說我蠢……」駱寶櫻指甲在他手心裡劃,顧忌宋潛在,不好意思鬧出大的動靜。
  他笑得肩頭微顫。
  一旦接受她是羅珍了,好似與平常也沒什麼不同。
  她還是她,過去的她,現在的她,都與自己產生了糾葛,他不再抵抗,全心全意欣賞著她的出色,她的狡猾,她的可愛,她有時讓人恨得咬牙的壞。
  小夫妻兩個輕聲細語走入內堂,駱寶櫻抬起頭瞧見正中央有個男人正坐在交椅上,身穿墨青色的錦袍,燭光下也瞧不出多少年紀,一隻手搭在椅柄上,一隻手執壺酒,姿態十分閒散。
  衛琅拉著她上前叫了聲師父,駱寶櫻也跟著行禮。
  江良璧對著壺嘴喝得兩口,才把目光投向他們。
  駱寶櫻才發現這目光亮的驚人,像是黑夜中的寶石,將他容顏都遮蓋了去,使人無力去注意別的。
  她有些拘謹,但很快又覺得既然是衛琅的師父,她這樣太過緊張恐是有些丟臉。她身姿又放鬆了些,目光平靜下來,落落大方,甚至還朝江良璧笑了一笑。
  美人如畫,江良璧心想,倒是與他這弟子甚是般配。
  「你是叫寶櫻罷?」他開口,聲音意外的清朗。
  駱寶櫻道:「是的,神機先生。」
  她又笑起來,當著面這樣叫一句,好似也已滿足。
  那笑容很甜美像糖果,江良璧心裡知曉這弟子既然願意娶她,定是滿心愛慕,饒是他早年情傷對女子頗是厭惡,可他既然都帶上門來了,作為師父倒也不好做得過分,影響夫妻感情。
  「瞧著寶櫻不錯,琅兒,你得好好待她。」
  聽到這一句,不管是宋潛還是衛琅,臉皮子都恨不得抽一抽,因為江良璧絕不會說出這種話,不過可能是因為自己新婚不久,他老人家想著給點面子,勉為其難才如此說得,衛琅笑道:「是,師父。」
  「潛兒,你帶他們去看水像儀吧。」江良璧擺擺手,不欲多說,且把目光也收了回來。
  這一刻才又露出不好接近的模樣。
  衛琅輕聲道:「可有什麼想問師父的?」
  駱寶櫻道:「完全想不出來。」
  總不能跟他談論琴棋書畫吧?自己這點本事老人家哪裡看在眼裡,且他被稱為神機先生,原就是因謀略,沙場上的事情她……
  忽地想起羅天馳,她猶豫了下道:「師父,敢問您對兩浙的倭寇如何看?」
  江良璧眉頭一挑,小女子還曉得關心戰事,他懶懶道:「倭寇久除不下,只是佔著天時地利,戰術靈活,而今皇上既然下定決心,不再顧臉面,願意為那幾千人派出大軍,自然是手到擒來。」
  居然敢說皇帝不要臉面,這天下也只他有這樣大的膽子,但憑他的論斷,弟弟一定不會有事了,駱寶櫻大喜,謝過江良璧,高高興興的與衛琅去看星星。
  新建的水像儀就在後院,大得超乎想像,竟然有兩層樓那麼高,後面搭造了台階,衛琅領著她上去,一邊兒道:「這機座是師父畫的,師弟在機械上天賦卓絕,全是他僱人一手造就,便是比欽天監那裡的渾象還要來得厲害。」
  他引導她看:「能見到嗎?」
  夜空一下在眼前放大了,清晰起來,原本瞧不見的也一一顯出,星河如此璀璨,比世上任何的寶石都要好看,她叫道:「真漂亮啊,原來天上是這樣的!」
  歡叫著,聲音漸漸小了,她沉浸在其中,感受這浩瀚神奇的夜,只覺人渺小的好像一顆塵埃,好像自己也飄了起來,融入在星星裡,在天上不停的旋轉。
  衛琅沒出聲打攪他,與宋潛坐著喝酒。
  兩人很晚才回衛家。
  坐在轎子裡,他問:「今日如何?」
  不止讓她如願見到神機先生,還看到了這樣漂亮的夜空,駱寶櫻摟住他脖子,在他臉上親一親道:「你怎麼想到要帶我去的?」
  因為喜歡她,想讓她高興,別的還有什麼呢?
  低頭親吻她唇:「大概是想讓你記住這一天,別總以為我不喜歡你。」
  駱寶櫻被他親著,有些迷糊,他不是都喜歡死她了嗎,不然也不會娶她,她怎麼會覺得他不喜歡自己?可她沒法子想太多,他身上的墨香味與酒香味交織在一起,熏得她好似醉了一般,癱軟在他唇下。
  到得衛家還是他抱著她去床上的。
  見她眼眸半瞇半闔的就要睡著了,他替她蓋上被子,自己一身酒味卻是要去清洗一番。
  男人臉頰微紅,平時清亮的眼眸在此時卻顯出少見的媚色,勾人心魄,銀台看一眼金盞見她無動於衷,她一咬牙,笑著過去與衛琅道:「少爺,可是要洗澡?」
  衛琅點點頭:「廚房可打水來了?」
  「打了。」銀台道,「奴婢去拿身乾淨的中衣。」
  衛琅便去淨室。
  銀台捧著中衣,跟在身後,眼見他脫了外袍,這時她們奴婢必得要避開的,因知道他並不喜下人伺候這些。可銀台並沒有走,把中衣放在矮几上,伸手去扶衛琅:「少爺,您喝醉了,可要小心些。」
  他猝不及防被一雙手碰到,垂眸看向銀台,十七歲的姑娘瓜子臉大眼睛,在夜色裡看著極是秀美,將少女的韻致完全的散發了出來,身上抹著清淡的香,鑽入鼻尖,叫他醉意更濃,可他神智尚存,將她推開道:「你怎麼還不出去?」
  明明知道他的規矩,剛才卻來扶他,手指甚至握住了他的胳膊。
  他眉頭擰起來,審視的看著銀台。
  剛才的媚色倏然不見,銀台對上他冷厲的眼神,心頭一慌,連忙道:「少爺,奴婢是看您醉了擔心您,奴婢這就走。」
  她轉過身消失在門口。
  屋裡還留著香味,竟是與駱寶櫻平常用的差不多。
  見她急匆匆出來,金盞奇怪,想到銀台以前與她說的話,問道:「剛才出什麼事兒了?你該不會犯傻了吧?」
  任何事情都要循序漸進,銀台心想,金盞不肯她怎麼也得試試,假如衛琅沒排斥,到時候一步步來,或者就能成了呢。
  畢竟她與衛琅,與金盞一樣,也有十幾年的感情了。
  銀台閉口不提。
  衛琅清洗完,躺在駱寶櫻身邊,她迷迷糊糊挨過來,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皂莢味,嘟囔道:「我好像還沒洗,可又好睏。」
  「一天無妨。」他抱住她,腦子裡想得卻是剛才銀台做得事情。
  銀台與金盞都是母親在江南買來的,他記得第一次見到她們時他也才不過十歲,兩個小姑娘生得很瘦弱,卻很聰明,母親天天教她們規矩,她們一日日長大,與自己也很親近,偶爾他會教她們寫字。
  母親看到了,說丫環們識文斷字也好,省得連個書信都不會看,或是太無知,將來出去被人笑話。
  她們後來就一直服侍母親,然在江南時人口簡單,就他們一家子,每日他去唸書,她們早上就會歡歡喜喜送他到門口,回來時,又來迎著他去父親母親那裡請安。
  雖是奴婢,因母親性子好,又沒有女兒,待她們十分的和善,每天在院子裡都能聽到她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逗得母親開懷。他們來京都之後,母親就把金盞與銀台送與伺候他了,說大戶人家,公子哥兒總要有兩個丫環跟在身後的。
  他並不排斥,事實上因從小就在一起,感覺也很親切,甚至比早早將他們趕到江南去的大伯父,二伯父都要來得熟悉。
  然而今天他才發現,原先的小姑娘早就長大了,不再是記憶裡,在江南的那兩個小姑娘,他把下頜擱在駱寶櫻頭頂上道:「金盞銀台,還有你手下幾個丫環,是不是該配人了?改日你與母親商量商量,選個合適的嫁出去吧。」
  聽到這話,駱寶櫻忽地清醒過來,轉眸打量他:「怎麼突然說起這個?」
  「總要嫁人的,畢竟也伺候你我那麼長時間,尋個好的,不要虧待她們。」衛琅道,「還是你捨不得?」
  駱寶櫻何等聰明,立時就想到是不是幾個丫環剛才做了勾引衛琅的事情,不然他早出晚歸的,衙門裡都忙不過來,哪裡會管這種事?面上不動神色,答應道:「好。」
  往他懷裡拱了拱,她嘴角帶著笑,閉上了眼睛。

☆、第 128 章

  早上醒來,衛琅已經去了衙門。
  駱寶櫻背靠在迎枕上,把昨日他說的話仔細想了一遍,有點懷疑是金盞或銀台,畢竟她對藍翎,紫芙的性子很瞭解。
  紫芙是袁氏送與她的,當初也是瞧著她聰明,且紫芙這人有些小傲氣,並不屑於做這種事。至於藍翎,往前不懂事兒被她調教過之後,已有進步,只不過悟性在那裡擺著,勉勉強強,但要說背主,絕沒有那個膽量。
  坐在花梨木的海棠椅上,瞧著紫芙予她梳頭,駱寶櫻問道:「昨晚上我去睡,相公去洗澡,可出什麼事兒?」
  紫芙想一想:「奴婢記得是銀台去服侍的,奴婢見她拿了中衣,不過很快就出來了。」
  她並不管衛琅的事情,不像藍翎,有時候還想與金盞銀台爭些事情,她卻從不插手,省得少夫人誤會,故而衛琅去洗漱,她也沒有在意。
  倒是藍翎在旁邊哼一聲:「那銀台啊,昨兒打扮的花枝招展的,比平日裡去得久一些,出來的時候走得很快,奴婢聽見好似金盞說了什麼,但銀台沒理會。」
  她對那兩個一直存有敵意,看得反而仔細。
  那肯定是銀台了,駱寶櫻心想,比起金盞,銀台好似是活潑一些,想想她們的年紀也是該嫁出去了。不過自家這兩個,藍翎十五,紫芙十六,卻是不急,但假如不一起提的話,不曉得到婆婆那裡,會不會覺得故意針對?
  因從早先前的判斷,她覺得何氏好像挺喜歡這兩個丫環。
  是以到得那裡,她頭一個就把衛琅給出賣了。
  「相公關心金盞跟銀台,昨天與我說,這年紀再不配人便有些晚了,讓我與您商量,說在家裡選個好的將她們嫁出去,也算對得起她們。」
  何氏聽見這話,倒是有些不捨。
  她曾經還想抬金盞做通房呢,便是瞧她聰慧,又是自個兒看著長大的,那會兒相公去世,她們也陪在自己身邊,感情不淺。
  不過自家兒子與兒媳甚是恩愛,這話卻不好提。
  何氏沒那麼壞心,想一想道:「這不是一時三刻的事情,我這幾日先看看,選幾個出來,到時再挑,眼下手裡也沒個人兒。倒是你要買丫頭,我與母親說了,莊上好些個兒姑娘都十來歲,正巧多呢,要尋事情做,母親那裡也缺人,有些剛被放走,等過幾日就送到這裡來,你自己挑幾個去。」
  那是家裡世僕生得孩子,比起外面買的是知根知底,駱寶櫻笑道:「好,我等會兒去謝謝祖母。」
  何氏又問:「老爺子的壽禮可準備好了?」
  「好了,與相公一起畫了拜壽圖。」
  「聽著就不錯。」何氏笑著點頭,「你做事向來穩當,我放心。」
  駱寶櫻既然來了,一併把金庫的事情也拿來問:「相公屯著那麼多黃金,是不是置辦些良田?不然總有些浪費,畢竟錢才能生錢,再者,黃金這般擺著瞧著好看,用著可不方便。不過也是我隨便瞎想,那田也不曉得在哪裡買,鋪子要掙錢也不容易。」
  何氏就笑起來。
  這兒媳婦想得還挺長遠的,但也不能說全是胡思亂想,因她在衛家不管事兒,油水是撈不著的,衛家每年那些物產得的東西都在老夫人手裡,但大房,二房如何看得不緊?就生怕落到他們三房手上。
  故而,他們也不過是分得該有的,一點沒多拿,老夫人是繼室很是謹慎,本就怕被抓到把柄叫老爺子左右為難,哪裡會怎麼偏袒他們?倒是衛老爺子還好一些,但將來的事情,真說不清楚。
  何氏看著駱寶櫻:「等你生下孩兒,咱們三房人口多了,許是銀錢也花得多。」
  其實她內心,一直希望能得個孫子,要不是衛老夫人,衛琅說她年紀尚小,最好再等上一兩年,她是真想讓她生得,畢竟三房就衛琅一個孩子,假使後繼有人,她大約也沒有什麼要擔心的事情。
  她目光很溫柔,也帶著幾分期盼,駱寶櫻不由得臉紅。
  看她扭捏,何氏笑道:「這事兒也是該考慮了,養好身子等明年予琅兒生個胖小子。」她拍拍她手,「還有置辦良田的事兒,我與你祖母,還有琅兒說說,這些我也不太清楚。」
  駱寶櫻低頭答應一聲。
  出來時,下意識摸摸肚子,雖然她嫁人了,但生孩子的事情還真沒仔細考慮過,不過想到家中的小弟弟,又覺得孩子很可愛。而且衛琅那麼英俊,他們生得話,孩子一定很漂亮吧?也一定很會唸書,畢竟他父親,母親都很出色啊。
  她骨子裡是一點不謙遜的。
  過得幾日,范氏要辦聚會,說起來,她也曾是個風雲人物,年輕時才華橫溢,性子又好,左右逢源,不知有多少手帕交,她親自發帖,面子夠大,好些世家紛紛前來。
  程氏喜得合不攏嘴,便是沒有那紀夫人,別家好些府裡也有年輕的公子,她將衛蓮好生打扮一番,帶出去與夫人見禮。
  瞧這架勢,就是要從中尋個好親家,駱寶櫻看在眼裡並沒有在意,二房雖討人厭,可衛蓮嫁什麼人,與她關係真不大,好不好,就看她的造化了。
  不止程氏叮囑,嫁出去今兒回來的衛菡也叮囑衛蓮:「千萬莫再使什麼性子,誰不喜歡大方和善的?你而今還有衛家的體面,興許能成就一樁好事,要再任性,這年紀再往上漲,可就沒個盼頭了。」
  衛蓮原先想嫁羅天馳,但碰釘子之後,便一心想嫁個家世好,公子優秀的,不能被羅天馳笑話,將來她也能讓他知道厲害。
  故而也真是收斂了,不管遇到哪位夫人,都盡力顯得很是端莊,她本就生得好,從小規矩夫子也是認認真真教的,只要真的發揮出來,也是有模有樣。是以眾夫人見到,倒也是滿口的誇讚,讓程氏放了一半的心。
  可結果中途還是出了差錯,到得午時,女眷們原是要同桌入席,駱寶櫻也正與一位夫人說說笑笑的往庭中走,誰料看到程氏竟是與衛蓮拉拉扯扯,好像衛蓮不肯去用膳。
  那位夫人心知是他們家事,藉故先去了,駱寶櫻既是看到,便停住了問:「席面都擺了,怎得二伯母與三妹還不去?」
  程氏鬆開手,臉色又惱又恨,她也不知女兒發什麼瘋,突然就不想去,可當著駱寶櫻的面,不想丟臉,說道:「她恐是不舒服,你先去罷,咱們稍後再來。」
  駱寶櫻朝衛蓮看一眼。
  衛蓮低著頭,做賊心虛。
  疑惑湧上心頭,她先告辭,一邊兒與紫芙道:「你使人去問問。」
  程氏生怕再被人看見,用力將衛蓮拉到僻靜處,質問道:「你到底怎麼回事兒?剛才還好好的,別個兒夫人都挺喜歡你,而今怎麼就不肯一起用膳?還有菡兒呢?不是與你在一起的?我叫你不要亂走,有菡兒看著,她為人仔細,你得多跟她學學!」
  衛蓮咬著嘴唇。
  竟是怎麼也不開口,程氏氣得拿旁邊的丫環開刀,一巴掌就甩到她們臉上:「她不說,你們來說!要不老實給我說清楚了,仔細你們的皮!」
  丫環們渾身發抖,知道程氏懲罰起下人的可怕,哪裡還顧得了衛蓮,跪在地上道:「是奴婢,奴婢們的錯,不該告訴姑娘。」
  「告訴她什麼了?」程氏忙問。
  衛蓮眼見也瞞不住,叫道:「就是她們說的,說聽見紀家的兩個小廝說紀公子不大舒服,正要歇息歇息,安置在聽風閣,說只他一個人,可後來,後來我一去……」
  什麼一個人,明明是五六位公子呢,且也沒怎麼醉,她一出來,個個都盯著她看,滿臉詫異。也不是說那地方姑娘去不得,只偏偏就她。
  衛蓮知曉壞事了。
  畢竟那些公子身邊都跟著下人呢,哪一個多嘴去告訴那些夫人,消息就得傳開來,現在應該已經有好些人曉得,她怎麼有臉出去?
  指不定會遭到夫人們的白眼。
  程氏知曉了來龍去脈,差點氣暈,立時使人把兩個丫環拖出去,不能打女兒,只能懲罰下人。
  可這種事情落在衛蓮身上,那真是污點,偏生還是這樣的聚會,程氏指著衛蓮:「你真是屢教不改,上回羅公子的事情我沒罰你,這回你倒好,還想打這種主意?你這些娼婦做派哪裡學來的?」她一根根手指都在顫動,只後悔太放縱衛蓮,將她養成這樣。
  衛蓮哭道:「還不是因為嫂子,要不是她,我也不會被羅天馳羞辱,也不會想著一定要嫁給京都最好的男人!」
  不然她沒有那樣的勝負心,她只知道她不能嫁得差,所以窺見機會,才想去試一試,卻翻到陰溝裡。
  程氏實在忍不住扇了她一耳光,扇完了又心疼,只覺胸口悶得發慌,差些站不住。
  衛蓮卻震驚了,沒想到程氏會打她,哇的一聲哭起來,捂著臉跑了。
  這樣的事情,既然傳出來,駱寶櫻自然也曉得,藍翎道:「三姑娘而今都不肯出門了,不過二夫人也不准,說禁令她一個月呢。」
  衛蓮的性子就是禁令一個月,恐怕也無用,要不然怎麼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呢?
  只她對這件事兒有些疑慮,雖然程氏已經查過,可兩個丫環聲稱是親眼看見的,也是親耳聽見的,咬定了不鬆口,但顯然那個消息是錯誤的。
  明明聽說是一個人,衛蓮去了卻有好幾位公子。
  她問紫芙:「沒發現一點兒不對?」
  「二夫人定是不會陷害三姑娘,至於二少夫人那裡,她幾個奴婢仍是如往常一樣,端茶倒水,伺候進出……」
  駱寶櫻打斷她:「沒與外院的人接觸?」
  紫芙一怔。
  每個姑娘嫁入夫家,定是都要帶陪房的,那陪房除了女人還有男人,在外面幫著跑跑腿,看守物產,她遲疑道:「倒是有,聽小燕兒說,那墨玉好似在二門處見過一個年輕小廝,看起來偷偷摸摸的,還塞了什麼東西於他。」
  「那小廝是誰?」
  「這……」
  「把小燕兒叫來。」駱寶櫻道。
  那是三等丫環,尋常都在外面伺候,傳話什麼的,根本進不來上房,聽說少夫人要見,小燕兒高興極了,興奮的走進來,行了一個大禮。
  「起來說話吧。」駱寶櫻瞧著她,當初在駱家選人,都是她親手挑的,這小燕兒年紀雖小的很,可卻很聰慧,一雙眼睛極為靈動,瞧著就有很多主意,她問道,「那小廝你看清楚沒有?」
  「回少夫人,不是很清楚,但奴婢記得大概身形,對了,他臉皮有些黑,耳朵下面有個傷疤,眼睛也不大……」
  駱寶櫻道:「這樣已經算是很清楚了,」她叫紫芙遞給她一錠銀子,「你現在就出府去,咱們這二少夫人有些什麼鋪子,院子,紫芙你報給她聽。」她正色道,「而今這小廝只有你見過,你挨個去找找看,看他住在哪一處,又叫什麼,昨日可來過咱們府,查清楚了有重賞。」
  小燕兒忙領命,意氣風發,興高采烈的走了。
  初生牛犢不怕虎啊,駱寶櫻忍不住一笑。

☆、第 129 章

  那事情辦得快如閃電,可兩個丫環一點兒弄不明白自家少夫人的意思,好好查著金惠瑞,怎麼就扯到外邊小廝身上去了?藍翎一頭霧水,出來遇到金盞,銀台兩個,見銀台今兒又打扮的格外漂亮,眼神裡就飄過一絲不屑。
  馬上就要拉出去配人了,還自以為是呢!
  也是活該,敢打少爺的主意,不瞧瞧自己什麼樣兒,能比得過少夫人?
  她抬起頭,擦著她肩膀過去。
  銀台看她也不順眼,與金盞道:「而今同是奴婢也敢對咱們白眼呢,就你受得了。」
  金盞淡淡道:「你當你做了姨娘,她就不敢白眼?」
  「你……」銀台心裡惱火,把她拉到一邊,輕聲道,「我這還不是為咱們著想?但凡你我誰被抬了姨娘,將來總有好處,不然,不然你當初,」她也顧不得遮掩了,「往前夫人要抬你,也沒見你拒絕,如今倒矯情上了!」
  金盞臉色微冷:「這如何一樣?若是夫人的主意,咱們奴婢也只能聽從,而今你自己善做主張,被夫人知道,還能同意?」
  饒是何氏好說話,也不喜歡下人主動勾引她兒子!
  銀台無言以對,可何氏更喜歡金盞,不可能抬她,別說少爺了,平時裡忙裡偷閒,也只把時間花在少夫人身上,她們哪裡還有那麼多的時間去等?不這樣,就只能嫁給普通的小子。想起前陣子,老夫人身邊好幾個丫環配了人,有些竟是農莊上的,好一點兒,是府裡的小管事,要麼年紀大了,要麼生得醜陋。她從小就伺候衛琅,眼光也跟著高了,如何看得上?
  無視金盞的話,銀台轉身走了。
  晚上衛琅回來,兩人坐著一起用膳。
  朝堂上的事兒他仍是不提,只問她在家裡做些什麼,駱寶櫻就把小燕兒的事情告訴他,一開始也摸不著頭腦,畢竟衛蓮的事情過去好幾日了,他對此並不關心,還是駱寶櫻提了兩句,他才曉得她的意思。
  笑一笑,他道:「你是覺得有蹊蹺?」
  「你不覺得嗎?」她吃完了擦一擦嘴,「紀家的小廝就那麼巧,說話剛好被丫環聽見,不止聽見,那說的話還是假的。」她端起溫水簌口,拿袖子遮掩了輕輕吐在托盤裡,站起來道,「就等小燕兒的消息了。」
  男人胃口大,不似她那麼快就吃完,衛琅道:「倒也是,不過光憑著一個丫頭未免太慢,我瞧我撥兩個小廝予你吧,都是機靈人還會些腿腳功夫。」
  駱寶櫻聞言笑道:「那最好。」
  她就統共帶了八個人過來,裡頭兩個男人,其中一個正管著鋪子,那鋪子不好不壞勉強湊活,掙不了大錢,另外一個,與他娘子管著百來畝地,而今衛琅要伸援手,定是他用著可靠的,她自然同意。
  衛琅就與門外邊兒的九里說了,銀台見他快要吃完,上來遞帕子,素手抹著香脂伸到面前,粉色蔻丹尤為顯眼。自從他發現她意圖之後,原先不注意的也注意到了,淡淡道:「往後我這兒不用你再伺候。」
  銀台渾身一震,帕子從手中滑落,顫聲道:「少爺,奴婢到底做錯什麼了?」
  已在榻上坐著歇息的駱寶櫻斜睨過去,嘴角一挑。
  這銀台啊,真是自不量力。
  要衛琅真是這種人,也不會二十來歲才碰女人吧?當年也不至於說對她看不上,要求那麼高,她銀台能夠得著嗎?她當做沒聽見,一隻手撐著下頜,另外一隻手隨意的翻著圖樣。嫁到衛家多日,作為兒媳婦,她好似還沒敬過孝心,打算給婆婆做雙鞋子。
  畢竟何氏對她還是不錯的。
  銀台心裡害怕又不甘心,跪下來道:「還請少爺明示,假使奴婢哪裡錯了,奴婢定然會改。」
  衛琅垂眸看她一眼。
  她抬著頭,臉上早已沒有小姑娘時的天真可愛,越長越漂亮,是個大姑娘了,這樣的年紀,其實早就該尋個合適的男人嫁了,生兒育女。畢竟姑娘家,哪個不需要這樣的結局呢?總不能一直這樣伺候著別人。
  「是我疏忽,耽誤了你們,而今你們也該嫁人,這陣子便休息下,不用再來伺候我。」他朝金盞看去,「都退下罷。」
  銀台呆若木雞。
  直到衛琅走了,她還跪著。
  金盞把她拉起來,拖著她出去。
  一到門外,銀台就哭起來,嗚咽道:「他怎得這麼狠心?金盞,咱們伺候他這麼多年,就一點沒有感情嗎?金盞……我不信,剛才你也在,我是不是聽錯了?嫁人,咱們能嫁給誰呢!」
  金盞不比她好受。
  可她一早就知道這樣的結果,自從看到衛琅那樣對待駱寶櫻之後,她就知道,這輩子也不可能留在他身邊。
  要說這一刻的心痛,銀台興許還比不上她。
  她忍住眼淚,淡淡道:「少爺沒有拆穿你,你該感謝少爺了,不然夫人曉得,你以為你會如何?而今這樣也是早晚的事情,幸好咱們夫人心好,定是為咱們著想,你不要再做傻事,再惹到少爺被趕出府去,誰也救不了你。」
  銀台趴在她肩頭哭。
  金盞一動不動,渾身麻木。
  她想起在江南的那些日子,她原先被父親打罵,成日像活在地獄中,父親後來把她賣了,她只覺得解脫。在衛家,吃得飽穿得暖,何氏教她規矩,衛琅教她識文斷字,她每天都過得開開心心,早上送小少爺出門,晚上接他回來,不知不覺她把他們當作一家人。那是她最幸福的時候,直到他長大了,她也大了,來到京都,才發現主子與奴婢之間越來越大的距離。
  而那時衛琅也開始入仕了。
  他不再像小時候,性子也越來越難以接近,可他與駱寶櫻在一起的時候,仍會有些年少時的模樣。
  時間到底流逝的太快,誰也無法挽留。
  現在,她終於要離開他了。
  曾經跟在他身後,無憂無慮的日子終於要結束了。
  金盞推開銀台,回臥房收拾東西。
  銀台追上來,驚嚇道:「你要作甚?少爺不是讓咱們歇著嗎,你這是要去哪裡?」
  「去夫人那裡。」金盞道,「既然少爺不要咱們伺候了,我去伺候夫人。」
  從哪裡來,到哪裡去,一早便是何氏買得她,她而今要回到她那裡。
  她手腳麻利的收好,提起包袱就走了。
  銀台不曉得怎麼辦,坐在床邊,只知道哭。
  過得陣子,駱寶櫻再看到金盞,她便跟在何氏身邊,在旁邊端茶倒水仍如往常一樣,見到她,笑著叫她少夫人,何氏道:「這丫環我想著再留兩年吧,身邊正好缺一個。倒是銀台,我尋著個合適的,外院管花木的吳管事,他老娘急著要給他娶妻,我瞧著不錯,年紀不算大二十一歲,生得也清秀,你看呢。」
  駱寶櫻笑起來:「母親,銀台原就是您的人,我哪裡好插嘴,母親覺得合適便好。」
  何氏便沒再提,一會兒叫了十來個人,讓她自個兒挑:「你祖母說先緊著你,她那兒人多不急。」
  駱寶櫻也就不客氣了,選了六個人回去,三個小丫頭,三個婆子。
  小丫頭讓紫芙教,婆子嘛,主要做粗活,都在外面伺候。
  這一日,兩個小廝與小燕兒回來了,興匆匆與駱寶櫻稟告。
  「那小廝叫張祥,就是二少夫人的陪房呢,小洋與小真哥哥已經打聽好了,那一日,張祥與另外一個小廝來過咱們府上。」小燕兒這小丫頭活潑伶俐,已經與他們打成一片,「門房說的。」
  江真,應小洋兩個作證,應小洋道:「少夫人,小人與門房的根兒很熟,小人專程問了他,他說那兩個小廝過來口稱是要向二少夫人稟告鋪子的事情,二少夫人陪嫁多,也是常事便沒有在意,小人問起他才想起來的。」
  偏偏是這一天來兩個。
  駱寶櫻道:「那兩人是在同一間鋪子做事嗎?是管事,還是賬房?」
  應小洋道:「都不是,就是平常的夥計。」
  駱寶櫻就笑了,叫紫芙重賞三人。
  小燕兒摸著沉甸甸的銀子,高興的直笑,一路跳著走了。
  晚上,駱寶櫻看著時辰差不多,使人擺飯,因衛琅沒派下人回來,定然是要準時到的,結果碗筷擺好了,熱騰騰的米飯冒著氣,也不見他出現,駱寶櫻就有些奇怪,這時有個下人在外面與看門的婆子說話,婆子連忙過來告知。
  她才曉得,衛琅剛下轎子就被衛春帆給攔住了。
  聽說伯侄兩個正鬧不開,被衛老爺子大罵一頓,叫去了正堂。
  駱寶櫻頭疼,也想不出是因何,起身往正堂。
  老遠就聽見衛老爺子拍桌子的聲音。
  看著脾氣不小,大約是衛春帆的錯罷?她肯定偏袒衛琅,也不覺得他會做錯什麼,從下人身邊走過去,輕手輕腳立在門口,就聽到衛春帆在控訴衛琅,說他在乾清宮胡說八道,要連累衛家。
  要說這事兒,得從下午衛春帆入宮說起了,工部掌營造工程事項,皇上病重,連著許久不早朝,但仍會與太子商議大事兒,這日惦念建造水車一事兒把衛春帆召進宮,問完了,皇上隨手翻閱奏疏,發現有人彈劾福王,說與之前造反的寧王是一家,便問了衛春帆一句。
  其實這個傳言不是才有的,福王與寧王離得近,一個造反被鎮壓,另外一個還真難說,衛春帆當時就回,請皇上下令逮捕福王,防範於未然嘛,總比福王又起兵來得好。那時衛琅也在旁,太子便問衛琅,結果衛琅竟然反對,說福王生性溫和,應不會與寧王沆瀣一氣,希望皇上,太子徹查之後再行定論,畢竟是家人,不必為此傷了親情。
  這不是打衛春帆的臉嗎?
  衛春帆心裡能不惱火,在衙門裡就恨不得去尋衛琅,可他在乾清宮,自己奈何不得,這不等回來就有機會了?
  「那福王哪裡稱得上生性溫和?原先得皇上喜愛,不曉得得罪多少官員呢,這會兒也不定真是要造反!父親,你看看他做得好事,一看就明白的偏要往別的地方說,要是福王真造反了?他信誓旦旦,可不是要害咱們衛家?」
  駱寶櫻在外面聽著,眼睛瞄向衛琅。
  他面色鎮定,胸有成竹。
  這福王是太子的弟弟,也是二皇子,駱寶櫻當然是認識的,皇上自小就很疼他,後來封王也是去了很富庶的藩地,足見皇上對他的照顧,駱寶櫻心想,應該不至於會造反罷?
  衛老爺子看這二兒子氣喘吁吁的,皺眉道:「就這麼個事兒,你就揪著琅兒?像什麼話!」
  「這這麼個事兒?」衛春帆怒道,「父親,這還算小事嗎?」
  衛老爺子道:「我問你,皇上太子後來怎麼說的。」
  衛春帆就支吾了。
  身後忽地傳來腳步聲,駱寶櫻回頭一看,對上衛春堂冷厲的眼神,原來聽說伯侄兩個吵架的事情,他也來了,她心裡雖不願,還是叫他大伯父,衛春堂嗯一聲,抬腳走進去。
  見到衛春堂,衛春帆好像看見靠山,叫道:「大哥,你快來評評理,外面是不是都在說福王要造反?就這死小子不認理兒,自作主張,也不顧長輩面子,他是翻了天了!不過是個大學士,還沒正兒八經辦公呢,懂什麼?」
  衛春堂到底是官員,對朝堂的事兒比較在意,不然也不會來,聽完來龍去脈,啪的一拍桌子:「你給我閉嘴!」
  衛春帆嚇一跳,囁嚅道:「大哥……」
  兩人親兄弟,從來衛春堂就長著張冷臉,唸書比他好,學什麼都比他快,故而衛春帆內心是很崇敬他大哥的,甚至比衛老爺子還甚,畢竟兩人還同仇敵愾,而衛老爺子是始作俑者,兩兄弟反而對他有些隔閡。結果這大哥卻叫他閉嘴,衛春帆能不吃驚?
  「大哥,怎麼你也,難道我說的不對?」
  衛春堂道:「不管外面怎麼傳,你也不該就此下定論,人云亦云!福王要造反,是何原因?私下囤積兵馬了嗎?一無所知,你叫皇上捉拿他?別提,他還是皇上的親兒子,這回是琅兒救了你,你給我好好反省。」
  衛春帆氣得一蹦三丈高,臉色通紅,哪裡還說得出一個字,站起來就走了。
  也沒想到大伯父會幫著衛琅,衛恆沉著臉道:「大伯父,便算不曾調查,卻也有這個可能,不是嗎?父親是衝動了些,可也不是完全說錯。」
  「錯得離譜了!」衛老爺子道,「你回去給我想想,到底你父親哪裡錯了!」
  衛恆一怔。
  衛老爺子道:「這件事兒到此為止,都走罷,該吃飯的吃飯去。」
  衛琅便先走了出來,剛踏出門口,就瞧見駱寶櫻。她穿著件月白色折紙石榴的裙衫,裙子亦是淡色,在月光下好似踏風而來的仙子,他立時就覺得餓了,不管不顧的先在她唇上咬了一口。
  香香的,帶著點兒清涼。
  被屋簷下的丫環們看見,她忙往暗裡走,嗔道:「瞧你這猴急的。」
  他笑:「是你自己送上門來的,怎麼不在家裡等著我?」
  握住她的手,把她往懷裡帶。
  「第一回見二伯父與人吵架,想來看看熱鬧。」駱寶櫻打趣。
  衛琅輕笑一聲:「好看嗎?」
  「沒想到大伯父也有公正的一面啊。」駱寶櫻原以為衛春堂會偏幫衛春帆呢,畢竟兩人是親兄弟。
  「這樣的話,大伯父恐無法勝任現在的官職。」衛琅正色道,「家事國事不可能分不清。」
  「也只有二伯父……」駱寶櫻撇撇嘴兒,不過他不是分不清,他是原本能力就不夠罷?不夠還胡說八道,也真是叫人頭疼了,她挽住他胳膊,「但我也不太明白,你就這麼確定福王不會造反?」
  他一笑:「不確定,但我也沒把話說絕了,不是請皇上太子徹查嗎?」
  「那為何祖父,大伯父都說得那麼嚴重,好似二伯父犯了很大的錯一樣。」
  「因為那是皇上的親兒子。」他道,「不似寧王只是哥哥。」
  駱寶櫻這才恍然大悟。
  皇上病重,太子掌權,便是派兵去捉拿福王,最終也是太子全權處理,骨肉相殘,這不是皇上在這時候想看見的,而太子,也並不想讓父親看見自己對付弟弟的情景,所以聽見衛春帆這麼答,他才會再問衛琅。
  幸好他是聰明人。
  不過想到當時的狀況,駱寶櫻還是替他捏了一把汗。可見男人在朝堂,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行差踏錯一步都會惹來麻煩,她原本想與他說兩個小廝的事情,後來還是沒有提。
  倒是他歇息時自己問起來,她說道:「你且等著看好戲罷。」
  衛琅一笑,捏捏她的臉:「行吧,反正你心眼一向多,我也對付不過你。」
  駱寶櫻冤枉:「說得我好像算計你什麼了!」
  明明是他算計她,她那麼小他就盯著她了,不然還不定嫁給他呢。
  衛琅壓在她身上:「你算計什麼你自己清楚,不過我別的對付不了你,有一樣事情,你必得求饒的。」
  這意思只有駱寶櫻懂,頓時羞得滿臉通紅。
  看上去卻更誘人,渾身像染了胭脂似的,他低下頭,從頭親到腳,她癢的慌,扭得像條美人蛇。
  早上起來又是渾身酸痛,掀開被子看,驀然發現連腳背上都有淤紅,想起昨晚上他的熱情,駱寶櫻臉頰發燙,都不好意思讓丫環來伺候穿衣了,連忙把羅襪拿來自己套上去。又把裡衣穿得整整齊齊,這才讓紫芙,藍翎進來。
  不過脖子上的實在擋不住,她想一想,挑了件兒領口稍許高的。
  不然這樣去請安,實在有些丟臉。
  臨出門時,又叮囑紫芙去做一件事兒,紫芙領命走了。
  路上遇到程氏,瞧見駱寶櫻,臉色不大好看,因想起昨兒自家相公丟臉的事情,這麼大年紀了,還不如一個侄兒,程氏作為伯母,那臉還掛得住嗎?可都住在衛家,天天還得見,程氏見她行禮,淡淡道:「只怕我都受不住了,而今好些小輩,哪裡把長輩放在眼裡。」
  說完甩袖走了。
  見她那樣子,駱寶櫻心裡還真不想管那檔子事兒,可金惠瑞沒事兒在眼皮子底下晃著實心煩,她不打發了不舒服,再說也讓二房吃點教訓,看他們還會不會看錯人呢,她那會兒可是提醒過衛蓮的!
  駱寶櫻冷笑一聲往前走了。
  這陣子,金惠瑞身上還是不太乾淨,請了大夫看,說叫她好好調養,心情要愉悅,但衛恆不太關心她,眼前還有個姨娘總做些刺眼的事情,她怎麼高興得起來?這整個衛家,也就她最不如意,不似駱寶櫻,前幾日連衛琅身邊兩個丫環都打發了,一個嫁去外院,一個回了何氏身邊,那日子真是過得順風順水。金惠瑞越想越是不悅,也不明白自己怎麼就走到這一步。
  「少夫人,快些喝藥了。」墨玉遞給她一碗藥。
  金惠瑞喝得一口,覺得苦得要命,正當要喊青梅給她拿個蜜棗來,就見大門被人死命踢了一腳,衛恆一陣風的闖進來,揪住她領口就是一個耳光。
  那力道大的好似雷霆,她腦袋一陣眩暈,回神過後覺得唇邊滿是腥甜味,張口嘴就吐出了一口血。
  (請大家看下作者有話說。)

☆、第 130 章

  兩個丫環都瞪大了眼睛,青梅機靈些,連忙去護住金惠瑞。
  可衛恆打定主意不饒她,拉開青梅,又一拳要往金惠瑞的臉上揍,金惠瑞往後踉蹌著避開,沒站穩,猛地坐在地上,眼見他氣勢洶洶過來,她渾身發抖,尖聲叫道:「你是不是瘋了?你憑什麼打我?」
  「到底是你瘋還是我瘋?」衛恆道,「你那兩個小廝,我讓丫環看了,樣子聲音一模一樣,真是你命他們假扮紀家小廝!你說,你是何居心?」他把她從地上拖起來,喝道,「你這個瘋婆子,竟然這樣害妹妹!」
  衛蓮那樁事叫家人失望,可兩個丫環誤傳,卻是起因,衛恆也曾懷疑是不是有人陷害,然而哪裡會想到金惠瑞身上?她可是他的妻子,也是衛蓮的嫂子,要不是在門房偶然聽見有人提到那日來了金惠瑞陪房中的兩個小廝,說行蹤鬼祟,他不可能對她生出疑心。
  也沒料到自己會娶了這樣一個歹毒的婦人!
  一記耳光又扇上去,金惠瑞的臉瞬時腫了,她自小也是嬌生慣養的,哪裡承受得住,只覺腦袋一陣暈眩,人事不知。
  青梅大聲把院子裡的婆子都叫來,可還是讓衛恆又用力踢了兩腳,方才揚長而去。
  屋裡一陣哭聲。
  聽說她傷得重,駱寶櫻有些吃驚,因衛恆平日裡瞧著斯斯文文的,不像會打人的樣子,還打的那麼狠,她心想就算金惠瑞做錯了,應該立時休掉才是,何必要動手?這樣一來,金家那裡恐是不甘心。
  沒想到動靜鬧那麼大,她皺眉道:「看來我還是失算了,而今金家曉得,只怕要找上門來,原這種是不是該安安靜靜解決才好嗎?」
  理智些的人是該如此,衛琅道:「便算二哥不動,二伯母曉得,也一樣,惡有惡報,她既然能做出這種事兒就該想到後果,便算傳出去,對衛家損失不大,至多二哥得個凶名吧。別人提起來,都是說金惠瑞的錯。」
  也確實如此,世人對女子總是苛刻些。
  雖然金惠瑞也是心狠手辣的主,但這些時日她看在眼裡,要不是程氏與衛蓮對她百般不屑,恐她也不會恨透了她們,去報復衛蓮。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衛蓮名聲壞了對她又有何好處?大約她也是不在乎了罷,才會使出這種手段。
  衛老爺子得知這事兒,把衛恆叫去狠狠訓斥了一通,程氏卻替他辯解:「要不是那賤人使毒計,恆兒不會打人,兒媳覺得還打輕了,這等人,連小姑子都害,打死了才好呢,一點不冤枉!」
  「你給我閉嘴!」衛老爺子大喝道,「蓮兒自己沒個廉恥,非得上當,怪得了誰?你這做母親的,一是沒教好兒子,娶個不三不四的妻子,二是沒教好女兒,咱們衛家能出了這種姑娘,你還有臉開口?」想到上回,甚至還利用婆子要栽贓嫁禍三房不尊長輩,他早憋了一口氣,把程氏訓得狗血噴頭,「你這當娘的,最是需要反省,人說賢妻良母,你有哪樣做好了?」
  程氏被罵得蒙了,朝衛春帆看,衛春帆怎麼幫他,老爺子這會兒發火,他也不敢插嘴。
  程氏就哭起來。
  衛老夫人歎口氣:「老爺算了,恆兒也是一時衝動,畢竟他疼蓮兒,我看是不是使人去金家說一聲……省得由別人的口說出去,只怕誤會更重,這件事兒還是趁早解決罷。」
  「也只能如此。」衛老爺子與范氏道,「不若你去一趟。」
  二房沒個能拿出手的,他們二老是長輩,還得替衛家留些臉,至於三房,除了何氏都是晚輩,只能大房去了。
  范氏猶豫片刻道:「金夫人定會追究……」
  「追究什麼?」衛春堂沉聲道,「他們家女兒設計陷害蓮兒,不說蓮兒錯不錯,那份歹毒心腸要洩露出去,看他們金家的臉往哪裡擱!你到了金家,也不用道歉,請求什麼,只把事實說了便是。」
  駱寶櫻心想,大伯父還是偏袒二房的,到底是親兄弟,不過金惠瑞這錯板上釘釘,委實難以翻盤,就算金夫人心疼金惠瑞,為名聲考慮,或許也真會隱忍下來,畢竟就算和離了,也還要嫁人。
  當然,這樣最好。
  她原本就期望金惠瑞離開衛家,省得再在背地裡做什麼手腳,二房為此事也能消停一陣子。
  范氏這便去金家。
  過得一炷香功夫,金夫人就急匆匆來了。
  看見女兒一張臉腫的不像樣,她嚎啕大哭,握住金惠瑞的手問她是不是被冤枉,金惠瑞沉默不語,兩個小廝被抓她不好否認,她只後悔自己不夠謹慎,原先做出的溫柔依順在衛恆面前竟然一點作用沒起。真是個無情無義的東西,她付出那麼多精力,他也不曾相信自己。
  她剩下的只有無盡的悔恨!
  然為時已晚,什麼都沒有了。
  金夫人看她木然,更是難過,好好一個女兒被衛家折磨成了什麼樣?就算這回忍氣吞聲躲過去,她也不會放過衛家!
  「現在就跟我回去吧,這衛家你不能再待了。」她道,「我已與大夫人說好,讓你和離。」
  范氏為人玲瓏,一樁事講得滴水不漏,本是金惠瑞的錯,她故意美化,好讓金夫人面子上下得來,可瞧見女兒的傷,金夫人哪裡能真的平靜?也不過為遮掩,暫時壓平罷了。
  金惠瑞搖搖頭:「母親先回去,我這會兒動不得,明日再搬吧。」
  金夫人道:「還在不舒服?不如我請大夫看看。」
  「不用了,我想靜一靜,明日我自個兒回家,母親,求您了。」金惠瑞伏在她腿上,「我而今在哪裡都一樣……」
  金夫人心中悲痛,到底沒勉強她,只怕衛恆又發瘋,派了好幾個小廝護著。
  到得下午,金惠瑞扶著兩個丫環從屋裡出來。
  站在竹林間,她看見駱寶櫻穿著件淺碧色繡纏枝海棠花的裙衫,正坐在亭子裡,也不知與衛琅說什麼眼角眉梢都帶著笑,大約知道她要離開衛家了,心裡痛快吧?從一開始她就看穿了自己,厭惡著自己,而今總算如願!她手在青梅的肩頭微微顫抖著,心裡罵自己蠢,如何要因一時之氣對付衛蓮?衛蓮算得什麼呢?她因衛琅來到衛家,因衛琅落入湖中,也因此嫁予了衛恆。
  一切都是因他!
  她才有這樣慘淡的結局!
  她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他們,又見衛琅把駱寶櫻抱在膝頭,低頭親吻她。
  風吹動著輕薄的裙袍,兩人在一起,美得好似一幅畫,誰也不忍打攪。
  她忽地轉過頭,眼淚落下來。
  這一走,並不代表她就此忘掉了!
  很快,兩家就辦了和離。
  其中也不過隔了一年多的時間。
  二房為此很是消沉,程氏被衛老爺子勒令反省,再也沒有露面,衛蓮遭受雙重打擊,不止在夫人面前丟盡臉面,又被金惠瑞戲弄,她整日把自己關在房裡,至於衛恆,覺得虧欠妹妹沒有認清妻子的真面目,也頗是不悅,幾是不太說話。
  倒是駱寶櫻收到一個好消息,駱寶棠不久前剛剛順利的生下了兒子。
  洗三日,正當休沐,她與衛琅去唐家慶賀。
  駱寶棠這會兒比原先胖了一大圈,可這氣色卻一點不差,甚至因為有兒子了,紅光滿面,駱寶櫻剛剛進去就看到唐夫人端著一大碗母雞湯過來,柔聲細語的叮囑駱寶棠快些吃。
  駱寶樟一早來了,與她道:「才發現二妹的命真不錯!」
  不止婆婆丈夫待她好,還頭一胎就生了兒子,瞧瞧這日子過得順風順水,雖是家裡貧寒些,可沒有糟心事啊。
  這命她還不是也能有,駱寶櫻心想,是駱寶樟自己不要,不過就她這不安分的性子,真嫁到唐家,沒有駱寶棠的老實本分,只怕日子也過不好,還不定被她折騰成什麼樣子,如今嫁去章家最合適。
  「我說你怎麼還沒懷上呢?」駱寶樟一戳她,「你也嫁過去幾個月了吧?」
  「你更久。」駱寶櫻道,「你自己不想生?」
  駱寶樟就冷笑了下,湊到她耳邊道:「我是才找到癥結,你當怎麼回事兒,那大房不想我給相公生兒子,往我那裡放麝香!要不是我與相公鬧,他還給我瞞著呢。」那死東西比她還狠,說一早就曉得了,只事情拖久一些,老爺子就更生氣,可她想早點生了安穩,把這事兒捅出來,結果大房沒好果子吃,「雖然沒指明是誰,父親也火冒三丈,一下分與咱們四間鋪子兩傾田地。」
  算是給庶子撐個腰。
  可她最終要的並不是什麼物產,畢竟有爵位才能徹底保住榮華。
  駱寶櫻聽得心驚,暗想比起章家,衛家還真算是安寧的了,雖然二房有點兒鬧騰,可還沒有這麼陰狠呢。
  同情的瞧她一眼,她道:「你小心些,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駱寶樟心領神會:「你也趕緊生個小子,三妹夫這不是獨子嗎,你拖什麼?」
  可問題是,衛琅沒要她生啊,她急什麼?
  她還在長身體呢!
  兩人正說著,袁家人來了,駱寶珠一下撲到駱寶櫻懷裡:「三姐,你瞧見我那小外甥沒有啊?」
  「在睡著呢,胖乎乎的,一會兒我帶你去看。」
  袁氏笑:「去看罷,省得你們嘰嘰喳喳的吵得寶棠頭暈,才生完孩子就需要歇息呢,你們兩個話最多。」她是過來人,坐在床頭,低聲叮囑駱寶棠坐月子的事情,不過瞧唐夫人這樣體貼,好似也沒有可擔心的。
  「母親,哪裡算吵,我倒希望她們多待一會兒呢。」駱寶棠笑道,「我在家裡啊,婆婆相公怕鬧到我,總是不聲不響的,相公又總去衙門,我真希望你們能常來,咱們多說說話才好。」又看駱寶櫻,「三妹,你瞧著越來越漂亮了,果然衛家這書香門第養人呢。」
  駱寶樟撇撇嘴兒:「我不漂亮?」
  瞧她那一身珠光寶氣,駱寶棠噗嗤聲:「漂亮,漂亮。」
  駱寶珠卻道:「就你這,戴得寶貝再多,也沒有三姐好看,你比什麼?」
  她永遠是駱寶櫻的擁躉。
  駱寶樟一推她:「是了,是了,你們兩個趕緊出去看咱們小外甥罷,省得在這裡氣我,我與二妹說說話。」她一摸肚子,「我感覺我最近大概也要有喜了,得與她取取經。」
  有喜這事兒還能料想到,眾人都笑起來。
  駱寶櫻與駱寶珠二人去側間看小外甥兒,這孩子聽說生下來有六斤重,當時駱寶棠也生了好幾個時辰,駱寶珠輕聲道:「三姐,你可得養胖些再懷,我記得母親生弟弟時好嚇人的,好久呢,還有二姐也是,你瞧瞧你多瘦。衛家不是吃得很好嗎,你還有小廚房了!」
  可吃得太胖也恁丑了!
  「你操心的事情可真多,這些我還能不知,不過尚小不急罷。」她摸摸自己的臉,「我瞧著也就十三四歲吧?」
  雖然馬上要十六了。
  駱寶珠沒答,卻聽到外面衛琅的笑聲,他走進來:「沒見過這麼誇自己的。」
  「你怎在外面?」駱寶櫻瞪他一眼。
  「我來看小外甥。」
  新請來的奶娘聽到聲音,回頭瞧見一個年輕男人,粉袍玉面,風流倜儻,一時看呆了眼睛,只覺這男人不遜於女子的秀麗,卻也不失英氣,暗想這大概是少奶奶的三妹夫了,因三奶奶曾說過,她那三妹與三妹夫是天上謫仙來著,當下忙就把孩子抱給衛琅:「小少爺你快來見見你三姨父。」
  駱寶櫻眉頭就一皺。
  明明她們先到,偏把孩子給衛琅,足見這奶娘也是喜愛好容色的人。
  衛琅笑著把孩子接過來,抱給駱寶櫻姐妹兩個看。
  「瞧著真小,剛才聽二姐夫說有六斤重,可抱在手裡一點兒不覺得。」
  小小的人兒被襁褓包著,只露著張臉,比巴掌還小,鼻子也小,嘴也小,就像泥巴捏出來似的,一時都覺得像假的,可只要看著不由自主心裡就覺得暖,小孩子總是人世間的希望。
  駱寶櫻抿嘴一笑,垂眸看向他胳膊,說道:「你還抱得有模有樣麼。」
  「那當然,我什麼不會?」衛琅將孩子搖一搖,「往後等你生了,孩子都我來抱。」
  駱寶櫻噗嗤一聲,嗔道:「就會胡說,好似你不用去衙門了。」
  衛琅挨近她一點,好奇問:「你說咱們的孩子以後會像誰?」
  兩人說起這些,駱寶珠走不是,不走也不是,暗想跟著三姐過來果然還是個錯誤,她飛快的多瞧了孩子一眼,悄悄走了,駱寶櫻回頭看去,知曉她定是又不自在,嘟嘴道:「下回我與珠珠在,你能不能別來?」
  「為何?」衛琅挑眉,「你又不是她的,你是我的。」
  駱寶櫻被他張口就來弄得臉紅,不過夫妻間確實比姐妹間親密,以後駱寶珠嫁人了,自然會有粘著她的相公,轉念間,她輕聲道:「你既在翰林,定是有相熟的年輕才俊,給我留意些。」
  「想讓我給你妹妹選個如意郎君?」衛琅遲疑,「我是沒關係,只岳父知曉,會否怪我插手?」
  那不是他衛家的事情。
  駱寶櫻道:「插什麼手,只是幫著看一看,最後自然還是要父親母親看定的,是了……你可還有什麼師弟?師兄就算了,年紀太大。」說著想起看星星的那個晚上,她好奇問,「神機先生怎麼會在京都造那種東西呢?」
  「我沒有師弟,至於師父,這是師父的愛好,不止有觀星的,還有火炮,甚至還有……」他打住,「師父的想法咱們未必理解,但他定是為了大梁。」
  為保護大梁嗎?讓大梁更為強壯?
  駱寶櫻唔一聲,不再提。
  洗三過後,兩人回去,將將到二門處,只見衛老爺子急匆匆出來,神色肅穆,瞧著就是發生了大事兒,衛琅忙問:「祖父,您這是要去哪裡?莫非是入宮?」因衛老爺子不是尋常打扮,竟是穿了朝服。
  衛老爺子低聲道:「剛才徐三過來說,皇上剛才……你與我一起去吧,或者太子殿下會召見你!」
  徐三是宮中太監,駱寶櫻心頭一沉,便是衛老爺子沒說全,她也知曉了意思,皇上駕崩了!

☆、第 131 章

  這天是天辰二十二年七月二十七日,從宮中得知確實消息,衛家各房都忙碌起來,屋簷下的紅燈籠換成白燈籠,光鮮亮麗的裙袍全都脫下,穿成素色,頭上不見閃耀珠釵,整個院落不能見紅色。
  駱寶櫻站在庭中,看著下人們馬不停蹄,想得卻是在皇城中的大姑姑。
  也不知她此刻是什麼心情,到底是幾十年的夫妻了,便有些罅隙,恐怕也脫不了悲傷,還有遠在兩浙的弟弟,便是信使披星戴月,將消息送到,只怕他也來不及趕回來。
  或許又還在打仗途中,哪裡能顧及?
  但不管如何,她的太子表哥總是要坐上皇帝的寶座了。
  一個小丫環這時從院門外走進來,與駱寶櫻道:「三少夫人,老夫人請您一起用晚膳呢。」
  衛老夫人雖疼愛她,但尋常是不會做這種事的,一來怕各房覺得她只與她親密,二來麼衛老夫人很關心衛老爺子,哪一日不等他?莫非今日是有什麼別的事兒?她當下就隨那丫環走了。
  衛老夫人已經使人擺了碗筷,見到她來微微笑道:「你祖父與琅兒許是不能回來了,你也不用再等,便於我吃罷。」
  看來是有很多事情要商議。
  皇上駕崩,太子守孝,雖說於朝堂來說群龍不能無首,然而大梁以孝治天下,怎麼說太子都得盡些孝心,半年內恐是不能管事,那麼每日那麼多奏疏,各種決策,由誰來接手,便是一個很現實的問題。
  不過在駱寶櫻看來,定然非衛老爺子莫屬。
  瞥一眼桌上六樣素淡的菜,駱寶櫻扶著衛老夫人坐下來:「剛才不覺得,只管吩咐下人了,現在瞧著倒是有些餓。」
  衛老夫人道:「那你多吃些,我啊,原是要命廚房少做一些的,你瞧瞧,結果端來這麼多,我一個人哪裡吃得完?知曉你還用沒呢,這才叫你過來。原本還想請你母親,可她居然已經吃了,她這人啊,吃得早,睡得早,起得也早,比我還像老人家!」
  何氏孤寡多少年了,已習慣這種冷清,不似衛老夫人還有衛老爺子呢,想到這婆婆,駱寶櫻暗自歎口氣,男人死了妻子,過得一兩年再娶的多得是,可女人就很不一樣了,好些都是從一而終。
  一時也不知如何接話。
  衛老夫人看她頗是同情,心想這孩子還是挺有善心的,曉得何氏不容易,也知道陪陪她,聽說昨日還送去一雙鞋,何氏說起來時滿臉笑容。
  「快吃吧。」衛老夫人道,「你而今有些瘦,我瞧著得多補補,我庫裡有血燕,一會兒使人拿與你。「
  「這怎麼行。」駱寶櫻忙道,「哪裡有小輩拿長輩的東西補身的。」
  衛老夫人道:「你當我就那麼點兒東西,便是給你,我自己還不是有得吃?別婆婆媽媽的,我知道琅兒那兒黃金多,可未必買得到,因這是皇后娘娘有次賞與老爺的,聽說是在什麼千峰山尋到的呢,整個大梁也沒多少,你拿去嘗嘗。」
  若是旁人,許是覺得顯擺,可衛老夫人說這個便只有對自家夫婿的驕傲和與小輩的親切關愛了。
  駱寶櫻不再拒絕,笑著道謝,同時又瞅一眼衛老夫人,有些好奇當年她與衛老爺子是怎麼回事,竟讓衛春堂那麼恨她。
  兩人不緊不慢用完,衛老夫人起身去供著的觀音菩薩像面前上了一炷香。
  看出她有些憂慮,駱寶櫻寬慰道:「祖父是國之棟樑,太子殿下定是有要事托付呢,祖母不必擔心。」
  「便是為此,我才……」衛老夫人悠悠歎口氣,擺擺手道,「也無甚,咱們為人妻子的,最緊要是把家中事務處置好,給丈夫減些負擔,不過你呢,我最放心,從沒有什麼事兒要長輩們代為解決的。」
  不像那二房,真個兒叫人糟心,老爺子有回發狠與她說,恨不得就沒生這兒子!
  駱寶櫻自然謙虛兩句。
  一直到亥時,衛老爺子等人才回來,衛琅到得家裡,脫去外袍擱在如意虎頭的朝服架上,朝她走過去道:「這麼晚了,你還不曾睡?」
  「睡不著。」她坐在床上,穿了梅色的裡衣,原是靠在迎枕上與丫環閒話,這會兒傾過身子問他,「宮裡怎麼樣?皇上駕崩那麼大的事情,是不是都慌作一團了,皇后娘娘可好?」
  他們到的時候,祖父徑直入殿,他在外面等候,聽到裡面一陣陣哭聲,但後來見到羅氏,她已經擦乾眼淚,很鎮定的命太監宣讀聖旨。羅氏從一開始當上太子妃,到如今的皇后,從不曾有過波折,兒子又是一帆風順的被立太子,直到今日得繼大統,沒有半點本事怎麼成?
  他知曉駱寶櫻關心姑姑,說道:「娘娘雖是傷心,但好些事兒還得她主持,有太子殿下在身邊陪著,尚能撐過去。」
  駱寶櫻鬆一口氣,手搭在他胳膊上:「你晚膳用過沒有?我叫人在廚房熱著菜呢。」
  「算了,也沒什麼胃口。」他為大學士其間專掌誥命起草,又兼講經,近身伺候過皇上,覺得這人風趣和善,雖沒有雄才大略,卻也算知人善用,而今去世,多少有些感傷。
  見他意興闌珊,駱寶櫻也沒有多說,拉他上床歇息,他卻喜乾淨仍是去洗漱了一番。
  壓在枕上,倦怠如海浪般襲來,他微微闔上眼睛,迷迷糊糊中感覺駱寶櫻拱在自己懷裡,身體自動作出反應,下意識將她一摟,輕聲道:「太子殿下近日皆在梓宮,令祖父與楊大人共同監國,還有一些官員調動,過兩日你便知。這陣子要辛苦你,我恐是常晚歸……」
  衛老爺子監國,她一早料到,可楊大人是哪位,她竟是沒想起來,好奇道:「哪位楊大人?」
  並無回應,抬頭看去,只見他已經睡著了。
  早上也是沒見著人,倒是正如他所說,果真朝堂有些官員或陞遷或貶謫,但變動不是很大,當然,這些她本也不是很關心,只沒料到自家父親也在其中,駱昀被任按察使,三日後赴長安上任。
  駱昀在都察院左僉都御史這個位置已經坐了四五年,一直不曾陞官,而今一下做到封疆大吏,當真有些鯉魚越過龍門的喜悅,這是大喜事,可對於家人來說,又充盈著別離。不像上回臨時充當巡按,不過一年便回了京都,這回做按察使,那是是管一個省的吏治的,就像曾經的衛春堂,多少年才回一次?老太太跟袁氏實在是又喜又悲。
  駱寶珠大了要成親,兒子又還小,她並不方便去長安,袁氏歎口氣道:「太子殿下賞識老爺,原是好事兒,可怎麼調那麼遠。」
  聖旨上,已宣告楊旭是皇帝,但沒有進行登基大典,便都仍稱呼太子。
  駱昀笑一笑:「等把寶珠嫁了,你帶嘉兒與母親來長安便是了。」
  此去最少怕也要三年左右。
  袁氏忍不住就紅了眼睛,輕聲道:「珠兒,我也不知如何,老爺不在京都了,怕拿不定主意。」
  「咱們三個女兒都嫁得不錯,你怕什麼?」他把她摟在懷裡,輕輕拍一拍她肩膀,「我相信你會替珠珠選到個好夫婿的,還有嘉兒,你注意著些別太嬌慣了,男兒不像女兒,得讓他們從小就吃點苦頭。」
  「我曉得了,你就是怕我教不好,等到嘉兒大一些,我定是要帶他來見你,省得你不放心。」袁氏嗔道,「還有元昭,元玨,元昭的倒好辦,等到明年總能成親,就是元玨,不曉得娶個什麼樣的呢。」
  「你做事我不擔心,若實在猶豫,便寫信於我。」
  夫妻兩個說得好一陣子的話。
  那日駱昀離開京都,駱寶櫻也去相送,老太太哭成淚人,恨不得就跟著去,然而到底年紀大了,不似年輕時候兒子去哪裡,她也去哪裡,再說,兒媳婦,一乾孫子孫女兒都在京都,她去怎麼合適?
  只難受了好幾日,衛老夫人知曉,請她來衛家住了幾天。
  皇上駕崩,這年誰家也不敢辦喜事,哪怕衛老爺子大壽,也只在家裡像征性的擺了幾桌,只請些親戚,比如駱家,還有衛二夫人的娘家程家,另旁系七八個人,不過三四桌罷了,連炮仗都不打算放,真是冷冷清清。
  「父親過這大壽當真委屈了。」范氏歎口氣,「老爺原還想大操大辦呢。」
  衛春堂會這樣想才怪罷?駱寶櫻心想,她這是在替大伯父說好話,修補父子間的關係呢,真是個賢妻。
  衛老爺子聞言瞧衛春堂一眼,然後者面無表情,怎麼也學不會討好父親。
  「罷了,原本我也不喜鋪張浪費,就這樣最好,省得誰都來送賀禮,還得一家家還回去。」衛老爺子淡淡道,「咱們隨便吃頓飯就是。」又問衛琅,「你而今又天天去東宮,太子殿下如何了?」
  因皇上去世,他這大學士成了跑腿的,楊旭想起什麼便讓他去各大衙門詢問,短短幾個月,都成熟客了,誰瞧見他都知,定是楊旭又在惦記什麼要事,全不敢怠慢,一一稟告。但也有說得難聽的,背地裡講衛琅是楊旭養得狗,狗仗人勢。
  全因他不容私情,有遇到想通融的,他毫不鬆口,光是查個卷宗就不知道被他拂落了多少烏紗帽。
  衛琅道:「仍是老樣子,只最近太后相勸,稍許多用了些飯。」
  眾人都稱太子有孝心。
  衛老爺子告誡衛琅:「做事也莫太過,你是有殿下的口諭,但也犯不著渾身長刺似的,誰都要扎一下。」
  委實已有些相熟的官員,都來找衛老爺子訴苦了,說衛琅逼得太緊,稱他們衛家出得一個鐵面大兒子,讓人心驚膽戰,這孫子也叫人頭疼,衛老爺子是希望他手段稍許委婉些,畢竟過剛易折。
  衛琅答應一聲。
  衛老夫人笑道:「老爺大壽盡說這些事兒,快些看看他們小輩送的壽禮吧!」
  聽到老妻歡悅的聲音,老爺子就笑起來,命下人們一一呈上,見到衛琅與駱寶櫻畫得拜壽圖,很是高興,立刻就叫人掛在堂屋裡,衛春堂見到這一幕,臉色便是一沉,他年少時也曾送予父親親手畫的畫,可何曾見過他那麼喜歡?
  說到底,他仍是看重衛老夫人,她生得兒子,孫子什麼都好!
  只覺胸口一陣煩悶,他討厭這個家,可偏生要日日見父親,見這個繼母,或許他該主動提出分家,可衛老爺子只怕不肯,他很是在意衛家的名聲,兒子鬧分家,傳出去定然不好聽,他也會被冠以不孝的罪名!
  衛春堂雙眉緊鎖。
  賓客們很快陸續過來,應都是親戚,也不用太過客套,袁氏與她道:「這等時候不便大張旗鼓,不過大姑爺,二姑爺家都送了賀禮吧?」
  唐夫人知禮,面面俱到,節禮都是不拉的,至於章家,聽駱寶樟的話,大房二房定是鬧得勢同水火,今日便是有賀禮應也是章夫人不情不願送的,她笑一笑:「早上都送了來,母親,祖母還好嗎?」
  「在你們家住得陣子,回頭也慢慢適應了,我叫嘉兒天天陪著她,而今會抓葉子牌逗你祖母笑了。」
  駱寶櫻就很高興:「嘉兒真聰明!」
  袁氏又說起駱元昭的親事:「本來今年應該成親的,如今也只能推到明年,我已與蔣老爺蔣夫人說好,便定在四月二十日,老太太也有事兒做了,近日都在與我說聘禮的事情,你哪日過來也看看。」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可她還讓自己插手自家哥哥的聘禮呢,可見看重。
  駱寶櫻抿嘴一笑:「這事兒祖母,母親拿主意就行了,爹爹那麼相信你,哪裡要我管?母親總不會虧待哥哥的。」
  兩人站在樹下輕聲細語,另一頭,才來京都不久的程老夫人正訓程氏,他們程家雖不是名門望族,可好歹也是官宦之家,結果女兒嫁得衛家,一把年紀還被老爺子罵著反省,可不是丟盡臉面?
  那外孫兒又是和離,程老夫人惱道:「當初你自己費盡心思要嫁入衛家來,既是如此便該好好經營,你瞧瞧你,弄得我都今日不好意思見親家了,你父親索性都稱病沒來。」
  程氏是程老夫人最小的女兒,從小便很受寵,她見前兩個姐姐嫁得人家不夠顯赫,一心是要嫁入名門,可結果沒想到衛春帆如此不成器。面對母親詰問,她紅著臉道:「還不是那金惠瑞慣會做戲?我是被她騙了,才害了蓮兒。恆兒出手也是心疼妹妹,要是我我也忍不住,母親,您說這能怪我嗎?那金惠瑞,當時也是很多公子哥兒求娶的,我哪裡曉得她那麼狠毒!」
  把自己的錯推得一乾二淨,程老夫人皺起眉頭:「蓮兒這事兒我知曉,她自己便沒錯?總是你沒教好,我來之前你父親說了,既然名聲已損,不若嫁到京都轄下,你父親正好有個門生……」
  「什麼?讓蓮兒嫁去這種人家?」程氏連連搖頭,「不行,娘,讓我再想想。」
  程老夫人見一時逼不了她,心想以後嫁不出去自然知道要退一步,轉而道:「恆兒的事情又怎麼說?」
  「恆兒年輕有為,倒沒什麼好擔心。」程氏說起兒子又是自信滿滿,「便是這時候,還不是有人要結親呢?」她挽住程老夫人的手,「母親,而今你與父親都回京都了,我這心裡也安定,走,我同你去用膳。」
  兩人往庭中走去。
  誰料將將到,只聽得幾聲驚呼,隨即便是衛老夫人的哭聲。
  程氏驚訝,忙奔過去看。
  紅木的八仙桌旁,圍著好一些人,她透過縫隙,竟看到衛老爺子半躺在地上,衛老夫人扶著他的肩膀,耳邊是衛春堂急促又冷厲的聲音,正在命下人們去請大夫。她一時也由不得驚慌,因衛老爺子可是衛家的支持,他們全是憑著他,才能得到這番顯赫。
  程氏大哭一聲就撲過去。
  衛春帆見她那誇張的樣子,一把拉住她:「你嚎什麼,父親又沒死,你給我閉嘴!」
  難得見他這等嚴肅,程氏忙收了聲,詢問道:「到底怎麼回事兒?剛才還不是好好的嗎?」
  「我也不知,才坐下一會兒,我見父親也就喝了兩盅酒吧。」他使勁兒回憶,「父親說他也沒想到自己能活到七十,還與咱們談笑風生,說起前朝好幾位活到七十的官員呢,然後就……」
  他著實想不明白,怎麼酒盅突然就從父親手中滑落,傾倒在了桌上。
  駱寶櫻扶著渾身無力的衛老夫人起來,安慰道:「太醫來的話,肯定能治好祖父的,祖母,您別太擔心,我扶您去屋裡坐著。祖父總不能一直躺在地上罷,也得叫人抬去屋裡呢,好讓大夫好好的看。祖母,祖母,您聽到沒有?」
  衛老夫人什麼也聽不到,她只擔心衛老爺子醒不來,眼淚不停的往下落,抽泣道:「都是我不好,我該攔著他的,他多大歲數的還監國,怎麼吃得消?我便是死也得攔著他……」
  在旁的老太太聽哭了,過來扶著她另一隻胳膊:「哎喲,老姐姐這哪裡關你的事兒,我家昀兒我還不想讓他去呢,可皇上下得令,誰能違抗?你莫胡思亂想了,那太醫是給皇上治病的,就跟天上神仙似的手巧呢,定然能治好。你別往壞處想,趕緊去陪著,你陪在身邊,指不定老爺子一會兒就醒了。」
  衛老夫人倒聽進去一些,連忙就往屋裡走。
  衛老爺子被安放在床上,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她就坐在旁邊,一隻手拉著他,一邊兒哭。
  駱寶櫻紅著眼睛出來,靠在衛琅身邊,她知道他也擔心,可這會兒她不知該怎麼安慰,她不能像老太太這樣對衛老夫人說話,因為她曉得這回衛老爺子真有些危險。年紀大了容易有這狀況,當年她祖父便是這樣去世的,前頭還笑著,後頭就突然倒地不起了。
  她緊緊抓著衛琅的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有冷意從她掌中溢出,蔓延到他手指。
  他輕聲道:「你別擔心,祖父沒事的。」
  她抬起頭,看到他堅毅的眼神,又聽到他道,「等到大夫過來,祖父很快就會醒轉,這樣的病,不是不能治,我記得張太醫就會祖傳的梅花針。這種時候,只要給祖父施針,只要來得及,」這種時候要快,不能耽誤時間,他心頭一顫,恍惚道,「張太醫救過好些年老的官員,這回祖父也一樣,一定沒有事……」
  說著,忽然推開她,拔足而去。
  小廝們跟在身後,卻見他已經翻身上馬,一直行到宮門。
  禁軍認識他,本以為有什麼要事,正當要詢問,他已越過大門,直闖向梓宮,楊旭聽見外頭一陣喧鬧,穿著孝衣出來,見到跪在地上的衛琅,四周有禁軍拿刀架著他脖子,他徐徐道:「請殿下贖罪,祖父病危,唯張太醫能救治,還請殿下准許下官請張太醫回府一趟。」
  楊旭驚訝:「衛大人病了?」
  「是,正當喝酒時倒地不起,恐是腦中溢血。」
  確實只有張太醫能治,楊旭凝視他片刻:「衛大人為國為民,著實辛苦了一輩子,你這就去見張太醫吧,本宮許你宮中策馬。」
  衛琅謝恩,連忙起身去往太醫院,見到張太醫便與他一騎回了衛家。
  看著張太醫走入內室,在冬日的冰寒裡,他渾身濕透。
  駱寶櫻也才知曉,他剛才竟然一聲不響的闖入皇宮,那是犯了滔天大罪了!她疾步過去,質問道:「你不要命了?」
  他倚在門框上:「只有這一條路。」
  她心頭一酸,才知衛老爺子在他心裡的地位,忍不住撲在他懷裡:「你就是瘋了,幸好殿下不追究,要是追究,你怎麼辦?我呢?」
  「你?」他垂眸看她,輕聲道,「若是你,我也會為你如此的。」

☆、第 132 章

  當只剩一種選擇的時候,便只能義無反顧。
  若有一絲猶豫,恐怕便做不成。
  他目光堅定又溫柔,使得她的心也化作了一灘水,曾經他說的喜歡她都不曾那樣觸動內心,她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假使祖父知道你這樣為他,肯定會很快醒轉過來的。」
  他點點頭,手攏住她肩膀。
  從午時到天黑,張太醫一直在內室沒有出來,倒是滾熱的水端進去一盆又一盆,外間坐滿了人,包括幾家親戚,還有楊旭派來探望的黃門,都很關心衛老爺子,但誰也不敢打攪張太醫,鴉雀無聲。
  一直到戌時,才從裡面傳出動靜。
  張太醫滿頭大汗的拉開門,胸前甚至有些血漬,眾人齊刷刷站起來盯著他。
  衛老夫人踉蹌著過去,急問道:「太醫,老爺如何了?可是好了?」
  「污血已被老夫導出,至於……」張太醫緩緩道,「衛大人到底能不能醒轉,恐是要等一會兒方才知曉。」
  竟還不能確定。
  眾人又緊張起來,張太醫見狀安撫道:「衛大人老當益壯,身體算是健碩的,老夫瞧著應是沒有問題,但這等病動則勞筋傷身,醒來後的狀況並不好說,老夫今日便叨擾住在府上了。」
  言下之意假使衛老爺子醒了,他還得來看一看。
  衛春堂道:「這哪裡是叨擾,今日多虧得您了!」他吩咐下人領張太醫去歇息,又叫廚房趕緊準備菜餚招待張太醫。
  張太醫撫一撫鬍鬚,原想說幸虧衛琅及時請他去,不然便是大羅神仙也救不了衛老爺子的命,然而衛家的情況他稍許知曉一些,那衛老夫人是繼室,大房二房與三房算不得和睦,誇了衛琅,其他兩個兒子恐是有些尷尬,便忍住沒有說。
  等到張太醫走了,衛老夫人轉過身與眾人道:「也不能再耽擱你們了,這份心我都記在心裡,只你們府裡都還有事情呢,哪裡能繼續留著。」她叫兩個兒子,與衛琅親自送客。
  老太太還是沒有走,與衛老夫人道:「你別趕我,我怎麼也得陪你等到衛大人醒來。」
  衛老夫人沒有拒絕,扶著她顫巍巍的走入內室。
  衛老爺子的臉色很蒼白,躺在床上好似突然瘦了一圈,衛老夫人差些又要哭,可生怕打攪他歇著……渾身上下刺了那麼多針,定是累了,她坐在床頭,硬生生忍住沒有哭。
  兒媳婦,孫媳婦都立在旁邊陪著,衛老夫人道:「你們也都回去罷,午飯晚飯都沒有吃怎麼行?這裡我一個人守著就是了。」
  「母親,您不也沒吃嗎,您不吃,咱們怎麼吃得下去?」范氏半蹲下來,握住衛老夫人的胳膊,「您這樣只怕身體吃不消,就是喝些清粥都好,不然父親醒了,您病倒了如何是好?這不是讓父親又擔心嗎?」
  「是啊,祖母,您稍許吃一些罷。」駱寶櫻也勸。
  衛老夫人其實一點兒沒胃口,奈何眾人都說,便勉強吃了些,眾人見此才陸續回獨院,各自用些飯,隨後才過來陪著老爺子。
  這時候,一家是同心的,誰也不希望衛老爺子有什麼事,哪怕是衛春堂,看見他這樣躺著,也是說不出的滋味。
  恨由愛生,從小,衛老爺子就是他心中的榜樣,他總是期望著自己長大能成為父親這樣的能臣,造福大梁,然而他也看到了父親寡情的一面,厭惡漸漸代替崇敬,可骨子裡他清楚,若是不在乎,他絕不會這樣恨父親。
  然而他也並不希望父親就此死去。
  他到底在希望什麼呢?
  眼瞅著天色漸漸亮了,衛老夫人瞧見衛老爺子的眼皮子動了一下,隨後他睜開了眼睛,衛老夫人顫聲道:「老爺……」
  黃門笑道:「衛大人總算醒了,小人這就去稟告殿下。」
  眾人都圍上來。
  衛老爺子一時有些恍惚,瞧著一干子兒子孫子,疑惑道:「你們,都在這兒幹什麼呢?」
  「老爺,你不記得了?」衛老夫人道,「你喝著酒就暈了,幸好琅兒請得張太醫來,才能救你。你,你可有哪裡不舒服?」她湊過去,握住他手臂,「都還好動嗎?肚子餓不餓?」
  張太醫聽說衛老爺子醒了,急匆匆趕過來,正好聽到衛老爺子說,左胳膊抬不起。
  衛老夫人就很著急。
  張太醫給衛老爺子看了看,吁出一口氣道:「這算輕的,憑老爺子的身體,靜養幾個月定是能好,不過這般年紀委實不能再操勞了。衛大人,您可真得好好保重身體,酒不要再碰,神要養好,切莫再染俗事。」
  要再病一次,便是他在場,也無能為力。
  眾人紛紛謝過張太醫,等開得幾個方子,衛春堂送他出門。
  衛老爺子雖是醒了,還有些糊塗,說得幾句就覺得累,衛老夫人道:「你們也快些去歇一下,殿下寬宏准你們假一日,可明兒還得去衙門,一天一夜哪裡撐得住?快些都走罷。」
  「那您呢?」駱寶櫻問。
  衛老夫人笑道:「而今老爺醒了,我還擔心什麼,自然會睡的。」又催老太太也回去。
  眾人這才散了。
  一整晚不曾合眼,說實話駱寶櫻也困得慌,加之衛老爺子沒事兒,那睡意從每個毛孔都溢出來,走在路上都覺輕飄飄的,衛琅見狀將她抱起來,輕笑道:「瞧你這點出息,困成什麼樣了,快睡罷。」
  她捂嘴打了個呵欠:「你走路動著呢,我怎麼睡?」
  「不睡,那咱倆說說話。」祖父醒了,他現在也渾身輕鬆,笑著道,「上回你叫我留意有沒有合適的公子哥兒,我倒想到一個,熙春街上的孟家,你聽說過沒有?那孟大人現任兵部左侍郎。」
  羅家世代在京都,她也在這兒長大的,只要是世家多數認得,聞言道:「是那個臉孔很黑的孟大人?他家門口,我記得種了一大片的天竺葵,等到花開,味道濃得刺鼻,很是腥臭,為此還有人彈劾他呢。」
  衛琅就笑起來。
  果然是困著,精力不集中,瞧瞧一說話就露餡,她許是忘了自己是駱寶櫻了,孟大人家門前的天竺葵早在好多年前就已經沒有,她如何知曉?
  看他笑容詭異,駱寶櫻秀眉一擰,剛想問他笑什麼,突然發現自己犯了錯誤!
  她怎麼能說出天竺葵的事兒呢?這還是年少時,大姑姑與二姑姑閒話時,說得好笑的事情,因為鮮少有花兒是難聞的,她才會記得,剛才一脫口就說了。差些想捶一下自己的腦袋,她騎馬的事情都是搪塞衛琅的,而今又多這一樁事兒。
  她板著小臉,一本正經道:「我聽父親說的。」
  駱昀已經去了長安,他反正問不了。
  衛琅有心逗她,揶揄道:「你心裡沒鬼,何須解釋,我又沒有逼問你。」
  駱寶櫻戒備道:「什麼有鬼沒鬼?是你自己笑得奇怪,不然我才不會解釋呢!」
  為證明她沒有心虛,她眼眸一瞬不瞬的盯著他。
  漂亮的眼睛像世上最亮的寶石,他微微一笑,心想他或許該告訴她,他知道她是羅珍,可眼下好似不是個好時機,她肯定也會嚇著,但不告訴,依她的脾氣,會不會倒打一耙說自己耍弄她?
  不過她瞞著那麼久,怎麼也是兩清。
  他繼續說道:「孟二公子有舉人的功名,但會試落選,有些可惜,但我能保證此人必定配得上四妹。孟大人又剛正不阿,兩袖清風,便是太子殿下提起他也是滿口稱讚,恐是早晚要入閣的。」
  能入閣的官員前途非凡,俱是皇上賞識之人,放眼京都,而今入閣的六位官員,哪家不是眾人巴結?
  駱寶櫻沉思片刻:「孟二公子品性如何?」
  「謙和爾雅,大方仗義,在書院頗有美名。」他道,「不信你問問雲鶴,只雲鶴未必與他相熟,畢竟兩人不是同一個夫子教的,且雲鶴,」他頓一頓,「你兩位哥哥都不喜結交朋友。」
  「你不也是?」駱寶櫻想起他往前孤高清冷的樣子,便是裝作謙謙君子,也仍是令人難以親近。
  衛琅一笑:「你不喜歡?」
  「不喜歡。」她搖頭,太不喜歡了,假使那時候他像現在該多好?
  他低頭去親她的唇,輕聲道:「這樣呢?」
  她仍搖頭。
  他抱著她走入屋內,關上門,將她放在床上,轉身脫了外袍,她咬著唇看他,他又將裡衣脫了,露出一身白皙的肌膚。寬肩窄腰,肌理分明,比穿著衣服只顯得修長的身材,要誘人的多。
  她臉慢慢就紅了,不好意思再看。
  他覆上來,掰過她的臉,熱情似火,她嗔道:「一晚上沒睡,你還有精神!」
  剛才太緊張,而今渡過危機,他有得是精神。
  唇從她臉上一直落到肚臍,她生得比自己更白,渾身上下好似美玉般沒有瑕疵,就是那圓圓的肚臍他也覺得可愛,低頭親吻,她一陣癢,翻了個身就躲過去。可他逮到哪裡都不停口,她臉越來越紅,終於還是淪陷在他身下。
  門外丫環們只聽見裡頭一陣陣的,好似模糊不清的囈語,響了好一會兒才停止。
  衛老爺子病倒,雖然治好了,可到底保重身體要緊,只能致仕,楊旭為他這幾十年於朝堂的功勞,賞下不少金銀珠寶,到這地步,衛老爺子就算逞強,也只能在家中安心養病。
  到得第二年二月,楊旭在眾位官員的懇求下,進行了登基大典,成為大梁的帝王,只皇后之位一直空懸,眾人紛紛猜測又很眼紅。
  春日漸深,草長鶯飛,正是出外踏春的好時節,這一日皇太后與楊旭請得好些家族,共同去野外遊玩。
  衛家,駱家皆在其中。

☆、第 133 章

  在大梁,這等事算不得常有,但因清明,端午等節日,皇帝為表與民同樂,常邀眾官員一同慶賀,而今楊旭初登帝位,與下屬親近親近,也是人之常情,畢竟整個江山,端靠皇帝一個人,那是無法坐穩的。
  他需要能臣幹吏,為朝堂效勞。
  不過因他還不曾封後,便使得這件事兒對眾人來說很是敏感,就是駱寶櫻都忍不住好奇,一邊兒張開手讓藍翎繫腰帶,一邊問衛琅:「是不是皇太后看中楊家的姑娘了?不然怎麼會讓楊大人入閣呢,如此看重,總不是沒有原因。」
  當時衛琅說起官員變動,她都不認識那楊大人,後來才曉得原先他只是個給事中。
  提起此人,衛琅目光微閃,這楊敏中官職雖小,奈何是個不安分的主,極喜歡彈劾官員,且擅長察言觀色一早投了楊旭喜好,後來平步青雲擠入內閣。聽聞性子日漸囂張,曾數次在內閣反對祖父,身側已有不少擁躉。
  說來太子也是敬仰祖父的,然則對這楊敏中卻是一再姑息,而今祖父致仕,不知內閣大權又落到誰的手中?
  見他不答,駱寶櫻道:「在想什麼呢?可是我說的不對?」
  「我也不知。」衛琅道,「皇太后,皇上看中誰,咱們不可能猜到,不過定不是楊姑娘,因那姑娘才不過五歲。」
  原來那楊大人年歲不大,駱寶櫻道:「那可真是難猜了,不曉得皇上會娶個什麼樣的妻子呢!」
  或多或少她都有些關心,不過比起楊旭,她更關心羅天馳。
  那時先皇駕崩,羅天馳匆匆趕回還是不曾及時,他心繫兩浙,很快又返回那裡,一直到今年二月才凱旋歸來,但她還不曾與他見過面,大約又恰逢楊旭登基,他在宮中時日頗多,沒有得空吧。
  不知今日可否有機會見到?
  他今年二十,也立下了軍功,大姑姑定會想著讓他成家立業……
  也許現在就已經在著手了呢。
  她與衛琅走去上房。
  衛老爺子現右胳膊還有些不靈活,衛老夫人正給他揉捏,而今兩人每時每刻在一起,感情越發好了,那是真正的少年夫妻老來伴,見到他們來,衛老爺子就笑,慈祥的看向衛琅:「難得隨皇上出行,可得注意了。」
  這孫子有良心,豁出去一條命救他,老爺子本就疼愛他,更是喜歡。
  衛老夫人嗔道:「老爺,這還用得你提醒呢?琅兒他原本就天天在皇上跟前的。」
  衛老爺子也不反駁,待在家裡越久,他身上的威嚴也越淡了。
  要在平時,衛老夫人恐是不敢說這句話。
  衛琅笑道:「我省得了,祖父,不過既是遊玩,想必皇上也不用咱們太拘束,只陪著看看湖光山色罷。」
  「也是,你們這就走吧。」衛老爺子擺擺手,「剛才你大伯父,二伯父已經來過,正是命人準備馬車呢,可不能遲到。」
  衛琅答應一聲,與駱寶櫻去二門。
  果然其他人都在那裡等著,互相問安之後,駱寶櫻目光落在衛蓮身上,她在閨房沉寂數月,性子還真收斂了一些,至少看起來文文靜靜的,但比起往日在家中的打扮,她這身還是花費了不少功夫。富貴不顯奢華,很是大方,見到她竟也客客氣氣的,沒有了早先前被金惠瑞出賣的戾氣。
  可外在易改,內裡恐是沒那麼容易了。
  憑著衛蓮以前的行為,她仍忍不住有些猜測。
  眾人先後上了馬車,等到城門處,在此恭迎皇上與皇太后。
  這兩人乃大梁最尊貴的人,雖說是去踏春,陣勢不小,兩旁還有數百名帶刀護衛隨行保護,從大門出去,蜿蜒如條長龍,等到最末尾的車騎過去,他們方才能站起來,重新坐在馬車上。
  揉一揉膝頭,都覺得酸,駱寶櫻歪在衛琅身上問道:「之前你說得孟家,今日可陪同了?既然皇上還邀請了駱家,我或可讓母親與珠珠瞧一瞧,要是覺得好,你可是立了大功。」
  衛琅捏捏她鼻子:「立大功有沒有獎賞?」
  她斜睨他一眼:「你要什麼獎賞?」
  「你說呢。」他換了別的地方捏。
  駕輕就熟,一會兒就將她揉得氣喘吁吁,她拂開他的手:「別鬧了,我還有正經事與你說呢,昨日早上祖母與母親與我說了置辦良田的事情,說正好有一家要離開京都,手裡有六頃的地,要不咱們買下來?說那夫人與她們也是相熟的,那田也是肥田,你猜猜在哪裡?」
  「哪裡?」
  「橫縣啊!」她摟住他脖子,「就靠著你們家那農莊呢,咱們買了,等到夏天我就能去那裡住,到時你再帶我去看流螢啊。」
  那麼美的情景,她不介意多看一次。
  衛琅笑道:「那得看我有沒有空。」
  駱寶櫻立時就撇嘴兒了:「那會兒沒成親你有空,成親了你就沒空了?」她挑眉推他,「快些離我遠點兒!」
  她這樣的時候最迷人,又驕傲又可愛,他抱住她不放:「行,陪你去就陪你去,不過買東西還是謹慎些,等我查查那夫人……沒什麼問題便買罷。」說著忽地想起一個問題,「你以後打算去那裡住多久?」
  一個夏天三個月,她要一直住著,還要不要他活了?
  看他突然警覺,駱寶櫻噗嗤一笑,慢吞吞道:「當然住一個夏天了!」
  「那看來我要收回金庫的鑰匙了。」他把她壓在車座上,「到底住多久?」
  「一個月。」
  他不滿意,伸手捏她,到處捏。
  「……五六天,五六天行嗎?」駱寶櫻吃不消了,只得鬆口。
  兩人打鬧間,馬車已到林苑。
  衛琅下得車來,看見那一片熟悉的風景,當年他曾在這裡,親眼看著駱寶櫻擊敗了眾貴女們,贏得金鞭,只那時他雖驚訝,卻怎麼也沒有料到她竟是羅珍,而今想著卻是順理成章。
  也只有她能如此。
  「可惜今日你不曾騎馬。」他道,「過幾日,咱們自己過來玩,讓你騎個痛快。」
  沒有再疑惑她騎術的高明,可駱寶櫻生怕他提這個,看向前面,笑著打岔道:「瞧,母親,珠珠已經到了!」
  她跑過去。
  身後卻一陣疾風掠過,回眸一看,她瞧見章佩正騎在馬上,看向她的目光滿是厭惡。
  真是小雞肚腸,也不知她還在恨什麼呢,這不都已經嫁人了嗎?
  駱寶櫻沒在意,走到袁氏身邊,笑著道:「母親,珠珠,原來你們的馬車在前面啊,比我到得早。」又拉起駱寶珠的手,「一會兒咱們一起去拜見太后娘娘,聽說她喜歡這裡的杜鵑花,許是要領咱們去看的。」邊說邊打量駱寶珠。
  幸好打扮的並不出眾,可見袁氏沒有這份心,她心想,原本憑著駱寶珠的性子,也實在難以勝任。
  皇后母儀天下,她這天真的傻妹妹還是不要去吃這個苦頭了!
  她可是看著大姑姑如何費心的。
  駱寶珠笑嘻嘻道:「杜鵑花好看啊,不過我現在都惋惜,那日三姐賽馬我不曾看到,要是再比一場就好了,我好想看看三姐如何光彩呢!」
  「你這孩子說得什麼話,而今寶櫻是少夫人了,哪裡還能與姑娘們去賽馬?你要看,哪日選個與你三姐出來玩一玩就是。」袁氏嚴厲的看著她,「你可要記好了出門之前我交代你的,等會兒莫說話,頭也莫要總抬著,知道嗎?」
  雖然自家女兒不容易被選上,可袁氏怕以防萬一,仍是提醒她低調行事。
  駱寶珠哦了一聲,她不笨,當然也曉得今天的情況,但跟袁氏一樣,她不覺得自己有機會。
  那麼多大家閨秀呢,她雖則已經很努力很刻苦,希望自己能出眾些,可做皇后,她從來不曾想過,也差得太遠。
  三人正當說話間,有一人騎著馬徑直奔過來,在一丈前站定了,笑道:「袁夫人,三少夫人,四姑娘,好久不見。」
  袁氏瞧見是他,眉開眼笑:「哎呀,是侯爺。」
  聽到這個詞,駱寶珠一下僵住了,抬頭看向他,他穿著湖色的春袍,手握韁繩,意氣風發,比當初離開京都時,好似又英俊上幾分,她雖然無數次的告訴自己,與他不可能,可還是抑制不住的心跳不已。
  臉慢慢紅了,唇舌記得喊他羅哥哥的親切,可最後還是低頭,輕聲道:「侯爺。」
  不似她的五味紛雜,駱寶櫻看到弟弟高興壞了,仔細一打量他笑道:「侯爺,你好像黑了呀。」
  「在兩浙天天在海邊吹風能不黑嗎?」羅天馳目光閃亮,盯著姐姐看,見她臉色紅潤,神采飛揚便知曉她過得不錯,這樣就夠了,有時候千言萬語不如見一面,他道,「我去看看衛三哥,他在哪裡?」
  明明就在後頭,卻假裝看不見來故意來搭訕,這弟弟啊還是那麼厚臉皮,駱寶櫻抿嘴一笑:「在與其他大人說話呢。」
  她往後一指。
  羅天馳點點頭,調轉馬頭要走,可瞬時又想起駱寶珠那日送他護身符,極是關切。可今日見到他,她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剛才好像還很嚴肅的叫他侯爺?
  他朝她看去,見她仍低垂著頭,可比起往年,個子好像變高了,春衫單薄,也露出了窈窕的身形,大約是大了,不好意思再叫他羅哥哥?他笑道:「珠珠,你怎麼不問問你送給我的護身符呢?你猜還在不在?」

☆、第 134 章

  聽到他親切的喊她小名,只覺心口越發堵得厲害,可現在母親,姐姐都看著她,她要是還這樣就顯得奇怪了,微微吐出一口氣,她仰起頭沖羅天馳笑道:「那麼小的東西,又是一碰就壞的,定是沒了罷?」
  平安符並不重要,本就是為保平安的,而今他已在京都,在不在又有什麼關係呢。
  聲音帶著少女特有的甜美,仍是如往常一樣,羅天馳眉頭一揚道:「我毫髮無傷,怎麼會掉?殺倭寇如同切菜一樣,你瞧瞧,還在呢!」
  她目光落在他腰間,果然見仍掛在玉帶上,少不得有些欣喜,可欣喜過後,又是說不出的惆悵,因她知道這並不代表什麼,他只是把她當成小妹妹。她彎唇笑道:「可見我的平安符還是有用的。」
  「什麼有用?」羅天馳不屑道,「分明是我英勇善戰,不然你換做別人試試。」
  還是那脾氣,覺得自己不可一世,駱寶珠道:「是,侯爺最厲害了。」
  不像當初滿是崇敬,雀躍的語氣,羅天馳聽在耳朵裡,總覺得哪裡不對,可他是個粗性子不會深究,笑一笑打馬走了。
  駱寶櫻看到他去找衛琅,兩人站得很近的在說話,想起曾經針鋒相對,她都有些恍惚,而今瞧著是真好,羅天馳一口一個衛三哥,衛琅呢,恨不得與他勾肩搭背,男人啊,也是變得很快的。
  察覺到她的目光,衛琅朝她使了個眼色,走向不遠處與一位公子打招呼,她心領神會,那必是孟家二公子。
  看著倒是一表人才,她與袁氏道:「母親與熙春街的孟夫人可相識?」
  「見過幾面,也不過是點頭之交吧。」袁氏奇怪,「怎麼會突然問這個?」
  「相公正與孟二公子說話呢,兩人有些交情。」駱寶櫻指給袁氏看,「那孟二公子也是個舉人,相公很是賞識他,來的路上便與我說了好些,還說孟大人是個清官,就是不知孟夫人為人如何,所以才想到問問母親。」
  印象裡,那孟夫人生得張圓臉,和藹可親,然而話並不多,眾夫人做一起閒聊她多數只附和笑笑,但偶爾說得幾句都是極有道理的,袁氏是個聰明人,立時就明白了駱寶櫻的意思,她是在給自家女兒搭橋。
  最近她也是為駱寶珠的婚事操碎了心,因她不像駱寶櫻那麼出眾,還未等到父母著急呢,就已經有優秀的男人爭搶了,像不這種不上不下的最是困難,又是親生女兒免不得挑剔,這不東挑西選的到現在還沒定?如今多個選擇總是好事兒,她笑道:「改日我請孟夫人上門做客。」
  她還是挺相信這三姑爺的眼光的。
  聽到那二人談話,駱寶珠暗地裡歎口氣,心想,難道自己就這樣嫁給別人?
  雖是早認清形勢,可喜歡一個人,不是說不喜歡就能不喜歡的,她而今還在難過呢,可母親,三姐卻在替她謀劃個好夫婿了,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像沒事兒人一樣嫁到夫家,忘掉過去。
  好像有些難。
  可祖母,母親天天念叨,她也不能長久得待在家裡。
  真是好令人頭疼的問題!
  駱寶珠心裡發愁,面上卻裝笑,省得被她們發現,徒增煩惱。
  等到眾人陸續到得林苑,女眷們陪著羅氏去賞花,男人們則在後面,那杜鵑花生在林苑東邊,正是盛開的季節,開得極是濃烈,其中有一種色澤如丹,鮮紅如血,最是奪目,一大簇擁在一起紅得耀眼,惹來紛紛誇讚,有才華的姑娘便以此做起詩來,羅氏瞧著好,賜於其中一個姑娘兩對珠釵。
  駱家沒有此等心意,自然不去爭艷,只冤家路窄,走在道上偏遇到金惠瑞,她身邊站著孫妍,章佩。
  章佩不提,那另外兩人為何在一起,駱寶櫻想一想就明白了,一個是羅家親戚,一個是太子岳家,平時自然是有交往的,不過這金惠瑞也是蠢得很了,孫妍這性子能當上皇后才叫奇怪呢,要是她,離得越遠越好。
  她徑直走過去,當做沒瞧見。
  金惠瑞一看到她,心頭就滿溢仇恨,可面上雲淡風輕與孫妍道:「這三夫人一貫如此的,無禮傲慢,妍妹妹你莫放在心裡,我可是吃盡她的苦頭了,還是避著些好了。」
  那時在宜春侯府,孫妍就因為駱家兩姐妹被羅天馳弄下水,那一口氣一直出不得呢,她冷笑道:「也不知她憑個什麼呢?你又怕她什麼?你好歹是太后娘娘的表外甥女,她是個什麼東西,你要避著她?」
  金惠瑞歎口氣:「一言難盡,不然我也不會和離。」
  章佩嫁與寧西侯府,那侯府與西平侯孫家有些來往,便與孫妍也認識,只兩人性子都是急脾氣,不太對付,要不是談論到駱寶櫻,她原是不怎麼開口,但現在一口氣道:「她能憑什麼,還不是男人?專會勾三搭四,而今已經是少夫人了,還與宜春侯牽扯不清呢!孫姑娘你對這事兒最清楚,當初要不是她……」她挑眉道,「宜春侯便顧及你姐姐的面子,也不會如此為難你吧。」
  剛才她就看到羅天馳縱馬去看駱寶櫻,心裡不免惱恨,她嫁不得羅天馳卻因父親逼迫嫁給了不喜歡的男人,這一輩子恐是都不能開懷了,而駱寶櫻呢,左右逢源,衛琅已是那麼出眾,她還勾著羅天馳不放。
  真不知道怎麼就那麼不要臉!
  孫妍恍然大悟:「原是如此,那還真是個賤人呢。」
  金惠瑞幽幽一歎:「她就是有這樣的本事,所以我也不願待在衛家了。」
  那二人面面相覷,暗自猜測她的意思,該不會駱寶櫻還勾引衛恆了吧?因那兩家達成協議和離,誰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加之對駱寶櫻各有仇怨,自然是信了金惠瑞了,一時又唾棄不已。
  金惠瑞看著孫妍:「咱們不提她了,倒是難得來林苑,一會兒你可與眾貴女賽馬一場呢,我聽說皇上那邊,年輕男兒還比騎射。你的騎術可不比他們差。」
  孫妍是習得一身功夫的,聞言一笑道:「那當然要比,我原就是騎了寶馬來的。」
  皇太后那裡一直不鬆口,今日還領眾姑娘踏春,許是要從中挑選皇后,孫妍當然不可能放過這樣展示的機會,她也覺得自己騎在馬上最是吸引人,定能獲得姐夫青睞。想著微微一笑,姐夫喜歡姐姐這樣端莊的姑娘,但也喜歡潑辣的,他一位受寵的側妃不就會騎馬拉弓嗎?
  章佩眼睛一轉:「說到騎馬,駱寶櫻原先憑著一肚子詭計得了魁首呢,什麼手段都能使出來。」
  「哦?」孫妍挑眉道,「那我倒得與她比一場,讓她露出真面目!」
  三人說著話往前走了。
  花看多了也就那樣,駱寶櫻與駱寶珠走在後面閒聊,不知不覺便是半個時辰過去,忽聽前頭一陣喧鬧,像是出了什麼事兒,駱寶櫻叫紫芙去看看,紫芙回來道:「有兩位姑娘摔倒了,一個撞到臉,一個撞到腿,說是有蛇突然游出來……」她說著四處看,「這時節蛇都甦醒了,該不會都藏在草叢中吧?」
  聽到這話,駱寶珠也跟著東張西望。
  駱寶櫻笑道:「哪裡有這麼多蛇,人怕蛇蛇還怕人呢,見著了許都避著走。」
  她來過林苑多少次,從來沒見到蛇,不過今日發生什麼事情都很正常,想當初她去宮裡,還不是被人設計摔了一跤?而今摔倒兩個不在話下,畢竟那麼多姑娘,又是為爭鳳位,那是好些人夢寐以求的。
  但在她看來,這皇后實在不好當,楊旭已經有一個兒子,定是要立為太子的,那皇后將來再生一個兒子,怎麼辦呢?有野心的姑娘,恐是早晚要掀起風波,等到十幾年之後,宮中許是不太平了。
  她搖搖頭,幸好已經嫁人,不用擔心被大姑姑看上。
  走到盡頭,看完杜鵑花,楊旭很有興致,果然命年輕男兒比試騎射,羅氏笑道:「咱們大梁巾幗不讓鬚眉,今兒好些將門虎女,一會兒也讓她們比試比試。」大家閨秀吟詩作對,貴女們自然要也要露一手。而今要挑個合意的,羅氏並不介意她們表現下自己的優點。
  姑娘們這便紛紛準備起來,孫妍這時走向駱寶櫻道:「聽聞你贏過金鞭,不如這回讓大家開開眼界。」為讓她沒有後路,甚至走到羅氏身邊請示,「太后娘娘,您說好不好?」
  對駱寶櫻,羅氏當然有印象,那會兒楊旭續絃,她也曾考慮過,只後來便聽說駱家與衛家定親了。
  羅氏瞧駱寶櫻一眼,只見她落落大方,便是不開口,立在人群中也是光彩奪目,出自尋常官宦之家的女兒,有這等雍容氣度,實在難得,羅氏心裡是有些喜歡的,笑道:「也好,我早先前就有所耳聞,既有這機會,衛三夫人不妨比一場。」
  駱寶櫻就有些為難,要是平時她這性格必得爭個第一,可現今這情況,她實在沒必要出挑,可要落在別人後面她又有些不甘心,遂道:「回太后娘娘,臣妾這回來,既沒有騎馬,也沒有帶騎射服,且平時疏於練習,恐是要讓娘娘失望。」
  找什麼借口?是怕比不過吧?孫妍道:「騎射服還不容易,哪位姑娘不比的借予你便是,至於馬兒,更好借了,那麼多公子哥兒都騎了馬來呢。」
  話音剛落,就有人把騎射服借了出來。
  駱寶櫻無言。
  羅氏笑道:「只是逗個樂而已,你不用太在意。」
  竟是很溫和的語氣,駱寶櫻暗地歎一聲,只得比了,可馬去哪裡借?她走出來,找衛琅,與衛琅道:「那孫妍也不知是不是吃錯藥,非得與我賽馬,還驚動太后娘娘,我不比都不行。」
  衛琅挑眉:「還有這事兒?要不要我去見太后娘娘?」
  「算了,你真去我丟臉,弄得多大的事情一樣,比就比,我還怕了那孫妍不成?」駱寶櫻道,「你快些給我尋匹馬來,必得跑快一些。」她心想,孫妍自己找死,她不追別人,可孫妍她不會放過,因她知道,無緣無故的要與她賽馬,定是想耍詭計。
  見她那樣子就知道她又要小心眼報復了,衛琅道:「那次賽馬,你總記得吧,萬一還遇到……」
  「這麼多人看著,別說還有皇太后與皇上,肯定不會明目張膽。」她道,「你快些替我借馬。」
  衛琅嘴角一扯,對她無可奈何,說道:「不如借宜春侯的馬吧,我瞧著很是神駿。」
  駱寶櫻愣住。
  他現在已經這樣大方了,竟然主動讓她騎羅天馳的馬?
  眼睛瞪大了看起來難得的顯得有些傻,衛琅捏捏她的臉,心裡想這會兒她肯定喜歡死自己了,笑道:「勝算大一些。」說完便去找羅天馳,這件事當然是一帆風順,聽說姐姐要賽馬,羅天馳那是二話不說就獻上了愛馬,等到男兒們比完,姑娘們穿著騎射服陸續登場。
  駱寶櫻牽著雪夜,雖不比與飛雪的親暱,可那是弟弟的坐騎,多少還是有些熟悉的,她摸摸它耳朵,輕撫它鬃毛,都是它喜歡的方式,雪夜慢慢就放鬆下來。
  羅氏這會兒召了羅天馳去,讓他坐在旁邊,一邊道:「你給我好好看一看,今日那麼多姑娘,就不信沒你看得上的。」
  羅天馳心生牴觸,皺眉道:「大姑姑,您不是予皇上選皇后嗎,怎麼扯到我?」
  「什麼扯到你,那叫一舉兩得,你給我用些心!」羅氏臉色一沉,「都幾歲了,你再不成家立業,大哥大嫂在天之靈都不安心呢,侯府可就靠你開枝散葉的,你還不聽話。」
  大姑姑生氣,他只好敷衍,目光在遠處姑娘那兒掠過一遍,瞧見駱寶珠兩隻手握在一起正盯著駱寶櫻看,那是滿臉的擔心,又滿臉的期待,他忽地一笑:「大姑姑,您選的姑娘不怎麼樣啊,那麼傻的怎麼能做皇后?」
  羅氏見他胡說八道,問道:「你說誰傻?」
  「駱家四姑娘啊。」羅天馳道,「您沒看上她吧?」
  駱昀得皇上看重調任去長安整頓吏治,羅氏當然是知道的,且駱家身家清白,剛才她也瞧見了,這駱寶珠並無心思,什麼都沒表現,看起來文文靜靜,要說起來這種性子並不合適當皇后,但為那長孫著想,卻也不能選個太有心計的,所以羅氏也是真的頭疼,她並沒有回答羅天馳,淡淡道:「你管著你自己吧,不喜歡傻的,那你挑個聰明的,不喜歡難看的,就挑個漂亮的,還能沒個選擇?」
  羅天馳不說話了。
  眾位姑娘都已上馬,包括駱寶櫻。
  雖已是人婦,可她瞧著一點不像成過親的,楊旭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兒,有些疑惑自己為何仍記得她,大約這女子實在生得太漂亮了吧?耳邊只聽一聲令下,十來位姑娘縱馬竄了出去。
  很快就分出前後,雪夜正當盛年,當仁不讓排在第三,其餘人等要麼是因騎術,要麼是馬匹不行,只是瞬息功夫,遙遙落於後面。
  而孫妍則在第二。
  駱寶櫻並不想爭第一,但孫妍她是必要超過的,當下身子伏低,夾緊馬腹,整個人好似與雪夜融為一體,旋風般從後面疾馳過來。聽得馬蹄聲急促,孫妍自然有一番功夫,搶先貼於內側,擋住駱寶櫻的去路,逼得她往外繞路。
  只是短短距離,稍許拖延就會拉開距離,駱寶櫻不想讓,仍然緊隨其後,兩匹馬只有十幾寸的距離,看著讓人心驚,好似一個不小心便會撞上,但事實上,兩匹馬都是奮力奔馳,誰也不會遲上一分。
  孫妍憑著在前面的優勢,不停的擋住駱寶櫻,讓她不能超越。
  然而她顯然低估了她的騎術,駱寶櫻曉得她是聽音辨位,故意在左側跑動,孫妍以為她要從那側越過自己,當機立斷又去搶路,想把她永遠堵在身後。但便在這一剎那,雪夜後蹄猛蹬地面,藉著這一力,駱寶櫻猴子撈月般掉在右馬背,避開與孫妍的馬相撞,擦著那馬鞍越了過去。
  直超過半個馬身。
  場中一片喝彩。
  孫妍大惱,等看清那竟是駱寶櫻,心中怒火更是到了頂點,死命的催促坐騎急追,然而駱寶櫻打定主意要擊敗她,哪裡會讓,兩人一前一後激烈非常,只差了小半個馬身,隨時都能反轉,看得一眾人都跟著緊張起來,甚至忘掉了跑在最前面的姑娘。
  眼瞅著就要到終點,孫妍難以忍受要輸給駱寶櫻,在她看來,駱寶櫻這種手無縛雞之力,只會勾搭男人的所謂閨秀根本就不可能贏她,然而事實不是如此,她要輸了,她揚起馬鞭,故作要打馬臀,卻是一擊就抽在駱寶櫻的胳膊上。
  她何等大的力氣,駱寶櫻被她一打,只覺胳膊痛到無力,一下就垂落下來,一隻手又怎麼能贏?
  衛琅最是關心,一直盯著她無法眨眼,當然看清楚了這一幕,眼見駱寶櫻受傷,不由火冒三丈,如此場合竟然還敢使出這等詭計!他拿起旁邊一位公子的弓,搭上羽箭,用力一拉,那羽箭朝孫妍直飛出去。
  迎著她的臉,要射穿她似的。
  孫妍哪裡料到會這樣,眼見羽箭飛來,驚慌失措,要不是騎術好,恐是要立時摔下馬背。
  場中突變,眾人大為吃驚,一時驚疑聲此起彼伏。

☆、第 135 章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那羽箭,卻見它流光似的,擦著馬兒腦側,箭尾甚至刮到鬃毛,以勢不可擋的力道消失了在視線中。
  耳邊迴盪的是尖銳的風聲,馬兒一下彈跳起來,把失魂的孫妍甩在地上。
  西平侯孫仲見愛女落馬,不由大怒,朝衛琅厲聲喝道:「你竟敢當眾謀害人命!」他看向楊旭,語氣極為強硬,「請皇上立時抓捕他,真是無法無天了,眼中還有大梁律令嗎?不抓恐不能服眾!」
  那是他最小的女兒,他極是疼愛,從小就教她騎術,教她武功,便是外放也總帶在身邊,他覺得孫妍像他,聰明勇猛,只可惜不是兒子,不然便是做個將軍也不為過,可衛琅竟當眾給她難堪。
  真正是豈有此理,要不是顧忌楊旭,他早就上去動手,這時忍著,額頭青筋直冒,極是猙獰,但衛琅並不害怕,鎮定自若與楊旭道:「臣剛才乃為救人……」
  「你還敢胡說八道?」孫仲截斷他,「救什麼人?你朝小女射箭,難道不是要取她的命?」
  衛琅挑眉:「我若想取她性命,恐怕孫大人現在就可以回去準備棺材了。」
  雖是實話,語氣卻極為刻薄,孫仲跳腳,再也忍不住,大吼一聲就撲過來要打衛琅。斜裡伸出兩隻手,同時阻止他,一個是駱元昭,一個是羅天馳。後者握住他胳膊,冷冷道:「皇上在此,由不得你放肆,到底是誰謀害人命,還不曾得到證實呢!」
  他用力一推,年輕氣壯,不比孫仲已老,竟被他直推出一丈之遠,要不是有同僚扶住,恐怕要坐倒在地。
  孫仲臉皮都在抖,此時卻聽衛琅道:「皇上,孫姑娘持鞭行兇,若皇上下令命宮人查看內子手臂,自當一清二楚。」
  其實他便不說,楊旭也看見了,正當精彩處,那孫妍卻使出下作手段,逼得駱寶櫻只能單手握馬韁,就這樣的人,還想母儀天下?比起她親姐姐的賢淑實在差得太遠,也太沒自知之明,他西平侯府的富貴乃皇家賜予,真當由此便能在大梁橫行不成?
  他淡淡道:「不必查證,朕瞧得一清二楚,孫仲你教女無方,該當自省,莫推諉與人。」
  孫仲沒料到楊旭竟不站在這一邊,好歹自己還是岳丈呢,他不承認此事:「騎馬比試總有碰撞,既然害怕就不該上場!皇上,明明是那三少夫人技不如人,衛大人私心偏袒,弄傷小女,還請皇上徹查!「
  楊旭眉毛一挑,冷冷看著他。
  孫仲到底還是害怕的,不由低下頭。
  還是羅氏圓融,女人比起男人顧慮的事情多,也念舊情,孫氏在世時可說是個無可挑剔的太子妃,便是看在她的面子,也不能讓孫家太過沒臉,她忍不住插嘴道:「各有各的道理,不過妍兒落馬也傷著了,我看此事便到此為止。」
  駱寶櫻被孫妍所傷,可衛琅眾目睽睽之下,射箭驚嚇孫妍導致她落馬,要追究起來,雙方都有錯。
  母親開口,楊旭默認,目光落到場中,只見孫妍傷到腿被人扶著出來,駱寶櫻仍騎在馬上,從容得折向回路。
  他突然有些明白自己為何會注意她,她身上有種不屬於駱家姑娘的風采,剛才賽馬時就完全體現出來了,那股勇往直前的自信無以倫比,絕不是小家碧玉能擁有的。腦海裡忽地閃過一個人影,他怔了怔,沒料到自己竟想起羅珍。
  那個他看著長大的小姑娘,很喜歡與母親撒嬌,來宮裡總是嘰嘰喳喳的逗母親開懷,可一旦騎在馬上,血液裡的爭強好勝呼之欲出。
  他年少時與父親出外打獵,偶爾會帶著她,也曾一起並肩馳騁過,他對她騎馬的樣子再熟悉不過,便是像駱寶櫻那樣,天生就是一個騎手,他那時甚至都比不上她。
  可這樣聰明可愛,又有些任性的小表妹,卻被人謀害。
  留下許多遺憾。
  而今這駱寶櫻竟有些像她,甚至安靜的時候也是,難怪那次在宮裡,他會對她生出熟悉之感。想到羅珍當初便是與衛琅定了親,這駱寶櫻也是,一時感慨天命的奇妙,他與衛琅,駱家人道:「你們不必再留在此地,去照看家人吧。」
  衛琅這時當然是身在心不在,連忙謝恩,朝外走去。
  羅天馳也想跟著去看看,可到底沒有動,他憑什麼呢?他而今至多稱得上是衛琅的朋友,可與駱寶櫻一點關係都無,只能煩躁得坐在羅氏身邊,一邊兒落井下石:「這孫妍上回在我府裡就已經傷人,性子跋扈,大姑姑,我看您千萬不要讓她入宮帶壞縉兒。」
  楊縉今年九歲,這兩年或許就要被立為太子,孫妍是他姨母,平常偶有見面,羅氏今日親眼瞧見孫妍的惡行,不用猜也知曉她平日裡的囂張,不然文武百官俱在,她敢下手?說起來,那三少夫人也是受委屈了,無端端被她打一記,羅氏歎口氣道:「你說得在理,妍兒這孩子從小便是如此,我原本以為大一些總能懂規矩……罷了,今日之事,便是我不追究,皇上恐也不喜她再入宮。」
  羅天馳聞言嘴角就挑了挑。
  孫家以為出個太子妃,生個太子就有一輩子榮華富貴不怕丟失了?也真是天真,皇家又不靠他們孫家,於楊旭來說,不過得個好妻子,別的想雞犬升天還得看看自己有沒有這個臉。
  正當想著,羅氏與羅天馳道:「縉兒這年紀也該學些身手功夫,不至於病弱,你得空便來宮中教他罷,他打小就喜歡你,你教的話他定會願意。」
  羅氏這一生除了培養好楊旭,都在為羅家打算,自然是想讓羅天馳與楊縉這個外甥打好關係的。
  羅天馳笑著答應。
  駱寶櫻行到場邊,將將下馬,就聽到遠處駱寶珠的聲音,她飛快的跑來,滿臉焦急又憤恨的拉住駱寶櫻道:「三姐你怎麼樣了?那孫妍實在可惡,比不過你竟然打你!你的手怎麼樣了?」
  「無妨,不過一鞭子而已,能有什麼?」語氣淡淡,可眼裡藏著冷,今日孫妍打她一下,他日她定要回報。
  駱寶珠不信,要掀開她袖子看:「我一定要寫信告訴爹爹,讓他給你報仇!」
  袁氏就跟在後面,與她說道:「你爹爹在長安,遠水解不了近渴,不過好在姑爺當機立斷,那孫妍而今在京都也不會有好名聲。」
  這時駱寶珠已然將她袖子捲起,只見雪白的胳膊上,一道紅印刺眼的橫亙其上,甚至好幾處肌膚裂開,流出血來,在裙衫內裡染上了點點梅花。
  看起來傷得有些重,駱寶珠紅了眼睛:「她怎麼那麼狠毒,只是賽馬罷了,憑什麼打你?我要找她去算賬!」回眸尋找,正見孫妍被人扶著過來,她拔腿要追,駱寶櫻並不希望她與孫妍糾纏,畢竟還有好些人在呢,姑娘間打架怎麼能好看?她忙拉住她,「你算什麼賬,她便是傷了腿,你也不是她對手!」
  駱寶珠一下又氣餒了,她記得在宜春侯府,自己是怎麼被孫妍推開的,她恨恨道:「她剛才摔斷腿才好,這樣卑鄙無恥的人,根本不配來賽馬。」
  聲音極清脆落入孫妍耳朵,她臉色更白,剛才當眾摔下馬傷到筋骨不說,還丟盡臉面,也不知父親那裡怎麼了,她被人偷襲,難道不該把嫌犯抓起來嗎?可一點動靜也無,只有丫環上來扶她離開。
  如同喪家之犬!
  她絕不會忘掉這屈辱,路過時,她狠狠瞪了駱寶櫻一眼,駱寶櫻略揚起下頜,淡淡道:「咱們後會有期。」
  見她目中傲然,孫妍呸得一口:「什麼東西,你當你是……」話未說完,身後有冷冷的聲音傳來:「你可是想讓本官再射你一箭?」
  回頭看去,年輕男人穿著緋紅官袍立在不遠處,目光能把她刺穿,孫妍看他們人多勢眾,咬一咬牙扶著丫環的肩膀走向馬車。
  見衛琅與駱元昭趕來,駱寶櫻忙放下袖子。
  「寶櫻,你手如何了?」駱元昭道,「快些回去找大夫看看!」
  「沒什麼,不過小傷而已。」駱寶櫻笑笑,「你們莫擔心,這種傷擦些藥膏,幾天功夫便好了。」
  袁氏看一眼衛琅,心知他是最關心她的,定也有話要說,忙與他道:「快別耽擱了,你這就帶寶櫻坐車回去。」
  衛琅答應聲,正要走,范氏,程氏與衛蓮陸續過來,程氏這嘴向來不知道討喜,與駱寶櫻道:「你這會兒又不是姑娘,賽什麼馬呢?要說我說也是逞強了,瞧瞧現在可好,弄得皇上,太后娘娘也難做……」
  范氏皺眉打斷她:「又不是寶櫻自己要去,娘娘下得令如何違抗?要錯也是孫家姑娘的錯,太當真了,只是賽馬何必窮凶極惡的。」她柔聲道,「你們這便走吧,琅兒,記得去百草堂,我記得有位曹大夫最是擅長看這個。」
  態度溫和,又滿含關心,袁氏瞧著點點頭,暗想衛家幸好有這樣的長媳,不然要程氏當家不曉得糟蹋成什麼樣。
  她與范氏說起話來。
  衛蓮瞧著那二人的背影漸漸遠去,嘴唇微微一抿,她費勁心力也不能在姑娘中顯得出眾,贏得羅氏青睞。可駱寶櫻願意,卻是時時都在出風頭,也不知她如何做到的,衛蓮忍不住歎口氣,為自己將來的婚事擔心不已。
  到得馬車前,衛琅彎腰將她抱進去,頭一件事就是捲起她袖子看,見到上面傷口,臉色瞬時好似天上的烏雲,目光都能噴出火來,惡狠狠道:「那時我或許該射死她!」
  而不是只讓她落馬。
  駱寶櫻道:「射死她,你便當真是殺人兇手了,說什麼胡話呢。」她躺在他懷裡,感受到他身上的溫熱,笑一笑道,「你剛才這樣已經很好了。」她在身手上是不如孫妍,那時傷了胳膊,也有濃重的無力感,幸好他為她出頭,甚至都不曾畏懼在場的皇上與皇太后,她還有何所求?
  見她半垂著眼簾,嘴角卻帶著笑,像湖面上的漣漪一圈圈蕩漾,他輕輕把袖子放下道:「不疼嗎,還笑?」
  她微抬起下頜瞧他,以前以為他只有那孤高清冷的一面,然而重見,如發現遠不是如此,他剛才說射死孫妍的時候,委實嚇人,她從不知道他有這樣凶狠的時候,可那都是為她。她嬌聲道:「疼,你給我揉揉。」
  可傷口怎麼好揉,越揉越疼,衛琅哄道:「再忍一會兒便能看大夫了。」
  「那你還問我疼不疼?」駱寶櫻輕聲哼道,「你又做不了什麼。」
  衛琅耐心道:「要不你掐我幾下,我幫你疼一疼?」
  她噗嗤笑起來,卻也伸手真的掐他一下,可感覺胳膊硬硬的,他沒疼,她手指倒有些不舒服。
  塗著丹蔻的指甲粉粉的,配著修長的手指,越看越漂亮,他擒住她的手握在掌中道:「下回再不准賽馬了,每一回都受傷。」那次得了金鞭,手掌擦破,這回更嚴重,雖然他可以替抹藥膏,替她報仇,可也不想見她傷到。
  想起那次也是在車廂,他很細心的給她擦藥,當時自己還不領情,駱寶櫻笑道:「不是有你嗎,我又不怕。」
  「不怕也不准,你喜歡騎馬,以後我休沐都可以帶你來,就是不准再賽馬了。」
  「那皇太后下令呢?」
  「我替你擋著。」
  其實之前他就那麼說了,可她好勝心強,總是不肯退一步,駱寶櫻輕聲道:「好罷,看在你請求的份上,我下回不再賽馬。」
  他笑起來,低頭親親她的臉頰,也想親別處,可怕碰到她的傷口,到底忍住了沒有動,只是這樣抱著她。
  兩人一時都沒說話,只聽得外面的馬蹄聲,有風從車窗裡透進來,帶著三月的花香,她忽地道:「你那時候真沒有猶豫?假使皇上怪責呢?」便是她以羅珍的身份,恐怕也不敢做出這種舉動。
  可他之前闖入宮門不說,又當眾射箭。
  衛琅淡淡道:「沒有空想。」
  她輕聲一笑,心裡是滿足的,嘴上卻調侃道:「衛大人,你真就那麼喜歡我?」
  這句話曾經他也想問羅珍,想問她,她就那麼喜歡自己,一無瞭解便心心唸唸要嫁給他,而今他已明白,喜歡上一個人,各自都有不同的理由。或許是因第一眼,或許是因一件小事,或許便像他,在長久的歲月裡,不知不覺喜歡上了駱寶櫻,無法自拔。
  哪怕知道她真實的身份,他也一如往昔的喜歡她,喜歡她的過去,現在,將來,他對此並沒有絲毫的懷疑。
  在半明半暗的車廂裡,他聲音也有些模糊,落在她耳邊。
  「是,我喜歡你,駱寶櫻,或者……羅珍。」
  好像一道閃電忽如其來的劈來,駱寶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渾身都僵硬了,僵得發酸,她困難的吐出幾個字:「你說什麼?」
  衛琅雙臂仍是護緊了她,柔聲道:「我說,羅珍。」
  那一刻,手臂上的痛好似消失了,她絲毫感覺不到,她也已經吐不出一個字,恍惚間覺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裡她是駱寶櫻,醒來她是羅珍。

☆、第 136 章

  兩人坐在車廂裡,再沒有一點聲音。
  他知道她定然受到驚嚇,畢竟當初他知曉這秘密,也曾彷徨過,而她的秘密被揭穿,想必心情是一樣的。
  她需要時間。
  車輪在官道上不停的碾過,馬蹄聲也很響,可駱寶櫻顯然都沒聽到,甚至感受不到他緊挨的身體,因她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他剛才說的那句話上。
  他已經知道她是羅珍了!
  這或許是她人生中,除了去世最叫她驚詫的事情,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同時心裡也有無數疑惑,她以後該用駱寶櫻還是羅珍面對他?他又在想什麼?為何要揭開,為何偏偏是現在?
  他到底怎麼知道的?
  駱寶櫻沉思許久,直到馬車在百草堂停下。
  「醫館到了。」衛琅提醒她,「先去看傷。」
  她仍倚在他懷裡,聽到溫柔的聲音,抬頭瞧一瞧他。
  目光與往前不同,夾著太多的探究,可卻不願說話,大約還沒有理清楚,衛琅摟著她的腰,扶著她從馬車上下來,她很順從,並沒有反抗。
  「曹大夫在不在?」衛琅問醫館的藥童。
  藥童答在,很快就請過來,衛琅說明情況,那曹大夫笑瞇瞇道:「衛大人不必擔心,曹某祖傳藥方便是專治皮肉傷的。」又看向駱寶櫻,「恕曹某冒犯,請少夫人將手臂露出來,好讓曹某診斷是否嚴重。」
  看病不若尋常時,自然顧不得這些,傷口不予大夫看便不知輕重,衛琅替她把袖子捲起來。只見流血的地方已然止住,凝固在肌膚上,好似珊瑚珠子,而些許露出來的肉卻令人驚心,曹大夫瞧著這冰肌雪膚,只覺眼前的年輕婦人嬌若姑娘,倒替她覺得疼。
  「如何,能治好嗎?」衛琅詢問,又將她袖子放下。
  「請衛大人放心,曹某這藥膏,少夫人用上一個月必定會好,至於疤痕恐是要兩個月才會完全消掉。」他叮囑藥童先拿藥水予駱寶櫻傷口洗一下。
  那還不如他來。
  衛琅接了藥水,領她穿過鋪子,走到裡面的庭院。
  「許是會有些疼。」他道,「我在軍營裡受傷的士兵見過不少,莫說你,就是他們也怕……」說話間,捲起她袖子,毫無徵兆的將藥水傾倒在她傷口上,略帶淡黃色的液體流過去,帶走附在上面的污濁與血跡,帶來一陣劇烈的疼痛。
  駱寶櫻像是被踩了一腳般跳起來,大叫道:「你瘋了,你怎麼都不告訴我一聲!」她痛得要死,伸手拍打他。
  那是從剛才到現在,她第一次說話。
  衛琅任她打,笑道:「要是慢慢洗你更疼,鈍刀割肉你不知道嗎?這樣最好。」
  雖然痛得厲害,可一下就洗好了。
  看他理直氣壯的,駱寶櫻咬著牙又狠狠掐了他一下,他拿乾淨的手巾將她手腕擦乾淨,但這回溫柔的多,稍許碰到傷口就會停一下,極是細心。
  因這件事,他此前說的話造成的影響慢慢淡了,她發覺他們之間的相處並沒有變,不曾因為他知她是誰,他就不同了。
  沉靜片刻,她目光落在手巾上,輕聲問道:「你怎麼知道的?」
  「那天你與你弟弟在茶樓說話,我就在門口。」
  居然是偷聽來的,且已有數月,駱寶櫻盯著他道:「你竟然這種事都做得出來,非禮勿聽,沒學過嗎?」
  「我還學過男女授受不親呢,你既然是我妻子,就不該與羅天馳眉來眼去,也不該隱瞞,讓我生疑。」衛琅擦好了,給她放下袖子,「我自然要查個水落石出。」
  就是這原因,他每回與羅天馳見到都是劍拔弩張,誤以為她跟羅天馳有什麼,駱寶櫻把手抽出來,不給他握:「反正你就是不信我。」
  「是,若是你,你能信嗎?」衛琅反問。
  駱寶櫻無言以對。
  重新走回堂中,曹大夫拿出藥膏,衛琅代勞替她抹了,又用白綾布包紮起來,這才離開醫館。
  靠在車壁上,只覺手臂上一陣陣的隱痛,畢竟皮破了,哪怕是水碰到都會難受,別說是藥,她眉頭微微擰著。衛琅見狀把她拉過來抱在腿上坐著,一隻手環住她的腰道:「我必定會替你報仇。」
  孫妍已傷,他還能如何,總不至於取別人性命,駱寶櫻撇撇嘴兒:「你別胡來去彈劾西平侯,好歹他是皇上岳丈,才發生這事兒你就動他,那不是公報私仇,到時落人把柄。」
  「真聰明。」他道,「我自然不會現在動他,總有合適的機會。」
  已經與孫家結怨,不可能和好,那麼也不會有退一步海闊天空之說。
  她嗯一聲,沒再說話,腦袋擱在他肩頭。
  髮絲拂在鼻尖,一陣陣清香,垂眸瞧見她半闔眼睛,如玉的臉龐,他情不自禁低頭去親她,誰料嘴唇將將碰到柔軟,她下意識就挪開,盯著他,眼睛裡竟有戒備。他眉頭一擰,又再去親。
  整個人被抱著,逃開的距離有限,她掙扎時碰到胳膊,一聲輕叫。
  他眼睛盯著她:「為何?還沒想明白嗎?」
  他待她如初,又有什麼不同。
  駱寶櫻斜睨他一眼,無法忽視他的俊美,當初驚鴻一瞥喜歡上他,而今他容貌未變,仍是他心動的樣子。可他呢?在知道她是羅珍之後,真的還喜歡她嗎?他到底喜歡的是駱寶櫻還是羅珍?
  兩個名字在腦中盤旋,一時竟有些迷糊,她現在到底又是誰?
  見她胸脯忽地急促起來,連著呼出好幾口氣,衛琅伸手在她背上輕撫:「其實我知,我不知,並無區別……」
  「怎麼會沒有?」她道,「你喜歡的是駱寶櫻,不是我!」
  這個問題他也曾迷惑過,笑一笑道:「你不就是她嗎?沒有你,就沒有她,我認識駱寶櫻的時候,她已經是你了。你說我喜歡駱寶櫻,我承認,因為你就是我心裡的駱寶櫻。」
  也許只有對家人來說,她才不是,於他來說,初次見面,他們是陌生的。而不管此前此後,他跟她這幾年相處的歲月都是真的,不可磨滅。
  是有些道理,可是,她垂下頭低聲道:「我們長得不一樣。」
  帶著孩子氣的惆悵,他笑起來:「你也生得很漂亮,何必在意這個?」
  「我在意還不是因為你?」她瞪他,「你那時不知道多氣人,我死了你一點不難過,你,你根本就是個沒有良心的,我死了,你就跟你的三表妹親親愛愛了,是不是?你根本一點不記得羅珍!」
  那是好多年前她對他怨恨的由來。
  衛琅笑著看她:「是,我沒良心,可你不要拖自己下水,要不是你,我也不會跟三表妹親親愛愛的。」
  她啞然,可過得片刻又反駁道:「也許她不死,你也會喜歡上她呢。」
  「除非她才學,性子與你一樣,你覺得可能嗎?」他抬起她下頜,「我知道你需要時間接受,可不要胡思亂想,當年你只是沒嫁給我,等你嫁給我,我自然會喜歡你,而今雖然樣貌不一樣,可人總會老的,難道我只在意你的臉不成?京都那麼多姑娘,就沒有美人兒了?我何必當初要苦苦娶你?」
  門不當戶不對,她還討厭他,他真沒必要自討苦吃,可這一切還不是因為喜歡她,覺得別人無可取代。
  可光一張臉,能取代的大有人在。
  他一口氣說完,她怔怔得看著他,過得會兒問:「那時我嫁給你,你真會喜歡我?」
  那可是她當初的夢想,要他拜倒於石榴裙下。
  「當然。」他凝視她眼眸,認真道,「我現在這樣喜歡你,難道還不夠證明?」
  駱寶櫻哼一聲,扭過頭道:「你能瞞我那麼久,誰知道你在想什麼。」
  「要說瞞著,難道不是你瞞得更久?」衛琅道,「虧得你有臉指責我,你是清楚知道你是誰的,我可不知,被你蒙在鼓裡。從來你就很狡詐,你說,你是不是剛來衛家就準備勾引我了?所以那天故意站在我院門口,把我外袍騙了去,又對我若即若離的,像小貓一樣撓一爪就走,你還敢說沒勾引我。」
  「誰要勾引你?」駱寶櫻大怒,「我只是,只是……」
  她氣得臉頰緋紅,卻偏偏難以說下去,他趁機低頭親她,可等到再要親,她卻把手捂在臉上,只露出一對明眸,狠狠瞪他。
  他笑起來,抬起頭,手臂緊了緊把她抱著道:「我不逼你,你好好想一想罷,想想是不是勾引過我。」
  她唇在手掌後啐他一口。
  馬車到得衛家,兩人下來去長輩那裡,發生這種事總要說個清楚,衛老夫人知曉,忙讓駱寶櫻過來:「手還疼嗎?那孫姑娘真是不知數了,竟然這等凶狠,我記得她姐姐可是一個很溫和的人,西平侯到底怎麼教這女兒的?」
  衛老爺子也很意外,但他更關心這件事帶來的影響,與衛琅道:「而今你得罪孫家,可要小心些。」
  「西平侯也就善戰罷了。」衛琅挑眉道,「祖父您放心,我能應付。」
  衛老夫人便讓他們去休息,尤其是駱寶櫻,叮囑她這幾日不要再來請安,就在自家院子待著省得不小心碰到傷口。
  兩人應一聲,駱寶櫻走到廂房,坐下讓藍翎把頭上的珠釵拔下來,從鏡子裡看到衛琅脫了外袍坐在桌旁喝茶,她連著瞄了好幾眼,絲毫沒發現他有什麼不自在。果然他知曉了太久,已經習慣。
  可她怎麼辦呢?突然被人看穿,好像剝開外衣似的,往前遮蓋的,撒謊的,全都暴露,她真的能當做什麼都不曾發生嗎?
  她瞧著鏡子出神。
  第二日,駱家人等到駱元昭兄弟倆從衙門回來,一起上衛家看她,見她無事才放心。
  因是外傷,不難治療,過得一陣子就結痂了,正當是四月二十日,駱元昭成親,駱寶櫻一早把厚禮備好,與衛家人去恭賀。駱寶棠也在,抱著胖乎乎的孩子,與唐氏說說笑笑,老太太見狀就提醒駱寶櫻了:「瞧瞧你二姐孩子那麼大了,寶樟而今也有喜,今日不便來。」
  兩個姐姐都有了,接下來得輪到她。
  作為長輩,都喜歡抱孫子,不管是親孫外孫,看著開枝散葉就高興,可駱寶櫻對這事兒怎麼回,只能當做沒聽明白,伸手逗弄小外甥。
  衛老夫人笑道:「早晚的事情,你急什麼,寶櫻這也是我怕她年紀小。」她打量她一眼,「最近倒是胖了些,可見廚子是稱心的。」
  有了小廚房,春夏不覺得,一到冬日就容易長膘,比起以前是豐潤了點兒,她摸摸自己的臉,正當要說話,卻見婆子稟告,說是吳家夫人與吳姑娘來了,她眉頭皺一皺並不認識,輕聲詢問駱寶珠。
  「是要與二哥定親的。」駱寶珠道,「吳家老爺是禮部員外郎,吳姑娘生得挺不錯,你瞧來了。」
  駱寶櫻朝前看去,見到吳季蘭,她穿著件兒纏枝杏花的湘色襦裙,鵝蛋臉大眼睛,確實稱得上漂亮,人也很爽利,進來與她們互相見禮,開口就笑,與蔣婧英是完全不同的性子,老太太瞧著也喜歡,拉著說了好些話。
  這姑娘尋著不容易,雖然駱元玨也很出眾,奈何是庶子有點高不成低不就,這吳家姑娘是嫡女,就是父親在清水衙門沒多少實權,可未必沒有前途,且這吳老爺很看好駱昀,兩家一拍即合。
  吳家才到,老太太吩咐丫環端茶端果子,玉扇見狀忙忙得搶了去,把點心瓜果放在吳季蘭的案几上,朝著這未來兒媳笑。
  結果熱臉貼冷屁股,吳季蘭看都沒看她一眼,側過頭與駱寶櫻說話。
  這不是第一次了,玉扇臉色一變,心想駱元玨怎麼都是她親生兒子,這吳季蘭定是知道的,可卻如此待她!瞧瞧她與其他人多和善,唯獨到她這兒……玉扇心裡極是不悅,想起那唐公子,從不曾似她這般狗眼看人低,生得兒子也讓她瞧一眼呢,這吳季蘭像什麼?
  如此品性,也能嫁入駱家?果然不是自己肚子裡爬出來的,便不用心思,她一時對袁氏又惱恨的很。
  可誰也沒有察覺,她靜悄悄的退下去,眾人仍在說笑,等到吉時,駱元昭騎馬去接蔣婧英,袁氏笑道:「你猜是誰當得御多,宜春侯,這侯爺啊,也不知是不是上回給三姑爺當上癮了,我與他說,何時侯爺自個兒成親呢。」
  駱寶櫻噗嗤笑起來,問道:「侯爺怎麼答的?」
  「說早著呢。」袁氏笑,「我看是挑花眼吧,整個京都姑娘還不是由著他選,就跟皇上似的……」說著覺得不妥,「皇太后恐也是心煩呢,上回去林苑,那麼多姑娘竟也沒有定下一個。」
  鳳位仍是空懸。
  駱寶櫻心想大姑姑定是要求頗高,至於表哥皇帝的心思,她就不清楚了。
  駱寶珠在旁聽著,正手指絞著帕子呢,又見駱寶櫻問袁氏孟家的事情,她心裡暗歎口氣,等到袁氏有事離開,忙拉著駱寶櫻道:「三姐,娘已經逼得我狠了,你還給她出主意,什麼孟二公子,我現在不想嫁,你給我往後拖一拖行不行?我才十四啊,大姐十七才嫁呢!」
  那是庶女不好挑才晚了,她不是十五就嫁了?駱寶櫻道:「你還沒見過孟二公子,見到了許會喜歡呢,不然你說拖著,等到十七還不是要嫁?中間你就不看人了,我不管,祖母,母親都得訓你。」
  道理一點兒沒錯,駱寶珠不好反駁,深深把腦袋垂了下來。
  到底什麼時候,她能忘掉羅天馳呢?每當隔一段時間,家人就會提起他,說他家世好人英俊還是侯爺,說京都姑娘任他挑,可她呢,總是在自卑自己配不上,太戳心窩,這樣下去怎麼行?
  她不能喜歡著他嫁給別人,對她,對別人都不好,但這些話她與誰說?與誰說別人都只會輕描淡寫的安慰兩句,定是沒有作用。
  她看著駱寶櫻,她也不能跟三姐說,省得替她傷心喜歡上一個不能嫁的人。搖搖頭,這事兒她還得自己解決,誰也指望不上。
  外面鞭炮聲從遠及近,跟著花轎一路響到門口,駱家這時也點了炮仗,再次熱鬧起來。
  駱寶櫻站在庭院裡,看著駱元昭用紅綢將蔣婧英引著走向大堂,他眼眉帶著笑,仍是當年那個俊秀的哥哥,只是長大了,身板不再瘦弱,變成了男人,想到他年少時對自己的情誼,數年未見,她對他一無所知,可他卻盡著哥哥的責任,想必對蔣婧英也是一般,定能做個好丈夫。
  她笑起來,返回身卻對上衛琅,不知他何時到的,好似剛才一直在看著她,屋簷下燈籠的火光映著雙眸,明亮又溫和。
  他走過去,牽住她的手道:「等會兒你看過蔣姑娘,我帶你去宜春侯府。」
  她訝然:「你……」
  「從此後,你不用再隱藏自己了,至少對我是如此。」他手指輕拂過她臉頰,「想念你的家嗎?」

☆、第 137 章

  離開很久的家,哪怕回去過,終究也隔了千山萬水。
  但這回,是他要帶她回家。
  馬車停在宜春侯府前,從車窗裡能看見隱隱約約的光,在夜色裡靜悄悄的閃爍,駱寶櫻想起那些年在侯府住過的時光,一時竟覺得有些模糊,過去的日子到底是過去了,怎麼也沒有現在來得清晰。
  她終於明白他那日說出她身份的理由。
  讓她更真實的活著。
  笑容從嘴角溢出,之前的迷惘消失無蹤,她雙手摟在他脖子上道:「你還不去使人傳話?一會兒天馳興許要睡了,也不知道在宴席上喝了多少酒呢。」肆無忌憚的叫弟弟的小名,讓她有種很愉悅的感覺。
  她終於又變回羅珍了。
  看她雀躍,知曉她已經走出迷霧,衛琅敲敲車窗命九里前去門房。
  羅天馳正當脫了外袍要去洗澡,羅威稟告道:「衛大人來了。」
  今日駱元昭成親,擺了幾十桌宴席,他在前院還幫著擋了酒,而今真有些醉醺醺,就想清洗之後好好睡一覺,誰料衛琅竟會來,他覺得奇怪,深更半夜的過來作甚?難道是有要事?可衛家的事情,怎麼也不會來與他相商吧?
  想不明白,羅天馳皺一皺眉:「讓他進來吧。」
  怎麼說也是姐夫呢。
  羅威應聲,過得會兒,領著二人走入內堂。
  羅天馳瞧一眼呆住了,不是衛琅一個人,而是他們夫妻二人,駱寶櫻也在,他怔一怔,擺手讓下人都退下,見門關上了,才道:「不知衛三哥,少夫人有什麼事情?」
  暗地裡覺得不尋常,男人這麼晚來拜訪尚有理由,可帶著妻子怎麼回事兒?
  駱寶櫻瞧他臉上滿是疑惑,輕聲一笑道:「相公都知道了,弟弟。」
  「啊?」羅天馳仍沒回過神,以為姐姐不是那個意思,還替她遮掩,「衛三哥不是早就知道我把你當姐姐嗎?」
  「不是當,是真姐姐,他曉得我是羅珍了。」
  毫無疑問羅天馳嚇了一跳,吃驚的看著衛琅,好半響才問駱寶櫻:「姐姐與他說的?」
  「那天咱們在茶館說話,被他偷聽了。」駱寶櫻撇撇嘴兒,「我自己才不會告訴他呢!」
  這種事她可說不出口。
  羅天馳撓撓頭:「原來如此,看來我之前說得理由衛三哥你一點兒沒相信啊!」他嘿嘿笑起來,「這樣再好不過,省得我見姐姐一面,你在旁邊吃乾醋,」又正色道,「不過我警告你,你知道她是我姐姐了絕不准欺負她,不然便是姐夫,我也不饒你!」
  早在姐姐出嫁的時候,他就滿心想說這句話,只立場不同不合適,而今終於能說了,好像吐了一口濁氣般渾身舒服。
  衛琅笑道:「是,你們兩個都是惹不得的。」他去側間,「我就不打攪了。」
  見他果真走了,羅天馳好像孩子般跳起來,幾步跑到駱寶櫻身邊,想去抱抱她,誰料裡面又傳出聲音:「只是讓你們說話而已,你別給我動手動腳的,便是親姐弟也不合適。」
  羅天馳嘴角一扯,哪裡理他,把駱寶櫻一抱道:「姐姐,往後你跟衛三哥一等休沐日就過來,在我這兒待一整天,好不好?」因為府裡無人,就他一個還真夠冷清的,連說話的家人的都沒有,去大姑姑,二姑姑那裡,又是急著讓他成親,他都頭疼死了。現在可好了,他有姐姐跟姐夫了,他們三個人可以一起用飯,一起出去玩,只要衛琅在,便沒有人說什麼閒話。
  看他眉飛色舞的,駱寶櫻噗嗤聲:「行吧,只要相公得空咱們就過來。」她伸手摸摸他的臉,心想這幾年也苦了他了,沒個人陪在身邊委實孤單,她道,「你也該成家了,便沒有入眼的姑娘?」
  「姐姐!」羅天馳放開手,皺眉道,「為這事兒我耳朵都起老繭了,等我要成親自然會成親的,哪裡是你們說說就好的?」他要帶她去庫房,「我選了好幾樣東西當你賀禮,可惜那時候不能送,這會兒能送了吧?有你喜歡用的茶具,銀盆,熏香,還有衣料,對了,你以前的首飾都在呢,我拿給你。」
  他一陣風似的出去,等回來時,手上多了件紫檀木刻鳥銜花草紋的妝奩,打開一看,滿是華貴的寶石,寶玉製成的珠釵,鐲子,耳墜,項圈,她拿起來看,直到瞧見一支翡翠珠花,聲音變輕了:「這是爹爹跟娘一起挑的,就在京都的百寶齋呢。」
  後來他們先後離世,再沒有一起送她東西。
  羅天馳那時更小,記憶中沒有她來的痛,伸手拍拍她肩膀:「咱們給爹娘供柱香罷,告訴他們,你現在安好。」
  駱寶櫻連連點頭,二人走到供奉牌位的案台,雙雙跪下來虔誠的給父母磕頭。
  兩人說了好一會兒的話,臨走時,羅天馳與衛琅道:「還有一些東西,我哪日用車送過去罷。」
  從侯府送到衛家,只怕衛家人要奇怪,衛琅道:「大件算了,咱們衛家又不是沒有,我哪裡虧待於她?小件兒,也別大張旗鼓的,既然咱們經常過來,每回帶幾件回去就行。」
  羅天馳想一想答應了,親自送他們去門口,瞧著人走了,才高興的回去。
  駱寶櫻抱著妝奩,喜滋滋的又再看,一會兒拿出支赤金纏絲鑲藍寶珠釵,一會兒又拿出對羊脂玉手鐲,一會兒又抓幾顆又圓又大的珍珠給衛琅顯擺,好像一個得到最喜歡的禮物的小姑娘,天真到極致。他看著她,能想像出她年幼時的模樣,大約得到父母姑姑送的東西,便是這般可愛吧。
  他笑道:「是不是很高興?」
  「嗯,這裡都是我喜歡的首飾,這個,還有這個都是大姑姑送的,這三個是二姑姑送的,當然她們送過好多,多得我妝奩裡都裝不下了,便挑最好看的放在裡面。」她拿出一對珠花,「這是我八歲的時候我爹娘送我的,你給我戴上。」
  綠得通透的花朵,像水晶似的,他藉著外面的月光插在她左邊髮髻。
  「現在戴也很時興吧?我娘眼光最好了。」她靠在他懷裡,又拿出一對珊瑚手鐲給他看,「聽說是東海的珊瑚做得,我家裡有個大屏風,邊框便是鑲嵌了這個,剩餘下的打了兩對手鐲,我跟我娘一人一對,但是我那會兒還小戴不了。」
  能戴了,母親卻已經去世了。
  她把珊瑚手鐲放在嘴邊親了親,問道:「漂亮嗎?」
  「漂亮。」
  「還有這個,我唯一喜歡的玉珮,姑娘家都是戴玉墜,這個顯得很男人氣,但這是祖父在我十歲生辰的時候送的,你看上面雕刻的貔貅多威武。」她語聲忽地哽咽,沉默了會兒質問道,「怎麼都是我在說,你一點反應都沒有?你沒有多餘的話要說嗎?」
  他笑起來:「我想聽你多說點。」
  這樣才能更瞭解她。
  「以後你想起以前的事情,都可以跟我說。」他低下頭擱在她肩膀上,貼著她溫熱的臉頰問道,「你小時候到底調不調皮?我想,應該經常被岳父岳母娘訓斥吧?不過你總能哄得他們放過你。」
  駱寶櫻心裡咯登聲,暗想他怎麼知道,可嘴上哪裡承認,哼一聲道:「我小時候最乖了,肯定比你乖,你瞧著就是個搗蛋鬼。」
  他呵呵一聲:「我只對你搗蛋。」
  拿走她手裡的妝奩,他就將她壓在車座上,雖然鋪著錦墊還是把她磕得有些疼,駱寶櫻剛想罵他,卻被他堵住了嘴,好似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來得兇猛,潮水般灌進來,把她捲出去。她只覺自己像是海中的小魚,而他是捕網,逃到哪裡都能跟隨,身上越來越冷,輕薄的裙衫落下,像開了一地的花,她終於能說話,輕聲斥道:「還在車上呢,你……」
  馬車猛地一顛,她差些咬到嘴,生怕被外面的人知曉,彎下腰就去抓裙衫,他手長勾起來扔得更遠,直落到車簾前。駱寶櫻臉色緋紅,伸手掐他的胳膊,不料被他箍住腰往腿上一放,她不由自主的顫抖。想站起來,他握著,想不動,他偏偏提起她。
  夜色裡,雪白的纖腰柔軟又堅韌,烏髮在左右浮蕩,像水中的草。
  他用力撻伐,卻聽不見一點聲音,手指卻感覺到那身軀從冷到熱,像朵鮮花盛放在他身上。
  馬車停了,他才停,駱寶櫻渾身沒有力氣,腦袋擱在他肩膀輕聲道:「衣服……」
  他笑一笑給她穿起來,抱著她走出馬車。
  幸好已是深夜,沒有幾個人瞧見,駱寶櫻埋在他懷裡,想到剛才一直在擔心會不會遇到巡兵,張開嘴在他胸膛咬了口。他沒反應,可修長的脖子上,喉結卻上下滾動了下,瞧起來竟有幾分勾人,她臉更紅了。
  一路來到臥房,衛琅把她放下,她正尋思喚丫環洗澡,誰料他又不讓她走,駱寶櫻幾是要抽泣了:「好累,再說,你明兒還要去衙門呢。」
  「你累什麼,要累也是我累。」抓個人上上下下容易嗎,他低頭舔舐她的耳垂,「剛才就那麼一會兒工夫你指望我滿足?」路太近,他不好意思停在門口繼續,忍到現在,看一眼她紅紅的臉很媚人,火燒得更旺,吻到下面,藏在雪峰間撩撥,她一會兒就神魂顛倒了,恍惚間聽到他說,「給我生個孩子吧。」
  是叫她寶櫻還是珍兒,還是都叫了,她最後的印象模模糊糊。
  等到下一個休沐日,衛琅一大早就把她從床上拖起,她還在打瞌睡,最近他為了生孩子極是用心,她一晚上要被折騰幾次,可大夫說還沒有,說這事兒急不得,駱寶櫻斜睨他一眼,暗想煩死了,也不知這人怎麼一點兒不累,明明是個文人。
  「這麼早是要做甚?」她伸出手讓他穿裡衣。
  他駕輕就熟:「去林苑騎馬,省得你以後有孩子了,要騎也騎不了。」
  駱寶櫻眼睛一亮:「好啊。」
  「我還約了孟二公子。」他道,「你成日裡擔心珠珠,把她也叫上,指不定兩人就看對眼。」
  駱寶櫻道:「孟二公子也會騎馬?」
  「騎馬又不是了不得的事情,只要不賽馬,多數男人都會騎。」他給她穿好了,讓丫環來梳頭髮。
  「那感情好,珠珠啊這孩子還沒長大,我一說讓她嫁人她就不願,可怎麼也得瞧一瞧吧?總不能連一個男人都沒見識過就糊里糊塗的嫁了。看了才能有選擇,不喜歡可以不嫁,母親總不會真的逼她的。」
  衛琅聽了語氣裡有些諷刺:「是,珠珠沒你聰明,一早就開始挑男人了。」
  才幾歲就勾得人圍著她轉,要不是他當機立斷,指不定就嫁給別人。
  駱寶櫻啐他一口:「我把牡丹花都搬到水池那裡去了,你還提這些。」
  還不是能天天看到,衛琅冷笑,不過人是他的,他不會再計較這些了,使人去廚房端早膳來。
  她想起弟弟:「那你可請了天馳?說好要跟他一起用飯呢!」
  「早說過了,這兩日上下衙門總遇到他。」衛琅心想,這小子做指揮使倒是越來越有勁頭,聽說前幾日徹底整頓了下,把一干子膽子大吃空餉的都給抓了,當然也得罪不少人。
  不過有皇帝皇后撐腰,對他來說都是小菜一碟。
  兩人用完早膳出去,給長輩們問安之後便準備騎馬去林苑。
  結果到得馬廄,駱寶櫻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因為竟然看到她的愛馬飛雪,她疾步走過去,一把抱住馬頭,那日晚上專與弟弟說話,好些東西都還沒看呢,也忘了它了。
  馬兒輕輕嘶鳴,拿腦袋輕蹭她。
  她低頭親吻它的鼻子,回頭問衛琅:「你什麼時候弄來的?」
  「昨晚上。」衛琅道,「這應該比珠寶更得你心罷?」
  伴隨她年少的時光,承載著她無數歡樂的朋友,當然更寶貴,她點頭,主動的在他唇上親了親,翻身就上了馬背,撫摸了一陣鬃毛,見他站著不動,她道:「你不騎馬啊?」
  「等你帶我呢。」
  駱寶櫻噗嗤笑起來,伸出手:「上來。」
  他坐在了她身後,兩隻手抱住她的腰。
  駱寶櫻一夾馬腹,飛雪就從側門跑了出去。
  衛琅從小廝手裡拿過帷帽,一把扣在她頭上:「戴著,去接你妹妹吧。」
  街道上人來人往,不能縱馬,只能緩緩前行,飛雪神駿高大,通體雪白,便是它出現都能引得行人紛紛矚目,別說上面還坐著一對男女,駱寶櫻心想幸好戴了帽子呢,她可不像衛琅那麼厚臉皮,竟然還能斯斯然摟著她的腰。
  她甚至還聽到有人叫他衛大人。
  作為一個官員,這樣真的好嗎?
  她笑得肩頭微顫。
  他卻滿心的滿足,那日凱旋歸來,在城門處看見她,曾經就想當眾把她抱到馬背上來,而今雖然調了個個兒,也算如願,畢竟論到騎馬,他是比不上她。可他就願意坐在她身後,她去哪裡,他也去哪裡。

☆、第 138 章

  聽說姐姐,姐夫要與她去林苑騎馬,駱寶珠高興壞了,換上騎射服,牽著小馬就從門口出來,結果瞧見這兩人坐在一個馬背上,他們沒在意,她倒臉紅了。
  往前對夫妻也沒個清晰的想法,畢竟父親母親相敬如賓,沒什麼出挑的舉動,但看著衛琅與駱寶櫻,她好似更明白夫妻的意義,若是換做她,也喜歡這種,總是甜甜蜜蜜,誰也離不開誰一樣。
  見她把頭低下,駱寶櫻道:「你姐夫騎馬不行,故而今日讓我帶他。」
  聽到這句,駱寶珠又想笑,盡量不讓自己尷尬翻身上馬,駱寶櫻叮囑她戴上帷帽,一同去往城門。
  「最近哥哥與嫂子如何?」
  駱寶珠道:「好的不得了,我昨日去他們那裡用飯,大哥還夾菜給大嫂吃呢,只可惜大嫂不會騎馬,不然她來的話便更熱鬧了。」
  「算了,外面風大,萬一凍到呢,你回頭叮囑哥哥讓她每日多吃些,把身子養養好才行。」駱寶櫻出得城門,一夾馬腹,疾馳而去。
  奈何駱寶珠騎得小馬,也沒有好好的在大地方練過,很快就被拋在遠處,回頭看去只見她快變成一個小黑點了,駱寶櫻停下來等她。身後的男人仍是舒舒服服的抱著她的腰,享受的樣子,絲毫不覺得丟臉。
  也不知他怎得變成這副模樣,駱寶櫻揶揄道:「要我原先就知道你臉皮厚,恐是看不上你。」
  衛琅淡淡道:「這話可說錯了,我臉皮厚是因為你,這事兒你應該負責。」放在以前,放在任何一位姑娘身上,他都做不出來,當然,也從來不曾預想過。
  想起師父說的,女人只會讓一個人變得軟弱,他雖不至於軟弱,可變化的地方也不少,做事想得更多,內心也更充盈,都被她全部填滿了,再無一個缺口。然而月滿則虧,水滿則溢,他們倒得這一步,是該讓家更像一個家。
  以後兒女滿堂,又是另外一種幸福。
  那是可期許的將來,他側頭隔著帷帽在她臉上親了親,駱寶櫻一拂手:「什麼都推到我身上,明明你是天生的。」看到駱寶珠越來越近,她警告道,「一會兒不准再親我,不然我把你扔下馬,自己騎馬去。」
  他挑眉道:「你想變成母老虎呢?」
  「那你怕不怕?」她斜睨他一眼,舉起馬鞭。
  「怕,請女俠放過小人。」
  駱寶櫻見他那麼配合,撲哧一笑。
  駱寶珠趕上來,香汗淋漓,叫道:「三姐你的馬怎麼跑那麼快,」她仔仔細細瞧得一眼,覺得眼熟,一邊走一邊想,突然想起來,「這是不是飛雪?是你第一次去賽馬時騎的?那不是……」
  羅天馳的馬?
  見駱寶珠懷疑,衛琅道:「我見你姐姐喜歡這匹馬,專程尋侯爺買來的,侯爺也賣了個面子。」
  原來如此,駱寶珠笑嘻嘻道:「姐夫你對姐姐可真好啊!」心裡由不得羨慕,可惜自己不曾找到那樣的人,不過假使姐姐不喜歡姐夫,姐夫便是好也沒有用呢,可見還是得兩情相悅。
  三人緩慢往林苑而去,將將到,就見一位公子騎著馬迎上來,看到那夫妻二人共乘一騎,有些吃驚,衛琅當著男人的面不好再跟駱寶櫻親親我我的,翻身下馬,與那公子道:「元淺,你是才到嗎?」
  那公子正是孟家二公子孟深,但駱寶珠並不認識,只當是衛琅的朋友,好奇的瞅他一眼,只見修眉朗目,極是英俊,舉止間很有書卷氣,她心想,生得倒挺好呢,應是讀書人,正想著,孟深也朝她看來。
  兩人目光一對上,駱寶珠下意識就垂眸。
  瞧見小姑娘帷帽中隱約露出的秀麗臉龐,孟深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因母親提過駱家,而衛琅最近與他來往甚密,恐是為他的親事,這大概是駱家四姑娘。他下馬笑道:「早到一盞茶功夫吧,這林苑我此前極少來,將將去杜鵑林看了看。」
  衛琅道:「別處還有很多景致,一會兒咱們縱馬前去。」
  一會兒難道是還要等人,孟深奇怪,只他性子沉靜也不問,只站著與衛琅閒談,沒過多久,就見一騎從遠處飛馳而來,眨眼就到身邊。
  馬上的年輕男人跳下來,爽朗的道:「久等了,只為準備今兒午膳,耽擱時間。衛三哥,孟公子,我命下人帶了不少酒,還有昨晚準備好的菜餚,咱們不醉不歸。」
  便是看不到他人,聽到聲音也知是誰,駱寶珠心頭一陣跳,皺眉問駱寶櫻:「三姐,你怎麼會請他來呢?還有那公子……」想到剛才羅天馳稱呼孟,她眼睛瞪圓了,「該不是你上回說過的孟家二公子吧?」
  「是啊。」駱寶櫻笑道,「怎麼樣?我瞧著極好,論才華有才華,論容貌有容貌,比你大了四歲,正合適。」
  她也是第一次見到孟深,才明白為何衛琅要做媒人,實在是很不錯。
  駱寶珠心想要沒有羅天馳在,也許她會分出些心神去注意那孟公子,可現在,光是他開口說句話,她都得好好呼吸一口氣,才能稍許平靜些。可三姐是一番好意,原來今日與姐夫來都是為她。
  不知道感謝恐是沒良心,她笑一笑道:「是挺好的,但還是容我想想。」
  這種情況,自然不用立時就下決定,駱寶櫻一拉她馬韁:「走,我帶你去騎馬,你騎術太差了!」
  「好。」說起這個,駱寶珠又高興,「我一直苦惱騎不快呢,難得來這林苑。」她摸摸坐騎,「小棗兒,你得跟人家大馬學學,瞧你這小短腿總是跑得慢吞吞。」
  當年是羅天馳給她選了這匹馬,脖子上有道赤紅色,說對主人忠誠,她後來給它取了小棗兒的名字。倒也確實乖,從來不會把她拋下,走得穩穩的,也不會亂發脾氣。
  駱寶櫻聽著笑:「這馬兒天生小,不代表跑得慢,你作為騎馬的人,得知道督促它,你不使力,它以為你不願跑快呢。」她道,「拉緊韁繩試試!」
  拉緊了不曉得它嘴疼不疼,駱寶珠趴在馬背上,仔細得瞅,還伸手摸那籠頭,羅天馳在遠處看著,只覺好笑,一個人騎馬騎了四五年還沒學會,也是神奇,大約只有她這樣笨的人才可以。
  他縱馬過去,馬蹄聲踏踏,突然響在耳邊,駱寶珠抬起頭見到他,嚇了一跳,支吾道:「侯,侯爺……」
  臉皮好似僵掉了一樣,以前也沒見她怕自己啊,羅天馳奇怪,大咧咧道:「這馬給你騎都糟蹋了,你還沒學會呢?」
  見弟弟突然過來,駱寶櫻並沒在意,畢竟羅天馳尋常就喜歡找借口接近她,莫說現在,她維護妹妹:「珠珠平日不好出門,咱們家又沒有你侯府大,她去哪裡練,而今騎成這樣不錯了。」
  駱寶珠只巴望走,催駱寶櫻道:「三姐,咱們快些去騎馬吧,你不是要教我嗎?」邊說邊拉起韁繩,力道用得挺大,小棗兒第一次感覺到主子那麼大的力氣,四蹄撒歡兒般的跑了起來。
  風從臉龐刮過,吹得她有些疼,可她只想離羅天馳遠一些,忘記了害怕,整個人半伏在馬背上,好似流光瞬時消失在視線。
  「我就說騎得不錯。」駱寶櫻道,「我去追珠珠,你與相公孟公子玩去吧,對了,給我好好觀察下孟公子。」
  羅天馳移回目光,奇怪道:「為何?」
  「給珠珠挑相公呢,當然要謹慎些。」
  他這才知道原因,難怪莫名其妙的要出來騎馬,不然就他們三個在侯府,可不是自由自在,非得帶個陌生人,當然對他是有些陌生,原來是來相親呢。他搖搖頭:「我瞧著不合適,那孟公子好歹也是舉人,怎麼也得娶個大家閨秀罷?珠珠哪裡像,而且她也不聰明,孟家能要?」
  沒料到他這樣貶低妹妹,駱寶櫻皺眉道:「胡說什麼,她而今不像幼時,唸書很刻苦呢,字也能寫好,哪裡不行了?你只幫我看著孟公子就是。」她揚起馬鞭,催促飛雪往前追了去。
  羅天馳嘴角一扯,回到衛琅身邊,目光在孟深臉上打了個轉兒,心想生得也英俊,言行舉止文雅大方,恐不會看上駱寶珠。駱寶珠啊,只合適養在……他一時也想不好,便覺得她好像不應該嫁到這種人家。
  三人邊說邊騎,緩慢而行,羅天馳想到一件事兒與衛琅道:「最近我聽聞總有彈劾你們衛家的奏疏?」
  「是,前幾日還彈劾我二伯父,弄得他焦頭爛額,不過不至於傷到根本。」衛琅心裡知道是孫家,不過引而不發罷了。
  他不動,孫家動得厲害,只會讓楊旭更是反感。
  羅天馳見他胸有成竹便不提了。
  到得午時,眾人陸續回來,駱寶珠得駱寶櫻教導,騎術有些進展,就是花了不少力氣,弄了一身汗,她坐著乘涼,小棗兒在旁邊悠閒的吃草。
  遠處羅天馳命人把酒菜端上來,三個男人圍著吃喝,羅天馳發現孟深偶爾會看向駱寶珠,但瞧不出喜憎,他心想這種男人什麼都藏在心裡,駱寶珠這麼笨哪裡會揣測?怎麼看都不合適。
  等到駱寶櫻過來,兩姐妹選了一棵高樹,在下面用飯,駱寶珠吃得幾口笑道:「昨晚上弄得現在還很新鮮呢,吃起來就跟今天做得一樣。」
  「你當怎麼弄的,是用冰冷著,從昨晚上存到早上才帶過來。」駱寶櫻解釋。
  駱寶珠咋舌,離夏天還有一段時日呢,可侯府竟用冰做這種事了,果然是富貴,難怪提起他,誰都是一副嚮往的樣子。她心想,假使羅天馳不是侯爺,只是個鄰家哥哥就好了,她恐是毫不猶豫就與母親同三姐說。
  慢條斯理的用完膳,衛琅走過來與駱寶櫻說話,顯見是喝了酒雙頰略紅,便是走開一段距離,駱寶珠側眸都能看見他一隻手攬著她的腰,兩人差些是鼻子對鼻子,她怕打攪,悄悄挪到東邊。
  小棗兒看見,得得的跟來,朝著她輕輕嘶鳴。
  她伸手摟住它脖子,撫摸它鬃毛,覺得當馬兒真好,什麼麻煩都沒有,只要有草吃就行,瞧瞧它這越來越圓的肚子。
  她壞心的撓撓它,咯咯的笑。
  「小心踢你。」身後突然傳出一個聲音,「馬肚子別胡亂摸,便是性子好,也難免不高興。」
  她身子一僵,嘴裡卻下意識反駁道:「我經常撓它,它才不踢呢!」
  「是嗎?」羅天馳走過來。
  淡紫色繡了雲紋的袍子就在眼前,上面好像覆著男人的味道,隨著風飄到鼻尖,駱寶珠抿緊了嘴,猛地站起來。
  見她又要避開,羅天馳道:「你怎麼現在那麼怕我了?」
  駱寶珠心想才不是怕,只是不願受到更多的誘惑,她淡淡道:「沒有怕,我是突然想到有事情要做,我得走了。」
  「有什麼事情?」他往前一步問。
  「是,是……」她語不成聲。
  他離得太近,她瞬時覺得一顆心都要脹滿了,爆開來,讓她難以承受,每回都是如此,好似都不能再正視他。可又難以忘掉,這種感覺折磨著她,夜夜難以入眠,輾轉反側都是他的影子。
  也不知何時,竟是那麼深了,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也道不明白。
  她現在只覺難受,也許還是有一種辦法可以讓自己舒服些。
  她一握拳,鼓起勇氣道:「因為我,我很喜歡你。」
  聲音太輕好似蚊鳴,他挑眉道:「你說什麼?你何時連說話都不敢了?」
  「我說,我喜歡你,」她抬起頭,咬牙道,「所以我不敢與你說話,不敢看你,不敢與你有任何接觸!」
  小姑娘一雙眼眸閃著光,映著太陽的炙熱。
  羅天馳盯著她,像是沒聽明白,半響突然大笑。
  毫無顧忌的笑,完全沒有當一回事兒,他以為自己在說笑話?還是覺得自己是在說胡話?鼓足勇氣就得到這樣的反應。
  駱寶珠白了臉,眼睛也紅了,可大約這就是她原本想要的結果吧。
  她垂下頭,轉過身便走,誰料羅天馳忽地一把拉住了她的胳膊。
  (請看下作者有話說)

☆、第 139 章

  回眸看去,只當他改變主意,誰料卻見他目中有嘲弄之色。駱寶珠大惱,用力甩手,可臂上好似纏了鐵索,怎麼也掙不開。
  小姑娘臉色通紅,憋足了勁兒,羅天馳挑眉道:「你剛才是說真的?」
  乍一聽到,只覺滑天下之大稽,自己看著長大的姑娘,如同妹妹般,怎麼可能會喜歡自己?別說她還總是懵懵懂懂的,真的知道什麼叫喜歡嗎?竟然還學那些對他投懷送抱的姑娘說話呢!
  駱寶珠道:「假的,所以你就當沒聽見好了,反正聽沒聽見也無不同。」
  這一刻,她目光直視著他,瞳孔像水中的曜石黑幽幽的,可因漣漪浮蕩,怎麼也瞧不清楚。
  羅天馳眉頭皺了皺,把手鬆開來:「你……」才說一個字,駱寶珠就翻身上了小棗兒的馬背,雙腿一夾馬肚,瞬時奔了出去。
  這丫頭怎麼回事兒?有這樣說喜歡又立馬拋下不管的嗎?他心想,果然蠢的無藥可救,自己開了頭卻不知道怎麼收拾,就曉得逃跑!許是剛才的話便是胡說,一時興起,他懶得理會,大踏步離開樹下。
  遠處駱寶櫻瞧著,有些奇怪,她想起駱寶珠數次提起不想嫁人,難道是為弟弟?還是弟弟喜歡她?滿腹疑惑間,下頜被衛琅掰過來道:「在看什麼這麼出神?正與你說良田的事兒呢,我查了查沒有問題,你若喜歡,回頭便買吧。」
  駱寶櫻當然高興,笑道:「好!」又同衛琅道,「剛才我看見天馳跟珠珠拉拉扯扯的,你說他們兩個……」
  在衛琅印象中,那兩人很早就相識,如同他跟駱寶櫻一樣,會發生什麼也很正常:「你要好奇,可直接問珠珠,何必猜來猜去的。」他不能光顧著跟妻子親熱,把孟深撂一邊,「我先過去,回頭咱們再一起騎馬。」
  駱寶櫻撇嘴兒:「回頭你帶我,我累了。」
  他笑起來,低頭飛快的親她一下:「行,就是我馱你回去都行。」
  那是什麼樣兒,駱寶櫻光想想就覺得好笑,捶他一下叫他趕緊走,她正好去找駱寶珠的兩個丫環。
  眼見三姑奶奶疾步走來,秋羅與鶴草都垂下了頭,剛才姑娘與侯爺說的話她們都聽見了,正當震驚呢,而今姑娘去騎馬,她們也追不上,三姑奶奶這回來該不是問這個罷?
  駱寶櫻當然是來詢問的,開門見山就道:「你們都聽到什麼了,一五一十與我說。放心,四妹那裡我自會擋著,就說是我逼問。」
  這駱家,就這三姑娘最出挑,老太太,袁氏都對她分外青睞,加之兩個丫環曉得她是真心關心自家姑娘,便把來龍去脈講了個清清楚楚,一字不漏。這實在有點出乎駱寶櫻的預料,她沉吟片刻:「這事兒你們先莫告訴長輩,等過些時候,我自然會親自與她們說,四妹那裡若再有什麼不合適的舉動,你們記得告訴我。」
  兩個丫環應是。
  她看向遠處,瞧見駱寶珠仍在騎馬,由不得歎口氣,這妹妹恐是被她拖累才喜歡羅天馳,若不是她,羅天馳不會接近,也就不會認識駱寶珠。可弟弟啊,雖是二十歲的人了,心思全沒有放在上面,又是強迫不得的性子,她一時也不知如何是好。
  許是應給他時間考慮,畢竟駱寶珠與他尚有些感情,不似別的姑娘。
  幾人玩到未時才歸,眼見孟深,羅天馳相繼騎馬離開,衛琅也翻身上馬,只還記得剛才駱寶櫻說的話,彎腰把她抱到馬背上來。也沒讓她坐在身後,側著在前面,這樣不太穩當,駱寶櫻不得不摟緊了他的腰。
  「你是不是故意的?」她嗔道,「剛才我可是讓你坐在後面的。」
  「我倒是想這麼坐呢,可你看行嗎?」
  男人側坐在馬前,女人架馬,怎麼想都滑稽,駱寶櫻噗嗤一聲,伸手捏他的臉:「反正我怎麼也說不過你。」
  「你知道就好,所以還是乖乖聽話。」他一拉韁繩,飛雪便竄了出去。
  駱寶櫻回頭看一眼駱寶珠,她戴著帷帽,瞧不清神情,許是會傷心吧?可剛才她試探,小丫頭竟是說笑如常,好似並沒有發生什麼。要不是她從丫環口裡一早得知,真要被她瞞過去了。
  不,她也確實瞞了一陣子,敢開口對男人說喜歡,絕不是才發生感情就能做到的,定是忍了許久。她明白這種心情,可驕傲如她,當年卻怎麼也不會對衛琅說出喜歡,便是現在……他常在她耳邊說情話,可她也沒有說出過那兩個字。
  也不知他心裡可會介意?抬頭瞧一瞧上方的男人,沐浴著陽光,挺拔身姿,自信堂堂,想必這並不能怎麼打擊他。
  在疾馳中,風忽地變大了,她抿嘴一笑,把腦袋貼在他胸口。
  四月底,駱寶櫻與長輩相商之後,便與那賣良田的夫人達成交易,將六頃地買了,為方便,雇農仍都留著,只缺一個莊頭。她最近挑來選去,沒個合適的,還是衛琅給他舉薦了衛家一個管事,她見著精明幹練,頗是滿意。這日交待了好些事宜,譬如賬本每月拿回來與她審查,多種些小麥,養些雞鴨等等,這才讓他走馬上任。
  想到自己也有一片農莊了,她心情愉悅,坐在庭中彈曲子,好似仙樂般傳遍整個衛家,下人們都陷入這種享受,藍翎也正聽得高興,忽見門口有個婆子跑來。
  怕打攪少夫人,她輕手輕腳過去詢問有何事,那婆子說得幾句,藍翎喜上眉梢,等到駱寶櫻彈完了,上去就與她道:「少夫人,有喜事呢,聽說今兒少爺入閣了!」
  在大梁,入閣代表著手握重權,因從通政司取得的各類奏疏,皇上掃一眼便先交給內閣處理,最終做出的決定,在很大程度上左右著皇帝。駱寶櫻這會兒歡喜是歡喜,可也實在是始料未及。
  畢竟比起資歷,衛琅差衛春堂太多了,恐是眾人默認,皇上會讓他入閣,然而現在卻是衛琅後來者居上,此事也不知可會引起矛盾。
  她站起來,沒有再彈琴。
  大房院落中,程氏正坐在那裡,憤憤然道:「也不知琅兒怎麼討好的皇帝,使出了什麼手段,不然豈會讓他入閣,參與機務?你瞧瞧內閣裡,哪個不是三十以上,他才幾歲,能有那麼大的臉嗎?」
  這消息是從衙門傳來的,不會有假,范氏一直期盼衛春堂能入閣,此番也是落空,可程氏這般挑撥她不會中計。
  「琅兒很早便在皇上跟前伺候,而相公近年才回京,總是不一樣的。」范氏淡淡道,「但不管如何,這乃喜事,畢竟琅兒是咱們衛家的人,你就莫要說三道四了,省得被祖父祖母聽見,心裡不悅。」
  看她還在裝,程氏不免鄙夷,暗想她得看她裝到什麼時候,她起身告辭。
  范氏端起茶盅,僕役只見她指尖微顫,便知曉自家夫人還是生氣的,畢竟這原是老爺的前程。老爺一腔為國,日理萬機,外放時常數日不曾休息,付出的心血可想而知,可這竟然讓那麼小的侄子給奪去。
  皇上怎麼會下這個決定?
  范氏委實不明白,便有親疏,也不至於如此離譜!
  駱寶櫻也有此疑問,晚上衛琅回來,她急著上去詢問:「你真的入閣了?我下午得知,都有些懷疑。」
  「不信我有那麼大本事?」衛琅捏捏她的臉,「大學士原本就是要入閣的,假使皇上沒有此意,當初便不會升這官職予我,至於……」他知道她在擔心什麼事,緩緩道,「大伯父沒能入閣,只能說明皇上一旦下了決定,便不會動搖。」他湊到她耳邊,「再者,而今內閣不比往年,皇上野心勃勃,並不願讓內閣分擔太多的權利,不若先皇,故而也沒必要看得那麼重。」
  衛琅心想,祖父在內閣時大權在握,這種情況已是一去不復返,因楊旭此人雖知人善用,但卻並不依賴,即便他入閣,也決不能表明,權利就在手中。
  自古伴君如伴虎,做臣子得知曉進退。
  駱寶櫻聽得他這麼說,拉住他胳膊問:「回來時你可遇到大伯父了?他可有……」她怕衛春堂又開始小氣,會對付衛琅。
  「無事,我已見過大伯父,大伯父還叮囑我一些事宜呢。」
  又出乎她意料,駱寶櫻不太相信,撇撇嘴道:「興許是騙你,糊弄你到時做錯事,被趕出內閣。」
  衛琅笑起來:「你這小心眼比大伯父還小呢,大伯父眼界寬闊,雖是與咱們三房有些罅隙,還不至於如此卑鄙,你別想那麼多。」
  「我不想這個還能想什麼?」駱寶櫻輕哼,「我這是關心你。」
  「多想想怎麼伺候好我吧。」他抬起腳,「沒事兒給我多做幾雙鞋,你懶得不像樣了,曉得給母親做,也不給我做,你當我不知?還有再想想這個。」他手摸在她肚子上,「怎麼還沒有,是不是你不行?」
  駱寶櫻臉騰地紅了,惱道:「什麼不行?是你不行!」
  兩人對話惹得丫環們都忍不住偷笑。
  衛琅不管不顧的抱起她裡面走:「看來本官是得好好證明一下了。」
  正當用晚膳的時候還胡鬧,駱寶櫻想掙脫可哪裡有他力氣大,硬是被灌在床上狠狠調教了一通,弄得她渾身酸痛,又假惺惺端來飯菜餵她。
  等到第二日,駱寶櫻去請安,除了程氏話中帶刺,范氏一如往常,仍是對她和善親暱,還叮囑她,說衛琅以後更是忙碌,請她沒事兒就去房中坐坐。
  衛老夫人,三夫人見此都鬆了口氣。
  天氣漸漸有些熱了,駱寶櫻早上起來讓丫環把薄被放太陽底下曬一曬,晚上好拿來蓋,省得出一身汗。要說那一大半的理由還是衛琅,睡覺的時候養成習慣,總是從身後抱著她,這樣能不熱嗎?
  好幾次她都熱醒,推開他,可不到一會兒他又習慣性的伸出手,有回她暗暗觀察了下,感覺他就是醒著的,不然怎麼能這麼準確的找到她。
  嘴角揚起一抹笑,她吩咐丫環去廚房,讓廚子燉人參當歸雞湯,好讓白天忙碌,晚上還瞎折騰的衛大人補補身。
  藍翎笑著領命,見時辰尚早,她好些天沒回娘家,那日去林苑也沒有入門,當下與長輩說一聲,便去了駱家。
  老太太瞧見她眉開眼笑:「你怎麼來了?家裡不忙?」
  「不忙,我手頭無事只管著三房,沒有煩心的。」
  「這樣好。」老太太道,「大家族便是不要管事才好,學學你婆婆,無事一身輕,你本就是嫁過去享福的,也沒必要為此與其他兩房有糾葛不是?反正你手頭闊綽,有衛家的名聲就夠了,往後生個大胖兒子,什麼都不用發愁。」
  這點上老太太倒是看得通透,駱寶櫻也是這麼想的,所以她絲毫沒有染指內務的意思。
  兩人正說著,袁氏,蔣婧英,駱寶珠陸續來了。
  瞧見嫂子,她忍不住打量,果見她起色上佳,便曉得哥哥待她不錯,至於駱寶珠,小姑娘還是甜甜的,一點兒沒看出落寞來,駱寶櫻不免暗自驚訝,心想莫非她還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性子?
  袁氏道:「正巧你來了,我與幾位夫人說好,端午坐一架游舫去觀舟呢,你與姑爺可去白河?」
  「去啊,節日自然要慶賀慶賀。」
  老太太道:「皇上都去,那閣臣怎會不去?你這是多問了。」衛琅而今如此風光,做了最年輕的閣臣,便他不去,也不知多少官員請著去玩呢。
  袁氏笑:「母親說的是。」
  駱寶櫻這回來,順道便問起駱元玨,雖然兩人實在算不得親近,可他成親怎麼也得送份賀禮的,她得提前備好。
  誰料老太太竟是發愁:「別提了,那吳姑娘來咱們府上好好的,坐了轎子回去,半路上竟是長了一臉的疹子,現在都沒有好!有人說是麻風病,誰知道呢,你說說好好一樁事情弄成這樣。」
  聽著都□人,可也奇怪,駱寶櫻眉頭皺了皺,想起此前兩樁事,目光落在袁氏臉上,她好似欲言又止,只顧著老太太沒有說。駱寶櫻有些上心,藉故要與駱寶珠說貼心話,朝著東跨院去,可半路上就問起袁氏。
  「母親可記得二妹嫁人的時候了?」她輕聲道,「先是嘉兒病了,為此唐夫人離開,後又是潑糞,弄得很是晦氣。」
  袁氏眼睛一亮,暗道這女兒果是聰明,再瞧一眼駱寶珠顯然沒聽明白,她把二人帶到內堂,與駱寶櫻道:「可不是,我此前就覺得有人搗鬼了,只沒有證據,而今有出這樁事,太是巧合。」
  駱寶珠好奇:「娘,巧合在哪裡啊?」
  「你二姐,二哥都是誰生的?」袁氏有心提點這單純的女兒。
  「玉扇啊。」駱寶珠道,「這我當然知道。」
  「那你二姐,二哥要定親時都出現了不好的兆頭,你覺得誰最有可能使出這種手段?」袁氏看著駱寶珠,「你往後要嫁人,少不得也遇到這種事情,你得學會怎麼處理。」
  駱寶珠瞪圓了眼睛:「娘是說玉扇?可怎麼會,二姐嫁得很好啊,還有二哥,那吳姑娘不是很漂亮嗎?」
  她當然不會理解,袁氏淡淡道:「作為母親,都想予孩子最好的。」
  是嫌棄還不夠好,駱寶櫻心想那玉扇可真是貪心了,比起家世,吳家還好些,之所以能成親還是因為父親陞官,有可期許的前景,為此兩家而今算是門當戶對,駱元玨要再娶個更好的,恐是困難。
  可憑著玉扇怎麼能讓吳季蘭長疹子呢?還是歸去的途中。
  「莫非是有幫兇?」駱寶櫻詢問。
  袁氏道:「哪裡,我一早懷疑她使人調查,只沒有抓到把柄,但還是叫我曉得她往前的事情。她啊,她父親是賣草藥的,每日去山裡挖草藥送去藥鋪賺點錢,後來父親病倒,沒錢治病就將她賣給老太太。」她手指捏緊了,「她自然也曉得些草藥的事情,那時候嘉兒嘔吐,指不定就是她害的!」
  駱寶珠聽得心生惱恨:「她竟那麼歹毒,娘,那咱們怎麼對付她?可以同祖母說嗎?」
  老太太對玉扇極好,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恐是不易處理,駱寶櫻挑眉:「這會兒千萬不要打草驚蛇,咱們得引蛇出洞。」

☆、第 140 章

  與袁氏,駱寶珠關上門說得會兒話,駱寶櫻便回去了。
  眼見時辰尚早,想起過幾日便是端午,她把金庫鑰匙給紫芙,讓她去取些玉石來,她記得那個箱子裡大的小的都有,還有穿孔的,便叮囑拿穿孔的小的,同時又吩咐小燕兒去問管家拿些香料,像是白芷,甘松,芩草等等。小燕兒人小鬼大,笑嘻嘻道:「夫人要做香囊呀?奴婢這就去。」
  她飛快的跑了。
  藍翎聽得這一句,不用駱寶櫻開口就把針線拿過來,又去尋邊角料。
  駱寶櫻道:「這絲線不行,得專門的五色線呢,你去繡房問問。」
  衛琅說她懶,所以這回她準備又做長命縷,又做香囊,看他還說不說。
  過得兩日,吳家派了小廝來傳話給袁氏,袁氏這就匆匆去往上房。老太太正抱著嘉兒玩呢,小傢伙現在活潑又可愛,常陪在老太太身邊,逗得她連葉子牌都不要摸了,就是管不住手,總是給嘉兒吃這個,吃那個,袁氏有些不悅,只不太過分,她也是睜一眼閉一眼。
  在椅子上坐下,她瞄了一眼玉扇,仍是憨厚的老實樣,只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家裡竟藏了這麼一個東西!
  「母親,剛才吳家來人,說吳姑娘已經康復,故而定親還是選在那一日。」
  老太太高興道:「那看來不是麻風病嘛,是不是風疹子,被風一吹就得了,暖些又好了?」她雙手合十,「阿彌陀佛,幸好幸好,那咱們可得準備好聘禮,上回你說得禮單我瞧瞧,吳家姑娘怎麼說也是大家閨秀呢。」
  言下之意好似他們還高攀,玉扇手指握成拳,她兒子怎麼就配不上了?倒是那吳姑娘勢利眼,指不定肚子裡都是壞水,她不能讓駱元玨娶她,所以才偷偷去轎子裡放了引發疹子的藥水,照理說不可能好那麼快。她眉頭皺了皺,不太明白發生何事,難道吳家請了很厲害的大夫?
  可那是她獨門的,當初也是採藥時誤打誤撞發現這三味藥混在一起會刺激皮膚。
  她臉色略顯焦灼,袁氏嘴角一挑道:「確實咱們家世不足,元玨又是……」她沒說完,但誰都知道是庶子,「其實吳家夫人也有些猶豫的,母親,要不是老爺,可不一定願意嫁過來,不像元昭畢竟是嫡子。」
  明裡暗裡的貶低駱元玨。
  玉扇氣得渾身發抖,可在這裡她不能發作,竭力的按捺下來。
  老太太點點頭:「你說得是,吳姑娘生得也漂亮,沒有老爺的關係,是不容易。」
  玉扇睜大了眼睛,沒料到老太太也這麼說,她心想自家兒子那麼出眾,年紀輕輕就進入翰林,多少人羨慕,現在娶個吳家姑娘算得什麼?怎麼一個個都在說是駱昀的功勞?
  那個無情無義的男人,駱元昭他曉得替他娶個名門世家的姑娘,輪到駱元玨,他拍拍屁股去了長安,什麼事情都交給袁氏。袁氏那是兩面三刀的人,把嫡子嫡女伺候的不錯,對庶子庶女可就沒那麼好了!
  她本是想借老太太的嘴,可現在看來,老太太的想法跟袁氏一樣,根本就不把駱元玨放在心上。
  袁氏說完,站起來告辭。
  玉扇猶豫再三,雖知渺茫,但還是試探的道:「老太太,您真要把吳姑娘嫁給二少爺?那疹子還不知道會不會重新發作呢。」
  「既然好了,那大夫自然是有辦法,重新發作還不是能看好?」老太太安慰她,「你莫擔心,這吳姑娘爽利大方,雖不如婧英溫柔,但我瞧著將來定也是個賢妻,再者,兒媳婦也問過元玨,他並沒有反對。」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怎麼反對?玉扇咬一咬嘴唇:「也許可以選個更好的呢。」
  「哎喲,兩家都要定親了,還挑什麼?已是說好的事情,咱們這頭毀約,將來傳出去外頭怎麼想?」老太太皺眉,拿起一塊點心於嘉兒吃,看著他喜滋滋的她也沒心思跟玉扇詳說,擺擺手讓她退下。
  於老太太來說,這門親事頗是滿意,現在就只一個駱寶珠還未定,等到她也嫁了,就可以巴望著子孫滿堂了。
  玉扇見狀,氣恨的走出去。
  她這輩子沒什麼願望,就只為兩個孩子,希望他們嫁得好,娶得好,可駱寶棠自己不爭氣非得喜歡那唐公子也罷了,駱元玨卻不一樣,他是個男人,將來駱家早晚要分家,他娶個什麼妻子便很重要。瞧瞧蔣家,那是名門望族,蔣老爺子還是閣臣,雖然年事高已致仕,可他還有個出色的兒子,而吳家呢,也就三代以內在朝為官,那吳老爺還沒什麼政績,她越想臉色越難看。
  都是自己拖累兒子!
  五月五,端午節,舉國歡慶,作為大梁官員也難得的迎來一天的假。
  小夫妻倆起來,用完早膳要去拜見長輩,衛琅叫住駱寶櫻道:「你沒什麼事兒與我說?」
  駱寶櫻搖頭:「咱們天天見面,要說的話早說了,還留到第二天不成?」
  衛琅眉頭一挑:「我瞧見你做長命縷了,還不給本官戴上!」
  前幾日他回來就發現,書案上了留著一把剪刀,這種情況肯定是駱寶櫻才做完什麼還沒來得及收拾,眼瞅著端午節要到,他心頭暗喜,結果這女人臨到走還不拿出來,非得他自己開口呢。
  這輩子算是栽在她身上了!只他已習慣在她面前厚臉皮,討個東西算什麼?男人能屈能伸。
  見他耍賴皮,甚至還把手伸出來,駱寶櫻噗嗤笑道:「沒個樣子,要是我真沒做,你不是把臉都丟盡了?」
  「你那麼喜歡我,不可能不做。」衛琅催道,「快些。」
  駱寶櫻就把編好的長命縷套在他手腕上。
  五色絲線,混了金縷,極是漂亮,有一頭甚至還串了五顆珠子,衛琅瞧一眼,發現這顏色也正好是五種,青白紅藍黃,他不由笑道:「比去年做得好看,這珠子是金庫拿得?」
  她點點頭,目光落在他手指上,不比女人纖細,可骨形優美,又蘊含著力量,想起每晚上他都用這樣的手擁著她,碰觸她,臉上就有些發燙,撒嬌道:「你得一直戴到明年端午呢。」
  「若是這繩子不斷,我便戴著。」他從袖中拿出一物,「禮尚往來。」
  竟是一支打造精巧的豆娘,端午佩豆娘是江南傳統,在京都並不多見,駱寶櫻在湖州時便看到有人戴這個,她喜滋滋接過來好奇問道:「你在哪家鋪子賣的?打這豆娘可是要花一番功夫呢。」
  小小一支釵頭,包羅萬象,有仙佛蟲鳥百獸,還有八寶群花,正中間插之艾葉招百福。
  「提前去鋪子找鍛造師傅定的,不然你以為呢?」衛琅拔掉她髮髻上一支玉簪子,把豆娘插上去,自言自語道,「聽聞女人戴上這髮釵,一年都不會生病,不過你身體原也強健,戴不戴都一樣,只是圖個吉利,戴總比不戴好。」
  那是他的心意,駱寶櫻低頭把藏著的香囊拿出來,垂眸掛在他玉帶上:「這個戴了也包治百病。」
  鼻尖傳來一陣濃郁的藥香,衛琅委實沒料到她還做了香囊,眼角眉梢都溢滿了喜意,伸手碰一碰它:「這個我也戴一年。」他慢慢低頭,親吻她的唇,好一會兒才牽起她的手去給長輩請安。
  二人珠聯璧合,衛老夫人看著就高興,而今只希望能得個孫子,她笑道:「琅兒,你與寶櫻一塊去白河?還是先入宮。」
  「入宮。」衛琅看一眼駱寶櫻,「等回頭我再與她去別處玩玩。」
  端午節觀舟,皇帝出行都有一群官員陪同,衛琅而今是閣臣自然也在其內。
  聽得這話,衛恆臉色有些陰暗,早些前覺得大伯父回京都,總是能壓住衛琅,誰想到他青雲直上,那麼年輕就能入閣,他去衙門,交好的同袍也有些不同,三言兩語間總是希望能得到一些內閣的消息。
  可衛琅怎麼會告訴他?
  他與祖父一樣,守口如瓶。
  再說,他也不會去求衛琅!
  眾人說得會兒,衛老夫人又提起另外一件事兒:「我如今到底老了,精力不夠,與老爺商量了下,往後的事情便交予英兒管。」
  范氏忙道:「母親,這使不得,您總是家中主母!」
  衛老爺子道:「你莫推辭了,我現在手臂還不曾恢復如初,你母親要照顧我,咱們年紀也確實大了,又有多少天的日子好過?指不定還要四處走走玩玩呢,再者你管事大家都放心。」
  二老一早就很喜歡范氏,這趟回來,見她仍能把所有事情處理的井井有條,這才會把中饋交給她,范氏推辭不過只得接受。
  程氏聽到這話,眼睛咕嚕嚕的轉,心想大哥雖是不曾入閣,可得到了整個衛家,而今事情都交予范氏,那是把衛家所有的東西都握在手裡了,難怪她那麼會裝,讓長輩們信任她,就跟當初一樣,管著衛家大半的內務。
  倒不知,她會如何做?
  從上房出來,駱寶櫻若有所思,衛琅問道:「還在想大伯母的事情?」
  「嗯。」
  衛琅道:「心裡惱祖母嗎?」
  她搖搖頭:「我本來就不管事情,也不眼饞你們衛家的財物,只是覺得突然,不過祖母確實該安享晚年了,我有回路過上房,很晚還瞧見她在賬本,上了年紀的定是吃不消。更何況,大伯母做事公正,誰也不會不服。」
  他笑起來,手按住她肩膀:「你真是個賢妻,不過你原也不用擔心,便算衛家都給與大伯父,我也養得起你。」
  祖母因是續絃,承擔了太多,底下兩個兒子都恨她,而今恐是為彌補吧?大約祖父心裡對兩個兒子也是愧疚的,雖然他不曾說,可衛春堂回來祖父極是高興,但這歡喜中又好似無話可說。
  也許這樣的結果是最好的,祖父祖母已看著他成人,知曉他將來的路,也知曉他已不必再靠著衛家,他倒覺心頭一陣輕鬆。
  送駱寶櫻坐上馬車,他道:「我先入宮,晚些來找你,等下咱們去看荷花。」
  「好。」駱寶櫻摟住他脖子親了親。
  他滿足的走了。
  到得白河,駱寶櫻便去找袁氏,駱寶珠與蔣婧英,駱家今日租得游舫,還請了好些女眷過來,正當熱鬧著,見到她上來,個個都露出笑,讓袁氏引著說話。而今駱寶櫻已嫁人,自然是已少夫人的身份了,她舉止得體,不卑不亢,與懷著各色心思的夫人們周旋毫不吃力。
  駱寶珠瞧著,低聲與蔣婧英道:「有時候我真懷疑三姐是撿來的。」
  四個駱家姑娘就出了這麼一個驚才絕艷的,而別的都差她太遠,學也學不來,不過這話她只跟蔣婧英說,因這大嫂脾氣太好了,誰與她說話都是笑瞇瞇的,柔柔的,一點不擔心會有什麼。
  蔣婧英聲音細細的道:「不是有句話說龍生九子嗎,你瞧瞧我哥哥身體那麼好,我就沒有那麼好的。」
  這倒也是,駱寶珠小腦袋點了點:「許三姐是天上神仙托生的,三姐夫也是。」
  蔣婧英抿嘴笑。
  兩人就坐在窗口,忽見在外面露出一張臉,駱寶珠嚇一跳待到看清才發現是駱元昭,她呼出一口氣:「大哥你作甚呢?」
  駱元昭看向蔣婧英:「雖是天熱,可河上的風大,你怎得還坐在風口?」
  原來是來找大嫂的,駱寶珠偷偷挪到旁邊,哥哥姐姐們成家之後,身邊都有了親密的人,她與他們再也不能像以前了,抬起頭,看見駱元昭俊秀的臉貼著窗稜,又不知說了什麼,蔣婧英臉蛋紅紅的,聽話的從窗口撤下。
  駱寶珠心想,不曉得她嫁人是否也能找到這樣關心她的丈夫。
  可總是與羅天馳無關了,他一點不喜歡自己,她那天騎馬飛奔了好一會兒,流盡了眼淚,現在她不想哭了。母親,三姐說得對,她見過的男人太少,只要她不再去想羅天馳,自然會遇到合適的。
  駱寶櫻應酬完夫人們回來,坐在蔣婧英身邊,眼睛卻盯著駱寶珠看。
  駱寶珠摸摸臉:「怎麼了,三姐?難不成我妝花了?」
  花了還好,這不花還畫得那麼精緻倒是有些奇怪,駱寶櫻目光從她臉上直落到腳底,才發現今日她打扮的異常漂亮,這不像是不要嫁人的妹妹啊,難道……她眉頭一擰,暗想是不是羅天馳傷到她的心?
  女人一旦傷心,總會做出奇怪的事情來。
  正當想著是不是該問問駱寶珠,袁氏卻叫她們倆來甲板觀龍舟賽。
  兩人走出去,因沒有男人在游舫,故而很是方便,夫人們也都在外面,甲板上還設置了案幾,放了不少瓜果點心,風吹過來,衣香鬢影裙衫飄飄,遠遠看去一大片的麗色。
  附近也有好幾次游舫,有一艘最近的,上頭立著幾位公子,駱寶珠赫然發現孟深也在裡面,兩人目光對上,孟深朝她微微一笑。
  文雅的男人身上自有股書卷氣,很是吸引人,駱寶櫻就有些臉紅。兩次見到,她發現這年輕男人仍是很英俊,並沒有因為自己心境的變化就不同了,可見是真生得好,也難怪三姐,三姐夫偏是要做媒呢。
  她心想,她是得好好想想了。
  水光浮動中,小姑娘的臉頰好像熟透的果子,特別誘人,羅天馳從船廂出來,見她還穿得花枝招展的,一點不像平時的打扮,眉頭就擰了擰。前些天還跟他說喜歡,這會兒就與孟深眉來眼去了,真沒想到她是個這樣的姑娘,虧得他還以為駱寶珠天真呢!
  該不會也是貪慕虛榮的吧?勾搭自己不成又去勾搭別人?
  他大踏步走到甲板,冷聲道:「駱寶珠,你還有東西在我這兒呢!」
  駱寶珠見到他嚇一跳。
  卻見他解下什麼東西,用力一揚,朝她直飛過來。
  輕飄飄的落地,正是她當初送給他的平安符。
  她呆呆看著,鼻子慢慢發酸,在心裡叫自己不要哭,可眼淚仍是忍不住落下來。
  她蹲下來,撿起平安符轉身跑了。
  好似幾顆珍珠般的眼淚灑在空中,墜落在地上,羅天馳瞧著那粉色裙角隨著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船廂裡,他眼眸瞇了瞇轉身離去,可不知為何,心頭悶悶的,讓他忍不住想摔東西。

☆、第 141 章

  這事發生的突然,等到駱寶櫻回過神,恨不得就跳到那條游舫上,把羅天馳狠狠訓斥一通。
  可這死小子竟然使人把游舫撐遠了。
  駱寶櫻側頭與袁氏道:「母親別擔心,我去看看珠珠,我曉得是什麼事兒。」
  袁氏正自迷糊,看駱寶櫻知情,微微點了點頭。
  駱寶櫻走入船廂,駱寶珠已經不哭了,蔣婧英坐在旁邊安撫她,卻也不知何故,看見駱寶櫻,她讓出位置,輕聲問:「剛才發生什麼了?」
  風大沒去甲板,駱寶珠哭著跑進來將她嚇一跳,因她嫁入駱家後,從未見過小姑娘掉淚,到底是誰欺負的?
  還不是她那混賬弟弟!駱寶櫻歎口氣:「此事說來話長。」她把手搭在駱寶珠的肩膀上,「珠珠,我一定會為你出這口氣,等會兒我便去宜春侯府!」
  難道是宜春侯?蔣婧英越發糊塗。
  駱寶珠微微搖頭:「三姐你不必替我出頭的,是我自找苦吃非送他平安符,而今他還給我也好。」
  可以徹底得個了斷。
  見她睫毛上還掛著淚珠,楚楚可憐,駱寶櫻真不明白羅天馳怎麼忍心傷害她?便是小姑娘喜歡他,也不至於生仇罷?更何況有那麼多年的交情,她越想越不能忍,猛地站起來:「大嫂,你陪著珠珠,我先走了。」
  她疾步走到甲板,令人把游舫靠岸,耳邊聽得夫人們一言半語,便是在議論這件事,京都哪家不願意巴結羅天馳,想把女兒嫁與他?而今他這一鬧,難免生出誤會,或許讓人覺得駱寶珠私下偷送羅天馳東西,被當眾羞辱。
  可那是她領著駱寶珠光明正大的送的,那時她也不曾料到駱寶珠會喜歡羅天馳。
  等到游舫停下,她踩著木橋坐上馬車,便令車伕去往宜春侯府。
  羅天馳此時心情也不好,剛剛到府邸便在喝酒,但聽說衛三少夫人求見,他心頭一震。年幼時他做錯事,姐姐總會訓斥他,而今怕也是為此,他放下酒盅道:「便說……本侯不在。」
  下人去通傳,回來稟告:「三少夫人說,侯爺不在她就一直等在門口,哪怕等到明日早上。」
  羅天馳心知逃不過去了,他也不忍心真讓姐姐這樣等候,倒上盅酒一飲而盡,他命請進來。
  駱寶櫻腳步帶風,三步並作兩步到得堂屋,反手把門一關,輕哧聲道:「侯爺好大的威風啊。」
  聲音聽起來安安靜靜,可他熟悉她的語氣,那是山雨欲來風滿樓。可他剛才全憑著意氣,竟忘了駱寶珠與駱寶櫻的關係,只覺駱寶珠可惡,這才會還她平安符,現在才想到不經意間已得罪親姐姐!
  他站起來,掩飾住心慌,笑一笑道:「姐姐,你莫生氣,我不過是……」
  話未說完,駱寶櫻一腳就踹在他腿上,伸手揪住他錦袍:「你這樣會毀了一個姑娘的名聲,你難道不曉得?便算珠珠喜歡你,也算不得錯!你憑什麼欺負她,當眾侮辱她?那平安符是我同意她送的,她送之前問過我,你憑什麼這樣扔給她?踐踏她對你的心意!」
  她咄咄逼人,羅天馳反駁道:「什麼喜歡我,你沒見她對那孟公子送秋波呢?還打扮的……分明就是勾引男人的樣子,這也算得喜歡?三姐,便算她是你妹妹,也不值得你維護!」
  駱寶櫻踮起腳就在他額頭敲了一記,罵道:「混賬東西,珠珠是什麼人你難道不清楚?什麼勾引男人,你不喜歡她,還不准她嫁給別人?那我當初喜歡衛琅,你怎麼就偏要把賀公子讓我認識呢?」
  那一下打得極重,羅天馳腦門都在疼,恍惚間又想起她轉身離去的樣子,定是傷心。可真的喜歡一個人,哪裡會那麼快就能忘掉?他摸摸額頭:「她就是水性楊花!」
  見他執迷不悟,駱寶櫻審視他一眼,挑眉道:「她喜歡別人跟你有關係嗎?你又不在意她,為何如此生氣?」
  「我……」羅天馳竟無言以對,半響道,「她是騙子,我要揭穿她真面目。」
  真是幼稚的可笑,難怪這麼多年不見他有意中人,她這弟弟是一點沒開竅呢,駱寶櫻眸光一閃:「我警告你,往後珠珠嫁給誰,你都不准插手,也別再去欺負她,我自然會替她選個好相公。
  「你要選誰,孟深嗎?」羅天馳脫口而出。
  「是,我瞧得出來孟二公子挺喜歡她,便算你今日鬧這一出,他也不會改變主意,近日我便會讓母親與孟家結親,把珠珠嫁過去。」她看著羅天馳,淡淡道,「你放心,有孟公子在,定會好好疼她,珠珠絕不會再來糾纏你,你也不用擔心她會再喜歡你。另外,這事兒你必須親自去駱家道歉,不然以後別來見我!」
  說完,又狠狠踹了他一腳,她才揚長而去。
  羅天馳慢慢坐下,手拿起酒盅微微搖晃,只覺自己一顆心也好似那琥珀色的酒,安靜不下來。
  駱寶櫻出得大門,彎腰進入馬車,卻發現裡面已有一人,剛想發問,那人手伸過來將她一拉,她便跌入他懷抱。熟悉的味道縈繞鼻尖,她嘟囔道:「今日可氣死我了!」
  衛琅笑道:「我已聽說此事,猜到你會來這裡。」
  「我恨不得打破他的頭,便是看在我的面子他也不該這樣對待珠珠!你說他有多可恨?死小子而今沒人在身邊,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男人少了理智,自然比女人可怕的多。」他手輕撫她後背,「他又沒喜歡過姑娘,許是自己也理不清。」
  因照衛琅看來,假使他遇到這種情況,駱寶珠他不在意,那麼她便算是嫁給別人,他也應該無動於衷,哪裡會借這機會發洩?這顯然是說不通的,唯一一種解釋便是,羅天馳多少是在乎的。
  駱寶櫻凝目瞧他:「你也覺得他對珠珠……」
  「是。」衛琅低頭捏捏她的臉,「我可是過來人。」
  「可你不曾羞辱我,你要是這樣,這輩子都別打算娶我了。」駱寶櫻哼了哼,她可是很記仇的。
  他笑起來:「我又不傻,豈會得罪你,不像……」他心想羅天馳大約現在才體會到喜歡一個人的滋味,這或許一開始並不會讓人覺得甜蜜,反是有種擔憂,至少他當時發覺自己喜歡駱寶櫻,便有些慌張,畢竟她小了他那麼多歲。
  幸好他堅持下來了,不曾錯過這兩世。
  駱寶櫻倚在他懷裡:「天馳這傻子,這麼對珠珠,我看他怎麼收拾呢。」
  衛琅道:「這也不難。」低頭親親她臉頰,「畢竟珠珠不像你。」兩個人的性子差了十萬八千里,要是羅天馳這樣對駱寶櫻,定是難以挽回,可駱寶珠嘛,他嘴角挑了挑,看著便很好哄。
  聽到這話,駱寶櫻眉頭一皺:「你們男人都那麼壞嗎?」她叫馬車去駱家。
  此時袁氏已知來龍去脈,見到衛琅與駱寶櫻,也顧不得寒暄,把駱寶櫻拉到一邊道:「你真去宜春侯府了?」
  「是,母親,您拭目以待吧,珠珠定會有門好姻緣的。」
  聽到這麼說,袁氏還是一頭霧水,只見她胸有成竹,倒也稍許鬆了口氣。
  駱寶櫻徑直去東跨院找駱寶珠,小姑娘像是好了,微微一笑道:「三姐你怎麼來了?我已經沒事了,你不用擔心我。」
  「如此甚好。」駱寶櫻叮囑她,「假使哪日他來與你道歉,別那麼快原諒他。」
  駱寶珠一怔:「他,他會來道歉?」
  這怎麼可能?
  做出這種可惡的事情,他定是討厭自己,怎麼還會來道歉呢?
  駱寶櫻看她睜著迷茫的雙眼,歎口氣道:「你記得這話便是。」
  駱寶珠哦了一聲,心裡並不相信。
  鬧了這種事出來,駱寶櫻也沒心情再看什麼荷花,與衛琅坐車回去,兩人走入二門,剛剛到得院子,卻見兩個婆子抓著衛蓮,後面還跟著程氏,嘴裡不知說什麼,看起來像是在罵衛蓮,衛蓮只知道哭,程氏吩咐婆子押她回去。
  要知道這小女兒,程氏從來都很疼愛的,這回竟容下人動手,難道衛蓮剛才去觀舟做了什麼事?她並沒有與她同路,且又去了駱家的游舫,一無所知。
  衛琅淡淡道:「我知道。」
  「你怎麼知道的?」駱寶櫻驚訝,「你不是在陪著皇上嗎?」
  「三妹她便是盪舟蕩到皇上面前了,還彈曲子。」一心想當皇后娘娘,卻不瞧瞧她有何本事,姑娘們用這種伎倆就能俘獲皇帝,這鳳位誰都可以坐了,衛琅道,「當時大伯父極是震怒,嫌她丟衛家的臉,立時使人上去舟把她帶回來。」
  駱寶櫻不屑,笑衛蓮貪心也笑她蠢。
  想起以前初初相識,她只是個任性的小姑娘,到底如何變成今日的模樣的?
  「難怪二伯母捨得呢,原還得罪了大伯父。」只二房的事情她實在沒興趣提,今兒出來一趟白河,又去宜春侯府,又去駱家來來回回的,她挽住他胳膊道:「我現在就想好好睡一覺呢,都要累死我了。」
  她輕嗔似撒嬌,他彎腰抱起她:「好,我也正有此意。」
  駱寶櫻瞧他調笑的眼神,惱道:「我是真的睡覺。」
  「我也是,不然你以為什麼?」他低聲道,「寶寶,別想太多。」
  她臉騰地紅了,尋常他只叫她寶櫻,可兩人魚水之歡時,他什麼都喊,偏生聲音又悅耳,動情的時候低啞纏綿,在她耳邊好似一陣陣暖風,她把腦袋側過來,臉貼著他錦袍,不理會他的挑逗。
  衛琅並不在意她回不回應,笑一笑抱著她走了。
  衛蓮被勒令禁足,程氏知曉她如今是被豬油蒙了心,不甘心嫁尋常的公子哥兒,可她而今的名聲還有選擇嗎?程氏只恨當初縱容她,把這小女兒活生生的毀了,她與程老夫人相商之後,便與程老爺的門生定了親。
  過得陣子,駱家,吳家也要結親,這消息玉扇是從周姑姑那裡聽說的,說吳姑娘已然痊癒,這兩日吳夫人便會來府邸,甚至她還看見袁氏進出庫房,好似要立刻就搬出聘禮一樣。
  這乃是喜事,老太太聽袁氏這般說,笑瞇瞇道:「好啊,一切都交予你辦理,幸好元昭不久前才成親,什麼單子都在呢,到時賓客們還是按這人數來請,倒是方便多了。」
  袁氏道:「母親說的是。」
  玉扇這時端來茶,放於袁氏面前。
  袁氏拿起來,並沒有喝,倒是盯著那茶面看來看去,半響忽地遞到玉扇面前:「我而今也不渴,你喝掉吧。」
  老太太驚訝。
  玉扇更是嚇一跳,手指抓著衣襟道:「夫人莫說笑了,奴婢哪裡能喝您的茶呢?這可是廚房幾個丫頭專程泡的,奴婢不敢喝。」
  「為何不敢?」袁氏冷冷笑道,「因是你下了毒在裡面!」
  此話一出,玉扇臉色慘白,老太太也瞪大了眼睛,問袁氏:「你這說的什麼話,玉扇好好的下什麼毒?」
  袁氏早知會如此,使人抓來一隻活雞,叫下人抓著把這茶往它嘴裡灌,只是片刻功夫,便見那雞癱在地上不動了,倒也不是死了,就是好像重病一般,渾身沒有力氣,她看向老太太:「母親您可瞧清楚了?」
  老太太驚得把手邊的茶盞都碰掉在地上:「這怎麼會……玉扇,你為何要下毒害人?」
  「奴婢沒有啊。」玉扇撲通跪在地上,「老太太,奴婢服侍您多年,奴婢什麼品性您不知道嗎?太太對我恩重如山,允許我繼續伺候您老人家,奴婢為何要害太太?」
  「為了元玨!」袁氏道,「你不止害我,此前還害過嘉兒,便是為阻止寶棠嫁去唐家。而今你看那吳姑娘不順眼,你又使她中毒臉上長了疹子。」她緩緩道,「你以為自己沒有破綻了,可我一早使人盯著你了。你昨日出過門,去藥鋪買過藥材,要人證容易的很,那鋪子掌櫃定然認識你,我也找人問過大夫,你買的幾味藥配在一起,可使人頭腦不清,癱軟在床。」
  玉扇額頭上冒出冷汗,她拚命磕頭道:「老太太,奴婢沒有,這藥是奴婢自己身體不舒服熬藥吃的,倒不知奴婢哪裡得罪夫人,要這樣誣陷我?」她朝老太太爬去,「請您救救奴婢啊!」
  老太太呆住了一樣,委實因袁氏說得事情太過嚇人,可駱寶棠定親確實出過意外,駱元玨又是,她終究沒那麼傻,眼見玉扇爬來,只覺她是一條毒蛇,驚叫道:「你別過來,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我如此待你,你卻生出這等歹毒的心!敢害嘉兒,還敢害兒媳婦,你這……」她氣得渾身發抖,連話都說不出來,她把事情都交予袁氏,袁氏說得有理有據,自然是相信袁氏的,喘一口氣道,「你來處理吧。」
  側過頭再不看玉扇。
  活了這麼多年,頭一回對一個人如此厭惡,也懊悔自己沒長眼睛,誤以為玉扇老實,還總心疼她,老太太現在的心情極為複雜,這堂屋也不能待了,扶住丫環的手去了裡間。
  玉扇抬起頭,對上袁氏冰冷無情的眼神,便知自己是什麼結果,她好似爛泥般趴在地上。
  駱元玨從翰林院回來,知曉此事,皺一皺眉去往柴房。
  玉扇被關在裡面,雙手被繩索紮著,她本是絕望,可看到駱元玨過來,瞬間又綻放出笑容,對他道:「元玨,我這都是為了你,那吳姑娘不配你,我才會害她,但她的疹子也不會要她的命,至多幾個月便會好的。元玨,你該娶個名門望族的姑娘才是……」
  那樣一張醜陋的臉映入眼簾,猶自不知錯,駱元玨冷聲道:「你為何不問問我?」
  不問問他,就把他生下來,讓他天生是個庶子,不問他,打小便把他送到王氏身邊,虔誠的伺候王氏,讓他叫王氏母親。也不問他,私自便去祖母跟前伺候,總是一臉的奴相,還指望他對她好。
  他抱怨上天不公,可更怨恨玉扇,讓他出身就打上了低賤的烙印。
  他只能驅使自己更努力,不輸於駱元昭,而今他終於進入翰林,這份無奈漸漸淡了,因他已能肯定自己,可笑玉扇竟為他不甘。可不甘的話,當初就不該生下他,生下駱寶棠,然她偏生要抓住那機會,如今想想,是不是對父親也下了藥,才會如此?
  不然父親豈會願意碰她?
  駱元玨淡淡道:「那吳姑娘我本也是看中的,是你毀了這親事。」
  他眸色很冰冷,絲毫沒有親情在裡面,玉扇渾身一抖:「你,你喜歡?可她怎麼配得上你……元玨!」
  「你也不配做我生母。」駱元玨道,「可怎麼辦呢,我無法阻止。」
  玉扇眼淚落下來,模糊了雙眼,她看著兒子喃喃道:「元玨,我只是想為你做點事情,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拖累你啊,元玨。」她愛極了這兒子,自己這樣的人,生下的他,卻像駱昀那般俊美。
  為他,她是願意付出一切的。
  駱元玨輕聲道:「為我嗎?為我的話,往後再不要讓我見到你了。」
  他轉身出了去。
  玉扇無聲的哭。
  駱寶櫻聽說這事,命紫芙去問個清楚,而後是如何處理的,結果紫芙回來道:「玉扇晚上一頭撞在牆上,死了。老太太飯都吃不下,請了大夫來看呢。二姑奶奶今日也在,哭得很厲害,到現在也沒有走。」
  玉扇竟然自殺。
  這有些出乎駱寶櫻的意料,但也許,這是一個母親,最後所能做得事情吧。
  袁氏看在兩個孩子的面子上,還是給予玉扇厚葬,埋在了城外的山上。
  家裡出了這種事,駱寶珠心情也悶悶的,想起駱寶棠差些哭得暈過去,她鼻子也發酸,心想人吶可真複雜,明明看起來是那樣本分的人,可偏偏也能做出這種事,難怪祖母一直在自責呢。
  可誰瞧得出來?
  她歎口氣,淨了臉,睡去床上。
  秋羅安撫道:「姑娘別想這事兒了,而今玉扇沒了,家裡太平,也是一樁好事。」
  但那是拿人命換的,怎麼高興得起來?
  她擺擺手:「你吹了燈出去吧。」
  秋羅應一聲,給她蓋好被子,輕手輕腳的關上門。
  駱寶珠睡得並不好,做了無數的夢,到得最後一個,夢裡竟有人摀住她的嘴鼻,讓她透不過氣來,她奮力掙扎,猛地睜開眼睛,灑了月光的閨房裡,她的床前,真的坐著一個人,摀住了她的臉。
  可那人她是認識的。
  羅天馳。
  她瞪圓了眼睛,驚慌的看著他。
  羅天馳低聲道:「你自己想吧,這會兒出聲驚動下人,會是什麼結果。想明白了,點一下頭。」
  閨房裡有男人,定是名聲不保,駱寶珠這點還是知道的,便點頭,等到羅天馳放開手,她一下就坐起來,拿被子裹住自己道:「你來作甚?」不敢出大聲,她壓抑著自己的情緒,「你快些走,我不想看見你。」
  小姑娘的眼睛像黑色的葡萄,圓圓的大大的,但不再像以前見到他那麼高興,羅天馳皺眉道:「你真要嫁與孟深?」
  「關你什麼事?」駱寶珠心想,他把平安符都還回來了,那是斷交的意思,他還問這些幹什麼呢,「我嫁誰都與你無關,你快走,我還要睡覺呢,我明天還有很多的事情要做。」
  她說完真躺下來,把被子拉好,閉起眼睛,不理他。
  羅天馳見她睫毛一顫一顫的,微微伏低身子仔細打量她。
  比起姐姐無可挑剔的美貌,駱寶珠確實有些不足,可她身上有種姐姐沒有的嬌憨與天真,就像從沒有長大的小姑娘一樣,惹人憐愛,所以自己欺負了她,心裡也不舒服,所以才會那樣心煩氣躁罷?
  駱寶珠咬牙道:「你快些走,不然我就喊人,咱們魚死網破。」
  聽到這句,羅天馳撲哧一笑,手指捏在她鼻子上:「到底是誰死,你死還是我破,你沒弄清楚吧?」
  被他碰了,駱寶珠忙把眼睛睜開來,赫然發現他就在眼前,離她不過幾寸的距離,她臉騰地紅了,往裡側挪動:「你,你幹什麼?我叫你走,你怎麼還在這裡?我,我真要喊人了。」
  因那羞惱的火,使得她一張臉越發生動,像是三月裡的桃花,羅天馳雙手隔著被子箍住她,不讓她動:「我問你,上回你說喜歡我到底是不是真的?還是真的騙我,你老實回答,我就走。」
  離得近,瞧著他英俊的眉眼,她一顆心怦怦直跳,渾身也好似麻了,心裡暗想什麼不喜歡他,都是騙自己的,即使他那麼對待自己,可心裡竟也沒有真的厭惡。她該怎麼辦呢?告訴他,自己還喜歡他嗎?可她得有些自尊。
  左右為難,只覺整顆心都在發疼,瞬間,兩串珍珠般的眼淚滑落了下來。
  他第一次那麼近的看她哭,心頭有種說不出的滋味。
  手不由鬆動,她覺察到,一把將被子蒙在腦袋上,抽泣道:「你快些走,我答應你不再喜歡你了,好不好,你以後莫要這樣……」
  這樣只會讓她堅定不起來。
  可他沒有走,把那被子一掀,她正哭得梨花帶雨呢,沒了遮擋的,又要去拿放在高几上的外衫。他抓住她胳膊,一下將她摟到懷裡,她被嚇住了,忘了哭,卻聽見他道:「誰讓你不再喜歡的?本侯沒有准許。」

☆、第 142 章

  低沉的聲音響在耳邊,駱寶珠詫異的看著他,沒有反應過來。
  不再喜歡,難道是繼續喜歡的意思嗎?
  可他不是嫌棄她嗎,不然豈會把平安符這樣扔過來。
  想起那天的心碎,她下意識反抗,輕斥道:「我喜不喜歡不必聽你的,你放手!」
  小姑娘在懷裡扭動,想要掙脫出去,他不耐煩,皺眉道:「你不聽話,我就不放手,今夜不成,還有明夜,你父親去了長安,誰來護你?你這家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憑幾個護衛攔得住嗎?」
  「我,我去告你。」她未免惱火,「大不了我也不要名聲了!」
  突然生了怒氣,她掙扎得更凶。
  羅天馳怕弄疼她,又不想她躲到被子裡把頭蒙起來,手腳便有些束縛,而駱寶珠從小嬌生慣養,也不是沒有脾氣的,見機狠狠就握拳朝他胸口捶去,還伸腳踢他,他怕真弄出動靜來,餓虎撲食般把她壓住,駱寶珠只覺胸口一疼,張口就要叫。
  他忙摀住她的嘴,卻見她臉頰通紅,比晚霞還要更甚,才發現左手掌竟不小心撐在她身上。
  好似握住一團比棉花還要軟的東西,他忙不及的挪開手,臉上一陣滾燙。
  也說不清這是什麼感覺,好似身體裡被放了一把火,從指尖到腳底都是火辣辣的,鬼使神差,他差點又想伸出手,硬生生的忍了下來。他雖沒碰過女人,也知曉那是什麼。
  剛才怎麼會……
  他越想越懊惱,他的本意可不是為來輕薄她。
  可現在,他就在捂著她的嘴,壓在她的上方,羅天馳也不知為何會到這一步,明明他原本是來道歉的。
  駱寶珠又忍不住哭,眼淚落到他指尖。
  他不能放開手,恐她尖叫,在她耳邊道:「剛才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哭,珠珠,我沒想過要這樣,是你……我也是不小心,我現在放開手,你別叫。」他一邊說,一邊挪開,誰料她張口就咬了他一口,恨恨道:「你給我滾!」
  「是,我……」羅天馳頓住,「你叫我滾?」
  這天下除了姐姐,還沒有人對他說過這種話,小丫頭膽子不小。
  月光下,他眼眸漆黑,英俊的臉上佈滿危險,駱寶珠把被子扯過來蓋著,又有些害怕。其實她真不敢叫,萬一叫了引來丫環,被祖母母親得知又如何,難道真去告他嗎,可哪個衙門會審理,而且……剛才還被他壓到胸口,這能讓家人知曉嗎?他們駱家與羅家為敵,定是雞蛋碰石頭。
  她整個縮著,只露出一張白皙的臉,在這夜裡顯得尤其的小,而且也不看他了,也不說話,好像在等著他自己走一般。羅天馳見她破罐子破摔,就曉得她失去了反抗的意志,定是嚇壞了。
  這真不是他的初衷。
  羅天馳歎口氣,挪過去道:「上回的事情是我不對,我不該還你平安符,你放心,出了這種事我會負責,過些時候自然會使人來提親。」
  提親,要娶她嗎?
  若是原先,只怕她會高興的跳起來,可現在,她輕聲道:「你不必為這個負責,反正別人也不知曉,你走吧,以後不要讓我看見你。」不是喜歡她而娶他,好似她沾了便宜,可她嫁過去也不會歡喜的。
  她垂著眼眸看不出喜怒。
  羅天馳站起來,站在床邊,轉身往窗口走去。
  可每走一步,都好似丟失了一些東西,這種感覺牽扯著他,讓他無法再邁動步子,他知道今日一旦離開,恐怕駱寶珠都不會原諒他了,可她的原諒到底對自己重要嗎?
  假使不重要,他也不會深夜來看她了罷?
  畢竟京都那麼多姑娘想嫁給他,想投懷送抱,被他羞辱的不只駱寶珠,可其他人有沒有傷心,他從來不放在心上。
  他折回去,靠近她。
  只看著她不說話,駱寶珠又心慌起來,不曉得他要做什麼,她都不讓他負責了還想怎麼樣呢?她咬一咬嘴唇道:「你不走嗎?難道你想待在天亮不成?等過一會兒,秋羅她們就要來的。」
  羅天馳道:「我知道,我在想要跟你說什麼。」
  駱寶珠聽不明白,疑惑的瞧著他。
  大眼睛忽閃忽閃的,像夜空裡的星子。
  羅天馳深呼一口氣道:「其實我,也喜歡你。」
  駱寶珠震驚:「你……」
  「只是我一開始不知,所以看見你跟孟深眉來眼去……」
  「誰眉來眼去?」駱寶珠道,「是那只游舫上我只認得他,才看到他的,孟公子溫文有禮,客氣的對我笑了下而已。」
  「他好端端朝你笑什麼?」羅天馳皺眉道,「他朝你笑,你就臉紅?你是不是想嫁給他?」
  「關你什麼事!」看他又發脾氣,駱寶珠也惱了,管他什麼喜不喜歡,現在她就想叫羅天馳快些滾,「你走,我沒話跟你好說,你……」還未說完,只覺腦袋被人箍住,他探頭就親了下來。
  她一下像被人扯掉了心臟,什麼都看不到,也感覺不到。
  等到清醒過來,卻見他已抬起頭,緊緊抱著她。
  她已不知該說什麼,只覺心上下猛烈的跳動,無法開口。
  羅天馳道:「現在你信我喜歡你了吧?不喜歡,我不會親你。」壓在她唇上的一刻,他才知道喜歡是什麼滋味,那是一種不會厭煩的感覺,他低頭又親親她,「你怎麼不說話?我不是為了負責娶你,你難道不高興?」
  駱寶珠悶悶道:「有什麼高興,你這樣輕薄我。」
  「我早說了不是故意,要不是你……」他伸手捏捏她臉蛋,「也幸好你今日不聽話,不然我興許還蒙在鼓裡,以為自己不會有心儀的了。因大姑姑,二姑姑不曉得讓我相了多少姑娘,從沒有看上的,我看著她們就覺得心煩,但是你不會。」他手指輕撫她的鼻子,「也許我一早就認識你,總也不會討厭你。」
  聲音難得的溫柔,像白日裡的陽光融入全身,暖烘烘的,駱寶珠這時才又找回喜悅,覺得身體輕飄飄的,都要飛到天上去了。可姑娘家仍有自己的矜持,她伸手推他:「我曉得了,你可以走了。」
  他這樣表白,她居然還催他走,他挑眉捏住她的下頜:「你不高興嗎?還是,你真不喜歡我了?」
  駱寶珠撇嘴道:「不喜歡!」
  可態度卻一點沒有剛才的幽怨,她不知道,她高興的時候,歡喜會在眸中跳舞,藏也藏不住,他喃喃道:「再給我親一次我就走。」他低下頭,這回不是淺嘗,而是完全的佔據。
  無師自通的明白自己此時的渴望,想要深入想要攫取。
  駱寶珠本就喜歡他,初時還稍稍反抗,慢慢就摟緊了他的脖子。
  小姑娘月白色的裡衣覆蓋著墨色的衣袍,她長髮披散在兩人肩膀,映著月光,分外旖旎。
  也不知過得多久,他才放開她,回味唇舌中新奇又令人心跳的滋味,知道不能再留,因一旦動欲便難以壓下,雖然之前他對此一無所知,現在卻明白了這種煎熬,只是剛才忍著沒把手又壓到某處罷了。
  「過陣子,我就來提親。」他戀戀不捨放開她,「你乖乖的,別再出去拋頭露面。」
  「誰拋頭露面?連玩兒都不准了?」駱寶珠道,「你還在冤枉我!」
  「誰冤枉你,那回騎馬就是,分明是去看男人的,還玩兒?」他挑眉道,「等嫁給我,本侯天天帶你出去玩兒。」
  「大騙子,說得你不用當指揮使一樣,我才不理你呢,你要是三天之內不來提親,我還得出去……」
  羅天馳大怒:「你敢!」
  就想氣氣他,駱寶珠心想她那時可難過了,可他呢,卻一點不知,便是現在他又怎麼知道她曾經的心情。
  「我睡了,你走好。」駱寶珠躺下來將被子蓋在身上,把眼睛也閉了起來。
  羅天馳惱火得看著她:「你也不送送本侯?」
  「怎麼送你,難道要我陪你從窗口跳出去嗎?」他又不是光明正大的進來的。
  羅天馳見她一點不熱情,突然將她從被子裡拎出來道:「把鞋子穿起來,送我去窗口!」興許是聲音太響,外面秋羅惺忪的聲音傳來,「姑娘,醒了嗎?」
  駱寶珠忙道:「是做夢,你別進來,我又要睡了。」
  秋羅答應一聲。
  她轉頭看向羅天馳:「都是你害的。」可拗不過他,她不答應,他定是賴著不走,便彎腰套上繡花鞋,陪他走到窗邊,垂眸一瞧,窗稜都壞了,擰眉道,「明兒母親問起來,怎麼說?」
  「就說我弄壞的,有什麼?都答應娶你了,你怕個鬼!」羅天馳道,「夜探閨房也是一段佳話。」
  「那是採花賊做的!」她抗議。
  「本侯做了就是佳話。」他捏捏她的臉,「記得我說的,我走了。」
  他身手極快,瞬間就鑽了出去。
  駱寶珠看著外面,見他像陣風一樣不見了,忍不住笑,心想他輕功還真挺好呢,她伸出手把窗子關好,雖然有條縫,可也勉勉強強。
  躺下來,鼻尖好似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想著他剛才抱她,又那麼用力的親她,她忽地紅了臉,裹住被子在床上滾了又滾。

☆、第 143 章

  內閣衙門位於安定門,建立在紅色宮牆之外,緊挨著這院子,附近又是吏部,戶部,工部等官署,這日衛琅剛剛在值房坐定,就有內役來稟告,說是張閣老有請。
  衛老爺子退下之後,張本固接任首輔之位,其餘閣臣均以輔佐之責,參與政務,最終由張本固決定票擬,轉呈皇上。衛琅在這裡多日,已是瞭解張本固的性子,他走得不急不慢,到得堂屋,果見楊敏中已是到了。
  兩人正當談話,楊敏中聽到腳步聲抬起頭,朝衛琅一笑道:「懷璟你來得正好,昨日剛收到急報,說柳州農民造反,這事兒已是拖了一年,幾位將軍輪番前去都不能剿滅,你看舉薦誰好?我看陳將軍合適。」
  衛琅不曾回答,看向張本固:「閣老的意思是?」
  見他沒有順著自己,楊敏中就有些惱火。
  張本固雖是首輔,可為人優柔寡斷,要不是資歷高,衛老爺子又致仕,這位置恐是輪不到他,他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不過在也有在的好處,因衛老爺子尚是首輔時,時時壓著張本固,便是他,都聽過好幾次訓斥。
  衛琅是他孫兒,想必討不了好。
  他看向張本固,卻聽他緩緩道:「我看這文武百官中,唯有劉將軍能勝任。」
  「劉琦?閣老莫不是開玩笑吧?劉琦前年去打仗傷了一條腿,不說瘸了,行動也不便,而柳州又是山勢險峻之地,恐是不妥。」
  楊敏中笑容滿面,可語氣裡對張本固顯然少了一點敬畏,他仗著皇上信任,在內閣已是數次與他唱反調,除了衛琅之外,其餘三位閣臣都相幫他。張本固手指捻一捻鬍鬚,問衛琅:「懷璟,你如何看?」
  那是要他露出立場,只衛琅對事不對人,鎮定自若道:「柳州農民不過千餘,只是仗著地勢胡作非為,便與兩浙倭寇一般,依晚輩看,若周將軍前去,定能平亂。」
  三個人三個答案,張本固吹鬍子瞪眼,那楊敏中舉薦之人乃他好友,而衛琅舉薦的周將軍,卻是無親無故,至少知道避嫌,張本固心想這楊敏中委實無法無天了,等到另外三位閣臣前來,他擬了自己選的劉琦。
  楊敏中笑一笑沒說話,從張閣老值房出來,見到衛琅方才又開口:「你祖父與閣老頗有交情,我原先以為閣老會對你有幾分惜才,可惜了,周將軍當真合適,難為你不偏不倚,奈何……」微歎口氣,拍拍他肩膀轉身而去。
  瞧著他幾分不羈的背影,衛琅嘴角牽了牽,不管張本固如何,他都不會去與他作對,因楊敏中而今在內閣所作所為,注定他們二人才是對手。
  要隔岸觀火的也是他,不是楊敏中。
  他舉步從二樓緩緩下來,不料竟看到羅天馳。
  還是第一回在內閣見他。
  「你有要事?」衛琅領他去值房,同時叫內役倒茶,羅天馳喝得幾口,讓內役出去,把門關上道,「我來自是有要事。」
  「闖禍了不成?」衛琅挑眉看著他,「你知道內閣什麼地方。」
  辦公之處,不是用來閒話的。
  羅天馳嗤笑:「誰聽得見。」他身子前傾,兩隻手在前方交換握了好幾次,才下定決心道,「我準備去駱家提親。」
  饒是他習慣冷靜,這時也不免驚訝,因實在太快了,他怔了怔,端起茶盅放在嘴邊喝一口:「哦,提親,那你為何來這兒?」提親不是該去找媒人?總不至於這種事還要他堂堂閣臣替他做罷?
  「我是想問問你,我該準備什麼,你當初怎麼提親的?我那管事別提多煩,提個親給我囉囉嗦嗦說一大通,還說最少要半個月。」羅天馳惱火道,「還讓我去見大姑姑,二姑姑,我那兩位姑姑,你覺得……」
  衛琅終於明白他的憂慮了,是怕那兩位不同意。
  「你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還擔心這個?」他想一想道,「比起你不成親,娶四妹總是好事。」
  「倒不是怕,珠珠你也清楚,委實笨的很,可我成親大姑姑,二姑姑定然要來,若是她們不同意,萬一給她難堪呢?」
  看來這小子都會為未來妻子著想了,衛琅笑道:「有你護著怕什麼?不過為避免麻煩,你最好先與皇后娘娘說清楚再提親,不急於這一時。」
  可親過她之後,他就想天天親啊,怎麼不急?羅天馳冷笑道:「你不也從嶺南回來就去提親了嗎?輪到我就不急了。」
  衛琅哈哈大笑。
  「你既然都到安定門,我看擇日不如撞日,現在就去見娘娘吧。」
  其實他本也有此意,只是內心裡還是有些敬畏羅氏,而今得衛琅支持,他站起來道:「好,那我走了。」
  衛琅見他離去,翻開桌上的奏疏。
  眼見太陽西下,駱寶櫻命人準備擺飯,當最後一碗雲林鵝端上來時,遠處一道緋色身影出現在了甬道上。
  見她倚在門口等他,他一如往常,先低頭親親她的唇才攜手而入。
  「內閣真是比以前清閒多了。」她笑著替他解玉帶,「祖母往前總是說祖父日理萬機,日夜不得歇息,而今我看你像是沒事兒可做一般,看來皇上當真是勤奮呢!」
  「清閒還不好?」他手指撫在她臉頰上,「不然我都不能陪你用膳。」
  「好。」她仰頭道,「等會兒你再教我畫畫,我剛才畫了一副牡丹圖,總覺得哪裡不好呢,你給我看看!」
  聽著她的聲音,看著她的臉,他渾身疲乏也沒有了,把她攬在懷裡道:「畫畫有什麼意思,等我休沐日教你一天,咱們還是……」
  駱寶櫻啐他一口:「不准說混話,飯都沒吃呢。」
  衛琅笑:「你知我要說什麼?」
  她覺出與平日不同,問道:「你要說什麼?」
  「今日宜春侯來內閣了,說要去駱家提親。」
  「什麼?」駱寶櫻大為驚訝,輕呼聲道,「這麼快……這不才過了,一二,」她在心裡數數,衛琅替她道,「五天。」
  距離端午扔平安符才五天而已,他竟然就要去提親了。
  駱寶櫻又忍不住要罵,將下人都屏退下去道:「臭小子沒個樣子,定親又不是兒戲,他都不問問珠珠的意思嗎?」在她看來,駱寶珠應當還不知曉,這就是不尊重姑娘了,這樣冒失去提親,沒個誠意,她咬牙道,「沒聽說他去過駱家,他連道歉都不曾去呢。」
  看她生氣,衛琅又在笑,抱著她坐下道:「他肯定去見過了。」
  沒見過只憑端午那天,他肯定不會想通,而且他甚至能猜到,羅天馳肯定與駱寶珠有過什麼親密的舉動,不然不能這麼急。
  這種心情他最瞭解。
  駱寶櫻秀眉一擰:「你怎麼知道?」
  「我猜的,不然已他的性子,才把姑娘氣哭,他能立刻去提親?」衛琅道,「至於怎麼見……」
  「我知道了。」駱寶櫻臉色沉下來,想起最初羅天馳在湖州闖她閨房,還有華榛,這兩個小子都是登徒子的行徑,當然……她側頭一看衛琅,她身邊這個也好不過哪裡去,那天去嶺南前,還不是一個德性?
  她伸手捏捏眉心,站起來要走:「我要去駱家一趟。」
  「我還沒說完呢,你急什麼?」他按住她,「他今日去宮裡見你大姑姑了,但不知結果如何。」
  「……」駱寶櫻這下動作更快,猛地從他身上跳下來,「那我還得去趟宜春侯府!」
  她徑直換衣服換鞋子,衛琅在旁邊看著她,挑眉道:「你飯都不吃了?一大桌菜等著涼呢?雖然此前大夫說你不曾有喜,可未必還沒有,指不定正在肚子裡,你別餓壞我孩子。」硬是拉她坐下,夾一筷子喂到她嘴邊。
  看她不情不願的,他把她抱在懷裡喂,跟哺育小鳥似的道:「小祖宗,可真難伺候!」
  聽到這句,她噗嗤笑起來,也不急躁了,就等著吃。
  「光顧你自己,你不知道餵我?」他還是需要回報的。
  駱寶櫻笑吟吟夾了一塊蝦肉放進他嘴裡:「行了吧,衛大人?」
  「怎麼不叫我三表哥了?」衛琅捏她的臉,「許久不聽你這麼叫。」他湊近她,呼吸拂到她鼻尖。
  好似有淡淡的海水味道,她摟住他脖子,甜甜叫道:「三表哥。」
  一如當初在衛家重見他那天,只心境早已不同,此時他們已經成為最親密,比任何人都要來得親密的夫妻。
  再也沒有更好的。

☆、第 144 章

  兩人酉時中方才上馬車。
  衛琅正要命車伕前往駱家,駱寶櫻卻道:「死小子要真去過珠珠閨房,只怕她害羞不願開口,天又晚了,定會驚動祖母母親,可大姑姑那裡還不知如何呢,若是不同意,恐有些麻煩,咱們還是先去侯府吧。」
  衛琅便讓車伕調頭。
  聽說二人前來,羅天馳忙讓小廝領進來,三人關上門說話。
  駱寶櫻當頭就給了他一記:「我跟你如何說的,讓你給我去駱家道歉,你倒好,學起採花賊去珠珠閨房!
  羅天馳一驚:「你見過珠珠了?」
  他以為那事兒是天知地知就他們兩個知呢,誰想到姐姐也曉得了,駱寶櫻便知一點沒猜錯,又朝他踹一腳。她一進門就打人,全沒有大家閨秀的端莊矜持,許是這姐弟兩個往前在侯府就是這般作風。
  衛琅看著笑,見她停手方問關鍵的事情:「太后娘娘怎麼說?」
  「是啊,大姑姑同意沒有?」駱寶櫻也盯著問。
  「你們說呢?不同意也沒辦法。」羅天馳雙手抱在胸前,挑眉道,「我說不給我娶,我就不成親,大姑姑雖是罵了我一通,但還是同意了。她也記得珠珠呢,說駱家家世清白,駱大人頗有政績,差強人意吧。」
  聽得出來不是很歡喜,但既然答應,也不算排斥,駱寶櫻鬆一口氣:「如此甚好,不然我都不知如何與祖母,母親說。」想起羅天馳做的事情,她忽地伸手擰他耳朵,「你做得混賬事情,到此為止,要再被我曉得你胡作非為,別怪我下手不留情。」
  那麼高大的男人被揪著耳朵,怎麼看怎麼滑稽,衛琅笑得肩頭微顫,羅天馳叫道:「你高興什麼,她這樣對我,哪日也這樣對你。」
  衛琅淡淡道:「我又不做混賬事情。」
  羅天馳氣結,討饒道:「姐姐,你快鬆手,我答應你不鬧事了行不行?我都多大了,你還揪我耳朵?」
  「還不是你過分。」駱寶櫻鬆開手,「既然大姑姑答應,你快些使人去提親。是了,庫房的單子在哪裡,我瞧瞧出什麼聘禮好。」
  「那還用說,自然是越貴重越好,反正都是給駱家的,叫你們娘家人都享享福。」羅天馳讓管家去拿,稍後接了單子放在桌上,「我已經選了二十來樣,你看看再添些什麼,對了,我住得地方要不要重新修葺?」
  有姐姐在,就好像有一個家,什麼都能有商有量,他坐在她旁邊,時不時的詢問,駱寶櫻一邊拿筆把東西劃上,一邊回答。
  衛琅瞧著這一幕,微微一笑,看來當初挑明果然是對的,畢竟她在世上還有那樣記掛的一個人。
  不知不覺便過去一個多時辰,瞧著夜色已深,駱寶櫻道:「得回去了,剩餘的事兒改日再說。」
  好久不曾這樣無拘無束的親近過,羅天馳不捨得:「要不你們留下住一晚罷?就說衛三哥喝醉酒好不好?你還住在你閨房。」他拉住駱寶櫻的手,「你也沒去看過吧?跟以前一模一樣,我沒有碰,卻也使人天天打掃的。」
  那是她長大的地方,駱寶櫻有些心動,猶豫會兒,看向衛琅:「行嗎?」
  「行,侯府那麼大,不至於沒有住得地方。」衛琅毫不猶豫的答應了。
  羅天馳極是高興,命人送酒送菜來:「咱們喝幾杯!」
  三人坐下談天說地直到亥時方才停下,兩個男人都有些醉酒,羅天馳先去歇息,駱寶櫻領著衛琅去她原先的閨房。
  站在簷下的兩個小丫頭很是吃驚,因羅天馳對這院子最是眷戀,時不時總會來看看懷念他的姐姐,那屋裡東西也極珍惜,要是誰敢碰壞一點,只怕腦袋都保不住。可這樣的地方,他卻讓這對夫婦過來住。怎麼也弄不明白,只既是主子下得令,她們忙退下去。
  這是個三進宅院,駱寶櫻的閨房在最後一進的東側間,裡面案台桌椅全是紫檀木打造,奢華富貴,駱寶櫻輕輕一嗅,惋惜道:「原先才打好,滿屋子都是清香,而今過得幾年,已是沒有多少味道了。」
  衛琅伸手輕撫案台:「瞧著也才打了五六年。」
  「是大姑姑送我的賀禮呢。」她笑道,「專門請得大師傅親手打的,你看這花紋,多精巧。」
  「為你嫁人?」
  她點點頭,拿起桌上的黃玉花插,裡面竟插了六支牡丹,想到定是羅天馳吩咐,她鼻子一酸,這些年也難為他如此的孤單了,而今娶得四妹回去,總是有個伴。她心想,雖然原先也期盼他能娶個聰慧精明的閨秀,把侯府打理好,可現在想來,夫妻還是要親親愛愛,只有同心了,才能一起面對風風雨雨。
  見她出神,他從身後摟住她的腰:「瞧見你這閨房,真不知你在駱家怎麼過來的。」
  那樣金枝玉葉的一個人,從雲端落到地上,想必不甘的很。
  「習慣就好,不然我能怎麼樣?」駱寶櫻輕哼一聲,「那時在湖州,連支好簪子都買不起,別說夏日還指望用冰呢。不過人不能太貪心,好歹我多活了一次,而今我也過上好日子了,足見我這人,到哪裡都能出人頭地。」
  掩飾不了的自得,也確實,便不嫁給他,嫁給賀琛她也一樣過得精彩,他承認她的話,彎腰把她抱起:「走,去看看你睡的地方。」
  十二扇雲石花鳥屏風之後,橫亙著張紫檀水滴雕花拔步床,垂著粉色的帳幔,用彎月金鉤掛起,被子繡著大朵的海棠,也是粉粉的,鋪在床上像開出了花樹,好似能聞到香味。
  濃濃的女兒氣息撲面而來,衛琅把她放在床上,身子便傾軋上去,湊到她耳邊問:「這被子也是你以前蓋的?」
  像是才曬過,有暖暖的太陽味道,她道:「是啊,我有好多漂亮的被面呢,除了這床,還有紫色繡枇杷的,有杏黃色四季花開的,還有……」她眉眼彎彎,沉溺在往前的日子裡,與他細數她喜歡的東西。
  他聽得會兒,低頭吻她,起先好像是平靜的溪流,越吻越是火辣,她仰躺在海棠花的被子上,感覺到他的意圖,紅著臉道:「這樣不妥吧?」
  「你以為我那麼快答應是為什麼?」他輕咬她脖頸,聲音有些沙啞,在羅天馳提出這建議時,他就開始心猿意馬了,想看看她曾經住過的地方,想在這裡擁有她,此時還管什麼妥不妥,羅天馳又不是不知他們是夫妻。
  那麼做點夫妻的事情也很正常。
  他唇覆蓋下來,如同疾風驟雨,她害羞又有些新奇,因曾在這裡幻想了與他太多的事情,時而憂傷,時而歡喜,在這裡,充盈了她當初少女時的所有心思。回想時,一件件好像五彩繽紛的泡泡一樣揚到空中。
  她盯著看,看著它們慢慢的升到最高處,又一個個破掉,但並不為此哀傷,迷迷糊糊中,只希望那泡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多,好填補身體忽然的空虛。
  也不知過得多久,有汗水從他額上流下,滴到她眉間,她倦怠的輕哼道:「好熱,可我不想去洗澡。」
  她真不好意思去要水。
  他道:「等明兒回去再洗,」拿起手巾予她擦乾淨,躺在側邊調笑道,「開始還不肯,後來是誰……」
  她一把摀住他的嘴,紅著臉道:「不准說!」他舔她掌心,癢癢的,她鬆開手,又一次道,「不准說。」
  「不說就不說,反正你心知肚明,要不下回咱們去駱家閨房……」
  駱寶櫻一拳打在他胸口,惱道:「說了不准說了。」
  臉比那被子上的海棠還要艷麗,衛琅握住她的手:「不說,咱們做就是。」
  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駱寶櫻都要羞死了,把腦袋埋在他懷裡,不給他看悶聲道:「我睡了。」
  他輕聲一笑,低頭親親她的烏髮:「嗯,睡罷。」
  相擁而眠。
  早上他把她叫醒:「既然來了,與你弟弟一起用早膳,這機會可是難得,再說,我也要與他一起去衙門。」
  駱寶櫻爬起來,只覺腿酸,腰也酸,沒有一處是舒服的,見她擰眉,他上去給她揉捏幾把,又彎下腰給她穿繡花鞋。
  等到兩人並肩出來,羅天馳已是使人端上一桌的菜了,笑嘻嘻道:「姐姐,這都是你平日裡喜歡吃的,多吃些。對了,要不要我把廚子送給你?」
  「不用,相公已經請了合適的廚子。」駱寶櫻夾起一顆蠶豆放進嘴裡,與醃芥菜同炒的蠶豆特別可口,又香又糯,她笑道,「劉大廚的手藝一點沒退步呀,你也嘗嘗。」又夾一顆,餵給衛琅。
  瞧兩人那麼親密,羅天馳酸溜溜道:「姐姐你怎麼不餵我?」
  天天在一起還這麼黏糊,他跟駱寶櫻不知多久沒在一起用早膳了,應該讓衛琅先去衙門的,請他吃什麼早飯。
  看他有意見,衛琅挑眉道:「你多大了還要她喂,以後要喂找四妹去。」
  羅天馳道:「她又不是姐姐!」
  「好了,不就是喂顆蠶豆嗎?」駱寶櫻拿起羅天馳的筷子給他一顆,「也就這一次,往後我也難得來住。」
  「怎麼是難得?珠珠嫁給來之後,你想在這裡住多久就住多久。」那是她姐姐啊,陪著妹妹無可厚非,此乃一箭雙鵰,畢竟他以前也有過這種想法,而今慶幸的是,他也真喜歡上了駱寶珠。
  聽到這話,衛琅臉色一沉:「最多過來住一天。」
  駱寶櫻去住沒什麼,他天天跟著來住就有些不妥了,可他現在實在沒法忍受她不睡在身邊的情況,只怕難以入眠。
  羅天馳盯著他看了一看,問駱寶櫻:「突然有點不想成親了,我該不會也變成他這樣吧?」
  駱寶櫻大笑。
  衛琅肯定道:「你馬上就會嘗到這種滋味的。」
  三人用完膳,兩個男人去衙門,駱寶櫻坐馬車回衛家,先是梳洗了番方才去見長輩,范氏正當也在,瞧見駱寶櫻笑道:「聽說你們昨日住在宜春侯府了?看來侯爺與琅兒當真是交情深厚。」
  「可不是?本是見一見就走,他們非得喝酒。」駱寶櫻笑笑,目光瞥見衛老夫人身側案几上的喜帖,好奇問道,「誰家要辦喜事?」
  衛老夫人神色古怪,把帖子給她看:「是楊家。」
  「楊家?」駱寶櫻沒想到是哪個楊家,印象裡,都與衛家沒什麼交往。
  「你不知嗎?」范氏提醒,「也是閣臣,叫楊敏中,他要娶金惠瑞為妻。」
  「什麼?」駱寶櫻吃了一驚,「我聽相公說,那楊敏中有個女兒呀,好像年紀還小才幾歲,怎麼……莫非他與他妻子和離了不成?」
  「他那原配早在三年前就去世了。」
  可怎麼會娶金惠瑞?憑著楊敏中的本事,又是閣臣娶哪家姑娘不容易,非得是她!莫非是看中金家與羅家的關係不成?而今楊旭是皇上,許是覺得這種關係於他有益吧,足可見那楊敏中也是唯利是圖的。
  她捏一捏眉心,心想下回得提醒下羅天馳,讓他盯著金家,因這實在出乎意料,她原以為金惠瑞就此會退出視線,可偏偏還能嫁給閣臣。
  聽衛琅說,那楊敏中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人。
  「那祖母,大伯母,咱們可要去恭賀?」駱寶櫻正色道,「楊敏中定然知曉金惠瑞嫁過二哥,可帖子還送過來,可見他並不介意,或者說……故意而為,這種人,骨子裡定是陰狠的。」
  范氏讚賞的看她一眼:「是,你大伯父也說楊敏中這人深不可測,可既然送來,咱們不去不妥,畢竟琅兒與他同在內閣,怎麼說談得上有些交情。」
  駱寶櫻點點頭,又道:「賀禮的事情我下回準備了再請祖母,大伯母看下可否合適,這會兒我倒要回娘家一趟,有事相商。」
  「去吧,以後這種事莫要時時來說。」衛老夫人擺擺手,「你也難得回去,你祖母定然想得緊。」
  駱寶櫻笑一笑,告辭先走了。
  去到駱家,她就把羅天馳要提親的事情告知老太太與袁氏,那兩人一開始以為她說笑,確認之後那是歡天喜地,恨不得現在就去放炮仗,駱寶櫻見狀轉頭與駱寶珠道:「你這傻瓜,我讓你不要那麼快原諒他的,你怎麼就任他胡來?」
  駱寶珠臉一紅,手握著放在膝頭,半響道:「可他不是要來提親了嗎?我就曉得,他不會騙我。雖然他有時候不講理,可我知道,他定然是一諾千金的。」
  「你真喜歡他?」她道,「侯府可不是那麼好管理的,你嫁過去之後絕不會有家裡這份清閒。」
  她聲音柔和,滿心的關懷這個妹妹,駱寶珠把腦袋靠在她肩頭:「我不怕,我會替他好好打理侯府,再說,還有母親,三姐你們教我呢,我什麼都不怕,我現在……」她聲音越來越低,「我現在就想嫁過去陪著他,府邸太大了,他一個家人都沒有,定然很孤獨。」
  她有一顆柔軟的心,這就夠了,駱寶櫻輕輕摸摸她腦袋,往後,她們的關係也只會更親密。

☆、第 145 章

  楊家辦喜事在五月中,眾人各自準備賀禮,到得十六日酉時左右陸續前往楊家。
  金惠瑞此時正坐在閨房裡,金夫人親手給她梳頭,頗是欣慰的道:「楊大人對你十分之好,我心下也安心,原先還覺得他性子不夠體貼呢。」
  楊敏中三十歲,年紀尚輕官路卻亨通,安安穩穩從翰林院庶吉士一直做到閣臣,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哪裡會沒有一點本事?不過當初金夫人仍嫌棄他鰥夫還帶個女兒,是在金老爺的看重之下,才同意結親的。
  只她不知,楊敏中為何會來提親,金惠瑞嘴角翹了翹,京都夫人姑娘們嘴上不說,可心裡都對她有些鄙夷,嘲笑她的失敗,她怎麼能讓他們看笑話?這楊敏中是見過她數次之後方才傾心的。
  可見衛琅,衛恆不長眼睛,楊敏中還是長了的。
  金惠瑞笑一笑把頭靠在金夫人的身上:「娘您本就不該擔心,楊大人再如何,可不會像衛家那些人一點不念舊情。」
  想到衛恆的所作所為,金夫人臉色就一沉:「你說得沒錯,那衛恆當初苦心求娶你,婚後卻翻臉不認人,瞧瞧你這身體調養了多久才養好,都是他們衛家害得!你放心,你爹爹已經在想法子了,早晚抓到衛家的把柄,不過……」她頓一頓,「我聽聞天馳要娶駱家四姑娘,那三姑娘便是嫁與衛家的,也算與宜春侯府沾親帶故了。」
  言下之意有點棘手。
  金惠瑞頭一次聽聞,驚訝道:「他居然要娶駱寶珠?」
  印象裡,那駱寶珠就是個傻姑娘,毫無心機,羅天馳怎麼肯娶?她咬牙切齒道:「也是個沒長眼睛的,他也是虧得皇上與太后娘娘,不然這種人本不該留在世上!」
  羅天馳帶給她的恥辱她當然記得,奈何因那身份,父親母親毫無辦法,除了在羅氏面前哭一通又能如何?
  說到底,金家的富貴也是羅家給的,金惠瑞緩緩吐出一口氣,心想她而今不能再急躁,畢竟一輩子還長著呢。她輕聲道:「既然那兩家結親了,還望父親小心些,切莫賠了夫人又折兵。畢竟父親走到這一步,也是花費了不少心血,母親您勸勸他,衛家自有我來對付。」
  金家是不能犧牲的,那是她的靠山。
  金夫人歎口氣:「你也莫時時念著這些事,嫁過去,與楊大人好好過日子罷。」
  沒有再反駁,金惠瑞應一聲。
  應不是家眷,衛琅與駱寶櫻用了晚宴便離開了楊家,兩人坐到馬車上,她靠在他懷裡一言不發。
  他輕聲道:「還在想這件事呢?」
  「嗯,總覺得金惠瑞嫁給楊敏中不是一件好事。」她抬頭看向他英俊的臉,「你老實說,楊敏中在內閣有沒有為難你?」
  「內閣首輔與眾閣臣意見不同實乃常事,也算不得故意為難。」充其量,楊敏中正處於羽翼還未豐滿之時,所以會在衙門中安插自己的知己好友,可舉薦的人不算偏頗,便算眾人都曉得他想任用自己人,可假使此人有能力,他或許還能得個內舉不避親的直率名聲。
  當然,也只是名聲罷了,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知曉楊敏中有意於首輔的位置。
  駱寶櫻對這些事並不清楚,叮囑道:「不管如何,你得提防他,別哪日不小心落到他手裡。」
  衛琅淡淡笑道:「想東想西的,這些事兒自有我擔著,你操心什麼?」他捏住她下頜,低頭親一口,「今天還要不要去宜春侯府?正當路過。」
  那麼晚去幹什麼?駱寶櫻連連搖頭:「以後都白天去!」
  那天他們住過一晚,早上被子床單都是侯府的丫環洗的,她都不好意思去細想,也絕不會讓他再去荒唐了。
  衛琅輕嘲:「我可不是這種意思,你不是禮單還沒看完嗎?你當我滿腦子都是……」
  「就是的。」駱寶櫻截口道,「你每天晚上都在這樣!」
  衛琅眸光一沉,順勢就壓下來:「下回你可以改口說我每個時辰都在這樣。」
  外面時不時有馬車路過,載著的都是去楊家恭賀的客人,滾動的車輪,碾出嘈雜的聲響,把車廂內的輕吟掩蓋的一乾二淨。
  才不過隔去兩日,羅天馳便請衛琅與他一起去駱家提親,老太太與袁氏看著這未來姑爺,笑得合不攏嘴。
  那可是宜春侯啊,就是夜裡做夢都不敢做的,可偏偏駱寶珠那麼幸運,能嫁入羅家,袁氏怕羅天馳哪日發現駱寶珠的不足,口口聲聲道:「也不知珠珠為何有此福分呢,我把她從那麼小的嬰兒養到這般大,對她再瞭解不過的,我這女兒呢,真算不得聰明,照理是難當大任,侯爺……」
  一大串的話,羅天馳沒耐心聽,擺擺手道:「駱夫人,我曉得珠珠笨,這您不用擔心。」
  在旁的衛琅嘴角一牽,袁氏那麼說是為女兒著想怕去了羅家表現不好,給羅天馳一個準備,可沒想到羅天馳這麼直白。想當初他要娶駱寶櫻,當著岳家的人,哪次不是撿著世上最好聽的話來稱讚她?
  果然袁氏怔了怔,但很快又笑起來,心想這侯爺大大咧咧不拘小節,興許是真的不在乎駱寶珠的本事。
  那就最好了!
  兩家定下吉日,在九月二十二,羅天馳既然來了,自然要去看看駱寶珠,拋下衛琅就往閨房那裡走。
  站在東跨院的牆邊,衛琅瞧著那蔥鬱的樹木,想起那天從嶺南回來,他就在這裡等她,她那時已經喜歡上他,為此正在生氣。還記得那個吻,與她腫掉的嘴唇,滋味好似還殘留在唇邊,他伸手輕撫下,轉身走了。
  羅天馳不顧看門的丫環婆子,逕直就走到駱寶珠的閨房門口,在外面道:「珠珠,我今兒來提親了,你怎麼不出來?」
  聽到他聲音,駱寶珠的臉就發紅,可母親說成親前,姑娘不方便見未來夫婿的,隔著門,她輕聲道:「這會兒不好見的。」
  羅天馳嗤笑聲:「這你也能信?」他探頭去看,見小姑娘貼著門,穿著身淺白色的襦裙,像枝頭上的梔子花,又香甜又純潔。
  可駱寶珠嚇壞了,連忙往裡面跑,一邊叫道:「你不准進來,成親前見了不好……不能到白頭的。」
  他目光追隨著她,甚至看到她拿外袍裹住了腦袋,忍不住一聲大笑,駐足片刻,他道:「行了,我這就走,你小心把自己給悶死!等以後,等你嫁給我了,咱們有的是時間。」抑制住想要與她親熱的念頭,他轉身大踏步離去。
  駱寶珠掀開袍子,狠狠喘了幾口氣方才舒服。
  眼瞅著天氣漸熱,駱寶櫻心心唸唸她買得良田,也不知莊頭打理的如何,很想去看看,這日便與衛琅說要去,衛琅聽著不高興,淡淡道:「天天用著那麼多冰呢,有多熱?再說農莊,你懂種莊稼嗎,你去了何用?」
  曉得他又在小氣了,駱寶櫻摟住他脖子:「我就去半個月行不行?天天待在京都也挺沒意思的。」
  「與我待一起沒意思?」他挑眉,目光露出幾分寒意。
  她要是答是,肯定又得被他按到床上,駱寶櫻覺得腰每天都在酸,忙道:「不是,怎麼會呢?我就想出去玩玩,我去了莊上,你也可以來看我啊。」
  「我而今沒那麼空,你又不是不知道,去橫縣少說來說要五六個時辰。」他板著臉,「最好不要去。」
  他不想孤枕難眠。
  駱寶櫻看他嚴肅的樣子,噗嗤聲道:「幸好你在京都呢,要是外放的話,看你這樣子怎麼辦!」
  衛琅道:「外放當然帶你一起去,還用說嗎?天涯海角,上刀山下火海都帶著你。」
  駱寶櫻無言,只得拿出最後的絕招,伸手拽著他袖子道:「就去半個月呀,又不是一個月,也不是兩個月,相公,三表哥,衛大人,讓我去吧好不好?我保證早點回來陪你!」見他無動於衷,她坐到他腿上胡亂的扭。
  衛琅繃不住笑,其實他真的不答應,以駱寶櫻的性子,她要走誰也攔不住,她這是為尊重他呢:「罷了,要去便去罷,你既然喜歡那兒,便住到七月中,省得回來又鬧我。」他翻起手上卷宗,駱寶櫻隱約看見空餉兩個字。
  那是不小的罪名,她問道:「你這是要彈劾誰呀?」
  衛琅不告訴她,揉揉她腦袋:「你去與長輩們說一聲。」
  總是不想與她談政事,駱寶櫻撇撇嘴去衛老夫人那裡,結果衛老夫人道:「等過幾日再走吧,你大伯母二伯母要辦荷花宴,請了好些夫人姑娘們來呢,你也不要缺席,正好也認識認識。」
  這荷花是不止看,還要拿來做各式各樣的菜,駱寶櫻心想,怎麼突然要辦宴席?她思慮片刻:「莫不是要予二哥選妻呢?」
  「選妻是其次,你大伯母原先在京都便喜歡辦宴席的,她很愛熱鬧,一年四季得辦好幾次,不過你不知也情有可原,那會兒還未來呢,來了她又去外地了。」
  駱寶櫻笑起來:「聽著挺有意思的,那我過幾日再走。」
  到得那日,衛家門前車水馬龍,女眷們衣裳鮮亮,款款而來都彙集於花園,駱寶櫻跟在范氏,程氏身後,與眾人互相問安。
  她今日穿著身金銀彩繡水藍色纏枝梨花的襦衣,下面一條素色裙,瞧著平常,可走動間銀光閃動,似有寶石碎片鑲嵌,沐浴著月光似的,清冷又不失艷麗,像帶刺的玫瑰,漂亮的只可遠觀。
  范氏都忍不住誇讚,輕聲笑道:「你今日可真難以形容了,只會讓姑娘們自慚形穢,你啊……」
  「大嫂謬讚,我這年紀再漂亮,那些姑娘們也比我年輕。」
  聽到這話,范氏更好笑:「你也不過才十六,好些姑娘比你還年紀大呢,真是,來,我給你介紹幾位夫人。」
  兩人攜手過去。
  好幾位姑娘都盯著她的背影,有人輕聲道:「光是看這三少夫人便曉得衛家的富貴了,瞧瞧這衣料,尋常家裡豈會有?」
  「可不是,也不知他們駱家燒得什麼高香呢。」有人輕嗤,「我瞧著這三少夫人也一般。」
  輕蔑之情呼之欲出,眾人看過去,見那說話的人乃是柳家的五姑娘,生得花容月貌,不是俗物。
  果然只有這等樣貌的人才有底氣輕視駱寶櫻,可那五姑娘只是個庶女罷了,眾人目光又移開,各自說笑。
  (明天去醫院,所以更新可能很晚,盡量更吧。)

☆、第 146 章

  見自家姑娘遭受冷落,隨身丫環輕聲道:「姑娘也不過差個出身,不然這三少夫人算得什麼?雖然京都皆傳她是才女,可咱們並沒有見識過,奴婢覺得她未必有姑娘這等才華,許是瞎貓逮到死老鼠。」
  柳娥嘴角緊抿,她來自金陵世家,去年跟隨父親入京,這才開始與閨秀們往來,然而勿論是寫字畫畫,總有人提起駱寶櫻。上回在劉家,眾位姑娘比試書法,那楊夫人就是這般,說她這手字與駱寶櫻相比甚有差距,還說對字不對人。可她本也是個才女,在金陵頗有名聲,到得此地還不曾完全展露呢,就被從來沒見過面的駱寶櫻給壓制住了,心裡豈會無怨?
  而今看到,容貌也不過如此。
  伸手扶一扶髮髻,她心想,這裙衫穿在她身上,絲毫不會比駱寶櫻來得差。
  女眷們陸續走向荷花池,沿著池岸建造的紅木欄杆,紛紛駐足觀賞。
  衛家的這汪水池並算不得大,好在構架精巧,在湖中心有一座極大的涼亭,可容二三十人,四周皆種了粉白色的重瓣荷花,映著碧綠的荷葉,顏色相交,心曠神怡。而此涼亭除了一條通往池岸的木橋,其餘三處竟有雨簾從頂部不斷的滑落,坐在其中,不止清涼,也有一種雨中觀荷的真切感。
  第一回來的賓客少不得稱讚,柳娥瞧一眼,朗聲與范氏道:「我聽聞世上有三大巧匠,其一姓鍾,擅造涼亭,像靈州的青雲樓,鶴州的重影樓,俱是出自他之手,我瞧著有異曲同工之妙,敢問這亭子可也是鍾大師建造?」
  范氏驚訝:「柳五姑娘很有見識呀,這確實是鍾大師在二十年前所造的涼亭。」
  柳娥就有些得意。
  她自小便喜歡看書,父親也滿足她,使人在大梁各地搜羅書籍,她眼界自不狹窄,就不曉得駱寶櫻可是光憑一張臉?她轉頭看向她,請教的道:「三少夫人,聽聞您學識淵博,說到三大巧匠,除了記得還有一位姓秦的,另外一位我竟記不起來,您可否幫我?」
  人群一下就安靜下來。
  自古女子無才便是德,倒不是說不注重才華,但更重要的顯然是婦德,到得大梁朝,世家姑娘們更是足不出戶,唸書也是淺嘗即止,像現在在衛家的很多夫人姑娘就答不出來,不免自愧,當然,也不乏有知道的等著看笑話。
  駱寶櫻淡定自若,微微一笑道:「姓肖,若我沒有記錯,他師承墨家,還曾在工部任職過一陣子,而今在何處我便不知了。」
  柳娥聽到這回答,嘴角翹了翹:「果然不愧是三少夫人。」
  看來還是有點本事的。
  范氏眉頭略擰,覺著這柳五姑娘有些咄咄逼人,倒是程氏瞧著喜歡,要知道他們二房一直被三房壓著,這柳娥雖是庶女,可父親好歹是三品官侍郎,聽說柳娥在家中也比較受寵,因柳家統共就兩個庶女,柳夫人去世之後,柳大人就是當嫡女養的。且她這渾身的自信,真是絲毫不輸於駱寶櫻,或者嫁給兒子也不錯,她目光滴溜溜在柳娥的身上轉。
  范氏招呼眾人去亭中觀花,那裡設了荷花宴。
  駱寶櫻坐在亭子邊,依著欄杆往水裡拋魚食,瞬間就游來一群錦鯉,五彩斑斕,金的紅的黑的,像一副彩畫。
  裙邊拖曳在地上,閃著冷瑩的光,在最下面露出一雙與襦衣同樣色彩的水藍繡花鞋,鞋頭上綴著兩顆南海明珠,端得是富貴奢華,柳娥瞄一眼,又把目光收回,應她知道總有一日她也能過上這樣的日子。
  而駱寶櫻顯然更讓她有信心了。
  兩人隔著亭中最遠的距離,駱寶櫻有些察覺,眸光一轉落到柳娥身上,卻見她已經回過頭,想到之前的挑釁,她不屑一笑,便算自己剛才沒有答對,又能說明什麼問題呢?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起神機先生她渺如塵埃,甚至都不敢與他討問學識,因世上她知道的事情太少了,她雖然驕傲也曉得自己的不足。
  倒是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稍微有點見識就拿出來顯擺。
  以後定是要栽跟頭的。
  她把魚食都灑落。
  眾人觀花說笑間也不知誰起得頭,說這等時候只賞花不聽曲子總是欠缺,姑娘們這便上去撫琴,一個個依次彈完,最後輪到柳娥,她挪動蓮步坐在瑤琴前,抬起手輕輕扶在琴弦上。
  好似看見美玉,姑娘們紛紛把目光落在她一雙手上,只見手指修長如春蔥,這會兒都忍不住心生羨慕,等到彈出曲子來,更是大吃一驚,由不得都屏住呼吸,程氏見狀在丫環耳邊叮囑幾句,小丫頭快步從木橋跑去池岸。
  琴音清冷似山中雪,又像是雲中雨,一個一個音調流淌出來,驅散了炎夏帶來的燥意,便連駱寶櫻也不得不承認柳娥這手琴藝不錯,這算是她今日展示的第二個本事,難道是想嫁給衛恆嗎?
  想起程氏的嘴臉,衛蓮的沒腦子,衛恆的心胸狹窄,駱寶櫻搖了搖頭,不知這柳姑娘的運道會不會真那麼壞。
  涼亭離岸邊並不遠,衛琅,衛恆,衛崇與幾位公子也在附近觀荷。
  聽到丫環從母親那裡得的消息,耳邊又有動聽琴音環繞,衛恆情不自禁便對這柳娥生出幾分好奇,假使真如母親所說,那柳娥生得不比駱寶櫻差,那他還真想看一看呢。
  畢竟和離之後又隔了一陣子,他有些懷念有妻子的好處,妾到底是不一樣的,而且他這年紀也早該生個孩子了。
  柳娥一曲彈完,贏得滿堂喝彩。
  不提對她這人印象如何,對於琴藝眾人還是折服的,程氏笑道:「我都不知京都有個這樣出色的姑娘呢,瞧著也討人喜歡。」說著看向駱寶櫻,「都是姑娘們彈琴,夫人們還不曾有一個,寶櫻,不如你也獻一曲。」
  說得好像多自然似的,可駱寶櫻猜測她是為壓壓自己的傲氣。
  眾人都盯著,包括柳娥她不好推卻,笑道:「那我便獻醜了。」
  坐在瑤琴前,她也露出一雙手。
  與柳娥相比又有不同的風韻,柳娥的比較嬌嫩,像一折就斷的花枝,她卻柔弱中蘊含著力量,讓人遙想起她曾騎在馬背上的風姿,那不是一個弱女子可以做到的。她還沒彈,姑娘們就已經在暗暗期待。
  有片刻的沉寂,悠揚的琴聲響起來,直傳到岸邊。
  一曲春日,像暖陽,輕柔的灑落在亭中,在這炎熱裡,讓人嚮往那個時節前去踏春的日子,鮮衣怒馬,馳騁在山野。別人都陶醉,唯獨柳娥心頭不屑,因她覺得駱寶櫻不比自己彈得好,或者說,她發揮的更出色。
  可就在這時,岸邊傳來一道笛聲,清越悠揚,像雲鶴衝破蒼穹般,融入了春日。
  駱寶櫻手略微一滯,然轉瞬間已知道是衛琅聽出她在彈琴,也不知他打的什麼主意,可她早已是少婦,不用與姑娘們爭長短,此時何妨同彈一曲。她手指更是歡快的撥弄琴弦,美妙的樂聲如同小溪般從高山流淌下來,連綿不絕。
  在這春日裡,忽地就多出了一對神仙眷侶,好似能看到他們花前月下,看到他們策馬並肩,看到他們共枕而眠,那滿滿甜蜜的味道充盈在琴聲中,笛聲中,讓眾人身臨其境,有些姑娘甚至忍不住紅了臉,可在心裡又不由得憧憬,何時自己能有這樣濃烈又深沉的感情。
  等到曲子彈完,眾人還沉浸其中,有位夫人笑道:「不用說,吹笛的定然是衛大人了。」
  衛琅的才情眾人有目共睹,當年的狀元郎不知道奪去多少姑娘的芳心呢。
  駱寶櫻臉紅了紅,但還是落落大方的道:「相公不管是彈琴還是吹笛都比我厲害多了,這曲假使你們覺得彈得好,那一大半都是他的功勞。」
  眾人都笑起來,道她謙虛。
  話題就開始繞著駱寶櫻了,柳娥暗惱,原本衛琅不伸手,眾人定會拿她與駱寶櫻相比,可現在她還有什麼風頭?可見駱寶櫻真是嫁了一個好夫君,年紀輕輕當上閣臣不說,還有這等才華,說起來,這笛子確實吹得不錯,便算柳娥心高,也自愧不如。
  因這,駱寶櫻的那曲春日才格外生動。
  也不知那衛琅生得什麼樣,柳娥聽見身邊幾個姑娘嘀嘀咕咕,心想一早聽說他大名,還不曾見過,卻是有些好奇。
  在涼亭上看完荷花,用過宴席,女眷們便從木橋下來,打算去園子別處看看。
  衛恆見衛琅不走,淡淡道:「剛才出了風頭,還想在姑娘們面前露臉不成?你是想從中挑個小妾嗎?」
  而今這些姑娘都曉得他的本事了,衛恆實在沒法對他不討厭。這三弟從江南過來之後就一直是他的剋星,偏生還不知道收斂,明明是女眷們聚會,他吹笛子湊什麼熱鬧?兩口子不會關起門彈嗎?
  衛琅挑眉:「我只是一時興起,至於妾,那是你喜歡的,我這輩子不會負寶櫻,你還是關心關心你的未來妻子吧。」
  衛恆眉頭皺一皺,正待說話,駱寶櫻卻看到他們,疾步走了過來。
  冷淡的叫了聲二哥,她便去了衛琅身邊,輕聲道:「你剛才為何突然吹笛呢,把我嚇一跳差點彈錯一個音。」
  姑娘仰著頭,漂亮的好像菱角似的嘴唇掛著甜蜜,雖是責備更像是撒嬌,高聳的胸脯抵著男人的胸膛,纏枝梨花呼之欲出。衛恆看一眼喉頭忍不住滾動了一下,轉過頭打算離開,不料目光卻被不遠處一位姑娘吸引。
  生得極是漂亮,眉目如畫,清麗可人,一時不由失魂,然而他又多看一眼,整個心就墮入了冰窖。
  因柳娥並不在看他。
  她在看衛琅。
  衛琅一隻手正摟著駱寶櫻的細腰,微微低下頭說話:「剛才那些人有沒有羨慕你?」
  「你是為這?」駱寶櫻手指戳他胸口,撇嘴兒道,「沒見過你這樣顯擺的,什麼叫欲蓋彌彰你不知道嗎?你今兒陪著我彈琴,指不定有些人背地裡就說咱們只是做給別人看,不定怎麼不合呢。」
  衛琅輕聲笑起來:「那咱們下回當眾吵架好不好?」
  越發胡說了,駱寶櫻忍不住啐他,扭身道:「我得走了,有幾位夫人挺不錯,我想著多交幾個朋友。」
  看她紅潤的嘴唇像櫻桃,誘人可口,他把她往裡拉一拉,側過身擋住她,低頭親吻。
  駱寶櫻嘟囔道:「害我又得抹口脂。」
  他也不理會,親夠了才放開她:「一會兒你得空,來大書房找我。」
  滿臉的寵溺,讓他這樣看一眼,渾身都得發軟,柳娥一顆心劇烈的跳動著,眼見駱寶櫻離開,忙轉過身。她現在才知道為何那些人會總提到駱寶櫻,因她實在嫁了一個太出眾的男人。
  不止出眾,還對她那麼好,在眾人面前給足面子。
  她歎口氣,不知道自己以後可有這樣的福氣。
  衛恆眼睜睜看著她又融入女眷中,一眼都沒有瞧他,他臉色不由鐵青,想起最初的駱寶樟,也是如此,還有金惠瑞,妹妹曾告訴她,金惠瑞故意在衛琅面前落水,便是要嫁給衛琅。也許她是對的,這世上有他衛恆就不該有衛琅!
  他眼眸瞇了瞇,大踏步走了。
  天氣炎熱,衛琅在園子西邊的亭子裡喝得一盞涼茶,少許歇息與九里道:「你使人去把我案台上的卷宗拿來,我要去大書房查一些東西,另外,叫廚房晚上做個荷葉雞,今日宴席上沒有,許是怕油膩了,不過娘子喜歡吃。」
  九里答應一聲走了。
  天冬給衛琅撐著傘,兩人到得書房,天冬在外面守著,衛琅緩步走到裡面在一排排書架上尋找,也不知過得多久,忽地聽見最裡面有些聲響,奇奇怪怪,像是碰撞到什麼東西。他知曉書房很大,靠近西邊有個小門,以為是衛崇來了。
  衛崇住得地方就在對面,沿著石階上來不用繞路。
  誰料尋聲過去,卻瞧見一個陌生的小姑娘半坐半躺的靠在書架上,他皺眉道:「請問你是哪家的姑娘?為何會來此地?」
  「這裡是那兒?」小姑娘抬頭看向他,很迷惑的道,「我怎麼……」
  她跌跌撞撞爬起來,衛琅心想難道女眷們剛才還喝酒了不成?要不是這樣,這姑娘怎麼滿是醉態,他剛要開口喊天冬,結果小姑娘突然就撲過來,好像餓狼似的,他倒退好幾步才堪堪避開,耳邊只聽她喃喃道:「衛三公子,抱我……」
  他臉色一沉,門外天冬清脆的聲音響起:「少爺,少夫人來了。」
  駱寶櫻腳步輕盈的踏入屋內,語氣裡帶著笑意:「三表哥,你在哪裡,正好也幫我尋卷書,我要看武青城寫得俠義話本,聽說……」她目光掠過,只見衛琅正快步朝她走過來,而不遠處,有位姑娘半坐在那裡,靠著書架,衣裳凌亂,竟是把杏黃色的抹胸都露出了一小半。
  她僵住,不可置信的看向衛琅。
  這姑娘,不是柳娥嗎?她怎麼會在這裡?

☆、第 147 章

  遇到這種情況,有時說來話長,有時,或許就只要一句話。
  見駱寶櫻滿面疑惑,衛琅沉聲道:「這姑娘好似中毒。」
  他本以為是醉酒,但她的行徑顯然喪失了理智,可怎麼會中毒,怎麼會來這裡?一切都不會無緣無故。
  駱寶櫻也是這麼想的,她挑眉道:「怎麼偏偏在這裡中毒?」
  「我也不知。」衛琅扶住她胳膊,「我聽見後門有些聲響,只當是四弟,故而……」他低聲道,「你不會不信我吧?」
  她輕哧一聲:「你就算要勾搭女人,也不至於下毒,再者你約我在大書房見……你沒那麼蠢。」想起剛才在園子裡,柳娥不小心被茶潑到,范氏命丫環領她去換裙衫,她總不會下作的給自己下藥吧?
  可有這等才華的姑娘,心性必高,駱寶櫻不相信會墮落至此。
  她疾步過去,蹲下來查看柳娥的情況,她臉頰通紅,一隻手時不時的拉扯襦衣,駱寶櫻按住她的手,輕聲問:「柳姑娘,你可認識我?」
  柳娥不曾回答,眼眸半闔,說她難受。
  駱寶櫻站起來,正要與衛琅商量法子,門口忽地傳來衛春堂與衛崇的聲音,他們竟然來了書房。
  他們來幹什麼?
  「相公,咱們從後門走,省得打攪幾位夫人。」駱寶櫻扶起柳娥,這種情況被人瞧見,有些不好解釋,因還不知柳娥是自己下藥亦或是被別人下藥,有越描越黑的危險。
  這本身就是一樁陰謀!
  可為何呢?若是柳娥自己下藥,對她名聲絕無好處,便是進衛家也至多是個姨娘,別說她還未必同意,可若不是,那是誰給柳娥下藥,還把她送到他嘴邊?這件事對誰有好處?她百思不得其解。
  眼看門就在不遠處,衛琅輕聲道:「咱們不能帶她出去,前門有人,後門未必沒有,若是有,被抓個正著,更說不清楚。」
  駱寶櫻停下腳步,目光透過一層淺碧色窗紗,什麼都看不到,可衛琅說得有道理,假使迴避,若被挖出來更是難堪,她吁出一口氣,忽地朝著門外高聲叫道:「快些來人,柳姑娘暈倒了,藍翎你去請大夫!」一邊看向衛琅,催促道,「打暈她!」
  暈了總比中這種迷情藥來的好,她是聰明人,哪裡看不出來柳娥急著脫衣服呢,被人發現,不管是衛琅,還是柳娥都說不清。
  兩人心意相通,衛琅握住拳頭狠狠朝柳娥頭上敲了一記,她立時沒有聲響了。
  駱寶櫻瞄他一眼:「你還真夠鐵石心腸的。」
  「我只對你憐香惜玉,你難道不知?」他疾步過去打開後門,只見沿著小徑,程氏領著兩個丫環正急匆匆過來,老遠就在問,「你們可瞧見柳姑娘了?她們柳家下人急得到處找她呢。」
  駱寶櫻與他並肩,站在門口道:「二伯母來得正好,柳姑娘不知為何竟然暈倒在書房,我已使人去請大夫。」
  「什麼?」程氏大驚,「怎麼可能?剛才在園子裡還好好的,一眨眼就暈在書房?」
  「許是身子不舒服。」她讓程氏進來,打量她的神色。
  程氏有些心機,可要說聰明實在算不上,不然憑著衛春帆與衛春堂親兄妹的關係,她與范氏也該是極親密的,然而范氏顯然不願多理會她。
  可見為人處世的失敗。
  駱寶櫻淡淡道:「二伯母,你是怎麼尋到這裡的?」
  程氏道:「還不是到處問下人,有個婆子說看見柳姑娘往這裡來……」她說著眼睛滴溜溜一轉,想到剛才丫環提醒的事情,心頭大惱,抬頭看向衛琅,「這柳姑娘莫不是來私會你吧,不然豈會在書房呢?你倒是與我說個清楚!」
  衛春堂,衛崇此時也已走到後門處,程氏好像抓到把柄一樣,跳起來向衛春堂告狀:「大哥,琅兒恁不像話了,竟誘拐柳姑娘,您得說個公道話,他這般丟衛家的臉,咱們怎麼去跟柳家交代?」
  衛春堂眉頭擰了擰。
  駱寶櫻輕聲笑起來:「相公與人私會還能告訴我?二伯母的意思是,相公故意要在我面前與柳姑娘私會?」
  這還有沒有腦子了?
  「不然他如何解釋?」程氏冷笑道,「明知道今兒我是要予恆兒選個好媳婦,還做出這等事,當真是衣冠禽獸!走,咱們這就去見老爺子,他還不知道家裡藏著個這麼齷蹉的東西呢!」
  「無理無據,您紅口白牙就想誣陷我?」衛琅挑眉,「去就去,大伯父,您也一起走。」他看一眼駱寶櫻,「把柳姑娘治好,好讓她一會兒說個清清楚楚。」
  這才是關鍵!
  駱寶櫻忙叫兩個丫環抬柳娥去院子裡,又使人把衛琅送與她的兩個小廝叫來:「想法子見到宜春侯,把這封信交給他,一定要快,坐馬車去。」
  兩小廝觀她神色也知緊要,拔腿就走。
  大約過得一炷香的時間,他們回了來,帶著一位大夫,駱寶櫻認出他,正是從宮裡致仕的蔣太醫。
  她把所有下人都屏退,只留下蔣太醫,輕聲道:「想必侯爺已經叮囑您了,我實話實說,這柳姑娘被人下了類似迷情藥的毒藥,且還被人打暈,而今我希望您能讓她醒轉,且把這迷藥悄無聲息的解了。」
  蔣太醫老神在在:「侯爺i已說過這些,少夫人放心,不過一盞茶功夫。」
  駱寶櫻便讓開,誰料蔣太醫救治的時候,外面竟有人吵鬧,她走過去,發現是柳家的人,不知柳老爺如何得的消息,竟領著下人直闖衛家三房。可衛家也有小廝,攔著不放,聽見駱寶櫻喝止,才鬆開手。
  「聽說您是柳大人?」駱寶櫻禮貌詢問。
  柳允京卻瞪著她,厲聲喝道:「小女是不是在裡面?」他幾步走到駱寶櫻身邊,從牙齒裡擠出聲音,「你們衛家欺人太甚,竟然這樣作踐小女,衛琅呢?你不妨替本官帶話,咱們公堂上見!」
  作踐?那是知道藥的事情了?可柳娥被衛琅打暈在書房,如何告知別人,且她也絕對不會想把事情鬧得那麼大,一定是別人下毒,駱寶櫻此時已經確認這一點,這完全是針對他們三房的!
  要毀了衛琅的名聲。
  想他堂堂閣臣下藥引誘姑娘家,還會有前途嗎?
  後背不由出了冷汗,駱寶櫻兀自冷靜下來道:「請柳大人稍安勿躁,大夫已經在替柳姑娘救治,只要一會兒功夫……」
  柳允京哪裡肯理會,又要往裡闖,駱寶櫻淡淡道:「柳大人,你可知曉你現在闖進去的後果?」
  「能有什麼後果?」
  「柳姑娘肯定會沒命,我已經叮囑大夫,假使有人闖進去,立時一針取她性命,這樣就死無對證了。」
  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威脅,柳允京手握住拳頭:「你以為你能唬得住我?你要殺我小女,你自己也得償命!」
  駱寶櫻看看柳家的下人:「是,所以柳大人不妨等著,這麼多人證在,我會對我說過的話負責,假使柳大人能稍等,柳姑娘一定安然無恙。」她朝他笑一笑,面如朝霞艷麗,眼似湖面安靜,坦坦蕩蕩。
  柳允京一時倒被唬住,直到衛琅從院門進來,他上去便要揪他衣領,被衛琅擋住。
  「柳大人你應知衙門規矩,有理說話,無理閉嘴,倒不知柳大人憑什麼敢闖衛家?」他淡淡道,「不過瞧在你愛女心切,我不與你計較。」
  明明是五品官,卻因入閣與他這三品平起平坐,柳允京臉色一沉,走近兩步低聲道:「本官可沒有污蔑你,有人親眼看見你帶小女離開的。」
  「我一直在書房,如何去見柳姑娘?你說有人證,請把人證帶上來。」
  「人證自然有,還看見你在茶內下毒。」
  衛琅朝駱寶櫻瞧一眼,淡淡笑道:「是嗎?柳大人請這邊來,說起此事,我還真有些話要與你交代……」
  他故意引開柳允京的注意,駱寶櫻趁機走入內堂,彼時蔣太醫已經看完,只見柳娥悠悠醒轉,她急聲道:「你若還有一點清醒,就該知道此前被人下毒,一會兒你父親來,你最好想清楚怎麼說。」
  「憑你的資質,應該不會願意做個姨娘,興許,連姨娘都還不如。」
  她話音剛落,柳允京一腳踹開大門就闖了進來,口中叫道:「娥兒,他們到底把你怎麼了?你快些與為父說,不要怕……」
  柳娥的淚珠兒一連串的落下來,撲在他懷裡抽泣,駱寶櫻垂眸瞧她,無聲的警戒,柳娥把來龍去脈想了一下,大抵也清楚是何因了,那時她腦中混混沌沌,隱約間懷疑中毒,迷糊中看到駱寶櫻過來,還讓衛琅打暈她。
  如果不打暈,她被人下藥的事情就成板上釘釘,那是迷情藥,她那時就想找男人……
  臉頰通紅,雖然羨慕駱寶櫻,但她還明白對錯,輕歎口氣道:「我原與兩個丫環去換裙衫,也不知怎麼口渴的厲害,叫她們去端茶水,紅杏在外面候著,結果我聽到貓叫聲,叫得可憐,我讓紅杏去看,紅杏一直沒回來,我自己去尋……迷路去了書房,那裡書架太多,我不一小心撞到腦袋,幸好三少夫人發現我呢。」
  「那你哭什麼?」柳允京問。
  「我暈著的時候夢到娘親了。」她低聲道,「心裡難過,爹爹,快帶我走吧。」
  柳允京這才知道錯怪人,因為柳娥一點不像被人下藥的樣子,畢竟那種藥服用之後是不堪入目的,可女兒清清爽爽,除了額頭有些發紅。
  他訕訕然:「還請衛大人,少夫人見諒,是我……」
  「咱們衛家辦宴席,是咱們招待不周。」駱寶櫻笑一笑,看著柳娥,「柳姑娘,有機會再來衛家做客。」
  她巧笑倩兮,柳娥咬一咬嘴唇道好,這時才真正的開始敬佩駱寶櫻,要是她遇到這種事,還不知道能否順利的解決呢。
  目送那父女兩個離開,衛琅伸手把她攬在懷裡,低頭親親她額頭:「做的真不錯,不過幸好我會拖時間,祖父剛才都要被我氣得摔東西了。」他眸光一閃,「此事是衝著我來的,咱們衛家出了叛徒!」
  不顧衛家臉面要毀掉他,不是叛徒是什麼?
  「還用說?」駱寶櫻軟軟道,「什麼都是恰好,不是對你又是對誰?也只有我,不然換個人,不曉得會不會跟你鬧成一團呢。」
  這大概也是讓她到場的原因,想看他們夫妻離心。
  可他們這種世上罕見的感情,豈能如此容易被拆散?衛琅笑著捏捏她的臉:「你是天下一等一賢惠的娘子,等以後我定給你爭個一品誥命。」
  駱寶櫻輕哼:「等你升至那官位,不定有多少姑娘投懷送抱了,指不定今日的事情也會成真。」
  衛琅道:「那本官就一個個打暈了。」
  駱寶櫻噗嗤笑起來,兩隻手掛在他脖子:「你說,這事兒到底是誰做得?我看著不像是二伯母。」
  「我已讓他們去查,不過能想出這等陰謀的,恐怕也不會留下線索。」
  駱寶櫻點一點頭:「反正你以後別去大書房了,要拿什麼書讓九里天冬他們去!」
  「你的意思,我以後也不要在衛家走動了?」衛琅笑道,「別杯弓蛇影,不然過得不快活,」他低頭親吻她嘴唇,「只要你相信我就行。」
  大房那裡,二老也是才鬆口氣,衛老夫人剛才都差些暈厥,生怕衛琅這罪名逃不掉,因聽說這柳大人做事甚是衝動不管不顧的,真要告到衙門還能得了?她叮囑范氏:「等宴席散了,你一定要查清楚,到底哪個小廝與柳大人說看見琅兒下毒的。」
  范氏答應。
  她走出門口,誰料竟看見衛春堂正等著她,她笑道:「相公,你怎麼還沒走?」
  衛春堂看向她,腦子裡卻想著剛才的事情,要以他與三房的宿怨,剛才遇到柳娥暈倒的情況,他必定會不依不饒的查個清楚,親自干涉,絕不會讓駱寶櫻把柳娥抬到三房的院落裡,好讓他們有機可趁。
  然而他並沒有,因他與衛琅一樣,不相信事情有那麼多的湊巧。
  湊巧柳姑娘暈倒在書房,湊巧衛琅在,湊巧他也在,他眸光動了動,想問范氏為何會那麼巧讓他帶崇兒去選幾本書。
  可話到嘴邊,終究沒問,他垂下目光:「等你一同回去。」
  范氏高興的笑起來,伸手挽住他胳膊,兩人並肩走了。

☆、第 148 章

  這樁事最終什麼都沒有查出,牽扯進去的僕役消失無蹤,衛琅心知肚明,要不是像大房,二房這樣的主子在背後謀劃,誰能做到如此?然而他也只能無奈放棄,有時候家事便是比國事難以處理。
  在衙門,嫌犯可抓來審訊,而家人呢?沒有證據的時候,口都難開,因隨時都會有盆污水潑向你。
  他知道衛老爺子因此也沒睡好覺,手指從膝頭挪開,站起來他淡淡道:「既如此,祖父您也莫鑽牛角尖了,興許不是咱們衛家,或是政敵所為……」
  衛老爺子打斷他:「這樣精心謀劃的事情,還是在衛家,怎會是旁人?」他咬牙切齒道,「定是老二這糊塗蛋,十幾年沒出什麼政績,」他指指腦袋,「這裡塞了一團的草,矛頭不曉得對準外面,專來對付你呢!」
  衛琅莞爾:「祖父,您都說一團草了,二伯父能想出這等計策?甚至還曉得利用大伯父,幸好大伯父不曾插手。」
  他可不信衛春帆有這種能力,把誰都玩弄於股掌之間,假使如此,他一早就該是朝堂的風雲人物。
  「蠢蛋也有陰毒的時候,你幼時,你……」衛老爺子語無倫次,差點把衛春帆藉著衛琅年紀小欺負他的事情說出來,但一想這有弊無益,頓一頓道,「我會使人盯著他,假使他再出手,甭管他多少年紀了我也得家法伺候!」
  祖孫倆個說得一陣,衛琅方才回來。
  這件事兒叫眾人心裡都有了隔閡,互相猜忌,但也讓家中風平浪靜,少見的安寧,故而駱寶櫻還是決定抽空去一趟橫縣,那農莊足足花了五千兩銀子,很大一筆數目,得親眼看過才能放心。
  衛三夫人很贊同:「便去罷,這可是咱們三房將來的依靠,你得叮囑莊頭多注意著那些雇農,別苛待他們,但也別縱容了把好好的莊稼都種壞了。咱們在黃縣一處莊子,哪一年種了甘蔗還是什麼,哎喲,鬧蟲災,許是那東西甜,把莊稼全啃光了。沒個經驗,還是別換著種,這樣不容易犯錯。」
  到得今日,衛三夫人更曉得,他們三房是被不容的,不然也不至於要這樣陷害她兒子!
  既然早晚都得靠著自己,還是要早作打算。
  駱寶櫻笑道:「我曉得了,母親,便是要去看看那些雇農怎麼樣,再者,我打算再留一戶陪房在莊上。」就只一個莊頭,難免大權在握,哪一日生出不忠的心呢,有兩家互相牽制比較妥當。
  她向來有自己的主意,衛三夫人便沒多嘴,只目光在她小腹多停留了一下。
  駱寶櫻臉頰就有點熱,她也曉得衛三夫人現在很想抱孫子了,不過這種事都是天意,不是說好好努力很快就能有的,想起衛琅不挑時間的耕耘,她心想是不是從莊上回來該去拜拜送子觀音?反正她也只打算去個十日而已。
  回頭她便讓兩丫環收拾行李。
  知道她今日趁著休沐要走,衛琅點了十來個小廝包括六個護衛給她:「出門在外,你小心些,早些回來。」
  駱寶櫻答應一聲,他送她去二門坐車。
  瞧著一件件行李搬到平板車上,他挑眉道:「不過去幾日而已,你要帶這麼多東西?」
  「誰曉得莊上有什麼,能帶的我都帶了,萬一用不慣呢。」她倚在他懷裡,「我走了,你記得吃午膳,我讓廚子每日燒了叫天冬送過去,你別忙著一口不用。」她捏捏他的臉,「一點兒都沒長胖,還有晚膳,別看我不在便不天天回來。」
  「不回來,我能去哪裡?」
  她輕哼:「你不知嗎?那些官員藉著相商政事,沒少去風月之地的。」
  衛琅朗聲一笑:「那你別走了好不好?你走了,萬一本官忍不住呢?你知道,有時候盛情難卻啊!」
  「去你的!」她伸手推他,「我管你去不去,反正今日我定要走的。」
  宜喜宜嗔,嬌艷動人,衛琅捉住她,低頭親吻,半響道:「我可能沒空過來,假使你遇到要商量的事情,寫信使人送到京都。」他手指輕撫她臉頰,從眉毛到下頜,語聲溫柔的道,「我會想你的。」
  她啄一啄他嘴唇:「我不想你。」
  見到他微惱,她眨眨眼睛,笑著走了。
  直到馬車離開視線,衛琅才轉過身,吩咐九里:「備轎。」
  轎子是去宜春侯府的。
  聽說姐姐剛剛往橫縣,羅天馳驚訝道:「你怎麼沒陪姐姐一起去?她一個女人孤身上路你不怕有危險?我看,不如我也去一趟,反正現在清閒。」也就等著娶駱寶珠了。
  「護衛在不會有什麼,再說我陪得了一日陪不了她一輩子,你得相信寶櫻她有能力自己解決。」衛琅讓他坐下,「咱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羅天馳眉頭挑了挑:「什麼事兒?」
  「此前你不是抓到吃空餉的嗎,在五城兵馬司衙門,我記得那千戶叫宋城,他是孫仲的得力心腹,雖然孫仲自己撇了個乾淨,但是……」他拿出卷宗,「我使人查了,不止五城兵馬司,五軍都督府,甚至在鄧州,山西那裡都有吃空餉的情況。你猜猜,為首的都是誰?」
  「該不是都跟孫仲有關係罷?」
  「雖然不清楚具體人數,可孫仲屢戰屢勝不是沒有緣由,他出手大方也樂於給屬下謀利益,雖然他不需再貪圖富貴,可他的下屬卻需要,他全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好換得別人對他的忠心。」衛琅道,「你們侯府與武將兵士都有深切關係,往下查比我容易的多,這事交給你。」
  「好。」羅天馳一笑,「我也正想把他們連根拔起呢!」
  看他摩拳擦掌,衛琅笑了笑,端起茶盅喝:「你教皇子殿下教的如何了?」
  「我那小外甥兒可聰明,而今已經學會用劍。」
  「還與孫家的人見面嗎?」
  聽到這句,羅天馳露出一個諷笑:「那孫妍倒是想見縉兒,不過我將她做得事情告訴縉兒了,說她在外傷人,你猜如何?原來她不止在宮外如此,便是在縉兒那裡,還打過一個丫環的臉,縉兒不喜歡她,他性子像表嫂甚是溫厚。」
  衛琅淡淡道:「女大十八變,變得是容貌,但一個人的性子從小到大,卻也不是一層不變的。」
  羅天馳心頭一凜。
  「孫家不倒,後面的事情難說。」衛琅道,「雖然孫家與咱們衛家結了仇,但他倒下最好與你我都無關,不過……最終能治孫家的,本也不是咱們。」
  只看皇帝會不會拿孫仲開刀。
  不過憑著孫仲犯下的錯誤,一個野心勃勃的帝王定是不能容許的。
  楊旭喜歡把什麼都操控在手裡,他們做臣子的,有時候只用推波助瀾。
  他起身,最後叮囑道:「切莫急躁,此事我也查了數月。」
  羅天馳面色鄭重:「明白了姐夫,我會把這件事兒做好,且把咱倆都摘出來,武將出頭而今難,想著立功的人不少。」
  「孺子可教也。」他拍拍他肩膀,告辭走了。
  羅天馳看了好一會兒的卷宗。
  到得黃昏,駱寶櫻才到橫縣,早前是來衛家的農莊,這回是她自己的,心情可見激動,她已經很久不曾擁有這樣大一片農莊,雖然羅天馳想給她,可那不妥,畢竟是皇帝的賞田不能輕易出賣,但現在她有了。
  走在田埂上,她滿臉笑容,巡視著這一片綠色。
  莊頭急匆匆過來迎接,行禮道:「哎呀,少夫人怎麼不提前說一聲呢?小人什麼都沒準備,怕少夫人不適。」
  「沒有我住的地方嗎?」
  「當然有,當然有,就是吃得用得不曾……」
  「我又不要大魚大肉,你晚上叫廚房做幾個鄉野菜就行,至於用的我自己帶來了。」
  莊頭往前一看,瞧見兩大平板車都放滿了東西,就笑起來:「這樣便好,少夫人,請隨小人來。」
  因四周都是山,這農莊緊挨著衛家,也是依山而建,極是清涼,到處可見翠綠的樹木,長得參差不齊,不像京都園子裡的井井有條,透著原始的美與神秘,偶爾聽見鳥聲,那麼一叫,整個迴盪在山谷中,來回幾次,悠揚悅耳。
  踩著石階,駱寶櫻走到高處的莊上。
  大塊的青石搭起的老舊的宅院,顯出十足的古樸,屋簷下甚至還掛著風鈴,只是壞了並沒有聲音,東邊角落裡有泉水從院中流過,水面上飄著幾片艷麗的花瓣,越發襯得泉水清澈透亮。她站在此地才明白為何當初衛老夫人與何氏要讓她買下這六頃地。
  其實便是這莊子都值了,像個桃花源,讓人忘卻塵世的事情。
  真的太漂亮,她笑著往裡頭。
  莊頭指著前方予她看,一排五間廂房:「這是少夫人您住得地方,小人使人天天打掃的。」
  駱寶櫻走進去,果然是乾乾淨淨,纖塵不染。
  「行了,你走吧,我讓丫環收拾就行。」她道,「等明兒你帶我去田里看看……」剛說完,聽到幾聲雞叫,她笑道,「就在後院嗎?你養了多少?一會兒把賬本拿來。」
  「養了六十隻雞,前陣子孵了百來只小雞出來。」莊頭道,「少夫人安心休息吧,明兒小人再行稟告。」
  等到他走了,駱寶櫻歪在竹子編得籐椅上,問藍翎:「這院子比祖父祖母的還要漂亮吧?」
  「是啊,可見那位夫人頗有情趣,您瞧瞧,不管是桌子椅子都是竹子做的,不像那裡都是全套的貴木呢,這裡啊,更像鄉野裡的人家。」藍翎笑盈盈把箱子打開,一樣樣拿出東西,要流口水,「奴婢估摸廚子燒得野菜定然也很好吃!」
  「饞嘴兒。」
  藍翎道:「難道少夫人不想吃嗎?」
  駱寶櫻斜睨她一眼:「曉得本夫人餓,還不去催廚房燒快點兒。」
  藍翎忙放下東西走了。
  在這幽靜的地方一連住了幾日,駱寶櫻白日裡隨莊頭去看雇農種地,晚上回來對著夜空彈琴,過得極是愜意,只這樣的仙境唯她一個,總覺得缺少了什麼。她總想到衛琅,想著他會不會突然過來給她驚喜,可每天他都沒有來。過兩日她也要走了,反倒沒那麼期待,這日收了琴,慢慢走回屋內,關上窗子正要歇息,將將躺下卻發現床上不知何時多了個人,從背後摟住了她。
  「原來你過得神仙日子,難怪不願意回來。」他聲音低啞,親她脖頸。
  他到底還是來了,駱寶櫻竊喜,嘴上卻道:「什麼神仙日子,我今兒還幫著雇農抓蟲呢,我覺得他們那藥水不太管用,或者咱們回京都,你幫著去上林苑問問,他們都用什麼的。」
  「問出來了你拿去用?我這算不算是損公肥私?」他把她壓在身下,「你從中得了利,拿什麼報答我?」
  手老實不客氣的到處遊走。
  雖然才隔得幾日而已,可身體卻好像乾旱的土地遇到雨水般,忍不住的肆意吸允,見她好像條美人蛇般纏著自己,衛琅嘴角一挑,看來不止是自己急不可耐,他鬆開手:「算了,我只是來看看你。」
  駱寶櫻半吊在他身上,睜著迷茫的雙眼道:「看看?是現在又要走?」
  「是。」他道。
  她聽到這句恨不得捶他一拳,就要走的幹什麼還撩撥她,她坐起來,把凌亂的髮絲夾到耳後,顰眉道:「你已經看完了,走罷!」就那麼一會兒還不如不來呢,真不知道他來作甚!
  衛琅慢條斯理穿鞋。
  她不想理他,可還是忍不住道:「天黑好趕路嗎?」
  「沒什麼,我對這裡挺熟。」他站好了拉直衣袍。
  月光下,銀線織就的白鶴好似要破雲而出。
  她扭過頭:「既然你覺得行,那快些走罷,再晚更不好。」
  「你不送我?」衛琅問。
  「不送。」她氣鼓鼓的,冷不丁腰間一緊,整個人被他橫抱起來,耳邊是他戲虐的聲音,「傻丫頭,現在還不瞭解我,我是會看看就走的人?我沒有這樣的閒工夫!」
  被他耍弄了,駱寶櫻大惱:「放我下來!」
  衛琅哈哈大笑:「不放,我帶你出去。」
  他徑直抱著她離開房間,外頭兩個丫環要跟上來,被他喝止:「今晚上就我與寶櫻兩個人,你們別來打攪。」
  踏著夜色,他抱她沿小路往山林中走。
  這條路駱寶櫻認識,越看越眼熟,她早已忘了剛才的生氣,驚喜道:「你要帶我看流螢?不過不是最多的一天呢!」
  「原想等到那日,可我最近忙,只能將就這天……今天也不算少。」他笑一笑,「足夠你看得了。」
  她抬頭看著他的臉,溫柔滿溢,只覺心口甜甜的,嗔道:「你是一早就想好了的?在家裡還跟我說,可能沒空過來呢,哼,就知道戲弄人。」她掐他胳膊,「我不要抱了,你背我去。」
  衛琅放她下來。
  她鞋子都沒穿,白色的羅襪踩在石頭上,像小小的玉蓮花。
  他彎下身子,她用手圈住他脖子,往上一跳,他接住她的腿很順利的背了起來。
  「背著比較舒服嗎?」他問。
  「不是,這是懲罰,我可以看見你,你看不見我。」駱寶櫻笑。
  他側頭,果然瞧不見她的臉。
  兩人說說笑笑便到了那山谷。
  沒有那日來得多,可也是數不清,像天空的星星被打碎,化作粉末般飄在空中,駱寶櫻從背上跳下來,張開手道:「要是我住在這裡就好了!」她沒了拘束,撒腿就跑進去。
  「小心傷到腳。」衛琅在後面道,「忘了給你帶鞋子來了。」
  她笑聲好像銀鈴,絲毫不在乎:「能有什麼,地上都是草跟泥呢,最多把我襪子弄髒。」
  站在寬闊的谷中,她仰著頭,好像一個毫無憂慮,天真的孩子。
  他走過去,她伸手討要:「你那麼壞,肯定把那東西帶來了是不是?」
  衛琅笑起來,拿出一個玉瓶,往她裙衫上一撒。
  滿谷的流螢瞬間都飛向她。
  她的身上好似落了一輪明月。
  她張開手,原地轉圈,又從谷東奔向谷西,那些流螢陸續的跟隨著她,在她身後留下一條長長的,變動著的星河。
  他站著看她,直到她玩得盡興,流螢離開。
  花盡了力氣一樣,她坐倒在他懷裡,輕輕喘息的呢喃道:「可把我跑累了,那些小傢伙是不是長了翅膀就欺負我呢,你瞧瞧,它們又在飛了,可我一點兒都走不動了。」
  他笑,看著她撒嬌的甜美,忍不住低頭親吻她。
  她本就像灘泥了,被他這好似濃酒一樣的溫柔包圍著,越發使不出力氣。
  抬頭看著漆黑的夜空,身周閃閃爍爍的流螢,鼻尖嗅到後背隔著外袍青草泥土的清香,她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在這夜色裡放縱著,盛開著。清晨醒來,只見仍躺在他懷裡。
  他穿著月白色的裡衣,外袍蓋在她身上,感覺到她動了,他輕聲道:「睡得好嗎?」
  看到草地中間一整塊塌陷的地方,她臉頰有些紅,撇嘴兒:「誰讓你不停的,早該抱我回去睡。」
  明明她也喜歡,卻總是嘴硬,衛琅一笑把她抱起來:「咱們這就走。」
  她靠在他胸口,見他那麼依順自己,輕輕的笑,摟住他脖子道:「我昨晚上做了一個夢。」
  聲音聽著像沒清醒,倦倦的,衛琅垂眸,看見她白皙的臉,柔聲問:「是好夢嗎?」
  「我也不清楚……我夢到太陽了,好多的流螢變成了一個好大的太陽,你是沒瞧見,不曉得多壯觀呢。」她要打呵欠,把手伸在唇上掩蓋了下,「以後還是不要在外面睡,一點沒睡好。」
  衛琅道:「你會騎馬的,在外面睡一覺就嬌成這樣?還是我抱著你睡得呢,不比棉被軟和?」他說著一頓,「你最近都犯困嗎?」
  駱寶櫻搖搖頭:「沒有啊,就今天,不,昨天也有些。」
  衛琅一聽,連忙加快了腳步往莊上直奔而去。

☆、第 149 章

  原先一炷香時間的路程,只用了一盞茶功夫。
  駱寶櫻瞧見他額頭上甚至出了汗,驚訝道:「你怎麼那麼急,是要趕著回京都嗎?」
  「去請個大夫。」衛琅吩咐九里,「去縣裡請,坐馬車來回。」
  九里只當駱寶櫻病了,拔腿就走。
  藍翎跟紫芙也忙看向她,可自家少夫人哪裡有什麼病容,臉頰白裡透紅的,就像山裡開著的杜鵑花,鮮艷好看,她們就有些狐疑,衛琅看駱寶櫻仍雲裡霧裡,問道:「小日子可來了沒?」
  駱寶櫻搖搖頭:「按照原先,該得後日呢。」
  難怪她一點不知,衛琅把她放在床上,數落道:「明明是你自己的身子你不曉得多注意著些?我看過好幾本醫經了,稱婦人有喜,多見睏倦。」他摸摸她額頭,「做夢做得多嗎?」
  原來懷疑她有喜了,駱寶櫻眼睛瞪得圓圓的:「真的有了嗎?」她把手伸給他,「大夫,您給我把下脈。」
  兩個丫環聽著偷笑。
  衛琅斜睨她一眼,還真把她白皙的手腕給捉住了,裝模作樣道:「勿論這回懷沒懷上,少夫人定是多子多孫的命,我瞧著能生七八個……」他胡說八道,駱寶櫻笑得倒在床上,「你以為你學得是茅山道術呢,還能看出生幾個!」
  衛琅鬆開手,與藍翎紫芙道:「收拾行李去,假使寶櫻有喜,這就跟我回京都。」
  駱寶櫻忙爬起來:「我這裡的事情還沒辦完呢,難不成你還怕我回不去?」
  「我不放心,你得跟我一起走。」他語氣很堅決。
  駱寶櫻哼一聲:「瞧你這橫行霸道的,是不是我真有孩兒了,都不准出門呢?」
  「是,懷孕前三月最危險,你打算出門作甚?家裡什麼沒有,你要有喜歡的,大可使人去買,另外,吃食也得慎重,我記得……」他修長的手指在臉頰上點了點,「回頭給你列個清單,不能吃的,廚房就不要買了。」
  見他一本正經,駱寶櫻懶懶道:「興許都沒懷呢,白說了。」
  衛琅道:「總有一半的機會。」
  他把書案上的賬冊拿起來翻,過得會兒就見九里氣喘吁吁的領著一位大夫進來。
  那大夫行了禮,神色恭敬,衛琅道:「不必拘禮,還請予內子看一看。」
  山野地方,駱寶櫻也沒有遮遮掩掩,便伸了手給那大夫,大夫知曉這裡都是權貴世家的田地,越發謹慎,又對駱寶櫻行一禮,方才小心的伸出兩根手指按在她的手腕上。
  駱寶櫻不由緊張起來,雖然不太信衛琅,可心裡她也是期待的,眼睛盯著那大夫一眨不眨。
  屋裡寂靜,能聽見外面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
  見大夫一直沒說話,衛琅由不得踱了幾步,對於孩子,他一早做好了迎接的準備,就期望著這一天,故而發現有這可能他極是欣喜,但現在又怕大夫說不曾懷上,那麼自己必定要失望。
  這樣患得患失的感覺,他在駱寶櫻身上也曾有過。
  見他在走動,駱寶櫻嘴角挑了挑,曉得他有些不耐煩了,忍不住問大夫:「到底是……」
  大夫收回手:「恭喜夫人,確實是有喜了。」又朝衛琅行一禮,「恭喜大人。」
  衛琅一下就笑容滿面,讓九里賞了那大夫領著下去。
  「看罷,我沒猜錯。」衛琅把她抓在懷裡,「你真要給我生孩子了!」
  眸中跳著喜悅的光,在她臉頰上狠狠親了兩口。
  駱寶櫻摸摸自己的小腹,擰眉:「奇怪,我一點沒感覺,他怎麼悄無聲息就在我肚子裡了?」
  他手覆蓋在她手背上:「他還小怎麼會有感覺,得等到六七月才會在裡面動,到時你定然天天跟我嚷嚷呢。」他腦海裡浮現出駱寶櫻肚子很大的樣子,笑著揉揉她的腦袋,「要辛苦你了,往後別再管事兒,都先交予母親看著罷。」他給她穿鞋,吩咐藍翎,「叫人把行李搬到車上去,這就回京都。」
  生怕她這會兒撞著傷著了,一路抱著去馬車。
  駱寶櫻哭笑不得:「弄得我好像跟豆腐做得一樣!」
  「豆腐值幾個錢?你不一樣。」他鑽入馬車,把腿當墊子給她坐,一隻手圈著她的背,讓她好靠著。
  真是周到的挑不出毛病,駱寶櫻撇嘴兒:「等生下來,你是不是疼他疼過我啊?」
  「這就開始吃味了?」衛琅手臂用力把她擠近一些,低頭含住她嘴唇,「你多生幾個,孩子不稀奇了,我肯定最疼你。」
  駱寶櫻噗嗤笑:「什麼歪理?」
  他也笑,一下一下的啄她,眸光溫柔的像水。
  等馬車回到京都,也正當是黃昏,聽說駱寶櫻有喜,衛老夫人,何氏急忙忙就過來,何氏高興的眼睛都紅了,在路上就與衛老夫人說,是去廟裡許願得償所願了,要花大錢去還願。
  衛老夫人叫她多添一份。
  兩人走到廂房,駱寶櫻忙行禮道:「原該是我來拜見祖母,母親,結果相公偏說我勞頓了讓我別動呢。」
  都沒個晚輩的禮數了,哪裡從橫縣回來都不要去請安的。
  結果何氏一疊聲的道:「是該如此,你而今身子最是緊要的,別的還管什麼?你現在啊就得好好養著,寶櫻。」她坐到她身邊,「你這是第一胎,不比生過孩子的,曉得嗎?一定不能疏忽!」
  看起來比衛琅還要更緊張。
  駱寶櫻好笑,她這懷著身子的都沒有這般細緻呢,他們一個個都擔心的都不得了。
  衛老夫人笑道:「聽你母親的話,往後別來上房了,安心養胎,你母親千盼萬盼的……」說著一頓,心想也不能給這孫兒媳太大的壓力,「一會兒請個好大夫再看看,我使人去駱家報信。」
  那橫縣的大夫自然比不得京都的,所以衛琅又請回一個。
  幸好結果是一樣的。
  范氏,程氏這會兒也都在,范氏笑道:「我那回生彰兒,接生的是蔣婆子,不知道她現在還在做穩婆呢?」
  「早不做了,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衛老夫人一擺手,「而今最穩當的婆子是同德堂的一位女大夫,姓陸,年紀輕輕不得了,不止醫術好,那接生本事也是一流,我等會兒使人去說一聲。」
  「那麼早?」駱寶櫻驚訝,「我還要九個月才能生啊。」
  眾人都笑起來,衛老夫人搖搖頭:「瞧我這腦袋不好使了,是得晚些才能去請。」
  程氏看他們其樂融融的,心裡不太舒服,這衛琅真是做什麼都趕在自家兒子前面,官運不說,連生孩子也是,不像衛恆的婚事還沒著落,她搖一搖手裡的牡丹鑲金紈扇,問道:「寶櫻,大夫可說是男是女了?」
  這問題就不討喜了,范氏看她一眼:「一個月未必能瞧得出的,便是大夫也不願主動說。」
  程氏撇撇嘴兒,看駱寶櫻垂眸不答,暗想肯定是女兒。
  其實駱寶櫻是懶得理她,她也沒有問大夫是男是女,又不是一輩子生一個,所以是不是男孩沒那麼重要,除非她年紀大了膝下還沒有兒子,那可真的有些著急,大梁明文規定,等得一定年限,沒有兒子是可以休妻的。
  長輩們又叮囑幾句方才離開。
  到得天黑,上房那裡使人送來好些燕窩雪耳,而駱家人趁著月色,用完晚膳竟是一眾都來衛家看她,整個院落滿是歡聲笑語。袁氏是過來人,與她叮囑這個叮囑那個,駱寶珠拉著她的手,說她悶得話,她天天與蔣婧英過來陪她。
  駱元昭,駱元玨與衛琅坐在外側間。
  「妹妹年幼時身體不太好,病了一陣子……」
  衛琅曉得這大舅子是擔心駱寶櫻生孩子勞累,笑道:「已經不讓她管事兒了,你放心,祖母連請什麼穩婆都已經定好了,說是全京都最有本事的。」
  駱元昭就笑起來,回眸看向蔣婧英,她那妻子比駱寶櫻嬌弱的多,有時候抱著她就跟抱著迎枕似的,又輕又軟,恐怕將來這也是一個難關,衛琅善解人意:「假使好,定然介紹於你。」
  聽到這話,駱元玨忍俊不禁。
  瞄一眼這總是板著臉的二舅子,衛琅道:「你以後也一定能派上用場。」
  玉扇去世之後,吳季蘭病好了,兩家還是定了親,吉日就選在明年三月,到此,駱家的幾個孩子都有了歸宿。
  駱元玨輕咳一聲,不置可否。
  三房熱熱鬧鬧,到得很晚,才陸續離開。
  衛恆坐在不遠處的亭子裡,聽著剛才的喧囂,臉色暗沉似夜,衛琅確實比他運氣好,遇到柳娥這樣的事情都能逃過一劫,現在還有了孩子,聽說駱寶櫻是被他一路從二門抱回來的,生怕她受到一點損傷。
  這大約是世上他最疼的人了,又懷了他的種,自然不一般。
  倒不知有哪一日,他失去她會如何?
  這是他的弱點,而衛琅的弱點還不止這個。
  他雖沒有妻子,沒有孩子,可他無事一身輕。
  有親人探望自然是好事兒,可駱寶櫻輪番說話,此刻眼皮子都已經耷拉下來,才發現是比原先容易犯困,她招招手叫衛琅過來抱著她去睡,見她那麼快就適應了,他由不得調侃道:「是不是去茅廁也得我抱著?」
  駱寶櫻啐他:「沒個好話,不過要真的,你肯抱嗎?」
  他想一想:「也沒什麼,可以嘗試下……現在要去嗎?」
  駱寶櫻狠狠掐了他一記。
  兩人並頭躺下,她仍是老習慣,腦袋壓著他肩頭,一隻手搭在他胸口,半側靠著他閉上眼睛。
  鼻尖聞到一陣陣幽香,垂眸看去,她很是安靜,小巧的鼻頭抵著她中衣,嘴唇沒有口脂,紅得不艷,卻粉粉的,像花瓣,還掛著似有似無的笑,真正是誘惑人。要按照以前,隔了好幾日,便算是有昨晚上的纏綿,也遠遠不夠,他早該把她壓在身下。
  慾念像潮水般湧向全身,可想到她肚子裡的孩兒,又慢慢退去了。
  只留下平靜的湖面。
  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親,右胳膊把她摟得更緊了一點,輕聲道:「寶櫻,是個兒子。」
  她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是兒子嗎?」
  「大夫說的,有九成把握,不過便是女兒我也喜歡,肯定像你。」他下頜抵在她額頭,「興許比你還漂亮呢。」
  「你說什麼?」駱寶櫻一下瞪圓眼睛,「怎麼能比我漂亮?」
  衛琅撲哧一笑:「跟自己女兒都吃味,你最漂亮行吧?生幾個都比不上你,真是……」他歎一聲,「不過等你生下來了,準是比我還疼孩子,瞧瞧天下母親,哪個不是這樣呢,就你這會兒瞎嚷嚷。」
  駱寶櫻嘟起嘴:「你管我怎麼說,反正在你眼裡,沒人能比得上我。」
  「從始至終都是,你還懷疑這個?」他輕聲耳語,「我最喜歡你,這世上最喜歡你。」
  甜到發熏的聲音,她臉驀地有些紅,藏在他懷裡道:「我也喜歡你。」
  一早該說的,現在終於說了。
  他笑起來,緊緊抱住她:「我一早知道了。」
  「也就現在,等孩子生下來了,我才不喜歡你了呢!」
  「嗯……我也是。」
  駱寶櫻氣得又打他。
  窗外月光灑落,溫柔滿溢,照人入眠。

☆、第 150 章

  駱寶櫻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因不用請安,做什麼都慢吞吞的,下人們也當她豆腐一樣,小心翼翼的對待。
  吃食上面更是精心,她瞄一眼,發現種類比平日裡多了八樣,紫芙笑著解釋:「生怕少夫人的口味不一樣了,廚子也不知該做哪種,剛才就在說,瞧瞧您現在的偏好,心裡有個數。」
  駱寶櫻道:「只犯困罷了,沒有像別人說得那些狀況,許是沒到時候,」她拿起筷子,也跟以前不同,仔細瞅一眼道:「全換成銀的了?」
  「不止如此,這菜都讓奴婢們先嘗了才送過來的。」
  駱寶櫻眉頭一擰。
  不用說,這定是衛琅吩咐的,他擔心有人要害她,可到底是誰呢?衛老爺子親自下令都沒有查出來,逃得逃了,死得死了,可見這幕後主謀極是小心,駱寶櫻也是沒有想到,金惠瑞走了,竟然還有人繼續在興風作浪。
  她是得謹慎些,這樣才能使得萬年船呢。
  七月一過,眼瞅著就要到中秋。
  又是個熱鬧的節日,衛老夫人大早上就叮囑下人去買綵燈,到得中秋懸掛在庭院裡,樹上,屋簷下,涼亭中,在賞月的地方附近都得掛上,弄得亮堂堂的才好,又使人準備豐盛的宴席,當然,月餅是必不可少的,光是餡兒都有十來種。
  看著窗外下人來來往往,腳不沾地的忙碌,駱寶櫻扶著肚子坐下來唉聲歎氣:「我聽說他們買螃蟹了!」
  衛琅正在寫字,好像沒聽見一樣。
  駱寶櫻大惱:「我在跟你說話呢!」
  「別想打螃蟹的主意,那蟹肉性涼你不能吃。」
  「這個不能吃那個不能吃,我昨兒想吃個鹹瓜都不行,你索性餓死我好了!」她氣鼓鼓的拿起桌上的書卷一摔,「早知道就不懷了,瞧瞧我的胳膊,光知道叫我吃肉吃魚。」
  胖了一大圈,雖然肚子還沒鼓起來她都覺得自己已經有點不便。
  她自從有喜之後,尤其這一個月真正叫衛琅曉得什麼叫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高興的時候還好,不高興的時候說變臉就變臉,不能吃螃蟹罷了,為這就摔他的書。瞧她那嘴翹的都能掛油壺了,衛琅歎口氣把她抱在腿上:「除了螃蟹還想吃什麼?」
  「就想吃螃蟹,別的都不要。」
  衛琅嘴角牽了牽,想一想道:「你要真想吃,就吃吧,大不了孩子生下來得個小毛小病的……應該也不會有什麼大事兒,要不下回侯爺過來,你跟他說,請個太醫留在咱們府裡好不好?有神醫在,你吃什麼不行呢。」
  這明裡順著,暗裡恐嚇著的話,駱寶櫻豈會聽不出來,朝他一頓好打,他直笑,把袖子一卷胳膊放到她嘴邊:「給你吃這個,要嗎?」
  駱寶櫻張嘴就是一口,留下兩派牙印。
  「還真要,也不嫌髒。」他挑眉,「我沒洗過,要不洗好了煮煮給你吃,你現在胃口大了,不曉得怎麼讓你吃飽,只能割肉飼虎了。」
  她噗嗤笑起來。
  他揉揉她腦袋,他當然不能理解她為何會有這些莫名其妙的情緒,可定然跟懷著孩子有關,他是不能體會的,所以她無理取鬧的時候他並不計較,把宣紙拿起來給她看:「昨天睡覺前我想了兩個名兒,你瞧瞧哪一個好?」
  原來不是寫字,是在寫孩子的名字。
  駱寶櫻忙盯著看,只見一個是衛廷柏,一個是衛巨川。
  「怎麼樣?」衛琅有些得意,「蘭秋香風遠,松寒不改容。」
  松柏不畏嚴寒,象徵孤高耿直的高潔風骨,廷柏寓意朝堂中的松柏,不做牆頭草,不為富貴淫,至於巨川,光瞧這兩個字,就曉得他對她腹中孩子寄托了多麼深厚的期望!
  駱寶櫻輕聲道:「萬一是女兒呢,瞧瞧你這兩個名字,都是男兒的。」
  「都說九成把握了,且現在都兩個月了,難道還摸不出來?就是兒子。」衛琅一笑,伸手摸摸她肚子,「你說哪一個好?」
  她皺眉道:「都挺好,可怎麼聽起來像老人家的名字,不知為何,忽地想到祖父呢。」
  衛琅捏她臉:「渾說什麼,名字還能跟年紀大小有關?」
  「當然有關了,要我說,就叫他阿陽,我夢到流螢化作的太陽,興許他名字裡該帶一個陽字。」她歪頭笑道,「阿陽,多可愛,小孩子小時都叫乳名的,哪裡會喊什麼廷柏,巨川,老氣橫秋。」
  衛琅無言,半響道:「隨你罷,反正他生下來也不懂事,你喜歡怎麼喊就怎麼喊,但等大了,他得有個像樣的名字。」
  「好。」她摸摸肚子,「阿陽聽見沒,你爹囉嗦死了。」
  衛琅哭笑不得。
  駱寶櫻一會兒一個主意:「要不今天請天馳來用飯?咱們相認之後,我還沒跟他過過中秋節呢。」
  「行,我這就使人去請,反正他早晚是咱們妹夫,別人不會懷疑。」他把九里叫來。
  等到下午,羅天馳急匆匆就到了,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大箱子。
  打開來一看,全是些精巧的小玩意兒,他叫僕役都退下,大咧咧坐下道:「姐姐,這都是咱們小時候玩兒的,放在倉庫收著呢,我又買了些新的,等小外甥生下來足夠他玩的了。」
  駱寶櫻愛不釋手,但很快想到駱寶珠:「你都拿來怎麼行?你以後也要有孩子的。」
  羅天馳一怔,那時也真沒想到,他擺擺手:「又不值幾個錢,再買就是了!」又問她,「我這小外甥還好吧?沒胡鬧吧,我聽說鬧騰起來飯都吃不好,要不要我請個太醫過來?」
  衛琅揶揄的笑:「請吧,省得她為個螃蟹與我哭鬧。」
  駱寶櫻狠狠瞪他一眼:「誰跟你哭鬧了,是你小氣不給我吃!」
  「我胳膊都給你了,還小氣?」
  羅天馳見他們耍花槍,想到將來娶了駱寶珠,他與她恐也是這個樣子,天天見面天天說話,他再也不會覺得冷清了,忍不住就笑起來。
  三人說得會兒,衛琅藉故去書房拿東西,留下他們姐弟說話,到得外面,他把天冬九里叫來。
  不像九里總跟在衛琅身邊,天冬是常在院子裡走的,這會兒低聲稟告:「小人一直盯著安慶呢……」
  衛琅打斷他:「你不是說曹管事手下的人也在盯著安慶,這幾日還在盯著嗎?」
  「是。」
  「有沒有發現你?」衛琅挑眉,「安慶還在其次,你不能讓曹管事發現了。」
  「沒有。」天冬笑一笑,「少爺,小人是學過手腳功夫的。」
  衛琅輕嗤一聲:「學過有什麼用?到現在也沒抓到人,而今有些端倪你莫打草驚蛇,他不出手你別動,他出手了你也別動,立時來告知我,決不能耽擱了。」又吩咐九里,「你仍跟在我身邊,免得別人懷疑。」
  他說完才往二進那裡去。
  三房不管事兒,全落在范氏身上,便是用午膳也是匆匆忙忙,衛春堂瞧她一眼道:「也不用面面俱到,自家人吃個飯拜個月而已,粗陋些沒什麼,小心累壞身子,再多吃半碗吧。」
  丈夫體貼,范氏笑瞇瞇又吃了點兒。
  衛春堂與她同時放下筷子,這時曹管事過來稟告,說得是廚房的事宜,缺什麼,正在燉什麼云云,范氏聽完點頭,把交代的說了,又親自送他出去,兩人站在甬道上,透過窗口,他瞧見范氏臉色有些變化。
  等到她回來,衛春堂淡淡問:「一切還好吧?」
  范氏道:「沒什麼。」她低頭整理書案上的書卷,毛筆。
  衛春堂眼眸瞇了瞇。
  他沒有說什麼,轉身出了去。
  到得傍晚,庭院中已經設好兩桌宴席,四周掛了燈,月亮正慢慢升上來。
  范氏坐在案前,一動不動。
  也不知何時衛春堂又回了,關上門道:「你到底瞞了我什麼?」
  聽見這話,范氏手一顫,險些把茶盅打了,她壓下心跳,抬頭笑道:「老爺說什麼呢?」
  「你別跟我裝蒜,我剛才去見過曹管事了。」
  范氏臉色僵住。
  衛春堂安靜地看著她,看著她風韻猶存的臉,這些年陪伴他走過二十來年春秋的女人,他自以為瞭解,可也未必是。就在前不久,她便讓衛崇過來堂房請教他學問,順水推舟讓他做個好大伯,建議去大書房。
  要是沒有記錯的話,那天范氏也見過曹管事。
  曹管事一直都是他們的管事,精明能幹,極有手段,在外地便是范氏的得力心腹,因他忙於公務嫌少回來,故而曹管事是效力於范氏的,但曹管事的能力他很清楚,所以回到京都,衛老夫人把內務交出來的時候,曹管事接管了衛家所有的事情。
  安插了許多大房的人手在各個管事房。
  然而出了柳娥那件事,他們卻什麼都沒有查到。
  憑著衛春堂的直覺,他知曉其中定有蹊蹺,可他還存著一絲希望,希望自己沒有猜對。
  「我與曹管事說,你已經同我交代,他當真一五一十都說了。」衛春堂指甲磨著食指上粗礪的老繭,有些艱難的道,「我以前總怕自己辜負你,因為母親的事情,我與父親難以融洽,你總是勸我,讓我放開,我都在盡力。這次父親險些離世,我才明白,就算他死了,我也不會有絲毫的開懷,過去的不可追,即便再彌補,再想回頭去挽救也不可能。我心想我還有你呢,有彰兒,蓉兒,比什麼都好,哪怕琅兒他當上閣臣……」
  范氏的眼淚落下來,抽泣道:「老爺,我不是故意想害琅兒,我只是……老爺,那位置明明該是你來坐,你為此期盼了多久?琅兒還年輕,有什麼苦不能吃呢?」
  滿腔的哀怨。
  衛春堂歎口氣,他不是沒有憤怒過,可有些事是天注定的,衛琅那麼年輕便當上大學士,他內心知曉,他必有入閣的那一天。所以剛剛回京都,他也曾質疑過衛琅,然而相處下來,他知道衛琅的本事,絕不是浪得虛名。
  既然如此,只能盡人事聽天命。
  宦海浮沉多少年,要真信付出多少便能得到多少,那是太可笑的事情了。
  他走過去攬住范氏的肩膀,愧疚的看著她:「是我不好讓你失望。」
  「你。」范氏忙道,「怎麼會是你?老爺,你從來沒有讓我失望,是這……」是這無情的世事,讓她難以承受,她哭道,「倒是我,讓你……老爺,你若是覺得我不配再當你夫人,你可以休了我。」
  衛春堂拍拍她後背:「此事你知我知,再不會有第三人知曉,我只望你莫再糾纏此事,不然你便會變成我,這幾十年都不曾真正的開懷,我不希望你變成這樣。」
  此話發自內心腹誹,范氏的心一陣刺痛,渾身輕顫了下才道:「老爺,我記住了。」
  他鬆開手:「曹管事說……你還在猶豫是嗎?」
  范氏搖搖頭:「老爺,我還沒有喪盡天良,不至於會看著寶櫻出事,寶櫻是個好孩子……你放心,這樁事兒我自會解決。」
  衛春堂審視她一眼,淡淡道:「不用你出手,你莫牽連在裡面了。」他轉身大踏步走了。

☆、第 151 章

  圓月此刻已掛在樹梢,衛琅扶著駱寶櫻與羅天馳說說笑笑的往庭院走,就在這時,九里低聲在衛琅耳邊說得一句,他臉色仿若寒冰,勉強笑著與駱寶櫻道:「寶櫻,你跟天馳先去。」
  駱寶櫻奇怪:「你不來用飯了?」
  「怎麼會?只是現在有些事情,我去去就回。」
  駱寶櫻道:「那你快些處理好,不然祖母定是要問的。」
  衛琅應聲,轉身走了。
  中秋佳節,不止主子們要過,僕役們也一樣,衛老夫人好心,在這一天總會讓下人們嘗一頓豐盛的飯菜,還有月餅賞錢發放,這就苦了廚房了。因衛家的下人可是有幾百號人的,原本三十來人忙得跟陀螺一樣,還忙不過來,從各個管事那裡調任了不少人過來相幫,才勉強應付。
  菜餚流水一般端在外間,又有洗好的新鮮魚肉蔬菜,一竹匾一竹匾的端進去,就在這時,不知誰打翻酒罈子,酒水潑一地,個個腳上都沾到了,急性子的開始罵罵咧咧,便有人提著笤帚去打掃。
  笤帚一動,流淌成河的酒濺得到處都是,管事的見他們做事不著調,又是罵又是換人,僕役們來來去去,亂成一團。
  觀成見狀走入外間,把歪掉的碗碟擺擺正,各自都在忙,誰有空注意旁人,他觀察一陣便要從懷裡拿東西,誰料將將把玉瓶掏出來,胳膊猛地被扣住了。
  他嚇一跳,抬頭看見天冬,一下魂飛魄散。
  天冬喝道:「你手裡拿得什麼?」
  眾人都看過來,果見觀成有個玉瓶。
  觀成面如土色,怎麼也沒想到這麼亂的時候,天冬竟然在此,他抖抖索索道:「是,是小人的藥,小人不舒服,隨時帶身上的。」
  天冬揪住他衣領,搶過玉瓶,把他一下拽了出去,觀成腦袋裡渾渾噩噩的不知道怎麼跟自家主子交代,腿都軟了,被天冬拖著走。結果到得半途被個高大的身形攔住了,他發現今兒著實倒霉,還遇上衛春堂了!
  天冬也吃了一驚,連忙行禮。
  衛春堂道:「把他留下來,我有話問他。」
  天冬哪裡肯,他是得了衛琅的命令,監視觀成的,要不是他隱藏的好,未必能逮得住觀成呢,怎麼能讓給衛春堂?且不說,衛春堂原本便與衛春帆是親兄弟,那觀成可是二房的人。
  衛春堂看他不遵從,正待要說話,小徑上卻傳來衛琅的聲音:「真巧啊,大伯父,侄兒不知您會在此。」他走過來,朝衛春堂行一禮,「觀成想謀害人命,還請大伯父莫要插手,我已請大夫過來。」
  觀成嚇得渾身發抖,看向衛春堂:「大老爺,您得為小人做主啊,小人在廚房兢兢業業的,一點兒沒敢偷懶,就是剛才有人打破酒罈,小人就出去避了會兒。為這事兒,也不能把害人的罪名按在小人頭上。」
  衛琅看一眼大夫道:「天冬,你把玉瓶給大夫看,到底是什麼藥。」
  天冬嘲諷道:「他說是自己吃的。」
  觀成再不敢說話,只敢喘氣。
  那大夫把鼻子湊到瓶上聞一聞,面色頓變,他眉頭皺兩下,又再次聞之方才確認道:「此藥是用來墮胎的,內含五味子,紅花,丹皮,榆白,桃仁等,極是陰毒,有喜婦人吃了下血不止,恐是要沒命。」
  衛琅手掌握緊了,指頭骨節發白,目光落在觀成身上,好似能把他身體洞穿。
  「你家裡有母親,有個弟弟,你今日不說實話,休怪我讓他們死無全屍!」衛琅喝道,「押他去見衛恆!」
  觀成抖得好像風中的落葉,把衛春堂當成救命稻草:「大老爺,求您救我一命!您不能讓三少爺這樣誣陷二少爺啊,大老爺!」
  果真是衛恆,他竟然惡毒的想要弄出一屍兩命,這事兒在衙門雖不少見,可衛春堂絕沒有想到自家侄兒也是這種人,衛家百年望族,竟出了這樣一個後輩,冷血無情的的可怕,什麼親情都拋之腦後。
  他到底是為什麼?
  衛春堂道:「走。」
  他領頭而去。
  衛琅有些驚訝,低聲道:「大伯父您……」
  「你以為廚房是那麼容易亂起來的?」衛春堂道,「酒罈是我讓人撞翻的。」
  聽到這話,觀成覺得自己死定了。
  衛琅微微鬆口氣。
  幾人很快就到得衛恆的宅院,衛恆將將要出來去與長輩們請安,便見衛春堂沉著臉走過來,而在他身後,站著衛琅,還有觀成。
  他渾身一冷,可面上故作驚訝:「大伯父怎麼與三弟一起來了?可是我耽擱時間,祖父祖母催促?」
  衛琅話都不說,衝上去一拳就砸在他臉上。
  力氣極大,衛恆的鼻子流出血來,順著嘴唇下頜直滴在地上,他驚駭的摀住鼻子,大怒道:「你瘋了?」
  衛琅卻又打他,衛恆不得已攔住他的攻擊,然而衛琅在軍中待過一年,練過臂力,衛恆不是他對手,三兩下就倒在地上,被他打得鼻青眼腫,原先白皙的臉已經不成樣子。他怪叫道:「大伯父,你,您就看著嗎?三弟他瘋了,來人,來人……」
  可小廝們一過來,就被天冬跟九里困住,兩方人打成一團。
  衛春堂沉聲與觀成道:「你老實交代吧,省得受皮肉之苦。」
  觀成見衛恆毫無還手之力,想到衛琅把他家人都連帶上了,一下癱軟在地,囁嚅道:「是,是少爺,少爺讓小人把這藥偷偷的下到菜裡。這藥尋常人吃了無什麼事兒,銀筷也試不出來……小人,小人也沒法子啊,還請大老爺饒命!」
  衛恆聽見他全交代了,大怒道:「你胡說什麼?誰差遣你下藥了?你,敢給老子胡說,小心我……」
  話未說完,又吃了衛琅一記。
  衛春堂道:「琅兒,住手,再打下去要出人命,此事還得問過你祖父祖母呢,你不得行私刑。」
  不料院子外一聲大喝:「私刑?打死才好!」
  卻是羅天馳。
  他見衛琅一直不出現,除了衛老爺子衛家男人都不在,光他杵著有點尷尬,便出來尋衛琅,聽說他們來了衛恆這裡,他三步並作兩步就追來了,結果聽到觀成的話,當下是火冒三丈。
  衛琅收了手,手背上血肉模糊,可他一點不覺得疼,因想著駱寶櫻若吃得這藥,要受的苦,他就恨不得把衛恆活活打死,就是到現在,胸中那團怒火也沒有消去。然而接下來的事情又得歸於理智,衛恆得受到制裁才行。
  他直起身,冷冷看著衛恆道:「你慢慢等死吧!」
  這等罪行或許不被砍頭,可必定是終身流放,然而羅天馳生性比衛琅嗜血的多,又無法無天的,知曉衛恆要害死駱寶櫻與他小外甥,他就無法忍耐,上前便將衛恆一把揪起來,狠狠往他後腦勺捶了一拳。
  那拳頭蘊含千斤之力,彙集了他這二十年的本事,豈是衛恆這種讀書人能承受的?他眼睛一翻便暈了過去。
  衛春堂見他一動不動,忙讓大夫去把脈。
  大夫道:「還有聲息。」
  羅天馳不屑一笑。
  這笑容有些詭異,衛琅瞧他一眼,拿帕子擦擦手道:「上回的事情我便懷疑上衛恆了,畢竟大伯父您光明磊落,而二伯父,與我一起住在屋簷下也有好幾年,幾不曾生事,二伯母無此能力,除了衛恆,再也沒有別的人選。大伯父也是這樣認為的罷,所以今日才會協助我。」他笑一笑,「侄兒銘感在心,連同那天在大書房的事情,也得謝謝您。」
  衛春堂因范氏有些心虛,然這些年多虧得范氏,他才有一個溫暖的家,他絕不會把范氏供出來。
  雖然眼前這侄兒聰慧過人,話裡有話,可他選擇無視,淡淡道:「這就去見你祖父祖母吧。」
  衛琅叫天冬押著觀成前往。
  眾人聽得來龍去脈,除了知情人個個都呆若木雞,程氏更是嚎啕大哭,說觀成污蔑,衛琅又抓來好幾個僕役,大夫,都是衛恆的心腹,甚至把那天怎麼迷暈柳娥,怎麼帶到書房的事都挖了出來。
  再難狡辯,衛春帆也知道衛春堂絕不會誣陷自己的兒子,只是他不敢相信,二房原本都靠著衛恆,誰料到這兒子得了失心瘋了,要這樣害衛琅跟駱寶櫻。他們兩房之間哪裡有這種深仇大恨?
  誰也不知道衛恆是為什麼。
  甚至衛琅也不知。
  掩藏在太陽底下的燈火,失去了被人看見的機會,有時候,它們只能去尋找黑暗,而在黑暗裡,它們再也不能像從前。
  衛恆醒了,就在衛琅要押他去衙門的時候他醒了。
  可他忘記了自己的名字,忘記了一切的才華,流著口水問他們要吃得,得到了,高高興興的捧著吃,好像個三四歲的小孩子一樣。
  程氏暈了過去。
  駱寶櫻坐在窗前,怎麼也無法靜下心寫字,羅天馳一拳把衛恆打成傻子,那是與衛家二房結了怨,只程氏與衛春帆拿羅天馳沒法子,當時的情況,畢竟是衛恆要謀害她,誰也忍不住心頭的怒氣。
  羅天馳那一拳是意外,雖然個個心裡都知他是故意的。
  到底,這衛家是不能待了吧?
  何氏過來看她,拉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你而今懷了孩子心思不能重,這件事兒說到底與你是無關的。也怪不得琅兒,他是為你著想,才不露聲色,叫你後來才曉得,你不要為此生氣。」
  駱寶櫻笑著道:「母親,我怎麼會生氣呢?要不是他,我興許就要吃了那藥,我只是覺得……咱們是不是該搬出去過?」
  這種情況,他們與二房抬頭不見低頭見的,誰都覺得尷尬。
  何氏柔聲道:「我也考慮過了,等琅兒回來,咱們一起去見父親母親。」她並沒有露出喜怒,很是平靜,或許自從來到衛家,她就已經猜到這結果,有些時候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是注定的,怎麼也親近不得,最終還是會遠離。
  就像衛老夫人與那兩個兒子,花了幾十年,又有什麼不同呢?
  只是她沒有想到的是,他們還不曾開口,衛春堂卻先與衛老爺子,衛老夫人說了,他們大房要與二房搬出去。
  衛老爺子未免驚訝:「怎麼好好的要分家呢?」
  衛春堂端端正正坐著,雙手放在膝頭:「分家對誰都好,父親,您莫要猶豫,便是咱們三房住在一起,才生出恆兒這等事。」互相不喜歡的,又何必強求?這個家束縛了他多少年頭,曾帶給他多少痛苦,而今提起分開,他心頭釋然。
  這才是最好的結果。
  衛老爺子神情有些淒然,到底還是要散了!
  或許從那一天他娶張氏時,就已經有了預示,他不夠堅強不敢忤逆父母,最終娶了不喜歡的女人,如果當時他可以堅定些,未必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可說什麼都遲了。
  看著大兒子沉靜滄桑的臉,想起父子間的恩怨,他長歎一口氣:「既然你已經做了決定,我無話可說。不過春堂,你永遠都是我的兒子,衛家祖先也會因你覺得欣慰,你們搬出去了,時常仍可以回來。」
  衛春堂略一頷首,起身告辭。
  事情風回陸轉,竟是那兩房搬出去,衛琅倒有些承不住,可衛春堂的主意誰也改變不了,衛老爺子與衛老夫人只能盡量彌補,將衛家五分之四的家產都送與他,可衛春堂也沒有要,他只取了該得的三分之一,不過衛恆而今癡傻,二房仍是多補貼一些。
  人去樓空,偌大的衛家一下便只剩下他們二老與三房,駱寶櫻靠在衛琅懷裡,看著頭頂上的明月,幽幽道:「嫁給你不曾想到衛家有一日會那麼冷清。」
  衛琅道:「月有陰晴圓缺,人也有悲歡離合,又有什麼呢?終有一日,你我……」知曉的越透徹,有時候從渾身侵襲來的冷也越鋒利,他把她摟緊了輕聲道,「不管如何,你我現在在一起就夠了。」
  兩個人靠著的溫暖足以抵擋嚴寒。
  至於未來,誰又知?他笑道:「我給兒子又想了一個名字,叫衛臨陽。」
  駱寶櫻噗嗤一聲:「上回沒定下來,你是不是成天的在衙門想這個呢?就這會兒還能取名字。」
  「誰讓你挑三揀四的,這名字裡有個陽了,行不行?」
  「可臨陽這個名兒……我記得《山海經》有提到羚呢,說是一種羊。」
  衛琅沒轍了,取什麼都挑,惱得一掐她臉蛋:「算了,給你取罷,我就看你能取個什麼樣的名兒。」
  「真給我取?」駱寶櫻眨眨眼睛,「好啊,你別反悔。」
  衛琅道:「又不是只生一個。」
  駱寶櫻哼道:「最多再生個女兒。」
  眼見夜色越濃,衛琅把她抱回去,駱寶櫻在他懷裡忽地歎口氣,輕聲道:「天馳這性子真是烈的很,就不怕力氣沒掌握好把人打死了。我可不想他這樣沾上人命,也不知將來娶了珠珠會不會收斂些。」
  衛琅道:「他也是為你,我當時也想把他打死呢。」
  「你別替他說話,他這身份官位越做越大,以後指不定還要去打仗,這等衝動如何是好?我是怕他不知道悔改,你下回見著他,必得說說他。」
  衛琅道:「我說有什麼用?男人要變,一是遭遇變故,二是因為女人,只能指望你妹妹。」
  駱寶櫻道:「珠珠嫁給他,不被他欺負都算好的,真能有用?得了,等我有空與她說。」她摟住他脖子,「走快一些,可是我重了,你抱不動?」
  「總算有點自知之明,我是有點兒抱不動你了。」
  駱寶櫻扭頭在他肩膀咬一口:「真討厭,不給你生孩子了!」
  衛琅哈哈笑起來。
  雖然那兩房搬走了有些空,可比起潛藏的危險,著實後者重要的多,駱寶櫻很快就適應了這樣的冷清,因為僕役都是自家院子與三房的,什麼都不用擔心。她每日早上都去園子裡散會兒步,午時要麼陪衛老爺子,衛老夫人用膳,要麼與何氏一起,下午又踱去馬廄看看心愛的馬兒,日子過得無憂無慮。
  一轉眼就到駱寶珠出嫁的日子。
  她也懷了三個月了,與衛琅早說晚說的,方才准許去駱家,可也不准她自己去,非得等他一起坐馬車。
  馬車兩旁還派上許多護衛,不曉得以為護送什麼重要的東西呢!
  到得駱家二門處,他又小心翼翼扶著她出來,駱元昭瞧見直笑:「懷璟,在這兒就不用如此了。」他看向蔣婧英,「娘子,你同寶櫻去珠珠那裡。」
  蔣婧英就迎上來,親親熱熱拉著駱寶櫻的手:「珠珠都提到你幾回了,好像你不來她就不嫁了似的。」
  「她就這性子,什麼都賴著我,幸好而今沒那麼危險,不然相公定是不准的。」
  蔣婧英道:「三妹夫那是擔心你呢。」
  「大哥也很擔心你吧?看看你這胖了好些呢,我聽丫環說,你不喜歡吃肉,大哥專門使人把肉剁碎了與幾十樣東西混一起給你做圓子,一點吃不出肉的味道,是不是?」
  蔣婧英臉紅起來:「我現在吃了,瞧著那些下人都辛苦。」
  駱寶櫻笑:「快些給大哥生個孩子吧。」
  「嗯。」蔣婧英臉更紅了,聲音也聽不見。
  兩人攜手去東跨院,駱寶櫻瞧見袁氏,笑道:「這院子該重新買了呢,您說是不是,母親?」
  袁氏道:「是了,你祖母昨兒也在說,這院子小了些,等珠珠嫁了咱們就去買。寶櫻,老夫人,三夫人熟悉京都,你與她們也說說,可有合適的地方,必得還與你們衛家離得近的。
  駱寶櫻道好,見丫環們撩開門簾,便徑直走進去。
  見到她,駱寶珠也不顧正絞著臉,手舞足蹈大叫道:「三姐你總算來了,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你不來,我,我都沒底氣嫁人。」
  一陣動,那婆子手也亂了,絞得她痛得哇哇大叫。
  明明是很可憐的,可不知為何,眾人都忍不住笑起來,就是老太太都道:「猴兒似的,亂動什麼?你三姐來不來跟你嫁人有什麼關係?你這孩子,真不放心嫁到侯府去!」

☆、第 152 章

  侯府沒個長輩,以後羅天馳出去辦公,府裡就只剩駱寶珠一個,老太太這也是真心話,就昨天晚上還跟袁氏說呢,怕駱寶珠管不好。
  被老太太說,駱寶珠忙又坐端正了,但嘴還是不閒著:「三姐,你快些坐在我旁邊。」
  駱寶櫻依言過去,笑道:「也就這會兒我能陪著你,你啊,從今天開始得像個大人了才行。」
  袁氏道:「聽著你三姐的話,你可不能有一點事兒便想著找寶櫻,這侯府啊得靠你來管著,我教你的,你最好都記住了……」
  輪流的說,駱寶珠差點想捂上耳朵,委屈道:「到底是來賀我嫁人呢,還是來訓我的?弄得我都不想出這個門了。三姐,這幾日祖母,母親天天與我說這些,我比唸書還累!不過是個侯府,又不是龍潭虎穴,能有多難?府裡都有管事的,又不要我親力親為。」
  老太太道:「得,不要再嚇她了,不然撂桿子不幹了!」
  眾人又笑起來。
  駱寶櫻見她絞完臉,送上一對羊脂玉的手鐲,駱寶珠歡喜道:「真漂亮啊,這手鐲可貴吧?」
  「原先是貴,而今你是侯爺夫人了,算得什麼?」羅家下得聘禮豐厚至極,她的身份一下就上去了,「你得習慣這些,往後出去聚會就得像個侯夫人的樣子,戴上這些首飾,知道嗎?」
  人靠衣裝嘛,將來駱寶珠可是代表宜春侯府的。
  駱寶珠點點頭:「我曉得。」
  她見過駱寶櫻嫁人之後的裝束,走出去便是名門夫人,絲毫不會給衛家丟臉,她當然也是要一樣的。
  駱寶棠這回兒也上來送添妝,是一對赤金簪子,唐慎中在工部觀政兩年,已升為主事,日子是越過越好了,駱寶珠笑著道謝。
  見她沒抱著兒子來,駱寶櫻奇怪:「佑兒呢?難不成在家中?」
  「相公抱著去與幾個朋友看了。」駱寶棠道,「他比我還喜歡抱孩子,不過佑兒也乖,見到人多也不吵鬧的,叔叔嬸嬸的叫得可歡。」
  「見到我也一疊聲的叫曾外祖母,我不賞他都不行,從我哪裡拿走好些金錁子了。」老太太打趣,「寶棠,可是比你聰明呢,你小時候沒那麼討喜。」
  聽到兒子被誇,駱寶棠笑得更歡喜。
  駱寶櫻問起駱寶樟。
  老太太擺擺手:「她啊懷著金貴的兒子呢,生怕沒了,你是不曉得,天天足不出戶,哪裡願意冒險過來?倒是使人送了好些東西,算是知禮的,就是在章家鬧了好些事兒,差些……」她頓一頓,叫駱寶珠快些打扮,拉了駱寶櫻坐到別處,繼續道,「章家也要分家,可章老爺子不肯,不像你們衛家。說起來,今日你大伯父也送了賀禮,不過人沒有來。」
  大房,二房那時搬出衛家,在京都也引發了議論。
  畢竟他們是長輩,要按長幼之序,不該是他們搬,然衛春堂,衛春帆與衛家老爺子關係不好,而衛家大宅又絕不可能缺少二老,最終衛春堂做了選擇。
  在這一點上,駱寶櫻覺得有點愧對大房,畢竟衛春堂為人不錯。
  可事情走到這一步,都有其理由,只能各自安好。
  她歎口氣:「因二房的事情,咱們將來恐是不會再怎麼來往了,衛家也是四分五裂呢。」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安撫道:「我也曉得衛家發生了很多事情,不過只要你與琅兒還住在衛家就好。你想想,咱們駱家起初不也只有你父親一個人嗎?而今你們幾個都陸續成家了,等到婧英生下孩子,那咱們就是四世同堂,那孩子又生下孩子,百年也是轉眼間的事情,你與琅兒啊,肯定能讓這個家族重新興旺起來的。」
  駱寶櫻聽了,鼻子竟有些酸。
  可想到百年之後,她與衛琅的孩子,一代又一代,充盈在衛家,又好似帶來了無限的希望。
  大概這就是家的意義,她挽住老太太的胳膊道:「謝謝祖母。」
  兩人說著悄悄話,駱寶珠耐不住,又叫道:「三姐,我要穿嫁衣了!」
  老太太道:「瞧瞧這孩子一點兒不穩重,她要是有你一半的本事我也就不擔心了,而今真不曉得她嫁去侯府會怎麼樣呢!」
  「傻人有傻福,祖母莫多想,再說還有四妹夫呢。」駱寶櫻心想,羅天馳自個兒選擇的,他心裡肯定有數,要是駱寶珠往後能力不足他又嫌棄的話,她肯定不饒羅天馳。也不想想,假使不是他,駱寶珠大可以嫁個簡單的家庭。
  因為在駱寶櫻看來,女人是應該做個賢妻良母,但男人絕對不能當甩手掌櫃。
  老太太聽她這麼說就笑了:「也是,兒孫自有兒孫福。」
  喜服拿來,一片彤紅,鳳穿牡丹繡得栩栩如生,那鳳凰仿若要展翅高飛,羽毛皆是金線所刺,耀眼奪目。
  小姑娘的妝畫得也穠麗,穿上去並不顯突兀,反倒是相得益彰。
  駱寶櫻笑道:「你今日最是漂亮了!」
  一下子長大似的,告別了單純的時光。
  駱寶珠手指撫著厚重的嫁衣,那金線並不是那麼光滑掠過她肌膚,有些刺痛,她突然就忍不住哭起來。
  這一哭,袁氏也忍不住哭,那是她唯一一個親生女兒,心頭的疙瘩寶貝,雖說成就了樁極好的姻緣,可也是操不完的心。怕她將來應付不了侯府的事情,應付不了那一干子皇親國戚,又或是讓羅天馳不滿意。
  有太多的擔憂,可她不想讓駱寶珠害怕,擦一擦眼淚道:「珠珠,莫哭了,一會兒還惹得你祖母,姐姐們哭。寶櫻懷著孩子呢,哭了對眼睛不好。」
  駱寶珠抽抽搭搭的止住了眼淚,對駱寶櫻道:「我不哭了三姐,我只是希望我嫁去侯府,咱們還能經常見面。」
  「傻丫頭,不管你嫁去哪裡,只要在京都,哪天不能見呢?別說傻話了!」
  駱寶珠想想也是,駱寶櫻嫁去衛家其實跟沒嫁區別不大,她願意去衛家什麼時候都行,駱寶櫻也常回駱家。不過,不知道羅天馳這樣霸道的性子,會不會也准許她呢?她突然有點後悔,嫁之前忘了問了!
  外面炮仗這會兒響了起來,迎親的花轎到門口了。
  嘉兒跟著駱元昭一起過來,他雖然年紀小,也曉得姐姐要離開家了,心頭不捨,拉住她袖子,抬著小腦袋道:「姐姐,姐姐,你現在要去見羅哥哥了嗎?大哥說,你往後就要住在侯府了,是不是?」
  摸摸弟弟柔軟的頭髮,駱寶珠笑道:「是啊,等我走了,你可得在家裡乖乖的,要聽祖母,母親的話。」
  嘉兒道:「哦,那姐姐什麼時候再回來呀?」
  「過三天就回來的。」
  嘉兒掰掰手指覺得時間不長,笑著點點頭。
  分別的時候,駱寶櫻叮囑駱寶珠:「你往後只要想著,是侯爺願娶你就行了,那是你該得的,你沒有虧欠誰。」
  她太知道那些嫉恨的人的心思了,羅天馳又是香餑餑,顯而易見駱寶珠將來會面對什麼,所以她必須要做到這一條,相信自己,相信羅天馳。
  駱寶珠用力點點頭,用力握一握駱寶櫻的手,吸著鼻子道:「三姐,我走了。」
  「聽著一點兒不吉利,你該說咱們過幾日再會。」
  駱寶珠噗嗤一聲:「三姐,等我回門你要來看我!」
  「好。」她笑著道。
  駱寶珠又與旁人告辭,趴在駱元昭的背上,慢慢去了停在二門處的花轎。花轎旁羅天馳正等著,穿著緋紅的喜袍,長身玉立,英氣勃勃,一邊與衛琅說話:「孫仲那事兒我已經使人在查,許是沒多久就會有結果……」他往前張望,「那傻丫頭怎麼來那麼慢,大舅子是沒吃飽飯不成?背個人都背不動了!」
  瞧他毛躁的樣子,衛琅一笑:「現在就急了?一會兒行夫妻大禮,應酬賓客看你怎麼熬呢。」
  「三哥,到時候你可得替我擋著點兒酒!」
  衛琅從袖中拿出藥丸:「吃罷,吃了保管沒事兒。」
  「解酒藥?」羅天馳眼睛一亮,嘿嘿笑道,「那會兒你成親是不是也吃了這個?」
  「我不用,我又沒有你那麼多狐朋狗友。」
  穿著一襲華袍的華榛倚在白牆上:「衛大人說話最好小心些,什麼狐朋狗友?你怎麼不說你沒人緣呢?」他拍拍胸脯道,「放心,有我給你擋著酒呢,誰灌你,都得踩著我屍體過去。」
  羅天馳斜睨他:「我只指望你到時莫發酒瘋,把賓客們嚇跑,不指望你別的了。」他把藥丸一口吞下。
  華榛挑眉:「我而今酒量更好了,你不信?」
  「趕緊娶個娘子吧,跟酒較什麼勁兒?」羅天馳道,「你酒喝得多,就能遇到喜歡的姑娘不成?」
  他都成親了,華榛還在吊兒郎當的。
  聽到這話,華榛朝衛琅看了一看,淡淡道:「我在等著某人犯錯呢。」
  衛琅警覺道:「你此話何意?」
  「聽不明白便算了,那是我……」華榛翻身上馬,心想那是他跟駱寶櫻的約定,只要他還沒看上別的姑娘,這約定就一直有效。
  羅天馳怕那兩人又起什麼衝突,眼見駱元昭背著駱寶珠來了,挑眉道:「你們可真慢,總算來了。」
  駱元昭把駱寶珠放下來,正色道:「還請侯爺好好對待珠珠。」
  「自然,不然我娶她作甚?」羅天馳道,「珠珠,你說是不是?」
  這等時候並不適應用這種語氣,更別說還徑直問新娘呢。
  可駱寶珠一早曉得他是什麼性子,說話肆無忌憚的,可這就是他,不管是優點還是缺點都那麼明顯,她不會因為這樣的缺點而討厭他,就跟他總嫌棄她笨,可也娶了她一樣。
  她輕聲道:「你待我好不好現在可看不出來,得看以後呢。」說完扶著丫環的手走向轎子。
  竟然還還嘴,羅天馳眉毛挑了一挑,笑意浮上嘴角,好不好,今晚上就得讓她見識一下!他騎上馬背,朝眾人一拱手,伴著花轎往前而去,衛琅,華榛等人跟在後面。
  鞭炮聲仍是連綿不絕,響徹了整個京都。

☆、第 153 章

  駱寶珠坐在轎子裡,聽著外面的喧囂聲,一顆心砰砰直跳,也不知過得多久,花轎突然停下,喜娘生怕驚嚇到小姑娘似的,輕聲細語道:「四姑娘小心些,嫁衣長,可別踩到了,來,慢慢出來。」
  原來到侯府門口了,駱寶珠深呼吸一口氣,彎腰從轎中走出,扶住喜娘伸過來的手。
  喜娘把紅綢兩頭遞給新人,羅天馳用力一拉,駱寶珠沒個提防,差些摔一跤,只聽得她在蓋頭下方哎呀一聲,好像嬌弱的綿羊,他就忍不住笑。
  見他這時候還玩鬧,喜娘正色道:「還請侯爺引好路,新娘要真跌了,甚不吉利!」
  宜春侯府沒有長輩,喜娘今日來擔此重任,劉夫人就與她千叮囑萬叮囑,說羅天馳放任不羈,不能由著他胡來,該什麼規矩便得要什麼規矩,讓喜娘不要害怕,若是羅天馳不聽,使人去告知她。
  故而喜娘當然是有幾分底氣的。
  羅天馳目光與她對上,竟看出幾分凜然,他嘴角扯一扯,消去些力氣拉著駱寶珠去大堂。
  沿路賓客們就在紛紛恭賀了,左一句右一句的,沒個停歇,駱寶珠難以想像這得有多少人,上回駱寶櫻嫁人,衛家已經是人山人海,今日此地恐怕也不會少。她越發謹慎,一步步走得穩當,好不容到大堂,額頭上,背上都已經滲出汗來。
  見她站定了,羅天馳湊到她耳邊戲虐道:「一會兒別拜錯方位。」
  因周圍都是客人,駱寶珠沒有再出聲,只在心裡把羅天馳罵了一句,這麼簡單的事情她才不會做錯呢。不過夫妻拜天地,還要拜高堂,他父母皆不在人世,恐是要對著牌位罷?駱寶珠又有些唏噓,她都不曉得公公婆婆長什麼樣。
  胡思亂想間,她隨著主持成親的禮官指示,順利的行完大禮。
  眾人又再次恭賀。
  喜娘請羅天馳引著駱寶珠去洞房。
  他在前頭走,她慢騰騰的在後面,離開了鬧哄哄的人群,夜風也好像更急了,吹得她嫁衣飛揚起來。
  聽到風聲,他回眸看去,瞧見她下方露出了緋紅色的鞋子,繡著並蒂蓮花,她不知他停下,兀自往前,眼看著要撞到羅天馳,藍翎忙拉住她:「姑娘……」
  駱寶珠驚訝:「有什麼事嗎?」
  隔著紅蓋頭,聲音也好像不一樣,羅天馳目光在她身上瞄了下道:「嫁衣重嗎?」好似很多層,裹得她整個人都豐盈起來。
  駱寶珠怔了怔,小聲道:「有些重呢。」
  喜娘皺眉道:「侯爺!」
  走路都沒個消停,這會子說什麼話?
  羅天馳摸摸鼻子,嫌她煩,但還是轉過身去。駱寶珠忽然就想笑,因他被喜娘訓了好幾次,這可是很少見的,真想看看他的表情呢。
  兩人走入洞房,駱寶珠在床上坐下來。她手掌伸開,並排放在膝頭,端端正正的一點不敢亂動,這是成親的重要關頭,想到母親的叮囑,她背脊挺得更直,因知道好些女眷定是在屋裡,盯著她看呢。
  接過銀秤,羅天馳走到她面前,沒有任何猶豫,瞬時就把那蓋頭挑了起來。
  光亮一下落入眼中,駱寶珠微微抬起頭看向他。
  穿著喜袍的男人劍眉星目,仍是灑脫不羈,不拘小節,甚至沒有什麼緊張,目光籠在她臉上,像平日裡一樣自在。
  駱寶珠倒是忍不住臉紅,哪裡能多看,連忙低下頭去。
  看她羞答答的惹人憐愛,羅天馳挑眉一笑把銀秤交還喜娘,劉夫人笑道:「天馳你而今娶妻了,可得收斂著些,別欺負寶珠,知道嗎?」
  在羅氏與劉夫人眼裡,駱寶珠的家世稍許有些低,但好在這姑娘品行不錯,羅天馳又喜歡,她們便隨他。而今既然嫁進來,自然是巴望兩人把日子過好的,劉夫人少不得要叮囑幾句。
  一個柔柔的聲音道:「表姨呀,表哥那麼喜歡寶珠妹妹,怎麼可能會欺負她?寶珠瞧著也是聰明人呢,想必能把侯府管好的。」
  聲音極是熟悉,駱寶珠心想,這是金惠瑞啊!
  聽到金惠瑞說話,羅天馳就不耐煩:「二姑姑,您就不能讓我先把合巹酒吃了?」
  劉夫人拿他沒轍,趕緊讓喜娘端來。
  兩人對著喝了,金惠瑞冷眼瞧在眼裡,從駱寶珠想到駱寶櫻,自然也就想到了衛家,她著實沒料到衛恆會變成傻子,真是便宜他了,不然她非得想法子收拾他不可,而今只剩下衛琅一個人。
  衛家不合,大房二房搬出去,衛老爺子致仕,衛琅也失去了衛春堂這個支柱,那是孤掌難鳴。眼下相公一路高漲,聽聞已找著當今首輔的把柄,把他弄下台,他就能坐上首輔的高位,到時內閣俱是他的人,要把衛琅踢出局還不是手到擒來?
  笑容浮在眼底,她低頭把玩手腕上戴得玉鐲。
  曉得羅天馳的脾氣,劉夫人很快就領著女眷們告辭,見門關了,駱寶珠從袖中抽出帕子擦汗。
  碩大的鳳冠還戴在頭上,看著都替她頭疼,羅天馳走過去一把取了扔在床上,朝兩個丫環一揮手:「你們出去。」
  駱寶珠抬起頭對上他肆無忌憚的眼神,臉一下通紅,因母親最擔心的就是洞房了,生怕她不知人事,與一個嬤嬤拿圖冊教她,她看得晚上都睡不著,又有些害怕。現在羅天馳目中那股邪火,分明就是前兆。
  她囁嚅道:「你叫她們出去作甚?我還要,還要洗澡呢,再說,難道不是應該侯爺出去嗎?」
  剛才還坐得很直,此時已經縮起來,羅天馳道:「還不出去,是不是要本侯把你們踢出去?」
  兩丫環哪裡敢留,只得朝駱寶珠行一禮轉身出了門。
  眼瞅著他坐到自己旁邊,駱寶珠渾身緊張,勉強鎮定著道:「侯爺不是還要去外面應酬客人嗎?一會兒許是有人來催。」
  羅天馳挑眉道:「不急。」
  「哦,那侯爺坐著,我洗個臉。」駱寶珠要站起來,結果被羅天馳抓住胳膊一拉,失去平衡,整個坐倒在他懷裡。
  男人的呼吸一下拂到臉頰上,她忍不住閉起眼睛。
  睫毛輕輕顫動,驚慌失措,卻更讓人生出侵佔的心思,羅天馳低頭就吻在她唇上,她腦中立時空了,什麼都做不了。
  與曾經嘗到的滋味一樣,又軟又甜,好似果子,他吃一口不夠又吃一口,她像獵人弓箭下的兔子,乖乖順從,只等羅天馳老實不客氣的把手伸到她胸口時,她才又跳起來,雙手捂緊了道:「我出汗了,我要洗澡!」
  羅天馳盯著她:「逃得了一時逃不了一世,早晚都得給爺碰,你躲什麼?」
  說話絲毫沒有顧忌,駱寶珠的臉火辣辣的,惱道:「我現在就要洗澡,我才不管你什麼早晚……」
  她生氣起來便會沒有畏懼,羅天馳知曉新郎要做的事情,淡淡道:「也罷,洗乾淨些總比不洗好。」目光從頭到腳巡視一遍,「別弄什麼香,太熏人,爺先去喝酒了,等回來再收拾你。」
  他腳步帶風,瞬時走了出去。
  駱寶珠忙讓丫環進來服侍她洗澡。
  瞧著水裡姑娘白嫩的身體,秋羅忍不住歎了一口氣,剛才侯爺的行徑不像是個憐香惜玉的人,恐怕姑娘要受些苦頭呢。
  其實她們不說,駱寶珠也知道難逃一劫,可母親說這是為人妻子必得要過的一關,等過了這關,便沒有害怕的事情了。她穿著緋紅裡衣,半靠在迎枕上,努力說服自己等會兒羅天馳過來,她不要太過慌張。
  母親說越慌張越疼呢。
  也不知過得多久,秋羅來稟告:「侯爺回了,在淨房……」話未說完,駱寶珠道,「快端水給我喝。」
  莫名其妙就覺得干,秋羅拿過來,她一口氣喝了兩盅。
  等喝完,羅天馳已經從大門進來,怕又被他趕走,秋羅自覺的與鶴草雙雙退出去。
  駱寶珠第一回看見他穿裡衣,往常華袍在身英姿挺拔,而今這緋色卻讓他顯出幾分少見的柔和,可他一開口,她就曉得是錯覺。
  「既然都洗過澡了,還穿著衣服作甚?」羅天馳一邊走,一邊脫自己的裡衣,隨手拋在旁邊的檀木高衣架上。
  燭光下,年輕的軀體高大精壯,好像橫亙的山脈,駱寶珠看得一眼,只覺腦中好似有雷鳴,心想他這樣的舉止她怎麼能不驚慌?她從來沒見過男人的身體,就算在圖冊上瞄得幾眼,可也沒有眼前的來得真切,嚇人。
  恨不得把自己的眼睛給藏起來,駱寶珠慘叫一聲就鑽進了被子。
  羅天馳上床時拉不開,她裹得好像個蠶寶寶,駱寶珠在裡面求道:「你別嚇我,你把衣服穿上好不好?」
  羅天馳哭笑不得:「你難道不知道洞房的意思?」
  駱寶珠欲哭無淚,耍賴道:「我不知道,我一點不知道。」
  可裹得再緊,面對神勇的羅天馳,還是不用費什麼力氣,他兩隻手並用很快就把駱寶珠從被子裡拖了出來。
  兩人緊貼在一起,男人的肌膚散發著熱氣,她嚇得不敢睜開眼睛,羅天馳拿起她的手放在胸口:「不是跟你的一樣嗎,你怕什麼?多摸摸就不怕了。」
  硬硬的,但卻很光滑,駱寶珠漸漸放鬆,鼻子輕嗅還聞到了皂角的味道,很清爽,她嘟囔道:「跟我不像,我比你軟。」
  羅天馳笑起來:「是挺軟的,尤其是……」
  駱寶珠惱道:「不准說。」
  真不知他怎麼那麼沒臉沒皮,什麼都能說出口。
  他垂眸看她,她的臉很紅,芙蓉似的,眼睛也好像染了這艷光,水盈盈的閃動,懷裡抱著這樣可愛動人的妻子,他實在忍不住又動手。
  只是幾件裡衣,瞬時就被拋在了踏板上。
  駱寶珠只覺身體很冷,可包裹著她的身體卻又燙得像火,要把她燒熱了融化了一般,她在他懷裡輕顫,被迫的仰著頭被他親吻,被他一雙手探索。好像駿馬從草原上疾馳,攀上山峰,順著水流又回到谷底,一整片風景盡收眼底。
  還未開始,她已覺得疲倦,察覺到他最終的意圖,一觸即發,她下意識四處尋找東西,想躲藏。羅天馳卻抓住她的手,沉聲道:「珠珠,洞房就得做洞房的事情,你別怕,我會輕點兒的。」
  沒碰過女人,可自從吻她之後,他對男女之事漸漸有了興趣,而今也準備嘗試這滋味,因他知道自己的慾望所在,就好像在沙場上,心中存著的信念,一定要贏得勝利一樣。
  那是只可進不可退的念頭。
  駱寶珠聽到他這麼說,心頭狂跳,可也知道這節骨眼上自己無法逃開,她哀求道:「你別騙我,我怕疼,你……」她想到剛才看到的,嚇得摟住他脖子,緊緊摟著他,「我怕啊。」
  聲音極是嬌弱,如同她的身體,無一處不軟,便是這溫柔鄉叫他全身的血都匯聚在了一處,羅天馳一隻手掐住她的腰,不讓她扭動,輕聲道:「別怕,就只這一次。」
  人生裡的「這一次」好似刺刀般貫穿了她。
  駱寶珠哭得昏天暗地。
  秋羅跟鶴草兩人站在外面,都覺得自己身上好像割肉般的疼,差點想衝進去,只奈何初為人妻勢必要受這種苦的,誰也攔不住,只得祈禱羅天馳能快些。
  疾風驟雨席捲過山林,駱寶珠覺得她像片落葉似的,被吹得七零八落,被吹得只剩下一口氣勉強苟延殘喘。
  想著妹妹今日的洞房,駱寶櫻也正擔心,因她知曉羅天馳不是個溫柔的人,不過夫妻間的床笫之事,她實在不好與羅天馳說。在床上翻了個身,正要入睡,衛琅回來了,帶著一身的酒味。
  看到她尚未睡著,他一句話不說,彎下腰就親她,她皺眉道:「真臭,可是替天馳擋酒了?瞧瞧你,醉醺醺的,快些去洗一下。」
  「知道是幫天馳,你還嫌棄我?」衛琅手撐在她兩側,輕聲道,「寶櫻,我想你了。」
  月光下,他臉頰微紅,眸色映著月光,閃耀著迷人的光澤,駱寶櫻心頭一跳,手指點在他胸口:「衛琅,我告訴你,你別想藉著醉酒行兇!」

☆、第 154 章

  有喜之後怕有危險,他一直沒有碰過她,雖然有難忍的時候,可駱寶櫻比他堅決,絲毫不曾心軟。
  衛琅戒色已有數月,今日喝了酒回來,見她穿著桃紅色的中衣,一頭烏髮鋪在枕邊,那兩色稱得她臉頰更白,水潤潤的像新鮮剝開的果肉,引誘著他去嘗鮮。他捉住她的手,啞聲道:「大夫都說可以,只要我小心些……」
  她皺眉:「不行,萬一不好呢?」
  孩兒在她肚子裡越久越有感情,雖然她一點不知他長什麼樣子,可卻在全心全意的護著他,就像那在孵著蛋的母雞,輕易不會離開它的窩。
  衛琅沒再說話,把她手指拿到嘴邊,輕輕咬了咬。
  溫熱的觸感一下從指尖傳來,她猛地往後縮,他卻不放,盯著她的眼睛,從指尖慢慢舔舐到掌心。
  癢癢的,好像羽毛拂過,那稍許的濕潤露在空氣中,很快又干了,但卻在皮膚上留下了什麼,叫她一陣臉紅。她想起以前無數的夜晚,他或溫柔或熱情的親吻她,在肌膚上刻下烙印,讓它記得無上的愉悅。
  這一刻,蠢蠢欲動。
  她又忍不住抽手,頭髮隨著她的動作在枕上遊蕩,從裡衣裡露出來一小片肌膚,有著別樣的風情,他今日越看她越迷人,附身下來,咬住她耳垂:「我保證不傷到孩兒,寶櫻,你別擔心。」
  他雙手遊走,在她身上好像一條靈活的蛇。
  本就是夫妻,多少次的纏綿,彼此瞭如指掌,駱寶櫻很快就有些吃不住,可骨子裡還在牴觸,拿起床頭的迎枕隔在二人中間,咬著唇道:「你就不能再等一等,現在孩子還沒有動靜呢。」
  「有動靜得要六七個月。」衛琅一把扯開迎枕,「你想我忍那麼久?」不等駱寶櫻回答,他手指刮在她臉頰上,邪笑道,「更何況,恐怕你也忍不得。」
  感覺到臉上是什麼,駱寶櫻臉燙得好像燒過的水,拿起他的中衣一陣擦。他笑,把她攬在懷裡,低聲道:「寶櫻,我也會讓你舒服的。」
  駱寶櫻想打他,可顧忌孩子到底不敢動作太大,他卻利用這個,輕易就把她侵佔。隔得太久,她忍不住一聲輕哼,似疼痛,似快樂,光是那輕微的聲響就魅惑的可怕,衛琅直覺自己掉入了爬不出的陷阱,越想出來越被纏得緊,他在她身後輕吻她脖子:「寶櫻,今日尚早,咱們等會兒再……」
  回答他的是駱寶櫻含含糊糊,欲拒還迎的輕吟。
  世上事多數是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的,所以試過之後,兩人晚上便不是那麼清閒了,這日駱寶櫻仍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
  紫芙,藍翎扶著她去梳妝打扮,其他丫環來收拾皺巴巴的床單。
  一連幾日都是如此,其實駱寶櫻也有些累,心裡想著晚上一定不准他再亂來了,畢竟跟以前不同,他好歹也嘗了滋味,因是能歇一陣子的。
  藍翎詢問道:「少夫人是用完早膳便去駱家嗎?」
  「早些去,能跟祖母,母親說說話,沒什麼不好。」駱寶櫻道,「你這就讓他們備轎子吧。」
  藍翎應一聲,紫芙則命人端飯菜。
  不像有些婦人,有喜了嘔吐的厲害,駱寶櫻除了倦意重,胃口倒是挺好,飯量大增,是以這一日三餐,比平日裡多得一倍的量。但也有不好的地方,她在鏡子裡照了照臉,原先巴掌般大,現在有一個半巴掌大了。
  怎麼都沒有以前漂亮,駱寶櫻歎口氣:「再過幾個月,不知得多醜呢!」
  女人當然會在意容貌,尤其是美人兒,見主子發愁,紫芙笑著寬慰道:「都要生孩兒的,不是獨少夫人一個,誰都會胖呢。胖了孩子才會好,生下來健健康康,少爺不是也讓少夫人多吃一點嗎?少爺也不覺得這樣難看了。」
  可她又不是光給他看,駱寶櫻撇撇嘴兒,她是自己瞧著不舒服,至於衛琅,他要敢嫌棄她的話,試試看呢。
  她肯定以後再不理他了!
  用完早膳,她與長輩們說一聲,便去駱家。
  今日駱寶珠回門,本是一大早就起來了,可羅天馳沒個樣子,她穿好衣服又被他拖回去,連早膳都沒有好好吃,要不是丫環大著膽子來敲門,不知她得被折騰成什麼樣子。
  再好的脾氣都忍不住,駱寶珠梳妝打扮之後,不與他說話便坐上了馬車。
  羅天馳抬腳上來,見她穿著盛裝,珠光寶翠,渾不似剛才在他懷裡求饒的小姑娘,他咧嘴一笑:「難怪說人靠衣裝,還挺像侯府夫人呢。」
  駱寶珠撇過頭。
  她不理他,羅天馳眼眸瞇了瞇,吩咐車伕行路,等到車動了,一把將她抓到懷裡:「你膽子倒不小,爺與你說話,你聽不見?」
  手指捏住她下頜,強迫她抬起頭。
  昏暗的車廂裡,他星眸閃動,透著強硬,那是不容她抗拒的張狂,駱寶珠咬唇:「我等會兒回去要告訴祖母,母親,三姐,你欺負我。」
  她說著閉起眼睛不看他。
  羅天馳未免著鬧,因她說三姐了,那是駱寶櫻,駱寶櫻曉得還得了?他兩隻手捏她的臉:「我哪裡欺負你了?你既然嫁給我就是我妻子,難道妻子不該伺候丈夫?你回頭問問,哪個妻子不要盡這種本分的?」
  「別的我可沒欺負你,前日咱們去皇宮,你不記得我幫你了?沒有我,他們能待你如此和善?」
  皇太后,皇上賞賜下了不少東西,可她又不要這些,家裡的早夠用了,她是氣他只顧自己,她到現在還在疼。那天流了那麼多血,他難道不知道嗎?她說要歇歇,他不當一回事情,駱寶珠委屈:「我疼,你早上還……我不想跟你說話!」
  羅天馳皺皺眉頭:「這種傷口一晚上也就好了,我打仗時受了劍傷第二天都沒歇息呢。」
  駱寶珠道:「難道你以為我騙你?我不疼裝疼嗎?」
  大大的眼眸裡閃著淚光,淚慢慢落下來,羅天馳一怔:「你……你真的很疼?可第二天並未見紅。,」
  駱寶珠垂下頭:「你不信算了。」
  她曉得他的脾氣,也在容忍,可她真的疼,也沒料到他一點不曉得體貼,難怪他那麼晚才娶妻,根本就不知道怎麼疼人。她從他懷裡逃出來,挪到車座的另一頭,離他遠遠的。
  他看過去,見她小腦袋也朝著外面。
  這樣的姿勢竟然維持許久,也不怕脖子扭到,羅天馳暗自腹誹,既然疼當時就該好好說,哪怕砸個東西呢,現在倒與他使性子。他不想主動說話,可車廂裡太安靜了,他不習慣這樣的氣氛。
  他喜歡她這幾日總在他耳邊嘰嘰喳喳的問侯府的事情,讓他帶她四處逛,讓他告訴她,父親母親的故事,她不該不開口。
  可她倔強起來,倒也像頭牛,羅天馳輕咳一聲拉她的胳膊:「我今兒不碰你了,行嗎?」
  他服軟了,駱寶珠心頭一喜,立刻轉過頭來:「你說真的?」
  剎那雲破天開,像在車廂裡撒入光輝似的,瞧見她甜甜的笑容,羅天馳心情也跟著好了,手臂一伸把她攬在懷裡:「爺會騙你?說不碰就不碰,不過你以後不准這樣,咱們有一說一有二說二。」
  「說什麼?我跟你說疼了,你都聽不見。」駱寶珠可記得他的動作,她剛說呢他就進來了,都來不及阻止。
  羅天馳撓撓頭:「往後再遇到這種事,你得厲害些,你要是摔個碗碟什麼的,我興許就能聽進去。」
  駱寶珠咂舌:「你們府裡那些都是極貴的,我怎麼好摔?」
  「什麼你們府,那也是你的侯府了。」他笑起來,低頭親親她的唇,想起她的眼淚,到底也明白了自己的莽撞,低聲道,「對不住,這幾日讓你疼了。」
  他溫柔的時候很迷人,比霸道的時候好上萬千,駱寶珠伸手摟住他脖子,任由他採擷。
  這時,駱寶櫻的轎子也將將行在街道上。
  正當臨近午時,行人如織,她這一乘轎子雖說算不得多麼奢華,可精工打造,用了上好的楠木,轎簾綴著珠花,又有六名護衛在旁護送,看上去便知來自世家。故而行人生怕撞到,都不用轎夫出聲,自覺的讓開一條路。
  唯到得一處巷子前,無法前行,駱寶櫻奇怪,在轎中詢問:「出何事了?」
  轎夫道:「有兩乘轎子擋在前面,好似是兩位官家夫人。」
  狹窄的地方兩兩相遇,靠的是自覺,只有一方願意後退,才能讓道路通暢,然而現在顯然不是這種情況,駱寶櫻眉頭微擰,低聲問:「是一早堵著的,還是咱們先到?」
  轎夫道:「回少夫人,是咱們先到,她們後來的,明知咱們的轎子在前,她們還往前抬呢。」
  那是故意的了,駱寶櫻心想,能夠如此大膽,敢截衛家少夫人的人,必是有頭有臉,可會是誰呢?她斟酌片刻,輕聲道:「咱們把轎子退回去。」
  不管是誰,她為了肚中孩子,都得退一步,不能出意外傷到孩子。她原是不肯低頭的人,可當了母親,她學會了忍耐。
  眼下,沒有比孩子更重要的事情。

☆、第 155 章

  轎夫見自家少夫人主動讓路,這便要把轎子抬起,豈料對面的夫人坐在轎中朗聲問道:「不知前方是哪位夫人?」
  這聲音太過熟悉,駱寶櫻心想,她一早該料到金惠瑞,而今京都夫人有幾位敢與她作對?也就金惠瑞不自量力,以為嫁得楊敏中,控制內閣便是天下無敵了。真正可笑,她是把皇權放在哪裡呢?
  她懶得理會,讓轎夫抬轎。
  金惠瑞見她要走,有些驚訝,因她瞭解駱寶櫻的傲氣,她總是瞧不起她,放在以前,狹路相逢駱寶櫻絕不會讓路,可現在她一句話不說,不戰而退,莫非是忌憚自己?她嘴角露出幾分笑意,那可真的可惜了,她今日原是同海夫人一起來的。
  海夫人是海宗萬的妻子,海宗萬雖不顯山露水,官職也只止於三品,可曾經卻是楊旭的老師,他父親去世,守制三年之後,一直不曾再回京都。而今已是隔了十年,楊旭一再請求,他才願意復職。
  毫無疑問,海宗萬是很得楊旭看重的,故而金惠瑞一早就想著法子結識海夫人,因她知道楊敏中不缺那些只會對他唯唯諾諾的官員,他缺的是可信賴的盟友,能更加穩固他地位的重臣。
  海夫人只當路還堵著,詢問道:「可是走不過去?咱們也不急,不如便讓予她。」
  聽起來有些蒼老,應是有四五十歲,駱寶櫻在腦中迅速的回想了下,並不曾想起這是誰。難道是哪位老臣的妻子?她冰雪聰明,忽然就明白了金惠瑞的意圖,扶著肚子從轎中慢慢出來道:「兩位夫人,請你們先走吧,我原無急事,妹妹今日回門,我早些晚些去都不打緊的。」
  聲音柔和,讓人如沐春風,含著特殊的魅力,便同是女人,也忍不住要看一看,海夫人目光穿過窗欞,投在駱寶櫻身上。
  午時明亮的光籠罩著她,顯出少有的絕艷,只是那樣站著,已是風姿萬千。
  海夫人驚訝道:「你懷了孩子?」
  駱寶櫻手放在小腹上,自然是故意的,她微微一笑:「正是,有三個多月了,故而轎子行得慢,耽誤您了。」
  說話實在客氣,海夫人一下心生好感,問道:「你是哪家的少夫人?」
  沒料到兩人竟然攀上話,還有結識之意,這並不是金惠瑞的初衷,她笑一笑:「原來是衛三少夫人呀,你該早些說。萬一與人碰著了,如何是好?便算沒什麼,也叫人後怕,擔心不小心傷到你。」
  是說她藉著肚子無所顧忌嗎?駱寶櫻垂眸道:「楊夫人說得沒錯,我往後是不該怎麼出門,只珠珠是我最疼的妹妹了,我總要去看看她。」她命轎夫把轎子往後抬,「讓兩位夫人先走罷。」
  「這如何使得?」海夫人忙道,「還是你先走。」她甚至掀開轎簾露出臉來,「你們年輕人不知道,懷了孩子最是要擔心的,哪怕已是三個多月,也不能有一點馬虎!你快些上轎子走罷,莫耽擱。」
  那是一張極慈祥的臉,長眉細眼睛,臉略方,與漂亮搭不上邊可卻讓人心生暖意,駱寶櫻認識她,那時候海大人與衛老爺子一同教楊旭的時候,羅氏常請她入宮做客。
  原來是海夫人!
  駱寶櫻笑道:「海夫人,既是您,我更要讓路了,不然相公得知我搶了您的道不知怎麼責備呢。因相公常提起海大人,說海大人清正廉明,在朝為官是百姓之福。」
  海家離開京都數年,嫌少有年輕人認識他們,海夫人驚訝,但也從剛才金惠瑞說得衛三夫人猜到了她是衛琅的妻子。
  這是衛老爺子的孫兒媳。
  雖然海大人與衛老爺子行事作風南轅北轍,兩人常有爭執,海大人甚至曾公開說衛老爺子其身不正,但海夫人知道,丈夫只是心直口快,未必是真厭惡衛老爺子。
  見駱寶櫻很堅持的要讓路,海夫人想著再彼此謙讓只是浪費時間,她們走了,還能讓駱寶櫻也早些上轎,當下笑一聲:「謝謝三少夫人了。」
  兩頂轎子慢慢行過去。
  路過駱寶櫻身邊時,金惠瑞的目光掃過來,透著滿滿的陰冷,明明她是想讓海夫人看看駱寶櫻的囂張,好讓海家一起對付衛家,可現在……海夫人竟然還挺喜歡駱寶櫻?
  她咬一咬嘴唇,可駱寶櫻也就這陣子好得意了。
  她還不知道,衛琅將會面對什麼呢。
  駱寶櫻等到她們走了,方才上轎子前往駱家。
  這麼一耽擱,她去得更晚,羅天馳已經與駱寶珠坐在堂屋了,老太太瞧著小孫女兒的打扮,紅寶頭面熠熠生輝,綾羅綢緞盡顯奢華,打心眼裡就高興,更高興的是,羅天馳的態度。她深知一個女人要在家裡地位牢靠,別的都是假的,最需要的是男人的支持。
  現在只要羅天馳願意撐著駱寶珠,她在侯府的日子定然不會難過,當然,作為妻子,她也得有些回報,比如管好侯府,伺候好羅天馳。
  這些她與袁氏沒有少說,全靠這孫女兒的領悟了。
  聽說駱寶櫻來了,駱寶珠又沒個剛才端正的樣子,幾步走到她身邊著急道:「三姐你真來了,我剛才還在想,你有孩子興許我不該讓你過來看我呢。你要小心些,以後還是等把我的小外甥生下來,咱倆再見面!」
  駱寶櫻戳她腦袋:「真笨,我不出門你不會來看我,非得要等到生下來呀?那得多久?」
  駱寶珠嘻嘻一笑:「說得也是。」
  她親自扶著她坐下,生怕有些閃失。
  小姑娘為人妻子了,可一言一行並沒有什麼不同,除了這一身華貴,駱寶櫻目光從她頭頂掃到腳,果見穿得妥帖,當下點點頭,她還是把自己的話放在心裡的。
  侯爺夫人要有個侯爺夫人的樣子。
  「侯爺。」她這才轉頭看向羅天馳。
  「姐姐。」他這一聲叫得異常親切與流暢。
  眾人都詫異,但又高興的笑,以為因駱寶珠的關係,羅天馳想著與他們家的人都更親近些,這自然是好事。
  「剛才我在路上遇到海夫人。」駱寶櫻笑著與他們說,「不知怎得,竟與楊夫人在一起呢,與我轎子堵在一條路上。」
  誰都知楊夫人是金惠瑞,但唯有羅天馳擰起了眉,因他甚是厭惡金惠瑞,挑眉道:「她可為難你?」
  「她能怎麼為難,倒是海夫人,我還不知道海大人回京都了。」衛琅一點不與她提朝堂上的事情,也是怪他。
  袁氏道:「也是前幾日才起復的,不曉得可會入閣。」
  羅天馳拿起茶喝一口道:「絕不會,這海明昌脾氣比誰都大,讓他進去非得亂了套了,岳母您恐不知,當年海明昌也是入過閣的,與其他閣臣鬧得天翻地覆,什麼事兒都難以定論,幸好他老子死了才消停。」
  那海明昌怎麼說也是老資歷的官員,可羅天馳竟這樣說話,眾人都是一怔,老太太嘖嘖兩聲,怪道個個要嫁入羅家,瞧瞧這姑爺真是無法無天了。駱寶櫻也是頭疼,見袁氏與駱寶珠去說體己話,朝羅天馳使眼色。
  兩人走到院子裡的涼亭下,駱寶櫻道:「你而今真該收斂下性子了,原本你怎麼犯錯都是自己擔著,現在你犯錯就得連累珠珠,連累駱家,什麼他老子,海大人的父親是能被你這麼稱呼的?你早晚被人彈劾羅家目中無人,外戚兩個字哪裡來的?便是你今日這等言行!」
  被姐姐一通訓,羅天馳摸摸鼻子:「我也是在家裡說說,在外面怎會……」
  「你在外面什麼德行我也知,我只是警告你莫再這樣,你往後還得有孩子呢,你得樹個榜樣罷?咱們父親當年能像你這樣?」
  「我都不記得父親了。」羅天馳皺眉,「他去世的那麼早!」
  「但你以後會是你孩子的父親。」駱寶櫻道,「你娶了珠珠,便得擔好丈夫,父親的責任。」
  在她面前,他總是不知不覺就蔫下來,羅天馳垂下頭道:「我知道了。
  「還有一件事兒。」駱寶櫻走近兩步,輕聲道,「金惠瑞嫁給楊敏中定有不軌意圖,我與相公說,他總讓我不要管,但我覺得得提防他們。你得空幫我查查楊敏中,還有金家……我不妨告訴你,我那時讓你對付金惠瑞,是因為她總想要勾引相公,當初落水便是一計,不得已才嫁給衛恆,在衛家也不曾消停,時時作怪。後來他們和離,也有我的原因,想必金家定會怨恨衛家,指不定會對付衛家。」
  頭一次聽說這事兒,羅天馳大怒:「原來她這麼下賤!」
  「可她現在是閣臣妻子了。」駱寶櫻挑眉道,「你說我怎麼能真的安心?」
  「你又有什麼好不安心的?」羅天馳卻又笑起來,「衛三哥那麼聰明定然不會被楊敏中設計,至於金家,金家要敢動你們衛家一根毫毛,我都不會放過他們。」
  「可你也得有證據在手,不然光憑著宜春侯的身份,未免太虛。皇上,大姑姑也不是耳根子軟的人,你說什麼他們就會信什麼。」駱寶櫻道,「不管如何,你定要查一查,咱們這金姨父坐到而今的高位,不是那麼簡單的。」
  羅天馳道:「我曉得了,回頭就使人去辦。」說著一笑,「我可真是忙呢,姐夫讓我查這個,你又讓我查那個,我什麼時候像都察院的官員了?」
  駱寶櫻一笑:「他讓你查什麼?」
  「孫家。」
  「哦,那不是應當的,或者你該與表哥皇帝說,讓你去錦衣衛做指揮使算了,就管這個,多方便。」
  「跟一群兒沒根兒的做事太難受,我才不去呢!」羅天馳連連搖頭。
  駱寶櫻噗嗤笑起來。
  從駱家回來,她又與衛老夫人那裡轉了轉,何氏正好也在,駱寶櫻說起駱家意向搬家的事情,衛老夫人道:「那院子太小,而今你兩位哥哥陸續都要成家,將來又生兒子,早該換了。」
  「母親也這麼說,只不知哪裡有合適的。」
  「這還不容易?」衛老夫人笑道,「我與你母親這陣子便使人四處問問,就咱們這附近便有,我跟你說啊,咱們這街原先好些百年老宅,可不少家道中落,漸漸就不成了,要麼宅院空著,要麼租於旁人,只是你們不知,以前手頭也沒有銀錢買,而今可不同。」
  駱寶櫻笑著挽住衛老夫人的手:「那可都交給您與母親了。」
  「本來就不要你操心,你啊,好好養好孩子。」何氏笑道,「能不出門還是不出罷,你這一出,我就忍不住提心吊膽。」
  瞧瞧兩位長輩嚴肅的表情,駱寶櫻連忙答應。
  後來幾個月都不曾出過一回門,眼見春節來臨,她這肚子也好似蹴鞠一樣鼓了起來,圓溜溜的。衛琅愛不釋手,早上起來摸一圈,晚上回來又摸一圈,當成玩意兒似的了,每回看他興致勃勃,駱寶櫻就不高興。
  她身子日漸臃腫,比往前胖了一圈不止,照鏡子有些慘不忍睹,可想到孩子很快出生,又有說不出的興奮。她這幾日已經給孩子做了四雙小鞋子,兩雙虎頭的,兩雙橋鞋,現在又在做兔頭鞋。
  衛琅從衙門回來就看見她手裡拿著針線,對著燭光繡花,他眉頭一皺把針線搶了:「這樣要壞了眼睛,怎麼就不聽?」又訓藍翎,「下回再讓我看見,非得打你們板子!」
  藍翎嚇得忙把針線籠收起來。
  駱寶櫻嘟囔道:「現在走也走不動,沒個事情做,還不准我繡花,那我做什麼呢?也就你動動嘴,什麼都輕鬆。」
  衛琅笑,蹲下來摸他兒子。
  兒子在肚子裡很活潑,時不時的就在動,許是在伸展胳膊踢腿呢,生出來一定是個很健康的胖小子。
  看他笑意滿面,駱寶櫻站起來就要走。
  「小心摔了,還急吼吼的。」衛琅一把抓住她,「你最近吃了炮仗了,每次我回來都沒個好臉色?到底怎麼了?」
  駱寶櫻恨恨道:「反正你就天天回來看兒子,你管我作甚?」
  聽到這話,衛琅挑眉:「我怎麼就專看兒子了,我剛才還讓你不要天黑了繡花呢,我難道不關心你?」
  是只剩下關心了,別的什麼都沒有,駱寶櫻站在那裡,垂眸看著自己粗大的腰身,別說衛琅,就是她現在看著自己這身體恐怕也沒有多少想法,他定是嫌棄自己。駱寶櫻越想越不高興,甩手道:「反正你不像以前了,等生下兒子,你就摟著兒子過罷。」
  聽起來有些生氣,衛琅瞧著她撅起的嘴唇,把自己這幾日的行為翻來覆去的思考了一下,突然就笑起來。
  是了,他忘記親她了,可……
  他把她拉過來,垂眸看著自己懷裡龐大的肚子,把她調了方向,讓肚子對著外面,彎下腰從她耳邊挪過來。
  駱寶櫻撇過頭:「你做什麼?」
  「在做你想做的事情。」
  他兩隻手固定住她腦袋,不讓他這驕傲又嘴硬的女人借口使性子,用力親在她唇上。

☆、第 156 章

  駱寶櫻要說的話倏然消失在唇間。
  他橫衝進來,像狂風,把什麼都捲起,她閉起眼睛,睫毛輕顫,發現他對她並無改變,嘴角一彎就笑起來。
  他不看都知曉她在笑,因為手撫在她臉頰,熟悉她每一個表情,或生氣或歡愉,她的肌膚是不一樣的,但總是像在掌中盛開的花,美不勝收。也不知她為何要擔心,在他心裡,她總是唯一的,哪怕有喜,容顏身材變了,她也是他最喜歡的女人。
  他更動情的親吻她。
  手順著脖頸落在衣襟上。
  而今穿著寬大的裙衫,比任何時候都容易。
  駱寶櫻卻膽怯,一下打開他的手,皺眉道:「要用飯呢,你別想做什麼。」她緊一緊腰帶,把裙子束起來。
  但這並不能遮掩她越來越高聳的胸脯,衛琅目光掠過,調笑道:「是不能餓到你跟我兒子,等會兒就等會兒。」
  駱寶櫻道:「等會兒也不行,得等我生下孩子。」
  那不是又要好幾個月?衛琅對她的善變也是沒轍了,剛才還在氣惱他不親她,他現在興致上來,要與她魚水之歡,她又拒絕他。不就是肚子大了,手腳粗了,胖了嗎,又有什麼?他叫丫環退下,擒住她胳膊就往裡屋走了去。
  沒料到他來真的,駱寶櫻掐住腰帶不鬆手,可她怎麼硬得過衛琅,三兩下就被扯開,被他得逞。
  大冬日的,兩人出了一身汗。
  駱寶櫻肚子朝天躺在床上,想到他剛才的所作所為,忍不住把臉蒙起來,他用行動證明了他一點不嫌棄,甚至比往前還要疼愛她。
  見她這怪樣子,衛琅笑出聲,把被子拿開道:「看你還胡思亂想的,下回再跟我擺臉色,我還這樣治你。」
  「沒羞沒躁的,孩子這般大了,指不定會知道,再也不准了。」駱寶櫻手撫在肚子上,「我可不想讓他知道,他父親是個什麼德性。」
  衛琅挑眉:「我怎麼了?我要不是這樣,也不會有他!」
  駱寶櫻語塞,白他一眼,心想耽擱久了得用晚飯,便要起來。衛琅扶住她,不料她才一伸腿就疼得叫喚。
  對這情況見怪不怪,衛琅知曉她是抽筋了,手放到她小腿上,五指不輕不重的揉捏,那是從大夫那裡學的,最近總派得上用場,有時候半夜聽見她發作,他哪怕不夠清醒,也能做這樣的事情。
  按得很地道,很快就不疼了,駱寶櫻垂眸瞧著他安靜的側臉,發現他好像瘦了。
  從耳根到下頜的弧度仍很優美,卻繃得有些緊,顯出幾分冷峻,她明明記得那時她天天使人去衙門送飯,他已然胖了一些的。
  原來他並沒有她以為的那麼輕鬆,她忽然想起來,他給她寫下的忌食單子,他讓她不用再惦記他的一日三餐,他還專門讓羅天馳找來太醫向他請教,他每日深夜都關心著她,她起來,他沒有一次不醒的。
  可她還總動不動就與他發脾氣,覺得她有很多的委屈,不像他在生孩子一事上是個甩手掌櫃。
  但他從沒有責備她,他心裡裝著他們母子倆,還要應付衙門的事情,怎麼能不瘦?
  眼淚突然就掉下來,落在繡著雲鶴的被面上。
  衛琅聽到抽噎,忙問:「哪裡不舒服?是別處抽筋了?還是肚子不舒服?」他手放在她後背,安撫道,「寶櫻,你別哭,說清楚了我好去請大夫。」
  駱寶櫻依偎在他懷裡:「沒什麼,我沒什麼。」
  有孩子之後,她的情緒總是反反覆覆的,衛琅歎口氣,輕撫下她的頭髮:「沒什麼就好,餓了罷?想吃什麼?」
  「你想吃什麼?」她卻問。
  衛琅一怔,太陽從西邊出來了,因駱寶櫻最近只關心她自己的膳食,一會兒要吃甜的一會兒要吃酸的,他麼,都是按照老規矩上菜,廚子也心知肚明,總是先顧著駱寶櫻。
  他道:「我隨便吃什麼,我又不挑食。」
  駱寶櫻道:「不管,你今日就得說幾樣出來。」她從他懷裡抬起頭,摸摸他的臉,「你瘦了,你不知道嗎?」
  「大約長你身上去了。」他笑。
  沒個正經,駱寶櫻伸手掐他一下:「快說。」
  愛妻一再堅持,衛琅便說了三樣,駱寶櫻忙使人去廚房,兩人收拾一番出來,飯菜已經端上來了。
  他怕吃得太晚,說得都不是太複雜的菜式,素燒鵝,魚包肉,嘉興豆腐,色香味俱全,駱寶櫻笑瞇瞇夾一塊紅得透亮的素燒鵝予他:「這些我也喜歡吃呢。」
  本來就是撿著兩人都喜歡的,衛琅看著到嘴邊的素燒鵝,認真道:「其實我喜歡吃的東西永遠都只有一樣。」
  他眸色好像星光,投在她身上,駱寶櫻臉頰發熱,心上發甜,輕聲道:「我曉得,你快些吃了。」
  他咬住素燒鵝吃了進去。
  她又餵他一樣別的。
  不知為何,今晚好似特別喜歡他,她就想這樣永遠待在他身邊。
  臨近春節,朝堂發生了一樁大事,也可說是滔天的大案,都察院統計下來,每年軍部因空餉,放入自己囊中的銀錢,竟然達到了一百多萬兩銀子,而大梁每年國庫收入也不過一千多萬,那是搜刮了多少人的血汗錢?
  就在前年各處因水災旱災,良田毀壞,餓殍遍地,國庫緊張只能解救一半百姓於水火之間,可那些將軍,頭領門卻拿著吃空餉的銀子花天酒地。
  楊旭忍無可忍,命人徹查。
  一連幾日,通政司的官員都不曾合眼,因從各地來的奏疏實在太多,好似雪片紛飛,其中一個名字更是被人提到了無數遍。
  正是西平侯孫仲。
  那些被揪出來的將軍,好些是他門生好友,也有很多是他親自舉薦到缺位的,更有人舉證,因他們得了好處,逢年過節,都會給孫仲獻上不菲的節禮,而孫仲從不拒絕,那是狼狽為奸,一丘之貉!
  事情得到證實,楊旭本是不想弄得那麼難看,可孫仲這件事實在做得太過,他正當施行新政,野心勃勃,想讓自己在歷史的長河中留下燦爛的一筆,然而自己這岳父卻一而再,再而三的拖他後腿。
  假使他姑息下去,恐不會成為明君,而楊縉仁厚的性子,有個這樣的外祖家,將來興許會被影響,他果斷的削掉了孫仲的爵位,將他流放,而孫家其餘人等全部罷官。
  此事震驚朝野。
  而楊旭六親不認,大公無私的行為也給眾官員敲響了警鐘。
  整個大梁風氣為之一振。
  誰都不敢在這節骨眼上犯錯,再被楊旭發現,丟了冠帽。
  春節終於到了,駱寶櫻早早醒來,瞧見從窗外灑落的陽光,心情就分外的愉悅,一推身邊沉睡的衛琅,笑道:「今日是晴天呢!」
  孫家倒了,他多日的功夫沒有白費,昨晚上又忍不住折騰,因有春假,破天荒的安睡到現在。
  已經有一陣子沒有這樣沉睡了,他笑一笑,手搭在她肚子上:「再睡一會兒,急著起來作甚?要買的年貨早已買了,便算有缺漏的,祖母母親也會替你管著。」
  他猶自閉著眼睛,鼻子抵在她胸口,雖然沒有把孩子生下來,可她身上已經有股淡淡的奶香味,他情不自禁隔著她裡衣輕輕摩擦。
  男人的嘴唇生得很好看,秀氣又不顯得羸弱,映在白色的羅衣上,勾得人心神動盪,駱寶櫻眼見他不滿磨蹭,用臉頰要把裡衣拱起來,要去吃,她哪裡吃得消,伸出手指就把他眼皮子撐起來。
  「不准胡鬧,快些扶我起來。」她嗔道,「我,我要去如廁了。」
  衛琅睜開眼睛,看到她在遮掩,輕聲發笑,也不知她有什麼不好意思的,都吃過多少遍了還不能讓他正大光明。
  他起身穿衣服,又蹲下來給她穿鞋。
  扶著走到恭桶那裡,他駕輕就熟的把她安放在上面,這便在外面等著。
  駱寶櫻過得會兒才出來,兩人正當到堂屋,紫芙笑著使人抬來一個箱子:「少爺,少夫人,宜春侯府的節禮送來了。」
  她呈上禮單,還有一封信。
  先看落款,粉色的信箋上赫然寫了羅天馳與駱寶珠的名字,駱寶櫻與衛琅道:「這字我認識,是珠珠寫的,至於信的內容,定是天馳說得,他說想請咱們過完年去做客,又說要咱們覺得不便,選一天,他們來做客。」她抿嘴一笑,「也只有他會這樣說話,哪裡客人自己要求上門的。」
  她命人打開箱子,裡頭一疊的衣料,還有兩套茶具,六袋乾果,再下面,是海味,燕窩,人參等等。
  這兩個人,感情是從倉庫看到哪樣就拿了哪樣過來,正好湊一個箱子。
  駱寶櫻無言,衛琅拿起中間一個布套,也不知是什麼,打開一看,竟是兩套小衣服,一件繡著蝠紋如意花,一件繡著嬰戲白蓮,他笑道:「定是珠珠做了送給阿陽的。」
  針腳很工整,看得出來花了功夫,駱寶櫻很喜歡,笑道:「就看在這兩樣也得請那兩個小祖宗過來做客呢。」她問,「你說定在哪日?可惜上元節我不能出去觀燈,不然咱們就在外面的酒樓見面,一起喝酒看燈可不是好?」
  「在家裡也未必沒燈可看,就請上元節吧。」衛琅眼睛一轉,拉她坐下,「咱們寫封回信去。」
  駱寶櫻好笑,不過是傳個話的事情,他也要寫信,定是看見那兩個人了,她挽起袖子替他磨墨,就見衛琅提筆刷刷刷寫好了兩行字。
  到得落款處,他竟第一個寫了她的名字。
  駱寶櫻,這三個字,像枝頭開出的三朵小花,從樹梢落於淡黃色的宣紙,她凝目看著,只覺那一筆一劃透著說不出的溫柔。
  他把筆交給她:「輪到你寫了。」
  她輕輕一笑,很認真很認真得在旁邊寫上「衛琅」兩個字。
  曾經無數次偷偷寫過的名字,無數次的想把它寫的很好看,現在時隔多年,第一次當著他面,就這樣寫了下來,寫在她名字的後面。
  肩並肩,挨著念在唇間,說不出的柔情蜜意。

☆、第 157 章

  將信送出去之後,衛琅扶著駱寶櫻去長輩那裡請安。
  老夫人胃口很好,老爺子告訴他們,早上吃了十二個四喜餃子,還不夠,是他硬攔著沒讓她吃。
  「而今閒在家裡沒有俸祿,是怕我吃窮了他。」老夫人佯裝生氣,與孫子,孫兒媳控訴,「你們看看他,越來越小氣了。」
  那兩人笑起來。
  年紀大了,相守在一起,好像歲月回到過去,都變小了一樣,他們在的時候,二老就總是說些瑣碎的不得了的小事兒,衛老爺子哪裡像個曾經的首輔,駱寶櫻想到他昨天甚至與他們說,府裡有一匹母馬要生小馬了。
  可見他一得空,便在府裡到處的轉。
  衛琅低聲道:「你得快些生個孩子給他們帶。」
  駱寶櫻啐他一口。
  老夫人瞧在眼裡,笑瞇瞇道:「難得春節,你們午膳,晚膳都別回去了,就在這兒吃,等會兒我使人把你們母親叫來。寶櫻,你要不困的話,咱們打打葉子牌,今日啊就得熱熱鬧鬧的,一整天都在一塊才好。」
  平時她自然要歇著了,可這日特殊,便算是回去,血液裡也興奮著,再說啊,小孩子在春節,有些調皮的時不時就在外面放炮仗,要真睡了,不知得被吵醒幾回呢。還是坐著好,累了便打個瞌睡,誰也不會說她。
  駱寶櫻笑著答應。
  衛老爺子站起來,朝衛琅使個眼色,那祖孫倆去往側間。
  「我現在不問你,你都不與我提朝堂的事情了,最近在內閣可好?」衛老爺子坐下,審視著他最疼愛的孫兒。
  「也沒什麼好提的,皇上懲治了孫家,而今極是太平,便是賄賂送些銀子,都假借送花盆埋在泥裡,但這也費事,要被人掂量一下可不得了。上回陶大人家裡就出事,小小一盆杜鵑重達三十四斤,聽說埋著黃金,被皇上詢問他嚇得當庭沒暈了。」
  衛老爺子發笑:「你別盡給我胡扯。」
  「此乃真事。」衛琅道,「祖父,不知您在擔心什麼呢?」
  衛老爺子把身子前傾:「楊敏中在查廖廣你可曉得?廖光在吃空餉一事中落馬,可他還牽扯了別的案子,都察院現還扣著人,你覺得是什麼原因?」
  「廖光……廖光是孫仲好友,但他也是,」衛琅挑眉,「他是張本固的門生,而都察院現任御史王乾剛,在六年前與楊敏中一起去長安辦過事情,當時兩人立功,回來都得到了封賞,楊敏中這是要對付張本固。」
  果然是他的好孫兒,衛老爺子捻一捻鬍鬚,曉得他已經看得透徹,便卸下幾分擔心,叮囑他道:「張本固這回恐怕保不住位置,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任何官員,真要追究下來,總有錯處。張本固曾經為保廖光,冤枉了別的官員,雖然不是大錯,可與吃空餉搭上,皇上只怕不饒他。」
  「但皇上火氣已經消得不少,這時候該偃旗息鼓。」衛琅冷笑一聲,「可楊敏中還要把這火挑起來,只為把張本固剷除。」
  一句話,衛老爺子便知曉他雖然不提,但什麼事情都沒有逃過他的眼睛,他站起來,彈一彈衣袍:「我現在是真的無事可做了,朝堂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了。」
  有些感慨,有些釋然。
  衛琅朝他笑道:「祖父,您經歷過幾十年風浪,我得到您這年紀才能趕上呢,若有疑惑,自當要請教祖父的。」
  「你需得提防楊敏中,張本固離開內閣,你寸步難行,但皇上讓你入閣自有他的理由,輕易不會讓你出局,只要站穩便是。」
  要站穩了,便不能有把柄落於他人之手。
  衛琅自問他行得正坐得直,假使楊敏中要對他出手,會從他哪裡對付他呢?他又要怎麼對付楊敏中?
  或者,他什麼都不該做。
  衛老爺子使人把棋盤拿出來,叫上衛琅:「跟我去花廳下棋。」
  祖孫倆說說笑笑的走了。
  宜春侯府,臘梅飄香,庭院裡一片的嫩黃色。
  駱寶珠坐在書案前,右手拿著筆,左手拿著算盤,面前是一疊的賬本,她自從嫁到羅家,才發現羅家的家業龐大的可怕。
  在以前,那是她想都無法想像的,她也不明白,統共就幾個人,為何要佔有那麼多的東西,花幾十輩子都花不完,難怪祖母母親總是不停的叮囑,她們害怕她管不好。
  她也覺得不易,從早上看到現在,光是算個賬,手指都酸了,她放下筆,揉一揉手指,叫鶴草端些點心來。
  羅天馳進來的時候,就見她嘴裡叼著東西,眼睛卻盯著賬本,吃一口,碎屑全掉在面前的賬本上,她發現了,又哎呀的叫,站起來讓鶴草擦書案。
  好笑又好氣。
  他幾步上去,把賬本搶過來一扔:「吃東西就好好吃,又不是等著你把銀子算出來,領錢去買吃的。」
  駱寶珠大急:「我正看到關鍵的地方,你……」她把賬本拿過來,急忙忙的翻,「好像這裡有些不對,與上個月的收支不一樣。」她很是焦急,眉心擰起來,翻到了,卻又高興的笑,指給他看,「你瞧,是不是少了一百二十兩銀子,難道是因為天冷,來鋪子裡的人少了?可冬天的衣料厚重,比平時的貴呢,你說,到底怎麼回事兒?」
  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的,問他要答案。
  可羅天馳哪裡管這些,他是把事情都交給大管家的,平日裡碰都不碰,他也不耐煩,把賬本扔得更遠,彎下腰就把駱寶珠橫抱起來。
  駱寶珠惱道:「我不要!我還要看賬本呢!」
  上元節有假,早上起來他就沒放過她,她才歇息沒多久。
  看她不肯,羅天馳低下頭咬她的嘴,挑眉道:「爺都沒叫呢,你不要什麼,你又不累,你只要乖乖躺著就好。」
  嘗過女人的滋味他不知道收斂,索求無度,駱寶珠見反抗無效,又裝可憐:「我腰酸,相公,腿也酸,一會兒沒法子出門了,可咱們晚上還要去衛家呢。」她摟住他脖子,「我酸得很,我躺也躺不動。」
  「比這時節的橘子還酸?」羅天馳一捏她鼻子,「別想糊弄我,躺不動你還要看賬本?」他又親她,親出一股子的芸豆味,甜甜的,就像懷裡的她。
  她越不肯,他越想要,走到床邊便把她拋下去。
  在一疊聲的求饒聲中,男人越戰越勇,女人潰不成軍。
  立在門外的鶴草甚至聽到書案撞在了牆壁,也不知怎麼挪到那裡去了,她不好細想,紅著臉又站遠一些。
  駱寶珠滿身大汗,羅天馳抱著她去洗澡,在桶裡她還沒有忘記那件事,自言自語道:「是不是冬天的衣服耐穿,所以賣出去的衣料少了?我得再看看細目,定是這樣的,總不至於有人從中搗鬼。」
  簡直走火入魔,羅天馳把手巾往她身上一摔:「侯府還缺這點銀子?你累不累?」
  他是娶妻子又不是娶管事,她最近怎麼總是與他說這些了?
  看他滿腔的火氣,眼睛瞪起來,好似有寒星在閃動,駱寶珠怔一怔,低頭撿起手巾道:「你生氣了?」
  羅天馳沒作聲。
  誰料半響卻聽見駱寶珠的抽泣聲,他垂眸一看,只見淚珠從她臉上滾下來,一顆顆落入水裡,瞬間不見蹤影。
  皺一皺眉,他奇怪道:「你哭什麼?就因為我甩你東西?我只是順手。」他性子向來不好,雖然喜歡駱寶珠,卻還是沒有多少耐心,他從桶裡站起來,露出精壯的身體,去穿衣服,丟下一句,「你慢慢洗罷。」
  駱寶珠見他要走,滿腹的委屈,可她不想就這樣讓他走了,她低聲道:「我嫁給你時,誰都說我配不上你,哪怕是家裡人,他們不提,可心裡也是這樣認為的。上回去宮裡,我就在想,太后娘娘會不會也看不上我,可太后娘娘對我很好,她說侯爺就交給我了,還有整個侯府。」
  「你後來便去衙門了,我時常一個人在府裡,我有那麼多的時間,一天好幾個時辰,還有很多厲害的管事,放在誰的身上,只怕都不會管不好。」
  羅天馳腳步頓下來,聽見她輕輕卻無奈的聲音,不知為何,他心頭忽地一酸。
  回過頭,卻瞧見她已經抬起臉,她已經不哭了,她臉上漸漸有了堅毅的表情,她道:「我只是想把家管好,我不想辜負你。」
  所以她很用功的在看賬本,一點一點的瞭解侯府,瞭解他所擁有的東西,哪怕她並不是那麼自信。
  可事在人為,她心想勤能補拙,她總有一天會成為合格的侯爺夫人,不會讓任何人失望,尤其是羅天馳,但願有一日,他會說,因為有她,宜春侯府才會越來越好,越來越像一個家。
  她的眸中閃著真摯,羅天馳面色柔和下來,他只知道娶她,卻不知道她原來有那麼大的壓力。
  真是個傻丫頭,他走過去摸摸她的腦袋:「也不知你為何要想那麼多,其實錢財算什麼呢?我有了又如何?祖父祖母,父親母親都已不在,這些於我來說,屁都不是,我只要你陪著我就夠了,你明白嗎?」
  他只要不再孤寂,他只要一個人能關心他,陪著他走到老。
  別的什麼都可以不要。
  在他看來,那不過是浪費時間。
  駱寶珠濕漉漉的頭髮貼在他胸口,她弱勝問:「你真不介意我管不好家?」
  「不介意,我一早就覺得你管不好。」
  「但我還是要管著的。」她道,「這是咱們住的地方,怎麼能不管?這不是妻子該做的,但是……」她笑一笑,「但是我會多抽時間陪你,你休沐的時候我再也不看賬本了,咱們一整天都待一起。」
  羅天馳笑起來:「好,一整天都待床上。」
  駱寶珠不敢想,惱道:「你瘋了!」
  眼見他又要壓上來,她叫道:「不行不行,水涼了,好冷,得起來了。」
  羅天馳道:「打熱水來!」
  「要去看姐姐跟姐夫呢。」她嗚咽,趴在他胸口,「你瞧,天都要黑了,不能讓他們等,回來再……」
  「回來嗎?」羅天馳扶住她的腰,「你可記得你說的。」
  他把她抱起來往門口走,水真的冷了,再待下去,她肯定要受涼。
  見他停手,駱寶珠道:「不曉得去姐姐那裡怎麼過上元節,咱們去的時候要不要帶幾盞花燈?」她眼睛亮閃閃的,「買兩條鯉魚燈去吧,最漂亮了,就掛在姐姐的屋簷下!」
  她興致勃勃,羅天馳捏捏她鼻子:「好。」
  兩人換上鮮亮的衣裳,坐上馬車便去往街頭。

☆、第 158 章

  天色漸漸暗下來,太陽消失在天邊,月亮露出了半個頭。
  眼見那小兩口還沒有來,駱寶櫻立在門口東張西望,一邊與衛琅道:「你非得要上元節請他們來,可又沒個準備,門口連盞花燈都沒有,哪裡有一點氣氛呢!還不如明兒請他們來呢,他們成親之後,那是第一次過上元節。」
  她撫著肚子,很是不滿。
  其實她自己也是有點期待的,因衛琅那天與她說,在家裡也不是不能觀燈,她還巴望著他買許多花燈掛在屋簷下呢。
  這樣晚上亮堂堂的,他們就能坐在庭院裡用膳賞燈,順帶賞月。
  衛琅捏捏眉心:「最近我實在有些忙,許是年後積了不少奏疏,一半的還沒有處理呢,又有新的送過來,你也曉得,張大人前日致仕回老家去了,沒有首輔便是群龍無首,就在這當兒,皇上讓海大人入閣……」
  「什麼?」駱寶櫻大吃一驚,「海大人竟入閣了?那你,你做事可不是更加束手束腳。」
  前有楊敏中牽制,後有海明昌,這海明昌性子刻板,說一不二,不喜變通,也不知楊旭為何要這樣安排,她很擔心衛琅,怎麼還記得花燈的事情了,只忙著問他有沒有受到欺負。
  「欺負倒不至於,不過總有些麻煩。」他扶著她,「你陪我出去走走。」
  駱寶櫻自然願意,披上狐裘隨他去外面。
  沒料到他竟然走了另外一條道。
  那是他們才成親時,他帶她去的,印象裡喬木非常的高,遮掩住了路,很不好走,也有些陰森,她這會兒大著肚子,正當要小心的,他怎麼又帶她來這裡?駱寶櫻奇怪,正要發問,卻發現在小徑路口露出了柔和的燭光。
  這裡有花燈!
  她瞪大了眼睛,好像小孩子一樣叫起來:「原來你買了花燈了,都掛在這裡了嗎?」
  她要去看。
  衛琅拉住她:「慢些走,你會發現更好看。」
  他扶著她進去。
  她才發現這一條路上所有的喬木上都掛滿了花燈,那喬木呀有些有幾丈高,竟然在樹頂上都有花燈,映照的整個天空都亮堂起來。那小路也被清掃過,不像以前雜亂無章的,而今並沒有灌木長到路上來,踩著鬆軟的泥土地,瞧著身邊一盞盞掛在樹上的花燈,果然比在街上看有趣多了。
  那是獨享的絢爛。
  她嘴角一直翹著,滿溢了快樂。
  見到有棵樹上甚至還掛了燈謎,她忍不住笑出聲:「這是給誰猜的呀?猜中有獎嗎?」
  「有。」衛琅道,「你去猜。」
  駱寶櫻便拿起紅簽,只見上面寫了一句「橋頭佳人相道別,」打一字,她眼睛一轉道:「是櫻字!」
  「真聰明。」他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親。
  駱寶櫻無言:「這就是獎勵呀?」
  「那你還想要什麼?」衛琅挑眉道,「我送了這麼多花燈給你!」
  駱寶櫻噗嗤笑起來:「我原本以為至少有個金錁子什麼的。」
  「來人,娘子猜中了。」衛琅卻突然一擊掌。
  也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有個身穿緋衣的小丫環走到跟前,手裡端個托盤,托盤上竟然有兩串魚糕,駱寶櫻實在忍不住了,笑得花枝亂顫,衛琅把魚糕拿給她:「笑什麼,你答得越多,吃得越多。」
  小丫環任務完成,抬眸一看,駱寶櫻已經把魚糕吃得乾乾淨淨的,正撒嬌要衛琅給她擦手。
  她看著都臉紅,連忙告退了。
  等到羅天馳與駱寶珠來,駱寶櫻已經吃飽了,看到樹上的花燈,駱寶珠羨慕的不得了:「還怕這兒沒花燈,我專門去買了鯉魚燈呢!」
  「也沒事兒,就掛在樹上。」駱寶櫻道,「今日花燈又不嫌多。」
  駱寶珠把鯉魚燈給羅天馳;「你拿去掛。」
  他個子高,走到樹下,長手一伸就掛上了上面。
  聽說這裡弄了花燈樹,不到一會兒,老爺子老夫人,何氏都來了,一個個都讚不絕口,眾人甚至就在樹中間設置了桌椅,圍在一起用膳,月亮升上來,又大又圓,一時歡聲笑語滿溢了整個庭院。
  可這件事兒竟然被人彈劾,說衛家驕泰奢侈,鋪張浪費,直彈到皇帝面前。
  也是沒有其他缺點好找了,楊旭瞧一眼奏疏扔在御案上,不過買上幾百個花燈又能使幾個錢,他昨日為討太后歡心,為兒子高興,在宮裡也掛了花燈呢,這些言官真是不知所謂!
  他大抵知道是誰指使。
  內閣裡佈滿他的眼線,哪個官員什麼心思他都瞭解,衛琅這人也許是太聰明了,從不拉幫結派,做事公允無可挑剔,而楊敏中就不一樣了,把張本固拉下馬不說,還想把衛琅拉下來,真想把持內閣呢?
  他倒不記得當初是誰抬舉他入閣的!
  楊旭拿起硃筆在奏疏上寫上幾個字,與小黃門道:「請楊大人,海大人,衛大人入宮。」
  三人興匆匆進來,躬身行禮。
  原來是為立太子的事情,楊旭要徵詢他們意見,其實這不過是表面功夫,楊旭就這一個兒子,沒有皇后,也沒讓側室懷上,不立楊縉立誰呢?在這上面,三人異口同聲的沒有反對,對未來的儲君也滿懷期待。
  楊旭嘴角挑了挑,又問起一事:「女真近日又在騷擾閩和縣,你們看,派哪位將軍前去為好?」
  閩和縣處於北地,更確切些來說,實則是位於女真境內,故而每隔幾年總要來那麼一回,那地方又遠,若派大軍前去,女真見聲勢浩大一下就逃得遠遠的,可派得人少未必又能打贏,楊旭為此也頭疼的很。
  這就像一個頑疾似的長在身上,怎麼治也治不好。
  楊敏中心知楊旭的性格很是強硬,他忙道:「皇上,以微臣看,當斷不斷反受其亂,不如派二十萬大軍前去北地,不為閩和,而為女真。咱們大梁兵強馬壯,區區女真不在話下,該當讓女真臣服了!」
  二十萬大軍,楊旭眉頭擰了擰,那又得支出多少糧草!
  近年風不調雨不順,雖說衛春堂將戶部肅清,可也沒有弄回多少銀錢,若是再起戰事,明年又鬧天災,如何救濟百姓?但他並沒有表現出喜怒,另外兩人也看不出他的心思。
  海明昌道:「大梁雖不曾疲於戰事,可西有韃靼,南有倭寇,糾纏數年方才有個清淨,而今恐不合適再派出大軍,不如便派出幾千兵馬,驅退女真了事。」
  這建議與往年十幾年又有什麼不同,閩和縣的事情早在先帝時就已經存在,不管是派大軍,還是少量兵馬,都沒有多大的用處,他把目光投向衛琅,詢問道:「你如何看?」
  兩種法子都不成,只能另闢蹊徑,衛琅躬身道:「臣是有一建議,正如楊大人所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微臣以為,不如放棄閩和縣,閩和縣方圓不過數里,居住在縣裡的百姓也不過百來人,而派出大軍不管是多是少,都需要不小一筆花費,得不償失。」
  楊敏中面色一變,怎麼也沒想到衛琅會讓楊旭退讓,但他心知這是一個好主意,可這主意未必會得楊旭的心,他沉聲道:「百姓少,就不是咱們大梁的子民嗎?原來衛大人你竟是這等苟且偷生之人,要把閩和縣割讓,咱們大梁顏面何存?那些百姓,就活該淪為女真的奴婢不成?」
  聲音迴盪在乾清宮,很有幾分凜然,也說得衛琅多麼不堪。
  楊旭的眼眸也變得冷厲了一些。
  可衛琅仍是不卑不亢的:「微臣並沒有說不管,閩和縣百姓人數少,故而要遷徙到別處很是容易,假使安排妥當,也不過是一兩天的事情,可他們要不搬走,一輩子都難以安寧,時不時的會受到女真的威脅,為此丟去性命的人不在少數。至於大梁顏面……大梁地大物博,合適居住的地方數不勝數,何必非得讓子民住在那樣的地方?然後為這樣一處貧瘠的閩和縣,讓將士們做無謂的犧牲?」
  「在別人看來,大梁只不過是丟棄了一塊無用的土地而已,事實上,周邊這樣的土地原本就有許多,還有無數的荒漠,難道非得讓百姓住在上面,才能體現大梁的威風嗎,請皇上三思。」
  他款款而談,沒有急切,也沒有退縮,他只是在很耐心的闡述一件事情。
  海明昌聽完了,由不得點頭,這衛琅果然名不虛傳,深得衛老爺子的風範。
  雖然海明昌時常與衛老爺子不對盤,可兩人是惺惺相惜的,因為衛老爺子對事不對人,而衛琅也是,他們做事沒有私心,全是從大梁,從百姓的角度去考慮一件事情,這樣的人怎麼不受人尊敬呢?
  楊敏中看海明昌也站在他這一邊,就有些惱怒,他道:「閩和縣一直都是大梁的領土,假使把百姓遷出被女真佔領,女真恐怕會以此做據點,侵犯附近城池呢!」
  楊旭目光在他臉上掠過,淡淡道:「閩和縣真有這樣的作用,女真早就佔據了,他們只是把閩和縣當奶羊,百姓在那裡辛苦勞作得到一些收穫,他們到得一定的時間就去搶,那是他們的奶!」
  「我們不能再給他們這樣的好處了。」他朗聲道,「衛大人,這件事朕交予你處理,你派合適的官員去閩和縣,把百姓遷出來!」
  「皇上!」楊敏中失聲道,「這……」
  「都退下去吧。」楊旭沒再讓他說話。
  三人行禮告退。
  到得外面,海大人笑瞇瞇與衛琅說起話來,楊敏中冷眼瞧著,說不出的憤懣,從今日看,楊旭分明是極欣賞衛琅的,看來他不能再等下去了,衛家有衛老爺子,有衛春堂,衛琅有大好的後盾,也許哪一日楊旭會讓他做首輔呢!
  請大家看下作者有話說。

☆、第 159 章

  二月春暖,駱寶櫻的肚子已經好似個大蹴鞠,她行動多有不便,尋常至多在自家院子裡走動一下,衛老夫人與何氏相當看重,隔三差五都要親自來瞧瞧,今日前腳剛走,後腳門房那裡便送來一封信。
  她發現竟是從長安來的。
  等到衛琅回來,她把信拿給他:「我沒有拆開看呢,是不是父親寫來的?」
  駱昀去長安任職已經有兩年多,怕老夫人擔心,時常派遣小廝回來告知近況,但寫信到衛家那是頭一回,也怪不得駱寶櫻奇怪,她詢問,「可是你偷偷寫信與父親了,不然他不會把信送到這裡來。」
  「什麼叫偷偷?」衛琅笑道,「女婿給岳父寫封信問安,人之常情吧?」
  他心裡的小久久可多了,駱寶櫻撇撇嘴兒問:「就只是問安嗎?」一邊說一邊挨過來,衛琅把椅子往後挪開,騰出個空間好讓她坐在腿上,可一隻手卻沒法攬住她的腰了,只能撫在她的肚子上。
  運氣好的話,能摸到兒子在裡面動作,但大多時候,他都是安靜的。
  他把信給她看:「前陣子的事情你知道,我派了秦大人去閩和縣,把百姓都順利遷移了,而今楊敏中咬得緊,事事針對我,我想問問岳父的意見。」
  「父親怎麼說?」
  他念道:「請君入甕。」
  駱寶櫻笑起來:「父親也是老奸巨猾呢,楊敏中現在對你很是不滿,多少影響理智,他這樣最是容易出錯了,要請入甕不難。不過楊敏中這人能做到閣臣,也不是那麼好扳倒的吧?」
  「不是不容易,是不能太急。」衛琅捏捏眉心,「這楊敏中頗是會討皇上的歡心,當初皇上要施行新政他第一個支持,那時候皇上還只是太子呢,從頭到尾他在這方面都是極為忠心的,也很有能力。」
  駱寶櫻點點頭:「皇上還是很念舊情的,除非楊敏中把這些都消磨掉了。」她手勾住衛琅的脖子,「想必你是有辦法的。」
  衛琅一笑:「總不會讓你失望,省得你比我還操心,讓天馳查金家的事情。現在金家與楊家一條船,總得把他們一鍋端了。」他捏捏她鼻子,「這樣你就能好好給我生孩子了!」
  駱寶櫻哼道:「那還差不多。」
  衛琅把信收起來,扶著她去用飯。
  這陣子,楊敏中的日子不太好過,也不知海明昌怎麼吃錯藥了,以前在內閣天天與衛老爺子吵翻天,現在轉了性子了,一旦有要決定的事情,十有八九他站在衛琅一邊,而別的閣臣一旦附和楊敏中,卻都被海明昌罵得狗血噴頭,說他們是庸才,是走狗,不配做閣臣。傳到楊旭耳朵裡,他聽而不聞,楊敏中今日又被海明昌氣得跳腳,偏偏不好對付他。
  因海明昌為官廉潔,個性又是以茅坑裡的石頭著稱的,輕易別人不敢惹他,這不以前先皇還是等到海明昌父親去世,回去守制才覺得清淨了嘛,楊敏中心想也不知是誰舉薦了他,讓楊旭復用,真正是害人!
  他把案台上的酒盅猛地扔在地上。
  瞧見他滿臉怒氣,金惠瑞笑盈盈走上來,手在他肩頭揉捏:「喲,到底又是誰惹著了老爺,讓老爺生那麼大的氣。」
  楊敏中冷聲道:「還不是那海青天!」
  那是百姓送予海明昌的美名。
  金惠瑞道:「那海大人不是個大楞子嗎,能有多少能耐?哪裡及得上老爺的十分之一,老爺不必為他氣傷了身體。要妾身看,那海大人也不過是浪得虛名之輩,以前在內閣,他憑著與衛老爺子對抗出盡風頭,而今與老爺這般,還不是為出風頭嗎?他便是憑著這些出名的,老爺完全可以不予理會,不然反而疏忽了別的。」
  這些話倒是有些見解,楊敏中想一想道:「你的意思是……」
  「老爺該明白真正的對手是誰。」
  「衛琅!」楊敏中一拍桌子,「我豈會忘掉,只這小子滑溜的跟條魚一樣……而且現在還沒到時機。」他正在查一件事兒,到時自然要給衛琅當頭一棒的。
  金惠瑞笑吟吟道:「也不是沒有辦法。」她從袖中抽出一張單據,「衛琅不是曾負責丈量京都轄下各城縣的事宜嗎?老爺你瞧瞧……」她輕聲一笑,「他大概沒想到他也會有把柄。」
  楊敏中瞄一眼,詢問道:「你哪裡來的?」
  上面寫了滑縣各官員所佔有農莊,每年交出來的稅錢,尋常人可弄不到,除非是在戶部辦事。
  金惠瑞道:「父親有幾個門生都在戶部的,要這個還不容易?便老爺去尋,也不難,不過老爺您也是疏漏了……」她笑一笑,「老爺日理萬機也情有可原,要不是陰差陽錯,只怕父親也不知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說清楚。」楊敏中有了一些興趣。
  金惠瑞道:「這單子上,方家的稅錢很少,可方大人家良田雖不多,也是有上幾千畝的,然而每年交上來的稅銀才幾十兩,可見隱瞞了多少,後來父親便派人去查,因那是衛琅負責的,那方大人原先也是次輔,與衛家有些交往,可見衛琅還是行了方便。」她露出嘲諷的笑,「許也收了方家銀子,那會兒衛家把所有的家產都交予大夫人保管,衛琅看著風光,實則他們三房並無多少錢,將來也繼承不到很多家業,他藉著職務方便貪一些也容易。」
  金惠瑞曾經是衛家的兒媳,自然比楊敏中瞭解的多,楊敏中一拍大腿,興奮道:「他也有這一天!」 
  人前人後,衛琅總是一派高風亮節的作風,可私底下,還不是齷蹉的很?
  妻子立了大功,楊敏中抱住她便猛親了兩下:「我再使人去查查,假使是真的,他衛琅跑不了。」
  「我也希望他能得到報應。」金惠瑞冷冷道,「你曉得我在衛家受得苦,他們衛家人全都是偽君子,只外人不知,提起衛家都讚不絕口,不曉得他們的真面目,我也不想放過他們。」
  楊敏中伸手輕輕撫摸她頭髮:「你放心,我會替你報仇的。」
  這日衛琅照常去內閣,小吏予他倒茶。
  瞧見樓裡空蕩蕩的,他有些奇怪,問小吏道:「眾位大人還沒有來嗎?」
  小吏笑道:「比大人早來一些,被皇上請去了……」
  正當說著,乾清宮的黃門來傳話,請衛琅也去。
  看來今日是有什麼事情,衛琅忙站起來,撫一撫衣袍,從樓梯上下去。
  將將到得乾清宮,就看見裡頭已經有四位大人在了,包括楊敏中,海明昌兩位大人,見到他,楊敏中便露出神秘叵測的笑容,笑過之後,還主動朝他一頷首,衛琅視若無睹,直走進來彎腰朝楊旭行禮。
  原來是烏維國要派大使過來與大梁修兩國之好。
  算不得什麼大事,但關係到外交,楊旭還是與他們商談了會兒。
  只等眾人要走之時,楊敏中有事稟告,說有官員污蔑衛琅貪墨,他朗聲道:「朱大人也是膽大包天了,誰不知道衛大人的清名,可他竟在奏疏裡說衛大人替方大人隱瞞田地數目,還說衛大人收受錢財,辜負皇恩,有欺君之罪!」
  楊敏中嘴裡拿朱大人當擋箭牌,卻把證據呈到楊旭面前:「戶部也是管制不力,這等東西都能流傳出來,微臣不知該如何處理,請皇上贖罪。」
  一鞠躬到膝頭,看著很是誠惶誠恐。
  楊旭卻臉色一沉,淡淡道:「朱大人,是戶部給事中朱堯?」
  「是……」楊敏中道。
  「昏了頭了!」楊旭大喝聲,把奏疏拿起來猛地往楊敏中頭上砸過去,「你以為朕不知朱堯是誰?你是二一年的舉人,他也是!」
  他突然的發怒,楊敏中嚇得腿一軟,忙跪倒在地上,額頭上冷汗直冒。
  他不知道自己哪裡出了錯。
  明明是衛琅包庇方大人,怎麼在皇上那裡,他好像看不見一樣?
  不對,肯定他弄錯了什麼事!
  方大人……
  方大人做過次輔,並無多少政績,算不上很突出,他在朝中很有名的事情反而是他的多子多女,他有十二個孩子,別的還有什麼?他絞盡腦汁,也想不明白,正當這時,楊旭冷冷的聲音傳來:「方淮而今重病在床,他少交稅銀是朕首肯的。」
  簡直是晴天霹靂,楊敏中臉色一下子慘白。
  他不知道的是,早在衛琅去審查良田時,就把這件事與楊旭說了,說方淮身體不好,可他還有好幾個孩子正當唸書,其中兩個孩子得了頑疾,而方淮本人身體也不好,他當時希望皇上能體恤下方家。楊旭本也不是個冷心的人,方淮這人有功無過,但極其勤奮,楊旭思慮之下,便讓衛琅減少他們家稅銀,這件事只有他二人知曉,楊敏中自然是一無所知的。
  在不經意間,他竟然把皇帝私下與人決定的事情給抖了出來。
  大梁律令上面沒有這項罪,可在任何人看來,楊敏中都是要倒大霉了。
  他渾身發軟,才曉得自己中了衛琅的計,他是接了衛琅的刀子往自己身上捅!
  還有金惠瑞,那愚蠢的女人,她也害了他!

☆、第 160 章

  楊敏中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家中的,雖然皇上在乾清宮沒有發落他,可他知道那是早晚的事情。
  他的前途恐怕也與這夜晚一樣,看不到什麼光亮了。
  使人拿來酒,卻不倒在酒盅裡,對著壺就狠狠喝了一氣,酒氣上湧,他只覺胸口火熱難當,走進廂房卻看不到金惠瑞,他把酒壺往地上一擲,怒喝道:「夫人在哪裡?你們把她給我找出來!」
  其實金惠瑞就在東側間,憑著金家與羅家的關係,金老爺在對宮裡的消息多少是有些靈通的,故而今日的事情他也知曉了,不等楊敏中從內閣回來,便已經使人告知金惠瑞,說他們被衛琅設計陷害。
  眼見楊敏中大呼小叫,金惠瑞雖怕面對他,卻也不得不出來應付,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柔聲道:「老爺,誰人無過,今次也是老爺無意犯下的錯誤,想必皇上不會……」
  「我犯下的?」楊敏中聽到這話,更是惱怒,「要不是你把這東西拿來,我會得罪皇上?都是你父親!既然是他尋到的線索,當初就該追溯源頭,而不是隨便查一查就讓你拿來交給我,我是信任你父親,他好歹也為官多年,可誰想到還會出這種錯?衛琅耍個小計,引他去查,他就真去查。」
  把錯推在他父親頭上,金惠瑞眉頭一擰,手鬆開了:「我父親也是因為你,要不是你想做首輔,我怎麼會讓父親留意衛家。」
  她臉色冷下來,一副生氣的樣子。
  楊敏中到底是能屈能伸的人,他很快也鎮定下來,到得這地步,兩人爭吵又有什麼用,現在只能求個自保,他把手放在金惠瑞的肩膀上:「剛才是我說得過分了,對不住,畢竟岳父確實是為幫我,是我自己疏忽著了道,而今也只有你父親……你母親不是太后娘娘的表妹嗎?相信只要你母親在娘娘面前說得幾句,許也不會有太壞的後果。」
  對於皇太后,楊旭還是很孝順的,有時候哪怕是朝堂上的事情,聽聞也會與皇太后商量。要說起來,他這錯也算不得大錯,只是衝撞到了皇上,但他也不是有心,只希望能將功補過。
  聽到這話,金惠瑞嘴唇抿了抿,片刻之後才道:「你放心,我自會與父親母親說的。」
  兩人相安無事。
  第二日,金惠瑞便回了一趟金家,金夫人見到她,忙拉著她的手道:「我正當要去宮裡呢,惠瑞,這回可是老爺連累姑爺了,哎,早知道就不該插手這件事,你一早說要咱們別管的,可我跟老爺都心疼你,氣惱衛家,聽錯了話!」
  金惠瑞歎口氣:「娘您別自責了,也有我的錯,我從父親那裡知曉了這件事,也不曾怎麼明辨便告知相公,說來說去都是衛琅太過狡猾。」
  不管他們使出什麼法子,都對付不了他。
  午夜夢迴,她醒來,想到他那張俊臉就恨得不得了!
  金夫人也很後悔:「我得去求求太后娘娘,姑爺本是有大好前途的,怎麼也不能因此就退出內閣。你曉得皇上的脾氣,一旦他不啟用這人了,往後恐怕也不會再用。」
  見她要走,金惠瑞拉住她:「母親,這時候您不能去,您都提到皇上的脾氣了,難道不曉得他會追根究底?您便是去,也不能保楊敏中,不然讓皇上曉得咱們金家楊家合夥要對付衛琅,甚至敢查到皇上的頭上,您覺得皇上會對金家怎麼想?」
  「娘,父親這回真的查錯了,虎頭上拔毛呢!咱們這節骨眼上,只能壯士斷腕。」
  金夫人大吃一驚:「不管姑爺了?」
  金家是她的後盾,她利用誰也不能利用金家,假使金家倒了,她才會真正的倒霉,這個道理父親也知,所以父親幾乎不犯錯,可就因為與衛家的事情,父親到底還是晚節不保!她怎麼還能讓父親涉險呢?
  這不行。
  「反正相公還年輕,就算清閒幾年也沒什麼……」
  「渾說,姑爺現在正當盛年,假使不能讓皇上消去疑慮,以後很是難說的。」
  金惠瑞狠心道:「大不了我與他和離,娘,咱們不能讓金家賠進去,衛琅一早設計便是要害咱們金家的,不然您想想,為何會是父親知曉這件事情呢?他定是瞭解父親會上當,而今咱們去求情,指不定他又有什麼手段在後面等著,還有羅天馳……他是衛琅的妹夫,本是咱們親戚,可他胳膊肘往外拐,誰知道會不會暗地裡也下絆子呢!」
  聽得她一番分析,金夫人臉色大變,竟有些四面楚歌的恐慌,她不敢再去宮裡了,輕聲道:「那我與你父親再商量商量。」
  一連幾日,金家都沒有動靜,莫說金夫人去宮中求情,便是金老爺也好像縮頭烏龜一樣,絕口不提楊敏中的事情。
  楊敏中才發現自己被金惠瑞耍弄了,金家根本就不曾想幫他!
  今日他在衙門,遇到一個與他有交情的官員,偷偷與他說,金老爺雷打不動的還去宜春侯府送禮呢!
  宜春侯是誰,那是衛琅的妹夫!
  楊敏中氣紅了眼睛,甚至在衙門都沒等到放班的時候就急匆匆回了去,他瞧見金惠瑞正在府邸的池塘邊餵魚。
  看起來很有幾分清閒。
  是了,他楊敏中一人遭難,金家仍是好好的,完全沒有絲毫損傷,他想起那天晚上金惠瑞說的話,她說會讓岳父岳母幫忙出謀劃策。
  原來這就是她的意思!
  楊敏中幾步走過去,站到她面前,冷冷道:「你倒是好興致。」
  金惠瑞訝然道:「老爺你怎麼回來了?」
  「我自然要回來的,我要是不回來還不知道這時候,你還有心思餵魚呢!你可知道,今日我在內閣,說什麼話都沒有人理會了,這都是你金家欠我的,可你母親呢,一次都沒有去過宮裡。你父親,把那樁事也推的很乾淨,畢竟他只告訴你,告訴我,沒有誰可以揭發出來,而今都是我背著你,你金家自然是什麼都不怕的!」
  他咄咄逼人,金惠瑞拍一拍手,擰眉道:「老爺,您是太急了,我與父親母親商量過,這等時候不便入宮的,須得等到皇上火氣過了才好。」
  「是嗎?」楊敏中挑眉看著她。
  金惠瑞委屈道:「難道我還能害你?老爺,你是知道我怎麼為你費心的,現在老爺懷疑我,我也實在無話可說,假使我在家裡礙到您的眼了,妾身隨時也可以走,讓老爺一個人清靜清靜。」
  她低垂著頭,露出幾分傷心的樣子。
  可楊敏中並不傻,他已經看出幾分端倪,他出了事情,金家一點不管他,急著把自己屁股擦乾淨,現在金惠瑞又說她自己礙眼,她是要捲鋪蓋走人了。
  想到那時候她仰望自己的目光,稱他是世上最有本事的男人,他才曉得自己娶了一條毒蛇,她只是看中自己的前途才嫁給他,現在他失了皇上的寵信,她便變得毫無留戀。
  楊敏中臉色鐵青,他何曾受到過這樣的羞辱,可今日在內閣便罷了,回來又面對金惠瑞這樣的無情,他一把掐住她的脖子。
  力氣極大,金惠瑞嚇得渾身發抖,她瞪大了眼睛:「相公……楊敏……」她無法呼吸,氣若游絲。
  身後兩個丫環見狀連忙來拉楊敏中,楊敏中正當惱火,哪裡肯放,可金家的下人總不能眼睜睜看金惠瑞被掐死,一個個的上來,楊敏中曉得也沒法子再懲罰金惠瑞,大袖一揮,掐住她的手用力往前推去。
  這一推之下,金惠瑞沒有站穩,本就挨著池塘邊,猛地就滾了下去。
  只聽噗通聲,她摔在了水裡。
  眾人驚叫聲,全都圍上去,幸好池塘很淺,只是養著魚兒觀賞,河底鋪了些石頭,都心想無事,可一縷鮮血卻從那清淺的水中慢慢溢了出來。
  很快就蔓延在整個池塘。
  金惠瑞睜大了眼睛看著碧藍的天空,想起第一次見到衛琅,想起那次她故意摔在河裡,想起她嫁給衛恆,其實也只為能多見見他。
  …………
  然而這一切終究錯了。
  她到底付出了太大的代價。
  她慢慢閉起眼睛,再也沒有了知覺。
  一個月之後,楊敏中失手殺妻被流放,而金家,聽羅天馳說,金老爺金夫人極為後悔,整日以淚洗面,金夫人白了一大半的頭髮。
  駱寶櫻心想,人終究也不能太執著,尤其是在錯的地方。
  她拿起針線籠,給兒子做虎頭帽,新生出來的孩子頭髮很少,經不住冷,肯定要經常戴帽子的。
  藍翎笑瞇瞇進來:「夫人,駱家已經在開始搬東西了。」
  經過一段日子的精挑細選,老太太與袁氏總算尋到了滿意的宅院,只嫌有些舊,好些地方修葺了一番才另選吉日搬家。
  駱寶櫻笑道:「你趕緊去庫房把那對春遊撲蝶青瓷花瓶尋出來,等他們搬好了,就使人送過去。」
  那是喬遷禮。
  藍翎連忙答應。
  那處宅院離衛家比他們以前住的地方還要近,袁氏搬家時順帶還來看她一眼,聽說那穩婆昨日已經住在衛家,她也頗是放心,笑著與她道:「等那日臨盆,你別害怕,老太太,我,婧英,還有珠珠都會過來的。」
  她那女兒啊,天天掰著指頭數日子呢,好似是她要生孩子。
  駱寶櫻笑著點點頭。
  其實離懷胎十月真不遠了,衛琅也在默默的計算日子,這日上衙門前,已是數到最後一日,心裡就有些惴惴不安。
  早上怕驚醒駱寶櫻,他總是輕手輕腳的,當然沒有法子與她說話,用了早膳便坐轎子走了。
  可在內閣,他還是心神不寧,海明昌與他商量事情,他竟然恍恍惚惚,海明昌就奇怪了,他從來沒見過衛琅這個樣子。
  在他眼裡,覺得這年輕人比衛老爺子還要能幹,不聲不響的除掉楊敏中,而除掉之後,他在內閣仍是不卑不亢,既沒有故意掩飾自己的能力好似對首輔之位無意,也沒有躍躍欲試,像是十分的順其自然。
  這等年紀有這種涵養很是了不得,海明昌關切的問:「可是這奏疏哪裡不對?」
  衛琅有些不好意思:「我怕今日內子要臨盆了。」
  「這是好事啊!」海明昌聞言,哈哈笑起來,難怪他會這麼擔心,「老夫這是過來人,家裡只要有穩婆,衛夫人身體若是安康,必是無事的。」
  可即便這麼說,他也坐不住。
  就在這時候,樓梯上傳來急促的聲響,一個小廝上來湊到九里耳邊說得一句,九里險些跳起來,快步走到屋中,歡喜的道道:「老爺,夫人那裡……」
  話未說完,衛琅便知是什麼意思,一時胸口沉甸甸的,也不知是歡喜還是擔憂,又像是夾雜在一起,叫他渾身難受,他朝海明昌一抱拳:「海大人,還請……」
  海明昌笑道:「去罷,誰都會體諒的。」
  衛琅點點頭,飛一般坐上轎子,朝家中直奔而去。
  到得二門處,他從轎子裡鑽下來,再沒有往日裡的斯文,在庭院中用力的奔跑著,衣袍飛揚,引得下人們紛紛側目。
  駱寶櫻本是肚子在疼,結果瞧見衛琅,竟是噗嗤一聲笑了。
  這是誰呀,一點沒個樣子了,玉冠歪在頭上要從上面墜落,他的臉上都是汗,表情慌亂,連半分的鎮定都沒有。
  要不是五官還在那裡俊美著,她都要認不出他來。
  見到她笑,衛琅鬆了口氣,她能笑,可見還不太難受,他走到她身邊,想說些什麼,可不知為何,鼻子忽地有些酸。
  其實駱寶櫻現在也才只有十八歲,多麼年輕的姑娘,可卻要生孩子了,他知曉生孩子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他怕她疼。
  他撫摸著她的手,她生得高挑,可她身上到處都是很嬌弱的,她能承受得了嗎?他總是盼著能見到他們的孩子,可這一刻,極是害怕。
  他凝視著她,什麼都不說,但駱寶櫻從他眼裡,從他的表情裡看出了他的感情,他很擔心她,又懷著愧疚。
  她笑一笑:「沒什麼的,大姐二姐都已經順利生下孩子,我也會,你不要擔心。」
  竟然還要她來安撫他,衛琅很是慚愧,低下頭親親她的臉:「我知道,我只是……畢竟你第一次生孩子,你又不夠胖。」
  「我還不胖呀?」駱寶櫻撇嘴兒,「再胖可要難看死了。」
  「在我眼裡,怎麼都不胖。」他握住她的手,「你答應我,你一定要平安,別的我都不管,唯獨你……」
  她掩住他的嘴:「渾說什麼,不管是我還是孩子都會好好的!」
  那瞬間,她目光很是堅毅,他心裡安定了一些,她知道駱寶櫻其實是個很堅強的人,這件事情應該難不倒她的。
  他手捧住她的臉,又摸摸她的耳朵,怎麼也不捨得鬆開。
  周圍的人都有些臉紅,何氏上來笑道:「琅兒,這會兒得讓寶櫻挪個地方了,生孩子還是不能在臥房生得,這床也不方便。」
  駱寶櫻肚子也開始時不時的疼,他只好任丫環扶著她去側間,駱寶珠看一眼他,輕聲安慰道:「三姐夫,我會跟三姐一起進去的,我陪著她生,不會有事。」
  她眉眼彎彎的,衛琅心生感激,說道:「謝謝。」
  袁氏本是要阻止,可駱寶珠說以後她也要生,又有什麼,硬是要去,知曉她們情深,反正也嫁人了,袁氏便沒有再說。
  側間的門關了起來。
  兩家女眷都在堂屋等,衛老夫人與老太太心裡也緊張,為驅散這緊張兩人就閒聊起來,倒是衛琅一點兒坐不住,剛剛坐下就站起,好像一頭困獸在庭院裡從這頭走到那頭,等到羅天馳來,發現他臉色都比平日裡白,就知曉他緊張。
  那樣擔心姐姐,他當然高興,可她也一樣擔心,與衛琅道:「你稍許坐一會兒罷,再晃下去,我頭都暈了。」
  「你說得容易,下回珠珠生孩子,我看你坐不坐得住。」
  其實也不是坐不住,是一定要找東西來消磨時間,不然他就會胡思亂想,這樣走著的時候,力氣用在腳下,分散些注意力,不然他忍不住要闖入側間。
  剛才走近一些,他都聽到駱寶櫻在喊疼了,那聲音好像在撕裂著他的心,讓他無法安寧。
  羅天馳歎口氣,只能任由他走了。
  也不知過了多久,天色都暗下來,月亮升在天空,好像銀盤,可駱寶櫻還是沒有生好,衛琅實在忍不住了,他腳都走疼了,她怎麼還沒好呢?他急匆匆就往側間大門走,正待要甩開糾纏的小廝時,穩婆從裡面出來,高聲道:「恭喜大人,是個大胖兒子!」
  喜悅聲傳遍了整個衛家大院,眾人都歡笑起來。
  衛琅快步衝了進去,看見面上滿是汗水的駱寶櫻,他突然抑制不住心頭的感情,抱著她疲憊的身軀,落下了眼淚。
  滴在她臉頰,將她驚得差些都忘了疼痛。
  男兒有淚不輕彈,她第一次看見他落淚。

☆、第 161 章

  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心情,她慢慢抬起頭,手指覆蓋在他的臉上,濕潤的觸感,讓她整個人像被溫柔包圍住了,剛才那場痛苦也變得不算什麼。
  兩兩相望,他耳根忽地有些發熱。
  也許年幼時不知事曾哭過,但現在他已經二十六了,在眾人面前竟然沒能忍住眼淚,不過哭也哭了,大概也沒法子挽回,他柔聲道:「是不是疼極了?」
  駱寶櫻哼道:「臭小子很能折磨人,以後你得告訴他,我生下他多不容易。」
  衛琅又忍不住笑,摸摸她的臉蛋:「他以後一定會孝順你的,不然我非得揍他不可。」又問,「餓不餓,要吃東西嗎?」
  「餓,但是我沒有力氣。」
  「又不要你自己吃。」
  小兩口說話時早就忘了周圍還有別人,衛老夫人朗聲笑道:「這房間現在可擠得很了,寶櫻無事就好,母子平安,咱們也都回去罷,省得打攪她休息。」
  眾人心領神會,留下地方叫他們親親我我,陸續便告辭而去。
  然而羅天馳想看姐姐,在門口駐立不走,駱寶珠拉住他胳膊:「現在三姐夫哪裡有空與你說話呢,你去作甚?阿陽也才生下來,咱們看過一眼就算了,等洗三了咱們再來好好瞧瞧他。」
  羅天馳無奈,畢竟連老太太袁氏都走了,他進去的話確實不合適,好在駱寶櫻沒出什麼事兒,他那小外甥也健健康康的,他點點頭。
  兩人往二門那裡走,駱寶珠想到衛琅那時看見駱寶櫻的樣子,很是羨慕的道:「三姐夫可真疼三姐呢。」她歪頭看向羅天馳,臉紅了紅問,「要是,要是哪一日我生孩子,你會不會哭?」
  哭?羅天馳並不知道衛琅哭了,似笑非笑道:「沒想到衛三哥這麼……」
  聽出來他有點取笑的意思,駱寶珠皺眉道:「生孩子很疼的你不知道嗎,我在裡面陪著三姐,她一邊生一邊流眼淚,嗓子都干了,三姐夫是知道她辛苦才哭的,才不是你心裡想得那樣!」
  「我想什麼了?」羅天馳正色道,「他們感情好,我自然也高興的,可是男兒家怎麼好哭呢。」
  駱寶珠曉得他大大咧咧,心思一點不細膩,估計是看不到他為她哭的一天,多少有些失落。
  請來的奶娘這時抱著阿陽過來,駱寶櫻瞧著自己小小的兒子,只覺有股暖流在身上不停的流淌著,這是哪怕她與衛琅感情再好也不曾體會到的滋味,那是融入血液的母子之情。
  她低頭親一親他的小臉,與衛琅道:「是不是像你?」
  其實現在哪裡看得出來,衛琅盯著他頭髮,才生出來頭髮竟然就是烏黑的,身體一定很強健,他順著她道:「是。」
  手指輕輕碰碰他的小腦袋,阿陽閉著眼睛毫無知覺,睡得好像一隻小豬,他笑道:「真是貪睡,在你娘肚子睡那麼久,出來了還在睡。」
  駱寶櫻道:「小孩子要長大就是要睡很多的,也就吃奶的時候醒一會兒。」
  衛琅聽著,抬頭看向大門,只見廚房那裡送來了魚片清粥,他伸手接過來餵給她吃。她笑瞇瞇的張口,覺得魚片粥燒得很好:「明兒早上還吃這個。」
  衛琅便讓人去廚房說,抬頭看見她臉上還有汗漬未乾,再瞧瞧頭髮,也是有些濕的,未免又一陣心疼,拿勺子在粥裡攪動兩下,散掉些熱氣,一邊道:「你這樣一會兒能睡嗎?是不是要洗個澡。」
  那是說傻話了,駱寶櫻道:「才生完孩子哪裡好洗澡的,只能擦一擦,但我現在不想動,我困了,吃完我就想睡一覺。」
  他看著她的倦容歎口氣,又道:「孩子的名兒可取好了?明日祖父定是要問呢。」
  她一笑:「我想好了,你猜叫什麼?」
  「我猜得到,還要你取嗎?」他好笑。
  她得意洋洋:「叫衛溶。」
  「衛溶?」衛琅挑眉,「溶,乃水盛也,詩詞裡常用溶溶,溶溶曳曳自舒張,不向蒼梧即帝鄉,你怎麼會想到用這個字。」
  「不好嗎?「駱寶櫻問。
  衛琅沉吟道:「也不是,氛旄溶以天旋兮,也挺有氣魄,只這字不太用於名字。」
  駱寶櫻把頭靠在他胳膊上,當做枕頭,慢悠悠道:「我是想到那個夢,太陽是極陽的,雖然夢裡乃流螢匯聚而成,總覺得烈到極致,而水為陰,陰陽相倚,是不是更好些?」
  「看來沒白讓你取,你想得比我細緻多了。」衛琅道,「既然你喜歡,便叫他衛溶,沒有什麼不好。」
  「祖父也會喜歡嗎?」
  「祖父只喜歡孫兒,取名他不會插手。」他使人打水來,用乾淨的手巾在溫水裡浸透了,擠干了,把她臉蛋好好擦乾淨。
  關上門,他吹滅蠟燭,坐在她床頭道:「快些睡吧。」
  她聲音倦倦的:「你不去睡?」
  「我再陪你一會兒。」他握住她的手,「你睡你的。」
  黑暗中,她嘴角露出淡淡的笑,很快就睡著了。
  早上醒來時,衛琅已不在家中,何氏過來看她,吩咐紫芙,藍翎扶著她下床挪到臥房去,怕吹著風,與她戴上帽兒,披上披風,遮得渾身嚴實方才出門。她這會兒已是不太疼了,幸好離得也近。
  何氏道:「雖是坐月子,也不要一動不動的,過得幾日時不時下來在屋裡走走,反而好,不然準得腰酸背疼。」
  駱寶櫻笑道好,又四處張望。
  知道她找兒子,何氏笑道:「還在睡呢,等阿陽醒了,把小床就放在外間,省得你沒個心思休息。也不是太近,晚上要是吵呢,有奶娘看著,不然你一晚上也不能睡好了,琅兒也得去衙門。」
  並不放任她寵兒子,不然小兩口晚上定是要被折騰的,一個坐月子一個還要天天出去怎麼得了。
  比起她,何氏終歸有經驗多了,駱寶櫻一句沒有反對。
  又說得會兒,何氏方才出去。
  藍翎伺候她用早膳,笑瞇瞇道:「少爺昨晚上都沒有走。」
  駱寶櫻吃了一驚:「他沒睡呀?」
  那時她實在太困,一覺睡到天亮,根本也不知曉周圍的動靜,沒想到他一直陪著她,有些心疼,又很是歡喜。
  藍翎道:「奴婢早上瞧見,少爺趴在床頭睡呢。」
  「叫廚房趕緊燉些補湯送去內閣,讓他午時用了。」
  藍翎答應一聲。
  用完膳,她躺回床上,衛老爺子與衛老夫人記掛孫兒,早早的又過來看了,衛老爺子甚至親自把孩子抱在懷裡,一隻手小心的碰著阿陽的臉,眉開眼笑。他尋常總是很嚴肅的,駱寶櫻難得看到他笑得那麼溫和,好像生怕孫兒怕他,還有些討好的樣子。
  「名字可取了?」衛老爺子果然問起來。
  「叫衛溶。」駱寶櫻道。
  衛老爺子笑笑:「好,好,不錯。」
  一點不挑剔,跟衛琅說得一樣,駱寶櫻抿嘴笑道:「等他大了,祖父予他取個字吧。」
  那是十幾年之後的事情了,衛老爺子心想自己也不知能不能活那麼久,然而想到假使他那時活著,子孫滿堂,又是多麼高興的事情,他滿口答應。
  等到洗三,幾家人又聚一起,駱寶棠,駱寶樟都帶了兒子來,生得白白胖胖,活潑可愛,指著阿陽叫兒子喊弟弟,屋裡歡聲笑語,駱寶珠與蔣婧英道:「大嫂也該生個孩子了。」
  蔣婧英忍不住臉紅,不過想到那日駱元昭見到駱寶櫻生了兒子,回來後很是歡喜的抱著她,她也很想給他生個兒子,大約現在也可以了吧?她捏捏自己的胳膊,比以前圓潤不少,她輕輕嗯了一聲。
  駱寶珠嘻嘻笑起來。
  這天阿陽穿著緋色繡靈鵲的小裳,兩隻眼睛大大的,不吵不鬧,眾人都很喜歡,一個個抱過來,等到宴席散了,小傢伙也累得很,靠在駱寶櫻的肩頭,眼皮子耷拉著,像睡又不睡的樣子,別提多可愛。
  駱寶櫻在他臉頰上親了又親。
  衛琅把下人屏退,坐過來道:「光知道親兒子。」
  曉得他故作吃味,駱寶櫻湊過去,在他臉上吧唧一聲:「行了吧,小氣鬼!」
  他笑,低下頭,捧住她的臉不輕不重的親吻她。
  也不知是不是吵到懷裡的小傢伙,阿陽哼哼的就要哭,駱寶櫻摸摸他腦袋:「許是餓了呢。」
  衛琅便喊奶娘,奶娘抱著阿陽出去餵奶,阿陽喝完奶多半就要睡的。
  駱寶櫻想到好幾回看著兒子靠在奶娘懷裡,小嘴兒一動一動的吃奶,她就有些失落,可長輩們都說,孩子就得奶娘來奶的,她們夫人身子精貴,得想著先養好身體,也不知道要是她自己餵奶是什麼滋味。
  看她鬱鬱寡歡,衛琅道:「怎麼了?」
  「阿陽又不吃我的奶。」她手放在胸口,賭氣道,「都白長了。」
  衛琅目光移下去,瞧見一對高聳,比原先是大上許多,他道:「怎麼是白長呢,阿陽不吃,也不至於浪費。」
  駱寶櫻皺一皺眉不曉得他什麼意思,卻見他突然把頭低下來。
  胸口一熱,她羞得把被子往下壓,將他整個兒蓋住,可他還是不鬆口,她惱得要罵他,卻怕被丫環聽見,只低聲道:「衛琅,你給我出來。」她不好拽他,怕把自己那裡拽疼了。
  邊說邊拍他腦袋,只見被子猛地被掀開,衛琅紅著臉靠在迎枕上,幽幽道:「從不知小孩兒的力氣那麼大。」
  要是兒子跟他搶,他肯定搶不過,那是一個累。
  駱寶櫻哭笑不得:「那你還吃。」
  「讓我歇一會兒,還吃。」
  駱寶櫻拿起迎枕就砸他,衛琅忙搶過來:「小心些,一會兒扭到哪裡,不就是吃個東西嗎,是你自己說浪費的。」
  駱寶櫻又要打他,兩人鬧了好一會兒。
  一家三口,自打阿陽生下來,日子再沒有比這更熱鬧的,衛琅每次去內閣,都是春風滿面,誰都看得出來他的幸福,只這日他坐在二樓清幽的隔房裡,仍與往常一般辦公,卻瞧見一道彈劾江良璧的奏疏。
  稱江良璧私自囤積武器,火炮,火銃等物,且開辦書院,廣收門徒,甚至還組建近衛軍,意圖謀反!

☆、第 162 章

  他盯著這奏疏,目光落在那官員名字上。
  陳世英。
  若沒有記錯的話,那是楊敏中的人。
  可見楊敏中雖然被流放,黨羽還在,不過這陳世英有些意思,旁人唯恐被牽連,紛紛與楊家劃清關係,陳世英卻頂風作案,倒真稱得上義氣。或者,他本人真認為,師父有謀反之心?
  把奏疏放在一邊,他面色凝重,這件事對他來說有些棘手,他站起來拿起奏疏朝海明昌那裡而去。
  「恐怕要勞煩海大人了。」
  海明昌不明所以,等到看完方才吃了一驚。
  江良璧是名揚天下的人物,誰不知道他的功績,雖不在朝野,可眾官員提起他無不敬佩在心,然而竟有人彈劾,這罪名未免有些奇怪,不過他掃了奏疏一眼,陳世英做事仔細,不是虛頭巴腦的人,無風不起浪。
  他說道:「你便當沒有看見,我現在就去呈予皇上。」這麼重大的事情,海明昌並不敢私自擬定什麼。
  衛琅知道這是最合適的法子,頷首道謝。
  等海明昌去了一趟乾清宮,過得半個時辰,楊旭就召見了他。
  龍椅上,年輕帝王審視著他,好一會兒才緩緩道:「江良璧早年私自築造火炮,火銃,先皇也知,還與朕說,他的本事比工部還要好。可這幾年,卻從不曾聽見此方面的消息,你與你師父來往慎密,可知詳情?」
  不得不說,楊敏中此招極狠,他定是很早就叫陳世英去查了,拿他的師父來對付他,幸好楊旭不是昏君,不然真往造反上面想,師父定會陷入危險之地。
  他頷首答道:「回皇上,師父不在京都,微臣已有年餘不曾見過他,不過師父極好鑽研各類機件,正因此,當年先皇才准許師父繼續為朝廷效力,師父也曾說過,將來用於戰事,威力極大,可保大梁安寧。」
  一字不漏,楊旭凝視他一眼:「江良璧的本事有目共睹,只即是為朝廷效力,便該一心一意,你此行去江南一趟,令他關閉所有書院,還有火器……」他微微笑了笑,「既然是那麼厲害的東西,必得用於戰事。懷璟,」他的聲音忽然柔和了,「荷國派遣百餘艘戰船佔領樟州,想壟斷附近海域,聽聞戰船上都安置了火炮,樟州總兵傳來急報,我大梁不敵,或者是該試試神機先生的火器了。」
  聽起來極是柔和,卻蘊含殺機,但這殺機是可鋒可鈍的,衛琅才明白便沒有陳世英,師父也已經處於危機之中。
  他的影響力太大了,已經大到威脅到楊旭,便算師父沒有謀反之心,卻也讓楊旭生了忌憚。
  那麼,他非去江南不可了,也非得去樟州面對荷國。
  他頷首道:「……臣領命。」
  阿陽一日日長大了,前不久已經能坐著,還特別喜歡坐,不困的時候只要看見駱寶櫻就會把手伸出來,嘴裡發出嗯啊的聲音,駱寶櫻就會讓他坐著。他軟軟的身子靠在親娘懷裡,她拿著撥浪鼓逗他。
  他喜歡看紅色的撥浪鼓,瞧見了眼睛睜得大大的,兩隻手揮舞的極是歡快,還會笑。
  駱寶櫻也是樂此不彼,讓她與兒子玩一整天她都高興,可惜阿陽太小,活潑的時候就那麼一會兒,大多數時間都在睡覺,所以臉蛋才會越來越圓,白白的,像剛蒸好的包子。
  她有時候會「包子包子」的喊他,阿陽不曉得她在作甚,因為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喊阿陽他是有反應的,那懵懂的樣子常惹得駱寶櫻一陣大笑。
  眼見天色漸漸暗下來,駱寶櫻抱起阿陽走到庭院裡,輕聲道:「阿陽,你爹爹馬上要回來了,你什麼時候能喊他一聲爹爹呢?」
  阿陽眼睛眨了眨,伸出手指去捏她耳垂上掛著的南珠。
  晚霞把天空暈染了一層紅。
  仍是那麼準時,衛琅穿著一身緋色的官袍從遠處慢慢走過來,遠遠的他就在笑,就像這霞光,溫柔又瑰麗。
  她輕快的走過去,抓住阿陽的手動一動道:「爹爹,爹爹!」
  這時候,她總裝作是阿陽,發出特別尖細的聲音,以為自己是寶寶,衛琅笑起來,手放在她髮髻上:「真乖。」
  「乖什麼。」她嗔道,「我是替阿陽叫的,哎,不知道他什麼時候能開口呢。」
  「你怎麼變得那麼急躁了?」衛琅把她娘兒倆摟在懷裡,「他現在才四個月,你指望他叫人?」
  「我就是想聽聽嘛。」駱寶櫻道,「我沒當過娘。」
  衛琅發笑:「渾說什麼,你現在不就在當娘嗎?」
  「他沒叫就好像沒有成真似的。」她捏捏他的小臉蛋,「阿陽,你可聽見了,只要你叫了,我買什麼送給你都行。」
  明明是她生下孩子,怎麼好像她自己也變小了一樣,總是說些天真的話,但這對衛琅來說是有些新奇的,因為那是生過孩子的駱寶櫻,她又變了一個狀態,他以前是不曾見過的,她變得越來越喜歡撒嬌,也越來越依賴他。
  他本該歡喜,可想到馬上要去江南,又很是擔憂。
  按耐住這份心情,他與駱寶櫻用完晚膳,見她看著阿陽睡著了,方才拉著她說話。
  他面色有些凝重。
  屋子裡靜悄悄的,丫環們都在外頭伺候,駱寶櫻瞧他一眼,詢問道:「是內閣裡有什麼事情嗎?」
  「不是。」他抱著她坐在腿上。
  做完月子,她很在意自己的身體,很快就瘦了下來,但還是沒有以前那樣的苗條,可這給她添了些少婦的風韻,他倒覺得很好。
  手圈住她整個人,他輕聲道:「皇上命我去江南。」
  「怎麼好好的要去江南?」駱寶櫻吃驚。
  「師父大辦書院讓皇上有些不滿,師父啊,他老人家你見過,但你不會明白他的大志。師父的有些想法是不利於朝堂的,皇上又是勵精圖治,野心勃勃的人,不能允許師父這樣的做派。」
  江良璧早在很久前便已經在開辦書院了,只先皇仁厚平和,不曾禁止,但到得楊旭這裡,就行不通了,駱寶櫻點點頭:「伴君如伴虎,既然皇上不喜歡,你是得說服神機先生,把書院關了。」
  其實說得好聽是說服,江良璧根本也沒有選擇的機會。
  只是這一樁事倒沒什麼,師父也是識時務的人,可能會失望,但最終肯定會明白這條路該怎麼走。他是擔心荷國,有些外夷發展的很快,荷國便是其中之一,原先是臣服於大梁的,每年上呈進貢,沒想到會突然侵佔樟州,要不是有把握,絕不會如此。
  而且他還沒與駱寶櫻說,但猶猶豫豫被她看出來,她肯定更擔心。
  他笑一笑道:「去完江南,我還要與師父去趟樟州,荷國彈丸小國有膽子挑釁大梁,定要讓他們吃點教訓。」
  駱寶珠瞪圓了眼睛:「你,你又要去打仗?你又不是武將,你打什麼仗啊?」
  「因為要用到師父建造的火器,自然師父最是熟悉了,而我與師父已經有過大勝的經歷,也是最為合適的人選。」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駱寶櫻冰雪聰明,兩件事合在一起想,她就明白了,是楊旭故意派衛琅去的,因為他現在並不是那麼信任江良璧了,而衛琅,或者也是半信半疑,所以將他們兩個人拴在一起,假使江良璧有一點不軌,衛琅恐怕就會遭受牽連。
  那是多危險的事情。
  駱寶櫻忽地哭起來。
  衛琅嚇一跳,忙捧住她的臉:「你哭什麼?我不是說得很清楚嗎,那荷國不足為懼,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你騙人,不足為懼怎麼還要你們去,樟州的總兵死掉了不成?還有附近的大軍呢,非得讓你們從江南去?」她用粉拳捶他,「你還騙我。」
  真是瞞不住,有個聰明的妻子就是頭疼,衛琅歎口氣:「我以為你生完孩子會變傻呢。」
  聽到這句,駱寶櫻想笑笑不起來,咬牙道:「要不我去與皇上說……」
  「說什麼?」衛琅忙道,「你便是亮出你表妹的身份又如何?你把你弟弟放在哪裡?這件事,便是他出頭,皇上也不會改變主意的。」
  最是無情帝王家,楊旭要是因為駱寶櫻就能放過江良璧,完全信任他,那根本不可能,不然孫家也不會落到那個地步了。但他對楊旭並無怨氣,有時候,想要牢牢握住皇權,是要犧牲掉很多東西的。
  他怎麼會不明白?
  「寶櫻,我說過了,我一定會回來的。」他手放在她肩頭,「你在家中別胡思亂想,我就是怕你這樣,才擔心。」
  「可我更擔心你。」駱寶櫻道,「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他笑起來:「你不要阿陽了,他那麼小。」
  聽到這話駱寶櫻又有些氣餒,可她真的不放心衛琅,她眼淚又忍不住流下來,要說變化,可能她更容易哭了。她摟住他脖子,腦袋擱在他肩膀上,臉貼著他的臉,喃喃道:「我可能做不到不怕,你本是天天在我身邊的。」
  自從嫁給他,他們沒有一天分離過。
  衛琅柔聲道:「我知道。」
  他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推到前面,低頭親她:「我知道,寶櫻,但人生很長,假使我們連這小小的離別也不能承受,往後又怎麼走到白頭呢?」
  人的一生,變數太多了。
  她心裡酸的厲害,眼淚也流得更多,他親吻她的眼睛,把眼淚都吃進去,輕聲道:「你的眼淚真鹹。」
  她又是想笑笑不出來,嗔道:「在說這麼嚴肅的事情,你還這樣。」
  「難道要我陪著你哭?」他咬她耳朵,「寶櫻,我明天就走,沒有那麼多的時間陪著你傷心,我只想……」
  手掌從她裙衫裡伸進去,像是急切卻又很溫柔。
  她臉慢慢紅了,擱在他肩膀上,看見對面案台上的香爐,有灰白色的煙不停的,裊裊的升上來。這種時候,女人總是想著難過,想與他多說一會兒話,想說那些擔心與離別,可男人總是什麼都放在心裡,用行動告訴她,他的不捨。
  紫檀木的椅子腳摩擦著青石板,一寸一寸的左右移動,像是要承受不住兩人的重量。
  她的頭髮早已被抖的披散下來,只有一支金簪子還頑固的掛在上面,她的眼眸慢慢浮起了水霧,臉頰燥紅著,在這一刻忘掉了傷心。
  椅子終於不動了,停在原地,她渾身無力的靠在他懷裡,聽見他在耳邊溫柔的聲音:「寶櫻,我答應你一定會平安回來,你也答應我,不要再哭了。」
  她輕輕的嗯一聲,看到那香已經燒到了末端。
  第二日,衛琅便要走了。
  她送他到院門口,老爺子,老夫人何氏都在,每個人都是不捨的,擔心的,但駱寶櫻沒有再哭。
  昨晚上他一直抱著她,她要說的話已經說完了,她在他懷裡安寧的睡著,早上在他的懷裡醒來,她突然覺得不應該再擔心。
  她應該相信他。
  衛琅與長輩們告別之後,把懷裡的阿陽給駱寶櫻抱,他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看著她,微微一笑道:「寶櫻,等我回來。」
  她接過阿陽,拿起他的小手朝他招招:「再會,爹爹。」
  阿陽咯咯的笑。
  他還是沒有忍住,在她臉頰上親了親,方才能轉身離開。
  晨光從天上落下,照著他的背影慢慢離開視線,駱寶櫻深呼吸一口氣,笑了起來,就像衛琅說得,只是小小的離別算得什麼呢。
  用不了多久,他們很快就會再見面的!

☆、第 163 章

  江良璧的事業在江南已經蓬蓬勃勃,不止在蘇州嘉興淞江等地都開辦了書院,甚至還有往金陵延伸的趨勢,可他沒有想到自己的弟子會來阻止他。
  看著坐在對面,神色嚴肅的衛琅,他一拍桌面道:「你應該說服皇上,而不是我!」
  早料到他要發脾氣,衛琅並沒有絲毫的驚詫,他甚至一言不發,任由江良璧把他狠狠罵了一通。
  他能當上閣臣,除了衛老爺子的栽培外,江良璧也功不可沒,可這一天,他非但沒有支持他,反而要來摧毀他平生的心願,那是恩將仇報。
  他知道,但不得不來。
  屋中狂風暴雨,可最終還是安靜了。
  江良璧號稱神機先生,怎麼會料不到這樣的結果,他只是不甘心,把氣撒在了衛琅的身上,可這是不公平的,身為臣子,不可能忤逆皇帝,這是做臣子的為難之處,尤其是在一個精明的皇帝手下。
  不像先皇,把事情全都交託於文武百官,做什麼都比較輕鬆。
  他長歎一口氣:「我多年心血仍是要毀於一旦。」
  見他痛心,衛琅端正了坐姿,安撫道:「師父,您曾說過,人都有一滅,唯有思想長存,不然孔孟之道也不能流傳至今。師父的想法已經烙於弟子心間,信奉的人會一代代延續下去,總有一日,不在今朝,在長遠的將來,終會得到更為深沉的意義。」
  「識時務者為俊傑,師父,您最清楚,該放手總得要放手的。」
  不畏強權,不畏生死固然令人敬佩,然而能屈能伸也不是卑鄙的事情,至少在衛琅看來,不到萬不得已,他不會犧牲自己的性命。
  不是說他的命有多重,而是因為他有牽掛的人。
  孰輕孰重,有時候總得有個比較。
  江良璧知曉他的意思,他本也是瀟灑的人,一擺手道:「封了就封了罷,老子也不缺幾個書院。倒是他楊旭,哼哼,將來史上總會留下一筆,鼠目寸光,故步自封,終究歷史的推進比不上他一個皇位!」
  吐出一口濁氣,他朝衛琅一眼:「還有什麼事情?」
  「師父您還得隨我去打荷國。」
  「什麼?」江良璧吹鬍子瞪眼,「給老子書院關了,還要老子給他去打仗?」
  衛琅道:「誰讓你老人家不安心享福要改造火器呢?被人捅到皇上那裡,說您謀反,您到底做了什麼?」
  「做什麼,你到時看了便知。」江良璧也沒轍了,「罷了,這東西造出來本就是用於戰事的,而今荷國既然來犯,咱們便把他打下來,打完便送與兵部,老子再也不管大梁的事情了!」
  他是翱翔於天空的雄鷹,沒了自由,不如海闊天空,不沾世事。
  瞧見他兩鬢新生出來的白髮,衛琅笑一笑道:「師父要願意的話,請住在我家罷,阿陽長大了便是您徒孫。」
  「是了,你都有兒子了。」江良璧感慨裡夾帶著一些遺憾,那時候他要是成家立業,只怕兒子也跟衛琅一樣大了,他從懷裡掏出一方玉珮,「給你兒子拿去玩罷,至於你的邀請,為師再考慮考慮,畢竟我不太喜歡京都。」
  「也不用師父常年久住,師父若哪日若覺得寂寥了,便來京都。」他很是誠懇。
  江良璧心口湧上些暖意,他笑著點點頭,站起來道:「走,給你看看我那些火器,都是宋潛幫著一起做的……十分的重,要搬去打荷國,朝廷派來大船了嗎?」
  「已經在路上了。」
  「好。」
  兩人說笑著往庭院深處走去。
  從京都到江南,關閉書院,又去樟州,光只是這路途,便用了數月,怕駱寶櫻擔心,他總會派小廝送信去衛家,而今已經有兩封信了。
  匆忙之間寫得字,也仍是很好看,流暢縱逸,她愛不釋手,坐在阿陽的身邊,把信念給他聽,「樟州溫熱,便是冬天也不覺寒冷,想到京都,該是在下大雪了罷?小心不要著涼,寶櫻。」
  她鼻子一酸,差些落下淚,十分希望他此刻就在身邊擁著他。
  「娘……」阿陽忽地開口,「娘。」
  「阿陽。」她驚喜道,「你終於會叫人了?」她把他抱起來,親親他的小臉蛋,「阿陽,會叫爹爹嗎?」
  「爹。」阿陽瞅著她,大大的眼睛忽閃忽閃的,好像在問,對不對?
  她喜極而泣:「阿陽真聰明!」
  她抱著孩子直奔上房。
  聽說阿陽會說話了,衛老爺子等人很是歡喜,唯獨何氏在抹眼淚:「琅兒要是在就好了,不知他何時回來呢。」
  老夫人道:「琅兒不是寫過信嗎,他們才到樟州,神機先生也在,打一個荷國算不得什麼。」
  「是啊,母親,神機先生造的火炮非常厲害,比荷國的還要厲害呢,能將他們的戰船打一個洞,相公很快就會回來的。」
  駱寶櫻的表情胸有成竹,深信他會凱旋,何氏瞧著她也被她感染了,又笑起來:「瞧我,明明是這樣高興的事情,是了,溶兒會叫人了,那是吉兆,琅兒肯定會平安無事。」
  她把阿陽抱在懷裡,逗他說話。
  阿陽不負眾望,又把爹爹娘叫了一遍,滿堂歡喜。
  時光流逝,冬去春來,竟是到六月了,阿陽已經過完週歲,駱寶櫻很是惋惜衛琅錯過了兒子的第一個生辰,然而戰事是說不清楚的,她也變得越來越平靜,只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會想起他,可她想得也並不多。
  她已經很是堅強,人生有風風雨雨,便不在一處,他們各自也得強撐著到匯聚的那一天。
  他肯定也是這麼想的。
  雖然已經隔了一陣子,沒有收到他的信。
  這日早上,駱寶櫻照舊在辰時起來,阿陽比她起得更早,正在堂屋學習走路,小傢伙一旦下了地,便不太願意閒著,哪怕跌跌撞撞,哪怕摔過幾次,他也總想著要走路。
  看見母親,阿陽就揮起小手來:「娘,抱抱。」
  那是他唯一不想走路的時候,他喜歡自己的娘,聞著她身上的味道,就覺得特別開心。
  駱寶櫻彎腰把他抱起來,點點他的鼻子:「阿陽,你怎麼不喜歡睡呢?這麼早起來等到下午就困了。」
  這麼長的話阿陽自然是聽不明白的,他歪頭道:「娘,吃飯。」
  是要她餵吃的了,阿陽這樣一歲多的年紀除了吃奶,還要吃些別的,比如很碎的魚肉雞肉,雞蛋,爛爛的蔬菜,他吃了這些才會很快的長大。
  駱寶櫻笑道:「小饞鬼,一看到我就要吃飯,你呀。」
  她坐下來,叫藍翎端來飯菜,阿陽坐在她腿上,她拿起調羹很有耐心的餵給他,吃得會兒,阿陽就搖搖頭。
  曉得他飽了,駱寶櫻把他放下來,正當這時候,駱寶珠來了衛家,一見到她就說:「三姐,三姐,三姐夫今天要回來了呀!」
  駱寶櫻一口粥吃到嘴裡差些嗆到,駱寶珠連忙上去拍她的背:「哎呀,你在吃飯,我不該這時候跟你說,是相公剛才使人告訴我,說驛站的人傳的話,昨日晚上就住在那裡呢,沒天涼就往京都來了,相公說,大概早上要到的。」
  他們都曉得駱寶櫻盼著他回來,駱寶珠才會急匆匆的告訴她。
  駱寶櫻果然坐不住了,問道:「是真的嗎?」
  「真的。」駱寶珠道,「我還會騙你?」
  她連忙就不吃了,坐在梳妝台前,想重新梳妝打扮,可剛見紫芙拿起眉筆,她想這樣要耽誤時間了,興許他已經入了城,這樣的話,他要去宮裡,說不定她就要等到下午呢。
  現在就得出去!
  她裙衫都沒有換,抱起阿陽便往二門走。
  「阿陽,你爹爹回來了。」
  聲音激動的有些顫抖,駱寶珠抿嘴一笑,三姐果然想得緊呢,她跟在後面道:「三姐,你小心些,你抱著阿陽呢。」
  「我知道。」駱寶櫻上了轎子。
  兩頂轎子立時就抬出了衛家,抬到街道上,城門口。
  從裡面走出來,年輕少婦眉目如畫,身姿曼妙,渾身的尊貴氣度,引得行人側目又不敢多看,可駱寶櫻渾然不覺,她只是盯著城門口,一眼都不眨。
  阿陽第一次來到大街上,瞧見人來人往卻也不怕,咯咯的直笑,眼簾裡映入有新奇的東西便盯著直瞧。
  衛琅並沒有出現,駱寶櫻有些焦躁起來,問駱寶珠:「怎麼還沒有,是不是妹夫的消息是錯的?」
  「不會,他一早叫驛站的人盯著了。」駱寶珠道,「姐夫今日肯定回來……」她說著一頓,指向前方,「瞧,來了,你瞧啊三姐,那是黃將軍。」
  鑼鼓聲也在這時候敲響,把百姓們紛紛吸引過去,眾人才知道去樟州的大軍贏得勝仗回來了,一時恭賀聲此起彼伏,
  駱寶櫻被淹沒在人群中,她看到衛琅慢慢騎著馬出現在了視線裡。正如當初從嶺南回來一樣,她立在這裡,想知道他是不是平安。
  不過此時的心境到底不一樣了,沒有彷徨,沒有猶豫,知道他回來,好像塵埃落定似的安寧。
  她別無所求。
  她低聲與阿陽道:「阿陽,你爹爹回來了,你很快就要見到他了。」
  卻不知人群忽地往兩邊散開,白馬揚蹄,強橫的劈開了一條路,直延伸到她身邊,聽見周圍的驚呼聲,她抬起頭,只見衛琅正坐在馬背上,對著她笑。
  像普照天下的太陽,那瞬間璀璨至極。
  她喃喃道:「相公……」
  他彎下身,有力的臂膀握住她的腰,把他們娘兒倆一起帶上了馬背,也不顧被眾人注視,毫不顧忌的緊緊抱住她,在他耳邊道:「寶櫻,我想死你了。」
  想得他不敢想,只敢把她藏在心裡,卯足了勁去攻打荷軍。
  像是第一次被告白似的,她臉頰火辣辣的,聽見馬下各種言論,恨不得將臉遮起來。她想藏在他懷裡,可這樣一來,看客恐怕會更覺得傷風敗俗,她輕聲道:「你才回來,就做這種事。」
  「誰讓你過來看我,本來我想給你一個驚喜的。」衛琅道,「所以才沒有告訴你,我何時回來。」
  駱寶櫻一時都不知說什麼了,千言萬語堵在胸口,竟找不到一個字,好半響道:「阿陽已經週歲了。」
  「我知道。」衛琅伸手摸摸兒子的腦袋,瞅他一眼道,「跟我小時候一樣漂亮。」
  還是那麼厚臉皮,駱寶櫻想起一事,笑道:「他會喊爹爹了。阿陽,他是你爹爹呀,快些叫他。」
  阿陽整日被駱寶櫻用爹爹這個詞轟炸,熟練透了,張口就道:「爹爹。」
  他對身後的男人並不認識,歪著頭看他。
  衛琅聽到這話胸口一熱,低頭在阿陽臉頰上親了一口:「真乖,果然不愧是我的兒子呢。」
  駱寶櫻揶揄道:「母親說你一歲半才叫人的,阿陽可是一歲就會叫人的了,他定是像我。」
  衛琅噗嗤笑起來,擰她的臉:「還是這樣會氣人。」
  馬兒在人群中緩緩行走,他們一家其樂融融,好像忘記了週遭有那麼多的人,忘記了身後還有大軍,忘記了任何事情。
  這世間就只剩下他們三個。
  偏離了大道,白馬在小巷子口停下來,手指下柔嫩的肌膚讓他忍不住,他低下頭親吻她的嘴唇。
  他日日夜夜不敢太過思念的妻子,而今終於又見到了。
  他吻得那麼輕,那麼輕生怕弄疼了她,她卻回應的很重,他漸漸也重了,唇舌交融,纏著深切的感情。
  把所有沒有說的都融在裡面,他想把她整個人就這樣融化在嘴裡。
  世界靜悄悄的,沒有了聲音。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暖融融的,阿陽伸手抓一抓馬兒的鬃毛,馬兒又慢騰騰的走了起來,驚醒了兩個人沉溺在甜蜜中的人兒。
  衛琅笑了:「寶櫻,坐好了。」
  駱寶櫻抱緊了阿陽,靠在他懷裡道好。
  他一揚馬鞭,駿馬在空蕩的巷子裡跑了起來,馬蹄聲踏踏,捲起秋日的落葉,她髮絲拂在他鼻尖,讓他想起那日,他把她騙到馬背上,想起那次從嶺南回來,她擔心的表情,想起那天,他高中狀元,意氣風發,從不曾想到會有女人令他神魂顛倒。
  也許命中皆有注定,他這一生,到底喜歡上了她不可自拔。
  但也是心甘情願。
  他一隻手圈住她的腰,在她髮髻印上一吻。
  「我們回家罷。」
  他與她的家,在將來,在更長久的時光裡,永遠都不會變。
作者有話要說:
寶櫻跟三表哥的故事到此結束了,也許有番外也許沒有,我暫時還沒想到,不過後面會寫一點駱寶珠跟羅天馳的番外,希望大家看到今天的更新,能覺得歡喜,我也就滿足了。最後希望大家能收藏下我的作收,給我加點人氣,算是對我的一點鼓勵罷,謝謝^_^

☆、第 164 章

  番外(一)
  最近天氣極是寒冷,從昨晚上開始飄雪,到早上都沒有停,幸好屋裡四處都燃了炭盆,駱寶珠才不覺得冷,由秋羅扶著起來梳妝打扮。
  她笑盈盈道:「今天是臘八呢,你記得讓廚房早些把粥燉起來,多放些栗子,菱角米,侯爺喜歡吃。」
  秋羅應是。
  自從她嫁入宜春侯府,每個節日都是過得極為隆重的,哪怕是兩個人,別的時候可以樸素些,可這等日子她從來都有些鋪張浪費,常讓廚子做出一桌的飯菜來,因覺得這樣才會熱熱鬧鬧。
  不過羅天馳好像並不太在意,他最近很是忙,便是坐下來也沒有多少話說,或者她該生個孩子了。
  想到可愛的外甥兒阿陽,她就忍不住笑,她也想要一個這樣的兒子。
  她也應該有,羅天馳生得那麼英俊,若有兒子定是像他的,駱寶珠喜滋滋的想,用完早膳,叫鶴草把賬本拿來。現在管理整個侯府已經成為她的習慣,她也管得很好,就連太后娘娘都稱讚她。
  珠子的辟啪聲一直響到中午。
  覺得累了,她便停下來寫寫字,做做鞋子。
  一日的時間過得甚快,眼瞅著天要黑了,駱寶珠坐在梳妝台前,把臉上妝容好好瞧了一瞧,又換掉一支碎玉步搖,看著沒什麼不妥當的,才坐在堂屋裡等羅天馳回來。
  半個時辰過去,沒見到他的人影。
  秋羅怕她餓,從廚房先盛來半碗臘八粥給她填肚子,她只吃得幾口,而今全都冷了,連一絲的熱氣都沒有。
  駱寶珠問秋羅:「他真沒使人送話?」
  秋羅怕她傷心,猶豫道:「許是衙門突然有事兒罷。」
  她垂下眼簾,想到八月中秋,他們早上去宮裡拜見太后與皇上,晚上她原想與他一起賞月,一起吃月餅,可他沒有回來,也沒有使人來說,她一直等到他半夜,後來才曉得遇到兵部的人,去看什麼新畫出來的地圖。
  那天她與他說,有事兒的話便來知會一聲。
  其實為公務,她原是一點不怪他的。
  今日看來又是如此,她歎口氣,把粥慢慢吃了。
  秋羅忙道:「夫人,這是冷的呀,奴婢拿去給您熱一熱。」
  她其實已經沒有胃口了,熱的冷的吃進去也無甚。
  晚上羅天馳有些醉意的回來,瞧見駱寶珠竟然睡了,他脫去外袍就壓在她身上,摟住她暖呼呼的身子笑道:「你怎麼睡那麼早?還說不是豬呢,不,你本來名字就叫豬豬,果真讓岳父取對了。」
  聞見酒氣,駱寶珠淡淡道:「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臘八唄。」羅天馳透著冷氣的手探入她衣衫內,「所以日深才會拉我去喝酒,說不想聽他老娘嘮叨,他後來還喝醉了,我送他回去的。」
  一點沒有提到她,他難道不知道自己會等她嗎?
  她說的話,他就沒有放在心裡過。
  駱寶珠眼睛忽地就紅了,推開他的手:「我要睡了,你那麼冷不要碰我。」
  羅天馳喝了酒血氣上湧,鼻尖聞到她身上的香味,心知她一貫是說不要的,哪裡理會,手腳並用,縛著她就把她整個剝了出來,一頓胡鬧。她惱得打他,她絲毫沒有心情,可力氣小抵不過,硬是被他得逞了。
  看著他安靜的睡顏,駱寶珠卻睡不著。
  她有時候真不明白他的心思,明明是他要娶自己的,可他好像並沒有那麼喜歡她,她以前不覺得,只因為喜歡他,嫁給他便好似很幸福,她知道他的缺點,也知道自己的,她在努力的改。
  然而他仍是老樣子。
  或者是自己也不是那麼喜歡他了?也許看見三姐夫對三姐的好,她總是下意識的就在比較,是她越來越不滿足。
  這種感覺令她難受,有時候突然冒出來刺她,不是那麼痛,卻也難以忽略,她蓋上被子,閉起眼睛。
  第二日,羅天馳沒有去喝酒,他早早回來了,誰想到在門口竟沒有看到駱寶珠甜美的笑臉,他皺眉道:「夫人呢?」
  不對,他發問的時候,發現秋羅與鶴草也不在。
  屋中檀香仍點著,可她的人不在。
  「是不是去衛家了?」他又問,駱寶珠尋常就兩個去處,要麼是駱家,要麼是衛家,自從駱寶櫻生下阿陽,她卻衛家的次數比駱家多。
  留下的丫環低頭道:「侯爺,夫人是去橫縣了。」
  「橫縣?」羅天馳一開始以為自己聽錯,聲音拔高了道,「你說橫縣?她去那裡做什麼?到底去哪裡了?」
  「就是橫縣。」丫環是有些怕羅天馳的,他冷的時候很嚇人,她退後一步道,「夫人看賬本,說農莊有問題,要親自去查看。」
  這麼冷的天,又不是要避暑,竟然去農莊,羅天馳心想,他一早讓她不要管這些事情,可現在她竟然去那麼遠的地方,把他一個人留在這裡,還沒有提前與他說!
  他按耐住火氣道:「她有沒有說去幾天?」
  聽起來很平靜,卻有種風雨欲來的壓迫感,丫環的聲音不由自主的有些顫抖,低聲道:「沒有,夫人沒有說。」
  羅天馳一下把桌上的茶盅摔了下來。
  刺耳的聲音在房裡裂響,下人們都嚇得屏住呼吸。
  他慢慢坐下來,原先要用膳的,突然不覺得餓了,他只是覺得惱火,駱寶珠竟然沒有得到他的准許,就私自去農莊了。
  作為妻子,難道不應該知會他一聲?
  知會……
  他忽然想起昨天的事情,昨天是臘八。
  他忘記與她說,不回來用膳了,羅威也沒有做這些事,他手下的人都不曾提醒他,他伸手捏一捏眉心,總算知道她為何要去橫縣。
  她是在對自己示威。
  他冷笑起來,不過是那麼小的一件事情,她卻做出那麼大的動靜,難道他堂堂侯爺因為這個還要同她道歉不成?
  只是一頓飯罷了,他多數時候都是與她一起用飯的,難道這還不夠?
  要是別人,只怕都高興死了。
  他一拍桌子:「擺飯!」
  羅威眼睜睜看著他吃了兩海碗飯。
  比平日裡多吃了一碗。
  可這表情看起來,不是那麼美味啊。
  他打定主意今天絕不惹羅天馳。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間已有五天,羅天馳知曉駱寶珠不在家,與華榛天天在外用膳,直到有日華榛都吃不消,死活不理他,羅天馳只好回侯府,可面對這個,他過了那麼多年的家,他卻一點都適應不了。
  羅威道:「侯爺,還是使人去橫縣一趟罷。」
  他坐著不吭聲。
  心裡有些隱隱的刺痛,沒想到駱寶珠會那麼狠心,他一直以為駱寶珠會永遠陪在他身邊不離不棄的,可她為這種事,竟然就能離開京都。馬上就要過年了,她連過年都不跟他一起過了嗎?
  想起去年的春節,他帶她去看煙火,帶她放炮仗,她喜歡煙火,卻害怕炮仗,是他摀住她耳朵,一起站在屋簷下看的。
  那年的春節,大年初一,她還包了一個紅包放在他枕頭下面,是兩枚銅錢,拿紅繩繫著,緊緊挨在一起。
  他胸腔裡又熱又冷,終究待不下去,逕直走向馬廄,翻身上了雪夜的馬背,一揚鞭子就朝外奔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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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苦貓大了,謝謝

Re: Re: 沒有輸入標題

改回預設PC版了...實在搞不懂那個CSS語法怎麼改,谷哥也找不到...
我先去吃把貓糧冷靜冷靜~

Re: 沒有輸入標題

因為之前有人反應想要有手機版才改的...
只能說眾口難調>_<"...
我試著改看看手機版的文字大小好了...

可以不設手機版嗎?
字太小了,還是PC版好
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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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貓

Author:懶貓
僅存放各種貓兒感興趣的小說,包括BG、BL、同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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