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門嬌妻1

在眾人眼中,驚才絕艷的衛三公子乃水中蓮花,可遠觀不可褻玩焉。
駱寶櫻原先也這樣以為,誰料變成小表妹之後,才發現……
這話必然得重新考據!
正經簡介:貴女東山再起,重入名流圈,嫁入望族的故事。
閱讀提示:
1,養成,甜文。
2,種田向宅鬥,HE。

內容標籤: 穿越時空 豪門世家
搜索關鍵字:主角:駱寶櫻 │ 配角:衛琅,羅天馳,華榛 │ 其它:

金牌推薦
駱寶櫻前身乃天之驕女,要什麼有什麼,是以聞名天下,驚才絕艷的衛三公子,她也是毫不費力就與他定了親。誰料嫁人前卻意外去世,成了湖州知府家,名不見經傳的三姑娘,而未婚夫竟成了她遠房表哥。這是一個貴女從頭再來,重新走入名流世家的故事。
作者文筆清新自然,文中女主傲嬌可愛,才氣滿滿,在男主身邊長大,主打養成,溫馨又不乏跌宕,男女主之間感情水到渠成,相信讀者會喜歡上他們。



☆、第 1 章

  三伏天,駱府西苑的廂房裡,靠窗擺著張半舊的書案,上頭一碗藥湯也不知放了多久,味道瀰漫在閨房裡,被熱氣捂得有點發酸。
  駱寶櫻悶咳幾聲,側過身來,汗水浸濕的涼衣貼在後背,像是長了層皮似的,渾身難受。她睜開眼睛,只見原該隨身伺候的兩個小丫環並不在身邊,趁她睡著,也不知去了哪兒偷懶。
  要按照以往的脾氣,她一早出口叫人攆了,可現在只歎口氣,伸了伸兩條小短腿,四腳朝天的睡在那兒發呆。
  也不怪她沒個精神頭,實在是心理落差太大。
  她前身原是天之驕女,宜春侯府的唯一千金,大姑姑是皇后,表哥是太子,過得日子那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便是那未婚夫,也是才貌雙全的狀元郎。
  可老天爺不開眼,就在嫁人前兩個月,她去白河遊玩,兩船相撞,混亂中落入水中一命嗚呼。
  醒來後,成了湖州知府家的三姑娘駱寶櫻。
  這駱家吧,比起宜春侯府不知差了多少,祖上務農,勤勤懇懇幾代積累,到得駱老爺子這裡方才攢得百畝良田,下一代又出了個會唸書的,便是駱寶櫻她爹駱昀。駱老爺子嘔心瀝血,悉心栽培,駱昀不負重望,十九歲中舉,殿試又得皇上青睞,竟得了個榜眼。
  從翰林院出來,熬資歷,到得三十餘歲,做到湖州知府。
  照理說,也是寒門中的楚翹了,然而駱寶櫻金枝玉葉,哪裡瞧得上這等家世?她只知道,駱家到得夏天冰都用不起,下人們也無甚規矩,與那名門世家,邊都沾不到一點。
  故而這幾天很沒精神,當然,這具身子本來也遭受了一番摧殘,原主的命沒了,才叫她借屍還魂,只是太不盡如意,叫她覺得往後的日子也沒太大的盼頭。
  外間這時傳來腳步聲,也不知是哪個下人來了,與兩個小丫環說三道四,嘴裡磕著瓜子,駱寶櫻隱隱聽見在說:「……劉太太今兒來家,禮帶得很重,什麼百年人參,南海珍珠,果然娘家是經商的,家財萬貫,我看多半大姑娘要許配於他們劉家。」
  那大姑娘駱寶樟是駱家的庶長女,與她不是一個娘的,駱寶櫻聽著並沒有出聲訓斥,反是側了側身子,墮落的偷聽起她們說話。
  兩個小丫環不信,雙喜道:「不能吧,咱們大姑娘好歹也算官宦千金,那劉家算什麼?」
  來人教導的口氣:「我跟你們說罷,老太太前些日子就在說冰貴呢,說老爺俸祿低,咱們用不起冰,再熱也只能熬著,嘴裡叨叨的,被老爺聽見,昨兒就買了兩筐冰孝敬她。那個高興,臉像花一樣,下午打葉子牌,牌友們一來,見到冰直誇,老太太多高興,有錢不就能買冰了!」
  駱寶櫻聽出來了,來嘮嗑的定是老太太身邊的丫環,不然不會知道的那麼清楚,她心想這嘴巴可真大啊。
  雙喜很是歡快的道:「那大姑娘嫁給劉家,咱們這兒是不是也能用冰了?」
  另一個丫環藍翎卻道:「那冰便是有,咱們姑娘能要?險些就被金姨娘害死呢,當自己是正經主子,明知姑娘要喝藥,還去廚房添亂,大姑娘竟也說是廚房的錯,假模假樣來看姑娘,還不是一時片刻就走?可惜咱們姑娘病得傻了,這幾日口都不開。」她歎口氣,「偏老太太還有心思打葉子牌呢!」
  聽見這話,來人笑一笑,這得怪三姑娘平日裡不討喜,又在外祖家待久了,與老太太也無甚感情,還能日日夜夜為她哭?
  「等三姑娘頭腦清明了,趕緊帶著去老太太那裡請個安。」她道,「不見二姑娘去得勤?要我說……」
  三人正熱鬧,卻聽遠處一聲厲喝:「都在幹什麼?一個個不好好伺候主子,還坐著乘涼呢?翠琳,你不在老太太跟前端茶,來這作甚?」
  翠琳被罵得一縮腦袋,喊了聲周姑姑,說是路過進來看看三姑娘。
  周姑姑哪裡不知她在找借口,只今兒有事在身,懶得與她囉嗦,往裡頭徑直走進去。兩個小丫環被逮個正著,七上八下的跟在後面。
  穿過一間小堂屋,便是閨房,周姑姑探頭朝櫸木架子床看去,只見那草色涼席上,一個小小的身子正蜷縮著,渾身濕透。她嚇一跳,這哪裡是出汗,簡直就是從水裡撈出來,當下劈頭蓋臉又罵了那兩個小丫環一回,又叫上兩個婆子,竟把駱寶櫻抱了出去。
  躺在那粗壯的懷抱裡,她鼻尖聞到一股怪味,也說不清是什麼,像是狐臭,又像是汗臭,只覺胸口一陣翻江倒海,忍不住就吐了。
  周姑姑忙讓丫環拿水予她漱口,又吩咐下人去請大夫,可帶她走的事兒不耽擱,換了個婆子。那婆子腿長,往外疾走,又把她顛得一陣頭暈。
  幸好離得不遠,駱寶櫻被放在一張羅漢床上,只覺東窗微風飄來,竟是比她那屋子涼上許多,鼻尖又聞到清淡的香味,仿似茉莉,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暗想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嘛。
  身上舒服了,更覺倦怠,她側過身,一隻手搭在石青色的寶瓶迎枕上睡了過去。
  周姑姑沒料到她說睡就睡,想去搖醒,駱夫人袁氏擺擺手阻止,目光落在駱寶櫻的臉上,九歲的小姑娘身量不高,可五官已是略微長開了,彎彎的眉毛,唇似菱角,眼睛不曾睜開,然而睫毛長長,蓋在眼瞼上,竟落下彎月般的陰影。
  她不由想起曾在書房見過駱寶櫻生母,王氏的畫像,當真是國色天香,難怪當年駱昀以榜眼的身份,竟會娶了她,畢竟不是什麼大戶人家的姑娘,而他當初定然有更好的選擇。
  只女人光有容貌,沒個手段,大抵也沒什麼好結果,可不是香消玉殞了?
  袁氏抽出條帕子給駱寶櫻擦了擦額頭,歎口氣道:「可憐孩子,我一早該將她接過來。」說罷起身走到堂屋。
  周姑姑輕聲稟告:「那兩個丫環不著調,這麼熱的天,沒守在三姑娘床邊,叫三姑娘熱暈了頭,剛才都吐了一回。幸好夫人惦念三姑娘使奴婢去看看呢,不然可有得罪受!」
  袁氏是駱昀的繼室,在駱家已有八年,只與駱寶櫻並不熟,因當年王氏去世,王老太太傷痛欲絕,王老爺與駱元昭說情,抱了駱寶櫻去安撫王老太太。駱寶櫻可說是在外祖家長大的,前陣子才接回家裡,畢竟年紀漸長,女兒家也得好好教養,王家不是官宦之家,條件是沒有駱家好的。
  然而駱寶櫻在王家被慣壞了,又想念二老,便有些任性,也不親人,當然讓老太太不喜。
  周姑姑又道:「奴婢去三姑娘那裡,還看到翠琳呢,也不懂事兒,四處溜躂,逮著誰都胡說。如今老爺尚在湖州,將來要去京都,與那些個兒望族來往,還能得了?可不被人笑掉大牙?」
  越是缺什麼就越怕什麼,雖則駱昀仕途平順,又是朝堂重臣蔣大人的得意門生,然而駱家根基單薄,要擠入上流貴圈,委實有些艱難。不過第二次娶妻,他沒有犯以前的錯誤,這袁氏好歹有些家底,祖籍金陵,往上數四五代皆有人入朝為官,如今袁老爺任山西巡按,她大哥在京都任兵部主事,也是一派繁榮景象。
  只袁氏是家中庶女,地位不高,但也因此做了駱昀繼室,而今駱昀步步高陞,袁家也是極為滿意的,雖隔了千里之距,也常是書信來往。
  袁氏斟酌片刻道:「家裡奴婢原不夠數,寶櫻才來,身邊兒下人都是老太太調去的,先行用著,我抽空與老太太說說。」
  從醫館請來的大夫很快便到家中,袁氏將駱寶櫻喚醒,她睜開眼睛瞧見個二十來歲的婦人,穿件煙柳色褙子,頭髮挽了墮馬髻,五官清秀乃中上之姿,便知是誰。心裡不由一陣嘀咕,暗想原是來後娘房裡了,難怪比她那廂舒服的多,只不知為何抱她前來?
  兩相對視,作為小輩原該叫人,然她並不想,這樣一個陌生人,本是與她八竿子都打不到一起去,如今竟是她母親!可人在屋簷下不得不低頭,駱寶櫻心裡知曉她再不是京都那個驕女了,用了別人的皮囊,還能翻身不成?不如與長輩客客氣氣,日子還好過些。
  念頭閃過,她嘴角略翹,叫了聲母親。  那聲音就像方才吃過的豆沙糕,天生帶著甜味,餘音悠長,袁氏微微驚訝,因這駱寶櫻從不願叫她,別說還衝她笑了,她不自覺聲音也柔和些:「你剛才吐了一回,讓大夫再看看。」
  駱寶櫻乖巧的點點頭。
  脈象平穩,並無紊亂,觀之五官也是無甚病相了,大夫道:「從滄州來,水土不服,又吃錯藥,吐出來反是恰當,再歇得幾日便能痊癒。」
  袁氏聽說病得不重,右手一攏衣袖,挑眉道:「她年紀小,此前還險些丟了命,飯都不曾吃,光是幾日便能好嗎?大夫可真瞧仔細了?」
  那大夫也是人精兒,忙道:「如此說,三姑娘真是命大了,該當好好休養休養,這陣子千萬莫再有疏忽,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萬一有個損傷,可不是小事!」
  袁氏便賞他銀子,讓周姑姑送著走了,回頭見駱寶櫻一身涼衣浸了汗皺巴巴的,溫和道:「你在此洗個澡歇會兒,若是餓了,叫點心吃。」
  這兒風涼,廂房佈置漂亮,還有丫環在旁扇風,駱寶櫻豈會不答應,被下人好好服侍一回,吃飽喝足,閉上眼睛又去見周公了。
  也不知過得多久,隱隱約約聽見袁氏與誰說話:「……幸好叫玉娘去看看,不然這孩子只怕都活不了,大夫也說嚴重,病了原該好好養著,竟還吃錯藥。」她慚愧道,「都是妾身沒看管好廚房,叫三丫頭吃苦了,病了這麼多日。如今接過來,妾身想,便住在這兒,大不了讓珠珠與她擠一擠。」
  有半響的靜默,一個低沉的聲音道:「娘不管事,上下都由你看顧,總有疏忽的時候,也怪不得,便照你剛才說得辦吧。」
  聲音越來越近,有人從屏風後面走入內室,漸漸沐浴在陽光下。
  只見他身材頎長,眉目英挺,渾身洋溢著官大人的威嚴氣勢,可舉手投足間又有三分儒雅。也不知是否因血脈相連,莫名的便有幾分親切感,駱寶櫻抬起頭望著他,怯生生叫了聲爹。

☆、第 2 章

  駱昀看見羅漢床上略微蜷縮的小姑娘,惹人憐愛,不像才從滄州回來,渾身帶著刺,便是看見他,也有幾分戒備,好像在怪他這父親不該接她回來,不該讓她叫袁氏母親,總說要回去。
  如今是知道錯不成?
  他坐在床邊,略一猶豫,還是將手放在她頭頂輕撫了下,柔聲道:「大夫看過,可好些了?」
  男人溫柔的時候,比女人更叫人喜歡,駱寶櫻自小失去雙親,不曾有過父愛,她跟弟弟是由祖父,還有兩位姑姑拉扯大的。而大姑姑是皇后,沒有女兒,更是將她當親生女兒般寵愛,而今這一死,什麼都沒有了。
  也不知在京都,他們失去她這個親人,會如何傷心?
  眼淚突然就落下來,駱寶櫻垂頭擦一擦,搖搖頭道:「好些了,但仍沒什麼力氣。」
  睫毛上帶著些水花的晶瑩,楚楚可憐,他歎口氣,將她摟在懷裡:「為父知道你想念外祖母,可你是駱家的女兒,如今這年紀,也該懂事了。」
  駱寶櫻留有原身的記憶,知曉那外祖母對自己是千般萬般的好,她便是不捨也是情有可原,只不太聰明,明知道不能回滄州了,竟還不好好過日子,到底糊塗了些。
  人吶,識時務者為俊傑。
  她順勢抱住父親的胳膊,輕聲道:「女兒往前做錯了,其實來湖州時,外祖父外祖母也曾勸女兒的,是女兒沒想通。」
  「現在是真想通了?」他問,「那你說,為父為何要將你接回來?」
  她仰起頭,好似曜石般的眼眸眨了眨道:「外祖母說姑娘家要學好琴棋書畫,將來才能嫁個好人家。」
  不光是小戶人家,她便是侯府嫡女,自小也一樣樣勤學的,大姑姑對她好,但這方面從來不留情面,故而她不光只有個高貴身份,便是在京都,才學也能拿得出手。而像駱寶櫻這樣的家世,要嫁入望族,那更需要出眾。
  駱昀卻道:「也未必是嫁人,不管男人女人,總要有個依仗。別人問起來,你什麼都不知曉,如何與人交往?那是立足的根本。」
  駱寶櫻微微驚訝,這話竟與祖父說得一樣呢,可見這駱昀骨子裡是自傲的,並不喜歡依附他人。
  她連忙點頭:「女兒曉得了,學好了往後不丟臉。」
  他笑起來:「孺子可教也,你今日起就住在這兒。」他看向袁氏,「也不用與寶珠擠了,又不是三四歲的小姑娘,睡著不舒服。你將東跨院收拾一番,把寶櫻的東西搬過來。」
  東跨院原是金姨娘住的,袁氏驚訝道:「那怎麼行?」
  「怎麼不行,就讓她住到西苑去。」駱昀語氣淡淡,「原就該搬走,只我近期事忙,你早先提起的,是我一直忘了,叫寶櫻受苦。」
  袁氏心裡歡喜,因那金姨娘仗著駱昀的喜愛,受寵了好幾年,今次得意忘形,不把家裡嫡長女放在眼裡,這回總算自食其果。她吩咐下人去告知金姨娘,語氣裡透著輕快。
  駱昀瞧她一眼,哪裡不知她的意圖,女人家不比男人在外,衙門裡就用盡了心思,回家只圖個輕鬆,而她們精力充沛,總是算計這算計那,他大差不差,也不想多計較。今日如袁氏的願,也是金姨娘做得太過。
  可惜長得一張好臉,偏生不知進退,難怪說人無完人,也不知這世上十全十美的女子到底可有?
  他拿起桌上涼茶抿了一口。
  袁氏又說起劉家的事情:「老太太那裡也不知是否收了,我忙著寶櫻的事兒,不曾得空去問,不過老太太知事理,應是不會的。」
  駱老爺子在駱昀十二歲那年去世,老太太秉持丈夫遺願一個人將兒子拉扯大,其中艱辛無以言表,故而駱昀平常很孝順老太太,去哪裡都帶著她。誰想自從來湖州任職,結識劉姓富商,那劉太太百般的討好老太太,現在更是得寸進尺,想與他們駱家聯姻。
  駱昀伸手捏了捏眉心,心想真沒個消停的時候,當下又起身出去。
  東苑比起上房,避開了中通大道,坐南朝北,庭院裡種著許多梧桐樹,高高大大極是遮陰,老太太喜歡這裡,故而不願住上房,那上房便叫駱昀與袁氏住了。
  此刻老太太正收了牌,兩個婆子在打掃側間,他瞧一眼,見桌上堆了好些瓜果,便知是她抬出去請牌友們吃的。人家哄她高興,她當然手頭也大方,上回用得冰,叫別人涼爽了一下午。
  老太太見到兒子眉開眼笑,忙使人去端水:「這等天氣你在家歇息幾日,誰又能怪責?便是天皇老子,也得給人喘口氣吧!」
  「無妨,也是坐在屋裡辦公,不似別人在太陽底下。」駱昀一撩袍子坐下來,「聽說今兒劉太太來了?」
  老太太聽著便知是袁氏說的,那兒媳婦來自簪纓世族,能幹是能幹,可性子有些端著,慣來瞧不起她那些牌友,鮮少露面,可她老婆子也不是傻子!老太太哼了聲道:「那劉太太要寶樟做兒媳,你當我不曉得?便是拿了金山銀山來,我也不能應允,便是這等天兒熱得要命,我能給你拖後腿?」
  駱昀笑起來:「兒子哪裡不知娘精明,也就劉太太當您好糊弄,既然沒什麼就好。」正說著,玉扇端水進來,絞了帕子給他淨面。
  玉扇是自小服侍他的丫環,資歷比金姨娘還高一些,手腳勤快,深得老太太喜歡,故而早早就抬了做妾室,而今也不住在別處,就住在老太太的跨院裡。
  駱昀朝她笑笑便移開了目光,並沒有多看一眼。
  因玉扇生得實在普通,除了那樸實本分的優點外,別的也無了,他繼續與老太太說話:「寶櫻身子尚未痊癒,暫時住在兒子的東跨院,也是娘子提的建議,正好與寶珠作伴。」
  老太太點點頭,想起金姨娘,問道:「那她住哪兒?」
  「住西苑。」
  老太太不置可否。
  金姨娘不是她做主抬的,而是駱昀那時去鄠縣辦差,那知縣家裡的庶女,自薦枕席跟了駱昀,一身的狐媚相,她並不喜歡。不過兒子納妾她從來不管,駱家就他一個血脈,反正已有嫡長子,其餘的孩子多多益善,這樣駱家才能興旺嘛。
  她帶這兒子成人,栽培他,如今他有出息,她自此便只享福,別的鮮少管,但駱家的前途還是在意的,說道:「寶樟雖不嫁入劉家,但今年也有十三了,該著手挑個婆家,要不讓兒媳幫著看看?」
  雖是庶長女,但嫁個好人家,與駱家也是有益的。
  駱昀唔了一聲:「兒子回頭與她說。」
  到底袁家有些人脈,不似他們駱家,寒門農戶出身,這點上委實蒼白,也是駱昀不太自信的地方。
  這邊母子倆談話,上房裡,袁氏快刀斬亂麻,駱昀前腳一走,她就叫人把金姨娘的行李全都搬去了西苑。
  金姨娘不相信前些天還摟著她翻雲覆雨的男人,會這樣無情,她跑到堂房門口,強自按捺住怒氣道:「夫人,老爺人呢,婢妾有幾句話要問問他。」
  袁氏穩當當坐在圈椅上,手裡捧著涼茶道:「老爺顧念寶櫻體弱,叫她住在東跨院,那是千真萬確,畢竟她年紀小,不似你能挨得住。」
  金姨娘,玉扇都是王氏在世時納得妾,三十餘歲了,再好看又如何,她嘴角露出不屑之色,只覺這金姨娘不知天高地厚,真以為駱昀會將她當個寶?不過看中她幾分姿色罷了。
  「等天黑,寶櫻便要搬進去,你還有什麼要收拾的,快些去看看。」她一擺手,「下去罷。」
  那是盛氣凌人的正室氣派,金姨娘臉色灰白,渾身都在顫抖,可也莫可奈何,她只恨當初王氏去世,沒有完全籠絡好駱昀的心,才讓他又娶了袁氏,眼下也只能忍氣吞聲,她捏緊拳頭,轉身走了。
  袁氏輕聲一笑。
  笑聲飄進裡間駱寶櫻的耳朵,她暗地裡給袁氏豎了下大拇指,畢竟原主是因金姨娘搗亂,才叫下人打翻藥材混了別的進去,如今也算給她報了一箭之仇,故而她並不介意自己給袁氏利用。
  反正比起那不通風的西苑,這兒舒服多了,何樂而不為?她靠在迎枕上,笑瞇瞇從盤子裡舀了一勺剛剛做好的涼糕放進嘴裡。
  桂粉味甚濃,不比她侯府廚子手藝精湛,她吃得一口便不吃了,抬手將勺子放下,卻見羅漢床前不知何時站著位小姑娘,圓臉,大眼睛,正氣勢洶洶的盯著她看。
  「四妹?」她隱約記得,除了駱寶樟,駱寶棠兩位姐姐,就只有一個妹妹駱寶珠了,那是袁氏的親生女兒。
  駱寶珠哼了聲,手叉著腰喝道:「誰叫你睡這兒的?這羅漢床平時都是我睡的!」
  她今年六歲,被袁氏養得嬌憨可愛,也有些任性,但駱寶櫻從小也是嬌養著長大的,想當初在侯府,家中誰人不讓著她?只可惜虎落平陽被犬欺,這小娃兒是袁氏的寶貝疙瘩,而她呢,沒個親娘,背景就比不得。
  在袁氏的地盤上,還是乖乖讓位吧,她下來穿鞋子,一邊兒道:「是母親叫周姑姑抱我來的,我不知是你喜歡的地方。」
  她二人原見過面,彼此不喜,可此番她露出貝齒,清淺而笑,雙瞳轉著華光,明亮又溫暖,竟是出乎意料的友好,便好像她養的白兔子,柔軟的毛貼在手背上,瞬時就讓人心軟下來。
  駱寶珠眼睛都瞪大了,不明白駱寶櫻怎麼換了個人,叉在腰上的小手鬆開,氣勢也變弱了,訥訥道:「娘怎會抱你來,你莫瞎說。」
  「你三姐病沒有好,西苑悶熱,故而住到這裡來。」袁氏已然踏入內室,見駱寶櫻果真起來,笑著道,「東跨院已差不多收拾好,玉娘,你領寶櫻去看看可還有要添置的。」又叮囑駱寶珠,「你三姐姐往後就住這院子了,你別欺負她知道嗎?」
  駱寶珠哦了聲,烏溜溜的眼睛卻盯著駱寶櫻不放。
  像是在刺探敵情,駱寶櫻好笑,越發擺出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駱寶珠實在想不明白,抬頭朝袁氏看了看。
  九歲的小姑娘,不管是身體還是心智,都處於一個快速成長的狀態,許是知道與家人作對無益了,袁氏心想,她自己也是九歲時才開竅的,看見姨娘被打,才知曉她的生母只是個玩物,從此後,一心一意的對待袁夫人。
  袁夫人看她改過,她才能嫁與駱昀,不像別的兩個庶女,到頭來都沒有什麼好結果。
  這駱寶櫻定也與她一樣,此番才知曉一些事理。
  周姑姑低聲訓斥兩個小丫環:「再不好好服侍姑娘,小心攆出門!」見她們怕了,方才扶住駱寶櫻的胳膊道,「走罷,三姑娘。」
  甬道兩旁種著桂樹,有些耐不住寂寞,在六月中便早早開了。駱寶櫻隨周姑姑慢騰騰走著,剛要轉入拐角,卻見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疾步走來,穿件海棠紅繡纏枝梨花的短襦,素白挑線裙子,生得花容月貌,惹人注目。
  且不似駱寶珠小娃兒一個,她夏日衣裳單薄,蓮步輕踏,身子微搖,胸口便已經很是可觀。
  駱寶櫻下意識低頭,卻看見自己那兒平平,險些捶胸頓足,想當初她也是妙齡大姑娘,走到哪兒都如鶴立雞群,誰想如今這般寒磣,還不知要長幾年呢。
  不過想到現這身份,怎麼也不可能再遇衛琅,便是有那絕世風姿又如何?他早晚得另娶佳人!
  駱寶櫻思及至此,又氣又惱,也不管自己有胸沒胸了,只恨不得飛到京都去看看。

☆、第 3 章

  來人乃駱家大姑娘駱寶樟,當年王氏產下嫡長子駱元昭,身子虧損,子嗣困難,故而兩位姨娘便有了機會,先後生下駱寶樟,駱寶棠,駱元玨。
  直到六年之後,王氏才又有喜,生下駱寶櫻之後便去世了。
  是以駱寶櫻雖是嫡長女,卻是排行第三。
  眼見她與周姑姑在外面,駱寶樟疾步上來,拉著駱寶櫻的手道:「我才聽說你的事兒,不是不舒服嗎,這是要去哪兒?」
  周姑姑是袁氏的忠僕,對於妾室一流,乃至庶女都是不太喜歡的,看駱寶樟裝出一副關切的樣子,代替駱寶櫻道:「三姑娘已搬至東跨院,正是要去歇息。」
  駱寶樟面色微變,才知道金姨娘是真被趕到西苑去了。
  她目光在駱寶櫻身上流連,暗想當初她才從滄州來,便得罪府中大大小小,故而父親才讓她住在西苑,怎麼病了一場,父親竟待她好了?
  真是叫人難以理解!
  她原就是來試探的,可見塵埃落定,知曉無法相幫金姨娘,當下微微一笑道:「原是如此,那三妹妹快些去罷,等你好些了,我再來看你。」
  這樣虛偽的關懷,駱寶櫻原先也不是不曾遇過,她在宜春侯雖是唯一的姑娘,可侯府親戚中,表姐表妹不少,其中一些還不是嫉妒她的身份?面前一套,背後又一套,等到她與衛琅定親,難聽的話更多,竟說是因皇后娘娘的懿旨,衛琅迫不得己才娶她的。
  真是瞎了眼睛了,衛琅雖是清風朗月,俊美無雙,可她哪樣不如他?論樣貌,京都裡總能進得了前三,才學也是,曾有年輕公子讚她華容灼灼,如芙蓉照水,令人忘餐,意思是瞧見她,飢餓的人都忘了吃飯,還不美嗎?
  故而當初衛琅瞧見她,便是慣來驕矜清高,也多看她好幾眼。
  何來逼迫之說?
  不過比起一慣捧著她的公子哥兒,他確實有些不鹹不淡,她曾暗地裡磨刀霍霍,打算成親之後,必是要讓他臣服於石榴裙,誰料全都泡湯了!
  想著歎口氣,如今這些已與她無關,強打起精神,她與駱寶樟道:「大姐姐有心了,等我舒服了,必會請你一聚的。」
  看起來有氣無力,果然身體還不曾好,駱寶樟又有些怨怪金姨娘,只是熬個補身的湯,何必非得與駱寶櫻熬藥撞在一起,不是自找不痛快?
  她應了聲好,轉身走了。
  駱寶櫻來到東跨院時,已經空蕩無人,金姨娘遭受屈辱搬得很快,不過仍遺留下一些物件,瞧著都有些陳年老垢,她眉毛皺了皺,生怕碰著,將手縮在袖子裡。
  「周姑姑,這些東西我用不著。」她詢問道,「可否搬去別處?」
  周姑姑道:「隨姑娘的意。」
  駱寶櫻見她並不管,卻也沒立時搬走,在屋裡走了一圈,才道:「這裡很好,也不缺什麼,請你替我謝過母親。」
  其實她是不太滿意的,因一早見過袁氏的廂房,再與此地一比,差別很大,不過她才九歲的孩子,能提什麼意見,難不成還叫袁氏給她重新修葺一番?怎麼也不可能,瞧著尚算通風,格局不錯,也就罷了。
  在西苑的傢俱,物什陸續搬來,丫環們一一安置好,周姑姑這才告辭。
  駱寶櫻躺在竹榻上,瞧著老氣的青色蚊帳,什麼也不願多想便睡了過去。
  日子總要過的,她現在正慢慢學會的便是妥協。
  不知不覺,在駱家已待得大半個月,自從身子痊癒之後,駱寶櫻每日都來給老太太請安。她話不多,若是見老太太打葉子牌,便安靜的坐在身側瞧著。
  自古以來,女人們消磨時間的玩意兒並不多,故而葉子牌橫空出世,一下就俘獲了眾位太太的心,閒暇時招朋喚友,胡到方休,在京都也極為流行。駱寶櫻的二姑姑便是此種好手,好到什麼程度呢?她要打葉子牌,已經沒有多少人願意跟她玩了。
  老太太今兒手氣不好,放在桌下小抽屜裡的銅錢已經輸得差不離,眼見這把有些轉機,打得分外謹慎。然而輪到決勝一擊時,她有些猶豫,不知道出什麼好,因為算準對面的人正等著其中一張葉子牌。
  手指在上方輪流摸過,老太太咂咂嘴,忽地扭過頭瞧了一眼駱寶櫻,見她眼眸閃亮正盯著自己的牌看,打趣的問道:「寶櫻,你說我該出哪張呀?」
  對面胡太太笑起來:「哎喲,老太太您這是要找救兵啊!」
  老太太只笑。
  這三孫女兒啊,沒有以前那麼不討喜,知道問安,也有耐心,最有趣的時,不像其他幾個孫女兒,她會看她打牌。
  其實駱寶櫻吶,一來是閒著無事可幹,她琴棋書畫樣樣都會,不用每日刻苦練習,二來,老太太這裡偶爾會有冰啊,而且瓜果點心很多,她時不時的就拿來吃,想讓自己長快點,三來,看葉子牌真的挺有意思!
  所以老太太剛一問她,她就指了指八萬貫:「祖母,打這個。」
  老太太其實打葉子牌天賦不是很好,打了十來年水平仍不突出,就在猶豫間,孫女兒指了一張,給她做了決定,這牌就打出去了。
  對面沒有人胡牌。
  而老太太摸了兩圈牌之後,竟然自胡了,十二番,一下贏得六十文銅錢,因駱昀的關係,怕影響不好,老太太玩得很小,生怕有人趁機賄賂,故而這是很大一筆錢。
  她笑得皺紋都成了菊花。
  隨手抓起一把塞在駱寶櫻手裡:「不錯,不錯,沒想到你運道挺好啊,這錢拿去買喜歡的。」
  十六文銅錢能買什麼啊,幾個包子嗎?駱寶櫻心想她在侯府的零花錢可是上百兩的,不過鑒於這是她在駱家得到的第一筆私房錢,她還是很小心的放在荷包裡。
  當晚,老太太留了她吃飯。
  比起在上房的飯食,絲毫不差,可見駱昀確實孝順老太太,而且因為只有兩個人,駱寶櫻吃得也比平時多。
  老太太瞧她當真沒了一身逆毛,倒是越發喜歡了。
  不過駱寶櫻也不是天天去看老太太打葉子牌的,事實上,駱家為幾個姑娘將來婚配的問題,早已請了女夫子。只這女夫子在駱寶櫻看來,學識很不夠,她常常聽得走神,這日在宣紙上塗鴉的時候,就聽見駱寶棠很認真的在詢問女夫子問題。
  透過窗稜,陽光些微映在她青澀的臉龐上,那神情格外嚴肅。
  駱寶櫻嘴角翹了翹有些想笑,只是十一歲的小姑娘,怎麼就這麼老成呢,不看她的臉真以為都十五了。
  不,她十五的時候都沒有駱寶棠這樣老氣橫秋。
  駱寶樟卻是露出幾分鄙夷,因駱寶棠是玉扇生得,容貌平平,勉強稱得上中等,就這樣的姿色,便是才學再高,裝得再像大家閨秀,又能如何?不過是徒勞。
  從荷包裡掏出鏡子,她仔仔細細瞧了瞧自己的臉,臉似桃花,白裡透紅,當真是粉紅佳人,自我欣賞番,她目光不經意瞥到靠窗的駱寶櫻,面色便有些微沉。
  比起她的,駱寶櫻的皮膚更好,就像是用白玉雕刻出得一般,水靈靈清透,那五官也是毫無瑕疵,也不知滄州這地方,怎麼養出了這等美人胚子!
  不過幸好駱寶櫻還小,總也不會與她爭什麼,但話說回來,她最近慣會討好老太太,行事作風卻像那駱寶棠了,駱寶棠便是因玉扇得老太太喜愛,不管颳風下雨,每日請安都是要去的。
  她眼珠一轉,忽地看向駱寶珠:「四妹妹,三妹與你住一起可真好啊,不像我與二姐,離得那麼遠,可見母親真喜歡三妹呢!」
  駱寶珠沒說話,圓圓的眼睛瞪著她,心裡想,姨娘肚子裡出來的都不是好東西,周姑姑說不要多理會她們。
  是以她哼一聲,把小腦袋扭了過去。
  駱寶樟吃了個癟,恨不得去掐一下駱寶珠的臉,可到底忌憚袁氏,咬一咬牙繼續欣賞自己的臉去了。
  若無必要,駱寶櫻也不太願主動搭理她們,百無聊賴的聽完課,幾人與女夫子告辭,陸續從海雲軒出來。
  七月流火,已漸漸有些涼意,門口一條小徑直通庭院,玉簪花,素馨,金雀開得花團錦簇,香味也很濃郁,好似層薄霧瀰漫在空氣裡。
  一個豎著垂髻的小丫環蹦跳著跑來,看到駱寶櫻,高聲叫道:「三姑娘,老太太叫你去呢。」
  單獨只她一個,駱寶棠略微詫異,因原四個姑娘,老太太最是喜歡她的。
  駱寶樟問:「可說什麼事兒?」
  「為打葉子牌呢!」小丫環嘻嘻笑。
  駱寶櫻便跟著她走了。
  原來今日老太太手氣差的不行,坐得兩個時辰已經輸去三百文錢,那是前所未有的,原先頂多一百文左右,故而她很是生氣。俗話說老小孩,老小孩,以老太太年過半百的年紀,偶爾就是個小孩子。
  駱寶櫻一到,她就把手裡牌給她看:「寶櫻,你說我出哪張牌好啊?」

☆、第 4 章

  原來把她當作帶來好運道的仙童了!
  駱寶櫻飛快的□了一眼八仙桌,心裡有點數,可說實話,她現在是九歲的小姑娘,便是看得懂葉子牌,也斷不能與那些打了幾年,乃至幾十年的牌精相較量。
  歪了歪腦袋,她歎口氣:「祖母,這牌不好打呀。」
  小大人的模樣,老太太連同那些牌友全都笑起來。
  有太太問道:「感情三姑娘還真看得明白?難怪能坐一兩個時辰呢,我們家姑娘,就沒個願意陪著我玩的。」
  老太太道:「可是同你外祖母學得一些?」
  那王老太太也是半百的年紀了,往前過來,與老太太玩得契合,故而當初兩家結親也是順順當當的。
  駱寶櫻點點頭,但其實她只喜歡看,不喜歡玩。
  這牌啊,每天被人摸上成千上萬次,打到最後都油膩膩的,她嫌這髒,並不喜歡碰,但見別人算計來算計去十分有意思,隨著她二姑姑也學會一些門道。
  老太太看她有些猶豫,豪氣的道:「快些指吧,反正我自個兒也不知出哪張,錯了我給錢,贏了分你一半。」
  其他三位都笑開了。
  因駱昀呢,十足的官員氣派,那駱夫人因出自簪纓世族,骨子裡也是比平頭百姓高人一等的,唯獨老太太還保持著市井煙火氣,故而那些牌友很喜歡她,來這裡有吃有喝,老太太又沒什麼脾氣,何樂而不為?
  駱寶櫻也就放開了,指了指三百子:「打這個。」
  「著啊!」老太太眉毛一揚,「我原也想打這個,只……」她暗地裡指著九文錢給她看,「恐這張也有勝算。」
  駱寶櫻抿嘴一笑,湊過來輕聲道:「剛才我過來時,看到江太太一手的文錢呢。」
  老太太就笑了,抽出三百子啪的打下去。
  避開了江太太要等的牌,下一輪,張太太放胡,老太太又贏了,當下就給了駱寶櫻二十文錢。
  她喜滋滋謝過,放在荷包裡。
  駱寶棠見駱寶櫻忽然得老太太青睞,到底驚訝,年紀小沉不住氣,猶豫再三也來了東苑,結果就見這三妹坐在老太太旁邊,津津有味的看葉子牌呢。
  她走過去行禮,笑道:「祖母,您總是坐著,得要注意身體呀。」
  老太太向來很喜歡駱寶棠,叫她也坐在旁邊:「輪到休息自然會起來動動,也無甚,畢竟上午,晚上都不玩的。」
  駱寶櫻叫了聲二姐。
  駱寶棠答應聲,安安靜靜看著,可只得一會兒,眼皮子就要打架,因在她看來,這葉子牌實在沒意思的很,也粗鄙,哪裡有琴棋書畫那般高雅?也不知為何老太太喜歡,可駱寶櫻能陪著,她不能服輸。
  結果,看得一半,她的腦袋就跟小雞啄米似的了。
  瞧著分外滑稽,駱寶櫻伸手一推她,但並沒有出聲驚動旁人,駱寶棠發覺自己犯了錯,瞬時臉頰通紅,輕聲道:「我昨兒看書看晚了。」
  與她解釋什麼?駱寶櫻心想,分明是要與她比個高低,可若看葉子牌是件折磨人的事兒,她再想討好老太太也絕不會去做的。
  悅人悅己,方才勉勉強強。
  她笑道:「二姐真刻苦呀,難怪夫子常誇你,我得向你多學學才好!」
  那笑容很是漂亮,眼眉彎彎仿似新月,駱寶棠見她那樣可親,倒有些慚愧,可還是堅持到老太太打完葉子牌。
  這次老太太留了她們姐妹兩個一起用飯。
  事情傳到袁氏耳朵裡,她看一眼飯桌上,臉頰塞得鼓鼓的駱寶珠,忍不住歎口氣,也只有她這女兒不曾開竅,叫她去陪陪老太太,她沒有一次能撐住的,不是睡得流口水,就是睡得腦袋磕在桌子上。
  不過有她守在這寶貝疙瘩身邊,想來也沒人欺負得了她。
  丫環打起簾子,周姑姑疾步而入,瞧著腳步匆匆,神色卻頗是欣喜:「金姨娘今兒把壓箱底的裙子穿在身上,迎到二門,結果老爺瞧都沒瞧她一眼,真個不要臉,絲毫不知道反省,哭著又跑回去了。」
  袁氏料到金姨娘會不安分,不過也太急了些,但越急越好,正中她下懷。
  說話間,駱昀也回來了,穿著緋紅色的官服,氣宇軒昂,袁氏滿面含笑的迎上去,手落到他玉扣上,嘴角又露出幾分羞澀。
  當初初見,她便很喜歡他的相貌,只可惜要做繼室,總有幾分缺憾,但世事無完滿,以庶女的身份,若是知足,也是極好的一樁姻緣了。
  值得慶幸的是,駱昀為人通達,處事幹練,三十出頭便做到四品知府,原先甚怕麻煩的父親都願意主動為他鑽營,聽這回的意思,是有望調任去京都了,想到這裡,她略抬起頭道:「老爺,今兒父親寫信來,提醒老爺,說勢必注意下防災,假使安然度過,定會有好消息。」
  駱昀眼睛一亮,手輕撫在她臉頰上:「請告訴岳父,我已使人提前築造……算了,還是我親自寫回信罷,娘子予我磨墨。」
  袁氏笑著答應。
  一封信寫完,駱昀道:「今不久不是得了一些鹿茸,一併與岳父岳母寄過去吧。」
  禮尚往來,駱昀雖然手頭緊,可要走得禮,從來不虧欠。
  袁氏忙道:「不用了,父親知曉你境況……」說著頓了頓,「這鹿茸還是留著罷,或者送些去與元昭吃。」
  那是駱家的嫡長子,駱昀見她那樣替自己考慮,微微一笑道:「也好,不過元昭與元玨該是要回來了罷?倒不用刻意送去。」
  湖州轄下的靖安縣,有麗修書院,名聲不亞於京都的三山書院,其原因有二,一是開辦者乃聞名天下的何大儒,又稱關河先生,二來,麗修書院曾有一年,有十四位學子同時中舉,開創了書院的輝煌,比官家辦得還出眾,是以聲名鵲起。
  故而駱家兩兄弟才會去麗修書院,當然,這地方也不是那麼好進的,首要的前提是秀才,幸好兩兄弟都繼承了父親的優點,功課很好,先後考上秀才,入了麗修書院。
  這日駱寶櫻聽女夫子講課,又在懨懨欲睡之時,只聽雙喜歡喜的聲音傳來,叫道:「姑娘,大公子,二公子回來了。」
  她抬起頭,尚有些迷迷糊糊,因在駱家從來沒見過那二人,一時都忘了自己還有個親大哥!
  倒是駱寶棠像女夫子行一禮,先行奔了出去,駱寶櫻才回過神,那駱元玨啊,是與駱寶棠一個娘的。
  說起來也奇怪,明明金姨娘比玉扇生得漂亮多了,可偏偏玉扇卻生了兩個孩子,可據駱寶櫻觀察,駱昀尋常根本也不去玉扇那裡,也不知道怎麼生出來的,莫非她以前還受寵不成?
  要說這個疑惑,袁氏也有,甚至心裡還有些羨慕玉扇的體質,好似聽那些下人說,駱昀統共也就去了沒幾次,可自己呢?生了個駱寶珠,後來幾年就再也沒有動靜了。
  然而,女人沒有兒子就沒有安全感,而今駱家兩個兒子都不是她的,袁氏為此都去廟裡不知上過幾回香。
  幸好駱昀到此為止,再沒有讓兩個姨娘懷孕。
  隨著丫環們迅疾的腳步,駱寶櫻也向女夫子告辭,從海雲軒走了出去,結果將將到得東苑的月亮門,就見一個月白色的身影正立在那裡等著她。
  十五歲的少年生得高高瘦瘦,像被風一吹就能倒了似的,瞧著十分單薄,然而他一轉頭,五官顯露出來,便是叫駱寶櫻這等見過世面的姑娘都看直了眼睛。
  也不知該如何形容這好看,比起駱昀的俊雅,駱元昭更勝一籌,眉似淡淡劍鋒,眼若春水橫流,便像是從畫中走出來一般,叫週遭景色都暗淡了下來。
  駱寶櫻當真沒想到自己這大哥能生得如此驚艷,難怪那幾個丫環跑那麼快,心裡卻是有幾分欣喜,可見自己長大了,容貌定也是不差的!到得此時,她才覺自己沒那麼冤枉,失去顯赫的家世,用容貌來彌補下,也算老天爺沒有那麼瞎。
  正在發呆間,只見駱元昭疾步上來,突然就將她摟在了懷裡。
  聞到少年身上淡淡的清香,駱寶櫻臉騰地紅了。
  其實,她不是他真妹妹吶,要不要這樣激動啊?
  她當然不知道,她小時候生下來時,駱元昭是如何喜愛她的,只當時母親王氏去世,王老太太就這一個女兒,差點活不下去,才抱了駱寶櫻去滄州。
  這幾年,他每日都在思念她,在他心裡,駱寶櫻是比老太太,駱昀還要親的存在,這次接駱寶櫻回來,他也在駱昀跟前求了情,只麗修書院看得緊,學子們每個月才許回家一趟,他便一直熬到現在。
  如今,妹妹終於回來了!

☆、第 5 章

  他雙手抱得緊,生怕失去她似的,可對駱寶櫻來說,這實在是個算不得親近的人,臉頰越發燒紅了,手放在他胸口一推,軟軟道:「哥哥,我快要喘不過氣了。」
  聽到這句哥哥,駱元昭想起那年,她正當會說話,最是可愛的時候,卻被外祖父抱走。
  他有多少年沒聽到她叫哥哥?
  真是甜到心裡,他放開手,將她的臉捧起來看。
  帶著些微嬰兒肥的臉頰,好似瓜子,長長的柳葉眉,明亮的雙眸,嘴唇紅紅的不薄不厚,雖然漂亮,可完全與幼時圓圓的包子臉不一樣了,他有幾分失落。
  手指上傳來溫熱,這樣被他盯著看,駱寶櫻更加不自在,眼見她臉蛋紅得好像染了胭脂,駱元昭輕聲一笑:「是不是不認得我了?」
  她嗯了聲:「許久不見。」
  水汪汪的眼睛眨了眨,想看又不好意思看他,又有幾分兒時的可愛,駱元昭道:「你這趟回來,不准再去滄州了。」
  那時得知她到湖州,他人在麗修書院,心不在,當時就派了隨從回家打聽,便聽說她一心要走。
  柔弱的少年,說起話來卻是強硬,很有哥哥的派頭,駱寶櫻換了個芯子的人,自然不會還那樣執著,笑道:「好,我聽哥哥的。」
  駱元昭見她乖巧,嘴角一翹道:「若是想念外祖父外祖母,可以寫信過去,或者哪日得空,我陪你去看看。」
  不是一味的要求,也有妥協,真算得上是個好哥哥,駱寶櫻忽地想起在京都的弟弟。她作為姐姐大了他三歲,因雙親不在,也擔負了部分教導弟弟的責任。弟弟調皮,她總是拿著戒尺假裝要打他,可心裡疼都來不及疼,因那是她最親的人。
  如今也不知他的狀態,只願他能堅強些。
  駱寶櫻喉頭一堵,微垂下頭,悶聲道:「那就這樣說定了。」
  只當她仍在思念二老,駱元昭又將她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
  溫柔的動作,洋溢著深厚的親情,駱寶櫻對這個哥哥,突然就有了很大的好感,心也慢慢平靜下來,只抬起頭時,看見側邊的雙喜眼都不眨的盯著駱元昭看,作為主子,只覺丟臉。
  口水都要流出來的樣子,委實恁難看了!
  她對身邊的丫環原就不太滿意,尤其是這雙喜,奈何主家寒門出身,對奴婢們沒個規範的要求,她九歲的小姑娘能做什麼?別說還是從滄州小地方來的,總不至於與長輩們提這個。
  狠狠瞪了一眼雙喜,她跟駱元昭道:「哥哥,咱們這就走吧。」
  因兩位公子難得回來,眾人都聚集在老太太住的東苑。
  等他們到時,袁氏也在了。
  老太太笑瞇瞇瞧著兩個孫兒:「知曉你們今兒回來,我特特叫廚子去市集買了一隻肥鴨,一會兒多吃些,你們唸書辛苦,要好好補下才行呢!回家也不要再看書了,玩個一天半天沒什麼。」
  駱寶樟嘻嘻笑道:「莫非祖母要讓大哥,二哥與您玩葉子牌那?」
  「他們要肯,我是求之不得了!」老太太道。
  駱元昭道:「想必祖母是缺錢花了,我記得上次回來,就將我與二弟的私錢贏了個精光。」
  「還不是大哥你連續放胡?」駱元玨挑眉道,「我這回非得坐在大哥下家不可,也好沾些祖母的好運道。」
  「你這一手牌技,坐哪兒都一樣。」駱元昭斜睨他一眼,「不信走著瞧。」
  老太太呵呵直笑,其實哪裡不知,這兩孫兒是變著法子哄她高興,才連連輸了。
  說話間,玉扇領著丫環將瓜果一一端上來,如今寒瓜快要落市,放在井水裡冰會兒,勉強還能吃一吃,廚子將之削了皮,切成一塊塊斜刀狀,旁邊又放了紫色熟透的葡萄,引人口欲。
  眾人都拿起吃了些下去,唯獨駱元玨瞧著玉扇,面色閃過一絲陰鬱。
  親生是姨娘,原就是恥辱,可若是像金姨娘便罷了,偏生老太太喜歡玉扇,將她放在身邊,如今更是等同個丫環般時常出來服侍別人,他垂下眼簾要去拿水果,誰料玉扇心疼兒子,又端些核桃放在他面前。
  駱元玨眉頭略皺,再也沒有伸出手來。
  駱寶棠瞧見,微微歎口氣。
  等到眾人散去,她尋得機會,與駱元玨說話,輕聲道:「你怎得這樣待娘呢?你在書院,娘不知多擔心,就怕你吃不好睡不香,而今回來,你竟不多瞧她一眼,她該多傷心?」
  「你莫胡亂說話。」駱元玨眼神尖利的看著妹妹,「咱們的娘原先是姓王的,現在乃姓袁的駱夫人,何來別的娘親?」
  歷來規矩,是不能稱呼姨娘為娘的,駱寶棠緊緊握住了拳頭,恨不得去扇哥哥一個耳光,也不知他怎變成如今這等摸樣?尚在幾年前,他都不是這樣的,相逢的喜悅瞬時消散了大半,她咬一咬嘴唇道:「哥哥,便是你不承認,也是娘生了你!」
  她轉身走了。
  駱元玨看著她的背影,無甚表情。
  難得回來,駱元昭不捨得離開妹妹,便是出去,也與駱寶櫻一起走,眼見雙喜從頭至尾,那眼睛就沒離了他的臉,駱寶櫻終於有些忍不住,瞧了不遠處的袁氏一眼,聲音不輕不重的道:「雙喜,我哥哥臉上長花了不成?你總看什麼,還不予我在前頭領路呢。」
  雙喜鬧了個大紅臉。
  周姑姑皺一皺眉,輕聲與袁氏道:「當真是不像話了,不知天高地厚,還敢偷看大公子。」
  袁氏剛才自然聽見,暗道幸好沒入了駱昀耳朵,這嫡長子啊,他是極為看重的,當下又轉身回去,坐在老太太下首,沒有直接點名。老太太瞧著好相處,可也要面子,若說她沒有調教好人,指不定就得生氣。
  作人兒媳難,袁氏笑道:「上回家父寫信來,大抵老爺是有指望了。」
  老太太眼睛一亮:「是嗎?那可得好好謝謝親家公了!」
  袁氏道:「咱們是一家人,母親不用客氣,只有件事,我瞧著得與您商量。往後啊,真去了京都,元昭,元玨,還有幾位姑娘與別家來往,都是要體面的,這體面啊,除了衣飾物件,身邊下人……」
  還未說完,老太太便已經知道她的意思,有些不太高興,知道袁氏嫌棄她原先買來的下人,可袁家有家底啊,又在考績升任這件事上出了力,她也給幾分面子,遂笑道:「你是世族出來的,便照你說的辦。」又問起駱寶樟,「我與老爺提過,倒不知他可說了?」
  兩好換一好,袁氏道:「這不在話下,只既然要去京都,便沒必要在湖州挑。」
  「也是。」老太太笑起來,「還是你想得周到。」
  「老太太,夫人。」有丫環撩開門簾進來,手裡捧著張帖子,「江家夫人送來的,說是請女眷們賞花呢。」
  江家可是湖州布政司大人的府邸,那是一方大員,也是駱昀的上司,自從駱昀調至湖州,兩家也是常互相走動的,不過老太太並不喜歡這江夫人,直覺裝得厲害,什麼花兒茶兒都要弄些調調,她是欣賞不來,皺眉道:「便說我腿腳不便,只在家中打葉子牌了。」
  其實老太太不去還好呢,畢竟不是世家出身,唯一的愛好就是打牌,與那些太太有何好談?她笑著點點頭:「母親好好歇息。」
  起身出來,卻是叫周姑姑趕緊去給姑娘們熏衣服。
  周姑姑道:「他們江家唯一的公子也娶妻了。」言下之意,是沒有必要將姑娘這般精心打扮。
  袁氏斜睨她一眼:「江夫人是臨川侯府的大姑奶奶,如今雖然在湖州,未必便不回京都了,得她誇讚幾句,有何不好?你莫再多說,叫她們手腳麻利些,伺候各個姑娘的丫環……」想起剛才的事兒,「把那雙喜調去廚房,讓玉瑩代替她。」
  周姑姑忙就去了。
  再次相逢,駱元昭不捨得離開妹妹,從東苑一直說話,說到她的東跨院,二人剛剛進去,就有婆子將嚇得大哭的雙喜押走,同時又帶了個丫環來,膚色白淨,五官清秀,瞧著年約十三四歲。
  駱寶櫻心想袁氏的動作還挺快,可見也是個有心人,不過假使剛才當不知,她下回可是要在駱昀面前數落丫環的,到時袁氏可就要被扣個治家不嚴的帽子了。
  她瞧一眼玉瑩,問道:「你叫什麼?」
  玉瑩是袁氏從娘家帶來的,陪房的女兒,心裡其實並不願服侍這主子,眼眉間頗是驕矜,揚聲道:「回三姑娘,奴婢叫玉瑩。」
  嘖嘖,換了個來,又是看不起人的。
  駱寶櫻沒說話,自暴自棄的想,這身份沒法治了,倒是駱元昭冷聲道:「瑩字,與櫻相差無幾,妹妹,你給她換個名字。」
  她這名字可是極好聽的,玉瑩道:「大少爺,這兩字意思可不同,瑩字,晶瑩剔透,櫻,又是……」
  駱元昭眉梢一挑:「妹妹是你主子,便是將你賣了又如何,莫說只是改個名字。」
  他生就張絕俗的臉,可此番面色冰冷,身上便有幾分駱昀那樣的威勢,玉瑩的臉色白一陣青一陣,第一回見他如此嚇人,才知駱寶櫻也不是好惹的人,有個這樣的哥哥。
  她忙低頭道:「是奴婢不對,還請姑娘賜名。」
  倒也會見風使舵,看來並不笨,駱寶櫻道:「我看叫紫芙吧,芙蓉,也挺漂亮的!」她笑著搖一搖駱元昭的袖子,「哥哥,好不好?」
  「隨你的意,不過未免抬舉她。」
  芙蓉,應當像妹妹這般漂亮才行吧?
  駱寶櫻便道:「她也挺漂亮的,你以後就叫紫芙。」
  並沒有藉機糟蹋她,取個難聽的名字,她忽然又覺得,來服侍這三姑娘未必差呢,畢竟四姑娘的脾氣沒有三姑娘好。
  她連忙道謝,順便告知駱寶櫻:「姑娘,明日要去江家做客,奴婢予姑娘熏衣服罷!」
  聽到江家,駱元昭的臉色有些微妙的變化,但到底沒說什麼,看妹妹要忙著挑衣服,挑首飾,這便告辭走了。

☆、第 6 章

  這是駱寶櫻來駱家之後,首次出門做客,心情還是激動的,畢竟成日拘在院子裡,很是乏悶,想她以前在京都,有個活絡的二姑姑,調皮的弟弟,三天兩頭的出外遊玩。
  不過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最後玩著玩著,把命丟了!
  想起前程往事,駱寶櫻微微歎口氣。
  藍翎見雙喜被押走,心裡惴惴不安,知曉這些時間不夠精心,惹怒了夫人,很是慇勤的道:「姑娘是嫌衣裳不夠香,還是頭髮沒梳好?」
  以駱家的富裕程度,這熏香自然不會是上品,卻也算不得差,畢竟江家相請,這江老爺乃布政使大人,統管一縣的二品大員,駱家女眷前去,定是不好失禮的。
  她笑一笑道:「都挺好,我是擔心我自己呢,還不曾去過江家。」
  在京都,臨川侯府與宜春侯府時常往來,但這臨川侯府的大姑奶奶一早嫁人,她並不怎麼熟悉,如今成了駱家三姑娘,更是談不得一點交情了。
  紫芙笑道:「江家原有一位公子,三位姑娘,那公子在京都任職,大姑娘已經出嫁,只剩下兩位姑娘尚在閨中,江夫人也挺和善,姑娘知曉照女夫子教得禮儀變成。」
  講訴清晰,口齒伶俐,藍翎見狀不甘落後,絞盡腦汁想出一些線索來:「最近都是麗修書院放課,江家才來請呢。」
  「哦?」駱寶櫻詢問,「放課的話,那大哥,二哥也去嗎?」
  「偶是會去的,今日不曉得。」
  駱寶櫻唔一聲,手指尖在妝奩裡一番挑揀,找出一對兒銀絞絲嵌雪貝的手環兒戴上。這東西不值錢,可瞧著頗是可愛,配上她這年紀,勉強算是合適的。
  她站起來,拿起繡了荷葉的紈扇朝外走去。
  二門處,駱元昭,駱元玨也在,她輕聲問:「不是說只請女眷,大哥,二哥也去呀?」
  「說是周夫人的侄兒來了。」駱元昭看她一身輕羅衣,束著雙環,盈盈而立,暗自心想,家中女夫子功夫了得,妹妹從滄州來只有月餘,那形態竟是如此好看了,伸手摸摸她烏黑的頭髮,「一會兒回來,我帶你去湖州街上看看。」
  本來兄妹相聚,這日他想領她四處玩耍,誰想到江家又來相請,他自小便見父親在官場上左右逢源,心知將來自己也不能逃過,故而該做的仍得擔負起來,哪怕只是小小的應酬。
  駱寶櫻高興道:「好。」又問,「哥哥有錢嗎?」
  水靈靈的眼睛忽閃忽閃。
  經過昨日,兩人已經熟絡起來,駱元昭捏捏她臉蛋道:「給你買些衣料,首飾,哥哥還買得起。」
  瞧著十分親暱,袁氏目光往這裡瞥了瞥,招呼駱寶櫻來坐轎子。
  兩家離得並不算遠,轎夫便是靠著人力一刻鐘也到了,駱寶櫻走下來,立在二門處,見到一座長長的影壁。
  遠處有人聲隱隱約約傳來,帶著些許嘶啞,少年正當變聲,壓抑著怒氣:「我好心帶你來湖州,便是為叫你散心,你倒好,還給我苦瓜臉看。得了,你就回京都,每日以淚洗面吧,看她能不能還魂!」
  駱寶櫻渾身一震,原來是周夫人最小的侄兒華榛來了,他素來與弟弟感情最好,那另外一個人是……
  雙腳好像被釘在地上,其餘人等都走上去,唯獨她好似一根木頭。
  那日溺斃,魂靈混混沌沌飄了數月才成為駱寶櫻,算起來,她已有半年不曾見到弟弟,可此番這等模樣,如何相認?
  像是窒息般透不過氣來,耳邊聽見哥哥輕喚她的名字,她略有些僵硬的抬起腳步,從影壁那裡出來,只見不遠處兩個少年均是十三四歲的年紀,侯府男兒英姿煞爽,自小習武,那兩人身量頗高,生得也是劍眉星目,活脫脫像兩兄弟。然而仔細一看,仍有些差別,別說其中一個面色萎靡,瞧著很是頹喪。
  那是她親弟弟羅天馳。
  駱寶櫻的眼淚決堤,忙一把摀住臉,輕聲道:「睫毛落進眼睛了,藍翎,你給我瞧瞧。」她退後一步,躲在人群後面。
  眾人上前互相見禮。
  江家突然來了兩位侯府子弟,便是袁氏都有些歡喜,那是富貴了幾十年乃至百年的權貴之家了,兩位公子若是與他們交好,自不是壞事。
  四位少年初次遇見,彼此一打量,華榛笑道:「常聽姑母說起你們呢,湖州當真是人傑地靈,才能養出你們這般學子,聽說在麗修書院唸書?」邊說邊請他們去江家園子裡,到底是十幾歲的人,不便與姑娘們在一起。
  駱寶樟看駱寶櫻都沒露臉,暗道小地方來的果然沒教養好呢,竟怕生的都不見人,她回眸關切道:「三妹妹,你眼睛可好了?」
  駱寶櫻躲得會兒,捨不得弟弟,偷偷探出頭來看。
  誰想駱寶樟的聲音大,引得羅天馳也回過頭來,兩人目光一接觸,駱寶櫻欲說還休,只覺自己脖子被人掐住一樣,隱隱發痛,最終仍是低下頭來。
  那眼神莫名的動人,羅天馳微微怔了怔,劍眉一擰,到底也品不出什麼,抬起腳往前走了。
  她心中失落,又悲又苦,到得江夫人那裡,尚且回不過神,整個人便看起來有些訥訥的,誰想到那江二姑娘江麗宛與她一見投緣,拉著她的手道:「你要早些從滄州回來就好了,我一早便聽說過你呢!」
  原先她在家中的份量甚輕,除了哥哥外,恐無人會那樣惦記她,這等話聽起來就有些虛偽了,不過姑娘們之間,若不算親密,大抵都是客套話。
  駱寶櫻笑道:「來前就聽說二姑娘,三姑娘和善可親呢,果然如此。」
  面無表情時無甚突出,可這般燦然一笑,好似有雲破天開般的明亮耀眼,江麗宛都看呆了,腦中閃過駱元昭的俊顏,臉微微一紅,暗想有這樣的哥哥,妹妹出色也是常理,只不知她長大了又如何,當真難以想像。
  駱寶樟記掛兩位少年的事,可要臉面,問起來也是七拐八拐:「你們臨川侯原來與宜春侯很有交情呀,那羅公子是世子嗎?」
  江麗宛瞥她一眼,她生性是高傲的,骨子裡並不喜歡這等小家小戶出來的姑娘,尤其還是主動湊上來的,可仍耐著性子道:「什麼世子,那羅公子可是侯爺,宜春侯。」
  老侯爺四年前去世,羅家只餘一個嫡孫兒,故而那爵位就落在羅天馳的頭上,那偌大的富貴侯府也是他一個人的。
  那可是個天大的香饃饃,駱寶樟回想起羅天馳的相貌,雖是青澀但也很是英俊了,心裡就有些意動,歎口氣道:「也真可憐,父母都不在了呢。」
  一旁三姑娘江麗珊道:「豈止父母不在,他姐姐今年也去世了,有人說他是天煞孤星,將羅家一門都剋死了。不過那羅珍也不是什麼好的……聽說驕縱的很,討人厭,京都姑娘沒幾個喜歡她的。」
  駱寶櫻嘴角一牽,當面不說人壞話,可背地裡最好也不要!
  見妹妹口無遮攔,江麗宛喝止她:「別胡說,什麼克不克的,咱們表哥與他從小一起長大的,只是他命不好吧,沒有親人緣。」
  眾人說得會兒,前往園中賞花。
  這地方官,到得知縣,包括知縣往上的級別,每到一處,都分配了府邸,不然三年便調任,處處買房不現實,是以住得都是公家的地方。而官位高的,自然住得地方也好,所以這江家的宅院格局,比起駱府是高上不少。
  不止有奇花異草,樓台亭榭也都有,兩位夫人在前行路,駱寶珠左瞧瞧,右瞧瞧,毫不猶豫摒棄了兩位庶女姐姐,立在駱寶櫻身邊,挨著她走。
  這段時日,她們分住在東西跨院,駱寶櫻在外表現的溫柔可人,從不發脾氣,那駱寶珠年紀小,早已對她放下戒備,小姑娘嘛,都希望有個姐姐帶著,不知不覺,她便常跟著駱寶櫻了。
  瞧她今兒穿著鵝黃色的襦裙,好像剝殼般的雞蛋那樣鮮嫩,駱寶櫻自小沒有親姐妹,對她漸漸也有幾分喜歡,牽住她的小手,拿紈扇給她扇了幾下:「珠珠,你出汗了啊。」
  「穿得多,我本是只要穿個裙子的,可娘非得要我套件紗衣,我可熱了!」駱寶珠給她訴苦。
  「母親也是希望你漂亮嘛。」駱寶櫻低聲道,「我也穿得多。」她彎下腰,偷偷掀起裙子給她看,竟是有兩層,外面一層是白色,裡面一層是粉紅色。
  走動間紅紅白白,像翻捲開的蓮花。
  其實也只要一件,可她的衣服實在不多,也沒個新意,要漂亮可不就受熱了。
  駱寶珠嘻嘻笑起來:「那可比我還熱呢。」
  「熬著些吧,等回家就能脫了,你也喜歡別人誇你好看罷?」
  駱寶珠想一想,點點頭。
  兩人有說有笑,袁氏回眸看一眼,見自家女兒竟與駱寶櫻那樣好了,心中也頗是欣慰,畢竟都是同一家人,往後總要互相照顧的。
  到得一處亭中,江夫人與袁氏同坐一處,拿帕子擦擦額上的汗,使人端來香茶。
  袁氏喝上幾口,自覺茶香襲人,餘味悠長,微微笑道:「不用說,這茶葉定是夫人親自動手製出來的,真真是個雅人,我便是得空,也斷沒有夫人這樣的巧手。」
  江夫人便很高興,覺得袁氏雖是庶女,卻很會說話,不過比起他們江家,駱家實在相差甚遠,要不是為她這寶貝女兒,絕不願花這麼多心思來應酬。
  兩位夫人已是坐下歇息,姑娘們精力充沛,又是玩行令,又是斗草,倒是期間時不時聽到不遠處幾位少年的聲音,江麗珊道:「他們在投壺呢,不然定是在射箭。」
  「在哪兒呀?」駱寶樟順勢詢問。
  「應是在池子邊吧。」
  駱寶樟眼睛便轉了轉,她性子活絡,不像駱寶棠惜字如金,在外端莊大方,並不多話,吃得幾塊果子,過得一時半刻她便要去如廁。
  駱寶櫻道:「我也正當要去,咱們一起。」
  「又不是什麼好事兒,這還一起?」駱寶樟笑。
  見她還推脫,駱寶櫻更是懷疑,她那弟弟在京都便是搶手貨,雖然還小,可不知道多少人家想著攀親了,如今到得湖州,駱寶樟輕骨頭,怕也難免。
  故而得一起去,要是出蛾子,看她怎麼收拾她!

☆、第 7 章

  多了個跟屁蟲,駱寶樟沒法子,總不能強行不帶她罷,畢竟是姐妹倆,同去如廁還不行了?
  她笑道:「那走吧。」
  領先而去,那腰肢頗是柔軟,一步三搖,與女夫子教得有十萬八千里的遠,駱寶櫻自詡風姿出眾,可瞧見駱寶樟那樣兒,自愧不如,豈是風姿,那是風騷。
  定是同金姨娘學的,難怪袁氏在幾個女兒之中,最不喜歡她,世族出來的姑娘,也最是難以認同,然而對男人嘛,就不一定了。
  別看駱寶櫻兩輩子都只做到姑娘,沒有成為婦人,可這裡頭的門道她都有數,畢竟有兩位姑姑呢,一個當皇后,穩穩拿住六宮,沒有幾手硬功夫怎麼成?另外一個姑姑呢,嫁到望族劉家,那劉老爺風流倜儻,身邊鶯鶯燕燕也不少的,可她二姑姑拿捏分寸盡在掌握。
  駱寶櫻當然沒有學全,可知曉那些投懷送抱的,就與駱寶樟一個樣。
  二人到得江家茅廁,只見乾乾淨淨,駱寶櫻道:「大姐先請。」
  駱寶樟道:「你不是急嗎,你先去。」
  駱寶櫻心想總歸都到了,誰去應是無事兒,只輕聲叮囑紫芙,叫她等在外面,駱寶樟一有動靜,便來告知她。
  紫芙答應,她這才去了。
  不過到得裡面,仍有些不安,斟酌半會兒沒動,結果就聽紫芙叩響那紅漆小門,她幾步出來,果不見駱寶樟的人影兒,喝道:「她往何處去了?」
  紫芙指個方向,低聲道:「應是去水池。」
  這鬼頭鬼腦的,還厚臉皮,都這樣了還能有心思,駱寶櫻疾步追上,眼見駱寶樟就在前頭,她叫了聲姐姐,大踏步上去,一腳就踩在她裙角上。
  可駱寶樟並不想搭理她,堅定不移的再次往前,嘴裡道:「三妹,你不是沒來過江家麼,這裡有個水池,養了好些花鯉呢,很是漂亮……」像是在與她介紹江家的精緻,並不是為四位公子而來,只她沒發現裙角被踩住,「撕拉」一聲瞬時就裂開了一道大口子。
  她瞪大了眼睛。
  為了漂亮,她今日穿得乃是最好看的襦裙,才一露面就破相了,偏偏那罪魁禍首,駱寶櫻仰著無辜的表情道:「大姐,你怎得來這兒?說好去如廁的,你不聲不響就不見了,我還當你迷路了呢!」
  聲音清脆,想必對面的人也聽見了,駱寶樟原是見機行事,要利用駱寶櫻,可這不開眼的,竟說她迷路,她來江家幾回了?此番再去,意圖便太明顯了,她勉強一笑:「什麼迷路,我是不知你何時好,站著無趣眼見這兒有樹蔭,過來瞧瞧,咱們走吧。」
  一提裙子,看見那大缺口,駱寶樟心裡一痛,她可不是嫡女,不比駱寶珠有袁氏捧在手心,甚至也不如駱寶櫻,有個親哥哥,她什麼都得靠自己,不然以她這庶女的身份,能嫁個什麼好人家?不是繼室,便是寒門了。
  運氣好一些,遇到父親那樣的,日子還算好過,可若不是呢?故而遇到好的,定當要爭取下。
  駱寶櫻瞧見她痛惜的表情,忙道:「我不小心踩到了,要不我去與祖母,母親認錯,從我月錢裡扣好了。」
  這樣怕會越描越黑,駱寶樟只能裝大度:「算了,你也不是故意。」
  駱寶櫻看她難過,心裡樂開了花,暗道誰叫她沒個自知之明,不管是羅天馳,華榛,原就不是駱寶樟這等身份能染指的,別提,她做出這種事,或者還連累她們駱家姑娘了。不過說起這個,她瞬時也有些蔫。
  不說駱寶樟,便是她自己現這身份,恐也是配不起!
  那將來,她得嫁個什麼人家啊?
  駱寶櫻越想越不高興,耷拉著腦袋回去了。
  見到她來,駱寶珠道:「三姐,你怎麼了,可是如廁不通暢?」
  她有時候吃多了,就會這樣,坐在恭桶上,半響出不來,時間用得長了,臉色便是駱寶櫻這樣的,白裡透著灰色。
  真正是小孩子,駱寶櫻被她逗得笑了,捏捏她臉蛋道:「我天天在祖母那裡吃果子,好得很呢!」
  駱寶珠眼珠一轉,想起娘親說,要她常去祖母那裡,可她不喜歡看葉子牌,原來三姐也不喜歡呢,只是去吃果子的,這麼想,好似也挺好,她拉拉她的手:「下次你去,帶我一起去。」
  「好啊。」駱寶櫻一口答應,抬頭看袁氏跟周夫人仍在說話,而且江麗宛也在,便有些奇怪,問駱寶棠,「二姐,怎麼就二姑娘去了?」
  駱寶棠道:「周夫人叫的。」
  旁邊的江麗珊笑得神神秘秘。
  駱寶珠剛才去找娘親撒嬌,聽得幾句說道:「周夫人直誇大哥呢,不過大哥唸書是很厲害,爹爹說是什麼首。」
  「案首。」駱寶棠添補。
  那是童試中,院試第一名。
  駱寶櫻就有些了悟,但扯開沒提,轉而問幾人,湖州有些什麼好的衣料鋪子,熏香鋪子,那是姑娘們都喜歡的話題,一時你一句我一句,分外熱鬧。
  這賞花啊,到得下午申時才散。
  出得江家二門,駱元昭與袁氏說,要帶駱寶櫻去街上轉轉,兩人親兄妹,袁氏自然不會阻止,立時便同意了。
  駱寶珠也要跟著去,袁氏道:「都熱成什麼樣兒了,回頭先洗澡,要去,下回乾乾淨淨再去,聽話。」
  被母親一說,果然更熱了,駱寶珠這才不鬧。
  兄妹二人向眾人告別,往街上而去,到得街口,駱元昭問隨從文虎要了他保管的銀錢,與駱寶櫻道:「今兒要買什麼,一併買了,我平常存的錢也用不著,家裡筆墨紙硯向來不用我花錢,倒是你們姑娘家,時常要打扮,許是不夠用。」
  哥哥大方,駱寶櫻到底不好意思放開了買,笑道:「我只要三兩料子,兩盒熏香就夠了。」
  「胭脂水粉不要?」
  「我還小呢,用不著。」
  「不用給我省錢。」
  「哥哥將來也要娶妻呢,怎麼能一點兒錢不留在身上?」駱寶櫻打趣,實則也有些試探的意思。
  「別胡說,男兒志在四方,哪裡有這麼早就成親的。」說到終身大事,便是駱元昭也有些臉紅,輕咳一聲,「先去珠翠軒吧,給你買支簪子。」
  艷陽下,他膚色泛著淡淡微紅,襯得那五官越發精緻,男兒竟也生出幾分秀色可餐的顏色,駱寶櫻暗想哥哥若是去京都,定是要受到不少姑娘的愛慕的,只可惜,家世不夠,不然,便是與衛琅相比,也是絲毫不差。
  見她發怔,駱元昭一拉她的手:「簪子還買得起!」
  她笑起來,跟著走了,半途想起羅天馳,假作好奇的詢問:「那兩位侯府的公子,人好嗎?」
  就剛才的交往來看,都是豁達開朗的,他道:「都不錯。」
  「那羅公子看起來好似不太高興。」
  「啊,聽說他姐姐去世了,華公子說得,故而來此散心。」駱元昭思及生母去世,感同身受,可他並不願與妹妹提這個,畢竟是過去的事情了,何必要她也傷懷呢,人總是要往前看的。
  想必娘親在天之靈,見到他們安好,也會欣慰。
  他又不說了,駱寶櫻卻有幾分失落,她想多聽聽弟弟的事情,可是也不能強求哥哥說,不然總是有些奇怪,畢竟那是個陌生人啊。
  勉強收斂起心思,她隨駱元昭去了珠翠軒。
  這裡是湖州最大的珠玉鋪子了,眼見是知府大人的兒子,夥計連忙去稟告,掌櫃親自過來招待。
  「還請掌櫃拿些合適的予舍妹挑選。」駱元昭道。
  原來那是知府的女兒,掌櫃的並不認識,但他能開那麼大的鋪子耳目是靈通,便知道應是才從滄州回來的嫡長女了,連聲答應,讓夥計連續捧出好幾樣首飾,有的是金的,有的是玉的,還有些點翠。
  瞧這樣式還算新穎,不過比起京都的翡翠樓,還是差遠了,駱寶櫻看來看去,一時竟不知挑哪一樣。
  就在這時,只聽身後有沙啞的聲音,華榛又來了:「這麼巧,大公子也帶妹妹來買首飾嗎?」
  駱寶櫻回頭看去,原來不止華榛一人,還有羅天馳,江麗宛,後者正一臉羞澀的看著她哥哥呢!
  真是巧嗎?她很是懷疑,不過能見到弟弟,那是意外的驚喜。
  駱元昭眉梢略揚,忽視掉江麗宛的目光,笑著與華榛道:「一早就與妹妹說好,要帶她來買些東西的。」
  「我也是,難得來湖州,便給表妹送份禮物,只小表妹不肯來。」他招呼江麗宛,「不是嚷嚷要我出血嗎,還不來挑?」
  江麗宛沒想到他這樣大大咧咧,什麼都說,恨得瞪他一眼,可駱元昭在這裡,她得時刻保持淑女的樣子,踩著蓮步上來。
  駱寶櫻讓開一個位置,笑道:「我正不知如何挑呢,正好一起看。」
  她支起手肘,托著腮幫子,說不出的慵懶,另外一隻手隨意的挑起首飾,那珠光寶翠映襯得她指尖都好似透明了。
  羅天馳遠遠看著,心頭大震,拋開那略有些矮小的身影,那人的一舉一動簡直就同姐姐一個模樣。
  可這,怎麼可能呢?

☆、第 8 章

  他直勾勾盯著駱寶櫻看,華榛在旁瞧見,眼睛都瞪大了,暗想羅天馳因他姐姐的事情,真個兒是有些失魂。
  那姑娘才幾歲啊,這都能入得了眼?
  幸好羅天馳尚有理智,很快就收回目光,世上千種萬種人,有些地方相似,也不是不可能,可他的姐姐,唯獨那一個,隨風而逝,永不再會。
  心頭酸痛突襲,使得他挺起背脊,負手往外走去。
  駱寶櫻回眸時,只看到他的背影。
  拾起一支鑲寶花的累絲金簪,江麗宛笑著與駱寶櫻道:「我看你戴這個合適,不老氣又好看,這寶花的顏色跟你今兒的裙衫也很相配呢。」
  那是淡淡的粉色寶石,在這鋪子裡算是頂貴的了。
  果然是世家出來的識貨,可駱寶櫻心疼哥哥的銀子,在駱家住得久了,知曉寒門的苦處,夏天沒有冰,冬天也沒有炭,這樣貴的簪子戴在頭上,只怕晃別人的眼睛,她拿了一支乳白色參雜紅絲的玉簪,笑道:「這個好像更好。」
  明顯的雜玉,不過九歲的姑娘正是活潑可愛的時候,無需華麗裝束,她又生得玉雪漂亮,戴什麼都好。
  江麗宛卻道:「兩樣都要罷,這個粉簪我送給你。」她微微一笑,「咱們投緣呀,就當禮物。」
  多麼大方,可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駱寶櫻目光在她臉上打了個轉兒,瞧著挺秀麗的,家世也好,要論條件,配哥哥著實妥當,可她怎麼能憑這個就接受,問駱元昭:「哥哥,二姑娘要送給我呢。」
  江麗宛臉就一紅。
  華榛粗性子,挑眉道:「哎呀,拿我的錢做好事?不如我送駱三姑娘好了。」
  駱元昭忙道:「無功不受祿,妹妹若要,回頭定然會被父親母親訓斥。」他上前一步,輕聲問駱寶櫻,「你想好了,就要這玉簪?」
  「嗯,就要這個。」
  駱元昭便付了銀子。
  見他拒絕,江麗宛滿是失落。
  駱元昭買下簪子,便領妹妹同他們告辭,羅天馳仍站在外面,瞧著身影孤孤單單的,想那偌大的侯府,只他一人住著,也不知多可憐。她輕聲道:「外面太陽大,羅公子不進來呀?」
  羅天馳心頭一跳,轉過頭看向她。
  對面的姑娘雖也漂亮,可與姐姐生得並不像,自己真是多想了!
  駱寶櫻想與弟弟多說幾句話,微微笑道:「湖州與京都很不同吧?京都可也有這樣熱?」
  「京都風大,沒有這邊悶熱。」羅天馳語氣淡淡,並沒有說下去的興趣。
  那瞬間,她眸色黯然,正好駱元昭拉著她要去別的鋪子買熏香,她衝他一頷首走了,心裡哪怕有再多的不甘願,也不好停留。
  她用什麼理由呢?
  腳步匆匆穿過街道,太陽炙熱,照在臉上火辣辣的,她抬頭看一看,伸手微擋,腦袋朝左側著,又略低下來,往前走了。
  那裙擺裡外兩層隨著她腳步,微微翻捲。
  羅天馳看得出神,想起姐姐最怕曬黑,夏日出門必是要打傘,或是戴帷帽,沒有這兩樣,她便是用手擋著也將那臉護得周全。
  這樣的動作,誰都能做,可誰能做得絲毫不差?
  可她怎麼可能是姐姐?
  他低聲與華榛道:「我必是入了魔障!」
  自從姐姐去世,他不敢相信這個事實,幾天都不曾吃喝,昏厥過去,可醒來,那噩夢仍沒有變。
  人死了如燈滅,他最親的姐姐真的死了!
  從此後,他沒有一日開顏,死氣沉沉,哪怕兩位姑姑開導,他也不能走出來,因他對羅珍的感情如姐如母,每當他想起雙親不在,總會想,幸好還有姐姐,後來外祖父去世,他也會想,幸好還有姐姐。
  可這唯一的姐姐也離開了他。
  或者,他真是天煞孤星?
  十三歲的少年便算是個侯爺,到底還沒有成長為男人,他有著這個年紀的脆弱,彷彿不堪一折,也正如此,皇后怕這侄兒挺不過去,聽了華榛的,同意他帶來湖州散心。
  可好像沒什麼用,華榛很是焦急,握住他肩膀道:「入什麼魔障?你兩位姑姑都能挺過去,怎麼就你不行?你可是你們羅家唯一的血脈了,你還不給我清醒點!」
  羅天馳歎口氣,輕聲道:「我看那駱三姑娘……」
  「你真瞧上她了?」華榛一咬牙,「得,便算年紀小一些,但只要你看上,我就有法子替你弄來。你娶了妻子,日子總會越過越好。」
  這是什麼話?羅天馳一捶他胸口:「你胡說什麼,我是這樣的人?」他滿臉通紅,什麼瞧上小姑娘,她才幾歲啊!他怕人聽見,將華榛帶到一處小巷道,「我覺得她跟姐姐有些像,你說,會不會有什麼轉世之說?」
  「轉世?」華榛皺眉道,「轉世的話,她該是才出生呢,活佛不就是這樣?」他擺擺手,「你別胡思亂想了,這絕不可能,定是你日思夜想,見誰都像羅姐姐。」
  可他並沒有見誰都像啊,只羅天馳不知如何解釋,那更偏向於一種感覺,他沒有再說下去,悶悶不樂的走了。
  駱元昭又予駱寶櫻買下兩副料子送去製衣鋪,還有三盒熏香,共花去二十兩銀子,兄妹倆才回府。
  此時已然是傍晚,駱昀淨了手坐在堂屋喝涼茶,袁氏坐於他旁側,稍許挨過身子道:「原來江夫人想與咱們結親。」
  駱昀一怔,並無喜色,卻是眉間挑了挑道:「你沒有應允罷?」
  「老爺不開口,妾身怎會表明,不過敷衍過去,畢竟元昭年紀尚小,男兒家又不似姑娘。」袁氏觀他臉色,心裡頗是奇怪,江家這等家世,不比尋常,便不是嫡長女,他們家也是高攀了,可瞧駱昀的樣子,好似還不願。
  幸好她沒有私做主張,略微試探道:「江二姑娘還是不錯的。」
  沒有大小姐的架子,見到她,很是謙虛。
  駱昀淡淡道:「過兩年元昭便要去鄉試的,無謂那麼早定親,親近女色荒廢學業,等這件事過後再提罷。」
  那是嫡長子,婚事他自然較為謹慎,此其一,此其二,江夫人雖是出自臨川侯府,可江老爺卻是林方一派的,做事保守,不喜冒進,使得大燕止步不前,他並不欣賞,而當今的太子,也顯然傾向於變更舊例。
  但這些他不會與婦人說,在駱昀看來,女人多數膚淺,尚不足以傾心交談。
  袁氏給他又倒了些涼茶:「今兒寶櫻不小心將寶樟的裙子踩壞,姐妹兩個不曾吵鬧乃是好事兒,不過寶樟那兒,我瞧著總得新做一條才好。」
  這等小事與他說什麼?駱昀奇怪,轉念一想問:「如何踩壞的?」
  袁氏就將來龍去脈說了。
  作為主母,姑娘們身邊的事兒她多少知曉一些,不是駱寶櫻不說,她便蒙在鼓裡,駱昀一聽,臉色就沉下來,將茶盅往案上重重一頓:「這幾日叫她抄足一百遍女誡,女夫子那裡的課都白聽了,不去也罷。」
  袁氏歎口氣:「應不是故意的,不過幸好寶櫻呢,不然……」
  真叫駱寶樟走過去,駱家的臉面往哪裡擱?其實袁氏原本已是看得緊的,那駱寶樟尋常也沒出什麼差錯,這回定是看見侯府兩個少年,其中一個還是侯爺,這才氣了心,但也足可見心性了!
  知道這事兒,袁氏當時就想發作,可她還得說與駱昀聽,好讓他知道金姨娘養出來的是個什麼東西。
  果然駱昀就惱了。
  兩件事兒加起來,金姨娘要翻身比登天還難。
  在淨房洗了個澡出來,駱寶櫻連打兩個噴嚏,暗道是誰在提她呢,這噴嚏真是莫名其妙,紫芙見狀連忙將一件寬大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不比六月那等炎熱,七月到得晚上,微有涼意。
  駱寶櫻尚且不睏,躺在美人榻上,就這燭光看話本,看得一會兒,將話本交給藍翎:「你讀給我聽。」
  藍翎沒接,羞愧道:「奴婢不識幾個字。」
  這便是門第之間的差別,在侯府,她身邊可沒有不識字的丫環,帶出去都丟臉,可也怪不得藍翎,誰叫主家沒教呢,她哦一聲:「尋常跟我去聽課,別打瞌睡。」
  紫芙抿嘴一笑。
  藍翎紅了臉,絞盡腦汁說些聽起來有深度的話:「奴婢謹記姑娘教誨,一定不會讓姑娘失望。」
  見她戰戰兢兢,駱寶櫻噗嗤笑起來:「你好好的,便是不識字也不會像雙喜那樣。」
  藍翎鬆口氣,答應一聲。
  話本交到紫芙手裡,她側坐在旁邊的杌子上,朗朗念起來。
  榻上的人半闔眼簾,手背支著臉頰,安靜聽著,雖才九歲的年紀,可那姿態說不出的優雅。立在窗外的人,目光透過窗紗移到她腳上,只見羅襪也未穿,白生生的腳好像蓮藕,聽到高興處,微微搖晃,一擺三下,那丹蔻在夜色裡分外妖艷。
  他心口突地一跳,臉色通紅,忙背過身去。
  可耐不了多久,又悄無聲息轉過來,再次盯著駱寶櫻。

☆、第 9 章

  駱寶櫻混不察覺,聽著紫芙念話本,漸漸就有些發困,伸手捂在嘴上打了個呵欠。
  紫芙見狀,問道:「姑娘可是要睡了?」
  她點點頭。
  藍翎忙去鋪床,如今也不睡草蓆了,怕姑娘著涼,鋪了一床薄被,再搭條毯子,不冷不熱。
  駱寶櫻喝上一盅茶,從美人榻上下來,便去歇息。
  兩個丫環吹滅了油燈,輕手輕腳走出廂房,今日紫芙值夜,就睡在外面的通鋪上。
  屋裡安靜下來,一時悄寂無聲,窗子半開著通氣,有些許風飄進來,將香爐裡燃著的香吹得四處逸散。
  那是淡淡的甘松香,不若別的香味濃郁,頃刻間就佔據嗅覺,這香很沒有侵略性,似有若無,那是駱寶櫻今日與駱元昭去鋪子裡,她親自挑選的,替換了原先的香,可也暴露了她的喜好。
  陰暗的屋簷下,站著的少年目光閃爍,不管是那舉動,還是習慣,偏好,駱寶櫻都與姐姐一一對上了,要說極小的地方像,也便罷了,可現在,任何一處都一模一樣,除了那樣貌身份。
  他委實難以釋懷,就當是他魔障好了。
  假使不解決這個問題,只怕他回到京都也不能安心。
  做下決定,他不再猶豫,從袖中掏出一方黑色紗巾蒙在臉上,又摸出把匕首伸進去,將窗欞輕輕一撬,只聽「咯」的聲,在寂靜的空氣裡格外響亮。
  第一次做這種事,他算不得沉穩,當下心頭狂跳,生怕被人發現,忙又隱在黑暗中,然而這裡是官員家眷,府邸又在湖州城中,尋常怎麼也不可能遭遇匪徒,便算有值夜的丫環,誰會那樣警惕?
  紫芙沒有察覺,而駱寶櫻今日出門做客,又逛了鋪子,雖是因羅天馳的事情輾轉反側,但到底年紀小,身體熬不住困,也漸漸睡著。
  誰也聽不見撬窗的聲音。
  羅天馳鬆一口氣,將窗欞打開,縱身躍入。
  他自小習武,師父乃是立下赫赫戰功的祖父,得他真傳,他身手利落,並沒有磕碰到東西,慢慢行止床邊,微彎下腰看著床中嬌小的姑娘。
  姐姐身材高挑,形態婀娜,絕不是她這等樣子,可為何她與姐姐那麼像呢?他半蹲下來,藉著月光細細看她。
  那睡顏並不是很安穩,眉梢略微擰起,像有心事。
  可這樣小的姑娘,有什麼心事?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一下她的臉。
  駱寶櫻正熟睡,翻了個身沒有理會,倒是嫌毯子有些熱,將兩隻胳膊露到外面,肌膚在月光下好似豆腐般,白白的,又很嫩,仿若一掐就能流出汁水。
  他臉又有些熱,心想她要不是姐姐該怎麼辦?雖然年紀小,總是個姑娘家,竟被他偷看了去。
  或者他該負下這責任,將她娶了?
  腦子裡一時混亂,冷靜了下,他握住她肩膀搖一搖道:「姐姐,快些醒來。」
  模糊中,仿若聽到有人喊她。
  姐姐,姐姐……
  這世上,能這樣叫她的,定然是弟弟羅天馳了,駱寶櫻尚不清醒,呢喃道:「弟弟,別吵,再讓我睡會兒,等會兒帶你去二姑家。」
  大姑姑在皇宮,二姑離得近,他姐弟兩個時常去那裡,他與二姑家兩位哥哥感情也好,因他沒有親兄弟,年幼時,總是要與表哥玩耍。後來漸漸長大,才結交年紀相仿的朋友,倒是沒有往前去得勤了。
  羅天馳的眼淚突然落下來,將她一下抱在懷裡,叫道:「姐姐。」
  懷抱炙熱,力氣又大,駱寶櫻睡夢中,感覺自己被箍住了,渾身動彈不得,好像傳言中的鬼壓床似的,她掙扎幾番,方才能睜開眼睛。
  這一看,差點魂飛魄散。
  眼前的黑夜蒙面人,是誰?怎麼還抱著她?
  她嚇得臉色慘白,張口就要喊人。
  羅天馳一把摀住她的嘴,低聲道:「是我。」
  那聲音再熟悉不過,帶著少年特有的清澈,好像山間泉水,緩緩從耳邊流過,駱寶櫻瞪大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著他。胸腔裡好似有什麼爆裂開來,叫她無法承受,或許是巨大的喜悅罷,她顫巍巍伸出手,想要去碰他的臉。
  半途想起什麼,突然又縮回來。
  自己是在做夢?怎麼弟弟會在這裡呢?
  這不可能!
  眼波又變得迷茫,華光閃爍。
  羅天馳將紗巾取下來:「是我。」
  少年英俊的容顏露出來,駱寶櫻驚呼聲:「真是你,你怎麼……」
  「姐姐!」羅天馳壓低聲音道,「你別裝了,你一定是我姐姐,不然你不會有這些動作,我在外面看了你許久,你到底,你為何,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雖然篤定,然而也是滿腔的疑惑。
  駱寶櫻白天還在為他輕視自己而失落,而今他竟然來到閨房,認出了她的真實身份,她極是歡喜,哭泣著摟住他脖子:「我死了就變成她了,我也不知為何,可你怎麼認出來的?我以為你不喜歡我呢,我今日找你搭話,你也不理,我生怕你離開湖州……」
  沒能控制情緒,聲音有些大,紫芙在外面聽見,連忙披衣起來,輕輕扣了一下房門,關切的詢問道:「姑娘,你怎麼了?」
  在裡面的二人渾身一僵,羅天馳連忙把駱寶櫻放開來,就要從窗口跳出去。
  她把弟弟拉住,鎮定的道:「我做噩夢了,沒什麼,你去睡罷。」
  聽起來還有些睏意,原來是噩夢,難怪那樣奇怪,不過姑娘既然說沒什麼,定是無事,紫芙駐足片刻,轉身而去。
  可好一會兒二人不敢說話,羅天馳握著姐姐的手,又小又軟,他完全能包裹在掌心,而記憶裡,都是她牽著自己的小手,走過那十幾年的。
  一下子縮小那麼多,到底是少年心性,他輕聲笑起來:「姐姐,你現在得做我妹妹了!」
  駱寶櫻斜睨他一眼:「就算我變小了,也還是你姐姐!」
  「不,妹妹。」羅天馳把她抱在懷裡,「你往前照顧我那麼久,如今換我來照顧你。」
  弟弟懂事了,駱寶櫻當然高興,可她在駱家,他怎麼照顧啊?她歎口氣,奈何自己再不能變成羅珍:「這事兒也就你知道,可不能告訴別人。」
  「姑姑呢?」
  「暫時不要,而且一定不能傳出去,你想想,這事兒多詭異啊,指不定別人會以為我是妖怪。」
  羅天馳笑道:「就是妖怪,我也不怕。」
  那是他最親的人,也是他人生的支柱,真是妖怪,他也認了!
  少年面上笑意盈盈,再沒有當時的頹喪,可見他之前還是吃了不少苦頭,駱寶櫻伸手輕撫他的頭髮,柔聲道:「都是我不好,要是那天我不去白河,便不會丟下你。」而這時候,她也應當是衛家的少夫人了,哪裡會在這疙瘩角落,當這駱三姑娘呢!
  想起衛琅,她咬一咬嘴唇道:「他沒有娶妻吧?」
  羅天馳道:「才幾個月,他娶什麼妻子?」不過看起來好似也沒多少傷心,來靈堂時,拜祭下便走了。
  可姐姐呢,是極喜歡他的,當初見到一面,便與大姑姑提了,但這他並不願告訴駱寶櫻,反正她現在那麼小,怎麼也不可能嫁給衛琅。他笑著捏捏她臉頰:「妹妹,你放心,將來我定然會給你挑個天上有地下無的好相公的!」
  駱寶櫻拍開他的手:「叫姐姐,誰是你妹妹?」
  往前慣來都是她捏他的臉,弟弟小時候生得胖乎乎的,像個大包子,她最喜歡揉了,哪怕他長大成為英姿煞爽的少年,她也總能肆無忌憚的捏他,儘管他不願,也會任由她來,可現在,他居然敢捏自己的臉!
  駱寶櫻是可忍孰不可忍,兩隻小手伸出去,狠狠將羅天馳捏了一通。
  她不知道,九歲的模樣與十五歲是大不相同的,她此刻在羅天馳面前,那是絲毫的沒有姐姐的威嚴,看她小胳膊小腿,羅天馳只覺可愛,暗道姐姐變成妹妹了,實在有意思,那種感覺竟然把往前生離死別的悲傷沖得一乾二淨。
  只餘下相逢的歡悅。
  兩人依偎在一起,輕聲細語,只見夜深,駱寶櫻覺得羅天馳再待下去,恐是有些不妥,這才催著他走。
  羅天馳不捨得,笑道:「我明日再來看你。」
  「又從窗口跳進來啊?」駱寶櫻哼道,「幸好我是你姐姐呢,不然,你這行徑與那些採花賊有何不同?往後可不准了。」
  他摸摸鼻子:「我這不是沒有辦法嗎,但也幸好一搏,不然過幾日回京都,你就見不到我了。」
  話音剛落,二人竟默契般都安靜下來,因他們同時都想到了一件事,羅天馳終究要回京都的,而駱寶櫻,卻不知將來會在何處。
  好似這場離別,避無可避。

☆、第 10 章

  姐弟相逢,駱寶櫻很晚才能得以休息,次日醒來去老太太那裡請安,坐在椅子上就有些昏昏欲睡,要不是老太太與玉扇一番話,她當真要睡著了。
  「金姨娘比起你何止差了千萬里,瞧瞧將寶樟教成什麼樣了,哪裡像寶棠,每回別人瞧見,都說是正經的大家閨秀,也像個大姐姐,不似她,學得什麼做派?」老太太搖頭道,「如今罰了也好,讓她知道點禮數,往後可得去京都的。兒媳婦原本就說,在京都給她選個好人家。」
  玉扇笑道:「夫人是真心實意,只寶樟年紀尚小,不明白事理呢。」
  老太太翻了個白眼:「金姨娘有一半的錯,兒媳婦還不是一樣?什麼真心實意,她真肯多花些心思,寶樟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她端起茶抿一口,覺得這茶泡得很合心意,微微笑道,「她要是有你這樣賢德就好了。」
  駱寶櫻便是這時候清醒的,實在沒料到老太太居然能誇一個妾室賢德,在富貴人家,階層分明,妾室是個什麼東西?那是隨時能打罵發放出去的,說到底與奴婢也差不多,可老太太這樣喜歡玉扇。
  抬起眼眸,她好奇的瞅了玉扇一眼。
  玉扇的模樣實在生得普通,除了一雙細長,略有些風韻的眼睛,五官毫不出彩,不管是與金姨娘,還是袁氏,都是不能比的。她此番正立在老太太身側,眼眉含笑,一雙手按在老太太的肩膀上,不重不輕的捏著,叫老太太很是舒服。
  「您謬讚了,奴婢哪裡稱得上賢德,有福氣倒是真的,能服侍老太太。」
  老太太又是眉開眼笑。
  她原先不過是個略有些薄田的農家太太,並不知享福,後來駱昀入仕,才有些空閒,那時候她心疼兒子,買了玉扇服侍她,玉扇勤快又樸實,將家裡打理的穩穩當當,又會伺候人,老太太這才能領會些做主子的樂趣。
  只駱昀並不喜玉扇,將她冷落十幾年,老太太看她孤苦,便叫玉扇來身邊伺候她。
  駱寶櫻不知其中的關係,對老太太這態度免不得是有些腹誹的,可作為小輩不好置喙,且老太太說去京都的事兒,更加讓她關注。
  她故作好奇的問道:「祖母,爹爹不是在這裡當官嗎,咱們怎麼會去京都啊?」
  袁氏為哄老太太高興,曾經是有這麼一說,但到底有沒有十足的把握,這並不能輕易的說出來。再者,孫女兒還小,萬一洩露消息怎麼好?明明還沒有考績呢,怎麼能傳出去京都的話?
  當頭一個雷,將老太太敲醒了,她忙道:「不去京都,只是說將來或許會去。寶櫻,瞧你這眼睛下面黑的,可是丫環們又怠慢了?」
  她看向藍翎與紫芙。
  兩個小姑娘心裡咯登一聲,都不想步雙喜的後塵,比起去粗活,伺候姑娘當真是件很輕鬆的事情!
  駱寶櫻有些失望,難道說去京都是老太太隨口一說?她笑道:「她們挺勤快的,是我昨兒夢做多了總是醒,才沒有睡好。」
  「那下午補個覺。」老太太關切的道,「瞧你這小身板,不比寶珠高多少,可不能這樣下去,正在長呢,要吃什麼,儘管與你母親說。」
  想起初來時,老太太的態度,駱寶櫻心想,她這人很是分明,誰與她親和,她也必會對誰好一些,恐怕如此,才會那麼看重玉扇?
  可便算這樣,總是不對,假使只因這個原因,便沒了秩序,那是治理不好的。
  這是大姑姑與她說的話,故而她是侯府千金時,奴婢們都管得服服帖帖,但凡出點差錯必得嚴懲,這便顯得她性子有幾分冷厲,或許因此,她在白河落水時,無一人搭救嗎?難不成她們都恨透了她?
  駱寶櫻眉頭略擰。
  這幾日因為姐姐警告的關係,羅天馳不好再做那採花賊夜闖府邸,只這時間難熬,畢竟一個晚上能說什麼?除了相逢的喜悅,他還有好多話跟她說呢!
  幸好袁氏這人也是八面玲瓏的,羅天馳是宜春侯,羅家在京都赫赫有名,羅皇后母儀天下,生下太子,如無意外,太子必是要繼承大統,那羅家更是飛黃騰達,青雲直上,沒有哪家能比得過的富貴。
  禮尚往來,如何不相請?
  到得休沐日,也不拘女眷,將江家都請了來。
  看著身側騎在馬背上的少年神采飛揚,華榛滿腹疑惑,真擔心羅天馳是得了□症!雖然他巴望著他好,不要再想羅珍的事情,然而這到底過頭了,怎麼看,羅天馳都好像遇到了喜事。
  或許該請個大夫給他看看?莫不是瘋了?華榛小心試探,笑一笑道:「我帶你來湖州,看來還是作對了。」
  「是,做得太對了!」羅天馳朝他拱手,「多謝你帶我來湖州。」
  華榛嘴角一抽:「沒料到你這麼快就能想明白。」
  「是我以前蠢笨,其實姐姐在不在我身邊,心裡都是希望我安好的。我如今都要安安生生過日子,再不自怨自艾。」羅天馳看華榛今日突然說這些,他天性也是聰明人,已有些清楚,是自己暴露了歡喜的情緒,惹華榛懷疑,他真誠道,「我至少不能再讓兩位姑姑擔心了,我是男人,羅家還得靠我呢!」拍拍華榛的肩膀,「這段時間也虧得有你,回京都之後,我定然會好好酬謝。」
  字裡行間俱是真心,看來真想通了,華榛這才鬆口氣,笑道:「咱們不是親兄弟,勝似親兄弟,說這些幹什麼?」他眼睛一轉,「不過你打算如何酬謝我?」
  「將我那張犀牛角弓送與你,我知道你一早看中了!」
  華榛哈哈笑起來。
  少年爽朗的笑聲直傳入轎子,江麗宛坐在裡頭嘴角翹起來,也是喜滋滋的,上回母親才示意,駱家這就來相請,恐是願意了,不過憑他們寒門的家世,原本也不該拒絕。
  要知道,多少人家求著他們江家結親,不管是官宦世家,還是名門望族,駱家與之相比,算得什麼?
  要不是駱雲昭容貌出眾,她本也不會看上,只想到那日在珠翠軒,駱元昭的冷淡,她又有些忐忑不安。
  到得駱家,從轎子裡出來,只見二門處已然有奴婢們候著了,只行得半途,駱昀,袁氏方才領著姑娘們上來,作為官員仍得有自己的尊嚴,當然不能像哈巴狗兒似的完全巴結著上峰,故而那是半等半迎。
  江夫人道:「麻雀雖小五臟俱全,這府邸一看,便知你的利落,一回比一回精緻,我記得原先這裡尚沒有蘭花呢。」
  「蘭花高雅,也是同夫人學得,沾點仙氣。」袁氏抿嘴一笑。
  江夫人也笑了。
  小輩們互相見禮,江麗珊心直口快,詢問道:「你們家大姑娘呢?」
  對於她的荒唐行徑,作為妹妹,駱寶棠都有幾分慚愧,手裡捏著帕子道:「正當病了,怕病氣過給你們,便沒有出來。」
  江麗珊哦了聲。
  兩個女兒都不知,但作為主母,府裡有什麼事兒,江夫人都瞭如指掌,暗道駱家還算有幾分家教,知道將那不知數的庶女給禁足了,不然今兒還瞧見,她當真得掂量掂量,到底該不該將女兒嫁過去。
  女兒家一起說話,駱昀便跟江老爺,羅天馳,華榛寒暄,
  羅天馳是男兒,顯然不能與女兒家靠一起,可他又想見駱寶櫻,愁得抓耳撓腮,幸好駱寶櫻知道弟弟的心思,曉得他這人年紀小沉不住氣,萬一又亂闖找她,那更不得了,當下見他看來,做了個手勢。
  他心領神會,高興的笑了。
  眾人分成兩撥,各自往園子裡走去。
  駱家只一處竹林,藏在清幽之處,早先羅天馳明白姐姐的意思,一早試探過,當下尋個借口便找了來,而駱寶櫻在駱家那麼多日,更是瞭如指掌,也是將丫環差遣出去,獨自朝竹林走來。
  姐弟兩個再次見面,羅天馳笑道:「妹妹,你好像長高了!」
  駱寶櫻白他一眼:「別瞧我換了個皮囊你就沾我便宜,下回再這樣,看我還來不來看你?」
  「姐姐,好姐姐,我這不是開玩笑嗎?」羅天馳拉住她的手坐下,「誰叫你現在這樣小,又去了別家,我見你一面不容易,不過這些天我已經想到法子了。」
  駱寶櫻眼睛一亮:「什麼法子?你能將我帶走?」
  「這不行,除非我擄走你。」羅天馳倒有這個想法,可擄走了如何呢,這樣駱寶櫻就見不得光了,他歎口氣道,「只想到將你帶去京都。」
  這也已經很好,駱寶櫻忙問:「如何做?」
  「官員不是每三年就要考績的嗎?如今正當是這時候,我只消回京都,還不是水到渠成?」羅天馳眸光閃亮,「叫大姑姑幫個忙就可以了!」
  原來如此!
  駱寶櫻這才明白老太太為何會那麼說,許是駱昀有望調去京都,她沉吟片刻:「你莫要衝動找大姑姑,先行探問一下,好似我聽祖母說,父親原本就有望的。」
  一時祖母,父親的,羅天馳有些失望:「你竟然這樣稱呼他們?他們是什麼人家?」
  駱寶櫻失笑:「那我該如何稱呼,總是駱家人了。」
  羅天馳皺眉道:「都怪那陳玉靜,要不是她,你也不會掉入河裡了!姐姐你放心,等我回京都,定會為你報仇。」
  那是她的閨中好友,駱寶櫻一怔,不敢相信的道:「真是她嗎?」
  畢竟當日游舫上好些人,眾人推來撞去,難免碰到,只死都死了,她也不知怪誰,然而今日羅天馳提起來,她到底陷入了沉思中。
  (新年到拉,祝大家猴年大吉,財源廣進,身體健康哦,準備了一百個紅包,現在出門,等晚上回來我會按順序發送,大家來撒花啊,別讓我發不完^_^~~~~)

☆、第 11 章

  生於侯府,她原是金枝玉葉,又有祖父,姑姑做靠山,在貴女圈中,她說一便沒有人會說二,除了陳玉靜,因她也是身份尊貴的驕女,可二人感情甚好,從小一起長大,她如何會推她入水?
  莫非……
  她臉色一變。
  當初衛琅在江南已漸漸有才子之名,然而初到京城時,卻是憑著一張臉俘獲眾少女的芳心,只等他在金鑾殿上令百官折服,被皇上欽點為狀元,以一遍策論驚艷天下時,方才真正的名聲大震,那時,陳玉靜也看上了衛琅。
  甚至在野外踏青時,敢將花扔給他。
  可最後與衛琅定親的,卻是她的前身羅珍。
  為此,兩人也曾有過敵對,她請陳玉靜來侯府做客,陳玉靜竟當面拒絕,好一段時間不曾有過往來。
  便是因他,她要取自己性命嗎?
  駱寶櫻秀眉擰成了山川,半響搖搖頭:「她心高氣傲,與我一般,絕不屑做這種事。」
  「可當時她就在你身邊,除了她,還有誰?旁人哪個不巴結著你?」
  巴結亦或是憎恨,還很難說,駱寶櫻想起江麗珊的話,京都沒幾個姑娘喜歡她,那些表面的恭維,掩蓋了什麼,誰又知道?她向來自詡聰明,可到最後丟了命,竟是糊里糊塗。
  可見人啊,真不能驕傲自大。
  駱寶櫻歎口氣:「我也弄不清是誰了,但玉靜,我覺得不是她。」話鋒一轉,「若是她,既下此毒手,定是想方設法要與衛琅定親。」
  羅天馳嗤笑一聲:「她名聲都臭了,個個都知她為搶男人,謀害於你呢,哪裡有臉出門?衛家自是與陳家也不來往的。」
  駱寶櫻倒抽一口涼氣,那她這人不也毀了?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陳玉靜有何好處?
  她會是這樣笨的人嗎?
  「總之你不許衝動,莫去找她麻煩,等我往後到了京都再說吧。」她按住羅天馳的手,「你從小就沉不住氣,我如今不在你身邊,更得小心些,侯府每筆賬,你都得細細過目……」
  「好了,好了,又在嘮叨。」羅天馳盯著她尚且年幼的臉,噗嗤笑起來,「你還是好好管好自己吧,也不知過幾年能不能有以前那樣高呢?要不要我使人每日送些可口的飯菜於你?」
  原先的她身材修長,不像現這個,先天不足,嬌小玲瓏。
  駱寶櫻啪的打了一下他,懊惱自己沒個威信,如今就算板著臉,也只會讓羅天馳發笑,她騰地站起來,哼道:「我去找我姐姐妹妹們了!」
  羅天馳忙拉住她:「再坐一會兒。」
  她拂袖:「不坐了,出來許久,恐惹來麻煩,你也走罷。」
  她徑直往前去了,等到無人處,使勁在地上蹦了幾下,心想這幾年真得再多吃些,多動動,不然像個矮冬瓜如何是好?她當真懷念以前啊,恣意飛揚,睥睨群芳,還有個令人垂涎的未婚夫,可現在呢,拿這小身板都沒辦法!
  要是讓她找出兇手,定要將那人碎屍萬段!
  一路上,她蹦跳著回去了,來到女眷們聚合之處,方才規規矩矩。
  見到她,江麗宛疾步上來,溫和笑道:「剛才我怎麼也尋不到你呢,你去哪裡了?」
  「我,我去茅廁……」駱寶櫻道,「突然肚子疼。」
  變小了還有個好處的,扯謊的時候只會讓人覺得可愛。
  她臉頰紅撲撲的,好像有些不好意思。
  江麗宛忙道:「那不是要看大夫了,還疼嗎?」
  「現在好了。」駱寶櫻坐下來,拿了碟子上的點心吃,洩憤似的要將自己吃大,一下將兩頰塞得鼓鼓的,好像青蛙,江麗宛抿嘴一笑,給她端起茶盅,「小心噎著了,快些喝點兒水。」
  真是溫柔啊,駱寶櫻笑道:「謝謝。」
  江麗宛趁機從袖子裡拿出荷包:「上回我要送你首飾,你不要,這荷包並不費錢,你看看喜歡不?」
  針腳工整,上面的荷包栩栩如生,不管是色彩,還是構圖,都是極為精緻的,還綴著兩粒小珍珠,駱寶櫻盯著看了會兒,眨著眼睛道:「就算是荷包也不能要,爹爹說無功不受祿,要不我去問問二姐?」
  這駱家的人當真就那麼清廉,什麼都不要?
  江麗宛有些懊惱,不知該怎麼辦了。
  看著她那無奈的樣子,駱寶櫻不由想起自己,因衛琅態度不鹹不淡的,她並不知他的心思,也曾拐彎抹角的與他堂妹套近乎,想找到些線索,當時自己也是這等模樣罷?
  別人看在眼裡,或許覺得可笑。
  可就算同病相憐,她也不能拿這荷包啊,看駱元昭的樣子,像是對江麗宛並無意思的,她何必接受這荷包,又幫不了什麼忙。
  她低下頭,默默吃點心。
  駱府南邊一處院落,駱寶樟正對鏡梳妝,只畫到一半,將眉筆扔在地上,踩了個稀爛。
  就算現在再漂亮又如何,總是不能出去見客了。
  說起來,都怪那駱寶櫻,要不是那日她壞自己好事,或許她早已叫兩位少年動心,如今被關在此地,錯過大好機會,偏還不能闖出去,錯上加錯,只怕就不是禁足那麼簡單了。
  看她鬱鬱不樂,隨身伺候的銀丹蹲下來將眉筆撿了,說道:「姑娘稍安勿躁,往後時間多得是,何必急在一時呢。」
  駱寶樟輕哼一聲:「你懂什麼?這等機會,你當日日都有嗎?錯過這村便沒這店!」
  門兒咯吱聲,竹簾微微晃動,金姨娘不知何時進了來。
  見到生母,駱寶樟面上盈盈帶笑,走過去拉住她的手,甜甜笑道:「姨娘,您怎麼來了?」一邊說一邊使了個眼色,左右丫環一早被她收服,全都聽話的退到了外面,叫她們母女兩個好好說話。
  金姨娘疼惜的看著女兒,直覺她這幾日瘦了,拿起帕子抹眼淚,又咒罵袁氏:「殺千刀的,竟然還不放你出去,真正是蛇蠍心腸!不過是在他們江府轉了轉,又如何,能是什麼大罪?這樣罰你!」
  想當初她便是這樣勾搭到駱昀的,女人家不知道利用自己的容貌,那是暴殄天物。
  男人誰不吃這一套?
  在她看來,駱寶樟並沒有錯,那華榛跟羅天馳都是高貴的身份,便是去府裡做個姨奶奶,都比尋常人家強,她自己就是個好例子,不然聽從父母的嫁與窮酸才,只怕飯都吃不起,而駱昀遲早是要做一方大員的。
  金姨娘相信自己的眼光,就是可惜沒有生出兒子。
  不然庶子可比庶女好得多。
  所以這一面,她也覺得有些虧欠駱寶樟。
  駱寶樟歎口氣:「罰便罰了,也是我不夠謹慎,一早就不該答應三妹與她一同出去……往後我定當注意,千里之堤毀於蟻穴,任是什麼小錯也不該犯的。」就像金姨娘,原先受寵,現在落得什麼地步?
  可見事事都得周全些,沒有十足的把握,就得好好斟酌。
  故而她那麼想出門,還不是忍住了?
  錯,犯一次就夠了。
  駱寶樟坐下來,給金姨娘倒上一盅茶:「姨娘身子可好?既來了,正好陪我說說話。」
  瞧她面上有些憂色,可五官仍是那樣漂亮,就像年輕時候的自己,金姨娘越看越喜歡,柔聲道:「氣候涼了,西苑也挺不錯,你莫惦念我。我今兒本也不該來,只為一件事告訴你。」她握住女兒的手揉了揉,「便算沒了這機會,往後可多得是呢,那是天大的機會。」
  駱寶樟眼睛一亮,問道:「什麼機會?」
  「老爺明年就要去京都的。」金姨娘很是歡喜,「我就知道依他的才能,非池中之物,到時你自當會跟著去京都,這京都啊,」她眸色閃亮,神往道,「全是皇親國戚,名門望族,遍地都是世家兒郎。寶樟,你去了那裡,只要一露面,誰會不知道你?」
  京都,那是大梁最繁華的地方,駱寶樟聽著,也沉溺其間,過得會兒才回過神,詢問金姨娘:「這是真的嗎?娘如何得知?」
  陞官由吏部審查,最終還得皇上拍板呢!
  金姨娘道:「你莫管,我總是有法子,這事兒十有八九。」
  對面的婦人三十餘歲,面色白皙,風韻猶存,可喜看的話,眼角已是有皺紋了,畢竟是姨娘身份,吃穿比起主母還是差得多,哪怕是最受寵的時候。目光又落在她頭髮上,只見早前最愛戴的那支赤金紅寶簪已經不見了。
  許是典當了去打探消息?
  駱寶樟暗地裡咬一咬嘴唇,但並沒有提。
  金姨娘雖然疼她,可不夠聰明,好好的得罪駱昀,往後也不知能不能挽回了。
  她站起來朝金姨娘頷首道:「我女誡還得抄呢,便與姨娘說到這兒吧。」
  金姨娘怕打攪她,忙道:「你好好寫,老爺心裡還是疼你的。」
  說什麼疼,男人的感情轉頭就變,她這姨娘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例子?便是女兒,又能如何?駱寶樟嘴角翹了翹,嗯了一聲。
  金姨娘輕手輕腳出去了。
  因掛念駱寶櫻的事兒,羅天馳在湖州也沒待幾日,尋個機會便與她告別,急匆匆去往京都。
  這一別,月餘都沒有消息。
  駱昀為防災,整日早出晚歸,督造大壩,有時連飯也顧不得吃,到洪水襲來,才始見成效,湖州比起往前,損傷甚少,他這才放心。只兩家結親的事,因駱昀不願,袁氏數次搪塞,江夫人到底有些惱火。
  摔去桌上碗碟,與江老爺道:「駱家給臉不要臉,還在老爺轄下呢,竟都推三阻四,看不上麗宛,真當他們家是皇親國戚不成?我臨川侯府,只要伸個手,叫他駱昀掉了烏紗帽,都不過是小事一樁!」

☆、第 12 章

  江夫人一旦動氣,便是真的生氣。
  那駱府什麼家底,在他們江,華二家面前,渺如塵埃,照理原不該拒絕,結果卻偏不鬆口,不知天高地厚。
  江老爺忙安撫她道:「你為此動肝火,不值當。」
  江夫人按著八仙桌復又坐下,但氣並不能消:「放眼京都,我家麗宛,誰家的公子不能挑,那駱元昭算得什麼?要不是這傻丫頭一心一意,我哪裡有閒工夫去應付她們!別說那駱老太太了,三教九流都往家中鑽,跟著打葉子牌,沒個教養!」
  她個性清高,目下無塵,在京都便不太與人交往的,如今為了女兒願意遷就,誰料還沒個好結果,也是忍無可忍。
  看她氣呼呼的,臉頰泛起紅暈,江老爺笑著拍拍她的手:「你們女人家做事拐彎抹角,拖拖拉拉,反是弄得含糊,這件事還是交予我吧。」
  對面的男人胸有成竹,江夫人眼睛一亮:「你有法子?」
  江老爺呷一口酒:「為讓娘子高興,我少不得要請駱昀吃頓酒了。」
  江夫人看丈夫願意出面,知曉必是能行的,可區區駱家,還得他們主動提起,著實又有些不悅,瞇起眼睛道:「若他還不識相的話,老爺莫再攔著我。」
  「那定是他咎由自取。」江老爺放下酒盅。
  過得幾日,正當休沐,駱昀從衙門剛一出來便收到邀請,說江老爺在酒樓擺了宴席,犒勞他這陣子的辛苦。
  作為一省之長,需得包攬轄下所有縣城的事務,但江老爺只有一雙手,故而多得依靠各知府,知縣的配合,如今駱昀處事得當,上峰嘉獎也是常理之事,他並沒有多想,立時便隨那小廝去了酒樓。
  雅間裡已是擺上酒菜,香味四溢。
  駱昀上前行一禮,含笑道:「大人破費了。」
  江老爺請他坐下,親手給他倒上一盅酒:「今年多虧你阻攔洪水,不然百姓又得顛沛流離了,你這大功,我必會報於皇上,那是功德無量啊!」
  「哪裡哪裡,若沒有大人鼎力相助,派遣人手,以下官一人之力也難以達成。」
  兩人互相吹捧幾句,正當也是吃飯的時候,頃刻間,酒菜就去了一半。江老爺打個飽嗝,放下筷子,拿帕子擦嘴道:「為官者,滑溜如魚者多,我甚少與人能如此相談甚歡了,青嵐,你是少見的一個。」
  突然叫他的字,多了幾分親切,要說酒足飯飽,人容易鬆懈,可駱昀因此卻警惕起來,稍許坐直身子道:「大人博聞強識,下官受益匪淺。」
  「謙虛,青嵐,當初殿試,要不是皇上看在柳大人的面子,點了柳元宗,那狀元定是你的,虎父無犬子。」江老爺看著駱昀,「你兩個兒子也是有乃父之風,尤其是元昭。」
  駱昀眉梢微微一挑,看來這宴席是鴻門宴,雖說沒那麼凶險,然而江老爺仗著官職,當面恐是不好拒絕。他委實也沒想到江家會如此堅持,不過一樁婚事,不成便不成,何必強人所難?
  想起年少時在各處唸書,出身寒門,他此生受到的屈辱也是數不勝數,多少公子哥兒仗勢欺人,如今便算做到知府,仍是難以擺脫。可到底有些不一樣了,他微微笑道:「元昭生性開朗,打小就說要闖蕩四海的,我正打算讓他去遊歷一番,讀萬卷書不如行萬里路嘛。」
  「男兒成家立業,成家是擺在前頭的。」江老爺撫著鬍鬚道,「這小子也頗合本官心意。」
  駱昀道:「不過是個野小子,不懂禮數,倒是讓大人見笑了。」
  眼前此人才是滑溜如魚呢,說到這份上了,還在打太極,只江老爺比起江夫人來,手段更為老練,他重新拿起酒盅喝了幾口酒道:「湖州雖則逃過一劫,然近日因別處洪水四起,盜匪猖狂,弄得城無寧日。你身為知府,該當負起責任,要是再有打家劫舍的事兒發生,恐是我也無能為力。」
  身為布政司,學得一手給屬下背黑鍋的好本事。
  駱昀對他此舉頗是不屑,站起來行禮道:「屬下遵命,定當還湖州安寧。」
  他轉身走了。
  江老爺瞧著他的背影,臉色微沉,這駱昀他原是看好的,聰明能幹,只他既不願投靠自己,又不願學別個兒知府知縣,孝敬上峰,那就別怪他殺雞儆猴。
  走下酒樓,駱昀瞧著天邊捲起的烏雲,表情凝重。
  隨身小吏輕聲道:「大人何必執著,不如就讓大少爺娶了那江二姑娘,於大人總是沒有壞處。」
  駱昀哂笑:「他江順曾鼠目寸光,元昭如何能因此毀掉前程?今次……也不過是貶官吧。」宦海沉浮,在他踏入之時便知曉其中的凶險,可若是次次都瞻前顧後,這官怕是不當也罷,「將捕頭請來。」他一拂袖,朝衙門而去。
  一夜未歸。
  老太太聽說,連忙使人請袁氏:「可不得累壞了!到底為何事?」
  袁氏也不太知其中真正的原因,說道:「城中有賊匪,擾亂民居,老爺親自帶人去抓捕了。母親放心,我已叫廚房熬了人參雞湯送去,讓他補補身。」
  「光是雞湯哪裡夠,不是還有些鹿茸嗎,也一併燉了。」
  那是他唯一的兒子,老太太是放在心尖尖上的,生怕他有些損傷,甚至又派了人去打探消息,畢竟是抓人嘛,指不定還要打鬥。可她這兒子只會唸書,哪裡學過腿腳功夫呢,可不得擔心?
  幸好過得兩日,駱昀平安歸家。
  下頜胡茬都長起來,慘青色一片,瞧著便是沒怎麼睡,老太太心疼極了,讓玉扇拿參片給他含在嘴裡。
  駱昀失笑:「又不是將死之人,含什麼呢,娘,我沒事兒,只消睡上半日就好。」
  那一展顏,清俊無雙,也掃去了慣有的威嚴,玉扇手指微微一抖,那參片落在他長袍上,她連忙低頭去撿。撿了又不知道如何好,總不能再給駱昀吃了。
  看她為難,駱昀將參片拿過來,隨意一擦放在嘴裡:「這回不吃都不行了。」
  老太太笑起來。
  玉扇臉色微微發紅,他看著淡漠,可總是不經意間令人動心,只奈何她沒有金姨娘的美貌,他並不喜歡她。手指甲劃入掌心,帶來疼痛,可也沒有她的心來得痛,每回遠遠看著他,都恨不得即刻死了,或者這樣還舒服一些。
  可也捨不得吧?
  因為死了就再也見不到面。
  她默默退開,立在老太太身側。
  袁氏斜睨她一眼,不像金姨娘,這玉扇當真是找不到絲毫毛病,挑無可挑,幸好生得普通,沒有多少威脅。且老太太由她照顧,陪著閒話,總好過常叫她服侍,說起來,還算是個大大的優點呢。
  故而她也沒有找過玉扇麻煩。
  「幸好老爺今兒就回來了,珠珠都不知問了幾回呢!」袁氏看著女兒撲到丈夫懷裡,抿嘴笑道,「珠珠,別纏著你爹爹了,爹爹累了。」
  駱寶珠卻不肯走,抬著小腦袋問:「爹爹去抓壞人,可抓到了?」
  「抓到幾個,還有些躲在外面,爹爹過陣子還得出去。」駱昀捏捏她的小臉,「想爹爹了吧?」
  「都抓到,爹爹天天回來就不想了!」
  駱寶珠嘻嘻笑,天真可愛。
  看著他們父慈女孝,駱寶棠咬了咬嘴唇,她雖然也想,可卻做不出駱寶珠的動作,好似生下來,她就缺少那股活力。她側頭瞧了一眼玉扇,娘親也正看著這兒,目光裡透著難以言說的悲傷。
  她手指動了動,仍是無法上去,終於認命般的仍端莊的站著,像個大小姐。
  幸好駱昀不厚此薄彼,朝她們幾個女兒一一看過來,問起女夫子教功課的事情,她才能與父親說上幾句話。
  從東苑出來,駱寶櫻走在他身側,輕聲問:「爹爹,祖母說爹爹不會武功的,那為何抓盜賊要爹爹親自去啊?」
  夕陽西下,晚霞在她睫毛上暈染了一層橘紅色的光,閃閃發亮,駱昀有些訝然,半響道:「有些事情,必須親力親為才能做好。」
  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兒?駱寶櫻到底不是小孩子,她擔心駱昀這節骨眼上有什麼,就不能調去京都,那她該怎麼辦呢?她歎口氣,拉住駱昀的手:「爹爹要小心些,莫受傷。」頓一頓,「我給爹爹做雙鞋吧,穿了就能將所有賊匪都抓獲的。」
  駱昀笑起來:「你會做鞋子了?女夫子還教女紅?」
  「跟母親學的,妹妹也在一起學呢。」她年紀小,不能嫁人,又不能出門玩耍,能怎麼消磨時間,還不是靠著這些。
  女兒越來越懂事,駱昀當然高興,笑道:「好,那為父就等著你的鞋子穿,好將盜賊一網打盡。」
  駱寶櫻嗯了一聲,在心裡祈禱駱昀一定要順順利利,這樣她才能去京都嘛,也才能跟弟弟再次見面。
  只她不知道,一道彈劾駱昀的折子已經送去了路上。
  吏部為六部之首,原因在於它多少決定了官員的陞遷貶謫,當然,雖然最終拍板者是皇帝,吏部的職權仍不容忽視。只此一事也是機密,故而羅天馳便算到得京都,憑他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如何知曉駱昀能否升職?
  管著這手的都是重臣,羅天馳的身份再是尊貴,在一干臣子面前,也是個毛頭小子,可這事兒不好再拖,眼瞅著已到九月,再過三個多月,吏部就會發出考績結果,難以挽回,這日,羅天馳興匆匆去往宮裡。
  春暉殿裡,太子楊旭正當聽課,身邊小太監輕聲稟告道:「聽聞宜春侯來拜見皇后娘娘,豈料溜到這兒了,殿下您瞧外面。」
  楊旭側頭看去,果見窗外有個人影鬼鬼祟祟,不過二人彼此熟悉,只曉一眼,便知是誰,他眉頭略擰,暗道臭小子去了趟湖州,真忘記表妹了?竟四處溜躂玩耍,豈有此理,枉費羅珍那麼疼他!

☆、第 13 章

  等到講官告退,他疾步往外面走去。
  羅天馳站在薔薇叢後面,見之大喜,猛地竄出來,將左右侍衛驚得都拔出了長劍,只當遇到刺客。
  「是我,你們幹什麼?我來見表哥的。」羅天馳一邊說,一邊已經擠到楊旭身邊,「表哥,我有事與你說。」
  楊旭揮手令侍衛退下,瞪著他道:「你為珍兒有半年的功服,不在家好好靜守,卻是進出各大衙門,作甚?」
  親姐姐去世,作為弟弟是有一些規制的,可羅天馳為駱昀調任的事兒哪裡能在家中乾等?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歎口氣道:「我在家,你們勸我想開些,說什麼節哀順變,如今好了,表哥你又覺得我沒良心!那我到底如何,莫非剃了頭去做和尚,還是一輩子不出門了?我如今只是想做些實事,好讓姐姐安心。」
  楊旭眉頭挑了起來,審視著羅天馳。
  因皇后極喜歡那姐弟倆,二人時常入宮,相處久了,他也把他們當親兄妹看待,誰料羅珍遭遇不測,生怕羅天馳再有什麼,他很是關注他。
  這段時間,就發現這小子從湖州回來,常往衙門跑。
  「做什麼實事?」楊旭面色緩和些,要真為正事,那總比沉迷於悲傷中來得好。
  羅天馳一早就想好理由:「我去湖州認識了一位駱知府,此人談吐文雅深沉,很有幾分才學,後來才知,原是天辰一年的榜眼呢!」
  好生生的提到大梁官員,楊旭瞧著對面連唇須都沒還沒有長得小子,笑一笑道:「說下去。」
  「他將湖州治理的井井有條,百姓安樂,城中富庶,到得白天,街上開了無數鋪子,繁榮昌盛,晚上呢,又是夜不閉戶。」他眼睛一轉,「還到處修壩攔水,今年湖州可不像往年那樣餓殍遍野了。你說,這樣的人,是不是該陞遷啊?這是大梁之福啊!」
  簡直是口若懸河,連聲稱讚,楊旭聽他提到修壩,提到湖州,卻是想起去年批閱過的奏疏。
  皇上已是半百之齡,身體日漸不好,甚為倚重兒子,故而狀態欠佳時都是由他來代為審閱,他清楚記得有位駱姓知府曾上過一篇奏疏言事,入木三分,直切陋習,不似有些大臣賣弄才學,言之無物,極合他心意。只可惜與皇上提過之後,如石沉大海,他也著實沒料到有一日會在羅天馳口中又再次聽到這個人。
  沉吟片刻,他頷首道:「既然你覺此人為政清廉,有能臣之風,我自會在父皇面前美言幾句。」
  聽他承諾,羅天馳鬆了口氣,其實他還想讓楊旭最好再去吏部透透風,可到底不能得寸進尺,楊旭雖也不過二十出頭,卻已是大梁的儲君了,平日裡行事作風老辣果斷,說是表哥,更像長輩。
  他笑道:「謝謝表哥,我也是想出份力。」頓一頓,他神色更為嚴肅的道,「表哥,不知我能否向皇上謀個職務?」
  這樣等到姐姐來京都了,他手中有權利也能保護她。
  楊旭卻嘴角一翹:「你才幾歲呢,謀什麼職?將該學得學好,過兩年再說。」又瞧瞧他,「我正當要去拜見母后,你恐是還未去罷?不妨留下陪母后吃頓飯,阿瑩也在。」
  羅珍去世,除了羅天馳,便數皇后最是傷心,好像失去一個親女兒,幸好有個外甥女劉瑩陪著,漸漸也緩過來一些。
  羅天馳自然不會反對,二人並肩走了。
  十月裡的金梅,在這日開出了第一枝花,輕黃色的花瓣綻放開來,露出花蕊,將整個庭院都滿溢了濃香。
  府邸雖是逼仄,卻不料還有這等名品臘梅,駱寶櫻心裡歡喜,叫藍翎斷一張圈椅放在樹下,她就坐在底下繡花。
  不是十分寒涼的季節,太陽燦爛,若不回想往事,真是有幾分愜意的,她垂下頭,拿蔥白般的手指捏著針線,在鞋面上穿梭,只一會兒功夫就有幾片淡青色的竹葉飄於上方,添了幾分風雅。
  耳邊有清越的聲音道:「沒想到妹妹手藝這樣好了。」
  她抬起頭,瞧見一張俊秀的臉,揚眉笑道:「哥哥,你何時回來的?」
  「才回來的,」他從她手裡將鞋子拿來看,笑道,「這鞋子是給父親做的吧?看這尺碼,正是合適。」
  她點點頭:「已經做好了,我送與爹爹穿,很快就能將盜匪全抓住的!」
  話語裡透出一股稚氣,駱元昭笑起來,手放在她肩頭:「那等父親回來,你記得送呢。」語氣很是輕鬆,然而眉宇間卻閃過一絲陰鬱。
  這事兒他也聽說了,父親無緣無故要擔著全責,許是因為江老爺,不然因水災引起,四方騷亂,那是各城各縣的問題,照理該聯合一眾衙門同時追捕,結果卻只湖州一家,自然更是延誤時機。
  最終錯上加錯,還得怪在父親頭上。
  或許他該娶那江麗宛?想著又搖搖頭,不,假使父親願意低頭,定然一早使人將他從書院叫回來,可父親一字未提,顯見不願。
  既然不到最後一步,他也不想被人牽著鼻子走。
  看他出神,駱寶櫻拍拍他胳膊:「哥哥,你在想什麼呢?」
  「盜匪,」他突然道,「盜匪人數比往前激增了數倍,定是吸收了流民,可流民貪圖什麼,還不是一口飯?假使……是了!」他靈光一現,拔腳朝外奔去。
  數日之後,衙門派出人手在各處張貼告示,流民只消供出賊首,小罪既往不咎,且能與難民同領米糧,與家人團聚。一時各處盜賊內訌,短短時間內,便有數百人降往衙門,告發賊匪窩藏之地。
  盜匪得意肅清,然而駱昀連日勞累,便是鐵打的身子也承受不了,加之入冬,染了風寒,這幾日便沒有去衙門。
  老太太著急得不得了,生怕袁氏伺候不周,讓玉扇搬到耳房,隨時照顧駱昀,駱寶櫻去探望父親的時候,就見到玉扇正拿著帕子給駱昀擦額頭上的汗,那動作極其溫柔,就跟在碰一塊豆腐似的,生怕將他弄散了。
  袁氏坐在不遠處,面若寒霜。
  其實她一早就反對了的,奈何老太太說萬一她也染到,家中主母再病倒,誰來主持事務,別說寶珠還常纏著她,小姑娘更是身體較弱,她只好答應讓玉扇分擔。只見她這般細心,到底不舒服,恨不得就將她趕走。
  但正室得有正室的大度,若一二小妾都不能容忍,只怕丈夫也會覺得氣量狹小,袁氏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
  駱寶櫻看在眼裡,暗道玉扇有老太太這個靠山,以後還有得官司打,所以說,嫁男人得擦亮眼睛,當初她看上衛琅,也是聽說他沒個花花腸子,這才會十分願意的,不然便再是出眾,她也不會多瞧一眼。
  雖然她大姑父那是三宮六院,二姑夫又是三四個小妾,她一早知曉這現實,然而真輪到自己,實在沒有那麼大的肚量!
  多膈應人啊,她暗地裡搖搖頭,朝袁氏行一禮,便坐到駱昀床邊甜甜叫了聲爹爹,爹爹雖然不是個好丈夫,可這與她無關,他能多照應自己,做個好爹爹就行。
  駱昀看見她,忙道:「還不坐遠些,小心過到。」
  那日兄妹倆過來,哥哥獻策,妹妹送鞋,這就是個好兆頭,才能使得此舉順利,他自然更是喜歡這一雙兒女的。
  駱寶櫻道:「不怕,女兒前些日子才大病過,不會再過到這的,再說,爹爹也好很多了。」
  聽到這話,駱昀倒有幾分愧疚,當初她從滄州回來好像刺蝟般,對長輩不敬,對姐妹也不善,他這才罰她,可沒料到她會得病,說來說去,都是金姨娘不知禮數,仗著幾分姿色,沒個分寸。
  只那美貌如水中花,風中煙,他嘗過王氏的艷麗,金姨娘的風情,到底也不過是人生裡的點綴,男兒家豈能兒女情長英雄氣短?
  對駱昀來說,女人委實算不得什麼。
  反倒兒女相連,傳承了他駱家血脈,他擺擺手讓玉扇退開,笑道:「你不怕,你祖母還怕呢,沒你她如今都不會打葉子牌了。」
  多虧得駱寶櫻火眼金睛,老太太每回猶豫不決,一喊她準是要贏錢的,如今幾個女兒裡,沒人能比駱寶櫻,與老太太親熱。
  說曹操,曹操就到。
  老太太在外面道:「還編排我呢,說得我老婆子只知道贏錢似的!」她身體健朗,疾步進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道,「老姐姐寫信來了,我不識字,你快些於我瞧瞧寫了什麼,可是要請咱們去吃喜酒?一早就說定好了,什麼羅家姑娘……」
  她喋喋不休,駱昀靠在迎枕上,將信打開,一目十行看下來,擰眉道:「婚事不成了,那羅姑娘溺斃,許還得重定,難怪隔了許久才回信,想必堂姨心中悲痛。」
  聽見此事,袁氏也走過來,輕聲詢問,「那羅姑娘去世了?」
  老太太連連歎氣:「才十幾歲的姑娘怎會那麼短命?真正可惜,聽說生得花容月貌,與琅兒很是相配呢。」
  他們時發感慨,唯有駱寶櫻瞪圓了眼睛,半響失魂般的問:「祖母,我怎不知我還有個姨祖母啊?」
  不是寒門嗎,什麼時候有這樣顯赫的親戚了?

☆、第 14 章

  說起衛家。
  衛老爺子歷經三朝不倒,到得這代,更是位極人臣,不止被封為為太子太師,更是吏部尚書,百官之首,那是真真正正的名門望族。
  可駱家呢?
  駱寶櫻想破腦袋也不能把兩家聯繫在一起。
  老太太噗嗤發笑,招手叫她過來,細細說道:「你去滄州時年紀尚小,自然不知,你這姨祖母呢,生得極為漂亮的,往前在咱們澄縣,那是獨一枝花……」正說著,駱寶樟也來了,她自從被罰抄女誡之後,言行舉止很是謹慎,不曾再惹長輩生氣,故而老太太瞧見,也叫她坐著聽。
  原來老太太尚是小姑娘時,祖籍在澄縣,有個堂姐便是現在的衛老夫人,兩家就住在隔壁,家中都有幾十畝良田,日子無憂無慮,直到有一日堂姐的父親考上舉人,才漸漸疏遠。
  說起來,全是那堂姐的母親為人尖酸刻薄,生怕丈夫有了功名,被別人佔便宜,老太太的父母又是有骨氣的,自然不願看她臉色,等到堂姐父親隨後考上進士,一家搬至京城,更是渺無音訊了。
  再次相逢,還是堂姐惦念幼時情誼,主動尋到他們家,那時她母親已然去世,自然也就管不了那麼多。
  老太太留堂姐住了好幾日,才又分開,此後,兩家便不曾斷了聯繫。
  至於那堂姐為何會嫁與衛老爺子,那又是另一樁事情,無非是才子佳人,一見鍾情,老太太如是說,並不曾細講。倒是駱寶樟聽得如癡如醉,想那姨祖母也是寒門出身,竟能嫁入望族,可見生得漂亮,還是順通無阻的。
  唯有駱寶櫻聽出其中的含糊,雖然她不知衛家有一門姓駱的親戚,可衛老夫人俞氏是繼室,她是知道的。
  衛家大爺,二爺都是原配所出,唯有去世的三爺是俞氏親生,那衛琅便是她唯一有血脈的孫兒了。
  也是她的光彩,畢竟衛家年輕一輩中,無人能出其右。
  難怪老太太也親熱的稱呼衛琅為琅兒呢,若換做衛大公子,衛二公子,你瞧瞧她會不會這樣說。
  不過其中尚有些不能理解的地方,上回羅天馳來湖州,就不見他們提起,駱寶櫻正當想找個借口詢問,駱寶樟耐不住已開口:「我記得在江家,聽說那羅公子的姐姐去世了,也應當是這個年紀,莫非與表哥定親的,便是她?」
  都是姓羅,又正好去世,確實叫人疑惑。
  也委實怪衛老夫人當初寫信,沒有炫耀的心,只順道說定了個滿意的孫兒媳,想著到時他們去,再行介紹,故而駱家人只知道姓羅,別的一概不知。
  老太太腦筋轉得沒那麼快,問道:「哪位羅公子?」
  「宜春侯,十三歲的侯爺。」駱昀同母親解釋,「上回與江家表公子一起來做客的。」
  老太太哦了聲:「原也相配,衛家這等家世,尋個侯府姑娘,算得什麼?別說琅兒了,老爺子疼成什麼樣的,便是公主也不在話下。」
  滿嘴稱讚衛琅,駱寶櫻暗自腹誹,瞧瞧這口氣,都沒見到人呢,就知道配不配了?要說家世,她表哥可是太子,那是大梁未來的皇帝,便是衛家,能比得上嗎?呸,誰高攀還難說!
  不過想到現在的身份,她又蔫了,再無精神提一句話,不像駱寶樟,耐心的聽老太太回憶舊情。
  從上房出來,她瞧著湛藍的天空,那樣空闊高遠,遙不可及,就好像遠在天邊的京都,遠在京都的他。
  此後,便是見到,也得叫聲表哥了吧?
  呵呵,她突然笑起來。
  那神情極是古怪。
  藍翎與紫芙看在眼裡,不知所措。
  九歲的小姑娘在想什麼,其實也是很難猜到的。
  江老爺指使下屬彈劾駱昀疏忽職守,在十月卻換來了一位金大人,這金大人公正嚴明,被稱為在世包公,不用挑明便知,誰也難以賄賂。
  此來乃是為湖州以及周邊地區遭受水災與盜匪一事。
  原來背黑鍋的最好人選當然是駱昀,可江老爺見到金大人,便知曉不好,畢竟不過是樁小事,憑他在朝中的地位,皇上只消看到,天枰一早就偏向他,到時再找些證據扣在駱昀頭上,任他插翅也難飛。
  誰想到太子會橫插一手。
  江老爺對他深惡痛絕,因太子與皇帝做事風格相差甚大,對他們這些老臣是極有危害的,觸及到了他們的利益,然而就這件事上卻也莫可奈何,畢竟人都派來了,那定是皇上首肯。
  偏偏駱昀又將盜匪一網打盡,處理的十分乾脆。
  金大人皮笑肉不笑:「倒不知彈劾駱知府的人是否瞎了眼睛?還請江大人將此人押解至衙門,好讓本官親自審理。」
  「不過是個蠢蛋,何勞大人動手。」江老爺背生涼意,瞬間就決定要將那屬下封口,「他與駱知府有過節,想必是藉機報復,此等人,打一百杖子都是便宜他。」轉而吩咐手下,「將人押來!」
  手下瞧見眼色,便知如何做,迅速退了下去。
  金大人瞧在眼裡,心知肚明,江老爺在湖州乃地頭蛇,看來必是他從中作梗,難怪太子要派他前來,江老爺與別的一干臣子背地裡勾結,一早礙太子的眼睛了,趁著此行,他得探探這兒的老底。
  兩派明爭暗鬥,駱昀漁翁得利,皇上親自點名嘉獎,陞遷至京都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兒,駱府喜氣洋洋,有人卻暗自垂淚。
  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吶。
  駱寶櫻坐在老太太身側,瞧著跪在地上給老太太捶腿的金姨娘,只見那手腕纖細若柳條,迎風欲折,當真是楚楚可憐。
  但凡金姨娘還有些底氣,都不會來此低聲下氣,實在是駱昀好久不去她那裡。
  獨守空房委實難耐。
  老太太腿都被她敲麻了,看向對面幾個孫兒,孫女,皺眉道:「起來罷,我這有丫頭敲腿呢,你敲什麼?有這功夫,不若去做幾雙鞋,不若多看看書,說起來你好歹也是知縣家裡的,一手字還沒有玉扇寫得好!」
  金姨娘嘴角一牽,暗道玉扇寫字有什麼用,難道還想駱昀給她指點呢?生得這等醜樣,要不是老太太,誰還記得,可嘴裡卻道:「我這幾日給您做了抹額,字還不曾有空練。」說罷取出抹額,給老太太看。
  倒是精緻,醬色的料子上繡著松柏靈芝,正中間點綴著幾顆珍珠,老太太有些意動,論到女紅,金姨娘是真有一手,當然袁氏也不錯,可袁氏掌管著家,並沒什麼閒工夫孝敬她這婆婆,但金姨娘的東西,老太太能要?
  若她疼駱寶樟倒也算了,可這孫女兒在她心裡的地位並不高,不如那三個,老太太一擺手:「我天天打葉子牌,帶這作甚,你快些走罷,一會兒老爺見到你,又要生氣,你只要不犯錯,知曉事理,老爺總會想到你的。」
  沒有起到作用,金姨娘滿心失望的退下。
  看著她的背影,立在老太太身後的玉扇面無表情,只給老太太又倒了一盞才泡好的香茶。
  一日裡,總有戲看,哪怕是這樣的小戶人家呢,駱寶櫻心想要說乾淨,可真沒有比他們宜春侯府更乾淨的了,因只就他們姐弟二人,沒什麼罅隙,那些下人,當著主子的面,又哪個敢把齷蹉露出來?
  她歎口氣,捏捏自己的臉,在心裡喊,醒來醒來。
  真希望這是一個夢!
  瞧她那傻樣兒,駱元昭嘴角一挑,伸手也來捏她:「幹什麼?瞌睡了?」
  今日難得休息,他就坐在她身邊,駱寶櫻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兒,這兩日天冷,睡得沒有以前好。」
  夏天沒冰,冬天沒什麼炭,換得父親兩袖清風的美名!
  駱寶櫻搓搓手,感覺自己都要長凍瘡了。
  駱元昭瞧在眼裡,等到出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蝴蝶戲花的銅製手爐給她,上頭還帶著一條細細的銀鏈。
  瞧著這,駱寶櫻眼睛都彎了,喜滋滋道:「送我的啊?」
  「不送你送誰?」駱元昭好笑,又沒有別人。
  駱寶櫻一把抱在懷裡,嘟著嘴道:「我看見她們好像都有呢,許是以前冬天就買好的,母親說,過兩日也給我去買一個……」她挽住駱元昭的手,「還是哥哥好,我現在也有一個了!」
  手爐暖烘烘的,好像她的心。
  駱元昭摸摸她腦袋:「你在這裡還沒有過過冬,我也是怕你冷,回來時在鋪子買的,還有些炭,等會送去你那裡。」
  「炭啊,」駱寶櫻眨眨眼睛,「你可給祖母買了?」
  「祖母不怕冷,一身肉,只怕熱,哪裡像你那麼小,定是怕冷的。」
  俊秀無雙的少年,嘴裡竟吐出這種話,駱寶櫻噗嗤笑起來:「你竟然這麼說祖母!」
  「祖母自己說得,有什麼?」駱元昭雙手抱在胸口,「再說,這是我的銀子,我買什麼送誰,誰也管不著。」
  這話說得駱寶櫻心花怒放,挽著他直喊好哥哥,好似回到以前,有家人特別疼的日子。兩人正說笑,只見有小廝走過來,手裡拿著信,說是華榛寫給他的,駱元昭接過來一看,臉色略沉。
  駱寶櫻個頭矮,踮起腳看不到,跳起來也看不清,急著問道:「他寫什麼了?」

☆、第 15 章

  華榛個性剛烈,不是含含糊糊的人,突然寫信來定是有事。
  駱元昭並不給她看,將信放回袖子道:「我去與他見一面。」
  這就奇怪了,不光明正大的來府裡做客,卻是喊他出去,駱寶櫻拉住哥哥:「有什麼事兒?」
  「沒什麼,他要去京都,與我告別。」
  不像羅天馳,因想著駱昀調任,多待幾日也不行,急匆匆就走了,華榛難得來姑母家裡,江夫人盛情挽留,他便多住了一陣子,一直待到十月,如今正是要回去的時候。
  若是道別,也是人之常情,兩人來往算是朋友,只駱寶櫻不是小姑娘,哪裡肯信,說道:「我跟你一起去!」
  小手抓住袖子不放,抓的死死的,駱元昭哄道:「你去幹什麼,咱們男兒說話,你在旁不方便。乖,我一會兒就回來,到時給你帶吳記的點心吃。」
  駱寶櫻不為所動,耍賴道:「我就要去嘛,哥哥,我許久不出門了,好悶。」
  她擔心自己的個頭,一直胃口很好,如今總算有效果,臉頰變得豐盈了白裡透紅,活像個桃子,眼睛又生得好,水盈盈的,一撒嬌那聲音跟蜜一樣甜。駱元昭素來疼她,不忍心拒絕,只得歎口氣道:「算了,便帶你去。」
  只是三言兩語解決的問題,怕什麼呢?
  他與老太太說一聲,便同駱寶櫻出去了。
  湖州水多,那街頭小巷,到處都是河流,令人想起樊川居士所寫,「二十四橋明月夜,玉人何處教吹簫」,此地只怕比二十四橋還多。駱寶櫻跟在駱元昭的身側,踩在青石小路上,想起細雨飄飛時,別有一番江南意境,心道與京都比,還是有優點的。
  看來在任何一處住久了,都有些感情。
  兄妹兩個走得盞茶功夫,來到一處安靜之地,周圍行人甚少,有條雕刻石獅的小橋橫亙河上,像彎彎的月亮。
  上頭站著一位少年,身穿墨色錦袍,長身玉立,小小年紀已經顯出不凡的英武。
  駱元昭低聲與駱寶櫻道:「你在這裡等著。」
  駱寶櫻點點頭,站在橋下。
  華榛看到駱元昭從那頭過來,眼眸瞇了起來,上上下下審視他,實在不明白,到底他哪裡來的傲氣,竟然看不上江麗宛!他那表妹論起來,生得不差,家世也擺在那裡,配他配不上嗎?
  如今為他,天天梨花帶雨。
  兩人走到橋中間,華榛開門見山:「我表妹看中你,是你的福氣,你推三阻四作甚?」
  原來江麗宛都與他說了,駱元昭好幾次拒絕於她,分明是沒放在眼裡。
  華榛年少輕狂,自以為能幫助表妹,這不自告奮勇來了。
  駱元昭聽到耳朵裡,只覺可笑,挑眉道:「福氣是福氣,可我未必要接受,不是嗎?」
  「你……」華榛大怒,「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罰酒已然吃過了。」駱元昭淡淡道,「托你們的福,叫我連累父親。」
  華榛沒聽明白,皺眉道:「你這話什麼意思?」
  他劍眉星目,並沒有遮掩的地方,駱元昭審視他一眼,暗道莫非他並不知江老爺的行徑?猶豫間,華榛一腔話仿若炒豆子般爆出來:「依你們駱家的家世,我就不信你能娶到比表妹還要出眾的姑娘了,我勸你最好識相一點,既知是福氣,不凡就接受,也省得將來後悔。至於駱老爺那裡,但凡你願意,男子漢大丈夫,還怕不能說服你父親嗎?若有我幫忙的地方,你也可開口。」
  仍是一廂情願叫他娶江麗宛。
  是否侯府出來的唸書少,聽不懂人話?駱元昭已有幾分生氣,他容貌俊秀,粗看有幾分女子的秀麗,身材也不夠偉岸,可內裡卻堅如磐石,並不是輕易低頭的人,略抬起下頜道:「我並不喜歡你表妹,如何娶呢?敢問華公子,假使有位姑娘家世高於你,喜歡你,你是否就一定要娶她,為那份福氣?」
  華榛臉沉下來:「你如何與我比?」
  渾身傲氣散發出來,他是堂堂臨川侯府的公子,自然不必要屈就,可駱元昭怎能一樣?
  真是瞧不起人啊,駱寶櫻豎起耳朵,一字不差都聽進去,暗道華榛這臭小子,原先在她面前好像個兔子般,比羅天馳還要聽話,如今敢仗勢欺人,欺負她哥哥了,她提起裙角就走過去。
  那裡一言不合,也是劍拔弩張。
  華榛見駱元昭就是不肯,手一下按在腰間長劍上:「你還真有膽氣,就不怕我將你……」他瞧著下面潺潺河流,冷笑道,「將你扔下去,恐也是無人知。」
  「誰說的?」駱寶櫻跑過來,橫插在他們中間,「你還想行兇?你就不怕你爹把你打的屁股開花!」
  臨川侯府的華侯爺脾氣火爆,但凡府中子弟在外闖禍,都是一概不饒的,故而幾個兒子,在京都很是規矩,但這事兒駱寶櫻怎會知道,華榛盯著她,詫異道:「你說什麼?」
  「兒子在外胡鬧,父親豈會不管?不然怎說子不教,父之過!」駱寶櫻把手插在腰上,「你敢拔劍出來試試?」
  矮木樁似的小姑娘,明眸皓齒,便是露出齜牙咧嘴的模樣,仍沒有一絲的難看,只叫人覺得可愛,華榛心想,膽子不小,見到寶劍,還敢護著哥哥呢,他有心嚇她,幾步上前,蜣螂一聲拔出長劍來。
  少年身形高大,一下子竄到跟前,好像堵大山,駱寶櫻不比往前鶴立雞群,頓感壓力,下意識就退了一步,
  他瞬間挽了劍花,她到底是女兒家,害怕劃到臉,又要往後退去,華榛一把拉住她:「不是要替你哥哥擋著嗎,你跑什麼?」
  見妹妹被抓,駱元昭忙一伸手拉住她胳膊,喝道:「你給我放手!」
  「呵,怕了吧?」華榛只垂眸盯著駱寶櫻,「還敢說大話嗎?」
  呸,不要臉,駱寶櫻實在沒想到華榛竟然會欺負一個九歲的小姑娘,她不甘示弱也拿眼睛瞪他。
  水汪汪的好似黑葡萄,叫人一口想吃了。
  華榛忽然想到羅天馳,他竟說這姑娘像羅珍,哪裡像了?羅姐姐的眼神清貴傲然,可這小姑娘呢,不過是狐假虎威,不,連老虎的威風都沒有,不知道她哪裡來的底氣,還敢挑釁他。
  兩人大眼瞪小眼,駱元昭卻是莫可奈何。
  華榛抓得緊,他不敢用力,怕扯到妹妹,再次道:「還請華公子放手,這事兒與我妹妹無關。」
  突然態度就好了。
  可見手裡抓著他家人,容易馴服,華榛挑眉道:「便算為你妹妹,你也得娶我表妹呢……」話說到一半,駱寶櫻用力朝著他靴子踩下去,使得他嘴巴大張,再也發不出一個字。
  駱寶櫻趁機就從他手裡逃出來。
  華榛腳尖一陣劇痛,瞪著駱寶櫻:「你敢踩我?」
  他惱火,駱寶櫻更惱,華榛於她來說,不過是個世交弟弟,她調教羅天馳時,那華榛也在旁邊畢恭畢敬的聽,現在卻在她面前一副「我是天王老子」的模樣,她瞧著就來氣,剛才使出渾身的力氣踩他。
  痛不痛,她當然知道。
  活該!
  駱元昭將她護在身後,冷聲道:「華公子若沒有旁的事情,我便與妹妹告辭了。」
  華榛握著劍柄,同樣冷聲道:「你日後莫後悔。」
  駱元昭沒有再答,牽著駱寶櫻從橋上走下去,到得河邊小路,他才說話:「剛才你莽撞了,我叫你等著,你不聽,幸好沒傷到。」
  駱寶櫻知道他生氣,搖著他袖子道:「還不是怕他傷到哥哥,不然我定然等著的。」
  駱元昭心裡高興,可仍板著臉道:「下回不准了,男兒家的事情,姑娘莫插手,你如今是年紀小……」
  要是長大了,仍像之前那樣,豈不是被華榛佔了便宜?想想他都後怕。
  見他神色嚴肅,駱寶櫻只得答應。
  態度很是乖巧,駱元昭這才展顏:「去吳記買點心,有些餓了罷?」
  駱寶櫻很喜歡吃,在老太太那裡,除了看葉子牌就是吃,他心想這樣也好,妹妹正在長身體,吃多了才會健康。
  正中下懷,駱寶櫻忙道:「我要吃酥油餅,還有南瓜酥,再買些綠豆糕,祖母喜歡吃呢。」
  「好。」駱元昭笑著答應。
  兄妹兩個越走越遠,華榛卻不知回去如何與江麗宛交代,躊躇片刻正當要離開,卻見地上掉了一方帕子,許是剛才拉拉扯扯間,從駱寶櫻袖子裡滑落的。
  撿起來放在鼻尖,香味清淡,似有若無,這味道倒像是羅姐姐的,可這兩個人言行舉止實在不同,若說羅姐姐是花中牡丹,大氣雍容,那這小姑娘不過是路邊的小白花,完全不好比。
  不過,膽子在姑娘裡真算大的,想起她水汪汪的眼睛,狡黠又漂亮,他順手把帕子收在了袖子裡,揚長而去。

☆、第 16 章

  在湖州安安穩穩過了大年,冬去春來,衙門終於傳來好消息,駱昀調至都察院任左僉都御史,正四品,雖是與知府平級,然卻是正兒八經的京官,手中握有實權,監察各大衙門,是頂頂叫人忌憚的角色。
  記憶裡,原御史大人生得面向刻薄,神色陰冷,活像個閻羅王,駱寶櫻覺得自家爹爹這容貌,放到都察院去,那是真正的賞心悅目了。
  老太太歡天喜地的領著一眾女眷去還願,回來便叫袁氏趕緊收拾行李,因很快就要僕任,決不能耽誤。
  相公陞遷,袁氏當然高興,把細小瑣碎處理的妥妥帖帖,這日與老太太申請錢款,說到得京都,來往的都是名門望族,別人打扮精細,她們不能失了禮數,言下之意就是不要丟人,從頭到腳都要重新拾掇。
  那是好大一筆錢!
  需知駱昀每年的俸祿不過百來兩銀子,除去日常開銷,人情交往,還能余幾個錢?正好良田又欠收,老太太也是捉襟見肘,可沒奈何,人的體面是要的,幾番手抖之後,將手裡的銀錢全都交了出來。
  足有兩百多兩,袁氏瞧在眼裡,眉頭略微皺了下,只駱家家當她清楚,老太太那裡也搾不出多少油水了,想一想推了五十兩銀子回去:「湖州衣料首飾不比京都貴,這些體己錢您老還是收著玩玩葉子牌。」
  這就是袁氏好的地方,老太太也知道,笑著拿了:「辛苦你,我是不知京都那裡喜歡什麼,你只將元昭元玨,幾個姑娘都打扮好。」
  袁氏應聲,又說起到京都住宿的問題:「我大哥那裡尚且能擠一擠……」
  沒等說完,老太太道:「這倒不用,老姐姐一早說了,若是去京都,便先住在那兒,他們衛家地方大,我與她這些交情,也用不著推來推去,等衙門安排宅院,咱們再搬走。」她頓一頓,「另外澄縣的田,我看得賣了,離得遠不好照顧……官署到底逼仄,將來元昭,元玨還要娶妻呢。」
  這樣擠在一處如何是好?說出去,恐是無人將女兒嫁進來。
  那是影響到整個駱家的,袁氏也同意:「便讓管事算一算,有合適的機會就賣出去,卻也不能急,賣虧了。」
  論到周到,袁氏是很妥帖的,老太太自然聽從。
  袁氏告退前,又道:「既然住在衛家,只怕閒雜人等也不好帶太多,兒媳列了個單子,您瞧瞧,是不是都遣了。京都那兒,好教養的奴婢多,若是以後缺,再買就是。」
  老太太不識字,那單子交到玉扇手裡。
  玉扇念了數十個人名,老太太聽到珊瑚二字,心道那不是服侍金姨娘的,若把她的丫環都賣了,那金姨娘……
  許是留著也無用?
  一早知曉袁氏的手段,卻不料那樣雷厲風行,玉扇指尖微顫,心想幸好這麼多年她都在老太太跟前,不然不定連她都要被趕走。玉扇由不得歎口氣:「我也沒個值得稱道的地方,跟著去京都,要給老太太,老爺丟臉了。」
  老太太忙道:「渾說什麼,沒你在旁邊,我可不慣,我到哪裡你都得跟著,別想著貪圖舒服。」
  玉扇道:「在老太太跟前才舒服呢,不若別個兒,說走就得走,可憐也在家中待了這麼些年。便是買了新的,就沒有不好的地方?樣樣都挑,哪日家裡便留不住人。倒不是說夫人哪裡不對,只是覺得難過。」
  沒什麼人情味,老太太心想確實,想她在縣裡,左鄰右舍處得好,都像一家子,便在這湖州,她眾多牌友,也是熱熱鬧鬧,要離開多有不捨。而那金姨娘,到底也生了寶樟呢,怎麼就能扔了?
  老太太擺擺手:「珊瑚的名兒劃了。」
  最終,金姨娘還是留了下來。
  袁氏也沒法子,老太太不鬆口,她坐不得這個主,至於駱昀那裡,金姨娘可有可無,許是也聽老太太的,她並不想在這節骨眼上叫他煩心,沒有提,只領著姑娘們去各家鋪子,細細挑選。
  湖州雖不比京都,然而在大梁,繁華也入得了前十,真有大把的銀子拿出來,不乏精品,只看在駱寶櫻眼裡,也就那樣。
  她天生尊貴,生下來,漂亮的東西就享之不盡,這種不是頂級的,還真叫她提不起精神,故而坐在那裡,極是乖巧,絲毫不與旁人相爭。
  這種孔融讓梨似的寬容讓袁氏微微點頭,這孩子懂事,將來必定也是自家女兒的好姐姐,親手挑了一匹料子與她:「寶櫻你瞧瞧,喜不喜歡?」
  櫻色的細綾,色彩鮮嫩,好似枝頭高掛的果實般誘人,駱寶櫻嘴角翹起來:「母親,這料子好漂亮,不過妹妹穿更好看呢。」
  袁氏笑道:「你別管她,既然喜歡,一會兒就裁了做裙子。」
  那笑容很有幾分真心實意。
  駱寶櫻忙道:「謝謝母親。」
  眉眼彎彎的討人喜歡,駱寶樟目光斜睨過來,有點看不慣她學駱寶棠,裝出大度的樣子,什麼都不爭有什麼用?到頭來,別人真會感激你嗎?只會得寸進尺吧?她暗哼一聲,挑出塊適自己的衣料。
  想到要去京都,喜上眉梢。
  幸好年紀尚小,不曾在湖州定親,不然可錯過機會了,到得那裡,她定要挑個世家公子將自己嫁過去!
  數日一晃而過,很快便到駱昀赴任的日子,臨走前,湖州各大官員鄉紳為他踐行,駱昀又禮尚往來,連吃了好幾日的酒,想起江老爺與他說那句,山水有相逢,他挑唇一笑,倒不知誰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呢。
  靠在車壁上,袁氏給他揉肩膀,柔聲道:「老爺這幾日辛苦,路上睡一會兒。」
  駱昀笑道:「也辛苦你了,娘都誇你手腳麻利。」
  袁氏抿嘴一笑:「難不成還讓母親操勞呢,都是我該做的。」她身子依得近些,將臉兒貼在他肩頭,「不過去衛家住,當真方便嗎,衛家別個兒不會說閒話?」
  她原希望他們暫住去她大哥那裡的,結果老太太呢,又支氣了,非得顯擺跟衛老夫人的交情。
  駱昀沉吟片刻,笑一笑道:「堂姨在衛家也操持了幾十年,這等人情若沒有,衛家未免太刻薄人,不過家裡田地還是盡快賣了,將宅院置辦起來。」
  袁氏只得道好。
  在途中行得一個月,方才到京都,遠遠看見城門,駱寶櫻推一推睡在身邊的駱寶珠:「珠珠,到了,你看!」
  駱寶珠忙睜開眼睛,軟軟的身子尚在駱寶櫻懷裡,就叫道:「哪裡,哪裡?」
  瞧她那歡快樣兒,駱寶樟噗嗤一聲笑道:「傻了,不拉開簾子怎麼看?」
  駱寶棠給她拉的大些,透過車窗,果然瞧見京都的城門,巍峨聳立入雲端似的,只瞧得一眼,便覺那城門,城牆厚得驚人,千軍萬馬也衝不開,她啊的聲:「這就是京都啊,門好大呢。」
  豈止門大,裡頭更是包羅萬象,別處買不到的,這裡都有。
  駱寶櫻身上有種京都人的驕傲,只不能露出來,不然別人當她腦子壞了。直進入城門,她也跟著那幾個探出小腦袋四處看,別人看得是新鮮,她看得是重回故地的歡喜,憂愁,百感交集。
  而這感覺,到得衛家大門時,積鬱得更濃。
  幾何時,她踏入這門,本是憑著衛家未來孫媳的身份,而如今呢,卻是衛老夫人的堂親,誰也不認識她。
  衛家百年的老宅在傍晚沐浴著光,明亮厚重,眾人走在其間,路過精巧的樓台亭榭,除了在心中感慨,一個字都說不出口。歲月在這府邸刻上了風霜,能鎮壓住初初來此的客人,只剩下驚歎。
  從垂花門進去,繞過影壁,走上甬道,駱寶珠抓著駱寶櫻的手,輕聲道:「衛家好大啊,比咱們家大了幾倍,我都不記得路怎麼走了。」
  「來回多走幾次就會熟悉。」駱寶櫻搖搖她的手,「再說,還得住幾日呢……」正輕聲細語時,只聽後面駱寶樟發出一聲輕呼。
  極輕極輕,只有近旁的人才能聽見,駱寶櫻詫異的看向前方。
  原是有人來了。
  年近二十的年輕男人穿著身天青色的春袍,外罩件淡藍薄衫,也不知是什麼織就,在風中閃耀著華光,竟是比那日光還要耀眼。
  待到走近,方才見他容貌,昳麗爾雅,清漣出塵,仿若不帶一絲煙火氣。
  眾人目光都被吸引,就連駱寶珠那樣小的姑娘都傻乎乎盯著他看。
  唯獨駱寶櫻,她雖然也在看著他,然而心思太多了,只見他神采飛揚,沒有半分的憔悴,那火氣就直湧上來。
  看來她的死,終究對他是沒有什麼影響吧?
  他越無動於衷,她此番笑得越甜,就等著喊他一聲表哥哥呢!

☆、第 17 章

  衛老夫人雖嫁入名門望族,然論到自個兒的家世,祖上幾代務農,與駱家沒有兩樣,要不是她父親好似魁星投胎,祖上冒青煙,也是難以入仕的,故而她的底氣一直不足,那親戚也都不入流,唯獨堂妹,駱老太太一枝獨秀,兒子成器,竟也做成了官府之家。
  往後提到自家親戚,她能有個說法,且幼年與老太太素有情誼,衛老夫人格外看中駱家,使衛琅親自迎到門口。
  一眾人中,年紀最大的自然是老太太,衛琅上前行禮:「祖母日夜念叨,姨祖母您總算來了。」
  聲音略有些低沉,好似悅耳琴音,老太太咋一瞧見這等俊美的男兒,晃神片刻,哎呀笑道:「你定是琅兒了!老姐姐啊,當初來咱們家,張口閉口都提到你,不知多疼呢!你今兒不上翰林院?」
  「正當清閒,與上峰告假,提早回來了。」衛琅言行舉止很是斯文,又朝駱昀,袁氏與兩個少年一拱手,「表舅,表舅母,兩位表弟好。」
  並沒有看向幾位姑娘。
  到底是世家子弟,目不斜視。
  袁氏一早知曉衛家的名聲,今兒只見衛琅一人,管中窺豹,大約也能猜到此家的門風了。不過既然是親戚,何必如此見外?她笑一笑,與四位姑娘道:「快來見過你們三表哥。」
  原先失魂的駱寶樟連忙端正了形態,昂首挺胸,做出大方的樣子。
  三月春衫削薄,十四歲的姑娘發育良好,當真是波濤滾滾,鶴立雞群,加之蛇腰纖細,更引人注目,只衛琅神色淡淡,並沒有多加注意,倒是目光從駱寶櫻面上掠過時,略微停頓了下。
  委實是因她笑得太甜,不若駱寶棠矜持,駱寶樟故作矜持,駱寶珠天真,她那笑,從眼角眉梢暈染開來,說不出的燦爛。一雙眸子也生動,瞳孔如曜石,沉在潭底,湖面波光盈盈,耀眼至極。
  好似星子倒映。
  見他看著自己,駱寶櫻斂衽一禮,手掌交疊放在腰間道:「三表哥。」
  小小的人兒,大方得體,聲音也甜,衛琅一眼就看出,這四個姑娘中,這個是教得最好的,但也沒有放在心上,朝她稍一頷首,又去與老太太說話,領著他們去上房。
  丫環婆子們魚貫而出,穿戴整齊,絲毫沒有聲響的立在身側。
  老太太瞧在眼裡,砸了咂嘴,暗道袁氏說得不錯,這些世家當真不一般呢,等回頭自家買了宅院,是得好好管教,千萬不能丟了兒子的臉,毀他前程。別看老太太平時散漫,始終還是把駱昀放在第一位的。
  到得上房,衛老夫人領著一眾女眷已經站在門口等著了,見到她,眼淚就淌下來,拿帕子擦道:「上回一別,咱們可有十年未見了!」
  聲音仍是那樣慈祥,駱寶櫻看向她,高高瘦瘦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正是印象裡的樣子。當初她來衛家做客,也曾被衛老夫人拉著手,笑著打趣,說她嫁進來,衛琅定然會每日早些歸家,不在翰林院弄勞什子的武宗實錄。
  她眼眸微濕,而那頭老太太已經與衛老夫人相擁而泣了。
  眾人忙來相勸。
  好一會兒才平息,衛老夫人拉著老太太的手一同入座。
  衛家大爺在大名府任職,大公子在青州任職,故而女眷,只餘衛二夫人程氏,衛三夫人何氏,令有二房兩位姑娘衛菡,衛蓮,人數並不多,就算是初次前來,也都容易記得。
  衛老夫人一一去看的時候,輪到駱寶櫻,怔了一怔,心想這孩子與她生母竟是七八分的相像,猶記得那時去探望老太太,見到駱夫人時的驚艷,人也和善,只身體不太好,說話間就咳嗽了幾回,果不其然,生完駱寶櫻便去世了。可憐這孩子沒親娘,但當著袁氏的面不好說,衛老夫人拿出一個荷包送與駱寶櫻,笑道:「跟觀音菩薩面前的玉女似的!」
  聽到誇獎三孫女,老太太笑瞇瞇道:「還會打葉子牌呢,猜得可准了,有她在,我都不愁吃喝。」
  眾人都笑起來。
  衛老夫人道:「你呀,還是老樣子,不過我平日裡也冷清,你來了,正好與我解解悶兒。」
  衛二夫人打趣:「哎呀,來了高手,我可得多準備些銀子了!」
  衛三夫人卻是安安靜靜的,並不怎麼喜歡說話。
  駱寶櫻偷偷瞧她一眼,發現她眼底有些愁容,暗道也不知是否在為自己傷心?畢竟當初,衛三夫人也是很滿意她這個未來兒媳的,也只有他……她小嘴兒撅起,朝衛琅看。
  他坐在衛老夫人的右下首,神態閒適,寬大的袖子搭在椅柄上,露出半截修長的手指,潔白如玉。
  庭階芝蘭,用來形容他最合適不過。
  不過駱寶櫻對他實在生氣,要換作是衛琅去世,只怕自己早就哭得天昏地暗了,哪還有什麼心情見人,他倒好,還出來迎客呢,恨不得就上去,拿拳頭狠狠捶他幾下!
  興許是目光太過炙熱,衛琅略有察覺,朝她看去。
  然而此刻,駱寶櫻又無事人一般,乖巧的坐在駱寶珠身側,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很是天真可愛,讓他誤以為錯覺。
  當然也沒有在意。
  便算真的看,又有什麼不習慣的?自從來到京都,他便成了良婿首選,也是因這張臉,羅珍才看上他罷,不管不顧的想與他定親,可事實上,她瞭解他什麼,便這樣急著要嫁他。
  到頭來,又莽撞的去世了,連個徵兆都沒有。
  也不知該說她癡,還是該憐惜她短命,衛琅的目光透過窗口,直落在院中高大的梧桐樹上,記憶裡,她曾穿了件枚紅色的襦裙站在那裡,左顧右盼,只為等他路過,然而他真來了,她卻故作清高,一句話都不曾說便掉頭走了。
  那是最後一面罷?
  若是當初能說上兩句……
  他搖搖頭,終究難以挽回了,只盼她下輩子別再那麼傻,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衛老夫人說得陣子,體貼他們路途勞頓,這便使人領著去歇息。
  百年的宅院,其間經過修葺,又建了好幾處院落,他們在此借住,便落居於衛家南邊,其中四個姑娘住於同一個院子,眾人進去一看,乾乾淨淨,可見一早就叫人打掃過了,且還天天看管,不似許久不住人一股子霉味。
  駱寶棠由不得道:「老夫人為人真好呢,把咱們當家人似的。」
  「是啊,送的東西也貴重。」駱寶樟把荷包給她們看,「瞧瞧,一對兒梅花金簪,這得值好幾十兩銀子了,你們的呢,送了什麼?」
  後面那句才是真實目的,想看看衛老夫人是否公平。
  駱寶珠不理她,把駱寶櫻拉到角落,拿出荷包裡的一朵珠花:「三姐,這個給你,我瞧你戴著好看。」
  淡黃色的珠花粉粉嫩嫩,像春日枝頭初初冒出來的小花,駱寶櫻笑道:「這合適你呢,我啊,我是大姑娘了,不戴這個。」
  駱寶珠瞄了一眼她的胸,天真的道:「跟我一樣,哪裡大了?」
  駱寶櫻臉一下子紅了,啐道:「你跟誰學的,還知道這個?」
  「周姑姑說得啊。」駱寶珠眨著眼睛道,「說這個長大了,才是大姑娘呢。」
  原來周姑姑暗地裡已經在教導駱寶珠基本的身體知識了,駱寶櫻這下裝大姑娘都不成了,氣得把珠花拿過來,朝頭上一插:「行了吧?」又把另外一朵拿出來,插在駱寶珠頭上,「咱們一人一朵,都是小姑娘!」
  駱寶珠咯咯的笑,一點不在意。
  果然小孩子最開心,沒有胸都不難過呢,駱寶櫻被她感染,轉念一想,反正過兩年總會長的,又有什麼呢?或許比以前更大呢,她又高興了,拉著駱寶珠的手出去看:「你最小,先挑臥房。」
  駱寶珠挑了最東側的,駱寶櫻挨著她住,在東次間,另外兩個自然就住西邊了,倒也沒有怨言。
  袁氏很是高興,心想幾個孩子還是知道讓著妹妹的。
  然而第一次在衛家睡覺,駱寶櫻翻來覆去的不能入睡,腦海裡總是浮現出衛琅的影子,雖然惱他沒有因失去她而憔悴不堪,但到底一顆少女芳心還不曾從他身上落下,她披著外衣下來。
  藍翎揉著眼睛道:「姑娘怎麼起來了?」
  「許是水土不服,睡不著。」駱寶櫻道,「你陪我出去走走。」
  藍翎猶豫不決。
  駱寶櫻道:「只在附近走,不會有事兒的。」
  便是遇到什麼人,她才十歲,能有什麼,只是個小姑娘啊。
  藍翎沒法子,只得陪著她出去。
  月高星稀,夜裡很是安靜,駱寶櫻說是說在近邊走,然而七拐八彎的,很快就把藍翎不知帶到什麼地方去了,藍翎也是初次來,哪裡認得,嚇得臉色慘白,輕聲道:「姑娘,咱們快些回去吧。」
  駱寶櫻沒作聲,立在一片竹林裡,瞧著不遠處的庭院。
  門前有兩盞羊角燈,閃著微微的光,原來晚上,他住得地方是這樣的。
  倒不知,他此番是否睡得安穩,仍是一點心事都沒有?
  藍翎看她一動不動,伸手去拉她袖子,又再催促:「姑娘……」
  身後卻有腳步聲響起,駱寶櫻回頭一看,只見衛琅提著一盞燈籠,也不知從哪裡來,竟就站在不遠處。瞧見她們主僕倆,他修眉略挑的問道:「你們怎麼會在這兒?」
  陰暗的林間,他容色淡淡,渾身像是蒙了層神秘的光澤般,令人不能逼視。
  藍翎驚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駱寶櫻卻抬頭瞧著他,天真的道:「三表哥,我迷路了,不知怎麼回去呢。」

☆、第 18 章

  月白色的涼衣在夜風裡微微拂動,隨著那鴉青長髮,竟是帶有幾分仙氣,叫人想起話本裡的小狐仙,懵懂的闖入到人間來。
  衛琅把燈籠略微放低一些問:「為何這麼晚出來?」
  「睡不著。」她道,「睡不著難受,出來走走。」
  衛琅凝視她一眼,告知路線:「從這竹林出去往東走,再左拐,從遊廊裡穿過去……」
  駱寶櫻伸出小手左右指了一指:「東,西,南北,哪裡是東呀?」她看向藍翎,「藍翎,你知道東邊在哪兒嗎?」
  被衛三公子的容貌驚艷,藍翎還沒有晃過神,下意識把頭直搖:「奴婢,奴婢不認識,這兒地方太大了。」
  主僕兩個,一個像是丟了魂,一個年紀尚小,期待的看著他。
  想起衛老夫人對駱家的看重,衛琅轉身道:「走罷,我送你。」
  清清淡淡一句話,卻叫背後的駱寶櫻瞪圓了眼睛,她著實沒料到衛琅那麼好說話,一時也不知該欣喜,還是惱火,因二人認識之後,他沒有一次要送她回宜春侯府的,可現在為個要什麼沒什麼的小姑娘,卻那麼輕易就鬆口了。
  然而,打打不得,罵又不好罵,駱寶櫻跟在後面,只在裙子裡伸出腳作勢踢了他好幾回。
  想像他被踢得滾在地上,她無聲的笑。
  不料衛琅卻突然轉過身,她笑容僵在臉上,連聲咳嗽起來。
  肩膀一聳一聳的,小小的身子好似在顫抖。
  凍得吧?
  衛琅擰了擰眉,看看藍翎,也穿得不多,暗自心想這二人到底出來作甚?也不怕著涼生病,主子小不懂事就罷了,這奴婢也不知道攔著,他解下披風罩在駱寶櫻身上:「前面就到了。」
  到底是女眷住得地方,他走太近並不合適。
  鑲著玄邊的竹青色披風,帶著淡淡的暖意,直拖到地上,駱寶櫻呆立著,只覺一顆心在胸腔裡撲騰起來。
  看在衛琅眼裡,卻是滑稽,他輕聲一笑:「太長了,許是路不好走,不過你凍著病了,只怕家人要擔心。將就著穿吧,下回晚上別再出來。」
  藍翎忙去捧那多出來的一大截。
  駱寶櫻無法掩飾臉上的滾熱,雖然她這麼大的姑娘不該為表哥的關切而臉紅,可著實控制不住,怕他看清,她垂下頭道:「謝謝表哥了,我明兒就還給你。」說完,快步就走了。
  直奔到臥房,臉還在燒著,藍翎笑道:「三公子人真和善。」
  她放開披風,穠麗的青色鋪在地上,好似一片草地。
  駱寶櫻不置可否,只道:「你下去吧,我困了。」
  藍翎答應聲,關上了門。
  她板著臉,把披風一股腦的解下來扔在地上,狠狠踩了兩腳。
  去年兩家出外遊玩,準備歸來時,也是寒涼,她冷得忍不住搓手,羅天馳瞧見,立時上來噓寒問暖,可他手都放在衣襟上了,最終也沒有解開斗篷借與她,還是奴婢們慌慌張從車上拿來的。
  而今,他又那麼慷慨!
  她實在想不明白,像原身羅珍那樣的妙齡女子,還比不上駱寶櫻這副小身板呢?她未婚妻的身份也不如一個才見面的小表妹。
  本來暗搓搓想戲弄衛琅的駱寶櫻,被他的主動弄得頗是不悅,心中滋味複雜。
  過得半響,方才拾起那披風,聞到上面的墨香,濃而不膩,久而不散,必是前朝「墨聖」親手制的尋香墨錠,如今後人再如何仿製,也是做不出來的,她侯府家中倒是有幾錠,只可惜,此番恐是用不起。
  前事一時在腦中翻湧,也不知何時就睡著了。
  醒來時,天剛剛亮。
  駱寶櫻只覺鼻尖縈繞著香氣,正是放在床邊高几上的,他的披風。
  藍翎,紫芙進來伺候,前者笑著道:「衛家好周到,天還黑著呢就來問主子要吃什麼,奴婢點了幾樣,如今已經送過來了,瞧著精美的很,定是可口。」
  衛家的廚子那是御廚出身,皇上倚重衛老爺子,從頭到腳的關心,飲食上自然也一樣,不然年近七十的人哪裡有什麼精力還在為朝廷效力,日常養生定是不一般的。
  駱寶櫻慢吞吞起來,指著披風:「一會兒你們拿好了,還給三表哥。」
  藍翎瞧一眼,赫然看見幾個腳印。
  「姑娘,是不是洗一洗?」
  「不用,這哪要洗啊。」駱寶櫻過去伸手一拍,腳印立時就看不太見,「興許三表哥等著穿呢,咱們還是早些還。」
  洗什麼洗,她才不給他洗披風!
  可這樣的人家,怎麼可能只有一件披風?藍翎再無知也不至於相信,然而自家姑娘這麼說了,她也不好反駁。
  隨著駱寶櫻出去上房,藍翎手裡捧著披風,聞到那香氣,臉紅紅的低下頭來,心想男人的衣服竟然會那麼香,也不知道熏了什麼,竟是比姑娘們的裙衫還要好聞,淡淡的,像是春天的氣息。
  到得上房,已很是熱鬧,今日恰好休沐,衛老爺子也在,幾十年的朝堂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濃重的威勢,舉手抬足間,眾人都忍不住屏氣凝神,絲毫不敢發話。倒是偶有停頓,看向衛老夫人時,眼角眉梢會露出些許笑意。
  二人做夫妻有四十來年了,走過多少風風雨雨,只有他們心裡最是清楚。
  倒是衛二老爺衛春帆瞧著,臉色略有些暗沉,衛二夫人握握他胳膊又鬆開,朝衛老夫人笑道:「昨兒光忙著說話,也沒帶幾個孩子四處看看,這不,聽說寶櫻昨日迷路了。」
  嚇,這麼快就知道,駱寶櫻暗想大半夜的,衛家守衛倒靈通,不過她一早有準備,這不把披風拿來了,遂上前道:「晚上怎麼也睡不著,不知是否第一次來京都,便出來走走的。幸好遇到三表哥,三表哥怕我冷,還借了件披風呢。」
  她笑著托給衛琅:「謝謝表哥。」
  坦坦蕩蕩的,光風霽月,也不扭捏,這樣的小姑娘,衛二夫人點名說出來,眾人都覺得很沒意思。
  難不成她還會勾引衛琅?怎麼看,都不可能。
  衛琅接過披風,瞧見上面淡淡的腳印,當然不知是駱寶櫻故意踩的,只當是太長,她走路不便,微微笑道:「舉手之勞,表妹沒有凍著就好。」
  竟然真借她披風,駱寶樟在旁邊瞧著,暗自羨慕,可同時心中亦是一凜,這要換作她,今日被衛二夫人說,只怕回頭就要被駱昀懲罰的,當下忙收回盯著衛琅的目光,心想這衛家規矩太嚴,哪裡有機會接近他啊!
  或者換個人才好,畢竟京都又不是只有衛家。
  表哥表妹態度謙恭,衛琅又是主動借出去的,衛老爺子瞧衛二夫人一眼,朝衛老夫人笑道:「你與老太太感情好,咱們便是一家人,」又與駱家眾人道,「你們都安心住著,便算要買宅院,也莫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大筆錢投下去,可沒有後悔藥。」
  那是給衛老夫人撐腰,老太太鬆了口氣。
  這樁事便算揭過了。
  見母親枉作小人,十五歲的衛菡眉頭皺了皺,主動領駱家姑娘們去園子裡玩:「花正當開得好,一會兒咱們就在其間裡畫畫寫字,最是愜意了。」又問,「你們夫子都教些什麼,四書五經教嗎?」
  「自是教的,要說這個,咱們大姐最是精通。」駱寶樟笑道,「不過你們請得女夫子定是比咱們厲害多了。」
  「厲不厲害,咱們一起寫字看看便知。」衛蓮眼睛一轉,「要不就在這兒寫?正好給長輩們指點指點,最好的,叫祖父祖母獎賞。」她嘻嘻笑,回頭問衛老夫人,「祖母,好不好嘛?」
  「定是看中我那一對芍葯花簪子了。」衛老夫人笑道,「罷了,就賞給你們又如何?」
  大梁繁榮,富貴人家姑娘們之間聚會,互相切磋,就像男兒以武會友似的,皆是風雅之事,是以這建議並不冒失。
  「祖母答應呢。」衛蓮朝衛菡眨眨眼,好像在說,那東西就是你囊中之物。
  衛菡略是皺眉,讓她莫要這樣自大。
  下人們片刻功夫便在庭中佈置好書案,又端來筆墨紙硯。
  姑娘們寫字,長輩們,連同幾位公子也在一起觀戰,衛家本就是書香門第,晚輩們這般乃尋常事,像大公子衛彰,二公子衛恆,還有四公子衛崇,哪個不是這樣長大的,衛老爺子為此獎賞過他們的東西也不少。
  不過自衛琅從江南過來,那頭籌就再也沒有落在別人頭上。
  而衛菡雖不是長女,但有女夫子精心教導,書法非同尋常,將將寫完就贏得一片稱讚,輪到駱寶棠,卻是馬馬虎虎。工整秀麗有,但欠缺靈氣,至於駱寶樟,課堂上總是忙著照鏡子,能有多少功夫?連衛蓮都比不過。
  袁氏心想,等搬家了,真得請個好夫子呢!她並沒有氣餒,輸於衛家,心服口服,別說駱家,就是京都,又有多少人家能比得上?
  老太太笑道:「得叫她們幾個多與你們家姑娘學學。」
  那是衛蓮隱晦的一記下馬威,卻也是避無可避的,因早晚姑娘們還得切磋,駱寶櫻坐在案前,深吸了一口氣。
  也不知衛琅可還記得她的字,但她此番已不在乎,那個不識貨的傢伙,誰管他怎麼想呢,他總不會知道她是羅珍的!
  她將羊毫拿起來,手指細細長長,在陽光下像是半透明似的,襯得那青竹管碧綠如玉。
  不知為何,眾人忽地都屏住了呼吸,只見小姑娘手腕微動,徐徐在澄心紙上劃出了一筆。

☆、第 19 章

  乃前朝文豪張說的《舞馬詞》之二。
  「天鹿遙徵衛叔,日龍上借羲和。將共兩驂爭舞,來隨八駿齊歌。」
  詩詞激盪,原是豪放之意,可駱寶櫻寫來,並無男人的隨意,卻是精工細琢,每一個字都極其認真。陽光下,她眼觀鼻,鼻觀心,動作若行雲流水,仿若畫卷般展開來,說不出的美感。
  衛老夫人暗暗驚訝,心想這駱三姑娘竟是教養的這般好,原先舉止便很是端莊,這寫字的姿態也並不遜於名門望族呢。
  不止她一個人這麼想。
  駱昀也瞧著女兒,嘴角露出讚許的笑容。
  等到駱寶櫻收筆,抬起星子般的眼眸,展顏一笑道:「我就這些多功夫了,許是不如二表姐五分功力。」
  小姑娘很是謙遜。
  既然要比試,自然是要被評頭論足的。
  眾人輪番走近一瞧,那字啊,一點不比衛菡差,將女子的秀美與男兒的瀟灑融合在一起,有三分的飄逸,三分的清麗,另有四分韻味,藏於每一處墨跡中,像詩中所寫「若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這字也是怎麼寫都好看。
  衛老爺子撫著鬍鬚道:「難得,真難得,琅兒,你這三表妹可是及得上你幼時了。」
  一筆一劃,極有風骨,衛琅目光落在上面,眉梢微挑,看他神情訝異,駱寶櫻心想許是認出來了?當初嘉惠長公主主持茶詩會,邀請姑娘們寫文鬥字,她雖沒有拔得頭籌,屈居第二,卻也被長公主拿出來叫眾人欣賞了一回,而衛琅當時也是在場的。
  不過就算認出又如何,她是看出來了,衛琅真的沒有因她而傷心。
  昨日對她這小表妹比對她這未婚妻都要來得好,她如此想他念他又是何必?本就高傲,又換了個皮囊,駱寶櫻對他的心思忽地就淡下來。沒有結果的結果,還是不要期盼了,她就不信等她長大,不能找到個比衛琅更出眾的男人!
  她駱寶櫻那是才貌雙全吶,而今爹爹也升為四品京官,放眼京都,女兒高嫁,多數人家的公子哥兒還是可以挑一挑的。  聽到眾人的讚賞聲,駱寶櫻嘴角翹起來,半垂著頭,露出幾分羞澀。
  小姑娘麼,這等姿態才正常,不像她往前盛氣凌人,別人不誇她,她都不習慣。
  在別人家做客,越過主家姑娘總有些下人面子,袁氏笑道:「要說最工整,還是衛二姑娘呢。」
  老太太也忙道:「是啊,是啊,寶櫻這字是勉勉強強。」
  駱寶櫻小嘴一撅,飛快的□了老太太一眼,好像在說,您就不能多誇誇我啊!
  這俏皮的表情一下落入衛琅眼中。
  前一刻還乖得像兔子,這會兒卻是古靈精怪,衛琅想起那日夜裡,她站在竹林裡,呆呆的看著自己的院落大門,那神情也並不像個天真的小姑娘,像是蘊含了說不出的悲切。
  不過興許是看錯了,才十歲的孩子,能有什麼心思?他借給她披風,她都能驚到,踩了那麼多腳印。
  衛老夫人這會兒看向他:「琅兒,你說哪個該得獎賞?」
  若是真讓駱寶櫻得,衛菡沒面子,且她寫得也不錯,衛老夫人到底也是衛菡的祖母呢,還得顧著自家尊嚴。一旁的衛菡聽見這句,手在袖子裡握成了拳頭,她著實沒料到從湖州來的駱寶櫻,竟是那麼有天賦。
  年紀還那麼小,輸給她,她多丟臉啊!
  衛蓮也著急。
  衛琅清淺一笑:「三表妹寫得一手好字,只腕力不足,筆鋒略為輕飄,不及二妹穩重,但假以時日,定能趕上二妹的。祖母既有一對兒簪子,不如賞於二妹與三表妹一人一枚。」
  皆大歡喜。
  保全了衛菡的第一,點出了駱寶櫻的不足,卻也給予鼓勵。
  眼睛是毒,那時沒拿第一,也是因落筆不完美,駱寶櫻暗地裡瞪了衛琅一眼,心想也罷了,畢竟在衛家嘛,她其實也保留了幾分功力的,不然太過突出惹人懷疑,與衛菡並駕齊驅就行。
  衛老夫人將一對兒芍葯花簪子分別送與她們。
  乃是宮裡的手藝,那花兒真金打造,花瓣極薄,仿似透明,層層疊疊有七八圈,攏在一起,就像真的芍葯國色天香,便是駱寶櫻都由不得稱讚,獻寶似的給駱元昭看:「哥哥,我厲害吧?」
  看見妹妹寫字那麼好,駱元昭疑惑:「平日裡也不見你怎麼練。」
  「背後藏著練,別人才會說聰明呀。」她眨眨眼。
  駱元昭噗嗤笑起來,捏捏她鼻子:「真聰明,我幫你戴上。」
  手指捏住簪頭,輕輕插在她頭上。
  一時珠光寶氣,稱得她一張臉更小,駱元昭搖搖頭:「不行,你戴這個不合適。」
  就好像小孩兒戴著大人的帽子,只覺滑稽。
  見他要取走,駱寶櫻一下抱住頭,想感受下曾經大姑娘的滋味:「讓我戴一會兒,我不嫌重。」
  眼睛瞪圓了,護食一般。
  近旁看著的衛琅挑唇而笑,這三表妹委實有些意思。
  駱寶樟趁機道:「今日難得有機會,聽聞三表哥也是才華無雙的,不如與二表妹一起指點指點咱們的字畫,我啊,字一點寫不好,都是照著女夫子教得,也不知哪裡不對。」
  袁氏聞言嘴角略牽,可要說駱寶樟輕浮,卻也不好說。
  畢竟起了頭,眾人匯聚庭院,仿若家人般相處,指點下無可厚非。
  那是利用了好時機。
  可旁人又不是笨人,衛二夫人嘲諷的笑,瞧瞧這駱家二姑娘,果然是忍不住了,到底是衛老夫人那支,家裡沒個底蘊小家子氣,還想近水樓台先得月呢,也不看看自己什麼身份,她招手讓衛菡過來,不去摻和這事兒。
  衛琅卻是衛老夫人親生孫兒,雖是有些不悅,但不好叫駱寶樟下不了台,那間接會連累駱家,被別人看笑話。他拿起剛才駱寶櫻寫得字,略一沉吟:「先從三表妹說起吧……」說完了,依祖母的聰穎,定當會使人領著去玩,便不了了之,不用去應付駱寶樟。
  沒想到會點她的名,駱寶櫻不甘不願上去,只聽他道:「鹿,驂,駿都不曾寫好,你該多描王延的碑文,必有益處。」
  男人說話間,身上墨香四溢,她側頭瞧去,見他身姿挺拔如雪中青竹,那香味再濃,也不曾有一絲的女兒氣,想她身在侯府,原就喜歡英氣的男人,孰料情竇初開卻是看中書香門第的他。
  一見傾心,再見沉淪。
  頭上突地被敲了下,不知何時他手裡拿著筆管,垂眸瞧著發呆的她,眾人都發出輕笑聲。
  駱寶櫻臉一下紅了,咬著嘴唇道:「我知道,多學王延嘛,珠珠,你字最不好了,就該這時候練呢,快些讓三表哥教導下。」她拿著自己的字就躲回了老太太身邊,駱寶珠傻愣愣的,半響之後方才被袁氏推著,邁著小腿走上去。
  果然教完駱寶珠,衛老夫人便讓他們各自去園子裡觀賞。
  駱寶櫻看著衛琅越走越遠,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已經下定決心不理他了,自然不能再被他迷惑,往後能不見就不見!
  過得幾日,駱昀走馬上任,去了都察院衙門,此後又是早起晚歸,與往常無異。而駱寶櫻雖是安安生生住在衛家,心裡念著羅天馳,也不知什麼時候還能見面,不過她這弟弟打小就親近她,定會想方設法,許是不用她來煩心。
  這日早上起來,紫芙從粗使丫環手裡接過飯菜端於桌上,笑道:「今兒老夫人使人買了許多衣料來,說是送與姑娘們裁幾身新衣服。那料子,聽說是從什麼十祥錦鋪買來的,漂亮的很呢。」
  十祥錦在京都數一數二,她原先也有好些料子是在那裡購置的,但拿了衛老夫人的,未免欠下人情。
  她如今真期盼快些置辦新家,早早搬出去才好。
  低頭喝了幾口雞肉粥,耳邊聽紫芙又道:「好似來請咱們做客的不少,都要一一去的,老夫人也是考慮周到,我瞧著衛二姑娘,三姑娘身上的裙衫,是比姑娘們的好看,京都真是不一樣啊。」
  原以為花大錢打造了一身,結果比一比,還是不行,湖州的東西就是帶著點兒土氣。
  駱寶櫻暗歎,難道她不知道?可人的出身決定了大半輩子。
  貴女們啊在一起,看著清高,實則還不是比來比去,所幸家世不夠高,才華來湊。美貌使人暗地嫉妒,那才華啊,明面上是會贏得人尊敬的,所以這方面,她不會藏著掖著,不想讓人瞧不起。
  用完早膳,駱寶櫻便去上房給衛老夫人,老太太請安。
  因老太太年紀大,睡得早,那起得也早,便是早膳都與衛老夫人一起吃的,兩人跟親姐妹一般,駱寶櫻作為小輩,自然要表表孝心的,誰料今兒是休沐日,將將從月亮門出來,迎面就見衛琅。
  真是撞到鬼了,這等時辰他才來,駱寶櫻下意識就縮了回去。
  自從發現衛琅不喜歡她本尊,她便下決心也不再喜歡他,自然能避著就避著,只兩個丫環看她鬼頭鬼腦的,有些奇怪,駱寶櫻輕聲道:「好像地上有條蛇剛才游過去,咱們等會兒再走。」
  過得半響,隔著牆傳來衛琅的聲音:「蛇走了,三表妹。」

☆、第 20 章

  沒想到他的耳朵那麼尖。
  駱寶櫻氣得牙癢癢,可不出來,又有些說不過去,畢竟在別人眼裡,衛琅跟她一點過節都沒有。
  月亮門裡很快就露出一個人影,穿著件纏枝石榴花的月白短襦,一條淺綠素裙,都是淡淡的顏色,就像這日早上清新的微風。
  瞧見他時,眼眸都彎起來,笑得甜甜的:「三表哥,這麼巧啊?」
  巧什麼,明明是她躲著他正好被自己撞見,而且不是一次兩次,衛琅垂眸看著她頭上戴得珠花,問道:「可描了王延的碑文了?」
  裝什麼大哥哥來關心她啊?駱寶櫻暗自哼了哼,可嘴裡卻道:「描了。」
  笑顏如花,好似一點不討厭他。
  衛琅唔了聲:「昨日祖母還讓我多指點你呢,說你在四位表妹中最有天賦,不能浪費了這等才華。我今日恰巧空閒,你等會帶著描的字來書房。」
  駱寶櫻瞪圓了眼睛。
  她沒有聽錯吧,他這回是要充當她的夫子不成?可她不想去啊,那麼決絕的做下決定,不想再被他動搖。
  兩人共處一室,實在太過危險,定然要推掉不可,很嚴肅的挺起胸膛,駱寶櫻道:「這樣恐不合適,孤男寡女的,會引來閒言閒語。」
  衛琅輕笑起來,上下打量她一眼:「三表妹,別想太多。」
  對於衛琅來說,駱寶櫻那小身板怎麼看都是小妹妹,什麼孤男寡女,若有人真往那裡想,才會被人鄙夷呢。再說,那確實也是祖母所托,駱家好不容易出來一個頗有潛力的姑娘,怎能不好好培養?
  他轉身走了。
  駱寶櫻這才體會出他的意思,差點跳起腳來,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別人沒把你當女人看!
  偏藍翎不知道主子的氣惱,歡喜的笑道:「三公子可是狀元,那一手字連皇上都稱讚不已,奴婢聽說,翰林院裡重修閣樓,都是他親自寫得匾額,可見那字多好看了。姑娘得他教導,那是福氣。」
  二姑娘想盡辦法要接近衛琅,都沒有機會,這是天上掉下的餡餅啊。
  紫芙也替她高興,唯有駱寶櫻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掩飾住一臉不悅,她疾步走到上房,衛老夫人見到她,笑著招手:「來來來,寶櫻,正好與你姐妹們一起挑。」
  像駱寶櫻這樣生得漂亮可愛,又知情識趣的小姑娘,老人家最是喜歡的,老太太手裡早拿著一副鵝黃色的細綾:「你穿這顏色定然合適。」
  她還沒到,老太太心裡就惦記著給她挑好了,駱寶樟擰眉道:「二妹你看,祖母這也太偏心了!」
  想當初,駱寶棠曾是最得長輩的心的,然而這一年中,駱寶櫻的地位當真是像騎了駿馬般,直直就越過了她。
  可駱寶棠神情鎮定,笑道:「誰讓三妹討人喜歡呢,祖母疼她也是應當的。」
  沒有挑撥成,駱寶樟心想駱寶棠還真沉得住氣,不過看著罷,憑她沒才沒貌,光學著一副大家閨秀的空架子,早晚得露出真面目來!她不再作聲,低頭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手指拿起片片衣料,動作好像翻花般漂亮。
  都是做給衛琅看的。
  他就站在衛老夫人下首,穿著淡綠春袍,頭戴白玉冠,腰間佩美玉,「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
  既是君子,自是知禮的,當然不會因駱寶樟這般顯眼就會盯著她看,又是白費了功夫。
  眼見眾位姑娘各自都已選好,衛老夫人笑道:「等會兒便使裁縫來,不消兩日就能做好,等下旬,還得去劉家做客呢。」
  劉家,那是駱寶櫻的二姑姑家。
  喜上眉梢,她一下高興起來,到得那日,定是要見到弟弟了!
  老太太知曉要不是羅珍去世,那劉家與衛家也是親戚,不過便算有這樁事兒,兩家的關係仍是沒變,還是往來的。
  想起羅珍,衛老夫人那頭也暗自歎息,好好的姑娘這樣沒了,著實可惜,不然她這好孫兒都已經成家,如今顧著宜春侯府,皇后娘娘,乃至劉家,倒也不好急著給衛琅定親,且外面也不知誰傳的,還說他克妻,多少影響名聲。
  便再等上一兩年吧。
  坐得會兒,各自散了,駱寶櫻挽著老太太的胳膊,控訴道:「剛才遇到三表哥,叫我去他書房。」
  女兒家重名聲,稍許有點不好,都是個污點。
  誰料老太太道:「還是我求你姨祖母,她才肯讓琅兒指點你的,你快些帶著字畫去,咱們在這兒也住不了多久,等到搬走了,你去哪裡再找這樣厲害的夫子?他可是狀元郎,論到琴棋書畫,你爹也比不上。」
  「可他是男兒啊。」駱寶櫻連連搖頭,「會被人說閒話。」
  「渾說。」老太太一戳她腦袋,「你才幾歲,有什麼閒話?咱們駱家沒出過才女,如今到得京都,必是要與那些望族來往的,就指著你給咱們駱家爭點臉面呢!」
  好嘛,搬石頭砸自己的腳,駱寶櫻心想,早知道那天就不寫字了。
  老太太看她不情不願,又笑道:「原本也沒指望你這樣出彩,便是你爹都驚訝呢,說你天資聰穎。寶櫻你聽話,好好學,將來嫁入好人家,我也放心。」
  為她這樣著想,駱寶櫻拒絕的話說不出口。常陪著老太太打葉子牌,她生性爽朗,雖有缺點,也是個活生生的人,她非草木,豈能無情?
  「便聽祖母的,不過三表哥要欺負我,我便不學了。」駱寶櫻先上個眼藥。
  「琅兒溫文爾雅,還能欺負你?」老太太才不信,但也安撫孫女的心,「倘若真有,祖母定給你撐腰。」
  駱寶櫻甜甜笑起來,又問起兩位哥哥:「何時去三山書院啊?今兒人都沒見著。」
  「衛二老爺領著去拜見那書院的大儒了,還得考一考,若是通過,這兩日就得去的。就是可憐這兩孩子,才在家裡住多久呢,又要住到書院去。」老太太心疼,「念個書真不容易,想當年你爹也是,念成一把骨頭。得讓廚房做些肉鋪給他們帶過去,沒事兒嘴裡吃吃,我倒忘了,問那三山書院在哪裡……」
  「在城外楓溪山。」駱寶櫻脫口而出。
  老太太沒注意,她心裡有鬼,連忙解釋道:「也是聽旁人說的,離得不遠,坐馬車半個時辰就到了。」
  「還算近。」老太太挺高興,「要去看,也不難。」
  祖孫兩個說說笑笑,過得會兒老太太又催駱寶櫻去找衛琅,駱寶櫻沒法子,只得回廂房將早前抄的碑文拿出來。
  衛琅此人看物精準,早先前她便知曉不足,然而經他一提點,方才發現法子彌補,故而回頭當真描了王延的碑文。
  實在是不得不服氣,他天縱奇才,年紀輕輕,皇上就令他擔起重修《武宗實錄》的責任,自己與他相比,當真是雲泥之別。駱寶櫻一邊佩服,一邊又並不願意屈服於他,走那一段路,竟是花上許久的時間。
  書房隱於草木葳蕤中,周邊一片清涼,蒙著淡淡的綠色,走在其中,仿似衣裳都被染綠,耳邊偶有鳥兒鳴叫,四處找尋,卻並不見鳥羽。
  踩著碎小的石子,駱寶櫻忽然想起,那天他提著燈籠出現,好似就是從這裡而來。
  竟是看書看到那麼晚嗎?
  別人口中的天才,原也是勤奮至極。
  走到門口,駱寶櫻咬一咬嘴唇,心裡想,躲不開也只能既來之則安之了,他又不是猛獸,自己怕什麼呢?當真管不住自己一顆心不成?
  大踏步進去,她敲一敲門。
  靜寂無聲,跟在身後的兩個丫環好似比她還緊張,一個個繃著臉,不知所措,而藍翎,臉都已經開始紅了。
  「表哥,你在不在裡面?」駱寶櫻不耐煩,不在的話她正好可以離開。
  話音剛落,門打開了,衛琅手裡提著一個鳥籠出來,掛在屋簷下,方才說道:「進來吧。」
  籠子裡關著一支畫眉,羽毛上濕淋淋的,正回頭拿嘴啄那水珠,駱寶櫻定定看著,她還不知道衛琅喜好養鳥,剛才那鳥聲興許就是它發出來的。衛琅進去收了水盆,又打開窗,剛才把鳥放出來洗澡,生怕它不小心飛走。
  她回過神,將字畫鋪於檀木書案。
  「請三表哥賜教。」
  小臉端莊,客套話都不說,意思是,沒別的,就是來給你指點一下就走的。
  衛琅目光在秀麗的毛筆字上掠過,從青玉筆筒裡取出支羊毫,放於她手邊:「再寫一遍予我看看。」
  墨香隨著他動聽的聲音同時襲來,縈繞在身周,久而不散。

☆、第 21 章

  竭力忍住要發燙的臉皮,駱寶櫻一下將羊毫拿在手中。
  假使不當他是自己的未婚夫,寫個字又有什麼呢?她大咧咧坐下,小手一揮,刷刷刷就寫了一遍。
  好似疾風暴雨般,迅疾的完成了。
  這三表妹的性子著實有些奇怪,不過衛琅還不至於閒得要去瞭解這樣小的姑娘,只完成兩位長輩的囑托,認真道:「孫過庭在《書譜》中曾言『察之者尚精』,故而臨帖前必先觀之,你既然能背下,可見熟悉。」
  「構字當然都要瞧清楚,不然豈不是白下功夫了?」駱寶櫻道,「只我落筆輕飄的毛病不易改。」
  「或者也不用改。」
  聽到這話,駱寶櫻驚訝的抬頭。
  上方的男人眸色清澈,如潭中水倒映出她的影子,微微一笑亦是動人,入木三分的道:「前朝柳文姬,字如水上浮花,別有一番風韻,親手寫得詩集曾在京都流行一時,人人稱好。而你的問題,在於力量不均,構字不正,雖則臨王延的貼有所助益,然要寫出自己的韻味,恐還得花一些功夫。等你了悟,便是落筆輕,到時也能自成一體。」
  徐徐道來,儼然把自己當夫子。
  駱寶櫻悶聲不吭,因衛琅話中含義很清楚,她字寫得好,全是因臨帖得來的功夫,若拋開,什麼都不是。可她又不要做字畫大家,在姑娘們中間,已是很不錯了。
  這人啊,要求真高!
  難怪外表再如何溫雅,骨子裡的輕狂仍在,誰也瞧不上,故而便是她羅珍如此出眾,他不也沒放在眼裡嗎?還有陳玉靜,也是才貌雙全,那日將花扔在他懷裡,他拂袖任它落下,連停留都不曾,弄得她一身尷尬。
  姑娘們聚一起,私下都稱他如河中蓮花,可遠觀而不可褻玩焉。她與他定親,才叫眾多人嫉妒,可不就能親近了嗎?
  見她神遊天外,衛琅的筆管落於她頭頂:「平日裡你也這樣發呆?」兩次他指點時,她都心不在焉。
  好像夫子的戒尺突然打來,駱寶櫻嚇一跳,回過神摸著腦袋哼道:「你講得太深了,我聽不明白,你重新講一遍。」
  衛琅挑眉:「你其實並不想來,是不是?」
  幾次躲開他不說,來這兒練字也不集中,可分明是很聰明的小姑娘,倒是為何?要知道,得他指點,總是件好事。
  駱寶櫻氣悶,並不想被他知道真相,想一想道:「上回你借我披風,都被二夫人說了,這回練字又不知道說什麼呢。」
  這衛家大房,二房的老爺,不是衛老夫人生得,總有些隔閡,幸好衛老夫人一直得衛老爺子寵幸,在家中地位不倒,但平日裡磕磕碰碰是少不了的。
  小小姑娘想得倒多,衛琅道:「大人的事兒不用你操心,既然祖母同意,二伯母不會再多嘴。」
  「哦!」駱寶櫻拖長了語調,又露出小姑娘的天真來,歪頭看向他,「既然如此,請三表哥繼續往下說吧。」
  他不嫌口乾,讓他說個夠。
  結果在書房耗得一個時辰才出來,其間衛琅將一壺茶都喝光了,當然駱寶櫻也沒落到好處,寫滿一張又一張的宣紙,駱寶櫻心想,這麼喜歡教人,怎不去當夫子?在翰林院委實浪費大才,該派去國子監才好呢!
  她揉著發酸的手指回宅院。
  這樣的待遇,她不看在眼裡,倒是駱寶樟垂涎欲滴,只可惜她今年已十四,標準的大姑娘,怎麼也不可能讓衛琅去教,只得望書房興歎。
  過得幾日,三山書院終於放出消息,願意讓駱元昭,駱元玨去那裡唸書,駱昀很是欣慰,拜謝了衛老爺子以及衛二老爺。
  哥哥又要離開她了,駱寶櫻很是捨不得,將平日裡攢得銀子送到他手裡:「要是膳房伙食不好,哥哥就自個兒使人去集市買些食材送去。」
  不知是不是像生母,駱元昭雖是俊秀,可身體真有些瘦弱,不能不叫人擔心,那又是家裡最疼她,毫不需要付出,就能全心全意關心她的人。駱寶櫻的確也有幾分真心,也知道,那是她將來的靠山。
  因為姑娘就算嫁出去,就算被稱為潑出去的水,可只要有娘家,便是一份依仗。
  駱元昭哪裡要她的銀子:「別人都能吃得這份苦,我也能。再說,你這點兒還不夠我塞牙縫的。」
  「你牙縫可真大。」駱寶櫻撇嘴兒,「你的銀子都給我買東西了,你又剩多少?」
  「多著呢。」駱元昭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於她看,「昨日父親拿給我的,叫我照顧好弟弟,你當咱們家真那麼窮?不至於連可口的飯菜也吃不起。」伸手將妹妹攬在懷裡,摸摸她頭上梳的兩個花髻,「三山書院離得近,我隔幾日就能回來一趟,不是什麼生離死別,別弄得那麼悲切了。」
  「那你還抱我。」駱寶櫻哼道,「我都沒來抱你呢。」
  駱元昭哈哈笑起來,覺得自家妹妹可愛又調皮,捏捏她的臉,心想長大了也不知被誰娶走呢!
  到得那日,一家子都來相送,不比這親兄妹兩個依依惜別,戀戀不捨,駱元玨雖與駱寶棠同胞,卻並不親密。駱寶棠不喜哥哥對玉扇冷淡,駱元玨不喜她總勸他,竟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在人群裡,玉扇暗暗掉淚,卻也沒有辦法,她一輩子的念想都繫於駱元玨,然而他此生最討厭的卻也好像是她。
  既如此,也只能裝作與他毫無關係。
  兄弟兩個坐著馬車走了,衛家二公子衛恆,年已十八,去年考中舉人,進士還不曾中,先入了國子監,笑著與他們道:「我在三山書院待過七八年呢,此去一趟,終生不悔。」
  是在寬慰他們,老太太道:「瞧見大公子如此風姿,咱們也該放心的。」
  眾人都笑起來。
  衛恆原也是英俊男子,身材修長,五官精緻,只有衛琅珠玉在側,終是差了幾分。他目光落在駱寶樟身上,她今日穿了件粉色繡芙蓉的襦裙,花色艷麗,更突出了她風情的眉目,竟是比往前第一眼看到還要來的漂亮。
  京都女子多重規矩,有些便顯得刻板,而駱寶樟是正好相反,一舉一動如水輕飄,只可惜她一來,便只知道看著衛琅。
  是啊,這世上,所有姑娘都想嫁給他,卻忘了他衛恆!
  他眼眸微瞇,可衛琅有什麼呢?也不過是迂腐的才氣,故而去翰林院也只是重修《武宗實錄》,與他那父親一個樣,在官場上不知逢迎,到頭來被人陷害,還不是鬱鬱而終?可想而知,他也沒有多好的前途。
  歷來狀元,就不曾見有流芳百世的!
  此乃事實,有時候才氣與才幹並不能同時顯於一人之身,只衛恆這般猜想之時,他並不知衛琅的將來。
  春日漸深,駱家姑娘得了新衣,這日個個在試穿,駱寶樟到得駱寶珠那裡,果見駱寶櫻在,轉了個身給她們瞧:「京都的裙衫啊,果真不同,你們瞧瞧這瀾邊,鑲的真漂亮。」
  不得不承認,人長大了就是好,大姑娘的味道散發出來,就跟枝頭成熟的果實一樣,駱寶櫻心裡不樂,畢竟曾經也是朵鮮花,如今連花骨朵都算不上,她悶悶的吃了個點心,懶懶道:「是挺漂亮。」
  就一句簡短的話,駱寶樟每次找話說,她跟駱寶珠都是搪塞,可作為庶女不容易,她心裡也是想打好關係的,哪怕是表面。
  拉著駱寶珠的手,她誇讚道:「珠珠你這頭髮梳得真好,不像我那丫環,成日就那兩個花樣,得叫她們來學學。」
  駱寶珠小小年紀也學得嫡女的驕傲,抽出手道:「那你得同母親去說,我做不得主。」
  兩個小丫頭,都不是好親近的人,駱寶樟氣得夠嗆,也不知駱寶棠同為庶女怎麼忍得下來的,每日也不見有什麼怨氣。
  真正是個木頭樁子!
  正說話間,有人來稟告:「劉家使人來請了。」
  上回衛老夫人便已經提過,這次定是就要去做客的了,駱寶櫻高興極了,立刻從椅子上跳起來,拉著駱寶珠的手道:「走,快些去上房!」
  剛才還有氣無力的,一下就精神了,駱寶樟也知曉劉家是什麼人家,心想這三妹許也是個貪慕虛榮的,不然這等歡喜作甚?
  不過據打聽來的消息,劉家兩個兒子都已娶妻,唯有一個庶女劉瑩,沒有什麼看頭,倒是劉夫人的姐姐,宜春侯府大姑奶奶,那可是皇后娘娘。只可惜,她娘娘的身份,定是不會相請。
  駱寶樟有些失望,生於湖州,不止對京城,對皇家也是有幾分好奇,但她覺得恐怕這輩子也不可能進宮去瞧一瞧,畢竟她不想當妃嬪。
  那皇帝快五十的人了,沒有意思,駱寶樟還是想嫁個世家公子哥兒。
  她略是停頓,方才走了出去。
  而那頭,駱寶櫻已經等不及了,恨不得立刻就去到劉家,去與弟弟見面!

☆、第 22 章

  自從羅珍去世之後,羅天馳與衛家的關係便不怎麼好。
  在他看來,要不是因為衛琅,姐姐不會出事兒,誰讓他那麼招桃花呢,雖然姐姐並不相信是陳玉靜出手,羅天馳仍覺得脫不了干係,加之衛琅不曾傷心欲絕,他暗地裡便不想再與他打交道。
  故而這回駱寶櫻隨駱家借住衛家,他沒有去探望,只往劉家跑,藉機告知他二姑母,衛家有客人上門了。
  駱昀算得上是寒門中的新貴。
  三十來歲就坐到左僉都御史的位置,非比尋常,劉夫人一打聽,原還是個榜眼,鑒於劉家與衛家的關係良好,劉夫人順勢就將兩家一起請了來做客。
  官員們多注重交際,不然也不會有朋黨這個詞,一旦入仕,風雲難測,多個朋友多條路,作為官太太,更要有做賢內助的覺悟,是以袁氏一早就命人準備好妥帖的禮物,準備到時一併帶去劉家。
  兩手空空,總不是個理兒。
  姑娘們陸續到得上房,衛老夫人見個個都好似花間蝴蝶,與老太太笑道:「咱們小時候,那會兒得一條花布料,叫不出名兒呢,都能高興半天,你看看她們,真是福氣呀。」
  鄉間物資匱乏,哪裡有多少漂亮的衣料,可小姑娘天性是一樣的,想起往事,兩姐妹為一朵頭花都要眼饞,老太太也是唏噓,而今日子真是越過越好了,什麼樣的料子都有,孫女兒也都是大家閨秀了。
  兩個老太太互相感慨,衛菡,衛蓮的目光卻在駱寶櫻身上流連。
  那日駱寶櫻初露鋒芒,書法與衛菡比肩,她們自然不敢再小瞧她,只衛蓮仍有些不服氣,從湖州來的,怎麼能寫得這樣好呢?祖母還讓三哥指點她,如此看重,倒不知她除了書法,別的可還有什麼拿得出手?
  看妹妹眼睛咕嚕嚕的轉,衛菡一捏她胳膊,示意她別生事。
  衛蓮小嘴兒撅了撅,到底沒再開口。
  眼瞅著時辰差不多,眾人魚貫而出,坐上停在垂花門口的轎子。
  周姑姑這時得了信兒,湊到轎門那裡,與袁氏道:「老夫人從金陵來了,大爺此番也陞遷,許是就此便住在金陵,問夫人何時過去一趟。」
  袁家大爺原在京都任主事,這次考績得優,升任從五品兵部員外郎,那老夫人說得乃是袁氏的母親,祖籍在金陵,這回來京都,看來是要跟著兒子一起住了,畢竟年事已高。
  倒不知她的生母可曾跟來?袁氏眉頭擰了擰:「便說後日去吧。」
  周姑姑忙去回話。
  劉家在京都的鳳翔胡同,那一長溜都是權貴所住府邸,便是宜春侯府也在附近,比起衛家的古樸風韻,劉家卻是另一派景象,那是花團錦簇般的熱鬧,高台樓閣,曲橋亭榭,無一不是草木蔥蘢,鳥語花香,從頭至尾,就好似在個大園子。
  二姑姑喜愛享受,也喜奢華,駱寶櫻自然是知道的,只故地重遊,難免心起波瀾,見到幼時常坐的鞦韆,眼眸也忍不住濕潤。
  那一路,便顯得有些安靜。
  直到劉夫人與劉瑩從上房出來,她才從回憶中清醒。
  眼前的人仍是老樣子,但神情比起往前,不是那麼開朗,畢竟印象裡二姑姑是個有些聒噪的人,她上前行禮,輕聲細語道:「見過夫人,夫人……安好。」
  像是飽含感情般,劉夫人有些詫異,目光掃過去,瞧見一張含苞待放的小臉,五官精緻超乎想像,她暗道,原來駱家的三姑娘竟是生得那麼漂亮呢,見到她眼眉彎彎,笑得很甜,竟讓她想起去世的侄女兒。
  她在外面目下無塵,傲氣十足,可在自己身邊,在她大姑姑身邊,都活似個小女兒般嬌氣,常趴在身邊,解語花般的使人開心。
  可惜,便這樣沒了。
  劉夫人也是好一陣子才緩過來。
  劉瑩扶著她胳膊,笑道:「母親,聽說駱老太太最喜歡打葉子牌呢,今兒母親可遇上對手了。」
  聲音脆生生的,駱寶櫻朝她看去,發現她臉頰也瘦了一圈,整個身段都苗條了,而原先是有些豐盈的,許是為她傷心,不過這樣一瘦,比往前漂亮上許多,她目光落在劉瑩的頭髮上,那裡有什麼東西在閃耀。
  粉光瑩瑩,竟是少見的純色粉寶,價值千金。
  她印象裡,只在宮中大姑姑那裡見過。
  不料劉瑩竟也有。
  看駱寶櫻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打轉,劉瑩摸一摸梅花嵌珠簪與劉夫人道:「我也沒個親姐妹,今兒瞧見她們,好生高興,一會兒母親同老夫人葉子牌,我正好領姑娘們去園子裡,正巧得了好茶,一起品茶賞花。」
  劉夫人笑著道好。
  衛菡,衛蓮與她熟悉,聽得此言,前者笑道:「你是想顯擺你的泡茶功夫罷。」
  在京都才女榜中,劉瑩必是要入榜的,只因是庶女,多少掉身價,總也擠不到前面去。
  劉瑩道:「我這點功夫算得什麼?還用顯擺,就是想讓你們吃吃好茶,真是狗咬呂洞賓!如此,便讓你們喝白水。」
  眾人都笑起來。
  歡笑聲中,有嬤嬤走到劉夫人耳邊說得一句,劉夫人還未吩咐,就見遠處有個身穿湖綠袍子的少年大步流星般的走過來。
  比起在湖州時,長了一歲,那身高也是如雨後春筍似的拔高,五官更為俊美,劍眉朗目,英氣勃勃。
  駱寶樟眼睛一亮,這不是宜春侯嗎?沒想到他今日會來劉家,巧合不成?
  羅天馳朝劉夫人行一禮,笑瞇瞇道:「見過姑姑。」
  這是她唯一的侄兒,劉夫人也是當作兒子般疼得,不由嗔道:「怎麼今兒又來?你最近真個兒來得勤,越發偷懶,小心我將你送去宮裡,給你大表哥管教。」
  大表哥就是太子了,要讓羅天馳當陪讀,那可是苦差,他忙道:「突然念著姑姑來瞧瞧,往後定當苦學,下個月便不來了。」
  「你記得才好呢,侯府就靠你的。」劉夫人讓他站在一邊,吩咐劉瑩領姑娘們去園子裡玩。
  羅天馳的眼睛便不太老實,盯著駱寶櫻看。又分別數月,他很想念姐姐,過年時恨不得去湖州一趟,跟她一起過春節。
  只這般直勾勾的眼神,孟浪火辣,要落在別人眼裡,那是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駱寶櫻連忙低下頭,跟著劉瑩就逃走了,心裡惱這弟弟沒個分寸。果然還未長大,不曉得收斂,往後遇到喜歡的姑娘可怎麼得了?不把人嚇走才怪!
  見姐姐沒影子了,羅天馳才收回目光,心裡琢磨到時怎麼去見她。
  衛二夫人趁機打量這位年輕的侯爺,說起來,倒是與衛菡年紀相當,不過女兒家大一歲總是不好,要麼衛蓮?衛蓮十二,小羅天馳兩歲,或者嫁過去,可以彌補兩家不曾結親的遺憾。
  她笑起來:「羅公子,你得空可要常來家中坐坐,崇兒經常問起你呢,說羅哥哥怎麼不來了。」
  羅天馳因衛琅對衛家存有敵意,淡淡道:「到時再看吧。」
  吃了個癟,衛二夫人臉色不太好看。
  劉夫人打圓場:「什麼到時再看,我看你侯府如今也冷清的很,下回便請衛家幾位公子過來,你們以前不是經常玩投壺嗎?」
  姑姑開口,羅天馳只得應了聲是,心裡惦記姐姐,他很快就找了個借口離開上房。
  「去看看駱三姑娘在哪裡。」來到僻靜處,他吩咐貼身心腹。
  兩個隨從也還是少年,只是世僕,家父被賜予羅姓,也都跟主子姓了羅,此番聽這吩咐,不由面面相覷。
  羅天馳沉著臉道:「這事兒你們若透露出去,小心腦袋,快些給我找!」
  羅威,羅為連忙應是。
  兩姐弟心有靈犀一點通,駱寶櫻怕弟弟莽撞,知曉他定是要來尋她,當下藉著尿遁,單獨出來。
  聽聞這消息,羅天馳三步並作兩步就過了去,只見到兩個丫環在,及時忍住衝動,負手道:「本侯與駱三姑娘有話說,你們避一避。」
  很有侯爺的架子了,駱寶櫻差點笑出聲。
  藍翎紫芙不知怎麼辦,心裡疑惑,怎麼這侯爺來茅廁附近啊?還要與姑娘說話,會說什麼呢?
  駱寶櫻一本正經道:「既然侯爺有事兒,你們在遠處等我。」
  兩丫環滿腹疑惑的退下。
  羅天馳這才衝上去,一把將駱寶櫻的手握住,笑道:「總算見到你了!你知道嗎,我差點又要去湖州呢,你去世了也便罷了,可知曉你在,便覺得在家中很沒意思,不如你搬來侯府住吧?我認你當乾妹妹!」
  臭小子傻了吧?駱寶櫻怒道:「想毀我名聲啊?什麼乾妹妹,虧你說得出口。」
  「那不這樣,咱們以後怎麼見面?」羅天馳委屈,私下一瞧,「總這樣,別人當咱們偷情呢!」
  駱寶櫻一腳就踹了過去。

☆、第 23 章

  繡花鞋結結實實踢到他腿上。
  不過她年紀小,力氣也小,對羅天馳來說,毫無痛感,仍是笑嘻嘻的看著自己的小姐姐,那個從小一起長大,比誰都親的親人。
  看見他的神情,駱寶櫻怒氣頓時消了一半。
  父親去世之後,母親鬱鬱寡歡,很快也離開了他們,故而弟弟自小就喜歡粘著她,便是開始識文斷字,兩人也是用同一個西席。
  假使離開的是他,自己也無法承受吧?所以見到她復生,他才會那樣高興,輕輕歎口氣,駱寶櫻伸出小手,踮起腳揉揉他的腦袋:「你得學會長大了,便算我不在你身邊,你也不用惦記我。」
  這場面未免滑稽,不足他高的小姑娘,像哄孩子般的跟他說話。
  羅天馳眉頭一擰,拂開她的手:「你當我幾歲呢?」
  「當你三歲!」駱寶櫻哼道,「不然怎麼還跟幼時一樣纏著我呢,是不是我這姐姐還得每天給你餵飯吃?」
  羅天馳的臉騰地紅了:「瞎說什麼!」
  雖然他希望跟她住在一個屋簷下,可不曾這樣幼稚,沒有她這半年,他還不是撐過來了,雖然,撐得有點艱難。
  看他這窘態,駱寶櫻抿嘴一笑:「既然不是,你趁早收起什麼乾妹妹的主意,你我之間,只要知道彼此過得好就行。你早晚要娶妻,我也早晚要嫁人,便是尚在侯府,也有離別的一天,不是嗎?」
  羅天馳怔怔的,無法反駁,好一會兒才道:「但若是以前,我想看你就能來看你,不用遮遮掩掩。」
  「是,但老天爺重給我一條命,咱們不能太貪心啊,焉知禍福?」駱寶櫻眼睛一轉,「要不咱們約個時間,每年中秋都得拜月,便在白河相見吧。」
  「你以為是牛郎織女呢,還一年一次。」羅天馳見她不像自己這般思念對方,不由負手仰頭,「你們駱家沒什麼護衛,將來搬出衛家,我要見你不難,當然,若無要緊事,我不會闖進來。」他頓一頓,「你說得是,我不是小孩子了,不必非得要依靠著你。」
  任是再做出高傲的樣子,也知道他在鬧彆扭,駱寶櫻拉拉他袖子:「要不再加個上元節,在燈市見面。我給你買鯉魚燈好不好?」
  羅天馳咬牙切齒:「你……」
  駱寶櫻噗嗤笑起來。
  自家姐姐拿他逗趣,羅天馳無可奈何,一拂袖道:「就七夕,中秋,上元了,你記得出門。」
  「可我還有兩個丫環跟著呢。」
  「拿錢收買她們。」羅天馳掏出幾張銀票於她,「駱家算不得富貴,你這些首飾,往常根本就不會戴,趕緊去買些好的。」
  駱寶櫻道:「被發現了,怎麼解釋?你不用擔心這個,我才幾歲呀,穿什麼戴什麼隨意些無甚,又不是待嫁的大姑娘。銀票你留著,我可不想因這引來誤會,難道我還能跟別人說,我是羅珍嗎?必得說我瘋了,世上人又不是都像你,二姑姑就沒認出我。」
  只有朝夕相處的弟弟,才能有那樣的勇氣去懷疑她還活著。
  羅天馳只好把銀票收起來,又跟姐姐訴苦:「大表哥不給我尋差事,說我還小……」
  「你是小啊,先把武功學好再說,將來在兵馬司謀個職不難。」駱寶櫻打斷他,果決道,「但別去兵部,也別當什麼大將軍,咱們侯府沒必要再立軍功,我不想去你沙場。」
  不想他像父親一樣,馬革裹屍。
  「嗯,我不去。」羅天馳聽話的點頭,「我要是沒命了,侯府就沒人管了。」
  「這倒不是,假使你生兩個兒子再去,還是可以的。」
  「……」
  又被姐姐耍了,羅天馳沉下臉:「在本侯面前,以後不可隨意說話!你如今只是駱家三姑娘,比我還小四歲呢!」
  駱寶櫻啐他一口,問起陳玉靜:「她現今如何?可惜我不方便見她,不然定是要問個清清楚楚。」
  「死了。」羅天馳面色淡淡,「在上元節上吊自盡,姐姐不信她是兇手,可若不是,她為何要死,總是心中有愧。」
  駱寶櫻吃了一驚,呆若木雞。
  好似親姐妹般長大的閨中好友,竟然死了?死得無聲無息,她一點不知,那樣漂亮,可愛,率真直爽的姑娘,就這麼死了?憶及曾一起彈琴練字,一起拜月許願,一起遊湖踏青,曾喜歡上同一個男人,彼此猜忌,復又和好,往事點點滴滴湧上心頭,似浪潮般流過。
  多少年的情誼啊!
  她眼眶一紅,咬住嘴唇道:「你曾說要給我報仇,莫不是你逼死她?」
  瞬時,那雙眸華光閃爍,帶著些許冷冽襲人。
  「自然不是。」羅天馳忙道,「我還沒來得及出手呢,她就死了,聽說上元節難得出去觀燈,被眾姑娘羞辱……」
  真正是虛偽,原先她們背地裡還不是討厭她,可自己一死,就將污水讓陳玉靜身上潑,使得她也活不下去。
  駱寶櫻道:「我仍不信是她,她既然做了,便不會尋死,不然便不會做!」
  「那會是誰?」羅天馳挑眉,「你別鑽牛角尖了,被她往日裡的情誼蒙騙,別人可沒有必要害你。」因當時畫舫上,在她近邊的除了陳玉靜,沒有哪個能高攀衛琅,就算將羅珍害死,仍是不能嫁他,又是何必?
  駱寶櫻沉默下來。
  靜寂中,遠處傳來聲響,好似鞋子踩於樹枝,羅天馳一早使下人守著,羅威上前稟告:「是駱家二姑娘,四姑娘。」
  有人來,不方便說話,羅天馳伸手輕撫下姐姐的烏髮:「你莫傷心了,節哀順變。」又道,「記得咱們剛才約好的。」
  等到駱寶樟,駱寶珠過來,只看見一抹湖綠。
  分明是那宜春侯,駱寶樟微微驚訝,暗道羅天馳怎會來此?難不成看上……目光落在駱寶櫻身上,啞然失笑。
  這不可能,就算三妹再漂亮,也不過是個小姑娘而已,哪個男人會放在心上呢?可她也不可能看走眼。她試探道:「三妹,你是否遇上誰了?一直未回,珠珠吵著要來找你,我便陪同她前來。」
  駱寶珠哼一聲:「是你跟著來的!」
  她才不要她陪呢,是駱寶樟自己獻慇勤,非得與她一起。
  駱寶樟面色尷尬,實在不知道怎麼討好這小祖宗,在心裡暗罵袁氏將駱寶珠養壞了,連個基本的禮貌都不知。
  看她往後怎麼與別家姑娘相處呢!
  駱寶櫻笑一笑,牽住駱寶珠的手:「既然找到我了,一起回去吧。」
  「三妹,你還沒有回答我。」駱寶樟不依不饒。
  瞧這癩蛤蟆,還真想吃天鵝肉,駱寶櫻眉梢微揚:「遇到宜春侯了,他很是賞識哥哥,故而問了幾句。」
  原來還真是,駱寶樟頗是羨慕,只可惜自己來晚一步,不然興許就碰上了,假使那羅天馳真對自己有興趣,她總能策劃一二。然而還是錯過,可見她在京都的運氣很不好,衛琅那裡好似鐵桶,無孔能入,這羅天馳,又是機會難尋。
  將來,自己得嫁給誰呢?
  她心知時間不多了。
  作為庶女,袁氏絕不會考慮她的意願,不過與袁家有益就結親了,庶女,從來就得不到一絲的真心。所以,別人也別想從她這裡得到。
  捏緊帕子,她跟在那二人後面回到園子。
  衛蓮譏笑:「一個個也沒見喝多少水,都往茅廁走?」
  該不會是為撞見羅天馳?那就更可笑了,憑他們駱家的家世,這四位姑娘,哪個有資格能嫁給宜春侯?簡直是癡人說夢!
  駱寶櫻懶得理她,摟著寶珠,拿點心給她吃。
  駱寶樟在衛家待得一陣,知曉這幾房關係算不得好,反正衛蓮也不是衛琅親妹妹,何必屈從她,當下撇嘴一笑:「人生吃喝拉撒最是難忍了,三姑娘憋著,可得小心點兒。」
  「你……」衛蓮大惱。
  兩家還住一起,鬧起來讓人看笑話,衛菡一把拉過衛蓮,將果子塞她嘴裡:「剛才不是說渴呢?」
  衛蓮勉強吃下。
  劉瑩都看在眼裡,微微笑道:「都到齊了,我泡茶於你們喝,這茶啊,一年才出數斤,還是姨母送的呢。」
  皇宮裡的東西都是香饃饃,不過駱寶櫻原先常得,哪裡有一絲稀罕,倒是衛菡笑道:「咱們可真有口福呢,若是沒猜錯,定是玉葉茶了,從滇南千里之外送到京都,豈不金貴?又是這等貧瘠之地,一年原也產不出多少。」
  「二姑娘博學多才,當真樣樣都知呢。」
  劉瑩將玉葉茶拿出來,只見這茶葉翠綠透明,仿似翠玉雕刻而成,難怪得這名字,且還未泡,便有迷人的香氣。
  眾人身不由己輕嗅,石案上擺著的山泉水此番微微沸開,升起裊裊煙氣,劉瑩立在其中,飄飄欲仙。
  原是小了自己一歲的表妹,不經意間,出落的那麼出眾了,駱寶櫻從來不曾仔細打量她,竟是沒有發現,原來劉瑩也是極為大氣的,並不似駱寶樟這樣的庶女,渾身輕佻,骨子裡就不莊重。
  劉瑩提起紫砂壺,動作若行雲流水,予她們泡茶。
  衛蓮連聲喝彩,一邊斜睨駱寶櫻:「三妹妹,你可會泡茶呀?」
  終究是憋不住,還是針對她,在心裡討厭她那日搶了衛菡的風頭罷?可在這兒,她沒必要出頭,跟劉瑩比什麼?再者,她對泡茶本也無多少興趣。
  駱寶櫻端起茶喝:「真好喝呀。」
  竟沒有理會衛蓮。
  一掌擊出去打在棉花上,衛蓮都要氣死了。
  劉瑩朝駱寶櫻瞧一眼,暗想這倒是個妙人,年紀小小穩如山,並不被人挑撥,定是個聰明人,她道:「駱三姑娘,你喜歡,我予你多斟一盞。」
  衛蓮臉色微變,卻沒再說什麼。
  大梁儲君已定,太子將來定是要繼承大統的,依劉家與太子的關係,不難想像將來的飛黃騰達,便是衛家,衛老爺子身居高位,碰到九五之尊,且握有實權的親戚,還不是要低下頭顱?
  是以,真要算個清楚,衛家與她駱家結親,乃是佔了好處,如今以劉瑩一個庶女,衛蓮不也不敢得罪嗎?
  瞧見劉瑩果真給駱寶櫻斟茶,衛蓮撇過頭去。
  這就是欺軟怕硬了,駱寶櫻暗地裡撇嘴兒,她前身驕縱,京都橫著走,而今成為駱家姑娘,便是心裡不甘,可也從來不欺軟,因知道,總有一日會遇到硬的,那到底是欺還是不欺呢?
  弄到丟臉就不值得了。
  端起茶,輕抿一口,手指托著雪白茶盞,眼神半垂,慵懶間仿似睥睨群芳,劉瑩略是訝異,可再瞧時,駱寶櫻已喝完,挑唇露出個甜美的笑容,天真可愛。
  只當是眼花,劉瑩微微皺了皺眉。
  從劉家回來,已是傍晚,駱寶櫻應酬了大半天,又陪老太太與劉夫人打葉子牌,用完晚膳,倒頭就睡。
  年紀小,精力是跟不上,不像以前便是綠茵策馬,也不至於那麼累。
  隔了一日乃休沐,因下午便要去袁家,駱寶櫻大早上起來,在院子裡蹦蹦跳跳,打算讓自己長高點兒,誰料還沒動幾下,老太太派人來催,說讓駱寶櫻去書房,省得下午一會兒沒空。
  那是真要把她往才女培養啊!
  她是不知道,老太太其實是吃到甜頭了,孫女兒一來就與衛菡不相上下,作為祖母,心裡那個高興。畢竟人都要面子,假使所有的孫女兒都比不過衛家的姑娘,總有點兒失落,如今駱寶櫻是根好苗子,不管駱昀,還是老太太,都希望她能長得更高。
  天下父母心,無一不是望子成龍,望女成鳳。
  歎口氣,駱寶櫻回房拿起平日裡的字畫,捧著去了書房。
  衛琅拿起來一一看完,照舊讓她重寫一遍。
  那態度真是嚴苛,駱寶櫻心想,身為翰林院編修,怎麼就那麼閒呢,假使說一句忙,衛老夫人與老太太還能逼著他不成?非得當這夫子呢!
  表什麼孝心?
  她手指實在酸了,眼瞅著手中的羊毫,筆管滑亮,許是他經常用的,她略是停頓,忽地張開小嘴,在筆管頭上咬了一口。
  瞬時,上頭一排牙印。
  衛琅眉頭揚了起來,那毛筆是他使得最為順手的,豈料今兒落在駱寶櫻手裡,一下就破了相。

☆、第 24 章

  偏駱寶櫻沒個反應,好似那是她下意識的行為,不曾注意,照舊認真寫字。
  衛琅垂在身側的手指在衣袍上輕擊兩下,終究沒有開口。
  誰料過不到半刻鐘,她微微歪著頭,像在考慮什麼,突然張開嘴又在竹製的筆桿上咬了一口,這下好了,兩排牙印。
  衛琅一下將手掌壓在書案上,半彎下腰道:「好吃嗎?」
  「什麼?」駱寶櫻睜著迷茫的水眸,「我沒有吃東西呀。」
  側頭時卻差點碰到他鼻尖。
  男人的俊臉離得太近,目似點漆,就這般盯著她,駱寶櫻心裡咯登一聲,忙往裡挪,半邊身子側坐,差些從椅子上摔下來。
  衛琅一把拉住她:「為何要咬筆管?」
  果真緊張這筆呢,駱寶櫻屏住呼吸,不去嗅他身上的墨香,恍然大悟道:「原是為這個……我在換牙,有些癢忍不住就咬了,還請三表哥見諒。要不,我賠給你,好不好?」
  恩師送與的紫竹羊毫,她賠得起嗎?
  可見她表情天真無辜,身子在他手裡半縮著,又不像說假話,真是個麻煩的小姑娘,衛琅突然有些後悔教她。遠房之情,若不是祖母的意思,他豈會花這份力氣?只看她頗有悟性,惜才而已。
  結果就壞了這毛筆。
  看他真在生氣,駱寶櫻暗道,冷血薄情,她一個表妹還不如一支筆呢,非得把它全咬壞了不可,叫他難過!
  這樣幼稚的行為她原是不屑做的,然而變小了,臉皮卻厚了,披著這皮囊,好似一下能橫行無忌,連演戲都如此自然。
  這般想著,腦袋又湊上去。
  衛琅及時推開她額頭,挑眉道:「還咬呢?」
  「癢。」她可憐巴巴。
  十歲的小姑娘也真是在換牙,前些日子掉了上顎一隻尖乳牙,如今還沒有長出來,是有些癢,可她大人的忍耐力尚在,也知曉舔了的話會長歪,姑娘家愛美,怎麼也不可能忍不住,只在說謊罷了。
  瞧這模樣,又像是半真半假,衛琅另外一隻手伸過來,忽地捏住她下頜。
  略帶涼意的修長手指,上下固定住她的臉,駱寶櫻吃驚道:「三表哥,你想作甚?」
  「不是換牙嗎,我給你看看。」
  「你又不是大夫。」駱寶櫻抗議,小手去撥他的手指。
  可一碰觸到他皮膚,又像被火燙了一般縮回來,這才知道自己闖禍了,沒想到衛琅這麼計較,就算她故意咬他筆桿又怎麼呢,就不能放過她一個十歲的小姑娘?
  討厭,真討厭!
  然而衛琅毫不留情就把她嘴唇掀開看了一看,只見上顎左邊果真少了只牙齒,空洞洞的,他立時放開手。
  駱寶櫻被強行看了掉牙的窘狀,滿臉通紅,趴在書案上,氣得不想理他,衛琅這才意識到有些過分,畢竟表妹是個姑娘家,恐是害羞。可誰讓她古靈精怪,非得與他作對,作為表哥,也不過是想敲打敲打她罷了。
  「你……」他將將想安慰兩句。
  駱寶櫻卻忽地站起來,抓著桌上的字畫就跑了出去。
  衛琅看著她背影,啞然失笑。
  到得下午,駱家人同去袁家。
  說起這袁老夫人,便算是駱寶珠都沒有見過,因袁老夫人一直住在金陵,自從把袁氏嫁與駱昀之後,便沒有露過面,袁氏與家人都是書信往來,要不是調至京都,恐是還見不上呢。
  大約這就是生母與嫡母的區別了。
  客氣中夾著生分。
  袁家不是名門望族,在官宦中,大約處在中層的位置,現住於羊尾巴胡同,從垂花門下來,甬道還是很寬闊的。不過格局比起衛家小得多,唯有一處花園,並三座院子,與駱家在湖州的府邸差不多大小。
  然而京都寸土寸金,這般小,也是價值不菲。
  袁老夫人與兒子袁端義,兒媳宋氏,並兩位公子,親自迎出來。
  她大約五十左右的年紀,冗長臉,眉毛細長直入髮鬢,有些不怒自威,但見到老太太,駱昀,還是笑了起來:「我身體一直欠佳,不曾來湖州探望你們,真是失禮。」
  老太太忙道:「在一個地方待慣了,是不願走的,要不是我兒來京都任官,我還得在湖州呢,如今兩家能在一處,可真是件大喜事。」
  袁老夫人笑道:「是啊,往後可得常來往。」
  袁氏上前予母親行禮,同時讓四個女兒見過袁老夫人,恭謹道:「正巧元昭,元玨剛入書院,這才去沒多久不便回來,下回定會來拜見母親的。」
  「去了三山書院吧?」袁老夫人笑,很是高興,看向大孫兒袁雲翱,「你得向你兩位表哥看齊呢,到現在還不曾考上秀才,如何與列祖列宗交代?」
  袁雲翱惴惴不安。
  當著眾人的面這麼說孩子,真是嚴厲,駱寶櫻心想袁老夫人定不是個慈祥的人。
  宋氏顧兒子,忙道:「母親,他只是調皮了些,等過兩年自會好的。」
  袁氏也道:「是啊,雲翱也挺聰明,您就別操心了。」
  眾人寒暄幾句,陸續坐下來,老太太與袁老夫人作為長輩,各自都封了荷包送與幾個晚輩。
  輪到駱寶樟時,袁老夫人目光略是停頓了會兒,才笑著與袁氏道:「沒想到寶樟生得這麼漂亮,我記得那時初次去袁家,她才不過丁點大。」又覺厚此薄彼,「寶棠也與往前不像了,女大十八變。寶櫻,寶珠也是可愛,想必長大了,不輸於兩位姐姐呢。」
  老太太誇道:「都是兒媳養得好,能幹,我把家交給她,心裡放心。」
  袁老夫人笑一笑,看向駱昀:「我這女兒在家時可不曾這樣能幹,也虧得你包容她。」
  「哪裡。」駱昀看一眼袁氏,笑道:「娘子很是賢惠,倒是我不曾怎麼顧家,都是她一個人在操持,也是岳母大人教導的好。」
  聽見丈夫這般說,袁氏心裡甜滋滋的,微垂下頭,露出謙虛的樣子。
  一團和氣。
  等到小輩們出去玩時,袁老夫人才有些體己話與袁氏說,兩人面對面坐著,她微沉著臉道:「你還不曾有消息?寶珠可是有七歲了。」
  袁氏手交握在一起:「也曾讓大夫瞧過,身子並無礙,不知為何……」
  「許是因姨娘。」袁老夫人冷笑道,「你可是沒拿捏好女婿,時時去姨娘那裡呢?那些都是不要臉皮的東西,一早該趕出府去的!」
  直覺自己被抽了一下耳光,因她生母便是姨娘,袁氏輕咬下嘴唇:「不曾,相公許久不去了。」
  「那便是你沒本事,不曾籠絡好他。」袁老夫人盯著袁氏看,只見她臉色越來越白,方才緩和語氣,淡淡道,「老爺總誇讚女婿,稱是比兩個兒子都有能力,將來必是能扶搖直上,你們應拜見過蔣大人了吧?」
  那是駱昀的座主,自然來京都一早就拜見的,袁氏嗯了聲。
  袁老夫人看她很是乖巧,笑一笑道:「我瞧寶樟生得不凡,你待她好些,雖是庶女,將來總對家族有益的。」又端起茶呷一口,「張姨娘如今還在金陵,我讓她在那裡養老了,若是你……」
  「既是母親的決定,想必她能安好。」袁氏抬起頭,「不用我去看她。」
  袁老夫人頗是滿意,攏一攏衣袖道:「等過陣子,隨我去寺廟拜拜菩薩,心只要靈,許是你能懷上。」意味深長,「兒子,還是得有個自己親生的為好。」
  袁氏頷首應是。
  對於袁老夫人的任何吩咐,她鮮少能反抗,因知道自己這一生除了夫家,能依靠的便只有袁家了。若是他們要拋棄她,自己則一無所有,便是駱昀,還不是因她有這樣的背景才會娶她嗎?他對她的真心又有多少?
  離開袁家,回到馬車上,她靠著車壁默默出神,駱寶珠坐在她身邊,小手摸著母親的臉:「娘,你怎麼了?」
  柔軟的小手好似能觸摸到人心,袁氏突然哭起來,將頭埋在女兒的肩膀上。
  駱寶珠嚇一跳,驚慌道:「娘,你怎麼哭了,誰欺負你?」
  自己失態,嚇到女兒了,袁氏連忙抹一抹眼睛,輕聲道:「沒有誰欺負我,珠珠,你別怕,是娘有些不舒服。」
  車簾挑開,駱昀彎腰坐進來,駱寶珠忙道:「爹爹,娘不舒服呢。」
  駱昀訝然,抬眼瞧去,看見妻子發紅的眼睛,睫毛上還沾著淚珠。
  這麼大的人了,怎麼也不可能會因為不舒服而哭吧?許是有事?他坐過去,將手搭在袁氏的肩膀上,攏她在懷裡,柔聲道:「哪裡不舒服?」
  他平常官威甚重,然而一旦溫柔,整個人都令人難以拒絕,袁氏將頭靠在他胸口,臉頰微微發紅,可並不把實話告訴他。
  彼此心知肚明,二人之間從沒有純粹的感情,又有什麼好說?
  此刻,她只想就這樣靠在他身邊,已是足夠。畢竟人生從來都不是十全十美的,她能逃離袁家,嫁給他,多少掌控些自由,已是很好了吧。
  駱昀也沒再說話。
  車廂內一片安靜,只聞得馬蹄聲敲響在街道,捲起一陣陣煙塵。
  三月轉瞬就過去了。
  老太太聽聞家中良田已經賣掉,與衛老夫人道:「還得請你一起參考呢,咱們對京都不熟悉,到時也不知能否挑到合適的宅院。」
  「真不捨得你走。」衛老夫人道,「你在啊,我成日都笑哈哈的,誰都說我年輕了好幾歲。你讓我挑,我給你挑到明年。」
  老太太笑起來:「便就住在鄰近,也是一樣的。」
  「這倒是個好主意。」衛老夫人極為贊同。
  唯有駱寶櫻在心裡直揮小手,她實在不想跟衛琅住那麼近,兩位老太太感情好,要是今天請這個,明天請那個,還得了?豈不是天天都要看見他?她忍不住道:「遠香近臭吶,祖母。」
  「這孩子。」衛老夫人噗嗤笑道,「你是嫌棄姨祖母臭了?」
  「不不,我的意思是,一直看到就不新鮮了,就得隔段時間瞧一瞧,才想那!」駱寶櫻機靈的辯解。
  老太太道:「遠了打葉子牌不方便。」
  得,這句話真叫她回答不出。
  老太太每天都打,兩老人家腿腳不便,還能天天走遠門呢?駱寶櫻滿腹心思的告退了,出來時,恰好看見衛琅從衙門裡回來。
  穿著一襲緋紅色的官袍,腰束纏枝花卉金帶,沐浴在夕陽下,正如那水中花,霧中月,好似不似人間所有。
  真是冤孽,甩不脫了。
  從駱寶櫻小小的身體發出一聲感歎,她拔腳就走。
  誰料衛琅卻叫住她,從袖中取出一支筆:「往後來書房,帶上這筆。切莫再咬,小心牙齒長歪了。」
  刻著海棠紋的白玉紫毫,躺在他如玉的掌心,駱寶櫻不可置信的抬起頭,在他幽深的黑眸中發現,這當真是他送給她的禮物。
  第一份禮物。
  一支咬不壞的毛筆。

☆、第 25 章

  可駱寶櫻並不想要。
  豁牙的醜樣被他看見,臉全部丟光,真是討厭死了。
  然而,偏生兩隻腳像被釘在地上,無法抬起。
  或許是那支筆太過精緻,或許是前生不曾得過他的禮物,她心裡蠢蠢欲動,在接受與不接受之間徘徊。
  小姑娘咬著嘴唇,面色莊重,好似在做一個很重大的決定,衛琅猜測她定然又想太多,走過去將她手掌托起,把紫毫放於其間:「便當是離別禮,往後搬走,望你好好練字,莫讓姨祖母失望。」
  十足夫子的口吻,駱寶櫻挑眉:「難道表哥不是為來賠罪?」
  牙齒是白瞧的嗎?
  衛琅並不覺得愧疚:「恩師所賜羊毫,被你咬得沒法見人。」
  怎麼算,都是兩不虧欠。
  原來那毛筆還是他師父送的,駱寶櫻暗道活該,手指一緊,將紫毫抓住了:「既然表哥知道錯,我就收了這筆。」
  也不等他回答,邁開小腿,擦肩而過。
  直走到臥房方才停下。
  把手中筆往書案上一擲,駱寶櫻道:「你們把它收起來。」
  藍翎驚訝:「三公子送的,姑娘不用嗎?」
  不用,把它打入冷宮!
  駱寶櫻心想,往前不送,現在她那麼小,他送她禮物作甚?只是徒增煩惱罷了,天天放在書案,拿來寫字,就跟天天看見他一樣,她才不想呢!至於去書房,馬上都要搬走了,又能去幾次?她也不是沒有筆。
  藍翎可惜,但還是聽從主子的吩咐將那支紫毫收入了描金黑漆盒子裡。
  賣了良田的錢款到得四月中由莊頭帶到京都,老太太知曉衛老夫人與大房,二房的關係算不得十分融洽,他們每住一日,實則都會給老夫人帶來麻煩,兩人舊情已敘,也是時候搬走了。
  只挑選宅院不似市集買辦,哪裡那麼容易,連著看了好幾家,都不是很滿意。衛老夫人勸老太太別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必得精挑細選,故而整個四月,多數時間都花在上面。
  眼看著天氣就有些熱了,衛家百年基業,手頭甚是闊綽,給每房都發了冰,包括他們駱家。
  幾個小姑娘都不曾享受過,駱寶樟躺在竹籐上,吃著甜果,嬌笑道:「這等日子真跟天上似的了,我瞧瞧皇親國戚也不過如此吧?」
  那可差得太遠了,駱寶櫻嘴角一翹,想她宜春侯府,那待遇堪比宮廷,衛家如何比得上?便是冰,也是有講究的,不似普通的冰塊,而是用香露薄荷凝結而成,化開時夾著微香,涼意舒爽,難以描繪。
  不過她如今也享受不了,是以便是這等冰,也足以叫人滿足。
  微閉著眼睛,忽地又聽駱寶樟道:「今兒我聽下人說,大梁又要選秀了,不知宮裡又得添多少人呢。」
  駱寶櫻一怔。
  歷代皇帝,選秀並無定數,若非皇太后插手,全憑皇帝心意。她記得上一次選秀好似是在五年前,怎得皇上又要選了?她實在對這大姑父很是失望,半百的人了不好好休養生息,還要臨幸美人呢!要說天下最貪心的,也只有他。
  當然,她對皇帝的不滿主要還是來源於她的大姑姑皇后娘娘,將心比心,誰不希望自家夫君對自己專情?只可惜,她那大姑姑嫁得是皇帝,擁有三宮六院乃稀鬆平常之事,又能說什麼?
  可見嫁人,真是一條不能走錯的路。
  駱寶樟自說自話,見別人並不搭腔,坐到駱寶櫻身側笑道:「三妹,你由三表哥悉心指導,可曾有進步了?」
  如此嚴苛,不進步都難。
  駱寶櫻淡淡道:「總不負他才子之名,不過咱們馬上搬走,也學不了多少。」所以,還是請你別再問了。
  她實在煩駱寶樟每次都帶著試探的目的,也不看看衛琅何許人,能瞧得上她嗎?若真瞧上,她能把自己眼睛都戳瞎!論到這方面,駱寶棠真比她好上很多,總是安安靜靜的,不去打攪別人,而且便算說話,也很有禮貌。
  見她跟駱寶珠那小祖宗一個樣,惜字如金,駱寶樟心裡惱火,就因為她們是嫡女,便總對她高高在上,可她並不想低聲下氣的,都是一個父親,誰又能比誰高貴?她站起身,拂袖走了。
  將將出門,便覺一股熱氣拂到面上。
  終究是入夏了。
  她心氣不順,不想回屋,轉身去了園子裡散步。
  花木蔥蘢,遮蔽去不少陽光,走到臨水的亭子,還有些許微風,在這樣大的府邸,原來便是夏日也不是極為炎熱,很是通風。她倚在欄杆上,瞧著水池裡的花鯉出神,忽然水波起了漣漪,有人朝裡面扔了魚食。
  她訝然的抬頭,看到對面站著一個人。
  穿一件碧色的夏袍,頭戴金冠,玉樹臨風,竟是衛家二公子衛恆,只隔得遠,也不好打招呼,她微微頷首,誰料衛恆卻走了過來。
  「二表哥。」她有些驚訝,半蹲下身子行禮。
  衛恆語氣溫和:「一家人別拘束。」目光從她身上掠過,見她穿著纏枝玉蘭的襦裙,頭髮鬆鬆抓了個髻兒,插著支石榴花金釵,比遠看還要漂亮,不由笑道,「與二表妹還真有緣呢,這等時候,你原該在屋裡歇著。」
  應是才用了午膳,也是最熱的時候,尋常是不該出來。
  駱寶樟想起那兩個氣人的妹妹,咬一咬嘴唇道:「在屋裡未必好受。」
  聽起來滿腹委屈,衛恆忙道:「可是有誰欺負表妹?」
  很是關心的樣子,駱寶樟抬起眼看向他,只見半暗的亭中,他五官端正,雖沒有衛琅無可挑剔的俊秀,卻也很是英俊了,比起湖州那些公子哥兒,不知道高上多少,臉就有些發紅,低下頭道:「不曾,有誰能欺負我呢。」
  「這麼說,那定是有了。」衛恆坐在亭子裡的木椅上,「表妹不用害怕,盡可以告訴我,難不成是家中奴婢為難你?還是廚房伺候不精心?你可是咱們衛家的客人,決不能讓你受委屈。」
  駱寶樟被他說得眼睛一紅。
  在這世上,自打她生下來,便沒有幾人真的關心她,除了金姨娘,可她只會幫倒忙,她只能靠她自己。
  而今卻有人那麼有耐心呢,可駱寶樟也不是什麼單純的人,轉念間,便猜測這衛恆是不是對她有了心思?不然豈會突然來與她說話?畢竟衛琅都不理睬她的,哪怕使出渾身解數。
  沉默會兒,她站起身來:「男女授受不親,今日我原不該與表哥說這些話,還請表哥別介意,告辭。」
  衛恆一怔,沒想到她會走,還未來得及挽留呢,便見她已經出了亭子。
  那背影越行越遠。
  婀娜多姿,比什麼都勾人。
  他眼眸微微瞇起來,在亭中駐足片刻,方才緩步離開。
  臨近端午,衛老夫人令人包上許多粽子,衛菡,衛蓮這日端了一盤石榴花來到駱家姑娘們住的宅院,與她們一起熱鬧,到底都是小姑娘,到得這等節日,心情不由自主就歡快起來,臉上個個帶著笑容。
  「這花是在園子裡才摘下的,咱們一人戴一朵。」衛菡招呼她們。
  眾人便都上去。
  駱寶櫻先是給駱寶珠戴了,才將花插在左鬢。
  翹起的手指好似蘭花,一垂首,一笑,都是極為優雅的,衛菡盯著她看,暗想這駱家不過是小戶人家,怎麼養出駱寶櫻這樣的姑娘的?不止漂亮,還有才氣,等再過幾年,定能在京都打響名聲。她不似衛蓮孩子氣,十五歲的姑娘已經知道自己在家族中的意義,當下拉著駱寶櫻笑道:「明兒有龍舟賽,你們可一定要跟咱們去看,十分有意思的。」
  那是京都一年一次的盛世,便是為慶祝端午,到時皇上偕同皇后,太子,太子妃都要去白河。
  每當這年,也是羅珍最是風光的時候,全京都,恐都沒有姑娘能像她,坐在大梁最尊貴的人們身邊,談笑風生。
  駱寶櫻目光微黯,勉強笑道:「好啊。」
  駱寶珠好奇:「三姐姐,龍舟賽是跟咱們在湖州的一樣嗎?」
  五月五,大梁各地都會有龍舟賽,只是規模不同而已,駱寶櫻笑道:「是有些像,只這龍舟啊定是比咱們湖州那些更威風的,而且京都人多,肯定也很熱鬧,是吧?二表姐?」
  「當然,那是人山人海!」衛蓮微抬著下頜道,「那龍舟也大,乃大梁最強勁的龍舟隊,共有九支,你們湖州的隊定是進不來,且誰拔得頭籌,皇上都要親自嘉賞的,那是多大的榮耀?所以都使出了全力,好像飛一樣呢!」
  駱寶珠很是興奮,叫道:「好想看!」小姑娘跳起來,抓住衛菡的袖子問,「是不是坐船看啊?」
  「是,咱們家有游舫,便一起坐。」衛菡輕撫她頭髮,微微笑道,「那天游舫也很多呢,定會遇上好些姑娘的。」
  光是聽描述,都很叫人嚮往,駱寶樟眼波流轉,詢問道:「明兒恐兩位哥哥也要回了,二表姐,那哥哥們也與咱們一起坐游舫嗎?」
  「是啊,游舫很大,甲板上都設置了桌椅,咱們在艙內便是。」衛菡掃她一眼,「尋常也不出來,若是遇到認識的姑娘,或可隔著窗說兩句,畢竟人多,不便露於人前。」
  輪到與她說話,顯然沒有對駱寶櫻,駱寶珠那般親熱,駱寶樟微捏帕子,暗想十年河東十年河西,到時她嫁個好夫君,她們定會轉變態度。
  人心不過如此。
  等到那一日,銀杏,銀丹給她拿來裙衫。
  因是節日,未免選得鮮艷,紅衣碧裙,奪目光華,誰料駱寶樟竟不要。
  銀丹想起昨日金姨娘偷偷過來叮囑,要將駱寶樟打扮的漂亮些,忙勸道:「姑娘,這等時候不穿好看的,難道還留在平日呢?奴婢可聽說,京都所有皇親國戚都要隨皇上出行的。」
  「所以你們還不給我放回去?」駱寶樟挑眉,「沒聽說要選秀呢?這般招搖,萬一被探使發現,選入宮又如何?」
  為給皇上挑選天下的美人兒,那探使由黃門充當,使勁力氣尋找呢。
  銀杏笑道:「真入得宮,萬千寵愛於一身……」
  駱寶樟匡啷一聲摔了茶盞,瞪著她道:「有皇后娘娘,有太子,你還談萬千寵愛?」她壓低聲音,「不見皇上多少年歲了!」便是能生下兒子,能熬多久?屆時太子登基,不把他們母子滅了才怪。
  見慣了主母的威風,駱寶樟並不想當什麼妃嬪,除非是太子,太子正年輕,若得他青睞生下一兒半子,將來爭氣,或可能被封為儲君,只這事兒也不容易,假使有更輕鬆的前途,她才不費這種力氣呢。
  明白了主子的意思,兩丫環也不再多嘴,重新予她選了一套。
  走出來時,駱寶櫻瞧見她渾身素淡,微微驚訝,暗道轉性了啊,但很快她的目光就被衛琅吸引了去,只見他穿一件淺紫的四君子夏袍,滿頭烏髮束於玉冠,用長簪壓住,腰間玉帶上配掛一個五毒香囊,簡簡單單的裝束,卻更顯俊雅。
  只是隨意站著,便使人想起江南的煙雨畫卷,朦朧中的美感,讓人意猶未盡,恨不得將這雨絲擦去,露出真切的樣子。
  也不知今兒出門,又得怎麼招惹京都的姑娘們了。
  駱寶櫻挪開視線,走到哥哥身邊:「哥哥,你把頭低下來。」
  駱元昭不明所以,但見她期盼的表情,便聽從的彎下腰。
  誰料駱寶櫻伸出一早偷偷擦好的雄黃酒,忽地將它塗在了駱元昭的耳朵上。
  每年端午節,為避開蟲毒,她都要給羅天馳塗抹的,哪怕他說自己大了不願意,可仍是拗不過她,一邊憤憤不平,一邊將頭低下來,而今羅天馳不在身邊,她自然也不會放過駱元昭。
  被妹妹偷襲,駱元昭後知後覺,發現了才惱,伸手要去捏她的臉。
  「祝哥哥這年平平安安的,什麼病都不要生。」駱寶櫻認認真真道,「塗了這雄黃,定會靈的。」
  駱元昭手頓住了,拿她沒辦法,改成揉頭髮:「借你吉言了。」
  兄妹兩個親親熱熱,旁邊駱元玨側頭瞧了他們一眼,比起駱元昭的溫和,小了兩歲的駱元玨著實是冷,在駱寶櫻的印象裡,甚少看見他笑,真是塊千年寒冰,她伸出手指,問駱元玨:「二哥要抹嗎?」
  「不用。」果然駱元玨拒絕,甚至還站遠了一些。
  其實她才不要抹他呢,不過是客氣好嗎?駱寶櫻撇撇嘴兒,掏出帕子擦手指。
  小姑娘穿著杏黃色的短襦,月白高腰撒花裙,頭上簪朵石榴花,什麼首飾都沒有戴,表情千變萬化,好似含苞欲放的花骨朵,能想像到日後的光彩。衛琅目光落在她身上,忽地想起那豁牙,又忍不住笑起來。
  雖然小,還挺驕傲的,被他看一眼,記恨到現在,連他送得毛筆都不肯用。
  看他嘴角挑起,笑容迷人,衛恆詢問:「三弟想到什麼好事了?」
  「沒有。」衛琅側過頭,「今年二哥賭哪支船隊贏呢?」
  「去年那支,連贏了兩次,想必今年還能拔得頭籌。」
  「事不過三。」衛琅道,「二哥還是再考慮考慮。」
  衛恆唔了一聲,看向對面,駱寶樟筆直的立在袁氏身側,穿得毫不出彩,可一張臉生得風情嫵媚,怎麼也藏不住。瞧她那端莊的樣子,衛恆嘴角挑了挑,往前她對衛琅頻送秋波,他都瞧在眼裡,而今再收斂,能掩人耳目嗎?
  想釣金龜婿吧?他倒是可以陪她玩玩,這樣一個尤物,將來收做側室,不虧。
  衛老夫人與老太太這時方才出來,衛老夫人叮囑道:「今兒人多,切莫生事,不過元昭幾個第一次在京都過端午,許是沒見過這等熱鬧呢。看完龍舟賽,可在白河多待一會兒,但也不要太晚。」
  老人家腿腳不便,上船下船,都不想費這個功夫,是以兩位老太太便不去了,唯袁氏,衛二夫人一起前往。
  至於衛三夫人,喜靜,尋常都是不太見人的。
  眾人坐上馬車,這便往城外的白河而去。
  出得城門,遠遠便聽見鼎沸的人聲,駱寶珠偷偷掀開車簾看,驚叫道:「真的好多人呢,三姐,把河都遮住了,看不見。」
  衛菡笑道:「不用怕,一會兒下車,坐上游舫,那些人就擋不住了。」
  因離得近,片刻功夫就到,姑娘們戴著帷帽紛紛下來,走到岸邊,瞧見那踏板橫亙在游舫與岸之間,駱寶櫻抬起腳步又放下。看著悠悠長河,想起她曾經從游舫摔下河中,瞬時被黑暗淹沒,才發現,這個噩夢從來也沒有從她心裡真正的驅除。
  近水情怯,她竟一時無法動彈。
  等到姑娘們都過去了,她還沒有走,駱元昭見妹妹好似害怕,連忙走過去,輕聲詢問:「是不是怕水?」
  聲音溫柔落入耳邊,駱寶櫻才回過神,嗯了一聲:「有些怕,瞧著這踏板很窄。」
  能三個人通過的,窄得到哪裡去?駱元昭扶住她胳膊:「我陪你過去。」
  有他在身邊,駱寶櫻才敢抬腳,只是身子軟綿綿的,靠在他身上,那是半拉半抱,才把她送到游舫上。

☆、第 26 章

  白河東邊有座水榭,乃皇室中人觀龍舟之處,當初為表大梁國繁榮昌盛,修建的極為奢華,頂上金色琉璃瓦折射出的光芒,竟比太陽還要耀眼。
  此番,皇帝楊立連同皇后娘娘羅氏正並肩坐在一早設下的寶座之上。
  眼見愛妻鬱鬱寡歡,楊立握住她的手輕輕拍了拍道:「珍兒要知曉你這般,定是在天之靈都不能安好了。」
  羅氏拿起帕子擦眼睛:「這等節日我忍不住便念起她,她啊,最喜歡熱鬧,若是還在,定是早早就來宮裡,問我討粽子吃,她喜歡吃御廚做得火腿粽。」
  想起那個粘人的侄女兒,羅氏難過的不能自已,她這輩子沒生過女兒,自從弟弟弟媳去世後,便常接羅珍來宮裡住。羅珍乖巧又聰明,什麼都是一點就通,她越來越喜歡她,甚至沒了那種遺憾。
  誰料天降噩耗,這樣的侄女兒竟然走了!
  楊立也不知如何安慰,柔聲道:「陳玉靜已死,珍兒的仇也得報,你莫再惦念她了。」
  「那有何用?」
  撞船的吳公子被流放,而陳玉靜有父親宋國公護著,因當初混亂並無證據,便算有丫環瞧見,單憑一家之言,宋國公立下許多軍功,楊立也不好草率斬了他女兒。只羅氏執拗,費盡心機調查,誰料陳玉靜受得太多折辱,最終畏罪自盡。
  可羅珍也不會就此復活,只留下一腔的空落。
  楊立眼見羅氏傷懷,招手叫劉瑩過來道:「你陪陪你姑姑。」
  劉瑩忙坐在羅氏身側,知曉她在想什麼,輕聲細語道:「表姐往前最怕姑姑傷心,姑姑一傷心,表姐就會撒嬌,扮作兔子哄姑姑,差些拿蘿蔔啃起來。而今表姐不在了,姑姑傷了身子,誰又能哄您?表哥一個大男人,只會看在眼裡心疼,到底沒有表姐那樣伶俐的。」
  楊旭就坐在前方。
  為羅珍這件事兒,他也勸過她好多次。
  羅氏明白劉瑩的意思,她還有兒子呢,便算看在兒子的份上,也得活得健健康康的,她輕吸一口氣:「你說得是,人死不能復生,想必珍兒如今已投在好人家,但願她有父有母,誰都疼她。」
  羅珍的運氣一向很好,劉瑩心想,若真投胎了,想必也會過得不錯吧?
  說話間,羅天馳來請安,羅氏見到侄兒,終於露出些許笑容,楊立看著這英氣勃勃的侄兒,也笑道:「聽旭兒說你很是刻苦,等過一兩年,也該為朝堂效勞了。」
  這是要給他職務的意思,羅天馳大喜,連忙謝恩,又朝楊旭拋去個感激的眼神,畢竟是這大表哥在皇上面前說了好話。
  楊旭比較穩重,沉著臉道:「別洋洋得意,在做事前,我必得考你的。」
  「表哥真比皇上還要嚴苛呢。」劉瑩撲哧一笑,拿帕子掩著嘴。
  羅天馳正色道:「我定不會辜負皇上厚愛,大表哥,到時你儘管放馬過來。」
  真是年少輕狂啊,楊旭搖搖頭。
  走出水榭,羅天馳立在岸邊,瞧著水面上一片游舫,心裡想,今日姐姐隨衛家來觀龍舟,也不知此刻在哪裡?只他與衛家關係不好,著實沒有借口去看她,或是等到中秋吧,到時她定會單獨出來。
  耳邊忽地傳來笑聲,一隻手搭在他肩膀:「在想什麼?莫非瞧中游舫上哪位姑娘了?」
  「渾說什麼?」羅天馳聽聲音便知是華榛,拂開他的手道,「我是在想昨日讀的兵書,《紀效新書》裡提『兵之貴選』,咱們大梁雖有武舉,可世襲居多,好些紈褲子弟……」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啊。」華榛挑眉道,「還想拿勳貴開刀,你別忘了你自己的身份,咱們雖吃皇糧,可幾代為朝廷賣命,子孫得些庇佑理所當然。你是不要腦袋了,被幾位國公爺,侯爺聽見,小心哪日取你性命。」
  「話都沒聽完便嚷嚷。」羅天馳道,「誰說廢除爵位了,只是嚴加考核罷了。」
  「那不是把你自己也算在裡面?」
  「我又不怕!」羅天馳昂首挺胸。
  華榛笑起來,攬住他肩膀:「走罷,去看龍舟賽,我押了一百兩銀子,若是贏了,翻三倍!」
  「就你錢多。」羅天馳捶他一拳,「沒有一回贏的,還押呢!」臨走時,又扭頭看一眼游舫。
  見他確實有心思,華榛雙手抱在胸口:「莫不是在惦念那個什麼,像羅姐姐的三姑娘?」
  駱家來京都,憑他臨川侯府耳目靈通,自是知道的。
  羅天馳沒料到他還記得,一時竟答不出話來。
  兩人關係等若穿同一條褲子,華榛知曉自己沒猜錯,嗤笑道:「你真是入魔了,我便看不出來哪裡像。要不,我替你去衛家看看?你不與衛三哥交往,是你的事兒,我還得向他求張字呢。我那老爹,最是欣賞他寫的狂草。」
  侯府子弟神勇,多數都是四肢發達,頭腦簡單,倒不是說笨,只在琴棋書畫上的造詣未免淺薄,不比書香門第,是以愛才的侯府,許多便將女兒下嫁於文官府邸。
  臨川侯府的大姑奶奶,便是嫁與江家,二姑奶奶,也是嫁入江南的胡家。
  羅天馳哪裡容他胡來,忙道:「我沒在惦念她,你去幹什麼?」
  「不惦念,我也得去看看衛三哥啊。」華榛是一根筋的,起了性子就拉不回來,轉身便大踏步走了。
  氣得羅天馳直跳腳,後悔當初心神不寧,將轉世一說告訴華榛,可不是埋下隱患!
  衛家的游舫上,姑娘們坐在艙內嘰嘰喳喳,因龍舟賽就要開始了,號角已經在響,鑼鼓也已經在敲,唯有駱寶櫻提不起什麼勁兒。
  駱寶珠挪到她身邊:「三姐姐你怎得不高興呀?」
  圓圓的小臉上滿是關切,駱寶櫻揉揉她的臉,知曉自己被往事影響,有些不同,才會讓駱寶珠發現。
  「沒什麼,我在想事情。」
  「哦。」駱寶珠拉她的袖子,「三姐,咱們去甲板上看吧!娘說了,咱們不是大姑娘,去甲板上看沒什麼的,那裡看得清楚。」
  駱寶櫻猶豫。
  可小人兒一直拉她,求道:「三姐,快些走,就要開始了。」
  她沒親哥哥,也沒有親姐姐,從袁氏肚子裡落下來,其實是孤孤單單的,直到駱寶櫻將她當成妹妹,她才有了依戀之心。什麼時候,都喜歡同她在一起,不過也是袁氏首肯。
  駱寶櫻看著外面清澈的碧水,好似面巨大的鏡子仰躺在河床,由不得深吸了一口氣,或者自己也不用怕,畢竟那是過去的事情,這一回,她定然不會再落在水裡的!
  提起裙角,她拉著駱寶珠的手去了甲板。
  男人們在最前面,幾個高高大大的身影迎風而立,夏袍皆被吹得飄了起來,好像一面面旗幟。
  四周停了不少游舫,有些開了窗,就見膽大的姑娘們擠在窗前,直往這邊打量,駱寶櫻心想,衛家不止衛琅突出,衛恆也生得英俊,加之哥哥的俊秀,委實能叫姑娘們都亂了芳心,她走到另一側,與他們拉開距離。
  此時只聽一聲令下,九支游舫像箭一般飛馳了出去。
  駱寶珠瞪大了眼睛,叫道:「好快呀,好快,比湖州的快多了,難怪二表姐說都是很厲害的船隊呢!」
  聲音清脆,又帶著奶氣,駱元昭跟衛琅都回過頭來,只見矮墩墩的駱寶珠又叫又跳,粉雕玉琢,好似個福娃娃,而身側站著的駱寶櫻,一隻手搭在船桿上,映著潾潾河水,安靜嬌美,竟忽地像個大姑娘了。
  船身此時搖晃了下,駱寶櫻嚇一跳,定睛一看,也不知何處來了一隻游舫,隨從匡當下把踏板扔在甲板。眾人驚訝間,只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穿著雲鶴夏袍,腳蹬輕靴,大踏步的走了上來。
  「日深?」衛琅認出他,微微一笑,「你不在華家游舫待著,怎得來此?」
  華榛笑嘻嘻道:「想你了啊,三哥!」
  兩人還是因羅家,衛家結親,通過羅天馳才認識的,不過華侯爺一向賞識衛琅,常在華榛面前誇他,故而遇見時,他初時對衛琅懷有敵意,幾次三番為難,誰料衛琅博聞強識,便是論起兵道,也毫不輸於他們侯府子弟,華榛這才服他。
  一來二去,竟比羅天馳還要與衛琅來得好。
  當眾便表親熱,衛琅挑眉:「莫不是又來求字?」
  「三哥真是我肚子裡的蛔蟲。」華榛厚臉皮。
  衛琅冷笑:「去你的,我再予你寫,馬上滿大街都是我的字畫了。」
  衛崇還小,噗嗤笑起來:「華哥哥,你是不是拿三哥的字畫拿去賣錢?」
  「老子有那麼缺錢?」華榛不屑道,「銀錢是糞土,剛才我還押了一百兩呢,委實是想求了送與父親,我昨兒不小心……」
  又犯錯了。
  衛琅假裝沒聽見,依舊觀看龍舟。
  華榛生在京都,從一歲起就看龍舟,早就看膩,要不是賭錢好玩,他都不來,當下就在游舫上亂轉,很快便發現駱寶櫻。
  一別數月,沒想到她長高了,華榛盯著她看了會兒,突然大步走過去:「駱三姑娘,別來無恙?」
  駱寶櫻剛才也看見是他,只沒想到這臭小子還會過來,挑眉道:「你來作甚?沒見我哥哥,表哥都在船頭?」
  口氣傲慢,混不把他放在眼裡,這方面還真是有些像羅珍,不過羅珍已死,華榛絕不相信什麼轉世的事情,也只有羅天馳傻了,才會往哪裡想。他淡淡道:「我與衛家相熟,願來哪裡便是哪裡,你管得著嗎?」
  駱寶櫻懶得理他,轉身欲走。
  華榛道:「是不是怕了?」
  「是,怕你。」駱寶櫻道,「華公子天縱奇才,英武神勇,全京都沒有姑娘不怕的,這兒留給你看,行嗎?珠珠,咱們換處地方。」
  伶牙俐齒,一點沒變,華榛抓住她胳膊:「跑什麼?我還沒說完呢。」當日踩了他一腳,這回又變著法子奚落他,他哪裡聽不出來。
  駱寶珠見姐姐被抓,叫道:「你什麼人,放開姐姐!」
  聲音驚動到船頭的年輕公子,駱元昭與衛琅搶先走過去,一個因為妹妹,一個因為華榛是衛家常客。
  並不想把矛盾鬧大,衛琅沉聲道:「日深,你還不放手?到底是因何理由要抓三表妹?」
  華榛盯著駱元昭:「駱大公子心知肚明,你可知曉,我表妹後來嫁與誰了?若不是你,她也不會傷心透頂,隨便尋個人嫁了!」
  真是個愣頭青,這都能怪在哥哥身上,駱寶櫻惱火不已,抬起腳又朝華榛靴上踩,但這回他有防備,眼見她動心思,知曉抓著她不妥,當下往前一送,就把駱寶櫻直推出去:「不過是來打個招呼,你們何必如此勞師動眾?我可不像你駱大公子,傷人於無形。」
  雖只是隨心一推,可他自小練武,力氣何等之大,駱寶櫻只覺自己像斷了線的風箏,直往前摔去。
  要不是有人擋住,恐是要撞到地上。
  感到放鬆的同時,鼻尖忽地聞到墨香,她才發現自己的臉正貼在淡紫色的袍子上,而自己的一雙手正抱著那個人的腿。
  頭頂上,衛琅嚴厲的聲音傳來:「日深,你還不給三表妹道歉?」

☆、第 27 章

  頭頂上,衛琅嚴厲的聲音傳來:「日深,你還不給三表妹道歉?」
  駱寶櫻仿若碰到烙鐵,連忙鬆開了手。
  然而華榛吊兒郎當的,斜睨駱寶櫻一眼:「要不,我讓駱三姑娘推我一下,算是扯平?」
  兩人的力氣那是雲泥之別,虧他說得出口,只臨川侯權高位重,哥哥因江麗宛的事情,莫名招惹了華榛,駱寶櫻不想讓別人出頭。
  因華榛的性子她很瞭解,便是頭倔牛,十輛車也拉不回來,不等駱元昭開口,駱寶櫻道:「好,你讓我推一次,咱們不拖不欠。」
  「妹妹!」駱元昭用眼神阻止,「今日他要不給個交代,別想離開游舫。」
  「你攔得住嗎?」華榛挑眉,瞧著駱元昭有些瘦弱的身軀,這樣的人,還不夠他一掌的,「爺要來就來,要走就走!」
  這臭小子,駱寶櫻氣得一跺腳,恨不得拿起往前的派頭狠狠臭罵他一頓,急著就要上前,然而被衛琅攔住。
  「你放開我,我自己去報仇。」駱寶櫻扭頭,盯著他握在自己胳膊上的手。
  力度不重,卻剛好叫她不能擺脫。
  衛琅沒有理會,也沒有放開她,而是對著華榛道:「今日你若是這樣下船,下回咱們不用再見。不過你要的字我可以答應,並且親自予侯爺送過去。」
  華榛氣結。
  原來衛琅也知道華榛的弱點,那就是臨川侯,只旁人接近不得這位火爆侯爺,故而華榛並不怕駱家兄妹,但也沒想到衛琅會威脅他。只是推了一下,且他算到衛琅與駱元昭定會接住駱寶櫻,誰想到他們還不依不饒了。
  兩人目光在半空中絞住般,誰也沒有挪開眼。
  衛二夫人出來打圓場,笑道:「寶櫻既然沒受傷便算了,華公子你下不為例,可不能再欺負小姑娘。」
  袁氏眉頭一皺,然而臨川侯府的名聲她亦知,輕易不想得罪,又見駱寶櫻無恙,便沒有開口,倒是駱寶珠撲過來,叫道:「娘,那人不是個好人,該把他抓到衙門去打板子呢。」
  單純的孩子最不知利益關係,駱寶櫻嘴角翹了翹,原先她尚是羅珍時,恐與華榛一樣,誰也不放在眼裡,且也是那樣驕縱高傲,目下無塵,許是這樣得罪了不少人吧?權勢,果是世間最可怕的東西,她換了皮囊,更加清晰的認識到這一點。
  可華榛,她怎麼願意屈服他?
  甩脫掉衛琅的手,她疾步上去,猛地朝華榛一推:「兩不虧欠!」
  胸口一疼,直覺一道尖利的簪子戳破衣裳刺入肉裡,華榛又遭受暗算,眉頭猛地挑了起來,可當著眾人的面,他不好報仇,只狠狠盯著駱寶櫻。
  船身此時又是一蕩,羅天馳也沒有用踏板,直接就從甲板上跳了過來,大老遠就在喊:「日深,你還不走,在這裡幹什麼?」
  實在因他去得久,羅天馳生怕出事,想來想去還是決定來看看。
  弟弟來了,駱寶櫻一喜,華榛眉頭卻皺了起來。
  衛琅見到羅天馳,情緒有些複雜,那時兩家定親,羅天馳與他頗有來往,然而羅珍一死,他便像是刻意避開衛家,再也沒有來過,當然也不曾請他們去過侯府,沒想到,今日會來游舫。
  許是有要事?
  羅天馳誰也沒看,也沒打招呼,怕露出馬腳,一把抓住華榛:「走!」
  駱元昭冷冷道:「傷到妹妹,想就這麼走?」
  「什麼?」羅天馳一驚,看向華榛,「你傷了我……傷了駱三姑娘?」
  「傷什麼,只是推了下,她還……」華榛心想,那詭計多端的小丫頭才是真的傷了他,只要面子,到底沒有說什麼。
  羅天馳恨不得給他一拳,然而真打了,別人只怕要懷疑他跟駱寶櫻的關係,當下扯著華榛就走,駱元昭不甘心妹妹受委屈,要去阻攔,駱寶櫻忙用力拉住他,輕聲道:「哥哥,算了。」
  真要去,只怕會打起來,到時弟弟難做。
  那兩人揚長而去。
  到得岸上,羅天馳盯著華榛,冷聲道:「你下回再去招惹駱三姑娘,別怪我翻臉無情!」
  「你還覺得她是……」
  「她不是什麼,也不是誰!」羅天馳轉過身,掩飾住自己的情緒,「是我當時認錯,可你若因此就糾纏上她,便是我造的孽,所以,你不要再去打攪她,你給我記住了!」
  華榛瞧著他背影,暗暗吃驚,總覺得哪裡不對,可他並不信轉世之說,而駱寶櫻還小,照理羅天馳不至於真的喜歡她。
  算了,既然他態度那樣堅定,他不至於為此破壞友情,想著,胸口又有些發疼,扒開衣襟往裡看去,竟從針眼般大的傷口裡流出血來。
  好狠心的丫頭,扎人倒是一點不留情,可他又沒有真的傷她。
  他攏上衣裳,轉身走了。
  因華榛鬧了一場,龍舟賽都沒有好好看,駱寶櫻安慰生氣的哥哥:「別與他一般計較,那人沒有頭腦的,哥哥要真與他打,他練過武功,豈不是便宜他嗎?」
  駱元昭沉默,半響道:「我這年紀,要學武應該不晚吧?」
  哥哥啊,駱寶櫻無言。
  衛琅在旁聽著,等到駱元昭起身走了,他淡淡道:「勸人不會勸己,我一早讓你別出面,你非得動手。」
  河風吹得他一襲夏袍盪開,露出裡面雪白的綢褲。
  想起剛才自己抱著他的窘樣,駱寶櫻輕哼道:「關你何事,我們駱家的事兒,不用你出頭。」
  真是個小姑娘,任性,要是當時他逼著華榛道歉,駱寶櫻乖乖接受也便罷了,畢竟華榛服氣他,不會真的尋他麻煩。可駱寶櫻呢?他是瞧著她拿了簪子的,又激怒華榛,這事兒絕不會完。
  好心提醒她,還不領情。
  衛琅看向遠處:「是不關我的事,不過華榛這人性子莽撞,我本也想給他個教訓,讓他往後收斂些。」
  駱寶櫻沒有說話,她當慣了貴女,橫行無忌,而今身世一落千丈,確實有些適應不了,像華榛這種,曾乖乖聽話的少年,現在要騎在她頭上,她忍不住,雖然知道退一步海闊天空,可當時就是忍不住。
  是以,衛琅說的是對的,她悶悶道:「我就是不想白白給他欺負。」
  小姑娘噘著嘴,高高翹起來都可以掛油瓶了,滿腹的委屈。
  畢竟才十歲,是不是對她要求太高?衛琅笑道:「反正你也動了手,多說無益。」他頓一頓,「手還疼嗎?」
  她驚訝的抬起頭。
  剛才華榛推她時,用力的源頭在手掌,她手臂立時就被弄疼了,故而抱在他腿上時,一隻手並沒有多少力氣,全靠另外一隻摟著,後來怕駱元昭擔心,她也沒有提,誰想到會被他看出來。
  「沒有。」並不想示弱,她搖搖頭。
  骨子裡真是驕傲,所以才會睚眥必報嗎,哪怕是面對侯府的少爺?衛琅失笑,沒有再多說,離開了她身邊。
  駱寶樟在艙內瞧見二人說話,暗自心想也不知駱寶櫻怎得就那麼討人喜歡,個個都願意與她接近,明明在她面前淡漠的好似冰一樣的男人,竟也要搭理這什麼都沒長全的小姑娘,真是奇了怪了。
  她著實想不明白。
  疑惑間,感覺到一道目光直射過來,抬起眼看見遠處的衛恆正看著她,她立時便轉過了身。
  男人嘛,給他輕易得到就沒有意思了!
  游舫在白河上待得半個時辰方才回去,此前河上遇到相識的姑娘,互開著窗口說話,可往往沒兩句就繞到衛琅的身上,或者又對才入京都的駱元昭頗是好奇,更有甚者,還學當年的陳玉靜,把頭上戴得石榴花往游舫上扔。
  回到岸邊,數一數,竟有十幾朵。
  「京都的姑娘也恁不矜持了!」駱寶樟感慨。
  聽說這事兒,衛三夫人與衛琅道:「外面傳你克妻,可見別人也並不相信,你祖母說緩一緩,但為娘覺得,還是早些挑著為好。等到明年定親,後年成親,你也得二十了。」
  尋常這年紀,便是最合適成家。
  衛琅不為所動,笑道:「娘,不急。」
  可衛三夫人就這一個兒子,怎能不急,簡直可說是憂心,生怕兒子沾染了羅珍去世的晦氣,這輩子都不走運。雖然她也挺滿意羅珍,然這姑娘命短,除了替她惋惜外,當然最緊張兒子的婚姻大事。
  偏偏衛琅自己一點不看重,就像當初,說跟羅珍定親,他也不像慎重考慮的樣子,也不知在想什麼。衛三夫人怕他哪裡不對頭,試探道:「或者叫金盞開了臉,伺候你吧。」
  男人這樣大的年紀,多數都有通房,只消通了人事,或許就願意早些成親。
  誰料衛琅並不答應:「娘莫操心這些,早些歇著吧。」
  他告辭走了。
  衛三夫人看著他背影,微微一歎,這時從側房走出來一個丫環,穿著件淺碧色的襦裙,梳著圓髻,明眸皓齒,很有幾分漂亮,她輕聲道:「夫人莫擔心,公子潔身自好,總是好事。」
  「你還替他說話。」衛三夫人道,「你服侍他這些年了,便是抬個通房又有什麼?偏生他不肯。但也罷了,這事兒不能強求,往後再說罷。」
  那丫環正是金盞,乃隨身伺候衛琅的大丫環,還有一個名叫銀台,她笑一笑:「是。」說罷轉身走了,追上衛琅,跟在他身後。
  衛琅知道是她,並沒有回頭,仍舊不緊不慢的往前而去。

☆、第 28 章

  罩著青紗的窗半開著,紫芙立在美人榻旁,捲起駱寶櫻的袖子看,只見一截白藕般的玉臂間,赫然有一圈紅印。
  她不由皺眉:「那華公子也太不懂憐香惜玉了,竟這麼用力!」
  姑娘細皮嫩肉,哪裡禁得起他一番捏握?
  藍翎急忙忙拿來祛瘀膏:「姑娘不准往外說,奴婢只得講是自己撞到了,幸好府裡用得東西好,便是奴婢們身邊,還有這青玉膏呢。」
  她取出一些抹在駱寶櫻的手臂上。
  觸之清涼,很是舒服。
  紫芙給她放下袖子,駱寶櫻歪在榻上,不太想動,從白河離開的瞬間,她曾回頭看向那座水榭,那座幾令所有人可望不可即的地方。而今,於她也是一樣,成為禁地,便是畫舫在白河游得一圈,她也沒能看到她的大姑姑。
  那個最疼她,待她如同親女兒的大姑姑。
  怎能不失落?
  她微閉著眼睛,長歎出一口氣。
  待得夜深,未免輾轉反側,誰料窗欞發出咯的一聲,她抬起身子,只見一個黑影已然敏捷的翻了進來。這是她第二次遇到這種情況,不曾像以前那樣驚慌,而是輕聲斥道:「天馳,你怎得又擅闖民宅?」
  羅天馳拉開蒙面黑紗,疾步過來道:「你到底傷著沒有?日深這混賬東西,竟敢推你,奈何我不能暴露,不然非得揍他不可!」
  原是關心她,駱寶櫻道:「只是推一下能有什麼,倒是你,就不怕被別人抓住?」
  「衛家我來過幾回了,對此地護衛佈置一目瞭然。」他坐在床邊,「不比咱們侯府,文官府邸疏鬆的多。」
  駱寶櫻這才露出笑容,打量弟弟的臉,問道:「今兒宮裡熱鬧嗎?」
  「當然,哪一年不……」羅天馳頓了頓,心想姐姐不在了,可誰的生活都沒有變,宮裡宮外仍是喜氣洋洋,都在歡度端午,除了真正疼愛她的人,「大姑姑都沒怎麼用飯,還是表姐相勸,才吃了一些。」
  表姐的話便是劉瑩了。
  她驚訝:「表妹端午竟沒在劉家過嗎?」
  她跟羅天馳是因為沒有父母,一到端午,從早到晚的都在宮裡,與皇上皇后他們一起,而劉瑩有劉家,至多去拜見下,晚上定是要與二姑夫,二姑姑他們過節的。
  羅天馳嗯了聲:「大姑姑因你去世,前些日子憔悴不堪,二姑姑便帶了表姐去,表姐能說會道,總能勸得大姑姑開懷,後來便常去宮裡。我倒覺得挺好,至少大姑姑有個陪著解悶的,不用總想起姐姐傷心了。」
  難怪,駱寶櫻心想,上回見到她頭上戴了粉寶,那必是大姑姑賞的了,而往前她在,這些東西,哪一樣不是賞給她?
  念頭閃過,她忽地記起那日落水,劉瑩也在身邊,不由問道:「都說是陳玉靜推我入水,表妹也這麼說嗎?」
  「表妹當日受到驚嚇,什麼都沒有瞧見,不曾說是陳玉靜。」羅天馳道,「只她身邊一個丫環說是陳玉靜推的,可也是模稜兩可,畢竟那日擁擠看不真切。是了,不止你一人落水,蔡家姑娘也摔入河,只被救了上來,聽說她少時住在鄉下,會游一些水。」他歎口氣,伸手握住駱寶櫻的肩膀,「姐姐,你莫要再想這事兒了,定是陳玉靜,她恨你入骨,把你曾送與她的畫都撕成了兩半,而今你雖變成駱家姑娘,可有我護著你,你這輩子也不用擔心什麼。」
  他還是咬定了是陳玉靜,駱寶櫻不與他爭,等到將來水落石出,定會讓他心服口服。
  「對了,江麗宛真嫁人了嗎?」駱寶櫻詢問,「華榛這臭小子為此惱上我哥哥了。」
  「聽說是已定親。」羅天馳挑眉,「我已經警告過日深,假使他再敢來打攪你,我非得揍他!」
  「你打得過他嗎?」駱寶櫻笑著道,「他比你習武習得早,我告訴你,只消去找他爹就行了,到時他還不是像只耗子?」
  羅天馳噗的笑起來。
  姐弟兩人說得會兒,羅天馳才告辭離去。
  因一早袁老夫人已發話,說要與袁氏去燒香,正當伽藍菩薩生辰,袁氏便欲領幾位姑娘去白馬寺。
  衛老夫人笑著與衛二夫人,衛三夫人道:「也是休沐,不凡帶著恆兒,琅兒他們一起去。」
  中了衛三夫人下懷,她著實為衛琅的婚事焦心,總覺會被羅珍的去世影響,就像京都吳家的一位公子,也是在成親前,未婚妻染病身忙,後來那終身大事一直拖了五年,直到去年才勉強挑得合適的妻子。
  她當即就答應了。
  衛二夫人是可去可不去,不過大梁信佛,每年大戶人家無不去寺廟供奉香火,大筆銀子投進去,問菩薩要些回報也是應當的吧?
  故而也便去了,兩家零零總總加起來,竟是有二十來人,各自乘著馬車,朝城外的雲山而去。
  官道上鮮花開滿無數,香味隨著風飄入車廂,駱寶珠伸出小手,偷偷把簾子捲起來看,只見外面青山綠水,由不得道:「這裡好漂亮呀,好像湖州呢,怪不得寺廟也在這裡。」
  久違的地方了,駱寶櫻也探頭去看,誰料後面馬蹄「得得」聲響,只見一道雪白的影子瞬時落入眼簾,她驚訝的發現,原來竟是衛琅。
  他騎著馬過來的。
  印象裡,還不曾見過他這般。
  畢竟是讀書人,溫文爾雅,便算朝廷偶有舉行官員的馬球賽,也沒見他參與,駱寶櫻好奇道:「你會騎馬呀?」
  「在江南便學會了。」衛琅握著韁繩,穿一身與馬兒顏色相同的白袍,映著陽光,渾身金燦燦的。
  明知道自己俊美,也從來不收斂,所以才引得姑娘們動心,駱寶櫻鄙夷的瞧他一眼,哼得聲把簾子放了下來。
  小姑娘的臉立時就消失在深青色的細綾之後,衛琅怔了怔,完全不明白又哪裡得罪她,暗自心想,都道女人心海底針,這小丫頭還未長大便這般善變,往後還不知道怎麼樣呢,他一拉韁繩,馬兒疾馳奔了出去。
  很快便沒有聲響。
  到得雲山,眾人一一下來,袁老夫人已經等在白馬寺的客房,見到袁氏,笑道:「總算來了。」又與衛二夫人,衛三夫人見禮,「住在衛家,多有麻煩,幸好你們包容。」
  兩人忙道客氣。
  姑娘們隨著小沙彌去菩薩面前進香求籤,像駱寶櫻,駱寶珠這種,自然不會想求姻緣,駱寶樟幾個就不一樣了,跪在地上極為虔誠,等甩出籤文時,更是小心謹慎。先是自己撿起來,仔仔細細看了,面上神色莊重,不顯喜怒,也不與旁人看,掐在手裡便出去解籤文。
  很是神神秘秘。
  駱寶櫻看在眼裡,頗是好笑,只等她跪下來時,卻是別有一番滋味,假使世間真有神佛,她也不知該怨恨,還是該感激。奪去她的命,又給予她新的生命,到底是為何?可是要昭示她什麼真理?
  她端端正正三叩九拜,暗暗道,只望菩薩可以助她解開落入白河的懸案,另外,希望她關懷的人都能平平安安。
  小姑娘這神情比任何都要來得嚴肅,站起來的時候亦是端莊,不若駱寶珠,雙手一撐就爬了起來,帶著孩子的天真。
  衛琅立在駱元昭身邊,若有所思,半響走去裡面的禪房,豈料駱寶櫻也走了進來,兩人一對上,彼此都怔了怔。
  「你要點長明燈?」衛琅問。
  駱寶櫻支吾著不知該怎麼答,其實她是想為真正的駱寶櫻點一盞,這世上,誰人也不知駱寶櫻已然去世,成為了孤魂野鬼。沒有人會為她燒紙錢,祭奠她,而這,都是自己虧欠她的。
  見她有些驚慌,衛琅沒有再問,轉過身接過小沙彌手裡的火燭,點燃了面前荷花形的長明燈,燈火一下子亮起來,像開出來的小小花朵。
  她看得片刻,忽地問道:「這是為誰而點?」

☆、第 29 章

  心裡期盼一個答案,或可讓自己覺得安寧,然而衛琅不曾回答。
  半暗的禪房裡,他側臉如玉,火光像是越在了睫毛上,微微閃爍。
  她撇過頭,拿起火燭。
  誰想到個子矮,竟然夠不到,因那一排長明燈定在鐵架上,都是成人般的身高才好點到,她一下氣的紅了臉,暗道,駱寶櫻啊,瞧你長得有多矮,本想替你點盞燈都不行了!
  可要別人點,又沒有誠意。
  她半舉著火燭呆呆的,有著望洋興歎的無可奈何。
  衛琅嘴角微翹,忽地彎下腰將她抱了起來。
  手掌握在腰間,將她一顆心都停止了。
  駱寶櫻差點沒拿住火,結巴道:「你,你作甚?」
  「讓你點長明燈啊,還不點?」衛琅挑眉,「沒想到瞧著小,卻也不輕。」
  比想像中來得重,身上還挺有肉的。
  駱寶櫻耳朵都紅了,要她是大人,打衛琅一耳光都不為過,可如今聽他口氣就是將她當個小孩子,所以言行間不似與別個兒姑娘那麼注意分寸,她瞥一眼旁邊的小沙彌,小沙彌笑嘻嘻的看著,也混不覺得哪裡不對。
  是了,她是個小姑娘,駱寶櫻默念了一遍駱寶櫻的名字,把長明燈點燃了,隨即小腳往他胸口一踢:「行了,放我下來。」
  完全是主子的口氣,哪裡有感激的意思?
  衛琅不曾放:「幫了你,不知道說謝謝?」
  就不說,駱寶櫻撅起嘴,問他給誰點,也不告訴她,她憑什麼要謝他啊,又不是她請求的。
  這丫頭……
  衛琅在禪房也不能無所顧忌,最終還是將她放下來。
  駱寶櫻邁開小腿就跑了出去,一直跑到駱元昭身邊。
  見她小臉紅撲撲的,駱元昭問:「你去哪裡了?剛才進香還見你叩拜,轉個身就不見人影了。怎麼臉還那麼紅,是不是哪裡不舒服?」他把手掌貼在她額頭上摸了摸,有些燙,「該不是得風寒了?」
  「不是。」駱寶櫻道,「只是有些熱,沒什麼的。」
  瞧見她額間有汗珠,駱元昭鬆了口氣:「沒生病就好,走,這白馬寺第一次來,我帶你去玩玩。」
  「哥哥知道哪裡有好玩的嗎?」白馬寺她熟悉,一年跟著二姑姑總要來上幾回的,可駱元昭並沒有來過。
  「剛才問過小沙彌了,在山門南邊有座鐘鼓樓,在北邊有座觀雲塔,十三層呢,比湖州寺廟的塔高得多,還有……茶花園,不過已經過了花期,應是沒什麼看頭。」他笑著問妹妹,「你想先去哪裡?」
  真是個好哥哥啊,許是覺得平時沒空陪她,這回難得回來彌補呢,駱寶櫻乖巧道:「哥哥要看哪裡,我就看哪裡。」
  定是哪裡都想看了,駱元昭道:「那先去觀雲塔。」
  「好。」駱寶櫻連連點頭。
  因別的姑娘們都在一起,她懶得去尋,便與哥哥兩個人一起,沒了別人打攪,自由自在。
  沿著大理石子鋪就的小路,兄妹兩個很快就隱沒在林子間,此時正當初夏,花木葳蕤,生機勃勃。不管是綠葉還是紅花,俱都展露了最美妙的色彩,兼之鳥兒歡鳴,越往裡走,越是像個桃花源。
  駱元昭遇到不知名的花草,還會講解給駱寶櫻聽。
  「哥哥不好好唸書,還讀醫經呢?」都有草藥功效,定是這等書。
  「閒暇時看兩眼。」駱元昭拉住駱寶櫻的手腕,給她摸了兩下,「經脈穩健,確實無病。」
  駱寶櫻噗嗤笑起來:「這樣也好,假使哪日哥哥考不上舉人,還能去坐堂呢。」
  「哪裡有你這樣烏鴉嘴的!」駱元昭彈她額頭。
  兩人邊說邊笑,從林子盡頭走出來,豈料也不知從哪裡飛來一個蹴鞠,險些打在駱寶櫻的頭上,幸好駱元昭接住了,單手拿著,疾步走出去,沉聲道:「誰的蹴鞠?」
  玩是可以,但怎麼也得注意場合罷,假使真打到姑娘的臉,破相又如何?
  遠處一聲驚呼,有位姑娘走過來,柔聲細語道:「對不住,是我侄兒不小心,還請……」她目光落在駱元昭臉上,停頓了片刻才又說下去,「還請公子見諒,我替濱兒道歉。」
  聲音那麼熟悉,駱寶櫻一下就聽出來了,從花木中露出身影,微微一笑道:「原來是劉姑娘呀。」
  來人正是劉瑩。
  今日陪同劉夫人前來進香,那侄兒是劉家大公子劉時徹的兒子,今年四歲,因劉時徹就在京都轄下縣城任知縣,劉夫人想念孫兒,使人接了過來玩的。小孩子調皮,在寺廟裡將蹴鞠到處亂踢,劉瑩沒有法子,將他帶來這寬敞的地方,也沒想到會遇到駱寶櫻。
  她驚訝道:「駱三姑娘,真巧呢。」說話間,目光又移到駱元昭身上,疑惑問,「這位是……」
  因上回只請了駱家女眷,她著實不認識駱元昭,只見少年身穿一襲鶴銜靈芝的海青色夏袍,烏髮束起,拿一支碧玉簪壓住,清淡俊美,生生叫人生出滿袖盈香的錯覺。這分明是個男人,可卻有著女子也不能媲美的秀雅。
  只當京都有衛三公子,無人可匹,然而眼前這少年,過上一兩年,定不會遜色於他。
  這剎那間,她目光注視了略久,駱元昭眉頭一揚:「我是寶櫻的哥哥。」他伸手把蹴鞠遞給她。
  手指修長,好似美玉。
  劉瑩不爭氣的紅了臉,微低下頭,吩咐丫環去拿。
  駱寶櫻瞧在眼裡,忽地想起劉瑩的婚事,當初她定親時,二姑姑說,劉瑩也差不多要嫁人了,因劉家只她一個女兒,提親的不少,可劉瑩並不喜歡。因她生母早亡,她是二姑姑一手養大的,兩人之間也確實有幾份真情,是以二姑姑不曾逼迫。
  後來也不知如何,許是還沒定的,不然應當要成親了。
  濱兒這時飛快的跑來,叫道:「姑姑,姑姑,我的蹴鞠可找到了?」
  「在這兒呢。」劉瑩將蹴鞠給他,笑著指一指駱元昭,「是這位駱公子尋到的,你快去謝謝他。」
  四歲的孩子生得虎頭虎腦,長得像他父親,駱寶櫻那會兒也喜歡抱著他玩,她盯著他看,心想,濱兒竟然長高了許多,只可惜,他認不出她來。
  濱兒歪著腦袋瞧駱元昭,片刻之後道:「謝謝駱哥哥。」
  嘴兒很甜,只駱元昭不為所動,告誡道:「蹴鞠別亂踢,刮花別人的臉不好。」
  濱兒一下躲在劉瑩身後。
  劉瑩笑道:「駱哥哥說得對,濱兒你可記得了,下回別胡亂踢,不然被祖母知道,可是要被訓的。」
  「嗯。」濱兒點點頭,依偎在劉瑩身邊,拉著她的手道,「姑姑,你再陪我去玩,我還沒有玩夠呢。」
  「好。」劉瑩沖駱寶櫻,駱元昭一笑,「原本還想陪三姑娘四處走走呢,你們許是第一回來,不過濱兒小不懂事,讓你們見笑了。三姑娘,我下回請你來府裡做客。」
  駱寶櫻道好。
  劉瑩便轉過身去,心裡還想看一眼駱元昭,卻是忍住了,姑娘家要矜持,她可不像那些輕骨頭,她身上是刻著劉家的烙印的,決不能讓別人看輕。
  十五歲的姑娘,微微翹著嘴角,攬著侄兒的肩膀往前走了。
  從身後看去,步態輕盈,很有姑娘家的美感。
  身邊的濱兒時不時抬頭與她說話,駱寶櫻心想,原本她在,濱兒該在纏著她呢,而劉瑩……劉瑩總是默不作聲的,安靜溫柔,她從來沒發現,她原是個玲瓏人,待人接物那樣周到,剛才應對駱元昭,教育濱兒,讓人挑不出絲毫毛病。
  她原來,是這麼一個人啊。
  手在袖中微微捏緊,一個念頭閃過去,讓她不能相信。
  身子就那樣僵在那裡,駱元昭看過去,發現她臉色有些白,握住她的手,也有些冷,他忙問:「怎麼了?」
  「沒什麼。」駱寶櫻呼出一口氣,沒什麼證據,不能胡亂猜測,只慶幸她時間還多的是,「哥哥,走罷,去看塔!」
  駱元昭被她拉著走了。
  客房裡,袁老夫人與袁氏道:「不久大梁便要大選,我瞧寶樟生得美艷,定會符合探使的眼光。」
  一早去袁家,老夫人便很看重駱寶樟,只袁氏遠不曾料到,她竟要讓駱寶樟入宮。
  手掌按住桌角,袁氏道:「皇上早立下太子,既有儲君,寶樟便是進宮又能與家裡爭得什麼榮耀?」
  「你心可真大了。」袁老夫人悠悠道,「生下一兒半子便是王爺,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便非得是太子?」
  袁氏無言以對,只得拿駱昀當擋箭牌:「恐相公不會同意。」
  「何須他同意?這事兒我與你父親提過,你父親也不曾反對,女婿當初能調至京都,你心知肚明,若沒有咱們袁家四處打點,你當容易?不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如今寶樟不過入宮爾,能有什麼?」袁老夫人端起茶盞,拿茶蓋輕磨數下,「或還能去太子那裡當個側妃,聽說今次也是一起選的。」
  聽著平淡緩和,可從她口裡說出,不亞於拿刀鋒刮人,袁氏歷來被她壓制,到底不敢忤逆,應了聲是。

☆、第 30 章

  駱寶櫻隨駱元昭在寺廟閒逛,別的姑娘們則在一處賞花。
  見不到三姐,駱寶珠又有些怏怏不樂。
  「也不知去哪兒了,忽地就不見人。」她與駱寶棠訴苦,「二姐,你可看到她了?」
  「好像去找大哥了。」駱寶棠摸摸她腦袋,「要不我帶你去看看?」
  「好。」駱寶珠點頭。
  姐妹兩個與衛家姑娘說一聲,這便走了,駱寶樟沒有跟上去,她雖是駱家大姑娘,可她們有事兒從不主動與她提,好似她在家中多神憎鬼厭,她便算知道駱寶櫻的行蹤,也懶得告訴她們,且她又與衛菡,衛蓮關係不好,獨自朝東邊而去。
  離開了眾人,她慢悠悠的看花,有興趣便停留一會兒,沒興趣便走快些,比與她們在一起好多了,暗自安慰自己,不知不覺來到茶花園。然而茶花早已開到荼蘼,此番已然凋謝,滿園寂寥。
  她歎口氣,悠悠道:「來晚了。」
  「原是該三月來才對。」不知何時,衛恆出現在身後,笑著道,「表妹喜歡的話,等到明年再來看便是。」
  怎麼他會在這裡,駱寶樟心想,許是跟著自己來的?她朝他行一禮道:「沒料到表哥會在,還當你與大哥,二哥在一起呢。」
  「你不也是?怎會一個人來此?」衛恆詢問。
  駱寶樟微低下頭:「一言難盡。」
  前面的幃簾微微晃動,隱約能看見其後漂亮的五官,衛恆確實是跟著她來的,自從上車前往白馬寺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些心猿意馬,因駱寶樟實在很會演戲,在衛琅面前頻頻勾引,可一到他面前,她就變得端莊了。
  然而他更想看見駱寶樟的另一面。
  「表妹單獨在這兒總是不妥,我送你回客房吧。」他態度很是溫和,極為周到。
  駱寶樟猶豫片刻:「勞煩表哥了。」
  二人一前一後,返回原路。
  也不知用了什麼香,衛恆身上的味道淡淡的,興許是芸香,走在前面,身姿挺拔,舉手投足間,男兒的魅力展露無遺,要不是有衛琅珠玉在側,駱寶樟定是一眼就看中他,不過現衛琅沒個反應,衛恆身為衛家二公子,早早中了舉人,也是前途無量,假使自己能嫁成他,也算是上上選了。
  她打定主意,但面上絲毫不露。
  有些男人,譬如衛琅,以她的身份不主動定是不成,而有些男人,只消她等著,自己都會上鉤。
  是以長長一段路,駱寶樟一句話都沒有說。
  衛恆暗惱,笑一笑道:「雖則這時節茶花看不成,可玉池的荷花卻是開得美不勝收了,等我回頭與祖母說一聲,帶幾位表妹去玉池玩一玩,正當蓮蓬也長成,撈起來就吃,香甜可口。」
  駱寶樟歡喜道:「是嗎?那我這裡謝謝表哥了!」
  她走近兩步,渾身香氣甚濃,迷得人頭暈眼花。
  衛恆差些伸出手去抓她胳膊,到底忍住了,但兩人的距離一下近了不少,從遠處看,像是並肩而行,衛蓮瞧見自家哥哥與她挨得近,臉上掛著笑容,春風滿面,由不得動怒,一推衛菡道:「姐姐你看,這不要臉的蹄子竟然敢勾引哥哥呢!」
  他們二房有兩位公子,衛恆與衛崇,衛恆今年雖有十八,但衛二夫人想著等他考上進士再行與他定親,故而還不曾有未婚妻呢,誰料駱寶樟卻想近水樓台先得月,衛衛菡也有些不高興,暗道難怪她剛才一個人走了。
  不過比起妹妹的衝動,衛菡好上許多,輕聲道:「只是碰上吧。」
  「這麼巧能碰上?」衛蓮不信,「怎麼咱們就碰不到駱家兩位公子呢!」她本來就看不起駱家姑娘,尤其是駱寶樟,當著眾人的面對衛琅暗送秋波,想盡辦法討好,誰都看得清楚,只各人自掃門前雪,與她無關她不想管,結果這回她把手伸到自家哥哥的身上了。
  衛蓮一下就竄了出去。
  衛菡沒攔住,大急,連忙跟上。
  然而十二歲的小姑娘身子靈活,跑得很快,只片刻功夫就趕到那二人面前,駱寶樟將將想開口,不料一個巴掌毫無徵兆的就扇了上來,隔著幃簾打在她臉頰上,火辣辣的疼。
  這樣的舉動出乎人意料,衛恆吃了一驚,喝道:「蓮兒,你作甚?你怎麼打表妹呢?」
  「呸,狐狸精!」衛蓮啐一口道,「哥哥你還不離她遠些!」
  駱寶樟摀住臉頰,瞪圓了眼睛,顫聲道:「你說什麼?我何時……」
  她氣得不能說話,太過委屈,眼淚一串串落下來。
  看她哭了,衛恆有些心疼,拉住妹妹的手用力一甩:「你做的好事!是我在茶花園碰巧遇到表妹,也是我說要送表妹回來的,什麼狐狸精,你不知道不要胡說,真是口不擇言。」
  她維護哥哥,可哥哥還罵她,衛蓮哇的一聲也哭了。
  衛菡趕到的時候不知道怎麼辦好,哄著妹妹,又要給駱寶樟道歉。
  一地雞毛。
  這事兒傳到衛家長輩那裡,衛二夫人臉色鐵青,那衛恆是她大兒子,天資聰慧,二房將來就靠著他發揚光大的,平日裡她看得雖不緊,衛恆身邊兩個通房,可要哪個敢迷惑兒子,她絕不准,當然,對未來的兒媳也是準備精挑細選的,結果被駱寶樟染指。聽說小女兒打了她一耳光,她暗地裡都想誇獎了,這種姑娘,此時不打何時打?只當著袁氏的面,到底仍有些顧忌。
  微低著頭,她淡淡道:「蓮兒自小就莽撞,今次也是沒個數,還請寬宥一二。」
  衛三夫人平日話便不多,此番也是和稀泥,她並不想捲入二房,衛老夫人與駱家之間的恩怨。
  孤兒寡母,本來就比尋常人艱難一些,能不惹事自是最好。
  唯有袁氏為難,她也知道駱寶樟的秉性,這姑娘輕佻,見著個好得便容易意動,只到得衛家還算收斂不曾做出很出格的事情,而這次聽丫環說,確實是衛恆來找駱寶樟的,真要論起來,駱寶樟沒有錯。
  可也無法態度強硬,借住在衛家,吃人的嘴短,袁氏心想,一早就說不要住那裡,這都怪老太太,眼下弄出這事,低頭不見抬頭見,兩家姑娘還能好嗎?斟酌片刻,她道:「寶樟也有不對的地方,不該單獨出去,既雙方都有錯,便就此算了。」
  駱寶樟不可置信。
  衛蓮打了她一巴掌,難道都不用道歉?憑什麼?
  她指甲掐入掌心,險些摳出血來。
  駱寶棠同情的看她一眼,暗想駱寶樟仗著這臉蛋,總是招蜂引蝶,如今算是得個教訓,往後莫再連累駱家。
  見袁氏退讓,衛二夫人道:「既是誤會,你們莫記在心裡了,好好相處。」她站起來,「咱們這便回去吧。」
  眾人陸續出去。
  駱寶櫻看駱寶樟一個人立著不動,心知她不服氣,可世事就是這麼殘酷,誰叫她生就是庶女呢,平常言行又不討人喜歡,袁氏不肯為她出頭也是常理,她要得個公允,只怕得要看衛老夫人了。
  可衛老夫人願意為她一個不太相干的人,為難自己的孫女嗎?
  很是難說。
  所有人都出了去,等到駱寶樟走出來時,看見衛恆立在門口,她瞧也沒瞧他一眼,拂袖而去。
  坐到車上時,才忍不住哭起來,把其他三個姑娘哭得面面相覷。
  駱寶櫻也生出了一絲不忍,將駱寶珠攬在懷裡,靠在車壁上。
  「大姐姐真可憐啊,被三表姐欺負。」駱寶珠輕聲道,「幸好不是咱們呢,三姐姐,你說,要是咱們也被三表姐打了,該怎麼辦?」她瞧瞧自己的小手,「我可打不過她啊。」
  她年紀太小,不知道衛蓮為何打駱寶樟,還以為想打就打了。
  駱寶櫻忍俊不禁:「要是你被打了,就告訴我,我給你報仇。」
  駱寶珠扭頭看她一眼,歎氣道:「你比我大不了多少,也比三表姐矮,定然打不過。」
  這孩子,駱寶櫻道:「那我請人打。」
  「啊!」駱寶珠恍然大悟,「請大哥,二哥打。」
  駱寶櫻噗嗤笑起來。
  真要這樣還不得亂套了?她摸摸駱寶珠的花苞髻:「不過三表姐不會打你的,只是個小誤會,解開就好了。」
  駱寶珠哦了聲,還是不知道什麼誤會,能打人呢,反正以後見到三表姐,她得離遠點兒。
  回到衛家,正當是午時,因休沐日圖個熱鬧,兩家人都聚在上房用膳,男人一桌,女人隔著屏風,在裡間也擺了一桌,駱寶樟滿心不甘,見到駱昀,竟不管不顧的一頭撲到他懷裡哭起來:「爹爹您可要給女兒做主,今兒三表妹無緣無故打我一巴掌,說我單獨出去不對,可又不是只我一個!三妹妹還不是呢,與三表哥點什麼長明燈,又與大哥出去玩,憑什麼我卻要挨打?都是親裡親戚的,連說個話都不行嗎,還是二表哥自個兒碰到我的。」
  駱寶櫻好想衝她翻個白眼,要洗冤便算了,何必把她拉進來,一邊想,一邊朝衛琅看過去,他抱著自己,駱寶樟應該沒看見吧?
  衛琅覺察到她的目光,微微一笑,好似在說,放心罷。
  駱寶櫻心想放心個鬼,都是你動手動腳害人呢。

☆、第 31 章

  大姑娘撲在父親懷裡訴苦,顯然是要將事情鬧大。
  袁氏暗自捏了一把汗,有些懊悔回來時,不曾告誡駱寶樟,也沒料到她這樣不顧大局,幸好駱昀頭腦清醒,握住她胳膊,沉聲道:「長輩們都在等著吃飯,有話稍後再說。」
  駱寶樟紅著眼抬起頭,瞧見駱昀冷厲的眼神,登時不敢再開口。
  她本想控訴袁氏與衛二夫人處事不公,想著在眾人面前,誰也無法遮掩,可父親……好像生氣了,她垂頭嗯一聲,捏著帕子退開。
  袁氏鬆了一口氣,朝駱昀看去,見他眉頭略擰,也在看著她。
  衛老夫人聽得幾句,也知曉大概,並沒有詢問,招呼眾人坐下用飯。
  一場風波立時消失於無形,駱寶櫻才明白衛琅的意思,駱寶樟到底是個十幾歲的姑娘,哪裡比得過那些長輩,薑還是老的辣!她想用這法子來替自己出氣,果真是不可能的。
  反倒衛蓮瞧見她那樣子,越發得意。
  等到飯後,小輩們走了,衛老夫人才提起這事。
  衛二夫人道:「開始便是誤會,已是澄清 。」
  駱昀想起駱寶樟委屈的樣子,淡淡道:「那三姑娘給寶樟道歉了嗎?」
  衛二夫人一怔。
  老太太與衛老夫人感情好,生怕她難做,聞言瞪了駱昀一眼道:「小姑娘之間打打鬧鬧有什麼?不過兩天就好了,還追究呢?再說,蓮兒年紀還小,恐也是不太懂事。」
  他們家的孩子還輪不到老太太來置喙,衛二夫人道:「也是寶樟自己惹出來的,她要不是單獨一個人走,便不會讓蓮兒誤會。寶櫻也是,還是要自個兒注意些才好!」
  那是說他們駱家門風不行,駱昀沉下臉:「住在府上多有麻煩,只孩子間打鬧,小事便算了,打人耳光可不算小事。若寶樟沒錯,總得給她一個說法,你們衛家是詩書之家,唸書便是為辨明是非,孰對孰錯,不能一概而論。」
  借住此地是欠了他們人情,假使日後衛家有需相助之事,他定不會袖手旁觀,但一樁事歸一樁事,這人情不能用女兒的屈辱來換,。
  老太太見他態度堅決,也不知如何勸了,她本就聽兒子的話,倒是衛老夫人斟酌片刻,緩緩道:「是蓮兒不對,二媳婦,你讓她去寶樟那裡道個歉。」
  「母親!」衛二夫人大惱,「蓮兒才幾歲,又不是什麼大錯。」
  衛老夫人道:「咱們不能這樣縱容孩子,傳出去,青紅皂白不分,掌摑客人耳光,別人該怎麼笑話?便是老爺,定也會讓蓮兒承擔這個錯誤。」
  將衛老爺子抬了出來,衛二夫人知道不好再忤逆,當下只得應了,回頭與衛二老爺說起來,咬牙切齒道:「分明是駱寶樟那賤人勾引咱們兒子,蓮兒不過是阻止她罷了,如今偏說她錯。我就說,他們駱家那支出來的,能有什麼家教?要不是父親,能進咱們家門住嗎?」
  衛二老爺自小便不喜歡衛老夫人,因他認為,假使沒有衛老夫人,自己母親恐不會那麼早離世,便宜了衛老夫人,嫁入他們衛家,但兩事不好相提並論。姑娘家鬧些矛盾沒什麼,可打人,說到哪裡都不佔理。
  「你勸蓮兒去吧。」
  這句話一說,衛蓮也只能去了。
  駱寶樟得了補償,總算沒有那麼難過,然而此事讓她清晰的認識到,憑她的身份原是很難嫁入名門望族當正妻的,衛家,駱家還有些親戚關係呢,二房都那麼不待見,別說旁的人家了。
  只怕更是難進!
  她的終身大事如何是好?
  屋裡的燭火微微閃動,忽地發出「辟啪」一聲,袁氏驚覺抬頭,才發現駱昀一直未說話,她想著今兒袁老夫人的吩咐,也是入了迷。
  「老爺。」她給他打了兩下扇子,「衛家恐是不能再住,我前幾日瞧了兩家,有一家離這兒頗近,且風水也好,便是母親也喜歡的,只還未曾談下來,定是要再加五十兩銀子。」
  「便是加一百兩你也買了。」駱昀道,「二夫人刁鑽,欺負到咱們臉上,我不能讓步,不過寶樟……」他想起這女兒的不知數,微微搖頭,「今年是該嫁出去了。」
  袁氏心裡咯登聲,不知如何與他說,可不說,下回母親又來相逼,她拿住紈扇的手鬆下來,半蓋在手臂上。
  見她憂色甚重,駱昀相問:「可是有什麼事?」
  她一咬牙道:「母親想讓寶樟去宮裡,還說或能當太子的側妃。」
  「什麼?」駱昀瞇起眼睛,「你可曾答應?」
  她緊抿住嘴。
  想起在之前那事兒,便是她沒處理好,該爭的不爭,讓駱寶樟口不擇言,也讓衛二夫人當他們駱家是軟柿子,而今次,袁老夫人那麼無禮的要求,她竟然也沒有回絕,駱昀很是不滿,淡淡道:「原以為你很有持家之道,可見我看錯了。」
  他半垂著眼簾,渾身散發出疏離的味道。
  袁氏一下紅了眼睛。
  前一樁事,她是怕老太太難做,後一樁事,她對袁老夫人無能為力,也曾想強硬的拒絕,然而駱家這家世,她怕袁家人背地裡使出什麼手段,駱昀到時能抵抗嗎?且她也實在怕她,自小成就的威嚴,不是那麼好驅除的。
  可在他眼裡,是自己這賢妻沒當好。
  淚珠忽地滾落下來。
  她無聲的哭了。
  駱昀還是第一次見到她哭,微微吃驚,而上回從袁家回來,她也哭過,只沒有當著他的面,他眉頭略擰了下道:「哭什麼,我又不曾罵你。」
  她心裡委屈,可不知如何說,前幾年在家裡,什麼都靠著自己,不敢給袁老夫人添半絲的麻煩,嫁入駱家生怕自己這庶女身份不夠高,又是盡量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好,她幾不與駱昀訴苦。
  「沒什麼。」她擦一下眼睛道,「既然老爺不願,我與母親去說便是。」她站起來,「我去瞧瞧珠珠。」
  她轉身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駱昀有些不忍,但到底也沒有追上去。
  駱家很快便置辦好了宅院,姑娘們因有罅隙,這段時間都沒怎麼往來,聽說就要搬走了,駱寶櫻極為歡喜,因於她來說,她實在不想住在衛家。畢竟衛老夫人再如何好客,總是寄人籬下沒有尊嚴的。
  便是出去作客,介紹起來,也不好聽,且那衛蓮著實囂張,早前就屢次找她麻煩,這回父親願為駱寶樟出頭,可見他骨子裡是極強硬的一個男人,多少有些安全感。
  她便一直在期待搬家。
  到得七月,總算定下來。
  衛老夫人拉著老太太的手長吁短歎:「委實是不捨得你,不過總有一別,不然怎會有那句話,金窩銀窩不及自己家狗窩呢,是我招待不周!」
  「千萬別這麼說。」老太太忙道,「我們不知道多感激呢,要不是有你,咱們一大家子恐得租著房子住,還未必有合適的,這段時間真是打攪,等收拾好了,必定請你來做客。」回頭叮囑小輩們,「快些叩謝你們姨祖母。」
  駱寶櫻頭一個跪下來拜謝。
  畢竟衛老夫人是真心實意,夏天送與他們屋裡的冰都不知有多少,這份感情是無價的,她認真道:「姨祖母,虧得您,我們才沒有被風吹雨淋,還大大享福了呢。」
  這話說得,大家都笑起來。
  眾人互相告別,輪到衛蓮,不甘不願,被衛菡硬拉著才說得一句,至於衛恆,少不得又去看駱寶樟。
  可駱寶樟並不理他。
  有衛二夫人這樣的母親,她便是能嫁過去,日子也不可能好過。
  見三孫女兒笑嘻嘻挽著自己的胳膊就要開路,老太太道:「你三表哥教了你這麼久,也不知道說聲謝謝?便算搬走了,往後也得同他請教呢。」
  駱寶櫻抬起眼皮子,瞧見對面不遠處的衛琅。
  他穿著身月下白的秋袍,如夜晚明亮月光,不容人忽視,往後搬走,許是不怎麼能見到了罷?這樣也好,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他們兩人原就不該多見面。
  她大大方方走過去,工整的行一禮道:「這些天多謝表哥了!」
  小小的臉上滿是鄭重,衛琅想到剛才她歡快的表情,暗自心想,這沒良心的小丫頭早就不耐煩他教了,如今搬出去應是正中下懷。
  他道:「舉手之勞,還望表妹回去好好練字,莫辜負了天賦。」
  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喜怒,駱寶櫻忍不住瞧他一眼,他面色平靜,並沒有絲毫的捨不得,她一下又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是了,連未婚妻去世都不知難過的男人,何況是這一段莫名其妙的師徒恩情?
  她揚起下頜道:「再會。」
  再也不會。
  風揚起她的裙裾,竟帶著呼之欲出的傲氣。
  衛琅嘴角一挑,不與善變的小丫頭計較,只立在原地,瞧她鑽入馬車,車輪揚起煙塵時,卻是想起在書房裡渡過的時光。
  她低著頭,咬牙切齒書寫的樣子,或是調皮咬他筆桿的樣子,亦或是突然停下,偷偷揉手指的樣子……
  那時候,寂寥的書房少見的有了一絲鮮活與熱鬧。
  而這種時光,終究是一去不復返了。

☆、第 32 章

  三月春光明媚,照在棉被上暖洋洋的,小姑娘香甜的睡著,睫毛蓋在眼瞼上,好似兩把扇子,那臉兒也是白裡透紅,仿若樹上掛著的水蜜桃,藍翎瞧得會兒,竟不忍心喊她起來。
  昨兒姑娘寫字寫到很晚,也不知怎麼突然就刻苦了,前些日子老爺瞧見都狠誇了一回呢。
  莫非真要當什麼書法大家?
  紫芙看她發呆,輕輕推一推她:「還不叫姑娘呢?」
  藍翎這才出聲。
  駱寶櫻睜開眼睛,徐徐從床上下來,黑髮披在肩頭,滑順的像副綢緞,紫芙給她拿來裙衫穿,抿嘴笑道:「才半年功夫,姑娘原先的裙子就不能穿了,夫人使人做了好幾身,今兒早上才拿來的。姑娘瞧瞧,這身可好?」
  果綠色繡纏枝杏花的短襦,月白色單裙,正合適十一歲的年紀,清新可人,她笑道:「挺好的。」
  兩個丫環服侍她穿上,又問早膳吃什麼。
  駱寶櫻一連點了七八樣。
  自從搬到新家沒幾日,她胸前就漸漸有些鼓脹的感覺,這過程她經歷過,那是開始長身體了。早就厭棄了小身板,駱寶櫻欣喜若狂,這半年來,吃食上面毫不挑剔,飯量增大一倍,這不個頭一下就竄了上去。
  藍翎忙就去吩咐。
  用完早膳,她去給老太太,袁氏請安。
  因手頭不算闊綽,京都宅院又貴,駱家的新居實在算不得寬敞,甚至比原先湖州的還小一些,故而老太太便住在上房了,駱昀與袁氏住在東跨院,西跨院住了駱寶櫻,駱寶珠,另外兩個庶女住在後面的後罩房裡。玉扇好歹還能伺候老太太,至於金姨娘,都去與下人住在一處了。
  而兩位公子,因往後都要娶妻的,卻是分別都有一處獨院。
  從中可見兒子與女兒的分別,女兒到底是要嫁出去的,是以宅院的分配還是以兒子為主。
  一踏出門口,就遇到駱寶珠。
  雖然過了半年,可駱寶珠長勢緩慢,還是矮墩墩的,小可愛一個,見到姐姐就撲上來:「三姐,咱們一起去。」
  駱寶櫻笑問道:「早膳吃了?」
  「吃了。」駱寶珠抬頭看向駱寶櫻,抱怨道,「三姐姐,你怎麼長那麼高了!我都要夠不著你了。」
  這話聽得人高興,駱寶櫻嘻嘻笑道:「我吃得多呀。」
  「我吃得也多呀。」駱寶珠捏捏自己的腰,捏捏自己的圓臉,「可都是橫著長。」
  「那是還小,等到我這年紀,再吃,就能長高了。」
  「哦!」駱寶珠點頭。
  二人手牽手去到上房,袁氏正與老太太說話,商量家中開源節流的事情:「如今田也沒了,光靠老爺的俸祿恐是不夠,我瞧著還有些結餘,是不是盤個鋪子下來,或是去京都轄下再置辦些田地。」
  人一旦交際多了,看著別人光鮮亮麗,家裡孩子不能太過寒磣,老太太也知曉袁氏持家不易,瞧著那銀子白花花的出去,著實心疼,是該要賺錢了。老太太道:「種地看天吃飯,我瞧著也難得水調雨順,還是開舖子罷,不過開什麼鋪子,我也不懂。」
  袁氏道:「京都互相送節禮的多,或是開個乾果鋪。」
  「也行,到時你與老爺商量。」
  聽到駱昀的名字,袁氏有些心虛,上回在他面前說要去與袁老夫人交代的,可她沒個膽子提,竟是拖到現在,袁老夫人都使人來問過了,她還不知怎麼應對。眼瞅著今年大選到得六月就要結束,再不說清楚,到時袁家動手了怎麼辦?
  她捏著帕子,暗自擔心。
  外面這會兒有婆子進來,說是門房那裡收到的請帖,嘉惠長公主明兒請公子,姑娘們參與茶詩會。
  老太太哎喲一聲:「乖乖,長公主咱們不認識啊,怎得也會請呢?得送啥禮啊?」
  袁氏道:「母親,明兒是嘉惠長公主生辰,到得這日,她會請全京都的年輕人去那裡聚會,這便算過生辰了,也不用帶什麼禮。母親你想想,皇上的親妹妹,能缺什麼啊?不過就缺一份熱鬧。」她頓一頓,「不過說起賀禮,衛三夫人好似有給三公子定下來的意思,常請人來家中做客,把門檻都要踏破了。」
  不比衛家二房子嗣多,三房就衛琅一個,衛老爺子,衛老夫人體恤衛三夫人的心,故而衛琅的婚事比衛恆還要早一些。
  駱寶櫻進來時,便聽見她們說要提早準備給衛琅成親的禮物,畢竟在那裡住過一陣,便算手頭緊,都得備份厚禮。
  她暗暗吃驚,自從搬走後,與衛琅見面甚少,就過年見過一回,且也沒說什麼話,怎麼才過三個月,這就要成親了?
  她有心想問,可到底沒問,他十九歲了,成親也是常理,不過這天下又有幾個姑娘比得上她?定是與當年的羅珍有天壤之別,必是長得難看,才華也差!
  她撇撇嘴兒,耳邊聽老太太道:「明日去長公主府前,順道去衛家,定也是請了他們的,你們再給老夫人去叩個頭,多日未見了。」
  又要去衛家,還要一道走,駱寶櫻有些不願,但衛老夫人是好人,作為小輩總得懂禮數。
  到得第二日早上,兩丫環給駱寶櫻打扮,那嘉惠長公主尊貴無比,去得她府裡的都是權貴之家,名門望族,要不是駱昀做到四品官,且與衛家沾親帶故,恐還不能去,生怕姑娘不夠打眼,她們盡挑了漂亮的給她穿戴。
  袁氏也確實在姑娘們身上下了功夫,料子首飾都是重新買了一遍,就是以駱寶櫻的眼光來看,也算合格了。
  她左右瞧一眼,不當的自個兒替換了,這才出門。
  另外三個也是精心修飾,去到衛家,見過衛老夫人,見到四個姑娘好像花一樣,她笑道:「一個個都漂亮的我快認不出來了。」
  老太太笑起來,詢問:「菡兒跟蓮兒呢?」
  「今兒王家姑娘也在,定是一起玩呢,我已使人去叫了來。」衛老夫人道。
  過得一會兒功夫,就見衛菡衛蓮來了,身後還跟著一個年約十五六歲的姑娘,與她們一起見禮,那王姑娘行完禮,便親熱的與衛三夫人說話。
  經過些時日,兩家的小姑娘再見面也沒有那時候氣氛緊張,互相說笑起來,但駱寶樟仍不理衛蓮。
  「今兒再鬥字,二姐,你可得拿下頭籌啊!王姑娘剛才不是說了,長公主這回要送一頂珍珠冠帽呢!」衛蓮鼓勵衛菡。
  駱寶棠驚訝道:「這麼貴重的獎賞啊?」
  「當然,長公主又不缺錢。」衛蓮挑眉,「前年還送了一柄玉如意,價值連城,那還是第二名得的。」
  「哦,是誰拿了?」駱寶樟到底憋不住。
  衛蓮不想回答,可她上次打了她一巴掌,還被衛老爺子訓斥過,嘟嘟嘴道:「被羅姑娘得了,三哥的未婚妻。」
  確實是被她收入囊中,駱寶櫻心想,當時的第一名便是陳玉靜,而第三名則是劉瑩,思及此,忽地汗毛大豎,因前兩個都已然去世。
  難道真是她?
  可為何呢,不至於為個獎賞罷?駱寶櫻百思不得其解。
  恍惚中,姑娘們嘰嘰喳喳,眼瞅著時辰差不離,紛紛朝二門走去,她跟在後面,走得慢,不知不覺拉開距離,駱寶珠停下來等她,叫道:「三姐,快些啊!」
  駱寶櫻連忙上去,誰料行到一處薔薇叢,聽見王姑娘輕聲細語道:「這些日,我臨張舟子的碑文,總覺不順,大抵寫慣了楷書,草書便不行,不若三公子乃此中好手……」
  是在請教衛琅。
  駱寶櫻看過去,只見那王姑娘只到衛琅的肩膀,穿一身淡紅色的裙衫,瞧這身姿發育不錯,但一張臉,與花容月貌著實有些差距。
  該不會這就是他要定親的對象?王家,王家老爺好似是翰林院大學士,也算門當戶對,她暗哼一聲,挺配啊!
  抬腳就走,誰料衛琅卻叫住她:「三表妹,張舟子的碑文,我教過你許多,不凡你來與王姑娘講解番。」
  噫,想把她當擋箭牌!
  駱寶櫻豈會甘願,走得更快,結果王家姑娘不好意思,畢竟被人撞到,她哪裡有臉再纏著衛琅,跟上來道:「三姑娘,原來你也請教過三公子呀?」
  什麼請教,那是老太太苦口婆心,她不好意思不去好不好?
  不然以她的功力,在姑娘們中間那是佼佼者,何須去請教衛琅?駱寶櫻向來自傲,聽得這話便是不喜。
  衛琅走過來:「教過她一陣,算起來,該是半個夫子。」
  呸,哪裡有這麼厚臉皮自封的?駱寶櫻朝他看去,差些把手插在腰上質問她。
  數月未見,她長高了幾寸不止,五官也更亮眼了,那一雙如水眼眸宜喜宜嗔,斜睨過來,仿若盛了星光似的璀璨。
  難怪說女大十八變,這三表妹可真是個美人胚子,一點也不……他腦中閃過羅珍的影子,微微發怔,也不知為何竟突然想起她。
  大概,這幾個月因母親的關係,相來相去,委實沒個合意的姑娘,想來當初皇后娘娘與祖父提起結親,他並不曾過多猶豫,大抵是因她的容貌才華,終究是讓自己滿意的。而男人最終都要娶妻,成親前,能談多少感情呢。
  不過大差不差。

☆、第 33 章

  王姑娘笑起來,珠花在發邊微顫:「我倒想起來,你們是在衛家住過一陣的,難怪三公子會教你呢。」
  往事不堪回事,駱寶櫻笑道:「是,時辰不早了,咱們快些去坐車吧?」
  心裡不願,本想還問衛琅幾句,然而有旁人在,王姑娘只好答應,臨走時駱寶櫻回眸又看衛琅一眼,好似在說,白白給你欠個人情,下回等著還罷。
  衛琅輕聲一笑。
  滿目芳華。
  遙想當年,他被點為狀元,騎著白馬榮歸衛家,便是這等春光,駱寶櫻哼了哼,往前而去。
  到得長公主府前,只見車水馬龍,橫貫條長龍似的不見首尾,這等熱鬧足可以證明長公主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也確實如此,皇帝就她一個親妹妹,連姐姐也無,所有疼愛都用到她一人身上,當年下降的駙馬也是大梁一等一的美男子。
  聽說在家中,對長公主那是無所不應,夫妻共育有一兒一女合為好字,她的福氣不知惹多少人羨慕。
  衛蓮嘰嘰喳喳與她們說長公主的事兒,好顯示自己的淵博,衛家除了駱寶櫻都聽得津津有味,不得不說,權貴家的逸聞還是很有吸引力的。
  從車上下來,又見一排訓練得當的奴婢,領著她們前去府中的庭院。
  三月天氣適宜,正當是賞花的好時節,誰也不願待在房中辜負,故而偌大的園子裡早已設置下案幾錦墊,她們一進去,便見好些姑娘們已經坐著在斗草玩了。
  「劉姑娘!」衛蓮一來就發現劉瑩,高聲叫她。
  駱寶櫻看過去,只見遠處,眾星捧月般,站在中間的便是劉瑩了,而在她身邊,好些姑娘們圍著,面上都是善意的微笑,或是討好。
  這等情景真是有些眼熟。
  想當初,她一入場,不管誰都願意親近她,因她常入宮陪伴皇后娘娘,那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與皇上感情也不錯,還有個被封為太子的兒子,她出口說一句,在很大程度能決定一個人的將來。
  誰不敬畏?有道是一人飛昇仙及雞犬,莫說是她這侄女兒。
  而今輪到劉瑩了。
  駱寶櫻瞧著她,小臉上掛著笑。
  劉瑩拋開眾人走過來,笑道:「你們才來呀,我早到了一刻鐘。」她拉著駱寶櫻的手,「你這身真漂亮!」
  竟然先與她親近,衛蓮摸不著頭腦,秀眉不由擰了起來。
  莫非能嗅出她身上特有的羅珍味?駱寶櫻心想,不,她刻意避開抹與羅珍相像的味道,怎得劉瑩還主動尋她呢?她就這麼討人喜歡?
  小姑娘嘴角一挑:「你也穿得漂亮呀。」她學那些恭維話,原先這話她可決不會輕易說出口,然而關乎她,關乎陳玉靜的冤屈,她非得弄清楚不可,往前兩步,依得更近,「你用了什麼熏香,真好聞。」
  「是從西域來的。」劉瑩眉梢微挑,卻是往後退一步,並不喜歡人挨得太近,「你要是喜歡,我哪日送些與你。」
  寶鈴香罷?西域有奇花名寶鈴,盛放時無香,然而製成熏香卻是獨樹一幟,那是她喜歡用的。
  不料劉瑩今日也用了。
  看來她也喜歡,只不願與自己撞上,總是避著不用。
  駱寶櫻自然沒有接受,演戲歸演戲,她還得顧著自己的形象,不能叫人看不起:「無功不受祿,這香許是貴重的,只是好奇問問,劉姑娘莫這樣大方呀。」
  旁人有姑娘道:「她也不稀罕這一兩樣東西,你瞧著替她捨不得罷了。」
  劉瑩只笑。
  說話間,嘉惠長公主款款行至庭院,皇家出身,氣度不凡,她坐於上首笑道:「就等著這一日的盛會呢,我呀,就喜歡看你們寫字畫畫,叫這整個府邸都充滿了靈氣似的,比什麼都有意思。」她使人拿出一頂珍珠冠帽,「一會兒你們可得使出全力,誰寫得字好,誰得,我可是請了名家來評判的,有餘大人,有國子監張大人,還有衛三公子。」
  聽到最後一個名字,許多姑娘都露出羞澀之意。
  年少不知浮華,貪戀的不過是那俊顏與才華,莫說,衛琅還有耀眼的家世,全京都一大半姑娘都願意嫁他。
  陽光下,那珍珠冠帽極其精緻,顆顆珍珠足有拇指般大小,駱寶櫻心想要將這賣掉,最少得賣一千兩銀子!
  想著歎口氣,往前她何時會考慮這些,都是在駱家住得久了,眼見長輩們擔心財務,這才起了這念頭。
  耳邊衛蓮又在鼓勵衛菡:「你得一定拿到,不過需得注意劉姑娘呢,她的書法也很好。」
  眼前好似見到劉瑩秀麗的字跡,她的字也是別有風味的,駱寶櫻咬一咬嘴唇,到底自己該怎麼贏她?她一早知曉,嘉惠長公主要操辦的茶詩會,也想著借此揚名,替駱家爭光,故而自搬家之後,更為刻苦。
  但現在看來,強勁的對手不少。
  駱寶樟這會兒湊上來:「三妹你與三表哥學得功夫,得好好賣弄賣弄了,我不曾有這樣的本事,除了張臉拿出來示人,可得靠你呢。」
  臭不要臉的誇自己漂亮,駱寶櫻撲哧一笑。
  駱寶珠也拉著她袖子:「三姐,你得好好寫啊,娘給你買了一支好筆呢,爹爹也給你買了澄心紙。」
  壓力真大。
  見她皺著眉頭,駱寶棠笑起來:「好了,你們一個個這樣,三妹還能不能寫好字了,寫字這東西得心境好,就跟畫畫一樣,未必每日都寫得一樣的。」
  駱寶棠雖然天資不行,可這番領悟倒是不錯。
  那兩人立時住口。
  長公主便使人來登記名冊,畢竟有些人是不參與的,只看熱鬧,算一算,統共有二十三人。過得會兒,便見粗壯的婆子們陸續而入,端來書案,書案上擺著筆墨紙硯,整齊的置於庭院,真正是壯觀。
  駱寶櫻按照秩序,走到自己那張書案,提起筆,深深吸了一口氣。
  週遭好似都安靜下來。
  閉上眼睛,彷彿能聽見樹葉隨風飄動的聲音。
  也不知過了多久,只聽一聲喝令,眾人都放下筆來。
  駱寶櫻瞧著落款,微微笑了笑。
  等到墨干,宣紙很快就被捧去了外面,眾人復又圍上來,駱寶珠歪頭問:「三姐,你寫的好不好呀?」
  「我也不知。」駱寶櫻道,「只是想怎麼寫就怎麼寫了。」
  庭院另一頭,三位男人坐著看那一張張宣紙,余大人乃書香門第出身,若不是早已成親,也是惹得少女心騷動的人物,憑著多年資歷,很快便挑出幾張出彩的。
  其中有兩張,一張字跡清瘦秀麗,很有前朝書聖的韻味,另一張則不一樣,並不似誰,文體乍一看陌生,然而細看,卻是秀麗中有韌勁,端美中不乏靈氣,很是生動,瞧著這字,仿若能看見一個姑娘垂首寫字的模樣。
  那十指必是芊芊細長,腕骨有力。
  余大人問衛琅:「懷璟,你有何看法?」
  衛琅目光落在其中一張宣紙上,微微笑了笑。
  等待的過程還是有些緊張的,不若往前,她雖有爭勝的心,然而她擁有的東西實在太多,並不十分在乎,當時也曾真心誠意的祝賀陳玉靜。而今次不一樣,變成駱寶櫻之後,她想要的東西明顯變多了。
  終於等到宣紙又送進來,只有三張,被篩選之後的三張。
  嘉惠長公主瞧得一眼,笑道:「長江後浪推前浪呢。」為表鄭重,她站起來道,「誰是駱寶櫻?」
  人實在太多,以長公主的身份不可能個個辨認,當時介紹早就拋在腦後,她已不記得誰是誰。
  眾人聽到這名字卻是一驚,按照原來的預想,因陳玉靜,羅珍都已不在,那麼這頭籌,定是要落在劉瑩的手裡,甚至已經有些人提前都祝賀劉瑩了,然而竟是那名不經傳的駱家三姑娘。
  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
  見到她,嘉惠長公主也很是驚訝:「許不是京都人吧?」
  假使有這樣一個才女,應是很早就在京都聞名了,怎麼會到現在一鳴驚人?別人還不認識。
  駱寶櫻朝她行一禮:「回長公主,我原是住在湖州的,去年才跟隨父親來京都,不過我父親,是天辰一年的榜眼。」
  雖然駱昀不曾怎麼教他,他本身也不是以書法見長,然而自駱寶櫻口裡說出來,旁人便不再懷疑,個個都道,原是繼承了父親的天賦。
  因能入得三甲的人,本身就很出眾,那麼女兒有這等本事,也是理所當然。
  嘉惠長公主將珍珠冠帽戴在她頭上。
  盈盈潤光瞬時將她籠罩起來,她立在長公主的身邊,立在那高台上,杏黃色的裙衫微微飄動,瞬時竟有人生出錯覺,好似駱寶櫻天生就該站在那裡。
  因她身上並沒有生澀的樣子,尋常那麼小的姑娘,豈有這等大氣?
  劉瑩在近旁看著,怎麼也沒有想到,自己會敗在駱寶櫻的手上,她暗惱長公主不念私情,也惱恨自己沒有發揮好。
  不然豈會輸,叫人白看了笑話!
  秀麗的臉上,好似閃過絲猙獰之色。
  駱寶櫻看著她,心想,假使劉瑩不是兇手,她光明正大贏了她,不會有愧,可假使劉瑩真是兇手……
  憑她也配?
  她款款走下,好似世間最尊貴的嬌女。

☆、第 34 章

  一戰成名。
  眾人紛紛前來恭賀,已經有姑娘向她發來邀請,欲與她成為手帕交。
  京都便是這種風氣,容貌私底下比,才華明面上比,誰都願意與有格調的人交往,故而貴女圈中從沒有庸俗之輩,假使誰只仗著家世,胸中沒有半點墨水,那是贏不到別人的尊重的。而家世差一些,卻有驕人的一面,也一樣能獲得青睞。
  見駱寶櫻一下就出頭了,駱寶樟瞧駱寶棠一眼,終於明白為何她那樣勤奮!
  只可惜,天資不高,白浪費了功夫。
  然而駱寶棠好似並不在意,既沒有露出嫉妒的神色,也沒有露出不甘,叫人捉摸不透。
  駱寶櫻好不容易才應付完那些姑娘,走到她們身邊,將珍珠冠帽摘下來道:「脖子都差些斷了。」
  那三個圍上來看帽子。
  駱寶珠摸摸珍珠:「好大呀,比娘頭上戴得珠釵的珍珠都大呢。」
  「這是最好的南珠了,每一顆都是精挑細選的,你瞧瞧,是不是都一樣大?」
  駱寶珠仔細瞅瞅,點點頭。
  豈止一樣大,連顏色都是一模一樣,玉色的白,白的漂亮,近看都想一口吃下去。
  劉瑩現在才過來祝賀:「沒想到三姑娘的功力如此深厚,我甘拜下風。」
  「劉姑娘莫這樣說。」駱寶櫻聲音甜美又清脆,「有道是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我只是運氣好罷了。我剛才瞧見劉姑娘你的書法,真正是好看,大有書聖的神采,我可寫不出那樣的神韻。」
  大抵是因這才輸。
  她也同樣欣賞了駱寶櫻的字,也不能說多好,可卻真真切切寫出了她獨有的風格,贏在自成一家。
  那樣小的年紀,她也只能說服自己,駱寶櫻是天縱奇才。畢竟有些人的才華,是終其一生都難以超越的。幸好,駱寶櫻不是名門望族的姑娘,那光芒為此也不會太盛,絕不至於淹沒了她。
  劉瑩笑道:「我四月生辰,你必得來我那裡,已是與眾位姑娘說好了,你莫推辭。」
  駱寶櫻一口答應。
  她還真想去劉家再看看,或是遺漏了什麼線索。
  在眾人面前,劉瑩落落大方,絲毫沒有惱怒,因此化解了不曾奪魁的尷尬,姑娘們只會說劉瑩好有肚量,還請駱三姑娘去做客呢。
  衛蓮在旁聽著,很是不服氣,她噘嘴道:「那兩位大人是不是頭腦糊塗,竟然選了駱寶櫻!姐姐,我可不覺得她寫得比你好,明明姐姐的更出彩,三哥也是眼瘸了!」
  瞪她一眼,衛菡輕聲道:「長公主向來不徇私情,不然劉姑娘還在呢,輪得到別人?」
  畢竟那是皇后娘娘的侄女兒,還常去陪著的,怎麼也是沾親帶故。
  衛蓮這才不說話,可暗地裡偷瞧了駱寶櫻好幾回。
  比完書法,姑娘們三三兩兩去賞花,駱寶櫻手裡拿著冠帽,輕聲與駱寶珠道:「這帽子值不少錢呢,要是取一兩顆珍珠拿去賣掉,珠珠,咱們可就不怕沒冰沒炭了。」
  她對這個十分執著,因住家環境不好,冬冷夏熱,很不舒服,她自小造就的嬌貴心理真的沒法子消除掉,也只求這個了。
  駱寶珠點點頭:「那好呀,不過拆掉幾個會不會不好看了?」
  「平時誰戴呢。」駱寶櫻道,「重死了,索性多拆幾個,叫母親拿去開舖子。」
  身後有人輕笑。
  不像是姑娘發出的,也不可能有姑娘偷偷摸摸在她們身後,駱寶櫻驚訝的回過頭,只見衛琅不知何時竟站在那裡,穿著瑞草雲鶴的夏袍,腰間扣著鍍金蘭桂的玉帶,翩翩佳公子,俊美不可方物。
  只為何有這等行徑,偷聽別人說話?駱寶櫻警覺得朝四周看一眼,原來並不是僻靜處,周圍好些姑娘都紛紛投來目光呢。
  竟然當著眾人的面過來。
  她皺眉,慢吞吞道:「衛三公子您怎麼來了?」
  居然都不叫他表哥。
  衛琅心想難道是為避嫌?
  小丫頭成天滿腦子也不知在想什麼……
  「長公主從王姑娘口中知曉你我關係,特請我與你相陪,走吧。」
  這話真是惹人想入非非,什麼關係,不過是教了幾個月好不好?駱寶櫻道:「這事兒,丫環來說一聲便是,怎得還要衛三公子親自前來。」
  「不過順路,也為恭賀你奪魁。」衛琅瞧她一眼,「我與有榮焉。」
  駱寶櫻突地閉上了嘴。
  當初得他指點,她曾埋怨他嚴苛,然而今次能贏劉瑩,委實是因他的關係,令她重新正視自己的寫法,才能突飛猛進。
  她跟在他身後走了。
  不是很快,走得一陣,衛琅道:「你駱家很是缺錢?」
  駱寶櫻:……
  「再缺錢也不能將珍珠賣了,要不我與祖母說一聲,衛家鋪子甚多,不若盤一個給你們。」
  駱寶櫻道:「我們自己能解決,還不至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再說,也不想再欠你們衛家人情。」
  人情債最難還。
  衛琅唔一聲:「那欠我的呢?」
  如今想起來,他費勁心力教導駱寶櫻,她連一句謝謝都很勉強,然而今次卻是因著他,她才能奪魁,怎麼也算是欠他的吧?
  半響沒有聲音。
  衛琅回頭一看,只見駱寶櫻在扣珍珠冠帽上的珍珠。
  他皺眉:「你作甚?」
  「一顆夠不夠?」她天真的問。
  衛琅無言。
  駱寶櫻鬆開手:「哦,是你自己不要的,我可不欠你了。」
  她大踏步往前走了。
  真是個……完全沒有一點良心的丫頭!想起那時她站在高台,風姿絕代,甚至讓人忘記了她的年齡,而從那台上下來,又變成了最會氣人的小姑娘,衛琅搖搖頭,跟了上去。
  嘉惠長公主好奇衛琅教了她多少,又正色問:「那衛公子可曾一眼就認出來了?假使是,那恐怕算不得公平。」
  原來還有這層原因!
  可要是不算的話,那也太丟臉了。
  珍珠冠帽都拿到手了,還能被收回去?駱寶櫻小臉緊繃著,很不自在。
  衛琅瞧她一眼道:「我當時便與余大人,張大人說了,不曾參與,長公主若不信,大可相問。」他頓了頓,「而兩位大人都投了駱三姑娘,可見不管我態度若何,都不可能影響二者之間的勝負。」
  意思是,駱寶櫻贏得光明正大。
  嘉惠長公主這才放心:「也是不想落人口舌,既如此,三姑娘這魁首當得起。」
  陪著長公主喝了會兒酒,二人才出來。
  走到一處月亮門,衛琅低頭看著她道:「留這兒不便,我先回去。」
  駱寶櫻點點頭,只等他走了幾步,終究沒忍住,問道:「你當真認得出我的字?」
  衛琅道:「當然,字如其人,我認得你,自然也認得你的字。」
  話音飄入耳朵,再看時,他已不見人影。
  如風來如風去,最好也像風一樣,再不要在她身邊停留。
  駱寶櫻折回頭。
  聽說她在長公主府大出風頭,老太太高興壞了,立時讓廚房去市集大肆採辦,要給她好好慶賀慶賀。袁氏也很歡喜,畢竟是駱家的姑娘,她贏得好名聲,駱家也跟著光彩。
  等到駱昀知曉,又是誇獎了她一番。
  駱寶櫻把珍珠冠帽拿出來,數了數上面的珍珠與眾人道:「我好好想過了,還是取一些下來賣錢罷!」
  「渾說。」駱昀皺眉道,「家裡何時缺錢,需要姑娘來當賣東西了?」
  他大男人不管家,到底容易疏忽,駱寶櫻道:「咱們身上穿得戴得都重新置辦了番,花了好多錢呢,所以都得去開舖子了。」
  駱昀看向袁氏。
  袁氏這事兒還沒與他說,沒料到駱寶櫻小姑娘竟然會那麼體恤家裡。
  看她神色,才知真是如此。
  駱昀臉色微沉,他雖不是什麼鐵面無私的清官,然而貪墨卻也不屑於去做,偶爾有肥差得些小錢,比起有些官員的大手筆確實也不夠塞牙縫,看來是得尋些營生了。可女兒的東西他絕沒有臉拿:「寶櫻,這冠帽是你憑自己本事得來的,將來要拿去作什麼都是你自己的事,不用補貼家裡,這事兒莫提了。」
  父親要面子,駱寶櫻只得應一聲,可暗地裡還是想把珍珠拿幾顆賣掉。
  文人清高不為五斗米折腰,然而女人賢惠,為家奉獻,卻並不會讓人覺得鄙夷,只會得到敬重。
  她真買了,傳出去也是她懂事,而一個四品官的家裡貧寒如此,自然是清官了!
  回到東跨院,駱昀這才與袁氏道:「若真拮据的話,是得開個鋪子,等我這兩日想想,問問別人,或可有門路。」
  鋪子也不是隨便就可以開的,開了賠錢還不如不開。
  袁氏見他不曾責怪他沒把好家,笑著道好。
  誰料駱昀又變了臉:「岳母最近總使人來家裡,可是你還不曾把寶樟的事情說清楚?」
  袁氏心裡咯登一聲,捏緊了帕子:「我……最近瑣事繁忙,我過兩日便去的。」
  她臉色極速轉白,想起那天突然的哭泣,駱昀不信任她,淡淡道:「不用,等下個休沐日,我與你一起去。」

☆、第 35 章

  一錘定音,袁氏知曉他說一不二,當下也不好反對,等到得那日,夫妻二人連孩子也沒有帶,便去了袁家。
  在車上,袁氏就坐立不安。
  因她知道假使拒絕袁老夫人,定會引來盛怒,萬一將來不管她該如何?她只是個庶女,是隨手可以拋卻的,到時駱昀需要袁家相助,而袁家卻不答應,她怎麼辦呢?沒有娘家這根支柱,她什麼都不是。
  帕子恨不得被絞斷。
  駱昀坐在身側,忽地問道:「你到底與袁老夫人有什麼事?」
  妻子惶恐,依他的敏銳不可能瞧不出,只尋常心思都在公務上,便是有心問,也沒有精力顧及,今日是難得的。
  袁氏搖頭:「沒什麼……只關乎女兒嫁人,許是我們娘兒倆更好說話。」她斟酌言辭,並不想駱昀為此與袁家有衝突,「不若我先與母親說,實在不行,相公再去提一提,可好?」
  自己家的女兒,婚姻大事自是父母做主,他是不明白袁老夫人怎麼好意思開這個口!
  他駱昀與袁家結親,確實考慮過袁家的背景,然而袁家便不曾考慮嗎?天下沒有白吃的餡餅,總歸他對袁家有益,才會兩好合一好。
  不過袁氏既這樣說,他沒有再為難。
  到得袁家,下人們捧著禮物,跟在他們身後進去。
  袁老夫人聽說他們一起來了,笑著與兒子兒媳等人迎到門口:「怎麼也沒帶寶樟幾個來呢?我倒有些想她們了!」又提起駱寶櫻,「這丫頭,聽說在長公主府上奪得魁首呢,下回一定得帶她來,我得好好獎賞她。」
  「因是順路過來,老爺公事繁忙,咱們一會兒便走的,等過陣子,必叫寶樟她們來拜見您。」袁氏忙道。
  袁老夫人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兒:「如此自然好了。」
  她請他們進去,隨後便與袁氏坐在裡間。
  駱昀則跟袁端義在外面說話。
  看著對面乖巧低頭的女兒,袁老夫人微微笑道:「今日與女婿同來,可是他同意了?我已四處打點好,只消與寶樟說清楚,莫讓她壞了事兒,小姑娘不夠穩重,得知道將來伺候誰,怎麼伺候,心裡有譜了才會順暢。」
  袁氏咬一咬嘴唇,心想也確實不能再拖,總是要說出口的,她低聲道:「母親,寶樟這性子並不合適去宮裡,去了只怕添麻煩呢。」
  袁老夫人瞧著她,沒說話,半響端起茶喝一口:「都準備妥當了,如今也沒有回頭路。」
  「母親!」袁氏大驚,「這不行,咱們都沒答應呢,您如何……」瞧見袁老夫人瞬時板起來的臉,想起曾經因一點錯誤匍匐在她腿邊,不停哀求的情景,她身子不由微微顫動。
  「怎麼不說了?」袁老夫人一拍案台,「沒用的東西,可是女婿不肯?」
  「不是。」袁氏忙道,「是我覺得不妥,還請母親見諒,寶樟她,真不能去宮裡。」她很著急,怕讓駱昀失望,跪下來一隻手搭在袁老夫人膝頭,「您當初將我嫁入駱家,也是希望我與駱家人相處好的,而今何必為此事鬧得不愉快?寶樟不入宮,也可以嫁入好人家啊。」
  袁老夫人推開她,怒道:「你可知道你在說什麼?寶櫻只要聽從,便能去東宮做側妃,將來多少好處,你難道不清楚?」
  聲音漸漸有高低起伏,袁端義眉頭略擰,笑著與駱昀道:「正巧得了幾幅字畫,你慧眼如炬,不凡給我瞧瞧。」
  要拉著他離開上房。
  駱昀站起來,沒有跟他去,而是徑直走去了內室。
  不顧丫環阻攔,一撩開簾子,只見袁氏竟跪在地上,而袁老夫人端坐著,威嚴不可侵犯。
  只是傳個意思,怎麼就這幅場景?
  見到女婿進來,袁老夫人面色微動,淡淡與袁氏道:「你這孩子,還不起來好好說話,動不動就下跪,別人當我怎麼苛待你呢。」
  袁氏好似被針紮了下,滿臉通紅的起來。
  駱昀目光在二人之間停留片刻,與袁老夫人道:「寶樟不去宮裡,是我的意思,還請岳母大人莫再提了。」
  「青嵐……」袁端義開口道,「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若是誤會,我在此道歉,若不是,還請岳母知曉,駱家的兒女,需得我駱家人做主。」駱昀直視著袁老夫人,「也請將此話告知岳父,寶樟真入宮,不管將來是福是禍,都與旁人無關。」
  袁老夫人臉色一變。
  駱寶樟往後真得了富貴,駱昀的意思是,絕不會照拂袁家。
  那麼,去了還有何意義?
  為這事兒,毀了兩家情誼,還得不到好處。
  袁老夫人瞬時又笑了:「自然,我也只是關心寶樟,你們既有好去處,我又何必操心呢。」
  他一進來,三言兩語就解決了。
  袁氏抬眼看向他。
  外面草木蔥蘢,內室略暗,他站在老夫人面前,身體挺拔,並沒有絲毫的委曲求全,她心想,原來他在外面是這樣的,大抵在湖州拒絕江大人,只怕也是這等態度,若自己有他一半的勇氣該多好?
  二人在袁家又待了會兒方才離去。
  坐回車廂裡,駱昀冷著臉道:「只是一樁小事,何須跪下來?」
  她是他的妻子,在他眼裡,莫名其妙的下跪總是有損顏面,弄得好似他駱家怎麼依靠袁家。
  袁氏輕聲道:「是妾身不對。」
  比起他的傲然,她委實像可憐的小蟲子,丟了他的臉面。
  馬車安靜的往前行駛著。
  她再也沒有發出聲音,然而半響,只見一滴眼淚從上面落下來,滴在她裙衫上。
  也不知怎麼突然就那麼喜歡哭了?在以前,她從不這樣,駱昀忽地想起王氏,當初第一眼見到她就被她驚艷,非她不娶,進門之後,才發現是個嬌嬌女,被王家寵壞了,一說就掉金豆子,但袁氏不是如此,能幹果斷,他把家交給她,很少有費心的時候。
  可自從來到京都,她便好像總有心事。
  是因為袁老夫人?
  他道:「你母親莫非真苛待你?」
  當初見到袁氏,她也是一身光鮮,他還以為袁老夫人對袁氏不錯呢,畢竟一個庶女,還能好好打扮,將她嫁入駱家。
  提起傷心事,袁氏這回再忍不住,趴在他膝頭大哭起來。
  看來真被欺負了,難怪一直拖著沒膽子去跟袁老夫人說,就算說了,還得跪下來,駱昀手指落在她發間,淡淡道:「你如今又不是袁家姑娘,怕什麼呢?你好歹也是四品夫人了。」
  袁氏抽噎著道:「我怕連累你。」
  「在你眼裡,我真是靠岳父的人?」駱昀嗤笑一聲,「便是沒有你袁家,我不調至京都,也會調去別處,便不信沒有陞遷的一日。再者,便是靠著你袁家,便定然會步步高陞?天有不測風雲,誰也講不好將來的事情,想這麼多作甚?若事事順從別人,叫自己難過,還不如回家種田。」
  這話聽得袁氏破涕為笑,也是她第一次聽到他的心聲,抬起頭道:「你說真的?可我不信你真肯放棄做官。」
  淚珠掛在臉上,眉眼卻是彎彎的,他瞧著她像個小花貓兒,在這瞬間竟有些少女般的可愛,不由從袖中拿出帕子給她擦一擦:「只是這樣說,不到那一步,自然不肯放。不過你母親,著實有些過分。」
  袁氏對袁老夫人只有害怕,沒有情誼,因自小就被她打壓著長大,從不敢說一句壞話的,而今聽駱昀這般說,心裡有些微妙的歡喜,卻並不曾接話。
  「往後你再見到她,若有任何無理的要求,都不必理會。」駱昀道,「你是正經官夫人,莫輕易折腰。」
  他渾身剛硬的男兒氣,袁氏臉頰微微發紅,將臉靠在他懷裡,這些年,好似第一次這樣安心,她輕聲道:「好。」
  回到府裡,因哭過,眼睛尚且紅紅的,二人進去,路上遇到駱寶櫻與駱寶珠,姐妹兩個在園子裡蕩鞦韆,駱寶珠坐在上頭,駱寶櫻給她推,不時的發出歡笑聲。
  怕被女兒發現,袁氏忙又擦眼睛,駱寶珠奔過來:「爹爹,娘,你們回來了呀,我等著跟你們一起吃飯呢!」
  駱寶珠矮,袁氏低下頭與她說話,豈料一陣天旋地轉,竟差些暈倒,駱昀扶住她,連忙使人去請大夫。
  駱寶珠急得哭了,駱寶櫻安撫她道:「莫怕,定是最近忙母親累了,休息幾日就會好的。」
  「真的?」駱寶珠揉著眼睛,「你別糊弄我。」
  「那你可見過娘生病?」
  袁氏的身體一向不錯,還真沒怎麼生過病,駱寶珠答不上來。
  駱寶櫻笑道:「這不就結了?」
  二人正說著,聽見裡頭大夫的聲音:「恭喜大人,夫人這是有喜了!」
  一時老太太都親自過來,拉著袁氏的手問長問短,畢竟就駱昀一個獨子,袁氏要能多生幾個,對駱家只有好處,這才是開枝散葉嘛!
  今日駱元昭,駱元玨也在,與四位姑娘都去恭賀。
  出來時,駱寶櫻輕聲與哥哥道:「也不知是男是女呢,不過母親看著極是歡喜,或者是個兒子。」
  見她神色有些複雜,駱元昭捏捏她的臉:「小姑娘想這麼多,便是兒子又如何?我過兩年考上舉人,不用靠家裡,等到以後像父親那樣,更是不用擔心了。」他看著妹妹越來越出色的容貌,在這時節比桃花還好看,不由挑眉,「倒是你,而今在京都漸有名聲,連書院裡都有人同我相問,我只說妹妹尚小,不曾搭理。你記得,以後去到外面多注意些。
  也不知什麼人,竟打妹妹的主意,才幾歲呢!
  不過過完年便十二了,等到十三四歲,也可留意。
  駱寶櫻見他沉思,突地打他一下:「還說我想得多,哥哥你又在想什麼?」
  「想著怎麼把你嫁出去。」駱元昭笑。
  駱寶櫻紅著臉又拍打他。
  時間一晃而過,四月終於到了,而駱寶櫻也等來了期盼已久,來自劉家的請帖。
  瞧著手中帶有清淡花香,淺紅色的帖子,劉瑩兩個字仿若硃砂般刺眼,駱寶櫻嘴角緊抿,這回,她一定得弄個水落石出!

☆、第 36 章

  劉瑩的生辰,只請了駱寶櫻一人,可見是借這名,邀一眾有才華的姑娘相聚,故而其他三位姑娘都不曾請。
  「也是清高透了。」駱寶樟不悅,「寫字能當飯吃還是怎得,我還不想去呢,文縐縐酸死了。」
  駱寶櫻沒理會她,與老太太道:「因留了用膳,許是要晚上才回呢。」
  「去罷。」老太太很是歡喜,「難得你一人出去做客,那是有面子,晚些便晚些,沒什麼的。」
  駱寶櫻這才告辭走了,袁氏過了八年方才有這一胎,比任何時候都緊張,日日在廂房不出門,吃上面也是極為精細,故而駱寶櫻也沒有去打攪她,這會兒定是在歇息著。
  三位姑娘也紛紛告辭,去與在京都新請的女夫子學習。
  老太太看著外面咂咂嘴,百無聊賴的與玉扇道:「京都還沒有湖州有意思,顧著老爺的體面,不好常叫人來打葉子牌,且那些官太太不好應付,不若做生意的,說什麼都行,束手束腳的我都不想打了。」
  玉扇笑道:「其實想打葉子牌還不容易,便叫上三個丫環婆子一起打。」
  「她們有甚麼錢呢?」老太太心想,輸一把就空了。
  「拿些紙角子代替,不過是為個樂子嘛。」
  老太太一想倒也是,樂顛顛的命人去做。
  看玉扇又在忙著切果子,她歎口氣:「像你這等老實勤快又聰慧的,當真少見了,我有你伺候也是福分。不過最近你不用常來,兒媳懷了孩子不好伺候昀兒,你多多分擔些,還總往這兒跑作甚?」
  不是傻孩子嗎,難得有這樣的機會。
  玉扇手頓了頓,滿心的苦:「還有金姨娘呢。」
  「金姨娘那混賬,早不得昀兒的心了。」老太太道,「你何須理她,兒媳那裡,她通情達理也不會反對。」
  懷個孩子十個月不好伺候男人,總不能叫人憋著,不然納側室有什麼用?
  玉扇不知說什麼好,就算她有這個心,可駱昀也瞧不上她,前幾日端了茶予他喝,他一陣子沒碰袁氏不也沒留她嗎?男人,都喜歡生得漂亮的,她只恨自己這張臉,倒是瞧著袁氏一日比一日起色好。
  要再生個兒子,她這一生比王氏順遂的多。
  所以她怎麼會不通情達理呢?因知道駱昀不會碰她,而金姨娘犯下大錯,也是再難回頭。
  「老太太,我年老色衰,自己照鏡子都不想多看,還去伺候老爺呢。」她笑起來,「老爺可是人中龍鳳,什麼美人兒配都是該的。」
  從側面,可以看見她的塌鼻子。
  老太太心想,玉扇也就這一個缺點了,長得不好,可自家兒子總得有人伺候呀,金姨娘不行,玉扇也不合適,她眼睛轉來轉去,忽地將目光落在翠琳的身上,小丫頭今年也十六了,很是活潑,圓臉大眼睛,倒是挺漂亮的,便有些上心。
  卻說駱寶櫻坐了轎子,此時已到劉家。
  由兩個丫環領著行到園中,遠遠便聽見有人在打趣劉瑩:「聽聞週二公子予你寫了詩詞呢,便這樣有情趣的公子,你也不放在眼裡,可見門檻是有過高,一家有女百家求真正應在你身上了。」
  「週二公子算什麼,吳家不也求娶她嗎?」另有姑娘繪聲繪色道,「那吳公子恨不得追堵到門口呢。」
  什麼時候,劉瑩有這樣大的魅力了?
  駱寶櫻心想,當年羅珍才叫艷冠群芳,眾人求娶呢,要不是她一早看上衛琅,定然得挑花眼,便算如此,得知她定親,也不知多少公子暗暗傷懷,她一拂衣袖走上前去。
  劉瑩看見她,在姑娘們中衝她微微一笑。
  「駱三姑娘今兒定是咱們之間最小的了。」有人笑起來,「京都也許久沒見這樣小的才女。」
  「謬讚了,只一項書法堪拿得出手,哪裡算得才女?」駱寶櫻謙虛。
  「這話倒也是。」有人挽回劉瑩的面子,「真要才女,必得樣樣精通,至少也得三四樣吧,比如阿瑩,除了字好,茶技,彈琴,對弈都是佼佼者呢,在座可有誰比得上?」
  今日是她生辰,眾人都道服氣。
  劉瑩邀她們在園子裡坐下。
  劉夫人知曉姑娘家在一起,必得彈琴論畫的,這兒就都讓與她們玩,一應的物什也準備好,果子切好了擺在水晶盤上,五顏六色的點心眼花繚亂,為助興,甚至還有樂妓在旁輕彈曲子。
  真正是神仙過的日子。
  可見這一年,劉瑩又花了不少功夫哄劉夫人開心了。
  駱寶櫻不動聲色坐著,等到丫環們端茶來,偷偷從裙子裡伸出腳絆了一下,丫環就將茶潑在她的裙子上,她又忙道:「是我不小心,還請劉姑娘別怪責於她。」
  劉瑩自然不好苛責的,笑道:「無甚,誰還沒個犯錯的時候?只你這裙子弄髒了,不好這般坐著。」她站起來,「走罷,去我房裡,挑一條換上。」她很是周到,「假使嫌長,有繡娘稍作針線,也是一會兒功夫。」
  二人便去了劉瑩的閨房。
  上回在劉家,一直在外頭,都不曾去。
  其實閨房是極為私密的地方,若不是親戚,或很熟的閨友,鮮少能進去,大抵就在堂屋坐坐,而劉瑩的閨房,駱寶櫻瞭如指掌,因劉夫人的關係她經常來玩,劉瑩若是男人,她們便是青梅竹馬的關係,這裡擺放著什麼,她再清楚不過了。
  然而此番進去,竟是陌生。
  駱寶櫻四處看看,笑道:「劉姑娘的房間可真整潔呀!」
  印象裡,劉瑩這兒原有不少東西的,牆上必得掛著畫,案台上必得有香爐,她記得高幾上還有兩個花插,那是她送與劉瑩的,說她房裡太冷清了,需得多插些花,滿室飄香才好。
  劉瑩當時並不是很喜歡,猶豫的時候,二姑姑就說了:「珍兒對你這樣好,你還不收下?別浪費她一番心意。」
  後來再來,劉瑩的房裡就總是插著花。
  如今沒有了。
  她轉過頭,看著空蕩蕩的牆。
  正中間,這裡本有一幅畫,中秋賞月的時候,她們去宮裡拜見大姑姑,大姑姑正巧得了好些畫,說送與她們欣賞欣賞,她一眼就看中了一副月下美人圖,而劉瑩那時得的卻是猛虎下山。
  也是很威風的,劉瑩總將它掛著。
  她以為她很喜歡呢,原來也不是。
  駱寶櫻有些發怔,繼而笑著與劉瑩道:「我以為劉姑娘喜歡熱鬧呢,還以為劉姑娘的閨房必是花團錦簇,誰料得一絲不苟,好像男兒的臥房呢。」
  劉瑩嘴唇抿了抿:「我不喜歡東西多,清清爽爽的好。」
  「原是這樣。」駱寶櫻外頭又看向那座牆,「這兒原先是掛著畫的吧,瞧這一塊中間顏色比別處亮。」
  「是。」劉瑩沒想到她心細如髮,卻也沒有隱瞞,「是掛著一幅,只睹物思人,我總想起我去世的表姐……」她露出傷懷之色,「故而才取下來。」
  提到傷心事,別人自不好再問。
  因此,她才能光明正大,將所有與她有關的東西都收了起來,難怪整個閨房都有些不一樣,駱寶櫻坐在椅子上,瞧著她吩咐奴婢將衣裳取出來。一件件都極為漂亮,顏色鮮嫩,她甚至看到月籠紗,碧水藍等只有宮裡才有的衣料。
  駱寶櫻故作驚歎:「這料子叫什麼呀,我在京都的鋪子裡都不曾見過呢。」
  劉瑩抿嘴一笑:「是姨母賞的。」
  沒了她羅珍,大姑姑得了東西,便有好些都落在劉瑩手裡。
  駱寶櫻換上裙子,劉瑩使人拿了鏡子予她看,笑道:「今日家中下人做錯事兒,毀你裙衫,這條便算是我賠你的。不過你穿這個真好看呀,像你這樣的姑娘,就得要這種料子才合適呢。」
  但她不過是四品官的女兒,哪裡有宮裡的料子穿?將她心養大了,要她往後貪慕虛榮不成?
  劉瑩啊,可真是不簡單。
  她照著鏡子,瞧著那好似雨後海棠般的色彩,也著實喜歡,只透過鏡子,瞧見偶爾露出一面的劉瑩,好些事兒都湧上了心頭。
  那時二姑姑使人做了新裙子,劉瑩在試穿呢,她正巧來玩,二姑姑便會讓劉瑩脫下來予她穿:「還是珍兒穿得更好看,阿瑩啊,你穿另外一件……」
  二姑姑有時候會說:「珍兒真是聰明,舉一反三,阿瑩啊,你得多向她學學。」
  「珍兒喜歡吃鰣魚,端去她面前。」
  大姑姑也會說:「珍兒快來挑,喜歡哪樣便拿哪樣……」
  「珍兒,來坐我旁邊,予我挑挑,哪塊寶玉更好。」
  「珍兒,難得來趟宮裡,就陪大姑姑幾日,阿瑩你先回去。」
  「珍兒啊……阿瑩。」
  劉瑩總是在她後面,她總是在前面,所以她瞧不見劉瑩那時候的表情,也不知道她的想法,她以為劉瑩是二姑姑帶大的,也算是較為親近的表妹了,然而,劉瑩呢?
  劉瑩……
  駱寶櫻心頭一冷,才知自己從頭至尾都錯了。
  劉瑩從來就不是她的朋友。
  是的,她如今才瞧清楚。
  手指從輕柔的裙上拂過,駱寶櫻彎唇一笑:「謝謝你,劉姑娘,這條裙子我收下了。」

☆、第 37 章

  袁氏懷胎月餘,因少動多吃,臉頰漸漸就有些豐盈起來。
  今兒對鏡一照,不由大吃一驚,連忙扶著周姑姑的手起來:「不知不覺竟胖了好些,老爺莫非每日回來都對著我這張臉?可要命了,我只知道保胎,都不知醜了呢。」
  日日夜夜盼望著有個兒子,這回大夫說十有八九,她欣喜若狂生怕出點意外,委實是太過小心。
  周姑姑笑道:「哪裡丑了,反倒變年輕了,臉圓圓的多可愛。」
  袁氏歎口氣:「若是十幾倒能說可愛,我這都多大的人了。走,出去庭院裡轉一轉。」
  「這也要得。」周姑姑道,「尋常也該走動下。」
  誰料將將邁出門檻,一個婆子領翠琳過來,笑著道:「老太太生怕夫人這裡欠缺人手,叫翠琳來伺候的。」
  翠琳彎下腰行一禮:「奴婢什麼都能做,夫人只管吩咐。」
  十六歲的姑娘身體發育的很好,該鼓的鼓,該細的細,說起話來也爽朗,袁氏斜睨她一眼,只可惜沒個規矩,當初來京都,她就恨不得將翠琳趕走,只奈何是服侍老太太的人,不好下手,如今果然埋下隱患了。老太太雖是小家小戶出身,不料這等作風卻學得那些高門大戶,不捨得兒子委屈,知道往身邊塞人。
  袁氏心中暗惱,然而她並不單純,一早就在袁家看慣了妻妾,淡淡道:「便先在外面伺候吧。」
  周姑姑眉頭皺一皺,二人出去之後,終於忍不住,憤憤道:「老太太也是頭腦糊塗了,原先便縱容那玉扇,幸好老爺看不上,這回又弄個小丫頭來,真是不知所謂。」
  「罷了。」袁氏手輕撫小腹,「便不是駱家,哪家不是如此?老爺要真瞧上,我也無可奈何。」
  裝得大度,可到底心裡酸澀。
  只她不能這般小雞肚腸,男人也不喜歡。
  晚上駱昀回來,便見多了個丫環,端茶倒水,慇勤周到,仔細一瞧原是老太太身邊的翠琳。
  看他打量,袁氏的手在袖中緊緊捏了下帕子,又抽出來方才道:「母親體貼,今兒專門派來幫著妾身的,妾身看人也算伶俐,正巧老爺書房缺個磨墨的,不凡就讓她去吧。」
  翠琳暗自欣喜。
  作為丫環,除了嫁給府裡的小子,也就是與主子做妾一條路了,幸好駱昀生得俊俏,便是大了她十來歲,也瞧不太出,到時再像玉扇生個兒子。雖說每日要伺候老太太,可穿得用得不知比尋常奴婢好多少呢,她覺得也挺不錯。
  嘴角彎彎的,笑起來很甜。
  可駱昀眉頭卻皺了皺,都不知識文斷字還想紅袖添香?他不嫌她生得差,也嫌她胸無點墨,也不知母親怎麼想的,什麼人都往他這兒送,他沉下臉道:「書房不少人,我瞧這兒也不少,你回老太太那裡吧。」
  翠琳一下白了臉。
  沒料到他拒絕,袁氏心中暗喜,嘴上卻道:「老爺,母親一番心意……」
  也難為她總是那樣賢惠,駱昀瞧著她的臉,淡淡問:「那你是想我留下她今晚伺候了?」
  這話真不好答,袁氏半張著嘴,好一會兒不知道怎麼說,臉慢慢變紅了。
  「下去吧。」駱昀喝令翠琳。
  袁氏低下頭,心想自己沒做好,當時或許該說老爺願意,自然是好事,可她不知為何竟說不出,又或是開個玩笑打諢過去,也是行的,然而她就是沒法子發出聲音。或許當時嫁入駱家,只想尋個好相公下輩子有依靠,別的什麼都不苛求的想法終是變了,她到底還不是不知不覺對他有些期盼,希望他對自己一心一意,但這樣,總是太為難自己吧。
  他怎麼可能呢?
  像王氏那樣漂亮的女人都不曾攏住他的心,她又有什麼?除了賢惠,好似也沒有太多的優點。
  見她默不作聲扒拉筷子,不曾動口,駱昀道:「懷著孩子還不多吃些?」
  她忙吃了幾口。
  晚上兩人躺床上,袁氏說起駱寶樟的事情:「原是想今年就定下的,奈何有身子不便與各家夫人往來,不過有兩家,妾身記在心裡呢,一個與咱們家世相當,老爺是知縣,他們家公子是舉人,今年十九,聽說個性極溫和的,那家太太為人也不錯。另一家家世好些,只小兒子二十了,還不曾考上秀才……」
  「那定是要前一家。」駱昀道,「祖上庇蔭不長久,還得自己有能力才好。」
  「我也是這般覺得,且那家太太也有這心思,前兩日還送了些燕窩來。」袁氏輕聲細語,「寶樟有些地方不太懂事,但我瞧著嫁人了,定會知曉事理的,那公子生得也不差。」
  想起她跪在袁老夫人面前,受了不少身為庶女的苦,而今自己做主母,幾年來,卻是不曾苛待那兩個女兒,除非是犯了錯,她是不容情的,像金姨娘,便是毫不猶豫就下了手。
  她表面柔和,內裡還是含著一份果決。
  駱昀沉思片刻:「便照你說得,等你身體方便些,便請那家人過來坐坐。」
  袁氏笑著道好。
  月光從窗口流淌進來,也不知是否懷著孩子的原因,她眉眼比起平日裡更是溫婉,駱昀湊過去,親親了她的唇,她渾身就軟下來,卻也不曾沒了理智:「這會兒還危險呢,要不……」
  「要不?」他挑眉。
  袁氏終究還是沒說翠琳,低下頭紅著臉道:「我伺候老爺。」
  帳幔垂下來,滿屋旖旎。
  隱約聽得消息,金姨娘心裡著急,急慌慌就來見駱寶樟,駱寶樟瞧見她又生了幾根白髮,知曉她與下人們住一起沒少受氣,起身把荷包裡幾個金錁子遞給她,都是平日裡遇到夫人們,互相給小輩禮物時得的。
  記起她往日受寵,春風得意,如今看著忍不住就有些心酸。
  「拿去買些吃得用得。」
  見女兒體貼,金姨娘頗是欣慰,可不曾要,說道:「你正當是用錢的時候呢,給我作甚?我與你說,馬上便是端午,你要再抓不住機會,可就得嫁給窮酸秀才了!」
  可駱寶樟今日不同往日,在衛家遭受打擊,早已失落,語氣平淡的道:「我這身份本就如此,你叫我出去勾搭誰?」
  「什麼勾搭?」金姨娘伸出雞爪般的手抓住她,「你像我,生得好看,全京都也沒幾個比得上你的,便是出去露個面,自有許多公子哥兒看上,還會愁榮華富貴嗎?許還會有什麼王爺呢,今次端午,我聽聞好幾位王爺都回了京都,你聽我說……」
  王爺們都是有王妃的了,她被看上又如何,只能做個側室。
  衛蓮扇她一耳光的場景仿若還在面前,衛二夫人的不屑之色也不曾消失,駱寶樟忽地笑起來,盯著金姨娘:「聽你說,聽你說了,便得像你了!你怎不瞧瞧你如今的樣子?還好看嗎,還得寵嗎,與下人們沒什麼兩樣,你是要我過上你這等日子不成!你瞧瞧你!」
  金姨娘一下愣住了。
  梳妝台上的銅鏡裡,映出她憔悴的臉。
  曾幾何時,她貌美如花,引得駱昀為她駐足,也願意帶她回駱家,而今,他看都不看她一眼。
  金姨娘仿若被刀子刺了下,瞧一眼駱寶樟,踉蹌的走了。
  看著她的背影,駱寶樟緩緩吁出一口氣。
  多日來的鬱悶,好似得到了出口,在她生母身上發洩出來,然而,她心裡到底也是不甘的,哪怕認清楚了自己的身份,認清了現實,她也還是嚮往那名門望族,權貴府邸。
  可她有機會嗎?除了做一個妾。
  她笑了笑。
  四月二十六,乃父親的忌日,若是往常,她定會在家裡燒些紙錢,給父親敬上一盅酒,然而變成駱寶櫻之後,也只能暗地裡灑上,只今日不同。駱寶櫻坐在上房,拉著老太太的手道:「想去趟白馬寺,昨兒做了噩夢,不去求求菩薩心裡不安,還請祖母准了。」
  「甚麼噩夢?」老太太奇怪。
  駱寶櫻搖著頭不肯說。
  瞧她臉色發白,老太太心想必是很壞的事兒,遂安慰道:「夢都是反著來的,哪能當真呢?」
  「可不去,我飯也吃不下。」駱寶櫻拿出小姑娘撒嬌的本事,連連搖著祖母的袖子,「祖母,祖母,就讓我去吧,好給祖母祈福呢。」
  拿她沒辦法,老太太耳朵被她吹得氣都弄癢了,一拍腿道:「我瞧你是想趁機玩兒,也罷了,去就去罷,突然像個猴兒似的,我可招架不住。」
  她要去廟裡,駱寶樟道:「那我也跟著去玩玩。」
  不像駱寶櫻有了好名聲,那些貴女聚一起吟詩作對,做風雅的事兒,都會請駱寶櫻,而她是不能去的,在家裡閒得發慌,眼見駱寶櫻不知弄勞什子的鬼,她也管不著,只想去散散心,順便求菩薩一定要予她一樁好姻緣,那所有的錢拿去孝敬也無妨的。
  她一開口,駱寶珠也不幹了,也要去。
  袁氏就在旁邊,說道:「天熱你甭跟著湊熱鬧,在家裡陪著我,我正好冰了寒瓜一會兒你吃。」
  抬頭看看外面的大太陽,駱寶珠想起走一段路就出汗的時候,便打消了主意,至於駱寶棠安安靜靜的,也沒有要去,最後便只得那姐妹兩個坐馬車去白馬寺。臨走時袁氏千叮囑萬叮囑的叫她們上完香就回來,還命一干丫環婆子看緊了。
  因駱寶櫻就算了,還小,駱寶樟十四,正當要定親萬一出什麼不好的,豈不泡湯?
  不過她也不想當惡人,因瞧著駱寶櫻就是一副不去不罷休的模樣,而今又正當得老太太,駱昀的寵,她作為繼母可不容易,也只能盡量了。
  馬車離開城門便行往白馬寺。
  微風從車窗裡進來,驅散了些許熱氣。
  駱寶樟坐在車上,瞧一眼駱寶櫻問道:「當真是做噩夢啊?」
  那鬼丫頭,她是不太信的。
  駱寶櫻道:「不然我為哪般巴巴的去上香啊?」
  也確實找不到疑點。
  駱寶樟拿起手邊晚膳扇了兩下:「可菩薩要真靈才好呢,真靈,我送它多少錢都行,不然咱們還不是白去一趟?」
  「咱們這是臨時抱佛腳,別指望太多,能有個一二成照拂都算不錯的了。」駱寶櫻靠在車壁上,瞧著外面一路盛開的花兒,提醒駱寶樟,「祖母放咱們出來,咱們可得當心點兒,各自做完事,便在客房碰頭一起回去。這會兒,可沒有長輩替咱們出頭。」
  話裡有話,駱寶樟知道她是在說自己,哼了聲道:「你顧好自己吧,別以為我不知道,衛三公子還抱你呢!」
  原來她真看見了。
  駱寶櫻心想,幸好自己還小,不然都不知怎麼反駁,她理直氣壯的鼓著腮幫子道:「沒見我那時候矮啊?三表哥是抱著我點長明燈的。」
  「怎麼沒見他抱珠珠啊?」駱寶樟有些醋味。
  那是自己怎麼也招惹不到的人,可卻與駱寶櫻那麼好。
  「珠珠又沒有點長明燈。」
  「平時也不見他理會。」
  「珠珠不喜歡寫字畫畫啊。」
  兩人鬥嘴之間,馬車不知不覺便停下了。
  因不是什麼菩薩的生辰,路上人不多,駱寶樟戴著帷帽邊看邊走,卻不料駱寶櫻人小速度快,她分神時,就不見人影了,不由暗暗心想,這鬼丫頭定是有什麼事兒,編了噩夢的借口來白馬寺。
  倒不知為何呢。
  駱寶櫻走到寺廟時,氣喘吁吁,甚至把兩個小丫環都拋在後面,等到紫芙與藍翎趕上來時,怎麼也找不到她的人,就在這時,只見沿著台階,有一對人浩浩蕩蕩的上來,紫芙看得一眼,驚訝道:「好像是劉家呢,你看看,是不是劉夫人跟劉姑娘?」
  藍翎的目光卻落在其中一個少年身上,只見他穿著如意攢花雲紋的窄袖夏袍,腳蹬輕靴,腰間懸著寶劍,眉宇間已隱有不可一世的傲氣,忍不住紅了臉,湊到紫芙耳邊道:「還有宜春侯呢。」
  紫芙一瞧果然是,只姑娘不在,她們身為奴婢是不好冒然去見的,忙道:「快去找姑娘。」
  兩人急匆匆的走了。
  劉夫人與過世的弟弟感情極深,故而每當忌日,她都要來寺廟請高僧誦經超度他的,而原先,羅珍與羅天馳都會跟著一起來,但這兩年,只有羅天馳跟在身邊。
  幾人一起去到禪房。
  因是熟人,也不消劉夫人說,主持便知她要做什麼,也一早就準備好,寒暄幾句,便領著去那件專用的禪房。
  共有八位高僧在此,劉夫人與眾人端坐在蒲團上,一時八位高僧便專心誦經了。屋裡隱隱有些淡香,不像外面普通的香燭,因劉夫人的身份,便是用的高香也是不一樣的,聞之令人心曠神怡。
  又聽著耳邊郎朗聲音,竟好似在仙境,劉夫人暗想,也不知弟弟此番可曾投了好胎,還有她那侄女兒,但願他們下輩子都能長壽。
  正當安寧時,只聽咯得一聲,從不打開的窗子不知為何突然開了,一陣風吹進來登時將香爐裡染成的灰吹得四處飄散,有些甚至落在劉家人,乃至羅天馳的身上,他們都睜開了眼睛。
  站在牆角的小沙彌連忙去關窗子。
  其中一個高僧忍不住呵斥:「怎得也不關好,明明知道這兒處在風口。」
  小沙彌委屈,因他也不知怎麼回事。
  手剛碰到窗子,只見又有一張宣紙飛了進來,上頭好似墨跡又好似不是,他抓在手裡交給高僧,高僧瞧得一眼,臉色微變,看向劉夫人。
  「是什麼?」劉夫人心知有事,連忙詢問。
  高僧走過來,把宣紙予她看。
  上有一行字,淺褐色,乃用香灰寫就:「姑姑,救救珍兒。」
  劉夫人手指都抖了起來,羅天馳忙上去看,也是吃了一驚,劉瑩不知他們為何如此,輕聲道:「母親,怎麼了?」
  「珍兒,珍兒……」劉夫人語不成聲。
  劉瑩看向那宣紙,字跡端麗中又有女子的傲氣,灑脫如風,直像一把尖利刀刃直戳向她的心臟。她身子搖了搖,支持不住,整個人往右邊倒了去。
  羅天馳不料她那麼大反應,忙使人扶起來。
  劉瑩當然沒有暈倒,她只是突然的驚慌,她沒想到事情過去那麼久,還會出來這種事,這,到底是誰的把戲?
  她不信這是羅珍的魂靈,她早已死了,沉在白河,絕不會還有這等本事,不然何必會等那麼久才出現?
  是誰?

☆、第 38 章

  因出異況,高僧們也不再誦經,魚貫退出禪房。
  劉夫人坐在蒲團上,手持這宣紙,仔細瞧著。
  侄女兒的字跡她最熟悉不過,定是她親手寫得,眼淚突然就落下來,劉夫人哭著拉住羅天馳的手:「莫不是沒超度好,珍兒她成了孤魂野鬼了?不然豈會叫我救她?我可憐的珍兒,恐是不知在哪裡飄蕩呢。」
  淒淒慘慘,說得劉瑩後背直冒冷汗,好似羅珍就站在她後面盯著她的背!
  她攏一攏袖子,上前柔聲道:「母親切莫傷心,照女兒看,這字不是表姐寫的。」
  「何以見得?」劉夫人瞪大了眼睛,「這字明明與珍兒寫得一模一樣!」
  「表姐的書法好,好些姑娘都見過,興許有人臨摹呢。」劉瑩蹲下來,將一隻手按在劉夫人的膝頭,「表姐與母親感情那樣深厚,假使可以傳話,在去世時便該告知,何以要等到現在?好不容易母親都平靜了,表姐不會忍心如此,定是有人使計。」
  羅天馳眉頭略微挑了挑:「表姐怎看出是使計呢?」
  「其實我也不太知曉,只在話本上見過,有家富商女兒去世,她也是擅長書法,有日便有人冒充她,給父母寫信呢,結果騙取了不知多少錢財。」劉瑩拿帕子擦一擦眼睛,「若真是表姐,我定然高興,可若不是,我生怕母親被騙。」
  她講話極有邏輯,叫人挑不出毛病,也有讓人安定的本事,劉夫人想了一想,果真也懷疑起來。
  畢竟羅珍已經去世一年多了。
  正如劉瑩說的,怎麼就等到現在呢?要真能寫字,她怎麼不來安慰安慰她這個二姑姑,叫她那麼傷心!
  劉夫人歎口氣:「或者叫人去搜一搜,是不是剛才有什麼可疑的香客來過?」
  羅天馳道:「姑姑在此休息罷,這事兒交給侄兒去辦。」
  他沒做停歇,立刻就走了。
  自小習武,勿論是體力還是腳力,他都是超乎尋常的,很快就將附近翻了個遍,等來到茶花園時,只見滿園芬芳,到處都盛開著海碗般大的茶花,正當要從院門搜到最深處,只聽身後有人輕笑:「總算知道找到這兒來!」
  「姐姐,」羅天馳一下笑了,「我就知道是你!」
  回頭看去,只見駱寶櫻穿著鵝黃色折紙玉蘭的夏裙,俏生生的立在那裡。
  自從上元節約定的日子,已是又有四五個月不曾相見,盯著長高了的小姑娘看了會兒,羅天馳驚歎道:「姐姐,你比以前還好看呢!」
  記憶裡,十一歲的姐姐好似沒那麼亮眼。
  而這個,眼眉都好似染了彩光似的,說不出的漂亮。
  聽到這等誇獎,駱寶櫻也不知道是不是該歡喜,不過羅珍已死,假使駱寶櫻能漂亮些,總是好事,她雙手抱在胸口,下頜一抬:「你現在該知道,誰是謀害我的兇手了吧?」
  「啊?」羅天馳一頭霧水。
  「劉瑩啊!」駱寶櫻恨不得踢他一腳,「我去她閨房看過了,與我有關的所有東西都被她收了起來,我也想起了好些事情。劉瑩她嫉妒我,嫉妒大姑姑,二姑姑待我好,嫉妒我搶了她的風頭。你該知道,她也是個才女吧?可因為我,因為陳玉靜,她一個庶女只能被踩在腳下。」她挑眉,「剛才看見了嗎,她的反應。」
  羅天馳想起劉瑩當時的舉動,與二姑姑,與他的反應都不同,隱隱夾著慌張。
  「原是她……」可他仍有疑慮。
  駱寶櫻道:「見到那字之後,姑姑與她反應又如何?」
  「姑姑都傷心透了,而表姐。」羅天馳想了想,心頭一震,「表姐後來很是冷靜,就跟我一樣,還懷疑是有人冒充你。」
  可他是因為知道駱寶櫻的存在,假使不知,再看到這字,心裡更多的是存有希望,希望能真的看見姐姐,與姐姐哪怕說上一句話都好,絕不會立時往別的地方去想,然而劉瑩……
  她太冷靜了。
  冷靜的無情。
  這只能說明她對羅珍沒什麼感情,可明明平時看起來那樣好。
  「原來是她!」兩次反應結合起來,羅天馳大怒,「看我不現在就去宰了她!」
  駱寶櫻攔住他:「未免太便宜她了。」她面色冰冷,嘴角含著殘酷的笑,「她一箭雙鵰,不止害了我,還害了玉靜,我一定要讓她多嘗些苦頭,讓她自己暴露出來,絕不會讓她那麼痛快的去死。」
  羅天馳摩拳擦掌:「你要如何對付她?」
  駱寶櫻轉過身,看著茶花園的門,微微一笑。
  四月底下了一場大雨,將許多花兒都打落下來,下人們走來走去,花瓣被踩爛了,擠出血紅的汁水,與雨水混在一處。
  丫環給劉瑩解下頭髮,給她梳通了,笑著道:「明兒娘娘又召姑娘入宮呢,說皇孫好久不見姑娘,念叨著,想姑娘了。」
  那是太子楊旭的兒子,常在坤寧宮與皇后在一起,劉瑩去多了,她很會哄孩子,那小孩兒也就特別喜歡她。
  劉瑩笑了笑,想起楊旭身上高貴的氣息,將來的九五之尊,她臉頰就有些紅,只可惜自己是庶女,又差了好些歲,再如何親上加親,那太子妃的位置也輪不到她,只與楊旭相處好,她不管嫁與誰,都是容易飛黃騰達的。
  思及此,腦海裡又閃過駱元昭的身影。
  出眾的男人都容易吸引女人,就像楊旭,衛琅,然而她的身份實在有些配不起,可駱元昭不一樣。
  駱家乃寒門,而她是書香門第的庶女,嫁入駱家,憑她身後的背景,都算他駱家有些高攀了。
  劉瑩要求很高,想嫁與的男人其一得極為英俊,其二得有才華功名,駱元昭能入得三山書院,等到後年科舉,想必中舉不難,她還是挺滿意的,只唯有一個……駱寶櫻,那樣小的姑娘竟然能贏過她。
  不過將來她做了她嫂子,還不是隨便拿捏?
  想了會兒,劉瑩緩步去了內室,心想其實也不用著急嫁人,她如今可是挑得眼花呢。
  丫環們給她蓋上被子,吹滅燭火去了外頭值夜。
  也不知睡得多久,只聽窗外有嗚嗚聲,不知是風聲還是別的,劉瑩睜開眼睛瞧向窗外。
  只見月光下,就近的窗子外面竟然站著一個人,背對著她,一動不動,劉瑩目光移到她衣服上,只見那顏色朦朦朧朧,如煙似翠,藍光盈盈,她瞬時不能呼吸,伸出手指著那人,半響才發出尖利的一聲驚叫。
  丫環們衝進來,看到半癱在床上的劉瑩。
  也看見了窗外的身影。
  那身影好似鬼魅般,片刻就沒了蹤跡,能飛天似的。
  自從那日起,京都便漸漸有了奇怪的傳言,愈演愈烈。
  五月,陽光炙熱,知了在枝頭熱鬧的叫著,駱寶櫻躺在美人榻上,愜意的吃著在井水裡冰過的寒瓜。
  屋中間一個冰鼎,徐徐冒出白氣。
  其他三位姑娘也在,駱寶珠與她躺一起,而駱寶樟,駱寶棠則各自佔著張竹椅,手裡舉著寒瓜在吃呢。
  駱寶樟吃完擦一擦嘴道:「當真虧得三妹大方,賣了珍珠,而今咱們才有好日子過,我今兒晚上也不走了,就在你房裡睡。」
  原來駱寶櫻忍不住還是把珍珠賣了兩顆,只為一個夏天得到享受,當然,也不忘孝敬老太太與父母,駱昀倒也沒有話說。誰讓他之前講,那是駱寶櫻憑本事得來的,也由得她處理,結果這丫頭就拿來買冰了。
  駱寶棠倒是替她擔心:「不知被長公主知道會如何呢,到底是她獎賞的。」
  「有什麼?古有文君沽酒當壚為相公,現有我賣珍珠為家人,只是想讓大家舒服舒服,有何苛責?」
  小姑娘竟有幾分不顧世俗的瀟灑。
  駱寶棠笑起來:「也是,長公主見你這般體貼,許是不好說什麼。」
  「現在又哪裡有人管這個?」駱寶樟道,「都在說劉姑娘的事兒呢,那些去市集採辦的下人回來也說,定然不會過多關注三妹買個冰的。」她說著露出幾分好奇,一個個看過去問,「你們說,那羅姑娘到底是不是劉姑娘害死的?聽說那天晚上在劉府,穿著溺水的那件衣裳呢,一模一樣,宮裡都少見的。要說有人冒充,誰有那衣服?」
  駱寶珠聽得害怕,躲在駱寶櫻懷裡:「我不要聽鬼故事。」
  真個膽小,駱寶樟撇撇嘴兒:「鬼不鬼的我管不著,就是覺得劉瑩這人深不可測,要真是推羅姑娘下手的,那以前那誰……不就冤枉死了?」
  駱寶棠歎口氣:「他們這些人家,哪裡是咱們瞭解的?還是別說了。」
  「我是不想做長舌婦,還不是外面那些人在傳嗎,還有人把劉瑩與那二人的仇怨都翻了出來。」她有些幸災樂禍,「瞧那時的風光,如今都不敢出門了。」
  她絮絮叨叨,駱寶櫻沒有說話,一隻手輕撫著駱寶珠的髮髻。
  從窗外看過去,只見天分外的藍,而在那樣的藍天下,她曾與陳玉靜縱馬齊驅,也曾恣意的歡笑過。
  而今……
  只留下她一個人。
  那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又怎麼樣了呢?
  她淡淡笑了笑。
  劉瑩,你如今還好嗎?

☆、第 39 章

  鈍刀割肉,大抵就是劉瑩此刻的感覺。
  她終於明白陳玉靜為何會那麼快的選擇自盡,她當初甚至想,那樣桀驁不馴的陳玉靜也不過是只紙老虎,實在太容易就隕落了。
  而今她嘗到了這種滋味。
  丫環拿來微沾了水的手巾敷在劉瑩的額頭上,輕聲道:「姑娘好似得了風寒,可不能再這樣撐下去,要不奴婢去與夫人說一聲?」
  劉瑩掙扎著起來,把手巾扔在一邊:「我沒有生病,只需喝些熱水就好。」
  外面多少人在等著看她笑話,就跟以前一樣,她稍許露出才華,別人就會說還不如羅珍一成功力,比不得羅珍一根手指。她若是光芒耀眼的寶石,羅珍就是太陽,她永遠都只能被她掩蓋。
  而陳玉靜也是一般,那二人被稱為京都雙珠,不止容貌出眾,琴棋書畫也拿得出手,只要她們在的地方,總是能吸引住別人的眼光。
  後來,她們陸續去世,輪到她劉瑩了。
  只可惜時間是那樣短,她看著鏡子中不可遏制,憔悴下去的神色,連忙拿胭脂抹上去,事到如今,她決不能退縮。只要撐過去,讓別人知道,她並不曾做賊心虛,並不曾像陳玉靜那樣畏罪自盡,那麼,她還有將來。
  她也一定能撐過去!
  「予我好好裝扮。」她輕咳一聲。
  過得半個時辰,方才從閨房出來。
  仍與往前一樣,輕聲軟語道了聲母親,她便走到劉夫人身邊,因抹勻了脂粉,除了有些蒼白,並沒有多少不妥之色。
  劉夫人打量她幾眼,想起外面的傳言,說是劉瑩推了羅珍,繼而嫁禍在陳玉靜身上,對此她並不太相信,然而空穴來風,假使劉瑩身上一點疑點都沒有,別人為何要那樣說她?就像陳玉靜,當初要不是看上衛琅,嫉恨羅珍,別人也不會說。
  更何況,今次還不比上回。
  至少上回羅珍的魂靈不曾出現。
  那麼,難道這女兒當真那麼毒辣,將侄女兒害死了?
  想到這個,劉夫人無法再與劉瑩親近,淡淡道:「你瞧著很沒有力氣,這幾日便在房中歇息罷,不用來請安。」
  劉瑩心裡咯登一聲,忙道:「母親,我身體很好。」
  「丫環說聽見你咳了許久。」劉夫人側過頭,吩咐下人,「請大夫來給姑娘看看。」她站起身來。
  像是要出去的樣子,穿得也很是端莊,劉瑩捏住帕子道:「母親可是要去宮裡?」
  「是,娘娘召見。」
  並沒有提到她,可自己不舒服的事兒因是早上才傳到劉夫人耳朵裡的,宮裡怎麼也不可能知道,那為何皇后沒叫她跟著一起去呢?明明她很喜歡自己,那段時間,哪怕劉夫人不去,她都經常入宮的。
  寒意從心頭湧出來,劉瑩突然哭了,抽泣道:「母親,莫非母親也同外面的人一樣懷疑我?可我與表姐那樣好,我豈會推她?母親……」
  眼淚一串串落下來。
  此事已是有一陣子,可她現在才來撇清,劉夫人看她難過,也不知該說什麼,到底是不是兇手,因那兩件詭異事兒,著實不好妄下定論。
  「你歇著吧。」劉夫人到底沒鬆口,往外走了去。
  劉瑩怔怔的站著,手心腳心都冰涼起來。
  那時候羅珍去世,皇后與劉夫人整日傷心,她花了多少功夫安慰她們,才使得她們重新展開笑顏,然而如今不過出了那麼一點兒風波,她們立時就掉轉了槍頭,絲毫不顧惜曾經的情誼。
  可見自己在她們心中的地位。
  大約只是羅珍的替代品吧?她身子微微搖晃了下,手撐在長案上才勉強穩住。
  造成這一切的,到底是誰?
  是誰躲在背後戲弄她?
  誰會有那件裙衫?
  羅天馳……
  她突然想起來,那天在白馬寺,羅天馳也是瞧見的,可他並沒有像劉夫人那樣吃驚,莫非是他?是了,只有宜春侯府才有那件裙衫!
  可他怎知道,是她推了羅珍入河?
  劉瑩百思不得其解。
  坤寧宮裡,羅天馳正坐在皇后下首,劉夫人匆匆進來,像皇后行一禮方才道:「姐姐可是查到什麼了?」
  皇后道:「是宋國公府借此鬧事,當初陳玉靜死的不明不白,眾人都當是畏罪,唯有宋國公不服氣。今次又有留言遍地,宋國公不罷休上奏疏予皇上,請求還他女兒公道,昨晚上皇上與我提了。」
  劉夫人大吃一驚:「原是為此,不過陳姑娘乃自盡,又不是別人謀害,如何還她公道?」
  羅天馳冷冷道:「當然是查出真兇了!」
  「真兇?」劉夫人手指一緊,「難道真是阿瑩不成?」
  殿中突然靜寂了會兒。
  好似不堪往事,叫人難以承受。
  假使真是劉瑩,那疼愛羅珍的他們算什麼呢?該說瞎了眼睛,還是蒙了心,被這樣狠毒的兇手擺弄。
  皇后手指輕輕摩挲茶盞,臉色如冬日的寒冰一般。而劉夫人的胸口則劇烈起伏著,一會兒咬牙切齒,一會兒又滿臉懊悔。
  「此事必得查個水落石出!」半響,皇后一字一頓的道,「假使是她,本宮要將她五馬分屍!」
  劉夫人心事重重回到劉府,只見到劉瑩竟沒有回房歇息,還在堂屋裡等她,陽光落在她身上,顯得她整個人都很溫順乖巧。
  「大夫如何說?」劉夫人笑一笑。
  見她沒有剛才入宮前的冷漠了,劉瑩有些歡喜,興許是皇后不曾懷疑她,故而劉夫人也回心轉意了吧?是了,她們本來就沒有什麼證據,能做什麼呢?光憑一個鬼扯的魂靈,難不成就要她命不成?
  必不會的。
  也不能叫眾人服氣。
  只要她撐下去,與往前一模一樣,她照樣還是叫人羨慕的劉瑩。
  「染了些風寒。」劉瑩柔聲道,「大夫已開方子,吃得兩日就會好的,倒是母親,娘娘那裡如何呢?想必因這事兒又想起表姐了,定是難過的很。」
  還在關心著那邊,劉夫人瞧她一眼:「沒事,是宋國公鬧事,與我說一說的。」
  護不住女兒的國公爺,還有臉出來鬧?劉瑩暗地裡鄙夷,面上卻歎口氣:「這樣反倒驚擾陳姑娘呢,何必如此,讓她安安心心的投胎可不是好事?」
  劉夫人不置可否,讓她退下休息。
  很快便到七月,七月流火,比起前兩個月的炎熱,已然涼爽不少,駱府對七夕節很是看重,一大早袁氏就吩咐下人們去集市買七巧物,像是巧果,磨喝樂,都是這節日特有的,因府裡有四位姑娘,作為嫡母,也是操透了心,只願她們個個都能嫁個好相公。
  駱寶櫻見袁氏說完,又道:「再多買些鮮果子,石榴什麼的,還有七彩堂的丹蔻,聽說今兒推出來好幾種顏色,都買一些。」
  那七彩堂的丹蔻可不便宜,因特有秘方,抹在指甲上盈盈生光,極是漂亮的,袁氏自己都不捨得買。
  「銀子拿著。」駱寶櫻招呼下人,「承蒙母親這麼多年照顧,就算我孝敬您的。」
  老太太噗嗤聲道:「瞧著敗家子兒的樣子,就一頂冠帽,我看你能用到何時,哪日用光了別哭鼻子。」
  這孩子以前不覺得,而今稍微有些錢,便從手指縫裡不停的往外露,可見生性真是個豪爽的,比起摳門的,當然令人喜歡。
  袁氏抿嘴一笑:「便買一兩樣好了,哪裡用得完。」
  駱寶櫻也不勉強:「我心裡有數,這珍珠也不能全買了,到時候長公主要我戴著去,都禿了怎麼好,肯定要留一些的。」
  眾人都笑起來。
  老太太看她一眼:「說起這帽子,你如今闊綽了,還是琅兒的功勞,要不然你哪裡贏得來?現賣了珍珠,可曾好好謝謝你三表哥,懂禮的,該送分謝師禮去。」
  駱寶櫻不吭氣了。
  珍珠賣了是得了好些銀子,可她完全沒有想到要謝謝衛琅啊,光顧著給自己,家裡人享樂呢。
  見她這樣子便知沒有,老太太正色道:「下回買了送去。」
  想起衛琅那天說欠他的人情,駱寶櫻悶悶道:「好。」
  或者送份禮物,才是一清二楚,誰也不欠誰吧?
  白日裡姑娘們穿針引線比巧,又拜了織女,到得晚上便去放河燈,因那一日牛郎織女相會,生怕牛郎看不清鵲橋,姑娘們都要去放河燈引路,順便許下心願。
  故而駱家四位姑娘也打扮的漂漂亮亮,由兩位哥哥護著,坐馬車前往白河。
  那時候河裡已經有無數的河燈在水上飄著,好似星河倒落般的璀璨,駱寶珠興奮道:「大姐,二姐,三姐,咱們快些下去,快些去放燈,我要放好多的燈!」
  駱寶樟嘴角一牽:「你是打算娶相公呢?」
  駱寶櫻實在沒忍住,噗嗤笑起來。
  一盞燈若許願一個好相公,太多的燈,確實忙不過來。
  駱寶珠天真的睜著大眼睛,完全沒聽懂。
  「別理你大姐,她瞎說的。」她牽著駱寶珠的手下來,「你年紀小,放多少燈都沒有關係,走,咱們現在就去。」
  下人們提著兩盞燈籠在前面,給她們照著路。
  只見不遠處裙裾飄飄,好些姑娘們都聚在一起,許是熱鬧,駱寶櫻回頭與駱元玨道:「哥哥呀,你在原地等著,可不能過去了。」
  畢竟男女有別。
  駱元昭笑道:「好,你們小心些,放完燈就回來。」
  至於駱元玨,總是不太說話,立在身側,俊臉如冰,只目光還是看著駱寶棠的,等到她走過去了,才撇過頭。
  駱寶珠一路嘰嘰喳喳,伸著手指數河燈,數到後面都糊塗了,四人陸續到得那裡,才發現那些姑娘並不是在放河燈,原是在看熱鬧。
  只見人群中,劉瑩披頭散髮,也不知誰起的頭,姑娘們身後的婆子竟抓著河邊的泥往她身上扔,劉府的下人們紛紛護著,然而終究控制不住,劉瑩只得往前逃跑。
  夜色裡,她臉上污濁,黑得好似潭泥。
  路過駱寶櫻身邊時,駱寶櫻突地抓住她的手,看著那無顏見人的臉,輕聲道:「劉姑娘,你怎麼了?」
  劉瑩,你也終有這一日呢!

☆、第 40 章

  最狼狽的時候,被駱寶櫻瞧見,她一雙眸子好像世上最明亮的鏡子,照出自己的臉,劉瑩腦中轟然一聲,終究沒了平日裡的冷靜,哆嗦著甩脫開她的手,頭也不回的跑遠了。
  那些姑娘們仍舊在譏笑她。
  說她沒有廉恥,還有臉出來見人。
  駱寶櫻站在夜色裡,面無表情的聽著。
  那時,她們也是這樣說陳玉靜的吧?把陳玉靜活活的逼死。
  真是一群人云亦云的混賬東西,被誰挑撥幾句就群起而攻之,今次這事兒,她懷疑是宋國公或者羅天馳的手筆。
  駱寶珠瞧著她的表情,有些害怕,搖一搖她的手道:「三姐你怎麼了?」
  「沒什麼。」駱寶櫻又露出笑來,摸摸她的腦袋道,「只是看她們打鬧,覺得不像話罷了。珠珠,你長大了可不能像她們那樣,別人說什麼就是什麼,你得自己辯明是非才好呢。」
  三姐難得嚴肅,駱寶珠歪著腦袋,一頭霧水的哦了一聲。
  駱寶樟雙手抱在胸口,不屑道:「也真叫我開了眼界了,什麼貴女,不過跟那些撒潑的婦人一般嘛,只是讓婆子代勞而已。」她嘖嘖兩聲,「以後請我去,我還不去呢。」
  確實剝開那層光鮮的皮,總會有骯髒。
  可憑駱寶樟,駱寶櫻笑了笑,還沒有資格進去呢,畢竟真正的貴女,品性在那裡擺著,今兒這些不過是濫竽充數的罷了。
  她絕不承認,她是那種人,故而還得維護好貴女的尊嚴。
  眾人陸續散開,四位姑娘去到河邊放河燈。
  駱寶珠走到台階上,蹲下來,一連放了好幾盞,駱寶櫻一盞未放,只站在後面,替她點了燈拿給她玩。倒是另外兩個姑娘很是專心致志的許願,又鄭重的將河燈放到河裡,目送它們慢慢飄遠。
  這會兒牛郎該見到織女了吧?
  駱寶櫻抬頭看向天空,心裡想起曾經許願的情景。
  那時候她要求可高了,又要男人俊美,又要男人有才華,還要男人喜歡她,家世高,不過憑她的條件這不算過分,後來不就遇到衛琅了?只其中有一條,他仍是沒有達成。
  如今要許什麼願呢?
  作為駱寶櫻,她能嫁個什麼樣的男人?
  雖然現在的她也不錯,可底氣到底沒有以前那麼足。
  就在她左思右想間,忽聽到後面一聲輕喚:「寶櫻,原來你們在這兒啊!」
  那是衛菡的聲音。
  駱寶珠招手:「二表姐,你們也來了呀?河燈放了嗎?我已經放了好些了!」
  衛菡笑道:「放好了,你們呢?」
  「差不多了。」駱寶櫻終究沒有放下一盞河燈,因經歷過那麼多事情,她心裡知道,這感情啊最是難求的,何必這會兒苦惱呢,等到她大一些,興許立刻就有一位出眾的年輕男人出現在面前了呢。
  眼下誰知道?
  她拉著駱寶珠上去。
  幾位姑娘往回走,將將到得駱元昭兄弟兩個待得地方,卻見衛琅,衛恆,衛崇也在,衛菡臉色便有些僵硬,勉強笑一笑道:「你們怎麼來了,剛才不是在別處嗎?我還說送幾位表妹過來就去找你們呢。」
  「正巧碰見的。」衛恆把手搭在駱元昭的肩頭,「人多熱鬧,咱們邀他們一起去夜釣了。」
  他穿著襲碧青色的錦袍,面帶笑容,叫這夜色仿若也明亮了些。
  說話間,目光朝駱寶樟飄過去。
  衛蓮看著著急,皺眉道:「二哥,夜釣一向只咱們幾個人,人多會不會出事?」
  衛琅一身蔥白夏袍,被光亮一照,像是落了月光,聞言笑道:「怎麼會出事,人多只會更加有意思。」
  衛家兩個姑娘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怎麼自家哥哥就那麼喜歡跟駱家的姑娘在一起啊?
  可當著眾人的面,她們不好表現的太過明顯,駱寶樟是吃過衛蓮的虧的,可她也是睚眥必報的性子,絕不會因為衛蓮不高興便退縮,這回可明擺著是衛家公子相邀他們駱家,她憑什麼不去?笑盈盈,慢條斯理的道:「聽著都好玩。」
  駱寶珠天真,興奮道:「夜裡真的能釣魚呀?看得清嗎?」
  她梳著花苞頭,穿著緋紅色的珊瑚珠子,一雙眼睛又大又亮,衛崇同她解釋道:「帶了燈籠照就能看見的,而且天熱的話,晚上大魚多,不像白天沒胃口,總是些小條魚兒活躍,一下就將餌吃掉了,晚上那小的便不太出來。」
  「哦,是這樣呀。」駱寶珠拉著駱元昭的袖子,「那大哥,咱們快點兒走。」
  做什麼事兒她都催,真是個急性子呀。
  駱寶櫻笑道:「都不知去哪裡呢,走什麼?這大河的魚可不好釣。」
  衛琅瞧她一眼:「三表妹倒是挺明白。」
  他只搭她的話,駱寶樟真算發現了,但凡她說話,衛琅總是不理的,可自家三妹一開口,衛琅多多少少會講上一兩句,她側頭看一眼駱寶櫻,個頭雖是高了些,胸前也有一二兩肉了,可到底還不像個大姑娘呢。
  難道衛琅竟是好這一口嗎?
  想到這裡,駱寶樟渾身一冷,低頭與駱寶櫻道:「你小心些三表哥,他恐是對你……」
  駱寶櫻呸的一聲:「渾說!」
  自己看上的人還不至於那麼噁心,衛琅只是將她當妹妹罷,因教過她書法才會主動說話而已,畢竟在書房,他從來都是規規矩矩的,何曾有一絲不軌?駱寶樟啊,真是滿腦子……定是跟金姨娘學得,什麼都能想!
  她一掀車簾鑽入車內。
  外面駱元昭吩咐下人:「沿著河岸去東邊,那裡有處湖泊,文虎,你先回去,告知長輩們一聲,說咱們與衛家的公子姑娘們去釣魚了,要晚一些回來,叫他們不要擔心。」
  等到駱寶樟三人都坐上車子,馬車便行了出去。
  那汪湖泊就在不遠處,並不大,他們去的時候,竟是已經有人了。
  眾人下來,駱寶棠問衛菡:「你們常來呀?」
  「哪裡呢,不過是七夕節,中秋節,祖母才會准咱們出來瘋一瘋,平時可不准的,再說,平時夜裡城門也不開呀。」衛菡知道事已至此,也沒有法子了,那麼,還得跟駱家姑娘好好相處,遂又笑道,「咱們還帶了烤魚的物什,等釣上來就烤了吃,可香呢,剩下的帶回去養在桶裡,明日也很新鮮,燒了魚湯也挺好吃的。」
  駱寶珠聽了,更是高興,跟在幾位哥哥後面跑來跑去。
  這湖泊一看就是別人常來的,此時好幾處都點了燈籠,只也不太亮,怕驚擾魚兒,比起白日姑娘們要帶帷帽這會兒可便利的多,一個個都露著臉,坐在錦墊上,抬頭看著圓月,也是別有一番趣味。
  衛菡,衛蓮甚至還帶了好些吃食來。
  「你們也吃些,咱們待不了多久,頂多半個多時辰就要走的,也省得帶回去了。」衛菡招呼。
  衛蓮則死死盯著駱寶樟,怕她勾搭自己哥哥。
  駱寶樟存心氣她,便走到駱元昭幾人那裡去,那是自家哥哥,可又與衛家公子在一起,最是難挑明的了。
  衛蓮都要惱死了。
  見駱寶樟過來,衛恆眼睛一亮,眉目傳情,先朝另一邊走了去。
  暗示有話與她說。
  若是往前,駱寶樟也許有些興味,畢竟在衛琅那裡沒討到好,也曾想過衛恆不錯,可經過那事兒,她是傻了嗎,還附和他?真當她是什麼不正經的姑娘了,非得主動給他當妾?這剎那,駱寶樟算是看清衛恆了,真為她好,便不該讓別人認為她輕佻。
  駱寶樟假裝沒看見,又折回來。
  衛恆拿著魚竿的手僵在那裡,半響悶聲不吭的坐了下去,暗自心想,或許是自己看錯她了,她其實並不水性楊花,可她對衛琅分明很是露骨,莫非是真喜歡他不成,喜歡得忘了姑娘的矜持?也不知怎的,忽地心頭酸溜溜的。
  男人們很快就分散坐著釣魚了。
  駱寶櫻有些好奇,坐到駱元昭身邊看。
  那魚線是半天都紋絲不動,她忍不住輕聲問:「哥哥往前可釣過魚啊?」
  駱元昭道:「不曾。」
  駱寶櫻嘴角一牽,豈不是完全沒有經驗?那便是坐上一個時辰,興許也沒有魚呢,再看駱元玨也是,倒是那頭衛恆,衛琅已經掉了好幾條上來。替哥哥著急,若是走時還沒有一條,不是丟臉呀,便不是丟臉,也得失落吧?
  不喜歡衛恆,她偷偷走到衛琅身後,看著他釣。
  夜風拂動,吹得他身上墨香四飄,她差些要摀住鼻子。
  衛琅忽地道:「你要學釣魚,站那麼遠怎麼行?」
  「誰要學?」駱寶櫻哼一聲,又問,「你怎知道是我?」
  「只有你會這般鬼鬼祟祟。」
  駱寶樟碰一鼻子灰絕不會來,駱寶棠向來不活潑,駱寶珠蹦蹦跳跳,人還未到聲音就到了,唯有她,總是不願意接近他,便算有事兒,也好像個小賊一樣,他自然清楚。
  駱寶櫻羞惱:「誰鬼祟了?我只是恰好路過!」
  「是嗎?」
  說話間,又一條魚釣上來,劃了個弧線正當跌在駱寶櫻的腳邊,兩隻手般大小,魚鱗在月光下閃閃發亮。
  她仔細瞅一眼,歡叫道:「是鱖魚呀!
  鮮美的鱖魚呢!
  到底是小姑娘,瞬時眉開眼笑,好像綻放的花,衛琅瞧一眼又回過頭去,淡淡道:「釣魚其實不難,只不能像你哥哥那樣,魚線半天都不動一下,許是落在水草裡也不一定,得換個地方。」
  原來如此,駱寶櫻眼睛一轉,走到他身邊問:「還有別的嗎?」
  「凡事不能貪多,先讓你哥哥挪一下魚線。」他竟不肯說了。
  駱寶櫻撇撇嘴兒,眼見他的魚線又在動,瞧他那個得意勁兒,她假裝不小心踢落河邊石子,落到水裡,一下將魚兒嚇跑,逃得個精光。
  做了壞事兒,拔腿要走,豈料裙角不知何時被東西絆住,她踉蹌了下,整個人歪斜著往湖中倒去。
  眼見碧水深深,想起自己溺斃的情形,她嚇得臉色慘白,正當這時,一雙手抓住她的胳膊,將她拉了回來。
  好像遇到根救命稻草,死裡逃生般,她後怕的,緊緊抱住了他的脖子。

☆、第 41 章

  小姑娘柔軟的身軀立時充盈了他整個懷抱。
  鼻尖聞到淡淡的茉莉香,似有若無,好似這即將過去的夏日,他手放在她背上,輕輕一拍。
  「別怕,又沒有掉下去。」
  男人的身形不似女人,女人脖頸細長白皙,下面是纖窄的肩膀,而他的肩膀很寬厚,她兩隻手摟住他脖子,下頜擱在他肩頭,在那瞬間是充滿安全感的。然而他一說話,立時將這模糊分不清的情緒弄得明朗起來。
  她臉一紅,鬆開手,螞蚱般的彈出去,他眉頭一皺又拉住她:「河邊滑,你小心些!真要出事兒,如何與你家人交代?」
  月光下,他神色嚴肅,略是薄的嘴唇緊抿著,分明是個訓斥孩兒的長輩。
  駱寶櫻甩開他的手:「我知道,我再也不過來了!」
  蘆葦叢中,她粉色的身影一閃而過,很快就走得遠遠的。
  衛琅又拿起竹竿。
  若是細看的話,他臉頰上有些淡紅,剛才駱寶櫻突然用力摟住,令他吃驚,只待她安靜的伏在懷裡時,又有種說不出的情緒慢慢流淌著,好似這旖旎的夜晚,但卻並不能與外人道。
  他看著平靜的湖面,心想,三表妹漸漸像個大姑娘了。
  駱寶櫻一路走到駱元昭身邊才停下來,氣喘吁吁的道:「哥哥,你將魚線動一動,別老放在一個地方。」
  駱元昭聽從,看她一眼,打趣道:「去跟你夫子取得經呀?」
  誰都知道衛琅教過她,可駱寶櫻一下又炸毛了:「誰是夫子,他才不是呢!」
  「好吧……」駱元昭見她眼睛瞪圓了,也不知她為何生氣,順從的道,「不是你夫子,是你三表哥行吧?看把你累的,坐下來歇一會兒。」
  哥哥對她很溫柔,自己卻莫名其妙發脾氣,駱寶櫻兩隻手環抱在胸口,下頜擱在上面,瞧著湖面上月亮的倒影,由不得反省起來。
  其實剛才衛琅也是好心救了她,她不但沒有道謝反而還對他很凶,說來說去,始終還是因為以前的事情,使得她遇到他,總是與平日裡不同,可她早已沒必要還在意這個了!
  越在意越心煩,從今日起,她該完完全全把衛琅當成自己的表哥才好。
  得秉持著公平的態度對他,這樣她才能徹底走出來吧?
  想通了將來的相處之道,駱寶櫻又放鬆下來。
  換個地方,果然駱元昭就釣到了魚,一條鯽魚,一條小草青,因是平生第一次,少年也很是歡快。
  衛家的下人熟悉烤魚的活兒,將公子們釣到的魚清洗下,撒上些鹽,抹些酒,便夾著烤起來。
  香味四溢。
  男女分成兩處坐著,圍坐在火堆旁歡聲笑語。
  駱寶珠與衛崇年紀小,最先烤得魚便落在他們嘴裡,駱寶櫻是第二批吃得,只拿到了,在手裡瞧了又瞧,半響慢吞吞走到衛琅身邊:「剛才三表哥救了我,欠你一句謝謝呢,這魚讓與你先吃。」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衛琅抬起頭,對面的小姑娘繃著臉,仍有些不情不願的影子,可她這回委實沒有長輩的催促,是主動尋來的。
  大約突然明白他這表哥的好了?
  說起來,便是家中堂妹,他都不曾這樣耐心教導過書法,他接過來道:「魚這麼大,也不用全給我吃。」拿出另外一根竹籤,輕輕巧巧一挑,就叉了好大塊魚肉下來,送與駱寶櫻面前,「一起吃吧。」
  駱寶櫻有些呆呆的,實在沒想到衛琅原來這麼好相處。
  自己來道謝,他還分了一半給她吃呢。
  可怎麼對原先的她就那樣冷淡?
  她想著搖搖頭,別想,別想,管他什麼心理呢,反正與她再也無關了!
  「謝謝三表哥。」她又展顏一笑,將魚肉接過來塞到嘴裡,外酥裡嫩,這烤魚的下人本事可真好,不由衷心的稱讚道,「真好吃呀!」
  看她眼睛都瞇起來,衛琅微微一笑,低頭吃肉。
  姿勢仍是無比優美。
  有些人就是隨意坐在地上,那骨子裡的雅致也抹不去,隨時隨地都會散發開來,駱寶櫻看他一眼,又想說他太招人,可轉念一想,自家哥哥也一樣招人,何不將他們看成一樣呢,又不是壞事兒!
  是的,祝願衛三公子早日覓得良人。
  她幾口將魚肉吃光了。
  此時已晚,眾人吩咐下人收拾番,帶著剩下的魚各自回府,走在小徑上,衛菡看著衛琅,想起前不久王姑娘私自相托的事兒,有些為難。
  問吧,好像唐突,那不是親哥哥,可不問吧,到底兩人有些交情,且王姑娘年紀不算小了,死心了才好重新再尋良婿。她想著叫住衛琅,輕聲道:「三哥,王姑娘到底哪裡不好了,你就是不鬆口?可把三嬸著急的。」
  王姑娘出自書香門第,論到家世,門當戶對,三夫人也很是滿意,可衛琅卻不願,眼見二妹要充當媒人,他挑眉道:「你管這些作甚?被二嬸聽到,說你學做長舌婦。」
  衛菡歎口氣:「三哥,我也是沒法子。」
  「沒法子就直接與王姑娘說,姑娘家該懂得禮儀。」衛琅語氣淡淡。
  好狠的心,這不是在說王姑娘不知廉恥了?衛菡哪裡能傳這個話,竟被他說得噎住,只再想問一句,卻見他人已經走了。
  遙想當初羅珍,為從她口裡套點兒衛琅的事兒也是費盡心機,衛菡忍不住感慨,要說天下第一孤高人,她這三哥必定能當上,不禁為王姑娘心酸一把,羅珍當初都不能令他傾倒,何況是王姑娘呢?
  她搖著頭走了。
  卻說劉瑩從白河回來,渾身污濁,好似條泥蟲一般,一進閨房,跌跌撞撞便撲在書案上哭起來。
  她原先想著不能做賊心虛,真的縮在家裡不出門,只會讓謠言愈加瘋狂,便趁著七夕節,去白河放河燈。她想著自己再如何,那也是劉府的姑娘,誰知道,那些人竟然瘋了!也不知哪個起了頭,先朝她扔東西,眾人一擁而上。
  真正是……
  她突然明白那日陳玉靜是如何被羞辱的了,大抵與她差不多,是她太高估自己,還以為落得今日這地步,至少會比陳玉靜強,然而並不是。
  丫環們給她端來水,予她擦臉。
  劉瑩輕聲問:「母親不在家嗎?」
  丫環們支吾,面色猶豫。
  原來劉夫人在家,可自己被弄成這樣,她竟然沒有立刻來瞧自己一眼?她總是養大自己的人,劉瑩的心真是涼透了,看來母親仍是在懷疑自己,這些時日,總也不像以前那樣了,哪怕仍對她微笑,那笑容裡也藏著什麼。
  可只要她們沒有證據就不能拿她怎麼辦,劉瑩心想,趁著現在,她或許該把自己嫁出去才好,省得母親越來越不把她當回事,到得最後,她的婚姻大事不成,那她為之奮鬥的這些年還有什麼意思呢?
  女人,最終還是為嫁個好人家的。
  只是曾經,但凡她看上的公子哥兒,無一不是看上羅珍,或者陳玉靜,而今那二人不在,男人不像女人,人云亦云,未必就會完全相信謠言。
  男人總是憐香惜玉的。
  她拿帕子擦去臉上污跡,瞧著鏡子中秀麗的容顏,決定放手一搏。

☆、第 42 章

  游舫在水面上輕輕飄動,陽光灑落下來,波光潾潾,那天是很合適遊玩的一天,將將入春,白河兩岸的垂柳都發出了新芽,新鮮嫩綠。
  她站在甲板上,心情極是舒暢,想著不到一陣子便能嫁給衛琅,到時二人朝夕相對,不信他不會為自己著迷。誰料船身激烈一蕩,只聽見巨大的聲響,也不知怎麼回事,從船尾湧過來好些人,有船夫,有下人們,紛紛在說撞船了,果然也是搖晃得越來越厲害。
  就在這時候,她背脊突然被撞了下,力氣大的出奇,她沒有反應過來便從甲板上落了下去。
  水從耳中灌入,她仰面躺在水波中,竟把甲板上的人看得清清楚楚。
  左邊是驚慌失措的陳玉靜,右邊則是劉瑩,她雙手袖著,得意洋洋,好似在欣賞自己一手策劃的戲。
  可她什麼也做不了,身子直往下沉。
  眼前一片漆黑。
  駱寶櫻突地從床上坐起來,滿頭大汗。
  已經許久不做這樣的噩夢了,紫芙從外頭聽見,連忙進來,輕聲道:「姑娘是做夢了吧,奴婢聽見直喊呢。」
  「可聽見說什麼了?」她問。
  「不曾,好像在說水……」紫芙道,「姑娘渴了嗎?」
  「沒有。」駱寶櫻靠在枕頭上,半垂下眼簾,「不過被你說了,便喝一些吧。」
  紫芙連忙去廚房取水。
  夜幕深深,一片寂靜,在這初秋的夜晚,連蟲鳴都沒有,她伸出雪白的胳膊,將被子拉了一拉,裹住稍許的寒冷。
  到這時候,也是該結束了吧?
  不然那些犯人,怎麼會是秋後處斬呢?
  從劉府出來,劉瑩戴著帷帽直奔向戶部衙門,雖然劉夫人說這等時候,她不該再出去,可她決不能坐以待斃,她得洗清自己身上的冤屈,叫那些人後悔。
  楊旭正在正堂與兩位大人商議田稅一事,外頭有人遞信過來,他略略看了一眼,並沒有動作,等到事情做完方才站起來,詢問道:「還在外面嗎?」
  「是。」隨從回答。
  楊旭便走了出去。
  大門那裡,果然有位姑娘在等著,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裙,腰肢盈盈一握,看起來比原先瘦了一大圈,要不是知道是誰,憑著這身影他恐怕認不出。可見謠言的可怕,這還沒有定罪呢,就把人折磨的沒個人形了。
  「表妹。」他走到跟前,輕聲道,「你怎麼來了?」
  當著他的臉,劉瑩摘下帷帽。
  人雖然瘦了,可容貌沒有變,仍是極為漂亮,他這表妹的臉不似羅珍雍容,國色天香,而是秀美大方,耐看,初時不覺得,時間久了,一次兩次,便叫人容易記得,只當他剛要開口,就見劉瑩的眼眶裡落下淚珠來。
  一滴滴好似珍珠,從臉頰滑落。
  「表哥,我委實走投無路,請你幫我,我要伸冤!」劉瑩欲走上前,可身子卻一個踉蹌,忽地撲倒在楊旭的懷抱中。
  世人全都不相她都無妨,但只要楊旭相信,就足夠了。
  因他是太子,他說一句話,在皇上,乃至皇后,劉夫人的心中都是極有份量的,她得先拉攏他,先得到楊旭的肯定,那麼,她要嫁出去更是容易。
  虛弱的身子像是沒有一點力氣,楊旭略微皺了下眉,扶住她道:「表妹,你說要伸冤,那你準備如何……」
  說話間,遠處一個少年大踏步過來,挑眉道:「表姐,這麼巧?你要伸冤嗎?」
  盯著對面的仇人,羅天馳的眼睛在冒火,要不是為光明正大處處決掉劉瑩,他一早潛入她閨房將她腦袋取下來!
  如今還得忍一忍。
  看見羅天馳,劉瑩嚇一跳,到底有些心虛,她略低下頭,輕聲道:「難道表弟也同那些人一樣,覺得是我推表姐入水嗎?」她咬了咬嘴唇,「我知道外面的人都在懷疑我,他們不分青紅皂白,便聽信謠言,故而我今日來,便是要狀告那些污蔑我的人。只我對告狀不甚瞭解,表哥,還請你予我寫狀紙……」
  她不曾說完,羅天馳冷笑一聲:「狀紙嗎?我已經寫了。」
  那兩人都驚訝的看向他。
  羅天馳一字一頓道:「我羅天馳狀告劉瑩謀害親姐羅珍!」
  不亞於晴天霹靂,劉瑩臉色突地慘白,而楊旭也不由自主放開手,盯著羅天馳道:「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當然。」羅天馳看著劉瑩,「順天府已經接了狀紙,兩日後,咱們公堂見。」
  劉瑩呆若木雞,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樁震驚京都的公堂對簿案瞬時傳揚開來,駱家當然也知曉了,畢竟此時在京都前前後後沸騰了數月,所有人都在猜測,到底是不是劉瑩下得毒手。
  老太太免不了也八卦,與袁氏道:「既然羅家公子都指認劉姑娘,那定然是她了,真正是狠毒,羅姑娘可是她表姐啊,一起長大的呢。」
  袁氏撫著肚子歎一聲:「大抵是嫉妒羅姑娘,聽說皇后娘娘,劉夫人都極疼她的。」
  老太太嘖嘖兩聲:「不是嫡女,果真是……」說著忽地住口,這屋裡袁氏,還有那兩個孫女兒都是庶女,可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她笑瞇瞇拍著袁氏的手,「人跟人到底不一樣,這劉姑娘啊,心肝準是黑的,可憐琅兒,原本有個好妻子,如今也被她害了。」
  袁氏笑笑並不計較老太太口不擇言。
  事實上,身為庶女,表面上再裝得沒有芥蒂,心裡沒有一個不嫉妒嫡女的,要不是天意弄人,誰願意做庶女呢?
  只是那人比自己命好罷了。
  駱寶樟撇撇嘴兒:「那麼熱鬧的,可惜不能去看。」
  駱寶櫻捧著手爐,暖烘烘的,暗自心想,最想去看的人在這兒呢,不過便算不去,她也能知道劉瑩的結局。
  因這結局,是她給她安排好的。
  就像當初劉瑩一樣,也給她定好了結果。
  冤冤相報。
  九月六日,順天府還沒打開大門,就已經圍滿了前來觀看的民眾,畢竟是豪門恩怨,往前傳得那麼熱鬧,把人的心都吊起來,等到這日,又怎能不好奇?便是閨中一眾姑娘們都躍躍欲試,只可惜到底重規矩,不能拋頭露面。
  故而前來的多是些公子哥兒,或是平頭百姓。
  羅天馳一早就到了,他比那些人的心還要急切,就等著看劉瑩伏法,他站在堂中,負著手,穿著一襲墨黑的錦袍,靜立如松。
  那背影黑沉沉的,好似濃重的夜色。
  劉瑩姍姍來遲。
  每一步都好像踏在刀尖,來之前,她與劉夫人說,希望劉夫人相信她,叫羅天馳不要胡鬧,然而劉夫人表現的那樣冷淡,說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只要她無辜,那知府定然會還她清白。
  可她雖然相信自己毫無錯漏,卻還是被羅天馳的舉動驚嚇到了,他那麼決絕,那麼無情,到底是要做什麼?
  這幾日徹夜難眠,恍惚中覺得自己好像壽命已盡,只看到早上燦爛的太陽,華美的裙衫,她仍不想服輸。
  她得挺過去!
  像是走在繩索上,她端莊的,不曾搖擺的,一步步穿過人群,走到衙門的正堂。
  堂中坐著的知府,鐵面無私,將驚堂木一敲,兩側衙役都發出威武一聲,響徹內外,劉瑩的腿瞬時便有些軟。
  羅天馳先發制人:「知府大人,本侯府內有奴婢受劉瑩指使,得她重金,替劉瑩隱瞞在游舫推人一事,還請大人徹查。」
  知府立時把人帶上來。
  只見那丫環十幾歲的年紀,臉兒圓圓,劉瑩看過去,吃了一驚:「落月?」她瞪大眼睛,極力辯駁道,「大人,羅天馳他污蔑我,我從不曾予重金與她,更不知推人一事,還請大人查清楚,還我清白!」
  她說著,狠狠盯了羅天馳一眼,同時心裡又有些鄙夷,還當他有什麼好法子呢,原來竟是找個人來誣陷她。也是,原本這種案子就極難審理,不然以皇后娘娘的本事,早就將陳玉靜抓捕了。
  如今找個丫環……那丫環是宜春侯府的人,他要那丫環這麼說,丫環自得聽命,誰還能不知道其中的道理?
  真正是蠢,與羅珍一樣,別人讚她有才華,便以為她真是了得了,可除了書法,她哪一樣能勝過她?只因這身份,叫世人蒙蔽了眼睛,也讓她劉瑩明珠蒙塵!
  她傲然的抬起下頜。
  誰料羅天馳卻又使人拿出一物:「這是在她房中搜得,當時亦有衙役在場,憑她的月錢決不能買得起,再者,此物乃我親姐一年多前贈與劉瑩的。」
  一支鑲了藍寶的赤金簪子,乃宮中所造,舉世無雙
  劉瑩這才真正的動容,因羅珍確實送與她許多東西,只出自於她的手,她絕不會喜歡,故而那簪子一早被她收了起來。
  怎麼會!
  「這簪子該在我的妝奩中……」她失聲叫起來,「不可能,它不可能在這裡!」
  眾人嘩然。
  知府喝道:「落月已經交代,是你送與她的,你還狡辯?難不成這簪子能自己飛出去不成?」
  「不,不是,是,是你!」劉瑩看向羅天馳,眼中一片驚懼,才明白他的用意何在,她顫抖著道,「是你,是你偷得,是不是?」
  羅天馳冷冷道:「休怪本侯再告你一條污蔑之罪!」
  外面熱鬧紛紛,多數都已經相信是劉瑩推了羅珍,或者收買那落月一起推了羅珍,畢竟是她身邊親近的人。
  說什麼都沒用了。
  人證,物證俱在。
  劉瑩腦中轟隆一聲,半響無法開口。
  知府見她這般還不認罪,高喝道:「犯人刁滑,不肯開口,給她上拶扳指。」
  最後一絲力氣也被抽走,她癱軟在地上。
  看著那潔白的手指被夾得斷掉,羅天馳面無表情,他想起駱寶櫻說的話,原本劉瑩就只是一隻流螢罷了,對付她不費吹灰之力,像只小蟲子就能把她踩死,可人心就是這樣難測,偏生讓她玩弄了他們。
  可見人最不能犯的便是輕慢自大。
  但不管如何,劉瑩的人生該結束了。
  只聽一聲慘叫,斷斷續續的聲音從她口中吐出,好似秋風中的落葉:「我認罪,是,我推了羅珍……」
  血從她指中流出來,鮮紅一片。

☆、第 43 章

  那日,她原本沒有想過要害羅珍,畢竟謀奪一個人的命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然而上天給了她一個機會。
  兩船相撞,引發混亂。
  當船尾的人陸續奔湧過來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過去,包括羅珍,那時,她就在甲板上,碧青的水映襯在身後,那一身藍盈盈的裙衫使得她好像凌波仙子,美得驚人。
  而陳玉靜正站在她的左邊,劉瑩清楚的看見,她眼中閃過一絲嫉妒的光。
  是啊,陳玉靜那麼喜歡衛琅,就算為表大度,暫時與羅珍和好,心裡又豈會真正的原諒她呢?
  她定是希望羅珍……
  一個念頭閃過去,剎那間,她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但時間只有短短一瞬。
  船尾再一次晃動的時候,姑娘們身體嬌弱,尖叫著互相推搡,她就在那時,假裝被人撞到了陳玉靜的身側,從她那裡伸出手,用盡了平生所有的力氣將羅珍重重一推。
  眾人都在顧著自己的平衡,並沒有發現,而當時甚至還有另外一位姑娘也落入水中,誰都以為是意外,直到她利用自己的丫環製造了流言。
  而當時陳玉靜追求衛琅,行為出格,轟動一時,最終卻是羅珍與衛琅定了親,這樣的仇恨順理成章,根本就沒有人懷疑到她身上,畢竟她素來與羅珍相好,也從沒有過爭執。
  是啊,怎麼會有爭執呢?她從來都是讓著羅珍的。
  她做得天衣無縫。
  劉瑩心想,她不該是這個結果。
  然而疼痛與絕望逼得她,不得不說出實情。
  拖了一年多的懸案,最終在今日露出了它的真面目。
  劉瑩被判五馬分屍。
  劉夫人憤怒之下,將她用過的東西全都焚燒殆盡。
  姑娘們再次聚首的時候,無一不在談論這樁事,痛恨劉瑩的狠毒,惋惜羅珍的逝去,可提到陳玉靜,她們多數卻面色難堪,懊悔不已。
  但這一切終究都過去了。
  京都很快就恢復了平靜,袁氏與老太太商量請唐家過來做客一事:「之前送了好些東西呢,那唐太太真是個貼心的,我想過幾日請來坐坐,再留著吃一頓飯,老爺也答應了。」
  都知那唐家是有意要結親。
  老太太笑道:「便你做主吧,飯菜豐盛些,不能失禮。」又問袁氏,「老爺早前說要問人開舖子,還沒個消息呢?」
  「說是有家香料鋪子,原先的掌櫃要回鄉去,正當找人接手,與老爺一個同窗有些關係,便介紹了。不過老爺這人啊恁謹慎的,還說要再看看,」袁氏抿嘴一笑,「怕當冤大頭呢。」
  她提到駱昀的時候,眉開眼笑。
  因這段時間,駱昀沒碰別的女人,袁老夫人也沒尋事,她又有了兒子,那是神彩煥然。
  老太太道:「到底好大一筆錢,是該仔細些。」
  二人說得會兒,袁氏便告辭走了。
  玉扇瞧著她背影,羨慕道:「夫人的命可真好呀,老爺疼她,什麼都依著了。」
  側室一個沒找,連翠琳都被趕回來,老太太歎口氣,可她不是喜歡生事的人,兒子不願意便罷了,難道還能勉強不成?畢竟袁氏這兒媳婦要說起來,也算是賢惠的,比起有些刁滑的,仗著婆家家世高,給婆婆冷臉看的,真算不錯了。
  「只要昀兒喜歡便是。」老太太道,「我而今盼什麼,不過盼著孫子出息,孫女兒有好歸宿吧。」
  當真是年紀大了,或者說,駱家也不太缺什麼了,不像當初為子嗣,老太太可沒有偏向王氏,當然王氏也沒有袁氏那樣精明能幹,故而袁氏才能等到這一天。不過男人本性擺在那裡,駱昀嫌棄她難看,等再過兩年,定然也會嫌棄袁氏人老珠黃。
  最終還不是一樣?
  玉扇笑著將茶端來:「太太您命更好,自然會得嘗心願的。」
  劉瑩被判處決,駱寶櫻最近的心情頗是不錯,就好像暢快淋漓的在荒漠馳騁了一番,說不出的暢快,又正當要重陽節,衛家邀請他們駱家人倒是一起登高,駱寶櫻這日專程早上出去了趟,為衛琅選個禮物。
  她得到珍珠冠帽,多數都是他的功勞,是該答謝一番,且此次因劉瑩一事,什麼往事也該煙消雲散了。
  從今後,她要好好做她的駱寶櫻。
  駱寶珠是與她一起來的,歪頭問道:「三姐,你要買什麼呀?」
  「買支筆吧。」他送給她一支,她咬壞過他一支,好似送這個最妥當。
  駱寶珠哦了一聲。
  兩人走去賣文房四寶的鋪子。
  夥計一問之下,將她們領到放筆的地方。
  琳琅滿目,什麼樣的都有。
  不過駱寶櫻慧眼如炬,一下就看中了一支羊毫,點一點道:「就這支。」
  兩位姑娘的衣料瞧著並不甚華麗,然而一開口,卻是要這等奢華的毛筆,夥計生怕她們沒有銀子拿出來,提醒道:「這管是象牙羊毫,象牙精工打磨,這羊毫又是太湖岸邊的山羊所出,可不是平常的。」
  也就幾十兩銀子吧,兩顆珍珠的價,駱寶櫻心想,一次把人情還清挺好的。
  她把銀錠拿出來往櫃檯上一放:「就要這個。」
  眸子若寶石閃閃發亮,臉上又有些不耐煩,好似說他狗眼看人低,夥計就有些蒙,沒想到小姑娘手頭闊綽,花錢不眨眼。那頭掌櫃看見,狠狠瞪他一眼道:「還不把筆好生裝起來,發什麼呆呢?」又慇勤上來,「兩位姑娘,還看中什麼?」
  她倒是看中旁邊一方羊脂玉的筆筒呢,還有那飄香的墨錠。
  可真買了,她那冠帽早晚要成禿頭。
  駱寶櫻遏制住原先大手大腳的作風,果斷的道:「不要了。」
  掌櫃便親手把那筆交予她,笑著道:「姑娘們走好,小店過幾日又有新貨,姑娘們還請再來光顧呢。」
  駱寶櫻牽著駱寶珠的手出去,走到門口問:「要不要吃什麼?這附近好吃的挺多的。」
  一說這個,駱寶珠就流口水,掰著手指念。
  她捏捏她的臉,領她去吃。
  坐在二樓雅間裡,點了七八樣,有千層酥,糯米雞,紅豆糕,裁鬆餅……並一壺果子酒,兩個小姑娘吃得肚皮滾圓,駱寶櫻紅著臉叮囑駱寶珠,說不許告訴袁氏吃了果子酒。
  畢竟是酒嗎,雖然酸酸甜甜的很可口,小姑娘都愛吃。
  駱寶珠直點頭,拍著肚子道:「那等臉不紅了回去。」
  還挺聰明呀這孩子,駱寶櫻噗的笑起來。
  樓下又有人叫賣香梨,駱寶櫻探頭下去,扔了幾個銅錢,那賣梨的便在下面削了皮,用桿子托著送到窗口。駱寶櫻將將取下,卻見街道不遠處走來一行人,其中一匹雪白的駿馬上騎著位姑娘,瞧著十三四歲,生得頗有姿色,而那匹馬旁邊隨行的,竟是羅天馳。
  少年好像一夕又長大了,身量比原先她見到的時候還要高,穿著深紫錦袍,腳蹬鹿皮靴,腰懸寶劍,呼之欲出的英氣。
  弟弟明年得十六了吧?
  快一些的,十七就有定親的,比如衛琅。
  駱寶櫻眼睛瞇了瞇,拉著駱寶珠的手道:「先不急著回去,咱們吃飽了得走走,消消食才好。」
  駱寶珠如今最是聽她的話,乖乖的隨她下樓。
  路上人來人往,那姑娘少年一個秀麗一個英俊,頗是引人注目,紛紛看去。
  若是尋常姑娘,只怕早就羞紅了臉,可馬上這姑娘章佩乃武康伯府的次女,自小便跟著家裡父親,哥哥學習武藝的,將門虎女,不拘小節,眼見別人的目光,她低頭瞧著旁邊出眾的羅天馳,嘴角更是翹了起來。
  誰想到羅天馳突然停下了腳步。
  章佩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對面一座酒樓的附近,有兩位小姑娘正走著,一個穿著豆綠色的裙衫,個頭矮矮的,走在後面,梳著花苞頭極是嬌俏可愛。另外一個瞧著十一二歲,穿著月白的短襦,杏紅撒花裙,小小年紀竟是身姿妙曼,走路好似蓮花,輕盈高雅,瞧著便是教養很好的家族裡出來的。
  可這樣的姑娘,照理說她該認識啊,可章佩心想,這兩個竟是完全沒見過,是誰呢?
  她正當疑惑,羅天馳卻丟下她,連個招呼都沒有打,便直接穿過街道,大踏步往那個方向走了過去。
  章佩心裡吃驚,連忙一拉韁繩,驅著馬兒跟上。
  真是與自己相親相愛的弟弟呢,駱寶櫻心想,心有靈犀,果然她一出來,羅天馳就能看到,她腳步漸緩,但並沒有停下。
  小侯爺出門,她一個姑娘家,別人沒打招呼就主動去見禮,傳出去可丟了臉。
  羅天馳知道姐姐的脾性,向來高傲慣了的,如今變成駱家三姑娘,家世遠不及他,可他見著她,也還得腆著臉先開口。
  誰讓她是自己的親姐姐呢?
  羅天馳站定了,在身後道:「駱三姑娘。」
  駱寶櫻這才回過頭,露出驚訝的表情:「羅公子,是你呀,真巧呢。」
  陽光燦爛的早上,秋高氣爽,姑娘明媚的臉卻好像比這陽光更為吸引人,章佩瞧著她如遠山般的眉,如秋水般的眼睛,不由挑眉道:「駱三姑娘?駱家,哪個駱家?我好像從未聽過,才來京都嗎?」
  哪個小地方來的,小小年紀就知道勾搭人了,竟能讓羅天馳拋下她追過來!

☆、第 44 章

  她語氣不善,羅天馳劍眉挑起,略是責備的道:「你不知道是你孤陋寡聞,今年嘉惠長公主生辰,她書法可是拔得頭籌的。」
  章佩的臉一下子紅了,想呵斥羅天馳幫外人欺負她。
  可她也算不得他什麼人啊!
  真是啞巴吃黃連,她一拉韁繩,猛地竄了出去。
  姑娘看著就是生氣了,可羅天馳無動於衷。
  駱寶櫻抬頭看他:「你不去追?」
  「追她作甚?」羅天馳沒好氣道,「一來就凶你,沒見過這樣沒家教的,難怪祖父曾說,咱們勳貴家族比起書香門第是少了一些底蘊,也怪不得你看上……」說著一頓,不提過去的事情,倒是吩咐羅威,「你去武康伯府,將我的馬取回來!」
  那是他的愛馬,名雪夜,平日裡出門都喜歡騎著它,駱寶櫻今日為何要與他相見,還不是因為這匹馬?畢竟他讓與章佩騎了,以為自家弟弟與她有什麼。關係到終身大事,駱寶櫻總是關心的。
  結果呢,見到她,兩人就鬧起了矛盾。
  駱寶櫻問道:「你們剛才去哪裡了?怎的她會騎你的馬?」
  「就在城外玩騎射呢,結果她說她的馬受傷了,又說腳脖子崴了,我只好給她騎。」羅天馳道,「女人就是麻煩。」
  駱寶櫻噗嗤一笑。
  傻小子還沒有開竅,不知道人家姑娘是看上他,什麼受傷定是裝得了,不過她這弟弟看起來也不像喜歡章佩的樣子,她便沒有多事,只道:「下回對姑娘家溫柔些,往後你還要娶妻的,總是凶巴巴的怎麼行?」
  羅天馳不置可否,低頭瞧一眼駱寶珠。
  駱寶珠一直聽著他們說話,兩隻眼睛瞪得大大的,顯然是沒怎麼聽懂。
  瞧見兩人還手牽手,羅天馳心想,姐姐還真是將她當成妹妹了,瞧瞧兩人好的,臉上還有酡紅,顯見喝了酒了,他問道:「你們這是要回去?」
  「不回去。」駱寶珠插嘴道,「等到臉不紅了回去。」她看著羅天馳,「我認識你,上回在船上,你跳上來的。」
  「是。」羅天馳一笑。
  那日是他將華榛抓走的。
  「既然先不回,不如去我侯府坐坐?」他發出邀請。
  駱寶櫻白他一眼。
  宜春侯府就他一個男人,連女眷都沒有,她不明不白去,別人會怎麼想?她可不願與自己的親弟弟傳出什麼難聽的話,她擺擺手:「謝謝侯爺好意了,去別人家做客還得經過母親同意呢。」
  羅天馳有些委屈,府裡冷冷清清的,他真是不喜歡多待,好不容易遇到她,她又不願來。
  此時羅威已把馬帶回。
  白色的駿馬仿若披了一身雪,通體如玉,腦袋動一動,脖頸上的鬃毛就飄起來,一根根好像絲般的柔順。
  駱寶珠拉著駱寶櫻的手道:「三姐,這馬兒真好看呀,跟咱們家那幾匹一樣大呢。」
  「你們家也有?」羅天馳挑眉,他這馬可是西域寶馬,雖不是汗血,也是萬里挑一的。
  什麼時候連駱家也有了?
  駱寶櫻輕咳一聲:「拉車的。」
  大是大,可渾身灰不溜秋,也只能拉車,骨架子不好,絕沒有這種來得俊美。
  羅天馳哈哈笑起來,看一眼駱寶珠道:「這可不是你們家那樣的馬,這馬非中原所出,跑得極快,坐上去,跟風一樣。」
  「風都看不見,怎麼跟風一樣快?」駱寶珠奇怪。
  「不信嗎?我帶你試試。」羅天馳彎腰就把駱寶珠抱在馬背上。
  駱寶櫻忙道:「使不得,她又不會騎,你放她下來。」
  可駱寶珠第一次騎在馬背上,興奮的不得了,畢竟家裡父親,哥哥都是唸書人,沒有一個擅於騎馬,更不會帶她了,她道:「三姐,沒事兒的,我就騎一會兒。」又看向羅天馳,「你快些上來呀。」
  羅天馳翻身上去。
  這弟弟!
  駱寶櫻拿他沒轍,明明駱家的奴婢都在旁看著呢,他都不知道收斂,裝什麼熟稔呢?等回頭,她還不知道怎麼跟袁氏說,可見駱寶珠那高興樣兒,她又不忍心不給她騎馬,只得道:「就跑一圈,還請羅公子快些帶她回來。」
  羅天馳道:「你要不要一起去,我這還有馬。」
  駱寶櫻黑臉:「我不會騎!」
  見姐姐生氣,羅天馳輕笑一聲,拉起馬韁就跑了出去。
  不過在街道上,到底不能太快,直到出了城門,那馬兒才四蹄翻飛,捲起一路煙塵。
  風兒刮在臉上都有些生疼了,駱寶珠摀住臉,差些哭起來,嗚嗚道:「是跟風一樣快了,你慢些。」
  羅天馳好笑:「剛才還不怕呢,這會兒又怕?」
  「不是怕,是疼。」她轉過頭,指指小臉,「好像要裂開來了。」
  果然更紅了。
  羅天馳便放慢些速度,一邊問道:「看起來你與你三姐感情很好。」
  「是啊,娘說,我跟三姐就應該同親姐妹一樣的,不過我娘要生弟弟了,我又有一個親弟弟。」駱寶珠笑嘻嘻道,「我就不是最小的了。」
  「那有弟弟了,會不會不喜歡你三姐?」他問。
  「不會。」駱寶珠搖搖頭,「喜歡了,又怎麼會不喜歡?」她扭頭看著羅天馳,覺得他問的問題好奇怪。
  羅天馳摸摸鼻子。
  看來,姐姐在駱家過得很不錯,不是一個母親生得,能如此親密,也是難得了。
  他又將駱寶珠送回去。
  幸好沒有太久,駱寶櫻偷偷瞪一眼羅天馳,假模假樣的道:「剛才麻煩侯爺了,告辭。」
  駱寶珠朝羅天馳揮手:「羅哥哥再會。」
  帶著騎了一回馬,就成哥哥了,這丫頭也是嘴甜,不過羅天馳平生還沒有被人叫過哥哥,駱寶珠這樣一叫,他與駱寶櫻現在的身份也好似親近了,當下就笑起來。
  駱寶櫻拉著駱寶珠就走了。
  回到府裡,因奴婢們稟告,果然袁氏就知道了,但並沒有把駱寶櫻叫來詢問,畢竟她做得很是妥當,反而出格的是羅天馳,她不由暗想,莫非那小侯爺看上駱寶櫻了?可她才十一啊!
  又或者才女之名,令他傾慕?
  她思來想去,理不出個頭緒,不過退一萬步講,羅天馳真要哪日想娶駱寶櫻,這肯定不是壞事,既如此,還心煩什麼呢,再看看罷。
  待到重陽那日,駱元昭,駱元玨也從書院回來了,因一早與衛家約好時辰,眾人早上用完早膳,便坐車前往城外的景山。
  還是衛家先到,年輕人從馬車上下來互相見禮。
  姑娘們頭上都戴著茱萸,紅艷艷的分外好看。
  衛恆道:「今日人多,都是來登高的,咱們可不要走散了。」他目光落在駱寶樟身上,拿出年紀最大,當哥哥的架勢,「咱們男人在前面引路,你們姑娘千萬跟著,若要休息,便說一聲。」
  駱寶樟不看他。
  當不成正室,又有什麼好撩撥的?
  她把頭扭過去,那微帶不屑的表情使得她越發生動起來。
  比起別的姑娘,是有意思。
  衛恆笑了笑。
  駱寶櫻這時走到衛琅跟前,將筆送給他:「上回得了冠帽,一早便想感謝三表哥的,挑來選去,拖到現在。這謝禮,三表哥還滿意嗎?」
  他可記得她挖珍珠的樣子,只為氣他。
  可最近,真是轉了性子。
  衛琅低頭瞧一眼掌中的象牙羊毫,挑眉道:「花了不少錢吧?」
  「也不是特別多,只要三表哥喜歡就好。」駱寶櫻笑瞇瞇的,眼眸彎成了月牙兒,身子略是前傾的問,「三表哥,你應該喜歡的吧?」
  「好看不實用。」衛琅淡淡道,「其實將所有筆用一遍,你會發現,還是竹管的更好用。」
  精心挑選的,無比豪華的,他還看不上?
  駱寶櫻撇撇嘴兒:「那我明兒重新買根竹管的給你,保管你韌性好,還,便,宜!」她手一伸,要去搶毛筆,可衛琅卻不還,瞬時滑入袖中,「三表妹細心挑選的,不能辜負你一片心意。」
  露出貪財的本性了吧?
  嘴上說得清高,還不是要這昂貴的筆呢?
  駱寶櫻暗地裡呸一聲,皺著小鼻子道:「算你識貨!」
  衛琅道:「其實要說識貨,你這支並不比我送得好用。」
  可他送得筆,一直處於打入冷宮的狀態,不見天日,駱寶櫻哼唧兩聲,敷衍道:「我回頭找出來試試。」
  拔腿就跑了。
  瞧著她的背影,不知為何,衛琅忽地有些惱,態度是變了些,可本質上還是個沒有良心的小丫頭。
  她一溜煙跑回姑娘們中間,衛菡好奇問:「送三哥什麼呢?」
  「謝師禮啊,我祖母老念叨,我那頂冠帽有三表哥一大半的功勞,這不來表表心意。」
  衛蓮就笑起來:「倒也是。」
  可心裡有些嘀咕,說起來衛琅還是她三哥呢,怎麼就沒把她指點的得了第一?許是自己天賦真的沒有駱寶櫻好?她突地洩氣。
  事實上,那日好些姑娘都挺洩氣的,還不如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
  姑娘們一路說著,踩著台階上去。
  將將走到景山山腰,駱寶珠忽地拉住駱寶櫻的手,輕聲道:「三姐,我好急,我憋不住了,出來時喝了水……」
  小姑娘臉皺成一團。
  駱寶櫻的臉黑了,要是別的地方,絕沒有景山高,這等功夫早爬到有客房的地方了,自然會有茅廁,可這裡哪裡有呢。
  「怎麼辦?」駱寶珠道,「我不能……那太髒了。」
  那自然不能!
  「以前你遇到這事兒,怎麼使得?」
  「娘會帶我去草叢裡,使人四處看著。」
  駱寶櫻想起來,她幼時好像也不是沒有遭遇過這種事情,不由歎一聲:「往後你可記得,出來別喝太多水。」
  「嗯,好的。」駱寶珠連聲答應。
  駱寶櫻四處一看,前面從台階上右邊過去,就好像有很高的灌木叢,或者在那裡解決一下,她與幾位姑娘說一聲,帶著駱寶珠,幾個婆子過去。
  尋到個合適的地方,駱寶珠蹲下來就不見人影了,駱寶櫻在不遠處等候。
  結果後面忽地傳來一陣悉索聲,從前頭小徑的樹叢裡,有個少年束著玉帶走出來。
  兩人目光一對上,駱寶櫻眼睛瞪圓了。
  好死不死的,又遇到這臭小子!
  華榛也沒想到會在這時候碰上她,可他向來作風豪爽,沒有絲毫的尷尬,挑眉道:「要不要給你介紹個好地方?」
  駱寶櫻臉騰地紅了,又不是她找茅廁,再說,姑娘家,這種事兒怎麼能當面說呢,這華榛果然是個混賬東西。

☆、第 45 章

  她一生氣,貌若芙蓉,綻放出了艷紅的色彩。
  再次遇見,已是隔了一年多,去年端午,他推了她,而她用簪子刺傷他,仿若昨日,然而已是過去許久。
  小姑娘長得真快,華榛掃過去一眼:「憋得不難受嗎,還不去?」
  駱寶櫻氣得想扇他。
  此時駱寶珠從草叢裡走出來,笑瞇瞇道:「三姐,好了,咱們……」陡然看見華榛,想起在船上發生的事,她忙跑到駱寶櫻身邊,拉住她的手,「三姐,咱們快些走!」
  是怕她又被欺負。
  駱寶櫻本身並不怕華榛,要能恢復她身份一早上去訓斥了,叫這臭小子有得後悔,可現在說什麼都沒用,她轉身便走。
  誰料華榛竟跟在後面,把乾枯的樹枝踩得咯吱響。
  一股無形的壓力瞬時襲來,駱寶珠嚇得臉都白了,輕聲道:「怎麼辦,三姐?」
  駱寶櫻扭過頭去:「還請華公子自重!」
  華榛挑眉一笑:「這條路只許你走得?放心,爺還不至於光天化日之下將你搶了回去做壓寨夫人。」
  怎麼會有這種人?駱寶櫻著實沒料到往前那個小少年,背著她原是這副性子,她還以為他與羅天馳差不多呢,可羅天馳遇到小姑娘,絕不會講這些話。
  提起裙角,她走得更快了。
  幸好離景山正道很近,她馬上就走上了台階,駱寶珠人小,跑得氣喘吁吁,還直撲到駱元昭身邊,拉住他袖子道:「大哥,大哥,那個壞人又來了。」
  「誰?」駱元昭低下頭問。
  「就是在船上推三姐的那個。」駱寶珠拍著小胸脯,「可把我嚇死了,剛才還跟在咱們後面呢,不知道要做什麼。」
  兩家的公子哥兒都在一處,衛琅聞言停下來轉身看去。
  只見不遠處有個修長的身影,穿一襲深藍七寶嵌金錦袍,正越過姑娘們,大踏步的走過來,見到他,朗聲一笑:「衛三哥。」
  衛琅冷聲道:「你還知道叫我三哥?」
  華榛大咧咧道:「三哥,上回那事兒可談不上誰對誰錯,我推了三姑娘,可三姑娘手下也沒留情啊。」他捂著胸口,「一到颳風下雨,我這兒都疼。」他看著駱寶櫻,「你力氣還真不小。」
  駱元昭原也要出口教訓他,可聽得這番話,未免狐疑,到底是何意思?
  只有衛琅清楚,因那日是看見駱寶櫻取下簪子的。
  「做過的事兒別不承認。」華榛道,「我推你是不對,可你也報仇了,別這會兒騙神弄鬼的,只當我沾你便宜。」
  真正是個混世魔王,駱寶櫻心想,難怪他父親揍起他來不含糊,也是該把他打爛屁股才好,她不想再與他過多糾纏,說道:「是,我戳傷你,兩清了。」
  華榛就笑起來,她咬牙切齒的時候好像根小辣椒,咬一口定是火辣火辣的爽口。
  見他眼睛盯著駱寶櫻,駱元昭上來擋住妹妹:「便是舍妹真傷了你,也是你罪有應得,下回你若還不知收斂,莫怪我手下無情。」
  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能做什麼?華榛並不瞧在眼裡,可他也不願真因此跟衛家鬧僵,父親欣賞衛琅,前不久還問起,真怕哪日遇上,父親得知道他幹的好事。沒法子,只得主動尋過來,只在他的人生裡,很少有妥協的時候,聞言輕哼一聲道:「你放心,看在衛三哥的面子,這事兒我不追究。」
  駱元昭眉頭一皺,又要說什麼,被駱寶櫻攔住,輕聲道:「別跟這愣頭青計較,哥哥,人來人往的,別鬧大了。」
  畢竟是重陽節,景山極是熱鬧,這一條路上時時都有人走過,駱元昭只得作罷。
  華榛笑瞇瞇把手搭在衛琅肩膀上:「三哥,既然駱三姑娘都說兩清了,你就莫生我氣了,過去那麼久,還惱什麼?我聽說《武宗實錄》已重修完成,皇上格外稱讚呢,你就等著賞賜吧。」
  衛琅打開他的手:「口口聲聲稱三哥,關鍵時候,還不是不聽我一句?」
  華榛挑眉:「你非得我道歉不可?」
  「隨你。」衛琅往前走了。
  華榛瞧著他背影,恨得牙癢癢,轉過頭看向駱寶櫻,小姑娘沐浴在陽光下,睫毛都是閃亮的,一眨一眨,好像要翩翩起飛的蝴蝶。想起那天,她從自己手中飛出去,落葉般的撞在衛琅身上,想必也有些疼吧?
  所以才刺得他那麼狠!
  思及此,他略挺起胸膛道:「上回推你,是我對不住。」
  駱寶櫻訝然,眼睛微微睜大,好似兩汪湖泊,清澈明亮。
  兩人目光對上,他又覺得丟臉,連忙轉身走了。
  駱寶櫻在背後噗嗤一聲。
  真沒想到他這麼聽衛琅的話,什麼時候臨川侯府要看衛家的臉色了?不過衛老爺子身居天官之位,又是太子恩師,除非像羅家,劉家,別個兒真是鮮少能與他們衛家抗衡的,那麼華榛如此,也是順理成章。
  以後真得與三表哥好好親近親近啊!
  她一旦想得勢利,想得長遠了,便覺得有衛琅這樣的親戚很不錯。
  見華榛好半天不來,羅天馳等得不耐煩,坐在石凳上擦自己隨身攜帶的寶劍,直到下人說華榛到了,才鏘的聲將寶劍塞回劍鞘。
  「去哪裡了,小解那麼久?非得拉著我陪你登高,來了,你又跑得不見人影。」羅天馳抱怨,「讓我這兒吃冷風呢?」
  「還不是遇到……」他想起誤會駱寶櫻,嘴角挑著笑起來,原來是她妹妹,不過也是,她這麼大的姑娘不至於四處尋茅廁,定是很注意名聲的,「遇到駱三姑娘。」
  羅天馳大吃一驚,差點去揪他衣領,到底忍著沒動手,手在袖中握成拳頭,盡量語氣平淡的道:「哦,是嗎?那你做了什麼?」
  「我能做什麼,我一早答應你不去打攪她,自然沒做什麼。」
  羅天馳凝目觀察他,沒看出來是不是撒謊。
  兩人好似親兄弟,對對方的性子還是瞭解的,華榛向來說一是一,可事關自己的親姐姐,羅天馳還是不放心,但並沒有多說,想著自己一會兒去瞭解下情況。
  要華榛又欺負姐姐,這回他定不饒他!
  華榛此時道:「衛家人也在,不凡你跟我去玩一玩,人多熱鬧。」
  尋常羅天馳定然不去,可這話正中下懷,淡淡道:「去就去吧,可你別只望我與衛琅說話。」
  「你就這麼恨他?羅姐姐又不是他害死的,那劉瑩都處決了。」
  「你不明白。」羅天馳是看著羅珍當初怎麼喜歡衛琅的,在他面前沒有一日不提到他,弄得他這弟弟都有些吃味。可姐姐死了,衛琅還是那樣,並不見他傷心,最近還不是門檻被踏破了,挑著好的娶嗎?
  可姐姐……
  他突然一怔,如今姐姐做了駱寶櫻,稱衛琅為表哥的,她要還喜歡他,那該怎麼辦?差了八歲,又不好嫁,還得看著他娶妻,看著他將來跟別的女人生孩子。
  姐姐該多痛苦啊?
  他怎麼以前一點沒想到?
  羅天馳這才發現自己大意,他急忙忙就跟著華榛去與衛家,駱家人聚首。
  重陽節,不得不提到重陽糕,菊花酒,到得這日登高,必得在山頂設下茶几錦墊,眾人圍住一處品酒賞花。
  故而此時山頂處的平台上,已經有好多戶人家在熱熱鬧鬧的慶賀了。
  因華榛老老實實道了歉,衛琅,駱元昭也沒有再為難他,便是羅天馳過來,也與他們公子哥兒坐一處品酒。
  姑娘們則坐在不遠處的茶寮中,景山到得重陽節,到處都是茶寮,因這一天達官貴人甚多,只要開張便有錢賺,許多人家就只挑著這一日過來,簡易是簡易了些,可姑娘們不太講究的話,坐在這裡也是挺有意思的。
  誰料羅天馳擔心姐姐,目光不太老實,想暗示駱寶櫻出來說話,衛琅瞧在眼裡,也朝駱寶櫻看了過去。
  小姑娘正端著酒,食指長長好似春蔥,低頭抿一口,淺紅色的唇映在茶盅上,如雪中梅花般,姿態如此優美。
  難怪那麼小的年紀就會招人了!
  衛琅忽地出聲:「二妹,你們酒莫喝多了,菊花酒入口清淡,後勁甚足,稍許坐會兒回廟中客房歇息吧。」
  羅天馳眉頭便皺了起來,這樣他還怎麼找姐姐說話啊?

☆、第 46 章

  那頭衛菡答應一聲,笑著道:「被三哥一說,頭還真有些暈了,咱們這就進去吧。」
  但凡有山,多數都有廟,雖然白馬寺在京都獨領風騷,然而廟裡供奉菩薩不同,各有側重,此地廟宇靠著微薄香火,勉強也能度日。
  姑娘們這便起來往廟裡去。
  眼睜睜看著姐姐走了,羅天馳想著晚上又得夜闖駱家,多添麻煩,暗地裡對衛琅更是不滿,端起酒盅喝了兩口道:「聽聞三公子又要定親了?」
  諷刺的味道滿滿。
  難怪他不願理會他,衛琅忽地恍然大悟,原是為他姐姐不甘呢!可他二人不曾結親,甚至連面也只見過寥寥數回,他能如何?難道演戲於天下人看,他對她情深不成?
  這樣的事情他不願做,而今這年紀,便是要定親,他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對的地方,但錯誤還是要指出來:「尚未有合適的姑娘,定親恐是要一陣子。」
  羅天馳冷笑一聲:「你原先與我姐姐定親,倒是快得很,不過才提一提,你們衛家就答應了。」
  秋後算賬?可這算哪門子的賬?衛琅淡淡道:「難道不答應,你如今便快活不成?」
  一句話噎得羅天馳半響張不了口。
  因不管他們衛家願不願意結親,羅珍都已經去世了,他說這個,絲毫傷不了衛琅,想用這羞辱他們衛家是看重羅家權勢,他顯然也並不會承認。
  羅天馳啪的將酒盅頓在案幾上:「反正我姐姐當初是瞎了眼睛,才看上你呢!」
  他起身走了。
  華榛這一刻真懊悔不該將他帶來,心想這小子果然滿心的惱恨呢,這回定是藉著酒勁發作出來了。
  可委實沒有道理,若是已經成親便罷了,沒有成親,又過去兩年,人家衛琅還不能定親啊?他忙道:「他喝醉了,衛三哥莫放在心裡,我這就去訓他。」
  衛琅面色平靜:「許是他心裡話,畢竟是他姐姐,二人相依為命,他能如此護著他姐姐,也是一番情誼。」
  華榛點點頭,又像眾人告辭番,去追羅天馳。
  駱元昭,駱元玨並不知這兩家有矛盾,在旁聽著倒是有些尷尬,衛恆給他們二人倒酒,笑著道:「那羅天馳雖是侯爺,到底沒長大呢,定親是兩廂情願的事兒,倒說得三弟好像貪慕虛榮一般,咱們衛家哪位長輩不在為朝廷效力呢?」
  大房二房的大爺都在朝為官,可衛家三房,衛琅的父親已經去世了。
  這番話不說還好,一說,反而讓人起疑心。
  衛琅嘴角挑了挑。
  是的,他沒有父親庇佑,雖然有祖父疼愛,可三房這一支的將來,只能靠著他一個人去支撐,靠著他去興旺。
  端起酒盅,他突覺肩頭的擔子也挺沉的,雖然這些年已經習慣,別人誇讚他時不吝嗇言辭,而提到他的父親,都免不了詞窮。
  他的父親不適合做官,祖父曾不止一次的提起,事實上也確實是。可父親那時撞破了腦袋想要做出一些成績,未必不是想得到祖父的承認,可最終還是慘敗。
  無顏回衛家,在江南的冬日裡,他靜悄悄的去世了。
  那天屋簷下,畫眉鳥兒靜寂無聲。
  端起酒盅,他一飲而盡。
  別人說什麼,有時候興許是不該理會的,哪怕衛家大房,二房其實背地裡定會揣測,為何衛老爺子要同意這樁婚事,實則是為他找座靠山。
  可假使是讓他無法接受的姑娘,哪怕是再好的靠山,他也不可能答應。
  但這些又如何解釋呢?
  終究佔了利益,總不是那樣純淨,然而水至清則無魚,人也不可能真的拋開世上的這些紛擾。
  清淡的菊花香縈繞在鼻尖,他略是苦笑了下。
  回去的途中,遇到將將登上山來的一行人,駱寶樟眼尖,笑著招呼道:「蔣公子,蔣姑娘。」
  蔣家書香門第,蔣老爺子位居工部尚書,當年駱昀科舉時,他是考官,看中駱昀的才氣收做門下,是以駱家搬至京都,第一個拜會的便是蔣家。
  那蔣公子名蔣字和,蔣姑娘名蔣婧英,乃蔣老爺子獨子蔣行直的兒女,蔣姑娘年方十三,也是唯一的嫡女,家裡護得跟什麼似的,尋常都不出門,養得那個性竟是越發內向,瞧見她們便是臉一紅,輕聲道:「是你們呀。」
  自家爹爹座主的孫女兒,定是要籠絡的,駱寶櫻也笑著上去與她說話:「我們剛剛喝了菊花茶,吃了重陽糕,因上面風太大,正當要去下頭的廟裡歇息呢。」
  正說著,蔣婧英便咳嗽一聲。
  瞧見妹妹這般,蔣字和忙道:「我說嘛,小心著涼,這不就吹到風了?要不你與駱家幾位姑娘一起去寺廟避風吧?等我去山頂轉一轉再回頭接你。」
  蔣婧英身嬌肉貴,也知曉自己吃不消了,便答應一聲。
  幾位姑娘一起走了。
  駱寶樟好奇問:「聽說你平時不願出來的,怎得今兒來登高呢?」
  「也是悶得慌了。」蔣婧英道,「又是這等好日子,我心想從沒有來爬過山呢,便讓哥哥帶著來。」
  駱寶櫻咂舌,原來世上還有這種姑娘,不喜歡玩兒的,想當初,她是恨不得將大梁山山水水走個遍,耳邊卻又聽得蔣婧英說,「也是身子自小不好,道士說,得等我十二歲之後才好出遠門。」
  還有這層原因,駱寶櫻點點頭:「那是得謹慎些,再者你總不出來,恐會不習慣外面的氣候,你的帽兒呢,怎不戴上?」
  她把身後紫芙手裡碰著的自個兒的帽兒給蔣婧英戴上。
  蔣婧英抿嘴一笑:「謝謝。」
  獨女沒個姐妹,她尋常是有些孤寂,見駱寶櫻這樣,心裡便有些喜歡她。
  卻不知駱寶櫻正暗地裡歎氣,她原先何嘗會替人做這些?也是看著蔣婧英的身份,可見人一旦落到下面,為些許利益,也不是不能改變的。
  不過這姑娘也是討人喜歡,假使換個瞧不起人的,打死她也不做這事兒。
  寺廟離得近,眾人很快便到了。
  因在山中,也不用特意種植花木,便很是蔥蘢的,只是秋天,除了各色的菊花,便只有鮮亮的楓樹,較是引人注目。
  駱寶棠道:「這裡有圍牆,倒是風小了,既然蔣姑娘難得出門,再關在房裡未免沒有意思,不如就在此設下案幾,再把菊花酒拿出來稍許喝一些?」
  「好呀,我其實都沒喝夠呢,三表哥也真是管得寬。」駱寶樟撇嘴兒,她是看見了,衛琅目光曾落在她們這兒,定是在看駱寶櫻。
  偏生這三妹不信他對她有想法,想著又暗地嘖嘖兩聲,對衛琅曾經的幻想好似淡了一些,畢竟她是大姑娘,他好那口不喜歡她不是常理嗎?
  她忽地有些好笑。
  被駱寶樟詭異的盯著看,駱寶櫻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臉,還當沾上什麼。
  衛菡笑道:「三表哥也是好意,怕咱們喝醉,就吃些點心吧,倒是蔣姑娘才來,可以喝幾口。」
  眾位姑娘又熱熱鬧鬧坐下來。
  駱寶櫻吃得會兒,突然不知從哪裡飛來一塊小石子,咕嚕嚕落在她腳邊,那麼巧,定是弟弟做得怪。
  她好氣又好笑,嫌棄弟弟沒耐心,不過酒吃多了,也是得通暢通暢,這便起來往深處走。誰料將將到得後門,只聽一聲清越的笛聲,也不知誰在吹奏,仿若仙樂般直落入人間,她訝然,心頭想起一人,穿過門便朝那裡走去。
  不遠處的楓樹林中,有位公子穿身月白秋袍,橫笛唇間,芝蘭玉樹般風姿卓然。
  駱寶櫻看直了眼睛,只覺心砰砰的跳,就好似那日,她鼓足勇氣,羞澀的與大姑姑說,要嫁給衛琅為妻。
  這樣的話,她本是不該說的,卻沒有忍住。
  手掌在胸口微微壓一壓,試圖阻止她的跳動,可並沒有用。
  倒是衛琅看到她來,放下笛子,詢問道:「你怎麼出來了?」
  她不答反問:「你怎麼會在這兒吹笛?」
  「一時興味。」也許是喝了酒,也許是想起以前的事情吧,他欲把笛子交予身後的丫環金盞。
  駱寶櫻卻道:「你……你吹得真好聽,能不能再吹一會兒?」
  他訝然,看向對面的小姑娘,她臉紅彤彤的,顯見酒喝多了,帶著些許醉意,不然這話,恐不會從她高傲的嘴裡說出來。
  不過也罷了,他坐在身後的石凳上,想一想道:「要聽秋湖夜嗎?」
  「好。」她點頭。
  他便吹起來。
  曲聲悠揚,似溫柔月光拂過湖面,她坐在他旁邊,安靜的聽著,只覺那聲音圍繞在旁邊,說不出的動聽。好像一汪清泉,從高山上流下來,撞擊在高高低低的石頭上,濺起朵朵水花,被陽光一照,閃耀著七彩的光芒,如同幻境。
  漸漸的也不知今夕何夕了。
  他肩膀忽地一沉,只見她歪過來,把腦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楓葉三兩落下,掉在她衣裙,她的髮絲帶著淡淡的香味,被風一吹,拂在他臉頰上。
  笛聲忽地停住,他側眸看去,也不知她夢到什麼好事,嘴角甜蜜的翹著,像這秋日裡最燦爛的一抹麗色。
  羅天馳站在不遠處瞧著,半響歎一聲,靜悄悄的走了。

☆、第 47 章

  哪怕是看著背影,都覺得那是一幅極美的畫。
  四個奴婢一時都呆了,只紫芙,藍翎卻不敢任由自家姑娘就這樣靠在男人身上,雖說是表哥,可那是遠房親戚,要被別人瞧見還能得了?
  二人連忙上去將駱寶櫻擺正。
  駱寶櫻這才有些清醒,其實酒也不曾喝太多,就是酒勁上來也不至於醉倒,可不知為何聽著那笛音,人沉迷在裡面不容易出來,這大概便是酒不醉人人自醉,只是她沒想到自個兒會倒在衛琅身上。
  真正是丟臉啊!
  她紅著臉起來道:「我有些醉了。」不說醉說什麼呢?當然要把這推在酒的身上,「剛才麻煩三表哥,我這就回去喝些醒酒茶。」說完也不等衛琅反應,轉身就走了。
  瞧著她急匆匆的背影,衛琅笑起來。
  小姑娘因剛才的舉動害羞了,只無心之失,又有什麼?他又不會拿此取笑她,估計她又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才會跑得那麼快。
  他起身,把笛子給金盞拿著道:「下山吧。」
  「不等二公子了?」另一丫環銀台詢問。
  「不等了。」他緩步而出。
  駱寶櫻直走到後門附近才停下來,額頭上隱隱出汗,她拿帕子擦了擦,才猛地想起羅天馳,暗道糟糕,剛才明明是要去見弟弟的,怎得因這笛聲就忘了,如今過去那麼久,他還在景山嗎?
  擔心他確實有什麼事,駱寶櫻仍是等了會兒,可羅天馳沒有來。
  大概是回去了?
  兩個丫環一頭霧水,不知她想作甚,紫芙道:「姑娘在外,恐別的姑娘會擔心呢。」
  也只能不等了,假使真有要事,他定會來駱家的,駱寶櫻這才走回寺廟內。
  那幾個正在談論笛聲,見到她,駱寶珠叫道:「姐姐,你去哪裡了?」
  因她確實去得久,怕別人也有疑問,她坐到駱寶珠身邊,索性與眾人道:「我第一回聽見那麼好聽的笛聲,循著聲音出去一瞧,原是三表哥在楓樹林裡吹笛子,我便叫他多吹了一曲,你們也飽了耳福吧?」
  「難怪有兩首曲呢。」衛菡笑道,「不過三哥的笛藝一向精湛,只平時不太吹罷了。」
  「為何啊?」駱寶樟奇怪,「那麼好聽還不吹?」
  「誰知道呀,反正在江南時,聽說他愛好這些,可來京都便不見怎麼玩了,倒是喜歡看書,常是到深更半夜的。」
  蔣婧英此時笑一笑道:「衛三公子不是修了《武宗實錄》嗎,那是很需要功夫的,不止得閱遍史書,便是兵書也得成竹在胸,畢竟武宗是流芳百世的明君,在位時間又長,好些事要重新梳理不是那麼容易。」
  嬌弱的姑娘竟還關注這些,駱寶櫻笑道:「蔣姑娘也是胸有詩書呢。」
  「尋常在家無非看書罷了。」蔣婧英幽幽一歎。
  「那等你寂寥了,請咱們過去作客,自比看書有意思。」駱寶樟衝她眨眼睛。
  這幾位姑娘性子都不一樣,說起話來每個人都有特色,比起她一個人當然好了,她笑著點頭。
  等過得會兒,公子們也無趣了,這便來寺廟尋各自的妹妹。
  見駱寶櫻臉還有些紅,駱元昭笑道:「幸好三表哥提醒呢,看看你,再喝下去可不是要醉了?」
  「難得嘛,平日裡母親哪裡准?就是喝幾口果子酒還得藏著掖著。」她挽住哥哥的胳膊,「哥哥可喝了?」
  「稍許。」駱元昭並不喜飲酒,酒量也不大,故而只是一兩盞,臉頰便白裡泛紅了,像是園子裡粉色的芙蓉。
  男人有這等秀麗,實屬少見,一時衛菡,衛蓮都忍不住盯著看了幾眼,不過他們衛家男兒個個生得出色,玉樹臨風,是以那兩人多少都有些抵抗力,不像蔣婧英,本來性子就內向,才瞧見,臉就熱了。
  她雖不太出門,不過自駱家搬入京都,因駱昀是祖父的門生,多少家裡會提起,一會兒說駱寶櫻在長公主茶詩會上拔了頭籌,一會兒又說駱家大公子生得貌比潘安,她心想,難怪別人這麼傳,確實是好看。
  蔣字和看她手掌熱乎乎的,以為今日吹得風又不舒服了,連忙與眾人告辭聲,便帶著蔣婧英走了。
  衛家,駱家也紛紛往山下而去,只不見衛琅,駱寶櫻有些奇怪,但到底也沒有問。
  而駱寶樟此時對衛家兩位公子,並沒多少心思了,路上優哉游哉的看風景,隨手扯兩朵花,就那麼插在頭上,卻也是風情。
  衛恆落後幾步,好似關心兩位親妹妹,可目光卻時不時落在駱寶樟身上,終於忍不住,借個機會走到身側,用極輕的聲音道:「莫非表妹還在怪我?」
  駱寶樟暗地裡呸一聲,懶懶道:「怪什麼,誰叫我這等身份,你們家人瞧不起呢?還請二公子自重。」
  「話莫要這樣說,咱們是親戚,誰會瞧不起你呢?」衛恆忙道,「那日是妹妹口不擇言,她也知曉錯了。」
  駱寶樟斜睨他,忽地挑眉輕聲道:「你若想娶我,便直說,若不是,還請二公子莫要再來與我說話!」
  衛恆一下子怔住。
  他哪裡敢有這個心,莫說父母不肯,便是肯,他可敢娶駱寶樟?出去只怕會被人恥笑,堂堂名門世家子弟,娶個身份低的庶女,這不是自打耳光嗎?
  他口不能開。
  駱寶樟心裡有些刺痛,果然如此,表現的好似多喜歡你,可一談娶便退縮了,這種男人有什麼意思?只她這輩子的夢想也只能破滅。
  她咬一咬嘴唇,將頭上戴得花扔在地上,擦著他肩膀往前走了。
  過得幾日,因袁氏一早提過,等到休沐,便請唐家人前來做客,故而廚房裡也有些忙碌,早早就去集市採辦了不少東西,那雞鴨魚肉樣樣都有,早上燉雞湯的香味,恨不得能飄到上房。
  駱寶珠摸著肚子道:「今兒又有好吃的了!」
  「你就光知道吃。」駱寶櫻抓著她的小手,「上回我教你寫得字,抄了多少遍?」
  聽到這個,駱寶珠的臉色就灰暗下來,垂著頭道:「五遍……不過我今兒還會繼續抄的,你莫告訴爹爹。」
  畢竟也是九歲的小姑娘了,駱昀覺得不能像袁氏那樣太慣著女兒,是以便讓駱寶櫻這個姐姐擔負起督促她練習書法的任務,也不求她樣樣精通,只要有一項能拿得出手就好。
  可這小傢伙就是懶,要拿出吃東西的勁兒,什麼學不好呢?駱寶櫻暗地裡歎一聲,捏捏她的臉,又不忍心責備:「我便替你瞞一次,但過幾日爹爹親自檢查,你要還不寫,我也幫不了你。」
  「三姐真好!」駱寶珠抱住她胳膊,「我一定會補上的!」
  兩人嘰嘰喳喳,倒是平常喜歡說話的駱寶樟這回像個悶葫蘆,托著腮幫子看著窗外,也不知在想什麼。
  駱寶珠指指她,輕聲道:「大姐要嫁人了。」
  駱寶樟耳朵尖,忽地回過頭,皺眉道:「誰說的?」
  原先姣好的容貌在這一刻顯得有些凶狠,駱寶珠嚇一跳,忙躲在駱寶櫻懷裡,可嘴上不妥協:「我聽人說的,就是那……」
  「珠珠。」駱寶櫻制止她,正色道,「姑娘家定親的事情不能胡亂說的,被母親聽見,都得罰你呢。」
  「哦。」駱寶珠聽她的話,立時就閉嘴了。
  駱寶樟心煩,又扭過頭去。
  她總是想著自己是個庶女,將來終身大事必是坎坷,因除了金姨娘這沒腦子的親娘外,誰會真正關心她?但現實告訴她,自己去選,根本也不容易,她總是拋頭露面,最終又能得到什麼呢?
  身份擺在這裡呢。
  可相信袁氏?她冷笑聲,袁氏手腳麻利的就把她生母給折騰的沒個樣子,又能善待她不成?那唐家定不是什麼好人家。
  聽說唐老爺四十來歲了也不過是個知縣,頭十幾年都在給知縣打下手,做做吏目的事情,後來上峰瞧他勤奮,才舉薦他以舉人的身份做知縣的,但這也到頭了,資歷淺薄,根本也不可能再陞遷。
  至於那唐公子,也只是個舉人,雖說早早考上了,可有這樣的父親,兒子能強得到哪裡去?
  她想到這個,便睡不好覺,偏偏父親相信袁氏,什麼都由她來操辦,而今,這一日那麼快就到了。
  駱寶棠看她這樣煩躁,安撫道:「指不定唐公子挺好呢,你怕什麼?母親還不至於……」
  「你給我住口。」駱寶樟道,「我學不得你這樣,整日將自己藏得好好的,誰也不知道你想什麼,可你……玉扇在老太太跟前說得上話,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與我換個身份試試?」
  駱寶棠一下白了臉,手將案上的毛筆緊緊握在手裡,但沒有反駁一個字。
  她就是能忍。
  這忍功讓人折服,駱寶樟冷冷一笑。
  就在這時,丫環進來傳話,說是唐老爺,唐夫人,唐公子都到了,叫姑娘們出去拜見長輩。
  哪門子的長輩?駱寶樟心想,看看,說是要先瞧一瞧,可袁氏私底下還不是就想定了,她打定主意,若是那唐公子不行,她非得想法子攪黃了不可。

☆、第 48 章

  眾位姑娘各自整一整衣衫,陸續去往上房。
  老太太那裡,駱昀也在,正與唐老爺說話,唐老爺這輩子只當過縣官,見到駱元這等四品的,態度便有些拘謹,又見他年歲比自己小了好些,更是侷促不安的,倒是唐夫人還大方些,說得幾句便能逗得老太太笑。
  門口的丫環撩開簾子,便見四位姑娘前後走進來,按著次序,最前面便是駱寶樟。
  她沒怎麼打扮,穿著尋常的杏紅色襦裙,柳葉眉丹鳳眼,極是出眾,唐夫人瞧一眼,略是停頓,目光便落去駱寶棠身上。她穿得比較素雅,一件兒柳綠色纏枝石榴花的短襦,一條挑線白裙,頭髮收拾的乾乾淨淨只插了兩隻玉簪子,走動間很是端莊,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他們家嫡長女。
  只等到駱寶櫻走到跟前,唐夫人才有些吃驚,記得去年見過一回,還只是個小姑娘呢,這回高上許多,眉眼生得精緻,比駱寶棠漂亮,言行舉止又優雅,十足的千金架勢,想必過上一兩年,定是光華奪目。輪到最後一個,則是個像福娃娃般的小姑娘,臉兒圓圓的,眼睛大大的,粉雕玉琢般可愛,唐夫人又不自禁笑了。
  「也去過好些人家做客,委實都沒有府上的姑娘亮眼呢!」她誇讚。
  袁氏謙虛兩句:「哪裡,不過是略收拾了下,過得去罷了。」
  長輩們寒暄,姑娘們拜見了便站在下首。
  今兒雙方的意圖都很明顯,便是互有試探之意的一次來往,其實自打袁氏相請,唐夫人便知已經有一半的把握,畢竟駱元是左都御史,雖出自寒門,然座師是蔣大人,又有衛家這樣的親戚,在京都也是不可小覷的,而他們唐家有什麼?也只有舉人功名的兒子了,還是沾了駱家乃庶女的原因。
  嫡女是萬萬輪不到他們的,唐夫人心裡有數。
  老太太這會兒便提起唐公子:「別忙著誇咱們姑娘了,你們家公子在桂榜上能掛得二十來名,那也是極不錯的。」
  舉人這個名次,是能湊活,不過能不能到得殿試這一步又難說了,多少人在此止步?駱寶樟暗自琢磨了下,這會兒抬頭看了對面的唐公子一眼,頭一個印象便是膚色黑,黑得差點將五官都掩蓋了,但細看,好似也不算醜。
  只便這樣,駱寶樟也大失所望,這段時間看多了京都的美男子,家中父親,哥哥的容貌都是出眾的,這一個怎麼入得了眼?
  她又飛快的低下頭去。
  唐公子好似並無察覺,也不曾多看幾位姑娘,瞧著是挺老實的。
  眾人說得會兒,男男女女就分開了,唐家並無女兒,唯獨兩個兒子,另一個尚小,唐夫人怕他淘氣沒有帶來,是以也還是駱家四位姑娘在一起。
  經過這一看駱寶樟更是煩悶,路上就板著個臉,暗自心想袁氏果然沒安好心,那唐老爺唯唯諾諾,唐公子看起來也不出眾,她不過是個到年紀就被扔出去的女兒罷了!
  看她在生氣,駱寶櫻也又由不得跟著歎息。
  在她看來,假使那唐公子是相予她的,她也不能接受。
  當然,憑著嫡長女的身份,或可好些,可只是好上那麼一些,真的有用嗎?
  不得不感慨,她原先的日子真是隨心所欲,這次變成駱寶櫻,太不一樣了,她一定得好好巴結祖母,父親才行,若真到那一日,袁氏看上,她看不上,還能去求求那兩位,但也未必就成。
  想到將來的事情,只覺頭上頂著一團烏雲,隨時都要下雨。
  只有駱寶珠無憂無慮的,拉著她玩鞦韆。
  回到房裡,駱寶樟就發脾氣,銀丹勸道:「姑娘真不想嫁,也只能去見老爺了。」
  父親肯嗎?
  駱寶樟沒有底氣。
  父親獎懲分明,不是誰撒撒嬌就能獲得喜歡的,故而駱寶櫻從湖州來,不過一兩年的功夫,那地位就跟飛一樣的上升,全憑了她的才華,使得駱家有面子,不然便是駱寶珠,父親最近還不是逼著她唸書嗎?
  她對這些一竅不通,想得會兒,翻出針線,打算給駱昀做雙羅襪。
  上房裡,唐家人剛走,袁氏便由奴婢們扶著,急匆匆過來尋駱昀,老太太說話。
  這事兒真是出乎她意料了!
  「唐夫人不停地誇寶棠,我才知,她竟是看上寶棠了。」袁氏頭疼,可駱寶棠才十三,便是嫁人,怎麼也得等到明年吧?京都姑娘多數都是十五六歲出嫁,但早一年也不是沒有。
  可問題是,當務之急是要讓駱寶樟先定親。
  老太太瞪圓了眼睛:「竟有這回事,那原先……」
  「原先她也沒露骨的提,再者,去年寶棠更小,或是今兒看寶樟不稱意。」袁氏拿帕子擦了擦汗,與駱昀道,「老爺,此事是我失策……」
  駱昀皺起眉頭,很是不悅道:「那唐家也是蹬鼻子上眼了,咱們駱家女兒還任他們家挑不成?」
  「話也不是這麼說。」看兒子生氣,老太太忙安撫道,「我看這唐老爺跟唐公子都是極老實的,除了唐夫人有些精明,這樣的人家還算放心,且寶棠行事作風很有規矩,看上也是該的,不像寶樟,你瞧瞧她,不管怎麼打扮,那身上都有些風塵氣,不容易討人喜歡。」
  也委實是這個道理,弄得駱寶樟雖是長女,但要做嫡妻,就有些困難,兒子看上,多數夫人不會看上,誰家會喜歡狐狸精似的兒媳婦啊?
  如今瞧吧,連唐家都不要。
  袁氏真個兒頭疼。
  當人嫡母便是這樣了,選得太差,婆婆相公以為她對女兒沒有關愛,可庶女要選好的又難,不然怎麼說好事多磨呢。
  老太太道:「要不先別那麼快下定論,再看看,唐夫人若不是不著調的,真心喜歡寶棠,先定下也不是不行。」
  袁氏吃了一驚:「母親,您不是向來很疼寶棠?」
  駱寶櫻沒來之前,駱寶棠那是頭一位的,人也乖巧,經常陪著老太太,加上玉扇的關係,便更深一層,是以提到駱寶棠的終身大事,袁氏覺得可能一點不比駱寶樟輕鬆。
  結果老太太竟沒有急著拒絕。
  駱昀也看著老太太。
  老太太歎口氣,半響極輕得說了一句。
  站在外面,端著點心的玉扇沒聽見,可就算沒聽見,她也知道老太太應該說了什麼。
  駱寶棠生得難看。
  不像駱元玨,一大半像駱昀,是個英俊的少年,駱寶棠一大半像玉扇,塌鼻子,小眼睛,皮膚也算不上很白,最好的是眉毛,不需修就是彎彎的,好似遠山。可這又如何呢?在駱家便是墊底的相貌,不用說在京都裡算了,根本也入不得別人的眼。
  且偏生還是庶女,天賦不好,才華也不如人。
  這樣的姑娘,要不是貪圖駱家的關係,有多少人家願意娶?
  玉扇捧著點心進去,笑瞇瞇服侍他們吃下,等到出來,卻走到無人處,狠狠哭了一通,卻不敢大聲,只把鼻子嘴巴摀住了,聲音一絲絲從裡頭露出來,隨著風而去,並沒有人聽見這發自內心的痛哭。
  等到哭完了,擦乾眼淚,她走到後罩房去看駱寶棠。
  駱寶棠個性謙遜,後罩房裡,稍許好一些的房間也讓給駱寶樟了,她就住在西邊,此刻正拿著筆寫字。
  陽光落在她睫毛上,閃閃爍爍,那瞬間看著竟也動人。
  玉扇差些又要哭。
  她這女兒從小就懂事,沒有讓別人操過心,也喜歡琴棋書畫,很小的時候就喜歡在宣紙上塗抹了,在玉扇看來,她寫得任何東西都漂亮,那時候王氏也顧不上她們,她們母女兩個便常在一起。只後來王氏去世,袁氏來了,生怕她這個親娘被責備,駱寶棠便漸漸與她有些疏遠,可但凡得了什麼東西,總是不會忘了她。
  也知道勸駱元玨對她好。
  玉扇抹了抹眼睛,走進去笑著道:「又在寫什麼呢?」
  駱寶棠放下筆,正經道:「在臨帖呢,有幾個字總是寫不好看。」
  「真個兒是入迷了,姑娘家學學女工可不是好,非得練這個。」玉扇瞄一眼她的手指,那樣勤奮刻苦,將指繭都寫出來,又有誰會誇讚你呢?誰知道你是真心喜歡這個,有什麼用?  這話她說過許多遍,駱寶棠沒有在意,笑笑問道:「你怎麼突然來了?」
  「路過……」玉扇道,「本是要去庫房拿些東西的,突然想到你,來看看。」
  駱寶棠笑起來:「剛才在上房不是才看過了?」
  玉扇語塞,擠出一絲笑:「你這姑娘,多看看還不成嗎?我這就走了。」
  「先別忙。」駱寶棠拿出一雙鞋子,「前幾日做得,你拿去吧。」
  「你還有空做個?」玉扇心裡歡喜,嘴上卻道,「我哪裡能穿,被夫人曉得還得了?不如送給夫人。」
  「沒事兒,你成日服侍祖母,祖母什麼事兒都喜歡差使你去,鞋子走壞多少雙了。」駱寶棠道,「你拿去穿吧,我與母親說過,她沒有不准,還說你照顧好祖母,也是替她分憂的。」
  怎麼不是分憂呢?不然這些事兒,總有些要兒媳婦親力親為的,玉扇想一想,收下了。
  見她要走了,駱寶棠在身後道:「寒露一過可得冷了,你小心些。」
  聲音輕輕柔柔的,透著關心,眼淚終於沒忍住落下來,玉扇沒顧得上擦趕緊走了,在心裡想,這樣的孩子,便是唐家也不配的!
  這事兒一時拖著,駱寶樟聽說唐家看上駱寶棠,真個兒是好氣又好笑,氣得是,唐家沒看上她,笑得是,那唐公子生得那黑炭樣,配駱寶棠最是相稱了,她還不要呢,反倒是解決了心頭煩躁。
  到得十月,駱昀終於把開舖的事情定下來,只零零總總準備,也快要臨到春節。
  這日便是要開張,兩位公子都從書院回了來,四位姑娘也打扮一番,說笑間正當要去玩,隨從報說衛家來人了,還帶著一塊牌匾。
  老太太一聽就笑了:「還用說,定是琅兒親手寫得。」她擺擺手,「你們快些去罷,別誤了時辰。」
  年輕人高高興往外走了去。

☆、第 49 章

  果然門口停著一輛板車,上面平放一塊黑木匾額,用紅底金字刻了「榮香鋪」三個大字,遒勁有力,氣勢磅礡,極為合適拿來懸掛於鋪面。
  眾人圍上來相看,連聲稱讚,駱寶櫻瞧得一眼也暗暗點頭,她的字雖然也不錯,可到底流於女氣,匾額還得用這種才好。
  駱元昭笑道:「祖母剛才就在說,定是三表哥寫得,不過這字得請人雕刻,許是提早了好幾日?」
  「你們剛盤下鋪子,祖母就叫我寫了,在家中放了許久呢。」
  感念衛老夫人的一番心意,駱元昭連忙道謝,也邀請衛琅,衛崇一起去,順便問起衛恆:「今兒二表哥怎得沒來?」
  「好似有事,說過幾日再來恭賀。」至於衛菡,衛蓮,衛家講究規矩,並不想她二人去鋪子裡湊熱鬧,只要男兒來便算是表了心意。
  眾人這便各自坐上馬車,轎子。
  京都的商舖多數都開在集賢街,東邊吃食居多,酒樓飯館林立,便是鋪前還有推著小車來賣點心的。而西邊則是日用的東西,好比鞋帽鋪,藥鋪,漆器,紙畫等,駱家的香料鋪便位於其間。
  此地人流多,來來往往,車馬甚至都不好進入,在空闊處,因離得不遠,他們提早下來,走著去鋪子。
  衛崇興奮的問駱元昭:「你們鋪子準備了多少爆竹啊?」正當在喜歡這些玩意兒的年紀,逢年過節,就在盼這個。
  駱寶珠怕這個,哎呀一聲:「好吵的,耳朵都要聾了。」
  她說著的同時就去捂耳朵。
  原來小表妹不喜歡這個,衛崇低頭瞧她一眼,見她穿著厚實的棗紅色梅花紋棉襖,棉裙也很厚,矮墩墩的活像個糰子,忍不住就笑起來。
  駱寶珠瞪圓了眼睛:「你笑什麼?」
  家中四位姑娘,哪怕是駱寶櫻都抽條似的長個了,唯獨她這兒沒反應,一到冬天穿得厚,她們見著了就喜歡笑,如今這四表哥也覺得她圓呢,她不太高興。
  可小姑娘凶起來的時候也嚇不到人,衛崇當然不怕了,卻也不想她生氣,說道:「我是笑你不知道放爆竹的好玩,一會兒我帶你放,你保管會喜歡的。」
  「騙人。」駱寶珠道,「不就是『砰』的一聲嗎?」
  她天真可愛,這話使得眾人都笑起來。
  到得榮香鋪,掌櫃夥計都已在了,好些是原先鋪子留下的,也有些是新請的,見到少爺小姐,連忙都過來行禮。駱元昭作為嫡長子,今兒便主持此事,令他們把匾額掛上,再立時將爆竹放起來,迎請客人們入鋪。
  第一天開張,尋常價錢都比平時低不少,一來是為回頭客,二來也是圖個喜慶。
  掌櫃的笑道:「今兒還收到好些賀禮呢,都擺在裡頭了,還有兩位爺,專程來道賀……」他忽地壓低聲音,神色鄭重,「其中一位據說是侯爺,小人安置在裡頭了,這就使人請出來,想必是貴府的朋友吧?」
  對於平頭百姓來說,侯爺高不可攀,而今能來道賀,那是很大的榮耀,他心想駱家有這等人照拂,鋪子生意定會比原先還要來得好。
  說起侯爺,還能有誰?
  當然是羅天馳,而他身邊一位十三四歲的少年,卻並不認識,倒是容貌生得清俊,唇紅齒白,穿著件紫邊彈墨的錦袍,立於那裡,好似芝蘭玉樹。這等年紀便已經散發出優雅的書香氣,定是出自名門。
  駱寶櫻都有些好奇這少年是誰,因在京都不曾聽聞過。不過他年紀小,而距離羅珍去世已經快三年,十歲左右的少年她當然不會記得。
  羅天馳走上來恭賀:「這香料鋪我剛剛看了,品種很是齊全,便是胡椒這等罕見的都有,難怪你們盤下來。」
  駱元昭笑道:「難得侯爺親自前來,只今兒人多,一會兒恐怠慢了,招呼不周。」
  「無妨,開張哪個不是這樣呢?」羅天馳介紹身邊的公子賀琛,與駱元昭打趣,「成素剛才說他家常來這裡買香料,往後再來,你可得便宜些呢。」
  不等駱元昭開口,賀琛笑道:「你這麼說便沒意思了,我賀家還缺這個錢,反倒讓我無地自容,好似專程過來佔便宜。」
  羅天馳朗聲笑起來:「開玩笑罷了!」
  氣氛一下便輕鬆了。
  只衛琅發現,羅天馳從頭到尾沒有看他,正當想著,卻發現羅天馳朝他投來一瞥,卻又很快將目光移到駱寶櫻的身上,與賀琛道:「這駱家三姑娘可知道她大名?便是她,在嘉惠長公主府贏得頭籌的,得了那頂珍珠冠帽。」他意味深長,「你也喜歡書法,或可切磋切磋。」
  賀琛出自江南賀家,是真正的簪纓世族,他前不久才從江南過來,結識了羅天馳這位朋友,聞言朝駱寶櫻看去。
  小姑娘穿得很鮮艷,百蝶穿花的緋紅短襖,秋香色撒花棉裙,大概是為開張吉利,頭上梳得兩個元寶髻,圍戴了珊瑚色的珠花。立在眾人之間,很是顯眼,就好似冬日裡半盛開了一朵牡丹花,雖然小,卻能期待將來的美艷。
  賀琛有些吃驚,這樣漂亮又年輕的姑娘,書法竟還這麼厲害呢,實在少見,至少他身邊沒有,倒是有兩位表妹,書法尚可,可長相也沒有這樣好看。
  由不得心生好感,他笑道:「三姑娘能得長公主嘉賞,書法必是出類拔萃。有機會,或者三姑娘願意,我也想見識見識。」
  少年教養很好,不管談吐還是舉止,都有望族風範,駱寶櫻謙虛道:「哪裡,不過是長公主抬舉了,也只在姑娘間尚能拿得出手,不若公子們胸有丘壑。」
  不止漂亮,這站姿,言談也不像普通官宦之家的姑娘,賀琛又微微笑了笑。
  兩人對視間,羅天馳稍許鬆了口氣。
  姐姐既然喜歡衛琅這般作風,他便尋來給她,只盼她能忘掉衛琅,畢竟兩人的年紀沒有可能,何必再陷進去?這賀琛的父親乃刑部左侍郎,幾代都有人在朝為官,但比起衛家還是差一些,不過姐姐也不是原先的姐姐了,到時再撮合下,應是順理成章。
  而今看起來,姐姐對賀琛好似印象不錯,感覺自己作對了一件事情,羅天馳的心情這是分外的好。
  駱元昭看時辰差不多,叫掌櫃把匾額掛上,而外面夥計們也已經將一溜鞭炮放在門前,就等著點燃了,周圍圍了一群看熱鬧的百姓,大人孩子都有,極為喧鬧。
  駱寶珠躲在角落摀住耳朵,衛崇怎麼哄她都不去,只與駱寶櫻道:「等放好了叫我,我好怕這個呢。」
  她自小就怕這種聲音大的,覺得被一鬧,心臟都跳得快了,駱寶櫻笑著將她抱在懷裡:「既然那麼怕,怎麼還來呢?」
  「希望鋪子能多掙點兒錢呀,開張當然要來的。」駱寶珠眼睛彎彎的,「多掙了,三姐就不用賣珍珠了,咱們能穿漂亮的衣服,也不怕夏天冬天。」
  這丫頭,駱寶櫻給她摀住耳朵道:「再加我一雙手,定是沒那麼響了。」
  「那你怎麼辦呢……」正說著,炮仗沖天而起,竟是開始放了,震天的響,駱寶珠連忙把小手捂在駱寶櫻的耳朵上,心想三姐雖然說不怕,可過年放炮仗的時候,她也從來不出去瞧的,只躲在屋裡,許是不喜歡這樣吵。
  兩人你給我捂耳朵,我給你捂,好得好像一個人。
  衛琅看過去,只見到駱寶櫻低垂著眼簾,睫毛半掩住漂亮的眼睛,瞧著自家妹妹時,那臉上是化不開的溫柔。
  駱寶樟見這兩人這般,撇了撇嘴,心裡卻有些酸,而駱寶棠仍是面色淡淡,她站在窗口,聽著那響聲,看著熱鬧的人群,卻是一片安寧。
  因知道這世上,任何精彩都與她無關,什麼榮華,什麼貴公子,她都不可能沾到邊,她這輩子,只守著小小的,唯獨她樂在其中的東西便夠了。
  她不要什麼。
  也沒有人會為她停留。
  榮香鋪的開張在熱鬧中結束,來恭賀的人也陸續離開,羅天馳雖然想在姐姐身邊多待一會兒,可以他的身份不可能,還能跟著她去駱家呢?反正今兒的目的已經達成,不止姐姐對賀琛有好感,剛才與他說了好幾句話,賀琛也一樣。
  他心想,姐姐果然是姐姐,當初他們羅家便是一家有女百家求,要不是衛琅,還不知道花落誰家,今次雖換了身份,然而姐姐還是很厲害,初入京都,便有才女的封號了。
  今次只要解決衛琅,將來必定不會再有什麼糾葛,他與賀琛先行告辭。
  而因客人們就要進來採買香料,姑娘們也並不合適再在鋪子裡待著,便只留下駱元昭,駱元玨,她們則隨衛琅,衛崇離開。
  誰想到,將將走出門口沒幾步,衛琅瞧見路邊一個孩童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一截香火,初時有些奇怪,然而轉念間,忽地想起什麼,回眸朝駱寶櫻看去。
  她就在他後面,眼見他看來,似要告訴她什麼,然而這話終究沒來得及說,只見他大踏步過來,略彎下腰,突地將雙手捂在了她的耳朵上。
  旁邊,紅色的炮仗沖天而起,巨大的聲響炸開在天空,將所有人都嚇了一跳,駱寶珠猝不及防,嚇得大哭。
  唯獨她沒有聽見,只感受到耳邊一雙手溫暖的好似冬日裡的陽光。

☆、第 50 章

  眾人忙亂間,他二人四目相對,靜止了似的。
  小姑娘原本清澈的眼眸,在這瞬間如同起了霧,藏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潮水般奔湧而來。
  他怔了怔,放下手。
  掌心還留著她耳朵的涼意,像水底的玉石般輕觸肌膚。
  駱寶櫻瞧著他,輕輕吐出兩個字:「謝謝。」
  假使不是衛琅來摀住她耳朵,恐怕她也會被嚇得跳起來,跟別的姐妹一樣,然而,她現在恨不得他不要來。
  駱寶珠的哭聲又傳入耳朵,她丟下衛琅走到她身邊,柔聲道:「珠珠,別哭了,現在沒炮仗了,咱們這就回家,叫廚房給你煮碗定心湯。」
  聽到吃的,駱寶珠停頓了下,抽噎著問:「什麼叫定心湯?」
  「放了蘑菇,木耳的母雞湯,吃下去心就不慌了,晚上也能好好睡覺。」
  駱寶珠到底不是小孩子了,知道姐姐在哄她,破涕為笑道:「什麼定心湯呀,不就是我喜歡吃的雞湯嗎?不過回去,你一定得叫廚房煮哦。」
  「好。」駱寶櫻一口答應。
  駱寶珠的喜怒哀樂就跟風一樣,立時便把剛才被嚇的事情忘掉了,倒是衛崇見她哭得眼睛紅紅,忍不住皺著眉頭問衛琅:「三哥,你既然知道有炮仗,怎得不護著小表妹呢?叫三表妹嚇成這樣!」
  眾人聽得這話,都看向衛琅。
  那時候,他見到孩童要放炮仗,第一個想到的就是駱寶櫻,姑娘家沒有幾個是不害怕炮仗的,他也這麼做了。可衛崇卻有些質問的意思,是,駱寶珠比駱寶櫻小了兩歲呢,嬌嬌弱弱,原是最需要照顧。
  可是,他並沒有想到她。
  或許該有些難堪,然而他只是淡淡一笑,彎下腰與駱寶珠道:「是三表哥不對,沒護到你,你要吃什麼點心,我都買給你吃,算賠禮道歉好不好?畢竟我教過寶櫻,作為夫子,當然對徒弟是有些偏袒。」
  他那樣坦然的承認了。
  駱寶櫻心頭一跳,也就是說,在他心裡,她是與其他三位姐妹不一樣的。可這話又極聰明,拿師徒之情來擋,誰也不好挑毛病。
  畢竟便是父母,還不能一碗水端平呢,何況表兄表妹?
  駱寶樟聽得這話,湊到她耳邊輕聲揶揄道:「誰信他說的,什麼師徒,你們算哪門子師徒?我就說吧,咱們的三表哥便喜歡你這般小……」
  她舉止輕佻,目光落在駱寶櫻的胸口。
  因還沒來癸水,身子雖是在發育,始終是有些慢。
  駱寶櫻臉色緋紅,狠狠瞪她一眼:「你莫胡說,你,你再說,我非告訴父親不可!」
  語調有些急促,分明也是懷疑了,駱寶樟挑眉道:「我只是提醒你,信不信,還不是由你自己嗎?」
  駱寶櫻抿著嘴,扭過頭去,心裡確實也有些複雜。那時住在衛家,他借她披風,姑且是算作對表妹的關愛,可這回,明明四妹也在,她那麼小,難道他不該先顧著她?難道真如駱寶樟說的,他對自己……
  可她實在難以想像,十九歲的男人會喜歡一個十一歲的小姑娘!
  雖然自己也確實挺出眾的,長得漂亮,也有才華,可真的沒長大啊,想她羅珍那時才是真正的國色天香,而現充其量只是小荷才露尖尖角。
  羅珍怎麼會輸給駱寶櫻呢?
  定不是的,定然就像他說得,兩人比起其他表兄表妹,相處的時間多,感情也不一樣,畢竟他還送過自己禮物呢,她也回送過,當然不一樣。
  這理由說得通。
  然而,整個春節她都有些心思不寧,生怕衛琅又做出什麼舉動,但是並沒有,哪怕兩家拜年時,他也沒有特意來與她多說幾句話。
  看來,真是自己多想了,也怪駱寶樟成天在她耳邊胡說,弄得她疑神疑鬼,果然他還是那個清高的要命的男人。不,恐怕比原先還要高傲些,因前不久皇上為他重修《武宗實錄》,竟然破格升了他為左春坊左中允。
  那是什麼官?那可是侍奉太子,平日裡給太子講解箋奏的六品官!
  要說入了翰林,等於半隻腳跨入清貴的大門,那麼,進入左春坊,幾可以預見將來的飛黃騰達。因像衛老爺子,蔣大人這些入內閣的官員,當年都是從左春坊裡出來的,而現在的太子,也必然是未來的儲君。
  衛琅那是提前做了天子近臣。
  駱寶櫻拖著下頜,看著窗外東去春來,悄悄開放的梅花,心想才不過三年,他又是今非昔比,而今也不知什麼樣的姑娘能配得上了。
  外頭的小丫環這時突然急匆匆過來,將將到門口就叫道:「姑娘,姑娘,夫人要生了。」
  東跨院裡,袁氏坐在榻上,疼得額頭上滿是汗水,駱寶珠眼睛裡含著淚珠,輕聲道:「娘,你是不是很疼啊?可不可以不生了?」
  被她天真的話惹得笑了,袁氏嗔道:「你這傻孩子,你不是想見到弟弟妹妹的嗎,這會兒又說什麼胡話?」
  老太太覺得這話不吉利,呸的聲道:「小孩子說話不能當真。」她舉著手上下拜菩薩,「這胎一定得平平安安下來才好。」
  這會兒,三個姑娘陸續進來,一個個圍坐在袁氏身邊。
  駱寶櫻抓住袁氏的手:「母親,可要辛苦您了,不過弟弟在肚子裡就很乖,許是不難的呢。」
  袁氏笑一笑:「沒事兒的,你們也莫擔心,姑娘家在這裡不好,都出去吧,等到生下來了,你們再過來看我。」
  生孩子有血腥氣,便是男人也不讓進的。
  老太太看她到現在都沒有問駱昀,有些驚訝,主動說道:「我已經使人去告訴老爺了,許是與衙門說一聲就能回來。」
  「其實不說也不打緊,老爺在又能做什麼呢?」袁氏又是一陣疼,汗水從臉頰上落下來,斷斷續續道,「反正總能看到孩兒的,母親不用打攪他的。」
  做到這一步,不能不說袁氏聰明,玉扇在旁邊聽著,想起當年王氏生孩子,又哭又喊的要見駱昀,弄得老太太也覺得她嬌氣,不太喜歡,而袁氏呢,確實很賢惠,也難怪能籠絡到駱昀,便是老太太時間久了,也覺得她不錯。
  老太太果然頗是感動:「你可真為他考慮呢,昀兒娶到你也是福氣,你也是有福氣的,必能順利。」又招呼姑娘們出去,「且在外面等吧。」
  駱寶珠先是不肯,死死抓著母親的手,還是周姑姑又拉又勸的方才出去,到得外面,便撲到駱寶櫻懷裡,哭道:「我好怕娘出事兒,她們說,生孩子很疼的。」
  「疼是疼,可疼過就好了。」駱寶櫻拍著她的背安撫她,「你不也是母親生的嗎?沒有這疼,你又哪裡能出來?再者,母親生過一個……我聽說再生,好像就會通順很多的,是吧,周姑姑?」
  周姑姑瞧著駱寶櫻的目光閃過一絲驚訝。
  猶記得當初這小姑娘從湖州來的模樣,而今兩年多過去,竟是脫胎換骨,哄得所有長輩都喜歡她,連駱寶珠也將她當親姐姐,這份本事不容小覷。
  便憑著這個,將來的婚事定然都比那兩個好得多,莫說還是嫡女,才女。
  周姑姑笑著道:「三姑娘說得是,這回不會很疼的,四姑娘放心,便是時間也沒有生四姑娘的時間久呢,你出去吃頓飯,指不定就好了。」
  聽得周姑姑這樣保證,駱寶珠更放心了。
  等到駱昀回來,果然沒多久,袁氏就生了孩子,是個男孩,名字一早取好,叫駱元嘉。
  小嬰兒躺在父親懷裡,皮膚紅紅的皺皺的,臉小的只有巴掌般大,別提多可愛,駱寶珠高興壞了,連聲叫著弟弟。
  瞧著滿是大汗,臉色蒼白的袁氏,駱昀柔聲道:「辛苦你了,趕緊睡一會兒。」他不打攪,要起身出去。
  袁氏抓住他:「我餓了。」
  竟是嬌滴滴的語氣,駱昀從老太太口裡得知她的體貼,聞言心就軟了,忙讓奴婢去廚房端吃的,又見她沒力氣,竟是親手舀了一勺粥送到她嘴邊。
  父親母親難得在眾人面前恩愛,除了駱寶珠,其他三位姑娘連忙識趣的告辭,就連老太太也笑著走了,唯獨玉扇不可置信的看著駱昀。
  沒料到以袁氏這並不算出眾的容貌,竟也能讓駱昀像那時對待王氏一樣,餵她吃飯。
  她說不出的難過,想起她生駱元玨,駱寶棠,他只是過來,淡淡看一眼就走了,從來沒有什麼體貼的舉動,她那樣扒心扒肺的伺候他,伺候老太太,如今想來,到底又有多少回報呢?
  他從來不曾給她一點真正的情誼。
  玉扇轉過身,紅著眼睛走了。
  自從家裡多了個小公子,好似一下子熱鬧很多,洗三,滿月,請了好幾十桌的賓客,袁氏每日都笑吟吟的,因生了兒子,好似人生已經沒有多少遺憾。駱寶珠也很高興,最近不像以前那樣粘著駱寶櫻,知道自己是姐姐了,特別喜歡來照看弟弟。
  這日看完了,又來嘰嘰喳喳與駱寶櫻說駱元嘉的事情:「已經會咯咯笑了,還會轉著眼睛看人呢,可好玩了。」
  小姑娘在這年也終於抽條了,駱寶櫻瞧著她,捏捏她的臉:「小沒良心的,有弟弟沒姐姐!」
  「哪有啊,只是弟弟小,需要別人看管嗎,我這不還是來看你?」駱寶珠偷偷從袖子裡拿出一支簪子,「咱們香料鋪掙錢了,我求著娘偷偷買了一對,咱們一人一支好不好?」
  看著挺漂亮的,駱寶櫻哼一聲接過來:「原諒你了。」
  駱寶珠把頭拱在她懷裡笑。
  紫芙看見有小丫環來,出去瞧一瞧,手裡拿著請貼過來,笑道:「姑娘,又有人請姑娘去做客了。」
  因是三月,草長鶯飛,正是遊玩的時節,相邀做客的也多了,駱寶櫻把帖子打開一看,面色卻是有些詭異,徐徐道:「臨川侯府。」
  臨川侯府的三姑娘邀請她後日去騎馬踏春。
  駱寶櫻笑了笑,誰都知道她才女之名,然而騎馬嘛,只有勳貴家族的姑娘會,尋常人家哪裡有這等條件?
  可縮著頭不去,不符合她的作風。

☆、第 51 章

  駱寶櫻一向不怕挑釁,尤其是姑娘們之間,她生性是不願屈服的,可長輩們卻擔心。
  老太太手裡抱著小孫兒,說道:「騎什麼馬,你都不會,萬一掉下去如何是好?乖乖,還是留在家裡,可不能有個三長兩短,那臨川侯府的姑娘也是,請什麼不好,騎馬有多少姑娘會呢?」
  坐在旁邊的袁氏已經出了月子,身子尚有些浮腫,臉蛋也圓圓的,勝在精神好,神采奕奕,聞言抿嘴一笑道:「既然寶櫻要去,不妨聽聽她的說法,寶櫻聰明,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情,對吧?」
  這個女兒她瞧在眼裡,不止天資聰慧,通情達理,為人處世也過得去,不然她定然不會叫駱寶珠與她那麼親近的。不過小姑娘身上也有些缺點,比如好強,驕傲,這在她行事作風裡都能窺見一二。
  可人無完人,袁氏還是挺喜歡她的。
  駱寶櫻便笑道:「雖說是請了騎馬,但華三姑娘極是體貼,說不會的話可坐馬車,也是請了好些書香門第的姑娘的。到時她們還要賽馬,由華侯爺親自主持,在勳貴家族間,那是極為盛大的。」
  當初她尚是羅珍時,京都便舉行過好幾次,而她祖上幾代皆是馬上將軍,她自小便會騎射,也是當中的佼佼者。
  可而今誰知道呢?
  十二歲的小姑娘,出自湖州,憑著書法在京都嶄露頭角,但在那些將門虎女中,卻並沒有什麼名氣。
  駱寶櫻向長輩請求:「我保證不會受傷,只是既然提到騎馬,我覺得學一些也有好處,是吧,母親?往後指不定用得著呢!」
  說到最後,語氣就撒嬌起來,甜甜的,其實姑娘家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哪裡有要騎馬的時候?袁氏好笑,可這女兒上進,什麼都願意學,將來名聲在外,對姑娘們都有好處,她與老太太道:「便讓寶櫻試試吧,不過騎馬的話,家中無人精通,誰來教你呢?」
  駱寶櫻已經想好了,說道:「馬兒的話,可以於宜春侯府借,至於騎馬,我想同三表哥學一學。」
  既然他對自己沒有意思,這番指不定就要利用一下他,不是說夫子徒弟嗎,教了書法,教一教騎馬更是順理成章的。
  袁氏有些驚訝,原來她想得那麼周到,可見嘴裡說什麼試試,實則是想盡全力的,她略是點一點頭:「小侯爺上回開張都來恭賀,與元昭,元玨都極好,借匹馬應是無妨。」
  「他還讓寶珠騎過呢,不過也不能白白借了,自然要備份回禮。」駱寶櫻笑笑。
  這事兒就定了下來,等到下午,袁氏便使人去宜春侯府詢問,可否借馬於駱寶櫻,羅天馳哪裡會拒絕,甚至拍著胸脯說要親自教導駱寶櫻。可駱寶櫻知曉他的脾性,這回是沒法子向他借寶馬,可不代表要讓弟弟過來與她親近,遂下人立時替她回絕。
  因真要他來教,萬一動作親暱些,別人不知道怎麼傳。
  與自己親弟弟,她委實難以接受,至於衛琅,好歹有個表哥表妹的關係遮著,多少還能說得過去。
  很快,馬兒就借來了。
  高大神駿,通體雪白,乃西域有名的寶馬,與羅天馳那匹出自同一母胎,也是她曾經最喜歡的坐騎。
  「飛雪。」她見到它,想起往日的歲月,眼睛不由發澀,輕念它名字,又伸手去碰觸它的脖頸。
  誰料飛雪竟一甩頭,躲開了她的手。
  她噗嗤笑起來,這馬兒的性子與她一樣,並不喜歡陌生人接近,原先也只有她一個人能騎它,旁人是休想的。就是羅天馳上去,它不高興起來也能將他拋下。
  這倔強的小姑娘,她在馬廄裡抓出一把草,輕輕擦它的鼻子。
  不是餵它,而是擦它的鼻子,飛雪腦袋歪了歪,竟如同人一樣好似在思考,半響低頭將草吃進嘴裡,她上去,伸出手指又輕輕揉了揉它的鼻頭。
  它忽地嘶鳴聲,前蹄在地面踏了數下,將巨大的馬頭在她肩膀上用力一蹭。
  她眼睛一紅,抱住了它。
  動物不像人,它們簡單又直接,人可能會因為外在的東西忽略掉許多本該發現的地方,可動物不會,也比許多人來得忠誠。
  一人一馬這般抱著,旁邊的下人們都驚呆了,好半響駱寶櫻抬起頭笑道;「這匹馬兒跟我投緣,假使我有足夠的銀子了,一定要將它買下來!」說完,又使人去與衛琅說,「等三表哥有空,請他教我騎馬。」
  下人去傳話,很快便有了回復,說等他從東宮回來。
  傍晚,夕陽西下,彩霞滿天,駱寶櫻穿著新買來的騎射服,左看右看,總覺得不太滿意,這是在成衣鋪買的,比起裁縫量體裁衣,不是那麼合身。肩膀有些寬,衣擺有些大,褲子也有些大,肥肥的都好像燈籠了。
  看她愁眉苦臉,駱寶珠道:「很漂亮呀三姐,像個威風的女將軍呢!」
  駱寶櫻哼道:「你沒哄我?」
  「沒有,不信你問二姐。」
  聽說她要去學騎馬,三位姑娘好奇都上她閨房看呢,駱寶棠抿嘴笑道:「是有些大,但是三妹長得好,穿什麼都好看。」
  駱寶樟嘖嘖兩聲:「倒是會拍馬屁,要我說,就跟個破落戶似的,哪裡有襦裙好看?姑娘家文文靜靜就好,你這是要去舞刀弄劍呢?」
  這嘴巴,駱寶櫻瞪她一眼,抬起下頜道:「你這般說,我倒覺得應當不錯,你是看著嫉妒吧。」
  「是啊,我好嫉妒。」駱寶樟意有所指,「快去找你的三,表,哥吧!」
  駱寶櫻臉一紅,又忍不住想起駱寶樟說得那些話,不過她並不信,真對她有想法,早一有機會就見她了不是?哪裡會像現在,這回還是她主動請他教,他才有反應的。
  她叫紫芙給她換上鹿皮靴,這便坐轎子去衛家,因駱家小根本沒有地方練習馬術,不若衛家寬敞。
  衛琅從東宮回來,換了身袍子,這才走去園子。
  其實衛家也不適合騎馬,只是駱寶櫻一個從來沒有騎過馬的姑娘,只要教教她上馬,控馬,不摔下來,能騎一段路就行了。他心想原也不用太大的地方,畢竟只是去玩的,又不是要與那些人賽馬。
  走到場中,便見駱寶櫻已經在等著。
  小姑娘穿了騎射服,一頭烏髮都抓了起來梳成單螺,拿天藍色的絲緞包著,將五官完完全全的露出來,纖長的眉,明亮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好似驕陽,光芒四射。
  他腳步稍許緩了下,不知為何,突然又想起那日摀住她耳朵,二人對視的剎那,分明是有什麼在流淌著,叫他那時也失了神。只等衛崇問起,他拿夫子的名義來擋,可心裡知道,這並不是全部。
  他走過去,目光又落在她的衣服上,這會兒卻是忍不住輕聲一笑。
  駱寶櫻立時尷尬起來,就知道這衣服不合身,看被他笑話了吧?她忍不住拉了一拉,試圖不讓肩膀那處滑下來,嘴裡解釋道:「因買的匆忙,才……」
  「大一些好。」衛琅道,「穿得太緊,就憑你一竅不通,許會扯壞。」他說著,看到她身後那匹馬,露出幾分驚訝,「哪兒來的?」
  世上的人能分上千上百種,而馬兒論神駿,也是必得分品級的,若他沒有看錯,這匹馬乃上上之選。
  駱寶櫻就有幾分得意,畢竟那是她自己的馬啊,她笑瞇瞇道:「是不是很厲害?這馬兒……是我像宜春侯借的。」
  羅天馳這小子?
  衛琅眉頭一挑,語氣淡了些:「是嗎,那既然問他借馬,為何不讓他教你?宜春侯的馬術應該不錯。」
  她倒是想呢,可還不是關乎自己名聲,不想自家弟弟陷入,不然她也不願來麻煩衛琅,駱寶櫻認真道:「與他不熟,便是這次相借也是因上回看他那的馬不錯,既然是要與眾位姑娘一起騎馬,總不能失禮與人。」
  是不能失禮,還是太虛榮,想讓別人羨慕她有好馬,那可說不準。不過她不讓羅天馳教,可見還有分寸,衛琅使人將他的馬牽來:「你不會騎馬,這樣的馬便不合適,需知駿馬皆有脾氣,你若無法控制,早晚會被它甩下馬背。」
  駱寶櫻瞠目結舌,差點啐他一口,這麼好的馬兒居然不讓她騎,可誰讓她裝做不會的!這會兒也不好強硬的非得騎飛雪,只得聽從衛琅安排。
  幸好他那匹馬也不錯,比飛雪差一些,但也算得上是中上。
  衛琅道:「先上馬吧。」
  駱寶櫻哦了一聲,很興奮的抬起腳就往馬鐙上面踩,踩到一半,忽地想起來她應該不會啊,所以她不可能第一次就那麼順利的上去了。
  看她半天跟個馬鐙折騰,笨拙的可愛,衛琅走上去將右手按在她腰間,沉聲道:「腿用點力,曲著幹什麼?這都不會,還指望騎馬?」
  一下又變成嚴師,駱寶櫻咬住嘴唇,腳一蹬,另外一隻腳再跨上去,分明是很瀟灑的姿勢。然而她又忘記自己的腿還沒有長那麼長,跨上去的時候碰到馬背,差些摔下來。
  還是衛琅在下面托著,才將她送上去。
  至於怎麼托的,駱寶櫻回想了一下,臉騰地紅了。

☆、第 52 章

  旁邊的衛琅沒有絲毫異樣,而是抬眼打量她,很認真的在看她坐姿哪裡不對。
  別人一副正兒八經教你騎馬的樣子,駱寶櫻真不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便慢慢將上身挺直了,把韁繩拿起來。
  衛琅點點頭:「等騎得時候你仍要保持,莫弓著背。」
  「這樣不會掉下來?」駱寶櫻假裝擔心。
  「不會,你才學,不可能讓馬跑快,再者,還有我在。」
  她摔下來,他自然會接著,不會讓她傷到。
  聽起來很有安全感,駱寶櫻坐在馬背上,微微側著頭看他,不過才去東宮幾個月,他好似又有些改變,不知是不是常與太子在一起,氣度更顯穩重。當年十七歲身上的那種飄逸漸漸淡薄了,反是有些如山般的深沉。
  可能再過幾年,她曾喜歡過的他,會越來越不像吧?
  駱寶櫻轉過頭,輕喝道:「駕。」
  聲音脆脆的,柔柔的,毫無威懾力,衛琅彎唇一笑:「無需這般,你一抖韁繩,它自會明白你的意思。」
  駱寶櫻聽從,果然馬兒就慢慢走了起來。
  見衛琅跟在旁邊,時不時的教她如何控制馬兒,極有耐心,金盞跟銀檯面面相覷,想起前兩次,一次駱寶櫻喝醉靠在他肩頭,一次他捂了她耳朵,銀台輕聲道:「我看公子是看上她了,別個兒姑娘你瞧他可會這樣?」
  金盞臉色一沉:「公子都說是因教過她了,又是表妹,你是貼身丫環信口胡說,別人聽見便會當真。」
  銀台便不再說話,只抬頭看著駱寶櫻,見她才十二歲的年紀就生得這般漂亮,再過兩年,不知得驚艷多少人,自家公子與她相處的多,便真看上又有什麼?
  只恐她配不上,夫人也不會答應。
  畢竟這兩年,夫人看中的都是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駱寶櫻再出眾,也很困難,她私底下期望衛琅莫動心,不然可不是添麻煩嗎?
  幾圈走下來,駱寶櫻基本掌握了怎麼騎馬,很是得意的與衛琅道:「等明日找個寬敞些的地方……」
  「明日?」衛琅挑眉。
  「哦。」駱寶櫻才想起來衛琅不似她姑娘家清閒,他是要去東宮的,她歎一聲,「那就這樣吧,後日休沐我便要去聚會的,這般樣子,也能湊活湊活去比賽了。」
  真是一語驚人,衛琅驚訝:「你要去賽馬?」
  只學了不到一個時辰的人要去賽馬,他的目光瞬時好像在看一個傻子。
  小丫頭定是頭腦糊塗了,他很快得出一個結論,上回在長公主府裡拔得頭籌風光無限,這回還想再出風頭?可騎馬與書法一樣,絕不能一蹴而就,她有什麼本事去湊這種熱鬧,擠在十幾騎中,實在危險!
  他道:「你在說玩笑話?」
  「沒有。」駱寶櫻道,「不然我學了作甚,只是走個過場,還不如不去。」
  既然去了,自然要爭個高低,好讓那些人知道她的厲害。
  她仰著下頜,不知天高地厚,衛琅沉聲道:「你去了就是找死,你這三腳貓功夫,怎麼可能去賽馬?若你一早說是賽馬,我不會教你這些,你回頭好好想想,莫要光爭面子。」
  劈頭蓋臉被訓了一通,駱寶櫻都蒙了,就算她說得不對,他就不能溫柔些?說是夫子真當自己是夫子了,做表哥的時候對你笑意盈盈,一讓他教,他就得寸進尺,想到以前托他的福,寫個字寫到手酸,她猛地將韁繩一拉。
  那馬兒瞬時如同離弦的箭直飛出去,像是捲起一陣風,離開了他的身邊。
  衛琅臉色一變,疾步走到飛雪身邊,翻身就上了馬。
  駱寶櫻壓低身子,正享受著馬兒飛奔的極速快感,誰料身後一陣馬蹄聲,不等她反應過來,一隻手夾住她的腰,好像包袱般便把她抓了過去,隨即重重一掌,打在了她的臀部上。
  她兩輩子都沒被人打過,哪裡忍得了這種痛,渾身一震。
  衛琅冷冷道:「你便是回去告狀,看我打的可對?要不是我追來,你指不定半條命都沒有了!」
  不會騎馬的人摔下來是什麼慘狀,他見過,背上脊柱斷掉,躺床上一輩子。
  駱寶櫻被他的聲音又唬得一跳,訥訥道:「誰讓你說我三腳貓,說我,去什麼找死。」
  「難道不是?」衛琅勒停馬,將她放下來,「你現在算什麼會騎馬?」
  駱寶櫻噎了一噎,噘嘴道:「那你現在不會教我騎快點兒啊?你知道嗎,臨川侯府的三姑娘故意發這請帖,定是看輕我不會。」
  說來,勳貴家族與書香門第,一個善武,一個善文,雖有互相傾慕的時候,可偶也會互相瞧不起。這華妍就是其中的代表,她兩位姑姑都嫁入書香門第,她是不屑的,可父親偏偏喜歡,故而她們勳貴家的姑娘們在一起,她總是嘲笑那些姑娘不會騎馬,手無縛雞之力,而今這帖子明晃晃送到她手裡,她不能不應戰。
  畢竟華妍這人,曾是她手下敗將。
  只不過,不知為何盯上她了,許是因她得了才女之名?不過她既然想名揚京都,少不得都有這種挑釁。
  衛琅思忖了下,還是回道:「不行。」
  駱寶櫻差點氣死,挨了一巴掌,他還是不願教她,不過她也不稀罕,本來就是找個幌子,她哼一聲:「不教就不教。」
  見她拔腿就走,衛琅在身後道:「你莫要發瘋真去賽馬。」
  駱寶櫻沒有回應,很快就消失在了遠處。
  衛琅皺一皺眉,只懊悔剛才沒多打她一巴掌,這丫頭太不聽話了!
  回到屋裡,駱寶櫻才又覺得疼,趴在床上,叫紫芙看一看,心想衛琅著實不像話,托她上馬碰了這裡不說,還打她。
  還打得那麼重。
  「是不是腫了?」她問,又叮囑兩個丫環,「千萬莫告訴祖母,父親母親。」
  紫芙瞧著有個紅掌印,也不知該往哪裡想,雖然那是表哥,也不能打姑娘屁股啊,又不是幾歲的小孩兒。不過剛才真的很危險,駱寶櫻騎馬奔出去的時候,她嚇得渾身都在抖,生怕她出一點事兒,那她跟藍翎也完了。
  說起來,也是幸好衛琅追上去。
  這麼一想,又覺得他沒做錯什麼,她輕聲道:「也不算很重,不過姑娘,你真要去賽馬嗎?」
  真去,她定然要告訴長輩的。
  駱寶櫻搖頭:「不去。」
  紫芙這才鬆口氣,拿了家裡常備的藥膏給她塗抹,駱寶櫻仍是趴著,感覺到一股清涼之意,頓覺舒服了些,只想到那騎射服還是不稱心,到那天穿出去定是要被人笑話。她與紫芙道:「你針線功夫好些,照我平常的裙衫改一改。」
  紫芙抿嘴一笑:「好。」
  第二日,駱寶櫻沒有再去找衛琅,騎著馬在自家狹小的園子裡找感覺,駱寶樟瞧見,忍不住笑:「著魔了,騎了一整天,就這般有意思?」
  「當然了,你不知道。」駱寶珠想起羅天馳帶過她騎馬,哼道,「騎馬可好玩了!」
  駱寶樟撇撇嘴兒,其實心裡羨慕駱寶櫻什麼地方都能去。
  果然京都人看重才華呢。
  正說著,有丫環提著一籃子青棗來:「說是唐夫人在自家園子裡種的,送與姑娘們嘗嘗鮮。」
  駱寶樟就笑了,看看駱寶棠:「你可得多吃點兒。」
  駱寶櫻不在,駱寶珠又聽不明白,唯有駱寶棠知道是什麼意思,因唐夫人也請過她們去做客,這一來二往,誰都知曉其中的意思了,唐夫人是看上她,想要她做兒媳婦。
  想起唐公子,皮膚雖然有些黑,可個頭很高,五官也生得周正,其實不算醜,就是人有些木訥,好似不喜歡說話,唐老爺也很老實,這樣沒什麼不好。駱寶棠心想,本來像她這樣的姑娘,就沒什麼人容易看上,唐公子還是個舉人呢。
  她一向對將來沒抱太大的期望,自然也不會失望,倒是生怕這唐公子娶得她,往後又嫌棄她難看。
  就像娘親,給父親生了兩個孩子,父親也仍是不喜歡她。
  駱寶棠有些發愁,她微微歎口氣,拿了幾顆青棗放入嘴裡。
  到得休沐日,駱寶櫻穿著改好的騎射服,騎著飛雪,興致勃勃的去了臨川侯府華妍一早說好的地方,城外林苑。
  那是一處貴族子弟喜歡玩樂的地方,除了風景美,還有一處跑馬場地,去到遠一些,還能狩獵,這也是羅珍常來之處。
  然而闊別幾年,到底有些生疏,只見草木好似高了不少,她驅馬前行,到得一處桃花繁盛之地,只見已有幾位姑娘到了。其中有三位騎著馬,另外兩個姑娘瞧著文弱,應不是將門虎女,她一拉馬韁,馬兒揚起前蹄,直奔而去。
  馬兒雪白如地上銀霜,緋紅騎射服耀眼若紅霞,人還未到,就吸引了她們所有的目光。
  華妍微微吃驚,印象裡並沒有這號人物,倒是有位胡姑娘湊到她耳邊道:「這便是那位打敗劉瑩,得了頭籌的駱三姑娘。」她盯著她看,有幾分驚訝,「我也有一陣子沒見到她了,真個兒是越長越漂亮,沒想到還會騎馬。」
  她就是駱寶櫻?
  華妍側頭看向章佩,好似在問,不是說不會騎馬嗎,可這會兒看來,不止會騎,還騎得不錯。
  不過這姑娘不止與羅天馳有瓜葛,便是與自家弟弟也不清不楚,定是貪慕虛榮想攀龍附鳳,京都這種姑娘不少,憑著一點才華出人頭地,便想嫁個好人家。
  可憑她的家世也配?

☆、第 53 章

  駱寶櫻到得眾人面前,翻身下馬,雖然個子不夠高,但經過昨日一天的練習,身姿仍是瀟灑的。
  胡姑娘因都認識,忙著與她們互相介紹。
  見她利落的動作,華妍一擊掌道:「原來駱三姑娘的馬術如此厲害,看來今日必得要咱們開開眼界了。」
  這就是華妍。
  嘴上說得好聽,願意捧一捧你,然而當你不知不覺上當的時候,突然再給你一擊,駱寶櫻笑瞇瞇道:「我這點三腳貓功夫如何與你們相比,實在是獻醜了。」
  她謙遜有禮,在身上並看不到一絲驕傲。
  華妍笑笑,上下打量她,小姑娘生得出眾,又有才華,多了底氣,這才敢四處勾搭人,不過侯府可不是那麼好進的。她沒有再說話,倒是章佩忍不住,盯著她的馬兒瞧,質問道:「你這馬何處來的?可不像你們駱家所有呢。」
  語氣裡有些譏誚,直接就散發出了敵意。
  難不成是因為羅天馳?
  駱寶櫻真有些好笑,只是在路上說得幾句話,這姑娘就能這麼醋,也是少有,如此看來弟弟必不能娶她為妻了,不然稍許有些風波不得鬧個家無寧日?她臉上依舊帶著微笑:「是向別人借的。」
  「哦?是嗎?」章佩挑眉道,「既然無馬何必要來?弄得還於別人借,姑娘家可不能這般虛榮。」
  聽見這話,眾人都有些贊同,覺得駱寶櫻太好面子了,有些貴女甚至就發出了不屑的輕嗤聲。
  就在這樣的壓力之下,駱寶櫻略是收斂了笑,正色道:「我父親兩袖清風,委實不曾有銀子買得好馬,這才於人借馬,正如章姑娘所說乃為好看,因眾位都是華服駿馬,假使我騎一匹拉車的馬兒來豈不是煞風景。當然,我也可以不來,然而華姑娘既然發請帖邀請,這份心意不好辜負吧?」
  明知道她這樣的家世,不可能有好馬,可華妍還是請了,細細思量其中的原因,眾人目光瞬時又有些變化。
  華妍氣惱章佩多事,此番不得不為自己做點遮掩,笑著道:「駱三姑娘書法卓絕,我早有耳聞,也是想見一見三姑娘,騎什麼馬來又有什麼關係?咱們不用拘泥這些小節,今兒玩得歡快才是。」
  正說著,陸續又有姑娘前來,眾人再次上馬,邊談笑邊看風景,這等愜意比起尋常坐轎是不一樣的,悠閒時,馬兒停下來就在路邊吃草,姑娘們會射箭的,甚至就地比試起來,很是灑脫肆意。
  這原是她以前過得日子,駱寶櫻手指輕撫在飛雪的脖頸,觸摸到它柔軟的鬃毛,心裡浮上來一些說不出的落寞。雖然已經過去兩年多,然而曾經存在的痕跡難以抹掉,今日重回舊地,也是一種緬懷吧。
  她輕輕踢一踢馬兒肚子,它又慢悠悠的往前而行,到得寬闊的跑馬地,只見竟還有不少男兒在此,舉目望去,羅天馳赫然在其中。
  駱寶櫻抿嘴一笑,這弟弟啊,果然還是如往前一樣,是要來鼓勵自己的,不過他身邊一位少年有些眼熟,莫非是上回來恭賀開張的賀琛……他什麼時候有這樣一位好朋友了,到哪裡都帶著?
  華妍招呼姑娘們下馬,笑道:「勳貴家族的男兒郎,在外拋頭顱灑熱血,咱們姑娘不能甘於落後,想當初金將軍以女子之軀,戰場殺敵,立下赫赫戰功,巾幗不讓鬚眉,便是咱們的榜樣。故而我父親說,騎射不可拋,甚至皇后娘娘也言道,女兒家當自強,假使國有大事,也能出一份力。」
  她說得慷慨激昂,駱寶櫻聞言撇一撇嘴,如此大義也不過是表面文章,因大梁經歷幾十年的風風雨雨,如今盛世繁華,皇帝倚重文臣,武將的地位日漸下降,多數權利都掌於文臣手中,作為勳貴多少有些不服,口中又豈能不憶往昔?但到底是有些式微了。
  不過她羅家從來不擔心這些。
  華妍講完,又笑一笑:「我瞧著眾位姑娘馬術不凡,便當一起參與了,不用擔心,當玩樂而已。」
  竟然叫所有姑娘都參加,有些不會的當然立時就拒絕了,輪到駱寶櫻,她笑道:「我從來不知道賽馬是什麼感覺,聽著挺有意思的,便當開開眼界。」
  果然願意,華妍一早設了局,並沒有像往常那樣令別人報名,因怕這樣駱寶櫻或許不肯主動提出,可牽扯所有人,不會的自然就不參加,那麼留下的也是順理成章,華妍心想,給她個梯子,果然就上了,可見是個喜歡搏名利的。
  只她這家世,便算有模有樣,又哪裡能勝過她們?
  這回定要叫她好看,華妍嘴角露出一抹笑意。
  駱寶櫻看在眼裡,自然知道她的想法,華妍這些招數她最瞭解不過,想要對付她,做夢去吧!
  姑娘心中各有算盤,好整以暇時,只見一騎從遠處而來,等到看清馬背上的人時,好些姑娘都露出驚喜之色,有些作風豪放的,笑著道:「沒料到今日咱們還有這等眼福,瞧見衛三郎呢。」
  華妍也有些吃驚,因這幾年姑娘們賽馬,從來不見衛琅出現,姑娘們若要看到一眼,非得等到清明,端午,中秋這等節日,他或可出來。
  今兒怎麼會……
  各種揣測中,他已經行至近前,穿一襲玄清色的春袍,因跨坐在馬背,露出裡面雪白的綢褲,足蹬赤色鑲了銀石的鹿皮靴,不若往前書香氣甚濃,此番手握韁繩,身體挺拔,卻是英氣勃勃。
  姑娘們都是第一次看到他騎馬,目光流連間,見他竟然就停在此地,多數都紅了臉把頭低下來。
  唯有駱寶櫻瞪圓了眼睛瞧他,暗想他來此作甚?這兒可是跑馬的地方,他尋常哪裡會來,莫非……
  不想自作多情,可偏偏衛琅叫她名字:「寶櫻。」
  駱寶櫻呆住了。
  眾位姑娘都紛紛看向她,那目光難以形容。
  駱寶櫻嘴角牽了牽,半響甜甜叫了一句:「三表哥你怎麼來了?是不是祖母,母親叫你過來叮囑我什麼呀?」
  言下之意很明顯,「傳完祖母的話」趕緊走吧。
  衛琅眉頭略擰,問華妍:「她可是要賽馬?」
  男人眉目好似能入畫般俊秀,被他盯著,便是華妍的臉都忍不住有些發熱,點頭道:「是,駱三姑娘馬術不錯。」
  不錯?衛琅一怔,他才教得她一個時辰,且聽說她又練了一日,再如何,也擔不上「不錯」的評價。稍作思慮,他又看向駱寶櫻,打算帶她走,不是說祖母嗎,那麼祖母不讓她參與,她還能違背?
  他嘴角有些玩味,駱寶櫻看見,大叫不好,不等他開口,她搶先說道:「祖母,母親定是要叫我小心,來之前便是千叮囑萬叮囑的,生怕我摔下來,可我總是會騎馬的,這點兒還難不倒呢。三表哥,你叫她們莫要擔心,等我比完,自會順利回家的。」
  這鬼丫頭!
  可見她是鐵了心的要比,也不知為何非得爭這個?
  眼見衛琅停馬在那兒不知說什麼,華侯爺瞧見奇怪,叫小兒子華榛過去一看,誰料羅天馳也打馬跟了來。
  不像華榛一無所知,羅天馳那是滿肚子的火,今日他別有所圖帶著賀琛來慕姐姐的光彩,好喜歡上她,等到她大了再娶她,誰想到衛琅又來插一腳。
  兩人很快就到近旁,羅天馳挑眉道:「不知衛三公子也有這等興趣,觀看賽馬呢!」
  他遇到他,幾是每句都帶刺,但衛琅並不與他計較,置若罔聞,只淡淡道:「我雖不曾來,可傳聞聽得不少,五年前,蔣姑娘在賽馬時摔下馬背斷了一隻手,兩年前,張姑娘賽馬,與人相撞,也差些傷到筋骨。故而姨祖母才擔心,因三表妹馬術不精,她並不想三表妹參賽。」說完看向駱寶櫻,「你向來孝順,可不要令她老人家擔心啊。」
  駱寶櫻差點氣得吐血。
  她來賽馬可是瞞著家裡人的,就算兩個丫環如今知道,那也來不及回去告知,原先揣著再上一層樓的孤傲之氣,這會兒被衛琅截胡,不讓她成事,如何不氣?
  什麼老人家,他就是那老人家吧!
  他何時那麼關心自己了?
  駱寶櫻咬著嘴唇,不想走,小臉上蒙了一層不悅,又不甘,還委屈,華榛瞧在眼裡,暗自好笑,心想小辣椒也有這等無奈的時候,不過他還挺期待看她賽馬的。
  他朝衛琅道:「三哥不用擔心,只是賽馬又不是打架,能怎麼傷到?你說得那兩樁事,也是意外,尋常哪裡會有。」說著看向華妍,「姐姐,不若你多照看下駱三姑娘,叫人守在她身邊,行不行?」
  華妍暗惱,果然弟弟對她有些上心,可面上不動聲色,笑一笑道:「這守著了,只怕對別的姑娘不公。」
  羅天馳道:「要什麼守著?我看駱三姑娘的馬術很好,根本不用你們操心,尤其是你,衛三公子,不過是遠房堂親,你管這麼多作甚?」
  衛琅淡淡一笑:「我若管不著,那羅公子更管不著了。」
  「你!」羅天馳大怒,可偏偏不好反駁,氣得一把將手按在劍柄上。

☆、第 54 章

  眼見弟弟要拔劍,駱寶櫻不好袖手旁觀,眾目睽睽之下,難不成還打一架嗎?成何體統!她可不想被別人說,宜春侯為她,持劍傷人!
  再者,衛琅咄咄逼人,她也只能強硬起來。
  打定了主意,她朗聲道:「三表哥的好意我心領了,此番便是祖母親自前來,也難消我賽馬之心,還請三表哥莫再相勸,我相信各位姑娘們都有分寸,絕不會傷到彼此。」她看向華妍,「是吧,華姑娘?」
  華妍抿一抿嘴:「當然。」
  對面的小姑娘面色堅決,一雙水般的眼眸華光流轉,絲毫沒有畏懼,衛琅真不知她哪裡來的自信,然而話說到這份上,他知道,她定然不會跟他走了。
  「三表妹既一意孤行,我便在此一觀表妹風采。」他翻身上馬,一拉馬韁,直奔往前面的席位。
  羅天馳這時才放下手,心裡暗惱衛琅管得寬,幸好姐姐不曾理會,他又有些高興,朝駱寶櫻笑道:「你一定成的。」
  章佩瞧在眼裡,暗暗咬牙。
  他們這些家族互相都常往來,她與華妍是極為熟悉的,此番聽說又要邀請姑娘們賽馬,便與她說了駱寶櫻的事情。沒料到,羅天馳竟然會來,可羅珍早已去世,不是為駱寶櫻又是為誰?
  真沒想到這麼小的姑娘,如此會勾搭人,不止羅天馳借她馬,連衛琅這種不喜湊熱鬧的清高才子,也會為她出現。
  這些人都是瞎了眼睛?
  章佩實在不服,她忽地縱馬走到羅天馳身邊,恨恨道:「傳言說你與你姐姐感情極好,我看也不過如此,一個小姑娘憑著張臉就能把你姐姐的馬兒借走了。」
  羅天馳淡淡道:「關你何事,我願意借她。」
  「你……」章佩舉起馬鞭要往他身上甩,可到底不敢,用力對馬臀一抽,座下棗紅馬吃痛,四蹄翻飛的走了。
  華榛在旁聽見,慢悠悠道:「我也沒想到,你會借馬。」
  「我與駱大公子頗是投緣,三姑娘是他妹妹,借個馬又有什麼,今日便要還的,不過舉手之勞。」
  華榛盯著他看了會兒,他倒不覺得羅天馳是為駱寶櫻與衛琅爭執,只是純粹瞧衛琅不順眼,故而沒想到那處去。他雙手抱在胸口,笑一笑道:「不過駱三姑娘真會馬術嗎?別到時被那些馬兒一擠,嚇得摔下來,那可就慘了。」
  他甚至已經在想像駱寶櫻嚇得大哭,極是柔弱的樣子。
  羅天馳斜睨他一眼,心想這烏鴉嘴,姐姐才不會摔下來,等著看好戲罷!他也打馬走了,回到賀琛身邊,賀琛好奇道:「出了何事?」
  有心讓賀琛瞭解駱寶櫻,他極有耐心的道:「駱三姑娘家裡擔心,原是不准她來賽馬,不過駱三姑娘還是要決定試一試。」
  賀琛極是驚訝:「那日瞧見三姑娘極是文靜,她也會騎馬?」
  「是,你一會兒便能看見。」
  賀琛就很有興趣,畢竟在他印象裡,男兒都很少有文武雙全的,譬如他。他馬術就不行,頂多代步,而姑娘中就更少了。
  見他目光專注的盯著前方,羅天馳嘴角挑了挑,以姐姐這等本事,原就容易讓男人傾慕,而今生得還比以前漂亮,更是天下無雙的了,他就不信賀琛不會喜歡她。瞧著這精心挑選的未來姐夫,不止五官俊秀,性子也溫和,將來必定會對姐姐不錯。
  他滿意的點了點頭。
  眾人此番都在等待賽馬,華侯爺使人把獎賞拿出來,乃一根把柄鑲嵌了璀璨寶石的馬鞭,放於最前方高台之上。
  遠處,徐徐駛來十五位姑娘,馬蹄聲踏踏,如轟然而來的雷聲,一下叫人緊張起來。
  到得一早指定的地方,姑娘們排成一行,等候發令,華妍用眼神示意左右,那些人心領神會。賽馬有時候是為樂趣,有時候也是報仇的最好場地,不過剛才衛琅提前說了受傷一事,華研倒不敢鬧得太大。
  畢竟看衛琅這架勢,對駱寶櫻頗是關心,那麼只用小小懲戒就是了,駱家出自寒門,他們家姑娘的馬術能有多好?對付起來還不是不費吹灰之力?
  華妍不屑的一笑。
  駱寶櫻端正的坐著,一隻手拿著馬鞭,一隻手輕撫飛雪的鬃毛,飛雪極為興奮,前蹄在地上已經踏了數十下。
  沒有她在,它到底也寂寞了吧?
  對不住了,她輕聲呢喃。
  華侯爺見她們整裝以待,用洪亮的聲音發出了號令,瞬間,十五騎同時如離弦的箭般直飛出去,也打亂了原先一排的樣子,三三兩兩並肩。而其中跑得最快的,儼然是華妍,甚至超過了別人一個馬身。
  至於駱寶櫻,她將將出發,便被一左一右兩匹駿馬夾擊,這兩股極大的阻力,在很大程度上,成為她前進的障礙。
  賀琛瞧見,不免替她驚慌,與羅天馳道:「三姑娘一出來就不平順呢。」
  羅天馳臉色陰沉,暗道華妍這皮癢的竟然敢真的對付駱寶櫻,不過以姐姐的馬術應該沒有問題。
  華榛也吃了一驚,雖然他對駱寶櫻並不看好,然而也絕沒有想到一來就有人針對她,不過這事兒在賽馬時實屬尋常,總有齊頭並進的時候,你不能說別人就一定是故意的,所以這種事很難擺在明面上。
  倒不知她是不是就此落敗?雖然起初想著或可看她笑話,然而不知不覺在心裡卻又不希望她真的走不到終點。
  當然,駱寶櫻自己就更不希望了。
  她嘴角露出嘲諷的笑,不過就憑那兩個便想阻止她,華妍也真的是看輕自己,她雙腿一夾馬腹,不用舉鞭,飛雪便知道她在想什麼。瞧著左邊何姑娘光顧著阻擋,速度稍許放緩之時,它使出渾身的力氣,猛地一縱就越出一個馬頭。
  同時間,駱寶櫻側過身向左微傾,馬鞭虛晃一招,堪堪擋住何姑娘的路,逼得她不得不朝外側退開,讓駱寶櫻成功強佔內道。
  見她一下就衝出了夾擊之勢,何姑娘大吃一驚,不是說馬術不好嗎,可這側騎,分明是極為熟練的,她不曾想到自己會落後,輕斥座下馬兒。
  然而就這一會兒功夫,她已經追不到駱寶櫻。
  衛琅看到這一幕,已不能用震驚來形容。
  想起那天他教她,她敢縱馬奔馳,就該想到這鬼丫頭的詭計,什麼不會騎馬,明明很是精通,或者說,可能比他還要擅長。
  她到底何時學會的?
  聽說她九歲前都在湖州,莫非是那時?衛琅百思不得其解,他眉頭略是擰了一下,比之前更是專注的盯著場中。
  駱寶櫻憑著這一飛躍,很快就衝到了前三。
  瞧見在風中搖擺的白色馬尾,章佩臉色鐵青,駱寶櫻竟然還超過了她?怎麼可能!她委實難以相信,畢竟華妍聽說了駱寶櫻的事情很是生氣,她向來最痛恨這些姑娘,憑著才女的名聲妄想嫁與權貴,那麼賽馬時,定是會羞辱她。
  章佩甚至心想,駱寶櫻可能剛剛上馬就要停滯不前了!
  誰想到事情的發展超乎她意料,章佩難以容忍這等落後,她舉起馬鞭死命的抽了坐騎一下,棗紅馬又直竄上來。
  駱寶櫻眼角瞥得她的影子,也催促飛雪往前。
  可章佩竟是不要命的趕上來,看這意圖,像是要撞她馬臀,假使被撞上,飛雪必得受傷,而她也不會有好果子吃。
  她忽地微俯下身,輕聲道:「飛雪,看你的了。」
  以獨有的力道,她輕輕拍了一下它的脖子,飛雪也預感到了後面的危險,只覺一陣風襲來,它突然仰頭嘶鳴,抬起後蹄,猛地往後一蹬。
  棗紅馬受到驚嚇,也嘶鳴一聲,調轉馬頭離開跑場。
  章佩大為著急,可怎麼拉韁繩,坐騎都不聽。
  就此落敗。
  駱寶櫻連過兩將,直追到華妍身後。
  而此刻,離終點已經不遠了,賀琛不知不覺滿手心都是汗,觀看的人陸續站起來,大聲的為她們喝彩。
  再堅持一會兒,她必然會得第一,華妍心想,這第一她已等了許久,然而就在這時,她突地聽到駱寶櫻的聲音,她在鼓勵馬兒。
  她竟然就在自己後面。
  華妍猛地變了臉色,忍不住飛快的回身看了一眼,那緋色的騎射服落入眼簾,正是駱寶櫻,她追到了第二。
  怎麼可能?
  華妍才明白自己小瞧了她,但她絕不會輸給她。
  她揚起馬鞭,眼見終點不遠,促使坐騎使出全力飛奔,駱寶櫻當然不甘落後,她雙腿直著,膝蓋甚至抬高到飛雪的脖頸,整個人看上去,就好像站在了馬背上一樣。
  眾人看見,忍不住發出驚歎。
  駱寶櫻此刻聽不見一點聲音,她看著終點,心想,這曾經是她的輝煌,而今她回來,也一定要重奪這輝煌。
  飛雪,快些跑吧,這勝利終將屬於你我!
  馬蹄聲踏踏,如同近在耳邊的雷鳴,只見一道緋色的身影,流光一樣,超過了華妍,好似火中飛出來的鳳凰,瞬時燒熱了眾人的心。
  這一天,別人可能會質疑她的馬術從何而來,然而上天奪去她的命,卻也賦予她一個稱號,天才。

☆、第 55 章

  是的,駱寶櫻如今就是天才,便是她不想承認,別人也會這樣認為。
  畢竟她年紀小,又是寒門出身,能有什麼樣的教養在這裡擺著,然而她如此出眾,竟凌駕於一眾貴女之上,把華妍整整拋下一個馬身,衝到了終點。
  全場爆發出一片喝彩聲,好似浪潮,從席位上湧來。
  聽見這熟悉的聲響,飛雪嘶鳴聲,抬起前蹄,竟好似人般直立,駱寶櫻笑了,知道它高興,低頭在它脖頸一吻。
  小姑娘的溫柔又令眾人會心一笑。
  作為今次評判的華侯爺實則也在心中驚歎,因他原先以為必定是自家女兒拔得頭籌,可駱寶櫻卻從天而降,將華妍擊敗了。
  瞧著身側滿臉不甘的女兒,華侯爺意味深長道:「馬術與世上任何事一樣,不進則退,妍兒,你得好好下苦功了,今次駱三姑娘得這馬鞭,實至名歸,你莫要不服氣。」
  這就是華侯爺,生性火爆,卻大公無私,忠肝義膽,是以臨川侯府比起別的勳貴,在皇上心目中一向頗有份量,駱寶櫻也是很敬重他的,只這場合她要謙虛,說是憑這馬兒才有這番成績,那就太虛偽了。
  因在場貴女,但凡來賽馬,便不會有遜於她的駿馬,而她能贏得勝利,全在於她曾經那十幾年的磨練,以及與飛雪之間的默契。
  她從華侯爺手裡接過馬鞭,鄭重道:「謝侯爺嘉獎。」
  璀璨的寶石在陽光下閃著光,一如光芒四射的她,眾人回想起她初初起跑,一路過關斬將的驚險,又不吝嗇的紛紛稱讚起來。
  賀琛紅著臉對羅天馳道:「幸好你帶我來此,不然便錯過這麼精彩的賽馬了。」
  男人臉紅,就跟男人落淚是不太常見的,至少羅天馳很少紅臉,他咧嘴一笑:「走,咱們去恭賀三姑娘。」
  拉著他就往駱寶櫻那裡去。
  而駱寶櫻原本也要將馬還給羅天馳,只沒料到被華榛攔住,他一手抱住飛雪的馬脖子,挑眉道:「我姐姐小瞧你了,我也是,沒想到你會得第一。我說,你到底哪裡學來的,你們駱家請得起馬師嗎?」
  看見他這樣子,駱寶櫻就想揍他,沉著臉道:「不用你管。」她一拉韁繩,誰料手心傳來一陣刺痛,伸開一看,手掌通紅,原來剛才賽馬時,她握得太緊,太過緊張,將手弄破了,只出於興奮的時候不曾發現,直到現在才知。
  看她鬆了韁繩,可小臉還是板著,華榛笑一笑道:「咱們往前恩怨已經一筆勾銷,你還在生我氣?」
  是不生氣都不行,駱寶櫻道:「是你不會說話。」
  只會惹怒別人,誰願意搭理他呢?
  華榛一怔,破天荒的道:「那你要我怎麼說話?」說完又覺不妥,沉著臉道,「爺一向如此,改不了。」
  「那你還不滾?」駱寶櫻道,「華侯爺就在那裡,小心我告訴他,你做了什麼好事!」
  「你……」華榛氣得牙癢癢,仗著身高,突地伸手在她臉頰上掐了一把,「尖牙利嘴的,像你這般,就算再有本事,也嫁不了好人家。」
  不止沒有別的姑娘溫柔,心狠起來也不一般,華榛想起以前,這手一點沒留情,硬生生把她臉給擰疼了。
  駱寶櫻委實沒料到他有這樣的舉動,不由瞪圓了眼睛說不出話來。
  她總不能喊被人輕薄吧?
  華榛帶著一手又軟又滑的觸感揚長而去。
  等到羅天馳與賀琛過來,駱寶櫻不好告狀,只拿手揉一揉臉,從馬背上下來,笑著與弟弟道:「今兒真得謝謝你,沒有這匹馬,我不可能贏。」
  羅天馳其實想把飛雪送給她,然而實在太昂貴了,真送的話不知道駱家會怎麼想,姐姐很顧忌這個,他無奈的摸摸鼻子道:「寶劍配英雄,要不是你騎的話,光是有它也沒什麼用。」
  駱寶櫻一笑。
  剛才在馬背上英姿勃勃,此番走得近,只見她膚色白裡透紅,眼睛水盈盈的,很有女姑娘家的嬌美,絲毫看不出剛才的威風,賀琛心想,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姑娘,外表漂亮,氣質高華,還文武全才。
  他一顆心跳得忽然就比往常快,只覺口乾舌燥,說一句話竟也不完整了:「三姑娘,你,假使不介意的話,可否教我馬術?」
  羅天馳噗的一聲。
  駱寶櫻也笑起來,說道:「羅公子馬術不比我差,若你要學,可以向他學。」
  是啊,男兒教男兒才最方便,怎麼自己會說這麼蠢笨的話?賀琛也弄不清楚為何,一下滿臉通紅,連忙道:「委實因駱三姑娘馬術精湛,我一時失言,還請莫放在心裡。」
  只是十四歲的少年,比羅天馳還小,駱寶櫻當然不會介意:「其實本也無妨,以武會友,原不拘小節,賀公子無須自責。」
  賀琛這才放鬆一些,笑著道:「我原先不知賽馬精彩,今日得此一見,下回定當好好練習馬術。」他頓一頓,「不過三姑娘既然不便教我,不知可否教我妹妹?」
  羅天馳在心裡道,漂亮!
  果然不負他期望,賀琛是個聰明人,駱寶櫻不能教他,他立時就想了別的招數,這些乃男兒遇見心儀之人的本能,不用點撥無師自通。
  可駱寶櫻沒有想那麼多,眼見賀琛少年俊雅,風度翩翩,又是出自簪纓世族,心想他的妹妹定也是極有禮數的,那麼,互相來往沒什麼,她點頭道好。
  賀琛極是歡喜,先行道謝。
  三人說得會兒,羅天馳與駱寶櫻道:「你把馬兒送與我,不好回去,不如讓賀公子送你吧?」
  怎麼也得給他多鋪點路。
  誰料駱寶櫻還沒答話,身後走來一人,淡淡道:「她還是做我的馬車方便些。」
  又是他!
  羅天馳臉色立時不太好看,挑眉道:「你那兒又有什麼方便?」
  「我是她表哥。」衛琅道,「你與賀公子乃外家,送表妹並不妥當,再者天也晚了,進得城門許要天黑,你們也該回家了吧?省得一來一回,遇到宵禁兵士,還要被盤問,不若本官方便。」
  本官?是在當他們兩人是小孩子,羅天馳氣得又想拔劍,賀琛人比較溫和,笑一笑道:「衛三公子說得極是,那駱三姑娘便交託三公子了。」
  太不強硬了,羅天馳看著他,終於找到了賀琛的弱點。
  不過十四歲的少年是比不上二十歲的男人,賀琛還在唸書呢,拿什麼跟左中允大人比?羅天馳只得啞巴吃黃連,暗地裡下決心明年一定得謀個職務,將來再遇到衛琅,要他好看!
  他拂袖走了。
  賀琛卻是沖駱寶櫻一笑,才斯文的告辭。
  少年眼眸裡透著羞澀,好似天空的雲彩,美麗又動人,衛琅瞧在眼裡,眉頭略擰,早前就覺得表妹招人,這回招得更多。
  剛才她對著那白馬一吻,惹得多少人心動,甚至比衝到終點更甚,他坐在那裡,只聽得許多人問起她的名字,她的家世。
  十二歲的姑娘……
  衛琅都不知該如何形容她,京都從沒有這等出彩的小姑娘,他一擺袖子道:「走罷。」
  駱寶櫻沒有作聲,跟在他後面。
  她知道衛琅此刻心裡的疑惑肯定比誰人都多,畢竟是她讓他教她騎馬的,她甚至已經想好,假使衛琅詢問,她便說自己天縱奇才,比他厲害,才會舉一反三。然而他什麼都沒有問,甚至也沒有,恭賀她一句。
  他在想什麼呢?
  會想到羅珍嗎?
  不,應該不會,她賽馬的時候,他從來沒有出現過。
  到得馬車前,彎腰坐進去,因賽馬極度疲勞,她半垂下眼簾,想靠在車壁上歇息一會兒,誰料衛琅跟著坐進來,就坐在她身邊,她一下清醒了,警覺道:「你怎麼……」
  「就一輛馬車。」
  「可你不是有馬嗎?」
  「我暫時不想騎。」衛琅淡淡道,「把手伸出來。」
  駱寶櫻本能的藏在後面,小臉仰著問:「你想作甚?」
  「不是傷了嗎?」他看見她與華榛說話時,拉住馬韁突然疼痛的表情,甚至都握不住,鬆開了,當然,他也看見華榛捏她的臉,只當時離得遠,來不及過去。
  駱寶櫻沒想到他會知道,一時怔住。
  他過去拉她的手,男人手很長,只稍許伸過去,就抓到了,她略有些掙扎,然而因為疼始終擰不過他。
  他把她掌心攤開來,赫然見幾處破了皮。
  怎麼就不知道疼?衛琅微瞇著眼眸:「你就那麼想出風頭?若我沒有猜錯,那些姑娘也是故意針對你,你可知為何?」
  「不過是看不慣我。」駱寶櫻道,「與你一樣,也看不得我出風頭,可你自己呢,你不也是狀元嗎,怎得不故意輸了,得個同進士?」
  衛琅被她氣得笑了,這丫頭勿論何時何地都那麼會氣人,他從袖中拿出一管藥,取出一些輕輕抹在她傷口上。
  那瞬間,半昏暗的車廂裡,眉眼竟是難得的溫柔。
  她垂下眼眸,瞧見他修長的手指撫在自己掌心,怔了片刻,突然把手抽了出來,淡淡道:「塗了更痛了,不塗。」

☆、第 56 章

  柔軟的肌膚離開指端,留下些許空落,衛琅面上並無變化,拿帕子擦一擦手道:「有傷口自然會疼,但疼了才會好。」
  他將藥膏放在她手邊:「每日兩次。」
  藥味清淡,入手便透,駱寶櫻瞧一眼便知這是上好的藥膏,見他拿給自己,不由問道:「你如何會有?難不成還隨身帶著?」
  「當然。」衛琅道,「人生意外處處有。」
  駱寶櫻無言以對,可也不想要他的:「我駱家有,你還是自個兒帶著吧。」
  拂他一片好意,衛琅垂眸瞧她,嘴唇略是嘟著,好似在與他生氣,可見這小丫頭絲毫說不得,虧得祖母還經常誇駱寶櫻,說她乖巧懂事,他可是一點兒沒看出來。
  令車伕起車,他徐徐道:「興許是我多慮,只你往後必得小心些,華姑娘可不是省油的燈,加上往前你還得罪過日深,恐有麻煩。」
  華榛這小子比起他姐姐,做事更是沒有章法,不然也不會就這樣去捏她的臉。
  駱寶櫻聽著,見他沒有剛才那麼凶了,態度也放好一些,微微靠著車壁道:「多謝三表哥提醒,只這次賽馬贏得馬鞭,往後我也不會再去了。這些人慣會欺負人的,要不是我……」
  她若不是羅珍,還不知道怎麼慘呢。
  衛琅眸色深了些:「要不是你擅騎嗎?」
  他盯著她,半邊身子略轉過來,像是將車廂裡所有光都遮住了,逼得她下意識往裡縮了縮。但很快她又抬起頭,理所當然的道:「是,要不是我天資卓絕,將將學會便能融會貫通,斷是贏不了的。」
  小臉上滿是得意,衛琅輕聲一笑:「鬼才信你。」
  她挑眉:「你不信?那你覺得我如何贏的?」
  他一定想不到,也一定很好奇吧?
  可衛琅偏偏不上她的當,淡淡道:「我不必弄清楚,你贏了就好。」
  沒意思,駱寶櫻側頭看著車窗,不再開口。
  衛琅也沒有再說話,只過得會兒看她,卻見她低著頭,眼簾已經闔上,隨著馬車的行進,小腦袋上下搖晃著,好像小雞啄米。
  說不出的可愛。
  他突然覺得三表妹這樣的人,很難用簡單的言辭來形容,像是無時無刻都在變化著,正如今日賽馬,他原以為她只是孩子心性,早晚要跌個頭破血流,可並不是,而是令人出乎意料。
  到底,她是如何學得的?
  可他知道,假使他問,駱寶櫻一定不會告訴他,她好像天生喜歡與他作對。可他明明對她已經夠好的了,便是衛菡,衛蓮,他都沒有這樣關心,不然她騎她的馬,他何必追過來?
  作為表哥,已經仁至義盡。
  可她偏不領情,一點沒有良心,衛琅瞇起眼睛,忽地伸出手在駱寶櫻的臉頰上輕輕捏了一下。
  她此番身心俱疲,睡著了就醒不來,被捏了竟是絲毫反應都沒有,衛琅坐過去一些,又捏了一下。
  她這回顰了下眉,紅潤的嘴唇嘟了嘟,可還是沒有醒。
  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才停下,駱寶櫻被衛琅叫醒,揉一揉眼睛道:「到了呀?」她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是,快些回家罷。」
  因外面天黑,坐在車廂裡,已是看不清眉眼,駱寶櫻向他道謝一句下了車。走到二門處,方覺臉頰有些麻,她忍不住暗罵一句華榛,惱恨他用的力氣大,到現在臉頰還在不舒服,下回再見到他……
  不,下回才不要見他了,他,還有華妍,這兩人,原先在她還是羅珍時,都是規規矩矩的,而今呢,一個比一個討厭。
  都欺負她家世沒有他們高,她還見他們作甚?
  駱寶櫻疾步走去上房。
  聽說她贏得一眾貴女,老太太正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與駱昀道:「到底是怎麼生出來這樣一個孫女兒的!咱們祖墳定是冒青煙了。」她趕緊吩咐廚房,「再添幾個好菜,等到我那乖乖回來,定是要好好慶賀一下。」
  她滿口稱讚,除了駱寶珠,駱寶樟與駱寶棠免不得有些酸意,前者是嫉妒駱寶櫻往後定然有個好姻緣,後者是越發知道,自己在老太太心中的地位。
  沒有駱寶櫻之前,她憑著乖順懂事,老太太很喜歡她,而駱寶櫻來了,她一日日比不過,低到塵埃裡。幸好也習慣了,技不如人,容貌更是提都不用提,又能如何呢?駱寶棠仍是面色淡淡。
  玉扇瞧她一眼,心裡又由不得發痛,嘴上卻利落的答應聲去往廚房。
  等到駱寶櫻一走進來,老太太哎喲聲叫道:「寶櫻,快些上來,讓我瞧瞧,怎得我老婆子有這麼好的福氣呀!」
  駱寶櫻笑道:「祖母,不過是那匹馬兒好,要說,得謝謝宜春侯呢。」到得家裡,這種謙虛的話自然就能說了。
  老太太樂不可支:「那是,那是,必得請宜春侯過來用頓飯道謝。」
  老太太沒想那麼多,可駱昀不一樣,盯著駱寶櫻問:「你當真就只學得兩日馬術?」
  面對父親,駱寶櫻還是擺出了小心的態度,很恭謹的回答道:「是,不過好像天生就能領悟似的,我一坐上馬背,渾身的血都在奔騰呢。」
  莫非真是這方面的天才?駱昀微微皺眉,可他若不相信,也實在找不到別的疑點,因駱寶櫻九歲就在他身邊,也沒能怎麼出門,要說在湖州,原先那麼小更不可能去學,大概只能如此解釋。
  自家女兒出眾,他到底還是高興的,笑道:「既如此,原該予你買匹坐騎才好,只家中小也無法玩樂。」
  「爹爹。」駱寶櫻抿嘴一笑,「姑娘家哪裡能這麼野呢,尋常當然不好騎馬了,只偶爾爹爹准許,我有機會玩一玩就好。」
  便是將門虎女,又怎麼可能成日騎個馬,沒有絲毫淑女的作風?那豈不是要把男兒都嚇跑了不成?駱寶櫻當然還是要嫁人的,她也知道那一日不遠了。
  自從變成九歲的駱三姑娘,已是三年過去,再三年,還不是彈指間?
  只嫁誰,還難說的很,且是走一步看一步。
  下人們很快就端來豐盛的佳餚,專是為駱寶櫻慶賀的,她在一片歡聲笑語中吃了飽,回到臥房清洗了下倒頭就睡。
  也不知是不是真個兒用力過猛,好幾日過去,她手臂竟還有些酸,大腿也是,真個是當閨秀當久了,不碰騎射,身體比起以前不知道弱多少。
  紫芙這日給她捏胳膊,藍翎聽得外頭小丫環傳話,過來說與駱寶櫻聽:「前幾日唐夫人又送了料子來,這日太太就請她與唐公子過來做客,奴婢瞧著,許是要定下什麼。」
  那什麼,當然是指唐家與駱寶棠的婚事。
  畢竟唐夫人很喜歡駱寶棠,不似虛榮做作,很有誠心,不過駱寶櫻對此無甚喜惡,就是挺好奇駱寶棠的想法。因駱寶樟很多時候,情緒都在臉上,駱寶棠不是,假使她不喜歡,那駱寶櫻便有些同情。
  可假使喜歡,自然是一樁好事。
  因唐夫人來了數次,這回便沒有請姑娘們立時過去,駱寶櫻像原先一樣,去西跨院看駱寶珠,再與駱寶珠去看小弟弟元嘉,結果將將走出院門,便見兩個丫環急匆匆從東跨院出來,臉色都有些白,像是要去上房,她連忙叫住她們,詢問什麼事兒。
  丫環聲音都有些顫抖:「小公子不知吃了什麼,不舒服吐了。」
  那是袁氏的心肝寶貝肉,難怪她那麼害怕。
  駱寶櫻忙說:「快去請大夫。」她三步並作兩步走入東跨院。
  元嘉果然吐了,周姑姑也不在,只有奶娘抱著,含著眼淚道:「三姑娘,我只給小公子餵奶,可不曾予他吃什麼,倒不知為何會吐。三姑娘,你人好,到時可得替我在夫人面前說兩句話啊!」
  那奶娘是專門請了奶元嘉的,尋常人也好相處,只出了這事兒,駱寶櫻不好打包票,說道:「你若是沒錯便不用怕,大夫一看便知的。」
  她探過頭去,只見元嘉皺著小臉,起初沒什麼,突然又哇的大哭起來,不免也慌了手腳,撫著他額頭柔聲道:「嘉兒,別怕,別怕,大夫來給你看過就好了。」
  丫環一路跑到上房,聽說兒子生病,袁氏一下臉色鐵青,蹭得就站起來,也不管唐夫人了,與老太太道:「我得去看看!」
  老太太也擔心,自然要她去的,倒是唐夫人見他們府裡有事兒,還是關乎小公子,便知不好留著,連忙與老太太告辭,說下回再來。
  心裡想著小孫兒,老太太就沒有挽留。
  唐夫人走出大門,歎口氣與唐公子道:「出門不利,恐不是個好兆頭,慎中。」她叫兒子名字,頓一頓道,「要是不成,只能另尋他家,不過這二姑娘,我是真心覺得不錯,雖生得一般,可不會鬧事,文文靜靜的,慎中,你覺得呢?」
  唐慎中想起第一眼見到駱寶棠,她與自己一樣,生得毫不出眾,可她臉上並沒有自卑,也沒有花枝招展的想要吸引別人的目光。
  她好似很平靜的接受著這幅容貌,他笑一笑:「挺好的,畢竟像大姑娘,三姑娘這樣,只怕也會嫌棄我醜。」
  做夫妻,至少得彼此不嫌棄對方吧。

☆、第 57 章

  袁氏趕到東跨院,元嘉還在哭,那淚珠兒滾下來,叫她的心都抽了,連忙把他抱在懷裡,拍著他的背輕聲哄著。
  奶娘嚇得忍不住跪在地上。
  在這四品官的府邸,雖然得的工錢不少,可她照顧小公子戰戰兢兢,就好似把腦袋栓在褲腰帶上,可家中貧困靠她出去掙錢呢,又能如何?自然是費十二分的心,誰沒想到,就這樣還出事。
  她磕頭道:「夫人,小人當真不知為何,小公子起先還好好的,丫環們抱著出去玩了一轉兒,回頭喝幾口奶就吐了。」
  袁氏盯著她:「他吃什麼都是你負責,你急著推什麼?」
  那語氣極是鋒利,又冰冷無情,奶娘哭起來:「夫人,小人也極喜歡小公子的,不哭也不鬧,小人都把他當……絕不會害他,且才三個月,又能吃什麼,小人只給他喂些奶,斷不會予別的給他吃。」
  袁氏並不理,任由她喊冤,抱著元嘉朝外面看。
  駱寶櫻安慰道:「母親,應是無事,您瞧,嘉兒哭聲小了,許是不難受了吧?」正說著,駱寶珠,老太太並另外兩位姑娘一起來了。
  堂屋立時便有些擠。
  老太太看奶娘哭成這樣,叫她起來,與袁氏道:「她帶了這幾個月很是妥當的,怎麼也不可能害嘉兒,是不是晚上,或者午睡凍著?你先莫著急,等大夫來看一看便知。」她瞧著孫兒,「瞧瞧,要睡了,應是不重。」
  對老太太這番話,袁氏頗有些反感,奶娘又不是知根知底的誰知道她安的什麼心?要大度也不該這時候,她語氣淡淡的道:「既是做奶娘,原就該擔著,只母親您心善罷了,若是別家,興許都拉到衙門去。」
  是說她做得不對?老太太氣得嘴唇一抖。
  駱寶櫻忙挽住她胳膊,說道:「祖母,母親都是為嘉兒,擔心嘉兒呢,莫置氣。」這當兒,還能由她們翻臉不成?那是亂上添亂了。
  三孫女兒輕聲細語,老太太一想也是,元嘉乃袁氏身上掉下來的肉,自然是疼在骨子裡的,許是遷怒奶娘,她也懶得與她爭執。
  幸好大夫很快便來,袁氏忙把元嘉抱給他看。
  因是袁氏現最疼的兒子,下人們請得便是京都有名的大夫,姓柳,頭髮花白,長臉條兒,長得也高,身後跟著兩個藥童,背了藥箱。
  柳大夫很有經驗,稍許一看便道:「許是吃了什麼不好的。」他問,「擦嘴的巾兒可在?」
  奶娘就等著給自己伸冤呢,連忙把剛才給嘉兒擦乾淨的手巾拿來,上頭沾了他吐出來的東西。
  柳大夫低頭聞一聞,笑道:「夫人,小公子今日可是出去玩兒過?」
  「是。」袁氏忙問,「可是嚴重?」
  「沒什麼,若老夫沒猜錯,是吃了外頭的花兒,小公子小,有些花瓣大人吃了肚子尚且不舒服,莫說他那麼小的年紀,但吐過也就好了,不會有事。」柳大夫道,「只夫人以後要小心,別叫他抓著什麼都往嘴裡送。」
  袁氏鬆了口氣,等送走柳大夫,將兩個抱元嘉出去玩的丫環狠狠訓了通,還扣除半年的工錢。但總算元嘉沒怎麼傷到,眾人也放心。
  老太太回到上房,將一盞茶喝光了才說話:「這兒媳婦呀,脾氣越見大了,我說不是奶娘的錯吧,她還不信,後來查出來,也不曾向我道歉,可憐奶娘白白被驚嚇一回。瞧這心狠手辣的,難怪府裡原先的老人都被她趕的差不多了。」
  也就剩下伺候她的幾個。
  玉扇上去給老太太捶肩,安慰道:「夫人也是擔心,難免口不擇言,因誰想到會出事呢,您也說奶娘帶了幾個月都好好的,小公子一點事兒沒有,長得白白胖胖,吃奶也香,偏是今兒不好。」
  老太太眉頭皺了一皺,想起唐夫人今日前來一事。
  有些話不能不信,事情出得邪乎,便是個預兆,莫非寶棠嫁給那唐公子不好?可既然提到這事兒,她放下茶盅,問玉扇:「寶棠好歹是你生得,你瞧著,那唐公子如何?」
  玉扇就支吾起來。
  「與我還有不能說的?」老太太笑。
  玉扇垂下手臂,期期艾艾的道:「奴婢哪裡有這面子說三姑娘的婚事呢?還是得老太太與老爺,夫人做主,奴婢不敢信口開河。」
  「你只管說,對不對,我自己會辨。」老太太拍拍她的胳膊,「坐下吧,我知道你最是疼寶棠的,小時候她生了一場病,你幾天幾夜都沒有睡,差些丟掉半條命。大夫說興許是天花,你都不曾離開她身邊,沒有誰比你更關心她了。」
  是,世上沒有誰比她更疼這女兒,可駱寶棠的終身大事,直到現在,老太太才讓她開口。
  玉扇垂下眼簾,輕聲道:「唐公子瞧著不錯,不過三姑娘,奴婢原以為能嫁個更好一些的。」
  聽到這話,老太太忽地有些慚愧,畢竟曾經她是很喜歡駱寶棠的,當然,現在也仍算不錯,只因有了駱寶櫻的對比,她覺得還是比以前差了。今次,原本是為駱寶樟尋得親家,因駱寶棠生得不好,她沒有花更多的精力再去尋一尋,便想給駱寶棠定下來。
  細細思量,委實是有些虧待她!
  老太太歎口氣。
  到得第二日,再見到袁氏,她就改了口,說再看看,別急著與唐家定親,袁氏詢問,老太太又不說清楚,只講唐夫人一來,元嘉就不舒服,好似相沖,把袁氏氣得夠嗆。
  需知兩家來往好幾次,這都要水到渠成了,中途老太太又不願,那之前花費的時間精力,誰補給她?袁氏心想,她又不是成日沒事兒可做,才出得月子,就放下元嘉扒心扒肺的給駱寶棠張羅,最後換的什麼?
  她是不信相沖的,只是巧合罷了,也只有老太太頭腦糊塗,非得聯繫在一起想。
  婆媳兩個又開始有些不合。
  駱昀不願太逆老太太的意思,也讓袁氏先放著,畢竟駱寶棠才十四,便到明年定也不晚,只催著袁氏將駱寶樟的婚事定了。
  可怎麼定?
  袁氏這段時間一連約見了好幾位太太,都沒有看上駱寶樟,好不容易有看上的,那兒子不著調,見駱寶樟漂亮,昨日竟然藉機往後罩房走,路上撞見駱寶櫻與駱寶珠,把二人嚇一跳,叫駱寶櫻使人打走了。
  這位大姐的婚事可真是多磨啊,駱寶櫻半歪在竹榻上,手裡拿著卷書,想起那猥瑣的公子,不免一陣膽寒,但願將來,母親別給她配個這樣的,不然她打死他的心都有!
  正想著,有丫環一陣風似的跑來,那臉色很是了不得,像是遇到什麼大事一樣,唬得駱寶櫻都坐直了。
  「一驚一乍的,怎麼了?」紫芙皺著眉頭問。
  丫環因為緊張,話都說不完整:「剛才有,有黃門來,說,說是皇后娘娘……」她咕咚嚥下去一口口水,「娘娘召姑娘入宮啊。」
  「什麼,你說真的?」剛才紫芙還是一副尋人的樣子,聽完整個人也呆了,回頭一瞧駱寶櫻,她眼睛瞪得圓圓的,手裡的書落在了榻上。
  是啊,誰會不驚呢?
  宮裡啊,還是皇后娘娘召見!
  紫芙連忙將駱寶櫻從榻上扶下來:「說的不清不楚的,也不知道是何事,姑娘,快去去上房好好問問老太太。」
  駱寶櫻答應聲,魂兒還飄在半空呢,渾渾噩噩往前而去。
  直到進去了才有些清醒,她走到老太太跟前,急著問:「祖母,是為什麼事兒,娘娘要見我?」
  那個高高在上的大姑姑,曾經近在白河,她也無緣一見的大姑姑,竟然要見她!
  老太太剛才也驚慌過了,而今卻是十分鎮定,笑瞇瞇道:「還不是因你這才華?馬術又了得,都傳到宮裡了,這位公公說……」
  穿著醬色衣袍的小黃門忙道:「不敢。」公公可是掌印太監的稱呼,他們不過底層傳話的,哪裡能叫公公,他看向駱三姑娘,笑一笑,「娘娘素來喜歡像姑娘這等有才華的,故而才想見一見,不過姑娘莫害怕,今兒也召了別家幾位姑娘呢,因是寶琳公主生辰,熱鬧熱鬧。」
  寶琳公主的話,大姑姑一向不喜,原先也不曾請人相陪,到底是為何?
  駱寶櫻有些疑惑,但是能見大姑姑當然是好事兒,她笑道:「娘娘召見,此乃榮幸。」
  在旁邊的駱寶樟都要嫉妒壞了,真後悔當初沒有好好跟夫子學習,這不,什麼風頭都讓駱寶櫻出盡了!
  她差些想問,能不能多帶一個人去。
  不過怕被駱昀知曉重罰,到底沒敢說。
  袁氏見駱寶櫻有這等造化,卻是高興,因滿京都有幾家姑娘有這等榮耀?她拉著她的手叮囑了好些該注意的禮儀,生怕她出錯,駱寶櫻當然聽從,隨後又去換一身裙衫,這才去到門口。
  轎子在那裡等著了。
  小黃門看她遲遲不前,很是溫和的道:「姑娘莫怕,又不是什麼吃人的地方,此時御花園正漂亮呢,姑娘去了也是賞花。」
  是啊,久違的御花園。
  駱寶櫻終於展顏,走向轎子,姿態優雅的坐了進去。

☆、第 58 章

  四月春光漸深,到得下旬,已有些熱意,窗外滿蓬的海棠花,開得層層疊疊,卻是紋絲不動。
  小黃門怕悶到太子殿下,輕手輕腳走到牆邊將窗子又打開一些。
  楊旭看得一卷奏章,忽地合上,沉聲道:「江順曾等人氣焰囂張,這幾日指使官員四處彈劾,預想將金明堂,戴階拉下馬,他們是怕自己那幾萬傾地被充公了。偏父皇心軟,還容得下他們。」
  語聲飄於坐在下首,身穿緋紅官袍的年輕男子耳朵裡。
  他溫和道:「殿下稍安勿躁,此乃頑疾,非一朝一夕可以治癒。」
  楊旭由不得歎口氣。
  大梁到得今日,正是繁華昌盛之時,然蛀蟲也不少,他朝氣蓬勃,志得意滿,總想將大梁治理的更好,而不是像父親那樣,止步不前。想起去年,父皇這等年紀還大選美人,填充三宮六院,他眉頭更是擰了起來。
  晚節不保。
  「懷璟,那依你看,便任由他們胡作非為?」他轉過頭看向那年輕男人。
  那個差些成為自己表妹夫的人,他欣賞他才思敏捷,滿腹經綸,在衛琅修得《武宗實錄》之後,主動與皇上提起,後來便升他做了左中允。
  衛琅放下手中筆,緩緩道:「殿下該以不變應萬變……殿下要扳倒江順曾等人,對他們亦是如此,然而比起殿下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他們不值一提。」
  楊旭的嘴角就翹了起來。
  確實是以卵擊石,只跳樑小丑不自量力,看多了也倒盡胃口,他瞧向窗口道:「金明堂那時去湖州,多少摸了江順曾的底,而今他調至河南,父皇正擬巡按去視察,我看駱昀此人極是合宜。」
  聽到這名字,衛琅略是停頓了下,方才道:「早前江大人便是駱大人上峰,下官聽聞,二人之間有些罅隙。」
  「哦,」楊旭回頭看衛琅一眼,「我倒忘了他與你衛家有些淵源。只他若胸懷坦蕩,別人也不能說他挾私報復。」
  年輕儲君神色淡然,但觀他眼神,已知是下了決定。
  他要用駱昀。
  那麼駱昀此番去,若成,將來必得重用,若不成,只怕會影響官途。
  然而伴君如伴虎,避得了一回,避不了第二回,衛琅心知駱昀在官場也打滾了十來年,沒有半分本事,當年絕不會得蔣大人看重。他沒有再置喙,富貴險中求,便是駱昀本人在,未必不願接受這個機會。
  從東宮出來,已過得半個時辰。
  與往日裡不同,小道路徑上時不時有宮人來去,想起太子此前所言,今日乃寶琳公主生辰,要與六皇子去賀一賀,令他先行回去。
  大抵是要熱鬧一番吧。
  他徑直走向宮門,除了尋常便有的禁軍,此時還多了六位宮人,為首的宮人名叫翠亭,瞧見他便是臉頰一紅,行禮道:「衛大人。」
  不怪二人相識,衛琅乃左中允,時常入宮伴隨太子,而翠亭乃皇后身邊的宮人,自有數面之緣。
  衛琅見她在門口,隨意問道:「可是在等貴客?」
  「是。」翠亭仍低著頭,怕臉紅被他瞧見。
  偌大的皇宮除去皇上,便只有太子,皇子,或是來商議政事上了歲數的重臣,她們鮮少見到這樣年輕英俊的男人,不免芳心動搖。尤其是像翠亭正當花一般的年紀,不曾明瞭這深宮的殘酷,還留著一些少女的憧憬。
  可衛琅並沒有停留,她在他身後輕聲道:「奴婢在等幾位姑娘,劉家姑娘,駱家姑娘……」
  下意識的,衛琅身影頓住了:「駱三姑娘?」
  「是。」翠亭回答。
  他略一頷首,往前走了去。
  轎夫腳步輕快,此時已將駱寶櫻抬到羊尾胡同,沿著這狹窄的巷子出去,不多久便會到達宮門。
  因簾子擋住空氣,轎中越發悶熱,駱寶櫻拿帕子擦一擦額頭,將身子靠在轎壁上。她已經有幾年的時間沒有見到皇后了,或許是情怯,她心裡砰砰的跳,很是有些緊張,正自揣測一會兒去宮裡,該用什麼樣的態度面對。
  畢竟換了副皮囊,若是原先的她,定是要撲到大姑姑懷裡,與她訴一番衷腸的。
  想起往前種種親暱,她說不出的憂愁,幽幽歎口氣,垂下眼簾。
  外面的轎夫卻不知為何,突然間將轎子往一邊歪了去,只聽「卡」的聲,她整個人往下直落,耳邊只聽馬蹄聲踏踏,好似有誰縱馬從旁疾馳而過。
  轎子猛地被頓在地上,小黃門尖聲道:「何人如此大膽,竟敢衝撞宮中轎子?」又吩咐轎夫,「轎柄折斷,你們快些再去抬一架來!」心中憤怒,可那騎馬之人如風般不見了,又能奈何?他出宮門只為迎駱寶櫻,這件事兒必得做好的。
  轎夫連忙答應。
  巷子前方此時又來一乘小轎,小黃門識得兩旁的隨從,臉上盈滿笑容,走上前道:「衛大人從宮中回來了?」
  「是。」九里詢問,「你這兒怎麼回事?」
  「別提了!」小黃門懊惱,「也不知哪個不長眼睛的橫衝直撞,叫轎夫抬歪了撞到石墩上,可不就壞了?我原是來接駱三姑娘進宮……」
  說話間,只見簾子一挑,衛琅從裡頭走出來,緋袍好似鮮艷的芙蓉花,猝然盛開在這略有些陰暗的小巷中,週遭都亮堂起來,小黃門張了張嘴,後面的話竟沒有說下去。
  「原來是三表妹。」衛琅看向平放的轎子,面露關心,「假使不介意,可否讓本官見一見她?三表妹年紀尚小,不知受傷沒有。」
  既是親戚,且小黃門知曉衛琅與太子的親近,平時就愁怎麼巴結呢,哪裡會拒絕,一疊聲的道:「自然可以,奴婢反正也要等轎子來再走的。」
  他識趣的退到一邊。
  轎子的木柄雖然被毀,裡面的人卻沒有受到波及,駱寶櫻暗自心想怎得這般巧遇到衛琅,她伸出手指將拂到臉頰的一綹頭髮別在腦後,將將要起,卻見前方修長的手指撩開轎簾,露出巴掌般大的縫隙,將光亮帶了進來。悅耳的聲音同時傳入她耳朵:「今兒寶琳公主生辰,竟這樣熱鬧,還請了你前去,難怪太子殿下說要同六皇子去恭賀一番。」
  輕似微風,可說到六皇子時,語調並不一樣。
  駱寶櫻心頭一動。
  早前她便覺奇怪,因那寶琳公主,大姑姑很是不喜的,又不是什麼大生辰,原是為借此事為六皇子挑選王妃!
  六皇子今年十五,按照大梁歷來規矩,早該要封為藩王,然而楊儀頗受皇上喜愛,竟留到了十五歲,看來這王妃也得由皇后細心挑選,在京都大婚了方才去封地。
  她立時就明白了衛琅說這句話的緣由。
  他是在提醒她。
  那麼,莫非他是故意等在這裡,專為告知此事?駱寶櫻垂下眼簾,掩蓋住一絲揶揄,這三表哥對自己還真關心呢!何時,她的終身大事都要由他來插手了?她嫁不嫁楊儀,與他又有什麼關係呢?
  半明半暗的轎子裡,她安靜的坐著,臉頰卻如美玉,散發著象牙般的光澤。
  衛琅道:「可是傷到?若不便,也不必非得入宮,娘娘宅心仁厚,絕不會怪罪於你。」
  她冰雪聰明,自能明白此話含義。
  誰料駱寶櫻清淺一笑:「三表哥,我沒有受傷呀。」
  那笑容天真,像是灌了春天的清新。
  衛琅微微一怔,隨即眉頭便擰了起來,明知道皇后要選兒媳婦,她還要去不成?楊儀十五,她十二,歲數上合宜,雖然小了些,可明年成親也有十三了,歷代藩王娶妻都早,像靖江王十三歲就成親去了封地。
  在他看來,駱寶櫻很有可能會嫁給楊儀。
  誰料她竟不順著梯子而下,圖什麼呢?
  要說她比書法,賽馬,皆是為在京都博個好名聲,尚且說得過去,可做藩王妃呢?又不是什麼好事兒!
  他眸色深沉,俯視著對面不懂事的小姑娘。
  駱寶櫻假裝不知,略抬起頭道:「聽說御花園種了好些奇花異草,在民間是瞧不見的,這回去,我定然要開開眼界。不過三表哥常入宮,許是看膩了,」她頓一頓,「不耽誤三表哥回家,我這也要走了。」
  在下逐客令。
  衛琅手指一鬆,將簾子放下來,竟是再沒有與她說話。
  她要去便去好了。
  作為表哥,該做的的已經做完,她要入火坑誰也攔不住,到時真選上了,只怕她家人要傷心。
  深藍色的簾子微微搖晃,露出他穿著的栗色輕靴。
  駱寶櫻撇一撇嘴,心想她才不要領他的情,難得的機會,她怎能不去看一看大姑姑?至於楊儀,她最瞭解大姑姑的作風,絕不會給任何藩王有足以媲美太子的後盾,她父親算是個能臣,又有衛家這等親戚,她怎麼願意將自己嫁給楊儀?
  大約是聽聞才華出眾,湊個數入宮吧,也好做出良母的樣子,讓皇上瞧瞧,後備人選並不是歪瓜裂棗。
  但最後,只會選個毫無威脅的。
  駱寶櫻見多了,哪裡不知,等到新的轎子前來,便坐了進去。
  衛琅眼睜睜看她走了,冷著臉坐上轎子。
  九里見自家公子這等模樣,由不得暗自驚詫,自從在宮中得知消息,公子立時便使人在此等候,專為攔截駱寶櫻,結果那姑娘一意孤行,白費公子一番心意,也難怪他生氣。
  說起來,尋常公子喜怒從不擺在面上,總是雲淡風輕,他也是難得瞧見,當下忙叫轎夫快些趕路。
  狹窄的巷子胡同,兩乘轎子往相反的方向匆匆而去。

☆、第 59 章

  一別數年,再次來到宮中,駱寶櫻的心思百轉千回。
  瞧見那越來越近的坤寧宮,她眼眶紅了,低頭輕輕拭一拭眼角,方才往前走去。
  內殿裡,除去寶琳公主,已經坐著三位姑娘,她掃過去,其中兩個都是頗有才名的,另外一個則是默默無聞,她並不知曉名字,倒是看見她,那姑娘微微一笑,眉眼生得清秀,極是溫婉。
  幾乎是瞬間,她已經確定,這大約會成為楊儀的妻子。
  畢竟一個人的習慣愛好是很難改的,而作為母儀天下,且地位牢固的皇后,大姑姑也不需要改。
  聽說駱寶櫻來了,羅氏原本懶懶的,此番提起幾分精神,笑著看向她道:「聽說你不止書法精湛,還會騎馬,這等年紀,委實難得。」她賜座,命宮人搬了張小杌子放在下首。
  那是有些看重的,駱寶櫻忙道不敢,心裡想的卻是以前坐在大姑姑身邊,挽著她胳膊撒嬌的情形。
  那時,大姑姑對她可說是無所不應,萬般嬌寵,她的待遇比那些公主都要好,眾人背地裡無不嫉妒,然而誰也不敢多一句嘴。她生怕自己哭出來,低垂著頭,側著身子坐下去。
  羅氏看她有些小心翼翼,暗自心想,前陣子妹妹入宮還說那駱寶櫻與貴女們賽馬拔得頭籌,肆意灑脫,很有幾分羅珍的風采,且還會書法,她終究有些期待。然而此番看見,十二歲的小姑娘比起羅珍的光芒四射,未免顯得拘束,哪裡真的及得上其一?
  到底差得遠了。
  不過這臉確實生得好,難用言辭形容,非得用筆墨才能描其精緻,可惜羅氏又不是男人,並不會真心的去欣賞容貌,倒是因駱寶櫻想起羅珍,心頭又一陣難過。
  侄女兒去世的時候,如錐心之痛,然而得知兇手,更叫羅氏心傷,滿懷愧疚。要是她慧眼如炬,一早看出劉瑩的鬼心思,也不會讓心愛的侄女兒枉死了!而今又如何挽回?
  她靠在鳳座上,微微闔起眼睛,再沒有看駱寶櫻一眼。
  比起往前,大姑姑變得淡漠了,也更不容易親近。
  駱寶櫻見她如此,很想像曾經那樣去安撫她,逗她開懷,可她知,這並不可能。
  大姑姑不像弟弟,弟弟天真單純,憑著那股子執拗將她認回來,都不曾要她證明,可大姑姑呢,經過劉瑩一事,戒心更重,豈會不懷疑她是假冒羅珍?幾番認證,終究要傷了感情。
  或許,自己能見一見她便該滿足了。
  大姑姑還有兒子,有孫子,總會慢慢忘記那些痛苦。
  誰都要繼續往前而行。
  她安靜的坐在那裡,看著姑娘們陸續進來。
  離開皇宮的時候,已是未時,羅氏留她們在宮中陪著寶琳公主用膳,但她本人並沒有再出現,正如駱寶櫻所想,二人只得那一次會面,甚至都沒有再說上一句話。雖然早有準備,到底有些落寞,到得家中,神情便不太歡快,好似在宮裡被人欺負似的。
  老太太招手讓她過來:「是不是嚇壞了?哎呀,宮裡哪塊是人待得……」
  話未說完,袁氏皺眉插嘴道:「母親,寶櫻還小,當然會害怕,莫說是她,便是咱們去宮裡也會戰戰兢兢,不過我聽說娘娘為人隨和,應不會為難你吧,寶櫻?到底出了何事?」
  駱寶珠也圍上來,拉住她的手:「三姐,我在家可擔心你了!那接你的人古里古怪的,都不知道是什麼人。」
  沒了根的黃門,異於常人,袁氏雖然給駱寶珠隱晦解釋了下,她還是不明白宮裡怎麼會有這種,還把三姐給帶走了,可她又不能跟去,只能乾著急,幸好三姐很快就回來了。
  她一雙大眼睛關切的看著她,叫駱寶櫻心裡一暖,她面色柔和下來,笑著道:「宮裡又沒有吃人的猛獸,怕什麼?只不過與咱們這種人家大是不同的,也不合適去。」
  再不合適了。
  她語氣裡有一絲惆悵,可誰也聽不出來。
  小姑娘大約去了宮裡,被高貴的娘娘,公主們壓了一頭,覺得不高興吧?袁氏知道她內裡高傲,笑一笑道:「原本也是難得,若不是寶琳公主生辰,哪裡會召你進去呢?」她吩咐下人,「快去燒些熱水,寶櫻,你瞧著也累了,洗個澡歇息歇息。」
  駱寶櫻應了聲。
  駱寶樟看她不似平日裡活潑,也消去了剛才的嫉妒,可見宮裡不是什麼好的,想想也是,那些貴女尚且不是坐在高位的,都能頤指氣使瞧不起人,莫說是那些皇族,她沒了羨慕,倒同情駱寶櫻:「還不如在家裡呢,我就說,成日學這些做什麼,不過給人添個樂。」
  駱寶櫻眉頭皺了皺,很有些討厭她把才華說成這樣低俗的東西,便不是為在京都姑娘中有些底氣,為自己也該學一學,腹有詩書氣自華嘛,不過駱寶樟這種只以為憑著臉就能結門好親事的又如何理解?
  麻雀終歸是麻雀。
  她低頭與駱寶珠說話:「姑娘家有才華,才有美名,就算不精通,拿得出手也是好的,可不能被人說成一無是處。」
  駱寶樟氣得一甩帕子。
  將這番對話聽在耳裡,袁氏越發不喜駱寶樟,自己沒個樣子就算了,偏還不顧忌妹妹,要駱寶珠也學她,還能得了?她雖也不是才女,可女人家識文斷字為處事,這些學好了,也更容易明事理,才能當好妻子。
  那是一通百通的。
  而這家裡四個女兒呢,就駱寶樟最不聽話。
  她實在發愁怎麼給她選夫婿!
  等到駱昀回來,她說起今日的事情,駱昀手搭在腰帶上,詢問道:「只是見了娘娘,公主?」
  「說還見到太子,與六皇子的。」
  駱昀眉頭一擰。
  婦道人家不知,可他在朝堂,日日與那些官吏打交道,已知皇上有意要封六皇子為藩王了,畢竟年歲大了再留在京都,定是要令太子警惕,作為父親,不想為此父子兩個生出罅隙來。而那楊儀既然有十五了,恐是要成親後才去封地的,他到底心思活絡,立時就把這兩樁事想到一處。
  竟然是選王妃,袁氏大吃一驚,半掩住口道:「該不會要選寶櫻?那可怎麼辦!」她極為驚慌,「若我知道,一早該想法子攔著,這些藩王可是要去很遠的地方的,寶櫻她……」
  這女兒聰明漂亮,待寶珠也好,她已是將她看成半個親生女兒。
  見她真心關懷駱寶櫻,駱昀伸手將妻子攬在懷裡,拍一拍後背道:「莫慌,我只是懷疑,未必就是如此,再說寶櫻還小。」
  「過上一兩年也就大了。」袁氏歎口氣,說實話,她知曉駱寶珠將來長大定沒有駱寶櫻那麼出彩,故而她對這女兒也有著很大的期許,覺得她定然會有一門好姻緣,所以怎麼捨得呢?
  藩王是什麼?只是能吃好睡好的蛀蟲,什麼都做不得。
  除非造反做皇帝!
  真要嫁過去,那是毀了。
  駱昀安撫道:「也不過一兩成的可能,按照前幾位皇子來看,那岳父沒有超過五品的。」他笑一笑,「我好歹也是四品官。」
  袁氏這才鬆口氣。
  燭光搖曳,將窗外青竹的影子,畫一般倒映在牆上,衛家東邊一處院子裡,衛琅正陪著衛三夫人用膳。不似衛家在外的名聲顯赫,桌上飯菜很是簡單,只是四樣小菜,加一碗湯。
  衛三夫人看著對面的兒子,放下筷子道:「那王姑娘你當真不想娶?」
  兩家都很滿意彼此的孩子,偏偏衛琅看不上,衛三夫人也是愁白了頭髮,與衛老爺子訴苦,結果衛老爺子袒護衛琅,竟是一點不偏幫她這兒媳,王家也實在不想女兒再蹉跎下去了。
  就差這一句話。
  若兒子不肯,這事兒就算徹底黃了。
  衛琅淡淡道:「不想。」
  「到底為何……」衛三夫人就算好脾氣也惱火了,「她到底哪裡不好?你莫非嫌棄……」她咬一咬牙,「那錢姑娘呢?」
  王姑娘容貌不行,錢姑娘該不差吧?
  怎麼看來看去就沒個願意的?
  衛琅吃完最後一口飯,優雅的擦乾淨嘴道:「娘,您當初嫁給父親,也是心甘情願吧?雖然父親總被您說不通人情,可不管夏天冬天,您手裡總是拿著繡花針,給他做這做那的,假使不願意,您願費這個功夫?」
  「當然不,」衛三夫人脫口而出,可下一刻就知道上了兒子的當,皺眉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娶誰,本就該聽為娘的。」
  「那娘是不是該聽祖父?」他慢條斯理。
  衛三夫人說不過他,惱道:「你是不是這輩子都不娶妻了?」
  「還有幾十年呢,這話未免過早。」
  衛三夫人氣得一個倒仰,盯著他,忽地想起羅珍的事情,低聲道:「琅兒,難道你還在念著羅姑娘?可天底下哪裡有第二個這樣的人呢,琅兒,你莫再鑽牛角尖,這樣才貌雙絕的姑娘,原本也沒有幾個。」
  衛琅有些發怔。
  好一陣子沒聽母親提到羅珍了,那時羅珍去世,母親百般惋惜,羅家從頭七做到七七,她每回都親自前去,不過擔心他這兒子,時間久了便沒有再提。
  只他沒有想著她。
  不在人世的人,想著又有何用?
  別說沒有多少感情,就是至親的親人,終究也漸漸淡忘了。
  他站起來道:「若母親實在著急,兒子也願意娶,只娶回來,少不得妻子要抱怨,到時還請母親擔待一二。」
  「混賬。」衛三夫人道,「這等話如何好說?既然要娶,必得要好好待她。」
  「不甘不願,如何相待?」
  「你……」衛三夫人撫著胸口,一口氣差點提不上來。
  衛琅忙上去扶住她肩膀,語氣也漸漸柔和了:「娘,兒子今年也不過二十,母親又何必著急呢?大丈夫何患無妻,我向您保證,將來娶妻,必得是您滿意的,挑不出半分缺憾。」
  「是你自己挑不出吧?」衛三夫人斥道,「哪裡有這樣的完人,也就你目下無塵!虧得你父親還曾說,你這孩子最是寬容,可對將來的妻子,眼裡容不得一粒沙子!」
  衛琅笑了笑。
  衛三夫人沒好口氣:「走罷,別再杵在這裡,害我沒胃口用飯。」
  「是,兒子這就走。」衛琅告辭而去。
  豈料剛走出院門,九里輕手輕腳上來,稟告道:「公子,小人問了宮裡的熟人,說娘娘並沒有對三姑娘另眼相待。」
  衛琅挑眉:「誰叫你去查的?」
  沒料到邀功邀錯了,九里看他一張臉瞬時冷下來,實在不明白哪裡不對,明明主子不是很關心駱三姑娘嗎,他結巴道,「公子,是,是小人多事,還請公子責罰!」
  衛琅沒說話,逕直往前走了。
  白日裡是他一時衝動,想著皇后興許會看上駱寶櫻,然而過後一想,太子任用駱昀,便是打算將他培養成心腹大臣的,既如此,怎麼會希望駱昀的女兒嫁給楊儀?再結合以前皇后的做法,其實駱寶櫻並不太可能會做藩王妃。
  是他想多了,關心則亂,偏離了原本的理智。
  可偏偏那沒心沒肺的丫頭,一點兒不在意。
  既如此,他還管什麼?
  往後他也不管了!
  而駱寶櫻此時並不知她已然得罪衛琅,早上揉著惺忪的眼睛醒來,鼻尖聞到一陣花香,側過頭,只見床頭高幾上竟放著一盆牡丹,漂亮的好似假的一般。
  她驚訝道:「哪來的?咱們家好似沒種這花吧?」
  紫芙抿嘴一笑:「姑娘定然猜不到。」
  「快說吧,都知道我猜不到了,還吊胃口。」駱寶櫻一邊嗔著,一邊下來。
  如緞子般的烏髮披在雪白的中衣上,那不曾上一點妝的眉目精緻如畫,紫芙心想,姑娘漸漸長得都比這牡丹還要美了,她給她披上一件紗衣方才說道:「是賀家送來的,說家裡牡丹花開了,叫姑娘也欣賞欣賞。」
  賀家?駱寶櫻一時沒轉過彎。
  藍翎道:「是賀公子的賀家啊,上回賀公子不是請姑娘教他妹妹騎馬嗎?」
  腦海裡浮現出賀琛溫文爾雅的樣子,駱寶櫻一笑,鼻子湊近牡丹,聞著幽香道:「是大早上就送來的?別的沒說什麼?」
  「當然說了。」紫芙笑道,「明日請姑娘們去賀家做客。」

☆、第 60 章

  四月春光盛,卻也接近端午了。
  老太太一大早起來,與袁氏說起做粽子的事情,老太太的意思,到時粽子多做一些,好送去給衛家,她覺得來京都承了衛家不少人情,故而不管過什麼節,給衛家的節禮總是極為豐厚。
  袁氏笑著答應,懷裡抱著嘉兒。
  嘉兒最近吃奶吃得多,那小臉兒越發白了,好像饅頭,府裡小姑娘看見都想捏一捏。
  老太太也喜歡,把嘉兒抱過來笑道:「越看越像老爺小時候!」
  袁氏聽了高興:「往後有老爺一般的聰明都夠了。」
  說話間,四位姑娘依次進來,因要去賀家,為不失禮數,都精心打扮了一回,老太太想起之前袁氏說那賀家也是詩書人家,兩廂來往不是壞事兒便叮囑了幾句,又笑道:「來京都兩三年,頭一回有人家送花,可見這賀家也是頗有情趣的。」
  袁氏目光便落在駱寶櫻身上。
  說起這賀家,從江南過來,根底並不在京都,且賀夫人一早去世,是以袁氏此前並不認識,後來還是聽下人稟報,羅天馳有回領賀琛去鋪子,雙方才互相結識的,她與老太太道:「寶櫻能幹,要教賀姑娘騎馬呢,送花許是別具一格的謝禮。」
  孫女兒如今名聲大了,連世家的姑娘都要她教,老太太心裡高興,也有幾分與有榮焉的驕傲,嘴裡卻告誡道:「寶櫻那,你天賦異稟,那麼快就學會騎馬,可賀姑娘未必的,你一定得小心些,不能受傷。」
  「只在家中騎騎,要受傷還難呢,沒地方跑。」駱寶櫻道,「祖母放心好了!」
  聲音脆生生的,一笑起來,水汪汪的眼睛便成了月牙,怎麼看怎麼招人疼,老太太越發笑得開懷:「是了,如今家裡,老爺都沒你騎術好,還不是聽你的?這就走吧。」又叮囑其他三個孫女兒,「都同寶櫻學學,做事兒大方些,別招人閒話。」
  真是每句話都離不開駱寶櫻,駱寶樟心想,駱寶櫻給家裡爭了光,可還不是虛的?除非真嫁個好人家,不然又有什麼用?她討厭老太太這番做派,以前看得上駱寶棠,便總是提她,現在看重駱寶櫻,又把二妹拋在腦後。
  要說喜新厭舊,唯這祖母頭一人了!她撇撇嘴,略一低頭搶先走了出去。
  駱寶珠與駱寶櫻並肩,拉著她袖子道:「三姐,你教駱姑娘騎馬,怎麼不教教我呀?」
  駱寶櫻笑起來:「我倒是想,可咱們家裡沒那種馬兒。」
  「哎!」駱寶珠聽了很苦惱,小臉上蒙上一層陰影,「看來得等鋪子多賺些錢了,這樣咱們就能換個大點的院子,再買一匹像羅哥哥那樣的馬,咱們就能成日裡騎著馬兒玩耍了。」
  「也未必等鋪子。」駱寶櫻捏捏她的臉蛋,「你若是字寫好了,畫畫好了,去求求爹爹,或許就給你買了,買一匹小馬,還是能騎的。」
  「真的?」駱寶珠眼睛一亮。
  瞧這小丫頭,心中只裝著吃喝玩樂,偏不喜歡琴棋書畫,可這並不好,駱寶櫻很小就教導弟弟,也有幾分心得,很認真的點頭道:「當然,你做好了就會有獎賞的,爹爹一向獎懲分明。」
  「好!」駱寶珠忙道,「那我一定好好學!」
  看她信誓旦旦的,駱寶櫻抿嘴一笑。
  二人坐同一個轎子,其他兩人各坐一抬,分別往賀家行了去。
  種滿牡丹花的園子裡,空氣中都彷彿浮著一層香氣,賀芝華歪坐在亭子裡的木椅上,看著自家哥哥揶揄道:「平日裡定是跟著陶夫子在唸書呢,今兒怎得突然對我那麼好?還親自端點心來?」
  賀琛臉一紅,斥道:「什麼突然,我對你一向掏心掏肺的,就你一個妹妹,不對你好對誰好?」
  賀芝華笑得花枝亂顫。
  果然心虛,連這樣膩人的話都說得出口,她捏一塊點心放進嘴裡,翹著嘴角道:「哥哥,你放心,你的意思我知道。」
  賀琛無言,被古靈精怪的妹妹逗得想拂袖而去,可偏偏一雙腳好像被釘在這兒。
  說起來也是難以啟齒,可這一個月,他不管做什麼,總是會想起駱寶櫻,想起第一次見面她穿得緋紅短襖,想起第二次見面,她騎在馬上的英姿,也不知怎麼就陷了進去,總是忘不掉。
  可他也知如今學業要緊,他才十四歲,怎麼也不好娶妻的,就是想看一眼駱寶櫻罷了,這才與妹妹說,讓她同駱寶櫻學騎馬。妹妹答應是答應了,只這兩日總拿自己開玩笑。
  賀琛由不得歎口氣:「好妹妹,你到時莫胡說。」
  「胡說什麼?」賀芝華眨眨眼睛,「我只請三姑娘教騎術,又不是要與她說什麼秘密。」
  妹妹雖然調皮,可自小被女夫子教,為人處世甚是通透,也不至於真會沒個章法,賀琛想一想又放心了。二人正說著,丫環過來稟告,說陳家姑娘過來了,賀琛驚訝的問:「怎麼還請了表妹?」
  「當然要請了,他們駱家有四位姑娘,我就一個,只怕應付不來,有表姐陪著更好。再說,我與她一提,她也想學騎馬呢。」
  陳家姑娘陳婉是已故賀夫人表弟的女兒,因陳老爺也在京都為官,故而兩家走得有些近,加之賀芝華乃獨女,平日裡甚覺冷清,有個表姐常在一處玩兒,最是稱心如意,賀琛也知,便沒有多問。
  那兩位姑娘也確實親近,陳婉帶著食盒來,裡頭放著好幾碟點心,一見賀芝華就笑:「你垂涎我家廚子,我每回都想著讓你吃個夠。」
  賀芝華歡呼一聲,拉住她胳膊道:「果然婉婉表姐最好了!」
  陳婉又向賀琛行禮,朝四處看去,問賀芝華:「駱家姑娘們還未到嗎?」
  「怕是快了。」
  話音剛落,下人們就來稟告。
  果然來了,賀琛原本坐著,一下站起來。
  看他竟有些緊張,賀芝華眸光一轉。
  雖然比哥哥小了兩歲,可姑娘家早熟,心思縝密,賀琛那日一同她說起駱寶櫻,她就看出了哥哥的想法。因那是哥哥第一次與她提到姑娘的芳名,往前他哪裡真會注意什麼姑娘呢,她總嘲笑哥哥只會唸書,是個書獃子。
  現在哥哥開竅了。
  可這開竅又讓她有些擔心。
  萬一這駱三姑娘不好呢?萬一並不適合哥哥呢?她怕哥哥單純容易受騙,面子上假意答應,今日請駱寶櫻來,卻是為好好試探的。畢竟不曾面對面見過,雖然駱寶櫻才名在外,許多人提起都讚不絕口,可這世上浪得虛名的人也不是沒有。
  她擦一擦手也站起來,小臉上露出幾分鄭重之色。
  遠處小徑上,有四位姑娘款款而來,都穿著漂亮的裙衫,連髮飾都差不多。
  可賀芝華還是第一眼就看到了駱寶櫻。
  那一抹杏黃色的身影,好似百花叢中最奪目的麗色,乍一出現就掩蓋住了週遭所有,令人不知不覺就把目光定在她身上,隨著她輕盈的腳步,從遠到近,捨不得離開。
  這一定是駱家的三姑娘,賀芝華毫不懷疑,也只有這樣的小美人兒,才能讓哥哥這般惦記吧?
  她親切的與陳婉迎上去。
  姑娘們互相見禮,駱寶樟笑道:「你們園子裡的牡丹花真多,難怪一進門就聞到香味了。」
  對於賀家,駱寶樟有些好感,因不像有些人家,看低駱家別個兒姑娘,只會請駱寶櫻一個人去,賀家是請了她們四個的。
  賀芝華得意一笑:「這些牡丹呢,說來歷史悠久,咱們曾祖父那會兒就開始種了,家裡這些不過才得十分之一,其餘的都留在蘇州了,可惜不能全部帶來,不然真的要讓你們開開眼界!」
  牡丹花品種繁多,越是名貴的越不容易養護,駱寶櫻昨日收到的那盆,便很不凡,她笑道:「已經開了眼界,不過這禮未免有些重。」
  賀琛聞言走上來。
  少年穿著地黃交枝紋的淺碧色春袍,便是不說話也宜人,那安靜的姿態,文雅的氣質,不經意間沁人心脾,他瞧著駱寶櫻道:「這不算什麼重禮,畢竟今日要麻煩三姑娘,妹妹頑劣,教起來恐是要費些工夫。」
  看這胳膊肘往外拐的,一來就說自己的缺點,賀芝華嘟嘴道:「哥哥,我怎麼頑劣了?」
  要不是他要她學騎馬,她還不學呢!
  見她威脅的眼神,賀琛忙改口:「幸好妹妹聰明,想來不會太久。」
  看到這兄妹兩個,駱寶櫻不由想起在書院的哥哥,明年就要鄉試,他與駱元玨兩個人卯足了勁的唸書,已是有一陣子不曾回來,她想念哥哥,父親卻很欣慰,說就得有這樣刻苦,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她忽地好奇問賀琛:「怎得賀公子你沒去書院呢?」
  明亮的眼睛盯著他,離得近,好似能聞到她衣裳上的熏香,賀琛見她專程問自己,心中不免雀躍,笑道:「家中有西席自小便教導我的,已是有七八年了,反倒不習慣去書院。」
  這些名門望族有些是會請有名的夫子來家中單獨教導,不像書院,幾個夫子教幾十乃是上百的學子,哪裡有這樣精心?駱寶櫻笑道:「名師出高徒,賀公子文采出眾,不難想像貴府西席,定是飽讀詩書的。」
  「豈止。」陳婉目光落在她臉上,「陶夫子可是大儒,當年多少人請也不曾請動,唯獨看上表哥。」
  這位陳姑娘的性子沒有賀芝華活潑,也沒有賀芝華漂亮,只氣質恬靜,瞧著便頗有才氣,駱寶櫻並沒有迴避她的目光,挑眉道:「大儒,莫非是雅樂居士?」
  賀芝華呀的一聲:「你怎知?」
  「因江南有兩位大儒最是出名,其中之一便是陶居士,當年入京趕考,恰逢『張吳」一案,後來皇上要補他狀元之名,他亦不曾接受,卻是可惜了。」另外一個,則是衛琅的恩師。
  看她如數家珍,言談間自信滿滿,落落大方,絲毫不遜於名門望族的大家閨秀,賀芝華對她已是有些喜歡,笑道:「確實是雅樂居士,哥哥如今是他最小的弟子。」
  「還真沒想到,雅樂居士竟然在京都。」駱寶櫻微微張大雙眸,「聽聞他棋藝已至化境,連大明寺的主持都無法贏得他呢!」
  說起這些,她眸色閃耀,陽光落在她身上,仿若都帶了七色,好像雨後的彩虹,而她是那彩虹裡最漂亮的一抹紫。賀琛也不知為何,心裡竟有這樣的感覺,只覺她難以逼視,可又捨不得不看她,柔聲道:「夫子今日正巧不在,若三姑娘願意,我改日可以帶你去拜見。」
  「真的?」駱寶櫻的眸色又亮了一些,像是天上的星辰。
  賀琛的心也跟著加快了一點,認真道:「當然。」
  誰都看得出來,少年的心思都在她一個人身上,毫不掩飾的愛慕,就如這園子裡的牡丹,燦然的盛開。
  陳婉目光移到亭子外的花木上,赫然發現其中一盆「雲紫」不見了,想起剛才駱寶櫻所言,才知道,原來賀琛竟把這盆牡丹花當做禮物送予她,可在記憶裡,那是他最喜歡,最珍惜的一盆花。
  玉中帶紫,漂亮優雅,極是罕見。
  也許,便像這駱寶櫻吧?
  她笑道:「光在說話了,表妹,咱們可是要學騎馬的。」
  賀芝華也才反應過來,忙道:「是呀,倒忘了正事。」她將陳婉帶來的點心打開,「咱們先填填肚子,這就去騎馬吧?」
  眾人都道好。
  六位姑娘在,賀琛到底不好再留,賀芝華也催著他走,暗自腹誹這哥哥還怕自己胡說八道,可他呢,當著一眾人的面,差點就像個癡人了!要不是表姐提醒,還不知會不會丟人,她趕緊將哥哥攆走。

☆、第 61 章

  陳家的廚子手藝非凡,將點心做得比京都有名的鋪子還要可口,姑娘們邊吃邊誇。
  賀芝華笑道:「如今可不能只說我是小饞貓了,瞧瞧她們也都喜歡吃。」
  陳婉抿嘴一笑:「那是因為你們都是江南口味,不然可不慣的。」
  那倒是,賀家本來便是在江南的,而駱家吧,祖籍鄠縣,後來駱昀做了官,多在湖州一帶任職,駱家人都是南方口味,這點心又甜又糯,確實讓人想起家鄉的味道了。
  姑娘們都覺得陳婉說得對,連連點頭。
  稍後,駱寶櫻等人穿上騎射服,一起去賀家的後院。
  那是一處算不得大的空地,但比起自家那逼仄的地方,委實寬闊多了,駱寶珠看著羨慕,等見到下人們牽著三匹馬兒過來的時候,更是瞪圓了眼睛,叫道:「好漂亮的小馬兒!」
  不是那種高頭大馬,而是適合姑娘們騎得小種馬,不過只得兩匹,都是赤色,另外一匹卻是駿馬,走過來時搖著馬尾巴,銅鈴般的眼睛看著大,卻很溫柔。
  見小姑娘興奮,賀芝華笑道:「哥哥要我學馬,專程買的,但只買了兩匹,因那時我還未與表姐說,不過駱三姑娘會騎馬,想必騎那匹難不倒吧?」
  「當然。」比起小馬,駱寶櫻更喜歡大馬的風采,那是正中下懷。
  姑娘們都圍著馬看來看去,唯獨駱寶樟不喜歡,她實在不明白好好的女兒家為何要學騎馬,她怕這些很大的動物,只覺得騎上去,若是摔下來定然會疼得很,又不是沒有馬車坐,她縮著袖子,站在最遠的地方。
  看來駱家也有膽小的,賀芝華瞧她一眼,知道她是庶女,並沒有太大的心思搭理,與駱寶櫻打趣:「還請夫子教課吧。」
  幾位姑娘都笑起來。
  駱寶珠眼饞,好想跟著學,騎騎那可愛的小馬兒,只可惜在別人家裡她不能胡亂撒嬌,臨走前娘親就叮囑不能失禮的,她不好給能幹的三姐拖後腿,便與駱寶棠一起退到後方,坐在石椅上看著她們學。
  其實騎馬並不難,但凡有人指導又有膽子,沒有人學不會,但要騎得好,或者在賽馬中取得好成績,那是難上加難,那日若沒有飛雪,與她多少年的默契,就憑駱寶櫻一個,要奪魁首絕不可能。
  她把手搭在駿馬的馬背上,少不得想起曾經陪伴自己的馬兒,但很快就把思緒拉回來,給那二人做了標準的上馬動作。
  利落,灑脫,小姑娘兩條長腿一蹬一跨,瞬時就坐在了馬背上。
  賀芝華心想,這看著容易,當下就要學,結果腿一拉,腿根處就一陣酸痛,她雖活潑,但畢竟是千金小姐,平日裡走路注意姿態,幾不會有這種動作,那一跨,疼得她齜牙咧嘴。
  陳婉笑起來,指著她道:「瞧瞧你,總是這樣心急!三姑娘還沒有說完呢,你就急著上來。」
  「沒騎過馬的,不能急進,這動作可在原地多做幾次,等到適應了再上馬。」駱寶櫻身姿挺拔,立在她們面前,語調平靜又不失嚴肅,儼然是個夫子的模樣,賀芝華終於知道自家哥哥為何喜歡她了。
  這姑娘是做什麼像什麼,學什麼精通什麼,這樣的人,世上能有幾個呢?且又不恃才傲物,剛才眾位姑娘說話,沒見她看不起誰,不像京都有些仗著有才華的,那下頜恨不得抬到天上,她的舉動就很得體,這種得體反倒更能顯出她的優點。
  二人照著做起來,沒多久便能上馬了。
  看她們三人一人一匹馬,在園子裡慢慢的走著,駱寶樟搖著紈扇與駱寶棠輕聲道:「唐夫人好似許久不來了,你可知為何?」
  駱寶棠臉色便有些僵。
  那日唐夫人來,正好嘉兒生病,惹得老太太疑神疑鬼,覺得晦氣,這才不願了,可駱寶棠沒有這樣想,她甚至有些遺憾。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沒有容貌,沒有才華,除得學了一身規矩,沒有拿得出手的,若是唐公子真願意娶她,她根本不可能拒絕。
  結果就出了這事兒。
  可能真是天意罷,大抵她這種人,注定就不能嫁個好人家。
  她一字不答。
  駱寶樟見她真沉得住氣,撇嘴道:「我是關心你,若你覺得好,就該自個兒與祖母說。哎,要說原先,你不也挺會討好祖母嗎,祖母也喜歡你,怎麼三妹來了,你就蔫吧了?」
  駱寶棠生怕被人聽見,忙道:「你別胡說,三妹她驚才絕艷,我哪裡比得上。」
  以前她是存心刻意陪著老太太,不止為自己,也為玉扇,可駱寶櫻樣樣都比她出彩,她怎麼比得過?自然就不比了,駱寶棠雖不聰明,卻天生可進可退,善於容忍,只像駱寶樟那樣渾身帶著刺的人,哪裡會理解,故而二人雖是庶女,話卻從來說不到一處去。
  見駱寶珠就在旁邊,駱寶樟不好多說,壓低聲音道:「咱們一個命,怎麼也算在一條船上的。」
  駱寶棠抿了抿嘴。
  二人說話間,只聽前頭「砰」的一聲,也不知怎麼了,陳婉的馬兒受驚般突然飛跑,她沒有經驗,立時就從馬背上滾了下來,四周的下人們發出驚呼聲,一溜煙的圍上去。
  駱寶櫻嚇一跳,也跟著過來。
  「表姐,你怎麼了!」賀芝華看見躺在地上的表姐,急得眼睛都紅了,拉住陳婉的胳膊道,「你怎麼好好的摔了,摔到哪裡了?你快些說話啊。」
  「我,我沒事兒。」陳婉苦笑,「到底不會騎,這番也算……」話說到一半,看著駱寶櫻,「三姑娘你莫擔心,這不關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好,沒控制住它才會……」她眉頭皺起,顯然在忍受著痛苦。
  賀芝華心裡有些怪駱寶櫻,因駱寶櫻說這類馬乖巧,尋常不會疾馳,可現在不就害了表姐了?但說到底,是哥哥叫她請駱寶櫻來的,怎麼也不能把這錯算在駱寶櫻的頭上,畢竟誰也不想,她叫丫環扶著陳婉去閨房,又命婆子立刻去請大夫。
  駱寶櫻頗是愧疚:「我該當跟在陳姑娘後面。」
  「算了,誰也猜不到。」賀芝華擠出一絲笑,哥哥喜歡的姑娘,怎麼也得給面子,「我就好好的,許是表姐運氣不好吧。不過出了這事兒,卻不好再招待你們,我得去看看表姐。」
  這是人之常情,她們不好再留在賀家,當下便告辭走了。
  到得家中,駱寶櫻仍有些悶悶不樂。
  第一次教人騎術,竟然就出了錯,可見自己做事不夠周全,要是再小心些盯著那兩個人,未必會出事,畢竟憑她的騎術立時追上去,或許能拉住那匹小馬,陳婉也就不會掉下來了。
  聽到前方又是一聲歎息,駱寶樟原本不想理會,可她性子就是直,哼了哼道:「也是個傻子,怎麼不想想賀姑娘沒有摔,偏陳姑娘摔了呢?要我說,其中定然有詐,許是她故意的。」
  駱寶珠聽得一驚:「陳姑娘為為何要故意啊?」她正替三姐難受,好好的被人請去教騎術,結果教成這樣,可三姐那麼厲害,原本肯定能教好的,故而聽見駱寶樟開口,她難得的接話,歪著腦袋道,「你的意思是,不是三姐沒教好,是陳姑娘沒有好好學?」
  「這也難說。」駱寶樟數次被駱寶櫻刺,心裡哪裡沒有怨,說話又模稜兩可。
  駱寶櫻挑眉:「你倒是將人看的壞。」
  駱寶樟冷笑起來:「看的好難道就好了?」
  真要如此,她的婚事不會如此艱難。
  迎著陽光,她一雙眸子清澈冷冽,像是山頂的冰雪一樣,滿載著對這世界的怨憤,駱寶櫻怔了怔,忽地想起劉瑩,她原先也是將劉瑩看得很好,可到頭來,卻害死了自己。
  人心難測,有時候還真不好辨別。
  她嘴角翹了翹:「也是,剛才是我失言,大姐那話,我會放在心裡。」
  突然又好像溫順的貓一樣,駱寶樟微微張大嘴,才想起她好久沒有叫自己大姐了,她總是不屑於她,不屑於理會她,她說的任何話,都會被駱寶櫻扔在一邊,根本也不會聽進去。
  可她剛才說,放在心裡,意思是相信她。
  那一刻,駱寶樟竟有些欣喜,可仍撇著嘴道:「信不信隨你,我只是看慣了這些名門貴女的做派,說得好似光明正大,可內地還不知多齷蹉呢。」
  這話駱寶櫻又不贊同了。
  她可不一樣!
  她沒有再說話,往前走了。
  駱寶珠追上去拉住她的手搖一搖:「三姐,剛才大姐說得是真的嗎?」
  「還不知。」駱寶櫻看著她,認真道,「珠珠,這世上人心最是難猜,有時候好,有時候壞,咱們需要時間才知道到底是好是壞。」
  這話駱寶珠有些聽不懂,可好壞還是知道的,說道:「如果是壞人,咱們就不理她。」
  「對。」駱寶櫻揉揉她腦袋。
  見到四個孫女兒這麼早就回來了,老太太奇怪:「教好了?騎馬這麼簡單呀?」
  「沒有。」駱寶珠蹬蹬蹬跑上去,直走到老太太身邊才道,「是陳姑娘笨不會騎馬,從馬背上摔下來了,賀姑娘去請大夫給她看,咱們就不好再待在那裡,這才回來的。」
  小姑娘維護她,把錯誤都推到陳婉身上,駱寶櫻抿嘴一笑。
  老太太哎喲一聲:「我就說要小心啊,果然還是出事了。這陳姑娘……不對,賀家怎麼有陳姑娘?」
  「是賀姑娘的表姐。」
  老太太眉頭皺了皺,使人把袁氏請來。
  袁氏一聽,也有些為難,思忖片刻道:「珠珠說是陳姑娘沒學好,不過你既然去教人家,總得擔一分責,我看,咱們改日去拜見下陳夫人,也還不知陳姑娘傷得可重。」她心裡擔心,若是傷得重,到底與駱寶櫻有關,人情上,是得去看看的。
  駱寶櫻答應一聲。
  不料過得一日,她們還未去,賀琛先來了。
  藍翎把話學給駱寶櫻聽,說賀琛一見到老太太,就把錯全攬在自己身上,怪他沒買到好馬,叫陳婉被馬傷了,還請老太太別責罰駱寶櫻,裡裡外外都在幫著她,駱寶櫻聽著,看著窗台上那盆「雲紫」,嘴角微微彎了起來。
  藍翎道:「還說陳姑娘傷不重,只是崴到腳,他已經去陳家道歉過了。」她抿嘴笑,那日在賀家,哪裡看不出來賀琛對自家姑娘的心意,只沒想到他做事那麼細緻,什麼都考慮好了。
  姑娘可真有福氣啊!
  那麼小就遇到一個如意郎君了。
  她問:「姑娘可要出去?」
  駱寶櫻搖搖頭,出去做什麼,難道去見賀琛?可她才十二歲啊,她當然不是真的小姑娘,可就算是,十二歲也很懂事了,不會不明白少年的心思,可她現在還小,能怎麼樣呢?而且她也不確定自己的心意,畢竟賀琛比當年的她要小,雖然為人不錯,生得俊俏,家世也好,她這身份算是高攀,可男女之間的關係,實在不好那麼早便做決定的。
  不過就算賀琛去道歉,袁氏過得幾日還是與駱寶櫻去了陳家一回,陳夫人看她們有誠意,且女兒傷得不重,自然是不曾怪罪。
  四月一過,很快便到端午。
  老太太一大早起來,念著衛老夫人,遂領著孫子孫女兒,並帶著許多的粽子去往衛家。
  衛老夫人笑得合不攏嘴:「你這是要撐著我了,咱們家也有粽子,你還帶來!」出手卻大方,瞧見駱元昭幾個,立時就把紅包送了出去,「寶櫻幾個我常見,倒是你跟元玨,難得回來。」
  駱元昭躬身雙手接下:「一來還收您的東西,實在有些可恥。」
  眾人都發出笑聲。
  「待在書院,學會油嘴滑舌了。」駱寶櫻私下偷偷捏哥哥的手,「以後可不許這樣。」
  「不過為逗姨祖母笑。」妹妹力氣小,他一點兒不覺得疼,笑著看她,「越看你越覺得你高,我不在,你到底一天吃幾碗飯?」
  駱寶櫻噗嗤一聲:「還說!」
  駱元昭道:「是真高了,你看,竟然到我肩膀了。」
  為了長高,駱寶櫻當然是不擇手段的,能吃就吃,那個頭在同齡人中鶴立雞群,她揚著下頜道:「那是當然,我以後還要更高呢。」
  見她這得意勁兒,駱元昭捏了捏她鼻子,笑道:「我這次回來,在家多待幾日,你想去哪裡玩,哥哥帶你去。」
  「好!」駱寶櫻笑著點頭。
  姐弟兩個很是親暱,駱寶棠瞅一眼,去看駱元玨,明明他們也是親姐弟,可駱元玨一點不像駱元昭,他生性淡漠,好似對誰也不關心,除了唸書,想到這裡,她落寞的垂下眼皮子。
  衛老夫人與老太太說話,他們年輕人便說好要去白河遊玩了,衛琅此時才來,與眾位見禮後,輪到駱寶櫻,兩人目光一對視,都想起上回在小巷子裡的事情。
  衛琅是好意,駱寶櫻雖然因以前的事情惱過他,可也不是不分對錯,不領情不代表她不知好歹,她笑瞇瞇的叫他三表哥。
  初夏的季節,小姑娘穿了件鵝黃色折枝玉蘭花的薄綢春衫,頭髮梳成花苞,與駱寶珠一個樣,只首飾不同,她戴著素銀的珠花,耳朵上亦是銀珠,如同閃耀著月華般,清雅動人,並沒有尋常人戴銀飾的寒酸。
  盈盈一笑,又好似與他多親密,可事實上,不到半刻鐘,讓她翻臉她就能翻臉。
  衛琅冷淡應了聲,撇過頭去。
  相比以往的反應,很明顯有些差別。
  駱寶櫻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了,他在怪她。怪她那日沒聽他的,偏要去宮裡,可她要去見大姑姑的,如何願意放棄那次機會?再說了,她也沒有要他幫她,真個兒小氣!
  她哼了聲,拉著哥哥的袖子走了。
  完全沒有要與他道歉,或者謝謝的意思。
  衛琅看著她的背影,突然之間有種衝動,想將她一把拽過來,想揪住她,問問她到底有沒有良心。
  可前面的小姑娘絲毫沒有察覺,歡快的一手拉著駱寶珠,坐到了馬車上,到得白河,又歡快得下來,高高興興的走到遊船,他們衛家的遊船上,倚著欄杆觀賞風景。河風吹起她的裙角,漂亮的好像一幅畫。
  「今兒咱們去遠一些,總是看龍舟都看膩了。」衛菡走到駱寶櫻身邊,親熱的道,「去東邊,聽聞今年荷花開得早,已經有一大片了。」
  時隔幾年,駱寶櫻早不是當初那個才從湖州來的小姑娘,她已然在京都揚名。
  衛菡的態度也更好了。
  駱寶櫻笑著點點頭。
  衛菡又與其他人商量,眾人都道好,遊船便往東邊而去,豈料將將沒走多遠,後方有只遊船快速的追了上來,華榛爽朗的聲音在甲板上響起:「衛三哥,你們要去哪裡?不看龍舟賽了?」
  因是熟人,下人們在兩船之間放下木橋。
  華榛剛要踏上去,衛琅瞧見他身後還跟著羅天馳,賀琛,卻是叫下人將木橋收起,淡淡道:「船上有幾位妹妹,你們外男恐不便上來。」

☆、第 62 章

  駱寶樟今年十六,衛菡今年十七,不像前者尋不到好婆家,衛菡雖是二房所出,那門檻也被京都的夫人們踩破了,衛二夫人挑花眼,還不曾定下,但不管如何,定是門當戶對的名門望族。
  有這兩位姑娘在,別家的年輕公子是不方便上來。
  羅天馳氣得牙癢癢,要知道,他本來是不屑於來的,若不是為撮合賀琛與駱寶櫻,他才不想見到衛琅。
  而今偏偏衛琅與駱寶櫻在一條船上。
  他在另一頭道:「既然游舫上好些姑娘,你們這些遠親也該避忌些,我看衛二公子,衛三公子,還有駱家公子們都該來咱們船上。男人們在一起,光明正大,何必妨礙姑娘們遊玩呢?是不是?」
  衛琅眉頭一挑。
  那遊船是宜春侯府的,宜春侯府往前只有羅珍一個姑娘,而今沒有了,船上便一個女眷都沒有,只衛琅並不想稱羅天馳的意,誰料旁邊的衛蓮卻很高興,笑道:「羅公子說得不錯呀,哥哥們,還有兩位表哥,你們快去那裡吧,咱們一會兒正好請幾位姑娘過來船上玩,這樣才熱鬧呢!」
  她無意識幫了羅天馳一把,羅天馳趁機煽風點火:「我這兒準備了好酒,也正想與幾位公子聚聚,請過來吧。」
  兩方推拉,男人們不好再留,陸續去往羅天馳的遊船,哪怕是年紀小的衛崇,也都跟著走了。
  衛菡斜睨妹妹一眼:「你又在打什麼鬼主意呀,將他們都趕走?」
  「什麼鬼主意,是真的。」衛蓮指一指前邊,「瞧,周家,梁家的姑娘們都出來了,咱們請她們過來好不好?人多有意思呀。」
  衛菡啐道:「胡說什麼。」
  因有很大可能,她是要嫁入梁家的,妹妹也與梁家姑娘親近,這回是變著法子要拉紅線,不過梁二公子十九歲就中了舉人,生得氣宇軒昂,祖父,父親也傾向他,衛菡想著,臉蛋隱隱發紅。
  見姐姐害羞,衛蓮可不管這麼多,立時就喊起來,那頭很快有了回應,不多時,周家,梁家姑娘便來了。
  周家有兩位姑娘,梁家有一位,駱寶櫻都是有數面之緣的,很快便笑著閒談起來。
  在這條船上,都能聽到姑娘們銀鈴般的笑聲。
  賀琛站在甲板上,瞧見人群中那一道身影,有些遺憾不曾接近駱寶櫻,他忽地想起那日去駱家,老太太雖是極為親近,甚至還想留他用飯,可自始至終,駱寶櫻都沒有從閨房出來。
  他原本想告訴她,這事兒是他不對,不應該提出請求,要她教妹妹騎馬的,沒有這樁事,也不會讓駱寶櫻覺得難堪,這一切全都因為他想見駱寶櫻的私慾,而今也不知她有沒有惱,也不知她還會不會再見他。
  少年忽然發現,比起唸書,情情愛愛比什麼都難,隨時隨地都能牽扯住他的心。
  見他望眼欲穿,羅天馳道:「駱三姑娘不是那麼小氣的人,哪裡會怪你,放心好了。」他壓低聲音,「現在見不到,一會兒去看荷花,姑娘們都要出來的,要說兩句話還不容易?」
  賀琛眼睛一亮,不過想到自己心思被羅天馳知道,臉頰又忍不住一紅,輕咳聲:「我只是想親口與三姑娘道歉。」
  口不對心啊!
  羅天馳嘿嘿一笑,想當年多少男人追求姐姐,也不是沒有利用他來親近姐姐的,他早已習慣這些說辭,不過賀琛這樣他並不厭惡,畢竟那是他親手選的未來姐夫。
  兩人竊竊私語,不料華榛自小習武,耳朵極是靈敏,忽地湊上來道:「原來你小子看上駱寶櫻了!」
  賀琛嚇一跳,回眸看見華榛雙手抱在胸口盯著他,臉不由更紅了,可他並不喜歡華榛這樣粗魯的說法,冷下臉皺眉道:「還請華公子莫胡說。」
  「胡說?」華榛挑眉,目光從賀琛身上掃了一遍,「不是最好了,她這樣的性子,有得你受!」
  既沒有別個兒姑娘溫柔,也沒有別個兒姑娘識趣,她就像一根隨時能叫人起火的小辣椒,誰娶她誰倒霉,只賀琛哪裡會理解。駱寶櫻那是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遇到華榛,她才會那樣潑辣,在賀琛面前,自然是不曾表現過的。
  所以賀琛覺得華榛實在太不像話了,竟然這樣說駱寶櫻。
  眼見這二人要起爭執,羅天馳忙道:「日深他這嘴向來沒個把門的,什麼話都能往外說,你別理他!」一邊狠狠瞪了華榛一眼,「你沒事兒別說駱三姑娘壞話,不然小心我不饒你!」
  華榛皺起眉,實在不明白駱寶櫻怎麼會有這麼大的魅力,總能讓羅天馳護著她,大約私底下還覺得駱寶櫻像羅珍?他現在當然不會覺得羅天馳也看上駱寶櫻,不然拉著賀琛作甚?那不是傻嗎?
  他挑唇一笑:「我還沒那麼大閒工夫專說她呢!」
  聲音零星飄於衛琅耳朵裡,他面色一沉,而在後面的駱元昭,目光落在賀琛身上,極是嚴肅。
  到得白河東邊,河身略是狹窄,岸邊有巨大的石頭累積成山,擋住了一半的河水,有些水躍過去,形成激流,而另一邊卻安靜似湖,在水面生出了大片的荷花,滿眼的粉色,深深淺淺,令人驚艷。
  姑娘們驚呼聲,全都走到甲板上觀看。
  羅天馳忙令下人把船靠過去。
  兩條船恨不得貼在一起。
  看見弟弟這般,駱寶櫻抿嘴笑起來,心想許是有一陣子不見,弟弟又想她了,不過她也挺擔心羅天馳,雖然有大姑姑,二姑姑,可宜春侯府沒有長輩,羅天馳那是像脫了韁的野馬,她怕他不學好。
  下意識的,她就朝他們這邊靠過來,想仔細看一眼弟弟。
  十六歲的少年又變了個樣,高高大大,肩膀很寬,脖子上生出喉結,已是有六七分像男人了,見到她,嘴角一咧就開懷的笑,又指指腰間寶劍,好像在說,他天天在習武,要她別擔心。
  她點點頭。
  正欲離開,卻見賀琛也走了過來,少年看著她,欲言又止,鼓足勇氣方才大膽道:「三姑娘,上回,」說了幾個字,又頓住,因見衛家遊船上的姑娘都看了過來,那些目光讓他羞窘,可不說,又怕失去機會,他挺起胸膛道,「上回是我的錯,不該非要你教妹妹騎馬,我想當面向你道歉,還請三姑娘原諒。」
  且不管陳婉是不是故意,都有她的責任,誰料賀琛不止專程找老太太說清楚,還要與她說,若放在以前,駱寶櫻都嫌他麻煩。
  可在賀琛的眼睛裡,她看得見真誠,還有一些羞澀。
  見駱寶櫻沒有立時開口,賀琛有些侷促不安,生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對。是不是不該在這時候與她說話,或許太過打攪了吧?畢竟好些人看著,他這樣想著,連忙道:「三姑娘,是我冒失……」
  「不。」駱寶櫻看著他道,「賀公子大度,我很感激,不過上回的事我確實有責任,所幸陳姑娘傷得不重,總是安慰。這樁事,賀公子莫再放在心上了,哪裡能怪你呢。」
  她聲音溫和,像琴音悅耳,立在甲板上,鵝黃色的裙衫被風吹得緊貼,露出已有曲線的身姿,妙曼動人。
  賀琛的臉一下紅了,又見她對著自己笑,比荷花還好看,只覺心跳得快要蹦出來。
  他怕自己太過失禮,忙低下頭:「只要三姑娘安心就好。」
  駱寶櫻又笑了笑,轉身走了。
  華榛呆呆的站在不遠處瞧著,他從沒有想到駱寶櫻會有這樣溫柔,這樣大家閨秀的時候,想起以前,她踩他腳,拿簪子刺傷他,威脅他,讓他覺得這世上再沒有更凶悍的姑娘了,可在賀琛面前,她完完全全是另外一種樣子,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樣子。
  難怪賀琛喜歡她。
  這些斯斯文文的公子哥兒,不就喜歡這種書香熏陶過的姑娘嗎?
  可駱寶櫻為何對賀琛那樣和善?
  而對他,卻是刁蠻的令人髮指,華榛眉頭擰了起來,再看向賀琛,心裡就有些不服氣。
  要說容貌,他不比賀琛差,家世更是不差,倒是讀書人手無縛雞之力,哪裡有他這樣英挺!
  這駱寶櫻,眼睛也瘸的很,他拿起手邊酒盅,將裡頭的酒一飲而盡,心想不管她看不看得上賀琛,總也與他無關,反正他是不會娶駱寶櫻這樣的姑娘的,那駱元昭也是,眼睛長在頭頂上,卻不想想,他們這樣的家世,能高攀誰?
  可不知為何,心裡卻生出一股氣,想讓他把酒盅扔了。
  羅天馳將手搭在賀琛肩膀上,笑道:「怎麼樣?我說三姑娘不會怪你吧?」
  賀琛高興的點點頭:「三姑娘知情達理,委實難得。」
  眸子裡閃爍著喜悅,還有那濃濃的化不開的傾慕。
  看見少年如此神情,衛琅嘴角一挑。
  姑娘對你客氣,只能說明與你並不親密,雖然駱寶櫻無情無義,可在他面前什麼性子都使,令人惱火,但比起這樣表面的寬和,他倒寧願她壞一些。想起她幼時故意咬壞他的筆桿裝作是換牙,他笑容越發的深。
  也許換個角度來看,駱寶櫻對他是不一樣的。

☆、第 63 章

  姑娘們在觀賞荷花時,又有一隻游舫前來,橫插在衛家與羅家的遊船之間,一個小姑娘穿著件緋紅繡海棠的夏衫,跑到甲板上,對著那頭,脆生生的叫了一聲羅哥哥。
  這世上,叫他羅哥哥的人不多,羅天馳一聽便知誰,當下就把臉沉了下來。
  若沒有此前兩樁事情,羅天馳與章佩的關係原是不差,可章佩不喜歡駱寶櫻,羅天馳當然不能認同,此番章佩服軟,主動喊他,他也不想搭理。
  見他完全沒有回應,章佩的臉忽地通紅。
  她沒料到羅天馳這樣絕情,就算那回賽馬,她得罪駱寶櫻,可駱寶櫻還是得了第一啊,羅天馳竟然仍在怪她。她實在沒想到他為駱寶櫻能做到如此地步,忍不住回過頭,撲在哥哥的懷裡。
  章無非是章佩的大哥,也是武康伯府的世子,見她難過,忍不住歎口氣:「世上好男兒多得是,你就非得看上羅天馳那小子?」
  旁邊的年輕婦人聽見這話,抿嘴一笑:「這樣年輕的侯爺,又生得英俊,且不說佩兒從小就與他相識,算得上青梅竹馬,自然是難以放開的,相公,你不妨幫幫她吧。」
  章佩抬起頭,感激的看向那婦人,也是她的大嫂梁氏。
  章無非眉頭便皺了起來。
  剛才那聲羅哥哥也叫衛家船上的姑娘聽見了,駱寶樟好奇,問駱寶櫻:「羅家不是沒有女眷嗎,怎得羅公子還有妹妹?」
  「是章家。」駱寶櫻對章佩的印象很不好,淡淡道,「武康伯章家,與宜春侯府有些交情。」
  他們這些勳貴,若無利益衝突,也喜歡抱成團,與文官的強大勢力相抗衡,互相之間免不了來往,而年輕一代自小習武騎馬,性子外放,男女之間比起書香門第的規矩,自是沒有那麼嚴的。
  故而章佩才會當眾叫羅天馳哥哥,虎門將女嘛,不拘小節。
  要說以前,駱寶櫻興許還想著弟媳的事情,然而章佩肚量小,賽馬時就想撞飛雪的馬臀,想害她落馬,而今她也不會對章佩有什麼好臉。
  見她說完便抿起嘴來,神色淡淡,駱寶樟暗想許是二人有些罅隙,她走到那頭朝章家遊船的甲板看去,沒有看見章佩,卻是先看見一個年輕男子。他穿著雪青色滾赤邊的單袍,迎風而立,面色有些蒼白,五官英俊,卻冷漠,好似與週遭格格不入,駱寶樟的目光與他一對上,只瞧見裡頭一片冰冷。
  那冷,是她熟悉的。
  有片刻的發怔,她忽地莞爾一笑。
  姑娘生得漂亮,本來就像鮮花,這一笑燦然綻放卻是帶著奪目的艷麗。
  章無咎有片刻的晃神,等到清醒過來,卻見駱寶樟丟下他,已經消失在了甲板上。
  那是駱家的遊船。
  章無咎心想,憑剛才那姑娘的舉止,定然不是駱家嫡女駱三姑娘,那麼是駱大姑娘了?他嘴角一挑,也難怪,庶女與庶子自生下來就被燙下烙印,怎麼教都鮮少超過嫡出的,比如他,身為武康伯的庶子,永遠都要在大哥的陰影之下,所幸父親還算疼愛他,這些年沒任由嫡母將他養成一個廢物。
  只如今要娶妻,倒是費神了。
  當然,這費神說得是他嫡母,不願選得好,也不能選得太差,畢竟老頭子看著,不能過分。
  他若有所思。
  看得荷花回來,幾隻遊船陸續行往岸邊,駱寶櫻扶著紫芙的手小心的踩到地上,一抬眼就瞧見駱元昭也從羅天馳那船下來了,逕直走到她跟前,將丫環屏退下去,輕聲問:「你與那賀公子平日裡常見?」
  剛才他幾番觀察,已經確定賀琛看上自家妹妹,不然豈會像個呆子似的,總盯著遊船呢?
  有時候還傻笑。
  可妹妹才幾歲?駱元昭覺得身為哥哥,還是得過問一下。
  駱寶櫻忙道:「怎麼會常見,不過那天去教了一下賀姑娘馬術。」她嘟起嘴來,「還沒教好。」
  「哦?」駱元昭問,「怎麼了?」
  「也沒怎麼,出了一些意外,好在沒事。」
  駱元昭本來還想問,忽然發現差些被繞得忘了初衷,正色道:「假使賀公子再請你去,你莫答應。」
  駱寶櫻訝然。
  「為何?」
  「男女有別。」
  「那賀姑娘請呢?」
  「這又不一樣。」駱元昭把手壓在她髮髻上,「你如今是個大姑娘了……」男人覬覦她美色,誰知道會不會趁機佔便宜?雖然賀琛家世不錯,可他怕妹妹沒那麼機靈,被人鑽空子,畢竟還未到談婚論嫁的年紀,傳出流言不好。他想一想道,「時刻讓丫環跟著,不要單獨見男人。」
  她才明白他的意思,臉一紅,嗔道:「哥哥,你說什麼呢,賀公子他不是這種人。」
  明明很老實的好不好,怎麼他偏要往別處想。
  駱元昭正色道:「知人知面不知心,等再過上一兩年,他若有心來提親了再說。」
  駱寶櫻倒不好意思問,賀琛真提親,哥哥會否願意的問題,只得答應一聲,暗自心想,她這哥哥,和羅天馳這弟弟,兩人的作風完全不同,哥哥謹慎,羅天馳呢,卻是一點沒有想到這些。
  說起來,賀琛不就是他帶來鋪子的?
  想著突地眼睛睜大,不止這些,羅天馳還帶他看賽馬,今日又來白河!
  這弟弟!
  她到現在才明白羅天馳的良苦用心,一時倒不知該如何反應了。
  哪裡有這樣著急給姐姐找夫婿的弟弟呀?
  她低頭一笑,坐上轎子。
  駱元昭在城內待了三日方才走,其間帶她去集市,玉池都玩了一玩,只等他與駱元玨前腳走,後腳就傳來聖旨,駱昀被封為巡按,代朝廷視察河南,眾人都沒有想到,畢竟駱昀這左都御史做得好好的,正待一帆風順呢,卻叫他去拿這燙手山芋。
  雖不太明白政事,袁氏仍擔心:「聽說江大人就在河南,怎麼這麼巧,偏讓老爺去?」
  她手裡拿著幾套中衣,叫丫環放在箱籠裡去,眉宇間滿溢著不捨。
  駱昀抱著嘉兒,撫弄他的胖胳膊,一邊道:「有什麼巧不巧的,正當缺官員,才叫我頂上。你莫多想,這巡按都不是長久的,處理完事情我便回來,大抵也不會超過一年。」
  不是常駐,夫妻就得分離。
  自從袁氏生下兒子,兩人感情越來越好,袁氏捨不得他,低頭擦眼睛。
  在他面前,她漸漸少了些原先的拘束,反倒顯得比年輕時還動人,駱昀笑著摟住她:「你幹什麼哭呢,又不是去沙場。」為太子辦事,正中下懷,他原本就不喜江順曾等人的做派,此番去也是端著一番熱血,安撫妻子道,「小別勝新婚,你天天看到我,也得膩了,等以後回來……」他湊下去親她的耳朵。
  離別時的調笑,叫袁氏心情略微放鬆一些,紅著臉任由他胡鬧。
  等到收拾好行李,駱昀又去老太太那裡告別。
  老太太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像小孩子似的說要跟著去,駱昀忙哄老太太,等到臨走時,不忘叮囑四個女兒好好跟著女夫子學習。
  到得二門處,袁氏送他到門口,拉住他的手道:「妾身忘了一件事,老爺一去一年,寶樟,寶棠的婚事……」她斟酌言辭,若沒有老太太在也就罷了,自然是她做主,可老太太,說實話有些時候拎不清,作為兒媳又不好斥責,陷入兩難,她想要駱昀一句話。
  為人妻子不好做。
  駱昀沉吟片刻:「我相信你能辦好,母親那裡我也提過,若真有什麼,等我回來自能解決,。」
  袁氏心花怒放,笑著道好。
  駱昀又瞧一眼她懷裡的兒子,轉身走了。
  這一去,家裡少了主心骨,雖然他幾乎每日早出晚歸,並不在身邊,可老太太,袁氏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老太太生怕沒人照顧這兒子,怕他瘦了病了,連日來竟做起噩夢,衛老夫人聽聞,怕她一把年紀病倒,忙建議她不放心便去燒個平安香。
  尋常老太太不願出遠門,可這回為駱昀,卻是要去白馬寺了。
  衛老夫人與她結伴,這一日,兩家人一起乘車去城外的雲山。
  天氣炎熱,正當是六月,在車廂裡悶了半日,到得山下,仿若抓得救命稻草,駱寶櫻一下來,就狠狠呼吸了下新鮮空氣,舒服的瞇起眼睛,豈料睜開來,頭一眼就看到衛琅。
  他就站在她前面,不過兩尺遠的距離。
  真是見了鬼了,以前並不喜歡頻頻露面的男人,怎麼不管遊船,燒香都要跟著來啊?伺候太子就那麼輕鬆嗎?
  要按禮節,今日第一次見,她該喊他一聲表哥,可想起上回他的冷淡,她就不想開口。
  小姑娘眼睛一轉,走到老太太身邊,一把握住她胳膊,甜笑道:「祖母,我扶著您走。」
  老太太看她孝順,自然高興,連聲道好。
  衛琅看在眼裡,唇角彎了起來,低聲吩咐九里,九里忙轉身走了。
  一眾人拾階而上。
  這等天氣,來白馬寺的人不多,故而很是安靜,駱寶櫻一邊攙扶老太太,一邊拿了紈扇給老太太扇風,袁氏瞧在眼裡,暗自稱讚這女兒懂得拉攏人心,她這般做派,衛家人個個都覺得她有孝心呢。反觀駱寶珠,傻乎乎的小姑娘只知道看花,明明只差了兩歲,其中距離卻難以跨越。
  她歎口氣,又往上走了幾級石階,耳邊聽得前方有人叫道:「駱夫人。」
  抬頭看去,竟是唐夫人與唐慎中。
  她笑著見禮,不像老太太什麼都能扯到一起,她並不覺得是因唐夫人到來才惹得兒子生病,反倒是惋惜毀了姻緣,畢竟在她看來,唐家還是不錯的,如今再尋,並不容易。
  唐夫人笑道:「還真巧呢,我原與慎中要回去了,不料遇到你們。」她看向老太太,「這麼熱的天氣,您老可要注意身體啊。」
  她語氣柔和,老太太不好拉下臉,也和善的答應一聲。
  偶然的相遇,眾人都沒有放在心上,唯獨駱寶棠有些在意,她終於忍不住抬起頭朝唐慎中看了一眼。
  這一眼,幾叫她這一生都定了。
  因唐慎中也在看著她。
  駱家,衛家,好幾位姑娘,誰都比她漂亮,比她出眾,哪怕是十歲的駱寶珠,生得粉雕玉琢般也比她打眼,然而他竟然只看著她,眼見她也瞧過來,他衝她微微一笑。
  談不上英俊,也談不上灑脫,可駱寶棠只覺在心上開出了花兒,生出了這輩子都沒生出過的喜悅。

☆、第 64 章

  這種感覺讓她渾身輕飄飄的,好像要飄到半空一樣。
  可她還記得規矩,雖然那喜悅充盈了整個胸腔,她仍是沒有做出過分的舉動,她慢慢低下頭,再沒有看唐慎中一眼,可一顆心怦怦直跳,恨不得從裡面猛地蹦出來。
  她第一次嘗到這種滋味,臉蛋也突地紅了。
  這紅色讓她平庸的臉頰,顯出了幾分少女的嬌羞。
  其實她算不得很醜,像今日這樣打扮,一件藕色雪地梅花的薄衫,一條寬邊素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戴著兩樣樸實的簪子,不像別的姑娘那樣漂亮,卻也有她獨有的安靜,好像這山裡暗自開放的小花,自有股清香。
  唐慎中並不討厭她,母親曾經說要娶她,他當時就答應了,而今再次看到,依然是這樣的感覺,覺得她是一個可以共甘苦的女子,所以他才對著她笑。只這段姻緣到底能否成,他也沒個數,畢竟像他們這樣的家世,姑娘們高嫁,多數都是不願選擇唐家的,或許等到後年,假使他能通過會試,把握更是大一些吧。
  知曉老太太不太願意,唐夫人善解人意,並不作犯嫌的事情,與袁氏說兩句便告辭走了。
  對這母子兩個頗有好感,衛老夫人輕聲問老太太:「瞧著不錯呀,是不是原先要娶寶棠那戶人家?」
  老太太歎口氣。
  「怎麼,是哪裡不好?」
  「別提了,那唐夫人一來,嘉兒就病了,我尋思恐是不合適。」老太太與衛老夫人感情好,和盤托出,「再者,我覺得寶棠這孩子還能配個更好的,反正也在寶樟後面嘛,你說是不是?」
  衛老夫人啼笑皆非:「原是那回事!嘉兒病了,我聽說不是吃了花嗎,怎得也與唐夫人有關?你啊,有好姻緣莫再推了,錯過這村可沒這店。」
  沒想到衛老夫人也說好,老太太就有些動搖。
  她這人天生耳根子軟。
  袁氏看有希望,湊過去道:「我聽說,唐公子常被國子監的學官誇,來年考上進士,相公再舉薦一二,還不是立時就做官了。雖說京都才俊多,可像唐家這樣的家世,要出一個這樣的不容易,可見唐公子天資好,人也勤奮,這樣的人將來怎麼會不好呢?」為省卻一番功夫,她也是費勁心計了,「說唐夫人克嘉兒,母親,我這做娘的都不在乎,您就別放在心裡了!」
  駱昀走之前,與老太太提過,那兩個女兒的婚事希望老太太聽袁氏的,可老太太還惦記玉扇,也想起以前曾經怎麼喜歡駱寶棠,覺得她懂事,而今真叫她嫁入唐家?她一時仍沒下決心。
  眾人走到寺廟時,不管男人女人,都多少出了汗。
  老太太一把年紀也受罪了,走得氣喘吁吁。
  駱寶櫻忙扶著她隨小沙彌去廳中休息,衛老夫人也累,與年輕人道:「瞧瞧咱們兩個老婆子,腳力不行了,你們先自個兒去轉轉,等我與老妹妹坐會兒,再出來,我瞧著,我還得睡會兒。」
  剛才在台階上還好,走到山腰,那太陽直落落照在頭上,便是有傘打著,頭也發暈。
  老太太忙道:「苦了你了要陪我過來!」
  「也莫說這個,你替昀兒求平安,我家裡,春堂幾個也都在外面呢。」說得是衛家大房的幾個,都被外放了,像衛家大老爺,那是幾年都沒有見到一面,衛家大公子來京述職,過年時偶爾回來。
  老太太心想也是。
  見兩位長輩要休息,年輕人就先告退出去。
  不過出來也無甚可做,委實天熱,有些叫人懨懨欲睡,提不起勁兒去觀景賞花,衛菡道:「要不坐在亭子裡斗草?」
  夏天花草多,最是合適玩這個的。
  幾位姑娘都道好,吩咐各自的丫環去把寺廟附近的花草摘來,她們則坐在亭子裡納涼,駱寶珠倚在駱寶櫻身邊,小臉紅撲撲的流著汗,駱寶櫻拿帕子給她擦一擦,嗔道:「怎得髒兮兮的,都沒個樣子了。」
  「懶得擦,擦的我皮都破了,就想回去。」駱寶珠撅起嘴,「我都要熱死了。」
  「還沒有燒香呢怎麼回去?」駱寶櫻道,「再忍一忍,給爹爹求平安呢。」
  聽到這話,駱寶珠不敢再鬧,作為女兒對父親怎麼能一點沒孝心,只她嬌生慣養的,又天真,便想到什麼說什麼。
  駱寶棠朝她招招手:「來,我給你擦擦。」
  駱寶珠奇怪,結果就覺一陣涼意從駱寶棠的帕子上傳來,原來她不知從哪兒沾了水了,抹到臉上很舒服。
  動作也輕柔,駱寶櫻朝她看去,見她嘴角彎彎的,少見的洋溢著喜悅,她有些奇怪,因駱寶棠這人自小就老成,沒有小姑娘的活潑,便是笑,也是中規中矩的,鮮少有發自內心,真正的開朗。
  倒不知今兒怎得那麼高興?
  莫非是為唐公子?
  剛才在老太太身邊,駱寶櫻是聽到衛老夫人,袁氏與老太太說的話的,只她沒有多想,晚輩嘛,哪裡能插得上嘴?不過要駱寶棠真為這事兒歡喜,倒也是好事。
  駱寶棠給駱寶珠還擦了擦脖子,柔聲道:「是井水,我也嫌熱,剛才偷偷在木桶裡浸濕了的。」
  「哦。」駱寶珠尋常不喜歡兩個庶女姐姐,不過比起駱寶樟,駱寶棠還是好一些,她笑道,「謝謝大姐了。」
  兩人正說著,只見遠處衛琅與金盞從月亮門走進來,兩人停下正說什麼,金盞笑著點點頭。
  衛蓮忽然就想起一事兒,與衛菡道:「聽說三嬸要讓金盞做通房呢,說三表哥橫豎看不上別個兒姑娘,生怕他,他……」她性子直率,可意識到後面那話是什麼意思,當下也說不出口了。
  衛菡都替她臉紅,啐道:「以後這話莫胡說!」
  在一個亭子裡,駱寶櫻當然也聽見了,心想那王姑娘難道沒戲了?不過就衛琅那清高勁兒,自己當年都馬馬虎虎,王姑娘與她比,才華不提,容貌那是天上地下,衛琅看不上也正常,不過京都比她出眾的又有幾個呢?
  最好他誰也看不上,以後去當和尚好了。
  腦海裡突然浮現出他要剃度的情形,駱寶櫻差點笑出聲來,卻不知衛琅與金盞何時已到了眼前,有絲絲涼氣從金盞手裡的托盤中冒出,叫這亭子瞬時變得清涼,她仔細一看,原來是冰碗。
  一隻隻碧落碗中,盛了晶瑩剔透,攪得細細的冰沫,裡頭買了煮熟的赤豆,芸豆,還有寒瓜,葡萄。紅的,紫色的,白的,鮮嫩的顏色交織在一起,令人垂涎欲滴,就想吃上幾口好把體內的熱氣驅除出來。
  金盞給眾人都送了一碗,姑娘們歡呼起來,唯獨輪到駱寶櫻,托盤上沒有了,最後一隻冰碗竟是在衛琅手中。
  修長的手指托著,像是從掌中長了蓮花。
  駱寶櫻眼睛盯著那冰碗,心裡升起一股子火氣。
  天氣熱,這時候吃上這樣的冰碗,委實是人間樂事,可要吧,她得巴巴的向衛琅開口,不要吧,她得饞死!
  天下怎麼會有這樣兩難的事情?
  小姑娘的眼睛睜得圓圓的,滿滿的猶豫。
  叫他一句三表哥就這麼難?衛琅看她天人交戰,著實領教了她的執拗,將冰碗朝她面前一送:「天熱,一會兒就化了,快些吃吧。」
  沒有為難她!
  駱寶櫻驚訝的看向對面的年輕男人,他嘴角帶著笑,狹長的眼睛清澈如水,像是一眼就能看到底,不過水底下通常還有泥石,誰也不知道裡面藏著什麼,駱寶櫻懶得去細思他的想法,既然他主動示好,她大人有大量,何不就此原諒他?
  她伸手接過來,笑一笑:「謝謝三表哥。」
  迫不及待就舀了一口赤豆放進嘴裡。
  因添了蜂蜜,甜甜的,又帶著冰,吃下去,渾身都舒服透了。
  她高興的瞇起眼睛。
  衛琅一撩袍子在她身邊坐下:「好吃嗎?」
  那表情就好像吃到魚的小貓兒,和他想像的一樣可愛,所以他才會叫九里就去買冰碗。因他並不想與她鬧僵,雖然那件事實在是駱寶櫻的錯,可她一個小姑娘,他大男人還真與她計較?
  如今他買了一碗冰,她不就輕易的與他和好了?
  聽到他問,駱寶櫻點點頭:「好吃。」又好奇,側過頭問,「你哪裡買的?我倒不知白馬寺還有冰碗買呢,是在山下嗎?」
  「是,上山之前我就讓九里去買了。」
  竟然這麼體貼!
  駱寶櫻更驚訝了,要知道,她以前可沒從他手裡吃到任何東西,而今呢,出來一趟,衛家,駱家的姑娘個個都有冰碗吃,她拿著木勺,動作慢了下來,忽地輕聲問:「聽說你有過未婚妻?」
  那是第一次她想直面問問他。
  衛琅一怔,顯然沒有料到她會突然問這些,但轉念一想,駱寶櫻雖然喜歡對他作對,可卻從來沒有關心過他的私事,而今莫非是冰碗起了效用,她也關心起他的過去了?他沉吟片刻道:「是。」
  「那你買過冰碗給她吃嗎?」駱寶櫻又問。
  這個問題問出來,亭子裡所有姑娘都朝衛琅看過去,哪怕是衛菡,衛蓮的目光中都帶著好奇。
  衛琅有些不自在了。
  他忽然覺得容許駱寶櫻發問,這是一個錯誤。
  他站起來:「你慢慢吃吧。」
  並沒有回答。
  駱寶櫻撇撇嘴兒,在心裡暗罵負心漢,不過這冰碗不吃白不吃。
  等到老太太與衛老夫人休息完,眾人跟著去虔誠的上香之後,便陸續朝山下走去。駱寶櫻還是乖巧的扶著老太太,只衛琅上來與老太太說話,她一眼都沒看他,好似剛才沒有吃過他的冰碗。
  衛琅有些著鬧,委實覺著這小姑娘太難伺候了,雖然他自信駱寶櫻對他不一樣,畢竟一個人若不在意另外一個,根本是一個字都懶得說的,更何況是想著法子氣人呢。
  可他卻不明白駱寶櫻為何這樣。
  也不明白他一個年輕有為的左中允大人為何要去這樣揣測一個小姑娘的心思!
  他剪不斷理還亂的時候,駱寶櫻已經坐在馬車上了,此前上山下山,又是在這樣熱的天氣,著實勞累,她靠在車壁上昏昏欲睡,豈料坐在旁邊的駱寶珠突然叫起來:「三姐,你受傷了嗎,你瞧瞧,有血!」
  駱寶櫻睜開眼睛,朝她指的地方看過去,果然坐在臀下的裙衫,有一處露出來,上面有一些鮮紅的顏色。
  她當然知道是什麼,只以前是十三歲來的癸水,這回才十二歲半,駱寶樟怕她害怕,忙道:「這沒什麼,姑娘家長大了就會有這個,回頭到家你把髒裙子換下來,再戴上……」
  她與她說月事的事情。
  駱寶珠聽得小臉慘白,本來也想長高一點呢,這回真是不想長大。
  到得駱府,袁氏也聽說了,笑著與駱寶櫻道:「以後可就是大姑娘了。」
  癸水的到來,象徵著姑娘的成熟,駱寶櫻很是欣喜,這樣的話,用不了多久,她的身材就會跟以前一模一樣了,她高高興興的聽著袁氏叮囑,滿臉帶笑。

☆、第 65 章

  衛菡的婚事終於定下來,未來相公便是那梁公子,吉日定在明年三月,兩家門當戶對,俱是名門望族不知道惹多少人羨慕。可袁家,同樣有兩位待嫁的姑娘,相比較起來,卻是差多了,倒是駱寶櫻還未長大,已經有些夫人在試探袁氏。
  袁氏心想,這個女兒的確是不用愁的,然而駱寶樟,駱寶棠,卻必須想法子嫁出去了!
  哪怕對方差一些,也只能將就,畢竟姑娘家年紀越大越不利,又沒有什麼好家世在後面撐著,還是庶女,想當年她還不是嫁給駱昀當續絃嗎?現在的駱家可比不上袁家。
  上房裡,老太太又聽袁氏勸解了番,這回終於點頭。
  又過了幾個月,如今已到寒冬,眼瞅著這年就要過去,也沒有比唐家更好的,老太太不再執著,卻也顧張老臉,給自己找借口:「我也是想看看唐家是不是有誠意,那唐夫人既一心相中寶棠,我瞧著,寶棠嫁過去,定不會受欺負。」
  話是對袁氏說,可眼睛看著玉扇。
  玉扇心頭一顫,垂下眼眸。
  到頭來,還是袁氏做主,老太太根本也沒有法子反駁,畢竟她不與那些官夫人打交道,都是袁氏出頭的。可袁氏哪裡是真心,她全幅心思都在那兒子身上,只想把這件事快些解決,好讓兩個礙眼的庶女嫁出去!
  可憐她這女兒,得去唐家受苦了,唐老爺沒個能耐,唐夫人數次來駱家,有幾回穿得衣服竟然一模一樣,有次抬起袖子,裡頭中衣上竟然有個補丁,這樣的人家可能用得起丫環?可能有人伺候?只怕連聘禮也給不起。
  她越想越傷心,差些落淚。
  等到袁氏一走,老太太與她道:「唐家雖然窮了些,可寶棠的嫁妝不會少,老爺走之前就叮囑過了,四個女兒一人一份。」
  說得好聽,可中饋都在袁氏手裡,誰知道如今到底有多少錢財?玉扇暗自計較,嘴裡卻沒有說什麼,她知道,如今便是說也沒有用,她笑著道:「寶棠有老太太您疼愛,是她的福氣。」
  老太太看她這樣,也就放了心,以為玉扇也是喜歡的。
  怕夜長夢多,袁氏做事果斷,立時就與唐夫人商談了此事,聽說老太太鬆口,唐夫人差些想合手拜菩薩,回去便與唐老爺,唐慎中說起聘禮的事情。唐家家中貧寒沒有什麼底氣,但夫妻二人成親二十年,總有些積蓄的,唐夫人要將自己的首飾拿出去典當掉,被唐慎中攔住了。
  「駱家知曉咱們家境況,娘不必如此,只要二姑娘嫁進來,待她寬和些便好。」
  不然成個親,將所有東西都拿出來,作為兒子,又怎麼好意思呢?
  他能成才,父親母親含辛茹苦,付出多少心血,他不想再看他們為此受苦。
  唐夫人歎口氣:「可這樣怎麼好,咱們高攀,就怕二姑娘嫌棄寒酸了呢,慎中……」
  唐慎中笑笑:「她不會的。」
  好似多瞭解一樣,唐夫人訝然。
  然而駱寶棠確實不曾像玉扇那樣考慮到聘禮的多少,她得知自己要嫁給唐慎中,就好像美夢圓了一樣,整日裡飄乎乎的,經常一個人傻笑,把以前學得規矩忘掉了一半。駱寶櫻瞧她那樣兒,由不得想起以前,她當時與衛琅定親之後,何嘗不是如此?甚至不怕羞的都想到兩人洞房的時候了。
  而今,那男人成為自己的表哥,她反倒看膩了。
  她撇撇嘴兒,如今給她看,還不想看呢。
  女夫子見姑娘們今日都沒個學習的樣子,便將書卷收起來,笑道:「許是冷了罷,瞧你們一個個都沒什麼精神,今日起便不學了,等到上元節之後,我再過來。」
  姑娘們都笑了,站起來與女夫子告別。
  這個新年遠沒有以前熱鬧,因駱昀在河南沒有回來,雖說此前寫過一封家書,仍叫人擔心,老太太頭一次過沒有兒子在身邊的春節,整個人蔫耷耷的沒什麼心情,袁氏也是一樣,倒是駱寶珠為將來得小馬,還在每日刻苦寫字。
  駱寶櫻在旁指點,小丫頭用了心思,一躍千里。
  比起以前無甚優點的書法,過得這半年,如今也是拿得出手了。
  「先歇息會兒。」駱寶櫻笑道,「欲速則不達,你再這樣寫下去,指不定要生凍瘡呢。」
  「那我這字給爹爹看,爹爹會買小馬嗎?」
  「會。」駱寶櫻保證,就算爹爹不買,她也可以買,畢竟以前贏的珠冠,還有好多珍珠在呢。
  駱寶珠搖著胖手笑起來:「有小馬騎咯!」
  藍翎這時從外間進來,與駱寶櫻道:「剛才宜春侯府送來口信,說宜春侯請少爺,姑娘們上元節去摘星樓觀燈。」
  摘星樓顧名思義,建造得極高,平時用處不大,然在上元節站得高看得遠,在樓上能將整個京都的花燈盡收眼底,故而這一日,要想在摘星樓搶得一個位置極為不易,多數都被達官貴人給包了。
  至少駱寶櫻在這幾年還未去過。
  如今弟弟的膽子大了,自以為與駱家算得上熟悉,要請他們去摘星樓了。
  駱寶珠年紀小,歡喜道:「那樓很高啊,看燈最好呢!」
  能跟弟弟見面,自然也是好事兒,駱寶櫻笑著點點頭。
  老太太聽說這事兒,與袁氏道:「這宜春侯為人真不錯,上回借了馬兒,這回又請他們去觀燈,我瞧著是不是帶些什麼禮?總不能空手去吧?要不哪日請他過來用頓飯。」
  人好不好,袁氏還真不清楚,不過年輕侯爺委實有些熱情,以前的事情她還記得,當時就懷疑羅天馳是不是對駱寶櫻有意思,而今這女兒也十三了,這回又請著去,袁氏想一想道:「母親說得不錯,便下回請吧。」
  說完頗有深意的看了駱寶櫻一眼。
  駱寶櫻心裡咯登一聲。
  回到臥房,她瞧著丫環們挑的裙衫,從中選了一套很是普通的,她可不想讓袁氏誤會,自己對羅天馳也有什麼期盼。至於弟弟,她晚上見到他,非得再叮囑一下,別再做什麼叫人胡思亂想的事情。
  紫芙有些驚訝:「姑娘,這麼多好看的,怎得選了這套?」
  「就這套吧,晚上燈再多也是晚上,誰又看得清楚?」
  這樣漂亮的姑娘,今兒偏不愛美了,紫芙有些可惜,拿著裙衫去給她熏香,等到天黑下來,給駱寶櫻穿上,錦緞上就溢出來淡淡的味道。
  有些甜,有些像果子。
  駱寶櫻喜歡清淡的香味,不過難得換一換,她也不介意。
  年輕人穿戴好,去與老太太,袁氏作別,袁氏將姑娘們逐一看過去,叮囑駱元昭:「你是大哥,可要看好幾位妹妹,雖則今日路上有巡城護衛,到底也亂,便在樓上看看燈,早些回來。」
  駱元昭答應一聲。
  從車上下來,他頭一個就抓住了駱寶櫻的手,輕聲道:「別離我太遠。」
  十九歲的少年是她怎麼長也追不上個頭的,比她高了大半個頭,雖然有些削瘦,可駱元昭從小護著她,駱寶櫻在他身邊,總是能感覺到安全。
  她笑道:「好,哥哥。」又伸出手拉住駱寶珠。
  駱寶珠沒有親哥哥,弟弟還小,其實她也是個需要人疼的孩子。
  三個人手牽手,走在最前面。
  駱元玨走在最後面,中間是駱寶樟與駱寶棠,不比前者身影婀娜,駱寶棠很是苗條,也不知是不是平日裡吃得少?駱元玨心想,她自小就喜歡操心,操玉扇的心,操他的心,而今自己要嫁了,又到底好不好呢?
  想起曾經,兩人年幼時,駱寶棠便是比他小,還將什麼好的都省給他吃,他忽地輕聲道:「寶棠,你真願意?」
  駱寶棠驚喜交加,轉過身看向他。
  她沒有立刻回答,駱元玨看見她睜大了眼睛,眉頭又忽地一皺,撇過頭道:「沒什麼。」
  這些年,他難得說出一些關心的話,哪怕剛才又突然變得那麼無情,駱寶棠還是高興的笑了起來。
  路上觀燈的行人來來去去,各式花燈懸掛在竹竿上,將一條長路照得好像白日,眾人都陷在那光亮裡,駱寶珠看中一盞花燈,嚷嚷著叫駱元昭賣給她玩,駱元昭去問駱寶櫻要不要也提一盞。
  可這麼大的姑娘了,又不是小孩子,哪裡還貪玩呢?駱寶櫻笑著搖頭:「給珠珠買一盞,再給嘉兒買一盞,等會兒帶回去他看見了定然喜歡的。」
  最小的弟弟雖然還一點兒不懂事,可看見亮的東西就高興。
  幾人便走向賣花燈的鋪子,豈料駱元昭將將開口問掌櫃要兩盞燈,那一頭傳來衛崇的聲音:「駱大哥,你們也出來了呀!」
  駱寶櫻聞聲抬起頭。
  半年不見,小姑娘的變化如此之大,五官長開來,將以前好像梅子般的酸澀全都消去,露出一張顛倒眾生的臉。也不知如何形容,便好似清晨裡初初綻放的牡丹,穠麗又不失清美,一切都恰到好處。
  衛琅看著她,眸色深沉。
  他曾想著不再去揣測她的心思,甚至這麼多日都刻意不去看她,然而這一晚,她還是就這樣闖入了他的眼簾。

☆、第 66 章

  別說衛琅,就是衛恆看見她,都暗暗吃驚。
  曾經他被駱寶樟的嬌媚迷倒,卻因駱寶樟不甘做妾,自己也不好違背父母娶她,那感覺漸漸便淡了,誰料駱家三姑娘,卻好像這雨後春筍般,一夕之間長大,成了此時滿京都最美的一盞花燈。
  他衝她笑起來:「三表妹看中哪盞了?」
  男人英俊的五官在黑色裡顯得格外深邃,可駱寶櫻向來不喜他,哪裡願意理會,淡淡道:「我沒看上。」
  四個字言簡意賅,好似多說一個字,便要花費很大的力氣。
  衛恆討個沒趣,臉上無光,為掩飾尷尬,與衛蓮道:「蓮兒,你要不要……」
  「不要!」衛蓮惱火。
  他們只比駱家幾個早來一會兒,可自家哥哥此前一句沒問,倒是見到駱寶櫻就開口了,而今才輪到她,誰稀罕了,她難道自己沒銀子買?也不知道駱寶樟,駱寶櫻是不是會妖術,個個都來迷自己大哥。
  她都要氣死了。
  衛琅見此情形,眉頭微微擰了擰。
  要說三表妹此前就會招人,而今更是一發不可收拾,連衛恆看到她都要獻慇勤,那再過兩年,還能得了?他沒有重複衛恆的錯誤,去搭理駱寶櫻,卻是問駱元昭:「買完花燈,你們打算往哪裡?」
  小姑娘反覆無常,還沒有定性,他並不想去碰釘子。
  駱元昭笑道:「去摘星樓。」
  「哦?」衛琅略微挑眉,「你們今年在摘星樓定了雅間嗎?」
  衛家不喜湊這個熱鬧,雖然年幼時,衛老爺子帶他們去過幾次,但後來便沒有去摘星樓了,在衛琅看來,那地方也沒什麼意思,位置高一些,可達官貴人齊聚一堂,容易鬧事。前年呂大人的兒子就與江家大公子打了起來,弄得巡城官員專程來摘星樓調解,還不如就在街道上觀燈。
  不過那地方難進,也怪不得他驚訝。
  駱元昭道:「是宜春侯請咱們去的。」
  原來如此。
  衛琅目光在駱寶櫻身上打了個轉兒,見她穿了件纏枝忍冬紋蓮色的短襖,下頭一條深藍色棉裙,比起身邊幾個姑娘,那顏色略顯暗淡,若不是一張臉光彩的好似天上明月,或許就要被遮掩掉了。
  憑他的聰明,立時就猜到,駱寶櫻並不喜羅天馳,不然姑娘家當真有這心思,哪裡不會精心裝扮?便為怕別人發現,細節處總要照顧好的,可駱寶櫻顯然沒有,她耳朵上掛了一對藍瓷月牙耳墜,漂亮是漂亮,可與這一身絲毫不配。
  身為名門世家的貴公子,衛琅骨子裡的審美從不曾降低,出來總是光鮮亮麗的,而駱寶櫻也是如此,故而今日這身打扮,她還什麼都沒表現呢,就被衛琅裡裡外外給看透了。
  不過他仍是什麼都沒說,只道:「摘星樓我許久不去,倒有些懷念五樓的風光。」
  衛蓮喜歡熱鬧,眼睛一亮:「那咱們也去?」
  突然而起的興頭,可有位置?衛菡擔憂:「只怕五樓被人佔滿了。」
  「佔滿又如何?我與那掌櫃交情不淺。」衛恆有些賣弄關係,「走吧,便去摘星樓,在樓上看舞龍燈最是清楚。」
  他們做了決定,也要去那裡。
  駱寶櫻無可無不可,她如今又不像以前時刻念著衛琅,而今他去哪裡,她才不管呢,只想著一會兒見到弟弟要叮囑他事宜,又想著時隔多年,再次去摘星樓觀星,又有些淡淡的喜悅。
  姑娘家總是喜歡漂亮的東西的。
  花燈璀璨,五顏六色,到得夜晚將這一整個街道裝扮的好像場美夢,誰會不喜歡呢?
  她拉著駱寶珠的手,笑盈盈的走在前頭。
  摘星樓前,不時有客人進去,門前停了一長排的轎子,恨不得拖到街尾。
  羅天馳心裡記掛姐姐,就在樓下等著,不過他不是一個人,身邊站著賀琛,還有賀芝華,其實羅天馳原本只請了賀琛,因想著都是男人,誰料賀芝華不滿就哥哥去,憑著賀家的關係也在這兒定了雅間,只她沒想到羅天馳還請了駱家的人。
  眼瞅著哥哥又是望眼欲穿的模樣,賀芝華暗自好笑。
  看來他是想要娶駱寶櫻的了。
  雖然上回駱寶櫻教她們騎馬沒教好,可她畢竟也是官宦千金,又不是真的馬師,能怎麼要求呢?再者她還去陳家看了表姐,足見一片誠心,那麼賀芝華對駱寶櫻也沒有反感的理由。
  她就是覺得哥哥太癡,心心唸唸想著人家姑娘,可人家姑娘怎麼想,他一點不知,這樣怎麼行?
  等到駱寶櫻出現,她立時就道:「駱三姑娘,今日見到可是有緣了,我原本不曉得你會來,這樣正好,我一個人在雅間沒意思的很,你陪我一起觀燈,好不好?」
  羅天馳聽到這話,眉頭一挑。
  看來賀琛的妹妹不省心啊,早知道此前就該叮囑賀琛,不要帶妹妹來,如今又壞了他計劃,不過……他朝衛琅看一眼,就算沒有賀琛,這兒還有一隻討人厭的狐狸呢。
  或者這樣也好,賀琛接近不了姐姐,你衛琅也一樣!
  他眸中閃爍著寒光,與衛琅目光相接,好似要將他吞噬。
  少年狼一樣,帶著強大的攻擊性,可衛琅卻著實有些看不明白了,要說羅天馳喜歡駱寶櫻,那他帶著賀琛又是怎麼回事?莫非這小子傻到連情敵都分不清?可若不是情敵,那又是什麼關係?
  饒是他機智過人,也無法理清,只能當羅天馳頭腦不好。
  既然頭腦不好,他自然不會與他計較的。
  倒是駱寶櫻這會兒恨不得把羅天馳抓過來說道說道,怎得總拉著賀琛來,便是要給她選夫婿,也不能這樣啊,她才十三好不好?她咬一咬牙,朝羅天馳狠狠瞪了一眼。
  然而羅天馳如今一點不怕她,駱寶櫻生得比他小,長得比他矮,家世沒有他高,且一張臉白白嫩嫩,像豆腐似的,便是瞪人也不凶,反顯出幾分湖水春光似的瀲灩,明艷照人。
  他衝她咧嘴一笑。
  駱寶櫻差些沒氣暈過去,這弟弟,好想揍他啊!
  可如何揍?師出無名,駱寶櫻在袖中捏住拳頭,按耐住火氣,與賀芝華道:「賀姑娘相請,我當然願意相陪,不過珠珠……」
  「四姑娘自然要來,還有大姑娘,二姑娘。」賀芝華大方道,「便是衛家兩位姑娘願意,也可以來的,反正觀燈嘛,人越多越好,大家一起看,那花燈也感覺更好看呢。」
  駱寶櫻沒轍了,人家賀芝華如此知禮,當面拒絕總是不好,再說,已經到了摘星樓,總不能不去賀芝華那裡,而偏要同羅天馳吧,這樣更不知道別人怎麼想了,她點頭答應。
  見妹妹同駱寶櫻說了好幾句話,自己卻不能貿然開口,賀琛只覺心裡有根羽毛在不停的撓著他的心,才知道什麼叫做煎熬。
  少年一雙眸子雖裝作鎮定,可時不時就往駱寶櫻身上飄,委實讓衛琅有些不悅,可卻又同情他,因他瞭解這小丫頭,折磨人的功夫一流,只怕賀琛將來要體無完膚了,他與駱元昭道:「既然你們與表妹們都有去處,咱們便先上樓了。」
  駱元昭道好。
  等到衛家人走了,駱寶櫻隨賀芝華去往她一早定下的雅間。
  路上,駱寶樟問起陳婉。
  「本也要來的,只表舅母身體不適,表姐一向孝順,在家中陪著呢。」
  駱寶樟就笑了笑。
  摘星樓的雅間,裝飾的很是清雅,牆上掛了山水畫,那桌椅都是雞翅木,姑娘們進來,全都去了窗邊,往下俯視,只見那樓下好似有一條燈河,而行人則是河中的碎石,隨著河水飄蕩,來來去去。
  駱寶珠瞪大了眼睛:「真漂亮呀,好好看,好像天上的星星呢!。」
  「你要是喜歡,明年我再請你了來。」賀芝華笑,走到駱寶櫻一側,輕聲與她道,「要不是哥哥今日來,我原也沒想到的。」她旁敲側擊,「哥哥這人啊,怎麼說呢,我覺得他有時候挺笨,偏陶夫子還說他聰敏呢,自己來觀燈,都不知道給我定一間。」
  「賀公子笨?」駱寶櫻奇怪,「哪裡笨了,賀公子溫文爾雅,知書達理……」
  「那看來三姑娘對哥哥不討厭咯?」
  「當然不。」駱寶櫻說完一頓,意識到賀芝華的想法,她忙道,「其實我對賀公子也不熟悉,到底為人如何,只有賀姑娘最清楚。」
  真會說話,賀芝華斜睨她一眼,暗自心想,可她願意來教她騎馬,定是對哥哥有好感,今次願意與她觀燈也是一樣,看來哥哥還是很有希望的,不過剛才,她態度忽地又謹慎,或是覺得還不到時候?
  那可真是聰明呢。
  哥哥是家中長子,又是獨子,往後娶得妻子便是賀家長媳了,也是以後的主母,聰明的,當然比笨得好,賀芝華笑一笑沒再說話,可半途卻使丫環將賀琛請到門口。
  憋了那麼久,作為妹妹,怎麼也得體恤下吧?
  裝模作樣說得是騎馬的事情,賀芝華請駱寶櫻一同過來:「上回是意外,算不得什麼,若是可以,哥哥,我還想請三姑娘教我騎馬,你說好不好?反正馬兒都買來了,放在家中干吃草不成?」
  賀琛一愣,看向妹妹。
  賀芝華眼睛一眨。
  賀琛大喜,忙道:「當然好,只你又麻煩三姑娘……」
  「是哥哥麻煩,一開始就是哥哥提得建議,如今也該哥哥多謝謝三姑娘呢。」賀芝華說完便悄悄退到後面。
  駱寶櫻有些發窘,與賀琛道:「也沒什麼好謝的,倒只怕我教不好。」
  「你莫這樣說。」賀琛道,「此事我會與父親提一提,是妹妹自己要學,到時定多派人看著,真有事也不怕,絕不會怪在你頭上。」
  他一副擔當的樣子,駱寶櫻抿嘴一笑:「好,那便這樣吧。」
  她轉身要走。
  賀琛捨不得這麼短的相處,看著她纖細的背影,他叫住她:「三姑娘。」
  駱寶櫻回過頭,少年什麼話都沒有說,可那要從眸中溢出來的情誼,又好似把什麼都說了。
  她臉頰微微發紅。
  已經有好久不曾有男人這樣表達過對她的喜歡,雖然她曾是羅珍時,這些事層出不窮,然而她現在是駱寶櫻,而賀琛也不是別人,她半垂下眼簾,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左側此時傳來腳步聲,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的衛琅走過來,微微一笑道:「賀公子,令妹要學馬術,我不妨與你介紹一位馬師如何?絕不會讓令妹落馬,畢竟三表妹待字閨中,出入你賀府,恐不便。傳出去,駱三姑娘是賀家馬師,難道好聽嗎?」
  賀琛一下臉色通紅。
  而駱寶櫻也驚訝的瞪大了眼睛,她沒有料到有一日,清高如衛琅,也會聽壁腳!

☆、第 67 章

  氣氛尷尬起來。
  賀琛到底單純,只當衛琅是以表哥的身份保護表妹,一時倒覺得自己確實做得不妥,畢竟上回已經出事,而今妹妹一個提議,他為想多見見駱寶櫻,又想入非非,忙與她道歉:「是我考慮不周,這樁事,三姑娘便當沒聽見吧。」
  他告辭走了。
  駱寶櫻看著他背影片刻,忽地轉過頭盯著衛琅:「倒不知三表哥會偷聽別人說話。」
  「又不是關著門,還不准別人路過?」衛琅淡定自若,「我原要下樓與人會面,誰料正巧碰到,為怕打攪,我還多等了一會兒。若不是賀公子有些過分,我本也不想過來。」
  駱寶櫻目瞪口呆。
  果真是狀元郎,說的話滴水不漏,她能說什麼?
  她哼一聲:「我的事兒,以後不要你管!」
  衛琅挑眉:「你的意思,你還真想去賀家教馬術?你可知道你幾歲了?咱們大梁,女子最小十三可嫁,你成日往賀家去,便是姨祖母恐也不會答應,就不怕閒言閒語?」
  「表哥的意思,姑娘家還不能互相來往了?」駱寶櫻沒好氣。
  「正當的來往自然可以。」衛琅垂眸瞧著她,「今日算我多事,你要去,誰也攔不住,只是站在表哥的立場,為你著想一二。」
  他也知道是表哥,她親哥哥還沒有發話呢,他倒是管東管西的,駱寶櫻顰眉道:「你還有衛菡,衛蓮兩位堂妹妹呢,有這閒工夫,不若多替她們著想,不用專為我……」
  若沒有以前那樁事,有人關心她或許感激,可衛琅是什麼人?他不是一個多事的人,而今卻揪著她不放,駱寶櫻著實不悅。
  那情緒都擺在臉上,極是生動。
  衛琅目光閃了閃,落在她腳尖。
  深藍色的棉裙下,半露出淺碧色並頭蓮的繡花鞋,上頭各自綴了數顆小小的珍珠,今日,只有這鞋子,耳墜是她該有的打扮。她不喜歡羅天馳,看起來對賀琛也是可有可無的感情。畢竟那少年滿心傾慕,而她不過是被表達的一方。
  那她會喜歡誰呢?
  一個念頭突然從他心頭升起,他無法猜到,像駱寶櫻這樣的姑娘會喜歡什麼樣的男人。
  他目光又重新回到她臉上,安靜的瞧著她。
  眸子深似海,怎麼也看不到底。
  駱寶櫻有些不自在了,一甩袖子就走。
  身後九里的聲音傳來:「公子,戴大人在四樓又問了,說有從河南來的……」
  聽到河南二字,駱寶櫻心頭一動,轉過身,卻見衛琅已經從樓梯上走下去了。
  原來也不是假話,果真要去與人會面。
  那戴大人,莫非是太子的心腹戴階?可怎麼會提到河南,父親作為巡按視察河南,距離他寫上一封家書已經有三四個月,聽說江順曾也在那裡,是不是出了什麼事情?駱寶櫻當然關心駱昀,且她也知道太子與江順曾等人的關係。
  父親此趟去,是有些凶險的。
  滿懷心事走回雅間,對上賀芝華探究的眼神,她微微一笑。
  賀芝華招手:「你快些過來,樓下舞龍燈了!」
  她往下一看,只見條巨大的火龍游在燈海裡,周圍皆是人群,隨著它的移動而歡呼,跟著往前,將上元節的熱鬧推到了頂端。旁邊的駱寶珠看得目不轉睛,時不時的驚叫聲,而駱寶樟好似覺得沒意思,輕嗤聲道:「觀燈在上面好看,可這龍燈啊,還是要下去。」
  說完,竟叫上兩個丫環當真要走。
  駱寶棠驚訝:「你這會兒怎麼好下去?大哥都不在,你一個姑娘家……」
  「行了。」駱寶樟嘴一撇,「我又不是小孩子,還能走丟?」
  她徑直走出了門口。
  若是尋常,駱寶櫻興許會叫住她,可這次沒有,上回的事情讓她發現,駱寶樟這人不算笨,她將很多人都想得很壞,那麼其實並不容易被算計,且她到底也沒有闖過什麼禍事,她懶得勸阻。
  再說勸了,駱寶樟也不會聽。
  她托著腮,仍專注的觀燈。
  少女潔白如玉的臉龐被通天的燈火照得彷彿透明似的,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誰也猜不到她在想什麼,可卻那麼吸引人。賀芝華定定的看著她,想起自家哥哥,無端端的竟為他傷心起來。
  若是娶不成駱寶櫻,哥哥該怎麼辦呀?
  外面,駱寶樟順著樓梯,一階一階的慢慢往下走。
  湖綠色繡大紅牡丹的短襖稱得她一張臉艷若桃李,可此刻她心情並不是那麼愉悅,她沒有駱寶櫻的好命,天生是嫡女,才貌雙全,來觀個燈就有公子哥兒圍著她轉,而她呢?袁氏前幾日說得很清楚,就要將她的婚事定下來了。
  不是像駱寶棠嫁那樣的清貧人家,就是給人做續絃。
  可死了妻子的男人,有幾個能有父親這樣的容貌才幹?
  她心裡不服氣,今日上元節,權貴眾多,她或者能替自己選另外一條路。
  想到這裡,她眉眼又浮起笑意。
  其實,駱寶樟真的生得不錯,有金姨娘的好底子,又繼承駱昀的血脈,外表極是亮眼,她知曉自己哪裡漂亮,從五樓走到一樓,便已經讓好些公子哥兒又打探起她的名字。
  可她並沒有主動與人搭話,她已然知道,膚淺的投懷送抱只會顯得低賤,就跟衛恆一樣,想讓她做妾!可做妾還不如不嫁,她厭惡透了像金姨娘那樣,從前壓著王氏,現在又壓著袁氏,日子過得人不像人。
  她步履輕盈又不失端莊的走到門口,旁側忽地響起一個男人的聲音:「駱大姑娘不在樓上觀燈,非要下來嗎?」
  駱寶樟驚訝,轉頭看過去,見到一張略有些眼熟的臉,想一想,才發現是那日在白河上見過的。
  那人是章家的庶子!
  她一眼就看出來了,被嫡子嫡女排斥,鬱鬱不得志,與她一樣。
  好似同病相憐,她那時才會衝他笑。
  她淡淡道:「龍燈還是在樓下看才好看。」
  「是嗎?」章無咎挑眉,心裡清楚她的目的。
  大約庶女攀不到一個好人家,自己給自己尋夫婿來了,不過就這身份,又怎麼能勾搭上世家子弟呢?他朝駱寶樟看一眼,猜測她要求恐是頗高,這才會不滿嫡母,不甘心屈服命運。
  駱寶樟不欲與他多說,抬腳走了。
  章無咎徑直走到五樓,在最西側,章無非夫婦與章佩也在,章無非正安慰妹妹:「我已經與父親提了,父親平日什麼都依你,定會想法子的。」
  章佩眼睛一亮,只想起此前看到羅天馳與駱寶櫻眉來眼去,心裡又不舒服的很。
  不過到時她嫁給羅天馳,自然有法子收拾他,讓他死心塌地的,也讓駱寶櫻的美夢落空!
  眼見時辰已晚,駱元昭謝過羅天馳,領著駱寶櫻幾個回去。
  下樓時,駱寶櫻看到衛琅就在前面,便與駱元昭小聲道:「好似三表哥知道爹爹在河南的事情,哥哥你去問一問,祖母與母親也好放心,祖母這兩天又在念叨爹爹了。」
  駱元昭有些奇怪:「你怎知?」
  「剛才在賀姑娘那裡,我隱約聽得幾句。」駱寶櫻不好說得太清楚,但她肯定,絕沒有聽錯,要不是跟衛琅關係微妙,她恐是早就忍不住自己去問了,可現在也只好讓駱元昭去。
  父親此行已有多日,駱元昭當然也關心他的安危,聽妹妹這麼說,忙走出摘星樓,朝衛琅追過去,駱寶櫻不遠不近的跟在後面,有心聽聽是什麼事兒,誰料駱元昭沒說得幾句就折了回來。
  「三表哥說沒這回事。」駱元昭道,「你到底怎麼知道的?」
  「什麼?」駱寶櫻大怒,她明明聽見的好不好?到底衛琅想隱瞞什麼?為何不告訴哥哥呢?
  心裡著急,擔心駱昀真有事兒,她想一想,趁著家人沒注意,快步走到衛琅身邊,壓低聲音道:「我在賀姑娘定的雅間那裡聽到了,九里說戴大人要與你見面,還有從河南來的……來得什麼,急報嗎?你為什麼不說給哥哥聽?」
  她語氣很快,像爆豆子一般。
  衛琅淡淡道:「既然是你聽到,為何要你哥哥來問?」
  駱寶櫻噎住。
  吃人嘴短,拿人手軟,她要問衛琅事情,總不能說她討厭他吧!
  可她幾次三番無視衛琅,如今張口,又委實有些困難,她心想,其實又何必問他,她還有弟弟羅天馳呢,就不信羅天馳沒有辦法!她一咬牙:「不說算了,我也不想知道了。」
  她轉頭就走,衛琅拉住她:「既然來了,又何妨一聽?」
  「不聽!」她要掙脫他。
  他不願放,下意識的用力,兩人角力間,她穿著繡花鞋,踩在地上使不出什麼力氣,只覺身體一空,被他猛地拽入懷抱。
  貼著他胸口,她驚愕得睜大了眼睛。
  滿天的燈火落入眼眸,像星星的碎片。
  姑娘丟了魂,此刻並沒有往日裡的傲氣,只有茫然與無措,嘴唇微微啟開來,露出雪白的貝齒,呼吸從裡面溢出,輕拂在他鼻尖。
  那瞬間,他突然有種衝動,想低頭一親芳澤。
  平生第一次,他那麼想親吻一個姑娘。

☆、第 68 章

  空中,有濃郁的果子香,他辨別出是她身上傳來的,那味道激得他頭又往下低了一些,想要把懷裡的果子一口含在嘴裡。
  腰間的手倏然收緊,他高挺的鼻子,碰到她的額頭。
  兩人離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的睫毛。
  他的呼吸也拂在了她的臉頰上,熱熱的,像開春之後的陽光。
  駱寶櫻在茫然之後,突然又像被針刺了一下,她雙手猛地推開衛琅,頭也不回的跑了。
  藍色的裙擺在夜色裡飄起來,好像一片雲朵。
  手中空了,佳人已遠。
  剛才那一幕好像發生在夢中,因衛琅回過神,才發現他竟然做出這等事,不止將駱寶櫻拖到懷裡,而且還想親她,親她的臉,親她的唇。年輕的左中允大人,怔怔的看著姑娘的背影,過得片刻,又將頭抬起,看著漆黑的夜空。
  他突然明白,自己為何會那麼在意駱寶櫻了,怕她嫁給楊儀,怕她嫁給羅天馳,怕她嫁給賀琛。
  原來自己……
  他有些不敢相信,駱寶櫻小了他八歲,今年他二十一了,而駱寶櫻卻剛剛滿十三。
  自己到底何時看上她的?
  追溯源頭,他想不起來。
  駱寶櫻一路跑到駱元昭身邊才停下,雖然是極短的距離,然而她像跑了許久,心砰砰直跳,兩頰滾熱,看上去病了一樣,唯獨兩個丫環知道,姑娘是被嚇到了,其實不止她,便是她們,還不是被衛琅的動作給震驚了?
  好好的,竟然去抱姑娘,幸好燈會已散,路上行人不多,不然遇到認識的還能得了?
  「寶櫻。」駱元昭看著妹妹,「剛才你去哪裡了?珠珠找你,我才發現你不見了。」
  就一個晃神,她便不在身邊。
  早知道,她是絕不會去見衛琅的,駱寶櫻裝瘋賣傻,打算將剛才的事情當做秘密,誰也不告訴:「見到一盞極漂亮的花燈,原本想再買了送給珠珠,誰料那賣燈的挑著走了,我就跟著去看看,結果跟丟了,害得我跑回來,都出了汗呢。」
  見她拿帕子擦額頭,駱元昭倒是沒起疑心。
  兩個丫環卻是目光閃爍。
  生怕那兩人說出去,駱寶櫻忙對她們使了個眼色。
  藍翎跟紫芙立時把頭低下來。
  回到賀府,駱寶櫻走入廂房,將門一關,輕聲道:「這事兒不准你們告訴長輩,知道嗎?」
  藍翎一開始就伺候駱寶櫻,當下連忙答應。
  而紫芙,她是袁氏的人,雖然伺候駱寶櫻好幾年,可袁氏問起來,她或多或少是要說一些的,便有些猶豫,支吾道:「姑娘,衛三公子若是有心,許是要娶姑娘的,那便是親上加親,老爺夫人只會高興呢。」
  呸,誰要嫁給他!
  駱寶櫻心想,堂堂衛三公子,狀元郎,左中允大人,竟然是個登徒子,光天化日之下佔她便宜,要不是她逃得快,只怕他還真……想著,她忽地又有些不確定,剛才不是錯覺吧?他是真的要親她?
  可他性子向來冷冷清清的,好似不會發熱,怎麼會呢?而且此前一點沒有徵兆,他總是拿著表哥的身份訓這訓那,要真喜歡,難道不應該像賀琛一樣?
  她秀眉擰了擰,沉吟片刻道:「剛才表哥拉我是要與我說父親的事情,我生氣不想聽,這一拉一扯才會……你莫告訴母親,省得她誤會什麼,到時讓兩家長輩尷尬,你可擔得起責任?」
  假使衛琅不喜歡她呢?
  冒然說出去,壞了兩家友情,因衛老夫人最是喜歡衛琅的,誰知道會想什麼!
  紫芙被她一唬,果然不敢了:「還是姑娘考慮周到,是奴婢笨,姑娘請放心,奴婢不會說的。」
  駱寶櫻唔一聲,叫她們打水來。
  上元節過後,駱元昭兄弟兩個又去了書院,袁氏張羅要與唐家定親,這日請了唐家人過來,事先便讓廚房準備了豐盛的宴席,畢竟是關乎女兒,雖然是庶女,那也是終身大事,袁氏這日管不了兒子,只叫下人們精心照顧。
  周姑姑抱著嘉兒,小傢伙馬上要滿週歲了已經會認人,盯著周姑姑咯咯直笑,偶爾拿手去撓她的臉。
  周姑姑將撥浪鼓給他玩,清脆的聲音立時充盈了整個房間。
  這時有丫環過來稟告:「也不知哪個做得好事,竟將大糞潑在甬道上,臭味熏得整個家都臭了,夫人氣得不知怎麼好。」
  一會兒要有客人來,聞到了有損賀家名聲,周姑姑是袁氏得力心腹,忙站起來道:「將婆子派出去好好清理,你去庫房看看,還有多少熏香?撿便宜的,味道濃的,趕緊去掩住了!」
  她不放心,又跟著去看。
  聽說這事兒,駱寶棠心裡咯登一聲,手握住一支金簪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姑娘,外面都亂了,挑水的挑水,擦抹的擦抹,忙成一團呢。」
  駱寶棠眉頭皺了一皺。
  上回唐夫人來,嘉兒正巧病了,這回又要來,偏又出這種事,難不成真是上天旨意嗎?要她駱寶棠嫁不到好人家?可到這節骨眼上,她怎麼甘願?她猛地站起來,朝上房的東跨院那裡走。
  嘉兒住在那裡,除了駱元昭,那是賀家的小命根子,假使他今日再出一點事兒,她的婚事肯定完了!
  她腳步飛快,將將走到院門口,不料竟遇到玉扇。
  兩人目光對上,彼此都怔了怔。
  玉扇驚訝:「二姑娘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弟弟。」駱寶棠心想,她得護著他,不能讓他有事,這是她僅能做的,不止為弟弟,也為自己。
  玉扇眉頭一揚。
  這女兒竟然那麼傻,這時候還來看什麼弟弟?
  她著實沒有料到有這一場,思忖片刻之後道:「走吧,我同你一起去。」
  兩人便往裡面走。
  嘉兒還坐著玩撥浪鼓呢,駱寶棠見到他,鬆了口氣,小傢伙好好的,沒有任何損傷,她在旁邊坐下來,手搭在木床的邊上,玉扇看她一眼,在她眼裡找不到一絲敵意。她生就是庶女,可卻從來不知道怨恨,這是她的優點,也是她最心疼這女兒的地方。
  有時候,她真希望駱寶棠能學得駱寶樟幾分,那麼至少會為自己爭取,嫁個好人家,而不是屈服袁氏,沒有選擇。
  可她不知怎麼與駱寶棠說。
  玉扇想著暗自歎口氣,面上卻笑道:「唐夫人瞧著挺好,唐公子也是。」
  聽到玉扇也稱讚唐慎中,駱寶棠臉一紅:「是呀,唐公子是個好人,唐夫人也很好。」
  聲音柔柔的,像是沾了糖。
  那是掩飾不住的歡喜,玉扇心頭一震,難以相信的重新審視起這個女兒。
  對面的小姑娘臉頰紅紅的,不是胭脂的顏色,可卻比胭脂好看,她的眼睛也是,像是瞬間化作了水,那一刻,女兒好似不是印象裡,平庸的樣子,她突然變得好看了,整個人都生出光暈來。
  像是變了一個人。
  玉扇嘴巴微微長大,只覺心頭如被鍾撞,生出幾分悲愴。
  原來女兒竟然喜歡那唐公子。
  可怎麼會?
  那唐公子哪裡好,她竟非得看上他!
  可這是,她第一個喜歡的男人吧?她從沒有在女兒眼裡見過這樣的神采,也從不曾料到,她以為女兒會喜歡像衛琅那樣的男人,或者羅天馳這樣的年輕侯爺,可她卻不是。
  玉扇手緊了緊,握住了手裡的東西,慢慢站起來:「你看著小少爺吧,我還有事兒忙。」
  駱寶棠答應一聲。
  玉扇垂著頭,跨出了門口。
  等到唐夫人來得時候,甬道已經被清除乾淨,再沒有絲毫的臭氣,兩家順利的定了親,隨後還選了吉日,五月十八。
  駱寶棠的婚事塵埃落定,老太太便讓袁氏著手準備嫁妝,要說起來,駱家也實在算不得富庶,將原先的良田賣了在京都置辦宅院,便已經花得七七八八,如今也不過就靠著一間鋪子與駱昀的俸祿過活,又能怎麼豐厚呢?
  比起京都官貴人家,實在是雲泥之別。
  想起昨兒陪著袁氏在庫房點算物什,那些茶具,案幾,桌椅,都極其老式,駱寶櫻就一陣心酸,她當初與衛琅定親,光是大姑姑送的東西,都能讓所有京都姑娘們羨慕了,別說宜春侯府原先父母留下的,如今……
  將來她恐也要帶著這些東西嫁人!
  可這不能怨長輩,畢竟誰都已經盡力了,她微微歎口氣,低下頭吃早膳。
  紫芙進來道:「姑娘,衛三公子來了。」
  駱寶櫻心口咚的一聲,放下筷子道:「他來幹什麼?」
  「說衛老夫人讓他來拜見老太太,問詢小少爺下個月週歲的事情。」紫芙說著壓低聲音,「三少爺還使人與奴婢說,老爺在河南的事情,很是要緊,姑娘要不要聽?」
  真個兒會吊人胃口!
  駱寶櫻那日生氣不願聽,可現在冷靜的想來,真要去找羅天馳,恐怕還得拖幾日,一來她不方便出門,二來即便派人去,羅天馳也還得去問戴階,這戴階是太子的人,也不曉得七拐八彎的,會不會叫人誤解什麼。
  她頭疼,思忖片刻道:「三表哥在哪裡?」

☆、第 69 章

  衛琅正等在賀家的亭子。
  因地方狹小,此地無甚風景,唯有處池塘,在陽光下泛著微微波光。
  算起來,他已經有四日沒有見到駱寶櫻,她沉得住氣沒有來問駱昀的事情,不知是否仍在介意那天他拉她入懷?如今想起,好似鼻尖還有那餘味,他思來想去,今日一定要來看看她。
  不多時,就見駱寶櫻從前頭走了過來。
  她穿一件淺玫瑰紅的薄襖,頭上什麼首飾都沒有戴,臉上也是脂粉未沾,清清淡淡,好似春風裡的嫩柳。
  沒有想像中的姍姍來遲,可見她並沒有心亂,而且也沒有打扮。
  她不在意他。
  有種難以言說的滋味從心底慢慢爬上,又好似小蟲不經意的啃咬,他眉頭略微挑起,拂開那不適感,微微一笑道:「三表妹。」
  聲音入耳,駱寶櫻腳步一頓。
  對面的年輕男人今日穿了一件青蓮色雲紋的錦袍,腰間束玉帶,左右各配著玉珮荷包,立在亭子裡,好似將這方圓都照亮了,呼吸都能為他停滯。她臉頰略微生了些熱意,那日靠在他胸口,濃郁的墨香差些熏醉她,幸好還存了一些理智,及時推開。
  然而直到現在,她都不清楚,衛琅到底為何要對她如此?
  可她不願多想。
  曾經為他每個動作,每句話,暗自揣測他是否對自己動心,而今她不要去想了。
  她現在又不想嫁給他!
  徑直走到他面前,她語氣平靜的道:「三表哥,還請告知我父親在河南的事情。」
  聽不出一點波瀾,小姑娘的臉也像塊石板,眉毛彎彎像柳葉,眼睛像湖水,嘴唇像花瓣,可一點不生動,都靜止在那裡冷冰冰的,衛琅對此不得不推測,駱寶櫻肯定是為上回的事情生氣了。
  畢竟姑娘家重名聲,所以她才那麼對他。
  見衛琅不說話,光盯著她瞧,駱寶櫻不悅道:「你不說的話,我走了。」
  脾氣還是那麼大,若放在以前,衛琅斷不會乖乖接話的,然而現在他很有耐心的說起駱昀去河南的緣由:「殿下是想重用你父親,只江順曾等人不好對付,而今因一樁案子,你父親尚且脫不了身。」
  「什麼案子?」駱寶櫻一驚,面上滿是關心,「父親難道不好處理?」
  「貪墨案,有人指證你父親受賄。」
  「這怎麼可能,爹爹才不會收別人錢財呢!」他真要如此,家裡還會那麼窮嗎?她斬釘截鐵道,「肯定是誣陷,父親是巡按,原就身負重任,這等官職,便是再貪心的人也會收斂,別說父親與江大人還有舊怨,怎會傻到將把柄送到他手裡,再讓別人捅他一刀?」
  她說到激憤處,臉頰微微泛紅,堪比染了胭脂。
  衛琅笑著瞧她。
  這種時候,他還笑?
  駱寶櫻瞪起眼睛:「你笑什麼?」
  「笑你聰明,姑娘家有這等才智,委實難得。」
  發了一通怒火,突然被他誇聰明,駱寶櫻怔了怔。
  衛琅又道:「你稍安勿躁,想你父親也經歷過風浪,這等事情難不倒他,再者,江順曾他們狗急跳牆,便是叫你父親抓到痛腳了,才會急著來這一記。戴大人與我說了,已派人去協助你父親,想來不用多少時日,你父親定能平安而歸。」
  「真的嗎?」駱寶櫻知曉官場上的事情風雲變幻,很難預測,她歪著頭道,「你能保證我父親沒事兒?」
  假使不行,她還得動用下羅天馳。
  他一笑:「我能保證。」
  眉眼間滿是篤定。
  駱寶櫻鬆了口氣,既然父親沒事兒那就好了,她朝衛琅告別:「謝謝三表哥告知這些,我走了。」
  才待了一會兒,她就要離開,衛琅道:「你沒別的問我?」
  問什麼?
  問他為什麼要抱自己?
  駱寶櫻暗自心想,她死也不問!
  她嘴唇抿得緊緊的,唇不染而紅,像四月盛開的薔薇,薄薄的紅色,不是那麼鮮艷,卻意外的誘惑人,他不由得又想起那天,近在咫尺的臉,假使那時候親下去,會怎麼樣呢?他想像不出,正因為如此,那日晚上才輾轉反側,經歷了平生從不曾經歷的煩惱。
  這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眼見駱寶櫻一句不發,轉身就走,他伸出手再一次拉住了她的胳膊。
  「你應該問。」他道。
  聲音輕輕的鑽入耳朵,駱寶櫻抬起眼看他,對面的男人神情很是認真,漆黑的瞳孔盯著她,像沉在水中的曜石,閃耀著奪目的光,有種灼熱感忽地從手臂傳來,她的心一下就有些慌了。
  「在我家裡呢,你也敢放肆?」她壓低聲音呵斥。
  可四周並沒有什麼下人,衛琅獨身前來沒帶任何奴僕,而她身後也只有藍翎跟紫芙,兩個丫環此時都微微長大了嘴,暗自心想,姑娘還說衛三公子對她沒什麼想法,看來是錯了。
  不過她們並沒有驚慌,隱隱的反而替姑娘高興,衛三公子喜歡姑娘,娶了她,那姑娘可是嫁入名門望族了啊,那是天大的福分!反正衛老夫人也挺喜歡姑娘的,又與老太太有感情,這樁婚事定然能成。
  兩人心有靈犀的一個都沒上來,靜觀事情發展,假使衛三公子再過分些,她們再行阻止。
  整個園子都靜悄悄的,有微風吹來,將她的髮絲偶爾拂到他臉上。
  衛琅看她氣得把嘴唇咬了起來,輕聲一笑道:「你真不想知道理由?」
  「不想!」駱寶櫻此時已隱隱有些察覺,她突地把一隻手捂在耳朵上,恨恨道,「能有什麼理由,不過是你拽的時候不小心……你快些走,不然我把這事兒告訴祖母。」
  她近乎耍賴的不想聽,眉眼也跟著靈動起來,好像一朵帶刺的玫瑰。
  衛琅看她如此,好氣又好笑,起了促狹的心,更想要告訴她,一字一頓道:「因為我喜歡你,想娶你。」
  這句話不亞於驚雷,把駱寶櫻打得頭昏腦漲。
  「什麼?」她看著衛琅,「你胡說。」
  暮然睜大的眼眸,洩露出了她的震驚。
  她沒想到衛琅那麼直接。
  可為何呢?
  出於那刻突然的動心,想要親她,她還能理解,可說要娶她……
  駱寶櫻簡直不敢相信。
  衛琅肯定是瘋了,她才十三好不好?
  「不信?」衛琅把她拽近自己,「不信的話,咱們這就去見姨祖母。」
  她再次貼上他胸口,手臂被困得牢牢的,紋絲不能動,只能徒勞的掙扎,兩個丫環要上來,衛琅道:「我與表妹事情還未談完,你們管什麼?」他語氣鎮定,胸有成竹。
  是,他衛三公子出身名門,又是年輕有為的左中允,只要他來提親,只怕家里長輩都要高興壞了,怎麼可能會不答應?所以他才會單槍匹馬的見她,恐是一早就下了決定。
  可他想娶,她就要嫁他嗎?
  駱寶櫻怒道:「你敢去說?你說了,我嫁給你,第二天就和離。」
  真會威脅人,衛琅笑起來,把手鬆開:「我不會強迫你,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想法。」
  駱寶櫻下意識揉了揉手腕。
  他忙道:「痛了嗎?」
  「關你何事?」駱寶櫻竭力按耐住心潮翻湧,淡淡道,「你的想法我明白了,你可以走了。」
  裝出一副驕傲的樣子,有什麼用?衛琅心想,他只是不想嚇到她,不然他有得是辦法娶她,只娶個暫時不情不願的,沒有意思。
  畢竟小姑娘沒有見識過幾個男人,等到成親的年紀,挑來撿去,自然會發現,他是最好的,到時候水到渠成,她也會心甘情願。
  衛琅轉身走了。
  駱寶櫻看著他的背影,怔怔出神,等到他徹底走遠,她走到亭中,一下坐在了石凳上。
  看姑娘呆呆的,藍翎走上前,抑制不住的高興,輕聲道:「姑娘,衛三公子可是姑娘們拜菩薩都要求的良婿啊!姑娘還猶豫什麼?只要姑娘答應一聲,三公子去提親,就跟紫芙姐姐說得,那是親上加親的喜事呢!」
  紫芙也是眉開眼笑。
  衛三公子親自上門來表衷情,可見是有誠心的,只姑娘害羞沒有當面答應而已。
  見兩個丫環好似撿到天上掉下來的餡餅一下,駱寶櫻更不高興了,憑什麼衛琅一說,她就要同意啊?他是香餑餑,她也不差好不好?怎得兩個丫頭胳膊肘儘是往外拐啊?
  她哼了一聲:「我才不答應,這件事兒,你們也不准往外說,不然我把你們賣出去,聽到沒有!」
  語氣冰冷,兩個丫環嚇一跳,完全不明白主子生哪門子的氣。
  駱寶櫻站起來走了,可在風中,耳邊好似還在盤旋著他剛才說的話。
  他喜歡她。
  那曾經是她夢寐以求的。

☆、第 70 章

  過了一年,又大了一歲,羅天馳心心唸唸要謀份職,在後院打了套拳,便吩咐隨從備馬,準備去宮裡見一見皇后與太子。
  羅威道:「侯爺,外頭張公子,胡公子已等候許久,說想請侯爺去懷香樓喝酒。」
  聽到那二人名字,羅天馳就露出厭惡之色。
  因他們都有妹妹,都想把妹妹嫁給自己,當宜春侯府的夫人,可也不瞧瞧憑什麼?他羅天馳是缺女人的人嗎,什麼樣兒的都要?他輕嗤一聲:「叫他們走,我今兒沒空,以後也沒空!」
  羅威領命,連忙走了。
  回來時,見羅天馳在裡頭換衣服,忍不住與羅為輕聲道:「爺好歹也十七了,而今一個女人沒有,也難怪那些人眼紅,可憐長輩都不在了,要張羅這事兒也麻煩,只能請皇后娘娘做主。」
  羅為道:「那還不好?能入得娘娘眼的,必定是好人家的姑娘,不像阿貓阿狗的還想肖想咱們家侯爺呢!」
  聽這話說得有理,羅威點點頭。
  羅天馳出來,打馬就往宮裡而去。
  自從羅珍不在之後,羅天馳也不像以前那樣去得勤,故而羅氏聽說侄子來了,滿心高興,見到他進來,便細細打量他,笑道:「比過年時又不一樣了,當真是個大小伙了。」
  「大姑姑,我可一直是大小伙。」羅天馳挑眉道,「所以姑姑,您快些叫皇上給我封官吧!」
  這孩子,性子總是那麼直率,羅氏忍不住笑:「瞧你這急性子,來了不知道陪我坐會兒,就光顧著要討賞呢?」
  羅天馳嘿嘿一笑,坐在她下側:「姑姑,我嘴笨,還不是怕胡說八道惹您不高興嗎?」
  「知道嘴笨,就得挑好聽的話兒。」
  「是是是,姑姑您是天下第一大美人兒!」
  羅氏被他逗得直笑。
  宮人見羅氏那樣高興,也由不得眉頭都舒展起來,心想難怪外面那麼多人要巴結宜春侯府,哪怕是看門的奴僕,都有人偷偷塞銀子,實在是羅氏太顧念她娘家,以後太子若繼承大統,他向來孝順,宜春侯府仍是會延續一貫的飛黃騰達。
  姑侄兩個說得會兒,羅天馳問起楊旭。
  羅氏歎口氣:「今兒也沒去春暉閣,你表嫂病了。」
  羅天馳吃了一驚:「表嫂身體一向不錯,怎得病了?」
  說得是太子妃孫氏,今年二十五,嫁與楊旭七年,兩人有個五歲的兒子,羅氏原還巴望她能再生幾個,誰料後來肚子一直沒有消息。幸好楊旭不曾錯待她,雖有側室,卻沒叫別人生下孩子來。
  「說是凍著了,昨日抱縉兒來坤寧宮瞧我,回去時外頭颳大風,睡一覺起來就說頭疼。不過應沒事兒,太醫開了藥,吃著已經好一些,你表哥就在那裡陪著。」
  「那還好,不然我也得去看看。」
  外面宮人這時過來稟告,說是皇上到了。
  兩人連忙站起,到門口迎接。
  楊立穿著一身黃燦燦的龍袍過來,見到羅天馳就笑:「將將與幾位大臣說到你呢,旭兒也說,你在家很刻苦,不止武藝突飛猛進,那兵書也是念得滾瓜爛熟,是不是?」
  羅天馳道:「回皇上,侄兒自己也不好誇,要不您考考我?」
  楊立就笑了:「考什麼,你是老爺子一手教大的,朕還不知道你的本事。不過男兒立業前先成家,朕瞧著,該給你挑個賢妻了。」
  羅天馳心裡咯登一聲。
  在一旁的羅氏忙道:「皇上好好的怎麼要做媒呢?」
  夫妻幾十年,她可不放心楊立的眼光,自羅珍去世,那羅天馳是除開親姐姐,兒子之外最親的家人了,她原是要給羅天馳精心挑選的,誰想到楊立今兒吃錯什麼藥,一來就說要給侄子說親,也不知是不是哪個不長眼的大臣提的,她可知道,外面虎視眈眈的人多著呢!
  楊立看老妻緊張,一邊往裡走一邊道:「說來也是跟天馳青梅竹馬的。」
  「皇上您就別吊胃口了,到底是誰?」羅氏追問。
  「章家的二女兒。」
  章佩?
  羅天馳眉頭一挑,忙看向羅氏,那眼睛裡滿是求救之意。
  他本來就不喜歡章佩,後來更不喜歡,要皇帝真賜婚,他得跳河去!
  看來自家侄子瞧不上,羅氏也不管章佩好不好,侄子不願意,她怎麼也不會答應,當下坐在楊立右側道:「皇上,天馳才十七,連一官半職都沒有呢,就算皇上您這會兒封他,也是剛剛上任。您知道,我羅家如今都靠著他,」她掏出帕子抹眼睛,「妾身父親,哥哥都不在了,只巴望天馳有出息。」
  本來是好事兒,誰想到羅氏竟然這樣,楊立瞧她一眼,歎口氣:「你看看你,做什麼呢?朕又沒有要天馳現在就成親,不過隨口說一句。」
  兩人老夫老妻,彼此都瞭解,雖早已沒有年輕時的濃情蜜意,楊立也才擴充後宮,可羅氏陪伴了他幾十年,善解人意,通情達理,又給他生下一個好兒子,楊立對她該有的尊重都有,羅氏不肯,他絕不會強迫她。
  故而這樁事就當沒有提過了。
  兩日後,羅天馳被封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消息傳到駱府,袁氏道:「一早就說要請宜春侯,而今正當封官,要不明兒就請了來,一來是為還個人情,二來也算是恭賀恭賀。」她有心結交,「正好元昭,元玨也要回家的。」
  老太太自然答應。
  第二日,駱府廚房就忙開了,為伺候好年輕侯爺,每道菜都是精心準備,聽說甚至還弄來了鰣魚,駱寶櫻暗自咋舌,同時心裡又有些不平衡,要知道,她在駱家幾年都不曾吃過鰣魚啊,而今羅天馳來一趟,如此隆重。
  可見羅家的風光。
  但這風光已不屬於她,駱寶櫻歎口氣,挑了支玉簪子插在頭上。
  窗外小丫環竊竊私語,在說羅天馳如何如何英俊,滿是傾慕的樣子。
  看來弟弟真的長大了,也不知他會娶個什麼樣的妻子?
  來到上房,只見羅天馳正坐在堂中,與老太太,袁氏,還有駱元昭兄弟兩個說話,少年得了官職,志得意滿,神采飛揚,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調皮的,總是讓她逮住了訓斥的小弟弟,她心口滋味紛雜,那瞬間竟有些落寞。
  見姐姐來了,羅天馳朗聲笑起來:「三姑娘!」
  四個姑娘一起來,唯獨先叫她。
  駱寶櫻回禮:「見過侯爺。」
  一聲侯爺讓羅天馳愣了愣,原本他是要把這樁喜事告訴駱寶櫻,告訴她,如今他做了官,可以更好的保護她,可現在只覺一盆冷水澆到頭上,什麼保護,他根本連跟她好好說話都不成,便是來到駱家,又怎麼樣呢?
  每回都要找借口,每回都要顧忌旁人!
  要是自己……
  一個念頭閃過,他臉忽地一紅,他怎麼也不可能娶駱寶櫻,他也絕不該這樣想。
  可這種日子真的受夠了,到底如何才能讓他能光明正大的接近姐姐而不惹人懷疑呢?
  他眉頭擰了擰,陷入沉思,可一頓飯吃完,他還是想不到任何主意,那廚子精心做的一桌子飯菜,於他來說,味同嚼蠟,絲毫沒有心情品嚐,白白浪費了袁氏一片心意。
  從駱府出來,他騎在馬上,緩慢前行。
  羅威看得出來他有心思,詢問道:「侯爺,可有小人能分憂的?」
  「分憂?」羅天馳笑了兩聲,這事兒好似不大方便與人訴說,不過姑且試一試,他淡淡道,「要是有個姑娘,你很想接近她,但卻不想娶她,那該怎麼辦?」
  羅威一聽,暗想主子這是想要女人了啊!
  「當然是納妾了。」
  羅天馳差點拔劍戳他一下,怒道:「快滾吧!」
  真正是沒有腦子,連這種話都說得出口,他一夾馬腹,駿馬疾馳而去。
  過得陣子,嘉兒一週歲,對小孩兒來說,那是很重要的一個生辰,故而駱府少不得要操辦一番,請上些親朋好友,只駱昀還不曾回來,袁氏多少有些遺憾,畢竟那是他們二人的親兒子,不過只要他平安,她多餘的也不期盼了,只望他能將事情解決,好好的回來。
  駱寶櫻一大早就與駱寶珠去準備抓周要用的東西,給袁氏分擔一些。
  「我聽說抓得好,以後就很有本事,是不是?」駱寶珠道,「要不咱們多放些書吧,這樣弟弟一抓一個准!」
  駱寶櫻噗嗤一聲,手指戳她腦門:「瞎說什麼,到時好些人看著呢,你這樣作弊,要被別人笑話,再說了,這也不是一定的事情,不過圖個吉利而已,別看得那麼重。」
  駱寶珠嘻嘻笑:「也是,不過嘉兒本來就聰明呢,不用靠這個,你瞧他那麼早就會叫人了。」
  不止叫人,還很會認人,四個姑娘去,他一個個都認識。
  「是啊,像爹爹。」駱寶櫻道。
  兩人說笑著去找管事,等到巳時之後,客人們陸續就來了,除去與袁氏交好的幾位官太太,還有唐家人,衛家人,乃至袁氏的娘家。雖然因駱寶樟的事情,袁氏與娘家鬧得不愉快,可那總是娘家,逢年過節禮節上都有來往,只是很不親密,袁老夫人性子冷,幾不與他們相見,只有袁氏的大哥袁端義經常出面。
  眾人道賀之後,送些薄禮,便紛紛聚在院子裡。
  抓周,又名試兒,看得就是小孩子將來的造化,嘉兒穿著件緋紅繡瑞草的小袍子,被周姑姑抱在一早設好的大案上,上面堆滿了各類東西,有書,尺子,算盤,筆墨,還有些金銀錁子。
  嘉兒小,不懂事,一來就裂開嘴笑,極是天真可愛,眾人都笑著誇,但很快又都安靜下來,等著看他抓東西。
  大案四周站滿了人,駱寶櫻也專心致志的盯著看,豈料鼻尖忽地嗅到一陣墨香,也不知何時,衛琅竟然走過來,就立在她的旁邊。
  她眼睛一下瞪圓了,想趕他走,可現在誰也沒說話,她冒然出聲定會引得別人發現,到時反而不好。她只得忍住了,想從他身邊走開,換個地方去看,他卻快而準的握住了她的手。

☆、第 71 章

  手指乾燥,微帶暖意,不是很緊,卻恰恰不能讓她逃開。
  駱寶櫻只覺胸腔裡的一顆心猛地縮緊了,臉不受控制的發紅。
  他怎麼這麼大膽,敢在這裡抓她的手?
  這還是那個孤傲自許,目下無塵的衛三公子嗎?
  她忍不住看向他,想瞧瞧自己是不是認錯了人,可一側過去,他俊美的臉就在眼前。英挺的眉毛,高高的鼻子,嘴角此時微微翹起,帶著三分笑,怎麼看怎麼可惡,駱寶櫻氣得拿手指掐他。
  指甲差些陷進去,可他就是不松。
  駱寶櫻不敢再掐了,怕把他掐出血。
  見她突地又不動了,衛琅嘴角翹得更高,平生第一次做這樣刺激的事情,原來感覺也不錯,不過他到底不敢過分,真要把駱寶櫻惹急了,憑她的性子可能會不管不顧。他還是及時的鬆開了手,並且光明正大的提醒道:「你這會兒走會錯過,快看。」
  話音剛落,駱寶櫻側過頭,只見大案上的嘉兒將一本書卷抓到了手裡,眾人都歡笑起來。
  袁氏臉上笑容也更深。
  下一個,他又抓了金錁子。
  老太太打趣道:「往後可真要靠著嘉兒了,咱們家裡那幾個啊,都不旺財。」
  眾人都笑起來。
  衛琅與駱寶櫻道:「你猜我週歲抓了什麼?」
  駱寶櫻好想翻個白眼,可這太難看了,她還是很注意形象的,只撇嘴兒道:「我不想知道。」
  衛琅偏告訴她:「算盤。」
  駱寶櫻有些驚訝,她理所當然以為像衛琅這樣的人,肯定是抓了兩手的書,可竟然有算盤,她下意識想問,他另外一個抓了什麼,可她怎麼也不可能問出口,諷刺道:「哦,那你怎麼沒去當賬房呢,瞧你兩面三刀的,去當賬房先生,定然能給鋪子掙大錢。」
  這話恰巧被老太太聽見,皺眉道:「寶櫻,你怎麼同琅兒這麼說話?」
  他還抓她手呢!
  駱寶櫻委屈,嘴兒嘟起來,眼睛朝天上看。
  那一副鬥氣的模樣著實可愛,衛琅很想去捏捏她的臉,她的手軟若無骨,她的臉看起來稍許豐盈,就像剝了殼的雞蛋,捏上去定然很有意思,可他現在已經沒有機會偷襲了,衛琅與老太太道:「姨祖母,其實是我不對,剛才惹表妹生氣。」
  變相的在跟她道歉。
  駱寶櫻聽在耳朵裡,看他謙謙君子的模樣,暗道這人原來還很會演戲,怎麼以前一點不知道?是了,以前她離衛琅遠,霧裡看花,哪裡看得清,正是做了他表妹,才知道他的真面目。
  不過他為何就偏偏看上她呢?
  駱寶櫻實在弄不明白,但她也不想弄明白,反正他喜歡她,她卻不想喜歡他。
  她當著他的面,拿帕子狠狠擦了一下手,好像極為嫌棄剛才被他碰過的手指,衛琅笑著看她,並沒有動氣,一副不管你做什麼,我都不介意的表情。
  駱寶櫻輸了,轉身就走。
  手指掩在青袖中,剛才緊緊縛住的感覺揮之不去。
  她這兩輩子,除開家人,就只被衛琅碰過手,一次是賽馬過後她傷到手,他替她塗藥,一次是這回,冥冥之中,好像注定她與他脫不了關係。
  她秀眉微微擰了擰,走回廂房,還不曾喝口水歇息會兒,就見窗外藍翎與一個小丫頭說話,片刻之後進來道:「剛才小少爺將將抓周完,章家就送來請帖,說想請女眷們明兒去做客。」
  章家?駱寶櫻一怔,遲疑道:「不會是武康伯府吧?」
  「正是呢,姑娘。」藍翎將燙金帖子放在駱寶櫻手中,咬牙道,「奴婢就在想,那不是章二姑娘的家嗎?上回賽馬,她不止拿話堵姑娘,還想撞姑娘呢!」
  駱寶櫻就不想去,倒不是怕章佩,而是章佩這淺腦子她實在懶得與她計較,當下站起來便去往東跨院。
  袁氏還未回來,她等了陣子才看見袁氏抱著嘉兒,從小道上笑盈盈而歸。
  「母親。」她迎到門口行禮。
  袁氏見到她有些驚訝:「寶櫻,是有什麼要事嗎?」
  「是。」駱寶櫻道,「以前有事兒瞞著母親沒有說,其實上回賽馬遭遇驚險之事,我與章家二姑娘結怨,可剛才丫環說,章家要請咱們去做客,我心想,是不是裡頭有什麼乾坤,故而來與母親說一聲。」
  袁氏將嘉兒給周姑姑抱,招呼駱寶櫻坐下,先是教育了兩句:「往後有事莫瞞著家人,你一個小姑娘到底不好處理。不過章家這回相請,早前就使人在我這兒傳了話,有意結親,我還未來得及與你祖母說。」
  「結親?」駱寶櫻大為驚訝,「誰?難道是大姐?」
  是了,章家有個庶子!
  袁氏頷首:「可不是?」她頗是欣慰,章家乃勳貴,雖說章無咎也是庶子,可論到高低,顯然是他們駱家高攀,她沒有不願的,因駱寶樟實在是個燙手山芋,好幾次她尋了合適的人家,駱寶樟都不肯,暗地裡使計破壞,而今她只想將她平安嫁出去。
  也不提什麼親情了,有些人不識好壞,既然願意攀富貴,那便讓她去!總歸是個庶女,於娘家來說,真要惹出事兒,也是隨手可拋的,到時別怪她翻臉無情。
  駱寶櫻就沉默下來,懷疑是不是自己思慮過多。
  見她左思右想,袁氏道:「你莫擔心,我與你們一起去,只要你不離我身邊,那章二姑娘也不敢做什麼。」
  「倒也不是怕,只半日時間浪費在她身上,我覺得可惜。」
  瞧瞧這話說得,這姑娘是當真傲氣,袁氏笑起來:「那你是去還是不去,若不想,理由不難尋。」
  「去吧,既然關乎兩家結親,我倒想去看看。」
  這事兒便這麼說定了。
  到得第二日,袁氏與老太太說過之後,便領著家中四位姑娘去武康伯府。
  武康伯也是開國功臣,只當年被封的是侯爵,後來章家有位祖輩捲入貪墨案被斬首,而侯爵也被降級,成了伯爵,此後卻是一帆風順,那府邸裝飾的金碧輝煌,樓台亭榭,小橋流水,處處風光。
  駱寶樟沿路走來,滿懷欣喜,她也是聰明人,聽聞章家相請,便想到了章無咎,因不知駱寶櫻與章家的事情,且駱家與章家又素無來往,若不是他,又會是誰呢?
  而一個男人做出這等事,除了要娶她,只怕也不會費這功夫,更別說袁氏瞧著她,臉上那微妙的表情了。
  她心想,往後住在這樣的地方,比起貧寒人家,那是好過幾百倍,雖然章無咎是庶子,可自己也是,倒沒有誰高攀誰,她起先雖沒有嫁給他的心,然而此番計較下來,越發的合心意。
  東側一處兩進院子裡,章佩描眉畫唇,母親今日送了帖子,才與她說請了駱家人,要是提早說,她怎麼也不肯,可母親說,那是章無咎的請求。
  那個庶子,是蔣姨娘生下來的,她從來沒有把他當成哥哥看,憑著蔣姨娘在床上的本事,他頗得父親疼愛,然而那疼愛怎麼也比不上大哥,章無咎不過是個在家裡討飯吃的閒人。
  故而那駱家大姑娘當真嫁進來,章佩輕聲一笑,往後可是自取其辱,只這愉悅的情緒稍縱即逝,想起連皇上都不能讓羅天馳娶她,她心裡就恨駱寶櫻。
  原本那日她騎著羅天馳的馬歸來,兩人有說有笑,不知多好,可偏偏就遇到了駱寶櫻,自從那天開始,羅天馳就不願意搭理她了!
  只可惜,不是駱寶櫻要嫁給章無咎,不然……
  她咬了咬嘴唇,換上漂亮的裙衫走出去。
  花木掩映中,姑娘們坐在亭子裡,章夫人與袁氏說話,目光偶爾落在駱寶樟身上,便露出滿意的神色。
  怎麼會不滿意?
  她恨透了蔣姨娘,所以對章無咎也不喜歡,從來就沒有花過一分的心思去照顧他,誰想到卻也健健康康長大了。
  而今娶妻,倒令她欣慰,果真是那狐狸精生得,他要娶的妻子也一模一樣,俗話說紅顏禍水,他好好的閨秀不要,將來恐是也無指望,章夫人那是正中下懷。故而當日章無咎一提,她假意勸他,心裡卻樂開了花,他堅持兩句,她立時就使人去與袁氏說,恨不得將這婚事早早定下來。
  兩位夫人都有此意,言辭間極是融洽,時不時有笑聲傳出。
  章佩端起花茶喝,瞄一眼駱寶櫻:「你此前尚來賽馬,其後一年便無音訊,可是借不到馬兒了?」
  駱寶櫻笑一笑:「騎馬一根鞭子就夠,我要兩根金鞭子作甚呢?倒不知章姑娘可得了?」
  缺的身外物永遠都不值一提,她的本事別人奪不去,一樣是拿短缺的東西刺激人,章佩比起駱寶櫻,可是差遠了。
  果然她被噎得回不上話來。
  雖然她又去賽馬,可有華榛的姐姐華妍在,她怎麼能得魁首,能得那金鞭呢?章佩沉下臉:「駱寶櫻,你別以為自己真了不起了!」
  「這等誇讚從來都是別人口中出,我自己從不曾說,如今可不是從章姑娘嘴裡說出來了嗎?」駱寶櫻安靜的瞧著她,「今日是你們章家請咱們來做客,雖說客隨主人便,但章姑娘要挑起事端,我只怕得問問章夫人到底是何意思了?」
  她說著略微站起。
  真要去問母親,自己要丟盡臉面,章佩咬著嘴唇道:「算了,我不過與你玩笑幾句。」
  「是嗎?」駱寶櫻輕笑幾聲,「那最好,只咱們姐妹都不是很會說玩笑話,讓章姑娘見笑。」
  每一句話都被她克制,章佩只得閉上嘴巴,暗地裡卻惱火的很,朝幾個丫環婆子使眼色,只駱寶櫻一早曉得她學得那些齷齪手段,不然也不至於賽馬時要撞她,當下只拉著駱寶珠的手,根本也不去別處。
  就在袁氏與章夫人眼皮子底下,章佩能做什麼?
  駱寶樟瞧在眼裡,低聲道:「這章家姑娘有些意思,更叫我認清貴女的品性了。」
  駱寶櫻瞧她一眼:「既如此,更該避著些。」
  有提醒的意思,駱寶樟眉頭一挑。
  「她與我有恩怨,恐怕對駱家姑娘都不會怎麼友好。」駱寶櫻內裡並不想管駱寶樟的婚事,只與章佩的恩怨,倒怕章佩將這算到駱寶樟的頭上。
  她點到為止,駱寶樟一笑,目光環視這偌大的武康伯府,挑起嘴角道:「我知道你一向不喜歡我,覺得我好高騖遠,只人這輩子總得為自己爭些什麼吧。至於將來好不好,我也擔得起,不用任何人來替我操心。」
  真嫁入章家,章佩那點伎倆還不夠她看的,駱寶樟完全不怕,也不怕章夫人,曾經作為庶女,瞭解得還不夠嗎?她來到章家,只會爭取更多的東西。

☆、第 72 章

  因駱昀把兩個庶女的終身大事全權托於袁氏,且武康伯府怎麼也是權貴之家,老太太沒有絲毫反對,兩家很快就把親事定了下來。
  一年之中要嫁兩個女兒,袁氏身上擔子還是很重的,幸好嘉兒已滿週歲,不像以前那麼需要看顧了,很多時候,袁氏就只交給老太太帶,周姑姑從旁協助,為照顧這個孫兒,老太太許久沒有再摸葉子牌。
  而四個姑娘平日裡除了與女夫子唸書,剩下的時間都隨袁氏學些管家本事,例如怎麼看賬,怎麼管理下人,駱寶珠雖然還小,袁氏也叫她跟著,今兒甚至讓她們自己打算盤。
  理由是,奴大欺主,有些管事兒欺負主子不會算賬,私底下挪動銀錢的事兒不少,袁氏覺著怎麼也得學一學,一時屋裡只聽見辟里啪啦的聲音,只駱寶樟打了會兒就挺了手,撐起下頜道:「我說啊,母親這點兒有些不對,像侯府伯府這種,哪裡要主子打算盤的,管事都不知道好幾個呢,是不是?」她歎口氣,「再這麼打,我這麼好看的手指都要粗了。」
  那三個都不聽,尤其是駱寶棠,更是仔細的算起賬來。
  唐家哪裡有什麼管事兒?看唐夫人的手就知道,家裡好些事情都是親自操持的,她若是嫁過去,定然要做個好媳婦,這樣唐家才會上上下下喜歡她,不會哪裡大意了,叫別人說,瞧瞧,果然是庶女,難怪沒做好!
  駱寶棠覺得不能這樣,唐家那麼看重她,她也不能辜負他們。
  見她額頭上出了細密的汗珠,駱寶樟揶揄道:「二妹,唐公子娶你去可不是為讓你當賬房先生,你要不要這麼刻苦啊?」
  「不是當賬房先生,也是要當賢妻的。」駱寶棠眉頭擰了擰勸道,「你也快些學吧,章家又不是普通人家,許是要求更多呢,你還在這裡浪費時辰。」
  駱寶樟噗嗤一聲:「男人娶你到底是當賢妻,還是有別個兒用,你是分不清楚吧?」
  聽到這話,駱寶棠的臉頰騰地紅了。
  「所以最該做的是護好自己的手,護好自己的臉。」駱寶樟教導她們,目光落在駱寶櫻臉上時,貝齒忍不住輕輕咬了一下嘴唇,這家裡,她這臉在誰面前都能拿出來顯擺,唯獨不能跟駱寶櫻比。她年幼時曾見過王氏,而今瞧著駱寶櫻越發像她,心裡就歎氣,這一個,才是不管哪裡都叫人羨慕,身份,才學,容貌,樣樣都挑不出毛病,也就父親如今官職不高,勉強算是一個缺點。
  不過嫁給衛琅,也足夠彌補的了,走出去,名門望族的兒媳,誰看誰眼紅。
  她早熟,對男女情事最是瞭解,一早看出衛琅的心思,只這三妹不願信,她咯咯一笑道:「三妹,等我與二妹嫁出去,可就輪到你了,還不知花落誰家。」
  駱寶櫻見她今兒話格外多,許是因得意婚事,心裡高興,跟駱寶棠一樣,兩個人都很滿意未來的夫家。駱寶樟這話不錯,她們兩個先後離開家,可不就只剩下她了嗎,畢竟珠珠還小。
  她不由得感慨時間過得快,曾經初初成為這三姑娘也只是眨眼間的事情。
  放在算盤上的手慢慢有些遲緩。
  她以後會嫁給誰呢?
  這是一個很難猜到的答案。
  外面響起腳步聲,袁氏走進來,偷懶的姑娘們立刻又重新打起算盤,袁氏滿意的點點頭,看向駱寶櫻:「剛才賀家送來口信,說他們家西席今兒空閒,你一早說要拜見他,是不是?」
  駱寶櫻眼睛一亮:「是。」
  「既如此,現在便去吧,這些大儒尋常哪裡會願意見個姑娘家。」袁氏笑瞇瞇,「難得有機會,可要請教請教。」
  駱寶櫻答應,起身行一禮,走了出去。
  瞧著她背影,袁氏心情舒暢,那兩個庶女的婚事弄得她焦頭爛額,幾經曲折如今才算安穩,要個個都像駱寶櫻那麼吃香,她當真再多幾個女兒都不發愁。剛才與老太太說,老太太也高興,說一早看出那賀公子對駱寶櫻好,不然上回怎麼會親自來家裡解釋騎馬的事情呢?
  老太太見那少年斯文知禮,印象很深,催著她來叫駱寶櫻去賀家。
  兩位長輩什麼打算,駱寶櫻不知,倒是為能見到陶夫子有些興奮,因她曾經在京都拜過許多名師,書法,畫畫都是有大家指點過的,然而陶夫子天下聞名,如今是托了賀琛,才能見到呢!
  她在二門坐上轎子,與將將進來的衛琅擦肩而過。
  他由不得駐足,因認出隨行的丫環,少不得對駱寶櫻去哪裡有些在意,當下便問看門的婆子,婆子笑道:「回三公子,是去賀家了。」
  賀琛?
  腦海裡立時浮現出少年的臉,他眉頭一擰,上回教馬術一事,賀琛被他說得羞愧告辭而去,誰想到時隔兩月,他竟又敢來請駱寶櫻,倒不知這回又是使得什麼借口?他想得會兒,往上房走去。
  第二次來賀家,牡丹花還未開,不像那次芳香滿園,唯有零星喜歡早春的,羞答答的綻開了花瓣,多數仍是綠色,倒是夾道邊的千葉桃花搶盡了風頭,盛放的熱熱鬧鬧。
  駱寶櫻隨引路的丫環走入園子,老遠就看見賀琛,他站在玉蘭樹下,偶爾探出腦袋往外瞧,只最後一探,正巧與她目光對視,少年的臉一下紅了,站的比之前還直。
  也不怪他這樣心焦。
  那時候為一己私念,兩次要駱寶櫻教馬術,他反省之後覺得自己做得很不好,生怕駱寶櫻不肯再來,也是猶豫了一陣子才鼓起勇氣請她,結果她真來了,他覺得剛才漸漸要冷的血都熱了,渾身發燙。
  賀芝華瞧見哥哥沒出息的樣子,真個兒是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暗想哥哥那麼單純,她怎麼也得替他將駱寶櫻拿下,這樣哥哥才能真正的安心。她笑著迎上去,拉住駱寶櫻的手,與今日也來做客的陳婉道:「三姑娘啊真是好心,明明不是她的錯,還來看你呢,我就與父親說,分明就像是世家出身的,好些世家出身的姑娘還比不上呢,表姐你說是不是?」
  要結交就得討好,賀芝華很明白這個道理,作為未來小姑子,首先她得讓駱寶櫻覺得自己好相處。
  陳婉沒料到一來賀芝華就對駱寶櫻大加稱讚,有些發怔,片刻之後道:「當然,三姑娘被傳京都才女,不是浪得虛名。」
  「是呀,所以哥哥與陶夫子一說,陶夫子便肯見呢。」事實上是,賀琛死磨硬纏,陶夫子才願意的,不然以他的清高脾氣,什麼才女,美人,便是皇上,他都不賣人情,所以賀芝華又像駱寶櫻透露了一些,「不過哥哥也是替陶夫子抄寫了好幾卷經書……」
  「芝華!」賀琛忙制止他說下去,他可不想讓駱寶櫻覺得欠了他什麼,笑著道,「三姑娘,你這就跟我去吧,夫子在等著呢。」
  駱寶櫻道好。
  兩人一前一後,從一條小徑進去。
  還什麼話都未說,就這樣走了,陳婉也要跟著去看看,賀芝華一把拉住她,神秘兮兮道:「你莫去。」
  「為何?」陳婉心頭一沉,「你為何今日請我來?」
  「還用說嗎,你向來是聰明人。」賀芝華嘻嘻一笑,「當然是叫你看看呀,這三姑娘做我嫂子可好?」
  陳婉眼睛睜圓了。
  看她臉色不對,賀芝華道:「我知道哥哥還年輕,可他如今得了相思病,我怎麼能不幫他,反正駱三姑娘除了家世差一些,別個兒都很出眾,與我原先要的嫂子也差不多……」
  正說著,她胳膊突地被陳婉握住了,握得有些疼,她詫異的盯著陳婉看,卻見她眼睛裡突然滾出了兩顆大大的淚珠。
  「你怎麼了?」賀芝華大驚,「好好的為何哭了?」
  陳婉心裡著急,她原以為賀芝華明白她的心思,兩家人走得那麼近,連父母都是這種想法,可賀芝華竟然從來沒有想過要她做她的大嫂,難道自己就那麼差?她抽泣道:「三姑娘是比我好多了。」
  本來大大方方的人兒,十足的大家閨秀,竟然賭氣說出這種話,賀芝華呆若木雞,她沒有料到有一日自己竟會碰到這種難題!
  小徑兩旁種植了竹子,在這早春二月,格外的翠綠。
  駱寶櫻跟在賀琛身後,猶自心裡緊張呢,卻見賀琛忽地轉過身來。
  四目相接,少年別開眼,不敢看她清澈如水的眼睛,目光落在她秀氣的鼻子上道:「夫子話少,假使你問了什麼,他不答,你也莫要往心裡去,因我也時常如此,要麼夫子是覺得這問題不好,要麼是要你自己領悟,要麼是……不屑答。」
  聽到最後三個字,駱寶櫻莞爾一笑:「大儒多少都有自己的脾氣,我自然省得的,其實這趟來,只想與夫子對弈幾局,便是全輸了心裡也樂意。」
  因陶夫子最以棋藝聞名,多少人想輸在他手下而不得。
  駱寶櫻這話說得俏皮,惹得賀琛也笑起來。
  他人長得斯文,笑的時候目光也猶如潾潾的湖水,駱寶櫻看著他,不知為何,忽地想起衛琅的眼睛,同樣是這樣黑白分明,安靜的時候好似潭水,然而衛琅顯然不是真的文雅,他還有別人不知道的另一面。
  她搖搖頭,拂開那想法,繼續往前走去。
  陶夫子坐得會兒,總算見到那駱寶櫻了,第一眼就明白,為何這弟子死活要自己見她。
  小小年紀墮入情網了!
  「坐。」陶夫子言簡意賅,「你想見我做甚?」
  「想與夫子下幾盤棋。」駱寶櫻也開門見山。
  這姑娘性子不錯,沒有一般人的唧唧歪歪,陶夫子點點頭,叫賀琛把棋盤拿來,沒有耽擱絲毫的功夫,這就與駱寶櫻下棋了。
  賀琛坐在旁邊,看得一會兒,就開始為駱寶櫻著急,怎麼有這樣下棋的?這麼下法,別說下幾盤,就是下幾十盤,駱寶櫻又怎麼能贏,不,本也不可能贏,可這樣下去,連十幾手都守不住。
  博弈時間太短,就沒有意思了。
  他忽地輕咳一聲,對駱寶櫻使了個眼色,駱寶櫻看見微微一愣,就見他偷偷用手指指了指一個方位。
  原來他在教她!
  駱寶櫻抿嘴一笑,知道自己棋藝在陶夫子面前臭的可以,只怕陶夫子自己下得也沒意思,當下思忖片刻,考慮了下賀琛的建議,把棋子落於那裡。但有時候她也沒有全聽,兩人各有各的想法,雙劍合璧,一局倒能與陶夫子下得小半個時辰了。
  等到第三局過後,陶夫子朝賀琛看一眼:「觀棋不語,你小子可以帶三姑娘走了。」不過到底顧念教了好些年的弟子面子,彆扭的誇了駱寶櫻一句,「往後前途無量。」
  走出院門,駱寶櫻哈哈大笑。
  平生能與陶夫子下那麼久的棋,真是值了!
  見她那麼高興,賀琛側頭瞧著她。
  姑娘的笑容綻放在陽光裡,比任何時候都漂亮,那飛揚的眉,彎起來的眼眸,不顧忌規矩,露出來的,雪白的牙齒,都叫他癡迷不已,他怔怔的看著她,忽地輕聲道:「寶櫻,嫁給我吧,明年我就來提親,好不好?」

☆、第 73 章

  若是知道自己哥哥突然那麼大膽,賀芝華一定會大驚失色。
  而現在,駱寶櫻收斂了笑容,定定得看著賀琛,少女一旦不笑,竟有些意外的威嚴,與高高在上。
  賀琛立時便驚覺自己可能說錯話。
  又是一時衝動什麼都沒有考慮,駱寶櫻才十三,便不說年紀小,單說那嫁人,原本就得依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怎麼能就這樣單獨與駱寶櫻說?這未免名不正言不順,好似有些欺負姑娘家。
  「我……」他低垂下頭,朝她行一禮,「是我冒失,還請三姑娘見諒。」
  短短時間,已經有兩個人要她嫁給他,其中一個還是衛琅,駱寶櫻面上嚴肅,實則心裡亂成一團。
  因為她當真還沒有想過要嫁給誰啊,所以她無法給出回應。
  「賀公子不用自責,誰都有大意的時候。」駱寶櫻回禮,「今日虧得賀公子,我才能與陶夫子對弈,叫我少了一份遺憾,謝謝。」
  她語氣裡聽不出一點埋怨,可也平平靜靜的,看不出絲毫喜悅,好像她完全沒把他剛才說得話聽進去,賀琛有些惴惴不安,這種患得患失的情緒令他胸口好似壓了一塊大石,透不過氣來。
  見他侷促不安,駱寶櫻並不想兩人就這麼尷尬下去,一笑道:「賀公子,陶夫子平時都怎麼教你的呀?他如此寡言,總不會每日都命你自己看書,等到有疑問再問他吧?」
  她巧妙的岔開話題,也好讓賀琛有個梯子下。
  因她主動開口,賀琛暗地裡鬆了口氣,不管如何,駱寶櫻總是不討厭他的,不然她剛才就該拂袖走掉了,他又找回一些自信,笑道:「正如三姑娘所料,夫子便是這樣教導的,在夫子看來,任一卷書,千萬人看都有千萬的看法,假使人云亦云,便不能真正理解書中的道義。故而夫子令我看書,總是要我看完之後寫一篇心得,他再行點評,幾不過多干涉。當然,夫子也有強硬的時候,尤其是在策論上,總嫌我太過平和……」
  策論是向朝廷獻策的文章,陶夫子當年乃考學貪賄案的受害者,對朝廷有些做法頗有異議,有時候便顯得急進,駱寶櫻頗是理解:「也不怪陶夫子,他沒有學前朝胡大儒都算好的了。」
  那胡大儒也是在考場被學官耽誤,誤了一生的,後來在各大地方創建學院,竟弄出了一個流派,專門對付朝廷,結果很是慘烈,身首異處。
  兩相比較,陶夫子偶爾只是發發牢騷,實在算不得過分。
  「你說得極是。」賀琛微微一笑,「我倒不曾想那麼多,如今看來,夫子也只是心中抑鬱,發洩下不滿罷了。」
  兩人說話間,已經走到小徑盡頭。
  再出去,便要見到賀芝華與陳婉了,這意味著,獨處的時間已然到頭。
  賀琛捨不得。
  與她說話的時候,如沐春風,看著她的時候,也好似渾身在陽光裡,沒有一處不愉悅,若是可以,他恨不得能天天見到她,然而那樣困難!這一別,自己下回又不知該找什麼借口了。
  難道真的要等一整年嗎?可這一年之後,他去提親,駱家若是拒絕呢?
  人生的十五年裡,好似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難題,饒是陶夫子都誇他舉一反三,他此時也是束手無策。
  少年的目光化作絲線纏在她身上,不願她離開。
  駱寶櫻能感覺到他濃郁的情緒,可她怎麼能不走呢?賀琛雖然好,便是在以前,憑著他的家世與她也能堪配,可現在,她能怎麼做,就這樣答應他嗎?不,她真的沒有考慮好。
  她誠摯道:「今日真的謝謝你了,賀公子。」
  賀琛看她要走,想起一樣東西,詢問道:「我送你的牡丹還好嗎?」
  那盆「雲紫」是他最喜歡的,也覺得送與駱寶櫻最合適,罕見,漂亮,珍貴,倒不知她可曾好好照顧好它?
  說起這個,駱寶櫻微微顰眉,認真請教:「比去年又長大了一些,是不是該趁著春天,給它換個花盆呢?我擔心不夠長了。」
  賀琛嘴角一彎,笑得極是燦爛。
  「不用,它生得慢,所以才種在花盆裡,不然早挪到院中了,我那花盆夠它再長兩年,兩年之後,你再換一個。」
  「好。」駱寶櫻答應。
  她笑一笑轉身走了。
  他目光追隨她,直到很遠才收回來。
  再見到駱寶櫻,賀芝華便沒有剛才那樣熱情,幸好他們與陶夫子下棋下了許久,時辰也不早,稍許閒談會兒,駱寶櫻便告辭回家。賀芝華與陳婉道:「你與哥哥,對我來說,手心手背皆是肉,只可惜你不曾早些說,如今哥哥已喜歡上駱三姑娘,如何是好?」
  陳婉咬了咬嘴嘴唇。
  當初第一眼看到駱寶櫻,她便感受到了威脅,甚至不惜從馬上摔下來,好讓賀芝華討厭她,誰想到此計沒有成,她亦沒有想到,賀琛與駱寶櫻沒見幾次面,竟也能刻骨銘心。
  她才著急的表露出來。
  見她沉默,賀芝華歎口氣:「你放心,咱們多少年交情,我總會幫你的。」
  等到陳婉走了,賀芝華去見賀琛。
  賀琛在書房裡,正拿著幾方墨錠,挑來撿去。
  都是上好的墨錠,價值不菲,賀芝華明知故問:「哥哥在做什麼呢?可是嫌墨錠太多,若多了,勻幾錠給我好了,我的正好不夠用。」
  「這一方給你吧。」賀琛從中取了墨錠遞過來。
  賀芝華眼尖,拿了更好的:「我喜歡這個。」
  賀琛就有些不太肯,那是他準備送給駱寶櫻的。
  駱寶櫻在長公主的茶詩會上得過魁首,她的書法非凡,想必對墨錠也有幾分精研,他打算找機會送到駱家去,即便不方便看見她,他也不想時日隔得太久,駱寶櫻將他忘記了。
  「這個我有其他用。」他搶過來,「別的你隨便挑。」
  賀芝華氣得笑了,瞧瞧,還沒娶過來呢這就全偏著駱寶櫻了,可一方面又擔心,這樣的哥哥,還怎麼喜歡陳婉呢?她坐在側邊的海棠椅上,瞧著俊雅的哥哥,輕聲細語道:「哥哥,如今你這年紀該好好唸書才行,光是想著姑娘可不好。」
  「誰想了?」賀琛臉一下通紅。
  賀芝華道:「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哥哥若是這樣不專心,今年怎麼鄉試?若是考不上舉人,你覺得三姑娘能看上你嗎?我瞧得出來,三姑娘心高氣傲,尋常的男人她肯定入不得眼的。」
  賀琛心裡咯登一聲,對此話倒是贊同,像駱寶櫻這樣的,必定得配個優秀的丈夫,不然只怕立在她旁邊都得生出自卑來。
  見他面色鄭重了,賀芝華道:「所以哥哥該把心思放在鄉試上,是不是?」
  賀琛無法反對。
  不過他在感情上稚嫩,不代表他在其他方面沒有自信,畢竟賀家書香門第,每一代在唸書上都不輸於同齡人,他又有陶夫子這樣的西席,中舉指日可待,他略揚起下頜道:「這不用你擔心,便是為不辜負父親,我也不會荒廢學業。」
  賀芝華笑了笑:「哥哥知道就好,天涯何處無芳草,哥哥做了人上人,天底下姑娘都歸哥哥挑,也未必非得是三姑娘。」
  他聽了皺眉:「我可不是朝秦暮楚之人!」
  他認定了人,就不會更改。
  眼見短時間內根本不可能說服他,作為妹妹,很瞭解哥哥的性子,賀芝華沒有強迫他,離開了書房。
  申時的太陽已沒有午時盛,透過厚重的簾子,只在車廂裡落下些斑駁的光點。
  駱寶櫻慵懶的倚在車壁上,半垂些眼簾打盹兒,轎子在轎夫的肩頭略微搖晃,耳邊聽見路兩旁小販子的吆喝聲,時高時低,偶爾有油餅味鑽進來,帶著濃濃的煙火氣。
  不知為何,她突地又想起賀琛的那句話。
  幾何時,她是羅珍風光一時,多少男人趨之若鶩,也不乏信誓旦旦說要娶她的,可她從不曾稀罕,而今憶起,好似也沒有像賀琛那樣青澀真誠的少年,雖然有些冒失,可人有時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他只是依著當時當刻的心,說了出來。
  心裡總有些甜,有人那樣喜歡她。
  她嘴角彎了彎。
  窗外忽地想起馬蹄聲,藍翎與紫芙的行禮聲亦傳來。
  「見過三公子。」
  衛琅?
  她暮然坐直,驚訝他怎得會在街上。
  今日休沐,尋常不太容易在外面遇到他。
  可他並沒有說話。
  她也沒有。
  轎子仍在前行著,只聽見那馬蹄聲一直跟在旁邊,如影隨形。
  她終於忍不住伸出手指,偷偷撩開繡著寶相花紋的淺藍色轎簾,剛一露出眼睛,便對上一張似笑非笑的臉,他察覺到動靜,一早便在等她自己把自己暴露,駱寶櫻忙又縮回去。
  他這回說話了:「去賀家做什麼了?」
  駱寶櫻原本不想答他,可見他那麼在意,卻又想氣氣他:「賀公子帶我去拜見陶夫子了。」
  「姓陶,莫非是雅樂居士?」
  「是,我還與他對弈呢!」駱寶櫻未免又得意起來,「雅樂居士陪我下了一個時辰。」
  臭小子挺有本事,知道對症下藥,衛琅沉默片刻:「若你早些向我請教,今日你定能與他對弈兩個時辰。」
  駱寶櫻無言,怎麼任何時候,他都能這麼自信呢?
  好似什麼都不能刺激到他!
  她淡淡道:「我對棋藝無甚興趣,只因雅樂居士才有這個興頭。」
  衛琅輕笑一聲:「是嗎,那你一定也傾慕江大儒了,時人稱他老人家為神機先生,他如今在寶坻。」他頓了頓,令馬兒走得更近,在轎外道,「你若願意,我現在就可帶你去。」
  比起雅樂居士,江良璧的名勝更大,當年文宗帝親自請他出山對付佔據六城的南陽王,文武百官都不信他一介文人的能耐,可江良璧硬是帶著十萬兵馬,憑借別人以為他只會「紙上談兵」的本事將六城收復,此後名揚天下。文宗帝請他當首輔,他謝絕了,移居江南開辦書院,為大梁培養俊才,當年衛琅便是拜於他門下,足見名師出高徒並不是虛言。
  轎內半響無聲。
  駱寶櫻心裡跟貓抓似的癢,可她才不願跟衛琅去,去了,他又是得意萬分。
  她咬著嘴唇,硬是沒有鬆口。
  可馬蹄聲也沒有遠去,仍是陪在她身邊。
  她可以想像得到,他騎在馬上的樣子。
  她原本一直便喜歡他的冷靜理智,喜歡他那種在內心,無人可以撼動的自信。
  她輕輕吐出一口氣,也想讓自己冷靜下來,可又好似辦不到,她越來越想知道,他到底喜歡她哪裡?駱寶櫻有的,難道羅珍沒有嗎?可他對她卻那麼好,哪怕她好像刺蝟似的,總是張開刺,他也沒有遠離她。
  轎簾又被輕輕掀開,露出她粉紅的臉頰,她朝他招招手,好似想說悄悄話。
  他略微彎下腰。
  她輕聲問:「你喜歡我什麼?」
  姑娘的臉像晚霞一樣瑰麗,他看著她,好像看到了第一次遇到時,她仍是個小姑娘的樣子。時間飛逝而過,她一日日長大,可也慢慢讓他動了心,雖然他不清楚到底發生在何時,然而這又有什麼關係?
  他目光籠罩住她,告訴她:「都喜歡。」
  對面簾子唰得一下放了下去,擋住了她的臉。

☆、第 74 章

  溫柔的聲音仿若還縈繞在耳旁,在他眼裡,能看見如波濤般洶湧的情誼。
  好像能吞噬掉她。
  駱寶櫻的心如小鹿在林間跳躍。
  原來再怎麼告訴自己,已不喜歡他,可他拿出真心來,她仍會忍不住有些動搖。
  可她不能讓衛琅知道。
  她什麼都沒有說,只聽著外面的馬蹄聲。
  可過得一會兒,不知為何,突然就停住了,她正納悶,前方傳來少年略帶諷刺的聲音:「怎麼我不知道,原來衛大人竟住在這裡嗎?」
  是弟弟。
  駱寶櫻眼眸微微睜大,他來做什麼?
  羅天馳也騎著馬,身穿深青色兵馬司指揮使官服,就在轎子三尺遠的地方。
  兩人狹路相逢,衛琅勒住馬頭,挑眉道:「本官護送表妹回府,倒不知羅大人來此有何貴幹?難道兵馬司已經閒得要在玉井街吃灰了?若是,是不是該去西城轉轉?」
  西城偷盜者多,而玉井街多是中層官員居住的地方,尋常很是平安。
  羅天馳淡淡道:「本官怎麼做事用不著衛大人來指點。」
  往前,他沒有官職在身,遇到衛琅總是被處處壓制,而今他今非昔比,衛琅雖是左中允,卻不能插手他們兵馬司的事情,故而他說起話來,帶著幾分傲慢,官架子擺得十足。
  駱寶櫻在裡頭聽得直笑,只忍住沒有發出聲音來。
  不過於衛琅,羅天馳這點本事還沒有放在眼裡,畢竟連絲毫軍功都沒有立,也不過仗著先祖的庇佑,又有一位好姑姑,他才能得到如今的官位。而他則是實打實的狀元郎,憑著真才實學得太子賞識,豈能同日而語?
  他不再理會羅天馳,令轎夫起轎,往前而行。
  羅天馳有些惱火,打馬跟上來。
  衛琅道:「莫非羅大人搬家了?」
  「怎麼?」羅天馳恨恨道,「這條路准你走,不准我走?」
  衛琅哂笑。
  兩人在轎子外面並肩而騎,不知道的還以為保護什麼重要官員。
  駱寶櫻忽地有些頭疼了,幸好離駱家已近,她出聲道:「多謝三表哥,我已到家,請回吧。」
  聽見這話,羅天馳就幸災樂禍的笑起來。
  衛琅則眉頭微微擰了擰,他陪伴了一路,可她最終仍沒有領情,這丫頭無情起來,當真是無人能及,他心裡多少有些不適,可駱寶櫻的性子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反反覆覆,叫人難以猜測,只怪自己先喜歡上她。
  而今也只能忍一忍。
  羅天馳出了口氣,心裡高興,大咧咧道:「三姑娘,今日我不請自來,你應該不會介意吧?不如再請我吃頓飯,或者……」
  他為氣衛琅,表現的很是親密,卻不曾料到,駱寶櫻最怕讓別人誤會她與羅天馳有什麼。
  那可是她的親弟弟啊!
  轎中一道冷淡的聲音又傳出來:「羅公子請自重。」
  羅天馳目瞪口呆。
  轎子進去了,他還沒有回過神。
  藍翎回頭看一眼門外騎著馬的兩位公子,忍不住暗自咋舌,姑娘的架子當真擺得比誰都大,要知道衛琅,羅天馳這家世,這官職,誰不對他們禮讓三分?就是朝中官員,聽說也都顧著巴結呢,可姑娘,竟一點面子都不給,這樣下去如何得了?
  她輕聲與紫芙道:「會不會將好好的姻緣給弄沒了?」
  紫芙歎口氣,因她也不知道主子在想什麼,不過以主子現在這等光景,便是沒有衛公子,羅公子,還有那賀公子,也不怪她底氣足。她道:「你莫管,沒聽姑娘說,要將咱們賣出去?」
  藍翎吐了吐舌頭,再不敢提了。
  眼見已看不見轎子的蹤影,羅天馳悵然若失,不明白姐姐為何要這樣對他,難道她還在喜歡衛琅嗎,可喜歡的話應該不會把他晾在門外,那是為何?他左思右想,正當這時,卻見衛琅與門房說一聲,斯斯然進了駱家。
  羅天馳呆若木雞,好半天才明白過來,自己屢次敗在衛琅手下的原因。
  因衛琅是駱寶櫻的親戚,近水樓台先得月!他呢,他是外人,姐姐也是為避嫌才不親近他!
  是了,他得成為姐姐的親戚才行。
  他恍然大悟,打馬而去。
  駱寶櫻在二門處走下轎子,又看見衛琅,暗想他臉皮怎麼那麼厚,明明她剛才已經叫他走了,面色不由冷上幾分。
  看她好似嫌棄,衛琅淡淡道:「今兒早前來過,老太太說你兩位哥哥要鄉試,不知看什麼書好,叫我指點一二,故而我才會在路上遇到你。九里,把東西拿來,送到上房。」
  她才看見,九里背了一個書簍。
  原來是誤會,駱寶櫻臉瞬時有些發燥,哼了哼,抬腳走了。
  那碰不得的樣子,叫衛琅恨不得上去抓住她,好好調教一番,讓她討饒的叫聲表哥才好,可他知駱寶櫻不是那麼容易服軟的。
  幸好她還小,有得是時間。
  他朝上房走去。
  到得三月,駱昀終於平安而歸,與此同時,還帶著江順曾等十數人,因得皇上旨意,要京都三大衙門共審。聽到這個好消息,駱家一眾人都迎到門口,袁氏難得精心打扮,描眉畫唇,弄得十分光鮮,姑娘們要見到父親,也是一樣的歡喜,駱寶珠嘟囔道:「爹爹再不回來,我都要忘了爹爹長什麼樣了!」
  門外一聲爽朗的笑,駱昀走進來:「珠珠,為父在你心裡就那麼淺?才一年不到的功夫就不記得了?」
  「爹爹!」駱寶珠高興壞了,一頭撲入他懷裡。
  小女兒正當長身體,一天一個樣,不是她不記得駱昀,倒是駱昀看到她,發現女兒突然變成了大姑娘,有些不太認識了,正打量時,駱寶珠揚起頭道:「我如今字寫得可好了,爹爹,一會兒給您看,要是好看,您給我買匹小馬好不好?」
  這時候惦記這個,也只有駱寶珠了,眾人都笑起來,駱昀一敲她腦門:「還是一個樣兒!」他過來拜見老太太,又瞧一眼袁氏。
  袁氏的臉就紅了。
  好久不見,她的丈夫還是那麼英俊,雖然清瘦了一些,可顯得更加精幹,有男子氣,叫人覺得安全,袁氏把嘉兒抱給他看:「快些叫爹爹,在家總是念呢,這會兒不叫了?」
  她聲音甜甜的,聽在耳朵裡很是悅耳,駱昀在外面忙公事,根本也沒空碰女人,一時心頭就有些發熱。
  嘉兒聽話,爹爹,爹爹的叫起來。
  駱昀高興的把他抱在懷裡,親親他胖胖的小臉蛋,誇袁氏:「養得很好。」
  「都是母親在帶呢,要說辛苦,也是母親。」袁氏這時候不忘誇老太太。
  老太太笑:「虧得兒媳婦,你這一回來就要當岳父了!」
  「都定了?」駱昀問。
  袁氏簡略說了一下:「因才知曉你回,元昭,元玨還不曾來得及告知。」
  「不用去告訴他們。」駱昀道,「叫他們專心唸書,下次回家的時候總是能見到的。」
  袁氏便應一聲。
  駱昀這時看向駱寶櫻。
  午後溫暖的陽光裡,她穿著件桃紅色繡芙蓉的窄袖春衫,頭髮梳成丫髻,插了米色的珠花,看起來俏皮又可愛,若沒有注意到她的身姿,還以為是個小姑娘呢,皮膚嫩白嫩白,好似碰一下就能化了。
  有微微的出神,好似在京都街頭第一次見到王氏,那時候她也是這樣,柔軟美麗,又帶著姑娘特有的嬌憨,叫他一見就動了心,當時明明有更好的選擇,可他卻娶了她。
  也說不上後不後悔,只是再想起那時的感覺,卻發現早已經失落了,再也找不回來。
  故而他見到駱寶櫻,便好似又碰到那一抹柔軟,忍不住伸出手輕撫了一下她的髮絲,笑道:「寶櫻,你又長大了。」
  「爹爹,您瘦了,不過恭喜您替百姓做了件大好事兒。」駱寶櫻乖巧的笑。
  駱昀捏捏她的臉,又與另外兩個女兒說得幾句,方才一同走入上房。
  男主人回來,駱府喜氣洋洋,廚房準備了大魚大肉,老太太與兒子吃飯,甚至還喝了幾盅酒,因委實太過高興,一不小心就醉了,袁氏連忙使人去準備醒酒湯,老太太喝下去一些便去安睡,那夫妻兩個,小別勝新婚,自是不用提。
  過得幾日,又是衛菡嫁人的吉日,衛家倒有些為難貴客的安排,衛老夫人與衛老爺子道:「那江大人捅了簍子,原與咱們無干,可偏偏是臨川侯府的大姑爺,而今又被我那表外甥抓了,這如何是好?」
  她擔心臨川侯府與駱家結仇。
  衛老爺子鼻子哼出一團氣:「你別管,照樣按以前安排,我倒不信臨川侯腦子那麼不好,會偏幫他舅子!」
  衛老夫人女人心腸:「到底是妹妹的丈夫,若真革了官職,那一脈可抬不起頭來。」
  衛老爺子沉吟片刻,淡淡道:「臨到關鍵時候,莫說妹妹,便是兒子,又能如何?」
  壯士斷臂,為的是保整個家族。
  衛老夫人倒抽一口涼氣,抬頭看向衛老爺子,在他眼裡見到的是,往昔朝堂幾十年的風雲。
  多少人為此丟了命,又有多少人飛黃騰達!
  最終臨川侯還是來了,遇到駱昀,並不曾怎樣,倒是華榛氣得不行,那駱家就是他大姑家的剋星,駱元昭負他表妹,駱昀又將江順曾抓起來,大姑姑擔驚受怕,趕到京都求父親,可父親竟然絕情至此,說幫不上忙。
  大姑姑暈倒在地,到現在還不曾清醒。
  因父親嚴苛,大姑溫柔,在他小時候很是親近了一陣子,故而他仍記得這份感情,抽空找到羅天馳說明緣由:「你與太子是表親,皇后娘娘也是你姑姑,你幫我去求個情,放了我姑父吧!」
  這事兒算是京都的大事兒了,牽連幾十位官員,其中數位還是皇上的親信,皇上這才要三大衙門一起審理,但也不知能保幾個下來。羅天馳道:「你姑父自己斗膽包天,連稅錢都敢剋扣,那是罪有應得。」
  「什麼罪有應得,明明是駱昀挾私報復,你也知道,他與姑父往前都在湖州的,姑姑說,因姑父以前懲處過駱昀,他這回才污蔑他,又有……」他頓了頓,一咬牙道,「太子殿下在背後撐腰,他早就想對付姑父,正好趁機下毒手。」
  羅天馳大怒:「我表哥做事光明正大,何須利用駱昀污蔑他?」
  「得了,誰不知道太子殿下的野心?」華榛道,「還不是看我姑父得皇上重用,阻礙他變革舊法嗎?說到底,不過是剷除異己!」
  兩人爭鋒相對,誰也不肯退讓。
  可華榛到底有求於羅天馳,皺眉道:「你就幫我做這一件事不成嗎?就算不牽扯太子殿下,那駱昀,難道你不能動?只消查清楚他哪裡不對……」
  「駱大人是清官,我不能幫你。」
  「清官?」華榛冷笑起來,「清官會投靠太子?這算哪門子的清官?」
  「不管如何,我不會動駱昀。」那是姐姐現在的父親,也是她最重要的靠山,他怎麼可能動手?
  華榛盯著他,半響道:「是不是因為那駱三姑娘?好,你好啊,為個姑娘,連多年的兄弟情義都不顧了!」他一下揪住他衣領,「你又不想求太子,又不肯動駱昀,你就眼睜睜看我姑父……虧得我那麼照顧你,你父母雙亡,祖父在沙場時,多少人在外面勾你去歪路,不是我你早忍不住了!羅姐姐死的時候,又只有我日夜陪著你,你就這麼對我?」
  羅天馳惱道:「你老子都不管,要你管這閒事?你給我放手!」
  他去掰他手腕,少年血氣方剛,也不知道誰先動的手,兩個從小一起長大的人,打成一團。
  好一會兒才停手,滾在地上,慘不忍睹。
  看著華榛離開的背影,羅天馳站起來一抹嘴角的血,與羅威道:「派幾個人去守在駱家門口,還有駱昀,也使人盯著。」
  他瞭解華榛,一旦生了念頭,只怕就難以遏制,他想救江順曾,替他姑姑報仇,恐會先對付駱家。

☆、第 75 章

  三月陽光大好,駱寶珠坐在窗前,在宣紙了又寫了十來遍毛筆字,得意洋洋得拿過大丫環秋羅看。
  在女夫子,駱寶櫻的雙重指點下,姑娘的書法那是突飛猛進,從原先潦草敷衍,到現在的端正秀麗,若不是親眼所見,還真不相信呢,秋羅笑道:「姑娘這字在家裡肯定能排第二了!」
  第一當然是三姐,駱寶珠很是滿足,歪頭道:「那我把這拿給爹爹看,爹爹會給我買小馬嗎?」
  父親回家之後,她就去顯擺過,誰料父親嫌棄,說還還夠,讓她拿出更好的字。
  這不十來天,她都在書房埋頭練字。
  秋羅沉吟片刻:「奴婢委實沒法定論,還得請三姑娘看過才行。」
  駱寶珠想想也對,便起身往隔壁。
  她們姐妹就住在西跨院,兩人之間不過隔了個天井,一個在跨院正房,一個在東廂房。駱寶櫻是姐姐,住在正房,這會兒正當閒著,叫藍翎把那盆雲紫搬到廊下,她蹲下來,瞧瞧有沒有生蟲子。
  這些花兒平日裡還好,但凡記得澆水施肥,便沒什麼事,就怕生病生蟲。
  故而駱寶珠一來就只瞧見她的背影,那裙擺拖在地上,掃到了泥。
  她幾步上去,嗔笑道:「三姐,你在作甚呢?裙子都髒了!」
  駱寶櫻也沒回頭:「在看花,你怎麼來了?」
  駱寶珠探頭一看,原是賀公子送的牡丹花,她腦海裡立時就想起母親與她說得話,三姐如今在京都聞名,惹得多少公子傾慕,前幾日就有不少來提親的,叫她好好跟三姐學學。可她怎麼比得上呀?她盯著駱寶櫻的側臉,那眉,那眼睛,那鼻子,就跟畫出來的一樣好看,光這臉她都不想比,更別提琴藝書畫了。
  她花一輩子學也及不上。
  如今她只要匹小馬就夠了,駱寶珠嘻嘻一笑:「三姐,我才寫了字,你給我看看,父親可會滿意了?」
  「等會兒,先放著吧。」駱寶櫻道。
  駱寶珠就將宣紙放在裡頭。
  府邸小,她們姐妹都沒有單獨的書房,在客堂窗邊置一張書案,又打了一排書架,放上幾卷書就充當書房了。不過三姐這裡收拾的很好,筆墨紙硯擺得整整齊齊,案上的青玉花插裡,有蕙芷,金雀,剪得高低錯落,別有一番美感。
  肯定是出自三姐之手,她以前沒發現,如今越發覺得三姐很是雅致,小小一個地方也透著濃濃的書卷氣,讓人覺得好似在大家閨秀的閨閣裡呢。
  駱寶櫻過得會兒才起身,拍去手上的泥,又淨了手過來,拿起那宣紙看。
  瞬時,那臉就十分嚴肅。
  駱寶珠站在旁邊,有種好像被夫子審視的忐忑。
  幸好,三姐很快就綻放出了笑容,將剛才的冰雪拂去,如一江春水,融化了她的心,她歡悅道:「是不是行了?」
  「嗯。」駱寶櫻誇讚道,「寫得很好,這回爹爹定然會准許的。」
  駱寶珠跳起來,拉住她:「走,咱們現在就去給爹爹看。」
  兩姐妹好像兩隻小鳥,嘰嘰喳喳,從路上一直鬧到東跨院,駱昀在看卷宗,聽聞女兒來了,隨手一合看向門外,只見光亮裡,駱寶珠風一樣跑進來,早沒個姑娘的規矩了,興奮的舉著宣紙道:「爹爹,爹爹,我寫好了!」
  駱寶櫻則慢條斯理跟在後面。
  都是他的血脈,可兩個人的性子完全不同。
  駱昀露出笑容,接過駱寶珠的宣紙。
  小姑娘顯然是下了一番功夫,再不是那個只知道吃喝玩樂的女兒,他頗是欣慰,笑著道:「買了小馬之後也不能光顧著與它玩,還得好好學。」
  那是答應了,駱寶珠歡呼起來,又叫道:「爹爹,咱們今天就去買,好不好?」
  這事兒駱昀倒有些為難,他去河南許久,雖是憑了巡按的身份,然回來還是做都察院的左都御史,積攢了不少事情。故而趁著休沐日,他得好好理一理,明兒衙門便有幾樁事要處理,委實忙不過來。他略是思忖了會兒道:「你兩個哥哥也不在,不過論到挑選馬兒,他們並不精通,不如請你們三表哥帶著去吧,寶櫻,你的騎術也是他教的。」
  在駱昀看來,衛琅應該是個不錯的人選。
  可駱寶櫻有些不願,她的秀眉立時擰了擰。
  見三姐這態度,駱寶珠大急,伸手拉住她衣袖搖了又搖,滿是哀求。
  她雖生得沒有駱寶櫻漂亮,可一雙眼睛又大又圓,好像自小就沒有變過,像對黑葡萄似的。心知她念著那小馬兒已經有一年多了,駱寶櫻到底還是心軟,沒有拒絕,當下無奈的應了一聲。
  出來後,駱寶珠眉飛色舞:「我騎射服都已經買好了,三姐,咱們快去找三表哥!」
  駱寶櫻歎口氣。
  「三姐?」駱寶珠奇怪,「你為何不喜歡三表哥帶咱們去呀?三表哥還教過你寫字呢,還給你捂耳朵……」
  放炮仗那次,曾給駱寶珠心裡留下了不小的創傷,她當然還記得那事兒,在她心裡,衛琅對駱寶櫻比對她好得多多了!
  駱寶櫻無言以對。
  那年她才十一,駱寶樟就說衛琅對她有意思,沒想到被她說中。
  他還說她哪裡他都喜歡。
  真不要臉!
  她暗地裡哼一聲,與駱寶珠解釋:「也沒有不喜歡,只是三表哥不比父親空閒,要是咱們等會兒去,三表哥正當有事兒,你莫纏著他,知道嗎?又不是今日不買就買不到的。」
  駱寶珠連聲答應。
  兩人這就去衛家。
  心裡希望衛琅沒有空,可誰想到才使人通報沒一會兒,金盞就笑著過來:「公子請兩位姑娘去書房一談。」
  已經許久沒有來這裡,走在清幽的小徑,駱寶櫻想起才搬來衛家時,她每隔幾日都要到這兒見衛琅,他指點幾句,便讓她坐在書案前寫字。他偶爾站在後面,偶爾會拿卷書坐在庭院,她抬起頭,透過窗子總能看見他俊美的臉,優雅的身姿。
  她那時候真的恨他,或者說恨有些過分,可真的討厭,埋怨他沒有為自己傷心,但現在,這種情緒已然淡了,若不是他說喜歡她,也許她會慢慢想不起來。
  屋簷下的畫眉鳥也還在,發出清脆的叫聲。
  她踩到台階上,見到衛琅正站在門口,穿著月白色的春衫,沉靜淡雅,一如她曾經傾慕的人。
  駱寶珠已經跳著跑上去:「三表哥,你今兒能帶咱們去買馬嗎?」
  見到小姑娘活潑的樣子,衛琅想起那時的駱寶櫻,他笑著道:「買馬要去馬市,在城外有一處……」眼睛落在駱寶櫻身上,他笑容越發的深,「不過怎麼會想到來找我?」
  難道駱寶櫻突然想明白了?
  見他那樣子,駱寶櫻挑眉道:「是父親要咱們請三表哥的。」
  四目相接,她眸色好似海水,取笑,無奈,欲說還休。
  衛琅心裡有些失望,可面色並沒有變,套上一件淺藍紗袍道:「現在就走吧。」
  三人出去,姐妹倆換了騎射服坐馬車,他騎馬。
  在大梁,或者說不管哪個朝代,馬匹都是極為重要的物資,前朝本朝都在邊疆設立馬市,與少數民族交易馬匹,得來的馬兒再行運往各大縣城,比如京都,此地的馬匹就是從那些邊疆地區的馬市運來的。
  乍一看到許多的馬兒,駱寶珠眼睛都瞪圓了,一撒腿就要跑過去看,駱寶櫻抓住她道:「別急,都還沒與馬主說呢,你知道小馬在哪兒?你這番做派,要被娘看見,早被訓了。」
  駱寶珠笑瞇瞇:「這不娘不在嗎?」又催衛琅,「三表哥,快些替咱們問啊。」
  不等衛琅前去,聽聞左中允大人來了,那馬主親自就迎上來,笑道:「衛大人,不知可有小人效勞的?」邊說邊看向他身邊兩位姑娘,只見都穿戴精細,其中一位更是初露風華,一副貴小姐氣派,當下便知也是官宦之家的,忙垂頭不敢看。
  「我兩位表妹想買一匹小種馬,你這兒可有合適的?」衛琅詢問。
  馬主忙道:「當然有,保管與衛大人的坐騎一般優良,不過既是姑娘騎,許是性子要好。」他想一想,擺手道,「請跟小人這邊來。」
  三人隨他前去,豈料沒走幾步,有人過來在馬主耳邊說得幾句,那馬主大喜,有些心猿意馬的要離開,可衛琅不說那衛家家世,單說他本身,也是得太子重用的人,實在不好得罪,馬主便輕聲與那人道:「你去請侯爺稍等會兒。」
  話音剛落,有腳步聲傳來,羅天馳已到身後:「你要本侯等?今兒到底……」他看到駱寶櫻等人,露出吃驚的樣子,「這麼巧,原來衛大人與兩位駱姑娘也來馬市了?」
  信他才怪,衛琅暗想,定是羅天馳特意過來見駱寶櫻。由不得側頭瞧她一眼,她穿了緊身的騎射服,在少女的嬌媚之中又添了英姿,不過未免太過招搖,目光滑落而下,停在她胸口。那裡曲線起伏,粉色的芙蓉繡在上頭,讓人無端端的臉紅。
  雖然他不曾碰過女人,下意識也知曉那裡不同,只覺心頭一陣跳動,忙移開眼睛。
  羅天馳也沒有看駱寶櫻,生怕姐姐生氣,他卻是問駱寶珠:「四姑娘,你們買什麼馬啊?」
  十一歲的小姑娘雖然也長大了,但生得嬌嬌小小,混沒有姑娘的氣韻,不容易惹人閒話,駱寶珠一點兒不內向,笑著道:「買小馬,那種長不大的馬兒,可以在家裡騎著玩兒的。」
  「小馬有什麼好玩?」羅天馳嫌棄,「要騎就騎大馬,你可記得,你小時候我帶你騎過?」
  「嗯,你的馬好漂亮啊,不過咱們家裡小,沒地方跑,再說了,小馬也可愛呀。」
  駱寶珠聲音細細的,眼睛彎彎的,羅天馳雖然仍不屑,可最終也沒有反駁了,他笑道:「我家裡馬兒多,論到挑選馬兒,我最是熟悉,要不要我幫你們挑一匹?保管挑到最好的。」
  可已經請了三表哥了,駱寶珠猶豫。
  看她不答,羅天馳大約也猜到今日衛琅來,就是幫她們挑馬的,當下也不為難她了,灑脫一笑:「走吧,我也要買兩匹馬,咱們一起去。」
  要說衛琅比羅天馳大了四歲,以前兩家結親,他只把他當不懂事的孩子看,因那時羅天馳行事更是幼稚,如今要說為駱寶櫻,他與他計較,三言兩語總爭個長短,也委實太過掉臉,他就不信憑駱寶櫻這清高性子能看上羅天馳?
  畢竟連自己,她都還沒有鬆口。
  他也不管羅天馳了,有時候堵還不如疏。
  四人隨那馬主走到馬場中。
  此地空闊,種滿了青草,這等時機正是茂盛的時候,倒也生出一種草原的感覺。時常在京都,雖有樓台亭榭,然陡然瞧見這等情景,眾人的臉上都情不自禁露出歡快的笑容。
  馬匹都關在馬廄裡,各種顏色都有。
  馬主指一指西邊一處,笑道:「這裡都是小種馬,且性子溫順,姑娘騎了絕不用擔心會摔下來,便是家中小孩兒也能騎。」
  想到尚且還小的弟弟,駱寶珠更高興了,以後還可以帶著弟弟騎呢,她忙走過去,只見小馬兒聚在一處,都不過到胸口那麼高,瞧見她來,都好奇的轉過馬頭,那一雙雙眼睛溫柔和善,令人好想上去抱住它們揉一揉。
  「這匹好看,是不是,羅哥哥?」見羅天馳就在身邊,駱寶珠指給他看,「像白雪一樣呢,一點黑都沒有。」
  她這哥哥純粹是嘴甜,絲毫不像別的姑娘有別的意圖,羅天馳想起那時帶她騎馬,她時時開朗的笑,知她沒什麼心機,遂仔細瞧一眼道:「還行,不過我覺得左邊那匹更好,就是那脖子上有道紅色的,這種馬性忠,養熟了,你便是趕它都不跑。」
  「是嗎?」駱寶珠驚訝。
  羅天馳道:「有時候不能光看外表,馬兒跟人一樣,也得看性子。」
  駱寶珠若有所思。
  見這兩人竟有說有笑,駱寶櫻有些意外,衛琅道:「羅公子說得那馬是不錯,相馬書上說,脖有赤色,不離不棄,可惜生得小,若在沙場上,將軍得此馬,不畏凶險同生共死,足矣。」
  竟然沒有反駁他,羅天馳心想,看來衛琅也是有優點的,實事求是。
  駱寶櫻見兩人這回總算沒有針鋒相對,心裡鬆了口氣,笑道:「既然都說好,珠珠一會兒試試騎一騎。」她天生也喜歡騎馬,說到這個,眼睛就往旁邊的馬廄上看,那裡跟小種馬不同,都是高大的駿馬。
  見她眼饞,衛琅道:「你喜歡去挑一匹,我送給你。」
  他比她高很多,低頭瞧著她,眼角生出淺淺的笑意,像滿是漣漪的湖水一波波蕩漾開來,輕拂到她臉上。不等駱寶櫻回答,他又道:「不准說不要,沒地方跑馬,便暫時寄放在我那兒,你隨時可以過來騎。」
  什麼都被他說了,駱寶櫻怔怔的,半響還是吐出一個字:「不。」
  「不准不。」他拉住她過去,「挑吧,不然我給你挑匹醜的,給它取名寶櫻,天天叫它在院子裡跑。」
  駱寶櫻嚇傻了。

☆、第 76 章

  男人的聲音不輕不重,叫駱寶珠也聽到了,笑得她肚子疼。
  駱寶櫻臉色更是複雜。
  她實在沒料到衛琅會這麼厚臉皮,為了讓她選馬,連這種威脅都說得出口,她怎麼不會受到驚嚇?她越來越不認識這個男人了!
  駱寶珠道:「姐姐,既然三表哥要送你馬,你快些挑一匹,等回家咱們一起騎。」
  兩家離得近,不過是一會兒功夫。
  可駱寶櫻不太想要衛琅的東西。
  衛琅見狀,指著一匹灰不溜就的,身上長了斑點的馬兒道:「這匹馬怎麼賣?」
  駱寶櫻氣得牙癢癢,雖然她可以不理會,然而一旦想像那個畫面,馬兒被他買回去,寶櫻寶櫻的叫,她就渾身難受。他那話委實是在她心裡留下陰影了,當下忍不住朝他一瞪眼道:「不許買這匹!」
  終於還是開了口,衛琅忍俊不禁,哄孩子似的道:「好,不要這匹。」
  在旁邊的羅天馳看得目瞪口呆,暗自懷疑是不是自己猜錯,其實姐姐跟衛琅已經有什麼了?他一時也迷惑的很,畢竟姐姐以前喜歡衛琅,若是他這回真心待她,是不是也不算壞事兒?
  他沒發話,靜觀其變。
  衛琅很有耐心的問:「不要這匹,那你相中哪匹了?」
  「你非得送我?」駱寶櫻明亮的眼睛盯著他,「既然非得以三表哥的身份送馬,不如珠珠那匹也送了。」
  不是單獨送給她,姐妹兩個一起,便當是他表哥大方。
  真是什麼都要計較,衛琅實在惱她的狠心,平生第一次喜歡女人,就踢到這麼硬的鐵板,要說煎熬,也確實煎熬,若是換做別家姑娘,早不知躲哪兒心花怒放了,唯獨她難纏。
  他心裡在算賬,面上無甚表情:「我原也打算這麼做。」他回頭看駱寶珠,「四表妹,你是不是只要這小馬?」
  「是的,謝謝三表哥。」撿了大好處,駱寶珠心思單純,想不到那麼多,很是高興的道,「我回去跟爹爹說,是三表哥送的。」
  小妹妹笑得甜甜的,一點兒不覺得不好,駱寶櫻心想,要沒有以前的事情,她把衛琅當成真正的表哥,又喜歡騎馬,他送給她,她也會很高興吧?可是,她總是記著那些事,總是記著,看著衛琅,就忘不掉。
  潔白的臉頰上好像蒙了層暗淡的灰,她垂下頭,露出修長的脖頸。
  衛琅詫異,不知道她為何這樣。
  手輕觸她肩頭,他問:「怎麼了?」
  她看著自己扶在木柵欄上的手,輕聲問:「你曾經那個未婚妻……」
  衛琅身子一僵。
  羅天馳卻支起了耳朵。
  她回過頭盯著他看:「你到底喜不喜歡她?不喜歡,又是為何?」
  人已經死了,可駱寶櫻卻已經因她問過兩回,衛琅實在弄不明白這小姑娘的心思,他喜不喜歡羅珍,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難道她一直不願意,是在意這個?他收回手,注視著她的眼睛:「假使我說不喜歡,你或許會說我薄情,假使我說喜歡,誰又知道你是不是會胡思亂想。你說,你要我怎麼答?」
  明明是她問的問題,到最後,答案卻要落在她身上。
  真正是個狡猾的男人!
  就這一點,他可比賀琛差遠了。
  駱寶櫻柳眉輕揚:「我就問你這麼一次,你不認真答我,我以後再不會理你。三表哥,你聽明白了嗎?」
  明亮的眸子裡,光華四射,她就這麼直面對著他,沒有絲毫的退縮。
  把心裡的疑問都問出來,以後她再不想惦記著了!
  羅天馳目光落在她身上,突地有些難受,原來姐姐雖然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可從來也沒有真正的放下過,這該死的衛琅,要是他的回答再叫姐姐傷心,看他以後怎麼對付他!
  場中一下變得安靜起來。
  在她眼裡看到了決心,雖然這決心衛琅不清楚為何,可他知道,駱寶櫻這回是來真的,不過比起對自己過往絲毫不感興趣,或者這也是好事兒?他思忖了片刻,回想往事,也有片刻失神,半響回答道:「還來不及喜歡。」
  時間太短,來不及喜歡,伊人已逝。
  假使一定要他說出感想,他心想,大概是這樣的。
  畢竟這些年,見過許多姑娘,他都不能接受與她們定親,在某種角度來說,他對羅珍不一樣。
  聲音飄入耳朵,好像山間清泉,令人清醒。
  籠罩在林中的霧一下就散盡了。
  駱寶櫻此時才知,衛琅真正的想法。
  不是不喜歡羅珍,只是不曾瞭解,不曾喜歡上,假如時間再多一些,正如她當時所想,等到嫁給他,她一定會讓他臣服於石榴裙。事實證明,她到底做到了,雖然換了副皮囊。
  她突然就覺得渾身輕鬆,手指點一點其中一匹赤紅色的馬:「我要這匹。」
  那一刻,眉宇間煥發出別樣的光彩,就像最初,她還沒有喜歡上衛琅前,不可一世的自傲。
  他瞧在眼裡,竟想起羅珍。
  她兩次提到她,他後知後覺,才發現她們竟有極為相似的地方,一是漂亮,二是有才華,聽聞羅珍寫得一手好字,駱寶櫻也是,羅珍騎術出眾,駱寶櫻也一樣,她們都是才貌雙絕的姑娘,令男人不由自主傾心。
  假使說前者他已錯過,後者,他卻不能再錯過。
  見她相中那匹馬,衛琅叫遠處的馬主把兩姐妹看中的馬兒都牽出來。
  羅天馳剛才經歷了駱寶櫻所經歷的,知曉姐姐此番已解開心結,那麼,他也不會執著於衛琅,因看起來,動心的是他,而姐姐,他看著翻身上馬的姐姐,她自信聰明,天下的男人任她挑,還未必會選衛琅呢!
  那麼,他只用看好戲就行了。
  駱寶珠此時也被丫環扶著上了馬背,那馬兒看著小,可原來騎上去,也不是特別容易,她一下有些緊張,忙把韁繩抓緊了,丫環連聲叫她小心,羅天馳聽見,走過來道:「這種馬,只要你兩腿夾緊馬腹,就很難掉下來,關鍵是不要怕,你怕了,馬兒也能感覺到。」他伸手一敲她後背,「坐直了。」
  平常看起來大大咧咧的少年,教起來卻也嚴肅,駱寶珠忙調整姿勢。
  駱寶櫻擔心妹妹,騎著馬兒過來問:「珠珠,怎麼樣?好騎嗎?」
  「嗯,羅哥哥正在教我呢。」駱寶珠上下瞧她一眼,「等我會了,就能跟三姐一樣厲害了!」
  駱寶櫻笑起來,看向羅天馳,眸中帶著親切的溫柔,嘴裡卻客氣道:「多謝侯爺教導妹妹。」
  「小事一樁,三姑娘你去試馬吧。」羅天馳如今知道她的心思,怕別人誤會,便朝她笑笑,催她去玩。
  瞭解自家弟弟的品性,既是教馬,定是在教馬,駱寶櫻叮囑幾句,便縱馬跑遠了。
  那一道緋色身影像天邊的紅霞,瞬時離開了眾人的視線。
  駱寶珠感慨道:「也不知道我哪年哪月才能學得到三姐的本事。」
  見她滿臉羨慕,羅天馳道:「你又不是三姑娘,為何要學她?姑娘家,懂得些許許琴棋書畫,女紅就行了。」又不是個個都像姐姐那麼有本事,羅天馳覺得,像駱寶珠這樣的小姑娘,生得可愛,嬌嬌滴滴的,安安心心做小家碧玉就好。
  跟母親說得話不一樣,母親說姑娘家就要有才華,以後才能嫁給好男人,可羅天馳與她說,只要懂一點點就行了,一點點肯定不算才華啊,她笑道:「羅哥哥你真好呀,要求真不高。」
  羅天馳挑眉:「什麼要求?」
  「娶妻啊,娘說,姑娘家都要學很多,樣樣精通才好呢。」
  羅天馳輕嗤一聲:「你娘渾說的,男人娶妻看什麼才華,喜歡就好。」
  旁邊兩個丫環聽得嘴角直抽,差點把自家姑娘的嘴給堵上,這種話怎麼能跟一個男人說啊?然而羅天馳是侯爺,雖然面不冷,可他杵在這裡不走,她們也不敢胡亂動作。
  羅天馳反正閒著沒事兒,就教駱寶珠騎馬,倒是駱寶珠覺得好像耽誤他時間了,問道:「你不是要買馬嗎?」
  其實那是借口,羅天馳含糊道:「不急,先把你教會吧。」
  誰讓衛琅光盯著駱寶櫻看呢,還當別人表哥,哪裡有只顧一個表妹的表哥的!
  駱寶珠心生感激,想起家裡人說羅天馳無父無母,姐姐也去世了,而今是一個人,由不得覺得老天不長眼,這樣好心的哥哥怎麼這麼對他,讓他孤苦伶仃的?她就有點可憐羅天馳,不過這種事兒,好像也不好安慰他,舊事重提,不是傷口上撒鹽嗎?
  她只乖乖聽話,羅天馳怎麼教,她就怎麼學。
  駱寶櫻騎了兩圈回來,酣暢淋漓,卻也汗流浹背,從馬背上翻身下來,與衛琅道:「這馬兒不錯。」
  意思是,三表哥你大方,趕緊去付銀子吧。
  衛琅一笑:「不多試幾匹?」
  駱寶櫻搖頭:「不試了,好熱。」
  她拿帕子擦額頭上的汗,一陣風吹來,只覺渾身透涼,忍不住肩膀縮了一縮,衛琅見狀把最外面那件淺藍色的紗衣脫下來給她披在身上,她嚇一跳,想要拒絕。他按住她肩頭:「出汗了再被風吹,多半要得風寒,你忍心要你家人擔心?不過一件衣服,還能吃了你?」
  聲音沉如水,並沒有輕佻的意思,駱寶櫻小嘴兒一抿,暗想她也不在意羅珍了,既然與前塵無關,她不過是個被表哥喜歡著的表妹,就是受了又如何?反正她沒想好願不願意呢。
  她便笑道:「謝謝三表哥。」
  眸子裡一下又浮出幾分狡黠,衛琅真覺得她像個狡詐多變的狐狸精,專門來捉弄人心來著,只等她往後答應,他非得好好討回來。
  去與馬主算清銀子,兩姐妹各騎著馬兒往回走,因他們要回家,羅天馳倒也不好再粘著,便在此分道揚鑣。
  到得天黑,他們才到駱府。
  二門處,三人下來,昏暗中,駱寶櫻那緋色的騎射服好像夜裡開出來的花,竟是比白日裡還要好看,衛琅看著她,忽地與駱寶珠道:「我與你三姐有幾句話要說,你與下人先走吧。」
  駱寶珠看一眼姐姐,哦了一聲。
  男人立在面前,身姿挺拔,月華落在他身上,像融合進去,又再度生出光暈,駱寶櫻莫名的有些緊張,低頭踢了一下腳邊的石子道:「有什麼話非要現在說?長輩們都在等著呢。」
  「你今日問了我一個問題,要我認真答。」衛琅緩緩道,「我回答了,而今我也想問你。」
  駱寶櫻心頭咯登一聲,迴避道:「那會兒,你是心甘情願的,可我為何要答你?」
  她不想理會。
  「你不敢?」衛琅挑眉。
  「我沒什麼不敢的。」駱寶櫻不承認。
  衛琅就笑了笑:「那我問你,你到底有沒有喜歡過我?」
  突如其來的問題,像避無可避的箭,直擊向她的心臟,那一刻,她面色微變,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因為她清楚的知道,她以前當然喜歡過他,很喜歡,而現在,她卻有些辨別不清。
  出於自保,她第一個反應就是拂袖而去。
  見她拔腿要跑,他伸出手拉住她:「三表妹,你好像還欠我一樣東西。」
  「我欠你什麼了?」駱寶櫻道,「我可沒說要回答你!」
  臉頰微微發紅,像畫中上了色的芙蓉,將將染上朱顏,一點點往外暈開,他離得近,好似能感覺到熱意,若是碰觸上去,或許會燙到指尖。他手指放到她衣襟上,握住了淺藍色的紗衣道:「我的衣服,你尚沒有還。」
  駱寶櫻才發覺自己還穿著他的外袍,恨不得一下脫下來,可越急,那衣服越困得緊。他見狀,一把將她摟在懷裡,蠱惑似的在她耳邊道:「既然喜歡,何不答應嫁給我呢,寶櫻?」
  男人的氣息瞬間將她淹沒
  駱寶櫻鼻子貼在他肩膀上,腰被他雙手束得緊緊的,絲毫動彈不得。他低頭,把下頜擱在她頭頂,只覺懷裡的姑娘柔軟又香甜,引誘著他恨不得現在就將她吃進腹中。
  男人的慾望第一次被喚起,他渾身突地繃緊了,手臂更用力,好像要把她嵌入身體。
  駱寶櫻感覺到哪裡不對,臉更紅了,差些叫起來,壓低聲音恨恨道:「衛琅,你給我放手!」

☆、第 77 章

  連三表哥都不叫,直接叫了名字,可見她著急。
  衛琅雖也有些尷尬,這不是他本意,卻又不好控制,可這會兒他不能放駱寶櫻,他低聲道:「你不生氣,我自然會放開你。」
  「你抱我,還不准我生氣?」駱寶櫻費勁的仰頭看他,「你信不信,你再不放開,我就叫爹爹。」
  「叫了,我正好提親。」
  「呸。」駱寶櫻斥道,「大名鼎鼎的衛三公子,你就這麼無恥?」
  「我只對你無恥。」衛琅道,「別個兒姑娘,你看我可瞧她們一眼?」
  這話倒不假,駱寶櫻哼了一哼,漸漸冷靜下來,在自己家裡,衛琅當然不會怎麼樣,只他這行為也夠孟浪的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麼登徒子呢!不,他現在就是登徒子,她惱道:「我不生氣了,你放手。」
  「不生氣,你還撅嘴?」衛琅挑眉,對她的表情他再清楚不過。
  駱寶櫻沒轍了,惱得伸手掐他。
  他吃痛,可心裡卻滿懷欣喜,因這一抱,他感覺與駱寶櫻好似親近了一些,只可惜在駱家,他到底不敢造次,真要被駱昀看見,別說提親了,只怕頭一個就要被訓斥。也只有駱寶櫻傻乎乎的,總會被他這一招糊弄住。
  她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他越發想笑。
  駱寶櫻這會兒道:「我真不生氣了,你放手。」
  衛琅就把手放了開來,可又怕她立時走,他握住她胳膊道:「今兒這事兒,我不會再問,咱們平時還是表哥跟表妹,我給你兩年時間考慮,如何?」
  她不願承認對他有喜歡,他也不好再強迫,既如此,不妨以退為進,兩年之後,她十五,正好可以嫁人了。
  駱寶櫻撇撇嘴兒:「就不能現在給你答案?」
  這壞丫頭,衛琅沉下臉:「不准。」
  駱寶櫻歪頭道:「好罷,那就兩年。」
  看她答應,不急著推開他,衛琅總算鬆了口氣,暗想為這表妹,他真是這輩子都沒有費過這麼多心思,就是科舉,又哪裡比得上,他感覺考上狀元都是很輕鬆的。越想越是窩火,很想在她臉上捏一把,卻又怕她生氣,他手落在她後背:「把衣服還給我。」
  微微往前推,把她送到自己胸前,另一隻手將紗衣從她肩頭掀落。
  雖是很自然的舉動,可因兩人近在咫尺,就顯得很是曖昧,好似丈夫在給妻子脫衣。
  駱寶櫻紅了臉,往後避:「我自己來。」
  「我穿得,還得我脫。」他不讓她動,在這有限的時間裡,只想能離得更近一些。
  男人深情的眼神籠罩住她,手指從肩頭落到手臂,帶來微弱的癢意,卻又很是溫柔,好像在對待一件極是珍貴的東西,她斜睨他,輕聲問:「你什麼時候喜歡我的?是在捂我耳朵的時候嗎?」
  那年她十一歲,衛琅不悅:「大表妹的話你也信?」
  她輕哼:「那是什麼時候?」
  衛琅道:「不告訴你。」
  話音剛落,已將紗衣脫下,他隨即穿在自己身上。
  剛才還是她穿得,這紗衣在兩人之間傳了一回,既有淡淡的墨香,又有姑娘身上的清甜,卻是說不出的一種滋味。
  駱寶櫻瞧著,心裡也想到這一層,就有些不自在,說道:「我走了,馬的事兒我會告訴父親,假使父親要還你銀子,可不關我事兒,你不准胡亂取名。」
  衛琅忍俊不禁,果然是小姑娘性子,還惦記這個呢,他道好。
  駱寶櫻便轉身走了。
  他駐足片刻,方才離開。
  其實不等她提,駱寶珠見到長輩,已經將衛琅送馬的事情說了,老太太笑道:「你們三表哥向來大方,既請他去挑選馬,順道送與你們也是常事,學得他祖母呢。」
  衛老夫人就是這樣的,每回逢年過節,送給小輩們的禮都很重,可那是衛家,多少年積累,家中富庶,且衛老爺子歷經三朝,光是皇帝賞賜下的良田黃金,數目都極為驚人,他們駱家與之相比,不值一提,可駱昀仍覺得要這馬兒未免不妥:「表姨母那是長輩,長輩賜不可辭,琅兒不一樣,他們平輩之間,這份禮過於重了,且珠珠那馬兒,是我要送與她的。」
  他仍叫人把銀兩送去衛家。
  駱寶櫻進來時聽說這事兒,暗想父親果然不喜沾人便宜,不過這樣也好,畢竟拿人的手短嘛。只她不知,今兒這事兒,雖她兩個丫環沒敢提一字,駱寶珠身邊那兩個,被袁氏一問,全都說了。
  年輕男女總在一起,難免是要生出情誼的,別說這三女兒那麼出色,可假使真要涉及婚事,衛家會肯嗎?袁氏有些懷疑,畢竟衛琅是三房獨子,也是衛老爺子最喜歡的一個孫兒。
  那衛三夫人平日裡又安安靜靜,不好捉摸。
  躺在床上,她倚在駱昀懷裡,輕聲道:「好似三公子對寶櫻很是關心呢。」
  駱昀沒那麼細心,淡淡道:「他以前教過寶櫻書法,又教過她騎馬,有些師徒情誼吧。」
  兩人之間相差八歲,駱昀還真從來沒往那方面想過。
  袁氏也沒有,但衛琅對駱寶櫻的好,她前前後後那麼連起來一想,就覺得有戲,她把右胳膊壓在駱昀胸口,半仰起頭道:「若是寶櫻能嫁給三公子,恐是再好不過的吧?」
  駱昀心裡想著衙門的事兒,聞言也沒在意:「好是好,可衛家應不會在咱們家裡選兒媳。你也別胡思亂想了,晚了,睡罷。」
  這男人啊,真是實際,沒發生的事兒一點不想花費心思,袁氏怕試探多了他嫌煩,便閉了嘴,暗地裡打算多留意下駱寶櫻,雖然好幾家對她都有意向,可衛家是親戚,她嫁過去不若嫁入陌生的人家,往後遇到什麼都好說。
  不過啊,宜春侯府也不錯,那羅公子今兒教寶珠騎馬,不定是為討好這三女兒,還有賀公子……
  雖不是親生母親,袁氏也是東想西想,好一會兒才睡著。
  華榛使人盯著駱家好一陣子,卻找不到駱昀的錯,眼瞅著三大衙門審案,這都到關鍵時候了,要再找不到他誣陷的證據,恐怕姑父那兒也是無力回天,聽聞鬧得嚴重,竟不止要革職,恐還要砍頭。
  皇上年老體弱,太子那是卯足了勁兒,若理智些來說,就如父親一樣,他不該插這個手,可見姑姑可憐,他又著實不忍心。怎麼說都是自家人,難道遇到危難連手都不伸嗎?
  「主子。」隨從見他換上夜行服,忍不住勸道,「小人們連吏目都問過了,駱大人委實沒什麼把柄,主子何必要做到這種地步?那總是官宦府邸,主子若是被抓了,就不怕老爺嚴懲?」
  「我總得親自去查一下。」華榛沉聲道,「但求問心無愧!」
  他走出院門,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中。
  春夏之際,月光皎潔,蟲鳴此起彼伏,守在後門的小廝,被這不冷不熱的晚風熏著,只覺昏昏欲睡,便有人從牆頭翻下來,都不曾發現,華榛挑眉一笑,這駱府可真是心大,竟然才寥寥幾個小廝守衛門庭,此番恐怕來幾個大盜,能把他們家值錢的都偷了。
  其實是他今日夜闖才能得出這結果,熟不料京都哪家尋常府邸不是如此?一來護衛每日要發月錢,二來本也是清寒人家,又有多少貴重物什?大梁官員俸祿是幾朝以來最低的,除非名門貴族,不然都與駱家大同小異,華榛自小錦衣玉食,當然不會瞭解。
  只他以為能輕鬆的去到書房,卻又是大錯特錯,也不知哪裡的黑衣人,竟尾隨在他身後,華榛有些奇怪,可他自小學武,學兵道,不動聲色,當做不知,走到一處廊角,轉身停下。
  盯梢的人不知他已發現,仍是跟去,結果被他一下拉住手臂,那人大驚,兩人動起手來。只見夜色下,你來我往,饒是鬥得激烈,聲響卻小,華榛到底佔了上風,猛地一掌擊到那人胸口,他倒退一步,瞬間就上了房頂,消失無蹤。
  也不知是誰?華榛心想,可他此刻心思都在別處,很快就尋到書房。
  駱家人仍在酣睡,他點了火折子,在裡面一通翻找,找出了幾樣駱昀親手書寫得札子,還有一疊書信。然一樣樣看過來,仍沒有尋到任何線索,他像是極是謹慎,任何機密的事情都不曾提及。
  難道放在了衙門裡?
  可都察院監督百官,不知暗地裡收集了多少官員的密檔,守衛定是極為森嚴,恐是不能輕易得手。
  他失望的走出來。
  沿著園子一道小徑左右徘徊,有點不甘心就此回去,在這時他忽地想起駱寶櫻,她平日裡不易親近,倒不知此刻會是什麼樣子?既然來了,總得撈些什麼,他向來想到就做,轉身就朝姑娘的閨房而去。
  與後門那裡一樣,幾是沒有看守的人,除了兩個婆子,他沒有費任何功夫就閃了進來,倒是外間一個值夜的丫環有些麻煩,他手起掌落,直接將藍翎敲暈。
  夜色裡,姑娘睡意正濃,華榛在駱寶櫻的床邊坐下來,她絲毫沒有察覺。
  他盯著她看。
  白日裡那雙總是不屑於他的眼眸此刻輕輕闔著,睫毛覆蓋在上面,隨著她的呼吸,略微顫動,好像受了傷的蝴蝶,惹人憐愛。他笑起來,露出揶揄的表情,暗想駱寶櫻你這麼自大的姑娘,此刻卻是完全睡在他面前。
  要是她知道,定是要氣壞了。
  他看得會兒,終於忍不住想要輕輕撫一下她白嫩的臉頰。
  可將將碰到,她就側了個身,把半邊臉都壓在枕頭上,那麼一動,被子被稍許掀開,露出她雪白的脖頸,烏髮垂落在上面,極致不同的顏色交織,說不出的美。他下意識深呼吸了一口氣,再次伸出手,輕輕落在她的臉蛋上。
  溫熱又有彈性,比他碰過的任何東西都要來得舒服,他一時捨不得收回來,誰想到駱寶櫻忽地睜開了眼睛。
  床前一個黑衣人正坐在那裡,臉上蒙著紗巾,下意識的她以為是羅天馳,臉上情不自禁露出笑,剛要叫他弟弟,卻撞入他的眼睛。
  與弟弟的不一樣,這雙眼睛桀驁不馴,無法無天,她倒抽一口涼氣,驚駭的看著他:「華榛?」
  竟一眼就認出他。
  華榛沒有慌張,反而很是高興的笑起來。
  他一把拉下紗巾:「是我。」
  見他竟一點不害怕,駱寶櫻忙用被子把自己裹起來,壓低聲音,訓斥道:「你來作甚?你可知這裡是什麼地方?你瘋了,你來我房裡幹什麼?」她把羅天馳當不聽話的混小子,尋常從不看在眼裡,可見到他在閨房,到底是嚇得語無倫次。
  第一次見她這樣,華榛想大笑,可怕引來婆子,他道:「我來查你父親。」
  駱寶櫻何等聰明,立時就想到江順曾,江順曾是華榛的姑父,她冷笑一聲:「我父親行得正坐得直,你能查到什麼?倒是你姑父,你是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他們在外邊兒做了多少齷齪事情!」
  華榛挑眉:「你別紅口白牙的渾說,你一個姑娘家知道什麼?我姑父可不是庸才,用得著貪圖這些?」
  本來駱寶櫻是不知,可那回衛琅與她說了太子,還有父親,江順曾的事情,她當然就知道了。她坐起來,與華榛道:「你查我父親難,因為我父親是君子,是清官,沒什麼給你拿捏的,但你要查你姑父難道也難嗎?《孟子》說,吾未聞枉己而正人者。你姑父立身不正,你先弄清楚他是不是你所謂的好姑父吧!」
  她伶牙俐齒,華榛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他心裡惱火,身子忽地前傾,將她下頜捏住:「你就不會溫柔些?你一個姑娘家,總是這麼凶,哪個男人聽得進去?」
  十八歲的年紀,可說正是少年往男人轉變的時候,可在駱寶櫻心裡,她從來沒有把華榛當男人看,只如今這情況特別,她委實不想激怒他,緩和了語氣道:「我知道你擔心你姑父,可我也相信我父親,你說怎麼辦吧,我聽你的行嗎,華公子?」
  雖說服軟了些,可還是叫人恨得牙癢癢,華榛放開手:「你剛才說得也有些道理,容我回去再想想。」
  可人不走,駱寶櫻惱得很,往床裡邊挪了挪。
  見她要縮成一團了,華榛露出雪白的牙齒森森一笑:「你到底也怕我了吧?」
  哪個姑娘遇到這種事會不怕?駱寶櫻無言。
  「你以後再這麼凶,我每天晚上都過來。」他威脅她,「往後見到我,你得態度好一些,就跟……像見到賀公子一樣。」
  嘁,也不看看兩人差多少,要他也跟賀琛那樣溫文爾雅,她絕不會討厭他的好不好?可駱寶櫻沒說,只暗地裡鄙視的撇了撇嘴兒。
  等到華榛一走,她就叫藍翎,結果半響藍翎沒出聲,走出去一看,竟是暈了,她好不容易把她弄醒,藍翎一點不記得之前發生了什麼。
  駱寶櫻極是惱火,半夜把兩個看門的婆子訓了一通,可她知道華榛的本事,暗想這回怎麼也得麻煩下弟弟了。
  其實她不知,羅天馳一早使人守著,只那人不是華榛的對手,半夜負傷回來,叫羅天馳氣得從床上爬起來,騎馬就去臨川侯府。
  聽說羅天馳來了,華榛剛剛換下夜行服,看著他諷刺道:「怎麼?上回打架沒打夠,又想找我比一比?」
  羅天馳把門一關,揪住他衣領道:「你去駱家幹什麼?我一早警告過你,讓你別碰駱三姑娘!」
  「我就碰了,怎麼了?」華榛看他那麼緊張,挑眉道,「我剛才還去看過她了,與她說了話。」
  「你……」羅天馳瞪圓了眼睛,「你真敢!」
  華榛道:「我沒有什麼不敢的,倒是你,還把他當姐姐呢?」他確定羅天馳不喜歡駱寶櫻,不然絕不會把賀琛牽扯進來,他是把駱寶櫻當姐姐那樣關心著,保護著,連兄弟情義都不顧。
  中邪竟中的那麼深,早知當初就不該帶他去湖州!
  羅天馳都不知怎麼解釋,咬牙道:「你既知道,就不要碰她!」
  「我沒碰她。」華榛道,「我只是為姑父的事情去查駱昀,順便去看看她而已,要你覺得我冒犯她姑娘家的清白了,」他挑眉一笑,「我娶她也沒什麼。」
  羅天馳目瞪口呆,半響腦中冒出兩個字,做夢!
  她是他姐姐,華榛娶了不成他姐夫了?就他那吊兒郎當的樣子,怎麼配姐姐?比賀琛差遠了,他道:「滾吧你,等你當上大將軍再說這話!」
  他怒氣沖沖推開門走了。
  華榛把隨從叫來,吩咐道:「駱昀那裡暫時先別管了,去查一下姑父。」
  假使真如駱寶櫻說得,全是姑父的錯,那便是姑姑在蒙騙他,說什麼姑父冤枉,是駱昀誣陷,那是把他猴子當耍,他念親情願意相助,可不代表要做傻子。
  隨從怔了怔,領命而去。
  五月十八,是駱寶棠嫁人的好日子,這一日,駱家張燈結綵,駱寶櫻一早準備了添妝,笑盈盈與駱寶珠去往後罩房。
  駱寶棠正當在開臉,那婆子手又快又準,瞬時就將細毛都拔了去,那臉上很快就浮起薄薄一層紅暈。
  駱寶珠看得肉疼,與駱寶櫻道:「三姐,你以後也要這樣啊?」
  「你懂什麼,這弄乾淨了,臉蛋才會又滑又嫩。」駱寶樟最是瞭解這些。
  駱寶珠還是怕,直搖頭。
  駱寶棠開完臉,方才得空說話,笑著道:「你們倒來得早呢,只怕要坐著乾等好一會兒了。」
  也不知是不是錯覺,那三個姑娘盯著她,都覺得駱寶棠好像比以前漂亮不少,駱寶櫻笑道:「這等日子不多陪陪你,難道還有以後?你那時可是唐家的兒媳了,逢年過節回來次把,要見不容易。」
  雖然平日裡實在算不得親密,而今一回想,那幾年朝朝暮暮都在一起,到底有些不捨,她轉頭看一眼駱寶樟,便是那樣的庶姐,過陣子嫁出去,恐怕她也有些懷念呢。

☆、第 78 章

  四個小姑娘在閨房裡嘰嘰喳喳,上房裡,老太太把玉扇叫過來,給她一對玉鐲。
  那玉鐲子也算不得好,白裡摻著綠,只以駱家的條件,不能太講究,玉扇知道,這是老太太的妝奩裡為數不多的一對好玉鐲,這東西多少衝淡了一些怨念,她知曉是為何,可嘴裡卻驚訝道:「老太太,這是做什麼?」
  「自然是讓你拿給寶棠的。」老太太歎口氣,知道玉扇為給這親生女兒弄些體己錢,把什麼都當了,可又能得幾個錢?這鐲子算她送給玉扇,再給寶棠,母女之間有個念想,將來拿出來不寒磣。
  不像她往前,家中貧寒,出嫁就兩個木箱子,一對銀簪,把銀刮掉,能露出裡頭的銅,而今早不知掉哪裡去了。若是個值錢的,她好歹會保管好,不至於遺失,說與後輩聽,也好聽。
  老太太的想法是很樸實的,玉扇眼睛一紅,雙手接下來:「謝謝老太太。」
  「去吧,去看看寶棠,這會兒兒媳也不會說什麼。」
  玉扇答應一聲,走了出去。
  外面鞭炮聲很快就響了起來,袁氏瞧見玉扇從遠處過來,知曉定是老太太吩咐的,當下果然也沒說,玉扇朝她行一禮,往後罩房那裡去,看著她的背影,袁氏眉頭微微一擰。
  那會兒尚未與唐家定親,唐夫人兩次來兩次出事兒,後來那次,她也疑心過有人搗鬼,叫周姑姑查,卻什麼也沒查出來,如今仍是叫人疑惑,也不知是不是玉扇……可看她一點兒沒露出不願,倒也不像是不肯的,不然在老太太面前一哭一鬧,老太太耳根子軟,未必不會改主意。
  袁氏到底也沒想通。
  裡頭,丫環扶起駱寶棠要給她罩上蓋頭,駱寶棠這時忽然阻攔了,像是怕哪裡不好,拿起手邊的菱花鏡重新又照了照,這可是她們幾個妹妹頭一回瞧見,不像駱寶樟,駱寶棠平日裡表現的並不愛美,這回已精心上了妝,她還不滿意。
  真是女為悅己者容,駱寶櫻心想,看來駱寶棠是真喜歡上那唐慎中了。
  駱寶樟噗嗤笑道:「別看了,都像個天仙呢,保管姐夫喜歡。」
  駱寶棠臉一紅,不好意思再照。
  玉扇這時進來,將一對鐲子塞她手裡,千言萬語也不知從何處說,她在駱家所做的一切,不管是對老太太好,順從袁氏,還是安分守己,都不過是為這兩個孩子,可惜駱寶棠自己選了這條路,雖有不甘,可見著她此時的歡喜,好似也不應該再有怨言。
  只心疼她往後要受的苦,玉扇低頭垂淚:「若是哪裡不好,你一定要告訴你祖母。」
  駱寶棠輕聲道:「不會的。」
  這傻孩子,人這一生哪裡有一定不會的事情?玉扇歎口氣,拍拍她的手背。
  丫環把蓋頭給她罩上,駱寶棠心裡並沒有特別的難過,也沒有太多的不捨,在這家裡,她一生下來,失去的就比得到的多,失去了與親生母親的羈絆,失去了與哥哥的親暱,失去了父親的寵愛,她小心翼翼的過著,生怕自己哪裡出錯,連祖母也不喜歡她。可最終這些,也讓她長成了現在的駱寶棠。
  而今她要去過另外一種生活了。
  她也期盼著這不一樣的人生。
  只是當玉扇的手握上來時,當她伏在駱元玨的肩頭,聽見袁氏,三位妹妹的輕聲叮嚀,她還是落下了眼淚。
  這是一種說不出的惆悵,在這分界點,原先的日子將會變成記憶。
  看著她身影漸漸遠了,駱寶珠抹著眼睛與駱寶櫻道:「三姐,以後你也要嫁人的,我怎麼辦啊!」
  想到這個,她倒是哭得最厲害。
  駱寶櫻摸摸她腦袋:「你不還有嘉兒嗎,而今也不太纏著我,成日去看他,我嫁人了,你又怕什麼?」
  駱寶樟嗤笑:「還跟個小孩子吃味呢。」
  駱寶櫻斜睨她一眼。
  駱寶樟扶一扶髮髻,扭著腰肢走了。
  「嘉兒又不像你,他長大了也是個男人,我跟他沒有多少話說的。」駱寶珠道,「三姐,你以後嫁人,就嫁在隔壁好不好?這樣就算嫁了,我也可以天天過去看你啊,一點不麻煩。」
  小姑娘剛才想得事情還不少。
  駱寶櫻嘴角一牽:「隔壁?」
  「是啊。」駱寶珠把嘴湊到她耳邊,「隔壁三表哥。」
  「你……」駱寶櫻咬牙,「你別給我胡說,誰說我要嫁他了?」
  駱寶珠眼睛滴溜溜一轉,拉著她胳膊搖:「我不管這個,反正他最近,要不然你嫁人了,搬到附近好不好?」
  真是越說越胡說,駱寶櫻手指頭一戳她額頭:「你才比我小兩歲,還不知道誰先嫁呢,你瞧瞧二姐就嫁在大姐前頭。你嘛,指不定也嫁在我前頭的,到時你搬過來好了。」
  駱寶珠嚇一跳,被糊弄住了,急得就去找袁氏。
  傻丫頭就是好騙,駱寶櫻嘻嘻一笑,轉身要回去,誰料沒走幾步,肩頭忽地被一顆石子砸到了,她猛地停下腳步,四處一望。
  因以前去白馬寺,羅天馳也朝她扔過石子,該不會又是他?
  駱寶櫻與藍翎紫芙道:「你們先回去,我想起來有些事要同珠珠說,你們倆……藍翎你給我去熏一下明兒穿的衣服,我要梔子花香的,還有紫芙,你去大哥那裡要些宣紙。」
  兩個丫環一頭霧水,但還是聽令走了。
  駱寶櫻憑直覺朝僻靜處那裡去,果然見羅天馳現身,她噗嗤笑起來,輕聲道:「你就沒個別的法子了?總扔石頭,打不怕打到別人?」
  「我扔得很準的好不好?」羅天馳把她拉進花叢與牆壁之間,盡量隱藏好之後,他關切道,「華榛到底有沒有欺負你?」
  「你怎知道?」駱寶櫻驚訝,「我本來還想來找你呢,那死小子偷偷溜到我家裡,進我閨房,還威脅我,說不對他好一些,他就要天天來!你能不能派幾個護衛護著我家?我生怕他又胡來。」
  羅天馳笑了笑:「我本來就派人守著,只沒打過他,但你放心,這回我派十幾個,叫羅威親自盯著。」
  有弟弟撐腰,駱寶櫻總算鬆了口氣,笑著看他:「也難為你了,躲在這兒見我,不過我也著實沒想到法子去找你。」本是親姐弟,卻非得偷偷摸摸的,她凝視弟弟的臉,「你當了指揮使,可是忙了?像是比以前瘦了些。」
  「那是因為我又長高了。」羅天馳比劃了一下,「你瞧瞧,比你高出一個頭呢,還有我最近在練長刀,那玩意兒重得要死,不過在沙場上好用。」
  「你要去打仗?」駱寶櫻一驚,不由自主握住他胳膊,「別去,咱們家可就你一個男人!」
  羅天馳沉默會兒:「咱們侯府世代立軍功,如今我是憑著祖蔭,還有姑姑才得這職務,總是不夠的,將來若有用得上我的地方,總不能推辭不去吧?人要死,便是在京都,也會病死。」
  駱寶櫻聽得又驚慌又難過,忍不住落下淚來。
  他扶住她肩膀,把她摟在懷裡,輕聲道:「姐姐你別擔心,我不會有事,再說,也還沒到這時候,你哭什麼?」
  以前總是巴望著他長大,不再做那個不懂事的弟弟,把整個宜春侯府撐起來,可他在她不在身邊的時候,快速的長成了男人,還要學祖父,父親去打仗,駱寶櫻心頭滋味紛雜,難以言說。
  可弟弟的路,總是要他自己去走的,她抹一抹眼睛道:「你答應我,不管在哪裡,你都得好好的,不要受傷。」
  那一張臉雖然不像了,可眼睛裡的溫柔仍一樣,羅天馳笑道:「我答應你,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兒?」
  「選夫婿的事兒,我覺著賀琛最配你了。」
  駱寶櫻哭笑不得:「你以為我不知道是你故意讓我認識的?」
  羅天馳眨眨眼:「不錯吧?你嫁給他,他定是任你欺負。」
  「說得我好像多壞一樣!」
  「你在家就總欺負我啊。」
  那時候,他不聽話,駱寶櫻沒少揍他,訓斥的時候就更多了,可他心裡一點不怨她,因知道她是為他好,她既當娘親又當姐姐,打他時,他疼,她手也疼,打完了,他認錯了,兩人又高高興興的和好。那時,侯府也一樣冷清,可他們姐弟兩個在一起,好似也不需要別的人,他小的時候常以為,他們就這樣,永遠得過下去了,後來才知道,總歸是要分開的。
  就好比現在。
  他不能一直待在這兒,與她說話。
  哪怕她還是自己的親姐姐羅珍,她也有嫁人的一天。
  他手摸摸姐姐頭上戴的金簪子,笑道:「我得走了,下回你想見我,就想法子在你們家門口那棵樹上系一根紅繩,要不,就在這兒往外扔石子?我使人專門盯著,省得你有事兒不能找我幫忙。」
  駱寶櫻一想:「扔石子好!那說好了,我有事兒就來這兒,那你呢?」
  「我?」羅天馳笑起來,「你家,華榛能進,我不能進?」
  駱寶櫻無言,又想起兩位姑姑,問道:「最近大姑姑他們都好吧?」
  「挺好的,就是大表嫂,自上回生病之後,聽說總是反反覆覆的,也不知道怎麼了。」羅天馳擰了擰眉,「等我回頭,也要去宮裡看看她呢。」
  說得是太子妃,駱寶櫻驚訝,忙道:「那你一定得去看看。」
  兩人又說得幾句,羅天馳方才走了。
  自那日過後,駱元昭,駱元玨也沒有再去書院,因八月就要鄉試,夫子的意思便在家溫習,好過路上還奔波,老太太關心兩個孫兒,這日與駱昀商量,是不是請衛琅來指點一二。因當年他是一舉得中,年僅十六歲,而十七歲就考上了進士,那在本朝是絕無僅有的,便是駱昀也難以比擬。
  後來又在翰林院待了三年,如今在太子身邊,與重臣們打交道,學識眼界更是不同,駱昀自然沒有不肯,只要對兒子好,他沒有反對的。
  老太太就使人去說,等到休沐日,衛琅便來了。
  藍翎與駱寶櫻道:「就在書房呢,夫人送了好些點心瓜果進去,甚至還給他們送了冰,說是讓兩位公子更是專心些。」
  真正是優待,駱寶櫻房裡可還沒冰呢,紫芙給她搖著扇子道:「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看什麼?」駱寶櫻奇怪,他們在唸書,她一個姑娘去打攪不成?
  紫芙覺得她明知故問,不過她一個奴婢可不敢多插嘴,雖然心裡希望她能嫁給衛琅,她們跟著過去,那便是入了名門望族了,與在駱家,那是一個天,一個地。可姑娘不願意,她們也沒辦法。
  駱寶櫻道:「時辰差不多,去夫子那兒吧。」
  除開休息時,幾是每日仍要學習的,只少了駱寶棠,駱寶樟又很快要嫁人,袁氏讓她溫習規矩,倒只剩下她與駱寶珠了,她索性先去隔壁,喊上駱寶珠一起去,兩人聽得一個時辰方才回來。
  將將走到園子裡,有婆子過來,遞上一樣東西道:「說是賀府送來,交予姑娘的。」
  方方正正一塊,駱寶櫻好奇的打開來,發現是塊墨錠。
  駱寶珠湊過去一聞,驚喜道:「還是香的呢,姐姐,是賀公子送的吧?」
  駱寶櫻金枝玉葉,自小用得都是好的,一看就知道價值不菲,她就有些犯難了,要說那盆花,可以算作她教賀芝華的謝禮,那這算什麼呢?無功不受祿,賀琛與她又不是親戚,無端端送禮,她怎麼好意思收?
  可退回去吧,是不是有點無禮?
  她正發怔間,衛琅從小徑走過來,身後跟著九里背著書簍,駱寶珠見到他,嘻嘻一笑:「三表哥,你要走了呀?」
  「是。」衛琅回道,目光卻落在駱寶櫻身上。
  她手裡拿著方墨錠,也不知在發什麼愁,秀眉微微擰著,不過見到他,卻將墨錠交給藍翎,與他見禮。
  然而衛琅的注意力並沒有分散,問藍翎道:「哪來的墨錠?」
  比起駱寶櫻,文房四寶,衛琅更是玩得深了,慧眼如炬,才一眼就看出,以駱家的家世,駱寶櫻不可能買得到這墨錠。
  藍翎就有些呆,不知道該怎麼答。
  衛琅眼眸瞇了瞇:「莫非是賀家送來的?」
  羅天馳這小子只學武,在這方面並不精通,至於別家公子,提親的多,可真正與駱寶櫻親近的沒有,那麼就只剩下賀琛了,他被駱寶櫻迷得神魂顛倒,送塊墨錠算得了什麼?
  換做他,也做得出來。

☆、第 79 章

  沒想到他竟然能猜到,駱寶珠驚訝極了:「三表哥,你怎麼知道的?」
  她覺得衛琅簡直太聰明了,她可是知道是賀家送來的,才能猜到是賀公子。
  難道這墨錠上頭有什麼名堂?
  駱寶珠走到藍翎身邊,把墨錠拿起來,上下左右的看,一點沒發現與平常的墨錠有什麼不同,除了有股香味。
  見她好奇成這樣,衛琅道:「我家裡也有,所以認得出來。」他不欲多說,看向駱寶櫻,「賀公子送這麼大的禮,三表妹莫非真要接受不成?」
  眸光好似利劍般刺過來。
  太過銳利,好像她做錯了什麼一樣,駱寶櫻有些不悅了,她又不是衛琅的人,她要不要賀琛的東西,好像還輪不到他來管吧?她也不說收不收,叫上寶珠,兩個丫環要往裡走。
  那是存心叫他不舒服,衛琅看著她背影,與九里道:「禮尚往來,三表妹收下墨錠只怕沒法還禮,你把這卷書送到賀府去。」
  聲音不大不小,可也剛剛能讓駱寶櫻聽見,她猛地頓住,回頭道:「便是我收了,回禮也不用著你來還吧?」
  「那三表妹打算還什麼呢?」衛琅微微一笑。
  眼神揶揄,好似在說,你駱家只怕拿不出相等的東西。
  駱寶櫻氣得咬牙。
  衛琅道:「去送。」
  九里聽令,疾步就走了。
  因發生得太快,駱寶櫻竟都無法阻攔。
  眼見九里消失在院門口,她惱火的瞪著衛琅:「三表哥,你不覺得你事兒管太多了嗎?」
  「我確實管得挺多的。」衛琅道,「今兒還來府上指點你兩位哥哥,前不久還給你買馬,再不久,也曾在途中攔過你,我也覺得我最近管得太多,可三表妹,你知道為何嗎?」
  他一雙眼眸盯著她,裡面捲著狂風暴雨,雖然人沒有動,可那暴風雨呼之欲出,她在那瞬間,好像覺得裙角都飄動起來。
  她緊緊抿住了唇,並不回答這個問題。
  衛琅的目光落在她紅唇上,落在她胸口,只覺給她兩年的時間許是做錯了,他就應該不管不顧的去提親,根本不要在乎她是不是才十三,他應該把她娶回家,把她變成自己的人才對。
  而不是現在,讓這沒良心的還在與別的男人不清不楚。
  眸光一下又像火,看得她渾身不自在。
  她想逃。
  衛琅卻先道:「回禮我已送了,這墨錠你就拿著好好用吧。」
  他轉身走了。
  因怕再待在這裡,會忍不住把她抓過來,可她身邊好些人,到底是不妥的。
  他一走,駱寶珠就走上來,驚訝道:「三姐,三表哥看起來好像很生氣呀?」
  他當然氣了,因為他就是個小氣鬼!
  她明明還沒說收不收呢,他就去叫九里去送回禮,這下好了,那書送到賀府,還不知道怎麼樣。可現在她好像也沒有辦法挽回,假使使人去解釋,只會越描越黑,可不解釋,只怕賀琛會以為她是衛琅的什麼人。
  駱寶櫻扶額。
  想起他剛才的盛怒,真是好氣又好笑。
  藍翎拿著墨錠問她:「姑娘,那這墨錠到底該怎麼辦啊?」
  駱寶櫻也不知道。
  被衛琅橫插一腳,她好似也只能收下來了?禮都回送了啊,這男人……她那時候,覺他是哪兒都好,現在,真是叫人喜歡又討厭!
  九里帶著書卷,很快就到得賀府。
  聽到扣門聲,門房的一個小廝探出頭來,見也是個小廝,生得眉清目秀,但很陌生,顯是第一回來,他詢問道:「哪家的,何事?」
  九里照著衛琅說的,把書卷拿給他:「之前你們賀公子送了一樣東西去駱府,這是咱們衛三公子的回禮。」
  那小廝聽得糊里糊塗,既是賀家,怎麼又是衛家?不過衛三公子的大名如雷貫耳,他態度立時就恭謹了些,畢竟不提衛琅,便是衛老爺子,那都是一跺腳,整個京都都要晃一晃的人物,吏部尚書,管了多少人的前程啊!
  他忙雙手接過來:「我這就使人送去給少爺。」
  九里笑笑,告辭走了。
  小廝低頭看一眼書卷,只見不是嶄新的,且不止不是嶄新,甚至可以算得上破舊,他眉頭一皺,暗想這也能算是回禮?他著實想不明白,只把書卷拿給服侍賀琛的下人。
  路上卻遇到賀芝華,她正是要去書房,身後跟著小丫環,手裡端著一碟剛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寒瓜。
  鮮紅的瓜囊,看起來就很解暑。
  小廝忙行禮,低垂著頭,手裡卻緊抓著書。
  賀芝華原是不會理會這等人的,只目光掠過,隱約瞥見那書名,好似帶著一個「泉」字,她驚訝,站定了問道:「你手裡何書?要送往哪裡的?」
  小廝忙把剛才九里的話說了。
  賀芝華聽了一怔,隨即就笑起來,伸出手道:「把書給我,我正好要去見哥哥。」
  書落到手上,輕飄飄的,不識貨的,只怕會把這書隨便就在哪裡扔了,可賀芝華從小受到的教養,卻知道,這書的來歷。此乃前朝吳王李昱親手書寫的《泉銘》,極是稀有,流傳至今,傳聞連孤本都沒有了,誰想到卻在這兒呢。
  誰又想到,竟是衛家三公子衛琅當做回禮送與哥哥的。
  細思其中緣由,不難猜出他的意圖。
  她笑盈盈拿著書往前走去。
  遠遠就看見哥哥正坐在書案前,手裡握著羊毫,卻沒有寫字,一滴墨水落下來,瞬時把宣紙染黑了,他正在想心思。因剛剛才使人去送了駱寶櫻墨錠,不知她會有什麼反應,她可會喜歡?
  賀琛生怕駱寶櫻退回來,正是惴惴不安呢。
  「哥哥。」賀芝華清脆的聲音叫他回了神。
  他提起筆刷刷刷在宣紙上寫了一行字,好似剛才並沒有發呆,賀芝華看在眼裡有些好笑,但更多的卻是擔心。
  哥哥這樣喜歡駱寶櫻,可駱寶櫻呢?她原先仍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勸服哥哥,可如今看來,還是要讓哥哥死心才好。畢竟他的對手可是衛琅,且別提,那衛琅還是駱寶櫻的表哥,不管從什麼角度來看,哥哥都很難有勝算的。
  既然注定要輸,何不就此放下呢?娶了駱寶櫻,哥哥只會心累,而娶表姐,表姐喜歡哥哥,一心對他好,他的日子定會輕鬆。
  賀芝華先沒有提書的事情,而是把寒瓜拿給賀琛吃:「天氣一日比一日熱了,哥哥快些吃瞭解解熱。」
  妹妹親自來送瓜果,賀琛笑道:「你吃了沒有?」
  「我吃了半個呢!」賀芝華道,「這瓜很甜,可好吃了。」
  賀琛聞言便吃了幾塊。
  等到他停下來擦了手,賀芝華道:「我聽說哥哥剛才使人送墨錠去給三姑娘了?」
  賀琛臉有些紅,暗想這消息怎麼傳出去的?明明他沒有告訴妹妹。可她問了,他不好否認,硬著頭皮道:「是,三姑娘經常寫字,我覺著這墨錠適合她,反正家裡多,這不算什麼。」
  「可對三姑娘,好似並沒有不算什麼吧?」賀芝華此時才把書拿給他,「我來時,正好遇到小廝,說是回禮。」
  聽到回禮,賀琛卻是鬆了口氣,她沒有不要,那已經算很好了,只他目光落在那卷書上時,眼睛暮然睜大,與賀芝華猜得一樣,哥哥很驚訝。畢竟他們賀家都尋不到的孤本,駱家又怎麼會有?
  這在京都要傳揚出去,不知道有多少人願意花大價錢買下呢!
  賀芝華輕聲道:「是衛三公子衛琅替三姑娘回的禮。」
  這句話說出去,賀琛好像僵住了一樣,他眼睛定定的看著書,一時並沒有反應過來,可直覺這不是好事兒。
  他送給駱寶櫻的墨錠,怎麼卻是衛琅來回,還是用這麼貴重的孤本?憑什麼呢?
  見哥哥還沒有想清楚,賀芝華道:「我聽說,原先駱家剛剛來京都,便是住在衛家的,兩家的老夫人感情很好,衛三公子不是還教三姑娘書法嗎,那騎術聽說也是他教得,也難怪兩個人那麼親密。」
  對自己親人說出那麼殘酷的話,她心裡當然難過,可事實擺在這裡,衛琅與駱寶櫻的關係不一般,哥哥怎麼爭得過?這時候,她只能讓他更清醒一些,她咬一咬嘴唇道:「三公子現在還未成親呢,京都不知多少人家願意結親,可他二十幾歲的人了,好似一直沒有尋到合意的,莫不是早已有意中人……」
  「你別說了。」賀琛忽地抬起頭,並沒有避開賀芝華的目光,那眸中竟是光芒四射,「他有意中人又如何?他看上三姑娘也是常理。」
  他不也一樣嗎?
  誰看上駱寶櫻都是正常的!
  而今他送來一卷書,不過是為警示,男人與男人之間,有時候也是心有靈犀,可他衛琅就算天縱奇才,他也不至於怕了他,就此便放棄駱寶櫻了。
  他拿起書:「既然不是三姑娘的回禮,常理我也不該要。」他叫來小廝,「你把這卷書去還給衛三公子。」
  賀芝華呆住了,從來都很溫和的哥哥,原來也有強硬的一面。可哥哥,真的能爭得過衛三公子嗎?

☆、第 80 章

  孤本送出去沒多久,在賀琛兄妹倆手上轉了一圈便又回到衛琅手中。
  九里見他面色不善,低聲道:「可見賀公子不好對付。」
  「對付?」衛琅不屑一笑,「誰說我要對付他?」
  十五歲的少年,除了秀才身份什麼都沒有,他一個官員至於去對付他?不過今日見駱寶櫻猶猶豫豫的樣子,他心裡來氣,他要對付的,從來就只有一個人,那就是駱寶櫻!
  可九里不明白,他以為公子喜歡駱三姑娘,便得將覬覦她的人都剷除。
  這到底是沒抓到根本,衛琅瞧他一眼,把孤本隨手一扔,這些東西於他並不稀奇,衛家雖不是富可敵國,然而世代皆為朝廷效力,手握大權。這人嘛,一旦你有了權利,底下多少人為你尋來奇珍異寶?在衛家的庫房裡,數不勝數,故而若他要送駱寶櫻禮物,不管是琴棋書畫,還是珍珠玉石,都是上好的貨色,只冒然送,她不可能收。
  他深知這一點,所以他沒有像賀琛這樣的毛頭小子,隨便就把墨錠送到她家中。
  有時候,想跟做永遠是兩回事。
  不過瞧駱寶櫻那樣兒,對賀琛好似心軟,換做別人,應當毫不猶豫就退回去了吧?難道她對他,真有些喜歡?想到這兩個字,他心裡倒像被刺了一下,可很快又搖搖頭,否定了這樣的假設,一切都還沒有弄清,何必要自亂陣腳。
  他隨手翻了書看,九里輕聲道:「今日二夫人請了金夫人來,聽說上得都是貢茶,把庫裡最好的都拿了出來。」
  衛琅眉頭挑了挑。
  衛菡已經成親,但衛恆還沒有,他那二伯母是費勁了心思要結一門好親事,金夫人的話,若沒有猜錯,應該是羅家的表親了,與皇后娘娘拐個彎能搭上關係,將來太子登基,自然是有好處的。
  見主子無甚反應,九里沒有多說,悄悄退了出來。
  金盞銀台就在外面,見到他,銀台悄聲問:「公子把孤本胡亂送人,當真是想娶三姑娘呀?」
  「我怎知?」九里嘴嚴不說。
  銀台撇撇嘴兒,心想就是三緘其口,誰還不知道了?也就夫人蒙在鼓裡,不過下回要問起來,她也不知道能不能再頂著,正想著,小廝天冬急匆匆過來,敲了下門進去與衛琅道:「公子,宮裡有消息,說太子妃沒了。」
  聽見的人都不由一怔。
  衛琅手中書,慢慢擱在了案上。
  到得月底,天仍是悶熱的很,誰都希望來一場大雨將暑氣沖刷掉一些,可天就是晴著,知了在樹枝瘋了般的叫,紫芙忙叫婆子拿桿子過來,站在凳子上面把知了一隻隻給弄下來。
  駱寶櫻手撐著下頜,又輕輕歎了口氣。
  她那表嫂才二十出頭,誰想到竟這樣就沒了,委實令人惋惜,她這兩日心裡難過,飯也沒怎麼吃,老太太還當她病了,差些請大夫來,她只說覺得氣悶,袁氏便買了一些冰給她用。
  可這些許涼意並不能叫她舒服多少。
  倒是過得陣子,那江順曾等人伏法,牽連其中的官員,斬得斬,流放的流放,都等秋後執行,父親因立大功,被升至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正三品官,這到底是個好消息,她才漸漸展顏。
  為此,蔣家請了他們去做客,蔣老爺子是駱昀座師,為得了這麼一個門生,頗是欣慰,專程設宴替他慶賀。他孫女兒,蔣婧英,駱寶櫻幾個曾去白馬寺遇到過,只小姑娘身體較貴,平日裡也不太見人,那是隔了許久再次重逢,也算得歡而散。
  駱家駱昀陞官,各官員相請恭喜,忙得腳不沾地,而臨川侯府內,那江夫人是成日以淚洗面,求哥哥求不成,又來找華榛,恨不得要他以後劫法場,口口聲聲說冤枉,然華榛也查清了,被她纏得沒有辦法,將一封信找出來扔在她面前:「別的不說,光是姑父與藩地的六皇子通信,被有心人做文章,都不知如何呢!嚴重些,不怕株連九族?姑姑,這事兒誰也幫不上,所幸江家不曾抄家,姑姑不如安心過日子,這就回河南去吧。」
  一席話說得江夫人癱倒在地。
  這一年是本朝最熱的一年,京都已經許久不見雨水,衛老夫人也終於有些受不住,這日到駱家來與老太太道:「便是整日供著冰,又奈何?一鼎鼎的,瞬時就消沒了,我瞧著,你陪我一起去莊上吧,叫上寶櫻她們,去那裡避避暑,姑娘們一個個臉都瘦尖了吧?」
  熱了胃口就不好,又出汗,怎麼能不瘦?
  老太太忙道:「可不是?寶櫻三個都瘦了許多,不過咱們去,是不是不妥?」
  衛老夫人道:「怎麼不妥?二媳婦忙著恆兒的事兒,不願去,我那三媳婦,也一樣,老爺嘛,你知道,皇上離不了他,這等年紀了還常在宮裡,就我與蓮兒兩人,這也太冷清了,老爺也說,叫我請你們一起去,待到下個月再回來。」
  那衛家有處田莊在橫縣,橫縣山清水秀,那山莊依山而建,碧湖環繞,那是避暑的好去處,而到冬天凡事不合適住人,寒風陰測測的刺骨,故而那莊裡平時人也少,老夫人尋常也不去,但這等熱的天,那是絕對不枉此行的。
  老太太聽得心動,被衛老夫人又勸一勸,立時就肯了。
  晚上與駱昀一說,駱昀道:「瞧著娘也瘦了不少,便去那裡住住,姨主母誠心來邀,許也是怕孤單吧。」
  衛老夫人說是衛家的主母,然而因是繼室,除了三房,其他兩房都與她不親,而三兒子又去世,那兒媳婦再怎麼樣,也是隔了一層心的,衛老夫人便與老太太最是好。
  老太太也知道,笑著道:「那明兒咱們就走了。」她叮囑袁氏,「你好好照顧老爺,還有元昭,元玨,務必得看好了,這等節骨眼上,可不能鬧生病什麼的。」
  袁氏答應一聲,回頭便叫人收拾行李,又把三個女兒叫來,特特與駱寶櫻道:「珠珠這性子野,你當姐姐的一定得盯緊了她,莫讓她玩瘋了。」
  駱寶櫻笑道:「知道了,母親,我走哪兒都帶著她。」
  袁氏相信這三女兒,見她應允,多少便放了心。
  這是她們第一次離開家,去別處住,要說興奮還是有的,駱寶珠最是小,晚上竟睡不著,跑來找駱寶櫻,跟她頭碰頭得在一起:「聽說那裡可漂亮了,還有湖,有山,我都想不到,房子怎麼建在山那裡。」
  「山那裡算什麼,不見寺廟還建在山上呢?」
  「啊,是啊!」駱寶珠不好意思的笑笑,側頭看著駱寶櫻,「三姐,你怎麼就那麼聰明啊?」
  駱寶櫻也笑了:「我這點聰明算什麼?我這不過是姑娘家的小聰明,要論到大智慧,還差得遠呢。」
  「大智慧?」駱寶珠眨了眨眼睛,「誰有大智慧呀?」
  「要說當今第一人,定然是神機先生了。」駱寶櫻說著,忽地想起衛琅那次說要帶她去看神機先生,可她那時候不想任他得意,偏生沒有答應,其實心裡,又怎麼會不嚮往呢?
  姑娘家,天生會仰慕大英雄,神機先生一介文人卻能擊退強兵,便是祖父都常誇讚,她出生於侯府,血脈裡是有豪情的,只可惜,她上回沒應聲,只怕衛琅以後也不會提了。
  她忍不住歎口氣。
  旁邊的駱寶珠已然睡著。
  她躺下來,蓋了薄紗,閉上了眼睛。
  第二日,她與駱元昭告別,見她千叮囑萬叮嚀的,駱元昭笑道:「保管你回來我好好的,你就放心的去玩吧,我不會看個書把自己看傻,倒是你,你一個姑娘家,凡事小心。」
  他摸摸她腦袋。
  可惜今年要去鄉試,不然他定然也跟了去。
  駱寶櫻這才笑了。
  衛家的馬車停在門口正等著,她一出來,就瞧見衛琅穿著一襲湖綠色夏袍立在垂花門口,見到她,他微微擰了擰眉:「才幾日不見,你怎麼就瘦得只剩下一對眼睛了?」
  本來就是巴掌般大的臉蛋,眼睛也大,那人一瘦,唯有眼睛不變小,可不就更明顯?
  幸好那眼睛生得好看,不寬不窄,長長的,總是盈盈生光,瞧向你的時候,好似有一汪水在裡面流動,說不出的漂亮,衛琅又盯著看了看,問:「要不要騎馬去?那匹馬我給你帶來了。」
  駱寶櫻一怔,下意識回頭瞧。
  他笑起來:「今兒不是休沐,你爹可管不了你。」
  「還有祖母呢。」
  「你祖母向來寵你,你要說騎馬,難得一次,她會阻攔嗎?」
  簡直像是誘惑人的魔鬼,可駱寶櫻真的心動了,因出城去,出了官道,寬闊的地方騎馬,怎麼跑怎麼舒暢,比在悶熱又磕人的車裡舒服的多。她想一想,與老太太相求,在數次撒嬌下,老太太同意了,她換上騎射服,等到出了城,便下車把馬兒騎上。
  駱寶珠羨慕的不得了,可她只會騎著小馬慢騰騰的走,怎麼跟得上馬車?
  倒是只能眼睜睜看著駱寶櫻矯健的身影飛馳而過。
  當然,她身邊定然缺不了衛琅,見他總騎著馬跟在自己身邊,自己還甩不掉,駱寶櫻心想,定是她的馬兒不如他的,不然……她拉住馬韁,側頭道:「說起來,三表哥你今兒會得空?」
  不是休沐日,他不是該在……
  話剛說出口,她自己倒明白了,太子妃去世,太子要為她守制,短時期內許是不要衛琅去東宮了。
  衛琅道:「太子殿下許我休息幾日。」說著他從袖中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駱寶櫻接過來一瞧,竟是一匣八仙果。
  她有些呆的看著他,這時候給她吃的作甚?她怎麼吃啊?
  正疑惑間,他伸手拉住她馬韁,一探身就把她從馬背上整個抱了過去,一邊兒道:「在我這兒吃,等馬車趕來,我再放你過去。」
  在他那兒……
  駱寶櫻再聰明,這會兒才明白從頭到尾自己都在上他的當,他哄她騎馬,把馬車遠遠拋開,就等著現在這時候!
  這混蛋!
  她想下來,可他一夾馬腹,胯下駿馬疾馳而去,她什麼也做不得,一隻手拿著八仙果,一隻手還得騰出來抱住他的腰,才不至於摔下去。
  她恨恨的抬起頭,卻看見他臉上滿溢著笑,不像二十一歲的男人,倒像是滿足願望,十幾歲的少年似的,那麼歡快。
  好似察覺她的目光,他低下頭,眸子裡盛滿了星光似的,輕聲道:「寶櫻,你知道我喜歡你。」
  喜歡才會控制不住接近你,不顧一切的抓住任何機會,因為喜歡。

☆、第 81 章

  駱寶櫻被他突然的表白,弄得啞口無言,臉上不由自主一紅,低下頭去。
  他沒有再說話,卻是將韁繩放鬆了,任由馬兒慢慢的跑著。
  在這炎熱的時節,在這官道上,很難得的吹起了徐徐微風,她一頭發絲被吹得飄起,有些許落在他臉上,他伸手拿了,很自然的順著放在她頭頂,有稍許的猶豫,忽地輕輕一撫。
  就跟想像中一樣,好似絲緞般的柔滑,讓人愛不釋手。
  他停留在那裡,駱寶櫻皺眉道:「不准碰我。」
  聽得出她的惱意,他放開手,輕聲一笑:「還在怪我?可你不也騎到馬了嗎?」
  「那不一樣。」她嘟囔,「我可沒想到你那麼壞!」
  從一開始就設了計,也真難為他。
  衛琅盯著她看:「說到壞,誰又能比你壞?」
  把別人的心偷走了,還不准別人來奪她的心?她天天吃喝玩樂,無憂無慮,他呢,朝思暮想,早上一睜開眼睛就想到她,晚上入睡時又想到她,他從來不知道思念一個人的滋味,然而這短短時間,已讓他嘗夠了。
  駱寶櫻卻不理解,奇道:「我哪裡壞?」
  「哪裡都壞。」他道,「這不還佔我便宜呢?」
  被他一說,駱寶櫻才發現,她光顧著生氣,沒注意到馬兒跑慢了,一隻手仍緊緊摟著他的腰,她的側臉甚至還貼在他胸口,耳朵不禁都紅了,燙手似的要放開,他卻抓住她:「就抱這一會兒。」
  他從後面伸出手,將她整個都圈在懷裡。
  濃郁的,男人特有的墨香味立時盈滿了鼻尖,她輕斥道:「虧你還是狀元郎,還是左中允,難道就不知道一點禮儀?」
  「我當然知道,不然在你家就抱你了,何需走那麼遠?」
  被他的言語驚到了,駱寶櫻半響說不出話來。
  他把頭慢慢低下,擱在她肩膀上:「就這一會兒。」
  近乎於請求。
  他在外面雖也是君子如玉,溫文爾雅,可實則別人都知他不易親近,她從來沒有聽過他這樣說話,溫柔的聲音,甚至有些低聲下氣,只為能抱抱她,與她親近片刻。駱寶櫻瞬時就有些心軟,她往前再喜歡衛琅,也沒有在他面前放下自尊,雖然有好幾個時刻,她想就這樣去拉住他袖子,讓他多停留一會兒。
  她終於沒有再掙扎。
  看她安靜了,他露出笑來,把臉貼著她的頭髮,微微摩擦了下。
  她心頭一跳,有種說不清的滋味像裊裊白煙升上來,叫她渾身都軟綿綿的。
  靠在他懷裡,她忽地輕歎一口氣,明明是淡淡的無奈,卻像是嬌嗔,他手摟緊了一些,在她耳邊道:「那時你住到衛家,那天晚上就不該見到我。」也許從那一天起,他就注定要落入她掌中了。
  後來一次次的相處,讓他漸漸變成如今這等模樣。
  若是往前,別人告訴他,有一日他會那麼喜歡一個姑娘,非得娶她不可,他絕不會相信。
  畢竟他畢生追求的理想,需要花費很多的精力,然而,這時候,他卻拿來用在她的身上,若是被師父知道,只怕要說他沒出息。紅顏禍水,師父常這麼說,雖然他不是很認同,但在曾經的十來年,確實也沒在意這些。
  聽他好似抱怨,駱寶櫻心想,她曾也這樣想過,若是那日沒見他騎在白馬上,也許她也不會為他傷心,雖然那是過去的事情,而今他這樣對她訴說,卻是感同身受,她淡淡道:「若是可以,我也不想遇到你。」
  還是那麼無情,他騰出一隻手捏她的臉頰:「你就不會說些好話?」
  「對你嗎?」她哼一聲,「對登徒子,我沒好話說。」
  他笑起來,承認自己確實做得不對,可怎麼辦呢,他就是忍不住,自嘲一笑,把剛才送與她的匣子打開來,「我今兒專程去鼎食記買的,你嘗嘗。」
  那是她喜歡吃得一種果脯,若是平時見到了,當然要吃,可現在?她撇嘴兒:「我渴的很,不想吃這個。」
  一半也是真話。
  大熱天,縱馬疾馳,能不渴嗎?
  他聞言解下腰間水囊,遞到她嘴邊:「喝吧。」
  竟然什麼都帶了,駱寶櫻斜睨他一眼。
  「我還沒喝過呢,乾淨的很。」他給她擰開蓋兒,「行了罷,小祖宗!」
  這稱呼,駱寶櫻沒忍住,噗嗤笑了起來,又繃緊臉:「別胡說,誰是你祖宗呢?我可沒你那麼大的後輩!」她接過水囊,瞧見裡頭的水滿滿的,確實沒有喝過,這才微仰起頭,喝了兩口。
  有些干的嘴唇被滋潤,紅紅的,好像新鮮的櫻桃。
  他瞧著,鬼使神差往前移了過去,可半途又清醒過來,今日已抱了她,假使再吻她,只怕她一個耳光都會扇上來,到底遏制了這念頭,將目光從她身上移開,此時,兩家的馬車已然近了。
  他驅馬走到她馬兒旁邊,把她放上去,好似剛才的事兒全沒有發生。
  老太太從車裡探出頭來,對駱寶櫻道:「寶櫻啊,你騎了這麼久快些歇一會兒,這麼熱的天,頭上頂著太陽,莫被曬的中暑了!」
  駱寶珠也招手:「三姐,你別騎了,快些進來陪我。」
  駱寶櫻也著實累了,從馬背上下來,坐進了馬車。
  見到她手上的八仙果小匣,駱寶珠驚訝道:「哪來的呀?咱們來之前沒見你帶著啊。」
  這丫頭是真呆,駱寶樟揶揄道:「還用猜嗎,定然是三表哥送給三妹的。」她瞧著駱寶櫻,「剛才跟三表哥跑那麼遠,到底誰騎得更快一些?」要說以前駱寶櫻小,現在可不小了,也不怪三表哥忍不住。
  駱寶櫻臉有些熱,把八仙果給駱寶珠:「是給咱們一起吃的,怕路上餓嘛。」
  駱寶樟就笑起來。
  笑容曖昧,駱寶珠再遲鈍也明白了,可她不想三姐尷尬,把八仙果接過來:「我也正好喜歡吃這個呢。」說著就拿一個放進嘴裡,又給駱寶櫻,「三姐也吃啊,騎馬可累了,肯定比我還餓。」
  果脯在嘴裡,融化了一股香甜。
  橫縣離京都不是很遠,早上出發,到得黃昏也到了。
  途徑一片片農田,滿眼的綠色,這等時候,好些農家都已經在做飯,到處可見炊煙,孩童們等著吃飯,在門外一群群的玩耍。駱寶珠看著外面,嘰嘰喳喳的,駱寶櫻笑著聽,這樣平淡的日子,雖沒有大富大貴,卻也很是寧靜吧?
  從車上下來,眾人又走得會兒,方才到農莊。
  真正是建在山腳下的,後面一大片綿延的山脈,在夜色裡已顯得有些模糊,蒼穹下,月亮升起來,灑滿了銀輝,像是一幅畫。
  沒來過的,都有些震驚,駱寶珠好一會兒才歡呼起來,與衛老夫人道:「這裡真漂亮啊,姨祖母,便是您不留,我都想多住一陣子!」
  衛蓮撇撇嘴兒:「沒見識,比起這會兒,白天更漂亮呢!」
  她當先往裡走去,駱家三個姑娘跟在後面。
  衛琅叮囑帶來的護衛:「剛才我聽聞榆縣前幾日被馬匪劫了,雖說縣令徹夜追查,仍沒有尋到匪首。你們白日晚上不可鬆懈,前門後門都盯緊了,院內每一刻鐘巡迴一次,現在就分成兩隊。」他沉聲道,「若是出事,你們腦袋也別想要了!」
  眾護衛面色一變,連忙應是。
  他又在外面審視了會兒,走到半途,解下水囊,連喝了好幾口,喝完怔了會兒,才想起那水囊原是駱寶櫻之前喝過的,心裡一時覺得甜,又有些說不出的意動,他慢慢將它扣起來。
  因來得人也不多,莊子又大,衛老夫人很快就將廂房分好了,四個姑娘都有自己的房間。駱寶櫻在路上出得一身汗,洗完澡,懶得也不想動,就歪在鋪了竹蓆的床上發呆。
  紫芙跟藍翎收拾帶來的物什。
  這裡果然比京都涼爽,一點兒不悶,山風從半開的窗子裡漏進來,她沒蓋薄紗都覺得冷,哪裡是夏天,就好像合宜的春天。
  紫芙笑道:「我如今可真算知道什麼叫避暑了,怪不得衛老夫人要請老太太與姑娘們來呢,真是個好地方!」
  「是啊,有這等地方,每年夏天來一次才叫舒服。」藍翎嘖嘖兩聲,「衛家真是不一般,這等風水寶地都有,咱們來的時候,聽說這附近都是權貴的農莊。」
  駱寶櫻毫不驚訝,他們宜春侯府就有一處,因橫縣別的不突出,就避暑這一點好,在更遠一些,還有皇家的別苑呢。
  兩個丫環嘰嘰喳喳,駱寶櫻聽得會兒,眼睛終於撐不起來,慢慢就睡著了,結果還沒到一刻鐘,門被駱寶珠推開來,她手裡提著一盞說是燈,也算不得燈的東西,叫道:「三姐,三姐,來看螢火燈呀,三表哥做的,神奇吧?」
  駱寶櫻睜開眼睛,只見到那燈只是個輪廓,周圍用輕紗蒙著,裡頭滿滿的螢火蟲,一亮一亮,好似星星落入手中一般,她驚訝道:「哪裡來這麼多的螢火蟲呀?」
  「聽說就在山谷裡呢,好像一團火雲,三表哥說,就今天最多。」
  駱寶櫻坐不住了,她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奇景,她披上一件外袍就出了去:「走,咱們去看看!」

☆、第 82 章

  任何姑娘聽說這事兒,恐怕都會好奇,所以衛琅一早料到嘴快的駱寶珠去得一趟,定會將駱寶櫻帶出來,果然就見她出現在庭院裡。
  淺藍色的袍衫在風中飄動,露出些許雪白的中衣,那黑夜好像一把剪刀,此時將她玲瓏的曲線變成剪影,定格在月光之下。
  他心頭一蕩,忘了開口。
  還是駱寶珠見到他,歡喜道:「三表哥,快些帶我與三姐去看流螢群啊!」
  他回過神,微微一笑道:「好,不過這麼晚了,你們真要去?」
  雖然他希望她去,然而姑娘的心思好像海底針,誰知道她會不會又改變主意?也不是一次兩次了,他捉摸不透她,她就好像這林間的風,一會兒從東吹到西,一會兒又從南吹到北。
  駱寶珠扭過頭,期待的看著駱寶櫻。
  出來時興致滿滿,果然她又猶豫了:「是不是去問問祖母?」
  「祖母都睡了。」駱寶珠道,「比你睡得還早呢!」
  她是年輕人都撐不住,別說兩位老人家。
  駱寶櫻看向衛琅:「今兒真是最多?」
  「是。」衛琅道,「我剛才去看過,早前的蛹兒都破了,正是小螢出生之日,不過數日之光,而今都聚在一起。」每個物種都有其生命的規律,流螢的命才四五日,便格外珍貴,俱都用來繁衍後代。
  看他說得有證有據,駱寶櫻略作思慮之後便道:「好,那咱們跟你去。」說完就要走。
  衛琅揶揄的瞧她一眼,慢條斯理道:「你這般,我倒也不反對……」
  只去山谷,需得帶護衛,他可不想讓別的男人一飽眼福。
  駱寶櫻垂頭看一眼,臉騰地紅了。那外袍管什麼用,稍許抵一些寒,可因為寬大,被風一吹,衣襟那裡將中衣都露出來,雖不至於叫他看到什麼,她還是羞得轉身就跑了。
  過得一會兒她才出來。
  頭髮重新梳理過了,不是繁複的髮髻,就只簡單挽了個攢兒,用白玉梅花簪子定住,上身穿一件月白色纏枝玉蘭的短襦,清淡的顏色將她襯得好似山谷中的一朵幽蘭,衛琅瞧一眼,嘴角翹起來,因他今兒也穿了月白色的衣袍。
  見他笑得歡愉,駱寶櫻才發現兩人竟是一樣的顏色。
  可她絕沒有故意這麼穿,只因這月色宜人,下意識就選了相近的,她脫口而出:「我不是……」
  「誰說你是了?」衛琅截住她,「不要做賊心虛。」
  駱寶櫻恨得瞪他一眼。
  等到走出這院落,她道:「不如把大姐跟三表妹都叫去吧?難得一見的,何必叫她們遺憾呢?」雖說與那兩人談不上感情好,可一起都來了這莊上,光她們跟衛琅去,總是不太妥當,二來,叫上她們,也避嫌。
  不然等明兒兩位老太太問起,就顯得有些尷尬了。
  衛琅不太願意,可也知道駱寶櫻說得不錯,便使人去請。
  那兩人高高興興過來。
  一行人朝山谷而去,下人們提著燈籠,在前面引路。
  若說天尚且有光亮時,山清水秀令人嚮往,那麼現在,就有些顯得陰森,哪怕好些人一起走,也總讓人覺得裡面好似藏著什麼猛獸,可對看流螢的期盼到底戰勝了恐懼,哪怕是駱寶珠都沒那麼膽小了。只路實在不是那麼好走,雖然離得近,可山地不平坦,時不時要留意腳下,姑娘們又不似男人,短短路程竟是花費了小半個時辰。
  終於臨到一條小溪,對面就是流螢聚集的山谷,眾人踩著石頭,小心翼翼過去。
  輪到駱寶櫻,不等丫環上前,衛琅伸出手就拉住了她,叮囑道:「別落到水裡了。」
  別個兒姐妹,他一點兒沒管,光是照顧她,那麼明顯,駱寶櫻都臉紅,忙要把手抽出來,可他不放,緊緊握住她柔軟的手,帶著她從溪流上走到對面,兩個丫環面面相覷。
  要不是夜色濃重,只怕誰都要看見了。
  幸好一等過去,他就放開了手。
  駱寶櫻想說他幾句,可一抬眼看見駱寶樟似笑非笑的臉,她哪裡好說,拉著裙角就往前走了。
  路上,陸陸續續就看見流螢飛來飛去,小小的身體閃著光,見到它們,不得不感慨這世界萬物的神奇,將好些東西都生得那麼美好。姑娘們為看見更多的流螢,走得更快,等來到山谷面前,眾人都驚呆了。
  原以為會歡呼,會飛撲過去,然而都只是傻傻的,站在那裡,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那是一副難以描述的畫面。
  成千上萬的流螢在谷中飛舞,多得無法數清,它們忽而聚成一個巨大的光球,忽而又散開來,忽而又互相追逐,眼前只是滿滿的光亮,閃閃爍爍,像湖面被太陽一照泛起的點點金光,又像是……
  駱寶櫻不知道怎麼形容。
  誰也不知。
  只覺好似處於幻境,好半天,駱寶珠幽幽一歎:「真美啊,像做夢一樣!」
  眾人慢慢走進去,多餘的聲響都沒有,生怕打攪了它們。
  駱寶櫻索性停下來,坐在谷中一塊石頭上,癡癡的盯著瞧。
  所有人都在看流螢,然而他卻在看她。
  看她彎翹的睫毛,看她秀氣的鼻子,看她歡喜時,微微翹起的嘴角,好像眼前就只有她一個。好一會兒,他一撩袍子坐在她身邊,駱寶櫻起初沒發現,等到發現時,竟看到有流螢陸續的停在他身上。
  他張開手,螢火蟲就落在他掌心。
  她驚訝的瞪圓了眼睛,輕聲道:「你怎麼做到的?」
  她也學著他伸手,可並沒有流螢過來。
  衛琅輕聲一笑:「你想知道,也不是不可以。」
  瞧他得意的神色,就知道不安好心,駱寶櫻哼一聲,扭過頭,可心裡癢得厲害,姑娘家都喜歡漂亮的東西,也容易好奇,她此刻很想學衛琅,叫流螢都停在她身上,那感覺一定很好。
  她不想理他,可暗地裡又偷偷瞧他。
  有更多的流螢飛過來,落滿他身上,將他那絞了銀絲的衣袍,化作月光,他好像要乘風而去的謫仙。
  他忽然開口:「洪成十二年,師父曾在允州相助章將軍擊敗狄戎,那年正是夏天,也差不多是這時候,狄戎在大營駐紮,本是安安生生,誰料夜半被流螢突襲,無數流螢飛撲大營。狄戎以為神佛顯靈,大亂陣腳,章將軍趁機率兵突進大營,大敗狄戎。」
  竟有這事兒,駱寶櫻一點不知,詢問道:「流螢為何會去?莫非你師父還能控制它們?」
  衛琅一笑:「不是什麼神通,說開了,也只是小伎倆。」他看著她,「把手拿來。」
  她這回聽話的把手攤開來。
  他把她掌心輕輕一劃,好似一早沾染了什麼,瞬時有輕微的味道溢入空中。
  那是流螢喜歡的,它們輕盈的飛舞過來,扇著翅膀,停在了她的掌心。
  她激動極了,朝著衛琅看,輕聲道:「真來了!」難得一見的天真可愛,她在夜色裡,又好像回到了小時候,興奮的把另外一隻手伸給他,一點也不避忌什麼了,催道,「這兒也要。」
  他如她願。
  她張開手,兩隻手上都落了流螢。
  好像托了空中的燈籠,她微微搖晃著,可它們並不掉落下來,隨著她手的動作,牢牢的環繞著,她的心雀躍萬分,發出了歡快的笑。眾人瞧見,紛紛圍過來,駱寶珠驚訝道:「三姐,你怎麼做到的呀?為何流螢要停在你身上?」
  說話間,看見衛琅身上也落滿了。
  兩人並肩而坐,一個玉樹臨風,一個國色無雙,好似月光都只眷顧他們,駱寶珠瞬時都看呆了,暗想,三姐跟三表哥當真像是神仙眷侶,三姐不嫁給三表哥都可惜了。
  這一刻,誰不這麼想呢?
  駱寶櫻笑道:「這得問三表哥,他有秘訣。」
  駱寶珠就去問,可衛琅說已經用完了,駱寶珠很是失望。
  小姑娘羨慕的看著駱寶櫻,一動不動。
  駱寶櫻見狀,側頭問衛琅:「真的用完了呀?」
  「是,都用在你身上了。」衛琅心想,這原本就是給她的,別的人,他管不著。
  駱寶櫻倒有些遺憾,不過沒有了也沒有辦法。
  見這笨蛋妹妹一直杵在那兩人之間,駱寶樟過來拉她:「珠珠,我發現那邊有個地方,流螢更多,走,我帶你去看。」
  駱寶珠小孩子心性,立時又高興了,跟著前去。
  駱寶櫻也想去,可看見衛琅仍坐在那裡,到底沒有動,今晚上他陪著她,又叫她感受到這樣有意思的事情,她沒有說句謝謝,還又把他拋下,總是有些不好。她便沒有走,又把手展開來,逗弄起流螢。
  柔光籠罩住她,姑娘的笑比任何時候都燦爛。
  他問道:「喜歡嗎?」
  她側過頭,看見他安靜又溫柔的眼睛,輕聲道:「喜歡。」說完又撇開目光,落在掌心的流螢上,聲音更輕了,「謝謝。」
  這彆扭的姑娘,他笑起來,柔聲道:「不謝。」
  兩人仍並肩坐著,漸漸的,流螢開始走了,味道淡了,兩人身上一大群流螢扇動著翅膀,騰空而起,像一陣風忽地飛過,剎那間,四周又暗下來,好像剛才真的只是一場美夢。
  可那樣美,好似永遠都不容易忘掉了。

☆、第 83 章

  從山谷回來,已是很晚,駱寶櫻一沾到枕頭就沉沉睡了過去,這二日,四個姑娘無一例外都沒有早起。
  衛老夫人聽下人稟告,說是昨晚上跟衛琅去看了流螢,她漱了口點點頭:「這兒的流螢少見,正當趕上時候,是該去看看。」又問起老太太,「我那老妹妹可起來了?」
  「聽說也是才起。」何嬤嬤笑道,「許是一會兒就來同您用飯的。」說著她朝別個兒下人使眼色,叫她們退下。
  衛老夫人奇怪:「有何要事?」
  「老夫人,是關於三公子。」何嬤嬤一早便知曉些流言,昨日又聽那些下人描述,說還見衛琅抓駱寶櫻的手,她想著怎麼也該與老夫人說一聲了,便略微湊上來道,「三公子好似對駱三姑娘不一般啊。」
  「哦?」衛老夫人一怔,「你的意思是,琅兒喜歡寶櫻?」
  沒有說駱寶櫻勾搭衛琅,可見這姑娘在她心中印象很好,何嬤嬤垂頭道:「到底如何,奴婢也不甚清楚。」
  衛老夫人便點了點頭:「行了,我到時自會問琅兒。」
  說話間,老太太過來了,一進門就笑:「這麼些日,難得有一晚上睡得那麼舒服,我可真得謝謝你啊!」她神清氣爽,一點沒有剛到莊上的疲累,「難怪你要叫上咱們來,可不是享福呢?要我說,真想待在這裡不走了。」
  「便是待到秋天,我也不趕你。」衛老夫人道,「只怕你捨不得,我曉得,你住上幾日就得惦念你家兒子,孫子了。」
  那是老太太的心頭寶,老太太被說中心事,憑空一指她:「你還不是,你得惦記你家老爺呢!」
  「所以咱們倆住段時間還得回去不是。」
  兩人都笑起來。
  衛琅這時過來請安,衛老夫人瞧這孫兒,穿一件雪青色掐金蓮紋的夏袍,頭戴玉冠,端得是清俊爾雅,那臉上就情不自禁滿溢了笑。倒不是自誇,她這孫兒啊,整個京都都無人可以相比,作為祖母,豈不驕傲?只想起早逝的親生兒子,不能瞧見他長大,成為這等俊才,著實又覺得遺憾。
  她招手叫他坐在自己身邊:「我都忘了流螢這一茬,幸好你周到,帶她們去玩,不然也是白來一回了。」
  衛琅笑道:「也是碰巧,要晚來幾日只怕就要錯過。」
  那事兒老太太起來時就聽說了,惋惜道:「我是睡得早,不然也得跟去。」
  「今兒也還有,姨祖母若願意,晚上我再領您去一趟。」
  見他邀請,老太太高興道:「那感情好。」
  「好什麼?」衛老夫人忙阻止,「黑燈瞎火的,你這一把年紀甭湊這熱鬧,又不是白日,便是白日,那裡不能坐車不能抬轎子,得走過去,萬一有個三長兩短,怎麼好?你就陪我在這兒待著得了,咱們幼時在田里,那流螢也沒少見。」
  老太太一想,也不敢去了,只得歎一聲。
  四個姑娘這會兒才陸續過來請安。
  衛老夫人只把目光落在駱寶櫻身上,小姑娘許是到了莊上也放鬆了,不似在京都每回見都穿得極是精細,她這會兒就穿了件柳黃葡萄籐的春衫,腰間繫一條銀織荔枝花的絲絛,裙子素白,像那枝頭的梨花一樣,潔白漂亮。
  她由不得心想,見到這姑娘就叫人想起那句詩,濃妝淡抹總相宜,不管怎麼穿,都減不掉她一分的美,也難怪她那孫兒那麼高的眼光會瞧上他,她朝衛琅看去,果然,他此刻嘴角含笑,也正看著駱寶櫻。
  衛老夫人有那一瞬,想到了駱家的家世,然而與老太太感情深厚,那姑娘又是萬里挑一的,又何必揪著那點不放?她往好的方面想,兩家親上加親,這兩孩子若是兩情相悅,將來不知該多好呢!
  她就已經很滿意了。
  等到空暇,她便問衛琅:「你與寶櫻也算是半個青梅竹馬,咱們兩家都曉得,只你人前人後的,是不是該注意點兒,怎麼要去抓姑娘的手?你倒是與我說個理兒呢。」
  被祖母取笑,衛琅難得的臉有些紅,摸一摸鼻子道:「不瞞您老人家,我是喜歡寶櫻。」
  看他老實承認了,衛老夫人就笑:「那該去提親。」
  「是有這個想法,可這事兒我還未與母親說,再者,她年紀小,都還沒有及笄呢。」衛琅心想,若真跟母親說了,照她那抱孫子的心,非得今年就要他把駱寶櫻娶回來,可他不想娶個不情不願的姑娘,且駱寶櫻這性子,她不是十分願意的話,指不定還得忤逆父母。
  萬一把好好一樁事弄砸了?
  不是十分有底的事兒,還是終身大事,他就算有急躁的時候也還是忍耐住了。
  看他考慮的很細心,衛老夫人也曉得,但凡衛琅去提親,駱家定是一萬個答應,只駱寶櫻確實還小,這年紀就算嫁到駱家,也不能生孩子,太傷身體了,她便沒有再說。
  因才到莊上,除了衛蓮,別個兒姑娘很是陌生,衛老夫人便叫兩個婆子領她們四處看看。
  與京都的相比,山下的宅院最大的不同,便是不用專程造景了,那後院就靠著山,打開門就見滿目的樹木,又有些山花夾雜在其中,極有野趣。有這便利,莊上的人甚至還養了許多雞羊,也不用管,白日裡把它們放出去,晚上它們自己就回來了。
  姑娘們看得嘖嘖稱奇。
  這麼大的地方,愣是轉了半日,待到午時用完飯,衛琅要帶她們去前頭看山泉,忽地聽說莊上來了客人,兩位老太太叫他們過去。
  駱寶珠好奇道:「是誰呀?」
  下人回答:「是兩位公子,宜春侯與賀公子。」
  衛琅的臉色就有些沉。
  沒見過這樣的,還能追姑娘追到別人家裡來。
  他看向駱寶櫻:「這賀公子可真有趣。」
  聽出來一絲怒氣,駱寶櫻知道他不高興,可她能說什麼?又不是她叫賀琛來的,她心裡知道,定是弟弟的主意,他這弟弟啊比誰都操心她的終身大事。
  幾人往正房走,將將進去,就聽見羅天馳的聲音:「京都這陣子實在熱,連城門那裡來來去去的人都少了,在家裡躲著不願出門呢,故而兵馬司也空閒,我便請賀公子與我一同來這兒避暑,聽聞兩位老夫人也在,來請個安。」
  羅家的農莊在大梁不知有多少,衛老夫人當然曉得,早前孫子又與羅家定親,她對羅天馳是有幾分親切感的,見他特意來見自己,心裡已高興上了:「既然來了,晚上就留這兒吃頓飯。」一邊已使人去廚房說,叫準備的豐盛些。
  羅天馳也不推辭,笑著答應。
  衛老夫人又與賀琛說話,提到江南的景色,便笑道:「我琅兒往前也在江南,你與他定是一見如故。」
  羅天馳就笑起來。
  不是一見如故,是分外眼紅吧?他雖然現在對衛琅沒什麼偏見,可賀琛是他選得,人品好,家世高,性子又溫順,他覺得姐姐嫁給他,一定不會比嫁給衛琅差,多個選擇總是好事兒,再說了,而今賀琛也已經喜歡上姐姐,這事兒是他一手造成,也該替他出份力。
  因他一早使人盯著駱家,駱家人什麼動向他一清二楚,這上面十分便利。
  至於賀琛,許久不見駱寶櫻,正當唸書也念得疲乏,聽說駱寶櫻在這兒,他也按耐不住。
  兩人這就來了橫縣。
  眼見姑娘們進來,賀琛一下就看到了駱寶櫻,差不多已有半年的時間,他不曾見到她,雖然在腦海裡,在夢裡,已數不清有多少回,但這次是真真切切的,她姿態娉婷,眉目如畫,近在咫尺。
  少年灼熱的目光好像午後太陽,照得駱寶櫻的臉有些熱,她走過去與他行禮。
  「三姑娘……」
  賀琛剛開口,衛琅的聲音傳來:「鄉試在即,倒不知賀公子尚有時間遊玩。」
  羅天馳的心思他弄不清楚,可賀琛,他很明白,少年那毫不掩飾的眼神,誰看一眼,都知怎麼回事。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好似有火花猝然閃現。
  那天,他替駱寶櫻回禮,便叫賀琛很是惱火,而今,駱寶櫻又來他們衛家農莊,他心裡自然更是著急,因自己與衛琅相比,著實有很多地方落了下風,比如他已經是官員了,比如他祖父最得聖上重用,比如他是駱寶櫻的三表哥。
  尤其最後一條,近水樓台先得月,不像他要見一眼駱寶櫻很難。
  故而衛琅問這一句,賀琛也不甘示弱:「唸書又不是臨時抱佛腳,難不成三公子當年鄉試,偏是爭這幾日?」
  衛琅哂笑:「我當然不用。」
  言下之意,你未必有我這等本事。
  三言兩語,已是劍拔弩張,要說衛琅原本也不想與賀琛計較,畢竟那還是個少年,可今兒不一樣,他昨日好不容易才與駱寶櫻關係好一些,賀琛今日就來了,這還是他們家的農莊,到底生了怒氣。
  羅天馳見狀,打岔問駱寶珠:「丫環們都帶著傘,你們這是要出去嗎?打算去哪裡玩?」
  駱寶珠笑道:「三表哥要帶咱們去看山泉,順便抓些魚回來。」
  「那好啊,那裡清涼又有意思。」羅天馳道,「我跟賀公子也與你們一起去吧。」

☆、第 84 章

  真是一點兒不嫌事大,駱寶櫻惱得瞪他一眼,羅天馳則裝得好像沒看見。
  娶姑娘,各憑本事,假使賀琛盡了全力,也沒有贏得駱寶櫻的心,那也怪不了誰,且心裡不留遺憾,總比憋悶著好,不然他坐在家裡什麼都沒做,就叫衛琅輕輕鬆鬆把駱寶櫻娶了,恐怕得捶胸頓足。
  就好像下了決鬥貼一樣,衛琅哪裡能不接,那兩人要去就去好了,他就不信駱寶櫻真的會捨他而選賀琛!
  眾人這就從莊上出去。
  衛老夫人瞧著年輕人沒了蹤影,略歪過身子與老太太道:「這羅公子,賀公子常來你們家?」
  「那倒不是,不過這賀公子卻是請寶櫻去過數回了。」老太太很喜歡賀琛,少年模樣生得好,人也和善,那回親自過來承擔那陳姑娘落馬一事兒,老太太就覺得他是對駱寶櫻有想法,臉上笑容更深。
  衛老夫人對老太太自然是有幾分瞭解的,心裡咯登一聲:「莫非你還相中他當孫女婿了?」
  「要是就好了。」老太太沒否認,笑瞇瞇道,「你沒覺著他跟咱們寶櫻配呢?站一起跟金童玉女似的,雖然現今好幾個提親,可還沒個比這小伙兒好的。」故而她與袁氏左挑右選的,沒給駱寶櫻定下來。
  衛老夫人心想,那再好也好不過她琅兒啊!
  她試探老太太:「那要是我來提親呢,你還是一口答應?」
  老太太嚇一跳:「你給誰提親呢?」她猶豫片刻,「莫不是琅兒……哎喲,你就別拿我開玩笑了,你們家琅兒,早些年瞧瞧定得什麼姑娘,那可是宜春侯府的嫡女,咱們寶櫻雖然好,你能瞧上?」
  她一廂情願認為衛家不可能看上駱寶櫻。
  衛老夫人當下就明白,若是真提親,老太太那裡肯定容易,她抿嘴一笑,暫時便沒提了。
  卻說幾個年輕人腳程快,一會兒就走到半山腰,從西邊樹叢進去,沒走幾步就瞧見一汪泉水從高處流下來,撞到旁邊石頭上,落下無數水花,姑娘們都蹲下來看,那水清澈透明,掬一捧在手心,涼涼的,格外舒服。
  駱寶珠忍不住喝了一口,叫道:「還甜呢,真好喝!」
  駱寶櫻一拍她腦袋:「少喝些,小心鬧肚子。」
  羅天馳當然來過這裡,指著深處道:「裡頭有一處湖泊,長在這兒的魚又大又肥,生吃都好吃。」
  駱寶珠驚訝:「魚還能生吃?」
  「當然了,不過這得廚子手藝好。」他一摸腰間佩刀,「一會兒我給你們弄了吃。」
  他領先往裡面走。
  駱寶珠跟在他後面,好奇道:「你怎麼什麼都知?你家也有田莊在這兒呀?」
  「主要是我聰明。」羅天馳咧嘴一笑。
  駱寶珠也笑起來,覺得羅天馳雖然是侯爺,可一點不像母親叮囑的,說這些人很驕矜,高高在上,叫她遇到了要懂規矩,知分寸,他完全沒有,就好像家裡的哥哥一樣,與他說什麼都沒事兒。
  兩人走在最前面,衛蓮,駱寶樟以前鬧過,到現在還有罅隙,各自離了一段距離往前走,落在最後面的三個人衛琅,賀琛,駱寶櫻,那走得就有些尷尬。駱寶櫻眼瞅著他們不緊不慢,就在自己附近,著實是招不住了,輕叫一聲:「大姐,等等我!」
  拉起裙角,她疾步走到了駱寶樟身邊。
  駱寶樟差些笑出聲來。
  這會兒,她也不知自己該不該羨慕駱寶櫻了,瞧瞧那兩位公子步步緊逼,竟把駱寶櫻逼得逃了開去。
  眼見小姑娘不想搭理他們,逕直走了,衛琅多少有些沒面子,不過他覺得這全是賀琛的錯,要按昨日完美的結果,駱寶櫻今日對他的態度定然很好,他甚至已經想像過兩人一起抓魚的情景,可這一切都被羅天馳與賀琛給毀掉了。
  有他們在,駱寶櫻不會再輕易敞開心扉。
  衛琅一腔心血白費,看賀琛更加不順眼,也不知他哪裡來的底氣,要與他相爭?
  畢竟勿論從哪裡考慮,他都輕鬆勝過他。
  許是年紀小,憑著衝動,以為只要有誠心,一切就能順他的意了。
  可世事真那麼簡單嗎?
  他沉著臉,走到湖邊,將魚竿,漁網都拿出來,身邊小廝,丫環瞧見他的動作,就知道自家主子心情不好,九里大氣不敢吭一聲,忙給他穿魚餌,又把帶來的小杌子一一擺好。
  不過眾人都上來時,他又恢復了平靜的模樣,甚至笑著與羅天馳道:「羅公子要做魚膾,只怕用網不易撈至,尋常都是小魚,魚膾,這魚怎麼也得三斤大吧?」他把魚線瀟灑的往湖中一拋,「等我釣上來。」
  他表現自己釣魚技術的高超,賀琛卻不然,這方面他沒什麼經驗,避短還是知道的,只走到網一頭,與羅天馳一起網魚。
  那排網不大,但在這等魚多的湖裡,很是好用,兩人只要各自在一頭提著,沿著河岸走一遍,就能逮到魚。不過正如衛琅所說,一般都是小魚,純是玩兒,可姑娘們也好奇,紛紛圍著看。
  只一會兒工夫,就把魚兒網了上來。
  魚雖小,模樣倒好看,鱗片在陽光下閃著斑斕的光,駱寶珠拍手道:「都能養著看了。」
  那水桶自是帶來的,就放在裡頭。
  見駱寶櫻也站在旁邊,眼睛一眨不眨的,賀琛猶豫會兒,移過去幾步,生怕她又逃走,在她兩尺遠的地方站定,輕聲與她道:「這是彩圓兒,尋常河裡也很多。」
  「彩圓兒?」駱寶櫻第一次聽見,笑道,「這名兒好聽,也取得貼切呢,就跟彩虹似的,好幾樣顏色。」
  見她笑,賀琛略微鬆了口氣,又說起別的。
  從衛琅的角度看,兩個人挨得很近,少年春風滿臉,不時的看向駱寶櫻,而駱寶櫻呢,也是有問必答,絲毫不知道避嫌。他臉色越來越冷,覺得駱寶櫻著實不像話,像賀琛這種外男,根本一來,她就該走遠些!
  可偏偏他在釣魚,此番扔了魚竿過去,半途而廢不說,還顯得奇怪,只得勉強忍著,幸好很快魚就上鉤了,在水裡掙扎,弄得湖面蕩起一陣陣漣漪。
  一看就是大魚。
  九里替主子歡呼:「釣到大魚了,好大的魚!」
  主子為三姑娘不高興,他怎麼也得幫一下忙吧。
  這麼一喊,果然人都圍上來,駱寶櫻也探頭來看,只見九里伸出魚兜,把手裡的魚兒一撈,兩尺來長一尾魚露出了水面,身上的鱗片閃閃發光,力氣也很大,尾巴不停的拍出水花來。
  衛蓮由衷道:「三哥真厲害,每回都釣得到大魚呢!」
  衛琅回頭微微一笑,與駱寶櫻的目光相接,發現她也在看他,瞬時他的心情又好了。
  他放下魚竿,朝她走過去:「這麼大的魚,你想怎麼吃?」
  男人身材修長,離得一近,把陰影都投下來,遮住了光,她仰起頭看他,瞧見他一雙眼眸裡滿是溫情,好似在說,「這魚是釣給你吃的」,她臉頰就有些熱,半垂下眼簾道:「羅公子不是說做魚膾嗎?」
  這時候偏偏提他,衛琅真想伸手掐她的臉,他淡淡道:「既然你想吃,那好吧。」
  兩人面對面立著,他低頭看她的時候,溫柔像風一樣吹拂,賀琛瞧著,心裡不是滋味,他忍不住懷疑起來,是不是他沒有見到駱寶櫻的這些時日,她已經喜歡上衛琅了?
  若是,他又該如何自處?
  互相猜著心,像是在解一道世上最難的難題。
  羅天馳大咧咧過來,解下腰間匕首,很是熟練的就把魚兒給殺了,那魚兒大,血腥味很是濃重,別的姑娘都避了開去,唯有駱寶珠盯著瞧,甚至還搬來一張小杌子就坐在旁邊。
  「你不怕?」羅天馳揚眉。
  駱寶珠搖搖頭:「我沒見過人家做魚膾。」
  「我是問你,看我殺魚你不怕?」
  「不算怕,倒是覺得魚兒挺可憐的,不過咱們釣上來就是要吃,也沒有辦法。」她歎口氣。
  羅天馳噗嗤一聲。
  這小丫頭倒是坦白的可愛,想著,目光在她身上打了個轉兒,雖然沒有姐姐漂亮,可也生得粉雕玉琢,一雙眼睛又大又圓,何時瞧見都閃著歡快的光,那是駱家唯一一個沒有定親的小姑娘了。
  若是娶了她,自己會變成姐姐的妹夫,他曾有這個念頭,要成為駱寶櫻的親戚。
  可面對駱寶珠這麼單純的人,光為這個意圖好似有些卑鄙。
  他搖搖頭。
  魚很快就被切成了薄片,晶瑩剔透,好似宣紙一樣的厚度,入到口中就融化了,眾人吃了都不免驚歎,紛紛稱讚,羅天馳笑笑,得意道:「我精通十八般武藝,片個魚片算得了什麼?」
  他的自信囂張都露在外面,又帶著少年的飛揚,很容易就讓人有好感。
  衛蓮暗地裡瞧他一眼,臉由不得一紅,想起那時衛琅與羅珍定親,她那會兒見到羅天馳還不覺得有什麼,而今隔了那麼久,他倒是長得越來越英俊了,她正當十五歲,也是要定親的年齡,比起幼時,心思自然多了好些。
  駱寶櫻吃得幾塊,衛琅將一早帶來的調料放在她面前:「沾著更好吃。」
  她問:「都是些什麼?」
  「白醋,鹽,胡椒,香油……問這個做什麼?難道我還能騙你?」
  她聽了就沾著吃,果然很美味。
  「怎麼樣?」他道,「我親手配的,這魚膾可不是沾鹽就行,零零總總有幾十樣,像柳州那兒,喜歡吃甜的,用梅子醬。寧華呢,又喜歡放蒜,搗得細細的,不過這味道你可能不喜。」
  吃個魚膾他也能說這麼多,駱寶櫻道:「你可有什麼不知道的?」
  「有。」他看著她,並沒有發出聲音,卻好似在說,「你。」
  駱寶櫻臉又熱了,不理他。
  兩人話並不算多,可賀琛看著如坐針氈,陷入情愛中的人,本身就比較敏感,有個風吹草動也會覺得不利,他越看越覺得駱寶櫻的心是不是已經傾向衛琅了,終於沒忍住,趁著空隙,走到駱寶櫻身邊道:「寶櫻,我有話想問你,可否請你一聽?」
  少年很是真誠,駱寶櫻心想,他既然都已經到莊上來了,許真是有話,可她心裡又隱隱不想去,但不去,像是辜負賀琛。
  總是要面對的。
  她點點頭。
  也沒有走很遠,就在西邊河岸一棵棗樹下,她停下腳步,回頭道:「不知賀公子想問什麼?」
  她眼神很是柔和,這多少化解了一些他的緊張,賀琛鼓足勇氣道:「那日我送你墨錠,三公子回了禮,雖然我當日便把書又還於他,可我想知道,這可是三姑娘你的意思?」
  駱寶櫻驚訝,衛琅可沒說賀琛把書還了來,不過這事兒她一直覺得尷尬,此番賀琛問起,她也實事求是:「當時三表哥正好在,他要送回禮,我沒能攔住,讓他失禮了。」
  果然是衛琅自作主張,那麼,駱寶櫻的意思,她並不喜歡衛琅這樣做,賀琛心想,他還是有希望的吧?少年的心一下又熱了起來,盯著她道:「寶櫻,我這次來,是為……」
  話未說完,身後衛琅慢條斯理道:「寶櫻,魚吃完了,咱們也該回家了。」

☆、第 85 章

  被中途打斷表白,賀琛一下紅了臉,可又無可奈何。
  當著衛琅的面,他不可能還說得出來。
  而駱寶櫻,為他那句話,也著實臉燙,真覺得衛琅的厚臉皮也是到一個層次了,什麼都能說出口,她有些惱。可夾在兩個男人之間,前有賀琛深情注視,後有衛琅虎視眈眈,她到底也是姑娘家,能怎麼辦?她朝衛琅瞪了一眼,朝賀琛行一禮,轉身走了。
  留下兩個男人,你看著我,我看著你。
  誰也沒有說話,可誰都知道,彼此對對方的怒意,然而偏偏衛琅還笑起來,挑眉道:「不知者無罪,還請賀公子莫介意剛才打攪,畢竟三表妹是姑娘家,賀公子這樣單獨與她說話,並不合適。」
  賀琛道:「要論起來,三公子你這表哥,也是外男吧?」
  他臉色冰冷,著實被衛琅挑釁的有些失去了耐性。
  衛琅淡淡道:「你說得也沒錯,可寶櫻十歲就住在我家了,就算是外男,也是不一樣的外男,這一點,恐怕賀公子難以體會。」
  賀琛被這句話說得心中如翻江倒海,他到底年輕,不若衛琅在官場已打滾數年,不管是素有積威的重臣,還是難纏的小鬼,他都應付過,賀琛哪裡比得上他的嘴皮功夫?他自己也心知肚明,咬一咬牙,索性開門見山:「三公子是真喜歡三姑娘了?」
  衛琅挑了挑眉,微微一笑道:「是。」
  其實這個問題還用回答嗎,若不是,誰有空管他與她的閒事?
  賀琛見他一下就承認了,硬著頭皮道:「雖然你喜歡三姑娘,可三姑娘未必已做選擇,等我……」
  「等你?」衛琅笑一笑,眸中露出幾分輕蔑之意,「你已問過我問題,如今該換我了。」他一字一頓道,「賀公子看似很有誠意,能追到莊上來,可我很是奇怪,賀公子除了家世不錯之外,憑什麼想要娶她?寶櫻她有才華,生得也漂亮,京都比賀公子出彩的俊傑多得兩隻手都數不過來。」
  「而賀公子,你竟然打算就憑個秀才的身份,就要娶她嗎?」
  一席話把賀琛打擊的體無完膚。
  悄悄走過來的羅天馳也僵在那裡,是啊,賀琛什麼都好,唯獨有一樣比不過衛琅,那就是功名。
  可他才十五歲,也是人之常情,畢竟衛琅在十五歲的時候也還只是個秀才,然而羅天馳可以這麼想,賀琛自己卻不能替自己開脫,他漲紅了臉,咬牙道:「等我去駱家提親時,我必定已不止是秀才!」
  衛琅揚眉:「是嗎?但願賀公子能一諾千金。」
  他轉身走了。
  賀琛立在那裡,胸口兀自起伏,羅天馳急得三步並作兩步走過來,一把拉住他胳膊,惱道:「你何必要說這些?便你現在是個秀才,將來也肯定能考上進士的,何必要說剛才那句話?」
  簡直是直通通落入衛琅的圈套!
  十五歲,又幾個人能考上進士的?
  羅天馳恨鐵不成鋼,只怪自己沒有早些上來,叫衛琅鑽了空子,偏偏賀琛又單純,哪裡想得到這麼多。
  可眼下多說無益,他拉住賀琛:「走吧,晚上衛老夫人留咱們吃飯呢!」
  賀琛卻不願去了,他剛才不經意間給自己上了枷鎖,如今要娶駱寶櫻,就得通過鄉試,他得回去好好唸書才行。
  衛琅說得是,駱寶櫻那麼好,他憑什麼呢?他只能更上進些!
  看著少年急匆匆坐上馬車回京都,羅天馳唯有一聲歎息,他有一種預感,只怕姐姐真的要嫁給衛琅了。
  他往衛家田莊走去。
  聽說賀公子家中有事回去了,老太太有些遺憾,本來還想著難得來,自家孫女兒與賀琛多相處會兒,指不定兩人感情越來越好,那麼結親也是順其自然,誰料到今兒就露了一面,這就走了。
  老太太這裡歎氣,駱寶櫻也覺得奇怪,畢竟聽羅天馳的意思,他們也是昨兒晚上才到,那麼賀琛只待了一日,是不是剛才她走了,衛琅與他說了什麼?
  畢竟兩人從見面開始就不對頭。
  然而以她的立場,委實不好處理,當時留也不是,不留也不是,誰叫她是個姑娘家呢!她滿腹疑惑,忍不住朝衛琅看去。
  他神色淡淡,好似並沒有在意,只見到她目光投來,微微一笑。
  成竹在胸。
  羅天馳就在旁邊,見他那得意樣兒,忍不住低聲道:「賀公子未必不能考上進士,你莫高興得太早!」
  聽到這話,倒解了衛琅一直以來存有的疑惑,他以為羅天馳也喜歡駱寶櫻,但現在看來,他不是,不然怎麼可能替賀琛說話?賀琛考上,要娶駱寶櫻,他一點不生氣,可見他對駱寶櫻不是男女之情。
  真是奇了怪了,衛琅凝視著他,問道:「三姑娘嫁誰,到底與你有什麼關係?」
  羅天馳詭異一笑:「你當然不會知道,我也不會告訴你,不過你若是待她不好,我非得對付你不可!」
  解開了疑惑,又落入新的疑團。
  衛琅心想,難道世上真有不是家人,也能那麼關心的外人?圖什麼呢?難不成,這兩人是知己,是朋友?可駱寶櫻十歲才來京都,雖說羅天馳在湖州就認識她,然而他也沒聽說兩人之間有多少來往。
  饒是他再聰明,也解不開這謎團。
  眾人用完晚飯,與兩位長輩告辭,陸續走出去,衛琅將將到院門口,還未踏入,就見一名護衛急匆匆過來,雙手托著一封信交予他,是太子親手寫來的,讓他即刻回京都。
  寧王在安州造反了!
  衛琅心頭一驚,與衛老夫人道別一聲,連夜策馬返回。
  到得京都,甚至也沒有休息,他就去了東宮,楊旭穿著一身素衣,端坐在上首,沉聲道:「神機先生在寶坻時便上奏父皇,說寧王不軌,可父皇不曾相信,誰料他果真起兵了,且一夜連攻兩城,外面傳他有神佛相助。」他冷笑一聲,「能有什麼神佛,倒是狄戎虎視眈眈,捲土重來,想利用他,這蠢貨就真上鉤了。」
  狄戎天生好戰,前朝曾一度佔據中原三分之一領土,後來被神機先生大敗,做了幾十年縮頭烏龜,但聽聞在塞外,橫掃黃土,陸續吞併了不少外夷,而今規模比起往前,強大不少。
  楊旭看著衛琅道:「我已與父皇說了,既然神機先生在此,你不妨去尋你師父,聯手對付狄戎,將此禍害徹底趕出我大梁,當然,寧王是首要目標。」他站起來,伸手一拍衛琅的肩膀,「父皇已准許,特封你為監軍,而今馬將軍,張將軍正在操練整頓,後日你便隨他們出發。」

☆、第 86 章

  這個消息來得突然,衛琅原以為楊旭召見他,是為出謀劃策,誰想到竟會令他隨軍去沙場,但君有令,臣不可不從,更何況,能與師父攜手制敵,那是無上的光榮,意義非凡。
  他很快就有了幾分雀躍,然而想到駱寶櫻,心頭又是一沉。
  此去平亂,除了對付寧王,還要大戰狄戎,不難想像其中的艱辛,他受師父熏陶,自小熟透兵書,深知沙場殘酷,恐怕這場戰役不是那麼容易!也許這一離開,一年都難以回京。
  想起此前常見駱寶櫻,她尚且都沒有怎麼喜歡他,莫說這麼長的時間不見了!
  在此刻,他忽然明白了師父的意思,英雄氣短兒女情長,若他心中沒有駱寶櫻,此番早就意氣風發,整裝待發了,哪裡還會有什麼愁腸呢?
  女人啊,果真是禍水。
  他從宮中出來,先是回了家,與祖父,母親告別。
  聽說兒子要去打仗,衛三夫人花容失色,一句話還未說,眼淚就先落了下來,難以理解的問衛老爺子:「父親,琅兒他可是左中允,好端端的怎麼要去平亂呢?咱們大梁就沒有將軍了?父親,請您快去與皇上說情,莫要讓琅兒去啊!」
  母親哭得肝腸寸斷,好似他此去必是凶多吉少。
  衛琅扶住她胳膊:「娘,我又不衝鋒殺敵的,便是去,也只在後方,能有什麼?」
  衛三夫人怔了怔:「是嗎?你不用舞刀弄劍?」
  「我這三腳貓功夫能比得上那些將軍?」衛琅笑道,「皇上可不是為讓我去送死。」
  聽他這麼說,衛三夫人稍許鬆了口氣,不過想到幾年前農民暴亂,羅江知府便是文官,還不是沒能逃脫?官署都被砸掉,她後來在京都見到那知府夫人,孤兒寡母,委實可憐,她不由得緊緊握緊了衛琅的手臂,顫聲道:「就不能不去?」
  雖然是母子情深,可也是婦人之仁,衛老爺子瞧在眼裡,嚴厲道:「琅兒為朝廷效力,為民除害,還大梁安寧,你說這些作甚?虧得也是大家出身,莫非還不明白家國的重要?」
  衛三夫人被他訓得嚇得閉了嘴,只把衛琅胳膊又收一收。
  祖父涉及大事向來不容人置喙,加之官威甚重,他一旦開口,別人都不敢反對,衛琅安慰的拍了拍母親的手:「我保證,一定會平安回來,娘您別擔心了。」
  衛三夫人還能說什麼?衛老爺子不入宮去求見皇上,誰也沒轍,她心疼兒子要去受苦,只是默默垂淚。
  「你先出去。」衛老爺子看她一眼,淡淡開口。
  知曉祖孫倆個還有話說,衛三夫人便告辭先走了。
  但也沒走遠,她在門口等了一陣子,方才見衛琅出來。
  晨光下,母親臉上的皺紋顯露無疑,自從父親去世之後,母親承受了巨大的痛苦,悉心養大他,他這些年這麼努力,也是為不讓母親失望,作為兒子,也能理解她此刻的心情。
  畢竟父親不在了,假使兒子又有個三長兩短,只怕她難以成活。
  衛琅朝她笑一笑:「祖父教授了些許經驗,給兒子不少幫忙,母親放心,這回還有師父同去,他老人家您還不信任嗎?」
  神機先生這稱號絕不是虛的,令多少外敵聞風喪膽,衛三夫人想起他對兒子的照顧,想了又想,覺得神機先生就算不能大勝,要保兒子的命肯定是易如反掌,畢竟那是他得意弟子,曾經也說要傳承他衣缽的。她終於又心安了,柔聲道:「不過你自個兒還得注意些,莫要逞強!」又吩咐下人去廚房拿早膳,「你都沒休息好,用完了,趕緊去歇一歇。」
  「不歇了,還得出去一趟。」
  「去哪裡?又要做什麼?」衛三夫人擰眉道,「你連夜趕回來,怎麼皇上,太子殿下就這麼不體恤,傷到身體如何是好?」
  「不是宮裡的事情。」衛琅道,「我要去橫縣,見一個人。」
  「誰?」衛三夫人大為驚訝,才從那裡來,又要去那裡。
  「您未來兒媳。」
  他笑得極為燦爛。
  衛三夫人則瞪圓了眼睛。
  傍晚,晚霞映紅了整個山頭,光輝徐徐灑落在蒼碧的叢林中,給所有樹木也染上了一層柔光。
  紫芙剛才在路上順手採了一些野花,這會兒正在往案上的青玉花瓶裡插,駱寶櫻托著腮,目不轉睛的盯著看,像是在觀賞紫芙的手藝,然而思緒早就飄得遠了,她正想著早上衛老夫人與老太太說的話。
  衛老夫人說寧王造反了,太子把衛琅召了去。
  這寧王,駱寶櫻當然知道,乃皇上的親弟弟,當年皇上尚是太子時,寧王仗著皇太后的喜愛,總賴著不肯就藩,多虧得先皇英明,沒叫他賴多久,後來倒是老實了,總從封地送來一箱箱的東西,哄得皇上極是高興,沒想到,仍是個不安分的主。
  駱寶櫻對這等不自量力的人,著實是嗤之以鼻,只可惜百姓要受害了,就為那一個蠢貨,不知又得死多少人。
  她眉頭皺一皺,搖一搖頭。
  回過神,紫芙已經將花兒都插好,她瞧著不夠好看,這裡那裡撥弄一下,門外藍翎忽地叫道:「三公子……您,您怎麼在這兒?」
  駱寶櫻的手一頓。
  衛老夫人說他是連夜回去的,就算騎馬比坐車快一些,也得花費好幾個時辰,可他現在竟然又來橫縣。
  她抬起頭,窗外的晚霞漸漸散了,蒼穹也隱隱發暗。
  快要天黑了。
  他難道是一點兒沒休息,趕了個來回?
  衛琅已經徑直走入廂房。
  穿著杏紅色裙衫的姑娘站在書案前,一隻手還扶著花兒,滿臉詫異的瞧著他。就是這麼一眼,他覺得路上的疲勞都值得了,情不自禁就笑起來,然而這並不能遮擋他的憔悴,他下頜甚至一夜之間長了胡茬出來。
  眼前的男人著實有些陌生,因他往前都收拾的很光鮮,但現在這身衣裳卻是離開橫縣時穿著的,袍腳甚至沾了泥,有些污濁,駱寶櫻放開野花,詢問道:「你這是……你不是該在京都嗎?為何這麼著急又來此地?」
  風塵僕僕,怎麼看不出來是著急?
  衛琅道:「我有話想與你單獨說。」
  聽到這句,駱寶櫻就想起昨日,賀琛也是這麼跟她說的,可少年話還沒有說完,就被他無禮的打斷了,她淡淡道:「有什麼話非得單獨說?」
  「皇上命我做監軍,去嶺南平亂,還下令,得殲滅狄戎才許還朝。」
  駱寶櫻大吃一驚:「你,你要去打仗?」
  「是。」衛琅看著她,「我要去打仗了。」
  兩個丫環見狀,也不要駱寶櫻出聲,自覺便退到了外面。
  她看著門被帶上,並沒有阻止,因這事兒委實出乎她意料,與衛三夫人想得一樣,衛琅是文官,又是太子心腹,何需要他親自出戰?監軍歷來都有御史擔任,他也不是御史。
  她無法理解,側一側頭道:「你莫不是誑我的?」
  披星戴月,只為快一些,生怕時間來不及,誰料就得到她這句話,衛琅臉色一沉,疾步上來一把揪住她的手:「在你心裡,我就是這等人?什麼節骨眼了,還來誑你?我到底騙你什麼了?」
  駱寶櫻被他抓的疼,想抽出來,可一點擰不過他,抬頭看他,他滿臉的生氣。
  也知道自己說錯話,她咬一咬嘴唇道:「我只是隨口一說,畢竟你不該去打仗,要說大梁那麼多將軍,你是不該去。」
  聽起來好像有點為他委屈的意思,衛琅稍許鬆開手,但卻把她拉得更近了:「我原是不該去,但不去,要辜負殿下一片心意。」他頓一頓,手輕撫在她頭髮上,「寧王那裡沒什麼,他不過是個草包,倒是狄戎不好對付。就在我過來時,聽說又把宣府鎮奪了去,可見早有預謀,故而這場仗不知要打多久,我也不知,會不會能否平安回來。」
  駱寶櫻心頭一震,原本抗拒著的手立時就軟了,他輕輕鬆鬆把她摟在懷裡,嘴角浮起笑意。那一刻,看得出來她到底對自己是有些情誼的,他手慢慢落在她腰間,用力一收,將她貼的更緊。
  她臉頰紅了,像推開他,可手掌放在他胸口,終究沒能使出力氣。
  他竟然要去打仗,這念頭盤旋在她腦中,讓她生出了擔憂。
  平時常常相見,他喜歡上自己,什麼手段都使過,她知曉自己的心正搖搖晃晃,只還沒有落下來,可沒料到就在這時候,他要走了,還是去做那麼凶險的事情,她心裡有點兒亂。
  見她低垂著頭,也不知在想什麼,他輕聲問:「是不是在擔心我?」
  她嘟囔道:「擔心什麼,你便算去也不是做將軍,有多少人沖在你前面呢。」
  這會兒,還在嘴硬。
  衛琅抬起她下頜,不容她迴避眼神,緩緩道:「狄戎生性殘忍,若是大梁戰敗,定然都是被坑埋的下場,沒有誰逃得過。」
  她臉色略有些白,嘴唇抿起來。
  「你真不擔心我?」他問,「假使我回不來……」
  他這樣嚇她,她惱道:「就你要烏鴉嘴,我都沒說呢,你自己偏要說不吉利的話,誰,誰管你死活……」
  嫣紅的嘴唇一張一合,就在面前,他一低頭,狠狠的吻住了她,含住他一早想嘗,一早在夢裡無數次出現的,平生沒有嘗過的滋味。
  聲音倏然消失。

☆、第 87 章

  消失在彼此的唇間。
  駱寶櫻只覺那一刻,自己無法思考了,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一樣,跳都沒有辦法跳。
  男人把她的唇含在嘴裡,一陣吮吸,好像在吞咬食物,她感覺到疼痛,這疼又讓她有些清醒,她微微掙扎起來,惱恨的斥道:「衛琅,你這……」才吐出幾個字,他又把她拉回去,一隻手緊緊箍住她的腰,一隻手按住她後腦,把她貼在他自己身上,叫她的唇脫離不了。
  這回吻得更凶,她嬌嫩的唇像從花朵上掉落的花瓣,被揉出汁液來,她忍不住伸手掐他,控訴道:「你,你想咬死我。」
  雖沒有喊疼,可從她的語氣聽來,她是受不了了,衛琅忙停下來,垂眸看去,見到一張緋紅的臉。
  她水汪汪的眼睛裡有怒氣,有嬌羞,比平日裡還要吸引人,他手哪裡捨得鬆開,要不是她剛才疼了,他恨不得把她整個吞進肚子裡。可女兒家,到底太柔軟了吧,他自己不覺得用力,但她……他目光落在她唇上,紅彤彤的,好像還有些腫。
  原來自己是狠了些,他輕咳一聲:「那我輕點兒。」
  「你還想?」駱寶櫻不可置信,覺得衛琅簡直太不要臉了。
  可他這次來,便是為與她告別,也為抓住她的心,別的他什麼也管不了。他捧住她的臉頰道:「我已經親過你,按理說,你也差不多是我娘子了,再親一口,又有什麼?只等我回來,就去你駱家提親。」
  眸光炙熱的籠罩住她,好像燃燒的大火,駱寶櫻耳朵發燙,撇過臉:「誰要嫁你,我何時答應了?」
  「被我親了,你還想嫁別人?」他微低下頭,呼吸拂在她鼻尖,「駱寶櫻,你這輩子只能嫁給我。」
  從一開始的捉摸不透,到如今的堅定,他一步步走近她,她雖沒有他那樣喜歡,可駱寶櫻此刻也知道,她這回是逃不了的。不然真討厭衛琅,她哪裡容得他胡來?也絕不會被他親那麼久。
  有時,身體比心更清楚。
  可見他胸有成竹,她又不太高興,哼道:「這事兒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別人不知,我怎麼就不能嫁給別人?」
  在何時都是伶牙俐齒,他笑一笑:「既然別人都不知,何妨再親一口?」
  他又低下頭,只沒有剛才那麼激烈,他放輕了力度,把駱寶櫻的唇當作真正的一朵花,輕輕放在唇下,輕輕的舔舐。她被他弄得有些癢,身上也無端端跟著癢了起來,皺眉道:「你該走了。」
  啟開唇,露出雪白的牙齒,呼吸出芬芳。
  他瞧見她粉紅的舌尖在裡面一晃而過,沒來由的渾身燥熱起來,總覺得哪裡不滿足,她催他走,他卻沒法走。憑著本能,他又湊上去,這回不止親她的唇,還把舌趁機伸進去,去碰她的。
  她嚇得渾身一僵,連肩膀都繃緊了。
  他手在她後背輕撫,含糊道:「寶櫻,你別怕,別動。」
  她卻越往裡縮。
  兩人都沒有親過,哪裡曉得這種滋味,等到他追到她,糾纏在一起,彼此的心好像都停止了,她只覺腦中有什麼東西在攪和,把她弄得渾渾噩噩的,手不由自主攀附在他身上,好像不這樣,自己就會掉下去。
  她沒了力氣,他卻漸漸知道如何親吻她,如何把藏在自己身體裡的困獸放出來。
  廂房裡久無動靜,站在外面的紫芙與藍翎面面相覷,都在猶豫要不要去敲門,畢竟孤男寡女,要是別人這會兒過來,如何是好?可兩人又有私心,希望駱寶櫻就此能下定決心,將來嫁給衛琅,也算是入了名門。
  藍翎想一想,輕手輕腳挪到半開的窗邊,往裡偷看,結果這一看,差些沒叫她驚呼起來,忙用手死命摀住了嘴。
  紫芙見狀也走過來。
  只見衛琅正背對著窗口,一身雪青色的夏袍襯得他好似修竹般挺拔,便沒有見到臉,也足以引人遐思,而此番,在他左肩頭露著些許鴉青色的秀髮,隱約可見倒垂蓮的金簪,那是早上,她親手插在姑娘頭上的。
  紫芙紅了臉。
  這樣的情景,只要稍許想一想,就叫人忍不住的心跳。
  藍翎小步過來,用蚊蠅般的聲音道:「如何是好?咱們……」兩人顯見是擁在一起,她們難道去打攪不成?
  紫芙幽幽一歎:「再等會兒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放開她。
  凝視著懷中的姑娘,只見她紅唇好像被露水洗過一樣,越發的鮮嫩,他低頭又在上面碰觸了下道:「難怪我當時想親你。」
  這滋味實在妙極了。
  駱寶櫻知道他是在說那日上元節賞燈的事情,她當時回想還覺得自己可能猜錯,沒料到他還真想,她推開他,嗔道:「沒見過你這樣的壞胚子!」
  「我遇到你,才變成壞胚子。」他拉住她,一刻也不願她走遠,手圈在她懷中道,「要說起來,這得怪你,要是你老老實實願意嫁給我,我何至於費這些心思,做這種出格的事情?就等著小登科了。」
  連洞房都說出來了,駱寶櫻抬頭瞧他,他一點不臉紅,她忍不住拿手指戳他臉皮:「你當真是衛琅嗎?我覺著是不是換了副皮囊?」
  「假如你喜歡我冷淡的樣子,我也可以做給你看。」他收斂了眼裡的輕佻,平靜如水,在瞬間,好似又變會以前的樣子。
  到底哪個是他真面目,人前,人後,她瞧不清,駱寶櫻輕歎一口氣:「你走吧,來了許久,一會兒姨祖母問起,你叫我怎麼見人?」
  「祖母不知。」他笑起來,「我偷偷過來的,就你兩個丫環看見我,所以我待多久都沒事兒,除非你自己說出去。」他拉她坐在床邊,一隻手握住她手掌,將它蜷在手心裡,「我明日就要去嶺南,就那麼一會兒功夫,你也不願陪我?」
  那豈不是還得趕回去?她盯著他的臉,發現他眼圈比剛才還黑,還有下巴上,好像胡茬更長了,忍不住皺眉道:「你怎麼這麼胡鬧?哪裡有人能兩天不睡覺呢?你……你瘋了!」
  後日就要走,他還過來,不是瘋了是什麼?
  「為你瘋的。」他卻認真道。
  生怕他離開時間太長,好不容易培養的感情又煙消雲散,生怕她對他僅有的一點喜歡也沒有了,生怕她翻臉不認人,等他回來,已經嫁給別人。
  那些未知的事情,叫他難以留在京都,安心的去嶺南,他只能過來。
  她怔住了,想把他趕走,可他用這樣的眼神看著她,她又忍不住心軟,撇一撇嘴兒道:「那就一會兒,最多一刻鐘,你就回去。」
  「回京都嗎?」他道,「我在路上都沒有休息,連飯都沒有吃。」他看著她桌上一疊涼糕。
  大男人竟然用撒嬌的語氣,駱寶櫻無言,起身把涼糕拿過來:「那你吃吧,吃完就走。」
  他笑。
  她一直趕他走,可每一次都沒狠下心,可見她真的就只是刀子嘴,他吃了幾塊涼糕,順帶又把她的涼茶喝了。
  見男人一副飽足的樣子,她催道:「快些走!」
  他卻伸手去解腰帶。
  她花容失色:「你想做甚?」
  對這種人果然是不能一味容忍的,瞧瞧他竟然還脫衣服。
  衛琅看她驚成那樣,自顧自脫了外袍躺下去,他慢慢閉起眼睛:「我太累了,讓我在這兒歇息一下。」
  床上有她身上的香味,這樣躺著,好像她也正躺在旁邊一樣,雖然他想那麼做,可今日已經親了她,不能再造次。
  他就這樣睡著,眼睛闔著,什麼也沒有做。
  她坐得會兒,微微低下頭看他,仍跟幾年前一樣,生得那樣俊俏,不是像弟弟那般的英氣,而是好看,那眉,那眼像是畫師精心畫出來的,生怕哪裡畫得不好,極是小心,那樣慢慢的,慢慢的……
  她手指就在他臉頰旁邊,想去碰一碰他的眉,可終究沒碰上去。
  比起以前,她對他愛慕的心淡了不少,也許年少時的感情濃烈,一簇而發,叫她癡迷了那麼長一段時間,可現在到底又是幾年過去,假使重來,自己還會對他有那樣的感情嗎?就像他,如今表現的那麼喜歡,以後又會怎麼樣呢?
  她不知。
  他睡著,她看著,忽地他睜開眼睛,揶揄道:「你這樣,我睡不著。」
  原來他醒著,駱寶櫻微惱:「你既然不累,還睡什麼?」她拉他衣袖,「快些起來,快些走!」
  可她力氣小,哪裡拉得動他,簡直是紋絲不動,仍穩穩的賴在他床上,看小姑娘真的要生氣了,他抓住她的手道:「這樣就能睡著了。」
  他又再次閉上眼睛。
  這回是真不動了,她能聽見他輕微的呼吸聲,她把手從他掌中偷偷抽出來,正當這時,紫芙在外面輕聲扣門:「姑娘。」
  兩個丫環實在等得太久,有些擔心。
  她走過去,開了一條門縫。
  紫芙紅著臉問:「姑娘,是不是……」
  駱寶櫻道:「有人來過嗎?」
  紫芙搖搖頭。
  駱寶櫻唔了一聲:「我知道了,等會兒三表哥就會走的。」
  她又關上門。
  屋裡一片寂靜,他沉沉入睡了。

☆、第 88 章

  睜開眼睛,滿室漆黑。
  衛琅微微抬起身子,在模糊中,瞧見一個姑娘的身影伏在書案上,他輕手輕腳起來,認出是駱寶櫻,不由大喜。
  為讓他好好休息,她竟然忍住了沒有叫他。
  誰說她心裡沒有他呢?
  他湊到她耳邊,輕喚道:「寶櫻。」
  駱寶櫻睡熟了,沒聽見。
  潔白的側臉擱在手臂上,像悄悄盛放的曇花,漂亮又惹人憐愛,他彎下腰,一隻手扶住她的背,一隻手托住她的腿,將她打橫抱了起來。
  她驚醒了,剛要出聲,他道:「我抱你去睡,我要走了。」
  聲音在夜裡聽起來格外動聽,像是琴弦的低音,她抵不過他的溫柔,最終也沒有動,任由他把她抱在床上。
  不過見他還想抓她腳,她一下就惱了:「不是要走嗎?」
  突然又像刺蝟一樣,衛琅直起身子:「是,幸好我自律,不然憑你那麼喜歡我,任由我睡,睡到天亮,怎麼趕回京都?」
  被倒打一耙,駱寶櫻後悔極了,之前就該趕他走的,瞧瞧這得意樣兒!他以為她願意他留下呢?只怕他沒耽擱的趕路,暈倒在路上耽誤軍情,到時候連累家裡,她只想讓他稍許歇息會兒,誰想到她自己卻睡著了。
  看她瞪自己,咬牙切齒的模樣,衛琅笑起來:「我真走了,你快些睡,別明兒起來,呵欠連天叫兩位老人家知道。」
  駱寶櫻道:「你走了,我當然會睡的。」
  他伸出手,她下意識往裡縮。
  剛剛還那麼親密,親吻過的姑娘,隔了不過一個時辰,她又不給自己碰了,衛琅心想,這趟回來一定得將她娶回家,這樣勿論做什麼,都能光明正大,而她也不好再躲來躲去。思及此,他微彎下腰道:「等你回京都了,好好等著我。」
  駱寶櫻輕輕哼了哼。
  她這性子不容易鬆口,只怕聽她說一句喜歡他,比登天還難,衛琅知曉現在也不是時候,只凝神瞧著她,好把她刻在心裡。
  畢竟這回是真的離別,雖說有師父同去,心裡有底,可風雲莫測,誰又真正曉得將來的事情?
  假使他回不來……
  駱寶櫻怎麼辦呢?
  他想著又苦笑,她定然不會缺人嫁的。
  他就這樣定定瞧著她,好似有千言萬語,忍著沒有說,可這樣厚臉皮的人會忍住什麼話呢?駱寶櫻背靠在床頭,只覺他目光很沉,壓得她有些透不過氣。
  過得許久,他終於轉過身。
  門一打開,月光傾斜而入,那一刻很是寧靜,他立在門口,烏髮落滿了銀輝,風吹動他寬大的袍袖,泛著流水般的光澤。
  他真的要走了。
  駱寶櫻忽覺心頭一陣空,忍不住道:「你去嶺南,莫要像現在這般孟浪,即是監軍,自有你的職責。」她頓一頓,「你會平安回來罷?」
  難得這樣溫柔,一字一句好像這夜瞬間侵襲了他全身,也許他這片刻的停頓,便是為聽到她這句話。
  霎時,他滿心的滿足。
  可他不敢轉回頭,生怕自己忍不住又把她抱在懷裡,生怕他真的要耽誤時間,他輕笑道:「只要你等著我,我自然會平安回來。」
  說完他關上門,轉身走了。
  風從門縫裡吹入,帶來絲絲的涼意。
  她怔怔坐了會兒,方才躺下去。
  第二日起來去兩位長輩那裡請安,就見衛老夫人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與老太太說話,原來衛琅走之前還去與衛老夫人告別的,畢竟那是他的祖母,雖然不忍心她擔驚受怕,可臨走前不見一面委實不妥。
  這不,衛老夫人就受不得了?
  她就衛琅一個親孫兒,而今要去平亂,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拉著老太太哭訴了好一會兒,差些就想罵皇帝,只沒那個膽兒。
  老太太安撫許久,衛老夫人才漸漸平息,只在莊上也有些待不住,故而她們只住得十來天便回了京都。
  聽說老夫人到二門了,衛家兩個媳婦都親自迎上來,衛二夫人哎呀一聲:「京都還熱著呢,母親您怎麼就回了?便是擔心琅兒,您回京都也做不得什麼,還不如在橫縣待到八月再回來,省得熱著。」
  那二房的人哪裡會真關心衛琅,便是提起,也好似又戳人一下,衛老夫人心裡清楚,淡淡道:「待久了也就那回事兒,畢竟習慣京都了。」
  衛三夫人來扶衛老夫人,輕聲道:「母親,有神機先生在,沒事兒的,您不要整天念著他,琅兒就怕您這樣呢,您這把年紀身體要緊。」
  衛老夫人看向她,卻見她面色也憔悴,不過為安慰她罷了,她勉強一笑:「我省得,還等著他凱旋歸來。」又招呼老太太等人,「既隨我一起來了,便留這兒用頓飯,吃完了再回你們駱家。」
  老太太笑著應是。
  衛三夫人的目光隨之落在駱寶櫻的身上。
  那日兒子說要去見未來兒媳,她才知道原來他心裡一直有個意中人,她這母親是全被蒙在鼓裡,只他走得急,她問不出個來龍去脈,後來把兩個丫環叫來審了一通,才知道,是兒子先動心。
  不過也是,駱寶櫻才幾歲?她剛剛來衛家,十歲的小姑娘天真可愛,又知禮數,並沒有像他們駱家大姑娘那樣喜歡勾搭人。
  衛三夫人忍不住就盯著她瞧。
  姑娘的臉生得極是漂亮,衛家的姑娘沒有誰比得上,也比她見過的任何閨秀都好看,難怪衛琅會將她擺在心裡,且駱寶櫻還有才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既然他們少時就認識,難免日久生情。
  以未來婆婆的眼光,當真挑不出什麼毛病,唯獨一樣,駱家的家世不夠高。
  雖然駱昀也是三品官了,但駱家往上數都是白丁,沒什麼底蘊,按原先的要求,衛三夫人只怕看不上,可問題在於衛琅。她這幾年都在操心兒子的終身大事,奈何他自己毫不著急,她私底下甚至還懷疑過兒子是不是身體有恙,而今終於相信,他是沒遇到合適的人。
  老來從子,衛三夫人其實一早想好了,只要他肯娶妻,安安生生的生個孫兒下來,她都要燒高香的了,哪裡還能挑三揀四?惹得他惱了,又折騰幾年,肯定是她熬不住。
  衛三夫人臉上滿盈了笑意,走到駱寶櫻身邊,拉住她的手道:「寶櫻,瞧你滿頭是汗,先在這兒洗個澡換身衣裳,不然哪裡有胃口吃東西呢。」
  面前的婦人語氣溫柔,一點不像平時,駱寶櫻可真有點兒驚訝,忙道:「謝謝表姨關心,不過這太麻煩,不用了。」
  「客氣什麼?原先你們住在這兒,也是把這裡當家的。」衛三夫人與衛老夫人道,「母親,您說是不是?」
  這兒媳今日話多,衛老夫人心想,莫不是琅兒臨走時與她說了心事?不然她好好的突然對駱寶櫻熱情起來。她瞭解衛三夫人的性子,很是冷淡,沒有波瀾似的,衛琅恐怕便遺傳了她,從小就不太活潑。
  不過她也喜歡駱寶櫻,笑著道:「有什麼麻煩,便去洗吧。」她招呼丫環去打水伺候。
  長輩都這麼說,駱寶櫻只得從了。
  三位姑娘就在衛家清洗了番,駱寶櫻從浴桶出來,穿上中衣坐在椅子上讓紫芙擦頭髮,外面藍翎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疊裙衫,顯見也是驚訝萬分,眼睛睜得圓圓的道:「三夫人使人送來與姑娘穿的,說姑娘在橫縣照顧老夫人也吃力了。」
  明明有丫環,哪裡要她照顧?只是個說辭吧?
  駱寶櫻眉頭微微擰了擰。
  藍翎把裙衫展開來,只見那繡工極為精細,上頭的玉蘭花栩栩如生,微微動兩下,花瓣便泛出銀光來,讓人生出正在盛開的錯覺,她驚歎道:「真漂亮,這料子也好,摸上去還有些涼呢,這等天氣穿不知多舒服!」
  駱寶櫻也看得出來,價值不菲。
  她詢問:「大姐,四妹都有嗎?」
  「聽說也送了。」藍翎道。
  沒有厚此薄彼,她穿上去應是不顯眼,不過聰明如駱寶櫻,今日從衛三夫人的態度來看,也猜到,定是衛琅與衛三夫人說了,不然她哪裡會對自己這樣客氣?
  她把裙衫穿起來,出去時遇到那兩個,也穿了新的,然而相比較起來,她這一身顯然更是出眾。
  駱寶樟抿嘴一笑,在她耳邊道:「果然是要做衛家的人了。」
  惱得駱寶櫻瞪她一眼。
  等到眾人回駱家,袁氏發現這事兒,一問之下,心裡也有了數,心想駱昀還不相信,這不,連衛三夫人都出手了,想必等衛琅回來,定會來提親。對這門婚事極為滿意,袁氏已經在考慮嫁妝的事情。
  不比兩個大女兒,駱寶櫻那是要嫁去衛家的,決不能太過寒酸,雖之前說四個女兒一人一份,但真論起來,怎麼可能一碗水端平?
  袁氏這幾日就把鋪子裡的賬本拿來翻,尋思是不是再取些銀子出來置辦個鋪子,或是在京都轄下買些良田,不知不覺,這就到了鄉試的日子。
  哥哥要去考場了,駱寶櫻坐著轎子親自去送他,等到下來,只見門口早已有許多人等候,這一日,京都附近的秀才都聚在這裡,踏上這根獨木橋,去賭自己的前程,駱家兩位公子也是如此,十幾年辛苦,便為此刻。
  駱寶櫻看著駱元昭莊重的神色,安撫道:「哥哥莫緊張,只要盡力就好了。」
  她的笑容在陽光下極為燦爛,眼眉彎彎的,令他心情有稍許輕鬆,他也跟著一笑:「不緊張又怎麼可能?但就像你說的,盡人事聽天命,但願不要讓父親失望。」他拍拍駱寶櫻的手臂,「好了,你回去吧,莫擔心。」
  駱寶櫻道:「我三天之後來接你!」
  他笑道好,又招呼駱元玨:「二弟,進去了。」
  來送駱元玨的是駱寶棠,雖然嫁人了,她仍關心哥哥,這天特意過來相送,但兩人也沒說幾句話,駱元玨天生沉默寡言,朝駱寶棠點點頭,轉身而去。
  兩個姐妹看著哥哥們走入大門,這就要回家,誰料身後有人輕喚:「三姑娘。」
  駱寶櫻轉過頭,不知何時,賀琛竟站在不遠處,她忽地想到,是了,賀琛也要來鄉試的,作為世家子弟,便不為自己,也得光耀門楣,他怎麼可能不來呢?只看到少年眼中熱切的光,她略是迴避,半垂下眼簾道:「賀公子。」
  賀琛走過來,當日想說的話被衛琅打斷,雖然有些可惜,然等到他考上進士,他一定會再與她說的!
  他詢問:「三姑娘是陪你哥哥來的嗎?」
  「是,哥哥已經進去了。」駱寶櫻答。
  瞧著她潔白的臉頰,如畫的眉眼,賀琛心中情誼想要噴湧而出,可現在不是時候,他略有些羞澀的,輕聲的道:「寶櫻,你可否能祝我好運?」
  她抬起頭,在他溫和又不乏深情的眸子裡看見自己的倒影,有那麼一刻,她想說些什麼,但想到賀琛就要進去了,他需要集中精力,她不能讓他在這時候受到任何打擊,影響了他的前程。
  她笑一笑,輕聲道:「你一定能考上的。」
  賀琛就笑起來,好似這話給他注入了無比的勇氣,他看她一眼:「是,你等我的好消息。」
  少年轉身,大踏步走了。
  她看著他的背影,心口竟是又酸又澀,心想等他這回考中,將來定會有更好的姑娘來配他。
  她駐足會兒,上了轎子。
  遠處,賀芝華瞧著,微微歎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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