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妾3


  ☆、第214章

合水縣關帝廟,位於華陰山北峰之上,早已年久失修,破敗不堪,然而這個早已沒什麼香火的破敗小廟,卻在麟德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九日這一天迎來了一位貴客,奉聖旨西下招撫流寇的臨川王殿下。
原來秦斐到了陝西之後,雖然將麟德帝免除陝地一年賦稅並發放各種賑濟的招撫之政曉喻全省,但那些流寇因朝庭上一回的失信,如何肯再輕信於他。更兼之前的招撫,頗有幾個小頭領被些地方上的官員借招撫之名誘而殺之,更是讓高自成這些大頭領心生警惕。
為了說動這些人,秦斐頗費了不少功夫,幸而京中的穎川王說動了崔相,想方設法給他將十萬兩銀子和五萬石糧食及時送了過來。那些頭領見了這大批的東西運了過來,這才答應同朝庭商談被招撫一事。
那流寇一十三寨的大頭領高自成乃是個謹慎之人,他既不願錯過這一次招安的機會,又怕萬一再被朝庭使計誘降好砍了他的腦袋,同手下幾個兄弟一商量,便將接受招安之地選在了華陰山上所建的一座關帝廟,屆時雙方除帶十餘親隨外,再不許帶一兵一卒。
新任的陝西三邊總督王昭原還怕他們所提的這個要求會被臨川王拒絕,哪知他提心吊膽的跟秦斐一講,這位郡王殿下連眉毛都沒皺一下,就極乾脆地答應了。
「他們不過是想試探朝庭的誠意罷了,既如此,本王也不要那麼多隨從,只帶周師爺陪我去即可,好生給他們瞧瞧本王的誠意。」
不得不說,臨川王殿下這種幾可算是孤身一人赴會的誠意讓流寇的幾位頭領先就去了一半的戒心,再加上他本人先前在民間市井廝混了三年,跟三教九流都是打過交道的,跟這些泥腿子出身的頭領們談起這招安之事,既有當朝郡王的高貴氣度,卻又沒有半點高高在上的架子,說出來的話又極接地氣,沒幾句話就跟這些頭領稱兄道弟起來,很是對這些頭領們的脾性。
眼見兩方相談甚歡,招安一事正要大功告成之時,突然一個漢子一臉焦急地衝了進來,大聲道:「大頭領,不好了,這朝庭的狗王使詐,誆咱們只帶了十幾個人來,他們卻派了近百精兵從北面的林子裡悄悄爬了上來,已將這山頭團團圍住,只怕是馬上就要衝進來了!」
那十幾個頭領一聽頓時跟炸了鍋一樣,群情激憤,再看那臨川王臉上卻是半點驚訝慌亂都沒有,還端坐在那裡和他帶來的那個師爺相視而笑。立時便有幾個頭領按捺不住要衝上來先將這狗王給擒在手裡。
秦斐的身手也不含糊,先一把將他的周師爺護在身後,跟著從懷裡撥出一把早就備好的火銃來,揚手便朝天放了一響,頓時將所有人都震住了。
秦斐吹了吹從銃口冒出來的硝煙,把它遞到身後,眼睛盯著高自成笑道:「高大頭領,你的這些手下也太沉不住氣了,雖說這山上又多出些人來,可也不能連話也不讓我說一句,就要把我給捆起來吧?」
高自成對這位郡王本是極有好感,可此時圍到廟前的官兵還有當地官紳之前對他們義軍的誘殺都讓他不得不懷疑這秦斐也是個沒安好心的狗王。
「你手下的官兵都已經快衝到廟門前了,你們言而無信,分明又是想藉著招降好把俺們一網打盡,果然你們這些當官的就沒一個好人,都是天下烏鴉一般黑!」
秦斐也拍桌子叫道:「你怎知那些官兵就是我派出來的?我一個郡王,聽著名頭尊貴響亮,卻是沒有一官半職,我除了手中的聖旨,連一兵一卒都調動不了,外頭那些人根本就不是我派的。再說了,我這兒正——」
只可惜他喊叫的聲音雖大,卻沒人肯聽他的,那十幾個頭領一窩蜂地湧上來,連傢伙都抄在手上了。
那周師爺見狀,再不遲疑,他已重行往火銃裡填了火藥,立時舉起來對著地上又放了一槍,正打在一名頭領腳前寸許,驚得那些頭領一時立住腳步,暫不敢上前一步。
他大聲道:「你們有沒有腦子?我家殿下孤身冒險來和你們商談招撫之事,就是真想言而無信,也不能選在這個時候,不等外頭的官兵衝進來,我二人就會先被你們給砍了,再是蠢笨之人也不會做出這種斷了自己後路的愚行,諸位想想是不是這個理兒。」
一眾頭領你看我,我看你,互相交換了一下神色,內中一人道:「你們不是帶了火銃了嗎?這明明就是有備而來。」
「你是豬腦子嗎?」秦斐不客氣地罵道。「難道只我一人帶了兵器傢伙來此,那你們一個個手上拿的都是什麼?再說了,這火銃瞧著厲害,實則要好半天才能放出一響來,就算我真想拿它對付你們,最多幹掉兩個,就會被你們剁成肉泥。」
周師爺跟著道:「我家郡王一向被太后猜忌,從不曾有過半點實權,這回雖為了顯出朝庭的誠意不得以派了殿下來此,可卻另派了兩名黑衣衛的太監總領,為的是什麼,就是為了監視我家殿下。只怕這些官兵便是那兩個黑衣衛的太監故意派來的,為的就是要借你們的手除掉我家殿下。」
另一個頭領不信道:「胡說八道,它一個太監還敢害了郡王不成?」
「怎麼不敢,如果這是孫太后授意他們這樣做的呢?當今聖上至今無子,若不是孫太后百般阻撓,我家殿下早就被立為太子了,『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那孫後一旦逮著機會豈能不對付我們家殿下好除掉他?」
「你們今日若是傷了我家殿下,不但稀里糊塗的被人給當了槍使,更是犯了重罪。原本你們不過是因吃不飽飯這才聚眾劫掠,還算有情可原,可若是傷到了堂堂的郡王殿下,你們覺得朝庭還會再對你們網開一面,寬大為懷嗎?敢傷皇家血脈,那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秦斐見他言語中句句不離自已的安危,心下大是感動,悄悄握住他手,雖是身處險境,卻覺得心頭暖意融融。
他一面心裡頭感動著,一面也沒錯過那一眾頭領眼中的種種神色。他見一個書生模樣的人湊到高自成身側跟他低語了幾句,高自成神色微動,卻是搖了搖頭。
「高大頭領,」他笑道:「你莫非是想著無論這官兵是不是我派的,反正先把我抓到手裡當個人質什麼的,那是絕對划算的。是也不是?」
高自成心中的確是如是想的,雖然臨川王那師爺說的也有些道理,可他還是覺得先把這兩個人抓到手裡更安心些,便給他身邊一個得力的頭領使了個眼色,那人立刻開口叫道:「你這麼說,也不過是一面之辭,誰知道是真的假的,眼見官兵都快到廟門前了,不如你跟我們出去,跟他們當面對質。」
秦斐斜睨了他一眼,嘴角一歪露出一抹諷笑來,「高大頭領,你這手下腦子裡全是狗屎嗎?還出去對質?若是我一露面,官兵先把我一箭射死了,再賴到你們頭上,趁機把你們全剿滅了,你們還跟誰對質說理去?」
「難道你們還沒看出來,外頭那伙官兵是想把咱們兩家都給滅了,來個一鍋端,還不趕緊讓你手下這十幾個弟兄先把廟門守住,只要能撐上片刻,自會有人來救咱們。」
高自成才不信他,焦急道:「我的弟兄們都在山下,就算看到山上動靜不對,趕過來只怕也來不及了。」
秦斐挑眉一笑,「誰說要靠他們了?本王既然知道跟我一道來陝的兩個太監不安好心,又豈會半點防備都沒有?我早安排好了一支奇兵,讓他們盯著這關帝廟,一有異動,就會前來救咱們。」
他雖是笑著說出這番話,然則心裡卻是無比憤懣。他雖知孫後一黨無論對他使出什麼下三濫的手段都不奇怪,但見他們竟然在這樣的節骨眼兒上還不忘搞內鬥先對付自己,直是讓人悲憤莫名。
他寧願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不願見到孫後一黨這般不顧國家大事,而只顧一己私利,誤國誤民。
只是連他也沒算到的是,那些衝過來的官兵雖然人數不多只有百餘人,但是其中卻有五十名都是會武功的好手,已經紛紛躍過土牆,衝進了廟裡。他安排下的那一支人手,雖然也有百人之數,及時趕了過來,可是和這些武功好手一比,頓時就有些不夠看了,
更何況那些武功高強的好手全都是衝著他來的,若不是他先前跟那些農民軍的頭領說明其中的利害,被他們拚死護著,他手中又有一柄神兵利器,只怕早就招架不住,饒是如此,他此時也是險象環生。
眼見圍在他身邊的官兵越來越多,那些流寇見官兵厲害,雖不想背上謀害郡王這個黑鍋被誅九族,可到底先保住眼前的性命重要,也都不再如之前那樣不管不顧地替他去招架那些官兵。
秦斐見狀,心知不妙,一邊咬牙力戰,一面朝後退去,瞅準一個機會正要飛身而起,躍到屋簷上,卻被一個官兵一招蒼鷹擊兔,又給逼得落到地上,立時便有七八件兵器齊齊朝他砍來。
他只顧招架前頭那數件兵刃,不防先前將他逼退那人躲在他身後,暗搓搓地刺出一劍。眼見那劍尖就要觸到他後心,只聽「轟」一聲巨響,那人不可置信地看著自己胸前冒出來的一團血色,頹然倒地。
秦斐一聽到身後的動靜,便知采薇竟也出來了,不由心中大急。他早就在後悔,不該帶她來這等險境,可是放她一人在長安和孫太后派來的那兩個太監在一起他更不放心,便仍是給她用□□易容,變成周師爺帶了她一起來。
可不想他還是錯估了那安成緒寧可錯殺不可錯放的心狠手辣,以致他二人都身陷險境。若是只他一人便是身陷刀山火海,槍林彈雨他也不怕,可是采薇……,他是絕不能讓她受丁點兒傷害的,他怕自己在亂鬥之中萬一沒能護她周全,便再三叮囑讓她躲在廟裡的神像之後,千萬先別出來。
可她卻還是沒聽他的話,跑了出來,還救了他一命。
他唰唰兩劍,斬斷他身前的一圈兵刃,又在那一圈官兵身上每人留下一道血口子,回頭一看,見采薇正騎在一匹馬上,手上牽著另一匹。
秦斐跟她心意相通,不待她出聲,便飛身躍了過來,正好落在馬上,二人一縱韁繩,朝後門奔去。
這兩匹馬是他們來時的坐騎,當時采薇執意要將這兩匹馬繫在後門處,此時卻是派上了用場。那些官兵先前為了隱蔽都是步行而來,只要他們有了坐騎,便能逃出去。
那關帝廟後面再有四五丈,便是絕壁,無路可走,但從左右兩側卻是都有路可以下山。可誰知他們剛騎馬奔出後門,往右側行了數步,就見兩邊樹林裡突然又冒出數十個官兵來,一齊朝他們放出箭來。
秦斐急忙躍到采薇身前替她擋箭,卻不妨她的坐騎腿上中了一箭,前蹄一揚,將她甩了出去,直朝崖下跌去。

  ☆、第215章

采薇拚命伸出手,想抓住那崖邊的樹籐,可惜卻是差了那麼一尺。她的身子飛速向下墜去,正在心慌,突然身上一緊,她已被一個人緊緊地抱在懷裡。
不用回頭,她也知道這人是誰,這世上只有一個男人會這般不顧自己性命地來救她。
秦斐單手將她緊緊地護在懷裡,右手揮舞手中寶劍不住朝山石上劈刺,終於借力離崖壁近了尺許,棄了手中寶劍,奮力伸出右臂,抓住一根拇指般粗細的樹籐,方止住下落之勢,可那樹籐因承受不住他二人的重量,斷裂開來,二人重又下墜。
秦斐側著身子,又接連換了數根籐條,眼見離崖底還有數丈時,他能抓到手的最後一根籐條也斷了。秦斐便斜著朝崖壁連擊數掌,竭力想緩了這下墜之力,最後落地之時更是讓自己的背部狠狠砸在地上,反倒將采薇牢牢圈在胸前,盡力不讓她跌到哪裡。
有秦斐給她當肉墊,采薇除了被震得暈了一下,立時便緩了過來,急忙從秦斐身上下來,只看了他一眼,那淚就湧了出來。
他左肩上中了一箭,因為一直在使力,血將半邊臂膀都染紅了。
她還不及開口問他,秦斐便不顧自己左臂的肩傷,一把攥住她手,急切地問道:「你沒傷到哪裡吧?」
采薇淚眼模糊地搖了搖頭,「我沒事,你呢?可傷得厲害嗎?」他將自己護得如此周全,可是他自己卻是傷痕纍纍。
她想扶他起來,剛一碰到他後背,就聽他悶哼一聲,便知是又觸到了他的傷處,正想檢視一番,秦斐將她一拉,低聲道:「快躺倒,從上頭隱約能看到下面的動靜,咱們先裝裝死,讓他們誤以為我們已經摔死了,便不會急著下來捉我們,我們也能逃得遠些。」
采薇躺在他身側,眼瞅著他身下的血不停地湧出,將週遭的泥土沙石都染成鮮紅一片,那淚便跟斷線的珠子似的滾滾而下。
秦斐最見不得她落淚,故作輕鬆道:「快別哭了,不過一點小傷而已,可不值得你掉這麼多金豆。你可別哭得心軟腳軟的沒了力氣,過會兒我還得靠你扶我一把呢!」
等采薇扶著他走到山林裡一處隱蔽的所在,查看他傷勢的時候才發現,他哪裡是受了一點小傷。
除了左臂的箭傷外,右臂更是被崖壁的樹杈岩石給刮擦出一道道深深的血痕來,皮翻肉破甚至骨頭都露了出來,至於右手更是被那樹籐磨的血肉模糊,上面還紮著數根棘刺,簡直讓人不忍直視。
他背上的衣衫也被崖壁的山石劃得七零八落,幸好他裡頭穿了件銀絲軟甲,不然的話,背上還知要再多上多少道傷痕,尤其最後落地時,那崖底可不是平坦的大路,佈滿了各種尖岩石碎石,若沒有軟甲護著,只怕會將他背上戳出好幾個血洞出來。
那軟甲雖能護他少受些外傷,可他二人從那麼高的地方跌下來,他又將自己護在上面,將兩人的下墜之勢一併承受了,不知有沒有受什麼內傷。
采薇扶他在樹叢裡坐下,趕緊先替他將左臂上的箭撥出來,幸好秦斐是永遠隨身帶著金瘡藥的,且極是神效,灑上去不過片刻便止住了血,再撕下自己的內裳來給他將傷口層層裹起來。
她看了一眼秦斐那已成血色的右臂右手,又是好一番上藥包裹,再將他手上的棘刺一一撥出,給手上也灑上金瘡藥米分,再重重包裹起來,問他道:「你可還有哪裡覺得不舒服的,背上覺得可還好,頭還痛嗎?」
秦斐額上冒著豆大的冷汗,卻仍是強撐著笑道:「好歹本王也是個習武之人,這麼點小傷,何足掛齒。你若是不累,咱們還是繼續往山林深處走吧,這回沒了我這些傷處滴下的血跡,想來他們沒那麼容易再找到咱們。」
卻不想,他們躲了一夜,雖躲過了要殺他們的官兵,卻被流寇這邊的一個頭領給找到了。
采薇一見幾個衣衫破爛的漢子將他二人團團圍住,便忙把裝好了火藥的火銃塞到秦斐手裡,她自己則手執著秦斐那把霜影軟劍,護在他身前。
那把劍先前秦斐為了要抓樹籐保命,便先丟了手。采薇知道這是秦斐心愛之物,落到崖底後見那劍正好斜插在離他二人不遠的一處石頭上,便使出吃奶的勁兒把它從石頭裡撥了出來,帶在身邊。
她此時真是無比後悔,不曾跟秦斐學得個一招半式,結果此時空有寶劍在手,卻是一個人都抵擋不住。
秦斐見她如此護著自已,心下感動不已,想把她推到自己身後去,奈何他此時全身酸痛,勉強提一口氣便覺得胸中窒悶無比,空有一身武功,卻是半點力氣也使不出來。
那領頭的黑臉漢子對采薇道:「俺們大頭領說了,只要抓這狗王一個,念在你這狗腿子還算忠心護主的份兒上,還不快些滾走逃命!」
秦斐如何能容他這般辱及采薇,立刻罵道:「你這賊寇嘴巴放乾淨些,這是我師爺,才不是什麼狗腿子!」
采薇也道:「堂堂郡王殿下,豈容你們這般不敬!」
那漢子朝地上狠狠吐了一口唾沫道:「郡王咋的了,也一樣是個只會欺騙俺們的混賬狗王。給錢給糧還給官做來招撫俺們,話說的倒是好聽,全都他娘的是假的!」
「不是說帶來了五萬石糧食和十萬兩銀子來發放給俺們嗎?大頭領一看都已經和官軍幹起來的,那些東西就在山下也沒什麼人守著,索性先搶了東西再說,誰知道搶過來打開一看,他娘的哪有什麼金銀糧食,全是些石頭。你們這些朝庭的官老爺,從一開始就沒想著要招安俺們,給俺們一條活路,擺明了就是要把俺們誘到一處,好殺了俺們。」
他夫婦二人一聽那些錢糧竟全是假的,俱是心中一沉,采薇忙反駁道:「難道你們還沒瞧清楚嗎?那些官兵擺明了就是要殺我家殿下,又如何會送來真正的錢糧。此件事中,我家殿下同你們一樣,也是受害之人。」
「你們這些朝庭裡的官老爺們狗咬狗,俺們是管不著,俺只曉得不管是死是活,都得把你這狗王帶到大頭領跟前,聽憑他發落,弟兄們還不動手!」
眼見那幾名漢子手執棍棒刀劍步步緊逼了上來,采薇心中焦急無比,不停的在腦中計較權衡要不要先束手就擒,再做圖謀,還是……
突然之間,只聽「嗖!嗖!嗖!」三聲過後,朝采薇逼近的三名流寇已然變成了三具屍體,每人咽喉處插著一枚小箭。
還不等眾人回過神來,一道人影已自樹叢中躍了出來,唰唰兩刀將又一名流寇砍倒,只剩下那領頭的漢子一人。
他看著那突然冒出來殺了自己手下之人,眼中幾欲噴出火來,咬牙切齒道:「張進忠,老子做夢也想不到竟然會是你?昨日你領人救了眾位頭領,我還以為你是個好的,想不到你竟是個叛徒,早已投靠了狗朝庭。」
張進忠一抱拳道:「趙三哥,對不住了。只是臨川王殿下和周師爺於俺有大恩,俺不得不報。何況,便是昨日之事,也是臨川王一早命俺躲在邊上預備著的,這才救了大伙的性命,那可全都是臨川王殿下的功勞。」
采薇一見來人是他,懸著的一顆心總算稍稍落了下來,和秦斐相視一笑。
原來那日在去泉州的路上,張進忠被秦斐放了之後,拿著他給的銀票,回去同他們村子裡逃難的人一商量,好些人見有了銀錢,便想著等熬過了災荒再回到老家去,不願再跑到異地他鄉。他便將銀錢一分,領著些個不願再回去的鄉親打算到蜀地去謀生,不想途經陝西時,先是被陝地的流寇給搶了銀兩,跟著連人也被搶去上了賊船,同他們一道當起流寇來。
秦斐為了要招降這些陝地的流寇,自然事先要做足了功課,將流寇中那些有身份的大小頭目的底細個個摸得門兒清。不想就在暗探送來的密報裡看到了張進忠的名字以及他的出身。
采薇化名的周師爺先前有恩於他,他弟弟又還在自己手中,秦斐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暗中說動他從了自己。雖說是威逼利誘,不過這張進忠倒也盡心盡力,不但昨日救下了高自成等人,還不忘來尋找自己和采薇的蹤跡。
秦斐一聽張進忠喊那漢子「趙三哥」,立時想到一人,便扶著采薇的肩頭,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最忠於高自成的趙三頭領啊,你在流寇營裡坐第三把交椅,怎麼昨日招撫沒見你去,想是高自成特意留你在營裡的吧,免得一股腦兒都被我們給一網打盡了。」
那趙三頭領冷哼一聲,不答話,只是瞪著張進忠道:「老子也不管你到底是誰的人,反正今天老子奉了大頭領的令,是一定要抓住這個狗王的,你要想救他,除非踩著老子的屍體過去。」
若不是情非得已,張進忠實是不願傷這些兄弟們的性命的。他正為難,忽聽采薇道:「你家大頭領為何一定要抓了我家殿下回去?」
「便是將我家殿下抓了去,也不見得能脅迫官兵退兵,至於說殺了我家殿下洩憤,又未免太得不償失。除非你們抓了我家殿下去是另有所圖,難不成是想藉著我家殿下的旗號扯起大旗來反了朝庭嗎?」

  ☆、第216章

趙三頭領不妨這師爺竟猜出了他們大頭領的意思,果然能給郡王當師爺,確實有兩把刷子。他是個直脾氣的人,見人家已經猜出來了,索性便挑明了道:「是又怎地?你們不是說那朝中的老太后看你們不順眼嗎,橫豎皇帝老子不施德政,又沒兒子,何況這龍椅本就該是你爹懿德太子坐的,俺們擁了你打到燕京城裡去,擁你做了天子那不是皆大歡喜嗎?」
秦斐冷笑道:「若真是這麼一樁好事兒,那為何給你們獻策的李嚴不許你先將這話講出來而是要先抓了我回去呢?」
趙三柱吃驚道:「你怎麼知道是李先生給大頭領出的這個主意?」
「你們大頭領勇則勇矣,謀略上還是差了一些,他可沒這等慮及全盤的開闊眼界,能想出這等師出有名的造反旗號的,除了你們軍中讓高自成『恨謁見之晚』的李嚴李舉人,再不做第二人想。」
趙三柱見他竟對己方的某些情形知道的一清二楚,更是訝異,「你怎麼知道的這樣清楚?」
「知已知彼,方能料敵機先。我不但知道高自成和李嚴的底細,我還知道你是陝西扶風縣人,生於陝地,長於陝地,今年三十有四,因家貧尚未娶妻。八年前,你們扶風縣鼠疫蔓延,當地的縣官不但不急著救治,反倒將染了病的一千八百餘人全都圈在一處鎮子裡,讓他們等死,你的父母雙親並叔伯兄弟也在其中,快要病死之時,是誰人救了他們?」
趙三柱微一遲疑答道:「是當時的布政使周老爺到俺們縣上巡視,知道了疫情,大慈大悲,派了好些大夫送醫送藥的來救治,他老人家更是親自坐鎮在縣衙裡,這才救了俺那些親人的性命,不想反倒累得他兩個兒子沒了,他老人家的恩德俺們合村之人至今不忘。俺們村裡的老人常說,活了一輩子,就只周老爺稱得上是個愛民如子的好官,若是如今仍是他當這布政使老爺,俺們如何會反?」
采薇見過了這許久,亡父的種種仁政仍被這些村民牢記在心裡,又是激動又是傷感,漸漸明白秦斐何以忽然提到她父親。
就聽秦斐搖頭道:「非矣非矣,岳父大人固然愛民如子,廣施仁政,但若朝庭不施德政,不減賦稅,仍是橫徵暴斂,便是岳父大人再天縱奇才,只怕也是無力回天。」
「你叫周老爺岳父大人,難不成你——」
「本王的王妃正是你口中周老爺的獨女。岳父大人雖有兩子,卻因當日幫著父親在扶風縣照料染了疫症之人,不幸都染病而亡,只餘下一個孤女。若你們抓了我去打著我的名頭造反,我那王妃孤身一人在長安城裡,身邊又全是黑衣衛的人,趙三頭領覺得等著她的會是什麼下場,你們便打算這樣報答於你們合村之人有恩的周老爺嗎?」
采薇忙接口道:「趙三頭領,如今我們這邊是三個人,你只有一人,與其還要和張大哥生死相博,不如高抬貴手,放我們一馬,也算是報答了先,先前周老爺對你們的仁德。」
趙三柱心中已有些動搖,口中卻道:「我從不曾違背大頭領的命令,如今要我去欺瞞於他,若是誤了他的大事,這……」
秦斐朝張進忠使個眼色,張進忠會意,突然出奇不意地往趙三柱右臂上砍了一刀,跟著單膝跪地,朝趙三柱抱拳行禮道:「趙三哥,對不住了,俺不得已出此下策,若是大頭領問起來,你就說郡王殿下被俺劫走了,還砍傷了你,免得你覺得對不住大頭領。」
采薇也道:「不錯,至於高自成交待你辦的那樁差事,有李嚴先生給他出謀劃策,想來也不會誤了他什麼大事。」
趙三柱見事已至此,便道:「罷了,今日看在周老爺往日的恩德上,俺就放了你們,回去跟大頭領說你們往長安去了,若是俺們先打下了長安,俺定會保王妃周全的,只望郡王殿下往後要好好對周王妃,可千萬別負了她。」說完,轉身便走。
他的身影方一消失在樹叢裡,秦斐便再也支持不住,頭一歪,栽倒在采薇懷裡。
為著讓他養傷,采薇和張進忠在那山裡找了一處隱蔽的所在躲了兩天。初時張進忠還擔心官兵或是高自成的人馬會繼續搜山,采薇卻道不妨事。
「若我料的沒錯的話,只怕這會子高自成那邊已經傳出臨川王殿下被他生擒的消息了。他們不過是想借我家殿下一個名頭,好師出有名的反了朝庭,畢竟這麼上千年下來,一直都是秦姓的人坐在龍椅上,他們若能搬出一位皇族子弟來,打著他的旗號,豈不是名正言順許多。只要有了這個名號,殿下是不是真的在他們手裡,並沒有多大關係。」
「便是他們還想抓住殿下,趙三柱也給他們指了條錯的路子,就算他們打下了長安城沒發現殿下的蹤影,那李嚴是個聰明人,只要一想殿下受了重傷,孫後一黨又想藉機暗中殺了殿下,無論殿下是生是死,至少有幾個月都是不會露頭的,便是打了他的旗號出來也沒多大關係。」
「而官兵那邊只要聽了高自成放出來的消息,知道臨川王殿下落入賊手,多半也不會再搜山,更何況,經了昨日那一場風波,只怕眼下兩邊已經打起來了,都沒什麼功夫顧著去尋咱家殿下了。」
先前頭一次遇到周師爺和他家公子時,張進忠就對這位師爺的本事極為佩服,聽她如此分析了一番深以為然,等到第三日他偷偷到山下一打聽,發現果如周師爺所料,十月二十九日當天晚上,高自成就和官兵打了起來,到了第二天,正式宣佈要擁立臨川王秦斐為帝,自號成王,說是要殺到燕京城去宰了謀朝篡位的昏君狗官,為新帝清君側。
「殿下、周師爺,如今那高自成的叛軍正在攻打長安城,殿下接下來可有何打算啊?咱們……是去長安城還是……」
在他去打探消息的時候,秦斐早和周采薇議過了今後之計,見如今情勢果如他們之前猜測的那樣,不僅沒有半點歡喜之意,反倒覺得燕秦的國勢越發風雨飄搖起來。
「長安城是斷不能去的,我已經和師爺商議過了,要去蜀中眉州。」
「眉州?那長安城中的王妃怎麼辦?」
「長安城裡早沒什麼臨川王妃了,如今還待在那裡的不過是王妃的一個侍女罷了。」他說到這裡,握了一握身畔之人的手。
他和采薇離京之時,采薇知道此行吉凶難定,便將一直跟著她的杜、郭二嬤嬤和四婢都留在京中,托付給了穎川太妃照應,兩位嬤嬤怕拖累她倒還好打發,但那四個丫鬟卻不願待在京裡,吵著鬧著要跟了她來侍候她。秦斐也怕她路上無人照料便做主替她挑了甘橘一路跟著,他雖然不待見甘橘這丫鬟,才故意挑了她,可也沒想到會把她陷在長安城裡。他是知道采薇跟她這些丫鬟的情份的,自然對她心生歉疚。
采薇知他心意,也回捏了他一下,示意不必擔心自己。她雖然擔心甘橘的安危,但眼下她也無計可施,何況還有更多的事要她操心,只能希望便是高自成攻入了長安城,趙三柱能念在她父親的恩澤上放過她的丫鬟。
秦斐接著道:「眉州是王妃的家鄉,我早已安排人悄悄將王妃送回了那裡,我此番去眉州便是要與王妃會合,陪她回娘家看看,祭拜一下岳父大人。等我養好了傷,看看國中的局勢,再做打算吧。」
「只是不知道進忠你是何打算,可要和我們一道去眉州嗎?」
張進忠忙磕頭道:「小人先前不知道您就是當朝的郡王殿下,多有得罪,如今既知道了您的身份,周師爺又與我們兄弟有恩,小人願聽殿下差遣,護送殿下入蜀。」
秦斐輕笑道:「嗯,你若願同我們入蜀那是最好不過,你兄弟定忠已經被我□□的差不多了,此刻也正在蜀中,等你到了蜀地,你們兄弟也好見上一面。你們兄弟都是有能耐的,只要跟著本王,本王定不會虧待了你們。」
張進忠心中大喜之餘,竟有些感謝老天當日讓他劫了臨川王的馬車,讓他得遇貴人,如今雖已有亂世之象,可只要跟了這位郡王殿下,只怕自己將來建功立業也不是癡人說夢。
不過秦斐雖帶了張進忠入蜀,卻並沒讓他跟到眉州。

  ☆、第217章

原來當日秦斐讓張進忠下山除了打探消息,更重要的是命他去留下暗號,將秦斐之前佈置好的幾個暗衛招來。秦斐便在這幾個暗衛的護送下一路經褒斜道入了蜀地,不一日行到了眉州。而早在這幾前,他便打發張進忠到川西鳳凰山去見他兄弟,順便又派了他一樁活計,接過他弟弟張定忠正在忙活的事,換了張定忠到眉州來見秦斐。
「殿下,那張定忠已在鳳凰山待了些時日,有了根基,為何反倒要換成他那個人生地不熟的哥哥去?」秦斐先前的貼身暗衛仇五辦完了之前秦斐交待他的事也趕到了眉州。
恰好此時采薇捧了湯藥進來,便笑道:「因為那張定忠到底年輕氣盛,和各色人等打起交道來不如他哥哥為人穩重,更面面俱到一些,他那股子衝勁兒正適合送他到海上去揚帆遠航,倒能闖出片天地來。倒是張進忠先前能帶著一個村子裡七八百號人跟他一跟逃荒,可見也是個有領袖之才的人,將原先張定忠的活交給他來做,只怕更能聚攏人心。殿下,我說的可對?」
秦斐一把將她拉到身畔,笑道:「知我者,我家娘子也。」
仇五一見他二人又要秀恩愛,極有眼色地連告退的話也不說一句,就趕緊退了出去,反正他就是說了那兩人也是充耳不聞。
「又要喝藥?」秦斐一臉嫌惡地看著采薇手上那碗黑乎乎的湯藥。
采薇也是有些無奈,她這男人竟比女人還怕喝這些苦藥汁子,這些天她為了哄他乖乖地把藥喝下去,簡直是威逼利誘各種手段都用盡了,且還得每天換著新的花樣兒來哄他。
她見秦斐又在這兒傲嬌上了,便從袖中取出一枚梅花糖含在口中,笑瞇瞇地道:「你若是乖乖把這湯藥喝了,我便親……餵你糖吃,可好?」
秦斐立刻二話不說的端起藥碗一氣兒喝了個乾淨,然後眼巴巴地等著他娘子的香軟櫻唇給他投喂糖吃。
卻見采薇拈起一枚梅花糖遞到他唇邊,「喏,我說話算話,既答應了要親手餵你吃糖,就絕不假手他人。」
氣得秦斐一把摟過她,壓住她的雙唇,先可勁兒吻了一氣兒之後,才毫不客氣地把她嘴裡含著的那糖給搶到自己嘴裡,還不忘調戲她一句,「還是你含過的這糖更香甜些。」
采薇雖被他調戲的多了,卻還是有些不好意思,一把推開他道:「你的傷剛好了七成,就又輕狂起來,還不快些躺好,好生養著。那高自成已經打到山西了,朝庭雖將前任兵部尚書孫將軍從獄裡放了出來,復讓他任督師一職,可那高自成的人馬又新收了幾十萬河南的饑民,如今已成氣候,人多勢眾,孫督師雖是一代良將,卻是倉促應戰,若是再不能將他攔住,只怕朝庭便會調動駐紮在遼東的守軍。」
「阿薇,這也我所擔心的,說句實話,若是沒有女真人在關外虎視眈眈,便是那高自成真打進了燕京城,坐上了龍椅,我也不怎麼在乎。雖說我秦家坐了這近千年的龍椅,可當初這江山還不是從旁人手裡奪來的,不管是姓秦姓高還是姓趙姓王姓周,不都是我華夏子孫嗎?」
「可這大好河山若是落到異族人之手,本王絕不能忍。先前蒙兀族滅了南秦時,少帝和楊太后帶著十餘萬人在岈山投海自盡,異族的鐵蹄踏遍中原大地,大肆屠城,北方十分之八的漢人慘遭屠戮,又推行種種法令,想要打折了咱們華夏人的骨頭,幾使我華夏千年來的道統正朔毀於一旦,縱然洪武皇帝趕走了蒙兀人,重建了燕秦朝,可現今扶桑那邊還動不動就說什麼『岈山之後無秦國』,不肯承認我燕秦的正朔。」
「我不怕高自成推翻我燕秦的天下,只怕關外的女真人會趁我國中內亂,藉機舉兵犯境,若是再被異族的鐵蹄踏遍我中原大地,再將不願為亡國奴的有骨氣漢人大肆屠殺殆盡,那扶桑人只怕要在『岈山之後無秦國』之後再加一句,『秦亡之後無華夏』了。」
采薇見他動了真氣,怕他情緒激動之下於傷勢無益,忙勸道:「便是咱們再擔心,也得等你身子徹底養好了,等我找出我父親留下的《海上諸夷志》咱們才能動身。不管是防範女真人對付高自成還是安撫各地的流民,沒有錢是萬萬不成的,可若想盡快的靠海運發財,就得有這下西洋的航海圖。」
「父親彌留之時曾說他將那些珍本書籍並他所寫之書全收藏在家中的抱石齋裡,並說明了是在天一小閣裡,可是我找遍了抱石齋的裡裡外外,也沒找到那處天一小閣。雖那書我曾看過,也還記得大半,可這失之毫釐便會差之千里,我——」
秦斐伸出一指按在她唇上,將她強拉到榻上,「看你這黑眼圈,可是昨夜又熬了一夜在想那天一小閣到底被岳父大人藏在了何處,橫豎我這傷也沒好,張定忠昨兒才到這宅子裡,好歹先讓他歇上幾天再派他去泉州。咱們不著急,慢慢找,這有時候你越是急著找它,它就越不出來,你不找它的時候沒準哪天它就自己冒出來了。」
采薇被他強拉到榻上,又被他在身子上這裡按按,那裡捏捏,一陣困意襲來,不多會兒就沉沉睡去。
秦斐看著她的睡顏忍不住在她額上偷偷親了好幾下,仔細替她將被子蓋好,他雖哄睡了采薇,自己卻不打算歇午,閉著眼開始琢磨起如今國中的情勢來。他得將可能出現的種種時局走向都思慮在內,再想出應對之法來,尤其是倘若女真人當真攻入了山海關,到時燕京王朝既有內亂又有外患,這樣一個爛攤子該如何收拾?
他之前為免采薇過於焦心那天一小閣到底藏在何處,瞞了個消息不讓她知道,朝庭雖還調派了河南和湖南的幾路援軍去援孫督師,可那幾路援軍有意拖延,以至孫督師倉促之下領著一支孤軍同數倍於己的敵兵在太原對戰,結果寡不敵眾,戰敗身死。高自成的人馬已經打到了保定府,離燕京城不過幾百里了。
據說朝中文武已經慌成一團,一日之內發下五道勤王詔,崔相提議將京畿可用之兵全數集合起來先派往保定抗敵,無論如何總要守住京城。原本京中還有安成緒手底下二萬人的黑衣衛,他們的軍餉是從沒拖欠過的,可謂是兵精糧足,然而無論群臣如何苦勸,麟德帝和孫太后就是不肯答應把這支精兵派出去,說是要靠他們守衛皇宮。
可其他那些兵士早已被拖欠了三四年的軍餉,紛紛要朝庭先給他們把欠餉補上才肯出發。麟德帝讓戶部尚書拿錢出來,戶部上書索性把所有的賬簿都呈給麟德帝,然後脫下官帽請辭,說是自己無能,執掌戶部三年,每年徵收那許多賦稅,竟仍填不滿空虛的國庫,如今庫中可用之銀只有百兩,請麟德帝將他罷官下獄。
崔相便給麟德帝出了個主意,說是孫太后的私庫頗豐,不如先請太后借些銀子出來。麟德帝是知道他老娘愛財如命的性子的,猶猶豫豫地跟他老娘一說,哪知孫太后第二天帶著一口銀盆和麟德帝那唯一的一個傻兒子跑到大殿上,將盆往地上一扔,說道:「宮裡頭只有這些了,索性把我老婆子和小皇子賣了去籌集軍餉好了。」
眼見這火都要燒到眉毛了,這位太后仍是這樣一副鐵公雞守財奴的做派,眾臣面面相覷之後還能說什麼,無一不心灰意冷,橫豎這是老秦家的天下,孫太后這秦家的媳婦都不急,他們急什麼。
可更讓他們心寒的是,孫太后捨不得把自己搜刮來的錢財拿出來做軍餉,反倒讓一眾大臣們慷慨解囊,捐錢捐糧,好幫著朝庭度過這一道難關。
秦旻在信末還寫道:「孫氏已有棄京城之心,徵調所有大船搬其宮中之物擬沿運河以下金陵。」
秦斐看完他哥秦旻給他的這封密信時,簡直恨不得脅生雙翼,立時飛回燕京城去一劍劈死那老妖婆,都快兵臨城下了,不想著犒勞將士守衛京城,倒先想著把她那些財寶運出城去,棄城而逃?有餘錢把黑衣衛餵得飽飽的,卻不捨得把將士們拖欠的軍餉補上?這等蠢婦,上天簡直就是派她來毀了他們大秦這千年江山的。
只是,就算他立時便能飛回燕京城內,若無足夠的銀錢,他也不能力挽狂瀾。他雖有心把孫太后這些年攢的私房都奪過來,但有黑衣衛守著,也不是一時就能辦到的事。
果然如那諺語所說:「巧婦難為無米之炊。」這世上某些時候,沒了錢真是萬事難行。
他正想的頭痛,忽聽采薇嚷嚷道:「我知道了,我找到了,我知道了……」
跟著就見她從床上坐起,大睜著一雙眼睛,閃閃發亮,「我知道父親所說的那天一小閣到底藏在何處了,原來這奧秘竟就藏在我周家的周氏家訓當中。」

  ☆、第218章

「我方才做了一個夢,夢見小時候父親教我背周氏家訓時的情景,『搔首問天,何以永哉?存之一世,何以處之……那些字一行行的出現在我眼前,整整齊地列著,然後我在夢裡忽然就看懂了那裡面的意思。」
采薇一臉興奮地說著,她掀開被子,下床跑到書案前提筆便在一張白紙上寫了起來。
秦斐略一皺眉,趕緊也從床上爬起來,將一件披風給她披在肩上,「你也不緩一緩,這剛從熱被窩裡爬出來,當心著涼。
采薇卻充耳不聞,下筆如飛,將那短短三十二字的家訓寫完,推到秦斐面前,指給他看,「阿斐你看,原來我父親在這家訓裡是藏了字的。」
她伸出食指,在紙上從左到右、由上到下劃了一個圓圈,「你看,按這樣的順序把這八個字串到一起,就是『天一小閣,位於此處。』」
秦斐眼前一亮,「這莫不是按八卦圖的方位來藏這些字的?」
采薇點頭,「我也是這樣想的,那抱石齋其實就是個圓形的小院子,若按著八卦的方位來看的話,這個『處』字所在之位當是乾位,那這天一小閣應是在抱石齋的西北處,咱們這就過去看看。」
這抱石齋乃是采薇之父周贄所建的一處藏書之所,因全是用青石建成,故名抱石齋,就建在周家祖宅的正北之處。
「這抱石齋是我父親親自畫的圖紙,請了蜀中一位有名的工匠,花了三年功夫才建起來的。我曾問過父親為何不用木材,倒要費時費力去用那青石來建屋子,多花了那麼多時候才建好。父親說雖多花了些功夫,可這石頭建的藏書齋至少有一樣好處,它不怕火燒啊!因這宅子最北面正好有一座小山,父親便將這些石頭屋子建在山下,同那山連成一片,取名抱石齋。」
采薇一邊說著,已拉著秦斐到了這抱石齋的門前,推門而入,按著八卦的方位徑直走到西北處,卻是大失所望,原來這乾位所在之處連一間屋子都沒有,不過是一小塊花圃,植了幾株臘梅,此時枝頭已有數點花苞。
采薇面露迷茫之色,喃喃道:「難道我之前的推測都是錯的不成,難道竟不是依著八卦的方位來的……」
可若不是八卦的方位,又會是什麼呢?
八卦,八卦,等等,八卦?
「我明白了!」
他們夫妻倆幾乎是同時喊出這一句來,握緊對方的手道:「咱們之前是按後天八卦圖來推的方位——」
「若是按先天八卦圖推的話,那這裡就應該是艮位。」
「後天八卦的艮位是在東北方。」
他二人再轉到東北角一看,這回倒是沒再見到花圃,看到的是那小山的山腳,邊上就是一處抱石齋的屋子。
秦斐略一思索,拉著采薇走到緊挨著山腳的那間石室裡,仔細查看了一番,雖覺得若是這裡有個密室只能建在那山腹之內,可卻怎麼也找不到機關所在。
采薇拿出那張紙來,手指從下到上,仍是從左至右的劃了一個圈圈,「這另八個字,『何以啟門,清音繞之。』想來就是這密室的開啟之法了,清音繞之,清音繞之……」
她忽然想到一首她父親教給她的琴曲,她父親曾作了十幾首琴曲,卻唯獨不曾將這一首記錄在琴譜上,而是命她記在心裡。
她飛奔回房將她的瑤琴抱了過來,盤膝而坐,將琴放在膝上,調好了弦,調勻了呼吸,凝神靜氣,「錚」的一聲彈起一首曲子來。
這曲子秦斐從沒聽她彈過,也從沒聽任何人彈過,細細聽下來只覺音韻古樸沉厚之中又透出些稚拙來,給人危峰兀立、千巖競秀之感。
這首曲子並不算短,約有半刻鐘的功夫,然而采薇一遍彈完,這石室半點動靜也沒有。
她又彈了一遍,牆壁,地磚仍是沒有半點動靜。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秦斐有些看不下去了,這曲子多用撥刺、大撮、劈托、滾沸等指法,大開大合,彈起來極是耗人指力。采薇初彈時還好,現下額上已滲出細密的汗珠來。
彈到第九遍終了時,秦斐見她容色已有些蒼白,手臂已開始發抖,正要上前按住琴弦不許她再這樣費神的彈下去,哪知就在最後一聲琴音消失的同時,這石室內終於響起了另一種聲音。
伴著那嗡嗡的響動聲,那面靠山而建的窄窄青石牆壁慢慢轉動起來,約開了道尺許長的縫兒,就再也不動了。
幸好他二人一個身材頎長,一個身形窈窕,都是苗條之人,若是個胖子,就算這門終於開了,他也擠不進去。
秦斐怕這密室裡再有什麼機關,便先走了進去,點亮火折見再沒什麼古怪,才放心讓采薇進來。
采薇進來一瞧,見這密室不過五尺見方,四壁亦全是用青石所壘,正中擺著床大一個敗龜殼,上放著一個青銅箱子,再無別物。
那箱子上掛著一把奇形怪狀的鎖,秦斐從沒見過,便玩笑道:「這箱子如此牢固嚴密,別是岳父大人在裡頭給你另藏了好大一筆嫁妝寶貝?」
采薇卻識得這是父親改造過後的一把申公鎖,她幼時常拿來當九連環一類的智巧之具玩耍。故而那鎖到了她手底下,不過半盞茶的功夫就解了開來,打開箱子只看了一眼,她便歡呼起來。
秦斐也是眼前一亮,原來那箱子裡裝的滿滿的全都是書,最上面一本便是那本《海上諸夷志》。
采薇打開來略翻了翻,「不錯,正是這一本,父親後來又補記了些東西在後頭。」
她把書遞給秦斐,細細去看箱中其他的書,越看越是欣喜若狂,那裡頭有些書是她先前讀過的,有些是她沒讀過的,除了極為罕見的幾本古書孤本外,最讓她驚喜的是那裡面竟有數十本她父親翻譯的西蘭國中的著作,以及她父親自己所寫的三冊《抱石齋筆記》。
她大略一看,見裡面不但詳細記述了父親的各種讀書心得,最後一冊裡更是以本國歷代興亡為鑒,參考了諸多海外之國的施政之法,提出一整套的治國方略來。
秦斐見她一打開書就再捨不得合上,慮及她方才為了打開這石門,耗了太多心力,不想她再繼續費神下去,這石室裡又冷,更不想她在這裡多待。可想要霸道地把書給她合上吧,又怕她生氣,便故意□□了一聲。
他一連□□了好幾聲,采薇才回過神來,忙問他道:「怎麼了,可是傷處又痛了嗎?」
秦斐裝模作樣地點點頭,「這裡頭有些冷,娘子,咱們把這箱書搬到書房再看也不遲。」
采薇朝他伸出手,「且先等等,把你隨身帶著的那把匕首給我。」
秦斐把利刃遞到她手上,才問了一句,「你要它作甚?莫不是還想破開這青銅箱子,看裡頭藏著什麼寶貝不成?」
「這箱子自然是沒有的,可是這龜殼裡卻有。」她找準這龜殼上一處肋節的位置,剖開龜殼,果然從裡頭取出一顆寸許大的明珠來,立時照得石室之中光亮無比。
秦斐又驚又喜道:「你怎知這龜殼裡有此等寶物,這樣上好一顆夜明珠,怕是能值五萬兩之多。」
采薇笑道:「我幼時最喜歡纏著父親講故事給我聽,等我年紀漸長,父親便讓我自已去讀書,很少再給我講故事了,可是他病重之時卻給我講了一個『轉運漢遇巧洞庭紅,波斯胡指破鼉龍殼』的故事。」*
「那裡頭說龍有九子,內有一種是鼉龍,其皮可以幔鼓,聲聞百里,所以謂之鼉鼓。鼉龍萬歲,壽終時蛻下此殼成龍。此殼有二十四肋,按天上二十四氣,每肋中間節內有大珠一顆,其珠皆有夜光,乃無價之寶。只是若要等到它肋節俱完節節珠滿,那當真是可遇不可求之事,想不到父親海外遠遊之時,竟能可巧遇見這等寶物。」
秦斐萬想不到只這一隻龜殼裡藏的珠子就能值一百二十萬兩銀子。
「這些夜明珠雖然珍貴,到底也是有價之珍,比不得岳父大人留下的那些書,那才是無價之寶。尤其是他那寶貝女兒,更是這世上獨一無二,無可取代的珍寶!」
采薇累了半天,聽了他這一句甜言蜜語頓時疲累全消,捧著珠子,雙眼亮晶晶地望著他道:「這些夜明珠雖然比不上這些書珍貴,可好歹有了它們,咱們就不愁發不出軍餉了。」
秦斐在她臉上狠狠親了一口,「娘子所言極是,咱們明日就動身回燕京城去。」
「可是你的傷?」
她看著他面上微有些歉意的笑頓時明白了,他的傷怕是早就好了,為了不加重自己找書的壓力,這才撒了個小謊。
她有些無奈地道:「你還瞞了我些什麼?」
「唔,燕京城的形勢有些不大好,最新的消息說女真人遣使送信,說是願出兵助我朝打退賊寇,只要往後每年給他們獻上一百萬兩白銀,五十萬匹綢緞布帛,並其餘各種糧食鐵器。我二叔被他的貼身太監馬士元說的有些動心,還好孫太后貪財,才在崔相的力勸下打消了這主意,他母子倆帶著皇親國戚、文武重臣已經棄了京城往南邊逃了,命兵部尚書趙明銓和兵部侍郎盧升留下來守城,遼東關外的女真人也動手了,攻下了松山等城,活捉了薊遼總督洪成壽,他已經變節投降了女真人。」
那趙明銓便是采薇那名義上的大舅舅,他自巴上了崔相這棵大樹,這幾年官運亨通,將接任兵部陳尚書的孫尚書誣陷下獄之後,自己坐上了兵部尚書之位。
對於趙大老爺的才幹,采薇是清楚的,一聽麟德帝這樣的安排,便知這燕京城是守不住了。
果不其然,他們離開眉州半個月之後,就接到急報,說是燕京失守,高自成的大軍已經攻入燕京,建了大順國,自立為帝。

  ☆、第219章

那密報上寫的清清楚楚,雖說麟德帝走時,燕京城裡只剩下兩萬多守軍。可那兵部侍郎盧升卻是一員猛將,不但有勇更是有謀,他堅守燕京城達八日之久,硬是沒讓高自成給攻進來。
如果先一步出城的兵部尚書趙明銓信守他出城之時和盧升的承諾,將各地來燕京勤王的數萬兵將匯合後,統領他們反包圍正圍著燕京城的高自成部,若是指揮調配得當,別說解了燕京城之圍,就是重創高自成軍,讓他們元氣大傷,都是有可能的。
盧升想來也是這樣謀劃的,可惜他錯信了他的頂頭上司。趙明銓將各地前來勤王的數萬兵將招集起來之後,不但沒有派出一兵一卒去支援苦守燕京城的盧升,而是乾脆帶著這些人馬沿運河追著麟德帝的龍船一路往南邊跑了,說是什麼既是勤王,那自然是去保護聖上的御駕要緊。
守城的將士們一聽他們的兵部尚書就這樣棄了他們,大罵之餘紛紛棄城而逃,失望不已的盧升心灰意冷之下,沒有再去撥出寶劍,斬了那些臨陣脫逃的兵士。
這座皇城的主人跑了,奉命守城的兵部尚書也跑了,憑什麼還要這些最底層的小兵們以身相殉呢,只他一人,就足夠了!
麟德二十三年三月十九日,高自成軍終於攻入燕京城,守將盧升自刎,以身殉國。
高自成攻入燕京城後,說臨川王秦斐已染病身死,臨死前留下遺命,讓他為天下之主,便改國號為大順,自立為帝,遼東總兵吳長伯在從山海關前往燕京城勤王的路上也投降了高自成。
秦斐見那急報上寫道:「高賊入京後頒偽詔言:『敢有傷人及掠人財物婦女者殺無赦!』,有二賊掠緞鋪,立剮於棋盤街。民間大喜,安居如故」。
他便對采薇道:「這多半是那李嚴給他出的主意,若是那高自成當真能做到如此,只怕這天下就是他的了。」
采薇道:「那就看他有沒有遠見,能不能長久約束住部下了。『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那高自成出身貧賤,他手下的將領也大多都是些沒怎麼讀過書的饑民流寇、販夫走卒。他們雖號稱是義軍,可先前的行止倒更像是一股大伙的強盜,只以劫掠為主,如今一下子住到皇城裡,便如一個叫化子突然進了一座滿是金銀財寶的寶山,他想要約束部下,嚴明軍紀恐怕沒那麼容易。」
「只是,阿斐,咱們還往燕京去嗎?」
秦斐略一思索,「咱們先去山東,瞧瞧燕京城接下來的動靜再說,我就怕女真人會趁虛而入。」
采薇也點頭道:「不錯,山東還有些我大秦的駐軍,若是阿斐能收服他們,到時候進可收復燕京,退可固守金陵。」
結果又過了幾天,還沒等他們到山東,便又聽到燕京城裡傳來些消息,說是從二十七日起,高自成手下的兵士將官,開始拷掠燕秦朝的官員,且四處抄家,規定凡前秦屬官者均需助餉,並規定其餉額為「中堂十萬兩銀子,部院京堂錦衣七萬或五萬三萬,道科吏部五萬三萬,翰林三萬二萬一萬,部屬而下則各以千計」。
高自成手下的頭號大將劉慶敏製作了五千具夾棍,「木皆生稜,用釘相連,以夾人無不骨碎。」於是燕京城中恐怖氣氛逐漸凝重,人心惶惶。「凡拷夾百官,大抵家資萬金者,過逼二三萬,數稍不滿,再行嚴比,夾打炮烙,備極慘毒,不死不休」。據說這麼幾天下來,燕京城裡已追餉被拷打致死者已有一千六百餘人之多。
高自成手下的士卒搶掠,臣將驕奢,「殺人無虛日,大抵兵丁掠搶民財者也」。大順軍不但在燕京城裡劫掠,還於佔領區皆設官治事,首為追餉,在汾陽,「搜括富室,桁夾助餉」;在絳州,「士大夫慘加三木,多遭酷拷死」;在宣化,「權將軍檄征紳弁大姓,貫以五木,備極慘毒,酷索金錢」。
其實一旦止不住手下將士的劫掠之風,別說是一眾官員鄉紳被酷索財物,就是平民百姓之家也多被洗劫一空,若是有那有幾分姿色的女兒,更是會被強奪了去。
一時大順軍所佔之地,民皆哀嚎不已,不少百姓憤怒地叫罵著一個人的名字。「李公子,你個大騙子啊!說什麼『成王來了不納糧,讓俺們開門迎成王』,結果呢?先前的官兵雖然嚴苛,可成王的手下更是強盜啊,我家裡什麼都讓他們給搶走了啊!」
秦斐和采薇聽到這些消息之後,俱是沒有半點喜色。
那仇五不解道:「殿下,那高自成這麼做完全就是自取滅亡,咱們收復燕京指日可待,怎麼您反倒面有憂色?」
「其實我倒盼著高自成能嚴明軍紀,管住他的手下,若是京師之地局勢穩定,至少遼東的女真人就不太敢大舉妄動。可他如今這般的目光短淺,不過在燕京城裡住了不到一個月,就已消磨了心志,腐化墜落成了這等樣子,只怕……」
他二人所擔心的可怕後果在幾天後傳來。
原來那遼東總兵之所以會降了高自成,是因為他攻入燕京城時,將吳長伯的家人親屬全劫作人質,命他父親寫了一封招降信給他,令其投降。
不想高自成見了吳長伯的家人後,被其妾陳媛的艷光所迷,不顧李嚴的再三勸阻,說那陳氏乃是吳長伯的心愛之人,每封家書不見問起妻子但必問及陳妾,對其愛意之深,躍然紙上,若將她搶了過來,只怕會惹怒了吳長伯,動搖了他投誠之心,仍是將陳氏給搶了過來。
原來高自成自從進了燕京城便不再對李嚴似從前那般言聽計從,見美色當前,他仍是管東管西地不許自己享用,心下好大不耐,這天下都是他的了,難道區區一個女人他就不敢要了不成?
他便丟下一句,「不過是一個女人罷了,哪個男人會把女人真正放在心上。」仍是將陳氏搶了過來充作自己的嬪妃,還封了她一個皇貴妃的名號。
吳長伯都已經在歸降的路上了,一聽他愛妾成了高自成的皇貴妃,那陳氏在他心裡是比他髮妻還心疼愛重的人兒,這等奪妻之恨讓他七尺男兒如何能忍?頓時衝冠一怒為紅顏,立時帶著手下的幾個心腹將領,連夜重回了山海關,說是誓死也不降賊寇,並說要發兵討伐逆賊。
高自成見這廝居然真為了一個女人跟自己槓上了,頓時也來了脾氣,點齊人馬,於四月十三親率十萬大軍奔赴山海關先去征討他吳長伯這個降而復叛的狗賊。
四月二十一日,兩軍在一片石相遇,激戰了一天一夜,吳長伯所領的關寧鐵騎雖是燕秦朝最精銳的騎兵,但因比大順軍少了一半的人馬,漸漸不敵。不想一陣風沙起處,突然從山石後衝出上萬騎頭頂金錢鼠尾的女真辮子兵來,和吳軍合在一處,齊向高自成的人馬殺來。
那女真人的騎兵訓練有素,極是厲害,高自成的人馬已戰了一天一夜,人困馬乏,哪裡抵擋得住。還沒戰多久,主將劉成敏中箭落馬,被部將救起,只得傳令退兵。
據說高自成二十六日逃回京城時,只剩了三萬餘人馬,三天後,他匆匆忙忙地舉行登基大典,稱了帝,第二天就帶著部下和他的皇貴妃陳氏往長安逃去,臨走前將吳長伯家大小三十四口盡數斬首,將首級掛在城門上,又在皇城裡放了一把大火,將燕秦朝數代帝王修建的紫禁皇城付之一炬。
據說那一場大火在吳長伯領著女真人入了燕京城之後還沒有熄滅。曾經金碧輝煌、美輪美奐的紫禁皇城,多少碧瓦朱簷、桂殿蘭宮,都盡數化為尺椽片瓦,蕩為寒煙。
此時秦斐和采薇已經到了山東,他事先就放出風去,說是臨川王當日並沒有被高自成的賊軍擒住,而是受了傷躲在山林裡面,傷好之後一路喬裝打扮的逃到山東,要往金陵去。
他還特意寫了份上表托人給帶到金陵去,又給他哥秦旻遞了幾句話,秦旻再跟崔相委婉的表達了某個意思,於是秦斐便如願以償地得到朝庭的一紙詔命,命他統率山東諸軍,抵禦外敵,絕不能讓女真人的鐵騎再前進一步。
秦斐趁著女真人正忙著和大順軍去搶地盤兒,趕緊先將山東境內所有的兵馬清點到一處。采薇父親留給她的那二十四顆夜明珠早被秦斐命人帶到江南去換成銀錢米糧等物。
北方的中原大地雖是戰火如荼,可江南此時仍是歌舞昇平,且江浙沿海一帶多的是富戶商賈,不然孫太后和麟德帝也不會想要棄了燕京跑到金陵去。
秦斐手上有了錢糧,那些兵士自然願意聽命於他,便是領軍的將領有那小瞧他的,被他亮出本事來收拾了幾頓之後,頓時收起先前的輕慢之心,不敢再將他瞧做一個只知吃喝玩樂、安享富貴的無用郡王,而是心悅誠服地效忠於他。
然而,不等他將手下的將士再多操練操練,將山東各處重地的防守一一安排妥當,女真人的大軍已經攻了過來。

  ☆、第220章

原來那遼東關外的女真人,覬覦華夏中原的大好河山已非一日,眼見燕秦因饑荒遍地,百姓揭竿而起,竟攻入了京城,國中大亂,俱是興奮不已。
更讓女真人喜出望外的是,他們正想著磨刀霍霍,趁著燕秦內亂整兵打向關內呢,那守衛山海關的遼東總兵竟然主動找上門來,說是要請他們出兵幫著滅了燕京城裡的逆賊。
這簡直就是正想睡覺就有人遞了個枕頭過來,那女真人的首領朵爾袞大喜過望,覺得這是上天要將華夏的萬里江山賜到他們手上,因此一打敗了高自成,便迫不及待地把所有的家當都搬到了燕京城裡,於麟德二十三年七月十日,在勉強修葺好的奉安殿行登基大典,宣佈他們女真人正式建國,定了國號叫大金,
那韃子皇帝跟著便下了一道詔書,派了他兩個弟弟豪鐸和阿郎格這兩員大將,兵分兩路,一路往西去追打高自成的大順軍,另一路南下想要攻下山東,直逼麟德帝所在的金陵陪都。
那豪鐸領著五萬八旗精兵剛入山東境內之時,簡直是如入無人之境,當地駐守的那些燕秦兵將不是望風而逃,就是跪地請降,偶有幾個硬骨頭的拚死跟他們一搏,少兵沒糧的,不過是螳臂當車罷了,因此,不過十天的功夫,他就已經接連攻下了武定州、高唐州、臨清州,直逼濟南府。
他本以為攻入濟南府的城門最多只要兩天,然而六十天過去了,他依然被阻擋在濟南府的城牆之下。
五萬精銳鐵騎,竟然久攻不下一座小小的濟南城,反倒損兵折將,死傷了近萬人。這對豪鐸來說,簡直是奇恥大辱,尤其是他的弟弟,去攻打高自成的阿郎格已經勢如破竹,在這短短四十幾天的功夫裡,攻破了山西,已經打入陝西境內。這兩廂一對比,更是讓他顏面無光。
他完全沒有想到,看似如同一盤散沙,從骨子裡都已經朽掉的燕秦朝中竟然還有人能統領起一支軍隊,將這濟南府守的固若金湯,能給他大金的鐵騎這等堅決有力的抵抗與回擊。
更讓他想不到的是,那個統領秦軍,狠狠打了他臉的人竟然是燕秦的臨川王秦斐,那個不著調兒的浪蕩子王爺。
燕秦朝上至太后皇帝下至文武百官這一眾人等,他們在關外時就早都打聽清楚了。對於秦斐這位郡王,他們就是拿他當一個笑話來聽的,一個紈褲子弟、花花公子,只知道打架生事、惹事生非的街頭霸王、無用郡王,完全沒必要把他當一回事。
可沒成想,這個紈褲子弟竟然不只是會打架而已,打起仗來竟也很有那麼一套。無論豪鐸是詐敗也好,佯裝退兵也好,各種法子都用盡了,秦斐就是不肯上他的當,指揮濟南城中的守軍衝出來跟他們打上一場,就是堅定不移,穩如泰山地在濟南城裡守著。
你若是來攻城,我就用大炮、□□、滾油招呼你,只一味的揚長避短,防守的極是嚴密。
豪鐸也曾想過先棄了濟南城去攻它周圍的幾個城池,哪知那幾座城的守將竟也一個個都跟秦斐學,固守在城牆裡頭,就是不出戰,至於附近鄉村裡的百姓也全都遷到了城裡,東西也全都搬得乾乾淨淨,什麼吃的穿的用的都沒給女真人留,氣得豪格天天在營帳裡破口大罵,卻是無計可施。
只是秦斐的這一番謀略,豪鐸雖看懂了,燕秦軍中卻有人不大明白。
這一日,那濟南府總兵陳知安問他道:「殿下,現今那豪鐸部正在打咱們濟南府後頭的重鎮歷城,咱們若是此時打過去,斷了他們後路,給他們一個腹背受敵,和歷城裡的守軍裡應外合,準定能滅了他們。
秦斐賞了他一個白眼,眼睛一閉,懶得再搭理他了。
采薇知道他最耐煩跟這些蠢人解釋,便對陳總兵道:「濟南府和歷城的守軍加在一起雖也有五萬人馬,可是九成都是步兵,至於那一成的騎兵,陳總兵覺得我軍的騎兵能敵得過那女真人的鐵騎嗎?」
「這……,咱們不是有□□嗎?」
「薩爾許之戰時,我軍也是自恃十五萬大軍,七成都裝備了□□,最後卻是慘敗於女真人之手,十五萬大軍,被七萬女真人滅的只剩五萬。」
「□□雖然厲害,可因咱們這□□已有三十年不曾得到任何的改進,每打完一發之後,裝填彈藥仍是費時許多,女真人的兵馬又都披著堅硬非常的甲冑,百步之外無法洞穿。這百步之距,對付步兵尚可,可對付騎兵,一槍放出去,不等你填好火彈,人家的鐵騎已經衝到了你跟前。所以應用之時,需以鐵甲車、盾牌手置於前,兩翼騎兵□□手護衛,再於對陣的戰地上遍灑馬刺,以盡量拖延敵方騎兵的靠近,好讓□□手有足夠的時間來進行三段式射擊,方能起到最大的殺傷效果。可是這火銃三疊陣,對陣法要求極高,需得各隊配合默契。」
「我軍的騎兵雖然大半裝備了□□,可是平素卻少有演練、疏於戰陣,如何能做到這等配合默契?那女真人就抓住我方的這一弱點,仗著他們更為熟悉關外的地形,從側翼切入,徹底打亂了我軍的陣形,讓我軍□□的威力完全來不及施展便被其鐵蹄所敗。」
「如今我朝最為精銳的關寧鐵騎也已在吳長伯的統率下降了女真人,以餘下騎兵的戰力,便是有幾把□□,也敵不過女真人的鐵騎。所以咱們只能利用這高而深的城牆,發揮咱們大炮□□的優勢,堅守其中,堅壁清野,只要咱們能長長久久地守住了,便是對女真人最好的進攻。」
「但是若要長長久久地守住,就需要咱們上下一心才是。其實薩爾許之戰,便是我軍的□□對付起女真人的騎兵沒能佔到多少便宜,可我們的人數明明是對方的一倍有餘,結果卻被人家以少勝多,大敗而回,其因何在?
那陳總兵一拍大腿,「對啊,周師爺,你說這到底是為什麼啊?」他腦子雖不怎麼靈光,但身為武人,對這戰陣之事還是極為關心的,尤其他父親當年就是在薩爾許之戰為國捐軀的,因此每次聽人一提到這一戰,便熱血上湧、激動不已。
采薇看了秦斐一眼,他二人都知道那一戰之所以失敗,最根子上的原因還是朝政腐敗,既不能選用賢能之帥,又心急催戰,不等做足了各項準備,就倉促調集各路大軍選在最不宜出兵的寒冬齊赴遼東,從一開始就走錯了路子。
只是這話卻是不好明說出來的,她想了想只得把這鍋先讓主帥楊金背著,「薩爾許之敗,第一便是敗在我方在戰事之初,並沒有做到知己知彼,準備不足,以致無的放矢。第二便是主帥輕敵大意,提前下了戰書,洩了師期,反倒讓人家有了準備,真真是驕兵必敗!這第三便是主帥用兵有誤,他既兵分四路,卻不能做到對各路人馬統籌全局,及時策應,以致被敵軍各個擊破。」
「結果楊金的這些漏洞,全被女真人給抓在手裡,當成是上天賜給他們戰勝我大秦的天命,他們雖只有七萬人馬,可以這精於騎射的七萬鐵騎,在他們最為熟悉的白山黑水之間去依次迎戰兵分四路,每路只有三萬多人的我軍,誰會是佔優的那個?」
「偏生我軍還有第四個致使之處,那便是各路將領人心不齊,自懷私心,不能配合無間、協同作戰,以致貽誤戰機。更可恨那些貪生怕死之輩,只顧著保全自己,完全無視友軍之請援,害得那些一心報國的將士孤軍奮戰,無力回天,最終血戰沙場,為國捐軀。」
她看向陳總兵,溫言道:「我想陳總兵已過世的令尊大人定是一心報國,這才捐軀遼東,如今陳總兵既然繼承了先君的遺志,只要我等牢記薩爾許之戰我軍慘敗的根源,精誠合作,上下一心,定不會重蹈之前的覆轍,保我大秦國土絕不落入異族之手,我華夏兒女絕不淪為韃子之奴役!」
陳總兵先是被他這番詳細透徹的分析給點撥的恍然大悟,頻頻點頭,再聽了她這番激盪人心之語,更是熱血沸騰,立時站起來朝他一抱拳,「陳某多謝周師爺指點,直如撥雲見日,令我茅塞頓開,受益匪淺。往後我還要多向師爺您討教,還請您多多指點一二?」
他先前見這位師爺被臨川王殿下日日帶在身邊,形影不離,同吃同住,便對他生出些旁的看法來,很是有些瞧不上他。更是不明白如臨川王殿下這等英俊王子如何竟會看上這樣一個又黑又醜,且醜得這般難看之人,就算他們燕秦朝素興男風,這位郡王殿下的口味也未免太獨特了些,簡直就是重口味啊!
及至此時被周師爺的才華見識及胸襟氣度所折服,才明白了為何臨川王殿下這般喜歡這位師爺,人家雖然沒有貌,可是肚子裡有才啊!這種亂世,最缺的就是這樣有眼光有見識有謀略的大才啊!
秦斐一聽他這話,又見他對著自家娘子興奮的兩眼放光,莫不是想要撬他牆角?這還能忍?
立刻瞪了他一眼,開始攆人,「陳總兵,雖然這幾日再沒有金軍攻城,可也不能懈怠,還請總兵到城頭上去巡視勉勵兵士們一番。再趁著這幾天鬆口氣的功夫,把損壞的火炮、□□、□□這種種軍備趕緊整修整修,該補的軍資趕緊補齊,還有我命你去找的能工巧匠,如今找了幾個?……」
他一氣兒就說了七八個差事出來,陳總兵見他還要再說,嚇得趕緊喊了一句,「卑職這就去辦!」趕緊跑了。
陳總兵前腳剛溜出去,秦斐就猿臂一伸,把采薇一把給拽到了他懷裡。

  ☆、第221章

秦斐先在她唇上狠啄了一口,似笑非笑地道:「娘子真是好手段,又收服了總兵一隻,這人先還不怎麼待見你呢,方才看你那眼神,嘖嘖嘖,真是乖的跟個小學徒一樣!」
采薇聽出他話裡的醋意,伸手環住他脖子,笑道:「我便是再有手段,也還是沒逃出某人的手掌心,一顆心被人家牢牢地攥在手裡頭,偏我還心甘情願!」
秦斐眼中星光一閃,明知那某人是誰,偏還要故意再問她一遍,「到底是哪個厲害人物把你這顆心給收了去?」
采薇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忽然把他一推,拿起桌上一份文書道:「殿下,咱們已經在這濟南城裡守了快三個月,眼看快要到嚴冬了,得再多預備些過冬的軍資才好。」
秦斐正等她深情表白,結果等了半天,被她深情凝視了半天,就等來一句這話,這簡直就是欺負人!
臨川王殿下是那麼好欺負的嗎?當然不是,他秦斐這輩子為人處事的第一條準則就是,但凡被人給欺負了,就一定要再十倍、百倍地欺負回去,即使這人是他最疼愛的娘子,也不例外。
他一把把那文書丟到一邊,大袖一揮,將案上所有書簡全都掃到地上,把某人往書案上一壓,俯下身來就打算好生欺負欺負他的周師爺。
誰曾想,他正吻得香甜,突然門外傳來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跟著就見一個身影奔了進來,大聲喊道:「殿下,有西北的急——」
仇五看著一張閻王臉瞪著他的臨川王殿下,恨不能把自己的腿給打折嘍,讓你跑的快,讓你也不先朝裡頭瞄一眼就往屋子裡闖?
他不用看也知道那位周師爺此時定是鬢髮散亂、衣衫不整,他知道殿下和王妃這是夫妻恩愛,可他沒想到的是,這大白天的,門還大敞著呢,這二位竟就膩成這樣秀恩愛,實在是閃瞎他的狗眼。
采薇雖有些尷尬,可更關心仇五帶來的西北的軍情。見秦斐只顧著瞪他,便拉了拉秦斐袖子,開口問道:「可是西北的急報來了?」
仇五正在那裡如立刀山、足下難安,見王妃開口問他正事,差點沒感動的熱淚盈眶,忙道:「正是,這是剛收到的飛鴿傳書,屬下不敢耽擱,立時便送了來。」
他趕緊將那密信送到秦斐桌上,然後一抱拳,「屬下來的不是時候,屬下這就告退。」話音剛落,不等秦斐再賞他一記眼刀,人就已經跑沒影兒了。
秦斐打開那封密信一看,神色頓時凝重起來。
采薇察言觀色,便知西北情勢定是不好,忙問他,「可是韃子在西北又打了勝仗?」
秦斐將密信遞給她,「阿郎格連戰連勝,那高自成先前打到燕京時跟摧枯拉朽一般,怎麼現在一和韃子對上,就被人打的這般窩囊,別說還手了,就連招架都招架不住。如今高自成已經被阿郎格打得逃出陝西,往河南而去,竟是連他起家的陝西老窩都沒守住。」
采薇知道秦斐為何對高自成失了陝西如此氣惱,自古以來,若是南北分治,從來都是北邊的南下吞掉南邊,從未聽聞據守南邊的一國反倒能北上逆襲北國的。皆因北方之山川地形易守難攻,不若南方,只要過了長江這一條天險,皆是坦途,易攻難守。
如今韃子已佔了東北、華北,若是連西北也被韃子給攻了下來,一統北方全境,那接下來的形勢對燕秦而言,便已失了地利,可是大大的不利。
采薇看完了信上所寫,略一思索,說道:「既然高自成退到河南,那咱們不妨和他聯手,共禦外敵,這雖是目下咱們的上上之選,可是我卻怕……」
秦斐知她害怕什麼,一拍桌子道:「如今都被外敵打到家裡來了,若還計較什麼反賊、朝庭勢不兩立,最後全都得做亡國奴!」
「便是咱們知道此時正該是各方一心、一致對外的時候,可只怕朝庭有些人不這樣想。別說朝庭那班人對高自成這些反賊是何等的深惡痛絕,就只說他們現今對殿下的態度。咱們在這濟南城守了一個月的時候,他們紛紛給殿下歌功頌德,說殿下是朝庭的中流砥柱,可等咱們守了近四個月,殿下的威望日益高漲,越來越多想要保家衛國的將士前來投奔時,朝庭那邊反倒對咱們冷了下來。」
「聖上丟了燕京,自覺對不起列祖列宗,又一路奔逃到金陵,憂急之下,臥病在床不能理事,朝中崔相和安成緒爭權奪利之餘,還不忘防著殿下,本該一個月前送過來的各種軍需至今還拖著不肯送過來。」
「他們如今已經對殿下起了猜忌之心,若是再被他們抓到咱們什麼把柄,只怕會立時罷了殿下鎮守山東之職,一紙詔書命你回京。那咱們這幾個月的辛苦豈不是全都白費了?」
秦斐將她攬到懷裡,輕撫著她背道:「你放心,我必不會給孫後一黨抓到我的小辮子的。只是當下這關鍵時刻,咱們是一定得同高自成聯手對敵的,不然無論他的大順軍,還是咱們這山東境內的五萬守軍,單靠任一方去和韃子單打獨鬥,都不會是韃子騎兵的對手。」
「我答應你,一定小心從事,便是真能和高自成聯手,也只是暗地裡來往商量合作,絕不攤開到明面上,授人以柄。」
而秦斐所謂的小心從事,並不是偷偷派個使者前去高自成的營帳去做說客,而是直接派了兩個人去把高自成身邊的某人給抓了來。
某人被裝在麻袋裡,暗無天日的也不知過了多少天,好容易終於被從麻袋裡放了出來,揉了半天眼睛,這麼一瞧,饒是他自認平生也算是經見極多,可還是半天沒回過神來。
秦斐坐在椅子上好整以暇地看著他滿臉的驚愕之色,笑嘻嘻地問候了他一句,「怎麼,李先生莫非是被本王給嚇傻了不成?還請先生坐下說話。」
李嚴定一定神,撣了撣袍袖,朝秦斐拱手道:「在殿下跟前失禮了。只是此事實在是有些出人意料,小可真是做夢也想不到殿下竟會派人將我抓了來,不知我一介文弱書生,對殿下能有何用?」
「李先生又何必自謙呢?誰人不知先生乃高自成帳下第一軍師,若無先生襄助,那高自成又焉有今日?」
李嚴見說話的是一個相貌又黑又醜的矮個子文士,他曾在關帝廟見過他一回,知道他是當時臨川王唯一所帶的從人,卻不知他姓甚名誰。
他冷冷一笑道:「原來殿下抓了我來,是想斷了成王一條臂助?」
就見那黑丑文士笑道:「非也非也。如今李先生就算還在高自成身邊,也不過只是個擺設,所獻之計無一不被采訥,若是那高自成用了先生之言,只消做到『嚴肅軍紀』和『招撫吳長伯』這兩件事,你們大順軍如今又何致於被韃子追得猶如喪家之犬呢?
「那你們還抓了我來,到底是何用意?」
秦斐朝采薇眨了眨眼,嘻嘻笑道:「自然是本王看上先生了唄?李先生與其在高自成軍中明珠蒙塵,不若棄暗投明,過來跟著本王,才不枉費了先生那一肚子的謀略。」
「更何況,若是先生從了我,本王還能再從高自成的軍中得上一員猛將,這買賣可划算的很啊?」
李嚴眉頭一皺,「李某一向喜歡從一而終,不論成王如今待我如何,當初那份知遇之恩嚴此生不忘,便是殿下要強留我在此,那嚴只能效三國時徐庶事曹操,身在曹營心在漢。反倒要費殿下的錢糧多養一個無用之人。」
「若是殿下想利用李某打成王麾下其他人的主意的話,那就更是大錯特錯,我同成王手下諸將均無深交,他們個個都對成王忠心不二,是斷不會為了我這一介書生來投靠殿下的。」
秦斐端起案上的茶杯,輕晃著裡頭的茶水,笑道:「劉成敏、趙三柱這一干人等確是對高自成忠心不二,但李先生怎麼忘了你們大順軍中那位唯一的女將——紅娘子呢?」
「人家當年既能為著你李先生殺了縣令從牢裡救了你出來,又跟著你投了大順軍。那如今自然也能再為了你做本王的手下。說不定這會子,那紅娘子已經到了本王的這處府邸了呢!」
他話音未落,眾人便聽見一聲響動,跟著便見一道紅色的身影破窗而入,猶似一道長虹般直朝臨川王秦斐捲去。

  ☆、第222章

秦斐早防著她,立時將手中的茶杯朝她面門擲去。
哪知那紅衣女子眼見就要奔到他身前了,突然一個旋身朝左撲去,讓秦斐的杯子擲了個空。
等秦斐急忙也朝左撲去的時候,一柄匕首已經抵在周采薇脖子上了。
那紅娘子和李嚴同為懷慶縣人,她原是個繩伎,因災荒頻頻,眼見活不下去,不得已帶著雜耍班子的一干藝人和一些饑民劫了縣裡的幾個富戶,跑到慶山上落草做了賊寇。她因一向仰慕李嚴仗義疏財、救濟饑民的俠義之心,便在劫富濟貧的時候順便也把這位李公子給劫到了她的山寨裡,打算立他做個壓寨夫君。
據說天地都拜了,不想洞房之後的第二天,不知為何,紅娘子就把她的新婚夫君給放了回去。結果李嚴雖是不用去做那壓寨相公,卻被縣令扣上一頂「通匪」的大帽子給關進了大牢。
紅娘子一聽那狗官竟敢為難李嚴,立時點齊人馬,衝到懷慶縣,一刀砍了縣令,劫牢放人,開倉放糧,然後一把火把縣衙燒了個乾淨,跟著李嚴去投了高自成。
這回李嚴在軍中失了蹤,旁人都不怎麼上心,只有這紅娘子因第一個發覺不對,一番追查之下,竟給她查到了些蛛絲馬跡,她又極擅追蹤之術,便一路追到了這裡。
她本以為憑她的輕身功夫應是不會露了行跡的,便躲在屋頂上偷窺裡頭的動靜,想要伺機救出李嚴。
她本打算攻其不備,擒賊擒王,先下手把秦斐給抓到自己手裡,以此來脅迫他們放自己和李嚴離開。不想她的行藏卻被秦斐叫破,心知秦斐已有了防備,便當機立斷,佯裝朝他攻去,實則卻是朝那個又黑又醜的師爺撲了過去。
她在上頭看得是清清楚楚,那狗王的眼珠子大部分時候都是盯著那個又黑又醜的師爺在看來看去,而且,也不知是不是她眼花,她竟在那狗王的眼裡看到了深情款款?
她雖一時搞不清這兩個男人之間到底是何種關係,但憑著女性的直覺,這又黑又醜的師爺一定是個對狗王而言很重要的人,於是她毫不猶豫地轉身朝黑丑師爺撲了過去。
果然,她從那狗王眼中看到了她想見到的神色,他果然極為在意這個又黑又醜的男人。
秦斐此時簡直是面如寒霜,這個女人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搶走了他的女人,實在是——
「想活命的話,就趕緊放開本王的師爺!」秦斐死死盯著紅娘子架在采薇脖子上的匕首,「若是你敢傷到她一絲一毫,本王就讓你們夫妻倆到地底下去做一對鬼鴛鴦!」
紅娘子滿不在乎地一笑,「喲,你當老娘是嚇大的呀?現下你男人在我手裡,你要是想讓他活命,就趕緊恭恭敬敬地送我們出城,若是敢耍什麼花招的話,我就先把你這男寵的一隻耳朵給割下來!」
若這黑醜漢子當真只是個師爺,這狗王會這麼緊張他?鐵定是那狗王的契弟。
原來因著重男輕女,燕秦民間多有溺殺女嬰的習俗,何況這幾十年來,各種災荒頻頻,一到這種時候,最先被丟掉或是拿來當糧食吃的又是女嬰女童,因此舉國上下便越發的男多女少。為了能吃上一口飽飯,寧做富人妾,不做窮人妻的女子又越來越多,以至民間好些窮苦男子都討不到媳婦,實在曠得厲害了,只得兩個男人湊到一起,結成契兄契弟互相出出火。
這種男人和男人之間的那些事兒,紅娘子先前在江湖上賣藝時見得多了去了,也不以為怪,她只是沒想到這不差女人的臨川王居然也會好男風這一口,好就好唄,那麼多小白臉不要,偏就選了個黑丑成這樣的,這口味也太重了些,真不愧是朝庭的狗王!
突然「匡啷」一聲響,讓紅娘子悚然一驚,不想她一時沒忍住走了這麼一下神兒的功夫,她手中的匕首就已掉在了地上,還有一隻祿山之爪正握在她胸前的某處凸起上。
原來自從關帝廟那次死裡逃生之後,采薇深深體會到了在這亂世之中,身有武功的重要性,因此這些時日很是纏著秦斐教了她些武功招式,每日勤加練習。
她見秦斐已快控制不住他的怒火,生怕他一怒之下傷了紅娘子,壞了兩方結盟的大事,也是想試試自己練了這幾個月成果如何,便左手使一招「望穿秋水」,正捏在紅娘子右臂的麻筋穴上,立時便讓她鬆掉了手中的匕首。
采薇一招得手,心下得意,右手跟著反手使出一招「西子捧心」,本想一掌擊中紅娘子的膻中穴,將她推開,哪知她出手時手下略歪了寸許,沒落在膻中穴上,倒是落在了人家的乳中穴上。
紅娘子一見這醜男人竟敢襲她的胸,立時柳眉倒豎,抬腳便踹。
可秦斐能再給她這個機會傷到自己的寶貝娘子嗎?
她腳剛一抬起來,那醜男人就被秦斐給一把攬到懷裡,也是抬腳便踹,他二人對踢了一腳,秦斐是紋絲不動,紅娘子卻一連退了好幾步。
總算秦斐念在她是個女子,也沒忘了他接下來要談的大事,腳下留情,不然,只怕紅娘子這條腿怕是要被秦斐給踢折了。
「仇五,還不快請紅娘子坐下,冬夜苦短,咱們可還有好些事兒要談呢!」
紅娘子還想再戰,方一挪動身子,便發現她半邊身子都被秦斐那一腳震得麻了,勉強抵擋了兩招,便被仇五給點了穴道,丟到李嚴身旁的一把椅子上。
李嚴見她只是被點了穴,沒受什麼傷,約略放下心來,沖秦斐道:「殿下,你若有什麼只管衝著我李某人來,為難一個弱女子,非男子所為?」
采薇被秦斐抱在懷裡,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李公子,紅娘子可不是什麼弱女子,人家這麼一位女中豪傑,卻被你說成是弱女子,你這樣說她雖是為了護她,可她聽了心裡只怕也是要不快的。」
李嚴一時竟被她說得是無言以對,悄悄去看紅娘子的臉色,果然見她臉上神情似喜似嗔,正有些後悔,就聽秦斐道:「耽擱了這麼多些時間,本王就開門見山,長話短說了吧,其實本王這回特意請李先生來,並無他意,不過是想同先生商量一件事情。」
李嚴心中一動,「敢問殿下所想之事,是否正是嚴心中所想之事?」
秦斐哈哈笑道:「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事,本王就知道以先生之才,自然知道眼下如何取捨應對才是上上之策。」
李嚴長歎一口氣道:「其實當日成王在一片石被韃子和吳長伯所敗時,我就跟他諫言,當務之急,不如暫緩稱帝,先和大秦聯手共同抵禦外敵才是正理,可惜成王他,不肯聽我的,仍是登基為帝。」
「所以殿下想要籌謀的這件事,李某雖有心相助,只怕卻是無能為力,成王如今待我,就如先前您身邊這位周師爺所說,所獻之言,大半不用,殿下找我,怕是找錯了人。」
秦斐卻不以為意地笑笑,「誰讓你們大順軍中就你一個明白人,再說你那些被高自成否了的諫言,那是因為不中他的心意,可若是你能提一個合他心思的建議,那他多半還是會聽的。」
「李某可不認為同你們燕秦合作會合了成王的心思,他幾次被你們招撫,結果呢?他便是同蜀中新近崛起的川軍李進忠合作,也不會同殿下合作的。」
秦斐給他的師爺倒了杯茶,笑吟吟道:「不錯,你們從陝西敗逃的時候,是想跟人家川軍結盟,好往四川逃的,可是人家張進忠理你們了嗎?這才不得已往河南這邊跑。」
李嚴變色道:「殿下真是好手段,安插在我大順軍中的細作竟連這等機密之事都探聽了來?」
秦斐笑笑,「這算什麼,本王若是命張進忠答應同你們結盟呢?」
李嚴一下子站起來道:「你說什麼?你命他……難道那張進忠竟是聽命於你不成?」
秦斐點點頭,笑嘻嘻道:「既然民皆生變,與其讓那些饑民全都被你們大順軍招攬了過去,倒不如也讓本王來分一杯羹。」

  ☆、第223章

李嚴頹然坐倒在椅子上,他終於明白這位臨川王殿下為何能固守濟南城長達三個多月,此人實在是心思太過縝密,事事都想到前頭,誰能想到燕秦的堂堂郡王,竟會是蜀中那支義軍的真正主人呢?
「殿下可真是深謀遠慮啊!莫不是打算等張進忠將蜀地的流民皆收攏齊整了,您再振臂一呼,親自將他招降,便是為你們燕秦朝庭立下大功一件!」
秦斐不屑道:「那點子功勞,本王哪放在眼裡。本王之所以這樣做,不過是想有一支能握在自己手裡的兵士罷了。在這亂世,沒有一支自己的嫡系部隊那怎麼成?朝庭的軍隊別說我一個郡王不大好染指,就是能弄到手,裡頭各種派系鬥爭,兵士的素質良莠不齊,還不如本王從頭開始再建一支鐵打的新軍。」
「再說了,與其讓那些漢子們投到你們大順軍的帳下被一幫蠢貨帶著自尋死路,還不如跟著本王保家衛國,不但有酒有肉,更會有大好的前程。」
李嚴既然奉高自成為主,自然不能容人這樣說他的主公,便怒道:「殿下若是再對我主口出惡言,那李某只好血賤當場。」
秦斐倒也不惱,「雖說本王不該當著你的面兒把這話說出來,不過本王說的也是實情,高自成雖多少有些腦子,但是在紫禁城裡住了那麼幾十天,也變得利令智昏了。況且他身邊的那一干人等,以那牛銀星為首,哪個不是鼠目寸光、因小失大之輩。」
「李先生,你這等的忠心固然令人敬佩,可也要擦亮了眼睛,選對了人才成,不然只怕你這一片忠心到頭來全都餵了狗。」
采薇見他二人越說越僵,忙拉拉秦斐的袖子,對李嚴溫言道:「李先生,我家殿下舌頭比較毒,還請您見諒!咱們還是說回正事,其實我家殿下這次請您來,為的便是商談咱們兩方合作之事。高自成既然不相信燕秦朝庭,有和川軍結盟之意,還請先生向他重提同川軍結盟之事,至於川軍方面的誠意,這裡是張進忠的親筆手書一封,還請李先生帶給你家成王。」
「只要你們大順能同川軍合作,全力攻打阿郎格部,奪回陝西,殿下絕不會命山東守軍從背後攻打你們,我們會牢牢牽制住豪鐸部,絕不會讓他去支援阿朗格。」
李嚴接過仇五遞過來的書信,仍有些猶疑道:「殿下當真肯助我們奪回陝西?」
秦斐一拍桌子,「咱們同為炎黃子孫,如今外敵當前,自當團結一心,一致對外才是。若是外人都打進了家門,咱們卻還只顧著些蠅頭小利在這裡窩裡鬥,那只會讓親痛仇快。便是咱們要內鬥,也得等把韃子趕出了長白山再說。」
李嚴這一晚上從這位毒舌郡王口裡聽了這許多話,只有這一句最得他心,當下也拍案而起道:「殿下此言極是!內和方可攘外!嚴這就趕回南陽去,定會全力勸說成王答應這合作大計,咱們先團結一心將韃子趕出去再談其他。」
「李先生,你可得牢記一點,同你們大順軍合作的是蜀地張進忠的人馬,而不是我臨川王秦斐,我今晚雖承諾絕不相攻,但這承諾是絕不會寫在白紙黑字上讓你帶回去的,你可明白?」
李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秦斐的言外之意,知道他是怕被燕秦朝廷拿住了把柄,便道:「殿下的意思李某明白了,我明白殿下也有許多不得已處,還請殿下定要守住您今晚這承諾。」
秦斐手腕一翻,拿出一把匕首來,將桌案斬斷一角道:「只要我秦斐手握山東兵權一日,便絕不會攻打大順軍,若違此誓,有如此案!」
正事既已談妥,李嚴便連夜就要離開,秦斐也不留他,倒是紅娘子臨走之前恨恨地瞪了周師爺一眼,罵道:「你這狗賊,下回再讓姑奶奶遇上,看俺不剁了你那雙狗爪子。」
秦斐一記眼刀射過去,森然道:「紅娘子,你嘴巴放乾淨些,若是再辱我所愛,別怪本王對你不客氣。若你是個男子的話,你的那雙爪子此刻早已不在你手上了!」
采薇知紅娘如此惱怒,不僅是因為自己摸了她胸,更是因為是當著她心上人的面摸的,這才如此氣惱。她不願這樣一位女中豪傑對她生了誤會,見此時屋內只他幾人,便上前幾步,將臉上的人皮臉具取下來道:「紅娘子姐姐莫惱,其實我不過是女搶男裝罷了,方才一時失手,還請姐姐恕我一時魯莽,莫再煩惱!」
她說完便斂衽行了一個女子之禮。
李嚴和紅娘子看著那個黑丑師爺一下子變成一個容顏殊色的少女,偏那嗓音仍是沙沙啞啞的,半天方回過神兒來。
紅娘子結結巴巴地道:「這,這既然咱們都是女人,我自然不會怪你,只是,我原還以為……怪不得……」
采薇隱約猜到她沒說出來的話,抿嘴一笑,上前拉著她手道:「姐姐,你們要連夜趕路,我們也不敢留,只是這一路上多少要帶些東西的,我不知姐姐也會到此,還請姐姐隨我去去就來。」
紅娘子本想拒絕,可見她一笑,猶如春回大地一般,別說那臨川王是個男人了,她這個女人也覺得有些抵擋不住,乖乖地被她牽著進了後堂。
等她二人再出來時,手拉著手,極是親密,紅娘子瞧采薇那眼神就跟瞧著自家親妹子一樣。
送走了他二人,秦斐把采薇摟在懷裡,刮著她鼻子問她道:「看來娘子的魅力真是無人能敵啊?你給那紅娘子灌什麼迷藥了,這才多大點功夫,你就又收服了一個女將軍?」
采薇趴在他懷裡,腦袋蹭著他下巴道:「你今晚這是怎麼了,怎麼連女人的醋都要吃?阿斐,我有些累了,咱們早些歇息好不好?」
這些時日采薇每日陪著他早起晚睡,白天幫他料理各種事務,晚上還要研讀她父親留下的那些書冊,照著《抱石齋筆記》裡的連弩之法,試著改進軍中的□□,已經有好些天沒在子時之前睡過一個好覺了。
無論秦斐怎麼趕她去睡,她都不肯在他之前先去安歇,因此秦斐聽她這樣一說,趕緊將她打橫抱起輕輕放到床上,替她脫去衣裳鞋襪,扯過一床厚厚的棉被給她蓋在身上,「這些日子累了你了,若是李嚴能辦成此事,咱們便能稍喘口氣,多幾個安穩覺睡!」
采薇卻抓著他不放手,「我覺得好冷,你陪我一起睡好不好?」
秦斐見燭光下她一雙杏眼已是困意朦朧,卻還強撐著看向自己,心中一軟,便也脫了外袍靴子,鑽進被子裡,把她抱在懷裡。
他也是累了好幾個月,難得能有一晚早睡片刻,可是一旦佳人在抱,卻又如何能靜心而眠?
秦斐再一次在心裡把害他要到二十四歲才能重振雄風的罪魁禍首罵了個狗血淋頭。
更悲催的是他現下是不但吃不著,看著采薇香甜的睡顏,他連摸一摸、啃一啃都下了不手,生怕弄醒了她,害她不能睡個好覺,只能無奈地在黑暗中凝視著她的睡顏,輕輕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又過了半個月,便到了新年。因著濟南城雖被韃子圍了這麼久,卻仍是固若金湯,大家都盡力把這年過得喜氣洋洋,城中張燈結綵,都盼著新的一年也能開年大吉,喜從天降,只有好事,沒有壞事。
果然過了新年,就有幾件喜事傳了過來,最大的一件喜事便是韃子往河南攻打高自成的大順軍時,不想蜀中的另一支義軍張進忠的人馬突然出現在他們後頭,打了韃子一個措手不及,兩支義軍聯手,藉著地利又是放連環□□又是用燒的,滅了近一萬韃子,打了一個大勝仗,不但將韃子從河南境內趕了出去,還將陝西的幾座城池從韃子手裡奪了回來。
「周師爺,你說阿朗格那邊吃了這麼大一個敗仗,韃子皇帝只怕是要派人增援的,不知會不會將咱們這邊的豪鐸給調過去支援陝西那邊?」陳總兵向周師爺虛心求教。
采薇搖了搖頭,「只怕不會,韃子皇帝或許會再從燕京派些人去陝西,但豪鐸他是一定不會動的,只怕還會再給豪鐸也加派些人來,好讓他牢牢的牽制住咱們,免得咱們也趁勢反攻。」
秦斐看完剛送來的一封密報,眉頭深鎖,「韃子皇帝派來的援兵已經在路上了,雖然給阿朗格派了一萬援兵,只給了豪鐸三千,但卻給豪鐸送來了二十門紅夷大炮。」
「什麼?」采薇立刻變色道:「紅夷大炮?那大炮威力極大,比咱們用來守城的火炮厲害多了,若是韃子用這紅夷大炮來攻城的話,一旦轟破了城牆,那咱們憑借城牆,利用火炮、□□、□□來防守的優勢便沒有多少了。」
秦斐右手中指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桌面,「看來這韃子皇帝並非庸才,知道咱們守城的弱點何在,這才特意調了這二十門紅夷大炮過來,只可恨這些大炮原本是我大秦從澳門島西夷手中花了好大一番功夫買來的,如今卻盡落敵手,反被人拿來當做攻城的利器。」
然而連秦斐也沒有想到的是,韃子皇帝真正的殺手鑭並不是那二十門紅夷大炮,而是緊隨其後派使者送到金陵城的一紙求和之請。

  ☆、第224章

濟南城的情勢是在秦斐重傷昏迷之後開始變得岌岌可危的。
雖然城外的豪鐸多了二十門紅夷大炮,但在剛開始的時候,因為秦斐在城頭的精妙指揮,韃子並沒有討到多少便宜。不幸是在傍晚發生的,秦斐沒有被韃子的紅夷大炮所傷,而是倒在了自己城頭炸膛的火炮之下。
采薇看著被抬回來的愛人身上那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紅,簡直是心如刀絞,眼前一黑險些便暈了過去。
然而便是再痛徹心肺,心亂如麻,她腦中仍有一線清明,令她深吸口氣強撐住自己。秦斐已然傷成這樣,若是她再倒了,誰來看護照顧於他,誰又來替他料理接下來的種種事務。
她沒有掉一滴眼淚,因為她沒有時間浪費在無謂的哭泣上,她記得秦斐曾對她說過,他有一瓶藥丸,是保命的良藥。她得趕緊把那瓶藥找出來餵給他吃才行,還得趕緊給他止血,他秘製的金瘡藥是極為神效的,遠比城中大夫的要好。
除此以外,還有一件大事也是耽擱不得的,她一把抓住仇五,對他裡厲聲道:「仇五,殿下受傷之事,半個字都不許洩露出去,既不能讓濟南城裡的人知道,更不能讓金陵城裡的人知道,你明白嗎?還不快去告訴陳總兵,立刻封鎖消息!」
她急急忙忙地做著所有這些事,直到濟南城最好的傷科大夫匆匆趕來,給秦斐看診過後,鬆了一口氣地對她說臨川王殿下傷勢雖重,最深的一處傷口離心脈極近,但萬幸偏了那麼幾分,並不會有性命之憂。只要好生休養些日子,待全身大小傷口慢慢癒合,便無大礙,只是他頭上那一處傷怕是有些厲害,恐怕一時半會兒醒不過來,要多睡上幾天。
一聽秦斐性命無憂,采薇一直繃著的那口氣才鬆了那麼一點點。她坐倒在床邊,看著秦斐因失血過多而蒼白憔悴的容顏,擔憂傷心的淚水直到此時才洶湧而出。
雖那大夫說臨川王怕是要到第七、八天才能醒來,但秦斐第三天就醒了過來。看著采薇佈滿血絲的紅腫雙眼,他又是心疼,又覺甜蜜。輕聲安慰她道:「別哭……我就是怕你擔心,這才困得要死還是掙扎著要醒來,別再哭了……哭多了就不漂亮了……」
采薇急忙擦去她眼中又湧上來的淚水,笑著問他,「覺得身子如何,還疼嗎?要不要喝水,吃些粥飯?」
她每隔兩刻鐘便會給他喂一次水,隔兩個時辰喂一次小米粥,隔三個時辰給他喂一次藥,可還是怕他會渴、會餓、會痛。
秦斐搖了搖頭,「我只想看看你就好……我睡了幾天,這幾天韃子沒攻破濟南城吧?」
采薇搖搖頭,「沒有,說也奇怪,自從三天前你受傷之後,韃子便只在城外守著,再不曾攻城。」
「事有反常必為妖!」秦斐雖知這其中定有古怪,但他重傷之下,實是再沒有多餘的心力去思慮到底是何古怪。他心心唸唸只是掛心采薇的安危,如今見濟南城未破,采薇暫時無性命之憂,心中一鬆,便又昏睡了過去。
此後他每日都會醒來片刻,見采薇仍在他床邊守著,濟南城安然無恙,便又重行睡去。采薇心知若不是他心裡還牽掛著她和濟南城的安危,只怕他能一氣兒睡它個十天八天的。
眼見半個月過去了,秦斐卻仍是神虛氣乏,每日低燒不斷,昏昏沉沉。采薇知道他是先前為了守住濟南城,每日只睡一兩時辰,熬夜熬的太狠了,又有那麼多的事要他操心勞力、煎熬心血,實在是太過疲累,這才在重傷之後如此困頓,傷好得極其緩慢。
因此為了能讓他安心養傷,好生休養,每當他醒來詢問當下情勢時,采薇便只對他報喜不報憂。
雖然這半個月豪鐸的大軍再沒有攻打過一次濟南城,可是采薇卻知道從大的戰略上而言,他們此時已處於極大的劣勢之中,因為以孫後為首的燕秦朝廷又走了一步大大的昏招,不但斷送了之前秦斐苦心經營的大好局面,而且……
「在想什麼那麼出神,竟連書都忘了讀了?」
采薇被這突然響起的聲音從憂思中驚醒,忙向床頭看去,見秦斐正在試著自己坐起來,趕忙上前拿了一個大靠枕給他墊在身後。
「阿斐,你今日覺得如何,可比昨日好些了嗎?」
秦斐拉著她手不放,凝視她雙眼道:「我已好了許多,所以阿薇,有些事你不用因顧著我的身子再藏著掖著,一個人扛著了,告訴我知道,咱們一起分擔!」
采薇眼眶一紅,「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瞞了你些事?」
秦斐替她整了整鬢髮,「你既然不讓我知道,自然有你的道理,況且我那幾日身子實在是糟糕,神思昏沉、不能慮事,便是你告訴我知道,我也有心無力,可是現下,我神思已復,你還不願告訴我知道嗎?」
雖然這些時日的消息沒有一個是好的,但采薇知道以他心志之堅,這些挫折於他而言,並不是什麼承受不起的挫敗,便深吸一口氣道:「你受傷那日,我已嚴令不得將你受傷的消息洩露出去,每日讓仇五穿上你的鎧甲,扮作你的樣子上城門去巡視一圈,怕的便是一旦被韃子或是金陵那邊知道了,恐又生出事來。」
「可是你受傷的消息,金陵那邊還是知道了。兩天前,朝廷派了一位特使過來,說是……」采薇說不下去了。
秦斐笑道:「想是借口我既受了傷,便撤了我這總領山東軍務之職,另派了他人來坐鎮山東罷了!這麼丁點兒小事,本王還不放在心上。」
他輕柔地替采薇擦去眼中的淚珠,溫言道:「阿薇,你無須自責,金陵那邊無論是孫後一黨還是崔相如今都想把我手中的軍權給奪了,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我的一舉一動。崔相手底下有文官,安成緒手下黑衣衛的探子就更多了,我受傷這種事是定然瞞不住他們的。只怕我受傷的第二天,韃子也知道了這消息,所以才不再攻打濟南城,因為他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采薇歎了一口氣,「看來你已經將一切都猜到了!那特使帶來的聖旨上除了任命一位新的山東督師之外,更要命的是宣佈和韃子結盟,共同討伐大順軍,待滅平賊患後,以長江為界,一南一北,咱們大秦和韃子的金國分而治之。我已經暗中派人將這消息火速通傳給李嚴和張進忠,要他們早做防備。」
她剛聽到這道聖旨時,簡直以為這聖旨是假造的,只要略讀過幾本史書,就知道這所謂的盟約是何等的不靠譜。項羽還和劉邦約定楚河漢界呢,結果呢?
此時的情勢是他們漢人這邊略佔優勢,韃子才想出這所謂的議和之策想分而化之,讓他們自己人打自己人,等到高自成等人馬被剿滅殆盡,那時韃子撕毀盟約,掉轉炮口,再大舉南侵,大秦又能如何,口誅筆伐嗎?到時候國土盡失、家國淪喪,口誅筆伐還有何意義,甚至就連史書,都是由勝利者所書寫的。
「據說,是後金的韃子皇帝朵爾袞派遣使者主動到金陵提出這一議和條款的。」
秦斐感歎道:「看來這韃子的皇帝果真是個厲害角色,他一邊派了二十門紅夷大炮過來,大張聲勢顯得橫掃山東指日可待,一面又送來這一紙和約,大棒子加甜棗,由不得朝中那幫子軟蛋蠢貨不上鉤!」
他跟著又憤然道:「只怕孫後那幫子蠢貨,還以為是佔了天大一個便宜呢?真是被人當了槍使還自以為得意,這麼一幫子蠢貨身居高位,大秦國不完蛋才怪!」
「不,大秦不會亡國的,韃子可以猖狂一時,但他們不會猖獗一世,因為我們還有殿下,還有一幹不願做亡國奴的血性兒女!」采薇反握住秦斐的手,滿懷信心地望著他。
再沒有比自己所愛女人的全心信賴更能給一個男人以無窮力量。
秦斐雙目灼然生輝,因失血過多的蒼白容顏竟也一時神采煥發起來,「不錯,總有一天,本王要把那些韃子全趕回他們的老家去,不,本王要把他們的老家也奪過來,讓他們無家可歸,全都到貝爾加湖去喝西北風。」
「只可惜,我現下怕是暫不能做什麼,孫後那邊應該是不會讓我再在這濟南城裡待下去的,是不是命我回金陵?」
采薇點頭道:「不錯,那特使一來就想讓我們回金陵去,你那時病勢沉重,如何經受得起旅途勞頓之苦,我便亮出王妃的身份,硬攔著不許他們將你抬上馬車,說便是要去金陵,也得等你傷勢好轉之後才成。他們見你當時情形確是不怎麼好,似是也怕你萬一路上有什麼意外,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派了一隊兵士守在咱們院門口。」
秦斐重將她冰涼的雙手捂到自己手心裡暖著,「看來孫太后是想留著我來抗衡我三哥,可惜她還不知道我和我三哥面兒上水火不容,其實是一夥的。既然她那麼想讓我回金陵,那咱們再歇兩天,後天就動身南下吧。」
采薇神色一黯,「阿斐,連你也覺得這山東是保不住了嗎?」
秦斐歎一口氣,「若是我沒受傷的話,便是那特使來了,我也不怕他,將在外軍命有所不授。只可恨我偏生在這時候受了傷。只怕金陵那邊也是知道我受了傷,才同意了議和,不然以我三哥的能耐和見識,他定然會想盡一切辦法阻止朝廷答應這沒腦子的議和條款。」
「整個山東全境只怕要不了多久就會全落入韃子手中,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咱們還是先退回金陵吧,等我養好了傷,再來和這韃子皇帝好生過過招。」
「一城一地之得失,算不得什麼,關鍵是看誰能笑到最後!」

  ☆、第225章

秦斐和采薇離開濟南城時,濟南全城的百姓紛紛依依不捨地夾道相送,陳總兵更是一路送出城南二十多里地,才被秦斐給勸回去。
「老陳雖說腦子不大靈光,倒也是一員猛將,怎麼沒被派去打高自成,倒還在這濟南城待著?」南下的馬車裡秦斐問道。
「新任的山東督師倒是想派他去的,可他和咱們共守了四個多月的濟南城,如何願意不打韃子反去打自己的同胞?他暗地裡命他夫人來跟我討個主意,我便讓他裝病高燒不起這才避了過去。」
秦斐見她便是和自己說著話,也仍是手不釋卷的拿著一本書在看,不由惱了,一把將她手上的書奪了過來,「這馬車這樣顛,車裡又暗,你還捧著書不放,你還要眼睛不要?」
采薇笑笑,「自然是要的,我不過是想快些將這書看完罷了。」
「這書你不是早就開始看了嗎,怎麼這會子還沒看完?」若是他沒記錯的話,他受傷醒來時,她手邊就放著這本書,這都多少天過去了,以采薇讀書的神速,不可能十幾天的功夫還沒看完這麼一本薄薄的小書。
那書的藍底封面上只寫了「數術」二字,他翻開來見第一頁上另寫著「幾何原書」四個小字。再往下翻時,時不時便見一個三角之形或是四角之形的圖畫,邊上寫著大段大段的文字,每一個字他都認得,可是那些字合在一起,卻看得他很是有些眼暈。
「這是什麼天書?你做什麼要看這勞什子?」他娘子一向看的都是些史書詞賦、諸子百家,怎麼忽然轉了性子,看起這種天書來了?
「這不是天書,這是我父親所翻譯的西夷某國的一本算學之書,是研究這些不同圖形各邊各角的關係的,因此名字就叫做《幾何原書》」
秦斐心中疑惑更深,「你一向不喜歡算學,看這幾何書做什麼?」
「我是在想,或許能從這書中找到讓咱們的火炮□□不再總是頻頻炸膛的解決之法。」
秦斐琢磨了一下,眼睛閃了兩閃,挑眉笑道:「可是為了我嗎?」
采薇看著他仍然蒼白的容顏,右手輕輕在他的傷處一一撫過,雖然外袍將那些傷口盡數掩去,只露出他後腦那一處醒目的白色繃帶來,可她清楚地知道他的那些傷口,三處重傷,十八處傷深可見骨,還有十五處輕傷,一共三十六處傷,每一處都傷在哪裡。
她更不會忘記他身上這大大小小三十六處傷是因何而來,韃子的利箭火炮都傷不了他,卻被己方城頭上的火炮炸膛傷成這樣。如果當時射到他胸口的那枚炮筒碎片再偏上少許,那麼他就再也不會睜開眼睛,她就永遠失去了他。
她絕不允許這樣的事情再一次發生。
她小心翼翼地環抱住他,「是,我是為了你,我不想當你再站在城頭指揮時,不但要當心城下射來的飛箭炮火,還要小心咱們自己士兵手中的□□火炮。我再也不要那些□□火炮一用就炸膛,然後傷到你,我再也不要你受傷,再也不要!」
秦斐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身子,突然意識到,儘管在他受傷後,采薇在他面前沒有流露出絲毫尋常女子常見的那種害怕慌亂,總是一副淡定從容的樣子,可其實在她內心深處,她同這世上任何一個凡夫俗子一樣,在面對至親所愛之人的重傷垂危時,一樣會恐懼害怕,會有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可她不同於那些凡夫俗子的是,便是她心裡再是恐慌害怕,但她在他面前一定是鎮定自若的。
因為,她要讓他安心。
她甚至會將她心裡的恐慌無力感化為鑽研讓火炮不再炸膛的動力,只為了讓他不再受同樣的傷!
得妻如此,復有何憾!
「阿薇,」他溫柔無比地輕撫她後背道:「你知道我但凡答應過你的事,是從未食言過的。我既然立誓要護你一世周全,便是偶爾受些小傷,都是不打緊的,我還沒完成諾言守護一輩子,便是閻王親自來拿我,我也會把他一腳給踹回地府去。」
「你要琢磨讓火炮□□不再炸膛的法子,我不會攔著你的,若這法子當真能研究出來,受惠之人又不是只我一個,咱們大秦軍中不知多少士兵會因此受惠,再不用提心吊膽地擺弄□□,整體的戰力也會大大提高,這等於國於民有利的好事兒,我是不會攔著你做的。只是,你再是心急,也不能不顧自己的身子,這些時日,你為了照料我已是勞心勞力,再窮思竭慮的琢磨這個傷腦筋的東西,豈不更是大耗心血。」
「再說,這等難題,也不是靠你一人之力就能一下子解開的,等咱們到了金陵,多招些能工巧匠和做這□□火炮的工匠師傅,大家一起參研,豈不比你窮盡一人之智更集思廣益?
秦斐說的這道理她如何不懂,其實他二人從一早就開始琢磨減少□□火炮炸膛的改進之法。實在是因為無論是日常操練還是對韃子作戰之時,□□火炮的頻頻炸膛都是一個極為令人頭痛的大麻煩。
自從北秦時有了火藥,跟著又製出了□□,幾百年不斷改進之下,幾十年前朝廷見這□□的威力要大於□□,尤為要緊的是制一支□□要比□□所費銀錢更多,於一應經手的官員制辦來說,自然油水也就更多,因此兵部的官員們便一致奏請大力製造□□來替換兵士先前所用的□□。
是以如今大秦軍中,幾乎有七成的士兵都是身背一支□□,而原先對付騎兵極為有效的弓□□矢卻被棄之高閣。若是這□□仍是不斷改進,不那麼易炸膛,或提高其每一發的準度射程或縮短其點火的時間,倒也確是比□□威力大些。
可是因為燕秦朝這二十幾年來朝政腐敗,便是難得撥些銀子給火器局,層層剋扣下來,也所剩無幾了。因此別說改進其不足之處,提高制做火器的水準,便是連用來鍛造火器的一應材料如銅鐵、火藥等物都以次充好,偷工減料,以至後來造出來的□□火炮頻頻炸膛,往往一槍還沒放出去,倒先把放槍的人給炸死了。
弄得好些兵士們都不敢點火開槍,便是不敢違將官之令點了火,只顧著手抖心慌,哪裡還顧得上去瞄準頭。結果當韃子的騎兵衝過來時,一半的大秦兵士放槍時被自己的□□炸膛炸死了,另一半好容易放出去一排槍,因為準頭不行,韃子騎兵甲冑護得又嚴實,並沒撂倒幾個,不等他們再點上火,已經被韃子射成了刺蝟。
為了改變這種極不利於秦軍的戰法,秦斐和采薇一到濟南便召集了一批工匠,照著采薇父親那本書上所寫的連弩之法,製成一批十連弩,可一次連發十箭。他們忙著造這十連弩的同時,也沒忘了繼續研製火器,無奈能找到的工匠大都資質愚魯,並不能幫上多大的忙。跟著韃子兵臨城下,戰事吃緊,他們一時顧不上再在這上頭多花精力。
直到秦斐為炸膛的火炮所傷,采薇痛定思痛,便決意自己親自來琢磨這道難題。她想起父親留給她的那一匣子書裡有好幾本都是譯自西夷諸國的書籍,便重行翻檢,將她覺得有用之書都挑了出來,細細研讀。
她雖然不喜這些數術、物理之學,但因打定了主意,一心苦讀,這十多天下來,已給她想明白一些道理,此時正學得興起,哪裡肯聽秦斐的勸說。不依道:「快把書給我,我就快琢磨明白這本書了,我先弄明白了,到時候直接教給那些匠人知道,豈不事半功倍?」
秦斐才不聽她的,直接把書往自己懷裡一揣,「再是天大的事,也比不上你的身子,往後每日只許你鑽研一個時辰,多了不許!」
於是他夫妻二人這南下金陵的一路上,小小的車廂裡無時無刻不在上演著鬥智鬥勇、爾虞我詐。
采薇是想盡了法子,用盡了花招想在秦斐的眼皮子底下多看一會兒那些西夷的算學物理之書,而秦斐則是卡准了時間,一旦超過他定下的時間,便是采薇仍能把書牢牢握在自己手裡,他也有法子鬧得她看不成書。而且往往鬧到最後,車裡總會傳出些奇奇怪怪的聲音。
侍候臨川王殿下的從人們對此早已是見怪不怪,倒是奉旨護送臨川王回京的那些黑衣衛心中的疑惑越來越大,都傷成那樣了,怎麼還能在車裡頭折騰出那些聲響,難不成是他那隱疾已經治好了?
那黑衣衛頭領程飛忙把他們發現的臨川王殿下這一可疑之處飛鴿傳書給他們的大頭領安公公,不想三天後金陵那邊的回信沒來,濟南那邊卻突然傳來了一條讓人無比震驚的消息。

  ☆、第226章

麟德二十四年二月,張進忠的川軍在陝西被金國阿朗格部大敗,退守四川。
而高自成的大順軍在金國豪鐸部和大秦趙三德部兩路夾攻之下,更是傷亡慘重,已從河南退守襄陽。
至此,京師、陝西、山西、河南全境已全被韃子所佔,大秦的北地河山已有一半陷落敵手。
然而,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更讓大秦官員心驚膽戰的是,那韃子的豫親王豪鐸前腳剛和大秦的趙總兵通力合作滅了高自成的大順軍,後腳就掉轉了刀口,對準了大秦的將士大肆屠殺。
可憐趙總兵帶去的三萬人馬剛和大順軍打了一場惡戰,正累得人困馬乏,在營帳裡酣睡,哪能想得到韃子竟會背信棄義,在他們晚上睡覺的時候大舉偷襲,不少兵士還在睡夢中就被人砍去了腦袋。
山東全境一共只有五萬守軍,三萬人馬被趙總兵帶去和韃子一道攻打大順軍,不過一夜之間,三萬將士已淪為韃子的刀下亡魂。
山東境內雖還有餘下的兩萬守軍,卻已鬥志全無。不等韃子的紅夷大炮運到城門前,便已紛紛望風而降。
只有濟南府在總兵陳壽的頑強堅守下固守了三天,卻在第四天的時候,被山東督師孫可望獻城投降。
「老陳雖然腦子不怎麼靈光,可卻是條血性漢子,知道大是大非,願意豁出自己的命來保家守土,只可恨那孫可望知道老陳定不會同意投降韃子,竟在宴請他的時候給他的酒裡下毒,毒死了他。」
秦斐恨聲道:「說什麼與其城破被韃子屠城,不若他一人背負所有罵名獻城而降,以活全城百姓之命,這孫可望分明就是自己貪生怕死,為了他自個兒能繼續得享高官厚祿,將全城的百姓都賣給了韃虜做奴才!」
采薇心中直是悲憤莫名,又一個忠心愛國的將領沒有倒在韃子的刀槍之下,而是死在了自己同胞的陰謀暗算之下,這樣的慘劇,還要在這個朝廷、這個國家裡上演多少回?
他們知道這一噩耗時正行到徐州,等他們趕到金陵時,山東全境差不多已盡數落入韃子之手,督師孫可望的殺將投降之舉,使得韃子接下來在山東幾乎再沒遇到丁點兒的抵抗,守城諸官,或棄城而走,或棄秦投金,脫了漢人的衣冠,去穿戴上韃子的官服,仍然是高高在上的官老爺。
而此時在金陵迎接秦斐的只有一座空空如也的皇宮和一道聖旨。
孫太后一聽金人撕毀盟約,又朝山東打了過來,生怕金陵也守不了多久,趕緊把她的金銀財寶重又打包裝箱,帶著病榻上的麟德帝往西南方向過江西直奔廣西而去。
至於那道留給秦斐的聖旨,上頭只有一句話,命他和新任兵部尚書施道鄰死守金陵,切不可再退一步。
秦斐看著這道詔書,恨不能將它丟到火盆裡付之一炬,都到這個時候了,孫後和崔相竟仍是處處猜忌於他。既要用他,又對他放心不下,既命他守金陵,卻不給他一應職權,而是將所有軍政大權都交給施道鄰。
孫後和崔相到底是想要讓他守住金陵城還是想讓他在這裡送死?
采薇知他心中憤懣,怕他一怒之下,尚未痊癒的傷勢又有反覆,只得勸他道:「阿斐,你先前為了我的身子,連書也不許我多看,你在意我,難道我就不疼惜在意你的身子不成?雖然山東失守,可韃子要想打到長江邊上,還有些時日,你別心急,咱們一步一步慢慢來,眼下當務之急是先得把你的傷養好,只有你身子大好了,才有精力去忙這金陵城的一應防務。」
秦斐聽她的勸,又安心靜養了幾天,不過他這幾天也沒閒著,先是將他的一些人手安插在金陵城中,一面又派了他手底下一個兵法了得的智囊去蜀中給張進忠做軍師。至於泉州那邊,倒是有喜信兒傳來,鄭一虎和張定忠照著他岳父大人那本《海上諸夷志》所載,裝了滿船的茶葉、絲綢到東洋、南洋諸島上各跑了一圈,所獲之利有五倍之多。
秦斐當日給了他們八顆采薇從大龜殼子裡取出的夜明珠,共是四十萬兩銀子的本錢,他們出海了這兩趟之後,已是賺回了二百萬兩銀子。
雖是獲利頗豐,可要應付眼下的局面,仍是遠遠不夠。秦斐除了命鄭一虎拿出三十萬兩銀子用來加固泉州的防守外,餘下的一百多萬兩銀子他分文未取,全交給鄭一虎,命他和張定忠將這些銀子全數再換成絲綢茶葉瓷器等物,試著去西洋諸國走一趟,一則是下西洋所獲之利更多,二來更是盼著他們能從西洋諸國中帶回些新式火器來。
采薇對他這一安排自然毫無異議,她盤算了一下記在心裡的帳本,有些擔憂道:「咱們手頭的錢勉強能撐到四月底,你既不要泉州海運所得之銀,可是另有生錢的法子嗎?」
秦斐刮了刮她鼻子,「我哪有什麼生錢的法子,不過是打算去劫富濟貧罷了。」
采薇立刻就明白了,也笑道:「聽說孫太后並不打算留在廣西,而是想跑得再遠一些,到雲南去……」
「雲南和四川是相鄰的兩省,那老妖婆的一堆金山銀山正好要打四川邊兒上路過。」秦斐意味深長地道:「我已命人給張進忠捎去了一句話,而且特意叮囑他要捉大放小。」
采薇笑得眉眼彎彎,「看來殿下是打算以德報怨,仍是讓安成緒做個富家翁了?」
她雖這樣講,卻知道秦斐這一步其實是暗藏殺招。秦斐曾對她說過孫後一黨中除了黑衣衛總管安成緒,餘者皆不足慮,此人心計深沉、手段狠辣,孫太后又對他言聽計從,幾可說是孫後一黨的主心骨,此人不除,終究是個心腹大患。
秦斐此時手腳攤開,正呈一個大字形躺在榻上,愜意地享受著自家娘子的推拿按揉,半閉著眼睛道:「就是不曉得等孫太后得知兩萬黑衣衛沒能護住她的金銀財寶,卻把安成緒的上百萬兩銀子護的一錠不失時,還會不會大發善心,讓他繼續做個富家翁?」
「只要安成緒失了孫太后的信任,他們主僕心生嫌隙,咱們就能想法兒除了他,省得他整天就想著算計對付你。」對秦斐去歲被安成緒設計去招撫高自成,結果身陷險境一事,她至今仍是耿耿於懷。
秦斐不但身子被她捏的舒坦的不得了,一顆心更是被她最末一句話暖的跟泡在溫泉水裡一樣,一把把她拉到懷裡,想跟她做些卿卿我我的事。
采薇被他弄的頭暈腦漲,氣喘吁吁地道:「你,你別鬧了,我還沒給你推拿完呢,還有最後一條陽維脈上的經穴沒給你按拿到呢?」
原來秦斐當年被孫太后給陰了一把,讓孫雪媚誑他去私奔,趁機將他一頓暴打,想把他打成個再不能繁衍子嗣的廢人。結果被秦斐真正的生身母親穎川太妃所救,找了一位神醫給他開了一付方子,方才勉強保住了他的一線根脈,但若要像正常男子那樣披掛上陣,享夫妻之樂、衍子孫後代,還需再用八年的時間來悉心調養,方能恢復。
而這調養的法子雖然不用他日日都喝那苦藥汁子,卻要他將身上的足厥陰肝經、足少陰腎經、足太陽膀胱經、足太陰脾經、任脈、督脈、衝脈、陰維、陽維這一共九條經脈,每日循經推拿上半個時辰,真真是費時又費力,還得持之以恆、堅持不懈,若是超過七天不曾推拿這些經脈,那便前功盡棄,他□□那桿銀權便永遠的廢了。
因此,早在他先前沒受重傷之時,他便借口每日有太多事務要忙,哄了采薇每晚替他按摩推拿,等他受了重傷之後,不用他哄,采薇一看時辰到了就會主動替他按捏身子。
可以說這些時日以來,他每日最幸福安適的時刻便是晚上采薇替他按捏身子的那一個時辰,再多的煩惱焦慮、疲憊心累,在采薇從上到下替他揉通了九條經脈後全都煙消雲散,身心舒暢和悅的不行。
而今晚尤其如此,在采薇堅持給他將最後一條陽維脈按捏安畢之後,秦斐只覺他的身子從未如此通體舒泰過,渾身每一個毛孔都像在溫水裡剛泡過似的,清爽無比。
於是他心滿意足地抱著他家娘子一道去會了周公,誰知周公卻不待見他,還從袖子裡抽了根鞭子出來要趕他們夫妻走,他見采薇險被那鞭梢蹭到,氣得勃然大怒,撮唇一呼,竟從天上召來一條白龍。
他抱著采薇,騰地就騎上了龍背,在天上轉悠了幾圈後,馭著那龍一個俯衝朝周公衝了下來。周公手中那鞭子忽然又化為了一把屠龍刀,秦斐見那大刀劈了過來,急忙雙腿一夾,白龍口中突的一下冒出一大團三昧真火來,把周公那老兒連同他那把屠龍大刀都一道燒成了灰燼。
他正騎在白龍上縱聲大笑,得意之極,忽然被人推了一把,一下子從龍背下跌落,他心中一驚,立刻就醒了,這才發現什麼騎龍噴火,原來不過是南柯一夢。
但是他緊跟著就發現有些事情似乎並不只是南柯一夢,比如說他自己的那隻小龍似乎,好像真的噴了些東西出來,只不過不是真火,而是……

  ☆、第227章

秦斐悄悄地從床上爬下來,倒沒忘了披上大氅,拿過床頭那盞羊角宮燈,躡手躡腳地走到衣櫃邊上,慢慢地把櫃門一點點打開,生怕發出丁點兒響動來吵醒了采薇。
可等他埋頭在櫃子裡好一陣東翻西找,終於找著了他要找的東西,把櫃門一關,扭頭一看,采薇正站在他邊上,一臉不解地看著他道:「阿斐,這大半夜的,你起來找什麼?」
等她看清秦斐手裡正拎著的那件物事,就更是奇怪了,「你睡前不是才換過小衣的嗎,怎麼又要換?難道是夜裡出汗了不成?」
他這些時日調養的極好,傷都好得差不多了,怎麼夜裡忽然盜汗起來。
「等天一亮,我便請苗太醫再來給你瞧瞧,這夜裡盜汗可馬虎不得!」采薇憂心忡忡地道,伸手便要試他額上發不發熱。
秦斐雖說初時還有那麼一點兒尷尬,可他是誰啊,到底是臉皮厚過城牆的京城霸王,咳嗽了兩聲就重又霸氣側漏起來,一把將采薇打橫抱起來塞回床上。
「我這不是盜汗!下頭冷,你先回被窩裡躺著,等我換好了褲子就回來跟你說。」
秦斐三下五除二地換下那條被弄濕了的褲子,另換上條乾淨的,趕緊也鑽回被窩裡,把采薇摟在懷裡,腦袋埋在她胸前,磨蹭了幾下,忽然悶聲笑起來,越笑越是歡暢。
采薇被他弄得越發莫名其妙,鬱悶道:「你到底是怎麼了,既不是盜汗,總不會是這麼大了還尿床吧?」
秦斐氣的在她唇上咬了一口,湊到她耳邊道:「雖也是弄濕了褲子,可卻不是尿床,而是……男人都會有的那個……」
「那個啊?」采薇卻仍是有些不明白。
秦斐握著她手朝下探去,「娘子,你說你每晚不辭辛勞地在為夫身上按來捏去的,是為了什麼?」
與此同時,她手下正摸到一個軟軟的東西,她下意識地捏了一下,那東西竟立時硬了起來。
電光火石之間,采薇一下子全明白了,頓時羞得雙頰發燒,好似被燙到手一般趕緊丟開手下那團堅硬,埋首在他懷裡低聲道:「你是說……是不是從今往後,你的身子……就……就大好了,再也不用我每晚幫你按拿了?」
秦斐輕咬著她的耳垂,「嗯,咱們往後就可以洞房了,你歡喜不歡喜?」
說不歡喜太傷夫君的心,可要是說歡喜吧,采薇便是再大膽,也到底還是說不出口,只得顧左右而言它。
「我記得你不是說過要到今年八月的時候才會,才會好的嗎?怎麼這才三月,就——」
秦斐在她額上「吧唧」親了一口,「誰讓我家娘子人美手巧,幫我按捏的好呢?何況你這些天日日給我燉些滋補的湯湯水水的,被你這麼精心澆灌,它可不就這麼提前溢出來了嗎?」
采薇簡直是哭笑不得,「那依你這麼說,這還都是我的不是了?」
秦斐摟緊她,「自然不是,我的好阿薇,親親娘子,我謝你還來不及呢?你不知道我有多盼著能早些重振雄風,這樣才能和你金風玉露,咱們才能做真正的夫妻!」
「雖說我早就是你的人了,可是只有咱們做了真正的夫妻,你才真正的屬於我,無論身心,都是我的,我一個人的,誰也搶不走,那樣咱們才算是真正的融合在一起,永遠都再不會分開!」
采薇從不認為一個女子一旦成婚,便成了她丈夫私人所屬的一件物品,可這番夫妻之論從秦斐嘴裡無比認真地說出來,她卻並不覺得她女性的尊嚴受到了冒犯。
她知道,他想要的並不是佔有她,而是想要和她融為一體,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讓他的靈魂再也不會孤獨無依。
她在他唇上輕輕一吻,輕聲道:「那,那你現在就想嗎?」
秦斐無奈地歎氣道:「我自然是想的,只不過,嗯,它這會兒好像又起不來了,要不你再幫我捏捏?」
采薇丟開他又伸過來的手,「既如此,咱們還是趕緊再睡一兩個時辰,等明日請苗太醫給你瞧瞧,畢竟你的傷可還沒全好呢,若是此時就那個……,只怕對身子多少有些不好,等明日太醫看過了,也說使得了,咱們再那什麼也不遲,橫豎我的人和心都在你這裡,又跑不了。」
秦斐對他娘子的話那是無有不從,一聽他媳婦這麼說,覺得雖說今晚不行,也不過就是再推遲一晚,正好讓他明晚做足了準備想好了花頭再入洞房,倒也不壞。
可不曾想,第二天一早,他們夫妻急急忙忙地把苗太醫招來,老太醫按著秦斐的脈摸了足有一盞茶的功夫,什麼三部九候的脈象都看過了,又細看了舌象,問了種種,最後給出一句話。
「小臣恭喜殿下,您這隱疾已是好了七成,再調養些時日,最多不過三個月,您就能同王妃圓房了。」
「什麼,三個月後!為什麼還要再過三個月?」秦斐立刻就坐不住了,騰的一下跳起來道。
「這,殿下您當年腎根受損,如今好容易靠著藥石導引之功重行將淤堵的經脈條達開來,腎精漸復,如今雖是夢遺了一次,但畢竟腎精初生,還需好生養固腎氣腎精才是。猶如初生之苗,仍需細心養護,不可過於戕伐,不然,只怕——」
「殿下,太醫的話還是要聽的!」采薇強忍住笑,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輕聲道。
秦斐目光在她嘴角邊上停留了一瞬,這才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深吸一口氣,勉強答應道:「本王知道了。」
「殿下,雖然三個月後,您這隱疾便算全好了,可是若想得享天年,還是得節欲保精,萬不可房勞太過。藥王孫真人傳下來的《千金要方》有云:人年二十者,四日一洩;三十者,八日一洩;四十者,十六日一洩;五十者,二十日一洩;六十者,閉精不洩,若體力猶壯者,一月一洩。」
「還請殿下定要牢記此法,千萬節制房事。畢竟您這腎根是受過傷的,同常人不能比,若是再不注重房勞有節,總共只那麼些腎精,只顧一時歡愛,那是定不能久長的,怕是會影響您的壽數,活不過天命之年,還請殿下切記、切記!」
秦斐頓時覺得他有些站不住了,「四日一洩」,一個月三十天,便是給他多算一次,也才八次,也就是說便是等到三個月後他終於可以提槍上陣了,也不能夜夜把槍拎出來耍個痛快,而是得數著日子,每四天才能使弄上那一回。
這,這他娘的還是人過的日子嗎?
秦斐無力地揮了揮手,示意苗太醫可以滾蛋了,他很想一個人靜一靜,來慢慢消化這個噩耗。
可是苗太醫卻仍是立著一動,不怕死地又來了一句,「殿下,還有一事小臣不得不再跟您提上一句。」
秦斐腳下一軟,坐倒在椅子上,臉色發白地看著他道:「還有什麼清規戒律你要告訴給本王知道?」
苗太醫摸了摸鬍子,笑呵呵地道:「殿下您別慌嘛,小臣這回要跟您說的是另一件事,並不是要再給您定下一堆醫囑。」
秦斐摸了摸心口,舒了口氣,他現下是真怕這老頭子突然又冒出一堆醫囑來,什麼打雷下雨天不許洞房,下雪颳風日不可洞房,甚至連太陽沒露臉也不許他洞房。
「殿下,您這隱疾已然治好之事,要不要小臣上奏給太后和聖上知道?」
雖說秦斐之前早為了這一天做足了鋪墊,由著他母親金太妃去跟孫太后求了專給麟德帝治不舉之症的太醫來給他治病,如今他只消說是被那太醫治好了就算完事。
只是當下這情形,適不適合將他重又是個正常男人的事兒公之於眾呢?
畢竟,一旦大家都知道臨川王殿下也是能生出兒子來的,那他的地位便同先前大不一樣了。
如今因麟德帝只有一個十歲不到的傻兒子,秦斐先前又說是身有隱疾不能人道,是個沒有後嗣的,因此在大多數臣民心中,穎川王已是大秦皇室唯一可以繼承麟德帝那把龍椅之人。
可若是臨川王突然說他的隱疾好了,也能生出一堆兒子來,那他繼承帝位的可能性就比穎川王還要大了。
一來,他母親是孫太后的外甥女,他又是麟德帝最疼愛的侄子,若不是他跟麟德帝搶女人被人打壞了命根子,只怕他早就被麟德帝立為太子了。
二來,穎川王秦旻的身子實在是太弱,雖說他沒什麼隱疾,可是都娶了親快三年了,崔王妃和曹側妃的肚子仍是半點動靜都沒有,京中甚至有小道消息說穎川王這一妻一妾至今仍是處子之身。
這三來嘛,就是自從秦斐在濟南守了快半年,力保山東不失之後,無論是在朝堂還是民間,他都聲望日隆。尤其是在他受傷離開山東之後,山東轉眼就被韃子所佔,更是讓民間百姓越發將他當成救世主一般,熱切地盼著他能支撐危局,力挽狂瀾。
那孫太后和崔相正是因此對他深為忌憚,若是他再放出風去說他能生兒子,將來會後繼有人,只怕……
所以苗太醫才會問他一句,要不要將他隱疾痊癒之事這麼早就上奏給朝廷知道。
秦斐看向采薇,她也正靜靜地看著他,安然等待著他的決定。

  ☆、第228章

「苗太醫,還請你如實上報給聖上知道。」秦斐幾乎沒有半點猶豫就做出他的決定。
苗太醫雖知這位殿下是最有主意的,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殿下,您當真權衡清楚了?」
秦斐懶散一笑,「這有什麼好權衡的,若是不把這喜信兒報給他們知道,回頭本王生了兒子怎麼上玉牒?」
苗太醫還想再勸他一句,可是一看他眼中的神色,搖了搖頭,只得道:「既如此,往後還請殿下加倍小心。」
秦斐笑笑,「這是自然,多謝太醫費心了!」
苗太醫施了一禮告辭,都快要出屋門了,忽又被秦斐叫住,囑咐了一句:「苗太醫,還請在折子上多寫幾個字,將你方才開給我的那些醫囑全都寫上去。」
等苗太醫終於走了,采薇問他為何最後又特意補上那一句囑咐。
秦斐卻衝她做個鬼臉,「自然是另有深意,只是現下還不能告訴你,到時候你就知道本王的未雨綢繆了。」
采薇嗔了他一眼,「愛說不說!只是,你……你當真是為了生兒子才……」
秦斐心中一樂,把她拽到懷裡,「那是自然,等三個月後咱們能洞房了,我攢了這許多年,說不定一下子就能讓你懷上了,若是等你有了喜訊再傳出話來說我的隱疾好了,誰信啊?」
他見采薇眼含笑意似是想說什麼,趕緊把她唇掩上,「你可別說什麼不洞房的聽不得的話。咱們都成婚三年了,卻還連一日真正的夫妻都沒做過,若不是苗太醫那該死的醫囑,我恨不能今夜就趕緊跟你洞房花燭。」
秦斐實在是太清楚他在這夫妻一事上的自制力了。心愛的女人日夜在身邊,他卻遲遲不能和她徹底融為一體,他能再忍三個月已是極限,三個月後他是無論如何都再忍不了的。
采薇被他封了口,含糊不清地道:「便是咱們洞了房,也還是有些法子能,能先不懷孩子的。」
秦斐一聽她這話,立刻皺緊了眉頭,一臉嚴肅道:「你想都別想,那些法子我一個都不許你用!」
「你當那些避子湯什麼的都是好東西不成?都是些寒涼之藥,對身子有害無益。」
采薇拉開他的手,打算跟他好生探討一下生還是不生這個極其嚴肅的問題。「你一個男人都知道的,我自然也知道。我並不是不想同你生孩子,可是眼下戰亂四起,並不是適合生孩子的時候。」
雖然秦斐也沒打算這麼早就要孩子,可是聽到她說不是不想同他生,心裡就跟吃了蜜似的,眉開眼笑道:「這麼說,你是想同我生孩子的了?」
采薇一咬唇,「是又怎樣?可卻不是現在。」如今異族入侵,家國飄零,她雖是女子,可也願傾盡自己的心力來保家衛國。
她嫁的丈夫也同別的男人不一樣,不但不會不滿她種種「牝雞司晨」之舉,反倒對她的各種才華欣賞不已,樂得和她並肩攜手,將自己的一半事務都交由她料理。她每日有那許多事要忙,如何還有精力時間去懷胎生子。
秦斐將她圈在懷裡,「誰說現在就要你生了?我才是最不想你早早懷孕生子的那個!」
誰願意剛得享魚水之歡,就被個孩子給打斷,近一年的功夫都不能再享用到那種美妙滋味。
采薇怔了一下,才明白他話裡頭藏著的那層意思,一張俏臉兒頓時羞得如霞映澄塘一般。
她一把推開秦斐的懷抱,起身想走,卻又被某人給抓回來緊抱在懷裡道:「我這還不都是為了你好,岳父大人留下的那些西夷國的醫書上說女人太早生孩子並不怎麼好,極易難產。我想既然《黃帝內經》上寫著『女子四七筋骨堅,發長極,身體盛壯。』那咱們不妨再過幾年,等到你二十八歲時再要孩子,到那時,想來天下也太平了。」
采薇雖知道他都是為了她好,可還是心中有氣,怒道:「你既要洞房,又想過幾年再要孩子,又不許我避孕,你真當自己想怎樣就怎樣嗎?」
秦斐摸摸鼻子,委屈道:「我不讓你避孕,可沒說我不會去避孕。有些法子只要男人用了,一樣是可以讓女人懷不上孩子的。」
采薇還是頭一次聽說靠男人也能避孕的,將信將疑道:「真有這樣的法子嗎?若是有的話,又傷不傷身呢?」
「自然是不傷身的,我這麼愛惜自個的身子,若是對身子有損,我才不會用呢。」
「阿薇,我知道你心裡頭的擔憂,這才不想這麼早生孩子。我同你是一般想的,眼下這時局,誰知道最壞還會糟糕成什麼樣兒,我也不想咱們的孩子在這亂世中出生。只是,這世上的事往往難說的很,雖然我會照那法子盡量先不讓你懷上孩子,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上天就是要早早賜給咱們一個孩子,那咱們就得替他想到前頭去。」
「更何況,一旦你我有了夫妻之實,總會被些有心人看出端倪來的,若是咱們一味遮遮掩掩的,反倒會落人口實,倒不如先亮出來,雖會招致些風險,但也會讓更多人選擇站在我這一邊兒也說不定。」
無論如何,他是絕不會為了眼下一時的穩妥而讓他心愛的妻子將來面臨受人非議、被人懷疑的風險。
然而,還不等孫太后和崔相那邊有什麼動靜,倒是金陵這邊先有兩個美人兒被送進了秦斐在此暫住的別院。
原來那兵部尚書施道鄰見秦斐一得空就把他喊過去跟他聊城防之事,實在是煩不勝煩,一打聽到臨川王殿下的隱疾好了,便趕緊命手下去尋訪兩個絕色女子,好獻給秦斐讓他從此倚紅偎翠,再別來找自己的麻煩。
那兩位美人被抬進王府別院時,采薇正笑中帶淚地和幾位舊友新知再度聚首。
她真是做夢也想不到在和甘橘分開半年多之後,她們主僕還有再見面的一天。
甘橘緊握著自家姑娘的手,哽咽道:「姑娘,我還以為再也見不著你了。當日你和殿下出了城就再沒回來,我心裡擔心的不得了,找人打聽都說你們被高自成的人給抓去了。我正不知該怎麼辦好,突然長安城也被高自成的人給打下來了。」
「長安陷落的那天,我居然不怎麼害怕,有人喊我一道逃,我心想我才不逃呢,等我也被高自成抓去,我就能見到我家姑娘了。」
「我就還在殿下當時住的那所宅子裡待著,被一夥賊寇抓住了我也不怕,我就喊叫著要見他們的大頭領,說我是侍候臨川王殿下的婢女,讓他們帶我去見殿下,哪知那些個臭男人,竟然……」
她雖沒再說下去,可采薇卻知道對高自成手下那些粗魯漢子來說,突然見到甘橘這麼一個齊整標緻的大姑娘,哪還顧得上聽她說些什麼,定是想對她做些非禮之事。
甘橘抹抹眼淚,「還好那個時候,門外又進來一個像是頭領模樣的人,喝止住那些壞人,他見我說是侍候殿下的婢女,盯著我瞧了半晌,忽然問我是不是侍候王妃的婢女,自小在扶風縣長大,經了一場鼠疫之後父母雙亡,被周老爺收到府裡去做了丫鬟。」
「然後我才知道原來那人竟是我的老鄉,他也是扶風縣人,叫趙三柱,當年和我家就住在一條街上。得了他的庇護,那些嘍囉們再不敢為難我。可是我讓他帶我去見姑娘時,他卻不肯,後來見我求的狠了,才悄悄告訴我說姑娘和殿下已經被他悄悄放走了,如今並不在高自成的軍中。」
「我當時就想去找姑娘,可是他不放我走,說是外頭兵慌馬亂的,我一個姑娘家一個人在外頭亂走不安全,況且我也不知道你們去了何處。說是讓我先在他營裡住著,等有了你們的信兒,他再送我回來。」
采薇也沒想到她和趙三柱竟還有這樣一層關係,倒是在亂軍中救了她。替她擦乾淨臉上的淚珠道:「那你這回又是怎麼到金陵的?」
「是殿下派去的人救的我。殿下知道姑娘心裡頭一直記掛著我,便一直命人暗中打聽,先前殿下派人到高自成軍中將李嚴先生抓來的時候,特意讓他們打聽了我的消息,知道我被趙三柱收留之後,就派了兩個侍衛大哥想要接我回來,可是趙大哥正好當時受了傷,我既受了他的恩惠,自然不能在那個時候丟下人家不理,就多待了兩個月照料他,想等他養好了傷再走,就讓那兩個人兩個月後再來帶我走。」
采薇萬想不到秦斐竟會為了她對一個丫鬟之事也如此上心,而且這丫鬟還是他素日最不喜的一個。
「那你怎麼又會和紅娘子他們一道來金陵呢?」
「那兩個人來接我時正好遇上高自成軍中出了一件大事,那高自成也不知聽了誰的讒言突然把李嚴先生給關了起來,說他背主通敵第二天要砍了他的腦袋。紅娘子自然不服,便領著她手下的一幫娘子軍夜劫囚牢,將李先生給救了出來。」
「帶我走的那兩個侍衛大哥見是救李先生,也幫著紅娘子她們出了些力,等我們從高自成的軍營裡逃出來,一問紅娘子也是要到金陵來,我們就結伴一起了。李嚴先生受了傷,現在還昏迷不醒,我來見姑娘時,紅娘子說等她一安頓好李先生,她就過來謝過姑娘對她的恩德。」
她話音剛落,就見一個身著火紅色勁裝的女子大步飛奔了進來,見了采薇拜倒在地抱拳道:「王妃妹子,姐姐多謝你提點的那一句,若不然,只怕李嚴的那條命就折在他自己手裡了。」

  ☆、第229章

原來當日紅娘子雖將李嚴從囚牢裡救了出來,奈何這李嚴卻有些書生意氣,又有些死腦筋,覺得他一心為了成王,結果反落得這般田地,他的一片忠心反被成王認做是通敵謀逆之心。
於是他心灰意冷之下,偷偷把紅娘子腰間的匕首摸了過去,把她支開後,竟然抽出匕首對準自己的心口就刺了下去。
好在紅娘子自從接到采薇的口信之後,牢記她的提醒,對李嚴的一舉一動都極是留心。雖被他支開,剛走了幾步,聽見匕首出鞘的聲音,急忙回頭一看,千鈞一髮之際只得把手裡的水囊砸了過去,將他手中的匕首砸偏了寸許,總算避開了心脈,刺到了肋下,且傷口也不深。
但李嚴也不知是因為這傷還是心中鬱悶,大病了一場,一直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王妃妹子,多謝你送信給我們,又提醒我們當心高自成多疑,會因為山東的守軍突然打我們而對李嚴不滿。真是多虧了你啊,若不是你最後提的那一句,說李先生心思細,又有些書生意氣,怕他若真被高自成冤枉了會心灰意冷以死明志,我是真沒想到他竟然這麼傻,我拼了命地把他從高自成的刀口下救出來,他竟然還想自我了斷?這個不爭氣的東西,真是,真是氣死老娘了!」
采薇正想勸她幾句,紅娘子忽然一拍大腿道:「哎呀,瞧我這記性,王妃妹子,我除了謝你,還有一件要緊的事兒要趕緊告訴你知道。」
「那姓施的狗官,他不是個東西,為了巴結你的王爺夫婿,竟然給你夫君送了兩個千嬌百媚的小妖精到家裡,人都已經抬到前院了,只怕過一會兒就要送進後院了。哼,這天底下的男人都是喜新厭舊、吃三想四的花心大蘿蔔,你若是顧忌王妃的體面,不便出面,我來替你把那兩個小妖精打跑,也算是報答了你對我家阿嚴的救命之恩。」
采薇見她摩拳擦掌,連鞭子都抽了出來,趕緊勸住她道:「多謝姐姐為我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只是這些事兒殿下自會料理乾淨的,並不勞我費心,姐姐也不用替我擔心。」
紅娘子哪裡肯信,「我說王妃妹子呀,你可別把你家男人想的太好,這男人要是能信啊,母豬都會上樹!這世上的男人個個都跟那饞嘴的貓兒似的,哪有不偷腥的?再說那兩個小妖精我剛才很是瞄了幾眼,你別說,確實長得怪俊的,聽說還是什麼秦淮八艷中的榜眼和探花呢!」
於是采薇便知道這二女是誰了,她正要開口,就見秦斐身邊一個近侍走進來跟她稟道:「稟王妃,施尚書送了兩位美人給殿下,殿下已將那兩位美人安置到外院的客房,命以貴客之禮相待,特命小的來報與王妃知道。」
紅娘子等那內侍一走,跺腳道:「你看吧,我說什麼來著,這男人啊是沒一個靠得住的!你還在這兒替他說話呢,他在前頭都把人給安頓住下了!」
采薇卻仍是言笑晏晏,沒有半點擔憂之色,「姐姐既這樣說,可見那李嚴先生身為男子也是個靠不住的了,姐姐又為何為了他連命都能豁出去不要了呢?」
紅娘子咂了咂嘴,好半天才道:「他,他其實還是蠻守信重諾的,就是個書獃子!跟誰學不好,非得跟那什麼柳,叫柳瞎會的學,再美的女人到了他跟前,他都能把你看成是個木頭人。旁的男人是色心太多,他倒好,是半點兒色心都沒有。」
「你既信得過你家李先生,我也信得過我家殿下,他這麼做定有他的緣故,在他跟我解釋明白之前,我又何必自尋煩惱。」
果然到了午飯的時候,秦斐就跟她說了之所以留下那二女是何打算。
「那柳如詩和李湘君二人,乃是秦淮八艷中極出挑的人物,一個被禮部侍郎錢牧齋收為了女弟子,師徒情深,另一個剛被戶部尚書之子候朝宗梳攏,兩個人正是如膠似膝。」
采薇聽出他言外之意,皺眉道:「看來那施道鄰特意送了她二人給你,並不單是想讓你耽於美色,還想讓你得罪江南的東林黨人,掣肘於你。」
原來江南一帶的官員士大夫大多出自東林書院,自然彼此間多有往來,關係親厚,漸成一派。這些人不但身居官位,其家人親朋往往還經營各種田產商舖,既能左右江南的時局,又掌握著江南大半的經濟命脈,其勢力並不容小覷。
「不但錢牧齋和候尚書都是東林黨人,還有朝中的崔相,那老狐狸也早就跟東林黨人穿一條褲子了。一力贊同東林黨人的諫言,將鹽稅、茶稅、綢稅還有海運稅等種種商稅一降再降,竟降到了千分之三,以致朝廷的稅銀八成都只能靠徵收田賦。便是各種天災不斷,糧食連年欠收,他們也不肯多交些商稅好讓朝廷少管北地的農民徵收些田稅,結果北地之民連飯都吃不飽,還有一堆苛捐雜稅要繳,不鬧起義才怪!倒是讓韃子趁虛而入,撿了個便宜!」
「只怕這多半又是安成緒給施道鄰出的主意,想用這兩個美人來挑撥你和崔相那邊的東林黨人的關係,最好能讓你們勢同水火,孫後一黨才好坐收漁翁之利。」
秦斐冷笑道:「他想的美?真以為本王是個沒腦子的鷸蚌嗎?這招美人計用在別的男人身上或是管用,可用在我身上,那是丁點兒用都沒有!」
采薇故意不信道:「都說這天下的男子就沒有不好色的,難道是那兩位美人不夠丰神秀媚,體態幽嫻?」
「她二人倒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可謂是燕瘦環肥,各擅勝場。不過便是她們生得再美,也不及你美。本王雖好色,但我更好你!」
甜言蜜語誰不喜歡聽,采薇夾了一塊他最喜歡吃的紅燒肉到他碗裡,「那殿下留著她們是想?」
「自然是當一回月老了,施道鄰想讓我背上個奪人所愛的罵名,那本王就給他來個還君明珠,看是誰更會收買人心?」
於是那兩位美人兒被送到臨川王的府邸還不到三天,就由臨川王保媒,分別坐上花轎,一個嫁到錢侍郎家成了繼室夫人,一個被抬進候府成了候公子的妾室。
紅娘子對那兩個妖精被抬出府很是鬆了一口氣,倒是采薇頗有些遺憾,恨不能再留她二人在府中多住幾天再送她們出嫁。
她雖養在深閨,但因看過的話本傳奇裡,時常提及勾欄中的女子,如紅拂女、杜十娘、趙盼兒等等,其種種多情俠義之舉無不令她心生好奇,卻也知道勾欄院那樣的地方,她這輩子都是不能去踏足的。
不想竟有人送了這兩位名女支到她家中,秦斐把這兩位美人往客房一丟就再也不管了,倒是她因為好奇前去探望了一次,結果接下來的兩天,她有大半時間都是在客房伴著柳、李二女一道共度的,就連午飯都是同她們一起吃,很是讓秦斐不滿,大吃其醋,這才早早把她們嫁出去了事。
送走了跟他爭寵的兩位花魁娘子,秦斐見采薇一副悶悶不樂的樣子,不由鬱悶道:「這秦淮八艷沒把我這個男人的眼睛勾過去,怎麼倒把你這女人的魂兒給勾走了!你就這麼喜歡那兩個青樓女子?」
「是又怎樣?我先前從沒見過像她們那樣的女子,雖說她們人在青樓,身為賤籍,為許多大家閨秀所不齒,覺得她們卑賤無比。可是我倒覺得某些時候她們反比那些大家閨秀活的更自在暢快些。」
秦斐來了興致,「哦?這話怎麼說?」
「大家閨秀們除了女四書等枯燥乏味的女書外,再不許看旁的書,連詩詞歌賦都不許讀,可那柳、李二位娘子因身在青樓,反倒沒了這層束縛,不但詩文俱佳,而且多才多藝。且能由著自己喜歡選擇中意之人。」
「像那李娘子,先前曾有一位田將軍看中了她,可卻不中她的意,她便寧死也不肯被他梳攏,直到她遇見候公子。比起只知聽從父母之命的好人家女兒來,她們反倒敢愛敢恨,能活得自由瀟灑些!」
「只是不知道她們此番得償所願,嫁給自己心中的良人,往後的日子會是如何?」
秦斐心中醋意大盛,一把攬過她來,「便是她們將來過的不好,你待怎地,難不成你還想再把她們接回來?我告訴你,既嫁了給我,不但別的男人你不許想,連旁的女人也不許多想,你只能想著我一人,念著我一人,除了我,任是誰都不許你把他們放在心裡。」
采薇櫻唇微啟,輕飄飄丟出一句話來,「那我父親呢?連父親大人你也不許我想他嗎?」

  ☆、第230章

秦斐再有自知之明,也知道自己在采薇心中的份量和他岳父大人那是沒法兒比的,不由訕笑道:「岳父大人怎能是旁人呢,我同你一道想他可好?」
采薇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旋即正色道:「如今那豪鐸都已經攻下徐州了,你還有心思吃這些飛醋,倒是忙正事要緊。」
「你怎知我沒在忙正事,那陳與階難道不是我尋來的?」
這陳與階不但是大秦第一個製出火炮的徐廣啟的外甥,更是他的學生,不但將徐廣啟的制炮經驗全都學了去,還曾專門到泉州一處天主教堂的鑄坊學過鍛造之術。自從秦斐尋了他來,又給他看了采薇整理出來的西夷諸國算學、物理的精要之後,他已研製出一種不易炸膛,且威力更大的火炮來。
「陳先生確是位熟知一應火器的大才,既懂鑄造之法,又明製作之理,且有不少新的想法,若是能再多給他些時間,再研製出更輕便、射程更遠的□□來,咱們就再不用懼怕韃子的騎兵了!」
「那得咱們先力保江南不失才成,我這些時日冷眼旁觀,覺得施道鄰此人,雖是孫後一黨,也有些私心,但他確有一顆為國守土的耿耿忠心。可他雖有保家衛國的這份雄心壯志,也得有那份能耐才成!」
「他倒是連飯都顧不上吃的一心撲在防務上,可惜全沒忙到點子上,還堅持己見、剛愎自用,就是不肯聽人勸。先前我再三勸他派人好生把守徐州和江北四鎮,守備圖我都給他畫好了,可他就是不聽我的,真真是朽木不可雕也,結果徐州也被韃子佔了。」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這金陵城是斷不能再讓他來瞎指揮了!」
秦斐本已將一切佈置妥當,打算在四月初十這一天藉著請施道鄰過府赴宴之時,多灌他幾杯酒,然後想法讓他突然生上一場「大病」,他好趁機接管金陵城中的一應防務。
只可惜,秦斐想的雖好,天公卻不作美,他本想用些讓人昏睡之藥讓施道鄰病倒在床,不能理事,沒想到就在他動手的先一天,他自己忽然先就倒了。
他一向是卯時就起來去練功的,可是這天早上采薇醒來發現他竟仍在床上睡著,便覺得有些不對,輕喚了他好幾聲,見他仍是背對著自己理也不理,急忙將他扳過來一看,心便猛然一沉。
采薇見他滿面通紅,手放到他額上,猶如觸到一塊火炭一般,竟是他的舊病又犯了,發起高熱來。
秦斐前一天晚上還和她說笑來著,說是今年都過了三月了,他這舊病還沒來找他,想是因為他如今腎氣充盛,連隱疾都好了,這陳年的舊病興許也就順帶著痊癒了呢。
哪知這麼快就被打了臉,他的舊病不早不晚,偏選在這麼要緊的時候發作了,於是給施道鄰設好的鴻門宴只得再推後幾日。
采薇初時倒也並不怎麼擔心,前兩年他每到三月時都會發作一次,每次也不過七天就好了,哪知這回請了苗太醫來細細看過,又是用藥施針,十天過去了,秦斐的病卻是一點起色也沒有,仍是渾身忽冷忽熱,每日燒得昏昏沉沉。
而此時,施道鄰已經離開金陵,前往揚州。因為豪鐸的騎兵已經將江北四鎮全數攻下,若是鎮守四鎮的四位將領能團結一心、精誠一致的話,斷不會才幾天的功夫就被韃子全數擊破。甚至還不等豪鐸的大軍開到眼前,那四位將軍中的兩位就已經先自己打起來,一死一傷。
施道鄰本以為有這四鎮守軍在前,至少能將韃子先抵擋一兩個月,而有了這些時間,他就能將金陵的各項防務理出個頭緒來。
哪知那四鎮守軍就跟個擺設一樣,被韃子摧枯拉朽一般全滅,大軍長驅直入直逼揚州。
麟德二十四年四月十九,金國豫親王豪鐸一聲令下,韃子的騎兵如潮水般湧向揚州城。
雖說揚州城在施道鄰的匆忙佈置下,守備並不如何完善,甚至才開戰一天就有兩位總兵撥營出降,然而卻依然在韃子紅夷大炮威猛的火力下堅持了長達六天之久,直到四月二十五日彈盡糧絕才陷落敵手。
「起先,在同韃子的對戰中,我軍因運過去數門新改進的重炮,還是略為佔優的,轟殺了不少韃子,連他們的一個貝勒都被我們的大炮炸成了碎塊。且因韃子的狗皇帝在燕京頒了『剃髮令』,強令我華夏兒女剃髮易服,不許咱們再穿穿了幾千年的漢家衣冠,倒要去穿他們的馬褂,剃他們的金錢鼠尾頭,還說什麼『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這讓人如何能忍?」
「便是揚州城中百姓不是個個都識文斷字,卻也知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豈能輕易就剃髮易服,先前蒙兀佔了中原時也不曾定下這般沒天理的『剃髮易服令』。因此城中百姓無不同仇敵愾、踴躍參戰、共禦外敵。」
「好些百姓奔上城頭搶修防禦工事,或是協助兵士巡城,連婦女老幼也都不閒著,搜集磚石、石灰,趕製刀槍弓箭。有些老母為免兒子的牽掛,竟一頭撞死在石碑上,好讓兒子專心守城。」
「只恨韃子的火炮門數仍是多於我軍,他們全部炮口都對著西北角城牆猛轟,跟著便是潮水一樣的韃子步兵湧了上來。」
「韃子仗著人多,不管我們火力再猛,箭矢再密,也個個不怕死的衝過來,到最後,西北角城牆下的屍體越堆越多,有些韃子甚至根本就不用雲梯就能爬上城牆。看著韃子兵一個個的站上城牆,我們的守軍就開始慌了,丟下火炮弓箭,個個爭先恐後的開始逃命,連城門也沒人守了,大家都只想著在城中民房裡尋一處藏身之處好逃命,卻不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到了最後又有誰能逃得掉呢?」
從揚州逃回來的仇五正一臉慘痛地跟采薇和紅娘子說起揚州城破時的情形。
因施道鄰見陳與階改制過後的火炮確實厲害,便命他做了兵部司務,去揚州時也將他帶了去。采薇怕他在戰火中有個什麼閃失,痛失此火器良才,便派仇五跟在他身邊,嚴令他倘若揚州不保,定要保陳與階活著回到金陵。
他雖將陳與階活著帶了回來,但兩人身上都是一身的傷,勉強奔入金陵城中就都暈了過去。還好采薇早派了人守在城門口,急忙將他二人接回府裡請苗太醫細加診視。
仇五一醒過來,便要將揚州的情形詳細稟報給采薇知道。
「施尚書見南門也被韃子佔了,他手下的守軍又逃了大半,知道已無力回天,揚州城是守不住了,他倒也有些氣節,寧願自刎而死,也不肯降了韃子,屈身事敵。他身邊所餘的部下見他死了,也都紛紛力戰而亡。還有不少百姓或同清兵巷戰而死,或自殺身亡。」
「因陳司務受了傷,暫時挪動不得,出不了城,我們只得先藏身在城中一處隱蔽之所,一連待了十天。哪知這十天裡,我們才見識到什麼是真正的人間地獄!」
「城破後,韃子說我們不但不主動出降,竟還敢激烈反抗,便大肆屠戮劫掠。於是,揚州變成了屠場,空氣中到處都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即使我們躲在地窖裡,各種男女老幼臨死前的慘叫哀嚎聲,仍是聲聲入耳,從早到晚,從未止歇!」
「我忍不住曾悄悄出去一看,才發現昔日繁華富庶的揚州城早已變成了一座遍佈血色的修羅場。到處是肢體殘缺的屍首,尤其女子們拒辱自殺者不計其數。還活著的諸婦女長索繫頸,纍纍如貫珠,一步一跌,遍身泥土;滿地皆嬰兒,或襯馬蹄,或藉人足,肝腦塗地,泣聲盈野。」
「許是老天都看不過眼這般的人間慘象,一連下了好幾天大雨,可便是大雨也不能阻止韃子繼續他們屠戮無辜的凶殘暴行。」
「韃子一連屠殺了十日,方才封刀停手。我們也終於能從地窖裡出來,出城趕回金陵。從我們的藏身之處到城門那一段路上,遍地都是死屍。行過一溝一池,堆屍貯積,手足相枕,血入水碧赭,化為五色,塘為之平。我們途經一宅,是廷尉永言姚公居處,從其後門直入,屋宇深邃,處處皆有積屍。」
「這些道路積屍既經積雨暴漲,而青皮如蒙鼓,血肉內潰。穢臭逼人,復經日炙,其氣愈甚。前後左右,處處焚灼。室中氤氳,結成如霧,腥聞百里。我們幾乎是掩著口鼻,恨不能連眼睛也掩上倉惶逃出的揚州城。」
「王妃,我逃出城之前聽到韃子說再休整兩日便要來攻金陵。如今殿下病成這樣,不能理事,咱們到底是守是逃,還請王妃早做決斷!」

  ☆、第231章

秦斐舊疾未發之前便已在金陵城中想方設法安插了些自己的人,等到施道鄰一走,他雖病的不省人事,卻有采薇在他身旁,一邊照料他的病體,一面暗中調派,花了幾天功夫將金陵的城防牢牢握在手中。
此時金陵城中的一應大事均由她來做主,因此仇五才會有此一問。
「王妃,那韃子兵強馬壯,火炮也厲害,戰力實在太強,恕屬下抖膽說一句,便是殿下如今病體康復,親自指揮守城,怕是最多也只能撐上十天半個月,咱們城中只有兩萬人,韃子卻有八萬精兵,強弱懸殊實在是太過分明,這金陵城無論如何都是守不住的。何況如今殿下又病成這樣,倒不如咱們先退出金陵,再圖後計!」
仇五說完,半天也沒聽見王妃答他一句,忍不住抬頭一看,見王妃一手支頤,怔怔看著虛空中的某處,竟似是神遊太虛一般,全沒將他的話聽到耳朵裡。
他不禁焦急道:「王妃,時間緊迫,那韃子要不了幾天就會兵臨城下,您得趕緊拿個主意才是啊!若是再遲疑猶豫,到時候只怕咱們想走也來不及了!」
邊上坐的紅娘子不樂意了,「你大呼小叫什麼啊!那韃子還沒來呢,就先想著逃跑,跟個縮頭烏龜似的,你還是不是男人啊?你們這些當官的先腳底抹油跑了,那城中的百姓怎麼辦?你們這不是長韃子的氣焰滅自己的威風嗎?要依我說,跑什麼跑,咱們就留下來跟韃子決一死戰,得讓他們知道,我們漢人不是貪生怕死的軟骨頭,沒那麼好欺負,兔子急了還知道咬人呢,咱們就該跟他們拚死一搏,給他們點顏色看看,大不了魚死網破!」
仇五活這麼大,還是頭一次被人罵他不是男人是烏龜,還是被個女人這樣奚落,如何能忍,立刻反駁道:「用雞蛋去和石頭碰,那不叫血性,那叫愚蠢。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只有先留得青山在,將來才能把韃子打得落花流水。」
「那也不能就這樣什麼都不做的望風而逃?這般的窩囊,瞧在百姓眼睛裡,只會寒了他們的心,連你們朝廷中人都這般毫無鬥志,只想著逃命要緊,哪個還肯再豁出命來保家衛國?」
仇五還要再說,采薇一擺手止住他二人的爭論道:「好了,你們都別吵了,我已想出一個雙全之法,既可守城又能活命!」
紅娘子聽完了她這雙全之法,驚訝的張大了嘴巴,半天合不攏嘴。雖說北秦時有那楊門女將,十二寡婦征西,可到底人家那是將門出來的媳婦,總有些家學淵源。可這位王妃妹子看著嬌滴滴的,估計從小到大連隻雞都沒殺過,還想要替夫守城?
仇五更是腦袋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堅絕不同意她這主意。「王妃,屬下說什麼也不能護著殿下先走,讓您留下來守這金陵城。旁的不說,只說您在殿下心中的份量,若是殿下醒來不見您在他身邊,後果如何,屬下簡直不敢去想!」
他是秦斐最貼身的護衛,自然知道這位周王妃在自家殿下心中的份量,便是說一句重若千鈞也不為過。簡直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他的性命,不,比他自個兒的性命還要重要。先前他跟在這二位身邊的時候,哪一次有了危險,秦斐不是寧願自己性命不要,也要護著他媳婦周全。
「王妃,您還記得那年您和殿下頭一次去泉州,路上遇到張進忠他們那一夥流民,身陷險境,當時殿下便曾囑咐我,命我先護著王妃逃出去。後來殿下更是再三跟我交待,今後凡遇險情,一切以王妃之安危為第一要務。」
「若是殿下醒了,知道屬下竟將王妃留在金陵城去抵擋韃子的大軍,只怕殿下會第一個先砍了屬下的腦袋。便是王妃不顧念您自己的性命,好歹也看在屬下這條人命的份兒上,千萬陪在殿下身邊。便是你不顧及屬下這條賤命,好歹您也替殿下想想,他如今病成這樣,要是病情有了起色,結果卻不見您在他身邊,定會病勢加重,說不好會一病不起啊,王妃!」
采薇輕輕一笑,「哪裡有你說的這般可怕了。殿下這回的病苗太醫已經診出原由了,他這舊疾之所以這回發作的這般厲害,是因為他如今身體元氣已復,正氣充盛之餘自然會將他體內先前的寒邪之氣徹底驅出體外,這才正邪交爭,寒熱往來,病的久了些。再過十餘日,不但他這病會痊癒,就連他的宿疾也會徹底的斷了根,此後再不會一到三、四月間便生這一場病。」
「可是就算殿下到時候身子大好了,若是沒了您,那簡直就是往他心口上捅了一刀啊,還有什麼傷能比心傷更厲害?便是他先砍了我,再抹脖子殉情屬下都不會意外。」
采薇無奈道:「我同殿下是夫妻,他什麼性子,我還能不知道嗎?我既然敢替他守金陵城,便是已將所有的一切都仔細盤算清楚了。我命你先護他出城,自然是要他平安無虞的,可不是要你們主僕倆好不容易逃離險境去砍腦袋抹脖子的。」
「你們的命是命,難道我自己的命就不是命了不成?我珍視殿下的性命,也同樣珍惜我自己的性命。人,只有先活下來,才能再談其他。」
「若是按你說的,我同殿下一道離了金陵,還有誰來守城?就如紅娘子所說,守城的主帥都先跑了,實在是太滅自己的氣勢,咱們便是最後仍是輸給了韃子,可是那股子抗擊外敵、保家衛國的精氣神兒不能輸。畢竟金陵城不是別的地方,而是我燕秦建國時的京城,如今的留都,其意義並不同於其他江南的城池。無論如何,也不能不棄城而逃、不戰而降,更何況,朝廷還曾下過一道旨意,命殿下要堅守金陵直到最後一刻!」
「您同殿下先出城,這金陵城交給屬下來守便是,到時候屬下穿上殿下的衣裳盔甲,頂著殿下的名頭,不就能向朝廷交差了嗎?」
采薇搖頭道:「你守金陵,你能守幾日?」
「找一個人來假扮殿下頂著他的名頭還不容易,可是你們誰又能假扮的了他的謀略智計?便是你穿戴上殿下的鎧甲,可殿下守城時的種種用兵之法,你知道多少?便是你知道,到了戰陣之上對敵之時,其種種臨危應變之策,你又知道多少?危急關頭,你能否隨機應變,及時應對?」
仇五頓時沒了言語,他武功雖高,但於兵法卻是一竅不通,真論起行軍打仗,他是遠不如這位瞧著嬌滴滴的王妃。先前在濟南時,他曾在邊上旁聽過幾次殿下同王妃商討防務軍備之事。殿下的本事他是早就知道的,卻不想王妃一個介女流之輩竟也這般厲害,似乎就沒有她沒讀過的兵書,而且還不是紙上談兵,每每提出來的兵法方略,往往和秦斐不謀而合,屢建奇功,實在是讓他刮目相看。
不得不說,若是由王妃主持金陵的防務,怕是至少也能守個十天。
「只有我頂著殿下的名頭在金陵堅守的時間越長,你才能護著殿下走的更遠些。我派出去的斥候已經探得消息,那豪鐸因為先前久攻濟南不下,被殿下狠狠地打了臉,一直耿耿於懷,早已傳令此次圍攻金陵,定要將殿下活捉,好消他心頭之恨。所以你們不要在路上停留,一直往南走,走到泉州,據守福建,那裡進可朝江南進攻,便是再敗了,咱們也能再退到海上去。」
「那王妃你?」
「我會用周師爺的身份在金陵城堅守到最後一刻,世人都知道,臨川王和他的周師爺向來是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等到金陵城破的時候,我再喬裝打扮成另一個醜怪模樣的漢子,悄悄和百姓逃出城,往泉州去和你們會和。」
「你放心,我不會讓你難做的,我會寫一封親筆書信給你,等殿下醒了,你拿給他一看,他自會懂我這麼做的用意。」
仇五雖已被她說服大半,卻仍是搖頭道:「既然王妃執意要留下來守城,屬下也無話可說,只是王妃身邊是定要有人保護的,還請王妃另派旁人護衛殿下出城南行,屬下牢記殿下的吩咐,要留下來護衛王妃。」
「這——」采薇一時有些為難,她身邊確是需要一個武功高強之人來護衛,可仇五卻是秦斐最信得過的貼身侍衛,只有把秦斐交到他手上,她才能放心。
紅娘子見她有些為難,一拍大腿道:「王妃妹子,你若是不嫌棄,我來給你做貼身侍衛如何?」
仇五急道:「這怎麼成?」
紅娘子丟給他一個大白眼,「怎麼不成?俺自幼練功,十幾個壯漢一齊圍上來都不是我的對手,闖蕩過江湖,征戰過沙場,還能保護不了王妃妹子?再說了,這男女授受不親,王妃既然是妹子,那她的貼身侍衛肯定也得是個女的才成,你一大老爺們給她做貼身侍衛,這不合適吧!」
采薇也點頭道:「確如紅娘子姐姐所言,還是姐妹們在一起,諸事更方便些。只是——」
她看向紅娘子道:「李嚴先生的病也未好,我是想安排李先生同我家殿下一道先走的,姐姐你不陪在他身邊,同他一道走嗎?」畢竟留下來守金陵,多少總還是有些風險的。
紅娘子卻是半點猶豫都沒有,爽朗一笑道:「李先生雖然是我心裡的一塊寶貝,可我便是再把一個男人當回事,也斷沒有為了緊著個男人就把姐妹之情給丟到一邊兒的。何況是眼下這種國難當頭的時候,我為國出力還來不及呢,哪有閒功夫再去想著兒女私情。」
「王妃妹子,我雖然沒讀過什麼書,可是小時候聽評書,最喜歡漢朝霍去病將軍那一句『匈奴未滅,何以家為』,只要韃子一日沒被攆出去,我就一日不會再想著我這些私事兒。反正只要他活著,我也活著,等趕跑了韃子,總會有我們的以後。」

  ☆、第232章

自從揚州城破以來,隨著施尚書自殺殉國以及揚州被屠城十日的消息漸漸傳來,整個金陵城都瀰漫著一種大難臨頭前的恐慌和不安。
直到五月初七,城中才終於有了一個好消息傳出來,那就是如今金陵城中被眾人視為救星的臨川王殿下終於從高熱中清醒過來,甚至在當天午後就撐著病體在城中的鼓樓上對全城百姓做了一番戰前動員。
其實鼓樓下的百姓們只看到一個身著七旒五章郡王袞冕的青年男子,因離得遠,瞧不清楚他長什麼模樣,只看到他高高的個子,雖在病中卻仍是身形挺拔。
此時鼓樓下早已聚集了無數的百姓,紛紛仰頭看著這位幾乎可稱得上是一個傳奇的臨川王殿下。幾乎所有的百姓都認為,如果當初這位郡王不是在濟南城被自家炸膛的火炮所傷,說不定韃子直到現在還被擋在濟南城外,根本就不會長驅直入,竟一直打到他們江南的地界上來。
如果這位用兵如神的郡王殿下病當真好了,有他坐鎮,那麼金陵城會不會就像之前的濟南城一樣,再一次創造一個將韃子攔在城外數月而不得入的奇跡。
鼓樓下站立的百姓越來越多,黑壓壓的一片,卻是鴉雀無聲。所有人都提著一顆心,屏息靜氣地地等待著臨川王即將要對他們說的金口玉言。
然而,他們並沒能聽到臨川王殿下的聲音。他們只遠遠地看到殿下對他身旁一個又黑又醜的文士說了幾句,然後就聽那文士大聲道:「金陵城中的諸位鄉親父老,在下周文,乃是臨川王手下的一名師爺,因殿下久病初癒,咽喉仍是腫痛沙啞,發不出聲音來,便命在下替他宣佈些城中急需要辦的事項。」
「想來諸位已經都知道了,揚州城破之後,韃子一連屠城十日,方才罷手封刀。據說這十日揚州城中慘死於韃子刀下的男女老幼共有八十餘萬人之多!」
為了能讓底下聚集的百姓都能聽到她的聲音,她命八名壯漢兩人一組,分立於樓上的四角,將她說的話再大聲的高喊一遍。
黑壓壓的人群終於不再沉默,咒罵聲、驚叫聲還有哭泣聲頃刻間便匯聚成一道道聲音的湍流,碰撞在一起,水花四濺,讓人心裡無端的便恐慌起來。
采薇看一眼紅娘子,紅娘子會意,立時抬手在一面銅鑼上狠狠敲了一下。底下嗡嗡的嘈雜聲漸漸小了下去,人人重又屏聲靜氣,想要知道當此危急之時,臨川王殿下可有什麼法子能力挽狂瀾。
「父老鄉親們,你們知道為何韃子要血洗揚州,屠殺那麼多的老弱婦孺嗎?」
「韃子給出的借口是,因為揚州城的守將和百姓們竟然沒有望風而降,竟然還敢抵抗,而且還將他們擋在揚州城外長達六天!」
「可是這難道當真是揚州軍民的罪過嗎?難道當外敵入侵的時候我們就不該奮起反抗、趕走來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壞人,保家衛國嗎?」
「這到底是哪一國的道理?就好比,當一隻狼闖進了我們的家園,不但吃了我們豬羊,還要傷人,難道我們不該拿起武器,殺了這只可惡的狼,倒反而要把自己洗乾淨了,伸著脖子給它吃嗎?」
「揚州城的軍民百姓們不過是做了他們應該做的事,因為他們不想做亡國奴,不想再淪為異族人眼中低人一等的下等奴才,任人侮辱欺凌!不想被迫剃掉自己的頭髮,摘下自己的冠冕,脫下我們穿了幾千年的漢家衣裳,反去穿韃子的馬褂,留韃子那難看的金錢鼠尾頭!」
「這就是為什麼揚州城的百姓拚死反抗的原因,因為這一片土地,無論是北地千里、中原大地還是我們的江南水鄉,這是我們祖祖輩輩生活的地方,是我們的家園,憑什麼要將這沃野萬里、大好河山拱手讓給韃子,我們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我們要扞衛我們身為主人的尊嚴!」
「揚州城的百姓們已經用他們的鮮血扞衛了他們身為炎黃子孫、華夏兒女的驕傲與不屈。那麼,我們金陵城中的父老鄉親們呢?馬上韃子的大軍即將兵臨城下,我們是貪生怕死的投降韃子,還是挺起我們的脊樑骨,跟韃子背水一戰?」
不少血氣方剛的少年和熱血的漢子高聲叫道:「跟他們拼了,絕不投降做亡國奴!」「干死□□的韃子!」「拼了老子這條命不要,也要和韃子同歸於盡!」
但是更多的百姓只是神色驚恐地左右張望。
又是一聲鑼響過後,采薇接著道:「我們固然不缺血性的漢子,願意為了保衛我們的家園直到流盡最後一滴血,可是如果能夠活著,我們誰不願意留著性命,同我們的家人親友在一起安然度日?」
「可是就算我們當真投降了韃子,難道韃子就會對我們網開一面,給我們一條生路嗎?」
「揚州城破的時候,徽商汪氏兄弟曾給韃子的豫親王豪鐸送上了三十萬兩黃金,求他放過城中無辜的百姓,豪鐸收下了這三十萬兩金子,卻仍是一氣兒殺了八十萬揚州百姓。」
「因為屠城本就是他的目的,揚州是韃子攻打的第一個江南要地,他們就是要藉著這種大肆殺戮的暴行來震懾江南其他地方的百姓,好讓害怕、恐懼,擊垮我們反抗的鬥志和勇氣,然後乖乖地打開城門去做他們的奴才!」
「所以韃子至今一封勸降的書信都不曾送到金陵,因為只屠揚州一座城池,在他們的心中的份量還不夠,還得再在金陵大肆屠戮一番,才能更好的震懾江南。畢竟金陵這座城池,乃是我朝洪武皇帝龍興之處,不但是燕秦最初建都的地方,更是我朝的留都,在燕京已被韃子佔了之後其意義對我燕秦子民非同一般!」
「韃子想要的,不僅是佔有我們的國土,他們更想要征服我們的精氣神兒。因為我們華夏兒女有四萬萬之多,可他們韃子總共才有多少人?所以他們只能用種種殘酷暴行來恐嚇住我們的心神膽魄,想讓我們從心志上徹底的屈服於他們,再也不敢反抗,成為他們豢養的一條只知搖尾乞憐的哈巴狗。」
「所以我們只能死守金陵,就算明知到了最後金陵的城牆仍會被韃子的火炮轟開,我們仍然要堅守我們的家園。如果我們為了活命,為了苟且偷生而主動獻城投降,不但會被韃子看不起,還會極大的動搖我大秦的士氣。人活天地間,靠的是什麼,靠的就是一口氣,頭可斷、血可流,可是這股子生而為人,挺天立地的精氣神兒不能丟!」
「所以,」采薇看著樓下的百姓,高聲喊道:「我家殿下願驅除韃虜、守家衛國,堅守金陵直到最後一刻,與金陵城共存亡!」
此言一出,百姓們紛紛動容,雖然知道臨川王殿下一向是力主抗敵,可畢竟如今情勢對大秦越發不利,且他又重疾初癒,還是有不少百姓擔心他會不會先顧著自己性命要緊,萬想不到他竟會說出與金陵城共存亡這樣的承諾來。
一時間,無數人高喊道:「與金陵城共存亡!」「我們願助殿下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采薇再次示意大家安靜,「我們堅守金陵,是為了給韃子還以顏色,讓他們知道我們漢人不是好欺負的,但我們也不能為了一味的和韃子死拼而白白的犧牲無辜者的生命。所以,凡城中青壯男子,家無負累,願意助殿下守城者,請到鼓樓東門的募兵處報名從軍。」
「至於城中的老弱婦孺,為了大家的安危計,雖然故園難捨,還請大家收拾細軟,趕緊離開金陵,逃往別處,畢竟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只有當金陵城成為一座除了守軍再無百姓的空城,我們才能更放心大膽的守住它,我們每多堅守一天,各位父老鄉親們就越能躲到一處此時還遠離戰火的地方,織造耕種,充實我大秦的國力。」
「便是留下來守城的將士們,我代我家殿下在這裡跟大家保證,雖說戰場之上,刀槍無眼,總會有死傷,但殿下在這裡跟大家鄭重承諾,殿下不但會盡可能長久的守住金陵,更會在城破之時盡可能的保全所有戰士的性命。」
「我們得讓韃子知道,想要侵佔別人的家園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他們一樣也要付出血的代價。我們都是有骨氣的華夏兒女,為了保衛我們的國土,我們的家園,我們會和他們死拼到底。就算眼下,我們暫時勢弱,可只要我們全國的男女老少均做如是想,大家擰成一股繩兒,齊心協力,總有一天,會把韃子徹底的趕出去,重新回到屬於我們的家園!」
「父老鄉親們,讓我們眾志成城,軍民一心,驅除韃虜,保家衛國!」
八個傳聲的漢子高聲喊道:「……眾志成城,軍民一心,驅除韃虜,保家衛國!」
底下的百姓中也早有不少人跟著振臂高喊道:「和韃子決一死戰!」「守我家園!」「把該死的韃子趕出去!」
一時間,驅除韃虜、守護家園的高呼聲此起彼伏,最終所有人的吶喊都匯成了整齊有力的同一句話,「保家衛國,驅除韃虜!」
這喊聲是那樣的鏗鏘有力、聲震九宵、響遏行雲,在金陵這座古老都城的大街小巷,在每一個金陵百姓的心間,久久迴盪,經久不息。

  ☆、第233章

麟德二十四年五月初九,金國豫親王豪鐸派降將張天祿、楊承祖等部於黎明時分在瓜州以西十五里處乘船渡江,在金山擊敗明防江水師鄭鴻逵軍,隨即登上南岸。
五月十一,豪親率八萬鐵騎兵渡江兵臨金陵城下,除了定淮門外全是江河不便駐兵外,將金陵城從三面圍困起來。
此時的金陵城,已是十室九空,幾乎所有的百姓都聽從了臨川王殿下的安排,收拾好行囊細軟,離開了這一座危城。
餘下的那些百姓裡,有年老體弱的老人,他們本已餘日無多,寧願死在生他養他的家園故土,也不願再苟延殘喘、逃往他鄉。
還有一些大夫自願留下來為將士們治傷。
再有就是不少青年女子也留了下來,說是要同守城的夫婿同生共死。
除了這千餘名百姓外,餘下的四萬人全都是守衛金陵城的戰士。金陵原有兩萬守軍,再加上兩萬臨時從城中招募來的民兵,就是這一共四萬人,靠著他們的血肉之軀,硬是將人數倍於他們的豪鐸大軍擋在了金陵城外達十五天之久。
這在之前幾乎是所有人都不敢相信的一個奇跡。可是現在,渾身血跡斑斑、疲憊不已的兵士們抬頭朝城頭看去,紅色的王旗正迎風朝展,王旗下臨川王的身影依舊挺拔如松。
這位殿下信守了他的承諾,與守城的將士們同甘共苦,這十五天沒有離開過城頭半步。
在全體將士的心中,只要有這個人在,還有他身旁的周師爺,他們堅信只要有這兩個人同他們一起戰鬥,他們一定可以創造一個又一個奇跡,可以在金陵這麼一直堅守下去,一天,又一天……
與此同時,城下金人的王帳裡,豫親王豪鐸也正看著金陵城頭的那面王旗上大大的秦字咬牙切齒。
又一次,他又一次敗在了這個燕秦的臨川王手裡。這個叫秦斐的漢人又一次用他精妙的臨陣指揮,將他的精兵強將擋在城牆之外。
他本以為有了這幾十門紅衣大炮,最多只要五天他就能轟開金陵的城牆。可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才開始攻城不到三天,他所倚仗的紅衣大炮就被城上的秦軍用水炮給弄壞了十之六七。
起先他看到秦軍在城頭上擺出又笨又醜的投石機時還大聲嘲笑,笑話他們連火炮都再沒得用,竟將這種多年不用的老古董兵器又拿出來使喚。
他的紅衣大炮能在一里遠的地方對準金陵的城牆的猛轟,可是這些投石機拋投出來的石塊能打多遠,最多不過七八十丈。如今他手頭的紅衣大炮比起在濟南城下可是多了一倍有餘,而秦斐能用的卻只有那十幾台老掉牙的投石機。
他只消用紅衣大炮對著金陵城猛轟,等到城牆上轟出個缺口出來,再命步兵從缺口處一齊衝上去,到那時,便是秦斐再用兵如神也無濟於事。
可他沒想到的是,城頭上秦軍的投石機拋投出來的物事竟然能達一里開外,因為它拋投的根本就不是沉重無比的石塊,而是特製的水囊。
那些中等大小的水囊一個接一個精準無比地砸到他們的炮陣上,開出朵朵水花。先一刻還轟轟作響的數十門大炮頓時啞火了一半。
等到豪鐸反應過來,急令炮兵後撤時,已經有一多半的大炮被灌進了水,一時半會是用不成了。
他原以為只消把炮筒裡的水擦乾,再晾上一晚上,到了第二天仍能填充火彈繼續轟城。哪知第二天再傳令炮兵攻城時,竟然有七、八門紅衣大炮突然炸膛,反將近旁的炮兵轟死了不少。
一查之下,才發現那些炸膛的火炮都是先一天被秦軍的水彈擊中過的,這才明白那水彈並不只是單純的井水、河水而已,也不知那裡面加了些什麼,竟然使得炮筒這般的易於炸膛。
豪鐸一想到他那被秦斐弄壞的十幾門紅衣大炮,就心痛無比。若不是有一半的火炮都報廢了,減了一半的火力,這金陵城的城牆,它就是全都是用石頭砌的,再是堅固無比也早被他給轟出個缺口來了。而秦斐也早已成了他的階下之囚,任他鞭打折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仍是高高的在城頭上坐著,俯視著他的七萬大軍。
在這半個月裡,為了攻下金陵成,他已經犧牲了手下的一萬名精兵,還有兩位驍勇善戰的將軍。八萬大軍已折損八分之一,卻仍是攻不下這一座金陵城。
這都是因為那個人,那個曾經最不被人看好的燕秦的臨川王——秦斐。
豪鐸也不知是第幾百次在心中發誓,一旦他攻入金陵,捉到了秦斐,他定要讓他受盡種種酷刑,再將他碎屍萬斷、挫骨揚灰。
然而豪鐸永遠也不會知道的是,這一次在金陵城打敗了他的,並不是臨川王秦斐,而是一個女人,他是敗在了秦斐的夫人之手。
不但他不知道,就連城中的大秦守軍也不知道被他們視為天神,無比敬佩的臨川王殿下其實早已暗中被人送出了金陵,此時在他們面前同他們一道並肩抗敵的是他的妻子,王妃周氏。
其實如果可以的話,周采薇更願意以一個女子的身份站在城頭上,指揮全局。可是她的身份不是燕秦的女將軍,而是燕秦的王妃,禮法規矩束縛著她不能在那麼多男子面前露出她的真容,她只能穿上她丈夫的鎧甲,扮成他的樣子,以一個男子的身份統領全軍。
為了掩飾容貌上的不同,她借口久病憔悴,為了不讓韃子瞧出來,也為了使自己看上去更有氣勢些,傚法數百年前的蘭陵王,頭戴一猙獰面具,將容貌盡數擋住。
一眾兵士雖看不到他容顏,但看他的走路身形還有說話的腔調同之前沒有半點異同,除了聲音沙啞了些,再無半點異樣,便都不曾起過疑心。更何況這世上能將韃子擋在城下如此之久的神人除了臨川王殿下,還能有誰?
他們無比信任他們的這位主帥,盼著他能率領他們永遠將韃子擋在城外,再不能前進一步。在他們的殿下又例行來巡查夜間城頭的防務,看視又新增的傷兵時,他們紛紛道:
「殿下,我這胳膊上不過就是擦破了點兒皮,根本就不叫傷!」
「是啊,我這也不算傷,我明日還能再戰……」
「殿下,我就是受了傷,明兒還能再砍死它十七八個韃子……」
「就是,殿下,只要有您在,我們個個都能以一當十,管保到了明年,也不叫韃子進來。」
她看著兵士們熱切企盼的眼神,心頭只覺得苦澀無比,因為她無比清楚地知道,金陵城,守不住了,在堅守了十六天之後,這座古老的都城最多只能再堅守一天。
因為豪鐸另調的紅夷大炮估計這一兩天就會運到,因為金陵城中的守軍已不足一萬人,而且還個個帶傷,就連她,左臂上也中了一箭。若不是甘橘替她擋下一箭,只怕她右胸上也會再中上一箭。
幸好這丫頭一把推開她時,那箭射到了她肩胛骨上,傷勢並不算嚴重,不然她心裡還不知要多難過歉疚。
她曾想讓甘橘和仇五他們一道走的,可是這丫頭卻執意不肯,說之前已經被她拋下過一回,這一次無論如何都不會再離開自家姑娘,定要留在她身邊照料她。她只得把周師爺那黑醜面具給了她,讓她扮成周師爺的樣子,跟在自己身邊。
在回議事廳的路上,采薇疲憊地對甘橘道:「你去把紅娘子和劉總兵找來,就說我有一件事關生死存亡的大事要同他們商量。」既然如今的情勢已如此糟糕,看來只能用那破釜沉舟的最後一個法子了。
這一夜,采薇在不得不放棄金陵的痛苦中徹夜難眠。
而城外的豫親王豪鐸卻在活捉秦斐的美夢裡大笑著醒來,他相信很快這將不再只是一個美夢,而是活生生的現實。他新調來的十五門紅衣大炮已經快到了長江邊上,只要再等一天,他就可以一雪前恥,將秦斐這個他生平僅有的對手狠狠地踩在腳下。
五月二十八日,當豪鐸命他的一共三十門紅衣大炮對著金陵城狂轟爛炸了好一會兒之後,才發現有些不大對勁。如此猛烈的攻勢,城頭上的燕秦守軍竟然一點反應都沒有。
騎兵很快衝到了城上秦軍的射程範圍之內,然而遍插旌旗、立滿甲冑的城頭上仍是毫無反應。
在攻打了金陵城十七天之後,金兵還是頭一次享受到這種沒人對他們奮起還擊的待遇,可是這反而讓他們遲疑不安起來。
他們在秦斐手底下不知中過多少次計,上過多少回當,被他的各種陰謀詭計折騰的夠夠的,如今見城中一點動靜都沒有,下意識的便覺得這又是秦斐的什麼詭計。
就連主帥豪鐸也是猶疑半晌,和幾個大將商量了半天,最後決定還是穩妥為上,管他秦斐又想使什麼花招,只管用大炮狠狠地轟城,只要轟塌了城牆,看他還有什麼能耐。
當三十門紅夷大炮終於在金陵城的西北角轟出數十丈的缺口,女真人架著雲梯一湧而上,不費吹灰之力將城上那些身著鎧甲的秦兵砍倒在地時,他們才發現原來他們砍倒的只不過是一具空空的鎧甲而已。
這諾大的城牆上竟然一個守衛的秦兵都沒有,只有那一具具無人穿戴的盔甲在日光下閃耀著刺眼的光芒。

  ☆、第234章

無數的金兵湧入城中,他們近乎瘋狂地尋找著那些將他們阻擋在金陵城外長達十七天的燕秦守軍,尤其是他們的主帥——臨川王秦斐,他們迫不及待地想要以大開殺戒、血洗金陵來報復秦兵對他們的堅守。
可是,他們搜遍了城中的每一間屋舍,除了一些重傷臥床的傷兵和頭髮蒼白的老人外,別說臨川王秦斐了,就是其餘秦軍的將士及城中的其他青壯百姓,他們也再沒見著半個人影。
而當他們舉起□□馬刀面目猙獰地朝那些傷兵、老人衝過去時,他們從這些漢人南蠻子臉上看到的不是恐懼,反而是一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那一個午後,當終於衝進金陵城的女真人興沖沖地舉起他們的屠刀打算大肆屠戮時,等待他們的卻是一聲又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他們本以為秦軍早已將火藥用完,這才只能在城頭上用石頭、箭矢、桐油這些東西來和他們對戰。卻沒想到,此時幾可說是一座空城的金陵,城中那些唯一留下來的老弱病殘傷兵的手中,竟然人手一個震天雷。
他們明知將死,也要在死前拉上幾個韃子兵陪他們一道共赴黃泉。
女真人本以為他們已經打敗了燕秦的戰神秦斐,卻沒有想到在他們已經佔領了金陵城之後,等待他們的不是勝利的狂歡,而是燕秦人最後一次激烈而堅決的抵抗。
那個午後從金陵城中此起彼伏傳出的震天雷的巨響,直到夕陽西下時才漸漸停歇。
當金人以為城內已再無一個活著的漢人,他們終於可以高枕無憂地睡上一覺時,子夜時分,又是一聲沖天巨響,因爆炸燃燒而起的熊熊火光映紅了漆黑的夜空,過得許久,方才漸漸黯淡。
這一場爆炸裡,不但死了數十名金人的兵將,也讓他們的主帥,豫親王豪鐸失去了他的半截左腿,並且這一輩子都再也不能有他自己的孩子。
而此時采薇和她餘下的那數千將士早已人在長江之上,坐船行到了鎮江。
原來長江有一條支流橫貫金陵東西,由東水關入城,西水關出城,這兩處水關皆有一巨石閘門,用來攔截水流,控制水位、調節河水汛期流量。
采薇早在金兵打到金陵的前一天就將這兩處石閘的斷流石全數放下,聲言已將自己和全城軍民的後路全數截斷,斷流石一放,船隻俱焚,便是想要從秦淮河逃走也不能夠,誓要破釜沉舟與韃子背水一戰。
豪鐸派了數個細作前去打探,也都說是那兩處水關的斷流石一旦放下就絕無再開啟的可能,且他們還打聽到臨川王不但用斷流石封了秦淮河道,確也將城中的大小船隻都一併燒了。
「王爺,聽說之前那漢人皇帝曾給秦斐下了一道聖旨,命他和兵部尚書施道鄰無論如何也要死守金陵,切不可再退一步。如今那施道鄰已經以身殉職,想他一個堂堂的郡王,總不能只顧著自己性命連個兵部尚書都比不上。」
豪鐸當時也深以為然,覺得秦斐這是要死守金陵,還在心裡頭鄙視了一番漢人的皇帝,覺得他命秦斐死守金陵之舉簡直就是在自毀長城。
秦斐他就是諸葛亮再世,岳飛復生,手上只有那麼點子人馬,拿什麼和他的八萬精兵抗衡,他們漢人不是有句話叫做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嗎?再智計百出的統帥,手底下沒有兵馬、槍炮,有個毛用?簡直就是自己找死,還不如先退一步,留得性命,再去多集結些漢人,湊足了人馬再來和他對戰,或許還能有一線勝算。
看來這個秦斐也不過如此,皇帝老兒要他留在金陵送死,他就當真聽話地死守,都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他卻這般惟命是從沒有自己的決斷,看來雖有些謀略見識,卻也是個幹不成大事的。
可是他完全沒想到的是,這該死的秦斐居然是在詐他。明面兒上大張旗鼓的說是什麼要破釜沉舟、背水一戰死守金陵,其實全是在兵不厭詐,他放下來的那兩塊確實是斷流石不假,可也不知他又動了什麼手腳,竟然放下之後仍能再打開。
就在二十七日夜裡,秦軍將兩處的斷流石同時打開,在秦淮河上坐船從西水關出了金陵城,駛入長江,就此水遁了。
等豪鐸好容易才搞清楚了秦斐到底是怎麼從金陵城裡不翼而飛時,已經是兩天後的事兒了。而此時替夫守了十七天金陵城的臨川王妃的座船已經行到了常州地界,打算往江陰而去。
她曾對金陵全城的百姓和士兵鄭重承諾過,她會率領他們狠狠地還擊入侵的韃子,可也會盡她最大可能地保全每一個人的性命,絕不會叫他們做出無謂的犧牲。
是以,在明知金陵城注定要陷落的時候,她沒有答應士兵們要求血戰到底的決定,而是勸他們先保存實力,全體走水路撤出金陵城,等養好了傷,製出了更新式的□□,才能去殺更多的韃子。而且等韃子進了城,發現一個秦兵都找不著的失望憤怒,遠比再多殺他們幾個人頭更能挫傷他們的士氣,更何況,因為城中留下來的人的自動請願,她還另有佈置。
她當初雖燒了一部分船隻做幌子,實則暗地裡藏了幾十艘船,不足之數則將門板之類的拆下來拼成個木筏,一夜之間便將城中所餘的八千多將士全數運出了金陵城。
但此時隨她往江陰而去的只有三千餘人,其餘四千多名傷勢較重的兵士,她沿途安排他們到臨近的村鎮上先行養傷,秦軍總有一天會打回來收復金陵,那時若他們便是安在這裡的一支奇兵。
采薇早在做出替夫守城的決定時就已經將這一切謀劃好了,先做出破釜沉舟的樣子來,再設計廢了豪鐸一半的紅夷大炮,這樣才能至少堅守半個月,然後趁韃子沒有防備,夜裡走水路從秦淮河出城到長江,再沿江而下行到江陰,由江陰的入海口入東海,再向南行,由海路到泉州。
甚至早在她想出如何守城之前,她就先想好了由水路而走的這一條退路。她先前安排秦斐他們走的路線也是如此,因為這是最快最節省時間的一條路線。
更重要的是,這也是更為安全的一條路線。仇五當時曾問她為何不走杭州到建寧再到泉州這一條直線陸路,卻要繞那麼一個彎子。
因為她怕如果走陸路的話,一旦人心有變,只消有那麼一兩個想要投靠韃子的漢奸官紳,便會對秦斐的安危造成極大的威脅。
自從韃子入侵華夏大地以來,最讓她痛心疾首的便是燕秦明明還有那麼多的文臣武將、兵馬糧草,可是除了一些矢志抗金的將領和地方官員外,更多的官紳將領卻是對韃子不戰而降,甚至主動上書請降。
京師之地的那些文武大臣、官員士紳們絕大多數好像蓬草一樣隨風而轉。高自成的大順軍佔了燕京城,他們納頭便降,等到韃子攻進了燕京,他們立刻又對新主子跪倒稱臣,簡直毫無半點節操可言。
若不是北地的官紳投降韃子投降的如此乾脆徹底,且投降之後一心效忠,僅憑韃子那數十萬人的國力如何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穩定了北方,跟著就大舉南侵。
韃子最初剛攻入京師時每每上陣都是他們的八旗子弟,可是現下,每當他們在江南地界上攻城掠地時,替他們打頭陣的往往不再是金人,而是投降過去的漢兵。攻打金陵城時首當其衝的就是張天祿、楊承祖那兩個可恥的降將。
那些投降過去的漢兵,為了向他們的異族新主子表忠心,一個個在戰場上驍勇無比地對著他們自己的同胞兄弟狠下殺手,反為敵寇效犬馬之勞。實是讓人痛心疾首、悲憤莫名。
早在金陵被圍之前,采薇就已經得到些消息,知道早已降金的那些官員將領私下裡給江南各地的將官寫了不少勸降的書信,且不少官員都對投降韃子有些蠢蠢欲動。
所以采薇實在是不敢讓秦斐途經那麼多州縣走陸路。這條水路在二十多天前來說,可說是最為安全的一條路線。只是如今,在金陵城也淪陷的情形下,只怕江南的人心局勢會更加動盪不安,再從這條水路走,怕是也會有些凶險,尤其是她還帶著這三千兵士。
若是她只帶著紅娘子和甘橘,再帶少數幾個從人,扮成普通人低調而行的話,便是從陸路走也比走這水路安全許全。
可一來她不能丟下這些誓死追隨她的將士不管,二來她也想盡快趕到泉州見到秦斐。
因為她知道,此時的秦斐肯定早已從病中清醒康復,即使有她寫給他的那封信,她也仍怕他會因為擔心她的安危,按捺不住心中的焦急,不管不顧的跑來尋她。
所以,她一定要盡快趕到泉州,回到他的身邊。不只是因為他此時正在瘋狂地思念她,更是因為在她心底,她也是一樣的相思如狂,只想早一點再看見他安好的容顏,再被他堅實有力的臂膀抱在懷中。
雖然之前她也曾目睹過兩軍交戰、血肉橫飛的殘酷,可是那時有他在她的身邊,只要有他在,她就什麼都不怕。可是堅守金陵的這十七天,她卻需要獨自一人去面對戰場上所有殘酷的一切,再也沒有他溫暖堅實的臂膀給她依靠。
雖然她挺過來了,硬是咬牙硬撐了下來,不但漂亮地狠狠打擊了韃子的囂張氣焰,還全身而退。可此時的她,只覺得身累心累,整個人都疲憊無比,只想伏在他的懷裡盡情的小憩那麼片刻就好。
然而某些時候,造化就是如此弄人,你越盼著什麼,它反而離你越遠,你越怕著什麼,它反而會找上門來。

  ☆、第235章

為了盡量不引人注目,采薇命跟著她的這三千餘人全都做普通百姓裝扮,三、五艘船為一隊,分批前行,遇人相詢便說是從金陵附近村鎮逃出來的難民。
因路上不便再帶著那猙獰面具,她便借口怕被人認出她的龍章風質來,另取了一個人皮面具戴在臉上。那些兵士之前好些都曾見過臨川王殿下的真容,都覺得這位殿下的長相實在是貌若天人,太過惹眼,易個容低調些也好,見她嗓音身形未改,便也都未起疑。
還好這一路倒還算順利,雖曾遇到過幾次盤問,那些崗哨見他們破衣爛衫的,且又塞了銀錢過來,便都沒怎麼難為他們。問了幾句韃子兵是否多如蝗蟲,是不是當真殺人不眨眼,便任他們過去了。
眼見船已行到江陰同靖江之間的那段水路,再行數里便是長江入海的地方,只要一入了東海,再從海路往泉州,路上便會安全許多,再不用這麼提心吊膽。
自過了最後一處崗哨後,采薇便傳下令去,命行在前頭的十數艘船放慢行速,等後頭的船隻趕上來了,大家排成一隊,一道兒入海,橫豎眼下是夜裡,並不怎麼引人注目。
可就在她們的船隻快要駛到入海口時,突然遠遠望見左側靖江府的海港處竟然火光沖天,海邊兒上影影幢幢地竟似停著數十艘大船。
采薇急忙走到船頭拿出單筒遠望鏡看過去,只覺得那船上的旗子倒似先前曾在哪裡見過似的。
她突然想起來先前在泉州隨秦斐出海時曾見過倭人的海船上就插著這種古怪旗子,難道這竟是這是倭寇的海盜船不成?
她心中正自遲疑不定,先駛到此處的船上已經有一個叫武雄的百總過來跟她上報道:「殿下,我們駛過來時便聽見那邊有些不同尋常的響動,跟著便見燃起了火,屬下派了兩名水性好的兄弟游過去打探了一下,發現竟是倭寇夜裡突然偷襲靖江府的海港。」
采薇忙問道:「可查探到倭寇大概有多少人,靖江守軍又有多少?」
「他二人說至少也有兩、三千倭寇,且火器精良,在船上朝著海港放火炮,炸死了不少咱們的守軍,情勢對咱們是大大不利。因此小的過來問一聲殿下,不知殿下——」
采薇看著他道:「你是想來問我,咱們是幫著靖江守軍打退倭寇還是置之不理,繼續趕咱們的路?我且問你,弟兄們知道是倭寇來襲,是何反應?」
武雄道:「先前倭寇禍害了咱們近百年,燒殺搶掠、無惡不作,好些弟兄的家鄉就在海邊諸州府,深知其害之苦,個個見了倭寇都恨的咬牙切齒,恨不得立時衝過去,幫著靖江府兵打退了倭寇。只是咱們到底是殿下手下的兵,一切都聽殿下號令,殿下說什麼,咱們就做什麼,是打是走,全聽殿下決斷!」
原來這倭人所居的東海扶桑島,離大秦不過幾百里遠,先前西秦時,扶桑國因白江口之戰慘敗於西秦,臣服於西秦的強大,自請為藩國。更因慕天朝上國之物華天寶、鼎盛繁華,派了極多的遣秦使前來中原東學西拿。
直到岈山之戰後,倭人對大秦的態度便有些微妙起來,不但再不如之前恭順,而且屢屢乘船到我沿海諸地燒殺搶掠。近百年間倭寇之侵擾更是日漸繁複,北起山東,南到福建,皆曾受其劫掠之禍。直到數十年前,燕秦出了戚、俞兩位海防名將,才將倭寇打得落花流水,傷亡慘重,從此再不敢大舉來犯。
采薇看著左前方沖天的火光和倭寇的船隻,心中暗恨不已,如今燕秦既有內亂,又有外敵,竟連海境也不得安寧,這倭人也想趁亂由海入江來打劫一番。
她舉起單筒鏡再看過去,見秦軍紅色的服色在一團團黑色的倭人中竟是星星點點,越來越少,若是再這樣下去,只怕等不到靖江城裡再派出援軍,這海港就要被倭寇攻佔了去。
采薇再不遲疑,立刻傳令道:「武雄,你立刻去找幾個水性好的弟兄悄悄的游過去,先將倭寇的船底鑿沉,我記得咱們造的水底龍王炮還有幾個,全都給倭寇用上,先弄沉了他們的船,斷了他們火力,然後咱們再兩路包抄過去。傳令下去,定要將這些倭寇全滅,絕不能讓他們佔了靖江府。」
紅娘子看著武雄精神抖擻地躍到旁的船上去傳令,不由皺眉道:「我說殿下啊,你當真要再和這倭寇打上一場?你就不怕咱們露了行蹤?」
「怕,可便是再怕,也得跟倭寇打上這一場。自從十幾年前戚、俞二位將軍打退了倭寇之後,倭人雖仍是偶爾會再來我海境騷擾劫掠,但大都是在海上燒殺搶掠,並不怎麼敢上岸,偶一為之,也不過出動上百十名賊寇搶上一票便趕緊撒走。」
「像今夜這般,一下子出動兩、三千倭寇,且還在船上帶了火炮趁夜偷襲,動用如此多的人力、物力,只怕這些倭寇並不是想簡單的燒殺搶掠一番就走。我怕他們是狼子野心,趁著我國中內憂外患,也想趁亂來分一杯羹。」
「他們選擇靖江府來偷襲,便是看中了靖江的地利之便,三面環水,一面與江陰隔江相望,一面與泰興相通,進可攻,退可守,於他們而言,實是再好不過的戰略要地。若他們能以靖江為據點,再多派些倭人來,別說松江、蘇州、常州這三處州府,只怕就連鎮江府他們都能沿江而上,攻而佔之。」
「如今單只一個韃子就已經極難對付了,萬不可再多一個外患。是以,就算咱們得冒些風險,也得跟倭寇打上這一仗,防患於未然,絕不能讓他們生出些妄想來。」
所以,她才會下定決心,便是此舉會暴露自己這支隊伍,會讓自己見到秦斐的時間再晚上幾個時辰甚至是幾天,她也要下達作戰的命令,因為,這一仗非打不可。
可她沒想到的是,為了保住靖江不落入倭寇之手,她付出的代價遠比她之前以為的要大的多。
就在她手下的人將倭寇的船隻盡毀,且和靖江守軍聯手漸漸佔了上風,已將倭寇圍成一處,眼見再鬥上半個時辰,便能將他們全殲時,那倭人的首領突然將他攜帶上岸的一個小型火炮的炮口對準了采薇所乘之船,連發三彈。
前兩彈雖打得偏了,但第三彈卻正擊中船舷,船身劇震之下,將所有人都晃得站立不穩。采薇見甘橘給晃得眼看就要跌下船去,忙伸手拉了她一把,哪知甘橘下墜之力實是太大,不等紅娘子奔過來拽住她二人,她已被甘橘帶著一道落入水中。
等紅娘子奔到船邊,暗夜沉沉、風急浪高,哪還看得到她二人的影子。她只恨自己不會水,不能立時跳下去救人,急忙命船上會水之人趕緊下水去救臨川王殿下。
可那七、八個人跳下水找尋了半天,卻是一無所獲,竟不知他二人被這入海口處的江水沖到了何處。
當采薇再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二十多天之後。
她本以為自己已無生理,不想再睜開眼時,看到的竟不是地府景象,仍是人間的瓊屋玉宇,床邊還有一個她的好丫鬟甘橘。
甘橘一見她醒了,就哭了出來,「姑娘,你總算是醒了,要不是為了救我,您也不會跟我一道掉到海裡頭去,若是您當真有個三長兩短,不用殿下把我碎屍萬斷,我自己就先把自己了斷了……」
采薇很想安慰她兩句,奈何喉嚨痛得跟火燒一樣,只得喚道:「水,水……」
等她喝了半杯水,嗓子不再那麼難過,便問甘橘,「咱們這是在哪兒?」
她見這屋子的傢俱陳設,並非尋常人家,且佈置的極是雅致,只道是個書香人家,卻萬想不到這裡竟是禮部侍郎錢牧齋位於鎮海老家的府邸。
原來那晚她和甘橘一道落海之後,因為入海口水急浪湧,立時便被水底的一股湍流給衝了出去。幸而她和甘橘都是會水的,先還能掙扎著在水裡浮沉,時不時的露出頭來換口氣兒。等到後來力氣用得盡了,便只能昏昏沉沉地隨波逐流,最後一個巨浪打來,便沒了意識。
聽甘橘說了,這才知道她二人竟是被水流給衝到了蘇州府的鎮海衛的地界,被海邊兒上一戶打漁的漁民夫婦所救。
她二人本來都是戴著人皮面具的,采薇因為之前曾落過一回海弄丟過臉上的人皮面具,這回眼見在海中越飄越遠,獲救無望,便急忙將臉上的面具取下來藏入懷中的暗囊裡。她本想將甘橘臉上的面具也取下來替她收著,哪知一個浪打過來,她一個拿捏不穩,那面周師爺的黑醜面具便在海裡消失無蹤了。
因此,那漁民夫婦一見到她二人的真容,真真兒是驚為天人,覺得是海中仙女下凡。
那漁婆有兩個兒子,因為家貧,至今還沒娶上媳婦,此時見海裡面撈上來兩個大姑娘,且一個比一個生得好看,覺得這是海神娘娘特地送給她的兩個兒媳婦,樂得合不攏嘴。便精心照料她二人,打算等她們醒了,就立刻讓兒子娶了她兩個,也算是讓她們報了這救命之恩。

  ☆、第236章

饒是采薇一向淡定從容,聽到這裡,也不禁有些後怕,忙問甘橘後來如何。
「幸好我和姑娘因為在海裡泡了一晚上,雖被救了起來,卻雙雙發起了高熱,高燒不退,那家人也沒錢給咱們請醫抓藥,隨便採了些草藥熬成水餵給咱們,見半點兒效用也沒有,反倒病得越發厲害,怕咱們死在他們家裡不吉利,便把咱們又給扔到了海灘邊兒上。」
「那咱們又是怎麼到的這裡?」
「錢夫人有一個貼身丫鬟,她老家恰好就在那處小漁村,因她母親重病,求錢夫人給她幾天假回家看望,她去海邊礁石上撿海蠣子時恰好見咱們躺在海灘上。在金陵城中她是見過咱們的,知道姑娘您的身份,便趕緊喊了她兄弟把咱們抬到她家裡好生照料著,又給錢夫人送了信,然後咱們就被錢夫人親自接到這錢府裡來了。」
采薇先前一聽這裡是錢牧齋的府邸,便猜到她們能到這裡,多半是因為剛嫁給錢牧齋做了繼室夫人的柳如詩的緣故。
她和柳如詩、李湘君二人在金陵時雖只相處了三日,彼此卻都有一種相見恨晚之感,三人姐妹相稱聊的極是投契。後來她二人分別嫁了給錢牧齋和候朝宗,采薇又忙著幫秦斐料理各項事務,彼此間就少了來往,不意今番竟是得她之救。
甘橘繼續道:「錢夫人把咱們接了回來,請醫問藥,照料的極是精心,因我只是受了些海水的寒氣,服了藥之後沒幾天燒便退了。姑娘卻是不但受了寒,因為泡了海水,您臂上未癒的箭傷又發作起來,一直高熱不退。那大夫說是您先前太過勞心費神,過於耗費心力,煎熬心血,因此這病要好得慢些,可眼見二十多天都過去了,您還是昏迷不醒,奴婢簡直擔心死了……」
甘橘說著說著,又忍不住啜泣起來。
采薇一聽她竟病了二十多天,人事不知,也不知如今外頭情勢如何,心下大是不安。忙命甘橘去跟柳如詩說上一聲,就說她醒了,想跟錢夫人謝過救命之恩。
不過片刻,柳如詩便如一陣風般奔了進來,手上還捧著一個極精巧的食盒。
她見采薇斜靠在床頭,雖容色蒼白憔悴,卻仍是眼含微笑地看著著她,不由眼眶一紅,哽咽道:「王妃妹妹,如詩萬想不到他日再見,竟會是這般情景。」
采薇朝她眨眨眼,笑道:「只要你我還能再見,便已是幸事。我還要多謝姐姐活命之恩,若不是姐姐同你那位丫鬟相救,只怕我此時早已魂歸地府了。」
柳如詩坐到她床邊,握著她手,面有慚色道:「王妃妹妹快別這麼說,當日在金陵城中,韃子還未到城下,我們就先不告而別,倉惶而逃。我夫身為朝廷命官,實在是有愧於朝廷。我雖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得已而從之,但臨走之時迫於夫命,隻言片語也不曾告於王妃妹妹就不辭而別,實在是有負妹妹之前待我的一片情意。」
原來當日揚州被圍之後,韃子雖還未打到金陵,但金陵城中已有不少官員貪生怕死之際腳底摸油,溜之大吉。反正當時施道鄰已不在金陵,臨川王又病倒在床,人事不知,頗有些官員自恃無人管束,爭先恐後的收拾細軟帶著家人離開金陵,半句交待的話都沒有,能像錢牧齋這樣好歹還在屋子裡留下封因病告老回鄉的辭官信,那都還算是有點良心的了。
其實這些官員的動向采薇當時都是知道的,仇五還曾問她是否要將那些官員抓回來,她卻搖了搖頭。與其讓這些毫無鬥志的國之祿蠹留在金陵城裡,到時候添亂,還不如隨他們去,省得他們到時候再幹出什麼通敵賣國、開門獻城的惡事兒來。
采薇將左手覆在她手背上,語音微弱道:「自家姐妹,何必說這些,難道我還能不知道你們的苦衷嗎?」
柳如詩本是個心性豪爽的女子,也知采薇確是不會在意這些,便也笑道:「先前大夫說你這一二日便會醒來,若是你醒了,先給你用些小米粥,最是養胃。來,先喝一口嘗嘗看!」
柳如詩親自餵她喝完了一碗小米粥,又給她餵了一盞溫水漱了口,重在床邊坐下,看著采薇道:「王妃妹妹想來定是有些話要問我的,若是你現下覺得精神尚可,你問什麼,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若是你覺得累了,不妨先歇上一會子,等你大好了,我再告訴你也不遲。」
采薇雖覺有些困乏,卻仍是搖了搖頭,「柳姐姐,我這一病二十天多,外頭發生了些什麼事兒都不知道,還請姐姐千萬說給我知道,自金陵失守後,如今江南這邊是個什麼情形?」
柳如詩長歎一聲道:「金陵失守後沒幾天,韃子就開始大肆散佈一個消息,說是麟德帝和孫太后,還有跟著他們到雲南去的宗親大臣已全被韃子的英親王阿朗格所俘。」
「什麼?」這條消息實在是太過驚人,采薇不由驚呼出聲,但跟著她就覺得有些不對。畢竟孫太后可是帶了十萬兵將護著她和麟德帝逃往雲南的,雲南當地也有駐軍,而從金陵到雲南這一路上,和阿朗格的韃子軍之間隔著貴州、四川這兩個大省,那韃子便是再兵強馬壯,用兵如神,也不可能一下子打過川貴,跑到雲南去將麟德帝的車駕一網打盡。
她忙問道:「難道韃子已經攻入四川、貴州兩省了嗎?」
柳如詩搖了搖頭,「韃子是這麼說的,有人說這消息是真的,可也有人說是假的,如今兵荒馬亂,各種謠言四起,也不知到底誰說的是真,誰說的是假。還有謠言說——」
采薇見她欲言又止,問道:「說什麼?可是同我家殿下有關?」
柳如詩點點頭,「先前我們聽到消息,知道臨川王殿下在沒有任何援軍前來支援的情形下,苦守了金陵十七天。便是最後城破之時,也還重創了韃子,就連韃子的豫親王都受了重傷。但城破之後,臨川王殿下卻不知所蹤,我們都盼著殿下能平安無虞,千萬別落在韃子手裡。」
「後來沒過幾天,有一夥倭寇夜裡偷襲靖江府的海港,眼見守軍不敵,海港就要落入倭寇手中,突然江面上又來了一支船隊,幫著守軍一道趕走了倭寇。到了第二天,靖江守軍才知道原來那些人便是隨臨川王殿下堅守金陵城最後倖存下來的兵士。他們說城破之時,因不願臨川王殿下落入韃子手裡,硬是護著受了傷的殿下從水路逃了出來。」
「可是還沒等大傢伙兒慶幸臨川王殿下還活著,就又聽到了另一個噩耗,殿下在指揮兵士同倭寇作戰時,被寇首一炮擊中了座船,同周師爺一道落入海中,生死不明。靖江府的軍民百姓,已經在海裡搜尋了大半個月,仍未找到他二人的半點蹤跡。」
「可是我卻不知,同殿下一道落水的,竟還有王妃妹妹同你的貼身丫鬟。」柳如詩深知臨川王夫婦彼此間的伉儷情深,因而對采薇或許同臨川王一道也在那艘船上,是半點也不吃驚,她只是奇怪為何那些人只說是要搜尋落海的臨川王,卻隻字不提臨川王妃。
采薇知她心中定有疑問,想了想道:「那些搜尋的兵士之所以不提臨川王妃也落海了,是因為他們根本就不知道我這王妃當時也在船上,因為那一個月以來我一直以另一種身份伴在殿下身邊。」
柳如詩見她聽了夫君至今仍是下落不明時臉上半點心焦悲慼之色也沒有,已是心中驚奇,再一聽她這話,不由驚訝道:「難道王妃妹妹一直待在金陵城中,同殿下一道苦守了那十七個日夜?」
采薇笑了笑,「姐姐雖身為女子,卻頗有一股俠氣,雖交淺亦可言深。實不相瞞,自從殿下守城以來,我一直女扮男裝以周師爺的身份,伴在殿下身邊。因為他不能離了我,我也不能離了他,無論如何我們都是要在一處的。同倭寇激戰的那一晚,正是為了救落水的我,他也跟著跳了下來,還有甘橘這傻丫頭。」
因她假扮秦斐之名守城一事實在事關重大,一旦洩露出去,被人知道真正的臨川王竟然在韃子還沒到金陵的時候就離城而走,實在是太有損他的英名。她雖盡量對柳如詩以實相告,關鍵之處卻只得虛言一二。
柳如詩頓時明白了這位王妃的無奈。她早知道臨川王身邊有一個智囊周師爺,卻到今天才知道所謂周師爺其實就是周王妃。她先前雖只同這位王妃相處了短短三日,卻已知她端的是驚才絕艷。
那等驚世的才華若是只能鎖在深閨,做些針線女紅、料理家事、相夫教子,真真是暴殄天物。偏生如今這世道又不比先前北秦時的風氣,對女子定下了諸般嚴苛的規矩。若她以女子的身份留在軍中,不但諸多不便,且名聲也不大好聽。這才只能女扮男裝,伴在夫婿身邊,助他料理各項事務,難怪她二人從海裡被救起來時,是身著男裝而非女裝。
柳如詩在心裡感歎不已,既佩服她傚法木蘭,女扮男裝隨夫守城之舉,也敬佩臨川王其人心胸之廣,待妻子情意之深,願意讓妻子在大庭廣眾之前盡情展露她的才華,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天下間能做到這般對妻子平等相待的男子能有幾人?
只可惜這位殿下此時卻不知身在何處,是否尚在人間。柳如詩不由問道:「天幸王妃同甘橘為人所救,那臨川王殿下呢?王妃可知殿下的下落?」

  ☆、第237章

采薇闔上眼睛,搖了搖頭,只得繼續扯謊道:「我不知道,我只隱約記得海裡有一頭鯊魚想要吃了我們,殿下為了護著我,同那頭鯊魚博鬥,再然後,海浪將我們衝散,我也不知他現今身在何處。」
「但我相信,他一定不會有事的,因為我同他夫妻連心,若是他當真出了什麼事的話,我絕不會無知無覺。既然我同甘橘兩個弱女子都能被人救起,他身有武功,又吉人天相,定會遇難成祥,也會被人救起來的。」
柳如詩對她這夫妻連心之說有些將信將疑,只當她是太害怕會失去心愛的夫君,這才想著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不願去想臨川王是否可能已經遇到什麼不測。
「不錯,殿下是龍子鳳孫,定會逢凶化吉,轉危為安,只是……」
她想了想,見采薇一雙亮晶晶的眼眸直望著她,還是說了出來:「只是因為這麼多天仍是沒有臨川王殿下的下落,好些人都認定他已……,韃子那邊又說麟德帝同穎川王也被他們擒住了,說咱們燕秦朝的帝系已斷,命江南同福建、湖廣這幾省的百姓趕緊主動請降。」
「只怕這多半是韃子皇帝故意造的謠言。那豪鐸身受重傷,暫時不太可能在江南再大舉興兵,我家殿下又落海下落不明,韃子皇帝便想出這主意來,好讓我南方幾省的百姓以為國已無君,就此失了鬥志,好讓他們不費吹灰之力不戰而勝地就拿了我朝所剩的半壁江山。這韃子皇帝可真是好算計啊!」
「不過,有一件事那韃子皇帝卻沒想到。」
柳如詩道:「先帝傳下來的這一脈,如今人丁寥落,只有麟德帝同穎川、臨川二位郡王,若是這三位真如謠言所說,則先帝這一系的帝嗣雖斷,卻還有其他一些僥倖未死於大順軍同韃子之手的遠房宗室尚存於世。」
采薇立時想起,趕跑了蒙兀人建立燕秦朝的洪武皇帝,因是窮苦出身,生怕自己的兒子們再像他當年那樣忍饑挨餓,總是吃不飽飯,便廣封諸王,歲祿極豐。
他生了二十多個兒子,每個兒子都封了藩王,且王爵世襲。其後一二百年間,為了那把龍椅,紫禁皇城中雖也曾發生過好幾回爭位風波,但因洪武皇帝那幾個兒子傳下來的藩王宗支,因譜系已遠,壓根就沒什麼承繼大統的資格,便都沒捲入奪位之爭。坐在龍椅上的天子自也懶得搭理他們,由著他們在自個的藩地上安享尊榮地當王爺。
單只這浙江一省,現就有封藩於杭州的潞王秦淓,還有從山東兗州逃到台州的魯王秦海這兩位藩王。雖說他們同先帝光宗皇帝的血裔譜系相距甚遠,原本是並無繼統的資格的,但若是先帝這一系的血脈盡斷,那麼旁支的宗室,便是譜系再遠,總也是洪武皇帝的血脈,是老秦家的後裔。再被些個想要靠著所謂的從龍擁立之功飛黃騰達,別有用心之人在其身邊這麼一攛掇,怕是也想過一回黃袍加身的癮也未可知。
果然就聽柳如詩道:「八天前,在杭州的潞王殿下已宣佈承繼大統,登皇帝位,改年號為宏光。卻不想早在十四天前,魯王殿下也已在台州宣佈監國,他倒是還存著幾分小心謹慎,只敢稱自己是監國,不敢明晃晃地繼位稱帝。因為有些路途,直到前日我們才得到這個消息。」
「原先還說這帝位無人繼統,哪知這才半個月的功夫,光是浙江這裡就出了兩個君王,雖沒能如了那韃子皇帝的意,可這天無二日,國無二主,也不知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柳如詩最後感歎了這麼一句。
采薇卻覺得渾身冰冷,心間忽然生出一絲無力之感。
一時室中默然無聲,過了片刻,采薇才輕聲道:「只怕那韃子皇帝連如今的情形也早在他算計之中。殿下時常同我說那韃子皇帝朵爾袞乃是個極為精明能幹之人,且慮事周詳,極善揣摩人心而定出種種攻心之計來。」
「他先放出謠言來,說是光宗皇帝這一系的帝嗣斷絕,若是能瓦解了我大秦軍民的鬥志,不戰而屈人之兵,那是最好不過。便是我軍民百姓鬥志未失,另立了新君,我朝還有多少藩王,韃子想必是一清二楚的。先前在松錦之戰中戰敗被俘,降了韃子的洪彥演如今是韃子皇帝的寵臣,任太子太保兼兵部尚書。他曾在我朝為官多年,還能不曉得我朝皇權官場上的那些人心算計。」
「他是算準了如果我朝那些官員士紳要擁立新君的話,在帝位的誘惑下,且彼此交通消息不變,定不會只有一位藩王稱帝。如今單是浙江一處便有了兩位帝王,福建同廣西可還有幾位遠支的藩王呢?」
「先前咱們國中只有麟德帝這一系正統時,尚且不能做到團結一心、一致對外。我同殿下堅守金陵時,曾派人前往鄰近幾處駐有兵馬的州府,命他們調些人馬來援,在金陵城外反將圍韃子圍起來,到時候我們裡外夾擊,不但金陵之圍可解,或可能將韃子再打回長江以北。」
「可是直到金陵陷落,我們始終沒有見到一兵一卒的援軍,那些手握兵馬的將領只顧著保全自己的利益而罔顧大局、見死不救。我朝自定都燕京以來,朝中的風氣便是各自為政、內鬥不休,人人都只想著自己的利益,卻不顧家國大義,不知以大局為重。」
「那韃子皇帝就是看準了這一點,才想出這毒計來,故意讓我們內裡先亂起來。畢竟如今我大秦仍有南國的半壁江山,且沃野千里、物產富庶,要人有人、錢糧不缺,若能團結一心,精誠一致,足以和韃子再一較高下。可是如今單只這二君並立,便已讓南國一眾軍民再不能擰成一股繩了。如姐姐所言天無二日,國無二主,怕是會只知兄弟鬩牆,而不能外御其侮!」
柳如詩的夫君錢牧齋早在十幾天前已被潞王請到杭州去了,她因要照看采薇,不願同他前往。那錢牧齋惦記著嬌妻,便日日都有書信送到,間或也會提到幾筆如今的情勢。是以柳如詩聽了采薇這番話,深以為然。
「牧齋前日在信裡寫道,說是潞王殿下已命人前往台州,冊封魯王為端王,這意思就是讓魯王承認他才是名正言順的燕秦皇帝。可這世上有些東西,譬如權勢地位,若是之前從未得到過,倒也罷了,一旦得到了,身登高位,如何還能再張口將它吐出來。」
采薇點頭道:「不錯,其實大秦山河何等遼闊,其間人傑地靈,能人輩出,既不乏能臣武將,也不缺有識之士。只可惜先有黨爭禍國,雖致朝政腐敗、國勢日衰,可到底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韃子單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攻不破的。若不是後頭又有禍起蕭牆、同室操戈之內亂紛紛,先從內裡自殺自滅起來,如何會被韃子打得一敗塗地、丟了大半的山河國土。」
然而她二人便是對當前時局再憂心如焚,對國人大敵當前仍是只知爭權奪利、內鬥不已的短淺目光失望透頂,除了空懷一腔悲憤之外,又能如何?至少眼下,她們什麼都做不了。
采薇在冷靜下來後,立時便知道她便是再激憤莫名,將那些鼠目寸光的誤國之輩罵得狗血淋頭,仍舊是於事無補,倒不如省下力氣來,好生養病,趕緊把身子養好,想法子同秦斐團聚再圖大計,才是她眼下的當務之急。
又過了十餘日,采薇的病已好了□□成,她整日所思所慮的便是如何才能夠再和秦斐團聚。
因她落海生病這麼一耽擱,眼見一個多月過去了,早已誤了她在信上同秦斐約定到達泉州的時間。這下子,便是秦斐對她的智計再有信心,相信她能從金陵城全身而退,見她遲遲不到泉州,怕是也會心生種種焦慮不安,再不會乖乖待在泉州,坐等她來。她此時再趕去泉州,多半是見不到他的。
更何況,若是她這冒牌臨川王在靖江落海的消息傳到他耳朵裡,還不知他又會如何的傷心欲狂,以他那執拗的性子,除非他親眼見到自己的屍體,否則他是絕不會相信自己已經落海身亡了的。
會不會他此時正在來靖江的路上,她到底要何去何從,擇何路而行,才不會和他擦肩而過,彼此在路上錯過。
是仍往泉州而行,還是再回到靖江去守株待兔?
也不知紅娘子和那些兵士如今又在哪裡?
她曾請柳如詩派人去靖江幫她打聽,說是臨川王手下的兵士如今已不在靖江,在潞王使者到達靖江的前一天夜裡,他們已悄然離開了靖江城。不知他們在紅娘子的帶領下是仍按她先前的命令,去往泉州,還是又會遇上什麼變故不得不去到旁的什麼地方?
就在采薇終於下定決心,選定了她要走的方向,打算跟柳如詩辭行時,柳如詩卻面有難色地帶給她另一個消息。

  ☆、第238章

柳如詩聽完采薇想要跟她辭行的意思,低頭想了半日方道:「我知道王妃心裡掛念臨川王殿下的消息,這才想再到靖江府去,可如今世道不太平,外頭兵慌馬亂的,王妃就帶著甘橘一個丫鬟,你們兩個女子在外跋涉,這讓我如何放心得了呢?」
她這番話原也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可是采薇卻總覺得似是哪裡不對。她凝視著柳如詩低垂的眉眼,竭力想從她臉上看出些什麼,但柳如詩卻始終不肯把頭抬起來,仍是平板著聲音道:
「我家老爺今日命了些人又送了封書信回來,說他已被潞……當今聖上任命為禮部尚書,定要接了我到杭州去照料他的飲食起居。橫豎我家老爺派來的馬車也多,恕民婦斗膽,想請王妃屈尊同民婦一道去往杭州。」
采薇不再看她,轉頭看向窗外被毒日頭曬得蔫搭搭的一樹秋海棠,默然不語。
此時已是七月中旬,正是一年裡最熱的時候,一絲涼風也沒有,簡直悶得人透不過氣來。
采薇突然問道:「柳姐姐,我這臨川王妃現住在你家中之事,錢侍郎可曾告訴給旁人知道?」
柳如詩終於緩緩抬起頭來,「我曾再三叮囑過我家老爺,若無王妃許可,萬不可將王妃的行蹤洩露出去。我家老爺一向是個重信守諾的君子,想來當不會告訴給旁人知道王妃的行蹤。」
采薇終於明白是哪裡不對勁了,她握住柳如詩的手,直視她一雙美目道:「柳姐姐,你當真誠心實意地要我同你一道去杭州嗎?」
柳如詩嘴角扯出一絲笑來,回首看了一眼敞開的屋門,握住她手曼聲道:「那是自然,我這也是為了王妃的安危著想。再怎麼說,那杭州府如今是新定的都城,總比靠著海邊兒的靖江府要安全的多。至於臨川王殿下的消息,我自會派人去靖江替王妃打探的。」
「王妃隨我到了杭州,您若是不願暴露身份,那就仍住在我錢府的宅子裡,做我們府上的貴客。您若是願意亮出您的身份,想來宏光帝陛下也定是會對您禮遇有加的。若是僥天之悻,臨川王殿下還在這世上,知道王妃在杭州,被聖上接入皇宮恩養的消息,那你們夫婦豈不正好就能團圓了嗎?」
采薇此時已是心中雪亮,再開口時終於改了對柳如詩的稱呼,「那就多謝錢夫人這般為我苦心謀劃了,我這就命甘橘收拾幾件行李,明日一早就和夫人同赴杭州。」
從鎮海到杭州約有四百餘里,想是那錢牧齋急於見到嬌妻,派來接人的馬車配的均是上好的良馬,每日能趕七、八十里路,因此到第六天的時候,載著她們一行人的馬車便已到了杭州城外。
杭州湧金門外,早已有人候在那裡等著迎接她們。除了柳如詩的夫君,新任的禮部尚書錢牧齋外,另還有一位貴人坐在輕紗軟轎之中,一臉不耐地看著遠處駛來的那幾輛馬車。
「錢尚書,前頭來的那幾輛馬車可是你家夫人同那位貴客的?若還不是的話,本宮可就要先回宮了!」
轎旁立著的一個小太監忙道:「就是,這日頭這般毒辣,貴妃娘娘一向身子嬌弱,如何經受得起,若是再待下去,萬一中了暑可怎麼辦?」
錢牧齋擦了擦額頭上冒出來的汗,若是這位童貴妃娘娘一甩袖子先這麼走了,等到那位貴客來了,豈不大家面上難看。
他只得趕緊讓家人跑過去看看是不是自家府上的馬車,若還不是的話……,錢牧齋看了那頂輕紗軟轎一眼,不由有些頭疼。
幸而那家人跑回來興高采烈地道:「回老爺,前頭來的正是咱們家夫人的馬車。」
錢牧齋忙問道:「除了夫人的馬車,夫人的那位貴客可在另一輛車裡?」
見那下人點頭稱是,錢牧齋才鬆了一口氣,忙稟給童貴妃娘娘知道,跟著正了正自己的衣冠。
一聽宏光帝命她來接的那貴客終於到了,軟轎裡的童貴妃雖有些不情不願,也還是坐直了身子,等馬車行到近前停下,搭著那小太監的手,從轎子裡出來,打算一睹那位貴客的芳容。
誰知那錢夫人都已經下了馬車跟她和錢尚書見過禮了,那位貴客卻仍躲在馬車裡不出來。
錢尚書被貴妃娘娘橫了一記白眼,趕緊上前朝馬車躬身道:「下官禮部尚書錢牧齋,見過臨川王妃娘娘!得知娘娘玉駕蒞臨杭州,聖上心中不勝之喜,特命貴妃娘娘親自出城相迎。貴妃娘娘已在城外久候王妃娘娘多時,還請王妃略移玉趾下車一見。」
哪知他恭恭敬敬地說完這一番話,過了半晌,馬車裡仍是半點動靜也沒有。
童貴妃等了這大半日,早已不大耐煩,見這臨川王妃竟然還擺起臭架子來了,左請右請也不肯出來,斜睨了邊上的小太監一眼。
那小太監會意,立刻小跑到馬車邊上,躥上去一把將車簾掀開,嘴裡叫道:「請王妃下——」。
不但這小太監愣是沒把最後一個字說出來,只顧張大了嘴,跟嚇傻了一樣呆呆地看著馬車裡頭坐著的那人。
錢牧齋伸過腦袋來看了一眼,也是臉色一白,嚇得險些跌坐在地。
那童貴妃見他們一個兩個的見了臨川王妃都是這副德性,不由心中大是起疑,難道這臨川王妃當真如傳言所說是個貌比西子、容賽貂蟬,美絕人寰、傾國傾城的大美人不成?
及至她快步近前一看,也是一愣,緊跟著就放聲大笑起來,「哈哈哈,長成這樣,臨川王也會娶了她來做王妃?是因為她富態嗎?啊呀,哈哈哈,本宮還是頭一次見到長得這麼胖的婦人,真是笑死人啦,哈哈哈!」
錢牧齋可半點不覺得好笑,他轉身看向他一直喜愛有加的小嬌妻,直氣得渾身發抖,這個女人,他的妻子竟然敢騙他!
柳如詩卻是半點也沒把他憤怒的目光放在心上,看也不看他一眼,逕自走到車邊,從馬車另一邊扶了那車中婦人下來道:「都是妾身的不是,沒能及早跟貴妃娘娘和老爺回稟清楚,讓您們誤以為這車中坐著的仍是臨川王妃,妾身真是罪該萬死。」
童貴妃終於止住笑,看向她道:「這婦人不是臨川王妃啊,我說呢,好歹臨川王也是郡王之尊,怎麼會選上這麼一位王妃?那這婦人又是誰,穿得這樣寒磣,怎麼坐在臨川王妃的馬車裡?真正的臨川王妃呢,她人又在哪裡?」
柳如詩淡淡一笑,不緊不慢地道:「回稟貴妃娘娘,我同王妃行到餘杭縣時,白日裡王妃在車中做了一夢,夢見海神娘娘跟她說臨川王殿下身在某地,王妃醒來後便立刻命我等停車,說她要去海神娘娘夢裡告訴她的地方去找臨川王殿下,再不能同我一道來杭州。」
「王妃是什麼樣的身份,我又是什麼身份,她說要走,我如何敢攔,又如何攔得住呢?」
錢牧齋一雙老眼怒瞪著她,這女人扯起謊來還真是面不改色。什麼叫她攔不住?他派去接她和臨川王妃的家丁少說也有二、三十人,且他再三吩咐定要接了臨川王妃來杭,哪能讓她說走就走,連兩個女人都攔不住?
分明是他這枕邊人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幫著臨川王妃半路走人,卻直瞞到現在才讓他知道。
柳如詩忽然朝他嫵媚一笑,繼續慢悠悠的跟童貴妃解釋,「至於這位婦人,她是餘杭縣驛館一名驛卒之妻,因丈夫新喪,想要回杭州城投奔娘家。我見她因身懷六甲而身子沉重,且因為有孕,身上還有些水腫,實在不忍見她挺著個大肚子,用兩條腫起來的腿從餘杭走到杭州,便請她坐到車裡,捎帶她一程。就當是做做好事積些陰德了。」
錢牧齋本對他這繼娶的嬌妻惱火不已,他還指望著因他上奏宏光帝臨川王妃下落一事,能再加官進爵呢,不想卻被他夫人給暗地裡拆了台。這讓他如何向宏光帝交待?
可是眼見柳如詩一個媚眼拋過來,一笑之下美艷絕倫,頓時又覺得身子酥了半邊,想起已有數日不曾近過她的身子,一親芳澤,喉頭莫名的便有些焦渴起來。
他一咬牙朝童貴妃躬身道:「還請貴妃娘娘恕罪,都是下臣辦事不力,明知賤內愚鈍卻沒跟她交待清楚,這才沒能將臨川王妃接到杭州,有負聖望,還請娘娘恕罪?」
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是做不到看著這麼美艷風情的女子被問罪受苦的,還是試著先將這樁罪過攬在自己身上,若能保下她來最好,若是宏光帝定要尋個人來罪,那他也只能大義滅親了。

  ☆、第239章

哪知那童貴妃卻只一哂道:「你跟我賠什麼罪啊?又不是我命你去把那什麼不知真假的王妃給接來的?如今雖沒接到人,本宮無論如何都是不會怪你的。」
她不但不怪這錢尚書無能,反倒還要謝他。她是杭州知府的庶出女兒,因宏光帝初登大寶便要充實後宮,命人在杭州鄰近諸縣廣徵美女,她父親便把她獻給宏光帝。她不但有幾分姿色,且從小見慣了後宅裡眾女爭一男的種種心計手段,一面兒將宏光帝迷得五迷三道的,一面斗倒了其他美人,一躍成為了貴妃。
她在民間的時候就聽說了不少臨川王對臨川王妃的各種寵愛,走到哪兒都要帶著她,竟是片刻也離不了。因此大家都說那臨川王妃怕是仙女下凡一般的容貌才能讓一個男人這般死心塌地地只喜歡她一個。
所以一聽宏光帝要把這位「有絕色」的臨川王妃給接來杭州,她心中立刻就警覺起來,以宏光帝這好色的性子,真見到個絕色的美人,他能忍得住才怪?
所以她趕緊跟宏光帝求了來接臨川王妃入城這差事,就是想先看看這位王妃的虛實,是不是當真美得能把人的魂兒都勾走了。哪知道人家根本就沒來!
她也懶得去想為何臨川王妃半路上就走掉了,只顧著開心少了一個潛在的威脅,甚至高興之餘還答應錢牧齋替他在宏光帝面前說些好話,保他們夫妻一命。
其實宏光帝要接了臨川王妃來杭州,倒並不是為著她的美色,而是另有深意。幸好他是個耳根子軟的,被童貴妃吹了一夜的枕頭風,又念著錢牧齋素有名望,雖責問了他幾句,到底也沒問他的罪。
宏光帝第二天早上起來,問了他的幾個智囊,重新想出個法子來,一面命錢牧齋定要將臨川王妃再給請到杭州來,一面命人傳出話去,說是臨川王妃已經到了杭州。
然而錢牧齋派人暗地裡找了數日,卻是毫無頭緒。無論他怎麼盤問柳如詩那臨川王妃到底去了何處,軟硬兼施,各種法子都用盡了,她卻一口咬定臨川王妃當時壓根兒就沒告訴給她知道,說是什麼天機不可洩露,一旦說出去就不靈了。
無奈之下,錢牧齋只得在餘杭縣多派人手,看能不能查到些臨川王妃的去向。畢竟那臨川王妃確是在這裡下了他家的馬車,就此去向不明。
然而無論是他派的人手將餘杭縣查了個遍也罷,還是將鄰近幾近郡縣也都一一查過,眼看十天過去了,卻仍是一無所獲。
也不知這位王妃究竟躲到了什麼地方,竟連半點蛛絲馬跡都找尋不著。
其實采薇此時就在離餘杭縣不遠的清德縣住著。
原來那日她和柳如詩辭行之時,聽出她的話音不對,她私下裡一向都是喊自己王妃妹妹的,那天卻一口一個王妃、妾身,滿口的官話,且最後竟提出要她同去杭州的請求。
她雖覺出有異,猜想錢牧齋多半已將她的下落告訴給宏光帝知道,卻不信柳如詩也會和她的尚書老爺一道,將她給賣了。這點子識人的眼力她自信還是有的。
而柳如詩也果然沒有讓她看走眼,握住了她的手,在她手心寫下了八個字:為夫所迫,將計就計。
從柳如詩先前說的那些話裡,采薇已經猜出錢牧齋和宏光帝的如意算盤。
一個將她的行蹤上報給宏光帝,想在新帝面前賣個好,最好能再讓自己官升一級。另一個則是生怕她夫君臨川王還活在世上,比他更有資格繼承燕秦的帝統,知道她和秦斐夫妻情深,便想將她禁在杭州當人質。若秦斐未死的話,有她這個人質在手,或將秦斐誘去捕殺,或逼他放棄帝位,大可從容應對。
而柳如詩雖不恥其夫背信棄義之舉,但因錢牧齋派來的人就躲在門外偷聽,是以她才假作順從其意,說出錢牧齋要她說的那些話來,卻改了往日的稱呼來暗示采薇。
於是兩個聰明女子將計就計在錢牧齋派來的人面前演了幾天的好戲。待他們戒心漸消之時,柳如詩在餘杭縣住店時拿出早就備好的蒙汗藥來,想法兒下在他們的飲食之中,讓那一票人全都好睡了一夜,等他們第二天醒來,臨川王妃早已不知去向。
其實采薇當時仍帶著甘橘住在那間客棧,不過那些人便是從她面前而過,也認不出她是個女子來。因為她又易容扮成個男子模樣。
這都多虧了柳如詩是個細心之人,從海邊將她救回錢府時,將她同甘橘落水時穿的那套衣裳也從那戶漁民手中花錢買了回來。甘橘那張周師爺的面具雖然遺失在海裡,采薇的那張□□卻還藏在她那件衣裳的暗囊之中。
甘橘雖無法再扮成個男子,但她和柳如詩早慮到了這一點,去往杭州時柳如詩除了自己的貼身侍女,家中曾見過甘橘真容的下人一個都不帶。這一路上甘橘每當出現在人前時,都頭戴帷帽,始終不曾被錢牧齋派來的人看過真容。只要采薇再幫她塗塗抹抹,腰裡多塞些東西,打扮的醜一些,管保沒人能認出她來。
因此當她主僕二人靠著易容變換身份,扮做一對夫妻大搖大擺的當著找她們的錢家下人的面,跟夥計要了一間上房說要住店時,沒一人對她們起了疑心。
她二人一直住到柳如詩帶著那些人離開餘杭,才留下些記號後往東邊的海寧縣而去。
其實在這一路去往杭州的路上,每當歇宿住店的時候,她都會想方設法地留下些暗號來,那是她和秦斐約定的特殊暗語,只有他兩個人才能看得懂。
她知道,便是宏光帝見錢牧齋沒能將自己送到杭州去,也一定會放出風來說臨川王妃已被他迎到杭州,好誘秦斐前來。
以她對秦斐的瞭解,怕是一得知她在靖江落海,就立刻趕了過去。他必定是走的海路,一來快些,二來也是便於搜尋落海的她。
她在鎮海病了一月有餘,這些時間足夠消息傳到泉州,再讓秦斐從泉州趕到靖江。可是當他還在靖江周圍尋找自己的下落時,他會再聽到從杭州傳來的一個消息,說自己已在杭州。
為防秦斐再馬不停蹄地趕到杭州,她在沿路留下暗號。因從靖江前往杭州可走之路並非一條,接下來的半個月,無論海路還是陸路,凡是通往杭州必經之處的幾處縣府她一一前去留下暗號。
她在所有的暗號裡都告訴秦斐,不要去杭州,那是一個陷阱,而她,會在清德縣等他。
之所以是清德縣,因為那是她在計算完所有要去的縣府之後,所選出用時最少,最省路程的路線終點。
可是她沒有想到的是,她在清德縣等了兩天,等到的不是她日思夜想的夫君,而是殺人不眨眼的韃子。
似乎只是一夜之間,原本還在應天府的韃子兵突然就離清德縣不足五十里遠了。
清德縣的百姓是從縣令汪有德口中得知這個消息的。
原本那一天的前半天和往常一樣,雖然外敵入侵的陰雲始終籠罩在頭頂,可是日子還是要過的,百姓們仍是煮飯的煮飯,洗衣的洗衣,重複自己每日的營生。不意大街上卻突然響起響亮的銅鑼聲,幾個縣裡的衙役大聲吆喝道:「縣太爺有令,命爾等速去縣衙門口,老爺有要事要告訴爾等知道!」
及至眾人趕到縣衙,才知道要不了幾個時辰,一萬韃子兵便會殺到他們清德縣。
「鄉親們,那韃子的大兵十日前已經將應天府的各處州縣全都佔了,然後兵分三路就朝杭州府打過來,這眼看就要殺到咱們縣了。這是降還是戰,我雖是這一縣之長,可也不敢專斷專行,故此請了眾位鄉親過來。眾位都是生於斯長於斯,如今我清德縣該何去何從,是降了韃子保全性命,還是寧死也要做大秦的子民?汪某聽憑諸位鄉親父老的決斷。」
他話音剛落,便有幾個漢子跳出來道:「自然不能降了韃子!若是降了便得剃了頭髮,改穿他們的衣裳。咱們的身體髮膚皆受之父母,如何能夠輕易傷損,還有咱們身上的衣裳制式,那也是老祖宗傳下來的,若連這些都丟了,咱們還算是漢人嗎?」
「發可斷,血可流,咱們生是大秦的人,死是大秦的鬼,寧死不降!」
底下這些平民百姓卻大多是庸碌之輩,一向無甚見識,見他們叫喊得響亮,便也一齊舉著拳頭高喊道:「寧死不降,寧死不降!」
那汪縣令眼光閃了幾閃,略一思索,待眾人語音方歇,大聲道:「既然鄉親們寧死不降,那咱們也只得螳臂當車試上一試了。只是我汪某素來不善兵事,不知哪幾位好漢願暫為抗敵首領,統領全縣可戰之人,奮勇抗敵。
一時選出兩個在縣裡素有威望之人,這二人也確是極有才幹,立時便選了數人出來各委以職責,一一調派分明。
采薇本也想毛遂自薦,幫他們出謀劃策,可是她旁邊一個老翁突然嘟囔了一句。
「這汪縣官一向是個貪財好色的官兒,素來是不管惡人專欺良善,怎麼今兒倒轉了性子這般的有德有義起來?」
采薇不由停下腳步,又琢磨了一遍這老翁話裡的意思,隱隱覺得有些不對。為了謹慎起見,采薇暫時息了出頭露面的打算,仍立在人群裡,看著台階上那十幾個領頭抗賊的忠勇之士從汪縣令手中接過壯行酒,一飲而盡,紛紛將碗摔碎在地,大聲喊道:「誓死抗賊!」
然而當他們連喊數聲,奔下台階,要去拿起武器保家衛國時,卻沒走幾步,便紛紛手捂肚腹,栽倒在地,不過片刻,全都七竅流血而亡。

  ☆、第240章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驚呆了。
不過片刻功夫,那十幾名豪情萬丈,高喊著「驅除韃虜、保家衛國」的熱血漢子就已變成了一具具再無生氣的死屍,七孔流血、死不瞑目。
因為就在他們嚥氣之前,他們還得眼睜睜地看著縣衙的官兵將哭喊著撲到他們身邊的親人盡數亂刀砍死。
不但自己遭奸人所害,竟連累闔家親人也全都丟了性命,這讓他們如何不恨,如何能瞑目而逝?
采薇自聽了那老翁之言後,雖隱約覺得這汪縣令今日此舉同他往日行止相比,略有些反常,可也沒想到他之前所謂的守土抗敵,竟全是做秀。不過是為了把縣裡真心想要抗擊韃子的仁人志士誘出來一網打盡,好讓他能再無後顧之憂地去投降韃子。
圍觀的百姓們雖初時尚有些義憤,可是當打抱不平的人又被官兵殺掉幾個後,憤怒的不平聲終於漸漸小了下來。
汪有德見狀,心內得意不已,他就知道這些屁民們雖有那幾個不怕死的,可這世上之人畢竟還是貪生怕死的多。
他大聲道:「清德縣的百姓聽著,別以為本太爺是在草菅人命,其實本太爺是在救你們!」
那大金國的豫親王殿下月前發佈了《諭江南等處文武官員人等》的佈告,裡頭說「昨大兵至維揚,城內官員軍民嬰城固守,予痛惜民命,不忍加兵,先將禍福諄諄曉諭。遲延數日,官員終於抗命,然後攻城屠戮,妻子為俘。是豈予之本懷,蓋不得已而行之。嗣後大兵到處,官員軍民抗拒不降,維揚可鑒。」
「豫親王殿下的這道諭旨,你們聽明白沒有?沒聽明白,本太爺就解釋給你們知道。你們可知為何金人會有所謂的揚州十曰、嘉定三屠、蘇州之屠、昆山之屠、嘉興之屠、金華之屠、沅江之屠、舟山之屠這種種屠城之舉?」
「那全都是因為當地的府官們不聽王命,非要梗著脖子硬和金人對著幹,這不是螳臂當車、雞蛋碰石頭,自己找死嗎?不但他們自個丟了性命,還連累了全城的百姓慘遭屠戮。」
「我汪有德雖只是個小小的縣令,卻是個愛民如子之人,我寧可不要那什麼死守殉國的清名,也要保我清德縣的百姓免遭屠城之禍。」
「而這些人,」他看了地上橫七豎八的幾十具屍體,「若是由著他們鬧,只會把全縣的百姓都送上絕路。若是還有哪個想跟這些人一樣想把我全縣百姓送上死路的,下場就跟他們一樣。」
「俗話說『好死不如賴活著』難道你們就想這麼平白的丟了性命嗎,想讓你們的老母、妻女慘遭金人的□□嗎?若是不想的話,就聽本太爺的話,趕緊灑掃道路,跟在本官身後跪地請降,恭迎金人入城,只有如此方能保我縣安寧。」
於是之前那些剛剛高喊過「寧死不降」的一眾百姓,在屠刀的威壓下,又開始轉而高呼:「願隨太爺出降!」「願隨太爺出降。」
看著這樣毒殺同胞、屈身投降的縣官,再看看這些完全沒有半點自己的主見,只知盲從他人的百姓,采薇只覺得心口一陣劇痛。
雖然大秦國中也有愛國的忠義之臣,守土的熱血百姓,可是更多的卻是這樣只顧自己利益,見風使舵的狗官,一味聽話、渾渾噩噩的愚民。如此,焉得不被外敵佔我河山,奴我子民,一敗塗地,竟至於斯。
甘橘有些擔心地扶住她,「公子,咱們現在怎麼辦?」
采薇略一沉吟,拉了她走出人群,一邊往住的客棧走,一邊低聲道:「這狗官相信韃子不會濫殺無辜,我可信不過他們。安全起見,咱們還是先出了縣城,去外頭找一處荒僻之地避上一避。韃子急著趕到杭州去,應該不會在這裡久留。」
她雖知韃子一定會派兵朝浙江打來,卻自信秦斐定能在韃子到來之前趕到清德縣與她相見。可是她卻想不到拜這些牆頭草狗官所賜,韃子的攻城略地之勢竟會如此迅猛神速,竟是提前了十數天就打到離杭州不遠之處。
「我曾和店小二聊過,他說縣城西邊再走十幾里,有一處荒山,那山上有一處破敗的山神廟,極是偏僻,咱們先去那裡避一避。」
然而當她們匆匆回了客棧,拿了些要緊的行李,采薇又給秦斐留下新的暗號,再匆匆趕到西門時,卻發現那姓汪的狗官竟然派了幾個官兵將城門守住,不許一個百姓出城。
無奈之下,她二人只得和一些也想逃出城的百姓重又走回城內。
她本想再回客棧將先前留下的暗號擦掉,哪知已有蹄聲從南邊滾滾傳來,想是韃子的騎兵竟已從南門衝了進來。
這一下,連采薇心裡也有些發慌起來,她昨日才到這清德縣,因怕秦斐隨時可能找來,也不敢隨意出了客棧,對這清德縣的地形是半點也不熟,此時情急之下,竟一時想不到該去何處暫時躲避。
可是在韃子的鐵蹄之下,這小小的清德縣又有何處是能暫保她們一時平安的呢?
她正在發愁,遊目四顧之下,忽然看見不遠處有一處小小的尖頂,不由心中一動,立時拉著甘橘就朝那處尖頂跑去。
東拐西繞,約走了一盞茶的功夫,遠遠的便見到一座小小的石頭房子,式樣和旁的房子都不一樣。不是像浙江這邊常見的那種民居,青瓦白牆,重簷飛角,而是尖形拱門,頂上高聳著一個小小尖塔,大大的窗戶上那窗玻璃竟全都是花的,五顏六色,極是好看。
甘橘奇怪道:「公子,這是什麼鋪子啊,怎麼修的這麼奇形怪狀?」
「當初去泉州時,沒帶你去,所以你沒見過這樣奇怪的房子,這是西洋來的傳教士修的他們天主教的廟,他們管這叫做教堂。韃子將我們漢人視若草芥,但是對洋人當有幾分尊重,應該不會亂來。」
采薇整了整衣裳,走到門前,敲了敲門,不多時,就見一個金髮碧眼,滿臉棕色大鬍子的洋人來給她們開了門。
采薇倒還記得他們傳教士見面時的禮節,忙用右手在身前劃了一個十字,那洋人眼中一喜,也在身前劃了一個十字,將她們請了進去。
所幸這洋人在大秦待了幾年,略通漢語,而采薇當初在泉州時也跟那對傳教士夫妻學了幾句洋文,因此二人交談起來,竟是並無多少窒礙。
待那洋人弄清楚了她們的來意,又見她會說西蘭國語,提到泉州另一對傳教士夫婦,立時便答應將她們留在教堂,庇護她二人。
秦斐後來無比慶幸在清德縣剛好有那麼一座葡國人建的教堂,而他媳婦又聰明機智的躲進了裡面。如若不然的話,只怕他就再也見不到他心愛的妻子了。
因為佔了清德縣的那些韃子正如采薇所擔心的那樣,並沒有像汪有德那個狗官說的那樣,因為清德縣的百姓乖乖出迎投降就放他們一條生路。
畢竟豫親王在所謂的《諭江南等處文武官員人等》的佈告裡,雖說大兵到處,官員軍民抗拒不降者會被攻城屠戮,妻子為俘。但也沒說,官員軍民降了它金國,就一定不會有屠戮之禍。
采薇和甘橘剛躲進葡萄牙人的教堂裡沒多久,就聽到外面傳來得得的馬蹄聲和男男女女的驚呼聲。
不過片刻,先前的那些驚呼聲就全都變成了震耳的哭聲,時不時就會傳來數聲女人們淒厲的慘叫,夾雜著幾聲男人臨死前的哀號,偶爾還會再傳來一兩句男人們的怒罵。整個清德縣悲號動天。
又有幾個機靈些的附近百姓跑來敲教堂的門,請求暫避。他們告訴采薇,除了汪有德那狗官因為獻城有功,闔家無事外,其餘的百姓,無不被韃子勒索錢財,剛給這個韃子兵獻上財物,逃過一劫,又被旁的韃子兵勒逼獻寶,所獻稍不如意,便會被幾刀砍死。
至於女子的命運,就更是悲慘,那些人甚至都不敢說出來韃子兵是如何□□滿城的婦女的。
那個下午,還有那個晚上,那些嬰兒的嚎哭聲,老人的哀嚎聲,婦人淒厲的慘叫聲一直迴盪在采薇的耳邊,徹夜不停。
直到第二天的巳時,外面傳來的哭喊哀嚎、慘叫悲號之聲才漸漸小了起來。到了午後,除了韃子那滾滾的馬蹄聲,她再沒有聽見過一聲慘呼哀嚎。
她不知道韃子這一夜究竟殺了多少她的同胞,她只知道經過這一場屠殺,清德縣會和那些被慘遭屠城的州府一樣,十室九空。漢人的數量比韃子多了那麼多倍,不殺掉一些,韃子又怎麼能放心呢?
那一夜,她跪倒在教堂裡那座神像前,聽著外面那些慘叫聲,流了一夜的淚。為了她摯愛的家國慘遭淪喪,也為這片土地上她的同胞所受的苦難。
她在葡人的教堂裡勉強又挨過了一個晚上後,到了第三天,她再也忍耐不得,不顧其他人的勸說,跟洋神父說她要出去。

  ☆、第241章

除了甘橘,眾人都不明白為何這個周公子不在這裡再避一避,而是這麼急著就要到外頭去。
就連洋神父也連比帶劃地勸她,大意是說雖然這一批金人已經離開清德往杭州去了,可萬一他們沒走乾淨,這縣城裡還留了幾個金兵呢?
然而采薇卻再也顧不得這許多,此時此刻,她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更渴望能盡快見到秦斐。她在這教堂裡躲的這兩天,秦斐說不定已經到過了她住的那處客棧,也不知他看到她給他留的暗號沒有?如果看到了的話,他會不會已經離開清德去了她說的那處山神廟?若是見不到她,會不會再回來清德?
這一個又一個念頭折磨的她都快瘋了,她生怕她晚出去片刻,就會和秦斐從此錯肩而過,不知還要再過多久,又要經過多少波折才能在茫茫人海中和他再次重逢。
所以她不顧眾人相勸,執意要出去打探一下消息。
只有甘橘明白她的心思,自告奮勇想替她出去打探,采薇卻不同意。因為甘橘雖為了方便陪著她到處走動,也身穿男裝扮作個男僕打扮,到底比不得她是戴了□□的,更容易被人看出來是女兒身,讓她出去的風險更大。
洋神父見采薇執意要出去,只得搖了搖頭,答應了她所請,借了一件自己的衣服和帽子給她,以防她萬一再遇到金兵,金人能看到她是教堂裡的人的份兒上,好歹不傷她性命。
采薇披上洋人寬大的袍子,再戴上帽子,將帽簷壓的極低擋住半邊臉,打開門走出教堂,左右張望了一下,頓時就再也邁不開步子,僵立在原地。
這哪裡還是人間,這分明就是地獄裡的修羅場。
她閉上眼,定了定神,趕緊把身後的門關上,儘管她知道教堂裡的人總有一天也會看到街上這可怕的景象,可她還是覺得能晚看到它們一刻總是好的。
空氣裡那濃重的血腥味讓她險些嘔了出來,她趕緊拿袖子掩住口鼻,辨認了一下方向,朝她先前住過的客棧快步行去。
她很想快些趕過去,然而行不了幾步,她腳下就不由的慢了下來,因為地上橫七豎八的全是屍體,有些地方甚至層層疊疊的堆成一座小山。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她好容易行到街角,剛拐到右邊,行不了幾步,突然就看見數雙眼睛正在盯著她,嚇得她險些驚叫出聲。
再定睛一看,離她數尺處的一座小山竟不是屍體堆成的,而一顆一顆人頭壘成的,好些人都是死不瞑目。在最上面還有一具嬰兒的小小屍體,肚子上被劃了好幾刀,腸子都流了出來。
采薇不敢再看,趕緊繞過這一堆人頭,跌跌撞撞地朝前奔去,沒走幾步,許是心神不穩,被腳下一具屍體絆了一下,一跤栽倒在地。
她勉強抬起頭來,就看見一雙白花花的大\腿正掛在她面前,數道暗紅色的血色佈滿了那雪白的肉\體。
采薇哆哆嗦嗦地爬起來,看到約有七八個婦人,全都被扒\光了衣服,池身果體地靠牆一溜兒排開。再仔細一看,竟是雙手全被用鐵釘釘在了牆上。不但腿\根處一片血污,就連月匈上也是人人都有兩個血窟窿,直看得人毛骨悚然。
采薇強忍住胸中的滔天怒火,淚眼朦朧地又往前走了幾步,忽然見到前頭幾隻黑色的大鳥正在一堆東西上盤旋,時不時停在上頭啄著什麼。
等她再仔細一看,終於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彎腰嘔吐起來。
雖然她知道每逢戰亂之時,身為女子一旦落到敵兵手裡,總是免不了要橫遭□□,可是她做夢也想不到那些畜生竟會在發洩完他們的獸\欲之後,將女子們的私\密之處拿刀割了下來,堆成一座小山。
對一個女子來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為可怕的命運嗎?
她曾以為她在金陵守城時,已經見過了這世間最慘烈的一幕,然而眼前這一幕幕血腥的畫面才讓她真正認識到韃子到底有多殘忍,他們對普通百姓做出來的這些事兒簡直禽獸不如。
采薇不知道自己最後是怎麼走到客棧前的。這一路上她就再沒見到一個活人,滿目所及全是各種屍體,男的、女的、老的、幼的,兩天之前他們還活在這個世上,兩天之前的清德縣還到處都充斥著人聲。然而現在,這座曾經有數萬人的縣城究竟還剩下幾個活人?
她在客棧留下的暗號在一處極隱蔽的地方,輕易是不會被人發現的,若是秦斐已然來過,他定會將它擦去,若是他還沒來,那麼就仍是她之前留下的那幾個圖案。
可是她沒有想到的是,她永遠也無法知道秦斐到底來沒來過清德縣了,因為她曾住過的那間客棧早已被火燒得只剩下斷壁殘垣,焦黑一片。
采薇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她留給秦斐的暗號已然被毀,那她接下來又該怎麼辦?她很想快些想出對策來,偏生腦中卻是一片混亂,只是呆呆地看著眼前的一片焦土出神。
直到一陣哈哈大笑聲傳入耳中,她才好似如夢方醒,趕緊從地上爬起來,快步往來路而去。如果這城中仍有韃子的話,那麼趕緊回到教堂無疑才是最安全的。
她剛轉過兩條街,走到一處三岔口時,突然聽到左首邊也傳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她不敢再往前走,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血腥,趴在一堆屍體之後,假裝自己也只是一具屍體。
然而她沒想到的是,當腳步聲越來越近,出現在她面前的竟是數十個漢人男子,也不知他們先前藏在哪裡,竟躲過了韃子兵的屠殺。
她正想起身向他們打探一二,突然聽見右首邊有人用怪腔怪調的漢語大聲喊道:「蠻子來,蠻子來!」
她不敢偏頭去看,只能看見她視線所及那些個青壯男子,個個戰戰兢兢、無一敢動。跟著她就見到一個韃子兵一瘸一拐地走上前,大聲喝道:「跪!」
采薇見除他之外再無其餘的韃子兵,便料想那數十個漢人男子足以應付這一個落單的韃子。
誰知那些青壯男子不但沒有奮起反抗,反而無比聽話地乖乖跪了下來,由著那韃子兵哈哈大笑著砍倒了兩人。
采薇正在目瞪口呆之際,見又有一個兵士用繩子繫了兩個女子過來,對韃子兵道:「小的方才好容易找到這兩個小娘,還請軍爺享用!」原來這人竟是個漢人,想是降了韃子的漢兵。
那韃子見了女人,便停了手,把手中的刀丟給那漢人兵士,一把將一個女子的衣裳撕開,往她月匈前抓去。
他見那兩個女子拚命掙扎,便一指地上跪的那些漢人男子,「不聽話,爺,殺了,這些蠻子!」
那漢兵也在邊上說,「你們聽話侍候得軍爺舒服了,說不得軍爺還能饒你們一命。不然的話,你們都得死。」
采薇眼睜睜看著韃子就當著那數十名漢人男子的面□□\婦人,而這數十名漢人男子,還有拿刀看著他們的漢人降兵,竟然全都無動於衷,就那樣看著他們的同族姐妹被一個異族男子所□□。
采薇實在看不下去了,明知或許會給自己帶來危險,她還是悄悄地挪到那一夥漢人邊上,小聲對離她最近的一個人道:「他們只有兩人,咱們這麼多人一擁而上,定能將他們滅了,這樣大家才都有一條生路!」
誰知那人縮了縮腦袋,搖頭道:「我才不去,再是一擁而上,那衝在最前頭的不還是得送命嗎?興許等他槽弄完了那兩個女娘,爽夠了,就放了我們呢。」
采薇還待再說,那人忽然一把把她抓住道:「軍爺,這兒還有一個裝成洋人的漢人。」
那韃子正忙著蹂\躪女人,沒空理這邊。那個漢人降兵便扛著大刀走了過來,一把揪住采薇的衣裳,罵道:「你這狗東西,在這裡鬼鬼祟祟的幹什麼呢?還不快老實跪著。」
采薇一咬牙,裝作要跪的樣子,卻在蹲下身子那一刻,從袖中抽出她暗藏的匕首來,一刀砍在他兩腿膝蓋上。不等采薇再在他手腕上補上一刀,他自己就把手中的大刀往地上一丟,只顧抱著膝蓋栽倒在地,大聲呼痛。
采薇急忙喊道:「快把他的刀拾起來,韃子只有一人,咱們跟他們拼了!」那刀太沉,她若撿起來,反是累贅。
誰知那些人卻反倒跑到一邊,給韃子讓出一條路來。
那韃子啊啊大叫著衝了過來,采薇靠著從秦斐那裡學來的幾招勉強跟他打個平手,她一面苦苦招架,一面喊道:「你們快些來幫忙啊!」
等她百忙中偏頭一看,那些漢子竟只顧著自己逃命,紛紛四散而逃。氣得她一個分神,被韃子逼得朝右後退幾步,離先前被她砍倒的漢人降兵近了幾步。
那降兵見討好金兵大爺的大好良機就在眼前,一時也顧不得腿痛,重又抓起大刀,橫著丟出去,正中采薇的右腿。
采薇吃痛,身子一歪,被那韃子一腳踹飛,重重地砸在牆上。
那韃子彎腰撿起大刀,想要把這個該死的南蠻子砍成肉醬,忽然覺得頭上一痛。原來是先前被他□□的那兩個女子,不甘受辱,各尋了塊石頭來找他拚命來了,只是她兩個弱女子又如何是他的對手。
那韃子有刀在手,三兩下將她們砍翻在地,正要向采薇走去,誰知一個女子一時未死,死死抱住他腿,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惱得他一刀劈下她的腦袋,她人雖死去,卻仍不肯鬆手。
那韃子怕采薇跑了,乾脆將手中大刀猛地朝她擲了過去。
采薇被他那一腳踢得嘔出一口血來,震得五臟六腑都跟移了位似的,正頭暈眼花,哪裡還知道躲閃。
正在這危急關頭,忽見一個人影猛地撲到采薇身前,替她擋下了那一刀。

  ☆、第242章

等采薇看清了倒在她懷中的那個人,頓時心如刀絞。
因被那一刀透心而過,甘橘除了發出低低的一聲慘呼外,只勉強說出一個「姑……」字,便氣絕而亡,歪倒在采薇懷裡。
在采薇心裡,甘橘、香橙這幾個丫頭,一向就如她的姐妹一般。尤其是甘橘,這大半年來一直都跟在她身邊,同她一道同甘共苦、出生入死。而現在,她卻不得不眼睜睜看著這個從小陪在自己身邊的姐姐為了救自己而死,怎能不讓她肝腸寸斷、痛楚萬分,抱著甘橘尚是溫熱的身子淚如雨下,立時失聲痛哭起來。
而此時,那韃子終於將左腳從死抱住他腿的女子手中掙脫了出來,大踏步朝采薇走來。
這時那漢人降兵忽然道:「軍爺,這人八成是個娘們,方纔這死了的小娘奔過來時,我分明聽見她喊了一聲『姑娘』!」
采薇只顧悲傷,冷不防自己忽然被人一把提起來,跟著就聽見「刺啦」一聲,她身上所著的幾層衣裳已全數被人給撕破。
那韃子一見她胸前纏的厚厚數層白布,嘴角一咧,盯著她臉瞧了半晌,死命在她臉上一抓,不但將她臉上的□□一把抓了下來,連她右頰都給抓破了。
一看見眼前人的廬山真面目,韃子兵頓時瞪圓了雙眼,眼前的女子雖然臉上多了三道血痕,卻依然無損她那萬分出挑的容貌,甚至那幾道血痕反倒讓她玉潔冰清的容顏看起來更多了幾分別樣的妖嬈與嫵媚。
那降兵遠遠瞥了一眼,立時也張大了嘴巴,不意這小縣城裡竟還有如此國色,只恨被這娘們砍傷了腿,不然的話,等金兵大爺享用夠了,或許他也能在她身上撈口湯喝喝,嘖嘖嘖,這等艷福,錯過真是可惜了!
雖然此時尚是八月的天氣,采薇卻覺得渾身冰冷、徹骨生寒。她知道即將降臨到她身上的會是什麼樣可怕的厄運,然而她卻手無寸鐵,幾乎再也無法反抗。她手中的匕首早在她被甩到牆上時已從手裡飛了出去。
韃子見她忽然不再掙扎,神色木然、失魂落魄的跟個木偶娃娃一樣任他擺佈,便以為她是被同伴之死給嚇得丟了魂,再不敢有什麼反抗的心思。便把她粗暴地往牆上一抵,一手按著她肩膀,一手就想把她胸上那礙眼的白布給扯下來。
手指劃過女人那白皙如同羊脂一樣的嬌嫩肌膚,韃子不由自主地吞了口口水,這妞兒雖然長得不錯,就是不知道那兩處山峰有沒有肉,若是肉太少的話,那可真不夠味兒……
他正想得口水直流,忽然月誇下一陣劇痛,急忙兩手摀住他的命根子,痛得嗷嗷直叫起來。
采薇先前故意不再掙扎,為的就是能趁他不備好踹出這一腳,這已是她唯一能想到的暫時脫身之策了。
她腿上受了傷,便是想跑也跑不遠,只求能暫離敵手,讓她能有片刻功夫好自我了斷,免得她還要活著受那份被人□□的奇恥大辱。
甘橘的屍身就倒在她旁邊,背心上插著韃子的那把大刀,她本還想試著將那刀撥出來,奈何手上半點力氣也沒有。她生怕再被那韃子抓到手裡,那時可真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便一咬牙,將脖子往那刀刃上一伸,打算抹脖子自盡。
當冰涼的刀鋒劃破皮膚,采薇只覺痛苦難當,從未如此痛苦過,不是因為她的生命即將終結,而是她將再也見不到秦斐。她答應過他,一定會到泉州和他會和,要和他相伴到老,攜手一手……
可是,這些她都做不到了,她不得不食言了。
如果人死後真的還有來生的話,那麼她只求來生能再和他相遇、相知、相戀……
而今生,原諒她先走一步,恨今生無緣,盼來世再見!
然而人活在這世上有時就是這麼的艱難,就在那冰涼的鋒刃快要割破她的喉管的時候,她被人一把抓住後心,被一股大力從刀口下猛地扯開,重又給人拎了起來。
采薇簡直從未像此刻這樣絕望。都說「千古艱難唯一死」,可到了她這裡,比死更艱難的事是,她此時一心赴死,卻偏偏求死不能。
可是她卻忘了另一句詩,「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有些時候,即使是絕境,卻也暗含著那麼一點點生機。
就在她絕望的以為等待她的會是慘無人道的□□與踐踏時,卻再也想不到迎接她的是她渴盼了許久的那個溫暖懷抱。
她簡直不敢相信這會是真的,她的夫君,她的男人,她的愛人,竟然在這間不容髮的最後一刻趕到了她身邊。
她沒有遵守諾言趕去泉州他的身邊,可是他卻及時趕到了她身邊,再一次把她的命從死神手中搶了過來,再一次守護了她。
又或許,這只是一個美好的幻夢而已,因為她已經死了,或者快要死了,她才會夢到再被他抱在懷裡。
她勉力想抬起手臂,想試著也抱住他,可她的體力卻再也支持不住,腦中一暈,昏了過去。
秦斐將她緊緊抱在懷中,雙眼血紅地看著她頸中那一抹鮮紅的傷口,心痛得簡直不能呼吸,心中巨大的恐懼讓他渾身都在發抖。
如果他再晚到一瞬的話,他簡直不敢去想像等著他的會是怎樣可怕的後果:他將永遠失去她,再也看不到她的眼,她的笑。
這種差一點就失去她的痛苦,他曾嘗過一次。雖然後來知道那是她為了逼出他的真心故意騙他的,可是當時那種痛徹心肺的可怕感覺他一輩子都忘不了,他曾發誓有生之年他再也不要去經受那種痛失所愛的痛苦。
可是他沒想到的是,這可怕的一幕,他此生最大的噩夢竟然險些又在他面前上演。
謝天謝地,還好他及時趕到!
他被采薇送到泉州的第二天,就醒了過來。他原以為他會第一眼看到守在床前,因為照顧他而容顏憔悴的他心愛的娘子大人,哪知等著他的卻是一封說她留在金陵,要替夫守城的書信。
他欲待不信,可是那書信上的字跡便是燒成了灰他也不會認錯,正是他所愛之人的筆跡。他雖然相信采薇的智計,可是這世上之事,隨時都在千變萬化,何況戰亂之時,更是變數易生,她一個弱女子若是遇到些什麼別的意外……
可他便是再心神不安,也只得依她信上之言,暫在泉州等她,免得萬一和她在路上錯過。
等到「臨川王」在靖江因和倭寇作戰不幸落海的消息一傳到他耳朵裡,他立時就乘船由海路往靖江而去,跟著又聽說她被僭越了帝位的潞王給請到了杭州,再馬不停蹄地往杭州趕。
一看到她留給他的暗號,他立刻就改道往清德縣而來,他昨日就已經到過清德縣城。只看到遍地死屍、一片慘景。他猜采薇定是會住在客棧,可是他找遍了清德也只見到一處客棧,而那處客棧並沒有采薇留下的任何記號。
清德縣的任何一處房子都再不曾見到他二人曾約定的特殊暗號。他不死心,又回到那處客棧細細查看了一遍,果然是一無所獲。
仇五勸他,說是韃子剛剛掃蕩過這裡,說不定王妃是為了躲避韃子去了別的什麼地方。其實他有一個可怕的猜測沒敢說出來,那就是說不定王妃已被韃子給擄走或是已死於亂軍之中,倉促之際這才什麼暗號也沒能留下來。
他雖不敢說出來,然而他能想到的,秦斐又何嘗想不到?
那一天秦斐再也沒有吃任何東西,徹夜難眠。第二天一早就重又進到這清德縣城。他不信采薇已身遭厄運,他有一種感覺,她還活在這個世上,甚至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他將這清德縣東邊、南邊又細細查了一遍,再行到西邊的一處街道時,忽然頓住腳步,凝神細聽了片刻,問仇五可曾聽到了什麼。
仇五一臉茫然的搖了搖頭,然而秦斐卻覺得他方才分明聽到了一線聲音,雖然微弱而遙遠,可是那個聲音卻是那樣的熟悉,他絕對不會聽錯。
他仔細回想了一下那個聲音傳來的方位,快步朝那個方向行去。過了兩條街,又是一聲驚呼傳來。
秦斐心中先是閃過一抹狂喜,跟著便開始焦心起來。
前方傳來的那聲「姑娘」不正是甘橘那丫頭喊出來的嗎?可見采薇就在前面不遠處,可是她那一聲「姑娘」裡卻包含著極大的驚慌和恐懼,莫不是采薇遇到了什麼危險?
秦斐恨不能腳下生風,一躍而至。
而當他終於趕到時,眼前的一幕看得他險些肝膽俱裂!
還好他在最後一刻把她從刀口搶了下來,她的命是他的,誰都不可以奪走,即使是她自己也不可以。
因為緊抱著她,不便脫衣,他直接將他外衫的下半截扯下來給她裹在身上,又撕下一截兒來忙著給她包紮脖頸處的傷口。
他只顧查看她傷勢,給她上藥包紮,全然沒注意到被采薇踹了一腳的韃子兵已經緩過痛來,正在一步步朝他逼近。

  ☆、第243章

那韃子見不知從哪兒又冒出來個南蠻子,雖是個男人,也仍是半點也沒放在心上。
他先前早不知殺死了多少南蠻漢子,在他看來,宰一個南蠻子比殺狗還要容易些,再是五大三粗的漢子,到了他們金人面前,慫的都跟龜孫子一樣,更別提眼前這南蠻子了。雖然個子挺高,但看著廋的跟個竹竿一樣,肉都沒幾兩,明明害怕的全身抖的跟篩子一樣,還偏要打腫臉充胖子跑出來英雄救美,看他不把他揍成狗熊。
遠處的仇五眼睜睜看著那個韃子兵一步步朝他家殿下走去,卻是紋絲不動,甚至都沒出個聲提個醒什麼的。他只是搖了搖頭,別過眼去,不想看到接下來那血腥的一幕。
他在秦斐身邊待了這麼些年,極知分寸,此時既知是王妃遇險,生怕自己上前萬一看到些不該看的東西,便遠遠地守在街口,並不敢再上前一步。反正只要有殿下在,相信這世間再無人能傷到王妃分毫。
等他再抬眼看過去時,臨川王殿下已經抱著王妃幾步飄到了他身前,滿身的戾氣嚇得他看都不敢看上一眼,忙低頭躬身讓在一邊。
秦斐微一停步,語氣森冷地丟下一句話,跟著又施展草上飛的功夫腳不沾地快步出了清德縣,再也不願在這個人間地獄多停留片刻。
仇五慢慢走到甘橘的屍體旁,歎了口氣,將她抱起放到牆邊,撿起地上的那把大刀,一手拎刀,一手將那個漢人降兵拎到韃子邊上,這兩個人竟然都還未死,只是躺在地上不住的滾來滾去、嗚嗚而叫。
仇五看了看他們的傷勢,不由感歎自家殿下雖是使劍的高手,想不到刀法也這般嫻熟、就這麼彈指間的功夫,唰唰幾刀不但把兩個大男人的雙手雙腳全數砍斷,雙目割瞎,舌頭也被劃傷只能發出嗚嗚的聲音,就連他們的命根子也被齊根割去。
然而這還只是個開始,仇五想起臨川王殿下臨走前在他耳邊丟下的那兩句話:「千刀萬剮,碎屍萬段!」
仇五舉起手中的刀開始一片兒一片兒的剜他們身上的肉,直至最後就跟剁餡兒一樣把他們剁成了一堆肉泥。
這兩個該死的雜種,竟然敢傷了王妃,若不是殿下擔心王妃的傷,趕著回去為她治傷,他一定會親自把這兩個雜種給千刀萬剮、碎屍萬段,以消他心頭之恨。
秦斐此時的當務之急便是找一處僻靜的所在好趕緊給采薇治傷養病。只可恨這一帶韃子正大兵過境,不宜久留。他只得帶著采薇先趕到海寧,因怕采薇在船上不好養病,從海路走到象山,便又棄舟登岸,找了一處僻靜屋舍,好讓她靜養。
而從清德到象山的這麼些天,采薇一直昏迷不醒。這亂世之中,秦斐一時也找不著好的大夫替愛妻治病療傷。采薇身上的外傷他倒是有極好的金瘡藥,可是她一連數天低熱不退,秦斐卻是一點法子也沒有,只盼著苗太醫接到他的飛鴿傳書後能快些趕過來替她治病。
秦斐從泉州去靖江的時候因擔心采薇落海身子染上什麼病,便把苗太醫也帶過去了,一路查采薇的行蹤查到了鎮海衛的錢府。後來他急著趕到杭州,就命苗太醫先留在鎮海。
好容易等苗太醫來了,給采薇診完了脈卻是連連搖頭,又是唉聲,又是歎氣。
嚇得秦斐一顆心如墜冰窟,衝上去一把揪住苗太醫的衣領叫道:「可是她有什麼不好?本王告訴你,若是你醫不好她,我,我就——」
苗太醫被他嚇了一跳,見他雙眼血紅,眼看就要發狂,這才想起來這位殿下對王妃那是寶貝的不得了,那都不是視若珍寶,壓根就是當成他自己的命一樣疼惜。
眼見自己的脖子被他越勒越緊,他趕緊道:「殿下別誤會,王妃性命無憂,性命無憂!」
聽了這句話,秦斐眼中的血色才漸漸散去,又拎著他領子往上提了提,「這可是你說的,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我就要你這庸醫下去給她陪葬!」
「咳咳。」苗太醫咳嗽兩聲,繼續打保票,「王妃吉人天相,定是不會有什麼三長兩短的,還請殿下放心。」
秦斐慢慢將他放下來,狐疑道:「那你方才做什麼唉聲歎氣的,嚇得本王還以為——」
簡直快被他嚇個半死。
「小臣只是覺得王妃她,身為一個女子,實在是太不容易了!這年紀輕輕的,就一身傷病,真是……」
仇五看了一眼這口無遮攔的老太醫,恨不得衝上去一把摀住他的嘴。他這不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明晃晃地往殿上的傷口上撒鹽嗎?
秦斐面沉如水,默默地看著躺在床上容色蒼白、憔悴不堪的妻子,心如刀絞。
「她這一身傷病要何時才能好?可會,可會留下什麼後遺之症?」
苗太醫歎了口氣,一邊拿出針灸之具為采薇施針退燒,一面道:「王妃脖頸上那處傷看著雖嚇人,實則卻並不重,並沒有傷到要緊之處。右腿上的傷也只是皮肉之傷,並不如何厲害。倒是被韃子那一記窩心腳傷的不輕,所受內傷應是不輕!」
秦斐想起他從刀下救起她時,她除了頸中的傷痕,還有唇邊的那一抹鮮紅的血色,可見踢到她身上那一腳該有多狠。只是斷了那個畜生的手足,命仇五將他千刀萬剮、碎屍萬段真是便宜了他了!
「雖然殿下及時運功幫王妃療傷,可這三個月來,王妃實在是太過勞累,損耗太多,且七情起伏過大。人的身子又不是鐵打的,哪裡經受得起?王妃這幾處外傷再過月餘便會痊癒,且並不會有什麼後遺症。至於那一腳所致的內傷,所幸殿下救治的及時,只要精心調養,日後萬不可勞心操勞、恚怒傷心,想來也不會再有什麼。」
「倒是這場病,怕是要好的慢些,至少要養上三個月,或許才能初初見好,然後再精心調養三個月,方能徹底痊癒。便是痊癒之後,也切不可再這般勞心耗神,需得好生養護心脈才是。」
原來采薇雖然素來身子健壯,但一來堅守金陵時過於勞心受累,心血暗耗。後來又落海大病一場,身子剛好又四處奔波,失於調養,本就虛弱。不但親眼見了清德縣那血腥可怕的一幕幕慘景,還親身經歷其間,險些受辱,身受兩處刀傷,一處內傷,生死命懸一線之時,又忽然得救,與愛人重逢。情志上種種大起大落,七情太過,更是讓她心氣大受損耗。
秦斐又默默看了采薇片刻,忽然朝苗太醫鄭重行了一禮道:「方纔本王一時情急,多有失禮,還請太醫見諒!王妃的身子就拜託您了!」
他雖相信苗太醫的醫術,可看著采薇仍是昏迷不醒、低熱不斷,到底是心急如焚,每日不知要問多少遍「何時才能退熱?」「她何時才會醒?」之類的話。
苗太醫心知此時跟他解釋再多,也是白費唇舌,乾脆就任由他在耳邊嘮叨。
他這太醫雖然醫術了得,可到底這位王妃損耗太過,正氣已虛,這虛證比起實證來總是要難治許多。他使盡了手段,足足用了十天的功夫,才終於讓臨川王妃的低熱退了下去。原以為這下子他耳根子總能清靜片刻,哪知秦斐只高興了片刻,又不住的問起他來。
「這燒都退了,她怎麼還不醒?」
「王妃到底何時能醒?」
「這……」這個老太醫卻有些答不上來。他雖不知這位王妃這幾個月來都經歷了何事,但給她號脈時卻診得她六脈之中左手寸、關二脈極是細弱無力。左寸候心、左關候肝,顯然是心血煎熬太過,且情志過極。
若單只心血虧虛倒還好辦,可這情志過極卻不好調理,便是王妃醒過來了,只怕也會……
而當采薇終於醒過來之後,確如苗太醫所擔心的那樣,眼神一片空茫,除了秦斐外,再認不得任何人,而且連這幾個月來所發生之事也全忘的一乾二淨。
她醒過來後對秦斐說的第一句話是:「我要沐浴。」
此時已快到十一月,天氣已然轉涼,苗太醫急忙開口阻止,因她此時陽氣不足、氣血虧虛,病還未全好,還是少沐浴為好,免得一個不慎,萬一再患上外感之症,豈不更是麻煩?
然而秦斐卻在深深凝視了妻子半晌後,完全不顧苗太醫的醫囑,命人準備熱水蘭湯,再在淨室裡放上四個火盆,生怕凍著了她。
秦斐本想自己親自侍候她沐浴,她臥病在床,昏迷不醒的這些天,全都是他一個人在照顧她,衣不解帶。可是當他把她抱進浴桶,想要替她除去中衣裡,她卻躲開了他伸過來的手,她的眼中分明有一抹恐懼的神色,竟然一臉害怕地看著他。

  ☆、第244章

秦斐伸出去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眼前又浮現出清德縣那可怕的一幕,他閉上眼,握緊了拳,慢慢將手收回來,又往浴桶裡添了些熱水,便轉身出了淨室,命在當地新買的一個丫頭進去侍候她。
而他就立在淨室的簾外,一動不動,也不知在想些什麼,直到聽見裡面那丫頭輕聲喚道:「夫人,夫人!」
他急忙走進去,原來采薇到底氣血不足,在熱水裡一泡,被熱氣這一熏蒸,便有些承受不住,迷迷糊糊地又暈了過去。
秦斐一搭她脈,知道並無大礙,便揮手命那丫頭出去。這些時日,每當苗太醫給采薇診脈時,他都不恥下問、虛心救教,醫術每日見長。
他急忙將她從浴桶裡抱出來,裹進一條厚毯子裡,仔細將她身上的水珠擦淨,趕緊抱她出了淨室,放回錦被裡,替她掖好被角。
他見她頭髮沾濕了少許,又取來犀角梳和銅熏爐,替她一邊梳理長髮,一邊烘著頭髮。
采薇被沾濕的頭髮不過一小綹,不多時便烘得干了,秦斐便停手將熏爐放到一邊,替她將長髮攏到枕邊,凝視著她的睡顏,又怔怔出起神來。
睡夢中的妻子忽然面顯痛苦之色,在枕上輾轉起來,口中發出輕輕的□□聲。
秦斐並沒有著急的喊苗太醫過來,因為這些天以來,他已經見過很多次她這個樣子,便是燃了再好的安神香也無濟於事。
應該是又夢到那些可怕的事了吧?他可以一天十二個時辰,寸步不離地守護在她身邊,可是卻不能衝進她的夢裡,滅了她夢中那些惡魔,好讓她能寧心安睡。
他只能如這些日夜裡他慣常做的那樣,輕輕替她按摩頭部穴位,再以指為梳,指腹輕柔無比地從她發間擦過,一下又一下。
漸漸地,被惡夢驚擾的人兒慢慢安靜了下來,在他手下蹭了蹭,重又睡得一臉恬靜。
然而秦斐卻並沒有停,仍是不知疲倦地繼續以指為梳,輕柔無比地梳理她的一頭長髮。直到仇五在窗外輕叩了三長二短,他才起身走到窗邊,開了窗戶,從仇五手中接過一封印著火漆的信來,重又回采薇床邊坐好。
他看完了信,沉思良久,正想去寫一封回信,剛轉過身子,就聽到身後響起一個低低的聲音:「阿斐……」
秦斐身形一頓,正要回身去看她,忽然又聽她問道:「阿斐,我剛才看見了甘橘,可是一轉眼她卻又不見了,你知道她去了哪裡嗎?」
他忽然就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她這個問題,因為他一向知道在她心裡,她那幾個陪嫁丫頭的份量。她剛醒來時,苗太醫曾說她記不得這幾個月的事,或許是之前受得刺激太大,這才下意識的不想去記起那些事來。
可是她此時突然問出甘橘,難道她已經想起來在清德縣那可怕的一幕?一想到她這麼快就想起了之前忘記的事,他一則以喜,一則以憂。
「我剛剛做了一個夢,夢見甘橘在服侍我洗澡,我很開心,拉著她的手說,原來她沒有被韃子殺死,那只不過是我做的一個惡夢,原來她還活著……」
「可是等我醒來,我才知道原來那個惡夢才是真的,甘橘她……已經死了對不對,為了救我……死在了韃子的刀下。」采薇哽咽道。
秦斐終於轉過身,替她擦去眼角滑落的淚水。
「我命仇五在清德縣郊外找了個山清水秀的所在,將她好生斂葬了。我在那裡做了標記,等你身子大好了,韃子也被咱們趕出去了,咱們再把她的棺槨重行遷葬到一個風水寶地,好不好?」
采薇的淚卻流得更凶了,「她……她當真,當真已經去了嗎?」
秦斐連被子一起,小心翼翼將她抱在懷裡,輕撫著她的烏髮,遲疑了少許,還是說道:「嗯,我趕到的時候,她已經氣絕,再也救不活了。」
他本想說「幸好我總算將你及時救下」,那話都到舌尖上了,卻被他硬生生嚥了回去,改口說道:「若是我能再早一點趕到就好了,若是我能及時找到你們……全都是我不好,是韃子可惡,同你沒有半分干係,我不許你再自責自疚。」
過了半晌,他才聽見采薇問他,「苗太醫說我的病什麼時候能好?」
秦斐想了想,沒跟她說實話,「你這回傷的太重,病的太厲害,要精心調養半年這病才能初初見好,然後再靜心修養上半年,總共要一年的功夫才能徹底養好身子,不然怕是會落下什麼病根。」
當然,秦斐說這話的時候完全是因為想讓采薇好生靜養,擔心她因為替甘橘報仇心切,不顧病體也要幫著他出謀劃策,對付韃子。卻不想,他這句話卻也是挖了一個大坑,最後把他自己也給埋到裡頭去了。
果然就聽采薇歎了一口氣,遺憾道:「要那麼久嗎,難道我要再過一年才能再幫你分憂?」她自己的身子她還能不清楚嗎,哪裡要一年才能養好病?
秦斐趕緊道:「只要你好好的,沒病沒災,安然待在我身邊,那便是天大的事也不會叫我發愁煩憂。可若是你不在我身邊,我的心就全亂了,茶飯不思。若你再萬一有個什麼不好,那我就更是半點理智也沒有了,寢不安枕、食不知味,再也慮不了事,什麼都做不成。」
他抱緊她,「答應我,你先乖乖的養好身子,其餘的事情全都交給我來料理,你夫君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便是沒你幫忙,我也能滅了韃子,把他們趕到死海去吃土。」
「我也答應你,只要苗太醫說你身子大好了,比從前還要康健,你再要做什麼事,我都不會攔著你,可好?」
采薇是知道他的霸道性子的,別看他這會子話說得婉轉,溫言軟語的哄著自己,但若是他認準了的事情,便是自己不答應,他也會強著自己不得不照著他的意思去做。她也知道他是一心為了自己好,何況自己這回也確是嚇得他夠嗆,再看到他眼裡那滿是企盼的眼神,只得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答應了他。
秦斐頓時喜上眉梢,小心翼翼地將她連人帶被子再放回到床上,親了親她額頭道:「說了這麼些話,可累不累,若是累了再安心睡一會兒。」
采薇搖搖頭,看了他一會,突然問道:「阿斐,你怪不怪我?」
秦斐一愣,仔細咂摸了一下她這話裡頭的意思,想了想道:「我怎會怪你?與其怪你膽子太大,居然自作主張替我守了金陵城,還不如怪我自己的身子不爭氣,早不病,晚不病,偏要在那個要緊時候病的人事不知,將所有擔子全都丟給了你來扛著。」
「你當日在那般危急艱難的情境下所想出來的法子已極是周全,不但什麼都替你家夫君慮到了,連你自己的退路也一早想好了,若不是後來的意外……」
「可見這世上之事,雖說人定勝天,可有時也是謀事在人,成事再天,便是你謀劃的再周全,也免不了遇到些事先絕沒想到的意外。幸好老天仍是眷顧咱們,不管讓咱們受了多少磨難波折,最後總還是讓咱們團圓了。」
「只是這一次我雖不怪你,可是這幾個月來的分離之痛、相思之苦,我是嘗得夠夠的了!往後我再不會給你丁點機會,讓你再離開我,一個人去做那麼危險的事。我的宿疾已好,我會保重身子,往後再不會突然發病,要你來替我料理善後。從今往後,我會好好守護你、疼你寵你,再不要你為我受累受苦。」
「我會牢牢將你鎖在我身邊,再不許你離開半步,無論是人間仙境還是黃泉地府,咱們夫妻兩個再也不要分開。」
他二人誰都沒有提起在清德縣城,采薇被那韃子撕破外裳,險遭□□之事。
采薇不提是因為當她被秦斐救下時,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他非常非常在意這件事。但她男人在意的是竟然有人敢碰她、傷她、欺辱她,而不是她的身子被旁的男人看了、摸了,她已失了貞節。
比起她的貞節,秦斐更在意的是她的安危,她的性命。
而秦斐不提,則是因為他不願讓采薇再回想起那一幕。尋常男子在意的那些他壓根半點兒都不放在心上,他甚至曾想過哪怕當他趕到時采薇已經被那韃子給……,她也依然是他的妻子,他依然會把她當成手心裡的寶,該死的人是那個膽敢侵犯他妻子的畜生,而不是他無辜受辱的妻子。
他知道無須多言,采薇必會懂得他的心思,正如他也一樣懂得她的心思,所以他才不曾出言安慰她,勸她千萬別覺得被旁的男人摸了是失了貞節,對不起他。
他不是尋常男子,他娶的妻子自然也不是尋常女子。她固然會覺得被那韃子碰了的感覺極是噁心,覺得她的身子被他弄髒了,所以才會一醒來就說要沐浴。可她卻絕不會覺得這是她一生都洗刷不去的污點,從此自輕自賤,覺得配不上自己。
他們夫妻之間,有些事需要講的分明,而另一些事則完全無需任何解釋,只一個眼神,他們便已心意相通。

  ☆、第245章

麟德二十四年的最後一個月,正是最冷的時候,秦斐和采薇離開了象山,乘船前往泉州。
采薇此時病已經好得差不多了,秦斐卻仍是生怕她多走上幾步就累到了,又怕凍著她,將她裹的嚴嚴實實的,無論是上馬車還是上船,他都是直接將她抱在懷裡,代她行步。
早在臨行之前采薇就問過秦斐,可是韃子快要打到浙東還是泉州有什麼變故,所以他們才要趕回泉州去。
秦斐卻只是笑笑,給出一個極其簡單的原由,「不過是這時候泉州遠比這裡要暖和罷了,苗太醫說了,你現今氣血弱,最是怕冷,得到南方暖和的地方去住著調養才得宜。若不是先前你身子太弱,經受不了那海上顛簸之苦,剛入冬的時候我就想帶你回泉州了。」
采薇才不信他的這套說辭,可無奈秦斐現在是半點兒正事都不會再告訴給她知道。無論她是問起逃到雲南的麟德帝是當真被韃子給捉去了,還是杭州的潞王最後下場如何,還有那台州的魯監國,韃子可有派兵前去攻打?
秦斐統統是一問三不知,打定了主意什麼都不告訴給她知道。實在被她問的狠了,也不過是回她一句,「如今國中抗金形勢一片大好,不然我怎麼有閒功夫不去忙正事,光顧著一心照料你呢?你只管安心養病就好,凡事都有你家夫君大人呢!」
采薇見他如此固執,寧願自己擔著各種辛苦也再不要她分擔,只得歎了一口氣,如他所願,再也不問什麼了。只管一心一意調養身子。
只是,她先前是忙碌慣了的人,如今這一閒下來,沒了事兒做,真是生生能把她給無聊死。
她病還沒好的時候倒也還罷了,反正那時她精神不濟,每日裡睡著養神的時候多,醒著的時候少。可後來病情漸漸好轉,每日裡醒著的時候多了,就不免覺得無事可做,長日無聊。
在沒幫秦斐理事之前,她最大的消遣是讀書,可現在,每當她好不容易才把書拿到手上,要不了一會兒,就會被秦斐以費眼傷神的名頭給收走。
彈琴吧,彈不了一會兒,秦斐又會跑過來說怕她手疼,讓她歇一歇。
最後她甚至於無聊到去做女紅,結果剛把針拿出來,線還沒串上去呢,就被秦斐給收走了,笑嘻嘻地說怕她久不練女紅,萬一針紮了手那就不好了。
於是她每日裡就只能靠著逗弄秦斐特意給她弄來的畫眉鳥兒啊,小白貓啊,還有一缸子金魚來解悶。其實一日裡能留給她逗鳥戲貓的功夫也並不多,連一個時辰都不到,因為大半時間都是臨川王殿下在親自為她解悶兒,或是給她講笑話,或是給她講自己之前流浪遇到的各種奇人奇事兒。
秦斐口才極好,不管他說什麼,她都是愛聽的,可她又怕他把時間全用來陪她,回頭又要少睡幾個時辰好去暗地裡料理正事,這才趕了他到隔間裡去理事,她自己只在那裡看貓兒們打鬧聊以解悶。
她本以為便是到了泉州,等著她的也仍是這樣無趣無聊的平淡日子,卻不想,她人還未到泉州,秦斐就先送給了她一個巨大的驚喜。
她雖然並不暈船,但大病初癒就在海上顛簸,到底容易累,每日極早就昏昏沉沉地在秦斐懷裡睡了過去,早上醒來的也極晚。
卻不想那一日她醒來時一看,除了枕畔人還是秦斐以外,床枕寢具、房屋陳設,全都不是頭天晚上她睡著時的模樣。
秦斐看著她眼裡的驚訝,先湊上去親了好幾口,才一臉得色地道:「這些天都悶在船上苦了你了,咱們在這瀛州島上玩幾天再去泉州如何?」
采薇更驚訝了,緊跟著她眼裡所有的訝異之色就全都變成了驚喜。
她高興地環抱住秦斐的脖子道:「可是咱們把這瀛州島給拿回來了?」
原來這瀛州島歷朝歷代均屬中原所建之國,春秋戰國時稱其為島夷,三國時稱其為夷洲,到了大秦建國之後稱其為瀛州。其島風景秀麗、物華豐美,可惜因燕秦國勢日衰,西夷諸國又紛紛遠洋探險,此寶島竟被尼蘭國的洋毛子仗著堅船大炮所佔,將土地物產盡皆據為己有、各種盤剝百姓。
她先前頭一次到泉州時就曾和秦斐說過,若是鄭一虎下西洋帶回足夠的金銀同槍炮,等他們建起一支艦隊來,頭一件事便是先將佔了瀛州島的尼蘭人趕走,將瀛州島重新收復回來。
如今,秦斐一臉邀功似地帶她到這島上來,還說要在這裡遊玩幾日,想不到這才兩年多的功夫,他們當日的一大夢想就已經實現了。
秦斐將她從床上抱起,走到窗前,打開一扇窗子,指著窗外海港處停泊的百十隻戰船道:「那便是咱們的海軍艦隊,娘子可還滿意?」
回答他的是一記溫軟馨香的甜吻。
可惜他還沒享用夠呢,那讓他愛的不行的丁香小舌已萌生退意。他倒是想反客為主,再肆意纏綿片刻,可是一聽采薇呼吸已有些急促,只得戀戀不捨地放開她的唇舌。
采薇一雙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道:「我記得兩年多前鄭大哥他們才頭一次試著前往西洋,想不到這才往返了幾回,咱們就能建起這麼一支艦隊了?」
秦斐關上窗子,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長髮,笑道:「還不是岳父大人那本《海上諸夷志》記述精準,這才幫了咱們的大忙。不過鄭一虎和你那吳家表哥也確是個人材,洋人雖不願賣船賣炮給咱們,卻被他二人不知用什麼法子竟然搞到了洋人一些造船的圖紙和造槍炮的製法筆記。」
「而且他們在回程之時又意外探得另一處大洲的幾處夷國,其國盛產黃金和種種寶石,且是頭一次見到我們的絲綢瓷器同西夷人的一些玩意,全都當成寶貝,出手極是慷慨大方。是以他們雖下西洋的次數不多,但是所獲之利卻有千萬之巨。」
「只可惜,」秦斐眨眨眼,「為了造船造炮趕走洋人收復瀛州,賺來的錢都花的差不多了。」
「我家夫君大人這般能幹,便是花上再多的錢,也會千金散去還復來。」
秦斐一點她鼻尖,「既知道你夫婿能幹,往後可就用不著再替我整日憂心了吧?」
采薇抿嘴一笑,若她當真半點也不再替他擔心,還不知他又要怎生耍小孩子脾氣呢?
她忽然想起一事,便是鄭一虎和吳重能從西洋人處弄到造船和槍炮的圖紙筆記,可那上頭記的應該都是洋人的文字,他們又是怎麼讀懂然後造出來的呢?
可是當她再問秦斐時,秦斐卻賣起了關子,說這是他送給她的第二個驚喜。
等他們在瀛州島玩了五天,再回到泉州時,采薇終於明白秦斐所謂的第二重驚喜是什麼。
她萬萬想不到,此次重回泉州,不但是故地重遊,更是舊友重逢。
昔年她隨父親頭一次來泉州時,曾在父親的好友,一對西蘭國來的傳教士夫婦家中住過數日,同他們的獨生女兒馬莉極為要好。
等她婚後和秦斐第二次再來泉州,再去那對傳教士夫婦的居處探望時,才得知他們已於兩個月前離開泉州,回了西蘭國,再不會回來。
她原以為此後海天相隔,除非她到西蘭國,否則再不會見到他們一家,不想她這位西蘭國的好友竟重又回到了泉州。
原來鄭一虎他們到了西蘭國後,找到的翻譯正好就是這位馬莉姑娘。她同父母回西蘭國不久,父親就病故了,也正是因為他父親自知不久於人世,才會帶著妻女返回故國。
她同母親相依為命了兩年後,母親也去了,她不願靠隨便嫁給個男人來養活自己,便去做了家庭教師,幸好她住的市鎮就在海港附近,這才能被找了去做鄭一虎他們的翻譯。
她一直都懷念在泉州時的美好時光,如今她父母雙亡,只剩她一個也沒什麼牽掛,便在給鄭一虎他們做了月餘的翻譯之後,索性也跳上了回泉州的船,打算回泉州來繼續傳教。只不過傳的卻不是她父親當年所傳之天主教,而是另一種教義,那就是男女生而平等,女人應同男人一樣享有各項本屬於她們但卻被剝奪了的權利。
這一教義在西蘭國的婦女心中已日漸深入人心,這是馬莉姑娘回到西蘭國之後最大的感觸,然而在海的那一端,在大秦那廣袤的國土上,還有著成千上萬的女人依然奉男子為尊,覺得她們是低人一等的卑下之人,視什麼「三從四德」為天經地義,依然從屬於男子,在他們的手裡討生活。
所以她想要再回泉州,因為她也是黑眼黑髮,有著二分之一秦人的血統,她想要為這片土地上的她的女性姐妹們做些什麼。
也多虧了她的到來,終於將采薇從養病的百無聊賴和空虛寂寞中給解救了出來。

  ☆、第246章

自從采薇和她的舊友重逢,她就再也不曾問過秦斐大秦現今的情勢如何。這人對馬莉和鄭一虎他們都下了封口令,她就是問了也白搭,白費力氣的事兒她才不要去做。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多聽馬莉說些西蘭國如今的近況及海上的種種見聞。
秦斐先還陪著采薇一道聽著,後來見她們每日只是聊天談笑,采薇再教馬莉寫寫漢字什麼的,並沒做什麼勞神費腦子的事兒,便放了心。等過完元宵節,他手頭要料理的事兒實在太多,再不能一天到晚都守著她,除了早晚仍同采薇一道用膳以外,其餘時候都在他的書房忙碌。
采薇見他連午飯都沒時間再陪自己一道用,他每日如此忙碌,可知現今的情勢怕是並不怎麼樂觀,如何肯當個米蟲,每日吃喝玩樂,悠閒度日。
她雖搞不定秦斐答應她做事,但是對馬莉嘛,她只用了半個時辰不到,就成功說服馬莉每日裡除了教她西蘭文和她們國中女子所學的數學、天文、地理外,再和她一道研究如何改製出射程更遠更精準的連髮式□□。
因為鄭一虎他們從西夷人那裡所拿到的只有火炮的圖紙,關於□□,雖然他們也曾想法弄到了一條西蘭國的□□,但除了不易炸膛外,射程和精度同大秦所產的□□差不了多少,也是一樣的點火極慢,每點一次,只能連發三彈。
起先馬莉對造槍是沒什麼興趣的,她只想先在泉州建起一個女兒堂來,收留救助那些無依無靠的孤女,及被夫家休棄出門無家可歸的婦人,讓她們明白男女平等的真義,再通過她們慢慢地告訴給全泉州城的姐妹們知道。
在采薇到達泉州之前,她已經建起了這樣一所女兒堂,收留了幾十名孤女、棄婦。可是她收留她們容易,想要抹去她們腦中根深蒂固的男尊女卑、三從四德卻是收效甚微。
於是采薇就給她出主意,「其實在我們國中此等男尊女卑的念頭之所以這般深入,除了儒家一味的強調三綱五常之外,到底也是因為確實是男女有別。」
「上古之時,人們只知有母不知有父,那時之人皆以採集打獵為生。男子打獵不見得能常有獵物,而女子採集總能找到些野果野菜來裹腹,所以那時皆是女人為尊的母系氏族。」
「到了後來,人們學會了耕種,讓地裡長出糧食來,再不用辛苦地打獵。因為耕種是力氣活兒,男人的力氣比女人大,耕地種田這些維持生計的重活便全落在男人的身上。誰能掙來吃的,那誰說話的份量就大。於是漸漸的,母系氏族變成了父系氏族,男人們成了一家之主,女人則成為了男人的附屬品,成為他們傳宗接代的工具。」
「所以,無論你跟她們說再多男女平等,可她們從小所見所聞,無一不是男子種田做工、掙錢養家,男子讀書識字、為官做宰,男子從軍打仗、保家衛國。所有關係國計民生的大事全都是男人來做,你讓她們怎麼會不相信男人就是比她們出色,生而尊貴,而女人除了生孩子再一無所用,就是低人一等呢?」
馬莉聽了她這番話,低頭沉思半晌,才悶悶地道:「明明她們靠做針線活兒也是能養活自己的啊,並不需要全靠著男人才能活命啊!」
「是,女子一樣可以通過織布紡紗掙錢,可是她能保護她掙來的錢不被一個男子搶走嗎?這裡不同於你們西蘭,會講究什麼騎士精神、紳士風度,若是一個女子不是屬於一個男子的,那麼她的一切利益就無人保護,反會受人欺辱。因為一個女人的拳頭是絕對拼不過男人的,身體上的弱勢決定了她們無法保護自己免受來自男人們的暴力侵襲,除非她去找另一個男人來做她的靠山。」
馬莉愣住了,又想了半天,「那要不,我也學你們這裡的先生,去開個學堂,先給你們的男人講講什麼是騎士精神、紳士風度?」
采薇笑著搖了搖頭,「你這樣做,就是緣木求魚了!大秦的男人們這幾千年來過慣了被女人當成大爺侍候的舒服日子,你說他們可會心甘情願的放棄?」
「與其靠男人施捨給女人尊重,不再仗著他們身體上的優勢來欺負女人,倒不如讓女人自己變得強大起來。男人能幹的活兒,什麼種田打仗、讀書識字全都能幹,還比男人幹的更好,當女人們終於發現蘊藏在她們身體中的力量,發現她們是可以和男人一樣強大有力。然後你再去給她們宣講你的那些教義,她們才會相信你說的話,學著尊重自己,最終做到真正的獨立,再不用依靠男人而活。」
「可是這打仗種田都是力氣活兒呀,這怎麼才能讓女人也變得像男人一樣有力氣呢?」馬莉忽然想起她曾在街頭看到過的一樣物事,忙道:「我記得這裡有一種東西叫大力丸的,咱們把它買來給女人們吃了能不能讓她們長些力氣?」
采薇聽了噗嗤一笑,「那些個街頭賣的什麼大力丸、大還丹,多半都是假的,當不得真,這世上哪有什麼吃了就讓人力大無窮的藥。」
馬莉拍了拍腦袋,「哦,我忘了,你們大秦國假的東西特別多,就是好些正經藥店裡頭賣的都是假藥,也不知是不是因為我們是洋人的關係,以前我們家總是能買到以次充好的東西,連找給我們的銀子都是假的。」
她說的這些,采薇如何不知,國人的種種造假,尤其是假銀子,惟妙惟肖、真假難辨,連官府都甚為頭痛。時人陳鐸曾做過一首《折桂令生藥鋪》,說的就是假藥之大行其道,其詞道:「助醫人門面開張,雜類鋪排,上品收藏。高價空青,值錢片腦,罕見牛黃。等盤上不依斤兩,紙包中那辨炎涼。病至危亡,加倍還償。以假充真,有藥無方。」
她先前早不知和秦斐討論過多次,何以國人竟會如此不講誠信,這般的喜歡造假,要如何才能改了這種不良風氣。不過眼下,還是先談更為緊迫的事要緊。
她咳嗽兩聲,「馬莉,咱們言歸正傳,咱們雖不能讓女人的身子變得和男人一樣強壯,可若是咱們能造出些東西來後天彌補女人不如男人強壯的先天弱勢呢?」
「就比如這□□,在□□沒造出來前,你讓女人去和男人拼大刀,臂力肯定是不如男人的,可若是咱們能製出小巧輕便的□□,那便是比的誰槍法准,動作快,這一點咱們女子可未必就會輸給男子。」
采薇時常會想,如果在清德縣的時候,她帶在身邊的如果不是一把匕首,而是一支□□,那麼或許那個韃子早就死在她的槍下了,她也不至於因為拼刀子拼不過韃子,最後累得甘橘為救她而亡。
她甚至有一次做夢夢見,她手中的匕首真的變成了一把□□,一把既小巧,點火又方便的□□,而且點一次火,能連發十八發子彈,於是她對著那個韃子,「砰砰砰」不住的開火,直將他打成一個篩子。
她握住馬莉的手,「若是咱們能製出更先進好用的□□來,那麼現在便是漢人男子也打不過的八旗騎兵,只消一支□□在手,咱們女子也能滅了他們。」
「那韃子不是仗著騎兵厲害嗎?只要咱們的□□射程遠能穿透他們的鐵甲,再訓練出一支槍法快准狠的女子騎兵隊來,到時候衝上去一陣猛射,打完了就跑,等裝上彈藥點了火,再衝回去繼續打,反正女子體輕,騎兵的速度定然要快於韃子的重甲騎兵,可進可退,機動靈活。只要有了先進的火器,咱們女人個個都可以像花木蘭一樣征戰沙場,保家衛家。」
馬莉腦了也是轉的極快的,「那如果有了更先進省力的農具,女人也一樣可以像男人那樣耕地種田,很多力氣活兒咱們都可以造出些器具來替人去做,那樣的話,現今所謂的很多男女之別,只有男人能做的事兒到時候女人也一樣能做,那女人就再不用像現在這樣什麼都指望著男人了。」
「不錯,咱們女子雖然體力不如男子,可是我就不信,腦瓜子還及不上他們?既然氣力不足,那就想法子造些巧妙的東西出來來節省人力。只是咱們得一步一步來,得先造出□□,再練一支女兵出來,讓世人看到女人的力量。然後等趕跑了韃子,咱們一邊兒開辦女學,讓女子們讀書識字、有自己的思想,再設計出其他的東西來讓女人能自給自足,不再依靠男人來討生活,最後再將大秦律也改上一改,將裡頭那些不利女子的律法重行修訂……」
馬莉聽得雙目放光,不住的點頭,「薇,你說的太好了!咱們還等什麼,這就開始吧!」
不過馬莉雖被她說動,到底還是記著秦斐對她的再三叮囑,雖和采薇一道研究□□的製法,卻並不敢讓她一心撲在這上頭,每日只許她上午研究一個時辰,下午再學上一個時辰,生怕累壞了她,自己跟秦斐沒法兒交待。

  ☆、第247章

其實采薇每日忙些什麼,秦斐便是再忙,也全都瞭如指掌,只是他一來怕采薇無聊,二來見她每日只費兩個時辰的腦子,三來他知道改良火器一直是采薇的一個心結,便也由著她去了,甚至還隔三差五的把火炮營造司的司長陳與階請來同她們一道商量。
他又再三囑咐苗太醫照看好她的身子,每餐都給她用不同的藥膳來補身子。
苗太醫點頭答應了,開出來的卻是兩張藥膳單子,說是王妃也這樣囑咐過他,逼著秦斐也每日吃藥膳來補身子。
其實便是采薇沒囑咐他,他也必會精心照料好秦斐的身子,國中局勢的種種動向,他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無論是閔王、桂王紛紛僭越稱帝,潞王降賊、魯王敗逃,還是麟德帝尚在人世,在他看來,全都於大秦國勢無補。
能挽狂瀾於既倒、扶大廈之將傾,驅除韃虜、中興大秦的除了眼前這位臨川王秦斐,再不做第二人想。
可到了六月裡,就連苗太醫也開始替秦斐擔起心來,因為此時秦斐所面對的局勢竟是前所未有的險惡。
采薇自然也覺察到了些什麼。這一日,她並沒有如往常那樣在房裡等著秦斐回來陪她一道用膳,而是親自將飯菜裝在食盒裡,拎著去了秦斐的書房。
等到夫妻二人用完了晚膳,漱過了口,又閒話幾句,不等采薇想好要怎麼問他,秦斐就已經主動開了口。「你想問什麼,只管問便是,無論你問什麼,我都再不會瞞你。」
采薇卻有些不信,「此話當真?」
秦斐苦笑,「咱們夫妻總是心意相通,便是我想瞞,難道就瞞得過你嗎?」
采薇一想,這倒也是,先前她雖不滿秦斐不再讓她操心國事,可之所以沒纏著他一個勁兒地打破砂鍋問到底,也是因為她能感覺得到不管局勢好壞,總還在秦斐的預料之內,他自有應對的法子。
可是這一次,她卻感覺很有些大事不妙,似乎當前的情勢已超出秦斐所能掌控的範圍,連他也沒有把握可以應對。
采薇想了想,說道:「你從頭講給我聽好不好?」
秦斐自然知道她說的從頭指的是什麼時候,便道:「好!」
「當日你在浙江,只知道潞王僭越稱帝,魯王監國,其實也就在那幾天,身在福州的閔王秦鍵和南寧的桂王秦榔也都僭越稱帝,一個起的年號是龍武,一個叫永立。短短幾天功夫,燕秦僅剩的半壁江山就一氣兒冒出來三個皇帝一個監國!」
「然後沒過幾天,就從雲南那邊傳出消息來,說是麟德帝和孫太后還有穎川王全都安好無恙,命那幾個僭越的藩王趕緊自己去了帝號,上請罪折子。可是都皇袍加身了,誰理他呀?那幾個藩王心裡頭想的無非是看誰能笑到最後,趕走韃子,再一統大秦的萬里江山,那帝位才是誰的。」
「可是他們一個個只知道做著當皇帝的美夢,沒見招兵買馬,整兵備戰,倒是先忙著選了不少的美女封妃立後。這幾個裡頭,閩王秦鍵倒是個不錯的,被人擁上帝位,仍是衣食儉樸,日夜讀書,很想有一番作為,只可惜卻手無實權,軍權被何騰交、鄭飛黃所把持,不過是個傀儡,有心無力。」
采薇心道,其實這個時候,若是這幾位能暫將帝位先放到一邊,大家聯起手來一致抗金,反倒能東西呼應,勢相連結,共築起一道由西南到東南長長的防線,必將極大的消耗韃子的戰力和補給。只可惜,若是燕春人能做到精誠一致、團結一心的話,那韃子皇帝也就不會想出這麼個鬼主意了。
果然秦斐也道:「當時咱們手裡還有湖南、兩廣、江西、四川、雲貴這七省,雖大半都被韃子給佔了,但若是經營得當,未必不能翻盤。只可恨那朵爾袞可真是好算計,他也知道要拿下這七省要很費一番工夫,為了替他自己省些力氣,就玩了這麼一出,結果那幾個蠢貨竟真如他料想的那樣,全忘了大敵當前,反倒先窩裡鬥起來。」
「我雖給三哥去了信請他竭力勸阻皇室內的鬩牆之爭,可是孫太后那個老妖婆,就是不聽勸,非要派兵去討伐離雲南最近的桂王秦榔。那幾個僭越的藩王雖然不敢先對麟德帝動手,可是真被人打過來的,卻也不會束手就擒,於是雲南和廣西先就同室操戈起來。」
「杭州的潞王原本也想討伐魯王的,只可惜他連兵馬還沒集齊,韃子的鐵蹄就先衝到了他的湧金門前。這潞王秦淓最是個沒骨氣的,一聽韃子給他的招降待遇還不錯,就把勸他退到海上整兵再戰的總兵方國安給攆了出去,又派人遣使迎降並約金人來襲擊己方的營帳。等到方國安和裨將王慶甫等人在湧金門下與金人戰成一團時,秦淓這個賤人竟然命人以酒食從城上灑下去以餉金兵。氣得城下的將士們全都棄城而去,往東投了魯王秦海」。
「但方、王二人到了浙東後,仗著人多,立即接管了浙東原有的營兵和衛軍,自稱正兵,排擠秦海手下原先的幾支義兵,擁兵自重。不顧秦海反對,擅自把浙東各府縣每年六十餘萬錢糧自行分配,結果搞得浙東各地義師斷絕了糧餉來源,大多散去,到最後就連督師大學士張國維直接掌管的親兵營也只剩幾百人。」
「於是沒幾個月功夫,魯王秦海手下的兵就只剩下方、王二人手裡的幾萬人,他不想著趕緊把兵權從這兩個人手裡奪回來,反倒只顧著和閩王秦鍵互掐,兩個人爭著搶著給對方的官員加官進爵,互挖牆角。」
「結果韃子一打到紹興,方國安吃了敗仗,一降了之,他無奈之下,只好逃到海上,他家眷都被金人抓了去,要他剃髮歸降,反被他痛罵了一頓。雖說秦海的腦子還不如一個船工,完全不足與謀大事,不過比起秦淓來,總算還有些骨氣。」
「那閩王秦鍵呢?」采薇問道。
「他——」秦斐頓了頓才道:「他倒是有些可惜了。」
「阿薇,自我到了泉州之後,我一直不曾顯露身份,初時是因為你正頂著我的名頭在金陵守城,後來則是因為知道韃子皇帝的詭計,不願讓大秦宗室再冒出來一個有資格登上帝位之人。再到後來,則是不想暴露身份被孫太后逼著去打自家的宗室兄弟。」
「可是我雖然不曾向世人公佈我的身份,卻悄悄兒的寫信告訴給秦鍵知道。因為他總算是粗知文墨,心懷復興之志。雖說也會搞些窩裡鬥的小動作,但既不飲酒做樂,也無聲色犬馬之好,用人無門戶之見,凡抗金之人皆量才錄用,甚至願意放下架子和高自成死後大順軍的餘部合作,一道抗金。不圖安逸,看不慣鄭飛黃的消極怠戰,不顧已身安危,離開還算安全的福州,反倒往江西贛州跑。」
采薇聽了道:「看來這閩王倒真是有些見識的,贛州居上游,韃子所佔的南昌不能仰面而攻,且贛州左為楚,右為閩、浙,背為東粵,足以控制三面,實乃戰略要地。」
「不錯!」秦斐接口道:「如果江西用兵得手,局勢穩定,可以西連湖南何騰交部,東接福建鄭飛黃部,南靠廣東,收就近指揮之效。若得江西,則我軍以浙東為首,江西為腹,湖南、廣西、雲貴為尾,儼然一常山之蛇。」
采薇道:「若得一將擁重兵從上游而動武昌,滅了韃子不多的守軍,則東南半壁幾可一鼓而復即便江西作戰不利,閩王也還可以西移湖南,南下廣東。只是……」
秦斐看了她一眼,長歎道:「我當日也是這麼擔心的,怕韃子也看出來贛州的要緊,派兵來攻,大秦的那些個將領總兵在面對韃子時是個德性我是再清楚不過,既無能又不肯互相救援。所以我才勸他,若是那湖廣總督何騰交並不是真心希望他去江西,他還是先留在福州更穩妥些。」
「可他卻回信說他在福州已經當夠了鄭飛黃的傀儡娃娃,再也不願受他的擺佈挾制,決意要去往贛州。鄭飛黃既不攔他,也不派兵護衛於他,結果他才走到半道上,因為贛州守將指揮失誤,何騰交又坐視不救,結果贛州失守。等秦鍵得到消息再想往福州趕時,又傳來一個噩耗,鄭飛黃已降了韃子。他匆忙逃到汀州,被韃子的輕騎追上,闔家全都死於汀州城內,連同他剛出世沒幾天的長子。」
明明是六月天,采薇卻忽然覺得身上有些發冷,下意識地便依偎到秦斐懷裡,緊緊地抱住他。秦斐一言不發地展開雙臂將她圈進懷裡,也是緊緊地摟住她。二人就這麼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似乎唯有如此,才能抵禦那殘酷的時局與現實。
夫妻二人在燈影下沉默良久,采薇才終於鼓起勇氣再次問道:「那,後來呢?」

  ☆、第248章

「是不是韃子在殺了閩王后又打到泉州來了?」采薇問道。
秦斐搖了搖頭,「其實當日韃子見殺了閩王秦鍵,鄭飛黃統領的福建水軍也已降了他們,魯王秦海也在鄭飛黃的侄子鄭棌手裡,便以為大功告成,大將軍博洛領著金兵主力先回了燕京,只留下不多的金兵駐守福建。」
采薇的眼睛亮了亮,但緊跟著一想,眼中的神采又黯了下來。
秦斐知她在想什麼,一點她額頭道:「你又在瞎想什麼?你都能想到的我能慮不到嗎?雖然福建已無金兵主力,但若是咱們自身沒有足夠的實力,便是一時將福建全省從韃子手裡奪回來,等人家再派精兵來攻,還得再被人給奪了去,我又不是那些個蠢貨,這種賠本買賣我才不會做呢!」
「那是誰做了?惹的你這般生氣?」采薇問他。
「雲南的孫太后仗著四川的張進忠替她擋在韃子前面,還在和桂王秦榔互掐,顧不上福建這邊。倒是那鄭棌沒聽他叔叔鄭飛黃的話,不但沒有獻出魯王投降韃子,反倒奉魯王為主,從海上打下福建沿海的幾個縣城。」
「想是秦海在海上顛沛流離,吃了些苦頭也長了些見識,再被人奉為監國,總算也知道幹些正事。他招賢納才、廣發檄文,號召各地紳民起事,共創大業。短短幾個月功夫,建寧府、福寧州、興化城等地,閩東北三府一州二十七縣都被秦軍收復。為了盡快攻佔福州,朱海甚至親臨福州城外的閩安鎮指揮攻城,最終拿下了福州城。」
「我見他這回總算有個王孫公子的樣兒,像是要正經幹一番大事的,便也給他去了一封信,打算跟他聯手,可他卻正忙著和鄭棌互掐,根本沒功夫搭理我。」
采薇長歎一聲,「是不是魯王那邊又鬧起了內訌?」對於燕秦這些官老爺們只知窩裡鬥的德性,她早就見慣了。
她忽然想起安遠伯府,她未出嫁前在那府裡住著時,那府裡的老爺太太們不也個個如此。面對家族沒落時,一個個想的不是如何奮發圖強,憑著自己的本事去拼出一份事業來,重行撐起伯府,再掙下一副家業,而是挖空了心思的兄弟間鬥來鬥去,想著怎生從家裡多分到些祖產,最好把家業爵位全搶到手才好。
她也知道,不光安遠伯府如此,無論是京城其它高門貴爵之家,還是有些餘錢的富戶百姓,但凡一涉及到家產利益,全都是各種明爭暗鬥。
「家是最小國,國是千萬家」,是不是當一個人從小習慣了為利益和家中兄弟相爭,那麼長大為官後自然而然的便會為了權勢在官場上與同撩相鬥,即使大敵當前,也仍然控制不住的要先為自己多搶些利益權勢在手,方才覺得安心。
秦斐最見不得她蹙眉,輕撫她眉心道:「那鄭棌見拿下了福建,不想著趕緊擴大戰果,反倒想排除異己,獨攬大權,先後逼殺了秦海的三個得用大臣,大學士熊汝林,義興候鄭尊謙,連兵部尚書錢宿樂也被他逼死了,結果軍心動搖,等金人又派了精銳騎兵南下福建的時候,一敗塗地,先前收復的州縣又全都被韃子再奪了去。」
「更氣人的是,我本想出兵幫秦海一把,結果這個蠢貨害怕我是給他挖坑,拿著我的書信各種問他底下的臣子,遲遲不給我答覆,反將我派去的兵將驅趕回來。結果最後他自己又被韃子趕到海上不說,因為走漏了我的消息,結果金人一聽大秦的臨川王就藏在泉州鄭一虎的船隊裡,立刻將福建所有的精兵都調往泉州要來圍剿我。」
「更可恨的是鄭棌竟然也想先奪了泉州,雖然我打贏了他,把他的大半兵卒都收編了過來,可我心裡還是不爽。他爺爺的我好容易來練出來的一支新軍,還沒打韃子呢,倒先和自己人幹了一場!」
采薇趕緊給他揉胸口道:「殿下快別氣了,趕緊把現下泉州城的情形說給我聽聽吧。咱們手頭一共有多少人馬?除了泉州手上還有什麼別的州縣嗎?」
「人馬不多,一共只有四萬,除了泉州,再就漳州了。」
「明明還有瀛州島,殿下怎麼忘了?」采薇提醒她。
秦斐笑笑,倒了一杯茶給她:「不錯,咱們還有瀛州島,我怎麼倒把它給忘了,若是打不過韃子,咱們就先做船到瀛州島去,那島最是易守難攻。」
采薇顧不上喝茶,先就道:「怎麼會打不過韃子呢?咱們夫妻同心,其利斷金!」
秦斐很想像往常那樣再說幾句調笑的話,可是看著采薇那亮晶晶,無比依賴地看著他的眼睛,他忽然就不想再裝了,他想卸下白日裡在所有人面前表現出的強大自信、坦然不懼。
因為他再強大,也是一個男人,而男人在某些時候會有一些突如其來的脆弱。
他忽然很想知道如果他在采薇面前不再是一個無所不能、強大無比,可以永遠都保護她不受傷害的男人,那麼她還會用這樣亮晶晶的眼眸,這樣無比依賴地看著他嗎?
「阿薇,你聽我說。」他將手放在她雙肩上,「你我都明白,在絕對的實力面前,便是咱們夫妻二人再智計無雙,也是不可能逆襲的。史書上雖有許多以少勝多的經典之戰,但那都是因為看似兵強馬壯的一方自身有一些暗藏的巨大軟肋,被人少的那一方給揪了出來。」
「然而,咱們現今的情勢是,金人不但兵強馬壯,而且他們的主帥也是個擅於打仗的能人,治軍嚴謹,沒有一絲兒漏洞好讓咱們有機可乘。雖然這人之前兩度敗在咱們夫妻手裡,不過這回,沒準他還真能一雪前恥了。」
「你是說豪鐸也來了泉州,而且是金人的主帥?」
「原本是博洛,後來豪鐸一聽說本王也在泉州,就主動請纓,說是要在泉州生擒了我,好報他在金陵城被我用詭計所傷之仇。」
「其實炸傷他的人是我,有本事他該來找我報仇才對?」采薇嘟囔道。
秦斐在她唇上咬了一口,「妻債夫償,他來找我算帳也是一樣?」
采薇在他腰上狠狠擰了一把道:「咱們哪裡欠他債了?明明是他們侵我國土,殺我國人,欠了咱們多少血債,我只炸傷了他,連利息都夠不上呢!」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若是咱們這回敗了,那史書上只會歌頌勝利者的豐功偉績。」
雖然他這話也沒說錯,可采薇還是頭一次見到這麼不囂張,反而有些消沉的秦斐,不由怔了片刻。
「阿斐,你一向都是信心百倍,我還從沒見你像現在這樣,這樣……」
「這樣不長自家志氣反倒長他人威風是不是?」
秦斐低頭揉著額角道:「也許是因為這一次我心裡真的沒底吧!原本博洛的五萬大軍我是沒放在眼裡的,可是就在我眼看就能打敗博洛,解了泉州之圍時,豪鐸親率的五萬大軍突然從天而降。他領兵而出的消息我竟然半點不知,害我折了一萬人馬,只得重新據守泉州。」
「而且,」秦斐低聲說出他們的另一重劣勢,「豪鐸想是恨極了咱們,這一回對咱們是勢在必得,不但陸上圍了泉州城,居然又派了數十艘戰船停在泉州的海港外頭,防著咱們從海上逃走。」
采薇想起先前她提到瀛州島時秦斐的神情,急忙問道:「該不會瀛州島也被他給奪了去吧?」
「目前暫時還沒有!不過也是被韃子的戰船給團團圍了起來。」
采薇問明了金人戰船的數目,想了想道:「不對啊!咱們的戰艦遠比韃子的要多出一倍,且訓練有素,怎會連韃子剛建起來的海軍都打不過呢?」
「因為我又讓鄭一虎出海,帶走了四分之三的戰艦。當時福建被秦海收復,形勢一片大好,所以我就命他去東洋諸國再做一回海上生意。」
「那為何要讓他帶著那麼多的戰艦前往?」
「果然什麼都逃不過你的眼睛,因為他這次去做的並不是同東洋諸國進行貨品交易,而是將尼蘭人開的東印第亞公司在東洋的二十幾個據點全都一一給它搗毀。當然主要把尼蘭人的戰艦給搶過來。咱們自己造船、造炮實在太慢,還是搶洋鬼子的更方便快捷些,反正他們也不是什麼好人。」
「可是我沒想到的是,福建那麼快就又被韃子給奪了去,而鄭一虎卻遲遲不歸。我原本預計他在六月的最後一天應該能回來的。我今天從早等到晚,直到現在,仍是半點消息都沒有。」
采薇看了看刻漏,已經過了子時,現在已經是七月的第一天了。

  ☆、第249章

「采薇,」秦斐輕聲道:「若是鄭一虎的艦隊出了什麼意外,不能趕回來,四川的張進忠也分不出兵力來幫咱們,那麼在無外援的情況下,泉州最多還能再守兩個月。到了九月,就再也守不住了。」
「如果真到了城破的那一天,你會不會覺得我很沒用,不但守不住泉州城,而且到時候連我的妻子或許都保護不了,我曾說過要護你一世周全的。」
「我……我是不是真的——」
他餘下的話被采薇用唇舌給堵回了肚子裡。
采薇吻了他良久,方才捧著他臉道:「在我心裡,無論你是戰無不勝的常勝將軍也好,還是一敗塗地的末路英雄也罷,你都是你。在我心裡,你既是天神,也是凡人,既是我可以依靠的偉岸男子,也是我可以將你護在懷裡的稚子幼童。」
「就算到了最後咱們守不住泉州城,我也絕不會覺得你沒用,可安天下的臥龍先生六出祁山也難只手補天,最終抱憾而亡,如何能以成敗論英雄?只要咱們傾盡全力,問心無愧,便是最終輸了,也沒什麼好丟臉的。」
「何況那豪鐸就算攻下了泉州城,也未必就能如他所願的抓到咱們兩個。咱們到時候若是能逃到海上就乘船出海,若是連海上也去不得,那咱們就放一把火,我寧願自焚也絕不願落入韃子手裡。」
這次換秦斐來堵她的嘴了,他瘋狂地親吻著她。當他終於停下來時,他低啞著嗓子道:「再不許說什麼自焚的傻話,連想也不許!」
因為他絕不會允許這一切發生,他可以戰死沙場,但是他的采薇必須好好活下去。
采薇靠在他懷裡,無比乖順地應道:「好,我都聽你的!」心裡卻在琢磨,既然阿斐不樂意她自焚,那她就改用火藥好了,一下子灰飛煙滅,比起被火燒死,能去的更快些,少受些罪,還能再幹掉幾個韃子。反正若是泉州城破,秦斐戰死,她也絕不獨活。
他夫妻二人既知前路渺茫,反倒越發鬥志昂揚起來,反正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一個死字,只要還不到最後一刻,誰知道又會有什麼轉機發生。
可是七月過去了,八月也過去了一半,泉州城裡的糧食和火藥、弓箭等軍備都已經十去七八,所剩不多。只有守城的兵士仍是五萬之數,因為每陣亡一批兵士,軍師李嚴便會從泉州城的百姓中再選出一批男子來。紅娘子甚至組織起了一支五千人的娘子軍也在城頭上幫著防守。
可是鄭一虎的艦隊仍是沒有半點音訊。
他們聽到的是一個又一個噩耗,嘉定三屠,五十萬人慘遭屠戮;江陰八十一日,滿城殺盡,城中所存無幾,只有大小五十三人躲在寺觀塔上隱僻之處,方才得活。
泉州,會不會就是下一個被韃子大肆屠戮的修羅場?
這一日,李嚴正跟秦斐站在城防圖邊上商量接下來的防守之策,采薇和馬莉忽然衝進來,一臉喜色,興奮不已地道:「我們終於鑽研出來了,我們造出來了!」
「是啊,我們終於造出來能連發十八響的三眼□□了!」緊跟在她們後面的陳與階也是一臉激動。
「當真?」秦斐一把挽住采薇的手,開始不要臉的誇起自己媳婦,「你們可真能耐啊!一下子連發十八響,便是造了三眼□□出來的洋人琢磨了這麼些年還沒搗鼓出來呢,倒讓你們給搶先弄了出來,真是了不起!」他一豎大拇指。
研究□□的這三個人聽了,均覺臨川王殿下這話簡直就是說到他們心坎裡去了。將只能一次發三響的□□給改良成可以一次十八響的,還要提高射程和精度,那可得有多難啊!
何況除了陳與階一直琢磨這些□□火炮外,采薇和馬莉兩個還都是半路出家,一邊惡補各種槍炮火藥知識,一邊琢磨要怎生改進,不到一年的功夫能把它給琢磨出來,端的是太不容易了!
紅娘子正好也在邊上,立刻雙眼放光道:「這麼說,等你們改良的新槍大把大把的造出來了,俺就能建起一支女子□□隊了?」
他們正在這兒一個個喜笑顏開的興奮著呢,忽然李嚴給他們潑起了冷水。
「便是你們改良出新式□□又有何用?如今庫存的火藥已所剩無幾,銅、鐵只剩下幾斤,根本就不夠再造什麼新的□□出來。便是這能連發十八響的□□威力再大又有什麼用呢?」
采薇幾人這些時日光顧著琢磨怎麼改良□□了,全然沒想到造槍的原料問題,此時聽李嚴這麼一說,頓時全都跟霜打了個茄子似的,全都蔫搭了。
氣得秦斐瞪了李嚴一眼,好容易這麼些天他媳婦頭一次這麼開心,就不能讓她再多樂上一會子嗎?非得急著跳出來煞風景。
李嚴只顧瞅著壁上掛的城防圖,完全沒接收到臨川王殿下的眼色,還在愁容滿面地繼續煞風景。
「不光糧草、兵器快用完了,就連能再補充兵力的城中男子也所剩無幾了,便是到最後,男女老幼一齊上陣守城,只怕也只能再守上二十天左右。到時候,唉……」
「那如果我們衝出去呢?像你們的一些話本裡寫的那樣,殺出一條血路!」馬莉問道。
李嚴繼續搖頭,「韃子一共有七萬女真騎兵,三萬投降的漢軍,一共是十萬人馬,而我們只有五萬新兵,其中大半還都是帶傷的,根本拼不過啊!」
「眼下除非是鄭一虎帶著艦隊回來,打敗韃子在海上對泉州的封鎖,解了瀛洲島之圍。那樣的話,咱們便能先退到瀛州島上再做打算。」
「若是想在泉州城和韃子決一死戰,除非咱們突然天降神兵,或是韃子突然少了一半人,不然是絕無取勝的可能的。」
眾人不由都琢磨起如何才能在這短短的十幾天裡就讓韃子一半的人馬消失不見,一時都沒留意到某人在門口默默聽了半天,最後也不進來,而是若有所思地悄然離去。
兩天後的早上,采薇剛用過早飯,一碗薄粥,便聽到一個讓她意想不到的消息。
「你說什麼?」采薇不敢置信地看著馬莉,「苗太醫他,他昨晚已經偷偷出城降了韃子?我不信,他怎麼會降了韃子呢?」
「他昨天還來給我診過脈,叮囑我要當心身體,再琢磨出個厲害的火器,回頭好將韃子徹底趕出去。他那麼痛恨韃子,他在江陰老家的闔家全族全都死於韃子的刀下,又怎麼會向他的仇人投降?不行,我要去問阿斐。」
不等她衝出去問秦斐,秦斐已經走了進來,「是真的,阿薇。苗太醫昨晚確實已經出城投到韃子的營帳下了。」
怕采薇傷心,他趕緊又說道:「但他並不是真的降了韃子,而是……」
他長歎一聲,將手中拿著的信遞給采薇,「你看了就明白了。」
采薇打開一看,等她看完時,淚水已將信紙打濕了不少。
原來苗太醫是假裝投降金人,打算藉著替他們治傷看病的機會,將痘瘡之症偷偷的傳遍韃子軍營。
這痘瘡之症因其來勢兇猛,且極為易感,一旦染上此疫證,極難醫治,大多撐不過一個月便會死去。
因此病難醫,故而歷代醫者只能從「治未病」這一思路上來想法子對付它。燕秦在隆慶年間,曾有醫者想出一種吹鼻種痘之法,將天花患者的痘痂取下磨成細末,加冰片、樟腦吹入種痘者鼻中或是把患者痘痂用人奶或水稀釋,植入種痘者鼻中。使種痘者輕微染上痘瘡症狀,然後出痘,只要有大夫精心護理,使他們安然度過出痘期,則種痘者終其一生再不會患上痘瘡之疾。
自從燕秦的醫者研究出這種痘之法後,南方的漢人已不再懼這痘瘡惡疾,倒是韃子一向居於關外,比起關內的漢人更易染上痘瘡。據說不少韃子的將領因未曾出過痘瘡,怕入關後染上痘瘡,都不敢到關內帶兵打仗。
想是苗太醫已經收集了一些痘瘡病人的痘痂,他只需將少許米分末灑到韃子傷兵的傷口上,只要有一人得病,一傳十,十傳百……
采薇突然想到兩天前他們還曾討論過,如何才能讓韃子的十萬大軍一下子減上一半,當時他們沒有一個人能想出法子來。
可是苗太醫卻想到了,就如他在信中所說:「所謂醫者,既可活人,亦可殺人。苗某既為醫者,雖知醫術仁心,上蒼有好生之德,然蠻夷興不義師侵我國土,殺我國人,欲救吾國人之命唯有先害蠻夷之命。吾今雖以醫道殺人,實乃救人!然余終違仲景、藥王之訓,有違醫德,自當以死謝罪!」
「余之親眷族人皆已為蠻夷所害,再無所念,唯念國土淪喪、同胞為奴,唯盼殿下厲兵秣馬,踏破賊虜,復我河山,還我百姓一個太平天下!」

  ☆、第250章

苗太醫已經走了十幾天,然而金兵那邊卻是半點不同尋常的動靜也沒有。仍是每日如潮水般朝泉州城湧來,想要早日攻破這個在他們的強攻下已經堅守了四個月的城池,個個悍勇無比的喊打喊殺,看不出有大規模染上疫症的絲毫跡象。
采薇見韃子並沒有爆發疫症,不由替苗太醫擔心起來,該不會他的舉動被韃子發現,已然遭了他們的毒手?
她又細問了一遍李嚴如今城中的各種情形,更加憂心如焚。
泉州城如今已是彈盡糧絕,然而鄭一虎的艦隊仍是沒有消息,難道這一次他們當真守不住了?他們最終的命運就是與泉州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還能什麼法子能讓他們,還有泉州城的百姓絕處逢生呢?
一定會有辦法的,天無絕人之路,可是到底是什麼法子呢?為什麼她就是想不出來?
采薇直想的頭痛欲裂,仍是想不出任何脫困的法子。她一邊揉著額頭,一邊拿過桌上早已冷了許久的白水,剛送到唇邊,卻被一雙溫熱的大手擋住。
「水都涼了,喝了對身子不好。可是頭又痛了,我來給你揉揉!」
秦斐先給她倒了一杯熱水,然後站在她身後,替她按揉頭部的幾處穴位。
采薇本想問他外頭的情勢如何,奈何他指尖竟似帶著魔力一般,方被他揉了幾下,就覺得眼皮沉重起來,不知不覺的便沉沉睡了過去。
等她再醒過來時,就看見秦斐還在她床前坐著,握著她手,目不轉睛地凝視著她,像是要將她深深地印在眼睛裡,刻在心裡面。
她坐起身,驚訝道:「你怎麼還在這裡陪我,今晚不用再去城頭上巡守嗎?」
秦斐搖了搖頭,眸色溫柔,「今晚不用了,豪鐸今日命人送來一封戰書,說明日必會踏平泉州,所以今晚應該是太平無事的。」
采薇心下一片黯然,她知道這回豪鐸並不是在弄什麼鬼,泉州城如今已是千瘡百孔、強弩之末,只需再給它最後一擊,便能堂堂正正的破城而入,根本不用再煞費苦心的搞什麼偷襲的詭計。
她握住他的臂膀,「這麼說,明日就是最後一日了嗎?」
她沒有明說,可是他們夫妻都知道這最後一日指的到底是什麼。
秦斐笑了笑,點了點頭。輕撫著她鬢邊散發,問道:「你怕不怕?」
采薇將頭依偎在他懷裡,「我不怕死,只怕不能和你死在一起。我答應過你,這輩子都不會離開你,便是要死,咱們也要死在一處。若是當真有來世的話,咱們還能一起牽著手去投胎,下輩子還要在一起。」
秦斐吻了吻她頭髮,喃喃道:「你才二十歲,還這麼年輕,還有那麼多想讀的書沒有讀,想去的地方沒有去,想做的事沒有做,就這麼早早的離開人世,不覺得太遺憾了嗎?」
采薇想了想,「是有些遺憾,可是能和你始終在一起,生死相依,這樣也很好!」
秦斐深吸一口氣,突然大聲笑道:「那豪鐸總還算有些眼色,知道今兒晚上不來鬧我,好讓我能和我媳婦安安生生的再過一晚上。」
「來,寶貝兒,我來給你梳頭!」
不等采薇反應過來,她人已經被抱到梳妝台前的椅子上。「這大晚上的,怎麼突然想起來給我梳頭了?」
「梳好了頭髮,打扮的漂漂亮亮的才好用宵夜嘛!」
「宵夜?」
「你晚上沒吃飯,難道這會肚子不餓嗎?」
早在二十多天前起,他們就一天只吃兩頓飯了,哪來的晚飯之說。
采薇摸了摸肚子,好像是有點想吃東西的感覺,可是……
「咱們還有東西來做宵夜嗎?」這泉州城的樹皮草根都被他們給扒光了,還能再找出什麼可吃的東西來嗎?
秦斐笑笑,再不說話,只是一下又一下地替她梳著頭髮,最後給她挽了一個她最喜歡的同心髻。給自家寶貝娘子梳頭的活兒,是臨川王殿下平日裡最喜歡做的,先前泉州軍情不急的時候,他也是每日裡親自給采薇梳頭挽髮。
他用一枚紫檀簪子定住她一頭烏髮,嘴裡感歎道:「人都說『拳不離手,曲不離口』,我這些天太忙,顧不上再幫你梳頭,竟然手都有些生了!」
「只可惜,過了今夜,他就只能再幫阿薇梳最後一次頭了!」秦斐這樣想著,只覺心痛無比,他怕采薇從鏡子裡看出什麼異樣來,急忙從袖子裡抽出一條帕子來蒙住她眼睛。
「你這是做什麼?」采薇下意識的便想將蒙在眼睛上的帕子給扯下來。
「別動!來,在桌邊乖乖坐著,等我把宵夜端上來,再給你解下帕子。」
秦斐見她果然聽話坐好,微微一笑,抹了一把眼睛,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轉身出了屋子,很快又拎著一個食盒回來。他將食盒裡的東西取出來一一擺好,方才取下采薇的蒙眼帕子,一臉笑意的看著她。
采薇先回了他一個甜甜的笑,才看向擺在她面前的那碟東西,見是一個圓形的有些像她在馬莉家吃過的叫麵包的東西,卻又不是很像,上頭還插著兩支極細極小的紅蠟燭。
「這是——?」采薇一臉疑問。
秦斐笑著將他面前的碗親自捧到采薇面前,「恭賀娘子芳辰!願娘子芳齡永繼,平安喜樂,無憂無懼,一世開懷!」
采薇這才想起來,原來今天是九月初三,正是她的母難之日。她這幾日只顧忙著苦思守城良策,竟然將自已的生辰都忘到了腦後,難為秦斐這些時日比她還忙,居然還惦記著她的生辰,特意來給她慶祝。
秦斐吻去她眼中的淚花,「今兒是你的好日子,可不許哭!只可惜這壽宴太簡薄了些!」
采薇哽咽道:「已經很好了,其實你不用這般——」在樹皮草根都被吃光了的泉州城,秦斐如何還能再找出這點子口糧來替她做出這一頓生日宴,除非他從很早的時候起就省下他的那一份口糧一直攢到現在。
秦斐伸出食指輕點上她唇道:「噓,那怎麼成,往年你不是整壽,我都給你辦的熱熱鬧鬧的,何況今年,今年可是你的二十歲生日!你不是極喜歡西蘭國的東西嗎?我問過馬莉了,她說在西蘭國,女子的二十歲生日也是極為特別的,代表她們正式成年了。」
采薇在他臉上親了一下,「那這個是不是就是西蘭國女子二十歲生日時吃的東西?也是你問了馬莉知道的?」
秦斐在她臉上吧唧親了一口,「我家娘子就是聰明,馬莉說她們管這個叫蛋糕,過生日的時候吃的,還會在上頭插上代表年齡的蠟燭。可惜面米分不夠,我又只找到這麼點子蠟油,只夠做上兩支蠟燭,不然我該給你做上一個大大的生日蛋糕,上面插滿了二十支蠟燭,然後讓你一氣把它們全吹滅了。」
采薇溫柔無比地看著他,「你是說,這蛋糕是你親手做的。」
秦斐笑而不答,「快嘗嘗看,涼了就不好吃了!」
采薇以前曾聽馬莉跟她提過西蘭人過生日時的習俗,因為秦斐一向對西蘭國沒什麼好感,她本以為她一輩子都不會知道西蘭國的蛋糕是什麼滋味,沒想到卻在她二十歲生日這天,嘗到了這生日蛋糕的滋味,還是她的夫君親手做給她吃的。
她閉上雙眼,雙手合什,在心裡默默許下一個願望,然後輕輕吹滅了兩支蠟燭,拿起一個木頭削成的小叉子叉起一小塊蛋糕送入口中。
秦斐見她半天沒說話,摸了摸鼻子,「是不是味道不怎麼好吃?我頭一次做這玩意兒,樣子有些難看,味道也不怎麼好,你好歹將就將就,就當咱們嘗個新鮮。」
采薇搖搖頭,「雖然嘴裡吃不出什麼味兒來,可是我心裡是甜的。只是這蛋糕雖好,可我還是更想吃你做的長壽麵。」
自他們成婚後,每到她生日,秦斐都會親自給她煮一碗長壽麵,從和面、揉面、□面、煮麵,全都是他自己親力親為,從不假手旁人。
秦斐得意一笑,跟變戲法一樣忽然從他身後端出一碗麵來,「就知道你離不了本王做的長壽麵!不過,少了調料和湯頭,怕是味道也有些走樣了。」
碗裡的長壽麵沒有任何澆頭,只是白色的細長麵條,卻別出心裁地在碗裡擺出一個壽字來。
秦斐從那壽字的一點上挾起麵條來,親自餵給她吃,「你是知道這長壽麵的規矩的,可不許咬斷了,要一根到底,才能長長久久,長命百歲!」
采薇心道,明日就是你我夫妻以身殉國之日,還談什麼長命百歲。她心中難過,面上卻仍是笑意盈盈,秦斐這樣煞費苦心地替她慶生,她不能掃了他的興,就算他們明日要共赴黃泉,臨死前的最後一晚也要高高興興、甜甜蜜蜜地過,而不是在恐懼中抱頭痛哭,執手相看淚眼。
吃完了長壽麵,采薇硬是喂秦斐吃了好幾口他做的蛋糕,他都吃了好些天樹皮了,不能這些好東西全都讓自己一個人吃了。
夫妻二人用過了生日晚宴,秦斐給采薇披上一件披風,拉著她手走到屋外。一彎新月正斜掛天邊,灑下淡淡清輝,照在這一對壁人身上,愈發顯得他二人眉清目雅,出塵絕俗。
二人攜手在庭中信步而行,秦斐忽然停下腳步,轉到采薇面前,凝目看著她。
采薇心中忽然有些不安起來,秦斐今晚總是這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她,專注而貪婪,生怕下一秒就再也看不見她似的。她並沒有往別的地方想,畢竟他們能彼此凝望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只剩下最後一天!
秦斐右手在空中一晃,忽然憑空變出一支紅色的花兒來。
在采薇的驚呼聲中,秦斐一掀衣擺,單膝跪地,將那支紅花獻到她面前。
「阿薇,你是我此生摯愛,可願嫁我為妻?」

  ☆、第251章

銀色的清輝溫柔地灑在秦斐的臉上,他的目光卻比月色還要溫柔,如兩汪清泉,蘊滿無限深情,卻在那潭水深處又漾起數點星光,比夜空中的繁星還要璀璨奪目。
采薇忽然覺得雙頰有些發燒,這種臉紅心跳的感覺她已經很久不曾體驗過了。
她忽然有些不敢看秦斐的眼睛,接過他手裡的花,笑道:「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哪有都成親三年了再來問人家願不願意嫁的道理,便是我說不願意,難道咱們便不是夫妻了不成?」
秦斐緊拉著她手不放,「誰讓你那天和馬莉抱怨來著,說是這輩子還沒被人求過婚就嫁為人婦,還一臉的遺憾!」
采薇怔了怔,想了半天才想起來,她正月裡剛到泉州時,有一回和馬莉說話解悶,無意中提到兩國的婚俗,想想西蘭國男士向女士的單膝下跪式求婚,再想想燕秦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由就感歎了幾句,怎麼就又被這人給聽去了呢?
她小嘴一扁,不樂道:「你怎麼又偷聽我壁角,連我和閨蜜的私房話都要偷聽?」
秦斐趕緊洗白,「我對天發誓,我可不是有意要聽的,我是去給你送熬好的藥,正好聽見的,誰讓我是習武之人,耳力太好。」
采薇自然不是真生他的氣,便也笑道:「我不過當時隨口那麼一說,這都過去大半年了,你怎麼還惦記著?」
秦斐握著她手摩挲了兩下,才道:「我初時也是沒將你那句話放在心上的,可是不知怎的,後來我卻時常想起你那句感歎。我能娶到你,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都不是,根本就是我耍無賴,硬把你給搶過來的。」
「雖然我是一心為了要保你平安,可是在一開始的時候,我卻並沒有問過你的意思——你想不想嫁給我?而是直接就替你做了主,逼得你除了嫁我再無其他選擇。我那時在你心裡就是個搶親的惡霸吧?」
采薇回想起三年前的這個時候,當時心裡確是恨死了他的,覺得臨川王殿下就是一個欺男霸女的無恥之徒,對自己這樁婚事是無比痛恨。雖然後來發現,這霸道郡王其實是只忠犬來著,可她一想起被逼婚那檔子事兒多少還是有些意難平。
「原來殿下也知道你就是個搶親的霸王啊?雖說你也是一番好意,可是就不能跟我攤開了說嗎?非得故意那樣欺負我。」
秦斐摸摸鼻子,「咳咳,我那時候也不知怎麼了,就是喜歡看你被我欺負後淺嗔薄怒的小模樣。再說,我現在不是知錯了嗎,早被娘子調、教的什麼都跟你攤開了說,連軍國大事都鉅細靡遺地告訴給你知道。」
采薇斜睨他一眼,「還有呢?」
秦斐在她手背上輕輕吻了一下,仰望著她道:「我知道你對當年被我搶親逼婚的事兒一直耿耿於懷,所以,我才特意選在今日傚法你喜歡的西蘭國的風俗,跟你求婚。」
「因為現在的我,也並不願意我的娘子是不情不願被我搶來的,而是她心甘情願想要做我的娘子,無論我是郡王殿下,還是無恥霸王,或是將死之人,她都願意做我的妻子!」
這一句句話都敲打在采薇的心坎上,她幾乎想也不想就道:「我願意!」
她將他拉起來,踮起腳尖,環抱住他脖頸,輕輕吻上他的唇,而回報她的,則是一記綿長火辣的熱吻。
當他們終於唇齒分離,她靠在他懷裡平息劇烈的喘息時,突覺指上一涼,秦斐正將一枚指環套在她左手無名指上。
月光下那枚紫色的玉指環溫潤生光,美得如天邊的一抹紫霞。
采薇驚喜道:「竟然連指環也有?這是我最喜歡的材質,最喜歡的顏色。」
「還是你最愛也是最愛你的人親手雕給你的,娘子可還喜歡?」
這回換采薇給他一個綿長火辣的熱吻。
等到她被秦斐抱回屋裡,兩個人躺到床上時,采薇還在美滋滋地瞧著她手上的紫玉指環,怎麼瞧也瞧不夠。
而秦斐就在一邊盯著她瞧,也是怎麼瞧也瞧不夠。
采薇碰碰他,「真是難為你今晚做足了這一整套西蘭國的風俗,你不是一向最不喜歡這西蘭國嗎?」
「還不是因為你喜歡。」他沒告訴她他以前之所以不喜歡西蘭國,是因為那是她想去,甚至想在那裡待上很長一段時間的地方。而他,連半步都不想她離開,又怎麼能容忍她離開自己去到那麼遠的地方。
他將她左手握在掌心,輕輕摩挲著那枚指環,輕聲笑道:「我雖然不喜歡西蘭國的風俗,不過他們這婚戒的寓意,我倒是喜歡的緊,洋人說通過心臟的血脈是在無名指上,只要用戒指套住了所愛的人的無名指,就可以留住她的心。」
「既這麼說,那我可得趕緊也做一個指環套到你無名指上,好把你的心也給圈起來!」但她隨即就想到她已經沒有時間再去親手制一個指環送給秦斐了。
秦斐把她抱在懷裡,在她耳邊呢喃道:「你便是不用指環套住我,我這顆心也是你的,永遠只屬於你!」
「阿斐,」采薇在秦斐懷裡蹭了又蹭,見他只是抱著自己再無別的動作,忍不住道:「如果明天真的就是咱們的死期,你在臨死前有什麼最想做的事兒沒有?」
她滿懷期待地等他的答案,然而她等了半晌,卻只等來兩個字,「沒有。」
這怎麼可能?先前戰事不忙的時候,他不是一直想和她那什麼來著的嗎?怎麼這會子反倒就不想了呢?
「當真沒有?」
「真的沒有,我最想做的事兒方才都已經全套做完了,已經再了無遺憾了。」
采薇心道:「你只是求了個婚,哪裡做完全套了,還差的遠呢好嗎?」
於是她乾脆掀被而起,「可是我還有遺憾!」
秦斐趕緊把她又裹回薄被裡,「時候不早了,趕緊睡吧!」
「我就不,先前跟我求婚時還說什麼都會攤開了跟我說,再不瞞著我,現在又不跟我說實話。我才不信你再沒任何遺憾。」
「我先前救護那些傷兵時,他們臨死前說的最多的一件畢生恨事就是長這麼大還是童子之身,還沒當過一回真正的男人,還沒,還沒享過魚、水之、歡……」
其實那些兵士的原話要接地氣多了,只是那些粗俗直白的話她到底說不出口,就連魚、水之、歡這四個字,也是越說到後面聲音越小。
她都把話說到這份兒上了,秦斐終於有所行動,他翻了個身,把後背丟給采薇。
惱得她一把又把他給扳過來,顧不得害羞,直接問他道:「難道你就不想在求婚之後再把洞、房也圓了嗎?」
原來他二人成親三年,卻至今尚未圓、房,初時是秦斐的隱疾沒好,等到一年多前秦斐的隱疾終於好了,可以享敦倫之樂了,卻又最後一次舊病復發,被采薇送出金陵城,和他媳婦分離了快半年才重新團圓,可是這時候采薇卻又病得不輕。
等到采薇養好身子了,他便多次身體力行地表達想和媳婦早日圓、房的良好意願。結果采薇惱他竟然騙她要休養一年身子才能全好,還以此為由這也不許她做,那也不許她幹,便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說是他當日既然說她的身子要休養一年,且這一年之內不能做任何勞神費力之事,那這房、勞自然也在其中了,硬是讓他看得到吃不到。再到後來,戰事一緊,兩人便都再沒了這份心情。
秦斐拿手擋住眼睛,不敢看她,更怕她看出他眼裡的種種慾望糾結、矛盾掙扎。
他低聲道:「阿薇,今晚我有些累了,咱們以後——」
「沒有以後了,今晚也許就是咱們同、床共、枕的最後一個晚上了,難道你就不想,不想做一回真正的男人,破了這童子之身,和我享一回——」
「夠了!」秦斐突然低聲吼道,伸手摀住她嘴,生怕自己再多聽一個字就會把持不住。
采薇一咬牙,直接伸手也朝他身上一處摸去,她先還擔心秦斐今兒晚上別是真的不中用,結果等她手伸過去才發現某人的寶刀早已出鞘,都不知道挺立多時了。難怪他今晚只是單臂摟著自己,再沒向往常那樣把自己緊摟在他身子上,是怕自己發現他這異狀嗎?
看來這男人啊,底下這頭可比嘴頭子要實誠的多。都脹大成這樣了,還嘴硬說不要!
她抓住秦斐的寶刀,只那麼輕輕一握。秦斐只覺腦中轟然一響,似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炸開了,先前所有的顧慮頓時都飛到了九宵雲外。
他早已忍了一年多,先前能強忍著不去碰采薇已是極限,如何能禁得起她這一撩撥。立時一把抱緊采薇道:「你,你可別逼我?我,我是怕你後悔。」
都到了這個份兒上了,采薇也再顧不得什麼矜持,直接將他一推,壓到他身上道:「我為什麼要後悔?你今晚不動我我才要後悔,便是你不想在臨死前做一回男人,可我還想做一回女人呢!」
「阿斐,讓我成為你真正的妻子吧,這是我臨死前最想做的事!」

  ☆、第252章

「讓我成為你真正的妻子吧!」采薇輕聲呢喃著,吻上他的心口。
秦斐腦中最後一線理智也蕩然無存,壓抑已久的洪荒之力噴湧而出,化身為一條巨龍,搖頭擺尾、昂首挺胸,想要騰雲駕霧、上天入地。
然而仙境在前,卻仙門難入。
雲山霧罩之下他好容易才覓得一處小小洞口,花為門扉玉為檻,只開了那麼細細的一線,他粗大的身子如何能擠得進去。
其實他若是狠心猛力一擠,破門而入自非難事,那等嬌花玉質如何擋得住他龍精虎猛的奮身一躍。
可也正因為如此,那米分白花門愈是弱質纖纖,他便愈是小心動作,生怕萬一撞壞了她,豈不惹人心疼。只得一邊回想他先前在各種登仙秘笈上所看到的啟門秘法,一邊耐著性子在門邊挨挨擦擦、擠擠弄弄,百般輕攏慢捻,萬種溫柔輾轉,只盼能磨得這花門別再這般□□,卡得他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好生難過。
許是被他揉擠了這許久,那花門處忽然流出一股甘泉來,滑膩無比卻又馨香動人。得了這活水之助,那扇花門終於再不若先前那般窒澀,含羞帶怯地層層打開,勉強又將他放進了些許。
他趕緊抓住這良機,得寸進尺,硬是擠進去大半個身子。
好容易登堂入室,卻不想那樣一座小小的仙府越往裡走,越是神妙莫測,竟是別有洞天。
一忽兒是一片深不可測的汪洋大海,任他在裡頭肆意遨遊、翻江倒海,搗騰起一波又一波滾滾巨浪。
一忽兒又幻化成一座高聳入雲的海外仙山,一山更比一山高,要他在其間龍騰虎躍、勇攀高峰。
待他越攀越高,將那神女仙山上的諸座險峰盡皆攀遍,忽見前方光華璀璨,祥雲繚繞,仙樂風飄,異香滿懷。他雖不知這是什麼地方,卻直覺無論天上地下、人間仙界都再找不到這樣一個極樂的天堂。
眼見一條銀河忽然傾瀉而下,似是要將他和那極樂之境遠遠隔開,他便將身子一挺,奮力一躍,迅疾無比的跨過那條銀河,直直飛入那一團五彩祥雲之中,任由自己的身體被那一團溫潤軟膩密實無比地層層包裹起來。
這一刻他終於知道,何為極樂!
何為永生!
一波又一波的潮水席捲而來,將她的身子高高托起又狠狠拋下,然而初時的驚怕過後,她卻漸漸從這高低起伏的一起一落間嘗到些別樣的美妙滋味兒來,盼著這浪花能一浪高過一浪,直將她送入令人顫慄的縹緲雲端,到達極樂的頂峰。
可是那股波浪卻漸漸小了起來,再不若之前那樣洶湧澎湃、大起大落,而是微波蕩漾,淺吟低唱起來……
半夢半醒之間,采薇忽然覺得有些不對,明明她之前已被拋上了極樂的雲端,怎麼恍惚之間又回到了這水波輕漾的海上,左搖右晃,好似躺在一隻巨大的搖籃裡一樣……
采薇緩緩睜開眼睛,她並不是在做夢,那只巨大的搖籃原來是一艘大船,而她就躺在船艙裡。
短暫的失神之後,她立刻爬起來,這才發現她身上不知何時已被人給穿上了一身男裝,她再一摸頭,梳著男子的髮髻,戴著網巾。
她衝出船艙,和正在她艙門外徘徊的人撞了個滿懷。
「薇,你沒事吧?」那人扶住她,一臉關切地問道。
她看著也是一身男裝,不過卻是西蘭國男裝的馬莉,心裡越發覺得不妙,一把抓住她道:「秦斐呢?他也在這條船上嗎?」
她明知秦斐是肯定不會在這艘船上的,卻還是忍不住有此一問。
馬莉果然搖了搖頭,「他不在的,他讓我把這封信交給你。」
信封上只寫了四個字,「吾妻親啟。」
采薇顫抖著手接過那封信,好容易才打開,裡頭卻只有寥寥數語。
「阿薇,你知道我是捨不得你的!這世上我最捨不下的就是你,所以我總想著就算我死了,也要把你一道帶到地府去,別說什麼天涯海角,就是天堂地獄、刀山火海你都得陪著我一起。」
「可是真當這一天來臨的時候,我突然發現,便是你決意同我一道赴死,我也是捨不得的。原來比起和你共赴黃泉,我更想要你活著,好好活著,連我的那份一起,活的精彩漂亮!
「你不是一直都想去西蘭國嗎?這艘船會帶你去你想去的地方……」
「不必為我——」
最後一句話還沒說完,卻就此戛然而止。
采薇腳下一軟,跌坐在地。曾經她也寫過一封類似的信給秦斐,在她將他送出金陵,替他守城的時候。她沒有想到的是,時隔一年,又是同樣的生死關頭,又是困守孤城,可是這一次,被送出城的——是她。
「馬莉,」她輕聲問道:「除了你,他,他還派了什麼人在這船上?」
「還有仇五,殿下特意讓他來保護你的安全。」
果然,他將她送出了泉州,替她安排好了一切,有閨蜜有侍衛,送她去她一直夢想的地方。
可是——,他呢?
這一刻她終於體會到秦斐在泉州看到自己留給他那封親筆信時的心情:憤怒、擔心、害怕、傷心、難過……
而此時她心中更多的卻是絕望。
好歹她在給他的那封信裡還留下了一點希望,她說她一定會到泉州與他團圓。
可是他呢?他在這封信裡卻是一點兒希望也沒給她留,只是讓她繼續活下去,精彩漂亮地活下去,那麼他呢?會不會他此時已經……
她忽然爬起來,衝到甲板上,直奔掌舵,大聲道:「掉頭,回泉州!快掉頭!」
然而無論她再怎麼命令轉舵掉頭,那掌舵的水手卻是置若罔聞,仍是駛著船繼續前行。
「王妃,您不要再為難他了,殿下有命,一定要將您平安送到西蘭國。」
采薇踉蹌退了幾步,馬莉趕緊上前將她抱住。「薇,殿下他是為了你好。他一定不會有事的,即使韃子攻破了泉州城,他也一定有辦法的,他只是不想城破的時候,你再受到什麼傷害,他怕他不能保護你周全,所以才送你走的。」
「我們先去西蘭國,等他把這裡的事辦完了,他肯定會來找你的。」
采薇知道馬莉不過是在安慰她罷了,若是真如她所言,那秦斐為何不在信上寫明了告訴她呢?他不寫,只能說明他根本就沒有把握能從泉州全身而退,他不願給自己一個渺茫的希望,讓自己日思夜盼,最終卻是一場空。
她看著海面上那一抹餘暉,判斷出泉州城的方位,一眼看過去,唯見波濤滾滾,無邊無際。白日已然將盡,泉州城此時是不是已被韃子的鐵蹄踏破,屍橫遍地、滿目瘡痍。
而她所愛的人,會不會已經為國捐軀?
不,一定不會的,秦斐他一定還沒有死,如果他死了,她怎麼會感應不到呢?
她隔著衣裳撫摸著垂在胸前的那枚紫玉指環。她剛醒來時一見手上沒了秦斐送她的指環,魂都嚇沒了一半,到處亂找,才發現這枚指環已被某人用根紅繩子繫了掛在她脖子上。想是怕指環套在手上,一個不小心丟了或是碰壞了,才給她改套在脖子上,甚至怕她被玉涼到,還細心地放在中衣和外衣之間。
等等,秦斐把這枚指環從她手下取下來,會不會還有另一重意思。
她忽然想起昨晚她想和秦斐圓、房時,他那種一反常態的不積極不主動,甚至還說讓她不要後悔,還有他信上未寫完的那句話,「不必為我——」
他是想說「不必為我難過」,還是「不必為我守節」?
原來他一早就打算在泉州城破之前把她送到西蘭國去,甚至連她之後要不要另嫁他人都替她操心到了。
她原以為她會很感動,可是她卻只覺得憤怒,無比的憤怒。果然男人說的話要是能信,母豬都會上樹!幾個時辰前他還信誓旦旦地說什麼都會告訴她,絕不會欺瞞她任何事,結果呢?一轉眼就撇下她把她一個人給丟海上來了,還美其名曰讓她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她自己的生活,憑什麼他不跟她商量一聲,就擅自替她做了決定?
他要她往西蘭國而去,她就偏不聽他的。她要去找鄭一虎的船隊,她要知道鄭一虎和他的艦隊究竟發生了什麼,為什麼遲遲未能返航?
若是他的艦隊還在,只是遇到些不可抗的意外,那麼只要有了這一支海軍,就能再打回瀛州島去,再謀後計。若是他的艦隊是被尼蘭人打敗了,連一隻船都沒能逃出來,連這最後一線希望也沒了,或許她才會考慮前往西蘭國。
然而當她費了一天的功夫,終於說服仇五和船上所有人同意她的提議,不再駛往西蘭國,而是去尋找鄭一虎的船隊時,他們卻遇上了海上的倭寇。

  ☆、第253章

秦斐給采薇所選的出海之人,個個都是精挑細選,雖然個個都是有些身手的,可和他們遇到的這些倭人海寇一比,人數上還是少了點。而且他們這回遇到的倭人功夫很是了得,並不是一般的烏合之眾、花拳繡腿。
采薇看著甲板上橫七豎八的二十幾具屍體,雖是雙方各佔一半,可是自己船上總共就這麼些人,死一個就少一個,而倭人那邊卻是「唰唰唰」又從四艘船頭躍過來數十名黑衣武士。
不能再這麼硬拚下去了,再這麼打下去,他們這船人只會全軍覆沒。既然不能硬拚,那就只能智取了。
她知道這些水手大半都曾跟著鄭一虎到過東洋也下過西洋,內中有那略懂幾句扶桑語之人,名喚蔣小六。忙將他喚到身邊,說他用扶桑語大聲喊出一句話來。
蔣小六大聲喊了幾遍後,終於從對面一艘倭船上飄過來一句扶桑語。蔣小六一聽大喜道:「倭人頭子讓他們停手了!」
那些黑衣武士果然不再痛下殺手,而是持刀躍到一邊,仍將刀尖對準了他們,將他們重重圍了起來。
仇五等人得了采薇吩咐,也暫時停手,目不轉睛地盯著對面的倭人,人人心中均道:「不知王妃要和這些倭寇談些什麼?若是談不攏,便是今天捨了這條命不要,也定要不負殿下所托,保護王妃周全。」
而此時采薇心裡也正在快速盤算著,到底該給自己編個什麼身份出來,才能打消這些倭人將他們全滅的殺心。
她原本想說自己是燕秦派往扶桑的使臣,秦斐這次給她準備的這張□□總算正常多了,既不美、也不醜,五官端正、相貌平平,再不像之前給她的那兩張,不是又黑又醜,就是滿臉麻子,說她是國使都沒人信。
可是話都到嘴邊了,卻被她鬼使神差地改成:「我們是海鷹幫的人,你們敢在這片海上打劫海鷹幫的船隻,就不怕鄭總舵主知道了,滅了你們嗎?如果不是這幾個月鄭總舵主去找尼蘭人的麻煩,沒再走這條海道,你們怎敢出現在這片海域上?」
雖然她看不清那倭人首領的神情,可她卻仍是緊盯著他,忐忑地等待著他的回答。
「只要把你們全殺了滅口,就不會有人知道是我們幹的。」蔣小六弱弱地把倭人首領的話轉述出來,擦了擦額上的冷汗。
然而采薇聽了這話,卻是心下一鬆。原來她說這番話只是想看看這些倭人的反應如何,他們常年在海上,消息自是靈通,如果鄭一虎果真遇到什麼不測的話,那麼倭人必不會這般回答於她。
自從歸於秦斐麾下,有了這位殿下做靠山,這兩年多來,鄭一虎在東海、南海一帶簡直是所向披靡,把先前在海上橫行的扶桑倭人打得是落花流水、望風而逃。
以這些倭人對鄭一虎的痛恨,若他被尼蘭人打敗,他們是肯定會幸災樂禍,開心無比地說出這個讓他們心花怒放的事實的。
可是現在這倭人首領卻是這樣回答她,那就說明鄭一虎並沒有失去他在海上的威懾力,只要他的艦隊還在,那麼泉州就有最後那一線希望。說不定就在她被秦斐送出泉州城的時候,鄭一虎的艦隊已經在快到泉州的路上了?
儘管這只是一個假設,卻也讓采薇心中有了些底氣。
「如果你殺了我們滅口,那你和你的屬下就只能一輩子在海上流浪,做海盜了。你難道不想讓你們的天皇赦免你們的罪責,重新回到故土去過安生日子嗎?」
先前鄭一虎曾跟她和秦斐講過這往來海上的倭寇都是些什麼人,畢竟這又不是什麼好活計,整天在海上風裡來雨裡去的幹著這刀頭舔血的買賣。除了某些真是想錢想瘋了的貪婪之人外,更多的是一些在扶桑國活不下去的人,如土地被佔,流離失所的扶桑浪人,或是那些失意政客手下的家臣、家僕。
而後者和前者的區別是:前者大多是一些烏合之眾,而後者則往往是一個家族,即使落魄,也不忘在他們的船上掛上象徵家族標誌的家徽旗幟。
而圍著他們的那幾艘倭人船上,全都掛著一面繡著一片紅色楓葉的黑旗子。所以采薇猜測這些倭人多半是扶桑某家大名手下的家臣,因為所擁戴的主公在扶桑國中失了勢,這才不得已流亡海上做了海盜。
那麼,對這些人如果拋出一個可以讓他們重回故土的誘餌呢?他們會不會上鉤?
倭人首領沉默了許久,終於開口道:「你們現在是我們砧板上的魚,還敢大言不慚的說能讓天皇陛下放我們回去?爾等是為了活命口不擇言了嗎?」
「我固然是為了活命,因為我有這份自信,要知道我可是大秦國最會講故事的人,還有這位馬兄,他是西蘭國人,他會講很多西洋故事,只要你把我們倆送到你們的天皇面前,他一定會給你們想要的回報。」
於是十幾天後,采薇既沒有繼續在前往西蘭國的路上,也沒能找到鄭一虎的艦隊,而是被那一夥倭人送到了島國扶桑的京都之中。
那倭人首領許是見采薇言談舉止俱是不俗,又眼力非凡、膽識過人,關鍵最後提出的條件實在是太過誘人,最終還是同意了他的提議,派一個人將他和馬莉兩人送到京都去給天皇講故事,仇五等人則留在手裡做人質,以防他們中途逃跑。反正若是最終失敗的話,他們也並不會損失什麼,可若是成功了的話,那麼他們就再也不用繼續在海上流浪了。
原來此時扶桑國的天皇不過是個年方十四歲的少年,因年紀尚小,既不喜歡花天酒地,也不喜歡鬥雞走馬,只有一個癖好,那就是聽人說故事。更因他手中權力大半為幕府大將軍所把控,每日無所事事,便一天到晚的要人講故事給他聽。
不過兩三年功夫,他已將扶桑國中的新舊故事都聽得差不多,口胃越發的刁,時常那講故事的人才說了個開頭,就已經被他猜到了結尾。為了能聽到些新鮮故事,這位天皇甚至張貼了皇榜,尋找天下最會說故事的人。
只要有人能說一個他從未聽過,且讓他迷醉不已的神奇故事,那麼他就會答應那人的一個請求,滿足他們的一個願望。但若是他講的故事是天皇聽過的話,那麼那個人會被處以割去雙耳的懲罰。
半年前,當鄭一虎將扶桑國中這樁奇事告訴給她和秦斐知道時,據說那位廣明天皇已經割了幾十個人的耳朵,卻沒有一個人能講出天皇從沒聽過的新鮮故事。
當時秦斐還跟她開玩笑,說若是她給那天皇講一個故事,絕對能讓廣明天皇不是割她的耳朵而是滿足她的心願。
采薇因為一向對倭人沒什麼好感,白了他一眼道:「你就捨得送我去給那倭人皇帝講故事?」
秦斐趕緊把她一摟,一臉嚴肅道:「那怎麼可能,回頭咱們把那天皇抓來,讓他給你說故事如何?」
當日的調笑言猶在耳,她人卻已經站在扶桑天皇的御所之前,等待天皇的召見。
扶桑不過是一個小小島國,其國之君主雖號稱天皇,名頭聽起來夠響亮,但所居之御所比起燕秦的紫禁皇城來,實在是有些不夠看。
可是當采薇行走其間時,卻很有一種熟悉的感覺,因為這御所內的宮殿屋宇竟和她在古畫上看到的西秦時的形制極為相像。
再細看御所內宮人的服飾裝扮,及至進了內殿後殿內的器具陳設,無一不眼熟,全都讓她想起西秦時的種種風貌來。
一陣衣裙悉索聲響起,側首一扇門開處,從裡面走出一位中年婦人來,身穿一身桔色衣裳,面上塗著厚厚的一層□□,讓人瞧不出她的年紀。
這婦人向他們微一頷首,說了幾句扶桑話,大意是說天皇陛下正在更衣,馬上就會駕臨,讓他們不要害怕慌亂云云。
采薇看著她臉上那兩團蛾翅眉,不由在心裡長歎了一聲,這蛾翅眉原是西秦時最為流行的一種眉型,當時扶桑國因羨慕西秦的強大,曾數度遣使到長安各種求學。
不但將西秦的各種典章制度、文字典籍、醫卜星相全都學了個遍,就連服飾妝容也全學了去,這蛾翅眉就是那時候傳入扶桑的,如今大秦的女子們早已不做興再畫此種眉形,想不到扶桑國中的婦人卻仍是做此打扮。
又是一陣悉索之聲響起,采薇二人在那中年婦人的示意下,只得屈身俯首而拜,等她們再抬起頭時,正對著她二人的白色紗簾後面,已端坐了一個身影。
一線沙啞的嗓音在簾後響起,采薇雖聽不懂天皇說了什麼,但他語氣裡的森冷之意已讓她心底泛上一抹寒意來。
一個綠衣侍女捧出一個托盤放在她二人面前,猩紅的綢子上放著的是一把雪亮的尖刀。
原來那天皇說的那句話是:「爾等異族之人,也是來為朕獻上雙耳的嗎?」

  ☆、第254章

正如秦斐當年所預言的那樣,當采薇講完她的故事後,天皇就命人收起了那把雪亮的尖刀。當馬莉的故事講完後,天皇直接問她們兩個有何心願。
「想要赦免豐田家的那些逆臣嗎?這可有點難辦啊!這些事情一向都是大將軍在料理,並不需要朕去費心的。」
這一次采薇沒有再從天皇那沙啞的嗓音裡聽出冰冷來,卻聽出了一絲無可奈何。
她想了想道:「天皇陛下,您才是扶桑國的君主,大將軍雖然是您的外公,但也是您的臣子,天皇陛下的顏面才是這國中無比尊貴的。何況您口中那些逆臣已經在海上流浪了十餘年,想必大將軍在狠狠懲罰了他們之後也不介意赦免他們過去的罪責,以示自己的寬大為懷。」
「周君,你果然是個很會說話的人!朕會信守諾言,在朕實現了你們的心願之前,還請兩位暫住在這裡,每日為朕講些故事。」
眼見她們已在這御所裡住了二十多天,天皇陛下仍是沒有放她們離開的意思。每當她們問起來的時候,天皇總是沙啞著嗓子淡淡地道:「你們的要求朕還沒有辦到,還請兩位稍安勿躁。不知今日,兩位又會給朕帶來什麼別緻的故事,真是讓朕好奇不已呢?」
采薇還好,尚能沉得住氣,馬莉卻有些慌了,「薇,這個天皇的能力真是太差勁了,我們還要在這裡等多久,這麼日也講,夜也講,一天七八個故事講下來,我知道的故事都快給她講完了!」
她還要抱怨,采薇忽然止住她,「噓,有人來了!」
和式的屋門被人推開,一個身著綠衣的侍女低頭走了進來。
馬莉見她剛一進來就關上了門,心裡隱約覺得有些奇怪,然而更讓她奇怪的是采薇的舉動。
這位女扮男裝的王妃趁那綠衣侍女背過身去關門的時候,直接快步衝過去,不知從哪裡變出一枚五、六寸長,窄極細極,形如一枚長針般的利刃來,抵在她腰上。
「你是誰?為何扮成侍女的模樣進到我們屋裡,有何圖謀?若是不老實交待的話,我們這就大喊救命,讓侍衛來抓你?」
采薇已和扶桑人打了一個多月的交道,她本就天性聰穎,學什麼都極快,何況這扶桑國不僅文字是照搬華夏,就連語音也參照的極多。是以,她學起扶桑話來比起學西蘭文不知快了多少倍,就這幾十天的功夫,已會說不少的扶桑語了。
她一串扶桑語說完,過了好半天,才聽一個男子聲音弱弱地道:「王妃,屬下不是扶桑人,屬下是仇五啊!」
「啊!」
「啊!」
采薇和馬莉先後發出一聲驚呼。
采薇先前聽這侍女走路的聲音不大對,並不像這御所內侍女素日走路的足音,再看她進來時頭低的都快到脖子下面去了,手腳都很有些不自在,並不懂這御所內的禮儀規矩。最關鍵是他這身高,扶桑國的男人都少有,別說女人了。
所以采薇便斷定此人應是宮外之人,多半還是個男子,她本以為是豐田家派來的忍者,因為等了太久還沒得到赦免他們家族的消息,這才派人來京都打探,卻萬想不到這可疑之人竟會是仇五!
雖然聲音聽起來絕沒錯,但采薇還是道:「轉過來,讓我看看!」
等仇五轉過身來,采薇和馬莉盯著他那張畫著蛾眉,塗滿□□的臉看了半天才認出他來。采薇倒還好,只是莞爾一笑,馬莉卻是笑得花枝亂顫,眼淚都快笑出來了。
想他堂堂一個大男人,無奈之下穿上一身女裝已經夠鬱悶的了,還要扮成一個倭國女子,穿著這麼一身綠色的衣裳,把臉塗得跟個鬼畫符似的,仇五真是越想越覺得沒臉見人,恨不得趕緊找個地洞好把自己給埋起來。
采薇一笑過後,心中立時湧上無數疑問,「仇五,你怎麼會到這裡來?你是自己逃出來的,還是豐田家已經被赦免了?」
仇五立刻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心道:「還是王妃體恤屬下,到底是個幹大事的,不像那個番邦女子就知道在那看笑話!」
「回稟王妃,早在十幾天前那豐田家的人就已得到了幕府將軍的赦免,這倭人倒也還算守信,一免了罪,就把我們放了,丟給我們一條小船,讓我們自行劃回大秦。可是沒見到王妃,我們是死也不會離開扶桑的。」
「我們正商量著要怎生去京都找王妃,哪知那些狗娘養的倭賊,竟然又駕船衝了過來,對著我們一通亂射,我們質問他們,才知道原來竟是天皇給他們下了一道密令,命他們要將我們這些人全都殺掉,所以他們才先放人再殺人。」
「那後來呢?」采薇急道。
「想是連老天都看不過這伙臭倭賊的背信棄義之舉,海上忽然起了一陣風暴,大霧瀰漫,我們雖死傷了數名兄弟,但好歹還是逃了幾個人出來,藉著大霧,又游回了扶桑。」
采薇就知道那幕府將軍定會准了天皇之請,畢竟總不能老讓這位天皇陛下沒事就割人耳朵玩吧?據說這大半年又有二十幾個人被天皇割了耳朵,這世上從不缺想撞大運的人,便是失敗了,橫豎也只是少一對耳朵,又不會變成聾子。可若再這樣每年幾十隻耳朵的割下去,對天皇的聲譽總是不好。
可是她雖猜準了幕府會下赦免令,也隱約擔心天皇會不放她們走,卻沒想到天皇竟然連仇五他們也要殺,這是想將她和馬莉永遠留在扶桑給他講一輩子故事嗎?
馬莉憂心忡忡地道:「薇,扶桑的天皇該不會想讓我們一直留在這裡給她講故事吧?我的故事已經快講完了,等我講不出來的時候,他會不會就要割掉我的耳朵?」
這個,采薇還真不好回答她,因為這位天皇實在是太神秘莫測,還有些喜怒無常,完全不能以常理去猜度。
仇五深知時間緊迫,他好容易才喬裝打扮混進來一回,除了找到王妃,更是有一個了不得的消息要告訴給她知道。急忙道:「王妃,您先別管這個了,屬下半個月前聽到一個天大的好消息,殿下他守住泉州了!不但守住了,還把韃子給打退了!」
「你說什麼?」一聽到秦斐的消息,采薇立刻情難自已,他還活著,他還活著!泉州城也還在!
「詳細的情形,屬下也不清楚,只是聽到扶桑人說殿下得了鄭一虎將軍相助,在泉州那一仗打贏了韃子,瀛州島也還在咱們手裡。」
這簡直是這些天來她聽到的最好的消息,至於詳細情形如何,只有等她回到泉州才能知曉,可問題是,現在已成為天皇御用說書人的她要怎樣才能重返故國,回到泉州,回到秦斐的身邊。
仇五在一邊出主意道:「王妃,屬下這就帶你離開,咱們的人正在海邊等著,我命他們備好船,等您一到,咱們就起航回……。」
他話還沒說完,外頭已響起一陣吵鬧聲,有人大聲嚷嚷著:「有刺客,保護天皇!」
「看來你已經被扶桑人發現了,趕緊去洗把臉,找個扶桑武士打暈了,換上他的衣裳跑路,別再扮什麼侍女了,倭人生的這般矮小,你只要一忘了蜷腿縮著身子,任誰都能看出來你的不對勁。」
仇五急道:「可是我走了,王妃怎麼辦?」
采薇反問:「難道你現在就能帶我走不成?就算這扶桑的御所比不上大秦皇宮的守衛森嚴,可那一堆扶桑武士和忍者也都不是吃素的,你今日絕不可能憑一人之力帶走我們兩個人。」
「你先出去,有你在外面接應,我才好想辦法出去。」采薇說完,趁他洗臉的功夫,凝神想了想,最後又叮囑了他一句,便將他從側門趕了出去。
她剛將側門合上,廣明天皇身邊最為親近的那名中年婦人——紫姬夫人,已領著一隊扶桑武士走了進來,說是御所內進了刺客,為了兩位貴客的安全要細細搜查一番。
反正刺客早已經跑離了她們這處屋子,采薇坦然自若地任他們搜。見那些武士細緻無比地搜了半天,一無所獲,她正要抬手送客,不想紫姬夫人忽然道:「天皇陛下有令,今晚只請周君一人前往伴駕,為陛下講文。」
采薇心中微驚,這二十多天一向是她和馬莉一起去給這位天皇講故事的,怎麼今晚獨獨只點了她一個人去呢?
更讓她吃驚的是,還沒到晚上,紫姬夫人已請她前去伴駕了,只是走著走著,沒往天皇所居——也是她們往常給天皇說書的所在——常御殿走,而是引著她朝花園行去。
「天皇陛下已在花陰亭備下清酒美食,這是想要和周君一道用膳呢!妾身侍候陛下這麼多年,還是頭一次見到陛下願意有人陪他進膳呢!」
面對采薇的疑問,紫姬夫人笑瞇瞇地回道。
「這等良機,周君可一定要好好把握啊!千萬不要辜負了天皇陛下對您的厚愛哪!」

  ☆、第255章

所謂花陰亭,就是一座建於百花叢中的六角亭,別的也沒什麼稀奇之處。因差著十幾天便是臘月,除了亭邊幾樹幽香沁人的黃色臘梅外,再無旁的芬芳顏色。
而采薇雖然得天皇另眼相看,能和他老人家一個桌上共進晚膳,可她卻仍是沒能一睹廣明天皇的尊容。
和之前她們給天皇講故事時一樣,天皇的面前永遠垂著一道厚厚的簾幕,讓人無法窺見簾後之人的真實容貌。
雖然看不見天皇的神情,可是采薇卻從他的聲音裡感覺到他今晚的心情似乎還不錯,甚至有那麼一絲抑制不了的興奮,還有些隱隱的激動。
他已經一氣兒飲了六杯清酒,而采薇面前的酒杯始終紋絲未動。
「周君,」天皇將第七杯酒一飲而盡,再開口時,沙啞的嗓音裡已染上了一抹醉意。
「周君為朕講了這麼多天的故事,今晚,換朕來為周君講一個故事如何?」
采薇自然不會有什麼異議,一邊洗耳恭聽,一邊在心裡暗自品評。
這廣明天皇不愧是博覽群書,出口成章,其詞藻之華麗典雅甚是優美動人,可惜詞藻雖美,故事情節卻有些簡單。
這故事講得是某年某月,某國的一位普通女子,因為稟異象而生,懷異香不散,故降生不久,便被月宮中的仙人選為神宮裡的聖女,將她帶到仙宮中奉為神明。
聖女在月宮一天天長大,仙宮雖好,有種種奇花異草,仙珍玉寶,可是聖女卻越來越覺得寂寞孤清。因為在這仙宮裡,她沒有父母家人,也沒有親朋好友。滿宮的仙娥雖多,卻只是侍奉她的侍女,人人對她畢恭畢敬,不敢亂了上下尊卑。她有無數的僕人,卻沒有一個可以相談的友人。
聖女越來越不喜歡待在月宮,她整日在月宮門外的銀河流連不去,從日昇到月落,再到星輝滿天。
就是這一道銀河將她永遠的困在這座仙宮製成的牢籠裡,再也回不去人間。
聖女總是眺望著銀河,不知疲倦,既然她不能跨越這條河流,只能寄望於有人跨越銀河來到她的面前。
她在心中祈禱了無數次,天神終於聽到了她的祈願。於是有一晚,當聖女一如往常在銀河邊漫步遠眺時,一個身穿紫衣的翩翩郎君乘槎而來,穿越迢迢銀河來到了她的身邊。
這個紫衣郎君告訴了聖女很多人間的奇聞異事,世俗見聞,讓聖女好生歡喜,因為終於有一個人可以告訴她仙宮之外的世界是個什麼模樣。
有了這個紫衣郎君的陪伴,聖女頭一次覺得即使住在這個淒清陰冷的月宮裡也不再孤獨寂寞。可是仙凡殊途,身為一個凡人又豈能在仙宮長久的待下去呢?
可是聖女卻管不了這麼多了,她已經孤獨的在月宮生活了二十年,她太想有一個人能陪伴在她身邊。她打算違犯天界的規條,冒著天神的震怒也要將這位紫衣郎君留在月宮,永遠留在她的身邊……
采薇瞅了一眼自己身上穿的紫色圓領袍,忽然道:「這位聖女敢於違抗天條的勇氣固然可嘉,只是她既要留這位凡人永在月宮,難道不需要先問問這位紫衣郎君的意思,萬一人家不想待在這仙宮,一心想要重回故國呢?」
天皇又飲了一杯酒,才緩緩道:「周君說的也是,若是那……」
「如果周君是那紫衣郎君,會做何選擇?」
「是留在聖女的身邊,永享仙福,還是……」
采薇揉了揉額頭,略一猶豫,心下已有了決斷。
「天皇陛下,聽完您這個故事,我今晚也有一個故事想要講給您聽。」
「話說在我大秦國,有一周公之女,因父母早亡,只得到京城的外祖母家寄人籬下……」
采薇將她這近十年來的人生娓娓道來,雖然已略過了許多,只挑了些要緊的來講,可當她講完時也已月到中天,幸好這亭子既有隔扇,又放了好幾個火盆,倒也不冷。
她講完後,紗簾後的天皇沉默了半晌,方才喟然歎道:「『同行十二年,不知木蘭是女郎!』想不到我同周君朝夕相處了近兩個月,只看出那位馬君是女扮男裝,卻想不到周君原來,竟也是女兒身?不是翩翩少年郎,而是臨川王的王妃!」
采薇淡然一笑,也回她一句《木蘭辭》,「『雄兔腳撲朔,雌兔眼迷離;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雌雄。』咱們彼此彼此,我給陛下講了快兩個月的故事,若非今日陛下明示,我又如何能想到,向來只有男子才能繼位的天皇陛下竟也是個女兒身?」
最初的震驚過後,她已隱約猜出為何這廣明天皇身為女子卻仍是登上了天皇的寶座。
原來這扶桑國雖在極早的時候出過一兩位女天皇,但也不過是個例,只有男性才是真正的皇位繼承人。同大秦一樣,若是天皇無男嗣,便是從其他旁支過繼一個男嗣來繼位,也不會傳給親生女兒。
然而廣明天皇雖是皇女,可她的母親和子皇后卻不是一般的世家女子,而是幕府第二代將軍德川修忠的女兒。便是用大腳趾想也能猜到德川修忠把女兒嫁給後水天皇是何用意,不就是想生出一個有著自家血脈的外孫來做天皇嗎?縱觀史書,歷代的權臣們都喜歡這麼幹。
可惜和子皇后臨盆之時,後水天皇已先一步駕鶴西去,為了不讓天皇的位子落到他人頭上,大權在握的德川修忠乾脆就給剛剛誕生的外孫女改了個性,謊稱和子皇后誕下的是一位小皇子,還在襁褓之時就立她做了天皇。
就如這位天皇剛剛在故事裡說的那樣,生而不久,因生而不凡便被天神選為神宮中的聖女。廣明天皇在故事裡恢復了她自己的女性身份,可是真正的現實卻是,她一直女扮男裝生活了二十年。
難怪這位天皇面前總是垂著一道厚厚的簾幕,不願讓人一睹他的尊容;難怪都二十歲了卻未娶妻,後宮裡連一個更衣女御都沒有;難怪她的嗓音一直是沙啞低沉,想是用什麼藥弄壞了嗓子,好讓人再聽不出她本來的女兒聲音。
一想到這二十年來,明明是女兒身卻只能用男人的方式存在於這個世上,采薇忽然有些難過。她自己女扮男裝,是為了出行方便,不用受因那一身女裝而來的種種世俗羈絆,是她的自由選擇。
可是簾幕後的那位女子呢?她身上這身男裝,卻是她的親外公為了自己的政治野心強逼她穿在身上,一穿就穿了二十年,讓她既不能如尋常女子一樣去嫁人生子,也做不到像個男子那樣娶妻納妾。
「『高處不勝寒!』陛下這些年身居月宮,想來……」采薇忽然有些說不下去了。
天皇慢慢的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清酒,「周君,我已把我此生最大的一個秘密告訴了你,所以——」
「無論你願不願意,朕都會將你留下來!」
采薇蹙眉道:「即使我是女子?」
天皇忽然笑道:「你是女子的身份,豈不更好?朕只能有皇后而不是皇夫,你是女子反倒能長長久久地陪伴在我身邊。可以給我講一輩子的故事,這樣難道不好嗎?」
采薇一字一頓地道:「天皇覺得好,可是我卻不願意!」
「我既不願意留在這裡,更不是你故事裡的什麼紫衣郎君,我是大秦臨川王殿下的王妃,還請陛下不要忘了我這一重身份?」
「你是王妃又如何?你們大秦現在正在和金人打仗,就算你的夫君還活著,他也不會知道你現在是在扶桑朕的御所裡,他只會以為你已經去到了西蘭國。」
采薇眉心微動,「陛下是怎麼知道我原本是想去西蘭國的?」
「豐田家的那些廢物,朕交待給他們的一點小事都做不好,竟然讓那些護送你的人逃了,好在他們倒不敢欺瞞。德川將軍雖然不喜歡我參政,要朕專心修行學問和精通和歌,但他並不介意幫朕抓幾個漢人。」
「除了還少一個人外,你其他的護衛已經全被德川將軍抓到了,他們的嘴很硬,無論怎麼審問都不肯吐露你的身份,只是說你們是要去西蘭國的商船。」
「至於那一個沒抓到的護衛,應該就是今天混進御所的那個刺客吧?」
「就算他逃了,可是他也帶不走你,朕總會抓到他的。只要朕嚴密封鎖你在扶桑的一切消息,那麼你的夫君就不會來救你。」
采薇的手心忽然滲出冷汗,如果廣明天皇當真說到做到,那麼光是等秦斐發現她並不在西蘭國,就至少要花近一年的時間。
不行,她絕不能等那麼久,無論如何,她要盡快想辦法離開這裡。就算孤守月宮的聖女再可憐,她也不願伴在她身邊。
因為這所謂的仙宮,壓根就不是她的家,她的家園還有她所愛的人,都在海的那一端。

  ☆、第256章

采薇從沒想過有朝一日,她竟會被一個女人給囚禁起來,還是為了這麼一個看似有些荒謬的緣故。
自從那天晚上和天皇在花陰亭吃了一頓晚飯之後,天皇陛下一聲令下,采薇這位「紫衣郎君」當晚就被請進了天皇所居宮室的偏殿,自此之後,再也沒放她回去和馬莉同住。被強令從早到晚的陪在天皇身邊,或是給她講故事也好,或者聽她唱和歌也罷,反正就是得待在天皇眼睛看得到的地方。
廣明天皇先還擔心這位大秦的臨川王妃會鬧鬧脾氣,從此閉口不言、寧死不從什麼的,誰知人家半點反抗的意思都沒有,讓挪地方就挪地方,讓她講故事就講故事,在自己面前甚至比從前還要放鬆一些,時不時的指出自己所作和歌中某些詩句的用詞不妥之處。
采薇越是這麼既來之,則安之,天皇心中除了歡喜外就越是不安,對她的種種防範反倒更加嚴密,連馬莉的面也不讓她見,生怕她用些什麼法子把消息走漏了出去。
采薇卻仍是不惱,淡淡笑著問廣明天皇,「我不見馬莉倒也不打緊,可是陛下這麼多天都不再召見她,難道就不想再聽西洋故事了嗎?」
天皇仍然隱在重重簾幕之後,沙啞著嗓子道:「反正她已經講得差不多了,聽與不聽都沒什麼要緊,我還是更想聽周君講那位孫大官人的故事,想不到這續集比起前面的更精彩呢!」
原來采薇在用一個故事征服了廣明天皇那顆愛聽故事的心之後,懶得每天都編新鮮故事給她聽,嫌太費腦子,可要是把自己知道的那些大秦故事講給她聽吧,又怕回頭會被移花接木說成是他們扶桑千年流傳下來的傳說。
倒也不是她小人之心,實在是先前大秦慷慨大方地傳給了高利和扶桑這兩個屬國不少好東西,誰知道這兩個徒弟學了去,學著學著就不承認是師傅教給他的了,想要自以門派。這其中尤其以高利最為無恥,不但把端午節說成是他們的,還說孔子西子李時珍等等大秦的名人全都是他們高利人。
有了這等前車之鑒,采薇哪還敢再把自已國中的各種小說故事說給她知道,這些可都是祖先傳下來的寶貴文學遺產,她可不能當敗家子,全都說給外人知道。乾脆就把秦斐曾說給她當笑話聽的那位孫右相的種種風流事跡、獵艷奇談拼拼湊湊,其間再加上些後宅間的雞毛蒜皮、爭風吃醋,每天給天皇講上一段,把每日一則的短篇小故事給換成了每天講一章的長篇評書。
因她講得生動,雖是些再普通不過的世情故事,天皇因從未經見過,聽得那是津津有味,每天都等著她講下一章。
采薇也怕這位天皇可別為了聽故事一直留著她們不放,先前估摸著日子差不多了,便把這故事給完結了。誰知道故事聽完了,天皇說答應她們的事兒還沒辦完,不許走。
再住了沒兩天,仇五找進來,天皇跟她一攤牌,采薇見一時半會還是走不了,懶得另起爐灶編個新故事,直接把剛被她完結的故事重又拎出來接著開講續集——主角他兒子的故事,不僅轉折神妙,情節更是匪夷所思,聽得那廣明天皇是更加食髓知味,欲罷不能。
可是這一天,當她來到天皇面前時,迎接她的不再是天皇帶著笑意的親切話語,「周君終於來了,又可以聽到下文了,真是令人期待的一天呢!」
而是一聲近似於歇斯底里的怒喊:「欺人太甚!簡直是欺人太甚!」
「憑什麼?他憑什麼要朕把人交出去?」
內室已是一片狼藉,天皇差不多把能砸的都砸了,甚至連垂在她面前的簾幕也被她撕扯的七零八落。
這還是采薇第一次看見簾幕後天皇的真實容顏,剪水雙瞳不見秋水盈盈,反是怒火滔天;芙蓉玉面也難尋仙姿楚楚,唯見容色猙獰。
盛怒中的天皇終於覺察出一絲異常,她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不等采薇再多看她一眼,她已經快速轉過身去,只留給采薇一個筆挺傲然的背影。
「出去,朕今天不想再看到你!」沙啞的嗓音高聲命令道。
看到天皇心情如此之壞,采薇沉鬱了二十多天的心情忽然就好了起來,微笑道:「看來天皇陛下今天是沒有再聽故事的雅興了。德川將軍已經來和陛下要人,而我這故事卻還要一百回才能講得完。」
她故意歎一口氣,「真是可惜啊!不能把這個故事完完整整的講給陛下聽了呢!」
天皇聞言,似是想回頭,剛扭了一下脖子,又猛然頓住,啞著嗓子道:「原來周君是有意為之?」
故意仍和往常一樣的給她講故事,還把這故事講得比先前更加曲折動人,扣人心弦,然後在最引人入勝的時候,突然抽身而去,讓她再也聽不到下文。
原來她的周君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大將軍會來管她要人,為了報復她,才故意給她繼續講故事。對一個故事上癮症患者而言,還有比這更惡意的報復嗎?
她只不過是想要周君留下來陪在她身邊而已,為什麼她不肯答應?為什麼她身為天皇,卻連這麼小的一件事都做不到?
「滾!你給朕滾!既然周君想走,那就給朕滾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出現在朕的面前!」
不知為何,在最初報復的快意過後,看著風度盡失,歇斯底里的廣明天皇,采薇心中忽然又有些難過起來。
可是一想到很快就能離開這座關了她快三個月的御所,她心中又高興起來。既然德川將軍會來找天皇要人,那就說明他已經知道了她的身份,那他就絕不會任她在扶桑國做一個吃白飯的閒人,只要他有所動作,那麼秦斐就一定會知道她在扶桑的消息。
至於怎麼再把她從扶桑給接回去,就丟給她的好夫君臨川王殿下去費心好了,誰讓他當時招呼也不打一聲的就把她往海上一丟,還說什麼同生共死,他留下和韃子死磕,卻讓她一個人跑路?
真是越想越是氣人!
采薇本以為天皇既然都讓她「滾」了,那她就可以回她原先的住處,繼續去和馬莉擠一間屋子。可誰知她兩袖清風,啥也沒帶的剛走到常御殿門口,還是被人給攔了下來,只得繼續回她的偏殿待著。
到了晚膳的時候,送來的菜餚比起往常反而更加精美豐盛。只可惜采薇沒什麼胃口,勉力吃了些,盤中仍是剩了許多。
采薇看著那些吃不完的菜餚,心下正覺可惜,忽聽身後一個聲音道:「剩了這麼多,可是這些膳食不合周君的口味嗎?」
采薇也沒否認,只是道:「誰讓送來的這一餐飯菜實在太多了,我吃不完。」
「若是陛下還沒用晚膳的話,不如咱們再共進一回晚膳如何?這幾碟菜餚我都還沒動過。」
過了半晌,一個身影才緩緩走到采薇面前。
采薇從頭到腳將天皇細細看了一回,彎唇笑道:「陛下還是穿女裝更好看些。」
許是第一次在人前身著女裝,儘管強作鎮定,廣明天皇仍是有些手足無措,她捏了捏衣角,咬了咬唇道:「興子,不要叫我陛下,今晚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天皇,只是一個叫做興子的——女人。」
采薇從善如流,做了個請的手勢,「還請興子姑娘入座。」
興子姑娘攏了攏衣裳,跪坐在采薇對面的座墊上,一時又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她看采薇將她沒動過的菜餚都放到自已面前,一碟一碟又一碟,面色漸漸又陰沉下來。
「我們扶桑的料理當真不好吃嗎?為何這麼多料理,周君連嘗都不願意嘗一下?」
采薇想也不想的便點頭道:「貴國所謂的料理確實不怎麼好吃。」
她早就對扶桑國的料理心有不滿了,她是真心不明白,為何扶桑人當初到她們大秦國學東學西,凡是好的全都恨不能一股腦兒學了去,什麼棋文化、茶文化都學了個□□成,怎麼就沒能把大秦的食文化也學個七八成呢?
除了學會一道生魚片之外,就再沒學到什麼大秦國飲食的精髓,整出來的這些個料理,看上去是真好看,可惜卻是五味中只得了一味,除了甜味再嘗不出什麼別的味道,完全不合她現在的口味好嗎?
興子抿了抿唇,「雖然扶桑的飲食不合周君的口味,可是這裡其他的那些東西呢,禮儀教化、詩歌俳句、棋道茶道,就連周君自己也說,像極了你們西秦時的模樣,是你很喜歡的那種?」
采薇點點頭,「我是喜歡,可我更喜歡我的故土。」
興子忽然有些激動起來,「你的故土?它雖然還叫大秦,可它已經不是你在夢裡面回到的大秦了,自從南秦時你們被蒙兀人滅國之後,真正的大秦已經沒有了,消失了!」
「岈山之後無秦國,大秦文明的根已經不在那片土地上了,而是在這裡,在我們扶桑!」

  ☆、第257章

興子身子前傾,神情激動地道:「大秦文明的根早已不在那片土地上,而是在這裡,在我們扶桑!所以——」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因為她的周君冷冷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如冷電,如寒霜,便是她之前強留她不放時,她也從不曾在周君眼裡看到這樣冰冷憤怒,讓人心生寒意的眼神。
采薇冷冷地道:「所謂我大秦文明的根在你們扶桑,那只是你們扶桑人這麼以為的罷了,高利人還說孔子是他們家的呢?」
「難道我說的不是事實嗎?」興子不服氣道。
「當然不是!你們只不過學得其形,卻從未學到它真正的神魂,真正的大秦文明只會植根於我華夏大地,它只是被大多數人所遺忘,但卻從未真正消失,因為這千百年來,不管我國的禮儀制度、服飾言行如何變遷,國人又如何變得愚昧無禮、不知敬畏,但那一點文明信仰的火種卻仍在吾國的有志之士中代代薪火相傳。此時雖是螢燭之光,但只要假以時日,便是星星之火,亦可燎原!」
「可是你們已經沒有時間了,你們的國土已經快被金人佔了,等到你們淪為金人的奴隸時,你所謂的火種根本就不會再傳承下來,更不可能星火燎原。」
「所以,留下來吧,周君!留在這裡,不要再回去了!」
采薇揉了揉額頭,很是無奈,「陛下,既然德川將軍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那麼便是你再想留我,也是留不住的。」
「我說過了,不要叫我陛下!」興子突然將几案上的杯盤盞碟全都掃到地上。
看著那一地的狼藉,她怔了一怔,忽然雙手掩面,頹然坐倒在地。
她失控了,她又一次的,失控了。明知自已不過是個傀儡,什麼都不到,連一個自己喜歡的人都不能留在身邊,可越是控制不了自己的命運,她就越發的想去抓住一些東西。
「興子,」采薇看到她微微抖動的雙肩,還是放緩了語氣,「為什麼你今晚想要穿女裝來看我呢?」
興子仍然將頭深深地埋在雙手之中,過了半晌才悶聲道:「我不想再穿男裝了,我討厭穿男裝!」
就算她身上穿著的是天皇的男裝又如何?她仍然是一個女子,一個手中半點權力也沒有的女人,只能仰賴著那些強勢的男人生活在這金絲做成的牢籠之中,不得自由的活著。
頓了頓,興子又道:「早上的時候,我那副發狂的樣子嚇到周君了吧,我不想周君帶著那樣的記憶離開這裡,所以我想在周君離開前,讓你看到我真正的樣子,這才是我應該有的模樣。」
「我想讓周君在多年以後想起我的時候,記在腦海裡的是身穿和服,嫻雅美麗的興子,而不是那個永遠躲在簾幕後不能以真面目示人的廣明天皇。」
「可是我剛剛又發了脾氣,我永遠也不能成為一個淑女。」
「誰說淑女就一定不能發脾氣?如果這樣能讓我們心裡好受一些,那麼為什麼我們不可以把心裡的憤怒表達出來?」
興子慢慢把頭從手中抬了起來,第一次直視采薇的雙眼。
「興子,是不是明天,我就要離開這裡了?」
興子垂下眼眸,一臉不甘地道:「大將軍明日就會派人來把你接走。我已經拖延了好幾天,可我再也拖不下去了,明天是最後的期限。」
「最後的期限?」采薇有些不明白,無論她是繼續住在天皇的御所還是被帶到將軍府,她人不都還是在扶桑國嗎?那德川修忠至於這麼心急火燎的跟他外孫天皇要人嗎?
「如果五日之內,我們不能把你送到江戶的海港,送到,送到你夫君的手中,那麼等待江戶城的便是全城毀滅的命運。」
「你說什麼,你是說秦斐,他現在就在江戶?」他竟然親自來接她了嗎?
興子一臉憤憤地道:「大將軍將你的消息傳回大秦,只要你的夫君肯答應我們一個小小的條件就會放你回去。可是我們誰都沒有想到你的夫君——臨川王殿下,竟然帶著那位鄭將軍麾下的近千艘戰艦浩浩蕩蕩的直接殺到江戶,將我們扶桑所有的海港都圍了起來。」
「揚言他生平最恨別人威脅於他,若是我們不放了他的王妃的話,他就命他船上的所有火炮齊放,夷平我們這小小島國,滅我扶桑。」
這三個月來,采薇已不知在心裡罵了他多少次,此時聽天皇說了自家夫君的霸氣舉動,心頭對他的滿腔怒火總算是消下去了大半。
每一次,她都以為他已經為她做到了極致,卻不想,更讓她出乎意料的驚喜還在後邊等著她。
他先前為她各種出生入死好歹還算低調,並沒什麼人知道,可是這一次,那可真是太大手筆了,直接帶了近千艘的船打上門來要人,簡直高調的不像話!
和她家阿斐一比,先前那什麼吳長伯的衝冠一怒為紅顏簡直弱爆了好嗎?為了一個女人投敵賣國,哪比得上敢搶老子的女人,老子滅了你來得霸氣,這才是真男人大丈夫!
興子見她的周君眼中透出一種奇異的光彩來,整個人忽然變得容光煥發,心中越發惱怒,大聲道:「周君,你的夫君他根本就不在意你,明明只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小要求,他只要點一下頭就可以了,可是他偏要這樣做,就不怕激怒了我們,先將你殺了嗎?」
采薇笑吟吟地道:「你們是不會殺我的。你們扶桑人的性子說好聽些是崇敬強者,說的不好聽些那就是欺軟怕硬。你們所謂的小小要求,多半和海運有關吧,或是要我們拿一半的船隻來換人,要麼就是想要下西洋的航海圖。」
「若是我家殿下將兩樣東西給了你們,那他成了什麼人,豈不成了賣國的罪人,他身為大秦皇子,自然不會做出那等蠢事,還不如直接用強大的實力來震懾你們。」
再說了若是秦斐當真傻乎乎的答應了,那豈不等於明明白白的告訴扶桑人他的弱點是什麼,以扶桑人那狡詐的性子,豈會甘心就這麼簡單的把她放回去,多半還要抓著她不放,再從秦斐手裡敲出些油水出來。
所以秦斐才直接擺出一副本王的尊嚴受到了冒犯,殺氣騰騰的跑過來砸場子,好讓扶桑人以為臨川王殿下在意的是他的面子,而不是她這個妻子。他越是表現的對她不怎麼在意,扶桑人才越不會把她緊緊攥在手心裡。只是這一重深意自然是不能告訴給興子知道。
興子氣得臉都漲紅了,「可是他這樣的舉動,不去和金國打仗收復失地,反倒為了一個女人這樣大動干戈,他將你的名譽置入何地,他就不怕你成為人們口中和史書筆下的紅顏禍水嗎?」
采薇毫不在意的道:「別人怎麼說是別人的事,只要我知道自己是誰就好,只要能回到他的身邊,便是付出些代價也沒什麼。」
興子終於說不出話來了,她呆呆地跪坐在墊子上,雙手撐在額頭上,痛苦地叫道:「為什麼?為什麼你就那麼想回到他的身邊,就因為他是男人嗎?他手握重兵,有著足夠的力量和權勢,所以你才離不開他嗎?」
她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憎恨過男人。那些該死的男人,就因為他們生下來多長了根那噁心玩意兒,就處處都高人一等,地位、權力、財富永遠都是他們的特權,而女人卻被永遠的隔絕在外。
因為手中的權力,她的外公可以藥啞了她的嗓子,強迫她二十年如一日的身著男裝,做他的傀儡天皇,而不能有真正屬於自己的生活。
因為所擁有的力量,大秦的臨川王可以大軍壓境,以扶桑的安危逼她交出自己想要留在身邊的周君。
這些男人憑什麼可以這樣欺負她,不就是因為他們手中握有權勢和力量嗎?
「周君,如果我也握有他們所擁有的權力和軍隊,那麼,你是不是就能留在我身邊?」
采薇搖了搖頭,「興子,你自己也知道的,那是不可能的。」
「哈哈哈哈……」興子突然縱聲狂笑道,「是啊,這是不可能的,我明知這是不可能,卻還是……」
「周君你一定在心裡嘲笑我對不對,明明知道自己不過是個連自己的命運都不能做主的傢伙,卻還要不停的對你說這種話,問你要不要留下來……明明我什麼都做不到……我,我只是想……」
想什麼呢?就連她自己心中也是一片茫然,她也不知道自己心中這份執念到底從何而來。
到是采薇心中隱約有些明白過來,這位女天皇明知留不住自己,卻還要在這裡反覆糾纏,或許要的不過是自己親口說出的一句「不走」。
她空有天皇之名卻無權力在手,既然無法留住自己的人,那麼能聽到自己說一聲「不想走」,或許便是她唯一的安慰。
或許她只是想證明,自己並不是像她那些侍女一樣不得不聽命於她,這才給她講了近三個月故事。她想要的不是對她唯命是從的侍女,而是一個可以和她言談說笑的友人,一個願意和她在一起,陪伴她溫暖她的友人,無關男女,非關情愛,她只是寂寞孤獨的太久,太過渴望一個同伴罷了。

  ☆、第258章

采薇在心裡歎息一聲,起身走到興子面前,蹲下身子,柔聲道:「興子,我想回到我夫君的身邊去,和他的地位、權勢沒有半點關係,我想和他在一起,只是因為我喜歡他,他也喜歡我。」
「因為喜歡嗎?」興子喃喃地道,「那麼,周君……喜歡我嗎?」
采薇一怔,反問她道:「那麼興子呢?」
興子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我……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喜歡周君陪伴在我身邊,給我講那些動聽的故事。周君的故事,就像一件神奇的羽衣,能帶我飛離這座牢籠裡死水一般的生活,讓我知道了喜怒哀樂、人生百態,讓我不再覺得自己是一具行屍走肉,而是真正的……在活著。」
她出生之前就沒了父親,母親在她三歲的時候也去世了,怕被人瞧出她的真實性別,從小便被她外公德川將軍關在深宮裡,連春日的外出踏青都不許她出去透上一口氣。正是因為她的生活太過單調乏味、死氣沉沉,她才那樣近乎上癮一樣地喜歡聽人講故事,因為只有在那些故事裡,她才能夠窺見這個世界的其他樣貌,領略別樣的人生。
她在故事裡聽到過許許多多的愛情故事,可是她卻從沒有體驗過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樣的滋味,被人喜歡又是什麼樣的感覺。
看著面前這個和她同齡的女子,采薇忽然心生憐憫,她雖然貴為天皇,卻比平常人家的女兒還要更不得自由。
采薇想了想,抬手將臉上的□□揭下,微微笑道:「興子姑娘,初次見面,幸睹君顏!」
興子瞪大了圓眼,抬手摀住她張大的小嘴,無比震驚地看著面具後那張瑩潤如玉的容顏。
這兩個同齡女子,在朝夕相對了三個月之後,還是頭一次一個去了簾幕,一個揭下面具,以彼此的真容相見。
過了好半天興子才回神來,看了看采薇手裡的□□,再看看她那一張眉目如畫的玉顏,結結巴巴地道:「原來……原來這才是周君真正的容貌嗎?想不到這三個月,周君給我看到的竟是一張假面!」
她原以為知道周君是個女兒身就已是極為震驚的事,哪知人家揭去一層面皮之後,竟是個比她還要美麗百倍的殊色麗人。
看著那張如玉琢成的精緻容顏,興子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去摸一摸,「你……真美,難怪要戴上面具,簡直美的不像真人,就像個玉人……」
采薇不願被她摸臉,又不想傷到她,便也伸出手將她的手握住,溫言道:「既蒙姑娘今晚坦誠相待,采薇也想在臨別之前用我最真實的樣子和姑娘告別。」
興子低頭看著握在一起的兩隻青蔥玉手,她二人都是膚色極白,兩隻雪白的小手交握在一起,直如冰雪交融一般渾然一色。
「是啊,等到明天太陽升起來的時候,也就是周君離開我的時候了……」
她忽然反手緊握住采薇的手,微仰著頭看著她道:「既然我不能留下周君,那就只能用這整整一夜的時光來為周君送別。」
「周君,今夜我同你一起共寢可好?」
其實所謂的一起共寢,也無非是再搬一套臥具過來,兩人並排躺在和式的床墊子上,中間還隔了些距離。
采薇早已有些睏倦,躺倒便想好好睡一覺,明日她還得趕路呢!可是興子卻是毫無倦意的跟她問東問西。
「周君,你到底是怎麼把消息傳遞出去,讓大將軍知道你的王妃身份的,我明明將你和馬莉姑娘看的那樣嚴。」
采薇唇邊浮起一絲笑意,「自然是勞煩天皇陛下幫我將口信兒捎出去的了。」
「什麼?是我?」興子一下子翻身坐起,「我怎會——,你是用了什麼法子做到讓我替你傳遞消息的?」
「陛下所做的和歌,我不是幫你改了幾句嗎?」
當日仇五被人發現,離開御所之前采薇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便是:「留意天皇的和歌。」
原來德川將軍為了鼓勵天皇陛下醉心於和歌,每當天皇作了一首和歌,便會命人傳唱於外,采薇就是利用這一點,將她和仇五之間早就約定好的暗語藏在幫天皇修改的和歌之中,借此將消息傳了出去,命仇五將她的身份告訴給德川將軍知道。
她也知道這並非上策,一旦鬧出動靜來怕是將來會有些麻煩,可她既然要急著回去,一時之間也再想不出更好的法子。若不是她目下有一件要命的事兒耽擱不得的話,她倒也不怕在這扶桑多住上些時日,便是一氣住上個一年半載也沒關係,正好讓秦斐好生嘗嘗把人送走後一日三秋的滋味。
興子聽完采薇的解釋,她也不惱,反倒讚歎她的聰慧,想盡法子想讓采薇再多和她說幾句話。
若是往常,采薇倒也不介意少睡幾個時辰來和她話別,可是她現如今已不比從前,困得實在是有些支撐不住,便對興子道:「我實在是困得很了,明日還要趕路,想要早些睡了。」
興子咬了咬唇,朝她那邊挪了挪,細聲細氣地道:「周君,我……我睡不著,你抱著我睡好不好,自從母親去世後,就再也沒有人抱過我了……」
采薇聽她說得可憐,強撐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只見黑暗中興子一雙眼睛水光閃閃,如幼童一般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倒讓采薇心中油然而生出一股母性的情懷。
她下意識的撫了撫自己小腹,柔聲道:「過來吧!」
興子立刻如一隻小獸一樣的鑽到她懷裡,在她的臂彎裡蹭了好幾下,才發出一聲滿足的喟歎聲:「能再被人抱著……這樣可真好!」
她終於不再說話,緊摟著她的周君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一早,采薇拗不過興子的一再請求,只得讓她親自幫自己梳理頭髮。她想了想,也對興子提出了一個請求,「興子,可以答應我一件事情嗎?」
一聽周君竟然也有事要拜託給她,興子一臉興奮地道:「周君請講!」
「我想請興子替我隱瞞一些事情。臨川王妃是在一個月前才到扶桑,住進了天皇的御所,而天皇陛下在三個月前所召見的兩個說故事之人並不是大秦的子民,而是扶桑的男子,此後一直被天皇留在御所之中。」
興子不解道:「周君為什麼要抹掉你之前那兩個月在扶桑的存在呢?」
采薇揉了揉額頭,有些疲憊地道:「因為如果不這樣做,恐怕我回去之後會有些麻煩。興子,你願意見我捲入到麻煩之中嗎?」
興子搖了搖頭,鄭重點頭道:「我答應周君便是,只是做為回報,可否請周君也幫我梳一梳頭髮?」
這個采薇可不敢答應她,因為兩個人互相梳頭髮什麼的,那可是她和秦斐的每日日常,和一個男人做慣了事突然要和一個女人做,她難免覺得有些怪怪的,甚至還有那麼點莫名的心虛。
「時辰已經到了,只怕是來不及了,但我會用另一種方式來回報興子。」
采薇起身握住她手道:「我知道天皇陛下並不滿意您現在這種生活,要想改變它,要麼您就想辦法將被男人握在手中的權勢奪到自己手裡,掌握自己的命運,走出這座束縛著你的牢籠。」
興子搖頭道:「這是不可能做到的,我不過是一個女人,哪裡有力量去反抗男人呢,我能做的不過是繼續讓人來給我說故事聽罷了。可是聽完周君講的故事,恐怕我再也無法聽別人的故事了呢!」
「真是可惜,周君講的那個登徒子的故事,聽不到結局了呢!」
采薇一聽,怕這姑娘又像先前那樣聽一個故事不滿意就割人家的耳朵,忙道:「如果你不能掙脫困著你的籠子,那麼你還可以改變你自己。與其要靠別人給你講故事解悶,何不讓自己成為一個講故事的人。」
她從書案上拿起一支筆遞到興子手中。
「我們雖不能改變現實,但卻可以去另創造一方世界。我並不是可以帶你飛的羽衣,這支筆才是,你可以用這支筆寫下屬於你的故事,或者也可以把我沒給你講完的那個故事給續完。」
「只要你願意,你就可以用這支筆來改變你此後的整個人生!」
此時的周采薇不會想到,因為她的這一番臨別贈言,讓廣明天皇此後的人生徹底改變。
三年後,扶桑國中出現了一本奇長無比,長達數百萬字的長篇小說,講一位因貌美而被賜姓光氏的奇男子和眾多女子不得不說的故事,故名《光氏物語》。據說此書一經問世,立時京都紙貴,人人爭相傳抄,簡直是紅得發紫。
當若干年後,遠在長安的周采薇讀到這部扶桑最火的小說《光氏物語》時,才只看了一頁,天後娘娘就險些沒把剛喝入口中的茶水給全噴出來。
她萬萬想不到,她口中對其極盡嘲諷挖苦之能事的猥瑣男孫右相,竟然被興子這姑娘給美化成了個絕世美男,不過濫情這一點倒是沒變。
然而她更想不到的是,這本署名紫衣夫人所著的《光氏物語》此後代代流傳,在千百年後更是被譽為扶桑國寶級的文學經典,傳世巨著、不朽名篇!

  ☆、第259章

在大秦的正史上,對於臨川王殿下親赴扶桑迎回周王妃之事所記極為簡略,只有寥寥數語:「麟德二十六年正月,王與妃守泉州,妃出海勞軍時不幸為倭人所虜,以脅王。王怒,親率戰艦千艘兵臨倭國,迎妃以還。」
而到了正史之外的其他種種史書筆下,對於這一重大事件則是事無俱細地大書特書,連帝后重逢時的天氣如何,帝后所穿的衣裳,甚至二人當時的所思所想都一一寫了出來,端的是的詳盡無比。
其中最為人津津樂道的某部野史是這麼寫的,「是日早春微寒,晴空萬里,永寧帝身著金甲鐵衣,昂然立於船首,遠望如天神;身後戰艦橫陣,氣吞萬里如虎。」
在交待了這麼幾句文謅謅的話後,突然筆風一轉,不再駢四驪六,而是半文半白的開始接起地氣來了。
「時人皆以為天帝陛下不動如山、威儀若神,卻不知其心中之焦急難安,直如熱鍋之蟻、心急如焚。蓋因原限倭人五日內將天後送歸,不意得後手書言有疾在身,難耐旅途勞頓,需十日方至。」
「帝與後夫妻情深,聞後有疾,焦心不已,寢食俱廢、坐立難安。苦熬數日,第十日一早便立於船頭,翹首以望。眼見紅日西斜,方見一車遙遙而至。」
「後一襲素衣,緩步而至海邊,帝與後一別數日,一日三秋,早已難耐相思之苦,不顧親兵之勸,足尖一點,一躍而起,已自船頭落到天後娘娘面前。」
「原本夫妻重聚,合該執手相看淚眼,誰知那天後娘娘竟凝視天帝半晌,忽然揚起右手,在眾目睽睽之下給了天帝陛下一記極其響亮的耳光。」
「驚得一眾圍觀之人無一不目瞪口呆,呆若木雞!」
「哪知更讓人匪夷所思的是,天帝陛下挨了這一巴掌,不但半點不惱,反而當著我朝將士與倭國賊寇近萬人的面兒,『噗通』一聲,他竟是跪倒在天後娘娘面前,將天後娘娘攔腰緊抱在懷裡,放聲大哭!」
「哈哈哈哈……哎喲,我不行了……」當時已成為威武將軍的大秦第一女將紅娘子把書往桌上一扔,抱著肚子大聲笑了起來。
等她笑夠了,拿腳踢了踢坐在一邊的李巖,「哎,我說李大學士,我記得你當日可是陪著陛下一道去扶桑的,那你應該是親眼目睹了這帝后重逢的一幕吧,真像這書上寫的這般的……」
她搜腸刮肚的想找一個詞兒來描述一下她看到這一段文字的感覺,可惜她雖不再是個文盲,會讀書寫字了,但所知詞語仍是少得可憐,想了半天也沒找出一個來,只得道:「反正吧我就覺得這上頭寫的壓根就不是我認識的陛下和天後嘛,畫風實在是太奇怪了,倒跟那戲文裡演的作天作地的小生和小旦似的。」
李巖臭著一張臉,一把把那書抄起來就給扔到窗子外頭,「你既要讀史書來多認字,官修的正史你不好生讀,非要找這些野史來看,這種野史所載,全都是胡說八道,如何能當真?」
紅娘子朝他拋了個媚眼,「那大學士跟我說說您當日的所見所聞唄,這可是您親眼所見,比那正史還要靠譜呢?」
李巖皺眉道:「什麼打耳光,放聲大哭之類的全都是胡扯,那是根本沒有的事兒!」
「那下跪呢?我記得下跪這事兒可是當時就傳遍了的,不但軍中的兄弟們都知道了,就連百姓都曉得天後娘娘還是臨川王妃時是被聖上給跪迎回來的。」
這下李巖不說話了,因為這確實是鐵打的事實,當時那麼多雙眼睛可都是眼睜睜的看到的。其實就連打耳光、放聲大哭什麼的也不算是空穴來風,他當時可是離這對帝后最近的一個人,瞧得那是再清楚不過,當時還是臨川王妃的周氏只是往臨川王殿下的肩頭捶了兩下,而殿下雖然沒有放聲大哭,不過也確實是淚灑當場,流下了好幾滴本不應輕彈的男兒淚。
這本是李巖極不願回想的一段記憶,因為早在臨川王一意孤行,決定先去扶桑迎回他的王妃時,李巖險些沒吐出一口老血來。
放著真正的敵人不去打,不乘勝追擊去趁機滅了潰逃出福建的數萬韃子,反倒是鐵了心調集所有船隻攻向扶桑,只為了一個女人?
就算這周王妃有些才幹,可再不是尋常女人,她也還是一個女人。不過是個女人罷了,這世上又不缺女人,就算這一個沒了,咱再找也就是了。
為了救一個女子,錯過了反攻韃子的大好時機,實在是……讓李巖很想指著他鼻子痛罵他一頓。
他是萬萬沒想到,一向英明神武,被他視為中興之主的臨川王殿下竟也過不了女人這一關,實在是「紅顏自古多禍水,女色從來最誤國。」
可就算他大著膽子真罵出了口,他心中的明主理都沒理他,直接點了他的昏睡穴讓他躺倒了。等他一覺醒來,秦斐都已經率艦隊駛出泉州一個時辰了,他趕緊找了艘小船追了上去,打算繼續勸臨川王回頭是岸。
秦斐見他以命相脅,只得把他留在船隊裡,卻將他扔到另一艘船上,根本就不見他。
到了周王妃被送回來那一天,他趁秦斐心神不寧,這才偷偷地從一艘船上挪到另一艘,費了老鼻子的勁兒才終於挪到秦斐所在的那條船上。
他剛爬上去,秦斐也正好抱著周王妃回到船上。
其實那天的真實情形是這樣的,周王妃在外人面前還是很給臨川王面子的,什麼也沒說就讓秦斐把她打橫抱起,一躍回到了船上,進到了船艙裡。
李巖躲在窗邊,從窗縫裡是看得清清楚楚,這臨川王一到了他媳婦面前就跟換了個人似的。小心翼翼地跟放個玉瓶兒似的把她放到椅子上,一邊給她端茶遞水,一邊問她身子哪裡不舒服,可還要緊?
因李巖先前沒怎麼見過他夫妻二人相處的情形,此時乍然見到一向不怒自威的臨川王在王妃面前那副溫柔寵溺的都快滴出水的模樣,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可是那周王妃卻是半點不為所動,冷著一張臉,一把將臨川王親手給她倒的茶全潑到地上,怒氣沖沖地質問道:「殿下做什麼要來接我?放著韃子不去打,正經事兒不做,倒這麼大張旗鼓的跑來扶桑接我,殿下莫不是腦子發昏,暈了頭了嗎?」
李巖雖不滿秦斐來接她,可此時一聽周王妃這番話,簡直恨不得跳出來給她叫一聲好。還是王妃深明大義啊,知道這種關鍵時候,何者為重,何者為輕?這是在責備臨川王不分輕重,不顧大義,真是個識大體顧大局的賢德女子啊!
還有,為何這同樣的一番話從王妃嘴裡說出來就能讓殿下立刻認識到他的錯誤呢?
就聽秦斐低聲下氣地道:「阿薇,我知道我那樣做,你心裡定然惱極了我,可我也是為了你的安危,你知道的,我寧可自己沒命,也不要你有半點損傷。好阿薇,親阿薇,你快別生氣了,你先前那封信上不是說你身子不適嗎?到底是哪裡不舒服,我命大夫來給你瞧瞧好不好?」
「不好!你當日既送了我出去,又何必再來接我呢?還請殿下給我一條船,我這就帶著馬莉繼續前往西蘭國,再不留在你身邊拖累你。」
「我不許!阿薇,沒你在身邊的這些日子,我很不好過。我白天想你,夜裡也想你。我早就在後悔不該送你到西蘭國那麼遠的地方,泉州之圍解了後,我有想過要不要立時把你尋回來,可一來國中局勢仍不穩定,二來你又那麼想去那裡。」
「及至後來倭人寫信來跟我提條件,我才知道你竟被那些該死的倭寇虜到了扶桑。我心裡既是擔心,卻又忍不住有些歡喜,扶桑總比那西蘭國要近得多了,只要給那些倭人點顏色看看,看他們敢不放人。」
「我原以為五天前就能見到你,不想卻接到你的手書說是身子不適,每日不能行太多路,你不知道我見你這樣說心裡有多擔心憂急。阿薇,我知道錯了,你再惱我也別不顧自己的身子,咱們先請大夫來給你看看,回頭你想怎麼罰我打我我都依你!」
「不錯,你是錯了,簡直是大錯特錯!」
李嚴將腦袋又朝窗戶湊近了些,盼著王妃再疾言厲色地說些家國大義,好生教訓殿下一頓,哪知人家說出口的卻是:「當日在泉州你為何要丟下我,讓我一人先走?每當我身處險境,你都不曾棄我而去,難道你就不能讓我也對你不離不棄一次嗎?」
「噗」李嚴險些栽倒在地,很想吐血三升,虧他先還以為這王妃是個明白人呢,原來也是個拎不清的,和殿下一樣,只知道些小情小愛,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裡頭的聲音繼續傳出來,「難得我這輩子想和一個人同生共死一回,結果人家還不稀罕,直接招呼也不打一聲,就把我給丟到船上。你當日是怎麼跟我承諾的,說什麼都不會瞞著我,結果呢?」
「要不是問都不問我一聲,就把我往船上一丟,送我去什麼西蘭國,我會被倭人抓住嗎?你以為當日送我離開泉州,就能保我平安了嗎?你就沒想過萬一我在海上遇上風暴什麼的?」
她越說越激動,忍不住憤憤地往他肩上打了兩拳。
秦斐則是越聽臉色越白,一把抱住她道:「別說了,別說了!還好你沒事,還好你沒事……」
采薇一把推開他,「誰說我沒事,我現在……我現在……秦斐你知不知道你都幹了些什麼好事兒?」
「生死關頭,你竟然想把我一個人丟下!好,你想丟下我不打緊,可難道你連咱們的孩子也要一起丟下嗎?」
什麼?孩子!?
李嚴重又把腦袋湊過去。
「你說什麼……孩子……」秦斐像是被雷劈了一樣,半晌回不過神來。
「你不是問我到底是哪裡不舒服嗎?就是這裡!」她拿起秦斐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
「因為這裡面多了個寶貝,所以我才不能快馬加鞭的趕來見你,因為我怕每日趕太多路,會傷到……傷到咱們的孩子……」
秦斐忽然覺得一陣眩暈,雙膝一軟,直直地跪倒在采薇面前,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李嚴在窗外看見了,真是恨鐵不成鋼,恨不能衝進去把他拎起來,再罵他一頓,男兒膝下有黃金,你不知道嗎?就算你女人懷了你的孩子,那也不能去給她下跪呀!
可是緊跟著他就聽到秦斐發出一聲驚慌至極的呼救聲。
李嚴忙把頭再扭過來一看,臉上也有些變了顏色,原來是周王妃不知怎麼竟暈了過去。
而聽到自家主公那一聲驚呼衝進來的數名將士,則終生難忘他們當時看到的那一幕。
臨川王殿下雙膝跪地,懷中緊抱著他的王妃,憔悴俊美的臉上竟是淚流滿面。

  ☆、第260章

夜已經很深了。
秦斐盤腿坐在床上,沒有絲毫睏意。他的身子隨著船身的顛簸而搖來擺去,可是手中卻始終穩穩抱著一個人,不讓這海上的波浪起伏驚擾到她的睡眠。
白日裡采薇暈倒在他懷裡那一幕,險些嚇得他魂飛魄散,生怕她有個什麼三長兩短。
船上的大夫趕緊過來一看,仔細號了脈之後,說是王妃已有了快三個月的身孕,正是需要細心調養的時候,卻憂思過重,飲食上有些不足,以致氣血有些虧虛,心情激動之下這才暈了過去,並不怎麼要緊,只要好生休息,用些滋補的膳食便可。
雖然那大夫反覆跟秦斐說王妃並無大礙,可是秦斐那一顆心又如何能放得下來呢?尤其是一個時辰後,采薇醒了過來,剛喝了一口溫水就開始大吐特吐。
慌得秦斐趕緊又把那大夫找來,大夫一問得知采薇之前從未出現過任何害喜的症狀,拈著鬍子想了半天,說也許是先前是在陸地上,如今卻是在船上,隨海浪顛簸,便是有些常人都會犯暈船嘔吐的毛病,何況孕婦。
見妻子難過的什麼都吃不下,秦斐心疼的什麼似的,便將她抱在懷裡,竭力穩住她的身子,讓她感覺不到船身的晃動顛簸,這才讓她用了半碗小米粥。
他將采薇哄睡了之後也仍不敢將她放回到床上去,怕又晃得她難受,睡不安穩,就這樣將她抱在懷裡,在黑暗中凝視了她一夜,也想了一夜。
第二天采薇醒來時,見他還如昨晚睡前那樣凝視著自己,自己也還被他抱在抱裡,不禁驚訝道:「你該不會是就這樣抱了我整整一夜吧?你的手不酸嗎?」
秦斐笑著搖了搖頭,「現下覺得如何?可還有哪裡不舒服嗎?口渴不渴,想不想吃些東西?」
采薇看著他憔悴的容顏,想來他這些時日也定是備受煎熬,不由心中一軟,歎了口氣道:「先前我明明在心裡惱你惱的要命,想著至少要三天不理你的,可沒想到這才一天不到,我卻又心疼起你來了!」
秦斐聽得眼眶一熱,傾下身子將額頭貼在她面上,摩蹭了好一會子,才重又直起身子。他很想吻她,卻是又怕深吻也會刺激到她,讓她又害喜嘔吐。
采薇此時半點胃口也沒有,見秦斐又問她要不要進些飲食,搖了搖頭,問他,「阿斐,你一夜不睡,又在想些什麼?」
秦斐輕柔無比地撫上她仍是平坦的小腹,「我在想不知咱們的孩子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到時候是長得像你更多些呢還是像我更多些。」
雖是一夜未睡,雙眼佈滿血絲,可他一雙黑瞳中卻不見半點疲態,眼波慈愛溫柔,另有歡喜無限。
「阿斐,我現在就有了孩子,你歡不歡喜?」采薇突然想起來,自從兩人重逢後,她還沒問過他這個問題。
秦斐想也不想便道:「這還用說,自然是歡喜極了!」
「當真?」采薇不信,她可還記得他體內洪荒之力剛解除封印時他親口說過的那些話。
秦斐似是也想起了往事,咳嗽了兩聲,「那個,我原本的確是不想這麼早就要孩子的,我還沒和你過夠夫妻二人的小日子呢,如何願意突然多出來一個小東西整日被你抱在懷裡,來和我爭寵。」
「可是采薇,當你昨日親口告訴我,說咱們馬上就要有孩子了時,連我自己都沒想到,在那一刻,除了震驚,湧上我心頭不是愀然不樂,而是欣喜若狂!」
他甚至都喜極而泣了,藉著腳軟跪倒在地把臉藏進她的衣裙裡,所以才沒被她看到。跟著她就昏了過去,更是不可能發現他一個大男人竟然歡喜到飆淚。
采薇扁扁嘴道:「都說我們女人善變,我看你們男人也不遑多讓。先前是誰說不想要孩子的來著,還舉了一大堆的理由,如今呢?
秦斐有些訕訕地道:「先前我確是想著晚些再要孩子,可一聽說你懷上了,除了狂喜,我竟再不知其他。畢竟這可是咱們倆的孩子,而且才第一次就……就有了這麼個寶貝!」
雖說秦斐之前是曾想過些避孕的法子,可他絕沒有想到,他和采薇的第一次竟會是在那樣特殊的時刻下發生的。
他送采薇離開泉州之前的那個晚上,他給她煮了壽麵,烤了生日蛋糕,還按西蘭國的風俗單膝跪地向她求婚,好讓她能夠永生難忘她的二十歲生辰。他想盡可能多的在她的生命裡留下他的印記,讓她不要忘了他。
他之前一直渴望能夠早日和采薇融為一體,可是在那個夜晚,他卻退縮了,竭力克制自己不要去同她肌膚相親,即使和她這一別或許便是永別。
因為沒想著要同采薇圓、房,所以他那晚什麼避孕的法子也沒準備。雖說還有一種不需要借助任何外物就能避孕的法子,可是他便是意志力再強,初嘗人事,抵死纏綿、欲\\仙欲死之時,哪裡還能想得起來?就算想起來了,又如何能夠在即將登頂極樂高峰的最後一刻退步抽身呢?
事後他雖也有些懊悔,也想過萬一采薇若是有孕了該怎生是好,可又覺得不過一次——其實不止一次——應該不會那麼輕易就懷上了吧?
可是偏偏,好巧不巧,只此一夜,就給他們夫妻造人成功了!
一想到那一夜的恩愛纏綿、銷魂蝕骨,而這個孩子就是在他二人徹底融為一體、水乳交融的美妙時刻來到這個世上的,他對這未出世的孩子就多了一重喜愛,這個孩子簡直就是他和采薇愛情的結晶!
可是……
秦斐猛然想起一事來,不由臉色一變,遲疑片刻,才道:「阿薇,我雖然極是歡喜你有了身孕,可……可若是你不想生這個孩子的話……」
采薇先是一愣,不明白他何以竟出此言,「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什麼叫我不想生?」
秦斐撫了撫額頭,果然那大夫說的沒錯,這有身孕的女人,不但脾氣會比往日大上許多,就連忘性也是越發大了。他這愛妻先前可是過目不忘的,如今竟連她自己親口說過的話都不記得了。
「阿薇,你不是說過你不想這麼早生孩子,因為眼下戰亂四起,並不是生孩子的好時候。」
采薇一怔,自己好像是這麼說過,可便是說過又如何,如今懷都懷上了,難道還能把肚子裡這塊肉給打掉不成?
她正這樣想著,突然覺得臂上一緊,秦斐緊盯著她道:「阿薇,便是你不想生這個孩子,我也不許你去喝那些害人的墮胎藥,那些玩意兒,輕則傷身,重則——」
「阿薇,我知道你擔心什麼?你是怕這孩子生在亂世,會受到傷害。」
戰亂之時,別說普通人家的孩子會遭罪受難,就是生在皇家,有時也不能倖免於難。落到韃子手裡,慘遭殺害的閩王夫婦在遇害時,同他們一道赴難的就還有閩王妃剛生下沒幾天的王世子。
秦斐感覺到懷中抱著的溫軟嬌軀在微微發抖,心知她也定是想到了閩王一家的悲慘結局,忙抱緊了她,堅定地道:「阿薇,我不是閩王,我既有這個信心,也有這個實力能保你們母子平安!」
「你只要相信我,把一切都交給我,只管安心養胎。原本我是你男人,就該為你遮風擋雨的,何況保家衛國這些事兒,原也就該我們男人衝在前頭。那些事兒往後你就先不要再操心了,好好調養身子,安心待產,你夫君的本事你又不是不知道,便是少了你這個賢內助,我也能把韃子趕回老家,還咱們一家三口一個太平盛世。」
采薇凝視他良久,忽然展顏一笑,「看把你急的,誰說我就不想要這孩子了!」
她將頭靠在秦斐胸前,「其實在那晚之後,我就盼著我能夢熊有兆,身懷有孕,這樣便是萬一你——,好歹我也還有一個屬於你我的孩子相伴。後來我的月事沒來,你不知道我那時有多開心。」
「既然上天答應了我所請,賜給了我這個孩子,那我無論如何都不會不想要她的。我在扶桑度過的無數個孤寂的夜晚,全靠有這個肚子裡的小傢伙陪我,才讓我熬了過來。」
說到這裡,采薇忽然想起來,從昨天到現在,怎麼有一個問題秦斐始終都沒有問她。
「阿斐,若是尋常男人,這會子只怕早就質問我這孩子到底是不是他親生的了,畢竟我在扶桑待了快三個月,而且是住在天皇的御所裡,還被天皇天天召去給她講故事。」
秦斐握住她的手,「所以說,本王不是尋常男人。因為我知道本王的娘子並非尋常女子,只要是你對我說的話,我全都信!你說這孩子是我的,那他就是我的,只要你的心是我的,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因為他相信采薇雖然對守節一說嗤之以鼻,但是她卻絕不能容忍同一個她所不愛的男子,尤其是為人所迫去做那種事兒,若她當真受逼不過,她也一定會告訴自己。
其實便是她什麼都不說,他只消看她一眼,就能感應到她所經歷的所有事兒。

  ☆、第261章

回泉州的一路上,儘管采薇被秦斐給捧在手心裡,如珠似寶地小心呵護著,可到底是坐船在海上航行,讓她害喜的極是厲害。
開頭幾天還好,在秦斐的精心照料下,勉強還能進些粥飯,到後來,幾乎是吃什麼吐什麼。船上雖有大夫,可備的那些藥材卻不齊全,無法煮出一劑安胎止嘔的湯藥來。
眼瞅著采薇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抱在懷裡的份量一天比一天輕,秦斐又是心疼,又是焦急,恨不能替她受了這份罪,各種的著急上火,嘴上起了一圈小水泡。
可便是他素日裡再有能耐,此時也是一籌莫展,只能盼著這船早日行到泉州。幸好扶桑離中土並不甚遠,他們此行又極是順利,一路順風,不過數日便平安抵達泉州。
可采薇此時的情形卻極為不好,頭天半夜忽然發起燒來,病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知。秦斐一下船,先就近找了一處住的地方,趕緊就命人去買藥煎藥。
等到藥買回來,那大夫親自煎好了送進來,剛跨進屋門,就見眼前人影一閃,手上一輕,等他回過神兒來才發現手上的藥碗已經不見了。
馬莉知道秦斐肯定是要親自給采薇餵藥的,趕緊在邊上遞上一枚調羹,哪知秦斐搖頭道:「用不著這個。」
馬莉還在那兒納悶呢,這不用調羹怎麼餵藥,難不成直接拿碗朝采薇嘴裡灌嗎?
緊跟她的眼睛就瞪圓了!
而那位正往屋中走的葉大夫更是腳下一個趔趄,險些栽倒在地。他活了這麼久,還是頭一次見到一個丈夫會在眾目睽睽之下居然就這樣嘴對嘴的給妻子餵藥!
這,這也——太有傷風化了吧,完全讓人不忍直視啊!
就連從小在風氣更為開放的西蘭國長大的外籍友人馬莉姑娘也默默地轉過了頭,采薇曾經教過她孔夫子的一句名言,「非禮勿視」,說得應該就是眼下這種情形吧!
秦斐在那處小客棧裡一連住了三天,直到采薇的燒退了,人也有了些胃口,每日能喝下一碗米粥,大夫也發話可以再挪動了,才抱著她坐上一頂軟轎,回到泉州城裡他們先前住過的那處府邸。
李嚴原還想著等到了泉州,把周王妃好生安頓一下,多派些人侍候著,反正她身邊還有個馬莉姑娘陪著,臨川王殿下就該收收心,別老想著兒女情長,就算他一時半會兒的不想重披戰甲,可也還有一堆正經事兒等著他料理呢。
可誰知當他抱著一大堆他們去扶桑這一個月積下的各項公文信件來找臨川王殿下時,人家連他的面兒都不見,直接命仇五丟給他一句話,交由他全權處理。
「殿下說了,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李先生才高八斗,有臥龍鳳雛之能,若是連這些小事都料理不了,那殿下還養你何用?」
氣得李嚴險些跳腳,還要往裡硬闖,仇五趕緊把他一攔,先把他的啞穴給點了,好心提醒他道:「我說李先生啊,你就別在這兒鬧了,王妃夜裡睡不好,我剛出來時殿下好容易才把王妃哄睡著了,若是被你這麼一吵給鬧醒了,殿下絕不會輕饒了你!」
李嚴嘴裡喊不出話來,只得瞪大了眼睛,用眼神來表達他的無比憤怒以及對秦斐的失望之情。
仇五拍了拍他肩膀,苦口婆心地勸道:「我說李先生,這扶桑您都去了一趟了,怎麼您還沒看明白嗎?這王妃娘娘那就是殿下的心頭肉、主心骨,只要娘娘一有什麼不好,那殿下的心就亂了。這一個人要是心亂了,那什麼都是做不成的。你就是現在拿刀架在殿下脖子上讓他去看這些公文,只怕他也不會上心,而是胡亂應付一番,還不如李先生你親自來料理能更靠譜些。」
「您就當替殿下分憂,先料理著,我跟您說,只要王妃身子一好,殿下馬上就會重新理事,您就先辛苦這幾天……」
仇五好說歹說,費了好大一番唇舌,還是沒能把李嚴給勸回去,後來還是秦斐命人把紅娘子給叫過來,這才一物降一物,把李嚴給弄走了。
在被秦斐這麼無微不至的照料了半個月後,采薇總算是緩過來了,雖還不能下床,精神卻好了許多。
她精神一好,就開始趕人,不許秦斐整天守在她身邊,要他去忙正事,秦斐拗不過她,只得跟她約法三章,千叮嚀萬囑咐,要她乖乖在床上靜養,不許她勞心費力、東想西想。如是叮囑再三,才終於邁開步子去了前頭的議事廳。
采薇因聽那葉大夫說,她這一胎若是在海上再多待些時日,只怕就保不住了,心下一直有些後怕,又擔心她病了這一場對腹中的胎兒會不會有什麼不好。因此便是秦斐不說,她也對自己的身子極為在意,每日寫字彈琴、安心靜養,不再過問當下的戰事如何,是個什麼局勢,只盼著腹中的孩子能平安康健的來到這個世上。
這般平靜安謐的日子又過半月有餘,她的身子已然大好,忽然有一天,紅娘子帶了一個丫鬟前來看她。
采薇看到她身後跟了一個提著東西的青衣婢女,不由笑道:「這可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姐姐素日不是最不喜歡人跟著嗎?便是有什麼好東西要給我,也都是自己拎了來,從不要丫鬟幫你拿來的,怎麼今兒倒也使喚起人來了?」
紅娘子臉上神色卻有些古怪,既像是有些得意,又像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張了張嘴,似是想要解釋幾句,卻只說了「王妃……」兩個字,就又不言語了。
采薇覺得有些奇怪,便抬眼去看那垂頭立在一邊的青衣丫鬟,越看越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兒。
「紅娘子姐姐,莫不是眼花了不成,我怎麼覺得你這丫鬟的身形瞧著有些眼熟,倒像在哪裡見過似的。」
紅娘子一咬牙,乾脆豁出去了,一把將那丫鬟拽過來,把她垂的極低的腦袋揪起來送到采薇面前。
「娘娘,您眼睛沒花,您瞧他是誰?」
等采薇看清了那張人臉,認出了他是誰,卻仍是有些不敢相信。「這……這莫非是李嚴李先生,可是李先生怎麼……怎麼會……」
就算當日在扶桑,仇五打扮成個扶桑女子,臉上畫得跟鬼一樣來找她,她都沒這麼驚訝,實在是這位李嚴李先生,平日裡最為信奉男尊女卑那一套,向來瞧不起女子,這樣「驕傲」的一個男子,又怎會穿上女人的衣裙呢?而且還是打扮成個丫鬟的樣子?
紅娘子清了清嗓子,開始跟她解釋,「王妃妹子,他穿成這樣,還不是因為想來見你一面。」
「見我?!」
采薇開始反思,為什麼秦斐身邊的這些男人們一個兩個的都得扮成女人來見她,仇五那是事出有因,不扮成女人就進不了天皇的御所,可這李嚴又是為了什麼?
「難道李先生不穿成這樣就不能來見我了嗎?」秦斐雖說是個醋罈子,可也還沒醋到公然下令不許所有男人出現在她面前吧?
李嚴一臉悲憤地點頭,「確是如此!」
紅娘子也歎一口氣,「娘娘不知道,殿下特意下了一道禁令,不許李先生他來見您擾您的清靜,尤其是這幾天,自從……,殿下更是在這宅子加派了人手,不許李嚴靠近。」
「他這也是被逼的實在沒辦法了,只好來找我求助,要我無論如何帶他進來,見娘娘一面!」
采薇心中一凜,能讓李嚴放棄他身為男子的尊嚴,甘冒奇恥大辱也要穿上女裝來見自己,可見此事一定非同小可,若是能有其他的辦法,李嚴絕不會出此下策。
「開始我是不答應的,因為殿下說過好多次,娘娘現下懷著孩子,要安心靜養,不許我們來打擾到您。可是,不帶他來吧,他跟我要死要活的,帶他來吧,我又怕……」
馬莉在一邊聽不下去了,「可是紅娘子將軍,你不是還是把他帶進來了嗎?」
紅娘子面上一紅,吶吶地道:「因為我聽他一說,也覺得……這事兒很是有些棘手,實在是關係重大,所以就……」
采薇神色凝重,問道:「到底所為何事?」
紅娘子推了李嚴一把,「你既然鬧著要來,還不快說給王妃知道。」
李嚴雖是穿了女裝,卻仍是先行了個男子的揖禮才開口道:「稟王妃,三天前,雲南大理有一行人到了泉州。」
采薇心中一動,「是麟德帝和孫太后派他們來的嗎?」
「不錯,他們帶來了一封陛下的聖旨,說是陛下病重,想要殿下到雲南大理去侍疾。」
這個時候去侍疾,只怕是想找個名頭好把秦斐給軟禁在大理吧!
這些時日,采薇雖然不問世事,但秦斐為了讓她安心,每日總是會告訴她幾個好消息,像什麼福建全境已經重回大秦手中,江西的重鎮贛州也已經被奪了回來,還有浙江也收復了好幾個州府。
想是因為秦斐如今勢力大漲,不但麾下有戰艦近千,縱橫海上,還佔有福建、瀛州及江西和浙江一些州府,讓孫太后又有些放心不下起來,害怕養虎遺患,想趕緊把秦斐這隻老虎給再關到籠子裡去。
「那李先生來找我,可是已有應對良策?」
「想必王妃也明白,無論如何,殿下是絕不能去雲南的,是以唯今之計,只有請王妃替殿下入滇。」
采薇忽然笑了,「原來李先生特意前來見我,是勸我去雲南做人質的。」

  ☆、第262章

李嚴是特意看好了日子才敢來見這位周王妃的。
秦斐前腳剛帶著人去了福州整頓各地前來投奔他的新軍,李嚴後腳就換成女裝跑來說服周王妃答應他所請,代替秦斐前往雲南大理去做人質。
他也知道秦斐如果真聽話乖乖地回去了,那必定是凶多吉少,可若是不回去又是抗旨不遵,這才想出這麼個折中的法子來。
其實燕秦一向以來的慣例都是凡派大將統兵在外,必然是要留其家眷在京城,而不許帶出去的。就像當年吳長伯鎮守山海關時,其父母家小全都留在燕京,連最心愛的小妾陳媛都不能帶在身邊。
朝廷這麼做,全都是為了防範那些兵權在握的將領們心生反叛之心。如今臨川王手下的將士已有十萬之眾,還有各地一些抗金之士聽說了臨川王的搞金事跡後,紛紛前來投奔,一時陳子隆、夏完純這些青年才俊,還有堵胤錫、張煌言、王化澄、朱天麟、張家玉、楊畏知等一大批有識之士紛紛來投,願為驅使。
如此眾望所歸,被朝廷忌憚猜忌自是在所難免,可是遵從聖意,乖乖交出兵權前往雲南這是絕對不成的。抗旨不遵,不把朝廷的指令當回事兒也不成。
要想讓朝廷能放心繼續讓臨川王統兵抗金,那就只能將臨川王妃送到雲南大理去來表示他是毫無異心,只想一心抗敵。
李嚴現在倒有些感激當日秦斐的衝冠一怒為紅顏,不顧大局帶著手下所有戰艦把扶桑圍起來跟人家要人,那樣的大張旗鼓、轟轟烈烈,搞得是天下皆知。讓臨川王殿下不愛江山愛美人的情聖形象如今是深入人心、婦孺皆知。
還有什麼能比將臨川王最心愛的女人——他的心頭肉,送去雲南做人質,更能顯示出他的誠心呢?更何況現下臨川王妃還身懷有孕,臨川王能將她們母子的性命交到朝廷手裡,那朝廷還有什麼放心不下的?
至於說服周王妃他也是極有把握的,身為□□,自當為夫主去分憂解難,哪怕必要時犧牲一下自己,也是理所應當。
他怕的是王妃答應了,秦斐卻不答應。李嚴真是做夢也想不到這世上竟然還會有男人如此在乎一個女人,而且這個男人還是個不愁找不著女人的堂堂郡王。
要是被秦斐知道他竟然想把他好容易才從扶桑人手裡搶回來的王妃給送到虎狼窩裡去,只怕能生吞活剝了他。所以他才挑了個秦斐不在的時候偷偷溜進來,想說服周王妃立刻就動身入滇,這樣等到兩天後秦斐回來時,再想去追,應該……多半……就趕不上了吧!
可是秦斐卻沒像他之前預計的那樣兩天後才回來,而是第二天就回了泉州。
他防著秦斐知道,秦斐又何嘗不在防著他去跟采薇多嘴。若不是福州那邊來投他的幾支官兵和大順軍所剩的餘部鬧得不可開交,他不得不去調停處理,他是斷不會在這個節骨眼上離開的,只得多派了人手替他盯著李嚴。
即便如此他還是放心不下,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因此快刀斬亂麻,三下五除二的便擺平了福州兩軍的紛爭,第二天就起程往泉州趕。半路上接到泉州傳來的消息,更是快馬加鞭,一路狂奔。
好容易趕到泉州,卻見仇五就在城門外候著。秦斐忙問他,「王妃呢?」
「王妃一大早就命人備車,往西門而去……」
仇五話還沒說完,秦斐早已調轉馬頭向西而去,急得他在後頭大喊:「殿下等等,其實……」
秦斐哪還顧得上理他,一個勁兒的縱馬狂奔,他為了辦事方便,能早日奔回采薇回邊,早不知從何處弄到了一匹可日行千里的良馬,神俊非凡,仇五一句話還沒喊完,就已經再看不見他家殿下的人影了,只餘一地的飛揚塵土。
秦斐卻還嫌這馬跑得太慢,恨不能立刻奔到采薇面前,阻住她的入滇之路。
「往西門而去」,往雲南去可不就是要往西邊走嗎?她竟然對那李嚴的話言聽計從,招呼也不跟自己打一聲的就要去羊入虎口、自投羅網。
秦斐一路上越想越恨,既恨李嚴的多嘴,更恨采薇總是這樣識大體顧大局,卻不顧他的感受。
他原本估摸著至少要半個時辰方能趕上采薇一行,哪知他沿著西門外的官道才疾馳了沒一會兒功夫,就看見一輛青幄馬車停在道旁。
自家府中的馬車,秦斐如何不認得,急忙奔過去一看,采薇卻不在車中,從人指著南面一處青山道:「王妃娘娘和紅將軍、馬姑娘她們上山去了。」
秦斐抬眼一看那處所在,立時想起來這處地方——英烈山。
他先前一聽采薇出西門而去,因他最害怕的便是采薇會為了大局而離他而去,故而關心則亂,便先入為主的以為采薇定是往雲南而去,只顧著一路狂追,再想不到其他可能,譬如采薇這趟出來,只是為了來英烈山祭奠一個人。
而她之所以從西門走,是因為英烈山就在泉州城西。這一處小山原本不叫這個名字,因山上長滿了杜鵑花,一到春天,漫山遍野的紅色花朵,極是好看,當地人便叫它杜鵑山。
直到數月前,秦斐在打退韃子的圍攻後,將無數死於泉州之戰的將士掩埋於此,又特意在此處為一個人立了一座衣冠塚,建了一座英烈祠,便將此山改為英烈山。
秦斐翻身下馬,快步而上,果然在建於山頂的英烈祠裡見到了采薇的身影。
馬莉和紅娘子一見他來了,不等他開口,已經知趣地攜手而去,將這一方天地留給他們夫妻二人。
秦斐接過采薇遞給他的酒,在心中默祝一番,祭灑於地,又在香案前上了三炷香,這才起身扶著采薇緩緩步出祠堂。
「這山上風大,你怎麼不在府裡好生養胎,跑到這裡來吹風?便是你想來祭奠苗太醫,我不是答應過你,等我回來了,就陪你一起來,你又何必要急於這一時。」秦斐一邊說著,一邊摸了摸她額頭,又替她攏了攏她身上被山風吹得鼓蕩而起的披風。
原來當日泉州之圍之所以得解,秦斐最終能率領一眾將士絕地反擊,將韃子打得落慌而逃,除了鄭一虎的艦隊終於在最後時刻趕回泉州外,最大的功臣便是那位假裝降敵的苗太醫。
當日秦斐忍著心中的萬般不捨將采薇抱到一條船上,那船早停在一處極隱蔽的海灘,從那裡趁著夜色悄悄開船往北而行,便能躲過守在泉州海港的韃子的幾艘戰船。
載著采薇而去的那艘海船已在夜色中消失良久,秦斐仍是立在海邊一動不動,凝視著那一片烏沉沉的大海。也不知立了多久,眼見天色微明,他才上馬回到帥府,披上戰甲,打算到城頭去和韃子決一死戰。
可誰知,韃子竟然失信了,說好的要在那一天踏破泉州的城門,結果卻整整一天半點動靜都沒有。
就是這一天的時間挽救了泉州城和城內所有人的命運。
當天晚上,鄭一虎的艦隊便返回了泉州,不但帶來了從尼蘭人那裡繳獲的數百艘輕便小船,還有上百門大炮和無數支□□,最要緊的是,他們帶回來了無比寶貴的糧食。
因為泉州已經斷糧數天,若是鄭一虎再不回來,便是韃子再不來攻,只消繼續圍著他們,再耗上些時日,也能耗死他們。
有了足夠的糧草,又得了鄭一虎之助,泉州城內秦軍的情勢登時好了許多。更讓他們喜出望外的是,之後的三天韃子竟也一直按兵不動,讓他們有足夠的時間來休養生息,恢復戰力。
等到三天後,韃子重新來攻城時,秦斐便敏銳地發現了金人的異常,往常總會騎著一匹高頭大馬在城下親自督戰的豪鐸竟然蹤影全無,而且韃子的攻勢似乎也不若先前勇猛。
後來他才知道,韃子之所以有四天都不攻城,是因為他們主帥豪鐸被人暗中行刺,以至昏迷不醒。而那個行刺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苗太醫。
苗太醫自入了金營之後,便藉著治傷之便,將痘瘡暗地裡傳給一眾金兵,只是要讓十萬金兵半數都染上此症,也絕非一件容易的事,至少需要幾十天的功夫。他眼見在他大功告成之前豪鐸便要對泉州進行最後一擊,便利用為他診脈的機會,用數枚針灸針握在一起當作一柄利器,瞅準了朝豪鐸某處穴位狠命一刺,硬是讓他昏迷了四天才醒過來。
而正是豪鐸昏迷不醒,不能統兵的這四天,讓泉州城內外的情勢發生了巨大的改變。
四天的時間,讓城內的秦軍終於緩過一口氣兒來,也讓苗太醫在金兵中散佈的痘瘡之症終於大規模的爆發擴散。又過了數日,金營中便有近四成的人感染了這極厲害的疫症。甚至連主帥豪鐸也染上了這痘瘡之症,生命垂危,因為苗太醫用來刺他的針灸針也是在事前特意準備過了的。
一時之間,金兵大營之中人心惶惶、無心戀戰,所以秦斐才能勢如破竹,如秋風掃落葉一樣將他們徹底趕出福建。
可以說,這一場大勝仗,苗太醫一人居偉至偉。
然而戰後秦斐四處尋找他的遺體時,卻是什麼也沒能找到,據抓到的金兵說,苗太醫在刺傷豪鐸之後,立時就被亂刀砍死,等豪鐸醒了之後命人將他剁成肉泥去餵狗,挫骨揚灰、屍骨全無。
秦斐只得將他留在泉州的一些衣物用具裝在一具棺木之中,為他立了一座衣冠塚,再一建英烈祠以紀念他。
采薇在回泉州的路上聽說了此事之後,便一直想來祭奠苗太醫的忠魂,只因先前一直病著,才拖到如今。
她回首又看了一眼那坐落在青翠松柏下的英烈祠,說道:「殿下這地方選的倒是極好,苗太醫若泉下有知,定也喜歡殿下為他選的這處所在。我之所以急著今天就來祭奠苗太醫,是因為,明天我就要離開泉州了,我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來祭奠他,自然要在走之前特來祭拜一下忠魂。」
她這一番話,說得雲淡風輕,聽在秦斐耳中,卻如晴天霹靂一般,半晌回不過神來。

  ☆、第263章

儘管他心中早已隱隱猜到會是這個結果,可當采薇親口說她要去雲南做人質的時候,秦斐還是覺得他一顆心被撕得四分五裂、七零八落,生生的疼。
他攥緊了她的手,忽然冷冷一笑,「你說走就走,本王答應了嗎?」
「你要是真心想走,怎麼不趁我不在的時候昨天就走人,非得等到我回來?既然我回來了,你覺得你還能走得了嗎?」
采薇偏頭反問他,「便是我昨天偷偷的跑了,難道你就不會再把我抓回來?」
「既然知道,那就徹底死了這份心!」
他將她整個圈進懷裡,帶到一處避風的所在,斬釘截鐵地道:「無論如何我都是不會放你走的,那個老妖婆我早看她不順眼,咱們如今天高任鳥飛,本王手裡要人有人,要錢有錢,還怕她怎的?」
采薇看著遠處山坡上星星點點的奼紫嫣紅,出了一會兒神,才慢悠悠地道:「我自從有了身孕之後,許是人常說的,一孕傻三年,覺得腦子笨了許多,好些事兒都有些想不明白。還請殿下再跟我講講那金人是如何攻進了山海關?咱們大秦何以一夜之前冒出來好幾位帝王?江浙的潞王為何兵敗如山倒?福州的閩王又為何會落入金人手裡慘遭戮首?」
「還有後來從金人手裡奪回福州的魯王,又是為何會在形勢一片大好的情形下,最後丟盔棄甲、潰不成軍的?」
「殿下先前徹底收復福建時,趁著金人大敗、士氣大傷,若是雲貴、廣西和四川這幾處的駐軍能合力北上,則湖南、陝西也可一舉收復?可是那樣大好時機,為什麼就那樣白白錯失了呢?」
「還請殿下為我解惑?」
秦斐默然。
他不是無言以對,正因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答案是什麼,他才說不出口。
無論是金人能打入關內,還是無數能擊退外敵的大好良機全都被國人所錯失,其根本原因皆是因為兩個字:「內訌!」
采薇見秦斐良久不答,便乾脆替他答道:「因為內訌,使吾國吾民不能團結一心,一致對外,這才導致如今山河破碎,家國飄搖!」
「殿下是個血性男兒,殫精竭慮的想要力挽狂瀾,重整山河。可是殿下若想要成功,那就絕不能重蹈之前那幾位親王的覆轍,被內鬥所掣肘,消耗掉大半的實力。」
「那老妖婆和她的黑衣衛遠在雲南,她能對本王做什麼手腳?」
「殿下,我且問你,當年南秦之時,岳將軍也是抗擊金人,連戰連勝、勢不可擋,誓要收復北地河山,迎回惠、欽二帝,結果引來建炎帝對他的猜忌,連發十二道金牌命其班師回朝。據說岳將軍曾痛心疾首地仰天長歎:『十年之功,廢於一旦!所得諸郡,一朝全休!』」
「然而,他既然明知如此,又為何還是聽從聖命,帶兵回了臨安,結果沒幾個月便被朝廷以『莫須有』的罪名而處死。他為何明知前方是一條絕路,卻還是照做了呢?」
秦斐不自覺握緊了雙拳,指尖刺得掌心生疼。
「因為近數百年來『君為臣綱』這一句的故意曲解,以至到最後最變成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不然便是不忠,心生叛逆之心!」
「如今擺在殿下面前的情形也是如此。縱然你貴為郡王,可你仍然是臣,若不聽聖上的聖命,在世人眼中你就是不忠,人人皆可討伐。」
秦斐怒道:「他大爺的,本王何時在意過他人的眼光,我秦斐做人做事,只求無愧我心,哪怕旁人說我是亂臣賊子我也不在乎!」
采薇深吸一口氣,「是,這些虛名咱們可以不要,但是一旦你讓孫太后抓到了把柄,那麼她便可利用皇權命令廣西等地的駐軍前來討伐於你。」
數月前秦斐在福建大敗金兵時,雲南和廣西等地秦軍之所以沒有一起聯手攻向韃子,就是因為雲南的正統——麟德帝一系正忙著派兵剿滅竟然敢僭越稱帝的桂王秦榔。後來因為廣西的另兩位郡王,安仁王和廣明王也想做撈個皇帝坐坐,招集了些人馬去打秦榔,倒讓麟德帝的兵將漁翁得利,把他們全都滅了。
「殿下前些日子跟我說,已經安排好兩路大軍,一路從贛州沿江北上,一路從江陰逆長江而上,兩路夾擊,可一舉收復金陵,將浙江的金兵困在當中,一舉殲滅。可若是在殿將大軍兵分兩路都派了出去的要緊時刻,現正在廣西的那兩萬黑衣衛突然在背後給你捅上一刀呢?廣西離贛州可是近的很哪!」
秦斐一拳砸在旁邊的大榕樹上。
采薇說得這些,他能想不到嗎?他如何不知,眼下若想確保他的戰略萬無一失,最要緊的便是自已人之間不會再使絆子、拖後腿。可是要他拿自已在這世上最親最愛的人去換這份穩妥,他寧可不要!
「阿薇,咱們走吧!我不做這什麼勞什子郡王了,也不管這燕秦的破事兒了!」秦斐突然緊緊箍住采薇雙臂,神情激動地大聲嚷道。
「他大爺的,本王拚死拚活的為燕秦江山賣命,結果卻連自己媳婦都保不住,本王不幹了,再也不受這份窩囊氣了!」
「咱們這就走,我帶你到瀛州島上去,咱們將那裡建成一座世外桃源,每日種花釣魚、彈琴下棋,再養幾個孩子,舒舒服服的過一輩子,你說好不好?」
采薇似是被他感染,美目中波光流轉,點頭道:「那自然是很好的,只要能和你在一起,無論在哪裡,無論做什麼,都是很好很好的!」
秦斐眼中一喜,可是還不等他的笑意爬上嘴角,采薇的下一句話又將他打入冰窟。
「可是我現下卻不能答應你。」
「阿斐,我之所以在今天來這英烈山祭拜忠魂,是因為我心中已經有了決定。而我之所以會下定決心暫時的離開你,是因為我昨晚做了一個夢。」
「那是一個十分可怕的夢!我夢見金人的鐵蹄踏遍了這片國土的每一個角落,福建、廣西、雲南最後全都淪陷了,燕秦的最後一位君王被他昔日的臣子用弓弦絞死……」
「所有的漢人都成了亡國奴,他們被逼剃去半邊頭髮,留起金人的辮子,脫下穿了千年的漢家衣冠,改穿金人的長袍馬褂……」
「數以萬計的先賢留下來的經典書籍被金人皇帝藉著編書之名付之一炬,就此消失於世……」
「金人的閉關鎖國、專、制獨斷讓這個國家日益衰落……」
「在最初的時候,有些不願為奴的漢人抗爭過,可是慢慢的,隨著被金人馴化的時間越久,後來的漢人們已漸漸忘了他們是在為異族所統治,他們已不再以為奴為恥,而是恨不能在他們的金人主子前以奴才自稱。」
「幾百年後生活在這片土地上的漢人,他們已經忘了三百年前他們祖先穿過的漢裳華衣,當看到畫中的先人服飾時,他們驚呼怎麼秦朝時的國人竟然穿著扶桑的和服和高利的韓服?」
「他們雖然還自稱是華夏兒女,卻已經不再知道何者為華?何者為夏?中國有禮儀之大,故稱夏;有服章之美,謂之華。」
「在被異族當作奴隸一樣豢養的幾百年裡,他們失卻了先人的衣冠、禮儀,也失去了華夏先人的靈魂。他們不再信奉什麼仁、義、禮、智、信,不再如春秋戰國時的單純淳樸,西秦時的雄健尚武,而是人心不古、世風日下。為了陞官事上以媚,曲意奉承,待下以吝,刻薄刁鑽;為了發財可以罔顧天理良心,各種造假。」
「因為沒有了靈魂和信仰,所以西夷諸國的鴉片輕而易舉的便敲開了我國的大門,金人在諸國列強的槍炮下各種割地賠款,喪權辱國。」
「華夏大地在海外諸國眼中不再是□□上國,而是一塊人人都想得而食之的肥肉。昔日被他們羨慕的華夏兒女在他們眼中已變成了『東亞病夫』!」
秦斐怔怔地看著她,想要替她擦去她頰邊滾落的淚水,手方舉到一半,卻又無力地垂下。
「阿斐,你可以說,這只不過是一個噩夢。可是如果你當真甩手而去,再不願來力挽狂瀾,將這大好河山拱手讓給金人來蹂、躪,以金人的習性,你敢說我夢中所見的一切不會真的成為現實嗎?」
「不錯,我們是可以躲到一處海島上去過我們的小日子,可是有國才有家,生我養我們的國都沒有了,我們的小家,它還算是一個真正完整的『家』嗎?」
秦斐扭過頭去,以手掩面。
「阿斐,你知道我為何沒有不辭而別,瞞著你先走嗎?」采薇拿出絹帕,拭去臉上的淚痕,柔聲問道。

  ☆、第264章

采薇等了一會,見秦斐擰著腦袋不理她,便自顧自道:「先前你將我送到扶桑,我惱了你好久,你不是很覺得委屈嗎?」
秦斐這會本就憋著一股子氣,一聽她提起這茬,頓時就更慪了。自己拼著性命不要,也要先護她周全,結果人家非但不領情不說,還主動請纓要把她自個置於險境。難道真的是一孕傻三年,因為懷了孩子,腦子就不好使了嗎?
「你事事都替我著想,我難道心中就不感動?我只是氣你明明說好了什麼事兒都不瞞我,結果卻仍是事先也不跟我商量一句,就替我做了主。」
秦斐鐵青著臉,「可我當時若是先問了你,你能答應嗎?就如同你現下要我放你去雲南,我說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
采薇歎了口氣,「我也知道想要讓你同意殊為不易,可我還是想試一次。一來,我做不到不跟你說一聲就一走了之,這種先斬後奏的舉動有多氣人,多傷人心,再沒人比我更清楚。」
「二來,我敢留下來同你商量,許是因為這世上再沒人比我更瞭解臨川王殿下是一個什麼樣的男人!」
秦斐警惕地看了她一眼,「別以為送本王幾頂高帽子,就能讓本王鬆口!」
采薇抿嘴一笑,「殿下是知道我的,我這張嘴向來實話實說,倒是殿下總是喜歡口是心非!」
「就像殿下方才說要撂挑子不幹了,話雖然說得狠,可我知道你那樣說,不過是氣話罷了。還有誰能比我更知道你心中的抱負呢?你對家國之愛半點也不會比我少。」
「在李嚴,或許更多人心裡,都以為你先前不去趁勝追擊痛打韃子,反倒為了我而出兵扶桑,是不顧大局,是英雄氣短、兒女情長,可是他們卻不明白,你固然重情重義,但卻絕不是一個感情用事之人。」
「你當日發兵扶桑,不過是因為那是你當時最好的選擇。當時金人雖因半數兵卒染上痘瘡而敗退,可若是一味的窮追猛打,卻有可能讓我軍也染上痘瘡,還不如放他們回去好傳染更多的金人染上此症。」
「再者,你所獲戰功越大,就越會引得孫太后的猜忌,不如也去衝冠一怒為紅顏,做些被人認為是不顧大局,為愛癡狂的事,好讓雲南的那些人放心。」
秦斐見自己的心思全給她看出來,心裡頭既感欣慰又覺得無比心酸。這世上能這樣懂他,直看到他心底去的人也就只有一個她了,可是他卻不能護住她,將她留在自己身邊。
他突然飛起一腳踹到樹上,「便是我再做出一副無害的樣子又有何用?那老妖婆卻仍是不肯放過咱們,還不是要逼著我去雲南?」
「怎麼會沒用呢?李嚴有一句話倒沒說錯,正因為有了殿下先前為了救我不管不顧的瘋狂舉動,才讓我這個臨川王妃有足夠的份量去當這個人質。」
「你……」秦斐看著她眼中堅定的神色,在他心裡翻騰的無數言詞最後只說出了一句,「你是鐵了心一定要去?」
采薇微仰著頭,日光斜斜地灑在她的臉上、身上,將她整個人都籠罩在一層淡淡的光暈之中。
「阿斐,其實你也知道,送我去雲南是眼下唯一的上策,正因為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所以你才會反應這麼激烈,對不對?
自己的心思,鉅細靡遺,全都逃不過這個女人的一雙慧眼,他還有什麼好說的。
他默默地上前一步,小心翼翼地將采薇抱進懷裡。
「阿薇,就算我半點也不將你放在心上,我也做不到把你送到雲南去,畢竟我在你父親的墓前發過誓的,要護你一輩子平安。」
「可是我父親他也一定教過你何者為重,何者為輕?因為他就是這樣教導我的,他時常對我說,『天下興亡』不但『匹夫有責』,『匹婦亦有其責』。」
「況且,我只是搬到雲南去住一段時日,只要戰事一日未平,他們還得靠著你擊退金人,收復河山,我就不會有什麼事兒。你若是不放心我,也大可以在明面上奪回長江以南的湖南、江西、浙江、應天這四省時,想辦法暗地裡將廣東、廣西也控制在手裡。一旦覺得可以再不受孫後一黨的掣肘時,再想個法子把我從雲南接出來。你那麼聰明,鬼點子又多,肯定是能想出法子來把我從雲南的行宮裡給弄出來的。」
采薇說的這些,他不是沒想過,可便是他能想出數十種將她從那老妖婆眼皮子底下救出來的法子,只要她人不在他身邊,他就還是會有一種恐慌感,生怕一著不慎,就此永失所愛。
他不自覺的就收緊了圈著她的手臂,雖然很想將她抱得緊一些,再緊一些,卻又怕擠到她的肚子,並不敢十分用力,可饒是這樣,仍是聽到她發出一聲低呼。
「怎麼了?」秦斐急忙鬆開她問道,「可是擠到孩子了嗎?」
采薇倚在他懷裡,左手輕撫著腹部,緩了一緩,才道:「沒什麼,他方才好像踢了我一腳,也不知是個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倒是個極不安分的小東西,時常便要在我肚子裡鬧騰幾下。」
秦斐聽她這樣說,忙也將大掌貼在她微隆的小腹上,靜靜候了半天,卻是再沒有什麼動靜了。
他緩緩摩挲著她的腹部,試著最後一次勸她打消去雲南的念頭,「阿薇,我知道你是個有主意的,有膽有識、有勇有謀,之前也曾出生入死,經歷了極多,可畢竟今時不同往日,你如今肚子裡還懷著孩子,我……我實在是擔心你和孩子的安危……」
「我如今都已經有了四個多月的身孕了,問過大夫,說胎像極穩,便是出趟遠門也沒關係,而且有了這個孩子,倒是讓我多了一道護身符。」
「打從帝輦逃到金陵時,宮裡就傳出來聖上病倒在床的消息,而且一直都未見好,只怕……」
正因麟德帝稱病不朝已有兩年之久,崔相等大臣數次請見,也都只能隔著簾子恭請聖安,便有些流言傳出來說是麟德帝其實早已駕崩,只是孫太后不願失了手中權柄,故而秘不發喪,假裝她的皇帝兒子仍然活在世間。先前一眾宗室親王敢大著膽子僭越稱帝,也是因為那些關於麟德帝已死的流言實在是有些甚囂塵上。
她話說了一半,秦斐明白她意思,點了點頭。他叔叔的身子如何,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在太醫院安插的人手,可不只苗太醫一位。
他清了清嗓子,「因為給我二叔診病的太醫個個都被安成緒那老賊看得極緊,直到前些日子才傳出消息來,說我二叔早在一年前就已經駕崩了。」
采薇有些無奈地看了秦斐一眼,這人直到這會才告訴她這個消息。他這些時日總是這樣,只告訴她他想要讓她知道的,而不是她想知道的。她雖然知道他這也是為了她好,可心裡多少還是有些不大舒服。
「不管聖上駕崩之事,那孫後一黨能瞞得了多久。可這皇嗣之事她肯定是要犯愁的,聖上的七皇子是個傻子,皇位是不用想了,依序便是你三哥穎川王。在孫太后心裡,雖然對你們兄弟倆都不喜歡,卻對穎川王更為不喜,因為他們都以為你是金太妃所生,跟他們孫家血緣上更親近些。」
「穎川王雖為長,但他至今無子,若是你能後繼有人的話,自然比他多了一重優勢,所以金太妃一定會想辦法保我平安生下孩子的。她孝敬了承恩公這麼多年,請他出面勸他姐姐孫太后一句當非難事。」
「崔相那邊雖然多半不想我生下這孩子,可是他手中沒有兵權,最多不過派幾個人在路上搞鬼,只要殿下多派些人暗中保護我,當無大礙。何況還有沈太妃在,她自然會護住她親孫子的安危的。」
秦斐忽然酸酸地道:「你還少說了一個人,我那三哥他也是會全力保你平安的。」
采薇噗嗤一笑,擰他臉道:「那還不都是因為你們兄弟情深,所以人家才會愛烏及烏!」

  ☆、第265章

「麟德二十六年二月,麟德帝病重,宣臨川王赴大理行宮侍疾,時王亦染痘瘡之症,不得行,特遣王妃往赴雲南,以寬帝母孫氏之心。」
——《燕秦史后妃傳》
從福建泉州到雲南大理本就路途遙遠,秦斐又怕累到他媳婦,對將功贖罪,主動請纓要護送采薇入滇的紅娘子三令五申,不許她們日行超過百里,如此龜速,等到了雲南大理時,暮春三月都已經過去,已到了四月初夏時節。
路上耽擱這麼久,被孫太后派來接臨川王的那一隊黑衣衛對此自然頗有微辭,可是一來紅娘子帶的王妃護衛隊人數是他們的三倍還多,而且吧,個個還很能打。二來是當他們飛鴿傳書將臨川王接不到,只能把懷著身孕的臨川王妃接回雲南的消息傳回大理後,收到的指令竟也指示他們務必要將臨川王妃平安送到大理行宮,絕不能讓她在路上有任何閃失。
因此那一隊黑衣衛只得耐著性子,每日裡磨磨蹭蹭地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唯一能安慰到他們的是,雖然長路漫漫,但卻是無驚無險,就這麼平平安安地把臨川王妃送到了大理行宮之中。
采薇扶著紅娘子的手下了馬車,讓她有些意外的是,在這行宮門口竟還會有人特意前來迎接她。
而且還是個她絕對意想不到之人——趙宜菲。
自從她和趙家因為嫁妝一事鬧崩了之後,這兩三年間她是再沒和趙家有過任何來往。只知道二房、三房和五房這三個安遠伯府的嫡支在太夫人死後,被庶出的大房很是欺負了一番。
這三房如今都只剩下孤兒寡母,兒子雖已成人,可卻半點功名都沒有,如何能同當時已是兵部侍郎的大伯子相抗衡,在分家產時被狠狠坑了一把。雖說明面上是按四房均分,各分到了二十五傾田產和一間鋪子,可大老爺買通了族長,分給他們的田地全都是鹽鹼地,根本種不出莊稼來;鋪子也是地段最差的幾間,除了門面還值點銀子,賬上半文錢都沒有。
二太太盧氏是個明白人,見四房的趙宜菲藉著孫右相的勢,鬧了半天也只是從大老爺手裡又多要到了一間不值什麼錢的鋪子,並沒能討到多少好去。乾脆不爭也不鬧,直接把田產和鋪子全都賣了出去,拿上賣得的銀錢和自己的嫁妝,帶著過繼來的兒子趙宜銘去了南寧。與其回趙家的老家柳州還不如回她盧家的老家南寧,免得再被趙家的人欺負。
五太太現下也學聰明了,有樣學樣地也把田產鋪子一賣,因捨不得她親生的大兒子,便帶著小兒子趙宜銳和二太太一道去了南寧住下,妯娌兩個作伴。
只有四房仍是留在了京裡,趙宜銨因沒分到什麼家產,便天天巴著給孫右相做寵妾的妹子要錢花。開始的時候宜菲還算照應他,可是時日一久,便吩咐門房再也不許他進來,徹底丟開不管,任他自生自滅。
這倒也不是她天性涼薄,實在是她那個哥哥就跟個填不滿的無底洞似的,見有妹子養著他,越發不知收斂、恣意胡為,動不動就獅子大開口的問他妹子要錢。
攤上他那樣一個敗家的主兒,趙宜菲便是有座金山銀山也得給她敗光了,何況她還沒有。且她在孫府的日子也不好過,同孫承慶的新歡舊愛們爭寵爭得是昏天暗地,手上也正需要銀子使,見她這哥哥不但半點幫不上忙,反是個負擔,自然先顧著自己要緊,再不去理他,集中所有精神一心一意地在後宅裡鬥來鬥去。
可縱是她再貌美如花,也不敵男人的一顆喜新厭舊之心,在兩年前就失了寵。她也算有那麼一股子不服輸的勁頭,到處求神問卜,最後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又讓孫右相在她房裡過了一晚。
雖說那一夜過後,她就又被孫承慶給丟在腦後,可是三個月後她卻重新成為右相府裡最受寵的女人。
因為她懷孕了。
趙宜菲捧著自己碩大的肚子,看到采薇臉上一閃而過的驚訝,心中得意無比。
「看來薇姐姐是沒想到本夫人會特意來看看你吧?畢竟咱們在伯府裡也一道住了那麼些年,如今姐姐懷著個孩子,卻要拖著這笨重的身子,離開百般疼寵你的夫君,千里迢迢的趕到這大理,這一路上可辛苦姐姐了!」
她話說得再損,也不見采薇變了臉色,反而微笑道:「路上倒也還好。不知趙姨娘在這裡等了多久了,瞧姨娘這身子,只怕不日便要臨盆了吧,若是等得久了,累到了姨娘就不好了。」
趙宜菲臉色一白,她又想起最後一次和這討厭的表姐相見時被她用「姨娘」這個稱呼羞辱,最後還被她的王爺老公罰跪的平生第一大恨事。
她盯著采薇隆起的腹部,嘴角露出一絲刻毒的笑,「哎呀,瞧姐姐這肚子,怕是得有六個月的身子了吧?這還有四個月就要臨盆了,看來姐姐臨盆時臨川王是定然趕不及過來陪在姐姐身邊了。我家相公可是早早就答應了我,等我臨盆時一定會守在我身邊,好第一眼看到我腹中這一對麟兒。」
采薇再次驚訝,「原來姨娘懷得是雙生子?」
趙宜菲笑得得意非凡,「那是,請了好幾位名醫看診過了,都說是雙生子,而且——」她刻意加重了聲音道:「而且兩個都是兒子!」
「因為是雙生子,所以我這肚子才這麼大,看著像是要臨盆了,其實還有三個月呢,我的月份只比姐姐多一個月。可惜不知道姐姐肚子裡的是個兒子還是女兒?」
采薇笑了笑,一手撫著腹部,正要說話,忽然一個有些刺耳的聲音道:「我兒媳婦肚子裡懷著的當然是兒子了!」
只見一個身著桃紅衫裙,頭上遍插金銀的中年美婦搖搖擺擺地走了過來。
金太妃如今仍是住在行宮外的承恩公府,因今日她兒媳婦進宮,便一早到宮裡先跟她姨媽孫太后請了安,又陪著說了半日的好話。
可無論她再怎麼巧舌如簧,把那些話兒說得如何好聽,什麼秦斐既喊孫太后一聲姨婆,那就和她的親孫子沒什麼兩樣,若是他能得個兒子,願意送給太后娘娘當重孫子養云云……
孫太后卻始終神色淡淡,耐著性子聽了半天,到底還是找了個借口讓她告退了。
采薇見她這面兒上的婆婆來了,場面功夫總是要做的,便上前幾步,斂衽施禮道:「見過太妃娘娘,給太妃娘娘請安!」
金太妃急忙擺手道:「哎呀呀,你現在懷著我孫子哪,還行什麼禮啊?快起來快起來,可別閃到了我的寶貝孫子!」
趙宜菲在一邊兒站著,見周采薇不過就挺了個肚子,就被她婆婆如此看重,不由得撇了撇嘴,心道:「你說是孫子就一定是孫子嗎?我偏說是女兒!」恨不得這周氏現下就把孩子生出來,看她婆婆見她生了個丫頭片子,還會不會再像這會子一樣把她當成個寶貝疙瘩。
金太妃盯著采薇的肚子瞧了半天,真是越看越愛。這都有快十年了,皇室裡一直都沒有喜信兒傳出,這周氏若是一舉得男,那可是這十年裡皇室誕生的唯一一個男丁,這皇位啊,遲早得是自己孫子的!
還有這周氏,雖然不討她喜歡,不過倒是個好生養的,秦斐這隱疾才治好了一年多,就懷上了,可見啊,是塊好田!就是……
「你這六個月的身子,肚子怎麼才這麼小一點啊?」金太妃瞅瞅睬薇凸起的肚子,再瞧瞧邊上孫右相府裡那小妾碩大無比的肚子,頓時就覺得自家兒媳婦這肚子也太小了點,別是把她孫子在娘胎裡就給餓著了吧?
「這也太小了!準是在路上,吃不上、喝不上,才把我這寶貝孫子餓得這麼小。得了,你也別在這兒站著了,趕緊回屋去歇著吧。我早給你備了些補品什麼的,等我一回府就差人給你送過來,你這餘下的幾個月可得好好補補!」
金太妃還要再說,忽然一個聲音慢吞吞地道:「太妃娘娘,馬上就要到午膳的時候了。」
就這麼平淡無奇的一句話,卻讓金太妃「啊」的驚叫了一聲,丟下一句,「哎呀,我得趕快回去了,我還要服侍舅舅用膳呢!餘下的事情勞煩嬤嬤跟我這兒媳婦交待吧。」
話音剛落,她就扭身鑽進了一輛馬車裡,匆忙的連將那位嬤嬤跟采薇引見一下的功夫都沒有。
不過倒也不需她引見,因為這位嬤嬤其實也算是采薇的一位舊識。

  ☆、第266章

「老奴見過王妃。」那馬臉嬤嬤口中雖這樣說,卻仍是直直地站著,膝蓋連彎都沒彎一下。
采薇也不以為意,含笑道:「昔年在安遠伯府,有勞嬤嬤教導,這麼些年過去,嬤嬤倒不見老,瞧著仍是同四年前一樣硬朗。」
原來這位嬤嬤不是別人,正是四年多前采薇剛被選為王妃時,孫太后指派給她的幾個教養嬤嬤中的一個。
當年采薇出嫁前,在桂、榮兩個嬤嬤手底下那是很吃過些苦頭的。不過在桂嬤嬤莫名其妙的摔斷了腿之後,接替她的馬嬤嬤和榮嬤嬤都對采薇客氣了許多,再不敢再像桂嬤嬤那樣各種變著法兒的折騰她。
馬嬤嬤抬起眼皮看了采薇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托王妃的福。按理王妃應當先去慈慶宮給太后娘娘請安,只是王妃來的不巧,太后娘娘身子不適,免了王妃的覲見,命老奴直接帶王妃去您住的長秋閣。」
采薇一聽,倒是正中下懷,能不跟那老妖婆打照面簡直是最好不過。她是知道孫太后對先懿德太子一系是有多忌憚的,雖說現在看來,金太妃暫時勸住了她,可若是真見了面,她看著自己已然凸起來的肚子,萬一發起昏來,不顧大局,又起了什麼別的心思,那可就麻煩了。
不過,想來身子不適什麼的都是借口吧?她不想見孫太后,只怕人家也不想見她。
采薇試著站在孫太后的角度想了一下,她的皇帝兒子已經過世快滿一年了,卻還不能入土為安,兒子留下的唯一血脈又是個傻子,不能繼承皇位。因此,再不待見先懿德太子一系的男丁,也只得採納了她弟弟承恩公的建議,讓秦斐誕下子嗣,好過繼到自己的傻孫子名下。
孫太后能把這事答應下來,想來心裡已經夠憋屈的了,再親眼看著自己挺著個肚子出現在她眼前,那不是自己找虐嗎?
這些念頭在采薇心裡不過是一閃而過,她客客氣氣地道:「既然太后娘娘的懿旨,自當從命,還請嬤嬤為我帶路!」
馬嬤嬤卻仍是立著不動,看著采薇身後立著的四個侍女,陰著臉道:「王妃先別急著走,太后娘娘還有一道懿旨,說是王妃初到這大理行宮,怕您住不習慣,特意派了宮中的幾位老人來侍候王妃,至於王妃帶來的這幾個侍女,她們既不懂這宮裡的規矩,自然是不能再入宮侍候王妃的。」
紅娘子領的那一隊娘子軍,早在宮門外就被攔了下來,此時跟在采薇身邊的就只剩下這四個秦斐親自給她挑選的侍女。雖然他明知,只要一到了大理行宮,孫太后肯定是會把采薇身邊的人全都換成她的人,可他仍是精心挑選了這四個侍女給她帶在身邊。
因為早料到孫太后會如此行事,采薇除了惋惜了一下,倒也再沒什麼情緒波動,泰然自若地就答應了下來,二話沒說就讓她那四個侍女出了宮。
馬嬤嬤那一直板著的馬臉直到此時才露出了一點笑容。「金蓮、金英,還不快見過臨川王妃,往後你們可要好生服侍王妃,不能讓王妃在這宮裡有丁點閃失。」
她對身後兩名宮女吆喝完了,又對采薇道:「王妃,這兩個大宮女是太后娘娘特意挑給您的貼身宮女,至於其他服侍的人,全都在長秋閣候著您哪!咱們這就過去吧!」
她話音剛落,就聽邊上趙宜菲說了一句,「原來薇姐姐住在長秋閣啊?那咱們還能一道走上一段呢!」
「莫非趙姨娘你也住在宮裡?」采薇納罕。
宜菲笑得得意,「唉!我本來也不想的,我自然還是想住在相爺身邊。可誰讓那府裡一堆子害了紅眼病的賤人,嫉妒我懷了相爺的孩子,變著法兒的想要害我們母子,實在是不能讓人再安心的住下去。」
「那也不至於一下子就住到宮裡頭吧?以孫右相的財力在大理另買上十所宅子給他這寵妾住都沒問題,居然就讓他的妾室堂而皇之的住到宮裡頭,再是行宮,那也是皇宮啊?」采薇心道。
不得不說,趙宜菲在孫府後宅斗了這幾年,察顏觀色的本事比起以前來不知好了多少,她就跟知道采薇心裡在想什麼似的,又接著炫耀道:「原本我是想著只要不住在相府,隨便相爺找一處宅子安置我也就得了,可誰知我家相爺卻不答應,說我肚子裡既然懷的是兒子,且還是兩個兒子,自然要萬事小心,怕有些人把手腳也伸到府外的宅子裡去。便跟太后娘娘求了個恩典,讓我搬到這宮裡來住,也好方便太醫每日來為我看診調養。」
「還有一件事,我若是說出來了,還請姐姐可千萬別覺得臉上掛不住。」她口裡這樣講,跟著就自顧自地道:「其實我方才可不是特意到這宮門口來迎接姐姐的,不過是太醫每日都要囑咐我一句,讓我多走動走動,這樣胎活好生產,所以啊,我現在每日早晚都要繞著這行宮走上一圈,也是巧了,就碰上了姐姐。」
這大理行宮畢竟只是一座倉促建起來的臨時行宮,能有多大,就這麼幾句話的功夫,她們這一行人就已經走到趙宜菲住的福臨軒了。
采薇見這處院子極是齊整,且位置也不錯,不由暗道:「看來這孫太后對她這個侄子,可真是夠疼愛的,不但願意把他的小妾給接到宮裡養著,而且待遇看起來還不錯,至少和她這個正牌王妃比起來,幾乎是不差什麼了。」
趙宜菲摸了摸肚子,懶洋洋地說道:「我今兒有些累了,就不請姐姐進去坐了,橫豎現在姐姐也住在這宮裡,等我哪天無聊了去找姐姐說話解悶兒。」
早在八百年前,她這些無禮的舉動就被采薇所無視,更何況如今?采薇隨她怎麼說,繼續跟著馬嬤嬤去她的長秋閣。
又左拐右繞地行了片刻,就到了一處小小院落跟前,一進院門,就見裡頭立著一共八個人,四個宮女,四個太監。馬嬤嬤一聲令下,這八個人才一齊向采薇請安行禮。
「你們這些奴婢都給我好好聽著,往後好生在這長秋閣裡當差,侍候好臨川王妃,若是耍滑偷懶,沒把王妃給侍候周全了,仔細你們的皮,回頭看太后娘娘怎麼罰你們?」
教訓完了宮人,她又轉頭對采薇道:「還請王妃儘管放心,有老奴在這長秋閣裡守著,料他們也不敢不盡心盡力的好生當差,絕不敢怠慢了王妃!」
這言下之意是派了十個人圍在她身邊還不夠,還要再留這麼一位鎮山太歲來看著她。
雖說這些人服侍她倒也還算用心,可到了第二天,采薇才知道自己竟是被軟禁在了這一處小小的院落之中。
「王妃若是想走動走動,就在這院子裡走幾圈就是了。到這長秋閣外頭去走動,恐怕是不大方便的。」馬嬤嬤袖著手,板著臉道。
「有何不便之處?」采薇虛心求教。
「如今這行宮裡頭除了住著太后娘娘,當今聖上和七皇子,穎川王和太妃、王妃也是住在宮裡的。這男女大防,若是王妃在宮裡頭遇到了穎川王,總是不妥,還請王妃往後就在這長秋閣裡安心養胎,別四處走動為好!」
采薇無語,怎麼方才趙宜菲在這宮裡頭四處溜躂的時候,馬嬤嬤不把這番大道理拿出來宣講一番呢?想要軟禁她就直說,何必還找這麼個爛借口。自己不過就是一孕婦,這孫太后用得著對一個跑都跑不動的孕婦這麼嚴防死守嗎?
不過她雖不能出去,卻擋不住有人想來這長秋閣探望一下她這位王妃。
第一個來登門拜訪的是穎川王的正妃——崔王妃,也是崔左相的愛女。
采薇可不覺得她和這位妯娌有多深厚的交情,人家對她的憎惡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的,之所以能讓崔王妃紆尊降貴的來看她,恐怕多半是她父親崔左相的意思吧。
聽說逃到雲南的這一班文武大臣們,見有人替他們在前頭抗擊金兵,麟德帝又病重,便又開始爭論起該當立誰為儲君了。
崔左相既然把女兒嫁給了穎川王秦旻,自然是堅定的立長派,而孫太后卻傾向於有著孫家血緣的臨川王秦斐。況且秦斐如今抗擊金兵連戰連捷,聲望日隆,讓不少中間派的大臣也都有些看好於他。
最要緊的是,穎川王至今無子,而自己這個臨川王妃卻已經身懷有孕,也難怪崔王妃會坐不住了,要來自己這裡探一探虛實。
可這長秋閣的門也不是那麼好進的,崔王妃帶著一堆禮物上門,結果卻被馬嬤嬤堵在大門外,一句:「臨川王妃旅途勞頓,這幾天身子不爽,太醫囑咐要臥床靜養,不得見任何外客。」就把她給打發了。
甚至連她的禮物都不肯收,「老奴如今行事都聽周王妃的吩咐,未得王妃同意,崔王妃這份厚禮,老奴可不敢代收!」
說完,直接當著崔王妃的面兒就把大門「啪」的一關,氣得崔琦君鐵青著臉,怒氣沖沖的回了她自己的院子,一口氣堵在胸口,連著兩頓飯都吃不下去。
好容易過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才消了些氣,結果剛捧著粥碗嘗了一口,又被一個消息氣得立時就把碗給砸到了地上。
憑什麼她去長秋閣就被那個一張馬臉的死老婆子給擋在門外,吃了一個極響亮的閉門羹,結果孫皇貴妃一去,怎麼就不說那周氏不能見客,而是立時就被迎了進去呢?真是欺人太甚!
她只顧著怒火中燒、憤憤不平,倒是從小把她帶大的老嬤嬤轉了轉眼珠,勸她道:「王妃快消消氣,可別氣壞了身子。老奴曾聽人說……說是那孫皇貴妃心裡頭是極不待見臨川王妃的,先前好幾次都想陷害她呢!」
崔琦君奇道:「孫皇貴妃跟那周氏到底有什麼過節,這麼不待見她?」
「咳咳!」那老嬤嬤咳嗽兩聲才道:「聽說孫皇貴妃先前做姑娘時曾和臨川王互許過終身,只是後來不知怎的,進宮來給太后娘娘請安時,被聖上給瞧中了,結果陰差陽錯的進了宮,做了聖上的妃子。聽人說,當年臨川王離京出走就是因為心愛的女人被他皇帝叔叔給搶了。」
崔琦君還是頭一次聽到這等八卦秘聞,不由睜大了眼睛,「難道說是因為……?」
「王妃真是聰慧,聽說那孫皇貴妃雖然獨寵後宮,還給聖上生了一位皇子,可她心裡頭啊,卻還是惦記著臨川王殿下。原本這等女人心事,她要是藏在心裡頭不說,誰也不會知道。可先前臨川王妃不是落到扶桑人手裡頭去了嗎?結果臨川王為了救回周王妃,連金人也顧不上打,直接調了萬艘巨艦,揮師東海,將那扶桑國圍得是水洩不通,逼他們交出周王妃。這消息傳到大理的時候,聽說孫皇貴妃在她的長春宮裡一連發了一個月的脾氣,這下子,誰還能猜不出來她那點小心思?」
明明當初圍住扶桑的戰艦連一千艘都不到,結果等傳到雲南,就變成「萬艘巨艦」了。
崔琦君瞪圓了一雙眼睛,就聽那老嬤嬤繼續道:「這女人哪,哪有不嫉妒的,王妃您只管瞧著,如今這孫皇貴妃都找上門了,指不定還有什麼好戲看呢?」
末了,她習慣性地四下瞅了瞅,又湊到崔琦君耳邊小聲補了一句,「若是孫皇貴妃能出手對付周氏的話,那可就省得咱們再費心了。」

  ☆、第267章

孫皇貴妃雖然沒像崔王妃那樣被馬嬤嬤給直接拒之門外,到底是進了長秋閣,可是迎接她的卻是長秋閣上下嚴陣以待、如臨大敵,只除了一人,那個見到她本該最害怕的女人——周采薇。
「喲,難不成是本宮臉上開花結果了嗎?怎麼你們一個個的全都盯著本宮瞧?該幹什麼就幹什麼去,本宮不過是來串串門子,看看我這侄兒媳婦罷了,瞧你們一個個這緊張兮兮的樣兒,真是少見多怪!」孫雪媚說著,也不用人招呼她,已經自顧自地扭著腰走到最上首坐下。
馬嬤嬤見她只帶了四個宮女跟著,便一使眼色,讓自己這邊也退了兩個宮女出去,只在屋內留了四個,再加一個她自己。
采薇只瞥了孫皇貴妃一眼,就忙別過眼去,不敢再看,她怕再看下去,萬一跟對方視線對上了,會被孫雪媚看出她眼裡的驚訝來。
因為此時出現在她面前的皇貴妃實在是太讓人吃驚了。不過短短幾年不見,她怎麼就一下子變成了這副模樣?再濃重的脂米分也無法掩飾她面上的老態,就連昔年那一雙勾魂奪魄的如絲媚眼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一潭死水裡泛著幾點幽幽的冷光。
若說采薇此時心中的感歎是昨日還在枝頭笑鬧春風的一枝紅杏,突然就枯萎成了一朵殘花敗葉,可見青春之易逝,紅顏之易老。
那麼到了孫雪媚心裡,則是在咒罵為何老天是這樣的不長眼睛,明明眼前這女人也不是小姑娘了,而且還懷著身孕,臉上卻仍是白白淨淨,既沒憔悴不堪,也沒長出自己懷孕時長的那些個難看死了的斑斑點點,瞧著仍是大美人一個,甚至比起從前少女時的明艷清新來,又多了一絲成熟女子的母性之美。
為什麼時光也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跡,但卻是讓她變得更美,反倒讓自己這個昔年京城第一美人變成了她最瞧不起的那類黃臉婆。是的,如果洗去她臉上的脂米分,出現在鏡中的容顏是那樣的萎黃憔悴,蒼老難看,難看到她再不敢看第二眼。從那以後,即使是晚上睡覺的時候,她也不肯將臉上的脂米分洗去。
馬嬤嬤立在一旁,冷眼旁觀,見皇貴妃娘娘眼睛裡的嫉恨之火越燒越旺,正覺不妙,就見孫皇貴妃忽然起身走到采薇身邊。
「你這身子該有六個月了吧,怎麼肚子瞧著這樣小,讓本宮摸一摸,看看可有胎動?」孫雪媚嘴裡說著,手就已經朝采薇腹部伸過來了。
采薇早在她走過來時就站起來了,見她真要伸手來摸自己肚子,哪敢給她摸到,下意識的便往旁邊一躲。
馬嬤嬤也趕緊上前擋在她前面,大著膽子道:「皇貴妃娘娘,您可別忘了太后娘娘的吩咐!」
孫雪媚緩緩收回自己落了空的右手,看著四個指頭上套著的尖尖長長的黃金甲套,忽然撇嘴一笑,「瞧把你們一個個嚇得!難道本宮是那吃人的老虎不成?」
她扭著腰重又坐下來,一手托腮,斜著身子靠在桌案上,盯著采薇,目光閃爍,露出一抹意味深長卻又有些不懷好意的笑來。
「侄兒媳婦,你可別怕,本宮對你——是真的沒有什麼惡意的。就算先前本宮是不怎麼喜歡你,可是看在你肚子裡孩子的份兒上,本宮也是不會為難於你的。畢竟你肚子這孩子可是要過繼到我兒子名下,給我做孫子的,我總得讓他平安降生到這世上吧?你說是不是啊,我的好侄兒媳婦?」
采薇默然不語,雖然她心裡早已是翻江倒海。把她和秦斐的孩子過繼給孫雪媚生的那個傻兒子,這孫後一黨到底是幾個意思?
按常理來說,孫太后若不想讓先懿德太子名下的嗣子穎川王秦旻繼位,想讓她外甥女金氏生的庶子秦斐繼位,最明正言順的法子,就是把秦斐過繼到麟德帝名下,讓他改承麟德帝這一系的宗祧。
可現在孫雪媚卻突然說要把自己這孩子過繼給她兒子,這是不打算再讓秦斐過繼給麟德帝了嗎?因為斷沒有在秦斐已過繼為麟德帝嗣子的情形下,卻要把他的長子——如果自己這一胎是個兒子的話——再過繼出去的。
這孫雪媚該不會是想把秦斐的兒子過繼到她兒子名下,然後立這過繼的孫子為帝吧,可是祖制上說得明明白白,皇子未滿十五歲,不得為帝,當初孫太后不就是憑著這一條祖制才能讓她兒子麟德帝以庶子的身份登上皇位的嗎?
可采薇沒想到的是,她覺得不可能,可人家孫皇貴妃還真就是這樣想的。只不過她想得更美一點,想等采薇生下兒子後,留子去母,反正這女人生孩子嘛,就跟過鬼門關一樣,隨便動些小手腳,就能讓周氏神不知鬼不覺地死在產床上。到時候秦斐找不著證據也不能說人是她害得的,反倒會因為他的兒子在她手裡,每天都會到自己宮裡來看他,到時候……只要她略施小計,她就不信不能讓她的斐弟爬上她的床。
「我的好侄兒媳婦,你這些天可要乖乖在這長秋閣裡待著,多吃多睡,好生養胎!這尊送子觀音像是本宮送你的大禮,你沒事兒就多在送子娘娘面前誠心禱告,祈禱你能給本宮生個大胖小子出來,因為本宮要的是個能傳宗接代的兒子,可不是沒用的女兒!」
孫皇貴妃最後丟下這一句話,領著她的四個宮女,揚長而去。
孫雪媚剛走,馬嬤嬤就聽周采薇□□了一聲,趕緊上前扶住她,有些慌張地道:「王妃,你怎麼了?可是方才……動了胎氣?」
采薇有氣無力地道:「我有些頭暈,還請嬤嬤扶我進去躺一躺。」
馬嬤嬤和兩個大宮女小心翼翼地把她扶進內室,采薇隨意尋了兩個借口,把那兩個大宮女先後打發出去,卻把馬嬤嬤留了下來。
「我原以為嬤嬤不過是奉了太后之命前來看護於我,卻想不到原來嬤嬤對我的關照看護,竟會這般上心,倒像是打心眼兒裡在關心我的安危一般?」
采薇斜倚著床頭,話雖說得慢條斯理,卻是中氣十足,雙目灼灼,哪還有先前那種有氣無力喊叫頭暈的虛弱模樣。
見自己上了人家的當,馬嬤嬤第一個反應不是氣憤,反而是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幸好這位王妃沒什麼事兒,不然若是今日真弄出點什麼事兒來,那自己可真是吃不了兜著走了。
采薇見馬嬤嬤只顧擦汗,卻不回答自己的問題,乾脆單刀直入。「你既已被我看出端倪,還不快說你到底為何對我這樣上心關照,除了孫太后之命,你還聽命於誰?」
若她只是按照孫太后的指示來照顧自己的話,她斷不會在方才孫雪媚過來挑釁時表現的那樣緊張,橫豎只要保證自己能平安生下孩子,她就算完成了孫太后交待給她的任務。何況以自己在孫太后心目中的份量,便是她完不成這份任務,只怕所受的責罰也不會過於可怕,何至於在自己面臨一丁點兒威脅時就表現的如此緊張上心?
馬嬤嬤見瞞不住,只得道:「王妃娘娘您可別誤會,其實是臨川王殿下命我在這宮裡定要看護好您,萬不可讓您有個什麼閃失!」
采薇不信道:「你不是太后的人嗎?什麼時候又聽我們家殿下差差遣了呢?」
馬嬤嬤忙道:「其實老早之前,老奴就為殿下效過一回力,當初在安遠伯府教導王妃時,就聽殿下的話,對王妃多有關照。」
采薇立刻想起當時搓磨得她最狠的桂嬤嬤突然就摔斷了腿,然後榮嬤嬤和馬嬤嬤就再不敢折騰她,對她客客氣氣的……
原來這又是因為秦斐的緣故,在自己沒和他成親之前,他到底暗中幫了自己多少次,又救了自己多少次?
馬嬤嬤偷覷一眼采薇的神色,絮絮地道:「我們當時還納悶著呢,奇怪怎麼這臨川王倒來管——呃……管到王妃頭上,別是當時就對王妃有了什麼心思,結果到了最後,果然是跟搶親一樣把王妃給娶回去了!」
「嬤嬤別扯開話頭,難道那個時候你就為殿下效力了不成?據我所知,太后身邊宮人的家人親友可是全都被黑衣衛的人給拿捏在手裡的,你那時就是想為我家殿下效力,只怕也不敢吧?」
馬嬤嬤訕笑道:「王妃真是慧眼如炬啊!」其實那個時候她們是被秦斐一番裝神弄鬼給嚇到了,當時也並不知是臨川王搗的鬼,還是這回秦斐找上她,她才知道前情。
「其實老奴也是月前剛剛為殿下效力的。我的家人只剩下我哥嫂一家,結果從燕京逃到金陵,又從金陵逃到雲南,我哥嫂路上染病死了,只剩下一個侄子,結果快到雲南的時候,遇到一夥強盜來搶太后娘娘的私房銀子,我那侄子也被人給虜走了。我原以為他已不再人世,不想卻是被殿下給了救了去……」然後拿她侄子的命來要挾她。
「你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信你嗎?」采薇不動聲色道。
馬嬤嬤無奈,只得從懷裡取出一封信來,遞給采薇。「這是殿下托我交給王妃的,說是王妃看了就知道了。」
其實這信馬嬤嬤曾偷偷打開過,可是對裡頭那張紙上寫的東西卻是左看右看,橫看豎看,也看不出來那上頭寫著的到底是什麼東西。
她見采薇看完紙上的鬼畫符之後又怔怔發起呆來,忍不住問道:「王妃娘娘,這信上寫得是什麼啊?」
「這不是信,不過是一份琴譜罷了,是和我殿下早就約好的一件信物,若宮中有人拿了這份信物來見我,才能證明她確是為殿下效力之人。」
這封信,確是琴譜不假,但卻是藏著暗語的一份琴譜,除了告訴她宮中除了馬嬤嬤他另安排的幾個宮女、太監外,末尾只寫了一句:「萬事小心,不許負諾。八月之前,必迎君歸!」
但采薇這樣說卻純粹是胡扯,她離開泉州時,秦斐壓根就沒跟她提過會在宮裡找人來幫襯著她,估計是她在路上時,秦斐才辦妥了這事。她故意說成是他們夫妻約好的,是見這馬嬤嬤有些不大老實,竟然沒有第一時間就把秦斐這封信拿出來給她,便假裝自己早已知情,好敲打敲打這老婆子。
「馬嬤嬤——」采薇冷眼看著她道:「你已經在我身邊侍候了三天了,卻為何不主動將這信物拿來給我,若不是我問起來,只怕你還不肯拿出來吧?」
「你知道殿下為何不告訴這是我和他約好的信物嗎?就是借這個機會看看你是不是在老老實實地替他辦事,而不是想耍什麼滑頭?」
馬嬤嬤嚇得噗通一聲就給跪了,心中後悔不迭,那臨川王不是個好惹的,想不到這臨川王妃也這等的厲害,這對夫妻還真是絕配。
「王妃恕罪啊,老奴也是怕那金蓮、金英兩個盯得緊,萬一您知道了老奴的真正身份,言談舉止間萬一被她們看出來了,那豈不……」
「嬤嬤多慮了,」采薇莞爾一笑,「那兩個大宮女和嬤嬤一樣,也是殿下特意為我安排的。」
這一下馬嬤嬤張大了嘴,徹底說不出話來了。
采薇見狀,繼續詐她。「不過她們兩個雖是大宮女,可到底不能同嬤嬤相比,畢竟嬤嬤時常在太后身邊侍候,知道的總比她們兩個宮女要多一些!」
馬嬤嬤心裡一個哆嗦,她遲遲不肯把信拿給采薇,便是擔心一旦暴露了自已受臨川王要挾定要保她平安之事,會被這位王妃追問一堆關於孫太后那邊兒的信兒。她不想首鼠兩端,只想兩邊都不得罪。
可是這臨川王也太奸詐了,當時拿她侄子的命一邊威脅,一邊還跟她許諾說,只是要她幫著看護點他媳婦,並不會要她當他的間諜,從她那裡打探孫太后的消息,所以她才答應了下來。誰想這秦斐竟然說話不算數,早跟他媳婦串通好了,他□□臉,讓他媳婦唱白臉,把她拿捏的死死的,讓自己一步錯,步步錯,就這樣上了賊船,再也下不來了。
可是事到如今,開弓沒有回頭箭,都已經被人給掐住七寸,逼到這份兒上了,還是先顧這頭吧!
「王妃娘娘過獎了,我老婆子耳聾眼瞎的,能知道些什麼!不過,若是娘娘見問,老奴一定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好,那我問你,為何方才孫皇貴妃說要把腹中的孩子過繼到她兒子名下?」
「這,老奴也不大清楚……」
「馬嬤嬤,」采薇冷聲道:「我這是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別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只說這宮裡頭最大的一樁秘密——當今聖上早已殯天,我可是早在數月前就知道了……」
馬嬤嬤一聽連這等天大的秘事,這位王妃都知道了,看來還真不是個好糊弄的主兒,只得陪著笑臉道:「我原不敢說,便是怕扯到這件秘事兒上,既然王妃早就知道了,那老奴就好把這話往開了說。」
「這有些消息,老奴也只是聽說,先前也不知在哪裡聽到一耳朵,說是……說是聖上在駕崩之前留下了一道遺詔。原本呀,聖上病重的時候是想傳位給穎川王殿下的,說是他老做夢夢見先懿德太子,說要把這皇位還回去,可是太后娘娘不答應,母子兩個狠吵了一架,這才讓我們這些外頭侍候的多少聽到了些隻言片語。」
采薇點點頭,心裡卻知道馬嬤嬤這些宮人能偷聽到這些消息,那可不是當時孫太后母子吵架吵得聲音響亮的緣故,而是因為曾經牢牢控制住宮禁和黑衣衛的那個心思細密之人——安成緒,此時已經不再是黑衣衛督統和六宮大總管了。
因為在護駕入滇時,保護聖駕不利,主要是保護孫太后那幾十車私房銀子不利,但安成緒自己的私房卻沒丟多少,讓孫太后對他心生懷疑。再加上孫氏一族中早就有人眼紅他的位子,在孫太后跟前趁機落井下石,說了他不少壞話,攛掇孫太后免了他的所有官職,將黑衣衛交給孫右相的一位堂弟孫承喜來管,六宮大總管也換了人。
那孫承喜不過草包一個,新任的六宮總管也遠沒有安成緒那份能耐,這才治宮不嚴,不但讓一些小道消息在宮中流傳開來,也讓遠在泉州的秦斐能抓住其中的漏洞,趁機安插幾個人進來。不然的話,若是安成緒仍然坐鎮宮中,在這裡守著,只怕她如今的處境還真有些不大妙。
不過若是那安成緒當真還被孫太后所倚重的話,只怕她就是磨破了嘴皮子,秦斐也不會放她來。
就聽馬嬤嬤繼續道:「雖說什麼夫死從子,可這天底下凡是做兒子的,那是少有能逆著母親的意思來的,咱們這位聖上也是一樣,在大事兒上就從沒拗過太后娘娘的意思。見他娘執意不肯讓穎川王繼位,就在遺詔上寫要把臨川王殿下過繼到他名下,然後讓殿下繼位。」
「聖上本以為他這樣安排,太后娘娘總該沒話說了吧?可誰知啊,太后娘娘心裡還是有些不大滿意,這才在聖上那個……駕崩之後一直秘不發喪,許是想著能拖一天是一天,」
「可孫右相是什麼人啊?那是最會揣摩太后娘娘心思的主兒,要不怎麼會在孫家那一堆人裡最得太后娘娘歡心呢?他看出來太后娘娘最為在意的就是名份二字,不樂意這帝號帝位全給先懿德太子一系給佔了,從此入祀太廟,千秋萬代受子孫萬民供奉,而她的親孫子卻只能得一個親王的爵位,就給太后娘娘出了個主意。」
她話說到這裡,采薇就已經明白了,若是把自己的孩子過繼到七皇子名下,這樣就算七皇子因是傻子不能當皇帝,但卻可以因為兒子是皇帝而做太上皇,也會被加上皇帝的尊號,死後入祀太廟,永享香火供奉。只是就算她生的是兒子,那也等他到了十五歲的時候方能繼位,難道這十五年漫長的時光,孫太后就打算讓她兒子一直裝病躲在帳子後頭不見人嗎?
活人裝死這事兒不好辦,可你要讓一個死人來裝活人它也很難辦啊!裝個一兩年還勉強可以,這要一裝裝上十五年,孫太后是當崔左相和朝中大臣都是傻子嗎?那幫子人精是那麼好糊弄的嗎?
就聽馬嬤嬤說道:「孫右相也知道這聖上駕崩的消息那是瞞不住的,就勸太后娘娘找一個跟聖上長得極像的人,再教他些聖上日常的舉止神態,還有說話的口氣來做聖上的替身,這樣就能多撐幾年,一直撐到您肚子裡這位小皇子長到十五歲。」
對於孫家人這如此異想天開的奇思妙想,采薇已經不知該說什麼好了,這得是利令智昏到什麼份兒上,才能想出這等「妙絕人寰」的高明主意,不得不說,這右相孫承慶真是一個天才!
但她很快就意識到一個問題,「既然太后打算再過個十幾年才讓聖上入土為安,那又何必還要再過繼我的孩子,這些年的功夫七皇子早不知給她生了多少重孫子了?」
馬嬤嬤忽然神神秘秘地一笑,「娘娘還不知道吧?那七皇子啊,他……他也是個有隱疾的!」
「隱疾?」采薇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馬嬤嬤口中這隱疾到底是何種隱疾,可是這七皇子才不過十一歲吧,這方面的隱疾這麼早就查出來了?
「其實這些年,無論是太后娘娘還是皇貴妃一直都在到處求神問藥,想把那七皇子的傻病給治好,可這天生的傻子,哪能治得好啊?這各種神醫請得多了,不但沒把這傻病給治好,反倒還診出他那命根子上的毛病來了,說是生得太小,跟個繡花針似的,再怎麼動它都立不起來,是個天生的天宦,壓根就不能生孩子!」
「所以說啊……」馬嬤嬤笑得諂媚,「娘娘只管在這宮裡安心住下,太后娘娘和皇貴妃如今還巴望著您給她們生個大胖小子呢,是斷不會對您怎麼樣的。倒是崔左相那邊,怕是有些不好說,所以昨兒老奴就沒敢放那崔王妃進來,就是怕那邊使出什麼蛾子來……」
采薇心知她這是在變相的解釋為何今日讓孫皇貴妃進來,那是因為在她沒生孩子之前,人家是不會把她怎麼樣的,可等她生完了孩子呢?
所以她一定要在生產之前離開這座行宮,想辦法到一處安全的所在,不管秦斐能不能在八月時趕來。
可還沒等她有所行動,崔左相那邊就如馬嬤嬤所料先搞了個蛾子來對付她。

  ☆、第268章

在普天下所有想要一朝高中、為官做宰,卻又屢試屢敗、名落孫山的落第秀才和舉人心中,左相崔成綱那完全就是指路明燈一樣的存在。
甚至可以毫不誇張的說一句,就是孔聖人在他們心裡也比不上崔左相的光芒萬丈。原因無它,實在是這位左相的傳奇人生實在是太勵志了。
他的科舉之路,步步艱辛,一連考了十五次院試才中了秀才,又花了十五年功夫考了五次鄉試才中了舉人,再之後的會試落榜後,身邊一眾親友原以為他會繼續發揚屢敗屢戰的精神,像之前那樣一直考下去,直至金榜題名。
可是他卻再也不考了,憑著他的舉人身份娶到了清河縣首富家的女兒,用妻子的嫁妝上京打點一番,因給上頭孝敬的銀子夠足,竟給他謀到了一個小小的京官。
他考科舉雖不怎麼在行,可論起這為官做宰的本事,卻實在是其中翹楚。從一個最末品的芝麻小官做到左相這個朝臣中的第一把交椅,他只用了不到十年的時間。
於是他在成為無數讀書人的勵志偶像外,也成為無數小官小吏心中的官道楷模。
寒窗苦讀的莘莘學子用他的屢敗屢戰、最終中舉來激勵自己要百折不撓、持之以恆;小官小吏們則是希望自己能夠有他那樣的運氣,官運亨通、步步高陞。
但是崔成綱從不認為他能有今天,靠得是運氣二字。那些讓旁人艷羨不已的官運無一不是他用自己的一雙慧眼,審時度勢,自己給自己造出來的。
如果不是他想方設法和某位公子哥兒結為至友,他如何能有門路弄到當年鄉試的題目,說不定他還得再考上好幾輪鄉試也不見得能夠中舉。和那些自認為懷才不遇的落第秀才們不同,他很早的時候就清楚地知道他並不是讀書這塊料,但是他想做官,卻非得先讀書中舉不可。
於是在中舉之後,試了一次會試不中,他便立刻不再繼續去發傻撞南牆,只要有了舉人的功名,有了做官的資格,他有的是辦法讓自己步步高陞。
若說他之所以能中舉是靠了男性友人之助,但是後來的官運亨通卻是托了兩個女人的福。
這第一個女人就是他的原配夫人,靠著髮妻的豐厚陪嫁他才撈到了一個小小的京官。官職雖小,卻能待在天子腳下,時時瞭解京中動向和各種小道消息。
從那些小道消息中,他敏銳地發現了一個能讓他崛起的大好機會,於是他果斷抱住當時還只是一個妃子的孫太后的大腿,從此步步高陞,最終位極人臣,權勢滔天。
雖說若不是靠了孫太后,他斷不會有今天,可若不是有他在朝中鼎力相助,那孫太后的庶出兒子也坐不上皇帝寶座。原本他和孫氏一黨也算是一路互相扶持的盟友,合作得尚算愉快,可是當麟德帝的帝位穩固以後,崔成綱發現孫太后開始越來越多的重用孫家人,甚至讓孫承慶當了右相,不但想分走他手中的部分權力,更是想要乾脆把他一腳踢開,獨攬大權。
好容易才到手的大權在握,崔成綱如何捨得讓給別人,於是和孫承慶在朝中好一番明爭暗鬥。
麟德帝即位後不過十幾年功夫,燕春的國力就如此衰弱,實是因為朝中兩派在忙著各種搜刮民脂民膏之外,黨爭內鬥也是鬥得不亦樂乎,導致很多政令無法下達實行。凡是任何一方提出的治國理事之法,不管其法是否有益於國民,必定會遭到另一方的猛烈抨擊反對,長此以往,國事焉得不廢,國力焉得不衰?
比起那除了朝斗就只知遍尋美女,尋\歡作樂的孫承慶,崔成綱到底還是有幾分見識的,他也知道若是兩家再這麼鬥下去,燕秦遲早要完。可是他卻停不下來,因為一旦他停手不鬥,等著他的就是失敗,就是死路一條。
他只能繼續鬥下去,而且一定要鬥贏,只有鬥贏了,他才能集中精力,再不受任何掣肘地去實現他的治國方略,讓燕秦重新強盛起來。
而要徹底鬥贏孫氏一黨,他就一定得重選一個新主子,所以,明知穎川王秦旻是個活不長的病鬼,他還是把女兒嫁了給他,因為若麟德帝無子,那麼當時的秦旻會是第一順位的繼承人。他甚至覺得秦旻活不長了更好,只要能在死前能讓他女兒生出個兒子來。
眼見一切都在朝他希望的方向發展,麟德帝終於病了,而且一天比一天沉重,可是卻遲遲不見他嚥氣歸天,更讓他鬱悶的是,孫太后那個外甥女生的臨川王秦斐竟然治好了隱疾,突然又能生孩子了?
孫太后竟然還把懷有身孕的臨川王妃給接到雲南來,讓她安胎待產,個中深意由不得崔左相不心生警惕。
他曾想過要不要在臨川王妃到達雲南之前就除掉她,最終卻還是沒有派人在路上搗鬼。因為他怕萬一那周氏在路上有個三長兩短,秦斐傷心之下,誰曉得他會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他可不想還沒斗倒孫氏一族呢,就和孫家人一道,全被失去理智的秦斐給打上門來,畢竟眼下,還要先靠他擋著入侵的金人。
更何況,就算那臨川王妃平安到了雲南,他也早想好了一個對付的妙法。
「不知祝太醫診出來的脈象,周王妃是有了幾個月的身孕?」崔成綱看著第六位診完脈的太醫,再度開口問道。
「回相爺,小臣和之前幾位太醫所診的一樣,王妃娘娘當是已有了四個多月的身孕。」
「你可診得清楚明白?此事事關臨川王妃和皇室的體面,斷不可妄下斷語。」
然而,他話雖這樣講,嘴角卻露出一絲微不可查的笑容來。這周氏元月的時候落到扶桑人手裡,到了二月被秦斐接回來的時候就說她有了三個多月的身孕,就算她肚子裡懷的真的是秦斐的種,他也得把它變成是扶桑人的孽種,他這六個大夫那可都不是白請的。
只要能證明周王妃這肚子懷的孩子是在被抓到扶桑國後才懷上的,那麼就算在這之後她還能平安生下這個孩子,也再不會對他們有任何威脅了。
他抬眼看向簾幕後的孫太后,有些遺憾這簾幕實在是太過厚重,讓他不能看見孫太后此時臉上的神情,她那張老臉此刻應該是氣急敗壞的吧?
可是下一秒,他就知道他想錯了。
「崔左相此言極是,這等事關皇室體面的大事,實在是馬虎不得,總得請些高明的大夫來才能診得清楚,而不像這些庸醫只會在這裡胡說八道。」
崔成綱心裡格登一下,覺得有些不大對勁。這孫太后的聲音裡沒有半點氣急敗壞的慌亂失措,反倒透著一股子有恃無恐的洋洋得意。
「太后娘娘這話說得嚴重了吧?這六位醫者,其中三位乃是大理城中最負盛名的三位名醫,另三位太醫更是在宮中太醫院任職,若他們都算不上是醫術精絕之輩,那臣可就不知這世上還有何人才敢稱一聲名醫。」
孫太后道:「名醫?這世上多的是沽名釣譽、名不副實的人,可不是名氣大的大夫就真的是會診病的好大夫,就連太醫院都混進了些濫竽充數之人,何況民間的野路子大夫呢?」
崔成綱皺眉,「太后娘娘,您這樣貶低幾位名醫的醫術,到底是不認可他們的醫術呢,還是想否定他們所診出來的結果。雖說那三名民間大夫是臣找來的,可這三位太醫可都是太后您親自指派的啊?」
「本宮自然是質疑他們的醫術了!若不是懷疑他們的醫術,何以特意挑了他們三個出來呢?不想他們醫術果然令本宮大是失望!」孫太后狠狠地瞪了那三個太醫一眼,要不是馬嬤嬤提醒了她一句,她還真就差點陰溝裡翻了船。
虧她當時選人時還特意從太醫院挑了最是得用的這三個,想不到這些個吃裡扒外的混蛋,平日裡奉承話兒說得比誰都好聽,一到了這關鍵時刻,竟然敢背叛了她,反去投靠崔成綱那個忘恩負義的東西。看她回頭怎麼收拾這幫背叛主子的無恥小人。
「就像左相說的,這事關皇家體面,總不能找些不靠譜的大夫來明辨皇家血脈吧?是以本宮另找了三位民間的大夫和三位太醫,讓這六位大夫也給臨川王妃把一把脈,看看這一共十二位醫者診出來的結果到底一不一樣?」
崔成綱欲待反對,可不等他張口,那六個大夫已經全都從側殿湧了進來,開始叩見太后了。
他甚至都已經不用等這幾個大夫把完脈,就知道會從他們口中說出什麼診斷來。可真當那六位大夫一個個的說出診斷時,他卻還是微微有些吃驚。那臨川王妃據說是有六個多月的身孕,怎麼被這些人診出來是七個多月呢?是她故意少報了一個月,還是——
厚重的簾幕被人從裡面拉開,側身坐在几案後面的女子被人攙扶著,扶著碩大的肚子緩緩起身……
崔成綱只看了一眼,就已經知道這個孕婦絕不是臨川王妃周氏,雖然她也是一個美艷女子,但就憑這等艷色那是絕不可能讓眼高於頂的臨川王為她癡狂到那個份兒上的。
「這是我侄兒孫右相的二夫人,因懷了雙生子,被我特意接進宮來待產。她這七個多月的身孕,那是絕對錯不了的。這六個庸醫——」
孫太后一指先前那六個醫者,罵道:「明明是七個多月的身孕,竟能診成是四個月的肚子,還敢說自己不是草菅人命的庸醫?可見還是本宮另選的這六位大夫才是真正明辨脈象的明醫。」
這孫太后在宮裡待了幾十年,耳濡目染之下,說話時也喜歡四個字四個字的成語往外蹦,至於所用的成語到底是不是這麼個用法,她才懶得理會,完全是想起來哪個就用哪個。
其實早在孫太后開口之前,崔成綱就已經猜出了這個孕婦是誰。孫承慶把他的一房小妾送進宮待產之事他也是知道的,可他絕沒有想到這麼一個不起眼的妾室,竟然會在這個時候被孫太后拿出來當了一下臨川王妃的替身,一下子就滅掉了自己好容易才弄到手的那三個太醫。
到底是誰?竟然給孫太后出了這麼一個萬全的防備之策,讓他功虧一簣。他原以為孫太后在將安成緒逐出宮後,她的身邊已再沒有一個值得他費神的對手,想不到如今他和安成緒兩人聯手,竟然卻沒從這無腦老婦手中討到便宜,到底是誰在背後給她出謀劃策?
可縱然如此,他也並不想就這麼輕易認輸。此時那六位明醫已給臨川王妃診完脈,說她確是有六個多月的身孕,可見肚子裡懷的確是臨川王的骨血。
孫太后一臉得意地看向崔成綱,「左相,你可還有何話說?」
「就算能證明王妃所懷確是臨川王的骨肉,可是聽聞王妃在扶桑時,住在扶桑國王的御所裡,且不時被召去與那國王相談,只怕……」
他話雖未說完,但未盡之意除了聾子,誰能聽不出來呢?不就是在暗示這臨川王妃或許已失身於扶桑國王,名節有虧。畢竟這世上,對付一個女人最容易也最得力的手段就是先污蔑她的名節,簡直是殺人不見血。
只聽簾後一個聲音道:「崔相不過一個外人,尚且如此擔心本王妃的名節,難道我的夫君反倒會置之不理嗎?」
「我家殿下暴烈喜獨佔的性子,諸位都是知道的。若我真做了什麼對不起他的事情,他豈能容我活到現在,就算是個普通男子那也是斷不能忍的,何況他堂堂一個郡王?」
「我家殿下有一個從小就服侍他的忠婢,名叫花卷,略會些拳腳功夫,我流落扶桑國時,她一直跟隨在我身邊,既保護我的安危,也代殿下守護我的名節。她隨身攜帶了五個防水的□□,與我寸步不離,若有人當真想要對我不利,她便會搶在那人之前引爆□□,我們主僕二人寧願米分身碎骨,也絕不能讓殿下蒙羞。」
崔成綱眉心一跳,抬眼在殿上掃視了一圈,見不少大臣都在微微點頭,似是被臨川王妃這一番擲地有聲的辯白所打動,相信了她所說的話。
「誠如王妃所言,既然臨川王殿下都不追究,那老臣也無話可說。」
人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他若是再強行往她身上潑髒水,那吃相也未免有些太難看了。反正今日殿上這場戲不過才是個開場罷了,若能順利的污了臨川王妃的名節,固然極好,若是不成,倒也還能接受,畢竟今兒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面哪!
孫太后見崔成綱的詭計已被自己識破,輸了個灰頭土臉,卻還在那裡嘴硬,正要再說幾句話狠狠地刺一刺他,忽然就見有人慌慌張張地奔進來,「噗通」一下滾倒在地,喊出來的聲音都是哆嗦的。
「太……太后娘娘,不……不好了……,聖上,聖上住的……聖寧……殿,它,它,它……突然走水了!」

  ☆、第269章

所謂走水,就是指起火了。?
眾人一聽當今聖上起居的聖寧殿著了大火,頓時都爭先恐後往外跑去,急忙趕去救駕。臥病在床的麟德帝可正躺在裡頭養病呀,這若是水火無情,聖上萬一有個什麼好歹……
頃刻之間,方才擠滿了人的大殿頓時空蕩蕩的,只剩下幾個女子的身影。
別說是走水了,就是沒走水,采薇和趙宜菲兩個孕婦也是不宜跟過去湊熱鬧的。
她二人慢慢地往自已院子裡走,采薇若有所思,宜菲卻是一臉得色。
「喂!」趙宜菲叫喚了一聲,不滿道:「雖說是太后娘娘有命,可本夫人到底算是幫了你的大忙,想不到竟連姐姐一個謝字都聽不到?」
不過是一句話罷了,說了又不會掉一塊肉,采薇隨口便道:「方纔真是有勞趙姨娘了?」
「你?」趙宜菲氣道,她幫了她這麼大一個忙,這周氏竟然還叫她姨娘?
不等她想好怎生還擊,采薇突然道:「我一聽這宮裡走水,心裡頭便有些不自在,很是有些害怕,怎麼你倒跟沒事人兒一樣,半點也不見慌張?」
采薇這回沒再用姨娘二字稱呼她,頓時讓宜菲覺得順耳了不少。「這有什麼好擔心的,走水的只是聖寧殿,又不是咱們住的院子,且離咱們的院子那麼遠,再怎麼樣也燒不到咱們頭上。」
「你就不擔心聖上的安危嗎?」
趙宜菲奇道:「我為何要擔心聖上的安危?那是男人們該操心的事兒,咱們女人只消操心能不能把自己打扮的美美的,好鉤住男人的心再生個大胖小子,就足夠了!」
她斜睨了采薇一眼,「你可別看我現下的美貌有些比不上從前,可只要我生出這兩兒子來,那我在我家相爺的心目中那就是再無人可以取代!相爺說了,只要我一生下兒子,他就立刻休了他那黃臉婆,把我扶正!」
采薇見她一臉的志得意滿,不由在心裡歎了一口氣。這樣的想法,別說宜菲了,恐怕一萬個女人裡有九千九百九十九個都會做如是想。在這個男尊女卑的國度,一個女人,她只有生了兒子才能揚眉吐氣,才能得到男人的青睞,可是一個女人來到世上,好容易活下來,人生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嫁人然後拚命生兒子嗎?
她想到這裡,不由撫了撫隆起的小腹,她不知道她肚子的這個孩子是男是女,她也沒有什麼特別的企盼,因為不管男女,只要是她的孩子,她都會一樣的疼愛他們。
宜菲因為肚子太大,走不了幾步,便嚷嚷走得累了,要找一處地方坐著休息一會兒。
采薇是不想同她多待的,宜菲卻不肯放她先走。「我一個人坐在這裡多無聊,姐姐就留下來陪我說說話唄?難道姐姐就不好奇我那人面獸心的大伯一家最後是個什麼下場嗎?要是我沒記錯的話,姐姐當年在我們安遠伯府裡住著時,也被大老爺欺負的挺慘的吧?」
采薇想了想,便也在那處廊上的美人靠上坐了下來,就當是聽故事吧!
就聽宜菲道:「當年老太太還活著的時候,總是瞧不上我爹爹,說他只知道和女人廝混在一起、吃喝玩樂不成器,可我爹爹便是再不成器,也比那大老爺強吧?那大老爺才是個道貌黯然、人面獸心的衣冠禽獸!」
自從她們四房的爵位被大老爺給搶了去,宜菲就對大房一家恨之入骨,恨不能把大老爺的敗亡史跟所有她見到的人都講上一遍,可跟那些無關之人說得再多,又哪及得上和當年也在安遠伯府裡住過的舊人講上一遍,來得更解氣呢?
「他以為把我哥哥的爵位搶給他兒子,把整座安遠伯府占為據有,剋扣原本應分給我們的家財,還害死了我爹娘,他就是大功告成了,哼!人在做,天在看,不信抬頭看,蒼天饒過誰?他做了那麼多不仁不義之事,連老天都看不下去,最後是讓他自食惡果,啊哈哈哈哈哈!
采薇等她笑夠了,才懶懶地問了一句,「自食惡果?」
「那大房是如何發跡的,不就是從大老爺給他兒子娶了左相夫人的內侄兒孫喜鸞開始,才時來運轉的嗎?沾了孫喜鸞的光,他們一家才又是陞官,又是搶到了爵位,就連大老爺先前不戰而逃都沒被貶官問罪,逃到了雲南後,竟然做了吏部尚書,倒比以前更風光了。結果他們得意忘形之下,全然忘了是靠了誰的裙帶關係,他們才能有今天,竟然把孫喜鸞給活活弄死了!」
「這一下,左相夫妻還能饒過他們?立刻就給他們一家子安了一堆的罪名,徹底把他們給滅了!」末了,宜菲還感歎了一句,「這可真是應了那什麼常說的那句什麼來著,成也小河,敗也小河!」
采薇懶得去給她糾正是蕭何而非小河,問她道:「好端端的,他們怎麼會殺了孫喜鸞?」
以大老爺的精明,如何會不知道孫喜鸞這個兒媳對他們一家的重要性,別說打她,就是罵她一句都不敢,當成個神仙一樣的貢在家裡。怎會,又怎麼敢殺了她?
作者有話要說:  撐不住了,明天還有一項艱巨的任務等著我,而且要加班到晚上很晚,先去睡了,後天補齊這一章,到時已購買的親不用再重複購買。

  ☆、第270章

趙宜菲津津樂道地說完了大老爺一家的全滅下場,幸災樂禍地道:「這有些東西啊,命裡是你的,怎麼著也跑不了,命裡不是你的,怎麼樣也抓不住。大老爺壞事做盡,非要搶了我們家的爵位,結果呢,到最後還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此時在這裡盡情地嘲笑她大伯一家,卻不知道再過些時候,她說的這些話也同樣能用到她身上。
采薇默然片刻,忽然問道:「那宜芳姐姐呢?」大老爺那一家子裡,她也就對宜芳略有幾分姐妹之情。
「她呀——」宜菲故意拖長了調子,她雖和宜芳是從小一道長大的,且宜芳性子溫柔,待她比她同父異母的嫡姐宜芝還要更好些,可只因為是大老爺的親生女兒,也一樣被宜菲給恨上了。
「這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所以大老爺一家滅門的時候,大太太沒躲過去,但她這個嫁出去的女兒倒是逃過一劫。哼!也是先前把家分了,不然三房、五房也得被大房給牽連進去。」至於她們四房,她哥哥早被追債的人打死了,只剩她一個出嫁女,再說她還抱著孫右相這棵大樹,那是怎麼樣也牽連不上的。
采薇聽出她口氣裡竟是還有那麼幾分遺憾,這三房和五房好歹和四房同屬嫡支,比那大房不知親近多少,她竟也盼著人家倒霉。一晃幾年過去了,這趙宜菲還是和從前一樣,盼著這世上所有的好都落到她頭上,恨不得其他人通通都倒大霉,好越發襯托出她的得意優越來。
她見宜菲臉上又露出那種幸災樂禍的神情,便知道大老爺一家被問斬之後,宜芳只怕多少還是受到了些連累,嫁到那樣一個一味寵著妾室的夫家,先前娘家人在時,日子總還是能過下去,如今連撐腰的娘家都沒了,只怕處境更是堪憂。
就聽宜菲嘻嘻笑道:「她雖然躲過了掉腦袋,可是卻躲不掉被那陳家給休了的棄婦命,啊哈哈哈!」
「其實她在陳家早就不得寵了,不對,打從一開始,她那夫君就沒寵過她,連新婚之夜都不能把男人留在她房裡,也就難怪,讓那寵妾花姨娘搶在她頭裡懷上了孩子。結果那孩子三個月大的時候給掉了,花姨娘說是宜芳嫉妒她有孕,給她下了紅花害她,無論宜芳怎麼辯白,陳家沒一個人信她。」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兒子會打洞,有什麼樣的娘就有什麼樣的女兒。誰讓她親娘就是個專會給妾室下藥毒害子嗣的毒婦呢?做女兒肯定也把她娘那些惡毒手段學了個十成十。聽說當時陳家就想休了她,只是礙著大老爺當時還做著戶部尚書,這才勉強忍了,把她關到佛堂裡命她思過。後來大老爺一倒,她還想做她的陳家少奶奶,做夢!要依我說,陳家沒把她弄死那都算她命大。」
采薇在心裡輕歎了一聲,她知道宜芳是被那花姨娘給陷害的,在當年大太太害姨娘們墮胎之事被查出來之後,看到自己母親受到的那種懲罰,她又怎會再去重蹈覆轍著。更何況,宜芳一向是那樣的溫柔膽怯,也是大房一家中唯一一個還有些善心善念之人,她是做不出害人那種事兒的,結果到頭來,反被花姨娘給栽贓陷害。
「那宜芳姐姐被陳家休了之後呢?你可知道她的下落?」
想她父母兄長俱亡,一個親人也沒有,又被夫家休棄,按《大秦律》被夫家休棄的女子是無權索回自己的嫁妝的。宜芳既無親人可依又無錢財傍身,天下雖有茫茫之大,卻又有何處可讓她一個孤女安身立命?
「好像是出家做了尼姑,我也是聽旁人說的,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她一個被人掃地出門的棄婦,除了剪了頭髮去做姑子,還能有什麼出路?」
「還有宜蕙姐姐,」宜菲已經懶得再提宜芳,轉口又說起她另一位堂姐的下落來。「她公公的伯爵被褫奪了,一家子都被貶為平民,聽說回廣西老家去了。還有我那好姐姐宜芝,哼哼!和她那斷了腿的老公在燕京城破時就沒跑出來,至今仍是下落不明,只怕啊,早就死在韃子的刀下,不在這個世上了。」
她摸著肚子,洋洋得意地道:「當年伯府裡的姐妹們,一個個的都瞧不起我,仗著她們是嫡出,不是嫁過去做了伯爵家的世子夫人,就是嫁給到相府、尚書府裡頭去做少奶奶,個個都覺得比我嫁得好,嫌我去給人做妾是丟人現眼。可是現下看來,倒是我這個當初嫁的最不好的,如今過得最好最是風光,王妃姐姐,你說是不是啊?」
采薇早在她提到宜蕙和宜芝時就走了神,宜蕙一家在廣西老家,日子過得溫馨和美,聽說宜蕙是先開花後結果,在產下一個女兒後,又生了一個兒子。
至於宜芝夫妻,根本就不是什麼下落不明,在燕京城破時被秦斐暗中派去的人護著逃到一處安全的所在。當時宜芝已有了身孕,崔護等她平安產下兒子,出了月子,才帶著她們母子到四川去給張進忠做了軍師,采薇離開泉州前聽到關於他們夫妻最新的消息是,宜芝又有了身孕……
宜菲見采薇不搭理她,憤恨無比地瞥了她一眼,其實在這些姐妹裡頭,她最憎恨的便是這個表姐周采薇,看到她那些堂姐們日子過得不好,她固然開心無比,可若是能看到周采薇也倒個大霉,譬如失了寵、生不出兒子、再被人休了什麼的,她絕對做夢都會笑醒。
她倒是想給周采薇使些絆子的,只可惜她的相爺一臉嚴肅地跟她說過,在周氏生下孩子前無論如何都得保她平安,她除了丟給周采薇幾個白眼,再話裡話外的討些便宜外,竟是什麼真格的也做不了,只能坐在這裡乾瞪著采薇的背影生悶氣。
這周氏,竟然丟下一句「累了,先回去歇著了。」站起身來就走了,把她一個人晾在這兒,真是氣死她了。宜菲一邊磨牙,一邊已經在心裡盤算起來,等采薇生下孩子後,看她要怎麼收拾她,讓她好生見識一下她這右相夫人的厲害。
采薇剛一回到長秋閣,就聽到聖寧殿那邊的信兒,說是只燒燬了兩間偏殿,但是卻沒能把麟德帝給從裡頭救出來,因為在聖上起居的寢殿裡,他們找了半天,也沒找到聖上的人影,只找到了一口棺材,裡頭放滿了冰塊的棺材。
「太后娘娘帶著人匆匆趕過去時,就見一堆朝臣圍著那口棺材在那裡跪地大哭,原來啊,那棺材裡躺著的不是別人,竟然就是當今聖上呢,想不到聖上他竟然……」金英將她打聽來的消息上報給采薇知道。
原來這才是崔左相的真實意圖,糾集一幫文武大臣在朝堂上質疑她腹中骨血的血統,並不是崔相一派的一擊必殺。若能毀了自己的名節,固然更好,若是不能,也能聲東擊西,藉著宮中失火,還有大臣們都在,把所有人領到麟德帝的寢宮門口去,好把麟德帝已駕崩多時的這一事實暴露在眾人眼前。
為什麼聖寧宮那火起得那麼是時候?安放麟德帝遺體的冰棺肯定是被孫太后放置的極嚴密的,又怎會那麼容易就被人給翻出來?因為這都是人家預先安排好的。
只靠崔成綱一個人,他還不能在內宮裡掀起這麼大的浪來,難道安成緒在被孫太后革職攆出宮後,和崔成綱聯起手了?
畢竟安成緒執掌黑衣衛和宮禁多年,他又一向心思細密、老謀深算,就算被免了職,手心裡肯定還是攥著幾個可用的心腹宮人,還有依舊忠於他的一些黑衣衛,幫他在宮裡找找棺材、放放火什麼的,那簡直是輕而易舉。
「宮裡可還有哪些地方也起了火嗎?」采薇想了想,突然問道。
「聽說太后住的慈慶宮也起了火,但並不怎麼厲害,只是將太后素日禮佛的小佛堂給燒了,倒是穎川王他們住的院子燒得極是厲害,不但燒死了幾個侍衛,房子也全燒燬了,再不能住人了,聽說崔王妃現正鬧著要出宮回娘家去住呢!」
采薇思緒如電,馬嬤嬤曾說麟德帝留下一紙要秦斐繼位的遺詔,或許那道遺詔就藏在被燒了的小佛堂裡,安成緒的人知道遺詔放在哪裡,卻偷不出來,乾脆就一把火燒了。
穎川王所住的宮院也被大火燒燬,正好能讓他趁機搬出來,擺脫孫太后的人對他的看管。
崔成綱和安成緒這一招釜底抽薪可真是妙啊!只要將麟德帝之死召告給天下人知道,再把遺詔一燒,那麼不管孫太后怎麼打算,是立秦斐為帝也好,還是找個長得像麟德帝之人來假冒也好,全都是白搭。
采薇能破了崔相對她名節的污蔑,是因為她早有防備。當她人還在扶桑時,就擔心將來回國後會被人在她的名節一事上做文章,當時就用了些小心思在未雨綢繆,像是請天皇隱瞞她到扶桑的真實日期等等。等她聽說崔相那邊有所動作時,更是讓馬嬤嬤去給孫太后出了個主意,換了宜菲先去做她的替身,擋掉了崔相安排的那六個大夫。
而對崔、安二人揭開麟德帝死訊這釜底抽薪的一招,她雖然想到這種可能性,卻不曾料想到他二人竟是用這樣一種方式來將了孫太后一軍,不過就算她猜到了,她也不會告訴給孫太后知道。
讓秦斐的哥哥穎川王登基總比孫太后找來一個冒牌貨假扮麟德帝要好的多吧?至於崔相一派雖不樂意她生下兒子,但只要他們還有些腦子,知道孰輕孰重,暫時應該不會對她下手。
而她要的,也就是這幾個月的時間,她不會被動地只是待在這宮裡等秦斐來救她,她要想辦法看能不能自己先逃出去。

  ☆、第271章

當采薇已經開始盤算逃出這大理行宮的具體法子時,孫太后在她的慈慶宮裡終於睜開了眼睛。
她已是上了年紀的老人了,在兒子去世後的這大半年,每天都過得焦慮不安,生怕被人知道麟德帝已死這個大秘密。哪知她千防萬防還是沒防住,等她趕到聖寧宮,看到她千藏萬藏的兒子的棺材都被人打開了,尚未腐壞的遺容被一堆大臣在那裡瞻仰號哭著,頓時就昏了過去。
等她好容易被太醫救醒,一聽麟德帝留給她的遺詔也被一把火燒沒了,氣得一口血就噴了出來。
但吐完了血,她腦子反倒清明起來,一把抓住她侄子孫承慶道:「你還坐在這裡幹什麼,還不快去把秦旻那個賤種給我殺了,只要殺了他,沒了遺詔又如何,他一樣坐不上這把龍椅?」
她能想到的,孫承慶早就想到了,可是想到就能做到嗎?早在麟德帝剛去世的時候,他就想神不知鬼不覺的也讓穎川王一病而亡,去陪他的叔叔。
可人家不但各種防範嚴密,甚至還將計就計,有一回逮住他們這邊一個想要暗中下毒之人,靠著朝中有左相撐腰,險些把他也給牽扯進去。鬧了那一場之後,玩陰的是不行了,明面兒上料理人家吧,人家一不當官二不參政,就待在自己的院子裡養病,實在找不出什麼罪名來。
雖說這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可在剛給人下毒未遂之後,再給人炮製個罪名出來,這也太顯眼了,簡直就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如今他們孫氏一族對朝堂的控制力可是大不如前,根本就做不到一言堂啊!
別說朝堂了,就連一向被他們牢牢控制的宮禁,眼下看來也再不是鐵板一塊。當他聽說穎川王住的宮院也起火了時,他原本還眼前一亮,命黑衣衛想辦法趁機讓他一家人全都燒死在裡面。哪怕先把人弄死了再丟到火裡頭呢,都沒關係,反正全推到火災上就是了,只要人死了,再追究他怎麼死的,還有意義嗎?
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雖對穎川王下了必殺令,可是領命而去的那一支黑衣衛卻沒有依令行事,因為他們心中唯一承認效忠的頭領不是孫承慶,甚至也不是孫太后,而是安成緒。
儘管在兩萬黑衣衛中仍然效忠安成緒的不到二千人,在宮中可用的更是不足二百人,但就憑這一百來人的臨陣倒戈卻已足夠。
「太后姑母,」孫承慶嚥了口唾沫,艱難地道:「侄兒早在半個時辰前就派人去殺他了,可……可……可還是被他跑了……」
「他不是被黑衣衛看著嗎?你又派了人去殺他,這宮裡還有禁軍,他怎麼能跑?」孫太后完全不相信。
「黑衣衛裡出了叛徒,他們不但不聽我的,反倒還護著穎川王一家,出了宮門,去到崔老賊那府上去了。」
「什麼?黑衣衛裡竟然……竟然還會有叛徒?」這黑衣衛雖說是洪武皇帝所建,只效忠當朝天子,可是早在她當上太后之前,她就已經通過安成緒牢牢的把這一支皇室的暗衛給攥在手心裡了,他們對她效忠了二十多年,她從沒想過這支最忠心的衛隊竟然也會背叛她?
「都是安成緒那老賊,他不過就是姑母的一條狗罷了,竟然不忠心侍主,藉著姑母讓他做黑衣衛大總管的機會,悄悄的從裡頭籠絡了一夥人做他的私兵。明明是他辦事不利才被免職,他不但不思己過,反倒懷恨在心,公然幫著崔老賊和咱們對著幹,真是個吃裡扒外的狗奴才!」
可是事已至此,他們便是再怎麼咒罵安成緒,將他罵個狗血淋頭,也是於事無補。
「那咱們往後……怎麼辦?」孫太后問道,聲音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這,侄兒會將黑衣衛和宮中上下再梳理一遍,將混在裡頭的安成緒的奸細全都揪出——」
孫太后一拍床榻,怒道:「我是說皇位?」
這一下孫承慶答不上來了,麟德帝駕崩的消息已經傳開,遺詔也沒了,穎川王又從他們手裡跑了,真到了朝堂上眾臣議立新君的時候,他們這邊是半點優勢也沒有。
或者,還有那麼一線轉機……
「姑母,」孫承慶小聲道:「要不咱們給臨川王去一封密信,讓他帶兵回來……爭位,畢竟和秦旻比起來,斐兒和咱們總要更親近些……」
他知道自家姑母對先懿德太子這兩個僅存的兒子是都不怎麼待見,要是真想讓秦斐繼位,早把遺詔拿出來了,就連把臨川王妃生的兒子過繼給她做重孫,也是他們一堆人勸了她好久,她才答應下來的。
可眼下,除了把秦斐推出來和秦旻爭位,他們還有別的辦法嗎?秦斐和他們孫家沾親帶故,讓他上位總比他哥秦旻要好得多,一旦秦旻上位,崔相一派坐大,那他們孫家可就徹底失勢了。
然而無論他再怎麼跟他的太后姑母剖析這裡頭的利害,孫太后卻始終面無表情,最後只回了他一句,「本宮累了,你先下去吧!」
孫承慶無奈之下,只得先告退出宮。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所有的文武百官都穿著朝服跑到宮門口要求舉行朝議,除了立即為大行皇帝發喪哭靈外,更是紛紛提出國不可一日無主,當務之急便是要趕緊另立新君。
偏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孫太后那唯一的傻孫子——七皇子,因為養在慈慶宮裡,被那一場火給嚇到了,得了驚厥之症,正抽風的厲害,孫太后忙著看護孫子,哪還顧得上外頭這幫朝臣鬧騰,直接命孫承慶帶著黑衣衛去把他們統統趕走。
她能吩咐出來,孫承慶卻不敢照辦,現在已經有一大半朝臣都倒向崔成綱了,他要再過來把人都攆走,那豈不是把朝中大臣們都給得罪光了。
他只得站出來苦口婆心的去勸宮門外的諸位朝臣,說是眼下七皇子病了,太后無心朝事,等七皇子病一好,立刻便會舉行朝議,議立新君。
可是任他說得口乾舌燥,誰理他呀?崔相一黨是不會理他的,其他中立的大臣雖不是崔相一黨,可這一回也覺得崔相說得有理,當務之急除了給先帝發喪、另立新君外,還能有什麼更要緊的事兒?這要是晚了,別又冒出來一堆藩王爭著搶著僭越稱帝,惹出一堆亂子來。
孫承慶本就已經是疲於應付,結果又有幾個大臣開始質問他為何先帝已駕崩多時,屍體都快臭了卻還秘不發喪?還有穎川王昨日為何險些被火燒死等事,更是讓他焦頭爛額。他看向某人,明明這火是姓崔的老賊指使人放得,結果背鍋的卻是他們,真是要多冤有多冤。
眼見日已過午,這幫大臣卻還是不肯散去,甚至還弄了個聯名上書,一致要求立穎川王秦旻為帝,直接就在宮門口跪倒了一地,若是孫太后不給個回復,他們就不起來。
崔相立秦旻是存了些私心,可在旁的大臣看來,這自古以來,帝位傳承,那都是立嫡立長的,麟德帝僅有的兒子不到十五歲,又是個傻子,自然是不成的,餘下宗室裡最近的一支就是先懿德太子留下的兩位成年郡王了,穎川王既然居長,那自然該當立他為帝。
這幫大臣也都知道孫太后的私心,知道這位太后娘娘必不會痛痛快快地答應他們所請,都做好了長期請命的準備,打算在這宮門外跪它個三五七天的,看這老太婆答不答應。
誰知情勢卻遠沒有他們想的那般嚴峻,他們才跪到傍晚時分,宮門就從裡打開,孫太后坐在鳳輦上出來了,沒等眾臣再說些慷慨激昂、駢四驪六的官話,她就已答應了眾臣所請。
「立穎川王為帝,本宮無異議,只是這登基大典得排在大行皇帝的尾七之後。穎川王就是再著急想當皇帝,也得守這孝道禮數吧?」孫太后如是說道。
眾臣得到了他們滿意的答案,欣然而散,就崔成綱也覺得孫太后提的那一點要求是再正常不過。只有采薇覺出裡頭的不對勁兒來,以孫太后對先懿德太子一系的憎惡和懼怕,她怎麼會這麼痛快地就答應了下來?
「許是因為那七皇子如今也一病沒了,老太后覺得再沒了念想,這才——」馬嬤嬤將她最新打聽到的消息告訴采薇。
「若真是因為這個緣故的話,」采薇心道:「那孫太后這做法就更是反常了,事有反常必為妖,還是早些離了這行宮心裡才能踏實些。」
這些天來,她雖然不能四處走動,但是靠著馬嬤嬤的口述,她已經繪出了一幅大理行宮的地圖。只要把這張地圖傳到宮外紅娘子的手裡,等她們挖好地道,自己就能出去了。
她主動到這雲南大理可不是真來乖乖當人質來了,只不過是不想在秦斐揮師北上,想要一舉收復浙江和南直隸兩省時,孫後一黨在後頭掣肘而已。
所以她來時特意帶了幾名懂得地遁之術的人才,就是打算等地道挖好了,秦斐那邊也大局已定,再不懼孫太后在他後頭搗鬼,她就立刻從這行宮裡消失,地遁到一處安全的所在,然後等秦斐來接她。
可還不等她交給馬嬤嬤的地圖被傳出宮去,她就又被換到了別的地方。

  ☆、第272章

所謂換了個地方,其實仍在這大理行宮這內,只不過是搬到了孫太后所居的慈慶宮近旁的一處小院子。
除了馬嬤嬤外,侍候她的宮女太監全換上了孫太后的心腹宮人,就連院外的侍衛也從先前的十人一下子增加到了五十人,將她這一處小小院落團團圍住,看那架勢是連一隻蒼蠅都不打算放進去,當然,裡面的人也別想出來。
采薇對此倒沒覺得更加不安,她知道孫太后把她這樣嚴密的圈禁起來,更多的是怕她也像穎川王一樣被崔左相給弄走,那她手裡可就一張牌都沒有了。
只要馬嬤嬤還在她身邊,能替她把行宮的地圖送出去,便是挪挪屋子也沒什麼,不過是再重畫一幅地圖罷了。
重畫好了地圖,順利的傳到宮外,她唯一需要做的就是等待,雖然心愛的人不在身邊,每天也只能看見四角的天空,但是她卻並不孤獨,因為在她肚子裡,有一個小生命正無時無刻地在陪伴著她。每一次小小的胎動都能給她無窮的希望和力量。
天氣一天天悶熱起來,然而無論是行宮裡頭還是外頭的朝堂,反倒越發的風平浪靜。
采薇每日待在她的小院子裡靜心養胎,做一會兒給孩子穿的小衣裳,就起來在院子裡走動走動。除了偶爾能聽到遠遠的一兩聲為麟德帝哭靈的聲音外,再聽不到這宮裡傳來什麼別的聲響。
但是在六月初的一個夜裡,她卻被一道女人尖利的慘叫聲所驚醒,雖然只有那麼突兀的一聲,後來再沒了聲響,她卻走了困,側身躺在床上,輕輕撫摸著肚子,安撫著肚子裡似乎有些被嚇到了的寶寶。也不知過了多久,才又合眼睡去。
到了第二天,她從馬嬤嬤那裡聽到消息,果然昨夜那一聲尖叫是趙宜菲喊出來的。
「原本是沒到月份的,可誰想昨兒寅時就突然就發動了,想是因為是雙生子的緣故,這才早產了。可也正是因為肚子裡頭揣了兩個,從早到晚,折騰了十幾個時辰,硬是沒生出來,說是難產。」
「孫右相到是挺在意她這一胎的,求了太后娘娘把太醫院裡所有的太醫、產婆都給叫去了,結果說是趙姨娘這幾個月養得太好,胎兒太大,又是兩個,她的骨架子又小,這才卡在那裡出不來。」
「後來幾個太醫商量了半天,說是從下頭肯定是生不出來的,就是不顧大人只保孩子也生不出來。而且再這麼拖下去,只怕兩個孩子會在肚子裡活活憋死,要想保兩位小公子平安,就只有一個法子,就是——」
馬嬤嬤說到這裡,似乎也覺得那法子有些殘忍,頓了一下才接著說道:「就是,就是拿刀把趙姨娘的肚子給剖開,好把兩位小公子從肚子裡給取出來。」
剖腹取子?光是聽著就讓人心裡有些發寒打冷顫,在產婦的肚子上劃上那麼一刀,固然能保住肚子裡的孩子,可是被一刀剖開肚子的女人呢?在現今的醫術下,她還能活命嗎?
采薇沒有問出口,因為馬嬤嬤已經告訴了她答案。
「我聽趙姨娘院裡侍候的人說,趙姨娘先前是使足了勁,拼了命的想把孩子生下來,結果一聽太醫說要把她的肚子剖開取出兒子來,立時又不肯干了,哭著喊著說她一定能把兒子生下來,求千萬別給她肚子上劃拉那麼一刀,她不想死……」
采薇知道,宜菲自然是不想死的,因為她懷這一對雙胞胎也好,之前拚命想把他們生下來也好,都不是為了想做母親,想體驗為人母之樂,而是把她肚子裡這兩個兒子當成安身立命,能讓她後半輩子坐享榮華富貴的本錢。
她將親生骨肉視為替自己謀利的工具,但卻忘了,在她的相爺眼中,她也只不過是一個替他生兒子的工具罷了。她的命和能給他傳宗接代、繼承香火的寶貝兒子的命相比,孰輕孰重簡直是一目瞭然。
正如宜菲想先保住她自己的性命一樣,孫承慶也肯定不介意在她肚子上劃一刀,先保住自己兒子的命。女人嘛,那還不是多的是,可是兒子,卻是不容易生出來的!
就聽馬嬤嬤道:「可是她不想有什麼用啊?孫右相能這般寵著她,還把她送到宮裡頭來待產,那為的是什麼啊?不就是因為她肚子裡懷著的是兩個兒子,指望她給生出個大胖小子嗎?她能不能保住不打緊,要緊的是那兩位小公子可是一定要保住的,才不管她答應不答應,直接就命太醫趕緊往她肚子上動刀子。昨兒晚上那極響亮的一聲就是在那時候喊出來的。」
「可誰知等太醫給她肚子上劃了個十字,把孩子取出來一看,先前那周太醫確是號脈號的極準,說她懷了兩個雙生子,還真就是兩個帶把兒的,只可惜卻是兩個渾身青紫,早已沒氣兒了的小公子。想是在娘肚子裡憋的時間太長,到底還是沒撐住,真是可惜啊!」
馬嬤嬤一邊說一邊還拍著大腿,采薇看得出她是真心覺得可惜的,只是她可惜的是那兩個沒能活下來的男嬰,卻不是那兩個男嬰的母親。
不過就是采薇自己,她也不覺得宜菲有多可憐。
她記得她還住在安遠伯府時,那時姐妹們都還未出嫁,宜芝剛剛定了親,一眾姐妹去給她道喜時,宜菲陰陽怪氣的祝她早生貴子,免得到時候生不出兒子來落得跟四太太一樣的下場。
雖然宜菲這話說得極為無禮,可是其他的姐妹們除了面面相覷外,誰也說不出什麼話來,畢竟宜菲這話雖然說得難聽,可是那話裡頭的意思她們心裡頭還是很認同的。這麼個男尊女卑、重男輕女的世道,女人若是生不出個兒子來,那這一輩子可真是丁點兒盼頭都沒了。
只有采薇站出來跟她辯駁,難道一個女人活在這世上唯一的使命和價值就是嫁個男人去給他生兒子嗎?
她記得很清楚,宜菲當時遲疑了一下,卻還是下巴一抬,理直氣壯地道:「不這樣又能如何?誰讓這世上男人就是比女人強,什麼都是男人說了算!女人要想在這世上活下來還要活得好,那就得順著男人的意思來。男人喜歡兒子,那女人要討男人喜歡就得生出兒子來,這世道就是這樣,再沒有第二條路可走。」
這種觀點,采薇自然是不贊同的,因為她一向覺得女人除了逆來順受之外,她們明明還有第二條路可走,那就是改變這個不合理的世道,讓這天下不再是男尊女卑,而是女人可以和男人平起平坐。
如果有朝一日,女人可以獲得和男人一樣的地位、權利、身份,一樣可以繼承香火、頂門立戶,那麼生兒子和生女兒還有差別嗎?
真到了那個時候,如果女人憑著自己的本事一樣可以建功立業、賺錢養家,那她甚至根本不需要靠給男人生孩子來獲取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錢,因為只靠她自己,她就可以做到了,完全不用再去依賴男人。
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她當然沒有說出來。不過,即便她當時說了出來,估計也沒有人會贊同她,因為安遠伯府的那些女孩子們和燕秦絕大多數女子一樣,從小耳濡目染受多了三從四德的教導,所中的「女德」、「尊男貶女」、「生兒子」之類的流毒已經太深了……
像趙宜菲這樣的,那簡直就是不可救藥。如果她當日失寵之後,沒有削尖了腦袋,各種想盡法子的謀求有孕,想母憑子貴,仗著兒子翻身,那她現在或許還活著,只要活著,總會有無盡的希望。
可是現在呢,她為了生出男人夢寐以求的兒子被剖腹而死,不知在她臨死前的那一瞬,是否覺得這筆生兒子換榮華的買賣實在是有些太不划算了?

  ☆、第273章

因為宜菲之死,讓采薇又開始琢磨起女子究竟怎樣才能在這世上活得更好這樣一個難題來。
不過還沒等她琢磨幾天,孫太后突然派人來傳了一道口諭,說是明日就是大行皇帝的尾七,等行過了尾七的一系列祭禮,便要將麟德帝的梓宮送到和這行宮只隔了一道牆的萬安寺停靈安放。臨川王妃雖有孕在身,不宜在先帝靈前哭祭,但因麟德帝生前最疼臨川王這個侄兒,故命她明日身著孝服,替臨川王送大行皇帝的梓宮到萬安寺安靈。
這條口諭措辭古怪,還有些前後矛盾,可是采薇卻不得不依命而行。第二天一早准點在南門處候著,被一大堆人擁著護著,跟在一眾大臣的後面將麟德帝的梓宮送到萬安寺裡。
她心知孫太后突然給她派了這麼一個差使肯定不會就只是讓她來替夫送靈那麼簡單,肯定另有深意。待麟德帝的梓宮在萬安寺安放完畢,便想回去,免得又生出什麼是非來。
可是護送她來的桂嬤嬤卻不同意,一張老臉笑得跟朵花似的,殷切無比的定要她在一間禪院裡用些茶點,歇息片刻再走,說怕萬一累到了她,或是餓著了她肚子裡頭的小郡王,她們這些宮人擔待不起。
采薇在心裡冷笑,那短短的一截子路,壓根就累不到人,哪裡還需要歇息?再說了,若是真要怕她有個什麼,又何必非得把她拉出來溜上這麼一圈呢?既然硬拉著不讓她走,那就只能既來之、則安之,順便看看這幫人又想動什麼歪腦筋?
眼瞅著小半個時辰就這樣過去了,卻是半點意外都沒有發生,除了聽到有人喊了幾聲「殿下、殿下……」外,采薇再沒有聽到別的動靜。
回去的路上,見桂嬤嬤終於再沒有緊跟在周王妃的身邊,馬嬤嬤這才敢告訴她一個剛剛發生的消息。
「你是說方才穎川王殿下突然暈倒了?」
采薇覺得這事兒有些蹊蹺,孫太后之前可是答應過群臣的,一旦等麟德帝的七七過了,停靈安放之事一了,便要舉行立穎川王為帝的登基大典,這老婆子別是又想搞出什麼事兒來,好讓這登基大典一時三刻搞不起來吧?
她心裡雖有這個擔心,卻沒有過分緊張,畢竟崔相那邊也不是傻子,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保護好他未來的皇帝女婿,定會防範的滴水不漏,就是孫太后真想使些花花腸子,也得看能不能過得了崔相那一關。
采薇對崔相這邊的手段還是極有信心的,一個是執掌朝堂二十載的厚黑權臣,一個是統領宮禁三十年的腹黑內監,這樣兩隻老狐狸加在一起,再加上穎川王本人又是個聰明人,還會看不破孫太后那點小伎倆,著了她的道兒?
結果這回穎川王和崔相那邊貌似還真就著了孫太后這老婆子的道兒。穎川王自從那天在萬安寺暈倒之後,便一直腹痛腹瀉,臥病在床。孫太后那邊倒是派人來問了好幾回,說是登基大典的一應事項都準備好了,問什麼時候舉行,可要登基的人都病成那樣了,還能舉行的起來嗎?
更讓采薇沒想到的是,就連她也中了孫太后的招兒。
就在穎川王病倒在床的第三天,終於被太醫診出來他不是舊病復發,而是被人下了毒。跟著就有人跳出來說穎川王殿下除了送靈到萬安寺那天吃了一塊臨川王妃送給他的點心,再沒有吃過任何外頭的東西。
於是惡意給皇位繼承人穎川王下毒的這口黑鍋就被扣到了身懷有孕的臨川王妃頭上。
采薇覺得就是竇娥都沒她這麼冤,她當日在萬安寺吃的點心還是別人給她送的呢,她自己都沒敢吃,一口沒動全放在桌子上了,哪敢再命人去送給穎川王吃,那不是腦子進水嗎?這擺明了是有人藉著她的名頭故意要栽贓陷害她。
可是這份在她看來一目瞭然的栽贓陷害還真有人信。
因為從動機上來講完全說得過去啊,只要穎川王一死,那這燕秦的皇位不就是臨川王的了嗎?這臨川王妃就算不想讓自己的夫君坐上皇帝寶座,那也肯定是想讓她兒子能當個太子什麼的,於是趁著大家都到萬安寺去送靈,順便就給穎川王送去了一盒毒點心。
就是有人心細再多問上一句,覺得臨川王妃這下毒的法子太過粗暴簡單,一下子就把她自己這個主謀給顯露了出來,實在是有些不夠看的,會不會別有隱情?也會被旁人一句:「女人嘛,不都是這樣頭髮長見識短,除了爭風吃醋,她們哪有那個腦子想出滴水不漏的陰謀詭計來?」
於是就在紅娘子她們挖的地道還差一天就能挖到采薇住的臥房時,她們的周王妃又被挪了一個地方,身上背著一個毒害新帝的罪名,被關到了設在行宮西北角的天牢裡頭。
生平頭一次坐牢的采薇斜躺在天牢裡舒適的床榻上,馬嬤嬤坐在床邊的小杌子上在給她捏腿。
這孕婦到了後期,腿上都會有些水腫,這個馬嬤嬤自然是知道的,可為什麼臨川王一個大老爺們居然也知道的這麼清楚,回回給她指派命令時都不忘最後補上那麼一句,命她一定要給王妃多捏捏腿,不許她看多了書或是多做針線活,總之一句話,千萬不能讓她累著了,一定要把他的寶貝王妃給侍候舒坦了。
可她就是再賣力的侍候這位尊貴的王妃,住在這天牢裡誰會覺得舒坦啊?馬嬤嬤一邊賣力地給采薇捏著腿,一邊在心裡欲哭無淚,只能不住口的跟她解釋。
「王妃娘娘啊,您問我這回的事兒是不是跟太后娘娘有關,這個老奴是真不知道啊!您說老奴要是事先就知情的話,老奴敢不一早就告訴給您知道嗎?」
「娘娘您是知道的,那桂嬤嬤才是太后身邊的紅人,真正的心腹,跟她一比老奴不過就是個打雜跑腿的,老奴也問過她,可什麼都問不出來。其實要依老奴的淺見,只怕這回的事兒啊,和太后娘娘沒什麼關係,都是崔相那一夥人搞出來的。」
馬嬤嬤說到這裡,頓了頓,偷偷瞄了一眼采薇臉上的神情,見她仍是半閉著眼睛,眼角眉梢沒有丁點兒變化,還是之前那一副淡然的樣子。可是這位王妃越是淡定,馬嬤嬤心裡頭就越是發緊,她嚥了口唾沫,再接著往下說時,不自覺的就壓低了一點兒聲音。
「娘娘您看哈,聽說臨川王殿下在東南一連打了好幾個勝仗,出其不意的就先把金陵給收復了。浙江雖還被韃子佔著,可已經全被殿下的人馬給圍了起來,奪回來那是遲早的事。殿下如此勇猛無敵,立下了這麼大的戰功,那穎川王和崔相能不忌憚他嗎?」
「所以這才,這才使出那什麼什麼計來,故意說他中了毒,嫁禍到娘娘身上,其實說穿了,還不是為了對付臨川王殿下,怕他回來搶皇位,先給他扣下頂毒害新君的大帽子。太后娘娘倒是一心想保著您的,只可惜還是沒能頂住朝臣的壓力,迫不得已之下,才把您關了進來。可是娘娘您看,就算您被關進了天牢,住的地方是差了點,可是這一應的待遇,吃的、用的,全都和先前一樣,都是這宮裡最好的,還特派了老奴來精心侍候您。可見您在太后娘娘心裡的份量,她老人家是絕對捨不得讓您出事兒的!」
雖然馬嬤嬤這一番長篇大論說得也有那麼幾分道理,采薇也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可不知為什麼,或許是女人天生的直覺,采薇總覺得這事兒不是崔相他們在玩什麼苦肉計,而是她和穎川王都被孫太后給陰了一把。
可是這老婆子這樣做的目的是什麼呢?除了能阻止穎川王登基,把自己拖下水又是為了什麼?真要想除掉自己,何必這麼費事,都把自己關到天牢裡了,還各種優待,這孫太后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
難道說她真實的目的並不是利用自己來牽制秦斐,而是想……
可如果這才是孫太后的真實意圖的話,她簡直都要懷疑這老婆子是不是得了失心瘋。
便是先不管孫後、左相之人到底是怎生算計的,只說她被關進天牢這件事本身,一旦被秦斐知道了,只怕他會再也按捺不住,親自趕來救她。到時候……
采薇揉了揉額頭,不願再去想接下來會出現的那些後果,轉而開始思量,再重新挖一條地道到這天牢底下大概需要幾天功夫,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她在這天牢裡又過了幾天平靜的日子,直到四天後馬嬤嬤面有得色的給她帶來一個重大消息:就在當天早上,穎川王已經在崇政殿正式舉行了登基大典,繼位為帝。
「老奴先前就說了,只怕這穎川王是假裝中毒,如今看來,還真被老奴給說中了。這要是真中了毒,哪能才過了幾天,就活蹦亂跳的參加完了登基大典,那各種儀式可累人著呢!」
這個消息實在是出乎采薇意料之外,難道這回真是像馬嬤嬤說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崔相一幫人搞出來的,那現下穎川王已經正式登基為帝,他們又會對自己如何處置?總不會任由自已這個麼要緊人質繼續被孫太后掌握在手心裡吧?
她心裡正在這樣想,耳邊就已經聽到了兵刃相接時的劈砍之聲。

  ☆、第274章

「看來是有人想要攻進這天牢呢?」
采薇仔細聽了一會兒外頭傳來的打殺聲,淡淡地道。看小說到
「那也得看他們有沒有這個本事能攻得進來?」另一個聲音響起,腔調裡天然自帶一股媚意。「再說了,就算崔相派來的這幾個毛賊真能攻進來,他們也絕對帶不走他們想帶走的人!」
孫雪媚抬手半掩著微厚的紅唇,吃吃笑道:「你說是不是啊?我的好侄兒媳婦?」
采薇沒理她,立在石室中央,仔細打量著這間小小的斗室。她還想挖一個地道通到這天牢底下呢,哪知道人家關她的這間牢房底下早就自帶了一個秘道連通到這間暗室。不過片刻之間,就讓她從天牢一下子跌到了地牢。
雖說待在這裡倒是不用擔心被外頭那夥人給抓走,可與其面對著這樣一個女人,采薇覺得她還不如被崔相的人帶走。
落到崔相手裡,她好歹還是個有用的人質,他們一時半會是不敢動她的,可是落到這個女人手裡,直覺告訴她,眼下她的處境很是有些不妙。
孫雪媚也打量了一下這間小小的地牢,得意地道:「還是本宮有遠見,當初要把你關進來的時候,就跟太后說定要把你關在這間牢房裡,如今果然派上了用場。你就放心吧,這間地牢既結實又隱秘,他們絕對找不到這裡來。」
她都這樣說了,采薇能不信嗎,若是這間地牢不夠安全的話,孫雪媚也不會親自跑到這牢裡來陪她了。
「只可惜,」孫雪媚故意扇了扇鼻子,「這間地牢太久沒用過,味道有些不大好聞,而且也潮濕的厲害。不過嘛……,橫豎你在這裡頭也待不了多少時候,也不怕住在這裡窩壞了你,倒要讓我的好侄兒心疼?」
采薇心中一緊,看向孫雪媚道:「貴妃娘娘的意思是,我能活在這世上的時間怕是已經不多了?」
孫雪媚咯咯笑了起來,撫掌讚道:「難怪能把我的斐弟迷得五迷三道的,果然是個鬼靈精,這都能被你猜出來?」
采薇見她笑得歡暢,自己卻是半點也笑不出來,再開口時,聲音都是澀的。
「既然我已命不久矣,還望貴妃娘娘能明言相告,可是太后要置我於死地?若是太后娘娘的慈命,我絕無半句怨言,只想知道自己到底是因何而死的,在黃泉路上好歹做個明白鬼。」
孫雪媚心情大好地道:「反正時間還有的是,本宮也不介意再費些唇舌,跟你多說幾句。其實呢,你猜的也不算錯,我那太后姑母心裡頭確實是想殺了你的,只不過,不是現在!」
「你可是個能把秦斐引來的香餑餑,要是先把你這香餌給弄沒了,還怎麼把斐弟這條大魚給釣過來呢?你說是吧?」
「難道太后娘娘想讓我家殿下現在就從戰場上趕到這裡?眼下可正是戰事要緊、馬上就能收復南直隸和浙江省的關鍵時候啊!」
「你還不知道吧?江南一帶,斐弟已經從韃子手裡全奪回來了,太后派出去的密探說,他已經寫好了一封奏折,想要恭迎太后和先帝的梓宮回金陵陪都。」
江南的軍情采薇能不知道嗎?秦斐那邊一有個什麼動靜,她比孫太后和崔相派去的探子知道的還要更及時更準確。秦斐對那些探子各種瞞天過海,但對她卻是事無鉅細,無所不說。
所以她早在十天前就知道了秦斐成功收復江南全境的消息,三天前知道了他已經喬裝改扮,調派好人馬,往大理而來。
一想到她心愛的男人正在路上疾馳而來,時間每過一刻,她和他之間的距離便近上一分,她面上不由露出一抹喜色來,然而口裡說得卻是:「江南已經全被收復了?這可真是太好了!既然如此,太后娘娘何不起駕先回金陵,先帝的陵寢不就建在金陵嗎?正好可以讓先帝入土為安。」
孫雪媚白了她一眼,冷笑兩聲,「呵呵!你想得倒美?真要到了金陵,只怕這關在牢裡的就得換成我們孫家人了。到時候太后想再拿捏斐弟這個手握重兵又立下大功的郡王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原來太后想把我家殿下引到大理,是怕他功高震主,這就要急著清洗功臣了?如今韃虜未滅,外敵未除,正是用人之際,太后反倒要自毀長城嗎?」
孫雪媚卻搖頭笑道,「我的好侄兒媳婦,這你可就說錯了,我那姑母想殺他,可不是因為他功高震主,哪怕他這會兒就是吃了敗仗,太后也一樣會把他誘回來殺掉的。」
孫太后竟然連秦斐都想殺,那——
「原來之前穎川王暈倒重病,當真是你們給他下的毒?」
「沒辦法,太后娘娘既然吩咐下來,我這個晚輩自然只有乖乖聽話,幫著她老人家實現她的夙願了。」
「可是穎川王身邊一定防範得極是嚴密,你們到底是怎麼讓他中毒的?」采薇疑惑。
孫雪媚挑眉一笑,「這百密還有一疏呢,更何況,你可別小瞧了我,以為本宮是個徒有美貌的花瓶?我告訴你,周采薇,論心計、論手段,本宮樣樣兒都不會輸給你,否則斐弟和先帝,他們也不會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一直對我情有獨鍾。」
「先帝自然是對貴妃娘娘情有獨鍾的,但我家殿下只怕未必。」采薇很好心地提醒孫雪媚,「在我家殿下心裡,能讓他情有獨鍾、始終不渝的只有一個人,除了我這個結髮妻子,再沒有其他人!」
「你?」孫雪媚被她氣得立時柳眉倒豎,正要發作,忽然又將捏緊的拳頭鬆開,冷笑道:「哼!既然他待你這般深情意重,那你呢,你對他是否也是一樣的情有獨鍾、始終不渝?」
采薇想也不想的便道:「那是自然,我們夫妻二人心心相印、情比金堅!」
孫雪媚提起手來,拍了兩下巴掌,「好一個心心相印、情比金堅?難怪我那侄兒一聽說你出了事,因給新帝下毒而被關進了天牢,他就再也坐不住,急忙快馬加鞭的往雲南趕。而且他可不是一個人來的喲?他是帶了手底下的一半人馬,浩浩蕩蕩的殺過來的,生怕救不出你。」
人家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采薇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原來太后在萬安寺整了那麼一出,為的是讓穎川王殿下和我家殿下兄弟相殘?」
孫雪媚點點頭,「怎麼樣,太后娘娘這主意高明吧?」
「一點都不高明,簡直愚蠢至極,鷸蚌相爭能讓漁翁得利,可是他們二人兄弟相殘,又能讓孫太后得到什麼?眼下能繼承皇位的可就只有這兩位郡王了?」
這孫太后是不是腦子進水了?她要殺秦旻,還能以常理推之,可是她竟然連秦斐也要殺,這完全就是連她自己的後路也斷了。難道這老婆子的真實身份竟不是他們燕秦的太后,而是韃子派來的奸細,在整垮了燕秦帝國後,最後再給它來這麼一個致命一擊,讓她夫君光宗皇帝的血脈從此斷子絕孫,再也後繼無人,將燕秦的半壁江山拱手讓人?
「正是因為只有他們兩個繼承人,所以他們才必須死。因為這個皇位只能是先帝傳下來的後人才能坐上去,其他人統統都沒這個資格!」
采薇看著面孔有些猙獰的皇貴妃,突然想到了什麼,不由問道:「日前聽聞七皇子殿下生了病,過了這麼些日子,不知治好了沒有?」
孫雪媚突然放聲大笑起來,直笑得眼角都起了淚花。「哈哈哈哈,他那破身子,就是尋常的風寒發熱都能要了他的小命,別說得的還是驚厥之症了,連一天都沒熬過去,就去見他那短命的爹了。」
采薇頓時明白了為何那天群臣才在宮外跪了半天不到,孫太后就乾脆痛快地答應了他們所請,同意立穎川王為帝。原來她在那個時候就已經打算要把秦旻和秦斐,這兩個先懿德太子的子嗣全都殺了。
她的兒子死了,就連唯一的傻孫子也死了,可是她卻仍然執迷不悟,死抱著皇位不肯撒手,寧願大家同歸於盡,也不願把燕秦的皇帝寶座還給先懿德太子一脈,儘管這皇位本就是她用了卑鄙的手段從先懿德太子手裡偷過來的。
「貴妃娘娘,」采薇問出她心底最後一個疑惑,「既然太后是想用我引來我家殿下好和穎川王兄弟相殘,那她又為何現下就要我的命呢?一旦我死了,消息傳到我家殿下耳朵裡,他還會心甘情願的前來自投羅網嗎?」
「我家殿下的性子,我最瞭解,若我還活著,他會為了我做一切事情,哪怕你們要他的命他都會眼睛不眨一下的給你們,可我若是死了,他頭一個想的就是替我報仇,只怕你們還沒等到他們兄弟相殘,便要先被我家殿下的怒火炙為灰燼。」
「太后自然是不想你這麼早死的,原本是想讓你在天牢裡再舒舒服服的養幾天胎,等斐弟到了雲南,先讓他滅了秦旻,再利用你除了他。可誰知那穎川王明明中了毒,竟然還能爬起來硬是撐完了登基大典。我便趕緊勸太后把你轉藏到地牢裡,免得被人給劫走。她現在對我是言聽計從,果然派了我來盯著這件事,卻不知道,我心裡卻有別的私心。」
「敢問貴妃娘娘的私心是?」采薇臉上的神情終於不再那麼淡定。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想大傢伙兒全玩完好給她兒子殉葬,本宮可不奉陪,這世間的榮華富貴,本宮還沒受用夠本呢?
「再說了,斐弟好歹也是我在這世間唯一真正愛過的男子,就算他後來負了我另娶了別的女子,可我卻仍是對他一往情深,矢志不渝。他願意為了別的女子背上弒君的罪名,可是我卻不能眼看著他來白白送死,所以——我要救他!」
而這位皇貴妃娘娘救秦斐的方式不是直接給他傳個信兒什麼的,而是逼著他的王妃走上絕路。
「既然他是為你來的,那麼只要你死了,他就絕不會再受太后的要挾來以身犯險了。這三種死法,你隨便挑一種吧!」
采薇看著擺在她面前的三樣東西:白綾、匕首、一個朱紅色的小瓷瓶。
「敢問娘娘,我死之後,是否會被挫骨揚灰,以消你心中對我的恨意妒火?」
孫雪媚見她臉上終於露出害怕的神色,連說話的聲音都帶著一絲顫音,樂滋滋地道:「瞧你說的,我是那等心恨之人嗎?再說了我要真這麼幹了,那還能再將斐弟的心攏回來嗎?」
原來這女人直到現在還在做著和秦斐舊夢重溫的白日夢。看孫太后已經瘋了,秦斐又手握重兵,便想再來巴著他這棵大樹。
「你放心吧,本宮一定會賞你一口棺材,把你的屍體保管的好好的,這樣才能讓斐弟欠我一份人情嘛!」 她雖然妒意奇重,可更知道男人的心思,知道只有這樣才能在秦斐跟前賣個好,有了這第一步,她才能和秦斐再更進一步。
采薇看著孫雪媚身後那兩個身強力壯的宮女,而她身邊的從人此時卻全都被趕了出去,看來今日這一劫是躲不過去了,孫雪媚是一定要將她致於死地的。
她拿起那個朱紅色的小瓷瓶,問道:「這毒藥吃下去,可痛嗎?」
孫雪媚笑笑,「怎麼不痛,這是宮中密制的『萬箭穿心』,吃下去後就好像有一萬支箭紮在你的心上,你說痛不痛?不過呢,這藥也有個好處,那就是它不會讓人七竅流血、面目青紫,而是死後容色與先前無異。」
「那麼,我就選它了。」老天到底還是庇佑她的,在這樣要緊的關頭,果然讓孫雪媚給了她一瓶萬箭穿心,而不是鶴頂紅、孔雀膽這類或許會讓她露出破綻的毒藥。
見她果然選了這種能讓她死後好看一些的死法,孫雪媚得意一笑,回頭示意宮女給她倒了一杯酒,完全沒留意采薇握著那小瓷瓶反覆摩挲的舉動,只當她是在害怕。
「據說萬箭穿心配上梨花白這種烈酒,藥效會行得更快一些,我的好侄兒媳婦,你就乖乖上路吧!你放心,你的夫君,本宮會替你好好照看他的,絕不會讓他再想起你,哈哈哈哈……」
在孫雪媚得意的笑聲裡,采薇終於還是撥開瓶塞,將裡面的米分末盡數倒在端到她面前的那杯酒水之中,微微晃了晃杯子,再沒有半點遲疑,仰頭一飲而盡。
看著周采薇捂著心口,慢慢倒在地上,痛得緊緊蜷縮起身子,孫雪媚笑得越發得意暢快起來。
可就算她此時的笑聲再尖利刺耳,也傳不到采薇的耳朵裡,因為她現在只感覺到一件事:痛!心好痛!
萬箭穿心之痛?即使不用喝下這毒藥,只要一想到臨別時秦斐再三跟她說過的話,她就心如刀絞。
「我答應送你去雲南,可不是讓你去送死的,你乖乖在那裡等著,只要再給我幾個月時間,八月之前,我一定去雲南把你接回來!」
她答應過她,在他趕到之前她一定平平安安的。她多想能說到做到,好不讓他傷心難過,可是現在看來,也許……還是做不到了呢……
她的意識開始恍惚,隱隱約約間聽到一響又一響的鐘聲傳來,一下子敲這麼多下鐘聲,這是又出了什麼事?
在她失去知覺前的一瞬,她聽到的最後一句話是:「貴妃娘娘,早上剛登基的那一位薨了!」
(第四卷完)
作者有話要說:  重要的事說三遍:女主絕不會死,女主絕不會死,女主絕不會死!

  ☆、第275章

當秦斐日夜兼程的趕到大理城外時,跟在他身後的只有兩名親隨。
他一聽到采薇竟然喝下了毒酒,立刻拋下了十八名侍衛,馬不停蹄、不眠不休的就往大理城狂奔而來,要不是那兩名親隨拚死拚活的追在他屁股後頭,他完全就是單槍匹馬的奔到大理城外的。
不過,眼下的大理城對他來說卻不再是一個龍潭虎穴,就算他孤身而來,也再沒有多少凶險。
因為在剛登基一天不到的秦旻突然暴斃而亡後,燕秦朝中的局勢立時又是一變。崔成綱那是縱橫官場二十餘年的老狐狸了,一見秦旻突然死了,連追查皇帝女婿到底是怎麼死的都顧不上,頭一件事兒就是趕緊寫了一封親筆信向秦斐表忠心,為了表示誠意,直接就在信裡稱呼這位殿下為儲君。
至於孫氏一黨,那就更是盼著秦斐能早日趕到大理來繼承皇位,簡直恨不能敲鑼打鼓再放上幾千響的鞭炮。
只有孫太后仍然咬牙切齒的想把老秦家所有的男丁都斬盡殺絕,可惜她雖然是孫家人裡頭地位最尊貴的,孫家人也是因她才能手中握有權柄,可是她一旦沒了兒子撐腰,也不過就是一個老而無用的老太婆罷了。執掌黑衣衛和其他要職的孫家人哪個肯聽她的昏話去自毀靠山,都和右相孫承慶一道兒,翹首企盼著新帝的車駕能早日駕臨。
有了這兩位朝中重臣的投靠和各種表忠心,秦斐的雲南之行簡直是順風順水,路上沒遇到半點阻攔,只用了兩天的時間就狂奔到了大理城外。
崔成綱和孫承慶早派了不少人在前頭路上守著,吩咐他們等秦斐一到城外五十里的時候就趕緊來報給他們知道,好讓他們做足準備,能第一時間守在城外恭迎未來的天子入城。
卻不想,先一天派出去的探子,第二天就奔了回來,上氣不接下氣地道:「稟相爺,臨……臨川王殿下他,他……他馬上就到,就到城外了!」
「什麼?怎麼這麼快?」
崔、孫二人幾乎是同時接到這一消息,心下極為默契的都是大吃一驚!這兩天前才傳出的消息,從金陵到雲南這千里迢迢的,足有幾千里之遠,他就算是騎著能日行千里的寶馬良駒,那也得花上三四天的功夫啊?怎麼說到就到了呢?
這,這也太兵貴神速了吧?他到底是怎麼飛過來的?
可是心裡頭再是疑惑滿滿,這會子也顧不上去細究,兩個人都是手忙腳亂的忙著更衣戴冠,一迭聲的吩咐趕車備馬,生怕去晚了一步,被另一家對頭給搶先接到了未來的皇帝陛下。
當他們頂著七月最毒的日頭,騎在馬上,緊趕慢趕地衝到南城門時,剛好看見一人一騎正絕塵而來。
他們雖瞧不清那人的面容,可是早有候在城門外的探子大聲叫喚起來,「來了,來了,相爺,那位就是臨川王殿下!」
慌得二人趕緊翻身下馬,整了整衣冠,高聲喊道:「老臣崔成綱、臣孫承慶,叩見殿下千歲!」
急促的馬蹄聲在奔到他們跟前時終於止住,代之而起的是一道沙啞焦急的嗓音:「小團山在何處?」
聽到這風馬牛不相及的問話,崔、孫二人俱是一愣,不由自主的就抬頭看向問話之人。
結果這一眼望去,二人更是被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這,這……這人是誰?當真是大名鼎鼎的臨川王殿下嗎?
他們記憶中的臨川王秦斐,容顏俊美,整天一副吊兒郎當的紈褲子弟范兒,乃是京城第一霸王,和眼前這個風塵僕僕、瘦削憔悴,雙眼佈滿血絲,頭髮上落了厚厚的一層灰,一臉憂急如焚的男人,簡直沒有半點相像的地方好嗎?
秦斐心中本就焦灼不已,見等了半天,這兩個人只知道像個傻子一樣瞪著他看,卻不趕緊給個回話,不由怒道:「小團山到底在哪兒?還不快說?」
他這一嗓子吼完,嚇得所有人心裡都是一抖。孫承慶終於回過神來,搶先答道:「回殿下,小團山就在大理城西十五里的地方——」
「沿著那條路往西北方向而行,要不了小半個時辰就能到了,」落後一步回過神來的崔成綱巧妙地截過話頭,給臨川王指了條明路出來,「殿下一路辛苦,不如——」
他正想趁機再說些什麼,突然一道風刮過,抬眼一看,眼前的一人一馬早已經駛出去老遠,揚起一道筆直的煙塵。
直至那道煙塵在空中消散淨盡,兩位相爺仍呆呆地跪在地上,面面相覷。
這怎麼和他們之前想的完全不一樣啊!他們本以為這臨川王就算再是個情種,那也得先跟他們兩個重臣寒暄幾句,聊幾句國家大事什麼的,然後再去祭奠亡妻。結果人家奔到跟前,連多說一句話的功夫都沒有,問完了路直接就左轉走人,放著那麼多正經事兒不理,眼睛裡就只有一個小團山。
那小團山有什麼呀?不就是埋了他一個剛死沒幾天的老婆嗎?就算這位臨川王妃再美再好,還懷著孩子,可人都死了,你再怎麼惦記也沒用啊?就算你現在跑到她墳頭上去大哭一場也不能起死回生啊?為了一個死人而耽誤活人的正事兒,這秦斐怎麼這麼分不清輕重緩急,這麼沒腦子呢?
眼見他們即將攤上的新君八成是一個只重女色的昏君,兩位權臣心裡糾結的不行,又是煩惱又是歡喜。
可是心裡罵歸罵,這人還是要追的,這麼好的一個表忠心掙好感的機會可絕不能放過。兩位相爺抬頭看了一眼頭頂上毒辣辣的日頭,哀歎一聲,無奈地再次騎上馬背,追尋著未來天子的足跡也往小團山而來。
心細的崔相甚至還悄悄叮囑一個身手利落的侍衛趕緊飛奔回城去買些香燭紙錢,免得臨川王沒什麼東西來祭奠他的王妃。
孫承慶卻是有些感概他這麼一個風流人物竟然會有個這般癡情的外甥,順便替皇貴妃娘娘擔起心來。孫雪媚對秦斐的那點小心思,他是心知肚明,不但不反對反而覺得孫雪媚若是還能繼續做新帝的皇貴妃,那也是好事一件。所以在孫雪媚提出要把畏罪自盡的臨川王妃趕緊找個地兒埋了時,孫承慶二話沒說就答應了,也不管至少要停靈三日的規矩,直接第二天把人裝殮好了就給埋在了小團山。
想到這裡,孫右相開始有些擔心,生怕秦斐對周王妃的墳墓不滿意,覺得太過簡薄,若是真怪罪下來,這個鍋是丟給崔老賊還是孫雪媚呢?
可等他們氣喘吁吁地爬到小團山上一看,險些載倒在地。
他們本以為這位殿下正在那裡抱著墓碑大放悲聲呢,還想著要不要自己也陪著哭兩嗓子,在新帝跟前掙一掙好感,可別因為在新帝悲傷的時候自己表現的不夠難過,被新帝給記恨上了,回頭降職罷官。
哪知道這位總是不走尋常路的臨川王殿下,簡直比莊子他老人家還要生猛勁爆,人家喪妻不過是鼓盆而歌,他倒好,直接把墓碑推倒在一邊,跪在地上,用他的一雙龍爪在——刨地!!!
他,他這是要——挖墳???
再次被震驚到無語的兩位相爺呆呆地立在一邊,眼睜睜地看著秦斐十指翻飛在那裡刨地挖墳。陪著他哭靈這事還勉強能做,幫著一道挖他老婆的墓?這活兒風險性太高,還是算了吧!
這時崔相派去買香燭紙錢的侍衛滿頭大汗的趕了過來。那人倒也機靈,一看眼前這情景,哪還敢把買來的東西給呈上去,他看臨川王挖的辛苦,很是後悔沒買把鋤頭過來,顯然這才是殿下真正需要的東西。
不過就算沒有鋤頭,只用十根手指,秦斐挖墳的速度也是半點不慢,許是因那墳是新立起來的,泥土鬆軟,不大一會兒功夫就被他將埋在土裡的棺材給挖了出來。
眾人遠遠地看著他終於住了手,半點都不帶猶豫的跳進坑裡,跟著就聽到噗通一聲,一塊棺材蓋子被扔了出來。
兩個老對頭又一次面面相覷,這位殿下還真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啊!人都下葬了,他還非要把人再給挖出來看一眼,這算是驗明正身嗎?雖說人剛死了沒兩天,可這天氣這麼熱,他也不怕會有什麼死人味兒嗎?
他們又等了半天,卻始終再不見那墓穴裡有什麼動靜。兩人對視一眼,大著膽子往前挪了幾步,走到坑邊上探著腦袋往裡一看,就見秦斐正將那具屍體緊緊抱在懷裡。
因他背著身子,他們瞧不見他面上的神情,只能隱約聽到他一遍又一遍的念叨著四個字:「謝天謝地!……謝天謝地!……」
「謝天謝地???」這是什麼鬼?
  ☆、第276章

懷抱著他失而復得的珍寶,秦斐小心翼翼地從他自己挖的坑裡走出來,掃了一眼呆若木雞的崔、孫二人,終於開口安慰了一下這兩位朝中重臣。
「有勞二位了,既然本王已經接回了王妃,咱們這就回城吧!」
兩位相爺看著臨川王殿下寶貝一般地抱著個死人緩步走向一輛馬車,內心簡直是崩潰的。
「這,這,殿下他該不會是真要把個死,咳咳……把已過世的周王妃給帶回去吧?」孫承慶終於是忍不住了,小聲跟他的老對頭咬耳朵。
崔成綱瞥了他一眼,撣了撣袖子,「不帶回去又如何?這好容易才挖出來,再把人給埋進去?只怕殿下是嫌這處墓穴太過簡薄,想給周王妃重行風光大葬。」
看到孫承慶面上如他所願的露出一絲驚惶之色,崔左相微微一笑,待看到臨川王沒選孫家的馬車,而是坐進他備下的那輛錦車之中,更是心中一喜,趕緊撇下孫承慶走過去,正好聽見秦斐一臉嚴肅地吩咐車伕:「車駛得慢些,要穩穩的,若是顛到了本王的王妃,你也不用再活著了。」
崔成綱腳下一個踉蹌,敢情這位殿下是真把個死人當活人看啊?還怕坐個馬車會顛到她?
崔左相忽然就想起史書上兩位有名的昏君或者說情種來,這兩位帝王在自己心愛女人死了之後的反應實在是非常人所能想像。
一位在自己皇后死後,哭暈過去幾次不算,人都放到棺材裡要出殯了,他突然又命開棺,然後自個跳進去硬是和個死人又肌\膚相親、鴛夢重溫了一把,才哭哭啼啼、不甘不願地把人給埋了。
另一個就更是誇張,心愛的妃子死了,他追封為皇后還嫌不夠,命人將她的棺材做成個推拉式的,就跟個大抽屜一樣,擺在他的寢宮裡。他只要一想她了,就把棺材拉開,瞅一瞅逝去愛妃的容顏,再哭上幾嗓子。就這麼拖了一兩年,愣是不肯讓人家入土為安,後來還是滿朝大臣們實在看不下去了,見好說歹勸都沒用,乾脆趁著他生病的時候偷偷把人運出去給葬了。
瞅瞅秦斐這一系列的做派,看來史書上又要出現一個迷戀屍體的昏君了。崔左相搖著頭在心裡感歎了一句,實則他巴不得這位能征善戰的郡王因為心愛女人之死能就此失了神智,這樣才好方便他這位朝中第一人為新帝出謀劃策,成為新帝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
因為臨川王殿下有命不許行得太快,一行人只得跟在他那輛比蝸牛快不了多少的馬車後頭,慢慢朝大理城挪動。從小團山到大理城連十里路都不到的短短一截子路,他們硬是花了幾個時辰才走完。等他們終於回到大理城時,已是華燈初上,萬家燈火。
行到一處三岔路口,孫承慶見那馬車半點都不帶猶豫的就往相府那條路上拐,頓時心急如焚,正想喊上一嗓子,就聽車中傳出一道沙啞的嗓音,「停車!」
孫承慶立時喜出望外,趕緊拍馬跑上去,搶著開口道:「殿下英明,往行宮去並不需要拐彎的,依舊直走就好。」
崔左相見孫承慶都開始責令他的車伕調轉馬頭了,急得跟什麼似的,正想著要怎麼阻攔,臨川王殿下已經開口替他打了孫承慶的臉。
「誰說本王要去行宮的?」秦斐沒好氣地道:「聽說那行宮裡有個吃人的妖怪,本王的親哥哥就是因為住在宮裡頭,登基的當天,大喜的日子裡突然就暴斃而亡,死得是不明不白。本王膽子小,惜命的很,可不敢再住到宮裡頭去。」
這話說得,那裡頭的嘲諷之意簡直是個人都能聽得出來,樂得崔成綱險險沒當場笑出聲來。看來臨川王這情種並沒有因為痛失所愛而完全失去理智嘛,多少還是有些腦子在的,不過他完全不介意秦斐在此時頭腦清楚那麼一下下,別被孫承慶給忽悠到行宮裡去就行。
「殿下既然不願住到宮裡,不如先去臣的相府委屈一晚,臣已經命人為殿下準備好一處潛邸了,明日便可搬進去。」崔成綱趕緊接口道。
「多謝崔相美意,只是這相府雖好,可也不及本王自己的小窩更好。本王在這大理城中,自有安身之處,就不勞兩位費心了。」這下輪到崔成綱被打臉了。
秦斐乾脆地把兩人都給拒了,開始發話攆人,「讓這車伕送本王過去就好,兩位沒什麼事兒,可以回去先歇著了。」
奈何兩位相爺誰都不肯走,誰都想看看這位殿下所謂的安身之處在哪裡?到底是有還是沒有?
秦斐原本也沒想著真能攆走這兩隻煩人的蒼蠅,見他們跟牛皮糖一樣跟在後頭,也就隨他們去,只是吩咐車伕將車趕到山茶巷的一座宅子門前。
孫承慶瞪著一雙三角眼看著眼前這所小小的宅子,又見秦斐正抱著他的斷氣王妃從車裡走出來,趕忙道:「殿下,這宅子……」
秦斐看都沒看一眼,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直接道:「這宅子可不是哪位朝臣暗地裡送給本王的,乃是王妃的一處陪嫁。」
崔成綱見自己的盤算落空,老眼一轉,立時又有了主意,上前道:「殿下雖有這處落腳之地,但身邊的侍衛怕是少了些,還有這侍候的下人也不知夠不夠用,老臣願——」
「夠了。」秦斐怕在外頭立得久了,懷裡的人兒被蚊蟲叮咬,正急著進去,哪裡耐煩聽崔相在這裡嘰歪。他偏頭看了身後的仇五一眼,後者會意,撮唇一呼。
只聽一陣腳步聲響,不知從哪裡呼啦啦一下就鑽出百十號人來,齊齊跪倒在地,口中喊道:「屬下參見殿下,恭迎殿下回府!」
「本王的這處宅子,有三千精兵守著,左相大可放心!」秦斐丟下最後一句,便大步走入門內,任崔、孫二人再怎麼喊他,全都置之不理。他現在只想趕快進到房裡去,趕緊把采薇身上這一身殮衣給扒\掉,這身衣裳就是做得再華貴,他看在眼裡也是難過的緊,他的阿薇不過是睡著了而已,又不是真死了,做什麼要穿這勞什子?
他先淨了手,命人備好熱水,抱著她一道泡了個熱水澡,仔細地替她擦拭著身子。他的手在她圓滾滾的腹部摩挲了好一會兒,甚至把耳朵也湊上去,可還是什麼動靜都沒聽到。他的面色不由沉了下來,再一次將她左臂舉到面前,看著她玉白手背上的三道傷痕,喃喃自語道:「你是不會騙我的,是不是……阿薇?」
等他給采薇換好衣裳,又給她梳干了頭髮,正想抱著她好生睡一覺時,敲門聲響了起來。仇五在門外道:「殿下,金陵有緊急軍情送到,您……這會兒要看嗎?」
秦斐吻了吻采薇,翻身下床,放下床帳走到外室才道:「進來吧!」
他看完仇五遞上來的飛鴿傳書,點了點頭,扔在桌上,吩咐道:「燒掉吧。」
仇五見金陵守軍依著他的錦囊妙計,又打了一個大勝仗,殲敵數萬,守住了金陵,可他臉上卻連個笑影子都沒有。他是最知道王妃在殿下心裡頭的份量的,因此心裡頭也最是擔心。
這通常人一聽到噩耗的時候,第一個反應都是否認、不相信。他覺得他家殿下此時就處於這一階段,完全不相信王妃已經死去多時,不但挖墳開棺把人給挖出來,甚至還像以前王妃還活著時那樣待她,柔情蜜意的看著她,跟她不住嘴的說著話。
可這時間一天一天過去,殿下總會意識到王妃娘娘已經去了,真到了那個時候,不知道這位主兒又會做出什麼瘋狂的舉動來。
仇五剛想到這裡,就見秦斐拿出他那把削鐵如泥的匕首來,在燈下細心擦拭著。
他心裡一顫,脫口就問了出來,「殿下,您該不會是要殉情吧?」

  ☆、第277章

「殿下,您該不會是要殉情吧?」仇五大驚失色道。
秦斐很是奇怪地看了他一眼,「王妃又沒死,還好端端地活著呢,我為什麼要殉情?」
一個連氣兒都沒了的死人能叫好端端地活著嗎?
仇五忽然覺得自家殿下有些可憐,直到現在還不肯承認斯人已逝這個悲傷的事實。
秦斐白了他一眼,「收起你那憐憫的眼神,你當本王是真傷心的傻了嗎?若是王妃當真沒了,本王這會兒還有心情跟你在這兒閒話?早就衝到行宮裡去大殺四方,屠他個雞犬不留。」
「本王之所以現在還能保持清醒和理智,是因為我知道王妃她並沒有死,她只不過是睡著了罷了,明天就會醒來。」
他越是這樣說,仇五看他的眼神就越是難過,虎目含淚,都快哭出來了。
他的淚眼只換來秦斐的鄙視,「她來雲南之前答應過我,一定會好好活著等我來和她團聚。她絕不會就這麼輕易的走了,因為她比誰都清楚,她的命不是她一個人的,還有我的一份兒,一旦她死了,我絕不會獨活!」
仇五很想來一句,「可是王妃還是死了呀?」可惜他沒膽說出來。
秦斐還能不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不耐煩道:「你到底要本王說多少遍,王妃不過是假死罷了。這世上有一種紫茉莉花的花根,再配上其他幾味藥,服下去之後可使人心跳呼吸俱停,與死人無異,實則只不過是假死而已,三天後便會重新恢復心跳和呼吸。」
「這,這世上竟然還有這種藥?可是這種奇藥,尋常大夫都不見得知道,王妃又是怎麼知道的?」仇五有些不大相信。
「她看傳奇話本知道的,像你這種沒讀過什麼書的,自然少見多怪。」
傳奇話本??
仇五險些噴出一口血來,那種無聊文人瞎編的東西也能信?可是見自家殿下一臉堅信不疑的樣子,他倒寧願這世上真有這種假死之藥,而不是他家殿下自己想出來安慰自己的。
只不過,就算真有這種假死藥,可誰又能保證王妃在臨死之前就能偷偷喝下它?密信上可是說王妃是在孫皇貴妃的眼皮子底下「畏罪自盡」的。
仇五是個心裡藏不住話的,乾脆就問了出來,也是擔心萬一真是秦斐腦補出什麼假死藥,怕他在自己的幻想裡越陷越深,到時候反倒不容易走出來。
他剛一問完,又被炫妻狂魔秦斐給鄙視了一番。「你都能想到王妃還能想不到?她那麼聰穎,早就已經告訴我,她是真的為人所害還是用早就備好的假死藥逃過了這一劫。」
仇五覺得和一個已經為愛癡狂的男人是完全沒法溝通的,人都死了還能告訴你她是昨死的?這死人還會說話傳聲不成?
秦斐從懷中取出采薇寫給他的最後一封密信,其實那上面的每一句話他都已經爛熟於心,可還是只有親眼看著她娟秀的字跡才能略略心安。
他用指尖輕撫著那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簪花小楷,明明她當時已知處境不妙,可是字裡行間卻不見半點心慌害怕,雲淡風輕的告訴他,說是她早備下了一種藥,危急關頭會用它來假死,要他聽到她的死訊後在三天內趕到大理,只消把她從棺材裡撈出來就好。
他的阿薇,向來心細如髮,她說她會在喝下假死藥後在左手背上留下三道抓痕,借此來告訴他——她只是假死,等藥效一過便會醒過來。
所以他才會馬不停蹄的趕到大理,急不可耐地奔到她的墳前,掘墓開棺,在看到她左手背上那三道暗紅的抓痕時情不自禁地叫道:「謝天謝地!」
謝天謝地,她只不過是假死!
謝天謝地,她還活著,要不了多久就會醒來!
謝天謝地,他能及時趕到……
那一刻,這數月來所有的焦慮、擔心、害怕、恐懼還有刻骨的相思,最後都只化為這一句簡簡單單的「謝天謝地!」
仇五見自家殿下對著那一紙王妃的手書又發起呆來,暗自搖了搖頭,悄悄退了出去。與其繼續聽殿下在這裡胡言亂語,他還不如趕緊去安排幾個暗衛來看牢殿下,嚴防死守他做出任何殉情之舉。
秦斐將信細心折好放入懷中,重又擦拭起那把匕首來。方才在仇五面前他說得篤定無比,實則他心裡卻是很有些沒底。
他雖然知道有這種假死之藥,可是阿薇是在什麼情形下服下它的,她可是在身懷有孕的時候喝下它的!女人孕期時體質本就較常時虛弱,有許多禁忌的藥食,她服的這藥,會不會對孕婦有什麼不好?萬一……
每每一想到這裡,秦斐就不敢再想下去。他重又回到床榻之上,側身躺在她身邊,小心翼翼地將她圈在自己懷裡。
他已經幾天幾夜不眠不休,身體早已經疲累到了極點,可是卻依然無法閉上眼睛。他就像一隻忠誠的大狗一樣躺在她的身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沉睡的容顏。
明知道要到第二天一早,她才會恢復呼吸和心跳,可是他的一雙手早已迫不及待地搭在她的頸部和心口,密切捕捉著指尖下任何最細微的變化,想要第一時間感知到她甦醒的跡象。
時間一點一滴的過去,秦斐頭一次覺得這漫漫長夜竟是如此難熬,遲遲看不見黎明的曙光。
就在秦斐覺得這一夜簡直比他一輩子還要漫長時,終於天光微亮,第一縷晨曦照進了這間屋子。
人間萬物在經歷了一夜的黑暗之後終於迎來了他們的光明,然而對於秦斐來說,他的暗夜依然沒有過去,他的光明還遲遲未至。
他不再躺在她的身邊,而是跪在她的身側,將她一隻手緊握在手裡,埋首在她胸\前。可是他仍然什麼都感應不到,他心愛的女人仍是沒有呼吸、沒有脈搏、沒有心跳!
日已過午,明晃晃的日頭下人人均感酷熱無比,只有秦斐心裡仍是一片冰涼透骨,直如數九寒天一般天寒地凍,不見晴光。
「為什麼王妃還沒有醒來?為什麼?」
「不是說三天後人就會醒來的嗎?」秦斐守在采薇床邊,沖一個白鬍子老頭焦灼不安地喊道。
這老者便是替采薇製出這假死之藥的泉州第一神醫姚天士,自從采薇有孕後便一直由他看診,自然在采薇來大理時一道跟著來了。
這位姚神醫,最厲害的不是他的醫術,而是他無論在什麼情形下,永遠都是一副處變不驚的淡定臉。即便是被凶神惡煞的臨川王殿下不知第多少次揪著衣裳領子一通責問,他也仍是眉毛都不抬一下地重複道:「同樣的藥不同體質的人服下,起效的時間自然不同,許是因為王妃有孕,藥效還沒過吧!」
「那到底還要多久?」秦斐簡直就要抓狂了。
「老夫方才不是說過了嗎?」姚神醫臉上終於露出一絲不耐煩,「眼下除了繼續等,別無它法!若是到了明日辰時,王妃還是沒有心跳的話,那就可以不用再等下去了。」
「不用再等下去,那就是說王妃要是到了明天還沒醒,那就是真的沒救了!」躲在一邊的仇五聽到這話,頭上直冒冷汗的同時,也在心裡佩服了一下這位姚神醫的勇氣可嘉。竟然敢當著殿下的面就這麼大喇喇的把最壞的結果說出來,他就不怕殿下傷心之下,先一刀把他給砍了嗎?畢竟王妃那假死藥可是他這個「庸醫」給配得啊?
他在這裡提心吊膽的,哪知秦斐一聽到那句話渾身上下頓時就沒了力氣,哪裡還能再揪住姚神醫的衣裳領子,他頹然跌坐在床邊,看上去簡直比躺著的王妃更了無生氣。
姚神醫雖然見多了生離死別、哭天搶地的人間慘景,可是此時見了秦斐這副失魂落魄的模樣,還是忍不住搖了搖頭,歎著氣退了出去,順便把仇五也給拽了出來。
「就讓他們夫妻單獨待著吧,除非王妃自己能醒過來,不然就是天王佛祖來了,也都無用啊!」
當黎明再次降臨的時候,看著眼前依然毫無任何生機的愛妻,秦斐終於癲狂了。他已經一日一夜水米未盡,嗓子早嘶啞的不行,卻還是不停地狂喊道:「為什麼你還不肯醒來?」
「為什麼?為什麼還不醒?」
「你明明答應過我,我不許你食言?」
「你怎麼可以說話不算數,你明明答應過我的……」
再到後來,狂暴的怒吼聲漸漸低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弱不可聞,帶著一絲哭腔的呢喃低語。
秦斐總覺得他已經嘗夠了人間的種種悲苦心酸,可是現在他卻覺得他之前經受的所有傷心難過痛苦加在一起都比不上這一刻的生不如死,他簡直希望他壓根就沒有出生,從來沒有得到采薇的愛,這樣當失去她的時候,他就不會這麼心碎絕望!
他從枕下抽出他擦拭好的那把匕首,辰時已經過了,他的阿薇卻仍是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沒有呼吸、沒有心跳,了無生氣。
既然她不會再醒過來陪在他身邊,那他就下去陪她好了,只要能和她在一起,陽世也好陰間也罷,都沒什麼分別。
不過,就算他要殉情,也得先滅了害了阿薇和他三哥的那些賤人才行。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就著銅盆裡的冷水洗了把臉,重又走回床邊,他已經習慣了無論何時在離開她之前總要以一記深吻暫別。這一次自然也不例外,他捧著她的面頰,俯下身去……
他原本還期盼著會有奇跡發生,就像阿薇跟他講過的那個《睡美人》的故事,沉睡百年的公主被王子的真愛一吻所喚醒。
可是當他結束這綿長的一吻,睜開眼睛時,她那雙如繁星般的明眸依舊緊緊閉著。這還是他頭一次,在吻她的時候,沒有得到任何的回應。
他是王子,可卻沒能吻醒他的公主。
秦斐閉了閉眼睛,輕聲道:「阿薇,你再等等我好不好,等我去把那些禍害殺個乾淨,我就下來陪你!」
他說完這句話,終於轉身而去,卻只奔出了一步,又立刻剎住步子,重又奔了回來,顫抖著將手重又放在采薇隆起的腹部上……
方纔他說話時,無意識的摩挲著她的腹部,可就在他手掌離開的那一瞬間,他似乎感應到了什麼……
果然,那不是他的錯覺,他的掌心下竟然真的傳來一絲微弱的悸動,雖然微弱,但卻一下又一下,連綿不絕。
這是……阿薇肚子裡寶寶的胎動?
孩子還活著?
他和阿薇的孩子還活著!!!
秦斐激動的全身都在顫抖,老天到底還是賜給了他一個奇跡!
既然母腹中的孩子還活著,那麼母親呢?

  ☆、第278章

終於聽到采薇那微弱的心跳聲,秦斐覺得自己的一顆心才重又跳動起來。
只有她活著,他才能繼續活下去!
密密麻麻的吻落滿她的眉心眼角、頰畔唇間……,秦斐再一次淚如雨下。這一次,滾滾而落的淚水不再是心碎絕望,而是重回生天的狂喜。
然而,他還是高興的太早了。
姚神醫閉著眼睛,細細診完了脈,看著秦斐眼巴巴看著他的眼睛,面無表情地道:「王妃的脈象有些虛,只怕要再過上幾天才能醒來。」
秦斐立刻就急了,不等他又上去揪人家衣裳領子嚷嚷,人家早退後兩步說道:「只要有了心跳和呼吸,早晚總會醒來!殿下與其繼續這樣守著,不如也歇一歇,進些飲食,不然老夫怕王妃醒了,殿下卻倒了。」
仇五一臉欣慰地看著秦斐終於端起了老大夫送來的米湯喝了一口,差點沒喜極而泣,恨不得抱住姚神醫,跟他磕上幾個響頭。到底還是神醫有辦法啊,自己死活沒能完成的艱巨任務,人家一句話,殿下就乖乖從命,張口吃飯了。
結果他還沒感慨完呢,就見自家殿下才喝了一口,又把王妃抱在懷裡,將那碗米湯一口一口地全喂到了王妃口中,以他之口,度她之唇。
仇五趕緊扭過臉去,覺得自己的眼睛又要瞎了,他怎麼就把殿下喜歡親口給王妃餵食的這個不良嗜好給忘了呢?秦斐好意思當著人前就這樣秀恩愛,他可沒臉繼續再杵在這裡,和姚神醫兩個趕緊拔腿走人。
過了一會兒,仇五悄悄打探了一下裡頭的動靜,一臉喜色地對姚神醫道:「太好了,殿下用過桌子上的吃食了,像是睡過去了,真是謝天謝地、菩薩保佑啊!」
「哎,這幸好王妃總算是活過來了,只要王妃醒了,咱們殿下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了!」
仇五樂呵呵地念叨著,全然沒留意到姚神醫那緊鎖的眉頭。「是啊,只要王妃能醒來,一切都好說,可若是王妃沒那麼快醒過來,甚至有可能就這樣長睡不醒呢?」
身為一個神醫,姚天士比誰都清楚周王妃的身體狀況究竟如何,從方纔的脈象上看,至少這十天之內她都不會有任何甦醒過來的跡象。
這顯然不是一個好消息,更悲催的是它還瞞不住,就算暫瞞得了一時,也絕對瞞不過兩天。一想到等秦斐睡醒,他就不得不去親口告訴他這個「噩耗」,姚天士捏了捏眉心,忽然覺得頭痛得厲害,暗地裡希望這位魔王最好也能多睡上幾天,他不是已經五天五夜不眠不休了嗎?最好先睡它個三五七天的,也好讓他多些時間來鑽研醫書,想法子讓王妃快些醒轉過來。
可惜臨川王殿下偏不肯如他所願,才睡了一天一夜,那眼睛就睜開了,見他的心肝寶貝還是閉著眼睛繼續睡,一骨碌從床上跳下來,又把姚神醫給抓了過去,揪著他的衣裳領子第一千零一次問他:「怎麼王妃還沒醒?」
這一次,姚天士終於再繃不住他那張淡定臉,略有幾分忐忑地將實情相告。
「你說什麼?還要再過十天王妃才能醒來?」
「老夫只是說這十天之內王妃不會醒來。」言外之意就是我可沒說十天之後人就一定會醒。
秦斐覺得他好容易才熱乎過來的一顆心又被人給噗通一下丟到冰水裡去泡著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給本王把話說清楚!」他咬牙切齒地道。
姚神醫長歎一聲道:「當日王妃請老夫照她說的方子配這假死藥時,老夫為了安全起見,是先在貓狗及人身上做過試驗的,確定這藥若用一錢便會使人假死一日,第二天便會醒來,每增一錢,便多加一日。可那都是在常人身上試驗,並不知道若是孕婦服用會不會有什麼別的後果。」
「因此,當日老夫曾再三叮囑王妃不到萬不得已,千萬不能動用此藥,也是因為慮及王妃有孕在身,這藥老夫只給了王妃三錢,就是怕萬一用得多了,會不那麼容易醒來。可是卻不想老夫最擔心的事兒還是發生了。」
「許是因為王妃正身懷六甲,當日送服此藥的又不是水而是酒,混了藥性,以致——」
「本王不想聽這些借口。」秦斐再也聽不下去了,直接打斷他,「我只想知道,王妃她到底能不能醒過來?」
「這——」姚神醫揪了揪自己的幾根鬍子,愁眉苦臉地道:「那假死藥的功效其實和神醫華佗的麻沸散有些相似,可麻醉人之心神,王妃眼下的情形呼吸心跳俱有,只是醒不過來,從脈象上看似是仍處於深度麻醉之中。這種假死的麻醉之藥並無他藥可解,除非針刺水溝、百會、印堂、膻中、神闕、合谷、勞宮、內關、湧泉、十宣等穴,或能將人喚醒。」
「那你還等什麼?還不快為王妃行針!」
「殿下,」姚神醫無奈道:「王妃她有妊在身,是不能行針刺之法的啊!」孕妃禁針灸之法,所有醫書上都明白寫著呢!
秦斐揪著他衣裳領子的手慢慢鬆開,看著采薇隆起的腹部,在這一瞬間,他忽然有些痛恨起她腹中的這個孩子。
剛得知她身懷有孕時,他欣喜若狂,因為那時他絕想不到這個孩子竟會給他的母親帶來如此大的傷害。若不是有了他,阿薇不會在服下假死藥後一直這樣沉睡不醒,唯一能救醒她的法子也是因為這個孩子而不能用、不敢用,讓他只能這樣眼睜睜看著愛人受苦,卻束手無策、無能為力。
可若是阿薇一直這樣睡下去,會不會有一天她真的就……
這一刻,秦斐簡直恨不得這個孩子,這個曾讓他狂喜不已的孩子壓根就沒投胎到阿薇的肚子裡,要是沒有這個小兔崽子,他的阿薇這會兒肯定還活得好好的。
姚天士見秦斐的面色越來越陰沉,趕緊道:「「殿下,王妃雖因有孕而不能行針,可這有妊在身,雖是危機,可更是個轉機啊!老夫已然診過,小殿下在王妃腹中安然無恙,只要等到瓜熟蒂落之時,雖無法扎針喚醒王妃,但這生產之痛想來也足可將王妃喚醒!」
「當真?你可別又在糊弄本王?」秦斐對這所謂的神醫已經有些失去信任感了。
「老夫敢以人頭擔保,這婦人生產之痛乃天下百痛之首,其效力遠勝針灸之法數倍,到時候王妃定會因分娩之痛而甦醒,只是——」
秦斐就知道這老頭話說到後頭肯定要再來個轉折,瞪了他一眼,磨牙道:「只是什麼,還有什麼更壞的結果?」
「老夫只是有些擔心王妃的身子,怕她甦醒之後承受不了娩身之苦,畢竟這婦人生子,就是健壯女子,也有那過不去這道鬼門關,難產而亡的,何況——」
早在采薇懷孕之初,秦斐就有擔心過這個問題,此刻一聽連神醫都說了「難產」二字,立刻又把他給拎起來,「那到底要怎樣才能,才能保王妃平安?」
「這——,婦人生產之事,最是難料,單憑老夫一人,實是沒有這個自信,還請殿下將雲貴及川中所有的婦科聖手,有經驗的積年產婆全都請來,以防不測。」
「仇五!」秦斐立刻就把這事交待了下去,吩咐完了,見他還杵在那兒,怒道:「還不趕緊去辦這要緊事兒,還傻站著作甚?」
仇五忙道:「殿下,左相和右相已經在門外候了三天了,跪求您一見!」說完轉身就跑,竄得比兔子還快,生怕再被秦斐狠狠教訓一番。
他這回稟報的真是太是時候了,秦斐心裡正不痛快,滿肚子的火又不好沖姚神醫發作,正好拿他們二人來撒氣。
可憐兩位權傾朝野的相爺,一連吃了三天閉門羹,好容易終於被臨川王放進門了,請安的話都還來不及說,就被人家劈頭蓋臉的給訓了一頓。
「當日你們說是要替本王照顧王妃,怕她隨本王在軍中不安全,硬要把她接到大理來,本王想著都是一家人,也就放心的把王妃送來了,結果呢?本王放在心尖上疼的人,就是被你們這麼好生照料的?這才幾天的功夫,好端端一個大活人就被你們給埋到土裡頭去了?」
「不但人被你們給逼死了,還要再給她扣上一頂髒帽子,居然污蔑本王的王妃毒害先帝,是畏罪自盡?」
「這根本就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不過是看本王能上馬殺敵,連戰連捷,忌憚本王的軍功,怕奈何不了本王,就對本王的王妃下手,我草你大爺的!要不是本王在前線替你們奮勇殺敵,你們這些□□的還能在這大理城悠閒度日?結果可倒好,本王保住了你們的平安,你們卻連本王的妻子和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
「一個個的都是些忘恩負義之徒,你們的良心都被狗給吃了嗎?」
在周王妃被逼而死這件事兒上,崔左相自認問心無愧,見孫承慶只顧抹汗,一句解釋的話都說不出來,便好心替他解釋道:「殿下,王妃之事實與臣等無干,王妃一到大理,便被太后接到行宮,臣命內人前往探望都不被太后准許,倒是孫右相時常能到宮中走動,畢竟是太后娘娘的親侄兒,太后娘娘若有什麼吩咐,右相又豈能不聽呢?」
孫承慶狠狠地瞪他一眼,這黑心肝的崔老賊,一上來就顛倒黑白,對他落井下石,看來這是要跟他撕破臉了。
他一邊在心裡暗罵崔相歹毒,一面果斷甩鍋,「回殿下,小臣雖時常進宮,但是太后從不曾對小臣提過王妃之事,倒是小臣多次對太后進言萬不可薄待了王妃。哪知後來竟傳出王妃畏罪自殺之事,小臣事先那是半點不知情,若是小臣聽到丁點風聲,便是豁出性命不要,也會力勸孫皇貴妃萬不可對王妃下手,定保王妃平安!」
崔成綱在一連涼涼地道:「孫右相,如今王妃芳魂已逝,你再說這些又有何用?」
他本想架橋撥火,讓秦斐對孫氏的怒火再燒得旺一些,哪知話一出口,反倒引火燒身,被秦斐給噴了個一頭一臉。
「你胡說八道什麼呢?什麼叫王妃芳魂已逝,本王的王妃還好好活著呢!長命百歲!」
崔、孫二人只當他是傷心過度,拒不接受伊人已逝的事實,看他都神智不清了,哪敢繼續說下去刺激他,只得唯唯諾諾了幾句,趕緊切入正題。
「殿下,國不可一日無主,當此危急存亡之秋,老臣恭請殿下早登大位,以正國本,以安萬民之心!」崔成綱道。
孫承慶緊隨其後,「如今大秦皇室只有殿下一位皇嗣,只有殿下早日登基,我大秦才能國祚永昌!」
秦斐冷笑一聲,「一個個說得倒好聽!本王問你們,毒害先帝的兇手找著了嗎?只要這真兇一日不除,本王可沒膽子去坐那個皇位然後吃□□。」
崔成綱早就想藉機扳倒孫氏一黨,趕緊道:「先帝是在宮中被人毒死的,只要殿下有令,老臣這就帶人進宮徹查此事,定將毒害先帝的真兇給找出來。」
不想還不等孫承慶反駁,臨川王殿下就已經駁回了崔相所請。
「靠你們去查能查出什麼來,只怕人家早就毀屍滅跡了。不過那害死先帝的奸人只怕做夢也想不到,先帝何等穎慧,在中毒之後已知道是何人要害他,特意寫了一封遺詔,想法傳到本王手裡。只要有這遺詔在手,還怕揪不出真兇為先帝報仇嗎?」
什麼?遺詔??
看著秦斐嘴角邊的那抹冷笑,孫承慶心底的不安越發濃烈。若是先帝當真偷偷留下份遺詔的話,那等著孫家的會是什麼下場,他已經有些不敢再想下去了。

  ☆、第279章

其實秦斐說他手裡頭有秦旻留給他的遺詔,純粹是信口開河,故意詐孫承慶的,為的就是想引蛇出洞,讓他們沉不住氣好自亂陣腳。
孫承慶見秦斐傷心之下,神智不清,竟連手握遺詔這麼機密的事兒都給透了出來,趕緊跑到宮裡跟太皇太后及一眾孫家人商量了一晚上。第二天太皇太后就下了一道懿旨,直接派了五千黑衣衛去「請」秦斐到行宮裡去繼承大寶。打的如意算盤是先把他的遺詔搶了,再把人抓進宮圈禁起來,回頭讓他當個傀儡皇帝,他們孫家一樣可以挾天子以令諸侯。
許是覺得秦斐現在只顧著傷心,心智大減,崔成綱雖然近些日子和附近幾支駐軍打得火熱,但遠水解不了近渴,等他把那些兵將從幾十里外調過來,秦斐早成了他們的囊中之物了,孫承慶覺得此行是萬無一失。至於守在秦斐府第外的那些人手,他還真沒看在眼裡,再是精兵強將,也不過百十來人,能擋得住他的五千黑衣衛?
幾百號人是擋不住,可若是也來個幾千名精兵呢?
當孫承慶看著他帶來的五千黑衣衛沒幾下功夫就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一堆猛士給滅得七零八落時,他直接就傻眼了,這一夜之間,秦斐從哪兒招來了這麼多人?
等他屁滾尿流地跑回宮時,才發現整個行宮竟已落入秦斐之手。人家趁著他出宮抓人的時候,又派了幾千精兵將守衛行宮的所有黑衣衛全都滅了個乾淨,反將孫太后等一干人牢牢控制在手心。
當孫右相被關進天牢時,他很想破口大罵,他娘的!當初是誰跟他說秦斐只帶了兩個親隨到的大理,眼瞎啊?他明明還帶了那麼多人馬,都近萬人了,居然長著一雙眼睛看不見,他真是恨不得把當初跟他報告秦斐行蹤之人給大卸八塊,以消他心頭之恨。
他卻不知道,秦斐之所以敢只帶兩個親隨就往大理這龍潭虎穴闖,是因為人家未雨綢繆,早就在城中安排好了自己的人手。早在采薇離開泉州的那一天,他就命守在四川的張進忠精挑細選了八千精兵,喬裝打扮,扮作販夫走卒或是逃難之人偷偷到了雲南,每天都往大理城裡混進去百十來人,就這樣化整為零、積少成多,將八千精兵不顯山不露水的埋伏進了大理城中。
秦斐是只顧著傷心,可腦子也沒丟,他深知眼前的形勢還遠沒到他可以不管不顧的沉溺於憂心焦慮之中,若是不能把太皇太后那一夥人徹底滅了,他和采薇仍然隨時都會有性命之憂。所以他才拿遺詔做餌,趁孫承慶帶兵來「請」他時兵分兩路,一舉滅了黑衣衛,將孫氏一黨盡數捏在掌中,看他們還怎麼再蹦躂。
可是就連他也想不到的是,他本打算給孫家扣個意圖謀害皇位繼承人的罪名好剷除了他們,卻沒想到他哥——剛登基一天不到就死了的秦旻——竟當真給他留了份遺詔。不但寫明了傳位於他,還在裡頭說明白了他到底被何人所害,特意下了一道遺命,命繼位的新帝一定要替他報仇,將害他之人以國法論處,還大秦皇室和天下萬民一個朗朗乾坤。
有了這封遺詔,他料理起孫氏一黨來簡直就再沒半點兒阻礙,而且真正能將他們一網打盡。先前他就是栽贓孫家人想要害了他,也只能把罪名栽到孫承慶這些人頭上,想要把太皇太后那個始作俑者,真正的罪魁禍首給扯進來只怕還沒那麼容易。
雖說剪除了孫承慶等人,那老妖婆再是頂著一個尊貴的名頭也再掀不起什麼風浪,不過是窩在後宮混吃等死罷了,可只要這老妖婆還活著,他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
憑什麼這死老太婆毒死了他親爹親哥哥;害得他從嫡子變成庶子,有親娘也不能認;就連他們老秦家的千年基業也險些被這個老妖婆毀於一旦。她卻還能繼續活在這世上,在宮裡安享尊榮,頤養天年、壽終正寢,死後還能入了太廟,享受香火供奉,這也太不公平了?
憑什麼她壞事做盡,到頭來卻一點兒懲罰報應都落不到她頭上?
他本打算回頭就是栽贓陷害也一定要想辦法給她安些罪名把她給懲治了,反正也不算冤枉了她,哪知他哥卻把這樁最大的麻煩替他料理好了,連刀都遞到他手上,他只消把先帝秦旻的遺詔拿出來昭告天下,就能將他名義上的祖母繩之以法,還不用背上有違孝道的罵名。
秦斐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兒將秦旻的遺詔一宣讀完,未免夜長夢多,立刻遵遺詔之命行事,命人給太皇太后送去毒酒一杯送她上路,歷數孫氏一黨的所有罪行後將一干人等依法論處,罪大惡極者斬立決,輕者革職奪爵、抄家流放。
至於孫皇貴妃,除了逼死郡王妃這一頭等大罪外,秦斐又給補上殘害麟德帝子嗣、毒害宮人這兩項大罪,廢為庶人,也賜了她一杯毒酒,命她給麟德帝殉葬。
崔左相對這些處置自不會有什麼異議,簡直恨不能拍手稱快,孫氏一除,此後在朝堂上還有誰能與他爭鋒,這秦斐雖然領軍打仗是一把好手,可是朝堂可和戰場不一樣。自古以來多少百戰百勝的名將最後都是栽在了朝堂的文官之手。就算秦斐登基為帝,還不是一樣要靠他來主政。他先前還擔心秦斐會站在孫家那邊替他們撐腰,想不到秦斐竟全不懂制衡之術,直接大義滅親把孫家給滅了,反倒讓他漁翁得利。
為了投桃報李,崔成綱朝眾臣使個眼色,齊刷刷高喊:「我主聖明!臣等恭請殿下早登大寶,以安天下萬民之心!」
「殿下,老臣早已命人準備殿下的登基典禮,三日後便是個極好的黃道吉日,不如就——」
崔成綱話還沒說完,就被秦斐毫不客氣地打斷,「什麼黃道吉日?在本王的王妃還沒醒過來之前,壓根就沒有什麼黃道吉日。」
群臣面面相覷,臨川王妃不是都已經過世了嗎?這死人肯定是不會再醒過來的,那豈不是說往後就再沒有一個黃道吉日能讓這位殿下登基了嗎?
雖然知道這話說不得,可是崔成綱還是咬著牙開口道:「殿下,老臣知道您痛失王妃,心中悲不自勝,可這亡者已矣,還請您節哀順變!」
秦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看來在左相眼裡,還是以為本王是傷心過頭、神智不清?可是本王倒覺得左相該去請個大夫好好看下耳朵,本王早跟你說得清清楚楚,王妃並沒有死,你怎麼就是聽不懂人話呢?」
「本王的王妃可是要當皇后母儀天下的,如此貴重的命格,自有天神護佑,那麼點子小災小難還能淌不過去?」
崔成綱被當眾給了個沒臉,饒是他城府再深,老臉也有些掛不住。他只得強壓下怒氣,換了一套說辭道:「是是是,王妃娘娘自然是吉人自人天相,既然王妃安好,殿下何不趕緊登基,畢竟這國不可一日無君,天底下的百姓可都翹首企盼著您哪!再說也得等您登基之後,王妃娘娘才能成為皇后,母儀天下啊?」
他本以為這番話說得應該能投其所好,不想秦斐卻仍是臭著一張臉,「你以為本王不想嗎?本王早就想好了,登基的時候順便把封後大典也一塊辦了。只是王妃她現在身子還有些弱,受不住這些瑣碎的典禮儀程,等她身子大好了再說吧!」
「殿下,新帝登基這等大事,豈可因一婦人而延誤?」終於有別的大臣聽不下去了。
秦斐大怒,「婦人怎麼了?難道你不是婦人所生、婦人所養,每晚和婦人睡在一起?你既然這般瞧不起婦人,怎麼不把你家裡的婦人全都趕出去?」
「在你們眼裡,皇后不過是一個婦人,可她在朕眼裡,是稀世之珍,與朕同體!什麼登基大典,不過就是一個儀式罷了,難道少了那些繁文縟節,朕就不是這大秦的天子了不成?」
就算這些大臣此前多少聽過些這位京城小霸王的種種離經叛道之舉,可也沒想到他能驚世駭俗到這個份兒上。有那自認為忠心耿耿的大臣還要再說。
秦斐直接拔劍出鞘,往大殿上一插,「傳朕旨意,自今日起,朕便是大秦第三十九位君主,改年號為元嘉,立朕的元配髮妻周氏為皇后。」
「反正不論登基早晚,這龍椅都是我坐,就是晚上幾天也沒多大差別!」剛剛晉位為帝的元嘉皇帝如是說道。
瞅著那把寒光閃閃的寶劍,群臣皆是敢怒不敢言,覺得新帝這種還沒過明路就自稱為帝的舉動實在是太不靠譜。
當三年後,元嘉皇帝的登基大典終於姍姍來遲的在金陵舉行時,還能有幸能參加的大臣們更是紛紛在心裡頭暗罵:「皇帝陛下你還能更不靠譜點兒嗎?說是晚上幾天,這都他娘的晚了幾年了好嗎?」
而如此重要的登基大典之所以會一拖再拖,一直耽擱到三年後才舉行,原因只有一個,因為皇后娘娘。

  ☆、第280章

老實說,在元嘉帝詔告天下,遍尋名醫進宮為皇后治病時,一眾大臣都覺得他是得了失心瘋,越鬧越不像話,人都死了,請再多的神醫來也沒用,就是請了大羅神仙來也救不活!
可他們心裡雖這樣想,一想起元嘉帝說他老婆沒死時的篤定模樣,還是忍不住想法子派人去打探,看看到底是元嘉帝得了失心瘋,還是這人真的能死而復生?
他們的這些小動作自然瞞不過秦斐的眼睛,他正巴不得這些人趕緊來打探呢,不但能讓這些大臣們知道他想讓他們知道的消息,還能順便小賺一筆。
當那些大臣們花費了大把銀子,終於從宮女太監口裡打聽到「事情真相」後,個個都開了眼,原來這世上竟還真有死而復生這回事?
儘管他們都對此很有些相信不能,可是所有人打探到的消息都說皇后娘娘確實還活著。說是就在娘娘被孫庶人逼著喝下毒酒的時候,皇帝陛下遠在千里之外,突然一下子就昏倒了,看到一個仙子飄然而來,自稱是九天玄女,說他妻子有難,但因她命中注定母儀天下、澤被蒼生,故而雖歷經艱難險阻,總會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還說那仙子對皇帝陛下施了仙術,送了他一程,要不然從金陵到大理,幾千里的路程,他怎麼只用了兩天就給飛過來了?
只是這皇后娘娘雖得九天玄女護佑,喝下毒酒都被埋到土裡了,仍然保住了性命,可是眼下卻還在昏睡不醒。因為九天玄女又跟陛下托了夢,說是皇后到了生產的時候自然會醒,所以別看陛下下詔廣招天下名醫,其實要的只是婦科名醫,就是給皇后娘娘生產預備的。
看來,要想知道這皇后娘娘是不是真的能吉人天相,遇難成祥,就看再過些天,她能不能平安誕下皇嗣了,反正也沒幾天功夫了。
這些大臣們雖不知道皇后娘娘臨盆的確切日子,可當幾天後,他們壓根連元嘉帝的面兒都見不上的時候,有那聰明的就知道是快到日子了。
其實離姚神醫算出來的產期還有十天,但是秦斐生怕萬一采薇突然發動了,他卻不在她身邊,索性花了幾天功夫將緊要的人事安排全都料理好了,便再不上朝,一心一意的守在采薇床邊衣不解帶,寸步不離。
晚上的時候,他雖然勉強能睡上那麼一兩個時辰,可總是睡不踏實,瞇上一小會兒,就會突然驚醒,然後趕緊去看看采薇的動靜。
這天晚上他又被同一個噩夢所驚醒,下意識的便又將頭埋在采薇胸\前,讓她的心跳聲來暫時平息內心深處的恐慌與焦灼。
「阿薇,你答應過我的,要陪我過一輩子的,你不會說話不算數的,對不對?等你醒來,再平安生下孩子,咱們一家三口在一起,那日子過得該有多美!」
「你不是一直想把驅除韃虜,復我河山嗎?我答應你,等你醒來,我就立刻帶兵去把韃子殺得落花流水,可若是你再這麼一直睡下去,我……我真不知道我會做出什麼事來,或者什麼事兒都不想做,也無心去做,比起什麼建功立業,還不如陪你一道長眠地下!」
他輕輕撫摸著她高高隆起的腹部,又開始對那未出世的孩子碎碎念道:「為父這些天跟你說得那些話,可都記住了?從你娘肚子裡出來時麻利些,可不許折騰你娘,不然,等你出來了,看老子不打得你再去轉世投胎!」
他話音剛落,突然就覺得手上被踹了一腳。秦斐心頭一顫,這些天來他感受到的胎動還從沒有像此刻這樣厲害的。他忙將雙手都放到她肚子上,果然,這一次的胎動不同以往,猛烈又頻繁,難道是——
一絲低吟隱約傳來,如微風拂過般幾不可聞,然而卻沒能逃過秦斐的耳朵,他立刻湊到采薇面前,緊盯著她微微蹙起的雙眉,強壓下心頭的激動,輕撫著她有些蒼白的面頰,顫聲喚道:「阿薇!阿薇!……」
燭光下,女子纖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終於緩緩睜開眼睛。
那一刻,秦斐只覺春回大地,繁星滿天,點亮他整個人生的那盞明燈終於又再度亮了起來。
淚水糊了他滿臉,他也顧不上去擦,只是緊緊抱著采薇,抱著他險些失去的珍寶,語無倫次地道:「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阿薇你總算醒了!
「只要醒了就好,醒了就沒事了!」
「你簡直嚇死我了,還好你醒了,往後咱們再也不要分開!」
采薇此時剛剛醒過來,只覺得週身酸痛無比,她很想抬手給緊抱著她狂喜的都快瘋了的男人順順毛,讓他稍稍平靜一下,可就連動動手指都不能夠。
她語音微弱地道:「阿斐……」
「我在這裡,你現下感覺怎麼樣,渴不渴、餓不餓,可有哪裡不舒服嗎?」
采薇強打精神,看著他道:「你放心,我既然醒了,就再不會……再不會——」
腹部傳來的絞痛讓她再也說不下去,唇齒間發出痛苦的□□聲。
「阿薇,阿薇你怎麼了?」秦斐抱著她慌忙喊道。
「痛……肚子……好痛!」一波又一波巨痛襲來,她的孩子這是要出世了嗎?
秦斐這才回過神兒來,那些各路神醫不是說等到孩子要臨盆時,阿薇就會醒嗎,眼下阿薇已經醒了,那就是孩子要出世了!
「來人!快來人!」
夜深人靜的行宮裡突然傳來皇帝陛下的大聲疾呼,無數盞燈瞬間就亮了起來,十幾名從各地請來的名醫、產婆,衣衫不整地匆匆趕到帝后所住的坤寧殿。
早在皇后娘娘沉睡不醒的這些天,這些名醫們除了一天給皇后診上七次脈外,餘下的時間全都在商討皇后臨盆時可能會出現的種種狀況以及應對之法。
雖然只有十幾天的功夫,可是這十幾位名醫湊到一起,在某人的逼迫下天天早起晚睡、廢寢忘食,早已琢磨出了一整套專門用來給皇后娘娘接生的法子。
此時上去診完了皇后的脈象,見果如先前預料的那樣,氣血有些不足,趕緊就把早就預備好的能大補氣血、固元助產的丸藥遞給元嘉帝,請他趕緊給皇后服下。
雖說這些天,秦斐對采薇照顧得是無微不至,讓一干重新回到她身邊侍候的舊僕都跟個擺設似的,就沒多少活能留給她們干,所有的活兒都被皇帝陛下親力親為的全搶光了。
每隔一個時辰他就會給她喂粥喂補藥,怕她久臥不動,生了褥瘡,每隔半個時辰就會抱著她換個姿勢,輕柔的替她按摩身子。在秦斐的悉心照料下,就連采薇先前因有孕而起的下肢水腫都消下去了不少。
可是他再照料的精心,畢竟采薇服過假死藥又一連沉睡了那麼多天,到底還是傷了元氣,氣血虧虛,剛一醒來又要踏上生孩子這道鬼門關。雖然一連服了三粒一眾名醫特意給她配的固元助產的補藥,漸漸有了些氣力,可生產起來還是艱難無比。
她是夜裡丑時發動的,直到酉時才終於能看見孩子的腦袋,產婆們見終於見到了曙光,一個勁地在邊上喊:「娘娘快使勁啊!只要再使一把勁兒,這孩子就出來了!」
可是采薇卻再也沒有一絲力氣了。秦斐一直在她身邊守著,從她開始發動起,就再沒離開過她一步。因他早就把話放出去了,皇后生產時他是定要守在產房,將勸諫之人通通打了一頓板子,因此也沒人敢再說些什麼男子不可進產房的混賬話來勸他。
他見采薇眼神渙散,腦袋無力地歪向一邊,嚇得趕緊掐她水溝穴,一個勁兒的在她耳邊叫喚著。一面回頭朝那些神醫吼道:「那濟生保坤丸呢?還不快拿出來?」
雖然知道這位皇后在元嘉帝心中的份量,可還是有醫者忍不住道:「陛下,那丸藥服用之後,雖能保皇后平安,可是這腹中的龍子,可就保不住了啊?」
秦斐血紅著一雙眼睛瞪著他,「不想死就滾一邊兒去,趕緊把藥給朕呈上來!」
采薇本已神智漸失,可是當那幾句話隱約飄入耳中時,她心裡一個激靈,不知從哪裡又湧來一股力氣。她猛然睜開眼睛,掙扎著道:「阿斐,不要……,我……我要……這個孩子……」
她初為人母,自懷胎以來,每日都能感受到腹中孩子的心跳胎動,早已將這孩子愛得不行,如何能像秦斐那樣說不要就不要,她寧可拼著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把這個孩子生下來。
孩子已經到了產道口,就差那一股勁兒就能出來,被她拼盡全身力氣死命一掙,終於讓孩子露了頭出來。
那些產婆一見頓時就放了大半的心,她們都是積年的接生婆了,深知這生孩子的時候只要是腦袋先出來而不是腳,那就不是難產,就算產婦這時候沒了力氣也沒關係,她們托著這孩子的小腦袋就能把這小人兒給從娘肚子裡取出來。
她們一邊小心翼翼地接生,一面兒在心裡頭感慨,看來這皇后娘娘孕期保養的並不如何好,孩子才這麼丁點兒大,不過也幸好是個小不點兒,若是孩子再大上一點,只怕皇后娘娘就算把命都掙沒了,怕是也生不出來。真要那樣,只怕她們的老命也都得跟著一塊歸西。
好容易把孩子接生出來,那產婆把小嬰兒的腿打開一看,不由搖了搖頭,暗道一聲「可惜!」這費了這大半天勁,勞師動眾才生出的孩子,竟然不是個兒子,而是個丫頭,真是可惜了的!雖說也是個公主,可哪有接生到皇子能拿到的賞錢多,唉!
而元嘉帝對這位小公主的反應更是讓產婆們心中一涼,只丟下一句「你們好生照料!」連頭都沒回,看也不看一眼。頓時讓她們在心裡哀嚎「完了,皇帝陛下果然不待見丫頭片子,這下她們的賞錢又得減半了!
其實元嘉帝倒不是不喜歡他這新生女兒,而是此刻孩子她娘又陷入了危險之中。

  ☆、第281章

自古以來,這女人產子便猶如在鬼門關上走一遭,最怕的便是難產,一屍兩命。便是好容易把孩子生下來,女人也還有一隻腳踏在鬼門關上,不知多少人家正在高興終於喜得麟兒,結果孩子的娘產後大出血,沒了,丟下剛出生的孩子撒手人寰。
而秦斐之所以在女兒終於降臨人世後殊無喜色,是因為他還沒來得及高興呢,采薇突然昏厥了過去,邊上一個產婆驚慌無比的喊道:「哎呀,這血怎麼這麼多,止不住啊!」
秦斐一聽,魂都快嚇沒了,哪裡還能顧得上去看女兒長什麼模樣,緊抓著采薇的手不放,一疊聲的命那些神醫們趕緊想辦法。
也多虧他找來這麼多名醫,而且個個都是真材實料的明醫,他們早防著會出現這種情形,拿千年人參熬成的獨參湯早就熬好了備著呢!上前一摸脈,見果然是生產之後,過耗氣血,元氣大傷所致的昏厥,出血也是因為氣虛無力固攝血脈所致,趕緊請元嘉帝把獨參湯給皇后娘娘餵下去。
內中又有一個最擅治婦人產後出血的女醫,有一套祖傳下來傳女不傳男的按摩秘法。秦斐目不轉睛的看著她在采薇腹部按摩了片刻,那血竟漸漸止住了,也不知她按摩之功還是獨參湯起了效,亦或是兩者兼而有之,喜得秦斐對一眾名醫誇讚不已。
見所有的神醫診完脈後都跟他說采薇已無性命之憂,只是身子過於虛弱,只要好生調養個一年半載的便可與常人無異,秦斐先前懸著的一顆心才終於放下大半,卻仍是有些憂懼擔心,生怕萬一采薇又像先前那樣一睡不醒。不管眾人如何勸他也不肯去歇息片刻,執意要守在采薇床前端湯餵水。直守到第二天晚上親眼看著采薇再次醒來,盤踞在他心頭的恐懼才漸漸消散。
不等他開口說什麼,采薇已經先問道:「孩子呢?怎麼……沒聽見她的哭聲,我想看看她?」
秦斐見她一臉擔心,忙道:「你放心,孩子很好,我怕她哭鬧吵到你休息,命奶娘在偏殿好生照料她,我這就命奶娘把孩子抱來給你看。」
他一邊吩咐下去,一邊又請一眾神醫們上前來給皇后診脈。等到乳母抱著小公主進來了,秦斐命她將小公主放在床上,他則將采薇抱在懷裡,好讓她能毫不費力的看到女兒。
采薇看著女兒睡得十分香甜的小臉,恨不能把她抱在懷裡親上一親,卻渾身軟綿綿的沒有半點力氣,連手都抬不起來。還是秦斐知道她的心意,右臂將她牢牢抱在懷裡,又伸出左臂將女兒抱到她觸手能及的地方。
指尖輕撫女兒小小的臉頰,采薇忽然心中一酸,難過道:「阿斐,你看她這小臉瘦的,可見是我委屈了她,沒能把她養得再壯一些。」
秦斐忙安慰她道:「你別看她這麼小一點兒,可有五斤重呢!咱們閨女這是心疼你這個當娘的,怕她長得太大,反倒要累娘親吃苦。你若是心疼她,回頭咱們天天給她吃山珍海味、龍肝鳳髓,你說好不好?」
采薇正要說話,卻見女兒的小腦袋扭了兩扭,小嘴巴剛好碰到采薇的手指,小嘴一張,竟一口咬住她娘的手指,砸吧砸吧的吸吮起來。
還不等采薇反應過來,小丫頭許是見吸了幾下都沒吸出奶水來,小腦袋一歪將娘親的指頭吐了出來,嚎啕大哭起來。
采薇看著抱著女兒去餵奶的奶娘的背影,眼神羨慕而又遺憾。
秦斐知道她在想什麼,她剛懷上這孩子的時候就跟他說過,說是等孩子生下來,她要親自給孩子餵奶,讓孩子喝母乳,說喝母乳的孩子才能長得更健康結實,百病不生。
「阿薇,我知道你想親自餵養女兒,可你眼下的身子實在是太過虛弱,你雖做了母親,可總得先顧好了自己的身子,才能有精力去照料女兒。」
「我的身子……到底如何?」
「不過是生產時耗了些氣血,有些傷了元氣,要多養些時日罷了。我把那些神醫全都留在宮裡做了太醫,有了他們的醫術,再有我的精心照料,最多一年便能將你的身子調養的比從前還好。」秦斐報喜不報憂。
「當真?你沒騙我?」采薇不信。
「我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還敢騙你?你還要陪我一輩子呢?自然是逢凶化吉、遇難成祥,眼下你身子雖弱,卻並無大礙,不過多花些功夫來調養罷了。韃子仍被擋在長江以北,孫氏一黨也已被我剪滅,所有的事兒我都料理妥當了,再不要你受苦受累替我分憂,你只管安心靜養,只要你身子好了,我這唯一的心病也才能好!」
采薇輕咳了兩聲,緩緩道:「那你呢?你只一味的擔心我的身子,這些天多半又是不眠不休的照料我,瞧你那眼睛,都熬得跟隻兔子似的了!」
「既然我的身子已無大礙,慢慢養著就好,那你也不許再這麼熬下去,今晚也早些安歇,明日也不用整天都守在我身邊。就算眼下大局已定,總也還有些事項要你料理定奪的,你別光顧著照看我,誤了軍國大事。橫豎現下郭嬤嬤她們又都回來我身邊,有她們照料我,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等到第二天采薇醒來時,見秦斐果然沒在她身邊繼續守著,便以為他是從諫如流的上朝聽政去了,被香橙她們服侍著用了些藥膳,便命乳母將小公主抱來,和女兒好生親近了一番。
其實秦斐昨晚雖然答應了她,實則卻打算回頭命朝臣們把奏折都呈上來,他就在這坤寧宮批閱,既能守在娘子身邊,還能把正事兒給辦了。可還沒等軍國政事找上他,倒是行宮裡先出了一件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麻煩事,且非得他親自出面才能解決的了。
在聽完宮人的稟報後,秦斐沉思片刻,雖然心中有些不大情願,可還是在采薇額上留下溫柔一吻後,邁步出了坤寧宮的大門,朝行宮裡唯一的一處花園走去。

  ☆、第282章

在孫太皇太后和孫右相因謀害帝君、圖謀不軌的大罪而伏法後,孫氏一族十之□□都因曾犯下的各種罪過,如貪賬枉法、縱奴行兇等罪被叛了斬刑,餘下的零星幾人也沒什麼好收場,只有一人不但沒受到半點牽連,反倒能搬進行宮裡頭住著,那派頭擺得比之孫家得勢的時候還要囂張。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先前的臨川王太妃金氏——元嘉帝秦斐的母親。雖然她並不是秦斐真正的親娘,可是名份在那裡擺著,秦斐就算把和孫家有關的一干親族人等全都殺光了,也是不可能對他這位明面上的母親怎樣的。
金太妃這輩子最大的夢想就是能靠著男人的勢好讓自己平步青雲,盡享榮華富貴。至於這個男人是誰倒並不怎麼要緊,可以是夫君、情人,當然最好是兒子,畢竟和其他男人比起來,自己生的兒子總是能更靠得住些。
眼見自己做了幾十年的美夢總算成真,兒子終於登基當上了皇帝,金太妃真是心花怒放,都快樂瘋了,一門心思想著她當了太后之後要如何如何。至於替孫氏一族求情?這種會惹怒她的皇帝兒子的傻事她才不會幹呢,就連她的老相好承恩公被叛了腰斬之刑,她也沒去跟她兒子求個情,免了他的罪。
她先前百般討好承恩公,不過為的是找個男人做靠山罷了,眼下她有了更強大的靠山,自然再理會那糟老頭子的死活,她馬上就會成為大秦帝國最尊貴的女人——皇太后,到時候要多少年少英俊、器大活好的面首沒有,哪還會再抱著一根又萎又軟,都皺的起皮的老黃瓜不放?
可是眼看這日子一天又一天過去,別說尊她為太后的聖旨遲遲不見,就連秦斐的面兒她都見不著。她自然不會守在她的福康殿裡乾等著兒子來給她請安,要不是被秦斐派來侍候她的那些宮人攔著,她早跑到坤寧宮去質問兒子了。
「真是娶了媳婦忘了娘!有時間陪在那小妖精身邊,連過來看一眼親娘的功夫都沒有?」可是任她怎麼叫罵鬧騰,身邊的宮人個個嚴防死守,將她看得牢牢的,她想去花園散心,儘管去,想半路上往坤寧宮拐,那立刻就會被恭送回寢殿。
至於一哭二鬧三上吊外加絕食這些能逼男人就範的把戲,她連兒子的面兒都見不著,哭鬧給誰看?上吊怕死,絕食怕餓,只得無可奈何繼續蹭在福康殿裡等著。反正這大秦向來是以孝治國,就算秦斐這翅膀硬了的兔崽子忘了她這個親娘,那幫大臣們也不會忘了的。
這天她照例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到花園來散心,不想卻看見一行人正緩緩走來,待看清了為首那人是誰,金氏立刻就笑了出來,這可真是冤家路窄,這回看她怎麼好生奚落這女人一番。
「哎喲,這不是老姐姐嗎,怎麼今兒有這閒功夫也來逛園子了?聽說穎川王剛坐上龍椅就給沒了,把老姐姐給傷心得一下子就病倒在床,本宮還生怕姐姐你會一病不起呢?如今看到姐姐還能出來走動,本宮真是說不出的高興。」
「因為只有姐姐活著,才能親眼看著我這個你向來瞧不起的低賤妾室一躍而成為皇太后,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而你,曾經是太子妃又如何?現在還不是要被我踩在腳底,是好死還是賴活著全看本宮的心情,哈哈哈!」
原來那被人扶著也來園中賞花的不是別人,而是剛過世的先帝秦旻的母親穎川王太妃沈氏。秦旻雖不是她的親生兒子,但自幼由她撫養長大,在諸般風刀霜劍下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沈氏早將他視為親子,見他英年早逝,傷痛之下一病不起。雖然掛心采薇娩身之事,卻因病體沉重怕衝撞了她,一直在壽安宮養病。
秦斐雖然只去看過她一次,但卻每日都派人前去代為問安,昨日采薇產下女兒後更是第一時間就命人將這個喜訊告訴給沈太妃知道。
許是采薇母女平安的喜訊暫時緩解了她心中失去兒子的悲傷,沈太妃今兒覺得有了些精神,專門派來照料她的太醫便建議她到花園來走動走動,散散心。不想卻正好遇上了金太妃,被她好一通譏笑嘲諷。
還不等侍候沈太妃多年的老嬤嬤出來回嘴,就已經有人替她們打了金太妃的臉。
「太妃這話朕可聽不大懂,怎麼這當朝太后還得在太妃手底下討生活?」
金太妃急忙扭頭一看,見她盼了多日的兒子終於出現,立刻喜上眉梢,趕緊迎了上去。可惜元嘉帝卻對她視而不見,逕直走到沈太妃跟前,躬身行禮道:「給母后請安!」
金太妃一愣,立刻尖叫起來,「你喊她什麼?你喊她『母后』,那我是什麼?」
秦斐瞥了她一眼,似乎覺得她這話說得可笑之極。「沈娘娘是朕皇考之正妻,朕之嫡母,朕不喊她母后,難道反要喊她母妃不成?」
「倒是母親你,雖然是朕之生母,可到底不過是個妾室,依禮只當得起朕一句『母妃』!」
「你,你說什麼?」金太妃話音兒都打顫了,「難道你竟不打算把這太后的位子給你的親娘?」
「依照禮法祖制,只有嫡妻正宮才能上太后的尊號,妾室就是妾室,便是皇帝生母,也只能封為太妃,如何能與嫡妻並尊?」秦斐直接搬出禮制這面大旗。
「可,可是先前麟德帝不就尊他親娘為太后了嗎?」金太妃趕緊也搬出個實例來。
「正因二叔不守祖制,以妾室為太后,不正尊卑,結果亂及國政朝綱,以致流民四起,外敵犯境。」秦斐一本正經地道:「所以朕更不能重蹈二叔的覆轍,亂了尊卑次序。朕過會兒便會召集群臣,尊沈娘娘為皇太后,母親為太妃。朕會命人好生照料於你,好讓母親能頤養天年。」
雖然她對秦斐從未盡過為母的責任,可若不是躲在她的名頭下,秦斐覺得他也活不下來,念及這一點活命之恩,他便打算往後以庶母之禮相待。
可金太妃如何肯依,她原以為自己能得到的是金燦燦的鳳冠霞帔,結果秦斐卻給她一身烏泱泱的荊釵布裙,這反差誰能受得了?
「不——」她歇斯底里地大聲喊道:「憑什麼她是太后,我是太妃?這不公平,我才是你的親娘!你不讓自己的親娘當太后,你這是不孝!那些大臣們是絕不會答應的!」
秦斐笑了,他這庶母還真是光長年紀不長腦子啊!他晃了晃兩根指頭,「第一,朕尊嫡母為太后,這才是正統的孝道。第二,現在的朝堂裡已經一個孫家的人都沒有了,你覺得還有誰會幫你說話?」
「何況你的名聲又不怎麼好,只怕他們見朕沒尊你為太后,反倒會拍掌相慶,大拍馬屁誇朕英明睿智呢!」
而事實也果如秦斐所料,當他在朝堂上宣佈要尊嫡母沈氏為皇太后,上尊號為聖慈,封「生母」金氏為太妃時,底下頓時響起一片「陛下聖明!」的點讚聲。
雖然被眾臣狠拍了一頓馬屁,可是秦斐的臉色卻反倒陰沉起來,因為某位王姓的御史說著說著,竟扯到了皇后身上。
「我主聖明!陛下此舉實為天下孝道之楷模也!只是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日前皇后娘娘為陛下產下一位小公主,自然是喜事一件,可這公主到底比不得皇子。況且臣等聽聞皇后娘娘因為難產傷了身子,怕是往後子嗣艱難,再難有孕。」
「為了我大秦千秋萬代的社稷著想,還請陛下廣選美人以充實後宮、開枝散葉,早日為陛下誕下龍——!」
秦斐沒等他說完,就已經把桌子掀了。

  ☆、第283章

秦斐抬腳就將御案給踹到丹樨下頭去了,那匡啷一聲震得底下一干臣子立刻鴉雀無聲,就連先前侃侃而談的王御史也識趣地閉上了嘴巴。
「朕的家事,什麼時候輪到爾等來置喙?」元嘉帝怒道。
那王御史見所有人都望著他,只得大著膽子結結巴巴地道:「這,這天子無家事!事關我大秦的國本,臣等自當諫言,這才是為人臣的本份。」
「你還有臉跟朕談本份?難道為人臣子的本份就是不擇手段的去打探皇室內闈之私,道聽途說的搬到朝堂上來大放厥詞嗎?你們這些臣子到底在朕身邊安插了多少眼線,簡直比先前孫家養的黑衣衛還要厲害啊,這才幾天的功夫皇后再不能生孩子的事兒都知道了,是不是朕同皇后說的每一句話都能傳到你們耳朵裡啊?」
刺探皇帝隱私這可是重罪,王御史立刻跪下道:「陛下明鑒,臣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做出這等冒犯天威的事兒呀,陛下!」
秦斐忽然笑道:「你慌什麼?朕知道你壓根就沒在朕身邊安插眼線。因為你若是真有這份能耐,那就該知道當日太醫給出的診斷是皇后因為體虛,在五年之內不宜有孕,而不是什麼子嗣艱難、再難有子的鬼話!」
王御史一聽此言,簡直如蒙大赦,還沒等他把額上冒出來的冷汗擦完,忽聽元嘉帝又道:「所以你那一堆不實之言到底是從哪兒聽來的?」
「臣——」王御史下意識的就朝某人看去,可最終還是把那個名字又給嚥了回去,情急之下乾脆找了個神仙來背鍋。「臣,臣是昨夜做了個夢,夢見南極仙翁告訴臣的。」
秦斐眼中怒意更盛,「少把神仙拉出來替你背黑鍋,分明就是你故意詛咒朕的皇后!她前日才剛剛生下公主,你們今兒就在朝堂上咒她此後不能生育,逼著讓朕廣開後宮,打量你們的那些齷齪心思朕不知道嗎?」
他這話一丟出來,不少朝臣都心虛起來,紛紛在心裡打起了小鼓。其實他們壓根就沒覺得這是什麼齷齪的心思,連過份都算不上,不就是想把自家女兒送進宮嗎?這歷朝歷代的皇帝們不都是這樣幹的嗎?
大臣們把女兒送進宮以謀帝寵,而帝王則靠後宮來籠絡朝臣,幾千年都是這麼過來的。大傢伙兒都心知肚明這其實就是一種聯姻,怎麼就成了見不得人的齷齪心思了呢?
而元嘉帝激烈的反應更是讓他們始料未及,大出意料之外。雖然先前元嘉帝已經用行動向他們證明了他對皇后有多看重,可他們還是覺得有些匪夷所思,更寧願相信元嘉帝是因為皇后腹中的孩子才把她看得跟寶一樣,而不是真的對一個女人用情至深。
因為在他們看來,女人不過就是用來傳宗接代,侍候男人的一件東西罷了,這人怎麼可以對一件東西情深義重呢?
所以一聽皇后生了個公主而不是皇子,他們頓時覺得機會來了,管她能不能再生,先把自家女兒送進宮才是正經。他們自以為盤算的極好,先有一人振臂一呼,然後他們再群聲附和,合眾臣之力,不信就說不動皇帝陛下。
他們本以為這皇后坐月子的時候,元嘉帝正好沒人服侍,況且這男人嘛,哪有不喜歡三妻四妾的,何況還貴為天子,只要他們一提,元嘉帝肯定准奏。哪知人家完全不給他們開口的機會,直接就掀桌開罵了。
「你們不就是想攀龍附鳳把女兒送進宮來做朕的妃子嗎?以為家裡出了個皇妃,朕就能高看你們一眼,給你們加官進爵,讓你們貪贓枉法不成?」
「做你們的清秋大夢!朕任人唯賢,絕不會任人唯親!」
「老子告訴你們,想做朕的小老婆,也得看有沒有那個命。孤鴻道長曾給朕算過命,說朕命裡只能有一個女人,除正妻外的女人只要跟朕一沾邊,便會病體纏身,非死即傷。朕當臨川王時不是還曾娶了個次妃嗎?一嫁進來就怪病纏身,後來在來雲南的路上,她被人劫去強娶為妻,那怪病反倒好了。你們若是不怕自家女兒進宮之後怪病纏身,儘管把人往宮裡送!」
這簡直就是赤果果的威脅啊!一眾大臣面面相覷,倒真有打了退堂鼓的。
崔左相見一眾同僚全都偃旗息鼓,輕咳兩聲,緩緩說道:「陛下只怕是誤會了,臣等只是希望陛下能廣開後宮好開枝散葉,而不是削尖了腦袋想把自家閨女給送進宮。我等只是盼著陛下能早得龍嗣,全是為我大秦江山社稷、祖宗基業著想啊!並沒有半點私心。若是陛下不信,臣等可以對天起誓,只要陛下願意選美入宮,充實後宮,凡有官職之家的女子一律不得參選,以證臣等之心!」
不愧是崔相爺,這話說得真叫一個漂亮!群臣紛紛在心裡給崔相豎大拇指,就算加了這一條限制他們也不怕,到時候弄鬼的法子多了去了,不過是瞞上不瞞下罷了。
哪知元嘉帝回擊的更絕,「誰說朕沒有龍嗣了?上蒼剛賜給朕一位後嗣,你們一個個的是眼瞎耳聾不知道嗎?」
群臣紛紛無語,不過是個丫頭片子罷了,又不是兒子,壓根就不能繼承皇位的,算哪門子的皇嗣哦!
「陛下,臣等方纔已經恭賀過您喜得公主。可這自從三皇五帝以來,有皇太子、皇太孫、皇太弟、皇太侄,甚至皇太叔之名,可從來沒有立公主為皇太女,由女子繼位的先例呀,陛下!」崔左相說出了所有大臣的心聲。
「誰說沒有過此種先例?西秦時的千古一帝孝高皇帝不就立了他的女兒萬寶公主為皇太女,最後傳位給她的兒子了嗎?朕一向對孝高皇帝仰慕有加,以其為生平楷模,既然他能立女兒為皇太女,憑什麼朕就不可以?」*
「朕今日就明白告訴你們,朕此生只會有一位皇后,就是髮妻周氏,若朕同她此生只有這一個女兒,那朕就在她滿十五歲的時候立她為皇太女,如違此誓,有如此案!」
他話音未落,已抽出腰間的寶劍,信手一揚,將先前被他踢倒的御案斬為兩截。



  ☆、第284章

罵完了滿朝文武,元嘉帝拂袖而去。
一出了議政的文華殿,他就命仇五去查到底是誰把當日太醫說的話給漏了出去,從太醫到坤寧宮的宮女太監一個不拉的細查一遍,他就不信揪不出這個暗藏的釘子來。
等他回到坤寧宮時,臉上已再看不出方纔的雷霆之怒,瞧上去就和往常一樣,眉眼中笑意盈盈地看向采薇。
可是采薇是什麼人呀,雖然才跟他做了五年夫妻,可是他只要眉毛一動,就知道他在想什麼,一眼就看出他面兒上雖然喜笑顏歡的,實則心情可不怎麼好。
「可是又有什麼變故嗎?」采薇問道,她倒沒想到朝臣為了子嗣之事請秦斐廣立後宮這事兒上頭去。她一直最擔心的是秦斐此時遠在雲南,不在金陵守著,怕金人趁機又渡過長江天塹,將他們好不容易才收復的江南全境又給搶了過去。
秦斐知她所憂,笑道:「你放心,金陵那邊,我走之前早安排好了,雖然我早就過來雲南,卻故佈疑陣讓金人以為我還在金陵,等到雲南的特使到了金陵再做出調兵遣將要殺到雲南救妻的假像,趁金兵想趁虛而入的時候殺了他一個回馬槍,將金兵的主力滅了十之七八。捷報是今兒一早傳過來的,此次大捷,至少年內他們再不敢進犯。就算金人真不怕死的想過長江,我還給李嚴留下了個錦囊妙計等著他們呢!」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餵她吃了一口山藥粥。「你也別覺得是自個拖累了我趕回金陵去繼續滅金大業。別看收復江南各地的時候,咱們打得是順風順水、勢如破竹,一舉收復江南各地。可要是再打下去,咱們只怕就得輸了。」
采薇略一想就明白了,其實兩國交戰,真正決定勝負的除了戰場上的精兵強將外,更重要的國力強弱。舉凡用兵,若無君臣上下一心,有足夠的國力、財力支撐,就算是孫武復生、李牧再世,也照樣打不贏。
都說兵馬未動,糧草先行,燕秦先前本就因天災人禍,國力衰微、民生凋敝,能有多少財力、物力用來和金人打仗,再加上各種內訌,這才被金人打得一敗塗地,一大半的江山都被佔了。秦斐後來能打下幾場勝仗,一是因為通過海運手上有錢,二是她主動為質,替他穩住了朝廷那一夥人,解了他的後顧之憂,這才能順利地收復江南全境。
可是那幾場仗打下來,錢也花得差不多了,這海運雖然獲利極豐,可來回一趟就得大半年。而且拿去換金銀的絲綢瓷器等物,因為這近一年的戰亂,幾乎沒什麼產出。是得先休養生息個一兩年,等恢復些元氣,才能再和金人去決一死戰。
而且秦斐這剛剛登基,不知那些朝臣們是否——
采薇剛想到此處,秦斐已道:「況且我剛登位,只怕這幫朝廷裡的大臣們多有不服我的,不把他們收拾服帖了,內裡根基不穩,也是不好對外動兵的。」
秦斐想到方才在朝堂上王御史對某人的有意回護,寧可自己被罷官也不肯說出背後指使他的那人姓名,不由得就捏緊了拳。可是他不說就當他真不知道嗎?不就是崔成綱那老賊在後頭搗的鬼嗎?他已經把一個女兒送上後位,如今見皇帝換了人,這是又想把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他想了想,還是決定將朝堂上發生之事全盤告訴給采薇知道。與其等她回頭知道了再來問自己還不如自己趁早告訴她,免得她到時候萬一多想。
「太醫當真這樣說麼?」采薇聽完後沉默片刻,問道。
秦斐握住她手,「嗯,不然我哪敢告訴你啊!先前沒跟你說是怕你剛醒過來,聽了這話會承受不住,才只說了失血過多,傷了元氣要好生調養的話,沒敢把神醫們的後半句話說出來。他們說你若是五年之內再懷孕產子的話,對身子傷害極大,我哪兒捨得讓你再冒丁點兒風險。你若是還想要個孩子,就等身子養好了再說,若是不想生了,咱們有一個孩子也就夠了。」
其實王御史聽到的那則傳言才更接近事實真相,那十幾位神醫們的診斷是皇后娘娘因為此次生產太過艱難,往後只怕子嗣艱難。雖然沒說什麼再難有子的話,不過言外之意也差不了太多。
秦斐當時之所以暴跳如雷,就是因為他知道一旦這事兒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拎出來,那肯定會傳到采薇的耳朵裡去,這簡直就是往他心口上戳刀啊!還能忍?
所以他痛罵那個混賬的時候故意說他是在造謠詛咒,因為他的皇后只是五年之內不宜有孕罷了。雖然這是他編出來的謊話,可總比采薇知道真相要好得多吧!
果然采薇見他這樣說,臉上沒顯出什麼難過的神情,反倒笑著問他道:「若我真的再不願生孩子,你當真要把皇位傳給女兒嗎?」
「唔——!」秦斐想了想,「只怕還是有些難,大不了到時候咱們就跟孝高皇帝那樣,讓咱閨女生個兒子,把皇位直接傳給孫子就是了。」
采薇知道秦斐說「難」是實情,西秦時的女子地位在歷代中可算是極高的了,可即便是在那個女子們活得最為恣意的時代,公主們可以參政議政,痛打駙馬、包養面首,卻仍然沒有一個公主被立為皇太女,進而繼承皇位。西秦時也曾有過一位女帝,可即使身為女帝她也沒把帝位傳給女兒而是仍然給了兒子。
那時尚且如此,何況現如今女子地位最為低下的燕秦朝,即使公主出降也得和民間婦人一樣對夫君三從四德,駙馬就算納再多的妾,公主也不准拈酸吃醋,以致這幾百年間,好幾位公主不是被婆婆凌虐而死,就是被小妾給活活氣死。如賢惠大長公主所嫁的駙馬不但納了八房小妾,還時常當著公主的面兒和他那些妾室上演活春\宮,任由小妾們譏笑辱罵公主,結果氣得公主三十歲不到就一病歸西。
在公主都活得如此悲催的現狀下,要想立一位公主為皇太女,再傳位給她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可是,為什麼公主就不能當皇太女,當皇帝呢?是女人們就只配洗衣煮飯,而不能治國理政嗎?
根本不是!采薇讀史書時,儘管那些執筆之人在史書中各種抹黑一眾手握朝政大權的太后,但卻不得不承認在她們的治理下國富民強,百姓安居樂業。采薇相信如果那些史書是女人寫出來的話,那麼關於女人的功績只會更加燦爛輝煌。
她甚至覺得正是因為男人們害怕女人們的種種天賦與才華,所以才千方百計的限制女人。整整嚷嚷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除了女四書一類的婦德書外再不許女人讀其他的任何書。結果大部分的女人如他們所願成了無知婦人,雖然聽話乖順,可一旦身居高位有機會弄權時,就會像孫太后一樣,因無知而禍國。
男人們為了一已之私而長期壓制女人的代價是整個國家和民族的衰弱。
西秦時的華夏為何如此強大,讓四鄰臣服,因為西秦時的女子所受的禁錮是最少的,而當女子的地位越來越低時,整個華夏的國力也開始日漸衰弱。因為每戶人家的孩子幾乎都是由母親養育長大,一個什麼樣的母親決定了她會養育出什麼樣的孩子來,推動搖籃的手才是推動國家和民族的手!
采薇不知道她還會不會再有第二個孩子,可不管她只有這一個女兒,還是將來再生個兒子。她的寶貝女兒是真能被立為皇太女也好,還是就做個公主招個駙馬,身為一個母親,她都希望她的女兒可以不再受到這數百年來對女子那嚴苛的禁錮與歧視,不再因為是女兒身而低人一等,命運被掌握男人手中,「百般苦樂由他人」。
雖然這很難,可如果她從現在開始就為自己的女兒,也為全天下的女人們做一些什麼的話,也許,當十幾年後,當她的女兒長大成人時,這個國家對待女人的態度已不再那麼糟糕,女人們至少可以發出屬於自己的聲音。
雖然她現下身子還弱,只能躺在床上,但她的腦子可沒變弱,她可以好好想一想若想提高女子的地位,該當從何處著手?眼下兩國交戰雖是一樁禍事,可對改變女子的境遇而言,又是否會是一個機會?
不過在她細細思量具體的法子之前,她得先跟秦斐確定一件極要緊的事兒。
「阿斐,你雖然嘴上說疼愛女兒,還要立她為皇太女,可你心裡頭當真歡喜寶貝她嗎?」
秦斐在她指尖上輕咬了一口,「你個小沒良心的,你倒說說看你生的女兒,我能不喜歡嗎?何況她的眉眼和你像極了,我真不知道要怎麼疼她才好!哦,對了,我琢磨了好幾天,總算給咱們閨女想了個名字出來,就叫明珠如何,是咱們的掌上明珠!」
采薇不解道:「那為什麼郭嬤嬤和我說,當日女兒生下來,你連看都不願看她一眼?」

  ☆、第285章

其實對秦斐而言,生男生女他是真不怎麼在意,若不考慮帝位傳承什麼的,他倒更想要個女兒。只是他雖不在意,卻怕采薇會在意他在意,因此這兩天對女兒是百般疼愛,就怕采薇以為他不喜歡女兒更喜歡兒子。可不想還是被愛妻這麼問了一句。
他趕緊解釋道:「我可不是不願看她,而是當時你正出血不止,我心裡慌得什麼似的,只顧守著你,這才沒空去看她一眼,可不是因為她是女兒,就算是個兒子,我那會子也是顧不上瞧一眼的。」
「阿薇,這孩子是咱們倆第一個孩子,又是你費了千辛萬苦生下來的,不管是男是女,在我心裡都是一樣的寶貝。雖說我先前是曾怪過她來得不是時候,若不是因為有了她,你也不會在喝了假死藥後一連昏睡那麼多天不醒。可是我守著你醒來的的那些天,這孩子又給了我莫大的安慰,每次感覺著她在你肚子裡的胎動,我那一顆慌亂焦灼的心才能漸漸平靜下來……」
采薇聽得有些動容,將頭依在他懷裡,「我昏睡不醒的那些天,你一定很難熬吧!是我讓你擔心了,往後再不會了!」
秦斐在她發上吻了一下,重複道:「嗯,往後再不會了!」因為往後他再不會讓她置身於任何險境之中,如果再生一個孩子會讓她有性命之憂的話,那他就再不要孩子了,只要明珠一個女兒就夠了。
「郭嬤嬤怎麼會跟你提起這個?」秦斐問道。
「她說珠兒和我小時候簡直一模一樣,便總去看她,結果卻給她發現照料珠兒的那些人,無論是給她餵奶還是換尿布總是慢手慢腳的,有些不大盡心。後來她無意中聽見兩個乳母閒聊,才知道她們因為你那日的舉止以為嫌她是個公主不是皇子,因此照料的多少有些不大上心。」
采薇身邊的這些舊僕在她陪著秦斐去長安招降流寇時,因怕自己短期內回不來,便將郭、杜兩位嬤嬤和三個丫鬟悄悄托給她真正的婆婆——當時的沈太妃照料,只帶了甘橘一個隨侍在旁。秦斐知道這幾個舊僕和采薇之間的情份,先前去看望沈太妃時便將她們五人要了回來,幫他精心照料采薇。
這五人見和自家姑娘一晃四年沒見,好容易終於重逢,不但甘橘為了救姑娘身死,就連姑娘也昏睡不醒,讓她們又是難過又是發愁,只能無微不至地細心照料自家姑娘。好容易姑娘醒了,也生了個女兒,雖然秦斐早安排好了奶娘保姆,可郭嬤嬤因為放心不下,時常過去看看小公主,這才給她發現乳母的不夠盡心之處。
秦斐一聽這幾個婆娘竟然敢不上心照料自己的寶貝女兒頓時就怒了,嚷嚷著說要把這幾個奶娘保姆統統攆出宮去,另尋好的來侍候他的掌上明珠。
卻被采薇給勸住了,「珠兒已喝慣了她們的奶,再說另尋可靠穩妥的奶娘又得費一番功夫。橫豎那幾個奶娘也已經知錯了,往後再不會犯,知錯能改,總是善莫大焉。」
她當時一聽郭嬤嬤說起這事兒,便把那幾個奶娘保姆喚來,輕描淡寫幾句話,就嚇得她們跪在地上連連叩頭請罪,她再補上幾句,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頓時說得她們口服心服,賭咒發誓再不敢有丁點兒怠慢公主。
不過是收服幾個奶娘罷了,對采薇而言簡直是小事一樁,她在意的是秦斐這個當爹的態度,見秦斐疼女兒的心跟她一樣,便鬆了一口氣,心知便是她不說,秦斐回頭也定會再把那幾個奶娘給教訓一頓,便將此事揭過不提,又問起他旁的事來。
秦斐卻不樂意了,抱怨道:「我今兒在朝堂上那麼爺們,當著滿朝文武的面兒對你表忠心,你就不能先誇我兩句嗎?」
采薇忍著笑道:「總算沒讓我後悔嫁了你,把腦袋低下來。」
秦斐乖乖地把頭低下來,采薇在他額上吻了一下,「這樣的誇讚夫君可還滿意?」
「根本不夠!」秦斐抗議道。他微一揚首,吻上采薇的雙唇,纏綿了好一會兒才放開她。「至少得要這樣才有誠意!」
跟著他又抱怨道:「你怎麼這樣淡定啊?這要是旁的女子見朕這麼公然維護於她,這麼死心塌地、忠心不二,早不知驚喜成什麼樣兒了?」
「誰讓我認定了我家夫君絕不會去維護旁的女子呢?」采薇手指在他心口上畫著圈兒,也跟他撒起嬌來。
秦斐故意把臉一板,氣哼哼地道:「你就得意吧!你就不怕哪天我一個抽風准了朝臣所請,到時候你可別哭鼻子!」
「我為什麼要哭鼻子?你若真抽風成這樣,可見是心裡壓根就沒我,我才不要為一個心裡沒我的男人哭鼻子呢?到時候我一定會想法子離開你,嗯,還要帶著女兒一起走!」
秦斐把她緊抱在懷裡,「我不過是說著玩兒罷了,阿薇你是知道的,我就是再犯渾抽風,這輩子也不會再有第二個女人。」
采薇聽出他聲音裡有些異樣的情緒,也不說什麼,只是輕輕地撫著他的後背。
過了好一會兒,秦斐才道:「我今兒在花園裡見到我母親了。」
他沒說是哪位母親,可是采薇知道他口中的母親並不是他明面兒上那位母親,而是她的表姑沈氏。
「當時金氏在她面前耀武揚威,我就跑上去給她們定了名份。後來,我送母親回去時,她和我說了幾句私房話……」
秦斐想起當時沈太后那無奈的話語,「斐兒,雖然你是我的親生兒子,是你父親的嫡子,可這在玉牒上是改不過來了。因為為娘拿不出確切的證據,當年為你接生,悄悄將你和調換到金氏身邊的嬤嬤也已然去世。況且,就算真的有人證,就一定能證明你嫡子的身份嗎?只怕一樣會有人質疑你。」
「再者,旻兒也是我的兒子,更是我在你們兩個庶子中選立的嗣子,在玉牒裡被記為咱們這一支的宗嗣。一旦你恢復了嫡子的身份,那你才是這一支真正的宗嗣,他只能再被改回庶子的身份。我知道你總是找旻兒的茬,不過是嫉恨旻兒能在我身邊長大,可也正因為我養了他,結果卻沒護住他,累得他長年疾病纏身,如今又英年早逝。」
「他這個嗣子不知替你擋了多少的災禍,咱們母子實是欠他良多。這玉牒,咱們就不改了好嗎?」
秦斐能說不好嗎?對他這位三哥,他活在世上唯一的兄長,他雖然有過羨慕嫉妒恨,可更多的還是彼此扶持的手足之情。更何況他心裡還有一個猜測,那就是秦斐根本不該就這麼英年早逝。
他固然疾病纏身、年壽難永,可三十歲總是能活到的吧?而且以他的聰慧,秦斐是真不信孫老妖婆的那些陰謀算計他會看不出來,會明知自己身處險境而不細心提防?
答案只有一個,那就是秦旻明知孫家人給他下了毒,可他還是笑著就把那毒給吃了下去,為的是什麼?為的就是能給他秦斐一個名正言順徹底滅了孫老妖婆的理由,讓孫氏一族再不會拖他的後腿。
「阿薇,」秦斐接著道:「我給三哥擬了個謚號『孝文』,你覺得如何,雖然他只當了一天的皇帝,可我覺得他完全當得起這『孝文』二字!」
當他在朝堂上宣佈這個謚號時,不少大臣都驚訝不已,他們原以為以元嘉帝和他哥哥的兄弟情疏,多半隨便給他個『哀』啊『思』啊之類不怎麼好聽的謚號就打發了,沒想到竟會給出這麼一個極盡褒獎的謚號來。
因為在秦斐心裡,和他母親一樣,也覺得對這位兄長虧欠良多。儘管比他大不了幾個月,可是這位兄長卻一直像個大哥哥那樣,從小到大都一直包容著他,不去計較他的小氣反而每每施以援手,最後甚至不惜犧牲自己的性命,只為了能讓他今後的路走得能更順一些。
采薇輕聲道:「『慈惠愛親曰孝』,『德美才秀曰文』,你這謚號取得極是貼切。」
秦斐苦笑,「可是我就算能給他再好的謚號又有什麼用,人都已經不在了……」
他雖然已經替他報了仇,一杯毒酒殺了那老妖婆,可是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當真就是那孫氏嗎?
如果不是他的祖父好色,娶了一大堆女人在後宮裡,壓根就不會有後來的嫡庶之爭,鬧出這種種慘劇來,害得他父兄丟了性命,自已不能由親母撫養長大,還得一輩子頂著一個庶子的身份。
與其把所有的罪過都怪到女人頭上,不如先怪男人管不住自己的下半身。
而他,雖然身上流著他祖父的血脈,但卻不想再像他的祖先們那樣,只是出於慾望而佔有女人但卻沒有愛。他們可能後宮三千或是四萬,但卻不曾真正愛上過某個女子,所以他們也就都不知道,當一個靈魂和另一個靈魂相愛時,這才是人生在世真正的幸福,遠勝過一切地位、權勢、財富和肉\體的慾望。

  ☆、第286章

那天秦斐在朝堂上把滿朝文武罵了個狗血淋頭之後,這些人當時倒是大氣也不敢喘一下,一等到下了朝,個個都擠到崔左相跟前跟他訴苦抱怨。
崔成綱不動聲色地等他們說完,才淡淡地說了一句,「陛下同皇后是少年夫妻,難免情濃了一些。陛下既然說這是他的家事,那咱們又何必再去多嘴?反倒觸怒龍顏,依老夫之見,咱們只消做好手頭上的事,將六部的各項職司料理清楚,好讓聖上不必忙於國務,整天為些瑣碎政事煩心,能多些空閒去陪養病的皇后娘娘,這才是真正的為君分憂!」
不少大臣紛紛露出疑惑的神情,這左相昨兒還說新帝這種偏寵一人的作風要不得,是女色亡國的前兆,一定要讓聖上選封後宮,以分皇后之寵,早日誕下龍子。怎麼這一下子又改口說讓他們好生幹活,好讓元嘉帝有更多的閒暇去繼續寵著皇后,左相這是已經屈服於皇帝陛下的淫威了嗎?
只有那腦子靈光的幾個左相心腹,立時明白了他的用意,這是想讓新帝在根基未穩的時候就沉溺在溫柔鄉里,好趁機架空他啊!他就算打仗厲害有什麼用,他手下的兵將可都駐紮在前線和金人對壘呢!保況這朝堂和戰場可不一樣,他能打得贏金人,可不一定能玩得轉朝堂。元嘉帝要想政通人和就非得靠他們這一班文臣不可,只要某些國計民生的實權在他們手裡,嘿嘿!
於是在被這幾人一番點撥之後,一眾大臣們紛紛開始稱讚左相的英明睿智,到底這薑還是老的辣啊!
只可惜皇帝陛下卻不配合,再不像之前那樣天天守在坤寧宮裡不出來。先前是他們吵著嚷著要面聖啟奏政事,人家不理他們,現今是他們不想去打擾皇帝陛下了,人家卻天天把他們揪到文華殿去找他們的麻煩,將六部所司的各項政務逐一過問,稍有差池就會被他借題發揮,輕則申飭責罵,重則降職罷官。把滿朝文武折騰的是苦不堪言,又紛紛跑來跟崔左相訴苦。
崔成綱雖然心下已有了計較,卻不方便對他們合盤托出,除了告誡他們行事小心謹慎,別被抓到馬腳,安撫他們幾句外,也再沒什麼可說的。
好容易才將他們送走,崔成綱獨自一人坐在太師椅上閉目養神,思索著他眼下的處境。忽聽一陣環珮叮咚聲響起,睜眼一看,見是他的夫人崔可心走了進來。
這崔可心原是孫太后的宮女,因得了孫氏的歡心,不但給她賜姓為孫,又將她嫁給崔相做了二房。在崔相的原配夫人過世之後,更是在孫太后的力挺下,破了『不得以妾為妻』的規矩,硬是從一個妾室被扶正成了正室,仗著左相的地位,成了京城數一數二的貴婦人。
她雖靠了孫太后的提攜才青雲直上,可是嫁人生子之後,便將舊主拋在腦後,一心一意夫唱婦隨,後來更是幫著她夫君崔成綱對付起自己的舊主來。
等到孫太后毒害孝文帝秦旻的罪行洩露,被褫奪了太后的名位一杯毒酒賜死,孫氏一黨樹倒猢猻散,左相夫人孫可心為了和罪人們劃清界限,趕緊把自己名字前的那個孫姓去掉,從了夫姓,改為崔可心。
雖然她自認這改姓的舉動是極合相爺的心思的,可當她告訴給相爺知道時,她相伴多年的夫君仍是連個笑影兒都沒賞給她。
雖然無奈,可她心裡也清楚,打從一開始這位相爺就對她沒什麼情意,之所以娶她還將她扶正,不過是當時為了討好孫太后罷了。等到後來他羽翼豐滿,她又年老色衰,他就再不曾到她房裡去過,若不是他有些事項需要她這位夫人在後宅裡行走,替他籠絡打點,只怕一年到頭,她連面兒都再難見上他一眼。
雖是老夫老妻,崔可心仍是恭恭敬敬地福身行了個禮,才開口道:「相爺命人喊妾身來,可是有什麼事兒嗎?」
「先前將皇后宮中消息透給咱們知道的四兒已經被龍椅上那位查了出來,杖斃了。」崔成綱淡淡地道,好似在說一件與他完全無關的事。
崔可心可就做不到他這樣淡定了,「啊」的一聲就叫了出來,「那清河皇后呢?可受到什麼連累不成?」
這清河皇后就是秦旻做穎川王時娶的正妃——崔相的大女兒崔綺君。當年她爹娘想方設法的把她嫁給秦旻,就是為了她能有朝一日當上一國之母。不想秦旻雖是如他們所願的當了皇帝,可卻只當了一天就歸了西。
元嘉帝給他哥哥謚為孝文帝,一應後事極盡哀思,對他哥留下來的遺孀,卻並沒怎麼厚待,因崔成綱是清河人,就命宮人稱她為清河皇后,在行宮裡隨意撥了一處極偏遠的殿閣給她住就算完事。
別說崔相夫妻替女兒扼腕不已,就連崔綺君自己也是萬難甘心,她自認有才有貌,又有心機手段,可惜所嫁的夫君不但是個癆病鬼,還不喜歡她,到死都沒和她同過房。這倒也罷了,反正她嫁給他為的也不是他的情愛,而是他能帶給她的皇后的尊貴身份。而如今,她的夢想是實現了,終於頭上頂了個皇后的名號,可是她這先帝的皇后名號又能有什麼用?不過就是個虛名!
反倒是當年壓根就沒被她看在眼裡的那個孤女周氏居然倒成了皇后,取代她成了坤寧宮新的主人。原本她現在夫死守寡的命運應該落在那周氏頭上才對,因為當初穎川王秦旻一開始要娶的人就是這個姓周的孤女,而她則被選為臨川王秦斐的正妃。
其實在得知秦斐竟然把定給他哥的周氏給搶了過來時,她的心裡是歡喜無比的,誰想嫁給個不能生孩子且無望繼承皇位的郡王啊!後來秦斐把她換給秦旻做正妃時更是讓她心花怒放,覺得老天真是眷顧於她,才會讓她心想事成,嫁給最有望繼承皇位的穎川王。
如今看來,那周氏才真正是上蒼眷顧之人,不用嫁給秦旻守完活寡再守死寡,反倒是夫貴妻榮、母儀天下,還連孩子都生出來了,讓她如何不心懷嫉恨?原本這一切都是屬於她的,如果當初是她嫁了秦斐……
可惜這世上從來都沒有如果,她能做的,就是在憤憤不平中按她母親的意思,讓她先前安插在坤寧宮裡的一個小宮女想法兒替她打探些消息。
她在坤寧宮住的日子雖短,倒也籠絡了幾個宮人,雖說她安插的人手在周氏入住坤寧宮時,大半都被元嘉帝給調換了出去,只有一個小宮女四兒,許是最末等的雜役宮人,連偏殿都進不去,仍是留在坤寧宮裡頭。這小丫頭倒也有些能耐,也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將周氏生產時太醫的診斷給打探到了一二句。
正是得了女兒從宮裡送出來的消息,崔相才授意王御史在朝堂上把這信兒抖了出來,向元嘉帝發難,想要逼他選封後宮,好趁機再把自己的小女兒成君給嫁到宮裡去。沒想到元嘉帝卻是個厲害角色,直接蠻橫強硬的就把他們的圖謀給敲打成了一地碎渣。
崔成綱見這條路子走不通,便想溫水煮青蛙,慢慢兒的在朝政上架空他,結果發現人家除了蠻橫強硬外,那腦子轉得一點也不比他們慢,在朝政上也不是個好糊弄的主兒。眼見這位元嘉帝油鹽不進,這般的難對付,崔成綱苦思再三,終於決定鋌而走險,對元嘉帝唯一的弱點下手。哪知他剛下定決心,他崔家安在坤寧宮唯一的眼線也已經被元嘉帝給揪了出來。
「看來,得再想個別的法子了。」崔成綱暗自思量著,仍是淡淡地道:「沒聽到清河皇后宮裡傳出什麼動靜來。你是皇后的母親,每逢初一、十五可入宮覲見。下個月初一你進宮裡去瞧瞧,若是仍能見到女兒的話,那想來是不會有什麼事的了。畢竟我從小就教過她,凡事都要記著一條——別把自己給搭進去。」
崔可心諾諾應了幾聲,她可做不到像她夫君這樣淡定從容,焦灼不安地煎熬了十幾天,一等到九月初一,就坐著馬車到行宮門前遞牌子請見。
按禮,她是要先去坤寧宮覲見完了如今的正牌皇后——周皇后,才能再去看她自個的女兒,清河皇后的。但元嘉帝怕那些內外命婦的覲見擾到周皇后,早就下了一道旨意,說是皇后要安心靜養,鳳體未癒前,停止內外命婦的一應覲見請安。
雖有這道上諭,但崔可心還是按照崔相吩咐她的,先到坤寧宮外頭對著正殿叩頭請了個安。然後才去到清河皇后所居的含秋院。
初時她見還能見到女兒,便放下一大半心,以為女兒做事乾淨,沒被查到頭上,等到崔綺君心神不寧的跟她說自從四兒被杖斃後,她這含秋院服侍的宮人又增加了一倍時,她才覺得有些不妙,安慰了女兒幾句,便急急趕回相府,找她夫君去拿主意。
崔相一聽,也是默然半晌,女兒宮中增加了一倍的宮人,這麼大的動靜居然沒傳到他耳朵裡,可見如今元嘉帝對行宮的掌控是何等嚴密,這才幾天的功夫?
他又沉吟片刻,才道:「慌什麼?不過就是再多派些人侍候咱們女兒罷了,清河皇后那是他兄長的遺孀,孝文帝屍骨未寒,他是不會對清河皇后怎麼樣的,何況皇后還有我這個眾臣之首的爹在呢!」
「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每逢初一十五,照舊進宮去給清河皇后請安。但凡宮裡有什麼動靜,都回來說與我知道。」他就不信,這元嘉帝真能把合宮上下守得滴水不漏,一絲破綻也沒有。
結果等到十五那天,左相夫人再到宮門前遞牌子請見,得到的回復卻是清河皇后發願要在靜室為先帝念佛祈福,無暇見她,請她到新年時再入宮。竟是在這餘下的幾個月裡,再不許她進宮了。
崔成綱聽到夫人帶回來的消息,饒是他一向喜怒不形於色,也忍不住面有怒容,這秦斐是拿他當猴耍嗎?無論是讓他夫人見到女兒還是不讓,都是在變著法兒的警告他,順便再顯擺一下他身為帝君的厲害。
然而他滿心的陰鬱,在聽到崔可心說出另一個消息時一掃而空。
「相爺,我今兒從宮門口往回走時,因覺得有些胸悶,便將車窗的布簾拉開,只留了一道紗簾,我能看得到外頭,外頭卻絕看不到車裡。沒走多遠,就見一輛馬車駛過來,相錯而過時,因對面馬車的窗簾兒被個小娃兒全掀了起來,我無意中一瞥,哪知竟給我瞧見一個人!」
「雖然三四年沒見了,但我絕不會認錯,那車中坐著的婦人不是別人,就是咱們家護兒娶的大奶奶,先前安遠伯府趙家的大小姐趙宜芝!先前不是說他們夫妻在亂軍中失蹤了嗎?她怎麼突然跑到這大理城來了。我記著相爺的吩咐,無論遇到何事都不能輕舉妄動、打草驚蛇,就沒敢聲張,悄悄派了個人跟在後頭一看,她那馬車竟是直駛進行宮裡頭去了!」

  ☆、第287章

左相夫人並沒有看錯,那坐著馬車駛入宮中的婦人正是她的大兒媳婦——趙宜芝。
她原本是和夫君崔護一道在四川待著,崔護忙著給張進忠出謀劃策,訓練兵將,選拔可用之材。她則相夫教子,等待第二個孩子的出世,卻不想在懷孕七個月的時候,染上了霍亂*之症,大人雖然救了回來,孩子卻小產了。
宜芝受了這一重打擊,便在月子裡落下了幾樣婦科病症,總也治不好。崔護聽說秦斐為了周皇后將雲貴等地的十幾名婦科聖手全都請了過去,便也將妻子送到雲南大理,一來想讓那些名醫給妻子也好生診視一番,二來也是讓她換個環境,離了那失去孩子的傷心之地。
秦斐正愁他要處理國事,不能時時陪在采薇身邊,知道采薇未出嫁時和她這個表姐關係極好,自然滿口答應。
宜芝帶著兒子進到坤寧宮時,見采薇正斜靠在一張美人榻上,邊上立著個身穿碧衫的秀美少女,一打眼看過去,竟還有些眼熟。
宜芝正在想曾在哪裡見過這少女,那少女已向她盈盈施了一禮道,語帶哽咽地道:「芝姐姐,好久不見!想不到當年在伯府裡別過後,咱們姐妹竟還有再相聚之日!」
她這一聲「芝姐姐」,倒讓宜芝想起來她是誰了,說起來倒也算是她的表妹,乃是她二姨媽趙明香當年帶進伯府的庶女吳娟。只是她怎麼也在這裡?
其實秦斐原是打算把采薇舊時在眉州的幾個閨中蜜友或是她的西蘭國友人馬莉請來陪她的,但采薇知道她們都各有所忙的事,馬莉忙著在泉州舉辦女學,她舊日的幾個閨蜜則忙著開辦義捨,收留那些在戰亂中失了親人、無家可歸的女子,便不許秦斐去把她們請來,為她一人而耽擱她們的善行。
「你只管去忙你的國事就好,我既不用你時刻守在我身邊,也不用她們來陪我,有咱們家珠兒還有郭嬤嬤她們陪我就足夠了。」
雖然采薇這樣說,秦斐還是給她尋了個舊日姐妹做伴,不過這吳娟卻不是他請來的,而是她自已主動請纓要來陪伴她的薇姐姐。
當日安遠伯府的老太君過世後,大老爺將其餘幾房都分了出去,趙明香自然也在伯府住不下去,在京城裡賃了處小小宅院,帶著一兒一女艱難度日。後來她兒子吳重被采薇推薦給秦斐,幫著他們夫妻做起了海上生意,一家人的日子才有了起色。
可惜還沒過幾天好日子,因為反賊打進京城,又開始往南邊逃。趙明香和吳娟倒還算幸運,被吳重派人一路將她們送到廣東,算是躲在了大後方。她的親女兒吳婉則在跟著夫家坐船從長江逃難時,因船撞上了暗礁,和夫家幾十口人全都葬身江底。
趙明香得了信之後,因傷心女兒之死,一病不起,沒多久也去了,只剩下吳娟孤零零一個,守完了嫡母的孝後就求她哥哥吳重,將她送到薇姐姐身邊去陪伴侍奉她,到時候也好求薇姐姐做主給她定下個終身。
也算她求的正是時候,秦斐正愁沒人替他陪著采薇說話解悶兒,問過了采薇,便答應了吳重所請,也將她接到大理,她也只比宜芝早到了一日。
昔年的姐妹們再度聚首,那自然是訴不完的離情,道不完的別緒。只可惜姐妹們還沒講上幾句,元嘉帝就下朝回宮了,他自己的乾元殿他是一天都沒去住過,從他住進這座行宮的頭一天起,就把皇后的坤寧宮當成了他自己的寢殿,讓不少宮人暗地裡笑稱說這坤寧宮該改成乾坤宮才合宜。
一聽見皇帝陛下馬上要過來了,宜芝和吳娟趕緊告退,由宮人領著去了特意給她們安排的一處宮院。她們在進宮之前,可是早被元嘉帝給暗示過無數回,她們雖然是請來陪伴皇后的,可當他在坤寧宮的時候,她們就可以回自己屋裡歇著了,因為沒她們什麼事兒了。
她二人在行宮裡住了沒幾天就發現,說是為了怕皇后一個人躺在病榻上寂寞無聊,特意請了她們來伴駕,其實一天裡頭,她們能在皇后身邊待的時間連兩個時辰都不到。也就是元嘉帝早上上朝的那麼一會兒功夫,她們能和采薇待上一會兒,等到元嘉帝一下朝,從中午到晚上,她們是再不會被請到皇后娘娘跟前去的。
采薇也就這事半真半假的跟秦斐抱怨過,結果是被某人抱住狠狠的親了有一刻鐘,「我恨不得連上午的幾個時辰都用來陪你才好呢?只可恨眼下實在是脫不開身,一大堆的事兒等著我來料理,就算是下朝了也不清閒。」他每日下朝後都要帶回來一堆奏折密信一一批閱。
采薇笑道:「便是將來收復河山,天下太平了,難道你這皇帝就不用上朝了不成?創業難守成更難!」
秦斐抓著她手親了一口道:「那我不會把你也帶到朝堂上去,讓你陪著我上朝不就好了?」
「阿斐你可要三思而後行,當真要為了我冒天下之大不韙嗎?」采薇玩笑道。
「這有什麼?若是你現在身子大好了,我明日就把你帶到朝堂上。」
「好,陛下這話我可記下了,姚太醫說我到三月的時候,身子就養得差不多了,到時候你可別說話不算話。」采薇完全不介意和秦斐一道去臨朝聽政這舉動真要實現了,會被那些朝臣們如何的說三道四。既然她也有從政的智慧,那為何要將她的天賦才華置之不用呢?
更何況,若想改變全天下女人的地位,不參與朝政如何能夠?指望那些制定種種律法規矩的男人來解救女人,簡直和與虎謀皮無異,現今那些束縛女人的法令,不都是男人們絞盡腦汁想出來壓制女人的嗎?
「君無戲言!」秦斐鄭重道。「我巴不得你明兒就身子大好了呢!」
其實這短短三個月的功夫,一堆太醫圍著,再加上秦斐無微不至的細心照料,采薇的身子已然好了許多,原先沒有半點血色的臉上隱隱透出淡淡的米分色來,早已不用再整天躺在床上,只是損耗的氣血還沒全補回來,還得再調養些時日。
「不過,再過幾天就是新年了,朕可以停朝半個月,等過了十五再上朝,正好多陪陪你和珠兒。」
見他笑得舒暢,采薇便知他已將朝臣們敲打得差不多了。「看來前朝諸事皆順?」
「嗯,崔相那老東西先前推三阻四的不肯廢除麟德帝時的稅收舊法,執意要繼續加收農稅,而對商稅、礦稅仍是分文不取。可如今因連年戰亂,田地大多荒蕪,正該減賦以利民耕,再像之前那樣對農人徵收各種重稅,於國於民都是百害而無一利。」
「不過,他還是沒鬥過你吧!」崔相把持朝政多年,雖然是個老狐狸,不過秦斐對付這樣的老狐狸也自有他的狠招。
「嗯,我最後總算是逼得他不得不同意朕的新稅法。結果這老頭這幾天躲在家裡裝病不來上朝。」
沒想到等「體恤」臣子的元嘉帝派了個宮中的太醫去給崔左相看診,帶回來的消息竟是崔相是真的病重,突發中風之疾,甚至有可能熬不過這個新年。
秦斐一聽,略一猶豫,還是給崔護去了一封信。崔護雖對他那個繼母極為痛恨,但對他這親爹,則還是有那麼一分父子之情,時不時的會在信裡問他崔相身體如何。所以他不但告訴了崔護他父親的病情,甚至還准他過年時可以到大理來待幾天。若是崔相真的活不了幾天,也能讓他們父子見上最後一面。
元嘉元年的這個新年,對大秦子民而言是一個充滿了希望的新年。在這一年,他們擁戴的戰神臨川王終於登上皇位,結束了之前皇室內的種種內鬥,軍事上數度擊退韃子的進攻,國事上推行減賦等新政,讓生活在這片國土的黎民百姓終於看見了曙光。
他們殷切的盼望,從這一年起,他們的新帝會帶領他們驅除韃虜、收復河山,開創一個新的太平盛世。
元嘉元年的正月初一,大理行宮中的所有人都是喜笑顏開,處處都是歡聲笑語。然而,此時這些歡笑的人們並不知道死神的腳步離這宮中的某個生命已經越來越近。

  ☆、第288章

剛過了新年沒多久,大秦王朝又迎來一個天大的喜訊。金人的英親王阿朗格趁著漢人過新年的時候,突然率軍偷襲,結果反被打了個落花流水、大敗而回。此一役秦軍一共殲滅金人有四萬餘人,稱得上是一次大捷。
讓采薇尤其高興的是,此次大敗金兵某位女將居功至偉。此人姓秦名涼玉,其父是個貢生,因見朝政腐敗,也懶得再去琢磨八股文考科舉,每日在家研習兵書,舞劍論兵,教養一雙兒女。且無重男輕女之心,對兒女一視同仁,讓秦涼玉與其兄一道讀典籍,學騎射。
許是秉賦超群,無論兵法武功,秦涼玉都勝其兄數倍,以致其父每常歎惋她是個女兒身,不然定能勇冠三軍、封侯拜將。她卻對此絲毫不以為意,每每以史書所載的兩位著名女將——平陽公主和冼夫人自比,覺得自己便是以女兒之身也能留名青史,成為一代巾幗名將。
她十八歲時嫁給川西的一個土司為妻,在丈夫死於冤獄後代領夫職,討伐當地流寇,戰無不勝,漸漸小有名氣,人稱「女將軍」。崔護到了四川做了張進忠的軍師之後,一聽蜀地竟有如此厲害人物,立時便修書一封和她結為盟友,一致抗金。
此次金兵暗中來襲,所行的蜀道離秦涼玉所守的石竹只有五十餘里。因她心思細密,雖是年節,仍是派了人手在各個關口巡邏,發現了金兵的行蹤後趕緊傳信給張進忠,提出不妨將計就計,二人聯手做下個陷阱將金兵殺得是屁滾尿流、狼狽而逃。
她這一場大勝,讓元嘉帝也是讚不絕口,「阿薇我跟你說,這一仗打得可真是漂亮,而且勝得極是時候。先前金人想再攻打江南,結果中了我的錦囊妙計,損兵折將,如今攻打四川又吃了一個大敗仗,我看他們至少一年內不會再蹦躂了,因為他們就是想蹦躂也蹦躂不起來!」
結果連他也沒想到的,韃子皇帝竟直接派了個使臣來和他議和,說是願意劃地為界,雲貴、四川、兩廣、福建、江西、浙江及南直隸歸大秦,而陝甘、山東、山西、兩湖、河南及北直隸則屬他們大金所有。從此兩國分而治之,井水不犯河水,再也不動刀兵,永為友好。
「阿薇,你猜我會不會答應金人的請和?」見采薇的身子快好得差不多了,秦斐也就放心大膽的跟她聊起了政事。
采薇想了想,歎道:「金人皇帝這一步棋走得可真是妙啊!咱們朝中大臣們怎麼說?」
秦斐撇撇嘴,鄙夷道:「那幫軟骨頭,一見金人主動請和,個個樂得跟什麼似的,一個勁兒的催我趕緊答應下來,生怕遲上片刻,金人就會反悔,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一樣!看得朕很想拎著鞭子把他們一個個再好生抽打一頓。」
「金人這算盤打得可真是好,先前見咱們是一盤散沙,不管我二叔怎麼跟他講和,全都不搭理,一個勁兒的窮追猛打,如今見討不到便宜了,立刻轉了風向說是要議和!還真當什麼都是他們說了算啊?」
哪知采薇卻道:「既然他們要講和,那咱們就和他們議和唄?畢竟這總是動刀動槍、打來打去的,百姓也受不了啊!」
「只不過,既然是他們打了敗仗,主動來找咱們議和,那總得他們先表現出些誠意才好。」他的心思,采薇一早就看穿了。
秦斐點頭,「皇后所言極是,朕也不刁難他們,乾脆就以長江為界,讓他們把長江以南的兩湖也還給咱們,聊表誠意吧!」
韃子皇帝在此時提出和談,於金人而言是有百利而無一害。他們連遭大敗,士氣低落,再繼續打下去對他們而言沒什麼好處,倒不如藉著和談暫時休兵停戰,行緩兵之計,順便麻痺燕秦的君臣等人。等他們緩過勁兒來隨時可以撕毀和約,再度攻打大秦。
可對大秦而言,這到底要不要議和可就有些為難了。不答應吧,以大秦目前百廢待興的孱弱國力,也沒什麼力氣再打下去,勉強守住現在的地盤還成,要想收復失地,至少還得再過個兩三年。
可若是答應吧,這百姓能答應嗎?那陝甘、山東等地原本就是他們大秦的國土,北直隸還是他們的皇都所在呢,就這麼被金人堂而皇之的據為己有。你身為大秦的皇帝沒能把失地奪回來都是恥辱,你還承認那些地盤就是金人的了,這不是敗家子是什麼?很傷民心的好不好!
既不能不議和,也不能真議和,那怎麼辦?那就把一二三四五各項條件列出來慢慢兒談唄!反正元嘉帝陛下有的是時間和他們談,就這麼拖上個三五年,到時候誰先再動干戈還不一定呢!
他夫妻二人想到此處,對望一眼,不由相視而笑。秦斐摟住她腰,俯下身去,「還是我家阿薇最懂朕的心思,來,咱們親一個!」
坤寧宮外還是早春料峭,而坤寧宮裡卻已是春光一片。只可惜沉醉在滿室旖旎的帝后二人,尚不知厄運已然悄悄降臨。
誰也沒有想到,一切竟會發生的那樣突然。晚上臨睡前還活蹦亂跳的小公主到了半夜忽然就上吐下瀉,渾身發起高熱來。
自從被帝后教訓過之後,小公主身邊的奶娘保姆哪個還敢再對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掌上明珠有丁點兒怠慢之心?個個都打疊起十二萬分精神,將小公主照料的是無微不至,含在嘴裡怕化了,抱在懷裡怕摔了,生怕侍候的不夠盡心盡力。
此時大睜著眼睛值夜的奶娘一見公主病了,趕緊就抱著小公主往帝后的寢殿奔去,完全不怕會擾了帝后的美夢。因為這麼些日子下來,她們是再清楚不過小公主在帝后心裡頭的份量,有好幾回,小公主夜裡餓了,哭著醒來要奶喝,才哭了兩聲,就能把皇后娘娘給招來。當娘的都過來了,那當爹的能不跟過來嗎?
她們也是開了眼,生平頭一回見到這樣疼愛孩子的爹娘,疼的還是個丫頭片子不是個小子。因此一見小公主不大好,趕緊就去稟報給皇上和皇后知道。
采薇正被一個惡夢嚇醒,夢見她回到眉州老宅,懷裡抱著女兒,她正要帶她進到她們周家的藏書室去,忽然發現懷裡的女兒不見了,她找遍了整座宅子,甚至找遍了全天下,卻再也找不回她的女兒……
從夢中驚醒後,她捂著怦怦亂跳的心口正要過去偏殿看女兒,就見奶娘抱著她的珠兒衝了進來……
立時,太醫院所有的太醫全都被召到了坤寧宮,去傳太醫的宮人一路飛奔而去,太醫們也是衣衫不整的飛奔而來,可他們還是來遲了一步。
就在他們踏入坤寧宮的那一刻,剛出生才六個月的小公主,元嘉帝和周皇后的長女秦明珠,在母親的懷抱裡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第289章

當崔護在六月裡再回到大理城時,所見的景象簡直讓他懷疑自己是不是進錯了城門。
半年前處處張燈結綵,滿是歡聲笑語的大理城,怎麼如今變得冷冷清清,滿城縞素,半點絲竹之聲不聞。
崔護不由得皺起了眉頭。他知道元嘉帝因心傷愛女早夭,追封女兒為仙遊公主,未將她依早殤之嬰兒之例隨意安葬,而是按成年公主之禮下葬。且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三月內不得筵宴音樂。如今已過了三月之期,怎麼這大理城中仍是這樣滿城縞素,不聞半點喜樂之音?
等他差人沿街一問,方才知道,原來這並不是元嘉帝強逼著全城百姓陪他一起哀悼愛女,而是百姓們見他們崇敬的帝后因為沒了女兒,傷心難過成那樣,自發的身著素服,不再歡歌笑語。
至於那些達官顯貴為何也如此乖乖的不享絲竹之樂,則是因為他們害怕撞在槍口上,皇帝陛下正悲痛無比呢,你還敢聽歌賞舞,開心快活,不想要烏紗帽了嗎?
別看皇帝陛下只禁了他們三個月的筵宴音樂,有兩個沒眼色的大臣見三月期滿,立刻按捺不住的絲竹歌舞一番。結果第二天就被元嘉帝在朝堂上找出他們的一堆錯兒來,什麼尸位素餐、玩忽職守,罵了個狗血淋頭,摘了他兩個的烏紗帽。
「自那之後,那些朝臣們都老實多了,尤其是這些時日,雖然禁令已過,可是皇后娘娘又病倒在床,聖上的脾氣越發暴躁,便是給他們天大的膽子,也是不敢在這個時候惹聖上不痛快的。」宜芝親自拿了條熱毛巾,替她夫君淨面淨手,一邊說道。
「皇后又病了,先前不是說娘娘的鳳體已經大安了嗎?」
「原本娘娘的身子是調養的差不多了,可是小公主這麼一去,哪個當娘能受得了啊?小公主都去了五天了,皇后娘娘還是把她緊緊抱在懷裡,硬是不許他們將小公主抱去安葬,一個勁兒的說小公主還沒死,她的小身子還是暖的……」
宜芝說著說著,忍不住也哭了起來。她也曾經歷過失子之痛,且至今還未能從那份傷痛中走出來,對於采薇如今的心境簡直是感同身受,明白的不能再明白。
崔護想起妻子小產後悲痛欲絕的情形,天天以淚洗面,那一臉哀戚的模樣看得他心都快碎了。他雖自認在丈夫中對妻子已算是情深愛篤,可和元嘉帝對周皇后的那份深情一比,簡直就有些不夠看了。
因為他再愛惜妻子,也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而失去冷靜,可是元嘉帝則不同,他的喜怒哀樂、憂懼驚恐全都繫於周皇后一身。他跟在秦斐身邊這麼多年,對自己這位主君的雄才大略、英見卓識是佩服的五體投地,他唯一的弱點便是對某個女子太過依戀,或者說是用情太深。每每會因她而心搖神動,再做不到鎮定從容。
若不是有了這個短處,元嘉帝在崔護心裡,簡直是完美無缺。而且他這短處似乎越來越厲害了。先前他再為周氏煩憂,好歹正事也沒耽誤,可是這一回,他竟是連料理軍政大事的心思都沒有了,直接把自己從蜀中調回大理來替他處理朝政,好讓他騰出時間去專心照料皇后。
難怪元嘉帝陛下在密詔裡也不說原因,只丟下一句命他速回大理,敢情是為了自己能撂挑子不幹,把他抓回來做苦力了,早知如此,他就不該回來。
果然如他所料,他剛一回來,還沒和妻子說上幾句話,就被秦斐給喊到宮裡,丟了一大堆活兒給他幹,美其名曰:「既然你父親臥病在床,那就由你這個兒子替父理事吧!」直接命他代行左相之職,朝中一應大小奏報全都交由小崔相先行批閱,若有重大要事再呈給元嘉帝陛下御覽。
只可惜元嘉帝為了照料周皇后連朝也不上,一天十二個時辰寸步不離的守在她床前,周皇后的身子不但沒有一天天好轉,反倒病得越發厲害起來。每次宜芝去宮裡探望皇后回來,都要長吁短歎上好久。
那些朝臣們雖然仍是不敢盡情的聲色犬馬,但是私底下卻沒少議論皇家的那些事兒。仙遊公主剛夭折的時候,他們聚在一起說:「都是聖上太寵女兒,不過一個丫頭片子,又不是皇子,居然也那麼當回事。那樣風光排場的過完滿月又是過百日宴,賞賜無數。對其愛寵之隆簡直是亙古未見,就連景宗皇帝盼了十年才盼來個兒子也沒見像這位聖上這麼寵孩子的!」
「結果恩寵太隆,超過了小公主應受的福氣,這才只活了六個月就夭折了。」
「就是,這小孩子家家的,哪能一下把那麼多福氣堆到她身上,就算是個皇子,也是承受不住的,何況還是個本就福薄的小丫頭!」
等到十二月的時候,他們見周皇后的病遲遲未好,似乎還有一病不起的徵兆,又開始念叨起周皇后的命相來。說是她命不好,太硬!先是剋死了父母兄長,如今就連皇帝陛下這麼尊貴的真龍天子的命相都壓制不住她命裡帶來的煞氣。不但女兒也被她剋死了,就連她自已也快被自己給剋死了。
元嘉二年的新年就在冷清壓抑的氛圍下,一點也不喜慶的過完了,而周皇后的病情依然沒有好轉。據說,為了皇后的病情,皇帝陛下愁得兩鬢都已經有了白髮,見從各地請來的名神、神醫全都不頂事,至今沒能讓皇后娘娘的病有半點兒起色,憂心之下,轉而求助於祝由咒禁之術,各種的求神拜佛、尋仙訪道。
許是元嘉帝的誠心感動了上蒼,已消失多年的燕秦第一仙道——孤鴻道長,竟突然現身大理城中,被元嘉帝當救星一樣的給迎入宮中。
然而誰都沒有想到,孤鴻道長掐指一算,給出的救治皇后的妙法竟然是——選妃沖喜!
孤鴻道長說了,因皇后娘娘此時為厄煞之氣所困,唯有用喜氣衝上一衝,方能躲過此劫。可這喜從何來呢?
既然帝后一體,那元嘉帝有了喜事自然就是皇后娘娘有了喜事。而要讓皇帝陛下喜事纏身,最簡單的莫過於再納一名年少貌美的妃子,給皇后娘娘添個妹妹,好為她沖一沖喜。
先前眾臣請元嘉帝選秀,結果被罵得是狗血淋頭,結果這回一看,非得要再討個小老婆才能救大老婆的命,元嘉帝二話不說就答應了。命家中有待嫁之女的一應官員,將女兒的生辰八字全送到宮中,交由孤鴻道長從中挑選那命裡最宜給皇后娘娘當妹妹之人。
結果一百多個八字被送入宮中,卻只被孤鴻道長從中挑出兩個來。
一個是大理寺寺丞張昭之女張氏,另一個則是崔左相的愛女,清河皇后崔氏的同胞妹子——崔成君。

  ☆、第290章

這一下子選出來兩位命格相宜的淑女,可是元嘉帝無論眾臣怎麼苦勸,卻始終只打算添一個妃子。.c-o-m。一時之間,兩女之中誰能飛上枝頭,得伴天子身側成為一票大臣們最為關心之事。所有人都好奇元嘉帝在這兩女之間到底會選中哪一個?
誰也沒想到的是,元嘉帝將她二人召入宮中,壓根看都沒看她們一眼,直接命人把她兩個送到坤寧宮去服侍皇后,說是既然是給皇后挑妹妹,那自然當由皇后來挑一個合她心意,討她喜歡的女子了。
元嘉帝此舉沒多少人覺得有什麼不妥的,本來嘛,這給夫君挑選妾室本就是正室份內的職責之一,只有崔護夫妻二人覺得元嘉帝這樣做實在是不妥之極。
宜芝身為女人,自然知道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自己的夫君竟有了別的女子,而是這別的女子竟然是自己挑給他的。她簡直不知道元嘉帝此舉是真心疼愛妻子呢,還是想氣得她病情再加重幾分?
而崔護則是覺得以秦斐的性子,壓根就不會同意什麼選妃沖喜這麼荒誕的提議。他也曾問過秦斐,結果人家回他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丟下一句「等皇后的病好了,你就知道了。」等於什麼都沒說。
他也曾疑心妹妹成君的入選是不是父親動了什麼手腳。自他年初回來看過他之後,本已癱倒在床的老父病情一天天好轉,現在都能柱著枴杖在院子裡溜躂了,要想暗地裡做些什麼,他也是有那個能耐的。
可是不論他怎麼詢問,旁敲側擊也好,單刀直入也罷,崔左相就是不肯承認此事與他有關。雖然他神情看著不似作偽,可崔護還是有些半信半疑,只得再三勸他父親早日上書致仕,告老還鄉,元嘉帝看在他的面子上,必不會難為崔家的。至於妹妹崔成君,最好是能讓她趕緊回家來,哪怕一輩子不嫁人,也別嫁到宮裡去,摻和到帝后中間那是絕沒有好果子吃的。
崔護跟老父長談了一個時辰回到自已房中時,見宜芝正換下外出的衣裳,便問道:「你今兒進宮,皇后娘娘鳳體如何?」
原本宜芝因為擔心采薇,想要天天進宮去看她的,可是這待選的兩名淑女之一偏偏是自己的小姑子,讓她有些不好意思見采薇,又怕自己去得多了,被小姑子藉著自己和采薇的關係跟皇后套近乎。故而自從崔成君進了坤寧宮後這麼多天,她還是頭一回進宮去看望采薇。
「娘娘的身子倒似是好多了,能坐起來跟我們說話了呢!」宜芝遲疑了一下又道:「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多了兩個命格相宜之人在坤寧宮的緣故。」
崔護才不信這種無稽之談,問道:「你可見到成君?」
宜芝搖搖頭,「她和張家姑娘雖在坤寧宮裡住著,可是兩個人卻是單獨住在一處屋子裡,除了早晚去給皇后娘娘請一次安,陪著說幾句話外,是再不許出入皇后寢殿的,只許待在屋子裡替皇后娘娘抄書。聽說,她們至今還沒見過聖上一面。」
崔護細瞧著她的神情,眉頭微皺,「你今兒進宮,可是遇到什麼事了?」
宜芝心下一驚,知道他們多年夫妻,還是被夫君看出來了些端倪,勉強一笑道:「並沒有的,我能遇上什麼事兒呢?就是被皇后怪我這些天都沒去看她,還說成君的事兒讓我不要放在心上。娘娘這樣待我,讓我心裡越發覺得……有些不好受罷了。」
崔護握住妻子的手,正是一年裡最熱的時候,她的手心卻又濕又冷,不由讓他疑心大起,又問了一遍,「當真再沒遇到別的什麼事兒?」
宜芝把手從他掌中抽出來,搖頭道:「真的再沒什麼的,想是回來的時候正熱出一身汗來,偏又一陣冷風吹過,有些頭痛,略躺一躺也就好了。」
崔護見她這樣說,也就沒再問下去,看著她躺到榻上,替她蓋上薄被,又看了她一會兒,才輕輕退出內屋,自去書房處理公務。
聽著丈夫的輪椅聲漸漸遠去,榻上的宜芝翻身向裡,雖仍是緊閉著眼睛,淚水卻源源不絕地順著她的眼角淌了下來,一滴又一滴,直如斷線的珠子一般。
方纔她不敢告訴給丈夫知道,她今兒確實是遇上事兒了,還是攤上了一樁天大的事兒!
半個時辰前她剛回府時,被婆婆崔可心給喊了過去,她當時也不以為意,以為婆婆不過是問她些關於小姑子在坤寧宮裡頭的情形。卻萬萬沒想到,她婆婆竟是早挖好了那麼大一個坑,將她半截都埋在坑裡,要想從這坑裡爬出來,就得去替她做一件事情,一件要人命的大事!
「你以為仙遊公主是無緣無故就突發疾病而亡嗎?彥兒的奶娘方才神色驚慌的跟我說,小公主發病的前一天,你帶著彥兒進宮去,她一個不留神,彥兒就給小公主餵了一顆杏仁糖吃,結果當天晚上,小公主就一病而亡了,也不知是真病了呢?還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當時宜芝聽完這些話,整個人一下子就懵了,這小公主之死怎麼和她的彥兒就扯到一起去了呢?等她回神的時候,後背的衣裳已經濕了一半,她急急分辯道:「這和彥兒有什麼關係?我每次帶彥兒進宮,從不許他帶東西過去,也早教導過他不許給小公主喂任何吃食。」
「彥兒才多大,你說了他就一定會照做嗎?這小孩子嘛,不都是喜歡把自己愛吃的糖果分給自個兒的玩伴嗎?」
宜芝正是害怕自己兒子真會這樣做,每次進宮前都要再三叮囑兒子,再將他身上檢查一遍。難道彥兒竟真的不聽話偷偷帶了東西進宮,可是——
「就算彥兒真的帶了東西進去,可小公主身邊的幾個奶娘乳母照料的極是精心,兩個小孩兒在一起玩時,每次都不錯眼兒的跟著瞧著。若是彥兒想喂小公主吃些什麼,那是必會被她們攔下來的。」
「不過是餵上一粒紅豆大小的糖豆罷了,稍一錯眼,就喂到嘴裡去了,奶娘們沒看見也不奇怪。」
宜芝背上的冷汗越滲越多,「可就算彥兒真給小公主餵了粒杏仁糖,那也斷不致於就要了小公主的命?杏仁雖有小毒,可少少吃上一點卻是不會中毒的,何況還是那麼丁點兒的一粒杏仁糖,就算吃了,也不會有事!」
「我的兒,你難道不知道這世上有些人對有些食材是碰不得的嗎?旁人吃了沒事,他們只要沾上丁點兒,就會有性命之憂!反正不管你怎麼狡辯,小公主發病的情形和食了過量杏仁中毒的情形一模一樣,而就在她發病的先一天,你的親生兒子餵她吃了一粒杏仁糖。這些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實,你兒子的奶娘就是最好的人證。「
宜芝忽然就全明白了,再開口時,嗓音艱澀無比,」原來李媽竟是被太太給買通了,難怪她,難怪她竟——「
宜芝又氣雙恨,半天說不出來話,這奶娘李氏當年也是他們夫妻給兒子精挑細選出來的,奶了兒子三年,照料得極為精心,從沒有過半點疏漏,對她這個夫人也極是恭謹。除了膽子小點兒,在人前說話總是跟蚊子哼哼似的外,再挑不出什麼錯來。哪想到這樣一個膽小老實的婦人竟然也會背叛了他們夫妻,被崔可心收買,不顧她的意思偷偷藏了杏仁糖給彥兒,多半還教唆他把糖餵給小公主吃。果然是日防夜防,家賊難防!
見宜芝氣得臉色青白,搖搖欲墜,崔可心笑吟吟地道:」就算她真是被我收買了又如何?害死小公主最直接的兇手可是你的兒子,你就算把我也拉下水,一損俱損,難道你兒子就能逃過一劫不成?就算明面兒上帝后沒拿你兒子給公主抵命,可是要想殺死一個小兒,那辦法真是太多了。「
「眼下,就只有一個法子能救你兒子的性命!」
宜芝憤恨地瞪了她一眼,「你別想用此事來威脅我,我明兒一早就進宮去將此事原原本本的告訴給聖上和皇后,負荊請罪!他們都是明白人,心知我的彥兒不過是被惡人利用,必會饒他一命的。」
「哈哈哈哈!」崔可心好似聽到什麼可笑得不得了的笑話,放聲大笑起來。「我的兒,我是該說你是天真呢,還是真蠢呢?這再是個明白人,殺女之仇能輕易忘得了嗎?更何況周皇后以後能不能再生出個孩子來還不一定呢!若是她再生不出孩子,那這個女兒可就是她唯一的孩子,結果卻被你兒子給害死了。就算現在不要你兒子的命,等彥兒一天天大了,被皇后看在眼裡,肯定忍不住就會想『若是我的女兒沒被這小子害死,她現在也該是亭亭玉立了!可憐她未滿週歲就死了,倒是這小子一路無災無病的長這麼大,老天可真是不公啊!』」
「這些念頭想得多了,你說皇后會不會再做些什麼呢?就算不要他的命,可是讓他一輩子出不了頭,窮困潦倒,那也是能出她心頭一股惡氣的。」
崔可心慢悠悠地道:「我的兒,你可也只有彥兒這一個孩子,自從小產之後,你也再不能生了吧!真要把你獨生子將來的性命壓在皇后不會復仇的天真念想上嗎?這自來人心可都是最難測的!」
「你到底想要我怎麼做?」宜芝終於控制不住地吼了出來。
崔可心從袖中取出一個香囊,「不要你做什麼,你只要往後進宮陪著皇后時戴上這個香囊就足夠了。那我就會替你管束住李媽,讓她不要把彥兒害死小公主的事兒給透出去,咱們也不用魚死網破,反而是皆大歡喜!」
「這香囊裡裝了什麼,會有什麼後果?」宜芝警惕地問道。
「也沒什麼,不過加了幾味特殊的香料,常人聞了沒什麼,但久病體虛之人聞了之後會誘發狂疾,不出十天瘋癲而死。」
「你竟然讓我去害皇后娘娘?」宜芝震驚道,原來這崔夫人連皇妃也瞧不上,她真正想讓女兒做的是皇后的寶座。
「你怕什麼,這香囊的法子神不知鬼不覺的,誰會發現?等皇后一發狂,你就把香囊給毀了,只要我不說,這世上再沒一個人知道。再說了,只有皇后死了,陛下另娶新人,有了兒子,自然也就不會再追究小公主究竟是怎麼死的了。到那時,你的寶貝兒子才算是高枕無憂!」
看著這繼婆婆那惡毒的笑,宜芝簡直恨不得吐她一臉,「太太的心腸如何,我家大爺是早就知道的,不過是看在同相爺的父子情面上才喊你一聲『太太』。縱然彥兒不是太太的親孫子,可他卻是相爺的嫡長孫,你這麼設計彥兒,就不怕相爺知道了責罰你這個毒婦嗎?」
「哈哈哈哈,我是毒婦?」崔可心尖聲笑道:「我要是毒婦,那相爺就是個毒夫!你以為這件事兒是我自己要做的嗎?根本不是,是你那好公公,是他硬逼著我做得!」
崔可心想起數月前她的夫君對她說的那句話。
「想個辦法讓皇后自己歸天,就像你當年讓我的原配夫人自己歸西那樣。」

  ☆、第291章

「想個辦法讓皇后自己歸天,就像你當年讓我的原配夫人自己歸西那樣。」
這簡直是崔可心這輩子聽到過的最恐怖的一句話,尤其是後半句,簡直讓人細思恐極。
原來相爺早就知道當年是她在馬車上動了手腳,害得他兩個兒子一死一傷,原配夫人也因傷心幼子之死一病而亡。她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原來他全都知道,不但知道還做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樣子,半點也沒猶豫的將自己扶正,繼續和自己扮恩愛夫妻,生兒育女……
如果說她的心黑了一半的話,那這個男人的心腸簡直從裡到外全都是黑的。至少她做不到對自己的殺子仇人還能同\床共枕,她再是心狠手辣,那也是對別人,若是有人傷了她的孩子,她一定拼著自己的性命不要,也要把那人弄死。可是她的相爺呢,卻和她繼續做了二十多年的夫妻,在他眼裡,自己是不是他的殺子、殺妻仇人並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給他帶來他需要的利益。
在外人眼中她是高高在上的左相夫人,由一個小小宮女成了一品誥命,甚至連她自己也以為她比大多數女人要活得成功的多,是真真正正的人生贏家。可是現在她才明白過來,所謂的「人生贏家」其實只不過是她的相爺手裡頭的一樣工具罷了,連個人都算不上。
自己這個工具,既能替他拉攏關係,又能給他生兒育女,替他做種種陰私之事。而現在,他甚至要自己去替他除掉皇后娘娘。這可是大逆不道,一旦敗露會被凌遲處死的大罪啊!
可是她卻半點也拒絕不了,只能答應。因為她現在已經離不開崔成綱這個主人了。若是相爺倒了,她也就什麼都沒了。而若想讓她現抱著的這棵大樹能繼續樹大根深地屹立不倒,她就得替他把皇后娘娘給除了,因為——
「聖上是早晚要對我動手的,他不扳倒了我,就沒辦法徹底將朝政大權攏在他手裡,好實行他的新政。雖說現下他暫時奈何不了我,那是因為他的勢力都在江南和四川那邊,一旦他將朝堂遷回金陵,或是調些人馬過來,我是絕對抗衡不過他的。他又是個厲害角色,極不好對付,只除了一個弱點,他是個情種!」
就在她告訴相爺她看到宜芝的那一天夜裡,相爺突然到了她房裡,然後跟她說了這樣一番話。
「只要他心愛的女人死了,依照先前的情形看,他必定會心神大亂,到那時,我看他還怎麼再和我鬥?」
沒過幾天,相爺就開始裝病,也不知他服了什麼,竟然病得跟真的似的,連聖上派來的太醫都以他是真的重病纏身。再然後,果如他先前猜想的那樣,他的大兒子崔護在過年的時候趕了回來,帶著他的妻子宜芝和三歲的兒子崔希彥。
雖然他們沒在府裡待幾天,而且各種的小心謹慎,可是對崔可心來說,已經足夠了。那幾天裡她除了賞給彥兒的奶娘李媽一對銀鐲子外,再沒有同她說一句話,可是半個月後她就已經知道了這個奶娘的所有身家背景和親人,以及她最在乎的是誰。她想辦法偽造了李媽在亂軍中丟了的親生兒子的信物,以此威脅她要想再見到親生兒子,就得替她做些事情。
她倒不是想讓這李媽以彥兒奶娘的身份陪著進宮時,給皇后偷偷下個毒什麼的。相爺都說了,讓她用當初除掉他原配夫人的法子,可見元嘉帝對他這位皇后看護得那叫一個滴水不漏,既然對她下不了手,那她剛出生沒多久的小公主呢?
崔可心也並沒有讓李媽教唆彥兒去給小公主喂什麼杏仁糖,因為公主身邊那幾個奶娘保姆盯得實在是太緊,壓根就別想給小公主喂什麼吃食。所以她後來想了個法子,把特製的杏仁油摻在了手脂裡,叫李媽給彥兒抹在手上。小公主才半歲大,正是逮到什麼喜歡咬什麼的時候,當兩個孩子在一起玩鬧的時候,便是奶娘們在旁邊再細心看護,彥兒的小胖手也難免會被小公主給咬上那麼一下兩下,這日積月累,積少成多,終於要了小公主的小命。
崔可心原以為只要小公主一死,那周皇后離死也就不遠了。先前南唐後主的大周後不就是因為在病中愛子突然病逝,結果一病不起,跟著她兒子去了。雖然這位周皇后死的只是個女兒,可以她對女兒疼愛的樣兒來看,想來和喪子之痛是差不了多少的。果然沒多久,宮裡就傳出周皇后因為愛女殤逝,追思不已,每每慟哭至深夜,漸漸哀毀銷骨,病勢一日重似一日。
她正在得意,忽然又冒出來一個孤鴻老道提了個選妃沖喜的法子,女兒成君被選中雖是好事,可眼看那周後的病竟日漸好轉,這可不是他們最想看到的結果。
為怕夜長夢多,她家相爺一聲令下,崔可心便又找上了趙宜芝,各種的威逼利誘,要她去毒害周皇后。雖然到最後,宜芝似是被她給說動了,抖著手將那香囊裝進了袖子裡。可崔可心還是有些擔心,怕她萬一把這事跟崔護一商量,她這繼子可是個腦袋極清明之人,怕是不好糊弄。
她提心吊膽地過了一夜,見宜芝仍是如同往常一樣,在辰時進宮去陪周皇后,過了午時就回來,一連兩天皆是如此,崔可心便知道事辦成了,宜芝果然被她嚇住了,沒敢告訴給崔護知道,怕崔護知道了先就把自己兒子給綁到帝后面前去謝罪,從此毀了兒子一生的前程。
又過了幾天,宮裡就傳出消息,周皇后似是得了狂疾,卻被太醫診出是被人下了藥。其實所謂這香囊裡的毒香害人是神不知鬼不覺,也是崔可心故意騙宜芝的,她知道元嘉帝為了周皇后請了一大堆的名醫神醫在宮裡頭,這萬一就有人能診出來呢?
所以她早備下了一個連環計,她早就知會過女兒成君,一旦周皇后出現狂疾的徵兆,陛下下令徹查,她就立刻到元嘉帝面前把她嫂子趙宜芝給揭發出來。
以元嘉帝對周皇后的愛重,見她被人給下了毒,那就是把大理城掘地三尺也要徹查一遍的,與其讓元嘉帝查到宜芝頭上,倒不如讓這找出兇手的功勞落到自己閨女頭上。如此一來,既除掉了周皇后,又能把這罪名安在宜芝頭上,有了一個毒害皇后的妻子,崔護就是再有能耐也得玩完,看他還能再當元嘉帝的寵臣,她早看這個繼子不順眼了。
但最妙的是,除掉了一堆礙眼的人,不但能得種種好處,還能讓自己的女兒成君在元嘉帝跟前立下大功一件,說不得從此就能得了他的青眼,就算即刻就立她為後不大可能,可是先當上幾年妃子,等生了皇子再登上後位似乎也不錯。
崔可心在這裡越想越美,因為她也就這麼點盼頭了,自己在夫君眼裡不過是個工具,不指望兒女還能指望誰?
可是就連她這點念想也很快就破滅了。
她如願以償地等來了宣讀聖旨兼捉拿逆犯的一干御林軍,只是她沒想到,那聖旨裡要捉拿的逆犯竟不是崔護一家三口,而是他們闔府上下一干人等,只除了崔護三人。他們不但不是毒害公主和皇后的逆犯,反而是大義滅親的首告有功之人。





  ☆、第292章

失去女兒的頭兩個月,采薇簡直每天都活在地獄之中。
她始終無法接受女兒已經離她而去的這個悲傷事實。她看著女兒睡過的小搖籃,玩過的小布偶,還有自己親手給她做的小衣裳,總覺得下一刻,會從屋子的某個地方傳出幾聲熟悉的啼哭,她的香香軟軟的寶貝咿咿呀呀地叫喚著,張開小手要她抱抱……
可是這一切只在夢境裡才會出現,即使是在夢裡,當她伸出手去,眼看就要抱到她的寶貝時,她的寶貝也會忽然消失不見,有時化為一股清煙,有時是被一個惡魔抓走,她一次又一次的從夢中哭醒,為著她永遠失去了的寶貝。
那些傳言都是真的,元嘉帝獨寵的周皇后因為傷心愛女之死,每日以淚洗面、夜不能寐,漸漸哀毀銷骨、病體沉沉。
秦斐見不得她每日對著小公主的遺物黯然神傷,暗自垂淚,想要命人將小公主的遺物盡數收了起來,卻被采薇一次又一次的攔了下來。他用盡所有的辦法,陪著她一塊兒哀悼愛女的離世,給她念她最喜歡的書,帶她去麗江散心,每天都尋來各種她喜歡的東西送她……
可是這些全都沒有用,采薇依然沉浸在喪女之痛當中而無法自拔。於是秦斐一咬牙,不顧采薇的反對硬是把小公主的所有遺物全都給鎖到了一個箱子裡。
於是帝后之間爆發了一次前所未有的大爭吵。
「你為什麼要把珠兒的東西收起來?我如今已經再見不到她了,便是看著她這些東西也是好的,你連她的東西都不讓我看嗎?」采薇憤怒不已地衝著秦斐叫喊道。
秦斐也不再像之前那樣好聲好氣地勸她,氣呼呼地道:「再不把這些東西收起來,你眼睛都要哭瞎了!我已經沒了女兒,總不能再沒了你!」
「你以為見不著這些東西,我就再不會為女兒傷心落淚了?珠兒是我懷胎九月,千辛萬苦才生下來的,她對我有多重要你根本就不知道?她不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她沒有在你肚子裡待上九個月,你根本就沒有體會過那種母子連心,和肚子裡的寶寶融為一體的感覺,所以你能這麼快的走出喪女之痛,可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采薇說到後來淚水又湧了出來,一口氣沒緩過來,劇烈咳嗽起來。
秦斐急忙把她半抱在懷裡,替她輕拍著背部。候她咳聲漸息,一邊輕拭她頰邊的淚痕,一邊道:「雖然珠兒並不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可她是我的頭一個孩子,便是咱們往後再有了孩子,也及不上她在我心裡的份量。可是我這個當爹的不但沒為她做過什麼,還沒能護住她,我這心裡難道就好受?或許我心中之苦及不上你這當娘的一半,可是阿薇,咱們夫妻一體,看著你這樣心痛,我只會陪著你一起痛,你一天沒能從喪女之痛裡走出來,我也走出不來。」
「阿薇,人生在世,不如意事十之□□!親人離去、友人反目,總不會一直順風順水,不曾經歷過半點傷心苦痛。但只要我陪著你,你陪著我,咱們夫妻兩個始終在一起,不論遇到什麼,總有我陪你一起挨著,便是再多的苦痛傷心,總能熬得過去。只要咱們好好活著,珠兒也就在咱們心裡好好地活著,永永遠遠地活著!」
采薇將頭埋進他懷裡,放聲哭了起來。秦斐也不去勸,由著她大放悲聲,將心底的傷痛盡皆宣洩出來,只是不時也將他眼角滑出的幾點淚水抹去。
過了好半晌,采薇才止住哭聲,哽咽道:「我知道你是為了我好,怕我再這樣下去,身子承受不住,我自己也知道這樣下去不行,可,可是我……」
秦斐將她身子扶起,直視著她的眼睛道:「阿薇,若是你的身子垮了,誰來幫我一起找出害了咱們女兒的兇手?」
「兇手,你是說……」采薇原是極聰明的一個人,只因痛失愛女,才一時之間沒想那麼多,畢竟自從女兒出生之後,無論是她還是秦斐對照料小公主的一應宮人奶母都是精挑細選,一應飲食起居都是小心的不能再小心。況且從古至今,小兒的夭折率一直極高,便是皇家也不例外,別說一歲不到的孩子了,就是長到五、六歲一樣有生病夭折的。
再者她的珠兒出生後瘦瘦小小的,太醫也曾說過,說是小公主早了些天出來,怕是先天有些弱,她心中隱隱覺得是自己之前服的假死藥傷到了孩子,也是因為這份自責,她才在失女之後這般痛苦難當,無法自拔。
秦斐初時也是只顧著難過去了,再後來一顆心全放到采薇身上,擔憂她的病體,也沒往這上想,他自認他對女兒防護得極是嚴密,應當再沒什麼空子可鑽,況且他後來也曾細細問過照料小公主的所有宮人,確實沒發現任何異狀。還是後來他聽人說起崔左相的病竟是一天天好了起來,他才隱隱覺得有些不大對勁。
這老賊病重之時,自已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想著他活不了多久,自己還好心讓他兒子回來見他最後一面。結果新年剛過,自己的寶貝女兒就沒了,妻子也病重,這老賊反倒是越活越精神了,這裡頭莫非是有什麼因果?而這因果究竟是天意還是人為?
「太醫當日趕過來時,珠兒已經沒了脈博,診不出來什麼,當時咱們都以為是突發的小兒急症,後來我又問了太醫,可有什麼有毒之物服食後會出現珠兒當日的那些症狀,結果太醫列出了一長串單子,裡頭甚至還有些常見的食材。」
「你是說珠兒是被人暗中下了毒?可是……」采薇本想說珠兒和她身邊的宮人都已經審問過了,並不是她們做下的,還能有誰能夠接近珠兒,但才說了兩個字,她就想到了其他幾個人。
除了坤寧宮中的宮人外,還有幾個時常陪伴她的人也是能夠接近小公主的,一個是吳婉,還有四個則是宜芝母子,和她母子帶著的丫鬟奶娘。
而在這五人當中,後四個人的可能性更大。采薇回想著這些天來宜芝勸慰她的神情,在心裡搖了搖頭,就算女兒真是被她們四個崔家的人害了,她的芝姐姐應當也是不知情的,只怕是被人暗中給當了槍使。
「阿薇,」秦斐將她鬢邊一縷散發攏到耳後,「如果咱們女兒之死當真和崔家有關,那你若是再這麼病下去,再也……,那只怕是正中他們下懷!」
采薇心中一凜,頃刻之間便明白了秦斐的意思。
「這些天,我沒什麼心思去理會前朝的事兒,結果崔相那老賊明面兒上是告假養病,實則背地裡又不安份起來,稅收上很是有些不順。」秦斐見終於把她的心思從女兒身上拉了出來,趕緊又補上幾句。
采薇想起秦斐先前跟她說過,若想理順先前一團糟的朝政,崔相是一定得下台的。可是這老狐狸執掌朝堂二十餘年,乃是燕秦的頭號權臣,手上既有勢力,為人又狡猾精明、滑不溜手,不但一時之間扳不倒他,反倒小心再小心還是連女兒都叫這老賊給害了。可是就算他們現下有了這個懷疑,卻又有什麼證據能證明呢?
采薇凝神想了一想,心裡漸漸有了一個主意,一個引蛇出洞,或許能將死崔相,藉機將崔黨一網打盡的主意。
「阿斐,你說,找個人來給我沖沖喜如何?」她輕聲道。

  ☆、第293章

采薇和秦斐定下的這計策,是先給崔相點甜頭,讓他女兒崔成君成為妃子候選人之一,然後再讓他失望一下,傳出皇后的身體日漸康復的消息,與此同時秦斐也在朝堂上發力,給崔相一黨施加更多的壓力。
如果小公主當真是崔相借了宜芝等人之手害的,那他定會故計重施,再次利用宜芝來給他們當槍使。
當宜芝在崔成君住進坤寧宮之後隔了好久再次進宮時,她就已經被秦斐安排的人給盯牢了。尤其當第二天宜芝又遞了牌子要進宮看皇后,她人還沒走到坤寧宮,帝后就已經知道她今日換了什麼妝容服飾,身上所佩的香囊也同昨日不一樣。
采薇原本還在思量等宜芝來了,這話該怎麼說,可是等宜芝走進來,她第一眼看過去,就知道她什麼都不用問了。
宜芝進來,見采薇身邊除了那幾個舊人再沒別人,連這幾個月常伴在她身側的吳娟也不在跟前,心下便有些明白。她想起崔護昨兒跟她說的那些話,「只怕此事帝后心中早有成算,你明日速速進宮將此事合盤托出,將那崔氏和你說的話一字不漏的全告訴給皇后娘娘知道。」
原來前一日宜芝被崔可心威逼利誘之後,以為崔護去了書房,便忍不住失聲痛哭,正哭得傷心,忽然一條擦臉的帕子遞過來,竟是崔護去而復返。
崔護那是何等聰穎之人,既已發現妻子神情不對,如何會置之不理,直接一個回馬槍,將妻子崩潰的情緒盡收眼底,這時候他再開口一問,沒幾句就讓宜芝把什麼都說出來了。
雖然知道妻子先前隱瞞不說的必不是什麼小事,可當宜芝一件一件說出來時,崔護的神色也越發的不淡定起來。尤其是聽到後頭,當宜芝說崔可心利用她害公主、害皇后都是被他父親逼得時,崔護眸中厲光一閃,抬起右掌重重地擊在床榻之上,嚇了宜芝好大一跳。
「夫君,你,你別動氣,我……,我是絕做不出害了皇后的事的,可是……不如咱們逃吧,咱們乘船出海,或者就逃到緬國去,那裡離雲南更近一些……」
崔護按住她肩膀,搖頭道:「咱們又沒有做錯事,為什麼要逃?咱們眼下最應該做的,是將一切都稟告給皇后娘娘知道。」
「可是,可是小公主的死和彥兒脫不了干係,我怕……」宜芝顫聲道。
「放心,帝后不是那等是非不分、睚眥必報之人,我跟了陛下這麼多年,我相信以他和皇后的睿智明達,一眼就能看出彥兒在其中乃是無辜之極,況且以帝后心胸之豁達,必不會怨怪上咱們的彥兒的。」
正是因為有了丈夫的這句話,宜芝最終決定相信她夫君的斷言,也相信她和采薇之間的姐妹之情,將崔可心的一切惡行全都揭露出來。
「可是一旦告發了她,就一定會把公公也牽扯進來,這——」這是宜芝心頭最後一點擔憂之處,崔可心不過是夫君的繼婆婆,她要作死完全不用攔著她,可是這公公可是夫君的親爹啊!
哪知崔護冷冷一笑,「你還管他叫做公公?他都不顧咱們一家三口的死活了,拿咱們當他害人的刀,半點都不念及骨肉親情!既然他不拿咱們當親人看,咱們也不必替他擔這個心。這幾十年來,我這父親不知道還犯下多少滔天大罪,今日有此一報,全都是他咎由自取!」
原本他還念著父子間的那點骨肉之情,想著他娘臨終前交待他要好好孝順父親的遺言。明知元嘉帝跟自己父親不對付,還是打算跟秦斐求個情好歹保他一命,可是現在他簡直恨不得親手殺了他。
他幾乎一下子就猜到崔成綱之前害了小公主其實是為了間接的對付皇后。當初他娘不就是因為傷心他弟弟之死而一病不起的嗎?他一直懷疑當年他們兄弟倆坐的那輛馬車,是被當時的二房夫人崔可心從中動了手腳,以至車子翻下山道,弟弟當場命喪黃泉,他也廢了一雙腿,終身殘疾。
他曾向父親提出過他的懷疑,然而父親給他的答覆是已經細查過了,並非人禍,只是一樁意外。真是好一樁意外?那是他生平頭一次開始在心裡質疑父親,為什麼以父親的精明能幹卻發現不了崔可心的狐狸尾巴,他不信以那個女人的那點小聰明真能把這害人的事做得滴水不漏,半點蛛絲馬跡都沒留下?
如今想來只怕父親當時就查出來是崔可心干的了,卻為了不在當時得罪她背後的主子孫太后,不但沒有殺了她替弟弟和母親報仇,反而將她扶正,給了她正室夫人的身份地位。
其實這麼些年,這個念頭一直隱隱在他心頭浮現,只是他不願去相信罷了。畢竟一個因為迷於女色而沒能查出妻兒遇害真相的男人和一個明知妻兒被妾室所害,卻跟沒事人一樣的父親,哪個更令人心寒齒冷,後背發麻?
崔護此時竟是生出了和崔可心一樣的感受,原來他的親生父親從沒把他當親兒子看過。在他這渣爹眼中,是從來看不到什麼夫妻人倫,骨肉親情的,所有人在他眼中,包括他的妻子兒女都只分為兩類:對他有用能幫他往上爬的,和對他無用或已經失去利用價值之人。
他是靠了自己娘親的嫁妝才能捐了個小官,從此步入官場,步步高陞。可是當對他更有用的崔可心出現之後,他就能任由他自己的親生骨肉和結髮妻子被這女人給害死而不置一辭。現在更是不顧自己妻兒的性命來做他殺人的刀。
他做下這一切不顧人倫親情,忘恩負義、傷天害理的惡事,都只是為了他能爬得更高,手上握有更大的權力。崔護忽然很想看看當他這渣爹機關算盡卻從高處狠狠栽下,跌入塵埃之中時會是個什麼模樣,那時的他,心中會不會生出一絲悔意來?
於是他讓妻子進宮將一切都告訴了皇后,攤上這樣一個渣爹,他只想徹底斷送他的權臣之路,甚至是他的性命。他不以自己為子,那自己也不必再以他為父。
崔護原本以為,在妻子告訴皇后之後,再等上個兩三天,帝后把網一收,這件事就能了結了。他和宜芝卻都沒想到在傳出皇后得了狂疾的信兒之後,崔成君竟會跑到元嘉帝面前說是為了查清到底是何人害了皇后,應將所有這幾日近過皇后身的人全都抓起來拷問,看看是不是她們帶的香囊啊香珠啊之類的有什麼古怪。這簡直就是生怕元嘉帝查不到宜芝頭上。
秦斐也是沒想到這崔成君竟會犯蠢主動跳出來,便從善如流,如她所願將所有曾近過皇后身的東西全都細細查驗,結果這一圈查下來,沒從宜芝所戴的香囊裡查出什麼來,倒在崔成君給皇后娘娘抄的書裡發現了些異常。那用來抄書的墨香和尋常墨香有些不大一樣,請來太醫一驗,竟是在墨中混了些害人的藥草,其香味聞得多了,便會使人生出狂疾來。
崔成君萬沒想到竟會查出這麼一個結果來,還不等她大喊冤枉,人就已經被拖了下去。
其實這回她也算是冤枉,因為她用來抄書的墨還真不是她動的手腳,而是秦斐故意給她栽的贓。為的就是要給她安上一個罪名好徹底把她爹崔相一黨給收拾了。
無論是秦斐還是采薇都不願意讓這事兒在明面上把宜芝母子也牽扯進來,就算宜芝願意作證,采薇也不答應,這告發自己的公公婆婆,一旦真要對簿公堂,光是孝道二字就能把宜芝夫婦給噴死。子不言父過,你身為人子,竟敢狀告誣陷親爹,簡直是大逆不道!
宜芝對此自然是感激不已,雖然明知自己的香囊中早沒了那些害人的藥草,可她還是禁不住有些後怕,自已若是當真犯蠢,聽了繼婆婆的話,那才真是一步錯、步步錯,一家三口從此萬劫不復。
更讓宜芝銘感於心、感念萬分的是,元嘉帝和皇后為了使她的彥兒在長大後不致因為自己無意中害死了公主而心生內疚,一輩子背負著這個包袱,甚至甘願將小公主真正的死因就此掩沒,寧願讓崔相一黨少上一條毒害公主的罪名,也不願把她的彥兒牽扯進來。
不過即使少了這一條毒殺公主的大罪,便是崔相犯下的其他罪行,也足夠他被砍上十七八次頭了。元嘉帝這一回早將一切佈置停當,幾天功夫就將他犯下的種種罪行都一一數了出來,判了他一個五馬分屍之刑,其妻崔可心謀害夫君子嗣在先,又陰謀毒害皇后在後,處以腰斬之刑,其餘崔家人等及其黨羽,各依其所犯罪行依法而判。
除了崔護一家三口安然無恙外,其餘崔家人等最輕的刑罰也是流刑。至於那個奶娘李媽,自然早被秦斐給大卸八塊以報殺女之仇。
在處決崔成綱夫妻的前一天,秦斐問崔護要不要再去看他父親最後一眼,崔護默然點頭,可是當他行至天牢,隔了老遠就聽到崔成綱和崔可心這一對毒夫毒婦的互相埋怨指責時,忽然就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都到了這個時候,他這個父親仍是沒有絲毫悔愧之心,就算是他被凌遲處死,自己也再不會掉一滴眼淚了。
權傾朝野二十餘年的崔相一黨就這樣轟然而倒,換來的是百姓的拍手稱快。更令百姓欣喜不已的是,這回倒了一個大貪官及其黨羽,新上台的一眾官員卻不是那只知貪腐,半點正事不做的蠅營狗苟之徒,而是個個都是想讓他們這些窮苦百姓能吃飽穿暖的好官,不禁紛紛誇讚當今聖上真真是個英明之君。
秦斐聽到百姓對他的稱頌,雖然得意,但他更為高興的卻是,他的阿薇終於從喪女之痛中走了出來。
眼見愛妻的身子一日日好轉,人也重新煥發出了生機,他每每在歡喜之餘,都會忍不住在心裡給自己點個大寫的贊,覺得多虧自己心細如髮找出女兒夭折的疑點來,又百般體貼萬般勸慰,合這二者之力,才終於將愛妻從傷痛中拉了出來。想來若是評選一個大秦好丈夫的話,自己若稱第二,就沒人敢說他是第一。
然而元嘉帝在這裡沾沾自喜,以為讓采薇走出失女之痛全是他的功勞。卻不知道在這份功勞薄上,他只佔了一半,幫著采薇走出這巨大痛楚的,除了他這個丈夫的相守與勸解之外,還少不了另幾個人的陪伴與激勵。

  ☆、第294章

先前采薇產後虛弱,纏綿病榻時,秦斐曾想將她的幾個好友請來大理陪她,被采薇給攔了下來,怕耽擱了她們正在忙的救助弱女,興辦女學之事。可是當小公主夭折的噩耗傳到那幾位友人耳中時,她們卻像跟事先約好了似的,紛紛不請自來。
就在秦斐和采薇大吵了一架,定計對付崔相的第二天傍晚,采薇兒時在四川眉州的幾個手帕交突然出現在她面前,讓采薇又驚又喜。
自從她十二歲離開眉州去往京城投親之後,就再也沒見過這班兒時的姐妹,一別經年後終得聚首,自然是歡喜不盡。來看她的閨蜜共有三人,鄒晴是昔年送采薇來京的鄒甫之長女,耿愉和耿悅這對雙胞胎姐妹則是送采薇嫁妝上京的耿直最小的一雙女兒。
她們三人都已過了雙十年華,比采薇還要年長一二歲,但卻均未成婚。采薇先前在書信裡聽她們提起過,鄒晴是因為前來提親的男子,一個都過不了她擇婿的三道文試之題,統統落選。旁人都勸鄒甫管束一下女兒,這女人嘛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不要要求太高,有男人願意娶就趕緊嫁出去得了。不然等再過幾年,女兒年紀大了,白送多少嫁妝只怕都沒人願意要,怕不好生孩子。這會子挑三撿四,小心將來剩下來沒人要做老姑婆。
鄒晴當時在信裡寫道:「你猜我爹怎麼回那些愛管別人家事又嘴碎的人的?他老人家直接賞他們一個白眼,丟下一句『我老鄒挑女婿,幹你們屁事!我女兒好好的一株君子蘭,就算一輩子養在我家的園子裡,也比被豬給拱了強!大不了,老子和她弟弟養她一輩子!』」
采薇當時看到此處,既覺大快人心,又覺感動不已。她知道鄒叔叔是真心不在乎女兒能不能嫁出去,他在乎的是女兒嫁人之後能不能得到她想要的幸福。
不獨鄒甫是這樣,耿直也是一樣的心思,所以當耿愉、耿悅姐妹倆直接跟她們爹說嫁人好可怕,會被婆婆搓磨,有小妾來添堵,還會被丈夫暴打,被打死了還不用給她們償命,而且女人一旦嫁了除非被休否則別想再逃離夫家時,耿直沒像尋常嚴父那樣罵她們胡說八道,而是靜靜聽她們講完。
姐妹倆舉了一堆左近女子出嫁後的悲慘事例,腦袋搖得跟波浪鼓似的說,這年頭嫁人太危險,她們寧願這輩子都不嫁人,不嫁保平安!只想陪在父母親人身邊,姐妹倆做伴就這麼清清靜靜地過一輩子。
耿直聽完後二話沒說就答應了兩個女兒所請,從此謝絕媒人登門,反正當地那些適婚的青年男子,他也沒一個瞧得上眼的。
這兩位父親能做到如此,是因為他們同采薇的父親一樣都極推崇李贄的學說,心中不存重男輕女之念,能將兒女一視同仁。除此以外,也是因他們曾遊歷四方,久經世事,或耳聞目睹,或道聽途說,深知這世上女子活著的種種不易。在家中時還好,一旦嫁了人若是攤上個惡婆婆或是不好相與的丈夫,別說終日以淚洗面了,就是早早兒把命斷送了,也沒地兒說理去。
因此為了女兒的終身幸福,這兩位父親一早打定了主意,若是尋不到個好女婿,女兒不嫁就不嫁,別人愛怎麼說怎麼說,他們在意的是自己女兒的幸福,可不是自己的面子。
因為有了真心疼愛女兒且藐視世俗陳規的兩位父親支持,采薇這三位好姐妹硬是頂著世俗的眼光,任時光一年又一年的過去,就是不嫁人,繼續享受在家做女兒的自在日子。
這三個姑娘都是極富同情心的善良女子,並不是那等只要自己有舒服日子過,哪管旁人吃糠咽菜的冷漠之人。她們自己的小日子過得越是舒坦,就越是對那些境遇悲慘的女子心懷同情,不時的接濟救助她們一二,後來更是在家中親人的支持下,興辦起了一所安女堂,專門用來安置救助那些無家可歸、無人可依的孤身弱女。
此時這三個川妹子就圍在采薇的病榻前跟她講著她們興辦安女堂所遇到的種種艱難險阻。她們雖未嫁人生子,卻也知道對一個母親來說失去孩子該有多麼痛苦,在這份巨大的痛苦面前,任何的安慰解勸都無濟於事,因為她們不是她,體會不到她那種揪心剜骨的傷痛,她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她身邊,想法子將她的心思從這樁不幸中給拉出來,讓她不再一味的沉浸於傷心之中。
「阿薇你知道嗎?一開始的時候那縣太爺居然不許我們建這麼一處堂子,我們明明是建在自家地頭上的,他也不許。我們去找他太太說情,結果他太太除了哭還是哭,只會抹著眼淚說什麼『找我也不管用啊,老爺的心如今都在那芳兒身上,當我這個正房太太跟個擺設似的,唉,我真是沒用啊,嗚嗚嗚……』」
向來爽利潑辣的耿愉竟是將那位太太懦弱的語氣學了個十成十。
耿悅接著道:「我們用盡了各種法子,不管是據理力爭還是找人說情統統沒用,後來還是我哥哥給我們出了個主意,直接給那縣太爺塞了一千兩銀子,那狗官才算鬆了口,沒再把我們建的安女堂給列為違章私宅,硬要帶著人來強拆。」
鄒晴也道:「雖說遇到種種不順,可最後我們還是建起了這座安女堂,初時原是為了收留那些被夫家休棄娘家也不收留的婦人,還有那些老無所依的寡婦,不想到後來,收留最多的竟是些女嬰和女童。」
采薇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雖然所述的那些事體裡讓人歡欣鼓舞的少,氣憤無奈的多,可是采薇卻從她們的神情和聲調裡感受到了一種別樣的力量。那是一種凌寒獨自開,敢於在這冰天雪地的嚴冬中傲然綻放,想要用己身這一抹暗香來驅散籠罩著女子們的寒冬的執著與堅持,是即使風刀霜劍也逼不退的勃勃生機!
她被三位閨蜜身上的這股力量所感染,更為她們所說的那些女子的命運而揪心。「為何反是收留的女嬰和女童居多,難道她們竟全都是孤兒嗎?」
鄒晴歎了口氣,「開始我們抱回來的是些被人棄在路旁的女嬰,也不知親生父母還在不在。再後來,竟是有好些人家直接就把剛生下來沒幾天的女娃兒往我們這裡送,說是與其被他們丟掉或是溺死,還不如送到我們這兒來,好歹還能給娃兒一口飯吃。」
耿家兩姐妹一人一句地道:「阿薇你是知道的,當年咱們燕秦剛建國的時候,因為蜀中久經戰亂,十室九空,朝廷便用了好些法子,從湖廣和江西調了好些人到咱們蜀地。那些人比起咱們蜀人來更是重男輕女的厲害,恨不得生出來的個個都是兒子才好,這些年地裡收成又不好,好些人家見日子艱難,乾脆就把歲數大些的女娃兒賣了,剛出生的女嬰則是直接溺死在馬桶裡,就是那些三四歲大的女童也有好些被凍餓虐打致死的。」
這溺嬰,尤其是溺死女嬰,虐死女童的惡俗,采薇從前就知道,當時雖也氣憤難過,可是此刻,在她剛失去女兒之後再聽到這溺嬰二字,更覺無比憤恨,然而在最初的悲憤過後,湧上心頭更多的是一種無以言表的悲哀。
這溺嬰之過,到底是該怪那些狠心的父母,還是該怪這個國家這幾千年來重男輕女、男尊女卑的文化傳統?

  ☆、第295章

三天後,另一位曾與采薇生死與共的西蘭國友人馬莉也從福建泉州千里迢迢的趕了過來。
采薇見她的這些好姐妹們在她人生中最難捱的時候齊齊聚到她的身邊,陪伴左右、相談言笑,感動之餘也明白她們心裡對自己的擔憂,這是怕她傷心過度一味的抑鬱消沉下去。
在這世上能夠治癒心傷的最好的靈丹妙藥既非草木、更非丹石,而是親人之愛、夫妻之愛,還有友人之愛。
采薇覺得自己何其不幸,千辛萬苦,冒著生命危險生下的寶貝女兒,轉眼卻又失去。可是她又何其有幸,既得了一個傾心相愛的如意郎君,又有這麼一幫情同姐妹的知已好友。
她心上那個傷口終於漸漸平復,也許那傷口的余痛永遠都在,可是她的眼裡終於不再只看到她的那一處傷口,只感受到她個人的傷痛,因為在這些日子裡,她聽到了更多這世間女子的傷,感受到了更多這世間女子的痛。
她的身子開始一天天好轉,其康復之神速令一眾太醫都嘖嘖稱奇,只有采薇心裡明白,除了太醫們對她的精心診治,秦斐和好友們給她的愛和支持,還有另一樣東西在刺激著她早日痊癒,那就是責任——身為一國之母的責任。
她是秦斐的妻子,也是元嘉帝的皇后;她是珠兒的母親,也是全天下臣民的母親。而眼下生她養她尊她為後的這片國土,不但仍有一半的土地百姓淪為異族之手,就連那些沒被韃子奴役的百姓,他們之中的女人也仍為男人所奴役壓迫,倍嘗艱辛卻不得解脫。
采薇對這個國家幾千來男尊女卑的現狀不滿已久,在她還是一個小女孩時,就對不許女子像男子一樣讀書而氣憤之極,幻想著將來有朝一日能改變這種不公平的世道。
而今,她已經不再是那個無父無母、寄人籬下,無能為力的孤女了,她是這個國家的皇后,她可以利用她的身份、地位為這個國家的臣民百姓做些什麼。在幫著秦斐將韃子徹底趕出這片土地的同時,也能讓這片土地上的女人們掙脫捆綁在她們身上幾千年的枷鎖,不再是永遠低於男子的卑賤的妾婦,而是能做為一個大寫的人抬首挺胸的活在這個世上。
所以,當她這幾位閨蜜見她身子終於痊癒,紛紛來向她辭行時,采薇笑瞇瞇地把幾個姑娘全給留下來了,一個也不許她們走。
耿愉奇怪道:「我說皇后娘娘,我們本來是來探病的,你這病都好了,怎麼還不放我們走?」
采薇跟她們撒嬌,「好姐姐,咱們一別多年,這才聚了幾天,哪裡能夠?你們就再多住些日子可好?」
馬莉一聽,說道:「薇,我們先前在一起那麼久,扶桑都一起去過了,才分開不到一年,我就先回泉州了。」
不想採薇卻仍是笑著不肯放人,鄒晴無奈道:「皇后娘娘,我們自然是想多陪著你的,可是我們幾人手頭上都有一攤子事要做,娘娘就不怕耽誤了我們的正事嗎?」
采薇笑道:「我留你們正是為了將你們所做之事發揚光大。你們此刻回去了,不過是在眉州辦上幾間安女堂,在泉州建起幾座女書院,所能幫到的女子終究有限。可你們若是留下來,輔佐一國之母,做我這個皇后娘娘的狗頭軍師,咱們想出些法子來在這大秦的每一個州縣都建起一座安女堂,一所專供女子讀書的書院,豈不是能幫到更多的女子?」
馬莉一聽頓時就拍掌歡呼起來,而鄒晴三人,雖然也是面有喜色,眉眼間卻還是有一抹擔憂之色。背靠大樹好乘涼,難道這個理兒她們就不知道嗎?藉著皇后娘娘的身份來幫她們行救女助女之事,這個念頭她們不是沒有過,可也正是因為采薇這皇后的身份,雖是一國之母,可那上頭也還有一國之君壓著,若是所行之事不入皇帝陛下的龍眼,被扣上一頂後宮干政的帽子那可不得了。
是以,她們出於對好友的擔心,雖在采薇身邊陪了她近三個月,卻從不曾提起過一句請她幫忙的話。就是怕萬一給她帶來麻煩。不想此時采薇卻主動提出要幫著她們把這愛女助女之事業做大做強,發揚光大,不由就脫口問道:「若能這樣自然是好,可是……可是娘娘就不怕陛下他……」
采薇知道她們擔心什麼,拿出一疊銀票放到桌案上,「若是你們擔心這個,只管放心就是,陛下他雖是一國之君,可在家裡頭,他聽我的!昨兒晚上我說起想多辦些能收容救助被棄女嬰、女童的安女堂和女子書院,他今兒一早就把銀子給我送來了。」
其實采薇這些日子沒少在秦斐耳邊提起鄒晴她們跟她講的那些民間被棄女嬰、女童的悲慘遭遇,那些一出生就被溺死的還算是少受了些罪,有些小女娃兒更是可憐,小小年紀什麼活兒都做還不給飯吃,餓的實在受不了偷吃上一口豬食雞食,還會被親媽、親奶奶拿針扎的全身潰爛,被親爹打的臂折腿斷,不知有多少女童就是被親爹親媽給活活打死的。
采薇靠在秦斐懷裡哀戚道:「阿斐,你說咱們的珠兒若是沒托生做了咱們的女兒,而是生在民間,或是她再投胎時還是女兒身,偏又投到那些只喜歡兒子憎恨女兒的人家,那她豈不是也會被這樣殘忍相待。只要一想到咱們的珠兒也會像那些女童那樣被百般虐待,生不如死,我這心裡就難過的不行。晚上總是夢到好些個女嬰女童破衣爛衫,滿身是血的坐在地上,眼睛都望著我,嘴裡哭喊著:『娘親,求求我!娘親,求求我!』我放眼看去,覺得她們都是我的珠兒,都在向我求救,阿斐,這天下的女嬰女童也都算是咱們的女兒,咱們救救她們好不好?」
秦斐自然是一口答應下來,他這些日子早愁壞了要怎麼把采薇從喪女之痛裡拉出來,也用了不少轉移她心思的法子,可怎麼就沒想到這麼個「愛吾女以及人之女」的法子呢?他們夫妻既沒了親生女兒好疼愛,那不妨把對女兒的愛分給那些無父母疼愛的女嬰。若是愛妻忙於這樣的善事善舉,想來也就不會再一味沉浸於沒了珠兒的傷痛之中。
其實秦斐早上把這些銀票拿給采薇時,臉上頗有些不好意思,他原是想難得阿薇跟他提個要求,他自然是當一擲千金的全力滿足,別說是救助弱女這樣的善事了,就是阿薇要他建一座酒池肉林來安慰她的心傷,他也會二話不說立刻就點頭掏銀子。
只可惜,他雖然很想掏出一堆銀票來捧到妻子跟前,可惜他兜裡卻沒錢,燕秦國庫早就空空如也,稅收更是指望不上,這兩年國家運轉的一應開支幾乎全靠海運得來的那些紅利,雖然海運獲利頗豐,可要支撐這諾大的一個國家,尤其還要同韃子打仗,這日子還是過得緊巴巴的。
秦斐雖然拿出了一筆錢給采薇去辦安女堂,可要細究起來,這錢根本就不能算是他這個夫君給妻子的零花錢,而是把妻子的嫁妝銀子還給她。自打采薇嫁了他之後,為了幫他將自己的所有嫁妝銀子都給了他,無論是每年嫁妝田所得的入息還是後來發現的岳父大人留給她的那一大筆財寶。就連采薇被安遠伯府貪了的幾萬兩嫁妝銀子也都被他用各種巧妙的手段給弄給了自家口袋,他雖沒告訴妻子,他早幫她把嫁妝銀子弄了回來,可是在他自己心裡的小賬本上,他可是清清楚楚地記著每一筆他從妻子處得到的銀錢上的資助。
細算下來,他這幾年不但沒給過妻子養家的費用,竟是在靠妻子的嫁妝在養國養家。因此秦斐拿錢給采薇時,都有些不敢看她的眼睛,一個勁兒的在心裡發誓等他有錢了,一定要千倍萬倍的回報妻子。
采薇倒沒嫌他給的錢少,沒把她所有嫁妝銀子全還回來,她深知這救女助女之事要一點一點的做,若是一開始就大張旗鼓的只怕反倒不好。眼下於她們而言,最要緊的並不是能多建多少安女堂、女書院,這些不過是治標之法,而是要根據眼下燕秦的國情,想出些能從根本上能改變女子卑弱從屬地位的法子來,從骨子裡改變所有女人的命運,這才是治本之法。
「不知姐姐們可有什麼好的治本之法嗎?」采薇問道。
「我覺得現今女人沒有地位,就是因為手裡頭沒錢。」耿悅頭一個說道。她們姐妹和鄒晴在眉州時早不知對此談論過多少次,此時滔滔不絕的就開始說了起來。
「這俗話說的好,『手裡有錢,心裡不慌』,女人手上沒錢,吃穿全靠丈夫供養,自然在男人面前說不起話來,任由男人擺佈。可是咱們女人是怎麼沒錢的?」
耿愉接口道:「自己娘家的田產房產女兒是繼承不到的,最多出嫁時能爹娘能給上一筆嫁妝,這大秦律裡雖然白紙黑字的寫在那裡,說女子的嫁妝是她的私產,可是丈夫和公婆伸手管你要,你能不給?就算你不給,人家也能硬搶了去,你去告官,以妻告夫,不管官老爺接不接你這案子,都要先把你拖去打一頓板子。自己的嫁妝保不住,夫家的產業就更別提了,若是生了兒子總還能落到兒子頭上,若是生了女兒,家裡頭的產業寧願給侄兒也不會給親生女兒。」
耿悅接道:「所以才會生個兒子當塊寶,生個女兒當根草,管女兒叫做賠錢貨,因為家族裡頭的田產女人是沒資格去分的,儘管農活她們一樣都沒有少做,可是所有的土地田產不是她們父親兄弟的,就是丈夫兒子的,永遠都不屬於她們。若是一戶人家沒了男丁,那就是絕戶,再有錢財,也是任由族人鄉里欺凌。所以也難怪世人都寧願生兒子也不願要女兒,嫌棄生了女兒還要浪費口糧賠上嫁妝,乾脆一生下來就把她們溺死。」
耿愉一攤手,「娘家夫家的財產全都沒女人的份兒,又不許女人讀書做官,經商做工,但凡是能掙到錢的活計營生,全都只許男人做不許女人做,哦,除了紡紗織布刺繡女紅,可是能靠著這些養活自己的婦人又能有多少?便是能養活自己也僅夠餬口,不能像男子那樣或為官做宰,或經商富甲一方,始終是無財又無勢,依然要被人欺負。」
「所以說,要想讓女人有地位,能和男人平起平坐,這頭一條就是手裡頭得有錢,而要讓女人有錢,就得先讓女人有繼承權,也能和她們的兄弟一樣分到家中的產業。」耿悅道。
「而且要讓女子也能讀書,就算暫且不能讓女人也參加科舉做官,至少也該讓女人能走出家門,也去做些能掙大錢的營生活計,像經商做買賣什麼的。」
這姐妹倆你一句、我一句,銜接得行雲流水一般。她們又是雙胞胎姐妹,不但相貌極難分辨,就連聲音也是一模一樣,聽上去就好似是一個人在那裡氣都不歇一下的,一氣說了這麼一大段。
馬莉好幾次想接話,無奈總是晚了一步,完全搶不過這對配合默契的雙生姐妹,倒是鄒晴跟耿家姐妹是從小玩到大的,這麼多年練下來,十次裡總還是能搶到那麼一二次話頭的。
就聽她道:「這些咱們說起來容易,可具體該怎麼操辦呢?單說這走出家門去經商做工掙錢,定會被所有人罵她是拋頭露面不知檢點,若是再遇上些壞人,或是被辱及身體或是拐賣他鄉,又該有一堆人蹦出來說都是這女子不守婦道,不在家老實待著,非要跑到家門外頭去亂晃跟男人搶飯碗,才會惹禍上身,全都怪她自己不好,自作自受。」
「況且如今纏足之風盛行,不少人家的女兒,除非窮的揭不開鍋那種,都會給女兒纏足。就拿咱們眉州來說,十成女子裡頭有八、九成都是纏了足的,那一對尖尖蹻蹻的三寸金蓮,除了能得來男人一句好看外,能有什麼用,害得女人連走上二百步都不能夠,還談何走出家門去做各種營生呢?」
耿家姐妹被鄒晴問得一時答不上話來,鬱悶道:「晴姐姐,你又來潑我們冷水。」先前她們在眉州論起這事兒時,就不知被鄒晴給潑了多少回冷水,可更讓她們鬱悶的是,她們至今也沒想出該怎麼來反駁鄒晴,或者說怎麼來實現她們的這兩項主張——給女人繼承權和像男人一樣出外掙錢的權利。
「所以,還是要從制度上來改變這種狀況。」終於搶到一次發言機會的馬莉一臉嚴肅地道。
「我們西蘭國最初和你們大秦的制度也差不多,國王大臣和上下兩院議會議員全都只能由男人來擔當,我們國中的女人也是一點兒地位都沒有,必須絕對服從於她的父親和丈夫,唯一比你們好的是不許納妾,雖然可以有無數情人生無數的私生子,可只有妻子生的孩子才有法定繼承權。所以我們的先王——亨利國王,雖然有一大堆私生子,但為了想生個繼承王位的兒子出來,先後休了兩位王后,又殺了兩位王后好讓他能娶新的王后回來生兒子,好容易晚年得了個兒子愛德華,繼位沒幾年就得病死了。因為愛德華國王也沒有繼承人,所以在他死後,爆發了好幾場為了王位而引起的戰爭,最後靠著享利國王在遺囑中定下的繼承順序,愛德華國王的姐姐伊麗莎登上了王位,成為我們西蘭國第一位女王。」
馬莉可是憋了半天,好容易終於能表達已見,語速那個快啊,中間一點都不帶停頓的,生怕停上一下下,話頭就又被那對雙胞胎姐妹給搶走了。
「開始的時候,那些貴族大臣和領主們都以為她一個女人做不了一國之君,最後還不是得招一個皇夫,將治理國家的責任交給她的皇夫,而她退回後宅去養兒育女。可是我們的伊麗莎女王不但精明又能幹,甚至為了更好的守護我們西蘭國,拒絕了一堆國王王子的求婚,終生不嫁。她在位的這些年,不但讓我們西蘭國更加的強大和富強,也讓我們女人的地位得到了一定的提升。」
「她想辦法修改了律法,讓貴族婦女們,特別是為那些貴族寡婦保留了部分權利,規定眾議院議員的選舉只有明確的財產限制而沒有性別限制,婦女也有權繼承采邑和領地,這就讓一部分有產業的貴族女性能夠參加貴族們對政治、經濟問題的討論,甚至還可以在法庭上充當司法者和立法者,去努力建立更多保障女人權益的法律。」
馬莉喘了一口氣,「所以,皇后娘娘你可以勸皇帝陛下修改你們的律法,禁止女人纏足,給女兒和兒子一樣的繼承權,允許她們像男人一樣讀書科舉,經商做工。」
采薇長歎一聲道:「你說的這些我何嘗不明白,只是眼下要想在大秦直接改動律法來保障女人的財產權及一定的獨立身份,只怕是行不通的。我國之前曾有數位太后執掌朝中大權,甚至還出了一位女帝,可是為何最終她們卻都沒有實行這樣的律法呢?因為她們不想這麼做嗎?不是的,實在是因為這樣做要面對的阻力實在太大。即使她們身為太后,手握大權,可是在朝中依賴的要麼是自家父兄子侄,要麼是朝中的重臣,依然全都是男人。」
「雖然天順女帝時也任用了一些女官,可是科舉依然只有男人才能參加,從上到下大大小小的官職和更多的實權依然握在男人的手中。就連天順女帝自己,她也不是以一個女兒的身份從父親手中繼承皇位,而是以一個母親的身份,替她的兒子代掌江山。說到底,她仍然是靠了夫君和兒子撐腰才會登上至尊的位置,如果她不是帝妻帝母的話,只怕也早被那些男人們給推翻了。」
「在一個全部權力和財產都掌握在男人手中的國度,想要一蹴而就的更改律法給予女人和男人平等的地位,那是不可能的,咱們只能徐徐圖之。」
采薇這一席話,說得耿家姐妹不住點頭,難道她們就沒想過改動律法這法子嗎?正因為她們覺得這種可能實在是難於上青天,才沒將這法子給拎出來說道。
「可是,要怎麼徐徐圖之呢?」姐妹倆一起問道。
「與其一上來就要求改動律法給予女子繼承權,倒不如想些法子能讓女人即使是做一些不出家門的營生活計也能賺到更多的錢,當越來越多的財富由女人所創造並掌握時,女人才會有力量,才會有向男人叫板的話語權。」
「可是——」鄒晴又開始潑冷水了,「就算女子能賺錢,甚至是能賺更多的錢又如何?她賺到的錢又不能由她自己支配,家裡頭的財權還是牢牢握在男人手裡頭。因為無論在世人眼裡,還是律法所定,一旦一個女人嫁人為妻,那她就是這個男人的附庸私產,只得依附丈夫而活,以夫為天。連她都是男子的財產了,何況她帶來的嫁妝和她賺到的錢財?」
「可見,還是需要先在制度上有一定的保障!」馬莉趕緊見縫插針地又強調了一遍她的理念。
「現在就在制度上要保障,那些男人們一定不會答應的。再說了,難道真改動了律法,就一定真的能在這片國土上做到嗎?」采薇反問道。
其餘四人盡皆默然,就連馬莉這個在大秦才待了二三年的異國人士也早看明白了,這大秦的律法,看著白紙黑字寫的清楚明白,實則很多時候那就是一紙空文,別說是天高皇帝遠的鄉野村鎮完全不按律法行事,就是天子腳下的京城地界,那種種違法亂紀的事兒還少嗎?
在這大秦國真正管用的是權勢二字,只要你夠有權有勢,那麼什麼律法條例都不過是一紙空文,半點也奈何不了你。
「那阿薇的意思是?」鄒晴疑惑道。
「現今女子為什麼一定要找個男人嫁了,是因為『嫁漢嫁漢,吃飯穿衣』,她要找個人來養活她自已,可若是她能自已掙到不菲的銀錢,足夠她生活的很好,那她還會再去嫁給男人,成為他的附庸私產,為奴為婢的去侍候夫家嗎?」
耿家姐妹眼前一亮,可是鄒晴卻立時又想到了新的問題。「可是阿薇,有時女子嫁人也並不全是為了吃飯穿衣,而是人言可畏,總說什麼男大當婚,女大當嫁,若是到了歲數還不出嫁,不知要被街坊鄰里奚落嘲諷成什麼樣子。就是姑娘自已不想嫁,可她的父母兄弟礙於顏面能同意嗎?」畢竟這世上像她父親和耿家叔叔這樣通達明理的父母可不多。
采薇喝了一口紅棗枸杞茶,緩緩道:「姐姐們是知道的,江南不但是魚米之鄉,更是盛產絲綢。不少江南女兒靠著養蠶絲織每年能賺到十二兩銀子,而租種十畝田地一年所得利銀才不過二兩。慢慢的,有些姑娘就不願再成婚嫁人了,嫁的漢子掙的錢既沒她們多,還要對她們擺出一副大爺樣兒等著她們伺候一家老小,動輒還要挨打受罵。」
「她們覺得自已哪怕一個人過也比嫁人快活許多,而且有這個想法的人不是一個,而是很多個,於是這些不想嫁人的姑娘聚到一起,建起一座宅子取名淨女堂,和姐妹們住在一起。她們自已把頭髮梳成已婚婦人的髮髻,自稱淨女,在家人親朋面前發誓此生絕不嫁人,寧願和自梳的姐妹們一道群居而生,獨身終老。若是她們中有一人被其家人逼婚,那麼所有自梳的淨女會在她被逼嫁入男方家那一天,手拿棍棒衝過去鬧親搶親,更有不少淨女甚至寧願以死相抗。這些女人的激烈抗爭終於為她們爭取到一方小小的天地可以讓她們在其中自由地生活,不是作為一個妻子,一個母親,而是作為一個人。」
「阿薇你該不會是想……」耿家姐妹倆想到一種可能,忍不住異口同聲問道。
采薇點點頭,「不錯,我就是這樣想的。如果能讓更多的女人可以通過養蠶繅絲來自已養活自己,咱們再在那些絲織業發達的州縣建起一座座安女堂來,庇佑那些因為可以自給自足而不想嫁人的女子。當越來越多的女人選擇不婚不育時,或許這個國家的男人們才會意識到該是他們做出一些改變的時候了。」
鄒晴終於點頭道:「這法子聽上去似是可行,可是真要運作起來,只怕還是會遇到種種阻力吧?」
采薇笑道:「這法子若是十年前或是十年後想要運作起來,自然是千難萬難,可是眼下動手操辦,雖不會是一帆風順,卻恰好趕上一個於我們而言千載難逢的良機,能夠助我們事半功倍,馬到功成!」

  ☆、第296章

眾女一聽采薇說眼下正逢到一個百年難遇的良機,忙齊聲問道:「是何良機?」
「就是眼下這一場戰事。」采薇沉聲道:「雖說戰亂一起,乃是這世上最大的人禍,更何況韃子侵我國土,毀我家園,殺我百姓,搶我民財,於我大秦國民而言,絕非是一件幸事,可也正是這樣一場戰亂,其中暗藏著能讓咱們女人自強自立的機會。」
「姐姐們試想,戰時男子們全都從軍去保家衛國,在勞力緊缺的情形下,好些原本由男人幹的活只能由女人頂上。更何況眼下大秦國庫的主要收入全由海市而來,海外諸國最喜歡的絲綢本就是咱們女人最擅長的營生,咱們正好藉著這個勢頭大力發展絲織業,讓更多的女人能靠著養蠶紡織發家致富。這就是所謂的天時!」
「而江浙、兩廣及福建一帶的地理氣候均是宜於種桑養蠶的,且離東海南海又近,織好的絲綢極是方便運到各處海港隨商船出海,給咱們換回大把的金銀來。況且如今的海市經過之前兩年的探路經營,無論是出海航行還是往來貿易都已經是熟門熟路,此謂之地利!」
天時地利都有了,那「人和」呢?
眾女又是齊聲問道,采薇狡黠一笑,「所謂『人和』自然是剛巧這世上有咱們姐妹幾人,放著自個的舒服安逸日子不過,偏要立下宏願,讓全天下的姐姐妹妹們都能站起來,同男人平起平坐,再不要矮他們半個身子。」
「再往細了講,於我而言,幸而有你們這一幫志同道和的好姐妹,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三個幫,若是沒你們幫我,我就算是皇后,也是孤掌難鳴。」
「而於你們而言,最幸運的便是我這個你們的閨中密友頭上戴了一頂鳳冠,恰好是一國之母。回頭你們打著我這皇后的旗號再去建安女堂和女書院,看哪個不長眼的還敢再刁難你們?」
她這最後一句話說得底氣十足,其餘四女一想到往後有皇后娘娘的勢可仗,頓時也是眉開眼笑。她們心裡頭都明白,其實這所謂的「人和」,皇后娘娘還少說了一樣,那就是在她的身後,還有一位愛妻如命的皇帝陛下。
更為難得的是,這位陛下不但愛妻如命,還對妻子的才華才幹佩服不已,時常跟她談論國家大事,對她想做的事兒,給予各種支持。不像那些尋常男子,最是見不得妻子比他們能幹有才,覺得女人除了替他生孩子傳宗接代,她的才華能力全都沒有任何價值。
采薇能嫁得這樣一位懂她敬她,視她如珠如寶的夫婿,她們這些好友自然替她喜之不盡,雖然羨慕她能有此良緣佳偶,偶爾也會惋惜為何世間不能再多幾個像元嘉帝這樣的男子,但是她們的心裡卻再不曾有別的情緒,因為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緣法,也許她們的命定之人正在尋找她們的路上。
即便月老沒給她們繫上紅線,她們也不會覺得天塌地陷,不就是少個男人嘛,只要有一幫相交莫逆又志同道和的好姐妹相伴,能嫁個好夫君固然是好,可是沒有的話,也沒什麼要緊。
羨慕惋惜的心情在她們心中一閃而過,便立時被她們丟到腦後,她們可是要幹大事的女人,才沒那閒功夫去想男人呢。難得眼下天時地利人和齊備,她們可得抓住這個大好良機,趕緊再多想些幫著女人提高地位的法子才好。
「既然戰時勞力不足,好些活兒都得由女人來做,那咱們不就能趁勢禁止纏足了嗎?」耿愉道。
「咱們能不能把女人們聚到一起紡紗織綢呢,一撥人繅絲,一撥人織造,再一撥人提花染色,大家分工合作,豈不比一家一戶將所有工序從頭做到尾要效率許多嗎?」耿悅忽然想到個好主意。
「唔,我倒是覺得,咱們女人除了在後方種田織造,賺錢養家外,也是可以同那些男人一樣,上馬提槍、保家衛國的,古有花木蘭替父從軍,歷朝歷代也都有不少女將,像我西秦的江山就有一大半是平陽公主打下來的,還有咱們蜀中的秦涼玉將軍,雖是女子,可是打起仗來,比那些男子還厲害。若是咱們女子裡頭能多出些驍勇善戰的女將軍,再建起幾支娘子軍來,到時候軍中也有咱們女人的力量,才能更好的護著咱們女人。」鄒晴想到了另一種可能。
「雖然我很贊同你們的觀點,女人要有錢才能直起腰桿,但我還是覺得多辦些女子學堂,讓女人學會讀書識字也很重要。要知道知識就是力量,一個人只有掌握了足夠的知識,才能夠改變她的命運!」這是西蘭國友人馬莉的觀點。
采薇眉眼含笑地聽著她的智囊們提出一個又一個好法子來,越聽越是雙目發亮,雖然眼下只有她們五個人,可是她們卻有無窮的智慧和勇氣,雖說要想拿掉幾千來套在女人脖子上的枷鎖,她們不知要搬走多少座擋在前頭的大山,可是星星之火,可以燎原,愚公一家之力,亦可移山!
漸漸的,她們的聲音小了下來,不約而同的看向采薇。
「我說皇后娘娘,我們在這裡說得口乾舌燥的,你倒坐在一邊兒悠閒的喝起茶來了?」耿悅不滿道。
「就是,我們姐妹幾個說了這麼多,要不要拿個章程出來,按輕重緩急把要做的事兒都一一列出來,好分配人去做,這些可都等著娘娘示下呢?」耿愉給她妹妹幫腔。
采薇聽的時候,早在心裡盤算過了,此時見她們來問自已,想也不想便道:「這第一條自然是鼓勵織造,這事兒交給我來辦,鄒姐姐說的女子從軍這主意極好,這活兒也交給我來辦,我回頭讓紅娘子姐姐幫咱們招募女兵,再多找些女將軍來。如今研出了新式了□□,只要一槍在手,槍法瞄得準,就算不如男子力大如牛,咱們也能一槍崩了他們。依我看,往後□□類的兵器只怕會取代那些用了千百年的刀槍劍戟,倒是更有利於咱們女人從軍。」
「這第二條便是修建安女堂,銀子我來出,只是各項事務,就要勞煩耿家兩位姐姐多費心了。有我這棵大樹給你們撐腰,除了那些被人丟棄的女嬰、女童,無家可歸的棄婦,就是那些逃婚、或是從夫家出逃的女人,你們也只管收留便是。能做活的,便在安女堂裡辟出幾間屋子來,專門讓她們在裡頭分工合作,紡紗織布,織造絲綢。」
采薇看向馬莉,「馬莉姐姐不妨也把女學堂開到安女堂裡頭,給那些女童上課,也可在其餘女人織造之餘,教她們讀書認字。等教出幾個徒弟來,再讓徒弟到別的安女堂裡去再教徒孫。」
馬莉在泉州雖辦了一個女學堂,可是除了她撿到的被棄女童之外,壓根就再沒別的女學生上門。哪怕她挨家挨戶的上門去勸說,哪怕她一文錢不收還管一頓午飯,人家也不願把女兒送來讀書,說是女人家讀書沒用,還不如在家裡頭多幹些活。還奇怪她為啥要辦個只收女娃兒的學堂,放著金貴的男娃兒們不教,非要去教女娃兒,真是腦殼子壞掉了。
結果馬莉的女子學堂開了快兩年多,真正的女學生只有小貓兩三隻,更多的時候她其實也是在收留照料那些被棄的女嬰,想著等她們長大一點,她就有學生了,此時聽采薇這麼一講,頓時覺得這是個兩全其美的法子,立刻欣然點頭答應下來。
「馬莉,我知道你除了教她們讀書識字外,還會教她們算術、物理和你們西蘭國的一些學問,除此之外,咱們還可以再給她們講些關於女人地位變遷的歷史,讓她們知道男尊女卑不過是一個謊言,讓她們學會自信自立自強,不再把男人當成必須依靠的天。」
「皇后娘娘說得好!」耿家姐妹齊聲喝彩道。鄒晴卻納悶道:「她們三人都有了分派,那我呢?」
采薇笑道,「晴姐姐別急呀,我可留了個最難的活兒等著你呢?」
她喝了口水,又想了想才道:「除了以上這三條外,我以為還有一條也是極為重要的,那便是改變女人們長久以來被灌輸的關於男尊女卑的根深蒂固的認知。」
「最早的時候,男人們是靠他們的蠻力讓女人們不得不屈服於他們的支配。後來,為了能讓他們對女人的支配更牢不可破,男人們開始編出各種『至理名言』來,什麼『男子生而高貴,女子生而卑賤』,『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女子無才便是德』,『每個成功男人的背後都有一個無私奉獻的女人』……」
「凡此種種無一不是在告訴女人,你生來就比男人低人一等,如蒲草一般的女人若是不能攀上男人這塊磐石,那便一無是處,一個女人若是不能嫁人為妻,替男人做牛做馬、生兒子傳宗接代,她就毫無存在的價值。」
「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成了真理,思想上的枷鎖遠比身體上的枷鎖更難以除去。當女人們被這些男權思想徹底洗腦之後,她們甚至會比男人還要維護這一套男尊女卑、三從四德的女奴守則。現今那些寫給女孩兒看的女書閨訓裡頭,有多少是男人寫的,幾乎都是女人自已寫出來教化女人,她們自已做了男人的女奴不算,為了取悅男人,還要叫全天下的姐妹們陪著她一起心甘情願的做女奴。」
耿悅猛點頭,「不錯,那個寫《女誡》的班大家,她自已守了大半輩的寡,結果還說什麼『夫有再娶之義,婦無二適之文,故曰夫者天也。』憑什麼男人就可以再娶,而女人就再不能嫁人要守一輩子寡,簡直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畢竟能讀到這些女書的女子能有多少?好些富貴人家的女兒能讀得起書也未必會去讀,生怕女兒讀書識字就是有了才,夠不上『婦德』了,何況那些家境貧寒的貧家之女,壓根就讀不到這些東西。可是她們從小聽到的那些神話故事、民間傳說,甚至那些說書先生所講、戲文裡所演的種種故事,還有各種俗語,全都隱含著男子為尊、女子卑弱,女人們存在的所有價值就是整天圍著男人轉,只求付出、不求回報,無論男人如何對她,再是薄情寡義都要無怨無悔的忠貞不渝。這種在不經意間就被耳濡目染、潛移默化的洗腦才是最可怕的。」
「不錯!」耿愉拍著桌子叫起來,「那些故事不是寫些什麼落難的才子被個有錢的富家小姐所救然後就私定了終身,就是窮苦書生突然被個美貌的狐狸精深夜造訪,自薦枕席。我一直想不通,那些窮書生們到底有什麼好的,讓那些白富美的小姐狐仙才只見了一面就立刻喜歡上了,非君不嫁的各種倒貼。」
「像那個王寶釧,為了薛平貴父母親人都不要了,苦守寒窯十八年,最後等來了什麼?《金玉奴棒打薄情郎》裡頭莫稽靠了岳家之助才當上官,卻嫌棄妻子的出身,直接將她推到江裡要淹死她,結果她僥倖逃得性命後竟然仍要吊在這棵歪脖子樹上,死活不另嫁他人,非得要繼續給這薄情郎、殺人犯當牛做馬,難怪名字裡頭帶著個奴字,真真是奴性十足!」
耿悅也忙道:「還有那些個狐仙就更是腦殘,不但對窮書生們以身相許,還各種助著他們考狀元發大財,等到書生功成名就,她就飄然而去,哦,還是臨走前再給那書生覓得一個佳偶後才會功成身退。簡直看得人吐血三升好嗎?」
「別說那些狐仙了,就是天仙不也一樣對著個凡間的普通男人就心動的不行,七仙女甘願冒著被天庭懲罰的罪責也要私自下凡來替董永還債,還有那個白水素女,那還是神仙嗎?那壓根就是一個男人想要的煮飯婆。」鄒晴也是對這些神話故事不忿已久,緊跟在鄒家姐妹後面痛斥起來。
就連馬莉都插了一句嘴,「我一直很奇怪你們大秦神話裡的女人總是對男人無怨無悔的一味付出,無論男人做了什麼都會原諒他,除了賢惠大度包容,再沒有別的脾氣,個個都是賢良淑德的聖母。可是在我們西方的神話裡,女神們除了善良美麗勇敢外,她們不但敢愛更加敢恨,像《金羊毛》裡的美狄亞公主,一旦她的愛人背叛了對她立下的誓言,她就會化身為復仇女神,即使她還愛著他,她也會決絕的將他毀滅,送上她最徹底的報復。」
采薇歎道:「誰讓我們國中這些神話故事小說都是被男人們所書寫的呢?筆和話語權都掌握在他們手裡,他們自然盡情的在這些神話故事裡頭各種的重男輕女、擇男棄女、愛男厭女、捧男殺女,各種意淫他們喜聞樂見的富家女愛上窮上子,對他們忠貞不渝、做牛做馬,讓他們少奮鬥幾十年還妻妾和睦的美夢了。」
「從古至今,不知有多少傑出的女子或為治國有方的太后,或為戰功赫赫的名將,或於織造、術數、天文、地理、書畫、琴棋等諸般藝業有種種建樹,可惜無論在史書上還是民間傳說中都極難找到她們的身影。」
「不少執政太后明明政績遠勝男性帝王卻在史書中被幾筆帶過,還要被扣上一頂牝雞司晨、穢亂後宮、不守婦道的大帽子。而西秦時的平陽公主,明明為打下大秦江山立下汗馬功勞,是第一位以軍禮下葬的公主,結果在她死後,她的一切功績都被移花接木到了她弟弟的頭上。」
「還有那些被男文人們刻意曲解歪曲了的神話故事。天孫織女本是被牛\郎偷了羽衣強留在人間做了凡人的妻子,就好比是個好人家的女兒被拐到了山裡賣與人為妻。結果經過男人們的一番修飾潤色,就變成是郎有情妹有意,可惜被王母娘娘給棒打鴛鴦,連喜鵲都為他們的夫妻情深感動搭橋相助。其實我初讀到這個故事時也有些為它所打動,還是後來又找到一本古籍殘本,才知道在更早的版本裡,織女壓根就不是被王母捉回去的,而是她自已想法偷回了羽衣,飛回天庭,可見嫁與牛\郎原本就非她所願,不過是迫不得已被強行佔有。」
鄒晴也點頭道:「不錯,就如那王寶釧,苦等的丈夫早娶了比她年輕貌美的異國公主為妃,她苦等了他十八年,卻在和他夫妻團圓後的第十八天就死了。可是在《寒窯記》裡卻對她這悲慘的結局隻字不提,只是一個勁兒的誇她不嫌貧愛富、從一而終,苦守十八年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等回了功成名就的夫君,從此夫貴妻榮。」
采薇道:「所有這些神話傳說、故事小說骨子裡都在重複一個謊言,那就是再是優秀出色的女子也只是為了男人而存在。身為女子,只有為一個男子各種付出,或助他金銀錢財,或助他青雲直上,或給他生個兒子,只有幫到了男人,得到男人的肯定認可讚揚,覺得她之於他是個極有用的物件,那這個女人才是有價值的,才配活在這個世上。」
「這些個故事小說對人潛移默化的影響可比那些什麼《女四書》厲害多了,女人們從小到大天天聽到的都是這些洗腦的故事,自然覺得身為一個女子就當為男人各種付出而毫無怨言,不論男子怎麼對她,都是理所當然。若是這種心念上的毒瘤不去,一個女子便是她再有學識,再能掙錢養活自已,她也仍然不是一個立起來的人,因為在她內心深處她仍然覺得女人的價值就是為了男人而存在,仍將自已視為男人的附庸。」
「所以咱們要想讓姐妹們變得自強獨立,就得把話語權和書寫權從男人那裡搶過來,他們能用這些故事小說給女人們洗腦,咱們也能用它們來給女人們反洗腦。咱們可以把那些湮沒於歷史塵埃中關於女子的各種傲人事跡或是編成故事,或是寫成小說,讓姐妹們知道咱們女人原本是何等的能幹,半點不輸給男人,還可以將他們筆下的那些故事小說改寫一番,讓姐妹們看破充斥其中的虛偽與謊言。」
「我要拜託晴姐姐的就是此事,這事兒說起來容易,可是做起來卻難,要找些文筆好又會寫的姑娘來編出各種易於流傳的故事出來,再想法子將這些故事一傳十、十傳百的傳講出去,改變女人們或多或少已被洗腦的認知,可絕非一件容易的事兒,只怕要花費晴姐姐不少心血。」
鄒晴卻歡喜道:「難道你不知道我素日便最喜歡寫些小故事麼?這個活兒正對我胃口,多謝娘娘了!」
一時各人所司之事分派已定,采薇便道:「若是諸位姐姐對咱們這分工再無異議,還請隨我同赴金陵可好?」
為何要去金陵?不等眾女問出來,采薇已替她們解惑道:「近日韃子那邊又有了些動靜,怕是賊心不死,又想對江南用兵。陛下正好借此重回金陵,御駕親征。其實便是沒有這場戰事,這雲南大理偏安一隅,我同陛下也是絕不會久居於此的,好些事情還是回到金陵更方便做一些。」
鄒愉點頭道:「不錯,金陵原就是咱們的留都,又是江南之中心,將朝廷搬回金陵,無論是軍事上還是國政上,都更有利的多。便是對咱們的女權大業而言,單從地利上來講,江南一帶絲織更為發達,也更宜於我們從事。」
采薇點頭,「我也是這般想的,咱們先在江南之地踐行這些法子,建安女堂、建絲廠、建女子書院,況且等到了金陵,陛下要忙於征戰之事,其餘家國政事多半要我來替他分憂,我正好趁著治理國事之便全力支持咱們的女權大業。便是有些尊男抑女的律法暫時動不了它,我卻可以試著先推行些其他各家學說,如諸子百家中的法家、墨家,還有陽明先生的心學,李贄先生的李學,來同儒學對抗,不能讓儒家一家獨大,程朱理學甚囂塵上。」
「不錯!」鄒晴道:「什麼『男尊女卑』、『三從四德』,這些糟粕全都是儒家提出來的。那朱子整天道貌岸然的嚷嚷什麼『存天理、滅人欲』,結果他自己做下的那些齷齪之事,都讓人說不出口,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兒,也好意思來要求別人,就是個虛偽透頂的假道學先生。」
「孔子一家三代都是一等妻子生了兒子,就將妻子休棄出門,曾子更是休妻之後再不復娶,反正兒子也有了,不怕無後為大了。」耿愉嘲諷道。
「孟子也是個想休妻的,他自個不知禮的去偷看妻子日常起居,反說妻子無禮要休了人家,還是他母親明理,知道錯在自己兒子,不許他休妻。只可惜越往後,這樣明理站在兒媳一邊的婆婆越來越少,倒是幫著男人欺負兒媳的惡婆婆越來越多,她們自己在男人那裡受了一肚子氣又無從反抗,便把心裡頭的那股恨意全都轉嫁到家中比自己地位更低的兒媳身上。於是婆婆刁難兒媳,妻妾爭風吃醋,女人們鬥成一團,男人們漁翁得利!」耿悅說著說著,不由感歎起來。
采薇也道:「所以不能再讓這些儒家理學中的糟粕再這麼廣而傳之的害人不淺了。咱們可以想法子多宣揚些別的提倡男女平等,人人生而自由的各家學說。至於纏足,只怕光從法令上禁止遠遠不夠,關鍵是得改變女人們迎合男人審美的心理,纏足為什麼風行一時,還不是男人們喜歡三寸金蓮,這才讓女人們紛紛以大腳為恥,小腳為榮,若是女子們能改變這種動輒以男人眼光來評定自己美醜的心態,自然不會再有人寧願忍受那樣的痛苦也要纏足。」
「所有這些事,樁樁件件,都得幾位姐姐幫我,咱們齊心協力方能成事,所以還請姐姐們隨我同去金陵,咱們也好聚在一處時時討論相商,只可惜不能封你們為官,要先委屈姐姐們做我身邊的女官,好歹有個名號,做起事兒來也方便些。」
「娘娘的意思是好讓我們能抬出皇后娘娘的名頭來狐假虎威嗎?」鄒悅笑道,一時眾女紛紛打趣起采薇來,反正能不能做官她們也不在乎,她們只想能為普天下的女人們做些實在事兒。
可沒想到,到了金陵之後發生的一樁事兒,卻正好給了采薇一個由頭,讓她不但正大光明、理直氣壯地選了一堆女人為官,還領著她們直接處理各項國家政事。



  ☆、第297章

元嘉元年十一月,元嘉帝秦斐攜嫡母沈太后、髮妻周皇后及一眾文武百官重返留都金陵,將整個大理行宮都留給他明面上的親娘金太妃,讓她老人家在裡頭住著好生養病,雖說太妃娘娘這病多半是好不了了的,因為她得的乃是瘋病。
自從沈氏被尊為太后,那金氏只得了個太妃的名號,叫她如何甘心。她不敢去找她兒子理論,見天兒想著衝到沈太后的宮院裡去找她的麻煩,雖說有宮人千方百計的攔著,可是太妃娘娘要死要活的撒起潑來,她們也有些攔不住,眼睜睜看著她氣勢洶洶地衝到沈太后的宮院裡去罵街。
那沈氏先前身居劣勢,處境堪憂時都沒怕過她,如今又如何會將她放在眼裡,直接一句話就將她秒殺。其實原本沈太后是不想將真相告訴她的,可是經不住她這麼鍥而不捨的要來鬧騰,為了圖一個耳根清靜,只得將當年自己將她二人所生之子調換的真相告訴了她,金氏欲待不信吧,再想想秦斐一直以來對她的態度,壓根就沒把她親娘看待過,便信了有七八成,絕望之下直接就瘋了。
秦斐離開大理之間,最後去看了她一次,吩咐宮人好生照料她,對這個名份上的母親,便是他幼時曾對她有過依戀之心,後來也早被她的種種無視冷待消磨的一點兒也不剩了。她從不曾給過他溫暖和母愛,而他如今所能回報給這位養母的也就只有讓她在這大理行宮中錦衣玉食的過完她的後半生。
皇帝陛下的御駕是在十五日那天抵達金陵的。入城後,元嘉帝將沈太后和周皇后親送到新修的宮門前,他自己則過其門而不入,直接調轉車頭奔出南門又親赴燕子磯的戰場了。
因那韃子皇帝也是精明強幹之人,一得知燕秦皇帝要御駕重回金陵,便知道燕秦是想反守為攻,趕緊派他第五子親自統領十萬大軍南下,想要強渡長江天險再將金陵給奪下來。至於先前他主動向燕秦提出的議和之事,那本就是個為了麻痺燕秦而使的疑兵之計,見元嘉帝不上他的當,當下也懶得再裝,再度發兵南下,想要先下手為強。
秦斐這一忙著前線各種戰陣之事,其餘各項政務果如先前采薇所料的那樣全都交給了她來料理。秦斐初時還怕累著她,可是見她料理了幾天政事之後,反倒越發的神采奕奕、容光煥發,欣喜之餘便將一應事項全交由她來料理,除了信賴愛妻的才幹之外,秦斐也是想著用這些政事來分散她的心思,免得她閒下來又會想起早夭的愛女,珠淚暗垂。
他夫妻二人這一聯手並肩、分工合作,秦斐再不用多花心思在各項政務上,將所有精力全都用到運籌帷幄、調兵遣將上頭,折騰得金人是苦不堪言。
那韃子主帥鑠塞雖是其國主的親兒子,但卻沒半點他老子的睿智精明,想是那韃子皇帝朵爾袞也深知這一點,特意將兩位降了金國的漢人名將派在他身邊,做他的副將。
這兩人一個是洪亨九,一個叫範文成。那範文成原是瀋陽人,考取過燕秦的秀才,遼東之地被金人佔了後,主動求見當時金人的大汗努哈赤,甘為其效犬馬之馬,因其長於謀略武功,又對金人忠心耿耿,乃是降了金人的漢人臣子中最受金主倚重之人。不但替金主出謀劃策,在遼東大敗燕秦有名的儒將洪亨九所率之軍,將其生擒,更是用其三寸不爛之舌說動了原想為大秦守節從一而終的洪亨九,使其轉而降金,一道替金人賣命,反過來攻打自己的母國,立下無數戰功。
以至於那朵爾袞雖是個胸懷寬廣之人,見其屢戰屢勝,攻無不克,也不敢再叫他二人繼續領兵征戰,怕他二人再這麼一路連勝下去,不但風頭蓋過了他們金人大將,顯得他們太過無用,將來功勞太高,也不好封賞啊,總不成也封他們為異姓親王吧?反正當時他們金人一路勢如破竹,打得燕秦節節敗退,朵爾袞便將他二人調回燕京去做文職,將餘下的戰事交由他們金人將領去征戰立功。
哪知那燕秦眼看氣數已盡時忽然冒出來個能征善戰的臨川王秦斐,力挽狂瀾,連打了幾場勝仗,不但阻住了他們金人高歌猛進的勢頭,在登上皇位,國中再沒人能給他扯後腿之後,竟沒像之前幾個漢人皇帝那樣耽於享樂,沉醉在溫柔鄉里,反倒勵精圖治、勤於政事,想著富國強兵,將被他們大金所佔的半壁江山再奪回去。
這讓朵爾袞心下如何能安,不但派了他兒子親為統帥,還將他們大金最會打仗的兩個臣子配給他,在大軍南下之時,朵爾袞特意對他三人耳提面命,命他們此番南下定要攻破燕秦防守的長江天險,重行將金陵和江南之地給奪回來,不然的話,若是讓元嘉帝在長江以南站住了腳跟,單只江南魚米之鄉的豐饒富庶,就足夠讓燕秦充實國庫、增加國力了。到那時,他們大金再想將華夏的錦繡江山全都據為已有,可就更加難辦了。
只是他派出去的這三人雖然厲害,可惜他們要面對的對手卻是秦斐,這可是打小就不按牌理出來,從來不走尋常路,最喜歡劍走偏鋒的主兒,范、洪二人雖和他看得都是一樣的兵書,可一到兩軍對陣的時候,他二人將所學兵法在腦子裡過了個遍,也仍是理不清、猜不透這元嘉帝的用兵之道。
雖說孫子他老人家早說了,「兵者,詭道也」,可他們從不曾想過這世上竟能有人用兵奇詭到這等地步的,總是跟他們來陰的,還一陰一個准,讓他們心塞無比。幾番鬥智鬥勇下來,他們除了初時小勝了幾場外,到後來竟是屢敗屢戰。不但長江天險沒攻過去,反倒還被元嘉帝給打過長江,一路將他們攆出安徽全境,方才罷手。
此時已經是元嘉二年的八月了,秦斐連中秋節也顧不上回金陵去過,又花了好幾個月的功夫親自在安徽及江北四鎮整頓防務,將之佈置得是固若金湯。直到元嘉三年的除夕夜裡才趕回金陵,與家人團聚。
等過完了新年,元嘉帝終於答應了眾臣所請,舉行了他的登基大典。這原是一件讓眾臣翹首企盼了三年的心事,歷來這新皇登基最遲在先帝駕崩後一個月內就要舉行的,可是這位陛下可倒好,任他們苦口婆心的奏請折子雪片一樣的呈上去,他全然無視,「拖」就一個字,今年拖明年,明年拖後年,一拖就是三年,好容易終於遂了他們的意,辦了登基大典,可是一幫子文武大臣們仍是半點高興不起來。
他們不停的上折子,那是只敦請元嘉帝趕緊行登基大典的,可壓根沒提冊後大典這回事,再說這冊後大典不是向來都在登基大典之後嗎?可是皇帝陛下你把這兩個典禮硬要放在一起,合二為一是怎麼回事?果然對這位陛下那是完全不能以常理來揣度,時不時的就會被他的種種標新立異、隨心所欲之舉給開開眼界,攤上這麼一個不走尋常路的主兒,眾臣都覺得心好累。
一眾臣子們無可奈何、心困無比地看著他們英明神武的皇帝陛下整個儀式中始終牽著皇后娘娘的手,二人一道祭了天地,告祀社稷,皇后娘娘親手替元嘉帝換上袞冕,皇帝陛下親手替她戴上鳳冠。帝后攜手登上九層丹陛,並坐於寶座之上,接受群臣的三跪九叩、山呼萬歲。
秦斐高坐於丹陛之上,隨意掃了一眼底下山呼萬歲的臣子,他知道這些大臣們心裡又不痛快了,可是他才懶得在意他們此時的想法。在孫氏一黨和崔相一黨相繼倒台之後,他給朝堂來了個大換血,任用了一批良賢能之士,可是這些個賢臣能臣吧,雖說既有才幹,也有忠心,一心為國、勤勤懇懇,可就是有一點不好,個個都是老古板死腦筋,一味抱著祖宗定下來的規矩禮法不放,對他讓皇后來幫他料理國事早就頗為不滿。所以他才偏要將登基和冊後兩個大典合二為一,就是要做給底下這些臣子看,讓他們知道采薇這個皇后在他心裡的份量。此舉不但是為了向愛妻表白他對她的愛意,也是為了替她今後一人獨坐朝堂鋪路。
他已經和采薇商量過了,不能總這麼等著韃子打過來再狠狠還擊,這樣終是有些被動,只有進攻才是最好的防守。可若是由安徽等地北上進攻燕京,在地形上卻對他們多有不利,因此秦斐打算等到開春時便前往四川,由川入陝,先將長安奪回來,再由西北一路往東面打過去,也是想將韃子主要兵力都引到西北,好讓江南等地能遠離兵火,好好休養生息,大力發展耕作絲織好充實國庫,一旦國力強盛了,看耗不死韃子那幫野蠻人。
只是他若是前往蜀地領軍打仗,朝中的一應事宜自然是要托於一人替他掌管處理,交給阿薇他自然是再放心不過。論親疏,於他而言這世上還有比阿薇更親的人嗎?不但是他的至愛更是他的至親;論才幹,他的阿薇遠勝朝中那些個能臣腐儒。唯一讓他有些放心不下的便是這一幫朝臣會不服她管,這才想藉著這一道舉行的兩大典禮讓他們明白,皇后之尊,與帝同體,要像敬他一樣地敬著皇后。
秦斐隨意掃了底下一眼,就又將目光膠著在身邊的妻子身上,覺得采薇今日格外好看。他看著她頭上光華璀璨的鳳冠,忍不住湊到她耳旁輕聲道:「這鳳冠可沉得很,你戴了這許久,脖子可累嗎?要不要我替你揉揉?」
他嘴上說著,那龍爪就已經伸了過去,采薇也沒攔著他,只回給他一個情意綿綿的眼神,安然地享受起了皇帝陛下的慇勤伺候。她知道秦斐搞這麼一出是為了給她這個皇后娘娘長臉,免得過幾天她垂簾聽政時被一票大臣們不放在眼裡,夫君有這個心,她自然歡喜不已,欣然笑納之餘,也投桃報李,當夜和皇帝陛下好生溫存了一番。
可憐秦斐自從麟德二十五年給采薇過完生辰之後,因為種種緣故,一直沒能再重回那處溫柔鄉里的桃花源去重溫那□□、如登極樂的**滋味。好容易強忍了三四年,終於再登仙台,卻是沒消受幾日,就不得不以國事為重,戀戀不捨的別了愛妻老母,重披戰甲,率軍入川,打算將他一腔子邪火全發到韃子身上。
只有早早的滅了韃子,他才能安心無憂的去過他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居家小日子,若是采薇將來實在不能生,她辦的安女堂收養了那麼多孩子,大不了從裡頭挑幾個好的接進宮養在膝下也就是了。皇帝陛下想著想著就想到了這遙遠的未來。
這頭秦斐帶著滿腔的離愁別緒上了西去之路,一路上都在念茲在茲的想著采薇的種種音容笑貌,越想越是捨不得,恨不得立時調轉馬頭再奔回金陵去。
然而縱使心中歸心似箭,他卻仍是頭也不回的領著身後的軍士繼續堅定的向西而行。就連他自己也想不到有朝一日他竟能做到如此,他曾覺得與她分開半步、一刻不見便是世間最難捱的酷刑,可是現在他卻為了承擔起他身為國君保家衛國的重任,而任由這酷刑加身,一步一步的離她越來越遠。
因為他知道在經歷種種離別變故之後,他們夫妻二人就是相隔天涯海角,可那心卻是始終都在一處,緊緊地貼在一起,從未有過片刻的分離。
而留在金陵的采薇心中也是極不好受。他們夫妻之前幾次分離無一不是為形勢所迫,逼不得已,然而這一回卻是兩個人主動做出這夫妻暫時天各一方的抉擇,只為了能早日驅除外敵,還大秦百姓一個天下太平,清平歲月。她雖然傷感,卻也沒多餘的功夫沉浸在離愁別緒裡頭,因為秦斐留給她的那一攤子朝政也是千頭萬緒、百廢待興,偏偏秦斐走了沒幾天,那一幫子大臣們就開始鬧騰起來。
這一日采薇臨朝聽政,往簾子後頭一坐,見底下稀稀落落只立了五、六個人,比起前日來又少了一多半兒。不等她發問,一個戶部的五品郎中小聲道:「啟稟皇后娘娘,戶部張尚書昨日偶感風寒,起不了床,不能前來上朝,告假幾天……」
另一個小官也吶吶地道:「還有我們工部的趙尚書,也是病倒在家,命小臣替他跟皇后娘娘告個假……」
采薇面上倒還沒什麼,立在她身後的香橙幾個就先皺起眉頭,替她家姑娘著起急來。這前一天上朝的時候吏部和禮部尚書帶頭稱病不起告了假,昨兒工部和兵部尚書也裝病告假,今兒倒好,這最後的兩個尚書也撂挑子不幹了,上行下效,連帶著底下一堆官員都紛紛告假,這不是擺明了跟視朝理政的皇后娘娘唱對台戲嗎?
她們幾個心裡頭氣得不行,采薇卻仍是跟沒事人一樣,問了幾句,見他們也沒什麼要事要啟奏,便道一聲退朝,領著香橙幾個回了她素日處理政事的勤政殿,自去批閱奏折。
芭蕉見自家姑娘出了朝堂仍是這麼一副心平氣和、雲淡風輕的模樣,忍不住一邊替她研墨,一邊問道:「姑娘,這些日子又沒颳風也沒下雨,風和日麗的,怎麼一下子就病倒了那麼多人,還個個都是偶感風寒?他們這是在裝病,故意抱團扎堆的不來上朝!」
采薇筆下不停,只淡淡地「嗯」了一聲。見她面兒上這般平靜,香橙也忍不住道:「姑娘,你若是心中著惱,可千萬別憋在心裡,這生悶氣可是最傷人的,陛下臨走時可是反反覆覆叮囑了我們十七八遍,要我們替他好生照料您的身子,萬不可累到了您。」
雖然自家姑娘現在已是皇后娘娘,皇帝陛下又最討厭她們幾個不喊「娘娘」非要喊「姑娘」,可是香橙這幾個丫鬟仍是喜歡趁秦斐不在跟前的時候,繼續用「姑娘」來稱呼采薇。采薇也喜歡被她們這麼叫,主僕之間都覺得這舊日的稱呼裡透著那麼一股子別樣的親密與溫情。
枇杷給采薇端上剛煮好的桂圓枸杞茶,也插嘴道:「就是就是,陛下還寫了道聖旨呢,若是他不在您身邊的時候我們沒照料好您,讓您有個什麼小病,手上蹭破點兒皮什麼的,等他回來就要打我們板子。所以姑娘,不管遇到什麼事兒,您可千萬別不開心,悶壞了自個兒。」
這幫丫鬟在這裡七嘴八舌的勸慰自家姑娘,卻聽門外一人笑道:「不過這麼點子小事,哪裡值得你們家姑娘動氣上火的,倒把你們一個個的急成這樣,真是皇后不急宮女急!」
香橙幾個急忙扭頭一看,見來的是自家姑娘的好友鄒家小姐,後頭還跟著吳家的表小姐吳娟。
原來鄒晴等幾人此時早做了采薇的女官,耿家姐妹和馬莉因為要忙著建安女堂和書院的事幾乎天天都往宮外頭跑。只有鄒晴,因分派給她的活計是更多的是要和紙筆打交道,不需要她到外頭東奔西跑,因此她便時常也到這勤政殿來陪著采薇,一個批奏折,一個寫文章。吳娟知道了她們要做的事之後,也自告奮勇的想來幫忙,她自知才力有限,便替鄒晴謄寫書稿。
采薇見是她二人來了,放下筆笑道:「我還當我是個心寬的,想不到鄒姐姐竟比我還要心寬,難道姐姐竟半點都不替我擔心嗎?」
「你有什麼好擔心的,昔年咱們手談時,耿家姐妹能算出接下來的五、六步棋,我最多能算到七、八步,而你能算到十幾步開外,最是個眼光長遠的,我才不信如今這情形不在你預料之中,只怕你連對策都早想好了呢?」鄒晴想起她和采薇手談時就從沒贏過一次的畢生恨事,沒好氣地道。
就聽采薇故作哀怨地歎了一口氣道:「唉!果然是瞞不過鄒姐姐你呀!」確如鄒晴所言,眼下的情形是她早就預料到的。
那些臣子們早在秦斐獨寵采薇一人,且和她相商朝政時就對她極為不滿,覺得她就是那等以美色惑君的禍水,奈何無論他們怎麼苦諫,元嘉帝都不搭理他們,照樣將這位皇后寵上了天。
甚至在他領軍西征之後,竟將一應國中大事全交給了這個女人來料理,此舉簡直令一重朝臣們憤怒不已,難道這種時候不該是將國政交託給他們這些朝中重臣嗎?竟然交到一個婦人手裡,若是這婦人是皇帝陛下的母親沈太后的話,他們也就認了,誰讓人家是帝母呀!可你一個連兒子都沒替皇上生出來的帝妻哪來的資格高坐在朝堂上,對他們這些文武大臣指手畫腳?
可惜他們再怎麼反對,元嘉帝就是不為所動,三令五申的命他們侍皇后如侍君,就連沈太后都發下話來,說是她年老多病,料理政事已力不從心,力薦兒媳周皇后來代她垂簾聽政。
這一下眾臣還能說什麼,他們雖然敢諫言反對,可也就是動動嘴頭子和筆頭子,並不敢真做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來,因為元嘉帝陛下可是個不好惹的主兒。你今兒敢跟他來個出格的,他明兒就會跟你來個更加出格的,在出格這件事兒的,眾臣捫心自問,他們百多號人加到一起,只怕都不是這位陛下的對手。
所以,他們就是心裡頭再不情願,也只能暫忍一時,等元嘉帝走得遠了,才接二連三的稱病不朝,直接撂挑子不幹了。這巧婦還難為無米之炊呢,他們倒要瞧瞧,一旦這朝廷裡連個替她幹活的人都找不著,這位才幹卓絕的皇后娘娘要怎麼來料理國事。
而皇后娘娘對他們此舉的評價只有一句話:「這些大臣們也都一把年紀了,怎麼還跟個小孩子似的,真是幼稚!」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兩位親愛的扔的地雷哈,愛你們!
可人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6-04-16 14:33:17
diva扔了1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6-04-16 09:36:29

  ☆、第298章

其實采薇心裡頭明白,這幫大臣是在給她下馬威呢,就跟家裡頭新換了個年輕的主母來主持中饋,底下那些積年的管事娘子使些類似的小伎倆想要拿捏主母一樣,無非是想讓她這個理政皇后明白,他們這幫大臣對這個朝廷而言是何等的重要,要她往後敬著他們三分,對他們言聽計從。
秦斐走之前原想再用些個不一般的手段,好讓那些大臣在他走後能真正做到對皇后娘娘唯命是從,卻被采薇給攔了下來。因為她知道她若是真的要坐鎮朝堂,令行禁止,總不能事事都靠著秦斐來替她擺平,要想讓底下這幫大臣對她心服口服,服服帖帖,還得靠她自個的真本事和厲害手段。
鄒晴笑問道:「那不知聰慧無雙的皇后娘娘打算怎麼破解他們這幼稚的小伎倆呢?」
采薇莞爾一笑,「對付吵著要糖吃的小孩子家家,自然是賞他們塊糖吃嘍!」
她轉頭對香橙道:「你們幾個去御藥房裡拿些名貴的藥材與補品,再挑些綾羅綢緞、頭面首飾之類的,給那些裝病的大臣們按其品級以定厚薄,一一分送到他們府上。」
枇杷張大了嘴道:「姑娘,您還真要賞他們塊糖吃啊,這不就等於是,是跟他們妥協了嗎?」
芭蕉也嚷道:「是啊,姑娘,陛下臨走前不是硬給您留了道聖旨嗎?說是那些大臣要是不聽您的話,您就可以把聖旨拿出來罷了他們的官!」
采薇笑道:「我摘了他們烏紗帽有什麼用,還得另選新人,一時半會的還不是沒人替我幹活。其實這些大臣們才幹能力都是有的,身為朝廷命官,也算是忠於職守,只可惜太過看重男女之別,心裡頭存了對咱們女子的輕視,不忿被我這個女人壓在他們頭上,事事要聽我之命定奪罷了。」
「他們不過是耍些小脾氣,又沒真做出什麼玩忽職守的瀆職之事,怎麼好就直接罷了人家的官,我要是真這麼做了,就更得被他們說成是個禍亂朝綱的妖女禍水了。再說了,這朝臣生病,身為國母,我命人去探病慰問一下也是應該的,這凡事都講究個先禮後兵嘛!」
「可若是咱們盡到了禮,他們還是不知好歹的不領情怎麼辦?」香橙問道。
「你家姑娘也沒指望送些東西去,就能讓他們從此臣服於我這個理政皇后。」采薇笑道。
「那娘娘的意思是——?」吳娟聽了這半天,也忍不住問道。
采薇道:「我這些東西賜下去,便是那些大臣們沒存著試探的心思,依禮也得命其夫人前來宮中向我這個國母謝恩。這一個一個的接見太過麻煩,不如就讓那些夫人們半個月之後到長春園去陪我喝個茶吧!」
十五天之後,那些因告病被皇后娘娘賜了一堆東西的官員家眷們果然一個不少的齊齊聚在長春園裡。原本也不過是二十幾位夫人來謝恩,可因皇后娘娘派的宮人有意提點了她們一句,這些夫人在同自家老爺相商後,便謹遵皇后之命的把兒媳、女兒全都帶了進來來給皇后請安。
吏部尚書朱天霖的夫人吳氏帶著兩個兒媳和一個女兒坐在一株海棠花樹下,同在座的好些夫人一樣,面兒上看著端莊從容,實則心裡頭多少有些鳴鑼響鼓的。她這做妻子的還能不曉得自家老爺所謂的「臥病在床」是怎麼回事嗎?她當時還勸過他,別和帝后這麼別苗頭,被罵了一句「婦人之見」,還說他們這是在幫著朝廷「正本清源」。
當時吳氏面兒上不敢說什麼,心裡卻是狠狠地「呸」了一聲,這些個大老爺們就喜歡給自已套上一副冠冕堂皇的說辭,什麼「正本清源」,不就是想拿捏一下皇后娘娘,不想讓皇后娘娘大權獨攬,他們分不到什麼朝權嗎?這種拿捏人的小手段,她當年為了這朱府裡頭的中饋之權跟幾個妯娌鬥來鬥去時可沒少見,各種花樣比自家老爺這一手玩得不知漂亮多少。
再說了,吳氏心裡頭可不像她家老爺那樣對這位皇后娘娘不以為然。這些年她們這些官家夫人每逢聚在一起,聊得最多的便是這位獨寵後宮的皇后娘娘。她們可不像那些男人們將皇后的獨寵全都歸結於美色兩個字上,她們嫁人的年頭久了,同男人相處的時間越長,便越發明白,這女人要想能長長久久地攏住男人的心,將他那天生就吃了五穀想六味的一顆花心牢牢繫在你身上,光靠美色哪裡能夠?
縱然再好的皮囊,初看時讓人驚為天人,日子久了,若沒些內秀的東西,照樣會被男人丟到一旁。聽說這皇后娘娘都已經跟陛下做了八、九年的夫妻了,縱然生得再美,也不新鮮了,何況先前又因產女喪女,臥病在床那麼久,想來更是大損容色,可是陛下卻始終對她不離不棄,依舊只把眼睛珠子繫在她一個人身上,看都不看別的女人一眼,可見哪!這位皇后娘娘的心思手段真真兒的不一般,乃是個頂頂聰慧的女子!
她們還聽說,好些朝堂上的主意都是這位皇后娘娘給提出來的,可見人家不光會收服君心,這朝堂上的事兒也玩得轉,自家老爺可別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在這位娘娘手底下討不到什麼好兒去。她們的這番擔心自然又被各位官老爺們嗤笑了一番,尤其是當他們差不多全都告假不朝之後,皇后娘娘當天就命人給他們又是賜藥又是賜賞的,讓他們好不得意,覺得他們只消再裝上幾天的病,皇后就得將手中的權力乖乖的分給他們。
不想,周皇后挨個賞了他們一圈之後就再沒了動靜,再沒派人來探問過一句,連各位誥命夫人想要進宮謝恩都被婉拒了,說是怕耽誤了夫人們照料他們的病體,真是由著他們安心靜養。
他們初時還能端得住,越到後頭越是靜養不起來,派人悄悄一打聽才知道,他們堆積的奏折公務什麼的皇后娘娘命人呈上去,一天功夫就全都看完了。他們原以為自己這一撂挑子定會堆積無數公務無人料理,各項朝廷事務立刻運轉不起來的情形壓根就沒出現,這原本是他們用來要挾皇后的最有力的一個籌碼,眼見此時完全無用,人家一個人就把他們所有人的活兒都干了,這心裡頭哪兒還淡定得起來?
可是再著急上火,此刻騎虎難下,這病還得繼續裝下去,看那周皇后一個人撐著,如此勞神費力能熬到幾時。這幫朝廷大員私下裡碰頭時總是用這般說辭來給自己打氣,實則各人都命自家夫人又往宮裡頭遞起了請見牌子,想藉著內人覲見皇后的機會探一探虛實。這會子好容易皇后發下話來,請了各位夫人攜媳帶女的去宮裡喝茶,那些大臣們二話沒話,趕緊命人備好車馬,送女眷們入宮去替他們打探消息。
長春園的茗香亭內,一眾夫人因為俱有心事在懷,且這裡又是皇宮,既不敢也無心談笑,除了同相熟的夫人小姐招呼幾句外,便都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園中安放好的席位上,靜等皇后娘娘的鳳駕。
她們本已做好了在這裡枯等上一兩個時辰才能得見皇后的準備,哪知皇后娘娘卻沒跟她們擺駕子,一到申正時分,便准點駕臨了。
眾人趕緊一一上前參拜,采薇跟每位夫人小姐都寒暄了幾句,待眾人落座後,她賜下茶點,隨意同眾人聊了幾句後道:「如今春光正好,正是出外踏青的好時候,只是可惜咱們女孩兒家如今便是上巳節不能夠輕易出外踏青游春。當初重建這金陵行宮的時候,陛下怕我無聊,特意圈了好大一塊地方,建起了這座長春園,內中既有亭台樓閣,也有些山野景致,諸位閨秀們與其在這裡聽我同你們母親講些沒意思的閒話,不如在這園子裡四處遊覽一番,就當是踏春賞花了。」
那些小姐們一聽,俱是有些雀躍,便暫別了母親,被幾個宮人引著出了茗香亭,三三兩兩的穿花拂柳而去。
各家夫人們此時哪裡顧得上去看自家女兒去了何處,個個都正襟危坐,瞧著上頭的皇后娘娘,心知皇后支走了不諳世事的小女兒們,這是要跟她們這些婦人說正事了。
果然就聽皇后道:「真是有些對不住諸位夫人了,你們早在半個月前就跟我遞了折子想來謝恩,只可惜本宮因為忙於國事,如今一下子病倒了這麼多朝有重臣,所有的大小政事全都落在我一個人肩上,實在是分身乏術,抽不出丁點空兒來見你們一見,這才一直拖到今天。」
吳氏聽了采薇這話,心念轉了幾轉,同另幾位尚書夫人對了個眼風,陪笑道:「這都是因為我家老爺偏巧這個時候病了,不能替娘娘和陛下分憂,因此我家老爺再三命我進宮同娘娘致歉請罪,還有跟娘娘謝恩,自從服了娘娘賜下來的藥,我家老爺的病已經有所好轉,正盼著能早些痊癒,好重回朝堂為娘娘分憂。」
其他幾位夫人見她話說得漂亮,急忙在一邊附和起來,等著看皇后娘娘如何回復她們。
采薇慢悠悠地飲了一口茶,不緊不慢地道:「諸位卿家有心了,果然個個都是忠君愛國之臣。不過這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可千萬急不得。寧願多養些日子把身子徹底養好,也別為了急著上朝把身子給折騰壞了。你們回去告訴諸卿,只管安心在家裡養病,朝堂上這些事兒,我一個人忙不過來,自會重找些幫手來助我。想我大秦人材濟濟,無論是哪一處缺了人,都自有人能頂上,斷不會少了哪個就運轉不起來!」
她這話說得那叫一個輕描淡寫、若無其事,可是聽在一眾夫人們耳中,卻是生生出了一後背的冷汗。皇后娘娘這是什麼意思?是要罷了自家老爺的官職嗎?
另一位尚書夫人趙氏忍不住道:「娘娘說的是,其實我家老爺見自個這病過了半個月還沒好,怕還會拖上不知多少日子才能見好,這幾天長吁短歎的想要上書致仕,免得身在其位卻不能謀其政,反給娘娘添麻煩!」
不少夫人都在心裡頭給這趙氏豎了個大拇指,這話說得,以退為進,真是漂亮,只不知這回皇后如何做答。
采薇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微笑道:「陛下西征之前確曾給我留下一道聖旨,許我任免一應官員。只是在我看來,列位朝臣各有其賢能之處,便是那些才幹不足之人,縱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為我大秦朝廷嘔心瀝血了這麼多年,如今只不過病了幾天,就免了人家的官,這也太不近人情了。」
「可是這朝政我一個人又忙不過來,不得已只好請了諸位夫人來,想請你們助我一臂之力,同我共商國事如何?」

  ☆、第299章

什麼???
皇后娘娘此言一出,一眾誥命夫人都有一種風好大,我沒聽清的感覺。m.. 移動網直到周皇后字正腔圓的又重複了一遍,仍有好些夫人揉了揉自已耳朵,懷疑是不是自已聽錯了話。
就是那聽清了的,也完全被震驚得說不出一句話來。先前皇后說要請她們幫忙時,她們還以為這所謂的「幫忙」就是讓她們回去好生勸勸自家老爺,別再賭氣裝病趕緊早日上朝什麼的,完全沒想到這皇后娘娘直接就把主意打到她們身上來了。不但自個後宮干政、坐鎮朝堂,還想把她們這些後宅的管家女人們也給拖進來,這可太……
一時之間,她們也不知是該說這皇后娘娘太過異想天開,不守祖宗規矩,還是該說她太高看她們了。
片刻的默然過後,終於有一位夫人開口道:「皇后娘娘,請恕臣婦斗膽,您這想法恐是有些大大的不妥!」
采薇看著她,不但不惱,反而笑道:「不知有何不妥之處?」
「這自古以來,男主外、女主內,男人們保家衛國、臨朝理政,女人們的要務則是相夫教子、打理內宅,各有各的本分,若亂其位讓女人來幹這男人幹的活兒,實在是有違這朝廷規矩和世俗禮法啊,娘娘!」
采薇笑看著她道:「若依夫人這話裡的意思,我家陛下命我這個女人臨朝理政,就是頭一個不守規矩禮法的人嘍?」
那夫人立刻不吭聲了,她平日裡可沒少聽自家老爺抱怨當今這位皇帝陛下有多喜歡胡作非為,視規矩禮法為無物。雖然皇帝陛下對此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可是她一個後宅婦人又哪敢當著皇后的面抱怨出來,只能低著腦袋在心裡頭腹誹,真是什麼鍋配什麼蓋,皇上是個喜歡亂來的,這娶的皇后娘娘也是個不守規矩的。
采薇兩道雪亮的目光在她們面上一一掃過,「所謂的規矩禮法還不都是人定的,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如今戰亂四起,國難當頭,自當人人為國盡已之力,男子們為了保家衛國紛紛上陣殺敵,留下一大攤子家國之事無人料理,這個時候咱們女人們不頂上,還能指望誰來替他們分憂,一同撐起咱們的家國天下?你們到民間去看看,多少原是男子干的活如今全都是女人在做,耕田種地、架橋鋪路、建房修屋,甚至打造兵器……」
「就連陛下,他明知後宮不得干政的祖訓,卻仍然將一應朝堂政事托付於我,為的是什麼?為的只是不遵祖訓、不守禮法嗎?他為的是能讓我替他分憂,因為他要一心領兵出征,只有我在後頭替他守著這半壁江山,他才能安心的在前方征戰沙場!」
「那麼諸位夫人呢?當你們的夫君臥病在床,心憂國事卻又無能為力時,你們又該如何替他們分憂,只是守在床前替他們端藥倒水嗎?在夫君最需要的地方替他分憂解難,親身為兒女作則,這才是真正的相夫教子!」
她這一番話說得慷慨激昂,有幾位夫人下意識的便在心裡頭想道:「難不成要和娘娘您一樣,也把夫君所司的公務給接過來,這才是替夫君分憂?可這自家老爺能答應嗎?這世上可不是人人都像今上那樣喜歡讓女人在這上頭替他分憂的!」
只是這話她們卻不便說出來,只得一個個的自謙道:「娘娘言之有理,只是我們都是些後宅婦人,每日料理的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家務瑣事,於這朝堂政事我們是一竅不通,完全就是兩眼一摸黑,就算娘娘把我們找來,只怕也幫不上您什麼……」
采薇笑道:「瞧你們這話說得,也未免太妄自菲薄了吧?本宮之所以請諸位來共商國事,那可是經過深思熟慮的。其實這國事同家事也沒什麼區別,咱們管理後宅時的人事任免、錢糧出入、賞罰懲處,安排宅邸修繕,佈置上夜的人手,同親友世交們往來走動……,這樁樁件件,差不多是一個人就把吏、戶、刑、工、兵、禮——這六部的活兒全都給幹了!倒比那些官老爺們還要能幹呢!」
「正所謂『齊家』方能『治國』,諸位夫人能將後宅中各項事體料理的清清爽爽,想來於這國事上縱然初時有些生澀,大不了向你們家老爺請教一二,用不了多久就能處理的得心應手。再說了,咱們又不是一攤子事只丟給一人去料理,而是組成一個議事閣,每一件事項大傢伙兒一道來商討,這三個臭皮匠還頂一個諸葛亮呢?咱們這麼多人,群策群力,還愁料理不了這些國事。」
「俗話說得好,『巾幗不讓鬚眉』,如今地是女人在種,錢是女人在掙,佔七成的國計民生均由女人勞作所得,還有好些女子像男人一樣披甲上陣,領軍殺敵、浴血奮戰,且戰無不勝,殺得敵軍望風而逃呢。同是女子,咱們不能上馬殺敵,可是在這治國理政上也未必就不如男人?男人們不是總說咱們『頭髮長見識短嗎』,咱們不妨就讓他們見識一下,咱們的見識能耐,半點也不比他們差!」
這激將法一出,眾人中有那幾個素日要強的夫人奶奶頓時覺得皇后娘娘這話說得極合她們心意,「誰說女子不如男」?忍不住面露贊同之色,微微點起頭來,可是更多的人仍是有些畏首畏尾。
采薇便笑笑道:「其實咱們不過是為了替夫君分憂,這才將原是他們的活兒接到了自已手上,不過是一時權宜之計,等到他們病好了能重返朝堂,咱們自然也就功成身退了。可若是夫人們實在覺得自已不能勝任、或是不想來助本宮一臂之力,那本宮就只好頒下招賢榜,到民間去另請高人了,都說高手在民間,想我大秦人傑地靈,不知有多少高人逸士隱於市井鄉野,若我求賢若渴,誠意相邀、虛位以待,想來總能請來些得用之人。」
冷汗再度漫上了眾位夫人的背心,皇后娘娘這簡直就是在明目張膽地威脅她們,若是她們不替自家老爺來理事,皇后就要免了老爺的官位另換他人來做。
她們正在為難,就見皇后又笑瞇瞇地道:「諸位也不必現下就給我一個答覆,既然是替夫分憂,自然也是要回去問一下你們家老爺的意思的,等你們回去商量完了,若是有意來助我的,明兒一早進宮便是,我在勤政殿等著你們。」
等送走了這些夫人小姐,鄒晴看著她們的背影恍然道:「原來你喊這些女眷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采薇攤手,「既然在那些大臣眼裡只把本宮看成是個脂米分堆裡的頭兒,後宅裡的領袖,本宮指使不動他們這幫男人,就只好先管一管他們家中的女人嘍。」
「那那些各家小姐呢,你命她們進宮,又安排她們去看宮人演的《俠女傳》,又是何用意?」鄒晴嘟囔道:「你什麼時候命宮人把我剛寫的《俠女傳》給排成個活人話本了,我怎麼不知道?」
采薇笑道:「三天前命人偷偷排的,給你一個驚喜嘛!這不用給它配上唱詞咿咿呀呀地唱出來,只用念白,排起來極快,看起來也省時。我讓她們來看,除了替你的新作捧場外,也是想看看能不能把她們也拉過來替你分個憂、幫把手什麼的?」
這些官家小姐大多都是讀書識字的,就算先前看得都是些女書……,鄒晴想起來方纔那些小姐們看《俠女傳》時一個個雙眼放光、如饑似渴的神情,頓時覺得若是多給她們看些《俠女傳》之類的小說話本,不愁把她們拉不過來,等她們看得多了,只怕還想自已動筆寫呢!
想明白了采薇的用意,鄒晴不由感概道:「阿薇,你真是越來越壞了!我突然好同情那些『臥病在床』的大臣們,你這一手玩得簡直是讓他們『賠了夫人又添兒』嘛!」
到了第二天早上,除了少數幾位夫人外,大多數官員的太太們全都准點兒到了勤政殿外。采薇對她們溫言勉勵了一番,又命太醫院給他們每家派出一位醫士,去替眾位夫人精心照顧其夫,好免了她們的後顧之憂。
勤政殿裡頭,采薇看著底下三十餘位誥命夫人,言笑晏晏地道:「諸位既來助我理政,雖是替你們的夫君分憂,可更是替我大秦分憂,這一應官職俸祿,自然不能薄待了諸位。」
眾人想不到皇后竟還真打算給她們個官兒當當,若無名份,確實做起事兒來有些名不正言不順,可就算皇后一紙詔令下去,硬是讓女人們也能身穿官袍、頭頂烏紗,可朝廷眼下應該也沒什麼多餘的空缺給她們了吧?
采薇成竹在胸地道:「昔年我大秦高宗皇帝為了減輕壓在其身上繁重的朝政,也是為了能更公平民主的料理政務,曾創立了議事閣,由朝臣中選出數十位議事大臣來,一應朝堂大事先由議事大臣們議出個章程來再呈到御前最後裁定。」
「如今咱們也倣傚先祖,重行再設立這議事閣,諸位就是本宮的議事大臣,那時候是將之稱為閣臣或是閣老,到了咱們這裡,不如——」
她略想了一想,展眉一笑,「都說『男主外,女主內』,咱們女人又總是被稱為『內人』,既然如今是咱們一群內人在組這議事閣,不如,往後就叫『內閣』好了,諸位便稱內閣夫人,俸祿同當年的閣老們一般看齊,如何?」
在後世湧現的所有關於女權的史書中,如《綴珍錄:十八世紀及其前後的大秦婦女》、《女人的天空》、《平等的開始》、《女人的一個世紀》等都對元嘉三年,當時的皇后周采薇創設女性參政議政的「內閣」這一段兒大書特書,稱其為女權興起的起點,為之後大秦帝國蓬勃發展的男女平權運動奠定了良好的基石。
甚至在大秦官修的史書與民間史家的著作中,也給予其極高的評價,認為內閣制是大秦民主制的開端與起點,從此揭開了大秦走上國富民強、稱雄四海的新紀元。
而國外諸多史學家更是一致公認:「當女人的力量在這片國土開始覺醒,她們引領的民主的萌芽漸漸落地生根,是這個國家在未來幾百年的時間裡一居高居世界第一強國,無論在綜合國力、政治經濟、軍事外交、文化藝術、國民素質等方面都遙遙領先的決定性因素。」
作者有話要說:  安利一部劇,山影的《歡樂頌》,雖然不是十全十美,可是五美真是畫風清新養眼啊,終於再不是女人們互撕亂鬥成一團,而是五個姐妹互幫互助,友愛一心,每次看五個美人摟摟抱抱親親,畫面不要太暖人心好嗎?我現在對這劇只有一個請求,鑒於國產劇的尿性,請一定不要爛尾,不要在結尾給觀眾們喂個大蒼蠅!

  ☆、第300章

其實那幫裝病的大臣一開始同意讓其夫人去替他們跟皇后議政,一來是不想丟了官位,二來是看皇后此舉的笑話。女子無能沒用的認知早已在他們心裡根深蒂固,均覺得皇后讓這幫頭髮長見識短的婦人去參政,純屬自已搬起石頭來砸自已的腳。
女人嘛就是用來生孩子做家事的,最多讓她們管管後宅雞毛蒜皮的小事還成,指望她們治國理政,呵呵!他們靜等著看這些婦道人家把朝政弄得一團糟,然後焦頭爛額的周皇后再來請他們出山收拾殘局。
他們甚至還打起了賭,賭這內閣最多能撐幾天就散伙,有說三天的,有說五天的,最長的也不過十天。在他們看來,那些婦人們成天在後宅裡為了丁點兒小事鬥來鬥去的,議政的時候那不是得鬥得更歡嗎?肯定比他們男人內訌起來還要精彩,兩個女人等於五百隻鴨子,三個女人又是一台戲,那麼多女人湊一起,嘖嘖嘖!
這麼一想,他們甚至都有些遺憾不能去勤政殿親眼瞅瞅那上千隻鴨子湊一起吵來吵去、雞飛狗跳的好戲。只能在每天晚上自家夫人含羞帶怯,一臉討好地來跟他們請教朝中各項事務時,心中暗爽,指點天下狀高談闊論一番再將女人們貶損得一無是處,末了總會以一句「要不了幾天,你們就得灰溜溜地夾著尾巴繼續回來這後宅相夫教子。」來收尾。
然而五天過去了,十天過去了,眼看著一個月都快過去了,周皇后領導下的內閣不但沒垮,反倒還越發興旺了似的。那些內閣夫人們每天一大早容光煥發,興沖沖地就往宮裡頭趕,聽說如今連勳貴家的夫人奶奶也有不少進到了內閣裡頭,幫著一道料理事務。
他們自家的夫人如今是再不會低眉垂目地跟他們虛心求教了,取而代之的是興奮不已的跟他們誇耀前兒在朝堂上的提議不但被皇后娘娘誇了,施行下去後,百姓們也都拍手叫好,昨兒想了一晚上,今早又提了幾個能開源節流,提高國庫稅收的好法子,原來這朝堂上的事兒也不難之類的云云……
他們若是再想像往常那樣照例貶損上一兩句,立時便會被反唇相譏,什麼「老爺能做的事兒如今我也一樣能做!可我先前做的那些事兒,老爺會做嗎?」「老爺這是見我每月掙得的俸祿比老爺還要多,心裡頭氣不順吧?」
每每噎得他們,不但晚飯再也吃不下去,連覺也睡不安穩,這樣嚴峻的情形還能讓他們再高枕無憂嗎?
這樣下去不行,濃濃的危機感讓這些裝病的大臣們覺得他們不能再這麼不問世事下去,看來他們還真是小瞧了這幫女人,沒想到她們竟還有這等能耐,硬是給撐了下來,這要是他們再在病床上「躺」一個月,這朝堂不得全被一幫娘子軍給佔了嗎?到時候還有他們男人的立足之地嗎?
可惜等他們腦子轉過彎來,趕緊遞折子說病已好要回來繼續為朝廷鞠躬盡瘁時,已經晚了。周皇后派到他們府裡的太醫那可不是白白派過來的,頓時跳出來說他們一個個的身子都還沒養好。這位尚書是虛火上炎,那位侍郎是肝郁氣滯,一個個的不是氣虛血虛陰虛陽虛腎虛,就是心血不足、肝陽上亢,這先前好容易養得有了些起色,萬不可再費心操勞,否則輕則重病纏身,重則數月之內就會有性命之憂。
先前他們為了拿捏周皇后故意裝病不上朝,結果現在等他們想上朝了,皇后娘娘說你們病還沒好,繼續躺著吧!這不是是擺明了不想讓他們再拿回職權嗎?
最讓他們憋氣窩火的是,自家夫人一聽太醫這麼說,趕緊又把他們摁在床上,不住口的道:「哎呀,這身體要緊,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老爺可是咱們一家的主心骨,沒了您,可讓我們靠誰去呀!還求老爺千萬保重自己,只管好吃好睡安心調養,這朝廷上的事兒有我扛著呢!您就只管放心吧!」
這讓他們能放得下心嗎?這些婦道人家才當了幾天的內閣夫人,跟他們言語間就再不若往日那麼恭順聽話,這要是讓她們再多管理幾天國家大事,往後別說跟他們平起平坐了,只怕都要騎到他們頭上,上房揭瓦了?
於是,先前一票告病在家的大臣為了重新獲得回到朝堂的權利,和皇后娘娘展開了艱苦卓絕的抗爭,每日不停的往宮裡頭遞折子,眾人再聯個名上個書什麼的。終於,在他們鍥而不捨地懇請了幾個月之後,皇后娘娘終於高高抬起她的玉手,陸續准了這些臣子們回到朝堂議事理政。
他們重回衙門,還來不及松上一口氣,就悲憤地發現,皇后雖然准了他們回到朝堂,可是真正的實權卻仍在那一群內閣夫人手裡頭。也是,這到嘴的肥肉人家能主動吐出來嗎?換了他們也不能夠啊!
他們趕緊下筆如飛,再將一封封諫言折子遞上去,奏請皇后撤了內閣,說是既然他們已然重歸其位,往後皇后娘娘大可垂簾聽政,同他們相商國事即可,且他們的夫人太太還要忙著料理家事,不宜再干涉朝政云云,林林總總,把凡是能想到的各種理由全都列了個遍。
不過他們便是列出來再多理由,也抵不上周皇后笑吟吟的幾句話:「陛下昨兒給我來了封信,說是我這內閣議政的法子極好,他早後悔讓我垂簾聽政了。你們是知道的,我家陛下……嗯,平日最是喜歡吃醋,如今他人在蜀地,卻還要管著我,最是開心我整日同女人們待在一起,看來只好再辛苦夫人們繼續在內閣裡助我一臂之力了。至於諸位府上的家事嘛,各位夫人早和我說了,說是有兒媳或是女兒幫著料理,並不費她們什麼時間的。」
一眾男臣們追悔莫及,他們當初一定是腦子被驢踢了,才會想出這什麼裝病的「妙計」,完全沒想到這周皇后竟是個厲害角色,反倒將了他們一軍,將他們收拾的是節節敗退。也是他們太過輕敵,早該想到這什麼馬配什麼鞍,像秦斐這樣的妖孽,能把他降伏的服服帖帖的主兒,能是個好惹的善茬嗎?
眼下他們後悔也晚了,真是一步錯,步步錯,只得眼睜睜的看著周皇后又發下招賢榜,從民間徵選了一批據說很會幹實事兒的男男女女,又組了個議政的機構,名叫下議院。從此將一應朝政均交由下議院、六部及內閣先行商議,將議出的結果上報到皇后案前,由皇后從中擇其優者,或是合三方之法而用之。
采薇自從用了這三權分立的法子之後,大是輕鬆,再不必像之前那樣一個人累死累活的獨對書案上堆積如山的奏折。每日料理完國事,還能有餘暇幫著鄒晴忙活她那一攤子事。她不但自已動筆寫了幾個故事話本,還替鄒晴找來了一批她如今最缺的寫手。
等安女堂裡的女童能讀書認字、寫詩作文至少還要幾年的功夫,而那些已經識文斷字的官宦之女,要讓她們一下子就寫出來以女性為本的小說來也還需要花費些時日,這兩撥人都只能充做後備軍使。至於打頭陣的急先鋒,采薇卻是想到了另一些人,雖然這類人在大多數世人眼中名聲都不怎麼好,認為她們身為下賤,自甘墮落。
可是在采薇看來,這一類人裡更多的是為命運所迫,身不由已之下被人賣入青樓。她們雖然入了賤籍,做著每日迎來送往的營生,可是歷來其中卻不乏才藝雙絕、詩文俱佳的才女支,而且往往身有俠氣。比起整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她們知道更多民間的異聞俗事,甚至她們自已很多時候便是那些打動人心的故事的主角,親歷過種種悲歡離合,深知女人在這世上所遭受的種種辛酸苦楚。對此,她們深感不平,奮力抗爭卻始終難以擺脫命運的不公,如果她們能有一個機會,借筆言志,以文達意,在她們的筆下會誕生出怎樣的一些故事呢?
采薇最先找來的便是曾和她有些交情的柳如詩和李湘君二人。她二人因不滿所嫁的良人竟是個沒骨氣的軟腳蝦,韃子沒來之前各種的慷慨激昂要保家衛國,甚至為國捐軀也在所不惜,可等到韃子真來了,兩個男人早將夫妻自盡以身殉國的約定拋到了腦後,先後降了金人,甚至還為金人出謀劃策。惱得柳、李二女索性離家出走,寧願寄身尼庵也不願再跟他們同流合污。
她們被采薇找到,悄悄接進宮裡後,對采薇等人所做的救女、助女、醒女之事心動不已、全情投入。不但每日裡奮筆疾書,撰文寫稿,還向采薇又推薦了一干舊日的姐妹,如在逃難途中被其夫狠心拋下的董曉婉,有女俠之稱的寇湄,擅畫蘭竹的馬香蘭等秦淮名女支。得了這些女子之助,一篇篇以女子為主,為女子發聲的小說話本戲曲紛紛問世,采薇自掏腰包,一面將其大量刊行,送給那些官家小姐去讀,一面找些民間賣藝的藝人讓她們將那些故事或說成評書,或演成戲劇,變著法子想透過這些文學戲曲讓更多的女人從幾千年夫權男權的洗腦中慢慢覺醒過來,讓她們漸漸意識到女子並非不如男,除了嫁人生子、賢妻良母,她們還可以有不一樣的人生,大可不必將自已的所有前途命運、悲歡喜樂全都寄托在男人身上。
她還為李贄平反,大力提倡他的學說思想,將其和陽明先生還有諸子百家的著作刊行面世,給每個朝臣都賜了一套,讓他們好生研讀學習。
那些信奉儒家大一統的六部官員自然對此極為不滿,更是憤憤不平他們的權力就這樣被分走了三分之二,便有幾個領頭的偷偷給遠在四川的元嘉帝聯名寫密折,將他們眼中周皇后種種倒行逆施之舉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頁紙,結果皇帝陛下看都沒看就把折子給甩回來了,還把寫密折之人的烏紗帽給摘了去。並且再次發來一道上諭,鄭重告誡了一番六部的朝臣,說是他既已將國事全權托付給皇后,朝中的一切事務便聽憑皇后決斷。他不但不會插手干預,更容不得任何人越級跟他打皇后的小報告,若是下回再有人犯了他的忌諱,那被摘掉的就不是頂著的烏紗帽,而是脖子上的腦袋!
有了元嘉帝的力挺,再加上整個江南的兵權全都被握在皇后手裡頭,駐守金陵的守將不但是個女的,還是和皇后共過生死患難,有過命交情的好姐妹,讓他們就是想起兵造反也鬧不起來。生怕再鬧下去,他們連手頭這三分之一的職權都會再保不住。他們只能咬牙等下去,盼著元嘉帝能早日把韃子趕出去,回來坐鎮朝堂,重振乾綱。
他們這一等,就等了整整十年。
元嘉帝秦斐在馬背上征戰十年才終於為大秦的黎民百姓換來一個太平天下,而如果沒有他的皇后周采薇在後方替他統領朝政,將大秦治理得國富民強、國庫日豐,在綜合國力上成為元嘉帝的堅實後盾,源源不絕地將糧草軍備運送到前方,縱然他再是熟讀兵法,善用奇兵,也做不到只用了十年的時間就收復國土,擊退外敵,只怕還要再多花上一二十年的光陰。
這一點就連那些對周皇后滿腹怨言的六部大臣也不得不承認,周皇后一力推行的新政確實一改大秦先前在國力上的頹勢,單靠女人們紡織出來的各色絲綢絹緞,經由船隊運往西洋與東洋諸國,便能掙回來幾百萬兩的真金白銀,夠國庫一年的花銷,再也不用去徵收農稅,一旦沒了那許多苛捐雜稅,不用朝廷發話,那些荒廢已久的田間地頭重新長出了青青的麥苗。
頭兩年大秦還需要用些絲綢瓷器從海外換些糧食回來,可是當一位女船長沈雲英想方設法將一些海外諸國的農作物種子帶回國內,並廣泛種植之後,不但大秦百姓的餐桌上多了好些蔬菜水果可吃,最要緊的是,在有了紅薯、玉米、馬鈴薯這些種起來方便容易,產量又極高的作物後,百姓們再也不用發愁沒東西吃鬧饑荒了。
大秦治下百姓的豐衣足食、國富民強不但瓦解了金人的鬥志,也動搖了在另一半國土上被金人所統治的漢人的軍心與民意。那些降了金人的漢軍初時仍是助紂為虐,替金人衝鋒陷陣衝在最前頭,若不是因為這幾十萬降兵,秦斐也不至於在開始的三年除了奪回長安外,再沒有更多的軍事進展。
其實秦斐是不介意把這些降了金人的漢奸全殺掉的,只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他可以不在意漢奸的命,卻捨不得讓他手下的兵將為了殺一幫雜碎而丟掉自已寶貴的性命。所以他在頭一年奪回長安之後,只是一味的虛張聲勢,實則是想等大秦國力強大之後不戰而屈人之兵。
果然,隨著時間的推移,在金人統治下的漢人越發意識到了被異族人奴役的痛苦,他們的土地被金人圈占,他們由良民變為無田無財的奴隸,從此再不得自由,而仍屬大秦治下的百姓卻豐衣足食,財源滾滾。越來越多的北地漢人開始想方設法的逃到南邊大秦的地界,再到後來,那些降了金人的漢兵也再一次牆頭草,倒向了風勢更為強勁的那一方,紛紛改弦易轍又投回了大秦的懷抱。
沒了那幾十萬的降兵,金人統共才有多少人馬,更何況又失了民心,那韃子皇帝知道他是無望再守住燕京,卻又不甘就這樣被趕回關外老家,竟不惜引狼入室,主動把大秦北邊的厄羅絲人給招了進來,願意助他們滅了大秦。厄羅絲人也是個心狠手辣的,知道西牙國對大秦在海上勢力的擴張心存忌憚、極為不滿,便又遣人致信西牙國,約其出動海軍再從海上圍攻大秦,想著一陸一海,合他們三國之力吞下大秦這塊肥肉。
也是因為又多了兩個國家參合進來,秦斐才又多花了幾年的時間,他在陸地上追著厄羅絲人可勁兒的揍,那厄國人雖也有火槍,可哪兒比得上大秦這幾年新研製出來的各種新式火槍火炮,不但將厄羅絲人一氣兒攆回了他們老家,還把餘下的金人全給趕到了死海邊兒上,把他們先前住了幾百年的關外之地全給奪了過來,實現了他曾對采薇誇下的海口。
而海上來襲的西牙國人,雖然氣勢洶洶,將其國中最大最好的戰艦全數出動,號稱「無敵艦隊」,結果卻敗在了大秦派出去的無數艘機動靈活,滿載著水雷的小船上,敗的那叫一個淒慘,十幾天海戰打下來,最後是落荒而逃,只有半數艦船逃回了老家。
經此一戰,不但那位全權指揮的女船長沈雲英一戰成名,更是奠定了此後大秦海上霸主的地位。
當一切硝煙與戰火都已平息,秦斐剛逼著厄羅絲人簽完割地賠款的條約,就飛身上馬,歸心似箭的往長安飛馳而去。他早和采薇商量過了,一旦平定天下之後,是再不會將燕京做為帝都的,打算重新將西秦時的都城長安定為帝都。
於是這十年的時間,他不光忙著打仗,還忙著建房子,他照著西秦時長安的樣貌重新建起了一座新的帝都,在那座皇城的中心,是他為自已和愛妻精心建造的愛巢,只屬於他二人的一座皇宮——大明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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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他心心唸唸,恨不得立時能見到的妻子早已先他半個月就啟程前往長安了。
采薇原想早些到了長安,將一應事體都佈置妥當,好迎接她在關外那嚴寒中奮戰了大半年的夫君回家,是的,回家,從此以後,他們夫妻終於不用再天各一方,兩地相思,可以盡情的享受團聚的喜悅與幸福。
眼見已能遠遠望見長安城高大巍峨的城牆,采薇忽然心潮澎湃,正在寬敞的輦車裡神思天外,忽然聽見一道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在耳邊響起,仿若密集的鼓點一般急促不已。
她聽見外頭宮女慌慌張張地喊了一聲什麼。
她們在喊什麼?
「皇上駕到?」
采薇覺得自已一定是聽錯了,她離長安還有一半路程的時候秦斐才剛出發,他離長安可比自已要遠得多,怎麼可能反趕到她前頭先到了長安呢?
車外的馬蹄聲忽然停了下來,下一秒,車簾卷處,一道人影動若脫兔般地衝了進來,直接撲上來將她抱了個滿懷。

  ☆、第301章

久別重逢之後的第一夜,大明宮帝后的寢殿內那不消說自然是千般恩愛、萬種溫存。秦斐曠了這麼些日子,直如餓狼一般,恨不得將采薇一口吞下去,在紅綃帳裡來來回回可著勁兒的折騰,若不是采薇後來累得不行,他恨不得徹夜不停才好。
到了第二天,兩人自然是都起不來。秦斐感到懷裡的人輕輕一動,便閉著眼睛準確無誤地先在她唇上親了一口,收緊手臂,將她更密實地圈到自已懷裡,低聲道:「還早著呢,咱們再睡會兒!」
采薇看一眼帳外的天光大亮,在他唇上輕咬一口,笑道:「真個是閉著眼睛說瞎話,哪裡還早了,早日上三竿了好嗎?這麼些年,我還從沒有這麼晚起來過呢!」
「橫豎晚了,那就再睡一會兒,反正咱們今天什麼事兒也不做,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趕了這麼多天的路,身困體乏,要好生歇息幾天。」
可是他嘴上說著什麼旅途勞頓要休養生息的鬼話,那抱著采薇的手卻又不安分起來。他二人除了身上蓋著的錦被,身上再無一絲一線,親密無間地貼合在一起,因此采薇立時便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忍不住按住他手道:「不是說要好生歇息的嗎?怎麼又來?
她想了想,忍不住委婉地提醒了他一句,「你昨兒已經不尊醫囑了,難不成又要胡來?」
在極樂仙境暢遊了一晚,她雖然累得不行,可更擔心秦斐的身子,苗太醫當年給秦斐下的醫囑,她可是牢牢替他記著呢,「千萬不可行房太過,年三十者,八日一洩」秦斐今年三十九歲,八日才可雲雨一番,可是光昨兒一夜他就鬧了多少回了?
秦斐想起他此生恨事,悻悻地道:「我偏要胡來!不對,我怎麼胡來了?只不過是將這些年的欠帳統統收回來罷了,別說利息了,連本都還沒夠呢好嗎?」
他嘴裡頭說著,一手把采薇箍在懷裡,一手伸到枕頭下邊,摸了半天,摸出個極其精美的小本子來,開始跟采薇算起賬來,「別說什麼一月四次了,咱們這些年聚少離多,總共才雲雨過幾次?」
這十年來,他們雖然天各一方,每日書信往來、借筆傳情,甚至有時候采薇早上才收到他的親筆書信,到了晚上又是一封鴻雁傳書。可秦斐哪能做到這麼長的時間不見她一面,也不顧路途遙遠,只要沒什麼要緊的軍情,每隔三五個月就會騎上他的千里寶馬,溜回金陵去一解他相思之苦。可是細算下來,采薇也得承認,確實是遠遠沒將他給餵飽。
秦斐見了她面上神情,立刻笑得跟個狐狸似的,「阿薇,你看哈,咱們就按那苗太醫說的,一個月四次,那一年下來就是四十八次,十年就是四百八十次!可自打咱們圓房後的頭三年,統共就只有三次,然後這十年,第一年是七次,第二年是八次,第三年……,這麼一減,你還欠著我多四百一十六次呢?我這可還沒算利息呢!」
采薇看著那一筆筆數字記得精確無比的「賬本」,很是無語地看著秦斐,她怎麼從來不知道她這如意郎君還有做賬房先生的潛質,將這一筆筆的「床賬」記得多清楚啊?都精確到具體的年月日時,甚至還有後記感想什麼的,簡直令人歎為觀止、不忍直視。
秦斐卻不以為恥,反以為榮,又猴到她身上,笑嘻嘻地道:「阿薇,昨兒咱們也才騰雲駕霧了三五次,不如讓為夫再好生伺候你一回,剛好把那欠賬的零頭給抹了,你說好不好,嗯!」
采薇想說不好,可惜嘴被堵了個嚴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得又被秦斐給賣力的侍候了一回。
然後這一天,他們兩人就光顧著在床上糾纏了,除了成功的將那筆欠賬給減到三百九十八次,別的什麼正經事兒一件也沒幹。當然在秦斐看來,早日討回他的床債本就是一件無比正經的大事。他本來還想第二天接著討債呢,結果采薇卻是說什麼也不肯再要他的侍候。
「就是你不累,我還腰酸腿軟手抽筋呢!阿斐——」采薇主動把他抱在懷裡,「咱們往後就天天在一起了,來日方長,有的是天長地久讓你慢慢兒把債收回去,又何必急於一時呢?也不怕把我折騰壞了!」
好說歹說,才終於止住了皇帝陛下的熱情獻身,卻仍是被他一雙龍爪緊緊圈在懷裡,半點也沒有鬆手的意思。
「阿薇,」秦斐吻著她小巧的耳垂,口裡含糊不清地道:「咱們今兒再歇一天好不好,就算不能再逛逛巫山什麼的,咱們還可以幹些其他的事,比如……」
采薇還以為他又要鬧什麼蛾子,不想他只是抱著她,跟她聊起天來了。
「阿薇,你可知道這些年我不光是下頭在養精蓄銳,這肚子裡更是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跟你說。」再是紙筆傳情,也比不上兩個人就這麼抱在一起,說些體己話兒來得慰貼人心,暢快的不行。即使他們說的那些話早在信裡頭已經寫過一遍。
「阿薇,你是知道我為何要再建起這一座大明宮,又為何要將咱們的寢殿取名長生殿的。在列祖列宗裡頭,我最神往的就是高宗皇帝,不單是他的雄才大略,更是因為他和其髮妻孝高皇后之間的夫妻情深。他們所住寢殿就名為『長生』,高宗皇帝取這個名字就是希望他們能長長久久地相伴在一起,這名字可沒白叫,他們在一起相伴了有八十多年,是歷朝歷代相伴相守時間最長的一對帝后。」
采薇見他又老調重彈,知他心意,柔聲道:「既然我的阿斐向來以高宗皇帝為榜樣,想著超越先祖,那咱們就不光得在文治武功、治國理政上超越高宗皇帝,還得在這夫妻情深上也蓋過他們一頭,他們相伴了八十多年,咱們精心養護身子,長相廝守它個一百年,你說好不好?」
回答她的是一個又一個熱烈綿長的深情擁吻。
天下太平、愛人在懷,這世上已再沒有什麼能將他夫妻二人分開,等著他們的是長相廝守、白頭到老,琴瑟和鳴、如膠似漆。這樣神仙眷侶般的日子,秦斐覺得自已已別無所求,再沒有丁點不稱心如意。
可是很快,才過去了兩個月,秦斐就發現他有些高興的太早了,他原以為的神仙眷侶般的快活日子竟是摻了水的,最初的心滿意足漸漸有些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對他的愛妻日益高漲的不滿。

  ☆、第302章 付費付閱讀

那些難耐相思之苦的日日夜夜,秦斐唯有靠著一個堅定的信念才能咬著牙硬熬過來。在每一個孤枕難眠的漫漫長夜裡,他曾無數次發誓,等到天下太平,他和采薇在大明宮裡團聚之後,他要一天十二個時辰寸步不離的膩著她,再也不要和她分開片刻,不讓任何人任何事插足到他們中間。
所以他對采薇恢復了高宗皇帝的閣臣議事制萬分滿意,有了三方議事來替他們料理朝政,在他們團聚之前不會累到愛妻,在他們團聚之後,則省了他們的時間,不用把時間浪費在批折子上,可以盡情的過二人世界,省得那些討厭的政務分去他們寶貴的時間和精力。
是以當那些憂國憂民的六部官員再次聯名遞上請願血書,請他為了國本,為了大秦的千年基業而選美納妃早日誕下皇嗣時,他只掃了一眼就打了回去。他的龍精如今可寶貴的很,還欠著采薇三百多次公糧沒上繳呢?哪有多餘的精力浪費在別人身上,他可捨不得。
而這也正是讓秦斐鬱悶的根源,他這頭為了妻子三番五次的拒絕納妃,都快趕上三貞九烈、寧死不從的烈婦了,可是他為之守身如玉的那個女人呢?在團圓的頭三天過後,每天至少要花一個半時辰和一堆女人們在一起,還不許他在旁邊待著,說是不願意自個兒的夫君被別的女人看。
秦斐初時被采薇這句甜言蜜語給陶醉的不要不要的,乖乖地去了勤政殿批閱奏折,等他回過神來,已經悔之晚矣。只能每天咬牙切齒地看著妻子春風滿面地去懿和殿和她的一幫內閣夫人約會,撇下他一個人孤零零地蹲在牆角批奏折。
秦斐鬱悶之下,便要采薇從別的地方找補給他,譬如每個月再多和他去幾次巫山頂上顛鸞倒鳳,采薇卻推三阻四的不肯答應他,說是怕他不尊醫囑,回頭會少陪她幾年,不能兩人攜手百年。氣得秦斐又是咬牙切齒、賭咒發誓說等他哪天真個一命嗚呼了,他鐵定要采薇陪著他一道躺在棺材裡,活著不能攜手百年,那就死了萬年同穴。
采薇聽了嘻嘻一笑,湊到他耳邊輕聲細語道:「那我可更得照料好陛下的身子了,再不敢吸食陛下的陽氣,不然的話,萬一早早掏空了陛下的龍體,害得陛下……唔……,那我不也沒多少日子好活了嗎?」
氣得秦斐袖子一甩,轉身走人。在往勤政殿去的路上,越想越是心酸胸悶,想想他們剛成婚的時候,回回都是他把小嬌妻給欺負得臉紅氣噎,敢怒不敢言,怎麼這十幾年過去,風水輪流轉,換成他成了個受氣的小媳婦,見天的被采薇欺負,連不要命地上趕著想伺候人家都被人家嫌棄,這日子真是沒法過了?
他在采薇這頭受了氣,便將一眾大臣都召了來勤政殿,把一肚子的邪火都撒在他們身上。
那幫大臣們也不是省油的燈,見這一個月來皇帝陛下的臉色一天比一天黑,都快黑成那包青天了,仔細一琢磨,心裡頭又開始蠢蠢欲動了。他們湊在一起,商量了幾個晚上,一致推舉吏部尚書朱天霖去探一探元嘉帝的口風,看看是不是帝后之間真的出現了什麼罅隙,若當真如此的話,那他們可就翻身有望了。
這朱天霖能在吏部尚書這個位子上一坐就是十年,除了才幹非常,也端的是個老狐狸,深知見什麼人說什麼話,至於揣摩上意更是無比重要,且最會審時度勢。雖然料定元嘉帝同周皇后之間定然是有了些不睦,可因為有了之前的數次血淚教訓,仍是不敢將矛頭直指周皇后,而是小心翼翼地道:「恕臣抖膽,臣看陛下這些天神色不豫,不知陛下心中有何煩憂,臣雖不才,願為陛下分憂解難?」
秦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雖沒發話讓他滾,可也沒搭理他。皇帝陛下不發話,朱天霖只得訕訕地立在一旁,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可是他的進退維谷落在禮部尚書孟唯德眼睛裡,只當他是又慫了,不敢直言犯諫。老先生見等了半天再等不出他一個屁來,一氣之下,挺身而出,大聲道:「陛下,老臣有話不吐不快,如今乾綱不振、朝堂民間種種亂象橫行,皆因您對中宮太過寵幸,以致後宮干政,禍亂朝綱……」
朱天霖在心裡暗歎一聲,給孟老尚書送去一個同情的眼神,上回元嘉帝是怎麼答覆他們那封聯名上書的,那手段他現在想起來還膽寒,這位老尚書可真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又在元嘉帝面前哪壺不開提哪壺,給陛下的心尖尖扣大帽子,實在是忠勇可嘉啊!
果不其然,孟唯德還沒說幾句就被秦斐給厲聲打斷了。眾臣看著元嘉帝一臉嚴肅地盯著孟尚書,面色極其不善,都覺得孟唯德這禮部尚書怕是要當到頭了。
哪知元嘉帝惡狠狠地瞅了孟尚書半天,最後說出來的卻是:「朕當真太寵皇后了?」
眾臣皆驚!
一個個的全都目瞪口呆,就連那孟老尚書也是滿臉不置信地看著元嘉帝,這,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他是想大不了拼著這條老命不要,為了這綱常禮法,就算觸怒龍顏,他也要犯顏直諫。卻不想這一次,陛下竟真把他的勸諫給聽進去了,這可真是——老天開眼,列祖列宗保佑,皇帝陛下他終於開了竅啊!
孟尚書激動得老淚縱橫,抹了抹眼睛正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被朱天霖搶先道:「陛下對皇后娘娘之愛重,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啊!就連之前最寵中宮的高宗皇帝和您比起來,只怕都怕自愧不如,那高宗皇帝再寵孝高皇后,可也沒讓她執掌朝政,成天價的領著一幫女眷在那裡操心國家大事。」
他這話的重點在最後一句上頭,可惜皇帝陛下卻完全沒聽出他的言外之意,皺眉道:「既然朕如此寵她,她為何還——」
他這句抱怨純屬自言自語,語聲極輕,其他人都沒怎麼聽見,只有朱天霖離他稍近,耳朵又尖,聽到了前頭半句,眼睛一轉,便大著膽子道:「聖上,臣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這孔聖人有雲,『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可見這女人是寵不得的,若是太寵她們,反倒會被她們不當一回事兒。」
那孟老尚書見孔聖人的名言被朱天霖給搶了去,也不甘示弱,搬出一句俗語來,「朱尚書所言極是,就連那民間的男子也都曉得家中婦人若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可見對女人就得嚴加管束,萬不能寵幸太過,這史書上多少王朝大業都是敗在女人手裡頭。那些妖妃禍水們若不是得了君王之愛幸,不過一介無知婦人,何德何能,竟至於傾覆江山社稷。以史為鏡,這些都是血淋淋的前車之鑒,陛下不可不引以為戒啊?」
終於開了竅的元嘉帝點了點頭,深以為然道:「不錯,看來是不能再這麼寵著她了。」
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簡直讓一眾大臣們險些喜極而泣,陛下終於從女色中醒過神兒來了,他們被女人壓著的苦日子總算熬到頭了,可算是看到了黎明的一絲兒曙光。
他們正想趁熱打鐵,再接再厲,趕緊鼓動元嘉帝廢了那什麼內閣夫人議事制,卻見皇帝陛下一擺手,制止了他們想說的話,丟下一句,「朕要出巡一趟,朝政之事全都交由皇后定奪,有什麼事兒你們跟皇后遞折子罷,朕馬上要動身,沒空再聽你們囉嗦。」
方纔還歡欣鼓舞的一眾大臣頓時又如被潑了一桶冰水般,心涼了一半。呆若木雞地看著元嘉帝匆匆而去的背影,半晌回不過來神兒,這皇帝陛下到底是開竅了還是沒開竅,出爾反爾的到底是抽得哪門子風?
其實是他們想多了,他們皇帝陛下的腦子從頭到尾只想著一件事兒,那就是如何讓他的阿薇再將全部的心思都放在他身上,而不是為了什麼朝政啊、內閣夫人們啊動不動就冷落他。一想到他們之前每次短暫的相聚,還有兩個月前他們在大明宮裡團圓時,采薇對他的種種熱情似火,秦斐就覺得他很必要再來製造點兒別離了。
他雖然有這個打算,可當他半真半假的跟采薇說他想出巡一趟,看看各地的民情時,采薇半點猶豫也沒有,立刻開始替他收拾行裝的舉動徹底激怒了他,氣得他當天晚上就起駕離開長安,恨不得在外頭東遊西逛個三年五載的再回去,讓她好生嘗嘗獨守空房的滋味,看她再敢冷落他。
結果他的車駕還沒出陝西境內,就被大明宮裡派出的幾名飛騎給追了上來,說是奉皇后之命,特來請陛下回宮。秦斐頓時又轉怒為喜,心裡暗自得意,「果然我才離開幾天,阿薇就受不了了呢!看來這小別勝新婚,誠不我欺也!」
他心中雖爽,口裡卻道:「你家娘娘好大的口氣,她說要朕回宮,朕就得乖乖回宮不成?朕要巡視北境諸省,還有好幾個行省沒巡查完呢,爾等回去告訴皇后,勿須心急,等朕忙完公務,自會還朝。」
那領頭的內侍面不改色地從懷中取出一封信,恭敬呈上道:「這是皇后娘娘給陛下的親筆信,娘娘說陛下看完此信,定會立即啟程回京。」
那內侍一臉篤定的神情,看得秦斐心中火冒三丈,看來他真是太寵著采薇,這一個兩個的都不把他當回事兒了,真當他是皇后身邊的一隻忠犬啊,隨叫隨到?他這回偏不讓她如願。
秦斐心裡有火,故意慢吞吞地打開採薇寫給她的親筆信,打定了主意不管信裡頭寫得是什麼十萬火急的大事要事,他都堅絕不能答應她,一定要趁此機會好生調\教一下他的皇后,讓她明白他是她的夫君,是一家之主,不能被她這麼招之即來,呼之即去,不然往後這大明宮裡還有他說話的份兒嗎?
可是他只看了那信一眼,立刻跟火燒眉毛似的大聲叫道:「朕要回京,回去,立刻回去!」
他連輦車也不坐了,直接跳上他那匹千里馬,帶著幾個侍衛沿著來路疾馳而去。
他一邊縱馬狂奔,一邊忍不住又將采薇那封親筆信掏出來,那張桃花箋上只寫了短短一行字:「阿斐,太醫說我許是有喜了……」

  ☆、第303章

「太醫說我許是有喜了……」
飛奔回長安的這一路上,秦斐將這短短一句話在心裡頭不知翻來覆去的念叨了多少遍,時而狂喜不已,想不到他和阿薇竟然又有寶寶了。
時而又有些忐忑不安起來,為什麼那信上寫的是「許是有喜了」,不是太醫診出來的嗎?為什麼還要加上這「許是」二字,這是什麼三腳貓太醫,連喜脈都不敢確定嗎?
可若是阿薇真的有了喜,她先前生珠兒時就那般艱難,如今已是三十多的人了,這高齡產子,豈不是更加危險?
他唯獨沒有懷疑的是采薇不過是在詐他,只是為了騙他回去,因為他深知采薇或許會在別的一些小事上玩笑捉弄他一下,可是她決不會在孩子這件事上來跟自已開玩笑。
他馬不停蹄的趕回大明宮時,已是第二天的夜裡丑時。他一進宮門,便問皇后可否安好,知道采薇這些日子仍是照常理政,沒災沒病的才放下心來。一路狂奔回長生殿,臨到跟前怕吵醒了安睡的采薇,放輕了步子,輕聲輕腳地走進去,藉著淡淡的燭光,凝視了她的睡顏好一會兒,才又輕手輕腳的退出內室,去問香橙她們自他離京後采薇的一應飲食起居。
問了幾句後,他幾乎是聲音裡打著顫地問道:「阿薇她,是怎麼發現有喜了的?是診平安脈診出來的嗎?」
香橙搖頭道:「回陛下,皇后娘娘這些年身子調養的極好,都是一個月才請一次平安脈。月初傅太醫來為娘娘請脈的時候,只說娘娘玉體安好,並沒有診出什麼來,娘娘的信期自從生了仙遊公主後又總是不准。還是前幾天娘娘總是犯噁心,吃飯也沒什麼胃口,請了傅太醫來診脈,才診出來像是喜脈。」
「什麼叫像是喜脈?」秦斐火了,這幫太醫都是吃乾飯的嗎?連個喜脈都診不出來。他早在進宮門的時候,就命給皇后診脈的兩個女醫到長生殿去,他要好生細問上一問。
這些年給采薇診脈的都是些女醫。采薇這些年為了提高女子的福祉,不但開辦絲廠、女學堂,讓她們的口袋和腦袋都有進項,再不至於向之前那樣空空如也。還用她的私房錢專門在各州縣設了女子醫館——惠坤館,專為那些迫於男女大防而不敢或羞於去找男大夫看病的女人們診治,免得她們生了乳癰等疾時,因怕男大夫看了她們的身體壞了名節而寧死不醫,白白送了性命。
既然要設醫館,自然要有足夠多的女醫才成,采薇張榜求賢,果於民間得了幾個醫術高妙的女醫。采薇將她們請到宮裡做了太醫,為願學醫術的民間女子或是宮女們開堂授課,學成的醫女則派往各州縣的惠坤館坐診。這些請來的女醫每年只會留兩個在宮裡授課教徒,順便替皇后和宮人們診病,其餘諸女醫則會去各州縣巡診,解答徒弟們應付不了的一應疑難雜病。
秦斐對采薇任用女太醫來給她診病自然是雙手贊成,他家阿薇的身子只能他能碰,就算一定要被別人碰觸,那也一定得是女的,堅決不能是個男的。可是這當會兒,他卻有些懷疑起這些女醫的醫術來,怎麼連個喜脈都沒底氣確診,這是怕萬一空歡喜,他們夫妻一怒之下要了她們的小命嗎?
然而更讓他來氣的是,他已經傳令下去,可那兩位女醫竟然敢不尊他的聖意,壓根就不來見他,只是遞上來一封信。那回稟的宮人小聲道:「兩位太醫身邊侍奉的女徒說她們料定陛下今晚會宣召她們,早已先行將陛下想知道的答案寫於這一封信內,敬請陛下御覽!」
秦斐氣道:「她們怎麼不過來當面跟朕講,這是抗旨不遵?」
宮人打了個哆嗦,只得向香橙投去一個求助的眼神。
香橙趕緊壓低了聲音道:「陛下息怒,是皇后娘娘發話要她們今夜只管好睡的,不管任誰喊她們起來都不用理會。」
秦斐這才回過味兒來,趕緊把那遞上來的信打開一看,果然是采薇的筆跡,那上頭寫著:「太醫說我有喜了,『許是』兩個字是我加的,看你下回還跟我賭氣鬧離家出走?」在末尾處還畫了個大大的鬼臉,看得秦斐是哭笑不得。
采薇果然沒在有孩子這件大事上騙他,可她只是多加了兩個字,就鬧得他心慌意亂,反倒狠狠的把他給調\教了一頓。而且是吃定了他一準得馬不停蹄的趕回來,連他回來的點兒都給他掐好了,他這會子就算是有氣也捨不得把她從好夢裡拽醒了發作,孕婦是一定要睡好的。不但有氣發不出來,就是想跟她分享一下再為父母的喜悅之情,也得等到她睡醒之後。
秦斐看了一眼刻漏,離天亮還有兩三個時辰哪,他現在已經不是度日如年了,根本就是度秒如年。可是再煎熬也得大睜著眼睛等下去。
雖然奔馳了一日一夜,可他這會子半點睏意都沒有,充塞胸臆之間的除了滿滿的狂喜再無其他。他們又要有孩子了!這可真好!
先前他們兩地分居、聚少離多時,子嗣這事兒大臣們還催得不急,等到這會兒他們夫妻團圓了,那幫大臣們簡直像是再沒別的事兒可做一樣,天天上折子催他趕緊生孩子,當他是種豬嗎?
若不是想要一個采薇給他生的孩子,他還真對子嗣這回事兒沒多大感覺,什麼無後為大、傳宗接代,在他看來全都是扯淡。在血脈延續這件事兒上,他和他最敬仰的高宗皇帝如出一轍:「子孫有窮盡,甚至這大秦朝有一天也會不復存在,而朕之功績卻會千秋萬世,永為世人傳頌。又何須一定要有個兒子來繼承。」
他早做好這一輩子就他們夫妻二人相伴到老的準備,甚至想等過個幾年大不了去收養個孩子來,卻萬沒想到采薇居然有了,可見當日在雲南時那姚神醫所言不假,雖是子嗣艱難,可只要調養好了身子,仍是生機不絕。也或許是他們二人均對此事不甚在意,卻反而有了這等意外之喜,就如那俗語所言: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萬蔭!
只是……,在確定妻子確是有了身孕那最初的狂喜過後,他又開始擔心起采薇的身子能不能承受這孕期的種種勞累。於是當第二天早上,采薇睡飽了睜眼一看,映入她眼簾的那張俊臉上有的不是欣喜若狂,而是愁容滿面。
她眨了眨眼睛,委屈道:「怎麼,我又有了身孕,你不歡喜嗎?」
秦斐也不答話,小心翼翼地把她抱在懷裡,先吻了個天昏地暗,一解他這些天來的相思。
然後他把腦袋埋在采薇懷裡,悶悶地道:「本來是很歡喜的,喜歡的立刻快馬加鞭的趕回來,可是我這會子又有些怕起來,咱們都老大不小了,懷孕產子又那般辛苦,當年你生珠兒的時候,我就不想讓你再生第二個,孩子有一個就行了,沒有我也無所謂,我就怕你的身子……我怕會吃不消……」
采薇靜靜地聽他絮絮地說著心中的恐慌與害怕,只是輕輕拍著他的背部,等他平靜下來,才笑道:「當年那些神醫是怎麼說的,我既能再度懷上身孕,可見我的身子已然調養的極好,又有你在我身邊親自照料我,到時候你再一聲令下把全天下的婦科聖手都請到宮裡來,我這幾個月只會被養得更好。」
「可是這產子之事,實在是……」他現在想想採薇生珠兒時的情景就會後怕,偶爾做噩夢時還會夢到那可怕的一幕。
「放心吧,我早問過太醫了,她們說婦人頭回生子總是要艱難些的,何況我當時情形特殊,才會那般艱難。這回是第二次生產會比之前容易許多的。只要有你在我身邊守著,我什麼也不怕!」
秦斐抱緊了她,「嗯,這回我一定不離開你,寸步不離的守在你身邊。我此生最大的憾事之一就是你懷珠兒時沒能護住你們母女,讓你懷著身孕還要為我犯險,在你最需要的時候沒能陪在你的身邊。這一回便是天塌下來,我都再不會讓你離開我半步。」
采薇倚在他懷裡,懶懶地道:「此話當真?」
「比真金白銀還真!便是你沒懷孕,我也捨不得離開你一步!」秦斐趕緊送上綿綿情話。
可惜很快就被啪啪打臉,「你們男人就喜歡花言巧語的騙人,嘴上說得好聽捨不得離開我一步,那又是誰才和我在這大明宮裡住了連三個月都不到,就急吼吼的鬧著要出巡,想是看厭了長生殿裡我這朵家花,迫不及待的出去沿路賞野花去了。」
秦斐自知理虧,摸了摸自已鼻子,訕訕地道:「還不都是你太過冷落於我,我才想著小別勝新婚,出去幾天,好讓你想起來我的好,再別冷落我。沒想到我才出去了幾天,結果虧大了!」
不但被采薇給調\教了一頓,更讓他欲哭無淚的是,若他沒一氣之下跑出去,算算日子,還能在得知喜訊之前和采薇再雲雨一番,現下可倒好,他至少又有一年的漫長時光不能再近采薇的身了,飽飯還沒吃夠,就又得餓肚子。
采薇卻鬱悶道:「我哪裡冷落你了?」雖說有時秦斐跟個牛皮糖一樣總是粘著他不放,確實讓她在心喜之餘也有些心煩。可因為知道秦斐心裡最脆弱的那一角,她從不曾在臉上流露出一丁點兒嫌棄之色,和他在一起的時候,不是柔情似水,就是熱情如火。
秦斐雖然覺得吃一幫女人的飛醋有些沒臉,可還是咬著牙道:「你寧願和你那些內閣夫人們待在一起,也不願陪著我,就是在冷落我!」
采薇有些頭痛,她知道秦斐一向醋勁兒奇大,可沒想到他竟然連女人的飛醋也吃。合著她只能一天十二個時辰形影不離的守在他身邊,眼睛裡除了他再看不見別人,更不能同別人待在一起,即使是和幾個女人在一起商量正經事兒也不成,不然就是在冷落他,冷落尊貴無比的皇帝陛下!
采薇忽然不想再說什麼,她推開秦斐道:「我先去洗漱了。用完早膳我還要去懿和殿議事呢!」
秦斐卻不放她走,面色一沉道:「你都有身孕了,怎麼還要去議事。阿薇,我正想同你說呢,你如今是雙身子,不比往常,尤其這頭三個月,是千萬不能勞累的,還去同她們議什麼事兒?原本這些朝政是我先前忙不過來,才累你替我分擔,如今我再不用忙著打仗,也該接過這副擔子,讓你好好歇上一歇了。」
采薇知道秦斐這樣說,只是單純的擔心她的身子,可是她卻無法答應,因為她怕,怕她一旦退回後宮之中,安心待產,不問政事,那她在這十年間好不容易才為女人們建立起來的那些福祉,要不了多久就會在男權的反撲和打壓下煙消雲散。
即使鄒晴等人知道采薇的顧慮後紛紛寫信來勸她,也仍然無法消除她心裡的顧慮。
鄒晴她們說的,采薇全都知道,這十年來她們在女權之路上所取得的種種進展還有誰能比她更清楚。雖然只有短短的十年,可是當一部分女人逃離父權、夫權的壓迫,能夠靠自已的雙手掙來豐足的銀錢,能夠讀書識字,知道這世上關於女人的真理,能夠真正掌握並創造屬於她們自已的生活時,她們所煥發出的能量是如此之驚人,簡直可怕得嚇人。
元嘉五年,一個名叫甄麗的婦人因無子被夫家休棄後無處可去,被收留進了安女堂,每日紡織養活自已。她雖然沒讀過書,卻生性機巧,由倒地的紡車想出一種新式的織機來,費了半年的功夫製成後,一日內所紡的綢緞布匹是原先織機的十倍。因為甄麗不願以真名示人,采薇在徵得其同意後,只取了其名字中的麗字,為其賜名為「真麗紡織機」,在全國各地大力推廣。
一年後,一個名叫瓦娘的婦人在燒水時見到被水汽頂開的壺蓋,突發奇想發明了一台蒸汽機出來,
正是因為有了真麗紡織機和瓦娘蒸汽機的問世,使得全國各州縣的安女堂裡紛紛建起了小型的絲織廠。如此一來,不但大大提高了紡織女工們的效率,可以用更少的時間織出更多的絲綢去海外換來更多的金銀,也讓女工們每日能省出更多的時間去讀書識字,看戲聽曲。到後來,不但好些未婚的姑娘被家人送來絲廠裡做工,就連好些嫁了人的婦人也被其夫送來做工,因為在絲廠做一天工賺的銀錢比他們一個月掙得都要多。
對想來投奔或是做工的婦人,安女堂全都來者不拒。於采薇等人而言,創辦安女堂不僅是為了給無家可歸的女人們一個容身之所,更是為了創建一個宣傳女男平等這些女權思想的燈塔,巴不得能有更多的女人被這燈塔的光芒照亮其此後的人生之路。
尤其是在元嘉七年的時候,隨著頭一批女學生從女子學堂修完了學業,一篇又一篇以弘揚男女平等,諷刺男人筆下那些洗腦文的小說故事、戲曲詞話紛紛問世,其數量之豐,質量之精,簡直令人目不暇接。初時還是在女人之間廣為流傳,後來因為有些小說故事的情節文筆實在寫得太過出彩,竟有不少說書的男藝人紛紛將其改編為評書,在茶館酒肆廣為傳唱。
初時還有那麼一兩個無恥文人,想改頭換面抄襲女人們寫的絕妙好文,再改成男人喜聞樂見的那種套路,無不被人告發送到衙門裡按新頒行的《大秦著作權法》給嚴厲懲處,被罰的極慘,光是給舉報人的賞金就是一筆不小的銀錢,更不要說要賠給原著作者的一筆巨大賠償。
在她大力推行的一系列措施之下,越來越多的女人開始實現精神和物質上的雙重獨立,她們可以不再依附於男人去討生活,她們開始意識到在這個重男輕女、以男子為尊的國度裡,她們受到了何等不公平的對待,越來越多的女人開始從男人的洗腦中覺醒。
這短短的十年光陰,於歷史長河中不過是白駒過隙,可是對這些被男權壓迫了千年的女人來說,她們卻是邁出了這數千年來女人都不曾邁出的第一步。她們開始渴望自由、平等,除了圍著男人孩子和鍋台轉的賢妻良母式的生活,她們渴望更多不一樣的,更能展現她們活力的生活。
為此她們需要繼續邁出第二步、第三步,繼續向男人們爭取本應屬於她們的權利。可是就在這個要緊的時候,身為女權事業最大靠山的皇后娘娘卻因為懷孕生子而要離開朝堂,這對眼下正日益高漲的女權大業來說絕不是一個好消息。
即使這十年來每一次男權對她們的打壓都被她們給擋了回去,即使如今已有相當多的女子加入到她們的女權大軍,即使這個國家七成的財富均由女人所創造,女人手中所掌握的力量前所未有的強大。可采薇還是擔心,畢竟男權在這片土地上流毒了幾千年,其深遠的影響豈是這短短的十年就能一夕盡除。一旦她們稍有讓步,便會立時被打回原形,只怕還會受到比之前更為殘酷的壓迫。
可即使她不顧秦斐的反對,眾女的相勸,仍然想堅持理政,卻最終還是答應了秦斐的懇求,暫時退出了朝堂。不是迫於他的壓力,而是因為她的身體。
她這一胎比起懷珠兒時還要辛苦數倍,頭暈噁心、孕吐不斷,就連兩位替她看診的女醫也都勸她不可再操心勞神,以安胎為重,不然的怕,怕是……
為了腹中的孩子,縱然再不情願,她也只能暫時丟手。秦斐為了讓她安心,再三跟她保證會保留內閣夫人的議事參政之權,每日把她們所寫的條陳拿來給她過目,她之前所行的那些舉措全都照舊。采薇心裡才略略踏實了些。
等到她養了些日子,過了頭三個月最危險的時候,見秦斐果然信守對她的承諾,每日拿來給她過目的內閣條陳同吳娟暗中報給她的一樣,終於放下大半的心,沒再逆了秦斐的意,答應他繼續在長生殿裡不問世事、安心養胎。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好妹妹吳娟在頭一次為她暗中遞送內閣條陳時,就已經先去見了元嘉帝。

  ☆、第304章

吳娟初到采薇這位皇后身邊時,確是想陪伴病中的薇姐姐,然後等薇姐姐病好了,求她給自已定下一門好親事,此後相夫教子,有薇姐姐的庇佑,順遂的過此一生。
可是當後來采薇選了幾家青年才俊問她的意思時,她默然半晌,突然跪下說她在幫著鄒晴幾位姐姐料理了些安女堂的事務之後,已不願再嫁人,願像鄒姐姐她們那樣終身不嫁,以一已之力獻身於天下女子的福祉。
采薇雖然有些詫異,卻還是准了她所請,就讓她跟著著書寫文的鄒晴,做些謄寫校對的活兒。為了能寫出更多更好的小說出來,鄒晴自然是不可能總待在宮裡伴著采薇,而是四處遊歷采風,收集些寫作的素材。隔上一兩年,才會回京和采薇相聚半月。
是以這些年,吳娟是一直跟在鄒睛身邊的,知道采薇再度有孕的喜訊後,便主動請纓要回長安去照料她的薇姐姐。采薇正想有一個信得過的人替她打探內閣同外頭的動向,便答應了她所請,卻沒讓她進宮長伴著自已,而是將她安排在設在長安的安女堂好方便替她打探消息。
吳娟見不能伴在采薇身邊,雖然有些失望,可還是盡職盡責的將采薇不再問政後朝堂上所有關係到女子權益的政務全都匯總到一起,連同內閣夫人寫好的條陳每隔三天送到宮裡頭一次。
她原本是真想受人所托,忠人之事的,可是偏巧她頭一次去給采薇遞消息時,在長生殿外頭好巧不巧的遇見了元嘉帝。
時隔多年,當吳娟再次見到那身著明黃龍袍的偉岸男子,她的心瞬間就亂了,再也不是她自已的了。
元嘉帝只是隨意朝她點了下頭,腳下沒有絲毫停頓的繼續朝外走,她卻忽然鬼使神差對著他的背影喊道:「還請陛下留步,民女……民女有一事事關皇后娘娘,不知該如何是好,想請聖上裁奪?」
而皇帝陛下果然在聽到她說出皇后娘娘這四個字時停下了腳步,讓她心裡又是歡喜,又是心酸。
當年她婉言謝絕了采薇給她選的幾個青年才俊,采薇問她喜歡什麼樣的男子時,一抹明黃色的身影突然浮現在她心間,於是她才明白,為何那一個個青年才俊再是出色優秀,也都入不了她的眼。
因為他們再英俊出色又如何能比得上年輕有為、丰神俊朗的一國之君、天下之主呢?何況這位天子貴為九五之尊,明明可以三宮六院、佳麗三千,卻只對一個女人一心一意、專情不悔。為了她的薇姐姐不管眾臣如何苦勸,連一個妃嬪都不納,即使薇姐姐生不出兒子來,也仍是對薇姐姐千般疼愛、萬般寵溺。
這樣的男人才值得托付終身!才是女人真正的良人,一生的歸宿,是女人所能夢寐以求的最大幸福!
可是這樣好的男人,卻是她的姐夫,她便是再對他心存愛慕,也無法宣之於口。所以她才婉拒了采薇想要說給她的親事,毅然決然的說她終身不嫁,幫她打理安女堂的事項,為了只是希望能留在采薇身邊好多看他幾眼。
她一遍遍的對自已說她會將這份不敢為人知的情愫深埋入心底,只求能多看他一眼就好。可惜就連這點小小的念想,老天也沒能讓她如願。這十幾年間她隨著鄒晴四處采風,便是偶爾回宮,能見到元嘉帝的次數也是屈指可數。她上一次見到他已經是五年前的事兒了,還只看到了他一個背影,連個側臉都沒見到。
她本以為這麼此年過去了,整整五年都沒見到他一面,自已的心思也該淡了,可誰想此次回京,狹路相逢,他漫不經心的一眼掃過,她一顆心又頓時迷失其中,再也找不到出路。只能呆呆地看著她的心上之人快步走到她身前六尺遠的地方,皺眉問道:「何事事關皇后?」
吳娟被他一雙銳利的眸子盯得低下頭來,只覺雙頰滾燙如火,囁嚅道:「娘娘……娘娘命我將內閣條陳和一些宮外發生的事兒告訴給她知道,我自當惟命是從。可是……可是我又怕,怕萬一娘娘看到有些消息心頭不快,影響到腹中的龍嗣,所以……我……,我左右為難,正好見到陛下,就忍不住……」
秦斐聽到這兒,已經全明白了。他雖鄙薄她心裡頭那見不得人的小心思,不自覺的又離遠了一步,冷冷地道:「難為你這般惦念皇后的身子,這幾□□堂上並沒什麼阿薇關心之事發生,你手裡的東西朕就懶得看了。你若是真為了你的薇姐姐好,自當不讓她有任何煩憂之處。」
他言辭冰冷,吳娟聽在耳中,卻如沐春風,自以為明白了皇帝陛下的意思,連忙答道:「是,民女知道該如何做了,還請陛下放心,不該讓皇后娘娘知道的那些煩心事,民女會在娘娘面前一概不提。
秦斐冷笑一聲,轉身而去。恨不得立時就把吳娟給攆得遠遠的,阿薇待她那樣好,她竟然還有臉肖想她的夫君。秦斐沒覺得自已魅力勾人,只覺得噁心,可真要把這已生二心的女人在這當口趕走,他又怕阿薇多心。
許是懷孕的緣故,阿薇這些日子很是有些喜怒無常,弄得他在她面前是動輒得咎,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再說,攆走了吳娟,阿薇只怕又要找別人替她打探消息,還得要他去費心,倒不如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暫且先不發落吳娟,派個人盯住她,確保她沒在阿薇跟前說些不該說的話,等過完年,最遲三月之前,就想個法子讓她滾蛋。畢竟這種人,放她在身邊待得時間越長,保不定她什麼時候就給你弄出點蛾子出來。
可是他還是晚了一步。
長生殿裡,采薇半倚在美人榻上,靜靜地聽著吳娟結結巴巴的陳述。
吳娟好容易才磕磕絆絆地說完,偷偷覷了一眼,見她的薇姐姐乍聽到這麼要緊的消息竟然仍是神色平靜如常,臉上半點焦急氣憤的神色都沒有,不由得心中更加忐忑起來。
自從上次無意中巧遇了一回元嘉帝后,無論她如何留意,都再沒能碰到過他。一連好幾個月沒能見到她心心唸唸的陛下,讓她心裡如百爪撓心般說不出的難受。
方才進來這長生殿,她也不知是怎麼了,突然張嘴就把這《配婚令》的事兒給講了出來,然而現在便是後悔也晚了,她只能硬著頭皮問道:「娘娘是不是早就知道了這個消息?」
采薇仍是半閉著眼睛,看也沒看她一眼,淡淡地道:「前幾天阿斐曾跟我提起過此事,說是那幫大臣們嚷嚷什麼各地鄉野有好些男子娶不上媳婦,而現在好些女子明明年歲大了也不願出嫁,想要朝廷頒布一道《配婚令》,『凡女子年十五不嫁者,使縣吏配之。』我當時還跟他說,與其行這什麼勞什子《配婚令》還不如先頒下一道《廢妾令》,倒更有用的多。」
吳娟聞言,大驚失色,她萬萬想不到元嘉帝不許她將這些會影響到采薇心緒的消息告訴給她知道,自已卻主動告訴她,這,這——
她還來不及細想這後頭的深意,采薇又問道:「這幾個月來勞你替我打探消息,只是風起於青萍之末,浪成於微瀾之間,那幫大臣們一下鬧出這麼大的動靜來,怎麼之前三個月一直是風平浪靜,難道半點兒動靜都沒有嗎?」
吳娟情知瞞不過去,忙跪下道:「還請娘娘恕罪,前頭幾個月,那邊是有些小動作,可是我怕娘娘知道了,心中不痛快,會對您腹中的小皇子有個什麼不好,便自作主張沒敢告訴您,還請薇姐姐饒過我這一次,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你既然說是為了我的身子著想,那怎麼這一回又跟我實情相報了呢,就不怕我突然知道這麼個壞消息,動了胎氣?」
吳娟額上冷汗滾滾而下,支支吾吾地道:「我,我是看這回事態緊急,關係重大,不敢再隱瞞不報,怕一旦真被他們弄出個《配婚令》出來,會,會對咱們女人大大不利。」
采薇終於睜開眼睛,定定看了她好一會兒,直將她看得如坐針氈,恨不能找個地洞鑽進去,才收回那令她無顏以對的清冷目光。
「你有心了,回去好生歇一歇罷!」采薇淡淡道。見吳娟還想再開口說些什麼,便揮了揮手,早有兩個宮人將她「客客氣氣」地送出了長生殿。
枇杷瞪著吳娟的背影,恨恨地道:「姑娘,您都知道她背地裡弄的那些小把戲了,怎麼就這麼輕易放過她了?連半點兒懲處都沒有。」
采薇歎了口氣,「我不罰她,是因為我知道陛下出手只會罰得她更重。」
香橙她們幾個立時就懂了,先前這吳娟按陛下的意思事事瞞著自家姑娘,可這回她竟然沒再瞞下去,而是心懷惡意的將這麼一件大事給捅了出來,看陛下還會再饒過她。
采薇卻是想到的更多,秦斐前幾天主動跟自已提起《配婚令》一事,一是怕自已見一連幾個月朝堂上半點風波不起生出疑心,二是若這回吳娟仍對自已隱瞞下去,正好讓自已明白吳娟不可信,此後自然會遠離了她。便是自已問出她隱瞞的緣故來,秦斐身正不怕影子斜,自已在他身上揪不出半點錯來,只會從此將吳娟遠遠的打發了。為了他們之間的夫妻之情,秦斐倒也真是煞費苦心。
若是他沒費這個心思,先下手為強,今兒被吳娟搶到頭裡告了他一狀,那這收買自已手下的人,故意不讓自已知道前朝政事的一口黑鍋可就被吳娟給扣到他頭上了,雖然這口鍋他背的一點兒也不冤枉。
所有的雞蛋不能全放在一個籃子裡,采薇深知其理,所以她並沒有只靠了吳娟一個人來幫她打探消息,她還另佈置了幾個人,可那幾人遞進來的消息也都被人暗中動了手腳,全都是和吳娟一樣的米分飾太平。最終只有一個人把真實的消息傳了給她,因為那人按她的囑咐晚了兩個月才開始遞消息,這才躲過了某人的眼睛。
她沒有料錯,一旦她暫時離開朝堂,那幫男臣們必然會有所動作。她去年臘月開始不問政事,安心養胎,正月就出了一件「小事」。
她獨掌朝綱的這些年,早恢復了西秦和北秦時的習俗,默許正月十五的上元之夜,男女皆可出外遊街觀燈。然而這一年的上元夜,在不少地方都發生了出外觀燈的女子被一些無良男人強行非禮,更有被流氓毆打侮辱的,結果告到官府,地方官府竟出了張告示,禁止婦女往後再在上元夜出遊,說是「凡系良□□妾,務須恪尊閫教,再有出外浪游,致生事變,一體究罪。」*卻半句不提懲治罪犯之舉。
就是從那時起,全國的風向開始慢慢變了,各地紛紛開始限制女人們的活動空間,別說出去逛個街買買首飾頭面什麼的,就連去寺廟燒香都被禁止,說是什麼女人在外頭行走危險不安全,實質不過是想重新將女人關在家裡。
二月初三有大臣上書,建議讓女人們回歸家庭,以相夫教子照料老人等家事為重,至於紡織什麼的,男人也可以學著做嘛!沒道理這女人會幹的活兒男人反倒學不會的。
二月初十,因《女兒英雄傳》、《奇女志》、《平陽公主傳》、《女船長見聞錄》等小說傳記而名滿天下的女作家李清昭為反抗其夫想奪其稿費而每日毒打她的家暴之舉,而將其告官。因知若告他家暴,官府絕不會受理,便告其任州府長吏卻貪贓枉法,雖將其夫送入了大牢,可她自已也因背上以妻告夫的罪名而身陷獄中。
二月十四日,通州一名男子在打死結髮妻子後,只坐了五年大牢就出來了,又打死了第二任妻子,仍是只判了五年,而同是通州的一位婦人,在被丈夫毒打了二十年後,為了保護她最小的兒子不被丈夫打死,舉起菜刀砍了丈夫二十多刀,即使上千名女子替她請願,也仍是被判了死刑。
二月二十日,兵部尚書諫言請將十萬女兵全數卸甲歸田,除戰功最為卓著的秦涼玉獲封將軍外,其餘諸女將一概均無軍銜,並從此裁撤女兵的建制。
二月二十五,朝中數十位大臣聯名上書,要秦斐關了安女堂,覺得安女堂讓女人們可以免費讀書識字,還能在絲廠做工領到豐厚工錢,卻不對男子開放,是對男人們極大的歧視與不公。
所幸秦斐信守了曾對她許下的諾言,將奏請關了安女堂及卸甲女兵的折子駁回不准,那些大臣們見無法撼動安女堂,也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提出《配婚令》這麼個主意來,想要把女人們全逼回家裡去繼續成為某個男人的私產,為他生兒育女、做牛做馬。
秦斐雖然選擇將此事告訴她,並保證一定會料理得讓她滿意,可是一想到他之前對她的隱瞞,還有他保證時眼底那一抹猶豫,都讓她心底越發不安起來。
只怕秦斐也知道這回的《配婚令》他是再瞞不過去,這才主動跟自已說了。可他卻還是說得有些避重就輕,他只說他會解決,卻隻字不提朝庭明令未下卻已有好些州縣開始行逼婚之實,以致不少當地女子憤然而起的種種抗爭之舉。
采薇敏銳的感覺到秦斐在這件事上對她的隱瞞並不只是擔心她的身子,而是還有別的一些原因。這背後的原因讓采薇越想便越是心裡不舒服,她終於沒忍住,將剛喝的一碗安胎藥全數吐了出來。
腹中的寶寶似是感應到什麼,也開始在她肚子裡不安分起來。采薇輕撫著隆起的腹部,唇邊浮起一絲有些無奈的苦笑,她固然深愛她腹中的寶貝,可若不是因為她要懷孕生子,她怎麼會暫時離開朝堂,以致出現今天這些後果。
所以那些男人們很聰明,他們不再想著關了安女堂,裁撤女兵,而是直接把女人們隨便配給個男人,將她們趕回家庭,讓她們去忙著給男人生兒育女,再也顧不上其他。
雖說女子的體力是不如男子強壯,可就算女人每月會流幾天血,只要她不懷孕生子,其戰鬥力也並不比男人遜色多少。尤其她建起的那一支女兵,人人均使□□,戰力比男人們還要彪悍。
可是一旦懷孕,女人便立時身處弱勢,十月懷胎方能瓜熟蒂落,男人們甚至不用家暴女人們,他們只要讓女人一年一個的生孩子,就能徹底的將她們控制住。
生育原本是上天賦予女人最為神聖的能力,可是在某些時候卻也成為女人最大的軟肋,即使她貴為皇后,身為一國之母,也不能例外。

  ☆、第305章
秦斐正在勤政殿同眾臣議事,一聽采薇忽然又孕吐了,二話不說就撇下一堆大臣,急忙跑回長生殿去看她。

他快步走到采薇榻邊,見她無精打采、一臉倦容,心中更是一緊,忙連聲問她現下感覺如何,可還有哪裡不適。又問那幾位女醫,皇后因何嘔吐,不是已經過了害喜的時候了嗎?

女醫直言相告,「娘娘似是因心緒不穩、情志不安,這才會吐了的。」

秦斐一聽同心緒有關,忽然有些莫名心慌,不由問道:「阿薇,到底是何事讓你不快?」

采薇朝桌上一指,「還不是你前幾日拿回來的那本書鬧的,我看了沒幾頁就不喜歡,可是想著這是你特意尋了來給我的,就接著往下看,哪知看到後來,寫得實在是讓人犯噁心,生生讓我看文給看吐了。」

桌上擺著的那本書名叫《吉花》,乃是大秦這些年頗有名望的一位男作家所寫,此人筆名叫做甲平蛙,當年以一部《廢京》名揚大江南北,一舉奠定其當代大文豪的地位。這部《吉花》是其歷時十年所寫就的新作。

秦斐也是聽一眾大臣眾口一詞的推薦這本書,說是近十年排名第一的佳作,不但文筆凝練老到,更是深刻的揭示了大秦國眼下令人觸目驚心的家國現實,其立意高瞻遠矚,針砭時弊、對症下藥,警醒世人之心又是何等懇切。

他見眾人都對這書讚不絕口,稱其為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佳作,想到采薇看的都是些女人寫的書,便忍不住也想讓她看看男作家筆下所寫的精品。哪知竟把妻子給看得吐了,他頓時有些氣短道:「是哪裡寫得不好,竟把你噁心成這樣?」

「前頭大半都在寫一個被拐賣到鄉村的女子的悲慘遭遇,結果到了最後筆鋒一轉,說是拐賣情有可願,因為那些鄉村的窮漢子們若是連買女人都不能夠,就壓根娶不上媳婦,再這樣下去,一個個鄉村會就此消亡。難道女人就跟個牲口一樣活該讓他們吃肉喝血、敲骨吸髓嗎?看到最後,簡直讓人像吞了個蒼蠅一樣噁心!」采薇憤然道。

她就知道在這些男作者筆下只會寫出來這種東西,不是鼓吹女人對男人的無私奉獻,就是宣揚男人啃食女人血肉的合理性,在他們眼中從來看不到這數千年來女人們在這吃人的社會中所付出的血淚。

秦斐略一遲疑,柔聲道:「難怪你這麼火大,他這麼寫是不應該,不過有一點倒是實情,近來各地紛紛上報,其地不少男子無婦可娶,有的村鎮甚至有九成的男人都娶不到媳婦。」

采薇看著他道:「所以,陛下也覺得為解此難題,應該實行那《配婚令》?」

秦斐一聽她用陛下來稱呼自已,就知道她怒了,急忙將她抱在懷裡,見她並沒推開他,才心下稍安。「阿薇,你先別動氣,你現下還懷著孩子呢!」

「我曾經答應你此事必會給你一個交待,我何時對你說話不算數來著!」

采薇朝香橙使個眼色,等一屋子的宮人女醫都退了出去,只有他們夫妻二人,她才問道:「那陛下已想了這幾天,可想出一個給我的交待出來?」

秦斐皺眉,「唔,這事兒有些難辦,還求娘子寬限幾天,再容我仔細想想。」

采薇就知道會是這個結果,「那我前兒跟你提的廢妾之法呢?那些朝臣們一定反對激烈是不是。」

她見秦斐默認,不由輕笑道:「也是,那些大臣們哪個家裡沒有三房五妾的,他們自然不會同意此後一夫一妻,再也不能納妾進門,坐享齊人之福。」

秦斐苦笑,「何止是他們,就連民間那些納不起妾的草根男們也都在反對,我前兒在朝堂上一提,結果第二天一封萬民血書就遞了上來,誓死反對《廢妾令》,堅絕捍衛他們三妻四妾的權利。」

采薇無語,果然這世上還是蠢人多,其實真要實行一夫一妻廢妾制,這些底層的草根男人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他們竟想不明白。不過,也不怪他們看不透,幾千年的愚民之策施行下來,如今的平民百姓裡頭又有幾個是有些自已的主見的,而不是上頭說什麼他們就信什麼。

她定定看著秦斐,「那你呢?你也不願意取消男人的這份特權,從此以後一夫一妻嗎?」

秦斐不滿道:「難道咱們現在不就是一夫一妻嗎?這諾大的後宮,除了咱們剛成親那會兒被硬塞進來個次妃,這麼些年下來,我可只有你一個,就是那個次妃,我也是從沒碰過她的。」

「阿薇,就算目下還做不到你想要的天下無妾,可是我已經為你做到了六宮無妃,這樣難道不是更好嗎?」

采薇奇道:「怎麼個好法?」

「這不是更能證明我對你的愛嗎?連民間男子都能三妻四妾,我這個一國之君卻為你六宮無妃,只守著你一個,這才正說明你在我心裡頭的份量有多重,不是因為不能納妃而只有你一個,而是因為對你深沉專一的愛自願為你空置六宮!」

他似乎嫌這等甜言蜜語還不足以表達他那「深沉的愛」,又獻上一記綿長深吻。「只要我對你好不就行了嗎?咱們管別人如何呢?再說你們女人的小心思,最喜歡的不就是看著別人家三妻四妾、一堆爛賬,而自己卻是夫君心上唯一的寶,被寵上了天。讓全天下的女人都羨慕死你這個皇后被朕如此獨寵,難道不好嗎?」

「不好!」采薇想也不想便道:「我不要她們對我羨慕嫉妒恨。我們同為女子,將心比心,我寧願她們和我一樣,是她們所愛的男子的唯一的妻,我要她們同我一樣得到她們所應有的幸福!」

秦斐想起群臣勸他的那些私房話,忽然有些煩躁,「難道你是對我之於你的愛沒有信心,才會要我實行這廢妾之令?」

采薇凝視著他,半晌也回了一句,「那我是不是也可以問一句,陛下是對我之於你的愛沒有信心才不願推行這《廢妾令》?」

秦斐忽然有些不敢再看她的眼睛,端起邊上的一杯茶喝了起來,心慌意亂之下拿錯了杯子也渾然不覺。

采薇看著被他拿在手裡的那杯自已的藥茶,終於下定決心,擇日不如撞日,索性就趁今天和他把什麼都攤到明面兒上說開。

「其實若是你在一個月之前問我這話,我可以毫不猶豫的說『我信你!』,你是我在這世間最親的人,我們曾生死與共,我自然信你,我不信你還能信誰?可是你卻在我所關心之事上違背了對我的承諾,刻意隱瞞於我,將那些遞給我的條子全都改了,想方設法的不讓我知道朝堂之事。」

「你若是對我全然相信,又怎會對我生出疑心,進而發現我動的那些手腳?」秦斐反問。

一想到自已安排的那般周密,原以為丁點兒消息都再傳不到她耳朵裡,想不到采薇卻仍是有法子知道她想知道的消息,這讓秦斐有些心塞。難道真如那些朝臣所說,「這十年間,皇后利用陛下對她的信任,大肆培植親信勢力,排除異己,其勢已成,陛下不可不防啊!」

「初時我是信你的,不然你也不會輕而易舉的就把那些通向我的言路全都給堵了,什麼大點兒的動靜都傳不到我耳中。可是朝中怎麼可能這麼風平浪靜,我若是不心存疑慮,那我才真是一孕傻三年,自然要另想法子去探聽一二。若是你一開始就不瞞我,我又怎會對你起疑?」

「我不讓你知道,是怕那些事兒你聽了影響心緒,於你身子不利。我難道不知道你最恨我對你言而無信、虛言假語,卻還要冒著被你發現的風險繼續瞞著你,還不是為了你的身子著想。」秦斐也有些怒了。

采薇卻冷笑道:「便是為了我的身子著想,難道就只有隱瞞實情這一條路嗎?廢除百家、重尊儒術和關閉安女堂的兩條諫言陛下怎麼不瞞著我,而是大大方方的告訴給我知道,因為陛下在這兩件事兒上信守了對我的承諾,沒有答應眾臣所請。至於《配婚令》,陛下想是也發覺我已起了疑心,這才主動跟我提了一聲。」

「而其他那些瞞著我的事兒呢?裁撤女兵、除秦涼玉外再無女將獲封將軍之名;名滿天下的女作家李清昭至今還被關在獄中;男人們打死了老婆,最多只坐上五年牢,女人們無奈之下,以暴抗暴殺死老公,等著她的只有死刑;各地不時發生女子遇襲事件,朝廷不說加大對作惡之人的懲處力度,反倒不停的說錯全在她們,是她們不在家裡乖乖待著,非要出去亂跑,不會保護自已?」

「這些事兒陛下為什麼不告訴我,因為陛下自已也知道若是我依然在朝理政的話,那麼現今對那些事兒的處置就絕不會是如今這副模樣。」

在這一點上,秦斐自知理虧,摸了摸鼻子,底氣不足地辯解道:「阿薇,你掌理了十年朝政,自然明白這朝堂情勢,有時不過是『平衡』二字。」

「但更多的卻是,不是東風壓倒西風,就是西風壓倒東風。先前我執掌朝政的時候有些類似的事兒是怎麼判的,裁撤女兵的事兒他們怎麼不提?不過是看人下菜碟,覺得陛下和他們同為男人,自然是站在他們那一邊兒的。畢竟以陛下的手段,除非不想去做一件事兒,否則什麼擺不平?連如狼似虎的韃子都被攆到了死海,何況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朝臣?」

「阿薇,咱們才是夫妻一體,我自然同你是一邊兒!」秦斐說著握起采薇的手。

采薇似笑非笑,「那就請陛下駁回《配婚令》,改行《廢妾令》。」

秦斐皺眉,「阿薇,你還是不信我!」

「難道陛下就信我了嗎?陛下要是信我就不會站在朝臣們那一邊,幫著他們打壓我們女人。」

見秦斐默然不語,采薇繼續道:「這世上最堅定的是人心,可最善變的也是人心。和善變的人心,輕易反悔的誓言比起來當然是白紙黑字的律法更能讓人安心!」

「我不知陛下對我的心意是否有些變化,就拿我來說,初見陛下時我是恨得不行,後來朝夕相處卻又愛得不行。既然能由恨轉愛,自然也能由愛轉恨,只怕這也是陛下的擔心吧?畢竟你我並不單純只是丈夫與妻子,還是這個帝國的皇帝與皇后。無論多深厚的關係,即使親如骨肉,只要其間夾雜了權力,最後多半都會是骨肉相殘、你死我活。」

秦斐聽她說出你死我活這四個字來,心口猛然一震,忙把她抱在懷裡,大聲道:「不會的,阿薇你知道的,無論將來你我之間發生了什麼,我都絕不會那樣對你的!」

采薇將頭枕在他肩上,輕聲道:「阿斐自然不會那樣待我,可是陛下心裡已經擔心我手中握有太大的權柄,怕我一旦有了展翅高飛的實力,便會獨自飛上九霄,覺得還是讓我做一隻小小的雀兒更安心,這才想要將我的羽翼剪斷,將我關在這寬敞的金絲籠中,是也不是?」

「我——」

秦斐下意識的就想反駁,卻發現這一次他竟無從反駁。他的阿薇從來都比他自己更能看透他的心,那些他自己還未意識到的心底幽暗早已被她洞若觀火,看得分毫不差。

這種在愛人面前無所遁形的感覺最終讓他無言以對,只得落荒而逃。

這天晚上,破天荒頭一次,這對一向行坐不離、恩愛逾常的天下第一夫妻竟沒有一道用膳,晚上更沒有同宿在一起。

香橙她們下午候在外頭,見皇帝陛下神色有異的衝了出來,她們忙進屋裡一看,見自家姑娘神色如常,便也沒當一回事。等到晚膳時,元嘉帝身邊的小太監來傳話說陛下因為要批的折子太多,不但晚膳不過來用了,晚上也會在書房安歇。她們這才覺得有些不對勁,看來這回這兩人之間是真鬧大了。

采薇見她們想問又不敢問,忍不住歎了口氣道:「你們什麼也別問,問了我也不想說。」

自家姑娘都發話了,她們自然是乖乖的抿緊嘴巴,一句都不敢多問,陪著自家姑娘用完了膳,正猶豫要不要把姑娘少吃了一碗飯這種大事去稟報給皇帝陛下知道,先前那來傳信的小太監早跑過來問了。

可是讓香橙她們失望的是,元嘉帝直等到自家姑娘都睡下了,才悄悄的摸進來,立在姑娘床邊默默地站了一會兒,又走了出去。

帝后之間的冷戰持續了三天。這三天裡兩人同住在長生殿,別說沒一起用膳,幾乎連面兒都沒見。

之所以說幾乎是因為皇后娘娘或許是真的沒見到皇帝陛下,然而皇帝陛下每晚卻都會在皇后的床頭呆立半晌,再悄然離去。

采薇自然知道他每天晚上都會到她床前來站樁,不用香橙她們告訴她,即使她在睡夢裡,可只要他往她身邊一站,她就能感應得到,立時從夢中清醒,只得閉著眼睛裝睡,因為她暫時還不想理他。

於是秦斐每晚在她床頭站樁的時間越來越短,臉色也一天比一天差。到了第三天晚上,秦斐心灰意冷之下,凝視著她的睡顏沒多大一會兒,就耷拉著腦袋想退出去。

身後卻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前天晚上,陛下在我床前立了兩個時辰,昨兒晚上是一個時辰,怎麼今天連一刻鐘都不到了?」

秦斐渾身一震,僵立在原地,既想拔腿就跑,又恨不得立時轉身撲到床上將采薇恨恨抱在懷裡。

采薇幽幽歎道:「阿斐,你已經想了三天了,難道就沒有什麼想同我說的嗎?」

她這一聲「阿斐」喚出來,秦斐眼眶忽然莫名一酸,覺得心口難受得不行,好半晌才道:「我以為你今夜仍是不會理我呢!」

采薇聽他說得心酸,撐著身子坐了起來。秦斐聽見身後的響動,回頭一看,見采薇正掀開錦被,想要下床,忙搶上一步按住她道:「你快別起來,當心著涼。」

采薇被他按回被子裡,怔怔地看著他道:「你既然怕我著涼,怎麼不怕夜夜站在我床頭,害我夜夜睡不著呢?」

她話還沒說完,眼淚就已經滾滾而下,慌得秦斐手忙腳亂的趕緊給她拭淚,覺得那些晶瑩的淚珠每一顆都若千斤巨石,一下一下地狠狠砸在他心上。

「阿薇,都是我不好,我明兒就罵死那幫大臣,再不許他們提什麼《配婚令》,誰要敢再提一個字,我打掉他滿口黃牙!」

這句話都已經到了他舌頭尖兒,卻還是沒有說出來。他想起下午才看過的一份奏折,那上頭說這三天來無數女子走上長安街頭,抗議遊行、搖旗吶喊等舉全都是皇后在背後授意她們這樣做的。

不只長安城的女人們被皇后娘娘煽動起來了,她還攛掇全國各大州郡的女人們也都紛紛走出家門,舉著她們自製的橫幅旗幟,口中高喊什麼「寧赴黃泉,不願配婚!」「我們要天下無妾,不要人盡可夫!」「女人也是人,別把女人不當人!」鬧得天翻地覆,可見皇后手中握有的能量有多大,若是再任由這幫女人們這麼鬧下去,那可真要乾坤倒轉,變生大亂了。

秦斐想著這一層隱憂,最終只是默默吻去採薇臉上的淚痕,只吻著吻著,唇與唇不由自主的貼合在一起……

正吻到激烈處,采薇忽然發出一聲略有些痛楚的輕呼,秦斐忙回過神來,問道:「怎麼,可是我咬到你了?」

采薇搖了搖頭,輕撫腹部道:「是孩子,想是見我這麼晚還不睡,重重踢了我一腳。」

秦斐也抬手撫上她圓潤的腹部,掌下果然感覺到一陣拳打腳踢,再看著采薇眼下那一抹隱隱的青黑,他愧疚道:「都是我不好,你快些安睡吧!」

采薇卻拉著他不放,「你不在我身邊,我睡不著。」

秦斐喉頭微動,將采薇圈進懷裡,閉上有些發澀的眼睛,輕聲道:「其實,我也一樣!」

采薇在他懷裡舒服地蹭了蹭,忽然笑道:「我鼓動全天下的女人們上街遊行抗議,嚇壞那幫大臣了吧?」

秦斐苦笑:「連朕也被嚇到了。」

采薇仍是笑著道:「我這麼做是不是有些犯蠢,明知道皇帝陛下已經忌憚我所掌握的力量,卻還要跟他炫耀我有多厲害,不是更讓他擔心制不住我,下定決心要把我的羽翼全給剪了嗎?」

「阿薇,我……」秦斐想說什麼,卻說不出口,他原以為他不是那等心胸狹窄的庸俗男人,見不得妻子才華出眾,可是現在,他卻不時也生出若是妻子不是這麼能幹,想法不是這麼多,總是干預朝政為女人說話的話,或許他們相處起來會輕鬆的多,何至於如今衝突不斷。

采薇瞭然地笑笑,也不戳破他的心思,繼續道:「阿斐,我明知此舉會更加重你對我的心結,卻仍是這樣做了,你知道為什麼嗎?因為若不用此激烈的手段,你們這些男人根本不會聽到女人們的吶喊,不會意識到女人對這個國家是多麼的重要。」

秦斐卻喃喃道:「我的心結……」

「其實這麼些年你這心結一直都在,我們都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共過那麼多的生死患難,世人都羨慕我們夫妻情深,可是你卻仍是害怕有一天我會離開你。」

被所愛的人拋棄,這一直是秦斐心裡最深的恐懼。他有些茫然地看著帳外的一點燈影,低低地道:「咱們聚少離多的那些年,我時常會做噩夢,夢見你好好的在我身邊卻突然不見了,我原以為等咱們團圓了,這夢就再不會來煩我了,可是這短短幾個月下來,這種你離我而去的噩夢卻遠比之前還要多……」

采薇將手撫上他心口,「阿斐,其實你不是對我沒信心,你是對你自已沒信心,你總在擔心所有你愛的都會離你而去,再一次的將你拋下。阿斐,十四年前咱們真正兩心交融的那個夜裡,我就曾對你說過,一個人的心結,除了他自已,旁人再難開解。」

「你自已的心結不除,便是我天天對著你說我深愛於你,永不離開你,你也仍是不信自已真能和所愛不離不棄,白首共老。」

「我用了十幾年的功夫,仍是不能消除你這份心結,我已對它無能為力,我只能賭一把,賭你是願意為我放下心結,讓我與你比翼齊飛,一道翱翔於萬里晴空。還是你終究還是為心結所困,寧願讓我做一株依附於你的菟絲花,這樣你才覺得心安,覺得我是被鎖在你的金籠裡,除非你打開籠子,不然我再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想走也走不了。」

「若是我選了後者呢?你……」秦斐忍不住問道。

「阿斐,真正的愛也不是控制,而是支持所愛的人去做她想做的事,成為她自已。可能那些大臣們還沒告訴你,在好些縣鄉已經偷偷行起了《配婚令》,你知道那些鄉村民女是如何反抗這種強行的拉郎配嗎?短短數天時間,已有上百起民女或自縊、或投井、或血濺當場,以死捍衛她們的尊嚴和自由。」

「若是不能和這片土地上的女人們一道尊嚴而自由的活著,那我也願和她們一樣,為保有尊嚴和自由,慨然赴死!」

  ☆、第306章

夜已深,采薇將心裡話全都說出來後,似是終於丟下了什麼負累一樣,安然入睡,可是秦斐聽了她那一番話後又如何還能再睡得著。

他心底天人交戰,鬥得激烈無比,明明是夜闌人靜,可是他卻覺得耳邊的聲音一刻也沒有停歇過。

「陛下,這女人是絕不能寵的,您越是寵她們,她們就越是會騎到男人頭上。先前那麼些朝代十之八九都是因為那些個寵妃才亡了國!」

「陛下待皇后這般深情,若想皇后也這樣待您,那就定要多納幾位妃嬪才是。想老臣未考取功名之前,家中嬌妻仗著青春貌美倒要我給她端茶倒水。後來老臣入朝為官,納了幾房妾室後,我那內人變得比貓兒還乖,整日用心於服飾妝容,琢磨著怎生把那幾個妾室比下去好討我歡心。這女人哪,就得讓她們有危機意識,她們才會把您放在心上啊,陛下!

「女人們在後宅裡爭風吃醋那是無傷大雅,讓她們自個鬥著玩就挺好,於咱們男人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唯獨不能讓她們執掌權柄合起伙來和咱們男人鬥。您看看《后妃傳》裡頭的那些個太后、皇后,凡是大權在握的,哪個沒有養些面首,穢亂後宮?漢代呂太后、北魏馮太后、胡太后,還有晉朝的賈皇后,就連那趙飛燕手上還沒什麼權柄呢,就敢仗著成帝寵她們姐妹,暗地裡給成帝戴綠帽子。」

「至於本朝的天順皇后就更不用說了,代宗皇帝還沒嚥氣呢,她就和太醫勾搭成奸,後來不但養了一堆面首,還篡了大秦的國祚,把大秦的江山都給奪了去,自立為女帝。這些可都是前車之鑒,陛下不可不防啊!」

「陛下若是再縱容皇后干預朝政,只怕我大秦又要出一個天順皇后了啊,陛下?」

篡國什麼的秦斐倒是不怎麼在乎,不管誰當皇帝,反正只要都是他們秦人坐在這龍椅上,不是個異族之人就成。何況大秦現下這份基業也有他家阿薇一半的功勞在裡頭。

那些大臣的諫言裡唯一刺痛他的是那些手握大權的太后、皇后竟然個個都養男寵。任何一個男人都不能容忍自已頭上的帽子是綠色的,秦斐也不例外。更何況他現今於這床\第之樂很是有些底氣不足,他現在是八日才能讓阿薇「幸」福一次,可到了明年他就四十了,按那苗太醫的醫囑,就得每隔十六日才能讓阿薇享受「幸」福,他自已吃不飽忍忍也就罷了,可若是阿薇也沒吃飽呢?

他不能盡情的吃飽喝足,是因為他自個的身子是被詛咒了,要想長命,就只能節欲,可是阿薇卻沒有這個節欲保命的禁制,似乎女人在這上頭比男人的天賦要更好一些,那天順皇后養了幾十年的面首,照樣活到八十多,她養的面首都死了,她還活著……

而且都說這女人三十如狼似虎,若是自已不能滿足她,她會不會……

秦斐不敢再想下去,他知道自已這純屬庸人自擾,采薇早跟他說過,想要讓一個女人「幸」福,並不是一定要提槍來戰的,用一些別的法子也是一樣能讓女人欲仙欲死的,甚至還翻出一本她珍藏許久的圖文並茂的奇書——《問仙緣》,好讓他從中借鑒學習。

結果秦斐看完之後,整個人都不好了,心裡頭的危機感越發的深重了,先前他只是擔心采薇會不會養面首,現在他除了擔心男人跟他搶媳婦,更擔心女人也會把他的愛妻給搶走。再一想他的阿薇一向都喜歡和女人待在一起,再悄悄命人去一查,類似《問仙緣》這類描寫女人和女人之間愛戀情深的異書奇文,竟然深受女人們的喜歡,長年賣斷貨,簡直是供不應求,先前這類講磨鏡之愛的話本還只是小眾,如今卻是大行其道,還被一眾讀者美其名曰百合文。

其實他最後默許了朝臣的建言,沒再讓采薇繼續去和她的內閣夫人們天天議政,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那些內閣夫人們竟然有半數都喜歡看這些女女相戀的百合文。實在是讓他極其不放心再放采薇和她們聚在一起,一聊就是一個半時辰,誰知道她們除了朝政,還會再聊些什麼不純潔的東西?

采薇說他是想把她關在籠子裡,其實他是恨不得把她含在口裡,吞入腹中,看誰還能再搶走他心愛之人。如果採納了那些朝臣的諫言,讓女人們繼續三從四德、必須依附男人而活,那麼他就不怕采薇會有能力再離開他,可她的人是再跑不了,但她的心呢?

如果他同意那幫朝臣所請,那采薇勢必和他離心離德。雖說那幫大臣們不停的舉出各種實例來勸他,說什麼別看女人叫得凶,其實真要把人往小黑屋一關,各種強取豪奪來一遍,時候久了,她反會對你百依百順……

可是秦斐隨即就在心裡搖了搖頭,他同采薇做了十幾年的夫妻,深知她的性子。他的阿薇看似溫柔如水,實則極為剛烈,最是看重她的自由意志,對旁的女人再是管用的強取豪奪那一套,真要用到她身上,只怕她真的會……

秦斐一想到采薇說的那句「寧為玉碎,不願瓦全」,心裡頭就慌的不行,他知道她是真說得出做得到的,也別想拿孩子來牽絆住她。自他藉著她有孕需要安胎,不許她再理會朝政後,她曾有好幾次半真半假的跟他抱怨過這個孩子來得有些不是時候。

而他派仇五去將那沒安好心的吳娟關到天牢時,吳娟為了將功贖罪,讓仇五帶給他一個驚人的消息:讓國中的女人們遊行抗議只是皇后的第一步棋,若是不能讓她們如了意,那接下來皇后便打算領著女兵們起兵造反,把他從龍椅上拉下來,自立為女帝。

若是他能放下心結,仍是站在她這邊,那麼這可怕的一切自然不會發生,他也不會失去她的心,至少在一段時間內不會,或許永遠都不會。而代價是他得一直提心吊膽的怕她哪一天造了自已的反,給自己戴上頂綠帽子,或許在他死後,他真會收穫一頂或好多頂綠帽子。

到底他要如何做才能不負己心不負卿呢?

秦斐一夜無眠,大睜著兩眼看著籠罩在他四周的黑暗漸漸消散,天光大亮,一室光明。而他的心卻仍是浸在一團亂麻之中,烏雲蔽日,不見晴空。

采薇睜開眼,一見他那副樣子就知道他一宿沒睡,心疼之餘也生出些微的愧疚,自己是不是把他逼得太狠了?

可是縱然愧疚,這棋局還得繼續走下去,她今兒還得再將他一軍。

「阿斐,國中的女人們已經遊行抗議了三天,那些朝臣們也在太極殿外跪了一天一夜,逼你給他們一個交待,等著看陛下如何發落我們這些女人,難道陛下還不打算上朝嗎?」

秦斐轉臉看向她道:「你讓女人們鬧成這樣,就是為了今日的朝會吧?」

采薇在他兩眼上各親了一下,「既然這禍是我惹出來的,自然該當我去出面收拾才是。所以今日這朝會,我要和你一起去!」

秦斐輕撫著她有些消瘦的臉頰,忍不住問道:「我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夫君,陪你相伴到老的人,你就不能多替我想想,站在我這一邊,總是要為著一幫和你沒什麼關係的女人和我做對!」

采薇反駁道:「誰說那些女子同我沒有關係?天下的女子們俱是同氣連枝,一損俱損,一榮俱榮,若是普天下的女人們都是低人一等,活在水深火熱之中,自已的命運半點不能自主,那我這個皇后比起她們來也好不到哪兒去。」

「更何況,我替女人說話,也是為了你辛辛苦苦打下來的這一份基業,為了我大秦的千秋萬代、後世子孫!」

「願聞其詳?」秦斐還真不明白這女人的地位同大秦的國運有什麼關係。

「我懶得同樣的話說兩遍,過會在朝堂上一趟子說給你們這些男人知道。」

「看來今兒這朝會,朕是躲不過去了。」秦斐苦笑道。

眼見時辰已到,太極殿上的眾臣無不翹首以盼,盼著元嘉帝趕緊上朝好給他們一個說法。打從那些女人們第一天跑到街上聚眾抗議的時候,他們就跟元嘉帝建言把這幫膽敢鬧事的女人們統統都關到牢裡去,吃上十天半個月的牢飯,看她們還敢不敢再這樣目無尊卑,無法無天的瞎胡鬧。

結果元嘉帝這個懼內的,一聽這事兒是周皇后折騰出來的,怕得罪了他的皇后娘娘,竟不肯當場給他們答覆,一連三天都不上朝,還是他們全體大臣昨兒在太極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才終於逼得他答應上朝。是以他們今兒無論如何也要讓皇帝陛下給個明示出來,不能再任由那些女人們再這樣肆無忌憚的任性妄為下去。

然而,這皇帝陛下一升座,那一幫子大臣就傻眼了,陛下扶著的那女人是誰?陛下這是又抽風了嗎?這朝堂議政重地,豈能讓一個後宮婦人來此,就算她是皇后也不成!

秦斐見他們一個個的盯著他的皇后瞧的是目瞪口呆,頓時心頭火起,龍目冷冷掃過,那幫大臣想起元嘉帝的忌諱,趕緊低頭再不敢看,都在心裡腹誹元嘉帝竟就這麼大刺刺地讓周皇后在人前亮相,也不讓她戴個面紗擋擋臉,還怪他們看了皇后的玉容?

雖說有些拿不準元嘉帝在這當口突然把皇后給帶來到底是幾個意思,可那幾個領頭的大臣在交換了幾個眼神之後還是決定先不提皇后竟來上朝這一茬。畢竟再對周皇后不滿,可她眼下腹中到底是懷著龍嗣,還是先別去招惹她,仍是先拿那些鬧事遊行的女人開刀,周皇后定會幫她們說話,若是她在這朝堂上說些出格的言論,到那時,他們再發難也不遲。

山呼萬歲之後,那禮部尚書便先開口道:「陛下,如今京中不少婦人聚於街市之中,吵鬧喧嘩、聚眾生事,實在是有違我大秦千百年來的禮法綱常。這一則擾民亂市,二則各州縣的女人們也紛紛倣傚為之,再讓她們這樣鬧將下去,恐有亂國之虞,還請陛下下旨,將這些刁婦們盡數關入大牢,嚴懲不貸,以儆傚尤,好讓她們知道什麼是三從四德,以防患於未燃!」

秦斐咳嗽了兩聲,啞著嗓子道:「朕今日身子有些不適,故而請了皇后一道上朝,來幫朕料理朝政。」

他說著看向采薇,「不知皇后對此事有何看法?」

  第308章
  諾大的朝堂一時鴉雀無聲。
  其實這些大臣們如何不知道造成這國中男多女少的根源何在,歸根結底不過是「重男輕女」四個字而已。
  可誰讓這兒子就是比女兒金貴呢?只有生了兒子才能傳承香火宗祧,繼承家業門戶,生個女兒有什麼用啊?不能頂門立戶不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不但白給人家養了十幾年的媳婦,還要倒賠上一副嫁妝,親爹娘死了才只戴一年的孝,倒要給公婆守孝三年,這樣的賠錢貨誰願意生養啊?就是讓他們選,他們也自然願意多生幾個兒子,少生幾個女兒,若是只能選一個的話,那當然是要兒子不要女兒的。
  采薇俯視著這些階下重臣,一字一句道:「『乃生男子,載寢之床,載衣之裳,載弄之璋。乃生女子,載寢之地,載衣之裼,載弄之瓦。』自從周代起人們便重男輕女,均以生男為喜,生女為悲,皆因種種律法習俗所定,讓女子們不能給娘家帶來任何實惠,比不得兒子,單只能傳宗接代這一條便讓男人們使盡各種法子以求能生個兒子,而女人們為了能母以子貴,討好夫家,更是只願生男不願生女。」
  「人皆此心,民間才會溺女成風,以致這數千年來即使戰禍不斷,可是這男丁之數永遠都多於女子,總是陽盛陰衰,陰陽不和,這才時不時的便會發生方才兵部尚書所說的曠男造反,亡國之禍。」
  「治國如治病,既然這病根已然找出來了,如何治法,諸卿有何高見?」
  群臣面面相覷,誰都知道這治本之法該當如何,可是哪個願意講出來,一旦說了那不是損了自身的利益,與全天下的男人為敵嗎。
  采薇見他們這會子個個都縮起脖子當起了縮頭烏龜,不由冷笑道:「錢尚書,你主管戶部,自然應當比他們更加曉得這男女人數一旦失衡的後果。你們口口聲聲男人娶不到媳婦便無法為國家繁衍子民,可是沒有女人,如何生養後代?你讓適婚男子多出來四百餘萬無婦可娶,已然是你的失職,眼下你可有將功贖罪之策?」
  戶部尚書見這位皇后又點了他的名,心中鬱悶不已,想了半天方道:「回稟娘娘,這男多女少的弊端,老臣如何不知,也曾用過各種法子不許百姓溺女,可都收效甚微。先前娘娘代掌朝政的時候不也連發三道禁令,嚴禁民間百姓溺女嗎?可這皇權不下縣,縣鄉村鎮仍是宗族家法管著的,咱們管不到的那許多村縣鄉鎮,仍是溺女成風。這要增加全國女子的人口,只怕仍得從長計議,再想些法子激勵百姓願意生養女兒才好。」
  「不知何法可讓百姓願意生養女兒?」
  錢尚書擦擦額上的汗,「這時人不願生女,一是養不起,二是還要賠嫁妝,如今國庫豐足,不如頒下一道政令,但凡生女兒者,由國家每月撥米糧養之,待出嫁之時再由國家給上幾兩銀子的嫁妝,如此想來百姓生了女兒當不會再溺死了。」
  采薇笑道:「這法子瞧上去倒是不錯,可是一旦真要施行下去,呵呵,那可就難說的很了。這再好的政令,一旦一層層的下去,越到底下就越是面目全非,所謂上有政策,下有對策。你們如何保證分給女兒的口糧不會被重男輕女的父母拿來全給了兒子,你們又如何保證那些明明沒有女兒,或是女兒已然溺死、餓死的人家給小吏們塞些錢財便也假充有女,堂而皇之的去領那補貼口糧?」
  「這法子真要施行下去,只怕於改善溺女之風並無多大益處,只會加重國庫開支,損公肥私,肥了好些國之蛀蟲。畢竟每月撥給一個女娃兒的口糧如何能同一個男子能從宗族裡分到的田產財物相比。是以真要切實有效的改變溺女之風,這些細枝末節處的獎懲都是沒用的,得先從根本上改變國人這種重男輕女的陋俗。」
  「而要改變這種陋俗,就得賦予女子同男子一樣的權益地位。第一,女兒同她們的兄弟一樣,均是父精母血所誕,自當同兒子一樣也可頂門立戶,繼承宗祧,傳承香火,位列族譜,即使嫁人,仍為其父母守孝三年。其子女亦可隨同母姓,此例北秦時有之,謂之女戶,今可重行此例。其二、女子當同男子享有一樣的繼承權,凡宗族分田產時,女子當同男丁一樣可分其田。女子繼承的田產家業及其嫁妝均為其私產,即使嫁人,亦與其夫家無干,只傳其子女或仍還其父母,若夫家侵佔,按奪產罪論處。其三,許女子和男人一樣可走出家門讀書識字、做工經商、從軍從政,且年滿二十方可婚配,未滿二十,父母官府一概不可逼迫其嫁人。」
  「只要能做到這三條,不出十年,百姓們便會覺得生男生女都一樣,不再心心唸唸的要生兒子,那些女嬰們也不用一出娘胎就重入輪迴。只有如此,才能從根本上解決男多女少,無婦可娶的曠男危機,諸卿以為如何?」
  底下的群臣頓時就炸了鍋,禮部尚書頭一個不樂意,抖著鬍子大聲道:「娘娘,這男尊女卑,乃是幾千年傳下來的祖宗家法,如何能不尊古訓,竟讓位卑者同尊者平起平坐,甚至來搶男人的飯碗,這,這簡直就是不守禮法,不尊古制!」
  采薇坐得久了,腰有些酸,索性站起來道:「你既然同我講古,那咱們就好好說道說道,近幾千年來固然是男尊女卑,可是再往上頭走,五千年前呢?史書上可是有載,上古之時為均為母系氏族,時人只知有母,不知有父,族中一應大事均由女子決斷,實行母系繼承製,男子們或走婚,或嫁給女子為妻,從婦居,其子女均隨其母姓。這也是為何這姓氏中的姓字是女字旁,而不是男字旁。至今在雲南的摩梭族人還是過著這種男不婚、女不嫁、結合自願、離散自由,重女不輕男的母系氏族走婚制。合族其樂融融,從不曾有過這種男多女少的光棍危機。不如——」
  那禮部尚書心中亂跳,生怕周皇后再說出什麼向摩梭人學習的昏話來,也顧不得什麼禮儀,截斷她話頭道:「娘娘此言差矣,之所以後來由母系變為父系,正因這男尊女卑才是真正的天道」。
  「天道?」采薇反問道:「何為天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這才是天道。至於什麼『男尊女卑』不過是後來你們男人為了一已私利定下來的人道罷了,也好意思往自已臉上貼金說是天道?」
  「既然天道是損有餘而補不足,抑高舉下,那就合該損男而補女,抬高女子的地位,壓制男人們的特權。除了那三條以外,既然不許女子二嫁,一生只可嫁一個丈夫以示對夫家的貞節,那麼男子也當一生只娶一房妻室以示對妻子的敬重,將那一夫一妻多妾改為一夫一妻,再不許男人們納妾,省得各種嫡庶之爭,鬧得家宅不寧。」
  這些大臣裡頭,那刑部尚書所納的姬妾是最多的,他平素也是最喜女色,一聽周皇后要不許他們納妾,頓時也怒了,「皇后娘娘,這男子漢大丈夫本就應當一男配多女,這是其自然天性,凡萬物有靈無不如此,就是那些飛禽走獸也都是一個雄的要許多雌的來配它,您硬是逼著男人們只守著一個女人過日子,這完全就是罔顧男子的天性!」
  采薇在丹犀上緩緩踱著步子道:「人之所以能為萬物之靈,何也?正因其不似那些禽獸只知獸性而不知人性,有禮義廉恥、克己復禮之心。再說了,便是那些禽獸,人家也是有一夫一妻的,如大雁、天鵝,若一方死去,另一隻絕不獨活,就是那凶殘的狼也是一夫一妻,絕不二色呢?」
  刑部尚書成日裡除了看他的卷宗就是依紅偎翠,哪裡知道這些禽獸的習性,頓時啞了火。工部尚書倒是個喜歡讀些閒書的,挺身而出反駁道:「便是萬物中有那一二等是一夫一妻,可那畢竟是少數,大多數生物仍是一夫多妻,這才是其天性,只有佔有更多的雌性,雄性方能擁有更多的後代,其物種也才不會消亡。」
  采薇見他們果然順著她的話頭,漸入她彀中,不由微笑道:「不錯,大多數生物確是如此,一個雄性佔有多個雌性,但是每一個雄性都能擁有多個雌性嗎?只有族群中最強壯的那個雄性方能三妻四妾,那些體弱的別說爭不過比他們身強力壯的雄性,就連雌性都瞧不上他們。如果說雄性的天性是留下更多自已的後代,那麼雌性的天性則是盡量確保自已生下來的後代是血裔最好最強壯的孩子,所以她們只會挑選那些強大健壯的雄性與其繁衍後嗣。」
  「而到了咱們人類這裡,男人們除了要身強體健外,還得要有錢財傍身,因為只有有足夠的財力才能確保養得起孩子。所以別看你們嗷嗷叫著什麼四百萬曠男,其實娶不到媳婦都是那些身處最底層,沒錢沒樣貌沒本事的三無男人,那些略有些錢財的,便是再老再醜,也不愁找不到女人替他們生孩子。是以要是按著你那套說法,這四百萬曠男就和那些搶不到雌性的雄性獸類一樣,乃是物競天擇理應如此。」
  「這,這娘娘方才也說了,人乃萬物之靈,如何能同這些禽獸相比,那些獸類只知弱肉強食,又沒有禮法規矩,可是咱們有啊,百姓供養咱們朝庭是做什麼的,就是為了給老百姓們干實事的。那四百萬曠男皆是陛下的子民,您總不能看著您的子民孑然一身就這樣孤獨終老啊,陛下!」
  有生以來頭一次,秦斐覺得有些頭疼,他索性閉上眼睛,來個眼不見心不煩,可惜這耳朵卻是不能堵上的,他還要聽他的皇后如何應答。
  「所以為了能讓這些三無男人能夠老婆孩子熱炕頭,不聚眾動亂,你們這些所謂的父母官不惜動用手中的權力,不顧女人們以死相爭,也要硬逼著她們跳入火炕,嫁給那些根本不能給她們帶來幸福的男人為他們做牛做馬。這樣,底層的窮男人們有了老婆孩子伺候他們,而上層的富男人們也再不用擔心一無所有的窮男人會造反起義來奪了他們的財富和女人,除了那些當了炮灰的女人,這可真真是皆大歡喜。」
  「可是你們以為被犧牲、被損害的就只有那些被推入火炕倍受壓搾的女人嗎?」
  「你們錯了!當你們踩在女人的屍骨上敲骨吸髓的時候,你們以為你們是佔了便宜,實則你們付出的是同樣沉重的代價,甚至連累整個國家都為此付出了更為慘痛的損失!」
  兵部尚書吹鬍子瞪眼的道:「娘娘何出此言,我等是一心為國籌謀劃策,倒是娘娘是非不分,只是一味的替女人撐腰。若不是娘娘這些年搞什麼安女堂,讓那些女人們又是認字讀書,又是做工賺錢,害得她們全然忘了自已的本份,不曉得什麼是三綱五常、三從四德,只顧著她們自已活得舒服,而將國家利益置於不顧,不願嫁人生子,以致現今國中男女矛盾叢生,這全都是娘娘惹出來的好大一堆麻煩!」
  「喲,你們可真會甩鍋啊!見說不過本宮,乾脆直接就把這頂黑鍋扣到本宮頭上。追本溯源,孽是你們這幫重男輕女的男人造出來的,結果黑鍋倒要本宮來替你們背,只因本宮再看不下去你們這重男輕女,扶男害女的禍國之舉,想要扭轉乾坤,富民強國。」
  眾臣剛想反駁,采薇已經疾言厲色的道:「本宮問你們,為何我大秦自西秦時起,經北秦、南秦,戰力日下,國力日衰,到我燕秦時更是險些被異族滅國,曾經驍勇善戰,征服四夷如狼似虎的兒郎們都哪兒去了?」
  「為何今日國中男子大都是毫無男子氣概的廢物,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大半要靠老母妻子供養,一旦外敵入侵,立時縛手請降,血性男兒日益稀少,欺善怕惡的奴性卻日益深重,我大秦的兒郎們是因何劣化變弱到此等地步?」
  兵部尚書默然不語,他統領兵部,自然曉得如今這些兵士的素質,再想想兵書史書所載西秦時秦軍的戰力,那個時候,別說兵營中的將士,就連狀元、詩人那都是下筆能寫詩,上馬能殺敵,文武雙全的彪悍兒郎比比皆是,可是如今國中的男子……
  吏部尚書接話道:「這都是因為自北秦時起,朝庭一味的重武輕文,這才——」
  「重武輕文只是其一,」采薇打斷他道:「更關鍵的原因是這些男人們從小就被慣壞了!」
  「西秦時女子的地位有多高,活得多麼恣意自由不用我多說吧,著男裝,同男人們一道打馬球,鬥酒賽詩,還有做了女官女將軍的。可是到了北秦南秦燕秦,程朱理學日益興盛,女人們被迫裹起小腳,別說騎馬,就連路都走不了多遠,只能被關在後宅裡打理家事。」
  「難道你們還沒有發現嗎?當一個國家的女人們受的束縛越小,越能展現她們的活力和才華時,與之相應的,國中的男兒們也越發的有男子氣概,更為自信強大,這就是所謂的陰平陽秘,陰陽調和,是以西秦時才會國力空前強大,稱霸四海,萬邦來朝。」
  「而當西秦之後時,在禮教重壓之下,女子們漸漸闇弱不已,成日被關在後宅裡圈養的奴性十足,只知三從四德、相夫教子。如此一來,做丈夫的自然是滿意了,他們把女人弄得這般弱小無力,不就是為了反襯出他們的強大,好滿足他們那既自卑又自大的虛榮心,可是教出來的孩子呢?」
  「每一個孩子出生後最為親近的人便是他的母親,母親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其言傳身教對孩子的影響遠甚於私塾學堂。更不用提好些百姓家裡頭是壓根連私塾都上不起的。男人們不管是養家掙錢的還是好吃懶做的,在家裡統統都是甩手掌櫃,將帶孩子的事兒全丟給女人。一個強大自信、樂觀開明的母親所養育的孩子會是什麼樣兒?一個卑弱無助、愚昧無知,只知奴顏卑膝討好順從的母親教養出來的孩子又是個什麼樣的心性?」
  「少年強則國家強,而想要少年強則先得讓他們都有一個強大自信的母親,是以推動搖籃的手就是推動國家的手。這些年咱們大秦不再閉關鎖國,廣通海市,那西方西蘭國之強盛,其種種科技文化之新異精妙你們也都是知道的,為何在西方諸國中,那西蘭國能如此一枝獨秀、稱霸西方?皆因其國更為重視女人的地位,女子也可繼位為王,治國理政,而北邊海島上的北閭國呢,其國中女人的地位舉世最為低下,比咱們大秦還不如,其國也是舉世公認最為蒙昧落後的貧弱之國。」
  「你們成日價說男人們才是國家的脊樑,撐起大秦的柱石,可是要想男兒強大,就得先提高女人們的素質,可是你們呢?反而逆水行舟,不說提升女人的地位素質,反倒一力的打壓弱化她們,因為你們自己也知道,如今國中大部分男人們都是個什麼成色,女人一旦可以自食其力,都是寧願終生不嫁都不願意嫁給那些一無是處,除了吃喝嫖賭打老婆,再不會別的的廢物,賠上自已的一生。」
  「可是這些眼高於頂,自以為了不起實則一無所長的三無男人都是怎麼養出來的,皆是因為這重男輕女的陋俗!為人父母者一見生的是個兒子,便恨不得捧在手心兒裡,百般寵溺,家中有什麼好吃好穿,全都緊著這兒子,什麼重活累活都捨不得讓他幹,不但犧牲掉他的姐妹,就連做父母的也願為了這兒子傾盡所有。」
  「就算爹媽沒錢不能幫他們娶上媳婦,他們只需嚎兩嗓子,自有疼他們的父母官發愁他們老大不小了還沒有老婆孩子,趕緊想方設法的逼女人嫁給他們,好給他們傳宗接代,照料他們下半輩子。」
  「那些雄性獸類還曉得為了爭得雌性要和其它的雄性拚死拚活的打鬥一場,可是到了咱們大秦這兒呢?男人們從一生下來就知道自己是高人一等的,只要他是個男的,那他就是大爺,什麼都不用做,自會有人替他把一切都安排好,把他伺候得舒舒服服的。前半輩子有爹媽養活,後半輩子有老婆伺候,總是有人為他們各種付出。」
  「至於他們自己,什麼都不用做,不用付出任何努力和代價就能逍遙過一生。正所謂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寶劍鋒從磨礪出,所以這片國土上的男人們十有□□都被慣得不成樣子,成了個不學無術混吃等死的酒囊飯袋,跟個寄生蟲一般。所謂的重男輕女,實則對男性又何嘗不是一種捧殺?」
  「那些獸類中,只有強者才能有後,孱弱的雄性是壓根就不能留下後代的,雖然殘酷,可是這種物競天則的機制也確保了其所生下來的後代一代更比一代強,而我們呢?國中的男人們便是再弱再挫,也照樣有女人供他們敲骨吸髓,為他們做牛做馬一味的遷就,結果就是慣得他們越發的不思進取,一代更比一代弱。這就是為何自從西秦以降,重男輕女之風愈演愈烈,男人們享有的特權越多,卻反使得整體的國民素質,國家實力越發衰弱的原因。」
  「以致當十五年前韃子的鐵蹄橫掃我華夏河山時,除了少數的血性男兒保家衛國奮勇抗敵外,更多的男人一見外敵勢大,便乾脆降了韃子,因為他們早從逆來順受、奴性十足的母親身上學會了要順從強者。」
  「若是他們從小所見是母親要和一堆旁的女人去爭搶父親的寵愛,他們要同一堆異母兄弟爭搶家產,這窩裡鬥的本事自是爐火純青,便是外敵當前,也仍是內鬥不休。」
  「十五年前的那場外敵入侵的浩劫,正是因為大批官員兵將的不戰而降,再加上陛下未登位前的內訌不休才導致我大秦擁有那麼多的子民國土,卻連十幾萬的韃子都打不過,險些亡國滅種。」
  采薇這一番長篇大論鏗鏘有力地說將出來,聽得底下的群臣個個心內翻騰不已,只覺她言辭如刀,刀刀都捅在他們心口上,又如鋼鞭將他們外罩的華美錦袍抽的米分碎,露出裡頭的種種醜陋不堪來。
  這讓他們如何還能再聽下去?
  「皇后娘娘,」吏部尚書有些氣急敗壞地道:「您這簡直就是胡攪蠻纏扯出這麼一堆歪理邪說出來,歸根結底不就是為了您的那點子私心嗎?生怕陛下廣納後宮,硬鬧著要一夫一妻,就為了您的一已私利,結果——」
  他話還沒說完,已被采薇厲聲喝道:「你才在這裡胡言亂語,信口雌黃!陛下對我的情深愛重,你們難道還會不清楚,這十幾年來,你們提過多少次選美納妃,結果呢?」
  「竟然說本宮是為了自己的私心?我明白告訴你,若是本宮真要只顧著自已,壓根就不會自找麻煩的出來替女人說話。只消在長生殿裡安心養胎,盡情享受陛下對我的專寵便是,何苦明知會讓陛下為難,卻還是一意孤行,頂著你們的罵名,也要冒這天下之大不韙,為女人爭取她們應得的權利。」
  「方纔本宮就說過了,我再說一遍,我是為了女人,但更是為了我大秦的福祉和國運,為了我大秦的千秋萬代。我方纔所列舉的重男輕女的種種弊端,我就不信這千百年來,再無一個男人看出來。諸卿不是一向自詡身為男子,見識智慧遠勝頭髮長見識短的女人嗎?連我這個婦道人家都能看出來的這些利害,難道你們就看不出來?」
  「你們明明知道,可是卻緘口不言,明知這傳了千年的痼疾的治本之法,卻還是隻字不提,仍想著繼續壓迫女人好飲鴆止渴,為的又是什麼?」
  「不過是捨不得這重男輕女給你們男人的種種特權與好處罷了。就為了你們男人的這點子私心,明知與國只會有害無益,可你們卻半點也不想改變,究竟是誰將自已的一已私利置於國家利益之上?是誰為了自已的那點既得利益,寧願損公肥私,便宜了自已,坑了國家?」
  某些大臣的臉上終於現出一抹愧疚之色,然而更多的大臣卻依然不想改變如今這種現狀。當一項利市你已經坐享了千百年,早已習慣了它給你帶來的各項好處時,便是說再多的家國大義,又如何能讓他們捨得就此放棄,將已吃了到肚裡的肥肉再給它吐出來。
  禮部尚書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大聲道:「陛下,我朝祖制,後宮不得干政。皇后娘娘不遵禮法,擅來朝堂,此其一罪也,不守祖制,牝雞司晨對朝政大放厥詞,其罪二也。公然現於我等朝臣之前,竟不用紗簾遮面,於女德上實是有虧,此其三罪也。皇后既然身為國母,更該為天下女子之表率,還請陛下嚴加懲戒皇后這種種悖德之舉,勿使乾坤倒懸,陰陽顛倒,致生大禍!」
  眾臣一看有了挑頭的,立時呼呼拉拉跟著跪倒了一大片,齊聲喊道:「皇后妄議朝政,屢犯祖制,德行有虧,還請陛下嚴加懲戒,以儆傚尤!」
  見這麼多大臣眾口一詞的要討伐她,采薇淡淡一笑,也轉身看向秦斐,靜候他的裁決,看他最終是站在男人們那一邊,還是仍會同她並肩而行。


  第309章
  秦斐避開採薇的目光,看著底下那一個個額頭磕得青紫出血,滿眼企盼的望著他的臣子,緩緩開口道:「諸卿所言,確也是有據可依,皇后的種種言行舉止的確是有違祖制禮法,不大守規矩本分。既然皇后如此逾矩,那諸卿以為該當如何懲戒才好?」
  元嘉帝此言一出,底下一堆大臣立時就熱淚盈眶了,真是不容易啊!想不到他們有生之年竟還能聽到這位陛下對皇后的斥責,這可真是老天開眼啊!不對,是陛下終於從女色中給醒過神兒來了。
  想來是方才皇后這一番大逆不道的話終於讓陛下明白她就是個禍水,不但不想著如何做個稱職的國母,以陛下為天,竟然妄想讓乾坤顛倒。若是再對她言聽計從下去,那要不了多久,這大秦非得變成個女子為尊的女兒國不可,到時候全國的男子都得低人一等,淪落到現今女人們那樣的處境,這只要是個男人,腦子沒被驢給踢了,那就絕不會幫著女人說話。
  見元嘉帝終於也站在他們這一邊,那些跪著的大臣立刻挺起了腰桿,無比熱切的盯著他們的陛下,異口同聲的說出他們在心裡頭憋了好些年的心聲,「皇后失德,不配再正位中宮,還請陛下廢後,另選賢良淑德之女執掌鳳印,承宗廟、母天下,為天下女子之表率。」
  然而任他們將這「廢後」二字叫喊得再是響亮,立在丹犀之上的周皇后仍是神色不變,一臉淡定的看著元嘉帝。
  這一次秦斐沒有再避開她的目光,微仰起頭來與她四目相對,二人默然無語,相視良久。
  久到地下跪著的一干大臣已經有些撐不住了,生怕元嘉帝再和皇后這麼「深情款款」的對視下去,又被這女色所迷,狠不下心腸來廢了這個敗家娘們。
  他們倒是很想再喊上幾嗓子,趁熱打鐵的讓元嘉帝趕緊同意他們所請,廢了這周皇后,可不知怎的,帝后間無聲的對峙似有一種魔力一般,懾得他們愣是開不了這個口,倒像是生怕驚擾到他們一樣。
  那禮部尚書到底是上了年紀,平日裡又養尊處優,還從沒跪在地上這麼長時間,終於支持不住,身子一歪,噗通一聲坐倒在地。
  這聲響動終於將皇帝陛下的眼神給拉了過來。秦斐掃了一眼底下跪得肉痛的數位朝臣,善解人意的道:「諸卿跪了這許久,想必膝上痛得厲害吧!」
  眾臣紛紛點頭,都眼巴巴地看著他,盼他趕緊道一句「平身」好解了自已這皮肉之苦,跟著就見元嘉帝從龍椅上站了起來,似是要步下丹犀……難道皇帝陛下被他們的忠心所感,要親自來扶他們起來?
  於是皇帝陛下就在他們的殷殷期盼下,緩步走向……等等,陛下你這是往哪兒走?
  眾臣眼睜睜的看著元嘉帝走到周皇后身邊,「阿薇,你站了這許久,可覺得腿酸?我扶你坐下歇歇,喝口水潤潤嗓子可好?」
  短短兩句話,每一個字都溫柔的能掐出水來,可是聽到眾臣耳中,真是累感不愛,這簡直就是六月裡下冰雹,砸得他們從頭冷到腳,而元嘉帝接下來的話更是給他們來了個透心涼。
  秦斐小心翼翼地把采薇扶到他的龍椅上,緊挨著她也坐下來,一邊替她輕輕揉著後腰,一邊橫眉立目地看著下頭道:「你們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竟敢嚷嚷著要朕廢後,一個個的是老糊塗了還是活得不耐煩了?」
  眾臣心裡那個悔啊,他們早該想到,江山易改,秉性難移,這元嘉帝都寵妻寵了十幾年了,以他對周後情意之堅,怎麼可能捨得嚴懲於她?他們和元嘉帝鬥智鬥勇了這麼多年,怎麼還是會被他這欲擒故縱的小把戲給狠狠擺了一道,他們這些年在這上頭吃得虧還少嗎?
  雖然心知元嘉帝這回八成又是站在周皇后那邊,可還是有幾個臣子想再奮力一搏。「陛下,您方才可是親口說了皇后有違祖制,不守禮法,問臣等該當如何懲處,臣等這才敢直抒己見,何以您現在竟要食言而肥,對臣等言而無信了呢?」
  秦斐正親手將一盞溫水遞給采薇,聞言哈哈一笑道:「你們當年都是怎麼金榜題名的,怎麼當了這麼多年的官兒,越發的不會聽話了?朕只是問問你們的意思,可並沒對你們承諾什麼?至於皇后的不守規矩禮法,雖是事實,可那些臭規矩破禮法,難道朕便守了?」
  「朕打小就是個最不喜歡規矩禮法的主兒,生平最恨墨守成規之人,至於祖宗家法這一套都發了霉的裹腳布,你們幾時見朕守過?你們口口聲聲說皇后失德,不守規矩禮法,那在你們眼中朕豈不也是個離經叛道的失德昏君,你們今兒嚷嚷著要廢了皇后,那明兒是不是就要擼起袖子把朕這個皇帝也給廢了?」
  元嘉帝這話實在是誅心太過,唬得眾臣紛紛跪倒在地,口稱不敢。「這大秦的江山都是陛下千辛萬苦打下來的,臣等對陛下敬如天神,忠心耿耿,天日可鑒,如何敢生此等大逆之心!」
  「皇后之尊,與朕同體,爾等既然對朕敬如天神,何以對朕的髮妻就敢口出廢後之言?」
  「這男女有別,皇后同陛下如何能一樣?陛下征戰十載,擊退外敵,保國守土,是我大秦中興之主,便是行事有些不循常理,但同陛下的不世功業相比簡直是微不足道。而皇后身為一介婦人,寸功未建,卻在朝堂上指手劃腳,欲顛倒乾坤,陷天下男子於水深火熱之中,這簡直就是妄圖動搖國之基石,唯恐天下不亂,還望陛下明鑒!」
  「你說皇后寸功未建?」秦斐眼中怒焰暴起,森然問道。
  「當朕在疆場上縱馬馳騁時,若無皇后在後方主持朝政,料理民生,富國強民,替朕鑄就堅實無比的後盾,源源不絕的將糧草給朕送過來,朕絕無可能只用了十年就擊退外敵。皇后之功,居功至偉,你們卻竟然說她寸功未建?」
  一想到采薇這十幾年來的嘔心瀝血,為大秦所付出的辛苦功勞,在這些大臣眼中竟然只是「寸功未建」,秦斐就恨不得給這幫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大臣一人來兩針,這般有眼無珠,乾脆去做真瞎子得了。
  那些大臣卻仍在嘴硬狡辯,「後宮不得干政,陛下本就不應讓一介婦人掌理朝政,便是皇后掌政時略有些苦勞,可是同她為自已的私心所施行的那些亂政相比,完全是功不抵過。如今這些女人們膽敢公然上街□□抗議,還不都是過去這十幾年被皇后娘娘縱容教唆出來的,導致眼下國中陰陽相爭,亂象四起,皇后娘娘實是罪魁禍首!」
  都到了這個關口了,對他們男人而言已是最危險的時刻,這些大臣乾脆再無顧忌,火力全開,也不怕被元嘉帝治罪罷官什麼的。真要是讓周皇后的圖謀得逞,到時候他們男人的地位一落千丈,情形只會更加糟糕。
  采薇怕秦斐怒極傷身,輕撫他背道:「你別跟他們一般見識!」
  秦斐被她順了順毛,怒氣消下去幾分,拍拍攥著的她手,朝她微微一笑,回了她三個字:「你放心!」
  采薇也笑道:「自嫁了你,我就再沒不放心過。」若是對他有一絲一毫的不放心處,她也不會甘冒奇險,直接在這朝堂上同眾臣博弈了。
  要不是被下面幾十雙眼睛盯著,秦斐簡直恨不得立時把妻子擁到懷裡,吻它個地老天荒。他只得在心裡歎一口氣,先把眼前這樁公案給了結了。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而這天下又是誰的?」
  群臣紛紛道:「自然是陛下的,陛下乃這天下之主也!」
  「那諸卿可知為何朕當年會將朝政交託給皇后掌理?因為爾等不過是朕之臣子,而皇后卻同朕一樣,也是這江山的主人。」
  不等眾臣提出異議,秦斐已然道:「朕當初還是臨川王的時候,你們是知道的,府裡頭是一窮二白,以致於要靠我家娘子的嫁妝度日。當時我便知大秦和韃子總有一戰,可是若想未雨綢繆,提前應對,總得手中有錢才成,於是朕就想了個走海運賺錢的法子,可那也得先有本錢買船買貨才成,沒錢那是什麼事兒都做不成的,真是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正當朕為難之時,又是朕的娘子慷慨解囊,將岳父大人留給她的家產全數拿了出來,供我所用,是以朕才有資本能做起這海上的買賣,利用海運賺來的金銀財貨補國庫之虧空,採買各種戰備,有足夠的軍餉軍備同韃子一戰十年。」
  「可以說若無皇后的資財之助,朕絕無實力能力挽狂瀾,這萬里江山之怕早就跟了韃子姓了,難道這江山就沒她的份兒嗎?」
  元嘉帝說得堂而皇之,底下的朝臣是聽得是心塞坐蠟,這挪用妻子嫁妝之事,哪個男人沒幹過,可便是靠著老婆的嫁妝吃飯撐門面,又有誰真個在大庭廣眾之下這麼堂堂正正的說出來過,這也太傷自個身為男人的尊嚴和臉面了。
  「陛下,」本已坐倒在地的禮部尚書,掙扎著趴在地上道:「這女子一旦嫁了人,就是夫家的人了,其嫁妝本就為其夫所有,您用的只不過是您自個的銀錢,如何能再算是皇后的?而夫家的產業仍為夫家所有,這江山無論如何也分不到皇后頭上。」
  秦斐冷笑道:「難怪這國中的女子一個個的都不願嫁人呢!若我是個女子,也不想嫁人,這嫁人之後,你的還是你的,我的也成了你的,就是吃白飯也不是這麼個吃法!男人之所以被稱為一家之主,是因為要他掙錢養家才給的他這個殊榮,若這男人反是個吃軟飯的主兒,還配稱什麼一家之主,要女人處處聽從於他?」
  「我秦斐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大丈夫,才不是那等吃軟飯的小白臉,是以在動用我家娘子的嫁妝時,我就親筆立下了一張字據……」
  元嘉帝說著,便從懷裡摸出一張帛書來。

  第310章
  等到群臣一一看過了元嘉帝在那張帛書上所立的下的字據,臉上的顏色真可謂是精彩紛呈。
  他們本以為元嘉帝頂多就是立個借據罷了,哪知道細看下來,這位皇帝陛下立的何只是個高利貸的借據,壓根就是個賣身契!
  就見那白絹黑字上寫得清清楚楚,「我秦斐共借髮妻周氏各項資財共計銀三百三十萬兩用於大秦國事,月利三分,以復利之法算之,若二十年之內無法還清,則願為周氏之奴,賣\身以償。」
  秦斐手上托著那張「賣身契」,得意洋洋地道:「這借條朕是十八年前立的,而我大秦積貧積弱近百年,是以這幾年朕手頭的銀錢不是用來打仗,就是用於國計民生的種種開銷,一直都沒有餘錢拿出來給皇后還債,以至於到如今,若要還清這筆舊債,這利滾利、利加利,算下來連本帶利,朕一共得要拿出來四百多萬萬兩銀子方能還清欠賬。」
  「是以諸卿明白為何朕每每對皇后愛敬有加,言聽計從了吧!皇后娘娘那可是朕的頭號債主,按這字據所寫,若是再過兩年,朕仍是還不清欠款的話,到時候朕整個人都是皇后的家奴,朕之萬里江山自然當歸皇后所有。」
  他在這裡不以為恥反以為榮,說得是眉開眼笑,眾臣卻是喉頭發苦,心中嘔血,這還是他們那個英明神武,和厄羅斯人、尼蘭人談起判來各種精明算計,只佔便宜半點虧都不吃的主兒嗎?怎麼會簽下這麼腦殘弱智對自已毫無益處的「賣\身契」呢?
  唯有一個解釋,那就是他自已心甘情願。心甘情願的立下這一紙賣身文書,心甘情願的願將半壁江山拱手獻上。
  和元嘉帝這賣身為奴的舉動一比,群臣紛紛覺得先前那些個昏君為討寵妃歡心搞出來的那些花頭,什麼金屋藏嬌、酒池肉林、烽火戲諸侯統統都弱爆了好嗎?哪個被美色迷暈了頭的君王能做到元嘉帝這份上,豪情萬丈的一擲江山,甘願賣\身為女人的奴隸?
  為了愛願獻出江山、屈身為奴,這得是何等樣的深情大愛啊?簡直比天高比海深,完全閃瞎了他們的老眼。
  然而親眼見證了這一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偉大愛情奇跡的文武百官們,心中震撼是有了,簡直被震出內傷來,感動卻是半點也沒有,只覺得他們的心在滴血,萬般懊悔自已的有眼無珠,怎麼就跟了個這麼不靠譜,都能把自個給賣了的主君,前途什麼的,他們已經不想再去想了。
  可是心再累,頭再痛,他們也得阻止這位陛下為愛獻身的種種瘋狂之舉,總不成真讓他就這麼樂顛顛的賣身成個老婆奴吧?那普天下男人的地位豈不是更加低女人一等?
  「陛下快別說笑了,您乃萬盛之尊,這天下萬民都是您的,何來賣身一說呢?」眾臣齊聲道。
  「君無戲言,何況欠債還錢天經地義!朕還不了債,賣身為奴怎麼了,昔年梁武帝還三次捨身為僧,要大臣們花錢把他從廟裡贖出來呢!你們若真是朕的好臣子,那就趕緊想法子替朕把這四百多萬萬兩的債還了。如今國庫裡還有三百萬兩銀子,估摸著剛能還上個零頭,餘下的那些銀子眾卿可願慷慨解囊啊?」
  眾臣面色如土,四百萬萬兩銀子,誰能拿得出來啊?
  秦斐見群臣再次啞口無言,開心道:「既然拿不出銀子,那就只有以朕的資產來抵債了。既然諸卿說這天下都是我的,我大秦共有一萬六千萬頃的國土,就按一頃地五百兩銀子的價錢,四百萬萬兩銀子就是八千萬頃的國土相抵,正好這大秦江山,我同皇后一人一半。」
  「既然這一半的大秦江山都是皇后的,那她為何不可參與朝政?帝后一道執掌朝政,正是陰陽相濟。既然皇后也有權治國理政,那又何來什麼乾坤倒懸之說?萬民皆分男女,正好我管男人,她管女人,朕管的男人還比她管的女人要多出四百萬來,分明皇后還吃了虧呢?」
  眾臣再一次敗倒在元嘉帝的強詞奪理、胡攪蠻纏上,恨不能噴他一臉血,多管四百萬男人有個毛用啊?那周皇后就是管得人再少,只要拴住你這一個男人的心,整個天下都是她的。
  他們終於明白,這一次的男女終極大對決,元嘉帝最終仍是堅定不移地站在了皇后娘娘那一邊,雖說他沒賣身給皇后,可是身在曹營心在漢,心都被皇后給收走了,比起賣身為奴來也相差無幾。
  枉他們先還覺得這元嘉帝除了性情有些乖張、不按牌理出牌,總是個英明有為、開疆拓土的君主,可是如今看來這男人再是在戰場上百戰百勝,征服了天下又如何?一旦被一個女人徹底收服,江山都是給人家打的,完全就是皇帝在手,天下她有!
  可即使他們認清了元嘉帝的態度,事關自已的切身利益,他們如何能乖乖的順了這兩口子的意,再怎麼也要負隅頑抗下去。
  戶部尚書皺眉道:「陛下,就算您當真唯皇后之命是從,要行那顛倒乾坤的三條法令,可這遠水解不了近渴,就算當真能在國中推行下去,那沒個十幾年的功夫是絕不可能扭轉目前這男多女少的局面的。這治國如治病,總得分個輕重緩急,再是治本,也不能不顧其標。是以,依臣之見,如何讓國人願意多生女兒不妨容後再議,當務之急還是要先解決這四百萬曠男的婚配大事。」
  「不知王尚書有何治標的妙策?」采薇見秦斐看向自已,便笑吟吟地開口問道。
  「這第一自然還是要行《配婚令》,將國中所有適婚女子全都配給男子,第二,依地位等級限定男子可納之妾的數量,無官無爵人等一律不准納妾,有官爵之人按其等級依次遞增,但最多不可超過九人。如此一來,又可多出不少女子可供婚配。這男女兩方各退一步,先同舟共濟,過了這道坎兒再說。」
  「臣附議!」兵部尚書附和道:「還可將國中的女兵盡數解甲,正好又多出十數萬人來,好配給男兵們,也是一段佳話嘛!」
  等到皇后手底下的這些女兵女將們都嫁人生子,被她們的夫婿牢牢攥在手心裡,到時候就算有元嘉帝給她撐腰,這位失去軍隊倚仗的皇后娘娘也再掀不起什麼大的風浪來。
  采薇冷笑道:「如此,也不過能勉強湊出來一百萬適婚的女子,還餘下的三百萬曠男還能拿什麼再去配給他們?
  工部尚書也獻計獻策道:「若是實在不夠數的話,不妨暫行這妻多夫制,可以讓一家兄弟幾個同娶一個女子為妻,這樣他們既都有了老婆,且生出來的孩子也都是他們家的,不會亂了血脈。陛下和娘娘以為如何?」
  他自以為這主意出得絕妙之極,不但能解男多女少之急,而且這皇后娘娘不是一心要推崇女子地位,看不慣男人們三妻四妾嗎?那我如今也許你們女人們一妻多夫,當合了你的心思了吧?
  采薇簡直快被他們噁心吐了,怒斥道:「李尚書你居心何在?眼下我大秦的風氣是個什麼樣兒的,女子別說丈夫死了三年,要另嫁他人都被會唾沫星子淹死,就連被男子□□,明明是無辜的受害者,也會被人口誅筆伐,說什麼蒼蠅不叮無縫的蛋,一定是她自己不檢點才會如此,失了貞節不說趕緊自盡以洗清名節竟還敢報官,真是毫無廉恥之心云云……」
  「女人們千百年來一直被你們灌輸要將自已的貞節看得比天還重,男人們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卻只能從一而終,好女不嫁二夫的所謂女德。結果你這會子又跳出來說要讓她們為了那些娶不到老婆的男人一次嫁給好幾個人為妻,嫁的人還都是兄弟?你們先前口口聲聲嚷嚷的女人的貞節呢?這會子不擔心頭頂綠油油了,也不擔心這麼做是不是有違人倫了?」
  那工部尚書嘟囔道:「這不是事急從權嗎?……」
  「是事急從權還是一切皆從你們男人的角度利益出發?既想三妻四妾,又想所有的女人都對你們從一而終,又怕底層的男人們娶不上媳婦起來造反,乾脆再讓底層的女人去一人侍候幾個丈夫,女人在你們眼裡是什麼?她們是和你們一樣的人,活生生有思想有感情的人,不是個擺設物件,拿來下崽的牲畜。你們的節操都被狗給吃了嗎?簡直是毫無下限可言!」
  「你們覺得你們提的這幾條真要是頒布了出去,女人們會乖乖聽話的去嫁人嗎?去嫁上好幾個丈夫嗎?」
  「只要朝庭發下話去,強制執行,管她們願意不願意,這胳膊還能扭得過大腿?」兵部尚書擼著袖子說道。
  采薇森然道:「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現今已經有數百的民女為反抗《配婚令》或是自盡,或是自焚,你們若是一意孤行,真要強行逼婚,最後只會是一個玉石俱焚的下場。」
  「臣就不信這些女人們個個都這麼不怕死?」兵部尚書色厲內荏地道。
  「若是嫁人如同上刑受罪,其折磨苦痛遠甚於去死,那於她們何言又何懼之有?」采薇沉聲道。
  「這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明明是人之敦倫大欲,她們怎麼會覺得是上刑受罪呢?」刑部尚書覺得匪夷所思,不是都說「女大不中留,留來留去留成仇」嗎?怎麼還有寧死不嫁的呢?不嫁給男人,她們怎麼生孩子做母親,成為一個完整的女人?
  「是啊?」采薇緩緩說道:「明明是飲食男女,人之大欲,為何到如今,這些女人們卻視嫁人為妻如洪水猛獸,寧願孤老終生,甚至以死相抗也不願嫁人生子,夫唱婦隨呢?」


第311章

采薇質問完後,也沒指望他們會回答,逕自拿起一份卷宗,命一個內侍傳給群臣過目。

「你們都覺得女人們不願意嫁人是被我的安女堂教唆出來的,那你們不妨看看這些卷宗上所列的數據,在我的安女堂未建之前,這幾十年來國中女子終身不嫁的人數就已經在逐年上升了,不少盛產絲綢的地方都興起了終身不嫁的「自梳女」,沒有任何人的教唆,完全是那些民間女子們自發興起來的。」

別的大臣倒也罷了,戶部尚書對這所謂的「自梳女」自是心中有數,匆匆瞥了一眼卷宗便不再看,皺眉道:「便是先前就有女人鬧著不嫁,可到底就那麼一小撮不成氣候,哪像現在,幾乎大些的州府都鬧將起來,難道不是娘娘的安女堂在後頭推波助瀾,有意生事?」

采薇不理他的詰問,顧自道:「我建安女堂,最初不過是給那些無家可歸的女人們一個收容之所,後來辦起絲廠也是想讓她們能自食其力,可是當越來越多的女人能夠自已掙錢養活自已,她們便自動自發的不願再成婚嫁人。越來越多的人家爭先恐後的想把女兒送到我們的絲廠做工,因為在安女堂的絲廠做工一個月賺得的銀錢就頂他們在地裡勞作一年,不少父母見女兒自已不願嫁人,又比兒子還能養家掙錢,也樂得不再把女兒嫁出去,她們的兄弟更是不樂意肥水流到外人田,與其嫁出去給別人家做牛做馬,還不如留在自家貼補自已。」

「王尚書,」采薇看向戶部尚書道:「你當年還是戶部侍郎時你們戶部不就上過折子,要跟那漢惠帝學,奏請凡女子年過二十不嫁,每年罰八百錢,其效如何?先是罰八百錢,後來又提到一千五百錢,年年都在往上提,最後提到一年罰錢四千,本宮都一一准了,從不曾駁回,可是那不婚的女子人數可有下降過一人?」

戶部尚書閉口不答,其餘諸臣也都心知肚明。若是這對未婚女子抽取單身稅的法子當真有效,那他們後來又何至於再鼓搗出個《配婚令》來。都怪周皇后讓這幫女人們的腰包鼓了起來,這才能不把這麼多銀錢的單身稅放在眼裡,不過這些女人也奇怪,寧願每年上交那麼一大筆銀錢,也不願嫁人成婚,莫不是腦子有病嗎?

采薇將他們面上的憤慨疑惑都看在眼裡,也跟著問了一句,「難道你們之前就從沒想過為何女人們越來越不願嫁人?這箇中原因難道你們就當真半點也不知道嗎?」

「眾卿大力推薦的《吉花》,本宮倒是看了,但不知寫民間女子種種人生命運的書——如《人間無數雨打去》、《女兒淚》、《被嫌棄的大秦女人的一生》、《為奴隸的母親》*等佳作,諸卿可曾讀過?」

這些書名他們倒是半點也不陌生,他們雖不喜看這些女人寫的書,但是家中妻女卻愛得不行,奉為經典。可是任妻女每每讀到潸然淚下,他們也往往無動於衷,反覺得這些話本小說到底是女人手底下寫出來的,其眼界格局實在是上不了檯面,半點都不恢宏大氣,和他們男人寫的那些醉臥美人膝、醒掌天下權的種種佳作根本就沒法比。便仍是一聲不吱,冷眼看周皇后又要講出什麼花頭來。

采薇長歎一聲,「既然眾卿瞧不上這些女人寫的小說話本,那就請刑部尚書報幾個數目吧,過去十年,刑部案宗所載被人奪去性命的女子數目是多少,是已婚未婚,殺她們的兇手又是何人,所判何刑?而被人奪去性命的男子數又是多少,已婚未婚,為何人所殺,兇手被判何刑?」

刑部尚書立時便曉得這位不安份的皇后娘娘又要在什麼上頭做文章了,可便是知道又能如何,人家都問出來了,他也只能以實相告。

「回娘娘,這十年來,共有二十七萬多名女子被人所害,其中六千餘人為未嫁女或是寡婦,多半是被人姦殺或是為了配冥婚,因致死人命,兇手皆判死刑。餘下的大半皆為已婚婦人,或為其夫所殺,所死於公婆姑叔之手,因屬家宅之事,恐另有內情,或判一筆罰金,或判兇手蹲上幾年牢房也就是了。」

「至於男子則共有二十萬餘名被殺,未婚者居多,除一萬餘人是被其妻所殺外,餘者皆為其他男子或因財因仇因口角所殺,殺人者均判死刑。」

「那這十年間,死牢裡的男女人犯各是多少,因犯何罪領了死刑?」采薇繼續問道。

「女犯共有一萬餘人,均是謀害親夫,至於男犯則有二十萬人之多,或殺父殺母、殺兄殺弟,殺害旁人,是以被關入死牢。」

采薇目視群臣,「不知眾卿聽完這些個數目,心中有何感想?人都說物以稀為貴,咱們大秦這麼些年來一直都是男多女少,可怎麼死於非命的女人反倒比男人還要多,且大半是被其夫所殺?這還是官府登記在冊的數目,還有那些壓根就沒有報官的,被丈夫打罵虐待致死,或是被公婆搓磨致死的婦人更不知還有多少。」

「你們前頭說男多女少的原因其中之一是女人稟賦柔弱,往往不到三十便即病亡,這生得比男人少,死得又比男人快。可是本宮這邊將國中所有年過七十的高壽老人登記造冊時,卻發現那些長壽之人,大多均為女子,八十以下的長壽老人裡,男子只佔十分之一,八十到九十,則為二十分之一。有意思的是這些活得長的老太太們不是終身未婚就是早年守寡。」

「本宮也曾問過太醫,是否女子壽命天生就比男子要短,所有的當世名醫皆說此是無稽之談,只要保養得當,男女均可高壽,甚至女人還會比男人多活上幾年。只是女人比起男人來因有生育這一重風險,十之二三都過不了這道鬼門關,尤其是年不過十四五六者,天葵初至、發育未全就要她們嫁人生子,更是容易難產而亡。這些年因難產而死的婦人裡,年未到二十的產婦就佔了八成。」

「可是比起生孩子這道鬼門關,更可怕的是夫家的種種虐待。不但要給夫家做牛做馬,還要被婆婆刁難搓磨,被丈夫拳打腳踢,被當做個牲口一樣買賣。還有好些地方的女子所嫁的丈夫不但不能掙錢養家,倒要靠把她典給別人替人生子換來的錢供自己吃酒賭錢,或是替夫抵債。」

「這男字上田下力,意指出力氣種田之人,我先前也以為這種地是男人的活兒,結果這幾年一查民情才發現,地是在男人名下,可是大半的農活卻都是女人在做,不但要幹農活,還要做家務侍候一家老小,且不停的生孩子帶孩子,每日起早貪黑的忙裡忙外,為夫家奉獻了那麼多,別說上桌吃飯的資格,好些時候卻連肚子都吃不飽,還要挨打挨罵,一旦染了重疾,還會被夫家休棄。」

「這樣艱難的活法,一支蠟燭兩頭耗,能支持多久,所以才會年紀輕輕往往連三十歲都不到就累病而死,還有更多的婦人見這日子實在難熬,索性上吊投水,寧願早死重入輪迴也不想再受這份活罪。這十年來國中自殺而死的婦人共有三十餘萬,而自殺而死的男子只有一萬餘人。」

「這就是女人們越來越不願嫁人成婚的原因,當她們終身不嫁時,雖說要受人非議,但總能多活幾十年,壽終正寢;被人打殺了,好歹還能讓殺人兇手為她們償命。可一旦為人婦後,成天做牛做馬,累死累活,早早的油盡燈枯,傷病而亡;被夫家打得再是傷痕纍纍,官府也是不管的,說是家宅之事官府不管,真打死了人出了人命,若無娘家人申冤,那死了就死了,或是破蓆子一卷埋了,或是再將她們偷賣出去配冥婚,還能再賺一筆死人財,誰也不會當回事兒。就算被娘家人告到官府,最多也不過做上五年大牢,出來繼續禍害別的女子。可要是女人不堪折磨毒打,尤其是為了保護自已的孩子免遭丈夫的毒打,錯手殺夫時,等著她的卻是死刑,秋後處斬。」

「自已所賺的錢不歸自己支配,自已所生的兒女也不屬於自己,就連自已都是夫家的財產,性命被握在人家手裡,得不到半點保障。螻蟻尚且偷生,當嫁人生子已經不是女人的歸宿,而是人間地獄時,她們寧願頂著辱罵白眼終身不婚,只為了保自己一份平安,能在這世上多活幾年。所以你們再怎麼逼迫她們,都是於事無補,與其嫁人受盡百般折磨苦楚再命喪黃泉,還不如以死抗爭,反正都是一個死字。」

刑部尚書辯解道:「娘娘,這夫妻毆殺如何判處,皆是《大秦律》所定,『凡妻毆夫者,杖一百。夫願離者聽。須夫自告,乃坐。至折傷以上,各加凡斗傷三等。至篤疾者,絞。死者,斬。故殺者,凌遲處死。若妾毆夫,及正妻者,又各加一等。加者,加入於死。其夫毆妻,非折傷,勿論。至折傷以上,減凡人二等。須妻自告,乃坐。先行審問,夫婦如願離異者,斷罪離異。不願離異者,驗罪收贖。過失殺者,各勿論,至死者,絞。』」

「這妻妾殺夫者,多為故意殺人,且要比殺了凡人罪加三等,自當處死,而夫殺妻者,則多為過失殺人,減凡人二等論罪,理應從輕發落,兩者所判自然不同。」

「那就是這律法大誤,為何女子和男子同人不同命?理應一視同仁才對!」采薇早看這條不公平的律法不順眼很久了。

禮部尚書此時已被人扶了起來,嚷嚷道:「這男尊女卑,女子生而卑賤,其性命如何能同男子相提並論?」

采薇大怒,「那你是何人所生?難道生你養你的母親就不是女人?若她們也是卑賤的,那你們這些卑賤之人生出來的孩子憑什麼就能高人一等?」

禮部尚書這時候想起孝道裡也有孝順親娘這一條,頓時無言可答,顧左右而言它,「這,這,這打老婆的男人總是少數,何況他們之所以打老婆還不是因為女人不聽話,太過囉嗦。若是那些婦人們個個恪守婦德,勤謹恭順侍奉夫婿公婆,半點錯處都不犯,無絲毫忤逆之心,又如何會被夫家打罵呢?」

兵部尚書緊隨其後,「娘娘您若是繼續偏袒這些不願嫁人的女人,還硬要讓她們能同男人一樣出門唸書做工,只怕到最後受苦的仍是她們。這麼多曠男,各州府的衙役有限,那管是管不住的,到時候各種侵害女人的案子只會層出不窮,不但更多的女人受苦受罪,還會擾亂一國的治安民生。」

刑部尚書狂點頭,主動報出一組數目來,「 娘娘,這男囚裡頭未婚男子比已婚男子多出七八倍來,可見這男子娶不到老婆對治安的危害可有多大。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就這樣打一輩子光棍啊!」

采薇還擊道:「別光說男囚的數目,女囚裡頭一千個人裡頭也難見一個未婚女子,皆是已成家的婦人,且殺的幾乎都是其夫,可見這女子成婚對男人的危害可有多大,為了保障男人的生命安全無論如何也不能讓他們成婚啊!」

眾臣有些恍神,皇后娘娘這話的風格怎麼那麼像元嘉帝,這夫妻倆無論是夫唱婦隨還是婦唱夫隨,怎麼都這麼讓他們難受。

「可是皇后娘娘,這真有膽子殺夫的婦人才有多少人,一年不過千把人,男人卻有上萬人之多,這二者所造成的損害完全不可同日而語啊!」

「所以就要逼著女人們以身伺虎嗎?好比一個混人整天在村子裡打人生事,村人不說怎生制止這混人的惡行,卻想著給他一個女人,讓他往後再想打人只管去關起門來打他的女人就好,於是合村太平,而那個女人的慘叫呼救卻無人理會。」

「也別跟本宮說什麼不這樣做,女人們反倒不安全,那是因為現在這些男人們這樣做了,不管再怎麼傷害女人們,官府都是視而不見、懶得理會,最多也不過是判他蹲大牢,還有牢飯吃。當傷害他人卻只需要付出這麼丁點兒的代價時,這完全就是在縱容犯罪,而無視國家理應保護每一個子民安全的責任。若是膽敢有侵犯女人者,一律嚴懲不貸,什麼宮刑、劓刑、刖型、墨刑全都可以拿出來用用,看他們誰還敢再犯。」

「先前本宮掌政之時,對此類侵害女子的惡行一律處罰甚嚴,雖說因為皇權不下縣,好些地方管不到,但是不少地方的情形卻是好了許多,同樣有那麼多的曠男,怎的就沒鬧出那麼多的亂子來?」

元嘉帝也在一旁幫腔道:「就是,這院子裡跑進了狼,你們不想著怎麼打狼,卻盡想著怎麼畫圈圈把一批羊先圈起來去投餵給狼吃,一個個的腦子都被驢踢了嗎?」

「你們這些破法子不過是殺雞取卵、飲鴆止渴,真要照你們這個法子整下去,我大秦的女人只會越來越少,曠男日益增多,不能鼠目寸光只看眼下,不顧未來長遠。」

「這男人是人,女人也同樣是人!先前抗擊外敵的那十年,若無女人們征戰沙場、種田紡織、救護傷兵,單靠男人這仗根本就打不贏。就是今年的國庫收入,女人勞作所得一共為國庫上繳了二百萬兩銀子,而男子卻只有一百萬兩。如今這幾十萬女子們諸事不理,才在街上□□抗議了幾天,就讓不少民生大受影響。可見女人們為我大秦實是貢獻良多,對我大秦而言重要非凡。她們既然承擔了同男人一樣的義務,那就理應享有同男子一樣的權利,就如同皇后同朕一樣理當享有治國理政的權利。」

「傳朕旨意,從即日起,重訂我大秦律法,無論是夫毆傷妻者,還是妻毆傷夫者,一律按毆傷凡人罪論處,不需自告乃坐。廢除納妾制,國中男子無論地位高低,有無官爵,一律不准納妾,朕第一個以身作則。」

在糾結了許久之後,秦斐最終還是選擇了站在采薇這一邊。

或許讓別的男人來選,只怕他們都會選擇站在男人這一邊,畢竟女人嘛如衣裳,舊的不去,新的不來,而男人卻是兄弟手足,斷斷割捨不得。縱然妻子已懷了孩子又如何,另取個三妻四妾,想要多少孩子沒有?何必為了一個女人得罪全天下的男人呢?

可是秦斐還真就這樣做了!因為在他心裡,這世間縱有百媚千紅,卻都不是他的阿薇。他的心上缺了一角,在遇到阿薇後他那殘缺的心才得以完整,他才是他。

群臣見他仍是沒能闖過這道美人關,頓時慌做一團,七嘴八舌的抗議道:「陛下,這如何使得?只許納一個妻子,那要如何開枝散葉啊陛下?」

秦斐冷笑,「方纔你們不是口口聲聲說對朕忠心不二嗎?朕堂堂帝王之尊都只有一個結髮妻子,你們卻吵吵著要廣納妾室,這不是僭越是什麼,你們到底居心何在?

眾臣縮了縮脖子,趕緊賭咒發誓自已絕無二心,忙換了另一種說法來勸,「若是其妻無子,仍是不能納妾的話,那,那豈不就是無嗣了?這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

秦斐眼睛一瞪,「你們別以為朕讀書少,就來蒙朕。朕別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