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妾2


  ☆、第一百回

第二天一早,采薇服侍太夫人用完了早飯,就被老太太給拉到身邊坐下,跟她說道:「薇丫頭,你可知道,昨兒有兩個人都到我這裡來跟你提親呢?」
「若不是外祖母說起,薇兒哪會知道呢?只是外祖母,父親當年只給我定下了一門親事,怎麼倒有兩家來提親的呢?」采薇想了想,這樣答道。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重又瞇起眼睛,轉起手上的佛珠道:「昨兒來給你提親的人不是別人,一個是你四舅舅,另一個是你二姨媽。」
采薇面上露出驚訝之色道:「外祖母這樣說,薇兒就更不明白了,旁人不知道,可舅舅和姨媽理當知道薇兒是早已被我父親給許下人家的,怎麼還來跟外祖母提親呢?」
太夫人將佛珠放到旁邊的几案上,握住采薇的手道:「好孩子,外祖母這兩年可是把你當親孫女來疼的,你就跟外祖母說句實話,你父親給你定下的那門親事,是不是就如菲姐兒說的那樣,是定給了曾家,不想那曾探花為了另攀高枝竟背棄了和你的婚約,去做了左相的侄女婿,害你竟被退了婚?」
「我,……」采薇有些遲疑,不知道要怎麼回答她外祖母才好。
太夫人滿臉慈愛的摩挲著她的手道:「好孩子,你心裡若是有什麼難處、什麼苦水只管跟你外祖母說,你父母兄長都去了,這世上我可算是你最親的親人了,若是你受了什麼委屈,不跟我這個外祖母說,還能同誰去訴苦?」
「外祖母這也是操心你的婚事,到今年你也有十六了,這女孩家的年紀可耽擱不得,可是你說的跟你定親的人家卻遲遲不見來,這等了一年又一年的,總這麼等下去也不是個事兒。你只管跟外祖母說實話,凡事都有外祖母給你做主,總不能耽誤了你的青春年華才好。」
采薇見她外祖母一臉慈愛的看著她,話說的又那樣暖人心窩,感動之下,便想乾脆將實情都告訴給她外祖母知道。
話都已經到了舌尖,突然想起來她臨走時沈太妃再三叮囑她的話:「薇兒,你和曾益解除婚約之事千萬不可再讓任何人知道,便是你外祖母也不能告訴給她,就讓她們以為你始終是定了親的,這樣往後這幾個月你在那府裡住著,我才能略放些心!」
采薇想起她當時既已答應了沈太妃,便改口道:「外祖母,外孫心裡並沒什麼委屈的,雖然菲妹妹說了些不著調的話,硬要胡說跟我定親的是那曾家,這不是笑話嗎?若是那曾探花確是跟我定了親,左相又如何會要他一個已定了親的人來當侄女婿呢?這等胡言亂語往後可千萬別再提了,若是傳出去,惹了左相不高興,對咱們府上怕是有些不好呢!」
太夫人卻仍是不大相信的問了一句,「那曾家當真不是和你定親之人?」
采薇忙道:「自然不是了,和外孫定親的實是另一戶人家,只是父親當年不肯告訴我是誰,只說我一個姑娘家的不好知道這些,他一切都已為我安排妥當,我只要在外祖母家等那家人拿著信物找上門來提親就好。至於那家為何到現在還沒來,想是他家中突然有些急事,這才耽擱了下來,橫豎現在才三月,並不急的!」
「你現在倒是是不急,可若是過了今年,那家人仍是不來呢,後年也不來呢?這有些事還是要早做打算才好!」
采薇垂首不語,好半晌才問道:「外祖母可是想做主將薇兒許配給二表哥或是吳家表哥嗎?」
太夫人拍拍她的手,故意問道:「若是外祖母真有這個意思呢?這兩個表哥,你更中意哪一個?」
采薇心中微微一驚,一時拿不準太夫人這是在當真還是在試探她,想了想道:「在薇兒心裡,視這幾位表哥如同兄長一般,再沒別的了。況外祖母方才也說了,您是這世上薇兒最親的親人,自然凡事都由外祖母替我做主,只是不知外祖母更中意哪一位表兄?」
太夫人見她臉色微微有些發白,笑著拍拍她手道:「瞧把你給嚇的,外祖母這是跟你說笑呢!那銨哥兒雖是我親孫子,可我這祖母也瞧不上他,成日價不學無術,文不成武不就的,現在還成了個瘸子,這樣的敗家子怎能配得上你?老四昨兒來跟我說的時候,就叫我給罵了一頓直接給攆了出去,你可是他親外甥女,他也忍心把你配給他那糟心兒子,這我要是答應了,豈不是看著你往火炕裡掉?」
「至於你那吳家表哥,他雖是個好的,可一來他和芳丫頭之前那些事兒,兩個人竟有了私情,別以為我不知道,我這心裡啊清楚著呢!這樣的不守禮法規矩,總讓人心裡頭有些不舒服。二來他家畢竟敗落了,論門第有些配不上你,也不是你的良配!所以啊,我昨晚上沒等你二姨媽說完就給一口回絕掉了。」
采薇心中一暖,一顆心重又回到了原處,果然她外祖母是真疼她的,斷不會只顧著她自己的兒女就不顧她這個外孫女。可見這兩年來自己對外祖母一片虔誠的孝心總算換回了外祖母對自己的真心疼愛,母親當年沒有做到的事,她總算做到了,也算是替母親多少彌補了這個遺憾。
可還沒等她歡喜上一會兒,就聽太夫人又說道:「這兩個人都不是你的良配,在外祖母心裡啊,另有一個極好的人選和你最是般配,你們倆才真是天生的良緣!」
采薇眼中的明亮笑意頓時就煙消雲散,她呆呆的看著太夫人,滿心的不敢相信。四舅舅和二姨媽對她的親事打主意倒也罷了,可怎麼她的親外祖母竟也在給她相看親事,還已經有了中意的人選?
「不知,不知外祖母替薇兒看中的是哪一位表兄?」采薇緊攥著手中的帕子問道。
「不是別人,就是你四表哥宜鐋,他雖是庶出,可到底是你二舅舅前任安遠伯爺的親兒子,且又住在這院兒裡一直養在我身邊。你們倆,一個是養在我身邊的親孫子,一個是日日陪著我的親外孫女兒,這府裡頭我這麼多孫子孫女兒裡頭,就你們倆跟我是最親近的,所以啊,我這心裡頭也不知怎麼的就生出了這麼個念頭,若是你們表兄妹倆能在一起,那可有多好?」
采薇可半點都不覺得好,那趙宜鐋是什麼樣的人?便是不論他的出身才學,單就人品而言和方才被太夫人滿心看不起的趙宜銨簡直就是半斤八兩,誰比誰都好不到那兒去。
每日裡說是出去交朋結友,講武論文,實則是成日的被他那親舅舅胡德全帶著在京城裡各處胡混,鬥雞走狗、吃喝嫖賭是樣樣精通。卻在太夫人跟前裝出一副好學上進、乖巧聽話的孝子賢孫樣兒來,哄得太夫人對他愛得不得了,直當成心肝兒肉一般。
這府裡頭好些人都知道這趙宜鐋在外頭的那些紈褲行止,有的則是怕太夫人知道了對趙宜鐋嚴加管教起來,反而不美,樂得不說。
也有那嫉恨趙宜鐋得寵,到太夫人跟前去說嘴的,可太夫人既上了年紀,便也多少有些昏聵,只一心相信她的乖孫子,反把那些說嘴之人給痛罵了一頓,說他們這是嫉妒她疼寵鐋哥兒,這才在她面前造鐋哥兒的謠。
可采薇總覺得,太夫人並不是不知道趙宜鐋在外頭的種種所作所為,或許她雖然知道卻也不願意相信,她最疼愛的這個孫子完全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也是敗家子兒一個。
就是這麼一個爛人,外祖母竟然想將自己許配給他,這不一樣是把自己往火炕裡推嗎?難道外祖母也是看中了自己這六萬兩銀子的嫁妝,還有同穎川王太妃的那一重關係,知道她那孫子趙宜鐋是極難說下門好親的,便想到把自已配給他,這可倒真是良配啊!
可這所謂的良配是那趙宜鐋的良配,於她而言,根本就是另一個火炕,這讓她如何能答應?
采薇不由略提高了聲音道:「外祖母!我父親既已給我定好了親事,我又如何能不從父命,背信棄約另許他人呢?」
羅太夫人不以為意的道:「這還不是那家人不守信義在先,沒能按約定的時候前來,咱們這是等不到他們,才另尋人家嫁了,有何不可?況你們當初也並沒寫定了婚書,這怎麼就是背信棄約了呢?便是回頭他們找上門來,咱們也不怕他們,一切自有外祖母給你做主!」
反正到時候人都已經娶了進來,生米煮成了熟飯,那家人還能強逼著再把薇丫頭搶過去不成,最多不過賠給他們些銀子息事寧人罷了,至於銀子,薇丫頭的嫁妝裡可有的是銀子。
這眼下最要緊的還是要先勸動采薇答應下這門親事才好,太夫人握著采薇的手,笑得更是慈愛。
「你父親當日給你定下門親事,不過是為了你日後能有個依靠,可與其你嫁到外頭去,還不如乾脆就留在這府裡,豈不比嫁到外頭去更可靠穩妥些?你在我身邊呆了這麼幾年,外祖母是打心眼裡喜歡你,想把你長長久久的留在我身邊才好!你與其做外祖母的外孫女,不如啊就做外祖母的孫媳婦,往後永遠留在我身邊,和你鐋表哥一道兒孝敬我這個老祖宗不好嗎?」

  ☆、第一百零一回

采薇把手從太夫人手中抽了回來,起身跪倒在地道:「外孫多謝外祖母一番憐愛之心,只是雖我當日定下的親事只是口頭約定,但君子一諾自當重若千金,何況兩家還曾交換過定親的信物。這親事是先父在日為我定下的,若是外孫不守此約另嫁他人,豈不是讓先父名聲受損,壞了他的一世清名?還求外祖母看在外孫這一片孝心的份上,成全外孫吧!」
太夫人臉上的笑瞬間就沒了影兒,心中甚是不悅,這外孫女在她面前一向是對她百依百順,恭敬孝順的不得了,從無一事違逆過她的意思。老太太原以為這樁婚事只消她親口跟采薇說一聲,這丫頭準保答應的,卻是萬想不到,她和顏悅色的跟她說了這麼多,她竟還是百般推拒。
便沉下臉來道:「你只曉得要對你父親盡孝,那對我這個嫡親的外祖母呢?這閤府裡的人也都知道你是最孝順我的,你也成日說要好好孝順我,若你是當真孝順我,那你今兒就答應外祖母,嫁給你鐋表哥,做外祖母的孫媳婦,若是你不答應,可見你平日說的做的都不過是哄我老太婆罷了!」
采薇不敢置信的看著太夫人,她也是萬想不到她的親外祖母竟會拿孝道來逼她從命!
她想起方才太夫人看向她的慈愛眼光,在這之前她還從不曾見過她的外祖母用這樣慈愛的眼神看著她,而她的心也從未如這一刻這般寒心,便是當年她被太夫人攆出煦暉堂她都不曾如此刻這樣失望、傷心。
那時她以為外祖母待她不好,只是因為祖孫相處的時日太短,還沒對她生出祖孫親情來,只要她用心侍奉孝敬外祖母,假以時日定能用她的一片真心換來外祖母對她的真心疼愛。
她原以為她是做到了的,可現在她才明白她想得到外祖母對她真心疼愛的企盼,根本就是一種奢望,一種永遠也不可能實現的奢望!
因為在她外祖母的心裡眼裡,永遠都是把兒子孫子擺在頭一位的,所以當年她的母親就因為不是外祖母盼望已久的兒子,無論後來怎麼百般討好,始終得不到外祖母的半點疼愛。
到了她這裡,看似老太太是疼她這個外孫女的,可一旦為了她親孫子的利益,她立刻就能將自己棄之不顧,推入火炕去給她孫子做墊腳石!
原來這世上有一種人,即使她是你的親生母親,親外祖母,只要在她心裡重男輕女的念頭已是根深蒂固,那麼無論她的女兒,外孫女對她有多好,多麼孝敬體貼她,在她心裡,卻仍是低人一等,換不來她的真心疼愛。
既然如此,那自己又為何還要繼續去體貼順從,去討她所謂的「喜歡」呢?
自已對她的一片孝心反被當做用來威脅自己的利器,為子女者固當孝順長輩,可那也要為長輩者體恤關愛晚輩才是,若是這長輩不顧完全不顧自己此後的幸福硬是要犧牲自己,那自己就是拼著被她扣一頂不孝的大帽子,也斷難從命!
采薇心中主意已定,想了想便道:「外祖母也是采薇的長輩,采薇自然也是要盡一份孝心的,只是當年我父親曾給我定親之事,我那太妃表姑也是知道的,如今若是要毀約另嫁他人,旁人不知情倒也罷了,只我這表姑那裡,是無論如何也得先去說上一聲的,不然,若是到時候才知會她知道,怕是……有些不妥。」
原來采薇縱然心中又是傷心又是憤怒,卻也不曾失了理智,曉得同太夫人硬來吃虧的只會是她,倒不如暫且讓她誤以為自己已經答應下來,再把沈太妃搬出來,只要自己能見到這位表姑,求她替自己做主,她是定不會看著自己被太夫人推入火炕的。
太夫人見她終於鬆了口,面色也緩和了下來,再想她話裡頭的意思,也覺著是得先跟那穎川王太妃通個氣才好,不然,別到時候喜帖送過去,人家一見這怎麼換了人,還不曾事先知會人家這表姑,那豈不是太不將人家堂堂太妃放在眼裡,如今這穎川王可不是先前那個困守京城的小小郡王了。
便道:「唔,你這話說得也是,是得跟你那表姑先知會一聲,才不失禮!」
采薇心中一喜,說道:「那外孫明兒就去穎川王府,給我那表姑請安可好?」
太夫人盯著她瞧了片刻,卻道:「不妥,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子家怎好去講這些事,也顯得對太妃不夠尊重,還是明兒一早,我親自去穎川王府登門拜見太妃,跟她說好了!」
采薇雖然心中略有失望,但這也在她預料之中,雖是太夫人出面,但她相信,不論太夫人到時候怎麼去跟沈太妃說這事,便是在太夫人口中她是一萬個情願這門親事,沈太妃只要一聽這人選是誰,便斷然不會信了老太太的話。
她要的只是讓沈太妃知道她現今的處境,只要太妃知道了,她就是出不去這府裡,太妃也自會想辦法見她的。
采薇原本想著等太夫人去見過沈太妃,太妃多半就會派車來接了她到穎川王府去,是以第二天她侍候太夫人出了二門,便也回房去收拾出門要用的東西。
不想沈太妃竟沒派人來接她,而是自己直接到了安遠伯府親自來看她。
王嬤嬤來跟采薇通報的時候,采薇生怕自己聽錯了,又問了一遍才敢相信。
其實王嬤嬤會親自來跟她通報,除了告訴她穎川王太妃來了,要她千萬記著答應了老太太的事,不論太妃怎麼問她都要說她是願意嫁給她表哥的,求太妃成全。
此外還另有一件尷尬事要叮囑她,「表姑娘,那個,呃……,其實……」
采薇見她支吾了半天也沒說出句話兒來,奇怪道:「嬤嬤可是還有什麼吩咐不成,儘管說就是了!」
「嗐,我就跟姑娘實話實說了吧,這太夫人跟太妃娘娘說了那事之後,太妃娘娘就想把姑娘接到那王府上去,太夫人如今是半日都捨不得姑娘不在她跟前,便說姑娘病了,不好來王府的,可誰想太妃一聽竟然親自就坐了車來說是要來探病。是以,這……,姑娘您看,您要不要先躺到床上去,好歹裝裝樣子也是好的……」
采薇倒還能忍得住,枇杷和芭蕉這兩個小的早「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見她兩個笑了,采薇也莞爾道:「我曉得了,過會太妃問起來,我便照著老太太的話說就是了,勞煩嬤嬤特意跑來跟我說,快請坐下喝杯茶吧!」
王嬤嬤忙擺手道:「不了,不了,想來太妃娘娘和老太太也快過來了,老奴出去迎一迎她們,姑娘快躺到床上去吧!可千萬記著到時候要怎麼跟太妃回話!」
采薇見她說走只是不走,還在那裡盯著自己瞧,又怕過一會兒太夫人也會進來,只得躺到床上去做做樣子。
她剛剛躺好,就聽到外頭傳來沈太妃的說話聲,「既然薇兒病著,老太君還是不用進去的好,您老人家可是上了年紀,萬一過了病氣反倒不好,薇兒也會心中不安,還是我進去看看就好,正好也跟我侄女說幾句梯已話。太夫人上了年歲,又來回奔波了這麼一上午,快請回房歇著吧!」
太夫人見穎川王太妃把話說得這麼直白,也不好腆著老臉硬要進去,想立在窗下吧,偏那一條廊下都站滿了跟著太妃來的侍女,齊齊拿眼睛看著她,只得帶了王嬤嬤轉身回她的煦暉院。
采薇聽見外頭那些話,早從床上爬了下來,笑盈盈地立在門邊上迎接她表姑。
沈太妃進來見那床上被子散著,便笑道:「怎麼,聽見你外祖母走了,就不裝病了?」
采薇也笑道:「表姑心裡頭跟明鏡似的,我若還繼續裝著倒讓表姑看笑話了!」
沈太妃見她還能笑得出來,臉上仍是一副從從容容的神色,不免在心裡暗讚了她一句,問道:「薇丫頭,你當知我為何而來,原本我就疑心你怎麼答應嫁給那趙宜鐋,等到你外祖母不願讓你來見我,我就知道這必是你外祖母強逼你的,所以我無論如何也定要來見你一面。」
采薇忙道:「我就知道表姑一準兒知道我的心思,必不會答應我那外祖母的。」
沈太妃笑道:「不錯,我是沒答應她,只是既這府裡一個兩個的都想打你的主意,你可想好了什麼應對之法嗎?」
「我,我也並沒別的什麼好法子,如今這世上女孩兒家的路太過艱難狹窄,若我是個男子,早出去立一番事業了。可如今,我也只能求表姑再另給我尋一戶人家,只要人品好、門第清白,便是家世貧寒些也不打緊。」
她情願嫁入寒門,也不要嫁給這府裡那些整日只知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況這也是當日太妃說過的話,另給她尋一門好親事,只是如今得加緊些就是了。
哪知沈太妃聽完她所請之後卻半天沒有言語,臉上的神色倒是有些沉吟不決。
采薇心中忽然起了一個奇怪的念頭,既然太妃知道她並不情願這門婚事,以她的身份直接不答應太夫人所提也就是了,為何定要這麼急著見到自己,莫非還有別的事不成?
她咬了咬下唇,還是問道:「表姑,您,可是有什麼心事嗎?且這心事同我有關?」

  ☆、第一百零二回

沈太妃苦笑著搖搖頭,「你這丫頭果然心思機敏,什麼都瞞不過你!」
「我原是想這幾月裡就給你另尋下一戶人家的,選了幾戶人家可都是初看著好,再一往深裡打聽,都不如意。到了冬天的時候旻兒的病又犯了,我又陪著他去了溫泉莊子住著,本想等開春他身子好些了,我再來給你好生相看,可誰知正月裡卻又鬧出那麼一樁大事來!」
采薇想了想近幾個月來京中傳的最多的那些閒話,問道:「表姑說的可是正月初一七皇子那事兒?」
沈太妃點了點頭,「當年的辛酉之亂,讓我沒了兩個兒子,打那之後,我便和旻兒母子兩個深居簡出、相依為命,只盼著能平平安安的過完這輩子就是了,生怕又捲入到那一灘渾水中去。可這世上的事就是這麼不如意者十之□□,自打正月初一七皇子在含元殿上露了一面之後,我和旻兒好容易求來的十幾年平靜日子,又過到了頭。」
「這兩三個月想來你也聽到了些風聲,不但陛下要選秀,還要再給旻兒和臨川王選王妃大婚,也正是為了這事,害得我這幾個月也再沒功夫和心勁兒去忙你的事兒。」
采薇忙道:「自然是殿下之事更要緊些,只是這明明是一樁喜事,為何表姑瞧著卻不開心呢?」
沈太妃歎了口氣,說道:「薇兒,你可知為何旻兒年歲都這麼大了,我卻始終不讓他娶親?」
「外頭都說是因為殿下身子不好,這才耽擱到現在。」
「旻兒的身子是不大好,但那垂死之人尚且有人要討個新娘來沖沖喜,他雖然一直身有痼疾,但也不是就不能成親,若是真能娶個他心裡喜歡的,伴在他身邊好生體貼照料他,興許對他的身子還更有些益處呢!」
采薇既讀過史書,此時一聽也就都明白了,之所以一直拖著不讓穎川王娶妻生子,皆因他身份太過特殊,若是麟德帝將來沒有兒子,那穎川王可就是皇位第一順位的繼承人。偏偏麟德帝又一直子嗣艱難,這種情形下一旦穎川王有了子嗣,那定會惹來宮裡頭的諸多猜忌。遠不如做一個體弱多病,連妻子都娶不了的無嗣郡王更能安穩度日,暫保平安。
可是七皇子是傻子這事一鬧出來,便是穎川王還想再繼續這麼不娶妻不生子的低調度日下去,也完全不能夠了。他不急著娶妻生子,滿朝文臣大臣可都在替他老秦家著急啊!
這秦氏王朝從西秦□□時起,歷經北秦、南秦,一直傳到現如今的燕秦,雖中間也被異族入侵過,可這宗廟社稷卻是始終綿延不斷,一直傳承至今,這都傳了三十多代了,可不能在當今聖上這兒給後繼無人,斷掉了啊!
麟德帝都是四十多的人了,能不能再生出皇子來還不一定,便是再生出個皇子來,萬一又跟七皇子一樣是個傻子呢?
所以為了穩妥計,不但麟德帝要選秀,穎川王和臨川王這兩位殿下也得趕緊娶個王妃好生下個小郡王來,若是麟德當真命裡無子,將來也好過繼到他名下好承繼大統。
既想清楚了這一點,采薇也就明白了為何沈太妃會面有憂色,便笑道:「表姑莫非是怕到時候娶回來的王妃媳婦不中您的意,這才在這裡發愁不成?」
沈太妃笑了一笑,「和你這丫頭說話不但省心,更是省力!若是這穎川王妃全由我做主來選,我自然樂得能讓旻兒早些娶個妻子回來,可我就怕,怕到時候……」
和聰明人說話的好處就是但凡不便明言之處不用說透,那人也能明白你不好說出口的那層意思。
采薇知道沈太妃這是怕那孫太后再把她孫家的姑娘硬給塞到穎川王府給弄成個王妃。別說這是皇家,就是尋常人家娶個媳婦那也是馬虎不得的,俗語說得好「妻賢夫禍少」若是娶回來個攪家精,那真是能禍害一家子。
那孫家的姑娘,便是她再是個好的,可只要她姓孫,有個太后姑婆,那就都不能要。這要真讓她為穎川王生出個兒子來,只怕那孫太后為了他兒子的龍椅就會「留子去父」了!
可是她雖想明白了這一層,卻也無計可施,並不能幫著沈太妃給她出謀劃策。只能安慰她道:「我知道表姑是在擔心什麼,不過,不是還有臨川王嗎?若是那位殿下大婚之後先有了子嗣……」
沈太妃搖了搖頭,「你別看這回說是要給他兄弟兩一道先王妃大婚,實則我那旻兒才是正主,他不過是捎帶著也給娶個王妃走個過場罷了!並沒人指望著他來傳嗣的。」
沈太妃先前好些沒說出口的話采薇都明白了,可這句她說出口的解釋反倒讓采薇弄不明白了,那臨川王也是先懿德太子的兒子,他親娘又是孫太后的外甥女,細論起來不是跟孫太后那邊更親近,麟德帝若是真想過繼個子嗣,選臨川王這一支豈不是比穎川王那一支更好?
沈太妃見她一臉不解,就知道她還不清楚這其中的關竅。難怪她不知道,當年臨川王鬧出那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的時候,她並不在京城。這件事當年在京城是鬧得沸沸揚揚,上至公卿朝臣,下至平頭百姓,街頭巷尾都有人在傳這件事。
若不是為著被滿京城的人這樣議論,那臨川王也不會惱羞成怒之下,竟然連隨從都不帶,一個人跑出了燕京城,在外遊蕩了兩三年才回來。
也因為他這一憤然出走,讓心疼侄兒的麟德帝龍顏大怒,狠發了一通火,又下了一旨詔書,不許任何人等再妄議臨川王之私,違詔命者有爵位官職者掌嘴五十,革三年俸祿,平民百姓掌嘴一百,罰銀二十兩,所罰之俸祿銀兩均賞給首告之人,看誰再敢妄議他侄兒。
此詔書頒下之後,一連有好幾個有爵之家犯了這口舌之罪,被狠罰了一頓,至於平民百姓那就更多了。不消幾日,京城中就再沒人敢傳臨川王的那些隱私之事。
因此采薇雖已在京城住了三年多,卻是半點也不知道臨川王身上最大的缺陷,不過也正是這缺陷卻也讓他最不受宮裡那一位的猜忌,又因為麟德帝心裡對他的歉疚,每日裡不用像他哥穎川王那樣小心翼翼、謹小慎微的活著,只管想怎麼胡來怎麼胡來,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肆意妄為、瀟灑快活!
這些時日,沈太妃為了這選王妃之事愁得頭髮都白了幾根,他卻是仍跟沒事人一樣成日東遊西蕩,繼續惹事生非。
還時不時的跑到這邊王府來調侃秦旻幾句,說他要勸他的太后姨婆多給他三哥挑幾個妻妾,除了一個正妃,還要再來兩個次妃,再選四個夫人,好讓他三哥娶的多,到時候生得也多,好送他個兒子養著玩,回頭給他養老送終!噎得沈太妃說不出一句話來!
可是沈太妃再清楚當年發生在秦斐身上的那件事,可到底這種事兒是不好同采薇一個還沒出閣的姑娘家說起的,便也沒跟她再詳細解釋,而是問道:「咱們先不說那臨川王了,眼下旻兒才是所有人的眼睛都盯著的,也是最被寄予厚望的,是以孫太后定是要打他的婚事的主意的。若想不讓那孫太后選中的女子進我穎川王府的大門,眼下只有一個法子……」
采薇見太妃並不再說下去,而是定定看著自己,心中隱約想到太妃話裡的法子是什麼。
太妃那裡有她的嫁妝單子,只消再給她一件穎川王府的信物,就可對外頭說早在幾年前兩家的父母長輩就已經為她和穎川王定下了兒女親事。這樣一來,若是順利的話,那穎川王便再不用被迫去選妃,而她則會嫁到那穎川王府裡去,成為穎川王妃。
成為王妃,固然身份高貴,可是一入候門尚且深似海,何況是嫁入皇家,外表看著光鮮富貴,可實則卻是深處波詭雲譎之中,一朝不慎便會從雲端跌入深坑之中,別說錦衣玉食,就是想要粗茶淡飯平安度日,怕是都不能夠。
若是她父親當真想要她飛上枝頭做那人上人的話,當初又何必煞費苦心的去為她尋找可堪托付的好人家,而不是直接同太妃商定了她同穎川王的婚事?可見在父親心裡,只盼她能嫁到個好人家,只要能衣食無憂的平安度日便好。
采薇便有些歉疚地道:「薇兒明白表姑的意思,只是,我素來胸無大志,從來也不曾盼著什麼夫貴妻榮,只想尋一個普通人家,關起門來平淡度日便好。不能為表姑分憂,還請表姑見諒!」
太妃也知道這麼大一件事,想她一下子就答應自是絕無可能,便道:「若不是宮裡定要給旻兒選妃,我也絕不會生出這個心思來,不然幾個月前我就直接問你可願來做我的兒媳。只因嫁入皇家的種種苦處,我是再清楚不過,簡直是日日頭上都懸著一把刀,這且不論,便是單為著旻兒的身子,我也不好開這個口。」
「我那兒子,不是個有壽的,若娶了你這麼好個孩子,將來你們夫妻緣淺,他早早的去了,剩下你一個人豈不孤苦淒清?便是旻兒自己,甚至都有想過一輩子不成婚,免得害了人家姑娘。」
采薇見太妃如此說,心中更是有些過意不去,忙道:「表姑對我有恩,按理說我原不應拒,只是我父親想來也是不願我嫁到皇家那麼高的門檻裡的,還請太妃體諒一二。其實表姑這法子,關鍵是讓穎川王殿下先有一門訂下的親事,至於這位同殿下訂親的姑娘,京城裡有這麼多名門閨秀,其家世門第皆比采薇好上數倍,表姑定能選出個中意的來。」
太妃笑道:「你說的我自然知道,可我既然知道為何還是要來先問問你的意思?」

  ☆、第一百零三回

沈太妃這一問,采薇可真想不出是為什麼了,若說是為瞭解采薇的困境,憑著沈太妃的身份地位,總還是能先壓住安遠伯府對她的謀算的。難不成是因為選她最是現成的?正好這伯府裡的人都知道她是有一門老早就訂下的親事的。
「我之所以最先來問你的意思,」太妃緩緩道:「是因為,你是最適合做旻兒的妻子,穎川王妃之人。這同你的家世門第統統無關,只同你這個人有關!」
「其實這些日子,已有幾位心思活泛的誥命夫人跟我提起自家女兒。因為她們看得出來,一旦當上了穎川王妃,說不得這往後的前程是不可限量。可這穎川王妃的寶座豈是那麼好坐的?」
「若我選個同孫家無關之人來做王妃,那孫太后能善罷甘休,從此對我們不聞不問?想要日後的風光,還不知要先經過多少艱難險阻,陰謀算計。縱然那些別家的貴女們有幾分聰明,也學會了後宅中的各種手段,可這皇家之間的紛爭,那可絕不是普通的後奼女人間的爭鬥,往往還牽扯著朝局時政。」
「你曾得你父親親自教導,知書達理、通曉史書,以史為鑒,應對起來定比她們要更游刃有餘。在這府裡又磨練了三年有餘,可謂是『動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你本性聰慧,見識不凡又心思機敏,若是你能來做這穎川王妃,我可說是從此高枕無憂了!」
采薇忙道:「太妃太過謬讚了,我不過是一介平凡女子,既不聰明也無甚智慧,唯一比旁人強的,不過是多讀了幾本書罷了。可這也並沒什麼用的,這三年在這府裡不是仍被人家給各種欺負嗎?更別說將來去應付那些不好應付的大人物了!」
「我可不覺得我是謬讚了,我倒覺得是你太過自謙了!你之所以在這府裡被欺負了三年,是因為你除了你父親留給你的那一筆嫁妝,一無所有,沒有身份,沒有地位,更沒有權勢!」
「這世上,在絕對的權勢與實力面前,便是再智計百出之人若沒有相當的權勢地位也是無可奈何,孫子兵法說到底也是教人怎麼以強勝弱而不是以弱勝強的,那諸葛武候再神機妙算、智計百出,雖六度出兵攻打曹魏,也依然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昔年幫漢朝開國皇帝打下江山的淮陰王韓信,曾言若他領兵宜多多益善,連百萬之眾,戰必勝、攻必取,可謂是一代人傑。可他貧賤之時,因勢單力孤,一樣要忍□□之辱。想那淮陰王一介能建功立業的男子尚且如此,何況你一個被困於後宅的孤女?」
「但若你做了穎川王妃,有了一定的身份地位和相應的扶助,再加上你的聰慧才智,便可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你父親是不想你嫁入皇家,身陷這一團亂泥之中,可是你自已的意願呢?」
「我知道你不是一般的女子,你心裡對這世上諸多不平之事都極為不甘,盼著有朝一日能滌舊生新,改了那些不合理的規矩禮法,是也不是?」
采薇被沈太妃說中她心底所願,只得默默點頭。
沈太妃這才將她拉到自己身邊坐下,說道:「若我不是知道你有這個心願,我也不會冒著被你看做和你那外祖母一樣人的風險來跟你提這事兒了。這世道雖然夫為妻綱、男尊女卑,女人們不能建功立業,也不能入朝為官。可再卑下的女子,如果嫁得好,再能母憑子貴,不但身為帝妻更能身為帝母,那一樣能左右天下大勢。」
「遠有天順皇后讓大秦強盛了數十年,國富民強、八方來朝,近則也有宮裡那位孫太后,若不是靠了她的身份地位,那孫家怎麼會有那麼多人身居高位,以權謀私、買官賣官,強取豪奪、大肆侵地,弄得這大秦朝吏治腐敗、民不聊生,國運一日比一日衰敗。」
「可假若這身為帝母之人如天順皇后一樣有雄才大略,只要不像她那樣急近,再用對了法子,不但可以讓大秦國富民強,更可以讓我們女子不再只是受困於那一方狹小的後院之中!」
采薇當年讀史書時,但凡關於天順皇后的所有傳記,無論正史野史都反覆看了不下十數遍。她一面深為這位後宮傳奇女子所掙得的一片廣闊天地而驚歎佩服,一面又深恨那些記錄史書的史官竟罔顧史實,只因為這位皇后種種不守婦道養面首的出格之舉,又太過急於提高女子的地位,不但在正史中將其功績一筆帶過,還大肆出言誣蔑她,將她貶為禍亂朝堂的一代妖後,讓采薇氣憤不已。
對於天順皇后逝後,女子的地位一落千丈,反被壓迫的更慘更是扼腕不已。她也曾幻想過假若她是天順皇后,她會如何做法好讓女子的地位不是因一人一時而得到那麼短暫的提高,而是能夠無論何人當政,女子們都不必再受那許多的束縛與桎梏。
而現在穎川王太妃就將這一個將幻想變成現實的機會擺在了她面前。若是麟德帝始終沒有子嗣,那穎川王或許會繼承大統,那他的王妃,或許就會如沈太妃所言,身為帝妻,帝母,然後……
沈太妃見采薇半天沉吟不語,便道:「薇兒,這是件大事,倒也不用急於這一時就做出決斷,你不妨再細想上兩三日,若你不情願的話,表姑絕不會逼你,我會把你接到王府去住再另給你尋一戶好人家。」
「為何要將我接到王府去住呢?此時正是殿下選妃的風口浪尖上,萬一再有人傳出些話來……」采薇有些不解。
太妃歎道:「你到底是個年輕姑娘家,不曉得這後宅中的有些齷齪事兒,我接了你出去是怕這府裡有些人起了那壞心思。我雖明面上能壓著她們不許給你隨意婚配,可卻保不住她們背地裡用那陰毒法子謀算你的名聲,逼得你到時候不得不嫁,真到了那個地步,便是我也無計可施了。」
采薇不由在心裡感念太妃心思之細,簡直是將所有可能的危機全都想到了前頭,若非如此,也不能保得她和穎川王這麼些年的平安吧!
雖然太妃來看她也是為提親而來,只不過看中的不是她那一筆豐厚的嫁妝,而是她本人的聰明見識。但太妃此舉卻遠不如她外祖母等人強逼的拉郎配令她寒心,是以她心裡對此倒並沒有太多的反感。
或許是因為太妃話說得明白通透,為何看中了她,做了穎川王妃有何不好的,又有何好處,全都跟她分說得一清二楚,也並不以恩相挾,用長輩的身份相逼,而是將一切擺在她面前,讓她自行抉擇。
可這到底是人生大事,她就是再果決也一時難下決斷,便朝沈太妃盈盈一拜道:「薇兒多謝表姑厚愛,還請表姑容我再想上兩天,到時候……」
「三日後,我會命溫嬤嬤帶些補品來看你,到時候她身上還會帶上一對玉鐲,若你願意做我的兒媳,來和表姑同甘共苦,便跟溫嬤嬤問一句『表姑答應給我的鐲子呢?』她便會把鐲子給你,就當是我們穎川王府當年給你的信物。」
「若是你不願意,便隻字不提這鐲子的事兒就是了。三日後,我等你的信兒!」
沈太妃說完,便起身要走,采薇忽然道:「表姑,我還有一事不明,卻不知該問不該問?」
「便是你做不成我兒媳婦,也別跟我見外,想問什麼直接問吧!」沈太妃笑著重又坐回椅中。
采薇見太妃這等爽朗,便問出了這幾個月來她心底一直都有的一個疑問,「正月初一那天,七皇子在含元殿上鬧的那一出,到底是巧合還是……」
孫太后既然知道七皇子是個傻子,那為了她母子的利益定是要千方百計的將這個消息藏著掖著,怕被朝臣們知道才是。這也是為什麼自打七皇子滿月之後便再沒讓他在朝臣面前露過面兒,連開蒙的師傅都沒請過,將七皇子是傻子這一秘密嚴守了五年,硬是沒漏出一絲風兒來。
不對,應該還是有人知道了這個秘密,這才不知用了什麼手段讓那被孫太后嚴密守著的七皇子跑到了含元殿上,在文武百官,四方來使面前出了個大醜,傻相畢露。
而這一舉動最直接的後果就是孫太后終於被滿朝大臣們逼著同意給穎川、臨川兩位郡王選妃大婚。該不會那七皇子的事兒同這兩位殿下有關?
沈太妃有些好笑地看著她道:「你該不會以為是我和旻兒設計了這一出吧?我們母子倆可沒這麼大的能耐。」
「我也想知道究竟是何人竟能有這樣的神通,他這法子雖妙,但出手的時機還是有些太早了,其實等得越久,對我們越有利些,可那人卻想現在就把這攤水給攪混。我真不知道這幕後之人心裡頭到底是怎麼想的?」
采薇見沈太妃方纔的話裡仍是對國事極為關心,可見她仍是心繫家國,並不像她平日所顯出來的那樣諸事不理,只管念佛養生,照顧兒子。且她話裡隱約露出來些意思,似乎穎川王也並不是一點勢力沒有,任人揉捏的藩王,便以為這事兒或許同她母子有關,可既然太妃說沒有,那多半就不是她所為,可若不是穎川王府設計的,那又會是誰做下的呢?
會是那另一位郡王嗎?

  ☆、第一百零四回

自沈太妃去後,采薇借口身子不適,足不出戶的在屋子裡悶了兩天,想著她該何去何從。
沈太妃也來跟她提親這事兒,她沒告訴別人,只先告訴了杜嬤嬤知道,想讓她幫著參詳一二。
可杜嬤嬤也不過是陪著她把同皇家結親的種種優劣之處又細數了一遍,也不敢勸她是答應的好還是不答應的好,最後還是得她自己來拿主意。
到了第三天,她奶娘見自家姑娘一連在屋子裡悶了三天,生怕悶壞了她,硬是勸她好歹出去走動走動,別老呆在屋子裡。
采薇實在忍不了她奶娘的嘮叨,便選在傍晚時分出了秋棠院,帶了香橙和甘橘往後園去走走。
她原以為這時候快到了用膳的時候,園中應是沒什麼人的,不想剛走到假山旁,就看見一個人影中蹲在一株柳樹下,她正想轉身走開,那人卻忽然回了一下頭,待看到她,眼中一亮,脫口便喚了一聲,「周表妹!」
被他這樣一喊,采薇只得立住腳步,微福了福身子,「三表哥好!」
趙宜銘見采薇跟他行禮,這才忙醒過神來,趕緊立起身來,拍拍手上的泥土,手忙腳亂的作揖跟采薇還禮。
采薇見是他,並不想在這裡多呆,便道:「快到用膳的時候了,我先回去了,三表哥也快些回去用膳吧!」
趙宜銘見她要走,忙道:「薇妹妹,你還記得雪球嗎?它從昨兒起就不吃不喝,今兒早上我起來看時,它已沒了氣息。我正把它葬在這樹下,不想妹妹就過來了,想來妹妹也是它曾經的主人,正好來送它這最後一程。」
采薇一聽雪球死了,心中也是一陣難過,那只白貓她養了有一年,極是喜歡。她重新回到這府裡之後,因為要同趙宜銘避嫌,便是有時想起雪球兒,也不好去看它,不想往後是再也見不到那活潑可愛的小貓兒了。
采薇便走到那株柳樹下,看著樹下那一個微微鼓起的小土包,雙手合什,在心裡替它默念了幾句經文,也算是希望它能超度往生。
趙宜銘站在原地,動都不敢動一下,這三年來,他的周表妹還是頭一次立在離他如此之近的地方,他和她之間竟只有五步遠,他甚至能嗅到她身上隱隱傳來的幽香……
他的一雙眼睛不由自主的就朝采薇那邊看過去,天色雖然已經有些暗下來,可他卻覺得采薇的容顏在他眼中是那樣的明亮耀眼,他甚至都能看清她閉著的眼角那微微翹起的一根一根的眼睫毛……
薇妹妹比三年前出落的還要更加秀麗,如明珠美玉一般,可這樣美好的她,卻再也不會是屬於自己的……
采薇在心裡念完了一遍往生經,再睜開眼時,就見趙宜銘正癡癡的看著她,她忙別過臉去轉身要走,剛走了兩步,就聽後面腳步聲響,跟著一道人影已堵在她面前。
趙宜銘也想不到自已竟然有膽子做出這種事,可有些話若是他現在不說往後怕是再也機會說出口了。
他見香橙和甘橘兩個丫鬟已經上前將采薇護到身後,忙道:「薇妹妹,我並沒有什麼別的意思,不過是想同你說兩句話罷了,求妹妹好歹略站一站,聽我說幾句話好不好?這些話埋在我心裡好多年了,若是不把它們說出來,我,我怕是此後夜裡再也睡不著覺的。」
他生怕采薇不答應他,不等她回答便問道:「薇妹妹,我聽人說因和妹妹定親之人遲遲不來,吳姑媽想為吳表哥跟你求親,四伯想讓二哥娶了你,就連老太太也想把你許給四弟,這些都是真的嗎?」
采薇不悅道:「三表哥,這些話也是你好拿來問我的,不覺得太過失禮了嗎?」
趙宜銘也自知失言,忙道:「我知道我不該這麼問妹妹,可我就是忍不住,自打妹妹八歲那年住到我們院子裡,我——,我心裡就對妹妹存了一段不能宣之於口的心事,不想周姑父卻已經給妹妹定好了一門親事,如今府裡都在傳,說妹妹的親事怕是已經……,偏我卻——」
「薇妹妹,若是我沒和那禮部侍郎的孫女定親,你,你可願選我?」
采薇實在是沒想到,這些天,除了一撥又一撥來跟她提親之人外,這會子竟有一位表哥直接在這裡跟她表白了,若說她心裡一點兒也不感動,那是假話,可要說感動得五內沸然,那就更是假話。
老太太她們從她這裡想要的是一樁親事所能帶來的那種種好處,而趙宜銘想要的則是她的心意,他在心裡喜歡自己,便也盼著自己心中也是對他有著一份情意的。
可他已身有婚約的情形下,再來跟她說這些,甚至還問她是否也對他有情,這樣真的好嗎?
既不能給她一個確定的未來,又何必來撩人心緒呢?
采薇便正色道:「還請三表哥慎言,你我皆是已經訂親之人,如何能再來說這些昏話?」
她說完便想轉身走人,趙宜銘卻還堵在那路口,可憐巴巴的問她,「妹妹說的我都知道,只是實在情難自禁,這才——,就當你我都沒有婚約,妹妹可願——」
「不願!」采薇毫不留情的打斷他道:「我從不去設想如果之事,三表哥既做不了自己的主,又何必還要再來說這些話?這世上雖有『情難自禁』這四個字,卻也有『發乎情、止乎禮』的君子之德,三表哥讀書的時候,先生沒教過你嗎?」
香橙和甘橘兩個丫鬟見自家姑娘已隱有怒火,也是覺得這趙家三少爺太不像話,便不用采薇吩咐,口裡說著:「還請三少爺讓讓!」甘橘上前將他給推到一邊,香橙便護著采薇快步而去。
等主僕三人回到屋子裡,香橙不由道:「真是晦氣,原想著讓姑娘出去散散心的,不想反又觸了這個霉頭!」
甘橘知道自家姑娘這幾天本就心事重重的,怕這事兒又給她心裡添堵,也勸道:「姑娘您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就當他是豬油蒙了心了,才說出那麼些昏話來,幸好並沒有旁人聽到。」
采薇知道這兩個丫頭是在擔心自己,笑笑道:「你們也太小看你家姑娘了,不過是幾句昏話我還不至於放在心上。只是他這一鬧,倒讓我……」
兩個丫鬟見采薇話到一半卻不往下說,不由問道:「倒讓姑娘怎麼了?」
「倒讓我想到了一些事情,只是若要想明白了,還得再細想想。」
香橙便笑道:「姑娘便是要再細想,也等吃過了晚飯再想吧!」
等用過了晚飯,采薇又獨自想了有一個時辰,才命守在門外的甘橘把杜嬤嬤請來。
杜嬤嬤見采薇一雙美目中神色一片清明,再無前幾日的猶豫不決,便笑道:「姑娘可是已做出了決斷?」
「嗯,我也不知我這樣想對也不對,便想再跟嬤嬤說一說。」
采薇先將傍晚碰到趙宜銘之事講了一遍,「初時我是極生氣的,可是被三表哥這些昏話一講,倒讓我想起我這一路的坎坷婚途來。」
「三表哥雖不該跟我說那些昏話,可他會有這個心思,那也是皆因小時候兩家大人也是都有這個意思的,不但當時五舅母有意,我父親也是不反對的,只是等我父親辭官之後,五舅母就再也瞧不上我了。」
「父親也不強求,又找了曾家,說定了婚事,原以為這一輩子的事兒就這麼定了,可不想曾家出了變故,曾公子為了另攀一門好親,棄了舊日的盟約。」
「他二人都不能說對我毫無情意,可同父母家族,自個兒的前程比起來這點子情意又都算得了什麼呢?」
「父親盼著我能嫁一戶平常人家好安穩度日,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嫁到那尋常人家當真就能過上安穩日子了不成?若是我再尋一戶人家嫁了,過了幾年安穩日子,那一家忽然也遇到了變故,說不得我又得被他們捨棄一回。到那時,我又該如何自處?」
杜嬤嬤沒想到采薇竟說出這樣悲觀的話來,可見被曾家退婚之事實是傷她太深,忙勸她道:「姑娘也未免把將來的事兒想得太悲觀了些,哪裡會有那麼多不好的事兒呢?」
采薇搖搖頭,「不是我想得太悲觀,而是這世道就是如此。沈太妃有一句說得極是,這幾千年下來等級森嚴,弱肉強食,你若是沒有足夠的權勢,當為人欺壓之時,如何能保得自身的平安?」
「如今朝政腐敗,當權之人大肆侵地,這侵的可不單是貧民百姓之田地,也有不少鄉紳富戶,只要家族中沒有做官之人的庇佑,一樣被人奪去了祖傳的家產。還有那些富商,辛辛苦苦幾十年掙下的家業轉眼就能被那貪官給巧取豪奪了去。」
「父親還曾給我講過一個案子,有一個知府,家裡收藏了一幅唐代時『畫聖』吳道子的真跡《孔聖像》,他的上司知道了便問他討要,他不肯給。結果過不多時,便被上司捏造了一個罪名抄家問斬,硬搶了那幅畫去。」
「若是朝政清明,國泰民安,這樣的慘禍定會少上許多,可如今這樣腐壞的朝政下,世風日下,人心不古,誰敢說就一定不會碰上這等被強權碾壓之事呢?」
「何況,難道那尋常人家便不會有妻妾之爭、婆婆刁難,各房兄弟妯娌之間的家產紛爭不成?可見,便是找了戶尋常人家,也不見得就能過上太平日子,既然都有風險,那我還不如乾脆嫁入皇家,放手一博。與其無權無勢讓旁人左右我的命運,不如將自己的未來掌握在自己手中!」
也許,天順皇后當年能做到的事情,她也一樣能做到,或許還會比她做得更好!

  ☆、第一百零五回

在穎川王府的溫嬤嬤到安遠伯府看望周采薇的第二天,穎川太妃便上表給麟德帝,言明昔年已經為穎川王秦旻定下一門親事,乃是已故陝西左布政使周贄的嫡女,還呈上了他二人的生辰八字,已請欽天監看過,是極相合的,求聖上俯允。
麟德帝倒是想答應的,可是他母親孫太后卻不同意。她好容易才精挑細選,安排好了穎川王妃的人選,豈能就這樣遂了那穎川太妃的意?
她便借口總得先知道那周家姑娘是個什麼樣的女子,其家世性情如何,是否配得上穎川王,才好答應下來,硬是阻住了麟德帝在沈太妃的上表上批下「准奏」兩個字。
等到宮人將打聽來的消息回稟給她母子二人知道,孫太后一聽周采薇如今父母雙亡,兄弟也沒了,就她一個孤女,頓時就更有由頭阻止麟德帝答應這門親事。
「雖說這親事是老早就定下來的,可畢竟只是嘴頭子上定下的,又沒有正經的婚書,這倒也罷了。關鍵是這周姑娘命盤不好,若她父親還在的話,她的身份家世倒也還配得上一位郡王殿下,可不但她父母都早早去了,就連兩個哥哥也都先後病後了,可見她這命有多硬,竟將她身邊的親人統統全給剋死了。這等命硬的女子,若是讓她嫁到穎川王府,就旻兒那麼弱的身子,如何經得起她的妨克呢?」
麟德帝卻不以為意道:「不是已請欽天監算過了嗎,只要他二人八字相合,那便無事,何況孤鴻道長曾說過的,這世上所謂命硬的女子,大多是因其命格貴重,若是配給個尋常人自然消受不起,需是那等出身高貴,身份貴重之人方能消受得起。旻兒血統高貴,乃是當朝郡王,還怕壓不住她!」
這話自然不是孫太后想聽到的,「可就算如此,那周姑娘自幼失母,可是在『五不娶』裡佔了頭一條的,這樣的女孩兒怎好娶給旻兒去主持那王府的中饋?」
麟德帝卻仍是不鬆口,「她不是在安遠伯府她外祖家教養了三年多嗎?既有她親外祖母教養,也不差什麼了。」
「可要給這兩個郡王選妃大婚的事兒滿朝文武都已經知道了,待選的秀女名冊都快備好了,就為了這一個突然冒出來早年定下的娃娃親,就全都不做了不成?這樣的出爾反爾,那我皇家的臉面往哪兒擱啊!」孫太后不滿道。
「不是還有斐兒嗎?給他好生選一位王妃就是了。」麟德帝揉了揉額角,不想再同他母親爭論這個話題,便起身道:「母親若喜歡在兒子這裡呆著,就請自便吧,兒子出去走走。」
孫太后忙喊住他,「你要到哪裡去?就坐在這裡多陪娘說說話不好嗎?」
麟德帝頭也不回的道:「母親不是急著盼孫子嗎,我若不去後宮的妃嬪處多走走,母親哪兒來的孫子抱?」
孫太后看著他大步而去的背影,氣得又砸了他案上的一隻茶盞,見兒子已走了,她一個人坐在這裡也沒什麼意思,便也起身回她的慈慶宮,吩咐宮人去叫她侄子,現任右相的承恩公之子孫承慶來見她,想讓她這侄子來給她出出主意,好阻了穎川太妃定下的這門親事。
說起來,自她成了這帝國身份最高貴的女人之後,她娘家的所有親戚沾了她光全都雞犬升天,跟她關係親近些的不是被封為公就是伯,遠著些兒的也都有個一官半職的蔭封。
孫太后一面洋洋自得她給孫家帶來的這份榮耀,一面又嫌棄她這一大家子親戚里頭,竟沒個能幹出色的男丁,個個發達了之後只知吃喝玩樂、安享尊榮。只有她弟弟承恩公的第七個庶出子孫承慶還算有那麼點兒才幹,便一力提拔他,硬讓麟德帝把右相的官職給了他。
雖說之前左相崔成綱一直是孫太后的人,可到底朝中手握大權的重臣裡還是有一個自家人更讓人放心些,且那崔左相這麼些年來一人獨大,若是再坐視不理的話,也怕他將來尾大不掉,自已母子還要反受他挾制。
等到她侄子孫承慶來了後,孫太后將這事兒跟他一說,這位當朝右相也算是有些聰明,聽完後,轉了幾轉眼睛珠子,便笑道:「姑母不必憂心,您雖然沒能勸住聖上,可聖上想要答應這件事,怕也沒那麼容易!」
「哦,這是怎麼說?」孫太后頓時來了精神。
「因為這件事啊,不只姑母您不樂意,這朝中的許多勳貴重臣也都不樂見其成哪!」
「這是為何?」孫太后問道。
「姑母在宮裡頭不知道,自打聖上說要給穎川、臨川二位郡王選妃大婚,這一兩個月,京裡好些人家可都在打這穎川王妃的主意呢?這些京裡頭的貴族高官,個個都是人精,就沒有笨的。自打七皇子那事鬧出來之後,他們就都瞄上了那穎川王,明知道這穎川王妃肯定還得是咱們孫家的姑娘,竟還敢生出癡心來,妄想把他們自家的女兒給嫁到那穎川王府裡去。」
孫太后一聽,兩道描畫過的眉毛立刻豎起來道:「真是癡心妄想!他們還真敢想?他們怎知我兒子就再生不出兒子來?這就上趕著去抱那穎川王的大腿,哼,那個短命鬼,只怕都沒幾年好活的了,還被他們當寶貝一樣?」
這也不怪那些勳貴大臣們趨炎附勢,實在是有了孫太后這出身寒微卻最終母憑子貴,一人得道、雞犬升天的大好先例擺在那裡,誰家不想再出這麼一個風光無比的太后娘娘啊!
孫承慶忙給他姑母遞了杯茶道:「雖然他們不該起了這心思,可眼下,他們既有了這份私心,那便可為咱們所用,至少能讓他們勸諫聖上拒了那穎川太妃所請。就說這為兩位郡王殿下成婚乃是大事,這皇家選媳豈可草率行事,定要給兩位鳳子龍孫選個品貌俱全的名門閨秀方能不墜了我天家的名聲。」
「無論如何,這王妃定是要選出來的才算數,至於穎川太妃非說她已和周家訂過了親,那就讓那周家姑娘一道也來參選就是了,回頭封她個次妃、夫人什麼的,也不算是有違她和周家當日的約定。」
「等到了選王妃的時候,那些秀女們定是要住到宮裡來選的,這宮裡還不是您說了算,到時候有姑母親自坐鎮,咱們再用些手段,就是那左相崔成綱想把他的女兒送上那穎川王妃的寶座,也是白日做夢!」
孫太后先是聽得眉花眼笑,等聽他提起崔左相,又皺了眉問道:「怎麼,那崔成綱竟也有這想法不成?」
孫承慶道:「怎麼沒有,他見姑母和聖上對侄兒越來越器重,心裡對姑母很有些不滿呢!不然為什麼七皇子的事兒一出來,他帶頭就跟聖上建言讓那兩位郡王大婚呢?他明知姑母不樂意這事,卻還要逆了您的心意跟您對著幹,為的就是好讓他女兒當上穎川王妃,聽說這一兩個月,請了好幾個從宮中出去的老嬤嬤去教他女兒呢。」
「他的膽子倒是越來越肥了!那可心上回來陪我說話怎麼沒跟我提起這事兒?」
孫太后當年把她身邊的貼身宮女可心賜姓孫,嫁給崔成綱做二房夫人,除了拉攏他外,也是為了在他身邊布下個自己的眼線,把他的一舉一動都報給自己知道。
孫承慶道:「嗐,姑母您還當那孫可心是侍候您的宮女呢?人家現如今已經當了快二十年的左相夫人了,這女生外向,您當她還向著您這個舊主啊!那左相的閨女不也就是她的閨女嗎,親閨女若能有個這麼好的前程,她這當娘的還會攔著不成,肯定是幫著左相一邊在這邊欺瞞姑母,一邊加緊教養她女兒來跟咱們孫家的姑娘搶這穎川王妃的位子。」
孫太后氣得拍案大叫道:「這個賤婢,忘了當初是誰抬舉了她,她才能有今日。她和崔成綱不過都是我養的兩條狗罷了,如今這狗兒竟想反過來搶主人嘴裡的肉不成?真是兩個不知感恩,狼心狗肺的東西,看本宮回頭怎麼收拾他們!」
若是她這一番話被她兒子麟德帝聽到了,定要嘲笑她一句,問問她又是如何回報當年孝慈皇后對他們母子的大恩的,甚至進宮之初,為了表示自己的順從謙卑,毫無威脅,還把自己的名字改為「順良」二字。
孫太后罵夠了崔成綱和孫可心這一對狗男女,才問她侄兒道:「那這事兒就這麼辦吧,我讓聖上再問問朝臣們的意思,你就攛掇大傢伙兒都不答應,定要搞個選妃的形式出來。咱們孫家的姑娘可都安排好了吧?」
孫承慶忙道:「姑母放心,一切都安排妥當了,聖上不是說不想咱們孫家再出兩位王妃嗎?侄兒便將咱們孫家的兩個姑娘過繼到親戚家裡,給她們改名換姓,可她們骨子裡流的全是咱們孫家的血,又是這麼大了才過繼出去的,將來定還是向著咱們孫家。」
孫太后這才滿意的笑笑,揮揮手讓孫承慶自去操辦,覺得還是朝中有個自家人才更靠得住些,她現在就等著這選妃之事一切都按著她謀劃的來。
可出乎她意料的是,她的如意算盤竟只打響了一半。

  ☆、第一百零六回

滿朝文武勳貴確是成功勸阻了麟德帝同意沈太妃所請,答應還是為兩位郡王殿下舉行選妃,從一眾世家閨秀裡選出兩位品貌雙全、賢良淑德的王妃及四位妾室來。
穎川太妃見麟德帝拒了她所請,便又上書請將選妃之地放在穎川王府舉行。這一回她的請求一眾朝臣都沒再提出異議,反而紛紛贊同,更建言這選妃之人除了孫太后、穎川太妃之外,再增加幾位身份尊貴、賢德出眾的誥命夫人一道幫著挑選。
這些朝臣也是怕這選妃真要放在宮裡頭進行,多半自家的女兒便選不中,便一力支持就在穎川王府舉行,再多加上幾個主選之人,也能更公正些。
麟德帝一想這主選之人越多,總好過就他母親和穎川太妃兩個人,便當朝准了眾臣所請,先命宮人對秀女名冊中的眾秀女先驗其身體髮膚,等四月初一的時候便在穎川王府為兩位郡王行選妃大典,主選之人除了孫太后、穎川太妃,還有衛國公太夫人、定西候太夫人、左相夫人等三位誥命夫人。
因京城的勳貴之家多聯絡有親,除了定西候太夫人,實再難選出個家裡沒姑娘來參選的誥命夫人,故雖其餘幾位夫人的家人親戚里也都有姑娘來參選,也只得仍讓她們做了主選,不好提那避嫌之事。再說若是真要計較這避嫌,那孫太后頭一個就當不成主選。
眾人都極有默契的誰也沒提那位臨川王的生母金太妃,實在那位太妃的名聲太不好聽,反正這若細論起來穎川太妃乃是臨川王的嫡母,做主給他選妃,名份上也是說得過去的。
三月底的時候,各位待選的世家閨秀均已過了第一層的查驗,各給發了一個玉牌,命她們帶在身上四月初一全都到穎川王府去參加正式的選妃大典。
采薇自然是在候選之列的,但她沒想到的是五房的宜菲竟也得了一個玉牌要去參加選妃。
宜菲自從被定西候府退了婚,生母又出了那事之後整個人很是低調了一陣子,這回見她乾娘左相夫人又幫她拿到了參選王妃的玉牌,頓時又得意起來。還特意跑到采薇跟前顯擺了一回,陰陽怪氣的說什麼「原本想讓你做我嫂子的,誰想咱們都已經是表姐妹了,將來沒準還得再做姐妹,就是不知到時候是誰大誰小,哈哈!」
她只顧得意忘形,一時忘了左相夫人對她的叮囑,竟把左相夫人幫她之事給漏了出來,倒讓采薇心生警惕,看來左相夫人是又想把宜菲這枚棋子再拿來用用,自已對她也得再多上幾分小心才是。
好在沈太妃早派了一應人等來這府裡照料她的起居,到了四月初一的時候又專門派了一輛朱纓翠蓋九華車來接她。
宜菲見那車漂亮,又是穎川王府派來的,便走過來想跟采薇同乘這一輛九華車,卻被來接她溫嬤嬤一句「太妃只吩咐我們來接周姑娘,可不是來接趙姑娘的!」給頂了回去,碰了一鼻子灰,只得氣鼓鼓的去做安遠伯府給她備好的翠幄車,在心裡又把周采薇給詛咒了個七八十遍。
等她二人到了穎川王府,驗過了玉牌,就有兩個頭梳雙鬟的侍女上前道:「選妃大典是在王府的穎安殿舉行,還請兩位小姐這邊走。」
采薇上一次來這王府時,是直接到的後院,並不曾到前院來過,卻也知道這穎川王府並不十分大,從王府大門不過走了一盞茶的功夫就到了府中最大的一座正殿,穎安殿。
她二人方一進去,就見數道目光朝她們射過來,原來這大殿之上竟早已到了一二十位世家千金,有聚在一起的,也有單獨站著的,此時見又進來兩個姑娘,便齊刷刷的打量起她們。
待見這兩個姑娘裡有一個竟生得容貌絕美,極是漂亮,有些投過來的目光中便隱含了一絲嫉妒。
可跟著再一細看,又發覺跟那美女站在一起的那另一個姑娘,雖單論相貌不如那美女艷麗多姿,但其一雙明眸亮若流星,眼波流轉間韻致楚楚,立在那等絕色的美女身旁,其神采光華竟半點也不遜於那美女,可說是平分秋色。
眾女中有那先前識得宜菲的,便笑走上前來道:「喲,這不是安遠伯府的五姑娘嗎?只不知,這一位姑娘是誰,也是貴府的嗎?」
宜菲見眾人的眼光先是都瞧著自己,便知她們定是驚歎於自己的美貌,可還沒等她得意夠,就見那一道道目光全都轉落到了采薇身上,心裡正不自在,見雲陽伯府的許四姑娘問她,便故意說道:「這位是我表姐,雖也住在我們府裡,她卻是周家的小姐。」
那許姑娘便單手捂唇,做出一副吃驚的神色,問道:「莫不是那位和穎川王早就定下親事的周家姑娘?」
她此言一出,殿上諸女頓時交頭接耳小聲議論起來,目光頻頻往采薇這邊射過來。
采薇恍若不覺,也不再理會宜菲,由一個侍女將她引到大殿左側的一個席位上坐下。她見這大殿的正中的丹墀之上擺了五張座椅,階下大殿兩側各擺了一溜案幾,案上擺著一副文房四寶,旁設一錦墊,一人一席,先到的那些世家千金已有大半就坐其中。
采薇細數那兩邊的座次,共有三十個位子,不覺有些好笑,先前吵吵了好幾個月說什麼要廣選良家子好給兩位郡王殿下選妃,結果選來選去,選了這麼久,過了第一層初選的竟只有這三十人?等她再一細看那几案之上寫著每位千金家世姓氏的名牌,更是無語。
先前燕秦的帝王們為了怕外戚勢大,禍亂朝政,無論是選後還是選妃都不選勳貴重臣之女,大多在平民女子中挑選,最多挑選些家世不顯、人丁單薄的書香之家的女兒,如穎川太妃,其父雖為太師,但合族人口零落,再無出眾人才,且只有她這一個獨女,才被光宗皇帝為先懿德太子選為太子妃。
而當時其他幾位親王的正妃則皆是出自民間,也是為了讓那藩王少了一層妻族的助力。可是今天坐在這大殿之上待選的這些女子,卻個個都是出身名門世族之家,采薇不著痕跡的掃了一圈,竟沒發現一個來自民間的女子。
看來,這所謂的選妃,與其說是一眾小姐們爭奇鬥艷,相較德容言功,倒不如說是在比拚各人身後的家族勢力,看看在這幾方博弈之中,誰能佔了上風。
過了片刻,又有幾位小姐被引入殿中,采薇見那三十個席位已滿,大殿上刻漏也快指向巳正,便知孫太后等五位主選之人該要上殿落座了。
果然就聽一個太監拖長了嗓子唱道:「太后娘娘駕到,眾人跪迎娘娘鳳駕!」
眾女急忙起身離席,一齊在侍女指引下走到大殿正中,五人一列,六人一行,見一對提香女官已從殿後轉了出來,便齊齊跪下道:「民女恭迎太后娘娘,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
孫太后頭戴嵌滿寶石的十二翅金玉鳳冠,昂首挺胸的走上丹墀,坐在上首正中的一張鳳椅之上,兩側下首依序擺了四張椅子,穎川太妃便坐了離孫太后最近的位子,定西候太夫人坐在她的下首,另一邊則是衛國公太夫人同左相夫人。
孫太后待眾女又給穎川太妃和另三位夫人請完安後才道:「免禮,都平身吧!」
她打量一下站在殿中的這三十位小姐,說道:「諸位小姐既然都過了初選,果然是個個樣貌不凡,一個個都生得是花容月貌。且各位都是出自名門的大家閨秀,想來這德容言功也都是極好的。可惜我大秦朝宗室不豐,若是有上十幾二十幾個郡王親王,本宮真恨不得把你們一個個的都娶回來做王妃。」
「可如今只有兩位郡王選王妃,便是再加上四個次妃*的名額,也一共只能選出來六位閨秀來當我的孫媳婦。唉,要從你們這麼多出眾的閨秀裡只選出來六位,且要不偏不倚、公公正正的選出六位婦德最佳的閨秀,這可真是難煞本宮這個老婆子了!」
「是以,本宮和穎川太妃,還有衛國公太夫人,定西候太夫人,左相夫人商議了好些天,才訂出這麼一個最是公平公正的選妃之法來。穎川太妃,你念給她們聽聽罷!」
孫太后直接就這麼大刺刺地吩咐穎川太妃,對這位昔日太子妃的神態語氣,還不如對衛國公太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這兩位夫人更顯尊重些。
穎川太妃早就習慣了這種事情,恭敬的應了一聲,便說道:「此次為穎川王和臨川王兩位殿下選妃,各位閨秀雖已過了初選,卻還需過五關,我們五位主選之人每人會為各關出一道題目,依據諸位的作答再每人各給出『上、中、下』這三等考評來,等這五關的題目諸位全都作答完畢,再將各位的五關考評匯總到一起,選出所得『上評』最多的前六位閨秀來,再請兩位郡王從這六人中選出其各自的王妃、夫人。」
有那細心之人便聽出來了孫太后和穎川太妃對兩位郡王妾室稱呼的不同,穎川太妃就跟沒聽見先前孫太后那句「次妃」一樣,卻是用了「夫人」一詞。
其實穎川太妃只想給兒子選一位王妃便可,況且燕秦的《永嘉會典》也曾有定規:郡王婚後年滿二十五歲後還未生育,方可納妾兩名,若到了三十歲仍是沒有一兒半女,可再納兩名,總共也就是四個妾室。
但因穎川王和臨川王都是老大不小,這成婚的時候都已經二十一歲了,且如今皇家實在太缺皇嗣,因此大臣們都紛紛建言,不但給兩位郡王把正妃娶了,索性也一併再各納上兩名妾室,也好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廣衍後嗣。
至於這兩名妾室的品級,聖旨上並未明言,穎川太妃便不管孫太后故意說出「次妃」二字是什麼用意,仍是照常理以「夫人」稱之。
沈太妃將這選妃的流程大略說了一遍後,便請示孫太后是否這就請各位閨秀們歸座,好開始第一關的考較。
孫太后看了她一眼,笑道:「別的閨秀們都先回去坐著吧,只那一個叫周采薇的丫頭,站到前面來,讓本宮好好瞧瞧你!」

  ☆、第一百零七回

采薇原本站在最後一行,見孫太后要單把她拎出來相看,便立定不動,等前面的一從閨秀紛紛從殿中退回兩側各自的席位,這才緩步上前,福身道:「民女周采薇見過太后娘娘,娘娘鳳體安康!」
孫太后斜著眼睛打量了她幾眼,對穎川太妃道:「這就是你給旻兒早早定下親事的那家姑娘,要我看,也不過平常,單論容貌,今兒這些閨秀裡怕是有一大半都要比她強!你這當娘的也太沒眼光了,雖說旻兒不是你親生兒子,可也不能就隨便揀這麼一個稀鬆尋常的丟給他。幸好沒依了你的意思,這還是多看看,多選選的,才能給旻兒挑一個最合心可意的王妃。」
沈太妃垂頭不語,由著孫太后去說,倒是衛國公太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有些聽不下去了,她們知道這孫太后是一向對穎川太妃沒個好聲氣,可這也不能罔顧事實在這裡睜眼說瞎話吧?
這周家姑娘的容貌雖不能說是傾國傾城,最最頂尖兒,可在今兒這麼多的閨秀裡也是能排到前三的,已是罕見的美貌,怎麼到孫太后嘴裡就成了稀鬆平常了呢?
這還只是皮相之美,都說美人在骨不在皮,若細論起神韻氣質,這位周姑娘更是出塵脫俗,單那一雙明若秋水的眼睛就把其餘那些閨秀全給比了下去。
等她二人見周采薇被孫太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講得那樣難堪,面上容色竟半點不變,只是垂手立在那裡,瞧著說不出的嫻靜優雅,就跟一道風景似的。心中更是對她稱讚了一句,都覺得這穎川太妃把她定給兒子,真是好眼力。
孫太后把周采薇好生貶低了一通,見她竟沒給損得哭鼻子,登時有些不樂意起來,問她:「原本你是和穎川王定下親事的,若不是本宮和朝臣們阻攔,你無需選妃,便是穎川王妃,如今卻還得過選妃這道關卡才能嫁到這穎川王府裡來,還不一定能做上正妃,你心裡可是極為不滿,大有怨懟之情?」
采薇不慌不忙跪下道:「民女不敢,民女自知粗質陋顏,原就怕不是郡王殿下良配,太后娘娘也是盼著能為郡王殿下選出一位佳偶,民女只有感佩娘娘對兩位殿下一片愛孫之心,豈會心有怨言。」
若一是她說得一臉真誠,那三位夫人都要以為她這是在明褒暗諷孫太后呢。
孫太后見她還算會說話,說的話也還中聽,便揮揮手道:「行了,你先下去坐著吧,這就開始第一輪的考較。咱們為女子者,無論是在家做閨女還是出嫁為人婦,這婦德自然是第一要緊的。因此,今兒這第一輪選妃,便是考各位的德行如何。」
眾女一聽,不由得面面相覷,這若是比試才藝什麼的,倒還好辦,可這德行怎麼考較?
便是穎川太妃和其餘四位夫人也都不知道德行這一關,孫太后會是如何考法,因當日她們五人商量之時,為了公平公正起見,只是商定一人出一道題目,卻並不先將試題說出來,而是等到選妃之日再行公佈,免得有人事先知道了試題將題漏了出去,有徇私舞弊之舉。
孫太后得意洋洋地看了穎川太妃一眼,笑道:「其實要考察一個人的德行人品,說難也難,說簡單倒也簡單。諸位閨秀都是讀過《女四書》、《女孝經》、《烈女傳》、《閨訓》的讀書明禮之人。本宮會說出三句選自這幾本書中的名句來,各位只要將其出自何書何章、上下句是什麼,寫到紙上便是。三句全答對的為上評,答對兩句為中評,一句的為下評。」
眾女一聽這題如此刁鑽,正在發愁,不想那孫太后又道:「方纔穎川太妃漏講了一條規則,因這婦德乃是我們女子安身立命之本,最是要緊,若是連德行都沒有,便是婦言、婦功之類再是出色,又有何用?因此,但凡這第一關連一句都答不上來,連個下評都沒有的,將再無資格參加後面四關的考較,就此淘汰出局。」
眾女本就心裡沒底,正在心裡拚命回想讀過的那幾本女書,更有那從小就不曾學過讀書識字的,此時都快給急哭了,再聽孫太后又加了這麼一條,頓時眼淚就下來了。
沈太妃和其餘三位夫人都沒想到孫太后竟然臨時又加了這麼一條,這話倒是說得冠冕堂皇,可這題是她出的,若她早早把那題目告訴給她們家那些女孩兒,那豈不是在這第一輪,就能涮掉一多半別家的姑娘?
衛國公太夫人見她家的女孩兒坐在那裡愁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忍不住道:「太后娘娘,雖說您說的是句句在理,可這,這都要開始大選了,才加上這一條規矩,怕是不大好吧!不然還是——」
孫太后瞪了她一眼,怒道:「國公夫人這是在質疑本宮的決定嗎?本宮身為一國太后,難道連想臨時加上這麼一條規則都不行嗎?」
衛國公太夫人不敢再說什麼,忙拿眼睛看向穎川太妃和其他幾位夫人,盼著她們也都能出來說句話。
定西候太夫人家裡並沒有女孩兒來參選,便事不關已,高高掛起,閉口不言。
左相夫人另有所備,倒也不怕,樂得讓這第一關多涮掉些別家的閨秀,便也不開口。
衛國公太夫人見她們一個兩個的都不出來幫腔說話,只得把最後的希望放在穎川太妃身上,哪知這位太妃竟也是一言不發。
孫太后見無人站在衛國公太夫人那一邊,得意道:「咱們五個主選,除了國公夫人外,其餘四人均對本宮這一決定毫無異議,那就這麼辦吧!」
她招招手,「洪女史,你把那三道題念出來給眾位閨秀聽聽吧!」
就見一個女官裝扮的女子上前一步,展開手中的一副卷軸,大聲念道:「第一句:『言有是非』,第二句:『妾之不幸』,第三句:『本之深也』。還請諸位小姐在紙上寫明這三句話分別出自哪一本女書,篇名第幾,其上下句又是什麼。限一炷香內作答完畢。小姐們可千萬記得在花箋左下角註明自己的名姓!」
這三句話一念完,別說那些從沒讀過書的,就是那些學過《女四書》、《女孝經》的也頓時傻了眼,這三個句子出得如此生僻,誰能想得起來這是哪一本書裡的,還要說出篇名、上下句,這誰能做得到啊!
這題出的如此生僻,擺明了就是故意不想讓人答對嘛?
可孫太后既然敢出這麼偏僻的題目,那自然是有人能做得到的,就見眾女中有兩個身穿緋色衫裙的小姐,不假思索的提筆便寫,那一炷香才剛點上,就將寫好答案的花箋折好交給候在一邊的宮人。
然後這兩位小姐便好整以暇的欣賞著其餘眾女那冥思苦想又想不出來,著急發愁的窘樣,心裡頭真是樂不可支,甚至美滋滋的想著,該不會只這一關就能把旁的這些閨秀全涮下去,只剩她們姐兒倆吧。
她們正在得意,卻見一個紫衣女子竟也將那花箋寫好遞了上去,再一細看,這女子不正是那先前被孫太后好一通貶損,和穎川王定過親的那周家姑娘。頓時疑心大起,怎麼這丫頭竟也這麼快就寫完了答案,難不成她也事先知道了題目不成?
不多時,那一炷香早已燃得淨盡,不管是答完的,還是沒答完的,都得將自已面前的花箋折起交給邊上等著的宮女,再由她們呈給五位主選之人過目。
見那些宮女整理收上來的花箋還要一會功夫,孫太后便示意洪女史將這第一題的答案先念給大家聽聽。
那洪女史便清了清嗓子,大聲念道:「第一句『言有是非』,出自《女誡》第三章敬順篇,其上句為『夫事有曲直』,下句為『直者不能不爭,曲者不能不訟。』」
「第二句『妾之不幸』出自《女范捷錄》第五章貞烈篇,其上句為『夫之不幸』,下句為『宋女以言哀。』」
「第三句『本之深也』出自《內訓》第四章謹行篇,其上句為『夫干宵之木』,下句為『凌雲之台,基之厚也。』」
階下諸女聽了這三句的答案,頓時就有不少人面若死灰,倒是那根本不會寫字,一字都答不出來的,因早知無望,此時面色倒反平靜下來。

  ☆、第一百零八回

因孫太后和左相夫人孫可心這一對昔日的主僕都是大字不識一個,故遞上來的每一紙花箋便先由穎川太妃、衛國公太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三人挨個看過後,再交由那洪女史大聲讀出來紙上所寫字句,待五位主選給出評語後,再由一位識字的女官記在各位待選閨秀的名姓後面。
最先被讀到的自然便是交得最早的那兩個身穿緋色衫裙的小姐,她倆花箋上所寫的答案和洪女史先前念的可說是一模一樣,一個字兒不多,一個字兒不少,兩個人毫無懸念的就各拿了五個上評。
眾女中有那不認得這兩個小姐的還以為她們定是孫家的姑娘,不然怎麼就能答得這麼齊整,丁點兒差錯都沒有。不想等洪女史念出她兩個的名姓來,一個姓金,叫金翠翹,一個姓曹,叫曹雨蓮,竟然都不是那孫家的姑娘?
只有那些家裡消息靈通的小姐們才知道這所謂的「金」姑娘,「曹姑娘」在三個月前可都還是姓孫的,卻忽然過繼了出去,就這麼改名換姓成了別人家的小姐了,可骨子裡那還不是孫家的人嗎?孫太后以為這樣掩耳盜鈴,就能瞞過眾人的眼睛不成?
此時坐在上首的幾位主選正在傳看第三個交上花箋之人的答案,穎川太妃只看了一眼,唇邊便露出一抹笑意來,笑著將花箋遞給衛因公太夫人。
衛國公太夫人一見那紙上寫的答案眼裡就露出吃驚之色,默不作聲的再遞給定西候太夫人,定西候太夫人細看了一回,也是一臉驚訝的遞給了洪女史。
洪女史見了這三位主選的神情,早在心裡好奇那位第三個就呈上花箋的周小姐所答如何,急忙接過來一看,頓時就是一愣,反覆看了三遍,確認自已並沒看錯,不由先看了孫太后一眼,才將采薇的答案念了出來。
底下坐著的諸位貴女一聽這周小姐的回答竟也是一字不差的回答出了這三個句子的出處,頓時一片嘩然。
孫太后更是瞪圓了眼睛看著那洪女史問道:「你剛說什麼,這周家丫頭竟是全都答對了不成?」
洪女史怯怯地點了點頭,「奴婢反覆驗看了三遍,這位周小姐確是三句全都答對了,出處、上下句無一字之差。」
孫太后氣急之下,不暇細想竟脫口而出道:「這怎麼可能,我這題出得這般難答,她怎麼竟能半點差錯都沒有的答出來?這其中定然有鬼?」
周采薇見孫太后竟連這樣的話都說得出來,險些沒笑出聲來,急忙低下頭用袖子掩住唇故意咳嗽了兩聲。心道這位太后娘娘莫非當真是年歲大了,竟老糊塗了不成,她這樣明晃晃的質疑自己,豈不就等於在拆她自己的台?
采薇悄悄抬眼朝上看去,先前她曾匆匆朝上首瞟了一眼,想看看這位也稱得上「傳奇」二字的孫太后究竟是個什麼模樣,卻被孫太后那金光閃閃的鳳冠給刺得眼都花了,壓根就沒看清楚這位太后長什麼樣兒。
這會兒這麼偷著一細看,見那金光閃閃的鳳冠下不過是一張蒼老的面孔,這張臉或許在它年輕時也曾美艷動人,可現在采薇在這張臉上所能看見的除了橫一條、豎一道的皺紋,再有就是她此時的憤怒和另一重隱隱的焦慮憂心。
她本還在奇怪怎的這孫太后身為一國最尊貴的女人,平日裡養尊處優、安享富貴,縱然有了年紀,也不當看著這般蒼老才是。可現在她忽然有些明白,眼見自己兒子遲遲生不出繼承人,好容易自己侄女生了個兒子,卻還是個傻子,這孫太后這些年的日子看著風光,怕是私底下也並不那麼好過。
她只顧在這裡想著孫太后其人,半點也不擔心這位太后娘娘對她的質疑,因為她知道穎川太妃定不會錯過這個機會,定會極為得體的回敬一下太后娘娘。
穎川太妃見無人敢回孫太后的話,便輕咳了一聲道:「太后娘娘怎麼忘了,您這題目雖出得難,可先前那金小姐和曹小姐也都是一字不差的答對了的。再說這題目在未念出來之前,可是只有您一個人知道這題目是什麼,便是有人想弄鬼,也弄不起來呀!」
「可見無論您把這題出得有多難,只要閨秀們以德立身,將所有講女德的書都熟記於心,便是再難也難不住她們的。若是太后娘娘不信,不如您再考考那周家丫頭,再隨意出一個句子,讓她來答,或是任意從女書中點選一篇來讓她背出來,若她做不到,便算她這一關不過如何?」
孫太后見穎川太妃連這麼冒險的舉動都敢說得出來,反倒疑心她是不是勝券在握或是又有什麼後招,才這麼大膽篤定。這一遲疑便猛的想到若是她答應了穎川太妃這一提議,讓周采薇再被當場問上一回,這萬一她緊跟著就要再對金翠翹和曹雨蓮也當堂問上一問,到時候她們倆一句都答不上來,豈不露了餡?
就是那周采薇也沒答上來,到時候三個姑娘都被涮下去,這也不是她想看到的結果。想明白了這點,孫太后不由狠狠瞪了穎川太妃一眼,覺得這女人就是賭她斷不肯兩敗俱傷,這才以此來要挾她,只得不甘不願的給了采薇一個上評。其餘四位主選給的自然也是上評。
她卻不知道穎川太妃會提出這個建議,根本就沒存什麼同她這邊兩敗俱傷的打算,因為穎川太妃知道無論是從那些女書裡任選哪一句、哪一段,采薇都說得出出處,背得了原文。
孫太后以為定是她身邊之人漏了題給穎川太妃,卻不知穎川太妃這邊是確不知道這題目的,但這位太妃的厲害之處就在於,她雖然事先並不知道孫太后會出這麼刁鑽的題目,但當孫太后那日說由她來出德行這一關的考題時,她便猜到她多半會在那些女書上做文章,便命人帶話給采薇,要她把所有的女書再通讀幾遍。
周采薇的父親當年有過目不忘的本事,他這本事雖沒全傳給他這女兒,但周采薇也是記心甚好,一本書只要看過三遍便能熟記於心。
昔年其父周贄知道自己只有三年的時間,便將諸子百家、經史子集當中他覺得最為精華、最難懂的部分親自教授給女兒,再選出一批書來讓女兒先默記於心,回頭再每日在心裡復誦一遍,細思其意。
故而這幾日周采薇將每本女書又讀了兩三遍之後,自然是記得一字不差。
孫太后本就懷疑是她身邊的人露了口風出去,等崔相之女也答出來了兩句,就更是對這一點堅信不疑。不由恨恨地瞪了左相夫人孫可心一眼,這賤婢過去曾服侍了她好些年,認得些她身邊的舊人也不稀奇,卻不知是她身邊哪個吃裡爬外的狗奴才竟敢露了消息給這賤婢,等她回宮去查出來,看不抽了她們的筋、剝了她們的皮!
那左相之女崔綺君雖答出了兩句,但第三個句子的下一句卻答錯了一個字,把「凌雲之台」給寫成了「凌霄之台」,孫太后正想尋她的不是呢,便逮住這丁點兒的小錯,給了她一個「下評」。
衛國公太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一看,這頭一個給出評語的太后娘娘竟然半點面子也不給左相,鐵面無情的給打了個最末等評語,這讓她們可怎麼考評啊?
孫太后自然是不怕得罪左相,可她們可得掂量掂量,但若是她們依著自已的心思給個中評,萬一又惹得太后不高興可怎麼辦?
這兩位正在為難,第二個給出評語的穎川太妃卻替她們解了這個煩難。
就聽穎川太妃不急不慢的道:「雖說有的時候失之毫釐,便會差之千里,便崔小姐這一字之差在這句話裡卻也算不多大的錯處。「霄」者,雨雲也,況俗語也常說雲霄二字,可見其意思是一樣的。崔小姐能答對兩句已屬不易,雖有這一點小小瑕疵,但瑕不掩瑜,崔小姐還是當得起一個「中評」的。」
孫可心不意穎川太妃竟會幫她女兒一把,不由眼中一喜,朝穎川太妃頷首一笑。另兩位老太君見穎川太妃話雖說的柔和,但卻是擺明了逆著孫太后的意思來,她們本就覺得今日的穎川太妃有些和往常不大一樣,雖仍是那樣低調謹慎,但偶爾也會露出那麼一點子鋒芒,看來是此一時、彼一時,如今的形勢已不用穎川太妃再如從前那麼一言不發的韜光養晦了。
於是這兩位太夫人也緊隨其後,大大方方的給了崔小姐一個「中評」,崔綺君這第一關便得了四個「中評」,一個「下評」,比起那十幾位連「下評」都沒拿到慘遭淘汰的小姐們,也算是極為不錯的成績了。
因孫太后這第一關的題目出得太過刁鑽,便是有那熟讀女書的閨秀答出了一兩句出處的,到底人數極少,不過七八位罷了。好幾位閨秀連字都不會寫的,只得交了白卷,其餘的便胡亂寫個答案上去,想要蒙對一二,可又哪那樣容易就能蒙對一個。
倒是衛國公太夫人的侄孫女兒運氣極好,她三個句子全寫上出自《內訓》,竟然給她蒙對了一個,她雖沒寫出上下句來,但幾位主選看在衛國公太夫人的面子上,都給了她一個「下評」,讓她先過了這一關。
第一輪考較過後,共有十四位小姐過關,得以再參加餘下四關的考較,而其餘十六位小姐則只能黯然離場,就此打道回府。
這過關的十四位小姐,除了孫家過繼出去的那兩位姑娘,周采薇,左相之女崔綺君,衛將軍之女衛若蘭外,還有孫太后親戚家的兩個女孩兒,薜金燕、薜金鶯,乃是一對姐妹花,各得了中評過的關。
想來定是孫太后也給她二人漏了點題目,卻怕她二人搶了金、曹二人的先機,便只給她們漏了兩個句子,而不是三句全告訴了她們。
另七位過關的小姐,除了一位勳貴之女外,其餘都是文臣之女。而那位勳貴之女,不是別人,正是安遠伯府的趙宜菲。

  ☆、第一百零九回

周采薇見趙宜菲竟也答出了一句出處,更肯定她同左相夫人脫不了關係。不然以她的目不識丁,從沒讀過一本女書,怎知這句子的出處,可見定是左相夫人給她漏了題,且是將那答案寫好,要她一筆一劃的照著寫上多遍,牢牢的記住要怎麼寫。
她之所以這般篤定,是因為上首的穎川太妃曾點評道:「這位安遠伯府趙小姐倒是也答對了兩個句子的出處,只是這《內訓》的『訓』字和《女誡》的『誡』字,都寫錯了,這言字旁下邊是個口字,可不是四點水。」
「再說,你這字也寫得太醜了些,明明生得這般漂亮的一個小姑娘,怎麼寫出來的字卻這等難看呢?也別光顧著讀女書,得空了倒把這字好生練練才是!」
把個趙宜菲羞得在眾人面前半天抬不起來頭。
穎川太妃見這第一關已考較完畢,便請示孫太后道:「太后娘娘,既然今日已考較完畢,娘娘也累了這一個早上,不如就請娘娘起駕回宮,好生歇息歇息,明日再行那第二關的考較。」
孫太后陰陽怪氣道:「怎麼,本宮難得來一次你們穎川王府,太妃竟連頓午膳都不給本宮吃嗎?」
穎川太妃忙道:「不是臣媳沒有這等孝敬之心,實在是怕府中的廚子手藝不精,比不上宮中的御廚做出的膳食更美味可口,倒反委屈了娘娘,這才不敢在娘娘面前獻醜,還請太后娘娘體諒一二。」
人家都說自家廚子做的菜難吃了,難道自已還要非得嘗嘗這菜到底有多難吃不成?孫太后只得又狠剜了穎川太妃一眼,悻悻然擺駕回宮去同她兒子一道吃御膳了,順道兒把她孫家那四個姑娘也一道帶走了。
其餘三人夫人見穎川太妃連太后娘娘都不留下來請吃一頓飯,也便紛紛起身告辭,也是順道帶走了自家的姑娘。
沈太妃忙命溫嬤嬤給每位夫人一人送上一份謝禮,又給每位閨秀也是一人一副上好的文房四寶。
待親自送了孫太后她們出去後,穎川太妃才又回來對餘下的眾位閨秀道:「眾位千金實則在我們府上頑了這半日,想是都累了吧,我方纔已命人去吩咐諸位候在府外的轎夫,諸位趕緊家去好生歇歇吧!
穎川王府對這一眾閨秀,連周采薇在內,一個不留,禮數周全的全把她們送出了王府。
采薇心知穎川太妃不留一人在王府內用膳,是怕萬一人多手雜,再生出些麻煩事來,而不留自己,則是為了以示公平,免得對自己另眼相看,倒惹來旁人的嫉妒。
她自然還是坐她來時那輛穎川王府的馬車回去,羅太夫人早命了王嬤嬤在門口等著她和宜菲兩個,將她們接到煦暉院裡,細問起上午的情形。
待聽得采薇和宜菲雙雙過了第一關,心裡頭又是高興又是失望。對宜菲這個孫女,她雖然不怎麼喜歡,可也是盼著她能得個好前程的,但對采薇,卻正因為她太喜歡這個外孫女,極為中意她的聰明靈秀,反盼著她能落選穎川王妃,好配給自己的孫子趙宜鐋。
她之所以這般中意采薇,除了采薇那一筆豐富的嫁妝外,也是覺得采薇心性良善,知書識禮又聰明乖巧,且為人極有主意。都說妻賢夫禍少,她多少也是知道她的鐋哥兒是個什麼樣人,這才想給他娶一個賢妻,好規勸約束著他些。
這樣,便是有朝一日她撒手去了,一想到有采薇這麼個可靠之人陪在她的鐋哥兒身邊,照顧提醒著他,她也能走得安心些。
采薇見她外祖母看著她歎了口氣,隱約猜到老太太的心思,雖然早知外祖母對她的疼愛不過如此,可到底還是有些難受,一等陪著老太太用完了膳,便借口有些累了,還要準備第二日的考較,便告退回了秋棠院。
不想,她二姨母趙明香帶了兩個女兒也正在院裡等著她,又喊了她到上房去問了半日,一面略含酸意的恭喜她過了第一關,一面又埋怨她女兒吳婉,「當日我說給你也報個名兒去參選,你死活不依,早知道今兒出這樣的題目,那幾本女書我都是教你念過的,你若是去了,這第一關準定過了。」
「只要這過了最難的一關,再往後那幾關肯定都是極容易過的,這要是真被選中了該有多好,可你這丫頭要死要活的就是不肯答應,非得望著那一棵歪脖子樹吊死!」
采薇不由在心裡暗暗好笑,不知若是大姨母曉得她那一表人材、玉樹臨風的小兒子在她親妹子口裡竟成了個歪脖子樹,會做何感想。
不過她倒也因此一事對吳婉有些另眼相看。起初的時候吳婉同宜菲都對章家的四公子章雲有意,而章雲對生得更美的宜菲明顯更親熱些,這只要是個明眼人,都看得出來。
再往後宜菲一見能攀上定西候府這高枝,立時便將章雲給拋到了腦後,可見她看中的並不是章雲這個人而是他的身份地位,一旦有了更有身份地位之人出現,宜菲便立刻喜新厭舊了。
倒是吳婉一直都只念著章雲一個,便是有這參選王妃的機會,為了表明她對章雲矢志不渝、忠貞不二的心意,寧願以死相逼也不肯答應她母親替她報了名去參選王妃。
看來,這吳婉對章雲竟是動了真情,只不知她這一片癡情,能不能心想事成?
吳婉見她母親又拿了這事出來數落她,便不耐煩道:「好了,好了,薇妹妹累了一上午,母親還是快些放她回屋去歇著吧!」
說完也不等她母親答應一聲,便一把拉起采薇,說道:「走,咱們回房歇著去!再在這裡呆下去,耳朵都快要起繭子了!」
吳娟見采薇被她嫡姐硬拉出了明間,怯怯地跟她嫡母行了個禮,也跟在她們後面出來了,她同采薇跟吳婉道了別,兩個人一道回了西廂房。
她見采薇衝她一笑便要轉身進她自己的臥室,忙道:「薇姐姐,方才聽母親說再往後的那幾關都是極容易過的,姐姐又這麼聰明,定然全是上評,況姐姐原就是和那穎川王殿下定過親的,回頭等姐姐做了王妃,可千萬別忘了我,好歹帶我進那王府裡頑上一回才好?」
采薇忙摀住她嘴道:「這八字還沒一撇的事,妹妹可千萬別亂說,這世間之事大多瞬息萬變,從來沒有萬全之說,這些大話更是不能隨便說出口的。你當姨媽那樣講,後面四關就當真那麼容易過了不成?還不知明兒又會給出什麼古怪的題目呢?」
實則這第二天出的題目一點兒也不古怪,而是中規中矩。題目是衛國公太夫人出的,每位閨秀面前擺著一匹綢緞,一方素帕,還有各色針線,諸位閨秀可選用這些案上擺著的東西,無論是繡花也好還是裁剪衣裳也罷,要在一個時辰以內完成一件女紅,然後由五位主選一一過目,依舊是給出「上」、「中」、「下」三等評語。
宜菲一見這第二關竟是出了這麼一道極容易的考女紅的題,頓時喜上眉梢。她親娘柳姨娘雖不會教她讀書識字,但卻教她針線活兒一定要做得細緻精細,再多些花樣子,這樣才好繡些什麼荷包啊扇套啊之類的去討男人的歡心。所以她於這女紅上也算是有個一技之長的。
她便立時從那匹綢緞上剪下一塊兒來,打算縫個香囊出來,她一面動手挑線,一面挑釁地看了采薇一眼。
在一個府裡住了三年多,她自然知道這女紅正是周采薇的弱項,她最多也就是能做些個抹額之類的,連繡花都不會。當初她嫡姐宜芝出嫁時喊采薇幫她繡嫁妝,結果生生把個鴛鴦給繡成了野鴨。
宜菲再一掃其他十幾位閨秀,見眾人臉上都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紛紛開始裁剪的裁剪,穿針的穿針,只周采薇仍是一動不動的坐著,在那裡凝眉苦思,不由心中更樂。這題目對她們這些閨秀而言那是毫無難度,只怕今兒這一關大家都能拿出個不錯的女紅來,到時候只會更襯得周采薇那蹩腳的女紅技藝差勁兒的可憐,看她這一關還怎麼再拿到五個「上評」?
穎川太妃見采薇遲遲不動手,只是在那裡極力思索著什麼,不由得也有些替她擔心,眼見已經過去兩刻鐘了,她仍在那裡低頭苦想,時不時再手在那布匹上比劃幾下。
眼見又過去了一炷香的功夫,周采薇忽然燦然一笑,一手取過那匹綢緞,展開來折了幾下,再拿起剪刀剪了幾剪,挑好了線就開始飛針走線的縫起來。
她雖不擅繡花做香囊這些,但這女紅最基本的縫紉還是做得極好的,不到半個時辰便收起針線,已是做好了一件直裾。
她剛做好,時辰便到了,宮女們把十四位閨秀的女紅呈上丹墀給五位主選過目,就見眾女多是選了繡個花啊鳥啊,或是做個荷包香囊什麼的,都是些小巧精緻的女紅。就只有周采薇一人做了件衣裳出來。
孫太后第一個挑刺道:「周丫頭,你自己過來瞧瞧,你看看人家這其餘十幾位閨秀的針線活兒,做得一個比一個精緻,再看看你做的這件衣裳,這等簡單的裁剪,就是那等鄉野村姑都會做。」
采薇微微一笑,上前道:「還請太后娘娘請一位女官姐姐試一試這身衣裳,便知其妙在何處?」

  ☆、第一百一十回

孫太后被她勾起了好奇之心,也是想要讓她輸一個心服口服,便命那洪女史去換上這身衣裳來給眾人瞧瞧,究竟有何奇妙之處。
一時洪女史穿上那身直裾出來,眾人初看時也不覺得有什麼,孫太后正要再嘲笑周采薇幾句,忽然聽見衛國公太夫人驚叫道:「哎呀,這件衣裳竟然沒有一道衣縫呢?」
孫太后忙讓洪女史走到她跟前,仔細一瞧,果然竟不見那身直裾上有任何一道衣縫,可她方才明明看見這周采薇是動了剪刀和針線的,怎麼這會兒卻找不出半點痕跡呢?
定西候太夫人也感歎道:「人都說天衣無縫,老身先前還以為不過是杜撰出來的傳說,不想今日竟真能親眼所見!」
這一回便是穎川太妃也不知道采薇是如何變出了這麼一件無縫的「天衣」。
原來采薇一見這第二關的題目,便知對她極為不利,她若想取得個上評,只能暫時取個巧宗兒。她先時在眉州老家時所讀之書甚雜,她記得曾在一本古書裡看到過一種裁剪古法,再配以一套針法,便可縫製出一套「無縫」的直裾來。
她當時不過出於好奇,便細看了一遍,因不喜針線,也沒親自動手試過,但此時被逼到了這個份兒上,雖不知是否真能如此,也只得先試上一試。她先前想了兩刻鐘,便是在努力回想當時那古書上是如何記載的。
萬幸她既沒記錯了法子,而那法子也當真管用,縫出來的衣裳確實當得起一句「天衣無縫」。
其實說是「無縫」,又怎麼可能,不過是借助於精妙的裁剪之法,讓整件衣服上只有一道衣縫罷了,且藏在隱蔽之處,若不仔細查看是絕計看不出來的,那孫太后老眼昏花,自然看不出來。
孫太后見她反被打了臉,便氣哼哼道:「這等彫蟲小技,便是真搞了這麼件衣裳出來,也不過是華而不實、譁眾取寵的玩意兒罷了,也沒多大用處。」
便給了采薇一個中評,其餘四位主選卻對這件無縫的天衣讚歎不已,都給了采薇「上評」。
而這一日十四位參選的閨秀再沒有一個能從五位主選那裡拿到五個「上評」,因此采薇這第二關的成績仍是名列前茅,同曹、金二女並列第一。
雖然順利過了這前兩關,但采薇卻有些擔心這接下來的第三關,既然衛國公夫人出了一道考較女紅的題,那接下來定西候太夫人別要考較她們的廚藝吧?
燕秦朝的女孩兒,無論是高門大戶的千金,還是平頭百姓的女兒,打小兒起必學的兩項技藝,一個是女紅,另一個就是廚藝。
只不過貧家女所學的女紅多以縫紉織布為主,可沒那個閒錢讓她們買來綢緞絲線,去跟個千金小姐一樣慢悠悠的繡花玩兒。
至於廚藝,平民家的女兒也是只要能烹飪菜餚,會做出飯菜來就是了,而高門貴爵之家的小姐們則是不僅要會做,知曉各種名菜的做法,還更要能品嚐出每道菜餚所用到的原料,譬如嘗了一塊肉,不但要能說出是雞肉還是鴨肉,還得嘗得出是雞胸肉還是鴨腿肉,用的調味料是花椒還是胡椒。
若說采薇的女紅是勉強還能拿得出手,那她的廚藝就是徹底的拿不出手,她母親去得早,她父親壓根就不喜歡這種教養女兒的法子,便沒再請人去教她怎麼食不厭精、膾不厭細,與其有那個閒功夫不如多讀兩本書是正經。
因此采薇不過會做幾樣簡單的菜餚,能品出雞肉同鴨肉的不同,再就不能夠了。
她這一回也算是料事如神,第二天定西候太夫人出的題目,正是考較諸位閨秀廚藝如何的。
其實定西候太夫人這道題目也並不怎麼難,且出得極為公正,並不用讓她們每人做一樣自己最拿手的菜來給五位主選品嚐,這每人的口味都不一樣,自然給出的評語便會大有差別。
因此這一回擺在十四位閨秀面前案上的,乃是一個釉裡紅四季花卉紋菱花口盤,裡面盛著幾筷子看不出來是什麼東西的菜餚。
就聽定西候太夫人道:「這道菜是我娘家的不傳之秘,雖做起來有些麻煩,要幾十樣東西來配它,極是花費功夫,但做好後只消盛在瓷罐子裡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香油一拌就是了。」
「還請諸位小姐們嘗嘗老身的手藝,看看可能嘗得出來這是這道菜是用哪樣菜蔬做出來的,將那菜蔬的名字寫到紙上便是,只許寫一個,限時一炷香。」
眾位閨秀一聽只消說出這是用什麼菜做出來的就好,竟不用再說出其它的那些配料,頓時覺得這道題目太過簡單,自己每日裡嘗過了多少山珍海味,特色佳餚,還能品嚐不出這盤中之物是用什麼做出來的?看來這回定能拿一個上評回來。
結果,等這第一口嘗完,諸女臉上的神情都有些古怪,忙又挾了第二筷子送入口中,細細咀嚼一番,竟仍是嘗不出來這是用什麼做的。
這一道題目,所有閨秀竟都是等到那香快燃盡了才匆匆在紙上胡亂寫上一個答案。
既然這道菜連那些受過十幾年教導的小姐們都嘗不出來,采薇自然就更品不出來這是個菜做的,眼見一炷香的時限已到,也是隨便蒙了一個菜名寫在那紙上,呈了上去。
等定西候太夫人說出這道菜名叫茄鯗,乃是用去了皮的茄子配上雞脯子肉,並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干、各色乾果子製成時,眾位閨秀都有一種想摔盤子的衝動。
這居然是茄鯗,誰吃過這種連半點茄子味都沒有的茄鯗啊?就是那曾去過定西候府做客之人也從沒嘗過這道「風味別緻」的茄鯗,定西候太夫人這是存心不想讓人過關吧?
一眾閨秀頓時覺得定西候太夫人這題出得,簡直比頭一天孫太后出得那題還要難。但轉念一想,既然大家都是在最後一刻才寫出答案,多半大家都不知道這道菜是茄子做的,大不了大家都連個下評也拿不到,各人的名次仍同先前一樣,倒也不怕有人會超過自已。
不想,她們雖都嘗不出來那道茄鯗,但這十四個蒙出來的答案裡,竟有一位小姐運氣極好的蒙對了,因此這三關便只這位安侍郎家的小姐一人拿了一個「上評」,其餘十三位閨秀連個下評都沒有。
這位安小姐倒也是個誠實之人,當定西候太夫人問她是否之前嘗過這茄鯗時,她竟老老實實的說並不曾嘗過,因自己愛吃茄子,便寫了個茄子在紙上,不想竟然蒙對了。
眾女雖有那嫉妒安小姐的好運的,但因她先前一個上評也沒拿到過,名次靠前的幾位小姐卻也都沒把她放在心上,眾人心裡想的已是第四關又會出什麼讓人意想不到的題目。
第二天一早,采薇用過飯到二門乘轎時,見宜菲正立在門首,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瞧,等她走近了,突然笑道:「周表姐,今兒這一關表姐可要千萬仔細仔細,可別連個下評都拿不到,排名反倒要落在妹妹的後面!哈哈哈哈……」
采薇見她又是這樣一副得意張狂樣兒,便知左相夫人定是在這一關的題目上又弄了些花樣出來,宜菲定是早知道這題目會是什麼,這才有恃無恐的來跟自己炫耀。
其實這一回采薇也有猜過左相夫人會考較女子的哪項才藝,德行、女紅、廚藝都已經考較過了,剩下來的那些女子能學的東西,也就只有近些年熱起來的那「女子四藝」。
周采薇想想嫁到安遠伯府的那位「酷愛」彈琴的左相夫人的侄女,便猜左相夫人多半會出同琴道有關之題。
而左相夫人出的這第四關題目同昨日定西候太夫人出的題有些異曲同工之妙,甫一開場,她便請了一位琴師坐在大殿正中為眾人撫琴一曲。
待那琴師一曲撫罷,孫夫人才笑瞇瞇道:「人都說『曲有誤,周郎顧』,可見倘若有人彈錯了曲子,這精通琴藝之人定是能聽得出來的。不知眾位小姐可聽出方才邵琴師彈的是哪一首曲子?為何我會選了那首曲子,其題意為何?那曲子裡可又有什麼彈錯之處?」
「這便是今兒這第四關的題目,三問全答出來得上評,得出來兩問得中評,一問得下評。還請眾位小姐將答案寫在花箋之上,限時也是一炷香的功夫。怎麼樣,我出的這道題目可是同昨日定西候太夫人出的題目一樣,迴避了我們五位主選的主觀之見,既公正又公平?」

  ☆、第一百一十一回

左相夫人這話雖說得好聽,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她用的這法子雖說和定西候太夫人的一樣,但人家定西候太夫人可是沒有一個自家親眷家的女孩兒前來參選。
而且這些時日,定西候太夫人為了避嫌,一直是閉門謝客,那唯一答對了她所出之題的安小姐,更是和定西候府八竿子打不著,從無半點往來,可見這第三關的題目,定西候太夫人是沒跟任何人透露過的。
但這四關的出題之人左相夫人,她能不給她親閨女露題嗎?
眾人雖然心中極為不忿,可是有了孫太后的徇私舞弊在前,這會兒左相夫人又來這一手,這兩個女人,一個是帝國身份最尊貴的太后,有皇帝兒子撐腰;另一個是權傾朝野的左相夫人,有左相夫君做靠山。便是眾人明知不公,可又能說什麼,就連每三年一次的春闈都有賣題舞弊之舉,既攤上了這麼個不公的世道,也只得暫時先忍下這口氣。
而且這孫夫人還耍了個小花招,不是先說出這題目是什麼,再請那琴師彈琴,而是等人家曲子都彈完了,才笑瞇瞇的說出她的題目是什麼。
於是,眾女都開始紛紛回想方纔那琴師彈的曲子,要聽出她彈的是什麼曲子倒並不難,好幾位閨秀一聽到開頭,就聽出來了。
采薇幼年時自然也是學過七絃琴的,雖中間荒疏了三、四年極少再彈過,但她跟父親讀書那三年,每當她背書之時,她父親便會在旁撫琴,因此不少曲子她雖不會彈,但說出曲名來倒並非難事。
她一聽便知彈得是一首南北朝時的琴曲——《烏夜啼》,只是其題解卻有兩種說法,一種是說這曲子是寫慈烏與雛鳥深夜反哺、爭巢之景的。
另一種說法則是南北朝時,宋朝一位郡王劉義慶因受皇帝疑忌,擔心將有大禍臨頭而異常恐懼,其姬妾聽到烏鴉夜啼,便告知他即將獲赦,不想幾日後果然應驗,劉義慶為慶賀其逃出生天,便特意作了此曲。
故而其另一種題解便是『烏夜啼,好事近』,左相夫人故意選了這首有兩種題解的曲子,其答案應是這後一種「好事近」的題解,這裡的諸位閨秀若是當真被選中做了郡王妃,那不正是「好事近」了嗎?
采薇雖答出了這第四關的前兩問,但那最後一問,她卻是再也答不出來,只因她聽到的《烏夜啼》都是她父親彈奏的,而這琴曲,因是用減字譜來記載,每個音該左手按在幾弦幾微,右手抹挑第幾弦,那減字譜上固然是記得清清楚楚,但每一個音與音之間該停長停短,那譜子上可是不曾記錄的。
故而同一個琴譜,每一個人彈出來的琴曲都不一樣。方纔這琴師彈得就和她父親彈的大不一樣,因為相差太大,更因為她父親彈的那首《烏夜啼》實在太過絕妙,是以這位邵琴師所彈之曲在她聽來,簡直到處都有不妥之處,這裡也不對,那裡也不好,反倒寫不出一個錯處來。
因此,等到左相夫人公佈答案,五位主選給眾閨秀評語之時,采薇因少答了一問,只得了五個中評,其餘眾位閨秀裡有五位得了中評,六位得了下評,而那左相之女崔琦君自然是三問全答了出來,拿了上評。
出乎周采薇意料之外的是,這一回左相夫人竟大大方方的把這道題目的答案全告訴了趙宜菲,讓她一下子又拿到了五個上等評。
此時前四關全部考較完畢,眾位閨秀的名次又有了些變動,原先一直是周采薇同曹、金二女同得九個上評,並列榜首,如今第四關考過,左相之女崔琦君藉著這一關拿到的五個上評,加上她在第二關考女紅時拿到的四個上評,一下子也躍居第一。
宜菲靠著這一關拿到的五個上評,再加上她第二關拿到的三個上評,也衝到了第二位,第三關靠運氣得了五個上評的安侍郎之女位列第三。餘下那些閨秀或是四個上評,或是三個上評,也有一個都沒有的,都落在了後面。
孫太后親戚家的那對薛家姐妹花都只拿到了一個上評,連第五位都沒擠進去。
兩位主選的老太君見這排名完全就是三足鼎立之勢,曹、金二女是孫太后的人,崔琦君是左相的女兒,而周采薇則是穎川太妃親自挑中的兒媳人選。
目下若從人數上來說,這排名第一的四人中有兩個人都是孫太后的人,看著倒像是佔了優,但到底這兩位孫家的姑娘能不能順利過了這最後一關,笑到最後,還得看穎川太妃明日會出個什麼題目了。若是她也因循私情,給那周采薇漏個題什麼的,那這走了一圈選妃的程式,最後這穎川王妃還是那周家丫頭的。
兩位老太君這會兒到有些明白為何當日穎川太妃堅辭不肯做那第二位出題之人,說是既是在她府上選秀,理當讓諸位貴客先行出題才是。她們當時也未多想,這會想來,怕是這位太妃早就在這裡備著呢!就看這前四關比完,眾人都是個什麼排名,若是那周小姐名次靠後,她便正好利用這第五關出題之便讓那周小姐再多得幾個上評,好脫穎而出。
眾人都在猜想這明日穎川太妃會出什麼題目來作為這最後一關的考題,不想穎川太妃已然笑著說出了她要出的題目。
「諸位閨秀若是這一回能夠雀屏中選,那日後便是我的兒媳,咱們做女人的都是曉得的,這要想婚後日子過得舒坦,便是不得夫君的喜歡也不妨事,但婆婆的歡心可是一定要討到的,因此我這一道題目便是要考一考我這未來的兒媳能不能討得了婆婆的好?」
穎川太妃倒是說得笑容滿面,眾閨秀卻是聽得心中發毛,這人心可是最難揣摩的東西,尤其這還是未來婆婆的心思,這連人家心思都不知道,又怎麼去討人家歡心啊?
孫太后聽穎川太妃這口氣竟像是也要給那周采薇舞個弊什麼的,正想開口說上一兩句,就聽穎川太妃又道:「我這題目是再簡單不過的,因我最喜歡聽故事,平日在家只要閒了就請女先兒來給我說書講古。因上明日之題,眾位閨秀們只消每人用一盞茶的功夫講一個故事便好,只是這故事得是新奇有趣的,旁人先前從沒聽說過的故事才好!」
眾人一聽,都是大出意料之外,孫太后忙問道:「那這怎麼給出評語呢?」
穎川太妃笑笑,「這還不簡單,太后娘娘聽完諸位小姐講的故事,若覺得講得好便給上評,覺得一般就給中評,那不好聽的便給個下評就是了。臣媳之所以早早兒的就把這題目告訴給大家知道,便是想讓諸位小姐好多些時間去找那新奇有趣的故事,好明兒說給咱們聽!」
別說孫太后了,就是另三位夫人也均沒有想到穎川太妃給出的考較之法竟是如此的簡單,但憑每位主選隨著自己的心意來出評,那到時候周采薇便是把個故事說得再動聽,其餘四位主選也大可以以一句「我不喜歡」,「這故事我先前聽說過了」為由,給她一個下評。
這種評分的法子,雖說不至於讓已方的形勢更為不利,可也完全再沒有什麼別的優勢,完全不像孫太后和左相夫人那種出題法,一下子就能給自家姑娘多拿到五個上評。
這穎川太妃葫蘆裡賣的到底是什麼藥?兩位老太君頓時又覺得她們看不懂這位太妃娘娘了。

  ☆、第一百一十二回

孫太后生怕穎川太妃又耍什麼花招,把她這題目評較之法細細在腦子裡過了三遍,見實是找不出什麼可疑之處,便道:「嗯,這種考較法子倒也公道,就依了你罷。」
「只是,明兒每人要用一盞茶的功夫來講故事,這一共有十四位閨秀,等大家都講完那都到什麼時候了,依本宮看,不如依著現有的名次,把那排名最末的再涮掉幾個吧。」
眾人見太后娘娘發了話,也都均無異議,畢竟像那排名最頭的幾位一個上評都沒有的小姐,便是明兒這第五關拿上五個上評,也是再進不了前六名的,倒不如趁早退出這選妃之爭還省些力氣。
於是便將四關考較完畢一個上評都沒得的三位閨秀也給淘汰了出去,穎川太妃送了她們每人一副金玉頭面,權做是個安慰。
那三位閨秀早知自己此番參選王妃已是無望,倒也並不如何傷心,反覺得再也不用擔心去想下一關的題目,倒也落得幾分輕鬆。
而餘下十一位閨秀則是為這第五關的題目發起愁來,她們所知的故事大都是《烈女傳》或是《賢媛集》裡所載的什麼「曹令割鼻」、「斷臂保節」之類的故事,可這些大家都知道的故事又如何算得上新奇有趣呢?
至於宜菲,就更是為這個題目發起愁來,她連《烈女傳》也沒讀過,從小到大知道的就是幾個戲文裡的故事,什麼《玉簪記》、《紫玉釵》之類的,完全就找不著一個明兒能講得出來的新奇故事。
她坐在轎子裡頭琢磨了一路,便把這主意轉到了周采薇身上。雖然她同這位表姐並不親近,可一個府裡住了幾年,她也曾聽周采薇講過幾個極有趣的故事,那都是她們此前從沒聽過的,極是讓人耳目一新,若是能想法子從她那裡套出來她講的故事的話……
是以,等一回安遠伯府,她見周采薇正在她前面走著,便忙追了上去,口裡叫道:「薇姐姐,你略停一停,好歹等我一等!」
采薇還從沒聽見宜菲用這種半帶撒嬌的語氣跟她說過話,便知道這個表妹這是又瞄上她了,只得站住腳步,等她趕過來,問道:「五妹妹可是有什麼話要同我說不成?」
「我就是想問問姐姐,明兒可想好了要講個什麼新奇的故事?」
采薇知道她打的是什麼主意,有心想要氣氣她,便故意作出一臉為難的樣子來,說道:「哎呀,我也還沒想好呢,實在是不知明兒要講個什麼故事才好?」
宜菲聽了,先是心頭一喜,跟著又一臉懷疑的看向采薇,「姐姐不是知道好些新鮮有趣兒的故事嗎?怎麼反倒不知道講哪個呢?」
采薇兩手一攤,「這不正是因為知道的太多,偏那些故事個個都是極新奇動人的,我是這個也想講,那個也想講,這麼糾結來糾結去的,反倒不知道該講哪一個才最好了?唉,這可真教人為難!」
宜菲見采薇竟這樣正話反說的來顯擺她知道的故事多,擺明了是在嘲諷自己,氣得鼻子都歪了,先前為了和采薇套近乎而強裝出來的笑此時也再撐不下去。
她咬了咬牙,又強擠出一絲笑道:「既然表姐故事多的都用不完,那不如告訴妹妹一兩個,我同姐姐可是親如姐妹,都是一個府裡的,姐姐總不會看著我明兒出醜,比不過別人吧?」
采薇有些好笑道:「便是我當真告訴表妹一個故事,難道表妹明日就敢放心的把它講出來,不怕我故意設個套給你嗎?」
宜菲一愣,等她回過神來,采薇早走得不見人影了。氣得她恨不能再攆上去把周采薇好生罵一頓。可這幾個月來她連遭打擊,到底比先前能稍稍沉得住氣些,在心裡罵了采薇幾句,便把心思全轉到如何才能從采薇那裡套出兩個故事來,好讓她既能完成左相夫人交待她辦的事兒,又能過了明日那一關。
只要能辦成這兩件事,便是暫時忍一時之氣又有何妨,將來有的是機會讓她連本帶利的討要回來。只是到底要怎樣才能從那臭丫頭嘴裡撬出些東西來?
她眼珠一轉,忽然想到一個人來,那周丫頭如今膽子肥了,敢甩自己的臉子,但若是這人來跟她講的話,看她還敢再一口回絕。於是她連衣裳都來不及換,便轉身直奔太夫人的煦暉堂而去。
等采薇換了衣裳再過來她外祖母這邊時,就見宜菲坐在老太太身邊,面有得色地看著她。
太夫人見她來了,衝她招招手,「不用行禮了,快過來這邊坐著,外祖母有話跟你說。」
采薇便看了宜菲一眼,心知宜菲這是搬了老太太這尊大佛來壓自己,果然就聽太夫人道:「薇丫頭,你們明日要考較的題目菲兒都已經跟我說了,你既然知道的故事多,不妨便說一個給宜菲聽聽。她如今的親事不大好辦,好空易有這麼一個機會,若是能被選中的話,對這府裡總算是個好事!」
她見采薇低著頭不說話,怕她心裡還是有些不樂意,又道:「這兩位郡王選妃,又不是只選一個,若是你姐妹兩個都被選中了,那不比只你一個人嫁到那王府裡要強得多,有個姐妹做伴互相扶持,總比你一個人在那王府裡孤零零一個的要好。好孩子,你就看在這府裡養了好幾年的份上,幫你表妹這一回吧!」
采薇便起身道:「外祖母都這樣說了,外孫自當從命!我這就說一個故事給菲妹妹聽。」
宜菲的目的可不只是讓采薇告訴她一個故事這麼簡單,她忙道:「這會子馬上就要用午膳了,等用過了午膳,老太太還要歇午覺,不如等到午後,我去姐姐的屋子裡,再請姐姐說給我聽如何?」
采薇想也不想便道:「那就依妹妹的意思,等到午後你到秋棠院來找我便是。」
等到午後,宜菲果然依約而來,足足纏了采薇一個下午,聽采薇講完一個故事,覺得不好,定要她再講一個更好的來聽。
明明在太夫人房裡,說好采薇只需給她講一個故事就好的,可她借口這第一個故事不夠新奇,第二個太過普通,第三個有些嚇人,第四個……,左挑右撿的,硬是折騰采薇一連給她講了六個故事。
見她如此無賴,采薇也懶得跟她計較,仍是極有耐心的又開始跟她講第七個故事。

  ☆、第一百一十三回

這表姐妹倆在屋子裡頭一個講,一個聽,順便挑刺,屋子外頭的走廊下,宜菲帶來的丫鬟小菊也正在跟枇杷和芭蕉兩個小丫頭一邊嗑著小菊帶來的瓜子,一邊坐著閒聊。
小菊說道:「你們姑娘可真是個大好人,明明兩個人一道參選,去爭那僅有的兩個王妃名額,竟還願意告訴我們姑娘一個故事,可見真是個心善的。先前我們姑娘那樣對你們姑娘,我這做丫鬟的都有些看不過眼,可你們姑娘竟然也不計較,可見這才是真正有肚量的大家閨秀,到底是狀元老爺的女兒,氣度不凡!」
芭蕉和枇杷見小菊誇她家小姐,自然聽得極為高興,笑道:「你倒是個有眼力見兒的,瞧出來我們姑娘的好來。」
小菊笑道:「不瞞兩位姐姐說,我可是背地裡時常羨慕兩位姐姐怎的這樣命好,能跟在表姑娘身邊,服侍這麼好的一位主子,性情最是溫柔和善,從不打罵下人。我服侍的那位,唉……」
枇杷便笑道:「怎麼,難不成小菊姐姐也想來服侍我們姑娘不成,你若真想來,我去求我們姑娘從五姑娘那裡把你討了來可好?就當我們姑娘費了那麼多唇舌,給你們姑娘說了這一下午故事的報酬。」
小菊便吐了吐舌頭小聲道:「你們姑娘也太實誠了,隨便給我們姑娘說一個故事不就好了,怎的還給我們姑娘這一講就講了一個下午,她把自己知道的故事全講給我們姑娘知道了,她就不怕明兒自己沒得故事講嗎?」
芭蕉和枇杷兩個人對看一眼,一齊笑道:「哎約,你這丫頭怎麼不替你們姑娘操心,倒替我們姑娘擔起心來了?實話告訴你吧,我們姑娘知道的故事多了去了,便是再講一天一夜也講不完。」
「再說,我們姑娘便是再實誠良善,也不會傻到把自個兒明日要講的故事說給別人知道?」
這時秋棠院裡一個負責灑掃的粗使小丫頭萬兒,正好走過來,便接口問道:「你們姑娘明兒打算講個什麼新奇的故事,你們可還知道?」
枇杷和芭蕉看一眼小菊,笑道:「便是知道,我們也不會說!」
小菊忙起身道:「你們聊吧,我進屋去看我們姑娘可別又有什麼吩咐。」
萬兒見小菊走了,便笑道:「她都走了,兩位姐姐這下子可以說了吧?」
芭蕉道:「便是她走了也不能說,反正我們姑娘準備下的那個故事說出來,保管從沒人聽說過!」
萬兒見她仍是不肯說出來,不由撇嘴道:「怕是你兩個根本就不知道吧?也是,你們不過同我一樣是個二等的小丫頭,你們姑娘又怎麼會把這麼要緊的故事說給你們知道,我還是去問香橙姐姐罷了!」
枇杷被她這一激,忍不住道:「誰說我們不知道了,這故事先前我們姑娘可是曾說給我們每一個人聽的,因實在好聽又別緻新奇,我們纏著姑娘講了好幾遍,不但知道這故事是什麼,便是現講一遍出來,我也能夠!」
萬兒等的就是她這句話,拿手放在臉上刮著笑話她道:「姐姐可別光說不練啊,你再是說的好聽,當心牛皮吹破了天,羞羞臉!」
枇杷哪能忍得下被一個粗使丫頭譏笑,便不顧芭蕉攔著,快嘴快舌的把采薇之前跟她們講過的那個故事給講了一遍。只是她到底怕被有些人偷聽了去,壓低了聲音,大略的講了一遍。
饒是如此,也把那萬兒聽得直合不攏嘴,半天才回過神來道:「這天下竟有這樣新奇好聽的故事,我果然從沒聽見過的!」
枇杷洋洋得意道:「這故事可不是咱們這邊的人編出來的,可是那遠在萬里之外的西蘭國人想出來的外國故事,你自然是從沒聽過的了!」
萬兒忙問道:「怪道從沒聽見過這種故事呢,原來是外國來的,可你們姑娘又沒去過那西蘭國,她是怎麼知道的?」
「這是有一年,我們姑娘跟著老爺到——」
芭蕉見枇杷管不住嘴的還要往下說,忙一扯她袖子道:「可別只顧著說嘴了,香橙姐姐先前吩咐咱們做的活兒還沒幹完呢!」
萬兒見芭蕉硬把枇杷給拽走了,廊下的欄杆上還剩著一大堆瓜子,忙裝到自己衣袋裡,大聲咳嗽了兩聲,見此時院子裡沒人,她便一溜煙兒的往院外跑去。
且說那宜菲的丫鬟小菊進到屋裡,她也不去裡屋,就在堂屋站了一會兒,聽到外頭咳嗽聲響起,這才揭簾子進到裡屋,笑對宜菲道:「姑娘,已經快到酉時了,您都在這兒聽了一下午故事了,也該讓表姑娘歇歇了。」
宜菲一臉驚訝道:「哎呀,怎麼這麼快就到酉時了?我這還沒聽幾個故事呢?都怪周表姐的故事說得太過好聽,害得我連時辰都忘了,表姐趕緊歇歇吧!可別說啞了嗓子,明兒講不出來故事,那多可惜呀!」
見宜菲主僕二人終於走了,芭蕉忙拉著枇杷進來道:「姑娘,方才果然有人問我你明兒會講什麼故事,我便依著您的吩咐到底還是講給她聽了。只是,姑娘這樣做,當真不打緊嗎?萬一被人偷聽了去……」
采薇拍拍她肩笑道:「你家姑娘這回是不怕人偷聽,倒反怕沒人來偷聽,若真是那樣,可就不好玩了!」
香橙也在一邊笑道:「你兩個小丫頭就放心了,姑娘心裡早有計較,咱們就等著兒明兒看好戲吧!」

  ☆、第一百一十四回

第二日一早,周采薇仍是帶了香橙和甘橘兩個丫鬟到了穎川王府,正要入穎安殿時,卻見孫太后身邊的洪女史已立在殿門口,身後站著兩個手捧楠木雕花托盤的宮女。
洪女史見是周采薇到了,便帶著那兩個宮女上前道:「奉太后娘娘懿旨,每位參選的小姐皆按進殿的先後抽籤,以定過會兒講故事的次序,還請周小姐隨意挑一塊寫著數字的紫檀木牌吧!」
采薇見兩個托盤裡,左邊那個裡頭還放著四塊紫檀木牌,另一個裡頭則只有一塊木牌孤零零的擺在中央。心念一動,便朝右邊那個托盤伸出手去,正想將那木牌拿起,洪女史突然搶先將那枚木牌拿在手裡,看了一眼上面的數字,說道:「周小姐今兒的手氣可真是好,抽中了最末一位,可以聽完了其他眾位小姐的故事,再講自己的呢,可真是佔足了便宜!」
香橙和甘橘互看一眼,心裡頭都是一個念頭,果然是近墨者黑,這跟在孫太后身邊的人個個都會睜眼說瞎話,抽到最末一個去講故事,這能是佔足了便宜的好運氣嗎?
明明是越排在後面講故事越吃虧才對!這故事講得越晚,便越不好講,五位主選聽多了前頭的新鮮故事,便是那排在後頭的人講得再生動怕是也有些不新鮮了。
更何況,假若有兩位閨秀原打算講的是同一個故事,那先講之人何止是搶了先手,更是把另一人的路給封堵上了,她先把故事講完了,後頭的人哪還能再講一遍,只能吃了這個暗虧。
幸好自家姑娘早有防備,其實便是姑娘不用想那麼多也無妨,橫豎姑娘知道那麼多故事,別說她前頭只有十個人要先講,便是再多上一百個人,她們姑娘也不怕,隨口講一個故事出來就能讓所有人都聽得目瞪口呆、驚歎不已。
采薇心知那塊檀木牌上所寫的數字多半並不是「十一」,不然那洪女史為何不等自己先看一眼便搶了過去,她倒也不惱,反而衝著洪女史微微一笑。
洪女史原本氣勢十足,卻被采薇眼中的那一抹笑意給弄得忽然心虛起來,她情知已被采薇看出端倪,正擔心她會不會提出什麼異議,不想眼前的女子只丟下一句,「有勞洪史女了!」便轉身而去,飄然進殿。
采薇對孫太后故意安排給她的次序是半點也不在意,而緊跟在她後面抽籤的趙宜菲看著自己手中檀木牌上寫著的「十」,更是對周采薇抽到最末的次序狂喜不已。
她昨晚一夜未曾安枕,怕的就是萬一采薇排在她前面,那她的一番功夫可就全都白費了。萬幸這周采薇是最末一個,可見這回連老天爺都站在她這一邊幫著她,忐忑了一晚上的趙宜菲忽然就對這最後一關的比試信心百倍起來。
許是昨日從周采薇那裡聽多了新奇好聽的故事,等一眾閨秀們按著次序一個個開始講故事時,宜菲竟覺得這些閨秀們講的故事這個太過死板,那個有些無趣,這一個不夠新奇,那一個又過於平淡,再一想到她要講的那個故事,頓時心裡又興奮起來。
采薇聽了這半日,覺得若單以故事論,曹、金二女所講的《白水素女》和《靈光夜遊錄》這兩個故事,比起其他閨秀講的那些都要好些,只是這二人也太不會講故事,由始至終,一直都是一副平平板板的腔調,半點抑揚頓挫,轉折起伏都沒有,連累得這兩個好故事也失了幾分光彩。
但饒是如此,除了穎川太妃和左相夫人各給了一個中評外,曹、金二女各得了三個上評,後面的六位閨秀再一次被她們倆給遠遠的甩在了後面。
相比之下,崔琦君不愧是左相之女,倒是得了她父親的幾分口才,講起故事來不但口齒伶俐,而且聲情並茂。
因這回眾閨秀考較的次序被孫太后搶先派人守在門口做了手腳,崔琦君雖也被排在了第九位,且故事也並不如何新穎別緻,但硬是憑著她的口才也拿到了三個上評。
孫太后自然是不會給她上評的,讓她有些失望的是,穎川太妃竟然也只給了她一個中評。
沈太妃見崔琦君一臉委屈的看著自己,少不得要解釋幾句:「崔小姐這故事實是講得極好的,只是可惜這《秋翁遇仙記》的故事,我早已聽人講了好幾遍,因此便不覺得有多新奇。」
崔琦君只得福身一禮,謝過幾位主選,黯然退回她的位子上。
這可是第五關了,她原想著要趁這最後一關多拿幾個上評,好把什麼曹雨蓮、金翠翹、周采薇統統甩到後頭去,獨佔榜首。
哪知這一回那周采薇雖不足慮,卻還是沒能越過曹、金二女,氣得崔琦君忍不住狠狠瞪了趙宜菲一眼,疑心她告訴自己的並不是周采薇打算要講的那個故事。
下一個便是宜菲上場,她正忙著整理衣裳衫裙,並沒注意到崔琦君瞪她的這一眼,便是她看到了,此時也不會放在心上,因為今日這最後一關的考較於她而言已是孤注一擲的豪賭。
自從她被定西候府退婚之後,她便知道她往後怕是再難攀上個高枝,正在為她的前程發愁。不想左相夫人竟還記得她這個乾女兒,硬是費了好大的力氣幫她弄到了一個參選的名額,又給她漏了兩關的題目,讓她一共拿到了八個上評。
左相夫人當時就把話跟她說得極是清楚明白,相府這回之所以大力幫襯她,便是希望宜菲能在這次的選妃考較中和她女兒崔琦君互相幫襯,最好兩人一道進了穎川王府,往後也互相扶持。
宜菲知道她乾娘話雖說得好聽,說什麼盼著她姐妹倆互相幫襯,無論誰做了穎川王妃都是極好的,橫豎都是她女兒。可在左相夫人心裡頭肯定是盼著自已女兒能當上正妃,而自己若是運氣好的話,最多不過是也進到王府裡去當個次妃或是夫人。
原本宜菲也覺得便是當個郡王的夫人,雖是妾室,倒也不壞,尤其還是穎川郡王的夫人,這會子他雖只是個郡王,但說不定哪天就成了萬人之上,到時候自己這個夫人還不得升成貴妃娘娘。
可前頭四關比過,宜菲見她位列第二,比起前頭排第一的四人只少了一個上評,她的野心就有些蠢蠢欲動起來,這給郡王做妾室,便是能封她個次妃的品級,也到底還是妾室,比不得正妃硬氣。
何況一旦做了妾室,到時候她生的孩子也全都算是庶出,她這輩子最忿忿不平的便是自己為何不是嫡出,而是個庶出,為了這個,她打小不知受了多少暗地裡的歧視嘲諷。她可不想她的孩子也如她一般因為庶出的身份將來受人恥笑,處處都比嫡出的要矮上一頭。
因為心中起了這個心思,昨日她雖遵照左相夫人的吩咐去套了采薇要講的故事,但卻只給崔琦君講了一個《秋翁遇仙記》的故事,另留了一手,便是想著好鋼要用到刀刃上,便是拼著得罪了左相夫人,自己也得搏這麼一回才能甘心。
這眼見只剩最後一關,排名第一的曹、金、崔三女,都是各有十二個上評,若是自己這一回故事講得出彩,能拿到五個上評的話,那自己可就一下子勝過她們,位列第一了。
便是她這回露出鋒芒來,被左相夫人看出她的心思,有意不給她上評,可只要她的故事能打動其餘四位主選,拿到四個上評,她也完全可以和這三女並列第一,從而再一爭高下。
既然是給穎川王選妃,那到了最後這位殿下總得出來看她們幾個一眼,說不得到時候穎川王一見這四女當中就自己生得最美,便選了自己做穎川王妃也不一定。
宜菲按了按胸口,覺得裡頭一顆心越跳越快,雖也有忐忑不安,但更多的卻是激動興奮,成敗在此一舉,且看她今日如何一鳴驚人!

  ☆、第一百一十五回

宜菲深吸一口氣,走到大殿正中,朝丹墀上的五位主選行了一禮,未曾開口,便先燦然一笑,而後才啟齒說道:「小女因深信『女子無才便是德』,因此並不曾讀過什麼書,所知故事也極是有限,是以昨兒聽了太妃娘娘這第五關的題目,為難了好久,躺在床上半晌睡不著覺,只是發愁如何才能尋到一個既新奇有趣,又生動別緻,且還人所不知的故事來。」
「許是精誠所致,金石為開,我翻來覆去的想了半晚上,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不想等睡著了,卻在夢裡得了個極好的故事,夢見一位西蘭國的仙人乘風而來,跟我講了一個她們國中極是好聽的故事。若不是醒來之後,那夢裡仙人所講的每一句話小女仍記得清清楚楚,小女真是不敢相信這世上竟會有這樣意想不到的好故事!」
穎川太妃不由好奇道:「你說你要講的這故事是夢裡頭外國仙人講給你聽的,這可有趣的緊,可有名字嗎?快說出來給我們聽聽!」
宜菲笑道:「回太妃娘娘,這故事便叫做《辛姑娘的故事》」。
眾人聽宜菲這故事的名字,也並沒什麼新奇的地方,還不如先前好些閨秀所講故事之名雅致,便覺得她是在故弄玄虛,越發好奇她這夢中所得的故事會是個怎麼奇妙法。
宜菲將上頭五位主選的神色一一收入眼中,不慌不忙道:「小女昨晚夢見的那仙人說,在海之極西之處,有一個王國叫做西蘭國,其國中之人皆金髮碧眼,高鼻深目。在其京城中有一位姓辛的貴族爵爺,膝下無子,只有三個如花似玉的小姐,大小姐辛如玉乃是其嫡妻所出,生得最美,另兩位小姐如月、如花則是其妾室所出。」
「眼見這大小姐年將及笄,其母忽然一病而亡,她父親便將他那妾室扶正做了繼室。因為爵爺在,這位繼夫人待辛如玉倒也還好,可不想不到半年,爵爺也跟著一病不起,撒手而去。」
「這下子,這辛如玉的苦日子就開始了,自打爵爺去後的第一天,她繼母便把她從小姐的臥房給趕了出去,讓她去住丫鬟的房子,還把她的丫鬟也全都給撤了,讓她每日去做丫鬟的各種活計,什麼灑掃煮飯、洗衣捶背啊,什麼都讓她幹,還只給她喝白水,吃干饅頭。」
「她的兩個妹妹早就嫉恨姐姐比她們美,便把她的各種漂亮的頭面首飾,還有衣裳衫裙,全都搬到自己屋裡,據為已有,只丟給她一件粗布衣裳,連件換洗的都沒有。還不到一個月,辛如玉就從原先光彩照人的辛家大小姐變成了一個蓬頭垢面、灰頭土臉的燒火丫頭。家裡的下人也都再不敢喊她大小姐,而是叫她辛姑娘。」
一眾閨秀聽到這裡,想她一個千金大小姐竟被繼母欺負成這樣,不由都對這辛如玉起了同情之心。
而坐在丹墀之上的五位主選聽到這裡卻是神色各異,孫太后和左相夫人都是繃著一張臉,看不出喜怒。
衛國公太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悄悄對望了一眼,心裡頭都有些奇怪,這趙宜菲可是得了左相夫人孫可心的力薦才得了這參選王妃的資格的,而這左相夫人可正是由妾室扶正而成的繼母,且對前頭正妻生的兩個兒子,似乎並不怎麼好來著。
這安遠伯家的小姑娘講什麼故事不好,偏要講個繼母苛待原配之女的故事,這不是成心讓左相夫人難堪嗎,莫非是另有什麼深意不成?
只有穎川太妃,一臉聽入迷了的神情,見宜菲頓了一頓,忙催她道:「然後呢,這辛如玉就一直這樣受苦不成?」
宜菲見穎川太妃這麼喜歡她講得這個故事,便顧不上去端詳其餘幾位主選的神色,忙接著往下講道:「這好人自有好報,這辛如玉受了這等不平的苛待,自然不會一直這麼受苦下去。」
「且說這西蘭國王只有一位王子殿下,生得是相貌英偉,儀表堂堂。這位殿下也正到了要娶親的時候,卻對國王和王后選給他的那些小姐們一個都看不上眼,說都是些庸脂俗米分,立志定要找一個絕色的女子來做他的王妃。」
「這國王是極疼愛他這獨子的,便下令在王宮的大殿裡舉行了一個舞會,將全京城貴族之家的適齡女子全都請了來,好讓王子從中選一位絕色的女子為妻。」
「那辛姑娘見她兩個妹妹都忙著各種收拾打扮,知道了這個消息,便去求她繼母帶了她一道去,便是當她兩個妹妹的丫鬟跟去也好。可她繼母卻怕她的美貌蓋過自己兩個女兒,哪肯讓她出門,帶著兩個女兒去王宮赴宴時還丟給她十幾盆衣裳,讓她當天就得洗完。若是她繼母回來時衣裳還沒洗完,便罰她三天不許吃飯。」
「辛姑娘見這些衣裳便是洗到第二天也是洗不完的,想起自父母去後自己受得種種苦楚,便忍不住走到院子後頭,她娘的墓前哭了起來。原來這西蘭國人的風俗是一旦親人離世,便把他葬在家中近旁,而不是像咱們挑一塊風水寶地,葬在城外。」
「辛姑娘正哭得傷心,忽然見地上被她淚水打濕的那一小塊地上忽然長出來一棵桑樹苗,跟著她就聽見一個聲音說道:『我的兒,娘再不能護著你,你從這桑樹苗上折一根桑枝下來,但凡想要什麼只要跟它講就是了,它會滿足你所有的要求。』」
「那辛姑娘聽出來這是她母親的聲音,便又在她娘墓前磕了幾個頭,謝過了母親,從那桑樹苗上折了一枝下來,說道:『桑樹神啊,桑樹神,我也想去王宮參加王子的選妃大典,可繼母命我洗的衣裳還沒洗完,我也沒有漂亮的衣裳首飾好打扮起來去王宮參選。』」
「她話音剛落,就見那棵桑樹苗忽然一下子又長了二尺多高,上面竟結出一個又一個紫紅色的果子來,最大的那兩個果子迎風而裂,從裡頭蹦出兩對小人兒來,那四個女童也是見風就長,一下子就長到了三尺多高,頭梳雙鬟。恭恭敬敬地對辛姑娘行了個禮道:『姐姐別急,我們這就把姐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好去王宮。』」
「那四個女童笑嘻嘻地摘下一個又一個紅果子,打開來這個裡面是一件金絲織就的長裙,那個裡面是一件銀絲織就的上襖,再打開一個是一套紅寶石的頭面首飾,就連最小的那個果子裡也裝著一付綠翡翠的耳環。那四個小人給辛姑娘換上新衣,梳了一個極華美的髮髻,上頭遍插珠翠,把她打扮得跟個公主一樣耀眼奪目,光彩照人。」
「等到差不多快打扮好了,只差一雙鞋子了。一個小人兒便從桑樹上摘下最後一個果子,從裡面取出一雙鞋子來,那雙鞋子竟是用水晶做成的,晶瑩剔透、漂亮極了。辛姑娘一試那雙水晶鞋,竟然不大不小正好合適。」
「那四個女童又指著那株桑樹不知念了幾句什麼,將那桑樹變成了一輛馬車,一個女童道:『這些馬車華服都不過是幻術罷了,一到了子時便會失效,姐姐可千萬記著定要在子時前回來。』便由兩個女童駕車送辛姑娘去王宮,另兩個女童留在家裡替辛姑娘洗衣裳。」
「到了王宮門口,侍衛見辛姑娘沒有請柬,正要趕她走,辛姑娘就從馬車裡走了下來,那侍衛頓時就看傻了眼,他還從沒見過這樣又高雅又美麗的女子,簡直就跟天仙下凡似的,他就這麼傻傻的看著這位天仙走進了王宮大門。所有的侍衛都震驚於辛姑娘的美麗,再也沒人攔著她,她就這樣一路暢通無阻的到大殿上。」
「雖然這時候大殿上已經滿是京城的各家閨秀小姐,但王子還是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辛姑娘,然後他就再也沒挪開過他的眼睛,他再也看不見大殿上其他的小姐們,只顧著快步走到辛姑娘的身邊。他們西蘭國的風俗是男子若是有意於一個女子,便會請她跳舞,那天晚上王子再沒和旁的女子跳過一次舞,他只顧拉著辛姑娘的手跳了一支又一支舞,不知疲倦。」
「眼見這舞會都要結束了,王子才想起來他還沒問這天仙一般的姑娘姓甚名誰,是哪家的姑娘,正想開口去問,辛姑娘卻突然發現眼見子時就快到了,急忙掙脫了王子的手便朝殿外跑去,等王子追出去時,哪還見得到她的人影,只見到地上遺落了一隻她腳上穿的水晶鞋。」
「王子只得把那鞋拾回去,在全國出了一個告示,命京城所有的女子都去試穿那只水晶鞋,誰要是能穿上這鞋誰就是他的王妃,可惜卻沒一個人能穿得上。」
「那辛姑娘的兩個妹妹如月、如花為了能當上王妃,一個削掉了腳後跟,一個砍掉了腳趾,硬是把腳給塞到了那水晶鞋子裡,可是王子多聰明啊,一眼就瞧出來她們弄了鬼,把她們全抓到了大牢。這個時候,辛姑娘穿著她那身灰布衣裳出來了,輕輕巧巧的就把那水晶鞋給穿上了,王子頓時欣喜若狂,立刻把辛姑娘娶做他的王妃,知道先前辛姑娘受了她繼母種種虐待之後,便把她繼母和兩個妹妹攆到苦役場去做一輩子苦工。」
宜菲講到此處,已不只穎川太妃一人聽得入迷,兩位老太君也早被這新奇故事跌宕起伏的情節給勾得還想再聽下去,見宜菲又頓住不講了,衛國公太夫人便問道:「再然後呢?」
宜菲見眾人果然都被她這故事所吸引,人人都望著她靜等著下文,心中實是得意非凡,便笑道:「這再往後呀,自然是王子和公主從此過著幸福快活的好日子!」
定西候太夫人一聽是這麼個壞人罪有應得,好人有好報,皆大歡喜的結局,頓時先鬆了口氣,誇讚道:「這故事實在是又好聽又新鮮,我還從沒聽見過這等新奇有趣的故事!」
衛國公太夫人也附和道:「我也從沒聽過,這等匪夷所思的故事怕是也只能是仙人夢裡頭才能講出來的了。」
孫太后聽這兩個老太太在這裡你一句,我一句,一唱一和的只顧著誇獎趙宜菲這故事講得好,忍不住咳嗽一聲道:「這等有礙孝道的故事,自然在我大秦這等禮儀之邦是見不著的!這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雖是繼母,可那也是母親,是長輩,那辛姑娘如何就能在做了王妃後,不但不知孝順母親,倒反將她母親妹妹都發配了去做苦役,這等不仁不孝的女子,才是真真可惡之極!」

  ☆、第一百一十六回

宜菲原還等著孫太后也開口誇讚她兩句呢,哪知太后娘娘一開金口,卻是劈頭蓋臉的把她講的這故事給痛貶了一頓,頓時就把她給罵得懵掉了。
她原以為便是有人對她講這個故事不滿,那人也定是左相夫人,就是她講得再好,也會氣她藏私,沒把這好故事告訴給崔琦君講出來,定會挑出幾根刺來,好罵她一頓出氣。
卻是萬想不到竟是孫太后第一個跳出來,指著她鼻子罵她這故事是不仁不孝,敗壞人心!
她不知道這其中的原委,兩位老太君一聽孫太后發了這麼一通火,倒猛然想起這孫太后原來也算是個繼母來著。她雖不曾被先帝爺扶正當了皇后,可後來被她兒子麟德帝硬是不顧祖制的給封為了太后,也算是勉強扶了正,算是先懿德太子的繼母。
而這位太后娘娘對懿德太子這一脈的穎川王和臨川王這兩位郡王,那可真是說不上有多好,和左相夫人比起來,兩個人這繼母當得真可謂是半斤八兩,都不是什麼慈善人兒。難怪這故事聽得她倆心頭火起,孫太后剛罵完了,左相夫人也接過話頭數落起宜菲來。
「趙小姐這故事不但如太后娘娘所說不守孝道,且還有傷風化。聖人有云:『男女授受不親』,哪有個青年男女還沒成親就先拉手的,還抱在一起跳舞,實在是太過有傷風化!你一個還沒出閣的大家閨秀,整日裡都胡思亂想些什麼,才會在夜裡做出這種□□的夢來,還就這麼堂而皇之的在大庭廣眾之下就講了出來,真真是——,讓我都不知該說你什麼才好!」
香橙和甘橘立在采薇身後,聽孫太后和左相夫人兩個把趙宜菲罵得左一個罪過,右一個不是,心裡真是舒爽極了。早在宜菲講故事的時候,她兩個心裡就不爽了。
覺得這五姑娘真是忒也無恥,果然買通了那秋棠院裡的小丫頭萬兒,偷了她們姑娘的這個故事來講,卻偏又講得這般俗氣,想想自家姑娘跟她們幾個講這故事時,那詞藻可有多華美動人,文采斐然,這到了宜菲嘴裡怎麼全變味兒了。
這兩個丫頭見饒是宜菲文采如此低俗,卻仍是憑著這故事本身的新奇精彩引得眾人全都聽得聚精會神,真是恨不得自家姑娘再把這故事給她們重講一遍,好讓她們再瞪大一次眼睛。
其實原先她們還有些不解的,這樣難得一見,罕有人知的外國故事,姑娘怎麼不自己留著講,倒反故意透露給宜菲知道,這會子見宜菲被罵的慘樣,方才明白自家姑娘的慧黠。原來這故事竟會觸到這樣的霉頭,那這風頭還是讓給五姑娘去出好了,她們對此一點都不介意。
宜菲見孫太后和左相夫人一人給她扣了一頂大帽子,一個比一個厲害,都是能壓得她再也翻不了身的,頓時急得都快哭出來了,忙跪在地上道:「回太后娘娘,這故事其實並不是小女做夢夢到的,而是……而是小女有一次聽一個女先兒講的,小女是為了,為了故弄玄虛,這才謊稱是自己做夢夢見的,還請太后娘娘恕罪!「
雖說說謊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但說明這故事是從別人那裡聽來的,總比被人說是無良無德,竟會夢見這等不仁不孝、有傷風化的故事要好得多。
孫太后眼睛一瞇,「聽女先兒講的?這等稀奇的故事怎麼本宮就沒聽哪個女先兒講過?」
宜菲連連磕頭道:「小女再不敢說謊的,現下所言,句句是實,這故事實是一個從南邊來的女先兒告訴我的,她說她也是聽一個西蘭國來的傳教士講的,說這故事在西蘭國那是家喻戶曉,無人不知。這等離奇的故事又如何是單憑做夢便能夢出來呢?先前都是小女的錯,只想著要與眾不同一些,便說了謊,還求太后娘娘恕罪啊!」
一邊坐著的崔琦君聽到這裡,忍不住便想站起來怒斥趙宜菲又在說謊,這故事哪裡是她聽一個女先兒講的,分明就是她昨日從周采薇那裡套來的故事,居然敢存了私心不告訴自己,她自個倒拿出來用,也不想想她是靠了誰才能有資格來參選王妃的,翅膀還沒硬呢就想著單飛了,真真是個喂不熟的白眼狼!
左相夫人一見女兒要沉不住氣,忙使眼色給她身後立著的丫鬟,讓她們拉住崔琦君,她自己搶先說道:「就算這故事不是你做夢而得,可你一來不該說謊騙人,有意欺瞞太后娘娘。二來便是這故事當真是西蘭國人人知曉的故事,可這等不合我朝禮法規矩的故事,你既明知不妥,為何還要再講出來污了我們的耳朵?你這故事,單只憑這兩點,就連個下評都得不上!」
孫太后點頭道:「左相夫人所言有理,本宮也覺得這故事連個下評都不該得。」
她還特意看了左相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一眼道:「聽說先前可心還有意要把這趙家小姐說給定西候爺為妻,這就是你看中的大家閨秀?我看哪,還是老太君有識人之明,沒要下這等不孝失德之人來做自己兒媳。
兩位老太君一聽孫太后都發了話,雖說她們倒覺得這故事不錯,新鮮有趣又獎善罰惡,可正因為知道宜菲這是戳到了孫太后的痛處,瞧孫太后後來那句話說的,得了太后娘娘一個不孝失德的評語,只怕這趙宜菲往後怕是要嫁不出去了。
既然孫太后看她不順眼,她們也犯不著為著一個伯府的庶女跟太后對著幹,便也都連個下評都沒給。
倒是穎川太妃說了句公道話,「其實若是單以這故事而論,倒是極好的,我還從沒聽見過這等奇妙的故事。畢竟一國有一國的風俗,那等化外之地,自是不會如我朝這等禮儀之邦懂得禮法規矩。但也確如太后娘娘和左相夫人所言,這個故事到底還是有些不妥之處,不宜就這麼講出來。」
於是,宜菲原本寄予厚望的最後一關,她竟是連一個上評都沒得到,還被太后和左相夫人給罵得背了一身的臭名,慘然退場。
她看著正施施然走到殿中的周采薇,簡直恨不得衝上去一把把她推倒在地,踹上兩腳,再告訴眾人,實則這故事是周采薇告訴她的,周采薇才是道德敗壞的那一個。若不是她搶在周采薇前頭講了出來,被太后和左相夫人罵得狗血淋頭的原該是她才對。
可就是她說了出來又能怎樣?還會有人信她嗎?再說這個讓太后極為不喜的故事可不是周采薇在大庭廣眾之下講出來的,說出來只會讓她自己再多加一條剽竊別人故事的可恥罪名,卻損不了周采薇半點皮毛。
如今唯一還能安慰到她的便是她已將周采薇打算要講的故事給搶先講了,還替她背了個黑鍋,這回她倒要看看周采薇還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故事好講。她雖知這表姐極擅講故事,可如這《辛姑娘》一般精彩奇妙的故事,想來她知道的也沒幾個吧!
孫太后皺著眉毛看著立在殿中的周采薇,突然問道:「你和方纔那趙家的小姑娘都是一個府裡頭出來的,該不會也從那女先兒嘴裡聽了幾個稀奇古怪的外國故事吧?」可別這丫頭張嘴也講一個惡毒繼母的故事,來繼續噁心她。
「回太后娘娘,采薇並不曾見過趙表妹所說的那位女先兒,自然也就不曾聽她說過什麼故事。」采薇實話實說。
「那你的意思是說你表妹又在說謊,你們府裡根本就沒有那什麼南邊來的女先兒?」孫太后總覺得趙宜菲嘴裡沒一句實話,這故事雖然離奇,但說不定就是那臭丫頭故意編了出來噁心她來的。
采薇看了宜菲一眼,見她又是嚇得身子發抖,故意朝她笑了一笑,說道:「回太后娘娘,民女是三年多前才到安遠伯府的,想來趙表妹是在此之前聽了那女先兒說的故事,是以民女並不知道。」
宜菲不想採薇竟會替她遮掩,忙站起來點頭如搗蒜,「薇姐姐說得沒錯,那女先兒是在五年前到我們府上說書的,所以她並不曾見過。」
孫太后又瞪了她一眼,「五年前的故事,你倒是記得清清楚楚啊!可真是好記性?」
宜菲哪敢再說什麼,見孫太后也沒讓她坐下來,只得繼續直挺挺地杵在那裡,好不尷尬。
采薇倒似是要還宜菲一個清白,又接著說道:「太后娘娘,其實我這表妹所講的確是西蘭國中人人皆知的一個故事。五年前我隨父親回福建祭祖時,曾遇到一個西蘭國來的傳教士,先父從他那裡聽了來後回來講給我聽,我覺得稀奇的不得了,先父卻說這並不算什麼,早在一千多年前,西秦的時候,我朝就有了和這差不多的故事了,且比它還要精彩呢!」
衛國公太夫人原本正羨慕這外國故事這等的精彩動人,一下子把自己知道的本朝那些故事全都給比了下去,忽然聽采薇說這樣的故事早在一千多年前本朝就有了,連忙問道:「你說得可是真的,那咱們這故事叫做什麼,又是怎麼說得?」
采薇便道:「我朝這故事叫做《葉限》*講得是漢代時一個洞主的女兒也是因父母又亡,為後母苛待,唯一的安慰便是她養的一條金魚,這金魚除非葉限來餵它,否則絕不出來。不想就連這條金魚也被她後母穿上葉限的衣裳騙出來斫殺之,將魚肉吃了個乾淨。葉限正在池邊痛哭,忽然有仙人從天而降,指點她找到魚骨,還說但有所需,只須祈之魚具,則隨欲而具。」
「後來有一天到了她們當地的一個節日,葉限因有了魚骨,便等其母走後,衣翠紡上衣,躡金履,也去參加節慶,不想卻被她妹妹認了出來,慌忙往家中趕時,遺落了一隻金履,為鄰島陀汗國主所得,因其國中婦人竟無一人能適其履,遍尋相鄰諸洞,終得葉限,葉限因衣翠紡衣,躡履而進,色若天人,始具事於王,王以葉限為上婦,載魚骨與葉限俱還國。」
其實采薇還漏了一句沒講,本朝這故事裡的後母及女兒直接就被飛石給砸死了,哪裡還能留得一條命在。因她沒講這一句,也沒讓葉限有傷風化的和陀汗國主手拉著手兒翩翩起舞,孫太后和左相夫人雖然又被這惡毒繼母的故事給噁心了一回,也再挑不出什麼刺兒來訓她一頓。
孫太后便沉聲道:「難不成這就是你這一關打算講的故事?年紀輕輕的,怎麼這麼多廢話?眼見這都快到酉時了,還不快講你自個兒的故事,盡在這裡囉嗦什麼?」

  ☆、第一百一十七回

采薇被孫太后喝斥了一句,神色不變,朗聲講了一個《謝小娥傳》的故事。
這故事和先前眾人聽到的那些故事又不一樣,竟是一個原本養在深閨的弱質女子在家門遭逢慘禍後,為了替父親丈夫報仇血恨,忍辱負重十幾年,女扮男裝打探仇人是誰,最終大仇得報的故事。
原本這故事就一波三折、跌宕起伏,采薇又講得繪聲繪色、扣人心弦,眾人均是聽得聚精會神、驚心動魄,生恐漏聽了半句。就連孫太后和左相夫人也都聽入了迷,身子前傾,目不轉睛的看著她,時不時便要催上一句,「然後呢?後來呢?」
聽到故事裡那兩個關於謝小娥仇人名字的字迷時,大殿上所有人都在心裡頭猜著這到底是哪兩個字,及至聽到迷底時,又紛紛大讚這李公佐真是個才子,聰明絕倫。
直到采薇行水流水般的將這故事一氣講完,眾人還都沒從故事裡頭回過神來。
定西候太夫人因其夫其子皆是戎馬沙場的武將,曾聽他們說起過木蘭從軍、平陽公主等巾幗英雄的故事,於這一類志比男子的女子最有感觸,便先感歎道:「想不到這世上竟還有這樣的俠女,真真是重情重義、有勇有謀!」
衛國公太夫人也道:「且忠貞節義,報了大仇後,不顧那麼多慕名求婚之人,竟然落髮出家為尼,不但對父盡孝,更是為夫守貞,令人可敬可歎!」
左相夫人正要附和著也誇上兩句,猛然想起這周采薇可是她女兒的對手來著,若是她對其大唱讚歌,再給她一個上評,那她豈不是就要獨佔鰲頭,一枝獨秀了,那這選妃還有她閨女什麼事兒啊!
便忙改口道:「這謝小娥之舉雖是為了替父親丈夫報仇,可到底她一個女人家的,怎好女扮男裝和男人們成天混在一起,實是於名節有礙。」
衛國公太夫人立刻反駁道:「那謝小娥不是自己都說了嗎,『混跡多年,已非得已;若今嫁人,女貞何在』。可見她女扮男裝實在是情非得已,為了報仇的權宜之計,在她心裡頭是時時刻刻都牢記貞節二字的,依老身看,不但無損於名節,更是堪為女中之楷模!」
左相夫人見說不過這老太太,便拿眼睛去看孫太后,她就不信孫太后這回也會幫著周采薇說話。
孫太后果然說道:「老太君這話說得不妥,那謝小娥家中既遭逢慘禍,大可以報官,請官府去查訪賊人,為她主持公道,做什麼要她一介女流拋頭露面的去瞎逞能。這故事我不喜歡,瞧在這丫頭講得還算可以的份兒上,最多給個中評好了。」
左相夫人忙道:「我也給個中評。」
穎川太妃見其餘四位主選都看向自己,便笑道:「我倒是極喜歡這故事,上評。」
兩位老太君互相對視一眼,半點沒猶豫的也給了上評。
於是這最後一關,原本並列第一的曹、金、崔、週四女,又都是各得了三個上評,仍是並列第一,誰也沒勝過誰。緊隨其後的便是趙宜菲和安小姐。
這一下可讓眾人犯了難,只有兩位郡王妃的名額,如今倒選出來四個並列第一,這四個姑娘勢均力敵,可要再怎麼從這四人裡再選出兩個來做王妃呢?
孫太后和左相夫人正在想著怎樣才能把自家姑娘送上王妃寶座,穎川太妃已笑著開口道:「太后娘娘,如今五關均已考較完畢,曹、金、崔、周這四位姑娘都是得了十二個上評,仍是不相上下、平分秋色,這可真叫人為難。臣媳倒有一個主意,這既然是為兩位郡王選王妃,不如就讓旻兒和斐兒他兩個自已從這四位閨秀中選一位中意的如何?」
這主意傾向性如此明顯,孫太后怎麼會答應,脫口便道:「這怎麼成?這婚姻大事,歷來都是父母之命,他們年紀輕輕的懂什麼,哪裡會挑人,倒不如咱們替他們挑的好。」
不想定西候太夫人卻道:「娘娘不是已經替兩位殿下挑中了這四位品貌出眾、樣樣都好的閨秀了嗎,這再得咱們眼緣的姑娘若是不中兩位殿下的心意,怕是將來也……,倒不如就讓兩位殿下自已來選,先前皇室宗親選妃,也都是有這個例的。」
孫太后不想這定西候太夫人偏在此時多嘴,便看向衛國公太夫人,結果這老太君不等她問便道:「老身覺得或是娘娘做主,或是由兩位郡王親自選妃,都是極好的。」
見這老太太指望不上,孫太后又看向左相夫人,孫可心略一斟酌,若是站在太后那邊的話,自己不過是個外命婦,和那兩位郡王無親無故的,就算要挑人也輪不到自己。倒不如站在穎川太妃這邊,贊同讓郡王們自個來選妃,說不得那穎川王見了自家女兒的美貌,正好就動了心、中了意也說不定。
孫可心便也笑著道:「妾也覺得穎川太妃言之有理,這媳婦還是自個挑的更合心意些。」
孫太后見代表朝臣的左相夫人還有代表勳貴的兩位老太君竟都向著穎川太妃那邊,五個主選裡倒有三個合起來跟她對著幹。若是她強要下一道懿旨,一錘定音的話,只怕明兒這些人就能鬧到前朝去,倒反不好收拾,不如便先依了她們,橫豎這四個姑娘裡頭兩個都是自家的姑娘,也算是勝算極大了。
她便道:「既然你們都這麼說,那就依了你們吧,今兒也晚了,就明日請了兩位郡王過來,讓他們自行挑選好了。」
穎川太妃福身道:「是,謹遵太后娘娘吩咐,那明日可還要請這十一位閨秀都過來嗎?」
衛國公太夫人也道:「雖那些排在後頭的閨秀與正妃是無緣了,可若是也得了兩位郡王的眼緣,也是可以進府封為夫人的。」
孫太后卻皺眉道:「旻兒本就身子弱,不如先娶一個正妃一個次妃好了,省得房裡人多了,淘壞了身子。除了這四個姑娘,其餘的便不用再叫她們來了。」
她本就不情願給秦旻娶親,如何願意再給他多放些女人在房裡,讓他盡情的開枝散葉,且她孫家是定要有一個女孩在秦旻身邊的,這要再多出來幾個妾室來,那不是和自家女孩爭寵嗎?是以,這到了最後關頭,她又出爾反爾,將原定給兩位郡王納的兩個妾室又給減掉了一個。
穎川太妃點頭道:「旻兒的身子一向孱弱,多謝太后娘娘體恤,先娶個正妃,再納個妾室也就夠了。只是這妾室一納進門就封次妃是不是有些過了?」
「這次妃可並不是輕易就能封的,除了洪武朝時的愍王娶了蒙兀族的大將之妹王敏敏*為正妃,因她是異族之人言語不通,又另為愍王選了鄧氏之女為次妃外,再有得封次妃者多是正妃無子,因其子被立為世子,這才母憑子貴,由夫人而得封次妃。還從沒有一過門就成了次妃的,不若先封為夫人,待日後有了子嗣再行封賞?」
孫太后指著下頭四位小姐道:「你瞧瞧這四個姑娘,除了那周家丫頭身份差一些,其他幾個都是如花似玉,又都身份尊貴,出身不凡,都是夠得上做正妃的,讓她們做小已經夠委屈的了,還只封個夫人,至少也得給個次妃的封號才算不辱沒她們吧!」
這一回左相夫人又跟孫太后站到了一邊,大讚太后娘娘英明,穎川太妃也只得點頭稱是,命人給其餘七位閨秀一人一份厚禮,送了她們出去,又對曹、金、崔、週四女叮囑了幾句,親自送了她們出去。
到了第二日,采薇仍是同前幾日一樣,辰時差一刻時到了穎川王府的穎安殿上,方一進去就被閃花了眼。就見那三位小姐早已到了殿上,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爭奇鬥艷,錦繡遍身,珠翠滿頭,一個比一個光鮮亮麗。
和那三位小姐華麗精美的衫裙,璀璨奪目的首飾一比,周采薇今兒這一身打扮簡直都能稱得上「寒酸」二字,她雖換了件新衣,也不過是用她外祖母曾給她的那些布料做的,遠比不上那三人身上穿的上用料子那等華貴精美。
那三位小姐一齊朝她看過來,見她身穿一件淺藍色四合如意雲紋絹花上衫,上繡著幾枝同色梅花,下繫著淺黃纏枝花卉紋馬面裙,裙襴上繡著一圈淺藍色金魚戲藻紋。不但這一身衫裙瞧著極是素雅,就連頭上的髮飾也都是玉簪銀釵一類,錯落有致的插了幾枚,極是簡單清爽。
她這一身淡雅出塵的打扮看在那三個小姐眼中,險些沒讓她們笑出聲來,她們三人擠眉弄眼的你看我,我看你,半點也不掩飾她們對采薇這一身衣裳打扮的鄙視之情。心道這姓周的丫頭莫非是壓根就不想當王妃嗎,這麼要緊的時候竟然不知道把自己打扮得光彩奪目,居然就穿著這麼「寒酸」的一身來了,如何比得了自己今日的艷光四射、光彩照人,只要那穎川王不是個瞎子,準定不會看上她!
她們幾人倒是信心滿滿,可片刻後那五位主選到了丹墀之上,一眼看下去,倒反覺得這四人中一身素雅的周采薇反倒是最出眾的一個,就如同是萬紅叢中一片綠一般,在另三位小姐不是大紅就是大黃,或是大藍的鮮艷顏色映襯下,反而顯得周采薇格外的清雅出塵,清新奪目。
孫太后和左相夫人能從小妾爬到今天這位子上,那都是極懂男人的心思的,最是喜歡那些與眾不同的女子,便都有些擔心的朝一旁的紗簾後看了一眼,生怕穎川王第一個看入眼的就是這周采薇。
孫太后咳嗽了一聲,問道:「斐兒呢,這都已經過了辰時了,怎麼還不見他的影子?」
穎川太妃有些無奈道:「臣媳早已命人去請了,可是他說橫豎也是他哥哥先挑,又輪不著他,還不如繼續睡他的大覺,等他哥哥挑完了,把剩下的兩個給他也就完了。」
孫太后怒道:「胡說?便是旻兒先挑,給他剩下兩個,那也得他來再選出個正妃次妃,桂嬤嬤,你親自去一趟臨川王府,去把他給我叫來,這婚姻大事也是他能這樣鬧著玩兒的?」
穎川太妃便問道:「那咱們是等斐兒來了再選呢,還是……」
「自然是不等他!」孫太后沒好氣的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那個孽障的性子,真要等了他來,還不曉得要等到什麼時候呢?反正他說得也沒錯,這長幼有序,無論怎麼樣,都是先給旻兒選妃,咱們這就開始吧!」
她轉頭問穎川王,「旻兒,從你到這殿上也有一盞茶功夫了,覺得這四位閨秀如何?她們四個可是從京城上百家名門世族裡精挑細選出來的,可說得上是百里挑一最為出眾的美人兒,你可瞧中了她們哪一個?」

  ☆、第一百一十八回

秦旻起身恭恭敬敬地道:「回太后娘娘,這四位閨秀均如明珠美玉,春蘭秋菊,各擅勝場。若是單論容貌,小王實不知要選哪一位才好。」
孫太后不滿道:「雖這四女都是美人,可到底也是有高下之分的,要本宮看哪,那穿紅裙子的姑娘長得最是漂亮。這時候還避什麼嫌,你躲在個簾子後頭,哪能看清楚這四位閨秀的長相呢,還不快把這簾子撤了。讓她們一個一個走到你跟前,你細細的看一番,定會覺得那紅衣裳的姑娘最是貌美。」
秦旻阻住要將紗簾搬開的宮人,笑道:「太后娘娘,娶妻當娶賢,小王只想娶一個情投意合,心意相通的女子為妻,是否絕色,倒並不怎麼打緊。」
孫太后冷哼一聲,「這四個姑娘既能過了前頭五關的考較,自然個個都是賢德的。這生得美不美一眼就能看出來,可你這情投意合,心意相通,倒要怎麼個選法?」
秦旻咳嗽了兩聲,說道:「這倒也容易,人常言夫婦之道猶如琴瑟和鳴,四位閨秀都是雅擅琴藝的,小王雖不會彈瑟,閒暇時也喜歡品簫自娛。便想吹奏一曲簫音,請四位閨秀用一炷香的功夫想一段琴曲出來,看能否彈出小王曲中之意,同小王的簫曲琴簫合鳴。」
定西候太夫人拊掌讚道:「古有伯牙一曲流水遇知音的佳話,殿下用這法子來找『知音』之人,實是絕妙之至!」
衛國公太夫人也附和道:「這法子極好,且久聞殿下的簫曲乃是京中一絕,等閒是聽不到的,今日可算是機緣巧合,咱們也能親耳聽上一回!」
孫太后見過了一晚上,這衛國公老太太就已經徹底的站到穎川太妃那一邊去了,不由先在心裡頭罵了她一句見風使舵的老滑頭。想起她侄兒跟她說那曹、金二女都是琴彈得極好,精通琴道的才女,應和一下秦旻的簫曲應該也不算什麼難事,便道:「也罷,祖母就依你一回,只是這正妃祖母依了你的意讓你自個兒來選,那次妃的人選你可得聽祖母的才是?」
如此一來,就算她家的女孩兒萬一不能和秦旻琴簫和鳴,只要她能先搶下來一個穎川王次妃的名額,就已經算是立於不敗之地了。
秦旻早料到孫太后無論如何都會在他身邊放一個她孫家的姑娘,與其堅不從命,惹怒了她,倒不如先暫且答應下來,先選了自己中意的王妃,至於那會強塞給他的次妃,他也自有法子應對。
他躬身行禮道:「多謝太后娘娘玉成之美意,次妃人選但憑娘娘做主便是。」
一時侍從取來了穎川王的那管暖玉簫,大殿正中也擺好了一架瑤琴。
秦旻見四女皆凝神端坐,等著聆聽他的簫音,便微微一笑,將玉簫送到唇邊,抿唇而吹,音韻婉轉、纏綿動人,俄而一曲終了,眾人仍覺其音繞樑,餘音裊裊。
兩位老太君都是第一次聽到穎川王的簫曲,雖然不解音律,也說不出這曲子好在哪裡,但就是覺得好聽,簡直是再沒聽過這麼好聽的曲子,不由紛紛出聲稱讚。
孫太后卻是更關心她家兩個女孩兒能不能彈出應和這簫音的琴曲,見曹、金二女都是苦著一張臉,滿眼茫然。她心中一急,便道:「都先別吵吵,你們這說得熱火朝天的,她們四個可還要想琴曲呢,可別擾到了她們!」
兩位老太君只得住了口,轉頭去看底下那四個姑娘,就見她們個個都是愁眉不展。孫太后和左相夫人見周采薇也是一臉為難的神色,頓時就有些放了心,看來這穎川王倒並沒有事先和周采薇串通好,給她漏個琴曲什麼的,倒還算是公正無私。
這兩個婦人都在心裡暗讚穎川王不愧是謙謙君子,沒在背地裡耍什麼見不得人的小手段,周采薇心裡卻很有一種自己正在作弊的感覺,因為秦旻吹的這支曲子於她而言,並不是第一次聽。
她只聽了頭一句,就聽出來這曲子正是曾益跟她退婚後的那一日,她一人在留碧亭裡痛哭時,悄然傳入她耳中安慰她的那一縷簫音。
當時她就疑心那吹簫之人多半是穎川王殿下,如今看來除了是他再不會是別人了。
當日,他為何也會在那竹林之中,以一曲簫音來安慰於我?而今日,他又為何特意選了這首曲子來吹呢?
莫非……
莫非想要我做穎川王妃,這並不只是沈太妃的意思,在他心裡也是願意的?
他想要我做他的妻子,不只是因為沈太妃跟他說了我的那些好處,而是……
采薇不敢再想下去,因為她發現只是這麼微微一想,她就已然心如鹿撞,面上發燒,若是再想下去,只怕她心中的喜悅是再也掩飾不住的。
而此時此刻,她最不能露在面兒上的就是歡喜之情,不然若是被孫太后和左相夫人看在眼裡,定又會疑心穎川王是不是早和她通過了氣,告訴了她該如何彈奏琴曲。
是以,她只得強令自己暫且不去胡思亂想,緊皺著眉頭,做出一臉為難的樣子,看上去同曹、金二女一樣,都是一副束手無策的焦急模樣。倒是崔琦君此時眉目舒展,一副成竹在胸的得意神情。
眼見一炷香已然燃盡,秦旻輕咳一聲,「時辰已到,不知哪一位小姐先來與小王合奏?」
這誰先誰後確是不大好選,後彈之人雖說能再多聽一兩遍穎川王的簫聲,有更多的功夫再細想想,可若是那先彈之人直接就和穎川王琴簫和鳴了,那豈不是再沒後面幾個人的事兒了嗎?
崔琦君這樣一想,又自恃她琴藝不凡,便道:「既然幾位姐姐都這麼謙讓,不如我先來好了。」
穎川太妃便笑道:「素聞崔小姐琴彈得極好,在第四關比試琴藝時又得了頭名,可惜那一日並不曾得聞崔小姐的琴藝,正好今日能大飽耳福。」
穎川王抬起玉簫,道一聲:「請!」便先吹了起來。
崔琦君深吸一口氣,一撥琴弦,也叮叮咚咚的彈了起來了,初時她彈得極是流暢,可她彈得越是歡快,旁邊眾人聽得就越是難過。
穎川王那原本妙比仙樂的簫音被她的琴聲這一擾,簡直是讓人不忍聽聞,就好比一隻百靈鳥正在婉轉啼鳴,突然邊上□□來一隻烏鴉的叫聲,聽得眾人覺得耳朵都疼起來了。
崔琦君自然也覺出不對來,更是十指翻飛,努力想要跟上穎川王的調子。她覺得那簫音就好比一隻雲雀在空中隨意翱翔,悠然自在,而她則在後頭拚命追趕,她越是用力的想要去追上那一縷簫音,卻反而被拉下的更遠,只能無奈的看著那只雲雀越飛越遠……
穎川王的簫曲此時清音流動,如振金玉,而崔琦君的雙手卻頹然地從琴弦上滑落,她到底還是沒能追上穎川王那一縷絕妙的簫音。
崔琦君雖然不能同穎川王琴簫和鳴,但好歹她還是硬跟著彈了一小段出來,等到曹、金二女上場時,一個彈了三個音,一個彈了五個音,就再不知如何下手了。氣得孫太后險些沒把她面前的茶盞給掀翻了。
此時待選的四人只剩下周采薇還未彈奏,左相夫人倒還罷了,孫太后看她的眼神簡直都快目露凶光了,恨不得這會子從天上掉下一把刀來把她的手給剁了,看她還怎麼彈琴。
采薇可不管太后娘娘看她的眼神有多不善,緩步走到殿中那架瑤琴旁坐下,先調了調七弦的弦音,才將雙手虛按在琴弦上,靜待穎川王的簫音。
秦旻隔著紗簾凝望了她一眼,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有些快,忙咳嗽了兩聲,連「請」字也忘了說,便抿唇吹奏了起來。
簫聲未落,琴音便起,應和往還,如出一轍。這一回眾人再不覺得那琴聲是擾人的烏鴉叫,而是兩隻黃鸝鳴翠柳,一路交相唱和著就這麼直飛入雲端。
但聽簫音清越,琴聲幽遠,合而為一,相得益彰,這兩人的合奏竟比先前穎川王一人獨奏的簫曲更要好聽上數倍,直到他二人一曲終了,大殿之上仍是寂然無聲,眾人仍沉浸於方纔的仙樂之中,還沒回過神來。
就連秦旻和周采薇二人,也陶醉在他二人聯手奏出的這一曲琴簫合奏之中。二人均不曾想到,他二人事先不曾有過一次合練,竟然就能合奏到一處,且這般的珠聯璧合,可見這就是人常說的心有靈犀了。
就在這一片寂靜之中,忽然傳來了幾聲響亮之極的掌聲,眾人被這掌聲驚醒,急忙轉頭去看時,就見一個紫袍金冠,容貌肖似穎川王的青年男子,一邊大開大合地拍著巴掌,一邊施施然地踱了進來,懶洋洋地道:「太后姨婆,你命人催命一樣地喊了我來,就是為了讓我過來聽三哥吹簫嗎?」

  ☆、第一百一十九回

孫太后正一肚子的怒火沒地兒發呢,見她這個不成器的孫子過來了,又是這副沒個正形的樣子,頓時就把這邪火撒到他身上了。
「你母親昨兒就命人跟你說了讓你今兒一早過來選妃,你怎麼不來?還要我親自命人去請你,又磨蹭了這麼半天你才肯過來,我看你真是越來越不像話,都是皇上太過寵你,把你慣得這般目無尊長,無法無天!」
一進來就被孫太后劈頭蓋臉的好一通訓,臨川王秦斐卻跟沒事人一樣,笑嘻嘻地作了個揖,說道:「我母親昨兒並沒派人來跟我傳話啊,您老人家曉得的,我母親她這些時日都在呆在溫泉莊子上侍候舅公他老人家呢,哪裡想得起來給我這個兒子傳句話,送個東西什麼的?」
丹墀之上立刻響起了好幾聲咳嗽聲,兩位老太君雖然早就知道這位臨川王的鼎鼎大名和他的種種出格之舉,也萬想不到他竟這般的口沒遮攔,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竟就這樣講他生母,他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他生母和承恩公之間的那檔子醜事麼?
孫太后更是給他氣得滿臉漲紅,怒喝道:「你胡說八道什麼?穎川太妃不也是你母親嗎?難道她昨晚沒命人來跟你傳話?」
「哦——」臨川王故意拖長了調子道:「原來姨婆說得是穎川太妃啊,我親娘從來不許我喊她母親,總是跟我說我只有她這一個娘親,既然姨婆今兒這麼說,就當孫兒再多一個母親好了。」
「你——」孫太后簡直被他氣得再說不出一句話來。
穎川太妃忙道:「太后娘娘且消消氣,只要斐兒他人過來了就好。既然旻兒已經選出了正妃的人選,還請太后娘娘為他再選一位次妃,咱們好再給斐兒選妃。」
方才周采薇和秦旻那一曲合奏,真真是珠聯璧合,堪稱絕配,孫太后就是再心不甘情不願,想雞蛋裡頭挑骨頭,也挑不出什麼不是來,只得從周采薇的身份上做文章。
「方纔他兩個確是稱得上一句琴簫和鳴,只是這周丫頭的出身怕是有些太低了吧,且又父母又亡,就她一個孤女,這回頭旻兒連個能靠得上的妻族都沒有,不如再想想?」
秦旻淡然道:「太后娘娘,小王此生只求能安穩度日,衣食無憂便好,平日更是閉門不出,從不與朝臣們有所來往,要那得力的妻族做甚,倒不如選個知音之人,每日琴簫唱和,方是人生至樂。」
「何況周姑娘原本就是母親為我定下的良配,此番經過重重選妃考較之後,仍是只有她一人脫穎而出,可見天意如此,還請太后娘娘成全?」
孫太后又被噎了個無話可說,只得道:「既然你硬要選這周家丫頭,本宮也沒什麼話好講,但這次妃可得我來替你拿主意,無論我選了哪家的姑娘,你可都不許找借口來推拒。」
秦旻微一躬身,「自然謹遵太后娘娘之意。」
孫太后裝模作樣的又看了那三個姑娘幾眼,說道:「先前你說娶妻娶賢,那這納妾就要看色,本宮覺得這剩下的三個姑娘裡頭,長得最漂亮的便是那一身紅衣的曹家小姐,就選她做你的次妃!」
秦旻答應了一聲,卻不由自主的朝采薇看了一眼,見她微低著頭,因隔著一道紗簾,看不真切她面上神情,秦旻此時倒有些嫌這紗簾礙事了。
哪知他還沒嫌棄完紗簾呢,一道紫色的身影突然竄到他前頭,將周采薇擋了個嚴嚴實實。
原來他弟弟秦斐見他只顧盯著周采薇瞧,便故意挪了幾步,擋住他的視線,他倒肆無忌憚的在那裡上上下下打量周采薇,陰陽怪氣的說道:「這麼說來,這位周小姐以後就是我三嫂了?這位嫂子嘛——,長得倒還勉強過得去,琴倒是彈得不錯。我一向覺得三哥的簫吹得難聽死了,今兒多了你這琴聲,倒還勉強能聽得過耳!」
秦旻心中不悅,正想喝止他,哪知秦斐突然回頭衝他挑釁般的一笑,不等他張口,已經閃開身子,走到曹雨蓮身前去調侃他的次妃了。
「喲,這不是蓮表妹嗎?這往後你也嫁給我三哥,我是該喊你一聲『小嫂子』呢,還是仍喊你蓮表妹?」
曹雨蓮沒能當上正妃,正心裡不自在,又聽秦斐怪腔怪調的喊她『小嫂子』,念那個『小』字時還特地加了重音,頓時氣紅了眼。
孫太后見曹雨蓮都快被他給弄哭了,忙道:「你表妹嫁給了你哥哥,往後你自然是喊她嫂子的,哪還能再叫表妹。快別在這裡胡說了,你哥哥已選好了正妃次妃,接下來該你選了。」
秦斐撇了撇嘴,「瞧姨婆這話說的,一共就四個姑娘,三哥挑走了兩個,剩下這兩個來還有什麼好挑的?」
孫太后怒道:「便是只剩兩個,那也還有正妃次妃之分,你快些選個合你心意的正妃,若是你再說一句沒什麼好選的,本宮就做主替你選了!」
秦斐忙道:「這可不成,三哥都是自己選的,憑什麼到了我這兒,就要全由姨婆給我選了?這選正妃還不容易,本王來的時候早想了個好法子,連要用到的東西我都帶來了,保管你們誰都想不到!」

  ☆、第一百二十回

等他樂滋滋的把那要用到的東西掏出來給眾人一看,眾人都是面面相覷,沒一個人能猜到他是打算做什麼,這是在選妃又不是抹骨牌,他掏出一副骰子來做什麼?
就聽他嘴裡頭說道:「這所謂正妃和次妃之分,不就是誰大誰小嗎?來來來,你們倆一人擲一次骰子,一把定輸贏,誰的點數大,誰就為大做正妃大老婆,誰的點數小就做次妃小老婆。」
「怎麼樣,本王這法子是不是又快又省事又公平,比我三哥那故弄玄虛、附庸風雅的笨法子要好一萬倍!」
大殿上頓時響起各種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衛國公太夫人最是倒霉,她正在喝茶,聽了臨川王殿下這絕妙之極的選妃之法,立刻一口茶水全噴了出去,咳得是驚天動地。
定西候太夫人也在心裡感歎不已,這位郡王殿下已經不是每見一次就讓她大開眼界了,而是只要你和他多呆上一會兒,他就能在片刻之間讓你一次又一次的對他「刮目相看」。
眾人雖然都在心裡頭暗罵臨川王這選妃的破法子,但不得不承認的是,這法子雖然遜到了極點,卻當真如秦斐所言「又快又省事又公平」。
不過一小會兒功夫,崔、金二女就都擲完了骰子,崔琦君是六點,金翠翹是兩點,於是這兩人誰做正妃,誰做次妃,沒一個人有半點異議。
秦斐見已分出了大小,拍掌笑道:「好了,既然本王已選出了大小老婆,大功告成!再留在這兒也沒本王什麼事,就先跟太后姨婆告退了,勇弟還等著我回去跟他鬥蛐蛐呢!」
他把骰子隨手一丟,朝孫太后行了個禮,轉身就走,一溜煙便跑沒了影兒。
穎安殿內又陷入了一片詭異的寂靜之中,還是穎川王的咳嗽聲打破了這沉默。穎川太妃見他咳得極是厲害,站都站不穩,擔心他今日連吹了好幾遍簫曲,太過耗氣,忙跟孫太后告了罪,命人先扶他回去休息。
兩位老太君見時候也差不多了,便對視一眼,一齊起身離座跟孫太后和穎川太妃道喜,恭喜兩位郡王終於選好了中意的王妃,末了又跟左相夫人道喜,恭賀她女兒不日便要成為臨川王妃。
左相夫人心裡頭卻半點也高興不起來,無論是她家相爺還是她自已都是想讓自已女兒能嫁給穎川王的,便是做個次妃也無妨,總好過嫁給那臨川王。便是做了臨川王的正妃又如何?就臨川王那隱疾,不但注定與皇位無緣,而且連夫妻之事都不能夠,給不了自家女兒更尊貴的地位就罷了,竟連敦倫之樂,連個孩子都給不了自家女兒?
這哪裡算是門好親事啊,分明就是把女兒送過去守活寡!且這臨川王還是這麼不著調的混人一個,簡直比京中那些游手好閒的紈褲子弟還要差勁百倍,就看他今日這行止、這性情,娶妻這麼一件人生大事他竟能也這麼胡鬧一氣,可見在他眼裡,根本就沒把什麼正妃次妃當一回事,這等眼裡壓根就沒有女人的男人,你還能指望他對自家閨女噓寒問暖、呵護備至?
左相夫人簡直是越想越心寒,臉上勉強擠出來的那半絲笑容簡直比哭還難看。
孫太后看在眼裡,倒覺得胸口的氣順了不少,哼,這賤人如今仗著夫婿是權傾朝野的左相,膽子也大了,竟敢跟她這個主人唱對台戲,真是自不量力!
她那女兒便是當了臨川王的正妃又如何,不過是去守活寡罷了,還不如她那侄孫女,到底是嫁給了秦旻,雖是個次妃,但次妃又怎麼了,她當年可連個正經妾室都算不上,如今還不是坐在這太后的寶座上。
再說這只是選出來人選罷了,又不是正式成婚,這離大婚還有個把月的時間,若是在其間再生出些什麼事兒來,說不得等到大婚的時候曹雨蓮能直接以正妃之禮被抬進穎川王府呢?
想到此處,孫太后覺得自己的心情又好了些,陰沉了一早上的臉色終於放晴露了一絲笑意出來,她起身道:「既然兩位郡王的正妃次妃人選都已選定,明日自會有旨意下來,雖說兩位郡王年紀也都不小了,但這郡王成親,該有的禮儀排場還是要有的,總得要籌備上個把月的功夫,大約到十月的時候再給兩位郡王舉辦成婚大典。」
「你們四位閨秀從此刻起就已經算是我皇家的人,回府之後務必要深居簡出,安心待嫁,至於宮中的一應禮儀規矩,本宮自會派兩個嬤嬤去教導你們。這幾個月的時日裡,你們可都要給本宮謹慎小心些,可別在這待嫁前再鬧出什麼不好的事兒來,不但毀了自個兒的好前程,還連累了我皇家的名聲。你們可別怪我把醜話說到前頭,到時候要是真有這樣的事發生,可別怪本宮手下無情!」
采薇等四人急忙跪倒在地,口裡說了些「謹遵太后教誨,定當潔身自處,安心待嫁」等語。
孫太后擺擺手,「罷了,你們也累了半日,都先回府去歇著吧!」
穎川太妃原本想將采薇單獨留下來片刻,再叮囑她幾句話,見孫太后寧肯自己晚走片刻,也要先讓這些閨秀走人,只得給了采薇一個眼神,目送她跟在那三女之後,緩緩步出殿門。
采薇怕那三女萬一向自己言語尋釁,便有意放慢了步子,遠遠落在她們後面,等她到了二門時,那三人已然登車而去,這些天穎川王府每日接送她的那輛朱纓翠蓋九華車已停在門前,溫嬤嬤正立在車旁笑吟吟地看著她。
采薇本以為溫嬤嬤突然出現在這裡,定是要傳沈太妃的什麼話給她,哪知溫嬤嬤卻只跟她說了一句,「周姑娘,今兒這輛車裡裝了好些太妃給你帶的東西,再不能多坐人了,怕是要委屈香橙和甘橘兩位姑娘坐後頭跟的一輛小車。」
為何太妃給她送的東西不裝到那輛小車裡,倒反裝在這輛九華車裡?采薇心裡雖覺得有些奇怪,但因這不過是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便也沒有多問,點頭答應下來。
溫嬤嬤便對香橙和甘橘道:「你兩個快去後頭坐車吧,我來侍候你們姑娘上車!」說完便扶著采薇踩上腳凳。
眼見采薇已上了馬車,掀開車簾,正要進去,忽然身子一僵,竟就立在那車門口,再也邁不進一步。

  ☆、第一百二十一回

且說采薇怔在那馬車邊上,溫嬤嬤見她半天也不進去,忙道:「姑娘可是被那裡頭的東西給嚇到了,雖說有些貴重,但到底是太妃的一番心意,姑娘可千萬別見外,只管收下就是了!」
采薇這才回過神來,急忙步入車中,將車簾放下,卻一時不知道該坐在哪裡才好。
因為車內唯一的長坐椅上已坐了一個人,一個她絕對意想不到的人。
老實說,便是她掀開簾子,看見臨川王秦斐坐在她的車裡她都不會如此驚訝,可是這位殿下,她是再想不到,竟也會做出這等出格之舉的。
若說采薇覺得震驚尷尬,秦旻卻比她還要再尷尬一百倍,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想的,鬼使神差的竟請溫嬤嬤幫他安排了這一出,偷偷坐到了采薇的馬車裡。
他忽然就有些後悔,覺得此舉實在是有些唐突,他心中正自懊悔不已,采薇已然定下神來,小聲問道:「殿下是特意在車裡等我的嗎?」
秦旻原本蒼白的容色此時早染上一層淡淡的紅暈,幸而這車中光線有些暗,采薇又低著頭不敢看他,便沒發現。
他輕咳了兩聲,坐到坐椅的最左端,輕聲道:「是小王慮事不周,唐突姑娘了,還請姑娘坐下敘話,不然過會兒馬車駛動起來,怕是……」
周采薇略一遲疑,雖然臉上有些發燒,還是大大方方的坐到了那位子的最右端。
秦旻見她坐好了,便敲了敲車壁,車身微微一晃,已駛動起來。
直到馬車駛出了穎川王府,二人仍沒想好要怎麼再次開口,一時間竟是相對無言。
又過了好半天,眼見馬車都快要駛到了安遠伯府,秦旻方才清了清嗓子,輕聲道:「小王確是特意在這車中等候姑娘。因為有一句話想問姑娘,卻找不到合適的時機,這才出此下策。」
「殿下想要問我什麼?」采薇好奇道。
「我知道母親曾去找過姑娘,為我求親,母親固然是為了我好,只是……,只是我是短壽之人,不知母親可將此事告訴姑娘知道?」
采薇隱隱有些明白他心中在意的是什麼,忙道:「太妃同我說過的,太妃她什麼都沒有瞞我,她也說殿下因為身有宿疾,怕是年壽難永,要我三思而行。」
她頓了一頓,聲音又小了幾分,「我是想清楚了,才敢答應太妃的,若是我不願意,太妃是絕不會勉強我來選妃的。」
但她聲音壓得再低,幾如蚊吶,卻還是被秦旻清清楚楚、一字不錯的聽入耳中,心神激盪之下,忍不住又咳嗽起來。
采薇待他咳聲漸平,方問他道:「殿下的身子不打緊嗎?先前在大殿上太妃命人送殿下先回去歇息,這會子覺得如何?」
秦旻臉上又是一紅,他先前在大殿上不過是佯裝虛弱,好提前跑出來謀劃怎麼藏到她的馬車裡。他可不像他弟弟秦斐臉皮厚得堪比城牆,他是面皮極薄之人,如何能說得出口,便故作不經意道:「無妨,我歇了一會子,又服了些丸藥,已然好多了。多謝姑娘掛心,只是——」
秦旻略一遲疑,終究還是把他心底的疑慮問了出來,「正如姑娘親眼所見,我雖然身長七尺,但這身子卻孱弱不堪,病骨支離、年壽難永。終年與藥罐相伴,便是我的書房裡也聞不到半點書香,充斥鼻端的全都是各種苦藥汁子味兒……」
「如今又身陷這波詭雲譎的時局之中,若是你將來到了這府裡,怕是再不能過你從前的安穩日子,要應付各種明槍暗箭,且我還硬被塞了個出自孫家的次妃……」
「我能得姑娘為妻,是三生有幸,前世修來的福緣,可是姑娘若下嫁給我,卻是有些……委屈了。」
采薇雖然感動於他一心為他人思慮的君子之風,卻也有些不解,為何歷經重重關卡,兩人的婚約終於定了下來,他卻突然來對她說這些話。
「你我之事,難道太妃先前不曾告知殿下嗎?殿下若是怕拖累委屈了我,為何當時不跟太妃提出來?若是殿下不樂意,太妃是斷不會強逼著殿下答應的!」
秦旻聽出采薇話中已微有薄怒,是啊,為何自己一早沒能拒絕母親的提議呢?
因為母親所說,正是他心中所想。他甚至懷疑母親是不是已然看出了他心裡對采薇暗藏的心思,這才會跟他說想要采薇來做她的兒媳婦。
他那時也曾有過猶豫,但還是答應了。當日在京郊長亭初見周采薇,他便對這細心體貼的少女心生好感,及至讀到她為母親所口述而成的下卷《酉陽雜記》,更是為其文筆才華而折服,若是餘生能得采薇這樣的女子相伴,那當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福氣!
所以他答應了,因為他也盼著能有一位知他、懂他的女子給他以慰藉和溫暖,讓他如死水一般沉寂多年的生命裡能出現那麼一抹亮色,而不是始終蒙著一層死灰,了無生趣!
可是人心就是這樣奇怪的東西,得不著時在心裡心心唸唸的盼著想著,生怕選妃選到最後,並不能和自己的意中之人得成比目,落得遺憾終生。可如今好容易塵埃初定,鴛盟已成,他心裡卻又患得患失起來,生怕自己的病體,微妙艱難的處境反會誤了心上人的終身幸福。
可是自己心底這千回百轉的一段心思又如何才能宣之於口?
采薇靜靜的等了半晌,才終於等來秦旻的一句:「因為初時,小王也同姑娘一樣是願意的,可是現在,也不知怎的,忽然心中……莫名的害怕起來……」
采薇聽著身旁這個男子的呢喃低語,忽然就明白了他心裡在怕什麼。
此前她每一次見到這位殿下,他雖然都是一臉病容,容色蒼白,但她卻從不覺得他是一個病人,她只覺得他美好的如同天邊明月、山間修竹,清雅無匹、超逸出塵。
而此刻,看到這謫仙一樣的男子竟也有這樣脆弱無助的時候,頓時讓采薇明白了,原來此前她一直仰望的這個男子其實也同她一樣,不過是個凡人,也會因為情之一字而生出喜樂憂懼,也會不顧禮法規矩悄悄藏在馬車裡只為了問她一句話。
她悄聲問道:「殿下是怕會連累我,還是怕我雖然現下願意,但日後卻會嫌棄會連累到我的你?」
她這話說得有些拗口,但秦旻卻瞬間就懂了她的意思。見采薇並不用他多說什麼就明白了他心中所憂所懼,他愈發覺得采薇於他而言之可貴,而他今生能遇上這樣一個知他心意的女子又是何等的幸運之至!
采薇也不用他回答,自顧說道:「我父親曾告訴過我三句話,其中有一句只有兩個字,便是『不悔!』。他說人生在世,若要萬事不縈懷、開心灑脫的過一輩子,只消做到『不悔』二字就夠了。人生本就苦短,若是再整日忙著後悔,豈不是又少了好些讀書彈琴的好時光。」
「自從那日在竹林裡,殿下為我吹了那一曲簫曲後,我心裡一直感念殿下當日的寬慰之情,竟用一首簫曲就輕而易舉的解了我心中的鬱結傷心。殿下既有此絕技,便是將來我當真後悔了,殿下只消再把你那管暖玉簫放到唇邊一吹,什麼嫌棄呀、後悔呀立時便會煙消雲散,再不見個影兒了!」
她越說越是歡快,秦旻聽她語氣之中確是沒有絲毫勉強之情,真切動人,心中又是好一陣激盪,怕她擔心,強忍著喉間的咳意,靜靜聽她說著,只覺他一生之中從無如此刻這般歡喜寧靜。
只可惜,歡悅的時光總是轉瞬即逝,馬車忽然停了下來,跟著就聽到香橙和甘橘在車外道:「姑娘,咱們已經到了伯府了。
采薇看了看秦旻,他也正轉過頭來看著她,兩人四目相對,都是心中一動,又忙都別過眼去。采薇小聲道:「殿下,那……我先下車了。」
橫豎這馬車是穎川王府的,秦旻只要繼續躲在裡頭不出來,轉一圈也就回去了。
秦旻低低的應了一聲,見她已走到車門邊,忽然又道:「這幾個月,你要當心!」
采薇明白他話中之意,她雖已被選為穎川王妃,可誰知道孫太后那起人會不會就此消停下來,而是又生出別的什麼鬼主意來。大婚前的這幾個月,自己萬不可掉以輕心,怕是比之從前更要小心上幾分。
「殿下放心,我曉得的,殿下也要……也要保重身子!」采薇說完這一句,急忙快步走出車門,下了馬車。
香橙見自家姑娘剛一下車,那馬車就調頭走了,不由奇怪道:「姑娘,不是說那車裡裝了些穎川太妃送給你的東西嗎?怎麼……」怎麼這東西還沒搬出來,馬車就駛走了呢?
采薇臉上一紅,忙道:「是我看那東西太過貴重了,不好收下的,便仍放在裡面,請她們帶回去還給太妃。」
甘橘笑道:「姑娘可真是面軟,既這會子不好意思收東西,那再過幾個月呢?到那時太妃再給這些貴重東西,姑娘是收還是不收呢?」
采薇不由嗔道:「快別貧嘴了,咱們快些進去吧,只怕外祖母已等得急了。」
她剛進了二門,就見她二姨媽已滿面笑容的迎了上來,「哎呀,薇丫頭你可回來了,老太太都念叨好幾回了!今兒選的如何?」
采薇也不好直說,只得道:「一切還得等明日的聖旨。」
原本郡王冊妃,都是當朝天子親發明旨的,不想第二日關於穎川、臨川二位郡王冊妃的旨意竟不曾發下明旨,詔告天下,而是傳了孫太后的一道口諭了事。
隨著這道口諭一道到安遠伯府的,還有兩名宮中的教養嬤嬤帶了四個大宮女,說是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特來教導未來的穎川王妃一應皇家的規矩禮法。

  ☆、第一百二十二回

孫太后派給周采薇的這兩個教養嬤嬤一個姓榮,一個姓桂,榮嬤嬤周采薇雖不曾見過,但桂嬤嬤她可是見過的,知道她是在孫太后身邊侍候的。看來這位太后娘娘對她還真是上心啊!
而被孫太后如此關照的後果就是,這兩個嬤嬤先是嫌棄了一番周采薇竟連獨住的三間廂房都沒有,還是和人擠著住,跟著便巡視了一圈安遠伯府,挑中了另一所三進小院,立時便要讓周采薇搬過去。
可那處院子久無人住,倉促之間哪能住得了人,非得花上十幾天功夫重新修葺打掃才能住人。二太太便說讓周采薇住到她院子裡去,如今她兩個女兒都出嫁了,東西廂房都是空著的。
榮、桂兩位嬤嬤卻不答應,說定要給周采薇找一處獨院住著,這樣才清淨。最後太夫人只得讓二姑太太趙明香先搬到煦暉堂跟她住著,吳婉和吳娟搬到二太太院裡住了東西廂房,把秋棠院騰出來給采薇和這宮裡出來的兩尊佛爺住。
那兩個嬤嬤見周采薇不願去住正房,半點也沒客氣,當仁不讓的就住了進去。第二天天還沒亮就把周采薇喊起來,說是要給她教規矩。
其實周采薇身邊的杜嬤嬤本就是宮裡出來的,有了她這幾年的言傳身教,周采薇的禮儀舉止可說是高貴嫻雅、動靜得宜,讓人挑不出半點錯來。
可那榮嬤嬤卻硬要雞蛋裡挑骨頭,說她走動時的步子太大,腰扭得太厲害,直接給她頭上頂了一個大碗,左右兩肩也各放一個小碗,裡頭裝滿了水,兩邊裙角上各系兩個鈴鐺。
但凡她走動時那碗裡的水灑了出來,或是鈴鐺發出聲音,不但早飯沒得吃,還要挨十下手板子。
初時采薇倒是走得穩穩的,原以為只要她不出岔子,端端正正的走上幾個來回,榮嬤嬤挑不出什麼錯處來也就過去了,哪知那老婆子是存心要搓磨周采薇,無論她走得再端莊規矩,也不喊停,就讓周采薇那麼一直走下去。
這樣走法,本就累人,更何況這時候一長,采薇走得累了,哪還能再保證那水一丁點兒不灑出來,鈴鐺一下不響,立刻被一邊坐著喝茶的桂嬤嬤逮著錯處,狠狠的抽了她十下手板,早飯連一口稀粥也不給她喝。
用早飯的時候,榮、桂二位嬤嬤端坐在正房明間的椅子上,給了周采薇一本厚厚的宮規,讓她站在一邊大聲的誦讀,說是這厚厚的一本她全都得背會,早上先背前五十頁,到了晚上就要考她,背錯了一個字,還是挨十下手板。
這兩個老婆子在周采薇的朗朗讀書聲中無比愜意的吃完了早飯,漱過了口,又開始換了個花樣來折騰她。
桂嬤嬤命她帶來的宮女搬了兩張椅子放到廊下,又讓人在階前的青磚地上鋪了個墊子,開始訓導周采薇三拜九叩之禮。讓她不停的跪下、磕頭、再起來、再跪下……
足足折騰了她一個上午,到了午飯的時候,縱然這回那兩個婆子沒再罰她不許吃飯,她也累得什麼胃口都沒有,匆匆吃了兩口,就躺倒在炕上,想好生歇息一會兒。
郭嬤嬤見自家姑娘才一上午的功夫就被折騰成這副可憐樣兒,真是要多心疼有多心疼,抹著眼淚道:「這哪是來教咱們姑娘禮儀規矩,分明就是拿這個當借口來故意折磨姑娘的,這兩個惡婆子要是天天這麼折騰下去,就算咱們姑娘身子骨還算結實,也經不起她們這麼故意使壞搓磨人啊!」
「到時候怕是還沒等到大婚,就得先病倒在床上,只怕這起子惡人存的就是這個壞心思?唉,這可怎麼好啊,杜姐姐,你快想個法子出來,咱們可不能就讓姑娘再這麼繼續受苦啊?」
杜嬤嬤也是緊皺著眉頭,「如今姑娘是出不了府的,就是不知道咱們這些人能不能出去,若是沒人攔著的話,我明日就想法子去求見穎川太妃,咱們個個人微言輕,如今也只有去求太妃想想法子了。」
幸好那兩個老婆子中午也要小睡片刻,采薇這才能略喘了口氣,等到那兩個嬤嬤一起來,采薇就又被喊到院子裡頂著大日頭,開始一遍又一遍的練福禮。
這福禮雖不用像跪禮那樣一會跪下,一會兒起來的,可那樣半蹲半立的,也極是折磨人。
采薇從小到大,哪受過這份罪啊,真真是苦不堪言,正想著怎生想個法子讓這兩個惡婆子也吃些苦頭,好讓自己能輕省些,忽然聽見「哎喲」的一聲,就見一個臃腫肥胖的身子從台階上滾了下來,「通」的一聲砸到地上。
原來是那桂嬤嬤坐在太師椅上一邊喝茶,一邊看著周采薇在底下被她折磨的滿頭大汗,身子都開始發顫,心裡頭覺得舒爽無比。因茶喝得有些多,一時內急起來,便起身想去解個手,哪知她才走了一步,正好一個宮女走過來給她送新泡的茶水,忽然腳下一滑,撞到她身上,她正好就站在階前,立時朝後一倒,就滾了下去。
更巧的是,那宮女也跟著摔下台階,正正好好,不偏不倚的砸在桂嬤嬤身上。
那宮女倒還好,本來人就年輕,底下又墊了個肉墊,除了蹭破點皮,再沒傷到哪裡。至於桂嬤嬤,那可就慘了,本來就摔得不輕,又被那宮女砸了一下,不但扭傷了腰,更慘的是左腿直接給摔斷了,疼得她不住的在那裡鬼哭狼嚎,哭爹喊太后。
因這位桂嬤嬤乃是太后娘娘身邊的人,她這一受傷,安遠伯府頓時也是雞犬不寧,趕緊命人去請太醫,榮嬤嬤寸步不敢離的守在她身邊,見她傷得厲害,也趕緊派了個宮女回去稟告太后。
結果這一番忙亂下來,宮裡來的人全給折騰得人仰馬翻,周采薇倒是偷得了浮生半日閒,見那兩個惡嬤嬤再顧不上她,趕緊也回房去歇著了,雖然僥倖能歇上這半日,可明日呢?
采薇開始居安思危起來,覺得雖然桂嬤嬤摔斷了腿,不能再爬起來折騰她,可孫太后若是誠心跟她為難,還怕再派不出別的嬤嬤來繼續折磨她嗎?
果然當天晚上孫太后就派了位馬嬤嬤來接替斷了腿的桂嬤嬤,載著馬嬤嬤來的那輛馬車順便就把桂嬤嬤接回宮中去養傷。
孫太后雖然覺得桂嬤嬤這傷得實在是有些蹊蹺,怎麼才訓了采薇不到一天的功夫就給摔斷了腿,可因為當時青天白日的,好多雙眼睛都親眼看見,是桂嬤嬤身邊的宮女撞倒了她,完全和周采薇扯不上半點關係。
她也只得訓斥了安遠伯府幾句了事,又給馬、榮二人多派了四名大宮女,命她們好生侍候這二位嬤嬤,再不可出半點閃失。她就不信了,這種意外還能接二連三的發生在她派去的人身上。
因著出宮前,太后娘娘交給自己的重任,馬嬤嬤一到安遠伯府的秋棠院,就先把周采薇給叫過來疾言厲色的說了好大一通話,什麼她可不像桂嬤嬤一向心軟仁善,她為人最是嚴厲,但凡在規矩禮數上給她抓到一點兒錯處,挨十下手板那都不夠看的,最少也得打上二十手板。
因采薇早就料到會是這樣,倒也沒有多沮喪,等她回到住的廂房,郭嬤嬤問她這新來的教養嬤嬤如何時,她倒還有心情跟她們開玩笑,「嗯,剛走了一個斷腿夜叉,又來了一個尖臉馬面,唉,你家姑娘往後的日子仍是不好過啊不好過!還不快些幫我想想怎生能讓這些惡嬤嬤們消停消停?」
於是她們主僕幾人商量了半晚上,想出幾個極是巧妙的法子來,卻不想她們好容易才想出來的這幾個法子到最後竟是一個也沒用上。
因為第二天一早,不但榮嬤嬤沒早早的就來折騰采薇,就連馬嬤嬤似乎也忘了給采薇一個下馬威。
周采薇因累了大半天,也沒人一大早就在窗外喊她,這一覺便睡到了辰時初刻。她本以為自己今兒起來晚了,待會定要被那兩個惡嬤嬤好生訓一頓,怕是早飯又沒得吃。
哪知榮嬤嬤和馬嬤嬤見了她,不但半句都沒罵她,對她反倒客客氣氣的,還勸她多用些早飯。飯後教導她禮儀規矩時,也再不如第一日那樣故意折騰她,早晚各教一個時辰,各項禮儀規矩讓她做一遍就過,再不有意為難她。
她奶娘見這兩個嬤嬤終於不再胡來,自家姑娘再也不用受罪,頓時喜得跟什麼似得,一個勁兒的念叨著老天保佑。采薇可不覺得這是老天在保佑她,她總覺得這榮、馬二人忽然轉了對她的態度,定是有別的什麼緣故。這會子面兒上看著倒是和緩起來,誰知道背地裡又在打什麼壞主意?
可是一晃四個月過去了,孫太后派來的這些人竟是一直都對采薇客客氣氣的好顏相待,不但再沒難為她,她原先猜想會有的陰謀詭計似乎也連個影子都沒有,就讓她這麼舒舒服服的過了四個月的安生日子。
然而這些時日過得越是平靜祥和,采薇心裡就越覺得不安,眼見離大婚的日子越來越近,若是不出什麼事還好,一旦有事,只怕就會是讓她萬劫不復的大事。

  ☆、第一百二十三回

許是因為周采薇不日即將出閣,又是嫁給穎川王做正妃,離九月還有十幾天的功夫,安遠伯府就張羅起要在周采薇九月初三生辰時給她風風光光的過一回生日,比起她去年的及笄禮要上心多了。
羅太夫人拿出自已的私房銀子命王嬤嬤去蘇錦記買了好幾匹時新的綢緞,請了京城裡最好的霓裳閣的老師傅給周采薇做了好幾身新衣裳。又命人去訂戲班子,不但要在九月初三那天大擺宴席給周采薇慶生,還要演上幾班戲文,讓她好生樂上一日。
對於安遠伯府這回如此大張旗鼓的給她過生日,采薇是半點也不受寵若驚,反倒更覺得心裡不踏實起來。這眼見她下個月就要出嫁了,府裡正該是忙著給她準備各色嫁妝的時候。她父親留給她的嫁妝雖然豐厚,除了約值五千兩的古玩瓷器外,另有三萬兩都是現銀,什麼首飾頭面、綢緞衣料、傢俱陳設等等都得現花功夫去挑選置辦,怎麼府裡頭還有閒功夫來忙著給她過生日呢?
因這回她的妝奩,太夫人沒交給任何一位太太去操辦,而是不顧自已年老力衰,拉著她的手說是要親自來為她置辦,讓她只管放心。采薇縱然隱隱覺得有些奇怪之處,卻礙於孝道,也不好張口去問她外祖母。
到了九月初三這天,采薇起了個大早,換上新衣裳,戴上新頭面,她本就眉目如畫,生得極美,再這樣略一打扮,更是如芝蘭玉樹,明麗照人。
她先去煦暉堂給太夫人磕了頭,跟著又往各位長輩處去磕頭,這麼一圈跑下來,略歇口氣,吃了碗壽麵,便又被太夫人喚到上房,說是她大姨母昌平候夫人帶著兒子媳婦過來了,讓她去見禮。
這一回太夫人為了給她慶生,弄得排場極大,趙家的一應親眷全都請了來吃酒。太夫人還讓采薇也請些她的閨中好友過來,無奈她在京中這幾年,幾乎沒怎麼出外走動過,相識的同齡女孩兒,除了自家的親戚,便是黃夫人的幾個侄女,可惜她們如今也都訂好了人家,正在待嫁,也不方便出來。
宜芝仍是遠在郊外,不得回來,提前幾日就把壽禮給她送了過來。宜芳也是只命人送了壽禮回來,說是她婆婆這幾日身子不自在,她得侍候婆婆,也不能回府來赴她的生日宴。
采薇到了上房,給她大姨母、四表哥、三表嫂都見了禮,見閤家親眷裡並不見宜蕙的身影,便走到二太太身邊悄聲問道:「二舅母,怎麼蕙姐姐還沒到嗎?」
二太太便把她拉到一邊,低聲道:「我也是才得的信兒,蕙兒怕是今日不能過來了。」
采薇不由有些失望,這府裡跟她要好的幾個表姐除宜蕙都說不能來,哪知到了她的正日子,宜蕙竟也突然說不能來了。
二太太歉然道:「可是有些失望?我知道你想見蕙兒,她也想見你,聽說這回府裡要給你擺生日宴,她早早的就說要回來。今兒早上她都要上馬車了,不想忽然身子有些不適,這才又回房休息了,不能再過來。」
采薇一聽宜蕙是因為身子不適才沒能來,頓時就有些擔心,正想開口問二太太可請了太醫給她診治,卻見二太太的眉梢眼底不但沒有半分憂色,反倒是喜氣盈盈。
她心思靈透,立時便猜到是怎麼回事,便笑道:「薇兒是不是要給舅母同蕙姐姐道喜了?」
二太太笑道:「就知道你這丫頭鬼靈精的,什麼都瞞不過你,這還沒到三個月呢,你可先別說出去!」
「舅母只管放心好了,我對誰都不講,只在心裡偷偷羨慕羨慕蕙姐姐的好福氣!」
二太太便笑而不語,是啊,她的蕙姐兒確是個極有福氣的,這才嫁過去不到一年就有了身子,當日胡姨娘咒她母女的那些話,以為她不知道嗎?
那黑了心的惡婦竟然咒她的蕙姐兒生不出孩子來,可現如今呢?她的蕙兒和夫婿相親相愛,孩子也有了,倒是那胡氏的女兒芬姐兒……
二太太想起她昨兒收到的一封書信,那信是從江西贛州府寄過來的,已是這一年二太太從江西收到的第三封信。這三封信全都是那嫁給萬同知的芬姐兒寫的,這些信自然不是寄給她嫡母的,而是寄給她姐姐宜蕙的。
她在信裡不住的哭訴她婚後過得是如何悲慘,嫁妝全被那姓萬的拿了去不說,還對她動輒非打即罵,知道她有個姐姐嫁到興安伯府做世子夫人,便硬逼著她給她姐姐寫信,想走興安伯世子的門路,好在仕途上再官升一級,或是謀個肥缺。
宜芬說她本不願來麻煩姐姐的,可無奈那萬同知見她不聽話,狠狠的打了她一頓,飯也不給她吃,她實是活不下去了,這才只好腆著臉再來求姐姐發發慈悲,好歹救她一命!
她這三封信當真是字字血淚,若是真讓宜蕙見著了難免會對她生出一二分同情之心,可二太太是什麼人啊,早防著宜芬再來糾纏宜蕙,縱然宜蕙不見得再受她蠱惑,又去幫她,可到底看了這些心裡也會不怎麼舒坦。
這當娘的為了兒女日子過得逍遙自在,那真是恨不得替她樣樣兒都想得周全,是以二太太早就吩咐過宜蕙身邊的幾個丫鬟,但凡是從江西那邊來的信,統統先拿給她看過。
這些宜芬寫給宜蕙的信,二太太一輩子都不會拿給女兒去看,倒也不是她狠心,她曾給過宜芬機會,是她親娘硬要貪圖那萬同知眼前的官職富貴,反倒斷送了女兒一輩子的幸福。
既然這條路是她親娘給她選的,那是好是歹都得宜芬自個受著,也別怪她袖手旁觀,她又不是觀音菩薩,沒那麼大慈大悲,犯不著為個心地不好的庶女倒攪得自己閨女過不了安生日子。
二太太從袖子裡取出一個極小巧的錦盒,笑著遞給采薇道:「蕙兒她雖不能回來親自跟你賀壽,但特意托人把給你的壽禮送了回來,讓我親手給你,你快打開看看,看喜不喜歡?」
采薇接過打開一瞧,見是一隻羊脂玉雕的玉佛,那玉瑩潤生輝,一望便知是極好的玉,忙跟二太太道了謝,正想再問上幾句宜蕙的近況,卻被她二姨母趙明香過來說了一句,「老太太正找你呢!」就給拉走了。
原來羅太夫人找她也沒什麼別的事,不過是外頭快開席了,喊她一起過去,看戲吃酒。
采薇便扶著羅太夫人往外頭正院裡走去,到了設宴處,采薇原想同姐妹們坐在一起,無奈卻被羅太夫人硬留在身邊坐下,說是今兒她是壽星,便是坐在這裡也是不妨事的。
吳娟坐在另一張桌邊,見她的采薇表姐左邊坐著老太太,右邊坐著的正是她嫡母趙明香,不由得攥緊了手裡的帕子,眼見再不過去跟采薇說上幾句,便再沒機會了。雖然她心裡頭怕得要命,卻還是抬起打顫的雙腿,走到采薇跟前說道:「薇姐姐,我還沒把壽禮送給姐姐呢,這是我繡得一個香包,姐姐可千萬別嫌棄。」
她正要把香包遞給采薇,哪知身子一晃,忽然就摔倒在地上了。
采薇忙起身離席,去扶她起來,不妨吳娟起身時忽然湊到她耳邊小聲道:「千萬別吃母親給的東西!」
不等采薇回過神來,吳娟已經將那香包往手裡一塞,提著裙子就跑了。
她嫡母趙明香以為她這是在人前丟了醜害羞,也不以為意,忙把采薇又扶回到椅子上,笑道:「這丫頭,都這麼大人了,回回還是這麼笨手笨腳的!咱們別管她,來,薇丫頭,先陪你姨母吃上一杯酒,就當是姨母給你慶生了!」
采薇見她二姨母從一把烏銀杏葉壺裡倒出一杯酒來放到她面前,再看看桌上另一把銀點翠寶象壺,不由得問道:「莫不是那寶象壺裡的酒已空了不成,怎的單我這杯酒倒從這烏銀壺裡斟了出來?」
趙明香拍拍她肩,笑道:「你只管喝你的,這酒啊連老太太在內,我們這些長輩都是喝不得的,這桌上就只你一個人能喝它。」
也不等采薇再問,趙明香便又道:「這酒名叫女兒紅,你姑父是紹興人,那一帶的風俗是但凡女兒一出生,便要釀上幾罈子女兒紅,埋在桂花樹下,等到閨女出嫁的時候做為陪嫁的賀禮。這酒便是我們婉姐兒出生那一年給釀下的女兒紅。」
「因你在姨媽心裡頭,就是拿你當親閨女看的,你大婚那日走的是皇家迎親的規矩禮儀,也不曉得能不能喝上姨媽釀的這女兒紅,索性就趁今兒你生日先拿出來給你賀壽了,這可是姨媽疼你的一片心,好孩子,快喝了吧!」
采薇想起方才吳娟悄聲對她說的那句話,「千萬別吃母親給的東西!」
那這酒又算不算是「吃的東西」呢?
采薇正在猶疑,太夫人忽然道:「明香,你既然是做長輩的,如何不知這酒豈有空著肚子喝的,這樣最是傷身容易醉。薇丫頭,既然這是你姨母的一份心意,不妨先吃上一塊點心墊墊,再飲了這一杯女兒紅。」
太夫人說完,便親自挾了一塊紅豆酥放到采薇面前的天青釉菱花碟子裡,采薇見這盤點心是擺在桌上大家一起食用的,總不會是二姨母特意給她備下的,便答應一聲,先將那點心慢慢吃了,端起那杯趙明香特意斟給她的女兒紅,卻是一滴也沒敢入口,藉著左手袖子掩杯之機,悄悄的都傾到了袖子上。
見趙明香還想再勸她飲一杯,忙婉言推辭了,說這女兒紅酒勁太大,怕再飲一杯就要醉了。太夫人也從旁幫腔,只讓她又飲了幾杯普通的米酒。
可是沒過多大一會兒功夫,采薇就覺得頭有些發暈起來,且並不醉酒的那種暈法。她心裡隱隱覺得有些不妙,那杯許是加了東西的女兒紅,她連唇都沒挨過,怎會還是著了道兒呢?

  ☆、第一百二十四回

迷迷糊糊之間,采薇聽見太夫人說道:「薇丫頭這是醉了,翠雲、素雲,你們兩個把她扶到我房裡,讓她先歇一會子,醒醒酒。」
采薇見太夫人喊了這兩個丫鬟來扶她,她身邊的丫鬟嬤嬤卻一個不見,心裡越發有不好的感覺。
偏生她此時手足俱軟,雖然心裡頭尚有一絲清明,卻張不開口說出半個字來,只得任由翠雲和素雲兩個將她半抱半扶回太夫人的寢室,替她除去外衣,扶她到床上躺好,再給她蓋上錦被。
翠雲和素雲二人雖有些奇怪為何這表姑娘雖然醉得動彈不得,但一雙眼睛卻仍是睜得大大地望著她們,似是在懇求她們就留在這裡。
她們雖被采薇的眼神看得有些心軟,可想起太夫人之前的吩咐,還是福了福身,說了一句,「表姑娘,您先歇一會子,奴婢們在外面候著。」便退出了內室,一步也沒停的就出了煦暉堂,還把院子裡原先留著的幾個灑掃丫鬟也都叫走了。
采薇聽著外頭靜悄悄一片,連丁點人聲都聽不見,心裡越發害怕起來。
好容易外頭終於有了聲響,采薇聽著那腳步聲,一顆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那樣有些粗重的腳步聲,斷然不會是女子的,而且似乎還有些一重一輕,似乎來人有一條腿不怎麼好,該不會……
等到門簾被人一把掀開,進來的果然便是曾被臨川王打斷了一條腿的趙宜銨。
采薇頓時就呆住了,這,這怎麼會是趙宜銨呢?
她此時已猜到她之所以會動彈不得的躺在這裡,多半是太夫人的手筆。
有了吳娟的提醒,她雖躲過了趙姨媽對她施的手段,卻到底還是沒能逃過另一個人的算計,只因她怎麼也不會想到,這個人竟會是她的親外祖母。
可是她更想不到的是她外祖母不惜給她下藥也要毀了她的親事,好把她配給自己的孫子,但這個孫子竟會不是她最喜歡的趙宜鐋,而是她最不喜歡的趙宜銨?
只見這趙宜銨一臉□□地走到床前,色瞇瞇地道:「薇妹妹,哥哥我可是早就在心裡頭惦記著你這個好妹妹呢!雖說你長得沒我親妹子漂亮,但也算如花似玉,來,讓哥哥我先香上一口!」
趙宜銨說著就一瘸一拐的走到床頭,撅著個嘴就要湊上來,采薇被他噁心的拚命掙動身子,無奈她就是想把臉轉過去都不能夠,只得緊閉上雙眼,正在心急如焚的時候,忽然耳邊又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
跟著就是「通」的一聲,似是什麼人栽倒在地,采薇忙睜開眼一看,見又進來的這個男子卻是吳娟的哥哥吳重,趙宜銨已躺倒在他腳下。
她這,算是被吳重表哥給救下來了嗎?
吳重見她躺在床上一動不動,只是拿眼睛看著自己,情知有異,再一想他母親先前三不五時的便對自己說起周表妹的諸般好處,那許多的嫁妝,現下又執意要自己到外祖母房裡來,便大略猜到了母親的心思。
他雖知道母親這是為了他打算,看中了周表妹那一筆豐厚的嫁妝,但男子漢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豈能靠著妻子的嫁妝來養活自己?更別說還是用這等齷齪下作的手段得來的。
更何況,在他心底深處,始終只有一個表妹的倩影,即使伊人已另嫁他人……
吳重見采薇眼中隱隱露出一抹懼怕,忙退後一步道:「周表妹,你別怕,我……」
他倒是想替他母親跟周采薇道一聲歉,卻又覺得子不言母過,到底還是沒將他母親說出來,只是道:「周表妹,我並非有意失禮,只是……湊巧進來,還請表妹恕我冒失之罪!表妹大可放心,我這就出去,今日這事更是不會對任何人提及,即使是我母親妹妹,我也絕不會說一個字出去。」
吳重說完,便一把抱起趙宜銨,匆匆走了出去。
采薇心道想不到這位吳家表哥倒是個正人君人,不但沒有對她有絲毫非禮之處,還打暈拖走了趙宜銨,救了她一回。
哪知還不等她略把心放下稍許,又聽見有人走了進來。
這一回進來的不是別人,正是羅太夫人如今最疼愛的孫子趙宜鐋。
他進來一掃屋裡,詫異道:「咦!祖母不是說吳表哥會在這房裡嗎?怎的不見他人影兒啊?」
「這要是找不著吳表哥,我可怎麼來一出英雄救美啊?」
趙宜鐋一邊說著,一邊走到床邊,繼續嘟囔著:「這姓吳的小子該不會是還沒來吧,可是素雲那丫頭明明跟我說看見他進來了才喊得我,真是奇了怪了!」
他打量著周采薇,摸著下巴嘿嘿笑道:「薇妹妹,其實不管怎麼樣,橫豎你都是得嫁給我的,表哥我現在就讓你變成我的人……」
他嘴裡頭說著,那手就已經不老實的朝采薇身上蓋著的錦被伸去。
且不說采薇這個壽星如今被困在太夫人的臥房裡,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外頭為給她慶生而辦的壽宴卻是熱熱鬧鬧、歡聲笑語。
趙宜菲坐在席間,又飲了一杯酒,算算時候差不多了,她哥哥應該已經如她所算計的那樣,到了太夫人的房裡。而她先前要他辦好的事兒,只要她這哥哥不是蠢到了家,應該也是□□不離十的。
難得今兒章家的四表哥也來了府裡,她若是不能趁這個機會用些手段好能嫁到昌平候府去,怕是再難嫁到個好人家了。
近一年她在親事上連番受挫,被孫太后罵了一頓斷了後路之後,又覺得若是嫁給章雲也算是個上上之選。雖說章雲沒有爵位,但畢竟也是生得一表人材,且先前又對自己極為癡情,便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讓她哥哥想法給章雲敬些不一樣的酒,把他弄醉了偷偷送到她房裡去,她好成其好事。
便趁眾人都沒留意她,借口說要去更衣,帶著她的兩個丫鬟悄悄走了出去,囑咐了小菊幾句,讓她候在院外,領著另一個丫鬟一路往她的臥房行去。
原來孫太后派來的那兩位嬤嬤雖受了某人裝神弄鬼的恐嚇,不敢再在明面兒上折磨周采薇,可到底惦記著孫太后交待給她們最要緊的一樁差事,那就是想個法子讓周采薇不能嫁給穎川王,且還不能讓人知道這事兒是太后娘娘的意思,授人以柄。
這兩個嬤嬤在宮裡頭呆了那麼些年,對某些人的人心那是一眼就看了個清清楚楚,在安遠伯府裡沒住上幾天功夫,就知道誰能替她們辦了這件事情,背了這個黑鍋。便時常在花園裡和伯府的五小姐趙宜菲偶遇。
每每一見了她,馬嬤嬤就誇讚她容貌是何等艷若桃李,美若天仙,這等絕色的容顏別說去做王妃,就是入宮當個皇妃也是使得的。
榮嬤嬤卻是故作惋惜的說她可惜就是福氣差了那麼一丁點兒,倒可惜了這麼一張俏臉兒,竟然沒被兩個郡王選為王妃,反被她那個姿色遠不如她的表姐給搶到了個王妃的寶座。
趙宜菲心裡頭原本就對周采薇頗是嫉恨,再被這兩個老婆子,一個□□臉,一個唱白臉,更是把心頭那一把妒火給撩撥得越發旺盛起來。
這兩個婆子有一回還故意讓趙宜菲聽到她們兩個的竊竊私語,說什麼實則周采薇這樁親事也不是十拿九穩,先前西秦時曾有一位名門閨秀,已經被選為太子妃,結果卻在婚前被太子的表弟給夜闖深閨,壞了名聲,別說嫁給太子了,此後直接就在尼庵裡了此一生。
那榮嬤嬤還說道:「這也是西秦那時候不講規矩禮法,這要是擱在咱們這會兒,像這樣的姑娘便是被拖去浸了豬籠也不為過!」
那趙宜菲原本心裡就有些盤算,聽了這兩位老嬤嬤之言後,那壞心思就更是活泛起來。她早就想把周采薇配給她哥哥趙宜銨,立時便琢磨起來怎生想個法子好讓她哥哥壞了周采薇的名聲,那這丫頭就只能嫁過來給她當嫂子,任她欺負了。
可是平日裡那秋棠院一堆人圍著,周采薇又深居簡出,還真不好打什麼主意,等到她聽說老太太在九月初三這天要給周采薇大辦十六歲的生辰,頓時靈機一動,想了個主意出來。
先時被她收買的那秋棠院灑掃丫頭萬兒,因拿了從她這裡得的銀子去孝敬了府裡的管家娘子,正好二姑太太身邊的一個丫鬟得了病,便將她提成個二等的小丫頭補了上去。
宜菲見萬兒如今正跟著她二姑母趙明香住在煦暉堂裡,便又拿了幾兩碎銀子和一包藥米分去找她,要她想法子在采薇生辰那天把紙包裡的藥米分下到她吃的東西或是飲的酒茶裡。
萬兒如今升成二等丫鬟的心願已了,又知道周表姑娘今非昔比,那可是未來的郡王妃哪!便不敢再接這樁害人的事。
宜菲可不管她願意還是不願意,直接威逼她,說她若是不做,她既能讓她當上二等丫鬟,也能再想個法子把她攆出府去賣給人牙子。
萬兒害怕之下只得先答應下來,她倒也是個多少知道些分寸的,想了半天覺得這事兒茲事體大,還是不能做,便一咬牙索性跪到二姑太太面前,把五姑娘要她做的事全告訴給二姑太太知道,求她替自己拿個主意。
不想趙明香聽她這一說,頓時靈機一動,也起了個私心,想要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第一百二十五回

原來趙宜菲雖只是交待萬兒給周采薇的食物或水裡下藥,再沒說別的事兒,可二姑太太好歹比她多活了二十幾年,經見的多,一聽便大約猜出來了宜菲打的是什麼算盤。便想與其把周采薇配給趙宜銨那個不成器的敗家子兒,還不如讓自個兒子吳重去截個胡,省得采薇這一朵鮮花被豬給啃了。
至於和穎川王搶媳婦,二姑太太心裡是一點壓力都沒有,這一來她謀算的是等趙宜銨進去對采薇欲圖不軌的時候,再讓她兒子吳重衝進去英雄救美,然後她再不失時機的領著眾人過去。
這麼一來,想要幹壞事的是趙宜銨,她兒子可是救人的好人,可到底采薇的名聲也毀了,聽說宮裡的孫太后又是極不願意讓周采薇去做穎川王妃的,如此一來,她再不能嫁給穎川王,趙宜銨更是不能嫁,到時候,自然是救了她的自個兒子是最佳夫婿人選了。
這就叫做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只是單靠萬兒這二等丫鬟就想給周采薇下藥,這五丫頭未免也想得太容易了。於是她吩咐了萬兒幾句讓她去了,打算自已來幹這活兒,橫豎最後讓萬兒全推到宜菲身上就是了。
不想她和自家女兒商量的時候,被吳娟無意中偷聽到了一兩句,她感念采薇這幾年待她的姐妹情意,便忍不住大著膽子告訴了采薇,讓她躲過了趙明香的藥酒女兒紅。
再說宜菲離去後片刻,她丫鬟小菊記著自家姑娘的吩咐,悄悄的又進到大宴賓客的院子裡,喊了太夫人房裡另一個丫頭錦兒,說是她家五姑娘的一個簪子落在太夫人房裡了,想求錦兒陪她去尋一尋。
她兩個才走了沒一會子,小菊忽然腳下一崴,扭了腳脖子,只得被錦兒扶著一瘸一拐的慢慢往煦暉堂走。
還沒走幾步,忽然就見宮裡來的那兩位嬤嬤帶著一堆人也在往這邊走,錦兒忙扶著小菊讓到一邊,躬身立著,好給這兩位嬤嬤讓出路來。
原來榮、馬兩位嬤嬤這幾個月來也在這安遠伯府裡買通了幾個眼線,聽到眼線回報說大事已成,便借口去看看未來的穎川王妃酒醒了沒有,也急忙往煦暉堂而去。
不想她兩個剛要從錦兒這兩個丫頭身前過時,忽然從前頭跑過來一個小丫鬟,喊叫道:「小菊姐姐,不好了,有人竟然在咱們府裡調戲咱們姑娘,你快去,快去告訴老爺、老太太!」
小菊一看,見跑來的正是跟著趙宜菲回房的另一個丫鬟小葵,不覺心中大奇,自家姑娘不是要去調戲那昌平候的四公子嗎,怎麼反倒被別人給調戲了?
她正要開口問問是怎麼一回事,就見自家姑娘神色倉皇,釵橫鬢亂的也往這邊跑過來。
她一見到榮、馬二位嬤嬤,頓時就跟見到了親人一樣,「嚶!」的叫了一聲,就快步朝那兩個老婆子跑過來,嘴裡喊道:「兩位嬤嬤快救救我,這裡竟有一個壞人想調戲我?」
那兩個老婆子一聽,這光天化日之下,還是在人家小姐的家裡頭,竟然就有這等膽大妄為的男子明目張膽的出來調戲小姐?不由都睜大了自己那雙渾濁的老眼,想要看看這是哪個不知死活的東西。
可等她們好容易看清了跟在趙宜菲後面那華服男子的模樣時,頓時驚得不知該說什麼好了。
原來這不知死活、大膽妄為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當朝右相孫承慶。做為最受她們主子孫太后器重並常常召見的侄子,榮、馬這二位嬤嬤自然是在宮中見過他的,還曾聽說過這位右相平生最是好色,最大的喜好便是尋花問柳、收藏美人。
只要姑娘長得漂亮,他也不管人家是豆蔻少女、還是徐娘半老,是教坊名女支、還是良家女子,統統想法子都給納到家裡頭。也不管人家是未婚還是寡婦,定親或是人婦,只要被他看上了,各種強取豪奪,使盡了手段也要把人給弄到自己身邊。
為此,他還特地在城西用極少的銀子硬是買下了一位富商的府邸,改建成他的別館,起了個名字叫做藏芳園。據說那裡頭已經住進去了五百九十九位各具艷質的美人了。
瞧孫右相今天這架勢,對這趙宜菲窮追不捨,還滿面春光,眼泛□□,該不會打算把這趙五姑娘做為他收藏的第六百位美人,也給弄到他的藏芳園裡吧?
孫承慶看都沒看那兩個老婆子一眼,如今他眼中只看得到趙宜菲這一個絕色美人,他自覺閱美無數,不想今日一見到眼前這佳人,卻仍是被迷得神魂顛倒。
想不到自已這外甥臨川王不光打架惹事是一把好手,這挑美人的眼光也不錯嘛?若不是他跟自己提起,自已還不知道這安遠伯府竟還藏著這麼一位天仙似的麗人。
「我說小美人,你別跑啊!你就是跑到天邊,也逃不出相爺我的手掌心!」
自己這都已經有三個月沒能找到合意的美女了,這趙家的小姑娘真是讓他越看越愛,就算她是安遠伯府的小姐又如何,只要是被自己看上了,一樣有的是法子把她收到自己的藏芳園裡。
趙宜菲雖然一心想要攀龍附鳳、嫁入豪門,可見這孫承慶雖然一身錦衣華服,言行舉止卻輕浮放浪,一見了她便色瞇瞇的直盯著她瞧,不但言語無禮,還想對她動手動腳,沒有半點貴家公子的世家氣度。且看著又老又醜,自然是嚇得花容失色的就往回跑,來找人求救。
不想被她視做救命稻草的榮、馬二位嬤嬤見了來人,卻恭恭敬敬地福身行禮道:「見過相爺!不知相爺怎會也到這安遠伯府來。」
孫承慶見美人已躲到這兩個老婆子後面,這才略收斂了幾分,咳嗽了兩聲道:「今兒不是穎川王未來王妃的生辰嗎,本相特奉了太后娘娘的懿旨前來給周小姐送上一份壽禮。你二人可和這位小姐相熟?」
兩個老婆子對視一眼,這才三句話不到就問起人家姑娘。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她們今兒也算是親眼領教了一回這位右相的風流本色,真真是不負其「京中第一尋芳高手」的鼎鼎大名啊!
榮嬤嬤便笑道:「回相爺,老奴們在這府裡住了幾個月,和這位府上的宜菲姑娘自然是極熟的。」
宜菲不想這人竟真是當朝右相。她多少也知道,如今朝中除了左相之外,最有勢力的便是孫太后一力提拔起來的右相,他又是太后的侄兒,雖然不是什麼有世襲爵位的名門世家,但也算是個極有權勢之人了。
她原本想乾脆再奔回宴客之廳中的,這時又不由躊躇起來。那兩個老婆子行禮起身時,早不著痕跡的閃開身子,又把她給顯露在孫右相眼前。
孫承慶也算是花中老手了,一見她臉上神色便暗道有戲,知道對方已被他的身份地位所動,正想再湊上去調笑幾句美人,不想美人卻忽然一跺腳,嬌嗔道:「右相又如何?身為右相就可以調戲大家小姐嗎?」
說完,還一跺腳,小細腰一扭,帕子一甩,轉身就走了。
把個孫承慶眼饞得撥腿就想追出去,慌得榮、馬兩位嬤嬤趕緊把他攔下來道:「相爺,太后娘娘可還讓您給老奴們帶來別的話兒不成?」
雖說右相老爺一向明目張膽慣了,可今日畢竟人家府上是在給周采薇慶生,來了一堆親友,這要鬧出去到底有些不好看。況且今日便是有事鬧出來,也該是那位未來的穎川王妃才對,可不能讓孫右相把這風頭給搶了去。
「哦,姑母並沒再說什麼,只讓我把賀禮送到便是。」其實什麼奉太后之命來送壽禮,全是他臨時起意,自作主張之舉。
而他之所以會臨時起意,則是因為他外甥臨川王見他一邊三個月連一個中意的美人都沒找到,便極貼心的跟他說安遠伯府的五小姐趙宜菲乃是一位沉魚落雁、閉月羞花,世所罕有的美人兒,攛掇他來一睹芳容,他這才動了這個念頭。
榮嬤嬤見孫右相還盯著宜菲遠去的背影瞧,趕緊上前兩步,湊到他跟前小聲道:「相爺,太后娘娘吩咐老奴們辦的那件事就著落在今日,要不相爺再到前頭大廳上稍坐片刻,不消一會兒功夫,便會有消息傳出來。」
孫承慶見再也看不見宜菲那動人的身姿,再被一陣涼風一吹,先前發熱發暈的腦子總算稍稍清醒一些,聽了榮嬤嬤的話後便問道:「二位嬤嬤這是?」
榮嬤嬤又小聲道:「老奴們惦記著太后娘娘的吩咐,這幾個月裡一直都在忙這件事,如今已經都佈置好了,這就要過去好把它鬧出來!」
孫承慶一等她說完就趕緊後退了一大步,這些老婆子身上總有一股腐臭之味,哪比得上方纔那嬌滴滴的美人兒身上的香風陣陣。
他自然知道孫太后想對這即將要嫁給穎川王的周家小姐做些什麼,一聽這事就著落在今日,不由得起了一絲好色,啊不,是好奇之心,想要去瞧瞧那被穎川王親眼挑中的女子到底是何顏色。
他雖是個俗人,但卻知道穎川王乃是京中第一等的雅致人物,能被他看中的女子,想來也定是個容顏絕世的佳人吧?
只是,他雖有心也跟過去瞧上幾眼,但畢竟十分不便,況且這事一旦鬧出去,若是他也在現場的話,只怕會落人口舌說這是他孫家有意毀了周家小姐的名聲,於他們的大事多有妨礙,只得硬生生地忍住了,說道:「嗯,那你們就快去吧,臨川王陪我一道兒來的,本相出來這麼久,也該去找他了。」
兩個老婆子恭送走了右相,趕緊就往煦暉堂趕去。她們本來可是計算得好好的,不想遇到孫右相調戲趙宜菲這件事,倒耽擱了些功夫去,不過想來那頭應該不會出什麼岔子,晚去這麼一會兒,點起來的那堆火只怕正燒得旺呢!
她兩個領著一堆宮人浩浩蕩蕩的奔到煦暉堂,見院子裡悄無一人,湊到太夫人房裡窗下一聽,只聽裡頭隱隱有些不一般的響動,便相視一笑,知道大事已成。當下邁步便朝太夫人的寢室跨進去,等把門簾都掀開了,才嚷道:「周小姐,這都快過了半個時辰了,您這酒可還——」
等這榮嬤嬤瞧清了室中的景象,頓時就嚇得張了大嘴,剩下的話全堵在嗓子眼兒裡,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馬嬤嬤落後她一步進來,正奇怪她怎麼忽然收了聲,抬眼一瞧屋裡,立時就喊叫出來,「啊——!」
誰能告訴她們,為什麼方才孫右相口中的臨川王,他,他居然會出現在這間屋子裡?正大馬金刀的坐在椅子上,拿著個馬鞭抽打他腳下踩著的一個人,將那人抽得是滿臉是血。那人嘴裡想是被塞了東西,只能發出隱約的□□之聲。
這一下,兩個老婆子頓時明白了方纔她們聽到的那些不一般的聲音的真正由來,敢情不是她們想的啪啪啪和那種□□聲,而是這種極其凶殘的暴打聲!

  ☆、第一百二十六回

可憐這兩個老婆子完全被地上那血人的慘樣兒給嚇傻了,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倒是正在打人打得不亦樂乎的那位主兒見她倆個來了,嘿嘿一笑,把鞭子一扔,從袖子裡掏出塊帕子擦了擦手道:「喲,你兩個來得正好啊!榮婆子,你去叫人,把那安遠伯府的老太君給本王叫來,讓她瞅瞅這就是她親自教出來的好孫子,竟然敢偷聽本王的壁角,真是活得不耐煩了。」
「還有那個馬臉婆子,你去給本王打一盆水來,本王方才打得一時興起,倒不留神弄髒了自己的手,真是髒死了,快侍候本王洗個手。」
被他這麼一番指使,兩個婆子才回過神來,不約而同的問道:「這,這,殿下您怎麼會在這裡啊,這可是人家姑娘家的閨房啊?」
怎麼這個魔王倒在這裡,那周采薇怎麼不見人影。
臨川王長眉一挑,「這是姑娘家的閨房?我看你兩個老貨真是老眼昏花了吧?什麼時候安遠伯府的老太君住的屋子成閨房了?難道老太君一把年紀還沒嫁出去不成?」
榮、馬二嬤嬤兩張老臉頓時給臊得臉上陣青陣紅的,她二人一時情急心亂之下,犯了這個口誤,就被這混世魔王逮住往死裡嘲諷。可是這魔王怎麼知道這屋子是安遠伯府老太君的內室呢?
還不等她二人細想,秦斐忽然眼睛一瞪,怒道:「你們這兩個死奴才,這是在藐視本王嗎?本王吩咐你們的話一個個的全當沒聽見不成,還不快去照辦,也是想吃本王的鞭子不成?」
兩婆子嚇得就是一哆嗦,這位魔王的厲害她們可是都曉得的,真要惹到了他,那可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兒,只得嚥了嚥唾沫,一個轉身朝外走去叫人,一個去打水準備侍候這位爺洗手。
他才用上澡豆,手還沒洗完,榮嬤嬤已經轉身又回來了,原來還不等她去請,羅老太君一手拄著枴杖,一手被她女兒趙明香攙著已經走到門前了。
原來不單是二姑太太趙明香想要來個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現住在老太太的院子裡,她的那點小九九自然也沒瞞過太夫人那雙老眼。
於是這老太太也想一手玩黃雀在後,想等那吳重進房裡去的時候,再讓她最愛的孫子趙宜鐋去來個英雄救美。不但要坑她外孫女周采薇,竟是連她女兒和外孫吳重也要坑。畢竟那趙宜銨好賴還是她趙家的子孫,不像那吳重,到底是個外姓人,那這壞事自然是要著落在他頭上了。
要說這姜還得是老的辣,太夫人知道周采薇聰明靈秀,怕萬一趙明香給她備下的迷酒被她躲過了,便又另備了一碟特製的點心,只在一塊裡頭摻了些特別的料。
太夫人事先早把一切佈置妥當,上菜時將那特製的點心擺在她那一面,如是,雖則那點心是放在桌上任人隨意取用,但大家出於禮節都不會去挾正對著太夫人的那一塊,她則順理成章的挾起來就送到了周采薇碗裡。
畢竟這是長輩親手給她挾的,她應該不會當著眾人的面兒拂了自己面子,況且自打太后賜婚的口諭的下來之後,自己是真斷了把她配給趙宜鐋的念頭。待這將要嫁給穎川王的外孫女比先前還要好,盼著她將來能幫著伯府,好生扶持她幾個表哥。
若不是在給采薇準備嫁妝之時遇到了一件極為難之事,又被她心愛之人苦求了好久,甚至以命相逼,她是斷不會做出這等違背她自己良心、素日行止的事兒來的。別說采薇會想不到她這外祖母會如此對她,就連她自己都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竟也會做出這等下作無德之事。
太夫人自采薇被扶走後心中沉重,再也吃不下什麼東西,等丫鬟跟她回稟說是宮裡的兩位嬤嬤去煦暉堂看周表姑娘了,忙也急急起身借口身子乏了,想回去歇歇,坐在她身旁的趙明香心裡頭也正巴不得趕過去瞧瞧呢,立刻慇勤的扶著老太太要送她回去。
她二人這一路上都在想著她們預料中的那個場景,不想等真到了一看,頓時也給嚇傻了。
羅老太太一見她的寶貝孫子被打得跟個血人一樣,酷似她兒子的那一張俊臉也腫成了豬頭模樣,頓時把她心疼得什麼似得,頭一個回過神來,一邊顫顫巍巍的朝她孫子撲過去,一邊嘶啞著嗓子帶著一絲兒哭腔的罵道:「這是哪個不長眼的混賬,竟敢把我孫子打成這樣,我可憐的鐋兒啊,你們還不快去請太醫去……」
被老太太這麼一喊叫,趙姑太太也瞬間醒過神來,她可和她娘不一樣,她娘是一看見地上躺著自己的寶貝孫子就再看不見其他人,她卻是眼珠子四下裡掃了一圈,見沒她兒子吳重的身影不由得先就鬆了一口氣,跟著就又擔起心來。
羅老太太奔到趙宜鐋身前,見那可惡的壞小子竟然還把趙宜鐋踩在腳下,端坐在椅子上,昂著腦袋笑嘻嘻地看著她。頓時氣得是火冒三丈,抬手就朝他臉上抽去,想替孫子好生教訓教訓這個渾人。
這屋子裡知道秦斐身份的一眾人等都是倒抽了一口涼氣,這安遠伯府老太君別是真氣昏頭了吧,竟連這位小霸王也敢伸手就打,只怕是要大大的吃一個虧了,可別被這魔王連老骨頭都給拆了。
就見秦斐依然大咧咧坐著,好整以暇的伸出兩根指頭架住老太君的手掌,嘻嘻笑道:「喲,老太君還真是愛孫心切啊!居然連本王堂堂朝廷欽封的郡王,金枝玉葉,皇親國戚你都敢打,要知道自本王七歲之後,就連我娘都不敢打我,你還想抽我大耳刮子,還要你這條老命不要?」
他嘴上說得雖凶,手底下倒還算客氣,輕輕把老太太往後一推,自有她身邊的一堆丫鬟婆子接著,倒也沒傷到哪裡。
榮、馬兩位嬤嬤這時候才出聲道:「這位乃是臨川王殿下,還不快快參見郡王殿下!」
羅老太太一聽這人就是京城大名鼎鼎的臨川王,頓時雙腿一軟就坐到了地上,自個這是招了什麼霉運了,都已經有一個孫子被這魔王給打殘了,怎麼這個煞星還不肯放過她安遠伯府,竟然闖到她房裡把她最疼愛的孫子也是一頓狠打。
秦斐也不去管她,重又用澡豆仔仔細細地洗起手,等他足足洗了三遍手,拿乾淨帕子把手擦乾,羅太夫人才終於回過神來,被人扶起來勉強行了個禮,問道:「不知殿下為何會突然出現在老身的內室之中,且還動手將我這孫兒打成這等模樣?」
秦斐嘻嘻一笑,露出一口閃亮的白牙,「您老人家可別誤會,我會到您這房裡,可不是來找您的。我陪我右相表舅到這府裡來給我未來的嫂子送壽禮。我琢磨著既然來都來了,那就順便進來來給我這嫂子請個安、問個好唄!於是啊,我這麼一打聽,發現我嫂子在您這房裡,我這就過來了。」
眾人一聽,頓時被噎了個瞠目結舌,這周采薇還沒嫁過門呢,你能別一口一個嫂子叫得這麼順口嗎?還有,這哪有小叔子大大咧咧的跑來要給未過門嫂子請安的例啊,什麼是男女大防,殿下你知不知道啊?
可惜還不等眾人緩口氣說些什麼,秦斐已經又接著往下說了,「我進來一瞧,嘿,我嫂子正在鏡子前梳妝呢,見我進來了嚇了好大一大跳,無論我怎麼跟她好聲好氣的請安,她一個勁的只是要走……」
眾人心道:「這能不走嗎,再心大的姑娘見房裡突然不知從哪兒竄出來一個陌生男子,還上趕著管自己叫嫂子,都得嚇得趕緊往外跑好嗎?」
到於這「跟她好聲好氣的請安」,榮、馬兩個嬤嬤細細琢磨這臨川王的「好聲好氣」該是個什麼樣兒的「好聲好氣」,該不會是想調戲非禮他「嫂子」的調調吧?
若真這樣的話,那太后娘娘交待下來的活兒也算是成事了,雖沒逮到她和她表哥的私情,可要弄成和小叔子的女干情似乎也能湊和著交差。反正太后娘娘只說只要讓這周采薇壞了名聲再不能做穎川王妃就成。
這兩個老婆子只顧想自己的差事,便沒聽到秦斐接下來的話,「不想,正在這時,本王忽然發現窗戶外頭竟然有人在偷聽,把人抓進來一瞧,就是這個不知死活的小子。」
秦斐用足尖踢了踢腳下已一動不動的趙宜鐋,撇撇嘴道:「不是我說啊,羅老太太,您這孫子不愧是外生撿回來的女干生子,雖說放在您身邊教養了這麼幾年,怎麼還是沒有半點兒家教,一點兒規矩禮法都不知道守!」
「『非禮勿視、非禮勿聽』沒人教過他知道嗎?這哪有跑到人家窗戶底下偷聽人家說話的,這哪是個大家公子該有的禮儀教養啊!於是本王只好勉為其難的出手替您老人家教訓了他一頓,放心吧,本王手底下有分寸,死不了。就當是本王日行一善,做好事積德了!」
臨川王殿下一臉我是在做善事,你老人家不用謝我的表情把羅老太君氣得一口氣沒喘過來,拚命的咳嗽起來。
要是周采薇在這裡聽到這秦斐竟能大言不慚的說出這些話,定會再看低他一點,覺得這人的臉皮簡直比城牆還厚,身為一個偷聽過壁角的人怎麼還能如此理直氣壯的去教訓別人?簡直是一百步倒笑話起五十步來!
只可惜,她這會子被困在另一間屋子裡,全身動彈不得,弄不出半點聲響好招來人救她。只能盼著有人能主動過來尋到她。
好在等羅太夫人終於咳完了,總算想到了她這個外孫女,問道:「敢問殿下,那老身的外孫女呢?您又把她給弄到哪裡去了,她可是您未來的嫂子啊?」
秦斐盯著羅老太君,似笑非笑道:「原來老太君也知道她是要嫁給我三哥做我嫂子的啊,我還以為老太君不知道呢?」
羅老太太心肝俱是一顫,明明臨川王這話裡的語氣也並不怎麼聲色俱厲,甚至還透著那麼一絲「和顏悅色」,但羅老太太就是渾身一哆嗦,她忽然有種感覺,這位殿下該不會什麼都知道了吧?
秦斐懶洋洋的起身道:「我要教訓這小子,這等凶殘血腥的場面自然是不能讓我嫂子看到的,我便把她請到別處歇著了,說起來,我給嫂子的安還沒請完呢!」
他一面說著,一面抬腳就往外走,眾人面面相覷了一圈後,也忙緊跟在他後頭,想看看這京城小霸王給他未過門的嫂子到底是怎麼個請安法。

  ☆、第一百二十七回

采薇被困坐在西梢間裡,隱約聽見東邊的聲響傳來,一想到那邊屋子裡那位不按常理出牌的臨川王殿下,心裡頭真是焦急萬分。
其實,她是該謝謝秦斐的,若不是這位郡王殿下忽然從窗戶裡跳進來,只怕——,只怕她就要毀在趙宜鐋手上了。
可是再一想他撂倒趙宜鐋之後發生的事,采薇又覺得羞憤難言。
原來秦斐一拳頭把趙宜鐋滅了之後,長眉一挑,對采薇嘻嘻笑道:「小王拜見嫂子,依本王的神機妙算,只怕過不了多久,便會有一堆人擠到這屋子裡來,等著看好戲!」
他目不轉睛的盯著采薇瞧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嫂子是想我本王幫嫂子這個忙呢,還是本王乾脆也在一邊看戲得了。」
「你若是想要本王幫忙的話,就眨一下眼睛,若是不想,就一直別眨眼睛。只是本王可是從不白幫別人的忙的,就算你是我未來的嫂子也不成,你若是要本王幫忙,回頭可得答應本王三件事。」
他見周采薇眼中露出擔心的神色,又笑道:「放心,絕對是你力所能及,能辦到的事,且決不會有違任何禮法規矩。別把本王想那麼壞嘛,本王可也不是那等不知廉恥之人!」
他一邊說著一邊就走上前,一把就將蓋在周采薇身上的錦被先給掀開了。
「哎喲,你眨眼睛了,這是答應要請本王救你了嗎?你倒不笨嘛!」
周采薇心中氣苦,她哪是答應了,她那一下眨眼,明明是被秦斐掀被子的舉動給嚇得好不好,卻被他就這麼強詞奪理的給賴上了。
更讓她氣苦的還在後頭,秦斐這該死的登徒浪子、女干詐小人竟然嘻嘻笑著把她抱在懷裡開始給她穿起衣裳來,嘴裡頭還恬不知恥的自誇道:「人都說柳下惠坐懷不亂是個君子,依本王看,本王這才是真正的高風亮節,不但坐懷不亂,還幫著嫂子穿衣裳,簡直是君子中的君子!」
采薇真想吐他一臉,可惜她身子仍是軟麻無力,只得羞憤欲死的由著替穿上上襖,再將馬面裙圍在自己腰上。他甚至還拿起梳妝台上的一把玳瑁抿子給自己抿了抿頭髮。
秦斐見她又羞又氣,小臉漲得通紅,強忍住親上去的慾望,問她道:「我說嫂子,你該不會就因為本王碰了你就想不開,也去學那些烈女傳裡的傻丫頭們,不是砍胳膊就是削鼻子的吧?」
「這孟子他老人家曾經曰過的,說『嫂溺不援,是豺狼也。男女授受不親,禮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權也。』如今嫂子身陷險境,猶如溺女,本王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只得暫且從權了!」
這廝竟然還讀過《孟子》,還會引經據典?采薇簡直不知道是該誇他還是該罵他。
不過等到秦斐將她抱到西梢間,將她手足都綁在椅子上,掏出一個琺琅小瓶,打開瓶蓋放到她鼻下讓她嗅了幾下解了她週身的軟麻感之後,她只想狠狠的痛罵他一頓。
這廝明明有解藥,居然不早拿出來給她解了迷藥,竟然輕薄夠了才裝模作樣的來充好人。
可惜她剛一張口,秦斐已眼疾手快的在她頸上輕輕一點,讓她一個字都再說不出來。
於是采薇怒瞪著他的眼神中更多了一抹驚訝,這廝不但會飛簷走壁,竟然還會那些小說裡提到過的江湖奇技——點穴術,自已這是被點了啞穴嗎?
秦斐笑嘻嘻地合上她的櫻桃小口,還摸了摸她的頭,丟下一句,「乖乖在這裡等著,這軟繩本王綁得松,只要你不亂掙便不會傷到你。本王一會兒就回來接你!」便轉身出了屋子,將她關在西梢間裡。
采薇心下一跳,這廝說什麼,等一下還要來接自己?這混賬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正越等越是心焦,又聽腳步聲響起,跟著就見秦斐那個混賬又大搖大擺的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一大堆人。
那後頭跟著的一大堆婦人見周采薇——穎川郡王的未婚妻穿戴得倒是齊齊整整的,可卻是被綁在椅子上的,個個又是被震得目瞪口呆,敢情臨川王就是這樣給他嫂子「請安」的?
只是這周小姐怎麼不喊不叫的,就這樣由著未來的小叔子在自己腳上摸來摸去?
眾人頓時覺得臨川王和他這唯一的哥哥之間到底是有何等的深仇大恨啊這是,人家周家小姐還沒嫁過門呢,他就跳出來搗亂,糟蹋了人家的名聲不說,還把這未來的嫂子就這麼綁起來,當著這麼多的人動手動腳的。
這,這得多大仇啊這是?
羅太夫人因為要先照料她的寶貝孫兒,晚過來了片刻,等她進來時,就見她外孫女兒被人綁在椅子上,臨川王那惡人正在對她動手動腳,頓時就怒道:「殿下,您教訓我那不成器的孫兒也就罷了,但我這外孫女,可是許配給你哥哥穎川王殿下的,您怎能如此折辱於她?」
太夫人倒也不見得是真心疼外孫女,不過是想找個由頭好替她孫子教訓教訓這胡作非為的歹王,出上一口氣罷了。
可秦斐什麼人啊,哪吃她這一套,一邊蹲在那兒慢悠悠地解著周采薇腳腕上的軟繩,順便捏一捏她纖細的腳踝,一邊道:「本王這不是怕她萬一跑沒影了,再躲起來不好找嗎?只得出此下策,暫留她一留。」
這時榮、馬二嬤嬤對視一眼,齊齊開口道:「可是殿下,這男女授受不親,您在周小姐婚前貿然見了她真容已是不合規矩,更何況您這會子居然還,還……」
還當著我們這麼多雙眼睛對您「嫂子」動手動腳,這,這真是太違背禮教倫常了。雖說這也算是她二人希望出現的結果,可還是有些無法直視。
哪知她們沒說出口的話,秦斐毫無壓力的就替她們給說了出來,「何況本王這會子還對我這名份上的未來嫂子動手動腳,實在是大大的有違禮法規矩,是不是?」
榮嬤嬤假惺惺地道:「殿下您是男子,便是有些放浪的行止,也還好說,何況您的名——」
她本來想說,何況您的名聲本來就已經糟糕透頂,那話都要脫口而出了,猛然省起,趕緊又把到嘴邊兒的話給嚥了回去,改口道:「何況您又身份尊貴,自然是沒什麼妨礙的,可對周家小姐來說,您這些舉動,可算是把她全毀了!」
馬嬤嬤也忙道:「就是就是,您這都碰了周小姐的身子了,還讓她怎麼再嫁給你哥哥!」
秦斐撇撇嘴,不以為然道:「不嫁就不嫁唄!再說了嫁給那個短命鬼有什麼好的,還不如嫁給本王呢!」
他這話說得眾人更是紛紛咳嗽,你哥是短命鬼,那你呢?嫁給你完全就是守活寡,半點人生幸福都沒有好不好?
秦斐解開周采薇手腕上的軟繩後,將人直接往懷裡一抱,就往外頭走,嚇得羅太夫人和宮裡那兩個老婆子急忙問道:「殿下,殿下您這抱著周小姐,這是要做什麼?」
秦斐奇怪地看她們一眼道:「你們方才不是說,本王此舉太過任性,毀了周小姐的清白名聲嗎?本王向來是敢作敢當,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娶了她好了,反正本王現在也還沒娶王妃呢?」
可憐這一屋子的人再一次被驚到了,雖說一般而言,若是有那女子被男子碰到了身子,壞了名節,若是女未嫁、男未婚,男人又願意娶她的話,讓這兩人成婚自然是最好的一個遮掩法子。
可如今,周采薇那可是定給他哥哥穎川王的未婚妻啊,還有一個月就要大婚了。至於這位任性胡來的臨川王殿下,難道您老人家忘了,您自個的王妃也早已經選出來了,還是您自個用擲骰子的法子給選出來的,那可是崔左相家的小姐啊!
這臨川王該不會真要娶他嫂子做王妃吧,那原定的臨川王妃——左相家的小姐可怎麼辦?雖說對那左相小姐來說,若是真不用嫁給秦斐,倒是因禍得福也不一定!
宮裡頭這些人只顧著這麼胡思亂想,倒是羅太夫人一把抓住秦斐的衣裳袖子道:「殿下該不會是在說笑話吧?您的王妃也早定下了,如何能再娶我這外孫女兒?我這可憐的外孫女無辜受了連累,便是再做不得穎川王妃,那也還是我的親外孫女,我安遠伯府自會收留照顧於她!」
秦斐冷笑道:「您老人家這話可說得真是好聽哪?把她留在這府裡,誰曉得你們會怎麼『收留照顧』於她,還不如跟了本王去,本王向來是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既然當著你們這麼多人的面兒說了要娶她做本王的王妃,就一定言出必行!」
眾人不意他這一回竟不是嘻皮笑臉地說出此話,而是說得擲地有聲,堅定無比,又是一呆。
羅太夫人見他抱著采薇又要往外走,忙道:「便是殿下當真要娶我這外孫女,那也不能現下就把人給帶走啊?她父親把她托付給我們府裡,在這府裡養了三四年,我們安遠伯府可說便是她的娘家一樣,這閨女出嫁可都是從娘家坐花轎出門子的!」
秦斐的臉上頭一次沒了笑容,他回頭冷眼看著羅老太太道:「娘家?哼!本王可還真不放心把本王的未婚妻放在這樣的娘家待嫁。不夠安全不說,萬一再被個什麼人給搶跑了,那本王找誰喊冤去?還是把人安置在自己身邊更放心些!」
秦斐說完,猛然掙脫羅太夫人抓著他袖子的手,再也不理會眾人,抱著周采薇揚長而去。

  ☆、第一百二十八回

雖說周采薇現下覺得留在安遠伯府極不安全,可被這魔王這樣強虜走更讓人無法安心好嗎?
只是她現下雖被鬆了綁,緊跟著卻又被點了穴,動彈不得,叫喊不能,只得被秦斐抱在懷裡,眼睜睜的看著他將自己給帶出煦暉堂,幾個起落,已飛到安遠伯府外,鑽進了一輛馬車裡。
一進到馬車裡,秦斐就解了采薇的啞穴,笑嘻嘻地看著她道:「居然費了本王這麼大一番周折才將你從那府裡給救了出來,你還不快謝謝本王?」
周采薇恨不能手頭能有一把匕首什麼的,好把他那張可惡的臉給劃個稀爛。
「殿下還好意思要我道謝?你分明是在害我,哪裡是在救我?」
秦斐故作傷心狀,「哎喲,本王這回可真是出力不討好啊,明明費盡了千辛萬苦的去救人家,人家不領情不說,還倒打一耙?真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采薇被他這一番強詞奪理給氣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好容易才道:「你還有臉說,你若當真有心救我,打暈了趙宜鐋之後,為何不將解藥先拿給我嗅,然後退出房去,好讓我穿上外裳,先退出那個事非之地,反倒那樣欺壓戲弄於我?到了後來,你明明會點穴術,卻偏要故意把我綁在椅子上,好當著那麼多人的面給我解繩子,讓她們看見你對我,對我動手動腳,好毀了我的名聲,你說,你到底安得是什麼心?」
而秦斐對采薇這一長串的詰問,只輕輕回了一句話,「娶你的心!」
這短短的四個字除了他慣有的調笑口吻外,竟似還多了那麼兩分認真和一絲深情,采薇不由一怔。
而秦斐也是在心中懊惱不已,就算自己把這句話給脫口而出,那也該是一副調戲落難小娘子的口吻,怎麼會是現在這種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彆扭羞恥的語氣。
他見周采薇一臉受到驚嚇的樣子看著自己,頓時又惱起她來,索性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不待采薇驚呼出聲,再一點她啞穴,他人已跳出了馬車。
采薇氣得眼中流出淚來,在心裡罵道:「這廝根本就是個壞透了的混賬王八蛋,先前那樣欺負折辱她還不夠,竟還,竟還這樣對她……
她剛才還覺得他說那話時有一絲深情,自己一定是被這惡魔給氣昏了頭,才會生出那種錯覺。
采薇雖然心中氣憤,倒也沒有一味的只顧在心裡頭罵他,她就是把他罵一個狗血淋頭,又有什麼用,半點也改變不了她如今的處境,她現下要想的是該如何從這惡人的魔掌中給逃出來。
她苦苦思索了一路,仍是一點法子也沒能想出來,只得安慰自己,這馬車總有停下的時候,到時候看這混世魔王是要將她送到何處,那時再想法子逃出去。
那馬車又行了一會子,似是駛進了一個門裡,便停了下來,一個有些擔心的聲音問道:「姑娘?」
采薇一聽這聲音,頓時激動道:「杜嬤嬤?」
她這一喊出口,才發現她的啞穴竟已不知何時解了,難道是秦斐那廝算好時辰的?再試著抬了抬手,雖然能動,卻還是有些酸軟無力。
杜嬤嬤一聽果真是自家姑娘的聲音,急忙上到車裡,將周采薇扶出馬車,早有郭嬤嬤一干人等在下頭接著她。
采薇定睛一看,只見她從家裡帶來的兩位嬤嬤,四個丫鬟竟全都在這處院子裡,正齊刷刷的看著自己,不由大奇道:「你們,你們不是都在安遠伯府嗎,怎麼……,怎麼也到了這裡?」
杜嬤嬤苦笑道:「我們也不過比姑娘早到半個時辰罷了,咱們先進屋再說吧!」
眾人簇擁著采薇過了照壁,往裡行去,采薇見自已的這些忠僕如今全都陪在自己身邊,雖既感不安,卻也不如最初那麼惶恐了。
她打量這處宅子,見是個三進的小院子,似乎已有了些年月,但新近又曾米分刷修葺過。
杜嬤嬤將她扶到第三進院子,采薇不想這院子雖不大,卻也是五間上房,眾人進到上房的西次間裡,采薇見這裡面的陳設佈置似乎也都是新添置的,東西雖不多,卻佈置得頗為雅致。
只是她現下更關心的卻是杜嬤嬤她們在安遠伯府為自己而辦的壽宴上忽然全都消失無蹤,又突然全都到了這裡,難道?
杜嬤嬤知道她心裡的憂慮擔心,一扶她坐下,將一盞熱茶遞到她手裡,便道:「今日是姑娘的好日子,我們幾個記著姑娘的吩咐原是緊跟在姑娘身邊的,不想後來太夫人房裡的丫鬟過來敬我們酒,我們幾個沒飲幾杯頭就開始發暈,全都被送回到秋棠院裡。可誰知,等我們再醒來時就是在一輛馬車裡。」
「我和郭嬤嬤是在一輛馬車裡的,似是有人給我嗅了些東西,我便先醒了過來,就見還有一個人也在馬車裡,正笑嘻嘻地盯著我瞧,露出滿口的白牙……」
杜嬤嬤看了一眼周采薇面上的神情,歎了一口氣道:「不用我說,想來姑娘也知道這人是誰了。我當時是真被這位殿下給嚇了一跳,就聽他說,說是那府裡有些人設了些陰謀詭計要害了姑娘的名聲。我當時一聽就急得什麼似的,難怪我們這幾個姑娘身邊的人都被人灌倒了呢?」
「我忙求他放我回去好去救姑娘,誰知他卻說他自會去救姑娘,只是便是毫髮無損的救出姑娘,姑娘也再不能在那府裡頭住下去,誰知道那幫黑心爛肺的又會想出什麼損招兒來。他讓我們幾人先到這處宅子來,說是他已佈置好一切,讓我們在這裡只顧等著迎候姑娘就是了。」
「我當時心裡頭是滿心的疑惑,還想再問他為何對姑娘這事如此上心,他卻已經跳出馬車,只丟下一句話,說是等郭嬤嬤一到了那處宅子就會明白。」
采薇聽到這裡便問她奶娘,「怎麼,可是這處宅子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郭嬤嬤抹了抹眼角未干的淚痕,說道:「姑娘可還記得你的嫁妝單子上寫著一處三進京郊小院,便是這裡了。這處宅子原是當年老太爺陪嫁給太太的一處嫁妝宅子,太太又傳給了姑娘,可姑娘從沒到這裡瞧過,難怪姑娘不知道。老奴當年到是到這裡來過一兩回,所以倒還記得。」
采薇一聽這處宅子竟原本就是她的嫁妝宅子,不由一怔,跟著問道:「既然這裡是我的陪嫁之物,那留在這裡看房子的那兩戶人家呢?」
郭嬤嬤歎口氣道:「那兩戶人家倒在,只是姑娘若想指望他們幫忙逃出去,怕是不成的,這宅子裡如今除了我們幾個姑娘身邊的人,更多的是那臨川王爺派來的人。」
采薇看著室內一應新置的陳設,說道:「我這處陪嫁想來至少荒了有幾十年,便是有人在這裡看著,也斷不會被人收拾得這般完好,立時就能住下十幾個人來,該不會又是那臨川王做下的好事吧?」
杜嬤嬤默然點了點頭,雖然秦斐沒有明言,但用腳趾頭都能想得出來,除了他,還有誰會在這宅子上下這一番功夫。只是他竟然能先想到把這宅子內裡修繕一新,該不會是早就有這打算把她們主僕接過來住吧?
采薇心裡也正這樣想,不由心頭更是沉重,難道說這魔王竟是從一開始就盤算好了的?竟佈置得如此嚴絲合縫,連囚禁自己的地方都一早佈置好了?
只是這是自己的嫁妝,自已的私產,竟被一個外人先是修葺米分刷一新,跟著又鳩佔鵲巢,用來做了囚禁自己的宅子,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王法何在?
但她跟著就想到,跟這些王孫貴胄去談王法,呵呵,那才是滑天下之大稽!
杜嬤嬤見自家姑娘神色憤憤的不知在想什麼,忙喚道:「姑娘,姑娘又是怎麼到了這裡的,可在那府裡受了什麼欺負不曾?」

  ☆、第一百二十九回

采薇便將她在老太君的煦暉堂裡遇到的種種,簡單跟眾人說了一遍。
眾人邊聽一邊罵道:「這府裡真是個個都不是好人!」
「就是,那五姑娘一向是個壞心的倒罷了,怎麼二姑太太和咱們住在一個院子裡竟也打起姑娘的主意來?」
「想不到竟連老太太也……,先前她就只顧疼兒子,不大理會女兒,到老了還是心裡頭只惦記孫子,對自已的親外孫女兒竟也能做得出這樣的壞事兒來?」
「這些人也太大膽了,咱們姑娘都被封為穎川王妃了,她們還敢一個個的用這種下作法子來害人?也不怕萬一這事鬧出來,她們擔待得起嗎?」
采薇冷笑道:「怎麼擔待不起,只怕宮裡頭那一位正盼著我出些不體面的事,好讓穎川王府不能如願娶了我過門呢?不然為什麼只是太后傳了一道口諭,連一道聖上的明旨都沒有,這樣便是有什麼變動,宮裡倒也有一番說辭。」
杜嬤嬤道:「今日這事,定是少不了宮裡頭那兩個嬤嬤在其中煽風點火,只是想不到竟有三撥人都瞄上了姑娘,且一個個都打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主意,都想當黃雀,不想最後都成了那捕蟬的螳螂,全被臨川王這只黃雀給……」
杜嬤嬤沒好再說下去,轉口問道:「只是姑娘,臨川王如此大費周章,他到底有何企圖,姑娘可否知道?」
她始終覺得奇怪,雖說論起來,自家姑娘也算是他未來的嫂子,但以這位殿下的性子,哪是會理會關心這些事情的。怎的這回對自家姑娘的事這般上心?雖說姑娘是給他氣得不輕,且他做的這些事兒也太讓人無語,但畢竟若不是他在安遠伯府裡最後跑出來截胡,自家姑娘只怕早掉進那些人的詭計裡頭了。
只是吧,他後來再做出的那些事兒,也是一樣把自家姑娘的名聲給毀了,公然對姑娘動手動腳,這讓姑娘還怎麼再去做穎川王妃啊?這位郡王殿下對自家姑娘到底是心存善意呢還是另有所圖?
采薇略一遲疑,答道:「這他到是親口說了,其實,也不單是告訴給我知道,他在太夫人的屋子裡時,當著一屋子的人就說他要娶我為妻,讓我做他的王妃。」
「哎喲!這可怎麼使得!」
郭嬤嬤第一個就喊叫出來,「這論起來,您可是他未過門的嫂子啊,這哪兒有小叔子搶先把自個嫂子給娶回來當媳婦的?這就是在鄉下,尋常百姓家都不會做這麼個事,更何況這還是皇家,且他不是也定下來王妃人選了嗎?咱們姑娘到底哪兒招惹他了,被他這麼禍害?」
在郭嬤嬤心裡,覺得這位王爺根本就是滿嘴胡說八道,說話等於放屁,純屬亂說亂鬧一氣,完全不顧自家姑娘被他給禍害成了個什麼樣兒。
甘橘、芭蕉這幾個丫鬟也是如郭嬤嬤一般想法,都在那裡痛罵起臨川王來。
倒是杜嬤嬤遲疑片刻,說道:「只怕,正因為咱們姑娘是他未過門的嫂子,這位殿下才生起了搶親的心思也說不定。」
見眾人都是一副極為不解的模樣望著她,杜嬤嬤苦笑一下,說道:「姑娘可還記得三年前咱們剛到安遠府住著,有一回我跟你說起穎川王和臨川王二位殿下的往事,我曾說過一句話嗎?」
采薇點點頭:「自然是記得的,我記得嬤嬤當時說……」
她記心極好,人又聰慧,立時就想到了杜嬤嬤當時說得那許多話裡的其中一句。
「他小時候就不喜讀書,性情很有些古怪,頑劣異常,且妒心極強,凡是他哥哥穎川王有的,他就一定也要有,總是喜歡搶他哥哥的東西。」
總喜歡搶他哥哥的東西……
采薇看向杜嬤嬤,在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意思,若這霸王搞出這許多事來只為這個動機的話……
采薇從頭到尾將她自見到秦斐之後的事細細回想了一遍。
初在安遠伯府相見時,自已在他眼裡不過是個「醜丫頭」,對自己極盡奚落嘲笑之能事,半點也沒看到眼睛裡去。
第二次在李侍郎府裡碰見時,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卻還是無禮之極,要不是穎川王出現替自己解了圍……
采薇細細回想那一天的情形,只怕正是因為當日穎川王替自已解了圍,後來又給他發現自己竟是穎川王府的貴客,他便留意上了自已。
第三次碰見他時,只因自己先是斥責他非禮偷聽,跟著又說了一句相信穎川王殿下才不會如他一般去偷聽壁角,結果他不但故意不把自己的嫁妝單子還給自己,等穎川王親自去要時,還一把丟到火裡頭給燒掉了。
到了最後選定兩位郡王妃的那一天,原本穎川王正在凝視自己,也是他忽然竄出來,橫擋在中間……
采薇真是越想越覺得只怕在那霸王心裡頭,他還真就是因為和他哥哥槓上了,這才要把她搶過來。
再一想自已這處已然內裡修葺一新的私宅,要整修這麼一處宅子,總得提前好幾個月就開始修葺吧,難道他從選定郡王妃之後就起了這個壞心思?
不然他怎會那麼恰到好處的出現在煦暉堂,可見這幾個月來他是一直都有關注自己周邊的動靜的,卻不出聲給自己提個醒,而是將一切都算計妥當,今天故意陪著孫右相到安遠伯府來,等著在關鍵時刻來個黃雀在後,藉著救自己的名頭實則把自己給搶到這裡關起來。
若當真是這樣的話,那這位臨川王可真是不可理喻!只因為她和他哥哥定了親,他就要來把她搶走,讓她嫁不成他哥哥,而至於他所謂的要娶自己,那就更是天知道能不能做准的事了。
不獨她這樣想,郭嬤嬤也憂心忡忡地道:「若是這霸王真能將姑娘娶做王妃倒也罷了,雖說這人真不是什麼良配,可……」可自家姑娘的身子都已經讓這惡人給碰到了,不嫁給他,又該怎麼辦呢?難道再回去安遠伯府讓那一眾黑了心的笑面虎親戚繼續欺負自家姑娘,把姑娘的嫁妝銀子全都吞了去不成?
杜嬤嬤接口道:「可就怕便是這位殿下當真有心要娶姑娘為妻,這事兒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第一百三十回

小叔子忽然說要娶原本定給自己哥哥的姑娘為妻,這事兒能那麼容易辦成嗎?
秦斐自然這知道這件事兒恐怕不那麼好辦,先不論什麼狗屁禮法規矩,單是宮裡那老妖婆的心思,固然不願秦旻娶了周采薇,可也不見得就會答應把人讓他給娶了。
是以他把周采薇她們一行安頓好後,摸了摸下巴,直接縱馬先跑到了左相府裡頭,跟著又去了右相府。這麼難搞的一件事,不拉幾個外援,那就只有私奔一條路了,而自從當年那件事之後,他對「私奔」這兩個字是深惡痛絕。
已經定好的穎川王妃在過生日當天被她小叔子給搶走,這等大事雖然安遠伯府有心遮掩,但該知道的人還是早早知道了這個消息。
就在左相崔成鋼剛從臨川王這位當事人嘴裡親耳聽到這則事情時,慈慶宮裡的孫太后也正在聽榮、馬兩個嬤嬤跟她詳細述說這半日在安遠伯府發生的那一樁樁事情。
孫太后對安遠伯府眾人對周采薇打什麼主意毫不在意,對於秦斐把人家府裡的四少爺給打個半死更是漠不關心,她在意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那姓周的丫頭到底壞了名節,再也做不成穎川王妃了,她可以讓她兒子順理成章的下一道聖旨,將本是次妃的曹雨蓮冊為穎川王的正妃。
榮嬤嬤見孫太后只顧笑得歡暢得意,忍不住道:「太后娘娘,雖說這一回娘娘交待的事兒,老奴們也算不辱使命,替娘娘辦到了,可這,這臨川王殿說是既然他毀了周小姐的名聲,就要對她負責,要娶她為王妃,您看,這——」
孫太后不意為意的擺了擺手,「那個孽障一向胡鬧慣了,他說得話哪能當真?再說了,便是他真想當真,他定下的王妃可是崔相的愛女,還能由得他說不要就不要,想換人就換人?」
然而讓孫太后多少有些驚訝的是,不等她派的人去把秦斐帶到她面前,人家已經大遙大擺的跑到她宮裡吵吵著說要換個姑娘來給他當王妃。
孫太后故意瞪他一眼,怒喝道:「你多大的人了,怎麼還是半點規矩都不懂,沒見你嫡母和兄長正在這裡坐著嗎,怎麼不先向他們見禮問安?」
原來孫太后一聽到榮嬤嬤她們帶回來的消息,就命人去把穎川王和太妃給一道請了來,商量這事兒可怎麼了結才好,她剛把事情大致說了一遍,就給秦斐大呼小叫地鬧進來了。
秦斐意思意思地對著他嫡母作了個揖,對他唯一的兄長,只是點了點頭,看都沒看他一眼,仍是對孫太后道:「姨婆,我看上周家那小姐了,我要娶她做我的王妃。」
孫太后見他就這麼大大咧咧的把這搶親的話給說了出來,不由看一眼穎川太妃,見她神色黯然,面露痛苦之色。再朝秦旻看去,不意他竟仍是一副雲淡風輕,事不關已的樣子。
先前孫太后說起周采薇被秦斐抱在懷裡帶走時,他就是這麼一副神情,無憂無怒的,如今聽弟弟叫囂著要奪了自己的未婚妻,他怎麼還是這麼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難不成,他對那周家丫頭也不怎麼上心?
孫太后在心裡嘀咕著,嘴上卻故意問道:「哪個周家的小姐?」
秦斐撇撇嘴道:「姨婆又何必明知故問呢?不就是那安遠伯府表小姐周采薇唄,人我都已經搶過來了,姨婆就答應我吧?」
孫太后怒道:「你又在胡說什麼,給你們倆兄弟選妃那天,你也是在場的,難道你不知道這位周小姐那是被你哥哥親自選中的穎川王妃?你怎能搶你哥哥的王妃呢?」
秦斐懶洋洋道:「知道又如何?我可不管她是不是被選給了哥哥,我只曉得,早在四年前,她就已經被她父親做主定給了我為妻,是哥哥搶了我的王妃才對!」
他這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是讓其餘三人神色都有些震動,就連一直面不改色、雲淡風輕的穎川王眼皮也抬了抬,有些詫異地看著他弟弟。
孫太后沉下臉來,「這就更是胡說了,那周家小姐明明是和你哥哥定下的親事,怎麼又扯到你身上了?」
說的這兄弟倆都和周采薇定下過親事,這不是亂彈琴嗎?
秦斐長眉一挑,「我可沒胡說,三哥才是胡說,他先前根本就沒和周小姐定過親,不過是拿他母親這位表侄女出來當擋箭牌罷了!」
孫太后一聽頓時有些狐疑地看向穎川太妃,自已這兒媳認了周采薇做表侄女這事,她自然是知道的。和孫家的姑娘比起來,這母子倆自然寧願去要那周家的丫頭。
想到這裡,孫太后心裡已有七八分相信了秦斐的話,哪知穎川太妃卻冷然道:「臨川王說旻兒並不曾和周家姑娘定親,那我倒要問上一句,若她父親不曾將她托付於我,如何我手中會有她的嫁妝單子,而她手上又有我穎川王府的定親信物?」
「你口口聲聲說你四年前就與她定下了親事,那你又有何證據?」
秦斐也冷笑一聲,從懷中取了一樣物事,展開來特意走到他嫡母跟前晃了兩下,「母親大人可瞧清楚了,這嫁妝單子本王也有一份,至於定親信物嘛!那周姑娘頸中戴著一個玉鳳,本王不但知道那是她父親送給她的五歲生辰禮物,還知道那玉鳳是她父親親手給她雕的。」
「更知道那玉鳳裡有一個機關,可以打開在裡頭藏一些小東西,本王給她的信物,一枚相思紅豆就藏在那裡面。自然有了這兩樣東西,也並不能就一定證明本王同她是定下過婚約的,但好在,本王這裡還另有一樣物事,能板上釘釘證明周小姐乃是我的未婚妻子。」
秦斐說著,從懷裡又取出一樣物事來,「哪!這可是當年我求娶周小姐,岳父大人把女兒許配給我時,我二人所寫下的通婚帖子。這上頭既有本王的求婚之言也有岳父大人的答覆之語,太后和母親大人若是不信,看看就知道了。」
穎川太妃聽秦斐說出采薇身上那枚玉鳳的來歷時就已吃了一驚,尤其是那玉鳳中的機關,更是連她都不知道,待再見了秦斐拿出來的那紙婚書帖子來,見上面寫得是:「丙申年十月初三,弟子秦斐頓首再拜,師尊之女令淑有聞,四德兼備,願結高援,敢以禮請,敬聽嘉命。秦斐白。」
再看那「答婚書」上也是一行小楷寫道:「丙申年十月初五,周某白:某女年未及笄,即蒙見問,待其及笄,願顧存姻好。」
這婚書帖子上的日期正是四年以前,且墨跡陳舊,紙頁也有些泛黃,可見確是幾年之前的舊物。
穎川太妃早年曾見過采薇之父周贄的親筆字跡,此時見秦斐拿出來的這紙婚書帖子上那幾行字跡分明就是周贄的親筆字跡,心中更是驚訝萬分。
若是周贄當真把采薇許給過他,他在將采薇托付給自己時,是萬不會不告訴自已一聲的,何以他一字不曾提起?況且斐兒竟自稱是「弟子」,周表哥又如何會收了他做弟子?
但若說這字跡是為人所仿冒的話,那這字跡幾可稱得上是以假亂真了。
穎川太妃雖然見過周贄的字跡,但自是不便說出來的,便道:「你便是拿出這紙婚書,可我們這裡無一人識得其父的字跡,怎知這答婚書卻是出自周小姐父親的親筆呢?」
「朕倒是曾見過周卿的筆跡,不妨拿過來給朕瞧上一瞧。」

  ☆、第一百三十一回

眾人聽到這個聲音,忙轉眼一看,見麟德帝正從門口進來,身後還跟著崔左相和孫右相這二位相國。眾人急忙給當今天子跪下行禮請安。
只有孫太后仍端坐在椅子上,見兒子竟也跑了來,不覺眉頭一皺,問道:「聖上怎麼也來了?」
麟德帝臉色陰沉,語含諷刺道:「出了這麼大的事,朕自然急著來跟母親稟報一聲,不過看來,母親您都已經知道了。」
孫太后被自己兒子不軟不硬的頂了一句,又見自已侄子孫承慶跟自己使眼色,便知道是崔成綱這老狐狸跑去麟德帝跟前做的耳報神,氣得給了崔左相一記白眼。
麟德帝也不看他母親的臉色,逕直走上前,拿過秦斐手中那一紙婚書帖子,仔細看了看道:「不錯,這正是周卿的筆跡,他這一手小楷寫得極好,俊逸秀美又力透紙背,並不是常能見到的,是以朕一看便知。」
「左相,你昔年也是見過周卿的折子的,你也來認認吧?」
崔左相答應了一聲,接過來看了片刻,也道:「如陛下所言,確是周公的親筆字跡,可見這婚書帖子當是真的無疑了。」
室內靜默了一會子,孫太后才慢條斯理的開口道:「既然臨川王和周家小姐的這紙婚書是真的,先前穎川太妃卻上書說穎川王和周家小姐已定下了親事,那就是在欺君嘍?」
孫太后一面說著,一面冷冷看向穎川太妃,她早看這個兒媳不順眼,可惜她一向謹小慎微,從不曾讓她抓住半點錯處,這一回,可到底讓她給逮著了吧?哼哼,這等明目張膽的欺君大罪,看她這回怎麼收拾這一對礙眼極了的母子。
哪知穎川太妃卻氣定神閒地道:「回稟太后娘娘,欺君乃是大罪,妾並不曾也不敢犯下此等大罪。周家小姐與我有親,乃是我表侄女,她父親去世前曾將她托付於我,我這裡有一紙書信,便是她父親病重時請人代筆所寫,信中曾言明,若是他為女兒定下親事之人在周小姐及笄之後並未如約前來迎娶,便請我這個表姑替他女兒重新選定一門親事,只要周小姐答應了,便假說是當年定親之人,省得被人傳了閒話出去。是以,我這表侄女的親事我也是做得了主的。」
不等太后再詰問她,穎川太妃已從袖中取出一封書信遞上去道:「這封書信我也帶了來,還請聖上過目。」
麟德帝打開一看,見其信中所寫果如穎川太妃所言,雖然不是周贄的親筆信,落款處寫著「杜嬤嬤代筆」幾個字,卻蓋了一方周贄的印信,可見當是他本人的意思了。
穎川太妃又道:「這位當時代筆的杜嬤嬤如今就在周家小姐身邊做教養嬤嬤,聖上若是心中還有些疑慮,不妨將她請來一問便知。
麟德帝搖搖首道:「倒也不用再費這功夫了,太妃這封書信也如斐兒的那紙婚書一樣都是真物,只是……」
只是如此一來,他這兩個侄兒同周小姐定下的親事可說都是做得了準的,這兩男爭一女,該當如何裁處,實在是讓人有些頭痛啊!
正在這時,一直仿若置身事外的穎川王起身朝麟德帝跪下道:「聖上,侄兒的確不是最初同周家小姐定親之人。只因她是我母親的表侄女,母親接她來府中小住,侄兒無意中窺見她的容貌,覺得極為清雅動人,不免心生愛慕之情。後聽母親說起和她定親之人遲遲不至,讓我幫著替她尋些家世人品好的公子,我便央了母親將她許給我。」
「母親對我一向極為疼愛,從不曾逆了我半點心願,便替我做了這個媒,只是,既然斐弟才是和她最初定親之人,我這做兄長自然不能橫刀奪愛,更何況那周小姐如今已被斐弟碰過了身子,便是她再清雅動人,侄兒也是不能再娶她做王妃的了。」
言下之意,竟是要將自己的未婚妻讓給他弟弟。
這話在眾人聽來,倒並不覺得如何驚訝,這男人嘛畢竟誰願意要一個被別的男人碰過手腳的女子為妻,還是當著那麼多人的面。
只有穎川太妃深知她這兒子的性情,此時一聽兒子竟說出這樣的話,不由一臉驚詫地看向秦旻。
麟德帝知道他一向體弱,忙親手將他扶起來道:「先起來說話,若是你心意已決,朕回頭再為你另選一位品貌出眾的王妃便是。」
他心裡頭也覺得這周家小姐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再嫁進穎川王府了。只是,他兄弟二人一向不睦,可別因此再弄得反目成仇才好。
孫太后也發聲道:「那周小姐自然是再不能做穎川王妃的。只是——」她看了一眼秦斐,「你想娶她做臨川王妃,可也別想,那是更不成的。」
秦斐冷聲問道:「為何不可?她的清白如今已落到我手裡,姨婆既不讓她再做穎川王妃,又不許她做臨川王妃,這不是不給我未婚妻活路嗎?」
孫太后怒道:「誰是你未婚妻,你未婚妻子,正經定下的王妃是左相的長女,既然她曾和你定過親,可到底曾許過你哥哥,如今又名節有虧,怎能再做正妃,最多你把她納進府裡封她個夫人也就是了。」
這周采薇可是穎川太妃的表侄女,怎能讓她搖身一變又成了臨川王的正妃。
秦斐卻不滿道:「曾許給我哥哥又怎麼了?不是只下了一道姨婆您的口諭嗎,又不曾詔告天下,只要聖上叔叔再重下一道明旨不就得了?當初我出京遊歷,到四川眉州時身上的銀子花光了,在店裡吃完了酒飯沒錢付賬,我又不願暴露身份,正在為難,多虧她父親替我解圍,收留了我幾日,見我天資聰穎,想要收我為徒,我便拜了她父親為師。
「這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她可是我師傅的愛女,我師傅當初將她托付給我的時候,我可是答應過他老人家的,定以正妻之位待之。男子漢大丈夫,君子一諾,自當重若千金,豈可說到做不到?」
「更何況,我那未婚妻雖然如今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可她父親曾在朝為官二十餘載,兢兢業業、任勞任怨數十載,不但為國效力、為官清廉,臨終時更是將大半家產全都交歸國庫,被追贈為太傅。如此忠臣之女,在他身故後,朝庭理當優待其女,怎麼反倒要把人家貶為妾室,讓人去做小老婆。這要傳了出去,得寒了多少朝臣們的心哪!」
麟德帝一向對這個胡作非為、性情乖張的侄子大為頭疼,如今聽他竟說出一番重信守義,識大體顧大局的話來,不由得龍心大悅,頻頻點頭。
他正想誇獎兩句侄兒,卻聽一個聲音道:「既然你如此信守對你師傅的諾言,那為何在周小姐及笄之後,你卻不曾及時前去提親呢?若你依約按時前去提親,又如何會惹出今日這一場亂子來?」
穎川太妃冷聲問道,她才不信秦斐這一番鬼話,他手裡的嫁妝單子多半就是當日從采薇手裡搶走的那一份曾益還回來的,只怕旻兒去找他要時,他燒得那一份是假的,真的卻被他收了起來,留到這個時候才拿出來。還有那份所謂的婚書只怕也是他偽造的,看來,自己這個兒子為了今日之事,是蓄謀已久,早就暗地裡盤算好了。
只是,他說曾拜周表哥為師,這話到底能不能信?他定要把采薇搶過去,是在同自己和旻兒過不去,還是,當真對采薇起了什麼心思?

  ☆、第一百三十二回

眾人聽了穎川太妃這一問,均覺問得極是,紛紛看向秦斐,等著看他如何做答,就見他摸了摸下巴,一本正經的道:「本王之所以當時沒得及去提親,是因為當初本王因怕把這兩樣信物給弄丟了,是以藏在一個極隱秘的地方,隱秘到這過了幾年本王一時半會死活找不到。這沒有信物,您讓我怎麼好意思去上門提親哪?真要去了,還不得被人說是騙子?」
「所以就只能眼睜睜看著本王的未婚妻被三哥選中做了王妃,我原也想著,只怕這就是命,可是我又不甘心,憑什麼本許給我的娘子要變成我嫂子啊?於是本王就繼續在府裡頭找啊找,只差掘地三尺了。」
「本王當時對自己說,若是在三哥大婚前,這兩樣信物找不到的話,那本王就認命,只當我和周小姐無緣,就此成全了他二人。可誰知有一天我午睡的時候,忽然夢見我當年藏它們的地方,醒來後跑去一找,果然給找了出來,可見這就是天意了。」
「其實找出來這兩樣信物後,本王還是有些遲疑不決的,一想到我和三哥這麼多年的兄弟情深,我還真是有些下不了手去把周小姐再給搶過來。」
穎川王倒是面色不變,不知其心中是何感想,可旁人聽在耳裡,紛紛在心裡罵道:「你們兩兄弟什麼時候兄弟情深過,這要是真兄弟情深,怎麼還是把你『嫂子』給搶了過來,給你哥哥差點戴上一頂綠帽子。
只有孫右相,一邊在心裡頭腹誹,一邊琢磨著不知這周家小姐到底是個怎生的顏色,竟然先是引得穎川王為她心動,又讓臨川王鬧出這麼大一場動靜的搶了她去,還定要娶她做正妃,只怕除了他說得嫁妝多有錢之外,長得多半也不差吧。回頭若是有機緣的話,定要去瞧瞧她到底有多美,比起她那位安遠伯府的表妹趙宜菲來,不知兩人誰更勝一酬。
穎川太妃倒沒在心裡頭腹誹,直接說道:「不錯,這世上之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又為何定要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秦斐瞅著他嫡母臉上強抑的怒色,忽然笑道:「原本我也不想的,可我一細看那嫁妝單子,覺得吧,這麼有錢的娘子可不能把她給放跑了,便宜了別人。便想先去到安遠伯府問問她的意思,可誰能想到,被個卑鄙小人一偷聽壁角,然後稀里糊塗的,本王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就弄成現在這樣兒了。」
他雙手一攤,竟是一臉的無辜。
他先前一口一個說話要算數,答應了別人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到,什麼君子當一諾千金,讓眾人覺得這霸王雖說強搶了他嫂子,可若要從重信守諾上來看,倒也勉強算是君子之行。可把這從來就沒幹過什麼好事的臨川王和君子兩個字放到一塊,實在是怎麼想都讓人覺得違和不已。
直到秦斐又冒出來一句「這麼有錢的娘子可不能把她給放跑了」,眾人瞬間覺得只怕這才是他把人搶過來,死活要娶周家小姐的真正原因吧,敢情是看上人家的豐厚嫁妝了?
「反正本王如今是鐵了心,我定要娶她做我的王妃,除了她,我誰都不要!」秦斐大聲嚷嚷著,還不忘瞅著他皇帝叔父來一句,「二叔,你當年可是答應過我的,定要為我娶個合我心意的妻子,您是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可不能說話不算數!」
麟德帝打從秦斐小時候,就更疼愛他些。這個侄子雖然頑劣了些,但對他這個叔叔卻一向表現得極為親呢,很討他喜歡,不像秦旻總是一副對他敬而遠之、不敢親近的樣子。他又沒有兒子,在心裡是把這侄子當他半個兒子看待的。
等到後來自已母親做下那件極為虧待秦斐之事後,麟德帝更是對這個侄子滿心的愧疚,想好生補償他吧,人家一跑跑沒影兒了三年,好容易自個回來了,麟德帝生怕他又再跑沒影兒了,秦斐便說,只要二叔答應將來他的婚事由他做主,讓他由著自己的心意娶一位妻子,他便再不離家出走。
麟德帝想到他當年對侄兒的承諾,便開口道:「不錯,朕是曾答應過你,就依了你的意思吧!」
孫太后見兒子竟真聽了秦斐的話,急道:「聖上,這怎生可以,您若是讓那周小姐做了臨川王妃,那原定的臨川王妃可要怎麼辦,崔左相,那可是你的親閨女啊,難道你就眼看著她被退婚,或是屈居次妃不成?」
秦斐看一眼左相,笑道:「這還不好辦,既然原定的穎川王妃成了臨川王妃,那就再讓原定的臨川王妃去做穎川王妃不就好了嗎?我搶了哥哥一個王妃,再還給他一個正妃,正好兩不相欠!」
眾人再一次的被向來不走尋常路的臨川王給震住了,只除了一人。
當眾人還在目瞪口呆之時,左相崔成綱已經一臉肅然道:「陛下,臣覺得臨川王殿下這主意雖說並不是十分高明,倒也算是個解決的法子,這兄弟易妻而娶,只要事出有因,也不算十分有違禮法倫常。」
孫太后沒想到左相竟也站到秦斐那一邊,想也不想便問道:「左相,那可是你的親閨女,你就願意看著你閨女一女先後許兩家,被換來換去?」
左相淡然道:「臣女能嫁入皇家,已是莫大的福氣,無論是嫁給哪位郡王殿下,都是太后娘娘與聖上對臣的恩典,臣只會銘感天恩,又豈會有絲毫怨言。」
孫太后這才醒悟過來,不用嫁給個圓不了房守活寡的郡王,反倒能嫁給如今離皇位最近的郡王,那崔左相如何會不願意,只怕還求之不得呢?
麟德帝便看向秦旻,「旻兒,你……」
秦旻躬身道:「一切但憑聖上做主,臣絕無異議。」
孫太后見秦旻也答應了,還想再說什麼,她兒子已搶先道:「母親,既然兩位郡王和崔左相均無異議,那就這樣辦吧!」
「可是本宮的口諭都傳下去了,這出爾反爾,豈不是讓本宮顏面無存嗎?」孫太后猶不甘心,還想再試一試。
「這……」
秦斐見麟德帝微皺起眉頭,知道他這二叔對上孫太后,向來是輸多贏少,忙對孫承慶使了個眼色。
原來秦斐將趙宜菲這位「美人」推薦給孫承慶,那可不是白推薦的,而且是當作他對表舅有所求的謝禮送上去的。
孫承慶見秦斐對他擠眉弄眼的,想起他這表外甥托自己辦的事,忙上前湊到孫太后耳邊小聲勸了幾句。
眾人先還能聽到他說得依稀是什麼「姑母,您若是不想出爾反爾的話,那豈不是周小姐還是嫁到穎川王府做王妃?橫豎您這口諭都是要變動的,反正知道的人也不多,何必為了這麼點小事,和聖上……」
再往後眾人就聽不到他說了些什麼,就見孫太后聽後沉吟片刻,到底還是鬆了口,「一切就依聖上的意思辦吧!」
於是,原先的穎川王妃周采薇便成了臨川王妃,而崔琦君則由臨川王的未婚妻變成了要嫁給穎川王的正妃。沒有任何人問過這兩個女子的意願,便已重新決定了她們的命運。
此時焦灼不安的周采薇還不知道,不過幾個時辰之間,她的命運已再一次身不由己的全然改變。
麟德二十一年九月初五日,麟德帝下詔,為穎川、臨川二位郡王賜婚,將崔左相之嫡長女崔琦君聘為穎川王正妃,曹氏之女曹雨蓮為次妃。故太傅周文忠公之女周采薇為臨川王正妃,金氏之女金翠翹為次妃。於十月前完婚。
(本卷完)

  ☆、第一百三十三回

麟德二十一年九月二十六日,穎川王大婚,三日後,其弟臨川王大婚。
在出嫁前的二十幾天裡,周采薇一直都呆在她那所陪嫁宅子裡,再沒有被送去別的地方。
據說安遠伯府老太君曾上表請求將外孫女接回伯府出嫁,卻硬是被臨川王極強硬地擋了回去,直言說是伯府裡壞人太多,他如今的娘子可是搶來的,怕再被別人給搶跑了,自然是要另放在一處安心之處。
何況周小姐現住的宅子乃是她周家的陪嫁宅子,比起安遠伯府這所謂的外祖家,這才是更理直氣壯的娘家。為此,臨川王乾脆命人給那處宅子上掛了個「周府」的牌匾,以正其名。
而周采薇在接到聖旨的當天,又再一次見到了秦斐。
當時正是月黑風高夜,秦斐熟門熟路的溜到昨日剛命名的「周府」,身手利落的從窗子裡跳進去,見東次間裡沒人,晃到西邊屋子裡,就見周采薇正一人獨坐在桌前,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秦斐本是怕這姑娘今兒接到聖旨之後,可別萬一想不開,是以跑來打探打探。不想,人家這兒跟什麼事兒都沒有似的,正慢條斯理的喝粥呢。
「喲,看來心情和胃口不錯嘛,竟然還能吃得下飯!」秦斐一邊嘖嘖感歎著,一邊也晃到桌子跟前,往采薇對面一坐。
周采薇既不看他,也不理他,就當眼前沒他這個人一樣,無論秦斐再說什麼來撩撥她,全不理會,只是自顧自的喝粥。
秦斐倒也聰明,說了幾句,見周采薇不理他,也就住嘴不說,只是拿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她瞧。
周采薇卻仍是不慌不忙的喝她的粥,無視秦斐越來越憤怒的眼光,喝完了粥,優雅斯文地漱了口,起身走回正屋,才道:「還請殿下過來說話。」
其實便是她不說,秦斐也早跟了過去,還是不用她請,就往椅子上一坐,沉著臉問道:「怎麼,先前不理本王,這會子又想和本王說話了,本王還以為你打算一輩子都無視本王呢?」
采薇才不跟他一般見識,冷聲道:「食不言,寢不語,殿下不知道嗎?」
秦斐平生最恨人說他少教,尤其還是被這丫頭用這種嘲諷的語氣說出來,頓時怒道:「那些破規矩,本王偏不愛守,怎麼著?」
「殿下不愛守規矩那是殿下的事,可管不著旁人。」
「怎麼管不到你,你可別忘了,要不了多久,你可就是本王的王妃了,到時候夫為妻綱,看你還敢不聽本王的話?」秦斐故意說道,滿意地看到周采薇的臉色白了白。跟著卻又更加惱怒起來,嫁給自己有這麼可怕嗎,這死丫頭竟然這麼不情願。
周采薇平生最恨的也就是這個「夫為妻綱」,也怒道:「殿下就這麼篤定一定能娶我回去?」
她本以為以秦斐的無恥,這人定會又說些什麼「諒你也逃不出本王的手掌心」之類的惡霸言語。
不想秦斐卻忽然哀歎了一聲道,「這不正是因為不篤定,本王這才不顧規矩又跑來看你嗎?就怕你萬一一時想不開,或是吞金,或是投水,或是上吊,自盡死了,那本王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竹籃打水一場空。」
「不過看來本王似乎是多跑這一趟了,本來還以為你這會子吃不下睡不著的正淌眼抹淚呢,沒想到你卻是好吃好喝,看來,你是不會打算去死的了?」
這話是怎麼說得,這人到底會不會說話?都是沒有個好師傅來教導,怎麼他哥哥穎川王就言談清雅,這位就這麼粗俗不堪,還喜歡亂用詞語,胡說一氣呢?
「為了你這種人去死,不值得!」采薇恨聲說道。她當日可是在父親的病床前答應了他老人家,無論身處何種境地,都不會輕言放棄,尤其是放棄掉自己的性命。
她只顧氣憤,便沒留意到秦斐的眸光那一瞬間的黯淡,他轉過臉去,冷笑道:「為了我這種人自然不值得,那若是為了我那謫仙一樣人品高絕、風度清華的哥哥呢?」
「那天剛定好我們兄弟倆的王妃人選,他就偷偷鑽到你的馬車裡跟你互訴衷情,你當本王不知道嗎?」當時他可就藏在那輛馬車底,他耳力極佳,將他二人的言語聽了個清清楚楚。
從他進來直到現在,周采薇才頭一次正眼看他道:「這是不是就是你不顧倫常,定要將我搶來做你的王妃的原因?」
秦斐被她這一問,倒有些愣住了,不由反問道:「什麼原因?」
「就因為我本應是你哥哥的妻子,所以你才故意搶了我來,好傷你哥哥的心?」
秦斐可沒想到她會這樣想,心裡又酸又澀,真恨不得罵她一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要不是看她在那府裡被人欺負成那樣,他才懶得自找麻煩呢?
原本還想拿給周采薇看的那紙婚書帖子也再不想拿出來,冷笑道:「不錯,本王就是喜歡和我那哥哥過不去,但凡是他有的,我都想搶過來,何況你嫁妝那麼豐厚,自然不能便宜了他。」
采薇真沒想到這世上竟還有這樣無恥之人,再不想看見他那張討厭的臉,直接不客氣的開始攆人,「時候不早了,我要就寢了,還請殿下離開。」
秦斐卻又一次看出了她的心思,哼哼道:「怎麼,不想看見本王啊?哼,等你嫁過來,還不是要看一輩子。」
他摸了摸下巴,盯著采薇又瞧了半天,忽然笑道:「我說你怎麼不鬧著尋死呢,別是在心裡打算著怎生想個法子好不用嫁給我吧?」
采薇心中微微一驚,她心裡頭確是這樣打算的,竟被這魔王給猜了出來。
秦斐突然一步步朝采薇走過來,采薇心知她也無處可退,便索性仍是坐在椅子上,將頭扭到一邊。
秦斐見她這副倔強的樣子,心裡惱得不行,一把將她下巴鉗住抬起來,強迫她看向自己道:「本王告訴你,最好乖乖的嫁給本王,別跟本王耍什麼花樣。若是大婚那天,你不能坐著花轎被抬進臨川王府成為本王的王妃的話,那你就別再想見到你的兩個嬤嬤和四個丫鬟。」
周采薇聽出他話裡有話,忍不住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秦斐收回鉗著她的手,重又是一副懶洋洋的樣子道:「也沒什麼意思,本王來找你之前,先給她們的飯菜裡加了些東西,那藥米分是本王遊歷到苗疆時,一個苗人給我的。唔,這藥米分自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了,若是每個月得不到解藥的話,不出三日,便會肌膚潰爛而死。」
「你若是乖乖的做本王的王妃的話,本王每月自然會把解藥悄悄放在她們的飯菜裡,但若是你想逃走或是想出些鬼主意來逃婚的話,你就等著給她們收屍吧!」
他知道采薇身邊這六人陪了她多年,且忠心耿耿,有情有義,在她心裡比起安遠伯府她那些正牌親戚來對她更是重要,便拿這些人的性命相威脅。
原本他不過是想將她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免得她再被人欺負。他今晚特意過來,本是想將那紙婚書給她一看,讓她以為她是被她父親許給自己的,再跟她說自己對她沒興趣,成婚後她大可以長年累月的住在她這所陪嫁宅子裡,自得其樂的過日子。
可一見她這副不情不願的樣子,他心裡莫名的就是一股子火竄出來,他也是個執拗古怪的脾氣,之前又是胡作非為慣了的,便無所不用其極的也要把她留在身邊,好逗弄折騰她取樂。
采薇一聽,立時便想出去找杜嬤嬤她們問問看,可吃了什麼奇怪東西沒有。她才奔出去兩步,就覺得背上一麻,身子軟軟倒下。
秦斐將她抱在懷裡,朝臥室走去,將她放在床上,見她一臉驚恐,嘻嘻笑道:「別怕,本王今晚不會怎麼你的,不過是要你先好好睡一覺,明日一早,你便會發現你那幾個視若親人的忠僕後頸處會多出來一個紫色的斑點來,那便是本王給她們下的□□已入了臟腑。」
「其實這藥還是蠻好的,只要能每月得到解藥,服滿一年,不會對身子有任何壞處,她們的死活可全在你手上了。」
秦斐留下這最後一句話,又在她身上點了一指,讓她瞬間便陷入了沉睡之中。
采薇第二天一早醒來時沒想到她這一覺竟然是一夜無夢,連個噩夢都沒有,或許唯一的噩夢便是昨晚秦斐那個可憎的魔王又跑來無恥的威脅她。
一想到昨晚秦斐說得那些話,采薇急忙下床連頭髮都顧不得梳,便奔到杜嬤嬤她們房裡。見她奶娘正在梳頭,忙走上前將她奶娘衣領打開來一瞧,果然見她奶娘的後頸上多了一個紫色的斑點。
她藉故再去看其他人的,果如秦斐所說,六個人,每一個人的後頸上都多出了這麼一個紫色斑點。
「姑娘,姑娘你怎麼了?怎麼一下子臉色這麼蒼白?」枇杷剛打了水回來,見自家姑娘顏色如雪,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急忙問道。
郭嬤嬤也早發現了自家姑娘的不對勁兒,忙將她摟到懷裡寬慰道:「姑娘可是想著昨日那道聖旨,夜裡頭沒睡好,姑娘若不想嫁那個混世魔王,咱們就不嫁,這總會有法子的。」
就連杜嬤嬤也道:「是啊,姑娘,這離婚期還有二十幾天的功夫,這事也未必沒有轉機?」
采薇終於抬起眼來,看著她們道:「不用了,我已經想通了,嫁誰不是嫁呢?我這婚事一波三折,折騰了這麼半天,我也累了、乏了,不想再折騰了。就當,就當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吧!」

  ☆、第一百三十四回

既然嫁給秦斐那個混帳已是勢不可免,采薇倒也放寬了心思,對於已無法改變之事,采薇是不會再去糾結的,橫豎事已至此,再多想也無益,只會憑添煩惱。
更何況,她已從杜嬤嬤那裡知道了這混世魔王的隱疾,真可說是意外之喜,可見這人平素作惡多端,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讓他不能人道。
一想到就算她嫁了過去,到了洞房花燭夜,這廝便是想跟她洞房也洞房不了,采薇頓時覺得輕鬆無比、簡直可說是心花怒放,甚至覺得嫁給京城第一惡霸這件事似乎也沒那麼痛苦可怕了。
十月二十六日,是穎川王大婚的日子,杜嬤嬤她們先還怕到了這一天采薇會有些傷感難過,早上起來一用過早飯,幾個丫鬟便拖著采薇陪她們抹骨牌,想把她心思轉到遊戲上頭來,別想那些傷感之事。
采薇明白她們的心意,便笑著同她們抹起骨牌來。想到穎川王,若說她心中不傷感,那是假的,可若要說有多傷痛入骨,卻也還沒到那個地步。
她雖欣賞秦旻之人,心懷仰慕之情,但畢竟兩人相處時日極短,不過幾年間才見了四五次面,說過的話也多是客套之言,只有那一次在馬車裡,他二人才頭一次的互訴衷腸,原以為以後還會有很多這樣的時候,可誰知……
不知是情場失意,故而讓她牌場得意,還是那幾個丫鬟對她有意相讓,采薇雖然心不在焉,卻沒有一把是打輸了的。
一上午就這麼過去了,等吃過午飯,午覺起來,那幾個小丫鬟吵吵嚷嚷著說姑娘上午贏了她們太多錢,定要一雪前恥,把上午被姑娘贏走的錢再贏回來,又鬧著采薇繼續陪她抹骨牌。
采薇仍是笑笑便答應了,不想剛把牌桌子搭起來,就有客到訪。
原來是安遠伯府老太君帶了二太太、五太太來給周采薇添妝來了。
那幾個丫鬟一聽羅太夫人竟還有臉來,個個都是氣憤不已,雖不敢說出來,可一張張臉上表現得明明白白。
便是采薇本人,自從想明白了外祖母竟也出手算計自己,她便對羅太夫人心中起了隔閡,並不想再見到自己這位外祖母。可一來出於禮節孝道,連臨川王安排的守門之人都將她們放了進來,可見若是拒而不見反會落人口實。
二來,同來的還有二太太,如今整個安遠伯府裡,采薇也就只對這位舅母還心存好感了。三來,她們今日應該不會只為給自己添妝而來,自已後日便要出嫁了,外祖母給自己準備了半年的嫁妝也該給自己看看了。
采薇便吩咐丫鬟們以禮相待,自已親自在二門外將外祖母和兩位舅母迎入上房,請三人坐在上首,自己坐在下首相陪。
一見到這三位長輩的面兒,采薇心下便有些吃驚,這才不到一個月的功夫,她外祖母看上去竟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二舅母也是一臉心事重重的樣子,至於五舅母,那眼裡的焦灼擔憂簡直是藏都藏不住。
羅太夫人見這外孫女對她雖仍是態度恭敬,但神情舉止間卻再沒了往日的親近依戀之意,客套有禮之下更多的是冷淡疏遠。
一想到采薇這孩子的種種好處,老太太也不由得歎了口氣,但更讓她扼腕不已的還是自己出手竟也功虧一簣,沒能把這外孫女給留在自己家,而是讓那臨川王給搶了去,這下子,只怕是會有些大大的不妙啊!
二太太見老太太坐在那裡只是不住的歎氣,心中冷笑不已,雖然太夫人什麼都不曾跟她說過,但有些事她冷眼旁觀也還是瞧出了些不對勁的地方,心知自己這婆婆是大大的虧待了她這外孫女,這會子知道發愁了,早做什麼去了。
五太太則瞅著婆母和嫂子都不開口說話,一時竟冷了場,便強笑道:「表姑娘,我們今日來,一是為了給你道喜,這二是……」
她本想說是為了來給采薇添妝,但再一想,這一說添妝就得把東西拿出來,這婆母還沒發話,她怎麼好搶這個風頭,便一時不知該怎麼接下去。
五太太有些尷尬的咳了兩聲,乾脆話鋒一轉道:「表姑娘想來還不知道吧,你吳家表姐和你五表妹宜菲前些天也都把人家給定下來了。婉丫頭許給了你大姨母的四子章雲,至於菲丫頭,也算是攀上了門好親,被孫右相看中,接進了右相府裡,做了如夫人。」
五太太因一向不怎麼喜歡四房的人,對宜菲這樁婚事便很是有些幸災樂禍,她也知道先前采薇住安遠伯府裡的時候,宜菲可沒少去欺負她,如今這個外甥女要當臨川王妃了,且婆母這回帶她們上門來,除了添妝外更是有一事要求這位表姑娘,便想先說些能讓采薇高興的消息,比如先前總喜歡欺負她的宜菲竟然淪落到去給個老男人做妾室這種事。
看著采薇一臉驚訝的表情,五太太覺得自己先把宜菲這糗事講出來,真是太會說話了。
這兩個表姐妹的婚事,真可謂是出乎采薇意料之外,吳婉對章雲有意這她倒是早就知道,可若是大姨母真有心讓吳婉做自己的四兒媳,那吳婉也不會拖到都十七了還沒嫁過去,怎麼大姨母突然就又點頭同意了呢?
還有宜菲,采薇知道這個表妹因為是庶出,因此一向心性極高,總是想著要高過眾人一頭,好讓眾人再不敢瞧不起她,是以之前眼睛總是盯著那豪門望族之家削尖了腦袋想嫁過去,這孫右相雖說也算是手握重權,可早已經娶妻生子,還納了那麼多小妾。
五太太倒是說得好聽,如夫人,其實不還是個妾室嗎?采薇實在想不到這心氣極高的趙宜菲有一天竟會甘願給人家做妾,還是不知道排到第多少位的小妾。
采薇覺得她就是聽到宜菲要嫁給章雲的消息都不會比宜菲要去做孫右相的如夫人更吃驚。
五太太見采薇滿臉的疑問,正想再多說上幾句,忽聽坐在上首的太夫人重重咳嗽了兩聲道:「薇丫頭,其實我和你兩位舅母今兒特意來看你,也不為別的,就是為了給你添妝而來。這眼瞅著後日就是你大婚的日子,我們這些娘家人總得來跟你添添妝、送送嫁才是。」
太夫人說著,已命身後的王嬤嬤捧出一隻匣子來,打開來一看,就見裡頭放著兩副全套的遍鑲紅寶石的金玉頭面來,瞧著極是貴重。
二太太和五太太此時也都拿出自己送給采薇的添妝之物,二太太也是給了采薇一副頭面首飾,比老太太的樣數少了些,全都是用翡翠製成的簪釵珥璫。五太太則送了采薇兩隻款式各異的八寶琉璃金項圈,一對赤金絞絲鑲瑪瑙的鐲子。
因這是風俗常禮,采薇也不推辭,大大方方的謝過了幾位長輩,便收下了這些添妝之物。她見太夫人給她的添妝竟這樣厚重,不知是在為那日在安遠伯府發生之事對她暗表歉意,還是另有別的緣故?
羅太夫人見采薇的神采始終是淡淡的,便是見了這等豐厚的添妝之物,雖殷殷致謝,但臉上卻並不見半點歡喜之情,便當她還在為那天的事兒心中著惱。
老太太便歎一口氣道:「薇丫頭,你莫不是在心裡還在惱你四表哥那天得罪了你,其實……」
「外祖母,」采薇截住她的話頭道:「您這話說得外孫有些不明白了,當日四表哥何曾得罪了我,他躲在窗外偷聽,得罪的是臨川王殿下,可不是我。四表哥是外祖母最心愛的孫子,我這個外孫女可不敢生他的氣。」她冷冷地刺了她外祖母一句。
她現在早發現秦斐那魔王雖不是什麼好人,但腦子倒是極好使的,別瞧他整天胡言亂語、大放厥詞的,但到了真正要緊的時候他那嘴比誰都知道該說什麼,不該說什麼。
所以對趙家兩兄弟想在煦暉堂裡非禮采薇的事情他隻字不提,對最後正撞在他手裡的趙宜鐋也是另栽給他一個偷聽的罪名,想來他也是怕萬一再弄些不好的流言傳出來,會讓他把自己搶到手更麻煩些。
不過,這樣倒也好,也讓她如今正好來堵太夫人的嘴。
羅太夫人被采薇這一噎,那下邊的話就不好再講出來,她自然是清楚那天到底是怎麼回事的,這外孫女也明知道那天趙宜鐋想對她做些什麼,可人家現在就把臨川王當日說過的話拿出來當擋箭牌裝傻,她還能再說什麼。
於是羅太夫人又歎了口氣,說道:「其實在外祖母的心裡,疼你的心跟你表哥們都是一樣的。我這三個女兒裡頭,就只你娘去得早,留下你這一根獨苗,你在我身邊養了三年,這好容易要出嫁了,竟不是從我們府裡坐上花轎給抬出門子的。」
她跟著又抱怨道:「論理,你原該是在伯府出嫁的,偏生那臨川王強搶了你到這裡,我曾跟太后、跟聖上都求過,想要把你接回伯府裡去出嫁,可惜那個霸王死活不答應,外祖母和他據理力爭了半天,還是沒爭過他。薇丫頭,你不知道,外祖母可有多想親眼見你上花轎啊!」
采薇見都到了這時候了,太夫人還想把她弄回安遠伯府出嫁,便淡淡道:「掌理大婚的司儀已將後日的一應儀程都給外孫看過了,說是後日一早,會請外祖母及兩位舅母前來這裡觀禮的。」
言下之意就是,我就是在這兒出嫁,您老人家一樣能親眼看我上花轎。
太夫人見自己又碰了個軟釘子,便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幾口,又道:「雖說外祖母沒能讓你在婚前這一個月再陪我住在伯府裡,可到底還是讓那霸王答應到時候你的花轎要繞一圈從我們安遠伯府門前過。你的嫁妝也從我們伯府給你送到臨川王府去,還有三朝回門的時候也是到伯府裡來。」
杜嬤嬤立在采薇身後,聽到這裡,便問道:「老太太的意思是,我們姑娘的嫁妝就不送到這周府了?」

  ☆、第一百三十五回

二太太將頭垂了下去,五太太卻陪笑道:「我們老太太給表姑娘準備的嫁妝極多,一百多抬箱子呢,這宅子地方又不大,怕先抬了過來,太佔地方。再來這宅子可是在京郊,這從安遠伯府抬到南門外,再抬進城去,抬到臨川王府,也太費事了些,倒不如直接從伯府給抬到王府,豈不省事。」
「不知老太君都給我們姑娘準備了些什麼妝奩?」杜嬤嬤知道這嫁妝的事兒,采薇一個女孩兒也不好開口,可惜沈太妃如今又到不了這裡,只得她開口替自家姑娘問上一問。
太夫人命王嬤嬤捧過來一個小匣子,正是四年前采薇見過的那個裝著她各種房契、地契、身契的樟木匣子。
太夫人將匣子打開遞給采薇道:「你父親留給你的嫁妝裡所有產業的契書都在這裡,還有我這兒存著的那份嫁妝單子。外祖母替你保管了四年,往後你可要好生收著它們,可別輕易給了別人,便是你婆婆和夫君管你要,也是不能輕易給他們的。」
二太太見采薇接過匣子後,看也不看一眼,便遞給杜嬤嬤,請她收著,忍不住道:「薇丫頭,雖說這匣子契書是老太太收著的,自是萬無一失,只是你最好還是再看一遍的好,咱們當面交接清楚了,也免得……」
二太太話方說到這裡,就見老太太冷冷地逼視著她,只得就此住了口。
杜嬤嬤本就想點看一下這些契書,此時得了二太太這話,忙也笑道:「舅太太這話說得極是呢!」
便將匣子放在采薇手邊的几案上,將嫁妝單子拿在手裡,對采薇道:「姑娘,我念單子,勞煩姑娘將這些契書過上一遍,若是有什麼蟲蛀了洞眼兒出來的,也好及時拿去修補。」
其實這匣子乃是用香樟木做得,哪兒那麼容易就被蟲給蛀了,況且這些契書中大多都是做不了手腳的官契,是以采薇不過粗看一下便放到了一邊,只是在檢看到長安的那一處地契、房契時,心中感慨了那麼一小下,這兩處產業還是父親在自己和曾益定親後特意添置的,如今……
既然如今她和曾益已成陌路,她也沒過多的在這裡感慨,看到最下頭三張契書卻仔細瞧了瞧,因為這三份契書並不是入了官府檔子的官契,而是最易被人做手腳的私契。
羅太夫人見采薇拿著那三張私契多看了好一會兒,不由得有些擔心會被這丫頭給看出點什麼來。
見她不過多看了一會兒,仍是將那三張契書放回去,笑道:「一張都沒有少呢!真是多謝外祖母了!」
老太太這才鬆了一口氣,暗道一聲僥倖。她又拿出一張單子道:「你父親托我們保管的嫁妝,除了這些,便是三萬兩的銀子。當日你父親信上說了,一萬兩銀子給你做壓箱銀,拿兩萬兩出來給你添置首飾頭面、綢緞衣料、傢俱陳設這各色東西。」
「這是外祖母給你添置這些東西的清單,就按你父親說的,用了兩萬兩銀子,只是這幾年前京城裡物價飛漲,是以用這兩萬兩銀子採買到東西並沒外祖母先前想得那麼多。哦,對了,你父親當日還送來了值五千兩銀子的上等古玩瓷器,所有這些都已經裝好箱子,繫上紅綢,到時候直接從伯府抬到王府去。」
采薇心知若是看不見實物,單從這單子裡是看不出什麼的,便隨意看了幾眼那長長的一溜清單,便將單子交給杜嬤嬤收著,再跟太夫人道了謝,便等著老太太跟她交待她嫁妝裡的最後一項,壓箱銀。
太夫人見采薇眨巴著眼睛看著自己,雖說這事實在是有些丟臉,可如今都已經被逼到這個份兒上,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從袖中掏出一個荷包,說道:「這裡頭裝著的便是你的壓箱銀子。」
采薇雙手接過,覺得那荷包癟癟的,幾乎就跟沒裝著什麼東西一樣,這一萬兩銀子的銀票總不會就只有一張紙吧?
采薇奇怪之下,便打開一瞧,裡頭還真是只有一張紙,卻不是銀票,而是一張欠條。
那上頭寫著,「今有安遠伯趙府欠外甥女周府小姐采薇九千兩嫁妝銀子整,一年內還清,立此為據!」
這,這是什麼意思,如今打個欠條就能當壓箱銀子了嗎?
還不等她發問,太夫人已搶先訴起苦來,「薇丫頭,你在我們府裡住了那麼多年,想來也知道,自打你二舅舅去後,這伯府的光景是一天不如一天。偏偏這幾年,動不動就天災人禍的,地裡的收成又不好,府裡的收益大不如前不說,樣樣東西又都物價飛漲,讓府裡的日子真是越發艱難。要不然,你大表嫂掌家理事的時候,也不會為了節省家計,委屈了住在秋棠院的你和你二姨母。」
「實在是因著這幾年府裡的日子太過艱難,早已是入不敷出,偏又為了維持這伯府的體面,好些該花用的還是得花用,因此上不但是寅吃卯糧,不得已之下還典當了東西,借了外債。」
「外祖母想著,總這樣下去,不是個事兒,總不能就這樣坐吃山空,便想再開一兩個鋪子,多些收益來貼補家計。便把我多家的私蓄都拿了出來想盤下個鋪子來,因為我選了最繁華的地段兒的五間大門面房子,人家要價也高,我那幾千兩銀子實在不夠,便先挪用了你的壓箱銀子,本想著只是用來暫時周轉一下,等有了盈餘便立時將你的銀子抽出來。」
「可不想你外祖母沒請到個好的掌櫃,這頭一年下來,不但沒有盈餘,倒還虧了兩千兩。眼瞅著你這婚期臨近,外祖母卻實在沒法子湊齊這一萬兩銀子,東拼西湊,也只湊了一千兩銀子出來,這餘下的九千兩,只好給你打了個欠條。」
「薇丫頭,你知道祖母平生是最重體面的,斷不會貪了你一個孤女的嫁妝,只是眼下實在是再湊不出錢來,外祖母也只好腆著臉來跟你討一個情,你先收著這欠條,這上頭也寫清楚了,一年之內,只要外祖母的鋪子賺了錢,我一定把九千兩銀子分毫不差的給你送去。」
太夫人這一番話說得真可謂是可憐巴巴、無奈之極,但杜嬤嬤卻是聽得眼中冒火,覺得這老太太不但過份之極,更是太過虛偽。
不錯,她們剛到安遠伯府的時候,那府裡光景是有些不大好,可自打大少爺趙宜鈞娶了那位皇商孫家的小姐做了大少奶奶,老太太又讓她管家之後,伯府壓根就沒再擔心過入不敷出。若不是靠了孫媳婦的嫁妝錢來支撐伯府的家用,那孫喜鸞一個商家女,又怎會在伯府那麼呼風喚雨,耀武揚威。
這老太太算盤打得可真精,一邊用孫媳婦的嫁妝來貼補伯府家用,一邊兒還要貪了自己親外孫女的嫁妝銀子,這安遠伯府是有多缺錢啊?
想當初是誰說得,說什麼姑娘的這些產業每年的入息她都會給姑娘存著,到時候一併給姑娘做了陪嫁,如今姑娘真要出嫁了,別說這幾年收益的銀子看不到,連壓箱銀都沒了。
先別說當初就不該挪用自家姑娘的嫁妝銀子,便是挪用了,真有心再拿出來,將那鋪子一賣,還愁湊不出一萬兩銀子來,在這裡哭得什麼窮?可見其心不誠,就是想占自家姑娘的便宜。
見杜嬤嬤和她奶娘兩個上前一步就想說話,采薇忙給她們使一個眼色,搶先說道:「老太太這話說得嚴重了,采薇承蒙伯府收留教養,這等大恩,便是將這一萬兩銀子孝敬給老太太也是使得的,何必還打這欠條,老太太快請拿回去。」
太夫人見采薇將那荷包又遞回來,急忙推拒道:「不可、不可,如此一來,豈不是等於貪了你的嫁妝?我趙家也是京中有名的望族,怎能做出此等下作不堪、被人戳脊樑骨的事兒來。」
太夫人這幾句話倒是說得真心實意,她也是出身名門,受過大家教養的,最重名聲體面,真心不願落得一個貪圖孤女嫁妝的惡名。
她這回也是實在給逼得沒法子了,才只得給采薇打了一張欠條,若是她真能拿得出銀子,她絕不會讓自己今日硬著頭皮說了這麼一堆謊話,她這輩子都沒這麼難堪過,又說了幾句定會將這銀子還給她的話,便匆匆告辭而去。

  ☆、第一百三十六回

等她三人走了,郭嬤嬤立刻就急道:「姑娘,您方才怎麼——?」
怎麼那麼輕易的就答應了那老太太?還說什麼便是為了報恩,直接這一萬兩銀子不用還也是使得的,這安遠伯府對自家姑娘哪有什麼恩啊?
雖說在這伯府住了三年,可先前自家老爺還做官的時候不知幫了伯府裡多少大忙。送姑娘到那府裡時,更是給老太太和每一房都送了好大一份厚禮,就是姑娘住的這三年,無論吃穿花用可沒花他家一個銅子,老爺留給姑娘的奩產每年的入息還花用不完呢,剩下的全讓他們貪了還不滿足,不但冷待自家姑娘就算了,還一個個的變著法子的想來算計姑娘,這能叫有恩嗎?
就連杜嬤嬤也問了一句,「姑娘莫不是真的打算以德報怨?」
采薇搖了搖頭,「若以德報怨,何以報德?」
「那姑娘怎麼還收下那張欠條,答應她們了呢?您這馬上就要嫁過去了,剛到那郡王府上,用錢的地方多著呢,怎麼能沒有壓箱銀子傍身?」
「再說這一回,也不知道宮裡那位是怎麼想的,居然這兩位郡王正妃還沒過門,就先提前十天把個次妃給抬進了門,這實在是太不合咱們大秦朝的規矩禮法了。我聽人說,這可是只有那等關外未開化的女真韃子才會幹出來這種先娶小老婆再娶大老婆,尊卑不分的事兒來。」
采薇笑道:「那等遊牧異族之人和咱們不一樣,咱們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可他們是一夫多妻制,就跟先前的蒙兀族一樣,在他們看來可沒什麼妻妾之別,那頭一個蒙兀大汗還有十個皇后呢?」
郭嬤嬤沒好氣道:「哎喲,我說姑娘啊,您倒是還有功夫跟我在這兒講這些民俗?您怎麼就不我擔心那什麼金次妃比您早了十天進王府,這讓她佔了先手,她又是那金太妃的侄女,只怕……」
采薇渾不在意的道:「我為什麼要怕?我到那王府裡又不是為了去討那臨川王歡心,她再佔了先手,也犯不著我什麼事兒?」
她這完全不當一回事兒的神色頓時把她奶娘急得直叫道:「這這這,這女了嫁人後,那丈夫就是天,若是不能得了臨川王的歡心,那金次妃再是個厲害的,又有太妃給她撐腰,到時候姑娘你的日子可就難過了!」
「那就不過好了,我還求之不得讓她們姑侄倆把我攆出王府去,放我一條生路呢?」采薇忽然想到一種脫身的可能。
「呸呸呸!這眼見就要大婚了,姑娘怎麼盡說這些喪氣話?」郭嬤嬤嘴裡趕忙念叨起「菩薩在上,壞的不靈好的靈……」
杜嬤嬤也搖搖頭,「姑娘就不怕到時候被那府裡來個寵妾滅妻?」
采薇想了想,「就算她們真有這個心思,也總不會我才嫁過去就動手,托了臨川王殿下的福,我如今好歹也有個忠臣遺孤的名頭,她們總要過上個一年半載的才好下手,有了這些時間,我就不信我想不出法子來明哲保身。」
「所以說,姑娘要想在那郡王府裡平安舒服的過日子,總得先把底下的人打賞好,這沒有銀子哪成啊,怎麼去打賞人家好籠絡幾個咱們這邊的人啊?」郭嬤嬤趕緊又道。
「外祖母不是好賴給了咱們一千兩銀子麼,拿來打賞下人也夠用些時日了,何況這人單靠財帛也不一定便能籠絡過來。」采薇說道。
她奶娘如今對太夫人說得話那是沒一句相信的,說道:「這老太太的話那還能信嗎?她嘴上說先給咱們一千兩,可這銀子在哪兒呢?一千兩銀子換成銀票才多少份量,怎麼就帶不過來呢?」
采薇心念一動,她倒不覺得老太太為了這一千兩銀子還要再甩個花招,便道:「這一千兩銀子換成銀票不過幾十張紙片罷了,不顯山不露水的,但若是直接給成真金白銀,嗯,好歹也能湊一抬嫁妝呢!」
杜嬤嬤皺眉道:「如此說來,姑娘那所謂的一百多抬嫁妝只怕每抬一個人就能挑到郡王府去。」
郭嬤嬤琢磨了一會子,一拍大腿道:「你們的意思是說,那老太太給姑娘備下的百來抬嫁妝,聽著抬數多,實則每抬裡頭沒裝多少東西,就是個花架子?」
采薇笑著點點頭,「看來為了湊出這上百抬的嫁妝,我那外祖母可真是費了不少心思呢!」
「姑娘你怎麼還能笑得出來啊?」郭嬤嬤的語氣都已經有些恨鐵不成鋼了,「這要真是這樣的話,你那另兩萬兩請老太太幫著嫁妝的銀子還不如又被她們貪了多少呢?」
「還不止這些,先前我看那房契、地契時,見我京城那一處綢緞鋪子,還有正陽大街上兩處租出去的店面的房契都和先前有些不大一樣,怕是已經被人換成了假契。」采薇仍是容色淡淡地道。
「啊!」郭嬤嬤立刻喊叫了起來,「那三處鋪面,那可是值一萬兩銀子的產業啊,這幾年京城地價飛漲,如今怕是還不止,姑娘你這些陪嫁每年的收益可全靠這間鋪子和那兩處店面,竟連這也被她們貪了去,這要再加上那還欠著的壓箱銀和被貪掉的其它銀子,老爺給您留的六萬兩銀子的嫁妝,一多半都被她們給貪去了啊?」
跟著她又開始抱怨道:「這老爺也是,做什麼不多置辦些產業東西留給姑娘,直接留下三萬兩現銀,這現銀多容易被人私吞啊?最值錢的三處店面也沒上了官契,這下倒好,也被人給動了手腳陰了去,剩下的那些田產宅子每年能有多少入息啊?老爺當年為官處事時是何等英明,怎的……,怎的對姑娘這嫁妝安排這等的不上心,便是多給姑娘置些收益高的產業也好啊?」
采薇淡淡笑道:「若是那樣,我豈不更成了個挨宰的肥羊,便是有多少產業都保不住,如今好歹還剩了些田產宅子,總算也夠我這一世衣食無憂了。」
她可以處之淡然,但她奶娘可做不到,頓時便嚷道:「姑娘啊,我跟你說,這種時候可不是清高的時候,姑娘既發現那房契不對,為何當時不講出來,跟她們對質。這,這如今人家都走了,要不,咱們現在就上那安遠伯府去,跟她們好生說道說道。這挪用了姑娘的壓箱銀子不說,竟還侵吞姑娘的產業,實在是那什麼能忍什麼不能忍!」
采薇笑著拉住她道:「媽媽急什麼,不過就是區區幾萬兩銀子罷了,我還不看在眼裡,何況錢財乃身外之物,就當是你家姑娘我做善事,施捨給窮人好了。」
既然父親當年壓根就沒打算定要保住這幾萬兩銀子,只怕以父親的慮事周全,多半另有別的安排也不一定。
郭嬤嬤頓時急道:「姑娘啊,你先前在那府裡住著的時候,就老被她們欺負,如今,那起子沒良心的竟一下子吞了你一半怕是還多的嫁妝,那可是幾萬兩銀子啊,您怎麼還要忍氣吞聲,不去跟她們理論?這人善被人欺,您老這麼著,往後的日子還怎麼過啊?」
采薇歎了口氣,正色道:「奶娘,我是故意沒拆穿那房契是假的,咱們也別去跟她們理論,我自有我的道理。」
郭嬤嬤瞪大眼睛道:「什麼道理?今兒姑娘要是不跟我說個清楚明白,我是必要去為姑娘討一個公道的,我老婆子可不能眼睜睜看著被我奶大的姑娘被人這麼欺負?」
采薇心下感動,將她拉到椅子上坐下,「媽媽既要聽,也別站著聽呀,那多累啊,您先坐下,聽我一條一條慢慢跟您說。」
「我之所以不想去費神跟她們理論,是因為就在方纔,我終於明白父親為何要這樣安排我的嫁妝了。他老人家並不是如媽媽想得那樣對我的嫁妝不上心,而是太上心了,將種種可能都替我想到了。」
「若是我這外祖家的親戚是那可堪托付,重諾守信的,便是父親留給我十萬兩現銀的嫁妝,他們也不會侵吞了去。若是那靠不住動了歪心思的,便是留給我已備好的種種首飾頭面、綢緞器具,田產鋪子,難道就不會被侵吞了嗎?」
「倒不如像父親這樣留給我的奩產裡,三分之一入了官契的田產宅子,但卻都是沒什麼收益的,讓人既瞧不上眼,又嫌入了官契麻煩。餘下的三分之二,不是現銀就是收益極高的鋪面,都是極容易被私吞的,但若親戚真心待我,自然不會去動我的嫁妝,這樣的親戚那日後便是可常相往來、永以為好的。」
「可是那伯府如今已經動了姑娘的嫁妝啊?」郭嬤嬤不解道,她實在不明白這故世的老爺這樣安排到底有何深意。
「是啊,是被他們給動了!」采薇輕歎道,她自然不願見到這樣的事兒發生,可事已至此,既然是他們先對不起她,不拿她當親人相待,那也就別怪自此無情。
「既遇到這樣的親戚,正好以此為由,往後再不必與他們來往。因為這等不顧親戚情誼、不講信義之人多半在你遇事之時不會助你一臂之力,可等到你風光時又會想著怎生從你這裡撈好處沾光,此等惡親,便如損友一樣,有不如無,索性就花了幾萬兩銀子的代價,只要能和這等無良親戚再無往來,那是千值萬值。」
采薇說到這裡,偏頭問杜嬤嬤道:「嬤嬤,父親當日安排可是這個意思,我說得可對?」
杜嬤嬤點頭微笑道:「不錯,老爺正是這個意思,有捨方有得,若是這些易取的奩產被伯府私吞了去,姑娘以後便大可不必再認這門親了。」
郭嬤嬤聽得張大了嘴,半晌才問道:「可,可就算是要以此為由和伯府斷了來往,也得去和她們理論一番,讓人知道她們私吞了姑娘的嫁妝,虧待了姑娘才是啊?不然,這——」
采薇笑道:「媽媽別急,理論自然是要去和她們理論的,但卻不是咱們去理論,畢竟我在那伯府裡住了三年,且又是晚輩,如今還沒出閣,若是現在就跟她們理論起來,縱然咱們有理,只怕也會被扣一個不敬長輩,忘恩負義的大帽子,說出去,總歸不大好聽。」
「倒不如,等我出嫁後,讓我那婆家去替我討這個公道!更名正言順,而且還可以抬出郡王的名頭來『仗勢欺人』。豈不比咱們去跟她們理論要好得多?」
「姑娘的意思是,是讓王府和伯府這兩家鷸蚌相爭?」杜嬤嬤問道。
「這樣你家姑娘才好坐收漁翁之利呀!」采薇笑道。

  ☆、第一百三十七回

原來周采薇正是想到了此節,方才才沒有和羅太夫人當場翻臉,秦斐那個混賬不是說是看中她的嫁妝多才把她搶過來嗎,那她就給他個驚喜,讓他看看她的嫁妝到底有多豐厚,他若是想要,有本事就替她去問安遠伯府討回來好了。
不管她這筆嫁妝能不能討回來,只要秦斐去一鬧,安遠伯府私吞了她這孤女嫁妝之事被抖露出來,她就能借此和趙府再不往來,從此斷了這門親戚。
這樣的親戚不來往怕是倒更好些,她早瞧出來了,這安遠伯府裡頭不但一個成器的男丁都沒有,而且那幾房爭來斗去,禍根已然深種,只怕有朝一日整個府裡都會倒大霉。與其那時候還被她們糾纏著,倒不如從這會子就和她們斷了來往。
至於這筆嫁妝要是真被秦斐討回來了,卻又到不了她手上,她也全不在意,橫豎她人都成了這魔王的了,往後就被禁錮在那臨川王府之中,還在乎這些身外之物,好歹秦斐也算勉強救了她,就當是她打賞給他的報恩錢好了。
郭嬤嬤雖已被她說服,但心裡頭還是擔心自家姑娘一下子少了這麼多嫁妝,餘下的那些田產宅子都是沒什麼收益的,日後沒了銀子進帳,這日子不得過得緊巴巴嗎?
還有太夫人說給的那一千兩壓箱銀子如今也沒見個影兒,這到大婚那一天可是要準備好些個紅封的,這裡頭的賞銀現上哪兒找去,當初她們帶到安遠伯府的那點銀票可是早用光了,難不成又要去典當姑娘的首飾不成?
她正在替自家姑娘發愁,就見香橙拿了一封信進來,說是四川鄒老爺命人送來的,後頭芭蕉、枇杷兩個更是人人手裡捧了幾個盒子。
采薇先問香橙可好生招待了前來送信之人,這才將那信拆開一看,原來是當年送她上京的鄒、耿兩位叔叔聽聞她的婚事,特意寫來的書信,信裡除了跟她道喜之外,還隨信附上了兩千兩銀子的銀票,說是她父親當年早有安排,給她的嫁妝除了明面兒上送到安遠伯府的之外,在眉州還給她暗留了幾處產業托了他二人代為照管,這幾處產業也並不甚大,每年收益約有五百兩銀子,四年下來正好兩千兩銀子。
杜嬤嬤聽到這裡,不由歎道:「老爺的這位朋友真可謂是至誠之交,且辦事極為周到體貼。他們雖遠在四川不知姑娘如今的近況,但在姑娘大婚前送來這兩千兩銀子,若是那安遠伯府沒貪姑娘的嫁妝,就當是錦上添花,若是姑娘被人貪了嫁妝,則這筆銀子正好就解了當下的急。」
采薇也點頭道:「兩位叔叔一向待我極好,不但給我送了銀子來,還隨信給我送了不少添妝之物,他們待我的這份恩情,只盼日後我能回報才好。」
眾人再打開那一個個盒子,就見裡頭送給采薇的種種添妝之物,比起安遠伯府送來的,不知雅致用心了多少。
采薇一一看過,再細心收好,心中真是感慨不已。這兩位叔叔和她沒有半分親戚關係,只為同她父親是生死至交,又答允了她父親,便待她這般盡心。她父親暗地裡給她留的這一份產業,若不是他二人此時來信告知,采薇還真是半點都不知情。
想想這二位叔叔待她的盡心盡力,再想想和她尚有血緣之親的安遠伯府做出來的那些事,真真是讓人齒冷心寒。
采薇從那一堆銀票裡抽出幾張遞給她奶娘道:「媽媽這回可還愁沒有打賞銀子嗎?」
郭嬤嬤這會子早是轉憂為喜,「我這不是沒想到老爺這麼神機妙算,早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嗎?只是這老爺怎麼不再多給姑娘暗地裡留些產業?」
「留那麼多做什麼?人活一世,錢財這些身外之物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只要夠花用就好,要那麼多做什麼?有時候錢財越多倒未必是件好事。你瞧那史書上那些大富豪有幾個有好下場的,遠有石崇和皇親斗富,結果怎麼樣,一時鬥贏了,最後卻把命給丟了。還有洪武皇帝時的臣富申萬三,富可敵國,結果呢?」
「所以說這財富越多就越難守得住,倒不如像現在這樣就好,往後一年有了這五百兩銀子,既夠咱們花用又不用招人眼饞,豈不是好?」
采薇說到這裡忽然想起一事來,不由「哎呀」了一聲,忙問香橙道:「那送信之人是怎麼進到咱們這宅子裡來的,臨川王派來的守門之人竟沒攔他嗎?」
香橙道:「我當時也奇怪呢,問了那送信來的鄒府管家,他說是那守門人聽他一口川音,再一問是從姑娘老家眉州過來的,便再沒說什麼,就放他進來了。
采薇聽了,沉吟片刻,秦斐這魔王的心思有時候真是讓人琢磨不透,他將她們禁在這宅子裡,雖不許采薇出府走動,但是杜嬤嬤、香橙她們若是出去,則從不阻攔。但有一回杜嬤嬤想到穎川王府去,離那王府大門還有十幾丈遠呢就被臨川王派去悄悄跟著她的人給攔了下來。
沈太妃也曾親自到這周府來想看一眼采薇,給她添妝,卻硬是被臨川王派的那幾尊門神給攔在外面不給進來,只把東西替她送了進去。可若是別的什麼和采薇相熟的夫人小姐親自來看她,像黃夫人和宜蕙前些日子來給她添妝,則客客氣氣地就讓她們進來了,宜芝和宜芳派了婆子來給采薇送東西添妝,也都是問了一聲就放人進來。
或許因為鄒叔叔他們也是派人來給自已添妝的,所以那幾尊門神才會這麼輕易的就讓鄒管家進來了?莫非秦斐那魔王給他們下的令就是除了穎川王府的人,但凡是到這宅子裡送東西的統統別攔著,他到底有多惦記自己的嫁妝啊,連這麼點別人送來的添妝之物都不放過。
采薇在心裡又狠狠鄙視了秦斐一番,心裡打定主意,鄒叔叔還有黃夫人、三位表姐送來的東西她就藏在這宅子裡,決不帶到臨川王府去,至於鄒叔叔送來的銀票就更是不會讓他知道了。
想到這裡,她忙又叮囑了郭嬤嬤她們幾句,也幸好秦斐派來的人都只第一、二進院子裡,從來不進到采薇所住的第三進院子,因此她們在這正房裡說話倒也不用擔心隔牆有耳。
等她親自看著香橙她們把這些添妝之物都收拾妥當,芭蕉見忙完了正事,便笑嘻嘻地道:「姑娘,您想不想知道那趙家的五小姐怎麼竟會委身嫁給孫右相做小妾,還有吳家小姐怎麼又會嫁給章家四少爺?」
采薇見她一臉「姑娘快來問我」的得意神情,便知這丫頭定是在下午老太太她們來時,趁陪著老太太她們帶來的丫鬟婆子的功夫,打聽到的,別的先不說,這兩個小丫頭打聽消息的本事倒還真是一絕。
枇杷可不像芭蕉這樣還要賣個關子,直接搶了她的話頭道:「你既這麼磨磨蹭蹭的,不如我先說給姑娘聽好了!姑娘不知道,婉姑娘能嫁給章家四少爺,這還得多虧了趙家五小姐的功勞呢?」
這可就有些出人意外了,宜菲和吳婉這二人從一開始就不對盤,宜菲又一向是個喜歡損人利己的,怎麼會幫著吳婉嫁到昌平候府去?
芭蕉一看被枇杷搶了先機,也忙道:「就是在姑娘生辰那天,姑娘離了那伯府之後,沒多久,大姑太太就是昌平候夫人也要回府,結果卻半天找不到她小兒子,最後姑娘猜是在哪兒把章家的四少爺給找著的嗎?」
采薇想到安遠伯府算計自己的那些法子,隱約猜到章家終於答應娶了吳婉過門,不會是自家兒子也著了什麼道兒了吧?
她心裡頭這樣忖度著,一面笑道:「這可叫我怎麼猜,還不快往講?」
枇杷嘻嘻笑道:「最後啊還是五小姐在她的閨房裡把章家四少爺給找著了,原來啊四少爺不知怎的喝醉了酒竟跑到五小姐的閨房,躺在五小姐的床上呼呼大睡——」
「這已經夠奇怪的,可更奇怪的是,當時在那床上還另躺了一個人,卻不是這閨房的主人五小姐宜菲,而是章家少爺的另一個表妹,二姑太太的婉小姐。」芭蕉接嘴道。
「據說婉小姐當場就叫起屈來,說她本是來表妹房裡找五小姐的,誰會想到自已表妹的閨房床上竟躺著個男子,她正想趕緊走人,已被那男子一把拉住,然後……,就再走不掉了。」
眾人聽她兩個嘰嘰喳喳,你一言我一語的,就跟唱雙簧似的說得不亦樂乎,既覺好笑,也覺得這安遠伯府裡真是一攤子爛賬,到處都是這些污濁之事。
采薇聽到這裡卻有些明白了,便問道:「那章家表哥之所以會醉倒在宜菲的房裡,想是被宜菲做了些手腳,只怕她原是想借此機會嫁到昌平候府的,只是不知怎的,卻換了人?」
枇杷搶著道:「姑娘猜得可真準,聽那府裡的人說後來一查,原來是五小姐讓她哥哥銨少爺在章四少爺的酒裡下了些東西,把人弄醉了給扶到他妹妹的閨房裡的。五小姐原本是算著時間想趕回她房裡的,結果啊——」
「結果卻在半路上被人給調戲了。」芭蕉一臉幸災樂禍的說道:「那天孫右相帶著臨川王到伯府裡說是奉太后娘娘的口諭來給姑娘送壽禮,原本他是官客到不了後宅的,可誰知這位相爺說他找不著臨川王爺了,便自個兒在府裡頭尋找,這找著找著就找到內宅裡頭了,好巧不巧的正好碰到五小姐。」
「五小姐不是一向自負她生得美貌無比,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嗎?果然她的美貌讓這位右相一見了她就走不動路了,說了好些不該說的話,據說還動手動腳了呢!把她調戲得再不敢回她的屋子,只得再往正院那邊奔回去,那右相就在後頭追著她跑。聽說這一幕還叫宮裡那兩個討厭的老嬤嬤給碰上了呢!」
「大姑太太這些日子正在給章家四少爺相看親事呢,可如今出了這檔子事,被那麼多人知道他和婉小姐睡在一個床上,二姑太太再帶著女兒一番哭鬧,只得答應下了這門親事。」
「婉小姐和章少爺這親事是鬧騰了好些天才定下來,可那右相第二天就派了人上門來提親,說是要娶五小姐做他的什麼如夫人,老太太開始是不答應的,無論那媒人怎麼來說都不肯答應,後來右相親自來了一趟,也不知他跟老太太還有四老爺都說了些什麼,好像四老爺答應了,老太太還是不肯鬆口,說就算是趙家的庶女也還沒低賤到要去給人做妾的地步。」
「可誰知那右相不知怎麼說動了銨少爺,讓他在一天夜裡把自個妹妹從伯府裡偷偷送了出來,一乘小轎抬進了右相府。老太太知道後,氣得是大發雷霆,要打銨少爺,被四老爺給攔下來了,說是這事是他默許的,且菲小姐自個也願意,讓老太太別再管這事了。也幸虧老太太素來不怎麼喜歡菲小姐,不然啊,只怕老太太又會被氣出病來!」
看來是這趙宜菲布好了局,想對章雲來個螳螂捕蟬,不知怎麼卻被吳婉給打聽到了,趁著宜菲被孫右相給調戲的功夫,搶先到了宜菲房裡來了個黃雀在後,給截了胡。
想不到自己生日那一天,竟在安遠伯府裡先後上演了這麼兩出好戲,還都是關於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
吳婉這一回這手黃雀在後可真是玩得漂亮,藉著宜菲對章雲的算計總算是能如願嫁給她一心戀慕的雲表哥,還能把為她做了嫁衣的宜菲氣個半死。至於往後的日子到底是苦是甜,雖還難講,可到底她也算是得償所願。
至於自已這只蟬可真是倒了八輩子大霉,先是被表妹、姨媽、外祖母這些親人挨個算計,到最後竟然是落到了秦斐這只黃雀手裡,啊不,他才不是什麼黃雀呢?肚子裡一堆害人的鬼主意,嘴巴又毒,根本就是個比狐狸還狡詐,比墨水還心黑的混賬東西!
自己落到他手裡,比起吳婉,才更要擔心這往後的日子到底要怎麼過法,畢竟後天自己可就要坐上花轎去和那個混世魔王拜堂成親了。

  ☆、第一百三十八回

采薇待字閨中的時候,曾和普天下所有的小女兒家一樣,偷偷幻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穿上大紅喜服、戴上新娘的花冠,坐著花轎,和自己未來的夫婿拜堂成親時會是何種場面,而自己那時又會是何種心情?
在當時的她想來,覺得自己多半是又喜又羞的,可等到她真真正正坐上花轎,出閨成禮這一天,她卻發現別說歡喜了,她心裡就連羞澀什麼的都半點沒有,唯一有的就是憤恨委屈和不甘不願,以及深深的無可奈何,無可奈何的被強逼著嫁給一個自己半點好感都沒有,還是深深厭惡的人。
但縱然如此,當她在周宅辭別羅太夫人等所謂的娘親親戚時,她一滴淚也沒有落下來,倒是二太太眼眶微紅,至於太夫人,則不住地叮囑她,要她三朝回門一定要去安遠伯府,她這個外祖母有好些私房話要跟她講。
許是因為她對這樁婚事心中太過牴觸,讓她覺得成婚這一天格外的漫長,好容易按著郡王大婚的典制走完了那繁瑣的各種儀程,她被扶進洞房坐下,才算深呼了口氣,如今唯一能安慰到她的便是秦斐是個不能人道的,就是他想跟她洞房他也無能為力。
她那兩個小丫頭芭蕉和枇杷完全無愧她們「包打聽」的名號,這才到王府裡沒多大一會兒功夫,不知怎麼就打聽到那金次妃雖然被早抬進王府十天,但這十個晚上,臨川王壓根就沒到她房裡去過。
這讓采薇更是相信杜嬤嬤告訴她的關於秦斐不能人道的隱疾,覺得安心不少,直到這一晚洞房花燭夜之後,她才知道她當時的這種想法是何等的天真可笑和一廂情願。
采薇坐在新房裡等了好半天,她倒也不覺著氣悶,反而盼著秦斐越晚進來越好,最好今晚就別來了。
她正在心裡胡思亂想,忽聽「吱呀」一聲,門被打開,腳步聲響起,有人走了進來,嘴裡嚷嚷著:「哎喲,這蓋頭居然還在啊?本王還怕你萬一等得不耐煩,自個把它給掀了呢?」
跟著又懶洋洋的來了一句,「既然你這麼乖乖等著為夫來給你揭蓋頭,那本王就從了你的意吧!」
「還有你們這幾個丫頭都給本王出去,呆在這兒看什麼看!」
見這京城第一惡霸瞪起了眼珠子,香橙幾個雖然不願離開自家姑娘,卻還是給嚇得不情不願地退出了屋子。
采薇看著走到自己跟前立定的那雙大紅靴子,真是恨不能狠狠的踩上去,一雙手卻已伸了過來,將她的紅蓋頭一把掀起。
等秦斐看見蓋頭下她的臉色,那臉上的笑就沒了,隨手就把手裡的紅蓋頭往地上一丟,自顧往桌邊一坐,先倒了一杯酒仰頭喝了。
采薇見進來的只他一個人,不由有些納罕,這一般新娘被揭蓋頭的時候,不都是要請些夫家的親眷來觀禮的嗎?怎麼這臨川王這邊連一個姑媽姨媽、表姐表嫂之類的親眷都沒有嗎?
秦斐又看了她一眼,冷笑道:「這幸好你這一路上頭上都是蒙著紅蓋頭的,也幸好本王聰明,一個女眷都沒讓她們進來,不然若是被那些賓客看到你現下臉上這副神情,只怕她們還以為你這不是新嫁娘倒像是死了丈夫在這裡哭喪呢!」
「這新婚頭一天,洞房花燭夜,你擺出這副哭喪臉給誰看?」
「誰愛看就給誰看唄?殿下若覺得不好看,不看不就好了。」采薇淡淡地回了一句。
秦斐捏緊了手裡的杯子,但下一瞬,卻又忽然笑道:「其實今日本王的三嫂也是應該來看看你這位弟媳的,你可知道她為什麼沒來嗎?」
采薇不理他,坐到梳妝台前打算先把頭上的花冠給卸下來,頭上頂著這麼重的玩意頂了一天,脖子都快被壓斷了。
秦斐看著鏡中她的容顏,漫不經心道:「我那三嫂之所以沒來,據說是因為我三哥又病了,且還病得不輕呢!竟連他親弟弟的喜酒都不來喝上一杯!」
虧他還有臉說得出口,這種喜酒誰要來喝啊?
采薇的手頓了一下,跟著便又若無其事的去取下項上戴著的瓔珞。
她遮掩的雖快,但卻還是沒逃過秦斐的目光,那瞬間的停頓讓他眸子微瞇了瞇,一手端著酒杯走到采薇身後,一手卻撫上了采薇的後頸,就跟逗弄貓咪似的捏著她的脖子道:「怎麼,心疼了?」
「你可別自作多情的以為我三哥是因為我把你搶了過來才生病的,他本來就是個藥罐子,一年到頭藥不離口。況且他這人涼薄的很,那天在宮裡一聽說你被我碰過了身子,立時便不要你了,將你讓給了我。跟了他有什麼好的,還不如跟了本王呢!」
秦斐見鏡中的女子仍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只顧著去摘耳環,好像就當他這個新郎官完全不存在一樣。便冷哼一聲,打算再多說幾句他哥秦旻的壞話。
「實話跟你說吧,原本我是不想動這個手的,畢竟搶了自己哥哥的未婚妻總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兒,可是你在那伯府的處境,本王是實在看不下去了。你也知道,本王最喜歡聽壁角,經常晚上無聊就跑到某戶人家去聽壁角。」
「你生辰前一天晚上本王心血來潮跑到安遠伯府去晃了一圈,結果竟聽到三撥人打算第二天算計你。這我一想,好歹你也是我未來的嫂子呀,便去給我三哥提了個醒,然後我就打算第二天去看我三哥怎麼英雄救美,結果,眼見你都要被你那禽獸表哥給欺負了,他還是連個人影兒都不見,本王這才只好親自出手,這肥水不流外人田,與其讓你被那禽獸給霸佔了,還不如跟了本王。」
采薇才不信他這鬼話,冷笑道:「照這麼說,我還得多謝殿下救我出苦海了?那殿下可未免太有先見之明,早早的就把我那京郊的陪嫁宅子修繕好,好讓我住著待嫁?」
秦斐忽然發現,對采薇這一問,他竟一時有些答不上來。
其實他先前那些話雖然說得有些吊兒郎當,但也算是九分真一分假。他雖對他嫡母穎川太妃要把采薇配給他那短命哥哥心有不滿,但見周采薇自己都答應了,他當時也再沒什麼別的想法,不然,以他的能耐,早在選妃的時候就能把周采薇給弄成他的王妃。
他也確實把采薇在那府裡的處境,一夥子親戚對她的算計都透露給了秦旻知道,可讓他沒想到的是秦旻明明收到了消息,卻竟然什麼都沒有做。若不是他不放心到底還是去了安遠伯府守著,這丫頭早掉到她那些親戚給她挖的坑裡了,再也別想爬出來。
可若說他是到了那一刻才下定了決心,終於自己出手,那他之前幹嗎老早就替人家把陪嫁宅子都給修好了。難道他老早心裡就想這麼幹?
秦斐皺了皺眉,把這個念頭丟到一邊,反正他算是瞧出來了,不管他怎麼說,他這新婚妻子都不會信他。
他乾脆丟下一句,「本王還要到前面去待客。」轉身走人。
他前腳剛出去,香橙幾個丫鬟忙跑進來道:「姑娘,殿下他沒把你怎麼樣吧?」
不怪她們幾個這麼問,實在是方才秦斐出去時,她們站在邊兒上,大著膽子瞅了一眼,頓時就被新姑爺的一張黑臉給嚇壞了。這才剛拜過堂、揭了蓋頭,怎麼姑爺就是這個臉色,難道是和姑娘起了口角?
采薇笑著搖搖頭,「沒什麼,你們快幫我更衣沐浴吧,今兒累了一天,我想早些歇著。」
甘橘和香橙對看了一眼,齊聲問道:「姑娘不等殿下了嗎?」
采薇沒好氣道:「等他做甚?他今兒晚上是再不會過來的。」
幾個丫鬟再對視一眼,看來先前姑爺和姑娘之間肯定是不歡而散了,不然怎麼一個臉黑成那樣,另一個也是一臉不悅的神色。
香橙她們便不再說話,幫采薇散了頭髮,換下身下的吉服,芭蕉和枇杷先去淨室準備,熱水是早就送來了的,兩人先將那浴桶用澡豆洗了一下,再倒滿熱水,等著自家姑娘進來沐浴。
芭蕉拿起帕子替采薇擦著肩背道:「姑娘可還覺得脖子酸,要不要我替姑娘揉揉?」
采薇被她這一問,才發現她脖頸處的酸痛感竟已消失無蹤,似乎就是在她被秦斐在後頸處捏了幾下之後……
這是巧合還是……
她正琢磨這事,就聽枇杷小聲道:「姑娘,您先前讓我們去打聽杜嬤嬤她們去哪兒了,奴婢總算打聽到了。今兒不是臨川太妃也回來了嗎,帶回來十幾個丫鬟婆子。聽說她還想把我們幾個給換下來,另派幾個她身邊的丫鬟婆子今兒晚上來侍候姑娘呢!」
芭蕉接著道:「誰想她那一堆丫鬟婆子不知吃了什麼,全都壞了肚子,個個上吐下瀉的,這才沒把我們幾個丫鬟給換走,但杜嬤嬤和郭嬤嬤卻被叫過去幫忙接待堂客了,因為先前只臨川王在這府裡的時候,這府裡就沒多少丫鬟,太妃帶回來的這一堆丫鬟婆子又全都病倒了,人手上忙不過來。等明兒,想來杜嬤嬤她們就能回來的。」
采薇點了點頭,覺得脖子雖不疼了,頭卻有些隱隱作痛,這一個秦斐就夠折磨人的了,再加上一個他那不靠譜的老娘。這都說婆媳是天敵,她雖知道金太妃肯定不會待見她這個壓了自己侄女一頭成了正妃的媳婦,可也沒想到這金太妃剛一回來就想往自己身邊安插人手,把自己的人全都給換了。
這也做得太過明顯,面子上太不好看了吧!
今兒晚上是自己運氣,先躲了過去,可這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她又是婆婆,禮法規矩孝道全都壓著自己一頭,自己要怎生和這位婆婆周旋呢?
采薇越想越是頭痛,不由又恨起秦斐來,若不是他,她至於攤上這麼一個惡婆婆嗎?
沐浴完畢,她悶悶不樂的從浴桶裡出來,換了一身紅色中衣,出了淨室,正想上床歇息,不想抬頭一看,就見楠木雕花床上一個人正斜倚在床欄上,也是一副剛剛沐浴過後的樣子,微濕的髮梢濕漉漉地散在敞開的中衣領子上。
那人也穿著一身紅色的中衣,正乜斜著眼看著她,唇畔含著一抹淡淡的笑意。
儘管采薇在心裡已恨死了眼前這人,卻也不得不承認,這混世魔王還是有著一副好皮囊的,那一身紅衣穿在他身上,不但不俗氣,倒反襯得他如烈焰艷陽一般更加奪目,再配上他那一副慵懶閒散的氣質,竟然半點也不違和,瞧著還挺順眼的。
瞧著順眼?
采薇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這惡魔竟也會有看著順眼的時候?
等等,他這一副新浴過後,還躺在她的床上,他該不會今晚是要在她這裡安歇吧?
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般,床上那人故意笑道:「怎麼說,本王也是頭一回做新郎,這好歹也得裝裝樣子,洞房花燭一回吧!」

  ☆、第一百三十九回

周采薇忽然有些慶幸,這臨川王是個不行的,不然若是讓她和他洞房,她還是真是打心眼兒裡不情願。
哪知秦斐就好想知道她在想什麼一樣,忽然板起臉道:「你可別以為本王今晚不能洞房了你,就沒別的法子來收拾你了。哼!」
「還不快給本王倒杯茶來?」秦斐一副大爺樣兒的使喚采薇。
采薇卻是動也不動,反問道:「敢問殿下,我那兩個丫鬟呢?」
先前她去沐浴時,留了香橙和甘橘兩個在外頭守著,怎麼等她出來,除了床上多出來一個人,這兩個丫鬟卻不見了。
秦斐瞇了瞇眼睛,「哪兩個小丫頭竟敢在本王進來的時候對本王不敬,被本王攆到外頭罰跪去啦!不信,你把那窗子打開一點,就能看到。」秦斐還很好心地提醒了她一聲。
采薇一聽急忙便走到窗邊,將窗子開了一條小縫,果然看見香橙和甘橘兩個被關在外頭,一個站著,一個跪著。此時已近十月,燕京的晚上涼意滲人,若是讓她們在外頭呆上一兩個時辰那非凍壞了她們不可。
她重又走回到床前,略緩了下口氣道:「不知她們是如何對殿下不敬的?」
「她們竟然當著本王的面稱你『姑娘』而不是『王妃』,這不是對本王不敬是什麼?」
不過一個小小的稱呼罷了,秦斐這純屬故意找茬。
「她們服侍了我十幾年,一直都喊我姑娘,突然一下子要改口,一時之間改不過來也是人之常情,還請殿下饒了她們這一次?」
秦斐冷哼一聲,「不給她們點教訓,怕她們長不了記性。」
「殿下要怎樣才肯饒了她們,她們是我的奴婢,總是我這個主人教導無方,她們才會對殿下失禮,殿下要罰不如罰我好了?」
秦斐看了她一眼,「你以為本王就不會罰你嗎?本王先前是怎麼吩咐你的,先去給本王倒杯茶來。」
對上這種惡霸無賴,采薇也只能先忍一時之氣,乖乖地倒了杯茶,雙手給他捧了過去。
秦斐接過喝了一口,便不再喝,只是瞧著手裡的杯子,也不知在想什麼。
采薇正想再為甘橘二人求情,突然又聽秦斐問她,「你還記得你第一回見到本王的情形嗎?」
采薇皺了皺眉,不知道他這又是抽得什麼風,怎麼一下子又開始憶舊了?卻還是答道:「殿下是指兩年前在安遠伯的後園,您將我錯認做打雜丫鬟嗎?」
秦斐一怔,果然這丫頭心裡以為這就是他們第一次相遇!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算是吧,還記得當時本王命你這打雜丫頭去給本王倒一杯茶來,結果你一去就沒影兒了,險些沒把本王渴死。想不到,這過了兩年,本王才能喝上你倒的這一杯茶啊!」
采薇眨眨眼,這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就記上整整兩年多?這人是有多睚眥必報!
秦斐放下那盞茶,又吩咐道:「再倒兩杯酒來,這大喜的日子,哪有新郎和新娘連合巹酒都不喝上一口的。」
采薇一聽合巹酒這三個字,便有些遲疑,秦斐看得有些不耐煩,催她道:「你那兩個丫鬟可還在門外挨凍呢?」
那桌上早備著一隻金鏨花嵌雙喜字並蒂蓮執壺,兩隻並蒂蓮紋金盃,繫著一根紅線相連。
采薇倒好了兩杯酒,端到床前,不等她遞過來,秦斐就先從她手裡取走一杯,順勢將她一把拉坐到床上,強逼著和她喝了合巹酒,才對邊上已經看呆掉的芭蕉和枇杷兩個道:「你們也都出去吧,就說本王今晚洞房心情好,免了她們兩個的罰。」
采薇等她兩丫鬟退了出去,借口說要將酒杯放回桌上便想先逃開這魔王的身邊。秦斐哪能給她如願,把她手裡的杯子拿過來,連同他自己手裡的,往床外一丟,剛好就落在了桌子上。
采薇可沒心情看他秀的這一手絕活,她正掙脫秦斐按在她腰上的手,想躲到被子裡先把自己裹嚴實了再說。
不過她的身手又怎麼能快得過學過武功的臨川王殿下,她正想動手裹被子呢,人家就跟條游魚似的鑽了進來,把她抱了個滿懷。
這廝不但手上不老實,嘴上還在戲謔道:「你怕什麼,杜嬤嬤那老婆子肯定已經告訴了你關於本王的隱疾,你既都知道了,還有什麼好怕的?」
「唔,你要是不放心的話,要不然本王給你摸摸,看看它是不是如傳言說得那樣不能人道?」
采薇到是很想罵他一句「無恥」來著,又怕以這人的厚臉皮,你越是罵他,他倒越是無恥給你看,索性閉上眼來個眼不見心不煩。
秦斐見她一臉厭惡的樣子,惱得在她臉上掐了一把道:「本王就這麼不招你待見嗎?你該不會心裡還想著我那短命鬼哥哥吧?嫁了他有什麼好的,體弱多病活不長不說,他現在那位置,嘖嘖嘖,微妙得很,誰要是做了他的王妃,往後這幾年還有得辛苦呢!哪比得上做本王的王妃,不用捲到那一灘渾水裡頭,樂得清閒!」
采薇聽到這裡終於忍不住開口道:「殿下可別跟我說您不打算涉足到那一灘子渾水裡頭?」從此前種種看來,這位臨川王只怕也不是個省油的燈,絕不是對朝政大事不聞不問、只知惹事生非的主兒。
「哎喲,被你發現了啊?難怪我那嫡母找你說了半天,想要把你娶回去呢,眼光倒是不錯!」
秦斐誇了她一句,摸了摸鼻子問道:「這我要是說我摻和進來,是為了幫我三哥一把呢?畢竟我們總是一個爹生的兄弟,我總不能看他孤軍奮戰吧?」
親兄弟,幫一把?
有你這麼幫人家的嗎?把自己親哥的未婚妻搶過來,這也算是幫?
采薇已經不想再去跟他理論這個了,她冷冷地點出一個事實,「既然殿下也要淌這灘子渾水,那敢問身為您的正妃,我又如何能做到置身事外,悠閒度日呢?」
秦斐卻想也不想的就答了一句「我和他不一樣!」。
采薇正想問問他有什麼不一樣的,外頭忽然傳來一個丫鬟的聲音:「殿下,太妃娘娘身邊的錢嬤嬤來了,說是奉太妃之命,來給您送東西的。」
「這個時候來送東西?可真是會挑時辰哪!」
秦斐嘴裡嘀咕著,一面從采薇被子裡鑽出來,重又穿上外裳,下了床在桌旁擺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才道:「讓她進來吧。」
因秦斐下床時將床帳全放了下來,采薇看不到外面的動靜,只聽到一個有些尖利的婦人嗓音道:「老奴給殿下道喜了,不知殿下和王妃可安歇了不曾?」
「本王的起居什麼時候輪到你這老婆子來管?」秦斐的聲音聽起來極是不耐,「你不是來送東西的嗎,東西放下,趕緊走人。」
那婆子又道:「是是,老奴是來給殿下送喜帕的,都怪這些下人們疏忽,竟連這樣要緊的東西都忘了給殿下備到新房裡,太妃娘娘怕殿下已經安寢了,這才命老奴趕緊給殿下送來。」
采薇聽到這裡,忍不住「噗」的一聲便笑了出來,這秦斐不是說不能人道嗎,那這喜帕送來了又有何用?
她簡直都要懷疑這臨川太妃是不是秦斐的親娘了,明知兒子有隱疾還特地在洞房之夜給兒子送喜帕來,這分明是往兒子的傷口上再灑上一把鹽嘛!看來坊間傳聞不假,這臨川王母子之間果然是親情冷淡、骨肉情疏,為母不慈、為子不肖。
饒是她躲在被子裡頭,又趕緊拿手摀住了嘴,可那一絲兒笑聲還是落到了秦斐耳中,刺得他勃然大怒道:「滾,還不快給本王滾!」
跟著采薇就聽到告退聲、關門聲,還有一個東西被砸到地上的「匡啷」聲。她大著膽子悄悄將床帳揭開一角,從那縫兒裡看出去,就見一個小匣子滾在地上,正壓在一方白色的帕子上。
她正看得開心,突然一道人影一閃,她的手已叫人給捉在手裡,秦斐拉開床帳,瞪著她道:「看本王笑話看得很開心嘛,本王不介意讓你再開心一點!」
他看了看地上那一方白色的喜帕,突然壞笑道:「不過是讓這方帕子沾上點血跡罷了,這還不容易。別以為本王那個不行,就不能讓你在那上面留下點東西,想要讓你落紅,本王的法子可多得是呢,什麼玉勢啊、毛筆啊、胡蘿蔔啊之類的也都是可以拿來用一用的……
秦斐一邊說著,一邊脫下外衣,一下子把采薇撲倒在床上。
采薇頓時嚇得雙眼緊閉,她先前再強裝鎮定,到了這個時候也由不得心慌無助,這魔王的手段她可是親眼見過的,那可真是極其凶殘、不給人留半分餘地。再一聽秦斐說的那些東西,那臉就更是嚇得白了幾分。
這混賬,他,他該不會真的用這麼可怕的手段來對付自己吧?
采薇正膽戰心驚的想著,忽覺額上一暖,似是被一個有些柔軟的物事貼了上來,她嚇得一動也不敢動,直到那物事滑到了她的鼻尖上,臉頰上,她才後知後覺原來秦斐竟是在親吻她。
她雙臂全被他緊緊箍住,只得僵硬著身子,一動不動的任他輕薄,覺得他先是輕吻,接著卻是用舌尖輕舔,她正覺得有些發癢,哪知他突然就在她耳垂上咬了一口。
痛得她剛想張口呼痛,半張的櫻唇就已被兩片溫熱的唇瓣給堵了個嚴嚴實實,一尾游魚般的東西鑽進來在她口唇裡好一通翻攪亂竄……
采薇又羞又惱,正想一口咬斷他那可惡的舌頭,哪知她方一動作,那尾游魚早滑了出去,重又去啃她的臉頰、耳朵,又啃又咬,弄得她好不難過。
她越是拚命掙扎,那惡魔就啃咬親吻的越是來勁兒,漸漸沿著她的脖頸慢慢往下移去……

  ☆、第一百四十回

采薇正在害怕擔心,不妨耳畔卻傳來一聲略帶嘲諷的輕笑,「怕什麼,你又不是不知道,本王是不行的嘛,所以你脖子下面,本王是不會動的。」
說完這句,他像是洩憤似的又在她右臉上咬了一口,突然放開她,一掌揮出去滅了床前的紅燭,翻身躺倒道:「熄燈睡覺!」
采薇之前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不想這人先前將她嚇成那樣,到最後卻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就這麼輕易的饒過了她?
雖然身邊已傳來秦斐的微微鼾聲,可采薇卻仍是有些懸著心,直到快三更時,才合眼睡去,忽然聽見門外傳來一陣響動,有個女子的聲音焦急嚷道:「殿下,殿下,次妃娘娘忽然肚子疼,求您快去看看她吧,殿下!」
可憐周采薇好容易才迷迷糊糊的睡著,被這丫鬟這麼一喊,立時就給驚醒了,不由發出一聲有些微惱的聲音。
跟著她就聽見身邊傳來一陣響動,雖說秦斐之前說要熄燈,可案上那一對龍鳳花燭自然是不會熄的,待秦斐把床帳揭開,便見微光滿室。
秦斐就在這一室微紅的光影裡,披上外袍,轉出內室,大步朝門外走去。
采薇心道,這些妾室怎麼就喜歡玩這種好沒意思的拙劣花招,這種在正房夫人洞房花燭夜妾室藉故來請的橋段,她光是聽都聽了好幾回了。也太沒什麼新意了,就不能好生開動腦筋想些新的花樣出來嗎?
不過,若是能把秦斐叫走,倒也算是一樁好事呢,那她晚上餘下的時光就能好好睡上幾個時辰了。
她聽見秦斐開門的聲音,以為他這是要去金次妃房裡,心中一喜,重又縮回被子裡,合上雙眼,正打算好好睡上一覺,就聽外頭傳來一聲慘叫,聽聲音,似乎就是先前那丫鬟發出來的。
這是又怎麼了?
采薇在屋裡,瞧不見外頭所發生之事,但緊跟著秦斐的怒罵聲就清晰地傳入她耳中。
「本王是太醫嗎?她肚子疼,不找太醫來找本王做甚?本王好容易才睡著,正睡得香,竟被你個賤婢給吵醒,可是活得不耐煩了嗎?」
那丫鬟哭喊道:「殿下饒命,實在是次妃她,她痛得實在受不了了,嘴裡不停喚著殿下,讓奴婢請殿下來,奴婢這才……」
「呵,你倒是蠻聽你們次妃的話的嘛,那本王的話呢?本王之前可是早就吩咐了今晚不想被任何人擾了我的洞房之夜?」
「春蘭、秋菊,本王先前是怎麼吩咐你們的,怎麼還是讓這麼一隻討厭的蒼蠅給飛了進來?」
采薇聽另兩個女聲道:「回殿下,我們原是攔著喜兒姑娘不許她進來的,可誰知喜兒姑娘竟不是一個人來請殿下的,而是帶了四個次妃娘娘的丫鬟過來,奴婢們這才沒能攔得住。還請殿下恕罪!」
「是沒攔住,還是根本就不想攔?畢竟你們先前是我娘身邊的人,這剛到我身邊侍候,自然對她侄女這邊的人是另眼相看的。」
「只是既在本王跟前侍候,就得守本王的規矩,本王的規矩也簡單,就只一條,『聽話就成』。但若是不聽本王的規矩,呵呵,來人,把她兩個給我拖下去先打二十大板,再把她們送到金次妃房裡。」
「既然你們一心要討金次妃的好,索性就去侍候她得了,別再在本王跟前吃裡扒外惹人厭!」
「來人,還不快去給金次妃請個太醫來診脈,若是她真有病倒罷了,若是沒病玩什麼爭寵的花樣來消遣本王,看本王不要她好看!」
采薇聽秦斐怒氣沖沖說了這麼一大堆話,教訓完了一堆人,竟重又披衣進來了,卻不躺回床上,而是換了盤香燃上,又去倒了杯茶喝,跟著又進了淨室。
她雖然心裡有些失望,倒是在心裡又高看了他一眼,覺得這位混世魔王不但在政事上不是個笨的,似乎在這後院之事的,也是個腦袋清楚的,知道他表妹是打著什麼盤算,沒給糊弄了去。
不過,話說回來,難道這天下間的男子們個個都是那腦袋糊塗的不成,只怕是心有所向,才會明知不過是那女子的小小花招,也還是願意讓她如願得意,而讓另一個女子失望傷心。
秦斐沒讓他表妹如願,還狠狠地打了她的臉,看來他對這位表妹並沒有多少情意,難道是因為他親娘的關係,讓他對姓金的女子都沒有多少好感?
采薇本以為她被吵醒之後,此夜再難入眠,哪知她就這麼東想西想,不知不覺間已沉沉睡去,竟連秦斐什麼時候又躺回到她身邊都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一晚上沒睡好,或者說壓根就沒睡著的臨川王殿下看著枕畔人那睡得一臉香甜的模樣,越看越是火大,於是壞心的伸出兩根手指……
沉睡中的采薇忽然覺得有種不能呼吸的憋悶感,只得微微張開嘴巴,她漸漸覺得有些不大對勁,正在將醒未醒之間,聽到耳畔傳來一個惡狠狠的聲音,「你要是再不起來,本王可就連你的嘴巴也一塊堵上了!」
這個聲音……
她猛得一個機靈,瞬間睜開了眼睛,就見一張滿面壞笑面正懸在她眼前,頓時就給嚇得完全清醒過來。
秦斐見她醒了,捏著她鼻子擰了擰,「還不快起來去給你婆婆敬茶,這麼賴著不起來,莫非真是想讓本王……」
他一面說著,張著嘴巴就要往采薇唇上壓,嚇得她趕緊一把把他推開,說道:「我這就起來,還請殿下先行更衣洗漱。」
秦斐瞥了她一眼,慢悠悠道:「本王這不正等著你起來好侍候本王穿衣裳嗎?」
采薇硬邦邦回他一句:「我不會!我長這麼大,還從不曾侍候過別人穿衣裳!」
哪知秦斐也不生氣,笑嘻嘻地道:「那本王來服侍你穿衣裳如何?」
采薇嚇得趕緊又縮回被子裡,裹得緊緊的。成功換來臨川王白眼一枚,「嘖嘖嘖,又不是沒被本王侍候著穿過衣裳,還害什麼羞啊?」
眼見他又要撲上來,窗外忽然響起杜嬤嬤的聲音,「殿下、王妃,時辰不早了,聽說太妃娘娘已然起來了,若是晚了,怕會耽誤了給太妃娘娘請安!」
杜嬤嬤這一聲簡直就跟及時雨一樣,把采薇從窘境中給救了出來,她急忙高聲道:「我和殿下都起來了,還請嬤嬤進來幫我梳頭!」
秦斐見狀,也只得悻悻然放開她,一邊自己穿衣裳,一邊抱怨,「早知道本王昨晚就不把那兩個丫鬟給送人了,如今連個侍候的人都沒有。」
采薇才不理他,披衣下床,抱起自己的衣裳就躲到屏風後頭去換衣裳。一時二人都更衣洗漱完畢,便去到福慶堂給金太妃請安。
采薇剛一踏入金太妃的上房正屋,就被她婆婆給來了一個下馬威。
「這都什麼時辰了,怎麼這會子才來給我請安,倒要我這婆婆在這裡等兒媳?虧你還是大家閨秀,竟連早起給婆母請安都做不到嗎?這還是剛嫁過來頭一天就這樣不把我這個婆婆放在眼裡,往後你是不是還要騎到我的頭上去?」

  ☆、第一百四十一回

其實采薇她們並沒有來晚,這金太妃也不過是剛起來罷了,但她就是要借這個由頭來好生打壓采薇一番,自個的親侄女沒當上正妃已經夠讓她沒面子了,昨晚再一聽她侄女金翠翹的哭訴,說是自已雖先進了王府,但殿下從沒一個晚上在她房裡過夜,從她進府的頭一晚起就讓她夜夜獨守空房,白天也見不到殿下的面兒。如今正妃一進門,倒早早的就鑽到新房裡不出來了。
聽得這金太妃心裡頭極不是個滋味,覺得兒子也太不給自己這當娘的面子,就沖金翠翹也是姓金,是他母親的娘家侄女,他就該待她比那正妃更寵愛許多才是。便聽了她侄女的主意,讓錢嬤嬤去新房裡瞧瞧動靜,故意送那白喜帕去,就是為了觸動秦斐的那處逆鱗,讓他們尷尬不已,好壞了他二人的興致心情,看他們還怎麼滋生好感,漸生夫妻之情?
見送了喜帕,秦斐還是沒怒氣沖沖的從新房裡出來,她便又給她侄女出了個主意,教她夜裡裝病好把秦斐喊過去。這法子她在承恩公府用時可說是百用百靈,不想到了她侄女這兒,竟是鬧騰了半天只喊來一個太醫,仍是連秦斐的面兒都沒見著,還反挨了一頓訓,眼下只得躲在房裡裝病,免得秦斐來跟她算帳。
這幾件事湊合在一起,讓金太妃對她這兒媳婦是未見其人就先討厭上了,等她見了采薇,見她容色清麗、氣質高華,就更是看她不順眼。
她原是小門小戶貧寒人家的女兒,不過是沾了她姨媽孫太后的光這才飛上枝頭變鳳凰,但骨子裡總還是有些底氣不足,每當面對那些舉止優雅、儀態萬方的大家閨秀時,心裡總還是有些隱隱的自慚形穢。
這種感覺在她每次面對先懿德太子妃時尤其強烈,即便後來那女人從太子妃變成了穎川太妃,而她則從一個太子的妾室變成了能和她分庭抗禮的臨川太妃,可是每次站在那個女人面前時,她心裡那種低人一等的感覺卻仍是揮之不去。
而此時在她這個兒媳婦面前,她竟重又有了那種自慚形穢之感,尤其讓她心中嫉恨的是這姓周的丫頭不但如那穎川太妃一般氣度高華、儀態萬方,她還比那沈氏、比自己都要年輕許多,年方二八,正是青春好年華,可是自己呢?
自己便是再往青春年少打扮,臉上敷了再多的米分,也仍舊掩不去時光一日一日在自己臉上碾出的痕跡,哪比得了這些年輕的女孩子們,看著那樣的水靈鮮活,真是讓人越看越是牙酸。
「你還不給我跪下!」金太妃見她說了這麼多,周采薇只是垂頭立在那裡,便一拍桌子,怒喝道:「婆婆教訓你,你竟然不跪下好生聽著,還那麼大刺刺的站在那裡,莫不是覺著有王爺做你的靠山,就不把我這個當娘的放在眼裡了?」
采薇略一躊躇,琢磨她若是在新婚第二天就大膽頂撞婆婆,能不能激得這位看她不順眼的婆婆乾脆給她一紙休書。
秦斐斜睨了她一眼,拿小指戳了戳她背道:「喂,想什麼呢?沒聽見我娘說得話嗎?還不快跪下給我娘賠罪!」
采薇聽出他話裡的威脅之意,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瞧這形勢,她這膝蓋今兒是又要受罪了。
她看看金太妃面前那光禿禿的地磚,也不奢望金太妃會給她個墊子墊著,提起裙擺,端端正正的跪下道:「兒媳知錯了,還請太妃娘娘息怒!」
金太妃還待再訓斥她幾句,卻被她兒子搶先道:「好了好了,既賠過了禮,趕緊快給我娘把茶敬了,把這該走的流程走完,本王還急著去找勇弟斗蛐蛐呢!」
杜嬤嬤一聽這話,趕緊把捧在手上的茶盤遞到采薇手上,朝她使個眼色,采薇會意,手捧茶盤,往事膝行兩步,恭恭敬敬地道:「兒媳恭請太妃娘娘用茶!」
金太妃瞪了她兒子一眼,這小兔崽子,從來就喜歡跟她對著幹,想這麼輕易就讓她喝了這媳婦茶,門都沒有?
她看也不看那遞到她眼前的茶盞一眼,只顧把玩著自已兩手戴著的七、八個金指甲套,等擺足了架子,才開口道:「你這頭一次給婆婆敬茶,怎麼連個孝敬的東西都沒有?」
這兒媳孝敬給婆婆的見面禮,采薇自然早有準備,她原本花了一個月的功夫細心給穎川太妃繡了個抹額,做了一個琴囊、香袋,還有一雙冬鞋,等知道婆婆換了,采薇便也把東西換了,請她奶娘幫她重做了兩樣針線,她只在最後繡了幾針,便算完事。
如今見婆婆茶還沒喝一口,就先管自己要東西,便將茶盤又交回到杜嬤嬤手裡,從奶娘手中接過另一個托盤,仍是畢恭畢敬的道:「這幾樣針線是兒媳親手所做,還請太妃娘娘笑納。」
金太妃一見那盤子裡的不過是普通針線,先就沒了興致,再一看那抹額是鴉青色的,鞋子是藏藍色,頓時就怒了。「你這是什麼破爛針線,連個顏色都不會選,瞧瞧你這用得什麼顏色,這般老氣,讓我怎麼穿戴的出去?」
替自家姑娘繡了這兩樣針線的郭嬤嬤真是滿心委屈,她選的這兩樣顏色那可是太妃這個年紀的婦人最常穿戴的,怎麼到了這位太妃這兒就成了穿不出去的顏色了呢?
可等她再一細看這位金太妃的穿著打扮,頓時就說不出話了。
只見這位太妃娘娘,雖已年近四十,卻仍是學那二八少女一般上穿桃紅上襖,下著柳綠襴裙,雙眉描畫成又彎又細又長的柳葉眉,臉蛋兒塗得白白的,雙唇也染得紅艷艷的,滿頭金燦燦地首飾,就連腳上的鞋子都是一雙大紅繡花的高底鞋。明明是半老徐娘,卻打扮得跟個桃紅柳綠的年輕美人兒似的。
再看看身著一身紅衣的自家姑娘,郭嬤嬤頓時覺得若是單論衣著打扮,這做婆婆的看上去倒比兒媳還要更「青春年少」許多!
她見這位硬是把自己往嫩了打扮的太妃先是不喝自家姑娘敬的媳婦茶,又嫌棄姑娘孝敬的東西,正在這兒著急。就見那太妃又開口說道:「你看看你,連這麼些小事都做不好,這麼年輕識淺,怎麼掌家理事?我看這府裡的中饋之權,就由金次妃來打理吧!」
這一下就連杜嬤嬤也變了臉色,見采薇仍是一副淡然的神色,正在焦急,那金太妃又拋下一句話來:「你的嫁妝單子斐兒拿給我看過了,那些田產倒也罷了,可是在正陽大街上的那間綢緞鋪子經營起來,可是要費些心的,不然全讓底下的掌櫃夥計把銀子給貪了去。」
「還有那另兩間店面,與其租給別人來開舖子,倒不如咱們自己再開兩個鋪子,可見你於這些事情上是完全不會打理的,不如往後就由我來替你料理好了,免得這三間店面在你手上,一年下來,怕是連一個子兒都賺不到,倒要賠錢!」
雖然早料到金太妃必不會給她好臉色,可采薇她們主僕哪裡想到這位太妃竟是一點兒體面都不顧及,這還沒喝媳婦茶呢,就先管媳婦要起人家的嫁妝了!不過她指明了要的那些東西——
一想到那三間店面已被安遠伯府做過的那些手腳,杜嬤嬤和郭嬤嬤的神色也淡定起來。

  ☆、第一百四十二回

金太妃之所以給采薇這樣一個大大的下馬威,不喝她敬的媳婦茶,也有一多半是想先嚇嚇這媳婦,好以此為拿捏,讓她乖乖地聽自己的話把嫁妝交出來。
此時見周采薇果然溫順得跟隻兔子似的,乖乖地答應馬上就把正陽大街上那三間鋪面的房契送到自己面前,頓時是心花怒放,便想趁熱打鐵,又打起采薇那一萬兩壓箱銀的主意來。
「你不是還有一萬兩壓箱銀子嗎,白放在箱底做什麼,又生不出錢來,不如給了我,我拿去再給你開上幾間鋪子,每年還能有些紅利呢?」
采薇想起出嫁前,羅太夫人再三叮囑她千萬別把自個的嫁妝交給婆婆,以及給她打的那張欠條,不由眨眨眼睛,強忍住心底的笑意道:「既然太妃有命,兒媳自然遵從。」
她轉頭對杜嬤嬤道:「勞煩嬤嬤回去一趟,找幾個小廝將我那幾箱嫁妝銀子抬過來,再將那個放著房契的綠檀匣子帶過來。」
金太妃見這兒媳如此聽話,這麼爽快的就把錢給自己送過來,頓時笑得跟朵花似的,再看她兒子一句回護周采薇的話都沒有,那心裡就更是歡喜了。可見在兒子心裡是半點也沒把這媳婦放在心上,完全不在乎自己媳婦的嫁妝被她給攥到手裡,雖說這兒子平日裡對自己這個娘不夠恭敬,可到底那心裡頭還是知道孝敬親娘的。
她心中高興,看周采薇也順眼多了,便把手一揮,讓她先起來了。
不一時,杜嬤嬤便領著幾個小廝抬了四口大箱子進來,采薇將那綠檀匣子打開,從中取出三張契書送到金太妃面前道:「這是正陽大街上那三間鋪面的房契。」
跟著又送上一份單子,「既然太妃娘娘不喜歡那兩樣針線,還請看看兒媳這一百二十八抬嫁妝裡所有陪嫁之物的清單,這裡頭若是有您喜歡的,只管抬了去,便當是兒媳孝敬您的見面禮了。」
這倒不是采薇有意要討好她婆婆,她只是懶得自己去檢看羅太夫人給她備的這些嫁妝究竟成色如色,索性勞煩金太妃替她一併檢看了事。
金太妃滿心歡喜的接過了房契和清單,見那單子上列了長長的一長串,便打算先笑納了那一萬兩壓箱銀子,再去開箱驗看采薇那其餘一百多抬嫁妝,只要是自己喜歡的,便全都叫人抬到自己院裡去。
看在采薇如此孝敬她的份兒上,金太妃一臉倨傲地點點頭,「總算你還有幾分眼色,回頭我細挑挑,若是真有那喜歡的,我便喝了你這媳婦茶。」
她說完這話,再一看竟是只抬進了這四隻箱子就再也沒有了,不由心生疑惑,問道:「不是說一共有一萬兩銀子嗎,怎麼才這幾隻箱子?」那一萬兩銀子要全裝到箱子裡,最少也得十隻大箱子才夠吧!
采薇嫣然一笑道:「自然不是了,這箱子裡不過是一千兩現銀,另還有九千兩在這裡呢。」說著,又從匣子裡取出一張紙箋遞給金太妃。
金太妃接過一看,見上面寫了一行字,她是大字不識一個,完全看不懂這寫得是什麼,只知道絕對不是銀票上該寫的字,又拉不下臉去問兒媳,便朝她兒子招招手,「斐兒,你來看看,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秦斐懶洋洋地走過去,接過那頁紙只瞥了一眼,便笑道:「喲,這年頭嫁妝銀子都能打白條了!這上頭說安遠伯府借了你兒媳九千兩壓箱銀,等有了錢,一年後再還給咱們!」
采薇覺得秦斐這話說得可真妙,確定不是在架橋撥火?
果然金太妃立馬就不幹了,「什麼叫等有錢了再還回來,還要一年以後?那若是這一年內他們沒錢呢,那豈不是就要賴帳?這還是三等的伯爵府呢,就窮成這樣,竟連外甥女的嫁妝銀子都要侵吞?」
她兒子也在一邊添油加醋,「就是嘛,明知他外甥女兒是要嫁到咱們臨川王府的,還敢這樣膽大包天的昧下我媳婦兒的嫁妝銀子,這簡直就是沒把咱們放到眼裡嘛!」
這一回,金太妃可是真怒了,最初聽說她兒子要娶周采薇為正妃,她心底是老大不樂意的,也曾聽了她太后姨母的話,把秦斐叫到承恩公府的別院去,想要他改主意,結果她兒子直接把周采薇的嫁妝單子往桌子上一拍,回了她娘一句,「你那侄女要是也能帶來六萬兩銀子的嫁妝,我就讓她做正妃。」頓時把金太妃給堵得沒話說。
她手頭可是正缺銀子的緊呢,為了能讓自己青春永駐,她不知在那些脂米分鋪子裡花了多少銀子,今兒這個玉容霜,明兒那個凝膚露,還有做衣裳、打首飾,在承恩公府裡籠絡打賞下人,哪樣不要花銀子?靠她舅舅貼補給她的那一點子哪裡能夠?
這侄女和她再親,也是拿不出這麼多嫁妝來的,她們金家就算沾了些孫太后的光,也是有限,比不得那孫家,因此家底並不如何厚實,好容易弄了些銀子那都是要留給侄子的,才不會給個丫頭陪嫁到別人家裡去。
也正是看在采薇那一共值六萬兩銀子的嫁妝份兒上,她才沒再從中做梗,想著難得遇上個陪嫁這麼多的姑娘,且還是孤女,等把她娶了來,先把嫁妝弄到手,至於她人嘛,想留了就賞她口飯吃,若是礙事了,後宅裡弄死個女人還不容易?
現在人娶進來了,嫁妝倒也乖乖的雙手奉上,可是這原指望到手的一萬兩白銀竟早被人燕過撥毛,一下子變成了一千兩,才一千兩現銀,夠幹什麼的,定兩套首飾都不夠,比起她欠下的那些債來說,簡直就是杯水車薪。
金太妃恨恨地瞪著那四口箱子,突然又發覺一處不妥的地方,這一般用箱子來裝銀子,或是五百兩一箱或是一千兩一箱,最多不過兩箱就裝完了,怎的這安遠伯府竟用了四口大箱子來裝這區區一千兩銀子,難道這裡頭又有什麼古怪不成?
「來人,把這四口箱子都給我打開,這嘴上說是送了銀子來,誰知道裡頭裝得什麼破銅爛鐵!」金太妃喝道。
結果打開一瞧,還真被金太妃給說了個差不離,原來這四口箱子裡裝得全是一吊吊的銅錢,勉強也算得上「破銅」二字。
所有人看著那四口箱子都是目瞪口呆,她們這還是頭一回見識到把一千兩銀子換成這麼多銅錢裝到四口大箱子裡給送過來當嫁妝的。這安遠伯府可真是不嫌費事啊!
金太妃看著那每隻箱子都只裝了半滿的銅錢,疑心又生,命人將箱子裡頭的銅錢一吊吊的清點清楚,看看夠不夠一千兩銀子之數。
耳聽著滿院子的數銅錢之聲,金太妃轉過臉來,怒氣沖沖地對采薇道:「我聽說你的嫁妝是由你外祖母替你保管準備的,莫不是她上了年紀老糊塗了不成,竟然弄了這麼一大堆銅錢過來,這到底是幾個意思?」
「呃——」采薇也是沒想到她外祖母竟如此天才,為了多湊出兩抬嫁妝來,竟然把銀子全換成了銅錢,也真是夠拼的啊!
只是她總不好把她外祖母這份湊嫁妝的心思說出來,無語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解釋來,「許是,許是外祖母覺得她幫我把銀子換成銅錢,好方便我賞人吧!」

  ☆、第一百四十三回

秦斐似笑非笑地睨了她一眼,開口道:「什麼方便賞人,只怕是要多湊幾抬嫁妝吧!母親最好再看看安遠伯府送來的其它箱嫁妝,可別都跟這幾箱銅錢似的,搞不好都缺斤少兩!」
采薇幾乎都要覺得這臨川王別是站在她這一邊的吧,看似在幫他娘挑自己這個新嫁娘嫁妝的刺,可是采薇現在還真盼著他們母子能早些發現自己嫁妝裡藏得這些貓膩。
單是看到金太妃那滿臉的大失所望、鬱悶之極、怒火沖天,她就覺得心裡頭暢快的不得了,再一想到接下來這對母子跑到安遠伯府去討要嫁妝的那一場場好戲,唇角不由微微彎起,要不是她突然發現秦斐正在盯著她瞧,險些就要笑出聲來。
好在秦斐很快就收回目光,盡心盡力的拿著嫁妝清單,幫他娘一一核對起箱中之物來。一會兒說一句,「哎喲,這什麼金廂玉如意,掂起來這麼輕,別只是鍍了一層金吧?」「還有這羊脂玉淨瓶,這等普通的白玉也能叫羊脂玉?」「這麼個破爛玩意兒也能叫古董?」
「這麼大一隻箱子,裡頭才放了這幾隻碗,這也太會湊數了吧!等等,本王記得岳父大人給我的那張嫁妝單子上寫得是值五千兩銀子的汝窯瓷器,這幾隻箱子裡裝得明明就是官窯的……」
這一天餘下的時間,那母子倆把那餘下的一百多抬嫁妝是一一查了個遍,一直查到晚上二更時分才核查完畢。這真是不查不知道,一查才發現,安遠伯府送來的這所謂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實在是虛假的厲害。
那箱子的底特意做得高了好幾分,顯得從外頭看箱子挺大,實則內裡的尺寸卻小了許多不說,還每口箱子都只裝了半滿,真正的乾貨沒裝幾件,塞了好些旁的東西來撐地方。
再有就是那些陪嫁的東西,和清單上寫得出入極大,除了少數貨真價實的真品外,大部分都和那單子上的對不上號,像那單子上寫明值二百兩銀的金項圈,實則根本不是純金,摻了好些黃銅,只值幾十兩銀子。
這麼一番盤點清算下來,這張單子上列得值二萬兩銀子的種種陪嫁東西,實則只值個五千兩銀子,四分之三都跑沒了影兒。
氣得肝疼的金太妃指著采薇鼻子罵道:「你,你這個沒用的東西,連自個的嫁妝都護不住!我怎麼眼瞎給兒子娶了你這麼個倒霉鬼,原還想著娶進來個有錢的兒媳,誰成想竟是個空架子,值錢的東西全讓親戚給貪了去,你自個的嫁妝你就不知道上點心,在一旁看著她們弄鬼,就這樣由著她們糊弄你。還有那九千兩銀子的欠條,你當時怎麼就收下來了,你就該讓她們給你備齊了一萬兩銀子再嫁過來?」
秦斐看了采薇一眼,見她還沒從震驚中給緩過神來,便把她推到一邊,鄙棄地道:「就她這副弱兔子樣兒,能護住自個的嫁妝才怪?也怪那安遠伯府太過膽大妄為,明知道這丫頭是要嫁給本王做媳婦的,竟然還敢剋扣她的嫁妝,連咱們臨川王府都不放在眼裡,那欺負起一個父母又亡的孤女還不是易如反掌嗎?咱們娘兒倆還是趕緊商量商量怎麼才能把這些嫁妝要回來才是正經!」
金太妃點了點頭,這些嫁妝她是定要全都要回來的,安遠伯府吞了多少她就要讓他們再給全吐出來。
秦斐見他娘的眼神惡狠狠地盯著周采薇,便又將她推遠了些,揮手罵道:「你個沒眼力見的東西,還杵在這裡做甚,給本王添堵不成?本王現在一看你就來氣,還不快給本王滾回你的屋子去,沒有本王的許可,不許踏出房門半步。」
等采薇一回到她住的清心院,杜嬤嬤便擔心的問了她一句,她見采薇回來的路上一言不發,神色黯然,生怕她今日受的打擊太大,一時承受不了。
采薇將頭靠在杜嬤嬤懷裡道:「嬤嬤,我現下一點都不好,心裡頭難過得緊,外祖母她,她實在是太過了……」
縱然她早知經了安遠伯府的手去替她採買嫁妝,多少會被人順走一些,她也不以為意,就當是人家為她準備嫁妝的辛苦錢了,可饒是如此,她也沒想到那伯府裡的人竟是獅子大張口,一口就吞去了她這一大半的嫁妝銀子。
這一下,對於金太妃母子可能會去找安遠伯府的種種麻煩,采薇真是一點歉疚之心都沒有了,凡事有因必有果,不作死就不會死,外祖母她們既種下了因,硬是要侵吞她這孤女的嫁妝,那就別怪有人要打著替她出頭的旗號去找伯府理論。
秦斐的手段,采薇可是已經領教過了,絕不是什麼省油的燈,如今看金太妃這樣,頭一回見兒媳就開口要人家的私產嫁妝,看來也不是什麼善茬。既然這兩家人對她都沒安好心,且都盯上了她的嫁妝,那就由著他們去鬥個昏天黑地好了,她樂得在一邊悠閒看戲。
十月初一,安遠伯府在老太君的吩咐下,早早的就開始忙活起來,準備迎候嫁到臨川王府如今成了臨川王妃的外甥女周采薇的三朝回門禮。
羅老太太先前最怕的便是那臨川王事到臨頭又突然變卦,不許采薇來伯府回門,那她那些難以啟齒的話可就真沒法兒說給采薇聽了。等到昨兒上午接到臨川王府送過來的口信,說是王妃明日到他們伯府回門,讓他們好生準備,這才放下了心頭的一塊大石。便按那臨川王府的吩咐,多請了些親朋好友到府上,將這回門宴辦得熱鬧一些。
好容易等到臨川王府的儀仗車駕到了門首,不想來的卻是臨川太妃金氏和她侄女金次妃。
羅老太太瞅著金太妃姑侄倆半天沒回過神來,這三朝回門,不都是女婿陪著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走親戚嗎?采薇這婆婆怎麼也跟來了,還帶了個小妾來正妃的娘家,這是哪家的禮數?
金太妃見這老太太還在朝她身後張望,冷笑一聲,「別看了,今兒這回門禮就我和我侄女來了!」說完也不等主人招呼一聲,便大搖大擺往裡走去。
其實秦斐原是要陪著金太妃一道來找這安遠伯府的晦氣的,他們母子倆發現嫁妝不對的當天晚上,就商量好要趁三朝回門這一天,上那府裡去大鬧一場,這才命人特意傳了口信讓他們多請些親友來參加臨川王妃的回門宴,為的就是想要在眾人面前鬧他們一個沒臉。
不想,早上的時候安順伯世子派人來給秦斐傳了個口信兒,這位荒唐王爺立刻就對討要自己媳婦嫁妝這事兒沒了興致,派了十幾個侍從護著金太妃去安遠伯府,自己則帶了兩個小廝一溜煙兒的跑到安順伯府去看鬥雞大賽了。
被兒子放了鴿子的金太妃氣得罵了他足有一刻鐘的功夫,便把她侄女金翠翹帶上好陪著自己,在一旁給自已幫腔。到安遠伯府的這一路上,金太妃的嘴巴就沒停過,喋喋不休的跟她侄女抱怨這世上的男人個個都是靠不住的,親爹靠不住,老公靠不住,就連自個生的兒子都是個靠不住的貨。
安遠伯府為了招待今日回門的嬌客,早已開了府上的正廳安慶堂,且沿路張燈結綵的。金太妃姑侄倆一進了安慶堂,就當仁不讓的在上首兩個位子坐了下來,都是豎起一雙描畫的細細的柳葉眉,一臉不善地看著伯府眾人。
羅太夫人見臨川太妃一臉來者不善的神氣,心中忽然忐忑起來,勉強鎮定心神問道:「太妃娘娘,今兒是我那外孫女三朝回門的日子,怎麼不見她回來,可是她身子有什麼不適麼?」
金太妃冷笑一聲,「像你們這樣薄情寡意,欺凌弱女的娘家,還回門來做什麼?回來繼續被你們欺負嗎?」
太夫人咳嗽了兩聲,「敢問太妃娘娘何出此言,我那外孫女自她父親去後,在我們府上養了三年多,我們府上待她可算是盡心盡力,怎麼就成了欺負她一個弱女了?」
金太妃見這老太太背著牛頭還不認賬,氣得怒喝一聲:「來人,去把咱們帶來的那幾隻箱子都抬進來,讓這廳堂上的人都看看堂堂安遠伯府做下的好事!」

  ☆、第一百四十四回

臨川太妃一聲令下,不多時就見十幾個青衣小廝把幾隻披紅掛綵的大箱子給直接抬到了廳堂中間,將箱蓋打開後除了兩個人立在邊上外,其餘小廝又都退到廳外。
眾人見那六口箱子裡裝的分別是金玉首飾、陳設玩器,、綢緞布料還有瓷器古董,只那最後一隻箱子裡卻是裝了半箱子銅錢。
金太妃指著那幾隻箱子說道:「這些箱子都是三天前從你們府上抬到我們王府的我那兒媳的嫁妝,還請諸位都看看這箱子是什麼樣兒的,外頭瞧著又高又大,實則那箱子底板裝得極高,箱底一點都不深,能裝的東西本就不多,他們還只裝成半滿的樣子。不但這八隻箱子都只裝了半滿,伯府裡送去的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妝裡就沒有一隻箱子是裝得實實在在的,幾乎都是半滿,最多也不過裝上個七八成。」
「你們還不給眾人展示一下這安遠伯府是如何用以少充多,以次充好,以假亂真這些下作手段侵吞了人家一個孤女的嫁妝的。」金太妃朝那兩個立在箱邊的小廝說道。
那兩人躬身道了一聲是,一人從懷裡拿出份明細清單先繞著大廳走了一圈,讓眾人知道這單子確是安遠伯府給周家小姐準備的嫁妝單子。然後便開始一樣一樣的報名字,他每念一個品名,另一人就從箱子裡取出他所念的東西來再在每個人面前走上一圈,好讓大家看看這實物同清單上所寫到底一不一樣。
在座的眾人都是生長於富室之家,見慣了金銀珠寶、古玩珍器這些好東西的,眼睛一瞄就看出那箱子裡裝著的那些所謂的金銀玉器、古董陳設確實不是什麼上等貨色,甚至有些就是那西貝貨,綢緞布料也都是些陳年的舊貨。這臨川太妃說他們是以次充好、以假亂真,還真不是信口開河的亂說,眾人不由小聲議論起來。
羅太夫人聽著廳上那一陣嗡嗡之聲,又見許多人的眼光不住的偷瞄過來,急道:「太妃娘娘,想來這裡頭怕是有什麼誤會,咱們有什麼話不妨關起門來再坐下來慢慢說,何必要鬧成這樣,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金太妃冷哼一聲,「喲,現在知道面子上不好看啦?怪我當著你們家這麼多親友的面打了你們安遠伯府的臉啦?我呸!早知今日,何必當初!你們安遠伯府知道要面子,那我們堂堂郡王府呢?明知你外孫女是要嫁到我們府裡來的,竟還敢剋扣她的嫁妝?你既做下了這樣缺德的事,就別怪我上門來鬧你個灰頭土臉!」
羅太夫人被她唾沫星子噴了一臉,也顧不上拿帕子先擦一把,那聲音裡帶了些懇求地道:「太妃娘娘,這裡頭定是有什麼誤會,咱們還是到裡頭去說——」
「誤會?證據都明晃晃地擺在這裡了,你老還有臉來跟我說是誤會?呵呵!」
金太妃從袖子裡拿出來幾張文書往桌子上一拍,拿起一份單子說道:「我那兒媳她爹一共給她留了值六萬兩銀子的嫁妝,其中的三所宅子和十幾頃地,在幾年前倒還能值上一萬五千兩銀子,可現如今地價跌得厲害,房子也是年久失修,連一萬兩銀子都值不到,且都是官契,因此倒是沒被人給侵吞了去。」
「倒是一處最賺錢的鋪子和兩處位置極好的店面,每年能有三千兩銀子的入息,就因為是私契,結果就被你們這沒良心的舅家給侵吞了去。昨兒我們拿著房契到了那鋪面上一問才知道,原來那三處房產鋪子早在兩年前就被人把房契偷出來賣給了別人,我們手裡這房契都是假的,再也不是我兒媳的產業。」
「還有值五千兩的瓷器古玩,單子上寫明了當初從眉州送到這伯府的是上等的汝窯,可是大傢伙兒看看,那箱子裡裝著的是汝窯嗎?根本就是不值錢的官窯!」
「我那親家翁當年一共留了三萬兩現銀給我兒媳,其中兩萬兩讓你們幫她添置些各色嫁妝,一萬兩是壓箱銀子。你們只消瞧瞧這幾隻箱子,就知道那送到王府的一百二十八抬嫁妝到底值不值二萬兩銀子,我們一番察驗之後,竟連兩千兩銀子都不到!」
她故意將伯府送來的好歹也值五千兩銀子的東西給說成了兩千兩都不到,便是想藉機讓這安遠伯府也出點血,就當是利息好了。
「還有那一萬兩的壓箱銀,這府上的老太君直接給了我兒媳一張欠條,說是先借她九千兩銀子,等往後有錢了再還,那要是這府上一直哭窮說沒錢呢?是不是就不用還了,這不是明白著想要借錢不還到時候好賴帳嗎?」
「就是那給送過來的一千兩壓箱銀,還是換成了一千吊銅錢,硬是裝到四隻大箱子裡多湊了兩抬嫁妝給送過來的!
「當年那從眉州往京城送嫁妝的人可是雇了好幾十輛大車,抬了七八十隻箱子到這伯府上的,這事兒好多人都是親眼見到的。結果那幾十箱的真金白銀在你們府上存放了這麼四年,就一下子變成了三千兩,你們家是吃銀子的啊?」
「再算上被你們吞了的那三間店面鋪子,我兒媳一共六萬兩的嫁妝,被她外祖母、舅舅保管了四年,就少了五萬兩銀子,六分之五都沒了啊,剩下的都是些不值錢沒什麼入息的破爛產業,連一萬兩都不到。你們還有臉說這是誤會?」
羅太夫人見這金太妃把這筆帳越算越離譜,竟把采薇那些因地價貶值而縮水的銀子也算成是被他們給貪了,急得出了一頭一臉的汗,正想跟她分辯一二,那金次妃又來添了一嘴。
「姑媽,您還少算了一萬兩千兩銀子呢?那被人偷賣掉的三間店面鋪子一年能有三千兩銀子的入息,這四年下來,總也有上萬兩銀子了吧?」
羅太夫人見她們姑侄倆就跟滾雪球似的,把這筆帳越算越多,急忙搶過話頭道:「這帳可不是這麼算的,當年我那姑爺把女兒送過來時曾說過,說是這三間鋪面每年的收益就當是他女兒的脂米分錢,也算是謝我們替他教養女兒。」
在門外偷聽的大老爺心內冷笑不已,他這嫡母當年是怎麼說的來著,說是他們堂堂伯府豈會要一個孤女的脂米分錢,還說要將這每年三千兩的收益銀子都給周采薇存起來到時候置辦嫁妝,結果呢?還不是自食其言,貪了人家孤女的銀子,可見這老太太平日常說的什麼禮義廉恥都是放屁,真到了這利益相爭的時候,照樣敵不過心內的慾望。
對於老太太在周采薇嫁妝上做得那些手腳,大老爺自然是知道一二,采薇那三間被偷賣掉了的鋪子裡頭還有著他一份功勞呢,不過他是早把自己給摘出來了,既拿了好處,還把這髒水給潑到了別人身上。這會子倒是好整以暇的坐在這裡看臨川太妃來找他嫡母的麻煩,還在心裡頭尋思著如何能再從中取利。
就聽那金太妃陰陽怪氣地道:「喲,這在您府上養一位小姐一年倒要花上三千兩銀子的脂米分錢啊?那也就是說,我那兒媳並不是在你們府裡白吃白住了四年,人家是給過錢的,可不欠你們什麼。且我還聽說,當年周老爺將女兒托付給府上時,可是給府上送了共值二萬兩銀子的重禮呢,既受了人家的好處,人家也給了你們養女兒的錢,你們竟人心不足蛇吞象,還要再侵吞人家女兒的嫁妝,府上這事做得也太不地道了!」
眾人一聽,都覺得若是這臨川太妃說得都是真的,那這伯府的所作所為也確實有些過份,這樣欺負人家一個孤女,若那周小姐是嫁個普通人家的話,被這樣欺負了也就欺負了,偏生人家可是嫁去了臨川王府,那臨川王母子可都不是好惹的,安遠伯府竟敢從他們口裡搶食,這膽子可也太大了些,得,這下好了,被人家找上門來了吧!
太夫人此時真是心裡有苦也說不出,她也是萬般無奈才出此下策,采薇的那些銀子產業早被她最疼愛的孫子給偷著花了個淨光,從別處她又再湊不出錢來,若是全打成欠條,一來怕采薇不答應,二來若是只有十幾抬嫁妝抬到王府,只怕那臨川太妃當場就能鬧將起來。
便想著先湊出這一百二十八抬嫁妝送到王府,面兒上先混過去,橫豎這嫁妝是女子的私產,且采薇又是新嫁過去的,這京城的世家貴族裡頭是斷沒有新娘子剛進門夫家就去盤點她的嫁妝的。再等采薇三朝回門之時,將其中原委,她的苦衷和不得已處一一跟外孫女解釋明白,讓她先別把這事給抖出去,幫著遮掩一二,往後定會把虧欠她的銀子都給她補上。
哪知到了三朝回門這一天,外孫女沒來,來的卻是她婆婆,直接抬了嫁妝氣勢洶洶的到府上來鬧,還當著這麼多親友把這些事兒全都給抖了出來,這,這可讓她往後如何見人啊!
羅太夫人只覺眾人的眼光全都齊刷刷的看向她,眼裡滿是鄙夷和不恥,她有心替自己分辯,卻是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強掙著說出一句「沒有,我並沒有私吞了那些嫁——」
話還未說完,便一頭載到在了地上。

  ☆、第一百四十五回

金太妃見羅太夫人往地上一躺,安遠伯府的兩位太太只顧忙著將婆婆扶回後院,命人去請太醫,眼見這廳上的人就要跑了大半,便拿起桌上的茶碗往地上一砸,唬得眾人一時都住了口,她才大聲道:「都別動!你們要將這老太太抬到哪兒去?」
「怎麼著,以為裝著暈了過去,就能躲過去了不成?就算這老太太昏過去不省事了,你們府上總還有旁的主事的,把他給我叫出來!若是你們伯府裡的人個個都想當縮頭烏龜,沒一個敢出來跟我理論這嫁妝的,就讓你們的老太君繼續在這裡躺著好了!」
二太太見這臨川太妃這等霸道無禮,眉頭一皺,雖說此事與她無干,她也不想淌進這灘渾水裡,可總不能眼看著婆婆被拘在這裡,不能回房請太醫看診。
她正想上前跟臨川太妃理論,忽然一人快步走了進來道:「母親這是怎麼了,來人,還不快把母親送回房去!」跟著又向太妃施了一禮道:「臣見過太妃娘娘,臣一聽說母親大人昏倒,情急之下,不等娘娘傳喚,便擅闖了進來,還請娘娘恕罪,娘娘若是有何教誨不妨先對臣說也是一樣。」
一眾女眷一聽有男子聲音,好些年輕媳婦便躲到了屏風後頭,倒是那些上了年歲的老太太們仍是不以為意的坐著不動。
金太妃倒是不怎麼在乎什麼男女大防,將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眼,問他,「你是誰,可是這府裡主事兒的?你說的話可能做得了主嗎?」
大老爺躬身道:「臣乃是母親大人的長子,現任兵部右侍郎,臣子是安遠伯世子,我那四弟雖然現襲著爵,但他久病在床,不能理事,只得我這個長子出面替母親料理這些事情了。」
二太太見她這一肚子壞水的大伯突然冒出來,不曉得他又在打什麼歪主意,正想說話阻他一阻,那臨川太妃已發話道:「既然如今你是這府裡唯一能做主的爺們,那本太妃就和你好生理論理論,行了,你們先把這老太太給送回房去吧!」
大老爺急忙道:「還請兩位弟妹將母親好生送回房去,細心照料,這裡我自會料理!」
二太太被她大伯搶了先機,總不好在人前不聽大伯子的話,只得和五太太一道先將老太太送回煦暉院,走到半路上到底不放心,叮囑了五太太幾句,又悄悄回到正堂,從側門進去,躲在一扇屏風後頭聽大老爺如何同那臨川太妃理論。
就聽金太妃正說道:「……我那兒媳的嫁妝在你們府裡保管了四年,結果嫁到我們府裡時,原先值六萬兩銀子的嫁妝只剩了一萬兩不到,這被你們私吞剋扣下的五萬兩銀子,你們什麼時候給我們王府送來?」
大老爺一臉詫異道:「怎麼,我那外甥女的嫁妝竟少了這許多,這怎麼可能?她的嫁妝當初是由我母親親自保管,一應東西現銀都沒存放在我們府裡的庫房裡,都是放在母親院裡的廂房,斷無人敢貪了去的,且這些時日,也都是母親親自為外甥女準備嫁妝,我母親為人一向端方守禮、最重德行,且她素日又最疼愛我這外甥女,是斷不會私吞剋扣下外甥女的嫁妝的。這裡頭,只怕是有些誤會吧?」
金太妃見這府上的大老爺也是張嘴就跟她提「誤會」二字,頓時怒道:「誤會,我這邊白紙黑字的證據現擺到你眼前,你們竟都能腆著臉說出誤會二字,真真是一家子都是沒皮沒臉的貨!」
大老爺也沉下臉來,他這些日子官運亨通,已經做到了正三品的兵部侍郎,不知被多少人巴結逢迎,此時卻被京城名聲最不堪的婦人指著鼻子罵,頓覺失了顏面。
「還請太妃慎言,可別血口噴人,您所謂的這些證據可是我外甥女兒的那些嫁妝在府上轉了一圈後才拿出來的,這當真有沒有被什麼人從中動過手腳,那可難說得很!」
金太妃一愣,「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臣抖膽問太妃一句,我朝律法有定,這女子的嫁妝乃是其私產,婆家並不能佔用,怎麼我那外甥女兒才嫁過去不到三天,您這婆婆就將她的嫁妝摸得一清二楚,別是您對我外甥女兒的這筆豐厚嫁妝有些什麼心思吧?」
「你,你不過是個小小的侍郎罷了,竟敢這麼對本太妃說話?我身為婆婆,問一下兒媳的嫁妝怎麼了?這媳婦既娶進了門,連她的人都是我們家的,何況她的嫁妝?」
大老爺眼皮跳了跳,心道本官乃堂堂正三品的兵部侍郎,實權在握,如何就比不上你這沒前途郡王的失德生母?面兒上卻仍裝出一副恭敬的樣子道:「太妃教訓的是,實在是您出言辱及臣母,臣這才言辭激烈了些,還請娘娘恕罪。只是聽娘娘這話中之意,似乎確是想將我外甥女兒那筆嫁妝據為己有,想您貴為郡王太妃,府上乃是超品的郡王府,真正的皇親國戚,富貴盈門,怎麼還要覬覦媳婦的嫁妝呢?」
金太妃柳眉一豎,「我便是覬覦我兒媳嫁妝了,又怎麼樣?實話跟你們說,就憑你那外甥女兒的身份地位,一個無父無母位列五不娶的孤女,根本就配不上做我兒子的正妃,若不是看在她嫁妝還算豐厚的份兒上,我壓根就不會同意讓她進門!也算她自已有眼色,一進門就把嫁妝箱子打開說是要全孝敬給我這個婆婆,又見我們府上艱難,主動把店舖的房契拿出來說是要拿鋪子的紅利來貼補王府的家計。結果把東西拿出來一看,呵,值錢的都被你們給吞了,剩下的全都是些破銅爛鐵,我們這是替她打抱不平,主持公道!」
大老爺笑道:「太妃娘娘這可就是在說笑話了,堂堂郡王府怎麼會家計艱難到要靠媳婦的嫁妝來貼補?單是郡王的俸祿,一年便有一萬兩銀子,那可是京城最高的獨一份兒,更別說當初兩位郡王出宮開府時朝庭給撥的那些產業,萬頃的良田,真正的家大業大,哪裡會將我外甥女兒這麼丁點兒嫁妝放在眼裡?」
金太妃立刻哭起窮來,「家大業大?當初我們從宮裡頭搬出來的時候,除了給了我們一座王府和一萬兩銀子,還有什麼?先帝爺時封的潞王、瑞王,朝庭都是賜了四萬頃田莊的,可到了我們這兒,說斐兒只是個郡王,只賜了我們一萬頃地的贍田,還都是些空頭田莊,實際能收到租子的不過只有二百頃地,又都在偏僻的地界兒上,不是旱得長不成莊稼,就是年年被水淹,一年下來,能收多少田租?」
金翠翹也忙插口道:「昨兒晚上,王爺到我房裡時,還跟我說起說是每年那一萬兩銀子的俸祿,都是發的布匹米糧,還七扣八扣的,真折換成銀子拿到手裡,才只有六七千兩之數。」
二太太聽到這裡不由替周采薇擔起心來,這才大婚完連三天都不到,那臨川王就跑到次妃的房裡去,難不成就是因為采薇少了那麼多嫁妝,這才不得夫婿的歡喜?
金太妃故意嗔怪道:「什麼?竟然連俸祿銀子都領不全,這事兒斐兒怎麼不跟我說,倒先說給你知道?」她完全不介意在伯府一眾人前秀一下自已的郡王兒子對自家侄女的寵愛。
「大傢伙兒都聽到了吧,別看我們是王府,實則一年能拿到手的銀子,也不過萬餘兩,在什麼東西都貴的京城,要維持一個王府的花銷,區區萬餘兩銀子能夠用嗎?別的不說,就你們這三等的安遠伯府一年的花銷也要二三萬兩銀子,這我可沒說錯吧?再說,我那兒子又是個大手大腳喜歡玩樂的主兒,什麼鬥雞走狗、喝酒賭錢,哪一樣不要花銀子?這麼些年下來,我們府上早欠下了不少外債銀子,就指著靠我兒媳的嫁妝銀子來還債呢,我那兒媳她也願意把她的嫁妝拿出來給夫家用。」
「所以,本太妃也不想再跟你們這些偷人嫁妝的無恥之人再多話,趕緊把被你們吞了去的嫁妝給我還回來,限你們三天時間,那三間被你們偷賣了的鋪面一間也不能少,再往我們王府送上四萬兩銀子,我就先放你們一馬,若是三日之後,我既沒見到房契也沒見到銀子,可別怪我對你們不客氣了!」

  ☆、第一百四十六回

比起安遠伯府的劍拔弩張,采薇這會子正在她的房裡無比悠閒的練字。
這兩天她婆婆身累心累的忙著幫她查點嫁妝,她卻是躲在屋子裡清靜悠閒的過起了舒服日子。就連杜嬤嬤她們都覺得臨川王這禁足的處罰還真算不上什麼懲處,不就是不能出這院子嗎?正好還省了去給那糟心的金太妃請安,服侍這不著調的婆婆呢!就是每日送來的飲食略嫌清淡了些,她們也都不怎麼在意。
采薇又寫完了一頁簪花小楷,活動了一下手腕,想著那安遠伯府今兒被金太妃母子上門去鬧上這一場,也不知現下是個什麼光景。
她正出神,門外忽然響起了一個女子的聲音,「奴婢花卷參見王妃娘娘,殿下命奴婢請娘娘到後園去喝酒賞花。」
采薇心中疑心大起,秦斐這廝不是今兒陪著他娘一道上安遠伯府去討要她的嫁妝了嗎,怎麼這會子又突然冒出來還派人來請她去賞花?而且這丫鬟的名字也太古怪了些吧,竟叫做花卷,莫非他身邊其他的丫鬟就叫做包子、饅頭、大餅?
芭蕉上前幾步,小聲對采薇道:「姑娘,殿下身邊確是有個丫鬟叫做花卷的,聽說是打小就在殿下身邊侍候的。」
雖然芭蕉這樣說,采薇卻還是有些不放心,她如今在這臨川王府可比不得安遠伯府,那府上的人最多不過是貪些她的嫁妝罷了,可這府上的人,她自然要萬事小心為妙,便說道:「我身子有些不舒服,想小睡一會兒,只得多謝殿下美意了。」
結果就聽那丫鬟仍是平板著聲調道:「殿下說了,若是王妃找借口拒絕說身子不舒服的話,便命人去請太醫來給王妃瞧瞧,好生開上幾十付中藥,放上多多的黃蓮,天天熬了苦藥汁子給娘娘喝。若是娘娘只是心裡頭不想去,那殿下會親自來請,只是到了那時,殿下請您喝的就不是敬酒而是罰酒了。」
這還真像是秦斐那個魔王說得出口的威脅啊!
采薇此時倒有幾分信了這丫鬟所言,正在猶疑,就聽那丫鬟又道:「殿下還說,若王妃還是心有所疑的話,不妨將您的兩位嬤嬤、四位丫鬟一齊帶到後園。」
既然人家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采薇便帶著她的六位忠僕浩浩蕩蕩的跟在那個叫花卷的丫鬟的頭面,由她引著往臨川王府的後園行去。
采薇先前覺得穎川王府極小,如今看來這臨川王府也大不到哪兒去,還沒走幾步路,就到了所謂的後園,也不過就是一個水池子,邊上堆了幾堆假山石,再植了些綠樹紅花,就算是堂堂郡王府的後花園了。
這園子不但佈置得粗心大意,打理的也不甚精心,和穎川王府那被穎川太妃親手收拾出來的精緻園林相比,簡直是雲泥之別。采薇甚至突發奇想,這秦斐動不動就飛簷走壁跑地到隔壁他哥的宅子裡去,該不會是因為自家這小破園子實在沒什麼讓人閒逛的興致吧?
秦斐就坐在那水池子邊上的一座涼亭裡,正在自斟自飲,花卷卻在此時停下步子轉身道:「殿下吩咐,只請王妃一個人過去,嬤嬤和幾位姐姐還請到那邊樹下坐著吃些酒菜。」
采薇見那樹雖離涼亭有些遠,但卻彼此都能看到,便朝杜嬤嬤微一點頭,她自己深吸一口氣,轉身獨自朝涼亭走去。
秦斐等了半天,心中早不大耐煩起來,見她總算是過來了,看也不看她一眼,先就冷笑道:「我這王府不過巴掌大的一塊地方,怎麼請你過來還要花這麼長的時間,你是屬蝸牛的嗎?便是本王請一隻蝸牛,人家爬也早爬過來了!」
采薇抿了抿唇角,她是懶得跟這個脾氣古怪的主兒繞圈子的,直接道:「因為我不敢確定當真是殿下在請我。我還以為殿下早就和太妃一道去了安遠伯府呢?且我也不知道殿下身邊的丫鬟叫什麼,長什麼模樣,怕被人給騙了去。」
秦斐摸了摸下巴,突然哈哈大笑起來,「本王請你來是吃酒的可不是吃醋的,我身邊原也有幾個服侍的丫鬟,不過等我一個人跑出京城,三年不著家之後,她們就全跑光了,就只剩下這一個還願意留在我身邊。其實我後來更喜歡讓太監來侍候我,想給她些銀子放她出府,可是她堅決不從,難得能有個人對我不離不棄,長得嘛還算看得順眼,我便把她留了下來。」
采薇不過是隨口一說,卻沒想到秦斐竟會跟她說了這麼一大串,有些悶悶地道:「那殿下怎麼會在府裡呢,莫非是剛從安遠伯府回來的?」
「這你可猜錯了,本王今天壓根就沒去那安遠伯府。」
見采薇一臉的疑惑,秦斐心情大好地道:「本王昨兒想了一晚上,覺得這種上門去和一個老太太扯筋討債之舉,實在是有損本王的英明形象,這種要債跑腿的活兒,還是交給我那娘親更為合適些。」
「更何況——」,秦斐故意拖長了調子,將嘴唇湊到采薇耳邊低聲道:「若是本王出馬,一下子就順順利利的把安遠伯府欠你的嫁妝銀子給討了回來,豈不是有人會很失望?」
「本王可是捨不得讓我媳婦失望的,只好讓我那娘親出馬,她平生最大的本事就是看起來厲害,能把一件事兒鬧得人盡皆知、聲勢浩大,但最後吃虧的卻是她自己,因此這件事兒讓她去辦,最是合適不過,既鬧得京城人人都知道了,還拿不到銀子。」
采薇覺得她再一次被這人給弄糊塗了,聽他這口氣,竟似是完全不在乎能不能拿到她的那筆嫁妝銀子,不由問道:「難道殿下並不想從伯府討回我那筆嫁妝銀子嗎?」
當初他不是說就是看她嫁妝豐厚才把她從秦旻名下給搶過來的嗎?而且這幾天那麼賣力地幫著金太妃查點她的各種嫁妝,各種的出謀劃策,像選在三朝回門這天去找伯府理論這主意就是秦斐想出來的,他還特意命人去送了個口信要安遠伯府多請些親友來。
鬧了半天,他在幕後策劃安排好了一切,卻把他娘推出去做了他的馬前卒,給他衝鋒陷陣!
這人可真是雞賊又滑頭,畢竟從輩份上說,他以女婿的身份去和自己妻子的外家討要嫁妝,到底有些不大好看,換了他娘去輩份上不至差得太多,而且回頭便是被人說嘴,也只會說他娘為了貪圖兒媳嫁妝如何如何,他到是躲了個乾淨。這人可真是,竟連自已的親娘都坑!
秦斐的目光一直就沒從她臉上移開過,見她眼中又隱隱露出鄙夷的神色,便自嘲道:「怎麼,覺得我連親娘都坑?反正我長這麼大,她既沒疼過我,也從沒為我做過什麼,橫豎她的名聲已經爛大街了,便是再多加上一條貪圖兒媳的嫁妝也不算什麼!」
他雖說得滿不在乎,采薇卻仍從中聽出了一抹心底的憤恨和無奈,甚至還有那麼點苦澀。采薇想起杜嬤嬤跟她講的這位臨川王小時候的事,或許這人成天的惹事生非、恣肆胡為,便是因為有這樣一個讓人不知該怎麼去說的親娘。
可便是這人也有那可憐之處,她也不會去同情於他,她父親那句話說得可真是太對了,「但凡可憐之人畢有可恨之處!」和秦斐那種種可恨之處相比,他這麼點子可憐壓根就算不上什麼。
采薇清了清嗓子,「殿下還沒有回答我方纔的疑問呢,難道您就不想太妃幫您要債成功,討回那幾萬兩銀子嗎?」
秦斐又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笑道:「若我娘真要回了那些嫁妝,那你的如意算盤豈不是都白打了!」
他滿意地看見采薇眼睫一顫,笑得更是開心,露出一口白燦燦的牙齒,得意道:「不過區區幾萬兩銀子罷了,本王又豈會當真看在眼裡,本王若要出手,可是要用王妃這幾萬兩嫁妝來做一筆大買賣,讓它翻上好幾倍的利才值當。再說了,若是能用這些銀子就此了斷了和某些親戚的情份,從此大家再不往來,倒也還算划算!」
「你——」采薇不意自己的心思竟全被他給看出來了,震驚之餘,心內還多了一絲恐慌。
秦斐緩步走到她身前,挑起她下巴道:「怎麼,又一次震驚於本王是怎麼知道你的心思的?」
「其實你的這些心思也不難猜,倒不如王妃也來猜猜本王的心思,譬如本王今兒為何要請你來這後園喝酒賞花?若是你也猜著了,本王就告訴你我是怎麼知道你的心思的,若是你沒猜著,那本王可就又有由頭好生罰你一頓了!」
采薇又被他威脅,不由氣道:「殿下請我過來的心思不就是為了玩貓捉耗子的把戲嗎,閒得無聊,就拿我來戲弄取樂!」
「嘖嘖嘖!」秦斐搖頭感歎道:「想不到本王在王妃心裡就是這副德性,這可真讓本王傷心哪。若我說,我大費周折的把你請出來,只是因為你這兩天都是足不出戶,我想讓你出來走動走動,透透氣呢?」
「我才不信,殿下會有這樣的好心?」
秦斐見她答得如此乾脆,心下老大不是滋味,忿忿地道:「不錯,本王自然沒那麼好心,之所以讓你先出來放個風,是因為等我娘從伯府要完嫁妝回來,你這幾天的好日子就到頭了,就等著被我娘折騰吧!」
「所以本王才特意備了這一桌酒席,可都是你愛吃的菜,讓你先好生享用一頓。」秦斐笑瞇瞇道,看著她的眼神活像是看著某個待宰的獵物,就等著吃好喝好餵她最後一頓,好送她上路一樣。

  ☆、第一百四十七回

秦斐為采薇準備的那一桌「犒勞」酒菜,她自然是一筷子都沒有動,但是到了晚上她就後悔了,因為秦斐這廝又一次料事如神,金太妃午後一從安遠伯府回來,就把她給叫過去,給她各種立規矩,讓她侍候起自己這個婆婆來。
「我今兒上那安遠伯府大鬧了他們一場,當著這京城好些其他顯貴的面把他們數落得是灰頭土臉!我讓他們三天後把吞了咱們的嫁妝都給我還回來,我這婆婆又勞心又勞力的替你把嫁妝要了回來,你要怎麼謝我?哎呀,我這跑了一天,偏偏回來的時候車又壞了,修了半天,在車裡坐了半天,腿酸死了,還不快給我捶捶腿!」
幸好她拿起美人捶還沒捶上幾下,便到了晚膳時候,她這個媳婦自然是要侍候金太妃用晚膳的。金太妃原還想把她侄女金翠翹也叫過來,到時候好讓這次妃坐著,正妃立在一邊侍候她們用飯,不想丫鬟去了一趟回來說是王爺說要和金次妃單獨用飯吃酒,便只得做罷,卻不忘在兒媳面前顯擺兩句。
「看來我這兒子啊,自然是更喜歡翠翹的,你這心裡頭也別不是滋味,這自來男人們就更愛小妾多一點,要不然怎麼說妻不如妾呢?想當年,我侍候先懿德太子的時候,太子殿下對那太子妃也不過是面子上的情份,對我這個妾室才是真正的捧在手心裡疼,呵護得不得了!」
采薇低垂著頭,在心裡暗笑道:「這金太妃倒是喜歡吹牛皮,聽說她還是在穎川王生母李良娣之前進的懿德太子府,結果混了好幾年,仍只是個連名份都沒有的低等侍妾,那幾年間太子妃生了三個兒子,李良娣也在她前頭得了一子,也算是她運氣好,在懿德太子薨逝那日到底生了個兒子出來,此後仗著她姨媽是孫太后,才能如此風光。她還以為自己不知道她的底細,倒大言不慚的吹起牛皮來!」
金太妃見她頭垂得低低的,只當她是被刺激到了,心裡更是歡快,說得越發來勁兒,「更何況斐兒和翠翹又是表兄表妹的,如今親上加親,他這心裡自然是和她更親近了。我今兒就要跟你講講這為婦之道,這做女人的,尤其不能善妒,不能見男人喜歡妾室就怒火沖天、妒氣上湧的去找那妾室的麻煩。這男人嘛,哪個不是三妻四妾的,要想得了男人的喜歡,就得各憑本事,既是你自個沒本事、不爭氣抓不住男人的心,那又能怪得了誰?」
「別以為你是正妃,我侄女是次妃,就矮了你一頭,無論在我這婆婆心裡頭,還是我兒子心裡頭,翠翹可比你好上百倍千倍。我可把醜話說到前頭,從今往後,若是你因嫉妒她得了我們娘兒倆的寵愛,敢背地裡刁難欺負我這翠翹侄女,我必饒不了你!」
果然婆婆小妾什麼的最討厭了,采薇垂頭喪氣地想著,都怪秦斐這廝,硬逼著自己嫁給他這個□□煩,他家裡還有這一老一小兩個麻煩,給自己惹出這許多事來。若是嫁給穎川王,就算他也有那麼一個討厭的小妾,但至少有個好婆婆。難道自已從書中學得的那些學識往後就要全用來琢磨怎麼在這後宅裡頭和婆婆、小妾鬥來鬥去?
這種日子,真是想想都讓她覺得鬱悶不已!
於是她臉上這副生無可戀的表情,越發讓金太妃心情舒暢,她挑挑撿撿地吃著采薇布給她的各色菜餚,說道:「不是說古時候這新媳婦嫁進來要給婆婆親手煮一頓飯嗎?今兒這魚做得味道不好,你去廚房再給我重做一碗來,記著,我既不要紅燒,也不要清蒸,什麼水煮魚、糖醋魚、煎魚、烤魚,我統統不要,因為我都嘗過了,我只想你這兒媳給我做一盤以往還從沒嘗過的魚肉出來。」
「若是你做出來的是我見過或嘗過的,那便是忤逆了我這婆婆的意思,看我不狠狠罰你一頓!還不快去給我做魚,你們誰都不許幫她!」
被一個人丟到廚房的周采薇,看著水盆裡同樣孤零零的那條鱸魚,再看看砧板上明晃晃的一把菜刀,頓時欲哭無淚。
她本來就最討厭下廚做菜,就算她小時候被教養嬤嬤教廚藝的時候,那也不用她親自動手去摘菜洗菜什麼的,更何況現在還是要她親自動手把這條魚從水裡撈出來,開膛破肚,摘膘去鱗,她一個養在深閨的大小姐,哪裡幹過這個。
至於金太妃刁難她的那道菜,她倒不怕,早已想好要做道什麼別緻又新奇的菜來回敬她一下,最要緊的是那道菜的做法還極是簡單,但再簡單,也得她先把這條魚從水裡頭撈出來,然後……
采薇站在那水盆邊和那條魚大眼瞪小眼的對看了半天,一咬牙把手伸進水裡想把它捉出來,可是魚嘛自然是滑不溜手的,她又從沒幹過這種活,被那魚從手邊滑過去十幾次後才好容易把它抓到手裡,結果那魚搖頭擺尾的一通亂掙,不但又從她手裡跑掉了不說,還濺了她一臉的水,身上的衣裳也給打濕了。
她一身狼狽地站在水盆邊上,看著那魚悠哉游哉地在水裡頭愜意地游著,委屈得鼻子一酸,就想往下掉眼淚,就算是她寄人籬下在那安遠伯府裡住著時都沒受過這份罪兒,餓著肚子跟個下等的廚娘一樣來做殺魚這種粗活。
她這些時日,本就心內委屈鬱憤,只是怕身邊之人擔心,強自壓著罷了,如今被這件小事一激,頓時再也忍耐不住,正想哭上一場,發洩發洩。忽然聽見「噗嗤」一聲,這只有她一人的屋子裡竟有笑聲傳來,她忙四下裡看了一圈,最後一抬頭,就見秦斐穿著一身紫袍,正懶洋洋地靠坐在屋頂的一根橫樑上,笑嘻嘻地看著她,一臉看她笑話的得意模樣。
「嘖嘖嘖,竟然被一條魚給欺負成這樣,真是弱啊,喲,眼睛都紅了,跟隻兔子似的,這要是本王不現身,只怕你就要開始掉金豆兒了吧?」
采薇忙拿帕子在臉上抹了一把,恨恨地別過臉去,被秦斐這麼一激,她反倒靈機一動,想了個法子出來。她四下裡看了一圈,找了幾個空的盆子陶罐,放到地上,再端起那裝魚的水盆,把裡頭的水全倒到那幾個陶罐裡,盆裡沒有了水,那魚再蹦躂也蹦躂不了多大一會兒了,采薇也不著急,就讓那魚在盆裡頭繼續胡蹦亂跳,免得她現在動手,又被那魚濺上一頭一臉的水。
秦斐坐在樑上,拍了拍巴掌,笑道:「總算不是太蠢,還曉得先把水放掉,讓這魚脫水而死,可惜怎麼早沒想到呢,若是你一早想到,也不會弄成這副慘樣子!瞧你,頭髮上還滴著水呢,要不要本王給你擦擦?」
他前頭說的話,采薇都是無動於衷,聽到最後一句,下意識得便想轉身逃開,哪知她才跑了一步,只覺腰上一緊,跟著一股大力往上一拽,她身不由已的就飛了起來,跌入了樑上那人的懷裡。
這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不過電光火石之間,等她反應過來想要張嘴驚呼的時候,嘴巴也叫人用溫熱的雙唇給堵了起來。
秦斐吃夠了豆腐,有些意猶未盡地放開她的雙唇,還不忘嚇唬她道:「你要是敢再叫出來,本王不介意再用這法子來堵你的嘴!」
采薇敢怒不敢言地怒視著她,秦斐笑笑,從袖子裡掏出塊帕子遞給她,「身上一股子魚腥味,還不快擦擦?」
采薇才不願意用他的東西,在袖子裡摸了半天卻沒找著她的帕子,再往梁下一瞅,原來她被秦斐用鞭子捲上橫樑時,將那帕子給落在了地上。
她正在無奈,秦斐又湊過來笑道:「怎麼,自己不動手,這是想讓本王替你擦頭髮嗎?既然如此,那本王就勉為其難的幫你一把吧!」
不等采薇拒絕,秦斐已經一把將她緊緊箍在懷裡,伸手替她將發上、臉上的水珠細心擦拭乾淨。
說來也奇怪,秦斐也不是頭一次把她摟在自已懷裡,可是這一次她被迫靠著那著胸膛時,除了原先的恐慌、厭惡,竟然還多了些不一樣的感覺。
也許是嗅到他身上淡淡的男子氣息,也許是他為她擦拭水珠的動作輕柔又細心,再或者是他落到自已額上發間的溫熱鼻息讓人心裡癢癢的,采薇不自覺地便把眼睛閉上了,忽然就想起小時候,她踢蹴鞠玩得滿頭是汗,父親將她抱在懷裡,拿帕子替她擦汗的情景……
秦斐也沒想到這一次采薇竟然安安靜靜地靠在他懷裡,乖乖地由著他動作,那手上的動作情不自禁地就慢了下來,自己的一顆心卻是跳得越來越快,他生怕采薇聽出些什麼,急忙把她推開,「喂,乖乖在這裡坐著,本王可要先下去了。」
采薇忽覺身子一空,又聽他說了這話,再睜眼一看,見他已經跳下房梁,只留了她一個人坐在上面,不由又害怕起來。
她生怕秦斐就這樣拍屁股走人,把她一個人留在這房樑上,哪知秦斐跳下去後,從懷中掏出一把匕首,逕直走到那裝魚的水盆邊從盆裡拎起那條魚來,一刀就刺了下去。
采薇奇怪道:「你這是在做什麼?」
「幫媳婦殺魚唄?」秦斐頭也不抬地答道。
采薇一怔,這人當真會這麼好心?
秦斐等了半天,不見她說話,忍不住抬頭一看,就見她雙手抱著一邊的樑柱正蹙眉瞧著自己,也不知在想什麼,一臉迷惑的樣子,瞧著分外可愛。
她腳上穿了一雙天藍色的弓鞋,那鞋尖兒上繡著一對鵝黃色的蝴蝶,栩栩如生一般在半空中微微顫動,瞧得秦斐心頭一蕩,急忙低下頭去,定了定神才又笑道:「本王既娶了你,總不能讓你吃苦受罪,只怕你先前沒少在心裡罵我吧?抱怨被我給坑慘了,若是本王再不出來幫你把這條魚殺了,還不知道又被你在心裡給罵成個什麼樣兒呢?」
「就只是,因為這個?」采薇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秦斐收了面上的笑,淡淡道:「怎麼,不相信?你原本就沒想過要嫁給我,是我硬搶了來的,本就心裡委屈得不行,若是再在我娘手底下受些氣,豈不更是痛恨我把你搶了來,越發想著若是嫁了我那好哥哥,日子過得有多舒坦。」
采薇被他說中自己心中所想,臉上一紅,不知怎的,竟忽然有些心虛起來,不敢再問下去。見他手起刀落,給那魚開膛破肚竟似是嫻熟無比,不由又奇怪道:「你,呃,殿下怎麼會殺魚的?」
秦斐貴為郡王,從小在宮中長大,過得日子應該比她更金尊玉貴,何況他是男子,「君子遠庖廚」,就算偶爾打打獵什麼的,也決不會跑到廚房裡去練習殺魚吧?
秦斐手下不停,飛快地刮著魚鱗,冷笑道:「本王可不像我那哥哥,一直嬌養在大宅子裡。難道杜嬤嬤沒跟你說嗎,我十五歲那年一個人出京流浪,那時候頭一次離開宮城王府,一個人去外頭晃蕩,初時荷包裡有銀子,我每到一處,便揀那最貴最好的飯菜來吃,倒也過得爽快。」
「沒多久身上帶的銀子就花得淨光,我既不會掙錢,又不願表露身份,更不願回京,那就只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逮到什麼吃什麼。荒郊野外的,能逮到只吃的就算不錯了,難道還指望著宮女太監來幫我殺魚宰鳥,撥毛刮鱗嗎?」
「那時候若能在河裡逮到一條魚就算是一頓美餐了,有時候餓極了,別說什麼麻雀、青蛙,就連耗子和蛇肉我都吃過。有一回我夜宿在一個山洞,有條蛇想咬我,幸好是沒毒的,結果它只吃了我一口肉,卻被我逮住活剝了皮給烤了當晚餐。」
饒是采薇被她父親親自教養三年,帶著遊歷四方,比起尋常閨秀來已是經見得極多,但到底是女孩兒家,聽到耗子、蛇這兩樣東西已是有些渾身發毛,再聽秦斐若無其事的講怎麼把這些東西扒皮吃掉,更是心裡頭直犯噁心。
她中午沒吃秦斐給她準備的姑蘇菜餚,晚飯也沒吃,一直餓到這會兒,本就有些難受,再聽了秦斐這些話,覺得心下亂跳,腦中發暈,身子一軟,竟從那樑上墜了下來。

  ☆、第一百四十八回

等到一時的眩暈過去,采薇發現她又被秦斐給抱在懷裡了。
秦斐見她睜開眼睛,原先揪緊的心這才鬆了下來,故作輕鬆道:「你這膽子還真是比兔子還弱,本王不過說了——」
采薇以為他又要提那兩樣讓人噁心的東西,急忙摀住耳朵,叫道:「別,別再說了!」
自他十歲起秦斐還從沒被人這樣直接打斷過話頭,截了他要說的話,但看到懷中人兒那有些發白的臉色,他到底還是悻悻然地閉上了嘴。
就在這短暫的沉默裡突然響起了「咕咕」兩聲。
在那三年裡沒少餓肚子的秦斐自然知道那是什麼聲響,又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我說你怎麼掉下來了呢,原來是餓得手軟沒抓住樑柱啊?」
采薇早已羞得滿面通紅,嗔怒道:「我還不快放我下來!」
秦斐在這屋子裡找了一圈,勉強找了個能坐下的地方,將她放到上面,他可再不敢把她放到樑上坐著了。他走到另一處水盆邊,洗淨了手,直接在衣裳上擦了兩下,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來遞給采薇,「先前請你吃好吃的,你不吃,這會子就只好先啃點燒餅了,免得過會兒又餓暈了。」
他見采薇還是不肯接過,臉色立刻沉了下來,「怎麼,還是不肯吃本王給的東西?那你就餓著好了。」一抬手,就想把那紙包給扔到屋角的地上去,采薇急忙攔住他道:「不是的,我,我先前抓了魚,還沒洗手呢!」
秦斐這才氣順了點,索性將那紙包往桌上一丟,重又走回砧板前去刮魚鱗,那眼角的餘光卻是一直留意著采薇,見她洗淨了手,又將手晾了一會子,慢慢走到桌邊,拿起那個紙包打開來,先是一愣,跟著便小口小口吃起裡面的點心來。
秦斐見她吃了一塊就不吃了,忍不住問道:「怎麼,這就吃飽了?」
因為實在找不到帕子,采薇只得拿手背斯斯文文地拭了拭唇角,見秦斐問她,笑了笑道:「本來以為是燒餅的,誰想竟是紅豆棗泥糕,甜得膩死人了,一塊就夠了,誰還想再多吃?」
「你不是最喜歡吃紅豆棗泥糕嗎?」秦斐鬱悶道,見自己怕她餓著,好意給她備下的甜點她才吃一塊就不吃了,還說不喜歡吃,秦斐心裡老大不痛快。
采薇眨了眨眼睛,「我是喜歡吃紅豆棗泥糕不假,可是殿下是怎麼知道的?」
秦斐這才發現自己一不留神竟然說漏了嘴,他總不好解釋說他早在六年前就知道她喜歡吃紅豆糕吧?不答反問道:「既然愛吃這糕,那怎麼才只吃了一塊?看來還是餓得輕!」
「先吃一塊墊一墊,免得傷了胃就好了,若是把這些都吃了,回頭太妃看不到我餓肚子的慘樣,萬一又不高興起來,還不知道又要想出什麼法子來折騰我呢?」
秦斐斜睨她一眼,「你就這樣當著我這做兒子的面兒說我親娘?」
采薇立刻道:「那殿下再罰我禁足好了!」
「想得倒美!這條魚本王已經給你收拾乾淨了,你既然不吃點心,那還快過來給我娘燒魚?」
采薇見他把魚和菜刀往砧板上一丟,洗了手就要走人,急忙道:「殿下,等等!」
秦斐回過頭來一臉不耐煩道:「又怎麼了!」
采薇將那包點心遞過去,「殿下的點心,還有,嗯,多謝殿下了!」
秦斐接過那包點心,臉上面色緩了緩,「想不到有生之年,本王還能從你嘴裡聽到一個謝字!」
采薇微微一笑道:「我這不是吃人嘴短嗎!何況,我還要有求於殿下?」
秦斐立刻來了興致,這丫頭一向是見了他就從沒有個好臉色,總是一臉厭棄的高冷樣,難得她也有求到他的時候,「嗯,說來聽聽!」
「我要給太妃做得這道菜真正烹飪起來倒不麻煩,就是烹飪之前要把它切成極薄的魚片,這個,嗯,我從沒切過菜,怕是切不出來!俗話說一事不煩二主,殿下既然刀功了得,還請殿下再幫我將這魚切成魚片可好?最好能像雪花那麼薄,像柳絲那樣細!」
她雖然不知道秦斐為何會突然出現在這廚房裡,還幫她殺魚,但既然這人自己送上門來,那就別怪她物盡其用,反正她會淪落到今天這般境地都是他害的,讓他勞動一下筋骨一點都不為過。
秦斐磨了磨牙,這丫頭還真會得寸進尺,竟然使喚他給她切魚,真把他當成是給她打下手的幫工嗎?不過再看看她那雙手,白生生的十個手指,如蘭花美玉一般,若是一個不小心被菜刀切個口子,或是……
他看了看自己剛洗淨的手,還是又走回砧板前,重又操起那把菜刀,左手又取了一把拿在手裡,把心裡頭那一股子莫名的悶氣全撒在那條可憐的魚身上,雙手下刀如飛,「光光光光……」,恨不能把那條魚給碎屍萬段一樣。
哪知采薇立在一邊,見他剁得越是起勁兒,那魚被剁得越是細碎,便越是開心,拍手笑道:「殿下的刀功可真好,將這魚切得細薄如雪,又如絲如縷,那詩裡頭說『饔子左右揮雙刀,膾飛金盤白雪高』,我常恨無緣得見,不想今兒倒托殿下的福見著了呢!」
秦斐本是想等他豎著切完了,再橫著來幾刀,把這魚給剁成碎渣,看采薇還怎麼去煎炸蒸煮?這下被采薇這麼一通誇讚,也不好意思再補上幾刀,讓這薄如雪片、細如絲縷的魚肉徹底變成一堆碎肉渣。
他將雙刀往邊上一丟,「好了,這活魚本王給你殺了,魚肉本王也給你切成絲兒,這回本王能走了嗎?」
「殿下就不好奇我要做一道什麼菜呈給太妃嗎?她可是要我做一道她從沒見過也沒吃過的魚餚呢?」
秦斐冷哼一聲,「這和本王有什麼關係,本王只知道若是你做出來的不能讓我娘滿意,有你的好看!」可他話雖講得硬氣,那腳下就跟生了根一樣,再沒挪動過半步,就站在一邊看采薇怎麼烹製這一堆薄細如雪的魚肉。
哪知采薇只是翻遍了廚房,找了一隻鎏金荷葉紋金盤出來,將那一堆魚肉小心細緻地在盤子裡也擺了一朵荷花的樣子,又從果籃裡翻出一隻青橙來,這一回她倒沒讓秦斐幫忙,另取了一把小一些的並刀,將那橙子破開。
秦斐立在一邊看她極為生澀地纖手破新橙,看得是心驚膽戰,切個橙子都能看得人心驚肉跳,幸好方才沒讓她自己去切那魚肉。
只見她又找了一個石臼,將那幾牙切開的橙子先把外皮去掉,又把橙肉外頭那一層薄皮也去掉,再把橙肉全放到那石臼裡,用石杵將那些橙肉都搗得稀爛,用湯匙將糊狀的橙肉還有那些碾出來的汁水全都舀到一個白瓷描金的小碟子裡。
「這就是你用這條魚做出來的菜?」秦斐見她把那盛魚的荷葉金盤和裝橙肉的白瓷碟子往一個花漆托盤上一放,就打算這麼端出去,不由出聲問道。
采薇點點頭,「對呀!殿下不是曾遊歷天下嗎?敢問可曾見過或嘗過我這道菜?」
秦斐要是見過也就不會問了,他當年肚子餓得再厲害,那魚也是想法子烤熟了吃的,從沒吃過生魚肉,臉上一黑,一甩袖子,轉身翻窗戶走人。
等到采薇把她「千辛萬苦」方做成的這道菜端到金太妃面前時,她婆婆早已等得不耐煩,先就訓了她一句,「不過是讓你煮一條魚,怎麼竟花了這麼長的功夫,若是我這晚飯只有這一條魚吃,還不早被你給餓死了?」
再一看那盤子裝著的一堆魚肉,立刻又怪叫道:「呀!這是個什麼東西,我命你拿魚做一道菜餚給我吃,你怎麼肉沒煮熟就擺到我面前,這是要讓我吃生魚肉嗎?」
采薇微微一笑道:「這道菜裡這魚肉就是要這樣吃的,才鮮嫩可口,再配上青橙的汁水,最是鮮爽宜人。」
金太妃才不相信竟然有吃生魚肉這道菜,怒道:「這世上哪有這樣吃魚的,你這臭丫頭,莫不是見我吩咐你下廚,故意弄了這麼一盤生肉來報復我?」
采薇恭恭敬敬地道:「兒媳不敢,兒媳只是謹遵太妃娘娘的吩咐,您說要做一道您從沒見過也沒嘗過的菜來,兒媳想了半天才想起這道魚膾來,這是千百年前西秦時候的一道名菜,絕不是兒媳隨意糊弄出來敷衍您的。」
她一面說著,一面拿起象牙筷子挾了幾絲魚肉放到那裝著橙肉的碟子裡沾了些汁水後送到金太妃的碗裡,說道:「還請太妃嘗一嘗這魚膾滋味如何,先前西秦時候的達官顯貴最喜這樣吃魚了,當時東洋扶桑國仰慕我□□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曾派了不少遣秦史前來長安求教,在嘗過了這魚膾之後,將這種吃法帶回了扶桑國。先父在日,帶我回福建祭祖時,還曾聽人說起,說是那扶桑國中如今都用這種法子吃魚呢!」
金太妃見她說得有鼻子有眼的,心道難不成千百年前的古人真是這樣生吃魚肉的?可就算當真有這種吃法,她也吃不下去這生魚肉,反正她不過是要找個借口折騰周采薇罷了,正想把那盤魚肉砸到她身上,忽然一個丫鬟一臉慌亂地奔進來道:「太妃娘娘,不好了,次妃娘娘她,她吐了好些不好的東西,怕是得了重病,殿下命奴婢請您去——」
她話還沒說完,金太妃已經「騰」地一下從椅子上起來,急匆匆地往外奔。
采薇早在那丫鬟說「不好了」三個字時便不著痕跡的從金太妃身側悄悄兒地退到了她身後,等到下一刻金太妃奔出去看她侄女時,因為心下著急,果然沒留意到躲在她身後的采薇,沒再丟下個折騰她的令兒就奔出去了。
采薇見她走了,她身邊幾個得用的丫鬟婆子也都跟著她去了,留在這屋裡的不過是些小丫頭子,便微微一笑,抬腳也出了這屋子,逕直往她院子裡走去,反正無論她怎麼做,只要金太妃想挑她的刺,那還不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倒不如先趁這個空檔回房好生歇一歇,用些茶水點心,再想想怎生應對這個惡婆婆。
她只顧急著回她的院子,自然也沒留意到,一抹紫色的身影忽然出現在她身後,看了她的背影一會,轉身進了太妃的那間上房,挾起一筷子魚肉絲,蘸了蘸橙汁,慢慢送入口中。

  ☆、第一百四十九回

且說金太妃急匆匆的跑到她侄女的房裡,還沒進門就聽見她侄女的嚎哭聲,等她進去了一瞧,金翠翹坐在床上放聲大哭,一見了她來,立時便叫道:「姑媽,我怕是活不了多久了!您可一定要想法兒救救我啊,姑媽!」
金太妃見她哭得一臉鼻涕眼淚的,便沒坐到她床邊,在旁邊一張椅子上坐下,問她是哪裡身子不舒服,一連問了幾句,見她侄女不是哭著說「得了怪病」、「活不了多久了」,就是求她姑媽救命。
金太妃無奈,便問邊上服侍她的丫鬟,「你們次妃這到底是怎麼了,她到底吐了什麼不好的東西,這太醫還沒來看呢,怎麼就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莫非是吐了血不成?」
那丫鬟見問到了她們頭上,只得道:「回太妃娘娘,先前殿下過來說要和次妃娘娘吃酒,也不要我們服侍。後來,殿下忽然命我們把醒酒湯拿進去,說是次妃娘娘喝醉了,那湯是早就備好的,我們就進去餵給次妃娘娘喝了,可誰想,娘娘一喝了那醒酒湯,雖然立時就醒了過來,可是跟著就開始咳嗽嘔吐,不但將先前吃的酒菜全吐了出來,還吐出來了——」
「吐出來了什麼?你倒是快說啊!」金太妃見這丫頭夾七夾八、囉哩八嗦地說了這麼一大堆,到了要緊關頭,卻又停住不說了,急忙催問道。
那丫鬟想到次妃娘娘吐出來的那東西,強忍著心裡頭的噁心害怕,身子發顫的答道:「次妃娘娘她,她竟吐出來了兩隻,兩隻蜈蚣……」
這丫鬟說著說著,當時金次妃吐出的那兩隻紅頭黑身的蜈蚣,在一堆嘔出來的穢物中蠕蠕而動的情景又浮現在她腦海裡,她鼻中似乎還聞得見那一股酸腐的臭氣,一個沒忍住,「哇」的一聲,也跑到一邊吐去了。
金太妃也被侄女竟吐出了蜈蚣這種奇事給嚇了一大跳,只顧著吃驚,也就沒去理會那丫鬟的失儀之舉,她呆了片刻,才想起來問道:「還不快去請太醫,你們一個個的都愣在這裡幹什麼?」
另一個丫鬟答道:「回太妃娘娘,殿下已經親自命人去請太醫了。」
金太妃跟著問道:「那王爺呢,翠翹病得這麼厲害,他怎麼不在這裡陪著她?」
她現下也覺得連蜈蚣都能吐出來,只怕這侄女是真得了重病,若是沒多少日子好活的話,這剛辦了喜事沒多久就要辦喪事,可真是晦氣!自個回頭還得再弄一個侄女進門,真是越想越讓人心煩。
那小丫鬟低著頭不敢回話,就算被太妃打罵一頓,她也不敢說出來王爺當時說得那句話兒,「嘖,真是噁心死了,本王以後再也不想到你這屋子裡來!」她要是把這話說出來,至少也得在床上躺上三個月。
還好這時又從門外奔進來一個人替她回明瞭臨川王殿下的去向,那人一進來,先跟金太妃行了一禮便道:「太妃娘娘,剛剛殿下忽然怒氣沖沖的到我們王妃房裡,砸了一堆東西不說,還抽出根鞭子來說是王妃竟敢不孝敬婆婆,活該被他抽三百鞭子,好讓她長長記性!太妃娘娘,王妃她服侍了您這麼半天,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要是真挨了殿下這三百鞭子,只怕就沒命了啊!」
「還求太妃娘娘發發慈悲,好歹勸一勸殿下,救救我們王妃吧!這普天之下,也就是您的話,殿下才會聽上一聽,還請娘娘慈悲!」
金太妃不高興道:「斐兒怎麼會到你們院裡去?」
杜嬤嬤遲疑了一下,才道:「老奴也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殿下先去了太妃您房裡,見了桌上我們王妃親手做得那一盤魚膾,不知怎麼的就發起火來,拿著那盤魚膾怒氣沖沖的到我們王妃,指著我們王妃的鼻子劈頭蓋臉的就是一頓罵。」
「說什麼身為兒媳竟然讓婆婆吃生肉,罵我們王妃不知孝敬太妃您老人家,罵著罵著,就把那鞭子掏出來開始一頓亂抽。我們幾個想幫王妃求個情,也全給殿下攆了出來,老奴聽那裡頭的動靜實在太大,怕情形有些不好,這才不顧規矩,來求太妃娘娘救救我們王妃!」
金太妃一聽,原來自已這兒子是替自己去出氣去了,頓時又轉怒為喜,不緊不慢、拿腔捏調地道:「我還當是多大的事兒呢?不過是這麼點子大的小事,也值得你著急成這樣,連規矩都不顧了,跑到我面前來大呼小叫的,虧你還曾在宮裡呆過呢,如今這才出宮幾年,就把規矩全忘光了,這等的放肆起來!」
杜嬤嬤忙跪下道:「老奴一時情急,忘了規矩,還請太妃娘娘責罰,只是我們王妃那邊——」
金太妃不耐煩的擺手道:「得了得了,不就是挨幾下鞭子嗎?誰讓她竟敢給我擺上一盤兒生魚肉說是什麼名菜,沒得了我吩咐竟敢偷跑回自已院子裡,王爺去教訓她教訓得極是,倒省得我明兒親自去懲戒她了!」
這兒子還曉得替她這娘出氣,總算自己沒有白生了他,由他去打周采薇一頓,總好過自己出馬,畢竟自己這婆婆最多再在這府上住上一個月,就得回到承恩公府的別院去,到時候這臨川王府還是秦斐一個人說了算,若是他也厭棄起這周采薇,那自己更是可以毫無後顧之憂的離開這王府了。
杜嬤嬤一臉擔憂地道:「「老奴實是怕萬一殿下下手沒個輕重,將王妃打得——」
太妃娘娘一拍桌子道:「斐兒是我兒子,我還能不知道他手底下的輕重,再說了,這做老公的打老婆,天底下多了去了,也沒見就真把人給打死了,這女人哪,耐打著呢!就讓你們姑娘先挨幾鞭子,等我兒子把心裡的火氣發出來,就完事了。」
她見杜嬤嬤還跪在那裡不動,怒道:「你還跪在這裡做什麼,沒見本太妃這會正忙著呢嗎?金次妃生了怪病,我要看顧我親侄女,哪兒有功夫去管別的小事!要不是念在當初在宮裡時你對本太妃還算恭敬,看我今兒不連你一起罰!還不趕緊給我滾回去!」

  ☆、第一百五十回

等杜嬤嬤愁眉苦臉地告退了,金太妃忙讓她的兩個丫鬟到采薇住的常寧軒去打探一下,看看是不是真如杜嬤嬤所說,就連躺在床上的金翠翹,一聽見王爺打了王妃,頓時也不繼續哭嚎了,豎起耳朵聽那杜嬤嬤是怎麼說的。
一時先有一個打探的丫鬟回來,說是她剛走到王妃的院子外頭,就聽到裡頭傳出來的鞭子抽打聲,各種瓷器擺設掉到地上的辟啪聲,還有那不斷傳出來的女子慘叫聲。
聽得金翠翹心裡頭又是高興又是不甘,既高興王妃失了王爺的歡心,又惱怒自己偏在這麼個大好的時候得了這怪病,也不曉得能不能治得好,若是沒了性命,便是能得到王爺再多的寵愛又有什麼用?她便又一個勁兒地求金太妃一定要救救她。
金太妃正被她弄得有些不耐煩,丫鬟來報說太醫已經到了,趕緊就讓那苗太醫進來給她看診,好讓她耳根子清淨一會兒。苗太醫細細診了金翠翹的雙手六脈,又看了她的面色舌苔,最後還把她吐出來的兩條蜈蚣看了兩眼。
末了揪了半天鬍子,對金太妃道:「次妃娘娘這病著實古怪,在下平生看診無數,還從沒見過此等怪病,只怕是,呃,在下勉強開個方子,先調養著再看吧!或是再請幾位高明的太醫來看看。」
「這藥可需要忌口?」金太妃大字不識一個,也看不懂那太醫寫的方子,便隨口問了一句。
太醫搖頭道:「這藥並沒有什麼忌口的,次妃娘娘想吃什麼,儘管吃好了!」說完還往帳子裡看了一眼,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告退了。
金翠翹聽他言下之意,竟有一種趁著眼下還能吃喝得動,先好生享用吧,那豈不是說自已這病沒得治了?
她立刻從床上爬下來,跪在金太妃面前,抱住她的大腿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求她給自已請京城最好的太醫來診病,好歹救她一命。
金太妃給她纏得不耐煩,只得答應她明兒一早進宮去求孫太后讓把宮裡給太后娘娘看診的方御醫給請出來,才從她手裡把自己的大腿給解救出來,可惜她那件櫻桃紅的新裙子,沾了一大片她侄女的眼淚鼻涕,還給揉搓得皺皺巴巴的,把個金太妃心疼得不得了,這裙子她才做好了沒穿兩次,就這麼被她侄女給糟蹋了。
氣得她正想罵她侄女兩句,另一個去常寧軒打探的丫鬟跑進來說時這都過去半個時辰了,那屋子裡的鞭打聲是越來越猛,可是女子的慘叫呼救聲卻再也沒聽見過,滿院的婆子丫鬟都覺得怕是有些不好,她便來跟太妃娘娘回稟一聲。
金太妃一聽,也有些擔心起來,她這兒子最是左性,若是當真一怒之下,把周采薇給打死了,她倒不是心疼這個兒媳,而是這兒媳的嫁妝可還沒拿到手裡呢,若是就這樣死在王府裡頭,豈不是給了那安遠伯府賴帳的借口,到頭來人財兩空!
她趕緊讓她身邊的錢嬤嬤去常寧軒給兒子傳話,讓他下手悠著點兒,打傷打殘沒關係,只千萬別把人給打死了就好!
常寧軒采薇房內,秦斐手中緊握著金絲軟鞭,陰沉著一張臉聽完屋外錢嬤嬤傳的金太妃的話,冷冷道:「知道了!」
他本就心裡極不痛快,見那老婆子傳完了話還貼在門上,從裡頭一腳踹到門上,喝道:「還不快滾!」嚇得那錢嬤嬤趕緊一溜煙的往外頭跑,心道,看來王妃是真把這位爺給惹得狠了,只怕是凶多吉少,就算這回保住一條命下來,往後在這府裡的日子,嘖嘖,自求多福吧!
秦斐提著鞭子,重又走入內室,看著滿室的狼籍,被他打破的桌椅屏風,碎成一地的陳設瓷器,還有那個在一片狼籍中依然神色不變,安然而立的少女,忽然心中一片茫然。他原本不過是想裝裝樣子,意思意思,能糊弄住他娘就好,可是怎麼弄到最後,他竟快把采薇的臥房給拆了呢?
其實當他一手端著采薇做的那盤魚膾,一手提著鞭子,怒氣沖沖地闖進采薇房裡時,他面上雖然看著跟凶神惡煞一般,心裡頭卻是沒什麼火氣的,甚至還有那麼點愉悅,大概是因為自己親自動手的緣故,那盤魚肉絲嘗起來味道還不錯,若不是他還要做一場戲給他娘看,他倒是想把它們全當夜宵吃了的。
他的火氣是在看見周采薇舒舒服服坐在桌邊吃點心時,「騰」地一下就從心底竄了出來,一下子燒遍了他全身。他手中的鞭子按捺不住地抽到那盤點心上,「啪」地一聲把那盤子抽打得四分五裂。
嚇得郭嬤嬤和香橙她們都驚叫起來,杜嬤嬤也變了臉色。
采薇皺了皺眉,若是她沒看錯的話,這位殿下初進來的時候,好像心情並不怎麼壞的,怎麼突然之間又變臉發起脾氣來?這人的性子還是變化莫測,上一刻還在欺負你,下一刻就能幫你切魚肉送點心,這一刻眼瞅著那嘴角的笑意就要冒出來了,卻又忽然掄起鞭子發起瘋來,真是個搞不懂的怪人!
秦斐冷眼看著地上四散的碎點心裡露出來裡頭的紅豆棗泥餡兒,陰沉沉地道:「你不是說不喜歡甜點嗎,怎麼這會子又吃得這麼歡快?沒有我娘的吩咐就偷跑回來,就是為了吃這些甜點?」
采薇隱約想到了他突然如此火大的原因,卻又覺得有些匪夷所思,難道只是因為這麼一點小事,就能把他氣得跟只炸了毛的貓一樣,不過這人的性子實在古怪難料,興許真是為了這個,也未可知!
她將手中吃了一半的點心放在桌上,拿帕子擦了擦手,起身朝秦斐施了一禮才道:「太妃娘娘當時著急去看金次妃的病,沒留下一句話就走了,既然太妃沒吩咐我留下來,我便先回來了。」
「我娘雖沒讓你留下,可也沒說你可離開,你竟敢拿一盤生魚肉糊弄我娘,本王還沒跟你算帳呢?竟然還這麼不把婆婆放在眼裡,沒有婆婆的吩咐,想走就走,你就不怕你婆婆回頭狠罰你一頓,給你好生立立規矩!」
采薇微仰起頭看著他,清清脆脆地吐出兩個字來:「不怕!」
秦斐正在心裡惱她不知死活,就聽見那恬美的嗓音又輕柔地道:「不是還有殿下嗎?」
不知怎地,秦斐瞬間就明白了采薇這話裡頭的意思,冷哼一聲道:「你就這麼篤定本王會來給你收拾爛攤子?」
采薇搖頭道:「正因為不能篤定,所以我才大著膽子跑了回來,縱然殿下不來幫我,也不過是再被太妃搓磨一頓罷了,我自嫁到這府上,太妃的刁難是早在意料之中的。」
「可是,殿下還是來了!」略頓了頓,她輕輕地補上這一句。

  ☆、第一百五十一回

秦斐心裡頭那個堵得慌啊!可笑他先前還暗罵她沒腦子,竟敢這麼明晃晃的開罪他娘,害得自己沒吃上幾口香魚肉絲,就奔過來給她收拾爛攤子,合著人家這大大咧咧地跑回來原來是故意挖了個坑,好試探自己,自己怎麼就這麼蠢,又被這丫頭給坑了一回。
越想越是氣悶的臨川王殿下舉起鞭子,啪啪幾下,又抽碎了兩隻花瓶,一隻盆景,將桌上的茶壺茶盞全掃落到地上。
郭嬤嬤和那幾個丫鬟被他嚇得又是驚叫連連,這一回眼見為實,她們總算是明白了為何這位殿下能名揚京城,得了京城霸王這個響亮名頭,實在是太暴戾了!
她們正在心裡暗罵,結果那魔王突然轉過頭來衝她們吼道:「一個個鬼叫什麼,都給本王滾出去!」
他此時瞧著惡狠狠地,就跟凶神惡煞一般,郭嬤嬤她們如何敢把自家如嬌花一般的姑娘單獨留下來,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嗎?
采薇見秦斐氣得額上青筋亂跳,忙搶先開口道:「奶娘,殿下和我有些話要講,你們先出去吧!」
「可是……」郭嬤嬤看了一眼橫眉怒目的臨川王殿下,仍是遲疑著步子,不願離開自家姑娘身邊。
「你們只管放心好了,殿下不會傷到我的。杜嬤嬤,你帶她們先出去吧,我還要再勞煩嬤嬤一件事,太妃現在金次妃的碧瀾院裡,還請嬤嬤去跟太妃說殿下怒氣沖沖的到我這裡要替太妃教訓我一頓,說是要打我三百鞭子呢,求太妃好歹說句話兒救我一救!」
杜嬤嬤到底是在宮裡頭待過的,又見采薇朝她眨了幾下眼睛,頓時便明白了自家姑娘的意思,扶著郭嬤嬤離了這間屋子,自去辦采薇交待她的事兒。
秦斐恨恨地看著她道:「你膽子可真肥啊,竟敢當著本王的面兒編排本王,你當本王真下不了手抽你三百鞭子嗎?」
「殿下要真想我吃苦受罪,就不會過來了。殿下故意這麼怒氣沖沖的過來,不就是想做給太妃看的嗎?若我不讓杜嬤嬤去跑這一趟,在太妃面前替殿下表表功,豈不是辜負了殿下的美意?當著殿下的面說出來,並不是我膽子大,只是,只是我既然明白了殿下的心思,總不能假裝不知道,也得讓殿下明白我知道了才好。」
秦斐忽然覺得耳根子有些發燒,這女人太聰明了有時也不是什麼好事,什麼都逃不過那一雙亮如繁星的眼睛,這種滋味可真不好受。
秦斐磨著牙問道:「你少在那裡自以為是,妄自揣測本王的心思,本王的心思豈是你能猜得準的?」
采薇點點頭,「殿下所言極是,您的心思變幻莫測,又前矛後盾,我便是想揣測一二,也是半點都猜不出殿下的心思到底如何,這才把我奶娘她們請出去,想當面問殿下一句,您對我,到底是個什麼心思?
秦斐斷然否認道:「本王對你根本就沒什麼心思!」
「那殿下又為何要費盡心機的把我搶過來?」
「你先前不是說本王搶了你是為了故意讓我那神仙般的哥哥傷心,我自小就是這樣,最喜歡搶我那哥哥有的東西,這和你本人可沒什麼關係!」
「原先我確是這樣想的,可是今兒晚上在那廚房裡,我卻忽然又生出了些別的想法……」她的聲音裡帶著些微的失落,「原來,確是我想多了,我本來還以為……」
以為什麼?秦斐正豎著耳朵等著聽下文,結果等了半天,卻是再也沒有了下文。
他忍不住轉過臉來,正對上一雙明若秋水、亮若繁星的眸子,那雙美目裡隱約閃現出一點笑意,「殿下方才進來時為什麼發了那麼大脾氣,好好的一盤子點心全讓殿下給打碎了,我今兒晚上可全指望它們來填飽肚子呢!殿下既弄沒了我的晚飯,不賠給我些什麼嗎?」
秦斐氣得轉身就走,再不想理她,卻在聽到她下一句話時不自覺的就停下了腳步。
「殿下之所以忽然鬧起脾氣,是不是因為方才在廚房,我沒有將殿下特意給我備下的點心吃完,只嘗了一塊,就將它們又還了回去,殿下因此不高興了?」
「少在那裡自作多情,什麼叫本王特意給你備的點心,那不過是本王打算用來喂貓的,見你都快餓暈了,才施捨給你一口。」
「如果那點心當真是殿下想施捨給我的話,我就是再餓,也不會吃上一口。」身後的少女淡淡地道。
秦斐心頭一震,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其實先前,我沒跟殿下說實話,我騙了殿下說是因為太妃才沒把那些點心吃完,其實就是殿下心裡以為的那樣,因為那點心是殿下送的,所以我才恨烏及烏,只嘗了一塊就不想再吃了,又還給了殿下。」
秦斐冷笑道:「看來本王果然沒有猜錯,既然你這麼討厭本王,怎麼不索性再有骨氣些,一口也別吃本王的那些點心。」他就知道在這丫頭的心裡,對他除了厭憎以外,又怎會有其他的觀感。
「因為本來以為會是燒餅,沒想到卻是甜點心,還是我最喜歡吃的紅豆糕,那一瞬我就知道了。」至於知道了什麼她沒再說下去,因為一個人總不會連他自己做某件事情的心思都不清楚吧!
「我父親常說,人有千面,再好的好人也有惡的一面,再壞的壞人也會有偶爾行善的舉動。而對於他人的善意,即使是你所憎惡之人所給予的,也都不可漠然無視。先前殿下的種種舉動,雖然我也曾疑心是不是殿下的有意維護,但直到我看到那幾塊紅豆酥,我才真正感受到殿下對我的那一份善意。」
「善意?」秦斐轉過身來,一臉嘲諷道:「本王心裡怎麼會有那種東西,什麼紅豆糕不過是巧合罷了!」他重又舉起手裡的鞭子,唰唰唰唰幾十鞭子下去,將采薇這間屋子裡差不多所有的東西都打了個米分碎,只除了那安然而立的少女。
秦斐看著那一地的七零八落、碎渣殘片,唇邊溢出一絲冷笑,乜斜著眼看著采薇道:「這就是你所謂的本王的善意?你以為你強忍著對本王的厭惡吃了一塊本王送的點心,本王就該感動得感激涕零嗎?」
「哼,本王最討厭像你這種模稜兩可的猩猩做態,要麼就討厭到底,一口也別吃,既然嘗了一口,就要給本王全數吃完!」
「殿下可是覺得我這樣子有些糾結,因為感激殿下的善意而吃了殿下的點心,卻又因為一直以來對殿下的憎惡而不願全部吃掉。可是殿下難道不覺得,讓我如此糾結、前後矛盾的始作俑者正是殿下嗎?」
采薇直視著他雙眼道:「殿下既然不喜歡我這樣模稜兩可,那就請殿下的言行舉止也不要前後矛盾,一忽兒對我壞,一忽兒,又對我好。」
因為,我也喜歡愛憎分明,不喜歡自己陷入到這種是該繼續憎惡你還是該對你另眼相看的矛盾糾結之中。

  ☆、第一百五十二回

當天晚上,臨川王府上下便都知道了在王爺去過王妃房中之後,王妃突然得了急病的消息。
金太妃只要知道這兒媳一時半會兒死不了,便對她傷成什麼樣全然不放在心上,聽錢嬤嬤回稟說王爺怕王妃生病之事傳出去有些不好,便也沒請太醫,只是送了些金瘡藥過去,便算完事。又嚴令王妃的那幾個下人不許出常寧軒一步,就在院子裡好生侍候王妃,免得她們逮著空子跟那安遠伯府通風報信。
金太妃點點頭,笑道:「我這兒子總算還有這麼點用處,既曉得我這當娘的心思,替我教訓那賤人,又不算太笨,知道在這爭奪嫁妝的節骨眼兒上,可不能讓那安遠伯府逮到什麼話柄。」
錢嬤嬤趕緊奉承道:「殿下是您親生的兒子那自然是頂聰明的,誰讓娘娘您就是個頂頂聰明的人兒呢!」
這馬屁的後半句落在金太妃耳朵裡,那真是說不出的受用,但她卻有些不大贊同前面那半句,「哼,他若是真能全得了我這份聰明勁兒就好了?若他真是個聰明靈透的,當初又怎麼會被宮裡那小賤人害成這樣,就是當時折胳膊斷腿,丟上個半手半腳的也好過如今——,偏生卻把那處要緊的地方給傷到了,不能行房生不出兒子來。要不然,這會子那些朝中大臣哪會又開始巴結起了穎川王府?要是他沒傷了那處地方,說不得這會子他都被立為太子了呢?」
錢嬤嬤自然知道她話中的「小賤人」三個字指的是誰,見自家太妃這般的口無遮攔,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這些話您在這府上說說自然是沒什麼的,可出了咱們王府,還是……,畢竟那一位如今可是聖眷正隆的後宮第一人,雖說皇后那頂鳳冠還沒戴在她頭上,可她如今在宮中的地位跟皇后娘娘也差不了多少了。」
金太妃不悅道:「怕她怎地,哼,你以為她還能風光多久?好容易生了個兒子,竟然是個傻子,怪道這幾年總不敢拉出來見人呢!叫她當日害了我兒子,哼,這就是她的報應!可見這人在做、天在看,她做下那等缺德之事,真以為她就能逃得過老天爺的法眼?」
錢嬤嬤忙點頭道:「誰說不是呢,這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她以為是害了咱們王爺,其實是害了她自個。倒是娘娘素來宅心仁厚、大慈大悲,又福澤深厚,說不得王爺托了您的福澤,能將身子治好,給您添上七、八個白白胖胖的孫子也不一定呢?」
金太妃斜睨了她一眼,「你這老貨,不愧是侍候了我這麼多年,就跟我肚子裡的蛔蟲似的,我這心裡頭呀,也是這麼想的,我回回去皇覺寺上香,都要在佛前替斐兒求上一求。許是我的誠心感動了佛祖,我跟你說,昨兒晚上,我夢見一位金甲神人說是斐兒的身子定是能治好的,我命裡頭有十幾個大胖孫子呢!」
「哎喲,我就說娘娘是個頂頂有福氣的,既然是神仙說的,那準錯不了,娘娘何不趕緊請個太醫給殿下治一治,也好讓您早日抱上孫子!」
金太妃得意地笑笑,「我這不是才得了這麼個夢嗎?聽說我那太后姨媽為了給聖上治那隱疾,請來了好些個天下擅治男科的名醫啊神醫什麼的,明兒一早我就到宮裡頭去,請我姨媽讓給聖上治病的那幾位神醫也來給斐兒好生治一治。」
這位太妃娘娘只顧自已說得開心,全然不知她說的這些話已然全都落入正躺在屋頂偷聽的她兒子耳中。
聽到他娘又在罵自己蠢,秦斐無所謂地笑笑。打從他記事時起,他這娘親就沒怎麼管過他,只顧著在她舅舅跟前獻慇勤,無論他鬧出多大的動靜來,好也罷、歹也罷,他娘都不會多看他一眼,理他一理。他有時甚至都感覺不到在他身邊還有一個娘親的存在。
只有在他十五歲那年,他娘忽然異乎尋常地關注起他來,兩眼放光地盯著他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喜滋滋地說著什麼「總算盼到出頭之日」、「我兒興許有一天能坐上那把椅子呢!」、「我這就去求你舅公跟你太后姨婆說立你為太子」、「總算沒白生了你這個兒子,往後娘可就靠你享福了。」之類的話。
因為就在那一年,他叔叔麟德帝好容易才生出來的兩個兒子都一病而亡。讓他那愚蠢的娘頓時做起了把他立為太子的美夢,卻不知道正是她的癡心妄想和上竄下跳才讓她兒子遭了那一場「人禍」。可這婦人從來只會怪自己兒子太蠢才會被人打成那樣,卻不知道那根本就不是一個意外,而是人家精心籌劃好的針對自己的陰毒算計。
而此時,這個蠢婦還想去求孫太后給他找幾個名醫治病,卻不知這個老妖婆正是害得她兒子如今不能人道的罪魁禍首。
不過,她既願意去求,就隨她去好了,雖說現在就請太醫來給自己診病並不在他當下的計劃之中,不過,早些放出這消息也好,他總不能一輩子都這麼不能人道下去吧!尤其是他現在連婚都已經成了。
夜色漸深、月華漸濃,臨川王府各個房裡的燈光逐一暗了下去,整個王府靜悄悄地,除了守夜之人,大概全都進入了夢鄉。
而這座王府的主人卻仍然躺在屋頂上,雙手枕在腦後,仰面看著夜空中高懸的明月,細數著天邊的數點繁星,到不是他忽然生出了賞月觀星的興致,而是,他睡不著。
一閉上眼睛,先前采薇說的那些話就在他耳邊心上不住迴響,鬧得他心裡亂騰騰、慌落落的總是安定不下來。原來他對她所做的一切,無論是好也罷,壞也罷,全都被她那雙明若秋水的眸子看得清清楚楚、黑白分明。
他還以為在他強娶了她之後,無論他做什麼,她都只會看到他的可憎之處,就如同這十幾年來,他在所有人眼裡永遠都是那個只知道惹事生非、肆意妄為、蠻不講理、喜怒無常的京城小霸王,從來沒有變過。
他的唇邊忽然溢出一抹笑意,這丫頭還真不愧是她爹親自教養出來的呢,他們父女倆看人的眼光都與眾不同,總能看到些旁人看不到的東西。
他想起六年前第一次見到采薇的父親周贄時,那個清矍疏朗的老者在自己一番惡意搗亂之後仍然眉目溫和地說,在自已的粗暴舉止之下,依然有著一顆赤子之心。
於是第一次,生平頭一次,他感覺到這世上終於有一個人看見了他的存在。便是此後周贄沒有悉心教導他兩年,單憑他當日那一句話,他也會保他唯一的女兒一世平安,因為他知道,這位周先生辭世之前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他的愛女。
是以這四年來,他雖一直暗中關注於她,也不過只是為了報答她父親對自己的知己之情,護她周全罷了,可是怎麼護著護著,就把她護到自己的後院裡來了,不但硬是把人強娶了過來,還弄成如今這樣一團亂麻。
秦斐想起采薇最後對他說的那句話,頓時又煩躁起來,她那樣講到底是希望他此後一直對她好呢,還是乾脆就一直對她壞下去?
而在自己心中,又到底是想徹底的對她好呢還是,還是只要讓她平平安安的過完這輩子就算全了自己心底對周先生的承諾?
秦斐捫心自問卻是一片茫然,他再一次覺得比起他這幾年暗中籌劃的那些大事,要弄懂自己內心深處的心思才是真正的千難萬難!

  ☆、第一百五十三回

第二天一早,金太妃起來收拾打扮好了,正要坐轎子進宮,忽然丫鬟進來回稟,說是安遠伯府的太夫人現正候在門外,求見太妃和王妃一面,還說若是太妃娘娘不得空,只求能見王妃一面就好,說她這外祖母沒看見出嫁的外孫三朝回門,一晚上沒睡好覺,只想來看王妃一眼。
金太妃一聽這老太太想見周采薇,從鼻子裡哼了一聲道:「什麼想外孫想得睡不著覺,我呸!只怕是一想到要把吞進去的五萬兩銀子吐出來,肉痛的睡不著吧!怎麼,想打著看外孫女的借口來哄那小丫頭不追究被她們吞了的嫁妝?哼!想得美!」
「傳話出去,就說不但本太妃沒功夫見她,就是她外孫女也不想見她,讓她趕緊回去湊齊那五萬兩銀子才是正經!」
那小丫鬟過了片刻又進來回稟道:「太妃娘娘,奴婢們已傳了話出去,可是那安遠伯府的老太君還是不肯走,仍是在那門外候著,說什麼今兒定要見到王妃。」
金太妃一聽頓時怒了,竟然敢到她府上來耍賴撒野,「斐兒呢,這都被人鬧上門來了,快叫王爺出去把她們攆走!」
「回太妃娘娘,殿下一大早起來就出去了,說是要到郊外去跑馬打獵。」
金太妃只得道:「你們再出去傳話,就說這幾日本太妃和王妃是絕對不會見她的,她有這功夫在門外頭候著,不如趕緊回家去收拾銀子,後天可就是本太妃給她們定的還嫁妝的最後時限,若是到時候少了一兩銀子,看我不告到太后娘娘跟前去!」
她這話雖說得氣勢洶洶,但因為兒子不在,不方便把那堵著門的老太太從正門給攆走,她又怕自己從正門出去正好被那老太太給扯個正著,只得乘了轎子從後門出來,繞了一圈,到宮裡頭去找她太后姨媽。
孫太后見了她這外甥女,面兒上不過淡淡的,雖然冷淡,倒也允了派一名御醫去給金翠翹診病。可是當金太妃陪著笑臉,又說出想請宮裡頭給聖上診病的幾位神醫也給臨川王看診一下時,孫太后臉上的神色立時就變了。
「早在四年前,宮裡所有的太醫和京城有名的大夫不是都給斐兒看過了嗎,說是再也治不好的,你又何必再讓斐兒白喝那些苦藥汁子!」
金太妃見孫太后臉上似有不悅之色,忙道:「我也是這麼跟斐兒說的,可這身為一個男人,那最要緊的一處不行,他這心裡頭一直難受著呢!尤其是他這剛成了親,把個花容月貌的表妹娶回來,卻只能乾瞪眼看著,心裡頭再饞卻吃不到嘴裡,把這孩子這幾天憋的啊,天天在府裡頭撒氣,又發現那周采薇的嫁妝被她外家幾乎全給貪光了,氣得斐兒提著鞭子就跑到她房裡大鬧了一場。」
孫太后自然是極不喜歡周采薇的,先還對秦斐硬要讓她做臨川王妃極為不滿,這會子一聽周采薇被秦斐好一頓教訓,那眉毛眼睛一下子舒展開來,樂得是眉花眼笑,覺得還是自己的右相侄兒說的對,秦斐硬要娶周采薇,一是為了搶了他哥哥的媳婦兒,二就是為了周采薇的嫁妝,哪裡是真看上她了。
當日她侄兒還說讓他們兄弟易妻此舉,能讓這本就不睦的兄弟倆往後徹底的離心離德,對聖上的江山是大有好處。又勸她別為了這麼點小事和聖上又鬧得不歡而散。
正是聽了右相這一番勸,那日在慈慶宮,孫太后最後才勉強答應了秦斐所請。
金太妃見孫太后總算露了個笑臉,忙道:「斐兒他天天纏著我讓我給他請個神醫來瞧瞧,這兒子的都是當娘的心頭肉,我每回瞧見那些小娃兒,都眼饞的不得了,天天日思夜想的,盼著有朝一日我也能抱上個孫子。」
她這幾句話聽得孫太后是心有慼慼焉,她這些年來又何嘗不是日思夜想,只盼能再抱上個大胖孫子,且千萬別再是個傻子!
金太妃見她姨媽神色又有些鬆動,忙小聲道:「何況,外甥女兒這念想雖說有一小半是為著自己能抱孫子的私心,可也有一多半是為太后姨媽和聖上表哥著想。姨媽怕是不知道,我們王府不是就在那穎川王府隔壁嗎,這些時日可是見著好些人上那王府去拜望。眼下都已經有那許多人上趕著貼上去了,這要是那穎川王妃再生下個小郡王,那——」
她看了看孫太后沉下來的面色,大著膽子繼續往下說道:「那穎川王雖不是穎川太妃親生的,可是被她從小養到大,跟咱們這邊是半點都親近不起來的。不像斐兒,雖然不是聖上表哥的親兒子,可跟他皇上叔叔親近的不行,您又是您他的親姨婆,這怎麼說,斐兒的血緣都是跟咱們這邊更親近,若是他能有個子嗣,豈不比穎川王那支的要好得多!」
早在四年多前,孫太后就聽她這外甥女說過差不多的話。可這差不多同樣的話,四年前聽得她怒火中燒,而四年後再聽,她卻不再憤怒,而是有一些心動了。
因為四年前,她雖然一下子死了兩個孫子,可兒子麟德帝卻還沒患上那不舉的隱疾,還有再生出孫子的指望。可現在,她請來了天下所有專精男科的名醫,給她兒子治了三年,卻依然還是一點兒動靜沒有。若是自己兒子當真命中無子的話,秦斐的兒子確實比秦旻的要好得多。
「唔,你這話說得倒也有些道理,榮嬤嬤,去太醫院吩咐一聲,就說傳本宮的令,往後讓給聖上診病的那幾位神醫也去臨川王府給臨川王瞧瞧身子。」
見孫太后終於答應了這事,金太妃歡喜得跟什麼似的,急忙往地上一跪給她姨媽磕頭謝恩。
「這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你快起來吧,方纔你說安遠伯府吞了你兒媳的大半嫁妝銀子,到底讓他們吞了多少,你們又是什麼打算?」孫氏雖然貴為一國太后,但對於和嫁妝相關的種種八卦,還是挺有興趣聽上那麼一耳朵的。
「回娘娘,我們一共讓那伯府給貪去了五萬兩現銀,還有正陽大街上的一間綢緞鋪子,兩間鋪面,只給我兒媳留了不到一萬兩銀子的嫁妝。那伯府的人真是壞透了,又是把黃銅做的首飾冒充金子做的送過來,真房契換成假房契,又是打欠條,各種的以次充好,以假做真的想賴了這筆銀子過去。這真真是欺人太甚,也不睜大他們狗眼瞧瞧,我姨媽是誰,他們連太后娘娘您親外甥女兒媳的嫁妝都敢侵吞了去,這眼中還有沒有王法,還有沒有太后娘娘?」
「我昨兒剛上那府上去鬧了他們一回,把他們罵了個灰頭土臉,讓他們在三日內把侵吞了的那些產業銀子統統給我還回來,少一個子兒我也不依。」
金太妃義憤填膺地說完,又立馬換上一副諂媚的笑臉對孫太后道:「太后姨媽,回頭若是這安遠伯府還是不識抬舉,沒把嫁妝銀子給我送過來,還求姨媽幫我說句話兒,讓聖上表哥哥狠狠發落他們一頓,最好把他們的爵位給奪了才好呢!」
孫太后笑笑,隨口說了句,「那是自然,本宮不站在自家親戚這邊,難道還會去幫外人不成?」
孫可心那個吃裡扒外的賤人,竟敢在秦旻選妃一事上跟她對著幹,把她自個的女兒給送上了穎川王妃的寶座,這筆帳她還沒和那賤人好生算上一算呢?她侄女不是就嫁給那伯府做了世子夫人,她現下一時半會找不著孫可心的錯處,倒是不妨先拿她侄女的婆家來開開刀,給她一點兒教訓嘗嘗。

  ☆、第一百五十四回

三條胡同位於燕京城西北角,雖然地方並不甚大,但是朝中唯二的兩位郡王,穎川王和臨川王的王府卻都建在此處。
因這些時日,穎川王又臥病在床,便有不少朝中的勳貴前來探望,門前雖說不上車水馬龍,但是一個上午,已先後來了五、六位登門的客人。
而對面的臨川王府,門前可就冷清多了,只有兩輛馬車停在大門外,有那街邊無聊的閒人見這兩輛馬車從辰時起就到了臨川王府門前,卻直到午時也沒能進去王府,仍是在外頭候著,便有些奇怪,互相問了起來。
有那消息靈通的便道:「你們沒瞧見那馬車上掛的名牌嗎?像是安遠伯府的馬車,聽說安遠伯府的表小姐嫁給了臨川王做了正妃,這是來上門走親戚吧?」
另一個撇撇嘴道:「走親戚?你見過到了親家門口的親戚,卻被關在門外半天不讓進去的?這兩輛馬車剛到的時候,我曾見車裡有人去門房遞了帖子,沒一會兒功夫,門房從裡頭出來跟她們擺了擺手,說了些什麼,然後又進去替她們傳話,再出來的時候臉上的神色就不大好看了,凶著一張臉撂下一句話後就把門「砰」的一關,之後任那伯府的人再怎麼喊門、敲門都不理會了。」
有那旁聽的人就奇怪上了,「這兩家剛結了親,就這樣給親家沒臉?這臨川王府還真是與眾不同啊!」
又有人湊過來道:「聽說昨兒,本該是新王妃去安遠伯府三朝回門的,可是正主兒沒去不說,聽說是臨川太妃替了自己兒媳去的安遠伯府,這倒也罷了,要命的是她是帶了五箱王妃的嫁妝去的伯府。」
「這不可能吧?這嫁妝從來都是從娘家往婆家抬,哪有都抬到了婆家的嫁妝又抬回去給娘家的,伍老二,你怕是看錯了眼吧,只怕那是人家王府送給伯府的禮呢!」
伍老二立刻直著脖子叫道:「我怎麼會看錯了眼,昨兒從王府抬出來的那五隻箱子和前幾天抬進來的那一百二十八抬嫁妝箱子一模一樣,都是黃楊木做的,雕著百子千孫的花樣兒,上繫著大紅綢子。伯府送嫁妝那天我就立在這街上,看得是清清楚楚,再不會錯。」
有一人疑惑道:「這新王妃不會是被休了吧,這才抬了幾箱嫁妝回去?」
「瞎扯什麼,人家才嫁過來幾天就休妻,好歹也是郡王的王妃,哪能那麼輕易就休掉啊?我有個親戚就在臨川王府裡頭做事,聽說啊,是那臨川王妃的嫁妝出了些紕漏,少了好些銀錢。前兩天被她婆婆領著一堆婆子清查了個遍,昨兒怕是抬著那幾箱嫁妝到安遠伯府去上門理論了。」
那幾個閒人一聽頓時來了勁兒,七嘴八舌地問道:「這事當真?」
「那臨川王妃少了多少嫁妝?」
「可理論出來什麼沒有?」
先前說話那人一攤手,「這我哪兒知道呀,只聽說昨兒晚上那位惹不得的王爺,」他指了指臨川王府的大門,「跑到王妃房裡發了好大一通火氣,打壞了不少東西,鬧得動靜極大,也不知是不是為了王妃那筆奩產起了爭執?」
這幾個人只顧自己口沫橫飛地說得痛快,全然沒留意到一個青襖藍裙的丫鬟從他們身旁經過時刻意放慢了步子,慢慢走到停在臨川王府門前的兩輛馬車那裡,再不見了身影。
素雲上了馬車,先將籃子裡的茶壺茶盞取出來倒上一盞茶,遞到羅太夫人跟前道:「老太太,您先喝口茶潤潤嗓子,再吃些點心,這都已經快午時了,好歹先墊一墊吧!」
原來太夫人今兒早上出來的匆忙,如今府裡頭的下人又都有些憊懶,馬車裡茶水點心之類的什麼都沒備下。她原也不在意,想著從安遠伯府到臨川王府也並沒多遠,可誰想人家居然連門都不讓她進去,讓她們在門外一等就等了好幾個時辰。
陪著老太太一道來的二太太見都快到午時了,怕婆母萬一餓傷了胃,畢竟太夫人昨兒才剛昏過去一次,今天可說是抱病強撐著身子過來這裡。便讓素雲去買了些茶水點心回來。見婆婆已飲完了一盞茶,忙將手中打開的點心遞了過去。
「母親,素雲丫頭不愧是服侍了您多年,買得是您最喜歡吃的芙蓉金絲卷,您快嘗一嘗。」
太夫人此時滿心的焦慮,哪還有心情吃得下東西,她擺了擺手,掀起車窗一角,見臨川王府的大門仍是緊緊閉著,連門房的人也不見一個,不由重重歎一口氣道:「難道咱們今兒是真的進不去這臨川王府?」若是進不去,不能見到薇丫頭的話,她後天哪一下拿得出那麼多銀子去賠給那金太妃?
素雲自然知道老太太心裡想的是什麼,她想了想,便將她方才聽到的那幾個閒人所說之言全都說了出來。
太夫人一聽,大驚失色道:「什麼?臨川王竟然為了這個跟采薇鬧了一場,這,這我還想著若是能見著她,讓她好歹跟王爺求個情,再多給咱們些時日,可若是連她也在王爺跟前失了歡心,那……」
二太太原就不贊成老太太在此時還想著來找周采薇說情,若是這嫁妝摻水之事之前沒被臨川王府發現,來找采薇哭求一番,求她千別保守這秘密,別把伯府挪用她嫁妝一事說給夫家知道,雖說有些厚顏無恥,但也算是個可行的法子。
可是這會子,你貪了人家那麼多嫁妝銀子,已經都讓金太妃知道了,再過來求采薇又有什麼用呢?還累得采薇和臨川王之間生了罅隙,老太太也不說替采薇擔心一二,倒只顧著憂心沒人能幫她跟臨川王求情。
也不知采薇那孩子這幾天在這臨川王府裡是怎麼過得,那臨川王生性暴戾,昨兒打壞了她房裡不少東西,可千萬別動手也打了她才好。
想到這裡,二太太忍不住出言勸道:「老太太,我看那金太妃母子是鐵了心不見我們的了,就是開門讓咱們進去了,怕是咱們再怎麼跟他們求情也沒用。至於采薇,她如今在那府裡只怕是自身都難保,又能幫咱們說上什麼話?」
「老太太,咱們已經在這裡候了半天了,與其再在這裡空耗著,不如咱們先回府再想想能有什麼法子來應付這難關?若是咱們再在這裡候下去,兒媳擔心您的身子……」
「再想法子,還能有什麼法子?我原是想著只要臨川王府能鬆鬆口,別把咱們逼得太緊就好,我本就沒打算要侵吞采薇的嫁妝,之所以拿了些不值錢的東西去以次充好,實在是我也是被逼得沒法子了,只好出此下策,想先對付過去,回頭再給她都補起來。在我心裡頭,我是真心沒想著要侵吞了她一個孤女的嫁妝的,所有拖欠采薇的那些嫁妝我全都會給她還回去,只不過需要些時日罷了。」
「這臨川王府又不是急等著錢用,做什麼要催得這麼急,三日內就要給他們交出五萬兩銀子,這讓咱們上哪兒去湊這筆銀子啊?他們這般的得理不饒人,連半點轉圜的餘地都不給咱們,這是逼著我只能用大老爺的那法子了。」
二太太吃驚道:「母親,您該不會當真要用大伯出的那個主意吧?咱們要是真那樣做了,那和采薇的這門親,可就徹底的斷了啊,從此後老死不相往來,再也做不成親戚了?」

  ☆、第一百五十五回

羅太夫人幽幽地歎了一口氣,「你說得我何嘗不知道,我也知道大老爺出這個主意是沒安什麼好心,怕是就盼著咱們嫡支這邊斷了這麼一門皇家的姻親呢?可是,若是不用他的法子,咱們還能怎麼辦?府裡的光景你又不是不知道,內囊早就淨盡了,每年的各種收益入不敷出,如今的日用一半都是靠了鈞兒媳婦的嫁妝銀子貼補,咱們總不好讓她把嫁妝全交出來給咱們去還債吧?」
二太太小聲道:「咱們府裡不是還有一百頃地和五、六間鋪子嗎?」若是買掉其中大半,勉強還是能湊夠虧欠了采薇的那些嫁妝。
太夫子的臉色立刻冷了下來,「那些產業都是祖上傳下來的,如何能在我手裡頭賣掉?趙家如今只剩下這麼點子產業了,要是在我手裡頭敗光了,等我眼一閉去了,還能給趙家的子孫們留下些什麼,讓他們都去喝西北風嗎?別忘了,你可還有兩個兒子呢,你就忍心看他們到時候丁點兒產業都分不到,忍饑挨餓的過苦日子?」
二太太沉默了,她那兩個兒子又不是她親生的,都是半道上記到了她名下,和她並沒有多少母子情份,只要她的親生女兒不挨凍受餓就好。但她知道在太夫人心裡,雖然覺得心中愧疚對不起采薇,可是和她的親兒子親孫子一比,這些愧疚就都算不得什麼了,太夫人為人再方正,也是不會為了一個外姓的外孫女而損了自己親兒孫的利益的。
她只是奇怪,以太夫人的為人,她自已是斷不會吞了采薇的這筆嫁妝銀子,那那些銀錢東西到底是被誰給貪了去,而太夫人不但不追究,反倒還替此人百般掩蓋隱瞞呢?
「母親,那不過是兒媳的愚見罷了,這事兒該如何料理,到底還是要您來拿主意的。」二太太低垂著眉眼,如此說道。雖說損失了幾萬兩銀子,但對采薇來說,能就此擺脫掉安遠伯府這樣一門爛親戚,恐怕也是好事一件。
這伯府裡的未來在她眼裡早已是前途一片暗淡,各種內憂外患,說不得將來還會禍事盈門,采薇若因這事能和這些不成器的舅舅們從此斷了親緣,倒也省得將來再被他們所拖累。
太夫人見二太太也再沒有什麼異議,在回去的路上又細細思索了一回,等一回到伯府,就叫了大老爺來見她,要跟他商量這件事兒要如何去辦。
於是到了第三天,金太妃還在臨川王府裡等著安遠伯府給她送銀子和房契過來,哪知等來的卻是她被安遠伯府告了御狀的消息。
這則消息是她表弟右相孫承慶特地跑來告訴她的。她初聽孫承慶這樣講時,一臉的不敢置信。
「什麼?那安遠伯府還敢去告御狀,明明是他們侵吞了我那兒媳的嫁妝,還有臉去聖上表哥跟前喊冤?這才是賊喊捉賊,倒打一耙!」
等她聽孫承慶說完安遠伯府告她的那些罪狀之後,更是被氣得險些吐出一口血來。
原來這告御狀之事,安遠伯府並未出面,卻不知怎麼請動了兩個御史,上表參了臨川王府一本,說是臨川太妃驕奢淫逸、日用奢侈無度,反抱怨朝廷每年拖欠臨川郡王的俸祿,所賜贍田可得用者只有百分之二,使其欠債數萬兩之巨。故仗著自己是皇親國戚,不但罔顧國法,將兒媳臨川王妃周氏的嫁妝私產據為已有,甚至還不滿足,故意將從安遠伯府抬去的周王妃的嫁妝全都換成贗品、次品,將三張真房契換成假房契,誣蔑安遠伯府送去的嫁妝是以次充好,多為不值錢之物,以此為由訛詐安遠伯府再給她送去四萬兩銀子,三間價值上萬的鋪面。
又說周王妃本應三朝回門之日,卻被臨川太妃強扣住不讓其回門,太妃不顧自已的尊貴體面,大鬧三等伯爵府,且在伯府老太君登門解釋時,任其苦候半日拒而不見,氣得老太君如今臥病在床等等。
把個金太妃是聽了個瞠目結舌,氣得是七竅生煙。她自認自已也算是個臉皮夠厚之人,平生也見過不少無恥小人,可還從來沒見過像安遠伯府趙家這麼無恥、卑鄙、臉皮比泰山還厚的奸詐小人!
這完全就是在顛倒黑白,倒打一耙!
孫承慶聽完了她好一通怒罵後,揉了揉被吵得有些發脹的耳朵,終於能開口說了一句,「我自然是相信表姐的,只是表姐還是太過老實,這才被他們給擺了一道,竟讓他們先下手為強,藉著御史的手先行在聖上面前參了一本,這個虧吃得可真是不小啊!」
金太妃忙道:「前天我進宮的時候,把這事兒跟太后娘娘說過,你過來時可見過了太后,姨媽她可有說什麼沒有?」
孫承慶點了點頭,又搖搖頭,「見倒是見了,太后姑媽雖然沒說什麼,但我瞧她神色間倒似是對表姐很有些不悅。不是我說,便是斐兒的年俸每年確是少給了你們,賜給你們的田產也確是少了好些,可這些話,你怎麼也不該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兒講出來啊!這不是給太后娘娘沒臉嗎?」
原來當日孫太后怕先懿德太子的這兩個兒子手頭有了錢,或去收買人心,或去暗養兵士,便一力做主將他們郡王的各種待遇剋扣了十之七八,好讓他們手頭再沒餘錢去做別的事,麟德帝雖然心疼侄子,但為長久地保全他們,也就順了他母親的意。
對這兩位郡王所受的不公待遇,朝中大臣不是沒有看在眼裡的,但都迫於孫氏一黨的威勢,從不曾在明面兒上替他們鳴不平過,不想這回倒是被孫太后的外甥女兒給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叫嚷了出來,很是有一些朝臣在暗地裡拍手稱快。
「這——」金太妃懊悔道:「這都是那日和他們理論時,話趕話被那府上的大老爺故意用話給套了出來,不然的話,我就是再蠢,也不敢這樣說啊!那趙大老爺心腸可真是歹毒,故意誘著我說些不該說的話。」
「還有那兩個御史也真真討厭,他們怎麼不分善惡的反去幫著壞人那一邊,來告我們這真正吃了虧的好人呢?就是他們一雙狗眼分不出是非黑白,可我們臨川王府也是他們告得起的嗎?我是太后娘娘的親外甥女,斐兒是最得聖上喜歡的親侄子,他們這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孫承慶涼涼地丟下一句話來,「那兩個御史的兒子都被斐兒打過,一個在床上躺了半年,一個一年。」其實他還有句話沒好說出口,雖然那兩個御史和秦斐算是有私怨,但人家那奏本裡可沒說秦斐一句不好,矛頭全是指向她這個做婆婆的太妃。
畢竟他這表姐和他爹的那些子亂輪醜事,這京城中大半人都是知道的,風評實在太差。就是他自個心裡頭也有些瞧不上這表姐,無奈他親爹發了話,他也只得來給她通個風報個信兒,再指點一二。
他左右看了一下,問道:「斐兒呢?怎麼不見他出來?雖然他愛胡鬧了些,但有時候還是有些主意的,這事兒表姐不妨就交給他去料理。」
一聽他說起自家兒子,金太妃又是一肚皮的氣,「那個孽障哪裡是個靠得住的?我去找安遠伯府理論那天,他原說要跟我一道去的,結果為了去看什麼鬥雞,撇下我一個人跑了,要是他當日跟我一起去了,哪能被那伯府逮住個話柄?他前兒說是去郊外去跑馬打獵,這一跑又是幾天不見人影,這會子還不知道又在哪裡浪著呢?」
她忿忿地道:「其實這些麻煩事兒還不都是他惹出來的,當初死活鬧著要娶這姓周的丫頭,說是她嫁妝多,結果娶過來一看,嫁妝都給她舅舅家貪完了,清點少了的嫁妝,上門去理論,全都是我一個人,他可倒好,這麼一大攤子事全丟給我,他自個屁股一拍,又出去玩他的了。我怎麼就這麼命苦,攤上這麼個兒子,早知道當初我還不如不生下他呢,還能趁著年輕再另嫁個好人家……」
孫承慶見她又開始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來,心裡那個煩啊!也開始在心裡頭抱怨起他老爹來,這得是什麼樣的爛眼光、重口味才能瞧得上金氏這樣一無是處的女人。雖說她年輕時也算有幾分姿色,可如今都已經年老色衰了,嘗起來還能有個什麼好滋味兒?
像他這些年收納的那幾百號美人,不管她們生得再美,一旦年歲大了,過了二十五歲,他便幾乎不再去寵幸她們,用他的話說就是,「皮老肉鬆,再難享用」。怎麼這金氏都老成這樣了,還能成天在他爹身邊侍候著?不管外頭說得多難聽,就是丟不開手?
孫承慶開始反思自己這兒子是不是對父親大人不夠關心,只顧自已尋歡作樂,卻忘了也送幾個年輕鮮活的美人兒給父親,一來表表孝心,二來嘛,也讓他老人家換換口味,別老在金氏那一棵老歪脖子樹上吊著下不來。
他在心裡琢磨了一會兒,見金氏還在那裡不住嘴的抱怨,又看了一眼刻漏,他身為右相可是很忙的,哪有閒功夫在這裡聽她抱怨一下午。便趕緊打斷她道:「表姐,此時說再多抱怨的話也沒用,倒不如先想想怎麼應對。依我看,還是要趕緊命人去把斐兒給找回來,這家裡頭有個男人在,事兒更好辦些,況且斐兒在聖上面前是極能說得上話的,至於表姐,還是趕緊進宮先跟太后娘娘賠個不是,再求太后幫您一把。」
金太妃聽得是連連點頭,「表弟到底是做了宰相的人材,還是你有主意,我這就進宮去求太后姨媽。好表弟,你就陪你表姐一道去吧,也好在姨媽面前再幫我說幾句好話,姨媽可是最喜歡你這個侄子呢,你說的話她就沒有不聽的……」
硬是拽著孫承慶一道和她進了宮,去求她太后姨媽主持公道去了。

  ☆、第一百五十六回

這京城之中,因為住著的達官貴人們實在太多,今兒劉老爺新納的小妾跟馬伕跑了,明兒王爵爺的兒子領了個俊秀的小倌兒回來說要納為妾室,時不時的就會弄出些事故出來,成為京城眾人茶餘飯後的談資。
而在麟德二十一年快到年尾的時候,京城百姓們最津津樂道的一樁八卦便是臨川王府和安遠伯府之間的嫁妝大戰。
對這些消息不大靈通的普通百姓而言,他們只知道先是安遠伯府一狀子告到了皇帝爺爺跟前,說是臨川太妃佔了兒媳的嫁妝還不滿足,還誣賴他們把外甥女的嫁妝給私吞了,硬要訛他們五萬兩銀子。
他們還沒議論幾句這臨川太妃不但喜歡老男人,還這麼貪財喜歡訛人銀子,跟著就又聽說那臨川太妃當天下午就跑到宮裡去喊冤,說是她兒媳的嫁妝確是被安遠伯府給侵吞了大半,她上門去理論,他們想賴帳不還銀子,這才血口噴人、倒打一耙!
一時之間,這街頭巷尾、酒館茶肆,上至達官顯貴,下到平頭百姓,人人都在議論這一樁奪產大戰。與那些平民百姓關心到底是誰吞了那筆嫁妝銀子不同,朝臣勳貴們更在意的是皇帝陛下會如何裁定。
這兩家爭產,要緊的不是誰是誰非,而是看聖上認定這錯在誰家。就為了這一樁因私產而起的公案,滿朝堂的文武大臣又爭論了好幾天。
孫太后和右相這邊的大臣自然是站在臨川王府這邊,而左相那一方則是力挺其姻親安遠伯府。另還有些勳貴則是見臨川王剛把未來大有前途的穎川王給狠狠得罪了,便也站到了安遠伯府那一邊,想著給臨川王府一個沒臉,好讓穎川王府那邊樂上一樂。
再加上安遠伯府雖然內裡也是污糟不堪,但在外頭的聲譽,和臨川王母子比起來,那可真是不要好得太多。京城中有不少人早就看不慣他母子倆的種種沒規矩的行止,何況因為秦斐這麼些年的惹事生非,痛打了幾十位的紈褲子弟,也算是結下了不少仇家,見有此良機,自然也要上去踩臨川王府幾腳。
因此,這吵到最後,竟是力挺安遠伯府這一邊的朝臣數目要多過支持臨川王府那邊的,還有些朝臣則是替兩位郡王這麼些年的待遇抱屈,覺得若是朝庭能厚待兩位郡王,廣賜田產,臨川王母子也不會想要動用王妃的嫁妝來還債,鬧出這一場風波來,大失皇家的顏面。
把個孫太后氣得火冒三丈,後一件事且先不提,單說這嫁妝之爭,雖說她也不怎麼喜歡臨川王母子,可到底是她親戚,打狗還得看主人呢,這幫朝臣竟敢就幫著左相的親戚來欺負她家親戚,這還能忍?
她直接衝到麟德帝面前,就要皇帝兒子判那安遠伯府私吞了孤女的嫁妝,給臨川王府賠銀子賠罪。
「母親,如今朝中大臣只有三分之一是認為罪在安遠伯府的,您讓兒子如何罔顧眾意去下這道折子?」
「什麼,你是說有三分之二的人都站在左相那邊?」孫太后心裡又開始恐慌起來。
麟德帝微一皺眉,搖頭道:「那裡頭有三分之一應是幫理不幫親的!」
「幫理不幫親,你這話什麼意思?」
「就是說,在那些中立的勳貴大臣裡頭,他們大半都認為是你那好外甥女在誣賴安遠伯府。」
「這些有眼無珠的酒囊飯袋,個個都沒長眼睛嗎,連這麼簡單的事兒都分不清對錯,朝廷真是白養他們了!」孫太后怒道。
麟德帝淡淡地道:「母親,不獨他們這樣想,兒子心中也未嘗不是沒有這等想法,金氏連那種失德敗行之事都做得出來,她如今又是債台高築,會做出訛詐別人銀子的事兒來,朕真是一點都不稀奇。」
孫太后見她兒子又要跟她唱對台戲,急忙威脅道:「你心裡怎麼想,我不管,總之,你要是在這樁事情上敢偏向左相那邊,不幫著你親娘的親戚,本宮就絕食給你看!」
儘管孫太后這句威脅已不知用了多少次,可出於孝道,麟德帝便是再心不甘情不願,也不得不先答應下來,可是若要讓他裁定錯在安遠伯府,朝中以崔相為首的一大半大臣就先不答應。雖然這些年孫太后一力提拔她侄兒孫承慶同崔成綱抗衡,可崔左相到底做了這麼多年的朝中第一人,權傾朝野近二十載,在朝中的勢力可是不容忽視的。
於是這一場御前官司,一打就打了十幾天,這期間兩方都是想盡了法子,用種種證據來證明己方的無辜。安遠伯府出示了一堆帳簿單據,臨川太妃則是讓周采薇親筆給孫太后寫了一道上書,將一切據實以告。只不過,無論他們兩家列出何種證據,總能被對方挑出一堆的不實之處來,又是在朝堂上一通好吵。
見這件事兒熱鬧了這麼些天,民間不少賭坊甚至開賭局賭皇帝陛下會如何判決這一樁官司,結果雖然不少人都認定是那臨川太妃有意訛詐,但卻都下注賭麟德帝定會循私向著自家親戚。
可誰都沒想到,麟德帝最終對這樁官司的裁決竟是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皇帝陛下壓根就沒去理會這兩家究竟誰虧欠了誰,誰又冤枉了誰,直接一句「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朝堂之上,多少軍國大事還料理不完呢,哪有閒功夫管你們這些家長裡短!」
除了命安遠伯府按照那張欠條所寫,三日內將九千兩嫁妝銀子還給周王妃外,其餘奩產命他們兩家姻親自行商量解決。竟是索性推了個乾乾淨淨,讓他們兩家自己私下去鬧騰理論。
金太妃見她聖上表哥竟是兩不相幫,她兒子仍不知在哪個荒郊野嶺胡逛,派出去了十幾撥人愣是就沒能把這位殿下給找回來,她侄女又得了個口吐蜈蚣的怪病,還在床上靜養。只得自己一人帶上幾個婆子丫鬟天天上安遠伯府去跟他們理論。
她雖說也算牙尖嘴利,是吵架的一把好手,可一來她只有一張嘴,再沒人來幫她說上幾句,到底有些勢單力孤。二來那伯府的大老爺雖然說得話不多,但句句都直中要害,往往說得她不知該如何應對。
因為聖上發了話,那九千兩欠銀是一定要在三日內還清的,羅太夫人只得將她歷年積下的一些金玉器物拿到當鋪或當或賣,湊了九千兩銀子交給金太妃。
金太妃才高興了一個晚上,第二天再上門去討債時,竟發現人家雖把她迎進了大門,但卻關在二門外頭,不讓她進去。
趙家大老爺就站在二門邊上跟她說了好大一通話,說是臨川王妃周氏自嫁入臨川王府後,就只知有夫家,眼裡心裡再沒有自己的舅家,竟將安遠伯府養了她四年的恩情全都拋到腦後,只知道幫著夫家人,昧著良心誣賴舅家侵吞她嫁妝。這等忘恩負義的女子,既然她心裡再無安遠伯趙府這個舅家,那趙家此後也再不認她這個外甥女,什麼血緣親情,自此一筆勾銷,往後大家形同陌路。
既然連周氏這外甥女都不認了,那安遠伯府和臨川王府自然也就再沒什麼姻親關係了,尤其是像她這種連親家訛詐的姻親,真真是有不如無,兩府往後最好再不往來。若是臨川太妃仍是要誣賴伯府到底的話,只管上順天府衙門去告官,大家對簿公堂,安遠伯府中人往後是絕不會再踏入臨川王府大門一步,也請臨川太妃別再上門來擾人清靜。
趙大老爺說完就揮袖子送客,把個金太妃氣得命她帶來的下人在趙府門外叫罵了整整一天,她自個則又坐著馬車進宮找她太后姨媽哭訴去了。
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她這幾日持之以恆地去找孫太后哭訴求懇,第二天早朝的時候,麟德帝忽然又發下兩道旨意來,第一道旨意裡羅列了現任安遠伯爺趙明磑的幾樁錯處,除了一通責罵外,另將原賜給安遠伯的四百頃功勳田收回兩百頃,以示懲戒。
這第二道旨意則是給兩位穎川、臨川兩位郡王各賜了一萬頃的永業田,說是另賜,其實不過是把當年所賜的那一萬頃地實打實地賜了地契田莊下來。此外,麟德帝又尋了個借口,說臨川王對他這個叔叔極是孝順,多給他賜了五千頃的田產。
除此之外,又把臨川王妃周氏的父親,故太傅周贄給拎出來大加褒獎了一番,說是為表彰其父先前將大半家產上交國庫之功,特將周家數年前獻給朝庭的田產再賜還給周王妃,算是朝庭給功臣之女所備的一份嫁妝。
只是這道聖旨雖下,卻沒有送到臨川王府去宣旨,而是要臨川王和王妃親自入宮接旨謝恩。
這兩道旨意一下,又是驚掉了一堆人的下巴。原來先前麟德帝對這兩家的嫁妝大戰並不是置之不理,而是明面兒不偏不倚的兩不相幫,暗地裡卻是一罰一賞,到底還是因循私情給自家侄子狠撐了一回腰,且還做得讓人挑不出不妥之處來,半點都不落人口實。
眾臣都覺得麟德帝這一手玩得相當漂亮,想不到這位天子坐在龍椅上這麼多年,竟也終於有了些帝王氣象。
倒不是眾臣小瞧了麟德帝,實在是他在位這幾十年的所作所為,用碌碌無為這四個字來評價那都是謬讚了他,比不得昏庸無能四字更貼切些。
這倒也不能全怪他,畢竟他是庶出的皇子,這皇位原也輪不到他坐,他從小所受的教養也只是如何做個安享富貴的王爺,而不是統治四海的帝王。縱然他後來到底穿上了黃袍,坐上了龍椅,可這帝王之道他卻始終未得其門而入。不是聽他母親孫太后的,就是聽左相或右相的,偶爾自已做一回主,所拿的主意也都是平庸無奇,倒是這一回讓人有些刮目相看。
畢竟這種嫁妝官司,真要在御前定出個誰是誰非來,反而不好。無論麟德帝怎麼判,總會有一方覺得不服委屈。二來,若是麟德帝真管了這案子,只怕往後這京城的勳貴們分家、嫁女、娶媳的時候,一遇上這種家產嫁妝的糾紛,個個都一狀告到御前,那這大殿之上到底是商討國家大事的朝堂還是料理家中瑣事的縣衙?
是以,麟德帝那頭一道旨意下來的時候,有些大臣心裡是相當以為然的,覺得聖上這回總算是沒糊塗,等到過了幾天,見了這一罰一賞的兩道聖旨,不少大臣都在心裡默默地給麟德帝送上了「英明」二字。只有極少的幾個眼明心亮之人,開始在心裡頭猜測麟德帝應付這一樁嫁妝官司的三道旨意,到底是哪位高人在幕後給他出謀劃策的呢?

  ☆、第一百五十七回

燕京城外二百里處,有一處小小的溫泉院子,與別處溫泉莊子不同的是,這院裡的溫泉池子不是建在室內,而是在室外修了個青磚池子,將溫泉水引了進來。
此時,一個青年男子正赤著上身靠坐在這露天的溫泉池子裡,手裡握著杯葡萄美酒,半瞇著眼睛,似是半醉半醒。
晴空裡忽然飛來一隻小小的青鳥,撲簌簌的振翅聲也沒能讓那懶洋洋的青年抬起眼來看它一眼。
那青鳥在他頭上飛了一圈,落到池邊一個人的膝上,那人生得容顏俊美,輕裘緩帶,氣度清華,只可惜身下坐的卻不是尋常椅凳,而是一輛雙輪木椅。
他展開青鳥腿上的紙條,只看了一眼,便笑道:「恭喜殿下,一切果然如您所願,大功告成!」
泡在池子裡的懶散青年這才睜開眼來,笑嘻嘻地道:「這都是托了隱廬先生的福,若不是您老人家跟聖上寫信建言,我那二叔又哪裡會想出來這麼高明的一個主意?」
崔護失笑道:「殿下這到底是在誇我還是在誇您自個啊,若不是殿下從中牽線,聖上又哪裡知道我這隱廬先生的名頭?」
「不過殿下這主意確實是妙,不但替王妃又掙到了三百六十頃嫁妝田,您自個更是一氣兒多了一萬五千頃的永業田,這筆買賣可真是做得划算至極啊!」
「喂喂喂!你次序說反了好不好?」秦斐不滿地抗議道:「本王主要是想我二叔多賜我些田地來用,至於那周家丫頭,不過是沾本王的光搭了個順風車罷了,本王可沒想著要替她多掙些什麼,她被人侵吞去的那些嫁妝,本王可還沒要回來呢!」
崔護笑笑,懶得戳破他的欲蓋彌彰,他那新媳婦被人貪掉的嫁妝,只怕他早幾年就替她連本帶利的收回來了,還有前幾日又是誰特意提醒他在寫給麟德帝的書信裡記得再提一筆他岳父周贄的功績的?這位殿下,還真是和從前一樣,最喜歡口是心非。
不過他算計人的本事,也真是越發爐火純青了,雖說安遠伯府算計一個孤女的嫁妝這事確實不怎麼地道,但是在見識了臨川王的手段之後,崔護簡直都有些同情他們了。
秦斐這傢伙從老早以前就盯上了他們,若是他們待周姑娘好些,那等著他們的只有好處沒有壞處,偏生他們自己作死,得罪了最不該得罪之人,結果被這傢伙整得虧心事做下了,好處還半點沒撈著,連自己被人給陰了都不知道。
而且陰了他們的這罪魁禍首竟連半點狐狸尾巴都沒露出來,鬼主意都是他出的,出頭露面、上門吵架這些髒活、累活兒卻全丟給了他母親。不但他媳婦的娘舅家要狠坑一筆,連他親娘他都要一起坑上一坑,哦對,順道兒連他的皇帝叔叔也坑了一把。這位殿下的心可真是越來越髒了!
「殿下,您在我這兒蹭吃蹭喝了這麼多天,如今大事已了,您也該回京城去領旨謝恩了。」
「怎麼,這就要趕人了?本王才在你這兒待了三天好不好,又沒礙著你什麼事兒,竟然這就急吼吼的要趕人了?我說有你這樣的待客之道嗎?」秦斐不滿道。
「有殿下這個外男在,我家娘子平日都不敢在這院子裡隨意走動了,殿下這還沒有打擾到我們夫妻嗎?」崔護淡淡地道,話中的不悅明明白白。
秦斐一時語塞,半晌才鬱悶道:「你先前不是挺不喜歡那個趙家大小姐的嗎?怎麼現在你們倆黏糊成這樣?」
「先前是先前,現下是現下。先前我總以為娶妻生子這回事兒,不過是為了傳宗接代、人人都得做的一樁任務罷了。可是現下,我才體會到,若是你找對了一個人,那麼即使是不得不做的任務,也別有一番人生樂趣。」
秦斐被他眼中的笑意刺得別過眼去,故意哀歎道:「看來本王這輩子是體會不到你所謂的這種人生樂趣了!」
「殿下可是覺得您娶錯了人?」崔護故意問他。
「若不是為了還欠她父親的人情,誰願意娶她回來,給自己找了一堆麻煩!」
「再大的麻煩到了殿下手中,也能翻手為雲,反變成對殿下的助力!」這不被他三坑兩坑的,坑完一堆親戚就平白多了一萬五千頃地的恩賞,這可是他們此時最為需要的一筆賞賜。
他在信中特地建議麟德帝將東北一處荒山野林賜給臨川王,明面上是說只有賜這等幾無所產的荒地,才不會為太后所阻,實則為的是是那一處離女真人極近,方便他們布下些人手來視其動向。
最近一兩年,女真人的野心越來越大,可朝庭派去駐守邊防之人或是不敢上報自己敗給女真人的慘狀,或是拿了女真人的好處,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以至朝中上下都對女真族的野心失之警惕,秦斐這才想了這麼個法子出來,藉著他新得的這些田莊,好將東北關外的情形掌握一二。
崔護想了想朝中的時局,又問道:「殿下若是不想成婚的話,當初又何必大費周章的讓七皇子到含元殿上鬧了那一出?穎川太妃那邊似乎對殿下此舉頗有些不滿呢,覺得殿下有些太心急了,時機還未成熟便把聖上無人可繼承皇位之事給抖露出來,早早地把穎川王給架到了火上。」
秦斐撇了撇嘴,「我那嫡母心裡頭從來就只想著我那哥哥一人,總是替他操不完的心!你當我就願意成婚嗎?難道我就不知道眼下時機如何?可若不是現今的實局實已是萬分危急,我也不會出此下策,擾動起這京城的一片風雲。」
「如今咱們大秦朝的國勢你還能不清楚嗎?這十幾年來朝政昏庸,因外戚而奸臣四起,對內種種魚肉百姓、橫徵暴斂,對外只知姑息養奸、縱敵自大。以至內有流民四起、民不聊生,外有強敵得隴望蜀、虎視眈眈。現下的燕京城看似是歌舞昇平,實則整個大秦國早已處在風雨飄搖之中。若是再不想些法子,好讓這一潭死水動起來,大秦離亡國就不遠了。」
崔護默然,臨川王說的這些他何嘗不知,在京城掀起這種種風波來,正是為了攪動這一潭死水,好讓朝中的某些勢力不再唯孫太后馬首是瞻,而是能和己方結盟,從而遏制孫後一黨那些極不合理的朝政,盡量讓當前的局勢不再惡化下去,再多撐上幾年,只要能撐到新君即位,那大秦便還有一線生機。
「華太醫怎麼說?」崔護問道。
「他說我二叔的身子內裡已經掏空了,最多撐不過三年,我們正好用這三年的時間將勢力再壯大一些,我們如今的實力還是太弱。這樣等我三哥登上皇位之後,那便可以清除種種弊政,革舊從新、扭轉乾坤了。」
崔護略一遲疑,「殿下還是要等聖上駕崩嗎?」
秦斐抬頭看著天上的雲卷雲舒,淡淡地道:「不然呢?逼宮嗎?若是我們能有足夠的實力,領兵造反,殺進宮裡頭去,只怕我那位二叔雖然有些不捨得這位子,但也覺得是卸下了心頭的一副重擔吧!他和孫太后那老妖婆不同,在他心裡還是有悔意和歉疚的,不然,也不會一直盡力護著我和三哥。」
若不是麟德帝這些年執意護著他和秦旻,便是他那嫡母再有能耐,怕是也保不住他們兄弟倆的性命。
「雖然他這皇位是他娘用卑鄙無恥的手段得來的,但我不想像他們一樣,用那種暗中下毒的骯髒手段奪去他人的性命,只為了一把龍椅就弄髒了自己的手。」
崔護看著他,欲言又止。
秦斐的目光雖沒看向他,卻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樣,笑問道:「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在本王面前,什麼時候也這麼吞吞吐吐起來?」
「我不過有些好奇,殿下就沒想過那個位子嗎?」
崔護問得有些忐忑,秦斐卻答覆極是爽快,「當然想過,不過長幼有序,我們兩個都是庶出,我總不好越過他。再說我都搶了他的媳婦了,再把他的皇位搶走也太過意不去了。反正就他那破身子,就算坐了龍椅也活不了多久,最後這位子還得到我屁股底下。」
崔護微微搖了搖頭,縱然他再見微知著,洞悉人心,但卻從來看不透秦斐和秦旻這對兄弟間那種撲朔迷離的關係。世人都覺得秦斐最憎惡的人便是他親哥哥秦旻,可在他看來,這位殿下對他哥哥除了嫉妒、不甘、厭惡之外,還有許多別的極為複雜矛盾的情緒,讓人一時看不明白。
他始終看不透秦斐這個人,或者說六年前的秦斐他多少還能看得分明,可是當這位京城小霸王突然出京浪跡了三年之後再回來,他就再也看不懂他的心思了。
他已再不是從前那個只知惹是生非、打人罵狗,用種種荒唐放誕的舉動來發洩內心痛苦和迷茫的紈褲郡王。而是變成了一個清楚明白地知道他要做什麼,以及如何去做的憂國憂民的宗室郡王。
他開始下一盤很大的棋,但卻不是為了他自己的私利,而是為了這個國家,這一片壯麗山河。
不過短短三年時間,竟能讓一個人發生如此脫胎換骨的改變?在那三年裡,他究竟遇到了什麼事,還是遇到了什麼人?
崔護又一次陷入到這種猜想之中,冷不防一個東西朝他臉上飛了過來,他急忙伸手接住,卻是一個酒杯。
而那擲杯之人已經起身披上外袍,笑道:「身手不錯嘛!多謝你釀的美酒,本王這澡也泡完了,酒也喝完了,是該回去幹正事了。」說完,便頭也不回的大步而去。
他可以在外頭躲上一個月不回王府,不去見那個也擾動了他心裡一潭死水的女人,可是他總不能一直這麼躲下去,該面對的總得面對,而該料理清楚的也總得料理清楚。

  ☆、第一百五十八回

采薇在秦斐走的那天便稱病不出,金太妃這些時日忙著到處奔走討要她的嫁妝,又見她被秦斐打得「傷勢不輕」,怕這兒媳在爭產的關鍵時候有個什麼好歹,也沒再去折騰她,甚至連飲食日用都不曾刁難於她。
至於金次妃,為了她自己的怪病愁得是飯吃不下,覺睡不著,自然也沒有多餘的心思和心情到采薇面前來蹦躂。是以她這近一個月過得真是清靜無比,既不用侍候婆婆,也不用應付小妾,更不用對付秦斐那個魔王,小日子過得是愜意無比,除了不能隨意步出房門外,什麼罪都沒受。
她雖為了裝病,每日裡足不出戶,但有了芭蕉和枇杷這兩個小丫頭,外頭的動靜遲上一兩天總能傳到她的耳朵裡。這一日晚上,芭蕉正跟她說了麟德帝下的那兩道旨意。
「姑娘,聖上下旨把舅老爺家給罵了一頓呢,還奪了他們一半的功勳田,倒是把先前咱們老爺獻給朝庭的那幾百頃地全還給了姑娘,說是朝庭給姑娘的嫁妝呢!這才真真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老天開眼呢!」
她說得興高采烈,卻被枇杷白了一眼道:「你怎麼還喊那趙府舅老爺家呢?人家都不認咱們姑娘了,咱們做什麼還要這麼喊他們?往後再不是什麼舅老爺家,咱們都改口叫他們趙家。」
郭嬤嬤也在一邊幫腔道:「枇杷說得對,這趙家真真是黑了心、爛了肺,竟然壞成這樣!貪了姑娘的嫁妝不說,竟然還不認賬,倒反誣賴是太妃故意換了嫁妝來訛他們。」
就連杜嬤嬤也道:「雖說我一向不怎麼喜歡金太妃,但說句公道話,在這一樁事兒上這位太妃娘娘可真是冤枉極了,平白替人背了黑鍋。」
甘橘不解道:「雖說聖上是罵了那趙家,可並不是為了姑娘的事兒。明明就是那趙府的人吞了咱們姑娘的嫁妝,怎麼他們做下的這樁缺德事兒,還有那麼多人不相信,連聖上都分辨不清?」
采薇笑道:「與其說有那麼多人相信安遠伯府的無辜,倒不如說是有更多的人相信臨川王府的不無辜!」
「雖說這一回金太妃是有些冤枉,反被倒打一耙,可也正因我是嫁到了這府上,趙府大老爺才能這麼順利的反咬一口,若我仍是嫁到——」
采薇說到這裡,頓了一頓,繼續道:「只怕大老爺再想倒打一耙,反會弄巧成拙。這都是因為某人素日壞事做得多了,他娘又是個囂張跋扈的,這才如此輕易的就被人扣了個黑鍋。要相信一個壞人做好事是極難的,可要相信一個壞人做了壞事,那卻是再容易不過。」
她話音剛落,忽然聽到窗外傳來一聲輕「哼」聲,那聲音腔調竟似是剛剛被她提及的某人。她急忙走到窗前,打開窗子一瞧,只見窗外一片月華如水,唯見樹影輕搖,卻哪有半個人影。
「怎麼了,姑娘?可是外頭有什麼嗎?」甘橘也急忙跑到窗邊,朝外看了一眼,見空無一人,便道:「這外頭什麼人也沒有,夜裡風大,姑娘當心著涼,還是讓奴婢把窗子關起來吧?」
采薇點點頭,心裡卻還是有些不安,擔心是秦斐那廝回來了,又被他偷聽了去。見奶娘她們都望著自己,便笑笑道:「許是外頭風大,我聽錯了,還以為外頭有只野貓兒呢!」
可是才過了半個時辰,她就知道她並沒聽錯。當時她已經睡下了,剛一入夢,便被門外一個丫鬟的大嗓門和拍門聲給吵醒了。
這剛睡著就被人吵醒是極不好過的,采薇迷迷糊糊的睜開眼,一肚子的氣在聽出那丫鬟的聲音後,頓時就全沒了。看來方才又被秦斐給偷聽了牆角,這才特意挑這個點派了他的貼身丫鬟花捲來故意擾了自己的清夢。
采薇歎了口氣,從床上坐起來披了件衣裳,止住了正想開口的香橙,「把門打開,請花卷姑娘進來吧!」
這是她第二回見花卷這個丫鬟,頭一回見她時,這丫頭面兒上多少還帶了那一絲笑影兒,禮數周全。
這一回卻是連看都不看周采薇一眼,隨隨便便地福了福身子,面無表情地道:「奴婢奉王爺之命,特來給王妃傳話,殿下說王妃靜養了這麼久,病也該好了,明兒一早,辰正時分要帶王妃到宮裡去拜見聖上和太后娘娘,領旨謝恩。讓王妃打扮得顏色好看些,別故意用些□□把自己打扮得跟個病美人兒似的,讓別人見了還以為臨川王府虧待了王妃呢?」
第二天一早,采薇想著面子上的規矩還是要守的,便先到金太妃的福慶堂想跟她這名義上的婆婆請個安,不想到了院子外頭就被人給攔下了,說是太妃娘娘前頭累了十幾天,現下還沒起來呢。
采薇樂得再給她去行禮,便走到二門外去坐車,她剛一掀開車簾,就見一道冷冷的目光從裡頭射了過來。
「王妃娘娘的架子可真是大啊,竟然讓本王在這裡等了一刻鐘之久?」
采薇一怔,這廝怎麼鑽到她的馬車裡來了,這是要跟她一路同乘嗎?
她定了定心神,走進去坐得離秦斐遠遠的,從袖中掏出一塊金錶,打開看了看道:「殿下昨晚命花捲來傳口信,不是說辰正時分嗎?現下才正好是辰正!」
言下之意不是她來遲了,而是秦斐自己來早了。
秦斐冷笑一聲,也從懷裡掏出一枚金錶。「那怎麼本王的這塊西洋表上已是辰時過一刻了,怕是王妃的西洋表用得久了,有些不准了吧!」
采薇淡淡一笑,「這西洋表雖然比咱們的刻漏用起來方便些,可卻要時常給它擰上幾圈,一旦忘了,這表就停住不走,或是晚了一刻鐘,或是早上一刻鐘,總是沒個準頭。」
秦斐眉間一跳,將表收入懷中,冷聲道:「王妃昨兒晚上背地裡說人閒話說得很開心嘛?」
采薇點點頭,回敬他一句,「想來殿下在窗外聽得也是極快活的吧?」
「王妃不覺得這話說得有些可笑嗎?任誰被人在背地裡臭罵一頓都不會開心吧?」
「在妾身心裡,殿下豈是常人可比,向來是無視人言的,若殿下是那在乎他人罵名之人,又如何會這麼十幾年如一日,始終我行我素?」
秦斐笑了笑,「那等俗人罵我之言,本王自然是不在乎的,可誰讓昨晚罵本王的是本王的王妃呢?還是剛娶過門的新媳婦,竟然趁我不在,在背地裡這麼嚼我的舌頭。實在是太傷本王的心了!」
秦斐眼角明明是帶著一絲戲謔的笑意說著這些話,卻偏偏湊到采薇跟前,一手捂著心口,故意做出一副心痛的樣子。
采薇不著痕跡的又往後退了些,果斷的換了一個話頭,問道:「方纔我去給太妃請安,福慶堂的丫鬟說太妃還沒起來,難道太妃今日不跟咱們一道進宮謝恩嗎?」
秦斐重又懶洋洋地靠回去,「她今兒才不會進宮呢!因為穎川太妃會在宮裡頭,我這母親,已經把一個妾室做得如此風光了,都能和正室分庭抗禮了,正該逮著機會就到正室面前去得瑟得瑟,偏她最不願意見的就是我那嫡母,總是能避則避。」
「穎川太妃,她今日也在宮裡?」她是獨自進宮呢,還是說——
秦斐頗有深意地看了她一眼,「穎川太妃平日極少進宮,她今日會進宮自然是為了陪她兒子、兒媳,一道入宮謝恩了。」
因穎川王和臨川王兩位郡王的婚事都是麟德帝和孫太后下旨賜婚的,他們又都身為宗室,是以他二人大婚後是要依禮前去宮中叩謝聖上和太后的賜婚之恩。
原本應是在大婚後就進宮去謝恩的,可穎川王在新婚之夜就又犯了病,一直病到前兩天才好了些。至於秦斐,則是大婚第三天就跑沒影兒了,失蹤了快一個月才回來。兄弟倆因故都拖到這會子才來進宮謝恩,可怎麼這麼巧,就趕在了同一天。
秦斐又開始替她答疑解惑,「知道本王為何連夜兼程的跑回來嗎?就是因為聽說我三哥會在這一天進宮面聖謝恩,所以我才特地趕回來,好湊個巧宗兒跟他一道兒進宮面聖。」
采薇忍不住諷刺了他一句,「殿下和穎川王殿下可真是兄弟情深!」
秦斐漫不經心道:「本王哪是為了他啊?昨兒王妃不是提到了某人嗎?既然王妃這麼心心唸唸地想著某人,那本王就給王妃個機會,讓你好再見他一面。本王待王妃之心,王妃你可明白了嗎?」

  ☆、第一百五十九回

臨川王府的馬車自然是暢通無阻的便入了外宮大門,一直行到內宮的毓慶門前,方才停了下來。
采薇等秦斐先出了馬車,才慢慢地從車中走了出來,正要踩著腳踏步下馬車,忽然腰上一緊,已被一雙大手緊摟著腰將她直接從車中給抱了下來。
她一個沒忍住,發出一聲極輕微的驚呼聲,卻仍是引來數道目光一齊看向她這邊。
而在這數道目光之中,幾乎是下意識地,她一抬眼便對上了一雙如黑玉一般的眼眸。
是他!
可是那雙曾經溫柔地凝視過她的黑玉眸子並未在她身上多停留那麼一瞬,立時便移開了目光,倒是他身旁一左一右的兩道視線一直瞪視著自己。
秦斐終於放開了她的腰,卻順勢將她的手緊扣在手中,拉著她朝門裡走去,一面笑道:「真是好巧啊,三哥,你也來宮裡面聖謝恩啊?」
秦旻輕咳了兩聲,點了點頭,「時辰已經不早了,咱們還是先進去給太后請安吧!」
秦斐掃了一圈,問道:「怎麼沒見穎川太妃?」
「母親她為了照顧我,連日來過於勞累,感染了風寒臥病在床,今日來不了了。」
秦斐眉間跳了跳,一臉遺憾地道:「早知嫡母不來,我就該把我娘一起帶來的。三哥三嫂請先進殿吧!」
因麟德帝此時正在上朝,他們自然是先到孫太后宮裡給太后娘娘請安謝恩。
不想他們幾人進去一瞧,只見孫太后旁邊還坐著一個盛裝麗人,和她極是親近。
采薇雖不認得這女子,但見她遍身華服,頭戴九尾鳳冠,這可是只有皇后娘娘才能戴的鳳冠品級,但她的年歲又實在太過年輕,不像是張皇后的年紀,張皇后又常年在皇覺寺禮佛,已經有七、八年都沒回過皇宮了。
采薇略一思忖,便知此女應是孫太后那些侄孫女中最有名的一個,也是這幾年來在麟德帝的後宮中榮寵無限的皇貴妃娘娘——孫雪媚。
這位皇貴妃娘娘可稱得上是麟德帝后宮中的一位傳奇,坊間傳聞麟德帝一向對孫家的女子並不如何喜愛,但卻對這京城第一美人孫雪媚情有獨鍾。不但一進宮就將她封為四妃之首的貴妃,甚至還為了她特意創出個「皇貴妃」的名號出來,位同副後。若不是這位皇貴妃娘娘所生的七皇子是個傻子,只怕無論某些朝臣再怎麼想保住張皇后的後位,都會無濟於事。
看著孫太后座旁那一抹殊艷之色,采薇頓時明白了為何麟德帝會對這孫雪媚情有獨鍾,因為這實在是一位與眾不同的美人。美得恰如其名,既有如雪般清純動人的美麗容顏,更有一種柔媚入骨的別樣風情,將人一雙眼睛牢牢地往她身上系定,再難移開眼去。
可是此時這大殿之上,除她多看了皇貴妃幾眼外,幾乎所有人的視線都在悄悄地往秦斐身上打量。采薇好奇之下,便也悄悄別過眼去,偷偷去看立在她身側的秦斐。
秦斐也沒想到過了這麼多年,他竟會突然又見到這個柔媚入骨的女子,心裡正不痛快,見采薇居然也朝他看了過來,以為這件他昔年的荒唐事兒連她也知道了,心中頓時惱怒異常,手下一緊,但面兒上卻是半點不顯,仍是笑得春風滿面。
采薇只覺手上一痛,被他捏得生疼,心知他這是生氣了,急忙轉過眼來,不敢再去看他的臉色。
「臣秦斐拜見太后娘娘、皇貴妃娘娘,願太后娘娘青春不老,皇貴妃娘娘麗顏永駐!」秦斐丟開採薇的手,上前一步,躬身行禮道:「臣多謝太后娘娘賜婚之恩,願娘娘仙福永享、平安喜樂!」
孫太后見他身邊只跟了一個周采薇,便面有不悅道:「怎麼,你只帶了王妃一個進宮,翠翹的病還沒好嗎?你母親上回進宮來說是她病得有些古怪,要請個御醫給她看看,到底是什麼怪病,還是其中另有古怪?」
孫太后說著,還瞪了采薇一眼,似乎金翠翹的怪病是被她動了什麼手腳害的一樣。
「太后姨婆,我娘那天沒跟您說翠翹表妹她得的是什麼怪病嗎?我怕說出來嚇壞了您,連我都沒想到,那天她親手做了幾個小菜說是要陪我喝酒,結果她幾杯酒下肚,竟吐出兩條紅黑相間的蜈蚣來,還是活的,會動呢!」
「她原是想進宮來給太后請安的,被我攔下了,我怕她萬一在姨婆這慈慶殿上也給吐出幾條蜈蚣來,到處爬來爬去的,嚇壞了太后姨婆可怎麼好?」
他一面說著,一面還用雙手在那裡比劃著蟲子蠕動時的樣子,嚇得孫太后趕緊別過臉去,喝斥道:「快別說了!可是這人怎麼會好端端地吐,吐蟲子呢?」
秦斐聳了聳肩,「我又不是太醫,哪裡知道。姨婆若是實在想見她的緊,我這就命人接她進宮就是了。到時候親眼看著她吐出蜈蚣來,姨婆就相信我沒說假話了。」
孫太后最討厭他這副氣死人不償命的無賴樣兒,不是慮到麟德帝一會兒便會過來,真是恨不能抄起桌上的茶盞砸到他腦袋上。
她不想再理這個討厭的孫子,扭頭問起秦旻來,「旻兒既然能進宮謝恩,想來這病總算養好了?」
秦旻神情淡然道:「回太后娘娘,臣的病,娘娘是知道的,便是扁鵲再世,華佗重生也是萬難治好的,不過苟延殘喘拖日子罷了。」
孫太后心中暗喜,面兒上卻故意嗔怪道:「瞧你這是說得什麼話,剛給你娶了兩個如花似玉的王妃,正盼著你開枝散葉,好給皇室添些子嗣呢?怎麼你自個兒倒先說起喪氣話來了。」
她又看向崔琦君和曹雨蓮道:「你們倆既身為王妃,雖說這頭一件要緊的事兒就是為王爺誕下子嗣來,可也要顧著些旻兒的身子,萬不可只為了早日求得子嗣,倒把王爺的身子給弄壞了。」
「還有,你們倆既一道嫁給了旻兒,共侍一夫,那就是姐妹了,崔氏,雖說你為正妃,雨蓮比你略矮了一頭,只是個次妃,但你可不許仗著正室的身份欺負於她。身為女子,最要不得的便是嫉妒之心,你們姐妹之間可要和和氣氣的,萬不能鬧出什麼事兒來!」
那崔琦君聽孫太后把她們倆都稱做王妃,心中本就不滿,那曹雨蓮不過是個次妃罷了,孫太后故意把她和自己一道稱為王妃,這到底是幾個意思,不明白的人聽了還以為穎川王一下子娶了兩個正妃呢?
此時又見孫太后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教訓自己,給她的侄孫女兒撐腰,更是憋屈得不行,她自小被父母當做掌上明珠一般的養大,她父親又是權傾朝野的左相,誰敢給她氣受啊!便是先前她隨母親來給孫太后請安時,她也都是對自己和顏悅色的,如今自己做了穎川王妃,倒來這樣踩自己的臉。
她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夫君,盼著秦旻能替她說一句話,即便他什麼也不說,只要他能看自己一眼,用眼神安慰一下自己也好。
可是她滿懷期盼地看過去,秦旻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仍是垂首看著地上的花磚,一言不發,看也不看她一眼。
崔琦君失望之下,心中更是委屈難當,那眼圈兒立馬就紅了起來,若不是覺得在這麼多人面前掉淚太過難堪,只怕她早就哭出來了。
曹雨蓮看著她紅得跟兔子似的眼睛,頓時得意起來,雖說她早了十天嫁進穎川王府,但自從崔琦君這個正妃進門之後,她是處處都被壓制了一頭,她的那些小手段在相府大小姐的手底下沒一次討得了好,過得憋屈極了,這時見有人給她撐腰,頓時想要趁此機會也說上兩句踩一踩崔琦君,報報這一個月來結下的仇。
只可惜,等她終於想好要說句什麼,殿外一聲尖細的嗓音響起:「聖上駕到!」
於是除了孫太后和孫皇貴妃,兩位王妃和次妃都急忙退到一架屏風後給麟德帝行參拜大禮。
麟德帝先關心了幾句秦旻的身子,再看向秦斐時,那臉就板起來了,「斐兒,朕知道你素日是胡鬧慣了的,可你如今已是成了家的人了,也該收收你那野性子,安安生生的在王府裡待著。居然在大婚第三天就又跑沒了影兒,朕命人找了你二十多天,也沒把你給尋回來,若不是朕給你的恩賞要你親自來領旨謝恩,只怕你這會子還在外面胡游亂蕩吧?」
秦斐在他叔叔面前立刻收斂起了先前應對孫太后的那副憊賴樣兒,雙手交握垂在身前,一副恭恭敬敬聽長輩訓話的模樣。
「聖上叔叔,您別生氣,侄兒知道叔叔給我大婚的苦心,我原是不想和勇弟他們去郊外打獵的,可是我若是不躲出去,我娘就要逼著我陪她去安遠伯府討要您侄媳的嫁妝。這不管那安遠伯府貪沒貪我媳婦的嫁妝,我身份再尊貴,到那府上也是人家的晚輩,總不好去和一眾長輩們理論吧,免得又被人說我是仗勢欺人。何況我堂堂七尺男兒,也跟個婦道人家一樣去上門找人家討要嫁妝,那也太跌份兒了。所以侄兒只好出此下策,三十六計走為上了!」
麟德帝瞪了他一眼,「還不快跪下來接旨!」
秦斐唇角一翹,心知他又私自出京這件事兒就算揭過去了,趕緊跪下接旨謝恩拿地契,不過幾句話就將麟德帝又哄得對他和顏悅色起來。
皇貴妃見他們幾個男人說得熱鬧,便起身盈盈笑道:「陛下,您同兩位郡王殿下到是說得開懷,倒是可憐了我那幾個侄媳婦兒,躲在屏風後頭既無聊又氣悶。不如妾帶她們去御花園逛逛可好?想來臨川王妃這還是頭一次進宮,從沒去御花園逛過呢!」
麟德帝點點頭,吩咐道:「讓奴婢們都好生侍候著,萬不可怠慢了朕的這幾位侄媳!」
孫雪媚領著她們三人走到慈慶殿的側門,早有隨侍的宮人將幾位娘娘所穿的披風送了過來。甘橘展開手裡的狐裘披風,正要給采薇披上,不妨斜刺裡忽然伸出一雙手將她推到一邊。
「御花園裡只怕風有些大,王妃還是穿本王這件披風吧,它比你那件更保暖些,免得著了風寒!」

  ☆、第一百六十回

采薇還不及反應,秦斐已經俯身將一件紫貂裘衣披在她的肩上,又走到她面前,眉眼含笑地親自替她繫上帶子。
崔琦君和曹雨蓮看著別人家的夫君在這裡明晃晃的秀恩愛,再看看仍是端坐在殿中的自個的夫君,覺得眼前這一幕真是刺眼的不行,可是在心底對周采薇嫉恨之餘,又隱隱的有些羨慕她。甚至頭一回發現這臨川王身上也不是一無是處,至少還算知道在人前心疼心疼自家娘子啊!
就連皇貴妃娘娘也黛眉一挑,似笑非笑道:「臨川王殿下可真是會疼人啊!」
秦斐看也不看她一眼,替采薇理了理鬢邊的秀髮道:「那是,本王的娘子,本王不親自來疼,難道還要旁人來代勞嗎?勞煩娘娘再等等,本王還要再和我家娘子說幾句私房話呢!」
可是當他把嘴唇湊到采薇耳邊時,她聽到的情話卻是:「吃喝之物,一概不能入口!」
原本他並不擔心采薇在這宮裡會被人在飲食之物裡下些什麼東西,可是他沒想到孫皇貴妃竟會突然出現,還有意把采薇帶了出去。這個女人的心腸手段他是知道的,雖知采薇聰明,卻還是有些放心不下,特意藉著給她系自己的披風叮囑了她一句。
因從慈慶宮到御花園並沒有多遠,幾位娘娘便一路說著閒話,一路慢慢走了過去。
孫雪媚特意攜著采薇的手,硬拉著她走在自己身側,「真是想不到,這斐兒大婚後竟跟轉了性一樣,居然曉得心疼媳婦了?他先前可不知有多討厭女人呢!若不是因為這個,他哥哥是身子虛不宜早婚,他的婚事陛下又豈會不早替他打算。」
「唉,你們是不知道,就為了斐兒的婚事,聖上和我不知操了多少的心。如今見到你們小夫妻倆個如此恩愛,別說你兩個堂妯娌看著心裡頭羨慕,就是本宮心裡,也是說不出的寬慰!」
她這話說得笑吟吟地,采薇卻總覺得聽著有些彆扭,她忙絞著手指臉上有些惶恐地道:「讓娘娘見笑了,其實殿下平日在王府時從不會這樣待我的,不是冷著一張臉就是,就是……,我也不知道他今兒這是怎麼了,忽然就做出那些平日再不會做的舉動來。」
曹雨蓮冷哼了一聲,「周王妃這是故意在跟我們炫耀嗎?」
孫雪媚這會子氣倒是略順了些,看了崔、曹二女一眼,笑道:「我看倒未必,一來周王妃不是那等喜歡炫耀之人,這二來嘛,斐兒的性子一向陰晴不定,最是多變,前頭剛給了你一顆甜棗,後頭就緊跟著就給你一棒子。我說得對不對啊,周王妃?」
采薇心中一動,雖不知這皇貴妃為何會如此關心她和秦斐之事,但察其言情意態,似乎同孫太后一樣,並不希望自己同秦斐夫妻和樂,便故意將頭垂下,有些失落地道:「確如皇貴妃娘娘所言,王爺的性子實是讓人捉摸不定。我,我有時候真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
孫雪媚挑眉一笑,她就知道會是這樣,她如願聽到了她想聽的話,但可沒打算去指點周采薇一二。
她丟開周采薇的手,當先走入一間暖閣道:「咱們也走了好一會兒,先在這裡歇歇吧!陛下難得和兩位殿下聊得那麼暢快,只怕不到巳末時候不會放他們出宮,偏生陛下又是從不肯留兩位郡王在宮裡用膳的,你們一大早的就進宮來謝恩,想必早飯用得極早,若等到回王府再用午膳,只怕會餓傷了胃。是以本宮特命人備了些茶水點心,你們先用上點兒,墊一墊!」
采薇和崔琦君都同時想到,麟德帝從不在宮中留他兩個侄兒用膳,是不是怕那膳食裡被人下了些東西。這位皇貴妃娘娘可是孫太后的侄孫女兒,那桌上這些各人跟前擺著的茶水點心裡,會不會也被下了些東西?
崔琦君想起她進宮前母親對她的叮囑,她倒不怕孫家人敢在這宮裡毒殺了她,她怕的是萬一孫家人在這茶水點心裡下些能讓女子絕育的藥,那她縱使還活著,卻和一個廢人有什麼兩樣,未來還有何錦繡前程可言?
她起身朝孫雪媚福身一禮道:「娘娘愛惜我等的一番美意,侄媳原不應辭,只是侄媳前日口內忽然生了口瘡,無論是吃東西還是喝茶水,都疼得極是厲害。可惜娘娘備下的這好茶好點心,侄媳卻享用不了,還請娘娘千萬見諒,寬恕侄媳失禮之處,侄媳先謝過娘娘了!」
孫雪媚見她防範得這等小心謹慎,冷笑一聲,又轉頭問采薇,「崔王妃是生了口瘡,這才不吃本宮備下的茶點,那周王妃又是為何不肯享用它們呢?難不成你也生了口瘡,還是說你怕本宮備下的這些茶點有些不乾淨?」
采薇急忙搖了搖頭,拿起了擺在她面前的一塊金絲糕。崔琦君不敢吃孫雪媚給她的東西,是怕那茶點裡被人下了絕育藥,可是她這邊,那秦斐本就是個生不出孩子的,完全沒必要再給她下什麼藥,至於毒死她那就更不可能了。
她想了想,還是將那塊點心送入了口中。
孫雪媚的唇角翹了翹,然而還沒等她的笑意完全展露在臉上,周采薇已經拿帕子摀住嘴,做出一副要嘔吐的樣子,把她剛咬下去的那口點心一下子吐到了宮女送過來的漱口盅裡。
孫雪媚黛眉一蹙,喝道:「還不快把茶水遞給周王妃,讓她漱漱口!」
那知那茶到了采薇嘴裡,也是立時就被吐了出來。眾人看著她極是狼狽地吐了半天,才勉強止住了乾嘔,雖說點心和茶水都進了她嘴裡,可還沒下肚就全都被她給吐了個乾淨。
原來采薇想起方才秦斐那句話裡少見的鄭重語氣,還是決定相信他一回,小心為上。
孫雪媚那如雪般潔白的面頰此時隱隱透著一層青氣,冷嘲熱諷道:「周王妃該不會是有喜了吧,不然怎麼當著本宮的面兒,嘔吐得這麼厲害?」
采薇拿帕子擦了擦嘴,起身請罪道:「侄媳在娘娘跟前失儀了,還請娘娘寬恕侄媳這一回。這都是因為侄媳的怪病還沒全好,並不是有喜了的緣故。娘娘是知道的,別說殿下他剛一成婚就跑沒影兒二十多天,便是他天天在王府裡待著,也……」
「你說你這也是得了怪病,該不會也是得了吐蜈蚣的怪病吧?」孫雪媚冷笑道。
采薇搖了搖頭,「回娘娘,侄媳的怪病雖不是吐蜈蚣,但確是和金次妃那吐蜈蚣的怪病有關。那天我親眼目睹了那可怕的情景後,當時就吐了個昏天黑地。可誰知這就種下了病根,往後一到了用膳吃東西的時候,也不知怎麼的,當時那可怕的情景就會突然又在我眼前閃現……,然後,然後侄媳就得了這麼個時常嘔吐的怪病。」
許是近墨者黑,采薇覺得自己自從被迫嫁給某人之後,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也是越來越強,像這種為了找個借口而說個小謊什麼的簡直是信手拈來。
皇貴妃娘娘的一雙媚眼在她身上打量了好幾個來回,突然又笑道:「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那周王妃可要趕緊請個神醫來好生治一治你這怪病啊,不然這吃什麼吐什麼,時候一長,豈不是連命都得給吐沒了嗎?」
采薇面有憂色道:「娘娘說得極是,侄媳嫁過去沒幾天就得了這麼個怪病,這一個月來雖說也有請醫用藥,雖說比先前好了些,可卻時不時的還是會犯病,還請娘娘千萬體諒我這個病人,寬恕侄媳的失禮之罪!」
「瞧周王妃這話說得可憐見兒的!本宮又不是鐵面無私的判官,為了這麼點子小事就要為難別人,何況周王妃也不是什麼別人,你可是本宮的侄媳。本宮疼你還來不及呢,又豈會罰你?」
「倒是曹次妃,」皇貴妃娘娘忽然話鋒一轉,「你方才是怎麼對周王妃說話的?你可別忘了,若不是陰差陽錯,原本周王妃才是你的主母,你怎可在言語間對一位正妃娘娘如此放肆無禮?」
曹雨蓮不妨這位自家表姑竟會忽然斥責起了自己,嘴張了半天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孫雪媚櫻唇一彎,拍了拍她手又笑吟吟地道:「本宮知道,你定是方才見臨川王對周王妃如此恩愛,由羨生妒,這才忘了分寸口不擇言,是不是啊?」
「唉,這也難怪你心裡頭不是滋味。你和崔王妃一嫁過去,穎川王就病倒在床,別說跟你們描眉畫眼盡享房幃之樂,倒反要你們衣不解帶地在他病床前侍候他,這新婚頭一個月,可真是苦了你們了!」
「不過,這穎川王病的可真不是時候啊!剛把新娘子娶進了門,他就臥床不起,實在是有些蹊蹺!莫非是終於娶到了兩位中意的美人兒,歡喜的過了頭,這才有此一病?」
采薇先前就覺得這位皇貴妃娘娘似是對她有些隱隱的敵意,如今聽她這話裡話外挑撥的意味如此明顯,簡直就是惡意滿滿!
她有些頭痛地想,怎麼這孫家的女子個個都對她這麼大的怨念,就因為她壓了金翠翹一頭,讓她們孫家的外甥女兒沒能當上正妃嗎?那崔琦君還搶了曹雨蓮的正妃寶座呢,皇貴妃怎麼不去找她的麻煩,倒是在這裡欺軟怕硬,總是想把她架到火上去烤一烤。
恰在這時,麟德帝身邊的一個宮人前來傳話,說是臨川王殿下嫌在慈慶殿裡坐久了,悶得慌,要到御花園來陪著臨川王妃一道逛逛園子,請臨川王妃到前頭的玉帶橋去。

第一百六十回


孫雪媚眸光一閃,嬌笑道:「果真是新婚夫妻,這才分開多大會兒功夫啊,我那侄兒就想你了!」

「行了,他怕是已等在那裡了,周王妃還是快些過去吧!王公公,臨川王妃是頭一次進宮,不知道這宮裡的道路,還請你在前頭好生引路,務必要挑一條捷徑,好讓我這侄媳早些見到斐兒才是。」

采薇忙謝恩告退,身後隱隱傳來皇貴妃的一句,「崔王妃和雨蓮再陪本宮坐一會子,本宮可還沒細問你們婚後過得如何呢?」

她跟在那王公公身後,行過一處處亭台樓閣、芳林園圃,足足走了有兩刻鐘之久,才終於走到那玉帶橋頭。

采薇見那橋全用漢白玉石建成,通體潔白,瑩潤生輝,兩側雕刻的欄板和望柱極為精美,可是橋邊卻是一個人也沒有。

王公公擦了擦額上的汗,躬身對采薇道:「王妃娘娘,想是臨川王殿下等得久了,有些不耐煩就隨意走走,總不會太遠,老奴還得回聖上跟前侍候,您看——」

采薇頷首道:「有勞王公公了,殿下想來就在左近,我在這裡等他便是,公公快請回去吧,別誤了您的差事才好。」

王公公施了一禮,腳底抹油趕緊跑了,他就知道方才皇貴妃娘娘故意那麼囑咐他是別有緣故,這趟渾水,他可不想沾惹上半分,還是能抽身便及時抽身的好。

采薇雖然隱隱覺得有一絲異樣,但她身邊還跟著香橙、甘橘兩個大丫鬟,並不是落單一人,多少有些心安。她見橋邊一株梅樹竟然已經含芳吐蕊,便走到樹下去輕嗅那枝頭的幽幽暗香。

她只顧在玉帶河的這一頭專心賞梅,卻不知自己的身影已落入另一個人的眼眸之中。

在她身後,玉帶河對面的青磚路上緩緩行過一輛暖轎,兩壁各嵌了一塊琉璃,讓轎中人既能看見窗外的景致,又不會被風吹到。

轎中之人側身坐著,有些貪婪地看著白梅樹下,那一抹紫色的身影,因為只有在這種時候,在她看不見他的時候,在所有人都不會看他的時候,他才敢這樣毫無顧忌地盡情看向心中所愛。

也不知是為什麼,采薇忽然心中一動,不自覺的回頭一看,正撞進一抹幽深而又熾熱的眼神之中。

然而不過轉瞬之間,那人眼中的點點火花已消失不見,眼底只餘一片漠然,快得幾乎讓采薇覺得自己一定是眼花了才會看到他眼中的那一簇小火苗。

她忍不住上前一步,想再看得清楚些,可是很快,那雙黑玉般的眸子就從琉璃窗前徹底的消失了。

采薇卻仍立在梅花樹下,凝視著那一乘暖轎漸行漸遠,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只覺得悵然無比。

若是她沒有看錯的話,她分明在秦旻眼中看到了他不曾宣之於口的無限情意。原來當他凝視她的背影的時候,他的眼神再也不是漠然冷淡,而是……

只要一想到方纔他偷偷凝視她的眼神,她就明白了,無論秦旻面兒上待她如何視若無睹,但在他心裡,卻依然還有著她的影子。

既然他明明還喜歡自己,那為何就由著他弟弟把自己給搶了過去?是為了同左相聯姻結盟還是……,還是因為秦斐碰了自己的身子,毀了自己的清白名聲?

秦旻在她心中固然人品脫俗,宛如謫仙,可是這天下間的男子總是將女子的名節看得重要無比,或許他也未能免俗?

她正在這裡想得出神,忽聽耳旁傳來一聲冷笑,「我家王爺的轎子都已經走得看不見影兒了,周王妃還在這裡伸長了脖子瞧什麼瞧?」

采薇略定一定神,若無其事地轉過來道:「原來那轎子裡坐的是穎川王殿下啊,我還正在納悶呢,這宮中禁地,除了太后、聖上和皇貴妃娘娘,哪還有人能坐著轎子在宮裡走動。」

曹雨蓮怒道:「呸,你少在這裡裝了,方纔你和我們家王爺隔著一條玉帶河在那裡深情對望,當我和姐姐沒看到啊?」

「縱然你先前是曾許給過我們家王爺,可你如今已經是臨川王妃了,是我們王爺的弟婦,竟然還敢這麼明目張膽的勾引我們王爺?難怪我們一嫁過來他就病了呢,敢情全都是因為你這個小賤婦!怎麼?見王爺身子好些了,又想上趕著來勾搭漢子了?」

采薇見她罵得實在難聽,也變色道:「還請曹次妃慎言,我不過是在這裡賞花看景等我家殿下,見這轎子路過,隨意看了幾眼,便被你扣上這麼一頂大帽子?便是次妃不在意我的名聲,難道連穎川王的名聲也不顧了嗎?」

她走後,孫皇貴妃又跟她這兩位堂妯娌說什麼了?怎麼把這曹雨蓮給刺激得就跟個瘋狗似的,捕風捉影的就撲上來亂咬一氣。

倒是崔琦君不愧是左相之女,又有那麼個厲害的娘親,此時雖然神色不善地看著自己,卻只立在一邊看著,並沒有幫著曹雨蓮一道來討伐自己的意思。

「你這個狐狸精,可真是會顛倒黑白、倒打一耙啊!你當我們眼瞎啊?明明就是你自己眼睛不老實,只顧盯著人家的夫君瞧,還有臉說我們是在誣賴你?」

曹雨蓮見崔琦君離遠了幾步,一副事不關己悠閒看戲的模樣,便把她拖下水道:「我說姐姐,方纔那一幕可不只是我一個人見了,你當時也是看到了的,你倒是站出來幫我說句話啊?姐姐平日在王府裡時教訓起我來,可有多威風?怎麼這會子對著個外人倒慫了起來,一句話都講不出來了?」

崔琦君理了理鬢邊的宮花,慢條斯理地道:「我倒是覺得周王妃言之有理,妹妹這麼口沒遮攔的,是想害得咱們王爺名聲掃地嗎?」

「還有妹妹你——,看在你我姐妹一場的份兒上,我這做姐姐的總得給你提個醒兒,周王妃是什麼人?人家可是臨川王的心肝寶貝,你若是得罪了她,可要小心臨川王來找你的麻煩?」

曹雨蓮哼了一聲,「就算這周氏先前真得了他寵愛,我便怕她怎地,看我先打她一頓出了這口惡氣,就是我斐表哥問起來,我只要告訴他原委,告訴他這周氏竟然身在曹營心在漢,已經是他的人了,竟然還想著他哥哥!我這是出手替他教訓這不守婦道的騷狐狸精!」

她話音未落,已經一巴掌扇了出去,眼見就能痛痛快快地賞給周采薇一個響響亮亮的耳光,結果,她這一巴掌卻被一隻手給攔了下來,倒把她捏得疼得亂叫。

來人隔著衣袖牢牢地捏著她的手腕子,冷笑道:「曹次妃,你這巴掌一抬就想打我的王妃,問過本王了沒有?」

  ☆、第一百六十二回

曹雨蓮一見來人正是臨川王,忙叫道:「表哥,你怎麼不論青紅皂白,先就怪我呢?你娶的這王妃她不守婦道,方才竟然滿臉愛慕地盯著我家王爺瞧。她這樣不把你放在眼裡,我這是在替你教訓她?」
「這麼說來,本王倒要多謝表妹了?既然表妹這麼體貼本王,那總該知道本王的性子吧?」
秦斐在帝都那也是一號傳奇人物,關於他的種種出格之舉和怪癖之性,身為他的表妹,曹雨蓮自然是知道的。見秦斐問起,突然福至心靈,想起曾聽家中哥哥們說過,說是這位表兄最討厭別人動他的東西,凡是沒得到他的許可敢擅動他東西之人,都會被他拖出去暴打一頓。
秦斐冷笑道:「看來表妹是被妒火給沖昏了頭,連本王最忌諱的事兒都給忘了,本王打小兒起就最討厭旁人動我的東西,何況這件東西還是本王的王妃?」
他這話說得讓立在一邊的采薇不知該為他如此維護自己而心喜,還是該為自己只是他的一件「東西」而忿然。
可憐曹雨蓮覺得自已的右手腕子都快被捏斷了,強忍著劇痛說道:「可是她,她不守婦道,犯了這麼一件罪過,你還要護著她不成?」
「她若是當真不守婦道,本王自然不會饒過她,但只要她是我的女人,那就只有本王才能打她罵她,旁人,還沒這個資格!」
秦斐說完,左手一甩,便把他表妹給摔出去幾步遠,跟一灘爛泥一樣糊倒在地上。
曹雨蓮平生還從未受過此等奇恥大辱,丫鬟去扶她,她也不起來,就趴在地上嚎了起來,「表哥你,你竟然敢打我,你看我不去——」
她話還沒說完,嘴裡就飛進來了一樣東西,把她剩下的話全給堵了回去。
秦斐拍拍手上的點心渣,「怎麼,你還想去告本王?本王的那些手段你又不是不知道,你不妨告到太后娘娘跟前試試,看看最後是誰沒好果子吃!」
崔琦君呆呆地立在一旁,眼前這男子霸道的言語,如冰鋒般冷峻的眉眼,忽然就讓她的心跳快了那麼幾拍。想不到如臨川王這般無賴的紈褲,護起女人來竟這麼的有丈夫氣概!
原本她就是被定給了這個男人,崔琦君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來,若不是臨川王生不出兒子與帝位無緣,不然自己便是當真嫁了給他,怕是比嫁給穎川王還要好些。至少在人前,這位殿下是給足了他女人的面子,既會溫柔體貼的秀恩愛,還會這麼霸氣地教訓敢欺負他女人的人。
這樣的男人,還真是讓人有那麼一點點心動呢!
崔琦君在心裡歎了一口氣,收起對她前未婚夫的綺思,上前一步道:「叔叔,都是嫂子的不是,是我這做主母的沒管教好曹妹妹。曹次妃她出身尊貴一向放肆慣了,從來口無遮攔,不曉得有些話該說,有些話不該說,方纔我還提醒她呢,千萬看在殿下的面子上,不可對周王妃無禮,可她就是不聽。您也知道,她畢竟出身尊貴,平日在王府連我都不放在眼裡,是以我便是想管她也管束不住,讓她得罪了叔叔,還請叔叔千萬寬諒我這管教不嚴之過?」
秦斐斜睨了她一眼,笑笑道:「瞧王嫂這話說得,您可是個明白人,本王呢,也是個明白人,自然知道王嫂的好意。不是我說,王嫂你也太抬舉我這表妹了,她算哪門子的出身尊貴?不過是個小妾罷了,王嫂還管不了她?」
「王嫂若真是讀多了女四書之類的女書,管教不了妾室,不妨直接告訴我那三哥,他雖然病歪歪的,但總不至於連個小妾都收拾不了?」
崔琦君微微一笑,便是這小叔子不提醒她,她也是一定會告訴秦旻的。這姓曹的蠢貨不過就這麼點子微末道行,還想和她鬥,看她這回不把她釘得死死的,看她還怎麼再和自己在秦旻跟前爭寵。
回去的路上,臨川王的車駕裡一片靜默。
這對采薇來說還是頭一次她和秦斐單獨待在馬車裡時,他竟然一言不發的。
在這一片詭異的靜默裡,也不知怎麼地,采薇忽然就有些心虛起來。
她固然不會迂腐到如那些女書訓導出來的女子一般,覺得自己已然嫁了人,便再不能看其他男子一眼,更不能在心裡想起些什麼。她才不會覺得自己這樣做了,便是婦德有虧,可是秦斐異於往常的沉默還是讓她心裡多少有些忐忑不安。
等到了臨川王府,他二人剛一下車,便被錢嬤嬤給請到了金太妃的福慶堂。
金太妃早已不知在屋子裡轉了多少圈了,一見兒子回來了,立刻雙眼放光地迎上去,「斐兒,聖上可把你和你媳婦那上萬頃地的地契給了咱們?」
秦斐也不跟他母親請安,大刺刺地往桌邊一坐,先喝了口茶水才道:「這些地契現就在我懷裡揣著。不過母親,這些田產可是聖上賜給我的永業田,一應地契都是不能買賣的,只能每年坐等收租。」
金太妃瞪了他一眼,「你說你這死孩子,你方才在宮裡怎麼不跟聖上求一求恩典,把那一萬五千頃東北荒地給換成別處的好田?聽著成千上萬的田產倒是不少,可全都是沒用的荒山野嶺,窮山惡水的,這一年下來,能有個什麼田租好收啊?還不如周氏那幾百頃地,都在天府之國的蜀中,那裡這幾年可是從沒遭過災,年年收成都好著呢!我已經打聽過了,那三百多頃地一年下來能有兩萬兩銀子的收益呢!」
「母親也別瞧不上東北那些荒地,總有上萬頃的田產,每年多少也能有些銀子入賬!眼下翠翹表妹病著,也管不了家,倒不如母親就留在王府掌家理事,每年坐地收租,順便好生陪陪兒子如何?」
金太妃忸怩道:「我倒也不是不想留在府裡,只是你舅公那裡還得我去孝敬服侍他老人家呢!我哪裡能脫得開身在王府里長住陪你呢?」
秦斐笑嘻嘻道:「母親怕是還不知道吧?今兒我進宮聽說孫右相為了給他爹表一表為人子的孝心,特意精挑細選了十二個嬌滴滴、鮮嫩嫩的小姑娘送到舅公在郊外的別院去了。」
金太妃立刻就跳了起來,「你說什麼?孫承慶竟然給舅舅孝敬了十二個美人兒!他不是從不給他爹送美人的嗎?」
秦斐聳了聳肩,「許是他那藏芳院裡收藏的美人兒太多,放不下了吧!聽說那十二個美人兒是環肥燕瘦、各具艷色,總有一款能對上舅公的口味。有了這些美人兒在舅公身邊服侍他老人家,母親也可以在王府裡歇一歇,享享清福、安度晚年,何必再去跟個丫頭一樣侍候人呢!」
「那怎麼成?那幫小丫頭片子懂得什麼?除了年輕臉嫩,哪裡曉得怎麼好生侍候男……侍候你舅公,我可是在舅舅身邊侍候了他十幾年了,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都一清二楚,那些小丫頭們哪裡能和我比?不成,我還是得回去,得馬上就回去!」
「錢嬤嬤,快給我收拾東西,咱們用過午飯就回郊外的別院去。」
目送著婆母大人的車轎出了二門,采薇上前一步和秦斐並肩而立,輕聲道:「殿下可真是好手段,用完了太妃娘娘這枚棋子,便立時將人給送走了!」
秦斐側頭看了她一眼,「看來王妃是有話想對本王說啊?那本王便去王妃房裡喝上一杯茶吧!」

  ☆、第一百六十三回

等到了常寧院的上房,嬤嬤丫鬟們都退了個乾淨,他二人間的這種相敬如賓立時便沒了蹤影。一個眉目清冷,一個陰沉著臉。
「王妃不是有話要跟本王講嗎?說來聽聽。」秦斐翹著二郎腿,斜眼看著他的王妃。
「雖說這些時日都是太妃在為了我那筆嫁妝四處奔走,但其實這都是殿下故意挑起來的吧?」采薇問道。
「本王不是一開始就跟你明說我娶你不過是因為你的嫁妝嗎?」
采薇點了點頭,又搖頭道:「初時我也以為殿下是貪圖我那六萬兩嫁妝,但是那兩道聖旨一下,我倒覺得殿下不過是想藉著自已王妃的嫁妝之爭好從中取利。殿下看中的並不是我那點子嫁妝,而是借太妃之口哭窮後,聖上會賜給殿下的東西。」
「哼,王妃既然還有腦子來操心這些事,那怎麼方才在宮中的時候就那般的不知小心謹慎?還是說你當時一見了我那三哥,意亂情迷之下便什麼規矩禮法都顧不得了,連身處皇宮那等非常之地都忘在了腦後?」
「先前在宮裡,我那曹表妹話雖說得難聽,但你敢說你就沒和我三哥眉來眼去,你真當本王是瞎子啊?你們倆深情對望的這一幕好戲不只她們倆看到了,本王也是親眼所見。」
「本王雖然見不得別人打你,敢欺負我的東西,但你既然觸了本王的逆鱗,你說本王是該狠狠揍你一頓呢,還是把你拖去浸豬籠?」
秦斐早已忍了一路,此時見只有他二人,哪裡還忍耐得住,劈頭蓋臉地就教訓起她來。
采薇見他終於變臉發怒,半點也不害怕,反而笑吟吟地看著他道:「殿下這是在吃醋嗎?」
秦斐心下一怔,猛然悟了過來,恨不得抽自己兩下,瞧這丫頭那笑眼兒裡的狡黠,哪裡是她意亂情迷忘在了宮中步步小心,分明自個才是那個昏了頭的人,不但沒看出來她的將計就計,竟還罵人家蠢,反被這丫頭給試探了。
「原來你是故意的?」秦斐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吐出這幾個字。
采薇點點頭,「我在那橋邊等了半天卻不見殿下的影子,穎川王的轎子卻偏在此時經過,這也未免太巧了些,宮裡那是什麼地方,蒙殿下提醒,連入口的東西都得小心在意,我又豈能不多想上一想。」
雖說秦旻那一眼確是在她心中激起數點漣漪,思及與秦旻之間的有緣無份也是讓她有些悵惘,但那點子漣漪和悵惘還不足以擾亂她的心神,讓她不管不顧地做出一直凝視秦旻轎子這一極為不妥的舉動來。
她立時便知道是有人想要設計她,雖不知那幕後之人是誰,但度其意多半是想壞了她和秦斐的夫妻情份,便故意順著佈局之人的心思而行,若是能讓秦斐因此將她貶出王府的話,倒也不壞。
不想,秦斐卻再一次給了她一個意外,他竟在外人面前對她全力維護,半點也不讓旁人委屈了她。他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對她?
秦斐此時也早想明白了她的那點小心思,氣得臉色鐵青道:「王妃可真是好算計啊,以為鬧了這一出本王就會遠遠地打發了你?你就不怕惹惱了本王,本王將去拖去浸豬籠?」
采薇半點也沒被他的話嚇到,「殿下又在說笑了!您最多再拿鞭子把我這屋子抽個遍地開花罷了!」
倒把秦斐噎得半晌說不出話來,氣得一揮袖子,把桌上一整套茶具全給掃到地上,摔了個米分碎。
采薇看也不看那一地的碎瓷,只顧盯著秦斐瞧,問他道:「殿下方纔那樣護著我,該不會是真的喜歡上我了吧?」
秦斐立刻像一隻被踩到尾巴的貓一樣從椅子上跳起來道:「喜歡你?看來本王得找個太醫好好給你瞧瞧了,真是病得不輕!本王先前說的話你全都當耳旁風了不成?本王娶你不過是為了你的嫁妝罷了,你少在這裡自做多情?本王方才也不是護著你,不過是護著我自個的面子罷了,在外人面前自不好處置你,現下回了府,本王有的是法子來收拾你!」
秦斐撂下這句狠話,抬腳就想走,卻被采薇攔住道:「殿下先別急著走啊,您還有件東西沒給我呢?」
秦斐硬生生立住腳步,轉過身來就見一隻白嫩嫩的手掌伸過來,某人笑得是巧笑倩兮,「這都是托了殿下的福,聖上才會恩賞於我,既然這是聖上賜給我的,還請殿下將我那三百六十頃田產的地契交給我收著吧!」
秦斐怒極反笑,「王妃的膽子可真夠肥啊?明知道本王是不會把這地契交給你的,卻還敢開口來討要?」
「這世上的事從無絕對,不試一試又怎麼能知道不行呢?敢問殿下為何不將它給我?」
「本王為什麼要給你?」
「難道殿下的懲罰便是取走我那三百六十頃嫁妝田產?」
「本王豈是那等拿媳婦嫁妝花用的無良之人?只是本王最近缺錢的厲害,想借王妃這百頃良田的收益用上幾年。都怪我那二叔偏心,賜給你的就是上好的田地,到了我這親侄兒,地倒給得多,卻全是荒郊野嶺!這一年下來也收不了幾個銅子的地租,如何能應付這一大家子的開銷呢?」
采薇小嘴一撇,「殿下想要這些田產,直說就是了,又何必還要假惺惺地加上一個借字呢?」
秦斐懶得去和她辯白,反正他心中自有計較。
「王妃若是願將這些田產每年的收益白白相送,本王自然樂得笑納。果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啊!岳父大人都能把幾十萬兩銀子眼都不眨一下的上交國庫,這區區百頃良田的收益王妃自然也就不放在眼裡,反正王妃也不缺銀子花用。」
采薇心中一突,她總覺得秦斐這話裡有話的,莫不是他知道了些什麼?
「難道殿下便當真缺銀子花用了嗎?若是殿下當真缺錢的厲害,為何不請求聖上將賜給你的那萬頃東北荒地換成江南的沃土良田?我相信以殿下的手段以及聖上對殿下的恩寵,這並不是什麼難以做到之事。」
秦斐冷笑道:「你想得倒容易,我要是真管二叔要些好田好地的,我那太后姨婆她能答應?」
「殿下這麼說,也有些道理,可我還是覺得殿下只怕就是特意奔著東北那一片荒地去的,為的不是其是否是沃土良田,而是那一片土地所處的位置,地處邊——」
「周采薇!」秦斐突然冷冷打斷她道:「身為本王的王妃,有些事你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采薇怔了一下,心道既然他連這種威脅的話都說出來了,可見他確是在暗中有所圖謀,既然他不許她問,那她就問問他另一個問題好了。
「太妃娘娘想來也不過是殿下的一枚棋子,如今你用完了她,便丟到一旁。殿下對親生母親尚且如此,敢問殿下又要如何處置我這個已是無用廢棋的臨川王妃呢?」

  ☆、第一百六十四回

麟德二十二年的除夕之夜,宮中設下宮宴,大宴群臣。麟德帝先和眾臣們君臣同樂了一番之後,便進到內殿去參加皇室家宴。
內殿裡就那麼空落落地坐了幾個人,和熙熙攘攘坐滿了大臣的外殿一比,頓時就顯得有些空曠冷清。
麟德帝看看他兩個侄兒,大秦皇室裡除了他之外唯二的兩個男丁,一個病得咳聲連連,另一個倒是生龍活虎地精力十足,卻偏生是個不能生孩子的。
眼見自己一天老似一天,精力日漸衰微,越發的力不從心,皇位卻是後繼無人,若這是上天給他的懲罰報應,他安之若素,因為這本就是他應得的。他所憂慮不安的是,若是因為他自身的報應而連累大秦再無後繼之人,在內憂外患之中亡了國,那他就是大秦朝的千古罪人。
無論如何,大秦皇室都得趕緊有皇嗣誕生!旻兒的身子得繼續好生調理,至於斐兒,也得再多派幾個太醫去給他看診,若是他的隱疾能治好,他又何愁後繼無人。
他看著秦斐身旁的空位,不禁皺了皺眉,「斐兒,難不成你今兒是一個人進宮的,周王妃和金次妃呢?」
「我表妹的那個怪病還沒好,前些日子又犯了一回,侄兒怎麼敢把她帶來。」
「那周王妃呢?她可是你的正妃,除夕這麼大的日子,你就留她一個人在王府?」
秦斐詫異道:「周氏怎麼會在王府呢?莫非叔叔還不知道,周氏也生了病,被我送到她的陪嫁莊子上養病去了。」
他雖知道秦旻肯定早已知道了這個消息,眼睛卻還是忍不住朝他對面看了一眼,見秦旻的神色果然沒有半分波動,仍是安然自若,便在心裡又狠狠鄙視了他一通。
麟德帝不悅道:「怎麼好端端的,連周氏也病了?你給朕說實話,周氏這病到底是怎麼回事,別是被你給氣得吧?」
秦斐立刻喊起冤來,「她這病明明是因金次妃而起,怎麼叔叔卻怪到我頭上。那回金錶妹犯病的時候,周氏也在她房裡,見了那噁心的場景,被嚇得不輕,此後就得了時常無緣無故嘔吐的怪病。叔叔若是不信,問皇貴妃娘娘便是,上一回我帶她進宮,她還因這病吐了皇貴妃賜的茶點,冒犯了皇貴妃娘娘呢!」
孫雪媚見麟德帝轉頭看向自己,便嬌笑道:「上一回周王妃進宮時確是在妾面前犯過一回病,這也是有情可原,談不上什麼冒犯。」
麟德帝點了點頭,繼續訓他侄子,「既然周氏有病在身,你沒讓她進宮倒也罷了,只是為何不留她在王府養病,反將她送到陪嫁莊子上,你這做得也太過了,讓旁人看在眼裡怎麼想?」
秦斐無奈道:「侄兒也是沒辦法,周氏這病請醫問藥的總不見好,後來還是苗太醫說她這病興許換個地方住著,讓她不容易想起來當日金氏犯病的場景,興許便能慢慢的不治而愈。那金氏可是我娘的親侄女兒,我哪敢挪動她,便只能委屈周氏先到她的陪嫁莊子上去住些時日。」
麟德帝看了他娘一眼,再沒人能比他更懂他侄兒此時的這種無奈,便放緩了語氣,「朕明白你的無奈之處,但周氏畢竟是你的正妃,且她父親又有功於國,只留下她這一個孤女,你萬不可虧待了她,要給她足夠的敬重體面才是。」
秦斐嘻嘻一笑,「這個侄兒自是曉得的,她雖搬出了王府住著,可是一應日用供奉,侄兒從沒短過她的,我昨兒剛去看過她,她在那莊子上住得極是舒心,日子過得舒服極了!」
孫皇貴妃端起金盃,送到唇邊飲了一口,唇邊露出一抹得意的笑意。這個斐兒又在說謊騙人了,他昨兒明明是在鬥雞走狗,在錦春院兒裡喝花酒,哪裡去郊外看他的王妃了?
可見先前在宮裡,他對那周氏的種種體貼在意不過都是做給自己看的罷了,自己只消稍露不悅之色,他就將那周氏給趕出王府。一想到這麼些年過去,自己仍是他心中那個獨一無二的媚姐姐,她就覺得快意無比。
不過,這也難怪,誰讓她是京城第一美人,是天生的尤物,只要是被她看中的男人,任誰逃得了她的手掌心呢?就連一向最討厭孫家女,又閱美無數的麟德帝都被她拿了下來,何況是秦斐這麼一個毛頭小子。
孫雪媚正得意於自己的無匹魅力,卻不知道秦斐這一回完全是實話實說,就她派過去的那些酒囊飯袋,哪能查探出臨川王殿下的真正行蹤。這些天他已經好幾次悄悄溜到采薇住的那處小院,見他媳婦整日好吃好睡,日子過得滋潤無比,雖說這本是出於他的安排,可還是看得他心裡頭很是有些氣悶。
眼見除夕這晚要留在宮裡守歲,沒空再溜出去看媳婦,秦斐便打算第二天再去,不想雖是過年,因近日多處都不怎麼太平,他暗中要忙的事倒反多了許多,一邊十餘天半點時間都擠不出來。
直到正月十五這天,他看了一眼書案上仍是堆積如山的秘信卷宗,歎了一口氣,略一猶豫,還是將它們推到一邊,起身出了密室,乘著夜色又摸到了采薇的院子裡,熟門熟路的又開始偷窺起來。
他待在外頭吹著冷風,他的王妃倒是舒舒服服地坐在屋內的火炕上,想是那地龍燒得足,室內溫暖如春,她只穿了一件鵝黃色的裌襖,雙頰米分紅瑩潤,顏色極好,看得秦斐心頭火起,恨不得把人揪出來先在她米分頰上咬上幾口。
屋裡的這些人哪知道堂堂郡王殿下此時正在窗外喝西北風,她們一齊圍坐在火炕上,吃酒玩樂,不知有多快活。枇杷、芭蕉兩個小丫頭又跟她們姑娘敬了一杯酒道:「今兒是上元節,奴婢們祝姑娘笑口常開,年年都和我們幾個團團圓圓!」
香橙也道:「是啊,回京城這幾年,就數今年這年過得最是舒心自在,只可惜今兒不能出去觀燈,不然可真是再完滿不過了!」
「我也覺得今年這節過得最是暢快,要是往後咱們年年都能在這自家院子裡清清靜靜的過年就好了,可比在什麼伯府、王府過年好得多了!」甘橘作死地冒出這麼一句。
果然就被郭嬤嬤一指頭戳到她額上,「你這丫頭,敢是喝多了黃湯,竟滿嘴胡說八道起來!什麼叫年年都在這院子裡過,你是想讓姑娘一輩子都回不了王府嗎?」
「就算姑爺是個不著調的,可姑娘既然已經嫁給了他,總還是臨川王府的女主人,怎麼好一直在外頭住著。先前除夕宮宴的時候,姑娘就沒進宮,這頭一次還能說是病了進不了宮,要是明年再這樣,後年也是,那姑娘這臨川王妃的身份豈不就只是個虛名兒,這讓別人怎麼看?依我說,姑娘還是得回王府去住著,和王爺好生處著才是正理,不能把王府讓給那金次妃去獨佔了。」
聽得秦斐在窗外不住點頭,覺得這老嬤嬤雖然不怎麼聰明,但這番見識倒是極好的。
采薇可不這麼認為,她笑道:「媽媽也太替我操心了!便是被她獨佔了又如何?反正臨川王也沒法讓她生個兒子出來,一個沒有兒子的妾室,再怎麼樣也不會越到我頭上。」
她自然知道不是這麼簡單的一回事兒,可為免她奶娘擔心,更是為了解救她自已的耳朵,她便故意將她奶娘的憂慮說得不值一提。
郭嬤嬤點點頭,「姑娘說得也對,要真是這樣的話,我看王爺不能生孩子倒也不是什麼壞事,這樣他便是寵再多的女人,只要生不出兒子來就不會動搖到咱們姑娘的正妃位子,便是將來過繼一個子嗣來,那也肯定是記在正妃名下的。不然若是讓那妾室先生下個兒子來,那姑娘可就……,唉,這樣雖也好,就是可惜姑娘卻不能有自己親生的孩子了!」
秦斐頓時又覺得這老婆子先前的那番見識都被狗給吃了,他瞪著笑得正歡的采薇,一邊磨牙,一邊在心裡暗道:「竟敢在背地裡這麼講你夫君,什麼叫反正是生不出兒子來的?哼哼,等回頭時候到了,看本王不讓你生上十七八個兒子出來,本王就不姓秦!」
也不知是他的磨牙聲太響,還是他目光中的怨念太強,采薇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便又和眾人說笑了幾句,讓她們早些去歇著。
秦斐一等屋子裡只剩采薇一人,他便麻利無比的從窗戶翻了進去。

  ☆、第一百六十五回

秦斐一翻進來,先走到熏爐前烤手,開口便誇獎了采薇一句。
「王妃莫不是和本王心意相通,知道本王在外頭吹著冷風正凍得難過,就趕緊把那些丫鬟婆子都攆了,好讓本王進來。」
采薇才不會理他這些戲言,逕直問他,「殿下深夜來此,有何貴幹?」
「今兒是上元節,自然是想來吃一碗王妃親手做的圓宵了!」
采薇拒絕的很婉轉,「殿下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廚藝如何。」
「那倒是,就王妃那手藝,若是真下廚給本王做一碗,本王還不敢吃呢!」
「殿下到底來此何事?」采薇有些不耐煩。
「其實本王是來帶你去逛街看花燈的。」秦斐繼續逗她。
「殿下這些天,應該忙著料理某些私事,還有空陪我去看花燈?」
秦斐眸光一閃,「王妃怎麼知道本王這些時日忙得脫不開身呢?」
「不過隨口猜的罷了,越是這種年節時候,殿下不正該忙著鬥雞走狗,各種宴游嬉戲嗎?」
她才不會跟他實話實說呢!其實先前秦斐每次來偷窺她時,若她當時並沒就寢,她總會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她看不見的什麼地方,正有一雙眼睛在窺視著她,讓她有一種如芒在背,極不自在的感覺。
除夕之前每隔幾天,她就會有一次這種古怪的感覺,而這十幾天裡卻一次都沒有過,她便因此猜測這十餘天秦斐怕是私務纏身,這才沒再來偷窺她。
「本王這些時日確是忙得□□乏術,不過這再忙,上元佳節還是得來見上王妃一面,也算是夫妻團圓嘛!」
「難道殿下就真再沒有別的事?」
「唔,有一件事兒倒是要跟你說,這還是除夕那天我進宮去,聖上見我孤零零一個人,連你也沒帶進宮,便把我罵了一頓,說是什麼怎麼能把個次妃放在王府裡倒讓正妃住到外頭的陪嫁宅子,何況你又是功臣之女怠慢不得,乾脆賜了我一處位於西山溫泉的五進別院,讓王妃住進去好生調養身子。本王已經命人去重新修繕米分刷,大約再過些時候,咱們便能搬進去了。」
咱們?采薇留意到他話中這兩個字,不由問道:「殿下也要住進去?」
秦斐長眉一挑,「怎麼,難不成王妃還以為這宅子就是賜給你一個的?你可別以是聖上看中你這個侄媳,他不過是因為喜歡我這個侄兒,這才愛烏及烏,略照顧你些罷了。何況,本王若不住進去,又要被他念叨只陪著小老婆住在一起,卻把大老婆趕到外頭去住。哼,他自己不也是這樣麼,倒也有臉來一本正經地教訓我!」
采薇可沒被他把話頭給帶偏到一邊,微笑道:「只怕聖上也是想讓殿下住過去好生調養調養身子,看能不能把您的隱疾給治治好?」
秦斐見又被她給猜中了,摸了摸鼻子,反將她一軍道:「那王妃希不希望本王這病能早些治好呢?」
「一命二運三風水。有些東西,若是命裡注定沒有,無論人心裡再怎麼想都是無濟於事。」
她巧妙地避過這個敏感話題,從炕邊的小抽屜裡取出幾份卷宗道:「殿下先前吩咐我做的事,我已經料理得差不多了,殿下與其在這裡跟我閒話,倒不如看看我將這些帳目整理得如何?」
秦斐伸手接過,「想不到王妃如此勤快,看來本王沒看錯人啊!」
原來當日采薇問他要如何處置她這顆廢棋,秦斐居然反問她一句,「誰說你就是一枚廢棋了?」
「先前你這枚棋子,不過是被動地為本王所用,如今本王利用你的嫁妝所做的文章目的已然達到,你這枚棋子自然就沒有用處了,如同我娘一樣。」
「但王妃和我娘不一樣的是,你除了做一枚被動的棋子外,還可以主動地為本王所用,繼續做一枚對本王有用的棋子,就看王妃是願意還是不願意了?」
「我不過一介孤女,唯一富足點的嫁妝如今也不剩多少了,不知還有何可為殿下所用的地方?」
「王妃又何必自謙呢?我那嫡母當初說她選中你做她兒媳時是怎麼說的來著?當時她跟我三哥說了好些你的好處,我躲在窗外聽了個一清二楚,覺得既然我嫡母能看中你,你身上總是有些得用處的。本王現下要你做的事兒也不難,管家理賬你總是學過的吧,不過就是讓你幫忙打理本王的一些私產,這些田產鋪子是我這三四年裡暗中置辦下的,不便讓外人知道,尤其是我母親和宮裡頭!」
在聽完秦斐答應給她的承諾之後,采薇點頭答應了下來。因為她總覺得秦斐似乎在暗地裡正運作些什麼,而他也絕不會只是讓自己幫他打理產業這麼簡單。
見她答允了自己,秦斐不自覺地呼出一口氣,便借口說是料理這些產業得接見些人,在王府裡頭不大方便,讓她藉著養病住到她的陪嫁宅子裡去,實則他是想讓她躲過除夕那天的宮中家宴,免得她再被某人找麻煩,順便還以此為由從他叔叔那裡又得了一所別院,真是只賺不賠啊!
此時秦斐已看完了賬本,眉頭微皺,哀歎道:「比起去年又少了好些收益啊!」
「今年的災荒比舊年多了好幾起,且都在殿下田產所在之地,雖然殿下也有幾個鋪子,但是在現下這個年景,又能賺到多少錢呢?」
「所以本王只得再來求王妃幫我一幫了?」秦斐收起笑臉,一本正經地道:「本王想請王妃想個法子,看看能不能把這一兩銀子的收益變成二兩銀子或是五兩銀子,好讓本王能財源滾滾?」
「殿下能在三四年間掙下這些產業,雖然我不知殿下是用什麼法子掙來的,但也是極為難得的了!況且每年的收益也足夠殿下花用,殿下又為何如此貪心呢?」
「難道王妃不曉得掙家當可是會上癮的,有誰會嫌錢多的?」
「殿下讓我替你管家理賬倒也罷了,至於殿下想的這財源滾滾,單靠田產的收益是做不到的,須得有些買賣生意才行,我於經商之事一竅不通,可沒這個本事能讓殿下日進斗金!」
「王妃何必藏拙呢?岳父大人當年可是極會以錢生錢的。別人不知道,以為岳父大人捐給朝庭的那些銀子田產不過是每個當大官的都能掙下的一筆宦資。本王卻知道,那各色人等孝敬給岳父大人的各種賄賂,他雖迫於情勢不得不收,但轉頭就匿名將那些贓銀全都捐了出去,給了那些最需要救濟的災民、貧民。」
「他後來的那些身家全是靠他暗中經商得來的,本王說得對是不對?你是他唯一的骨血,難道他就不曾教給你些這經商的門道兒?」
這生財之道,周贄自然是教給他女兒了的,這也是采薇被搶走了嫁妝之後雖然生氣卻並不如何心疼的緣故,只是她總不能把她的底兒全都露給秦斐知道。
采薇略想了想道:「我雖知道我父親的一個經商之法,但卻不適合殿下。」
秦斐揚了揚眉,「這話怎麼說?」
「先父當年的生財之道並不是自已開些鋪子去販賣東西,他經營的是人才。先父會選出那些有經商天賦卻無資本之人,出資給他們想要的本金數,讓他們自去買賣經營,十年之內所賺得的紅利三七分成,我父親只得三成。」
「岳父大人就不怕這些人拿了他的銀子卷款跑路,讓他人財兩空嗎?」
「那些人都是被父親從冤假錯案裡救下來的人中選出來的,他當年一共選出了五個人,確有一個拿了銀子後再也消失不見,但其餘四人卻在十年間一直遵守同先父的約定,先父只賠了一千兩銀子,就賺下了我們周家那些產業,殿下覺得是賺得多還是賠得多?」
「唔,岳父大人這法子雖好,不過現下本王卻用不起來,因為所需時間太久,本王現在想要的是最好能一夜暴富,發它個三五百萬的橫財才好,不知王妃可有什麼好主意嗎?」
「殿下很缺錢嗎,到底為什麼需要這麼多銀子?」采薇心中的疑心越來越重。
「唔,本王打算賺上多多的錢,然後蓋上那麼一座萬芳樓,收藏上千兒八百的美女進去,把我表叔那什麼藏芳樓給比下去。」
「殿下還是請回吧!」采薇可不願浪費時間聽他在這裡鬼扯。
秦斐忙道:「好好好,本王不說笑話了,今晚就實話實說的跟王妃交個底兒。其實王妃猜得不錯,本王是在圖謀一件大事兒,若本王所謀是件造反作亂、謀朝篡位的大事兒,王妃可還願幫我?」

  ☆、第一百六十六回

采薇看他一眼,淡淡道:「殿下這是又在試探我嗎?」
秦斐嘴一撇,抱怨道:「王妃可真是不解風情啊!這種時候,你身為□□,不該說幾句什麼嫁雞隨雞、同甘共苦之類的話來跟本王表表忠心嗎?」
「我只想知道殿下所謀究竟是於私有利還是於國有益?」
這位殿下若是真想謀朝篡位,那他要東北邊境那上萬頃地做什麼?於他的造反大業可說是沒有半點助益,如今女真人對東北虎視眈眈,時常派兵犯境,攻城掠地,說不準哪一天他這些地就都被女真給佔了,以這人的奸狡如狐,他會甘冒這種風險去要一塊沒什麼入息的田地?
秦斐在她目光逼視下,坦然一笑道:「本王的算盤,那自然是於私於國,都要穩賺不賠才好。至於具體是什麼事,眼不還不能告訴你,王妃只消做本王的生財娘子就好。」
采薇凝視了他片刻,說道:「殿下要想一夜暴富的話,還是要走經商之道,但不是在國朝之內經商。」
秦斐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子,抬眼問道:「王妃的意思是走海運同海外之國去貿易往來,用我國的茶葉、瓷器、絲綢去賺海外諸蕃的黃金白銀、珍珠象牙嗎?」
「看來殿下也早就想到了海上貿易之法,那又何必再來問我呢?」
「本王也不過是從老祖宗那兒學來的罷了,北秦和南秦時,我朝雖然軍事疲弱,但在商業經濟上卻極是發達,國庫充足,皆因那兩朝一反之前朝代以農為本的抑商之策,而是以理財為重,不但我朝國土之上商貿極是興盛,更是先後在廣州、泉州、杭州、明州、密州等處設立「市舶司」,同海外東西洋諸夷互市,貿易往來,每年所獲之利動以百萬貫計。可惜到了我燕秦朝,卻實行海禁徹底關閉海外互市,重行朝貢之法,縱然德宗帝時重開海禁,也不過每年只在泉州開上短短的一個月,一年下來,所得海關抽解稅款不過二三萬兩銀子,再被貪掉大半,夠做什麼?」
采薇點頭道:「南北秦時,旁的政令且不論,單只重商海外互市這一條是極為務實的,於國於民皆有大惠。是以其時雖屢次向契丹幣請和,外交政事上雖然屈辱窩囊,但比起被逼遷都或是興兵所費,於財事上卻是合算許多。而戰事不起,內境平穩,又使得國中的商業經濟得以欣欣向榮。只可惜當時朝庭卻不知居安思危,以富餘之財力整理軍備,仍是重文輕武,結果……」
話到此處,她才突然驚覺自己竟然同秦斐聊起這些家國興亡來,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定會說她不守女子的本分。
見她住口不言,秦斐笑了笑,「本王可不是那些又酸又臭的老腐儒,王妃說得這些,本王——」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用一種極曖昧的口氣吐出兩個字來,「愛聽!」
他見采薇有些不自在地轉過頭,唇角一勾,「咱們言歸正傳,因為朝庭的禁海令,若要同海外諸夷貿易往來,就只能暗地裡私自出海,東洋諸國倒還好說,本王知道泉州一帶就有不少海賊私下出海同他們貿易,要獲知航路還算易事。但是西洋諸國,因少有人去,這航路就不大好得了。」
采薇冷笑道:「原來殿下是在這裡等著我呢!殿下對我周家的底細也未免打探得太清楚些了吧?」
「這娶媳婦可是一輩子的事兒,總得擦亮了眼睛打探清楚門第根基才是,若不是本王功課做得足,知道你是塊寶貝,又怎麼會不顧臉面、費盡周折的把你給搶過來。岳父大人不但去過西蘭國,還在那裡待了五年,最後再回來,想是定然知道那航海之路該如何走的?」
「西洋諸國,離我國有數千里之遙,殿下何必捨近求遠,若是你急等著用錢,還是和東洋諸國海上貿易周轉的更快一些。」
「東國諸國雖然離得近,但咱們的東西運過去,獲利雖豐,也不過兩三倍而已,但若是能運到西洋,最少也是十倍以上的利潤。我也不過是先跟王妃打聽一下罷了,倒是泉州一帶,是王妃祖籍所在,岳父大人也正是從那裡出海遠遊的,還曾帶王妃回去過。不知岳父大人可有跟王妃說起過有關出海之事,比如說在當地找哪些船工出海比較,唔,不容易迷路葬身海底之類的?」
采薇想了想,還是告訴了他一個名字,「殿下若是派人到泉州,可去找一個叫鄭一虎的人,我和父親在泉州之時,他是海鷹會的一個小頭目,但父親說他為人剛勇有謀,異日必會有所作為,可成大事,為一眾領袖。這又過了幾年,只怕他現在已是海鷹會中位高權重之人,殿下可先命人和他商議此事。」
她也沒解釋這海鷹會是個什麼幫會,若是秦斐早有此心,他定會知道福建一帶的海上走私全都和海鷹會脫不開關係。
秦斐果然也沒問她,摸著下巴道:「唔,海鷹會那邊倒是有了著落,但是本王這邊,實在是人手不夠,缺人的緊呀!」
他笑嘻嘻地看著周采薇道:「不知岳父大人可還跟王妃說起過什麼可用的人材沒有,本王如今可真是求賢若渴的很呀!」
采薇本想一口回絕他,卻忽然想起一人來,便道:「我這裡倒有一個人想推薦給殿下。」
秦斐聽完那人的名字,唇邊浮起一抹心下瞭然的笑意,「王妃這是知恩圖報,感謝他當日沒聽他娘的安排,沒去非禮你嗎?」
「我不過是覺得吳重表哥為人正直,況且他也有出外闖蕩的能力與才幹。我這位表哥十五歲時就獨自出外遊走天下,他志不在科舉,而是想像弘祖先生那樣,遍游四方,探幽尋秘,記錄各種所見所聞。只可惜後來他父親犯了事,家道中落,他只得回家支撐門戶,被母親硬逼著刻苦攻讀,想要一朝高中好重振門楣。因他母親不善料理賬目,他讀書之餘便幫著他母親料理家中餘下一些田地產業,打理的井井有條,每年都有十分之二的收益,他家的產業本就不多,又多是田產,在如今的年景下,已是極為難得了。」
「想不到你對這表哥知道的還蠻多的嘛!」秦斐聽的心裡有些不是滋味。
采薇聽出他話中的酸意,覺得有些莫名其妙,他上回不是親口說他和她兩個不過是個掛名夫妻,他連秦旻的醋都不會吃,那怎麼還連吳家表哥這種乾醋也要吃。
「這些不過是他妹妹告訴我的罷了。」其實有些是趙宜芳告訴她的,因不便提起,她便說是吳重的妹妹。
「不管他母親曾經怎樣謀算於我,但他卻對我心懷善意。為人需恩怨分明,人若待我好,我自然也要待人好。」
秦斐眸光閃動,「那本王一直待你如此之好,王妃是否也該對本王好上一些?每次見到本王總是冷著個臉,一絲笑影兒都沒有,實在是看得本王堵心啊!」
采薇繼續冷著一張臉,「我跟殿下講一個故事吧。從前有一位公子某一日出外遊玩,突然掉到了一個坑裡面,原來那是山中的獵人所設下的陷阱。他落在裡面,無法出來,正在心急,這時忽然有一個女土匪路過將他從陷阱裡救了出來,還不等這公子向她道謝救命之情,他就被女土匪扛在肩上給強行帶回了山寨,說是要娶了他做壓寨夫君。」
「原來這女土匪強逼這公子和她成親,是看中了公子的聰明才智還有他家中的萬貫錢財,想要拿來一用。她之前為著同樣的目的,已不知道納了多少美少年。若是殿下就是那公子,可覺得這女土匪對那公子是好還是不好?」
秦斐摸了摸鼻子,果斷轉移話題,「看來王妃倒是真想給他一個在本王這裡建功立業的機會!既然王妃這麼看重他,先讓本王看看他是否如王妃所說,值得本王一用。」
「只是他現下上有母親,又有一個幼妹,還要考中個功名好重振他家的門楣,縱然揚帆遠航、遊歷四方是他平生所願,但要他冒險行這海上私運之事,只怕他未必肯答應。」
秦斐忽然朝她拋了一個笑眼,「王妃怎麼忘了,只要是本王瞧中的人,可是沒一個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第一百六十七回

又過了十餘日,剛到二月裡,忽然有一天安遠伯府的二太太派了人來悄悄地告訴周采薇知道,伯府的羅太夫人,她的外祖母過世了。
而就在太夫人嚥氣後不到三個時辰,她的四舅舅,現任安遠伯趙明磑也跟著一命嗚呼了。
太夫人是被她最心愛的孫子趙宜鐋給活活氣死的,而趙明磑則是在為母親哭靈時因傷心過度,去茅廁小解時腳下一滑掉到茅坑裡給淹死的。
二太太派來的是她身邊的一個積年的老人,吳嬤嬤,讓她詳詳細細說給臨川王妃知道。這吳嬤嬤年紀雖大,但將這些時日伯府發生的那些糟心事兒卻是樁樁件件講得清清楚楚,一絲不亂。
原來太夫人自從跟金太妃鬧了那一場爭嫁妝大戰之後,雖說聖上沒裁定是安遠伯府私吞了周王妃的嫁妝,但一來她自己心知肚明到底是怎麼回事,難免心中有愧,二來又被麟德帝找了別的借口奪了兩萬畝的功勳田,心痛之下更是覺得愧對趙家的列祖列宗,病倒在床。
偏生這種時候,大房那邊還要來添亂,大奶奶孫喜鸞每天都要到太夫人的院兒裡去來一通指桑罵槐,抱怨四老爺是個敗家子兒,將祖宗掙下的家產一下子就敗掉了一半,還說什麼該不會是看自己兒子襲不了這伯爵的位子,便起了黑心,故意犯下差錯來,好讓聖上將伯府的功勳田都收了回去,留下個空架子給她夫君世子趙宜鈞。
伯府嫡支這邊,四老爺雖是伯爺,可素來懦弱無能,他又不能去跟他侄媳婦這一介女流吵嘴理論,二太太和五太太倒是有心攔阻,可也得攔得住才行。
服侍孫喜鸞的各種丫鬟婆子,可是有二十幾個之多,她又掌理了府中這幾年的管家之權,單憑兩位太太身邊幾個忠心的丫鬟婆子哪裡攔著住啊!
太夫人的病本就有些不好,又天天聽她說些氣死人的話,更是不好。她自知撐不了幾天了,便想在她嚥氣前先做主把家給分了。
采薇心想這老太太雖病成那樣,腦子倒不糊塗,知道若是自己死後再分家,只怕嫡支這邊連半點便宜都佔不到。這才打算趁她還在,還能用嫡母的身份壓大老爺一頭,先將家產分定。
「表,啊不,王妃娘娘,不是我抱怨,太夫人真是太疼鐋哥兒了,您知道老太太想怎麼分家產嗎?」
「老太太躺在撥步床上說她五個兒子,如今只剩下兩個,與其按子分產倒不如按孫分產。伯府還剩的兩萬畝功勳田是不能分的,那是得留給下一任安遠伯爺承繼的。至於趙家的私產,還有一百頃田地,並五間鋪子,再就沒有了。」
「老太太便說她如今有五個孫子,正好將那一百頃地和五間鋪子,分成五份,給每個孫子一人二十頃田產,一間鋪子的家當。」
郭嬤嬤聽到這裡,忍不住插話道:「老太太這種分法,明顯是嫡支這邊的二房更佔優嘛,大老爺那邊哪兒能答應,怕是又吵翻天了吧?」
吳嬤嬤搖了搖頭,「這也是我們太太當時覺得奇怪的地方,那大老爺竟然一點異議都沒有,半點沒猶豫的就答應了下來,說是什麼一切都聽老太太的吩咐。說他兒子鈞大爺是世子,兒媳的嫁妝又多,這等分法也不過就少了五頃田產,也就五百畝地罷了,值不到什麼的。」
「老太太見他答應得爽快,便也放了心,便說定第二天便命人去請族長和官府的人來一齊做個見證,寫定分家的文書。」
「結果老太太在當天晚上就忽然不好了,是不是?」采薇輕聲問道。
吳嬤嬤點了點頭,「當時已經快到子時了,我們太太都睡下了,忽然有人跑來報信兒說老太太那邊不好了,我陪著太太趕過去一看,就見老太太躺在床上,床邊吐了一地的血,床上還有好些,只有出的氣兒,沒有入的氣兒。跟著五太太、大老爺還有幾位少爺就都過來了,大奶奶是最後一個過來的。」
「太醫是早就命人去請了的,可沒等太醫趕過來老太太就嚥氣了,可憐老太太當了一輩子體面尊榮的老封君,結果死的時候眼睛都沒閉上,真是死不瞑目啊!」
采薇聽得心下惻然,問出她心底的猜測,「老太太是被什麼人給氣死的?該不會是……」
吳嬤嬤歎了一口氣,「還能有誰,王妃心裡只怕也早猜到了,除了四少爺那個孽障,還能有誰?就是那庶出的大老爺都做不出這等氣死長輩的事兒來!」
「哎呀,那趙宜鐋現在已經不是四少爺了,我怎麼還這麼叫他,唉喲我可真是的!」
「是不是因為他氣死了祖母,已經被逐出趙家,在族譜裡除名了?」采薇問道。
「當時大老爺和剛過世的伯爺都是這麼說的,後來因忙著老太太和伯爺的喪事,便先將他關在柴房裡,等老太太的頭七過了,便要請族長開了祠堂將他從族譜上除名,還有他生母胡氏和他妹妹芬姐兒,統統都要從族譜上抹掉。」
「王妃您是不知道,那趙宜鐋他真不是個東西,成日價不務正業的在外頭和一幫無賴子弟吃喝嫖賭,沒幹過一件正經事兒,我們太太跟老太太婉言提過兩回,可也不知這小子給老太太灌了什麼迷魂湯,老太太是從來狠不下心來管教他,只知一味寵著他,慣著他,驕縱出這麼一個孽障來!就連王妃您的那些嫁妝也都是被他偷拿了去,敗了個精光,倒害得老太太替他背了黑鍋,為了替他彌補才硬湊了那一百多抬摻水的嫁妝,結果害得王妃您……」
郭嬤嬤吃驚道:「乖乖,老姐姐你是說我們姑娘那三萬五千兩的嫁妝銀子和瓷器,都是被趙宜鐋那個混小子給偷拿了去?」
吳嬤嬤點點頭,「還有那三間門面鋪子的地契也是被他偷拿出去的,他還偷拿了老太太不少東西。」
「那,那老太太怎麼不管他把那些東西給要回來呢?」郭嬤嬤急道,雖說聖上賜了她家姑娘三百多頃的田產,可之前那些被伯府老太太貪了去的嫁妝可還沒追回來呢!
「哪能要得回來呢?那些瓷器銀子東西,還有王妃那三間鋪面的地契都被他拿去跟人賭錢,全輸了個精光,還欠了外頭一屁股的債。」
「老太太是怎麼被他氣死的?聽素雲說是那天晚上,鐋哥兒忽然跑來跪在老太太跟前,說是第二天就要分家了,求老太太在分家之前先把自己的私房多給他一些。老太太本來是不答應的,她因為鐋哥兒偷拿了王妃的嫁妝,結果最後害得趙家被聖上奪了兩萬畝的功勳田,心裡頭也是氣極了他的。可耐不住鐋哥兒抱著她的身子不住的哭求,說是自己還欠放高利貸的一萬兩銀子,若是三日內再拿不出錢來還,那放債的人就要砍了他的一條胳膊。」
「老太太到底還是心疼孫子,就說她還有歷年來存下的一萬兩私房銀子,原本她想給他六千兩,其餘的再分給其他三個親孫子,如今就先全都給他拿去還債。」
「那趙宜鐋一聽老太太還有銀子,正高興著呢,一見老太太遞他的鑰匙,又聽老太太讓他去找放在衣櫃裡的一隻小黃楊木匣子,那臉色就有些變了。把那匣子拿出來打開一瞧,果然裡頭空空如也,連半張銀票都沒有。原來老太太藏下的這一萬兩銀子也早被他偷拿出去花了個精光。」
「老太太一見她最後剩的這一筆私房銀子也早被孫子偷花了個乾淨,頓時氣得就有些不好。聽侍候老太太的丫鬟們說,她們在外頭聽見裡邊動靜不對,跟著就見他從老太太房裡跑出來,慌裡慌張地就往外頭奔,丫鬟們看他神色不對,趕緊進屋一看,就見老太太半邊身子倒在床外,大口大口地往外吐血。老太太把他當心肝寶貝一樣地疼了他這麼些年,結果他見老太太被他氣成這樣,竟然連個人都不喊,只顧著自己往外跑,想躲出去,真是個沒良心的白眼狼!」
采薇一直覺得老太太雖然重男輕女,但畢竟出身大家,做不出那種私吞外姓女兒嫁妝的下作事兒來,想來她生日那天,太夫人那樣算計她,怕是想著既然趙宜鐋花光了她的嫁妝,便讓自己乾脆嫁給他,這樣也就不算貪了自己的嫁妝,不用再想法湊銀子給自己還上了。卻不想秦斐橫插了一槓,壞了太夫人的打算,讓她為了替她最愛的孫子遮掩,到底還是晚節不保,鬧出私吞孤女嫁妝的醜事來。
其實有時候她不知道老太太到底是真疼趙宜鐋呢還是被一顆愛孫之心蒙蔽了雙眼,反倒忘了,「愛之不以道,適所以害之也」。
她只知道老太太之所以心疼趙宜鐋,不過是因為這個孫子是她最疼愛最得意的大兒子唯一的骨血,又長得酷似生父,這才讓老太太對他一直青眼有加。但卻不知道,羅老太太之所以對趙宜鐋疼寵的近乎於溺愛,百般由著他的性子來,其實也是心底對她英年早逝的大兒子的一份補償。
當年庶長子都生出來滿六歲了,她才生下趙明碩這頭一個兒子,她真正的長子。為了不被庶長子壓下去,打小兒她就待趙明碩極為嚴厲,才一歲多一點兒的奶娃娃就開始教他認字,從三歲起就給他定下了一堆要學的東西。可以說趙明碩從小到大幾乎就沒有一刻是真正放鬆的,就像一張弓一直都繃緊了弓弦,這也是為何他年紀輕輕才三十六歲,正值英年就因心疾而突然去世。
羅老太太許是隱約知道兒子的心疾由何而起,在趙明碩死後,深覺自己對不住這個最是成器,讓自已在趙家站穩腳跟的兒子,覺得在他幼年時逼得他太狠了,從沒讓他享受過一日孩童該有的天真快活。是以才會在得了趙宜鐋這麼個孫子後,把對兒子的那份愧疚疼愛補償之情全都投注到了孫子身上,再也不像之前對兒子那樣嚴加管教,而是由一個極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將他嬌縱寵溺的不像話,結果既害了這寶貝孫子,更是讓自己一條老命也斷送在他手裡。

  ☆、第一百六十八回

送走了吳嬤嬤之後,杜嬤嬤問采薇,「王妃,這回安遠伯府的這兩起喪事,只怕姑娘還是得上門去弔唁的。」
枇杷不忿道:「老太太那樣對咱們姑娘,還有四老爺,他這個做舅舅的也好不到哪裡去,做什麼還要姑娘去祭奠他們?」
「杜嬤嬤說得對,一來死者為大,二來,我畢竟是晚輩,若我不去,只怕又會落人口舌。」
「那姑娘回王府的時候要不要請王爺陪著您一道回去?」郭嬤嬤實在是在伯府裡呆怕了,生怕自家姑娘獨自一人回去又會吃虧。」
采薇搖了搖頭,「殿下若是去了,只怕反會壞事。」
「姑娘這話怎麼講?」甘橘有些不明白。
「若是殿下陪我一道去了,只怕安遠伯府就得讓我進去祭奠老太太和四老爺了。」
「那姑娘的意思是……?」
「我會盡到我身為一個晚輩在世人眼中應盡的禮節,但大老爺卻會無禮的將我拒之門外,不讓我進府去祭奠。」
「可是大老爺他敢這麼做嗎,您現在可是超品的郡王妃啊?」
「他有什麼不敢的,如今京城誰都知道臨川王是個沒前途的,而我這個王妃又是不得臨川王喜歡的,被流放到這郊外的陪嫁莊子上,連聖上都發話要我到離京城更遠的西山去養病。只怕在大老爺眼裡,如今做了孫右相小妾的趙宜菲都比我這個郡王正妃更有身份地位些!」
「更何況先前嫁妝之爭時,他曾說過趙家再不認我這個外甥女,那他若是放了我進府讓我以親戚的身份祭奠亡者,豈不等於他先前說過的話全都不做數。
而趙家若是又認了我這個親戚,等老太太的喪事一過,大老爺嚷嚷著要分家的時候,嫡支那幾房有了我這麼個親外甥女多少總會對他不利。是以,他應該是不會讓我進府弔孝的,這樣也好,等到往後他倒霉的時候就不用再被他這種噁心的親戚再纏上了。」
「那大老爺會有倒霉的一天嗎,芭蕉怎麼覺得大老爺這些年是越過越順風順水呢?如今能壓住他的嫡母沒了,四老爺也沒了,他兒子馬上就會襲爵當上安遠伯,怎麼看都不像是會倒霉的樣子啊!」
「我那四舅舅死得實在太過蹊蹺,只怕就是大老爺做下的手腳,不然怎麼會那麼巧,老太太前腳剛嚥氣,她僅剩的親兒子也丟了命,順當地給他兒子把伯爵的位子騰了出來。人在做,天在看,他做下這麼多壞事兒,總有一天會遭報應的。且讓他們大房先得意著,等他烈火烹油之後,便該走下坡路了。」
這報應如今已先連累到了他女兒芳姐兒身上,只怕離他兒子和他自己也不遠了。
等到采薇一身素服,帶著杜嬤嬤她們親自登門想弔唁羅太夫人時,果然被攔在了門外。
大老爺親自出來和顏悅色地跟她解釋,說是雖說伯府已不再認她這門親戚,但王妃既然有心前來弔唁亡者,本不該攔,無奈因她先前只顧幫著夫家的舉動傷透了老太太的心,加重了老太太的病情,她老人家才會這麼快就過世了。她老人家臨終留下一道遺命,說是不許周王妃來她靈前上香,她是再沒有這個外孫女的。
他身為孝子,自然要遵從母親遺命,不能在母親屍骨未寒之時,就讓害她早早病死之人來她靈前祭奠。即便周采薇身份尊貴,身為郡王妃也一樣不能請她進去,還請王妃見諒等話云云。
周采薇雖知趙大老爺定會將她拒之門外,卻也想不到他竟會扯出這樣一個借口來擋她,可憐太夫人已魂歸西天,竟仍是被她這庶長子硬拉出來替他背了個黑鍋。
她看著面前重又緊閉的伯府大門,心頭既覺悲涼,又覺得有些釋然,她命郭嬤嬤拿出早就備好的香燭之物,就在門外遙遙祭奠了一番,然後看了一眼杜嬤嬤。
杜嬤嬤會意,見此時伯府門前兩側已聚了些看熱鬧的人,便朗聲道:「眾位街坊,你們都親眼看見了,我們王妃是這府上剛剛故世的老太君的親外孫女,故伯爺的親外甥女。因我們老爺夫人去世的早,王妃被送到這府裡養了四年,且不說這四年裡王妃寄人籬下所受的種種委屈苦楚,單是這府裡竟將我們老爺留給王妃的六萬兩銀子嫁妝侵吞了五萬兩,就可知這所謂的親舅舅家是何等虧待了我們姑娘。」
「更過分的是,他們還倒打一耙說是嫁妝之事是我們王妃有意誣陷訛詐他們,更以此為由,從此再不認王妃這個外甥女。被親舅舅給坑成這樣,眾位想想,我們王妃在夫家還能討得了婆婆的歡心嗎?可憐我們王妃那些天夾在外家和夫家之間,天天以淚洗面,見這伯府已不再認她,又被王爺教訓了一頓,便打算遵從夫命,此後再不登這安遠伯的門,同趙家的人斷了親戚往來。」
「但聽說伯府的老太君和伯爺先後過世,到底死者為大,我們王妃便不顧王爺下給她的禁令,也要前來弔唁祭奠一番,盡到自己身為一個晚輩的禮數。不想,這伯府之人方才竟說他們府上根本就沒有我們王妃這麼一個親戚,還污蔑說老太君是被我們王妃給氣死的,不許我們進去。」
「我們王妃便是再好性,事到如今,也再不能忍,王妃今日已盡了該盡的禮數,從今往後,我們王妃再不會認這樣狼心狗肺、欺凌孤女的舅家,就當世上再沒了這一門親戚,同安遠伯府恩斷義絕,老死不相往來!」
先前這伯府同臨川王府的嫁妝大戰,那是鬧得滿京城無人不知,這些圍觀的人裡頭有些因住在這伯府左近,偶爾能聽到些伯府裡的八卦,知道這位周家表姑娘在這府裡住時確是受了虧待,況且這伯府一下子沒了兩個能主事的人,這得利的是誰,若說這裡頭沒什麼貓膩誰信啊?便紛紛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便是站在臨川王妃這邊的更多一些。
便是那些不知內情的閒人,聽了周圍人的種種議論,又親眼見人家堂堂郡王妃都親自上門來弔唁了,竟愣是被攔在外頭不許人家進去上香致祭,均覺這伯府實在是有些太不近情理!
采薇透過幃帽的面紗最後看了一眼安遠伯的大門,她在這京城一共生活了有五年的地方,轉身離去。
對於這座伯府,她心中再沒有一絲留戀,欠了她最多的羅老太太已然身故,過往的一切可以隨她一道塵歸塵,土歸土,但往後這趙家同她可就半點關係都沒有了。同二舅母還可私下往來,但是其餘人等,往後在她眼裡就是路人,不會再多看一眼。
她正要上馬車,忽然一個女子聲音道:「喲,這不是我那自以為飛上枝頭的周家表姐嗎?如今連個伯府的大門都進不去,你這郡王妃當得可真夠窩囊的!」
趙宜菲身穿一身白衣,雖也戴著幃帽,但那垂下的面紗極薄極透,讓人將那幃帽下的嬌艷容貌看了個清清楚楚,已有不少圍觀的路人小聲稱讚起她的美貌來,讓這位孫右相的如夫人心中越發得意起來。
采薇冷冷道:「趙姨娘管誰叫表姐?我如今只有一門親戚,便是我表姑穎川太妃,此外再沒有一個姓趙的親戚,還請趙姨娘別隨口亂叫,我可沒有一個給別人做了小妾的表妹!」

  ☆、第一百六十九回

趙宜菲自從被抬進了孫右相的別院藏芳園,沒幾天功夫就把孫承慶迷得是神魂顛倒,對她著迷的不行,夜夜只宿在她房裡,竟然破例將她一人從藏芳園裡給搬出來,讓她住進了右相府,抬為二房夫人,命府中下人都稱她為二奶奶,一應吃穿用度比他正房夫人還要精緻貴重,要什麼給什麼,簡直是把她寵上了天。
趙宜菲平生最大的心願便是能嫁給一個位高權重、身份尊貴之人,再成為被他所獨寵的那一個女子,要被他捧在手上,含在口裡一般地心疼著、嬌寵著,方才稱心如意。
而這兩點孫承慶都滿足了她,既手握權柄,又對她寵愛無比,自從得了她,將藏芳院那五百多名女子全都視若糞土一般,每日裡只和她廝混在一起,且出手又大方,她要什麼就給她買什麼,簡直讓她的日子過得不能再舒服。
以至於她對孫承慶沒能娶自己為正妻也不是那麼介懷了,畢竟在後宅裡頭最要緊的是能不能得到男人的寵愛。所謂的正妻之位也就是聽著好聽些罷了,沒有夫主的寵愛,過得還不如她這個妾室風光。
她每日從不去給孫承慶的正房夫人請安問好,便是在府裡碰到了她,也從不跟她行禮,那女人還不是不能拿她怎麼樣,還得客客氣氣地管她叫妹妹,知道她是夫主心尖兒上的人,絲毫不敢怠慢了她。
她在右相府裡威風了幾個月,今日回伯府來給她父親上香,正好見到周采薇被關在門外,立刻便按捺不住地出言諷刺,結果卻被人家逮住她一個口誤,揪住她妾室的身份狠狠嘲諷了回來。
氣得她渾身亂顫,怒道:「你叫誰姨娘?我家右相老爺早在三個月前就將我抬為二房夫人了,我根本就不是什麼小妾!」
采薇輕笑道:「二房夫人便是多了這夫人二字也還是妾室之流,比不得正妻明媒正娶,趙姨娘可是三媒六聘嫁過去的?既然不是被八抬花轎抬進相府的,就別打腫臉充胖子說什麼自己不是妾室,憑白惹人恥笑。」
宜菲先前哪見過這樣口舌如刀的周采薇啊,論口才,先前采薇不跟她計較時她就不是人家的對手,這回在采薇猶如利刃尖刀一般的言語嘲諷下,更是沒有半點還手之力。
她氣急敗壞地道:「就算我是個妾室又怎麼樣?相爺對我百般寵愛,可是你呢?就算你嫁給了臨川王,做了王妃又怎麼樣?現下全京城誰不知道你不被臨川王喜歡,被他趕出了王府,馬上連京郊的那處小宅子都住不成了,要被聖上趕到更遠的地方。做正妻做到你這份兒上,還有什麼意思呢,簡直比我這個妾室都不如!」
她自以為她這番話算是戳中了周采薇的痛處,哪知人家卻仍是心平氣和地道:「你之所以得寵,不過是因為青春美貌罷了,可是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你的青春美貌又能嬌艷多久?昔年漢代一位有名的宮妃在臨終時曾有一句名言,『大凡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馳,愛馳則恩絕!』」
「他今日寵你,便將你捧上了天,可明日呢?倘若再有一位比你生得更美,更青春年少,更能討他歡心的女子被送入右相府呢?趙姨娘,若是三年五載之後你仍能寵冠右相府的後宅,再到我面前來耀武揚威不遲?」
采薇這一番話倒是戳中了趙宜菲心底最恐懼的一件心事,因為類似的話無論是在藏芳樓還是在右相府裡,她已經不知聽了多少次。
一旦女子年歲過了二十五歲,孫右相就再不會踏入她們的房門一步,這在右相府和藏芳樓都已經不是什麼秘密了,事實上很多女子連二十歲都不到就已經再也見不到孫承慶一面。
她今年已經十五歲了,況她自從上一次害人反害己,誤用了本是送去給周采薇的有毒的桃花米分後,那張臉便不如之前米分嫩細膩,老得特別快。孫承慶眼下是極寵她,可是以後呢?就像周采薇說的再過個三年五載自己還會是他心上的第一人嗎?除非——
趙宜菲倒也並不是個草包,這些日子雖過得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極是得意風光,也沒只顧眼前,沒為自己想過後路。女人要想在色衰之後依然能夠地位穩固,就只有一個法子。
她重又自信滿滿地笑道:「說不定再過個一兩年,我就母以子貴,成了右相的正室夫人了!我們右相如今只有兩個女兒,若是我能為他生下個兒子,就是再過十年、二十年我也依舊是右相府裡的第一人!那時候只怕我都已經給他生了七、八個兒子了!可是你呢?你這輩子就是想生,也半個都生不出來!」
采薇唇邊露出一抹隱隱的笑意,她就知道被她那麼一刺激,宜菲多半會拿生孩子來回擊她。她看一眼不遠處那位騎著白馬,鶴立雞群的某人,知道趙宜菲這一番話定會被他給聽到耳朵裡,對自己又坑了她一回沒有半點內疚。
「趙氏,你既然知道我乃是臨川王妃,為何見了我還不趕緊下跪請安?盡在這裡說些有的沒的,你也是大家小姐,怎麼給人做了小妾之後,連從前學得的規矩都忘了?」臨川王妃直接用身份來壓人。
趙宜菲何時曾給她周采薇行過禮、低過頭,便是知道她身份如今高過自己,也仍是不願給她行禮請安。仗著右相寵她,便冷笑道:「你如今是落架的鳳凰不如雞,還在本夫人跟前抖什麼威風?我告訴你我可是相爺最寵愛的女人,想讓我給你請安,你做夢?」
昔日在伯府,枇杷是最討厭這個總是喜歡擠兌自家姑娘的五姑娘,見她如今給人做了妾室竟還這麼囂張狂妄,便站出來大聲道:「再怎麼說,我們王妃也是超品的郡王妃,你不過是個連品級都沒有的下等妾侍,在我們王妃面前還敢這樣無禮放肆,你這是在藐視我們臨川王府嗎?就不怕我們回去稟告王爺知道?」
宜菲好似聽了什麼笑話一般哈哈笑道:「真是笑死人了,你們王妃這都有快半年沒見過王爺了吧?只怕往後也是見不到的,你一個小丫頭倒在這裡嚷嚷著去找王爺告狀,有本事你倒是去啊,看你們可還能進得去臨川王府的大門!」
「誰說她們要進了臨川王府才能見到本王啊?」
一個中氣十足的男子聲音懶洋洋地響起,跟著眾人就見一個紫袍金冠的俊俏王爺騎著一匹通身雪白的高頭大馬,氣宇軒昂地行了過來,身後跟著幾個青衣侍從。
枇杷先前把臨川王抬出來,不過是想狐假虎威嚇唬嚇唬趙宜菲,可沒想到這說曹操曹操就到,竟然把這位殿下真給召喚來了。而且這位殿下還拋了一個白晃晃的東西給自己,她撿起那錠掉在自己腳邊的東西,原來是一隻銀元寶,這是——,在打賞她嗎?
馬上的秦斐發話道:「你這小丫頭不錯,知道維護我臨川王府的尊嚴,賞你一錠銀子拿去買雞腿吃吧!」
他誇獎完了丫鬟,轉頭就開始教訓他的王妃,「周氏,你方才不是還教訓這賤婢不懂禮數,竟然不知向你行禮,那你呢?身為□□,見到本王來了,也不打算跟本王行禮問安嗎?」

  ☆、第一百七十回

圍觀的那些閒人見京城鼎鼎大名的臨川王一來就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兒教訓起了王妃,看來果然如傳言中所說對這位周王妃是極不待見啊!當著這麼多人給她沒臉,這要擱某些烈性女子,那還不得羞憤欲死。
可再一看周王妃,雖然隔著幃帽看不清楚,但聽她說話的聲音仍是平平穩穩,半點波動都沒有,難不成是對被夫君當眾訓斥這種事已然習以為常,被訓得麻木了?還是說因為被逼無奈嫁給了不想嫁的人,所以才滿不在乎。
原來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何況孫太后因不滿意兩位郡王的婚事,更是為了挑撥他兄弟兩個,便有意命人將臨川王搶了兄長的未婚妻,最後他們兄弟易妻而娶之事給散佈了出去,以致京中百姓知道這段皇室秘聞的也不在少數。
於是在外人眼中,再次確認這臨川王夫婦乃是一對怨偶,卻不知這是人家夫妻倆有意做給外人看的。
雖說這對新婚夫婦私底下也確實沒什麼夫妻之情,在采薇看來是各取所需,雖然兩人合作得還算愉快,但對秦斐說在外會對她極為冷淡的提議卻是一百個贊成,就讓外人去可憐同情她這個臨川王妃好了,只要能讓她少上許多麻煩,她不介意被人多同情同情。
她規規矩矩地跟秦斐請了個安,故意問道:「殿下,您怎麼來了,莫非也是來這伯府弔唁的嗎?」
秦斐冷笑一聲,「你見過穿成這樣來弔唁的?何況,那府裡的兩個死人同本王又有什麼關係,值得本王去給他們上香?」
「看來王妃的記性是真不怎麼好啊?人家都搶先揚言不認你這個外甥女兒了,你還上趕著跑過來做什麼?本王當日是怎麼跟你說的,不許你再踏入這安遠伯府一步,你竟然不聽本王的話,還是要跑過來做足了禮數。你說本王該不該罰你?」
一邊兒的趙宜菲看周采薇被她夫君訓得腦袋垂著,再也不敢說一個字,先前在自己面前的厲害口齒,這會兒全都變成了啞口無言,心裡別提有多爽快了。哼,她就知道,這女人若是不能得了男人的歡心,下場就是這麼悲慘!
她正看戲看得起勁,巴不得臨川王就在她眼皮底下好生責罰周采薇一頓,不想這位王爺突然轉頭盯著她打量了起來。
「喲,我當是哪個賤婢這等不知禮數,敢對本王的王妃如此無禮,原來是你這個小美人兒啊!」
趙宜菲被他這樣放肆地打量著,正不自在,聽他竟喊自己賤婢,正在惱怒,又聽他改口叫自己美人,還問自己「你不是趙家那個排行最小,卻生得最美的那個小姐嗎?」頓時又轉怒為喜。
這話實在是聽得趙宜菲心裡得意極了,她炫耀般地朝周采薇看了一眼,纖腰一扭,羞答答地對秦斐福了福身,「莫非王爺先前見過奴家不曾?」
該不會這位殿下先前見過自己,而自己的絕世美貌讓他一見難忘?
「這京中的美女有哪個是本王沒見過的,要不是見你實在生得美,本王也不會把你推薦給我表舅啊!你能被抬入右相府,得了這麼一門好親,可是全虧了本王,還不快跟本王說多謝?」
縱然趙宜菲現今對自己這門親事還算滿意,可要讓她對這個害她做妾的始作俑者真誠的道一句多謝,她一時半刻也是說不出口的。
秦斐眼珠子一瞪,「真是個忘恩負義的,這剛進了相府的門,就把媒人丟過牆了?竟然還敢在背後詛咒本王,藐視本王的正妃,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煩了!還不快給王妃磕頭賠罪!」
宜菲見他臉黑得跟閻王似的,想起自家親哥哥就是被這煞星給打殘了的,先前在采薇面前的那份囂張氣焰頓時就全收了起來,乖乖地跪下道:「奴家知錯了,還請王爺大人有大量,寬恕奴家這一回吧?」
「你哪只眼睛知錯了?還是耳朵聾了,會聽話不會?本王讓你給王妃磕頭賠罪,你跪在本王跟前做什麼?」
「想是這趙氏自覺她詛咒王爺此生無子之罪更重一些,和這等重罪比起來,對一位郡王妃無禮之事可算是不值一提了。」采薇輕描淡寫地道。
秦斐意味深長地看了他媳婦一眼,「多謝王妃提醒,這賤婢詛咒本王之罪要罰,對王妃無禮之罪更是要罰。」
「還不快給王妃跪下磕頭請罪!再在這裡跪上一個時辰,本王就饒了你口出惡言之罪。」
無論是跟周采薇磕頭賠罪還是跪上一個時辰,趙宜菲都不願意,前者是嚥不下那口氣,後者則是哪受過那份兒罪。
她便撲閃著一雙水汪汪地大眼睛,裝出一副害怕又委屈的模樣,微微扭動腰肢,越發嗲聲嗲氣地道:「王爺,奴家真的知錯了!奴家天生體弱,最是怕冷,您要奴家這麼冷的天跪那麼久,那不是要了奴家的命嗎?奴家可是您表舅最心愛的女人,還求王爺不看僧面看佛面,好歹饒了奴家這一回吧!」
她這些時日將萬花叢中過,閱美無數的孫承慶都迷得神魂顛倒,越發覺得自己是美貌無比,魅力無匹,只要是個男人都會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除非那人是個瞎子,便想憑著她這魅人之姿跟這位王爺撒個嬌,求個情。
秦斐自然不是瞎子,他將眼前女子種種魅惑之態盡收眼底,唇邊忽然露出一抹笑來。
就在趙宜菲以為他已被自己的美貌所打動,朝他笑得越發動人時,忽然眼前一花,已被一隻馬蹄子給踹翻在地,痛得她涕泗橫流。
「本王若不是看在表舅的面子上,早命人將你打得滿地找牙,臉腫如豬頭。你再這樣不知好歹,可別怪本王不客氣了!」
趙宜菲見秦斐座下那匹白馬的兩隻前蹄不住地踢來踏去,嚇得她眼淚也顧不上擦,手腳並用的將身子轉向采薇那一面,強忍著心下的嫉恨道:「奴家方才無禮衝撞了王妃娘娘,還求王妃娘娘看在同奴家一個府裡長大,奴家曾喊了娘娘好幾年表姐的情份兒上,恕了奴家的過錯,再跟王爺替奴家求個情,免了那一個時辰的罰跪吧,娘娘是知道的,我打小兒哪受過這份罪啊!」
這便是周采薇最討厭宜菲這一類人的原由,她們明明待你沒有半分姐妹情誼,但一用到你時,便口口聲聲要你記著和她們的種種情份,真是讓人噁心透了。
「趙姨娘,你現下雖然身為妾侍,但總也是安遠伯府出身的大家小姐,總該知道這禮不可廢的道理。何況這裡又是帝都,貴人無數,就算你今兒衝撞了我這個郡王妃不打緊,明日後日再衝撞了別的貴人呢?須知你如今只是一個妾侍,連個誥命夫人都不是,更該收斂些你素日的驕矜之氣才是。」
「至於從前的事兒,難為趙婕娘倒還記得?只是我此番不遵殿下之命前來這府上弔唁,已然是忤逆了殿下的意思,氣得殿下都親自來抓我回去責罰了,我現下是自身難保,如何還敢再替你跟殿下求情?你既口出惡言,犯下詛咒郡王殿下這等大罪,自當領受責罰,以贖己過。何況殿下已然寬宏大量,只罰你跪一個時辰,幾十年的人生也不過如白駒過隙,轉瞬即逝,何況這區區一個時辰,不過眨眼功夫就過去了,你就好生在這裡跪著靜思己過吧!」
就在采薇說這麼幾句話的時候,宜菲已經跪得雙腿酸疼,一聽還是得跪一個時辰,身子一晃就要往地下趴。
秦斐用馬鞭指著跟著宜菲來的幾個丫鬟,「還不快把這賤婢的身子給本王扶起來,膝蓋可不許離地,就讓她這麼端端正正地跪著。你們最好全都在這兒侍候我表舅這位最寵愛的小妾,一個也別想偷跑回去給我表舅報信兒,本王自會命人留在這裡好生看著你們。還有伯府裡的人也不許放出一個來,這賤婢沒跪滿一個時辰,就不許放她走人!」
采薇見他發落完了趙宜菲,又將眼睛瞪向自己,「王妃,你還不上車趕緊給本王走人。你總是這麼拿本王的話當耳旁風,看來回去之後,本王得再給你好生教教規矩了!」

  ☆、第一百七十一回

既然臨川王沒發話,那王妃的馬車自然是從哪裡駛出來的,再駛回去。
采薇那處陪嫁宅子在京城西郊,馬車剛出了城門沒多久,車簾一掀,一道紫色的人影竄了進來。
秦斐往采薇身邊一坐,從一旁的點心盒子裡抓起一塊紅豆酥丟到嘴裡,讚道:「這是杜嬤嬤的手藝吧,我都有好些年沒吃到了,還是和當年在宮裡吃到的一模一樣。」
他就感慨了這麼一句話的功夫,采薇已將盒子裡最後一塊紅豆酥拿在手裡,斯斯文文地吃起來。
秦斐看看空空如也的盒子,瞪著采薇手裡那半塊點心不滿道:「我說王妃也太不厚道了,把本王當刀子使不說,連塊點心都不給我多吃一口,真是沒良心啊沒良心!」
「殿下又在說笑了,我哪裡敢使喚殿下呢?」采薇吃完點心,拿帕子擦了擦手,慢悠悠地道。
「瞧王妃這話說的?先前在那伯府門前,便是你不誘那趙氏說出損我的話來,難道本王見你受人欺負就會袖手旁觀不成?」秦斐嘻嘻笑道。
「我不過是想讓殿下罰起她來有個更過得去的由頭,免得讓人以為殿下不過是為了替我出頭,覺得你我之間是伉儷情深?」
「難道王妃就不想同本王伉儷情深嗎?你們女人不是都喜歡炫耀夫君對自己是如何如何的寵愛?」
「不想!」采薇想也不想地答道:「因為我可沒忘了我是怎樣才嫁給殿下為妻的?還望殿下也別忘了您娶我的目的,還有你許下的承諾。你我之間既然不過是各取所需,還是相敬如賓的好!」
秦斐撇撇嘴,「瞧你那臉拉得,比外頭的西北風看著還冷,我待王妃倒是恭敬有加,可是王妃待我呢?就從沒個好臉,還說要相敬如賓呢,我看是明明就是相敬如冰?」
就在臨川王殿下的碎碎念裡,馬車駛到了上寫周府的宅子前,然後,停也不停地就又繼續往前駛去。
采薇覺得不對,正要掀起轎簾看看,秦斐已止住她道:「別看了,咱們今兒不回你的陪嫁宅子。聖上賜下來的西山那處宅子修繕好了,本王今兒先帶你過去逛逛。」
說是先去逛逛,等他們到了三十里外的西山別院,已到了日暮時分,當晚是肯定要在別院裡過夜了。
麟德帝對他這侄兒出手極是大方,賜給他的這所五進宅子佔地極大,後頭便是西山,好讓他閒得無聊時進山打個獵,禍害禍害林中的禽獸什麼的。
采薇見她住的正院五間上房佈置得簡單雅致,極中她的心意,不由問了一句,「我這幾間屋子是誰佈置的?倒是極好,不用再添減什麼了,只把我隨身慣用的一些小物事拿來就好。」
秦斐洋洋得意地道:「這是本王按著王妃素日喜歡的模樣佈置出來的,看來王妃的心思,本王還是摸得挺準的嘛!」
他笑瞇瞇地看著采薇,坐等她聽了這句話來給他挑刺,哪知采薇又四下看了一圈後,竟然點了點頭,「殿下在這上頭確是明白我的心思,只盼殿下能在別的事上也能明白我的心意才好?」
秦斐冷哼一聲,「本王猜你現下的心思便是想本王快快滾蛋,那本王就如你所願。」
郭嬤嬤瞅著臨川王大步而去的背影,忍不住開口道:「姑娘,我怎麼覺得殿下他其實待姑娘還是很上心的,姑娘也別總是對殿下冷著個臉,你們倆總是夫妻,是要過一輩子的人啊!」
采薇有些無奈地揉揉額角,「媽媽,我先前不是已經跟你們解釋過了嗎?我同殿下不過是各取所需的掛名夫妻罷了。他娶我一是為了給他哥哥一個沒臉,二是看上了我的豐厚嫁妝,雖然被伯府貪了大半,但聖上又賜給我三百六十頃田產,每年的收益全都給他拿去花用,算是換來他這樣一個夫主護著,免得我一介孤女不好在這世上過活,易於受人欺凌。」
「可是老奴還是覺得殿下待姑娘有些不一般,處處護著姑娘,在王府裡護著您沒怎麼受婆婆的氣,還有方才在伯府門前把趙家那五小姐教訓得可真是痛快!」
「奶娘,我不是說過了嗎?殿下護著我,不過因為聖上賜給我的那些嫁妝田產,那聖旨上說得明白,若是哪一天我身故了,那些田產仍是要收歸國庫的。他若是不好生護著我,又怎麼能讓我長命百歲,他也好一直都能花我的田租呢?」
「殿下待我的種種好處都是有他的目的的,並不像媽媽面兒上看到的那樣簡單。我和他既無夫妻之實,更不會有什麼夫妻之情,倒不如就像現在這樣各取所需,只怕這掛名夫妻倒反能做得長久。」
「唉!姑娘既覺得這樣好,那就好!只是這堂堂郡王竟連妻子的嫁妝都要拿來花用,真真是世風日下,這世上的男人們真是越來越不成器了!」郭嬤嬤一想到自家姑娘每年要拿出兩三萬兩銀子給秦斐花用,頓時又覺得這位殿下面目可憎起來。
其實秦斐娶她哪是為了她那點子嫁妝,而是所圖甚多,不但要采薇出銀子給他用,還要她出力替他做一些事情。只是這一層,因事關他所做的那些暫不能見光的事,采薇怕走露了風聲,不便跟杜嬤嬤她們明說,只得就讓他背上一個吃軟飯的黑鍋。
坐了一天的馬車,采薇洗漱完之後,練了一小會兒字,覺得有些冷了,便到炕上準備安歇,想是因為換了地方,怎麼也睡不著,想著若是此時能有一本書看就好了。不免又懷念起她父親在日可以盡情看書的美好時光,可是那樣的快活日子在父親去世後也一去不復返了。
想到這裡,她不禁長歎了一聲。
屋子裡立刻就有一個聲音道:「好端端地,王妃怎麼歎起氣來,難不成是獨守空房,孤枕難眠?」
采薇從炕上坐起,裹著被子道:「殿下怎麼又來了?」
「本王怕你一個人剛到新宅子,覺得漫漫長夜、孤單寂寞,特意來陪陪你。」秦斐一邊說,一邊開始解衣裳帶子。
「殿下,咱們當日可是約定好的,分房而居,殿下這是又不打算信守承諾了嗎?」
「唔,雖然本王確實答應過你,不過,這事急從權,還請王妃看在本王今晚沒地兒住的窘境下,先收留我這一晚上吧?」
「聖上賜給殿下這麼大一間別院,光是屋子就有一百多間,殿下會沒地方住?」
「沒有!這屋子雖多,可都還沒修繕整理、鋪陳擺設,連被褥都沒有,怎麼住人?」
采薇蹙眉道:「殿下可別跟我說您連您自己的居室和書房也沒修繕整理?」
「是沒修繕,因為本王沒錢了,你也知道,本王最近缺錢的很,是以只修繕整理了王妃住的這處院子。」秦斐攤攤手。
「看在本王今兒給你當槍使的份兒上,好歹收容我一晚上唄!」
「那殿下也不能睡在這裡,那邊不是還有個羅漢床嗎,殿下大可以去那裡睡,何必硬要跟我擠在一張床上?」
「那張床底下又沒燒炕,晚上睡著太冷,若是凍壞了我,看以後還有誰來護著你?」
「那殿下當日為何不在它底下也燒個炕?」
「咳,本王這不是缺錢嗎!反正本王就算和你躺在一張床上,又不能把你怎麼樣,你怕什麼?」
采薇想起新婚之夜,這廝也是這麼說的,結果呢?雖然是沒碰她脖子以下的地方,可是脖子以上卻被他又親又咬了個遍。他要是今晚再重來一遍,她能不怕嗎?
她一咬牙,「那殿下睡在炕上好了,我去睡羅漢床。」
秦斐見她真要起身過去,忙按住她,「哎,你別動,本王是逗你玩呢!其實我過來,是同王妃說一聲,我今兒晚上要出遠門,連你這屋子也不住。」
出遠門!這人什麼時候出門還會特意來跟自已說一聲?
采薇立時想到一事,便問道:「殿下可是要去泉州?您要親自去料理那海運之事?」
「嗯,此等大事,還是我親自去辦才能更放心些。」
「既然殿下又要私自出京,旁的事情可都料理好了,尤其是宮裡頭——?」
「如今情勢緊迫,越早辦妥海運之事,本王才能有足夠的銀子來籌謀準備。至於聖上那裡,我今兒進宮去跟他謝恩的時候,跟他保證說我會乖乖地待在這處別院陪著王妃好生靜養,每日給他寫一封家信,等到兩個月後他生辰那天再親自去宮裡給他拜壽。」
「這兩個月他應該不會再召見我,若是真有什麼人來宣召我入宮,你就說本王為了給聖上置辦壽禮,又跑得沒影兒了。喏,連這兩個月的家信本王也都給你準備好了。」
采薇看著秦斐塞到她手裡的一疊書信,見第一張上只寫著寥寥幾個字:「叔叔安好,侄兒今日讀了一章《論語》,覺得孔夫子真聖人也!」,完。
她忍不住翻過這張,見第二頁上仍是寥寥數字:「叔叔安好,侄兒今日讀了一章《孟子》,覺得孟夫子真亞聖人也!」,完。
在誇了七、八位聖人之後,紙上總算出現了點新鮮東西,但也不過是「叔叔安好,侄兒今日在西山獵到了一隻兔子。」「叔叔安好,侄兒今日在西山湖裡釣到了兩尾鯉魚。」之類的流水帳。
「殿下的文筆可真是好啊,比八股文還讓人看不下去。」采薇點評道。
秦斐嘿嘿一笑,半點不好意思也沒有,又塞給她一疊信封,「這些信封我也都寫好了,你只要按著日期每日往裡放上一頁信紙,封好後交給這宅子的管家許公公就好。」
采薇將東西收好,一回身見秦斐換好了出外的衣裳卻還在那裡立著,不由奇怪道:「殿下不是趕時間嗎,怎麼還不走?」
「本王只不過在想這夫君眼看要出遠門,王妃難道就沒個什麼表示?」
「殿下想要我有什麼表示?」
「比方說送給本王一個香包啊什麼的,也好讓本王拿著一路上好睹物思人?」
「殿下還是專心想您的大事要緊。」
「就知道王妃是個小氣的!哪,這是本王給王妃的臨別之物。」
采薇見他就跟變戲法似的,忽然從身後拎出一包方方正正的東西來。她接過打開一看,竟是一包新出的書籍,頓時大喜過望。
秦斐得意道:「怎麼樣,本王的這份臨別贈禮,可中王妃之意啊?只盼王妃每日翻看這些書頁的時候可別忘了送書之人才好!」
他說了兩句,見采薇只顧著在那裡如饑似渴地翻看那些書,看都顧不上看他一眼,只怕他說的話也全都沒聽見。只得抱怨了他媳婦一句沒良心,悻悻然地往外走去。
「殿下!」他一隻腳已經跨出房門,身後終於傳來她的聲音。
「王妃總算是想起來本王了嗎?」
「有一句話忘了對殿下講,殿下到了泉州見到鄭一虎,只消報出先父的名諱,說明你是先父的……女婿,他定會對殿下鼎力相助。」
「看來這人又是個曾受過岳父大人恩惠的?」
采薇笑了笑,算是默認,見他走了出去,忽然又喊住他,笑道:「殿下,那西洋的航海圖,等你辦妥了東洋海運之事,賺到了銀子,再到我這裡來拿吧!」
秦斐頓時就被她那嫣然一笑給閃得失了神,好半天才回過神來,想要再跟她多說幾句話,一時又不知該說什麼,立在門口,又怕冷風灌到房裡吹到了她。索性跺腳將房門一關,大步走了出去,衝進黑沉沉的夜色之中,卻不是朝東南方而行,而是又返身朝京城飛奔而去。
因為在離開之前,他還得再去跟一個人告個別才成。

  ☆、第一百七十二回

穎川王府,秦旻再一次謝絕了崔王妃來給他送宵夜的好意,都沒讓人家進屋,就把人給請走了。
他重又回到書案前,坐在燈下讀書,突然感覺一陣寒氣襲來,他攏了攏肩上的狐裘,轉過頭來皺眉看向不請自來的某人。
某人隨手把窗戶關上,嗤笑道:「我說三哥,你也太弱不禁風了吧,不過這麼一瞬的寒氣,你都禁受不起?」
「這麼晚了,你來做什麼?」秦旻不悅道。
「原來三哥也知道時辰不早了,那怎麼不早些回嫂子房裡安歇,還一個人呆在這書房用什麼功呢,你又不考狀元?」
他嘴裡說著,手就已經伸過來一把將秦旻手裡的書給搶了過去,他也不用去看書名是什麼,只瞥了那內裡的書頁一眼,便知道他哥哥看得是哪本書,登時心裡就不樂意起來。
「這本《酉陽雜記》三哥都看了幾遍了,怎麼還在看,莫不是因為這書是我家娘子口述而成,三哥是在這裡睹物思人?您可別忘了,她現在可是您的弟婦,可不是三哥您能再念茲在茲地放在心上悄悄思量的!」
便是秦旻涵養再好,聽了他弟弟這番話,也忍不住動氣道:「你若無事可說,就快滾出去,別在這裡擾人!」
秦斐立時又換上一副笑臉,「三哥這是動了真氣了?我知道三哥不待見我,若不是今晚當真有事,你當我喜歡來見你這張死人臉嗎?我馬上要出趟遠門,歸期不定,多則兩月,少則一月,特地在走前來跟你報備一下。」
秦旻心中一動,「可是去東南方辦那一件要緊之事?」
秦斐點了點頭,「這件事就交給我,你就別操心了。還有其餘那幾件事我已命人去暗中籌劃了,也不用三哥再費心。這眼看馬上就是春天了,三哥不妨好生調養調養身子,陪著嫂子看看春暖花開,再洞房洞房,早日給我生個小侄子出來才是正經。」
「四弟,你管得也未免太寬了吧?既然當日你親自上門,不惜負荊請罪也要說動我來幫你,我又怎能不替你分擔一二呢?」
秦斐翻了個白眼,他這一輩子也就跟他這哥哥低聲下氣過那一次,結果就成了他此後人生中再也抹不去的污點了。
「還不都是因為你這破身子,跟盞美人燈兒似的,風略吹吹就壞了,你可是嫡母的心肝寶貝,我本就是不顧她的反對,瞞著她硬拉你入伙的,若是再累壞了你,她還不找我拚命。」
「若我不是自願幫你,你以為單憑你一個負荊請罪,就能說服我上了你這條賊船嗎?」秦旻冷冷地道。
秦斐笑笑,「那倒也是,我知道並不是我巧舌如簧說動了三哥,而是目下國中的局勢,三哥比我看得還要清楚,這才會不惜違拗嫡母的意思過來幫我。」
「三哥既然也是一心為國,那就請三哥幫咱們做一件眼下最為重要的事?」
秦旻隱隱猜到他要說什麼,緊抿著嘴,不發一言。
「三哥大婚也有快五個月了吧,聽說至今還沒圓房,那崔左相的小姐至今還是個處子之身。若是您再這麼磨嘰下去,那她爹崔左相又如何才能為我們所用呢?若是不能盡快聯合左相請聖上下旨減輕農稅,提高商稅,只消再來一場天災人禍,只怕百姓就會揭竿而起、天下大亂了!」
「只要崔王嫂能有喜訊傳出,不管這孩子能不能平安降生,於我們而言,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
秦旻自然明白他話裡的意思,若是崔氏的孩子沒保住,那只能是孫太后命人動的手腳,如此一來,崔左相勢必和太后一黨徹底翻臉。
若是孩子能平安生下來,為了外孫,崔左相也會站在自己這一邊,更何況,一旦自己有了子嗣,只怕朝中更多的大臣也會暗中投向自己,確實是有百利而無一害。自已這個弟弟算盤打得可真精啊!可也得看他答不答應。
「我身子不好,不能行房。」
「三哥你又哄我呢?你這破身子雖說確實弱得要命,但和女人行個房,讓她受孕這點本事還是能拿得出手的吧。」
「做不到!」秦旻抿緊嘴唇,冷冷回他三個字。
秦斐看了看桌上那本《酉陽雜記》,笑道:「三哥該不會還沒放下周家那丫頭吧?我再勸三哥一次,她現在可是我的女人,三哥與其滿目山河空念遠,不如憐取一下你的崔王妃?趕緊和她生個兒子出來才是頭等大事!」
秦旻冷哼一聲,「和崔家的這門親事本就是你強塞給我的,你既這麼看中崔相的勢力,想同他家聯姻,為何當日你自己不娶了崔氏,卻硬丟給我!」
「我就是想娶,也得人家看得上啊!三哥又不是不知道,這滿京城的人都知道本王的那處寶貝是個不中用的,對著女人的時候使喚不起來,所以本王就是想給老秦家添磚加瓦,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拜託三哥好生耕耘播種,早些讓崔氏這塊好田能有個收成!」
「你少拿你那所謂的隱疾的當借口,便是你沒有這隱疾,只怕你也不願娶那崔氏?」
「喲!」秦斐怪叫一聲,「敢情三哥是怪我把周氏給搶走了啊!我說怎麼這幾回三哥見了我,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原來是還在心裡埋怨我哪!三哥既然這麼放不下那周氏,怎麼當初我給三哥報信兒的時候,三哥不去安遠伯府把她從那一堆狼群裡給救出來呢?」
「我當日可是把話說得明明白白的,既然三哥當時沒理會她的死活,那就別怪本王后來的出格之舉!」
秦旻胸中一痛,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眼時,眼底已然再無波瀾,「你的廢話既然說完了,那就快滾!」
秦斐衝他做個鬼臉,「滾蛋就滾蛋,不過三哥這本書可得借我,正好路上拿來消遣!」
不等秦旻伸手攔他,他已然手快腳快的抓起桌上那本《酉陽雜記》,翻窗跑路了。
氣得秦旻又是一陣心痛,她第二次送他的書竟又被這個混蛋弟弟給搶了去,人都被他搶走了,連她送給他的書都不放過,實在可恨之極!
而搶了他書的壞蛋弟弟,一想到他哥方纔那睹物思人的相思模樣,總覺得心裡有些堵得慌,突然就打定了主意,與其帶著一本不知道被他看了多少遍的書去泉州,倒不如——
於是等周采薇第二天一早醒過來的時候,發現她本已遠行的夫君大人——秦斐正坐在她身邊笑嘻嘻地看著她。
她不由大驚道:「殿下,你,你昨夜不是已經走了嗎,怎麼,怎麼又回來了?」
「唔,本王本來都已經行了十幾里地了,突然想起來忘了帶一件極要緊的東西,只好再跑回來一趟。」
采薇剛睡起來,又被他這一嚇,腦子還有些迷糊,呆呆地問他,「王爺忘帶了什麼?」
秦斐似是覺得她這一臉迷糊的小模樣分外可愛,忍不住吧唧一下在她臉蛋上親了一口,「對本王來說最要緊的東西,自然就是王妃了!」

  ☆、第一百七十三回

對於秦斐時不時就會冒出來一句半真半假,外加嬉皮笑臉的曖昧調笑、輕薄之舉,采薇從一開始就極為反感。後來兩人定下主從之約時,采薇也跟他提過,請他將那些油腔滑調儘管拿去對旁人說好了,只別對著她說。
可秦斐卻回她一句,「本王打小就喜歡這樣調戲小娘子,這積年的舊習,改不了!」
末了還來一句,「你既然連本王的人都不在乎,又何必在意一個你不在乎的人所說的話呢?」
采薇想想也對,反正不管他再怎麼調笑逗弄,只要自己不動如山便好。
秦斐見采薇淡定地拿出帕子擦了擦被他親過的地方,心裡有些無趣,又逗弄她道:「其實本王是覺得憑什麼就要我一個人這麼冷的天在外頭東奔西跑的,倒把王妃留在別院裡自在的過舒服日子,便把王妃也裝上了這輛馬車,好和本王這一道兒上同甘共若!」
他此時說這話不過是句玩笑,卻不想他夫妻這一路上果然是遍嘗甘苦。
采薇淡淡道:「我倒是不怕和殿下同甘共苦,只是殿下硬要帶上我,就不怕拖慢了你的腳程?殿下若不用帶我,棄車騎一匹良駒,只消八、九日便可到泉州,如今乘車而行,反倒要多花一倍的時間。」昨晚是誰說如今情勢緊迫,他得趕時間來著?
「難道王妃就沒聽說過欲速則不達嗎?現下猶是天寒地凍,連著八、九日縱馬疾馳,若是萬一感染風寒生起病來,反倒耽擱時間。王妃是自小養尊處優慣了的,哪裡會曉得出門在外,旅途染病的種種苦楚!」
采薇被他最後一句話裡的輕蔑語氣激得隱隱動氣,反駁道:「我幼時也曾隨父親從蜀地眉州不遠千里的去往泉州,後又去過幾個地方,也曾中途染病,害我父親擔心了半個月之久,並不是對出行在外的種種不便一無所知。」
秦斐不客氣地打斷她道:「王妃以為你當時不過小病一場便是了不得的大事兒了?至少你當時還有父親丫鬟在身邊照料你,可本王當日在一處荒郊野嶺病倒之時,身邊連只野鳥都沒有。」
「曾有一晚,我流浪到一處山谷,找不到地方住,便爬到一棵樹上過夜,誰知半夜忽然下起大雨來,不但將我全身淋得濕透,還害我從樹上給摔了下來,摔暈了腦袋。」
「等我醒過來,也不知過了多久,我覺得身上一會兒冷一會兒燙,肚子裡餓得要命,可是身邊一個人都沒有。我爬了半天,也沒找到一點能吃的東西,當時又正是冬天,我渴得要命,想揪一把青草嚼嚼都是奢望。」
「我爬了半天,好容易才爬到一處溪邊,冬日的山泉水又冷又冰,喝下它們雖讓我免於渴死,但卻讓我的病越發加重。我再沒力氣往別處爬,就趴在那裡,一日裡大半時間都昏死過去,偶爾被凍醒了便喝一口冰冷的溪水。若不是易先生揀到了我,只怕我當日就葬身荒野了。」
他面無表情地說著,突然挑眉看一眼采薇,「王妃這會子是不是在心裡遺憾當日沒讓老天收了我這個無賴,省得今日在這裡禍害你?」
采薇搖了搖頭,「我只是在想既然獨自流浪在外如此辛苦,殿下又不是一定要過這種苦日子,為何不回到京城繼續過你京城小霸王的富貴生活呢?」
「你還不起來嗎,就打算穿著一身睡衣在這馬車裡待上一天?」秦斐突然冷冷地來了這一句,丟給她一身衣裳,「出行在外,王妃也別想著再穿女裝,這是本王先前的舊衣裳,你先穿著吧。」
采薇見他不願再談及往事,也不再問,見他臉色陰鬱得嚇人,她還從沒見過他心情這般不好,難道方纔的話題觸到了他心中的隱痛不成?便有些猶豫要怎麼開口讓他轉過身去,好讓她換衣裳。
她正為難,秦斐突然走出馬車,到外頭去和趕車的人說話,倒讓她鬆了一口氣。她見那衣裳料子雖不錯,卻是舊得很了,想是秦斐十幾歲時穿過的衣裳,她雖然不願穿別人的舊衣,但在再無衣可穿的情形下,只得匆忙換上那一身男裝,除了略有些大以外,倒也還好。
既穿了男裝,自然也就不用再梳女兒家的髮髻,她將頭髮總束到一起挽了個髻,用一根髮帶纏了幾圈繫住,便算完事。
秦斐進來的時候見她正從水壺裡倒出清水,沾濕了帕子細細擦臉。便道:「旅途辛苦,倒是委屈王妃了,等晚上到了旅店,再好生洗個臉吧!」
采薇放下帕子,「咱們晚上會住店,不用晚上繼續趕路嗎?」
「這一路上怕是有些不太平,晚上趕路並不安全,何況長途跋涉本就疲累,若是晚上也趕路休息不好,我怕……」
他說到這裡,卻不再往下說,讓采薇更是好奇他那沒說出來的半句擔心到底是什麼。
他將手上拎的一包東西丟在她身邊,「本王還有正事要做,王妃自己看書消遣吧,別來煩我!」
采薇見多了他不正經的樣子,見他突然之間就從一個油嘴滑舌的紈褲子弟變成了一個高冷郡王,正經嚴肅得了不得,倒怔了一會兒才慢慢回過神來。
她見秦斐坐在另一邊椅墊上,離她遠遠的,跟前放著的小几上擺滿了各種信件文書,他每一封都細細地看過,不時在上面寫幾個字,放到一邊。
采薇不敢多看,只瞥了一眼便轉過頭來,打開他丟過來的那包東西,見裡頭裝著的正是他昨晚送給她的那些書,一想到他竟沒忘了把這些書也帶上,心下一時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二人一路無話,到了晌午,正好路過一個小鎮,秦斐命趕車的仇五去買了幾個包子麵餅一類的熟食便將午飯打發了過去。馬車只在仇五去買東西時停了那麼一小會兒,就又不停歇地朝前駛去。直到傍晚時分,又到了一處鎮子上,秦斐才命仇五找一處客棧,當晚在此歇宿。
采薇合上書本正要下車,秦斐忽然丟給她一個東西,命令道:「戴上它!」
她拿起被丟到她書上的那一層薄薄的東西,展開來,見那上面除了幾個小洞,也看不出是什麼。她見秦斐手裡也正拿著一個這樣的東西,對著內裡呵了幾口氣後往臉上一蒙,瞬間就換了一個模樣,從一個容顏俊美的王孫公子變成了一個一臉病容、毫不起眼的年輕後生。
難不成這就是傳說中的□□?
她曾聽父親說起過一回,一直對這東西好奇得不得了,便學著秦斐的樣子,對著面具裡頭那一面呵了幾口氣,想是那裡面塗了呵膠,蓋到臉上,用手按壓幾下,便同自己臉上的皮膚粘在了一處。
她極好奇自己戴上這□□會是什麼模樣,可她昨晚是在睡夢裡被秦斐給搬到這馬車上的,身上哪有鏡子。
秦斐正打算從袖子裡掏出她的鏡子給她,見她不住在臉上摸來摸去,眼裡又是好奇又是鬱悶,默默地又把鏡子放回自己的口袋裡,心道:「就讓你摸得著看不見才好。」先一步走出馬車。
采薇掀開車簾,自已踩著腳踏下了馬車。她環視著四周的一切,鋪著青石板路的街道,上寫著吉安客棧牌匾的敝舊客棧,還有街邊過往的各色行人,唇角不由微微彎起。
上一次她這樣穿著男裝,無拘無束地行走於街肆之間,已是六年前的事了。在後宅逼仄的院牆內被關了六年之後,能再一次走出那一方狹小的天地,她只覺說不出的欣喜,還有那麼一點莫名的興奮雀躍。
進到裡頭,秦斐隨意撿了一張空桌子就坐了下去,采薇見那條凳上隱隱有一層油漬,到底女孩兒家愛潔,頂著秦斐的白眼拿出帕子來擦了幾下才坐上去。
不一時,飯菜端了上來,雖然秦斐要的已是這店裡最好的一桌飯菜,但這小鎮上的客棧裡再上好的飯菜又能有什麼好滋味兒。
秦斐如今已是吃得了山珍海味,嚥得下窩頭野菜,就是不知道周采薇這一直嬌養慣了的千金大小姐能不能吃得下去這粗茶淡飯。
他不動聲色地用餘光朝右邊瞄了一眼,見她雖然眉頭微蹙,吃得極慢,到底還是把一碗飯都吃完了。
采薇見秦斐命仇五定了兩間上房,還以為是給她一人一間,可等到了樓上,她前腳剛進了房門,秦斐後腳就鑽了進來。

  ☆、第一百七十四回

「殿……」她脫口說了這一個字,立時就想起先前秦斐關於出行在外對她立下的幾條規矩,忙改口道:「公子,我今晚想一人住一個房間。」
秦斐原是命她喊自己「大哥」的,可采薇總覺得喊不出來,還是喊了他公子。
秦斐將門一關,湊到她耳邊道:「放你一個人住,我可不放心,你要知道這些客棧裡可有好些都是黑店,專喜歡在晚上將迷煙吹到女子的臥房裡,好去採花。」
采薇一怔,突然想起來一事,手指著自己的臉道:「我現下臉上戴著這個,還能誰能認出來我是女子?」
「難道你晚上也戴著這玩意睡覺不成?」
「真到了夜裡睡覺的時候,黑燈瞎火的誰還看得見臉長得什麼樣兒,如何辨別男女?」
秦斐涼涼地給她一句,「你以為就只有女人才會被採花嗎?」
他將一面西洋鏡遞到采薇面前,采薇第一眼看過去險些沒被自己給嚇死,那鏡中之人簡直是要多醜就有多醜,滿臉的麻子,臉色黃黑黃黑的。
「知道我為什麼特意給你弄一張這麼醜的『臉面』嗎?不僅是怕你被認出來是個女的,更怕就算你是個男子,若是太俊俏了,招來那些喜好男風的採花賊覬覦,夜裡來偷爬你的床。」
「哪裡就有這麼誇張了?」
秦斐往床上一坐,「怎麼沒有,我朝本來就盛行男風,何況這些年來,曠男日多,大多又窮得娶不起老婆進不起青木婁,便有好些也乾脆喜歡起男人來了。」
「這還不都是這幾千年下來,太過重男輕女,無論高門貴族還是市井貧民,均以生兒為喜,生女為憂,每年不知有多少女嬰一出生便被溺死在馬桶裡,兼且豪紳士宦畜妾成風。若是再這樣下去,便是不發生災荒,只怕也會亂起來!」
秦斐打了個呵欠,摘下臉上的□□,「你不累嗎,趁著熱水剛送來,快些洗洗睡吧,明兒還要早起呢!」
采薇洗完了臉,正要把水倒在腳盆裡洗腳,就被秦斐攔了下來,直接就用她洗過的剩水擦了把臉,采薇有些尷尬地道:「那銅壺裡還有些熱水,你別……」
「那多麻煩,好了,你快些洗腳,我還等著呢!」
於是采薇略繼續尷尬地看著他又用自已的洗腳水再泡了回腳。
秦斐擦完腳,見采薇還在一邊立著,也不上床,便冷笑道:「又不是沒和我同床共枕過,你被我抱也抱過了,親也親過了,也沒見你身上長疹子或是吐得昏天黑地,還在這裡害什麼羞呢!」
「你要是不愛睡床,那就自已挪到地上睡去,可別想著我會讓你,這些天我是一定要睡在床上的!」他丟下這句話,翻過身去只消片刻就打起了呼兒。
采薇靜靜在床邊立了片刻,她總覺得這一路上秦斐有些怪異,他既是習武之人,如何會連騎馬奔馳數天都經不起?且他的臉色也有些不對,趕了這一天的路下來,一臉倦態。
他說他流浪在外時曾生過一場大病,當時他病得那樣厲害,會不會也像他哥哥秦旻那樣也留下什麼病根?
她吹熄了燈火,最終還是躺到了床上。
結果這一夜,兩人相安無事。采薇第二天一早醒來時,見秦斐還窩在他自己的被子裡。
采薇不由暗道:「許是這傢伙昨晚沒許下什麼決不會動她的承諾,所以昨晚才會這麼老實吧!」
此後的幾晚,這一對夫妻都是同床共枕,但卻是各睡各的,井水不犯河水,誰也不會越過界去。
這一日,他們三人行到山東境內,采薇看書看得眼睛有些乏了,便掀起車簾一角,朝外看去,卻見一眼望出去皆是黃茅白草。她細看了一會發現所過之處,道路兩邊的地畝疆界尚在,而禾把之跡無一存者,竟是大片大片久已無人耕作的荒田。
她正心有所疑,忽見有不少衣著破爛、面黃肌瘦的逃荒之人,或三三兩兩、或成群結隊地在道旁走著。
采薇看了半天,見這一路上全是這些難民由西而來,不由問秦斐道:「公子,這外頭路上這麼多難民,難道是哪裡又遭了災荒不成?」
秦斐跟前那張小几上堆滿了信件文書,他頭也不抬地道:「流經南陽府的黃河河道前幾日又發了洪水,將快要成熟的麥子全都給淹了。」
采薇先前曾聽父親講過,燕秦立國之初雖曾嚴令定下「三年一小挑,五年一大挑」的疏濬制度,但自光宗時起,因耽於享樂,常將疏浚河道之費挪用以建宮室園林,等到麟德帝繼位之後,更是因吏治腐壞,一應官員上下皆貪,本就有限的一點河工經費再被官員們貪污私肥,凡大挑、小挑之費,俱入上下私橐,以致根本無力顧及水利維修,致使河床淤積的泥沙越來越厚,河堤連年沖決。
采薇深知這水禍非一朝一夕之故,不由歎道:「雖然每年朝庭撥下的賑災銀兩總是會被人層層剋扣、貪污大半,可多少還是能漏下那麼點來救濟災民,他們這一逃豈不是……」
「你以為南陽府的知府會將這水災之事報上去嗎?」秦斐也終於放下手中的文書,看著窗外的災民冷聲說道。
「公子的意思是……」
「你在後宅裡待了四五年,自然不知道這幾年水災頻頻,凡黃河流經之處水災就從沒斷過,每年都有十數起。治理河道的官吏對水災根本就是樂見其成,一有水患,便請朝庭發放賑濟糧米並治河之費,好讓他們再從中剋扣,中飽私囊。他們的腰包倒是鼓起來了,可是黃河底下的泥沙卻是越來越厚,以致河道年年修治,年年沖決!」
「孫太后正嫌她的大太監安成緒每年給她收斂的金銀越來越少,又哪裡願意每年都撥出這麼多銀兩來賑災修河,趁著於御史上奏河道數名官員貪瀆之罪,指使她侄兒孫右相在朝中定下了個章程,若某府上報遇了災荒,朝庭雖會發下各種賑災的錢糧,但當地府官的位子就算是做到頭了,會被扣下一個無能貪瀆的罪名立時被罷免。所以,除非遇到那種連綿一個或更多行省的大水災,實在瞞不下去,會被上報朝庭之外,像南陽府這種一府一州之地的小水患,當地的府官是絕不會上報的。」
「他們不上報災荒,那豈不意味著每戶耕農的田稅仍是要照常上繳?」采薇立時想到這最要緊的一點。
秦斐冷笑道:「這幾年朝庭的苛捐雜稅多如牛毛,因遼東女真人勢大,八年前加了遼餉,七年前又因軍費不足,加了練餉,五前年為了剿匪,再加剿餉,年年只知加賦,何曾管過百姓的死活?耕農們全指著地裡的麥子熟了交完賦稅還能餘下點餬口的糧食,如今勞作了半年卻顆粒無收,除了逃荒還能做什麼?」
采薇看著車窗外的災民,黯然道:「六年前,我隨父親出遊時,雖也曾在路上見到過一些逃荒的災民,但並不多,不過三三兩兩,大多是被苛捐雜稅逼得背井離鄉。偶有一處遇災,也還會有官府發放些賑濟的稀粥。不過短短六年,朝政竟然腐壞到這般田地?」
「朝政被一幫不懂治國之道,只知聚斂私利的無知小人把持在手,自然好不到哪裡去!孫順良那個老妖婆出身貧家,從小窮怕了,身居高位後,和她一幫子親戚最為關心的便是如何能讓自己的荷包再鼓一些,想了種種斂財的手段。這二十年間,賣官鬻爵的人數是之前的五十倍,這些人既是拿錢買到的官,自然要通過做官再把這筆錢給賺回來。」
「孫氏一黨又和南黨的大臣們勾結在一起,除了大肆侵佔土國,還利用手中的特權經營鹽、酒,開採礦產,做各種買賣生意,日進斗金,卻不許朝庭徵收合理的稅款。」
「於是朝庭只得加重農稅,逼得耕農們更加民不聊生!我父親在日,也時常說起此事,他說若是朝庭不知改革賦稅,繼續這樣重農稅輕商稅,大肆兼併土地,總有一天……」畢竟眼前之人是皇室的郡王,采薇沒有再說下去。
「總有一天,會國將不國!」秦斐卻毫不介意地替她把意思說了出來。
「朝代更迭不過是城頭變幻大王旗,真正受苦的還是這些貧民百姓。」采薇緩緩說道:「於他們而言,無論一個朝代是興旺也罷,滅亡也罷,只要這天下總是那麼幾個人說了算,他們就永遠都沒有好日子過。始終不過是為權貴們奴役的螻蟻罷了!」
秦斐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麼,重又俯首去批閱小几上堆積如山的文書。
到了午飯時候,采薇拿出早上備好的麵餅饅頭等乾糧,擦淨了手,備好了午飯,端到秦斐面前道:「你看了這麼久的字紙,眼睛不乏,肚子不餓嗎?先吃點東西歇一歇再忙你的『大事』吧!」
秦斐見那碗裡盛著已被撕成小塊的麵餅,上蓋著數片臘肉,還點綴著數粒碧綠的鹽豌豆,紅紅白白綠綠的,不說味道如何,單是看著便有些誘人,還有一股肉湯的香味兒。
他接到手裡,那碗底的溫熱直透到他心裡去,偏他還要皺著眉頭故意挑刺,「你怎麼把麵餅弄得這麼碎,手洗乾淨了嗎?」
「公子不是曾遍游四方嗎,怎麼就不知道西北那邊有一道特色小吃便是羊肉泡饃呢?只是昨晚住的客棧裡頭沒有羊肉,只得請廚子熬了一鍋豬骨湯,裝在暖壺裡用來泡這麵餅。不然總是直接啃那冷餅子,就是可以喝熱水暖暖,也到底對胃不好。」
「只是出行在外,哪有那麼水給我淨手,我也不知道我撕餅的時候這手是乾淨呢還是不乾淨,反正這會子撕完了倒是挺乾淨的。」
采薇故意在秦斐眼睛底下晃了晃她十根白生生的手指,「殿下可還要吃我親手做的這碗豬肉泡饃嗎?」
秦斐從來就不是個臉皮薄的人,立刻嘻嘻一笑,「吃啊,怎麼不吃,反正不乾不淨的東西,本王當年吃得多了去了。倒是王妃這幾日對這一路上的種種不便竟然也忍耐了下來,真是讓人刮目相看啊!」
「橫豎已經被殿下強帶了出來,難道我又哭又鬧的說住不慣、吃不慣,殿下就會好心地送我回去不成?與其無謂的反抗、抱怨,不如想些法子盡量讓自己過得舒服些。若是咱們晚上住的客棧有米線也有雞的話,明兒中午我給殿下做雲南的過橋米線好不好?這幾天總是吃麵餅饅頭,殿下就吃不膩嗎?」
就她這幾句話的功夫,秦斐已經把那碗豬肉泡饃吃得是乾乾淨淨,一面吩咐采薇再給他弄一碗,一面義正詞嚴地教訓她道:「你看看外頭那些逃荒的饑民,都不知道幾天沒吃上東西了,你不想著如何幫幫他們,倒只顧著自己好吃好喝。」

  ☆、第一百七十五回

聽了臨川王殿下這一番痛心疾首的教誨,臨川王妃眨了眨眼睛,「既然如此,那剩下的這些肉湯麵餅,殿下就別吃了,分給那些沒東西吃的災民如何?」
秦斐抱著雙臂,無所謂道:「王妃要做善事,本王又怎麼會攔著呢?」
采薇歎了一口氣,將那碗新弄好的豬肉泡饃還是放到他面前,「我們車中的這點東西,就是全分出去,又能救濟多少災民,只怕反會引起一陣哄搶,讓好些人不但填不飽肚子,還得受些皮肉之傷,況且還會耽擱了殿下的行程。」
「王妃可真是冷血啊,這算是見死不救嗎?」
「我不過是分得清輕重緩急,知道現下什麼才是最重要的罷了。便是要救這些災民,也不是把我們的乾糧拿出去分給他們這種簡單救法,先前我父親遇見這類災民時,無論見到多可憐的人,也不會偷偷地拿出東西來給他吃,而是會想法子廣設粥棚。因為他知道在一堆災民裡,單給誰吃的東西,那人都會吃不到嘴裡。在餓極了的人眼裡,哪還有平日的廉恥之心,只要見到吃的就會撲上去哄搶,除非廣設粥棚,讓每個人都能吃到東西。」
秦斐道:「這種法子也只能救得了一時,救不了一世。」
「先父如何不知這不過是個治標的法子,但若要治本,則必須滌舊革新,將歷年積弊一掃而空,只要少了人禍,便是有些許天災又有何懼。而這件事,身為一個普通的臣子是無法做到的,只是不知,殿下現在做的那件『大事』,是不是就是這治本之法?」
秦斐打了個呵欠,「王妃想多了,本王可沒你那麼憂國憂民,更沒什麼革舊換新的遠大志向,就是想多賺些養老錢而已。」
「話說,王妃這些天總算知道盡自己身為□□的本份,照顧本王的飲食起居,該不會是以為本王在做這件大事,這才對我青眼有加吧?」
他貌似漫不經心,眼角的餘光卻緊盯著采薇,卻沒從她臉上看到半點失望的神情。
「我看是殿下想多了吧,如您所言,在外人看來我總是您的妻子,若是您萬一身體不豫,回頭聖上怪罪下來,我可擔當不起。我不過是見殿下這幾天的臉色實在有些不好,這才照管起殿下的飲食,我只盼咱們能平安順利地到達泉州。」
也不知為何,這幾天采薇心裡總有些隱隱地不安,也不知是擔心還是預感,她總覺得泉州之行怕是不會那麼順利。
許是她日有所思,到了晚上竟做起噩夢來,夢見自己孤零零地坐在一葉小舟裡,在巨浪濤天的大海裡顛簸起伏,一個高高地浪頭打過來,如墨般的海水將她徹底吞沒。
她是掉到海裡了嗎?可是為何包裹在她身周的不是冰冷的海水,而是熾熱的岩漿,熱浪席捲她全身,熱得她喘不過氣來,好容易才從夢裡醒了過來,這才發現她之所以喘不上氣,是因為她被一個人緊緊地抱在懷裡,有些發燙的鼻息噴到她臉上,難怪熱得她要命。
采薇並沒有急著把秦斐推開,之前幾天他一直都是規規矩矩地,怎麼今兒晚上忽然又不安分起來。
她伸出手摸了摸她額頭,燙得就跟剛煮熟的雞蛋似的,她急忙縮回手,就要起身去喊人,卻被秦斐一把抓住她的手,將腦袋往上蹭,口裡喃喃道:「好涼,好舒服,別走,不許走……」
采薇費了好大勁兒才從他手裡掙脫出來,爬起來穿好衣裳,先去喊了隔壁房裡的仇五,見她房裡還有些乾淨的冷水,便倒在盆子裡,拿帕子沾濕了敷在秦斐的額頭上。
她此時已把油燈點了起來,就見燈光下,秦斐臉紅得跟熟透了的蝦子似的,看著極是嚇人。
仇五奔過來一看,皺眉道:「公子的病還是犯了!」
難道秦斐也有什麼宿疾不成?只是眼下顧不上問這些,采薇忙問他,「那你可帶得有藥?」
「藥在公子身上,他懷裡有一個墨玉瓶子,裡頭裝著碧色的藥丸,只要倒出一粒,用熱水送服就好。」
采薇見他說完這話,一動不動地立在一旁,只是拿眼看著自己,便知既有自己這個王妃在,那伸手進秦斐懷裡取藥這種事兒自然是要自己動手了。
等她把藥取出來,仇五也早倒了一杯熱水過來,兩人服侍秦斐把藥服了下去,讓他重新躺好。采薇才問道:「公子這是什麼病,可是時常會犯?」
「倒也不是什麼大病,就是尋常的風寒高熱,也不常犯,每年二、三月間會發作一次。」
「是因為公子數年之前生得那一場大病落下的病根嗎?」
「夫人聰慧,其實公子這病曾請名醫調治過,若是每年悉心保養,不要過度勞累,那麼縱使發病也不會如此厲害,不過尋常的風寒發熱,頭重聲塞幾天罷了,不會這樣高熱不退。」
「這碧色藥丸是不是也是那位名醫給配製的,既有了這藥,大概要幾天公子才能退燒?」
「只怕還是需要七日左右才能全好。」
「七天?若是在這裡歇上七天的話,再趕到泉州……」
「不,我們明日照常趕路。」仇五躬身說道,語氣卻是不容置疑。
采薇一怔,隨即就明白了過來,「這是他早就給你下過的命令,即便他在路上高燒昏迷,也不許停下來,仍是繼續趕路?」
「是,公子說到了泉州還有好些事兒要做呢!還請夫人不要為難屬下。」
采薇搖了搖頭,「我為什麼要難為你,他的身子如何他自己應該是最清楚的,既然他早已事先做了安排,我又何必越俎代庖呢!既然明日還要趕路,你先回房歇著吧,這裡我來守著好了。」
仇王看了這位王妃一眼,沒再說什麼,躬身施了一禮,退了出去。
采薇將秦斐額上已被捂得發熱的帕子取下,重換上一塊浸濕了的冷帕子。
她從沒信過這人白天說的鬼話,什麼胸無大志,賺錢養老,明知自己路上會犯病,即使高熱不退也要加緊趕到泉州去,只是為了賺養老錢的話,可就太說不通了。只盼這一路上可別再出什麼別的意外才好。
正所謂屋漏偏逢連夜雨,第二天午後,因地圖上標的一處山路壞了,他們繞道從一另處走,卻走錯了路,眼見天色將晚,卻還沒走到一處城鎮上,正在心裡著急,忽然又被一夥手拿棍棒的流寇圍了起來,嚷嚷著要殺富濟貧,砍了他們的馬吃肉喝湯。
仇五見勢頭不對,急忙進到車裡將外頭的情勢告知采薇知道。
「那一夥人約有七、八百人左右,這裡又地勢狹窄,馬車衝不出去,若是公子身子安好的話,我們棄車騎馬倒還能勉強試著衝出去,可是現在,屬下雖有武功,但卻絕計不能同時護著您和公子同時衝出去。」言下之意是要采薇做一個決斷。
「難道公子關於此等意外沒有吩咐你該如何行事嗎?」采薇反問他道。
「公子確有吩咐,讓屬下無論遇到何等意外,務必要護衛夫人周全!是以,屬下特來請夫人示下。」
采薇不意秦斐竟是將她放在首位,皺眉道:「難道公子出行,就當真只帶了你一個護衛不成,再沒有其他人了嗎?」
「原本還有六名暗衛的,只是近些時日,公子一連接到好幾件急報,便先差他們去做別的事,明日會有兩人趕回來。夫人,情勢緊迫,屬下便是違抗公子之命也得先將他救走,只得請您暫時委屈一下,待屬下安頓好了公子,定會再回來救您的。」
采薇臉上不見半點驚慌,「你將我留在這裡,我倒不怕,我只要不被他們認出是女子,便自有法子自保,倒是你,可有十足的把握護著公子毫髮無傷地衝出去,衝出去之後,今晚又要如何安頓公子?」
「這,車到山前必有路,屬下總得先把公子救出去再說,還請夫人保重!」他說完便想去搬動秦斐,哪知此前一直昏迷不醒的臨川王殿下忽然睜開眼睛按住他的手道:「仇五,違我命者斬,便是你今日救了我出去,本王一樣砍了你的腦袋。」
仇五見都到這節骨眼兒上了,殿下竟仍是要他先救王妃,真想一棍子敲暈他,心想反正自己本就打算抗命,便也不管秦斐反對,仍是打算將他強行帶走。
采薇急忙道:「且慢,待我問公子一句話。」
不等仇五答應她就已經開口問道:「秦斐,我問你,若是我一定保你安然無虞,當下何去何從,你可願信我一回,一切都由我作主?」

  ☆、第一百七十六回

秦斐強睜開眼睛,看了采薇一眼,點了點頭,「仇五,一切聽夫人的,我信她!」
仇五見秦斐如此堅持,只得答應道:「是。」又轉頭問采薇,「夫人,可要屬下先衝出去找人來救嗎?」
「不用,我會想辦法讓他們主動放你離開。我們先出去看看他們是不是真的要殺富濟貧?」
她一面說著,一面給秦斐戴好□□,她自己的□□白天即便在馬車裡也是一直都戴著的,就是怕萬一被人看見她的真容。但她的臉可以用□□來換臉掩蓋,穿著的曲領中衣也能蓋住她的喉部,可是她這女子的嗓音又要如何掩飾?
采薇正在琢磨怎生想個法子能讓自己的嗓子變得粗啞一些,手臂忽然被秦斐一拉,就聽他低聲道:「懷裡,瓷瓶中的藥米分,給嗓子,變聲……」他勉強說完這幾個字就又暈了過去。
采薇急忙從他懷裡翻出一個白瓷瓶子來,將裡頭的褐色藥米分倒了些許在掌心送入口中,拿起茶碗,喝了一口茶,緩緩將藥米分嚥下,只覺咽喉處一陣灼痛,咳了兩聲,發覺她的嗓音已然變得沙啞,不由大喜過望。
她又取了些藥米分沾了些水塗了手上,免得被人看見她一雙潔白如玉的手起了疑心。耳聽得外頭的喊打聲已越來越近,她便將車簾一掀,大步走了出去,站在車前,啞著嗓子大聲道:「敢問各位英雄好漢,你們是佔山為王的寨主頭領還是逃荒至此的流民百姓?」
那一夥人裡有人嚷嚷道:「你管老子們是誰?」
又有人道:「瞧他穿著綢緞衣裳,定是個為富不仁的,跟這種吸血螞蝗有什麼好廢話的?」
「就是,直接把他們的銀子奪了,馬拿來吃肉,人綁到樹上丟在這裡喂狼?」
眼見這夥人越圍越近,采薇將手中的一疊東西高高舉起,大喊道:「你們聽著,我手裡拿著的是五百兩銀子的銀票,能買一百多石大米,夠你們吃上四五天的飽飯。你們若是再敢上前一步,我就一把火把它們燒個乾淨!」
「小五,快把酒拿出來倒到這兩匹馬身上,他們既不給我們活路,那我們不如一把火把這輛馬車連人帶馬都一把火燒了,讓他們什麼也得不著?」
如今這一帶的米價已漲到了三兩銀子一石米,那伙流民一聽他身上竟有五百兩銀子,買來的米足夠他們吃上四五天的飽飯,頓時都瞪大了眼睛,嚥了嚥口水,見他手裡的火折子差一點就要挨著那銀票,急忙都頓住腳步,口裡嚷嚷著:「別別別,咱們有話好商量!」
「快把那火折子拿開,只要把銀票給俺們,放你們一條生路便是!」
「就是,就是,老子要你們的命幹嗎,俺們要的是銀票!」
采薇才不理會這些亂嚷,提聲高叫道:「你們說的話哪個敢信,叫你們領頭的出來,讓個說話管用的人來和我們談。」她就不信這一夥七、八百人聚在一起,還能沒個領頭之人。
就見兩個漢子從人群裡走了出來,為首的那一個身長七尺,生得濃眉大眼、粗手粗腳,跟在他身後的那人和他相貌有些相似,瞧著比他年紀略輕些,一雙眼睛生得跟銅鈴似的,滿臉的鬍子。
「敢問兩位頭領如何稱呼?」采薇問道。
那濃眉大眼的漢子抱拳道:「俺們也不是什麼頭領,只是大傢伙推舉出來,有個什麼事兒都會先問俺們兄弟一聲罷了。在下張大,這是俺弟弟張二,敢問先生如何稱呼?」
他見眼前這人瘦瘦小小,生得奇醜無比,但一雙眸子卻異常明亮,而且言語不凡,話裡便帶上了幾分恭敬。
采薇仍是舉著手裡的銀票和火折,頷首還了一禮,說道:「我姓周,因我臉上生滿了麻子,人都叫我周麻子,我是山東濟南府黃總兵家中的管家,這眼見過完了新年,護送我家公子前往南直隸錫州府東林書院,繼續求學。不想這回書院的路上我家公子竟感染了風寒,早上還好,過了晌午竟是突然高熱不起,我正憂心如焚,竟是禍不單行,又遇到諸位壯士。」
「你們若是要銀子只管拿去,只有一條,還請諸位壯士一定不能傷了我家公子的性命。我們老爺三代單傳只有這一個獨子,愛若性命,若是你們害了他的獨子,我家老爺一定不會放過你們。倒不如我們破財免災,你們拿錢吃飯,大家皆大歡喜,如何?」
張大還沒說話,他弟弟便搶先道:「大哥,你別聽這麻子瞎說,咱們就是把他們宰了,只要拿上銀子就跑路,如今這流民這麼多,誰知道就是咱們幹的,若是聽了這麻子的,他把五百兩銀子被咱們給搶了,豈能甘心,若放了他們回去,肯定會畫了咱們的頭像到處緝拿咱們。」
采薇冷笑道:「區區五百兩銀子,我們家總兵老爺又豈會看在眼裡?只要能保住他獨生愛子的性命,別說是五百兩銀子,就是五千兩銀子他也捨得出,也出得起!」
「你少在這裡騙人,那些官老爺哪個不是越有越貪,明明富得都流油了,卻個個跟鐵公雞似的,不捨得花自己一個子兒,就知道狠命地盤剝俺們,各種攤派,壓搾出俺們的血汗錢來好去給上司送禮,好升了他們當更大的官,再去盤剝壓搾更多的人。被俺們搶了他的銀子,他如何肯甘心!」
「先前俺們兄弟倆就上過這樣的大當!天下烏鴉一般黑,你們這些有錢人的德性老子是看得夠夠的,放了你們下山,你們一定會去告官把我們都抓起來,還不如——」
「二弟,不許胡來!」張大喝道。
「大哥,先前咱們都被騙得有多慘,難道你都忘了嗎?既然這些官老爺能對咱們說話不作數,憑什麼咱們還要守什麼道義良心?」
采薇見張大臉上也微露猶豫之色,便將手中火折舉起,「你們這裡究竟誰是主事之人,是弟弟聽哥哥的,還是做大哥的沒有主意,全憑弟弟做主?你們若是真要硬搶,我們這就點火燒東西,讓你們什麼都得不到!」
張大吼道:「大家都先別動,讓他把話講完再說。」
采薇卻看著他弟弟道:「張家小弟,我要奉勸你一句,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殺人一命卻是罪大惡極,要下十八層地獄的!何況你若殺了我家公子,可是斷了人家三代單傳的一脈香火,你真以為若你犯下此等惡行,就能逃得了嗎?便是沒人知道是你幹的,老天也不會放過你。人在做,天在看,我家公子自幼心善,從沒做過一件壞事,他若是無辜被你們殺死,上天定會許他托夢告訴他父親究竟是誰殺了他,好為他報仇!」
「諸位壯士生於鄉間,類似此等天道報應,托夢訴凶,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的故事應該沒少聽過吧?」
這一類故事眾人確實是沒少聽過,他們這些最底層的勞苦大眾比任何人都更相信因果報應之說,盼著那些整日欺壓他們的惡官惡霸們都能得了報應才好。此時聽了這周麻子的一番話,心裡頭的那股殺意便漸漸消減下來,只張二的神色仍是有些忿忿不平。
采薇趁熱打鐵,「張大哥,我們先前在車裡聽見喊打喊殺聲,還以為是遇到了流寇劫匪,不想出來這麼一看,才發現你們這七、八百人裡除了青壯男子外還有不少老弱婦孺,倒像是逃荒的流民。恕我多嘴問一句,你們到底是打算做違法亂紀的流寇還是只為求一餐飯的良民?」

  ☆、第一百七十七回

張大大聲道:「俺們原本都是良民,可是田里遭了災,顆粒無收,官府不開倉放糧賑災,反倒還要俺們按豐年的光景上交種賦稅。好些人都偷偷地逃了,結果官府竟將他們的賦稅全都壓到俺們身上,俺們這才逼不得已背井離鄉,整個村子還剩下的人都一起逃了,想到別處討一碗飯吃。」
「可這一路行來,想不到這山東地界的官府仍是對俺們這些難民視若無睹,又見俺們人多,反而到處驅趕俺們,雖許俺們耕種這裡的好些荒田,但卻要俺們先交上一年的稅銀才能耕種。俺們沒法子只好躲到這山裡成了流民。俺們做良民討不到一口飯吃,大夥兒都餓了好幾天,突然見到你們這幾匹馬,這才想搶了來吃,不然,只怕今兒晚上,俺們這一個村子的人有一小半都會餓死在這裡。」
采薇道:「張大哥,我知道你們已經很多天沒吃上過一頓飽飯,但是你們既已餓了許久,突然一下子有馬肉可吃,只怕腸胃反倒受不了,沒有餓死倒先撐死了。何況就這麼兩匹馬,怕是連一頓都不夠你們吃的?」
「既然你們也不過是為了能有口飯吃,倒不如聽我一句勸,讓我這車伕拿了我手中這五百兩銀票去,買些米面菜果回來,至少能讓你們吃上三、四天的飽飯。」
張二突然湊到他大哥耳邊悄聲說了幾句,采薇看在眼裡,唇邊微微一笑,只是緊盯著張大的神色,見他眼裡露出一絲不贊成的神色,在心裡暗自點頭,看來這張大,比他弟弟要厚道地多。
張二見他哥不說話,以為默認了他的主意,便朝采薇喊道:「俺們答應你了,快些把銀票送過來,俺們這就放你們走。」
采薇瞥了他一眼,手中的火折仍是舉得穩穩地,「張家小弟,你以為我是白癡嗎?我若是現下把銀票交出去了,你們回頭來個說話不算數,仍是要取了我們幾個的性命,那時我們豈不是束手待斃?你心裡頭打得什麼如意算盤,打量我不知道嗎?」
張大眉頭一皺,上前一步道:「周管家,既然俺二弟已經承諾不會傷了你們的性命,俺是他大哥,俺們兄弟一定信守承諾,決不食言,只要你們交出銀票,俺們便不傷你們的性命,但你們也得保證絕不會告官來輯拿俺們。」
采薇見他眼神坦誠堅定,便道:「張大哥的為人我還是信得過的,這銀票就給你們好了。」她說完,便將銀票放到了她腳下的馬車上。
仇五見只聽了人家一句話,這位王妃就把能拿來要挾他們的銀票給交了出去,不免在心內搖頭歎息,到底是未經世事的後宅婦人,實在是太過天真了。
張二不用他哥哥吩咐,便搶了上來。采薇冷眼看著他滿臉喜色地從馬車上拿過銀票,忽然笑道:「張家小弟,你可知為何你大哥一句話,我就交出了銀票嗎?」
「因為我相信張大哥的為人,乃是一條頂天立地的漢子,不會做出那等言而不信、背信棄義的無德之舉,為了區區五百兩銀子就謀財害命,傷人性命,斷了人家的香火。」
「不過,這世上的人心可是難說的很,既有像張大哥這樣重信守義的好漢,可也有些人是會唯利是圖,轉臉就不認人的。所以我敢這麼大方把銀票交出去,是因為除了這五百兩銀票,我這裡還有兩張一千兩的銀票,若是你們貪圖小利,只得了五百兩銀子就想將我們殺人滅口,那這兩千兩銀子你們就再也別想了。」
張二昂首叫道:「再多的銀票不都在你們身上裝著嗎?又跑不了,你快些一併交出來,俺們保證不殺你們就是了!」
采薇從袖子裡取出兩張銀票來,衝他們晃了晃,「給你們也無妨,反正這銀票上缺了一樣東西,無論到了誰手裡,都不過是兩張廢紙,頂不得什麼用的。」
張二一雙眼睛緊盯著那兩張銀票,問道:「少了什麼東西,俺怎麼看不出來?」
采薇冷冷一笑,「我已經給你們的五百兩銀票都是些幾十兩的小額票面,自不需要這樣東西,但這兩張可是一張便能提出一千兩銀子的大額票面,若是上頭沒有我家公子的親筆簽名,你們就是拿到慶豐錢莊去也提不出一兩銀子來。」
「你們也別想著逼我家公子給你們把名字寫上,他現下渾身高熱、昏迷不醒,病得人事不知,連張嘴喝水都無比艱難,更別說要他拿筆寫字了。」
張二抓了抓腦袋,「也就是說俺們要想拿到那兩千兩銀子,就一定得等你家公子醒過來?」
采薇笑了笑,「不錯!」她看了看天色,又道:「張大哥,太陽可就快下山了,不如你先挑幾個兄弟陪著我這位車伕先去找一處就近的城鎮買些米面回來。反正我們公子如今病重在身,也不能再繼續趕路,不如就同張大哥你們歇在一處,等我們公子病好些了,咱們再來商量怎麼能既讓你們拿到那兩千兩銀子,我等主僕三人又能全身而退,大家以為如何?」
張大一拍大腿道:「就依你所言,大夥兒聽著,這位周管家能讓咱們吃上三、四天的飽飯,等車裡那位病著的公子好了,咱們還能再多吃上幾天飽飯,這幾天他們主僕就是咱們的客人,你們誰都不許去欺負他們,不然的話,可別怪俺對你們不客氣!」
旁人一聽能有飽飯吃倒都沒什麼異議,只有張二仍是一臉忿忿的神氣,采薇知道他心裡想著什麼,正要再敲打他幾句,突然聽見人群裡發出好幾聲驚呼聲:「哎呀,張大娘,你這是怎麼了?」
「還有劉家姥姥,也不好了!」
「俺家小寶啊,你這是怎麼了,你可別嚇娘啊?」
采薇一聽「張大娘」三個字,便朝張家兄弟倆看去,見他二人果然回身往後看去,早有幾個青壯農婦扶了幾個人過來,哭道:「進忠兄弟,我們家小寶忽然就肚子疼得滿地上打滾,還有你娘和劉家奶奶也是捂著肚子直叫喚,這可怎麼是好啊?」
這兄弟倆幼年喪父,被母親一人辛苦拉扯長大,對寡母素來孝順有加,如今一見母親疼得臉白如紙,滿臉冷汗,頓時也慌了神,正手忙腳亂的不知如何是好,忽然一個沙啞的聲音道:「她們三人先前可曾吃了什麼沒有?」
原來采薇已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一面詢問那農婦,一面在心裡琢磨原來這張大真名是叫張進忠,卻不知他弟弟叫什麼。
「俺們都餓了好些天沒吃東西了,小寶是個孝順的好孩子,見他奶奶餓得實在難過,就到處去找能吃的東西,可這天寒地凍的,什麼野果都沒有,他找了半天,也只找回來幾棵野菜,煮了一鍋野菜湯,分給幾個快餓暈了的老人吃了,也給他嘗了幾口。」
「只怕是孩子錯採了有毒的野草,她們都是中了毒了。」采薇道。她雖不會醫術,但大略翻過幾本醫書,她父親跟她講查案時也說過一些中毒的症狀,此時一問前因後果,便推斷出了一種可能。
她從地上撿了一根樹枝,從袍子上撕下一道布條裹在上面,走到張大娘跟前,正要伸手去碰她,已被張二一把攔住道:「你要做甚?」
「我要救你娘的命,如果你想要她死的活,就儘管攔著我好了。」
張二頓時糾結起來,這人不過是個管家又不是大夫,如何會治病救人,可是看他這神情卻又是自信滿滿,難不成他真有什麼辦法?
他哥哥見老娘疼得越發厲害,當機立斷,一把將弟弟推開,對采薇抱拳道:「還請先生救我娘一命?」
張二見他哥發話了,也沒再多說什麼,反正若是他救不活自己老娘,幾棒子打死他給老娘償命就是。

  ☆、第一百七十八回

采薇左手捏開張大娘的嘴,右手拿那裹了布條的樹枝探到她咽部蹭了幾下,聽到張大娘喉間隱隱有聲響發出,急忙往後一退,就見張大娘「哇」的一聲吐出些東西來,湯水間隱隱有幾片綠色的草葉。
她如法炮製,依次給其餘幾人行催吐之法,待她們吐過一次之後,又讓人給她們喂些熱水,又行了一次催吐之法,直到幾人再也吐不出什麼東西,方才鬆了一口氣,拿袖子擦了擦額上的汗道:「好了,那些毒草葉子都吐出來了,應該沒什麼大礙。只是她們餓得太久,身子本就虛弱,又折騰了這一回,得趕緊給她們吃些東西才好。我們車裡還有些給我家公子預備的稀粥,等我去拿來先餵給她們吃吧!」
采薇命仇五用被子將秦斐裹著抱下車來,她自己則從暖壺裡倒出還剩的一小半稀粥,讓張進忠去分給那幾個老人。又從車裡拿了些隨身常用之物用個小包袱裝著帶在身邊。
她挑了一處背風的地方,讓仇五扶秦斐靠坐在一株大樹下,試了試他額上的溫度,仍是滾燙滾燙的,不由心中又憂心起來。
仇五小聲道:「一會兒我同他們下山去買米,要不要?」
采薇搖了搖頭,「你還是得回來,你不能走。一來怕你走了,他們會以為你是跑回去報信來抓他們了,反會陷公子於險境。二來公子身邊最好還是要有一個會武之人,你只要留下些記號給其餘護衛就好,我想你們之間必定有某種傳遞消息的法子,對不對?」
仇五點了點頭,覺得這位王妃並不如他先前以為的那樣沒用,他還真是有些看走眼了。
「你在這裡好生守著公子,我再到他們那邊看看,如今他們欠了我這麼大一個人情,想來便是不看在那兩千兩銀票的份兒上,也該不會再怎麼為難我們才是。」
她走到張大娘身邊,見張二扶著他娘的身子,他哥張進忠捧著粥碗,親自給老娘喂粥。張大娘餓了好些天,如今終於吃到熱粥,恨不得連碗搶過,一口全倒在嘴裡,急急切切地吃完了一碗,眼巴巴地看著兒子還想再吃。
張二見粥雖沒了,但還有幾塊采薇一併給他們的麵餅,便叫道:「大哥,咱們把這麵餅拿熱水泡了,再給娘喂一些吧,你看娘餓得!」
采薇忙阻止道:「不成,久餓之人,不能一下子吃得太飽,腸胃會受不了的,反會害了她,先給大娘餵這一碗粥就夠了,歇一會子才能再給她餵食。」
張進忠此時對這位滿臉麻子、又黑又醜的周管家已是感佩得五體投地,無論他說什麼都是深信不疑。急忙答應道:「俺們一切都聽恩人的,多謝恩人救了我娘的命,恩人這份大恩大德,張某此生定當圖報!」
他說完,就要跪下給恩人磕頭謝恩,采薇急忙將他扶住道:「張大哥不必如此,我早說過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平日裡多行善事,才會自有後福,我救她們,也是為我自己積攢福報。」
「只是,」她看了張二一眼,見他立在一邊,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張家小弟,現下你還要害了我這個救了你母親一命的恩人之命嗎?」
張二不好意思地抓了抓腦袋,突然「撲通」一聲跪到地上,大聲道:「你救了俺娘,就是俺張定忠的大恩人,先前俺得罪了你,俺給你磕頭賠罪!」話音剛落,就「咚咚咚」給采薇磕了三個響頭。
他大哥也在一邊幫他說話,「恩人,俺這弟弟原本心性不壞,先前對恩人無禮,實是因為俺們兄弟曾被人狠狠騙過一回,吃了大虧。」
「五年前,俺們兄弟領著一幫鄉鄰替里長蓋新院子,結果活幹完了,里長卻只給了俺們三成的工錢,俺們兄弟覺得這也太欺負人了,就帶了大夥兒上門去找里長討要其餘的工錢,說是他要是再不把錢結清,俺們就要上縣衙裡告他。里長當時答應說第二天一定把錢給俺們,讓俺們人先散了,因他當場就寫了張欠條給我們,俺們就都信了他的話。」
「結果第二天送錢的人沒來,卻來了幾個官府的衙役,說是俺們兄弟盜竊里長家的財物,人證俱在,將俺們押去見官,反給俺們兄弟扣了個罪名把我們押入大牢。俺們拿出欠條申辯,誰知那上頭寫的根本就不是他欠了俺們多少工錢,而是反說俺們偷了他好些銀錢,當時那中人是被他買通的,也幫著里長一起騙俺們,害俺們兄弟被關進大牢,吃了兩年多的牢飯,吃了好多苦。打那以後,他就再不肯輕信那些官老爺和有錢人的鬼話,覺得他們沒一個是好人。」
采薇點了點頭,「張小弟,快請起來!我先前見你行事有些偏激,便知多半是有些緣故的,只是這世上之事並不是非黑即白,雖說現下一多半當官的都不是好官,大多有錢的財主也都是為富不仁,可若以此而認定天下凡是做官有錢的都不是好人,也未免太過武斷。」
「再黑暗的世道,也依舊有些不肯同流合污的好官,也還有一些富人並不是靠盤剝他人致富,且會捐出大筆善款來做善事,不能一概而論。如今時候已經不早,雖說夜路難行,但是這裡這麼多人要吃飯,要買的米面肯定不少,白日裡去恐有些惹眼,倒是在夜裡想法子買來更穩妥些。」
張進忠點點頭:「俺也是這樣想的,便是恩人不說,俺也正打算安排幾個人去,這裡的男女老少實在是都餓得狠了,都盼著能早些吃到東西。」
他兄弟二人便挑了幾個青壯漢子,由張定忠領著同仇五一道趕了馬車下山去買米面。
張進忠將周管家的小主人,病中的「黃公子」背在背上,領著一眾男女老少,朝左走到一處背風的山坳裡。他們這些人在外流落多日,三三兩兩地聚到山壁或是樹下,駕輕就熟地將幾根棍棒往地下一插,再拿出些篷布被褥之類的,往上一搭,便湊成個簡易的小窩棚,能讓他們躲在裡頭,依偎在一起取暖。
采薇可不覺得這樣簡易的窩棚能擋住多少夜裡的寒風,自已倒還罷了,可秦斐如今正在病中是萬不能再受了寒氣的。她正想著怎生才能讓秦斐這一晚睡得暖和些,張進忠已臉上帶笑地過來說是給他和黃公子找了一處好地方。
「劉大叔他們幾個在那邊山底下發現了一個山洞,住到那裡頭總比這些破布搭的窩棚要更暖和些。你們想來都是沒吃過苦、受過凍的,先生如今是俺們的救命恩人,黃公子更是能讓俺們再多吃上幾天飽飯的要緊人物,可不能讓你們也跟著俺們一樣挨冷受凍的。俺這就帶你們過去,只可惜那山洞小了點,不能再多住幾個人。」
采薇急忙謝過了他,讓他將秦斐背到那處小山洞裡,張進忠又尋了幾塊篷布替她將洞口擋起來,夜裡多少能擋住些吹進來的冷風。
片刻後,張進忠又進來給她送了一大捆枯枝柴草和一罐水,幫她生起了一堆火,才告辭而去。
采薇將水罐架在火上,等煮開了,倒了一碗在碗裡,用湯匙攪得涼了些,試過了水溫,方才舀了一勺送到秦斐唇邊,輕聲道:「公子,喝些熱水吧!」
秦斐仍是雙眼緊閉,嘴唇卻無意識地微微張開,由著采薇將一碗熱水都餵給他喝了。
采薇又從罐子裡倒了一碗水出來,正想解一解自己口中的乾渴,就聽靠在洞壁上的那位病人開始叫喚起餓來了。
采薇歎了一口氣,放下水碗,從袖子裡摸出兩個麵餅來,撕成小塊泡在熱水裡,待泡得極軟了,才餵給秦斐吃。
這是先前她偷偷藏在身上的晚飯,本打算和秦斐一人一個,可誰知餵他吃完了一個麵餅,他還扯著自己的衣袖不放,輕聲喃喃著「還要……」。
采薇只得把自己那一份也泡好了餵給他吃,見他吃完了還嫌不夠,還在念叨著「還要」,氣得捏著他臉罵道:「喂,你是飯桶嗎?病成這樣,醒都醒不過來,怎麼還這麼能吃,我自己餓著肚子,把晚飯全給了你吃,你還嫌不夠?反正我是再沒吃的了,你就餓著去吧,再怎麼叫喚也沒用!」
她又想起這廝素日欺負她的種種可惡之處來,便趁他此時病得人事不知,捏完了他左邊臉蛋,又捏他右邊臉蛋,捏了三四次才覺得出了積在心底許久的那一口悶氣。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肚子,想要喝些熱水來勉強充飢吧,又怕水喝得多了,出去如廁不大方便,只得喝了幾口,倒頭睡下,盼著仇五能早些帶了吃的回來。

  ☆、第一百七十九回

仇五他們是在四更時分回來的,回來的雖然快,但是吃的東西卻沒帶回來多少。因為離得最近的一處村鎮極小,本身就沒有多少餘糧,他們好說歹說,也只買到了四石高梁米,因知道眾人都餓了好幾天,便先將這四石高梁米送回來,讓眾人先有些吃食好墊一墊,
他們幾人一將糧食送回來,便馬不停蹄地又下山了,說是他們去買米時已先買了些熟食吃飽了肚子,這會子有的是力氣,要再去到更遠的地方找個大些的市鎮多買些米面回來,讓大傢伙兒都能飽餐一頓。
采薇見仇五跟她使了個眼色,便知道他已在沿途留下暗號,現下就等著秦斐的那些暗衛能早些趕到了。
仇五見眾人都忙著分高粱米,忙瞅空到采薇跟前,問道:「公子怎麼樣了?」
采薇搖了搖頭,「還是老樣子,不過胃口倒是極好,可見這病雖然來勢洶洶,但卻並不凶險。」
「管家,您當真打算和這幫人在一起待上幾天嗎?」仇五小聲問道。
「嗯,公子這病雖然不凶險,但也馬虎不得。住在這山洞裡雖說簡陋了些,但與其再讓他路上奔波,不如先在這裡靜養上幾日。至於耽擱了的那幾天行程積下的事情,回頭再一起想法子料理吧!」
仇五此時已對這位王妃刮目相看,答應了一聲,便又趕著馬車和張定忠他們幾人下山買米面去了。
他去後不久,張進忠就給采薇送來一罐高梁米熬的粥,「昨兒晚上讓恩人餓了一宿,真是過意不去,實在是我們也沒什麼吃的了,二弟他們買回來的高粱米,我們每人分了些,這一份是給恩人和你家公子的。」
采薇謝過了他,送他出了山洞,剛倒了一碗出來,就聽見秦斐在那裡小聲叫喚餓,要吃的。她捏了一把他的鼻頭道:「你屬狗的嗎?鼻子倒靈,吃的剛送來就知道喊著要吃。」
這一喂,又是一罐子粥全落他肚子裡了,采薇自己只嘗了一口。等張進忠又進來山洞時,就見采薇正把那罐底剩的幾口殘粥倒出來,端去餵給他家公子,不由問道:「周先生,您該不會把這一罐子粥全給了你家公子了吧?」
采薇笑笑,「我家公子在病中,自然需要多吃些東西才能早些痊癒。」
張進忠感歎道:「先生您對你家公子可真好,寧願自個餓著肚子也要讓東家吃飽。這年頭,像您這樣忠心的管家可真是不多見了!」
采薇淡淡道:「張大哥,你們如今待我如此客氣有禮,是因為我有恩於你們,你們都是懂得感恩圖報之人。我也同你們一樣,恩怨分明,有仇報仇,有恩則需要報恩。我家這位公子曾於我有恩,我又豈能不回報他一二!」
「你家公子也曾救過你的命嗎?」張進忠問道。
采薇想了一會子,答道:「倒也不是那麼重的恩情,不過是把我從一樁禍事裡給救了出來,不管怎麼說,也算是極大的恩情了。我欠他的這份情,平日裡沒什麼機會能報答他,眼下他身處困境,倒是給了我一個報恩的機會,我只盼著他的病能早些好,再安然無恙地離了這裡。」
「你家公子,他的病還沒好些嗎?周先生,您不是懂醫術嗎,怎麼不給你家公子治一治?」張進忠有些不明白。
采薇搖搖頭,「我哪裡懂什麼醫術,不過是看過幾本書,見書上提過一些中毒的症狀和急救的法子罷了,若我真的懂醫,早就開一帖方子給小五,讓他下山買米時順便為我家公子抓幾服藥回來了。」
「這要不是碰上了俺們,只怕你們早尋到大夫能替他診治了。」張進忠想到這裡,心下不禁升起一絲愧疚來
「張大哥無需自責,其實我們公子這病不過是勞累過度,操的心太多,才會累得生了病。便是病成這樣,他也不肯停下來歇息幾天,等養好了病再趕路,硬是要早些趕到東林書院去。其實遇到你們也算是一件好事,至少能讓他好生休息幾日,不用再帶病趕路。」
「你家公子可真是好學!現下的公子哥兒好多都是只知道花天酒地不務正業,仗著家裡有錢有勢,只知道尋歡作樂。」
「唔,我家公子其實先前也是這等紈褲子弟,後來不知怎麼就痛改前非,變得憂國憂民起來,見如今天下像你們這樣的窮苦百姓太多了,便想著能早日學得滿腹詩書、治世經綸,好入朝為官,造福百姓。所以他才會這麼急著往書院趕。」
她最開始確是以為秦斐不過就是個不著調的京城惡霸,除了惹是生非就是打人罵狗。但是和這位小霸王打得交道越多,她越是發現這人並不如他面兒上那麼簡單,並不是個只知吃喝玩樂,胡作非為之人。恰恰相反,他非常清楚他要做什麼,要不是看出他心中暗藏非常之志,她才不會答應他提出的契約,和他有所約定,答應盡己所能幫他做一些事情。
張進忠聽了她對自家公子這一番誇讚之言,一拍大腿道:「要是天下多些像你家公子這樣的好人好官就好了,那俺們也就不用再這麼背井離鄉,四處乞食了。」
他二人聊得起興,沒人注意到躺在一邊的黃公子那長長的眼睫毛,在火光跳動的光影裡微微地顫動了幾下。在聽到這小小山洞裡傳來「咕咕」幾聲時,唇角更是微微彎了彎。
采薇有些尷尬地按住肚子,張進忠也早聽見了,忙將他手裡捧著的一碗粥遞過來道:「恩人,俺原是想過來一邊跟你聊天,一邊喝粥的。這碗粥我還一口沒動過,你要是不嫌棄就先喝了吧!」
采薇知道這碗粥應是分給他的那一份兒,他雖是這群人的領頭之人,但卻絕不仗著這身份給自己多分些粥飯,他也只有這一碗粥的口糧而已。便忙推辭道:「張大哥,你也餓了好些天了,我不過就餓這麼一兩頓,還受得住,還是你先吃吧。」
張進忠卻硬是將他碗裡的粥倒進采薇碗裡,「恩人,你們哪能和我們比啊,俺們莊稼人都是從小餓慣了的,你們平日裡怕是少有吃不上飯的時候吧,可別餓壞了。再說,俺還有一件事要求恩人呢,恩人就別跟俺客氣了。」
采薇兩頓飯沒吃,正餓得難過,聽他這樣說,也就沒再跟他客氣,大口吃起粥來。她怕吃得太斯文了,被他看出不妥來,故意吃得稀里呼嚕的,盡量學著他們這些糙漢子的粗魯吃法。
她三兩口吃完了粥,拿袖子一抹嘴,問道:「張大哥有什麼事要來拜託我?」
張進忠撓撓腦袋,不好意思道:「俺原是想請恩人教俺一些醫術,若是將來俺娘再有些病痛,俺也能有些用處,省得站在一邊乾瞪眼著急。可是聽恩人方才說,原來恩人也是不懂醫術的。」
「我只是從書上看過幾個急救法子罷了,回頭我把它們都告訴給你知道。」
張進忠忙跟她道了謝,又問能不能教他讀書識字。「俺從小就想學認字,可是家裡窮,上不起學堂。被關牢裡那幾年,俺總在想,要是俺和俺兄弟能認得幾個大字,也就不會被里長騙得那樣慘了。俺也知道恩人肯定不會跟俺們這些人長久的待在一起,就想著恩人在這山裡住著的幾天,若是無事,能不能教俺多少認幾個字?」
采薇見他坐立不安,一副生怕自己不答應的忐忑樣兒,便笑道:「我既然喝了你的粥,總不能白喝,這束修都收下了,總要教你些東西才是。」
便先將他和他弟弟的名字教了給他,說道:「我教人識字,喜歡從書裡選一段來教認讀寫。或選詩詞,或選史書,或選兵書,張大哥,你從中任選一樣吧!」
張進忠想了想,「俺們這些窮老百姓,若想出人頭地,讀書考舉人做官那是不成的,想要混出個名堂來,只能去當兵。俺還是選兵書吧,說不準將來還能派上些用場。」
采薇笑了笑,她想教給他的也正是兵書,便從《孫子兵法》的第一章開始教起徒弟來,她用樹枝將開頭一段寫在地下,一個字一個字的教給他認識,然後再跟他講解其中的意思。
這一教就教了有一個多時辰,直到外頭有人找張進忠,他才意猶未盡地去忙別的事。
采薇這才覺得有些累了,且講了一個多時辰,她也有些口乾舌燥。倒了一碗水正想喝,忽然看見一雙黑漆漆的眸子正盯著她看,嚇得她差點將水灑了一身。
她定了定神,嗔道:「你什麼時候醒的,怎麼也不吱一聲,嚇了我好大一跳!」
秦斐哼了一聲,「你們一個教得孜孜不倦,一個學得專心致志,我哪兒好出聲打擾啊!渴了這麼半天都不好意思開口要水喝!」
明明是諷意十足的一句話,被他瘖啞的嗓音虛弱地說出來,竟有了那麼一絲委屈的味道。

  ☆、第一百八十回

采薇默默地舉起手裡的碗,秦斐渴了半天,還以為她要過來給自己餵水,誰知人家端起來送到自己嘴邊一飲而盡。
「你!」秦斐瞪著她道:「你沒聽見我方才說的話嗎?」
采薇先起身揭起洞口的篷布,見外頭並沒什麼人,才重又進洞來,說道:「怎麼沒聽見,公子誇我教學生教的好來著,我聽得清清楚楚。」
秦斐見采薇擺明了趁他此時病弱,好報先前自己欺負她的一箭之仇,眼珠兒一轉,笑道:「本公子病著的時候你寧可自己餓著肚子,把粥讓給我吃。可怎麼等我這一醒過來,卻連口水都不給你家公子喝了,周管家的心思可真難猜啊!」
采薇往火堆裡又加了幾把柴草,將水罐又架到火上,「我先前不過是怕公子萬一一病不起,回頭你叔叔責怪起來,我可沒法兒交待。」
「這有什麼不好交待的,你不是新認了個大哥嗎?我看他對你慇勤的很,若是本公子一命嗚呼,你讓你那徒弟大哥把我就地一埋,然後跟著他們走人不就完事,還能從此脫離苦海。」
自己先前讓她喊自己大哥,她死活不喊,結果對著個鄉野莽夫倒是一聲比一聲喊得順口響亮。
「看來公子這病雖然厲害,但好得也快,昨天還昏迷不醒,今天就又有精神偷聽起壁角來了?」
「都多吃了周管家兩頓飯了,能不快些好嗎?不然怎麼對得起周管家對我的這份兒忠心耿耿呢?」
「那公子現下可能站起來騎上馬衝下山去?」
「唔,這個嘛,恐怕還得周管家再把你的飯多賞我幾頓才成。」
「既然如此,那公子這幾天若是見有人來了,還是繼續裝昏迷不醒吧,我已經吩咐過仇五,等過幾天公子身子大好了,咱們再想辦法下山。」
「我就怕到時候周管家教徒弟教得樂不思蜀,捨不得跟我下山了。」
采薇懶得理會他的陰陽怪氣,估摸著水罐裡的水也該溫熱了,便倒了一碗出來,遞了過去,「公子要的水。」
秦斐怔了一下,瞬間明白她先前不給自己水喝乃是因為那水是涼的,於自己病體不利,要把水燒熱了才給自己喝,頓時一股暖意湧上心頭。但看著采薇遞過來的那碗水,他不但不伸手接過,反而故意□□了兩聲,「我手上沒力氣,你餵我喝。」
采薇看了他一眼,「公子別是又在跟我裝吧?」
秦斐咳嗽兩聲,有氣無力道:「我身上的燒還沒退呢,能開口說話就不錯了,哪還有端水的力氣啊,你要是再不餵我,那水可就又放涼了。」
采薇如今對他已不如之前排斥,微一皺眉,還是餵給他喝了。
秦斐雖是存心要她來喂自己,但他高熱未退,之前醒來強撐著聽了半天壁角,早已有些支持不住,勉強將一碗水喝完,便又昏睡了過去。
直到傍晚時分,仇五他們才回到山上,除了帶回來滿滿一大車的米面外,每個人都肩挑手提,帶了足夠多的糧食回來。
此後幾日,眾人便先暫住在這山谷之中,張進忠一得了閒便拉了他兄弟過來找周管家教他們讀書識字。
采薇想教一個也是教,教兩個也是教,乾脆每天吃完了早飯,就在山谷中的一株大榕樹下開了個簡易的學堂,張家村這些百姓但凡有想學讀書識字的都可以到樹下來聽周先生講學。
采薇講了兩日,見來學認字的除了那一、二十個青少年男子外,時常還會有兩三個姑娘蹭在邊上,一邊裝作縫補做活,一邊偷偷聽她講解字句或是講些小故事。她也不說破,由著她們在邊上偷學,心裡甚是歡喜,可見無論男女,都有那麼一顆向學之心。
但在某些人看來,卻覺得這幾個姑娘有些不守本份,竟然也想和他們一樣來學讀書識字。於是某一日,一個半大小子王二毛見他妹妹四丫坐在他邊上,聽著聽著,竟然放下針線,也撿一根樹枝開始在地上寫寫劃劃起來,頓時就嘲笑起她來。
「你一個丫頭片子學寫字幹啥?難道將來也想去考狀元嗎?你們女人家只要會幹家務就成,讀書認字都是俺們大老爺們學的,你們學了屁用沒有,還不快點回去幫娘做飯,那才是你該干的活兒。」
采薇立刻出聲喝止道:「你們既然跟著我學讀書識字,那我便是你們的先生,在這學堂之上,先生還沒發話,王二毛,你倒嘴快的很?我可有不許你妹妹來認字?我早就說過,我教你們識字,無論何人,只要想學,便都可到這大榕樹底下來,既然你來學得,為什麼你妹妹便不能學?」
王二毛不服道:「她和俺怎麼能比,俺可是男娃娃,她一個女娃娃哪有俺們男娃娃金貴,俺們讀了書將來能考狀元做大官,她們女娃娃能做什麼,也能和俺們一樣去考狀元當大官嗎?不就是給俺們洗衣做飯生娃娃的。」
難道身為女子便只是用來做家務生娃娃的嗎?
一股憤然之氣直衝采薇胸臆,可是當普天下的男人們,甚至連不少女子也都這樣認為的時候,她便是駁斥了這個小童又能如何?
采薇捏緊了拳頭,深吸了一口氣,緩緩道:「這天底下的事,難說的很,往往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眼下女子是不能參考科舉,但誰知道再過三十年又會是一番什麼樣的光景,興許那個時候女人們也能參加科舉做官也不一定?」
「何況,女子會讀書識字,就算現下不能去考狀元,但日後可以教她的孩子讀書學字,教養出一個狀元兒子來。如何能說是全無用處?」
這個鄉下孩子的粗鄙之言深深刺痛了采薇的心,因為她知道,不獨這個沒讀過什麼書的鄉下男孩這樣理所當然的瞧不起女子,就是那些飽讀詩書的男人們也同這鄉下小子一樣,只是將女子視為他們的附庸私產,存在的全部意義就是將他們侍候得舒服些,再給他們生個兒子好傳宗接代。
一代又一代,在這片河山上生活的男子們將他們的母親、姐妹、女兒放在一個越來越底的位置,剝奪了一項又一項她們本該同他們一道享有的權利。
但是,這種不公平的,只屬於男子為尊的世道不會永遠這樣延續下去,儘管她現在看不到任何曙光,但她相信總有一天,生活在這片國土的女子們可以同男子們一道光明正大地去上學堂,去參加科舉,去做那些男子們以為她們永遠也做不到的事,而不是被關在後宅不是洗衣煮飯生孩子就是為了男人的寵愛而爭風吃醋。
這一日,她講完了當日要學的字,又跟他們講了幾個三十六計裡頭的故事。直到日影西斜,到了該做晚飯的時候,她的一眾弟子才紛紛散去。張進忠讓他弟弟回去給老娘燒飯,他又多留了一會兒好讓采薇繼續給他講一段《孫子兵法》。
采薇給他講了一小段,問他,「再過幾天,我家公子的病想來也該好了,到時候我會勸他將那兩千兩銀票給你們,只是若你們沒有長久之計,便是有再多的銀子也會坐吃山空,不知你們往後可有什麼打算?」
張進忠呆了一呆,若是黃公子病好了的話,那周先生肯定是要跟著他家公子去那什麼書院的,再不會留在這裡教他們讀書識字了。
過了好半天,他才道:「這幾天,俺也想過這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俺弟弟說是不如學那水泊梁山的好漢,乾脆就在這山上佔山為王。可俺覺得總不能老靠著強搶東西來維生。其實若不是朝庭的賦稅太重,實在讓人活不下去,俺們也不會……,俺倒是想著,若是有了銀子,俺們再往南邊走走看能不能買些田地來繼續種莊稼。」
采薇正要開口,忽見仇五走過來道:「周管家,公子醒了,叫您過去問您些話。」
采薇進到山洞一看,秦斐正靠在山壁上擁被而坐,一雙黑漆漆地眼珠冷冷地看著自己,張口便是一句,「我的病好了,收拾一下,咱們這就下山。」

  ☆、第一百八十一回

采薇走到他身邊,伸手去摸他額頭。秦斐下意識地就想躲開,動了一下,卻又頓住,僵著身子還是讓采薇在他額上摸了一把。
「是沒有之前那麼燙手了,可還是有些熱,況且您的另幾個護衛也還沒有消息傳過來,公子當真要現下就要下山嗎?」
秦斐冷笑一聲,「怎麼,教書先生當上了癮,捨不得走了?」
采薇心平氣和道:「便是要走,也不急於這一時,馬上天就要黑了,公子要是真想摸黑趕夜路下山的話,我這個管家自然從命。」
秦斐的氣略順了一些,「那就再待一晚上,明日一早咱們就走。」
第二天一早,采薇正要去找張氏兄弟,告訴他們自家公子要走的消息,剛一掀開布簾,就見張定忠立在洞外。
她心知這張家小弟怕是有話要和她說,便打了個手勢,輕聲道:「咱們過去那邊說話。」
她走到離山洞有十幾步遠的一株梓樹下,問道:「張家小弟,你單獨來找我,可是有什麼話要跟我說?」
張定忠定定看著他,突然問道:「周恩人,你成親了沒,家中可有妻小?」
采薇沒想到他竟問出這一句來,愣了一下方道:「我長相醜陋,自然家中尚無妻小。」
張定忠面上一喜,「周恩人,既然你在老家沒有妻小,不如就從俺們村這些姑娘裡隨便挑一個娶了做媳婦吧,你看上了誰,俺和大哥去替你做媒說親,沒有不答應的。」
采薇乾咳了兩聲,「那個,我先前忘了說,我之所以至今尚未娶妻,是想等有了一番作為之後再娶妻不遲,目下還沒這個打算。」
「恩人,人都說成家立業,這總得先娶個媳婦有了家,才好去做一番事業出來。恩人,你就別推辭了!」
采薇搖頭道:「不成,我現下要隨我家公子到錫州府東林書院去,如何能夠在路上就娶了個媳婦回來,平添種種麻煩,況且我是簽了賣身契在黃家的,如何能說走就走。張小弟,縱然你是一片好意,但也別再強人所難?」
張定忠見他轉身要走,急忙攔到他身前跪下道:「俺實話跟恩人說了吧,俺是背著俺大哥來的,俺想求恩人一件事,求恩人往後就跟著俺們吧!等拿到那兩千兩銀子,俺們在這山上搭起幾間山寨來,佔山為王,俺大哥坐頭把交椅,周恩人你飽讀詩書,就是俺們的軍師,再娶個俺們村子的姑娘做媳婦,有家有業,不比給這些官宦人家當管家來得差,至少不用受主家的氣,往後只管過那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自在日子。」
采薇心道這張家小弟可真是《水滸》故事聽得多了,真以為佔山為王是這等容易的事。
她正色道:「這天底下可沒人能做到永遠不受別人的氣!看來你這幾天的書都白讀了,我家公子是我的小主人,我曾和他定下契約要替他做事。我為幫他脫困,未得他准允許給你們兩千兩銀子已是不該,你現在還要讓我拿著我幫你們從主人那裡要來的銀子去給自己成家立業?這是陷我於不忠。」
「既然你們兄弟和我早就有言在先,互許承諾。你現在卻又要毀諾,是為不信!『忠義仁信』這四個字,我頭一天就教了你們,看來,在你心裡,是從沒學會這『忠』、『信』二字該如何寫法?」
張定忠張了張嘴,強辯道:「當日俺們只是答應不傷你家公子性命,可沒說不能把恩人你留下來,你救了俺娘的命,又教俺們讀書識字,俺大哥他捨不得你走,說你知道得多,每回聽你講些故事他都能學到好多,開了好大的眼界。你要是走了,還有誰來教俺們讀書識字,給俺們講做人的道理。既然恩人說俺還沒學會忠信二字,那恩人就留下來繼續教教俺們唄!」
采薇心中不悅,這些鄉民固然有其勤勞樸實的一面,但某些時候也有其自私自利,胡攪蠻纏的一面,她正想著怎麼說些狠話讓他絕了這個念頭。忽然一個聲音涼涼地傳過來,「想不到你一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竟還耍起無賴了?不但想要本公子的銀子,竟連本公子的人,你也敢賴著不放,我看你是活膩味了!」
采薇扭頭看去,見秦斐不知何時已出了山洞,裹得嚴嚴實實,被仇五扶著正往這邊走。
張定忠一看是他過來了,立刻從地上跳起來道:「你來的正好,你們這些官家子弟,沒一個好人,整天巧取豪奪,不是強搶民女就是強奪民田,只怕俺恩人當初也是被你搶過去做了你家的僕人,你快些放了俺恩人,還他一個自由身。」
仇五不敢去看自家殿下的臉色,心道:「想不到這莽漢無意中竟說出了真相,周王妃可不就是被殿下硬是從他哥哥那裡給搶過來的嗎?只是既然殿下花了那麼大力氣才把王妃給搶到手,這莽漢還敢在他面前嚷嚷著要把王妃給留下來,一定會死得很慘。」
秦斐瞪了采薇一眼,一臉嘲諷地看著眼前那不知死活的莽漢道:「若是本公子不肯呢!他既然簽下了賣身契,這輩子都是我的人,除了待在我身邊服侍我,他哪兒也別想去!」
張定忠被他一臉囂張樣兒激得罵了一句便直接朝他撲過去,仇五正要上前把他打發了,忽聽秦斐低聲命他,:「下去。」
仇五一怔,但還是聽話地退到一邊,由著張定忠惡狠狠地撲過來,一把將秦斐兩隻手反剪到身後,用右手勒著秦斐脖子道:「老子再問你一遍,到底還不還俺恩人自由身,你要是再霸著他不放,老子乾脆把你勒死你,看你還怎麼再讓俺恩人侍候你?」
秦斐眸色陰沉,冷笑道:「在我面前,你也敢自稱老子,我看你才是活得不耐煩了!」
張定忠大怒,立刻收緊了手臂就想給這黃公子一點顏色看看。
采薇忙道:「住手,張定忠,你今日若是敢傷了我家公子的性命,我也絕不活著!」
她倒不是擔心秦斐,她見仇五竟然不去護主,反倒立在一邊半點也不擔心地淡定圍觀,就知道秦斐的病只怕是已好了大半,張定忠去招惹他,那不是找死是什麼。
她話音剛落,又有一人大聲喊道:「二弟,快住手!」
張進忠滿頭大汗地跑過來,手指著他弟弟怒道:「你這是做什麼,還不快放開黃公子,咱們既然已經答應了人家,就不能言而無信。」
他弟弟卻仍是緊勒著秦斐的脖子,梗著脖子叫道:「就算當時答應了,就不能再更改一下嗎,那皇帝爺爺和女真韃子定的條約還動不動就改來改去呢?恩人給咱們講的《三國演義》裡頭,那三家還不是今天曹魏和東吳定下盟約一起去打蜀漢,過幾天又變成孫劉兩家交好一起對付曹操。他們那些有名頭的一國之主都變來變去的,咱們就把這先前的約定改一改又怎麼了?」
張進忠黑著臉道:「你還認不認俺這個大哥,你要是還當我是你大哥,就聽我的話,快把人放了!」
張定忠叫道:「大哥!俺這麼做還不都是為了你,不是你說捨不得周恩人走,想再跟著周恩人多讀些書,認些字。偏你又非要死守著那什麼約定,俺不想哥哥為難,這才來求恩人的。只要他家公子答應放人,恩人得了自由身,那就能當俺們的軍師了,從此跟咱們在一處了。」
秦斐便是定力再好,聽到這裡,也再忍耐不住,反身一腳將他踹翻在地,罵道:「老子的人你也敢搶,做你的清秋大夢!」

  ☆、第一百八十二回

張定忠只覺眼前一花,跟著膝蓋劇痛,身不由已地就栽倒在地,等他回過神來時,發現他的臉已經被人踩到土裡,吃了滿嘴的黃泥。
秦斐手上拿著把不知從哪裡變出來的軟劍正抵在他臉上,比劃過來比劃過去,將他的鬍子頭髮削了不少下來。
「周管家都說了本公子乃是總兵之子,那自然是有兩下子的,就算病了幾天,可要收拾你這種連丁點功夫都不會的蠢貨還是綽綽有餘。」
張進忠忙替他弟弟開口求情,「都是俺弟弟有眼無珠,冒犯了公子,還請您大人大量,別跟他一般見識,就饒了他這一回吧?」
秦斐眸色陰沉地瞧著他,冷笑道:「你又是什麼人,哪來的臉替你弟弟求情?要不是這幾天本公子不巧染病,哪能被你們這些流民給劫到這山上來受這份窩囊氣。你們搶了我的銀子,這幾天吃我的,喝我的,竟還想把我的管家也給搶走,可也太貪心了吧!」
「黃公子,俺們搶您的銀子也是逼不得已,我們實是餓得受不住了,若是再弄不到東西吃,就只有餓死這一條路。周恩人救了俺娘的命,對俺們兄弟有大恩,俺們絕不會對他不敬,這幾日更是得恩人教導,要做守信之人,都是俺這弟弟自作主張,得罪了公子,這都是俺沒把他管教好,俺替他給您賠罪了。」
張進忠說完就跪到地上,給秦斐嗑了三個響頭,「還請公子大人有大量,千萬別傷了俺兄弟的性命,俺們這就按先前說定的,送公子下山。」
秦斐在張定忠脖子上不輕不重地劃了道口子,「你兄弟的命是命,那本公子的命呢?他竟要挾我,本公子平生最恨人要挾我。不過,你這蠢弟弟有一句話倒是說得不錯,這約定嘛也是可以不時改上一改的。難得你們現下想要依約而行了,可本公子卻不依了,也想要改它一改。」
「你們兄弟立刻親自恭送我們下山,再不許旁人跟著,至於那兩千兩銀子——,想也別想!若是張大頭領不願意,想耍什麼花招的話,那你往後就再沒這個蠢弟弟了!」
張進忠見弟弟的小命被人家捏在手裡,心知這黃公子不是個好惹的,也沒再多說什麼廢話,親自去把秦斐的那輛馬車趕過來,送他三人下山。
等到了山下,他轉身朝車廂一抱拳,「黃公子,人都說強將手下無弱兵,公子身邊既然能有周恩人這樣的能人,可見公子也不是一般人,都是俺們兄弟有眼無珠,得罪了公子。只求公子大人有大量,饒了俺兄弟性命,放他跟俺回去,往後俺們定對公子感激不盡!」
秦斐命仇五掀開車簾,瞇著眼睛笑道:「本公子自然是言而有信,既然已經被你們送下山,自然不會傷你兄弟的性命,只不過,似乎本公子方才也沒答應就會放了他吧?」
「黃公子,你這——」張進忠張大了嘴巴,被坑了也有苦說不出,誰讓他當時少問了一句話呢?也是他沒想到這黃公子竟也是個耍無賴的箇中高手。
采薇心道:「這張家兄弟雖說並不是什麼老實巴交的農家漢子,有他們的小算盤,但若是論起無賴功夫,哪裡能是秦斐這位稱霸京城,頭號混世魔王的對手!秦斐被他們綁上山,耽擱了幾天的行程,正憋著一肚子氣呢,不狠坑他們一回才怪!」
「唔——」秦斐看著一臉著急的張進忠,就跟貓逗耗子似的,故意慢吞吞地道:「本公子正愁到了書院還少一個書僮侍候我,雖說你弟弟人長得寒磣了點,腦子也不夠機靈,不過看著身子倒還結實,想來多打他幾頓也死不了人,就勉為其難的收了他做我的書僮。他連賣身契也已經簽好了,吶,這是你弟弟寫了名字又摁了手印的賣身契,周管家這些時日對你們教導的可真是用心啊,他竟連自己的名字都會寫了。」
張進忠就見一張紙輕飄飄地從車裡飛出來,忙抓到手裡,他跟著周管家學了幾天的字,勉強能看懂這確是一份賣身契,底下寫著歪歪扭扭跟鬼畫符似的三個字:「張定忠」,正是他兄弟的字跡。
他頓時心裡又驚又怒,自己弟弟的脾氣他是知道的,怎麼可能會甘願賣身為奴?顯然這所謂的賣身契是被強逼著才簽名畫押的。可是方才自己和被扣在馬車裡的弟弟只隔了一道車簾,什麼動靜都沒聽到,這黃公子到底是用什麼手段不聲不響地就逼著自己兄弟吭都沒吭一聲就乖乖地簽了賣身契?
他見他弟弟背對著他躺在車廂的底板上,一動不動,不由問道:「俺要親口問俺兄弟一句,俺不信他會把他自個兒給賣了?」
「唔,他剛被我揍了一頓,這會兒還暈著沒醒呢!反正就算是本公子強搶了他來給我當書僮,這契約已定,你要是想把他要回去,那就再過三年拿銀子來贖吧!」
「要多少銀子,俺這就去湊錢給你!」
「不多,一千兩!」秦斐說完,又將一紙東西扔了過來,「這是你弟弟的賣身錢,你們拿去還能再吃上幾天飽飯,也算是他為你們做得一件好事了。」
張進忠和他弟弟從小兒一道長大,一起種田做工,一起吃過牢飯,兄弟情深,眼見這黃公子一千兩銀子就要買了自己兄弟走人,哪裡肯答應,他知道再求這黃公子也沒用,便轉頭去求周管家。
「周恩人,求您再救俺們兄弟一次,幫俺們跟公子求個情吧!俺不要銀子,俺只要俺們兄弟在一處。」
采薇歎了口氣,在車內道:「張頭領,你若是信得過我,就聽我一句勸,你弟弟被我們公子收為家奴,那是他的福氣也未可知。你若是再在這裡糾纏下去,只怕我們公子就要連你也一道強收為家奴,讓你們兄弟在一處,可是你老娘怎麼辦,誰去奉養。你還是回去吧,若你兄弟成器,你們兄弟日後自有相見的時候。」
秦斐也笑道:「小周這話說得甚和我心,他能跟了本公子,那是他上輩子修來的福氣,你先前不是說沒教會他『忠、信』二字怎麼寫麼?看本公子不好好教教他他這名字裡的忠字該怎麼寫!」
他朝仇五使個眼色,仇五會意,一掌將張進忠打落到馬車下,手中馬鞭一甩,在兩匹馬上各抽了一鞭,那馬吃痛,立時狂奔起來。等張進忠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那馬車早離他有七八丈遠,如何還能再追得上。
秦斐一臉厭惡地看了躺在他腳下的張定忠一眼,一腳將他踹到馬車外頭,「仇五,你看著他,讓他在外頭吹吹冷風,等小七他們過來了,把這姓張的交給他們,送到東北那邊去,看本公子怎麼命人好生□□他!」
他一句話就決定了張定忠此後的命運,此時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就因為無意中打劫了臨川王殿下,這張氏兄弟的命運竟就此改變。
秦斐等那車簾一落下來,就把□□從臉上一把扯下來,瞥一眼采薇道:「你還不快把臉上那玩意摘了,一連戴了這麼多天,不怕臉上起疹子嗎?那變聲藥只要停上幾天,嗓音便會恢復如常,但這□□嘛,戴久了可是於肌膚有些不好。」
其實這幾日采薇將他照顧著極是盡心,時常會替他把面具取下,給他擦汗淨面,所以他面上其實並不如何難過。倒是采薇這些時日生怕露出什麼破綻,被人看出她是女子來惹上麻煩,從不敢摘了這□□洗臉,便是晚上睡覺也都戴在臉上,早覺得臉部有些不大舒服,摘下臉上的□□後,忍不住便用手去揉。
卻被秦斐將她手按住,「別揉,越是覺得癢越不能揉。」
他掀起簾子往外看了一眼,見左邊似是有一條河,忙吩咐仇五將車繞道趕到那河邊,拉著采薇下車走到河邊。
采薇先還不明其意,見他不顧那河水寒冷,從懷裡掏出塊帕子就在河水裡擺了擺,忙道:「公子,此時雖是初春,但這河水仍是極為寒冷,你的病還沒全好,不能用這冰水擦臉。」
秦斐手上一僵,又把那方帕子在河水裡揉搓了好幾下,拎出來擰得半干,轉身笑看著她道:「誰說本王要用這冰水擦臉了?」
他將那帕子遞過來,「喏,這是給你用的,雖說河水是冷了些,但你這會兒臉上發癢,若是用熱水擦臉,只會更癢,先用這冷水擦擦。」
采薇略一遲疑便伸手去接那帕子,卻不想那帕子極冰,凍得她完全拿捏不住,連一眨眼的功夫都堅持不住就將那帕子又丟了回去,逗得秦斐哈哈大笑。
「看來,只好本王來服侍王妃淨面了!」秦斐笑嘻嘻地道。還不等采薇反應過來,就已經單手把她抱在懷裡,箍得她動彈不得,右手拿著帕子,細細地擦拭她的一張芙蓉玉面。冰得采薇不住的左閃右躲。
他也就由著她躲,完全沒想到他有的是法子能讓她一動不動乖乖地被他擦臉,拿帕子逗她玩得不亦樂乎。
仇五先還在遠處看著,等到見他兩個人摟抱在一處那樣親密無間地打情罵俏,頓時面上發燒,將頭扭到一邊,再不敢看。覺得自家殿下的心思可真是捉摸不透,說他不在乎王妃吧,遇到流寇的時候,他情願自己身陷賊手,也要讓自己護著王妃先走。可要說在乎王妃吧,怎麼這一路上對王妃卻總是不理不睬的,只顧看他的文書信件,有時候馬車裡這兩位一天處下來說的話連十句都不到。
若說殿下是因為事務太過繁忙,沒功夫理會王妃的話,那怎麼這會兒倒有閒情逸致在這裡打情罵俏起來,這耽擱了好幾天的功夫,攢的信件文書可是足有厚厚兩大摞呢!殿下不急著去忙他的正事,倒是侍候起王妃洗臉來了。只是這時間也太長了些吧,王妃那臉也不大啊,這一刻鐘都過去了,怎麼還沒洗完?
他卻不知此時這看似恩愛的兩人其實又開始唇槍舌劍起來。

  ☆、第一百八十三回

采薇一邊躲一邊道:「我又怎麼惹了你了,讓公子用這種促狹法子來罰我?
「周管家這麼聰明,不會不知道你犯了幾個錯處吧?本王此次出行,總共就帶了那二千多兩銀子,本公子現在正缺錢的緊,可你倒是大方,一下子全掏出來要送給你的張大哥,還有臉說是本公子的管家,我看是敗家還差不多!」
「當時我們就是人家嘴邊的一塊肥肉,事急從權,我才出此下策,若是公子覺得那兩千兩銀子遠比您的性命還要貴重的話,我甘願領罰!」
秦斐被噎了一下,拿冰帕子往她左臉上一抹,「本王的命那可是無價之寶!就算你當時是一時的權宜之計,難道後來趁本王病著,捏我的臉也是事急從權?你以為本王當時昏睡不醒,就不知道嗎?」
這一下采薇可說不出話來了,被秦斐在她臉上狠狠地捏了一把,「要不是看在你先前說的那句話的份兒上,本王這回饒不了你!」
自己先前有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嗎?采薇一臉茫然。
「王妃先前不是說若是我死了,你也絕不獨活嗎?本王想問問你說這話,是為當時的情勢所迫呢,還是言為心聲,是你的肺腑之言?」秦斐漫不經心地問道。
「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若是公子當日有什麼意外,被人知道臨川王殿下竟然帶了王妃私自出京,還丟了性命,我這個隨行的王妃還有命再活著嗎?」
「哼,你知道就好!本王就是死在你前頭,也一定會要你給本王陪葬。」
「那我要是死在殿下前頭呢?」
「什麼?」秦斐被她問得一愣。
「若是我死在殿下前頭,殿下可願也給我陪葬?」
她這話問得真是大膽之極,甚至有些放肆,可她就是覺得太過不公,憑什麼他死了就得要她殉葬?
「你想得美!」秦斐乾脆把整張帕子都蓋到她臉上,惡聲惡氣道:「你若是沒了,本王第二天就再去搶個王妃回來。」
不日到了泉州,秦斐先前還在路上時便一直跟泉州那邊有書信往來,到了當地,只歇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便要出門去辦他的大事。
「我也要去嗎?」采薇看著秦斐丟給她的衣裳,問道。
「嗯,我思來想去,覺得周管家還是跟在我身邊,更讓本公子安心些,若是再有個什麼意外,說不得你還能再有些用處!」
采薇戴上她那麻臉的□□道:「公子是去見什麼人?」
「海鷹會的總舵主,你先前說的那個鄭一虎如今已坐上了這海鷹會的第三把交椅,就是靠他牽線,我今日才能約到於總舵主在海上一會。」
「公子不多帶些人去嗎?」采薇見秦斐只帶了仇五一個侍衛前去,忍不住多問了一句。
「其餘之人我自有安排,管家大可放心,便是有什麼意外,我也絕不會讓人傷到你一星半點!」
仇五默默地別過眼去,殿下這是又在和王妃打情罵俏嗎?
三人到了碼頭,秦斐拿出把上繪著一輪明月的折扇來扇了兩下,立時便有一名灰衣漢子迎了上來,「敢問三位客官可是要出海賞月?」
秦斐收了折扇,搖頭道:「今兒又不是十五,有何月色可賞,本公子此番出海,只為會友而來!」
那人忙躬身道:「可是何老闆,小的賈成,我家主人已在海上等候多時,還請公子隨我上船。」引著秦斐三人來到一艘烏篷船前。
秦斐看著那一艘小船,皺了皺眉,隨即笑道:「用如此小船來迎接貴客,貴主人可真是懂得待客之道啊!我還從未坐過如此又小又破之船!」
他目光在碼頭一掃,指著停在十餘丈外的一艘大船道:「小五,去把那艘船買下來,咱們坐那艘船出海。至於你們那艘小破舟,就在前頭帶路好了。」他對那灰衣漢子道。
賈成見這位何老闆談笑間便買了一艘值一千兩銀子的大船回來,可見確是個極有錢的主兒,不由神色微動,半點也沒異議地由著何老闆上了他新買的大船,他自己划著小舟向西而行,在前頭引路。
眾人在海裡約行了有兩個時辰的光景,轉過一處海島又往南行了一個時辰的樣子,又見兩處極小的海島,中間只隔七八丈,遠遠望去便如一對貓耳一般,一艘烏漆大船正停在那兩處海島之間的海面上,掛著一面藍底白鷹的旗子。
那賈成從小舟裡拿出一個海螺,放在嘴邊,嗚嗚嗚地吹了幾聲,過了片刻就聽那邊船上也響起了三長兩短的海螺聲。
賈成這才示意秦斐將船靠過去,等兩船相距不過丈餘時,對面船上兩個精壯漢子一人手抱一塊極長的木板,二人同時大喝一聲,將手中木板往外一拋,正在架在兩船之上,如一座小橋一般。
他二人躍上木板,齊聲喊道:「請貴客上船!」
秦斐這回連仇五也不帶了,命他留在這艘船上,以做接應,只帶了采薇往對面船上而去。
他牽著采薇的手過那木橋,問她,「你可會水?」
見采薇搖頭,他輕笑道:「那你可千萬別掉下去,我也是不會水的,你要是真掉下去了,可別指望我會救你!」
他二人一進到艙中,采薇便覺得有些不對,不由皺了皺鼻子,不著痕跡地四下打量了一圈,越發覺得有些蹊蹺,因她立在秦斐身後,不便給他遞眼色,便輕拽了他衣裳一下,只盼他能明白自己的意思。
秦斐卻正盯著坐在正中椅子上的一位青袍老者上下打量,對她的小動作恍若不覺。
那老者也不起身,側首打量著他二人,一言不發、面色陰沉。
終於還是秦斐臉上先露出笑臉來,拱手道:「在下岳州寶成商舖何某,喜歡做些海上的買賣,一向久仰於總舵主的威名,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那於總舵主點了點頭,「原來是何老闆,幸會幸會,不知這一位如何稱呼?」那立在何老闆身後之人雖又黑又醜,但那一雙眸子實在太過亮眼,由不得人不多看他兩眼。
不用秦斐開口,采薇已低頭行禮道:「小人周文,見過於總舵主,在下乃是寶成商舖的一名管事,因和貴會中鄭舵主有舊,是以我們老爺這次便帶了我一起過來。」
「原來是周管事,你一進來這船艙,一雙眼睛就不住地四下裡看,可看夠了?」
采薇心下一驚,暗道這些江湖人士果然目力極佳,不過她早有所備,不慌不忙道:「是在下失禮了,只是在下雖和鄭舵主交好,卻已有五年未見,是以一上了船,不免四下多看了幾眼,想早些見到我這位好友。不想我這找來找去,卻愣是沒見到他的影子,敢問我這好友是否不在船上?」
於總舵主往左邊看了一眼,坐在他左下首的一人道:「今日會裡突然有一件急事要辦,總舵主便命鄭三哥前去料理,沒有跟來。」
秦斐看了那藍衫漢子一眼,「敢問這位是?」
於舵主眼神閃爍了幾下道:「這是我二弟余海,我們海鷹會的二舵主,既然鄭三他不在,和何老闆的這筆生意就由余二舵主來料理。兩位請坐,上茶。」
「何老闆,你在書信上說你想同我們海鷹會談一筆大買賣?」不等他二人坐下,余二舵主便開口問道。
秦斐瞥了那余二舵主一眼,大刺刺地往椅子上一坐,「不錯,如今中土災荒不斷、盜賊四起,想做些旁的生意實在是賺不了多少銀錢,倒不如走海運這條路子。我手上有一大批茶葉、絲綢、瓷器,想要煩請貴會幫我運到像是暹羅、琉球這些鄰近的島國上去。所得之利咱們三七分如何,我七你三。不知兩位舵主對何某這單生意接還是不接呢?」
那余二舵主上前一步道:「何老闆,當初你跟咱們海鷹會談生意的時候,在信上可不是這麼說的,你明明說的是你有當年三寶太監下西洋,出海到西洋諸國那邊的航路圖,想和咱們把這海上私運的買賣再做得大些、遠些!要不然,也不會說動了我們總舵主,出來親自見你,來跟你談這單買賣。」
秦斐翹著二郎腿,笑道:「那是,若我不這樣說,又怎麼能得見於總舵主的金面呢!」
「難不成你是在耍我們?」余海開始拔刀。
「豈敢,豈敢!」秦斐趕緊解釋道:「這一口吃不成胖子,我那信上也說了,總得咱們先跑上幾趟東洋這邊私運的買賣,讓我見識一下貴會在海上的厲害,大家都能賺到錢,才好商談怎麼把這樁買賣再往遠處做。」
余二舵主往右邊看了於總舵主一眼,「老實說,要不是近來往東洋各國的私運生意不好做了,我們也不會想著這把船開到西洋的買賣,這要是我們折騰了半天,何老闆卻拿不出到西洋諸國的航海圖,只怕到時候大家面子上難看!」
「這航海圖我自然是有的,不然也不敢主動招惹貴會。只是先不說這麼珍貴的東西自不會輕易示人,就是要拿給你們看,也得你們先證明你們海鷹會有漂洋過海、遠洋萬里這個能耐才成吧?」
「何老闆,如今不但朝庭禁海管得甚嚴,再加上倭人的海盜船橫行,這海上生意是實在難做,如今還敢在這海上做著私運買賣的,已只剩下我們海鷹會一家。便是我們,上個月的兩船貨物全被倭人給劫了去,也正想著要不要乾脆收手,免得再做這刀頭添血的買賣。是您想做海運買賣,這才找上了我們,您要是非得要弟兄們先跑幾趟東洋的買賣,成!」
「只是這海上的事難說的緊,可不單是靠人和船吃飯,還得靠老天和龍王爺賞口飯吃,倘若萬一遇到個颱風巨浪、倭寇海盜什麼的,您損失的不過是些銀子,可我們丟掉的卻是身家性命!就衝著這一點,難道何老闆不該先把那航海圖亮出來點兒,表表誠意嗎?」
「誠意?」秦斐故作詫異地反問道:「難道本公子一個侍衛都不帶,和我這手無縛雞之力的賬房先生兩個人就上了你們的賊船,還不夠表示我們的誠意和對你們的信任?」
他端起擺在他面前的茶碗,一邊往口裡送,一邊道:「倒是貴會,讓一個假的總舵主出來見客,這就是你們的誠意嗎?」

  ☆、第一百八十四回

就在秦斐說「假」這個字的時候,他本已送到口邊的茶杯突然就飛了出去,直射那於總舵主的面門,「誠意」二字話音未落,他人已如大鳥般飛撲向那余二舵主。
先前立在於總舵主右側身後的一名灰衣漢子急忙拔刀來救,一刀劈向秦斐面門。
只見寒光一閃,秦斐的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一把如秋水般澄澈的軟劍,劍身雖軟,卻是削鐵如泥,連斷余二和灰衣漢子的兩把兵刃,持劍之人手腕輕輕一抖,不去理會那余二舵主,反將劍尖抵在了那灰衣漢子的脖頸上。
「余二舵主,勞煩您給我解釋一下,於總舵主不願見我就罷了,怎麼您堂堂海鷹會的二當家,居然也藏頭護尾地躲到後頭當起小護衛來了?」秦斐笑嘻嘻地道,他餘光早看見采薇已奔到了他身後,貼身而立。不由暗讚自己媳婦機靈,沒傻站在原處好讓那海鷹會的人給捉了去。
那灰衣漢子神色不變,質問道:「何老闆可真是有膽子啊,不但對於總舵主、余二舵主無禮,竟還敢說我們於總舵主是假的!不知何老闆是受誰的指使,打著來談買賣的旗號,來我們海鷹會砸場子鬧事?」
秦斐用那寒光閃閃的劍尖拍了拍他脖子,「喲!還不肯承認你們那總舵主是個冒牌貨?好大一堆馬腳都明晃晃地露出來了,還要裝蒜?周管事,你來給他們這些死鴨子好生說道說道。」
采薇答應一聲,朗聲說道:「其實方纔我一進來這艙中,就覺得有些不妥,雖說你們這船從外頭看起來不過是海上常見的漁船,但你們卻並不是真正的漁民,若要裝樣子只在艙外放上幾筐魚蝦海鮮就夠了,怎麼在船艙裡卻還放了這麼幾大簍。明知今日會有談買賣的貴客上船,也不怕這滿船艙的魚腥味熏壞了客人?」
「第二,我們東家想談的海上買賣一向都是和鄭三舵主書信往來商量的,在明知鄭三舵主對我家主人,對此事都更熟悉的情形下,卻突然將他派出去辦另一件急事,難道這急事余二舵主就不能去辦嗎?實在是不合常理」
「我再留心一打量這船艙,更是發現好幾處蹊蹺的地方,這艙中原先應該一共有五把木椅才對,可是如今卻只擺了四張出來,更讓人奇怪的是於總舵主所坐的那張椅子竟然和這船艙中其它的椅子沒什麼區別,都是普通的楊木椅子,這如何能顯出總舵主的身份地位呢?」
「等我又看到你鞋幫上那一點紅色時,我便知道了為何你們要在這船艙裡特意多放上這兩筐魚,因為你們要用這魚的腥氣來遮蓋另一種腥氣——血腥氣!只怕於總舵主原來的那張坐椅上沾了些血跡,這才不方便再出現在人前。雖然你們盡力抹去了在這船艙中打鬥過的痕跡和血跡,但百密一疏,到底在你鞋上還是濺上了一點紅色的血跡。」
采薇長歎一口氣道:「若是我所料不錯的話,只怕於總舵主和鄭三舵主已遭了你們的毒手,就在我們上船之前,只不知他們是傷還是死?」
那灰衣漢子乾笑兩聲,「就憑這船艙裡的幾筐魚和我鞋子上的一點紅,你就推斷說我們總舵主出了事?何老闆,我看您這位管事怕是腦子有些不大好使吧,竟然憑空生出這些臆測來,真是讓我等大開眼界啊!那不知何老闆又是憑什麼認定我才是海鷹會的二當家?」
手下一個管事已然有如此見微知著地眼力,不知這個何老闆又能看出些什麼來。他正等著何老闆也說出個一二三四五來,哪知人家鄙視了他一眼,只說了兩個字就把他打發了。
「猜的!」
「何老闆就不怕猜錯了嗎?」
「錯了就錯了唄,反正連你們總舵主我都得罪了,又何況你這麼一個小嘍囉,直接一劍殺了了事。只是余二舵主,你既然連手刃當家大哥這種事都有膽子做出來,怎麼沒膽子在一個外人跟前承認你的身份呢?」
他看著灰衣漢子,忽然笑道:「其實這海鷹會到底誰是當家老大,和我又沒有半點關係,我只是一個生意人,只關心到底誰能和我做成這筆買賣?」
「哈哈哈哈!」那灰衣漢子突然仰天長笑了幾聲,「看來何老闆果然眼力非常,不是尋常人物!就沖何老闆這份眼力,咱們便坐下來好生商談一下這筆買賣如何?」
哪知先前口口聲聲說只想談生意的何老闆忽然又換了一副口吻,置疑道:「余二舵主為了這頭把交椅的位子,對自己的結義大哥都能狠得下手去捅刀子,這等的不忠不義,背信棄義,讓本公子怎麼放心和你談買賣呢?若是也被你給賣了呢?」
他話說得如此譏諷,余海面上卻連一絲羞慚之色也沒有,「何老闆既然是生意人,自然就該明白『在商言商』,只要你我之間有共同的利益,我又怎麼會背棄自己的利益呢?」
秦斐點點頭,「這話說得倒也是!」但他手中的劍仍是穩穩地架在余海的脖子上。
余海心知這人是個厲害角色,略一沉吟,說道:「其實何老闆能同我合作才是您的運氣,若是您仍舊同我們先總舵主來談這樁買賣的話,雖然談起來愉快,但等船一出海,您可就笑不出來了,因為您只會賠得血本無歸!」
「哦——!那若是和你合作呢?」
「只要龍王爺不興風作浪,十次出海我就能保證次次滿載而歸,讓您財源廣進,不會有半點損失!」
「不知余二舵主哪來的這種自信?」
「如今東海一帶倭人勢大,我們這些私運的船只能逃得過官府的查禁,但卻往往躲不過倭人的海盜,若是運氣不好被他們碰上了,往往連人帶貨統統被他們給劫奪了去。老實說,就因為這些倭人海盜,我們海鷹會近來的海上買賣十停中賠了五六停,已經快做不下去了。」
「偏偏於總舵主又不肯向倭人低頭,答應他們開出的條件,所以你就乾脆殺了他,打算和倭人合作。」
「不錯,其實倭人開出的條件也並不是不能接受,不過每次海運抽出三成的利來給他們就是了,雖然每次少了三成的利,但總比滿船的貨物全被他們劫奪了去,血本無歸的好!」
「我們跟倭人為敵的這幾年,大大小小打了一共有幾十回,折損了一半的船隻人手,若是再這樣不識時務下去,只怕我們海鷹會的全部家當都得賠光。可無論我怎麼三番五次地苦勸於大哥,他始終不肯答應給倭人三成的抽紅,我實在是不願眼看著我們一手建起來的海鷹會就此消亡,這才逼不得已做了這對不起於大哥的事。」
秦斐眉尖一挑,忽然歎了一口氣,「余老二,你又沒跟我說實話,若你當真三番五次不停地苦勸過於總舵主,他又何至於在收到我對他的提醒之後,反對我解釋說你只跟他提過一次同倭人合作之事,見你反對便再也沒提,仍同以前一樣對他忠心耿耿,是以他才會仍是對你信任有加,不疑有他,枉我再三提醒他小心留意,他卻還是把自己的一條命丟在了你的手上。」
余海神色一沉,眼中一抹厲色轉瞬即逝,他強笑道:「聽何老闆這口氣,到底是想給我們前總舵主報仇呢,還是想做成海上將來的大買賣,好多賺些銀子?」
秦斐抖了抖劍尖,笑道:「本公子既然是個生意人,自然是更在乎賺錢了。只是——,一下子要分三成給倭人,實在是讓人肉痛啊!不如勞煩余大當家再去跟他們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減到二成或是一成?」
余海也哈哈大笑道:「若是能一成也不給他們,豈不是更好!」
一時兩人相視而笑,何老闆身上的殺氣也盡皆消散。他右手微微一動,似是要將架在余海脖子上的劍給收回去,看得艙中海鷹會的其餘幫眾都鬆了一口氣。
然而余海卻仍提著精神,半點也不敢放鬆,果然脖頸處一抹刺痛傳來,他正想著我命休矣,忽聽「砰」地一聲,眾人只覺船身猛然一晃,全都被晃得東倒西歪,好幾個人摔倒在地。
這樣的劇震之下,縱然秦斐持劍的手再穩,到底還是偏了那麼幾寸,而余海就抓住這瞬間的破綻,一縮腦袋,身子往下一蹲,躲掉了那架在他脖子上的利劍。
原來這余二當家也是心思敏銳之人,身手也了得。他知道自己好容易才等到的機會只有這一瞬,若是往左右方向躲閃,定然快不過頸邊的利劍,乾脆往下一躲,雖被劍刃刮掉了好大一塊皮,到底沒有傷及大的血脈。
等秦斐穩住身形,劍風再追過來的時候,他已在船板上滾了幾滾,一路滾到了艙門口,方直身捂著鮮血淋漓的脖子大叫道:「快把這兩個人給我活捉了!」

  ☆、第一百八十五回

秦斐見一擊不中,刷刷刷幾劍逼退衝上來的幾個嘍囉,左手拎起一張椅子朝般艙右側用力擲出,硬生生將那極其結實的艙壁給撞了一個大洞出來。
還不等眾人回過神來,他略一彎腰,袍袖微卷,將摔倒在地的采薇抱在懷裡,縱身一躍,如穿林燕子一般輕輕巧巧地就從那破洞口給飛了出去,落在艙外的船板上。
采薇四下一看,這才明白為何方才船身會有那樣猛烈的震動,原來這船本就離邊上那一處似貓耳般的礁石極近,想來多半是那余海雖被秦斐制住了,卻仍是用了某種法子發暗號給艙外之人,只怕就是他那一陣大笑聲,讓這些嘍囉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偷偷起了錨,舵手再猛地一轉舵,正好就將船身撞在了那處礁石上,震得大家都東倒西歪,讓那余海見機逃脫。
秦斐正想撮唇而呼,命仇五把自家那艘船趕緊開過來,好接應他們,就見那船早已掉轉船頭朝這邊駛來,兩船相距已不過五、六丈。
他心頭一喜,一手攬著采薇,右手將那霜影軟劍信手而揮,將圍上來的數名海鷹會幫眾逼退到一邊,不朝離己船更近的船頭行去,倒反朝船尾走去。
余海猜出他用意,生怕他兩劍下去,將船舵給毀了,急忙大聲喊道:「漁網陣!」
采薇只見一張漁網兜頭落下,還沒等她擔心呢,就被秦斐唰唰唰幾劍給削得七零八落。卻有一塊碎網正好落在采薇頭上,她拿掉之時才發現這漁網竟不是普通麻線所做,裡面竟還混有細軟的鐵絲,想不到秦斐這柄軟劍竟是把削鐵如泥的寶劍!
這漁網雖困不住他們,但被這麼一阻,秦斐正想揮劍去削那船舵時,一把鬼頭刀已從半身砍至,秦斐只得回劍格檔。
余海哪敢和他手中這把削鐵如泥的寶劍硬碰硬,揮刀上挑,改刺他面門,一時二人刀來劍往,鬥在一起。
采薇雖不懂武學,但誰強誰弱還是能看得出來的,她見這余二舵主雖不敢和秦斐兵刃相碰,但此人刀法卻實在了得,不過片刻功夫,竟已逼得秦斐左支右絀、連連後退,只有招架之功而無還手之力。
余海先前見這何老闆身上一股凜冽的殺氣,又被他一招制住,本對他極為忌憚,以為他武功定是不弱,等到交了這十幾招手後,卻在心中一曬,覺得這人的劍法根本不值一提,就是佔了這神兵利器的便宜,方纔他要不是出其不意,突然從腰帶裡抽出這把寶劍來,自己也不會著了他的道兒。
他既已試出這何老闆的身手如何,心中有了底,便再不若之前那樣謹慎小心,刀法一變,比先前快了一倍,立時將秦斐逼得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但即便這樣艱難,他仍是左手緊緊摟著采薇,將她護得滴水不漏。眼見邊上忽然有一刀朝采薇砍過來,他急忙側身揮劍一擋,結果他胸前空門大露,余海一刀劈下,他退得再快,到底被刀鋒劃破了胸前衣衫。
只聽一聲輕響,原來是一個青竹小筒從秦斐的衣衫破口中掉了出來,在船板上滾了幾滾,滾到了一個海鷹會幫眾的腳下。
余海原對這竹筒沒當回事,可見何老闆突然不顧他攻到他身前的刀光,拼著胳膊上挨他一刀,也要衝過去搶那竹筒,頓時疑心大起,快步趕上,一連使出幾個殺招,往何老闆右臂上又砍了一刀,逼得他再難往前一步。
秦斐見那竹筒已被海鷹會的人拾在手中,余海又擋在前面,知道再難奪回,只得一跺腳,長劍一蕩,唰唰幾劍舞了幾朵劍花出來,仗著神兵之利將身周之人逼退一步,飛身一躍,采薇只覺身子一輕,雙足已離了腳下船板,被秦斐抱在懷裡凌空而起,只覺海風呼呼過耳,轉瞬之間已飛回到來時所乘之船。
她還沒回過神來,秦斐已叫道:「全速行進,快撤!」
仇五早衝上來,見他身上兩道血口子,一臉惶急,「公子,您的傷?」
秦斐不以為意地笑笑,「我是故意挨了這兩下,若是不出點血顯出一點拚命的架勢出來,又怎麼能,嘶——」
他話說到一半,只覺臂上一痛,忍不住就叫喚起來,卻是采薇已經撕下半幅衣衫正在替他裹右臂上的兩道傷口。
秦斐心下一暖,嘴上卻抱怨道:「你就不能輕點嗎,笨手笨腳的!」
采薇手下一頓,下意識的便想回他兩句,卻將湧上來的話語又嚥了回去,一言不發地繼續替他包紮傷口,動作輕柔了許多。
見她這麼安靜,秦斐反倒一怔,只是現下尚未完全得脫險境,他一時也顧不得去細細體味。他轉頭問仇五道:「你這回倒機靈,我尚未示意,你就知道起錨把船開過來?」
仇五忙道:「正要跟公子回稟,公子上了那船不久,屬下發現咱們這船底下有個受了傷的人打手勢求救,便將他救了上來,一問才知道——」
「此人可是鄭一虎?」兩個聲音異口同聲地問道。
仇五神色訝異地看了自家王爺和王妃一眼,心中暗道,殿下夫婦真不愧是恩愛夫妻,居然這麼心有靈犀!
倒是秦斐和采薇二人,明明都聽見了對方發出的那一句疑問,卻是誰也沒看誰,極為默契地只盯著仇五看,看得仇五忙道:「公子英明,正是先前一直跟咱們書信往來的鄭一虎,他大略說了幾句,屬下才知道情勢已然有變,便命船夫起錨,緊盯著那船,好隨時接應公子。」
「嗯,你做得很好,鄭一虎人呢,可是在艙中,我還要再問他些事?」他正要帶著采薇往船艙裡走,就見一人已踉踉蹌蹌地從艙中走了出來,叫道:「何公子,得讓船夫把這船開得再快一些,要離海鷹會那船越遠越好啊!」
仇五忙道:「我已令船夫全速行進,咱們這船比起他們的還是要輕便不少,只怕他們要追上來,一時半會也沒那麼容易,便是想遣幾個水鬼從海底下游過來鑿船也沒那麼容易!」
秦斐忽然道:「你想得固然不差,可若是他們不用水鬼,而是用火箭呢?」
他將采薇往艙中一推,低喝道:「快進去乖乖藏好!」便躍到船尾揮劍擋開四散射來的火箭。
那海鷹會的幫眾想來是平素早排練好了的,十五人專射他二人,讓他們只顧護著自身,另有五人卻是對著風帆和船舵一通猛射。那火箭上帶著桐油、火硝等易燃之物,一射到風帆之上,立時火借風勢,極快地燃燒起來。
余海立在海鷹會的船頭,提氣大叫道:「那船上的水手聽著,你們常年在海上吃飯,知道我海鷹會的規矩,若想活命的話,趕快棄船跳海。
秦斐他們船上的幾個船夫水手,本正抱頭鼠竄,一聽這話,半點猶豫都沒有,幾個人全跑到船邊,「撲通」幾聲,全跳到海裡,奮力往海鷹會的那隻船游去。
余海見何老闆那船要緊之處已盡皆著火,他又沒了水手船夫,便命停了火箭,站在船頭哈哈大笑道:「何老闆,多謝你將這下西洋的航海圖白送給我,等到明年今天你的祭日,兄弟我一定會記得給你在海上燒上幾札紙錢的,哈哈哈!」
秦斐見桅桿上還有一半風帆,便躍到風帆之下,雖然船舵已毀,但那風帆在他的調弄之下,竟藉著風勢斜著朝海鷹會的大船衝去。
余海見他竟是想要同歸於盡,忙命全速開船後退,先前那假扮他的藍衫漢子道:「總舵主,咱們要不要派幾個水鬼去把他們的船鑿沉?」
余海擺了擺手,「無論是燒船還是鑿船,他們都能先跳到海裡苟延殘喘一陣,何必再費那個功夫,反正就算他們能抱塊船板多活個一時半刻的,身陷這汪洋大海裡,想游回岸上是絕無可能的,沒有乾糧和淡水,看他們能撐多久。更何況,咱們來之前,七叔不是說了嗎,等到夜裡只怕會有一場風暴,會徹底絕了他們的活路,咱們還是沿來路而回,快些回去是正經。」
就這麼一忽兒的功夫,秦斐那船上的風帆已燒得只剩二、三成,哪還能再借到半點風勢,船夫又都跑得精光,慢慢便停在了海上,眼睜睜看著海鷹會的船越行越遠。

  ☆、第一百八十六回

此時船上的火勢已越燒越大,連船艙也著起火來,采薇早扶著鄭一虎走出艙來,見滿船濃煙滾滾,不禁心下慌亂,忙走到秦斐身邊道:「鄭大哥方才說這艘大船乃是漁船,底下或許會另備有一隻舢板小舟也不一定?」
秦斐一聽,立時用劍在船板上劈出一個大洞來,和仇五兩個跳進去,一番搜檢,也是他們運氣,果在那艙底下發現了一隻極小的舢板小舟。
秦斐直接在高出海面的船壁上用劍開一個大洞,將那小舟送到船外,復從船板的洞鑽出,將采薇抱在懷中,帶著她輕輕躍到那小舟上。仇五也帶著鄭一虎從大船跳下,雖在半空和秦斐對了一掌,消去大半下落之勢,卻仍是壓得那小舟往下一沉,險些被海水漫了進來。
因匆忙之中,沒找到船槳,秦斐只砍了兩塊木板下來,充做船槳,他將那兩塊木板都交給仇五,先看了鄭一虎的傷勢,從懷裡摸出一瓶金瘡藥來灑在他傷口上,替他簡單包紮了一下,又從另一個小瓶中倒出一粒紅色丸藥道:「鄭大哥,你失血過多,若不先服一粒這參茸丸,我怕你支持不住。」
采薇在旁默默遞上一隻水囊,秦斐不由笑道:「你倒細心,百忙之中還不忘帶上喝的,可拿了吃的沒有?」
采薇搖了搖頭,當時也是這水囊恰好在她左近,她便揣在了懷裡,至於吃的,這海裡還不是多的是嗎?
秦斐見鄭一虎服下丸藥,又喝了幾口水後,略有了些精神,問道:「鄭大哥,你熟知這一帶的海域,可知道這附近除了我們來時經過的那處海島,可還有哪一處海島離此最近?」
鄭一虎想了片刻,搖頭道:「只有那處小島是離這裡最近的,只是何大哥若是想趕到那處小島上,只怕要抓緊了,今兒夜裡只怕會有風暴,此時已經過了酉時,若是不能在晚上天黑前趕到那小島上,只怕……」
秦斐自然明白在這海上遇到風暴會是何等的凶險,忙讓他指明方向,從仇五手裡拿過一塊船板和他一道划水,一面問道:「既然知道今夜會有風暴,怎麼你們先前還是把這約定定在今日,而且定在離海岸這麼遠的地方?」
鄭一虎恨恨地道:「還不都是那余海,他一個勁地跟大當家說什麼事不宜遲,與其晚一日不如早一日。這裡離泉州港口雖然遠,但離我們海鷹會的一處海島卻是只有一個時辰的海程,定能在天黑之前趕回到島上去。」
「現下想來,只怕那賊子早就在心裡謀算好了,故意等大當家這次親自出海來和何大哥你商談,趁我們半點防備都沒有,竟不顧結義之情,對我們痛下殺手,我僥倖逃了一命,可是大當家,卻慘死在那賊子手中!」
「可恨他之前面兒上竟半點不顯,除了提過一次之外,仍是全力支持大當家繼續抗倭,將我們都瞞了過去,卻暗中和倭人勾結,定下這等毒計,不然以我大哥的身手,若不是毫無防備,又怎麼會——」
秦斐拍拍他肩道:「此事雖是你們會中內鬥,但總是同我有那麼點關聯,你放心,本公子一定會幫你砍了余海這賊子的狗頭,給於總舵主報仇。」
鄭一虎可沒他這麼信心十足,他此時身負重傷,躺在這汪洋中的一葉小舟之上,還不知能不能躲得過晚間的海上風暴,保得住性命,又何談報仇雪恨。
秦斐見他面有倦色,忙讓他閉目養神,他正奮力划水,忽然一隻纖纖小手卻壓在他胳膊上,采薇看著他臂上那兩處傷口道:「你方纔那瓶金瘡藥呢,拿來我幫你上藥再重新包紮一下。」
哪知她這份好心卻被秦斐乾脆地拒絕了,「不用了,我既然能讓他傷到我,自然不會讓他砍得太深,不過是兩道淺口子罷了。」
「是啊,公子是何等樣人,自然什麼都是計算得分毫不差。若不是公子使出這苦肉計來,讓他們相信從你懷裡掉出來的竹筒裡裝著的就是三寶太監下西洋的航海圖,只怕他們定不會這麼輕易的放任我們自生自滅,定會想盡法子將我們活捉。」
秦斐笑看她一眼,壓低了聲音道:「阿采你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呢?我若是什麼都料到了,又何至於讓咱們四人只得這一葉小舟存身,被困在這茫茫大海之上,半點著落都沒有?」
他又湊得近了些,緊盯著她的眼睛問道:「你心裡可是在怨我?硬要將你帶來出海,結果落到這般險境。」
采薇望著日光在海上灑下的點點碎金,輕聲道:「與其抱怨,倒不如相信公子對我的承諾。」
秦斐也看向一望無垠的海面,「你就這麼相信我,我雖說過要護你周全,可眼下咱們的小命可是握在老天的手裡,這水火無情,便是咱們能躲得過今夜的風暴,還不知能不能活著踏上——」
「縱然『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可也還有另一句話道是『事在人為、人定勝天』,我既相信這後一句話,也更相信公子。」采薇直接打斷他的話說道。
秦斐感覺到她的目光正定定看著自己,卻好半天才轉過臉來,笑道:「既然周管事對本公子這麼有信心,那本公子就給你變個戲法瞧瞧。」
他說完,放下手中那塊船板,將兩臂的袖子都掀起來,「喏,你可瞧清楚了,我這袖子裡可是什麼都沒吧!」
還不等采薇點頭,他重將雙手縮回到袖中,在采薇眼晃了幾下,竟從袖中掏出一隻小小的青鳥來。
她看著秦斐揚手將那青鳥放飛到空中,唇邊露出一絲笑意道:「這鳥定是公子事先藏好的,公子若真會變戲法,再變出幾隻來才算好看?」
她不過是少女心性,隨口說上這麼一句,不想秦斐眨了眨眼睛,雙手一揮,竟從他兩個袖口裡又飛出三、四隻青鳥來,紛紛振翅而去。
仇五一臉見怪不見的神情,鄭一虎昏沉沉的連眼睛都沒睜開,就只有采薇睜大眼睛看著空中四散飛去的數只青鳥,滿心的驚訝。
秦斐重又拿起木板劃起船來,還不忘湊到她耳邊來上一句,「這雖是彫蟲小技,但會變幾個戲法,在某些時候還是挺有用處的。你若是想學,本公子不介意收下你這個笨徒弟!」
眼見紅日西沉,天光漸暗,可在他們眼前的茫茫大海上,仍是連丁點海島的影子都見不著,仇五不僅急道:「咱們該不會是走錯了路吧?」
他們如今在海上既沒有羅盤也沒有司南,只能靠著天邊的日頭來確定方位,確是誤差極大。仇五倒是想再問問鄭一虎,可他此時早已因傷重昏了過去,如何還能來幫他們辨識方位。
眼見暮色越來越濃,仇五臉上滿是憂急之色,秦斐卻仍是跟個沒事人一樣,不但唇邊仍掛著一絲笑意,還教訓起了仇五,「你慌什麼,沒見平素跟隻兔子一樣的周管事都不怕,倒把你怕成這樣!」
仇五一看,雖然臨川王妃戴著□□,面上顯不出什麼神情來,可那雙目似點漆的明亮雙眸裡當真是一絲慌亂懼怕都沒有,完全不像個女流之輩。難怪能嫁給自家殿下呢,果然也不是一般人啊!
秦斐見她只顧看著海上的落日,問她,「你就真的一點都不擔心嗎?若是咱們找不到海島,上不了岸,可就得一直在這茫茫海上飄著了!」
采薇看著不時跳出海面的游魚,忽然道:「若是這樣一直飄下去,能飄到西蘭國的話,就好了。」
秦斐自然知道她父親早年曾出海遊歷,結果飄到西蘭國待了五年的舊事。便問她:「你就這麼想去那西蘭國,不過是化外之邦的一介彈丸之地,有什麼好的?」
「那是因為——」她只說了四個字,忽然就住口不言,因為就在這幾句言談之間,海上已是風雲變色,風暴欲來。
但見天邊層層墨雲湧動,海風大作,掀起的海浪一浪高過一浪,蕩得他們這一葉小舟在浪尖上忽上忽下,顛簸萬分。
不等眾人緊握住舟身,免得被晃出舟去,豆大般的暴雨便劈頭而下,夾雜著海風打落在身上,又冷又痛。
秦斐早將手裡的木板丟到一旁,牢牢握住小舟兩邊,將采薇護在身下,替她擋去大半的風雨。仇五也有樣學樣地把鄭一虎護在身下。
他二人雖有武功,可在這滔天的巨浪面前,又能抵擋得了多久?只見又一個巨浪劈頭打來,將他們依身的小舟徹底打翻,將四人淹沒在滾滾浪濤之中。

  ☆、第一百八十七回

那浪來得太猛,采薇只覺得眼前一黑,她便沉入到寒冷如冰般的海水之中,可即使在這一片冰水裡,似乎仍有一絲暖意從她身後傳來,因為她的身子正被人緊緊地抱在懷裡。
如墨般陰沉的海底沒有一絲光亮透入,她的身子在海水中不由自地浮沉上下,無法回頭去看她身後之人一眼。她也並不需要回頭,因為不用去看她也知道此刻緊抱她在懷的人是誰。
在小舟上時他就替她遮擋風雨,更在小舟傾覆的那一刻起,將自己緊緊地抱在懷中,似乎生怕自己被海浪沖走,他抱得是那樣的緊,緊得她漸漸感到有些喘不過氣來。
秦斐卻知道她這是在水下太久,肺裡的氣快用完了,他是習武之人,又應變機敏,早在落海前深吸了一口氣,運起了龜息之法,自是比采薇能撐得久些。
他見采薇情形不對,半點也沒猶豫,便將她轉向自已,果斷吻上她的雙唇,緩緩度氣給她,好讓她能多撐上一些時候,等到這一個浪頭過去。
他一邊為采薇度氣,一邊雙腳踩水,不讓他二人的身子繼續沉下去,等他感到那一個巨浪已過,急忙托著采薇向上游去,將頭露出海面。
他二人匆匆換了幾口氣,見又一個巨浪兜頭落下來,秦斐忙將她又拽沉到海裡。采薇此時已明白了秦斐的用意,知道當這巨浪來襲之時,潛在這海水裡反倒是最為安全的,若仍將頭露在海面上,萬一被那浪頭打暈了,那就真是一點生機都沒有了。
他們在這海裡數次沉沉浮浮,初始采薇還能有力氣也踩幾下水,好幫秦斐減輕些負擔,可重複了幾次之後,她又累又冷,再也沒有半分力氣自已動作,昏昏沉沉之間,只覺她身邊這個緊抓著她不放的男人竟似變成了一艘小船的模樣,讓她依身其上,只要靠在他的懷裡,便是風再急浪再凶,他也能帶她穿梭於風浪之間,將她送往堅實的陸地。
當她再醒來時,她確實在一處堅實的所在,但卻不是陸地,而是一小塊突出在海面上不足丈餘的大礁石上,而且週身不著寸縷。
此時海上風暴已過,一輪圓月從重重烏雲後露出半邊,將淡淡清輝灑在眼前之人的身上。
那人同她一樣,週身□□,不著寸縷。
他們就這樣赤誠相對,緊密相擁。
秦斐見她在最初的震驚和羞憤過後,眼裡漸漸露出一抹瞭然的神色,明知她多半已經明白自己的意思,卻還是忍不住要逗弄逗弄她。
「昔晉人最喜裸身而行,今晚月黑風高,且是在這蒼茫大海之上,本王一時興起,便也想學古人來一回這返璞歸真之舉,王妃以為如何?」
采薇打了個噴嚏,忍不住往他懷裡縮了縮,小聲道:「你何必這樣胡謅,不過是這樣冷的夜裡,海風又這樣大,濕衣裳穿在身上,太不好受罷了。」
她雖然極不願和秦斐這樣赤條條地相見,可也明白這回是真正的事急從權,若是穿著濕衣服坐在這裡吹上一晚上海風,第二天非得大病一場不可。
「我這哪裡就是胡謅了,我先前有一回為了混口飯吃,跟一幫人去盜一個漢時的古墓,結果在那墓室的洞壁就看到好幾幅繪著男女赤身果體在水邊踏春的壁畫,可見古人比咱們可放得開多了!」
他將一粒藥丸喂到她嘴邊,「再吃一粒參茸丸吧,這夜裡風大,我雖已運功幫你取暖,但這海風我卻是擋不住的。」
「咱們在海裡浮沉那麼多次,怎麼你這藥丸竟沒被衝落到海水裡嗎?」采薇驚訝道。
「本王衣裳裡的暗袋可都是特製的,除非我自己把它們拿出來,不然無論是馬上海裡都不會把它們顛出來。」
采薇想起他變出來的那幾隻青鳥,默默地嚥下了藥丸。雖然毫無睏意,但她還是閉上眼睛想免去幾分兩人這麼坦誠相對的尷尬。
他二人在海水裡折騰了那麼久,臉上的□□早不知被衝到哪裡去了,秦斐見月光下她一張素顏清麗絕俗,秀美難言,忍不住往她眼皮上吹了口氣道:「這樣的良辰美景,王妃就不想同本王做些什麼嗎?」
采薇聽他這話說得極是曖昧,不由縮緊了身子,一臉警惕地道:「你想做什麼?」
秦斐搖頭大歎道:「嘖嘖,王妃可真是不解風情,如此星辰如此夜,本王不過是想和王妃一起看月亮數星星,聊聊詩詞歌賦什麼的。這會兒那些遮住月亮的烏雲已經全散了,連星星都出來了,哎呀,流星!」
采薇聽到流星二字,急忙抬眼去瞧,果然見夜空中數顆流星劃過,轉瞬消失不見。
她臉上流露出惋惜的神色來,「江南向有傳說,若是見到流星時,能在它落下之前一邊許願,一邊將衣帶打一個結,那麼許下的那個願望便能成真。」*
秦斐嗤笑道:「這流星不過轉瞬即逝,誰能有那般快法,可見這說法不過是騙人的罷了。」
他見采薇仍仰望夜空,忽然心念一動,問她,「若是真能許願的話,你想許個什麼心願?」
「我此生最大的夢想就是盼著有朝一日能揚帆遠航,像我父親那樣也到西蘭國中一遊。」
又是西蘭國,秦斐嘟囔了一句,他本來還以為這丫頭會不會脫口而出希望再不做這臨川王妃呢!
「那西蘭國有什麼好的,竟讓你不願留在故國,冒著海上的風險也要去瞧上一瞧?」
「因為那裡的女子們有著和我們不一樣的活法。那裡有專為女子辦的學堂,除了學文,還會學算學,地理;雖然很少見,可女子們也能繼承爵位和財產,王冠有時甚至會戴在一位公主的頭上;女人們可以不用戴帷帽就能到街市上閒逛,可以大大方方地和男子說話跳舞,可以在婚前就知道自己的夫婿是何等樣人,而且婚後絕不會有一堆和她共侍一夫的妹妹們,因為律法規定那裡的男人們只能娶一個妻子……」
秦斐想到現還在臨川王府住著的金次妃,心裡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冷聲道:「你可是不滿我除了你還另娶了一個次妃?」
采薇一怔,不明白他怎麼想到這上頭去了,便坦言道:「這天下沒有一個女子是真心希望自己的夫君納妾的。」
「這京中不少王候子弟的妾室可大半都是正妻主動給他們納的!」
「自從洪武帝將一位不願給夫君納妾的三品夫人剁成肉醬,賜給朝臣分食之後,燕秦一朝還有哪位夫人敢在明面上對納妾有所異議。西秦時的女子們活得何等自由隨性、奔放潑辣、獨立剛強,可到了北秦和南秦時,男人們只知崇文不知尚武,打不過邊境的夷狄,不能保境守土,覺得失了男子的尊嚴,就在家裡一味的欺壓女子,要女人們三從四德、守貞如一,連女子的腳都不放過,要重重裹起纏成三寸金蓮的模樣,弄得女人們個個性格怯弱、站不依門、弱不禁風。」
「等到了我朝,女子們的處境就更是可悲可歎,沒有自己的所思所想,自已的命運半點也不能做主,完全淪為男子的附庸,一切衣食溫飽、喜怒哀樂皆仰仗男子的恩賜。西蘭國中的女子們雖然仍不能同男子平起平坐,可至少她們能夠不依附於男子而生存,可以選擇自己的命運,可以將她們的聰明才智用來讀書繪畫、教導他人,而不是只知道和同為女子的姐妹們在後宅裡為了一個男人鬥得你死我活!」
「我不會讓你陷在後宅那種無聊的爭鬥之中的!」秦斐看著她眼中明亮的星光,忽然摟緊了她,冒出這麼一句。
見采薇那一雙繁星般的眸子略有些詫異地盯著他看,他忽然有些不自在起來,他也不知道方才是怎麼了,竟是想也沒想就來了這麼一句。
他生怕采薇問他什麼,忙道:「那西蘭國還有什麼不同我朝的風土人情?長夜無聊,不如你說來給本王聽聽。」
也許是他們二人剛剛經歷過生死患難;也許是如此星辰如此夜,這一片蒼茫天海之間似乎只有他們二人相依相伴;又或許是他們此時坦然相對,緊緊依偎在一起,身體上的親密似乎讓他們的心也靠緊了一些,在這樣一個有些別樣的夜裡,在他們自己還沒意識到的時候,他們已不自覺地說了許多他們內心深處從不曾對另一個人說起的話語。

  ☆、第一百八十八回

第二天一早,采薇是被一陣魚腥氣給熏醒的。
她睜開眼發現秦斐正用他那把匕首,挑著一條已去了鱗開膛破肚的海魚在她眼前晃悠。
「你睡得可真沉哪,本王這又是捉魚,又是收拾去鱗什麼的,好一番動作,愣是沒把你給弄醒,這日頭都出來半天了,連衣裳都曬乾了,你還不快些起來。」
采薇這才發現秦斐雖然仍是裸著上身,可她身上卻已蓋上了衣衫,再不是□□。
她裹緊了衣裳想要坐到一邊的礁石上去,卻被秦斐按住道:「那礁石可硌人的很,哪有本王懷裡舒服,你乖乖坐著,這回看本王給你做一回生魚膾。」
有了昨夜那一番長談,采薇不自覺地便聽了他的話,仍是在他懷裡縮著看他又秀了一回快如閃電的切魚刀法。
秦斐將他的外裳鋪在礁石上,眨眼間就將那條尺許長的海魚給剁成了如絲般細的魚肉絲。他自己用刀尖挑起來幾絲送到嘴裡,嚼了嚼,說道:「嗯,這海魚味道還不錯,就是有點兒腥。」
他說完,便捏起幾條魚絲送到她口邊。
采薇白了他一眼,這沒有青橙調味,能不腥嗎?可為了活下去,就是再腥也得把秦斐做得的這生魚膾給吃下去,在這礁石上自然是找不到什麼東西來給她當筷子的,她略一猶豫,倒底沒拂了他的好意,吃下了他手上的那幾根魚肉絲,忍著那腥味,嚼了十數下,方緩緩嚥下。
這生魚肉的味道實在是,她雖然腹中甚餓,吃了七八口之後便不想再吃了。
秦斐卻用刀尖挑起一小堆送到她跟前,「不多吃些,怎麼能有體力游到那個島上呢?」
采薇聽他這麼一說,急忙轉頭四顧,這才發現在她身後,隱隱約約似乎有一座海島的影子。
「那裡當真是一處小島嗎?」她忙問秦斐。
秦斐是習武之人,耳聰目明,目力自然比她要好些,點頭道:「應該錯不了,看來我們昨日已快劃到這小島左近,結果遇上風暴,天又暗了下來,這才沒能看到它。我也是在早上天光大亮之後才發現的,不過從這裡游過去,可不怎麼近,你可別拖本王的後腿,到時候又要本王拖著你游過去。」
等她埋頭苦吃完了,秦斐問她,「先前你不是說你不會游水嗎,可我看你昨兒還是略通水性的嘛!竟然對本王不說實話?」
采薇反唇相譏,「那殿下呢,不也騙我說不會水,還說——」
他還說如果她落水他絕不會救她,可是結果……,這人怎麼就這麼喜歡口是心非呢?
「本王還說了什麼?」秦斐漫不經心地問道。
「沒什麼,我哪裡能記得你說過的每一句話?
「那你怎麼會游水的呢?世家閨秀裡懂水性的可幾乎是沒有啊?」
「我幼時,父親在姑蘇任職,有一回盂蘭盆節,我穿了男裝和哥哥們一起去放河燈,結果不小心掉到蘇州河裡,雖然被哥哥給救了起來,可連驚帶嚇,還是生了一場大病。等我病好後,我父親就請了一個精通水性的船娘來教我游水,他說這回幸好有哥哥們在我身邊救了我回來,可若是有一日我身邊再沒會水的人救我呢?與其萬事都依靠他人相幫相救,何不如自己學會這自救的本事,說不準哪一天在生死存亡之際還能救自己一命呢!」
秦斐點頭道:「岳父大人這話說得極是,與其人救不如自救,那過會游到小島可就全靠你自己了,別指望本王會再幫你!」
采薇才不信他當真會見死不救,明明做不到,還偏要事先嘴硬,真是彆扭死了。她問道:「那咱們什麼時候游過去?」
秦斐將她放到一處略平些的礁石上,「你先站起來穿好衣裳再活動活動筋骨,不然小心到了海裡抽筋。」
等他二人都重整衣衫,活動開了手腳,便重又跳入海中,朝那處小島游去。
那小島看上去似乎離得不遠,近在眼前,可真等他們游起來,卻是游了半天仍是可望而不可及。
采薇雖然水性不錯,她又沒有纏足,平素也喜歡走步,體力遠較平常閨秀要好上許多,可在游了一刻鐘之後仍是手足酸軟,漸漸沒了力氣。
秦斐游到她身邊,腳下踩著水,雙手將她輕輕抱起換了個仰面在上的姿勢,說道:「你就這樣伸直了躺著,讓自己浮在海面上就好。」
采薇正不解其意,就見他將自己的腰帶和他的繫在一起,到底說話不算話,將她拖在身後繼續朝前游去。
采薇仰頭看著碧藍如洗的天空,不但風暴過後的大海風平浪靜,就連頭頂這一片藍天也格外的明淨高遠,幾朵白雲緩緩飄來,唇邊情不自禁地綻出一抹微笑來,她忽然有一種時間就此停駐,永不流逝的感覺。
等他們游到那個小島曬乾了衣裳,秦斐用他的兩把神兵,寶劍和匕首互砍迸濺出的火花燃起的火烤熟了兩隻海魚,兩人飽餐一頓之後已到了午後時分。
秦斐見島上長滿了椰子樹,便飛身而上,打算摘下兩個青椰子來嘗嘗味道,卻眼尖地發現就在另一處海邊,還躺著兩個人和一艘快散架的小舟。
這兩個人自然就是他的侍衛仇五和海鷹會的三當家鄭一虎。原來昨日他們已離這小島不遠,仇、鄭二人拚命抱住小舟不放,被海水沖到了這座島上,在風暴中逃得了性命。
當他二人在傍晚時分醒來,仇五倒罷了,鄭一虎卻被眼前這一對璧人給閃花了眼睛,恍惚之中還以為他是到了蓬萊仙島,不然怎會見到這樣兩個神仙般的人物。
等他見仇五喊那風神玉秀的男子做「公子」,更是驚得下巴都險些掉落下來。結結巴巴地道:「難道,該不會……」
秦斐朝他一拱手道:「不錯,確如鄭大哥想的那樣,我便是那何老闆,先前因某些緣故,不方便用真面目示人,所以才戴了個□□,還請鄭大哥見諒!咱們現下已是過命的交情,我也不想再對鄭大哥有所隱瞞,其實我是真正的身份並不是什麼商行的老闆,而是當今聖上欽封的臨川王。」
鄭一虎覺得自己從小到大,一輩子受得驚嚇都沒這兩天這麼多,先是他拜把子的二哥當著他的面把大哥殺了,還要殺他,然後他被和他談生意的何老闆救了,現在這救他的人表示他不是商行老闆,而是當今皇帝老爺的親侄子,堂堂的郡王老爺!
他很想不信來著,這怎麼可能呢?堂堂郡王老爺不在京裡舒舒服服地待著,跑到這海上來和他們一夥海匪談私運的買賣,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
可是眼前這人的風采氣度,還有他眼神中透出的那一種篤定自信卻讓他只是在心裡置疑了那麼一下下,便信了有□□分。
可他還是要問上一句,「聽說京中的兩位郡王不是不能出京嗎,怎麼,怎麼您會?」
秦斐遞了一隻烤魚給他,笑笑,「規矩是死的,人是活得,只要既有腦子又有膽子,什麼事是本王做不出來的,本王不但自己跑了出來談買賣,還把我的王妃也帶了出來。」
采薇沒想到他竟然將自己的身份也交待了出來,不但沒有不讓她見外男的意思,還把她往前邊拉了拉,「說起來,本王這位王妃和鄭大哥也算是有些淵源!」

  ☆、第一百八十九回

鄭一虎見一個清秀佳人朝自已頷首為禮,她雖穿著一身男子服色,但其容顏殊麗,一見便知是個女子,雖然身上一無所飾,素面朝天,卻仍是容光瀲灩,單只那一雙明眸便令人不敢直視。
他平生哪裡見過如此氣度高華、容色逼人的女子,急忙低下頭去不敢再多看一眼,就聽一個極是柔和動聽的聲音道:「鄭大哥,先父在日,時常誇讚於你,說你必不會泯然眾人,有心胸抱負,定會有一番作為!」
鄭一虎聽這位王妃提起她先父,不由驚疑道:「敢問王妃娘娘令尊名諱是什麼,何以竟會知道小人?」這世上,只有一位恩公曾在他最困苦、最無助、背負著巨大的污名和冤屈時對他這樣說過,難不成這位王妃竟是那位恩公之女?難道恩公他——?
「先父姓周,於麟德十五年在泉州府大牢中曾與鄭大哥有過一面之緣,不知您可還記得?」
鄭一虎一聽,立時不顧身上的傷痛,拜倒在地,哭道:「周恩公對小人的大恩,我鄭一虎無一刻敢忘,只是恩公他怎麼,竟已不在人世了嗎?」
原來當日周贄回祖籍祭祖,聽人說了一樁殺母奇案,覺得其中疑點甚多,便在拜見泉州知府時提起此事,又去大牢問了他幾句,最後不但幫他洗脫不孝殺母的重罪,還替他將真兇繩之以法,直如他的再生父母一般。
可周贄做下此等好事,除了告訴他自己姓周外,名字住處一概都再沒告訴給鄭一虎知道,在他從牢裡放出來的第二天就帶著女兒悄然離開泉州。以至於鄭一虎這麼些年再怎麼打探也不知當年救了他的恩公到底是誰,他這些年總想著若有一日能找到恩公,定要好生報答他為母報仇、救命雪冤之恩,不想如今終於知道恩公的下落,竟是已然辭世!
這一噩耗讓他不由哭倒在地,「我這些年一直想著有朝一日能報答他老人家一二,哪知如今——,王妃娘娘,您既是我恩公之女,但凡有什麼差遣,我鄭某萬死不辭,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定要給您辦到。」
采薇搖了搖頭,「先父當年救你,只是為了還整件案情一個真相,使真兇落網,不使好人蒙冤罷了,並不是為了你的回報,鄭大哥只須記著他對你的褒揚之語,好生做一番事業,若是父親泉下有靈,也定會替鄭大哥歡喜,覺得他並沒有看錯了人。」
鄭一虎羞慚道:「恩公當年說的那幾句話,我沒一日忘了的,可我從小沒念過書,考狀元是不成了,唯一擅長的便是在海上混口飯吃,雖說做了海鷹會的三當家,可這到底不是正經營生,實是有愧於恩公對我的期許。」
「鄭大哥何出此言,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如今不過是朝庭禁行海市罷了,若是有朝一日重開海市,讓咱們可以如當年的三寶太監下西洋一樣,遍游海上諸國,貿易往來,為我朝多賺些庫銀,豈不也是一番作為。」
秦斐也接口道:「若不是鄭大哥所行之事於當今國計極為重要,本王又何必冒險離京,親自來和鄭大哥談這筆買賣呢?」
「殿下的意思是?」
「實不相瞞,如今國庫空虛,卻有各種天災人禍不斷,邊境不安、流寇四起,多的是用錢的地方,我身為宗室,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大秦的國力就這麼衰危下去。可是徵收商稅,太后一黨不許,徵收農稅只會再雪上加霜,所以我想試試海運一途,若是獲利極厚,便有底氣請朝庭重開海市。」
鄭一虎心下震動,看著秦斐若有所思,難怪這位臨川王殿下不以真面目示人,實在是他所謀者茲事體大。不由問道:「殿下所謀雖是為國之大計,可您私自離京,牽涉海運之事,若是被朝庭知道了,可是重罪啊,您就這樣全都告訴給我知道,就不怕——」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敬重鄭大哥是條漢子,若你也是那等見利忘義之輩,昨日你只消從了你二哥徐二舵主便是,不但殺身之禍可免,還能跟著他和倭人一道大發海上的橫財,可鄭大哥寧願身中數刀,也不願和他們同流合污,可見為人風骨。我秦某信得過你!」
他這一番話聽得鄭一虎心潮澎湃,感動無比,喉頭哽了半天,才說道:「我鄭一虎這輩子只有三個人這般信得過我,除了周恩公和我於大哥,這第三個人便是殿下,往後殿下便是鄭某之主,但有差遣,無不從命,一定盡心竭力,不負殿下對鄭某的信任。」
「只是,」鄭一虎略一停頓,又道:「在鄭某全心為殿下效命之前,我要先去把那背信棄義的徐海一刀砍了,為於大哥報仇!」
「這是自然,那徐海竟然和倭人勾搭成奸,本王也饒不了他,咱們一起將他滅了就是。」秦斐點頭道。
「鄭某多謝殿下願意援手之情,只是這是我海鷹會的幫內之事,還請殿下——」
秦斐不客氣地打斷他,「如今這已經不只是你們海鷹會的私事了,若是本王想要做這海上的買賣,就一定得把徐海和倭人滅了不可,再者,你以為等你養好了傷,回到泉州就能順順利利一刀把徐海宰了給你大哥報仇?只怕你一上岸,倒先會被海鷹會的兄弟給抓起來砍成肉醬。」
采薇見鄭一虎一時沒反應過來,便提醒他道:「鄭大哥,你想那徐海殺了於總舵主後,回去會如何對會中兄弟交待?他定會說是你為了奪得總舵主的寶座,害了於總舵主還想害他,將所有的髒水都潑到你身上。」
鄭一虎額上冷汗涔涔而下,以徐海的為人他定是會倒打一耙,把屎盆子扣到自己頭上,讓自己去替他背黑鍋,這樣便是自已能從海裡逃了性命,一旦回到泉州,便會被會裡的兄弟們給抓起來去血祭於大哥,還自以為是替總舵主報了仇。
六七年前他曾被人嫁禍冤枉殺了他自己的親生母親,自那之後,他最恨的便是平白無故的被人栽贓罪名,蒙受不白不冤。一想到自已如今竟又要被人冤枉背信棄義、殺害大哥,他心中就憤恨難平,直恨得咬牙切齒,險些目眥盡裂。
秦斐在他背上輕拍了幾下,「鄭大哥,你若是再這麼激動,一旦傷口全裂了,連性命都保不住,又如何為自己洗盡冤屈,拿了那真正的兇手替你於大哥報仇呢?」
鄭一虎慢慢平靜下來道:「殿下說得是,只要我還活著,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無論有多艱難,要花多長的時間,我一定要讓海鷹會裡的兄弟們認清徐海的真面目,殺了他給於大哥報仇!」
秦斐笑道:「你現在可是跟著本王在混,要滅掉這徐海哪裡還需花上許多時間,本王早已用魚餌把他釣上了勾,不出一月,咱們就能讓他原形畢露,宰了他給於總舵主報仇!」
「這麼快?」鄭一虎吃驚道。
他雖不大明白秦斐話中的魚餌,但采薇心裡卻清楚秦斐所謂的餌,只怕就是他故意落在徐海船上的那只竹筒。
秦斐瞥了她一眼,笑道:「本王要趕在四月回京,自然要下手快些了,可不能為了他這麼一隻渣滓誤了我的行程。」

  ☆、第一百九十回

接下來這幾天,他們四人便暫住在這小島上,養傷的養傷,養病的養病。
原來采薇到底在冰冷的海水裡泡了那麼久,雖然秦斐給她餵了參茸丸,又給她運功驅寒,但她到底是久居閨閣的女兒家,還是感染了風寒,雖不厲害,還是有些發熱鼻塞。
在這島上自然是找不到什麼草藥的,連小獸、野果也沒有,海裡可吃的東西雖多,儘是魚蝦蟹蚌,各種的海珍海味,卻都是病中的采薇不宜吃的。幸而秦斐尋遍了整個小島,發現了幾處海鳥的巢穴,從裡頭找了幾隻鳥蛋出來專給采薇做口糧。
至於喝的,除了前幾日風暴時在低凹的岩石處積得雨水外,這小島上到處都是椰子樹,雖然椰子尚青,並未成熟,但那椰汁的滋味也還算不錯。
秦斐怕積的雨水不乾淨,又見采薇極喜歡那青椰子汁的味道,便每日都飛到樹上去給她採來喝。
這一日采薇坐在樹底下曬著太陽,見遠處的秦斐身輕如燕般地在巖壁和椰子樹上飛來躍去,如履平地,心裡好生羨慕,等他左手捧了幾個鳥蛋,右手拎了一隻椰子回來時忍不住問他,「殿下的輕功可是跟當日在荒谷中救了你回去的那位易先生學的?」
秦斐輕輕巧巧地用匕首在椰子殼上鑽了一個洞出來,遞給她道:「你猜?」
「我先前看過一些講江湖俠義之士的傳奇話本,那裡頭主角的功夫要麼是從小由師傅父母所授,要麼就是有什麼奇遇,或者在山崖底下,或者在荒谷之中,身臨絕境的時候,總會大難不死,還會有一山中高人出現,不但救了他們,還會收他們為徒,傳授給他們絕世武學。殿下莫非也有這樣的奇遇不成?」
秦斐往地上一躺,雙手枕在腦後,哀歎道:「本王可沒有這麼好的運氣!那位易先生雖是一位世外高人不假,可他當日救我才不是出自什麼惻隱之心,只不過是他的第三十二個僕人又給他折騰死了,他懶得再多走幾十里的路到城鎮上去抓一個回來,就把半死不活的我給撿了回去。」
「他雖給我治病,但我病還沒好,走路腿還哆嗦的時候就把我從榻上趕起來給他幹活。每日他住的臥室早中晚都要將地板各擦洗三遍,他一日要換三次衣裳,洗三次澡,燒水洗衣這些活兒自然都得我來做。他在吃的上還極為挑剔,總喜歡吃一些尋常難見的飛禽走獸,什麼虎骨豹筋野豬肉,全都不看在他眼裡,為了能讓我逮到那些極難逮的東西,他才教了我些技擊之術,便是輕身術也是他為了能讓我在給他找麻雀蛋時動作快些,才教給我的。」
他說得怨念不已,采薇卻聽得忍俊不禁,「聽起來倒也還算公平,這世外高人的本領哪是那樣輕易就能學到的,總得付出些辛苦才是。」
秦斐冷哼道:「公平才怪,那易先生極是嚴苛,只要我有一丁點兒做得不合他意,便是一頓暴打,譬如說他說晚餐要吃九十九個麻雀蛋,若是我在酉時沒能將這一盤麻雀蛋端上桌,或是少了一個只有九十八個蛋,那等著我的便是九十九下鞭子。他之前的三十二個僕人雖也蒙他授了些武學之術,卻還是沒能挨得過他這般凶殘的虐待,最多在他身邊侍候上一年半載,便個個選擇了自我了斷。」
「不過,那些東西本王倒也沒白學,不然怎麼能飛到那巖壁上頭去給你找來海鳥蛋呢!」
采薇抿唇一笑,「那殿下又是怎麼從那山谷裡出來的?」她見秦斐將那易先生描述得性情暴虐,極其不盡人情,可見定不會主動將他給放出山谷,也不曉得他是怎生逃出來的。
秦斐嘿嘿一笑,「那自然是因為本王不但有著過人的心志,能經受得住他種種折磨虐待,還有著超凡的聰穎,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大搖大擺地走出來。」
他微瞇起眼睛看了一眼遠處遼闊的海面,又道:「而且本王的神機妙算馬上就能帶著你們離開這座荒島!」
采薇心中一動,急忙轉頭也朝海上看去,只見一片蔚藍的大海上隱約有兩艘帆船正朝著這邊駛來,耳邊也傳來兩短三長的幾下清嘯聲。
她見秦斐也撮唇回以三長兩短的嘯聲,不由歡喜道:「可是殿下那天變戲法放出去的青鳥,帶了援兵回來?我就知道殿下既然敢以身犯險,就一定會留有後手,另有佈置!」
秦斐一向喜歡在她面前自吹自擂,可也沒想到她竟然對自己這般的有信心,不由臉上微微一熱,得意道:「那是,本王可惜命的很,自然要想法子多給自己備下幾條後路。」
「可不管殿下備下了幾條後路,如今這船來了,殿下就只有一條路好走!」
「不知王妃給我指的是哪一條路?」
「殿下不惜挨上兩刀,用苦肉計讓徐海相信你掉的竹筒裡裝的就是前往西洋的航海圖,這好容易釣上的大魚,這會子既有了船,自然就該前去收網,將這條魚收入囊中,給鄭大哥報仇了。」
她的病尚未痊癒,再加上這一路遠行的風餐露宿,讓她原本如蘋果般紅潤的面頰微微有些蒼白消瘦,只那一雙眼睛雖在病中,卻仍是明亮如星,更為自己猜出了秦斐的心思而多了幾分興奮雀躍。
秦斐深深地凝視了她一眼,唇邊的笑容漸漸散去,「不錯,本王是打算出海去將這尾黑心魚給宰了餵狗。」
「那我們可是等這兩艘船一靠岸就登船前去出海捕魚?」她雖猜到了秦斐給徐海下了個套,可卻不知他到底要如何用那個誘餌將他一舉擒獲,還鄭一虎以清白。
秦斐轉過頭去,不看她滿是期盼的眼神,冷聲道:「不是我們,而是我和鄭一虎前去『逮魚』,仇五會送你先行返回京城!」
「殿下為什麼不帶我去?」采薇脫口問道。
她從沒想過秦斐竟會不帶她一道去滅了徐海,他連上海鷹會的船去和徐海談生意那麼危險的時候都帶著她一起去了,怎麼這會子眼見要去做大事了,反倒不帶她一起玩了?
秦斐看都不看她一眼,冷笑道:「本王為什麼要帶你去?你不過是個連半點武功都沒有的弱質女流,如今還病病歪歪的,連□□也丟了,去了只會是個累贅,不但幫不上忙不說,反倒會拖累於我。這種自找麻煩的事本王可不會做!我之所以所以叫了兩艘船來就是為了先將你送回泉州。」
采薇反駁道:「難道這一路行來,我就一無是處,半點用處都沒有,只會給殿下添亂嗎?我到底是不是無用之人,殿下心裡不是比誰都清楚嗎?」
秦斐見她隱隱動怒,不由有些後悔自己這話說得太重,正觸到她的痛腳,她最不喜的便是女子們被視為一無所長的弱質女流。
他略一斟酌,再開口道:「那本王換個說法,王妃先行返京比跟著我繼續出海對本王的助益更大。我這次去和徐海算賬,便是一切順利,只怕把事情料理清爽也得要到三底下旬,四月初一是聖上的壽辰,我是一定要趕在那個時候回京的。到時候,我可以快馬加鞭晝夜不停地往京中趕,可是這份辛苦王妃可能挨得住?」
「況且若是萬一再有什麼意外,我沒能按時在四月初一返回京城,到時候如何應對聖上和孫太后,總得有王妃在京城替我運作我才放心。而且離京有些時日了,這些天又在海上不便處理一些文書,你早些回京也能幫我分擔一二。現在,你還是不願回京,而是定要跟我出海嗎?」
其實他還少說了兩點他心中的擔憂,一是他擔心采薇的身體只怕不能再承受出海的種種辛苦了。她的風寒之症雖說並不厲害,可至今還未痊癒,若是再在海上漂上一個多月,沒有對症的湯藥療治,船上的飲食雖不必頓頓再吃海魚鳥蛋,可也都不是些精細養人之物,更是極少見到菜疏瓜果一類她素日喜歡吃的。若是再將她帶在身邊,只怕她的病不但好不了,還反會加重。
二來他也怕帶著鄭一虎去滅掉徐海,可不是動動嘴皮子這麼簡單,到時候肯定會在海上有一場惡戰,若是有個萬一,傷到了她,那是他絕不願見到的可怕後果。
采薇聽他說了這麼多,在心裡略一思忖,便道:「殿下說得有理,我再留在殿下身邊確實不如回京對殿下助益更多。更何況,先行返京於我自身而言也是只有百利而無一害,便是殿下到時候不能在四月初一趕回京城,萬一有什麼別的事,聖上也怪罪不到我頭上。采薇謹遵殿下之命便是!」
其實采薇初時想要繼續跟在他身邊,秦斐雖然覺得麻煩,可是內心深處到底是有那麼點兒歡喜的。但為了她的安全計,他雖然心中有些不捨,還是理智地決定無論如何一定得先把采薇送回泉州把她的病治好了,再送她返回京城。
可等到他擺事實、講道理,用一堆話成功說服她答應先回京城時,他心裡忽然又有些不是滋味,難道是自己口才太好,還是她太過理智,竟然立刻改口說要回京,也不說再多堅持一會兒,好歹自己和她也朝夕相處了這麼多天,共歷過生死患難,怎麼她對自己就還是沒生出半點依戀之情呢?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於是心情大壞的臨川王殿下在接下來的半個時辰裡一直陰沉著個臉,把鄭一虎弄得莫名其妙,這有船來接不是好事嗎,怎麼這位殿下看起來卻是一臉的不高興?
來接他的兩艘船上的人見了他這臉色,也是心中惴惴,這一隊人的頭兒韋軒自思是不是臨川王殿下這幾天在這海島上吃了些苦,怪他們來得晚了?
只有仇五自以為知道主上的心思,覺得他定是因為要和王妃暫時分離而心中不樂,便在心中暗下決心,定要不負殿下所托,將王妃毫髮無損地護送回京城。
半個時辰之後,島上這四人已各自登船,兩艘船同時起錨,向著不同的方向各自行去,韋軒見秦斐還立在船頭遙望遠方,大著膽子上前道:「殿下,海上風大,您要不要先進艙裡歇息片刻,屬下還有些要事要跟您回稟?」
回答他的卻是一句聽起來心情甚好的「你不覺得這風吹到身上怪舒服的嗎?本王再待一會子,你們這些天也辛苦了,先去歇著吧,咱們用過晚飯再議事也不遲。」
韋軒滿心詫異地答應了,一邊往船艙裡鑽,一邊心裡還在納悶,明明上船的時候這位主上還是一臉的不高興,怎麼這船一開動,吹了吹海風,殿下的心情就一下子從陰雲密佈變成陽光燦爛了呢?
因為瞧出來秦斐心情不好,韋軒他們都知道這位殿下一旦心情不好就喜歡一個人待著,所以都站得離他遠遠地,不敢上前去打擾,所以他們也就沒注意到在秦斐獨自在船邊上立著時,對面船上有一個身量略矮的蒙面少年也走到船邊和他悄悄說了幾句話。
秦斐負手而立,天海相接處采薇所乘的那艘船早已遙不可見,但他卻仍是看著她離去的方向,耳邊迴響著她離去時對自己說的最後一句話,「我在京中等著殿下,也請殿下答應我一定要在四月初一之前趕回京城,回到……回到我身邊來!」
一抹微笑綻放在秦斐唇畔,耳邊迴響著她輕柔的話語,她當時凝視著他的明眸似乎也浮現在他眼前,雖然她用一幅帕子遮住了半邊臉,但只她那一雙亮如繁星的明眸便已使他當時忘記了頭頂的藍天,腳下的大海,忘記了這世上的一切,眼前只看得見她那雙會說話的眼睛,沉溺其中,一時不知今夕何夕,渾然不覺在這短短的半個時辰之中,他的心已被她牽動得忽上忽下,忽怒忽喜,半點也不由自己做主。

  ☆、第一百九十一回

麟德二十二年的萬壽節,天公極為作美,一到四月初一,便放出一輪紅日來,讓之前飽受了十幾天陰雨之苦的帝都百姓歡喜不已,而達官顯貴們則更多了個向聖上獻壽的好綵頭。
然而在京城的一座王府中,穿戴整齊的臨川王妃周采薇看著窗外終於放晴的碧藍天空,心中卻越發沉重起來。
因為她的夫君,臨川王秦斐並沒有遵守同她的約定,在四月初一之前趕回她的身邊。
原本她對秦斐按時回來是信心滿滿的,和他做了這幾個月的夫妻,在見識了他的種種手段,又和他共同經歷過那一番生死患難之後,她越發覺得這位臨川王殿下非同一般,下意識地覺得無論再難的事情到了他手中都是不值一提,便是有再多的艱難險阻,他也能在談笑間讓它們灰飛煙滅。是以她雖然知道秦斐在海上要做的那件大事極為凶險,可卻從沒想過他會不成功,甚至會回不來的可能。
因為對秦斐的這種信心,便是他沒能在三月的最後一天回到京城,采薇仍是心中半點不慌,大張旗鼓地回了臨川王府,準備第二天一早進宮為麟德帝祝壽。
因臨川太妃金氏生怕自己再離開一步,她舅舅就又被那些年輕漂亮的小妖精們給勾了魂兒,便仍在承恩公府裡守著寸步不離。
至於金次妃,聽說這幾個月雖然再不吐蜈蚣了,但卻又得了個昏睡不醒的怪病,每日裡除了會清醒上一兩個時辰外,都是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去會周公。當初金太妃說是要把這王府的中饋之權交到她手裡,可她一直病著,自然是管不了家,理不了事,如今臨川王府的一應內事皆由秦斐指派的一位馮嬤嬤在料理。
這位馮嬤嬤既然是秦斐的人,那對采薇這位王妃的話自然也是言聽計從,一聽王妃要先回府住著,早早的便將王妃住的常寧院打掃乾淨,收拾一新,又派了馬車親自去接了王妃回府。
采薇回來的極是時候,她前腳剛進了臨川王府的大門,後腳麟德帝派來的小太監就進了門,說是奉聖命來看看臨川王可回京了沒有。
采薇早想過若遇到此等事該如何應對,鎮定自若地道:「我家殿下為了要尋一件與眾不同,讓聖上一見就愛不釋手的壽禮,已在外頭親自尋了有一個月了,前幾日休書回來,說是好容易終於找著一件寶貝,定能在萬壽節這一天趕回來親自獻給聖上。倒是勞煩公公特地跑一趟,這是我代殿下給公公的一點心意,還請公公千萬笑納,不要嫌棄才好!」
那小太監接過杜嬤嬤遞過來的荷包,摸了兩下,頓時喜得眉花眼笑道:「王妃娘娘太客氣了,奴婢這就回宮將娘娘的話回稟給聖上,也讓聖上先樂上一樂!」
即使在那個時候她的心裡仍是堅信到了晚上秦斐一定會出現在她面前,臉上帶著他一貫的那種微微嘲弄的神情,嬉皮笑臉地跟她說些沒正經的話。
可是直到四月初一的辰時初刻,卻仍是不見他的人影。可是時已至此,采薇已經不能再等下去了,她穿戴起王妃的冠婦,打算一個人先進宮去給麟德帝賀壽。
她坐上馬車,心事重重地靠在板壁上,本想強迫自己好生想想,過會進了宮被麟德帝問起秦斐時,她要再怎生繼續編一個謊出來。可卻總是不由自主地就猜測起秦斐到底是遇到了什麼事,是受了傷還是又病倒了,或是遇到別的什麼意外,這才讓他沒能及時趕回來,他現在到底身在何處,是安然無恙還是——
她忽然有些不敢再想下去,閉上眼睛,將臉埋到雙手之中,竭力想強壓下從心底升出的那一股恐懼來。就在此時,她忽然聽見一聲輕微的響動,她急忙睜眼一看,只見車簾輕晃,而她的身邊已多了一個人。
那人好像一灘軟泥一樣攤倒在椅墊之上,沒有半點王孫公子的優雅氣質,可是看在采薇眼中,不但不覺刺眼,反倒覺得說不出的歡喜,因為這人正是她的夫君,她的殿下終於還是沒食言,重又回到了她的身邊。
「殿下!」她有些激動地輕聲喚道,「你,你終於回來了!」
秦斐閉著眼睛,好半天才道:「本王向來說話算話,答應你的事什麼時候沒做到過!」
采薇心裡有好多的話想同他說,但仔細一看,見他滿臉風霜,臉色蒼白憔悴,眼下深深的兩道青黑痕跡,想來為了能快馬加鞭地趕回京城,已不知不眠不休了幾個日夜。
她心中微微一疼,便不再多說什麼,只說了一句,「再有大半個時辰才到宮裡,殿下先小睡片刻吧!」
她不知秦斐聽見她這句話沒有,他雖沒再說什麼,卻鼾聲漸起。他原本是靠在椅墊上睡的,可睡著睡著那腦袋不自覺地就滑到了采薇肩上。
采薇被他硌得左肩生疼,雙手輕輕地將他的腦袋推開,小聲嘟囔道:「也不嫌硌得慌!」她嘴裡抱怨著,略一猶豫,到底沒狠心把他推回靠墊上,半扶半抱著他的身子讓他慢慢枕在自己腿上。他能歇息的時候只有這小半個時辰了,總要讓他睡得盡量舒服些的好。
馬車已駛進了第一重宮門,秦斐仍枕在采薇腿上沉沉睡著。采薇本想喊他起來,見他睡得香甜,想想又忍住了,看他這麼疲累,能讓他再多睡上一忽兒也是好的。
等馬車駛進第二重宮門,馬上他們就得下車步行,已是非叫起他不可。采薇看著秦斐高挺的鼻樑,伸出兩指想要用他當初在新婚之夜後叫醒她的法子來回報他一二。
哪知她雙指剛碰到秦斐的鼻樑,人家就睜開了眼睛,將她抓了個現行。
采薇有些尷尬地笑了兩聲,「殿下醒了啊,我正想叫您來著,您醒得可真是時候啊!」
她正想悄悄把手收回來,卻被秦斐一把抓住,眉眼含笑地問她,「王妃這是趁本王小睡想要對本王動手動腳嗎?」
「呃,只是看殿下臉上落了一點灰塵,想幫殿下拭去罷了。」采薇急中生智道。
「既然王妃如此關心本王的儀容,那就有勞王妃替我再塗些脂米分,讓本王的氣色更好看些!」
他邊說邊牽著采薇的手伸到他懷裡摸了個小盒子出來。
采薇見這盒子如些眼熟,立刻就認出來這不正是她每日所用自製的玉容米分嗎,頓時有些無語。也不知這傢伙是什麼時候從她臥室裡偷出來的,可是再一看他眼下濃重的青黑,被他叔叔麟德帝看見了,定會以為他夜不歸宿,跑出去做了好幾天的賊。
她歎了口氣,還是認命地打開玉盒,用小指尖沾了些玉容米分輕輕地抹在他眼睛底下,把那青黑好歹遮掩了一些,想了想又給他臉上也薄薄地塗了少許。
采薇這還是頭一次幫一個男人塗脂抹米分,待見她自製的這玉容米分往秦斐臉上這麼一抹,立時便起到了立竿見影的功效,讓他原本蒼白的容顏瞧著亮眼了許多,眼下的青黑也淡了不少,整個人的氣色一下子看起來好了許多,再不像他剛鑽進馬車時的那副死人樣兒。
她見秦斐閉著眼睛一動不動,怕他又睡著了,忙輕聲喚道:「殿下,殿下!」
若不是此時再沒多少時間好給他耽擱,秦斐是真想再趴在采薇身上多享受這片刻的溫馨。枕在她腿上本已是舒服之極,再被她身上的幽幽暗香縈繞其中,還有她的手指那樣輕柔地在他臉上撫弄。那種麻酥酥的感覺絲絲縷縷地從她的指尖傳到自己臉上,又一路往心口流去,讓他既覺得略有些癢想要躲開,卻又貪戀她指尖那一點微暖溫柔,到底乖乖仰面,一動不動地由她擺弄自己的一張臉,心中頭一次生出一種安寧眷戀之意。
「這壽宴就不能晚一會兒舉行嗎?」他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猛然從采薇膝上起來,一邊整理衣冠,不等采薇問他,便附在她耳邊低聲說出了采薇想知道的一切。
「海上那筆大買賣談成了,鄭一虎已經洗清了他的冤屈,在將徐海的首級拿到於總舵主墓上祭奠之後,被擁為了海鷹會新的總舵主。只是——」
「怎麼,可是有什麼不妥嗎?」
「安成緒回來了。」秦斐淡淡道,眉頭微微蹙起。
「黑衣衛的首領太監安成緒!」
采薇曾聽父親說起過這位當世最為出名的大太監,據說孫太后對這名從一開始就侍奉在她身邊的安公公極其信任,可說是言聽計從,不但讓他做了慈慶宮的總管太監,還將燕秦朝直屬皇帝管轄的特殊職司黑衣衛交由他執掌了二十多年,替孫太后監視朝臣,羅織罪名,誅除異己。
「可是殿下的行蹤已讓他起疑?」采薇有些擔心地問道,不然秦斐怎麼會在此時突然提起此人。
秦斐點點頭,凝視著采薇道:「如今時間緊迫,我回頭再細告訴你,我只知道他如今已對我起疑,今天這場壽宴等著咱們的,只怕不會只是喝酒吃菜說些吉祥話兒這麼簡單。」
采薇頓時明白了他的意思,「殿下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秦斐微微一笑,當先走出馬車,一慣地不用腳踏,身手利落地從車上直接跳下,朝走出車中的采薇伸出右手。
采薇看著他眼中的笑意,不由也衝他微微一笑,將手放在他掌中,由他扶著自己步下腳踏,一道攜手朝壽安殿行去。
雖不知在這壽宴上等著他們的會是什麼,但他們在彼此眼中看到的卻沒有絲毫懼怕之意,有的只是久別重逢的歡喜之情。

  ☆、第一百九十二回

臨川王夫婦這相視而笑、攜手同行的溫馨一幕,落在旁邊其他入宮赴宴的皇親國戚眼裡,倒讓不少人在心裡頭感歎起來,想不到臨川王夫婦在京郊的別院裡住了兩個月後,這夫妻間的情份倒是好了不少呢!瞧臨川王看著臨川王妃時眼中那份溫柔笑意,這哪還是那個兩個月前在安遠伯府門前當眾不給臨川王妃臉面,把她教訓得灰頭土臉的京城小霸王?
想不到這臨川王妃竟是個有手段的,竟連臨川王這樣的男人都能籠絡得住,不簡單啊!
眾人這樣想著,不由多看了臨川王妃幾眼,被臨川王面色不善地一瞪眼睛,立時不敢再多看,趕緊步上台階,進到壽安宮裡。
秦斐拉著采薇的手,大搖大擺地走進去,因男女有別,即便她是王妃之尊,也不能同秦斐坐在同一張案席上,而是同其他親貴女眷們一樣,都是坐在夫主身後的屏風之後另設的席案上。
因為金次妃病著不能來,她那處席案便只備了她一人的座椅。在她左上首的那一席,穎川王的兩位女眷,崔王妃和曹次妃卻是盛妝打扮,一同來了,但她們雖坐在同一張席案旁,卻是誰都不睬誰,見周采薇過來了,她兩個倒是極有默契地一同冷冷看了她一眼。
采薇見她們絲毫沒有起來同自己見禮的意思,便在她們看過來時也只是笑著朝她們點了點頭,便自行坐下了。
一時禮樂齊響,今日的壽星麟德帝從殿後出來,登上御座,免了眾人的參拜賀壽之禮後,先就發落起秦斐來。他最疼愛的便是這個侄子,可是這侄子偏偏越大越是不讓人省心,好容易回了京城,卻仍是動不動就跑沒了影兒,這回又是兩個月沒見到他人影,氣得麟德帝也不顧自己的萬壽佳節,先就教訓起這不聽話的侄子來。
他臉一板,瞪著秦斐道:「你這些時日又跑到哪裡去閒逛,若不是今日是朕的壽辰,只怕你還不想著回府吧?你當朕什麼都不知道嗎?」
秦斐站起來嘻嘻一笑道:「聖上既然什麼都知道,那怎麼就不知道侄兒這回偷跑出京,還不是為了能挑一件您喜歡的寶貝好給您賀壽嗎?每年這萬壽節,眾臣給聖上的壽禮那都是挖空了心思精挑細選的奇珍異寶,侄兒若是不用些心,也挑一個好的,豈不被他們給比了下去?」
麟德帝這才微微一笑,「那你花了這兩個月的功夫,到底找了個什麼好寶貝做朕的壽禮啊?」
秦斐拍了拍巴掌,立時有一個太監雙手捧著一個鳥籠走到秦斐身邊。
麟德帝一見那鳥籠便心中一喜,果然還是這個侄兒最知他的心頭好。原來麟德帝從小便喜歡養各種羽毛艷麗的鳥兒來賞玩,這可算是他此生最大的喜好。
他十餘歲時得到一隻極是漂亮的緋衣繡眼,因愛不釋手,去御書房讀書時也籠在袖子裡,恰好被無意中到御書房查看皇子學業的先帝瞅見,將他狠狠訓斥了一頓,命人將他養的那些鳥全都砍了腦袋,再不許他養這些東西。
等到後來他登基為帝,雖然又重新養起了鳥,到底因為曾被先帝訓斥過,不敢於養鳥一事大肆張揚,每每讓親近的內侍悄悄去替他尋訪些稀奇罕見的鳥兒回來偷偷賞玩一番。
如今見這侄子投其所好,要送他一隻鳥兒做壽禮,頓時心癢難耐,可偏偏那鳥籠外罩著一塊藏藍色的絨布,遮得嚴嚴實實,秦斐又在那裡大吹特吹,讓人更是好奇那裡頭裝著的到底是只什麼樣的稀罕鳥兒。
秦斐拎著那只雕花鳥籠,走到大殿正中得意道:「聖上,這籠中之鳥極是罕見,可說是在座諸位從沒見過的一種漂亮鳥兒。侄兒為了尋到這等與眾不同的珍品,靴子都不知磨壞了多少雙,可說是費盡千辛萬苦,才親自將它捉到手。」
他吊足了麟德帝及眾人的胃口,這才將那鳥籠上的藍布取下,眾人忙睜大了眼睛去瞧那籠中的稀罕之物,大殿上頓時響起一片讚歎之聲。
秦斐獻上的這鳥的確極為漂亮,頭頂上的羽毛紅如寶石,喉部的羽毛卻是一抹極為漂亮的水藍色,兩翼藍綠色,腰及長尾毛色淺藍,□□淺綠,全身上下的顏色極是鮮亮多彩。
在座的這些顯貴裡頭,也有幾個喜好養鳥之人,卻也從沒見過這等艷麗別緻的鳥兒,有心將那鳥籠拿到手上仔細瞧瞧,早被麟德帝先給搶到手裡,仔細賞鑒起來。
「斐兒,你捉到的這鳥,竟然是紅頂藍喉!」麟德帝有些激動地叫道。
頓時階下幾個真正愛鳥之人也激動起來,「紅頂藍喉!那可是在《相鳥經》裡位列第一的珍品啊,《相鳥經》上說此鳥之所以排名第一,一則是因其毛色之美,二則是因為此鳥極為罕見。《相鳥經》上說此鳥在上古之時原比麻雀還要多,但因其天□□美善妒,喜歡自相殘殺,故而到了燕秦之時,已是世間難得一見,這物以稀為貴,便將它選為榜首。
「此等世所罕有的鳥兒能見到一隻便已是極為難得,你竟然捉了一對來獻給朕!」麟德看著籠中那一對寶貝鳥兒,歡喜不已。
秦斐笑笑,「這好事成雙嘛!何況侄兒剛娶了王妃成了親,得一佳偶攜手一生,相伴終老,又怎忍心將這鳥兒捉來孤零零的一個呢!是以侄兒便又多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想方設法捉了一隻雌鳥來陪先前那只雄鳥。就是為了讓它們也能湊成一對,彼此做伴。這才誤了時間,直到今兒早上侄兒才返回京城,匆匆換了衣裳進宮來給聖上賀壽,倒讓聖上又替侄兒操心了。」
麟德帝打量了他一眼,點頭道:「難怪朕一見你,便覺得你氣色有些不好,可見這些時日在外頭實是太過奔波勞碌了,你有這份心意便足夠了,往後切不可再這樣只為了給朕準備一件壽禮就如此折騰,將大好光陰都浪費了。」
秦斐嘻嘻笑道:「只要聖上喜歡侄兒送的這份壽禮,再多給侄兒賜些奇珍異寶的賞賜,那這兩個月的光陰如何能說是浪費了呢?」
麟德帝瞪他一眼,「想想你都做了些什麼,你還敢要賞賜?」
這個侄兒不但又是擅自離京,竟還每天呈上一封書信騙得自己真以為他是安心在西山別院休養,若不是安成緒跟他稟報說是在福建一帶看見了臨川王,他還真被這侄兒又給騙了過去。
「你這兩個月寫給朕的書信,朕都看過了,你那信上不是說讀了一堆孔孟之道嗎,那就再給朕寫上五十篇千字之文,詳細說說你從中都讀到了什麼微言大義。」
采薇想起秦斐給麟德帝寫的那些只有一句話的讀書札記,覺得這處罰對秦斐來說真是再合適不過,讓他再應付差事,敷衍了事?
她正在偷笑,忽聽殿上一個又尖又細的嗓音道:「臨川王殿下想要賞賜,這還不容易,為了給聖上祝壽,增些酒興,老奴倒有個提議,這以往一到宴會助興的節目無非就是些個歌舞絲竹,這看得多了未免有些不大新鮮,不如咱們今兒也學學古人,請上兩位善於舞劍之人在場中鬥劍,為聖上助興,再請太后娘娘和聖上對比劍贏了之人賞賜些綵頭,不知太后娘娘和聖上覺得老奴這主意如何?」
孫太后搶先道:「安公公這主意不錯,老是看歌舞什麼的,實是有些膩味了,本宮倒是挺想看看你們舞劍的。」
麟德帝見他娘都同意了,也便無可無不可地道:「嗯,這個倒也是以前從沒在宴席上弄出的花樣,倒也正好讓諸位愛卿展示一下你們的劍術。哪兩位愛卿先來一較高下啊?」
采薇微蹙起眉頭,北秦之前的中原貴族男子,除了要學君子六藝外,更是人人佩劍,習學劍術以為強身健體,戰時更可保家為國。
但北秦的第一位皇帝因是兵變奪得的帝位,深恐帶兵的將領手握軍權也和他一樣來個皇袍加身,除了一力削減軍權,限制武將外,便是在民間也發佈了各種兵器的管制之令,不許京都人士及百姓私蓄兵器。最嚴的時候甚至連民間祭祀、社戲時所用的儀仗刀槍都被禁示,只能用貼上錫紙的木頭形狀來冒充一下。
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中原的男子們開始失去了傳承千年之久的尚武精神。到了燕秦,也仍是重文輕武,這數百年下來,導致男子們喜歡武槍刀弄棒的越來越少,埋首苦讀的書生越來越多,久而久之,武事廢墜,民氣柔靡。
秦斐卻仍是唇角含笑,又給自己斟了一杯酒,牽動受傷的右胸處隱隱做痛。他緩緩搖晃著手中的金盃,看著裡面那一枚紅色的丸藥漸漸消融其中。
雖說這殿上的眾人之中,只怕會些拳腳功夫的就沒幾個,可說是鳳毛麟角,但既然安成緒故意用了這個法子,那就肯定會有一個人跳出來點名要找自己鬥劍。
他知道安成緒故意提出比劍目的何在,不過,他既然敢進宮,也不會是無備而來。他將杯中的藥酒一飲而盡,他方才偷偷放入酒中的丸藥可以使他在兩刻鐘之內感覺不到任何疼痛,可以自如地舞刀弄劍而不怕被人看出他有傷在身。
只要他在兩刻鐘之內能結束這場比劍,他自信對方就絕不會發現他右胸所受之傷,那他在泉州所謀之事也就暫時不會露了行藏。
但是當他看見那個站出來向他請戰的人時,雖然唇角仍是在笑,心中卻是微微一沉。

  ☆、第一百九十三回

壽安殿上,不聞絲竹鼓樂之聲,只有金戈之聲聲聲入耳。
所有在座之人全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場中那兩個鬥劍的男子,臨川王秦斐雖然仍穿著他那一衣寬大的紫色錦袍,卻絲毫沒影響到他手上的動作,劍去如風,劍來似電,將手中一柄青鋒劍舞得花團錦簇,極是好看,甫一開場,便佔了上風。
但和他對劍之人也並非庸手,乃是黑衣衛正三品輕車都尉劉勇,功夫極為了得,乃是大內侍衛中首屈一指的劍術高手。他的劍法雖不如秦斐那麼花哨好看,只是那麼平淡無奇地左挑一下,右刺一劍,卻漸漸扳回劣勢,反將秦斐的劍勢籠罩其中,逼得他一步一步向後退去。
采薇想起秦斐在車中時那蒼白的臉色,每當動作右臂時,臉上一閃而過的痛苦神色,還有他說的那幾句話。漸漸明白了為何那個安公公要建言鬥劍,心中大是憂慮,眼見他二人已比了快有兩刻鐘的功夫,秦斐此時已是只有招架之力,全無還手之功,被劉勇逼得又連退了三步,情急之下,乾脆起身站近屏風後頭不錯眼地看著。
她倒是看得清楚些了,卻在無意中擋住了一個人的視線。
曹雨蓮自從上次在宮中想要教訓周采薇結果反被臨川王給教訓了一頓,心裡頭對她的恨意更是重了幾分,如今見她不長眼地擋住了自己的視線,立刻冷笑道:「這就是所謂的大家閨秀,放著自己的席位不坐卻跑來擋在人家前頭,礙別人的眼,可真真是好教養啊!」
她上次在秦斐手上吃了一個大虧,心裡頭對這位表哥有了陰影,雖仍是忍不住要出言諷刺周采薇,到底不敢指名道姓的罵出來,只敢陰陽怪氣地冷嘲暗諷。
若是采薇全神貫注於場中的比劍,多半會對她這些冷言冷語置之不理,但她故意離席站出來,本就是為了引曹雨蓮向她發難,見她果然上勾,便立刻回頭一臉怒氣沖沖地道:「曹次妃這是在說我不成?我家殿下正在場上比劍,我身為殿下的妻子,關心場中之勝負,有此舉止,乃是再自然不過。倒是曹次妃為這麼一點小事就口出惡言,詆毀一位品級在你之上的王妃,這等的不修口德,實是無禮之極!」
曹雨蓮見她竟反過來斥責起自己來,氣得漲紅著臉道:「明明是你擋到了我,難道我便不該說嗎?」
采薇走到她面前,壓低了聲音,臉上帶著一抹不屑居高臨下道:「我便是擋到了你又如何?我乃是超品的郡王正妃,你只是個正四品的次妃,我尊你卑,卑不壓尊這個禮法看來曹次妃是沒學過的了,不但對為尊者出言諷刺,此刻竟然還坐著同我說話,可真真是好教養啊?」將曹雨蓮嘲諷她的那句話原封不動地送還給她。
不等曹雨蓮開口,采薇又看向崔綺君道:「王妃嫂嫂,咱們做主母的,雖說要對妾侍們寬容大度,可也不能一味太過寬厚,倒把有些不安分的妾侍縱得不知天高地厚,出言吐語沒有半點分寸體面。嫂嫂覺得我這話說得可對?」
崔王妃固然極是厭惡曹雨蓮這個次妃,可對周采薇這個弟妹也是殊無好感,見她借刀殺人,想把自己拉扯進來對付曹雨蓮,便皮笑肉不笑道:「我是無能之人,不曉得如何約束妾室,比不得周妹妹,一嫁到臨川王府,就讓那金次妃病得起不了床,真真是好手段啊!周妹妹既管到了我們王府頭上,不如索性就替我多管教管教如何?」
采薇笑笑,「曹次妃又不是我的妹妹,我怎好替嫂子管教於她,若不是她先言對我不敬,便是這幾句教導她的話我也不會多說的,還是看我們家殿下舞劍更要緊些!」
曹雨蓮見她轉身就要再往屏風處走,心中實在氣不過,便在桌子底伸出腳去,想要絆她一跤好出口惡氣。可她剛把腳伸出去,又想到若是真讓她摔上一跤,秦斐知道了豈不又會要自己好看,正想把腳再縮回來,卻是晚了一步,那周采薇已在她腳上絆上一下,直直地朝前摔了出去。
殿上眾人原本正在全神貫注地看臨川王和劉勇比劍,尤其那些曾在秦斐的拳頭底下吃過苦頭的,看他如今被一個小小的都尉壓制的死死的,狼狽不堪,都是看得心花怒放。眼見他二人便要分出勝負,突然傳來一聲女子的尖叫,跟著便是「轟隆」、「匡啷」兩聲極大的響動。
嚇得那一兩個膽子小的險些沒從椅子上跳起來,眾人顧不得再看比劍,急忙朝聲響處看過去,就見臨川王身後的那一扇紫檀屏風不知怎的忽然倒了,正壓在臨川王的席位上,將那張圈椅砸得翻倒在地上。
至於場中的比劍也早就停了下來,秦斐早在聽到那一聲女子的尖叫時,就立刻把劍一丟,回身朝身後奔去。
不等眾人弄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時,他已將倒在地上的周采薇抱在懷裡,見她右額上磕出來好大一處紅腫,閉目不醒。頓時怒瞪向采薇帶進宮來的那幾個丫鬟道:「你們到底是怎麼侍候王妃的,竟然讓她摔成這樣?」
香橙和甘橘忙跪下道:「回稟王爺,王妃可不是無緣無故才摔倒的,並不是奴婢們沒有盡心服侍,而是有人暗中伸腳將王妃絆倒的。」
「是誰這麼大膽子,竟敢欺負本王的王妃?」秦斐立刻高聲叫道。
甘橘和香橙互看一眼,齊齊拿眼睛盯著曹次妃,「王妃擔心殿下,便離席站近屏風後頭看殿下比劍,曹次妃卻對王妃出言不遜,王妃惱了便走過來跟她理論了幾句,再轉身要往屏風處走時忽然就重重地摔了出去,這地上都是平平坦坦地,若不是被什麼人故意伸腳絆了一下,王妃怎麼會摔得如些狼狽,分明是有人故意要害王妃在這大庭廣眾之下——」
「夠了!」秦斐怒喝道,回頭狠狠瞪了曹雨蓮一眼,他那眼神實在太過可怕,嚇得曹雨蓮身子一軟,以為他下一秒就要衝上來教訓自己,正想喊孫太后救命,卻見秦斐仍是一動不動地半跪在地上,將周采薇牢牢抱在懷裡,早不再看她,卻轉頭盯著他哥哥秦旻道:「三哥,你的妾侍傷了我的王妃,還請三哥給我一個公道?」
秦旻淡淡的眉峰微蹙道:「這是自然。」他略一躊躇,又道:「只是此時當務之急,是先請太醫為,為周王妃看診一下才好。」
他見這幾句話的功夫都過去了,采薇卻仍是閉目不醒,心下憂急,哪裡還顧得去探究她究竟是不是被自己的次妃絆倒,只顧揪心她怎麼還不快些醒過來,別是摔得有些什麼不好。
此時殿上眾人早被臨川王妃突然摔倒一事將目光全都吸引了過去,早將先前那一場比劍給丟倒了一邊,只有那和秦斐斗了半天的都尉劉勇仍手執長劍,意猶未盡地立在場中。

  ☆、第一百九十四回

安成緒見秦斐已抱著他的王妃轉入後堂等太醫前來看診,心知這一場比劍怕是就到此為止,再也分不出個輸贏了,便咳嗽一聲,示意劉勇從殿中退下來,又朝他使個眼色,自己先走到一處不顯眼的角落,等劉勇一過來,便問道:「如何?」
劉勇躬身道:「依屬下之見,只怕臨川王並不是王公公所說的在海上遇見的那個人。」
安成緒半瞇的眼睛微抬起幾分,陰冷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細著嗓子道:「哦——!何以見得?」
「屬下和他比了快兩刻鐘的劍,足敢肯定他身上並沒有受傷,否則他的劍法斷不會使得如些毫無滯澀之處。再者這位殿下的劍法雖說也還算不錯,但絕非王公公所說的高手。若不是公公您命屬下多和他比些時候,不出五十招屬下便能擊敗他。」
安成緒尖細的嗓音慢幽幽地道:「可你們到底也只比了兩刻鐘不到,時候還是有些太短,若不是臨川王妃恰好那個時候跌了一跤,讓你們能再比上一會兒……」
「便是再比上一回,只怕也再看不出什麼了。公公是知道的,屬下自幼習武,倘若有人想在屬下手底下弄鬼,絕不逃不過我的眼去。屬下方纔已逼得臨川王將他所有的本事都露了出來,在王孫公子裡或屬上乘,但在真正的練家子眼裡,不過是三流水準而已。」
「嗯,咱家不會半點武功,自然什麼都瞧不出來,你既這樣說,看來許是我想岔了,臨川王殿下和海上之事並沒有什麼關聯呢?」
他慢吞吞地道:「臨川王殿下乃是聖上最疼愛的侄兒,他又一向喜歡惹事生非,你吩咐兄弟們總要暗中多護著些殿下才好,可別萬一讓殿下有什麼閃失,到時候聖上跟前可不好交待。」
劉勇剛一退下,便有一個小太監上前跟他回稟道:「大總管,太醫已經給臨川王妃診過了脈,見王妃一直不醒,說這一跤怕是跌得有些狠,雖外頭看著只有青腫,沒有破皮流血,但裡頭怕是已有了淤血,阻住了經脈,給王妃開了個方子,說是服上三日,待化開了腦內淤血,便無大礙。但臨川王殿下一直守著王妃不放,怕是,怕是不會再回來席間了。」
安大總管瞇了瞇眼,輕聲笑道:「想不到這位王爺竟然還是個多情種子,他既這麼在乎周王妃,何明,你再去查查,那臨川王妃怎麼好好地就摔了這麼一個大跟頭出來的,這樁事兒後頭可有什麼隱情?」
臨川王府的馬車剛駛出宮城,車中躺著的一名女子便睜開了眼睛,見身邊男子正一臉擔憂地看著自己,趕緊小聲道:「殿下,我沒事,不過是裝的罷了,你的傷要不要緊?」
采薇一面說著,正要從長椅上坐起來,卻被秦斐一把按住道:「你當真沒事?」
「連摔到的額角處都不疼了,還能有什麼事?」她本來就是故意摔倒的,哪能真把自己摔個七葷八素出來。
「那你怎麼這半天才醒?」秦斐狐疑道。
采薇奇怪道:「我不是說了我是裝的嗎?若不是我一直裝暈不醒,咱們這會子哪能出得了宮門?殿下當時怎麼了,只顧不停地問太醫,多虧穎川太妃從旁提醒,才讓殿下想起來跟聖上請旨出宮帶我回府靜養,咱們才能早些離了那鴻門宴。」
秦斐當時只顧著擔心她是不是哪裡摔壞了,哪還有心思去想別的,這種丟臉的原因自然是不能講出來的,他冷哼一聲,「既然是裝暈,你怎麼還要多摔一跤,鬧出那麼大動靜來,直接往椅子上一倒不就是了?」
「那樣簡單的暈法,殿下不覺得太刻意做作了嗎?雖然殿下對安成緒所言不多,但能讓殿下如此忌憚之人,想來定是個厲害人物,我怕太過刻意反被他瞧出來不妥,覺得我是在故意為殿下打掩護。」
秦斐心知以安成緒多疑的性子定會命人去查采薇摔倒之事的來龍去脈,正想再細問問她,右胸一陣劇痛襲來,痛得他緊咬牙關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采薇見他面色大變,忙道:「殿下?」有心想看看他到底傷得如何,卻又怕在這車中有些不便,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
秦斐見她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己,眼中滿是擔憂之情,心中一動,深吸一口氣,壓下右胸的疼痛,不自覺放緩了聲音調笑道:「本王怎麼會有事,過會我還要抱你進門呢!」
好容易這馬車終於行到了臨川王府,秦斐不顧采薇的反對,仍是令她繼續裝暈,當著眾人的面親自將她抱入自已的臥房,借口王妃要靜養,將所有侍女都攆了出去。
等室中只剩下他二人,采薇正要從床上坐起來,某人的身子已重重壓在她身上。
好容易她才從秦斐身下掙了出來,將他扶著先靠坐到床上,心知此時是斷不能叫人進來的,她略一打量這間屋子,見並不是她的臥房,便知秦斐多半是把她帶到他自己的臥房來了。
也是,以他的傷勢若是硬要將她抱回內院,只怕剛走到二門他就得一頭栽倒在地上,方纔若不是為了有意做給某些人看,她是萬不肯叫秦斐以重傷之身還要硬抱著她進王府的。
她眼見此時已是非常時候,便也顧不得什麼非禮勿動,在秦斐屋子裡翻了個遍,果然給她翻出了繃帶及金瘡藥等物。她將這些東西放到床邊,再將他衣裳一層層解開,要看看他傷勢到底如何。
只見他右胸處裹著厚厚的數層繃帶,已然被血浸濕,她也顧不得血污,親自替他將繃帶解開,見那底下竟有一處七八寸長的刀傷,也不知被砍得有多深,此時傷口已然開裂,正不停地滲出血來,不由暗道一聲好險,若是秦斐再多和那都尉比上一會兒,只怕滲出來的血就會染到外頭的衣裳了。
她先將他傷口滲的血拿乾淨帕子擦拭乾淨,將那金瘡藥米分厚厚地灑在上面,再拿了乾淨繃帶給他將傷口細細包裹起來,替他把衣裳繫好,這才除下他鞋襪讓他平躺在床上,拉過錦被來給他蓋上。
采薇足花了兩刻鐘才幫他料理完傷口,累得滿頭是汗,她的帕子全用來給秦斐擦除血跡,只得用衣袖隨便抹了抹。定定地凝視了秦斐一會兒,起身走到牆角那一排櫃子前,將右上角一處她先前翻檢過的小抽屜再次打開來,細細檢視起裡頭放著的一樣東西來。
方纔她雖瞧見這些東西,但因急著給秦斐找金瘡藥,不過匆匆一瞥,沒來得及細看。眼下秦斐一時半刻醒不來,倒讓她能好生琢磨琢磨為何這樣東西竟會在秦斐的臥房裡出現?

  ☆、第一百九十五回

眼見日影西斜,采薇卻仍是瞧著那樣東西,呆呆地出神,直到門外傳來杜嬤嬤的聲音,「殿下,王妃的藥熬好了,老奴可否將藥送進來?」才將她從沉思中驚醒。
她忙合上抽屜,正要扭頭去看秦斐,突然身後一個聲音輕聲道:「你發什麼呆呢,還不快躺到床上去給我裝暈?」
原來秦斐不知何時竟已站在她身後,正一臉的不悅。
見她乖乖回到床上躺好,雙目緊閉,秦斐才走到外面將門打開,也不讓杜嬤嬤進去,沉著臉接過她手中的托盤,重又將門給關上。
采薇見他端起那藥盞,正想說她不要喝這苦藥汁子,就見秦斐抬手就將那碗藥給倒進了邊上的一盆弔蘭裡。
「這藥雖不用你喝,但還是要有勞王妃再繼續昏迷不醒上幾天。」
「殿下是想藉著看護我的由頭好躲在屋子裡靜養?」
「嗯,不然只怕安成緒又會想些什麼別的法子引我出去好試探我。」
「既然此人疑心極重,那殿下就不怕他派一位太醫來查驗我是真昏還是假暈嗎?」
「只要暫時封住你幾處穴位,讓你的脈象看起來有淤阻之象便能證明你是真的摔壞了腦袋昏迷不醒,等太醫看診過了,我再替你解開,斷不會傷到你身子的。」
采薇微微一笑,「我自然是信得過殿下的,只是難道我這裝病之事連杜嬤嬤她們都不能知道嗎?方纔她來送藥,我雖瞧不見她,可我知道她心裡已不知擔心成了什麼樣。她們幾個陪在我身邊多年,都是能信得過的,還請——」
「不行!」秦斐冷冷打斷她道:「她們對你的忠心我自然信得過,但她們做戲的本事比起你來卻差了許多,一旦知道你平安無事只是裝病,便是再提醒她們做出一副擔心憂慮的模樣,也還是會被人看出破綻來,安成緒那老狐狸可是個再精明不過的人。」
「這安成緒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兒的人,殿下跟我說說可好?」此人竟讓秦斐如此忌憚,到底有何厲害之處?
「這人倒也算是個有本事的,他祖籍陝西,父親早亡,和他母親、弟弟相依為命。先帝崇光十三年,陝西大旱,他們在老家活不下去,其母便帶著他們兄弟一路行乞來京城投靠親戚,結果那親戚早不在京城,眼見母子三人又沒了活路,安成緒便一狠心自願入宮淨身做了太監,換了幾兩銀子安頓了母親弟弟。」
「他剛進宮時自然不會有什麼好差事等著他,被分去做了個最低等的粗使小太監,他雖沒錢去賄賂管事太監,但卻極會抓住機會。先帝為了在宮外安置那些他相中的民間女子,要從宮裡選些宮女太監到宮外去侍候,他一聽到這個消息便想法求了管事太監出宮到別院裡侍候。」
「也不知是他運氣,還是孫太后運氣,他恰好被分去了孫太后屋子裡侍奉。要不是靠了這個太監的各種提點相幫,那孫氏哪有那個腦子在喝了避子湯的情形下仍能偷偷懷上皇子得以入宮,一步步爬到順妃的位置,最後更是害了我爹先懿德太子,讓她兒子登上皇位,她自已也做了太后。」
「別看他只是個太監,但孫太后能有今天一大半都是靠了他,其才幹心機遠在孫承慶之上,說他是孫後一黨真正的主心骨也不為過。不過他雖心機深沉、性情陰毒,倒也是個孝子,他母親去年去世,他特地向孫太后請旨,特許他回鄉為亡母守靈一年。若不是去年他不在京中,本王手上的好些事也不會辦得如此順利。眼下他既然回來了,只怕往後這棋局咱們得再多費些心思來和他玩上一玩了。」
秦斐跟她說了半天,見她問來問去卻始終不問一個問題,不由得臉色越發難看起來。
他已經臉黑了半天,采薇才後知後覺道:「哎呀,殿下的臉色怎麼這麼不好看,莫非……哦……對了,方才只顧著說別的,倒忘了問,殿下的傷到底是怎麼回事,可是也和安成緒有關?」
實則她早就想問秦斐之傷,可是方才見了秦斐藏著的那東西後,惱他竟瞞了自己如此之久,便故意憋著就是不問他何以受傷。
秦斐早已被她憋出一股子悶氣來,見她總算想到了自已的傷勢,便沒好氣道:「難得王妃還能想得起本王的傷,可真讓本王感動不已啊!」
「其實原本一切順利,正如我之前所料,徐海將於總舵主之死全栽贓到了鄭一虎頭上,說是他已經手刃了鄭一虎替老舵主報了仇,自然順理成章地被推為海鷹會新任總舵主。他又將我故意丟給他的那張假的航海圖拿出來顯擺,調了海鷹會裡一半的船打算去探一探路。我在那海圖上曾故意標注了一個小島說那是入西洋前唯一一處有淡水可做補給的小島。」
采薇笑道:「於是殿下就在那處小島上守株待兔?」
秦斐點頭,「我先和鄭一虎去見了海鷹會裡留在泉州的弟兄,那徐海將他的親信大半都帶出了海,留在泉州的只有幾個,被我們不費吹灰之力地便制住。我同鄭一虎跟其餘人說明了於總舵主被害的真相,他們自然不會全信,除了幾個和鄭一虎交好之人,其他人都是將信將疑,但到底被本王說動,出動船隻跟著本王也到了那處小島上去探詢真相。」
「殿下要想讓徐海原形畢露的話,只怕還得再找來一路人來成?」
秦斐點頭笑道:「那是自然!本王算無遺策,早命人扮作徐海手下的人去跟倭人海盜通風報信,說徐海得了西洋的航海圖打算一個人下西洋去吃獨食,將倭人也引到了那處小島上。」
「想來殿下定是想法子讓倭人和徐海在島上相遇,兩邊一番對質,讓躲在一邊的海鷹會等人聽了個清楚明白。然後你們再出手將徐海和倭人一網打盡!」
「和王妃聊天可真是省心,完全不需要本王多嘴!」秦斐笑道。
采薇看他說起當日之事時完全是一副輕描淡寫不當回事的樣子,卻知道這些事情料理起來哪裡就如他言談中那般容易了?做成這件事不知費了他多少心力,縱然最後成功滅了倭人和徐海,可連他自己都受了重傷,完全可以想見當日有多凶險。
「殿下的傷,到底是被誰所傷?」
「倭人和徐海兩邊的人加起來雖比我們多了許多,可我早在島上佈置好了一切,先設計引他們自相殘殺了一陣,等他們兩敗俱傷,我們這才出來坐收漁翁之利。原本一切順利,不想在倭人裡頭竟然混了一個太監。」
「太監?難道是安成緒的人?」
「不錯,他也是戴了□□,穿著倭人的衣裳,裝死躺在一堆倭人屍體裡頭,後來聽見我們要將所有死屍都一把火燒了,便突然發難,當時鄭一虎正在他近旁,為了救他,我才挨了這一下。」
「那個太監呢,可是讓他逃了出去?」
「他傷了我還想逃?他本來還想服毒自盡,可惜這點子花招哪能逃過本王的眼睛,我一制住他便把他滿嘴的牙都打了下來,待我除下他的□□,立時便認出他是黑衣衛裡安成緒的一個手下,自然要先留他一命,從他嘴裡撬出來他怎麼會和倭人在一起。」
「難道說安成緒也動起了和倭人在海上做生意的念頭?」采薇立刻也想到了這一點。
秦斐冷笑道:「你可知安成緒和孫太后除了互為所用外,最臭味相投的是什麼嗎?」

  ☆、第一百九十六回

這個問題采薇便是再聰慧也猜不出來,只得搖了搖頭。
「這一主一僕都有個最最心愛之物——阿堵物!因他二人幼時皆是家中貧困無比,是以他二人一旦身處高位,最關心在意的便是如何大肆聚斂各種金銀財寶好藏到他們的私庫裡讓他們每晚枕著金銀入夢!」
「孫太后為了斂財,不但命安成緒建了個商行,在各地經營販賣各種貨物,經營鹽鐵礦,與國爭利,還大肆買官買官,敗壞朝綱。你可知孫太后每年靠她的這些買賣能入帳多少銀子嗎?先前年景好時,能年入上百萬兩銀子,這幾年民不聊生,讓她少得了不少銀子,可每年安成緒也能給她搜刮到七、八十萬兩之巨,想不到這老婆子竟仍是不知滿足!」
采薇道:「於是安成緒為了替孫太后斂財,便也想到了走海運來牟取暴利,倒是和咱們想到一塊去了!」
「要不本王怎麼說這安成緒是個有能耐的呢!強將手下無弱兵,我抓住的那個太監也不簡單,本王足足花了一個月的功夫才從他嘴裡撬出些東西來,不想剛一到泉州,他就被人給劫走了,雖說那太監已被我下了藥活不了多久,但到底還是洩了些我們這邊的情形出去。」
至於劫走他的人是誰,自然便是安成緒的黑衣衛了。
秦斐微瞇起眼睛,「這安成緒不但心思慎密,而且疑心極重,我在那太監面前不但從不曾露出真容,連嗓音都刻意變了,不想卻還是被姓安的給疑心上了,這才故意安排了人要跟我比劍,想試探一下本王是不是有傷在身,好確定那人是不是便是本王。」
他說到這裡略頓了一頓,看著采薇的神色忽然有些古怪起來。雖說這丫頭故意把自己摔成這樣,讓他心裡頭窩火的厲害,可若不是她這有些犯傻氣的舉動打斷了比劍,只怕他要不了多久就要露出破綻,被安成緒識破了。
他雖心中明白,卻是無論如何也不願說給她聽,免得讓這丫頭越發得了意,往後更不知要自作主張鬧出什麼事兒來。
他忽然想起一事來,「你方才立在那櫃子前做什麼,可是在亂翻本王的東西?」
采薇眨了眨眼,笑道:「我好容易頭一回得進殿下的書房,自然忍不住想看看殿下都藏了哪些好寶貝!」
秦斐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問道:「那王妃可翻出來什麼寶貝了嗎?」
「除了繃帶和金瘡藥,一無所獲!」采薇兩手一攤,哀歎道。
其實她倒是真翻出來件寶貝,不過,在她理清自己的心之前,現下還不是拿它出來同秦斐對質的時候。
一晃一個月過去了,采薇在裝了三天昏迷不醒後,又裝了二十多天的病。
他二人原本還擔心若是那安成緒疑心未除,會不會再想些別的什麼法子來試探,不想直到秦斐胸口的傷都痊癒了,宮裡和黑衣衛那邊都是什麼動靜也沒有,除了孫太后每日都派太醫來為臨川王妃看診外再沒任何旁的動作。
這一日,他二人正在閒聊,猜測安成緒那邊是就此打消疑心,還是故意無為了這一個月,好等他們放鬆警惕時再突然出其不意地又使出什麼花招來。忽然麟德帝身邊的汪公公來王府傳聖上口諭,要他們夫婦端午那日定要去參加宮中的家宴。
秦斐本想借口采薇重傷初癒,宜留在府中靜養,替她擋了這進宮的麻煩事,不想汪公公滿面堆笑地道:「聖上傳下這道口諭之前已經再三問過太醫,都說王妃的傷已然全好了,這出外走動走動倒反對身子有益,且不過是到宮裡頭去領宴,看看賽龍舟,聖上還特賜了殿下和王妃可乘肩輿,半點也不會累到王妃的。況且,聖上這回特請殿下和王妃進宮領宴,也是為了還王妃一個公道,讓害王妃受傷之人給王妃娘娘賠罪道歉。」
秦斐一聽,略一猶豫還是答應了下來,宮裡頭都把話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若是他們仍堅辭不去,怕會讓人多心。只是此番進宮怕是比起上回更要凶險幾分,不但要防著安成緒,還得小心那個女人也會對采薇不利。
那女人的妒心之強他在第一次帶采薇入宮謝恩時就領教過了,當時他雖在後來想了個補救的法子,故意將采薇遷出王府好讓那女人誤以為他對采薇半點也沒放在心上,化解了她的妒火。
可采薇在麟德帝壽宴上摔倒受傷時他的急切,還有他這一個月來閉門不出親自照顧妻子的舉動,已經讓京城各色人等都開始八卦臨川王爺這回是英雄難過美人關,一碰上臨川王妃,百煉鋼也化做了繞指柔,想不到這麼一個京城頭號混世魔王竟被一個孤女給降伏了。
現下幾乎所有人都認定他臨川王秦斐對自己的王妃周氏是動了真格地喜歡上了,便是說一句夫妻情深都不為過。他可以想見,若是那個女人也這麼想的話,只怕又要來給他們夫妻倆找些麻煩。
麟德帝定要他們夫妻倆進宮領端午宴該不會便是這女人在背後攛掇的吧?既然躲不過,那就只能坦然應對,到時候見招拆招,只要他寸步不離采薇左右,想來那人也撈不到什麼下手的機會。
可他還是高估了自己的能耐,也低估了那個女人的手段,等他遵從麟德帝之命也去劃了一回龍舟,換好衣裳一回席間,發現他媳婦已經沒影兒了,而孫皇貴妃的席位上也是空空如也。
被采薇留下來的香橙一見王爺回來了,忙上前要回話,秦斐已一臉著急地問道:「王妃呢?可是被皇貴妃帶走了?」
他去划龍舟之前可是再三叮囑過她,他不在席間的時候絕不能隨意離開這設宴的涼殿,難道是孫雪媚又用什麼鬼法子把她帶走了?
香橙愣了一下才道:「回殿下,王妃是和穎川太妃一道,結伴更衣去了,命奴婢跟您回稟一聲。」
一聽她是和穎川太妃一道,秦斐先就鬆了一口氣,跟著又極不是滋味起來,難怪這丫頭又不聽自己的話,原來是被差一點當成她婆婆的表姑給召喚走了。
他越想越覺得堵得慌,坐立不安地在席間坐了半盞茶的功夫,見采薇和他嫡母二人還未回來,再也忍耐不住,索性起身借口更衣溜出去找他媳婦去了。
此番的端午節宴為了要看一眾王孫子弟在大明池裡賽龍舟,便將宴席設在了大明池畔的明台之上的涼殿裡,所謂的涼殿,也不過是在明台上蓋了個極大的四角亭子罷了,並沒有什麼更衣的地方。
若要更衣,男子的更衣之所設在明台東邊的望青軒,女子的更衣之處則在西邊桃花林裡的桃夭閣,離明台雖不怎麼遠,但那條鵝卵石鋪就的小路極是迴旋曲折,平白繞了不少路。
秦斐正在那一片桃林裡左拐右繞地快步而行,忽然見路旁左首邊的一樹綠葉裡露出一抹藍色的衣角來。

  ☆、第一百九十七回

采薇今日正是穿了一身藍色的衫裙,秦斐心中一喜,忙走下小路,快步朝她走了過去。
然而還未到近前,一等他看見那桃樹下背影的全貌,他就知道那女子並不是他的王妃,而是他在這世上最不想見到的那個女人。
他立時轉身便走,身後傳來一聲輕歎,一個嬌媚的女子聲音幽幽地道:「斐弟,你我一別經年,難道你還是不願見我嗎?」
秦斐想了想,到底還是立住腳步,轉過身來,對著那女子恭敬地行了一個禮道:「侄兒秦斐見過皇貴妃嬸嬸,侄兒是來尋我家王妃的,不知嬸嬸可見到我那王妃周氏不曾?」
孫雪媚紅唇輕綻,自嘲般地道:「『嬸嬸』?你如今竟然叫我『嬸嬸』?」
她如雪般的容顏忽然露出一抹隱隱的哀傷之色,喃喃道:「你以前從來都是喊我媚姐姐的,那個時候你總是媚姐姐長,媚姐姐短……,斐弟,你可知道這些年來有多少次,我午夜夢迴,都是被你這一聲媚姐姐給喚醒的嗎?」
秦斐兩道劍眉幾乎糾成一團,他黑著臉道:「還請皇貴妃嬸嬸慎言,嬸嬸雖也是侄兒的表姐,但您如今既做了我皇上叔叔的皇貴妃,侄兒自然當敬稱您為嬸嬸才對,豈可再如少年時那樣不知分寸,還請嬸嬸也別再用當年的舊稱來喚侄兒,這宮裡人多口雜,萬一給人聽到了,便是嬸嬸不怕皇上叔叔誤會,侄兒卻怕!」
孫雪媚又長長地歎了一口氣,仍是自顧自地道:「斐弟,你可是還在怨我到底還是負了同你的約定,入了宮做了聖上的妃子?難道我便不知道我是絕不該私下再見你的嗎?可是當年之事,若是不能當著你的面,跟你說個清楚明白,只怕我此時夜夜都會枕不安席,再也無法入眠,這八年來,我就從沒睡過一個好覺!」
她說得再情真意切,可秦斐只淡淡掃了她一眼,就知道這女人又在滿嘴扯謊了。
八年前,十五歲的自己,雖說已得了個京城小霸王的混名,但任他在京城何等囂張,在他內心深處,他仍是個沒經過多少風浪,少不更事的青蔥少年,他那雙眼睛只能看得出明面兒哪些人是對他好,哪些人是對他壞,卻並不能分辨出那些對他的親切和善之人到底是真心待他好,還是別有所圖。
直到他在外流浪三年,也算歷盡世間艱辛,遍嘗人生冷暖,他那雙眼睛才慢慢地能從一個人的言談舉止間看出更多的東西來。
眼前女子那張傾國傾城的臉上沒有半點時間流逝的痕跡,仍是如同當年一般媚麗無比,擁有這樣一張保養極好的容顏的主人怎麼可能會在這八年來從沒睡過一個好覺。
他心中冷笑,也不說破,抱著雙臂立在一邊,他倒要看看這女人如今怎麼巧舌如簧地替她自己開脫,而她如此這樣做的目的又是為何?若她當真有心說明一切的話,五年前他就回京了,雖說極少進宮,但以她孫皇貴妃之能,若想見自己一面,應非難事,卻為何選在此時,這裡頭該不會是另有文章?
因他心裡這幾點疑團,他這才耐著性子在這裡聽她胡扯。
就聽孫雪媚道:「斐弟,時至今日,縱然我對你仍是……,卻也知道我如今的身份,再不敢存著那些不該有的情份。可是當年,我確是真心喜歡你的,只可恨我父親愛慕虛榮硬是要將我送入宮中,可我心裡頭只有一個你,我這才想要同你私奔而去。」
「可不想陪在我身邊十幾年的貼身丫鬟竟然出賣了我,她那天見我收拾東西,察覺有異,便故意套我的話,我一向視她們如同姐妹一般,話裡不慎露了些將要遠行的意思出來,誰知她們竟去告訴了我父親知道。我父親立時便派了二十個丫鬟婆子到我房裡,將我看守得插翅難飛。」
「我被關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被送入宮中,我本是寧死不從的,可卻奈不過我母親以死相逼,只得含淚上了進宮的馬車。我一直不知道那晚我家府上的家丁對你做了些什麼,我身邊再沒一個貼心的人,什麼關於你的消息我都打聽不到,直到你離開京城,我才知道當日你竟被那起子狗奴才打得——」
「你這一去便是三年,期間半點音訊都沒有。你知道我先前是從不信佛的,可是在那三年裡我信了,我捐了大筆的佈施給京城中各大寺院庵堂,我每晚因擔心你睡不著的時候都會披衣起來打座唸經,只為求佛祖保佑你定要平安無事,安然回京!」
「許是佛祖聽到了我的祈願,你終於平安歸來,你不知道我聽到你平安回來的消息,心裡頭有多高興,我當時可有多想見你,卻又害怕見你,不敢見你。」
「你不在京城,我夜不安枕,不想你平安回來了,我卻仍是糾結得夜不能眠,好容易盼到你進一回宮,聖上又命人看得我極緊,害我半點也找不到機會能夠單獨見你一面。」
「那嬸嬸今日又是如何見到侄兒的呢?」秦斐冷聲問道。
「這還不是因為你如今已娶了王妃的緣故!」孫雪媚無限感傷地說道。
「其實你剛娶親的時候,聖上仍是防我的緊,但是自從你陪著周氏去西山別院住了一個月,且回來後對她百般體貼恩愛,尤其是上一回她跌暈了過去,你竟那樣緊張她,想是見你那樣在乎周氏,聖上才消了對你我過去的心結,我這才能找個空子偷來見你一面。」
她欲言又止地看著她的「斐弟」,秦斐卻面無表情地道:「既然嬸嬸要說的話都已說完,請恕侄兒告退。」
孫雪媚忙道:「等等!斐弟,我還有最後一句話沒有說完,你如今的身體之疾歸根結底還是由我而起,都是我不好,累你變成如今這樣,連個子嗣都——」
「事到如今,我便是再怎麼跟你懺悔也是於事無補,我……我只想問你一句,都是我害你變成如今這樣,斐弟,你,你可怨我?」

  ☆、第一百九十八回

秦斐淡淡地道:「嬸嬸多慮了,您始終是侄兒的長輩,侄兒又怎敢對長輩心懷怨恨之心。」
孫雪媚目露失望之色,「你既這樣說,可見在你心裡仍是在怨我的對不對?」
秦斐看著午後的陽光斑斑點點地灑落在細長的桃葉上,兩隻玉色蝴蝶在枝葉間翩翩飛舞,眼前的一切都是這般明媚耀眼,可是八年前的那個夜晚,卻是他人生中從未曾有的漆黑暗夜。
八年前甫知自己竟被最親近的「媚姐姐」背叛時,他心中洶湧的恨意幾可說是翻江倒海。
那時的孫雪媚對他來說,何止是他的「媚姐姐」,簡直是他之前十五年一片慘淡灰暗的人生裡唯一出現的一抹亮色與溫暖,可誰知他無比信賴依戀的「媚姐姐」接近他、溫暖他的唯一目的卻只是為了要從根子上毀了他!
這讓他如何能不恨?
然而孫雪媚不知道的是,他秦斐現下說不恨,是因為他如今是真的不恨了,他心裡那些對她曾經的怨恨之情,如同他對她昔日的感情,都早已煙消雲散。
過去他恨這個女人,是因為他曾那樣的信賴依戀於她,所以在被背叛欺騙之後才會那樣的恨意滔天。
而如今,他心裡對她的情份已經半點不剩,無論這位「媚姐姐」是哭也罷,笑也好,她都再也不能在他心中激起半點漣漪。
能夠真正傷害一個人的心的,只能是他的至親至愛之人,而絕不是他的敵人,因為沒有了愛,又何來的恨呢?
孫雪媚緊盯著秦斐的眼睛,卻沒能從他的神色中找出一絲自己希望看見的神情。
她的心裡漸漸湧起一層不安,她上前一步,顫聲問道:「斐弟,你,你是不是真的對那周氏動了真情,就像你當年對我一樣?」
孫雪媚急切地看著秦斐,等待著他的答案。若他點頭說是,那她絕饒不了周采薇那個狐狸精,若他說不是,那他近來又為何待那周氏如此之好,是另有原因,還是只是為了故意氣她,好讓她吃醋?
秦斐抱著雙臂,過了片刻才冷聲道:「嬸嬸又想多了,那樣的事是絕不會發生在侄兒身上的。」
孫雪媚面色一鬆,可是不等她轉憂為喜,就聽見秦斐又緩緩說出後一句話來,「因為侄兒從小到大壓根兒就沒對任何人動過真心!」
一絲淺笑立時僵在了孫雪媚世所罕有的絕色容顏上,她忽然就不淡定起來,顧不得所謂的規矩禮法,一把抓住秦斐的袖子,叫道:「什麼叫從未對任何人動過真心?那當年你我之間又算什麼?」
「你當時是怎麼對我說的,難道你全都忘了不成?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就在你我定情的那個月夜,你拉著我的手對我說你這一輩子只會把我一個人放在心上,你會永遠都待我好,再不看旁的女子一眼,只要是我想要的,便是上刀山下火海你也會為我取了來,只為了討我一笑……」
「難道當年你對我說得這些海誓山盟、甜言蜜語你全都忘了不成?」
秦斐略有些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奇怪道:「嬸嬸怎麼這麼激動?當年那些玩笑話,不過是侄兒隨口說說討表姐高興罷了,怎麼嬸嬸當時竟信以為真了呢?當年嬸嬸還在家中做姑娘時,我們這些表哥表弟個個都將嬸嬸奉為仙子一般,哪個不曾對嬸嬸說些此類獻慇勤討喜的話,難道嬸嬸個個都當真不成?」
孫雪媚搖頭叫道:「不,你和他們不一樣,你當時明明是認真的,你那個時候便是為了我去死也是眼都不會眨一下的,你明明待我是真心的!」
過了這麼多年再重提舊事這個女人竟會如此激動,倒讓秦斐始料未及,他卻不知,雖說當年孫雪媚有意接近他不過是奉了孫太后之命為了坑他,但卻對秦斐對她那種深深的迷戀極為得意。雖然自她十四歲起,但凡見過她的男子無一不為她的美貌而傾倒,但是能待她如此熾烈而毫無保留的卻是只有一個秦斐。
可是當年秦斐待她的情意便是再熾熱如火也並不能真正地打動她,因為她的心裡眼裡只看得到皇宮裡的錦繡榮華,再見不到其他。
然而當她在宮裡住了一年又一年,她卻漸漸懷想起她的斐弟來,尤其是在麟德帝得了不舉的隱疾之後,她越發懷念起當年那個愛她愛得猶如一團烈火般的少年來。
她的皇帝夫君已再不能同她做夫妻之事,她寄予了一切希望的兒子又是個傻子,她在人前仍是笑得志得意滿、傾倒眾生,但是當她獨自一人待在她華麗無比的宮室裡時,內心的寂寞恐慌卻如潮水般向她湧來,當年那個少年對她熾熱如火的愛竟成了她這些年唯一覺得能牢牢握在手裡的東西,何況那個少年當時曾說過他會永遠愛著她,永遠……
所以她雖答應了安成緒所請,前來試探秦斐,可是在內心深處她更想確認的卻是,無論她怎麼對他,無論時光已過去了多久,甚至他已經娶了王妃,他仍同他當年說過的一樣深愛著她,他仍是那個跟在她身後滿眼熾熱地看著她的「斐弟」,而她也依然是他心中那個獨一無二的「媚姐姐」,無人可以取代,永永遠遠地刻在他的心上。
可是她剛剛竟然聽到了什麼,她的「斐弟」竟然說他從不曾對她動過真心?這怎麼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她雙手扯著秦斐的袖子,緊盯著秦斐的雙眼,反覆地道:「我不相信,你在說謊,我是你此生第一個愛上的女子,你怎麼可能不是真心?你在騙我對不對,你一定是在騙我!」
秦斐一臉厭惡地看著她的手,猛地把袖子從她手中抽出來,冷笑道:「嬸嬸這是怎麼了,莫不是曬昏了頭不成,怎麼竟說些胡話?您要說侄兒是在騙您,倒也未嘗不可,我們男子素日的習性,嬸嬸又不是不知道?這男人家嘴裡哪有幾句實誠話?為博美人一笑,什麼胡說八道的甜言蜜語我們說不出來,只可笑女人家往往竟還當了真!」
那一剎那間,孫雪媚好似被人狠狠打了一拳似地,不由自主地後退了幾步,艷麗的眉眼皺成一團,然而當她再睜開眼,看到秦斐身後樹叢中隱約露出的那一抹淡藍色時,她立時便又回復成人前那個寵冠六宮、艷絕天下、傲視眾女的皇貴妃娘娘。
一絲詭異的笑容重又出現在她的唇邊,她刻意重又放軟了聲音,拖長了音調膩膩地道:「我的好侄兒!嬸嬸我這才知道,原來你們男人都慣會用一張嘴去哄女人,從來沒有半點真心!難道你對你那王妃那般緊張在意也是假的,私底下說的無數甜言蜜語也統統都是哄她開心的謊話不成?」
秦斐懶洋洋地道:「我不待周氏好些,又怎麼能消了聖上的心結,讓嬸嬸能多少自在些呢?」
他這話說的,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嗆得孫雪媚一時說不出話來。
她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英俊挺拔的男子已經再也不是當年那個還隱隱有著幾分稚氣的青蔥少年。當年那個少年對她的每一句話都奉若聖旨,從不曾對自己有半分隱瞞。
可是如今,自己這樣追問於他,他卻滑得跟個泥鰍一樣,繞了半天,半點也不肯將他心裡的真實心思透露給自己知道,難道自己曾經牢牢掌控他的那種魔力真的已在他身上失效了不曾?
秦斐此時已沒半分心情跟她在這裡虛與委蛇,連告辭的話也懶得多說一句,揮袖便走,可他剛一轉身,方邁出一步,突然身形一僵,因為在他身後十餘步遠的一株桃樹下,一個身著淡雅藍衫的女子正悄然立在樹下,一雙澄若秋水的眸子正定定地看著他。

  ☆、第一百九十九回

出宮回府的路上,甘橘和香橙兩個詫異地發現來時和她們王妃同乘一輛涼轎的臨川王殿下,在回去的時候竟然沒再鑽到王妃的涼轎裡,而是不怕熱地騎馬而行,且陰沉著一張臉,看著很是有些嚇人。
自家姑娘倒是神色如常,喊了她兩個陪她坐在涼轎裡,有一句沒一句地和她們說著閒話。但她二人是自小陪著周采薇一道長大的,陪著她坐了一會兒,便覺出自家姑娘的心情似乎也有些不大對。
兩個丫鬟悄悄打了個眼色,難道姑娘和姑爺這是鬧了什麼彆扭了不成?
自打采薇摔傷之後,她身邊這幾個忠僕雖然對臨川王殿下竟不許她們貼身照顧自家姑娘頗為不滿,但見這些時日這位殿下對自家姑娘這般上心,又覺得這位姑爺也不若先前那般可惡。
就連姑娘素日待他的神色也同先前略有些不同,她們便也盼著姑娘和姑爺往後能和和美美地過日子,可怎麼她二人才琴瑟和諧了一個月,就又有些不對勁兒了呢?
兩個丫鬟有心想問問自家姑娘,又怕逾矩,姑娘可是一向不怎麼喜歡同她們談起姑爺的。
她兩個就這麼一路糾結著,糾結著……直到涼轎抬進了王府二門,二人還是沒能糾結出個所以然來。
等她們侍候完采薇沐浴更衣,將晚膳擺上桌,見姑爺仍同先前一樣滿面含笑地踱了進來同姑娘一道用膳,那一顆有些忐忑的心才放了下來。
這一回不等秦斐出聲攆她們,幾個丫鬟已經極為貼心地主動退了出去。
這一餐飯兩個人都是吃得若無其事,明明兩人心裡頭都在想著宮中桃林裡那一幕,卻誰也不肯先提起這個話頭。夫妻倆面兒上都是談笑自若,一個隨意說些閒話,一個含笑相應,話題七拐八繞,卻就是不肯繞到他們都想聊上一聊的那個話題上去。
眼見采薇筷子都放下了,到底是秦斐先忍耐不住,開口問道:「王妃就半點也不好奇本王同皇貴妃在那桃林之中都說了些什麼嗎?」
采薇這才看向秦斐道:「我便是問了,難道殿下就會告訴我不成?何況殿下便是當真告訴了我,也還不知那到底是真話呢,還是又是用來哄女人的『甜言蜜語』?」
秦斐臉色一變,「你躲在後頭偷聽了多少?」
采薇歎了一口氣,無奈道:「該聽到的,不該聽到的,全讓我給聽到了!」
她現下是真有些後悔去聽了這麼個壁角,一想到孫皇貴妃對她夫君說得那些話,尤其是她那油膩膩的腔調,她就覺得心裡頭堵得慌。
秦斐心裡更如翻江倒海一般,咬牙道:「好啊,周采薇,你可真是長本事了啊!竟然一早偷溜到那樹後偷聽本王說話!」
采薇莞爾一笑,毫無愧色地道:「誰讓殿下那麼喜歡聽壁角,我身為殿下的王妃,夫唱婦隨,自然也不能太差啊?」
「若不是我今天偷聽了這麼一耳朵,我還不知道原來殿下當年離京三年的原因竟是為了皇貴妃!只可惜聽到了那幾句,卻不能聽到更多,倒反讓人心裡頭越發好奇起來,不知殿下可願為我解惑?」
秦斐此時的臉色簡直比鍋底還黑,硬梆梆地丟下一句,「那不過是本王年少時做下的一樁糊塗事兒罷了!誰少不更事的時候沒幹過幾件腦子被驢踢了的荒唐事兒呢?」
采薇也收了笑,冷著臉道:「殿下既不願講給我知道,做什麼還要來勾得人家問你?」
她猛地站了起來,剛轉身走了幾步,就聽背後那人冷冷地道:「你這是要去哪兒,本王讓你告退了嗎?」
先前那些天,她在他面前什麼時候需要先告退了才能走人?
采薇立住腳步,頭也不回地道:「殿下這是要給我立規矩了嗎?」
秦斐明明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覺得還有些話沒說清楚,他就不相信采薇會不明白他的意思,可恨這丫頭素日最是聰慧不過,最能猜到自己的心思,這會子卻偏在這裡跟自己揣著明白裝糊塗!
他氣道:「本王的話還沒說完,誰許你走了!」
采薇淡淡地道:「無論殿下還想再說些什麼,我都不想聽了。」
秦斐頓時急了,不自覺提高了聲音道:「周采薇,你這是在跟本王鬧脾氣嗎?本王告訴你,你不聽也得聽!」
采薇才不理會他,快步便朝門口走去。
氣得秦斐幾步趕過去,一把將她拽到自己懷裡,抬腳將門踹上,壓低了聲音問她,「你今兒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不冷靜,你越是這樣跟我賭氣使性子,就越是中了皇貴妃的詭計!」
采薇定定地看著他,問道:「殿下方才叫住我想要說的,就只是這些?」
秦斐一怔,微一躊躇,點了點頭。
「殿下就當真再沒別的話要和我說了?」
「自然沒有,你還想本王說什麼?是誰方才說無論本王說什麼,她都再不會聽?」
采薇垂下雙眼,將秦斐箍在自己臂上的手拉開,退開一步,輕聲道:「殿下既然選了我這枚棋子為您所用,那麼就該相信我這枚棋子的本事。孫皇貴妃今日刻意在桃林裡同殿下說了那許多的話,又故意想法子讓我撞見,為的是什麼,難道我還能不清楚嗎?」
她同沈太妃更衣完畢,出來時卻發現她身上帶著的香囊不見了蹤影,她正要令甘橘在屋子裡找尋一番,邊上服侍的一個小宮女忽然出言提醒她們別是來時掉在了桃林裡的小徑上。那時她便覺出有異,可奇怪的是沈太妃竟也勸她去桃林裡找尋,卻又不陪著她,只是在先回涼殿時拍了拍她的手,在她耳邊叮囑了一句,「雖說此去無妨,只是有些事情你也該去面對了。」
她當時還不解沈太妃這句話的意思,卻在方才秦斐將她抱在懷裡時,突然明白了這句話中的深意。
她真正要去面對的,不是秦斐同孫皇貴妃的當年那一段所謂的舊情,而是如今秦斐對她,她對秦斐又各是個什麼心思?
她微微仰頭,看向秦斐,「只怕皇貴妃的某些小心思,連殿下都猜不到呢!畢竟殿下雖和皇貴妃是舊識,但有些時候,到底還是女人更懂女人的心思!」
秦斐手中沒了掌握,索性抱著雙臂,緊盯著她道:「那就請王妃跟本王說說那孫氏還有什麼小心思是本王不知道的?」
但是采薇似是打定了主意就是要處處跟他擰著來,說道:「我方纔之所以不想再聽殿下提醒這是皇貴妃的詭計,是因為我知道她這詭計是絕然不會在殿下和我身上起效的。」
秦斐的眉心顯出一個深深的「川」字來,果然就聽他的王妃慢條斯理地道:「若是孫皇貴妃知道你我之間不過是掛名兒的夫妻,其實不過是主君和棋子的關係,我想她一定不會大費周折地布下這麼一個局來。」
「我和殿下本就沒有半點兒男女之愛、夫妻之情,又怎麼會因了她的那些話就起了罅隙,從而生分了呢?」
秦斐忽然笑道:「不錯,還是王妃通透明白,王妃不過是本王屬下一枚得用的棋子罷了,都是本王在人前做戲做得太過了些,讓人誤以為王妃當真成了本王心坎上的人,這才惹出這麼一堆麻煩來。看來往後在人前,本王要少寵著你些了,免得再被人誤會。」
采薇凝視著他,一字一句地道:「孫皇貴妃並沒有誤會什麼。有時候女人的直覺就是這麼精準無比,她雖然居於深宮,並不能得見你我真正相處的情景,但只憑著她在宮中三次見到你我二人相處的情形,便看出了殿下身上某種她所不願見到的變化。」
「殿下可知道是什麼嗎?」
「不過是本王變得比先前更加成熟,再不是從前那個蠢透了的毛頭小子罷了,還能有什麼?」秦斐不耐煩地道。
「殿下,孫皇貴妃之所以在桃林中再三追問你那個問題,是因為她已經看出殿下另有了心愛之人,這才在妒心驅使之下不停地追問,盼著還能從殿下口中聽到她想聽的答案。」
秦斐嘲諷道:「心愛之人?王妃是耳聾還是耳背,本王在那林間可是明明白白說過的,『自始至終,本王從沒有對任何人動過心』,難道王妃別的話都聽見了,就漏了這一句?」
采薇定定地看著他道:「殿下,我父親曾經對我說過,這世上只有兩件事無法隱瞞,一個是咳嗽,還有一個就是愛!」
「如今我已明白了一切,難道殿下還不願承認對我的情意嗎?」
秦斐好似聽到一件最可笑的事一樣,哈哈大笑道:「你說什麼?本王竟會對你有這情意二字?」
「周采薇,枉本王還以為你和旁的女人不一樣,足夠冷靜理智,沒想到你也和那些女人一樣,被個男人略給些好臉色,便能東想西想把自己當成了人家的意中人。本王不過是逢場作戲罷了,你可千萬別當真!」
「先前殿下待我的種種好,我確是沒當回事,以為不過是殿下故意逗弄我罷了。可歎我素日自以為自己這一雙眼睛最是能洞察秋毫,見微知著,不想竟比不上一個居於深宮的妒婦。」
「她不過在宮裡見了殿下三次就明白了你的心思,而我,卻和殿下朝夕相處了半年多,甚至還一道出生入死過,卻仍是跟個瞎子一樣,直到現在才敢確認殿下的真心。」
秦斐點點頭,「不錯,本王對你確是有那麼幾分真心的,一顆對本王來說還算有用的棋子,本王自然是真心盼著它能物盡其用。」
采薇神色溫柔地看著他道:「在你我婚後不久,我就已覺出殿下待我似是有些不一樣,我也曾問過殿下,為何要待我這樣好?殿下總是像這樣回我幾句狠話便應付了過去。殿下也許不知道,您的舌頭可真不是一般的毒,不過倒也管用,確是消了我心裡不少的疑心。」
「其實那時聽到殿下這樣說,我心裡也是鬆了一口氣的,因為婚前殿下的那些所作所為,實在是讓人心裡再難生出半分好感來。若不是那天為了要給殿下找金瘡藥和繃帶,在殿下的一個抽屜裡見到了一件物事,只怕我直到現在仍是不願睜開眼睛,正視殿下的真心。」
秦斐回身往椅子上一坐,「唰」的一聲將折扇打開,手上晃著扇子,嘴裡說道:「喲,這連物證都出來了,不知到底是什麼呈堂證供,竟能證明本王還有真心這種東西,趕緊拿出來給本王開開眼!」
采薇也走到桌旁,給他倒了一杯茶水,緩緩道:「我住到安遠伯府的第二年,在過年時候跟丫鬟們抱怨收的押歲錢少了許多,不想第二天便在我的梳妝匣子裡發現多了一個白色的荷包,雖是用上等的白綾所做,但樣式卻極簡單,且一絲繡花也無,最奇的是那上面還歪歪扭扭的寫了三個字:『押歲錢』,裡頭裝著一對「筆錠如意」樣式的金錁子。」
「我和杜嬤嬤商量了幾句,因覺得這荷包來路不明,怕是某些別有用心之人故意放到我房裡,想要栽贓嫁禍,便沒敢收著這個荷包,請杜嬤嬤悄悄把它扔到伯府的院牆外頭去了。可誰知,四年之後,我竟在殿下書房的抽屜裡看到了和當年突然出現在我梳妝匣子裡一模一樣的那個白色荷包,上面寫著歪歪扭扭的『押歲錢』三個字,連那一對「筆錠如意」的金錁子也還裝在裡頭。」
「總不會當日杜嬤嬤丟出去的荷包可巧就被殿下拾走了吧?」
秦斐自然知道便是再巧,世上也絕無這樣的巧法,所以他乾脆打起了太極。
「本王這張臉雖然比不上潘安,可也是英俊不凡,走在大街上時常會有些小娘子給本王扔些荷包香囊什麼的,這拾到的荷包太多,本王哪裡還記得那麼清楚。王妃既說是在本王書房裡找到的這個荷包,那就勞煩王妃再去一趟本王的書房,把那荷包找出來讓本王瞧瞧,看看是不是真有這麼一個荷包?」
采薇卻仍是立在他身邊,半步也不動。
「殿下這麼大方地讓我去書房拿它,想來那荷包早被殿下給另藏到別處去了,為的就是好讓我空口無憑。」
秦斐「啪」地一聲又將扇子合起來,「周采薇,你這是賴上了本王了?非得要把這什麼破荷包硬給栽到本王頭上!」
采薇笑吟吟地道:「嗯,我便是賴上殿下了!便是殿下將那荷包藏起來也沒用,因為它既被我看見了,殿下為我所做的那些事便再也逃不過我這雙眼睛。好些當時想來覺得有些巧得過分的事自那荷包露臉之後就全都串起來了。」
「殿下不但在四年前新春時給我送了押歲錢,且在不久後將趙宜菲本想用來害我的桃花米分反偷換到了她的梳妝台上。那府裡的大少奶奶過生辰時,她們故意坑我讓我撞上了安順伯世子,想要壞了我的名節,殿下那時候故意羞辱我是個打雜的醜丫頭,差我去給您倒茶,其實是在不動聲色地救我於險境。殿下當時說我蠢笨,我也確是蠢笨,只顧著對殿下喊我醜丫頭耿耿於懷,卻沒去深思怎麼殿下好巧不巧地竟恰好在那個時候出現呢?」
「還有那位孤鴻道長,只怕也是殿下暗中替我請來的吧?雖說這頭兩次沒識破殿下的真實用心也算情有可原,可當殿下打了趙宜銨,從他身上把我那塊被他娘偷去的玉鳳搶走時,我竟仍是沒能看透殿下打他的真實目的,枉我自以為聰敏,卻數次都被殿下瞞了過去。」
「只能說殿下的手段實在是太過高明,不但往往一石三鳥,既打了趙宜銨替我奪回了玉鳳,順便還毀了他妹妹趙宜菲的名聲,險些毀了當時她和定西候的親事,殿下除了想替我報復他們兄妹外,只怕也是不願見定西候娶一個崔左相為他安排的候夫人吧?」
秦斐看也不看他,只冷冷地「哼」了一聲。實則心裡卻有些心驚,只憑那一隻荷包,竟被這丫頭順籐摸瓜一下子看出來這麼多東西。
采薇也不以為意,繼續道:「但是殿下最厲害之處還在於明明在暗地裡為我做了這許多好事,結果我不但對殿下半點感激之情沒有,反倒還在心裡頭恨透了殿下,尤其是在被殿下強行搶婚之後,那時候簡直覺得殿下是天底下頭一個大壞蛋,最是可恨可厭可惡不過的一個人。」
「我不情不願地嫁過來,可是殿下卻仍待我那麼好,雖然仍是用您那種明損暗護的法子。面兒上人人都覺得臨川王妃可憐,可實際上我嫁給殿下後,幾可說是半點委屈也沒怎麼受過。最麻煩的婆婆和貴妾,都是殿下出手替我早早打發了,若說金太妃那麼急著回京郊承恩公的別院,金次妃吐蜈蚣那怪病這幾樁事裡沒有殿下做的手腳,打死我也不信。」
「即便殿下將我攆到我的陪嫁莊子上去住,也是為了我好,一來殿下知道我在那莊子上倒反比在王府裡住著舒心快活,二來殿下故意這樣冷待我,也是為了護著我,免得被某人給嫉恨上了,回頭給我穿小鞋使絆子,要我的好看。」
「殿下這四年來一直守護在我身邊,為我做了這許多,可歎我竟直到現在才知道,我只想問殿下一句,我說得這些,可有半點謬誤?」
秦斐重又將折扇打開,極快地扇起風來。在他心裡自然比誰都清楚采薇說的這些關於他的好人好事那是真的不能再真了,甚至她還少說了好幾件,因為在那幾件護下她的事兒裡,他是半點痕跡都不曾留下過的,便是她再聰穎,也不可能想到他身上。
但是就算這丫頭全說對了又怎麼樣,只要他不承認,她還能拿他怎麼樣不成?
他喝了口采薇倒給他的茶水,一邊拍著巴掌,一邊笑道:「早知道王妃是個會講故事的,不想也極會瞎編嘛?竟憑空編出這麼匪夷所思的故事來,王妃若是閒得無聊,不妨去寫些小說話本,你編出來的這些故事可比那些書生小姐之類陳詞濫調的東西新鮮多了!」
「殿下既說我是在編故事,那我不妨把這故事編得更離奇一些。殿下這樣護著我,到底是為了什麼?這世上沒有一個人會無緣無故地就對另一個人好成這樣。」
秦斐搶過話頭,替她接著往下說道:「王妃接下來是不是要說,依那些傳奇話本裡寫的,多半便是這故事裡的主角——本王,對你這個孤女一見鍾情,情有獨鍾,故而才這樣默默地百般守護著你,本王說得可對?」
采薇點點頭,補上一句,「難道不是嗎?難道殿下不是因為偷偷喜歡我才這樣各種護著我?」因其父教養她極是開明,她的性子遠不若時下女子那般恥於談及情愛,更因她深知秦斐的性子也不是個迂腐之人,這才大膽問了出來。
「嘖嘖嘖!」秦斐一邊用折扇敲打著手,一邊感歎道:「看來王妃還是書讀得太少啊!虧得岳父大人還讓你看了那許多書,怎麼就不曉得這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各種好,除了看上她了,還有另一種可能,那就是——報恩!」
幾乎就在秦斐說出「報恩」這兩個字的同時,采薇也想到了這個理由,可這個理由實在是太沒有說服力了。在麟德十九年之前,她從沒見過這位郡王殿下,更不曾對他有什麼天大的恩惠,值得他這樣湧泉相報。
秦斐似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替她說道:「王妃可是覺得這個理由有些說不過去,那王妃的那個理由就說得過去嗎?」
「按王妃所說,在本王給你送押歲錢之前你我是絕不曾見過一面的,那敢問,本王要如何對一個素未謀面的人一見鍾情,進而情深如此呢?」
采薇一下被他給問住了,可她女人的直覺告訴她,若不是出於情之一字,眼前這個男子才不會對她這樣的好。
秦斐用一種看傻子一樣的目光看著她道:「本王是見不到一個養在深閨的女兒好對她一見鍾情的,但是本王卻可以見到她的父親,還因為欠了她父親一個天大的情份,這才會照應他身後留下的這個孤女。」
「殿下認識我父親,我父親還幫過你?」采薇驚訝道。
「王妃可還記得在你我成婚之前,那時你還在你那處陪嫁宅子裡待嫁,本王曾在某個晚上偷偷溜進你房裡,我記得你當時正在用晚膳,吃的是碧梗米紅豆百合粥。其實我原本是打算那時就告訴你本王之所以娶你的真正原因,只可惜王妃當時對我實在是太過無禮,本王一氣之下也就懶得再跟你說明實情。」
秦斐說完,從懷裡取出一個錦囊,遞給她,「你自己打開看吧。」
采薇打開一看,見裡面只有兩頁薄紙,拿出來一看,那頭一頁上的答婚書竟是她父親的筆跡,她急忙看完後再看第二頁的求婚書。看完後呆了半晌,好半天也沒回過神來。
原來她這門親事竟是父親首肯的?秦斐竟是她父親點頭同意了的女婿?
可是這怎麼可能,一是秦斐為何會向她父親求親,二來,她當時不是已經許給曾益了嗎,她父親可是守諾重信之人,是斷不會一女許兩家的,可是這答婚書上的字跡,又確實是她父親的筆跡。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唯一知道此中真相的臨川王殿下見她看過來的眼中滿是疑問,大發善心地給她解釋道:「本王不是曾經出京在外頭流浪了三年嗎?第二年的時候本王閒逛到蜀地,當時正是冬天,本王卻還是一身單衣,蹲在酒樓外頭啃饅頭,你父親見我凍得可憐,飢寒交迫,不但請我去酒樓裡飽餐了一頓,還贈了我一件棉襖。」
「這些雖然也是恩情,但都不過是小恩小惠罷了,真正讓我感念於心,銘記不忘的,是周恩師自此之後收了我為他的關門弟子,教我讀書學問,讓我長了不少見識,方始明心見性。我學成之時,曾對恩師立下一個誓言,說是要替他做一件事,以報答他對我的授業之恩。」
「所以我父親就想把女兒托付給你,讓你寫了這一紙求婚書來求親?在明明已將我許配給曾家之後?」父親平生最是守諾,又豈會做下這等一女許兩家,大失信義之事?
「誰讓你和那曾益命中注定沒有夫妻的緣份呢?」秦斐涼涼地道:「你父親病重之時,因放心不下你,便請個神算子替你算了一卦,知道你於婚事上好事多磨,反正和第一個訂婚之人是絕對沒戲之後,這才想到再將你托付給我。」
「岳父大人慮事周全,我二人將這兩紙婚書寫好之後,他便將其封存在一個匣子裡,鑰匙倒是給了我,可匣子卻給了他一個友人保管,至於那友人是誰,我自然是不知道的,只知道若是你和曾益順利成婚,這個匣子便會被付之一炬,若是你被曾益毀婚,則那人會將這匣子交到我手上,我就得信守我在恩師面前曾發過的誓,將你娶做我的正妻,讓你平安過此一生,不受任何人欺辱。」
秦斐兩手一攤,「現下,你該全明白了吧?本王護你、娶你、對你好,不過是因為你是我恩師的女兒,我曾答應恩師要好生照顧於你罷了。若不是為了你父親的托付,我才懶得理你呢,你還真當你是萬人迷,能讓本王對你一見鍾情不成?」
「其實本王最開始的心思不過是護你一世平安,別再被你那些極品親戚欺負就好。是以本王原本是打算一把你娶過門,就把你送到那陪嫁宅子裡,讓你一直住在那裡,任你自得其樂地過你的小日子,你既樂得自在,本王也算做到了答應恩師的承諾。」
「可你當時實在是太會惹本王生氣動火,本王這才讓你在王府裡多待了幾天,也算是給你點苦頭嘗嘗。後來看你聰明,又將你拉過來當本王的棋子使喚,倒是有些對不住恩師待我的指教之恩啊!」
采薇雖仍是覺得哪裡有些怪怪的,可他話得滴水不漏,一時竟找不出什麼漏洞來,咬著唇道:「就算殿下說的是真的,你對我好只是因為對父親的承諾,可是殿下敢拍著心口說,在你心裡,就從不曾對我有過片刻動心嗎?」
她父親曾說過,與其聽一個人說了什麼,不如去看他做了什麼,這半年的朝夕相處,秦斐動不動就想親她抱她的親密之舉,她有時無意中回頭發現他看著她的眼神,還有他二人單獨相處時在種種微妙的互動中那些不由自主的暗潮湧動,絕不是被他這樣簡簡單單幾句話就能否認得了的。
可是秦斐卻再一次否認了,「自然沒有!本王實在是想不通,我不過是略給了你幾分顏色,怎麼就讓你們一個兩個的都以為本王是瞧上你了呢?你們女人家可真是會自作多情啊!」
采薇把心一橫,既然他不願先對她坦明心意,那就由她先開口好了,「便是我自作多情又怎樣?至少我敢坦然承認我心裡對你的喜歡和愛戀,可是殿下呢?」
秦斐愣了一下,自打從泉州回來後,他就覺得采薇待他漸漸有些不同往日,似是不再像之前那樣總是不待見他,甚至有時候讓他覺得,她對他那一縷若有似無的脈脈柔情,那不是一個下屬敬獻給她主君的順從,而是一個女子對一個男子情不自禁的心悅之情,如春風般叫人心醉。
這本是他此生一直所渴求得到的塵世溫暖,可是當他守護了這麼多年的女子終於對他有所回應時,他卻忽然心生懼意。所以他才特意將他之前偽造的兩紙婚書拿出來,就是想及時將她心頭那一點情苗給掐下去。
他本以為他能輕易地讓她相信他所說的一切,仍能讓她像之前一樣,即使看到自己為她所做的一些事,也仍是認定了自己是個討人厭的壞人,因為他已經習慣了被人憎恨討厭,而不是被人喜歡,尤其是被他愛的人所喜歡。
可是讓他萬萬沒想到的是,這丫頭方才說什麼?她竟然說她喜歡愛戀他?
這是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二次有姑娘說喜歡他,第一次有姑娘說愛戀他!
然而他卻感受不到半分歡悅,他只覺得恐慌,那種充斥在他生命裡的恐慌感如潮水般席捲而來,再次將他兜頭淹沒。
秦斐閉了閉眼,重又搖起他的扇子來,「你們女人果然是這世上最善變的東西,方纔你不是還說本王是你在這世上最討厭憎惡的男人,簡直恨透了本王,怎麼一轉眼,就又喜歡上本王了?」
「難道殿下以為這是我原本所希望的嗎?這世上還有什麼比喜歡上一個之前所厭惡之人更讓人覺得無所適從的呢?」
秦斐勃然變色道:「難道是本王求著你喜歡我了嗎?」
「那殿下做什麼動不動就要抱我、親我?先前我只要稍給殿下臉色看,殿下就要委屈抱怨,嫌我對你太過冷淡。」
「從本王嘴裡說出來的話,你也敢當真,你是有多天真?」
「是我天真還是殿下明明就是口是心非?不錯,殿下是整天嘻皮笑臉的沒個正形,喜歡扯謊舌頭又毒,最喜歡損我,可是卻又默默守護了我四年之久,在真正的危急關頭,更是不顧自己性命也要護我周全。一個女子被一個男子如此相待,豈能無動於衷?你如此待我,便是你性子再怎麼彆扭,又讓我如何能不喜歡你?」
秦斐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道:「那就是王妃的不幸了!王妃既然喜歡本王那就儘管喜歡好了,可別指望能從本王這裡得到一絲一毫的回應。」
他斬釘截鐵地說完,立刻摔門而去。
次日一早,秦斐就到馬廄裡牽出他慣常騎坐的白馬照夜,剛走到門口,就見周采薇一身淡綠衫裙,立在五月的晨風裡,說不出的清新動人。
明明她眼角唇畔的笑如同初春三風的春風一樣溫柔甜美,可是看在秦斐眼裡卻只覺得一陣沒來由的煩躁。
「這大清早的,你跑到這裡來做什麼?」
采薇眨了眨眼睛,笑吟吟地道:「自然是來跟殿下請安,看殿下昨晚睡得好不好?咦,殿下怎麼也有黑眼圈了,莫不是昨兒聽了我那一番話,激動的一晚上沒睡好吧?」
雖然秦斐昨晚的確是輾轉反側,在書房的床上滾來滾去,直滾了一夜也沒睡著過,但他才不會承認呢,反唇相譏道:「你還不是眼睛底下兩個大黑圈,難道是被本王拒絕後傷心難過了一晚上,別是獨自飲泣到天明吧?」
采薇回了他一個燦爛笑臉,「可惜讓殿下失望了,我昨晚是為了做一樣東西,睡晚了些,好在早上還爬得起來,能趕得及來為殿下送行。殿下這麼一大早偷偷摸摸地牽馬出門,別是又打算藉著去郊外打獵的由頭十天半個月的不著家吧?」
秦斐被那「偷偷摸摸」幾個字弄得有些惱羞成怒,斥道:「本王在自己王府做什麼要偷偷摸摸?你會不會說話?」
「那殿下怎麼不先跟我說一聲您要出門的事呢?我也好提前給殿下預備些出門要用的東西。」
秦斐冷笑道:「真是笑話,什麼時候本王出門竟要先跟王妃報備一聲才能走人了?連我娘都不曾管過我,周采薇你可別仗著是本王的恩師之女就蹬鼻子上臉!」
采薇神情一黯,垂下腦袋,低聲道:「殿下你別誤會,我絕沒有恃寵而驕的意思,我只是覺得,既然我現在為殿下做事,自然要知道殿下的行蹤,這樣若萬一有什麼要緊著急之事才能及時找到殿下。」
「再者,殿下如今已然是有家室之人,若是出門見客會友,仍同先前做單身漢時一個樣,身邊諸項細務均無人打點,未免顯得我這個臨川王妃也太不稱職。怕會讓人說嘴說我到底是個無父母教養的孤女,於侍奉夫君的內闈事務半分不懂,豈不累及了先父母大人的令名。」
這幾句話雖說得含蓄委婉,但根子裡頭的意思還是搬出她父親的名頭來壓著秦斐,可被她這麼溫溫婉婉、柔柔順順,如鶯鳥初啼一樣地娓娓說出來,卻讓秦斐是半點火氣都發不出來。
何況他再是心中不爽,也明白采薇這番話還是有那麼點兒在理的,便硬梆梆地丟下一句,「這些事兒日後王妃再來替本王操心不遲,本王現急著出門,回頭再說罷!」
他舉步便行,卻被采薇拽住他衣裳袖子不放,「殿下要出去多久,大概什麼時候回來,到時候我也好備下酒菜,恭迎殿下回府!」
秦斐一把將袖子抽出來,不耐煩道:「這我怎麼知道?你就在這府裡等著好了,什麼時候本王在外頭玩夠了自然會回來。」
采薇負手立在他身後,瞅準他飛身上馬的時候,突然道:「殿下此次出門該不會是為了躲我吧?」
她這時機拿捏的真是分毫不差,驚得秦斐險些從那馬上給掉下來。
他好容易在馬上穩住身形,回身怒瞪著周采薇,惡狠狠地道:「王妃今兒到底是吃錯了什麼藥,怎麼竟說起胡話來了!本王做什麼倒要躲著王妃走人?」
采薇仰面看著他,盈盈笑意裡滿是自信和篤定,「自然是因為殿下心裡害怕若是再跟我這麼朝夕相處下去,您會忍不住對我有所回應,也會喜歡上我唄!」
別說這句話讓秦斐不能忍,采薇那自信滿滿地囂張勁兒簡直讓他恨不得拿手上的馬鞭狠勁兒抽她幾鞭子。
他手上的青筋都繃了出來,握著馬鞭的手抬了起來,卻又放了下去。他總不成真把鞭子抽打在她身上吧?最多不過抽幾下她腳下那幾塊地磚,與其這樣虛張聲勢反顯得自己心虛,倒不如盡量表現得淡定一點。
於是秦斐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道:「本王怎麼做是本王的事,至於王妃愛怎麼想那就是王妃的事了,王妃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反正和本王沒有半點關係!」
「既然沒有半點關係,那為什麼我昨晚才對殿下表明心意,殿下今日一早連侍從都不帶,就要偷偷離府呢?」
秦斐繼續嘴硬,「本王素來便是這樣,最喜歡沒事就到府外頭去溜躂閒逛,一個月裡能有三五日在王府裡待個半天便是好的。」
「那上個月殿下怎麼足不出戶,在這府裡陪了我整整一個月呢?」
「本王那哪是為了陪你,那是為了——」他本想說「養傷」二字,卻怕被旁人聽到,只得硬生生剎住。
他正擔心采薇聽了他這半截句子,可千萬別誤以為他是無話可答才好,采薇已經緩步上前,立在他的馬前,仰頭極小聲地道:「我知道殿下不過是為了養傷罷了,可是就算您的傷口已然癒合,但傷痕猶在,若是安成緒仍是疑心未消,準備了些試探的法子在外頭等著殿下呢?」
秦頭眉頭微蹙,這的確是個隱患。
「殿下,我幼時踢蹴鞠時,曾不慎跌倒在地,被碎石在左臂上劃了好長一道口子,我怕留下疤痕,我父親就遍翻古書,找到一個方子,治成了一種膏藥,每日臨睡前在傷口處塗上一次,不間斷地塗上一個月,便可使疤痕消退無蹤,瞧著就跟從沒受過傷一樣。」
「從我知道殿下受傷時起,我便暗中開始調配這種無痕玉肌膏,用了這些天的功夫,昨天晚上終於配好了。為了萬無一失,還請殿下再在府裡待上一個月,等您所受之傷再看不出半點痕跡,那時殿下便是整月在府外鬥雞走狗,我也不會再拽著殿下的衣袖,攔著殿下不放。」
被她這樣一講,秦斐倒有些猶豫了,采薇見狀,立刻又加了把火,「殿下,您昨日不是說不管我如何喜歡您,您都不會對我有一絲一毫的回應,既然無論如何您都不怕對我動心,那麼您便是再在這府裡和我朝夕相對上三年五載的,又有何妨,何況只是短短的一個月呢?」
秦斐被她這一激,覺得自己若是再縱馬而去,倒反顯得是自己膽怯心虛了,再看她眼下那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怕是費了不少辛苦才熬成那無痕玉肌膏,若是自己不用,豈不白白辜負了她這一番辛苦,何況真要因自己的傷痕被安成緒識破了自己素日的偽裝,那才是壞了大事。
秦斐給自己找了這麼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這才冷著臉對采薇道:「本王知道了,我要去遛遛馬,王妃請便吧!」
采薇看著騎在白馬上,那略顯狼狽的背影,唇邊露出一絲得意的微笑。
「哼!叫你之前動不動就做出一副花花公子樣兒處處欺負調戲於我,如今風水輪流轉,且看我如何以彼之道還施彼身!」

  ☆、第二百回

秦斐在王府裡遛了幾圈馬,好容易把堵在胸口的一口悶氣發散了些,命小廝把馬牽回去,他剛回到書房,就見他的王妃又在那裡笑意盈盈地等著他,頓時胸口那種窒悶感又湧了上來。
「你怎麼又來了?」臨川王殿下十分沒好氣地道。
「我來給殿下送早餐啊,我知道殿下今兒早上必不會再如往常一樣去我房裡用早點,又怕廚下不知道,仍是將殿下的早點一併送到我房裡,便親自給殿下送過來了。熱水也備好了,殿下出了一身的汗,不如先沐浴更衣,再用飯也不遲,到那時候這粥正好也不燙了呢!」
采薇溫言軟語地說完,就走到秦斐身邊,無比自然地就要伸手解他腰帶,嚇得秦斐跟觸電般急忙後退了好大一步,怒道:「你這是做什麼?」
采薇眨了眨眼睛,一臉無辜地道:「自然是盡我身為□□的本分,替殿下寬衣解帶啊,難道您要穿著這身衣裳進去沐浴不成?」
「本王自己有手,用不著你來動手!」
采薇略有些委屈道:「記得新婚之夜的時候,殿下不是嫌棄我不會服侍殿下更衣嗎,為何殿下現在又不要我服侍了呢?」
秦斐欲待再罵她幾句狠話吧,可對著她那副楚楚可憐的委屈模樣,又死活罵不出口,氣得一跺腳直接扭頭進了淨室,采薇給他備好的熱水他也不用,直接端起一盆涼水兜頭澆了下來,指望藉著冷水浴來降一降他心裡頭的火氣。
男子沐浴本是要不了多少時間的,但這一次秦斐卻在淨室足足待了一刻鐘,要擱往常,這一刻鐘都夠他沐浴三回了。他在淨室裡待了這麼長時間,好容易才鎮靜下來,想好了出去後要怎麼應付他費盡心機才娶回來的女人。
結果,等他換好衣裳出來一看,屋子裡哪兒還有周采薇的影子啊!一問才知道人家早走了,說是本想留下來侍奉殿下用飯的,又怕反惹得殿下不高興,擾了殿下用膳,便先回去了。
倒讓秦斐蓄了半天的力沒處使,險些憋出內傷。他本以為周采薇到了中午的時候定會又來煩他,特地在他的書房門口又多加了兩個小太監看守門戶,哪知人家中午壓根就沒過來,晚膳時也不見人影。
害得秦斐在燈下心神不定地熬了一晚上,連人家的影子都沒見著,采薇只在亥時的時候,請杜嬤嬤親自給他送來了一小盒無痕玉肌膏,倒讓他白提心吊膽了一個晚上。只是那盒中裝著的藥膏極少,剛夠一天的份量,看來在自己胸口的傷痕沒除去之前,是別想離開這王府出去暫避些時日了。
接下來足足有三天,周采薇都再沒到他眼前來招他煩,直到第四天中午的時候,她才又出現在他的書房裡。
「你是怎麼進來的?」秦斐完全被她嚇了一跳,他明明在書房門口安排了四個門衛,嚴令他們不許放王妃進來,怎麼還是被這女人給鑽了進來?
「自然是從大門進來的了。」采薇嫣然一笑,守在門口的那四個小太監倒是忠心,只可惜……完全不是她家四個丫鬟的對手嘛!
「你又來做什麼?」這丫頭就不能像之前三天那樣別來煩他嗎?
采薇盯著他笑道:「《詩經》上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咱們都有三日不見了,殿下就不想我來嗎?」
秦斐差點把剛喝到嘴裡的一口茶全噴出來,他以前怎麼不知道這丫頭調戲起人來竟然這麼無師自通。他咳嗽了好幾聲,才道:「誰想你來,本王好容易才得了幾天清靜,你又跑來做什麼?若是沒什麼事兒,趕緊走人,本王不想看見你!」
采薇將她帶來的食盒裡的菜餚一一取出來,擺在桌子上,笑道:「我的廚藝不怎麼好,這三天跟著嬤嬤們學做了幾道菜,殿下嘗嘗看可還入得了口?」
「什麼破爛東西,看著就讓人沒胃口!」秦斐往桌子上瞥了一眼,視線立時定在正在安放盤碟的那雙手上。
原本青蔥水嫩的一雙玉手上各纏了好幾圈紗布,也不知是她切菜時切到了手,還是炒菜時燙傷了手。
秦斐眉頭一皺,大步走到她身前,攥緊了她一雙手腕將她雙手高高舉起道:「周采薇,你別以為用上一招苦肉計就能在本王這裡討得了好?收起你那些歪心思小手段吧,本王——」
采薇淡淡一笑,「殿下,您又多想了!我從沒打算對您用什麼小手段歪心思,我對您的心意既然光明正大,自然也要直道而行!」
「何況殿下說過的話,我是句句都放在心上的,殿下既已明白表示不會對我有半點在意,那便是我將這雙手剁了,也換不來殿下的心痛,這等不智之舉,我才不會去做呢!」
「那你怎麼把手搞成這副鬼樣子?」秦斐將信將疑地問道。
采薇有些不好意思地支吾道:「咳咳,想是我於廚藝一道實在是太沒有天賦。」
秦斐丟開她雙手,「依本王看,你除了笨手笨腳,壓根就不喜歡做菜,那王妃又何必為了在本王面前獻慇勤而勉強自己去做明明不喜歡做的事呢?你自己都說了,無論你怎麼做,本王都不會動容,何必再做這無用功?」
采薇眸色溫柔地看著他道:「這並不是無用功!我這麼做只是因為我喜歡殿下,想對殿下好罷了,並不是為了要討殿下的好,要讓殿下在意我!」
「你到底是什麼意思?」秦斐原以為對眼前這個女子,他知道很多,可是現在卻突然發現,他竟半點也鬧不懂、看不透她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喜歡一個人,便自然想為他做些什麼,我的女紅比之廚藝更是差勁,繡出來的東西簡直不能看,既然不能送殿下個香囊荷包什麼的,便只好洗手做羹湯了。」
秦斐緊盯著她眼睛道:「你少在這兒答非所問,你知道本王問的是什麼?」
采薇也斂起笑容,正色道:「這麼簡單的道理,殿下竟想不明白嗎?」
「殿下不喜歡我那是殿下的事兒,可是喜歡殿下卻是我的事兒。我沒法子左右殿下的心意讓你喜歡我,可殿下也同樣不能強逼著我,讓我不喜歡殿下。」
「殿下既然對我這個人半點都不在乎,又何必在意我這個你不在乎的人所做的事呢?」
這最後一句話怎麼聽起來這麼耳熟呢?似乎是他以前調戲周采薇時曾說過的,如今倒反被這丫頭拿了來以彼之言還施彼身。
秦斐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先前周采薇越是厭惡他、憎恨他,不喜歡他,他反倒在她面前自在的如魚得水,越是喜歡去調戲逗弄她,各種讓人羞於啟齒的不正經的情話那是張口就來,半點滯澀也沒有,連個磕絆都不帶打的。
別說周采薇以為自己是真心喜歡她,就連他自己也覺得自己要是不喜歡她,幹嗎定要費那麼大勁兒把她搶回來放在自己身邊,還老是喜歡去摟她的細腰,捏她的香臉,親她的小嘴,各種吃她的豆腐。
可若說自己是真喜歡這丫頭吧,那為什麼好容易這丫頭對他改觀了,也喜歡上他了,他怎麼非但沒有那種期盼已久欣喜若狂的感覺,反倒覺得心裡頭莫名地害怕起來,恐慌的不行。
一見她站在自己跟前,就渾身呼吸不暢,尤其是她這麼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己,溫言款語地說著那些情話時,他簡直是從頭到腳,連每一根頭髮絲兒都覺得不自在,只想趕緊從她身邊逃開,似乎再在她身邊多待上一秒,他就會大禍臨頭,萬劫不復。

  ☆、第201章

「只要自已胸口這傷痕再也瞧不出來,本王一定立刻離開這座該死的王府!」
看著低眉順眼,笑得賢良淑德的立在他面前的某人,秦斐再一次在心裡狂喊起這句話來。
自打他媳婦周采薇跟他表白之後,臨川王殿下每天都要把這句話在心裡念叨個數十遍。最開始不過一天念叨十幾遍,可等五天過去的時候,在一個時辰之內他就把這句話念了有五十遍。
原因自然是無論他再怎麼對采薇口吐惡言,擺出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愣是沒把人家給從他身邊趕走。他越是撂狠話,人家就越是滿不在乎地跟他表真心,還是不求他回報的一顆真心。
逼得他萬般無奈之下,只好祭出了他最後的一招,也是這天下間男人對付女人時最順手的一樣利器:「三從四德」。
其實以他這離經叛道的性子,原本對那些囉哩八嗦,這也要管,那也要管的禮教規矩沒啥好感,想不到這一回被逼到絕境,竟只得把「三綱五常」、「三從四德」這兩面大旗給扯了出來當做擋箭牌。
那日他是這麼教訓采薇的,「王妃方才說什麼?是本王耳朵聽差了不成?竟從王妃口中聽到這『喜歡』二字,這些淫詞艷語是你一個大家閨秀,堂堂王妃能這麼堂而皇之的宣之於口的嗎?」
他此言一出,頓時就把采薇給震住了,她幾乎要懷疑她才是耳朵出了毛病,幻聽的那一個。是誰之前整天把什麼「情呀愛呀」,「本王就是喜歡你呀」之類的「淫詞艷語」見天兒地掛在嘴邊兒上來調戲她的,怎麼自己才只是含蓄地說了喜歡兩個字,就要被禁言了呢?
她脫口便道:「難道殿下說得,我便說不得?」
「枉你讀了那麼多書,『男女有別』四個字不知道嗎?這天下有些事,有些話只能我們男人說得、做得,沒你們女人什麼事兒!」
采薇咬了咬唇,委屈道:「我又不是說給旁人,在閨房裡說些私房話兒給我的夫君大人聽,也不行嗎?」
「你家夫君大人不愛聽!」秦斐拍著桌子吼了回去。
「看來本王真該罰你再把那幾本《女四書》各抄上幾十遍,好生學一學什麼叫三從四德!你既認我是你的夫君,所謂『出嫁從夫』,那就得什麼都聽本王的。本王不許你往後再對本王說這些閨房話兒,你就再不許說!」
采薇眨眨眼睛,恍然大悟道:「原來殿下想要的是那種賢良淑德,能同夫君舉眉齊眉、相敬如賓式的王妃呀?殿下可是這意思嗎?」
秦斐想了想,點了點頭,他先前以為這種滿腦子婦德的賢妻太過乏味無趣,跟截子木頭一樣,跟這種女人聊天閒話那完全是雞同鴨講,半點意趣也沒有。
可是眼下他才體會到老祖宗為何要給女人定那些條條框框,把一個個原本鮮活的少女給變成死氣沉沉只知三從四德的木頭,因為相處起來雖說少了趣味,可是省心啊!
她們只要知道替你上孝父母,下養子女,料理家事,把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就好,還會大度賢惠地任你納上幾房小妾,隨你在外頭拈花惹草。她們不會跟你動不動談情說愛,彼此間雖少了情感上慰藉,卻也因此少了那種牽心扯肺的糾糾纏纏。
真真是應了那句佛偈:「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他現在簡直覺得老祖宗實是高明極了,娶親這等人生大事根本就不該自己去挑一個看得順眼的,就應該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把兩個完全陌生之人送入洞房,日後相處起來反倒輕鬆自在,反正也沒什麼感情,隨便處處就好,不用落到自己今天這個地步,真真是愛也糾結,不愛也糾結!
他本以為搬出了「三從四德」這座大山,好歹能把周采薇彈壓上一段時日,不成想,他頭一天才用婦德之說好生教訓了她一頓,結果人家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他門外頭恭候他起床了。
秦斐素來有早起練功的習慣,結果寅初時分,他一推開門,就見采薇穿戴的齊齊整整,身後跟著的四個丫鬟,也是各捧了一堆的物事,什麼巾帕、麈尾之類的,看得秦斐雙眼一跳,一股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不等他發作,采薇已領著身後幾個丫鬟齊刷刷地向他行禮,「妾身給殿下請安!」,「奴婢給殿下請安!」
秦斐和采薇相處了這麼些時日,還是頭一次聽她口稱「妾身」,頓時覺得違和的不得了。
真是奇了怪了,他之前曾聽無數女子用這兩個字來稱呼自己,從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可怎麼這兩個字從采薇嘴裡冒出來,就讓他聽得這麼難受彆扭呢?
他擰著眉毛問道:「這大清早的,你帶著你這群丫鬟跑到本王的書房來做什麼,是來堵門的嗎?」
采薇低眉順眼,恭敬無比地答道:「回殿下的話,殿下是妾身的夫主,乃是妾身的天,妾身豈敢冒犯夫主之威。妾身帶著這幾個丫鬟侍立門外,是想恭候殿下起身之後,好服侍殿下的。」
「本王用不著你們服侍,少在這裡礙本王的眼!」
他吼完這句,見采薇仍是立在原地一動不動,保持著方才跟他行禮時福身而立的半蹲姿勢,她的丫鬟自然也是有樣學樣,仍是一個個地蹲伏於地。
秦斐看得心頭火起,怒瞪著眼睛道:「怎麼,你們一個個是耳朵聾了不成,還僵在這裡做甚,沒聽到本王的話嗎?」
采薇細聲細氣地道:「回殿下,殿下還不曾命妾身及奴婢們免禮,妾等自然不敢起身,都是妾身的不是,還請殿下息怒,千萬別氣壞了身子。若是因妾身之故,壞了殿下的心情,妾身真是百死莫贖!」
秦斐簡直被她的舉動給氣笑了,忍不住嘲諷道:「王妃什麼時候居然也講究起禮數來了,先前你哪一回見了本王,是要本王說免禮才起身的?」
雖說他並不在意,但也是記得清清楚楚,這丫頭每回見了他,自個行完了禮就直起身了,從不用他喊免禮,這會子倒在他跟前裝模作樣起來。
采薇這下不再是半蹲著身子,而是整個身子全蹲了下去,一臉悔意地道:「還請殿下寬恕妾身先前種種失禮之罪!自從昨日得殿下訓示,妾身深有所悟,回房之後便謹遵殿下之命,將《女四書》細細研讀了數十遍,方知妾身之罪,深悔素日對殿下種種無禮之舉,若非殿下昨日訓示,妾身還不知何日方能迷途知返。聖人云,『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是以妾身決意此後一言一行皆奉《女四書》之種種教化,恪守婦德,恭謹敬順,侍夫如天,凡事種種無不以使殿下居處有常,服食有節,身康體健,心志和悅為第一要務。」
秦斐被她一口一個「妾身」給弄得頭暈腦脹,趕緊擺手讓她們都起來,正想腳底抹油快些離這女人遠遠地。不想採薇卻在他身前一攔,一臉委屈地道:「殿下可是還在心中生妾身的氣,不肯原諒妾身嗎?」
秦斐揉了揉有些隱隱作痛的額角,略有些無奈道:「你這話又是什麼意思?」
采薇一臉泫然欲泣,「殿下不肯讓妾身盡身為□□的本份侍奉殿下,定是在還在生妾身的氣,不肯寬恕妾身之過。」
秦斐現下覺得不只是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這男人遇上女人,也一樣的有理說不清,這怎麼就能扯到他不原諒她上頭。看這丫頭的架勢,他要是不說出原諒二字,只怕這丫頭一定會聲淚俱下地再跟他懺悔上三百句,把什麼《女誡》《女論語》統統給他背一遍,來求得他這位夫君大人的寬恕。
為了能讓自己的耳根子暫得一時清淨,秦斐不及細想,便脫口道:「本王在你眼裡就是這等小氣之人不成?你那點子過錯,若是本王在意,早不知發落你多少回了!好了,好了,從前之事,本王既往不咎,你跪了這半天,趕緊回去歇著吧!」
采薇立刻雙眼發亮地看著他道:「既然殿下已經原諒了妾身,那便是答允讓妾身侍奉殿下了,身為□□,豈可在夫君勞碌之時,不侍奉左右,端茶倒水,反去自己偷懶歇息呢!」
秦斐頓時覺得自己又掉坑裡了,他瞠目結舌地瞪了采薇半晌,只得頭大如斗地任由采薇跟在他後頭,陪他去了練武場,體貼入微地侍奉了他整整一個時辰。
到了用早膳的時候,無論他怎麼說,采薇就是不肯同他一桌用飯,說是要彌補她先前不敬夫君的過錯,立在他身旁,細心恭敬地給他布菜盛粥,跟個丫鬟一樣把他服侍得妥帖無比,也讓他心塞無比。
秦斐自認在經過了那許多的事之後,他的忍耐功夫算是極好的了。
他可以三日不食,面對美食時連眼都不眨一下,也可以在冬日冰封的河水下一動不動地潛上一個夜晚,只靠一支蘆管呼吸,更可以在知曉了他的身世,他此生所有的不幸根源之後,對著他的仇敵言笑晏晏,卻對親人橫眉冷對。
可是他所有的定力和忍耐,卻在遇到周采薇之後統統都冰消雪化,在被周采薇這樣賢良淑德、相敬如賓地侍奉了一天之後,第二天他就再也忍不下去了。

  ☆、第202章

當秦斐第二天寅時推開房門,見他媳婦又是一臉恭順地立在門旁,低聲細氣地口稱:「妾身給殿下請安。」時,他突然就爆發了。
他指著周采薇的鼻子,暴喝一聲道:「夠了,別在本王跟前演戲了,裝模作樣,看了就讓人心煩!」
采薇立刻一臉惶恐地伏下身子道:「殿下息怒,可是妾身愚鈍,又做錯了什麼,惹殿下動怒,還請殿下訓示!」
見她又擺出這一副作態,秦斐勉強將滿心的怒火強壓下去,冷聲道:「周采薇,明人不說暗話,你當真以為本王不知道你心裡打得什麼鬼主意嗎?」
采薇心下一驚,卻不肯露出分毫來,仍是一副唯諾膽怯的模樣,「妾身愚鈍,不知殿下此言何意,還請——」
秦斐打斷她道:「都這個時候了,王妃還想再跟本王裝蒜不成?」
「好!那本王今兒就打開天窗說亮話,王妃素日不是最討厭那三從四德嗎,如今卻強行逆著自己的本心,假意順從於我,做一出一副賢良淑德的樣兒來,一來是故意噁心我,二來便是仍是賊心不死,硬是要賴在本王身邊,是也不是!」
采薇那幾個丫鬟見自家姑娘為了這位殿下都做到如此地步,不想這一腔情意到了他嘴裡,竟被貶成這樣,個個氣得義憤填膺。
哪知她們姑娘平素那等的自尊自重,此番聽了這等無禮之言,竟不動怒,反是長歎一聲,緩緩立起身子道:「我就知道我這些心思是瞞不過殿下的,可我沒想到的是殿下只忍了我一天,就再忍不下去了,殿下若是能再多忍幾日該有多好!」
秦斐冷哼一聲,「你以為能在本王身邊待得長些,再多用些功夫,本王便會改變心意嗎?」
「我只知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縱然殿下是鐵石心腸,只要我情深如火,烈焰綿長,興許能將殿下這一顆鐵石般的冷心暖熱了也不一定!」
她這幾句話直如大錘般重重擊在秦斐心口,令他心神劇震,閉上雙眼,不敢再承受她的目光。
可是等到他再睜開眼時,先前那一瞬的動搖已再不可見,只餘眼底一片決然的冰冷,「若是本王壓根就連心都沒有呢?一個無心之人,王妃又要如何去暖它?」
這回輪到采薇有些挫敗地閉了閉眼。又繞了回來,這些時日,每當她單刀直入,大膽跟秦斐表白時,這人總是這樣說些口是心非的話,又硬又冷地將她的一腔情意盡數冷冰冰地擋了回去。
她明知道他是在胡說八道,強詞奪理,可是任她舉出多少例子來,這人就是咬緊牙關不鬆口,死活不承認之前對她流露出的種種情意。
看來,跟這人說再多也無用,他將自己心裡那座城池守得太過嚴密,再怎麼正面強攻也破不了他的防線,怕是要另想個法子才能出其不意地攻破他的心防。為今之計,倒不如暫且以退為進。
采薇想通了此節,便話鋒一轉,問道:「殿下明明自己也不喜歡三從四德這一套,才忍了一天就受不了,卻又為何故意要搬出這套規矩來壓我呢?」
「本王只所以搬出這三從四德來,不過是知道王妃素日最討厭的就是這些東西,為的就是想讓你知難而退,往後少出現在本王面前來煩我!」
采薇此時終於似有些灰心,黯然道:「既然殿下如此不願見我,我再待在這王府還有何意趣。其實殿下只消對我明言便是,但凡殿下之命,我又豈會不從,我這就收拾行李,午後便動身搬到我那處陪嫁宅子裡,免得再在此間煩擾到殿下。」
秦斐此時真是巴不得她趕緊離自己遠遠的,又怕她是想以退為進故意引自己挽留她,便冷冷丟下一句,「隨你的便!哪怕你跑到月亮上,本王也還是不聞不問!」竟逕自走了。
枇杷也不顧臨川王尚未走遠,就急忙問采薇道:「王妃,咱們真的這就要搬到那處宅子裡嗎?」
采薇有意提高了聲音道:「那是自然,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過,咱們這就回房去收拾東西,往後再不回來了!」
然而,那個背影卻是連頭也沒回一下,半點滯澀也無地繼續大步前行。
臨川王妃再次搬離王府的消息,沒幾日便又一次傳遍京城。至於孫皇貴妃處則是早早便得了信兒,聽說那周氏同秦斐大吵了一架後自請出府,心中得意不已,以為她冒險所行之計到底是讓他二人心中生了罅隙。
她身為女子,自然知道只消挑起一個女子的妒心,那簡直是無往而不利,只是她這步棋走得也太險了,雖然如願離間了他二人,可到底叫那周氏聽了許多不該聽的話去,若是她被妒心刺激得失了神智,將那些話傳個三言兩語的出來,雖說她也不怕,但總歸不美。
尤其是她另有一重憂心,擔心周氏雖然離府,但若是秦斐心裡還念著她……,她是斷不能容忍之前曾一心愛慕她的男子如今眼裡竟多了另一人的影子,便想要趁著周氏如今住在郊外宅子裡,索性斬草除根,永絕了這個後患。
不得不說,某些時候女人的直覺還是相當敏銳的,雖然秦斐一再掩飾,可是孫雪媚仍是覺得他待那周氏頗有些不一般,生怕他對那周氏竟丟不開手,過些時日又會將她接到身邊。
而秦斐此時也正如她所害怕的那樣,正眼裡心間全都是他媳婦的影子。他雖然暫時不打算去接她回來,但是采薇才走了三天,他就忍不住半夜偷偷溜到采薇的那處宅子,在人家的臥房上頭蹲了一夜,看著夜空裡的點點繁星,只覺心亂如麻。
他也不知自己這是怎麼了,明明人家站在自己跟前說喜歡自己時,他可著勁兒把人家往外推,可等人家主動遠離了他,他卻又茶不思飯不想的,滿心滿眼都是伊人的音容笑貌。
儘管他已再三克制自己,每次都跟自己說這定是最後一回來偷偷看她,可是忍了兩天不到,就又從床上爬起來蹲到人家房頂上吹夜風來了。
尤其是在他聽說采薇病了之後,更是夜夜都要過來看她一眼。
這日三更時分,他輕輕落到院子裡,一見采薇臥室的窗子仍然開著半扇,便眉心一皺。雖說此時乃是盛夏,但到底夜裡風涼,把這窗子開這麼大,就不怕自己的病再重上幾分嗎?
等他立在窗下往裡一瞧,更是險些氣炸了肺。
原來采薇沒睡在床上,想是嫌熱,就睡在窗下的一張涼榻上,原本蓋在身上的一襲薄被早被她給踢到地上,只著一身輕薄紗衣就那麼睡在風口上。
氣得秦斐立刻跳進窗子裡,趕緊給她把薄被蓋上,但見月光下她高聳的胸前一片雪白,淡淡幽香傳入鼻中……秦斐不由心中一蕩,急忙收斂心神,轉頭忙著去關窗,一邊在心裡把她那幾個丫鬟罵了個狗血噴頭,什麼忠僕良婢,竟然就是這樣照看自家姑娘的,真是一個個欠收拾!
不想他這邊剛把窗子關好,就聽身後一個聲音冷冷地道:「殿下把這窗子關得這麼嚴實,回頭可怎麼出去呢?」

  ☆、第203章

秦斐身子一僵,好容易才穩住心神,回頭一看,見周采薇半倚在涼榻上,散著一頭如瀑青絲,披著一身如水月華,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這深更半夜的,殿下不在王府裡安寢,大老遠的跑到我這宅子裡,就是為了替我關窗子嗎?」
秦斐這才發現他手裡還緊緊攥著支著窗戶的那根紫竹,忙把它丟到一旁,氣惱道:「原來你是故意的,故意引我來替你關窗,你……你真是——」
到底是什麼,他手指著采薇抖了半天,一想到自己竟又掉進了這丫頭的陷阱裡,還是自動送上門兒來的,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竟是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比起臨川王殿下的氣急敗壞,臨川王妃卻是沉靜如水。
「殿下這話說得真是可笑,我難道是神算子,未卜先知,竟能算準了殿下今夜前來不成?再者,既然殿下數次明言相告對我半點心思也無,那我又何必再做這等故意試探殿下心意的無謂之舉呢?」
「如今暑熱難當,我不過夜裡開著窗子想睡得舒服些,竟不知哪裡礙著了殿下,反被殿下編派出這一場不是來?」
「你一個病人,夜裡還要吹什麼冷風,是嫌自己病得輕嗎?」
秦斐之前數次偷窺,皆只是遠遠地看她一眼,現下離她只有幾步之遙,月光下看得清楚分明,見她容色憔悴,形容清減,一臉病容,頓時忘了計較自己又被她擺了一道的憋屈,只恨她為了引自己上鉤,竟這般不知保重自己,不惜拿自己的身子來做餌。
采薇輕笑道:「殿下怎麼知道我病了,不是說就算我跑到月亮上,也還是對我不聞不問嗎?」
秦斐一時語塞,過了半晌才道:「本王是沒有過問,是下頭的人自作主張將你這邊的信兒報上來的,你當本王想知道嗎?」
采薇點點頭,「看來確實不是殿下有意來探聽的,不然,以殿下之能,又怎會發現不了我並不是生了病,而是中毒了呢?」
什麼?「中毒!」
一聽到這兩個字,秦斐嚇得臉色都變了,一步跨到采薇身前,將她拉進懷裡細細察看她面色,直盯著她看了有一盞茶的功夫,才將她猛地推開,恨聲道:「你又在騙人,你壓根就沒有中毒!」
采薇淡淡地道:「那是因為那人給我下的是飲食之毒,春夏養陽,秋冬養陰,當此盛夏之時,正該飲些姜棗茶以養護陽氣,可是卻有人在我的飲食裡加了些苦寒傷陽之物,簡直於□□無異。」
「更可恨的是,那人並不想慢慢兒地耗空我的身子,剛讓我貪涼飲冷,傷了我的胃陽,就在飲食裡又下了巴豆,竟是想讓我大病一場,早早兒送我上西天呢!」
秦斐越聽越是心驚,不由將她一雙手緊緊攥在手裡,可歎他平素心思機敏,最是詭計多端,不想此時只因關心則亂,竟過了好半晌才理清采薇的話中之意,立時又把她手甩開道,黑著一張臉道:
「既然你對這些毒物如此清楚,可見是壓根就沒中招,那做什麼臉色還這麼難看憔悴?」
「殿下怎麼就知道我沒中招?我身邊又沒有太醫跟著,若不是因覺得身上有些不妥,這才留心查看,哪裡知道飲食上被人動的手腳?」
那巴豆的厲害,秦斐是知道的,他勉強定一定心神,見采薇雖容顏憔悴,卻並不像大病之人,且她素來聰慧,想來多半是雖吃了幾天不潔的飲食,到底沒被那巴豆給害著。便攥著她手問道:「到底是哪個該死的畜生竟敢害你?」
「這宅子裡殿下一開始安置下的那個廚娘鄭氏,我剛搬過來那天夜裡她跌了一跤,摔斷了腿,暫不能煮飯燒菜,我便請奶娘另尋了一個廚娘來宅子裡先頂鄭氏的缺。哪知尋來的這曹氏竟被人買通,在我的飲食裡下了那些害人的東西。」
「她可說是誰人指使?」這曹氏雖然可恨,可她也不過是個替人辦事的小卒子罷了,最最可恨的乃是她身後那個要置采薇於死地之人。一想到采薇竟差點在自己特意給她安頓的宅子裡被人所害,秦斐就怒不可遏,竟然敢動他的人,簡直是活得不耐煩了。
采薇看他一眼,淡淡道:「她不肯說,不過她說不說也無所謂,反正那幕後想害我之人是誰,我早猜出來了,我就不信殿下會猜不出來?想是那天我多聽了些不該聽的東西,人家才不容我再活在這世上。」
秦斐知她說的是誰,頓時心裡又是恨、又是愧、又是悔、又是怒。他從來沒像此刻這樣厭惡自己,就因為當年自己迷戀錯了人,結果不但害了自己不說,如今更是將自己真正心愛之人也置於險境,險些累了她性命。
而他明知這惡人是誰,卻因如今的情勢暫不能替采薇報仇。秦斐頭一次覺得自己真是沒用極了,當初自己在周贄的墳前指天對地發誓必會保他女兒一世平安,結果害她險些喪命的罪魁禍首竟是自己。
他只覺再也沒臉見采薇,看也不看她一眼,起身道:「是我疏忽了,你放心,這種過失疏漏今後我必不再犯,把那曹氏給我,接下來的事本王來料理,定不會再讓你受到半點傷害。」
采薇卻搖了搖頭,「不用勞殿下費心了,那曹氏我今兒已經放了她家去了。」
秦斐霍然起身,真想指著她鼻子罵她一句「你腦子被門夾了嗎?」
他忍不住提高了聲音道:「這等惡人,你放她做甚?」
采薇反問,「我總不能動用私刑,不放了她,難不成我還要送她去見官不成?」
「她不過是個受人指使的小卒子罷了,既然揪不出幕後主使之人,我又何必為難於她,放她回去,自有人會料理她。」
秦斐明白她的言外之意,皇貴妃命人暗害臨臨川王妃這等事是絕不能鬧出來的,若真捅到明面兒上,只會是他媳婦吃得虧更大。
只是那曹氏,便是此時不方便處置她,也不能就這麼把人給趕出去,這樣一來,豈不等於明明白白告訴那姓孫的賤人,她害人的手段已被人識破,這樣只會將自身置於更危險的境地。
他立刻拉起她的手,大步朝門外走去,沉聲道:「你不能再待在這裡了。」
「殿下可是要帶我回王府嗎?」
秦斐聽出那聲音裡透著一絲隱含期待的驚喜,他突然停住腳步,回身瞪視著采薇,眸色陰沉。
他不信采薇就這樣蠢,連這樣顯而易見的危機都意識不到,可她卻偏偏這樣做了,為的是什麼?就是為了能讓他再把她接回王府?
自從他被一個女人狠狠地玩弄算計了一回之後,秦斐這輩子最痛恨的便是他在意之人對他耍這些手腕心機。
「你想回王府是嗎?好,本王偏不讓你如願!」秦斐在心裡恨恨地道。
然而他的唇角卻顯出一絲笑意來,「不,本王答應過恩師,要保你一世平安,只要你再留在本王身邊,就絕不會有安生日子過,所以——」
秦斐故意拖長了語調,一字一頓地道:「本王要送你到一個很遠的地方去,來確保王妃的安寧!」
采薇臉色一變,正要說什麼,然而本要出口的話語卻被一聲驚呼所取代,數柄寒光閃閃的利刃穿透了緊閉的窗戶,直直朝秦斐的後心刺去。
秦斐也不回身,右手從腰間一摸,抽出藏在腰間的霜影軟劍,反手朝後一揮,將刺來的數柄飛刀齊齊盪開。
他此時惱怒異常,若不是方纔他心神不定,豈會等到這些殺手出手時才察覺異狀,竟不知他們是何時進到這院子裡的。
秦斐沖采薇低喝了一聲,「快躲到榻下去!」他怕若是被那些殺手衝進了屋子裡,混戰之中刀劍無眼,萬一傷到了采薇,便搶先從窗戶裡衝了出去,打算把這幾個嘍囉大卸八塊以洩他心頭之火。
他怒火中燒之下,全然忘了隱藏他的真實功夫,殺心大起,不到一刻鐘就讓院子裡的三名殺手盡數變成了死屍。
月光下又有一個身影飄到院中,卻是秦斐的貼身護衛仇五,他朝秦斐微一躬身,小聲道:「殿下,守在外頭的望風之人已全被屬下了結了。」
秦斐點了點頭,正想命他把院子裡幾具屍首給拖出去,忽然聽到屋內傳來一陣腳步聲,跟著便是一聲女子的驚叫。
那聲音雖不甚大,但是聽在秦斐耳中,卻如晴天霹靂一般,他急忙奔到窗前,只朝裡看了一眼,全身的血液如同被凍住了一般,一股涼氣從心底裡直透上來,讓他再也無法呼吸。
彷彿是特意為了打臨川王殿下的臉一般,他上一刻還信誓旦旦要保她一世平安的那個人,此時已躺倒在地,一柄匕首插在她心口正中,沒胸而入,鮮紅的血色漫了一地。

  ☆、第204章

秦斐幾乎是踉蹌著穿過窗子,奔到采薇身邊,看著她身上大片大片的血紅,顫抖著將手放到她鼻下,便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仇五隻匆匆朝內瞥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因為他還從來沒在自已認定的主上臉上看到過那種痛苦到極致的神情,那樣的萬念俱灰、痛不欲生,完全令人不忍再多看一眼,生怕自己也被那樣濃重的哀慟欲絕所淹沒。
秦斐呆呆地跪坐在地上,心中一片空白,渾渾噩噩地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眼前那一團濃濃的血色才漸漸散去,令他重又清楚地看到躺在他面前的女子。
他顫抖著伸出手去輕撫她彎彎的眉毛,這一晚的月色簡直明亮的有些殘忍,將她纖長的眼睫映照得纖毫可見,可是那如同小扇子一樣的眼睫下那一雙比夜裡的繁星還要晶亮璀璨的明眸卻再也看不見了……
再也看不見了……
他再也看不見那雙靈動慧黠,會說話的眼睛了……
還有她的伶牙俐齒,如珠落玉盤一樣輕脆動聽的聲音……
從今往後,他就再也看不見她的笑靨,聽不到她的語聲,再也不能將她抱在懷裡,偷偷地享受擁她在懷的那種溫軟觸感……
他的視線又漸漸模糊起來,大滴大滴的淚水遮擋住了他的視線,如果他的淚水不是湧得又快又多,或者他的心神不是全然散亂,那麼他就會發現那明明被插了一把匕首的胸口仍在微微起伏。
然而他現下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心裡只反覆迴響著一句話,「她死了,采薇死了,他又一次失去了所愛的人……」
更確切地說,這才是他第一次真正失去所愛之人。
巨大的傷痛與悲哀排山倒海般湧上他的心間,他忽然縱聲大笑起來。
那個幼時聽了無數遍的聲音又在他耳邊響起,「你就是個掃把星,老娘真是倒了八輩子霉才會生出你這麼個災星兒子!」
難道他當真是個不祥之人?從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命運之神所詛咒,什麼溫暖、希望、歡喜、幸福、親人、愛人統統都和他沒有半點關係,對他來說永遠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奢望?
每一次當他以為老天終於開眼,讓他在遍嘗艱辛之後終於可以嘗到那麼一點甜蜜滋味時,下一刻他就立刻又被從人間打入暗無天日的地獄之中。
彷彿上天只是跟他開了一個惡意的玩笑,只是為了能在他心上刻出更深刻的傷痕。因為這世上再沒有一種痛苦能痛得過在得到之後,又再眼睜睜地失去!
所以他才會在被老天這樣玩了兩三次之後,對他此後人生中出現的任何一抹溫暖都心存戒備,因為他怕這不是上天對他的補償,而是命運對他又一次無情戲弄的開始。
所以不論采薇如何對他表白,他明知自己的心裡早已全是她的影子,卻是避之唯恐不及。他生怕,一旦他和采薇兩情相悅,便會有厄運臨頭,他會又一次在得到之後又失去,與其這樣,他寧願永遠也不得到。
可是為什麼,他已經如此遠遠地推開她,卻還是給她帶來了厄運,難道就像金太妃從小罵他的那樣,他就是個災星,甫一出生就剋死了他的親爹懿德太子,害自己的母親成了寡婦……
他被孫太后和孫雪媚設計傷了某處要緊之處,再不能行房時,金太妃又是怎麼罵他的……
他就是不祥之人,不但自己的命數不好,從小到大受盡了種種苦楚,更是個災星,會給身邊之人帶來種種厄運。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都是因為我……」
秦斐終於止住那可怕的笑聲,喃喃自語道,突然血氣上湧,張口便噴出一口血來。
耳畔傳來一聲驚呼,「哎呀,你怎麼吐血了呢!」
那聲音有一種不真實的遙遠,卻似一把重錘般狠狠地擊打在他的心上。
他猛地睜開眼睛,就看見那一雙燦若繁星的眸子,原本他以為已經永遠失去的珍寶再一次睜開了眼睛,只是那雙剪水雙瞳裡滿是驚惶擔憂之色。
采薇手忙腳亂地從衣袖裡翻出塊帕子來想擦去秦斐唇邊的血跡。她也是萬般無奈,才想出這詐死的主意好將秦斐的真心給逼出來,誰讓這人竟是這等的彆扭,明明待自己的情意任誰都看出來了,卻偏嘴硬的跟石頭似的,就是死不承認,逼得她只好「死」給他看一回。
如她所料,秦斐果然心裡是有她的,可是她沒有想到的是,秦斐對她用情之深,竟至於斯,竟然會急痛攻心之下,嘔出血來,讓她又是感動,又是愧疚,心中大是後悔不該用這麼激烈的法子來試探於他。
秦斐一把揮開她伸過來的手,雙手緊緊捏住她肩膀,紅著眼睛瞪著她,「那把刀不是……不是……」
采薇神色尷尬地握住插在她胸口的那把匕首,輕輕撥出來,原來那所謂的匕首竟只有半寸長的刀尖,還是沒開了刃的。
采薇訕訕地道:「其實這匕首是假的,我內裡塞了一個——」
她話還沒說完,人就已經被秦斐猛地抱到懷裡,他用力是如此之猛,將她箍得是那樣的緊,以至於她再也無法說出半個字來。
秦斐一看見那把幾乎沒有刀鋒的匕首,就已經什麼都明白了,難怪他方才給采薇蓋被子時覺得她的雙峰比之前要高聳了好些,想來是她在裡頭墊了些東西,再給那東西裡裝上些假的「血水」,好來假死嚇唬自己。
可恨自己竟又被這丫頭給耍了一回,可是這一回,明明他被耍弄得如此之慘,可是他心裡卻沒有任何憤怒,有的只是謝天謝地的感激。
他牢牢地抱緊懷裡的人,完全不介意她胸前那一大灘假血染髒了他的一襲白衣。他簡直恨不得將她乾脆嵌到自己身體裡去,這樣就再也不用怕她會消失
「幸好你沒事……還好是你在騙我……只要你還活著……」
秦斐語無倫次地呢喃道,只要她還活著,他還能看到她,聽到她,感覺到她,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只要她還在他身邊,活生生的在他身邊,這就夠了。
直到采薇被他悶得嗆咳起來,秦斐才好似從夢中驚醒了一般不再箍得她密不透風般地貼著自己,但雙手卻仍緊緊環在她的腰上。
采薇喘了好幾口氣,咬了咬唇,愧疚道:「我這樣欺騙於你,害你這樣擔心,你,你要怎麼罰我,我都心甘情願。」
秦斐定定地看著她,突然又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只是這一回他放鬆了些力道,再不像方纔那樣箍得采薇連氣也喘不過來。
他將頭埋在采薇的肩窩上,良久不語,只覺心亂如麻,一時心中又是狂喜,又是害怕,更多的卻是不知所措。
采薇這一招釜底抽薪將他之前竭力否認的對她的愛意全都逼了出來,讓他往後再也沒法死不承認,可是他卻不知道在他的心□□裸地暴露在采薇面前之後,他該如何再和她相處。
明明是兩情相悅這樣美好的事情,怎麼到了他這裡卻在欣喜之外更多的是無所適從,心慌無比。
采薇並不知道他心裡這種種的百轉千回,她只是憑著一種女性的直覺感應到了他心中那一份深深的不安與惶恐。她沒再多說什麼,只是伸出手也將他抱在懷中,輕輕地一下一下地拍打著他,不疾不徐,溫柔無比。
那一下又一下的溫柔拍打仿似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漸漸安撫了秦斐那一顆躁亂的心,他漸漸心歸神定,不再那麼彷徨無措。
采薇感到緊貼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軀體終於不再微微顫抖,心中一鬆,跟著便覺右頰一痛,竟是被某人狠狠咬了一口。

  ☆、第205章

這要是擱往常,她被秦斐給咬上這麼一口,采薇就算不反咬回去,也必定要牙尖嘴利地將他狠狠刺上一頓。可是現下,她自知有些理虧,難得秦斐願意把他心裡的情緒發洩出來,不但不敢指責他,在不由自主痛呼了一聲之後,跟著就把左頰湊過來,說道:「我知道殿下這是在惱我了,若是您的火氣還沒消下去,只管再下口咬我就是了。」
秦斐又是不甘又是無奈地瞪著她看了半晌,見到她右頰上那個痕跡分明的一圈牙印,哪裡還能再咬得下去。
他別開眼,終於鬆開緊抓著采薇的雙手,打算推開她起身。
然而采薇卻抱著他不鬆手,「殿下這就要走?再沒什麼話要和我說嗎?」
她一個女人家力道能有多大,但是秦斐卻就是掙不開她的懷抱,憋了半天,才硬梆梆地吐出兩個字:「沒有!」
采薇聽了莞爾一笑,「我卻有好些話想和殿下說呢!殿下好歹發發慈悲,聽上一聽可好?」
她這樣軟語央求,實在是讓秦斐說不出一個不字來。他略一皺眉,「那就快講!」
采薇卻鬆開他道:「我半邊身子都成了這副模樣,連殿下的衣裳也沾染髒了,咱們先清洗一下,換身衣裳再來舒舒服服地說話好不好?」
秦斐略一猶豫,瞧著她那一身血衣實在是礙眼,便牽起她手朝淨室走去,卻在門口停住腳步,「你先進去吧!」
采薇生怕他一離了自己的眼便又不見人影,便拽著他袖子只是拿眼看著他不說話。
秦斐知她心意,閉上眼睛歎息般地道:「你放心,我不走。」
聽著淨室裡隱約傳來的淅淅瀝瀝的水聲,秦斐心中卻是半點旖旎之思也沒有,仍是心亂如麻,不知該如何自處。
便是先不想之後如何同采薇相處,單只她如今的處境便讓他有些頭大。孫雪媚既已對采薇下手,他往後是斷不能再將她一個人放在這處宅子裡的,可若是送她去一個安全的所在,目下國中危機四伏,又有何處是安全無虞的世外桃源?
秦斐正在苦苦思索,不想採薇竟已從淨室裡快步而出,見秦斐仍立在原地,這才鬆了一口氣,一邊挽著頭髮,一邊笑道:「殿下這一回總算沒騙我!」
秦斐掃了一眼刻漏,見才過了不到半刻鐘,她如此匆忙的沐浴完畢,是不是怕她多在裡面耽上一秒,自己便會走掉?
這要是放在以往,他多半會貧嘴上幾句,可是現下,他卻半點心思都沒有,默默地進了淨室,等他衣裳都脫光了,才猛地想起一事來,他只穿了這一身衣裳過來,等他沐浴之後,可沒有乾淨衣裳給他換上。
他家王妃的聲音便在此時適時地響起,「殿下,我這幾日給你做了幾件衣衫,我送進來給你可好?」
秦斐此時全沒了當初新婚之夜調戲新娘子的無賴模樣,哪裡敢讓她進來,躲在門簾後只伸出只胳膊讓采薇把衣裳放到他手裡,連臉都不敢露出去。
他這一沐浴更衣足足過了兩刻鐘的功夫才從淨室出來。采薇早在門外等他多時了,朝他上下一打量,問道:「這身中衣殿下穿著覺得可還合身?」
秦斐素知她不擅女紅,卻不料她頭一次給自己做的內衣竟就如此合身。
見他點了點頭,采薇才笑道:「我雖然不擅刺繡,但總算在裁衣縫製這些簡單的女紅上還算過得去。」
她極其自然地拉著秦斐的手將他引到床邊坐下,又遞給他一盞茶道:「這是我剛煮的金銀花茶,殿下用些潤潤口吧!」
折騰了這半夜,尤其他先前又掉了那麼多眼淚,秦斐確是覺得有些口渴,便接過茶盞,燭光下見采薇先前所睡的美人榻邊已經再看不見半點血跡,也不知她用了什麼法子竟在短短兩刻鐘之內就將這室內先前的種種血色盡都洗刷乾淨,再也找不到半點痕跡。
秦斐一氣飲完了茶,像是終於下定某種決心般說道:「你不是有話要同本王講嗎?」
采薇頰邊隱隱透出一抹紅暈,微微搖頭道:「我現下忽然什麼也不想說了。」
聽她這樣講,秦斐那一瞬也不知自己心裡是什麼滋味,到底是輕鬆還是失落。
他輕咳一聲,「你既然無話要對本王說,本王卻有些話要同你講。」
他正要說下去,雙唇卻被一隻微涼的纖手輕輕覆上,采薇低聲道:「殿下,我有些累了,咱們躺到床上,吹熄了燭火,你再說給我聽好不好?」
他二人並肩躺在床上,吹熄了燭火,采薇又放下一層簾帳,將那一室明亮月華阻隔在帳外,這一方帳中的幽暗卻反讓秦斐一顆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采薇,今晚的一切都是你預先設計好的吧?你故意將那曹氏放走,好引孫雪媚對你下狠手,然後你再……」
「只是你就不怕萬一我今夜沒到你這裡來,那你這條小命——」
采薇握住他的手,輕聲道:「自從我搬到這所宅子裡,除了初十、十三日這兩天外,殿下每晚都要過來在屋外待上一兩時辰的,自從傳出我生病的消息,殿下更是夜夜都會過來看我。」
秦斐甩開她手冷聲道:「原來連你的病也都是一早算計好了裝出來的?」
采薇輕笑道:「我可沒騙你,我確是得了病的,雖說風寒是假,可難道相思病便不是病了嗎?這病不獨我得了,只怕殿下身上這病比我還要重上幾分呢!」
秦斐無言以對,他心裡藏著掖著的那些情意如今在采薇面前已是無所遁形,讓他實在是沒臉再說出一個不字來,不禁伸手往她臉上擰了一把,罵道:「你一個女兒家,怎麼說話這麼口沒遮攔,真不知羞!」
采薇順勢握住他的手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誰讓我跟殿下在一起待的久了,自然便語肖殿下了。」
秦斐也趁機道:「看來是不能再把你放在本王身邊了,免得你被本王給帶累壞了。」
「殿下還是要趕我走?」采薇從他話裡聽出他的心思,丟開他手問道。
秦斐不意這一回竟不等自己把手抽回來,她竟會先放開自己的手,怔了一瞬,才道:「今夜來的這幾個刺客都是黑衣衛的人,孫雪媚不惜驚動安成緒,動用黑衣衛的人也要來殺你,可見她無論如何都要致你於死地。」
采薇接口道:「而安成緒執掌黑衣衛,明知皇貴妃娘娘要派刺客暗殺臨川王妃,卻不但不阻止,反而派手下來替她辦這樁陰毒之事,應該是想藉機利用這樁事來試探殿下。」
如果秦斐護了她周全,勢必要露出他的一些實力,而若是任由她被人砍死,雖說揪不出秦斐的什麼小辮子,可對安成緒來說也絕然沒有任何損失,反正不過是死了一個無足輕重的女子罷了,正好借她的死看看秦斐又會有何反應。
「所以你不能再留在京城。正好藉著今夜之事,我這就安排你假死,等我找到一處安全的所在,便立刻送你出京。」
采薇見他先前還將自己摟得死緊,生怕會離開他一分一毫,結果現下就又故態復萌,要把她推得遠遠的。
她氣道:「我知道殿下此舉是為了我的安危,可難道我要保住性命,就只有假死出京這一條路嗎?殿下就不怕您把的我送的遠了,回頭再想見我一面,可就不像現下這樣容易了!」
秦斐過了片刻才道:「我不能讓你再身處險地,一切總要以你的安危為重。」
采薇見他仍是冥頑不靈,賭氣道:「好,那敢問殿下目下大秦之境到底何處可說是足夠安全之地?二月時我們一道去泉州的路上的所見所聞,還有我先回京後替你處理文書時那一封封信上所寫的各地民情,到處都是天災人禍,除了江南百姓尚可勉強度日外,其餘各地幾乎到處都是流民。若是朝庭再不想法子應對,只怕離百姓揭竿而起、一呼百應之日也不遠了。」
「到時流寇蜂起,各地動盪不安,東北的女真人又對我大秦國土虎視眈眈,內有流寇、外有強敵,種種內外交困之下,我大秦到底還有哪一處國土是可以安居度日的安樂之鄉?」
秦斐默然良久,竟無一言以對,因為他知道采薇說的都是實情,若不是燕秦國勢已危在旦夕,他也不會千方百計在這裡思謀種種對策。
他正為難如何答覆於她,采薇已然說道:「既然殿下也知道目下這片國土上的危機四伏,還請殿下送我去一個地方。」
「何處?」秦斐下意識地問道。
「泉州。」
「你去那裡做甚?」想起那日他二人在一塊礁石上赤誠相對,相擁而坐看流星時,采薇曾說過的她的夢想,秦斐心中忽然有一個極不好的預感。
果然就聽采薇道:「國中雖無樂土,但海外卻有桃源。殿下既已將海上之事料理妥當,想必鄭大哥籌備一番之後便會嘗試下西洋好開通商路,我先前曾說過願將先父所著之西洋海圖獻於殿下,如今我更願親自出海,一來好替殿下料理海上諸事,二來,能去西蘭國一遊,這也是我一直以來的夢想,還請殿下成全!」

  ☆、第206章

「不成!」秦斐脫口而出道:「那怎麼成?就算西蘭國是你所想的海外仙境,可同我大秦隔著萬里重洋,要在海上漂泊數月才能抵達,何況出海遠遊,風險極大,倘若遇上風暴海盜之類天災人禍的話,那……」
「殿下,你究竟是怕那航海路上的種種險阻還是怕一旦我遠赴海外,隔在你我之間的萬里重洋?」
秦斐又被她戳中心事,嘴硬道:「我怕什麼,白樂天那句詩是怎麼說的,『但教心似金鈿堅,天上人間會相見。』王妃不是自認對本王情深意篤嗎?那便是隔了再遠的海水又怕什麼?」
采薇輕歎一聲,「只要殿下不怕就好,只是殿下可別誤會,我雖說喜歡殿下,可我對殿下這份情意到底有多深我也不知道,是以殿下不怕這相隔萬里之遙的海水,我卻怕一旦你我相隔萬里,說不得我心中思念你的那一根心弦承受不住這般遠的時空之隔,會崩得斷了也未可知。」
「若是你那思念之弦當真斷了呢?」秦斐不由問道。
「若是當真斷了……」采薇沉吟了一下,朗然笑道:「那就任它斷了好了,不過是從此少了一個人思念罷了,反正到了新的國度,自有種種新奇之事物等著我去習學,一日光陰如此短促,哪兒再有功夫去兒女情長呢?殿下到時候忙於你的大事,應該也無暇再想到我了吧!」
秦斐從沒想到她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可是內心深處卻又隱隱覺得他似乎一直在等她說出這番話來,似乎這一刻早在他預料之中。
他霍然起身道:「看來王妃對我所謂的情意也不過如此,不過幾重海水就能把你心裡那丁點兒情意沖得一乾二淨!」
他深吸一口氣,「本王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就送你去泉州。」
這世間哪有什麼情深似海,又哪有什麼天長地久、永誌不渝?
他掀開帳子正要起身,突覺背上一暖,腰上一雙手將他牢牢圈住。卻是采薇從後面環抱住了他,將臉貼在他背上。
秦斐頓時就怒了,「你不是想離本王遠遠的嗎,本王也成全你了,你還死扯著本王做什麼,趕緊鬆手滾去你的西蘭國,去了就別再回來!」
采薇才不聽他的,繼續牢牢抱著他道:「正因我這一去是再不打算回來的,我才有最後幾句話想要告訴殿下知道。」
秦斐正要把她雙手掰開,聽她這樣一講,手上一僵,頓了頓才道:「還不快說!」
采薇在他背上來回輕蹭道:「殿下可是覺得我既然口口聲聲說喜歡殿下,那這份喜歡便應無論相隔萬里也罷,還是長久不相見也好,更遑論殿下不肯對我的愛意有半點回應,我都應該一如既往地將殿下放在心上,藏在心間,對殿下的愛意不能絲毫的消退,是也不是?」
「你們女子不是最喜歡說什麼『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山無陵,江水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嗎?既已選定所愛,無論男女難道不都該如此?」正因秦斐心中從來都做如是想,他才對采薇竟這般薄情感到無比憤怒。
采薇長歎一聲道:「既然殿下是如此重情之人,那想來當初年少時初墜情網,怕是也曾想過此生要一心一意只喜歡孫皇貴妃一人吧,可現下再想起這個女子,殿下心中可還會有當年的半分情意嗎?」
人言情場如戰場,而戰場又如棋局,采薇這一步棋立時便將秦斐將了個半死,噎得他半晌無一言可對。
也不知過了多久,秦斐的聲音才再次在黑暗中響起,「我並不曾真正愛過孫雪媚,在我年少時,我以為我是深深地愛上了她,後來年歲大了,才明白那其實並不是愛,不過只是一種昏了頭的迷戀罷了。所謂『知好色則慕少艾』,而她不過是剛好出現在我身邊的那個少艾罷了。」
「可若是她當年沒有故意害了你,而是當真同你私奔,一心一意的愛你護你,溫柔相待,你可會在過了這七八年之後這樣絕然的否認當初對她的動心不過只是一種昏了頭的迷戀?你可會移情別戀再對我動心?」
這一次,秦斐是徹底說不出話來了。因為他便是再不願承認,心裡也明白若真如采薇所假設的那樣,若他年少時所慕之少艾如他對她一樣一心一意,只怕他對她的迷戀便會轉為深愛,他們此時已是隱居於山間的一對平凡夫妻,哪裡還有她周采薇什麼事兒啊!
「殿下,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人人都企盼彼此間的情意能天長地久、海枯石爛,可惜普天之下如此長情之人又有幾人能做到?正因這世上情比金堅、此生不渝之人太過稀少,而情馳愛淡、喜新厭舊之人又比比皆是,所以人們才會有此企盼。」
「我雖不知殿下是因何對我動情,姑且是因為我父親的緣故處處對我照拂有加,許是照顧得久了,便漸漸對我生了些別的情意來。而我之所以會喜歡上殿下,一則固然是殿下對我的種種關懷愛護,免我傷、免我苦、免我孤苦無依,但除此之外,更因殿下的男兒之志、愛國之心,實是教人無法不生出愛慕之心。」
「可是對一個人心生好感進而動情容易,如何能讓這份情意隨著時光的推移越加深厚,卻不是僅憑一人之力就能做到的。殿下之前對我的種種好,便如在我的心裡燃了一團火一樣,可若是殿下此後像這些時日這樣不斷的將我推開,不許我靠近,就如同再不像這堆火裡添油加柴一樣,便是我再有心想將這團愛火燃得再長久一些,又如何能夠做到?」
「我是想去西蘭國,可我更想留在殿下身邊,但卻不是做為一個被你不斷推開,連你一抹微笑都得不到的王妃,而是成為你的親□□人,和你並肩而立,攜手前行。可是我不明白的是為何殿下之前可以不顧我的冷臉對我百般調笑,舉止親密,卻在我坦言對你的心意之後,反倒對我避若蛇蠍?」
「人生苦短,光陰易逝!原本人這一生能遇上一個知心知意的愛人就已非易事,更何況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今夜我雖然是詐死,可焉知哪一日我不會當真早早的就去了?」
秦斐聽到這裡,下意識的便緊抓住了她圈在他腰間的雙手。
采薇卻恍若未覺般繼續道:「殿下方才以為我已死,立時便嘔出一口血來,不知殿下當時心中可曾有過幾分後悔懊惱?若是這些時日,殿下不是那般彆扭,總遠著我,就算我今夜死了,好歹咱們兩個也過了這一個多月的甜蜜時光,於你我而言也算沒白到這世上走一遭——」
秦斐再也聽不下去,打斷她道:「你還能別再動不動就說這些死呀活的?」
「殿下既然這麼怕我說這死字,那為何在我還好好活著時,不肯同我親親熱熱地好生過日子呢?如今我只想問殿下一句,在你心裡,你到底在怕什麼?」

  ☆、第207章

「你到底在怕什麼?」這句話重重地敲打在秦斐心上。
是啊,他到底在怕什麼?在經歷了方才見到到采薇滿身是血的椎心之痛後,秦斐已然明白了自己心裡先前那無名的恐懼到底是什麼。
他怕失去她,無論是失去她的身體,還是失去她對他的情意!
可是即使他已經意識到這一點又能怎樣,不過這樣簡單的一句話,他卻無法訴之於口。他可以拉動五石之弓,渾身有千斤之力,可縱然他有移山倒海的神勇,此時便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無法說出他心底的恐懼,因為越是深切久遠的創痛,便越是無以言說。
秦斐頹然地地合上雙眼,似乎想將那一片籠罩在眼前身周的黑暗徹底隔絕,可是籠罩在他心間的那一片黑暗冰冷,他又如何才能躲得開,逃得過?
采薇見他沉默不語,便試探著道:「殿下可是怕若同我互許真心,訂下了海誓山盟之後,說不得哪天我也會像那孫雪媚一樣,背叛了對你的誓言,反去傷害於你嗎?」
她幼時初看史書時,常常不解史書中所載的那些不得善終的名君良相,何以在建功立業、功成名就之後竟會犯下種種匪夷所思的愚蠢之舉,生生斷送了之前的大好功業,遠者如趙武靈王、項羽、韓信,近者如後唐莊宗李存勖、隋煬帝楊廣等等。
問她父親時,她父親言道:「才智於人固然極為重要,若要建功立業,必當有過人之才智方可,可若想使功名長久不衰,則於才智之外,更要看其人是何等性情。如那項羽雖力撥山兮氣蓋世,三年滅秦,分裂天下,廣封王侯,政由其出,號為『霸王』,可稱蓋世奇功。但因其人自矜功伐,奮其私智而不師古,只知逞匹夫之勇;且婦人之仁、剛愎自用,又死要面子,結果五年亡其國,身死東城,尚不覺寤而不自責。」
「又如楊廣雖天資聰穎、精明能幹,但卻好大喜功,醉心於千古一帝的豐功偉業,故而勞民傷財、窮兵黷武,硬生生將大隋的大好基業斷送。倘若這些人能對其性情中之種種缺陷不足察覺一二,便不會落得後來的種種可歎結局。是以老子才說『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從那時起,她便知道,真正的智慧通明,便是能知人知已,是以自和秦斐訂親以來,她便開始琢磨這位郡王殿下,及至和他相處日久,從旁人那裡聽來的關於他的事也越多,她便對這人越發看得清楚明白起來。
她曾問過父親,何以即使是一母所生之子,各人的性情也會大相逕庭?父親告訴她道:「人之性情,除天生稟賦外,還同自幼所生長之環境,其父母之教養,人生際遇之不同大有關聯,而父母如何待這孩子,更是尤為要緊。若人自幼無得父母歡愛,且常為人恥笑,則多半心生自卑之心,懦弱膽怯。若是原本一帆風順卻突然遭逢大變,也會心性大變,或自此隨波逐流、深陷泥淖,或動心忍性,與之前判若兩人。」
她對秦斐在和她相遇之前的瞭解全都是從他人口中聽來的,杜嬤嬤曾說他幼時其生母金太妃並不曾精心照管過他,連帶服侍他的那些宮女嬤嬤也並不十分上心,至於他嫡母穎川太妃想來也更不會對他有多少照拂。想來因其自幼乏人關愛,是以他小小年紀便性情暴躁易怒,動輒打罵於人。且他到了開蒙的時候,孫太后也不曾給他請個名師教導,以至他年歲漸長,仍是一副吊兒郎當的紈褲子弟作派,直到遇到她父親他才開始習文學典,想來他的轉變便是從那時開始的吧!
可即便是七年前他渾渾噩噩、不學無術之時,卻仍會對一個女子動心,想要跟她攜手私奔,相守一生,何以到了如今,比之先前,他明明更為成熟練達,知道自己是誰,立於天地之間當有何作為,卻反而對情之一字退避三舍了呢?
關於這一點疑惑,采薇也不知在心裡翻來覆去地想了多少回,早就得出了一個答案,都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料想這必是同孫雪媚有關。可是她也深知,秦斐如今極不願提起此女之名,若無一擊必中的萬全把握,她可不敢貿然就揭開他的傷疤,在他還不願面對時,就強行把他的傷口撕開來看。
她在黑暗之中靜靜地等待著秦斐的答案。
過得良久,秦斐終於嗤笑道:「是又怎樣,不是又怎樣?」
采薇輕蹭著他後背道:「殿下這是不相信自己,還是不相信我呢?」
「如果殿下只是不相信我的話,那便留我在殿下身邊,時日久了,殿下自然便會知道我的心。可若是殿下不相信的是你自己,那這一重心結除非殿下願意再試一次,否則沒有人能為你解開。」
「只有……我自己才能解開……」秦斐喃喃自語道。
「若是殿下自己沒有信心再次敞開心扉接受我對你的愛意的話,便是我再想靠近殿下,想要捂熱殿下這顆心,也只會是徒勞無功,因為我越是對殿下好,殿下就越會害怕有朝一日我突然收回了對殿下的這份愛意,『由愛故生怖』,反而將我推得越遠。」
「可是殿下,我不是孫雪媚,我雖不知她當年如何能讓殿下迷戀於她,竟至於想要同她私奔,可我敢肯定一點,在她心中必然從一開始就對殿下沒有半分真心,所以才會有後來對殿下的算計傷害。而我卻是從一開始對殿下的厭憎,在看清殿下的為人之後,漸漸為殿下吸引,情不能已,平生頭一次曉得原來愛一個人是這般滋味,只想和你長相廝守、相伴到老,便是為了你拿了我這條命去,我也不會有半點猶豫。」
「可是我也知道一個人或許什麼都不怕,卻怕他自己的心魔,一個人或許什麼難關都解得開闖得過,卻唯獨過不了他自己的心結。若是殿下只失敗了一次便從此再不敢征戰情場,我也再不會多說半句,反正於這姻緣之事上,我之前已失意過兩次,再多一次也無妨,等我到西蘭國中住上幾年,將殿下忘得一乾二淨後,再找一門好姻緣便是。我可不像某人那樣膽小,才輸了一次就再不敢去動心動情,便是我失意的次數再多,我也仍會屢敗屢戰,說不得下一次興許便能反敗為勝呢!」
她今夜三番四次地觸到了秦斐的逆鱗,如今又故意這般激他,惱得他一把扯開她手,也不管夜裡能不能看得清楚,轉身捏著她肩膀道:「周采薇,你一會兒鬧著要走,一會兒又說不走,你到底是幾個意思?」
采薇將他左手從自己肩頭輕輕扯下,握在雙手之中,溫柔無比地道:「我只有一個意思,那就是希望殿下能看清自己的心,到底是想我留下來,同我一道體味這兩情相悅的種種滋味,還是……你我就此天各一方,『同心而離居,憂傷以終老』。既然『出嫁從夫』,那你我之間究竟何去何從,全憑殿下定奪。」
這一夜在他二人間展開的這場博弈,秦斐因一開始便失了先機,可謂是一路敗退,在被采薇狠將了幾回之後,終於是被逼到了這決定勝負的最後關頭。
采薇這一晚所有的舉動讓他無比清醒地意識到,若是這一次他仍是將她遠遠推開,那他就當真失去她了,永永遠遠地失去了她。
這一盤事關二人情愛之棋局,自己究竟是握手言和還是棄子認輸?
是承認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卻怕自己的心結,走不出心中的陰影,是一個無法戰勝自己心中脆弱之人?寧願為了未來那或許並不會發生的可怕之事而放棄掉眼前唾手可得的幸福。
還是……相信她一回,也相信自己一回,再這麼賭上一次,好歹還有一半的贏面,可若是再輸了……
濃濃的夜色將他二人籠罩其中,采薇看不見秦斐臉上是何表情,只能感覺到被她握在掌中的那隻大手竟似在微微顫抖,跟著另一隻冰涼的大手覆在她掌上,似是想要將她的手拿開。
難道還是不行嗎?難道她苦思冥想了一個月,想出的這釜底抽薪加激將法的主意,竟還是不能動搖他心中的陰影,讓他願意試上那麼一試嗎?
她緊緊攥住秦斐的手,試圖再做最後一次努力,「秦斐,你今晚已經無數次握住我的手又放開,我雖非男子,卻也有我們女兒家的驕傲與尊嚴,若是這一次你再放開我的手,我發誓,我周采薇此生再也不會同你執子之手!」
那隻手頓了一下,卻仍是無比堅決地拿開她的手,將另一隻手從她雙掌中解救了出來。
他再一次,放開了她的手。

  ☆、第208章

一滴清淚滑落,就在采薇心如死灰之際,她突然被人緊緊地抱在懷裡,跟著就聽見秦斐在她耳邊低語道:「不放開你的手,我怎麼能擁你於懷呢?」
「你……」采薇只說了一個字就再也說不下去,哽咽難言,他到底還是懂了她的心思。
秦斐有些笨拙地試圖吻去她眼角淌落的大滴淚水,惡狠狠地道,「我想,我沒聽錯你話裡的意思罷,我方才雖暫時放開了你的手,但是這輩子餘下的日子我都再不會放開你,便是現下你再想逃開也晚了,因為我好容易才下定了決心,既然是你自己送上門來,那就別怪我往後將你牢牢綁在我身邊,再不許你離開半步,除非我死,不,就算是我死了,你也別想再離開我半步!」
采薇喃喃道:「我為什麼還要逃呢,你在哪兒,哪兒便是我的家,往後便是你想趕我走,我也再不離開你。」
秦斐將額頭抵在她額上,問道:「你知道你方才許下了什麼約定嗎?你之後的人生,你的身體你的心都得同我牢牢地綁在一起,你當真不後悔?」
「我既已得償所願,為何要後悔?」
「即使為了留在我身邊放棄你遠遊西蘭國的夢想也不會有絲毫後悔?因為我便是再愛你疼你,也絕不會放你去出海遠遊,去到離我那麼遠的地方。」
「人生在世,總是要有捨有得,我不悔!」
熾熱的吻撲天蓋地般落在她的臉上、唇上,秦斐最後在她唇上狠狠親了一口,說道:「好,這可是你說的,若是將來你也同那些壞人一樣騙了我的話,我一定拖著你一道下地獄,咱兩個一起永不超生!」
他越是這般賭咒發誓地撂狠話,采薇便越知他心中的不安害怕,越發想要安撫於他。
於是她頭一次在他唇上印上淺淺一吻,在他耳邊呢喃道:「你放心,我這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咱們牽手相伴到老,你為我遮風擋雨,我為你之死靡它,往後再也不讓你孤獨一人!」
她知道秦斐雖然邁出了這一步,但心中仍有許多疑慮不安,便也顧不得害羞,大大方方地對他說出各種情話,好安他的心。
秦斐把她緊緊地圈在懷裡,任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將自己包裹其間,從此以後,她便是他的暗夜裡的皎潔月光,冬日裡的溫暖炭火,是他在這世間唯一的光,唯一的暖。
「殿下……」過得良久,采薇輕聲喚道。
秦斐親呢地蹭了蹭她的耳朵,柔聲道:「叫我子非或是阿斐都成,就是別再喊我殿下了!」
「子非……」采薇輕聲念道,「咱們這都成親多久了,殿下才將你的字告訴我知道。可見,你平日裡還不知瞞了我多少事兒呢?趕緊快老實交待給我知道,不然——」
「不然你待如何?」秦斐輕咬了她脖子一口,「難不成你還要就此休了我不成?」
采薇吃痛,便在他腰上掐了一把,「便是你要休了我,我還不答應呢?無論你怎樣,我都絕不會休了你的,你若是不想說,便不說,其實我只不過是想多聽些子非的往事,多知道些子非的過去,好讓我知道原來十二歲時的子非喜歡這個,不喜歡那個;十五歲的子非又和先前有了哪些不一樣……」
「為什麼想知道過去的我?」秦斐沉默了片刻,問道。
「因為喜歡一個人,便自然想知道他的全部。何況,從我十二歲時起,你就時不時在躲在邊兒上偷看著我,知道我愛吃什麼不愛吃什麼,最喜歡哪種顏色,平日裡吟誦最多的是誰的文章,知道我的各種喜好習慣,可是我卻對你一無所知,豈不是太不公平了嗎?」
在她的抱怨聲裡,秦斐想起她第一次見到她時的情景,其實她還說得少了,連她九歲時是什麼模樣脾性兒他都是見過的,還知道的一清二楚,因為他對她的偷窺早在麟德十四年,她九歲的時候就開始了。
雖說和她的初見並不怎麼愉快,可是後來偷窺這個小姑娘的日常生活卻成了他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在他那些年的偷窺生涯中,她是被他偷窺了那麼多的人之中唯一讓他羨慕嫉妒恨的那一個,只是沒成想,當時對這「恨」到最後竟變成了「愛」,且一日一日深入骨髓,竟至刻骨銘心。
「我幼時的事,沒什麼可說的,你若是聽了,怕是會讓你心裡不大好受,因為我從不曾有過一件快活之事,但凡發生在我身上的種種大事小事,全都他娘的——」
采薇雖想瞭解他更多,但卻絕不願以勾起他昔日的傷痛為代價,忙道:「那些都過去了,往後有我在你身邊,你若是生氣難過不高興了,我便講笑話給你聽,不管用什麼法子總要把你再逗笑了才好。咱們往後只管開開心心地過日子,從前的那些不開心的事全丟在腦後,再也不去管它。」
秦斐心中一暖,摟著她脖子直吻了她好半天才放開她。「雖然我不願講,可是有一件事,嗯,不,是兩件事我一定要跟你講清楚。」
「這頭一件便是我昔年同孫雪媚之事,你雖然從不曾問起,我也知你的心胸智慧,並不會無端再去猜疑多想些什麼,可於我而言,仍是該同你合盤托出,不然,倘若將來萬一因這等小事讓你我之間生出丁點兒的誤會來,我便是後悔也來不及了。」
再是豁達大度的女子,也會好奇她心愛之人同她之前旁的女子間的往事,采薇自然也不能免俗,她雖不願去開口問他,可見他主動要告訴自己知道,又是感動又是歡喜。蹭了蹭他下巴道:「子非如此待我,咱們往後又如何會有什麼誤會呢?你如此體貼我的心意,我又如何能只顧著自己的好奇卻不顧忌你的感受?」
「阿斐,我知道你心裡並不喜歡回想過去之事,尤其是這一樁事,若是它又勾起你昔日的那些痛苦回憶,還不如不講。反正你同她之事,我已猜到了大半,更要緊的是,我知道你心裡已再不會掛念於她,從今往後,你只會想著我,念著我,是也不是?」
有時候,要安撫一個懼怕失去自己的愛人最好的方法不是一遍遍地對他訴說自己有多愛他,而是也將自己對他愛意的患得患失展露給他知道。
秦斐在她眉間印下一吻,「嗯,早在好幾年前我就只想著你了,往後這世上除了你,我誰也不要!」
他二人又溫存了片刻,秦斐還是有些放心不下地問道:「你當真對我同那孫氏的事毫不介懷嗎?」雖說女子大度些是好事,可若是一個女子太過大度,一丁點兒醋意都沒有的話,她是當真喜歡這男子嗎?
采薇想了想,說道:「若說半點也不在意,那怎麼可能?雖說你方才也說了不過是初慕少艾的一時迷戀,可到底……到底在被她傷害之後,你竟寧願捨棄錦衣玉食的富貴日子,隻身一人,遠離京城,在外漂泊流浪長達三年之久,受盡種種苦楚也不願回京。可見當時定是被她傷得極深,若不是對她傾注了極深的感情,又怎會——?」
若是一個秦斐半點也不放在心上的丫鬟設計騙了他,他定不會憤怒傷心到這等地步,這世上往往只有哪些我們真正在意喜歡的人才能真正的傷害到我們。
雖然看不見她容顏,單只聽她的聲音,就已經讓秦斐覺得她真是可憐可愛極了,先啃了一口握在手中的她的小手,才笑道:「你雖然猜出大半我同她的往事,但有一件事你卻猜錯了,我當年固然傷心如狂,但卻不是為了她對我的背叛算計,而是另一個人對我的背棄!」
「那個人才是這世上傷我最深的人!」

  ☆、第209章

帳中暗沉一片,秦斐緊緊將采薇摟在懷中,略有些苦澀地緩聲道:「雖說自你嫁給我之後,我母親只在王府裡呆了短短幾日,但我想你也看出來了,我同她之間的關係並不怎麼親近。」
「這倒不是我不孝,人常說『天下無不是之父母』,可是倘若為人父母者對自己的孩兒半點慈愛之心都沒有,那為人子者又為何還要去孝敬他們?」
「我從三歲時起就記事了,我知道的第一件事就是我母親不喜歡我,她總是把我丟給奶娘傅姆們就撒手不管了,那時我們還住在宮裡,和三哥、嫡母他們住在同一處宮院,每當我三哥不小心摔倒,痛得掉淚時,我嫡母總會溫柔地將他抱在懷裡,慈愛無比地安慰他。於是我就故意也在我母親面前跌倒,抓住她的裙擺哇哇大哭,可是盼來的卻只是她的責罵呵斥,怪我弄髒了她新做的衣裙。」
「我打小骨子裡就有一股傲氣,我試了三次見她總是對我不耐煩之後,便再沒試過。我只是想不通,為什麼三哥並不是嫡母的親生兒子,她都能待他那麼好,而我的親娘卻待我如此冷漠?」
「雖然我母親跟我說的最多的便是要遠著嫡母,可每當我見她待三哥那麼溫柔可親,我就忍不住的想要靠近她。可是我那嫡母,她雖會在宮女太監玩乎職守,照料我太不經心時對他們教訓一二,盡到她身為嫡母的職責。但是每當我想跟她多待一會兒,想讓她也像待三哥一樣教我背詩,餵我吃東西,抱我在懷裡時,她卻會和我母親一樣冷冷地推開我,不願讓我靠近。」
「我永遠記得她當時看我那冷冷的、厭惡的眼神,她不但不許我靠近她,還不許我和三哥在一道兒玩耍。其實那時候三哥待我倒是極好的,我們都不過是三、四歲大的小娃娃,哪裡知道她們大人間的那些恩怨呢?儘管知道自己的嫡母和庶母之間不和,但卻半點也沒影響到我們兄弟間的關係。三哥時常偷著來找我玩,可是在那一年的冬天他掉到了湖裡。」
「不管我當時怎麼辯解,說不是我推的,可是沒有一個人信我!」
采薇早已聽得眼中含淚,哽咽道:「我信你!」
秦斐抓著她手咬了一口,逮住她話頭問道:「你當真信我?我記得你對我三哥可是大有傾慕之意的,你當初是怎麼說我們兩個的來著?你說他是謙謙君子,我則是個無賴混賬,當初我硬把你從我三哥那兒搶過來時,你可是滿肚子的不高興。怎麼這會子倒相信我這無賴混賬的話了?」
采薇聽他痛陳過往,正聽得心酸無比時,不妨他竟話鋒一轉,改喝起舊年的老陳醋,跟她清算起舊賬來了,不由哭笑不得地道:「這又能怪誰呢?誰讓你那般會作戲,扮什麼像什麼,便是我這麼火眼金晴,最會識人的一雙慧眼一時半刻都沒能看出你的真面目來,這可不能算在我的頭上。」
采薇身上的全部都讓秦斐愛的不行,可只有一樣是讓他又愛又恨的,那便是她這伶牙俐齒,有時說出的話比冬日裡的一壺滾燙蜜酒還能暖人心窩、甜入肺腑,可有時說出的話又讓人恨不得立時把她變成個小人,塞到嘴裡嚼碎了吞到肚子裡才好。真真是讓人愛也不是,恨也不是,平白生出無數為難來!
她雖辯解的精彩,可所說之言完全不是秦斐想聽的,氣得他正想再用牙齒好生懲罰一下她,就聽她又道:「子非,你方才說錯了一句話,我那時對你三哥雖有仰慕之意,卻並非大有傾慕之意,雖只兩字之差,可這兩者間的區別可大了去了。更何況,他再是謙謙君子,現下也同我沒什麼關係了,在我心裡,早就只有你這搶親的土匪一人!」
於是原本的懲罰再次變成了唇舌間溫柔的纏綿,良久方歇。
采薇枕在他懷裡,嬌喘微微地道:「然後呢?你被冤枉之後呢?」
秦斐苦笑道:「還能怎麼樣,雖然三哥說他信我,可即便從那以後嫡母沒將他看得更嚴,我也再沒有去找他玩了。」
「你是怕你身邊那些孫氏一黨的太監宮女會再趁機害他?」
秦斐沉默片刻,答道:「算是吧!反正宮裡多的是太監宮女,跟他們玩也是一樣,他們若是侍候的不好,本王想打就打,想罵就罵!」
采薇輕撫著他後背,「難道你那時就再沒有旁的同伴好友了嗎?」
「我父親那邊自然是沒有了,至於母親那邊的一大堆表哥表弟、表姐表妹,要麼是我看不上他們,要麼是他們瞧不上我。」
「當時我母親同承恩公的醜事雖說還沒有人盡皆知,可是和孫家沾親帶故的親戚是全都知道了。那些遠一些的親戚除了背地裡說上兩句也不能把我怎麼樣,可是承恩公的那些兒、孫們對我可就沒那麼客氣了。特別是他那幾個比我略大幾歲的幼子,恨我母親搶了他們母親的寵,不好去找她的麻煩,便把氣全撒到我頭上。每每故意出言諷刺,各種找茬生事,我雖然特意去學了些拳腳,可每每打起群架來,因架不住他們人多,總會被他們多打上幾拳,踹上幾腳。」
「我在宮裡住著時,他們還不敢太過放肆,便是給我二叔知道了,也只當是小孩子鬧著玩,打打鬧鬧的總會有些磕碰。後來等我出宮建府,我母親公然搬去承恩公府後,他們的膽子就大起來,出手比以前重了好些,不過我跟他們打了這麼多年群架,也早練出來了。見他們人多了我就跑,等他們落單時再去一個個的收拾。」
采薇聽得心酸不已,京城中人只知他是個愛打架生事的小霸王,卻又哪裡知道他這小霸王心中種種不可對人言的苦澀心事。
「想不到你那時還沒讀《孫子兵法》,卻已知其理,可見我的土匪夫君是個聰明郎君!」
她這一句誇讚遠比什麼同情安慰更讓秦斐受用,他在她額上親了一口,得意道:「那是自然!」再開口時他話中的苦澀之意已淡了許多,「不過有一回我運氣不大好,被他們一大堆人給堆在了帽兒胡同,沒能逃得掉,被他們帶著一大幫人給狠揍了一頓。正當我被打的鼻青臉腫,狼狽不堪的時候,一個女子救了我。」
「她不過只說了一句『你們還不住手』,那些打我之人便全都極聽話地住了手,呆呆地扭頭朝一個方向看去。於是我也轉過頭去看,就看見一個女子正從一輛軟轎裡下來,她的目光正落在我身上。」
「我當時腦子裡嗡的一聲,便立時忘了身處何地,今夕何夕,也和那些打我的人一起發起呆來,雖說我在宮裡時也見過不少美人,可和那女子一比頓時全成了庸脂俗米分,我還從見過那般艷麗嫵媚、奪人心魂的女子……」
若說這世上女子們最為厭憎的一件事,那便是她的情郎竟然當著她的面不住口地去稱讚旁的女人。采薇心中醋意大起,立時便背過身去丟了個後背給秦斐。
哪知她這麼大的動靜,秦斐仍似無知無覺般繼續道:「我只看了她一眼,便覺得她是我平生所見最美的女子……」
氣得采薇立時便要掙脫出他的懷抱,卻被緊緊圈住不放,他湊到她耳邊,微揚起唇角,笑道:「你吃醋了?我這話可還沒話完呢!」
「我那時年輕識淺,眼界有限,這才眼瞎覺得她是最美的女子,直到一年前,我擦亮了眼睛才發現這世上真正的絕代佳人。阿薇,不管你在旁人眼中如何,你才是我眼裡心上這世間獨一無二、風華絕代的美人,再也無人能及!」

  ☆、第210章

便是采薇的性子再淡定,也被他話裡所飽含的深情給灼得雙頰發燙,見他似是又要再來一次火辣辣的纏綿來證明他所言非虛,忙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嗔道:「你好歹安份些吧,不然明兒我可怎麼出去見人呢?」
她的唇早被他給親的腫了,再這麼任他予取予求,任意施為下去,她明日真是只能躲在帳子裡不敢露頭的了。
秦斐想起明日要做的種種善後之事,只得遺憾不已地用舌尖舔了舔她的耳垂,沒再去□□她的香唇。
「子非,後來那孫雪媚是不是走到你身邊親自替你包紮傷口什麼的?」
「你猜的倒准!你怎麼知道的?」
「這有什麼難猜的,以你那彆扭性子,再美的女子縱然能驚艷了你的眼,可要想讓你初見之下就一見鍾情的栽進去,單憑美貌又哪裡能夠?」
她幾乎可以想見當時的情景,鼻青臉腫的落魄少年正身險困境時,就跟那神話故事裡說的一樣,忽然一個美麗無雙的女子就跟仙女下凡似的出現在他面前,不但救少年離了險境,還給了少年他渴望已久卻一直欠缺的溫暖關切……秦斐會喜歡上她簡直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兒。
「你當時一定覺得她是天上的仙女,是特意下凡來救你的吧?」
「嗯,又給你猜著了。我當時腦袋上挨了好幾拳,腦子裡暈暈乎乎地就把這句話給問了出來。」
他後來再想起初見孫雪媚這一幕時,有時也會疑惑,他當時的神昏意亂,究竟是為孫雪媚的美色所惑呢,還是被那幾拳給打暈了的緣故。
才讓他傻乎乎地問了一句:「你是天上來的仙女嗎?長的可真好看!」
那美艷如花的女子咯咯嬌笑道:「我可不是什麼仙女,咱們若論起親戚輩份來,你還得管我叫一聲姐姐!」
於是他知道了原來她就是那些孫家子弟成日掛在口中長得天仙似的那個姐妹——孫雪媚。
「阿薇,我那時曾以為和孫雪媚的初見是我生命裡最動人的一幕,可是後來我才曉得什麼浪漫的相遇其實全都是人家一早就安排好了的。她上午剛在宮裡的花園裡頭偶遇了我二叔麟德帝,下午就又跑到帽兒胡同來這般恰巧地救我來了。」
采薇一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孫家為何要玩這一女送兩男的把戲,不由問道:「那孫家為何要如此做法,莫非是為了要離間你們叔侄間的情份嗎?」一時之間她能想到的也只有這個原因了。
「差不多吧!我二叔沒當上皇帝之前生的幾個兒子,在當年的辛酉宮變中全都沒了,後來生的孩子沒一個養得活的,我母親見他年近四十還膝下無子,且他又極是疼愛我這個侄子,便起了些心思,攛掇她的舅舅,孫太后之弟承恩公去跟太后和我二叔說不如先立我為太子。」
「孫太后才不會答應呢?」采薇可不信那孫後能有這麼大方。
秦斐一下又一下地捲著她的頭髮把玩,冷笑道:「她雖不答應,可我二叔卻是真動了這個念頭,甚至召了幾個大臣商議此事。於是孫太后就讓人給她出了個主意,讓孫雪媚這麼個絕色美女在見過我二叔之後,再讓她出現在我面前。」
「自從她在帽兒胡同救了我之後,我便隔三差五的總能遇到她,她說我既然也喊她一聲『媚姐姐』,她便不能再讓她那些堂表兄弟欺負於我,便跟個大姐姐似的整日護著我,待我又溫柔體貼。我這輩子長這麼大,還是頭一次有一個女子,和我非親非故,卻對我溫柔相待,於是……」
於是,他就淪陷了,無可抵擋地淪陷了,因為在他之前的人生裡,他太欠缺這種女性所給予的溫柔暖意。
他會為了孫雪媚無意中說的一句話,不顧初春的寒冷在郊外的南山上守上一整夜,好把第二日第一朵盛開的杜鵑花送到她的窗前。他會逛遍京城的所有店舖,只為了給她的魚缸裡尋幾塊好看的石頭。
孫雪媚說她偶爾在睡不著的夜裡會獨坐窗前看著天上的月亮發呆,每當這個時候她都覺得好生寂寞,他便每晚都會翻牆進孫府去她住的繡樓外晃上一圈,盼著能同她一起看著月亮發呆,免得她再覺得寂寞。
他就這樣輕易地掉入人家的陷阱裡而不自知。
「三個月後有一天,她突然對我說她父親要將她獻給我二叔,可是她不願意,因為她心裡只有我一個,只有她的斐弟。她說『我們私奔吧!』只要能在一起,她願捨了一切同我去天涯海角。」
「我腦子一熱,想也沒想就答應了下來,對她說的話半點懷疑也沒有,當即便答應了下來,可是當我第二天晚上按照約定的時間在三更時到孫府的後門時,等著我的不是我那『媚姐姐』,而是幾十個早在等在那裡的孫府家丁。」
「那些家丁雖穿著孫府僕役的衣裳,可是個個都身手不凡,並不是普通看家護院的家丁,我那時才感覺有些不大對勁,可惜已經晚了,我被他們用鐵網擒住,一頓猛打。他們並不想要我的命,只是對著我的某處要害拳打腳踢,要將我打成一個廢人。」
采薇回身緊緊抱住他道:「這一定是那個安成緒給孫太后出的主意對不對,這等歹毒陰狠的主意也只有他這個閹人才能想得出來?」
秦斐嗅著她發間的清香,只要能抱她在懷,再是傷痛的往事回想起來也沒那麼痛苦了。
「他這主意雖然歹毒,可也當真是有用之極,既廢了我的身子,讓我再無緣太子之位,絕了我母親的妄念,又能讓我二叔和我之間的叔侄親情因為一個女人而生出一道裂縫來,真是高明之至啊!」
「難道你是因為聖上,覺得被他搶走了孫雪媚,無法再面對一直待你很好的叔叔,所以才離京三年?」
她早發現秦斐對他這叔叔心裡頭還是有那麼幾分親情在的,難道他離京不是因為情傷,而是為了叔侄之情?
「那倒不是,因為我當天夜裡就知道了整件事的真相,既不是我搶了叔叔的女人,也不是叔叔搶了侄兒的女人,孫雪媚這女人只不過是人家施的一個美人計,為的就是徹底毀了我的前程。」
「你是怎麼知道的?」她本以為他知道整件事的真相,少說也要過上一段時日,怎麼會那麼快就知道了呢?
「自然是有人特意告訴我的,那人還告訴了我另一件天大的秘密!」

  ☆、第211章

「什麼天大的秘密?」采薇問他。
然而秦斐卻牛頭不對馬嘴地不答反問道:「阿薇,你明知我是個廢人,同我在一起,既不能讓你身子上快活,又不能讓你有自己的孩子,你就半點也不後悔嗎?」
「我若是後悔,就不會那麼大費周章地逼出你的真心了。我早想明白了我最想要的是什麼,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你便是親親我,抱抱我,我便……便覺得很是快活了……,至於孩子,我一向怕痛的厲害,聽說這世上最痛的莫過於女人生孩子,我就當偷個懶好了。反正若想要孩子,這天下的孤兒這麼多,咱們養上十七八個來做兒女便是,不用自己受罪忍痛,就能兒女雙全,可有多好?」
秦斐也笑道:「再是兒女雙全,也不及你生的好。阿薇,你可願不怕痛給我生一個咱們的孩子?」
「可是……」采薇只說出兩個字,腦中電光石火般便想到了一種可能,她驚喜道:「難道你……你其實並不是不能……,難道你先前是故意裝的?」
「秦斐輕笑出聲,「怎麼,聽到本王還能洞房了你,竟歡喜成這樣?你也不想想,若我是裝的,怎麼把你抱在懷裡耳鬢廝磨了這麼久,還能忍得住?我可不是柳下惠!」
「那……?」那這到底又是怎麼一回事。
「這麼說吧,我當日因被人救得及時,那寶貝僥倖沒被他們徹底打廢,雖說有那麼老長一段時日用不起來,不過等再過上兩年,本王就能大展雄風,同你圓房了,你歡喜不歡喜?」
他這話問的,羞得采薇說歡喜也不是,說不歡喜更不是,過了好半天,才聲如蚊蚋般低低地道:「只要你歡喜就好!」
秦斐那耳朵早豎起來就等著她的回音呢,聽她這樣一講,立時歡喜的狠狠親了她一口,又在心裡把壞了他寶貝的那三個罪魁禍首臭罵了無數遍,若不是當初被他們坑了那一把,他何至於如今嬌妻在抱,兩情相悅,卻只能看著抱著摸著咬著,就是吃不到肚裡!
一想到他還得苦熬兩年才能同采薇圓房,過上幸福生活他簡直恨不能立時衝到宮裡去,把孫太后那老妖婆的壽安宮一把火給燒了。
采薇似是覺出他有些不對勁,忙推了他一把問道:「你說當日被人救的及時,到底是誰那般巧地救了你?」
「是巡防營的人巡夜正好從那條巷子旁過,聽見響動太大,便過來看視,我趕緊喊出我的身份,這才被他們給送到穎川王府。」
采薇心裡漸漸升起一個疑惑,「他們為何將你送到你穎川王府?」穎川王府同臨川王府同在一條街上,何以不送他回自己的宅子,倒要送去和他素不親近的穎川王府呢?
「我初時還以為那救了我的統領知道我那王府金太妃又不在,除了我再沒一個主事的人,我當時又已經昏迷不醒,送了我回去也沒人替我張羅,便自作主張將我送到我嫡母和兄長的府上,好歹總能有個人照應我一二。」
「可等我在穎川王府傷養的差不多,打算回去時,才知道原來巡防營所謂的恰巧救了我其實根本就不是一個巧合,送到我穎川王府也不是臨時起意,而是有人從一開始就命他們這麼做的。」
采薇想到一種可能,忙問道:「難道是穎川太妃命他們這麼做的?」想不到自己這位表姑雖不喜歡秦斐這個庶子,可在關鍵時刻還是會對他有那麼一點香火之情,也算是盡到了她身為嫡母的職責。只是,她又如何能使喚得動巡防營呢?
「沒錯,是我嫡母命人救了我,我父親懿德太子雖逝,可他這一系多少還留了點人脈,我嫡母的父親又是門生遍天下的老太師。巡防營裡的一個小小的統領,雖然官職不大,也不引人注目,但是關鍵時刻,卻能救下我來。」
「也是她請了個神醫妙手救回了我那寶貝,免我從此成為廢人一個,再也不能傳宗接代。因我當時傷的太過厲害,雖那神醫及時給我行了針砭之術,開了一劑湯藥,又教了我一套按摩導引之術,要我每日按摩幾條經脈,可即便如此,我這寶貝也得用九年才能調養的好,要到我二十四歲時才能再重振雄風,成為一個真正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