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無妾1

身為一個無父母兄弟的孤女

出嫁前,一堆親戚想搶她的嫁妝

出嫁後,一堆女人想搶她的夫君

對此,夫君大人淡定表示,六宮無妃算什麼,他還要為她天下無妾!

有家長裡短,有談情說愛,有家國興亡,有男女平權,更有一個父親對女兒滿滿的愛,即使他只能陪在你身邊十幾年,即使他已不在你身邊……

本文服飾、典制參考漢唐宋明,但會根據本文情節需要加以改動。其實這就是個披著種田宅斗皮的女權文!

作者君能做到的是絕不棄坑,除非上帝找我去談人生!此文慢熱,正劇向非爽文,歡迎大家收藏養肥!

內容標籤:因緣邂逅 種田文 布衣生活
搜索關鍵字:主角:周采薇 │ 配角:趙宜芝、秦旻、秦斐、崔護 │ 其它:宅斗、家國、男女平權



  ☆、第一回

剛過正午時分,燕京左安門外正是車水馬龍,來往行人車輛絡繹不絕。
幾輛素幄馬車候在城門外,足等了有一刻鐘的功夫,方才挨到城門跟前,遞交了路引,言明車中乃是安遠伯府的表小姐,剛失了曾任過陝西左布政使的慈父,特來京城投親。
待得馬車終於駛入城中,又行過了宣武門,到得內城,耳聞得車外各種人聲鼎沸,端坐在第二輛車中的一個少女終於忍不住揭起一角青布簾,從紗窗往外看去。
她自小生於湖南,長於江南,只在七歲那年,她母親趙氏亡故後,曾被她父親送到京城外祖母家,住了不過一年便又被她父親接回,自此伴著老父在四川眉州老家逍遙度日。
想不到不過三四年的光景,她卻又再次往燕京而來,只是這一次,慈父業已離她而去,她已是既失恃又失怙的孤女一個,獨燕一隻。
周采薇也不過看了片刻,便將簾兒放下,歎道:「我記得先時在外祖母家住時有一回去興安寺裡上香,曾從這條街上路過。不想,這才三四年的功夫,我竟有些認不得了。也不知外祖母府上是不是也有些許異同之處……」
她所乘的馬車甚是寬敞,除了她這位小姐,還有自小奶大她的乳娘郭氏,並她的教養嬤嬤杜氏。
她乳娘郭氏聽她這一感歎,立時便接口道:「咱們路上不是得了信兒嗎,二舅老爺怎麼也就去了!不是我說,這滿府裡姑娘幾位舅爺,也就這位二舅老爺最是個正經能托負的,原先老爺還指望著有二舅老爺看顧於你,總還讓人放些心,不想如今……」
末了又感歎道:「也不知如今這伯府裡亂成個什麼樣子?唉,偏咱們這個時候去投奔,若是當初一直就在伯府裡住著——」
周采薇雖然一向親愛她乳母,聽到這裡,卻忍不住打斷她道:「媽媽快別這麼說了,雖說我知道媽媽的心裡是為著我好,覺著我若是三四年前就養在外祖母府上,這幾年的情份處下來,總好過如今又去投奔。可是在我心裡,卻是無比感激爹爹當日將我接了回家,這三年多來能陪伴在爹爹的身邊,盡享父女天倫,已是我莫大的福氣了。」
杜嬤嬤也開言道:「姑娘這幾年跟在老爺身邊,確是獲益匪淺,進益良多,於今後大有裨益的。」
她既是周采薇的教養嬤嬤,多少也知道她父親是如何教導於她。初時心中還暗暗納罕,想這大秦朝自立國以來,無論是西秦、北秦、南秦還是現如今私下裡被稱為燕秦的國朝,這近千年下來,從來都是慈母教女,嚴父教子,幾曾得見這嚴父去親自教女的?
初時周老爺請了她家去,她還以為定是為了教導這位小姐,哪知這一天中大半時間卻是那位曾中過狀元郎的周老爺親自言傳身教,竟還教了他女兒好些這世上女孩兒本不該知道的東西。
初時她心中也是頗有幾分微詞,然則這三年處下來,再看這位采微小姐,卻已和初時大不相同。
想她初到周府時,這小姑娘還是個極愛哭的性子,略有幾分多愁善感,但跟在她父親身邊三年之後,卻是心胸豁達、性情爽朗。縱然心中傷痛父母之喪,這一路上每每思及亡父亡母,也曾哭過幾場,卻到底不是迎風灑淚,見月傷心,不至於一味沉溺傷痛之中不能自拔。
杜嬤嬤是個經見極多的,知道她一介孤女,今後只怕居處大不易,但若有了這樣豁達的性情和明慧的心性,縱使日後風急雨驟,未始不能如雪中寒梅,凌霜傲雪,亦有一樹春信。
一時車中三人各自心中思量,不想那馬車卻忽然停了下來,再也不動,且聞得外面好一陣喧鬧之聲。
杜嬤嬤便略提高了聲音問道:「可是前面有什麼事不成,怎的就停了車?」
只聽車外老僕周平答道:「說是前面有一夥子人打架鬧事,將半條街的攤子鋪子都給砸了個稀爛,還有那層層看熱鬧搶東西的人圍著,將前路堵了個水洩不通。因此小的們只得將馬停了下來,還不知幾時能通行哩!」
周采薇聽他這樣一說,不由眉頭微蹙,她們一行人甫一入城,便派了小廝前往安遠伯府去報信,說是不消一個時辰便能趕到,若是在這裡耽擱的久了,豈不令一眾長輩久等,多少有些不好。
正待開口,卻聽車窗外又一個聲音道:「周家侄女,只怕這裡一時半刻通行不得,與其候在這裡,不如另換條道吧!」
周采薇心中正作此想,當下便答道:「全憑鄒叔叔做主,我記得從這裡西邊繞出去,向北行上一段,再向東行便可到我外祖母家所在的大橋胡同。」
她口中所稱的「鄒叔叔」乃是她父親生前的一個至交好友鄒甫,也是眉州人士,曾高中過殿試二甲傳臚,做了不到一年的官,便辭官回鄉,到處搜集話本小說,付印成書、刊行於世,言此為人生第一大樂事,遠勝過做官發財。
她父親周贄病故之時,因周家幾代單傳,再沒有相近的親戚,全賴她父親這一幫至交好友幫著料理喪事,還千里迢迢的護送她到燕京外祖母家,讓她心中感激不已。
當下周家這幾輛車馬便在鄒甫調度下一一調頭而去。周采薇心內卻是有些奇怪,也不知是什麼人竟然如此囂張,在天子腳下還敢這般大打出手,滋擾民眾,鬧得整條街都不得安生。先前自己在京中住著的時候,可是從來沒聽見過這等事兒的。
卻聽車外也在有人感歎,「哎呀呀,想不到這小霸王跑出去兩年多,再回到這京城裡,還是這般成日的惹事生非,打人毀物!」
另一個道:「簡直是更加變本加厲,比起先前來還要鬧得更厲害些,也不知是被哪路邪神給附了身!」
又聽一人哈哈笑道:「說不得是到了該說親的年紀,這才心裡惱恨異常,一團邪火越發的要找東找西發散出來呢?」
這話一出,便聽得車窗外一陣哄堂大笑聲,好似人人都知道這小霸王為何對說親一事這般惱怒異常。聽得車內的周采薇心下好生奇怪,怎的這世上還有對說親滿肚子不樂意的男子?
可惜此時她的馬車已向西行出一段子路,再也聽不到下文了。
繞了一大圈,好容易終於到了大橋胡同安遠伯府,周采薇命人去西角門通傳,想起她父親頭一次帶她到這府裡時的情景,心下也有些黯然。
卻聽車窗外一個婆子回道:「還請表小姐稍待片刻,自從伯爺去了,這些日子府裡亂得很,何況今兒又……,那些猴兒們個個都翻了天了,見表姑娘過了申正還沒到,一個個不知道跑到哪裡躲懶去了。如今軟轎到是有,只是找不到抬轎的小廝,還請姑娘再稍待片刻罷!」
奶娘郭氏有些變了臉色,忍不住小聲嘀咕道:「這也太怠慢小姐了,咱們一入城門就遣了小廝來通報的,這才晚了多大功夫,竟連幾個小廝都找不齊?」末了又感歎一句,「想咱們上一次到這府裡,可是跟著老爺小姐從正門進去的。」
周采薇心下也正有些不自在,聽她奶娘這樣說,少不得安撫道:「媽媽,二舅舅新喪,府裡想來正是忙亂的時候,家下人躲懶也是有的,何況我們也確是到得晚了些。你也是在伯府裡住過的,如何不知府中之人,便是舅舅舅母他們也常有從角門出入的。」
至於三年前為何會從正門迎入他們父女,多半是因為當時父親身居高位,乃是從二品的一方大員!
話雖如此,可是周采薇到底忍不住又揭起了簾布,想看一看安遠伯府他們父女曾走過的正門。不想這一揭簾看去,又是一驚。
只見伯府大門外圍了一圈人,從人群縫裡隱約可見幾輛掛滿了白幡的靈車,並幾個身穿喪服之人,留神細聽之下,竟似還有婦人孩童的哭號之聲。
周采薇想到方纔那婆子的半句話頭子「何況今兒又……」難道這府中又有什麼別的事發生不成?
這時那婆子又來回道,說是小廝已找齊了,請她下車上轎,往二門裡先去拜見太夫人。
待周采薇上了軟轎,行至一垂花門前落轎,一個婆子上前打起轎簾,她乳娘將她扶出來,一行人沿著抄手遊廊往太夫人所在的煦暉堂上房行去。
這一路行來,但見府中丫鬟僕婦俱著素服,個個低眉垂眼悄然肅立,滿庭寂然,連鸚鵡畫眉之聲也不曾聞得一聲。此時正是花紅柳綠的四月天,但在這安遠伯府卻是如秋日一般蕭瑟壓抑。
只見五間上房的正門邊立著的兩個丫鬟,見她來了,一個打起簾子,另一個喊道:「太夫人,周表姑娘來了。」
周采薇進到明間裡,抬頭那麼一看,心下又是一驚,原來堂上所坐者,除了她外祖母羅氏太夫人外,她的幾位舅舅舅母竟全都在座。
舅母們在倒也罷了,可是舅舅們怎麼也在?到是兄弟姐妹們只有宜芝表姐一人立在太夫人身後。
早有丫鬟取過錦墊來放在地上,周采薇先給她外祖母磕頭見禮,「外孫女周氏見過外祖母,願外祖母身體康健!」
羅氏太夫人心中有事,只隨意看了她一眼,擺了擺手道:「起來罷,見過你舅舅舅母。」
周采薇一一拜見過,這些大人此時心中均懸著一事,不過略問了她幾句也就無話,只有最後和她見禮的趙家大小姐趙宜芝細細將她打量了一番。
見她穿一件白綾襖兒並月白色比甲,下繫著一條白紗挑線裙子,一頭青絲在一側綰了兩三個小□,簪了一枚白玉梅花簪,鬢邊戴著一朵白色絹花,余發攏成一束披於肩後,只在兩耳邊垂下兩綹來用素色頭繩結束。
趙宜芝只覺這位周家表妹三年多不見,出落的越發眉清目秀,超逸脫俗,那一雙明眸尤其奪目。
羅氏太夫人又問起她此番帶了幾個人來,喚進來一瞧,除多了一位嬤嬤兩個小丫鬟外,其餘三人卻是先前跟著她來的乳娘並那兩個丫鬟。
周采薇忙道:「這位杜嬤嬤,是父親在世時為我請的教養嬤嬤,她家中已無親人,便跟我來了京城。還有一位鄒家叔叔,他是父親生前好友,這一路上虧他千里護送。」
五老爺趙明硯道:「甥女放心,我已見過這位鄒先生,命人安排住處好生相待,只是今日不巧有些旁的事務,不及深談。」
太夫人此時想起一事,不由揉了揉眉心道:「我原想著等你快到了,提前三五日再給你收拾住處,不想福建那邊突然傳來急報,說是你二舅舅突發急病而亡。這一道晴天霹靂讓我和你二舅母兩個一下子都病倒了,府裡亂成一團,我也就沒顧上這樁事兒,只如今……」太夫人的目光不由看向五太太羅氏。
五太太何等乖覺,一見她婆婆兼姑母看過來,便立刻開口道:「先時大姑娘在咱們府裡時,便是住在我院子裡的,按說原該再跟著我住,我又常恨沒生個女兒,在我心裡便把大姑娘看做自己女兒一般相待的。」
「只是近日府中實在太過忙亂,母親和二嫂都病了,將府中管事之職暫時托付於我,我又是從沒管過家理過事兒的,生恐哪裡出半點差錯,若是大姑娘再跟著我住,只怕我反倒無暇照顧教導姑娘,反慢待了姑娘。何況我那院裡銘哥兒和銳哥兒也都大了,雖是閤家親眷,但男女有別,多少也有些不便。」
原來安遠伯府裡除太夫人所住的煦暉堂是三進院子外,其餘幾位老爺所住的院子皆是五進的院落,第二進院子的廳房和東西廂房是給老爺和少爺們住的,在第三進院子處再設一小垂花門,其後是太太和小姐們所居正房和廂房的第四進院子,是為主院,在主院之後又蓋了一溜後罩房,為姨娘們所住。等少年爺娶親了再另搬到一處三進小院裡,未娶親之前都是和父母住在同一處大院子裡的,只是亦內外有別罷了。
太夫人聽了,略一沉吟,道:「老五媳婦這些日子是忙得很,只怕沒功夫照顧到你。」只是這除了老五媳婦院子還能把這外孫女往哪裡送?
只聽一人道:「母親,不如讓大姑娘住到我院子裡吧,正好和我們芳姐兒做伴。」卻是大太太汪氏。
太夫人皺眉道:「不妥,你方才沒聽見老五家的說嗎,你那院裡鈞哥兒今年都十六了,難道就方便不成?」
宜芝雖然知道大太太那院子不住倒還好些,可是看周采薇眼圈微紅,孤零零的垂首立在那裡,這樣一個名門閨秀此時竟連個棲身之地都還沒有著落,不由心中一動,開口道:「祖母,不如便讓表妹先跟著我住在西廂房,我們姊妹倆一道住在您院子裡孝敬您可好?」
太夫人想了一回,到底還是同意了。「周丫頭,你就先和你宜芝表姐住吧,一應分例都和你表姐妹們一樣。你表哥們此時都不得空,改日再見吧。宜芝,你和王嬤嬤帶你妹妹去西廂房,讓蕙姐兒她們都過來見過姊妹。我和你舅舅們還有些事要談。」
二女施禮告退後,周采薇跟著宜芝出了上房,沿著右側穿山遊廊往西廂房而去時,卻見幾個婆子領著一個淌眼抹淚的婦人並一男一女兩個孩童正從甬道上走來。
表姊妹倆不由對視一眼,心下都有些奇怪,這三人是什麼人,怎麼俱都穿著斬衰的喪服被領了進來?

  ☆、第二回

且說周采薇到了宜芝所住的西廂房,宜芝一面命人替她整理行李,一面命人去請伯府裡其餘三位小姐。
周采薇在這府裡住過一年,知道這府裡共有四位小姐,宜芝雖在姊妹裡排行第一,卻是四房四舅舅的嫡女,她還有一個庶妹趙宜菲,行四。行二的是大房大老爺的嫡女趙宜芳,還有一個二房的嫡女,也就是剛過世的安遠伯趙明碩的獨生女兒趙宜惠,排行第三。
一時姐妹們都來了,彼此見禮,其中有那先時和采薇交好的,此時見姐妹重逢,自然極是親熱;也有那先時不過爾爾,面上也就淡淡的;更有那唇邊噙著一抹別樣笑意,只恨還有個太夫人房裡的王嬤嬤在一邊盯著,不然定要趁勢取笑幾句的。
奶娘郭氏候在一邊,手上捧著自家小姐一早預備好送閨中姐妹的表禮,每人一對兒蜀繡湘妃竹製的團扇,兩方蜀繡的帕子,一對兒銀香球,另有一套妝匣,不過巴掌大的一個小匣子,裡面小鏡子、小梳子、小抿子,各種妝具□□齊全,且打造的極其小巧精緻,惹人喜愛。送給她各位表兄弟的則是筆墨紙硯四色禮物,已另差人分送了過去。
宜蕙便先笑道:「這個妝盒子倒小巧精緻,日後出門做客帶上這個最是方便不過,我可要多謝你了,送了這麼個好玩意兒給我!」
眾姐妹們也不過聊了一會子,直到掌燈時分,才有人來傳話說是太夫人吩咐幾位姑娘今兒就一道在西廂房用晚飯。一時飯送過來,因是孝期,皆是素食,眾人倒都沒什麼,只有四姑娘趙宜菲一見又是滿桌青菜豆腐,偷偷撇了撇嘴。
一時各人無話,默然用飯,哪知才吃到一半,忽然一個小丫鬟衝進來,一臉的驚慌,連聲喊著「三姑娘,三姑娘!」
宜蕙微一皺眉,起身走過去道:「我正與姐妹們用飯,怎的這般沒規沒矩,大呼小叫的?」
周采薇記得這丫鬟是二舅母盧氏身邊的一個喚做夏菊的小丫頭,只見她湊到宜蕙耳邊也不知說了句什麼,宜蕙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眼中滿是憂急之色,匆匆丟下一句,「眾位姐姐妹妹,我們院子裡有些事兒,我先回去了。」便快步而去。
眾女雖然心中也都好奇,卻是彼此看看,誰都沒說什麼,只有宜菲道:「三姐姐怎麼這就走了?也不知有什麼急事,飯都不吃就跑了。」
宜芝把臉一板,「『食不言,寢不語』,教養嬤嬤沒教過你規矩嗎?」
宜菲雖心中不忿,到底只敢撅起嘴角兒,再也沒言語一聲。
一時姊妹們吃完了飯,漱過口吃過茶,便紛紛告辭而去,各回了自己的院子。宜芝放心不下祖母,叮囑了采薇幾句,便往正房而去,只留下采薇一人獨坐燈下,指點著她帶來的香橙、柑橘、枇杷、芭蕉這四個丫鬟收拾帶來的行囊,鋪陳床鋪。如今是再比不了從前,想她上次入住伯府,哪裡要她和丫鬟們操心這些,無論是住的房舍還是裡面一應擺設鋪陳,都是早已精心齊備了的,只等她來受用。
她一邊口中言語著,心下卻不由想到方纔所見穿著齊衰喪服的那三人。再想想方才拜見各位長輩時,幾位舅舅的心不在焉,難道外祖母所說之事便是和這三人有關?
她此時尚不知這三人身份,自然無從得知這三人的到來於安遠伯府而言直如平湖投石,濺起波瀾無數。
此時剛回到自己房裡的大太太汪氏就忍不住一臉幸災樂禍的跟大老爺說道:「都說剛過世的伯爺最是個正經不過的人,跟著他去福建的王姨娘病死之後,咱們的伯夫人要再給他送一個姨娘過去,硬是被他給辭了,這些年不知道多少人羨慕咱們伯夫人的好福氣呢!沒成想,原來人家早就金屋藏嬌,不但納了個外室,還生了好大一雙兒女,如今拖兒帶女的找上門來了!」
「依我看,那個外室可不是個省油的燈,先前報信的人是怎麼說的,不是說二叔的靈柩要到明天才到嗎?怎麼今天就到了,給了咱們一個措手不及。不然的話,若是咱們在郊外迎靈的時候發現這對母子,倒還能悄悄的打發了,如今被她母子三人披麻帶孝跟在靈車後頭在咱們伯府門前哭鬧這麼一嗓子,這是要硬逼著咱們家認下她來。」
說著又朝東邊努努嘴,「這下那邊可有得瞧了,原先想著二房沒有兒子,這些日子那邊四房和五房為了這個伯爵的位子,爭得那叫一個熱鬧,五老爺連他嫡親的外甥女都不顧了,自個快馬加鞭的跑回來,不就是為了跟他親哥哥爭這個爵位嗎?
這時大老爺才說了一句,「雖然四弟為長,可他也實在太不成器了些,又素日不得母親歡喜,倒比不得五弟聲望極佳。」
「那老爺是覺得五房更有勝算些?」
大老爺搖搖頭,「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汪氏忍不住道:「那這爵位,咱們……」
大老爺與她做了多年夫妻,如何不知她心中所想,立時道:「快息了這份心罷!我再是長子,也只是個庶長子,就是二弟死了,那邊也還有他一母同胞的兩個嫡出弟弟,還有那幾個嫡孫,哪裡就輪得到我了。」
口中雖如此言道,但是一想到二十多年前父親去世時自己離那伯爵的位子只有一步之遙,卻功敗垂成,到底是心有不甘。哼!就算這爵位和自己無緣,也要給那邊添些亂子才好!
大老爺勉強壓下胸中那一口悶氣,想起一事來問道:「今日在上房,你如何說要接周家那丫頭過來養,他們那邊是素日和我們不大親近的,你又何苦去自討沒趣,被母親給了個當眾沒臉。」
汪氏一臉委屈道:「我這還不是為了咱們這一房想著,我是想這丫頭的父親當了那麼些年二三品的高官大員,就剩下這麼一個女兒,縱有一半的產業依律要交歸國庫,下剩的那一半想來也是極豐厚的,若是……」
「這丫頭的嫁妝只怕也沒多少,聽說她父親臨終上表將大半家產都上交國庫了,這才被追贈了個三公之一的太傅,謚號文忠。便是還有個幾萬兩銀子,只怕也不是那麼容易到手的。四房和五房早盯上了,當時為爭誰去蜀地料理三姐夫的喪事直吵了一天,到底是五弟贏了。結果他前幾天一回來是怎麼說的,他說姐夫生前早有安排,請他一位好友處理一應產業,除大半上繳國庫外,餘下一小部分由那人親自送到燕京給外甥女做嫁妝,因近日路上不大太平,所以那人便推後幾日跟著蜀地運送錢糧的官車一道進京,過些時日就到。」
汪氏聽了撇嘴道:「誰知道他說的是真話假話,若只是個托詞呢?他若是早把銀子捲到手了,另編出這麼個人來假說送嫁妝,最後消失不見,把個贓名兒都扣到個假人兒身上。」
不獨大太太心裡存著這個疑問,就是五太太羅氏心中亦有幾分是這樣想的,她正第三次問五老爺,「我的好老爺,難不成真有那麼個人專門給周家丫頭送嫁妝,那周家的產業你就一個指頭都沒碰著?」
五老爺一臉的煩悶,「都跟你說多少回了,我到眉州的時候,姐夫都已經過了五七,他之前早把一應後事安排妥當,家業田產早已清理完畢,只說會托人送來燕京面呈給母親,留給我的只有一千兩路費銀子,謝我萬里奔波來接他女兒。」
羅氏歎道:「唉,也不知這丫頭到底還有多少嫁妝,可是就算她有再多嫁妝,到底也是無父無母。若是周姐夫不曾辭官,又長命百歲的話,她倒是銘兒的良配,我瞧她這幾年倒是出落的越發好了。」
五老爺此時一門心思都在那一件大事上,不想自家夫人因今日見了周采薇,勾起了心中兩件心事,便只顧著嘮嘮叨叨,不由煩躁道:「別盡扯這些有的沒的,到是想想正事要緊,早知這趟蜀地之行勞而無功,當初我就不該同四哥去爭這份苦差事,反倒險些壞了我的大事。如今二哥那邊突然冒出一個野孩子來,這爵位的事兒只怕……」
五太太卻不以為然,「怕他怎的,不過是個外頭養的奸生子,連個庶子都算不上,縱然長得再像二伯,可這戶籍上沒他的名,他就是名不正言不順。母親又是最不喜小妾庶子之流的,便是認下她母子,這爵位也不會給他一個庶子,等二嫂有了正經嗣子,哪還輪得到他。何況那野孩子這會兒突然冒出來,只怕不用我再去跟母親說,二嫂就會先想著立個嗣子了。」
「這長幼有序,咱們要想明著跟四伯爭只怕有些難辦。要想得這個爵位,就只有立嗣子這一個法子,到時候嗣子對庶子,可是有極大勝算的。倒是四伯那裡,他一個兄弟跟人家兒子爭,這會子只怕正頭大呢!」
四老爺此時果如五太太所言,正頭大如斗。在他一個寵妾的房裡急得來回走圈。
那寵妾柳姨娘便道:「老爺這是急什麼,不過是個外室子罷了,最多不過讓二房分他些財物罷了,這爵位上哪裡爭得過老爺呢?」
四老爺道:「真真是無知婦人,你還當這是前些年,我瞧上頭的意思,自打在律法裡明定外室子亦可分得在室子一半家產後*,就很有些抬舉外室子的意思,去年有一個外室子因其父家再無近親,只幾個遠親,因蔭襲之職給了遠親,他一紙狀紙告上去,居然將那蔭襲之職給爭到了手。」
柳姨娘驚詫道:「居然真有這樣的事兒,這上頭怎麼會抬舉外室子呢,現如今說的好聽叫外室子,我記得先頭都是叫做奸生子的?」
四老爺把她拉到床上,放下帳子,等兩個人窩在被窩子裡頭臉對著臉,這才壓低了聲音道:「這有什麼可奇怪的,當今坐在最上面那位就是外室子出身,能不抬舉外室子嗎?」
「老爺我告訴你,這可是皇室秘聞,我也是剛知道不久,據說當今的生母最先不是過是個在茶館賣唱的,不想先帝爺爺微服出遊,不知怎的看上了她,因她身份實在低微,不好弄進宮裡,就養在外頭專門的宅子裡。不想過了幾年,在先帝爺爺養在外頭的那些女子中獨她一個有了身孕,還說是夢日入懷。」
「於是先帝爺爺也就沒管早先永嘉皇帝留下的嫡長子五歲後才能生庶子的宮規,帶她去見了當時的皇后,然後讓她先做了皇后身邊的宮女,等孩子生下來,一見果然是個兒子,這才封了她為選侍,後來一路晉封到了妃,如今居然母以子貴,榮升成太后娘娘了!」

  ☆、第三回

那柳姨娘聽了這等皇室秘聞,簡直是興奮的兩眼直冒光,她此前只知道當今不是正宮皇后所出,是個妃子生的庶子,這才在繼位之後一力提高妾室的待遇,先前若庶子為官為其母請封誥命,都得先給嫡母,等嫡母死了才能輪到其生母,可如今則是嫡母庶母一併受封。還有先前嫡子可是不用為庶母服喪的,如今也得服一年的喪,妾室原要為正室守一年的喪如今也減到了三個月。
先前律法明定妾室是不許扶正為妻的,便是皇室裡也是如此,想那孝德太妃親生的兒子當了光宗皇帝,結果活著的時候始終只是個太妃,等死了才被追封為太后,還是入不了太廟的那種。可到了當今的生母孫太后這裡,跟朝臣們吵了三年硬是從太妃給升級成了太后。
沒想到這等厲害的女子最開始居然連個妾室都不是,還是個養在外頭的!這樣的一個外室最後都能扶正成太后,那她這個良妾說不得哪一天也能扶正當個正室太太,若能是個伯夫人那就更美了!
於是柳姨娘忙問道:「若上頭真這麼抬舉外室子,難不成這爵位就真給了那個不知從哪裡爬出來的野種?」
「這——」四老爺沉吟了一下,「這可不好說,總之還是得繼續打點,還有五弟那邊,也得防著他弄出什麼妖蛾子來和我爭。總之還是得找人打點啊,可是這打點的銀子……」
柳姨娘趕緊拿帕子抹了抹眼角,淌了兩滴淚出來,「看到老爺這般著急,奴家真是恨自己不是個大富人家的女兒,不能帶給老爺豐厚的嫁妝,若是奴家能有萬金的嫁妝,奴奴一定全都拿來給老爺使費,眉頭都不皺一下,只可恨奴家是個沒錢的。明兒奴家就去太太那兒跪著求她,求她看在這事關老爺前程,閤家前途的份上,把她的嫁妝拿出來救救急,先給老爺使費。」
四老爺見愛妾如此為他著想,急他之所急,心中大為感動,一把將她摟在懷裡,「明兒還是我去要吧,你去了,我怕她趁機又刁難你,讓你受委屈。」
這夫妾倆在被窩子裡頭親親熱熱的謀劃著,只可憐了夜夜獨守空房的正室太太李氏,此時還不知自己的那點兒嫁妝又被人給盯上了,還在可憐她二嫂。她素日是極羨慕她二嫂與五弟妹的,只因二伯雖也有幾個妾室卻是最給正妻體面的,不像四老爺那般,眼裡心裡就只有個妾室柳姨娘。
哪成想,那樣尊重正妻的男人居然也會在外頭養外室,真是讓她大失所望,如今看來,妯娌裡只有一個五弟妹是有福的,五老爺房裡連個妾室姨娘都沒有,就只守著五太太一個,這才是當真難得的好福氣。
而被可憐同情的伯夫人盧氏,此時心中所餘卻只有憤怒。
下午在太夫人的上房,當她聽到那個女人說是她夫君的外室時,她只覺得這是哪裡跑來的瘋女人在這裡胡言亂語,可是等她看清那兩個孩子的相貌時,她一下子呆住了。
那一兒一女,居然長得都和她剛剛亡故的夫君極為相似,那個女人還拿出了一封信,是她的好伯爺親筆寫的承認她們母子三人身份的書信,結尾處居然還請她善待她們母子……
他什麼時候有了這麼一個外室,她居然一點兒都不知情?這十幾年來,他長年鎮守海防,留她一人上下裡外掌理這諾大一個伯府,上孝婆母,下教女兒,可是他卻和另一個女人在一起生兒育女,怪不得不肯讓她再送姨娘過去,才不是體恤她獨自理家的辛苦,而是人家早就有了合心意的。
最最令她痛心的是,那個叫趙宜鐋(qin)的男孩,居然是在她的欽哥兒亡故的時候出生的,她的欽哥兒死了,那個時候她的夫君不在她身旁,而是在跟另一個女人生了另一個「鐋」哥兒……
那是怎樣一種錐心之痛,一下子讓她昏了過去,上一次她昏倒是因為得知夫君病死的噩耗,可是這一次,卻是為了他的私生子又昏死過去。
盧夫人真恨不得乾脆就這樣眼睛一閉再也不睜開才好,可是耳邊女兒的哭聲漸漸由遠及近,這可是她僅存的骨肉,唯一的一個孩子了。
盧夫人到底還是睜開了眼睛。
宜蕙見母親終於醒了,反倒哭得更是厲害,「娘,娘你終於醒了,我好怕,真的好怕,女兒已經沒有爹了,不能再沒有娘……」
盧氏伸出顫巍巍的手,摸了摸女兒的頭,勉強笑道:「蕙兒放心,娘不會有事的,娘只是一時想不開罷了,以後,再不會了,娘再也不會想不開了……」
「娘——!」宜蕙覺得醒過來的母親似乎有哪裡和先前不一樣,卻又說不出是哪裡不一樣。
「夏荷,你去拿個炭盆進來。」盧氏吩咐她的大丫鬟,又對女兒道:「好孩子,你去把娘妝盒裡第二個抽屜裡那個用紅緞子捆成一束的信函給娘拿過來。」
等宜蕙取過信來,盧氏早已自己坐起,接過那一捆書信,並不解開緞帶,只是拿在手中怔怔的瞧著,良久,才道:「蕙兒,你知道娘為什麼會又昏過去嗎?」
宜蕙囁嚅道:「女兒,女兒方才聽丫頭們說了……」
盧氏點點頭,「那就好,我也不用再費唇舌跟你說一遍。不管那兩個孩子將來有沒有名份,我的孩子只有你一個。」
見夏荷將炭盆端了來,盧氏也不再說話,一揚手就將手中那捆書信扔到了炭盆裡。
嚇得宜蕙發出一聲驚呼,她知道這些書信都是父親寫給母親的,母親一向極為寶貝它們,珍而重之的收藏在她的梳妝匣子裡,可是現在居然——
她自幼與父親相處時日無多,在她心中自然朝夕相伴的母親更為親近,不由驚恐又擔心地問道:「娘,你——」
盧氏定定的看著那捆書信在火中漸漸化為灰燼,輕輕地道:「你放心,娘沒事,娘的病也會很快好起來的,便是為了你,娘也會長命百歲的。」
是啊,她怎麼能死呢?枉她之前還為沒了夫君那般傷痛?為了這樣一個負禮忘義的夫主傷心而亡,實在是太不值得了。
更何況若是她死了,那她唯一的女兒宜蕙怎麼辦,難道也要她的女兒如周家那個小姑娘一般無依無靠、寄人籬下,被人欺負算計嗎?
窗外隱約傳來一下又一下的打更聲,盧氏將女兒緊緊的抱在懷裡,雖然眼中仍有淚水滑落,卻再不是為她的亡夫而流,而是為她自己,還有她可憐的女兒。
直到過了三更,宜芝才一臉疲憊地回來,周采薇急忙迎上幾步,「姐姐回來了。」
宜芝見她因為等自己這會子還沒安歇,心下微有些歉意,「真是對不住妹妹了,勞你等到這麼晚。實在是今兒的事真是……,咱們先洗漱吧,然後躺到床上也好說話。」
一時二人洗漱完畢,換了寢衣,並頭躺到宜芝所居北次間的楠木拔步床上。宜芝先道:「今兒晚了,勞妹妹先和我擠一晚上,等明兒我讓她們把南次間收拾出來,妹妹先住那裡,咱們姐兒倆一人一間。對面東廂房從十幾年前起就被祖母用來做了庫房,住不得人了。」
「勞姐姐為我費心了,今日我還要多謝姐姐,若不是姐姐邀我同住,我還不知——」她如今雖已不像頭回在這府裡住著時那麼愛哭鼻子了,但想到下午上房裡的那一番情景,仍是眼酸鼻澀,心中酸楚。
宜芝幽幽歎了口氣,「我也只不過是物傷其類罷了,我比起你來又能好多少呢!」
采薇聽了有些不解,「姐姐為何這樣說,我如今是父母兄弟皆無,姐姐雖然生母去的早,可到底還有父親、祖母、你那繼母又是你姨母,況外祖母又疼你。」
卻聽宜芝低聲道:「別看如今我面兒上父母雙全,可所能依靠者也只有一個老祖母了。」繼母雖然待她不錯,可到底不是親娘,且性子又懦弱,反倒時時要她小心護持。祖母雖然疼她,可只怕有些事兒祖母也做不了主。至於她那個親爹,她早就不指望了。
周采薇細細回想先前她住在這府裡時宜芝和她父母之間相處的情形,心中隱約有幾分明白,就聽宜芝又道:「還有一件事兒,先前咱們回西廂房時不是見到三個穿齊衰喪服的人嗎,那個婦人原來是二伯的外室,那一子一女是她給二伯生的孩子。我之所以服侍祖母到這麼晚才回來,就是因為這件事兒鬧的。」
「啊?!」周采薇實是吃驚不小,她外家這幾個舅舅,她父親最為推崇的也就是她這個二舅舅了,帶她回祖籍福建泉州時還特地帶了她前去拜見這位舅舅,說他品性仁厚且頗有才幹,鎮守海防、抵禦倭寇,於國有功,想不到竟——
周采薇定了定神,小聲問道:「外祖母沒讓姐姐先不要說出去嗎?」
宜芝「嗯」了一聲。
「難道外祖母打算要認下她們母子三人?」不然的話定是會盡力不讓這個消息散佈出去的。
「不認又如何?二伯是祖母最心愛的兒子,她能忍心見他的骨血流落在外?更何況,那個婦人是個有心計的,今兒在大門前命她一雙兒女摔喪哭靈,不知道被多少雙眼睛看見,只怕不認也得認,只是苦了二伯母。」
「咱們用飯時,宜蕙姐姐匆匆而去,是不是二舅母有什麼不好?」
「二伯母一氣之下,又昏過去了,她先時的病還沒好呢!」
周采薇除了長歎一聲,也不知說什麼好,還是宜芝道:「早些睡吧,你也累了一天。」
周采薇應了一聲,她雖然旅途勞頓,但此時卻怎麼也睡不著,在一片黑暗中大睜著雙眼,只管胡思亂想,一忽兒想到二舅母,一忽兒想到宜芝,最後又想到她自己。
她父親臨終時曾對她言道:「那伯府裡雖有些不如人意之處,但有你二舅舅二舅母在,為父去歲又帶著你親去福建托付於你二舅,他們總不會虧待了你一個孤女。」
不想如今被父親認為可堪托孤的二舅舅急病而亡,二舅母又自顧不暇。家中最大的長輩——外祖母,似乎也並不怎麼喜歡她,便是上回她來伯府,所有人都疼她寵她,待她極好,外祖母也仍是待她淡淡的。至於五舅母,先前待她何等親熱,如今卻是客氣裡透著些疏遠……
想她七歲那年來這裡住時,雖然因為接連失去了兄長、母親,又被父親送到這人生地不熟的京都來,可是那時這些親戚都是待她極好的,況且到底還有父親可以依靠。
可如今呢?這安遠伯府沒了二舅舅這個主心骨,正亂成一團,偏她這個孤女又在此時到來,無依無靠、寄人籬下,沒有半點倚仗。她只覺放眼望去,除了一片漆黑,不見絲毫光亮。父親既然知道這府裡有不如人意之處,她也不是沒有別的地方可去,為何還定要她來投奔舅舅家呢?

  ☆、第四回

第二天一早,采薇和宜芝起來洗漱完畢,一起去上房服侍太夫人用飯,方到了門口,卻見王嬤嬤出來說是太夫人因昨晚睡得晚,這會子還沒起來,請兩位姑娘自用早飯。
二人回去用過了早飯,宜芝便道:「我要去看看二伯母,你去不去?」
采薇點頭道:「二舅母身子不好,原該去問安的。」
二人各帶了兩個丫鬟跟著,宜芝走著走著,想起一事來,「昨兒太過忙亂,忘了跟你說,如今二姑母也住在咱們府裡,帶一個表弟兩個表妹住在西邊那處小跨院裡,就在三姑父接你回去那一年,二姑父過世了,二姑母既無公婆,小叔子又去了雲南任上,她便帶著兒女回了府裡來住,因這幾日正是二姑父的三週年祭日,她帶著表弟表妹回鄉祭奠去了,過些日子就回來。」
周采薇與這位姨母只見過幾面,略問了幾句,又問道:「不知大姨母身子可好?」
「前幾日大姨母帶著表哥們來看過祖母一回,想來身子康健。」
表姊妹倆一邊說著閒話,一邊慢慢走到盧夫人所居的正院,行到正房前命丫鬟先去通報一聲,不一會兒就見宜蕙親自迎了出來,將二人請進去。
二人見盧夫人雖仍是一臉病容,但眼中卻再沒有之前那種哀慟,反透出一種淡淡的神情來。
盧夫人靠坐在床上,招招手讓采薇坐到床邊上,拉過她手道:「好孩子,昨兒委屈你了,我病了這麼些日子,竟沒能顧得上你,你父親曾特地寫了一封書信來,將你托付於太夫人和我,是舅母對不住你,不但昨兒讓你受了委屈,日後也不知能不能護住你一二。」
周采薇先時雖是和五太太住在一起,和忙於理家的盧夫人相處不多,卻也知道自已這位二舅母為人是極好的,品性剛直,處事極為公允,將一個伯府掌理得井井有條。便微微笑道:「舅母言重了,昨兒不過是些小事,倒是舅母這些日子雖然心中難過,可更要保重身體,便是為宜蕙姐姐,舅母也要保重才是。」
盧夫人拍拍她的手,正要說什麼,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喊道:「太夫人來看夫人了!」
盧夫人連忙便要掙著下地來,采薇和宜蘭都忙上前來攙扶,幾人正在這裡忙亂,羅太夫人已經拄著枴杖走了進來,不讓她起來,仍命她在床上半躺著。
「我本就是來看你的,若是這麼一折騰又著了涼,那我豈不是來給你添病來了,快躺下,蓋好被子。」
三姐妹急忙給太夫人請安,老太太問了幾句盧夫人的病,看了三個孫女一眼,「今兒天氣好,你們姐妹去後園子裡逛逛吧。」
三女便知太夫人這是有話要和盧夫人講,而且多半是和那個外室有關。宜蕙雖然極想留在這裡聽祖母要說些什麼,可到底不敢有違祖母的話,一步三回頭的跟著宜芝她們出去了。
不想羅太夫人開口所言的卻是另一件事兒,「有一樁心事老早就在我心裡存下了,本想前些日子就跟你提的,只是我病著,你也病著,這件事也就耽擱下來了,可是如今卻是不能不提了。」
「你是我的嫡長媳,嫁到我們趙家近二十年,無論是孝敬舅姑還是掌家理事,樣樣兒都是極妥帖的,還給我生了一兒一女兩個孫兒,只可惜我那小孫子福薄,養到兩歲上就去了,若不是這些年碩兒長年累月的在福建鎮守海防,你必定還能再給我添上幾個孫子。」
盧氏一聽婆母提到自己早夭的兒子,本已乾澀的眼睛裡又淌出淚來,若是她的欽兒能好好的活著,便是再冒出七八個奸生子來她也不放在心上。
太夫人拍拍她的手,「這兒女緣都是命,如今你身邊只有一個蕙姐兒,到底是個姑娘家,將來是要出門子嫁到別人家的,不能承繼嫡長這一房的宗祧,碩兒又是我最看重的嫡長子,總不能就這樣讓他絕了後,倒不如給他過繼個兒子,立為嗣子,便是你老了也有個依靠。」
盧氏也是大家族出來的,這些日子雖在病中,可也大概知道這府裡如今是個什麼樣的情形,況她婆母又來跟她說了這麼一番話,她若要過繼個兒子來,只怕是有人歡喜有人愁。
她拿著帕子抹了抹眼睛,「不知道母親覺得哪位侄兒與媳婦有這母子的緣份?」
太夫人長歎一聲道:「說起來我通共五個兒子,只碩兒和老四、老五是我親生。老大是庶長子,因著當年襲爵的事兒和咱們嫡支向來是面和心不和。老三也是個庶子,活到十四歲上就去了,連親也沒成。老四是個不成器的,至今除了個庶子,竟連個嫡子都沒有,碩兒雖是行二,卻是這伯府裡的嫡長子,他的嗣子怎能是個庶子出身?」
「何況,老大和老四都只有一個兒子,不管是嫡子還是庶子,便是他們願意過繼,咱們也是萬萬不能要的。這麼一算下來,就只有老五家有兩個兒子,還都是嫡出。那兩個孩子又都是極好的,明理懂事,很是知道讀書上進。我已經問過你五弟五弟妹,他們也都是願意的。」
盧氏心中冷笑,這能不願意嗎?只怕過繼這主意便是五太太跟太夫人提起的。
太夫人見盧氏不說話便道:「你素來是個有主意的,如今府裡是個什麼樣兒情形,想來你心裡也是明白的,便說如今你們二房的情勢,你是必得給碩兒過繼一個正經的嗣子的。」
盧氏神色一變,隱約猜到太夫人接下來要說些什麼,嘴唇輕顫,卻是說不出一句話來。
羅太夫人看著臉色憔悴、神情委頓的嫡長媳,歎道:「昨兒的事,我知道你心裡不好過,我也沒想到碩兒他竟會幹出這等荒唐糊塗的事來,竟在外面養女人,還弄了兩個孩子出來!」
「如今人家找上門來,若只有那麼個女娃兒,隨便給她幾兩嫁妝銀子打發了也就是了,便是不認也是使得的,可是偏她還有個哥兒,雖然沒名沒份的只是個奸生子,可若是人家告到衙門裡要分家產,依著新改的律法,便是戶籍上沒他的名字,奸生子也是有權分產的。若你有嗣子,便只給他嗣子的一半家產,若你沒嗣子,則你們二房的產業除了蕙姐兒的一份嫁妝,餘下的便全是他的。」
盧夫人只覺得心中氣苦,她不知是哪個混帳東西改動的律法,她在家中孝敬舅姑,主持中饋,操持著一家老小上下百十多號人的衣食住行,還有與各府的人情往來,勞心勞力、任勞任怨。更何況,若非她娘家的助力,她夫君趙明碩也不會在仕途上這般順風順水,一路升到了將軍之職。
可那個姓胡的賤人都為這府裡做了什麼,一個出身娼門的□□,不過是爬上了她夫君的床,僥倖生了個兒子,竟然就要大模大樣的來分走他們二房的產業?那她這麼些年到底是為誰辛苦為誰忙,到頭來全是替這些下作之人做嫁衣裳不成?
太夫人如何不明白她心中所想,就是她也覺得這新改的律法實是狗屁不通之極,就是給她們這些正室夫人心裡添堵的。可是再對這律法咬牙切齒又能如何,這世道還不是那些制定律法的大老爺們說了算,她們這些家中婦人除了在心裡罵上幾句,又能如何?
她握著盧氏的手,繼續道:「何況便是不論分產之事,那兩個孩子咱們只怕也得認下來才成。」
「母親!」雖然盧氏心中也不是沒想過此種可能,但聽婆母直接這樣說出來,盧氏還是悲憤道:「難道母親真要認下那兩個孽子嗎?倒不是我嫉妒,若他們的娘,那個胡氏是個好人家的女兒,我萬沒有不答應的。這些年我前前後後也給伯爺納了幾房妾室,哪個不是身家清白的姑娘家,可這個胡氏,她是個什麼出身,勾欄院裡出身的米分頭,入過賤籍的下賤女子。若她是個好出身,伯爺為何不敢跟我明說納了她為姨娘,就因為伯爺知道她的出身是放不到檯面上來的。咱們又不是那小門小戶的人家,不以納妓為恥,咱們這樣的尊貴人家若真讓這等女子入了家門,便是姐兒們回頭說親只怕也是多有妨礙的!」
太夫人長歎一聲,「你說的這樣我何嘗不知,可是你不讓她進門,難道就於姐兒們說親沒有妨礙?那胡氏早計較好了,昨兒她披麻戴孝、拖兒帶女的在我們府門口哭了那麼一場,鬧得人盡皆知,只怕今兒京中已經傳遍了安遠伯有個外室兒子。若咱們不認下這孩子,不知道有多少舌頭會嚼說你不慈,連伯爺唯一的兒子都容不下,有了這樣善妒不慈的名聲,只怕將來蕙姐兒說親也難。」
「更何況,碩兒是我最心愛的兒子,我嫁給老伯爺十幾年,連生了三個女兒才得了這麼個兒子,他小時候被他那黑心的庶兄不知道背地裡在老伯爺跟前上了多少眼藥,明裡暗裡吃了多少虧,險些連爵位都被那個下作胚子搶了去,幸而他是個上進能幹的,硬是撐起了這麼一份家業。那兩個孩子,尤其是那鐋哥兒就和他小時候一模一樣,我這個當娘的總不忍心看他英年早逝卻沒個親生兒子延續血脈。一夜夫妻百日恩,你和碩兒做了這麼多年的夫妻,那孩子總是你夫君的骨血啊!若是放任他們流落在外無人管教,或是將來行差踏錯,入了歧途,說出去也一樣是丟他們父親,丟咱們伯府的臉啊!」
盧氏心中冷笑,再是他的血脈,也是他和別的女人生的,和我這個正室夫人有甚相干?可她便是心中再不情願,也明白這兩個孩子只怕是一定要留在府中的。「母親若喜歡那兩個孩兒,留下倒也無妨,只是那胡氏——」
「我知道你是想留子去母,我昨兒想到半夜,這法子只怕不行。這胡氏不是個好相與的,若咱們只要了她的兩個孩子,把她趕出去,她必不肯依,到時候滿京城的鬧出去,咱們面子上便好看嗎?何況這兩個孩子也都大了,一個十四,一個十二,又是從小養在她身邊的,這要不見了親娘,能不鬧騰嗎?還不如把她索性拘在府裡頭,橫豎咱們府裡也不差她一口吃的,只是圖個面子上好看罷了。」
「可是她的出身?」盧氏出身高門,又因一事向來最不恥的便是那些品行不端的下賤女子,這胡氏的出身就是梗在她心裡的一根刺。
「那胡氏既敢告訴咱們,一是她說了假話也沒用,咱們自能查出來,倒不如她老實交待的好;二是她在府門前那麼一鬧,無論她是個什麼出身,只怕咱們都得認下來。好在碩兒十幾年前就給她脫了賤籍,她又是從福建過來的,想來京裡的人除了咱們多不知她底細,到時候就說他是碩兒在福建那邊納的姨娘,縱然她出身不體面,可只要旁人不知道,不至於損了名聲,也就是了。」
盧氏心中氣苦,如此一來,那個野孩子倒是可以認祖歸宗,一下子從個奸生子搖身一變成了個伯府少爺,那胡氏也得了個姨娘的名份,她那好夫君既保住了名聲又有了親兒子,便是太夫子也多了個親孫兒,真真是他們一個個的都得了好,可是她這個元配髮妻呢?
太夫人見她也不說話,只是怔怔的掉淚,不由得親自拿了帕子替她拭淚,「好孩子,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咱們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碩兒既然十幾年前就給她脫了籍,卻一直沒正式納了她,想來在碩兒心裡也只是想拿她一直當個外室養的,等孩兒們大了,給他們些錢男婚女嫁,分出去過日子,不想讓他們和咱們府裡有什麼牽扯的。沒成想,他突然就得急病死了,這才讓那個女人找上門來。」
「就算咱們認下那兩個孩兒來,也不過是庶出,那女娃兒到時候隨便許個人家,公中依例出些嫁妝也就打發了,並不要你費心。這爵位自是給你的嗣子,斷不會給他一個庶子,最多二房的產業分他一半也就罷了。到時候你自有嗣子可以依靠,他們也掀不起什麼風浪來。」
「那母親的意思,是想把銳哥兒過繼到伯爺名下?」
銳哥兒是五老爺的二兒子,自來長子都是不過繼給人的,若要從五房這一支選,那就是趙宜銳了。
羅太夫人卻搖了搖頭,「不是銳哥兒,我想讓你過繼銘哥兒。」
盧氏心中一驚,雖然這兩個侄兒都已經大了,斷不如過繼幼兒還能養得熟些,可這捨長取幼,放著幼子不送卻把自家的嫡長子送來過繼,這也太招人眼了罷!五房為了這麼個三等超品的伯爵,真是連嫡長子都捨得送給別人當兒子?
太夫人卻道出原委來,「那胡氏生的鐋哥兒今年都十四了,銳哥兒才十歲,總不成又弄個庶長子出來,自然要選年歲比他大的銘哥兒才好,無論嫡庶還是長幼都能壓得住他。」
便是上旨請求襲爵,也更容易些吧,盧氏心道。想了想,還是問道:「母親是想讓銘哥兒襲爵?」
羅太夫人點點頭,「銘兒過繼給你們二房,他就是你的兒子,便是襲了爵,也仍是你們二房的爵位,何況蕙姐兒若有這麼個伯爵兄弟照應,也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
盧氏自然也希望這爵位仍能留在他們二房,只是……,「銘兒雖然年歲大些,可到底還不到十五歲能承爵的年紀,況他又是過繼,若是四叔那邊……」
「你放心,我會親自上表為銘兒請封襲爵的。這爵位是祖宗們和碩兒拚死拚活,拿命掙下來的,萬不能交到老四那個不成器的東西手上,讓他給敗壞了。」
太夫人一提到四老爺趙明磑就是一肚子的氣,「從小兒他就是個不務正業的,文不成武不就,只知道跑馬聽戲,明知道當年那個庶出的孽障險些把他嫡親二哥的爵位搶了,居然還整天和那邊混在一起,硬是吃了人家算計,被大太太的兩姨表妹迷暈了頭,弄回來個未婚先孕的柳姨娘,氣死了我給他尋的好媳婦,至今內闈不修,連個嫡子都沒有,這樣的混帳東西哪裡配襲爵。」
「既是你同意了,我這就去和族長說,後日是個好日子就開了祠堂把銘哥兒過繼到碩兒和你名下。等把這過繼的事兒一了,再讓胡氏給你敬茶。」
盧氏知道她婆母為什麼極為不喜四老爺,就因為四老爺是個寵妾貶妻的,她孝敬了羅太夫人近二十年,知道她婆母是最不喜妾室的,從來沒像別的婆母那樣主動的往兒子房裡塞過人,況二老爺又長年不在府裡,因此婆媳間相處的到是不錯,沒成想如今卻是她這個最不喜妾室的婆婆要逼著她認下胡氏做姨娘。
「母親,我知道這碗茶早晚都得喝,可我就是心裡頭——,我心裡頭堵得慌啊!母親!」
羅太夫人想起她自個早些年的情形,忍不住眼睛也紅了,「娘知道你心裡苦,娘也知道這事兒噁心,可納妾、外室這些噁心人的事兒,哪個正房太太沒經歷過呢?現在這些個富貴人家的老爺們哪個不是姬妾成群,甚至連祖宗傳下來的規矩都不守,不等嫡子降世就先讓庶子爬了出來!」
「想當年,我有娘家撐腰,我那婆母還不是把她侄女兒硬塞給老伯爺,讓庶長子搶在前頭出了世,果然到後頭襲爵的時候鬧了好一場氣,險些連爵位都給他搶了去,可最後呢?我就是再不想見那個庶孽,還不是得讓他繼續住在這伯府裡,每天忍著噁心見他到我跟前來請安。娘跟你說,咱們做女人的,攤上這些事,也只有一個忍字,誰讓咱們是女兒身呢?男尊女卑,這女人啊,生來就是忍辱受苦的!」

  ☆、第五回

且說周采薇和宜芝、宜蕙三人往後園去賞玩春景,她二人見宜蕙心事重重、愁眉不展,知她惦念母親,少不得故意引她說話觀景,以分其心。
京城寸土寸金,安遠伯府並不甚大,只在後頭留出一小塊空地來,引了活水挖了一處荷池,上邊搭了曲曲折折幾彎廊橋,邊上又堆了幾處假山奇石,並植些香花綠樹,雖不甚大,但因用了些巧思,倒也別緻有趣。
三人走到池邊,正倚著欄杆看那池子裡的金魚兒戲耍,就見從東邊過來兩個人,一高一矮,俱都穿著白色孝服。三人正想迴避,便聽其中一人喊道:「大姐姐,三妹妹!」
宜芝與宜蕙俱都停下步子,微笑道:「我們還以是誰呢,原來是你們兩個。」
原來這二人正是五老爺的兩個嫡出公子,伯府的三少爺趙宜銘和四少爺趙宜銳。他二人行到跟前,作揖道:「大姐姐好。」四少爺趙宜銳又多喊了句,「三姐姐好,周表姐好。」
趙宜銘看著周采薇道:「聽說周妹妹昨兒就到了,可惜我們兄弟昨兒被罰抄書不得空,沒能及時去和妹妹見禮,還請妹妹不要見怪。妹妹送我們兄弟的禮都收到了,那幾樣筆墨紙硯樣樣都是好的,我們極是喜歡,難為妹妹還想著我們!」
周采薇福了一禮,只抿嘴笑了一笑,並沒有說什麼,宜蕙卻問他,「既是昨兒要上學唸書沒空,怎麼這會子倒有空逛園子?」
趙宜銳笑嘻嘻道:「今兒先生病了,放了我們一天假,三哥就拉著我來逛園子。」
宜蕙見她三哥一雙眼睛只顧盯著周采薇看,笑道:「三哥哥,你是來逛園子呢還是來見周妹妹的,先頭她住在咱們府裡時,你就跟她頑的最好,回回有什麼新奇好玩的都第一個捧到周妹妹面前,把我們這些姊妹們都丟在一邊,我可都給你記著呢!」
趙宜銘趕忙把眼神轉回來,笑道:「不過是碰巧在園子裡看到你們罷了,不想周妹妹也和你們一起。三年多不見,周妹妹出落得越發好了,先時我送你的雪球還養在我屋子裡,哪天我抱它來給你玩。」
周采薇先是臉上有些發燒,後來一聽他說起雪球,想起那只白貓幼時圓滾滾肥嘟嘟的可愛樣兒,不由得又是懷念又是感傷,「只怕雪球兒如今大了,也早忘了我了。」
「不會忘的,」趙宜銳突然嬉皮笑臉的來了一句,「三哥每天都要跟它念叨一遍薇姐姐,那雪球兒再忘不掉的。」
趙宜銘臉上一紅,抬手就想把他弟弟抓過來打一頓,不想宜銳早溜到周采薇身後,抓著她袖子道:「薇姐姐救我,我哥他要殺人滅口。」
周采薇不著痕跡的把袖子從趙宜銳手中抽出來,她幼時和這兄弟倆同住在五房院子裡,是玩的極熟的,可如今彼此都大了,自己已然……,況五舅母又對自己起了疏遠之意,他二人再這樣口沒遮攔、拉拉扯扯的,只怕——
還是宜芝開口斥道:「先時大家都還小,這些玩笑話倒也罷了,如今都長了好幾歲,哪裡還能再如小時候那樣,四弟你若是再這樣沒口子亂說,看我不告訴五嬸嬸去。
趙宜銳吐了個舌頭,正要再說什麼,就見一個丫鬟跑過來喊道:「三少爺、四少爺,五老爺正找你們呢,快些回去吧!」
兄弟倆忙別了三個姐妹,匆匆回到五房所居的院子,到了正房,就見父母都在炕上坐著,眉眼含笑的望著他們兩個。
然後趙宜銘就聽他爹娘說要把他過繼給二伯父二伯母當兒子。
他立刻就跪下了,「父親、母親,可是孩兒不孝,不然你們為何要將孩兒送給別人?」
五老爺一瞪眼,「那是你二伯父,哪是什麼別人?太夫人能挑中你,那是你的福份。」
「兒子是咱們這一房的長子,哪有把長子捨出去的理兒,怎麼不把弟弟過繼給二伯父?」趙宜銘仍梗著脖子道。
五太太忙道:「我的兒,如今咱家的事兒有些為難之處,正是因著你年紀比你弟弟大,才選中你的。如今也不怕你們知道,你二伯父在外頭有個外室,生了一兒一女,看在那兒子份上,你祖母要認下他們,若是不過繼個大的過去,那就是個庶長子,你祖母是最最厭惡庶長子的。」
雖然父母沒告訴他,可他們兄弟倆早聽到府中那些風言風語了,此時見父母也不瞞著他們了,驚訝道:「祖母當真要認下他們三個?」
「嗯,日子都定好了,後日是個好日了,先把你過繼的事兒辦了,再後日就讓那胡氏給二嫂子敬茶。」
伯府西側的一處狹小院落裡,胡氏看著方才王嬤嬤送來的幾件衣裙首飾,忍不住喜極而泣。
等到了,她終於等到了!
那位太夫人身邊的嬤嬤說,三日後就讓她給伯夫人敬茶,過了這道手續,以後她就是伯府裡的正經姨娘,她的一雙兒女也就有名有份了,雖然是個庶的,可到底過世的伯爺就她的鐋哥兒這一根獨苗,到時候什麼不是她兒子的。
還好她夠機靈,一早軟磨硬纏著伯爺給她寫了一封說明身份的書信,以備不測,沒成想,還真派上了用場,不過她當初是怕刀槍無眼,伯爺死在戰場上,沒想到最後卻是突發的心疾要了伯爺的命。
「娘,你怎麼哭了,方纔那幾個人來給我們量尺寸,可是要給我們做新衣服穿嗎?」她女兒拽著她的袖子問道。
胡氏忙拿袖子抹抹眼淚,笑道:「娘這是高興的,咱們終於熬出來了,娘的芬姐兒以後就是伯府的小姐了!」
「娘,那我呢,妹妹是伯府的小姐,那我就是伯府的少爺了!」她兒子趙宜鐋也嚷嚷道。
胡氏一臉愛憐的摸了摸兒子的小臉,「我的兒,只怕你的造化更大些,說不得這爵位都是你的呢!」
趙宜鐋一臉的不敢置信,「娘,難道我還真能當個小伯爺不成?可是我……」他還沒被沖昏了頭,多少還記得自己的出身。
胡氏戳著他額頭道,「你出身怎麼了?如今坐在龍椅上那位當年還不是和你一樣的出身,後來才得了個庶子的名份,等到嫡子死光了,這龍椅不給他給誰,可不就和你如今的情形一樣嗎?娘不是早跟你說過,你爹的嫡長子兩歲上就死了,如今他只你一個兒子,先時你爹也跟我說過要把你認祖歸宗好繼承這爵位的。」
這胡氏如今真個是志得意滿,一肚子的歡喜雀躍之情只恨沒處去扯開了嗓子好縱聲高歌上那麼幾曲。更恨這日頭怎麼這麼磨嘰,好半天才從東邊走到西邊,又好半天才從東邊又升起來。
這三天於胡氏而言,真可謂是度日如年,好容易千盼萬盼,總算盼到了給主母敬茶的日子。
那一日,胡氏起了個大早,先將自己收拾得清爽了,再給兩個孩子穿戴好,因是孝期,送來的衣裳仍是一身白衣。早有人來領了她去正院盧夫人處。此時胡氏再看這府中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再沒有頭一次入伯府時的那一絲忐忑,滿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這些家業以後全都是我兒子的!
胡氏左手牽著兒子,右手拉著女兒,躊躇滿志的走到正房,見太夫人和幾位太太們都在,幾位少年小姐們都立在身後。
太夫人示意她身邊的一個大丫鬟叫翠雲的捧著一張紙遞給胡氏,說道:「這是我代碩兒納你為妾的契書,你看一眼,若是沒什麼異議的話,便按個手印,以後你便是我趙府二房的姨娘了。」
那胡氏出身娼門,什麼「露滴牡丹開,魚水得和諧」之類的小曲兒雖會唱個百十套,卻是大字不識一個,便讓她兒子替她看過一遍,見沒什麼差錯,便拿拇指沾了印泥,在紙頁下面摁了個紅手印子。
太夫人又道:「還不給你主母敬茶。」
早有丫鬟將茶遞過來,胡氏接過雙手捧著,裊裊婷婷的走到盧夫人面前,恭恭敬敬的磕了三個頭,將茶遞過去,口裡道:「妾胡氏請夫人用茶!」
盧夫人略停了一停方才伸出手去接了過來,用蓋碗撇了撇浮在上面的茶葉,微一低頭做了個喝茶的樣子就把茶碗撂到一邊,實則那茶水連唇都沒沾。
太夫人也不以為意,橫豎這就是走個過場,見這兩道手續都齊備了,便道:「讓兩個孩子來給他們母親請安。」
這兩個孩子這幾日早被教導過要喊盧夫人為母親,雖然心中不願,也還是磕了個頭,別彆扭扭的說了一句,「孩兒給母親請安!」
盧夫人微一點頭,從一旁拿過一個金項圈遞給趙宜鐋,一對金累絲嵌珠鐲給了趙宜芬,「這是我給你們的見面禮,既然你們管我叫母親,日後就要聽我的教誨,友愛兄弟,和姊妹們和氣相處。」她婆母倒也想得周到,早把給這對兄妹倆的見面禮替她備下了。
二人謝過了,盧夫人便將趙宜銘拉到身前笑吟吟道:「這是你們的兄長宜銘,在家中排行第三,卻是我們這一房的嫡長子。」
那胡氏原本正眉花眼笑,待聽了這一句,那臉上的笑立時就沒了,睜大了一雙眼道:「太太說什麼?咱們房裡不是只有鐋哥兒這一個獨苗嗎?」哪裡又出來一個嫡長子?
盧夫人不緊不慢地道:「銘兒原先是五叔的嫡子,因五叔不忍見他二哥身後連個承繼宗祧的嗣子都沒有,便將銘兒過繼給了我和伯爺,昨兒已經在祠堂稟明了祖先,如今便是我的親兒子,我們二房的嫡長子。」
胡氏頓時就急了,撲上去喊道:「太太,伯爺明明有自己的親生兒子,怎麼還要過繼別人的兒子呢?太太!您是嫡母,鐋兒他也是您的兒子啊?更何況,伯爺當日答應我的,說他幾個弟弟想給他過繼兒子,他都不答應,因為他已經有鐋兒了,他還說要把這爵位給鐋兒的,太太?」
盧夫人尚未開言,太夫人早斥責道:「你是個什麼身份樣人,就敢這樣對著你主母大呼小叫?到底是外頭進來的,一點規矩都不懂,王嬤嬤,還不快帶幾個婆子好好教教胡姨娘咱們府裡的規矩。」
立時便有幾個婆子媳婦一擁而上,有拽她胳膊的,有扯她袖子的,七手八腳的把她往外拖。
胡姨娘一邊掙扎,一邊大喊道:「你們要幹什麼,放開我,還不快放開我!太太,我情願在家譜上沒我的名兒,你把鐋哥兒記到名下吧,讓他當你的親生兒子,他才是伯爺的親生骨肉啊!」沒喊兩聲,就被塞了滿嘴的汗巾子,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兩個孩兒見親娘被人欺負了,哇哇叫著要衝上來護她,另有幾個養娘早看住了,拉扯著不讓過去。
太夫人道:「你們姨娘既已簽了契書,就是我趙府的人,自然就要守我們趙府的規矩,等她學好了規矩,你們自然可以去看她,若是你們再這樣鬧下去,我就一輩子不許你們看她。」
吃她這一唬,兩個孩子反倒吵嚷的更加賣力,撒潑似的雙雙往地上一坐,不住淌眼抹淚的,扯開喉嚨直管叫著要他娘。
太夫人臉色一沉,「你們一個個都是死的,還不快把他們兄妹倆帶下去,一人四個教養嬤嬤,先好生學學府裡的規矩,若學得不好,便不許他們吃飯,只給喝白水。」
一面在心裡氣那胡氏,到底是個只知狐媚男人的下賤女子,這樣兩個好好的孩子硬是給她教成了這等的粗俗模樣,也不知現下再請人來管教能不能再把這兩個歪掉的樹苗給再正回來?
太夫人揉揉眉心,一臉疲憊地道:「我原想著今兒就讓他兄妹倆把閤府的親眷們都認一遍,不成想……,唉!罷了,等過幾日他們學好規矩再放他們出來認親吧。」
這一等就等了大半個月,直等到過世的伯爺趙明碩出了殯,入土為安,眾人才又一次見到二房的這一對庶出兄妹。
此時伯府的二姑太太趙明香已經祭奠完亡夫,帶著幾個兒女回到伯府,正好這一日大姑太太趙明秀也回來看望母親羅太夫人。
太夫人就命人把那對終於懂了些規矩的兄妹領了出來,一一見過眾人,重定府中少爺小姐的齒序,趙宜鐋十四歲在哥兒裡排了第四,五房的趙宜銳變成了五少爺,趙宜芬十二歲在姐兒裡也排第四,原先的四小姐趙宜菲就變成了五小姐。
一眾小輩們正在這裡姨媽、舅母、哥哥、姐姐、妹妹的亂叫問好,忽聽一個丫鬟進來稟道:「老太太,咱們伯府門前忽然來了好幾十輛馬車,還有一位先生說要見老太太,說他是給咱位府裡周表姑娘送嫁妝來的。」

  ☆、第六回

自周采薇再住到這伯府裡已經過去了快一個月,起先還有人不時的替她惦記她的嫁妝怎麼還沒送過來,等日子一天天過去,卻連個嫁妝的影子都看不到,便有人懷疑多半那送嫁妝之人貪了她一個孤女的嫁妝跑了,或是壓根就沒有專人給她送嫁妝這回事,她爹留給她的那點子奩產早被五老爺去眉州周家幫著料理周老爺後事時給吞乾淨了。
不想此時卻忽然聽得這幾十隻大箱子已然送到了大門口,不少人心裡就又活泛起來。
太夫人掃了一眼眾人,吩咐道:「請幾位老爺陪那位先生進來吧!橫豎我老婆子年紀一大把了,倒也不用避諱他。」
聽話聽音,幾位太太忙帶著少爺小姐們就要告退,獨周采薇與盧夫人雙雙被太夫人叫住了,「薇丫頭,既是你的妝奩,你且留下,還有二太太,也留下來在屏風後聽聽罷。」
過了足有一柱香的功夫,便見伯府的三位老爺們陪著一個青衫短鬚的男子進到上房。
這些日子周采薇沒少聽人在她耳朵邊嚼舌根,話裡話外的打探她那正運在路上的嫁妝,任這府裡如何傳開來些風言風語,她只不理。在她心裡是從不曾懷疑耿家叔叔會有負父親所托,她更相信父親識人交友的眼光,她父親在日,曾對她言道,他平生雖交遊廣闊,然知已卻只二三,但個個可以生死相托,此生足矣!
此時見耿叔叔果然依約前來,心中實是歡喜無比,急忙上前見禮。她雖離開眉州還不到兩個月,卻已無比思念故土,此時再見到耿家叔叔,直如見到親人一般,只恨這堂中所坐之人太多,不能同耿叔叔多敘上幾句話,他便將正事交待完畢要出到外院。
且不說周采薇如何依依不捨的送耿先生出了垂花門,單說那二房的盧夫人一回到自己的正院房中,她的獨女宜蕙便迎了上來,給母親親手捧了一杯茶後,便問道:「母親,那位先生當真是給周表妹送妝奩來的嗎?」
盧夫人點點頭,見女兒一臉好奇,心知她更想問些什麼,便故意住嘴不說,看女兒在那裡糾結半天,才紅著臉吞吞吐吐的道:「娘,孩兒知道不該這麼問,可孩兒就是想知道,周妹妹她的妝奩到底有多少?」
盧夫人佯怒道:「這是你一個未出閣的大家閨秀該問的嗎?」
宜蕙忙道:「娘,孩兒知錯了,實在府裡這些天關於周妹妹的妝奩傳了好些話頭子出來,孩兒這才有些好奇,不想卻惹了母親生氣,孩兒以後再不會這樣多嘴了。」
盧夫人見女兒如此乖巧懂事,又是這般的體恤孝敬她,不由將女兒拉到懷裡,撫慰道:「若依著規矩,未定親出閣的女孩兒家是不興提嫁妝這些的,只是咱們家你父親沒了,娘再想長長久久的陪著你,也不能陪你一輩子,有些事現在就該跟你提點一二,免得你將來出了門子,對內宅中之事一無所知,不免被人算計了去,吃虧受氣。」
宜蕙依偎在母親懷裡,只覺無比心安,「母親要提點女兒什麼,女兒一定好生跟母親學著,將母親的教誨句句都牢記在心,一輩子都不會忘!」
盧夫人輕撫她背道:「倒也不是什麼教誨,娘只是想跟你說道說道你周家表妹的妝奩,便是你不問,娘也會跟你說的,實在是——,實在是……」
「怎麼了,娘,難道周表妹的妝奩少得可憐或是真的被人給吞了嗎?」這些時日,府裡不少人可都是這麼傳的。
盧夫人搖搖頭,「你周家姑父可不是一般人,當年乃是三元及第的頭等才子,想他在朝為官十數年,能做到官至二品的一方大員,定是個不尋常的。他既托了這人來送他女兒的奩產,那便是個靠得住的。你姑父就采薇這一個女兒,又怎麼可能不給她備下一份風風光光的嫁妝呢?」
宜蕙偏著腦袋不解道:「我聽人說周姑父將大半家產都上交國庫了呢!」
盧夫人歎了口氣道:「你周姑父原本是有兩個兒子的,可惜長到十幾歲上雙雙沒了,你姑母因此一病不起,雖然還有你周表妹在,可周家到底成了戶絕,依律,只有女兒的戶絕之家是要將家產的一半上交國庫,餘下的一半以歸其女*。聽那位耿先生說,你周姑父早在自己臨去之前就已將一應家產安排妥當,周家共有三百六十多頃**田產,你周姑父除了將三百五十頃良田上交國庫外,竟還又給國庫捐了五萬兩白銀,算下來竟是一共捐了二十多萬兩銀子給朝廷。」
「餘下的家產大約還有八萬多兩,你姑父給老太太孝敬了約值萬金的重禮,府裡各房也各送了一份厚禮,四房合起來只怕也值萬金,餘下六萬兩的家產便留給你周表妹做了嫁妝。」
宜蕙不由驚呼道:「想不到周姑父家如此富貴,捐了那麼多田產銀子出去,周表妹還有這麼豐厚的一份嫁妝,若是周姑父不捐那麼多的話,周表妹的嫁妝豈不更是多了去了,嗯,足有十幾萬呢!姑父怎麼不再多留些產業給表妹?」
盧夫人聽了這話又在女兒額上點了一記,「若是你周姑父是個高壽的,便是給你表妹再多嫁妝也不怕,可如今呢,你表妹是個什麼情形?父母俱亡,兄弟早死,只她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若是你周姑父再給她留下個十幾萬的嫁妝,就猶如一個幼童手裡捧著個金元寶行走於鬧市,你看看可能守得住不被人奪了去?」
「表妹怎麼無依無靠了,她在咱們家住著,有誰敢欺負了她去。」
盧夫人反問她,「那若是這府裡的人欺負她呢?仗著親戚的名頭欺她一個孤女,將她的嫁妝全給吞了去,她又能找誰說理去?」
「這——」宜蕙還是有些不能相信,「大家都是骨肉至親,何況咱家又不缺錢花,何至於要對表妹一個孤女做下這等,這等奪人妝奩的下作無德之事。」
盧夫人眼神有些複雜,「看來是娘之前將你護的太好了,好在現在讓你知道人心險惡倒也不晚。便是骨肉至親又如何,真到了利字當頭時,便是親兄弟之間也是斗的你死我活。遠的不說,就說咱們府裡,你大伯不是你祖母生的,只是庶出,卻想憑著長子的身份搶了你父親應襲的爵位,若說他們不是一個娘生的所以不親,可你四叔、五叔總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如今為了這個爵位還不是爭得跟烏眼雞似的。你五叔甚至為了這個爵位寧願把自己的長子過繼給我當嗣子?」
「更何況,咱們家面上看著光鮮富貴,其實不過是勉力支撐罷了,我掌了這麼些年府中的中饋,還能不明白家中如今是個什麼光景。娘如今也不妨和你說說,咱們府裡的田產共有五百頃地,其中四百頃是功勳田,等這伯爵的爵位襲到頭了,是要被收回國庫的,還有一百頃地是祖上分了兩次家後剩下來的田產。每年地裡的出息不過兩萬銀子左右,再就是五、六間鋪子,年入也就是七、八千兩銀子,可這府裡因生齒日繁,又要守著祖上的一應規制,每年的花銷卻要三萬多銀子才夠,年年都要你父親再補上七、八千銀子方才夠用。」
「可如今無論是你四叔襲爵,還是你嗣兄襲爵,他們都是沒個官職的,便是任了官,也不能夠如你父親那般是鎮守海防的一員大將,能得來那麼些銀子。每年花費所需差的這七、八千兩銀子還不知從哪裡找補呢?便是動用庫裡的存銀,可庫裡祖上所餘的存銀也只剩下七萬兩,還有十位哥兒姐兒的大事沒辦,不管日後是誰掌家理事,都得有得煩。」
「再者,咱家如今看起來還算是家大業大,可若一旦爵位到頭了,或是那些沒爵位的,其實手裡並沒有多少產業。設若現在分家的話,除了有爵位在手的那一房產業多些,其餘三房所能分到的只是那一百頃祖產的四分之一,再加一、二個鋪子,算下來一年最多也就二、三千兩銀子,哪裡還能再過上如現今這等富足日子。」
「要知道咱們府裡這幾房,每年的花用至少都要五、六千兩銀子才夠,你大伯正是因為看透了這一點,也不管當日為了和你爹爭爵之事鬧得那般難看,硬是厚著面皮抬出『父母在不分家,要孝敬嫡母』的幌子死活賴在這府裡不肯分出去過。把爭爵之事都推到他姨娘和你□□母頭上,說他心裡頭是一心孝敬嫡母的,若是你祖母不認他這個兒子,定要趕他們出去,他就閤家吊死在這府門前。若不是他們這般沒臉沒皮的混賴著不走,你祖母可是早想把他們一房分出去的。」
宜蕙頭一次聽她母親如此細緻的跟她講這些伯府中的隱秘,不由聽得有些愣神,好半晌才問道:「是因為這個,所以四叔和五叔才要想著方兒的來爭這個爵位嗎?」
盧夫人點點頭,「你曾祖父因功獲封的這個三等伯爵可世襲五世,到你父親這裡是第三世,還能再襲兩世,自然是人人都想要的。其實說起來伯爵的俸祿也沒多少,就是多了那四百頃的功勳田產,一年多入一萬五千多兩銀子,可你周表妹的嫁妝就有六萬兩銀子,能不讓人眼紅嗎?」
「更何況,她這值六萬兩銀子的妝奩置辦的也有些不大妥當。你周姑父留給你表妹的是眉州五頃中等田,並一所老宅和眉州街上兩處房舍共值五千兩銀子,長安城中一處三進宅子,並周圍五百畝荒地,值五千兩銀子。另有京城你姑母當年的陪嫁,京郊一處三進小院一座並三百畝地,也是五千兩銀子的產業。再有京中一處綢緞鋪子,並正陽大街上兩處租出去的店面,共值一萬兩銀子,這些都是置辦的奩產,還有陪嫁的幾房下人及那幾個丫鬟嬤嬤,不過一個小匣子就把所有的房契、地契、身契都裝下了。」
「餘下的竟幾乎全是現銀,那位耿先生送來的那幾十個箱子裡除了約值五千兩的古玩瓷器外,全是一箱箱五十兩一個的銀元寶,一共是三萬兩白銀,其中一萬兩是給你表妹出閣時的壓箱銀,還有兩萬兩銀子則是托付給我們到時幫你周表妹來置辦首飾頭面、綢緞衣料、傢俱陳設等物。」
「這份嫁妝有何不妥之處?」宜蕙聽完可是沒覺出有哪裡不對,她倒覺這份嫁妝擬的還算蠻周全的,樣樣兒都想到了,只是為何要在長安再置下那麼一份產業?
「這第一處不妥的便是你周姑父送來的現銀太多了,一下子送過來三萬兩現銀,這現銀是最容易被人私吞了的,若是送了東西來,別人想拿了去,總有些不方便處,若是有朝一日再被人認出來,那可就丟臉丟大發了。」
「或許周姑父是覺得他若是提前為表妹置辦好了這些首飾衣料之類的,等到表妹出閣時已全都是舊的款式,不時新了,這才送了銀子過來,請咱們到表妹出閣的時候再為她添置。」
盧夫人搖頭道:「那也可以用這三萬兩銀子全置成田產房舍,每年入賬的銀子攢上個三二年,到時候也儘夠給采薇添置首飾頭面、衣料傢俱的了。那位耿先生說采薇的這些個產業,長安及眉州那兩處你周姑父托了他來代管,每年所入用來交賦稅及捐給眉山書院,燕京處的田畝及店舖則托我們府裡代為照管,每年出息的三千多兩銀子便充為你周表妹在府中花用的脂米分錢。你祖母哪裡能答應,只說府裡自當替她照料鋪子田產,可這三千兩銀子卻會每年存下來到采薇出閣時全給她做嫁妝。」
「唉,老太太倒是方正之人,只不知等真到了采薇出閣那一日,這三萬兩銀子還能剩下多少!便是她那另三萬兩的產業,只怕最多也只能保住一半。」
「母親,這卻又是為何?這些不都是有地契、房契的嗎?哪能就這麼容易被人吞了。」
「我的兒,你只知有地契、房契等契書,卻不知這契書上也是大有學問的。分為官契和私契,所謂官契就是要到官府去存個檔,雖則入官契要交十稅一的官契稅銀,可一旦入了官契的田產房產再要易主時,便需經官府確認核實無誤,方可過戶。不像那私契,因為沒去官府上過檔子,若是被旁的人將契書偷走賣了,那你的田產房產便都是別人的了。」
「方纔老太太因為眼花要我幫她檢視那些契書時,我細細看了,陪嫁的那些僕從的身契和眉州、長安兩處的產業倒都是入了官契的,便是京都這邊,你姑媽陪嫁的那宅子和田產也是入了官契的。可這些房舍和田產每年並沒有多少銀子的收益,倒是收益極豐的京中那處綢緞鋪子和那兩間店面反倒沒入官契,只是個私契。看那契書上的年日,像是你周姑父才置下不久的產業,想來是新買的還沒來得及去順天府辦成官契,若是被人瞧在眼裡了,只怕——」
宜蕙搖搖母親的手臂,「娘,若是三哥哥襲了爵,到時候還是母親掌家理事,咱們護著些薇妹妹可好?」
盧夫人卻是搖了搖頭,「便是你三哥襲了爵,只怕這伯府的當家理事之權仍在你五嬸娘手裡。我如今已是寡婦的身份,要守孝三年,哪裡再方便出頭露面主持家事,往來應酬各家親眷,況你五嬸娘又是銘哥兒的親生母親,她又是老太太的娘家侄女,只怕便是等我守完了三年的孝期,這中饋之權多半也是拿不回來了,便是我想多護持些薇丫頭,只怕也是有心無力。」
「我如今還能做到的,也就是盡力想法將你護持周全,你的親事我老早就替你謀劃好了,你和宇哥兒既是姑表親,又是小時候時常一道玩的,脾氣性情都是彼此知道的,算得上是青梅竹馬。我在娘家時和你舅母之間姑嫂情份甚好,她也是極喜歡你的,你嫁過去後婆婆也不會為難你。還有你的嫁妝,娘也給你籌算好了,你是伯府嫡女,按例出嫁時公中會給一萬兩銀子的嫁妝,老太太已經答應我,等你出閣時公中會再多添一萬兩銀子。」
宜蕙心中隱約有些明白,祖母會多給她這一萬兩銀子的嫁妝多半是為了過繼三哥為嗣子的事。「可是娘,若是多給了我,其他姐妹們那裡……」
「這倒不用怕,你是正經的伯爵嫡長女,嫁的又是興安伯世子,到時候我請你舅母給你下三萬兩銀子的聘禮,咱們府裡就得一共拿出這麼多的嫁妝來才成。到時候除了公中的兩萬銀子,娘當年的嫁妝如今還剩一萬六千兩銀子的產業和東西,娘只要留十頃地養老就儘夠了,餘下的全都給你。還有這些年你父親送回來的銀子我也攢了有兩萬兩的銀子,治下了幾間鋪面,回頭我再把餘下的銀兩全替你置成田產,所有的契書都上成官契,到時候就說是用你舅舅家給的聘禮給你置下的產業。這樣算下來,我兒也有五萬兩嫁妝,娘看這三年下來能不能再給你攢些陪嫁出來,到時候比起薇丫頭來也差不了多少。」
「娘!」宜蕙撲到母親懷裡,心裡又是感動,又有些難過,「娘,你為女兒如此費心,女兒……」
盧夫人愛憐地撫摸她的頭髮道:「傻孩子,娘就你一個女兒,娘不為你費心,還能疼哪個去?」
宜蕙仰起小臉,「可是母親把大半的嫁妝都給了我,三哥哥那裡……」
「我兒放心,我當日就跟老太太說過了,我只你一個女兒,我的嫁妝自然是大半都要給你的,至於你三哥哥,等我壽終時便把身後餘下的那些東西全給了他,也算全了我和他這一場母子情份。況這孩子心性倒不壞,不像是個會計較這些東西的。」
宜蕙再不說話,只是緊緊抱住母親,從小她便少見到父親,此時更是覺得便是父親去了,便是她們二房失了這伯爵的爵位,只要母親還在她身邊,她就仍然如同以前一樣什麼都不用怕,一切都有母親在,母親自會護她周全,會讓她不受到半分傷害。
「有娘的孩子是塊寶,這句話一點也不假!」宜蕙在心中感慨道,不由又想到已沒了娘,爹也沒了的采薇表妹,心中同情之意更盛,想了半天,忽然抬頭問道:「母親方才不是說周姑父不是一般人嗎?那他既然敢給表妹留下這麼一筆豐厚的嫁妝,送來這麼多現銀,想來也不是沒想過保全之法吧?」
盧夫人讚了一句,「我兒聰慧!你周姑父確是想了個好法子來保住你表妹的這筆嫁妝。」

  ☆、第七回

宜蕙一聽她母親這話,立刻雙眼一亮,連聲問道:「是什麼法子,母親快些告訴我吧!」
盧夫人的笑容裡略有一絲惋惜,「你姑父已經給薇丫頭定下了一門親事。」
「啊!親事?難道是——」宜蕙趕緊拿帕子摀住嘴,險些脫口說出她心裡猜想的那個名字。
可就是她不說,盧夫人又哪裡猜不出女兒此時心中所想,搖了搖頭,「不是你想的那樣,聽那位耿先生說,那人家在長安,是你周姑父一位世交好友之子。你周姑父去歲由福建返川之時途經長安,在那位好友家中住了些日子,見一雙小兒女年貌相當,便定下了這門親事,因兩個孩子都還小,也沒寫聘書,只是交換了信物,口頭約為婚姻。」
「你周姑父病重時已和那家商量好,等薇丫頭一滿十五歲,那家就會依約前來咱們府裡下聘迎娶采薇,因此你周姑父就把薇丫頭的嫁妝單子也給了那家一份,那單子上將薇丫頭的一應妝奩列得清清楚楚,想來有了這麼一重保障,便是有人真想貪了她的嫁妝,也得顧忌她未來的婆家幾分。」
宜蕙心中雖也為周表妹歡喜,只是一想到她三哥趙宜銘,心裡又有些難過。她和她表兄盧世宇的姻緣早就是兩家默許的,為了這個她三哥不止一次的羨慕她,有一次還曾感歎若是也能和他們一般就好了。
她自然明白她三哥這話裡頭的意思,先前薇表妹住在五嬸娘院子裡時,三哥待這位表妹就極好。等到表妹被姑父接走,一別這麼些年,三哥不但沒淡忘了她,反倒越發將她記掛在心上。自從知道薇表妹要再到這府裡來住時,三哥是又悲又喜,既傷痛她失了父親,卻也歡喜又能和她呆在一處。
宜蕙又想起那日她們姐妹三個在後花園,三哥巴巴的也趕過去,時不時的就偷眼去看薇表妹,那眉眼含笑的模樣,心頭就有些酸酸的。不由大著膽子問道:「娘,先前五嬸娘不是說要把薇表妹……」
她記得那時候五嬸娘待薇表妹是極好極好的,每逢大家在一處說笑時,也時常玩笑說要把薇表妹配給她的銘哥兒,這樣就能長長久久的伴在她身邊。
「你們呀!到底還是少不更事,難道你就沒留意到自從你周姑父辭了官之後,你五嬸娘就再也不提這樣的玩笑話了?我從那時候就知道采薇丫頭和銘哥兒只怕是成不了的。」盧夫人沒去斥責女兒問了不該問的東西,反倒打算再給女兒講些人情世故。
「五嬸娘為什麼又不願意了,只是因為周姑父辭了官不成,他留給周表妹那麼多嫁妝,便是辭了官又有什麼打緊?」
「自然打緊,不做官就沒有權沒有勢,這人若是沒有權勢相佐,便是再大的富貴只怕也保不住,可若是有了權和勢,多少家業掙不下來?因此上和這權勢一比,你薇表妹的那點子嫁妝算得了什麼。這結親都是結兩姓之好,為的就是能互相再得一門姻親助力。」
「娘若這麼說,那我也是失了伯爵父親的,舅舅家怎麼不嫌棄我,還有和采薇表妹定婚的那戶人家,怎麼也沒嫌棄她失恃失怙?
「那是因為這世上並不是所有的人都生就一雙勢利眼,只以是否有利可圖來相看人家,也有那重情重義的好人家,如你舅舅是重親情,和采薇定婚的那家想來是重友情的。」
「那為什麼有些人就做不到呢?」「譬如五嬸娘?」這後一句宜蕙在心裡默默想道。
「許是因為人各有別罷!其實你五嬸娘也自有她的思慮。自從你親哥哥兩歲上死了後,我再沒生出過兒子來,你五叔那一房便一直存了過繼個兒子過來將來好襲爵的指望,那便自然要為銘哥兒再尋些助力,若妻族中有那能幹有為的朝廷大員,於銘哥兒的前程自然是大有裨益的。」
話到此處,盧夫人猶豫了一下,還是接著道:「聽說你五嬸娘這些日子也在給你三哥謀劃,想要娶禮部左侍郎的孫女兒為妻,八字都已經悄悄合過了,說是極相合的。」
「啊!三哥也……,他知道這事兒嗎?」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便是他心裡再不願,也一樣得依著他父母的意思把人給娶進門。何況這門親事,便連我都覺得是門好親,老太太奏請銘哥兒承襲爵位的上表已經遞上去好些天了,卻一星半點動靜都沒有,若此時能得禮部相助,或許才能多幾分勝算。」
見女兒不說話,只是低著頭一臉黯然,盧夫人拍拍她肩道:「既然他們兩個沒有這個緣份,各自去另尋下一門親事,倒也是件好事,至少薇丫頭這邊,你五嬸娘再不會如先前那般冷待她了,只怕這多少也有那幾十口箱子的緣故。」
盧夫人料事如神,果然第二天,五太太羅氏給老太太請完安後就滿面含笑的親帶了幾個丫鬟到西廂房裡去看采薇。
彼時宜芝正在太夫人那裡服侍,只採薇一個在,急忙迎出來要福身行禮,早被羅氏一把扶起,拉著她的手一道坐了,笑道:「我的兒,實在是這些時日府中經了這麼幾件大事兒,亂糟糟的,我又是初初理家更是忙得昏天暗地,也是你舅母這些日子忙暈了頭,疏忽了你,到今日才略得了些空來看看你。」
五太太話音一落,她身邊的大丫鬟冬雪就知機的送上來一隻錦袋並幾弔錢,羅氏接過放到采薇面前道:「我今兒也不單是來看你,也是順道給你送月錢來的。」
采薇忙道:「府裡事務繁雜,如何敢勞動舅母親來,香橙,還不快為舅母上茶!」
羅氏指著那錢袋道:「這裡頭是兩個月的月錢,因你來時我們府裡的月錢是早就發過了的,我手上的事又樁樁件件太過繁雜,這一忙就忘了四月的月錢還沒給你,我身邊這些管事媳婦婆子又都是蠢笨的,見我忙得一時忘了,也想不起給我提個醒。還是今日又到了初一發月錢的日子,我才想起來你這處,所以舅母今日特地給你送來,若是你心裡埋怨我,舅母也不怪你,原是我慢待了你。」
采薇一聽五太太這樣說,忙站起來道:「甥女不敢,這些日子府中是何等情形,甥女都是看在眼中的,二舅舅去世,祖母和二舅母都病了,五舅母要管這麼大一個家,實在是勞心勞力,殊為不易。何況不過是月錢這麼點子小事,晚發幾天也沒什麼的,我也並不覺得就是受了慢待,舅母這樣說,倒讓甥女惶恐了。」
香橙端了茶來,卻是郭嬤嬤接過親自給五太太上了茶,雖知自家姑娘這樣應答才是極妥當的,面子上話就得這麼說才好,方能不得罪人,卻忍不住在心裡替她家姑娘抱屈。她們一行人是四月三日到的這伯府裡,今兒都是五月初一了,才想起來上個月的月錢銀子,若不是昨兒見了那幾十口大箱子,說不得這月錢今兒還送不過來呢?幸好她們姑娘從家裡來時隨身帶了些銀錢,不然這初來乍到到處都是需要打賞使錢的,可叫她們怎生過呢?
「哎,你這孩子,就是這般客氣,來來,快坐下!」五太太重將她拉到身邊坐下,說道:「你們先前也是在伯府裡住過的,知道這府裡的月例,小姐們是每月二兩銀子的月錢,貼身服侍的大丫頭是每月八百錢,小丫頭是每月四百錢,你這裡的香橙、甘橘便是大丫頭的例,枇杷、芭蕉便按小丫頭來算,奶娘和教引嬤嬤是一兩銀子的月錢。以後每月初一我會命人給你送來四兩銀子並三千二百錢。」
采薇在心裡略一計算,正好多出兩個小丫頭的人頭月錢,就聽五太太又道:「咱們家的分例是,每位小姐各有兩位教養嬤嬤,兩個掌管釵環貼身服侍的大丫頭,再四個跑腿灑掃的小丫頭子,一共八人。你這裡現已有了兩位嬤嬤四個丫頭,還需再添上兩上小丫頭子才好。也是舅母這些時日太忙,好容易這幾日得了點空子,特意替你挑了兩個小丫頭,你且先看看得不得用?」
五太太說完便喚了那兩個小丫頭進來見過表小姐。便見兩個約摸九、十歲左右的小丫頭子,俱是青衣白裙,一齊走進來給二人行禮問安。
采薇見這兩個丫頭俱都生得伶俐,且有幾分相像,便笑道:「既是舅母挑中的,想來必是好的,甥女先在這裡多謝舅母費心了。」說著起身福了一禮。
「你且先別急著誇讚,這兩個丫頭是姐妹倆,一個叫紐兒,一個叫扣兒,剛被她爹娘送進府來當差,還沒改名呢,你若是不喜歡這兩個名兒,便再重給她們起個名兒。」
采薇略想了一想,「這兩個名字倒是極順口的,不必改了。」
兩個小丫頭又謝過她,方起身立到一邊。
采薇因想起一事,便向五太太道:「多謝舅母疼惜甥女,如今甥女還有一事,懇請舅母應允?」
五太太略一遲疑,「不知姑娘所請何事?」
「昨兒送我來京的鄒叔叔托人捎口信給我說他和耿叔叔打算明日一早辭別此處,離開京城。甥女蒙二位叔叔大恩,不遠千里送我來京,因此甥女想明日帶著兩位嬤嬤跟隨四舅舅一道將二位叔叔送出城門,也算略盡到了我的心意。」
「這——,不知老太太可還准了?」其實羅氏這是多此一問,她分明早就知道老太太是准了的,還說了句「是該去送送。」的話
果然就聽采薇答道:「外祖母已准了甥女所請,讓我來跟舅母說一聲,還要煩請舅母明日為我派一輛馬車。」
「既是老太太都准了,明日我定會給你安排的妥妥當當的!」五太太又和采薇略說了幾句閒話便推說還有些事,便領著丫鬟媳婦們去了。
采薇先拿了一弔錢給了紐兒、扣兒姐妹倆,「這是你們姐兒倆這個月的月錢,因你們新來,這個月便每人再多發一百錢,到了我這裡,凡事只要守著府裡的規矩,和你這幾位姐姐們和睦相處,不要淘氣生事,我自然記著你們的好。」
說完便讓香橙領著她們去安排住處,等打發這姐妹倆出去了,采薇一面給眾人分發月錢,一面笑歎道:「人常說『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這下子咱們可要嘗嘗這由奢入儉的艱難滋味了!想來這回是再也沒人如當年那樣變著法兒的補貼咱們了。」
甘橘等幾個丫頭都道:「瞧姑娘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們幾個沒被老爺收留在周府時,什麼苦沒吃過,只差餓死在路邊被野狗吃了,如今不過少了幾百錢罷了,誰還在乎這個?只要能跟著姑娘大家始終在一處就好。」
郭嬤嬤也歎道:「我們倒還罷了,平日裡花用都是極少的,倒是姑娘你在家裡的時候,可是每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就這都還不夠你花用呢!到了這府裡一下子只有二兩,這哪裡夠你用的?」
「怎麼不夠我用,先前我跟在父親身邊時常能扮作個小公子出去走走,在街上逛的多了,自然看見這個也想買,那個也想要,可如今到了這裡,自然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哪裡還有讓我花錢的地方,脂米分、衣裳之類府裡都是有份例的,也不用我花錢,這二兩銀子只用來打賞下人們儘夠用了,嬤嬤很不必為我擔心呢?」
杜嬤嬤也開言道:「姑娘,今時不同往日,咱們現今是在別人府上住著,我們幾個雖是靠得住的,可如今又來了兩個這府裡的丫頭,咱們平日說話可得多加上些小心才好,如姑娘先前能經常出門這種事還是少提為妙。」
眾人細想了一回,都覺得杜嬤嬤說的有理,紛紛點頭答應了,各自去忙。采薇見杜嬤嬤還站在那裡,眼看著她,便笑問道:「嬤嬤可是還有話同我說?」
杜嬤嬤歎一口氣,走到她身邊,在她耳邊小聲道:「方纔那句『由儉入奢易』倒也罷了,也算是俗語了,知道的人也算不少。只是姑娘日後可得千萬小心,萬不可一時順口就把那些經史子集裡的話,還有那些詩詞名句給脫口說了出來,現如今除了《女四書》、《女孝經》、《烈女傳》、《閨範》、《賢媛集》這一類書外,旁的那些書都是只有男子才能研讀的,若是給人知道老爺竟教你學了女子不該學的典籍,無論於你還是於周老爺的名聲都是極為不利的。」
采薇如何不知此事關係之利害,肅容道:「嬤嬤放心,此事父親生前也是再三叮囑過我的,我定會謹言慎行,絕不洩露出一絲半點來。」
早在她父親教她這些經史子集時就已經跟她申明過其中的利害了,然後問她還要不要再學這些只有男子才能看的典籍,她想也不想就答:「要學!」便是有朝一日當真被人發現抓了她去坐牢砍頭她也要學。她只是不懂,為什麼這些書只有男子可以學,而她們女子卻只能去看那幾本言語乏味,翻來覆去只是講什麼「貞順節義」、「寬容去妒」、「三從四德」的書本。
她問父親,父親雖然詳細的跟她講了為何當年顯宗皇帝會下這麼一道旨意嚴禁女子閱讀經史子集之類典章,只許去學女學所定的那些書目,甚至連詩詞歌賦都不許誦讀,可她卻仍是不明白為何這麼一條禁令在顯宗皇帝逝後竟還一直留了下來?倒是先前幾位皇帝的幾道旨令早被其後世子孫不當一回事兒了。
她再問父親時,父親卻不告訴她,只讓她自己去想,唯一讓她略覺安慰的是,父親說雖有這禁令在,可這世上仍是有一些女子甘冒風險去偷學男子所讀之書,她並不是唯一一個能讀到這些書的女子。
至少她身邊的杜嬤嬤就也是一位飽讀詩書的女子,杜嬤嬤先前在宮裡做宮女時,曾在藏書閣執役,她原是識得字的,好奇之下翻看了一兩頁便再也忍不住,此後便大著膽子利用當值之便每日偷看閣裡的藏書,直到後來被調到順安宮當值才沒法再偷看下去。
一想到杜嬤嬤就這麼一忍忍了幾十年從不敢在言語上露出分毫不妥來,采薇心裡就覺得一陣難過,難道她也要如杜嬤嬤這樣偷偷的讀了那些書,知曉了那些美麗的詞句卻只能把它們藏在心裡而不敢宣之於口,就這麼硬生生的一直憋到死嗎?
為什麼那西蘭國的女子便可以上女校,和男子學一樣的東西,甚至還有天文地理算學,而她們燕秦朝的女子卻只能去讀《女四書》、《烈女傳》?
她突然抱住杜嬤嬤道:「嬤嬤,雖然我不知道這一天什麼時候才能來,但我相信總有一天,咱們再不必這樣藏著掖著不敢說出我們所看所學,甚至我們也不必再那樣偷著去看、去學,我相信總有這麼一天的!」

  ☆、第八回

第二日一早,采薇、宜芝兩個陪太夫人用過早飯,采薇又跟太夫人稟明了一聲,這才換上出門的衣裳戴了帷帽,和杜嬤嬤、奶娘兩個到二門前去乘了轎子到了角門,換上等在那裡的青幄馬車,跟在四老爺的車後一路往左安門行去。
太夫人雖對周采薇這個外孫女面上淡淡的,但是對鄒甫和耿直這兩位不遠千里送她來的先生卻是極為禮待,聽說這二位先生要啟程回鄉,特送了程儀,又命四老爺前來相送。
老太太本是極不待見她這四兒子的,只可惜家中再也無人,大老爺不是她親生,又任著兵部主事要去衙門裡辦差。五老爺也任著國子監的司業,脫不開身,家裡能應酬往來的男丁竟就只有一個無官無職的四老爺,只得讓他去了。
出了左安門,又行了里許,待到了一處長亭,一行人都下了車轎。四老爺命人在亭中擺酒,采薇也自車中出來,剛走上前去,就見一個小廝打馬衝到跟前,「通」的一聲跳下來,匆匆行了個禮,便跑到四老爺跟前,湊到他耳朵邊不知說了些什麼,就見四老爺趙明磑面色一變,面有難色道:「哎呀,怎的如此不湊巧!」
鄒甫察言觀色,「趙老爺若是有什麼急事,還請先去料理,如今時辰也不早了,我二人也打算早些啟程。」
趙明磑(wei)拱手道:「真是對不住二位先生,不巧突然有一件急事,本還想再多與二位先生相談片刻,無奈此事甚急,又且關係重大,還請二位先生見諒!」說著舉起一杯酒,「還請二位先生滿飲此杯,在下謹以此酒向二位先生餞別,願二君一路平安,早日返鄉!」
說完匆匆飲了杯中酒,又跟鄒、耿二人再道了歉,再對采薇道:「舅舅有事要先騎馬回城,你送二位先生啟程後跟兩位嬤嬤坐馬車自行回府就是,我那輛馬車你也順便帶回去,天子腳下,想來也不會出什麼事。」
采薇點頭答應著,見他連車也不坐,也不怕那日頭曬著,騎著馬一溜煙兒的就去了,揚起好一道塵土來,直看得鄒、耿二人暗自搖頭。
采薇重又斟了三杯酒,笑道:「二位叔叔這會子還急著走嗎?」
鄒甫也笑道:「看來侄女是不想我們走了!」
「那是自然,侄女還有好些話沒和兩位叔叔說呢!今日一別更不知何日能再見二位叔叔尊顏,雖說我這四舅舅如此匆忙離去有些失禮,可若不是這樣,只怕我也不能夠跟二位叔叔暢敘離情。」
她端起一杯酒,「侄女謹以此杯薄酒敬二位叔叔一杯,雖則大恩不言謝,但侄女仍要謝過二位叔叔千里相送之恩義。鄒叔叔親自送了我北上燕京,耿叔叔更是要護著那幾十隻箱子的妝奩一路送來京師,這一路上又不怎麼太平,其中的辛苦,自不必說。還請二位叔叔受侄女一拜!」
鄒、耿二人也沒說什麼客氣話,笑瞇瞇的受了她這一拜,耿直才道:「其實我倒沒侄女想的那般辛苦,我照你父親的囑咐,一路運上京師的箱子雖多,除十餘隻裝了送給伯府的禮物並你爹留給你的瓷器古玩外。其餘幾十隻箱子全是空的,是等到了京城拿銀票兌成五十兩一個的銀元寶,現裝好了才拉到那伯府門前的。」
采薇初時不解,既已帶了銀票來,何必要再兌換成現銀,多此一舉自添這些麻煩呢?再一細想,頓時明白了父親的苦心,三萬兩的銀票不過一小匣就儘夠裝了,不顯山不露水的,哪比得上這幾十箱沉甸甸的銀元寶更引人注目。父親果然是事無鉅細都替她一一想到了,縱然父親不在了,可他對自己的關心愛護之情卻仍是處處可見!
鄒甫問她,「你在那府裡也住了近一月了,可住得慣嗎?」
采薇略一遲疑,答了兩個字:「還好!」不管怎麼說,如今總是安遠伯府收留了她,再被親戚們慢待,也是不好說出來的。
鄒甫笑道:「我們和你父親都是至交好友,在他病重時我曾和他提過想把你接到我府中和儀兒一道養育,可惜被你父親婉拒了,他倒不是信不過我,而是對我言道他送你去安遠伯府是另有深意。」
「那父親可曾說是何用意嗎?」采薇忙問道,這些時日以來,她一直都在想著為何父親定要將她送到這遠離家鄉千里之遙的燕京?
鄒甫搖了搖頭,「這他倒也沒說,不過叔叔今日倒想贈你一句話,『艱難困苦,玉汝以成』!」
「艱難困苦,玉汝以成!」周采薇正在心裡琢磨這句話,忽聽一個聲音道:「聞二位先生將歸,子清特來折柳相送!」
那聲音並不十分大,卻如石上流泉一般清洌動聽,直似要淌到人心裡頭去一般。
聽其聲以度其人,采薇雖知來人必定不凡,卻不想轉眼望去,還是吃了一驚。她被父親接回身邊後時常充做男子教養,尤其是跟著父親遊歷四方時,更是身著男裝打扮成個童子在外行走,也頗見識過幾個風采絕佳之人。伯府裡她幾位表兄也均是相貌英俊的翩翩公子,不想同此人一比,竟全都被比下去了。
其形也,風姿特秀,若山間修竹之獨立;其神也,爽朗清舉,蕭蕭肅肅如松下之風。
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身形略顯單薄,容色很有些蒼白,比他頭戴的白玉冠還要再白上幾分,瞧著一臉病容。此時已入五月,不少人都已換上了單衣,他卻在一領天青色的道袍*外還披著件玉色的薄棉披風。
鄒、耿二人一見他來了,不由都皺眉道:「前日專程去你府上辭行,便是不想再勞動你出來送我們,仔細你的咳疾又重了。」
那人輕咳兩聲笑道:「橫豎我這咳疾是好不了的,又何必再為它煩心,到是今日與二位先生一別,更不知何時再能相見,豈可不親來一送,以慰我心!」
此時采薇帶著杜嬤嬤與鄒、耿二位先生俱立在亭中,那公子手拿柳枝正舉步邁進來,便是想要迴避也來不及,幸喜帷帽還戴在頭上,當下略往後退了兩步。
不想那人入得亭中,目光掃過,竟看向她這邊笑道:「經年不見,杜姑姑便不記得我了嗎?」
采薇心下大奇,怎的她的杜嬤嬤還與這男子是故人不成?
杜嬤嬤搶上兩步便要跪下行禮,語音微顫道:「不想老奴此生還能再見殿下一面,不知殿下如今身子可好,敢問太妃安好?」
那公子親自扶她起來,微笑道:「母親身體康泰,她時常提起姑姑,姑姑如今可是住在京都?也是來送二位先生的?」
杜嬤嬤擦了擦眼睛,「老奴自從出了宮回川中老家,不想家中親人俱亡,只剩我孤零零的一個,我便投到周老爺府上做了教養嬤嬤,今日是陪著我家小主人前來送這二位先生的。」
見秦旻(min)的目光看向采薇,耿直便道:「這位是穎川王殿下,這位小姐乃是周兄之女,原是隨著她舅舅一道出來相送我們的,因她舅舅有事先回城了,便只剩她一個。」
周采薇正要跪下行禮,穎川王已道:「還請姑娘不必多禮,我今日乃是微服出遊,只是二位先生的布衣友人,並不是什麼郡王**殿下。」
采薇聽他既這樣講,便道了個萬福,秦旻也頷首為禮,「令尊曾是我外祖門下高足,昔年也曾一睹令尊之風采,可惜天不假年,還請姑娘節哀!」
采薇見他也是識得自己父親的,而且言談中甚是崇敬,不由對他生出兩分好感來,謝過了他,聽他與鄒、耿二人道:「便是送君千里,也終需一別,與君隔千里,明月來相照!病體不能飲酒餞別二位,只得折柳相贈,以遣離情!」
幾人又略敘了幾句話後,鄒、耿二人便欲登車起程。采薇親自捧了兩個小包裹上前道:「這一路上正值暑熱炎炎,侄女特意備了些消暑的藥丸,鄒叔叔這一包裡多了些京城的小玩意,煩請叔叔帶給鄒家妹妹,都是些她喜歡的玩意。耿叔叔這一包裡卻多了些別的丸藥,聽說叔叔也打算出海一遊,裡面的暈船藥最是有效,還有些別的出海常用丸藥,連同藥方子都包在一處。」
二人笑著接了,又囑咐了采薇一句,「雖我兩個去了,但你在這京城裡也不是再無所依,自有別的依靠。」
采薇待要細問,又礙著穎川王就在近旁,不便多說,只得看著二位叔叔一一作別眾人後登車而去,漸行漸遠,直到再也看不見半點車影。
采薇卻仍立在原地,怔怔的望著,卻聽耳旁響起幾聲咳嗽之聲,方才省得原來並不只她一人立在這裡,那位穎川王也還沒走。
秦旻見她回過神來,略一頷首,「容我先行一步,杜姑姑,若哪日得了閒,還請來王府中一敘,母親是時常念起你的。姑姑出宮後一年,我和三弟也出宮建府,我二人的王府建在一處,都在日中坊三條胡同***裡,姑姑有空只管來坐坐。」
杜嬤嬤答應了,親送他上了一乘青呢小轎,才回來跟著采薇登上自家的馬車。采薇雖然心中疑惑,但知這車中不是說話的所在,也不開口問她,只說著幾句閒話。
一時馬車駛入城內,采薇給她奶娘使個眼色,郭嬤嬤會意,走到車外,拿出幾錢銀子來悄悄遞給車伕道:「我老婆子難得出門一趟,想去買些個彩線,再者我們表姑娘也想買些五味齋的點心孝敬老太太,還請大哥過會子到了前頭街上,略停一停車方便則個,些許銀子還請大哥拿去打碗酒吃。」
那車伕得了銀子,到了前頭街市上,果然找了一處停了車,由著郭嬤嬤自去採買所需,不一時就見她拎著幾包東西回來,不但買了五味齋最有名的兩樣點心,還另買了些糕餅點心給那車伕並幾個跟車的小廝。
采薇見她奶娘一上車便衝她一笑,便知事情辦成了,只是她奶娘卻有些欲言又止的神氣。等馬車到了伯府角門,她們下車換轎時,就見她奶娘不住的回頭往後面街上看,不由心中更是納罕。

  ☆、第九回

等回到二門裡,采薇帶著兩位嬤嬤去跟太夫人回稟,在城外撞上了穎川王這一節自然是不能隱瞞的,只沒說他身份,只說是杜嬤嬤之前曾服侍過的一位舊主。反正當時伯府的那些下人們都是遠遠立在一邊的,想來杜嬤嬤那一聲殿下應該是沒人聽見的。至於她四舅舅送人送到一半就丟下她一個人先跑了之事卻不便提起。
太夫人聽了,皺眉道:「雖是事出倉促,你不及迴避,到底有些不大好,若不是念在那兩位先生不遠千里送你來此,原不該讓你出去的,以後還是呆在府裡,少出去走動罷。」
太夫人說完,又看了她裙下微露出的繡鞋尖兒一眼,那眉頭皺得更緊了些,「何況你又是個天足,咱們這樣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本該四、五歲上就纏了足*的,偏你父親不讓,雖說出嫁從夫,可你母親竟在這件事情上也依著你父親,真真是誤了你!」
周采薇只低著頭一聲不吭,見老太太再沒別的話講,這才獻上特意給外祖母買的山藥棗泥糕並紅豆金絲卷,老太太也只看了一眼,「放下罷,眼見就是飯點了,若這會子吃了這個,又懶得動筷子了。你也累了半日,回去歇著罷。」
采薇告退出來,回到她的西廂房,各自換衣擦臉。一時她奶娘先換好衣裳進來了,安慰她道:「老太太的話姑娘別往心裡去,天足怎麼了?咱們那位洪武中興趕跑了韃靼人,建起了燕秦的頭一位皇帝爺爺娶的那位牛皇后就是個天足,民間百姓都叫她大腳牛皇后呢!這位大腳皇后還救過洪武爺爺**的命呢?」
采薇微微一笑,挽了她奶娘坐下,「我倒不是在意這個,便是大戶人家、詩禮之家不纏足的又不是沒有,我只是不樂意聽外祖母這樣說我的父親還有母親,我是極感激父親母親對我這般疼愛,沒讓我受那纏足之苦的。」
郭嬤嬤極是贊同,「我小時候見小姐們纏足,受的那個苦啊,唉!幸好我是個下人,不夠資格纏足,其實要我說把個好好的腳兒纏成那樣,雖然看著小巧,可是跑不得、跳不得,略大些的步子也邁不得,也就只能是小姐們才能纏得了這個,若是我們也裹成這麼個角黍樣兒,還怎麼做活侍候姑娘小姐們呢?」
「嬤嬤說的極是呢!」采薇也笑道,見此時屋裡再沒別的外人,才問她奶娘,「銀錢可換好了。」
原來她隨身帶的百十兩銀子,北上來燕京這一路上或自己花用,或見路上有的窮人實在可憐,便悄悄周濟了出去,到了伯府已所餘不多。她又是剛搬進來,凡閨閣之中一應日用所需之物有送來的也有沒送來的,處處都要打賞用錢,偏頭一個月又沒給她發月錢銀子,便把身邊剩下的那點銀子也花了個乾淨。
若單靠著伯府每月那二兩月錢銀子,總是不能夠的,幸而她父親替她慮的周全,另給她備了五百兩銀子,全是十兩、二十兩一張的銀票,便趁著今日外出,讓奶娘拿銀票到錢莊裡兌了二十兩銀子回來。
她奶娘將銀子從懷裡取出來給她看了,放到個小木匣子裡,仔細上了鎖,笑道:「還是老爺想的周全,咱們有了這五百兩銀子,便是伯府裡不給咱們發月錢,也儘夠用上三、四年的,到時候姑娘也到了出閣的時候,再不用住在這裡寄人籬下。」
周采薇可沒像她奶娘這般,將一切都想得那般順利,「若是到時候又生出什麼變故來,咱們還得在這府中多住些時日呢?這筆銀子還是得省著用才好。」
郭嬤嬤一怔,趕忙笑道:「姑娘又多想了,便是這銀子用完了,老爺不是說咱們還可以去正陽大街上那間綢緞鋪子裡取用嗎?姑娘儘管放寬心,咱們既有這個錢,何不讓自己過得舒心些呢。」
采薇搖搖頭,「說雖如此說,縱然不缺銀子使費,咱們也得節儉些了,這些時日因是半道兒上搬來住的,且又無人理會,少不得多花些銀錢打點下人們,可總不能一直這樣灑錢下去。若咱們總是如此大方,可讓表姐表妹們怎麼打賞下人呢?從今兒起,咱們慢慢的少打賞幾次罷,哪怕被那些丫頭說小器窮酸,也比讓她們覺著咱們錢多的好,不然若是傳出些話頭子出來,反倒多生事非。」
見自家姑娘說的有理,她奶娘只得答應了,又想起一事來,壓低了聲音跟她道:「還有一件怪事要說給姑娘知道呢!」
采薇便笑道:「我還正想問你呢,我見你從去買了糕點回來神色就有些不大對勁,在角門前下車的時候更是不住的回頭在找什麼似的,可是有哪裡不對嗎?」
「這事兒是有些古怪,姑娘不知道,我下去辦完咱們的正事兒,買了糕點正要上車時,卻不想見了一乘轎子跟在咱們後面。」
采薇越發不解了,「這大街上的轎子不知有多少,或也有同路的,怎的一乘轎子就把嬤嬤嚇成這樣?」
「那轎子可不是別人的,正是咱們方才在城門外碰到的那一位的!」郭嬤嬤指著西北方向,比劃了一個手勢。
周采薇立刻就懂了,日中坊可不就在西北方向上嗎?不由也詫異道:「當真是那一位的轎子,你沒看錯罷?」
「頭前兒剛見過的轎子,哪裡會看錯?我是再不會看走眼的,到了角門那裡,咱們下車的時候,我就是回頭去找那頂轎子的,果然見它青影兒一閃,從巷子口那裡轉了個彎兒就不見了,可見在這之前,這轎子是一路跟著咱們的!」
這一下說得周采薇心裡也犯起嘀咕來,想了好一會子也沒理出個頭緒來,便道:「杜嬤嬤似與他是舊識,等她過來了,問一問她罷。」
她這裡正說著呢,杜嬤嬤就進來了,笑問她道:「等我做什麼?這麼巴巴的盼著我過來!」
采薇笑道:「自然是請嬤嬤為我們答疑解惑了!嬤嬤先坐下喝口溫茶,等潤好了嗓子還請跟我們講講今兒這一出『故人重逢記』?」
杜嬤嬤便笑道:「我也是再想不到今兒竟會再遇見那位貴人的,原以為這輩子是再不能見的!姑娘怎麼忘了,我先前在宮裡頭做了二十幾年的宮女,先是在藏書閣呆著。後來先是懿德太子暴病而亡,跟著光宗皇帝就駕崩了,沒多久又發生了辛酉之亂。好容易等一切都安定下來,原先的懿德太子妃變成了穎川王太妃,和金良娣一道帶著三位小郡王從東宮裡搬到了順安宮住,我就是那個時候和別的二十幾名宮人一起被調到順安宮去的。」
「也是我命好,被派去服侍穎川王太妃,沒給分到金良娣那邊去,那時候穎川王殿下才只有半歲,我服侍了他們母子有十二年,也算是看著他長大的,若不是上頭將我們這批宮人放出宮去,我倒是還想在他們母子身邊侍候著。」
「想不到老姐姐竟和那位殿下有這樣深厚的情份,怪不得那殿下的轎子一路跟著咱們直到了府門前,想是先來認個門兒,回頭好接了你去那王府裡逛逛呢!」郭嬤嬤玩笑道。
杜嬤嬤卻訝然道:「怎的?你是說殿下的轎子是一路跟著咱們的?」
「我剛已經和奶娘再三確認過了,她賭咒發誓說再不會看錯的,說那轎子只是遠遠跟著,若不留心細看,是看不出什麼端倪的。」
杜嬤嬤見采薇如此說,不由感歎道:「只怕他也不單是為了看我如今住在哪裡,更是想著咱們幾個婦道人家,身邊跟著的除了下人連一個正經的當家親戚都沒有。萬一回來的路上遇到點兒什麼事兒,也沒個男子漢來出頭應承的,這才一路遠遠的跟著,護送咱們回府,真真是難為他這份細心了!」
周采薇聽了她這一番解釋,不由一怔,「想不到這位殿下竟是如此周到細緻之人?」
「姑娘和他不過初見,自然不知道他的為人,我是看著他長大的,打小兒他就是個心善的孩子,雖然性子有些冷,也不大愛說話,總是喜歡自個兒看書寫字,可待我們這些下人是極體恤的,從沒打罵過我們。不像他那個異母弟弟,就是金良娣生的那個兒子,最是個喜歡惹事生非的,跟個潑猴一樣成日裡打人罵狗。只可惜他這樣好的孩子卻偏生得了那麼個痼疾,唉!」
郭嬤嬤道:「先前在城外頭,我就瞧著這位殿下臉色不大好,這麼熱的天他還穿得那麼厚實,聽你這話裡頭的意思,他這病是早就有了的,怎麼這過了十好幾年還沒治好?可是胎裡帶來的病根?」
杜嬤嬤搖搖頭,「他倒不是先天弱,他是李良娣足月產下來的,這孩子也是命苦,生下來不到半歲,他親爹懿德太子和親爺爺就都薨了,沒幾天他親娘也沒了。」
「先帝和懿德太子薨逝的時候,太子妃和金良娣都剛生完兒子,正在做月子,便由李良娣帶著皇長孫楚王殿下前去仁智殿哭殯。不想因為太子和皇帝都薨了,餘下幾位庶出的皇子為了奪那把椅子,鬧出了辛酉之亂,結果李良娣和皇長孫都死在那場宮亂裡了。」
「打那兒以後,太子妃就把他當親兒子一樣疼愛,她親生的小兒子封了東川王,她卻不讓人稱她東川王太妃,說她長子既沒了,次子是穎川王,自然該稱她為穎川王太妃才是。說起來,這位娘娘也是命苦,夫婿沒了,親生的長子也沒了,生的小兒子東川王養到兩歲上也出痘疹去了,身邊就只剩下穎川王這麼一個兒子。不想在五歲上頭,大冬天裡最冷的時候掉進了太液池子裡,雖然僥倖救了上來,可到底凍傷了肺,大病一場,從此就落下了這咳疾的病根。那些年,太妃也不知找了多少名醫去給他看診,都說這病難治,恐不是個有壽的,唉!」
杜嬤嬤說到這裡,眼眶早就濕了,不住的拿帕子揩眼睛。聽得郭嬤嬤也覺得心裡怪難過的,忍不住道:「我聽下來,這位太子妃娘娘也太背運了些,怎的兩個兒子不是遭病就是遭災的?那宮裡那麼多的太監宮女,就照顧不好個五歲大的孩子,眼睜睜看著那等尊貴的龍子龍孫往池子裡掉?」
「這——」杜嬤嬤有些遲疑道:「聽說那孩子不是自個不當心掉下池子的,是被人給推下去的。」
「啊喲我的天爺呀!是誰這般下得去手啊?」郭嬤嬤驚呼道。
「當日跟著他的太監宮女說是他弟弟臨川王推的他。」
「臨川王?」郭嬤嬤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突然一拍大腿道:「原來是那個小霸王啊!」

  ☆、第十回

且說周采薇和杜嬤嬤不妨奶娘郭氏突然說了這麼一句,一怔之下,便齊聲問她:「是哪個小霸王?」「他怎成了小霸王?」
郭嬤嬤便說:「姑娘怎麼忘了,咱們上個月剛到京城時,往這伯府裡來的半道兒上,只因有人在街上打架鬧事,將半條街的攤子鋪子都給砸了個稀爛,害得咱們過不去只能繞了好大一圈。當時車外那些人不就說是個小霸王做下的好事嗎?」
周采薇想起當日之事,正是因為繞了遠路,誤了時辰,結果還害她們在府門前多等了半刻才得入府。便問道:「媽媽是怎麼知道的?」
「姑娘是知道的,我原是這府裡的丫鬟,我當日那些同伴姐妹不少都還在這府裡伺候著,這些日子每每無事時我就去找她們閒聊說話。也是那一日說起上京這一路的種種時,無意提到了那天的事兒,聽她們告訴我的。」
「她們說這位臨川王自打出宮建府後,就一貫的喜歡惹是生非,成日裡也不讀書,穿著便裝在街上胡游亂逛,且性子暴烈,每與人一言不合便打架生事,不上一年,就得了個京城小霸王的綽號。好容易到他十五歲上,呃——」
郭嬤嬤說到這裡想起她聽來的關於此處那些話,如何能說給自家小姐聽,便打了個頓,含糊道:「……因遇著了一件事,他便離了京城,也不知跑到哪裡胡晃蕩了兩年,四月初才回來。不想他回京城鬧的第一架就讓咱們給趕上了!」
杜嬤嬤聽到這裡,歎道:「想不到這位殿下竟是越來越不成器了。他小時候就不喜讀書,性情很有些古怪,頑劣異常,且妒心極強,凡是他哥哥穎川王有的,他就一定也要有,總是喜歡搶他哥哥的東西。我記得這兄弟倆小時候只要在一處,就從來沒有和睦過。所以當日那些宮人都說是他把他哥哥給推到了太液池裡,大家就都信了,只他一個不肯承認,梗著脖子說不是他幹的,他是被人推了一下這才把他哥哥給撞下去的。唉,這些宮闈裡頭的事兒,最是個難說清楚的!其實這孩子小時候本性倒也並不怎麼壞,只是沒個人來好生教養他,這才越長越歪!」
周采薇奇怪道:「若依例無論嫡子庶子不都是養在嫡母跟前的嗎?既然那穎川王被教養的極好,怎麼——?」
杜嬤嬤搖頭歎道:「雖確有這個例,可這例如今也只是個老黃歷罷了!且不說達官貴人之家能有幾人做到,便是宮裡頭,因著前頭的西秦末帝時以庶亂嫡,諸子爭位,竟至於引狼入室,勾結胡人入侵我華夏。是以後來北秦的建武帝趕走胡人重新一統中原後,為防再生嫡庶之亂,嚴定後宮嬪妃人數,明令皇后誕下嫡長子後五年,其他妃嬪方可生子,且庶出皇子均由嫡母教養,極重嫡庶之別。便是有那妃子生的兒子當了皇帝的,生前也不能被封為太后,只能是太妃,只能死後才被追封個太后的名頭。」
「後來因為契丹入侵,北秦失卻半壁江山,退守江南,遷都臨安,成了南秦,倒也一直守著建武帝的這道宮規。到了咱們燕秦的洪武帝時,因他貧賤之時直到三十歲上才討得了一個老婆,等後來富有天下了,便大選妃嬪,生了一堆的庶出兒子,遂改之前庶子為其生母只服一年喪之制,同為嫡母服喪一樣,改為三年,甚至還想讓章懷太子給他的一位貴妃庶母服齊衰杖期,於是嫡庶之別又漸沒那麼分明了。結果到他駕崩後一堆皇子皇孫又是好一通奪位之爭,雖然接下來的永嘉帝又重申必得有了嫡出皇長子後五年才許庶出皇子降生。可傳了這麼七八世下來,誰還把祖宗的話當回事,光宗皇帝就破了例在嫡長子三歲時就讓孫太后生下了現今椅子上坐的那位。」
「所以這些年這嫡庶之間就更沒什麼差別了,想來孫太后對當年沒能親自撫育當今一直是耿耿於懷的,何況那金良娣又是她的姨外甥女,是以臨川王從生下來起就壓根沒被抱到過他嫡母那邊,一直由他生母養著。其實若真是能得他嫡母教養,只怕反倒對他好些。」
「他那生母,自打懿德太子去後,整日不是哭哭啼啼,就是去她太后姨母那裡奉承,把自個兒子丟給奶娘、宮女就不管了,更何況後來……」杜嬤嬤想起後來宮中隱約流傳的金太妃和她親舅舅承恩公之間含含糊糊的一些言語,便是她素來不喜臨川王,也覺得這孩子可憐,竟攤上那樣不著調的一個親娘,只這等事卻不好跟采薇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講的,便口風一轉,「更何況她又不會統馭下人,那些宮人見她這個做母親的都這般不上心,哪有不偷懶的。」
周采薇見杜嬤嬤一氣兒說了這許多,忙遞了杯茶給她,「嬤嬤且先歇口氣兒,潤潤嗓子再講也不遲。縱然這臨川王幼時無人教養,可等到六歲,不是便要出閣讀書,自有先生來教導嗎?」
杜嬤嬤喝了幾口茶,復又歎道:「凡是指派到順安宮的講學先生,能有幾個是好的,都不過是敷衍了事罷了。雖然當今待他這兩個侄子倒是不錯,可畢竟後宮裡是他親娘的天下,他親娘又是個厲害的,隨便弄些個小手段就欺瞞過了他。除非是像穎川王那樣天資既佳,又得穎川王太妃教養得好,又是自已一心向學肯自已下苦功夫讀書,否則,指望那些派來的講學先生斷然是學不出個什麼來的。唉!若是懿德太子還在的話,這兩位皇孫定然不會是如今這樣兒的光景。」
周采薇一聽就明白了,若論起來,畢竟穎川、臨川二王乃是懿德太子一脈的大宗,臥榻之旁,豈容他人酣睡?只是心中到底有個疑問,便問道:「若依著本朝嫡長繼承製的次序,若嫡長子早亡,無嫡孫方可是庶子繼位,穎川、臨川二王俱是庶皇孫,倒也罷了,可不是還有一位嫡皇孫東川王嗎,怎的這位子卻沒有傳給他?」
杜嬤嬤苦笑道:「當日辛酉之亂平定後,眾臣議立新君,此時還活著的皇子皇孫裡頭,就只有當今和懿德太子的三個兒子。因懿德太子素來賢孝仁德、寬通平易,太子妃又淑德恭儉,素有賢名,那些朝臣中又有懷疑懿德太子死的蹊蹺的,故而當日有不少朝臣力主立嫡皇孫東川王為帝。」
「但也有不少主張立當今的,正爭得不可開交的時候,當時的右相崔成綱把咱們大秦朝開國第一位皇帝□□爺的秘旨給搬出來了,那道秘旨被其子孫藏了幾十年才被取出來公告天下,取出時雖已被蟲蛀了大半,但有一句話卻是清清楚楚的,『子年十五以下均不得立為儲君』。」
周采薇只覺好笑,「咱們大秦朝自□□起,無論西秦、北秦、南秦還是現在的燕秦,一共有三十六位皇帝,想那第三十位的永嘉帝定的宮規如今都不遵從了,怎的隔了那麼遠,頭一位□□皇帝的旨意倒反拿出來要人遵從了呢?」
「姑娘這話問得真是妙極!」杜嬤嬤讚了一句,「什麼所謂祖宗的規矩,不過是用不著時丟到一邊,誰聽它的!用得著時便趕緊當個寶似的抬出來給自己撐腰。其實若不是永嘉帝也曾用這道□□秘旨做過文章,當日那崔相也不會那般理直氣壯的再把它給抬出來。」
「洪武帝的章懷太子去得早,只留下一位皇太孫,十二歲上繼位為少帝,永嘉帝那時候還是燕王,便說章懷太子其實並不是牛皇后的親生兒子,乃是賢妃所出記在牛皇后的名下,他這個牛皇后的次子,細論起來才是真正的嫡長子,這皇位應該是他的才對。不想少帝那邊也發話說燕王才是記到牛皇后名下的,其生母乃是淑妃。」
「永嘉帝見在這嫡庶上做不出什麼文章來,便想起□□皇帝當日的這道秘旨來,硬是說少帝年未滿十五,如何能被立為儲君,這一下師出有名,他便領兵殺向當時的都城建康,從侄子手裡把這把椅子給奪了過來。不過永嘉帝倒是不像他爹那樣是個好女色的,所納的嬪妃不多,又因奪位時定嫡庶鬧出的亂子,便再次重申定要待嫡子降生五歲後才許庶子出世,又限定了王爵之家的納妾人數。」
「可惜到如今這些規矩又沒人去遵從了。那崔相又說是若立幼孫為帝,到時候主少國疑,難保不會又出現女主亂政之禍。如代宗皇帝便是不遵□□旨意,立下遺旨立十歲的太子登基為顯宗,結果被他母親天順皇后把持朝政,甚至廢了顯宗自立為女帝,終至女主禍國。那崔相口才了得,好一番長篇大論,到底把當今給送上了寶座,此後不久,那崔右相就升為了左相,成了朝中第一人。」
「最可笑的是,雖是立了個成年的,可他上頭的親娘照樣的干涉朝政,那婦人一心想把她太妃的頭銜給換成太后,但她也知道若是冒然提出,大臣們自然是不肯答應的。於是那孫太妃就逼著她兒子下了一道旨意,先前王爵之家雖然房裡人可以無數,但有名份的妾室都是有定數的,庶民更是年過四十,嫡妻無子方可納妾。等到這道旨意一出,竟是無論是何人等,均再無納妾的限制。」
「便是庶民,只要養得起,納她十七八個也沒人來管你。她又選了宮中不少美女賜給朝中的文武百官以為妾室,頭一個就把她的貼身大宮女可心賜給了崔相做二房夫人,過了沒幾年,崔相的原配一病死了,此時那孫太妃已成了孫太后,也不管這幾千年來『毋以妾為妻』的規矩直接下了一道懿旨將那可心給扶正成了正室夫人。」
「那些大臣們,有懼她的,也有被美色所迷的,大都笑納了。只有一位吏部鄭侍郎說他鄭氏家規有言,男子年過四十無子方可納妾,他雖無子但還不到四十,不敢有違祖訓,對孫太妃送來的美人拒之門外,堅不肯收。結果沒多久,他就被人參了一本,革職回鄉了。」
「那些被賜下的美人們仗著是宮裡賜下來的,且又年輕貌美,多有不將正室放在眼裡的,不知在後宅裡鬧出了多少是非。可是無論各家的後宅再怎麼紛擾,到底孫太妃那道不限納妾的旨意是極合不少老爺們的心意的。於是,在逼著她兒子和大臣們吵了三年後總算是如願以償的當上了太后……」
杜嬤嬤說到此處,忽聽守在窗外的芭蕉咳了兩聲,便知是有人過來了,就不再說什麼。未幾,便聽見門外甘橘道:「大姑娘回來了!」
采薇忙拿了一盒東西走出來,笑道:「姐姐回來了,怎麼我方才在老太太那兒沒見著姐姐?」
宜芝道:「祖母命我去給二嬸娘送東西去了,待我擦把臉,咱們一道去陪祖母用飯。」
采薇將手裡那個小盒子遞給她,「我今兒出去時,恰好見外面街上有人在賣用竹根雕的十二生肖,雖刀法粗陋,卻也有幾分野趣,便買了一套送給姐姐頑。這原不值什麼的,不過是我感念姐姐待我之情,聊表寸心而已!」
她這一番話雖不好說得十分明白,卻實是語出肺腑。先前她在這伯府住時,大半時間都是在五房的院子裡消磨,因老太太不怎麼喜歡她,她便也少來外祖母跟前承歡膝下,宜芝又因要整日侍奉祖母,極少和姊妹們一道玩樂,是以她二人因來往不多,並不如何親厚。不想此次她再入伯府,卻是這個之前和她並不怎麼要好的大表姐對她施以援手,給了她一處容身之所。
她心中常自感念,便趁著今日外出,細選了一份定會討宜芝喜歡之物送她,聊表心內感激之情。
宜芝打開盒子一看,見那十二個竹雕小獸雖不是栩栩如生,但卻個個憨態可掬,樸而不俗、直而不拙,不覺越看越愛。
她自小沒了親娘,養在老太太身邊,小小年紀時便已跟個大人一樣的穩重自持,極少和兄弟姐妹們頑笑。雖已過及笄之年,但心裡卻極喜歡這些小孩子玩意兒,不想這個才相處了一個月的表妹竟如此懂得自己的心思,便朝采薇莞爾一笑,道了聲謝抱著盒子進屋擦過了臉,復又出來攜了采薇的手,姊妹倆一道去往太夫人的上房。
不想她二人剛一進去,便聽太夫人沉聲喝道:「薇丫頭還不給我跪下?」

  ☆、第十一回

卻說采薇一進上房明間,便聽太夫人沉聲喝道:「薇丫頭還不給我跪下?」
不覺愕然道:「可是外孫犯了什麼過錯,惹得外祖母如此動怒?」
太夫人見她仍是立在原地,不由心中怒火更盛,大怒道:「我叫你跪下沒聽見嗎?長輩吩咐的話你敢不從?」
宜芝自小在太夫人身邊長大,最是知道她這位祖母的脾氣,忙悄悄拉了一把采薇的衣袖,示意她不管有錯無錯,總之先跪下來讓老太太先消消氣總是沒錯的。
采薇雖然心中略有幾分委屈,卻還是跪了下去,偏也沒人給她拿個錦墊來墊著膝蓋,就讓她那樣直接跪在地上硬邦邦、涼冰冰的水磨花磚之上。
「不知外孫倒底所犯何錯,還請外祖母明示?」采薇心裡雖隱隱料到了幾分為何太夫人此時衝她發火,但還是有些不敢相信只因為這麼件小事,竟就能讓外祖母對自己這般疾言厲色?
「你竟不知道嗎?我問你,你四舅半道上撇下你一個人走了,怎麼先前你回稟時卻不跟我說,害我還以為你撞見那外男時,好歹是有你親舅舅在跟前的,原來那時你四舅早就走沒影兒了。等你送的鄒、耿二位先生一走,竟就只剩下你和那外男兩個,這成何體統?況你還是已經說下人家的,這女兒家的名聲清譽那是比性命還重要的東西,難道你不知道?就算你娘死的早,這點子女子的安身立命所在,她總該是告訴過你的吧?」
若太夫人只是說周采薇的話,縱然言語上刻薄些,采薇也不會放在心上,只是聽到她用這樣的口氣說起母親,采薇卻有些不能忍了,當即昂首反駁道:「明明還有杜、郭二位嬤嬤在我身邊,還有一干下人都在一邊,哪裡是只有我和那位公子兩個人?況我又是始終戴著幃帽的,因他提及先父才答謝了他一句,自問並不曾有半分失禮之處!」
因她父親一向開明,教女兒讀書時常喜聽她說出些不同的見解,且於男女禮教之大防亦有不同於世人之看法,故此,采薇方才不解為何外祖母竟會於這樣一件小事上大動肝火。
「你——!」太夫人不想這小丫頭竟敢回嘴,且又說得略像那麼回事兒,便只問她道:「那你為何欺瞞長輩,竟不回稟我你四舅丟下你獨自回城之事,你這是要欺尊滅長嗎?」
「外祖母是我的長輩,然四舅舅也是我的長輩,我一個做晚輩的,縱使長輩有什麼不是,又怎好拿著長輩的錯處到另一個長輩跟前去分說呢?」
太夫人冷笑道:「你倒是想著要為尊者諱,可就沒想過你不跟我說這事,我既不知當時的情形,便不會約束下人。你自以為行止沒有半分差錯,卻不知看在別人眼中又是個什麼情形,若是被那些下人們傳出些話頭子出去,說你是私會外男,你的名聲、親事可就全毀了?」
采薇卻詫異道:「外祖母為何如此說呢?外祖母乃是這伯府最為尊貴的老封君,這府中之事外祖母有哪一件是不知道的,正是因此,孫女才敢為尊者諱,因為便是孫女不說,外祖母也定是會知道的,此其一也!」
「再者,先時父母時常誇讚道,說安遠伯府自外祖母起再至我二舅母,均是理家有方,家下男女僕人等俱是管教甚嚴,是最不會搬弄口舌、造謠生事的。況我乃是外祖母嫡親的外孫女,幾位舅舅嫡親的外甥女,如今又住在這府裡和姐妹們一處做伴,若他們敢傳我什麼閒話,難道外祖母、舅舅們會置之不理不成?有了這一層利害,還有哪個蠢笨之人會造謠生事呢?」
太夫人不想她這外孫女口齒竟如此伶俐,不由一時語塞,倒是邊上立著的一個婆子面色有些尷尬,原來正是這婆子受人戳弄巴巴的來跟太夫人說了今日之事。
卻聽太夫人歎了一聲,道:「你這話原也說的不錯,只是自從府裡經了些事,亂了一陣子,這些日子難免對下人會有管教不嚴之處,倘萬一有哪個多嘴的下人不知輕重的隨口亂說,到底於你名聲不好。翠雲,去跟五太太說一聲,就說傳我的話讓今兒跟車出去的那些人都把嘴看牢了,不許亂嚼舌頭,若是有那管不住嘴的,只管給我重重責罰!」
又看向采薇道:「不管怎麼說,今日之事你總也有不對的地方,你父親既送了你到這府裡來教養,我就不能不對你嚴加管教。先回你自己的屋裡去好生思過,抄寫五十遍《閨範》給我送過來。」想了一想,又改口道:「罷了,還是給我抄一百遍《無量壽經》送過來吧!」
周采薇到底年幼,被她外祖母這一番訓斥,回了臥房後連送來的飯也無心去吃。只是命香橙、甘橘鋪紙研墨,這就要開始抄寫經文。
杜嬤嬤便問她怎麼好端端的忽然抄起經文來了,可是有什麼事故不成?采薇抿著嘴兒不說話,她奶娘知道這事兒自家姑娘是不便講的,便忙替她把才纔一事一一講了一遍,末了又難過道:「先前咱家夫人還沒出閣在這府裡住著時,就常被老太太這麼訓斥,時常無緣無故的就是一頓罵,不想如今小姐過來了,竟是和你娘一樣的入不了你外祖母的眼!」
杜嬤嬤聽了後,略一思忖,便溫言道:「此刻姑娘心裡定是覺著很有些委屈的。」
周采薇眼圈兒一紅,點了點頭,就聽杜嬤嬤繼續道:「也不怪姑娘覺著委屈,姑娘先時被周夫人如何教導,我自是不知的,但自我到了周府,這三年多來卻是知道姑娘是如何被老爺教養的。老爺那樣教養姑娘,固然是為了姑娘好,讓姑娘多經見些世面,可那到底不是尋常人家養女兒的法子。」
「若是這天下間的女子都一樣是如姑娘這樣被教養長大,自然不會覺得姑娘今日之行止有什麼不妥,不過是和我那舊日主人偶然遇到說上一兩句話罷了,並不為過。只可歎這近千年來禮法於女子越來越嚴苛,西秦時還好,因著高宗皇帝和孝高皇后的緣故(詳情請參閱作者的上一篇文《重生之寵你一世》),初時女子們還算是活得頗有些自由的。可越往後,就越發的看重女子的清白名聲,可便是在提出這『餓死事小,失節事大*』的南秦,到底也沒那麼重婦人的貞節,寡婦一樣可以再醮,先時有一個有錢的寡婦,朝中的兩位宰相還要爭著娶她呢!」
「偏到了咱們燕秦,一連幾位帝王都是極為提倡那『存天理,滅人欲』的理學的,後來更因為天順皇后居然奪了兒子的皇位自立為女帝,甚至也如男帝一樣選了一堆的面首來充作她的男後宮。雖她在位時女人們的腰桿倒是挺起來了幾分,可等她兒子顯宗皇帝一復位,便越發的要後世女子遵從那三從四德的禮法規矩,極重女子的貞順節烈,從一而終。貧寒百姓之家的女孩兒倒也罷了,但凡稍有些根基的人家,女兒全都養在深閨,不許和外男相見的,且連詩詞歌賦都不讓女孩兒讀,便是怕被那些閨怨思春之類的詩詞移了性情。」
「若是那閨中女子,偶有什麼不檢之處被人傳了風言風語出來,光是唾沫就能淹死人!二十幾年前這京中有一位官家小姐,本已定了親,因有一次陪著母親去廟裡還願上香,出門上車時,忽一陣大風刮過將她的幃帽給吹飛了去,讓旁的男子將她的容貌給看了去還畫成了畫兒,便被她婆家以此為由,硬是給退了婚,因再無法嫁人,只得年紀輕輕的,落髮出家。」
「還有一位小姐更是無辜,那小姐才不過五歲大,只因無意從一僮僕手中接過一個糕餅吃,便被她的御史父親好一通責罵,說她身為女子,哪能隨便接受男僕的吃食,自已萬沒有這樣的女兒,除非她餓死以證其清名。結果那位小姐就當真七日七夜粒米不沾,活生生的餓死了**。」
采薇當日,因父親只教她經史子集還嫌時間不夠,哪裡有功夫跟她講這些事體,不由驚問道:「我只知這世上對女子嚴苛,卻不知竟嚴苛至此,為何偏咱們這裡就要如此的將女孩兒們鎖在二門裡,可那西蘭國中的小姐們雖也顧忌名聲,卻仍可跟男子說話散步,甚至還能一道手挽手的跳舞呢?」
杜嬤嬤此時倒真覺得自家小姐之前知道那麼多「世面」反倒有些不好,只得板起臉來道:「那西蘭國再好,也是離咱們這裡不知多遠的一處海外之國,姑娘便聽了再多那西蘭國的好處,到底還是要在這裡過活一輩子的!之前姑娘在家中時有老爺寵著,每每有些出格之舉倒也罷了。可姑娘如今畢竟不比在自已家中,有老爺看顧著,而是住在這安遠伯府,到底還是要『入鄉隨俗』才是啊!」
周采薇心中一動,不由低下頭來慢慢思索她教養嬤嬤這一番話。
杜嬤嬤又道:「太夫人想來幼時也是家教甚嚴,又經歷了這麼多春秋,更是知道在如今這世上,身為女子的大不易處,今兒才會對你有這一番訓誡。你萬不可從此對你外祖母生了埋怨之心!」
采薇忙道:「嬤嬤也太小看我了,這是將我當成什麼人了?便是先前我很覺著委屈之時,也明白外祖母雖嚴厲了些,話也說得有些刺耳,可她心裡還是為著我好的。還特地命翠雲姐姐去傳話不許底下的人亂說。本是要罰我抄《閨範》的,卻又改成了《無量壽經》,想來也是慮到若是罰我抄寫《閨範》反會落人以口實。我之所以心中不樂,是因為外祖母當著我的面為何那樣說我母親?我為人女者,聽了焉有無動於衷的?只恨我娘都辭世那麼久了,卻又因我之故被外祖母那樣排揎。」
郭嬤嬤忙安慰她道:「這如何怪得到你頭上,皆因老太太素來不喜歡你娘之故。」
杜嬤嬤也在一旁道:「況我覺著今日之事,姑娘其實也並無什麼失禮之處,當時的情形,實在是無法迴避的,且是在大庭廣眾之下,姑娘戴著幃帽又有我們兩個陪在姑娘身邊,除非是有人故意要在這上頭做文章,歪派些閒話出來,不然實是沒什麼打緊。我倒覺著太夫人之所以這般生氣,大半倒是因為姑娘沒跟她及時回稟四老爺先行離去之故。」
采薇聽了,低頭細想了一回,不由冷笑道:「原來是有人要告四舅舅的狀子,反累我先做了個添頭。我就知道,便是我不說,也定會有別人去告訴外祖母知道。」
「姑娘當時不說是怕四老爺回頭知道了記恨於你,可既老太太知道了,依她的脾氣,又素來看四老爺不順眼,等四老爺回來了,定是會把他叫過去痛罵一場的。萬一四老爺再誤會是姑娘告訴的老太太,那——」郭嬤嬤擔憂道。
郭嬤嬤的擔憂還真有些道理,此刻已被太夫人差人叫了回來,且正被老太太訓得頭不是頭,臉不是臉的四老爺心裡還真有些埋怨他這外甥女兒。
原本他就不大想去送那兩個老儒的,有那功夫還不夠他用來打點爵位的事呢!偏他母親硬派了他去,結果辛苦了一趟,不但丁點兒好沒落下,反倒招了好一通責罵。
上頭太夫人還在左一句右一句的數落他,四老爺緊抿著嘴,低頭聽著,一句也不敢反駁他老娘,只在心裡腹誹,「都是把外甥女兒撇在半道上,自己先回來,怎的五老爺這樣做時就沒挨他娘一句罵,到了他四老爺這兒,就成了個大錯處呢?當娘的這心也太偏了些!」
四老爺足足站著聽了兩刻鐘的教訓,直到太夫人罵得累了,丟下一句,「還不快離了我的眼,省得我見著你就生氣!這幾天你給我老實在家呆著,不許再出去胡逛!」方如蒙大赦一般的從上房裡出來,一路垂頭喪氣的往他的外書房行去。
他這般頹喪倒不是為著又被母親罵了一頓,反正從小到大,他早被母親責罵慣了,真正讓他提不起心氣兒的是他今日匆匆趕回城時聽到的那個消息,若這消息是真的話,便是這幾日母親不許他出門打點也是無礙的了。據說上頭竟打算把這安遠伯的爵位給他二哥的嗣子承襲!這於他可真是晴空裡打下一個霹靂來,把他給擊了個正著。
他從小就不得父母歡心,上有成器穩重的長兄,下有乖巧聽話的幼弟,他既無天資又無才幹,文不成、武不就,就連相貌也不如他兩個兄弟長得好看。眼見被他一兄一弟壓了這麼多年,好容易有個能讓他出頭的機會,竟然爭不過一個黃口小兒?
四老爺正在這裡垮肩垂背的慢慢往前走著,忽然肩上被人給拍了一記,回頭看時,卻是他大哥趙明銓(quan)。
原來大老爺也早得了消息,聽說他這四弟恐爭不到爵位,便在內心裡一盤算,打算幫他這四弟一把。他先前一直是坐山觀虎鬥,兩不相幫,但私心裡卻實是盼著四老爺能夠勝出。
實是因他這個四弟最是個好糊弄的,又是嫡支那邊唯一一個肯跟他親近的,且他四弟的寵妾柳姨娘又是大太太的姨表妹,若是四房得了爵位,於他們大房而言,自然比讓五房的親子,二房的嗣子得了爵位要好得多。
且他心中深恨他嫡母,怨怪她當日不肯答應自己所請,硬是把這爵位從自己嘴邊給搶走,害自己功虧一簣,後頭又一直仗著她娘家和她親兒子的勢壓著自己一直不得陞遷,不然,以自己的才幹,何至於在兵部熬了這麼多年,仍只是個六品的主事?
既然嫡母最不喜歡四老爺,他就偏要助他四弟得了爵位,當年他祖母為他上表請求襲爵,被他嫡母從中作梗,如今他便也要他嫡母嘗嘗功敗垂成的滋味。還要往老太太的心上猛戳一刀,但凡能給他嫡母添堵之事,他都是何樂而不為的。
只他心中早定下要偏向四老爺這一房,卻總覺得還未到他出手的時機,眼見目下已到了要緊關頭,便趕緊來找他四弟商談。
趙明銓帶著四老爺出了府,逕直往醉仙樓要了個雅間,給他四弟倒了幾杯酒,不消幾句話的功夫,就讓四老爺把他心頭的氣惱之事及那滿肚子的怨憤之情,全都給倒了出來。
大老爺耐著性子一一聽他說完,方才拈著自己的幾縷長鬚道:「怪不得你大嫂隱約聽人說你五弟妹想給銘哥兒先定下禮部侍郎的孫女兒。想來便是因此之故,禮部才會幫著那邊說話吧!」
四老爺睜圓了眼,問他,「如今二哥的孝期還沒過,她怎麼就敢給銘哥兒說親?」
「又沒正式下聘行禮,不過內眷間私下裡口頭約定,你且拿哪個問罪去?」
氣得四老爺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桌面上的盤兒、盞兒一陣亂跳。
偏他大哥還要來火上潑油,「我說四弟,你就當今甘心把這爵位讓給你那個一團孩子氣的侄兒?若銘哥兒是二弟親生,那這爵位自然便該歸他。可那銘哥兒又不是二弟的親生兒子,所謂兄終弟及,這怎麼著也該是你承襲了這爵位才是,如何就輪到了他?母親也是太過偏心,總是向著五房那邊,還親自上表給銘哥兒請封。四弟你也一樣是她的親生兒子,她反這樣待你,倒像你跟我一樣都是姨娘生的一般!」
四老爺被他撩撥的心中更是憤懣憋屈,自個倒了一大杯酒,一氣兒灌下肚去,氣道:「便是不給那小子又怎樣?先是母親幫著他,現在連禮部也站在他那邊,我沒錢沒勢沒人的如何去和人家爭?」
大老爺笑道:「誰說你沒人?你大哥我便是站在你這邊,定要助你得了那本該你得的東西。若是你肯聽我一言,這爵位便是你囊中之物,再不會落到別人手上!」
四老爺聽了這話,直如黑夜裡見到了一盞指路的明燈,忙問他大哥,「還請大哥快講,若大哥真能助我奪得爵位,日後我再不忘大哥的恩情的!」
「我幫你原不過是為了咱們的兄弟情份,且是為了這公道二字,如何是指著你報答我呢?你且聽我說,既然五房那邊是靠著這結親的關係,咱們何不也照葫蘆畫瓢,也學他們行事,他有兒子,你也有女兒,現就有一門好親可助你成事,端看你捨不捨得親閨女了?

  ☆、第十二回

不日便是端陽佳節,因著從禮部聽到了些好消息,這個端陽節太夫人和五房都是過得極為舒心,靜等著節後的喜信兒。
可巧端陽節這天,又有兩位夫人特意前來伯府拜訪,一位是四太太李氏的娘家嫂子黃夫人,另一位卻是二姑太太趙明香昔日的一位閨中好友劉夫人。
兩位夫人自然是先到太夫人這邊給老太太問安,見了陪侍在旁的宜芝和采薇這兩個姣花美玉一樣的小姑娘,便不住口的誇讚起來。
那劉夫人拉著宜芝的手,將她細細打量了好一回,又問了她些話。黃夫人則把采薇拉到身旁對她笑道:「好孩子,你只怕還不知道我和你也是有些淵源的。先前你母親未出閣時和我最是要好,後來大家各自嫁了人,一別兩地,來往方漸漸少了。所以我今兒來,不單是為了看看我那小姑,也是為了來看看你,你這雙眉眼長得像極了你母親!」
郭嬤嬤也笑道走上前道:「給太太請安,不知太太可還記得老奴我是哪個?」
黃夫人看了她半晌,略有些遲疑道:「莫非你是當日明秋姐姐身邊常跟著的那個叫菊青的丫鬟?」
郭嬤嬤笑道:「太太真是好記性,這麼多年過去了,想不到太太倒還沒忘了我。」
「我既時常想起明秋姐姐,自然就忘不掉你!可我記得明秋姐姐在信上說不是消了你的奴籍,將你嫁出去做正頭娘子了嗎,怎的你還跟在采薇身邊?」
郭嬤嬤歎道:「也是我命苦,我嫁出去剛生下兒子沒幾天,我那漢子因為得了兒子一時高興和朋友多吃了幾杯酒,不想因喝得醉了,失足跌到河裡就這樣沒了,更不想我那兒子還沒出滿月也夭折了,就剩我一個寡婦失業的,沒奈何只得又回來求我家小姐。也是小姐心善,便命我也做了小小姐的奶娘,給了我一碗飯吃。」
聽得黃夫人也不免感歎唏噓了一回,又和采薇說了幾句話,便先跟太夫人告退,去四老爺所住的院子看望她病中的小姑子。
老實說,她其實並不怎麼喜歡來看她這位小姑子,每回見了她總是哭哭啼啼的一通抱怨,不是埋怨四老爺偏寵妾室,時常拿了她的嫁妝去補貼那柳姨娘;就是抱怨自已命苦,先是做了望門寡,後又嫁了這麼個不著調的夫婿。
果然一見她進來,四太太就開始跟她哭訴,「嫂子,你說我怎麼就這麼命苦!自我嫁過來,我那點子嫁妝早不知被他拿了多少去!前兒說什麼要打點他的前程,竟讓我把所有的嫁妝全都給他,定要給他湊夠五千兩銀子,若是不夠便要我賣了陪嫁來的妝田和所有金銀首飾頭面。我如今就指著這點田畝每年的入息過活,他還要來搶,誰知道他要去是做什麼,說不得只是借這個名頭又給他那小老婆送花銷。我只得讓芝姐兒去求老太太,這才勉強保住我下剩的那些嫁妝田地。
「我這輩子真是遭什麼孽了,早知是嫁給這麼個人還不如當初望門寡的時候便立志守節,乾脆再也不嫁了,倒也乾淨,至少沒得如今這麼些氣受……」
黃夫人坐在那裡,只管喝茶,半聽不聽的,這種場面她已是經見的多了,連安慰、勸告的話都懶得再多說,橫豎說了也沒用。說句不好聽的,她這小姑,除了只會嘴頭子上抱怨幾句,便是一攤軟泥勉強捏成的人形,再也扶不起來的,再者這種活法也是自己選的。
當日因她大姑,她夫君的親姐姐嫁給這趙府的四老爺不到三年,就一病而亡,期間很是受了些委屈。是以當伯府的太夫人親自上門賠不是,想再為她四兒子娶一位她們李家的庶女做續絃時,他們夫婦都是很有些猶豫的。雖然是庶妹,可也不能把她許給那樣一個夫婿,在這男尊女卑、以夫為天的世道上,為女子者最怕的就是嫁錯了郎君。她那大姑子何等端莊知禮的一個淑女,就因為所嫁非人,結果年紀輕輕的就丟下女兒去了。
不想她這小姑子,因原先定了親的未婚夫突發急病死了,守了三年望門寡,又不願從此一輩子不嫁人,守一輩子的寡。聽了這個信兒,便來求他們夫妻說她願意嫁過去,也好替她親姐姐照顧遺下的那一個稚女。他們夫妻也是擔心倘那四老爺再娶了別的女子為繼妻,怕那後母會為難外甥女,既是已跟她說明了利害,這庶妹仍是願意嫁過來,也就允了這門親事,又給她多添了些嫁妝。
哪知這李氏當日雖歡喜總算是嫁了出去,不過幾年就後悔得跟什麼似的,眼下只是不住的跟她嫂子抱怨:「早知今日,當初就該聽了哥哥、嫂嫂的,我那時怎麼就豬油蒙了心了呢?定是我沒為我頭一次說下的那個守節,只替他守了三年的孝就另嫁了旁人,老天爺這才如此責罰於我,嗚嗚嗚……」
黃夫人聽得無語,只得隨意安慰了她幾句,又略坐了一坐,便趕緊出了她的院子,去上房跟太夫人告辭,卻見那劉夫人也正在跟太夫人道別,兩人便一併告辭離去。
太夫人命宜芝和采薇送兩位夫人到二門前,瞅著她們都去得遠了,才問她二女兒道:「我記得這位劉夫人,小時雖和你好,可嫁人之後似乎也並不常來跟你走動,怎的這回端陽節無緣無故的就跑了來,可是有什麼事不成?
二姑太太趙明香笑道:「我看呀,只怕人家今兒才不是為我而來的,竟是為了芝姐兒呢!她到了我那處小院,沒跟我說上幾句話,那話頭子就拐到芝姐兒身上去了。話裡話外的跟我打探芝姐兒的事,只怕啊是為了家中的子侄來相看芝姐兒了!」
太夫人不悅道:「胡說什麼呢!現今她二伯的孝期還沒過,如何就能議親呢?她今兒若是存著這個心思來的,我就不該讓她進門!」
二姑太太忙道:「想來她也不過是看芝姐兒生得好,所以才多問了幾句,況她家也是知禮的,如何會在這個時候論親呢,便是心中有意,也定會等過了孝期才來提的。況且,雖母親不捨,可芝姐兒到底大了,有些事也該早做打算才是。」
二女兒說的,老太太心中又豈能不知,不由也歎道:「難為你替這孩子想著,她是今年二月行的及笄禮,我本想跟著就為她說親的,不想三月裡她二伯就歿了,等這一年的孝守完,翻了年她就十六了,可不敢再拖下去了。偏她那繼母是一點用都不頂,至於她親爹,就更是個靠不住的主兒,只怕他連芝兒的生辰八字都不知道!雖我一向偏疼孫子,可芝姐兒從小養在我身邊,我是看著她長大的,自然與別的孫女不同。到時候,我就是掙著這把老骨頭,也定要給她選上一門稱心如意的好親事!」
端陽節過了沒幾天,讓趙府闔府上下翹首企盼的聖旨終於到了,慌得眾人忙忙的擺設香案,大開中門,恭候天使前來傳旨。
只是,這旨意——
傳旨的那位內侍已走了許久,太夫人卻還沒回過神來,不是說上頭已經定了要把這爵位傳給銘哥兒嗎?怎的方才聽那一道細細的聲音說這安遠伯的爵位由她的四兒子趙明磑承襲,這怎麼可能???
甚至他還另得了個正六品的太僕寺寺丞之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太夫人只覺得自己都快站不住了,五太太也是失魂落魄的僵立在一旁。花了那麼多時間,費了那許多功夫,結果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嗎??
到底還是五老爺官場上呆的久了,極懂些面子功夫,當下仍是滿面笑容的去給他二弟道賀,祝他襲了這爵位。
四老爺此時真是歡從額角眉尖出,喜向腮邊笑臉生,那叫一個志得意滿,揚眉吐氣。
不一時,是四老爺襲了爵位的消息便傳遍了闔府上下,頓時是有人歡喜有人愁。若說最失落的是五房的那些下人們,則最喜笑顏開的便是四房的下人了,正所謂一人得道,雞犬升天,既四老爺得了勢,他們這些四房的家下人等終於也要跟著翻身了!
不想在這府中亦有三人,雖名份上是二房的人,但在得知二房到底還是失了這爵位時,樂得心中舒爽無比。

  ☆、第十三回

「活該!原本這爵位就該是我兒得的,她們居然弄出個什麼嗣子來,想搶我們的爵位,哼哼,真真是搶的好啊!把個嫡長子送給別人當兒子還不是一樣沒搶到,這下可真是活活的現世報了!」伯府一處偏僻小院裡,胡姨娘一臉幸災樂禍的道。
原來太夫人到底有些心疼二兒子的兩個骨血,因怕把他們放到盧夫人身邊給盧夫人添堵,也是怕盧夫人到底對他們有些心結,不會認真教導這兩個孩子,便先將他們安置在自己院子裡的後罩房裡,尋常不讓他們出來,只請了四個教養嬤嬤嚴加管教。
因他們這些時日總算變得略有些乖巧,於一應禮儀上也略有些長進,便終於答應了他們所請許了他們去看親娘。
原來這胡姨娘當日是被關到了一處極偏僻的小院子裡,特命了幾個婆子看住她,嚴禁她跨出這小院門一步。任她多少心計思量,總被關在個小黑屋子裡,連兩個孩兒也見不著,再滿肚子的盤算也是無用。
幸而她那女兒倒是個聰明的,記得入府前娘跟他們叮囑的一句話,「等咱們真進到了那府裡,不管人家如何待咱們,你們只記住好生去討老太太的喜歡,只要得了那老太婆的歡心,咱們就能在這府裡站住腳啦!」
那芬姐兒牢記著這句話,尋了個機會提點了她哥哥,於是這些日子這兄妹倆便表現的極是乖巧聽話,盡力去討太夫人的歡心,這才被允了去見他們母親一面。
還是那芬姐兒隨身備了幾件她所有的首飾,等到了那小院子裡,便一一塞給那幾個婆子,求讓他們母子說幾句梯已話。雖上頭有令必是要有個人守在他們跟前的,但拿人手短,況自二夫人不當家後,這府裡的規矩已漸有些鬆弛,那幾個婆子便自到一邊去賭牌取樂。
因著機會難得,那胡姨娘也不過嘲笑了兩句,便趕忙教導一雙兒女接下來如何在這府中行事。
「你們兄妹倆不愧是娘的好兒女,鐋哥兒,老太太是個最重男丁的,你父親又是她最疼愛的兒子,且你的長相又極肖父,況我的鐋兒又是個極聰明伶俐的,要討老太太的歡心想來並不難。這幾日你在老太太面前定要裝得一臉悲痛的樣兒,若問起來,你就說是替你嗣兄失了爵位難過。你再瞅個機會去跟老太太說你一個男孩子家家的,怎麼能住在奴僕下人們住的後罩房裡,合該搬到外書房去和嗣兄住在一塊,兄弟倆也正好多親近親近。老太太想來定是想你們兄弟能和睦相處的!」
「等你搬到了外書房,定要設法差個人去城北豆腐巷去找你舅舅,我在他那兒存了些私蓄,待要了來你們手上留一些好打賞下人,再想法子給我送一些來,我好打點我身邊的這幾個婆子。」
「這身邊貼身伺候你們的丫頭小廝,最是要緊,定要好好籠絡成自個的心腹,回頭有大用處呢!只要有了銀子,不愁這些下人們不給咱們行些個方便。」又一一細細的叮囑了她兒子一番,因知女兒是個聰明的,只提點了她幾句也就罷了。
且說這四老爺自打接了那道命他襲爵的聖旨後,便自覺一下子年輕了十來歲,便是萎了許久的□□也重又抖擻精神,連著幾晚都和柳姨娘在那裡酣戰不休,那柳姨娘雖已是三十出頭,徐娘半老,卻猶解風情,被他壓在身子下面不住口的叫喚著:「哎喲喲,我的伯爵大老爺,快些饒了奴奴罷,我的好伯爵爺爺,親親伯爵哥哥,奴奴真是快承受不住了,快被你活活擺弄死了,哎喲、哎喲喲——!」
這一聲聲嬌喚聽在那新任的安遠伯爺耳朵裡就跟那天上的仙樂一般,樂得他頓時飄飄欲仙、如登仙境。
一時二人酣戰方畢,摟抱在一處膩歪,柳姨娘拿了一塊羅帕去替他擦拭額角的汗水,一邊就問他道:「這聖旨都下了好幾天了,伯爺現今是聖上親封的安遠伯,理當就搬到那伯府正院裡去,總不能還住在這府中最偏僻處的一個小院子裡吧?還有這主持中饋的理家之權,也合該還給咱們四房才是!」
四老爺這幾日心裡也未嘗不曾思量過這兩件事,只是他娘一字不提,他也有些不便張口,便道:「等再過幾日再說罷,省得被人說咱們剛一得了爵位就要把寡嫂侄兒從正院給攆出去。且這事最好是別人提出來,若是咱們自己說出來的話,於顏面上總有些不大好看!」
柳姨娘一嘟嘴,不樂道:「指望別人說出來,這府裡咱們可能指望那個?雖大老爺那邊定是樂意替咱們說話的,可他說了老太太可會聽嗎?若是老太太和那二房、五房全都不發話,就讓二房這麼一直在正院住下去,難不成咱們也不能當面鑼對面的鼓的把這個茬兒給提出來?」
因這柳姨娘出身有限,又從沒讀過書,大字也不識得一個,自不免有些以小人之心去度君子之腹。實則二房的盧氏夫人最是個知禮之人,心中早有打算想要從正院裡搬出去,這日正在太夫人房裡跟婆婆商議此事。
太夫人聽她說了緣由,不由皺眉道:「雖說你們搬出去是應該的,可也不必急於一時,且再過些日子再搬也不遲,不然那邊的尾巴更該翹到天上去了!」
雖已過去了好幾天,可太夫人還是有些無法接受這爵位竟是落到了四兒子頭上,且這幾天四房之人因心中高興不免張狂得有些過了,更是讓老太太越發瞧不上眼。
盧夫人略一思忖,正想再說上幾句,忽聽有人大聲道:「母親,母親!」待回頭看去,卻是五太太羅氏猶似腳不沾地一般急急的奔了進來,臉上的神色又是震驚又是氣憤。
還不等太夫人開口問她,她匆匆行了個禮便道:「母親,您可知四伯是如何得了這爵位的?我們老爺今兒才打聽出來原委,原來他竟是走了那左相的門路!」
這幾日她和五老爺可都沒閒著,變著方兒的各種打探,畢竟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況那大老爺為著狠氣他嫡母一頓,讓那邊鬧得再熱鬧些,故意使人透了些風,讓五房的人打探了些乾貨出來。
「什麼?」太夫人不信道:「那個孽子先前連個一星半點官職都沒有,只是個白身,如何就能搭上左相的路子?」
五太太恨聲道:「母親可還記得那左相原配所出的嫡長子,因幼年坐的馬車出了事故,摔下山去,摔斷了兩條腿,從此不良於行,只得坐著輪椅行動。只因他那繼母賢良,怕薄待了他,一心要為他找個品貌雙全的大家閨秀,且要是嫡出。可這樣人家的女兒,哪個父母捨得將她嫁給個廢人,因此上直到二十歲了還沒成親,反倒先把貼身服侍他的兩個丫頭給抬成了姨娘,這下子就更說不上什麼好親事了,一直耽擱到如今。」
「該不會——」太夫人變色道,心中忽然起了個極不好的念頭。
五太太卻不接著先前的話題往下說,反說起端午那日到訪的劉太太來,「那日來拜見您的那位劉太太,是那左相長公子親娘舅家的一門遠親,那日打著來看二姑太太的幌子到咱們府上,實則就是為了相看芝姐兒的。聽說四老爺和那邊已經連庚帖都悄悄換過了!」
「什麼!!」太夫人變色道。她實是不敢相信這天下竟會有這等不顧女兒死活的親爹,竟然為了自己的前程活生生將親生女兒往火坑裡推,何況闔府現在又正在孝中?
「來人,快去把那個孽子給我叫回來,快去!」太夫人高聲喊道。雖她一向偏疼孫子,可宜芝自小養在她身邊,小小年紀的就跟個小大人一樣的孝敬侍奉她,又懂事又乖巧,乃是孫女裡最得她疼愛的。原想著可憐她小小年紀親娘就去了,定要為她說一門好親事方可,不想卻又遇上這麼個不顧女兒死活的親爹!
因四老爺一時半會叫不回來,太夫人便又命把四太太喊過來問話,問她是不是一早知情卻瞞著不說。
四太太李氏一聽這個消息就懵了,一疊聲的喊冤,說自己事先絕不知情,「母親知道我是從來不入我們老爺眼的,只怕這事他跟那柳姨娘去說都不會跟我說,況芝姐兒又是我姐姐的親生女兒,平日裡就跟我的臂膀一樣,我如何捨得離了她,又如何會如此坑害她?只是前些日子老爺到過我房裡一回問我芝姐兒的生辰八字,我當時也曾問了他一句,不想他就惱了,狠罵了我一頓,我又不是他的原配,不過是個填房,哪裡敢和他爭呢,只得給了他。想來從那時起他就起了這麼個心思,嗚嗚嗚……,我可憐的芝姐兒啊!若離了你可叫我今後怎生過活啊!嗚嗚嗚……」
太夫人被她這一哭更是鬧得心煩意亂,揮手命她退下,氣得連午飯也不曾吃,只坐在那裡等那個孽子回來。
好容易把四老爺叫回來,他方走到母親面前正欲行禮,太夫人早一口啐在了他臉上,「我把你個不肖種種的孽障、逆子!我問你,你是不是已把芝姐兒偷偷許了人家?」
四老爺聽了這一句,便知怕是走漏了風聲,有些不好。急忙想要再說上幾句遮掩一二,或者矇混過去,便故做訝然道:「這瘋話兒母親是從哪個眼歪嘴碎的奴才那裡聽到的,如今還在二哥的孝期,兒子便是有七個膽,也不敢給自家女兒議親的。」
「好,那既是這樣,我現今就跟你明說,芝姐兒的婚事此後自有我做主,等到她的孝期一過,我就會給她說個好人家,斷不許你們把主意打到她的親事上來!」
四老爺面上神色便有些猶豫,「這兒女婚姻之事,向來都是聽從父母之命的……」
太夫人也不理他,乾脆拿出兩張寫著幾行字的紙道:「我也是你的親娘,你只說你聽不聽我這親娘之命,若是你還有半分孝順之心,就先給我立下個字據來,說明芝姐兒的婚事由我做主!」
四老爺眼見太夫人逼得這樣緊,再一想便是瞞得了一時,怕也瞞不了一世,這紙總是包不住火的,倒不如索性講了出來,又怕它怎的?畢竟自己才是芝姐兒的親生父親,這婚姻之事,本就是要聽父母之命的!當下便道:「芝姐兒的婚事我已暗中定好了人家,乃是極好的一門親事,並不勞母親再來費心的。」
原來這孽子竟真得做下了這等不顧體統之事,太夫人氣得心肝一陣亂顫,抓起桌邊的茶碗,就朝四老爺霹頭砸過去,「極好的一門親事,既是極好,你怎麼不說是哪一家哪一戶?」
四老爺忙一蹲身躲了過去,到底有些心虛,咳嗽了兩聲,只把眼睛望著別處,卻道:「想來已是有那快嘴的告訴母親了,母親既已知道,又何必再來問我。橫豎這門親事是再不能改的,那崔相如今權傾朝野,若是得罪了他,只怕咱們闔府都沒好日子過!」
「你這個目無法紀的東西,你二哥屍骨未寒,闔家正在守孝,你居然就給芝姐兒說起親事來了,虧你也是大家公子出身,這是哪門子的禮法規矩?」
四老爺此時襲了爵位,自覺比先時腰桿子硬挺了許多,便梗著脖子道:「我和五弟都是母親生的大家公子,怎的他們五房就可以暗中給銘哥兒相看禮部侍郎家的小姐,也不見母親說他,卻只盯著我這裡,大家都一樣是孝期暗中做定了親事,怎的偏他五房可以,我四房就不成?要我說母親這心也太偏了些?
「你——」太夫人不想這個素來唯唯諾諾、蔫頭搭腦的兒子竟然敢頂嘴,剛只說了這一個字,只覺一口氣上湧,腦子裡天旋地轉的,眼前一黑,便栽倒在地。

  ☆、第十四回

四老爺一見他親娘給他氣得栽倒在地,也是唬了一跳,心中怦怦亂跳。他雖平日裡最是個蠢笨糊塗的,可於大關節處到底還有幾分曉事兒,他這才襲了爵位沒幾天,若是親娘突然有個三長兩短,到時候五房那邊再傳出些話出去,只怕他這剛到手的爵位就有些不大拿得穩便。
於是趕忙命他心腹奶兄親自去請了京中一位極有名望的何太醫來給老太太看診。他奶兄得了他再三囑咐,一見了何太醫,便先塞了好大一包銀子到人家袖子裡,又悄聲叮囑了幾句。那太醫也每常出入候府高門,於這家宅中的各色事體也略知一二,便微點了點頭。
等他奶兄帶著太醫趕到安遠伯府時,就見大老爺和五老爺也早得了消息趕了回來,闔家幾十口人竟是全在太夫人的院子裡候著。
太夫人卻仍是昏迷不醒,宜芝守在祖母床邊早哭得眼腫聲咽。聽得太醫到了,女眷們方急忙迴避到正房西邊兩間屋子裡去。
那何太醫給太夫人細細診完脈後略一沉吟,方道:「老夫人有了些春秋,素體便有些腎陰不足、陰虧火旺,又值這夏日炎炎,便越發的陰虛陽盛,便不免有些肝陽上亢,肝火妄動。從脈象上看,只怕恐有中風之虞,且先吃我一付藥看看,若能明日辰時醒過來,便是大順之症,待明日我再來為太夫人請脈開方。」
雖說這何太醫搖頭晃腦的掉了好一番書袋,五老爺心中卻仍是有些疑惑,他得了信兒之後早打探得清楚他娘明明被四老爺氣昏過去的,怎得這太醫卻往什麼陰啊陽啊上頭的去扯。但因這何太醫是京中有名的神醫,這當口也不是爭論這些的時候,也只得隨兄長們謝過了他,送上五兩銀子的診金,命人好生送了出去。
那何太醫到底是有些手段的,眾人給太夫人灌了三次藥下去,到第二日早上太夫人果然便醒了過來。喜得眾人趕忙封了個紅封再去請那何太醫。
一時何太醫來了,又為太夫人細細診治一番,見太夫人除了氣短神乏外,沒什麼精神外,老太太的左手末兩根手指竟是不能動了,拿銀針試著紮了兩下,也是全無知覺,旁的倒是都沒什麼。
那何太醫便道:「老夫人真是萬幸啊!雖肝風內動,因救得及時,到底只是個小中風,雖此左手二指不能動作,但只要靜心調養,每日按摩著手部穴位,過些日子便會恢復知覺。只太夫人畢竟上了春秋,以後不管再遇著何事,定要心平氣和方可,不然若是再次大動肝火,肝陽上亢引動內風的話,其症定不會再如此次這般輕微了。」
四老爺一聽母親性命無礙,喜的是眉開眼笑,只覺何太醫便是他的再世恩人一般,忙忙的又送了一個厚厚的紅封給他,親自送出府去。
因提心吊膽了一夜,覺也不曾睡好,便去到柳姨娘房裡想要小睡片刻,不想剛睡下還沒到一刻鐘,便有人來回稟他道,說是太夫人既不肯吃藥,也不肯進些飲食。嚇得四老爺急忙從床上爬起來,匆忙套上衣服又往太夫人的上院趕去。
太夫人的床跟前早圍著一大堆人苦求她進些藥食,宜芝更是哭得兩隻眼睛腫得跟核桃一般,聲音都哭啞了還在那裡求她祖母。五老爺和素日最得老太太寵愛的幾個嫡孫也都跪在床前跟著相求。因裡面人太多,已無立足之地,大老爺便領著幾個子侄立在外頭廊下,也在不住的大聲勸著太夫人進些飲食。
太夫人只是緊閉雙眼,誰都不理,直到聽到報說四老爺來了,才睜開眼睛,緩緩道:「你們都下去吧,讓我好求新伯爺幾件事,若是伯爺答應呢,說不得我老婆子還想再多活些日子,若是新伯爺不答應,我老婆子便是活著也再沒什麼生趣了!」
眾人聽了這等重話,不由都有些面面相覷,最後一齊看向四老爺。
太夫人見眾人不動,不由提高了幾分聲音道:「我還沒嚥氣呢,這就一個個的都不聽我的話了,可是個個都想著氣死我不成?」
眾人這才趕忙退了出去,只剩下四老爺一個待在房裡。
四老爺只得上前訕訕道:「母親怎的既不吃飯也不用藥?若是這飯菜做得不合口味,只管讓廚房再重新去做就是了。只是這藥雖苦卻是不能不吃的,兒子求求您老人家,就當可憐可憐兒子,趕緊把這藥啊飯啊的好歹都用了吧!」
太夫人重又把眼睛閉上,幽幽歎道:「伯爺這話說得過了,哪裡是我可憐你,竟是我這老婆子要伯爺可憐呢?伯爺如今是這一家之主,連我老婆子都要依著伯爺的孝心過活,我現今求你幾件事,若你允我的話,我便消了這絕食之念,不然,我倒是立時死了乾淨!」
四老爺一聽她娘說這個死字,那心就開始慌了,他現今最怕的就是他老娘有個三長兩短。趕忙道:「娘要兒子做什麼,只管吩咐就是,別說幾件事,便是幾千件、幾萬件,兒子也萬沒有不應的。」
「你既如此說,那這第一件便是不得把芝姐兒許給那左相之子,你可能做到?」太夫人淡淡地道。
「這——,這只怕有些使不得!那左相如今權傾朝野,若是用完了人家的勢卻不把女兒嫁過去,倒反退了親,實是有些那個……,不妥,若是惹惱了人家,只怕反會為府裡招來禍端!」
太夫人原也知道以左相如今之勢,四老爺暗中定下的這門親事多半是再無更改的,卻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因道:「既如此,那你便多給芝姐兒些嫁妝罷。咱們府裡的規矩,凡嫡女出嫁,公中出一萬兩銀子的嫁妝,你方才也說了那左相權傾朝野,嫁到那麼一個顯赫的門庭裡,又是去做嫡長媳的,這嫁妝總不能太簡薄了。倒不如再從公中給她加上一萬兩銀子的嫁妝,總共兩萬兩。」
「還有你侄女兒宜蕙,她可是伯爵嫡出之女,且她母親早已為她定下了她表兄,興安伯家的世子。嫁到那樣的高門望族裡頭去,嫁妝自也不能太少了些,也得再給她加上一萬兩銀子的嫁妝方才妥當。」
這左添一萬兩,右添一萬兩的,聽得四老爺心中大痛。可他親娘早把話撂到那兒了,他敢不從?他娘就敢立刻絕食給他看。只得先勉強答應了,橫豎這兩個丫頭出閣的日子還早,總也得再等個一兩年過去再說,那兩萬兩銀子倒不必這麼快就給出去。
不想他娘緊跟著就來了一句,「也是我不信這錢在你手裡就能存得住,你且先把她姐妹倆兒的總共四萬兩嫁妝銀子從庫裡支出來,換成銀票拿來存放到我這邊,我先替她們收著,省得臨到了跟前真用到這些銀子來置辦嫁妝的時候,卻是一個子兒也尋不見,倒反誤事。」
四老爺頓時急了,他是早瞧過總帳的,知道府裡積存下來的現銀總共只有七萬兩,他母親一張口就要了一多半過去,叫他如何不心疼肉痛。忙道:「瞧母親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再不入母親的眼,也斷不會既答應了母親卻又食言,去花用自己女兒和侄女的嫁妝。況這銀子存在庫裡的總帳上,輕易是取用不了的,便是我想花用也是撈不著的,母親何苦這般多慮,等她們出閣時兒子一定分文不少的把這筆銀子拿出來給她們置辦嫁妝就是。」
「你此時把這話說得再好聽,倘到時候你真拿不出來,難不成我還能將伯爺送去見官不成?罷!罷!罷!與其到時候再被你氣得丟了性命,倒不如我現在索性就先蹬腿去了,也省得再見後日那許多戳人心腸處,也算是早去早了,眼不見處方是乾淨!」老太太說罷,便轉身向內,再不答理四老爺了。
四老爺心裡又是擔心他親娘萬一真就絕食而死、又是肉痛那四萬兩銀子還沒揣到懷裡捂一捂呢就要送出去。糾結了半天,直在太夫人床前亂轉了十幾個圈子,到底還是牙根一咬答應了下來。「既母親這般信不過兒子,那兒子就依母親之意,這就去庫裡支取了銀錢好給母親送來。」說完便賭氣出去,自去庫裡提銀兌換銀票去了。
他倒是也想再拖延幾日,不想自他走後,那太夫人仍是不飲不食,他這才知道他老娘這是鐵了心不見銀票不吃飯了。畢竟怕他老娘餓得久了,又生出些別的毛病來,又怕五老爺趁機再弄出些妖蛾子來,當下只得快快取銀換銀。不到兩個時辰便將庫中存的金銀之物換得了四萬兩銀子的銀票,裝在兩個小匣子裡親自捧到太夫人的上房。
只是四老爺到底心有不甘,緊抱著懷裡兩個匣子嘀咕道:「母親要這庫裡的存銀時倒想起來現今我是這家中之主了,只是哪有家主如今正院不得住,且連管家之權都不在我們房裡的呢?」
太夫人心知他這不過是想討價還價,只是也須得給他些好處,不可逼得他太過了,不然日後不好相處,便道:「你二嫂最是個知禮的,她昨兒就和我說要從正院裡搬出去,好給你們騰地方,若不是為著芝姐兒的事,我也就喊你過來命你們準備搬遷事宜了。只是這管家一事,你媳婦如今病還沒好,且她從沒管過家,素日又不是個有才幹的,如何能挑起這一大家子的中饋之責?待她病好了,讓她先跟著五太太學些理家之道再說罷,這會子還是先由五太太料理吧。」
四老爺一聽老太太總算許他搬到正院,多少也算得了點安慰。這才鬆開手,雖心中萬般不捨,到底還是把那兩匣銀票交到太夫人的貼身丫鬟素雲手裡,一一點算。見數目分毫不錯,太夫人這才命拿過一碗茶來潤口。
四老爺忙捧過一碗粥來,正想要侍候他母親用膳,卻聽老太太道:「罷了,我如何敢勞動伯爺來服侍我呢?你也忙累了一天了,且回去歇著吧,讓宜芝那孩子替你盡孝倒好過你親自孝敬我。」
太夫人方攆走兒子,宜芝就奔了進來,撲到床邊,正要接過粥碗親自喂祖母喝粥,老太太卻搖搖頭,將她拉到跟前,淚眼朦朧道:「芝丫頭,祖母這些年算是白疼了你了!枉你從小兒在我跟前養大,偏到了這等大關鍵處祖母卻是一點法子都沒有,眼睜睜看著你被你那個混帳爹給許下那樣一門親事。」
宜芝自得知父親竟將她許給個殘廢後,雖也心中難過不平,但到底比不得眼前祖母的病體要緊,便只顧服侍她祖母。此時再聽到她祖母這一番話,心中攢了這麼些年的委屈心酸、憤懣不平全都盡數化成了止不住的熱淚,滾滾而下。
就聽她哭道:「這與祖母有什麼相干,都是我命不好,攤上那麼個親爹?我三歲上就沒了親娘,若不是祖母慈心收留了我,又養我在身邊,只怕我留在四房早被搓磨死了。在我心裡,只有祖母待我的好,再不知道其它!」
太夫人也垂淚道:「好孩子,祖母總算沒有白疼你。」便指給她看床邊那一個小匣子,「這裡頭是祖母拚命給你爭來的嫁妝銀子,一共是兩萬兩的銀票,回頭我就讓你五嬸娘拿著這些銀子去給你置辦嫁妝。」
宜芝忙又再三謝過祖母的恩情,卻在心裡隱隱有些擔心,只怕為著她多出來的這一萬兩嫁妝銀子,後日又不知生出多少事來呢!

  ☆、第十五回

自從太夫人那邊鬆了口,四老爺早早的就和柳姨娘翻起了《玉匣記》,挑了個極好的黃道吉日,也不來回他母親,逕直命四太太去跟她二嫂子盧夫人講。
四太太對四老爺一向是順從慣了的,不敢不去,只得去到那邊正院子裡。二太太請她坐了,一連飲了好幾杯茶,東拉西扯的閒話說了不知多少,四太太卻總是張不開那個口說出催逼她嫂子搬家的話來。
還是二太太見她坐立不安,又是一臉為難,便笑道:「我前兒翻了《玉匣記》,見那上面寫道再過五日便是個黃道吉日,我想著不如就趁那日搬出去,你們也好搬進來,咱們兩房換挪個地方。」
四太太聽這話,羞得滿臉通紅,她這個嫂子為人公允,從不曾因她性子軟懦就看輕了她,若是有那等狗眼看人低的婆子媳婦對她不敬,但凡傳到二太太耳朵裡,必會狠狠懲戒一番,管家時一向待她不錯,她心裡也是極為感念的。不由囁嚅道:「只五天的功夫收拾東西,會不會太倉促了些?」
「那倒不會,打從襲爵的旨意一下來,我就開始命她們收拾各色東西的,只怕你們房裡恐倒有些倉促呢!」二太太仍是微微笑道。
盧夫人這話料得一絲兒也不差,這幾日四房院子裡幾乎稱得上是日夜忙亂,連趕了好幾個通宵,好容易趕在那日收拾好了,等到十八日上焚香拜祭已畢,幾十名婆子小廝便齊齊動手兩下裡搬來送往。足足花了一天還多的功夫,直到二更天四房才搬進了安遠伯府的家主正院,而二房則搬到了原先四房所住的那一處五進院子。
這正院自也是五進的大院落,當下二少爺趙宜銨便住了第二進院子的東廂房,他妹妹宜菲住了第四進院子的西廂房,那東廂房卻是給了其生母柳姨娘住。
原本按著伯府裡的規矩,姨娘們都是住在最後一重小院的後罩房裡,一人三間屋子,撥給兩個小丫頭子使喚。原先還住在舊時院子處,柳姨娘就眼攙那四房主院空出來的一間廂房。只是太夫人一向瞧不上她,她唯一的靠山四老爺又沒官沒職的,是個白身沒得底氣,又不討老太太喜歡,再是心裡疼寵愛妾,也不敢造次不守著府裡頭的規矩把個姨娘安置到廂房。
如今四老爺既襲了伯爵,又做了個正六品的官兒,且和權傾朝野的左相家成了兒女親家,自不免得意洋洋,難免於行事上有些放縱。一見愛妾來求自已,四老爺也再不顧此舉是否合於規矩,他老娘心中會否樂意,直接就命人把柳姨娘的東西抬到了主院的東廂房。當晚更是不去四太太的正房過夜,就在這東廂房裡和柳姨娘飲酒取樂。
俗話說得好,這酒是色媒人,幾杯酒下肚,新任安遠伯爺便覺得下腹有些鼓噪,蠢蠢欲動起來。又見柳姨娘早已是羅衫半褪,紅紗抹胸兒下鼓鼓囊囊的那兩個香團團不住的微微顫動、晃來晃去,直看得四老爺眼中只差沒跑出讒蟲來。頓時菜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一把摟過柳姨娘兩個人便往炕上滾去。
又是好一番酣戰過後,柳姨娘一邊拿著絹扇給他扇風,一邊兒歎道:「咱們可總算是搬到這正院子裡來了!只是老太太也太狠了些,竟是硬逼著伯爺可可兒的把那四萬兩的銀票送過去,才肯不再為難咱們,真真的這算是哪一門子的親娘?這從來說起親娘來,都是只有為兒女好的,從沒有反算計著兒女的,老太太可倒好,現放著親生的兒子不去體恤心疼,倒反為兩個毛丫頭故意跟伯爺為難,那兩個丫頭本就有一萬兩的嫁妝,夠多的了,等出了門子又不是咱們趙家的人,倒反又多給了她們一萬好去填補外人?」
雖說柳姨娘這些話極得四老爺的心意,聽得他心裡極是暢快,只是他到底是為人子的身份,聽愛妾抱怨幾句倒也罷了,這些話他卻是不能說出來的。當下便咳嗽一聲,裝模作樣道:「又在胡說什麼?那兩個丫頭也是老太太的親孫女。況結的又都是高門大戶的親事,原也該多添些嫁妝才是。」
柳姨娘不依道:「那咱們菲姐兒也是老太太的親孫女,怎不見她也疼得眼睛珠子似的。咱們菲姐兒只除了托生在我肚子裡,不是太太生的,別的哪一樣差了她那幾個姐妹們。若是單論相貌,府裡這些個小姐裡頭,就數咱們菲姐兒生得最美,且又口角伶俐,最會討人喜歡,偏生在老太太眼裡,只要不是嫡出,便再見不到那庶子庶女身上一星半點好的,統統只是一味的不待見。」
俗話說見面三分情,況這五小姐趙宜菲是一直養在四房院子裡的。先前四老爺又是個沒官沒職的白身,每日裡便只在內院和柳姨娘廝混,自是時常能見到這個小女兒跟他撒嬌賣乖,且這個寶貝女兒又是他心愛的女人所出,自然也便疼得跟眼睛珠子似的。一想到老太太對自己的大女兒宜芝那般疼愛,卻對小女兒總是一臉冷淡,從來不見親近,不由得也替小女兒有些不平。
柳姨娘見他面色果沉了幾分,當下趁熱打鐵,拿著帕子抹了抹眼睛,嗚嗚咽咽的哭訴道:「奴家也不是眼氣芝姐兒的那兩萬兩銀子的嫁妝,誰讓她既是嫡出的伯府小姐,又得了那麼一門好親事,這原是她該得的。我只是替咱們菲姐兒心酸,伯爺是知道這府裡的規矩的,菲姐兒因是庶出,出閣的時候公中只給五千兩銀子來操辦嫁妝,可這五千銀子如今夠做什麼的呢?前兒我還聽宋婆子說如今京中的米價又漲了二錢銀子一石米呢!」
四老爺趕忙安慰她道:「到時候咱們給菲姐兒也說上一門好親,我又是家主,便多給她些嫁妝也是不妨的。」
柳姨娘一抹眼淚,「好親?菲姐兒現頂著一個庶女的身份,卻到哪裡去說上一門好親?如今那些人家,說親時旁的不問,倒先旁敲側擊的問是太太養下的還是姨娘生養的,多有為是庶出便不要的。那左相的長公子雙腿都斷了成了個廢人,那相國夫人不還是看不上庶女,定要選個大家出身的嫡女配給他為妻。」
「便是老爺如今成了伯爺又如何,菲姐兒仍是個伯府的庶女,只恨她福薄沒托生到太太肚子裡!嗚嗚嗚……,我可憐的菲姐兒啊!都是一個親爹生的,偏你姐姐好命就有兩萬兩銀子的嫁妝,還有她親娘留給她的近一萬兩銀子的奩產,只你投錯了個娘肚子,便只有五千兩,夠過什麼日子啊?可憐你在家時爹疼娘愛,嬌養的金尊玉貴,丁點兒苦都沒吃過,等嫁人時卻要吃苦受罪了,嗚嗚嗚……」
四老爺見愛妾哭得如此傷心,少不得打點起精神百般勸慰,不住口的說,若是有法子可想,他定不會委屈了他的寶貝女兒。
柳姨娘聽了這話,方抬起頭來,問他:「伯爺這話是哄我呢,還是當真?」
「我的心肝,老爺我何時哄過你了,便是先前不敢讓你住到東廂房裡,如今不也圓了你的心願了嗎?」
柳姨娘便笑道:「老爺既真有這疼兒女的心,又何愁沒有法子呢?現就有一個極好的法子,只看老爺願不願意了?」
四老爺一聽她這話,便忙問她是什麼極好的法子,就聽柳姨娘道:「其實這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消把銨哥兒和菲姐兒都記到太太名下,在族譜裡改上那麼一筆,把他兄妹倆記成嫡出不就成了?我聽我表姐說如今京中好些人家都是這樣子搞法呢,據說那左相夫人的娘家兄弟就用這法子把一雙庶出的兒女給記成了嫡出!」
四老爺聽了卻遲疑道:「這倒確是個法子,只是若當真把他們記到太太名下,那你的名兒可就上不得族譜了?」原來趙家族規,凡妾室只有生育子女者方可被記入族譜之中*。
就見那柳姨娘眼泛淚光,動情道:「當娘的為了兒女什麼虛名兒捨不下呢?只要能讓我的銨哥兒和菲姐兒得個體面的身份,便是要了我這條命,奴奴也是心甘情願的。奴家倒也不是為著他們是我十月懷胎養下來的,更是因為他們兩個乃是老爺的骨血啊!」
這幾句話聽得四老爺是感動不已,不由握住愛妾的一雙玉手,就想往嘴邊送,不妨那柳姨娘又說出一番話來,「伯爺可別覺著我是想多得了那五千兩銀子好給菲姐兒做嫁妝,我哪是那等眼皮子淺的人,我這實是為了伯爺和銨哥兒所慮。老爺如今能襲爵,是因為老爺在府裡這些老爺裡頭既是嫡出又居長,不然怎不見這爵位落到長房和五房頭上,他們也都是明白的,故也不敢來和伯爺明爭。」
「這爵位是可以世襲五世的,到伯爺這裡是第四代,還能再往下傳一代。伯爺共娶了兩位太太,可惜這兩位太太都沒福,沒能給伯爺生下個嫡子出來,倒只有奴奴僥倖生了一子,雖然居長,可到底不是嫡出,若是回頭請封世子時上頭以此為由不准所請,那到時這爵位可就又要便宜那五房了。」
四老爺聽了這話,不由心中一驚,原來他連日來只顧著心中喜悅興奮,竟不及想到這等要緊之處,忙摟著柳姨娘在她臉上狠親了數下,「多虧了我的親親小柳兒提醒,不然老爺我還不知多早晚才能省到此事!你可真真是我的心肝,我的智囊,若是沒了你,你老爺我可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柳姨娘便笑道:「奴奴今生既已是伯爺的人,自然萬事都要先替伯爺打算,伯爺事兒又多,縱有一時想不到之處,只要有了奴家在伯爺身邊,便再不愁有什麼疏漏之處!只是咱兩個在這裡議得火熱,還不知太太那裡怎生說法,答不答應呢?」
四老爺立時便把兩個眼睛珠子瞪起來,「她敢不答應,白送她一雙兒女,她若敢說個不字,老爺我要她好看!」

  ☆、第十六回

第二日一早,四老爺就直奔四太太房裡,把丫頭們全趕了出去,然後劈頭蓋臉的一通話砸下來,直說要把宜銨和宜菲記到她名下,說他後日便會安排族長進行一應事體,又嚴令她不許告訴老太太和五房那邊,說完也不管四太太答允與否,便逕自走了。
四太太僵在那裡,足足呆愣了半日,方才想明白四老爺說的那些話是個什麼意思,頓時就開始失聲痛哭起來。她房裡的丫鬟們早見慣了她三不五時的就淌眼抹淚,只當是四老爺又給了她氣受,早不當一回事兒了。後來見她飯也不吃,仍是不住的哭,比起往日的哭法又厲害許多,這才有些慌了,忙差了一個小丫頭悄悄的往煦暉堂去請大小姐宜芝過來。
一時宜芝過來了,禮還未曾行完,便被四太太一把拉到身邊,命丫鬟們出去後便抱住她開始哭訴起來,開頭說的又是那些老話,「自我嫁過來,老爺就從沒給過我好臉,只成日惦記著我那點子嫁妝,隔三岔五的或要或偷的弄了去給那個姓柳的賤人使,把個姨娘打扮穿戴的倒比我這正頭太太還更光鮮體面。這倒也罷了,橫豎是我命不好,忍著些兒也就完了,可如今竟是越發不肯放過我,變著法子要欺到我頭上。」
宜芝早見慣了她這姨媽兼繼母絮叨半日也說不到話點子上,只得耐著性子問道:「今日又是出了什麼事,讓母親哭成這樣?」
「大早上的,老爺突然進來張口就說要把那賤人生的一對兒女記到我名下,以後就算作是四房的嫡子嫡女。這要真把他兄妹兩個記到我名下,等我死了,我那些嫁妝便全歸了他們了,我多一半的嫁妝都已被他們娘弄過去了,就剩下這點子養老的棺材本他們還不放過,嗚嗚……」
宜芝一聽就知道這必是柳姨娘眼氣身為嫡女可得的公中那一萬兩銀子嫁妝,且身份體面尊貴了,無論是將來說親還是襲爵都有許多便宜之處,倒也不是就看上了四太太那麼點子嫁妝。便問她繼母道:「那母親的意思呢,是答允還是不答允?」
「我自然是不答允了!他兄妹倆自小又沒有養在我身邊,侍奉我如母,雖只是個庶出,就仗著他們生母得寵,從來不把我放在眼睛裡,除了每日晨起請安是再不到我這正房來的,便是這晨昏定省也時常找了個借口不肯過來。我略說上兩句,老爺便衝我吹鬍子瞪眼的發脾氣,若是再把他兩個變成嫡子,這院子裡可還有我的活路?」
「更何況,當日若不是那個壞小子受了他娘的調唆故意衝撞了我,把我絆倒在地,害我一個已成形的哥兒硬是給掉了。我說了他幾句,他反誣賴我說是我眼見就要生個嫡子出來,看他這個庶長子刺眼,想要害了他,真是冤枉死我了。偏老爺還拿他的話當真,不說可憐我掉了兒子,反倒說我不慈壞心眼,以後再不到我的屋子裡來。只可憐我又是落胎又是著了委屈氣怒,把個身子也敗壞掉了,又討了老爺的嫌,這麼些年竟再沒有過身孕。」
「銨哥兒那混小子,他害了我的兒子,如今倒想讓我認他做兒子,好得個嫡出的名份,我,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讓這起黑心爛肺的下作胚子如願!好孩子,母親少不得又要再煩你一回,你去跟老太太說說,這等大事無論如何總得老太太給我做主才是!」
宜芝想了一想,搖頭道:「還請母親恕罪,我是不會去跟祖母說的。」
四太太一見連宜芝都不肯幫她,頓時急了,「好孩子,你便不看在我是你繼母的名份上,好歹我也是你親娘的妹子,是你的親姨娘,這般要緊的關口上,你如何能撇下我不顧呢?可是你覺得在你這門親事上,母親沒攔著你父親,還把你的生辰八字告訴了他,所以心裡埋怨我嗎?」
宜芝氣得忙道:「我可是那等不分青紅皂白的糊塗人,又何曾埋怨過母親?老爺的為人行事我這個做女兒的再沒有不知是個什麼樣子的,最是個牛心孤拐,不顧我們死活的,這哪裡能怪得到母親頭上。再者我也並不是要撇下母親不顧,只是母親也想想,祖母前幾日才被老爺氣得大病了一場,現今還在臥床調養,那日太醫說了,祖母今後是再不能動氣的,若是我再去說了這記名之事,萬一又惹祖母動了氣,傷了身,豈不是罪過,又如何對得起祖母素日看顧我們之情?母親細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四太太聽了,也知她說得有理,半日無言,只是扯著帕子哭道:「我也知道此時原是不該去煩老太太再操心的,可這府裡,我除了找你做個依靠,再求老太太替我做主,我又還能去求誰呢?」
宜芝拿了帕子替她擦淚道:「往日但凡母親有所需,我都是一一的應了,從沒不顧著母親的,只是母親還能靠著我多久?我最多再在這府裡呆上一年,終是要離了這裡的,那時母親再有了事又找誰來相商倚靠。便是求老太太替母親做主,老太太年事已高,也不能替母親做一輩子的主,母親是老爺明媒正娶,三書六禮娶進門的正室夫人,凡事總得自己立起來才是!」
四太太嘟囔道:「你只說叫我立起來,可這女人出嫁從夫,老爺又是那麼個性子,只一心偏袒小妾庶子,從不給我半分體面,可又要我憑什麼去立得起來?遠的不說,只說眼前這事,老爺定要把那兩個孩子記到我名下,我又該如何對付?」
宜芝不緊不慢道:「他既要記到母親名下,便不能不得了母親點頭,只要母親拿定了主意,堅不鬆口,就是不答應此事,便是老爺也不能奈何你的。」
四太太想起早上四老爺丟下來的那一串言語,不由遲疑道:「瞧老爺早上那架勢,竟似乎並不在意我的意思呢,也打算瞞著太夫人,只是來知會我一聲,倒似這事已經十拿九穩了一般。」
宜芝又想了一回,道:「不管怎麼說,老爺既要辦成這件事,或是要母親在族長前親口答允把那兄妹倆記到名下,或是得寫一紙文書說明此事。無論哪一種,母親都不理他,看他還要如何再經辦下去?」
「那,若是他們也不理會我,自管把他二人的名字在族譜上改到我名下呢?」四太太仍有些不大放心。
宜芝聽了笑道:「母親放心,便是老爺想這樣做,族長伯公卻最是個謹慎的,他必不會由著老爺胡來的。這不是還有兩三日的功夫嗎,待我再想想還能有什麼別的法子。」一面又好言勸慰了她姨媽半日,方才回去。
先到了煦暉堂正房,見她祖母正在閉目小憩,便又悄悄的退出來,回了西廂房,卻不進她的臥室歇著,反揭開採薇所居次間的門簾走進去,問道:「妹妹在做什麼呢?」
采薇正在臨窗的一張小書案上臨字,聽見她的聲音便回頭笑道:「我正習字呢,算起來我今年就沒幾天正經練過字,這會子正被杜嬤嬤逼著在這裡用功呢!」
待看清宜芝臉色,不由擱下筆起身問道:「姐姐可是有什麼煩難之事,怎得眼中滿是愁容?」
宜芝便先長歎一聲,心知此事是定然瞞不住的,且她和采薇同住了這麼些天,知道這位妹妹是個聰敏靈慧的,言談間也每有些奇思妙想,且她身邊那位杜嬤嬤識見也是不凡,況她們口風又都極緊,不是那等愛傳人閒話的。便也不瞞著她二人,將那事一一講了出來,也是想要多一二個人幫她想些主意。
采薇聽完不免詫異道:「姐姐是知道的,先父在外任之前曾在京中任過大理寺卿,那是天下頭等審案子的地方,自然是極精律法的。他閒時曾和我們說過,說是本朝律法有定,不許如這等以庶為嫡,『凡諸立嫡違法者,徒一年。即嫡妻年五十以上無子者,得立嫡以長,不以長者亦如之*。』何況若是嫡妻始終無子的話,最後那庶長子便可名正言順的以長立嫡,又何必這會子就急著要行這記名之事呢?」
「當日我爹爹還說,西秦時的家譜族譜之類只能官修,不得私人修記,想來也是為了防人任意在家譜上修改編纂。畢竟家譜系關血脈代系傳承,若是記錯了,可是混淆宗族血脈的大事。如衍聖公一族,傳至第四十一代時曾就有門下家僕害死家主,偷改家譜篡位襲爵,且對正統一系子嗣大加殘害,幸而活下來了一個幼子,日後長大成人,上書皇帝這才撥亂反正。」
「以此為鑒,是以那時候的家譜修訂是極嚴格的,自北秦以後,漸許各家自行修錄,於是如這等修改記名之事也便常見,只要得了嫡母的同意,有時便連官府知道了也不會追究的。但大都只是將女兒記到嫡母名下,一則既無涉家族宗支世系傳承,二則記名為嫡女也是為了日後能說得一門好親事,於家族中也有些助益。只是這記庶子為嫡子者,倒極是罕見的。」
「若是家中只有一個庶出的兒子,何必要不認親母反去記到嫡母名下呢?若是家中有好幾個庶出兒子,偏記了個小的為嫡,那為長的豈有不鬧起來的,告到官府,便是要被判徒一年。我覺得四舅舅想要行這記名之事,多半是為了二表哥的,姐姐不妨就把這則律法告訴四舅母,也好讓四舅舅知道原不用如此費事的。」
宜芝冷笑道:「只怕老爺是擔心銨哥兒庶長子的身份便是以長立嫡,將來襲爵時也仍是比不過銘哥兒的二房嫡子身份。」
四老爺的這份心事,采薇和杜嬤嬤自也是知道的,只是總不好說出來,今見宜芝倒不避諱的說了出來,便道:「如今頂上頭坐著的是個什麼身份,倒是對一應外室庶出子多有提攜照顧呢!只是姐姐雖有心瞞著老太太,只怕卻難瞞住,姐姐倒不如先跟外祖母少少的吹些口風、試探一二,讓她也有些個準備,免得到時候一下子捅出來,又激得她老人家承受不住。」

  ☆、第十七回

不想這一日還沒過完,到了晚上,四老爺想要以庶記嫡之事就被險些被捅到了太夫人跟前。
掌燈時分,宜芝和采薇正陪著老太太用晚飯,忽然聽見外面有些響動。太夫人雖有些眼花耳聾,卻也隱隱聽到些動靜,便問是怎麼回事,采薇忙出去看了,回來笑說是個小丫頭不當心打翻了茶碗,王嬤嬤便教訓了她幾句。
太夫人聽了也沒再多說什麼,采薇卻趁太夫人低頭喝湯錯眼不見時遞了個眼色給宜芝。二人服侍太夫人用完了飯,又陪著老人家閒話了幾句,直到太夫人覺得有些乏了,讓她們下去歇著,二人才告退出來。
一出正房的門,宜芝就問她,「方纔可是有什麼事不成?」
采薇一拉她的手,小聲道:「咱們先回房再說。」拉著她便往西廂房走。
宜芝還沒進到她屋子,就已經先聽見一陣再熟不過的抽泣聲,進去一看,果見她繼母正坐在炕上哭得傷心。再一細瞧,不覺吃了一驚,只見四太太頭上戴著的金絲□髻歪在一邊,半邊頭髮散下來,哭得滿臉是淚,半邊臉上還高高腫起,隱有五個紅印子。
太夫人身邊最得用的王嬤嬤也坐在一邊,見她姊妹倆進來了,忙起身對宜芝道:「方纔四太太想要去找老太太,幸在明間被我瞧見了,我想起姑娘前兒囑咐我們的那些話,又見四太太神色不好,便忙攔了下來,先帶到姑娘的屋子裡來。雖說老奴知道這樣子攔下一位太太來有些不妥,只是現在太夫人實在是再禁不起氣惱了!」這最後一句卻是對四太太說的。
宜芝也坐到她繼母身邊,問道:「母親怎的這副形容,可是老爺那裡又鬧了起來?」
四太太抹了抹哭得紅腫的眼睛,哭道:「我正要吃晚飯,老爺忽然就又進來了,拿著一張寫了幾行字的紙就要我在上面寫上名字再摁個手印畫押。我一見那紙上寫的話,自然不肯答應,老爺就惱了,劈頭蓋臉的給了我一頓打,硬是要逼著我簽字畫押。多虧了我那僅剩的兩個陪嫁來的婆子,要不是她們不顧老爺那些丫鬟的攔阻衝進屋來好歹攔住了老爺,只怕我早就被他給打死了!嗚……嗚……」
「我知道母親如今是禁不得氣惱的,可我也是實在沒了辦法,這府裡除了這裡,我還能往哪裡去求救,想也沒想便往這裡奔了過來。你們攔我去見老太太,我也不惱,你們也是為著老太太的身子著想,只是這一回若是沒有太夫人給我做主的話!那我怕是就沒有活路了!」
采薇立在一邊,靜聽到此處忽然問道:「若是太夫人當真管不得舅母此事,不能替舅母做主的話,舅母不妨便從了四舅舅之請,將他兄妹記到名下便是了,又怎能說是沒有活路了呢?只不過,此後的日子再過得憋屈鬱悶些,且再沒了盼頭罷了!」
聽了采薇這話,四太太忽然止住抽泣之聲,面上竟現出一種決絕之意來,「我雖素日性子軟弱,可便是個泥人兒也還有三分土性,便是那兔子急了還會咬人呢?更何況我受了那賤婦這麼多年的氣,回回吃她暗算害人,把我陪嫁帶過來的幾個丫鬟嬤嬤陷害的七零八落,竟連一個人已成形的哥兒也被她那邊害得落了胎。若是如今再給那邊一個嫡子的名頭,別說是否還有我的立足之地,便是單憑這口氣,我也嚥不下去,我寧可拼著一死,也絕不能讓那一對爛了心腸的賤人母子如了願!」
采薇便笑道:「既然舅母連死都不怕,那這件事兒您自個兒便能料理,又何須一定要請太夫人替您做主?」
「你是說……就憑我——?」四太太方纔那一時的膽氣頓時又沒了,忙搖頭道:「我如何能有這份能耐,我雖不怕死,可我只是個婦道人家,總是要守三從四德的,如何能把老爺怎麼樣呢?可若是老太太出面,老爺他總還是要守孝道的。」在四太太心裡,她總覺得自己不過是個無知婦人,除了依附男子,是再沒丁點兒本事的,如何能夠應付得了這等大事?
宜華見她繼母仍是希望老太太出面給她做主,不由有些動氣道:「若是祖母聽了此事,萬一再被氣得有個三長兩短,那時便是老爺再守孝道再聽話又有什麼用?」
正在這時,忽聽門外一個聲音道:「姑娘,咱們老爺那邊來了一個婆子說是要接太太回去呢?」這說話的卻是被宜芝吩咐守在門口的大丫鬟月桂。
屋內眾人神色均是一變,四太太臉色尤其變得厲害,身子都有些搖搖欲墜。
一行人正在沒奈何處,卻見采薇走到宜芝身邊,在她耳邊悄聲說了幾句,宜芝聽完一臉詫異的問她,「為何要我這般說法?」
采薇笑道:「不過是緩兵之計罷了,咱們總得留舅母在這裡多呆上些時候,才能想出法子來,只是若真這麼著,回頭你卻得擔上些干係?」
宜芝想也不想便說:「只要能幫到母親,這有什麼好怕的。」便走出去親自打發那個婆子。四太太有些驚疑不定的看向采薇,卻見她這外甥女笑道:「我已請芝姐姐去對那婆子說,她已經知道此事,既老爺是這樣想法,她這個做女兒的少不得要勸著舅母,也好一家子和睦,故此想留舅母在這裡多住上一二日,興許等到正式開宗祠記名那一天,舅母就想通了呢!」
那四太太原是個最沒主意的,一聽采薇這話,也不細想想,就悲聲道:「難不成連你們也要站在那邊合起伙來逼我不成?」
采薇忙道:「舅母可別誤會,我方才不是說了嗎,這只是緩兵之計,不然若是四舅舅硬要接舅母回去,我們又如何攔得住,若鬧起來總是不好,不如先用言語拖延些時候再做打算。」
「可便是能拖延上一日的功夫,等到了記名那日又該如何應付呢?方纔那婆子和我說老爺已請好了族長,後日便要開祠堂記名。」宜芝打發走了那婆子,走進來道:「只可惜我大舅舅不在都中,奉了差事出京辦差去了,二舅舅也在外任上,不然倒可以命人回家去請舅舅們來為母親做主。」
四太太雖是庶出,但和她嫡姐嫡兄一向處得極好,若她有求,她娘家兄長定不會不管她,只可惜偏他此時不在京中,真真是不巧的很,另一個所能依靠的太夫人又病成那樣。眼見這一屋子的人到是說要合計個法子來幫她,可這老的老,小的小,也不知能想出個什麼法子來?可就便是想出來了,若是沒個頂事的人,再好的法子又能如何呢?
卻聽采薇道:「咱們要的正是後日這個開祠堂記名的時機,若真能等到那時,好歹還有放手一搏的機會,可若是在這之前硬被四舅舅逼著舅母在那紙文書上簽下了名字、摁了手印,那可就不好辦了。」
「放手一搏?這話怎麼講?」宜芝問道。
「舅母便是私下裡回絕四舅舅一百次一千次,也比不上在族長及一眾見證人面前當眾拒絕此事來得一錘定音,徹底絕了那邊的念頭。」
「這——,當眾回絕老爺,且又是為了這種事駁了他的臉面,看在親戚叔伯眼中總有些不像,怕不要說我不是個賢惠大度的,倒小器善妒。」
采薇道:「那舅母便把心中所有委屈之處並律法款項一一給它列出來,這天下總是明理的人多,親戚們聽了舅母的苦衷委屈,但凡明理的只有同情您的,萬不會說您不賢善妒。」
「可,可這大庭廣眾之下的,和當家老爺鬧成那樣,又說出那許多不該說又難堪的話來,我若真這般做了,那可真是一點體統都沒了,便是有那明理的人,只怕也少不得有人說我沒半點大家子裡的體面,倒跟那村野潑婦一般,怕是再也沒了賢淑大度的好名聲。」
采薇便道:「舅母若是還要顧忌這賢淑大度的好名聲,那就乾脆從了四舅舅之命,認下那一對兄妹為名下兒女,可是舅母心裡頭又是萬萬不肯?再者說,那等村野潑婦又如何?她們雖目不識丁從沒念過書,倒反不像那讀多了《女四書》的大家女子,為圖個好名聲反為虛名所累。為了個賢惠大度的名聲成日裡忍辱受氣,還不如那等無知村婦,被人逼到絕境時,還能做出許多潑辣之事來護著自己不受人欺凌。」
話到此處,采薇不由便想起父親曾跟她講過的那些家宅案子來,便道:「先父任大理寺卿時,曾見過不少案子,有時閒談,他也會跟我說起一二。其中有兩例家宅案子,我是再不能忘的。曾經有個窮秀才,家裡窮得揭不開鍋,母子兩人快要餓死了,經人說謀便娶了村中一個屠戶的女兒,靠了其岳家的資助才有錢繼續讀書赴試,不想才中了舉人便嫌棄其妻貌醜,便想納個美貌的妾室。」
「那屠戶的女兒不願意,其夫便罵她不賢良也不管三不去的律法,硬說她身有惡疾,一紙休書休了她。那屠戶的女兒大字不識一個,從沒讀過要女子貞靜賢惠一類的女書,拼著自己後半輩子再沒人敢娶,也還是把她前夫剛一中舉便為納妾棄了糟糠之妻之事,告上了公堂,把那舉人鬧得灰頭土臉,連舉人的功名也給革了。」
「還有一個,其夫早死只給她留下一個七歲的幼子,其夫家族人為謀她家的房舍硬是要逼她改嫁,打算偷偷將她賣給一個商販做妾,連她的嫁妝都想貪了去。那婦人被族人強逼不過,索性拿刀將自已容貌毀去,又將自家房舍一把火燒了,還帶著孩子想要投到火裡去,僥倖引來了官差,被帶到衙門裡。這才能在縣尊面前痛訴夫家族人之惡行,直言自已寧願毀面燒屋,只求不改嫁和兒子相依為命。那縣尊倒也憐她孤兒寡母不易,便將那伙強逼她的族人一人打了八十大板,判令其族人再不許強逼其改嫁。只是那婦人經此一鬧,到底無法再在夫家村子裡再呆下去,只得變賣了所餘家產帶著兒子回娘家了。」
屋子裡這些女人都是自小生活在京中這大宅院裡的,便是內宅中有些紛爭,也都是「胳膊折在袖子裡」,哪裡聽見過那些鄉野間民婦這等慘烈的抗爭之舉,俱都聽得是膽戰心驚。
卻聽宜芝道:「這兩件案子中那兩名婦人,雖則處事有些激烈極端,這般不顧臉面名聲的大鬧一場,拼了個魚死網破,雖是自損八千,可到底也傷敵一萬,總是沒讓那起子欺負她們的奸人稱心如願。」說完,便看向四太太。
四太太不由嚥了口口水,囁嚅道:「她們都是那等不知禮法規矩的粗野婦人,才能做到如此,可我畢竟是大家出身。從小兒各種女子的禮法規矩都是一一學全了的,總是要顧著臉面體統的,卻叫我如何同她們一般,也這般撒潑一樣的混鬧?」
不想,一直靜坐在一旁的王嬤嬤卻道:「這話可不是這樣說的,這京中的大家婦人裡也是有敢如這等村婦一般鬧開了去的。」
欲知後文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就聽那王嬤嬤道:「要說起來,十幾年前這樁事啊,那可真是轟動京城,那時候姑娘們都還沒到這世上呢,自然是不知道的,但太太或許也是聽過的?」
四太太便問她是哪一樁事,王嬤嬤便道:「嗐,便是當年武定候夫人是為了妾室鬧出來的那場風波。」
四太太經她這麼一提醒,登時便想起這件事來,那是十多年前,那時還沒當上太后的孫太妃不停賞賜宮人及自家遠親給朝中文武勳貴做妾室。那些個美人仗著是太妃所賜,且又年輕貌美,自然對正室多有不恭敬處。有的正室夫人或是顧忌太妃,或是怕惹了家中老爺不快,少不得自已忍耐一二。只有武定候夫人素來是個爆炭一樣的脾氣,哪能容得這起子小妖精在她一個正室髮妻面前放肆,便狠狠教訓了賜到她府上的妾室一頓,定要讓她立規矩。
不想,那小妾是孫太妃一位遠親家的女兒,便一狀告到了太妃面前,正好那時孫太妃逼著她兒子和朝臣們吵了三年終於被尊為太后,一聽竟有人敢給她這個國中最最尊貴的太后娘家親戚沒臉,那還了得。便在外命婦入宮覲見時,將武定候夫人劈頭蓋臉訓了一頓,很是給了個沒臉,又給那個妾室賜了個四品恭人的誥命。
那武定候夫人被孫太后打臉之後,方一回家就見那妾室穿戴著誥命冠服耀武揚威的又來挑釁。武定候世子氣不過,便要動手打那妾室,卻被武定候夫人攔下,說那畢竟是他父親的妾室,也算他的庶母,不許他動手。
直接命人在正院裡用柴草堆了個高台,上面澆滿了桐油,四個兒女也跟著她一起立在上頭。舉著火把說是恥為妾室所辱,卻為強權所阻不敢討回公道,再也無顏活著只得自焚以示不平。說著便將火把朝下一丟,引燃了整座高台,那火都燒到衣服了,萬幸被武定候爺拚死給救了回來。
那武定候和夫人雖不是共過貧賤的患難夫妻,也不是自小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卻也是互敬互愛,夫婦二人甚為相得,雖也有一二個侍妾,也並不怎麼放在心上。今見這太后賜的妾室這般囂張無禮,竟險些害得他妻、子俱亡,頓時心頭火起,直接將那小妾打個半死發賣到了個不好的去處。
也不等孫太后問他的罪,主動上表請辭說自已無能,連個小小的妾室都管教不了,致使家宅不寧,無顏為官,遂辭官辭爵,告老回鄉。當今聖上倒是准了,只是孫太后氣不過,強逼著聖上下旨把武定候一家給抓回來,結果此令一出,朝中半數大臣,勳貴紛紛請辭,孫太后不得已,只得放他一家子去了。
因采薇和宜芝二人並不知此事,王嬤嬤便又跟她二人講了一遍,末了又加上一句,「當年這樁事兒鬧出來後,聽說各府裡太后賜的那幫小妾們都老實了許多。當時咱們府裡也給賜下了一位,便是硬要跟著伯爺去了福建的王姨娘,不成想去了那邊後,因水土不服,沒多久就染病死了。」
閒話了這許多,宜芝便問四太太她到底如何打算,四太太聽了這許多活生生的先例,心中雖也有些鬆動,只是她受了這麼些年婦德教化,總覺得她一個貴婦,在眾人面前也去學那村婦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實在太有損婦儀婦德。仍是擔心若行此舉會有損她的臉面和名聲。
采薇便不再多說,橫豎這件事不論她們怎麼出謀劃策,最終還是得靠四太太自己立起來才成。
宜芝此時對她這個繼母真是有些恨鐵不成鋼,忍不住道:「母親已經忍了這許多年,難道還要再忍下去不成?若這一回母親仍是忍了下來,還不知往後那邊又會想出什麼歹毒的主意來擺佈母親呢?對那等寵妾滅妻之人,只怕一哭二鬧三上吊反來得有用些,其實真要鬧開了,還不知誰更怕丟了臉面呢?」
王嬤嬤也說道:「這世上的事總沒有個兩全的,若要顧著個好名聲,就得委屈自己,可若是不委屈自個,就得受著被別人在背後說三道四。雖說咱們女人家名聲是頂要緊的,可是這世上總有些事是不能為圖個好名聲就忍下去的。」
「當日先頭的老伯爺戰死沙場時,因二老爺那時才十三歲,又因老太夫人總是從中做梗,還未曾請封世子。等到老伯爺去了,太夫人只顧忙著料理喪事,那老太夫人也不知是受了誰的攛掇,早早的把一封為大老爺請封世子的折子給遞了上去。」
「幸好那時太夫人的娘家兄弟正在吏部官居尚書,與朝中人等都交好,得了這個信兒便急忙告訴了太夫人。太夫人那時真真是氣急攻心,好半天才緩過來,忙叫了大老爺來問,大老爺卻說他毫不知情,他是身知自己庶出的身份,從不敢妄想的,想是祖母瞞著他偷偷上的折子。」
「見他話說得滴水不漏,太夫人也不好再說他什麼,便打算請她娘家兄長出面稟明,那老太夫人所請立為世子的長子乃是庶子,府中另有嫡長子。大老爺也不知如何得知了這個消息,便又跑來跪著求太夫人,口口聲聲說是什麼若是指出老太夫人所請立為世子的人選不當,這可是以庶亂嫡之罪,豈不是陷老太夫人為罪人,況且若是因此事惹怒了聖上,只怕會怪罪到伯府頭上,將爵位抹了也說不定。」
「又說什麼不如請太夫人便順從長輩婆婆的意思,橫豎他也是太夫人的兒子,也喊太夫人一聲母親,便是立了他當世子,也是於太夫人沒什麼妨礙的,他一定會好生孝順太夫人,又許諾說將來不會把這爵位傳給兒子,會兄終弟及傳給太夫人的兒子二老爺。」
「大老爺當日那一番話說得可真是漂亮,連太夫人都險些被他說動了,幸好和她娘家兄嫂一商量,這才沒被那大老爺給哄了去,拿定了主意請她兄長找御史上奏了一本。說來也有些可惜,聽說本來當日先帝爺念及老伯爺為國捐軀沙場,原想給咱們府裡升成候爵的。結果老太夫人這以庶亂嫡的事兒一出來,不但沒升成候爵府,本要再賜下的功勳田也給收了回去。到底邪不壓正,這爵位還是讓嫡長子二老爺給承襲了。」
「那老太夫人因聖上念及她年老之人,便沒治她的罪,只是她到底受了一場驚嚇,且謀劃了多年的事兒又落了空,連嚇帶氣,心中又有些羞愧,便害起了病,沒多久就去了。此時太夫人查到是大老爺的生母劉姨娘買通了她身邊一個丫頭打探消息,又查出是那劉姨娘攛掇的老太夫人上了那本折子,便將劉姨娘發落到家廟裡為老太夫人守陵,前幾年病死了。」
「那幾年,因為這幾件事,太夫人沒少被京中貴婦們閒話議論,有那故意喜歡給人添堵的,也不想想她也是為人正妻的,竟幫著大老爺那邊說話,話裡話外的暗示太夫人沒有孝順婆母,只顧著為自己兒子爭爵位,反倒累得閤家失了個候爵,白糟蹋了老伯爺捐軀沙場立下的戰功。是以,雖然後頭太夫人守完了三年婆母和丈夫的喪,也仍是不大喜歡出門做客,會親訪友,便是為了這個緣故。」
這一段往事宜芝長在這府裡,自然隱約聽聞過,周采薇卻是第一次聽說,不意外祖母當年竟也有如此果敢的一番作為。
就聽那王嬤嬤最後歎道:「太夫人這麼些年為避人言、深居簡出的,我也曾問過她後悔不後悔。你們猜太夫人怎麼說,她說活的日子越多,她就越不後悔。因為歲數大了,經見的多了,她才越發明白,人這一輩子,這日子不是為了名聲活的,那些到頭來全都是虛的,要緊的是自己的日子得活得舒心暢意才是。旁人愛怎麼嘴碎,且由她們說去,橫豎你的日子只是你在過,其中冷暖也只有你自個知道。」
「四太太,我老婆子今兒就大著膽子說上一句,雖然這件事兒咱們不敢告訴太夫人知道,但若是她知道了,她必不會讓你再這麼忍氣吞聲,遂了那起子小人的算計。太夫人當年都敢把家醜告到御前去,何況如今只是在府裡鬧上那麼一場,況都是閤家親戚,想也不會傳出太多不好的話去。」
這四太太聽了她婆母當年的一番事跡,驚歎之餘,自個兒心裡就鬆動的更厲害了,便道:「便是我想要鬧上這麼一場,可我素來是個膽小的,況又嘴笨舌拙,到時候如何能說得過老爺?」
采薇便笑道:「舅母倒不用為這個操心,咱們幾個人不妨先合計一下,想想若是舅母不答允,那時四舅舅會是如何言論,他怎麼說,咱們就怎麼來駁他。俗話說『三個臭皮匠,頂一個諸葛亮』,咱們這裡一共四個人,況王嬤嬤又是伴在太夫人身邊幾十年積年的老嬤嬤,什麼沒經見過,有了嬤嬤相助,咱們還愁什麼呢?」
於是眾人一直商議到三更天,方才各自安歇。

  ☆、第十九回

話說采薇和眾人直商議到三更天才回她的臥房安歇,卻見郭、杜二位嬤嬤竟沒去安歇,仍在她屋子裡等著她,不由有些歉然道:「我們閒話的有些晚了,勞二位嬤嬤等我到這時候,嬤嬤們還請早些安歇罷!」
她奶娘也已知道了這事,便歎道,「要說這四老爺,也真真是——,唉!竟然想把個庶子塞給嫡妻充當嫡子,這擱哪個正妻心裡能願意呀!偏四太太又沒個親生兒女的,也只得姐兒們多寬慰寬慰她。」
杜嬤嬤卻猶豫道:「原本這話我是不當說的,只是既然老爺請了我來做姑娘的教養嬤嬤,凡有些不妥的,我總得給姑娘提個醒才是。」
采薇見杜嬤嬤面上隱隱有些擔憂之色,便道:「可是我哪裡有做得不妥之處,讓嬤嬤擔心了?」
「許是我人老了多心吧,我是想著咱們雖住在這府裡,到底不過是外人。四太太這事固然惹人同情,姑娘又是個心善的,和芝姐兒的情份又好,可這到底是安遠伯府裡的家事,咱們客居於此的,總是不好涉足其間的。若是咱們再幫著其中一方,豈不招那另一邊的埋怨忌恨,畢竟這府裡現今的家主可是那四老爺。」杜嬤嬤也是怕采薇被牽連進去,這才婉言相勸。
采薇聽了,抿著嘴兒想了一想,上去抱著杜嬤嬤胳膊笑道:「多想嬤嬤這般替我著想,只是嬤嬤說得有些遲了,我方纔已給四舅母出了好些主意了呢!這可怎生是好?」
杜嬤嬤倒還沒怎樣,先把她乳娘給急壞了,「哎呀,我的姑娘啊!我只當你是去寬慰四太太,誰承想你怎麼倒給她出起主意來了,咱們女人家的哪裡能拗過那些老爺們,若是被四老爺那邊知道了,只怕咱們以後的日子有些不好過,那柳姨娘可不是個好惹的!」
采薇忙安撫她奶娘道:「媽媽放心,我不過動動嘴皮子聊充個狗頭軍師罷了,且再三囑咐了四舅母、芝姐姐和王嬤嬤,千萬不可把我供出去。她們也都是曉得咱們的處境的,定會守口如瓶。」又對杜嬤嬤道:「我知道嬤嬤方纔那一番話是為我好才勸我明哲保身的,只是一來此事實在太過氣人;二來芝姐姐待咱們極好,便是看在她的情面上也不能置之不理;這三來嘛,我也是為了自己打算。這些時日嬤嬤冷眼旁觀,但看我們姊妹們一道相處時,那柳姨娘所出的五姑娘宜菲待我如何?」
杜嬤嬤也不用仔細回想,立時便想起那五姑娘素日看向自家姑娘那不怎麼友善的眼神,且每逮著機會就想貶損采薇幾句,竟似自家姑娘跟她有什麼仇怨一般。
就聽采薇歎了一口氣,兩手一攤,有些無奈道:「許是先前我頭回在這伯府裡住著時,太得五舅母的疼愛,二舅母對我也是極好的。那時府中只她一個庶女,平日裡比不過幾位嫡出的姐妹就罷了,偏我來了,無論吃的用的,她連我一個寄居的親戚都比不過,自然便生了不忿之心。如今我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的又投奔到這府上,她父親卻從先前最不得勢的白身老爺一下子成了襲爵的家主,她本就在為此得意,若是再讓她有了嫡女的名份,還不知要怎麼耀武揚威的來欺負我取樂呢?」
杜嬤嬤見她先還一本正經的,到後來就有些小孩子脾氣,不由失笑道:「也罷,既姑娘心裡有了成算,事事都慮到了,也就罷了,這天也晚了,姑娘快些安寢吧!」
第二日,宜芝、采薇又商量了一天,到了晚上請了王嬤嬤過來又是議到了半夜三更。宜芝聽著外頭的打更聲,起身道:「真是辛苦嬤嬤了,還有周妹妹,咱們合計了這兩夜,但凡能想到的均已想到了應對之辭,如今我只是怕一件事。」說著,便轉頭看向四太太,「我就怕母親到時候心中一慌,且是怕慣了老爺的,到時候再被他一唬,怕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了!」
不得不說,宜芝還真是極知她繼母的性情的,到了開祠堂記名那日,四太太原本到是攢足了氣性去的,不成想等她帶著婆子丫鬟到了祠堂門口,四老爺那雙三角小眼往她這邊那麼瞇起來一瞪,她心裡那股子好容易才攢起來的氣勢頓時就一洩千里,再沒剩下分毫。
四老爺先前見她不肯簽了那紙文書時,就已是對她生了一肚皮的氣。偏生去跟族長求說此事時,他那族長堂伯又是個謹慎小心的,雖則不敢一口拒了他這伯爺,但無論他怎樣擔保,賭咒發誓的說四太太定是同意此事的,那族長見不到四太太親筆簽下的文書,便不肯鬆口給他改族譜記名,定要親口問一聲四太太才肯行此事。
偏生四太太躲到了太夫人的院子裡,一躲就是兩天,四老爺本還擔心她會一直躲下去,萬幸到了這正日子總算是出來見人了,看來他這大女兒倒也還有些用處,知道順著自己的意思勸她母親從了自己,也算有些見識。
四老爺只當四太太這兩日已被宜芝說服,便先瞪了她一眼道:「還傻愣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見過族長他老人家,還有大哥!」
四太太只覺腦中一片空白,一顆心怦怦亂跳,被四老爺這麼一喝,身子便是一抖,忙顫巍巍的給族長和大老爺行了個萬福禮。偷眼一看,見除了族長,只有庶出的大老爺夫婦陪在一邊觀禮,卻不見五老爺夫婦。
四太太一看,頓時那心就更慌亂了,先前宜芝可是跟她再三說過的,說到時候五老爺定也是會在旁做個見證的,以他和四房的利害關係,他是定不會贊同這記名之事的,有他在一旁相幫著,四太太再說出那一番道理出來,定能阻了這記名之事。
可如今原先說好的強援連個影子都沒有,四太太只覺雙腿發軟,恨不得自己乾脆昏過去了事。四老爺卻不待她站直身子便道:「將銨哥兒和菲姐兒記到你名下,這事兒我前日就和你說了,你當日也是答應了的。若是你還有什麼異議,那便當著堂伯的面講出來。若是沒有的話,那便請堂伯這就將那族譜上所載改過來吧?」
族長便看向四太太,卻見她臉漲得通紅,薄薄的兩片唇卻是顏色慘白,只是一個勁兒的哆嗦著,卻是半天也沒說出一個字來。
四老爺見狀忙道:「內子既無話可說,可見她是再沒什麼異議的,我一早就和堂伯您老人家說過的,這記名後她平白多了一雙兒女,自然是只有歡喜的,又怎會不願呢!咱們還是快些請出族譜修改記名吧?」
族長卻不說話,他雖有些老眼昏花,但也瞧得出四太太臉上那神情可絕不是毫無異議的贊同此事,便沉吟了片刻道:「這以庶記嫡到底是件大事,如今口說無憑,最好還是侄媳婦親筆寫一紙文書,免得日後再扯出什麼官司出來。」
四老爺倒也將先前寫好的那紙文書帶在身上,當即便從袖中取出來放到備好的香案上,喝令四太太道:「還不快些在上面簽上你的名姓?」
四老爺那邊便過來兩個丫鬟把她半推半扶的弄到香案跟前,將一早備好蘸了墨的筆塞到她手裡,就等著她落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四太太握筆的那只右手上,就見那隻手抖得就跟風中的落葉似的,在半空裡抖了半天,一滴墨汁都被抖到了文書上,那筆卻始終落不下去。
四老爺看在眼裡便有些急了,乾脆快步走到香案旁,一把抓住四太太的手便要握著她的手往文書上寫她的名字。
可憐四太太這麼多年獨守空房,平日裡連四老爺的面都少見,更別提和他有什麼肌膚之親了,此時自己發冷的右手突地被他溫熱的大掌一包,便如被雷劈了一般渾身一震,更是覺得渾身上下再沒半分力氣,軟綿綿的由著四老爺握著她的手寫下了一個趙字,又寫了一個李字……
「趙門李氏」四太太李氏看著紙上白紙黑字的那六個字,只要再添上她名字的兩個字,這道手續就算是完了事,那賤人生的一對兄妹就成了她名下的兒女!她想起這兩日來自已茶不思飯不想的日夜思慮,還有芝姐兒她姐妹兩個的各種出謀劃策……
難道謀劃了那麼多,到頭來她竟然一聲不吭的就要認下這一雙兒女不成?
四太太很想把手從四老爺手中抽出來,將眼前這一紙文書撕個米分碎,可是她卻仍是僵在那裡,連嘴都張不開說一句反對的話。她眼神散亂,倉皇著四下裡亂看著,卻冷不防見到一道人影。
那是一個穿著水紅衫子的婦人,遠遠的立在一處屋簷下。雖離得有些遠,並不能看得真切,四太太卻一眼就認了出來,那婦人不是別人,正是害得她落到今天這般淒慘境地的柳姨娘。
這個賤人怎麼也敢到這裡來,莫非是來看自己笑話的不成?明明離了那麼老遠,四太太卻覺得柳姨娘的那張米分臉正清清楚楚的擺在自己面前,那張臉上滿是得意的笑,那雙水杏眼裡全是對她的譏笑和不屑,她甚至還聽到她那張狂的咯咯笑聲……
而此時,四老爺已寫完了最後那兩個字,又按著她的手蘸了紅印泥畫了個押,拿起那紙文書遞到族長面前,笑道:「這紙文書不妨就請堂伯您老人家收著,咱們這下可以請出族譜改動了吧!」
族長雖然心下清楚這四太太多半是被脅迫的,然現在四老爺是新繼位的伯爺,安遠伯府的當家人,又豈是他能得罪得起的,不妨睜隻眼閉只眼,遂了他的意罷了,也算對得起這位伯爺送給自己的那些東西。
當下便點點頭,準備上了香後便請出族譜來改動,不想正在這時,忽聽一人道:「今兒是哪位先祖的祭辰嗎?怎的兩位兄長卻不喊我一聲,倒只撇下我夫婦二人和族長堂伯在這裡給祖宗們上香。」

  ☆、第二十回

眾人回頭看時,見來的不是別人,正是五老爺夫婦。
原來四老爺為了怕節外生枝,打從一開始就將此事捂得嚴嚴實實的,嚴令他身邊凡知道此事之人都不許露出半點風聲出去,對族長也是再三懇托。他那柳姨娘又極會挑時候,這兩日正好五太太娘家嫂子過世,她少不得要回家幫著張羅,五老爺這幾日也是公務極忙的,每日早出晚歸。
不成想,他夫婦二人竟然在這時候一齊回來了,難道是早得了什麼信兒不成?
還沒等四老爺細想,先前一直僵立在那裡的四太太突然好似被什麼驚醒了一般,猛的朝五太太撲過去,緊緊的抓著她衣裳袖子,就如抱著根救命稻草般,大聲哭喊道:「五嬸嬸,你可要替我做主啊!我們老爺硬是要逼我把那柳姨娘生的銨哥兒和菲姐兒記到我名下來,當成嫡子嫡女來養,這不是要了我的命嗎?嗚嗚嗚……」
四老爺這邊萬想不到先前一直跟塊木頭一樣屁都不敢放一聲的四太太這一見到五老爺夫婦,立時就給他嚎了這麼一嗓子,頓時臉上很有些掛不住。「你們別聽這婦人瞎說,她這是得了瘋病,滿口的胡言亂語。」又看向那幾個丫鬟喝道:「你們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四太太給扶回房去,省得再在這裡丟人現眼。」
卻不想這四太太見果如采薇所料的那樣來了救兵,先前洩了的那股子氣性全都又回來了,大聲叫喚道:「我沒瘋,沒瘋!你們誰敢動我,我就,我就一頭撞死在這裡!」
五太太忙把她摟在懷裡輕聲勸慰,五老爺便道:「敢問四哥一句,今日請了族長堂伯到此,可是為了行這以庶記嫡的改名之事?依小弟愚見,既然四嫂這般不情願,只怕此事有些不妥。」
「這——」四老爺有些答不上來,雖然他居長,但自小什麼都不如他這個弟弟,因此便是他此時當了伯爺,但每次面對五老爺時,總還是有些底氣不足。
不過,四老爺怵他,大老爺可不怕,便替他四弟答道:「四弟如今已近天命之年,膝下卻仍是沒有嫡子,只有銨哥兒一個兒子,這才想將他記到四弟妹名下。此事四弟妹原也是願意了的,連文書都簽好了,不想一見到五弟卻又嚷了這麼幾句出來,也難怪四弟一時氣急,才說她是瘋了。」
大老爺這一席話真是說得滴水不漏,這邊五老爺還沒想好如何應答,那邊四太太卻被這番話給提了個醒,直如脫兔一般突然就朝四老爺那邊衝過去,劈手朝他手中那紙文書奪去。
四老爺一個不妨,手中文書竟真被四太太給一把搶了過去,跟著就被撕了個米分碎,就聽她口裡叫道:「什麼叫我是願意的,我從來就沒願意過!這勞什子文書哪裡是我自己簽下來的,明明是被他硬拽著我手寫的那幾個——」
就聽「啪」的一聲,四太太餘下的話被她夫君一記響亮之極的耳光給終結了。
「你這賤人,自己生不出兒子來,還淨給老爺我丟臉,居然敢從我手裡搶東西?我告訴你,今兒不管你願意不願意,老爺我定要把銨哥兒記成嫡子!」
四太太捂著臉,就那樣看著四老爺,與這人做了這十幾年夫妻,四老爺再冷淡她,可也從沒動手打過她。到是自打他當了伯爺之後,這已是四老爺第二次打她了,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她都在人前被如此打臉了,還有什麼好顧慮的?
於是四太太想也不想便道:「我生不出兒子來?老爺天天只管往那柳姨娘房裡鑽,卻叫我一個人如何生得出兒子來?先頭咱們成婚不久,我也是懷過個哥兒的,我那哥兒是因何掉的,你那寶貝柳姨娘最清楚不過,就是被你那好兒子銨哥兒給害的。你還要我認下害了我兒子的黑心胚子當兒子,你休想!我今日就把這話放到這兒,你若是再逼我,我就是死了也不能讓你們稱心如願!」
「你!你——,還真是反了你了!」四老爺簡直要氣得跳腳,自這女人嫁給他以來還從沒敢這樣跟他說過話,「你,你這妒婦,身為女子出嫁從夫,你敢不聽老爺我的,我就,我就休了你!」
四太太聽了這一個休字,不由一怔。
五老爺忙道:「四哥慎言,這休妻之事可非同兒戲,咱們這等人家萬不可無故休妻啊!」
得了五老爺這一句提醒,四太太想起宜芝這兩日反覆跟她說的那些話,便跟背書似的說道:「老爺要休我?我倒要敢問老爺一句,我到底是犯了這『七出』中的哪一條?且這休妻也不是老爺一個人說了就算的,老爺可問過老太太不曾?老爺若是當真給我一紙休書,我也不去找老太太哭訴,我直接就上順天府請府尹為我申冤做主!」
「你——」四老爺氣急之下,一下子竟想不起七出都有哪幾條,便漲紅著臉道:「你不從夫命,我怎麼休不得你?便是告到府尹面前,也是我佔理!」
「不從夫命?我朝欽定的律法明文所定,不許以庶亂嫡,老爺卻要行這違法之事,所以我才不敢從命,咱們不妨便請府尹老爺裁斷一下看我是該聽從夫命呢還是聽從皇命?」
「這——」四老爺一時有些語塞,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雖則律法上那麼寫,可現如今這等以庶記嫡的人家多了去了,便連官府都不大管的。」
「官府不管,那是因為被記成嫡出的多是庶女,出了嫁就是別人家的人,又不會亂了宗支世系傳承,比不得這庶長子記成嫡子。你那寶貝銨哥兒既為長子,我多半也是再生不出個嫡子來的,等我到五十歲,他自然便可依律以長立嫡,老爺又何苦現在就急吼吼地在這裡強逼我呢!」
大老爺已知此事只怕是辦不成了,便朝四老爺使了個眼色,奈何四老爺覺得今日被四太太大大傷了身為夫主的顏面,一定要找回些場子來,仍在那裡梗著脖子道:「既然你定要拿著律法說事,不肯認下銨哥兒,那菲姐兒呢?你方才可也說了,這庶女多有被記到嫡母名下的。你既不願認下銨哥兒,那把菲姐兒記到你名下總成吧?」
不想四太太想也不想的便回道:「老爺還是息了這份心吧,只要是那柳姨娘生的,我一個都不會記到名下!」
氣得四老爺吼道:「真是反了你了,既是你說將庶女記為嫡女並無妨礙,怎得你還是不肯聽從夫命?你可別忘了,你自己也不過是個姨娘生的庶女,要不是你嫡母善心將你記在名下,你嫁過來時哪來那麼多的嫁妝?」
「嫁妝?」虧得四老爺還有臉跟她提嫁妝,她出嫁時去世的嫡母給她留了五千兩銀子的嫁妝,她嫡兄又給她添了三千兩銀子的陪嫁,可如今她這些嫁妝倒有多半都被四老爺拿去給了他的柳姨娘。就聽四老爺還在那裡繼續苛責她,「你看看你嫡母是何等的寬容大度,賢惠仁善,你既從小養在她身邊,怎得就沒從她那裡學得半點大度賢惠來?」
這一席話噎得四太太險沒吐出一口血來。這兩日,宜芝和采薇兩個早設想過各種四老爺能講出來的說辭,同著四太太一起想了各種應對的法子。不成想四太太這一氣之下,哪還用得著再去想當時商量出來的說法,憤然道:「老爺也說了,我雖是庶出,但從小是養在我嫡母跟前的。我姨娘是個懂規矩的,侍奉主母勤謹小心,萬不敢有半點不敬,所生的兒女也都守著規矩一滿月便交由主母養育。我和我弟弟對我們嫡母更是敬若親母,晨昏定省,從不敢怠慢,極是孝順的,也正是因為嫡母看我們兩個孝敬她,這才將我記到名下,命我們嫡兄好生看待我們兄妹倆。」
「可是菲姐兒呢,她自生下來可曾在我這裡養過一天?她娘是老爺心尖上的人,在咱們四房院子裡比我這個正頭太太還有體面,別說她娘從沒到我這個主母跟前立過規矩侍奉過我,就是菲姐兒在心裡也從不當我是她正經母親看待。她和銨哥兒兩個,每日裡的晨昏定省一年裡能有幾日是做到了的?縱然為母要慈愛寬仁,那也得為子女的孝敬長輩才是,這樣一個待我既不恭敬又不孝順的姐兒,我做什麼還要認她做自己的女兒?」
四太太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讓大太太和五太太都不由得對這個向來跟個蔫菜瓜一樣的妯娌有些刮目相看,看來這真要是被逼到絕境了,就是個面人兒也能噴出幾口火氣來,那兔子急了還曉得咬人呢!
「你,你,你!你這全都是在狡辯,你不過是妒忌我多疼了柳姨娘幾分,就在這裡胡攪蠻纏。你若是再這樣不聽夫命的在這裡瘋言亂語,老爺我就給你一紙休書,你這是犯了七出的妒忌,還有多言,又得了瘋病這等惡疾,看我不休掉你這個潑婦!」四老爺這會子倒是一下就想起了三條七出中的名目來。
四太太此時卻是越戰越勇,憋在心裡十幾年的話如今一洩而出,別提心裡可有多暢快了。此時聽四老爺又要拿休書來嚇唬她,竟是全然不懼。
「我軟弱委屈了十幾年,今兒不過是想把腰桿子略挺直那麼些兒,就被老爺說成是潑婦,那我索性今兒就撒潑一回給老爺看看!老爺若是休了我,讓我沒臉,我也就再不活著,立時就一頭撞死在這府裡頭,先前我姐姐嫁給老爺,不過四年就被你氣死了,如今再搭上我這一條人命,等我娘家兄長回京看他會不會為他兩個姐妹理論理論,到順天府去討個公道?」
「便是老爺仗著伯爺的威勢,讓我兄長討不到什麼公道,好歹鬧出來傳揚出去,也讓京中大伙們知道知道伯爺做下的這些威風事跡,寵妾滅妻,剛襲了爵位就為著逼正妻把庶出兒子記名為嫡出硬是要休妻,逼得正妻自盡而亡。到時候不妨把這些都抖出去,看看到底是誰沒臉?」不就是一哭二鬧三上吊嗎,只要豁得出去,誰不會啊?
「這——」四老爺就是再氣急敗壞,再是個蠢的,也明白這真要是再鬧出一條人命來,壞了他的名聲,只怕他這剛到手的爵位又會有些不大穩當。只是若是讓他現在服軟,他又低不下這個頭,嚥不下這口氣,更可惱的是周圍這一圈人竟沒一個出聲說句話,給他個台階讓他下。
四老爺正在這裡騎虎難下,就聽一個聲音道:「哎喲喂,這是怎麼了?」欲知來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原來這來的人也不是別人,卻是太夫人身邊的王嬤嬤,就見她給眾人行了個福禮,問道:「怎得老爺太太們都在這祠堂門口立著,怪道我陪著老太太從這裡走過時,老太太奇怪這裡怎得有些聲響,差我來看,卻再想不到會是老爺太太們。哎呀,怎得連族長老爺也請來了!」
四老爺這邊的幾位老爺們便有些面面相覷,五老爺卻從容問道:「母親已能在院外行走了嗎?」
王嬤嬤笑道:「正是呢,今兒太夫人說覺得身上似有了些力氣,又說在床上整天躺了這麼些天,骨頭都酸了,又見今兒日頭沒有出來,還算陰涼,便想要出來走動走動。不想從這近處過時,聽到這裡有些動靜,我便過來瞧瞧,敢問老爺們這是在做什麼呢?怎得族長老爺來了,也沒人跟太夫人通報一聲?」
四老爺哪敢實話實說,只得胡亂支吾過去,幸而那王嬤嬤也沒再多問,卻對四太太道:「既然在這裡遇見太太了,那老奴便先跟太太說了,正好省得我回頭再去尋太太。方才老太太說了,說是這些日子芝姐兒日夜在病床前照顧孝敬她,太過勞累,連臉兒都瘦了下去,便想請四太太先住在上房裡為老太太侍奉湯藥,讓芝姐兒也好歇上幾天。再者太太陪在老太太身邊,也能多少學些理家之道。只是不知伯爺肯不肯讓四太太到我們院子裡住上些時日?」
「呃——」四老爺略有些遲疑,他本來還打算等回到自家院子,看他關起門來怎麼好生收拾壞了他如意算盤的四太太,定要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結果他娘突然就來跟他要人了?雖然心中略有不甘,可到底不敢拒了他老娘的要求,好容易他老娘的身子有了起色,可別再被氣出什麼毛病來,便點頭道:「自然是肯的,原本就該是媳婦去伺候婆母的。」
王嬤嬤便道:「既伯爺答應了,那老奴這就先請了太太去到太夫人跟前,太太的一應日用東西,先命丫鬟們收拾好了,晚上再搬到太夫人院子裡。」
四太太雖大鬧了這一場,到底心裡還是有那麼幾分害怕的,不意竟聽到這個喜信,真真是喜出望外,當下匆匆拿帕子抹了抹臉,便跟著王嬤嬤去了。
當下族長也說要去望候望候太夫人,五老爺夫婦便陪著一道去了。大老爺夫婦原本就是看戲的,這事成或不成原與他們無干,只大老爺卻在心裡琢磨著,覺得今兒這事兒似乎有些蹊蹺。這四太太運氣好的簡直如有神助,先是來了個五老爺夫婦給她壯了膽氣,最後又出來個太夫人身邊的老嬤嬤給她收梢,難道這些全都是巧合不成?
四老爺和柳姨娘卻是結結實實的被氣了個夠嗆,滿心的如意算盤全都打了水漂,倒還搭進去送給族長的一堆東西。
兩人回到房中指天劃地的直罵了一個時辰。四老爺只是不住嘴的罵四太太,柳姨娘卻比他心思細緻,想到另一個人身上,「先前伯爺派人去接太太回來時,大姑娘是怎生回話的,不是說她會勸說太太應下這事嗎?怎麼她勸了這一天兩夜的,太太反倒這般的伶牙俐齒,能說會道起來,真不知大姑娘是如何相勸的?」
要說這四老爺平生,最聽得進去的,就是柳姨娘說的話,簡直比他親娘的話還要管用,此時一聽愛妾這麼講,頓時就在心裡把宜芝給恨上了,怒道:「我這就把這丫頭叫來好生問她一頓。」
柳姨娘忙攔住他道:「我也不過是給伯爺提個醒,咱們心裡有數就是了,若是這麼著急上火的發作她,那丫頭可是有老太太護著呢,別又去觸個霉頭回來。原也是奴家想得太簡單了些,以為不過是記個名兒,太太又是個大度的,定沒有不依的,沒想到五老爺卻跑出來攪局,奴立在一邊看得清清楚楚,五老爺沒來之前,太太可是乖順得很呢!」
四老爺也磨牙道:「我明明囑咐了下頭的人不許洩露半點風聲出去,也不知他從哪兒聽來的信兒,竟在這節骨眼上跑來壞了我的好事!」
柳姨娘倒了杯茶捧到他面前,「還不是因為那五太太現管著家,雖說她這兩日人不在府中,可要探聽點咱們這邊的消息還不是易如反掌,伯爺您可別小瞧了這中饋之權,依我說,咱們倒是想個法兒趕緊把這管家之權從五房拿回來才是正經。一則省得五房藉著這權利之便又給咱們使壞,二則,現在外頭的帳目是在伯爺手上,若再有了這內院的帳冊,還怕不能從這裡頭再給咱們四房攢下一份傢俬嗎?」聽得四老爺是深以為然,直誇他愛妾聰明伶俐。
這柳姨娘雖有幾分小聰明,卻也猜錯了一件事。五老爺那邊能得著信兒,倒不是因為五太太現管著家,那五太太不過方掌了月餘的家事,根基未穩,且現今四老爺才是襲了爵位的正經家主,因此便有些下人隱約得了些風聲,也都怕得罪了四房不敢去到五房那邊通風報信。
卻是采薇後來和宜芝商量,命個小丫鬟故意給那邊透了個風聲,因她二人清楚四太太的性子,軟了十幾年的人,指望她一朝就能立起來,必是得先給她找跟枴杖撐一撐的,若是單靠她一個孤軍奮戰,她是絕對硬氣不起來的。細想了一遍,整個府裡除了太夫人,也就只有五房那邊能出於利害相關站在四太太這一邊,便打算不論五房那邊知不知道這個信兒,她們都得給那邊透個風聲,讓五老爺到時候能來給四太太撐腰。
煦暉院裡,宜芝就正在謝著采薇,「這一回子的事兒真是多虧了妹妹出的主意,且想得那般周全,知會了五叔五嬸不算,連王嬤嬤都請了過來最後打圓場,護住了我繼母。」
采薇笑道:「姐姐可別光顧著誇我,若不是姐姐的面子,哪裡請得動王嬤嬤來相幫呢?」
宜芝歎道:「王嬤嬤她倒也不是為了幫咱們,她只是不想這些事兒又鬧到太夫人跟前氣壞她身子,她跟了我祖母幾十年,是最忠心不過的。這才答應我們照著我們說的勸太夫人傳我繼母過來替我侍奉湯藥。只是,祖母她經見了那麼多,只怕多少也猜到恐是我那老爹又弄出些事情來了。」話中深有憂慮之意。
采薇安慰她道:「這事兒早晚是瞞不住的,所幸便是太夫人知道了,這事兒也已經了結了,且是咱們這邊佔了上風,想來外祖母便是生氣也是有限,不會大動肝火。我倒是擔心姐姐,這一回子的事,我是躲在後頭出主意的,那邊或許想不到和我有關,可是他們卻定會想姐姐這兩日是怎生勸四舅母的,若是……」
宜芝卻道:「隨他們怎麼想去,便是沒有這檔子事兒,難道那邊就能待我好了?你只瞧我那親生的爹爹為了他自個的爵位把我許給那樣一個人,你就知道我這個女兒在他心裡算是個什麼呢?他眼裡心裡從來就只有宜銨、宜菲那兄妹倆才是他的寶貝兒女,我不過是個還有幾分可用的棋子罷了。」
攤上一個這樣不顧女兒死活的爹,當真不知該讓人說什麼好,采薇想到自己父親在日,對自己的百般疼愛,教養護持,更替宜芝心酸,卻也不知該生安慰她,只得道:「話雖如此,可若是那柳姨娘嫉恨上了你,不肯善罷甘休,又想出什麼法子來算計你呢?咱們可不能不防?」
然則讓她二人沒想到的是,沒過幾日,府中確是又出了一起子事兒,不過矛頭卻不是針對宜芝,而是指向了表姑娘周采薇。

  ☆、第二十二回

這一日午後,郭嬤嬤急匆匆的從外頭回來,臉色很有些不大好看,采薇問她她也不說,只把杜嬤嬤拉到一邊,兩個人悄悄嘀咕起來。見她奶娘如此,采薇也不以為意,自去練字。
不想過了一會子,杜嬤嬤卻拉著她奶娘走到她跟前道:「方纔郭姐姐和府中人閒聊時,聽到了些不好的話,她本不想告訴姑娘,怕污了姑娘的耳朵,便找了我商議,只是我覺著,這事兒到底還是要讓姑娘知道為好。」說完便看了一眼郭嬤嬤。
采薇見她二人神色嚴肅,不由擱下了筆,聽郭嬤嬤又說了一遍她聽來的那些話,神情也漸漸凝重起來。
郭嬤嬤說完,急道:「姑娘,今兒我那些老姐妹們有一個特意找了我說,那天的事兒如今好些人都知道了,還傳出這麼些混帳話來,咱們可如何是好啊?」
采薇初聽了府中這些傳言,心中也是氣得不輕,見她奶娘這般焦急的問她,想起昔日父親教她制怒的法子,便深吸了一口氣,再緩緩的呼出去,將心中的氣憤多少消散一些,又想了想,問道:「奶娘可有問她們,這些閒話是什麼時候開始傳開來的?」
郭嬤嬤道:「我自然是問了的,她說也就是這一兩天的功夫,好像一夜之間,就有好些個人知道了。雖則現在知道的人並不多,但要是再這麼不管不問的任由她們傳下去,只怕要不了多久整個府裡就會都知道了,這要是再傳到外頭去,那可就……」
她奶娘已經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實在是這年頭,女兒家的名聲那簡直是比命還金貴。「哦對了,我那姐妹倒給咱們出了個主意,說讓姑娘趕緊去求太夫人為姑娘做主,她說五太太剛掌家不久,這些閒話只怕是壓不住,還得求老太太出面。」
采薇聽了略一沉吟,卻轉頭問杜嬤嬤道:「嬤嬤為何定要讓我知道此事?」
「自然是來跟姑娘討個主意了?」卻見杜嬤嬤淡淡笑道。
跟自己討主意?采薇可有些不大信,這位嬤嬤可是在宮裡呆了快二十年,宮裡那是什麼地方?她可不信在宮裡見識良多的杜嬤嬤會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件事。難道,她的教養嬤嬤是想借這個難題來考較她不成?
見采薇凝眉苦思,杜嬤嬤便又問了一句,「姑娘可有主意了,要不要去跟老太太說一聲,請她老人家出面止住這股子流言,老太太靜養了這些日子,身子已然大好了。」
采薇在心裡反覆想了又想,緩緩搖頭道:「這樣做,只怕不妥。」
「有何不妥?」杜嬤嬤緊跟著問道。
「外祖母的身子雖說這幾日已大好了,但若是又拿這等事去煩她,萬一又惹她動了氣,豈不是我的罪過。」說完這幾句,采薇忽然笑道:「此外還另有弟子的一點思慮,卻不知對也不對,說出來還要請先生指點?」
杜嬤嬤也笑道:「姑娘請講。」
「今兒已是六月初一,我記得咱們是五月初二日送二位叔叔出城時,在長亭遇到穎川王殿下的,回來之後因有人弄嘴便被外祖母責罰。但因當日外祖母曾讓五舅母嚴令那些跟去的下人不許亂嚼舌頭,是以當日並沒有什麼閒話傳出來,可怎麼眼見都快過去一個月了,這檔子事倒反被人提起來了呢?」
郭嬤嬤聽自家姑娘這樣一講,也覺得有些不大對勁,正等聽她家姑娘解釋呢,采薇卻轉頭問她道:「媽媽可還記得當日外祖母為什麼罰我,可是當真因為我見了外男嗎?」
「那不過是個由頭罷了,老太太是遷怒你沒把四老爺提前走了的事兒告訴她。」郭嬤嬤答道。
采薇點了點頭,「外祖母只是輕罰了我,但卻重重罰了四舅舅,好幾天都不許他出門,而那幾日,四舅舅和五舅舅都正在為襲爵之事而奔走。這樣想來,當日多半是五舅母那邊把四舅舅先走之事告訴了外祖母,好讓外祖母藉機將他拘禁在府裡,不成想,這一回卻是兩邊掉了個個兒,四舅舅那邊又拿這事兒做起了文章!」
「姑娘的意思是說,近日那些混話是四老爺那邊傳出來的?」郭嬤嬤有些不敢相信,「姑娘怎麼說也是他的親外甥女兒啊,何況當日夫人沒出閣時,在家中兄弟姐妹間和四老爺是最要好的,這親舅舅反去命人傳甥女的閒話,若真傳揚開了,於他又有什麼好處啊?」
「自然於他們四房是有些好處的,若我料得不差,那邊只怕是在打這管家之權的主意了。現今是五舅母管家,當日又是外祖母命她管住那些下人的嘴的,如今這些閒語碎語的一鬧出來,豈不是在說五舅母治家不嚴,連下人的嘴都管不住嗎?四房那邊便可以此為由讓五房交出中饋之權。」
郭嬤嬤聽完,呆了半晌,才道:「這——,可便是他們兩房要爭這什麼管家權,又於姑娘何干,怎麼好好的動不動就把姑娘扯進來。這女兒家的名聲是能拿來這般混說的嗎?」
采薇心中又是氣憤又是酸楚,黯然道:「『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誰讓我現今無依無靠,是個好欺負的呢?」
「難道姑娘就這樣任由他們欺負不成?」杜嬤嬤生怕她起了灰心之念,急忙問道,「現今雖無人為你撐腰,但老爺那三年對姑娘的悉心教導難道都白費了不成?」
采薇一怔,回想起父親在日對她的種種教導,不由得紅了眼眶,滴出兩點淚來,趕忙用帕子擦了,「嬤嬤說的對,且容我再想想到底這事要如何理會。」
於是郭、杜二人也不去吵她,由著她獨自坐在一邊,默然靜思。
直過了兩頓飯的功夫,采薇方走過來道:「此事咱們是定不能去找外祖母做主的。」
她這話一說出口,杜嬤嬤唇邊微露一絲笑意,郭嬤嬤卻急得站起來道:「不找太夫人做主,那咱們可還有別的法子嗎?」
采薇拉她坐下,勸道:「媽媽別急,我知道媽媽是擔心我的名聲,只是我方才細想了又想,只怕這所謂的傳言只是有限,畢竟若真傳揚了出去,壞了我的名聲,難道住在一起的表姐表妹們的名聲就能半點不受連累不成?是以,我想只怕這些閒話所傳有限,最多不過二三個人罷了。興許是故意找了個和媽媽相熟之人來告訴你這事兒,其目的便是想讓我們把這事捅到太夫人跟前去。所以咱們才不能去找太夫人,若真去說了,一來怕又惹得外祖母動氣,二來只怕會得罪了五舅舅那邊。」
「那咱們就什麼都不做了?若是那傳言——」
「媽媽放心,四舅舅自己也是有女兒的,這些流言定不會傳出去的,他不過是想借此逼著五舅母交出管家權罷了,見我不去找太夫人,他自會另想法子鬧出來的,只怕他也不敢鬧到太夫人跟前去,倒是會打著為我做主的由頭直接找上五房。嗯,咱們既已知道了這件事,便不能當不知道,總得有點兒表示才好。咱們這邊的香橙和五舅母身邊的大丫鬟冬青先前關係極好,如今也是時常來往的,今兒是初一放月錢的日子,她前兒說她特意要了這活兒好往咱們這邊跑腿,過會等她來了,就便讓香橙悄悄的告訴她些話。」
「這麼說,姑娘是打算把這事兒告訴五房那邊了?」杜嬤嬤問道。
「嗯,兩害相權取其輕,五舅母管家總比四房那邊要好得多,若這中饋之權落到了四房手裡,只怕面兒上是四舅母在管,實則是那柳姨娘在拿主意,她一個姨娘如何懂得理家之道,到時候還不是由著她性子胡來。咱們倒不妨先給五舅母提個醒!」
「可是姑娘這樣做,不怕得罪四房那邊嗎?」郭嬤嬤想到了這一層。
采薇歎道:「我這會子算是全然明白了宜芝姐姐為何不怕得罪了那邊,實在是有些人便是你想和他們安然相處,他們卻偏要來招惹你。那柳姨娘又是個貪財好利的,只怕便是我不得罪那邊,那邊對我也沒什麼善意,倒不如幫著五房這邊,雖說四舅舅現是家主,但外祖母卻是站在五房這一邊的。」
雖聽自家姑娘如此解釋了一番,郭嬤嬤卻還是看了杜嬤嬤一眼,卻見她笑道:「就依姑娘的話做吧,咱們姑娘雖然年紀不大,但到底是個聰慧的,又是老爺親自教養出來的,方方面面所慮倒也周全。現今咱們也只得如此了。」
杜嬤嬤說完略一沉吟,還是說了出來,「或許是我多心了,我總覺得這一回的事,那邊不只是想拿姑娘當棋子使,還想趁機設個套兒讓姑娘往裡鑽,若姑娘真遂了四房那邊的願,將此事捅到太夫人跟前,萬一太夫人再被氣病了,那姑娘便背上了個不孝的罪名,回頭少不得受他們拿捏。」
采薇聽了,心中微微一驚,若是對方當真有心借此害她的話……,她曾聽父親講過許多案子,雖知人心險惡,「利」字當頭,便是骨肉親情也會反目成仇,卻沒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會被親人這般的算計。
她自出生之後,父母疼愛,兄妹和睦,她父親因深知妾室多了於家宅不寧,一個妾室也不曾納過。是以後宅中這種種陰謀算計,於她而言是從沒經見過的,不由心中生出一絲懼意來,抱住杜嬤嬤的胳膊道:「嬤嬤在宮裡呆了那麼多年,既有此慮,必不是沒有道理的,采薇年幼,又從沒見識過這後宅中的種種手段,還請嬤嬤往後多多提點,免得我一個不小心便著了別人的道兒。」
杜嬤嬤拿帕子擦了擦她額角上沁出來的冷汗,笑道:「便是姑娘不說,我也必會好生看護著姑娘的,我這後半輩子可就指望著姑娘了,自然要將姑娘照顧得好好兒的,我才能指靠的上不是?」幾句話倒說得眾人都笑起來。
且說五太太羅氏得知此事後,略一細想,立刻便明白了其中微妙之處,知道四房這是刻意為之,便沒急著去找出都是哪些人在傳這流言,只是關起門來苦思應對的法子。想了半日,卻仍是沒想出個結果來,老太太身邊的丫鬟素雲卻來請她到煦暉院去,說是太夫人找她。
五太太只得暫收了愁眉,同素雲一道往太夫人的院裡行來。太夫人日常起坐都在上房的東次間,見五太太來了,便讓她坐在一邊的繡墩上,問道:「聽說這兩日府裡有那一二人等嚼起了薇丫頭的閒話,說她上回出城送客是趁便相會外男去了。你乃是府裡的當家之人,我只問你,可有此事?」
五太太聽了,不由驚惶道:「這事確是有的,媳婦也是才知道的,媳婦自是不敢瞞著老太太的,只是怕您知道了,又動氣傷身,不想母親卻已經知道了。」
太夫人長歎了一聲,「便是你們不說,我也知道近些日子這府裡鬧了好些事兒出來,你們只是怕氣壞了我,所以瞞著不說。只是你們也不想想,我活了這些年,從孫媳婦做起到如今,什麼沒經見過,府裡頭這些事兒哪一件瞞得了我!我知道你正在為這事兒犯愁,便叫了你來告訴你個法子了結此事。」
五太太見太夫人容色平常,並不像動怒的樣子,便先放了一半的心,又聽太夫人說要指點於她,更是欣喜不已,忙道:「還請母親賜教。」
就聽太夫人不緊不慢的道:「這法子倒也簡單,你把這管家之權交給四房罷。」

  ☆、第二十三回

「什麼?」五太太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太夫人居然讓她交出管家之權?
「母親!」
太夫人看著急得已經立起身子的侄女,心內暗歎道,這個內侄女什麼都好,就是有些太沉不住氣,慮事也不夠精細。少不得自己再點撥她兩句。
「王嬤嬤,給五太太倒杯涼茶來,讓她先靜靜心。」
五太太捧了茶,有些訕訕的又坐了下來,耐著性子將那盞涼茶喝完,才敢抬眼看向她婆母。
太夫人這時方道:「頭前兒,老四抱怨我偏心,他這話倒也沒說錯,這麼幾十年來,我這心就一直偏在二房和你們五房身上。雖說碩兒是我最看重的兒子,但是老五他是我的小兒子,最得我疼愛,你又是我內侄女,我這心自然也是向著你們的。」
「閤府都知道,我素來是不大看得起四房的,他們也實在沒法子讓人看得起,原本我也是不打算把這管家之權交到四房手裡,只是現下看來,與其讓他們層出不窮的鬧出事兒來奪權,倒不如先把這中饋之權給了他們。」
「母親的意思是——」五太太隱約明白了幾分。
「畢竟老四現襲了爵位,確是更名正言順些,咱們不如以退為進,先讓出這管家之權。依著那邊的性子,來管這諾大一個伯府,早晚會出些紕漏來,只怕還不會小,到那時咱們正好有了名頭順理成章的再把這管家之權拿回來。」
五太太雖然明白她婆母的意思,但這中饋之權,她這才握到手裡沒幾個月,方安插了幾個心腹到要緊的位子上,根基還沒打牢實呢,就又要把這大權給交出去,她實在是有些心有不甘啊!
太夫人見她面色遲疑,不由氣道:「與其等那邊找上門來拿府裡薇丫頭的流言質問你,倒不如先撂開了手主動給他們,面上還好看些。便是你擋過那邊這一次的算計,那下一次呢,下下一次呢?這世上只有千日做賊的,哪有千日防賊的,與其總被他們惦記著,萬一哪一次被那邊拿住個大把柄,狠將一軍,那時便是想再翻身也難。還不如先交到他們手上,咱們來找他們的漏子。」
五太太細想了想,雖還是有些捨不得,卻也明白太夫人這一番決斷實是極高明的,便也點頭道:「媳婦一切都聽母親的,但憑母親做主便是。」
太夫人也乾脆,更不拖延,當下就命人去大門首候著,一見四老爺回來了,便請他過來。
等到正院裡的柳姨娘得了信時,四老爺已經從老太太的上院回來了。柳姨娘見他一臉的喜色,忙迎上去,「伯爺您可回來了,奴家這心裡正惦記著伯爺呢!怎的今兒這麼晚才回來,我聽丫頭們說伯爺是被老太太叫了去了,可是為著那件事兒?」
原來周采薇所料不差,關於她私會外男的那些閒話正是這柳姨娘和她表姐大太太一起商量出來的,為的就是要借此拿捏五太太一個短處好要回那管家之權。又特意尋了個和郭嬤嬤舊日相熟的婆子,給了她二兩銀子又教了她一番話,讓她這一日去跟郭嬤嬤這般一說。想來那姓周的丫頭定是聽進去了那些話,找到太夫人跟前鬧出來了。
不想四老爺卻搖了搖頭,「母親倒並沒提這事。」
柳姨娘便問他,「那老太太喊伯爺過去卻是為的什麼事兒?」
四老爺哈哈一笑,得意的搖晃著腦袋,笑瞇瞇道:「想不到母親總算是明理了一回,居然喊了我去,主動說要把這管家之權交回給咱們。」
「啊?」柳姨娘不妨這事就這樣簡單,「那老太太就再沒說別的嗎,一句也沒提表姑娘那件事?」
四老爺喝了口茶,「一個字也沒提起,想來還並不知道吧,這樣也好,橫豎咱們本就是想借此收回管家之權,現下母親已讓五太太把對牌帳冊交接給四太太,咱們既已如了意,周丫頭那事兒倒是再不提起的好,畢竟她娘在日,在眾兄弟裡待我是最好的。」
柳姨娘卻是有些失望,忍不住多問了一句,「那伯爺瞧老太太的氣色如何,面兒上沒什麼怒色吧?」
這下子四老爺可不高興了,把臉一板,「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得母親給我這一回體面,就連你也覺得母親必不是心甘情願的,是不是?」
唬得那柳姨娘趕緊半跪到地上跟他又是解釋,又是陪不是,各種小意溫柔的話兒說了一大車才把四老爺重又哄得眉開眼笑,命人去備了酒菜,要同她好生吃上幾盅。
柳姨娘一面給他斟酒,一面在心中暗恨,恨那周家丫頭竟不去老太太跟前訴苦,若依她原先想著,最好是老太太聽了這個事兒,再氣出點病來,早日歸西最好。這老太太一去,府裡可就是伯爺最大了,到時候再想法子讓伯爺休了四太太,把她扶正,看誰還能跳出來攔著伯爺。
更妙的是,還能以氣病了老太太為由,給那周家丫頭扣一個不敬祖母的名頭,到時候看跟她定親的那家還敢再娶她,也不叫她嫁人,就送到家廟裡剃了頭髮去做姑子給老太太祈福贖罪,這下子,她那六萬兩銀子的嫁妝還不就成了這府裡的東西,也就是她的東西。
只可恨這丫頭居然沒去找老太太,也不知是不敢還是別的什麼緣故,真真是可惜了這樣一個大好的機會,原來想著能一箭雙鵰呢,也枉費了她表姐大太太給她出的這個好主意。
到了第二日,閤府上下便就都知道了,這管家之權已從五房手裡交還到了四房手中。
四太太雖然性子綿軟,有些懦弱,但因幼時養在嫡母身邊,管家理事這些她也都是學了的,只是突然就把這諾大一個伯府,百十號人的衣食住行,各樣事體統統交待到她手上,難免有些手忙腳亂,應接不暇。好在她現還在老太太的上房裡住著,有老太太從旁指點,倒也沒走了大樣子。
四太太倒是情願就在老太太這裡一直住下去孝敬婆母,可惜她願意,柳姨娘卻不樂意。這管家的主母住在太夫人院子裡,可叫她如何插手其中呢?便又在四老爺跟前吹了一晚上的枕頭風,攛掇四老爺把四太太給接回正院來。
四老爺去跟他老娘要人時,心內還有些忐忑,怕他老娘不放人,不成想,太夫人只是沉默了一小會兒,就點頭答應了,甚至連四太太說要再多陪老太太些日子,再跟老太太學些管家之道,太夫人也沒答應,讓她收拾東西搬回正院去。
四太太見老太太鐵了心的要她走,便又去西廂房裡找宜芝訴苦,宜芝只得好言勸慰了她半天好容易才將她送走。轉身進了簾子,也不回她屋子,又進到采薇這邊來,也不用采薇招呼她,便往炕上一歪,抱怨道:「又費了我好一通唇舌,說得我口乾舌燥,甘橘丫頭快把你們姑娘的好茶給我沏一碗來潤潤嗓子。」
采薇便笑道:「我這裡哪有什麼好茶,不過就是從蜀中帶來的那幾兩蒙頂甘露,不是分了一半給你,怎的又到我這兒來討茶吃?」
兩人說笑間,甘橘已用個青木小茶盤托了兩碗茶上來,也湊趣道:「說不得是因為我這沏茶的手藝好,大小姐才喜歡到我們這兒來喝茶呢?」
宜芝接過茶碗,先喝了一口才笑道:「你們這幾個丫頭成日裡都被你家姑娘給帶壞了,淨會往自己臉上貼金呢!」
一時吃過茶,又笑鬧了幾句,宜芝便問她,「其實這事兒我也覺著有些奇怪,祖母向來是不待見我那爹爹的,怎的竟會把這管家之權這麼快的就給了四房。若是我母親還在這院子裡住著倒也罷了,有祖母在一邊看著,總鬧不出大亂子來,可祖母怎麼就答應讓母親回去那邊正院呢?母親這一回去,只怕那柳姨娘定要染指這管家之權,興風作浪了!」
采薇想了想,到底沒把「將欲取之,必先予之」這句話說出來,她雖然猜到了老太太的用意,可宜芝到底是四房的女兒,還是少說為宜。想將前幾日和她有關的那件事兒說出來吧,又怕宜芝聽了覺得四房對不住她,心生歉疚,當下只得道:「外祖母既這樣安排,想來自有她的用意。四舅母我看經過了那一場,也有些立起來了,那柳氏不過一個姨娘,她再想染指管家之事,也不會那麼容易。我只是擔心,她會不會又想出什麼招兒來算計你。」
宜芝卻不在意,「我如今還有什麼好叫她算計的,最多不過暗地裡剋扣剋扣我的用度罷了,還能怎樣?」
然而幾天後,宜芝才知道自己到底是太天真了。

  ☆、第二十四回

自打進到六月裡,這天是越發的熱了,難得這一日下了一場雨,稍減了些許暑熱,采薇便趁著涼快,歪在竹榻上閉目養神。
她倒是很想找本書來看的,只是這裡但凡能找到的都是些《女戒》、《閨範》之類讓人看了就鬱悶的書,哪裡還能如她在家中時那樣,什麼經史子集,志怪小說隨意撿選著看。只得閉著眼睛,回想她父親叫她背下來的那些諸子百家的名篇。
她正在心裡默誦到《韓非子五蠹》篇,忽然竹簾被人猛地掀起,宜芝滿面怒容的走了進來。
采薇一見她臉上神情不由嚇了一跳,忙坐了起來,跟著就看到她右手上裹著一塊帕子,那上面透出鮮紅的幾團顏色來。不由驚叫道:「姐姐這是怎麼了,可是弄傷了手。香橙,快去杜嬤嬤那裡把藥箱拿來,再請她來給姐姐看看!」
杜嬤嬤在周府呆的那兩三年,因為要教養的姑娘被她親爹事無鉅細的親自教導去了,甚至為著能多些時間教她書本上的東西,別說琴棋書畫,就連針線女紅也不讓她學,除了每天臨幾筆字,不是教她背書,就是跟她講東講西的說他這些年的經見所聞,還講了好些他辦的案子給她聽。
因此這三年杜嬤嬤這個教養嬤嬤過得極是清閒,周老爺見她無事,便送了她幾本醫書,讓她看些養生之道。後來見她來了興趣,更是請了位女醫來教她,三年下來,杜嬤嬤於醫術上也算是略懂一二。從蜀中上京之時,更是備了個藥箱,將各種常用藥都帶了個齊全。
一時杜嬤嬤過來,解開宜芝包在手上的帕子一看,食指上好長一道傷口,像是被什麼利器劃開的,割的鮮血淋漓,瞧得人心裡好不難過。
甘橘已打了一盆溫水來,杜嬤嬤用乾淨帕子擰濕了先替宜芝擦淨手上的血跡,又從藥箱裡取了傷藥出來,灑在傷口上,最後用紗布給她細細裹好。
宜芝也不喊疼,眉頭都不皺一下,只是緊咬著雙唇坐在那裡,臉色漲得通紅,像是氣極了的模樣。
采薇見她傷口已處理妥當,先將眾人都請出去,這才問她,「姐姐這是怎麼了?不但傷了手,莫非還在哪裡受了氣不成?」
宜芝聽了她這話,又見屋裡除了她兩個,再沒別人,突然就放聲哭了起來,倒把采薇唬了一跳。從小到大,她還從沒見她這表姐哭過,心知這回定是出了大事,忙摟住她肩,說道:「姐姐若是心裡難過,只管哭出來就好。」說完這一句,也不再多話,只是將她摟在懷裡,輕輕撫著她肩背,不時的給她遞帕子擦淚。
宜芝這一哭便好似將攢了好幾年的淚水一下子洩出來似的,淚如雨下,哭得氣短聲噎,足過了兩刻鐘的功夫才漸漸止住。
采薇仍是什麼也不問,出去要了盆熱水進來,拿了塊巾帕絞濕了給她擦臉。
就聽宜芝恨聲道:「我是再想不到天下竟有這等黑心爛肺,再沒半點廉恥的東西。我原以為連我的終身都已經叫他們給算計了去,還能有什麼好讓他們算計的,萬料不到世間竟有如此無恥下作之人!竟連這樣不要臉的事情都做得出來?」
「方纔我那好爹爹叫我過去,我只當他有什麼事兒,卻再想不到他竟是叫我簽一紙文契,讓我答應把我親娘留給我的嫁妝產業和宜菲平分,說什麼我們都是一父所出的姐妹,她也是我母親名份上的女兒,我身為長姐,如何能自己坐享近三萬兩銀子的嫁妝,卻看著一父所出的親妹妹只有五千兩的菲薄嫁妝,倒不如將我娘留給我的奩產一分為二,贈予妹妹一半,也是全了姊妹父女之間友愛孝悌之情?」
「我倒不是心疼那些銀子,只是——,若不是柳姨娘那個賤人,我娘怎麼會離我而去,早早亡故!我娘當年懷著我快滿八個月時,大太太領著她表妹柳氏跑到我們院裡,說她表妹已有了六個月的身孕,那肚子裡的孩子就是我那好爹爹的,眼見這孩子都快生出來了,定要我爹爹給一個說法。」
「硬是鬧了一場把那柳氏嫁了過來做了偏房,將我娘氣得早產,月子裡也沒能好好調養,落下病來。等她生出兒子來,就更是得意,每每暗地裡調唆著我那好爹爹偷拿我娘的嫁妝,或是和我娘鬧氣。我娘生了我之後,身子本就不好,又這麼三天兩頭的被她氣著,不過三年就病故了。」
宜芝說到這裡,眼中不由流出淚來,哽咽道:「我娘病重時知道我那親爹是個靠不住的,便求了祖母將我養在她跟前,又立下遺書將她所餘的妝奩都留給我,又特地收拾好了交給祖母替我保管,便是怕被柳姨娘那個賤人攛掇老爺把那些東西給貪了去。這些年,若不是養在祖母身邊,有祖母護著,只怕我活不了這麼大。不成想,眼見我都快出門子了,那個賤人還不肯放過我。連我娘留給我的那點兒東西都要來咬上一口!」
采薇聽了,也是氣得不行,這都是做爹的,怎的這有的爹就這般的讓人恨不能罵上兩聲呢?她父親從來都是極尊重她母親的,兩人十幾年來一直相敬如賓,別說妾室小星之流的,便是連個通房侍姬都沒有。她兩位兄長和母親故去後,父親既不曾續絃,也不曾再納個妾室來生子,總是說有她這個女兒就足夠了。
可自己這位四舅舅呢,不但寵妾滅妻,竟然還為著偏寵妾室把自己的嫡出女兒反不當親閨女看,實在是令人齒冷。
宜芝哭了一場,恨聲道:「我知道這必定又是柳氏那個賤人想出的主意,只可恨我那好爹爹總是對她言聽計從,拿出孝道來壓我,連文契都準備好了,單等我去簽名畫押。我一看無法,只得故意打翻了茶碗,順手把帕子也丟到地上,藉著撿帕子的時候,故意握住塊碎瓷片往手指上一劃……,這才暫逃過了這一回。只怕等我手上的傷一好,老爺又要逼我去簽字畫押。好妹妹,你是個聰慧有主意的,上一回我繼母的事兒多虧了你,這一回你好歹想個法子幫我一幫,我一輩子記得你的好!」
采薇忙道:「姐姐別急,咱們好生商量商量,定是能想出個法子來的。」
可話雖如此說,此事卻著實有些不大好料理,四太太對上四老爺,雖說是夫為妻綱,可又有云:「妻者,齊也」,到底還能抗爭一二。可宜芝對上她親爹,四老爺只要搬出一個「孝」字,她就不能不從,不然便是忤逆不孝。
兩個人加上杜嬤嬤一起,直商量到半夜也沒商量出個好法子來。去求太夫人做主雖說是個辦法,可一來宜芝不願祖母又動氣,二來她爹逼她立誓不能將此事告訴她祖母知道,雖然她爹不慈,她卻做不到言而無信。
商量到最後,眼見沒什麼好法子,宜芝不由恨道:「若是實在沒法了,等老爺再逼我,大不了我就一頭撞死在他面前!正好也不用再去嫁給那什麼左相公子了!」
唬得采薇忙道:「姐姐快別這樣想,你若真就這樣一頭撞死了,難道你娘留給你的嫁妝就能守得住不成?不過是使親者痛仇者快罷了!咱們還能再拖上兩三天,說不定這兩日裡便能想出個主意來呢!姐姐也別心急,今兒天晚了,姐姐先好生睡上一覺,明兒咱們再想辦法。」

  ☆、第二十五回

第二日一早,采薇起來,先去看了宜芝,見她眼下兩團青色,顯是昨夜並沒有睡好。不由道:「姐姐昨晚幾時才睡?若是祖母見了定要問起的。」
宜芝勉強笑道:「不妨事,我多上些米分也就遮掩過去了。」一邊又從米分盒裡倒了些香米分往眼下搽,一邊問她:「似乎從不見妹妹用這些東西?」
采薇輕搖竹扇笑道:「我從來不愛用這些米分啊胭脂的,總覺得怪膩的,只在冬日裡用些面脂口脂潤一潤。」
宜芝向她臉上一瞧,笑道:「瞧你這張小臉真真是膚如凝脂一般,瑩□□潤,哪裡還要用那些東西,倒反污了去了。」
采薇一面替她簪上枚髮釵,一面笑道:「回頭我告訴姐姐一套調養的法子,管保你也和我一樣。」
原來從她兄長母親去世後,她父親便開始看起了醫書,父女兩個都照著《黃帝內經》的養生之法起居飲食,只可惜她父親之前為官時太過辛苦,勞損太過,注重調養之後雖多延了幾年,到底還是早早去了。其實這套調養的法子裡最要緊的便是飲食之道,如今她寄居在這府裡,於飲食上自然不能再做到同家中時一樣,故她的氣色已不如在眉州時好了。
一時宜芝上好了妝,二人去上房給太夫人請安,羅太夫人見了宜芝的手少不得要問上幾句,宜芝只說是做女紅時不小心被剪刀給劃破的,惹得老太太數落了她好一頓。
采薇在旁聽著,心中忽然有些羨慕宜芝,因為她知道若是她的手劃傷了,外祖母最多不過是問一聲也就罷了,才不會這樣不停的念叨。
她二人陪著老太太用過了飯,便見宜鐋、宜芬兄妹倆從後頭出來,也來給太夫人請安。
趙宜鐋在地上叩了個頭,起來後也不用太夫人招呼他便湊到太夫人身旁,笑嘻嘻地道:「祖母昨兒睡得可好,孫兒昨晚上還夢見祖母了呢,夢裡頭祖母賞了孫兒一堆好吃的,不想孫兒還沒吃完呢,就被嬤嬤喊起來了。」
一席話逗得太夫人嘴角高高彎起,在他額頭上敲了一記,「多大個孩子了,還跟個饞嘴貓兒一樣,夢裡頭都只想著吃!」一面將他拉到懷裡細問起他的功課。
采薇在一邊瞧著這祖孫和樂圖,心中暗道:「想不到這位表兄竟會如此討外祖母的歡心?若說因他是個哥兒,他那妹子似也得了外祖母幾分喜歡,可見不獨他們是二舅舅的孩子。也不知那胡姨娘是如何生養他們的,這兄妹倆竟都是一張小嘴跟抹了蜜似的,最會說些討喜的話。」
一時其他的幾位少爺小姐也都來上房請安,只二姑娘宜芳病了沒來,太夫人隨意問了他們幾句,便打發幾位哥兒都去學堂唸書去了。
自打宜蕙一進來,宜芬就湊到她跟前叫姐姐,不是問她昨兒睡得可好,就是誇她今兒氣色好,東拉西扯的想跟她搭話說。宜蕙應付了幾句,便向宜芝道:「大姐姐的手怎麼傷到了?」又見宜芝神情有些憔悴,眉間隱有憂色,似是有什麼心事,便想拉她出去散散心,便說:「昨兒下了一夜的雨,這會子也沒出太陽,咱們不如趁著涼快到花園子裡頭看荷花去,可好不好?」
宜芝此時哪裡還有心情去看什麼荷花,便搖了搖頭,「我昨兒晚上沒睡好,想回去再歪一會子,你們去罷。」
不想宜芬忙道:「我陪三姐姐去可好?」不待宜蕙答她,她便跑到太夫人身邊笑道:「祖母,三姐姐要帶我去花園子裡看荷花,我還從沒去過咱們府上的花園呢!孫女定選那最好看的花兒採了回來孝敬祖母。」
太夫人看了一眼宜蕙,微微點頭笑道:「姐妹們就要如此和睦才好,你們去罷!」
太夫人這一發話,宜蕙便是想推拒也是不成的了,她不願和這個異母妹妹多呆,卻又不敢違拗祖母的意思,只得看向采薇,「薇妹妹也一道去吧?」
采薇本想回去陪著宜芝的,但見她遞過來那樣一個求救般的眼神,可憐巴巴的,實在是讓人拒絕不得,也知她為何要喊上自己,便笑著點了點頭。
這邊宜芬也已經把宜菲招呼上了,家中這幾位小姐,四姑娘趙宜芬最喜歡去親近的,除了她嫡姐外,就數同和她是庶出的五姑娘趙宜菲了。
宜菲倒也樂得有這麼一位堂姐在她面前獻慇勤。這位堂姐沒來的時候,府裡這麼多姐妹,只她一個是庶出,不知受多少暗氣,現在可算有個身份比她要低的姐妹了。
於是姐妹四人便各帶了個丫鬟一起往後花園的荷池行去,沿著那幾曲廊橋行到池中的一處小亭子裡,水面上陣陣涼風吹來,好不愜意。
那池中荷花生得極是繁密,就連廊橋兩旁和亭周都挨挨擦擦的擠滿了荷花荷葉,幾個姑娘一邊閒聊,一邊細看那池中荷花,都想選一枝採回去插在瓶子裡賞玩。
宜菲見采薇緩步走向一處廊橋曲折處,又見那裡一枝米分色荷花開得正好,便忙快步跟了上去,搶在采薇之前先用竹剪將那花剪斷,搶到了手中,還衝著采薇得意一笑。
原來這宜菲心中對她這位表姐不忿已久,一是因為采薇先前在這府裡住的那一年,太得優待,府裡的老爺太太們個個都當她寶貝一樣,疼寵的不行,不就是因為她有個當大官的爹嗎?
如今她的大官爹死了,成了個沒親沒靠的投奔過來,而自己的親爹卻是超品的伯爵,想想就讓她覺得解氣。每回見了周采薇,便總想在言語上壓她一頭,顯一顯自己的得意,偏偏那丫頭牙尖嘴利,讓她討不到半分便宜。
更讓宜菲嫉恨的是,她雖是庶出,可若單論美貌,她卻是這幾個姐妹裡生得最好的那一個,可每每到了周采薇面前,卻總能讓她生出自慚形穢之感,幾年前是這樣,幾年後還是這樣。
明明她也不是什麼絕色的美人兒,偏她言談笑語,動靜舉止之間另有一種別樣之美,雖然難描難畫,她卻知道這樣一種美正是她所沒有的,且這輩子恐怕她都不會有,因此心中便更是看周采薇不順眼。
采薇哪知道她心裡這些小心思,她的心思本就不在這上面,還在惦記著宜芝的事,不過隨意走到一簇荷葉旁,漫不經心的伸出手去,就見一雙手忽然搶到她面前,「喀嚓」一聲,剪走了那枝花,跟著就聽到宜菲略帶挑釁的道:「雖然姐姐也看中了這枝花,不過卻是我先得了,姐姐總不會怪我吧?」
這等微不足道的小事,采薇自然懶得同她計較,正要隨意說一句走開時,忽然心念一動,笑道:「誰先採了這花到手,自然這花便是誰的了,我又怎麼會怪妹妹呢?」
她說了這話,便走開幾步,悄聲對跟著她來的甘橘道:「快去把芝姐姐請過來,就說我想到好法子了,再跟香橙說讓她落後一步去請了四太太過來。」
宜菲搶了采薇看中的荷花,心中正自得意,又左挑右選了好一會,見不遠處另一朵白荷開得也極美,便想採了回去給她姨娘擺在房裡,不想她正要動手去剪那花時,卻被人搶了個先,先將那花給剪走了。
惱得宜菲抬頭一看,頓時就更怒了,原來搶了她荷花的不是別人,正是剛被她壓下一頭的周采薇,偏這丫頭還笑吟吟的把她先前那句話原樣奉還,「雖然妹妹也看中了這枝花,不過卻是我先得了,妹妹總不會怪我吧?」
這還能忍?!
先前宜菲因她爹在這府裡是個最不得意的,她又是唯一庶出的小姐,雖在伯府裡沒什麼地位,但在他們四房的院子裡,那卻是個厲害的,連四太太都得讓著她五分,和她哥哥兩個向來是窩裡橫、囂張慣了的。如今更是自恃是伯爵之女,連一眾家裡的姐妹們她都沒放在眼裡,更何況是周采薇這樣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
當下宜菲怒容滿面的道:「誰說我不怪?我偏要怪你,周姐姐就是這樣愛護妹妹們的,竟這般以大欺小,搶我的花兒?」
卻見周采薇一邊把玩著手裡的白荷,一連笑瞇瞇道:「原來妹妹倒也知道我大你小,我為長你為幼,那『孔融讓梨』的故事難道妹妹忘了不成?先前我已讓了一枝給妹妹,這一枝就當是妹妹回讓我這表姐罷了!」
這一番話落到宜菲耳朵裡,險些沒將她肺給氣炸了,她最討厭這表姐整日裡一副高貴樣兒。尤其是這會子爹娘兄弟都死光了,就剩她孤零零一個投奔過來,非但不見她畏縮恓惶,夾起尾巴做人,竟然仍是和從前一樣,依舊氣定神閒一副悠哉游哉的樣子,讓她看了就火大。這哪是個寄人籬下的孤女該有的樣子,莫非還當她是個千金大小姐呢?
這趙宜菲今年不過是個十一歲的小姑娘,平素又是養在柳姨娘跟前,難免有些地方失了規矩教養。因此上她這一氣,說出來的話就很有些口不擇言、不顧禮數,「我叫你一聲表姐不過是抬舉你罷了,我父親現是超品伯爵,我可是伯爵之女,你倒是個幾品官家的小姐?不過是個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窮親戚,現指著我父親才能吃上口飯,倒跟我面前充起姐姐來了,還敢搶我的東西?還不快把那枝花給我還回來,不然我讓父親攆了你出去,看你往哪裡去?」
「住口!」就聽一聲怒斥,卻是宜芝趕了過來,正聽見她妹子說了這麼一番極其無禮的話,「你既身為超品伯府的千金,言行舉止便也該有個大家千金的樣子,哪家的名門淑女會對自家親戚說出這般無禮的話?還不快給你表姐陪罪?」
此時待在亭中的宜蕙、宜芬兩個因見似有些不大對,也從亭中走了過來,尚未走近,就聽見宜菲尖聲喊道:「讓我給她陪罪,做夢?大姐姐這心也偏的太沒有道理了,縱然你我不是一個母親生的,好歹我也是你的親妹妹,姐姐怎麼不幫著自家妹子反倒胳膊肘朝外拐,反向著外人說話?」
因宜芝養在老太太跟前,先前宜菲一直不大敢得罪她,可是現在,老太太大病過那麼一場後眼見是不頂事了,最疼自己的父親才是這府裡的當家人。再對上自己這位嫡姐,宜菲的膽氣可就壯起來了,直接臉紅脖子粗的衝她叫嚷起來。
見她囂張成這樣,宜芝也是氣得不行,「薇表妹是姑媽的女兒,都是一家子至親,如何能說是外人?」
宜菲冷笑道:「她姓周又不姓趙,怎麼就不是外人了?何況她也不是個好的,大姐姐說我不像個名門淑女的樣兒,難道她就是了?這哪家的名門淑女竟然跑到城外去私會外男,也不怕傳了出去,帶累了咱們一家姐妹們的好名聲!」
宜芝氣得聲音都有些發顫,「這話豈是你一個姑娘家說得出口的?」
宜菲腦袋一昂,「她既做得,我怎麼就說不得?明明是她要私會外男,全不念父親頂著那麼大的日頭,陪著她出城去送那兩個人,反到老太太跟前告了父親一狀,害得父親被罰,被關在府裡好幾天都不得出門。她這般坑害父親,這就是姐姐所謂的一家至親?」
見宜菲越說越離譜,再一看采薇立在一邊,臉色氣得煞白,宜芝不由怒道:「你還不住嘴!」
「憑什麼你讓我住嘴,我就住嘴?你不讓我說,我偏要說,看你能把我怎麼樣?有本事你再去老太太跟前告我的狀呀,你去呀?哼!現在這府裡父親說了才算數,便是你去找了老太太也沒用!」
采薇忽然插嘴道:「菲妹妹這話可說得不對,難道芝姐姐便不是四舅舅的女兒,且既是嫡女又是長女,今日之事若是鬧到四舅舅面前,論起誰是誰非來,舅舅定會為芝姐姐做主的!」
采薇話中這嫡、長二字,正好戳到了宜菲的痛處,更是惱羞成怒道:「她再是嫡長,不得父親寵愛又有什麼用,不然怎麼父親捨得給她許下那樣一門親事,把她配給個殘廢。哈,說來,我還倒要多謝大姐姐呢,若不是借了你這門好親事的光,我還成不了超品伯爵的女兒呢?」
「你——!」宜芝氣得再也忍耐不住,劈手就打了她一記耳光。
宜菲似被這一記耳光給打懵了,她自小到大,那也是爹疼娘愛,被嬌慣著一路養大,哪裡挨過一根手指啊?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尖叫了一聲,就要朝宜芝撲過來。
跟著宜芝來的丫鬟山茶忙上前相攔,采薇忙讓甘橘也去幫忙。
不想這兩個丫鬟攔住了宜菲,卻另有一道白色的身影衝到近前,抬手就把宜芝推到地上,口中大喊道:「我讓你欺負我妹妹,問過小爺我了嗎?」

  ☆、第二十六回

原來來人不是別人正是宜菲的同母哥哥,趙家二少爺趙宜銨。
若說他妹妹趙宜菲是像極了柳姨娘,他則是像極了他爹四老爺,一樣的不喜讀書,只愛胡游亂逛。這日跟著眾兄弟到了學裡,還沒呆上兩刻鐘便突然捂著肚子大聲叫痛,裝病跟先生告假從學裡溜了出來,又腳根子發癢想著到外頭大街上去閒逛一圈。
這二少爺雖則不愛讀書,游手好閒,倒也有一樣好處,待他母親、妹妹是極好的,自已想著出去玩,倒也記得來找宜菲問他妹妹有沒有什麼想要的外面的吃的、玩的,他好給捎回來。
不想,剛一路找到荷池邊,就見他妹妹被人給了一巴掌,頓時氣得火冒三丈,也不看那人是誰,衝過來就給他妹子報仇來了。見被他推倒在地上的是他嫡姐,更是舊仇新恨齊齊湧上心頭,又衝了上去。
宜蕙立在一邊,眼見不好,忙命跟她過來的小丫頭茉莉上前去攔,卻被宜銨雙掌一推,倒反跌回來朝宜蕙撞了過來。
宜蕙正慌亂間,宜芬突然衝上來,口中叫著:「姐姐小心!」將她一把推開,卻替了宜蕙被茉莉一下子撞到欄杆上,一個重心不穩,竟從欄杆上掉了下去,撲通一聲掉到了荷花池子裡。
眾人齊齊嚇了一跳!
采薇也沒想到她只是想挑起幾句口角,最後竟會有人落水,忙喊人去救。所幸她身邊的甘橘是個會水的,立刻扭身跳到池子裡把宜芬給托起來,那欄杆又不如何高,上面的幾個丫鬟都彎下腰來七手八腳的把趙宜芬給拽了上去,就見她慘白著一張臉,早已昏了過去。
宜蕙在旁看得揪心不已,心中更覺愧疚,這個她不喜歡的庶妹可是為了救她才會被撞到池子裡去的。正在抹淚,就見四太太帶了幾個媳婦婆子奔了過來,見了這個場面也是唬了好大一跳,一疊聲的道:「哎喲,這,這可怎生是好?怎的就鬧成這樣?回頭老太太問起可要如何交待?」
宜芝捂著右臂手肘處,也顧不上理會四太太,忙吩咐那幾個媳婦婆子,「你們還愣著做甚,還不快把四姑娘背起來送回房裡去,再趕緊去請大夫來?」
那幾個婆子一邊背起宜芬,一邊就問,「可是送回她住的院子裡嗎?」
宜芝略一遲疑,就聽宜蕙道:「送到我的住處吧,我住的那院子離這裡最近,且四妹妹這個樣子,也實在不能送她回老太太院子裡。」
四太太此時正沒主意,聽了她兩個的話,忙道:「先這樣吧,快送四姑娘到三姑娘房裡去,還有你們也都先跟過來吧,回頭再跟我去正院。這事定然是瞞不住的,回頭看老爺問你們話。」
於是眾人便都一齊來到二房所居的院子,獨獨少了二少爺趙宜銨,原來他一見有人落水,便立時腳底抹油,趁著眾人救人的功夫,一轉身就跑沒影了。
采薇便讓甘橘先回去換身衣裳,又瞅了個空子,忙到宜芝身邊跟她悄聲耳語幾句。宜芝這才明白為何今日采薇對宜菲竟是針鋒相對,半點也不相讓,不若她之前那樣一笑而過,懶得理會。
等眾人到了二房的內院,二太太早迎了出來,聽了事故原委,便命婆子們把宜芬送入宜蕙起居的西廂房,宜蕙直接讓丫鬟們將宜芬扶到她的楠木雕花拔步床上去,又取出自己的內衫衣物親自給她換去濕衣。
四太太見宜芬有二太太和宜蕙母女兩個照顧,便說已命人去請了大夫,她便領著宜芝等三個自回正院去,正要命人去請四老爺,就見四老爺身後跟著柳姨娘,兩個人一道面色不善的進來了。
原來昨兒晚上四老爺因見難得天涼,便和柳姨娘換著各種花樣耍了個遍,鬧騰的很有些晚。今早便沒能起得來去太僕寺裡當值,反正他這個正六品的寺丞不過就是個閒差,誰也沒指望他是來正經辦差的。
宜菲差丫鬟小菊過來找柳姨娘求救時,他二人還正摟抱在床帳裡膩歪,不肯起來。待聽得宜菲在府裡受了欺負,這才急忙起床梳洗,穿衣戴冠,不等四太太差人請他,便帶著柳姨娘來給自己寶貝女兒撐腰。
那柳姨娘一進來,見到宜菲半邊紅腫的小臉,就立刻尖叫一聲撲了上去,把宜菲心肝肉兒一般緊摟在懷裡哭叫起來:「這是哪個黑心短命的下作胚子干的,竟就這樣兒下得去手,連伯爺都捨不得打罵你一句,到底是哪個不長眼的就敢這樣欺負我兒?伯爺,你可要為咱們的菲姐兒做主啊,這滿府裡誰不知道您最疼愛的就是菲姐兒,這人打了菲姐兒,可不就是在打您的臉嗎,伯爺?」
四老爺見了愛女那紅腫的半邊臉,不等柳姨娘出言調唆就已是一肚子火,怒氣沖沖的瞪著四太太道:「可是你打得菲兒,你就是這樣當母親的?」
正要繼續罵下去,就聽一旁宜芝開言道:「老爺先別忙著數落太太,白冤枉了好人,這一巴掌是我教訓給五妹妹的。」
四老爺不由一愣,他還沒說什麼,柳姨娘那邊就已經哭喊起來,「哎呀,我苦命的兒啊!你怎的這等沒福,沒托生在太太肚裡,倒做了我的女兒,反帶累得你成了個庶出,從小到大不知受了你嫡姐多少欺負?都是一個爹生的,怎的偏嫡出的就高人一等,可以隨意欺負人?」
四太太再是個懦弱軟性子,聽人這麼說宜芝,她也不能忍,忙道:「這是哪裡的話,我過去時明明親眼看到是她哥哥宜銨欺負宜芝,一把把她推到地上,怎的就成了我們芝姐兒欺負你們了?」
宜菲忙道:「爹爹,哥哥並沒有推倒姐姐,不過是看不過姐姐打我,想要上來攔阻一下,不過輕輕那麼一擋,姐姐就自己倒到地上了。」
采薇在一旁聽了,覺得今兒真是大開眼界,竟然還有這樣不顧事實,顛倒黑白,倒打一耙的人。不但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還反誣是宜芝故意摔倒,想陷害他兄妹。
四老爺立時氣勢洶洶的沖宜芝咆哮道:「誰許你打菲兒的,你身為長姐,她小孩子家心性,便是有些什麼不妥,你也只宜好生教導於她,豈可動手打人,這為女子的,第一便是要貞靜。哪有你這樣動不動便抬手打妹妹的?」
柳姨娘在一邊幫腔,「你妹妹到底做了什麼了不得的錯事了,伯爺太太還沒發話呢,倒勞動大姑娘親自動手來教訓你妹妹?」
宜芝想起方才采薇跟她咬耳朵的那幾句話,正在想要如何應答,卻見采薇走上前來,先給四老爺行了一禮,低眉垂首道:「還請舅舅千萬別怪大姐姐,千錯萬錯都是甥女的錯。這一切的亂子都是我惹起來的,若不是我小孩子心性,見菲妹妹搶了我看中的一枝米分荷,便定要也從她手底再搶回一枝荷花來,就不會惹得菲妹妹大怒,說了好些聽不得的話,大姐姐這才出言教導了她幾——」
她還未及說完,那柳姨娘便插嘴質問她:「什麼叫聽不得的話?我們菲姐兒到底說了什麼要不得的話,招來大姑娘這樣不顧姐妹情份的一巴掌教訓?」
采薇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垂淚道:「四舅舅,我娘親是您的嫡親妹子,如今我親娘和父親兄弟都去了,只剩我一個孤女,如今除了舅舅府上再沒有別的依靠。原也怪不得菲妹妹說我不過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只是我父親母親也有留給我的一筆嫁妝,前些日子耿叔叔送來的那幾十口箱子裡裝得是什麼?卻怎麼到了菲妹妹嘴裡我就成了個要指著四舅舅才能吃上口飯的窮親戚,一個不高興便要讓四舅舅攆了我出去,看我還能投靠哪裡?」
「咳、咳!」四老爺咳嗽了兩聲,欲待說些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只得繼續聽他外甥女往下說。
「且別說我是有那一筆奩產的,便是我當真身無分文的來投奔舅舅,難道舅舅便會薄待了我不成,竟至於要攆我出去?大姐姐也是聽著這話太過不像,恐傷了親戚情份,姐妹之誼,這才出言教導了幾句,讓菲妹妹給我陪罪。不想菲妹妹卻說我當日請了舅舅陪著出城送客竟是為了私會外男?再是至親骨肉,我一個女兒家的清淨名聲也不是這等容人隨意誣蔑的。還說當日是我向老太太跟前告了狀,才害得四舅舅受罰被拘在府裡好幾天不得出門子。」
「甥女雖然愚鈍,卻也知道當為尊者諱,那日我半句也不曾透露過舅舅的行蹤。只因我母親在日,常跟我講,說她當日在家中時,家中這麼多兄弟姐妹,只四舅舅和她是最要好的。因此在甥女心中,自是和舅舅是極親近的,如何會去外祖母跟前說嘴呢?還請舅舅千萬相信甥女的清白!」說完也不用墊子,便直接跪在了地磚上。
四老爺想起他去世的三姐趙明秋,心下也有些唏噓。若說他是這府裡最不得父母喜歡的男丁,那他三姐便是這府裡最不得父母喜歡的女兒。姐弟倆都是爹不疼娘不愛,因此同病相憐,倒處得比其他兄弟姐妹要分外好些。那時四老爺身上的衣衫鞋襪大半都是他三姐親手給他做的,後來他三姐嫁了狀元周贄,及至後頭隨夫離京外任,回回往府裡送東西時,給他的那一份禮也是極其親厚,從不曾厚此薄彼,不像別的有些勢利人家,回回送給他們四房的禮都是最簡薄的。
這四老爺想起他和他三姐間的姐弟情深,不免便對他三姐遺下的這個女兒起了一點香火之情,忙命四太太把她扶起來道:「舅舅自然是相信你的,這事兒於你無干,都是宜芝不好!」
說完,便瞪向宜芝,「你妹妹年紀還小,不懂事,小孩子家吵嘴一時情急胡說上幾句,也是常有的事,況周丫頭又不是外人,都是一家子的親戚,雖然一時委屈,想也不會放在心上。便是你覺得你妹妹話說得錯了,你只好言教導她便罷,做什麼竟動手打人?」
宜芝此時早已理清了前言後語,不慌不忙道:「女兒打她,倒也不單是為著她對周家妹妹無禮,更是因為父親如此疼愛於她,她卻說了些對父親大不敬之言,讓女兒實在忍耐不得,這才失了禮儀風度打了她。」
四老爺還沒說話呢,柳姨娘已經摟著宜菲叫嚷起來,「大姑娘這可真真兒的是在睜著眼說瞎話呢?這滿府裡的人誰不知道老伯爺這般疼寵菲姐兒,就是因為她最是個孝順聽話的好孩子。不想倒被大姑娘栽上了這麼一個污名?」
宜芝冷笑道:「說我栽贓誣陷她?好,小菊,你是跟在你們姑娘身旁的,你們姑娘先前在池子那裡是怎麼說的,是不是說我再是嫡長,不得父親寵愛又有什麼用,不然怎麼父親捨得給我許下那樣一門親事,把我配給個殘廢。還說她要倒要多謝我呢,若不是借了我這門好親事的光,她還成不了超品伯爵的女兒呢?」
宜芝雙目緊盯著小菊,「這些話可是不是你家五姑娘說的?」
「這——」小菊自然知道大姑娘說的是句句屬實,可是她卻哪敢說一個是字。
宜芝也不為難她,「你不敢說也無妨,反正那會子圍了一圈子的人呢,三妹妹、四妹妹還有她們的丫鬟都在邊上聽著呢,父親若還是不信只消問問她們便是。父親聽聽,說了這樣對長輩不孝不敬的話可不該掌嘴嗎?別說我只打了她一下,但是再打個二三十下也不冤枉了她!」
「我已過及笄之年,父親操心我的終身大事,生怕耽擱了我,這才顧不得禮數,還在二伯的孝期就先為我尋下了一門好親事。這原是出於一片疼愛女兒的慈心,不想到了五妹妹嘴裡,卻成了拿我去嫁給個殘廢好換了這個爵位的賣女求榮之舉。這不是對父親的誣蔑又是什麼?父親大人一向是最疼兒女們不過的,如何會做出這等不顧父女天倫的無恥之事來?」
「何況,因著還是二伯的孝期,這門所謂的親事不過是兩家有意罷了,還不曾擺到檯面上來說。五妹妹卻這樣不管不顧的大聲吵嚷出來,也不怕萬一傳揚了出去,父親本是一片慈心為了我,卻反要背上孝期議親的罵名。五妹妹只圖自己一時嘴上爽快,可曾想過此舉會將父親大人置於何地?」
采薇在一旁聽得暗笑不已,想不到這位表姐竟是這樣一個妙人兒,這般的會說話,再偷眼去看四老爺的面色,就見他那張老臉上一陣紅、一陣青的,最後更是變成了豬肝一般的暗紫色。
四老爺這會兒簡直是尷尬的不行,他縱然臉老皮厚,對這個從小沒養在膝下的女兒沒多少所謂的父女之情,此時也不禁臉上有些作燒,乾咳了兩聲訓斥宜菲道:「這些話是你一個大家千金該說的嗎?」
又瞪向柳姨娘,「都是你平日將她寵壞了,竟然這樣頂撞她姐姐,且連我都編派上了,還不快帶了她回去,好生閉門思過去?」
四太太在旁實在看不下去,說道:「便是伯爺要罰菲姐兒回去面壁,好歹也先讓她跟周丫頭和她姐姐行禮賠罪才是道理!」哪有他這麼不痛不癢的吼兩嗓子就算完了的。
「還有銨哥兒,我是親眼見他一把將他長姐給推到地上的,這姐兒們身嬌肉貴的,也不知傷到了哪裡沒有?偏他一見芬姐兒落水,早早的跑了,待回來了也得跟他姐姐好生賠罪才是。」
柳姨娘見四太太趁著這個機會絮絮叨叨的數落她的一雙兒女,心中極是不忿,忙拿眼去看她最大的靠山,指望著她的伯爺說句話,不想趙明磑看一眼立在一邊還在拿帕子抹淚的外甥女兒,說道:「太太說得很是,宜菲你還不快給你周家表姐行禮賠罪?」
那柳姨娘平生最擅長的便是察言觀色,眼見四老爺面色不同往日,也就不敢多說,只得也哄著她女兒先低一低頭。不想趙宜菲長這麼大,哪裡被她爹這樣疾言厲色的吼過,且是當著這麼多她素來不忿的人面前,就連一向最疼她的姨娘也讓她給那周家丫頭行禮賠罪。頓時眼眶一紅,叫嚷道:「憑什麼倒要我給她賠不是,她告了爹爹的狀,爹爹倒反護著她,竟為了這樣一個外人為難自己的親生女兒?」
四老爺平日只見這個女兒在他跟前賣乖討巧,哪裡見過這等使性子鬧脾氣的樣子,既覺得外甥女兒可憐,又覺得自家女兒說得似也有那麼一兩分道理。
正在糾結為難,就聽宜芝冷聲道:「父親大人都看到了,五妹妹不從父命不說,竟然還當著父親大人的面,這般吵嚷放肆!這等不孝不敬之舉,實在是讓女兒恥於同她做了姊妹!」
「前日父親有命,讓我本著孝悌之道,將生母所遺的妝奩分一半給五妹妹,我雖然心中不願,但畢竟是父命不可違,只是不小心傷了手,本待等手傷好了,便依父親所說,簽下契書分一半妝奩給妹妹做嫁妝。可是今日妹妹此舉實在太令我寒心,若她只是辱我也罷了,我從小沒養在父親身邊盡孝,妹妹對我不滿也是情理之中,只是父親這般疼寵於她,她不但不知感恩,反倒對父親這般不敬,便是我將這一半的妝奩捨了出去,也斷不願給了這等不孝尊長的無德之女!」
柳姨娘一聽這話頓時急了,忙喚了一聲:「伯爺!」
雖則今兒鬧的這一場是宜菲理虧,可到底是他疼寵了十一年的女兒,再一看到柳姨娘拋過來的那殷殷切切的小眼神。四老爺咳嗽了兩聲,拈著自己的兩縷短鬚道:「呃,今日這事你妹妹想來也不是有意如此,她畢竟年紀小,不懂事,看我好好罰她,讓她給你賠禮,可別為這麼點子小事傷了你們姐妹和氣?畢竟你就這麼一個親妹——」
才說到這裡,就聽外面一個聲音道:「不知伯爺打算如何責罰菲姐兒來給芝丫頭賠罪?」

  ☆、第二十七回

宜芝聽到這個聲音,先是一怔,然後忙快步迎了上去,就見二太太攙扶著一個人已經進到了屋子裡。驚得一屋子的人急忙行禮道:「給太夫人請安!」
「祖母,您——」宜芝一臉的擔心,也不知祖母方才在窗外都聽到了多少,可千萬別動氣傷了身子才是。
四老爺也訕訕地道:「母親您老人家怎麼也過來了,原也沒什麼大事。」
太夫人也不理他,緩緩走到上首的羅漢床邊坐了下來,才開腔道:「沒什麼大事?好好的一個姐兒都掉到荷花池子裡去了,這還叫沒什麼大事?若是我這把老骨頭再不出頭露面,還不知這府裡要鬧騰成什麼樣子呢?別以為我老了又病了一場,就想著凡事瞞過了我,難道我就當真不知道不成,不過是懶得理會罷了,你們倒越發上臉了?」
原來這些時日,宜鐋和宜芬兄妹倆靠著從他們母舅那裡取來的胡姨娘的私蓄銀子,把身邊跟著的小廝、丫鬟著實籠絡了一番。且兄妹兩個商定好,若是他二人中有一人遇著了事,便差身邊的人趕緊去報給另一個人知道,好想法子互為相助。
因此當宜芬落水被送到二房院子裡後,跟著她的小丫鬟便瞅了個空偷偷遞了個信兒給趙宜鐋那邊的小廝。趙宜鐋一聽這還了得,學也不上了,顧不得跟先生告假就跑回了內院,直奔煦暉堂去找老太太哭訴了一番。
這才驚動了太夫人先到二房院子裡看過了宜芬,又過來正院這裡,正好聽到宜芝提起奩產之事,便又問道:「方纔芝兒說的什麼奩產分一半又是怎麼回事?」
當著他老娘的面,這事兒四老爺如何說得出口,柳姨娘更是早早縮到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再不敢插話多嘴。
太夫人目光掃了一圈,最後落到四太太身上,「李氏,還是你來說吧!」
「是,母親!」李氏應了一聲,便細細的將這一番原委講了一遍。
「祖母——」宜芝見太夫人臉色越來越差,不由擔心道:「這些事兒都過去了,祖母您千萬保重身子,若是再為了孫女此事動了氣,倒值得多了?」
太夫人長吁出一口氣來,勉強朝她笑了笑,「芝兒放心,祖母省得的,再大的事兒如今也沒我的身子要緊。我只是想不到天下竟會有你們老爺這樣的父親,瞧著倒不像是親爹,倒跟個後爹似的!」
一席話把四老爺說得是滿面通紅,不由支吾道:「兒子也是想著芝姐兒嫁妝那般豐厚,她妹妹卻只有五千兩銀子的陪嫁,這才想讓她貼補貼補,也要不了她多少,不過是盡個姐妹情份罷了!」
太夫人便道:「你們不過看我多從公中給了芝姐兒一萬兩的嫁妝銀子,就都眼氣上了。這才幾天的功夫,先是鬧著要把個姨娘生的庶出子女記到正室太太名下做個嫡出,四太太這回倒很好,總算知道規矩體面,沒再由著你家糊塗老爺亂折騰。你們見四太太這回立得住了,這條路子不通,便把主意打到芝姐兒身上。可憐她娘去的早,你這個當爹的不說多疼著她些,竟只會聽那起下作胚子調唆連她娘留給她的這點兒妝奩也不放過,平白倒要分一半去?」
「你們也別說我偏心芝姐兒,若不是你給她定下的這門好親,我也斷不會從公中再多給她一萬兩銀子的嫁妝。說起來好聽,是嫁給左相的長公子,可那長公子廢了一雙腿,不能出仕,做不得官,當不了將,只怕連宗祧都承繼不了。日後分家怕是也分不到多少家產,我不多給芝姐兒些嫁妝,難道讓她日後吃苦受窮不成?你們若嫌我給她的多了,便叫菲姐兒替了她姐姐嫁過去,我便讓四太太把她記到名下做嫡女,一樣給她兩萬兩的嫁妝銀子,如何?」
那柳姨娘雖然貪財,卻也心疼女兒,斷不肯把她自己的親生女兒送到那樣一個火坑裡,忙眼巴巴的看向四老爺。
「這——」四老爺看看他愛妾和小女兒,再看看立在老太太身邊的大女兒,扯著嘴角強笑道:「這親事人選原是已經說定了的,況那邊早說明了是要個嫡出的,便是現下將菲姐兒記在太太名下,只怕也多有知道的,反為不美……」
太夫人也不說話,只拿冷眼看著四老爺,四老爺本就底氣不足,那話音兒便越發弱了下去。
柳姨娘在一旁,見四老爺半天說不到點子上,急得上前說道:「老太太容稟,菲姐兒今年才十一歲,也太小了些,哪能就出門子成親呢,那左相的長公子可都已經二十了,哪裡還等得起呢?」
太夫人一口便啐到她面上,罵道:「你是個什麼東西,我自與我兒子說話,這裡可有你開口的地縫兒?哪有婆婆沒開口,媳婦自行插嘴的理兒,況你不過是個妾室姨娘,連我正經媳婦都算不上,可是仗著你老爺如今成了伯爵老爺,你又一向得他寵,便也抖起來了,在我跟前逞臉,這是哪門子的規矩?怪道菲姐兒那般的不敬她長姐,原來都是你這個親娘養出來的,好好的一個姐兒都是被你們這些下作小人給帶累壞了!還不快到院子外頭給我跪著去,不滿一個時辰不許起來!」
這回不等柳姨娘再去拿她一雙杏眼向四老爺求救,四老爺已經跟他老娘求起情來,「還求母親好歹看她給兒子生了一兒一女的份上,且饒她這一回吧?」
太夫人也不跟他廢話,丟下一句:「伯爺這是打算為個妾室,忤逆你老娘嗎?」立時堵得四老爺再沒個言語了。
立時便有兩個養娘將柳姨娘拖了出去。太夫人又看向宜菲道:「還不給你大姐姐和周表姐賠罪?」
宜菲打小就最怕這位祖母,雖然心中極不甘願,也只得走到宜芝和采薇面前,福身行禮道:「先前妹妹無知妄言,得罪了兩位姐姐,還請姐姐們念在我年紀少,不知事,原諒我這一回!」
宜菲一面嘴上說著賠罪的話,心裡卻在想著回頭要怎生想個法兒出來好好的整治整治她這兩個「姐姐」。
不妨太夫人又問了她一句,「你可是心裡不服,怨怪我不該責罰你姨娘,只是一味偏疼你大姐姐?」
宜菲忙低著頭說了句,「孫女不敢。」只在心裡暗暗腹誹。
太夫人冷笑道:「你若是當真心裡不敢,那我也就不用罰你姨娘了!這俗語說『家和萬事興』,像咱們這樣的大戶人家,哪家不是嫡庶兄弟姊妹眾多。也有不少人家,因庶出的懂規矩知禮儀,知道上敬嫡兄,嫡出的自也友愛兄弟,便如你四太太的娘家一般,嫡兄庶弟們互相扶持反倒興家旺族。卻也有的人家,反因這嫡庶之分,爭來斗去,先從裡頭敗落起來,細究其禍,難道是那哥兒姐兒從小便知與嫡出的為難作對,都是身邊的親近之人自已藏了私心,調三窩四的挑撥攛掇,這才生出無數的家宅是非出來!」
「你那姨娘她若真心為你好,便不該將那歪心思淨動在怎麼謀算你姐姐的嫁妝上,倒是將你好生教養一番,有個大家閨秀的體面氣度,日後好說一門好親事才是正理。如今只你嫡姐一個女孩兒,你姨娘就這般容不下她,若是再有個嫡子,那還不被她調唆的兄弟鬩牆?」
太夫人又看向四老爺道:「我一向是不大管你們房裡的事兒的,如今看來,不管是不成的了。柳姨娘除了罰跪的這一個時辰,每日再到我院子裡灑掃庭院三個月。菲姐兒閉門思過三個月,把《女四書》和《閨範》各抄五十遍,送來我看。還有銨哥兒,竟然對他姐姐動手,等他回來了,把他送到我院子裡,給他二十戒尺!」
太夫人一一處罰完了,這才帶著宜芝和采薇兩個起身回煦暉堂,四老爺和四太太親送出正房的院子,二太太一路扶著她婆母直送到了煦暉堂,正要告辭,太夫人對她道:「你也進去喝口茶歇歇腳,我還有一句話對你說。」

  ☆、第二十八回

二太太扶著太夫人進到上房明間,坐下喝了幾口溫茶,便聽太夫人道:「我原是想讓鐋哥兒和芬姐兒他兩個在我跟前教養的,只現在芬姐兒落了水,病在床上,倒也不好挪動,怕是要先在你那院子裡多住些日子,等養好了病再搬回來。」
二太太忙道:「便是母親不說,媳婦原也是這樣想著的,何況這次芬姐兒是為了救她姐姐宜蕙才落的水,媳婦自會好生看顧她的。媳婦心裡還有個想頭,若是母親捨得她,便是等她的病好了,養好了身子也仍讓她住在我那院子裡,正好和蕙姐兒她姊妹倆個做個伴!」
太夫人雖素知她這二兒媳是個最妥當不過的人,卻也不意她竟這般賢良大度,主動提了要將芬姐兒養在身邊,自是意外之喜。到底跟著嫡母於芬姐兒的將來更好些,便點了點頭,又好生誇讚了她幾句,方讓她去了。
因芬姐兒住了宜蕙的臥房養病,二太太便將女兒暫先挪到她房裡跟她一道睡,一面又命人將空置許久的東廂房重新米分刷收拾出來。這處院子原是四房住著的,那時這東廂房是大姑娘宜芝的閨房,後來她雖搬到了煦暉堂老太太的院子裡去住,但因太夫人發了話,這東廂房仍是一直給她留著。
因著這許多年都不大有人在這裡住,二太太帶著兒女從正院搬過來時,便讓女兒住在了原先宜菲所居的西廂房。她原本是不想再把這東廂房收拾出來的,只是如今宜芬捨己救下了自己的蕙姐兒,便是自己再不喜她母子三人,心中也得感念她這份情,便是為了減去些女兒心中的歉疚之情,她也打算讓宜芬此後就住在這院子裡。
若這芬姐兒真是個好的,她倒也願意教養她一二,回頭再給她挑一門好親事,多給她些嫁妝,也算還了蕙姐兒欠她的相救之情。
這些時日,宜蕙本就因宜芬對她的種種殷切小意心下略有些鬆動,這一次見這庶妹又是為了救她才會落水生病,心中更是愧疚。因此每日除了陪伴侍奉母親,便是守在宜芬床前,親自照顧她這位庶妹,此時聽了母親的打算,自也歡喜,覺得總算能報答妹妹一二。
不想到了第三日上宜芬忽然發起高熱來,一疊聲的說起胡話來,不住口的喊著她娘。宜蕙將心比心,覺得若是自己病重,定也盼著親娘能在床邊看顧自己,便硬著頭皮去跟她母親說了,想讓那胡姨娘來照看宜芬幾日。
二太太素知她女兒純善,不忍拂了愛女之意,更是不想讓女兒覺得她不近情理,雖仍是不想見到那胡姨娘,還是親自去跟太夫人稟明,想接了胡姨娘去二房院子裡照看芬姐兒。
原本宜芬剛落水時,她哥哥宜鐋就跟老太太求過讓胡姨娘去照看妹妹,太夫人慮到二太太並沒答應他,現下既二太太親自來說,太夫人也就准了。
胡姨娘被關了這麼些日子,早在心裡想過無數遍若她出來了要如何如何,而今藉著看護女兒之機總算離了那處小院子,真真是心花怒放。面上卻要裝作一心焦急女兒的病勢,一面衣不解帶的親守在女兒床前,一面對二太太和宜蕙更是千般敬奉,萬般恭謹,處處都透著小心翼翼,謙卑順從。再不見她剛入府時的意氣風發,只一味的做小伏低,便連院中有頭臉的丫鬟婆子都處處討好。
她這種種舉動自然全沒逃過二太太的一雙眼睛,這院中的丫鬟婆子都是跟了二太太多年的忠僕,哪是胡姨娘給出幾兩銀子的小恩小惠就能籠絡過去的。送過來的好處全都笑著接了,一轉身就拿到二太太跟前去稟明。
二太太自然知道胡姨娘這樣到處巴結討好是為的什麼。那芬姐兒這一病,時好時壞的,竟是直過了三個月才勉強算是好了。
這日早上,宜蕙到她母親房問安,母女倆說了一會子話,二太太見神情她不似往日,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便問她道:「跟自個母親還有什麼遮遮掩掩的,你想說什麼便說出來罷!」
宜蕙雖覺得有些難以啟齒,但她經不住這些日子宜芬幾次三番的流淚懇求,已然答應了下來,只得扭著手兒道:「母親,芬妹妹的病雖然好了,可她經了這一病,身子弱了許多。眼見馬上就要到入秋了,天氣一日冷過一日,女兒想著不如就讓她姨娘再多陪著她住些日子,也好照顧她的身子,還求,還求母親……」
蕙姐兒說到這裡,見她母親不錯眼的瞧著自己,面上什麼神情都沒有,仍是如平常一樣,看不出什麼喜怒來,她心中就先自怯了,那話還有半句卻再也說不出來,也不敢再看她母親的眼睛,只是低頭立在那裡,不安的捏著手中的帕子。
好半晌,才聽她母親歎了口氣道:「你這孩子真真是個心善的,既回絕不了芬姐兒的求懇,心裡頭卻又怕我不樂。你也不用在這裡糾結,念在芬姐兒救了你一場的份上,我答應你就是。只是你也要記住,芬姐兒雖救了你,這份情自有為娘來替你償還,所以娘才把她接到身邊來住,日後再給她找門好親事,再給她添上五千兩銀子的嫁妝,也儘夠還了她救你的這份情了,你可再不許總覺得虧欠了她的,無論她求你什麼都抹不下面子來回絕了她!」
二太太又細細叮囑了女兒幾句才往煦暉堂去跟太夫人回稟這事,太夫人聽了也是無可無不可的,讓她自行決斷,她是知道這個兒媳的本事的,把個胡姨娘放在她手中,那婦人再有多少花招都是不頂事兒的,倒也不擔心會掀起什麼風浪來。
采薇和宜芝得了這個信兒,也少不得要議論幾句。宜芝冷笑道:「這些個妾室姨娘之流,個個都是些有心計會謀算的!那胡姨娘才入府時是何等的不受待見,這才不過半年的功夫,就從那小院裡給放了出來,倒是住進了二房內院的西廂房,也不知二伯母是怎麼想的?」
「怕還是為著四妹妹救了三姐姐,礙不過這份情,二舅母既敢接了她去住,想來自有成算,便是外祖母也不是個糊塗的。前兒姐姐不是聽說四哥哥見他親娘親妹子都住到了二房的院子裡,便也在外祖母跟著鬧著說也想搬過去住,和三哥哥住一個院子,外祖母不也沒答應嗎?」
宜芝卻仍是蹙眉道:「話雖如此,我也知道有祖母壓著,她們成不了什麼事,只是每每見她們隔三岔五的便出來鬧騰一陣,實在是覺得心煩的緊。這幾個月虧了祖母罰了那柳氏天天來咱們這裡打掃庭院,這才安生了幾分。眼見這三月罰期將滿,還不知等她閒了下來,又會再鬧騰出個什麼事兒來呢?」
采薇便笑著餵了她一枚枇杷道:「她既挨了祖母這一頓狠罰,總得老實一段時間才好,便是她又想鬧騰,咱們到時候見招拆招,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有我做你的狗頭軍師,咱們還怕她甚麼?」
一席話說得豪氣干雲,由不得宜芝不笑上一聲。
接下來這兩個月倒果如采薇所言,那柳姨娘許是被太夫人罰得怕了,竟是老實在正房內院呆著,並沒再搞出什麼花樣來。不日便到了新年,因著安遠伯府正在守孝,今年的年節便一應從簡,只在除夕開了宗祠,男丁們祭拜了祖宗,初一日備了一桌素宴也就罷了。
也虧得事少,四太太才能應付得下來,也不覺得如何吃力,況太夫人又命宜芝從旁幫著她料理些家事,順順當當的就把這年節大事給張羅了下來。
京中皆知安遠伯府今年要守孝,因此上從正月初一到十五,除了合族親眷拜年走動外,再沒別的外客上門叨擾。等過了年,太夫人仍命宜芝幫著四太太理事,且每日事無鉅細都要宜芝在晚間一一回稟給她聽。
那柳姨娘豈是個真能改過自新,安分守已的,好容易忍了幾個月,淨想著如何能插手管家之事,見太夫人防範的如此嚴密,也是無法。便又攛掇四老爺去跟太夫人說,讓宜菲也跟著宜芝一道,好學些理家的本事,卻被太夫人一句菲姐兒年紀還小過幾年再說給擋了回去。氣得柳姨娘又跟四老爺抱怨了一通,最後到底讓四老爺把外院的幾個采賣換成了她這邊的人。
冬去春來,一轉眼便又到了花紅柳綠的四月天,太夫人的壽辰便在四月,因去年遭逢她嫡長子第三任安遠伯爺過世,哪裡還有心情過壽,不過只吃了一碗壽麵。因此今年五太太和四太太便想給她老人家好歹擺幾桌素宴,在家中祝一回壽。
不想太夫人知道了後,只說她要給兒子守三年的孝,且又不是整壽,不必再擺席開宴的,仍和去歲一樣煮一碗壽麵吃吃也就是了。
太夫人雖如此說,媳婦們卻覺得太過簡薄,正要再勸,忽府中大管事之妻鄭平家進來回說有一位貴客遞了帖子說第二日要親來登門為太夫人祝壽。
欲知這貴客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太夫人一聽這帖子上貴客的家門名姓,便知這位貴客是為何而來,雖心中不願見她,到底人家是如今權傾朝野的左相夫人,又不敢不見。只得命五太太寫了回帖,說了些不敢勞動大駕,原該親去拜問的,只因闔府有孝在身,反勞動尊步,自當明日掃榻相迎,恭候大駕等語。
到了正日子,闔府大小一一前來給太夫人磕過了頭,祝過了壽。趙宜銘親捧著一碗長壽麵送到太夫人面前,「這是我娘親手煮的長壽麵,願祖母福壽雙全、松鶴延年!
一時太夫人吃了壽麵,邊和孫子孫女們頑笑,邊聽著府中的大管家之妻鄭平家的不時來跟她回親族中送來的壽禮。那左相夫人人還沒到,便先有相府的一眾男僕女僕抬了十幾抬的壽禮送到了安遠伯府。
領頭的兩個管家娘子自然被太夫人請到了上房,眾人見那兩個媳婦通身的綾羅綢緞,頭上戴著的銀絲□髻上也是插金戴銀,其穿戴打扮竟比一般大戶人家的女眷還要強些。
那兩個媳婦行過了禮,口內說道:「我家夫人命我等帶著壽禮先來一步好給老太君上壽,我們夫人這會想來也已經出了門子要親來給老太君祝壽呢!」
一面恭恭敬敬的把禮單遞給五太太,只見那禮單上寫著:六百壽桃,六百束上用銀絲壽麵,上等高麗參兩根,上等西洋參兩根;金線七梁冠兩頂,金廂玉玲瓏福壽墜領二掛,八仙慶壽闊玉帶一條,壽松麒麟闊玉帶一條;上用大紅妝花過肩雲鳳緞十二匹,上用大紅刻絲孔雀雲緞十二匹,上用大紅遍地金鳳雲絹十二匹,上用青妝花仙鶴素改機十二匹,上用青織金妝花鳳羅十二匹,上用沉香織金妝花鳳補紗十二匹;倭金彩畫麻姑獻壽大圍屏兩架,嵌寶駝珊瑚銀鹿兩座。
太夫人一見這份壽禮如此隆厚,忙道:「這壽禮也忒重了些!」忙命人拿了上等紅封賞了這兩個管家娘子,又命去賞前來送東西的其他僕從,一面又命人請了這兩位管家娘子去偏廳喫茶。
正忙亂間,忽又有人來報說左相夫人的轎子已經進了大門,太夫人忙命四太太和五太太去到二門外相迎。柳姨娘也忙緊跟在四太太身後,想跟出去早些一睹這位丞相夫人的容光。
左相夫人孫氏,和她曾侍候過的那位孫太后一樣,在如柳姨娘這等妾室眼中,那簡直就是傳奇中的傳奇。一個從個外室一步步的登上至高之位,成了全天下頭等尊貴的太后,另一個則從一個小小的宮女,先是嫁給當朝丞相做了二房夫人,連生兩個兒子,最後還被扶正成正室太太。
要知道,便是那孫太后貴為國母,到底也不是她的皇帝夫君把她扶正的,而是他兒子和大臣們吵了三年才給她掙來的太后頭銜,可這位孫夫人卻是實打實的破了律法中那條「毋以妾為妻」硬是被左相給扶了正,簡直就是她們這一干小妾們的楷模啊!
每次只要一想到有這麼一位成功扶正了的丞相夫人,她們這些妾室便覺得這日子總算是有了個盼頭,可以有朝一日擺脫這妾室偏房低賤的身份。
四太太一行人方到二門外,左相夫人的轎子便已經到了,兩名綠衫素裙的丫鬟將轎簾揭起,扶出一個中年美婦來。
柳姨娘忙伸直了脖子不錯眼珠的瞧著。只覺不愧是正一品的誥命夫人,那通身的氣派,嘖嘖嘖!尤讓柳姨娘眼熱的是那孫夫人頭上戴著的一頂金線五梁冠,那上面珠圍翠繞的,好不耀花了人的眼,不由的在心裡感歎,不知自己幾時也能得這樣一頂金冠兒戴戴,有這樣一身命婦服穿穿!
伯府的兩位太太忙上去見了禮,一齊簇擁著孫夫人往太夫人的上房行去。二太太早領著姑娘們候在煦暉堂外迎候,待迎了孫夫人進去,和太夫人見過了禮,分賓主坐下,孫夫人便先說了幾句賀壽的吉祥話兒。
太夫人聽了,便道:「因我如今還要給我那二兒子守孝,且這壽也並不是個整壽,因此上便沒擺酒設筵的招待各位親朋,不想夫人竟親自來給我這老婆子賀壽,實在是折煞老身了!」
孫夫人含笑道:「老太太是長輩,我是晚輩,先前是不知您的壽誕是在何日,如今既然知道了,自然是要來給您賀壽的。且這也是我們家相爺的吩咐,便是這些壽禮也是相爺挑選的,不過些須薄禮,只求老太太不嫌棄就好!」
采薇在旁聽了這話,不由微一皺眉,覺得這一席話說得有些不倫不類。正在心裡思量,就見孫夫人已將眼光轉到她們幾個姑娘身上笑道:「這幾位就是老太太的孫女們吧,早聽說伯府裡幾位小姐個個都出落得極好,如今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這話聽著怎麼就那麼讓人彆扭呢?
采薇不由得和宜芝對視了一眼,見太夫人命她們上前見過孫夫人,便都依著齒序,三三兩兩上前給這位丞相夫人見禮。這位相國夫人雖然話說得不怎麼高明,但出手卻是極闊綽的,給了趙家五位小姐一人一對足有七兩重的金廂玉嵌珠寶手鐲並一件金牡丹嵌五寶累絲絛環。
其後是采薇和二姑太太趙明香的兩個女兒吳婉、吳娟這三個太夫人的外孫女上前見禮,孫夫人也給了她們一人一對明晃晃沉甸甸的大金鐲子並金荷花嵌珠寶絛環一件。
宜菲、宜芬兩個見平白得了這麼豐厚的一份見面禮,自是歡喜不已,可在采薇心裡卻是對這相國夫人略有些失望。
未見其真人之前,采薇對這位奇女子心中也是有幾分好奇的,因為這位夫人可說是大秦自立國以來頭一位正式被扶正的妾室。畢竟自大秦朝立國之初,高宗皇帝修定《大秦律》時便定下了「毋以妾為妻」的律條,後雖歷經北秦、南秦,此條律法卻是從未變過。
其間雖也有那高門大戶的男子因著寵愛妾室,想將其扶正,但都不敢明目張膽的就把個妾室給改成正室,多是先將那妾室送出去,重新安上個體面些的身份再娶進來。
先前北秦時有一位郡王將想把個小妾扶正為繼室,還得先送出去,假說是良家女再娶進來,結果後來此事洩露出去,不僅那小妾被打回原形,便是那郡王也被問了罪*。
不想到了燕秦這裡,因洪武帝開了個好頭,嫡庶之分遠不如先前那樣分明,不想到了如今的麟德帝一朝,那孫太后竟強逼著她兒子改了律法,將不得以妾為妻那一條從《大秦律》中刪去,竟是許了妾室可以扶正。
因此,對於孫夫人這位能讓國朝的律法為她而改的奇女子,采薇先前覺得必定是一位有過人之處的婦人,不想如今一見,其言談舉止實是有些令人失望。
就聽那孫夫人又道:「其實我今日之所以冒昧前來,也是因著咱們兩家不日便成通家之好,且為著這一件事兒總還得跟老太太商議幾句才好。」
太夫人也不意這還沒寒暄幾句,這位丞相夫人就這般開門見山的直奔主題,也不管還有姑娘們在一邊,忙叫宜芝帶著她幾個姊妹們先去別的地方頑一會子。這才看向孫夫人道:「不知夫人所言,是為何事?」
孫夫人不由在心裡暗道了一句:「明知故問!」
雖說她如今也是個有著一品誥命的貴夫人,可每當和這些個真正出身世家的名門貴婦打交道時,她仍然受不了她們那種揣著明白裝糊塗的處事姿態,說起話來總是拐彎抹角、遮遮掩掩的。只是這老太婆在這裡跟她裝糊塗,她也不好就把實話給說出來,畢竟孝中議親到底說出去名聲上不大好聽。
於是只得道:「也是我方才見老太太的大孫女生得極好,且看著又端莊大方,聽說又是養在老太太跟前的,這老太太□□出來的人兒,哪有不好的?便想跟老太太求了去,給我那長子做個長媳,卻不知老太太意下如何?」
太夫人雖多半猜到這孫夫人今日的來意,這明知這門親事是必定要做成的,卻總不願讓相府覺得太過順遂。便道:「貴府的長公子自然是極好的,只是我們家芝姐兒雖說在姊妹們裡排行第一,但若不分哥兒姐兒大家一道論起來,她上面還有一個堂兄鈞哥兒,今年已然十六歲,因著他二叔的喪事,至今還沒說下親。總不好這做哥哥的還沒娶親,倒先把個妹妹給嫁了出去。」
孫夫人一聽這話,便看向大太太挑眉笑道:「原來老太太是擔心這個,難道大太太還不曾將那件喜事兒告訴老太太不成?好叫老太太知道,貴府長公子的親事也定下來了。」

  ☆、第三十回

就見大太太汪氏上前笑道:「鈞哥兒的親事也是昨兒才定下的,還沒來得及回稟母親知道,倒叫相國夫人給搶了個先。」
太夫人雖心中不悅,卻總不好當著外人的面發作兒媳,便道:「這兒女的親事,自來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們是鈞哥兒的親生父母,他的婚事到底也是要你們拿主意的,只不知定下的是哪家的姑娘?」
汪氏聽出太夫人話中隱隱的不悅,那嘴角忍不住便又上揚了少許,心道:這就不痛快了,等我說出媳婦的家世你老人家還有得煩呢?
「回稟母親,我們家鈞哥兒說下的那家小姐,不是別人,正是相國夫人的親侄女兒,乃是夫人娘家兄長的嫡出小姐!」
太夫人一聽就明白了,這俗話說「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這左相夫人孫氏原不姓孫,乃是姓楊,因她跟對了主子,得了孫太后的青眼,不但嫁給了左相崔成綱做二房,後來更為了把她扶正的事,又特賜了她改姓孫。她娘家兄長也跟著改了孫姓,仗著自已是相爺的大舅爺開始發家致富,如今已得了皇商的名號,宮中一應所需大半都是由這位孫舅爺采賣的。
只是這孫家如今雖富貴潑天,到底根基淺薄,那孫老爺早先不過是個挑著擔子走街串巷的貨郎擔兒,便是現有了皇商的名號,可到底士農工商,這商人最是低賤。太夫人便是再不喜她庶長子那一房,也不願給個伯府的大少爺娶一個商家之女。
且還是個姨娘養下來的庶女,孫夫人嘴裡說得倒好聽,這京中誰家不知道她那侄女根本就不是什麼嫡出,而是她兄長藉著妹子的勢發達了以後納的一房愛妾所生之女,不過是個記到了嫡妻名下的贗品罷了,打量這京中誰人不知呢?先前又一心想著要攀高枝,嫁給個豪門貴族,可她那出身人品,但凡尊貴些的人家哪個瞧得上呢?趨之若鶩想要求娶她的那些人,她家又瞧不上,因此上直到十九歲了還沒嫁出去。
太夫人這裡正為難,孫夫人卻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一般,說道:「其實若細論起來,我那侄女門第雖是有些配不上貴府,只是我這侄女素來最得我們家相爺喜歡,我跟相爺膝下雖也有個女兒,卻也十分疼愛她,時常接了她來相府裡住著,把她跟自家女兒一般看待,滿心滿意想著替她挑個可心的侄女婿。不瞞太夫人,為了我這侄女,我也是到處相看了一圈,就貴府的鈞哥兒是個好的,人又聰明上進,便是相爺也覺得是極好的。還有伯府的另幾位孫少爺,也都是好的,相爺也都是知道的。」
這樣明晃晃的暗示一出口,安遠伯府到底如今在朝堂上沒人,為了幾個孫子的前途,不敢得罪了權頃朝野的左相。太夫人雖不願那長房竟也搭上了左相的勢,也只得先應下這門親事,再作思量。「夫人太過謙了,我那孫兒資質也不過一般,如今既無功名,又無爵位,連個武舉人都沒考下來,既蒙貴府不棄,願將小姐許配於我那孫兒。等老身選個黃道吉日,就請人上門提親!」
孫夫人滿意一笑,此次前來安遠伯府拜壽,真可謂是不虛此行,一下子就敲定了兩樁婚事。於是兩家便開始依序行這納采、問名、納吉等六禮,太夫人因不喜大少爺宜鈞的那樁親事,便不大過問,由著大太太自去和孫府商量,只在商議聘禮嫁妝並婚期時又見了左相夫人一次。
太夫人一心想把這兩樁婚事的嫁娶之日往後推,孫夫人卻是希望能盡早把她侄女兒嫁過來,這言來語往最後兩家議定九月裡將孫小姐娶過門,十月裡宜芝出嫁。
對於大少爺趙宜鈞娶親的聘禮,太夫人原是打算就依著府中嫡子娶親的例,給他一萬兩銀子,府裡再替他操辦一場婚宴也就是了。不想孫夫人卻笑瞇瞇的說什麼,她那侄女既是要嫁與伯府的長房長子為長孫媳,自然要多添些嫁資才好。橫豎他皇商孫家有的是錢,孫老爺很大方的給了他這個女兒五萬兩銀子的嫁妝。
大太太也在一邊笑道:「不想孫老爺竟這般疼女兒,只我們鈞哥兒的聘禮——」轉頭去看太夫人,「還求母親看在親家的面兒上,好歹再給鈞哥兒多添上些,總不能委屈了孫家小姐?」
太夫先聽到什麼長房長孫媳,心中就有些不樂,再一聽陪送五萬兩銀子的嫁妝,心裡頭就更堵得慌。雖說這自來男方的聘禮與女方的嫁妝總要相當才好,但這一回卻也顧不得這種面子了,當下看也不看她大兒媳一眼,「我老婆子也不怕夫人知道,我們府上嫡出的少爺們娶親,按例一向是一萬兩銀子的聘禮。不意孫老爺竟給了女兒那麼多的嫁妝,便是我們想再多添些,可也實在不能夠,府中的存銀還是我公公在日掙下來的,經了這麼多年的消耗已所餘無幾,只剩下三萬兩銀子。鈞哥兒下頭還有著四位少爺,五位小姐,眼見都快到了嫁娶之年。無奈之處,還請夫人體諒,況我們府上也不是那等貪圖媳婦嫁妝的,既我們只能出這些聘禮,孫老爺也不妨再減些給女兒的陪嫁之物?」
孫夫人眼珠一轉,她心知對這兩樁親事,太夫人心裡都是極不贊同的,也不好逼得人太過,萬一把這老太婆逼得狠了,倒怕她回頭把氣撒在自家侄女身上。便笑道:「這倒不用,我那兄嫂嫁女難道便是為了貪圖那些聘禮不成,不過是看中了你家鈞哥兒的人才罷了,便是這一萬的聘禮我們也不要,回頭放到我那侄女的嫁妝裡一併再送回來。」
正是因為早知道孫家不會要這聘禮,大太太是極想趁著這個機會給兒子多掙些銀錢來做家當的。不想太夫人寧願不顧伯府的顏面也不肯答應,又見孫夫人也不再替她兒子多說幾句,也只得訕訕的退到一旁,聽孫夫人又說起她長子的聘禮來。
「我那長子,單名一個護字,太夫人想來也是知道的,人品相貌樣樣都沒得說,只是可惜幼年出了一場意外,把個雙腿給跌得都折斷了,如今不能行走只得坐著輪椅,且又不能出仕。正是因著這個,蹉跎了這許久始終說不下一門好親,難得親家不嫌棄他是個殘廢,願將嫡出的大小姐嫁過來,是以我兒這聘禮斷不能簡薄了,我和相爺一共給他備下了三萬兩銀子的聘禮。」
太夫人聽了,不覺微微一笑,「可巧,我給我們家芝姐兒備下的嫁妝也正好是三萬兩銀子的妝奩,因是要嫁到相府裡去,公中給了她兩萬銀子的陪嫁,她娘先前的妝奩還有值七千兩銀子的田畝,我再給她添上三千兩的東西。」
四太太在旁,忽然道:「芝姐我既叫我這麼多年的母親,且她又是我親姐姐的女兒,她出嫁我自當也給她添一筆嫁妝才是,我還有十頃地,我只留兩頃就儘夠了,還有八頃也都給了芝姐兒做嫁妝吧!」原來四太太想著與其再被柳姨娘惦記著她這點剩下的嫁妝,還不如早些給了宜芝,既不枉她這些年來對自己的陪伴回護,且自己此後也能落得個清淨。
只有大太太在一旁又妒又恨,險些沒把一口銀牙咬碎,自個的兒子是伯府的長孫,只為沒有一個嫡字,就只有一萬兩銀子的聘禮,還比不上個宜芝個丫頭片子倒有三萬兩的嫁妝?不就是因為自家老爺不是太夫人的親生兒子嗎?可好歹鈞哥兒也喊了她這麼多年祖母,竟是半點都沒有祖孫之情!
要緊處既已議定,接下來的幾個月便是為了這兩樁一前一後的娶嫁之事而忙活,要給大少爺收拾出一座三進小院來做新房,要去採賣各種奇珍異寶以為聘禮,又得挑選調教一批僕從放到新院子裡供大少爺夫婦使喚,又要擬定所請的賓客名單,諸事等等,不一而足。
宜芝的親事便不用準備這麼多,只需在婚期之前打點好一應嫁妝便可,太夫人一早便發話讓五太太來為宜芝操辦,因此采賣首飾綢緞、古董擺設,打制傢俱這些事體,自有五太太替她準備,宜芝唯一親自勞動的,便是繡她的嫁妝。
因著只有半年的時間,宜芝便拉了采薇來一道幫著她繡。采薇也不推辭,只是笑道:「只要姐姐不嫌棄我的女紅手藝,便是幫姐姐繡多少嫁妝我都是願意的!」
宜芝原還以為這只是她的過謙之詞,雖平日裡幾乎不見她拿針捏線的,但因為學完了女學那幾本書之後閨秀們便再無書可讀,只得做些女紅打發時間,燕秦朝的閨中女子們上至大家千金下至小家碧玉,少有女紅做得不好的。
因此宜芝便很放心的給了采薇一塊綾帕,請她在上面繡一幅鴛鴦戲水圖,那圖畫已在帕子上面描好了。等到了晚上,就見采薇怯生生的捧了塊帕子來給她瞧,「姐姐瞧瞧,這樣的可還使得?」
宜芝見了那帕子上繡的東西,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抖著手指問道:「這,這是你繡得,當真是你繡得?」
這哪裡能看得出來繡得是一對鴛鴦,分明連禿毛的鴨子都不是!宜芝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見到這般糟糕到極點的繡工。
采薇揉了揉鼻子,有些不好意思道:「嗯,那個,我從小就不喜女紅,更喜歡練字,你若是讓我縫補個東西我倒還勉強可以對付,可若說繡這些花兒、鳥兒的,我可就抓瞎了。」
她倒也沒說假話,雖說她八歲後是因為每日跟著父親讀書才無暇去習學女紅,但在這之前,她也是極不喜女紅的,總覺得有許多比女紅有趣的多的事可做。她娘的心思都在她兩個哥哥身上,也不大理會她,便由著她三五天才摸一回針線。因此上,她的女紅足可用慘不忍睹這四字來形容。
她見宜芝不說話,只是瞪著她瞧,忙又撲上來,抱住宜芝雙臂搖晃道:「好姐姐,這繡活我實在做不來,你就饒了我這一次吧?我奶娘的針線活兒是極好的,不若我請了她來幫你繡如何?」
宜芝哪裡肯依,擺出姐姐的架勢,不依不饒的定要她跟著自已一道做上半年的針線活,好生練一練她的女紅技藝,采薇哪肯答應,不住的跟她胡攪蠻纏,只是不要做女紅。到最後,宜芝給她鬧得煩了,越性把她按倒在美人榻上好一頓胳肢,方逼得她作揖求饒。

  ☆、第三十一回

且不說她姊妹兩個關起門來是何等小女兒家情態的笑鬧嬉戲,只說那邊大太太藉著給她兒子操辦婚事,巧立了各種名目變著法兒的到四太太這裡來支取銀錢。
如此這般,次數一多,四太太便是再無管家之才,也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只是一則四老爺再三命她,但凡是長房那邊為了大少爺的婚事來支取銀子,統統全都做准。二則那鈞哥兒娶的可不是一般人家的女兒,雖是商家之女,可人家後頭有人,她可得罪不起。
於是除了那一萬兩銀子的聘禮,單只為了籌備迎娶之事,竟也花去了五千兩銀子。那四老爺因聽了柳姨娘的枕頭風,也時常找了些名目來支了銀子出去說是借給朋友去做買賣,等得利也好多些分紅,實則全都拿去置了些田產鋪面,記在柳姨娘名下。
皆因那柳氏對他說,太夫人年事已高,等太夫人這一去,這伯府是必定要分家的。到時候除去功勳田,府中這些祖產是要四房平分的,與其白讓人分去那麼多,倒不如趁著現在管家之權在自己手中,從中使些手段,將些伯府的銀錢產業都轉到她名下,就說是她兄弟做了這麼些年的買賣發了大財補給她的嫁妝,這妻妾的嫁妝可是不在兄弟分家產之列的*。
因此上,等好容易把這一場婚事辦完,安遠伯府的庫中存銀已不足一萬兩了,四老爺這一夥人自是千瞞萬瞞的不敢讓太夫人知道,不然太夫人定要感歎一聲自己是何等的有先見之明,若不是她早將宜芝、宜蕙的那四萬兩嫁妝銀子要了來存著,這會子定然會給這幫逆子們氣得吐血而亡。
麟德十八年九月十八這一日,安遠伯府迎娶皇商孫家的大小姐孫喜鸞為長孫媳。因著新婦是左相夫人的親侄女,前來賀喜的賓客極多,便是先一位伯爺去歲辭世時前來弔唁的客人都沒這麼多。
只是無論這婚事辦得多熱鬧,也和閨中的小姐們無干,她們最多只能在繡房裡聽聽鞭炮的響兒,再看看夜空裡放起的煙火,一邊在心裡頭好奇不知這位新嫂子會是何等的模樣性情。
第二日一早,眾位小姐們在太夫人房裡見到那新婦時,頓覺眼前一亮。
倒也不是這位新嫂子生得如何丰容靚姿,明艷照人,而是——
但見她上著大紅織金五彩妝花通袖襖兒,下著翠藍寬拖遍地金裙。頭上戴著一頂金絲翠葉冠,正中是一個金廂玉觀音滿池嬌分心,前面一圈金鑲寶石頭箍,髮髻上插著金鉸絲桃花簪,兩邊赤金絞絲西番蓮簪,足有數對之多,後用赤金點翠掩荷一朵,大如手掌,上綴著明珠數顆,個個大如蓮子。耳朵上墜著一對金累絲葫蘆耳環,正在那裡不住亂晃。
胸前還佩著一個亮閃閃的金累絲點翠嵌寶石金項圈,十個手指頭上戴滿了鑲著各色寶石的金玉戒指。這一身行頭打扮的是明晃晃、金燦燦,端的是耀花了一眾人的眼。
這位新過門的大少奶奶顯然極其滿意自己的光彩照人,面有得色的跟太夫人敬了茶,又跟眾人見禮。
及與眾位小姐們見禮時,這新嫂子倒有一點是極好的,那便是跟她姑媽一樣,出手是極大方的,給她幾位小姑子一人送了一副共計十二件的金廂玉點翠珠寶首飾,只採薇和吳婉、吳娟這三個表姊妹是十件一副。
孫喜鸞一臉得色的問她們姊妹,「不知幾位妹妹們都擅長什麼才藝?」
眾女聽了「才藝」二字,不由都有些面面相覷,還是宜芝說道:「我們姊妹們不過讀了《女四書》、《閨範》這幾本書,些許認得幾個字罷了。」
大少奶奶紅唇一翹,笑道:「這哪裡算得上是什麼才藝,難道妹妹們不知道,如今這京中的名門閨秀都講究這『才女六藝』嗎?」
因著太夫人當年和庶長子爭爵之事,多為京中某些貴婦非議,是以後來太夫人便不喜出門走動,連帶著安遠伯家的女眷們也不大出門,況這一年來又因著守孝,更是不曾出門走動過,哪裡知道如今京中又興起了什麼時新花樣。
宜菲因要討這位新嫂子的好,便問道:「好嫂子,這什麼是『才女六藝』?我們還從不曾聽過,到底是嫂子知道的多,還請說給我們知道一二?」
「這所謂『才女六藝』便是指『琴、棋、書、畫、女紅、廚藝』,正好和那君子六藝相對的。」
大少奶奶話音方落,宜菲就湊趣問道:「不知這六藝中嫂嫂最擅長哪一樣?」
孫喜鸞笑道:「琴為六藝之首,我自然最擅彈琴了!不如我這就給眾位長輩妹妹們彈一曲如何,連琴我都帶了來了。」說完也不等人回她,便命她的一個丫頭去外頭取她的琴來。
便見兩個丫鬟先抬了一張琴桌進來,一個丫鬟端著琴凳,一丫鬟捧香,一丫鬟抱琴。還沒等眾人回過神來,就聽那琴聲已然響起,錚錚淙淙的。
待一曲終了,大太太便頭一個誇讚起她兒媳來,不住口的說彈得好,四太太也細聲細氣的隨口附和了兩句,太夫人卻是一句誇讚的話沒說,淡淡的說了一句,「鬧了這半日,我也乏了,想要歪著會兒,你們都先下去吧!」
眾人便都告了退,孫喜鸞見她太婆婆這般掃她的興,滿心的不情願,登時也拉下臉來,撅著嘴跟在她婆婆後頭往外走。及至到了外面院子,宜菲又湊了過來,先向大太太笑道:「大伯娘,讓我們姊妹們陪著嫂子去後園裡逛逛可使得,我一見嫂子就喜歡的不行,也好讓我們姑嫂間多親近親近!」
大太太笑著應了,「好好好,你們姐妹們都陪著你嫂子去逛逛!」便放她們自去,又命丫鬟們好生跟著。
宜芝和采薇見狀,少不得也跟在後頭,一行人慢慢往後花園行去。就聽著宜菲不住口的告訴她堂嫂,這一處是哪房的院子,那一處院子又是做什麼的,又聽她問道:「嫂子的身量可真是挺拔,若我將來也能長成嫂子這般兒高就好了,這樣穿起長襖來才好看。」
孫喜鸞便把裙子提起幾分,露出下面一雙大紅綢扣的滿面花彎弓似的高底鞋來給眾人看。眾女見那後面的高底足有寸許高,都覺新異之極。
就聽喜鸞笑道:「我哪裡有這樣高,這是多虧了這雙高底鞋子的功勞!也是年頭的時候京中才時興起來的女鞋樣式,妹妹若喜歡,趕明兒嫂子送你兩雙。」喜得宜菲不住口的跟她道謝。
采薇見了便小聲對宜芝道:「這種高底的女鞋北秦時就有了的,不想過了這麼些年,竟重又時興起來。」
等到了後園中,孫喜鸞左右打量了一圈,一臉失望道:「這園子怎得這般窄小,還沒有我們家那處小園子一半大呢?想也沒什麼好景致可逛,只這一個亭子倒還算好,不如妹妹們便坐在這裡聽我彈琴如何?」
說著,便命她身後的幾個丫鬟重將琴桌琴凳安放好,點上香爐,她便坐在一株月桂樹下,又起手彈了起來。
原來她為著方才在太夫人房裡才彈了一首,不曾盡展其琴藝才華,於是也不命丫鬟們將琴送回,一路抬到了這裡,安下心來要多彈幾首好讓人知道她的驚人才藝。
倒是苦了幾位小姐,想要去別處逛逛也不能夠,只得枯坐在亭子裡聽她彈琴,且這位嫂子每彈完一首,就一臉企盼的看著她們等著稱讚,少不得違心的誇讚幾句,獨宜菲一個勁兒的大聲叫好。宜芬雖也有心多誇幾句,但見她嫡姐宜蕙面兒上淡淡的,也就不敢多說什麼。
孫喜鸞又彈了幾首,見只有宜菲一個人捧場,其他幾人面上都是淡淡的,便也沒了興致再彈,將琴一推,也走入亭中道:「看幾位妹妹好沒興致的樣子,敢是聽不懂這琴中之意,這倒也難怪,妹妹從沒學過這『女子六藝』,自然聽不出其中的好處來。依我說,這琴、棋、書、畫,妹妹們也該學起來才是,如今京中高門大戶相看媳婦,多有看這女兒家才藝如何呢?」
一席話把伯府這幾個小姐個個說得面紅耳臊,宜芝氣得扭過頭去不想搭理她,哪有個剛進門的嫂子倒跟姑娘小姐們說這些混話的。宜蕙將宜芬頭上一支略歪了些的銀釵替她重新帶正了,連宜芳也低頭擺弄衣帶,一言不發。
采薇只做偏頭看那從荷池上飛過的一隻白鳥,卻也在心中連連搖頭,先時她還疑惑為何以左相這般大的權勢,他夫人的內侄女竟還攀不上個高枝,待此時見了這位新表嫂的一番作派,頓時全明白了。
宜菲生怕就此冷了場,新嫂子面上不好看,忙道:「嫂嫂說的極是呢,今兒見識了嫂嫂這一番極好的琴藝,我也滿心的想學呢!」又掃了一眼立在喜鸞後頭兩溜雁翅似的十幾個丫鬟,又問道:「嫂嫂的丫鬟們可是全都跟著姐姐來逛園子了?」
喜鸞笑道:「哪裡全跟了來,總要留下幾個看屋子的。」
宜菲聽了便咂舌道:「喲,那嫂子可得多少個丫鬟啊?」
此時孫喜鸞心裡頭明明得意的不行,面兒上卻偏要故意裝出一副淡定模樣,漫不經心的道:「若單論丫頭,也不過才十二個丫頭服侍我罷了,哪裡比得上承恩公府裡的姐姐們,她們每人的屋子裡頭都是二十幾個丫鬟侍候著呢?那才是金尊玉貴,大家氣象。倒是妹妹們身邊怎麼侍候的丫鬟這麼少?」
「雖然妹妹們自是不好和承恩公家的小姐們比,但安順伯府家的小姐們也有十幾個丫頭服侍呢,怎麼妹妹們才一人只有六個丫頭?且每月的月錢才只二兩銀子,這夠做什麼的?承恩公府姐姐們的貼身大丫鬟的月例銀子都有二兩銀子一弔錢呢!」
聽到這裡,伯府一干小姐們面上不由都有些紅紅白白,宜芝身為長姐,早氣白了臉,些時再也忍耐不住,想她們堂堂的伯府貴女難道就由著這個商家之女在這裡輕賤不成?
正要開口說話,衣袖卻被人拉了一下,方回頭看時,就聽轟隆一聲,晴空裡忽然炸出一聲響雷來——
欲知後事,且看下回!

  ☆、第三十二回

且說忽然晴空裡一聲霹靂,嚇了眾女好大一跳,再抬頭看那天色,先時晴空萬里早成了烏雲滾滾、電閃雷鳴。眼見天色不好,只怕頃刻間便有一場大雨,眾丫鬟們忙催著奶奶小姐們快些回房去避雨。
采薇和宜芝兩個方進到煦暉堂的大門,那雨就落了下來,豆大般的雨點又密又急,且風勢又大,故二人沿著遊廊快步走回房裡時,頭髮衣服上也沾了好些雨珠,忙拿帕子擦了頭髮換去外衣。
待換好衣裳,宜芝便走來采薇房裡問她道:「方纔你做什麼不讓我出聲兒?那樣的話她都說得出口,若是不能還以顏色,才剛過門就這樣,往後還不知她怎麼輕賤我們趙家的小姐呢?」
采薇勸她道:「我知道姐姐是因著自己居長,才想出這個頭,護著妹妹們,可是要我說,姐姐反是最不宜出這個頭的。」
宜芝也是個聰明人,並不用采薇把話說透,便明白她話中之意,知她是怕自己得罪了孫喜鸞,那可是她未來婆婆的親侄女。若真得罪了她,怕等自己嫁到了崔家,婆婆與自己為難。
低頭細思量了一回,宜芝也只得無奈長歎了一聲,跌坐在榻上。
采薇見她面色不樂,忙笑道:「何況也不用姐姐出言去收伏了她,姐姐難道不見連天公都看不下去,派了雷公電母出來又是打雷、又是閃電的嚇退了她麼?」
她這話說得實在有趣,逗得宜芝也笑起來,便問她,「你跟我說實話,你覺著方纔她那幾首曲子彈得如何,果是我們聽不懂其中的好處嗎?」
采薇故意歪著腦袋想了半天,才道:「嗯,她那張琴倒是極好的,真真是可惜了!」
宜芝不妨采薇板著一張小臉,半天竟說出這麼一句評語出來,頓時就笑得不行。
采薇幼時也曾隨其父學過琴,後因忙著背書便把琴藝暫且擱下,倒荒疏了三四年。但因從小常聽其父撫琴,她父親又告訴她說,只有多讀了書,方能解得琴曲中之深意,得其妙旨,方能指於弦合,意與音合。因此一聽便知這位表嫂若單論琴技,還算中流,但若說到琴韻琴意,卻是完全不入流。
不想這場雨直到了晚上還是不住下著,臨就寢的時候,采薇忽然跑到宜芝房裡問她:「好姐姐,我今兒和你一床睡可好?聽著外頭的雨聲,一個人睡怪淒涼的!」
宜芝便笑她,「多大的人了,還怕聽雨聲,你若是聽了不自在,快請了你奶娘來陪著你睡去。」
采薇卻只管看著她不說話,宜芝心中一動,再想自己過不了多久便要嫁到那相府去,等出了門子,便是想要再同姊妹們同睡一榻恐怕也不能夠,不知采薇是否也做如此想,才這般纏著自己,便道:「今晚便依了你,等明兒天晴了,你還是自個睡去。」
只她話雖如此說,此後她出閣前這近一月的光景,大半時候都是她兩個一榻同眠,時常說些小女兒的私房話,往往直到三更天才睡。
無論采薇如何不捨,一個月後,十月十八那一日,宜芝一大早便起來開臉淨面,換上新娘子的大紅嫁衣,被一乘大紅喜轎抬離了安遠伯府。
當晚采薇瞅著宜芝住過的那間空落落的屋子,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好容易熬過了兩天,到第三日宜芝回門時,早早的便翹首以盼。倒引得太夫人笑她,「你這猴兒,倒比我還心急,你大姐姐總得給她公公婆婆請了安,用過了早飯,才得過來的,這路上也要花好些功夫的。」
眼見快到了午時,才聽見丫鬟們報說:「大姑奶奶回來了!」又有婆子報說:「相國夫人陪著咱們家大姑奶奶一道來了!」
不多時,便見孫夫人攜著宜芝的手走了進來,眾人見過禮後,早有丫鬟拿過拜墊來,宜芝跪在上頭給太夫人一連磕了三個頭,方才起來。
太夫人忙細看她形容,見她也是一身大紅妝花遍地錦襖兒,下著青金裙子,頭上戴著個寶珠翠雲冠,上插著個赤金拔絲觀音挑心並別的幾樣點翠簪環,映襯著她顏色極好,太夫人便先放了心。
孫夫人略吃了一口茶,向太夫人笑道:「按說回門這日,自當是女婿陪著芝兒一道回來給親家老太太、太太們請安的,只是我那兒子——,老太太是知道的,他腿腳不大方便,不良於行,連當日娶親都是叫他弟弟代娶的,是以今兒我便沒讓他出門,自己陪著媳婦過來了。還請老太太千萬別怪他,這都是我太心疼兒子的緣故。」
太夫人聽了,也不便說什麼,只是閒聊了幾句,一時開了席,大家宴飲了一回。幸得大少奶奶孫喜鸞把她姑媽請到了自個院子裡去坐著,太夫人又細問了宜芝幾句,宜蕙、采薇等幾個姐妹坐在一邊也不時的說上兩句。
祖孫們正言笑晏晏,不妨孫夫人又走來說已到申正,該回相府去了,宜芝雖心中不捨,也只得起身與眾人一一行禮作別。
待得再見到宜芝,已是又一年的大年初二,陪著宜芝回來的仍是她婆婆孫夫人。只是這一回,再華麗的衣飾都遮掩不住宜芝臉上的憔悴之色。
趁著孫夫人又被她侄女請到了別處細話,太夫人便問宜芝,怎奈不論太夫人如何問,她只說在相府過得極好,婆婆是待她極好的,還將府中的中饋之權交了她管,夫君待她也是相敬如賓。自己臉色不好不過是因為近些時日操持年節的事,她是頭一回操辦年節諸禮,生恐哪裡不周到,難免有些操心太過,累到了些兒。」
太夫人見她如此說,便等孫夫人來辭時,只說想孫女的狠了,硬是讓宜芝留下來跟著自己在伯府住一晚,明日再送她回去。
到了晚上,等太夫人安寢睡得熟了,宜芝悄悄從暖閣裡鑽了出來,穿上襖裙,又披了件狐裘披風,命她貼身丫鬟月桂提著盞羊角小燈,便出了上房,往采薇所住的西廂房而去。
采薇這會兒也還未睡,正坐在燈下出神,見宜芝忽然來了,喜的什麼似的,忙請她進來,笑道:「我還以為姐姐有了老太太,再不會想起我了呢?只是這麼晚了還過來,當心著涼!」
宜芝勉強笑道:「也不知怎麼的,忽然就想再和你擠在一處睡著,就過來了。」
床鋪早已是鋪好的,裡面早放上了湯婆子暖著。采薇忙幫她脫了外裳,姐妹倆躺到炕上,將床帳放下,采薇便問她:「好姐姐,你跟我說實話,你在那相府裡究竟過得如何?雖你白日裡在外祖母面前總不肯說一句不好的話,但可瞞不過我去,只怕連老太太也是瞞不過的。」
這話問出去,半晌也不見宜芝答言,采薇也不再問她,只是握著她冰涼的手,輕輕摩挲著。
卻不知此時宜芝眼中早已是珠淚滾滾,初時還勉強忍著,到了後來再也忍耐不住,輕聲哽咽起來。
幸而采薇倒沒有大驚小怪的關心她怎麼哭了,只是將一塊帕子塞到她手裡,柔聲道:「想來姐姐已忍了不少日子了,我這裡並不是別處,姐姐不妨盡情的哭一場,心裡倒反好過些!」
聽了這話,宜芝哪裡還忍得住,索性撲到采薇懷裡抽泣起來,直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哭聲漸歇,抽噎道:「這些話我原是不該跟妹妹講的,只是,只是這滿府裡我再找不出一個人能聽我訴苦。祖母跟前我是萬不敢說的,只怕說了倒讓她為我擔心,我那繼母,心雖然好,但卻是個無用的,幾個伯娘嬸娘,素日又和她們不大親近。只妹妹你,咱們雖住在一處的時日不長,不過一年半的光景,但我心裡已拿妹妹當我的親妹子一般看待。若是在別的姐妹們面前,我是再不肯說的,只我與妹妹情份既好,妹妹又是個有見識不一般的,待聽了我說的話,必不會怪我,反會知道我心裡的苦痛。」
話說到這裡,宜芝頓了頓,似是最終下定了決心一般,說道:「自我嫁過去這兩個月,若說好倒也好,若說壞,也——」
「雖則這門親事並不是我樂意的,然我既然已嫁了過去,也是想和你姐夫好生過日子的,不能出仕又如何,與其爭那些名利,倒不如去做個田舍翁,只要吃穿不愁也就是了。哪知,我從未嫌過你姐夫不良於行,他倒反嫌棄起我來了,除了剛成親的那三天,他就再沒到過我房裡去。白日裡我跟祖母說他待我是相敬如賓,實則竟是相敬如冰才是!」
「我嫁過去的時候,他就已有了兩個姨娘,原都是跟了他好幾年的貼身大丫鬟,聽說先時都是有了身孕才抬成的房裡人,只是可惜孩子都沒養下來。那兩個姨娘見我不得他的寵,言語上自不免對我有些不尊重,他見了卻也不管,倒縱著她們越發囂張。幸而我那婆婆是個好的,倒極是體恤我,一聽見我又和她們有了口角,總會急忙趕到幫著我出言教訓她們,且又讓我幫著管家。只是,我到底是嫁給了他的,既跟了他,我也不求什麼夫妻恩愛,情深意重,好歹給我個正妻的體面,再能給我個孩子,讓我這輩子有個指望,我也就知足了,可他如今——」
宜芝沒說出口的是,便是新婚那三天,她夫君崔護雖是歇在她房裡,卻是碰都沒碰她一個指頭,她至今還是個處子之身。

  ☆、第三十三回

采薇聽了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大對勁兒,便又讓她細細的將這兩個月所經歷之事細細講來,待聽完了,便問她,「也就是說,姐姐剛嫁過去之時,姐夫待姐姐雖然有些冷淡,但還不若後來那般冷硬如冰?」
宜芝點了點頭,又想起此時早熄了燭火,目不能視物,忙又「嗯」了一聲。
「你婆婆教訓過那兩個姨娘之後,她們可還會再對你不敬?姐夫……,嗯,待她們可好?」
宜芝細想了一回,方道:「他倒也不大去她們房裡,成日裡只在書房就寢。母親每教訓她們一回,她們便能安生個三五日,過後卻又會指桑罵槐、言三語四的說些叫人惱火的話。我婆婆管過幾回後也勸我說,她到底不是我夫君的親生母親,並不敢多管他房裡頭的事兒。又說那些妾室們因出身卑賤,因此才會這般沒見識不知禮數的對主母不敬,且看在她們服侍大爺這麼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又都曾為大爺懷過孩子的份兒上,別和她們計較。」
「我婆婆說但凡做正頭夫人的,哪個沒受過這些妾室們的閒氣,若真要一個個認真計較起來,還不知會把自個氣成什麼樣兒,若氣壞了身子倒反值得多了,況更會損了夫妻間的情份,男人都是喜歡那些寬容大度的妻室的。可妹妹是知道的,我親娘就是被個姨娘氣死的,後來我又眼見著那柳氏時常給我繼母氣受,那時我常在心裡怪她軟弱,總想著若我將來成了家,是必不肯受這樣的氣的。不想如今真到了這個境地,方才明白,哪個正妻願意受妾室這樣的閒氣,卻總是有種種無奈之處,這頭一個便是要顧忌夫君的喜好!」
采薇聽她語氣裡對孫夫人似是極為親近,也肯聽她的話,忍不住問她,「你婆婆當真待你極好?」
「那是自然,若不是這兩個月有我婆婆時常勸慰我,我還不知這日子怎生捱過來呢?先前就有人說她最是個賢良不過的夫人,我還不大信,不想等到了相府裡,親眼見了,方才知道她確是再賢良不過的,不但對我,對我們大爺也是極好的!倒是大爺總是對她冷冷淡淡的,時常拂了她的面子,她也不惱,仍是盡心盡力的樣樣兒都替我們想得周到。」
采薇聽了,心中疑心更盛,不由得想起當日初次見過孫夫人後,她跟杜嬤嬤閒談起來,說想不到身為相國夫人,竟是那般不會說話。
杜嬤嬤卻笑說那不過是因她從未讀過書,故此有些話才說得有些不倫不類。這位夫人雖場面話說得不怎麼樣,卻是口拙心活,於心計手段上最是個厲害的,跟著又給她說了幾段孫夫人的往事。
采薇想到這裡心中越發不安,便試探著問了一句,「還請姐姐細想一想,自你嫁過去,是不是你婆婆待你越好,姐夫就越和你疏遠起來?」
宜芝不妨她竟問出這話來,不覺怔了半晌,又細細想了一回,猛然心驚道:「隱約似是這樣,自從我婆母把管家之權交了給我,我說給大爺知道,他反不高興,冷言冷語的問了我幾句,便命人推著輪椅走了,然後便再沒到過我房裡去。可是——?」
采薇想了想,握緊她手道:「好姐姐,既然你不把我當外人,跟我說了這麼一番苦處,有一件事兒,我也不怕對你說了。我那教養嬤嬤杜氏,她原是宮中的女官,這件事兒我便是從她那兒聽來的,姐姐可知道那孫夫人是如何被扶正成正房夫人的?」
「聽說是因我們大爺的親娘因病去了,她又是太后身邊的舊人,相爺便將她扶了正。」
「那崔相國的原配又為何會因病而亡,姐夫的腿是怎麼斷的,姐夫還有個一母同胞的幼弟,又是如何亡故的?」采薇再問她。
「這——」宜芝便是先前對相府之事所知甚少,但既嫁進去了兩個月,多少也知道一些,「聽說是我那親婆母帶著兩個兒子回娘家探望生病的母親,因見母親病重想多侍奉幾日,便命兩個兒子先行回來,不想途中那馬車卻出了事故,跌落山崖,我那小叔當場便摔死了,我夫君的腿也摔折了,再不能行走。」
「我親婆母承受不住這樣的打擊,一下子便病倒了,沒幾日她母親去世,婆母的病就更重了,緊跟著也就去了。」
采薇道:「姐姐可覺得這其中似有些可疑之處,相府公子所乘的馬車竟會出了事故?先父曾有言,他昔年斷案之時端看那被害之人出事之後,誰能從中得了好處,那麼這人便極有可能會是兇犯。況杜嬤嬤也說過,當日那事兒出來之後,京中也有不少人起過疑心,傳出過些風言風語的。後來還是孫太后派了玄衣衛的人來親自過問此事,方才止住了流言。只是那玄衣衛乃是孫太后的親信,他們的話便當真可信嗎?」
「原本姐姐出閣之前,我就猶豫要不要告訴姐姐這些事兒,但思之再三,總怕說給姐姐知道,萬一姐姐先入為主,對孫夫人心生罅隙,倒反壞了你們婆媳間的情份,萬一是我小人之心、庸人自擾呢?只是今晚聽了姐姐這一番話,我總覺得這位孫夫人不像她面兒上那般良善。」
「姐姐還請細想,她能從妾室扶正,當是何等的心計手段,且又是當家太太,太后跟前的紅人,連名媒正娶的媳婦都管教得,如何就管不了兩個姨娘?且她既然不便管姐夫房中之事,又為何每次姐姐想要管教那兩個姨娘時,她便會及時趕到,面上是在教訓她們,卻又不頂用,倒反勸姐姐寬容大度不去與她們計較?」
「若她真是個好的,為何這麼些年姐夫仍是對她冷冷淡淡?且一見姐姐親近她,便連姐姐也不喜了?」
「我再問姐姐一句,你婆婆讓你管家理事,交到你手上的銀子可足夠料理家事?」
宜芝聽了,又是一愣,片刻後方道:「也就只是今年操辦年節事務並一應年禮時,到最後短了一百三十二兩銀子,我見所缺不多,便自行補上了。我婆婆也是知道的,說等帳上有了錢,立時便會還我,總不會教我貼補嫁妝的。」
采薇聽了皺眉道:「如此說來,短些日子是看不出什麼來的,還得再等等看。杜嬤嬤說這京中有不少高門大戶的太太夫人,明面上看是放權給了兒媳,實則不過是想用媳婦的嫁妝銀子去填補家用罷了。」
「為今之計,姐姐倒不妨再等等看,只是對你婆婆的話也不可全聽,譬如對那兩個姨娘,姐姐便不用客氣,只管跟她們計較一番。自來有些正妻們鬥不過厲害妾室,多是因為顧忌顏面、名聲,只得自己一味忍讓,反說是自己寬柔大度不去計較,似這等的在心裡暗暗生悶氣才最是傷身。姐姐可別也被這賢良的名聲束縛住了,放不開手腳去管教她們?」
宜芝遲疑道:「我倒不是為著顧忌面子、名聲,只是怕我教訓了她們,倒惹了你姐夫不快怕傷了夫妻間的情份,畢竟那兩個姨娘侍候了他十幾年呢?」
采薇便笑道:「若姐夫真對那兩個丫頭有情,如何整日裡只在書房安寢呢?更何況——」她忽然心念一動,又問道:「這兩個姨娘是打小一直侍候在姐夫跟前的丫頭,還是後來方到身邊服侍的?」
「這——,我卻不清楚了,無論是她們自己還是我婆婆都說的是十幾年前就到了大爺跟前侍候。」
「姐姐回去之後,不妨暗暗打聽一下,看這兩個姨娘到底是從小跟在姐夫身邊的呢,還是後來孫夫人給了他的,這中間的差別可大著呢!若是那孫夫人給的,姐姐只要佔到了理,便只管教訓那兩個姨娘,給她們好好立立規矩,那時再看姐夫可會護著她們?若是姐夫仍舊不管的話,那姐姐又有什麼可顧忌的呢?」
宜芝細想了一回,覺得極是可行,便回握住采薇的手道:「好妹妹,難為你替我想了這麼個法子出來,只是便是能管教得住這兩個姨娘,若你姐夫仍是那般待我冷冷淡淡的,我在那府中的日子——」
采薇明白她話中未盡之意,想了想,問她:「就我所知,我朝女子一旦嫁為人婦,在夫家可依靠者,一為夫君,一為婆母。雖說夫妻同心,其利斷金,可說不得有時候倒是婆母的份量更重些。南秦時有一位大詞人倒是和其原配髮妻琴瑟和諧,偏他妻子不中婆母的意,硬是逼著他們和離。如今姐姐既嫁到了那府裡,若想立足,總得有所依靠,若能這二者得兼最好,可既然他後母繼子不和,姐姐便須選定一方,才好打算將來,只是總難免有捨有得!」
宜芝默然片刻,方道:「妹妹的意思我明白了,在我心裡還是向著我們大爺多一些,畢竟我是嫁與他做夫妻,要跟他過一輩子的。便是為了他得罪了婆母,想她畢竟是後母,只要我不犯大錯,她總不能逼著她繼子休了我,況還有我公公看著呢,我公公待大爺,雖不像待三叔、四叔那樣寵愛,可卻是樣樣兒護得周全的。」
她沒好說出口的是,自她在新婚之夜被她夫君崔護揭起蓋頭之後,見那一身喜袍的男子雖是坐在輪椅上,不良於行,但卻眉清目秀,容顏如玉。雖則是一塊冷玉,待她總是冷冷淡淡,但其氣質風華卻已叫宜芝情愫暗生,也正因如此,這兩個月來她才如此苦惱,甚至為著他的緣故,對那兩個姨娘投鼠忌器不敢嚴加管教。
卻聽采薇笑道:「姐姐既心裡想著姐夫,拿定了主意,再往後的事兒卻就不用我再為姐姐操心了,姐姐自小跟在祖母身邊教養著,人又聰明有主見,若不是身在局中且又怕打了老鼠傷了玉瓶兒,又怎會如此作難。好姐姐且先睡吧,姐姐既想明白了,到明日有的是法子去解開這一團亂麻,你明日可是要趕在老太太醒來之前回到上房去的。可別外祖母醒來一看,你不在她房裡跟著她睡,倒跑了我這裡,回頭又要吃起我的醋來?」
宜芝跟她聊了半日,心中鬱悶之情已散去了不少,又見她在這裡說些頑笑話,少不得在嘴上擰了一下,「你這小猴兒,倒連老太太也編派起來了,快些睡吧,明兒我還指著你喊我起來呢?」
兩人又笑鬧幾句,這才安歇。第二日一早,宜芝辭別太夫人,便回去了相府。自她去後采薇只顧著替宜芝擔心,卻不知她自己已被人給惦記上了。

  ☆、第三十四回

原來那日雖宜芝早早的就回了太夫人的上房,但老太太卻仍是知道了她姊妹兩個前一晚湊在一處說了半宿的話,等宜芝走了,太夫人便叫過采薇來問她。
采薇如何敢實言相告,倒讓老人家聽了白添些煩惱,便仍是將宜芝先前在老太太跟前說的那套話又說了一遍。無論太夫人怎麼問她,都只這樣回答,又說宜芝叮囑她要好生孝敬侍奉老太太,別的便再沒有了。
太夫人見她不肯說實話,雖心中不悅,也只得讓她去了。她是積年的老人了,不但瞧出宜芝神色不對,又隱約從孫女的情態舉止看出她仍是個閨女的模樣,竟不像那等新婚後的婦人,便知這個從小在自己跟前長大的孫女兒婚後過得並不如意。
原本她就對這門婚事不滿,此時又見孫女過得艱難,自不免心中煩惱憂慮,尋了個由頭,又把四老爺罵了一頓。不想沒過幾日,又傳來五老爺不知怎的被人參了一本,從正六品的司業被貶為從八品的典簿,更是心中鬱鬱,自此懶進飲食,沒幾日就害起病來。
采薇自是日夜在太夫人床前端湯送藥,用心服侍。這日她剛侍候太夫人用了半碗蓮子羹,忽見四老爺同著大老爺、五老爺和幾位太太走了進來,後面還跟著個道姑。
大太太汪氏便對采薇道:「表姑娘且先下去歇著吧!我們請了位仙姑來陪老太太說會子話。」
采薇見他們這般鄭重其事,不知又要做什麼,雖心下隱約有些不安,也只得先退出來,回了她的西廂房。回想大太太方才看著她時臉上那一抹別樣的笑意,心中越發不安起來。
過了約有半個時辰,忽聽窗外小丫頭報道:「二太太、四太太來看姑娘了!」
采薇忙迎了出來,卻見二太太面上隱有怒容,四太太卻是愁苦著一張臉,身後更跟著十幾個婆子丫鬟,那心便又往下沉了些許。當下含笑將二位舅母接到屋子裡頭,一面請座上茶,一面道:「多謝二位舅母過來看我,卻不知有什麼吩咐?」
四太太便先歎了一口氣,欲言又止的只是說不出口,這個外甥女是曾幫過她的,結果現在到她有了難處,自己這個做舅母的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幫不上半點忙。
還是二太太開口道:「好孩子,這些日子多虧了有你侍候在老太太身邊,處處都孝敬的極是妥貼,偏他們請來的那道婆卻說太夫人這病是被你沖克了,才會病成這樣。說你命裡先天帶來一股子煞氣,不但克父克母克兄剋夫,更是和太夫人八字不合,屬相相剋!是以自你住到了煦暉堂裡,太夫人便接二連三的生病,如今只要把你挪出去別的地方住著,太夫人這病也就自然好了。」
邊上立著的郭嬤嬤一聽就急了,這分明是要把她們攆出煦暉堂,卻往哪裡去住著?
杜嬤嬤在深宮中經見的多,一聽就知道這所謂的沖克之說是怎麼回事,仍是神色不變,只看采薇如何應對。
四太太見采薇只是垂頭不語,心中憐意大盛,便拉著她的手道:「好孩子,原本這些話是太夫人命我跟你說的,誰讓我現還是這當家太太呢?可這些話我實在是說不出口,倒多謝二嫂子替我說出來。我們都知道你委屈,可是那郝道婆言之鑿鑿的,說的有鼻子有眼,她原就常來我們府裡走動,太夫人也信她,竟就點了頭命你先搬出去住。這——,唉——!」
采薇自不信什麼沖克之說,先時她頭一次在這府中住時,就有些僕婦背地裡議論,說她克母克兄。後來她回到父親身邊不過三年,見父親又深染重疾,便只當她真是命硬之人,哭著去問她父親可有破解之法。不想她父親卻哈哈笑道:「人之壽數長短自由天定,如何會與另一人的命數相關?那些都不過是無稽之談,編出來騙人的。」
在她心中,對慈父滿懷崇敬之心,對父親的言語自是深信不疑,不去信這無稽之談。但她卻也明白這煦暉堂的西廂房,她是再也住不下去了,便抬頭強笑道:「甥女知道二位舅母從來都待我極好,是真心疼我的。既然那郝道婆如此說,我身為晚輩,自當一切以外祖母的身體為重。只不知要我搬去何處?」
二太太和四太太對望一眼,面上都有些無奈。二太太道:「原本我想讓你住到我們二房的內院裡,正好和蕙兒、芬姐兒一道做個伴,不成想那道婆又說什麼你身上煞氣太重,太夫人此時病體虛弱,雖然搬出去了,但離得近了仍是不可。最後閤府的院子檢視了一遍,只有一處院子是離得夠遠,且能住人的,便是你二姨媽住的那處西北角的二進小院秋棠院。你吳表哥早幾年就搬到外面書房住歇,那院裡只你姨媽並兩個表姐妹還有幾房僕婦丫鬟居住,倒也清淨。」
秋棠院采薇自是去過的,內院三間正房住著她二姨母,東廂房住了表姐吳婉,西廂房住了表妹吳娟,她去了,卻要住在哪裡?便問道:「二姨母可知道我要搬過去嗎?」
四太太點了點頭,「你大舅母過去跟她說了,既是老太太的意思,想來她不會不依的,只是要委屈你了,那郝道婆不住嘴的說什麼越早搬離了越好,因此太夫人竟命我們——」
不想採薇卻笑道:「倒是勞煩二位舅母帶了人來幫我們搬東西,不然我這裡只這幾個丫頭,還要犯愁怎樣才能搬過去呢!」
二太太見了她臉上的笑容,心中一酸,也歎了口氣,將她攬在懷裡,安慰道:「好孩子,你且先去你二姨媽那裡住著,若是有什麼不便之處,只管命你的丫頭來跟我說,我也會時常過去那邊看你的。你是個聰明孩子,舅母如今也只叮囑你一句,這沖克了太夫人之說咱們暫且不論,只那道婆說你命硬克父母之類的渾話,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若只一味的自責自怨,倒損了自個的身子。」
這番話裡全然一片愛護之意,聽得采薇眼眶一熱,忙福身謝道:「多謝舅母憐愛,我聽舅母的,不管別人怎麼說,我只好好過我的日子罷了,再不會去尋愁覓恨,自已為難自己。」
杜嬤嬤見狀心裡自不免暗暗感激二太太,雖然周老爺早就在此事上開解過自家姑娘,但那時她身遭哪有這些風刀霜劍一樣的厲害言語,此時能得一位長輩這般親叮切囑,自是極大的慰藉。
當下,二位太太便指揮一眾婆子丫鬟幫著采薇她們把整理好的各樣東西什物一一裝箱,再運到秋棠院去。所幸采薇前歲到這府裡來時,因路途遙遠,所帶東西並不多,在這伯府裡住了近兩年,也不過是添了幾身衣裳簪環並些日用之物,因此到掌燈時分便全都搬了過去。
二太太和四太太親自送她到了秋棠院,二姑太太趙明香領著庶女吳娟將她們迎進去道:「二位弟妹放心,外甥女住在我這裡,我是斷不會委屈了她的,原本我是想著把娟姐兒挪過去和她姐姐住著,把西廂房騰出來給外甥女住。不想這幾日婉姐兒卻犯了時氣,身上正病著,倒不宜把娟姐兒搬進去,恐也染上病氣。因此倒要委屈外甥女兒先住在娟姐兒的屋裡,我已經讓她騰出來一間屋子給你。」
雖然二姑太太這話說得漂亮,二太太卻是一聽就聽出來了,怕是自已這位二姑壓根就沒打算讓薇姐兒一人住一處廂房,往後就這麼一直讓她和娟姐兒二個人擠在一處。她雖對此不滿,卻又不好說些什麼,一來她此時已不是管家太太,二來這秋棠院早給二姑太太一家住了這麼些年,總不好對人家的安排指手劃腳,只得憐惜又無奈的看了采薇一眼。
不想卻聽見采薇笑道:「多謝姨母慈心,接我來這裡住著,都是為了我,累得姨母和姐妹們辛苦了半日,還請受甥女一拜!」說著便福了一禮,又道:「先時我在老太太院兒裡時便是和芝姐姐同住,去年十月裡她出了閣,只剩我一個住那屋裡,便時常覺得孤單,總盼著能再和哪位姐妹同住,也好有個伴兒。萬幸姨母接了我來,無論和哪個姊妹住都是使得的,但若說讓甥女獨住一間廂房,那卻是萬萬使不得的,甥女如今可是一個人住怕了,只想能有個姐妹同住,熱熱鬧鬧的才好!」
見采薇應答的這般妥帖,二太太心中既感欣慰,卻更是心酸,若是她父母尚在,她此時還不知被何等的嬌生慣養,千疼百寵,哪裡倒要既看人眼色,還得不卑不亢的維護自己的體面。因不忍再多呆,便又囑咐了她幾句,同四太太一道告辭而去。
趙姨媽便對采薇道:「你今兒也忙累了一天,等晚飯送來了,我命人送到你房裡,讓娟姐兒陪著你用,你兩個也自在些。」
采薇忙道:「甥女頭一天過來,如何能不侍候姨母用飯呢?」
她姨媽便笑道:「咱們都是至親骨肉,哪裡還用這些虛禮,不過是我擔心你姐姐的病,想去她房裡陪著她用。等明兒,咱們再一起用早飯罷。」
采薇聽了也只得做罷,和吳娟一道用了晚飯,飯後采薇取出早備好的幾樣自己平日所做的針線,送給吳娟道:「好妹妹,真是對不住了,因我來了,倒佔了你一半的屋子去,給妹妹添了這許多不便處,還請妹妹多多包涵!」倒是多虧了宜芝出嫁前,硬是拉著她一道陪練各色女紅,她如今送出去這幾樣針線,倒也還算拿得出手。
那吳娟今年才只九歲,年紀尚幼,且又是庶女。她娘原是二姑太太的陪嫁丫鬟,後來被二姑老爺收了房做了姨娘,只生了她一個女兒,便在她三歲上去世了,臨終前求二姑太太看在主僕一場,千萬善待於她。
因此,二姑太太待她這庶女雖比不上親兒親女,到底還算不錯。她奶娘又時常提醒她是依附著太太過的,自然要處處小心謹慎,好生孝敬嫡母嫡兄嫡姐,方才能在這家裡繼續呆下去。故她從小便養成了一種極是溫順聽話的脾性,最是個好性兒,見采薇跟她致歉,忙紅著臉道:「表姐快別這樣說,我並不覺得有什麼不便的,倒是和表姐一樣,歡喜能有個姐姐來做伴教導我才好,還請姐姐千萬可別見外!」
表姐妹倆又說了幾句,因累了半日,便各自回房打算早早安歇。因秋棠院再沒有多餘的屋舍,只一間西廂房的南面耳房給采薇的嬤嬤丫鬟們住。那樣一間小屋子倒要住進去八個人,因此杜嬤嬤便和采薇同住在南次間,又叫了甘橘也過來睡全當值夜。
甘橘早在心裡憋了半日,見此時總算跟前再沒外人,可以說幾句私房話,便問道:「這人病了不是該請大夫的嗎?怎麼倒請了個巫婆來,說了那麼一篇鬼話,連我這個丫頭都不信,就這麼無端端的把咱們趕了出來?也不知是誰在背後搗鬼,咱們就這般礙了他們的眼不成?」
采薇一面坐在鏡前梳頭,一面淡淡道:「還能有誰,左不過是他們那一起人罷了!」

  ☆、第三十五回

原來采薇所料不差,那背後搗鬼之人正是大房和那四房的柳姨娘一夥。
自宜芝出嫁後,太夫人就有些懶得再理會管家之事,且由著四太太自去料理,再不像之前那樣盯得緊。她本就是怕那柳姨娘在宜芝出嫁前萬一再鬧出些不好的事,或是偷著剋扣了宜芝的嫁妝,這才親自盯著府中一應事務。
待見宜芝順順利利的出了閣,便再不管四太太如何理家,那柳姨娘並大太太一見少了太夫人這座鎮山太歲,便趁機將要緊處的管事娘子換了好幾個自己的人上去,如今見太夫人又臥病在床,便越發大膽起來。
因庫中所餘的那幾千兩銀子過了個年節就全又折騰光了,且今年因著糟了旱災,田地的收成不好,所收的租銀只有往年的一半,不好再做什麼手腳。府中的田產商舖的地契房契又都收在老太太手裡,也不好從中折變了去。因此這兩個便把主意打到了采薇這個表小姐身上。
雖她的房契地契也是收在老太太手裡,可是收租收帳卻是由府中料理的,四太太如今沒了老太太撐腰,早被她們架空,卻只怕萬一老太太再護著這丫頭,畢竟周采薇如今還在煦暉堂的西廂房裡住著。這俗話說「見面三分情」,老太太性子又剛正,若是真要護著這外孫女,他們又如何能把那丫頭的嫁妝給謀奪過來。因此便想出了這麼個沖克的法子,先將采薇挪出去,斷了她跟太夫人的聯繫,才好方便他們弄鬼。
杜嬤嬤見采薇知道是誰,便問她,「那姑娘可知他們為何要這麼對你?」
就聽采薇歎道:「『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又有言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他們多半是為了我那筆嫁妝罷了!」她父親跟她講過的那些案子裡可有不少都是孤女幼子被一干親戚們謀奪了嫁妝產業的。
「那姑娘可有什麼應對之法?」
采薇默然半晌,方道:「雖嬤嬤總是讚我聰明,可我便是再聰明,到底是一介孤女,既無身份地位、又無依靠,這筆嫁妝在我名下卻到底由不得我做主,我又能有什麼法子?如今也只得既來之、則安之,走一步看一步,橫豎再等一年——」話說到這裡,她卻突然住口不說了。
甘橘嘴快道:「再等一年,姑娘就及笄了,到那時咱們姑爺就該——」
一聽「姑爺」兩個字正中她的心事,采薇羞的忙從枕邊抓起一個香囊就朝甘橘擲了過去,口裡罵道:「好個多嘴的小蹄子,忙了大半日,還不快睡你的覺去,少在這裡混說!」
三人這才都睡了,到第二日一大早起來,采薇洗漱完畢,先領著兩個丫鬟拿了拜墊,到了秋棠院外朝著太夫人所在煦暉堂方向遙拜了幾拜,方才起來去給她姨母請安。陪著趙姨媽一道用了早飯,便回房來領著丫鬟們收拾自己的東西,畢竟昨兒是匆匆搬來的,有許多東西都還沒來得及歸置整理。
直到午後申正時分,方才料理得差不多,采薇便藉著窗外一點餘暉,在書案上抄起佛經來。
芭蕉正在她跟前伺候,見她抄的是佛經,便不樂道:「太夫人都把姑娘您趕了出來,姑娘怎麼還要給她抄佛經呢?」在采薇這幾個小丫鬟心裡,只覺太夫人一點都不疼惜自家姑娘,聽那起子人胡說一氣,也不多過問幾句,半點也不顧念姑娘這兩年來對她的勤謹侍奉、孝敬體貼,就把自家姑娘給攆了出來,且也沒安置個好地方。若是換了宜芝,她才不信太夫人也會這般乾脆利落的直接攆人。
采薇聽了這話,仍是頭也不抬的寫字,只淡淡說了一句,「你去杜嬤嬤那裡領十下戒尺,好生想想我為什麼要罰你,這些話你又該不該說?到了晚上我再來問你。」
這幾個丫鬟最怕的便是采薇這副模樣,知道自家姑娘雖平日裡也愛和她們玩笑,但若是她們有了錯處,卻是從不面軟徇私的,當下也不敢再說什麼,乖乖去找了杜嬤嬤領手板子,另換了枇杷來給采薇硯墨。
采薇方寫了幾筆,就聽見簾外一個細細的聲音道:「表姐,我可以進來嗎?」
采薇忙走到門口,親自將吳娟迎了進來,又吩咐香橙上茶。
吳娟打量了一下這間屋子,讚道:「姐姐真會收拾屋子,我也沒見姐姐比起先前多擺了些什麼,可這般一佈置,卻比先前雅致了許多。」
她又問采薇正在做什麼,一聽正在抄寫佛經,便走到窗邊細細看了一回,又是不住的稱讚道:「姐姐這些字寫得可真好,我雖不會寫字,卻也覺得是極好看的!」
采薇聽她說不會寫字,心下雖微有些驚訝,正在猶豫要不要問上一句,她這小表妹已然怯怯道:「表姐,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采薇見她低著頭,紅著臉,一副手足無措的窘然模樣,忙溫言道:「好妹妹,可別跟我說求字,你既是我表妹,咱兩個現又一個房裡住著,凡我能幫到你的,我定會幫著你的,只不知是何事?」
吳娟小聲道:「我想求姐姐你教我認字讀書,還求姐姐別嫌棄我笨,好歹收下我這個徒弟,教我一教?」
這下采薇只得問她因何不曾認字讀書,就見她腦袋垂得更低,過了好半晌才小聲道:「我是姨娘生的,我姨娘在我三歲上就去了。雖我自小養在母親身邊,母親待我也是極好的,可到底婉姐姐比我長了六歲,等我能識字時,婉姐姐都已經學完了《女四書》中的兩本了,我在邊上聽時也聽不懂,又不好再煩母親重教一遍,就……,我如今連自己的名字還不會寫……」
因當世崇尚「女子無才便是德」,故而不少高門大戶裡所謂小姐們的教養嬤嬤,是少有識字知書的,大多不過精於各種禮儀規矩並女紅罷了。雖也有那等專給大戶人家小姐教授女學的女先生,但安遠伯府是從不曾請過的,小姐們若要識字讀書全憑太太們自己教養。
因二太太和四太太都識文斷墨,故宜芝和宜蕙都學過幾本書,宜芬和宜菲兩個都是姨娘養大的,自是大字也不識一個,只宜芳雖也是嫡出,卻因她娘不通文墨,故此也是個文盲。
只這三個人若想識字,遠比吳娟要容易的多,卻從不曾動過這個念頭,倒是這個小表妹雖然年紀尚幼,卻有此等想法?便問她道:「不知妹妹為何想要讀書識字?」
吳娟抬頭看了采薇一眼,忙又低下頭去,囁嚅道:「我,我想學會寫自己的名字,還有,就是聽人家說讀書能明理,所以……,好姐姐,我認你做師傅,你教教我好不好?」
她沒說出口的卻是,既然她嫡姐並不情願認字讀書,她嫡母卻仍是強逼著學,可見讀書識字這件事定是個好的,既然嫡母不教她,她只有另想別的法子。何況那日大少奶奶孫喜鸞那一番關於「女子六藝」的高談闊論,她後來也從丫頭們的閒談裡知道了,便更是想學寫字了。
若她父親還在,她倒也不用這般發愁她的前程和嫁妝。只可惜她四歲那年,她父親在任滁州知府時失職犯了事,竟然讓一夥山賊把官府的糧倉銀庫給搶了個乾淨。不但被罷官不說,還被下獄問罪,只得將名下所有家業全都變賣乾淨,賠上所失的糧晌銀晌,又使錢疏通了些關係,方才被放了出來。卻因在獄中捱不過種種苦楚,落下一病,歸家不到三個月便一命嗚呼了。
如今她們吳家所有的產業只怕也只有嫡母自己的那份嫁妝了,這麼些年下來,怕也只剩下幾頃地並一座京中的宅子,能入息的銀錢極少。不然,嫡母也不會帶著兒女厚著臉皮回娘家寄居。嫡母能給自己一口飯吃,已算不錯了,如何還能指望她再給自己一份體面的陪嫁。
自己既沒有多多的嫁妝,若想有個好前程,攀上一門好親,那便只有在自個身上多下功夫,但凡能提升自己之處,她全都不能放過。她正發愁如何去學這些東西,這位周家表姐就搬了過來,真真是天賜良機,定要求她答應教導自己。
吳娟心中下定決心,便睜大一雙眼睛眼巴巴的看著周采薇。
采薇見她總算敢抬眼看著自己,一雙大眼睛怯生生地望過來,裡頭滿是祈求渴盼,又混著些忐忑不安,就跟她曾養過的那籠中想要吃草卻夠不著的可憐巴巴的小兔子似的。不由心下一軟,答應道:「不過是教你認幾個字罷了,哪裡還要認做師傅的?從明日起你每日午後過來,我教你認一個時辰的字,今兒有些晚了,我先教你識了你名字的兩個字如何?」
一時細細教了她「吳」和「娟」這兩個字的意思寫法,又教了她握筆的姿勢,讓她寫了幾筆,天色已暗了下來。
采薇笑道:「天色晚了,今兒就先到這裡吧。到了明日你先把這兩個字寫幾遍,我就教你念《三字經》。」
聽得吳娟不住的點頭道謝,又約她一道往正房給二姑太太請安。卻見采薇笑道:「妹妹不妨先去,我還要去給太夫人請安。」
吳娟疑惑道:「她們不是說,那個……,姐姐又要如何去,去給老太太請安呢?」
「我只在這院外向著那邊外祖母住的方向遙拜請安,並不是要親自過去,便是我想過去,又哪裡過得去呢?」采薇有些黯然道。
「可是姐姐為何——」吳娟心裡有著和先前芭蕉一樣的疑問,卻知這話有些不妥,便不敢問出口。
采薇想了想,還是說道:「外祖母是長輩,且又將我接在身邊養了兩年,如今既說我沖克了她,從此再不能在外祖母身前侍奉,但我身為晚輩,又豈可因此就忘了對外祖母的晨昏定省之禮?便不能親去請安,也當遙祝問候才是。」
吳娟聽了忙道:「姐姐說的極是,我陪姐姐一起去吧!」原來因太夫人病中懶得見人,趙姨媽也只是每隔五天才領著她們姐妹去給老太太請一回安。
采薇卻搖了搖頭,提點了她一句,「妹妹若是去了,你婉姐姐又該如何?」
吳娟立時便明白過來,又跟采薇道了謝,自去給她嫡母請安。
等采薇遙拜完進來,給她姨母問了好,趙姨媽就跟她說道:「你雖有這個孝心是好的,只是——,你也別怪你姨媽多嘴,怕是你再怎麼孝敬,也不過是瞎子點燈——白費蠟罷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孝敬了兩年,可曾見她略有些兒疼你不曾?唉,這也怪不得你,誰讓你娘是老太太所有兒女裡最不得她喜歡的那一個,連累的你也不招她疼!」
趙姨媽這話裡隱約透著那麼點子幸災樂禍,原來當日她們三姊妹中就屬行二的趙明香生得不怎麼美。唯一能安慰到她的是,三姊妹中生得最美的三妹趙明秋,偏是最不得母親疼愛的。誰想後來三姐妹先後嫁了人,初時三人的女婿倒也差不了許多,不想後來漸漸分出了高下。
大姐趙明秀嫁的原是候府的嫡次子,本是和爵位無望的,誰成想他前頭的大哥竟染了急病去了,這候爺的爵位竟就落到他頭上,這一下夫貴妻榮,她大姐也就成了超品二等的候夫人。
三妹趙明秋嫁的是新科狀元周贄,初時不過是個正六品的翰林院侍讀,誰知沒幾年的功夫,這官竟越做越大,不停的往上升著品級,到最後也給她掙了個從二品的誥命夫人。
只有行二的趙明香所嫁的夫君最不成器,熬了許多年才熬成個正四品的知府,不想卻又犯了事,別說誥命夫人了,連家產都全賠了個精光,只剩下自己那點子嫁妝,只得厚著面皮拖兒帶女的寄住回娘家。
因此當幾年前得知她三妹先是沒了兩個兒子,跟著自己也一病不起時,雖也流了些淚,但心底深處卻也有那麼一絲解氣,等到她三妹僅剩的一根獨苗周采薇也來投奔這府裡時,她既覺得這外甥女沒爹沒娘的有些可憐,卻也惱她一個孤女倒有幾萬兩銀子的陪嫁,可憐她一雙兒女,指著她下剩的那點子嫁妝能分到多少。
因她心中有著這麼些不忿,故而她這一番話聽著似是在直言解勸,實則卻透著那麼點子幸災樂禍。
采薇雖很想問一句為何她娘是太夫人最不喜歡的女兒,但覺得她這二姨媽語氣裡很有幾分陰陽怪氣,便忍住不問她,只是淡淡一笑。隨人怎麼去說她,每日仍是在院外給太夫人遙拜請安。
許是被她的這份誠心感動,七、八日後從太夫人院裡來了一個人,不是別人,正是太夫人身邊最親信的王嬤嬤。

  ☆、第三十六回

且說王嬤嬤到了秋棠院,先跟二姑太太請了安,說了幾句閒話,便帶著個提著大八角食盒的小丫頭到了采薇屋裡。
方一落座,王嬤嬤便道:「太夫人知道了姑娘的一片孝心,特賞了些精緻的點心給姑娘!」其實原本太夫人想著差一個大丫鬟送過來也就是了,王嬤嬤卻因同采薇在一個院裡處了兩年,極是喜歡她,見她如今處境艱難,便求了太夫人親自跑了這一趟。
采薇一面讓茶,一面笑問道:「勞煩嬤嬤親自跑了這一趟,我可是不敢給嬤嬤賞錢的,這是我前兒給嬤嬤做的一個抹額,針線倒也還過得去,嬤嬤若不嫌棄,還請將就著先帶帶。」
王嬤嬤接過來一看,她素知這位表姑娘不擅女紅,但卻是個心思巧慧的,這抹額雖沒繡上些花樣,卻用了三色的錦緞拼合在一處,用得是上等的好料子,色配的又極好,和她平日所穿那些衣裳也都是極搭的。又見那針腳極是細密工整,可見是用心做出來的,便笑道:「姑娘的手藝,我老婆子如何敢嫌棄,能得了它便是我的福氣了!」
「只要嬤嬤喜歡就好,我還給外祖母也做了一個,只是如今我頂著這個名頭兒,倒是不好再送給外祖母的。」
郭嬤嬤在一邊也忙道,「我們姑娘還日日都給老太太抄佛經祈福呢!」說完,便拿出一疊子采薇抄寫好的經文來給王嬤嬤看。
「唉——」王嬤嬤也是先長歎了一聲,才道:「姑娘對老太太的這份孝心真真是難得,只是——,唉!也不是我老婆子故意使壞想灰了姑娘的心,實是姑娘想要討老太太的喜歡,真真是千難萬難。太夫人還有一句話命我傳給姑娘,便是叫你往後再不用每日給她遙拜請安。」
王嬤嬤想起當二太太在太夫人面前提起此事時,大太太說的那幾句綿裡藏針的話,又道:「我老婆子也勸姑娘一句,我知道姑娘想討老太太的喜歡,可這當口兒,姑娘越是這麼做,只怕就越招有些人的眼,恐那些人又傳出些別的話來中傷姑娘。」
采薇聽了略想了想,忙道:「多謝嬤嬤提點,既然外祖母有命,外孫自當遵從。只是為何嬤嬤說我想討外祖母的喜歡是千難萬難?姨母也曾說過,說太夫人不喜歡我,是因為我娘。若當真如此,那外祖母又為何不喜歡我娘呢?我娘在日,對她老人家可是最孝順不過!」
「唉!若論這其中的緣由,我老婆子跟了太夫人幾十年,倒也清楚,如今倒也不妨說給你知道,也免得你心裡頭總是埋著這麼一根刺。」
「說起來,太夫人先頭的命數並不怎麼好,雖然出身高門,又嫁了個超品的三等伯,可在子女緣上卻有些不稱心。雖說嫁過來頭一年就開了懷,卻沒生出個兒子來,而是位小姐。雖是個女兒,卻因是她頭一個孩子,倒也歡喜,不想之後的第二胎又是個女兒。到她懷你娘的時候,她已經嫁過來第五年了,在一年前當時的太夫人錢氏已硬逼著老伯爺納了她一個侄女為側室,就是大老爺的生母劉姨娘。明明每月的避子藥都有給她送去,卻還是讓她有了身孕,錢太夫人又護著她,硬是不顧規矩做主讓她侄女也把孩子生下來。」
「於是你外祖母便焦心的不行,請了好幾個太醫來瞧,都說懷得是個男胎,這才安了心,也便由著那劉姨娘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不想等到你外祖母臨盆的時候,生下來的卻又是個女兒,你外祖母臉上便連一絲兒笑容都沒有過。不想等到三個月後,那劉姨娘也生產,卻偏給她一舉得男,生了個兒子。」
「唉,往後那幾年,可說是老太太在這府裡最艱難的幾年。眼見著那庶長子一天天長大,她的肚子卻再也不見動靜,甚至她婆婆還想把大老爺給記到她名下。因她婆婆找了個道婆來給她算命說她是命中注定無子,她便也有些動心,後來還是她嫂子精明,把各種利害都擺出來勸她,她才沒答應。饒是這樣,到後頭老伯爺過世,襲爵的時候,還鬧了那一出,全都是因為有個庶長子。在太夫人沒生下二老爺之前,那庶出的大老爺簡直就是壓在她頭上的一座大山,時時刻刻都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采薇忍不住問道:「嬤嬤先頭不是說有個道婆說外祖母命中無子嗎?那怎得後來外祖母又得了我三位舅舅?」
「這都得多虧了她兄嫂,不知從哪裡尋來一位高人,聽說是什麼高宗時的國師清玄道長的第十二代傳人,好像是叫什麼孤鴻道長,給太夫人做了七天的法事,轉了命盤。這道長也真有些本事,他做完法不到三個月,太夫人就有了身孕,一朝分娩,果然是個兒子。」
「那三年,太夫人簡直就跟一雪前恥似的,一年一個兒子的可勁兒生,可到底她三個兒子比大老爺小了太多,不知吃了多少暗虧。尤其是二老爺,小的時候可沒少被大老爺在老伯爺跟前上眼藥告黑狀,時常挨打受罰。是以,你外祖母那些年在這府裡每受一分氣,她心裡就越發的恨為何她這第三胎,最緊要的一胎沒能生個兒子,偏又是個女兒,自然也就越發不待見你娘。雖我們知道你娘也是委屈冤枉,可太夫人這麼些年因沒能早早生出個兒子來,不知受了多少的苦楚閒氣,她也有她的苦衷,姑娘也別怨她!」
采薇聽完,怔了半晌,忽然朝王嬤嬤福了一禮道:「多謝嬤嬤解了我心中多年困惑,嬤嬤但請放心,若說我先前還對外祖母有幾分心結,聽了嬤嬤這一番解釋,也全都煙消雲散了。我娘平生最大的憾事便是因隨父親長年在外任上,不能在外祖母跟前孝敬一二,她臨終前請我父親將我送到這府裡,便是為著能讓我替她在外祖母跟前略盡些孝心,娘吩咐我的話,我再不會忘的。」
慌的王嬤嬤忙還禮道:「姑娘這是做什麼,可折煞我老婆子了!」她卻不知,采薇之所以向她行這一禮實是她這一番話不但讓她明白了為何外祖母不喜歡母親,更是讓她明白了為何她母親並不如何喜歡她,還不如父親更疼寵她些。
她雖是周家唯一的女兒,且又最幼,但卻從不是她母親最疼愛的孩子,倒還不如她兩位哥哥對她更疼愛些。也正是她母親的眼中心裡就只有她兩個兄長,才會在兩位兄長雙雙染病去世後,也緊跟著一病不起,丟下她和父親兩個人從此相依為命。
對此種種,先前她心中確是有怨的。她曾怨過母親,為何給兄長親手做了那許多衣裳鞋襪,卻從不曾為她縫過一件小衣。她也曾替母親埋怨過外祖母,每逢年節和外祖母的壽日,母親總是早早就精心選備下極豐厚的禮物回去,可是母親長達十幾頁的家書卻從來不曾換回外祖母的一紙親筆書信,從來只是命婆子們傳上幾句客套話。
難道外祖母和母親自己就不是女兒身,為何反對同為女子的女兒那般的苛刻冷待?然而今日聽了這一番因果,雖她心中仍有些不平之氣,卻不知該去怨誰?誰讓這世道女子全部的所在都只能依托在丈夫、兒子這些男子身上呢?
一個女子若是沒能嫁個男人,便是一無是處被人看不起,若是嫁了人卻沒能生下個兒子出來,就更是成了夫家的罪人一般,一輩子抬不起頭來。為何這世道,身為一名女子就要承受這樣不公的對待?明明在北秦和南秦的時候,女子也可頂門立戶,是為女戶,可為何到了燕秦,卻給女子設下這重重的壓制與束縛?
待送走了王嬤嬤,采薇出神半晌,仍是鋪開筆墨,抄起佛經來,芭蕉在一邊見了,不敢再如上一回那樣語出不敬,而是小聲問道:「姑娘怎麼還在抄佛經呢?可是這其中有什麼深意嗎?」
采薇停筆微笑道:「以後若心裡有了疑問,只管問我,只不許再如上次那樣口出不敬之言。其實先前我孝敬太夫人,多少還是有些私心在裡頭,不過是想在這府中我唯一能依靠的便是外祖母了。就連那起子小人也做如是想,這才請了個道婆出來讓我遠離了外祖母的眼跟前兒,這才好擺佈我。」
芭蕉倒也靈透,一點就通,「那姑娘這些天日日給太夫人遙拜請安,便是為了提醒太夫人可別忘了姑娘?」
采薇點點頭,「孺子可教也!我原以為這是個好法子,可現在看來,若是有人誠心要跟你過不去,無論你怎麼做,他們都能編派出你的不是來。我以後便在這屋子裡外祖母遙拜請安,這一回倒為得不是求她庇護,而是想替我娘完成她未了的心願。」
知母莫若女,采薇深知母親心中一直都有一個企盼,盼著終有一日外祖母能看到她的一片孝心,從而對她稍示親近。只可惜,這個心願母親至死都不曾實現過。采薇想起母親臨終時在喊了兄長名字後,最後喚得那幾聲「娘」,心中也不知是什麼滋味。
她如今所做的,不過和母親曾做過的一樣,虔誠的孝敬著外祖母,只盼著有朝一日外祖母終能看到她們母女倆的這一顆孝親之心。
只是,她既要好生孝敬外祖母,就不能頂著一個沖克外祖的名頭連去給外祖母問安都不能夠。到底要如何去掉這個沖克的名頭呢?
采薇不由停筆沉思起來,忽然想到方才王嬤嬤說的一句話,便忙和杜嬤嬤商量起來,打算去求二太太想法幫她們找一找那位孤鴻道長,既然他能讓外祖母轉命生子,那多半也能替自己消了這命硬衝克之說。
杜嬤嬤聽了歎氣道:「若說這位道長,我在宮中也是曾聽說過他的名頭的,只是這位高人向來是神龍見首不見尾,喜歡雲遊四方,居無定所,自我出宮前就已經有好些年不曾聽見過他在京城露面的消息了,只怕不好找啊!姑娘不妨請二太太另給咱們尋一位高人如何?」
采薇搖了搖頭,「另尋一位道長固然容易,只是恐不如孤鴻道長更能讓外祖母信服,縱然難找,不試又如何會知道一定便尋他不著呢,興許機緣巧合,他這會子正在京中也說不定呢?」
杜嬤嬤見她定要找這位孤鴻道長,也想了想道:「若姑娘定要找他,只怕求了二太太恐也不怎麼頂事,二太太如今守寡在家,外頭能有多少人替她辦事尋人,倒不如咱們去求另一位貴人。」
采薇不解道:「咱們在京中統共才識得幾位貴人,親近些的除了二太太也就是四舅母的嫂子,我娘昔日的閨中密友黃夫人了。」
杜嬤嬤搖頭笑道:「咱們在京中可還有另一位貴人的,姑娘怎麼忘了穎川王太妃殿下。」
采薇便笑道:「那是嬤嬤識得的貴人,我卻不認得的,怎好也算到我頭上。」
「你不認得她,太妃殿下卻知道姑娘你呢!自從前年偶遇了穎川王殿下,他邀我去王府,後來我便去給太妃請了兩回安,這姑娘都是知道的。太妃每回見了我除了敘舊,還會問起姑娘,只怕姑娘還不知道,你父親昔年的授業恩師便是太妃的父親沈老夫子。是以太妃曾說若這樣算起來,姑娘也算是她的師侄,若有所需,可儘管來王府找太妃相幫。」
采薇聽了眼珠一轉,便問道:「既如此,那為何嬤嬤先前都不曾告訴我知道呢?莫非是怕我知道有了這麼一個大靠山,便得意忘形不成?」
杜嬤嬤點點頭,「太妃雖如此說,但咱們總不好老是求到她跟前去,只是這一回,怕是要求太妃出手相助了。只怕也只有求到穎川王府,才能找到那位孤鴻道長。再過幾日我也要去王府拜年問安,正好便求求太妃。」
不成想,正月十二這天,杜嬤嬤去到穎川王府,卻連王府的大門都沒能進去。

  ☆、第三十七回

倒也不是那穎川王與太妃將杜嬤嬤關在門外,拒之不見,而是太妃與穎川王並不在府中。那門房上的人因杜嬤嬤來過兩次,認得她了,便告訴她說因為冬日天寒,穎川王的咳疾又重了幾分,太妃便陪著他一道去了城外西山的溫泉別院療養,歸期不定。
杜嬤嬤正在那裡失望,就聽一個聲音道:「三哥可真不給我面子啊!難得本王今年親自來給他拜年,他竟然就躲到溫泉莊子上去了。」
杜嬤嬤就見那門房上的人面色一變,一張臉立時皺得跟個苦瓜一樣,轉頭一看,立時便知道了來者何人。
就見一輛極其華貴的馬車裡探出一個腦袋來,頭戴著金光閃閃的紫金冠,圍著個毛茸茸的白貂裘,眉目五官都與穎川王極為相似,只是同樣的一副相貌擱在穎川王身上,那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但在這人身上,卻是個吊兒郎當、沒個正形的紈褲范兒。
杜嬤嬤正在猶豫要不要上前去見個禮,那門房已上前行禮道:「小人參見臨川王殿下,我家殿下並不知殿下您今日到訪,事先也沒接到殿下的帖子,只當殿下今年又是命長史來府上拜年,這才到溫泉別院去了。若是殿下著急給太妃拜年請安,不妨就到溫泉別院去,就在城外,也並不怎麼遠的。」
雖那語氣極是恭敬,但杜嬤嬤卻仍是從中聽出了一絲不滿。也難怪這門房不忿,今兒都正月十二了,身為一個庶子給嫡母兄長拜年,哪有這麼晚了才來的,且連個帖子都不遞,就直接奔了過來,見不到人了還在這裡抱怨。
那門房正在心裡這般腹誹,就聽那臨川王秦斐懶洋洋的丟下一句,「誰說不遠,足有十幾里地呢,本王可沒功夫花上大半天的跑過去,既他們不在,那就改日再說吧,這年年都要過來拜年,也怪沒意思的。」
杜嬤嬤就在心裡忍不住歎氣,想不到這麼些年沒見,這位殿下仍是和小時候一樣的脾氣,還是這樣的放誕無禮。哪還有再去跟他見禮的心思,只怕這位京城小霸王也記不得她是誰,便轉身要走。
不想才走了幾步,就聽背後一個聲音道:「站住!本王讓你走了嗎?不但不跟本王見禮,還著急跑什麼,怕本王吃了你不成?」
杜嬤嬤只得轉身回去,跟這魔王見禮。那臨川王盯著她左右看了半天,忽然笑道:「這不是當年宮裡頭的那位杜姑姑嗎?這才一別多少年啊,出了宮就不認得本王了嗎?若說是姑姑年紀大了,忘性也大,卻怎麼就知道跑到我這三哥府上來敘舊呢?偏見了我就跟個路人似的,難道昔年在宮裡的時候,我沒打賞過姑姑不成?」
杜嬤嬤覺得自己今兒真是不該沒看了《玉匣記》就出門,不但沒見著太妃不說,反倒撞上了這個魔王,只得無奈道:「莫不是臨川王殿下,請恕老奴眼拙,竟一時沒能認出來殿下,老奴給殿下請安,恭祝您貴體康泰,新春如意!」
臨川王歪著腦袋盯著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笑道:「想來是本王男大十八變,越發的俊美無雙,這才晃花了姑姑的眼,一時沒認出我來,本王說得可對啊?」
杜嬤嬤也忍不住在心裡頭腹誹起這位殿下的厚臉皮來,嘴上卻只能連連稱是,免得惹了這位小爺不快,還不知怎麼拿自己來撒氣呢,這個混世魔王可不像他哥哥穎川王那般體恤下人。
一時杜嬤嬤小心翼翼的應付了幾句,就想著趕緊告退走人,偏那臨川王卻不放她走,有一句沒一句的就在這穎川王府門前的大街上跟她敘起舊來。東拉西扯了好一會兒,才似笑非笑道:「杜姑姑想來是常來這穎川王府看我三哥吧!我的臨川王府離得也不遠,不過百步之遙,怎不見姑姑閒了也來看看我?可別光想著看哥哥,忘了我這個做弟弟的!」
杜嬤嬤頓時想起來這位殿下小的時候就最喜歡和他三哥穎川王攀比,卻不是比功課讀書,而是衣飾玩物,且最見不得旁人喜歡他哥哥卻不喜歡他。他曾親手把一個小太監用馬鞭抽了二百下,打了個半死,就因那太監每回見著他都慘白著一張臉半點笑容都沒有,可一見到他哥哥卻是笑臉相迎。
想起當年那小太監的慘狀,杜嬤嬤心中一突,忙道:「老奴並不敢常來這王府打擾的,只是有一回偶遇了穎川王殿下,這才過來府上給太妃請了個安,若不是這一回走投無路,只得來求太妃,老奴是萬不敢再到這裡來的,畢竟老奴只是個下人,如今仍在別家裡做賣身為僕,哪裡敢再高攀王府呢!」
臨川王眼睛一瞇,「不知姑姑遇到了何難處,難道只能求我那嫡母,本王就幫不了你嗎?為何不到我府上來求本王啊?」
他這話問得杜嬤嬤都不知該怎麼回他,當年在宮中時,雖大家都住在同一處宮院裡,可杜嬤嬤並不曾侍候過他,而是穎川王秦旻那邊的宮人,和他之間半點主僕之情都沒有,如何能來求他?杜嬤嬤可自認沒這麼厚的臉皮,只得這麼跟他解釋了一番。
那臨川王乜斜了她一眼,「姑姑想得也太多了些,你雖沒侍候過我,到底也侍候過我三哥,便是看在三哥面子上,你若來求我,我定不會置之不理。既現今被撞上了,還不快說到底是何事?好讓本王這個貴人來拉你一把!」
杜嬤嬤無法,只得說想求太妃幫她找一位孤鴻道長,不想她說了後,那臨川王卻打了退堂鼓,打了個呵欠,百無聊賴道:「本王還以為多大點事呢?原來不過是找個牛鼻子老道,這等小事本王可懶得做,不如這樣吧,過幾日本王去溫泉別院探望我三哥時,幫你跟太妃帶個話得了。」
杜嬤嬤早知他性子,見這位殿下耗了她這許久,最後出爾反爾的丟下這句話就乾脆利落的走人,倒也並不怎麼意外失望。因知這位殿下最是個靠不住的,只怕他都不一定會去給他嫡母拜年,又如何能指望他去帶話。只是搖頭苦笑,覺得自己今兒真是霉運纏身。
因此回去後便沒跟采薇提起這一節來,省得害她心中有了盼頭,左盼右盼的,只說是太妃不在府中,也不知什麼時候能見到,采薇聽了也只得先去求了二太太,請她幫著先找找那位孤鴻道長。
麟德十九年這一年的正月,於安遠伯府而言,遠比上一年要熱鬧許多,因添了崔相這一門親戚,今年前來伯府拜年之人除了先前多年的舊交外,還有許多從前無甚來往的人家。
但凡有堂客來訪,伯府的幾位姑娘均會換上新衣前去見客,就連吳婉、吳娟姐兒倆也不時會被叫到前面去見客。只有采薇一人,大半時候都孤零零一個的呆在秋棠院的屋子裡。她倒也不在意,獨處時或默誦先前父親教她背下的那些文章,或抄寫佛經,再做些針線女紅,也並不覺得如何寂寞淒涼。
眼見便要到了正月十七,這一日乃是她父親的忌日,且是大祥之祭*,去年的小祥之祭時,因宜芝正幫著四太太管家,早早的便替她準備好了一應祭祀所需之物,今年雖四太太早命人備了一份祭品在十六日給她送了過來,可采薇一見那等簡陋粗劣之物,便知是被那經手之人剋扣去了不知多少,只拿些劣等之物來敷衍她。

  ☆、第三十八回

采薇再在心裡如何感歎,仍是將東西收了下來,又給了那送東西的婆子二百錢賞錢。回頭請她奶娘拿了張二十兩的銀票尋個由頭出府一趟,另去採賣些上等的香燭祭品回來,又命香橙拿兩錠銀子去廚下先討幾樣果品來。
杜嬤嬤見香橙取了匣子裡僅剩的兩錠銀子就要出去,忙道:「舊年正月的時候,姑娘不是得了幾個「吉祥如意」的金銀錁子嗎?倒不如把那幾個錁子使出去,省得有人見姑娘一出手就是二三兩銀子的,回頭又要嚼舌不說,恐又惦記上咱們這裡。」
采薇聽了點頭道:「到底是嬤嬤心細,雖說咱們手頭現就這麼點銀子了,可也該『財不外露』才是,把那幾個金銀錁子使出去到是極好的。」說完忽又笑道:「今年你家姑娘不得出去見外客,倒是不知少掙了多少押歲錢呢?」
眾人聽她說得可憐,眼睛裡卻是點點笑意,便都笑道:「姑娘多大的人了,還在乎這個?」
等到一切齊備,當日晚上,采薇便命她幾個丫鬟把一應祭祀之品全都搬到後罩房最西邊的一間屋子裡。那秋棠院雖只有二進,卻在正房後面也有幾間後罩房,因有些破敗,也並不住人。采薇先已經跟她姨媽稟過了,暫用最西邊的那間屋子來祭祀父親,趙姨媽也答應了。
於是十七日這一整天,采薇都把自己關在那間屋子裡為亡父行大祥之祭。雖然祭禮已然行完,她卻仍不願走,仍是跪坐在父親的牌位前直到夜裡三更時分,直到兩位嬤嬤勸她道:「姑娘也該去安歇了,若是熬壞了身子,老爺在天之靈又如何能安心。」采薇方才起身。
她轉身時無意中瞥見後窗外竟似立著一個人影,不由一怔,急忙回頭再去細看時,窗外那抹黑影已然消失不見。倒叫她疑惑那裡是真有個影子,還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跪得久了,腿酸了不成?」郭嬤嬤見她忽然立住不動,忙問道。
杜嬤嬤見采薇不錯眼的盯著後窗瞧,也問道:「姑娘是在看什麼,可是瞧見了什麼?」
采薇這才回過頭來,「我並沒有見到什麼,許是跪得久了,有些眼花,二位嬤嬤也跟著我累了一天,咱們快些回屋安歇吧!」
若不是第二日又發生了一件事,采薇或許當真會覺得那後窗上的人影不過是自己眼花罷了。
第二日晨起,她方打開梳妝匣子,正要對鏡梳頭時,突然發現裡面多了一個白色的荷包,雖是用上等的白綾所做,但樣式卻極簡單,且一絲繡花也無,最奇的是那上面還歪歪扭扭的寫了三個字:「押歲錢」。
采薇打開一看,見裡面裝著一對「筆錠如意」樣式的金錁子,她忽然想起前日她曾感歎今歲少收了不少押歲錢,結果這才隔了一天,就給人給她送錢來了?
她這幾個丫鬟都是信得過的,兩位嬤嬤更不必說,難道是隔牆有耳,被人偷聽了去?
她又想到昨夜她看見的那個人影,不知怎的,心中隱約覺得這包押歲錢似是和那人影有關?可若當真是那個人影干的,那人又是何人,為何要給她送這一荷包的押歲錢?是聽到了她的感慨而有意為之,還是……
采薇直想得頭都痛了,還是沒想出個所以然,她將這府裡的人挨個想了一遍,也沒找出來誰是最有可能會給她送押歲錢之人。雖她第一個就想到宜銘、宜銳這兄弟倆,可他二人如何能輕易到得了這秋棠院,況她也聽五太太說了,宜銘已然定親,這兩年來他們表兄妹又極少相見,縱然他之前待她極好,此時也應該再不會有什麼別樣的心思了。
那又到底是何人給自己丟了這一荷包的押歲錢呢,且還是放在自己的梳妝盒子裡?
她曾細細檢視過,但凡這屋中之物並沒有少了一樣,她也問過前晚留在這屋裡看屋子的芭蕉和枇杷二人,當晚可曾有什麼人來過,她二人都說沒有。只是她兩個晚間曾有一會子困得不行,雙雙睡了過去,足睡了有半個時辰才醒,因此也不知這當中可有人來過。
想了想,采薇還是將此事悄悄告訴了杜嬤嬤知道,哪知杜嬤嬤所想的和她全然不同,擔心這別是什麼人故意往她們屋子裡放上這兩個金錁子,想要栽贓嫁禍。采薇聽了也深以為然,兩人又商量了幾句,為了穩妥起見,這荷包是再不能留在她們這屋子裡的。
於是杜嬤嬤便拿了這個荷包,悄悄走到後園和府外相隔的高牆處,猛力將這荷包連裡面的兩錠金錁子,全扔到院牆外頭去了,也不知哪個有造化的拾了去,就全當她們破財免災。
一晃又是十天過去了,卻是風平浪靜,並沒有什麼事找上她們。
到了二月初一,四房那邊派了人來秋棠院給她們送月錢並一應日用之物。采薇見那一堆東西裡,有一個青花瓷的小圓盒子倒是從前不曾見過的,便問了一句。
那送東西的一個婆子便答道:「這是春胭記今年新出的桃花玉容米分,還是大少奶奶說這家的胭脂是極好的,不含一丁點兒胡米分之類的,全用上等的米米分和各色香花製成。只要用上他家的米分,便是個容貌平常之人也能立時就變成個十分出眾的美人兒,因此京中真正的尊貴人家都用他家的胭脂香米分,力勸四太太給姑娘們換用這家的胭脂。只是這好東西,就是金貴,這一盒桃花玉容米分能買姑娘們先前用的那種三、四盒子呢!」
一時那婆子去了,枇杷和芭蕉兩個小丫頭忙就圍到采薇跟前,一個給她端茶,一個給她捏肩,直忙得團團轉。
采薇見她兩個這般慇勤,便笑道:「這般賣力的伺候我,可是又惦記上我這裡什麼東西了?」
兩丫頭互看了一眼,枇杷嘴快,笑嘻嘻道:「好姑娘,真真什麼都逃不過姑娘的法眼。我們兩個是想著,橫豎姑娘是從來不用這些脂啊米分的,都是賞了給我們用,上一回姑娘賞給兩位姐姐的香米分她們都還沒用完,不如這一回的桃花米分就賞了我們兩個小的吧?」
香橙和甘橘兩個在一邊聽了,笑罵道:「好兩個鬼靈精的小蹄子,這般著急忙慌的求到姑娘跟前,可是怕我們兩個大的跟你們小的搶不成,不過是貴上些銀錢罷了,什麼好稀罕玩意兒!」
芭蕉忙笑道:「姐姐們天生麗質,便是不用這些香啊米分的,也是色比桃花,容顏嬌美,自然不稀罕這些庸脂俗米分了,倒不如就給了我們兩個生得醜的,好讓我們也美上一美!」
這話說得屋中人等全都齊聲笑了起來,采薇笑夠了,方道:「蕉丫頭今兒這張小嘴可是吃了蜜糖不成?嘴甜成這樣,若是不把這米分給了她兩個,豈不白吃了那許多蜜糖!」
頓時喜得兩個小丫頭歡天喜地的捧著那盒桃花米分就去對鏡抹米分去了,各對著鏡子照了半天不說,又一個個的問她們自己可比先前美了多少,直鬧了半日。
不想第二日,就有人樂極生悲起來。

  ☆、第三十九回

原來枇杷睡到卯時就覺得臉上有些發癢,漸漸癢的不行,只得爬起來看時,就見她臉上竟起了無數的小紅疹子來。
這一晚正是她和芭蕉兩個在這裡值夜,她一這鬧騰,采薇也就醒了,一見了她臉上的模樣,也是嚇了好大一跳。枇杷這丫頭的臉皮兒極是嬌嫩,一到了春日花開時節或是有時吃了些發物,面上便會起疹子,可也從沒這樣厲害過。忙讓芭蕉去看杜嬤嬤可起來了沒有,若是起來了,就請她來給枇杷瞧上一瞧。
一時杜嬤嬤過來了,見了她臉上的形容,忙先安慰了她幾句,只說雖看起來可怖,等買上幾味藥回來煎湯洗上幾回,不過三五日,也就好了。又問她,「可是你嘴饞又吃了我不讓你吃的那幾樣東西才又起了這麼些疹子?」
枇杷苦著一張臉,連連搖頭,「自嬤嬤告訴過我之後,我哪還敢再吃那些東西啊!」
杜嬤嬤聽了也心下奇怪,這才剛到了二月,好些花還沒開,也沒得什麼花啊米分啊之類的東西四散亂飄,怎的這枇杷的臉又起了這麼些個疹子呢?
就聽枇杷哭道:「我原還想藉著這桃花玉容米分好生美上一回呢,沒成想才用了一次就成了這副模樣。」
一邊的芭蕉聽了不幹了,「那是你的臉皮子太薄,無福受用這等好米分,怎能怪到這桃花米分上頭,我昨兒和你一般也用了這米分,可你瞧我今兒的面色,可有多好,雖只用了一次,我卻覺得比往常白了好些呢!」
哪知杜嬤嬤聽了這話,卻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忙道:「快把那米分拿來我瞧瞧?」
眾人聽了都有些不解,難不成竟是這米分有些不妥不成?
芭蕉忙把那盒桃花米分遞到杜嬤嬤手上,就見她輕沾了少許,抹勻在左手背上,又從頭下拔下根銀簪子來在左手背上來回蹭著,過了一小會就見那銀簪子上有些發黑。
枇杷驚叫道:「難道是這米分裡有毒不成,杜嬤嬤卻搖了搖頭,又讓她們倒一碗清水來,倒了些桃花米分在那水裡,過得片刻,將上面的米分色水液全數倒掉,就見那碗底沉著好些細米分狀的東西,卻是沒能化在水裡。
杜嬤嬤這才說道:「這米分裡怕是摻了些胡米分和丹砂,其實這兩樣東西在那些劣質脂米分裡是常用到的,雖初用時見效極快,能亮白肌膚,但若是用得久了,能把好好的一張臉毀的變黑生斑、又老又糙,最是損容傷臉。先前在宮裡時,有些高位的嬪妃怕新進宮的年輕美人兒們分了君王的寵幸,便常送這種摻了胡米分或丹砂的脂米分給那些新人們用,好壞了她們的顏色。只是送給姑娘的這盒米分裡這兩樣東西摻的也太多了些,只怕不等這一盒米分用完,姑娘的臉就會……」
芭蕉聽了氣憤道:「不是說這什麼春胭記是如今京中排行第一的脂米分鋪子嗎?居然就賣這種東西出來害人!」
采薇搖頭道:「既然這家鋪子在京城如此出名,那他們斷不會以次充好,砸了自己的招牌,只怕咱們這盒米分是被人動了手腳。」
杜嬤嬤點頭道:「我也正這樣想。」
郭嬤嬤卻不能忍了,「也不知是誰這等的黑了心腸,竟弄出這等下作手段來要害我們姑娘,幸好姑娘是從不用這些東西的,不然——」
采薇也笑道:「也幸好枇杷這丫頭的臉皮兒是個嬌嫩的,才用了一次就受不住了,倒試出了它的不好來,不然若再多用些日子,縱我逃過一劫,你兩個的臉面可就保不住了。」
芭蕉也忙跟枇杷道謝,「這回可多虧了你了,回頭再有什麼脂米分胭脂送來,我們都先請你試用試用,等你用著沒差了,我們才敢放心用著。」
此時屋中之人均是采薇從眉州帶來的,只少了一香橙,卻是在外面守著,因著那押歲錢之事,采薇怕隔牆有耳,每回說些要緊話時,總要差個丫頭在外頭守著方才敢放心說話。
便聽另一個大丫鬟甘橘道:「脂米分之類縱然咱們可以如此,可若是那起子壞人在飯菜裡下些東西呢?」
采薇卻笑道:「這倒不怕,只要他們還想著我那筆嫁妝,他們就不會先要了我這條小命兒。爹爹曾跟我說過的,我朝律法有定,若是孤女未嫁而亡,則其曾在官府入了檔子的嫁妝便會全數收歸國庫,一應親戚拿不到一個銅板。爹爹當日便曾將一份嫁妝單子在眉州入了官檔,另一份現由外祖母收著,還有一份……」卻不再往下說了。
眾人都知那一份嫁妝單子現在何處,也不點破,都只是一笑。
杜嬤嬤也道:「他們想方設法的把姑娘從太夫人跟前挪開,便是為了好擺佈姑娘,前兒郭嬤嬤出去採賣祭品時,特意從姑娘的綢緞鋪子處路過,見那裡有好幾個面生的夥計呢,只怕那起人的手已經伸到鋪子裡了。」
甘橘聽了忙道:「那可怎生是好?咱們可有什麼法子嗎?」
采薇搖了搖頭,「咱們如今能有什麼法子,那些田產鋪子雖在我名下,我未嫁之前卻不得打理。所幸一應地契全都收在外祖母手裡,他們便是把手伸進去,最多也不過得些每年所掙的利錢罷了。只要他們不生害人之心,左不過被他們多貪些銀子去罷了,父親早就說了,這些田產鋪子的收益本就是要給了這府裡充做我的花用使費的,因此咱們倒也不用心疼。」
見郭嬤嬤仍是一臉擔心,杜嬤嬤也出言道:「姑娘說得極是,確是有這條律法的,只要那起人還想著貪姑娘嫁妝鋪子裡的銀錢,他們就斷不會害了姑娘的性命,不然到時候可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
郭嬤嬤便念了句佛,「真是多虧了有這樣一道律法,也不知是哪個聖人立下來的,不知救了多少可憐的女孩兒們呢!」
采薇笑道:「這則律法是先帝光宗朝時戶部宋尚書和刑部顧尚書聯名向先帝提請的。咱們燕秦從洪武朝時起,女子們的日子便再不如先前那般舒服,到了天順皇后女主臨朝時,無視三從四德,極力提高女子地位,不但許女子頂門立戶,還可參加科考入朝為官,還廢除了七出休妻之說,只有和離、義絕兩種法子可選。可惜幾十年後,到她兒子顯宗皇帝重掌大權後,不但將這些盡數廢除,反倒變本加厲的禁錮女子。」
「不許女子們再讀經史子集等書,只許其看女四書,連詩詞歌賦都不許看。重定七出休妻之律,反不許和離,女子若被休棄則一分嫁妝都不能再拿回去。又廢除了女戶,不許女子招贅,若無子不願過繼則絕戶,最多拿一半家財給女兒做嫁妝,餘者交歸國庫。且女子嫁妝田產商舖等不動產亦為男家共有,其嫁妝花用須告與其夫知道。甚至若妻子死後無任何親生子女,娘家亦不得追回,反倒是庶子亦可分得,因說也是其名下之子。」*
甘橘聽到這裡,忍不住道:「這是什麼混帳律法,幸好現在再不是這樣,不然我寧可一輩子不嫁人也不要嫁出去吃苦受罪,白給了別人做嫁衣裳!」
采薇歎息道:「是以當年這律法行了不過二三十年,便鬧出了不少案子來。有的男子實在太過無恥,靠著妻子的嫁妝過活,反去納妾,正妻生的兒子被小妾害死,反倒以無子為由將正妻休了,連人家的嫁妝也吞了。咱們女子雖然柔弱,可也有些烈性女子,被逼得急了,一怒之下,索性或是下毒或是放火燒屋,鬧出不少同歸於盡、全家皆死的慘案來。」
「漸漸的,便有不少女子寧願自梳或出家為尼,甚至寧願以死相抗,亦不願嫁人。更不知多少孤女的嫁妝為親戚所奪,反被害了性命。直到先帝朝有一日,一個老媼當街攔下了刑部顧尚書的轎子伸冤告狀,說她乃是一林姓官宦人家獨女的乳母,她家小姐父母雙亡後,因和其表哥訂有婚約,便寄養在舅舅家裡,不想其舅家既貪其嫁妝、又嫌她是個不能帶來娘家助力的孤女,竟謀財害命,先將她們一干舊僕趕走,再將那小姐百般搓磨冷待,虐待致死。」
「顧尚書一查之下,果如那老媼所言,便做主替她伸冤,後來還有人將這一段故事寫成了一齣戲文,便是叫做《伸冤記》。那顧大人倒是不多見的一位好官,他後來再細查下去,竟發現各地府衙報上來的案卷中,竟有不少孤女或未嫁被親戚貪財害死,或嫁後被其夫謀財害命,甚至非孤女出嫁後,夫家貪其嫁妝,被虐待致死、害死的也不在少數。此時戶部尚書也正在為女子們寧死不嫁,導致曠男日益增多而苦惱,因此二位尚書商議過後,便聯名向先帝詳奏此事,懇請重修律法以保障女子的部分權益。」
芭蕉聽到這裡,問了一句,「那先帝爺也是個男的,他怎會同意這兩位尚書的奏請呢?」
采薇笑道:「若依你所言,那這兩位尚書也是男子,又為何要替我們女子說話呢?這世上總有些見識高遠的男子能體恤我們女子之苦。至於先帝爺,便是他不能體恤,可他的親娘孝德太妃正好也是個孤女,被她親叔父把她的嫁妝拿來給了自己的親生女兒,又頂了她的名嫁給了原定給她的夫婿,反將她送入宮中做了宮女。因這位太妃深知孤女之苦,便力勸先帝准其所奏,重修律法,認定女子之嫁妝全系私產,夫家不得佔用,如何分給子女,由女子決定,若沒留下遺書字據,則只傳給親生子女,若無親生子女而亡,娘家可將嫁妝索回。」
「孤女亦可得其父三分之一產業為嫁妝,其餘三分之一上交國庫,三分之一為宗族祭田,絕戶再無宗親之孤女則一半家產上交國庫,一半充為嫁妝。且官府需將其嫁妝單子記檔,若孤女未嫁而亡,則其家產交歸國庫,若出嫁後無子而亡,亦歸國庫。自這道律法頒下來之後,這幾十年間真不知救了多少女子的性命。」
眾人聽了她這一番解釋,方才真正放下心來,枇杷卻仍是不解,「那到底是何人在姑娘的桃花米分裡動了手腳呢?又為著什麼要這樣害姑娘?」
采薇將那盒桃花米分拿在手中,翻來覆去的看著,一面道:「只怕是我得罪了這府裡的什麼人,人家才這樣報復我。若想知道是誰做的,倒也不難。」
她將手中那盒桃花米分遞到郭嬤嬤手上,「又要勞煩嬤嬤出去跑一趟了,先替枇杷買幾味藥來治她的紅疹子,再去春胭記買一盒和這一模一樣的桃花玉容米分回來。嬤嬤千萬記得,回來的路上把這一盒摻了東西的米分扔了,免得扔在咱們這院裡,又惹出些事來。」
郭嬤嬤既有些心疼銀子,又有些不解,「姑娘做什麼又要白花銀子去再買一盒這米分?」
采薇笑得有些狡黠,「山人自有妙用,咱們總不成就這麼被人算計吧,多少也要還以顏色才是。」
當下郭嬤嬤便去到後角門,給了守門的婆子五百錢,出得府來先去買了杜嬤嬤寫在紙上的幾味藥,又去春胭記買那桃花玉容米分。她將新買的米分小心的放到懷裡,將摻了東西的那盒米分用一塊破布包好丟到街角一處專門存放廢棄之物的木桶裡。
她只顧著抱怨這桃花玉容米分的金貴,竟要三兩銀子一盒,全然沒留意到在她身後,一個人影正從那舊木桶中將她剛剛丟棄的那塊破布包給撿了出來,打開瞧了一眼後,放入懷中,轉身而去。

  ☆、第四十回

且說眾人見郭嬤嬤已將東西全買了回來,全都等著看她們姑娘會有何妙計,哪知采薇卻笑笑說,「主意我雖有了,只是如今時機未到,還得再等一陣子。」說完將新買的那盒桃花玉容米分仍是給了枇杷和芭蕉兩個丫頭,讓她們用著。
直到一個月後,此時枇杷臉上的紅疹早已盡數消退,采薇見時候已差不多了,正打算找個由頭好把那想害她毀容之人給引出來。偏巧她身子有些不爽,便命她幾個丫頭放出風去,只說她病了,不能出去見人,每日只在自己屋子裡歇著,連趙姨媽處也告了罪不再去請安。
宜蕙聽說後,正要同宜芬一道去看望采薇,就見宜菲身邊的一個小丫頭過來請她一道去秋棠院看望周表姑娘。宜蕙自然答應下來,一面和宜芬往正院走,一面心中暗自納罕,她這五妹妹不是一向都和周家表妹很有些不對付嗎?尤其是在後花園鬧了那一場後,每次見到周表妹都沒個好臉色,怎的這回忽然這般友愛起姐妹來了,真真讓人奇怪。
等她兩個到了正院,見宜芳也已被宜菲請了來,彼此問過好後,四個姐妹便一起往秋棠院來,先去見過了趙姨媽,便來采薇的屋子看她。
香橙和甘橘兩個大丫鬟忙將四位小姐迎進去,就聽從帳子裡傳來一個聲音道:「多謝姐妹們特意來看我,只是我身子有些不爽,不能起身相迎,還請姐妹們見諒一二。」
宜菲見她躲在床帳子裡面不敢出來,又見她妝台上正擺著那盒桃花玉容米分,只當她是無顏見人,心下便是一樂,笑道:「我們倒是不會怪表姐,只是表姐也太不小心了,怎麼忽然就病了呢?我記得表姐先前還跟著老太太住的時候,可是從來不曾生病的,莫不是忽然一下子搬到了這麼個新地方,屋子又小,處處都住著不便,這才害起了病嗎?」
宜蕙聽不下去了,這哪裡是來探望病人,分明就是來看笑話嘲諷取笑的。便也說道:「這幾天一忽兒冷一忽兒熱的,府裡好些人都因著時氣無常病了呢,連我娘也感染了風寒,不然她定會和我一道來看你的。只不知妹妹這病可請了太醫來診治?」
過了片刻,帳子裡才又傳出采薇低低的聲音道:「我這病怕是不大好請太醫來看診的,不過是些許小毛病,倒也不用請醫服藥的,過些日子,想來也就好了。」
這哪有病了不請大夫不吃藥的呢?宜蕙正要再勸她,卻被宜菲搶先道:「既然表姐說你這病不過是個小毛病,那何不把帳簾揭起來,也讓我們看看表姐的氣色如何,怎的反這樣隔著簾子跟我們說話,多少也有些失禮吧!」
就聽裡面為難道:「我也知道這樣有些失禮,可是——」
還沒等她把話說完,宜菲早搶上一步,一把把帳簾掀開,就見半躺在床上的周采薇正一臉驚訝的看著自己。可是她此時臉上的神情卻遠比周采薇要驚訝十倍。
因為周采薇那張臉竟仍是和先前一樣,膚白如玉,淡米分晶瑩,水潤潤、柔嫩嫩的。
這,這怎麼可能?這張臉明明應該又黑又醜,滿是斑點才對,怎的還是這般嬌美無暇?
因周采薇這張臉實在出乎她意料之外,她直接就喊了出來:「為什麼你的臉——」好在才嚷嚷了半句,終於回過神來,硬生生把後半句話給嚥了回去,才沒徹底說漏了嘴。
可聽了她說出來的這半句話,見她又是這等的神情,采薇哪裡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原本她就懷疑那盒米分怕是宜菲做的手腳,現今更是確認無疑了。既已抓到了使壞的人,接下來便要讓她嘗嘗擔驚受怕的滋味了。
采薇於是明知故問道:「我的臉怎麼了,可是臉上有什麼髒東西嗎,惹得妹妹這般吃驚?」
宜菲見眾人都有些奇怪的看著她,忙強笑道:「那倒沒有,我只是,只是見妹妹的氣色實在太好了,倒不像是生病之人應有的氣色,所以有些吃驚罷了。」
這話說的……,宜蕙此時真心為有這樣一個堂妹覺得有些丟臉。
宜芳倒和宜菲平日處得不錯,忙替她解圍道:「周表妹的氣色確是瞧著極好的,只不知表妹得的到底是什麼病?若不是被五妹妹把簾子掀開,只怕你這會子還要躲在那帳子後面,卻又是為了什麼?」
周采薇便低下頭去,只是把弄著被角不說話,還是她奶娘上前道:「二姑娘快別再問我們姑娘了,我們姑娘今年十四了,這幾天是天葵初至,是以身上不大爽快,她小姑娘家兒的,臉皮又薄,頭一回經這種事,只羞得跟什麼似的,哪還好意思到人前走動的,便推說病了,只在床上躺著。」
伯府這四個姑娘裡,宜芬和宜菲兩個尚小還不曾經歷過,宜芳今年已然十五,早來過了葵水,宜蕙也在上月天葵初至,因此她兩個一聽就都明白了。雖還有些不好意思,卻也都笑道:「難怪妹妹這般難為情,我們當日也是如此過來的,妹妹也別多想,只好生養著,等過了這幾天,也就好了。」
只宜菲仍不死心的問道:「表姐真的只是因為來了葵水,這才躲起來不見人嗎,就再沒別的什麼不舒服的?」
宜蕙真想把她的嘴給堵起來,大家都是有教養嬤嬤的,怎的仍是教出個這等無禮的堂妹來,咱們這是來探病的,哪有反盼著人家再多點病痛的?
就連宜芳也有些聽不下去,忙道:「表妹的臉色瞧著倒好,仍是米分潤潤的,可見身子定是再無什麼不妥之處的。」
采薇也摸著臉笑道:「這可都是那盒桃花玉容米分的功勞,難怪大表嫂薦了這米分,我用了這一個月,覺得膚色比起從前好了許多呢!不知姐妹們用著怎麼樣?」
眾人也都說好,只有宜菲仍是滿臉狐疑,「表姐當真天天都有用這米分?」
采薇便讓她自己去看,「你瞧,那半盒子都讓我給用完了呢!」
說得宜菲心中更是疑心大作,捧起那個青花瓷盒翻來覆去的看著,結果找遍了整個盒底,也沒見著當時自己點的那一個墨點,頓時心中就是一沉。
偏偏周家那丫頭又在一邊笑瞇瞇的來了一句,「妹妹怎麼把我這盒米分瞧得這麼仔細,送到咱們姐妹這裡的米分想來都是一樣的,難不成偏把好米分給我送來,送到妹妹那裡的倒是不好的不成?都是一樣的盒子,便是送錯了,裡頭的米分也是一樣的!」
宜菲聽了這話,心中更慌,難不成當時做完手腳後當真把桃花米分給送錯了?若那盒加了東西的桃花米分沒送到這裡,那豈不是,該不會——
一想到此處,宜菲哪裡還坐得住,隨口說了句要回去洗澡,便匆匆走了。
看得宜蕙又是一陣氣悶,明明是她急吼吼的把姐妹四個都喊了來一起看周表妹,結果這才說了幾句話,她這個起頭的人就先跑了。因著宜菲的舉動實在是太過失了禮數,宜蕙等三人刻意又多呆了一會兒,沒了宜菲攪局,姐妹四人倒也是相談甚歡,直到快到用飯的時辰才告辭而去。
等幾位姑娘一去,枇杷忙就湊上來問道:「姑娘,姑娘,在咱們米分裡動了手腳的是不是就是五姑娘?」
采薇見她一雙不大的眼睛眨啊眨的看著自己,便笑向她小鼻子上一刮,「不錯不錯,難為你能看出她來,也算孺子可教也!」
枇杷揉了揉鼻子,「我雖然能看出來五姑娘不對勁,可卻不知道怎麼姑娘就能想到用這麼一個法子試探出她來?」
「這也沒什麼難的,不過我想,那人既能想出毀了我的容貌這等惡毒主意,若真讓她如了意,她勢必要來親眼瞧瞧她做的好事,再嘲笑嘲笑我,好生得意一番。因此我便故意等了這麼些時日,先躲起來不見人讓她以為我著了她的道兒,再露出臉來給她一個驚喜!」
采薇說完又歎道:「菲妹妹小小年紀心腸雖毒,到底還是不夠鎮定也不會遮掩一二,被咱們這麼一試就試了出來。說起來這府裡也就她跟我有些不睦,她若要動手腳,如今又是極方便的。雖我不能以牙還牙,但這一番故佈疑陣,多少也夠她心慌意亂一陣子的了。」
枇杷芭蕉等人雖覺得仍是便宜了那趙宜菲,卻也知她家姑娘能在如此無依無靠的情形下想出這法子來還以顏色,已是極為難得的,也只得在心裡暗暗詛咒,希望那趙宜菲臉上也起滿紅疹子才好。
不想,這一回這兩丫頭竟真是心想事成,沒過兩天,她們就聽到了一個信兒,頓時興高采烈的就跑來告訴自家姑娘。

  ☆、第四十一回

「姑娘、姑娘!」枇杷一臉興奮的奔進屋來道:「姑娘,真真是老天開眼呢!」
她雖然歡喜,卻也沒樂過了頭,忘了該守的規矩,嚷嚷了這一句後,立時想起來自家姑娘囑咐過的話,忙走到采薇跟前壓低了聲音道:「姑娘,我和芭蕉方才在院外聽到幾個小丫頭們閒聊,聽她話裡提到了五姑娘,便湊過去聽了一耳朵。您猜怎麼她們怎麼說?」一副姑娘快來問我的神情。
采薇看得好笑,輕飄飄丟出一句,「可是你們也聽到了五妹妹生病的信兒,巴巴的跑來跟我說,我早已經知道了呢!」
「啊——」枇杷頓時有些洩了氣,嘟囔道:「姑娘整天呆在屋子裡,怎麼倒比我們知道的還早呢?」
采薇故意逗她,「誰讓你家姑娘我能掐會算,方才動了動指頭,這便算出來了呢?」實則她也是早上剛知道的,只是她也沒想到告訴她這則消息的人竟會是二姑娘趙宜芳。
說來也奇怪,她和宜芳之間從來都是淡淡的,並不見有多少姐妹之情。不成想,這一回她身子不爽,卻是這位素來不怎麼親近的二表姐每日不間斷的來看她,這已經連著來了三天了。
除了頭一天是和其他三位姑娘一道外,餘下兩天竟是獨自一人前來探望采薇,且待的時間極長,明明她和采薇也無甚好聊的,總是說不了幾句話,她就有些心不在焉,卻仍是坐著不走,每每要到午飯時才會告辭。
今日她來得有些晚,采薇本以為她不會來了,正打算抄幾頁佛經,不想她卻還是來了,還跟采薇解釋了一番她為何來遲了。是因為五姑娘宜菲也病了,臉上身上不知什麼緣故起滿了紅疹子,又癢又痛,難過的不行。她便順路先去正院裡看了宜菲,再到她這裡來探望。
采薇初聽到這消息時,倒不像這她兩個小丫頭般只顧著喜笑顏開,倒反吃了一驚。她不過是故佈疑陣,嚇宜菲一下罷了,怎的只是這一嚇,竟就把她給嚇成這樣,不但臉上起了紅疹子,怎的身上也起了呢?實在是讓人想不通啊想不通!
枇杷和芭蕉兩個哪裡去理會這個,只顧著在那裡幸災樂禍,「哈哈,這才叫害人反害已呢!」
「就是,人在做,天在看,這是連老天爺都看不下去了,讓她也嘗嘗這份罪,真真是報應不爽!」
「還是姑娘厲害,就用了那麼一個小手段就把她給嚇成這樣,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看她以後還敢不敢再這樣害人!」
「難道當真是被自己的故佈疑陣給嚇得嗎?」采薇總覺得有些不大可能,「就算自己當日再怎麼暗示她錯把好的桃花米分給送了來,可到底那些摻了東西的桃花米分也不可能被宜菲給用了,那她到底是怎麼一夜之間,紅疹滿身、癢痛難耐的呢?
采薇就是再聰明,也萬萬想不到,當日她讓郭嬤嬤丟出府外的那盒加了料的桃花米分又被某人給神不知鬼不覺的換到了宜菲的妝台上,且還動了些別的手腳。
是以當那日宜菲匆匆回到她屋子,將那青花瓷盒拿起來看時,一看到盒底那一點自己當日為了標記點上去的墨點,立時尖叫一聲就嚇暈了過去,再然後,就一夜之間紅疹滿身了。
郭嬤嬤面上也不見得有多少喜色,反倒有些擔憂,「那盒摻了東西的米分明明被我給扔了的,怎的那菲姐兒還是生起病了,這,這若是有個什麼不好,那邊該不會算到咱們頭上,來找咱們興師問罪吧?」
「媽媽過慮了,且不說這脂米分無論采賣還是分送全都是那邊的人經手,咱們又整日呆在這秋棠院裡,從不曾去過正院一步,便是那宜菲要告狀,她也告不出口,縱然她心中憤恨,多半也是在別處與我們為難。」
采薇所料不差,雖則柳姨娘是知道她寶貝女兒做下的好事,實則給桃花米分裡摻東西這主意還是她這個當娘的出的,一則是為了給女兒出氣,二則也是盼著把采薇的臉毀了,看她還如何嫁得出去,到時候就能把她的嫁妝一直捏在這府裡了。
這位表姑娘的那些嫁妝裡頭,那幾頃地每年所入極是菲薄,她也看不上眼,三萬兩的白銀又在老太太手裡存著,她也撈不到,唯一能打些主意的便是那一處綢緞鋪子和兩處租出去的店面。她這些日子已說動四老爺,安插了好幾個自己的人在裡頭,雖才只短短兩個月的功夫,就已經從中撈了二百兩銀子,抵得上她一百年的月錢。既嘗到了甜頭,她自然不想還沒多撈上幾年,就眼睜睜看著采薇嫁出去,把這一棵搖錢樹帶到別人家。
不成想,偷雞不著反蝕把米,沒把那周丫頭的臉給毀了,倒反弄錯了米分,也不知怎的,竟是自己女兒用了那加了料的桃花米分,害得臉上身上起滿了紅疹子。氣得柳姨娘把當時知道此事的幾個丫頭一頓好打,又趕忙命人去請了太醫來。所幸用的時候不長,精心調養上一段時日,便能將紅疹子消下去。
那柳姨娘一面忙著伺候女兒,一面在心裡頭把周采薇給罵了十七八遍,她倒也知道不好在這件事上去找人家理論,只得先在心裡記上一筆,回頭再去收拾那丫頭。卻是趁著這個由頭,又到四老爺跟前淌眼抹淚的告了四太太一狀,說也不知太太是如何管家的,怎的送到別的姑娘處的桃花米分都是好米分,偏送到自己女兒處的就是要害人的毒米分,便是太太再厭惡她這個妾室,可也別把火氣撒到小姐身上,那女孩兒家的一張臉可是跟命一樣金貴等話,惹得四老爺又是衝到正房裡對四太太一通怒吼。
於是第二日,府裡就傳出來四太太病了,且病得不輕。
采薇等她信期過了,便和宜蕙、宜芬姐兒倆一道去看望這位四舅母,不想告辭之時,四太太讓那姐妹倆先行一步,卻又拉著采薇坐下又聊了好幾句話。
「薇丫頭,我知道你是個好的,不但和我們芝姐兒好,待我這個舅母也好。自從芝姐兒出嫁後,在這府裡舅母也只能跟你說些梯已話。前兒我嫂子來看我,見了我在這府裡的境況,便勸我到我娘家的一處溫泉莊子上去養病,還說我兄長已經回了京,有他給撐腰,想來伯爺也不敢再提什麼休妻的話。只要我願意,後日我大哥便來親自接我過去。」
自從二太太不再管家之後,這伯府之中的好些規矩便日漸形同虛設,不如先時嚴謹,府裡一有個什麼動靜,不消片刻,流言便傳了個遍。
因此縱然采薇住的有些遠,卻也知道四太太這一回的病是因何而起,而四老爺因何會罵了她,這事說起來也多少和自己相關,心中正覺有些對不住這位舅母,卻又不好明說。如今見她舅母跟她說了這麼一番話,便笑道:「論理我原不該多說什麼的,只是看著舅母為病痛所苦,自是願舅母能早日康復才好。常聽人說病弱之人若是常泡泡溫泉,對身子是大有好處的,舅母若真能去那裡靜心調養一番,定於身子大有裨益。」
采薇是真心覺得四太太如今若能暫離了這府裡,當真是上上之策,幸而這位舅母有個好兄長,嫂子又是個明白人,願意接她出去住一陣子,免得再在這府裡受氣。自打太夫人再不過問家事之後,雖明面上仍是四太太掌家,實則她早給人架空了,要緊處的管事娘子全不是她的人,對她的種種吩咐陽奉陰違。只曉得如何利用手中管事之便,從中剋扣盤剝,給自己弄錢,弄得底下的丫鬟婆子小廝們怨聲一片,卻是大半都怪到了四太太頭上。與其這樣替人背了黑鍋,還不如早些退步抽身。
前日四太太的嫂子黃夫人來看她時,也是這般對她說的,況近些時日,四老爺見他唯一的兒子趙宜銨都十七了,還沒說下個親事,尤其是見大少爺趙宜鈞自娶了個有錢的媳婦後,靠著岳家的助力,又考上了武舉人,更是眼熱不已。巴不得也給自己兒子也娶個得力的媳婦回來,不但求著大老爺那邊做媒,連四太太這邊也不放過,常逼著她出門走動,好給趙宜銨也說上一門好親。
四太太正為府中諸事焦頭爛額,手底下的人不聽她話,今年因遭了旱澇兩災,田里的收成大不如往年,只有去年的一半。鋪子裡的生意因沒了二太太管著,又被換成了四老爺的人,層層中飽私囊下來,最後交到公中的利銀比起往年來少了大半。
如今帳上的銀子雖還有一萬七千兩銀子,可這才到二月,如何能夠支撐到年尾,且這馬上還有二少爺趙宜銨、大房那邊的二姑娘趙宜芳也都到了要嫁娶的時候,這處處都是要花錢的。正在難為無米之炊,又被四老爺日□□罵,這日子真心是過得苦不堪言,因此才會有這一病。是以她嫂子來給她點明利害,勸了她好一通話後,她只遲疑了片刻就答應了。
「好孩子,難為你真心替我著想,我也覺著我得先出去住一段時日,若再在這府裡住下去,只怕……。我兄嫂後日就來接我,雖說舅母在這裡住著,也幫不到你什麼,如今我出去住了,你更要自己小心保重。若有什麼為難之處,暫且先忍忍,等再過幾個月你出了孝,我就請我嫂子常接你到我娘家去住上兩日散散心,橫豎我嫂子也是你娘當年的閨中密友,必是樂意的。」
四太太這最後幾句話於采薇而言也算是這些時日裡的一樁可盼之事了,一時她告辭出來,想了想便走到西廂房宜菲的住處,命丫鬟通報。
她倒也不是特意來看宜菲的笑話,只是既來了這正院看望四太太,總不好不順便探望一下這正院的另一位病人,渾身起滿了紅疹子的五姑娘。
果不出她所料,不等那小丫鬟出來回話,她就先聽到屋裡一聲尖叫,「她來做什麼?來看我笑話嗎?不見、不見、讓她趕緊走!」
這一句話聽得采薇心情大好,只是面上還得帶著一絲被拒之門外的惆悵,也是她去的時候好,柳姨娘並不在正院裡,不然,只怕她必不能如此輕鬆的就回了秋棠院。
原來柳姨娘正跟她表姐大太太在商量四太太這一撂挑子不幹了,住到府外頭去養病,這管家之權要交到誰手上。柳姨娘倒是想管,只可惜她一來沒那個身份,二來帳上現還有多少銀子,她是最清楚不過,便是她想再多撈些銀子,怕是也撈不到多少了。可若是讓大太太管吧,太夫人那一關是鐵定過不了的,難不成又要交回到五房手裡?
這二人正在這裡犯難,不想大少奶奶孫喜鸞進來問了兩句,便笑道:「這有什麼好犯難的,既沒人來管這個家,交給我管不就是了,我可是這府裡的長孫媳,還有誰能比我更名正言順!」
柳姨娘一聽,忙大喜道:「大奶奶說得極是呢,況奶奶又最個能幹的,定能把這府中諸事料理得清清爽爽,分毫不錯。」她怎麼早沒想到,這大少奶奶可是有大筆嫁妝的,又是崔相夫人的內侄女,太夫人定然不會駁了她面子不讓她管家,她又是自己表姐的媳婦,真真是三全其美!
大太太卻是皺了皺眉,她自然知道誰這時候接手去管家,多半便是要拿自己的銀子往裡填補,有心不想讓她媳婦去多事。可也知道她這媳婦最是個掐尖要強,喜歡顯擺自己的,若是不讓她去出這個風頭,雖她是婆婆,可也是管不住這個媳婦的,誰讓人家是崔相夫人的內侄女呢?自己一家的前程還要靠著人家呢!她只能盼著太夫人不答應才好。
誰成想,太夫人最後竟還是點了大少奶奶孫喜鸞暫領了管家之權。

  ☆、第四十二回

原本太夫人是想把這管家之權重行交給五太太的,不想那五太太因著五老爺被降職一事,後來悄悄打聽了,方知是被大房那邊藉著左相的勢從中弄了些手腳。心裡頭一則恨大房歹毒,二則畏懼左相之權勢,一聽說那大少奶奶想要管家,哪裡還敢和她去爭。又打聽得這一二年府裡是入得少,出得多,帳上銀子怕也沒有多少,便更不願攬這燙手的山芋。
等太夫人問起她時,便找了個借口推辭了,太夫人心中也隱約有幾分明白,只恨那大房竟和左相那邊攀上了親,縱然心裡再不情願,也只得將這管家之權給了大少奶奶孫喜鸞。
這鈞大奶奶一得了管家之權,那真真是春風滿面、得意洋洋,立時便新官上任三把火,大刀闊斧的在安遠伯府裡實行起了她的新政。頭一件便是給府裡的幾位姑娘們請了位女先生,教授女子六藝。
用鈞大奶奶的話說就是,「如今京中的頭等人家小姐,哪個是沒請了女先生來教這女子六藝的!妹妹們好歹學些才藝,等明年我姑媽再辦桃花宴時,我把你們帶出去,也好在諸位夫人小姐面前露露臉,說不得被哪位夫人看中了,還能說門好親事呢!」
這第二件便是給每位小姐又添了四個丫鬟,說是先前姑娘們的丫鬟實在太少,怕說出去丟了伯府的面子。
只是這兩項對姑娘們的優待,卻是沒有住在秋棠院這三位表姑娘的份,伯府裡新開講的女課,沒人請她們去,丫鬟也沒給她們添,說是這秋棠院就這麼幾間屋子,若再多添了人,連個住的地兒都沒有。雖沒給她們添人,卻把原先分在采薇這裡的兩個小丫頭紐兒和扣兒換成了另兩個女孩兒,一個叫墜兒,一個叫環兒。
自已本就是寄人籬下,況這兩個丫頭本就是伯府分給她使的,采薇也不能說什麼,便給了紐兒、扣兒各一弔錢,又送了她們好幾件衣裳,也算是主僕一場。新來的墜兒、環兒兩個,看上去雖也老實,但采薇仍在私底下悄悄囑咐自己帶來的四個丫鬟對她二人多留意些,且眾人此後一應言行都得小心謹慎些才是,免得被四房那邊又使計陷害或是抓到什麼把柄。
許是趙宜菲忙著調養她的臉蛋兒,整日躲在屋子裡不出門,沒功夫來找她們的麻煩,因此接下來這一個月采薇這邊倒也過得還算安穩。雖那兩個新來的小丫頭瞧著有些不大安份,偶爾進了采薇的屋子裡便東張西望的,但因眾人看得緊,倒也沒鬧出什麼事兒來。
至於不能去學那女子六藝,采薇是半點都不放在心上的,她有她父親教給她的那些東西就儘夠了,才不想去附庸風雅。可是她雖不在意,秋棠院裡卻有人在意。
這日她去給趙姨媽請安時,因早飯又晚了兩刻鐘,趙姨媽便跟她抱怨說:「縱然你們不是這伯府裡的正經小姐,可到底也是老太太的親外孫,伯爺的親外甥女,竟就這樣不給你們臉面,也給他們自個沒臉。誰家高門大戶竟有這樣對待自家親戚的,都是至親骨肉,竟還分出個三六九等來,這般的虧待咱們!」
正說著,終於丫鬟捧了早飯上來,一一擺到桌子上。趙姨媽一見桌上那簡簡單單的兩樣麵點稀粥,心中越發火大。
安遠伯府統共只有一個大廚房,並沒有哪個院子單獨再設個小廚房,每個院子的飯菜均是由各院子的人自去廚下取回來。
采薇記得自己剛搬到這秋棠院時,每日早餐的麵點至少有四樣之多,小菜也是四樣,有葷有素,各色粥飯每日送來兩樣,且五日之內都是不重樣的。
可這二、三個月來,分給她們秋棠院的飯菜卻是越來越精簡了,現今領回來的早飯除了饅頭就是花卷,下飯的小菜也只有兩小碟,且全是素菜。至於粥,她們已經喝了一個月的白粥了,還是粳米熬的,先前常喝的什麼紅棗桂圓粥、八寶紅豆粥已是許久不見了。
午餐和晚餐也好不到哪裡去,不但不如先前豐盛不說,就連滋味都比先前差了許多,且總是晚點,不是晚上一刻鐘就是兩刻鐘的。只不知是有人故意發下話來冷待她們呢,還是下頭的人見新上任的鈞大奶奶不把這些個窮親戚當回事,也就順著上頭的臉色,對她們敷衍了事起來。
趙姨媽心中再氣,到底還能收住幾分,只是陰沉著一張臉,她女兒吳婉可就做不到這樣的涵養功夫,直接把烏木筷子一丟,撅起嘴來不肯吃飯了。
吳娟怯怯的看了眼沉著臉的嫡母,再看一眼發脾氣的嫡姐,最後又不知所措的看向采薇。
采薇也在心裡直歎氣,雖說天天吃這幾樣,是有些膩味,可人在屋簷下,若是當真賭氣不吃的話,最後餓的還不是自己。雖然味道是難吃了些,可她剛入伯府的時候,也一樣覺得府裡的菜太不合她口味,難吃的緊,到後來還不是乖乖的吃了。
她正琢磨怎麼先勸她姨媽和表妹好歹動兩筷子,不然她和吳娟也不好開動呀!就見一個婆子後頭跟著幾個丫鬟,手裡捧著大包小包的來給她們送東西。
采薇聽她兩個小丫鬟說起過這個費婆子,本是四房院裡做雜活的一個婆子,因會討好柳姨娘,如今也算是雞犬升天,被派了個管府裡一年四季針線衣裳的活兒。
那費婆子走進來,一身新做的墨綠潞綢長襖,下繫著藍雲緞裙子,意思意思的福了福身子,便直起身子笑嘻嘻的道:「給姑太太請安,眼見四月就要到了,這是下一季姑太太和各位小姐們的夏裝。仍是照著往年的例,姑太太是六套衣裳鞋襪,表小姐們都是四套。」說完,便讓後跟的小丫頭把手裡捧著的衣裳包袱放到一旁的案上。
二姑太太一邊走近來看那新做的衣裳,一面冷笑道:「若照著往年的例,早在十天前這夏裝就該送來了,不想今年倒晚了這麼多天?」
費婆子乾笑道:「因今年針線上換了些人手,大奶奶又說往年我們選的料子花樣都不好,命我們今年換幾家上好的綢緞鋪子去採賣,這兩邊折騰下來,便晚了幾天。若姑太太沒旁的事,老奴就先告退了。」
趙姨媽正在仔細看那些送來的衣裳,一時沒理她。費婆子見狀,便又蹲了蹲身子,就想轉身走人。
不妨她剛走了兩步,就聽趙姨媽怒氣沖沖的道:「你給我回來,我讓你走了嗎?」
費婆子只得站住腳,嘟著個嘴不情不願的道:「不知姑太太還有什麼吩咐,老奴還得往別處送衣裳去呢!」
「別處?你是打量我不知道?這府裡別處院子的衣裳你全都送過了,最後才想起來我這秋棠院,你還要往哪處去送衣裳?」趙姨媽一面說,一面將一件衣裳摔到她面前。
「剛你是怎麼說的來著,說大奶奶嫌棄往年的衣裳料子花樣不好,要你們重選好的綢緞鋪子挑好的買。這就是你們千挑萬選出來的好料子、好花樣?先不說這花樣是多少年前時興的,單就這料子就不知在庫裡積存了多久,你們就拿這等的陳年舊料來給我們做衣裳不成?」這些日子,趙姨媽心裡本就攢著一肚子的暗氣,正沒心思用早飯,又見了這幾件舊貨做成的衣裳,頓時就跟點著了火信一樣,再也忍耐不住,當下就藉著此事發作起來。
「只不知你們府裡幾位太太,還有你大奶奶都是用著這樣的料子做衣裳,還是只我這秋棠院是這樣?我今兒倒要去問問鈞兒媳婦,她現今管家,竟不知手底下居然有你們這等奸滑小人,府裡分下來的好料子,竟都被你們這等刁奴給暗地裡剋扣私吞了去,倒用這樣的舊料子來慢待親戚?」
這一席話問得那費婆子臉上陣青陣紅的,嘴裡嘟囔道:「我勸姑太太還是省省事吧!大奶奶那是什麼樣人兒?最是聰明能幹不過,我們這些下人便是心裡再有些小伎倆,也萬不敢在大奶奶跟前弄鬼。我今兒就實話對姑太太說了吧,若沒有上邊的意思,我們哪裡敢這樣子怠慢親戚。況我們又不是有意如此,實在是去年因著遭了災,各處的田莊收成不好,府裡幾處鋪子收益也大不如往年,正是缺錢的時候,自然不能處處都同先前一樣,該省的地方就得儉省些才是。」
這話解釋的,簡直是漏洞百出,趙姨媽便問她,「既說要儉省,那怎麼不見你們府上其他處也儉省儉省,你們府裡的太太小姐們的衣裳全都是京城最好的綢緞鋪子『蘇錦記』裡頭的,聽說裡頭還有十兩銀子一匹的料子。又是給小姐們請女先生添丫鬟的,還有府裡這幾天各處鬧得人仰馬翻,說是要給鈞兒媳婦辦什麼二十大壽,要連擺三天的酒席,難道就是這樣儉省的?」
費婆子嘴一撇,「姑太太您剛也說了,您在這府裡不過是個客居的親戚,雖然比我們尊貴,可到底不能跟這府裡的太太們比。太太們都是要出門會客,總不能穿得舊兮兮的出去走親訪友,那不是讓人家笑話嗎,還丟了伯府的臉面。」這言下之意竟是指趙姨媽平日又不門,便是穿得破爛些也無妨。
不等趙姨媽說什麼,那費婆子又道:「那十兩銀子一匹的是牡丹錦,是為著給大奶奶做生日時穿的衣裳才買的,且用得不是公中銀錢,是大奶奶自出的銀子買下來的。便是那壽宴,也不單單是為著給大奶奶慶生,也是因著今年聖上加開了一科武試,咱們家大少爺一舉奪魁,考中了武狀元,這才兩件喜事合到一起辦。且一應花費全都是大奶奶自掏腰包,使不著府裡一枚銅板。」
費婆子看了看趙姨媽此時的臉色,不由越說越是得意,「誰讓咱們家大少奶奶嫁過來的時候,帶來那麼多嫁妝呢!一萬的壓箱銀子,各色珠寶首飾就不說了,單說陪嫁來的那幾個鋪子,個個都在地段極好的大街上,每年光入息就有兩萬兩銀子,自是想怎麼舒服就怎麼花用。姑太太若是嫌這些衣裳料子不好,您再另做好的去呀?自已也有家有業的,在我們府裡白吃白住了這麼些年,倒嫌棄起衣裳不好來了?」
這幾句話說得趙姨媽險些氣死過去,手捂著胸口,臉漲得通紅,正不知如何做答,忽聽門外一個聲音喝道:「好你個大膽的奴才,竟敢這樣對姑太太無禮?」

  ☆、第四十三回

眾人轉頭看去,就見新任的大管事之妻孫富家的正滿面怒容的走進來,一面罵那費婆子道:「你這老貨,大奶奶到處找你不見,卻原來躲在這裡跟姑太太置氣,可真是膽子越來越肥!便是如今大奶奶再如何看重你,你也不過同我一樣都是個奴才,哪裡有奴才竟敢跟姑太太這樣的貴客去搶白吵嘴的理兒?難不成你竟是灌多了黃湯,昏了頭不成,便是咱們大奶奶見了姑太太還要喊一聲姨媽,你一個老夯貨竟就敢這樣大模大樣的衝撞起來,真真兒的該打該罰!」
采薇見這孫富家的雖嘴頭子上嚷嚷著要打要罰,卻不見她說出到底該如何責罰,況她這番話明面上聽著似是在替趙姨媽出頭,可聽起來怎麼就是有些不對味呢?
這孫富家的因是鈞大奶奶的陪房,因此孫喜鸞手裡一拿到管家之權,沒過幾天,便藉故尋了原來的大管家鄭平的一個錯處,讓孫富當了大管家,他媳婦也便成了伯府裡頭一位的管家娘子。
這費婆子雖是靠巴結柳姨娘才上的位,可對大奶奶和她手底下的這些人,那更是千方百計的去討好獻媚。此時見孫富家的雖嘴上厲害,但卻悄跟她使了個眼色,便知這不過是裝裝樣子罷了,便故意裝出一臉委屈,說道:「小的原是想一給姑太太送完衣裳就去大奶奶那邊伺候的,不想姑太太卻說我私吞了做衣裳的銀錢,以次充好,只把些破爛料子做成衣裳來敷衍,又說這都是大奶奶識人不明,竟用了我這等奸滑小人。」
「姑太太看小的不順眼,隨意怎麼說都是使得的,可這大奶奶的好名聲可不能叫小的給連累了,因此小的才斗膽在姑太太跟前替大奶奶分辯幾句。小的只顧維護大奶奶,一時情急,言語上便不免失了分寸,衝撞到了姑太太,還請姑太太您大人不計小人過,別跟我這個小人一般見識,好歹饒了我老婆子這一回吧!」
孫富家的也跟趙姨媽陪笑道:「這費婆子話雖說得不大中聽,但卻句句都是實情。大奶奶也是一心想要顯出咱們伯府的體面,這才厚待小姐們,又想給大家添幾身好衣裳。可這如今府裡的入帳就那麼丁點兒,縱然大奶奶拿出自己的嫁妝來貼了好些,也仍是不夠給所有的太太小姐們都添置齊全了。只得先暫且委屈您和幾位小姐了,畢竟這府裡就你們幾位是不大出門走動的。這大奶奶也是知道的,還特意讓我過來跟姑太太好生說明白,生怕姑太太惱了我們,若是一怒之下搬出去了,豈不是我們的罪過,倒讓外頭人說我們伯府連個親戚都容不下。」
這一行話說得,就連趙姨媽也聽出其中的不對勁兒來,她兩個雖一個□□臉,一個唱白臉,可說來說去,還不是瞧不起她這個寄居在娘家的姑太太。
偏人家這面子上的話兒說得極好,讓她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駁,忽一眼看見立在邊上的采薇,便道:「有一句話我也要分說明白,方纔那老貨說我在這府裡白吃白住,我當日也有說要給府上些銀錢做日常使費的,是我弟弟們不要,只說都是一家子骨肉,若還這般親兄弟、明算帳,也太生分了些,倒反讓人寒心。若硬要說我是白吃白住,要我儉省,那倒也罷了,可薇姐兒呢?她爹可是給了她六萬兩的嫁妝,只她在京中的田莊鋪子,一年就能有二三千兩銀子的收益,如何你們給送來的也是這般的破爛料子?且一應日常所需之物全都拿了些次貨來濫竽充數?」
「既拿了人家孤女一年二三千兩銀子的入息,怎不給人家也弄幾身好衣裳穿穿?薇姐兒,你也來瞧瞧,指明給你的這四身衣裳,料子花色竟是比我們的還要差了一等,只怕也就比這費婆子穿的略好一等,哪是個千金小姐能穿出來見得了人的?」
采薇不想她姨媽竟把自己也拉扯進來,難不成也要她一介千金小姐去和個管家婆子理論不成?便抿著嘴低著頭,一言不發。
她不願和個下人理論,孫富家卻想和她這個表姑娘理論理論,「真要論起來,實則周表姑娘一年到頭並沒有二三千兩銀子給到這府裡。先頭太夫人不是說每年的入息都交由她收著全給周表姑娘攢起來嗎,況就是太夫人不收了去,這一、二年間,田里的收成不好,周表姑娘又只有那幾頃田,一年下來竟是收不下幾兩銀子。那個綢緞鋪子的生意就更差了,如今京中時興的是蘇錦蘇繡,哪裡還有人去買蜀錦,不說賺錢,倒要伯府往裡貼錢。那兩處租出去的店面,也因生意不好,連店家都跑了,都還欠著好幾個月的租錢沒給呢!如今也白空置在那裡,也沒人要去租它。這細算起來也是和您老人家一樣!」一樣的都是在這府裡白吃白住。
郭嬤嬤聽到這裡忍不住就想開口,忽見采薇回頭看了她一眼,對她微搖了搖頭,雖心中極是不忿也只得先忍住不說。等回了西廂房,一進內室,郭嬤嬤便忍不住問她家姑娘為何方才攔著她不許和那孫富家的理論。
「姑娘,那孫富家的明明就是在胡說八道,我回回出府去都會去咱們那幾處鋪子打聽打聽,那兩處租出去的鋪面,原是和租用的店家定下了五年的長契的,結果也不知被那起人用什麼法子逼走了,另換成了兩處別的店舖。還有姑娘的綢緞鋪子,我悄悄問過裡面咱們的夥計,壓根就沒有什麼生意不好,一日能入帳幾十兩銀子呢,還不是都叫他們給貪了去,還反說倒要他們貼錢,哪有這樣昧著良心的!」
郭嬤嬤說得義憤填膺,采薇卻是神色淡然,「便是嬤嬤和她理論清楚了又如何,好歹現在咱們使些銀錢,嬤嬤還能偶爾出府買些東西回來,若是嬤嬤真和她理論了,便是理論贏了,又能如何,只怕此後咱們連這伯府都出不去了。」
郭嬤嬤不由得一愣,張了張嘴,卻是什麼也沒說出來,末了只是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這人在屋簷下,哪能不低頭,誰讓現今她們幾個都是寄住在人家的地盤上,一沒地位二沒權勢的,只得看人家臉色過日子,少不得先暫且忍耐一二。
自打搬到這秋棠院以來,每月按例送過來的一應日用所需之物不是缺東少西,就是用不得的,若是此後當真不能再悄悄出府去採買些東西回來對付,還不知自家姑娘更要受多少委屈呢?
遠的不說,就說眼下,郭嬤嬤捧在手裡細看采薇那四套新做的衣裳,一邊幫著自家姑娘換上試穿,一面不住的唉聲歎氣,「唉,這樣差的面料花色,又裁剪成這樣,這可怎麼穿得出去啊!」
那四套衣裳真如趙姨媽說的那樣,只怕連某些人家體面的管家娘子身上穿的都不如。不但料子花色又舊又差,且裁得寬寬大大的極不合身。周采薇本是窈窕如嫩柳一樣的身形,套上這樣又肥又醜的襖裙,登時看上去臃臃腫腫的就跟個包子似的,看得人極是難過。
「姑娘,不然我再出去一趟吧?我去買兩塊料子好些的尺頭,好歹給你再做兩身衣裳對付著穿,這幾身衣裳實在是不能穿出去見人啊!」郭嬤嬤幫她把衣裙換下來,忍不住說道。
「好好的,做什麼又要白費銀子去另做衣裳?這幾身衣裳不過是料子差了些,又沒破,又沒爛的,且顏色又不鮮艷,怎麼就穿不得了?我如今整日都呆在這秋棠院裡,又不用再去外祖母跟前請安,更是鮮少見客,便是穿得差些也不妨事。」采薇倒並不當一回事。
郭嬤嬤急了,「怎麼不妨事呢?再過幾天就是這府裡鈞大奶奶的生辰,她可是指名要姑娘你也去給她祝壽的。這到時候當著那麼多太太奶奶小姐們的面,只姑娘您一個穿成這樣……」
說到這裡,她奶娘又氣道:「方纔二姑太太和那兩婆子吵了一場,倒也不是一無所獲,至少也逼得那孫富家的答應再給她母女三人另做一套新衣好讓她們在鈞大奶奶生辰宴上穿,當時姑娘也在邊上,那孫婆子竟只口不提也給姑娘另做一身?」便是郭嬤嬤再老實忠厚,也知道這給秋棠院另做的新衣多半是沒有她家姑娘的份兒的。
「那起子人不過就是想看我的笑話罷了,不如便隨了她們的意好了,省得她們一計不成,又生一計,回頭又要鬧出別的妖蛾子來找咱們麻煩。橫豎不過是被她們嘲笑奚落幾句罷了,昔年淮陰王還曾受過□□之辱呢,我如今不過是穿得丑些兒罷了。她們這樣想著給我沒臉,實則落在那些明白人眼中還不知是誰更丟臉呢?」
「更何況,你家姑娘這般的花容月貌,若是再精心裝扮一番,那豈不是要喧賓奪主,把她們都給比下去了嗎?這樣可不好,爹爹在日,常跟我說,做人還是要低調些的好,且不可太過張揚,尤其是像我這般的美人兒!」
眾人本是個個都鬱悶不樂的,聽了她這一番話,便都笑了起來。她們最怕的便是采薇心中不快,見她不但不為意,還能說些頑笑話來逗大家開心,便也不再如先前那般個個苦著張臉。
采薇故意說這些自誇的頑笑話雖不過是為了寬慰她身邊之人,卻不想正是因她這一低調之舉,竟使她後頭躲過了一劫。

  ☆、第四十四回

到了四月初七,安遠伯府門前是人來車往,賓客盈門,絡繹不絕。
有那好事的打聽之下,得知竟是為了給府裡的大少奶奶過生辰,不由都有些咂舌。這不過才是個剛嫁進門的孫媳婦,怎麼就敢這麼大肆的擺起壽宴,過起生日來了?且前來祝壽的賓客倒比前些年伯府老太君過壽時還要更多上些?待一聽說這位大少奶奶乃是左相夫人的侄女,頓時都是一臉的恍然大悟,原來如此!
此時伯府內也早是張燈結綵,屏開鸞鳳,褥設芙蓉,笙簫鼓樂之音,通衢越巷。在外院擺了十幾桌席面,由幾位老爺帶著新科武狀元鈞大少爺接待前來賀壽的官客。內院裡另擺了二十桌席面,款待堂客。又請了兩個戲班子來,內外院各搭了檯子唱戲取樂。
就見今日的壽星,身穿大紅織金五彩繡鳳通袖襖,下著油綠遍地金綵緞裙,頭上遍插金銀的鈞大奶奶孫喜鸞,跟個穿花蝴蝶一般在各處席間不住的往來走動,不時發出陣陣響亮的笑聲。
伯府的四個小姐自然是坐在一處,采薇和吳家姐妹另坐在邊上的一桌。許是采薇這身衣裳太過惹眼,就見不少人都朝采薇這邊看了過來。
宜蕙看著她身上那件舊得有些發白的牙色上襖,還有那件存放得太久都變黃了的白綾裙子,眼中隱隱有一絲難過。宜芳見了采薇,卻只悄悄瞥了她一眼就忙掉過眼去,再不敢看過來,神情中竟有幾分慌亂。
采薇見她這副樣子,抿了抿嘴,正想招呼她,就見宜菲高挑著半邊唇角,故意從頭到腳的把采薇打量了一遍,怪聲怪氣的道:「喲,周表姐今兒穿得這是什麼時新襖裙啊?怎麼這等怪模怪樣的,今兒可是大表嫂的好日子,表姐可是故意穿了這一身窮酸衣裳來吃壽麵,故意不給大表嫂面子嗎?」
采薇笑道:「瞧表妹說的,大表嫂特意請了我來領她的壽宴,我如何敢掃了她的面子。我本是有孝之人,還未出孝除服,本是不想來的,怕於大表嫂不大好。可是大表嫂再三的要我定要來給她祝壽,且特地做了四套衣裳送來給我,全都是顏色素淡的衣衫襖裙,可見大表嫂對我一片體恤之心。更何況,今兒大表嫂才是最亮眼的那個,我這一身素淡打扮倒正好襯得大表嫂越發鮮艷動人呢!」
宜菲雖也是個牙尖嘴利的,可一對上采薇這等的巧言善辯,如何是她的對手,正在想著要如何回嘴,就聽采薇又道:「這一個月不得見妹妹,我心裡實在怪想得慌的。妹妹不知道,這些時日,我常為妹妹的病擔憂,幸而妹妹是個有福氣的,請了位醫術高明、妙手回春的好太醫,不但疹子全消下去了,且看上去容色更盛從前呢!」
這一番話更是把宜菲氣得嘴角都有些歪了,她之所以臉上身上出滿了疹子,病了一個月,不敢出門,都是被誰害的,虧這姓周的丫頭還在這裡假惺惺的問候自己。她卻忘了最初是誰想出這害人的主意的。
更讓宜菲氣悶不已的是,她臉上的疹子雖然消下去了,但肌膚卻再不如之前那般細膩光潔,粗糙了許多,如今看著顏色雖好,不過是用了春胭記最上等的珍珠玉容米分才看不出來罷了。
眼見在嘴頭上討不到采薇什麼便宜,宜菲索性冷哼一聲,扭過頭去再不理她了,她親哥趙宜銨今日特意安排了一場好戲單等著那周家丫頭去受用呢!到時候,看她還怎麼翻身?
一時開宴,采薇只撿那全素的菜慢慢吃著,等給壽星鈞大奶奶敬完了酒,就想先回她的秋棠院去,不想宜菲卻道:「今兒天氣這麼好,我又好久沒見姐妹們了,不如咱們一起去後園逛逛,看看花兒,也順便消消食。」
采薇正想找個借口婉拒,宜芳忽然上前挽住她手道:「好妹妹,咱們便一道去逛逛吧!」
采薇見她眼中隱隱露出一絲祈求,再一想只要自己遠著宜菲,總是跟姐妹們在一處,想也不會有什麼事,便點頭答應了。
一時姐妹幾個悄悄離席往後園行去,宜芳仍是緊緊挽著采薇的手,兩個人慢慢的就落在了後面。等宜菲她們幾個要上園裡的一處小山看山上種的牡丹花時,宜芳道:「走了這半晌,怪熱的,你們先去吧,我和周妹妹在這亭子裡坐坐再上去。」便拉著采薇去到山下荷池邊的一處小亭子裡坐著。
宜芳剛一坐下,就說渴得厲害,命她的丫鬟杏兒去取兩盞茶來,一面又略帶祈求的朝采薇看過來,采薇在心裡歎口氣,只得也命跟著她的甘橘和杏兒一道去取茶。
這一路上宜芳雖是緊緊攥著她的手,但卻是一言不發,到此時這亭中只剩她二人,她也仍是咬著唇角,手中亂絞著衣帶,一副欲言又止,想說什麼卻又不敢說的模樣。
采薇早已知道她單跟自己在一處是為著要說什麼。原來那日趙姨媽和那費婆子吵了一場後,又被孫富家的一番明勸實損的場面話給氣得有苦說不出,不但晚飯沒吃下去,連肝也疼得厲害。采薇便問了杜嬤嬤一些醫治之法,學了幾個解郁理氣的穴位,打算第二日去教給侍候趙姨媽的丫鬟,讓她們替趙姨媽媽按揉按揉,也好消氣止痛。
第二日一早她去到趙姨媽正房時,在走廊上正遇見大丫鬟翠兒往外走,見了她道:「我們太太因昨兒睡得晚,起來晚了,這會子正在梳洗了,表姑娘且先到西梢間去坐一坐,這府裡的二姑娘也在裡頭呢!」
采薇便依言先去了西梢間,不想她一揭開簾子,就看見宜芳跟前還立著一個身形高大的男子,倒也不是外人,正是趙姨媽的獨子吳重。可讓采薇吃驚的卻是,他二人不但站得極近,還雙手交握,此時猛然見到有人掀簾子進來,短暫的驚愣過後,急忙鬆開手各退一步分了開來。
他二人動作雖快,可采薇還是清清楚楚的將一切都看見了,頓時也覺得尷尬的不行,進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得硬著頭皮,裝作什麼也沒看見一般先跟他二人見禮,好在吳婉和吳娟緊跟著就過來了,這才混了過去。
也是打那日起,她才明白為何在她葵水初至病著的那幾日,宜芳每日不斷的都來看她,原來並不是當真來探望她這個表妹的病,而是想藉機和某人見上一面的。
一想到此,采薇就不由得感歎,無論這禮教何等森嚴,男女之大防何等要緊,可這世上卻仍是有那許多的少年男女敢於越過這道雷池,兩相戀慕。不然又何以會有《牡丹亭》、《西廂記》這些戲文流傳於世。
她父親周贄為人甚是開明,知道這男女之情本就是天性自然,何況堵不如疏,在對她曉喻再三,要她明白在如今之世,女子為名聲計只得謹言慎行,萬不可錯了一步後,倒也不曾禁止她看這些雜書,還會和她談講一二。
是以,她雖然不以男女間有甚私情而覺得可恥不堪,但卻也不好明著跟宜芳點明。眼見這都過了一盞茶的功夫了,她這二表姐還在這裡忸怩,她便道:「姐姐拉了我到這裡來,又支開了兩個丫鬟,莫不是有什麼私房話要跟我說嗎?若是再不說,等一會子那兩個丫頭回來了,可就又說不得了。」
宜芳被她這一催,抬頭看了她一眼,卻又立刻低下頭去,仍是絞著雙手,咬著下唇,一副萬分為難的模樣。
采薇只得歎道:「姐姐只管放心,我向來是個嘴緊的,不管看到了什麼,聽到了什麼,但凡不該說的,我絕不會講出去半個字。」
聽了她這一重保證,宜芳漲紅著臉,似是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吐出幾個字來,「那,那日,妹妹你可是看——」
眼見正要說到關鍵處,忽然外面一個丫頭奔了過來,一面嚷嚷著,「我家姑娘見了一株牡丹不認得名兒,特叫我來喊二姑娘去認認。」嘴上一面說著,一面就要去拽宜芳的胳膊。
宜芳見這丫頭是宜菲的貼身丫鬟小菊,便不好推拒,只得匆匆對采薇道:「好妹妹,你且先坐坐,我去去就回,可千萬要等著我回來,咱們兩個再說話……」話還沒說完,就被那丫鬟給拉走了。
采薇無法只得仍坐在亭子裡等她,哪知過了好一會子,仍是不見宜芳的蹤影,且那兩個去取茶水的丫鬟也不見回來。采薇便覺有些不大對勁,想起杜嬤嬤跟她說起過的那些後宅陰私之事,越想越怕,便也顧不得再等宜芳,打算先離了這裡再說。
她也不打算去到小山上找宜蕙她們,只怕那裡早沒人了。快步出了亭子,便轉到荷花池上的廊橋上,這是回後院最近的一條路了。不成想,眼見她就快走到頭時,突然一個肥肥胖胖的身影搶過來堵住了她的去路。

  ☆、第四十五回

采薇急忙就想迴避,哪知那人雖是個胖子,手腳卻不慢。衝過來一把抓住她的袖子,就把她給拽了回來。口裡還嚷嚷著:「跑什麼跑什麼?還不快把頭抬起來讓世子爺我看看你是不是個絕色美人兒?」
一聽他這副口氣,采薇心下更是慌亂,拚命想要掙開他的手,可她一介弱女子,卻又那裡掙得開。
正在驚惶之時,忽聽又一個聲音懶洋洋的道:「喲,這不是勇表弟嗎?想不到有日子沒見,你這安順伯世子爺的眼神可是越發的爛了啊?我看趕明兒得讓精擅眼科的齊太醫去給你瞧瞧了,居然拽著個打雜丫頭的袖子喊絕世美人,嘖嘖嘖,真是重口啊!」
聽到自己被人當成個打雜丫頭,采薇非便不惱,反倒是鬆了一口氣,因為緊緊拽著她袖子的那隻大肥手終於是鬆開了。
就見那胖子忙忙的轉過身去,驚叫道:「殿下您怎麼來了,難不成也是來給這府裡的鈞哥兒和大奶奶賀壽道喜的?那我怎麼剛沒見著您?」
采薇聽到這「殿下」二字,不由得悄悄抬起頭來,偷眼看過去,就見一個身形高挑的少年公子正懶洋洋的靠在欄杆上,其面目五官一見之下,竟有些似曾相識。
她立時便知道眼前這人是誰了,跟著就想起曾有過一面之緣的他哥哥穎川王,不由得就在心裡歎了口氣。這兄弟倆雖非一母所生,相貌上卻極為相似,可是其氣質風度卻是全然不同。
穎川王真可謂是人如青松翠竹,清逸出塵、氣度高華。眼前這人卻跟個歪脖子樹似的,沒個正形的歪在欄杆上,身上的長衫皺皺巴巴的,還有些塵土的痕跡,腰上掛的佩件荷包統統不知去了那裡,只剩下幾根帶子在那裡亂飄。哪有半點郡王的氣度,倒像個街頭剛打完架的地痞無賴,尤其是他再一張口說話。
「什麼大奶奶小老婆的,不就是孫家那個丫頭嗎?雖然她姑媽是崔相夫人,可到底也不過是伺候太后姨婆的一個丫頭,奴才出身的婢子罷了,倒要我這個主子來給她侄女夫婦賀壽道喜,她多大臉面哪!」
臨川王一臉嘲諷地說道,不但把左相夫人和鈞大奶奶統統給鄙視了,還連帶著把前來賀壽道喜的安順伯世子也給鄙視了。要知道這安順伯乃是孫太后的堂侄,算起來,可是比那曾當過宮女的左相夫人孫可心要高貴的多。
也不知那安順伯世子聽沒聽出來他話裡頭這層意思,便是聽出來了,他也不敢怎樣。
這位郡王殿下的脾氣他可是知道的,那可是個出了名的霸道任性、蠻不講理、喜怒無常、肆意妄為,最喜惹是生非的主兒。若是一言不合,惹到了他,他管你是誰,只要不是太后娘娘、皇帝陛下還有他親娘,他統統敢罵敢打。就連他哥穎川王小時候都被他推下過水,他甚至還跟他叔父,當朝的皇帝陛下搶過女人。這等彪悍的京城一霸,他可招惹不起。
「那殿下怎麼會到這裡來?」安順伯世子孫承勇恭恭敬敬的問道,看了看他的服色,又加了一句,「殿下可是又微服出遊了?」
臨川王拍了拍袖子上的土,「不穿成這樣,哪裡有的架打?這世上之人個個都生了一雙勢利眼。但凡我穿的好些,便沒人敢惹我,一見我穿得平常,便想要抖抖威風,哼,看我不打得他們滿地找牙!在小爺我面前還想要玩仗勢欺人,看本王不滅了他們的囂張氣焰,把他們全都打成豬頭,到最後被官差帶走的還不是他們這些蠢貨!」
末了,還裝模做樣的歎口氣,「唉,如今那些順天府的官差居然個個都認得我了,我穿的再破爛也騙不了他們,也不說請我去順天府衙裡坐坐喝喝茶什麼的!」他還抱怨上了。
「這半日裡一連打了兩架,真是渴死我了。正好見路邊這府裡熱鬧的不行,便進來討碗好茶喝喝,外頭那些茶水根本入不得口。」
采薇聽得無語之極,敢情這位郡王冒昧唐突的鑽到人家院子裡就是因為囂張至極的打完架,口渴了來喝茶來了?
她想起兩年前她上京來安遠伯府投親時,便是因為這位京城小霸王在大街上跟人打架,阻了她的去路,害的她不但繞了遠路,還因晚到了片刻,被角門的婆子嚼舌抱怨。
這過了兩年,兩人再次狹路相逢,這位郡王又是剛跟人打完架,還打了兩場!采薇再想想他哥哥穎川王秦旻的氣度風華,頓時覺得這兄弟倆還真是人如其名。
一個如秋日晴空般高遠明淨,一個卻是王子如匪,不是文采斐然的那個「斐」字,而是土匪的「匪」。
「那殿下您怎麼又到這後園來了?」孫承勇納悶,這後花園裡是喝茶的地兒嗎?
秦斐嘻嘻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這不是看見你和一個小子兩個人鬼鬼祟祟的躲在一邊說要看什麼絕世美人,本王一時好奇,就跟過來看看。我說,你們說的那個絕世美女在哪兒呢?趕緊叫出來讓本王也飽飽眼福!」
孫承勇撓撓腦袋,「這府裡的銨哥兒跟我說,說他有個絕世姿容的妹妹仰慕我已久,今日知道我到這府裡來給鈞哥兒道喜,特意在這後園亭子裡等我,叫我過來見她。可我到了這裡,就只見了這丫頭一個……」
「哈哈哈哈……」就見秦斐拍著欄杆笑得樂不可支。「我說小勇子啊!我看你不光眼神不大好,就連腦子也不大好使嘛!那銨哥兒倒確有個長的不錯的妹子,可那丫頭今年才十三歲,身量都未長足,就知道戀慕你這個安順伯府的世子爺了?哎呦,你這個棒槌,怎麼這麼容易就被人給耍弄了,真是笑死本王了!」
孫承勇疑惑道:「殿下的意思是,那銨哥兒是在耍我不成?」先時趙宜銨跟他說時,還是挺一本正經的呀!
秦斐指著采薇,毫不客氣的說道:「難不成這丫頭就是那絕世美人不成?一身又破又舊的衣裳,一看就是個打雜的丫頭。再瞅瞅這身材,嘖嘖,圓咕隆咚的跟個大包子似的,這樣的也配稱美女?那銨小子是特意找了這麼個醜丫頭來逗你玩兒呢吧!」
雖然采薇從不覺得自己容貌無雙、堪稱絕世,可從小到大無人不讚其容貌秀麗,這還是頭一次被人叫做醜丫頭。正在心裡暗暗著惱,就聽那個「匪人」朝自已喊道:「喂,小丫頭,你可真是個沒眼力見的,沒聽見本王方才說口渴了嗎?還不快去給本王端盞茶來,杵在這裡半天,都不知道先跟我們兩位貴客請個安什麼的,真是個蠢笨的!」
采薇強忍住心中怒氣,暗道:「小女子能屈能伸,且先忍下這一時之氣,先離了這個險境再說,不然若再來個什麼人有意撞見,自已的名聲可就毀了。」
於是便裝作畏縮害怕的樣子,也不說話,只福了一福就匆匆跑了。耳邊還隱約聽到臨川王在那裡安慰被耍了的安順伯世子,「表弟你也別惱了,趙宜銨這個臭小子,連本王的表弟他也敢戲弄,下回若叫我碰上了,看我不把他給打成個豬頭來給你出氣……」
采薇一路快步而行,她才不管那臨川王管她要茶水的話,哼!就讓他等著去罷,渴死他才好呢!直到奔回秋棠院裡,她方才鬆了一口氣。
杜嬤嬤等幾人正坐在屋裡做針線,見她突然一個人回來了,小臉發白,似是受了什麼驚嚇,忙問她怎麼回事。
采薇先命枇杷趕緊去把甘橘找回來再說,等甘橘滿頭是汗的回來了,頭一句便問道:「姑娘去了哪裡,倒叫我好找!我和杏兒因被個莽撞的丫頭撞翻了捧著的茶盞,只得又重新去茶房取茶。不想等我們回到亭子裡,卻怎麼都找不見你和二姑娘的影子,園子裡只有柳姨娘領著幾個奶奶小姐在那裡逛園子。
采薇不由暗道一聲:「好險!」若是當真被那安順伯世子給拉扯住了,只怕正好會落到那一堆奶奶小姐眼中,自已的名聲哪裡還保得住。這才將宜菲和趙宜銨串通好竟引了個外男想毀她名節一事說了。
聽得郭嬤嬤在一邊又是氣得怒罵,又是不住口的念佛,多謝菩薩保佑,總算自家姑娘逢凶化吉,沒被那起子壞人給害了。
杜嬤嬤眼中神色有些複雜,想不到這位慣會搗亂的小王爺這回竟歪打正著,反將自家姑娘給救了下來。
就聽采薇笑道:「倒是多虧了這一身衣裳,那位臨川王把我當成個打雜的小丫頭,才讓我逃了出來。只是這一次雖然僥倖逃過,往後咱們更得小心在意才好,免得再著了他們的道兒。」
並不用兩位嬤嬤再多說什麼,采薇自己也知道除了宜菲要找她麻煩出氣外,也是因著自己再過一年便可及笄,到時候她的未婚夫婿便會前來提親。那起子奸人自是不想她這麼快出嫁把嫁妝帶走的,便想了這個歹毒的主意,弄壞了自己的名聲,好讓她未婚夫家退了她這門親事,以後便能任由他們擺佈了。
只是若四房那些人當真存了這個心思,她又是在人家的地盤上,到底要如何防範,才能保得自己這一年的平安呢?

  ☆、第四十六回

接下來這幾天,采薇這幾人每日都過得深居簡出、小心翼翼的,生怕柳姨娘那邊再想出什麼歹毒花招來算計她們。不想,沒過幾天,卻是柳姨娘那邊倒先叫人給算計了。
四月十一日,是太夫人的六十五歲壽辰,這一日伯府也是懸燈掛綵、屏開鸞鳳,來往的賓客雖不如前幾日那般熱鬧,卻也是滿堂的歡聲笑語。
親祖母的壽辰,宜芝一大早就回來拜壽,太夫人見她神情氣色比起四個月前好了不知多少,頓時喜笑顏開,忙把她拉到身前跟她說話。
大老爺看著他嫡母面上的笑容,唇角不禁泛出一絲笑意來,為了他嫡母的這六十五大壽,他可是早就備下了一件「大禮」,就等著他嫡母受用了,到那時,看她老人家還能不能笑得這般開懷。
宜芝陪著她祖母說了一會兒話,忍不住在這屋子裡左右看了一圈,奇怪道:「怎的不見采薇妹妹,今兒是祖母的好日子,她不在祖母跟前侍奉卻跑到哪裡頑去了?」
太夫人咳嗽了一聲,接過王嬤嬤遞過來的茶,慢慢喝起來。王嬤嬤便把采薇命硬恰好沖克了太夫人之事對宜芝說了一遍,因此今日便沒讓采薇過來,仍讓她在秋棠院呆著。
宜芝聽了,自是不好跟她祖母理論的,只得說自己和這表妹同屋住了一年多,情份極好,好久不曾見她,要去秋棠院看一看這位表妹。老太太倒也沒攔著她,只是讓她略坐坐就回來。
采薇見了宜芝自是歡喜,又見她面上神情已然陰鬱全消,就更替她喜歡。果然還不等她問出口,宜芝就已經拉著她的手道:「好妹妹,我今兒是來特意跟你道謝的。多虧你正月裡提點我的那幾句,我依著你的話去查了查,那兩個姨娘果是後頭孫夫人給到你姐夫身邊的,於是我便狠狠管教了她們一頓。你姐夫果然不去理會,半點也沒護著她們。」
采薇見她說得眼睛裡閃閃發光,便笑道:「只怕姐姐越是如此善妒,姐夫越發開心呢?」
宜芝臉上一紅,輕聲道:「我跟你姐夫把話都說開了,我把咱們上回猜想的那些全說給他聽,看他是要繼續不理我,還是我二人夫妻同心,齊力斷金。」
采薇不由擊掌讚道:「開門見山,坦誠相告。姐姐果然是智勇雙全啊!看來,姐夫已然被你收入囊中了吧?」
說得宜芝抬手便在她臉上輕擰了一把,笑罵道:「我把你個貧嘴的猴兒!」跟著又問她,「你也別光顧著替我出謀劃策,倒是也顧顧你自已,怎的你竟從祖母的院子裡搬出來了,被貶到這裡和娟姐兒擠在一處?」
采薇小嘴一扁,「多半是那柳姨娘想讓宜菲住到老太太院子裡,便想了個法子買通了個老尼說我沖克,將我遷了出來。只是老太太也沒讓宜菲住進去,倒是讓鐋哥兒住了西廂房。」
宜芝聽了也咬牙恨道:「那個賤人,見我出了門子,欺負不到我了,又轉過頭來欺負你,只恨老天沒眼,幾時也讓她得些報應才好!」
她卻不知,此時柳姨娘已經遭了報應了,正在四房的院子裡為了她兒子銨哥兒呼天搶地的號啕大哭。
姐妹倆正說著話,忽然宜芝身邊的大丫鬟月桂跑進來道:「不好了,不好了,這府裡出事了,老太太氣得昏過去了!」
宜芝一聽慌得急忙就往煦暉堂趕去。采薇行了幾步,想到關於她的沖克之說,慢慢收住步子,重又回到房裡,一面吩咐枇杷和芭蕉兩個小丫頭出去打探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一面抄起佛經在心裡替外祖母祝禱。
這兩個丫頭向來是最會打聽消息的,不一時便回來告訴采薇,原來太夫人之所以會昏倒,是因五老爺和二少爺被順天府的人給抓走了。而五老爺和二少爺之所以會被順天府給抓走,則是因為他們去了一個叫做青樓的地方,而且還是同一家青樓。
采薇一聽就明白了,燕秦的洪武皇帝曾下過一道明旨「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媒合之人減一等,若官員子孫宿娼者罪亦如之,且永不錄用。」並將此條寫到了大秦律裡。
五老爺雖然之前被貶了官,到底也還是個官身,二少爺趙宜銨卻是他爹前些日子為著要給他請封世子,花了幾千兩銀子給他捐了個五品的同知,也是個官身。這一下,不但全被革了職,還要挨板子,再然後永不錄用,一輩子的前程盡毀了。這下子,只怕趙宜銨的世子也是沒什麼指望了。
且不說五老爺是太夫人素來心疼的小兒子,單只在她六十五大壽的好日子裡,親子親孫不說給她乖乖祝壽,反倒一道去□□?鬧出這天大的醜事來還滿京皆知,就已經夠氣得太夫人承受不住了。
只是——,采薇總覺得這事透著些不合情理之處。若說二少爺做出這等事來,不算太過出人意料,可是五老爺?
雖說五老爺自貶官之後整個人再不如之前那般精神,整日往外面跑,可對太夫人還是一如既往的孝敬有加。如何會明知道今日是自己母親的壽日,不在府裡呆著,倒反去青樓?這麼些年下來,五老爺房裡可是連個妾室都沒有啊!
再一細問才知道原來這叔侄倆從昨晚上起就不在府裡,都說是外頭有事,宿在朋友家了,只說今日早上就回來。結果等了他二人一早上,就等到順天府的人來,告訴了大家一聲,他叔侄倆被抓進去各打了六十大板,要府裡去把他們給接回來。
看來這叔侄倆定是被人給算計了,不然哪裡就這樣巧,叔叔和侄兒竟進了同一家青樓,又恰好是在太夫人六十五大壽這一天被官府給逮到了?
難道那幕後之人,害了五老爺和銨哥兒還不夠,還想把太夫人也氣出個三長兩短來不成?
采薇想到此處不由心中一驚,越發擔憂起外祖母的身子。杜嬤嬤卻是想到,若是太夫人真被氣出個三長兩短來,那自家姑娘在這府裡可就再沒半點靠山,只能任人宰割了。
可無論她們怎麼盼著太夫人身子無恙,能早些醒過來,直到第三日,太夫人仍是昏迷不醒。大太太已在那邊說著要不要給老太太準備後事的話。
自太夫人病倒後,采薇除了每天睡上幾個時辰,其餘的時間全都用來抄寫佛經。嬤嬤們勸她,她也不聽,只說自已既不能到外祖母跟前親自侍奉孝敬,也只得用這個法子來為外祖母祈福了,希望佛祖保佑她老人家能挺過這一關,早日康復。
許是她的誠心感動了佛祖,第二日一早伯府門外忽然來了一個道士,不是別人,正是采薇想要找的那位孤鴻道長。

  ☆、第四十七回

更讓采薇意想不到的是,孤鴻道長竟定要人請了她出來,到太夫人床著守著。說什麼相生相剋,定要她在這裡守著誦讀佛經,再加上他在一邊施法,再給老太君服一粒仙丹,不出一日一夜,太夫人必然醒轉云云。
采薇便依言讀了一日一夜佛經,太夫人竟當真在第二日早上醒了過來,也不知那老道用了什麼仙法,太夫人除了左邊胳膊不能動之外,最可喜的是神智如常,只是仍有些虛弱。
除了大老爺夫婦,餘人無一不是喜極而泣,他二人也只得面上裝出歡天喜地的模樣,實則在心裡恨得不行。
太夫人用過了些粥水後,便跟孤鴻道長道謝。那道長笑道:「這回太夫人除了謝我,倒還要謝一個人才是。若不是虧了你這小孫女孝心實在太過虔誠,一連數月為太夫人抄經禱告,積下福澤,又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的念誦經文,不然縱我與太夫人有些緣法,也是斷救不回您老人家的。只是太夫人往後還需心再寬一些,兒孫自有兒孫福,只要老太太好了,他們自然也就都好了。「
太夫人謝過了這位老神仙,再看向采薇,見她一夜未曾合眼,滿臉的疲色,卻仍撐著不睡,在自己床前服侍。不由得心頭一軟,把她叫到身邊,「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只是先前為著你命硬,才不得不讓你搬了出去,倒讓你受委屈了。」
孤鴻道長忽然插嘴道:「以後這位姑娘再不會沖克到老太太了,你們祖孫倆儘管好生親近。」
采薇不由又驚又喜,還來不及開口,大太太已搶先道:「先前那位仙姑說了這人的命數都是先天注定了的,如何這說不沖克就不沖克了呢?萬一要是再衝克到了太夫人可如何是好?」
孤鴻道長白了她一眼,「當年不是也有個仙姑說太夫人命中無子,後來還不是被貧道給改了命盤,一下子生了三位公子。那還是幾十年前的事了,如今貧道又精修了這麼些年,更何況這女娃兒又一心想要孝敬她外祖母,這命數自然就改了過來。」
因當年全虧了這位道長太夫人才能連生三子,故她對這位老神仙最是相信不過,又聽說采薇為了她不眠不休的念了一日一夜的佛經,心下也著實有些感動,便許了她自此在自己身邊服侍。
只是采薇想要再搬回這煦暉堂來,卻也不能夠。現今的西廂房住著四少爺趙宜鐋,太夫人一來是真心喜歡這個孫子,因他長得和亡故的二兒子極像,把他留在身邊多少也是個慰藉。二來她也怕若將宜鐋搬到二房的院子裡,被他親娘胡姨娘一番挑唆,和他嫡母嫡兄生出罅隙來,又攪得家宅不寧。
於是采薇便仍在秋棠院住著,每日一早給太夫人請完安後,便留下來侍奉外祖母,直到陪著老太太用過晚飯才回去。這於采薇而言,已是喜之不勝,終於可以不用再背著個妨克親人的名頭不得親近外祖母。
她跟孤鴻道長道謝時,那老道壓低了聲音小聲跟她說了一句,「不過是受人所托。」說完還衝她眨了眨眼,跟著就告辭而去。采薇便以為定是她二舅母幫她找到了這位道長。當晚便去找二太太,多謝舅母幫她找了這位道長來,將自己從困境中拉了一把。
哪知二太太卻搖搖頭,「若這孤鴻道長真是我找來的,我如何會不先跟你說一聲,好讓你少擔幾天的心?這事雖舅母命人去找了,可是這幾個月下來是半點消息皆無,不想這位道長竟就自己跑了來!」
采薇心中也覺奇怪,想了一路,等回了秋棠院她的屋子,便向杜嬤嬤道:「難不成這位道長真是算出外祖母有難,這才及時趕來相救的嗎?」
她問好一會兒,見杜嬤嬤只顧著在那裡出神,並不回她,不由喚道:「嬤嬤!」
杜嬤嬤這才醒過神來,有些歉然道:「姑娘方才在跟我說什麼?」待聽采薇又說了一遍,猶豫片刻,還是將上回她去穎川府在門口遇到臨川王的事說了。
采薇便笑道:「嬤嬤方才出神可是在想該不會是穎川王太妃替我們找到了孤鴻道長?」
「若真是太妃幫了咱們,我倒也不奇怪,我只是想不到臨川王竟會真替我傳了話過去。我原以為,只怕他多半就不會再去溫泉別院探望他嫡母兄長的,更別提還能記得我這點小事了。是以,我回來也沒跟姑娘講這事,就是覺得多半是沒什麼指望的,不成想……」
「唉,這位小爺的心思可真是讓人摸不著猜不透!難不成他這回竟真做了件好事不成?」
采薇想起幾日前秦斐種種的惡言惡行,雖不喜他為人,卻還是說道:「這可也說不准呢,爹爹曾經說過,再好的善人也會做錯事,而再壞的惡人興許也會有一善呢!何況這本是他答應了嬤嬤的,一言既出,自當言出必行,信守承諾才是。這幾日,嬤嬤尋個日子再出府往穎川王府去一趟,若真是太妃幫了咱們,定要好生拜謝太妃才是,順便嬤嬤也可問問到底是不是那臨川王給她傳的話兒!」
見杜嬤嬤答應了,采薇卻又犯起愁來,不知該送什麼東西給穎川王太妃略表一表心意。「這會子,我倒後悔當日沒好好學女紅了,便是想繡個精緻好看些的針線都不能夠。畫畫兒我也不會,可要送什麼給太妃才好?」珠玉金珠一類的,太妃定然是不稀罕的,總要是自己親手做的東西才好。
杜嬤嬤笑道:「姑娘可別懊惱,太妃也是個不喜女紅的,倒跟姑娘一樣最喜看書。說起來太妃的身世倒是和姑娘有些像呢,一樣是家中獨女,都曾被父親親自教導過讀書識字。我記得太妃當年極喜歡一本西秦時的傳奇話本,叫《酉陽雜記》可惜這個話本極為冷僻,流傳下來的本子極少,太妃的父親藏書萬卷,也只搜尋到這本書的上卷,卻是找不到下卷,太妃時常深以為憾。」
采薇眼中一亮,忙道:「這書父親有的,我曾讀過,只是那書後來卻不知被父親收到了何處,並不在我手邊。」
「這也無妨,姑娘一向記性甚好,過目不忘,何不將這下卷默寫出來,送給太妃,也算全了她的心願。」
「這——?」采薇面有難色,「我便再記性好,可也不能一字不差的全記下來,不過記得每個傳奇故事的大概罷了。」
「這就夠了,姑娘也不用一字不差的將它默寫出來,只消依著所記梗概,但凡不記得的字句處何不就用自己的筆法重行記述潤色,以姑娘的文筆,想來比起原作也差不了多少。」
采薇細想了想,也覺得這法子極是可行,便花了好幾晚的功夫,將那《酉陽雜記》的下卷自己口述出來,請了杜嬤嬤執筆記錄,重行寫了出來,交給杜嬤嬤帶去穎川王府。
也是杜嬤嬤僥倖,穎川王和太妃恰巧是在前一天剛剛從溫泉別院回到王府的。杜嬤嬤一問之下,果然是穎川王命人去找了那孤鴻道長,穎川王還道:「想不到道長竟如此神速,我這裡還不知已找到了他,他竟已然去到安遠伯府了。」
只是穎川王會替她們找人卻並不是因為臨川王替杜嬤嬤傳了那個口信。
「我和旻兒在溫泉別院住了四個月,我那小兒子,竟從沒去看過我和他哥哥一次。還是我派的人回府裡時聽門房上的人說你來過,且求了他件事,這才知道了,好在沒有誤了你們的事。」太妃淡淡道,對她小兒子這種種不孝不悌之舉,她早已是習以為常了。
杜嬤嬤回來一一對采薇說了,采薇本就對臨川王無甚好感,待聽了後,更是對他心生厭惡,覺得此人不但是紈褲無賴之流,更是個言而無信的毀諾之人。

  ☆、第四十八回

自從采薇得以重回她外祖母身邊,每日用心侍奉太夫人,其體貼周到之處竟不下於宜芝,太夫人見她如此細心乖巧,且對自己又是一片孝順之心,便也待她漸漸親近起來。
這一日,太夫人被她服侍著用完了一碗紅粳米粥,漱過了口,忽然吩咐王嬤嬤拿出幾塊尺頭來好給她做幾身衣裳。
采薇急忙便要行禮謝賞,卻被太夫人一把拉住,拍拍她的手,「好孩子,外祖母知道你這些日子受了委屈,卻怕我知道了生氣愧疚,寧願找蕙姐兒借衣裳穿,甚至自個兒再去花錢買料子另做衣裳,就為了怕我看見她們給你拿舊料子做的衣裳又添了氣惱。」
「可還是被外祖母知道了。」采薇有些不好意思的垂下頭,小聲道:「外祖母若真心疼我,就更要保重自己的身子,孤鴻道長不是說了嗎,總得要外祖母好了,我們做兒孫的才能好。」
太夫人知道這外孫女是在委婉的勸自己千萬別動氣,再想想宜芝前些日子對她說的那些話,凝目看了她半晌,忽然問道:「這回你五舅舅和二表哥鬧出來的這起醜事,你可覺著有什麼蹊蹺?」
采薇不妨老太太竟會這樣直接的問她,一時也不知當講還是不當講。
太夫人看出她的遲疑,溫聲道:「你芝姐姐前兒跟我說多虧了你,她如今在那府裡才能過得舒心些。她說你是個聰慧的,盡可以伴著我陪我說話解悶的,我便隨口問你一問。」
采薇斟酌再三,還是說道:「外孫只是覺得一切都太湊巧了些。」
太夫人早已經細問過他二人,這才知道五老爺自從被貶官之後,因心中鬱悶,被他一個同窗勾著去到青樓裡消遣解悶,竟和那裡的一個米分頭一來二去的常來常往起來。
五老爺說太夫人壽辰前一日那米分頭命人在國子監門外候著,定要請他過去坐坐,聽她新學的一支曲子。他怕動靜大了不好看,便去了。原只想略坐一坐的,不成想喝了幾杯酒後再醒來就見一堆官差來捉他,還有他侄子趙宜銨。
至於二少爺趙宜銨那就更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是被人陷害的,他此前雖是不務正業,吃喝嫖賭樣樣俱全,但是那家青樓卻是從沒去過的,也是在太夫人壽辰的前一日,他一個酒肉朋友說是那裡新來了一個米分頭,生得極是水嫩,硬拉他去了那裡,然後幾杯酒下肚,他就人事不知了,再醒過來,已經和他五叔一道兩個人都被捆了起來。
「這世上哪有那麼湊巧的事,那兩個不爭氣的都是讓人家給算計了去!」太夫人恨恨地道。
那個孽障不過是仗著娶了個左相夫人的侄女當兒媳,竟就敢這樣明目張膽的設計害她的一兒一孫!她倒是想以牙還牙,只可惜這同樣的手段,她一個內宅婦人又如何使得出來。
一想到此處,太夫人不由得又想起她英年早逝的二兒子來,若是他還在的話,那個孽障哪敢這般放肆?
要知道自從趙明碩長大成人、襲爵做官後,就算遠在福建鎮守海防,也一樣把長房那邊壓制的死死的。如今他早早去了,自己還剩下的兩個兒子,一個是被別人坑了還替別人數錢,另一個雖然孝順,到底才幹上不如他二哥,竟就這樣著了別人的道兒。且自從鬧出那醜事來,既丟了官又挨了板子,羞憤交加之下,更是生了一病,臥床不起。
「我只恨我這兩個兒子沒一個頂事的,不但不能壓制住老大那個孽障,反倒都被人家給算計了去。若是我的碩兒還在,我嫡支一脈定不會如今日這般一敗塗地!」太夫人說著說著,那淚水就下來了,失去了她親生的長子,這簡直就是她心中永遠抹不去的創痛。好容易老天給了她一個精明能幹的兒子,卻又偏偏早早的就又讓他去了,剩下的兒子個個都不成器,叫她此生殘年依靠誰去?
采薇替她外祖母拭去臉上的淚水,溫言勸道:「我知道外祖母心裡難過,可到底還是身子要緊,您可是這府裡的定海神針,便是四舅舅、五舅舅讓您失望,可您還有好幾個孫子呢,好生教導,未必不能如二舅舅那般精明強幹。」
這話簡直說到了太夫人心坎裡,太夫人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省得的,那個心思歹毒的孽障怕是也想藉著這回的事盼著將我氣死呢!既我挺了過來,就再不會如他們的願。只是,到底這伯府的世子之位叫他兒子鈞哥兒給拿了去。」
就在兩天前,現任安遠伯爺趙明磑在一個月前遞上去的請封世子的奏折被打了回來,先是申斥他有違律令,雖無嫡子,但嫡妻年尚未到五十,如何就敢為庶子請封。跟著又斥責他教子無方,其庶子趙宜銨身為五品同知,竟不顧律法禁令,嫖宿娼妓,此等無德敗行之人,如何堪為世子!不但駁回其請,還把四老爺的官職也給一併免了。
跟著又下了一道聖旨,將安遠伯府的長房長孫趙宜鈞立為了世子,理由是趙家是以軍功得的這個爵位,現今子孫中只趙宜鈞一人善習武事,且高中了今年的武狀元,大有其曾祖父的風采,可堪為繼。
這道聖旨一傳下來,先就把柳姨娘哭得險些沒背過氣去。聽說這兩天,那正院的哭聲罵聲就沒斷過。那柳姨娘不是哭她的銨哥兒命苦,眼見就要到手的世子之位黃了,就是罵她兒子不爭氣,還有那個硬拖了她兒子去青樓,毀了她兒子一輩子前程的混帳王八蛋。
雖說這於采薇而言算是個極好的消息,四房那邊出了這等大事,自顧不暇,至少往後一段日子總不會再有心情來尋她的麻煩。可若是真讓大老爺那邊在這府裡得了勢,也不怎麼妙啊!
「如今我娘家已然勢微,怕是指望不上了,你二舅母的娘家雖是高門,可她兄弟如今在朝裡也沒什麼實權了,大房那邊又抱上了左相這棵大樹,想再如從前一樣從外頭壓制住大老爺的官位怕是是行不通了。到底該如何是好呢?」太夫人似是自言自語道。
「薇丫頭,芝姐兒常說你是個聰慧的,主意最多,最是能替人分憂,你可想到什麼法子沒有?」
「嗯——」采薇略一沉吟,「既然從外頭制不住那邊,那若是從內裡想法子去消解他們呢?」
太夫人聽到「從內裡消解」這幾個字時,心中一動,哪知聽采薇說完,卻是和她心中所想並不相合。
就聽采薇道:「先前四舅舅和大房那邊也走得太近了些,這才讓那邊有機可乘,也不知經此一事,四舅舅他們可看出這裡頭大房動的手腳不曾。咱們不如點一點四舅舅他們,好歹別讓他再被大房那邊給蒙蔽了,畢竟現任的伯爺還是四舅舅,若他明白過來他兒子是如何叫他大哥給坑了,從此再不向著那邊,嫡脈這邊擰成一股繩,想來也能和大房那邊抗衡一番。」
太夫人點了點頭,「這倒也是個法子,只是你四舅舅……,唉!」太夫人對這個兒子已然是失望已極。覺得以他那點子能耐,便是和大老爺翻了臉,也是鬧不出什麼明堂來的,還是得另想個法子才是。
「我倒是想……」她雖已有了個主意,卻是不好對采薇一個未出閣的小姑娘說,便改口道:「好了,你也累了這一天了,且先回去早些歇息吧!」
采薇隱約覺得太夫人心中似是已有了什麼主意,卻又不好問出來,等又過了幾日,聽說太夫人忽然給伯府的三位老爺們每人賜了一個妾室,這才明白了太夫人當日沒說出的那個法子——以毒攻毒!

  ☆、第四十九回

太夫人覺得這府裡之所以會出這麼多亂子,都是那些庶子姨娘之流鬧出來的,既這些人攪得家宅不寧,她不妨再把這水攪混一些,也給這幾個兒子賜下幾個小妾姨娘,也去攪和攪和大房和四房的內宅,鬧它個雞犬不寧。
其實太夫人能想到這個法子,還是她侄女五太太給她提了個醒。
那日五太太紅著眼睛來找她,說是想給五老爺納個妾。太夫人初時還奇怪,待聽五太太跟她說完,這才明白,原來這「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京中已傳了好些閒話出來,很有些人在那裡嚼舌,說五老爺之所以會出去找米分頭,全都是因五太太仗著婆母是自己姑媽,連個通房丫頭都不許五老爺納,這才把個爺們憋得只得去逛青樓解讒。
太夫人是知道人言可畏的,便答應了下來,又一轉念,便命人去採買了兩個極是漂亮,人又伶俐的女孩兒來,將她們的身契都消了,給她們除了奴籍,一個給了大老爺,一個給了四老爺,都做了良妾。
大老爺夫妻倆,一向是夫唱婦隨,算得上是臭味相投,夫妻同心,故而極為難纏。那大太太也是個厲害的,早早的自己先給大老爺納了兩個姨娘,身契牢牢抓在手裡頭不說,且這麼些年下來,那兩個姨娘一兒半女都不曾生下來過,不是流掉了,就是早產,沒一個站得住的。
太夫人便藉著這個由頭,只說大老爺子嗣不豐,賜給他一個年輕漂亮的姨娘劉氏,跟著又說既賞了大兒子,小兒子也新納了個妾,總不好落下四兒子一個,便也給四老爺賜了個貌美如花的姨娘何氏。
也是可巧,那牙婆送來的幾個女子中,有那兩個一看其相貌舉止,便知是個不安分的。若是之前挑人,太夫人定不會選這樣的,可是現今,這樣的倒是正好合用。
雖不知大太太心中怎樣,至少面上是笑瞇瞇的把新姨娘給接到了大房的院子裡。五太太那邊對新姨娘就更是親切,直接把人往五老爺房裡一放,讓她好生服侍老爺,五太太自己只每日早晚去看望一次。
只有四房那邊,因四太太還在外養病,是四老爺來領的人,雖說這十幾年來,四老爺和柳姨娘那是濃情蜜愛,可到底對著一張臉十幾年也有些膩味了,時不時也會出去偷個腥。何況這些天柳姨娘每每見他不是哭鬧不休就抱怨不止,兒子沒當上世子,他心裡也正不痛快,想要人來安慰體貼呢,見了柳姨娘這等做派,更是心煩。
此時一見他娘賜給他的新姨娘何氏,小臉兒嫩生生的,長得又俏麗多姿,那雙眼睛就跟會說話一樣勾得人心裡怪癢癢的。立刻就滿心歡喜的把人領了回去,當晚就嘗了個鮮,氣得柳姨娘第二日在正院裡又是一頓吵鬧。
自此,大房的院子裡雖還是一派風平浪靜,但四房所住的正院裡卻不怎麼寧靜,柳姨娘處處要挑新姨娘的不是,那何姨娘不愧是太夫人有意挑出來的,也不是個善茬,仗著如今四老爺正寵她,大家又都是個姨娘,便也跟柳姨娘對著吵,她口齒伶俐,人又潑辣,聽說有時宜菲幫著她娘還說不過這個何姨娘。
采薇身邊的幾個丫頭對此自然是拍手稱快,這才叫惡人自有惡人磨呢,看那柳氏還能再來找自家姑娘的麻煩。采薇對此雖也樂見其成,但一想到平生最是厭惡小妾姨娘的外祖母如今無奈之下,竟然也像許多婆母一樣,給兒子房裡放人,讓妻妾們去爭寵吵鬧,使夫妻離心,家中不和,就覺得一種說不出的滋味堵在心裡頭,極是不暢。
她總覺得這樣一番爭鬥下來,便是有一方贏了,可誰又是真正的贏家,不過是女人為難女人罷了,難道女子的所有聰明智慧都是施展在這後宅之間,用來對付同為女子的姐妹嗎?歸根結底,都怪這大秦朝的男子們可以納妾,嫡子、庶子、外室子,鬧出來一堆分產之人,女人又只得依附男人才能得享尊榮,利益相爭之下,自然便會爭來斗去,永無寧日。
采薇隨父親遊歷福建時,曾遇到過一個西蘭國來的傳教士還有他的夫人。他那夫人的父親本是個福建海商,出海時遇了海上風暴,不知將船吹向了何處,後來才知道自己竟是到了極西之地的西蘭國,其國中之人金髮碧眼、高鼻深目,言談衣飾迥異我朝。因一時無法回來,只得先在那裡住下,漸漸學得其國中之語,便娶了當地一個女子生下了一個女兒。這女兒因成日聽父親講述故國風光,便嫁了個傳教士,夫妻兩個一道往□□而來。
因這位夫人也會說本朝話語,采薇從她那裡聽了不少西蘭國的風土人情,最叫她吃驚的便是西蘭國的一夫一妻之制,雖然貴族男子們也可去找別的女子,但只能私相往來,無名無份,且所生的孩子始終只能是私生之子,沒有任何的繼承權。便是身為一國之主的國王亦是如此,據說前一任的國王娶了三位王后,依然沒生出一個兒子來,他的情婦雖給他生了一大堆的兒子,卻是沒一個能繼承王位,最後只得修改國中律法,立了他的長女為女王。
若是有朝一日,大秦朝也如那西蘭國一樣,只許一夫一妻,不准納妾,便是女子一樣也可以繼承皇位,登基為帝,民間的女子也可頂門立戶,那可該有多好!
麟德十九年的四月,於安遠伯府而言可稱得上是一個多事之秋,也是在這一年的四月,采薇為她父親周贄行了禫祭之禮,正式除服出孝。這一回再不用她自己去採買祭品,太夫人發話命大少奶奶替她備好了一切祭禮所需之物,送到她的秋棠院。
雖那經手之人仍是陽奉陰違的暗中剋扣了少許,仍要采薇再掏銀子另買些好的來用,可太夫人這句話仍令采薇感動不已。覺得外祖母總算是看到了自已一片孝敬之心,終於也對自己這個外孫女多了幾分關愛之情。
采薇在上次那間屋子裡給她父親行完一應禫祭之禮後,又在父親的靈前跪坐良久,待她終於走出那間屋子時,外面已然是暮色四合,天邊悄然掛上了一彎淺月。
采薇看著那彎淺月旁幾點零碎的星光,忽然說道:「嬤嬤,我明白父親為何要送我到這府裡來了。」
她這話說的沒頭沒尾的,她奶娘和兩個大丫鬟都有些不明所以,杜嬤嬤卻笑回道:「姑娘明白了就好!」
看來杜嬤嬤是早就知道其中緣由的,之所以一直不說,想是希望自己能悟出來父親的一片良苦用心吧!
在伯府這兩年,采薇過得一點兒都不舒心,更是不時的被人算計欺負,過得簡直憋屈極了,可說是忍氣吞聲、如履薄冰。每每受了委屈之時,她也會想為何當日父親定要依著亡母的意思將她送到這家宅複雜的安遠伯府,若是將自已送到他那幾位生死之交的府上住著,斷然不至於如此。
但是方纔,就在她在父親的靈前,回想往日父親在時的音容笑貌,對她的種種悉心教導時。她忽然明白了父親此舉的一片苦心。
這是父親為她安排的一種歷練。
因她父親從未納妾,故而後宅之中的妻妾爭寵,嫡庶之爭,這所有的一切她都不曾經見過。雖則他父親已然盡已所能,給她精心安排了一門好親,可誰能擔保將來她就不用面對妾室姨娘,以及夫家親人之間的明爭暗鬥?
是以她父親才要她住到這後宅中關係錯綜複雜的安遠伯府裡來,經見這後宅中的種種心思算計,免得日後她在家宅中遇到此等情形時因從不曾經歷過而茫然無措。
畢竟她父親的幾位友人也都是不曾納妾,家宅清明,她若是去了,依然是如那暖棚裡嬌養的花一般過日子,經不得風,吹不得雨,一旦養得嬌貴了,等有朝一日離了暖棚,人生路上的種種風刀霜劍迎面而來時,她又該如何應對?
「人生路上多風雨!」
這是她父親在日,常說的一句話,先時她聽了並不在意,覺得總有父親這面大傘替她擋掉外頭的一切風雨。可是如今慈父已逝,她也沒有母親兄長,世間只剩她一介孤女,又有誰來為她遮風擋雨?
而她的前路……
采薇看向越發暗下來的黑沉夜空,還不知要再熬過多久的沉沉暗夜,才能重見朗朗晴光。
可是她父親還曾說過一句話,「縱然前路多艱,也不能輕言自棄!」
是以,便是此後的人生路上,有再多的風雨,她也不怕。因為她有一位好父親,將所有的一切都替她思慮周全。不但教她讀書明理,更給她講了許多人□□故,並人心險惡之處,又請了杜嬤嬤陪在她身邊,再將她送到這府裡來歷練。且多半她父親還在這京中另托了人來看顧她,替她找來孤鴻道長,消了她的沖克之名,讓她得以重回外祖母的庇護之下。
父親已然為她做了這麼多,只要一想到父親對她一片慈愛之心,便是前路再多風雨,她也不會心生懼怕,只會泰然而行,笑對西風。
(第一卷完)

  ☆、第五十回

既出了孝,除了服,有些親戚間的往來宴請,采薇便也可出去走動走動。
五月裡,是伯府的大姑太太昌平候夫人趙明秀的壽辰,候夫人將伯府裡所有小姐都請了去候府頑上一日。采薇因去歲還在為父守孝,是以今番還是頭一次到這位大姨母家中來為她祝壽。
入得府中,但觀其內雕樑畫棟、亭台樓閣,果非伯府可比。因她是頭一次來,趙夫人對她極是親熱,特意和她多說了幾句,方才去招呼別的客人。
采薇早知她外祖母雖一向重男輕女,但對這位大姨母卻還是極為喜愛的。一來畢竟這位姨母是外祖母頭一個孩子,二來這位姨母嫁得極好,雖說當初是嫁給老昌平候的嫡次子為妻,不想沒幾年功夫,她那世子大伯急病而亡,只留下一個女兒,其夫便成了世子,後來又襲爵成了候爺,這位大姨母也就成了比其母身份還要尊貴的候夫人。
且她又極會生養,十幾年間連生四子,昌平候爺雖有幾房妾侍姨娘,生的卻都是女兒,連一個庶子都沒有,單只這一處,就儘夠她成為羅太夫人心中最為得意的女兒,也是京中不少夫人太太爭相羨慕的有福之人。
看著這位大姨母面上的滿足笑意,采薇忽然就想起母親來。明明母親是家中姐妹排行最小的那一個,不想卻是走的最早的一個,若是她兩個哥哥不曾相繼病故,母親會不會也還活在這世上,每逢她生辰之時,自己還能為她祝壽……
因想起了亡母,她心中便有些鬱鬱不樂,但既是前來賀壽,少不得暫將哀思壓下,隨著姐妹們給姨母獻上壽禮,便由一位表嫂將她們引到偏廳,自去敘話。
因天氣炎熱,吃完了壽宴,眾人換了一身衣裳,也懶得再走動,便在後園裡尋了一處濃蔭遮蔽的涼亭坐下來閒話。
就聽陪著她們的三表嫂笑道:「我今日可算撈著了個好差事,陪著你們這些如花似玉的小姑娘們樂上半日。我二嫂本還想繼續陪著你們,卻被我搶了過來。自打我們府裡幾位小姐都嫁出去之後,我們妯娌幾個都盼著妹妹們能常過來走動走動,咱們娘兒們也好一道說笑。只可惜芝表妹這幾日要照顧她那病了的夫婿,便沒來賀壽。雖少了她,今年卻多了一個薇表妹。表妹雖是頭一次來,可千萬別見外!」這最後一句,是單對著采薇說的。
采薇忙含笑答應了,就聽見一個男子聲音道:「這就是三姨媽家的薇表妹嗎,我還是頭一回見呢?」
眾人一齊扭頭看時,就見一個錦衣華服的公子手裡拿著把象骨折扇,正踱進亭中來。
候府三少奶奶忙向采薇道:「這是我婆母最小的一個兒子,也是你四表哥。」
想來趙家姐妹和這四表哥私下是極熟的,見他進來,也並不起身行禮,都只笑著喚他一句「雲表哥」或是「雲表弟」也就罷了。采薇卻是和他初次相見,少不得鄭重行了一禮,那候府的四公子章雲也忙躬身還禮。
一旁坐著的宜菲見她表哥那一雙眼睛停在采薇身上有些久了,便冷笑道:「表哥怎不在前邊陪著官客們,倒跑到這園子裡來鬧我們,難不成是聽見有一個不曾見過的表妹這才巴巴的跑了過來?」
章雲聽了這話,忙轉過頭去看宜菲,見她一張俏臉微含嗔色,倒比往日更有幾分別樣風情,宜菲見他看過來,急忙把細白的脖子一扭,別過頭去故意不看他,倒把耳邊一對金葫蘆耳環搖得止不住亂晃。
章雲只覺得那一對金耳墜子險些沒晃到他心裡頭去,雙腳不由自主的就帶著他走到宜菲邊上笑道:「菲妹妹可是冤枉我了,我不過是覺得在前頭陪客怪熱的,這才想過來見見姐妹們。」一面從懷裡取出一對金子雕成的小鹿來,上嵌著兩枚黑曜石做成的眼睛,極是靈動可愛。
「這是我前兒得的好玩意,想著你必定喜歡,便特意給妹妹留了下來。」他正要將那對小金鹿遞到宜菲手上,不妨吳婉卻捧了一盞茶送到他面前,盈盈笑道:「這麼大的日頭,表哥一路過來,定然口渴了,先喝盞茶潤潤口吧!」
章雲只得先將那對金鹿先放到石案上,跟吳婉道了謝,雙手接過茶盞。惱得宜菲狠狠剜了吳婉一眼,吳婉只做看不見,又拿起一塊西瓜遞給章雲,「表哥再嘗嘗這西瓜,我方才嘗了,是極甜的。」
三少奶奶拈起一枚葡萄放到嘴裡,笑吟吟的在一旁看著他三人之間暗潮湧動。看來這兩個表妹是都看上她小叔了,雖章雲襲不得爵,目下也沒什麼功名,可要嫁進他們昌平候府做少奶奶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這兩個姑娘,一個娘家早敗落了,一個雖然生得漂亮,卻是庶女,只怕都不中她婆母的意。
宜芳是過來人,見三人如此,想到自己和吳家表哥已然明心互許,心中只有彼此,不用再像他三人這般還在糾纏不清,心中頓生出一絲甜蜜來。只是他二人雖已私訂鴛盟,卻不知將來能否如願,思及前路種種艱難處,又不禁憂心起來。
采薇和宜蕙也隱約有些明白,只是這樣當著人家嫂子的面,她二人就這麼明晃晃的爭著搶著對表哥示好,哪還有半點女孩兒家該有的矜持!
兩人都有些無奈的對視了一眼,只得找了些話去跟三少奶奶攀談,以分散其心,省得她老是看那三個人。
這一回去昌平候府,采薇最大的遺憾便是沒能見到宜芝,不想一個月後,宜芝的舅媽黃夫人過壽時,特意以她母親閨密的身份也來接了她去李府頑上一日。等她到了那府裡,宜芝早已等在那裡了。
采薇問了幾句表姐夫的病情,宜芝只是愁苦著一張臉搖搖頭,說是不大好,太醫說得的怕是癆病,得到溫泉莊子上靜養才好。她公公已經發下話,明日她就陪著她夫婿到溫泉莊子上去,故而今日不只為了給舅母祝壽,也是來辭行的,因怕老太太知道了又操心,她便沒回安遠伯府。
見采薇一臉替她擔憂的神色,宜芝心中難免有些愧疚,因她夫婿不過是裝病想要離了那相府罷了,說是什麼時機已到,他得到了外面,才能方便做些事情。她雖然心中疑惑,見崔護不肯細說,也就不再多問,只是牢牢記住他的叮囑,絕不向任何一人洩露半點實情。
因此她雖然心中愧疚,還是沒再多說什麼,只是叫采薇無須替她擔心,好生侍奉太夫人,又說了幾句,連壽宴也不曾領,便匆匆告辭而去。
因了宜芝這事,采薇心中便有些悶悶的,在席間吃了幾杯酒,想去發散發散,便帶了香橙、甘橘兩個大丫鬟去了退居之處,更衣出來後在後園中緩步而行,因見那園中一叢叢白色的廣玉蘭開得正好,不由立在樹蔭下賞玩。
她立了片刻,忽然覺得有些異樣,似有什麼人正在盯著她瞧似的,便下意識的朝左看去,就見一叢木槿花後立著一個身著青衫的男子身影。雖離得有些遠,其面貌形容並不能看得十分真切,卻已是讓采薇心中一震,「這人——,難道竟是他不成?可他如何會在這個時候就上京來了,還出現在這李府裡頭?」
因此人原和她有舊,並不是什麼外人,當下也不及多想,便上前兩步,想再看得清楚些,哪知另一道人影忽然竄了出來,立在她面前。

  ☆、第五十一回

「咦,你不是前兒哪個府裡的那個醜丫頭嗎,怎的又跑到這府裡來當丫頭了?」
立在面前的男子斜眼打量著周采薇,仍舊是一副懶洋洋的口氣。
采薇秀眉微蹙,不願理他,轉身便想繞過他。不想,她往右行三步,人家輕輕鬆鬆的一步跨過來,又攔到她面前,將她堵住了去路。
「喂,本王問你話,你怎麼不知道回話呢?懂不懂什麼叫禮數啊我說?」
被這魔王這麼一耽擱,那叢木槿花樹後哪裡還有那青衫男子的身影,惱得采薇不由怒瞪了他一眼。雖這一回他穿得比起上次在安遠伯府見到他時要體面許多,紫袍玉帶,頭帶金冠,采薇卻覺得這位臨川王殿下比上一回初見更讓人生厭。
「禮數?」這位殿下還好意思跟人說禮數,如他這般唐突無禮的突然跳出來攔住一位閨秀的去路,這難道也是禮數不成?
見這丫頭竟敢瞪自已,臨川王怒道:「哎喲,你個丫頭片子居然還敢瞪本王?」
不得不說,這時候就顯出杜嬤嬤平日沒白□□甘橘、香橙這兩丫鬟了。也不用采薇動口,香橙先道:「甘橘姐姐,這位公子叫誰丫頭呢?若是叫咱們兩個倒也罷了,可他怎麼只顧瞪著咱家小姐呢?
甘橘接口道:「怕是認錯人了吧!咱們家小姐乃是出身名門的千金小姐,老爺先前還任過陝西左布政使呢,怎的二品官老爺的千金卻被人當成個丫頭呢?若小姐都被當成了丫頭,那咱們兩個正牌丫頭又算什麼呢?」
「就是哎,哪有丫頭出門還有丫頭服侍的,怕是天熱,這位公子一時眼花,看錯了吧。」
「哎呀,小姐,咱們還們快些走吧,先前咱們出來時黃夫人說等一會子要來找姑娘說話呢!」
這兩個丫鬟平日說笑慣了,此時你一言我一語的就跟唱雙簧似的,嘰嘰喳喳的根本就讓人插不進去嘴。丟下這句話,就想趕緊扶著采薇先離了此地再說。
哪知那臨川王又是伸出扇子一攔,「都給本王站住!本王發話讓你們走了嗎?沒聽見本王的自稱嗎?見了當朝郡王,不說快些給本王下跪行禮,還想就這麼大搖大擺的走人,想的美?」
一再的被堵住去路,采薇也動了真氣,「這位公子,酒菜可以混吃,話可是不能亂說的?要知道這冒認郡王之名可是大罪,我看公子穿戴都不是凡品,又何苦要來冒認郡王、招搖撞騙呢?」
臨川王頓時就怒了,「你說什麼,本王怎麼就成了個冒牌貨,擦亮你們的眼睛看看,本王乃是堂堂聖上親封的臨川王,如假包換?」
「口說無憑,不知公子有何憑據?何況臨川王殿下和這府上從不曾有半分往來,如何今日會在這府上現身呢?倒是聽聞,因臨川王殿下時常喜歡微服出遊,時下京中不少無賴子弟便冒了殿下的名頭出來招搖撞騙呢?」
「你——」秦斐恨得牙都癢了,想不到幾年不見這丫頭竟然仍是這般伶牙俐齒。
「難不成為了證明本王的身份,本王還得天天把個郡王大印帶在身上不成?端看本王這一身氣宇軒昂、超凡脫俗、與眾不同的風華氣度,你們難道就認不出本王身上這王者之氣嗎?」
就聽「噗嗤」幾聲,采薇三人一起都笑了出來,惱得秦斐臉色又黑了幾分。
還是采薇忍笑道:「公子說的很是,想那郡王殿下身為鳳子龍孫,自小受名師教養,定然氣度不凡,貴氣凜然,更是有識人之明,目光如矩。便是眼神再不濟,也定然不會將一位大家閨秀錯認做丫頭的?更何況郡王殿下定然是極知禮數規矩的,斷不會這般無禮的攔下一位閨秀的去路。」
采薇到底記著上次被他叫做「醜丫頭」的仇呢,此時便忍不住一一都給他暗諷了回去。
秦斐倒不在乎被人說無禮少教,這話他從小到大不知聽了多少,早聽膩了。倒是那句「眼神不濟」?這不是在暗諷他眼神不好嗎,當日他就是這麼嘲笑那安順伯世子的,不想今日這丫頭竟把這句話又套到了他頭上,再想想他當日為何要說那話,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你這言下之意是說本王眼瞎嗎?哼,不過兩個月前才打過照面,你以為你換了身衣裳,本王就認不出你來了?要知道本王可是過目不忘,別說這才過了兩個月,就是過了十年,本王照樣一眼就能認出來你這個當日的醜丫頭!」
秦斐說到這裡,忽然折扇往左手心裡一拍,「對了,我記得當日本王不是叫你去給本王倒茶的嗎,結果你一去就再沒個影兒,險些沒把本王渴死,這筆帳本王還沒跟你算呢,今兒居然又給本王臉子瞧,還敢出言嘲諷本王,看本王不——」
秦斐這一番話說得倒是氣勢洶洶,眼見就要說出最嚇人的那最後一句時,卻被一個聲音給打斷在半道上。
「四弟,你又在胡鬧什麼?」
那聲音雖略嫌清冷,卻如冰敲碎玉、石上流泉,這般動人的嗓音,只要聽過一次,便再不會忘記。
采薇忍不住轉頭看向那聲音的主人,果然便是曾在長亭外見過一面的穎川王秦旻。
秦旻的目光卻半分也沒落到她身上,只是神情不悅的盯著他弟弟秦斐,「還不快隨我去給黃夫人賀壽。」
因聽說他兄弟二人向來不睦,采薇先還擔心這臨川王可別連他哥哥的面子都不給,仍是在這裡糾纏不休。
不想那秦斐盯著他哥瞧了片刻後,忽然挑眉笑道:「既然王兄有命,本王少不得看在王兄的面子上,先放她們一馬。」臨走前還又多看了采薇一眼,丟下一句,「今兒算你走運,若是下回再叫我遇上了,看本王怎麼收拾你!」
穎川王微不可見的蹙了下眉,卻是什麼也沒說,甚至也沒朝采薇這邊看上一眼,便轉身而去。
采薇只當他已不記得自己,也不在意,略停了一停,等他二人身影消失不見,便也往宴席所在園子行去。方行了幾步,香橙忽然「哎呀」一聲叫了出來,「我的帕子不見了?」
甘橘便道,「可是那塊藍色的帕子,咱們一道出來時,我還見你拿著它呢!多半是方才更衣的時候,落在退居之處了。」
采薇便讓香橙趕緊回退居之所去找尋,她則和甘橘慢慢的往回走,哪知還沒走上幾步,原本的烈日當空忽然就換了烏雲密佈,只聽天邊幾聲隱隱雷鳴過後,跟著那豆大的雨點就下來了。
好在離她二人不遠處,有一處小亭子,甘橘便忙扶了采薇到亭中去避雨。原以為夏日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不想等了足有兩刻鐘的功夫,還不見那雨有停下來的動靜。
正在犯愁,就見雨簾中漸漸走近兩道身影,後面那人撐著一頂極大的油布大傘,將前面那人護得滴雨不沾。
采薇見前面那人身上一領玉色的道袍,不由一怔,方才穎川王不就穿了領玉色的錦袍嗎?眼見他馬上就要走到亭子跟前來,采薇便忙轉過身子,走到亭子的最裡側,稍作迴避。甘橘見她家姑娘如此,便也急忙背過身來,擋在采薇身後。
因為雨聲太大,采薇也聽不真切那腳步聲是否已漸漸遠去,估摸著穎川王應該走了過去,正想回頭看時,就聽一道如清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周姑娘,還請恕小王先前失禮之處!」

  ☆、第五十二回

采薇不妨穎川王殿下竟也進到了這亭子裡,還主動招呼自己,難道他方才並不是沒認出自己,而是故意視而不見、假作不識?
只是,這卻又是為了何故?
「因方纔我那四弟也在,有些不便處,便沒與姑娘見禮,還請姑娘見諒。」見采薇正要向他行禮,秦旻忙止住了,又跟她解釋了這一句。
他不便說出口的是,他那四弟一慣是喜歡跟他做對,若是見他識得這位周姑娘,不知又會生出些什麼心思來,怕會擾到她,故而方才只作不識。只不過,想起方才秦斐看他時那一抹意味不明的眼神,難道還是被他看出了些什麼……?
采薇忙道:「民女不敢,民女還未謝過殿下方才解圍之恩,若不是殿下恰巧經過,帶走了臨川王,民女還不知該如何脫身呢!」
只是這兩位殿下怎麼會到這府裡來給黃夫人祝壽呢?雖然心中好奇,可這話她也不便問出口。
幸而穎川王不但聰穎非常,更是極為善解人意。「我的生母乃是李侍郎的妹妹,母親待我極好,時常命我前來舅舅府上走動。不想我今日正要出門給舅母拜壽時,偏碰見了四弟,也不知他怎生想的,說是從沒來這府裡玩過,定要我也帶了他來給舅母拜壽。我一時看不到他,他就衝撞了姑娘。」
想到采薇對秦斐那一番明嘲暗諷,秦旻又笑道:「不過,想不到姑娘口才如此了得,我那四弟一向胡鬧慣了,最會胡攪蠻纏,從來都是見他欺負別人,今兒還是頭一回見他落了下風呢!」
「殿下說笑了,不知殿下冒雨出來,可是有什麼急事嗎?」這位殿下身子不好,卻還要冒雨而行,若是真有什麼事,可別在此耽誤了才好。
秦旻忽然有些不自在的別過臉去,輕咳兩聲,過了片刻才道,「方纔有一句話忘了同舅父講,想過去再找他老人家。」
頓了一頓,又道:「恰巧見姑娘在這裡賞雨,便過來一敘,只怕這雨一時半會也停不下來,不如讓我這長隨去請這府裡的丫鬟們送了雨具過來,也好方便姑娘行走。」
采薇也不推辭,謝過了他,那小內侍便撐傘去了,留他三人立在亭中。
一時兩人都不知說些什麼,正覺有些尷尬,就聽秦旻道:「姑娘送給母親的那本下卷《酉陽雜記》,母親極是喜歡,覺著比起上捲來不但文采更佳,且筆下極有靈氣,細細讀了一個月,方才借了給我讀。只是可惜……」
秦旻說到此處,幽幽長歎了一聲,似是很有些歉疚地道:「我因極愛此書,平日便放在我的書房案上。不想前些日子,怎麼找都不見這書的影蹤,後來更是找遍了整個王府,也沒尋出這書的下落來。因此書不僅是姑娘所送,更是母親心愛之書,雖母親並不曾說我,但我總是心中愧疚難安。正想如何能再尋來一本賠給母親,不意今日來看舅母卻正好遇到姑娘。」
「不知……,姑娘那裡可還有此書下卷的抄本?若有的話,小王想再抄一本,獻給母親。」一向雲淡風清的穎川王,此時面上竟也有了幾分難為情。
采薇也不知他到底知不知道這書其實是她口述,杜嬤嬤執筆寫錄出來的。太妃倒是知道,可這事關一位閨秀看了不該看之書,還自己重寫了一本書之事,想來太妃應該不會告訴她兒子吧!只是這書自然還是要給的,不過自己和杜嬤嬤再費幾個晚上,重寫出一本來罷了,興許這一回還能比上回寫得更好些呢。
於是采薇便道:「興許杜嬤嬤那裡收的有,等我回去問問她,若有的話,讓她給殿下送去。」
「如此,小王就先謝過姑娘了。」見那內侍已撐傘回來,說是已知會了黃夫人身邊的丫鬟,秦旻便道:「想來不時便會有人送了雨具過來,小王還有些事,先行一步。」
采薇看著重行步入雨中漸行漸遠的那個玉色身影,心知他是怕再在這裡呆下去,若被府裡丫鬟們看見,恐與她名聲有礙,便先行離去,這才當真是君子之風。
穎川王這一份體貼的心思,就連甘橘也看出來了,直接就感歎了出來,「想不到這位殿下這般細心體貼,哎,姑娘你說,該不會他是猜到咱們被困在這雨地裡,故意來幫咱們的吧?」
這話豈是能隨便說的,采薇板著臉道:「越發胡說了,看回去不讓杜嬤嬤也給你兩下戒尺。」
甘橘也知自己這話有些造次,忙低頭認錯,「是甘橘說錯了話,姑娘放心,我以後再不會了。」
說完,瞥了一眼穎川王消失的方向,又感慨了一句,「這都是一個爹生的,怎的這兩位殿下就是天差地別的兩樣人兒呢?一個跟天上的仙人一樣,另一個,咳咳……」她一個小丫鬟到底沒膽子私下裡說出對一位郡王不敬的話來,尤其還是那位有京城一霸之稱的臨川王。
「想來這就是人常說的,『龍生九子,各有所好』了。」見已有兩個撐傘的丫鬟行了過來,采薇便不再多說,那兩個丫鬟各帶了一把傘過來,便給了甘橘一把,讓她去退居之處接香橙,采薇由那兩個丫鬟伴著往黃夫人院子行去。
她三人走了幾步,轉過幾叢綠樹,忽見一把極亮眼的米分油紙傘也不知被誰撕成兩半丟在邊上的花叢裡,惋惜之餘,又覺得有些奇怪。也不是誰,正是雨天要用傘的時候,倒把個新嶄嶄的一把傘給毀成這樣。
采薇到了黃夫人院裡,又等到了老半天,甘橘才帶了香橙一道回來。采薇陪著黃夫人閒話了半日,眼見天色將晚,這雨還下個不住,雖黃夫人再三留她在此住上一晚,仍是婉言謝絕了,定要回到安遠伯府去。
香橙立在一邊,有些欲言又止,有心想勸自家姑娘不妨多呆一晚,卻又不知如何開口,最後還是一臉糾結的跟著采薇坐上了回伯府的馬車。
采薇早瞧出來香橙臉色有些不對,似是有什麼心事,只是在馬車裡也不好問她什麼,等回了府,先去見過了太夫人,服侍老太太用了飯。晚上回到秋棠院裡,采薇一面對鏡卸下發間的幾枚珠釵,一面問她道:「你去退居之處找帕子時,可是遇著了什麼事,我瞧你自回來之後,臉色便有些不對?」
別說自家姑娘問起了自己,便是姑娘不問,她今日遇到的那個人,她也是要說給姑娘聽的。
「我正要說給姑娘知道,我找了帕子出來,不妨竟見到一個人,姑娘可知那人是誰,只怕姑娘再也猜不出來的?」
采薇想起那叢木槿花後立著的那個青衫男子,忽然心中一動,問她,「你可是見著了一個青衫男子?」
香橙有些茫然的搖搖頭,「我見到的是一位夫人,並不是什麼男子啊,姑娘!」
「難道竟是曾家伯母不成?」采薇手上一個不穩,手中的一枚銀釵「叮」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姑娘你怎麼知道的,莫非你也見了曾家太太不成?」香橙小聲驚呼道。
采薇去是喃喃自語道:「看來,那叢木槿花後面立著的,就是曾家哥哥了……」
可是他們母子又為何會到這京城來呢?曾伯父可是和他們一起來的?
此時采薇心中有無數疑問,卻不知該去問誰,只得又問香橙道:「你可跟曾家伯母請安問好了不曾?」
香橙搖了搖頭,「我和她隔了好遠,我遠遠瞅著覺得像是曾太太,我便想走過去細瞧,可沒等我趕上去,就見她們拐過一道米分牆,等我追過去,已看不到她們的身影了。咱們當年在長安曾老爺家中住了好幾個月,曾家太太又待我們極好,她的模樣身段我是再不會認錯的,她邊上還跟著個丫鬟,也像是銀環姐姐的模樣。」
「跟著就下起了大雨,等甘橘接了我回來,我後來偷空悄悄問了這府裡的一個小丫頭,問她們府裡可有這麼一位曾老爺的夫人,那丫頭果然點頭說有,我又問那怎麼今日在宴席上不曾見到這位夫人。」
「那丫頭跟我說,說這位曾家夫人並不是來赴宴的,好像是家裡生了什麼變故,沒了當家的老爺,便帶著兒子來京城投親。她娘家姓李,是這府裡李老爺的一個遠房堂妹,因她親兄弟都已經不在了,實在沒法子,只得來投奔她這堂兄。旁的就再也打聽不到了。」
「什麼,曾伯伯已然故世?」
父親去世前一日,還曾收到過曾伯伯的回信,這才不到三年的功夫,怎的曾伯伯竟也離世了?難道竟是歿於任上的不成?
看今日曾家哥哥一身青衣,並未穿孝服,難道竟是已經除服出了孝,這樣算下來,莫非父親去後沒多久,曾伯伯也就跟著去了?是病故還是另有別情?而自己竟然一無所知!
其實這也怪不得她,她一介女子,又看不到邸報,如何能得知時任陝西承宣佈政使司左參政的曾成的消息。
而這曾成,乃是她父親的一位同年好友。她父親周贄見自從自己辭官後,安遠伯府的五太太果然如他所料,再不提起想娶了他女兒做兒媳之事,也不以為意。先是帶著采薇回了周家祖籍之處福建泉州,去拜問了當時的安遠伯爺趙明碩,將身後女兒之事托付於他。
跟著又帶采薇四處遊歷,去拜訪他那幾位老友,一圈訪下來,只有他在長安做官的一位友人曾成正好有一個同采薇年貌相當的兒子。
周贄帶著女兒,又在曾家住了幾個月,對友人之子細加考較了一番,倒也還算滿意,雖其韌性稍嫌不足,有些急功近利,旁的卻都還好,也算是自家女兒的良配,便和老友議定了這門親事。
因當時兩個孩子還小,便沒有正式下聘,周父給了曾家一紙嫁妝單子,曾父也給了采薇一件家傳的信物以為定禮。並約定三年後,采薇及笄之時,曾家便會上門來正式下聘,迎娶采薇過門。
雖是口頭約定,但采薇從不曾懷疑過曾家會失信於她。只是她沒有想到的是,曾伯伯竟已身故,曾家似也遭逢什麼變故,不然,曾家在長安也有不少家業田產,何以竟到了要進京投親靠友的地步呢?
曾家,到底是發生了什麼變故?

  ☆、第五十三回

若是能再去一趟李府,采薇倒是想能見上曾伯母一面,問上一問,不想,沒過幾天,安遠伯府裡又出了件喪事,五老爺突然暴病而亡,閤府又開始披麻帶孝。
三年之內,太夫人連喪兩子,其悲痛自不必言,采薇原還擔心她身子承受不住。不想太夫人雖然傷心,但這個兒子既不如二子那樣一向最得她器重,尤其後來又鬧出來嫖妓被抓、杖責罷官這樣極為丟臉之事,對這個兒子的心也就越發淡了,早已當他是個廢人,只把心思寄托在幾個嫡孫身上。
待聽五太太細說了五老爺生的是何等「暴病」之後,所餘的那幾分悲痛更是全數化為了恨鐵不成鋼的怒火。這兒子懂事聽話了幾十年,怎麼到了老,反越發的為老不尊、荒唐胡為起來,既丟了官,又挨了板子,不說在家中好生保養身子,反倒左一個右一個的納了一堆小姑娘回來做房裡人,生生把自己的一條老命給斷送了。
一時又罵五太太道:「縱你老爺糊塗不知節制,你怎麼就不知道勸著他些,再將那幾個賤婢管得嚴些,就由得他日夜都和小老婆胡鬧?」
五太太眼睛哭得紅紅的,委屈道:「母親,兒媳一早就勸過他的,可老爺如今哪裡還聽我的話,自他丟了官之後再也不是從前的老爺,脾氣極是暴躁易怒。我略勸上幾句,就拍桌子摔茶碗的罵我是醋汁子老婆擰出來的。說都是因為我這些年一個姨娘都不給他納,這才逼得他到那青樓勾欄院裡去,這才會被抓到順天府衙,丟了官挨了打,面子裡子都丟得淨盡!」
五太太是真心委屈,哭訴道:「母親是知道的,當日明明是老爺自己主動不要納妾的,我提了好幾次將他那兩個通房丫頭抬做姨娘,都被他斷然拒了。他雖沒有姨娘,但婚後卻是一直有兩個通房丫頭侍候著的,每隔幾年就換了年輕貌美的進來。」
「如今卻都推到我身上,口口聲聲說都是因著我這般善妒不賢,才害得他這個夫主落到如今這步田步。出不得門,見不得客,只有這點子房中消遣,我還要吃醋攔著不許他快活一二,我這是看著他礙眼,生生想要苦悶死他!」
「老爺這話說得這般厲害,媳婦如何還敢再勸下去,又怕告訴了母親惹得您又動怒傷心,只得拿出私房錢,買了幾根上好的人參回來,每日熬一碗參湯給老爺補身子。可哪成想,前天早上,那新納的通房忽然命人請我快去,我去了一看,就見老爺趴在她身上,已然不成了……」
太夫人也一時無語,這自來男尊女卑,若是兒子定要作死,哪裡就能指望媳婦去管住他呢?又見自己這侄女哭得雙眼通紅,長歎一聲,也沒再多說什麼,揮揮手讓她去了。
五太太回到自已房裡,她的陪房嬤嬤早給她備好了一盆熱水好讓她淨臉。待洗去滿面的淚痕,五太太舉起那塊已是半濕的帕子,半是麻木,半是淒楚的道:「先前我總以為,若是老爺有朝一日走到了我前頭,我不知會有多傷心。卻不想,真到了這一日,我竟要靠這沾了辣椒水的帕子才能流得出淚來。」
「太夫人嫌我沒有勸阻住老爺作死,若說起先我還想勸他,可是到後來,我倒盼著他不如早些死了算了。」
當日五老爺罵她的那些話裡,有幾句她沒敢說給太夫人知道。她原以為五老爺如今不過是受了連串的挫折,這才性情大變,早先他們也曾是一對恩愛夫妻,有過相敬如賓的十幾年美好時光,他的不納妾也讓她被一眾夫人太太羨慕了十幾年,成為京城中的一段佳話。
卻不想五老爺氣急之下罵出來的那些話,將這最後一層溫情的蓋頭也給扯了下來。
「若不是看在你是我娘侄女的份上,我如何會娶了你,便是不納妾,也不過是為了討我娘歡心罷了,你當真是為了你嗎?我才幹比不上二哥,便只能處處都順著母親的意,來討她喜歡。要不然,若依了我的心,我早納七八十房美妾來房中消遣。橫豎這爵位又沒我的份,不及時行樂做什麼?」
五太太呆呆坐著,任由那些話一遍遍的在她腦中迴盪,卻已再沒了第一次聽到時的那種震驚與痛徹心扉。也就是從那個時候起,她開始盼著能早日成為一個寡婦。
「都說『最毒婦人心』,嬤嬤你跟在我身邊幾十年,你說,我是不是也變成那等狠毒婦人了?」五太太唇邊忽然扯出一抹笑來,問她陪房嬤嬤。
那嬤嬤忙道:「太太怎麼倒說這樣的話,像老爺這個樣子,與其活著拖累大家,還不如早些去了,倒還乾淨。太太也是為了替兩位少爺打算。」
五太太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還是嬤嬤懂我,老爺他身上背著這個污名,那是讓人一輩子抬不起頭來的。當日老爺剛被罷了官,跟銘哥兒定下親的侍郎家老夫人就命人送了一封信來,言辭中很是不滿,若不是她孫女剛沒了母親,還得兩年多才能出孝,她家怕守完孝姑娘年紀大了不好再另說親事,只怕這門親事就毀了。」
「也只有老爺去了,把這污名兒也一道帶到土裡面,等再過上個三二年的,漸漸的再沒人想起這檔子事來,我也才好給銳哥兒再尋個體面人家的女兒說親。我如今名下就這一個兒子了,定要為他結一門好親,也好幫襯著他些。」
因著五老爺之喪,采薇這外甥女也要守小功之孝,此後的幾個月裡便再不曾走親訪友,更是去不了李侍郎府去找曾家伯母一解她心中疑惑。就連答應要再寫一本給穎川王的下卷《酉陽雜記》,也是直到兩個月後,方始完成,請了杜嬤嬤送到王府。
雖說自從采薇能重回太夫人身邊每日請安侍奉後,她在伯府的境遇比之先前總算是好了些,可仍有不少地方要她再另行花上些銀錢。她們主僕再仔細著用,到了冬月,手中的現銀銅錢仍是用了個精光,只得再讓郭嬤嬤出府去換銀子回來。
郭嬤嬤雖順利帶回了銀子,卻也帶回了個不大好的消息。「姑娘,我今兒特意又去你那處綢緞鋪子處繞了一圈,發現舊日老爺安下的掌櫃夥計已然再沒一個在那店裡了。我在左近打聽了一下,說是他們貪了店裡的錢,統統被趕走了。」
采薇對此倒並不意外,「想來是被人排除異己了,父親雖雇了他們,可到底不曾讓他們賣身為奴,我手上既沒有他們的身契,要打發他們自然也不用很費些事。」
郭嬤嬤心裡便有些埋怨過世的周老爺百密一疏,竟沒慮到此處,卻又不敢當著采薇的面兒說出來。想起在街上遇見的那人那事,猶豫了片刻,還是說了出來。「姑娘,我換了銀子出來時,見著那曾家公子了!」
「啊!」采薇忙問她,「那媽媽可和他說上話了不曾?」
郭嬤嬤搖搖頭,「我就是遠遠的看見街邊上一個人影像是他的樣貌,因離得遠,不敢確認,只得一路跟著他,見他進到一家當鋪去了,我就在邊上守著,好容易等他出來,正想上去相認說幾句話,路邊忽然停下一輛車,上面一個青年公子掀開簾子,和他說了幾句把人給喊上車了。」
「當鋪?」難道曾家真的出了什麼變故,竟至於要典當東西來換銀子?
郭嬤嬤有些不好意思道:「我當時也是覺著奇怪,當日曾老爺家也是有房子有地的,縱他去了,也不該沒將幾萬兩的傢俬留給他兒子呀?也是我一時好奇,見曾家公子我是跟他說不上話了,就也進到那家當鋪,打聽他可是來當東西的,又當了什麼。那掌櫃的便拿了枚點翠的金簪子給我看,上面還嵌了好幾塊指甲蓋大小的紅寶石。」
「我記得曾伯母有一枚簪子便是這樣的。」采薇說道。
「姑娘記得沒錯,曾太太那枚簪子,雖不常帶,也是帶了好幾次的,我一下就認了出來。那掌櫃的還問我要不要,我說人家怕是要來贖的,那掌櫃卻撇嘴說是那公子早已來當了三四回了,沒見他贖回過一次。我當時腦子一熱,也不知怎麼想的,竟說我沒帶夠錢,請那掌櫃先把這簪子給我留著……,等回來的路上,我就有些後悔了!」
「媽媽這話並沒有說錯,為何要後悔呢?那枚簪子是定要替曾伯母贖回來的。媽媽不知道,那簪子是曾伯母出嫁時她母親傳給她的,不比尋常的飾物。媽媽可問了要多少銀子才能贖出來。」
「那掌櫃的不肯說曾公子當了多少,管我要了二百兩。可是咱們現在哪兒有餘錢去把這簪子贖回來,帶來的銀票雖還剩了些,可眼下還不知要在這府裡再住上多久,綢緞鋪子裡的人又都換了,便是想去那裡先支取些銀子也不能夠。」
「事有輕重緩急,還請媽媽把咱們所餘的銀票都拿出來清點一下,看看還有多少。」
一番清點下來,所餘的銀票還有十九張,俱是二十兩面額的。采薇便抽出一張來,將餘下十八張都交給郭嬤嬤,又從鈞大奶奶做為見面禮給她的那一副金頭面裡挑了五件小首飾給她,讓她拿去再當上四十兩銀子。
郭嬤嬤不由問道:「那簪子只要二百兩就夠了,姑娘怎麼倒給我這麼多,還要添上自己的東西去再換四十兩銀錢來呢?」
「我是想一共湊夠四百兩銀子,一半給他去贖簪子,另二百兩的銀票是給曾家哥哥用的。雖我不知曾家出了什麼變故,但曾哥哥若想重振家業,勢必是要參加科舉的。他先前已中了舉人,明春便是大比之年,若能一舉奪魁,便能重振家聲。」
「但之前的這段日子,卻是極難熬的,尤其是對那些囊中羞澀之人,單是這舉子間應酬往來就要不少花費。若不是實在無計撐持,曾伯母斷不會把她家傳的金簪交給她兒子去當掉。我們既與曾家有舊,且有著那等不同尋常的關係,便是單只念著曾家曾款待我們好幾月的情份上,這一回也理當幫上一幫,況也不是多大的助力,不過是幾兩銀子罷了。」
她不把這幾兩銀子看在眼中,可她奶娘卻在乎,「哎喲我的姑娘,咱們可也就剩這麼點銀子了,若是都用來贖了金簪再給個淨光,回頭咱們若等銀錢用呢?」
采薇笑道:「我這不是還留了一張嗎?有了這二十兩銀子也儘夠咱們用一陣子了,若不夠用時,不是還有當鋪嗎?你家姑娘手上不是還有這幾件金燦燦的頭面首飾,且都是我素日不戴的,當出去也不心疼的。」
「這去贖簪子倒好辦,可到時候怎麼把簪子和銀票給到曾公子手裡呢?」郭嬤嬤為難道。
采薇想了想,搖頭道:「咱們斷不能把簪子贖出來再拿去還給曾家哥哥,他們男子是最重顏面的,況曾哥哥也定不願意被咱們知道他現今的落魄。倒不如想個法子把這些銀子送到曾伯母那裡,她心疼兒子,有了銀子自然也是全拿出來給兒子去花用,曾哥哥又至孝,定然會先把母親的金簪贖回來。」
她想起香橙說那天在李侍郎府除了見到曾太太還見到了伴在她身邊的一個丫鬟,銀環,心裡便有了主意。
「我記得曾伯母的壽辰正好是在正月裡,我這些日子也攢下了幾樣針線,便連這四百兩銀子的銀票包在一起,嬤嬤明日帶了它們直接到李府的門房處,就說想見曾太太的丫鬟銀環,然後把些都交給她。就說這是我給曾家伯母備的壽禮,因出不得府,也無法去置辦成體面的壽禮,只得這樣有些失禮的直接送了賀儀過來。」
采薇也是顧慮若她真用這些銀票置辦幾件貴重的壽禮送過去,萬一曾伯母不肯動用來典當,豈不是白搭,因此,雖覺得此舉有些失禮,也只得如此了。
「這麼多銀票,那丫鬟該不會私吞了不給曾太太知道吧?」郭嬤嬤有些擔心。
「明知曾家如今的境況卻還願意跟在舊主身邊,可見這丫鬟當是個忠僕,想來不會做出這等下作之事。」或許這丫鬟願意不離不棄的跟在曾太太身邊,還有些旁的原因,但若是如此的話,那她就更不會私藏了這筆銀子。

  ☆、第五十四回

因著五老爺的喪事,麟德二十年的這個新年,安遠伯府重又是死氣沉沉的,也不曾請年酒,只有幾家親友來往走動了一番。
這般冷清寥落,可讓正管著中饋之權的鈞大奶奶心中極是不爽,她年紀輕輕,嫁過來沒多久就成了伯府的管家少奶奶,正想趁著年節的時候大宴賓朋,好顯擺炫耀一番。卻偏生被五老爺個短命鬼給敗了興,心裡頭真是要多窩火有多窩火。
便在上元節這天,一力攛掇著小姐們都跟她一道出去觀燈。
先前北秦、南秦的時候,對女子的禁錮還不若此時這般嚴苛,每到上元夜,女子們不但可以如男子一樣大大方方的出門觀燈遊玩,甚至還有男女一道觀燈賞月的。曾有一位大詞人特意寫了一首《生查子》,來記述其景其情,說是什麼「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
可這樣的情景到了燕秦,除了在天順皇后當政的那幾十年曾曇花一現外,閨中的姑娘們是斷不許在上元節這天出門觀燈的,只許在自家裡看,出嫁的婦人們雖能出來走百病觀燈,卻得頭戴帷帽,將自己全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的。至於那些高門大戶的夫人太太們,為了顯出自己的尊貴來,就更是坐在車裡觀燈,壓根就不在大街上、人堆裡擠來擠去。
到了這幾年,因麟德帝他娘孫太后貧賤時最喜歡的便是去逛花燈會,等自己成了帝國最尊貴的女人,沒事就在宮裡辦辦燈會賞著玩,還嫌不過癮,不夠熱鬧。每到了上元節,還是喜歡帶著自家侄女、侄孫女等親眷,還有一大堆太監宮女跑到宮外來看燈。
這上行下效,眼見太后娘娘都把未出閣的女孩兒帶出來看燈了,漸漸的,也便有些名門望族家的小姐跟著母親嫂子出來觀燈。
只是這種時興頑法,安遠伯府是從不曾有過的,太夫人是不喜歡這種熱鬧的,幾位太太也過了喜歡這種熱鬧的年紀。也就是鈞大奶奶這樣兒的年輕少奶奶喜歡趁著這個機會上街去逛上一回。
早在去年,她就想把姐妹們都喊出去觀燈,可惜一來她那時還未掌家,二來當時太夫人又不湊巧的病了,害得她只得悶在伯府裡頭看著外頭不時放上天的煙花解解讒。於是今年她是早早就開始準備上了,定要把府裡一眾小姐都拉出去陪她一道看燈。
雖說這等出府觀燈的機會實是難得,但采薇還是婉言謝絕了,這出外觀燈,人多易亂,她怕萬一再生出些別的什麼變數來,倒不如安安穩穩的坐在府裡陪著老太太更安穩些。
鈞大奶奶便不樂意了,其他那些個姑娘小姐,哪個聽到說要帶她們出去觀燈不是歡欣雀躍,對她稱謝不已的,倒只有這位竟敢撂了她的面子?
當下便冷哼一聲,「表姑娘這架子也太大了些吧?我是可憐姑娘們成日悶在這府裡頭,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難得今兒晚上有個熱鬧極了的燈會,想帶著你們一道出去樂呵樂呵,偏你就這般的不識趣!」
采薇只得陪笑道:「多謝表嫂顧念我,只是我每晚都要伴著外祖母的,若是也和姐妹們一道出去觀燈,怕外祖母無人陪伴,還請嫂子體諒一二!」
見孫喜鸞一時無言以對,宜菲忙在一邊幫腔道:「你少把老太太抬出來當擋箭牌,不過是少陪一個晚上罷了,有什麼大不了的。我就不信若表姐說大表嫂帶了我們去看燈,老太太會不給大表嫂面子,不放你去的。怕只怕表姐只是拿了這個當借口,不想和大表嫂還有我們一道出去頑樂才是真的吧!」
有了宜菲的提點,孫喜鸞立刻接下去道:「表姑娘不妨給我一句實話,你到底想去還是不想去,我今兒是定要姐妹們一道齊聚,熱熱鬧鬧的頑上一晚上。為了這個我早在十天前就命人把府裡的所有馬車都換上了琉璃窗子,就是為了今兒晚上好看燈火。若是在你這兒被掃了興,哼,那咱們就都別出門去看燈,全在府裡頭陪著老太太好了!」
這話可真夠狠的,分明就是連坐啊!
宜菲還故意拉著她袖子擠兌她,「哎呀,周表姐,你快些答應大表嫂,和我們一道去觀燈罷。不然,若惹大表嫂動了真怒,我們可就都出不了府,看不了燈了。縱然表姐對這上元燈節不以為意,只想去老太太跟前討好賣乖,可好歹也略顧念些姐妹間的情份,替我們這些半年都沒出過門的想一想。」
采薇見這兩人用盡了手段想要帶自己去觀燈,心下就越不敢去,還待再想想如何應對,孫喜鸞已經不由分說的嚷道:「表姑娘已答應去了,你們還不快扶表姑娘上車。」
鈞大奶奶身邊最不缺的就是丫鬟,立刻呼啦啦圍上來一堆,她身邊只跟了一個甘橘,如何能攔得住,沒一會兒就被孫喜鸞那一大堆丫鬟給簇擁著將她二人推上了馬車。
好在不一會兒吳娟也坐了進來後,采薇心中方定了定,雖不知孫喜鸞和宜菲又想使出什麼花樣來算計她,但若是自己始終和姐妹們一道,想來她們也不便下手吧。
孫喜鸞自是和宜菲一輛車,宜芳和吳婉坐了一輛,宜蕙、宜芬姐兒倆一輛,一共四輛翠蓋八寶車,每輛車上坐了兩位小姐,一字兒排開從伯府門前往燈市行去,後面還跟著兩輛丫鬟們坐的青布小車。
姑娘們這還是第一次出外觀燈,個個都新奇的不得了。她們乘的翠蓋八寶車兩邊都換上了極是寬大的一塊琉璃,此時從琉璃窗內望出去,只覺得街邊各種花燈無一不美,人流如織更是好不熱鬧。
采薇和父親相依為命那幾年,雖年年都有到街上看過花燈,但眉州和長安的燈市如何能比得了帝京上元之夜的繁華似錦,也不由得看得有些目眩神迷,自在心下感歎不已。
看著看著,那馬車又停住不動,因今晚來看燈的人極多,車行其中,時常會停停走走,采薇和吳娟也不以為意,只當又是前頭人多過不去,暫停一停。不想沒一會兒兩個小丫頭跑過來喊她二人下車,說是大少奶奶請她們到百味樓去吃夜宵,又說那樓裡已然清了場,再沒一個外人的。
采薇從窗子裡看見前面三輛車裡的姐妹們都已戴上帷帽正往那百味樓走,只得也下了馬車,因她出來時太過匆忙,連帷帽都不及帶了出來,此時只得拿了一方帕子用兩枚小珠釵別在兩側鬢邊,蒙在臉上,暫充帷帽之用。
安遠伯府的小姐們還是平生頭一次下館子,待進去一瞧,見裡面果然一個客人也無,除了幾個小廝,便是一堆丫鬟僕婦立在廳上。
就聽孫喜鸞得意道:「這家酒樓是我的嫁妝,素日裡生意是極好的,便是說一句日進斗金也不為過。姐妹素日只吃得到府裡頭的幾樣菜,想來也早吃膩了,我既做了你們的嫂子,少不得要帶著你們既頑些沒頑過的,更要吃些個沒嘗過的好吃的。是以,我早就傳下話來,命他們今晚不許放一個外客進來,只咱們姐妹幾個來這裡樂上一回。」
她話音剛落,宜菲便不住口的讚道:「真不知我們是幾時修下來的這等福氣,竟得了個這樣好的好嫂子,處處都想著我們姐妹!這普天下還有哪家的小姐能如我們這等幸運,能和嫂子做了姐妹!」
其他幾位姑娘雖覺得這位表嫂語氣裡多少有些輕慢驕矜之意,可若非這位表嫂,她們卻也不能出門玩樂上這一回,因此也都紛紛稱謝不已,只不像宜菲說的那般諂媚。
得了眾人的誇讚,鈞大奶奶更是得意的簡直快飄起來,「走走走,咱們都上二樓的雅閣裡坐著去,在樓上一邊兒看燈,一邊兒吃酒品菜,那才叫有意思呢!」
采薇見眾人都動了筷子,便也用了幾樣果品,只是對放到她面前的杯中之酒,卻是一口也沒飲,每次都拿衣袖擋著,悄悄倒到了帕子上。
宜菲每嘗一個菜便要誇獎好幾句,眾女便是覺得這些菜色味道不錯,有心要稱讚一二,見所有的詞都被她一人搶光了,也樂得由她去說,自己不妨多動動筷子。尤其是年紀最小的吳娟,可憐她這些日子在秋棠院裡能吃到的不是青菜豆腐就是豆腐青菜,此刻見到這滿桌子的美味佳餚,幾乎就移不開眼去。
采薇見了她這副眼讒的小模樣,大半時間便替她布菜,一邊叮囑她慢些吃。她姐姐吳婉雖這些日子也沒吃到什麼好的,卻也沒把全副心神都放到這滿桌的佳餚上,倒是時不時就轉頭透過珠簾去看樓下的街景。
宜芳也是如此,時不時便朝樓下望一眼,竟似在找著什麼人一般。
忽然就聽吳婉道:「咦,樓下那人看上去倒是眼熟得緊,五妹妹,你快來看看,那人是不是像極了章家四表哥的模樣?」

  ☆、第五十五回

宜菲一聽章家兩個字,早湊到窗邊往下看去,見底下正有兩個騎著高頭大馬的少年公子,左邊那衣飾華貴之人正是昌平候府的四少爺章雲。
她心下便是一喜,想不到竟能在這上元夜見到這位表哥,可見這就是天意了。急忙湊到鈞大奶奶跟前跟她咬了幾句耳朵,就見孫喜鸞在她額上點了一記,笑嘻嘻地回頭發話道:「寶銀,你快去命個小廝趕緊把大街上那位騎著匹棗紅馬,穿著寶藍色錦袍的昌平候府四公子給我請上來,就說呀,他有個表妹想見見他這個四表哥!」
這末一句話說得未免有些輕佻,趙家幾位小姐和孫喜鸞處了一年多,早知這位嫂子是個不知羞的,總喜歡說些不宜對姑娘家說的話來調笑取樂,可每每聽到,仍是皺眉的皺眉,紅臉的紅臉。
不多時便聽見有腳步聲響起,就見兩個年輕公子走了進來。為首的那藍衣公子,衣飾華貴,容顏俊美,手上提著一盞五彩琉璃月兔燈,一進來便將眾人的目光都奪了過去。只有宜芳的目光卻是越過他,落在了他身後那男子的身上。
那人穿一件半舊的石青色錦袍,雖生得不如章雲俊美,但卻濃眉大眼,方面寬額,頗有陽剛之氣。
當下眾女紛紛起來見禮,吳婉一雙眼睛只顧盯著章雲,直到立在她身邊的宜芳喊了一聲「吳表哥」,她才發現原來自家哥哥竟是跟章家表哥一道來的,不由心中歡喜,招呼了她哥哥一聲,便對章雲笑道:「四表哥,你手中這盞燈可真是漂亮,給我瞧瞧好不好?」
章雲便將那盞燈遞給她,宜菲見了,冷哼一聲,板起臉來道:「雲哥哥,先前你答應過我什麼來著?這都過了多久了?」
章雲看看宜菲,再看看吳婉,雖說吳婉生得眉清目秀,也算是個清秀佳人,可是和宜菲一比,就顯得有些寡淡了。起先每回到伯府走動時,他也不曾多看宜菲幾眼的,不想這幾年,女大十八變,自已這個小表妹竟是出挑的越發惹眼了,可算是他平生所見一眾閨英閣秀裡首屈一指的美人兒。現下年紀還小,已然這般貌美,若是再長上幾歲,還不知出落得何等艷冠群芳呢?
心中主意已定,章雲便走到宜菲邊上坐下,笑道:「我答應妹妹的事幾時是忘了的,只是妹妹要的那樣東西,實在難尋,雖也尋到了些,可都有些瑕疵,如何配得上妹妹這等神仙般的人兒。是以,我今兒特意尋了這盞琉璃月兔燈來先給妹妹賠罪,還請妹妹再寬限我些時日,表哥我定要尋個上好的再拿給妹妹。」
章雲這話一出,吳婉面上的笑容便是一僵,就見宜菲似笑非笑地看著她道:「吳表姐,雲哥哥的這盞燈你可瞧好了沒有?若是沒瞧好,也不妨事,橫豎這燈雲哥哥已經給了我,等回了府,你想瞧多久都使得!」
便是不用宜菲這等嘲諷她,吳婉也是不好意思把那盞燈再拿在手上的,當下便冷聲道:「多謝妹妹好意,這燈雖瞧著好看,除了是琉璃做的,和別的兔兒燈也沒什麼不同。」說完,便把燈交到吳娟手裡讓她遞過去。
吳娟見宜菲坐在那頭,只得起身離席,想走過去遞給她,誰知她剛離了椅子,才邁了一步,不知怎的腳下一跘,就朝前倒去,手中拿著的琉璃燈也一下子脫手飛了出去,跌到地上,摔得米分碎。
吳娟一見自己闖了大禍,也顧不上從地上爬起來,先就哭出聲來。
宜菲一看章雲送她的月兔燈碎成了一堆渣渣,頓時氣得火冒三丈,罵道:「你還有臉哭,你看你做下的好事,莫不是見雲哥哥送了這盞燈給我卻沒給你姐姐,便故意幫著你姐姐打碎了它,小小年紀就起了這樣的壞心,也不怕摔斷了骨頭!」
采薇才不理宜菲這一通亂罵,忙起身把吳娟扶起來,問她可傷到了哪裡?她也不敢說,只是一臉害怕的看向宜菲,可憐巴巴的抽噎道:「菲,菲姐姐,對,對不起,我,我不是有意的,我真的不是,我……」
吳婉這時候也站出來道:「菲妹妹這是什麼話,倒像是硬要給我們姐妹安個罪名似的。這盞燈是章表哥的,他愛送給誰就送給誰,不過是盞兔兒燈罷了,又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物事,誰犯得著為了這麼一盞燈兒就計較上了。況我妹妹年紀還小,她知道什麼?素日又總是笨手笨腳的,一個不留神被椅子絆到了,這才失手跌了燈,妹妹只怕想多了些?」
「既然姐姐知道娟妹妹素日是個笨手笨腳的,那怎麼還要她來遞燈,可見姐姐心裡未必沒存著這麼個意思?」宜菲心裡早認定了是吳婉暗中使壞。
吳娟笑道:「妹妹這話可說得奇了怪了,便是我這妹妹再是個笨手笨腳的,也不至於回回都被椅子絆倒,走不得路,捉不得針呀!誰能想到今兒晚上她運氣不好,偏就被絆倒了呢?」
「哼,誰知道她是自個兒被椅子絆倒的,還是不知被哪個好姐姐給使了絆子呢?」宜菲也冷笑道。
吳婉怒道:「妹妹這是在懷疑我了?」看向吳娟道:「娟妹妹,到底你是怎麼摔倒的,只有你自個最清楚,你倒是當著眾人的面說個清楚,是你自個不小心絆的,還是被我使了絆子?」
吳娟心下清楚方才明明是被一隻腳給絆了一下才摔倒的,可她嫡姐既敢這樣當著眾人的面兒問她,她又如何敢說出來呢?只得抹了把淚道:「是,是我自已不小心踩著裙角絆倒的,並不與婉姐姐相干,菲姐姐你別惱了,都是我不好,我再賠你一盞燈好不好?」
「賠?你拿什麼賠,你每月的二兩銀子月錢還是我們家給的呢?何況這是雲哥哥特意買給我的燈,你要如何賠給我?」宜菲不依不饒。
還是章雲看不下去,忙道:「菲妹妹,不過是一盞燈兒罷了,回頭我再去給你買一盞來,可好?」又說了一堆好話,才把她哄得略消了消氣。
鬧了這一出,席間的氣氛便有些僵,鈞大奶奶便道:「既然宵夜都吃得差不多了,咱們便都到南門那邊去,聽說今兒晚上,那邊城樓上要放數千枚煙花呢?好些都是內制局新造的花樣兒。」
吳重卻在此時開口道:「多謝表嫂美意,只是家母身子有些不適,是以才命我來尋二位妹妹早些回去,正巧路上遇到章表弟,便一道過來了。還請表嫂許我兄妹三人早些回去侍奉母親。」
鈞大奶奶見他先前只是立在一邊一言不發的,這會子倒忽然說了這麼一番話出來,再一想經了這一出,今兒晚上吳家姐妹和宜菲只怕也不好再聚在一起。且這吳家小子話也說得恭敬,倒不如索性給他個面子。便點頭道:「孝敬長輩,那是應該的,你便護著你兩個妹子回去好了。」
宜芳忽然道:「嫂嫂,我有些不舒服,也想先回家歇歇,想跟吳家姐妹一道回去,可還使得?」
這可是她的正牌小姑,孫喜鸞自然也是要給宜芳面子的,便也含笑答應了。
采薇見她姐妹三人都要回去,忙道:「表嫂,我也覺有些醉了,況我是和娟妹妹乘一輛車來的,正好我們四個也一道回去。」
這一回孫喜鸞可不答應了,柳眉一豎,「怎麼,你也要走?若是你也走了,那咱們出來時的八個人一下子就少了一半,哪裡還熱鬧的起來。不行,我可不許你走,反正娟表妹人長得瘦瘦小小的,佔不了多大地方,讓她們三人坐一輛車回去。你一個人坐一輛車裡頭看燈,可有多寬敞舒服!」
采薇怕的就是車內只有她一人,忙道:「一個人在裡面呆著,雖舒服,可也太過孤單冷清了些,也怪怕的,還請表嫂讓我同她們一道回去吧?」
孫喜鸞白她一眼,「這有什麼好怕的,你若是嫌孤單,便讓你那個丫鬟陪你一道坐在車裡,不就完了。就這麼定了,可再不許跟我說什麼走啊回的!來人,還不快侍候表姑娘登車。」
采薇無法,只得帶著甘橘上了車,一路上緊盯著窗外,卻是再也無心看燈,生怕會有什麼意外發生。
這越是擔心什麼,偏就越來什麼。采薇見自己這輛馬車越駛越慢,正想問上一句,那車忽然拐進一條小巷停了下來,就聽那車伕在外頭說了一句,「表小姐且稍待片刻,待小的去方便方便!」
還不等采薇回他一句,就聽一陣聲響過後,外頭再沒了動靜。
采薇主僕二人等了片刻,仍是不見那車伕回來,漸漸心中有些著慌起來,采薇便讓甘橘問問跟車的兩個婆子,去找一找那車伕。不想她們在車內敲了好幾下車後壁,也沒個婆子到車窗邊上來回話,便知連那跟車的婆子也不知跑到了哪裡,只把她主僕二人丟在車裡。
「姑娘,他們該不會是故意把我們扔在這裡吧?若他們真不回來,那咱們可該怎麼辦啊,姑娘?」甘橘著急道。
此時的情勢也由不得她不著急,因見這輛車停在這暗巷子裡半天了,車邊一個人也沒有,便有那幾個地痞無賴漸漸圍了過來,口中叫喚著:「哎喲,怎麼這麼漂亮一輛馬車停在這裡半天不動的,哥幾個上去看看,說不得能發一注好財呢?」
又一人調笑道:「說不得還能從車裡撿一個媳婦回去呢?」
只聽得那些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采薇緊握住甘橘的手,平生頭一次不知該如何才能解了此時這險境。

  ☆、第五十六回

就聽那一串腳步聲已走到了車前,忽然一個聲音道:「三妹,大哥回來了。都是做哥哥的不是,因遇到個同年,硬是拉著我聊了幾句,讓你在車裡久等了,大哥這就趕車帶你去南門看煙花。」
采薇一聽那人的聲音,一怔之下,跟著便是驚喜不已,忙低低應了一聲。
那起子無賴聽見車中有女子的聲音傳出,又見只有這男子一人,便想索性將他撂倒,再連車帶人一道奪了來。正想圍上去動手,忽然發現不知何時,那男子身後竟又出現了一個華服公子,手上拿著兩把匕首,一邊在那裡比劃來比劃去,一邊冷冷的盯著他們,那目光也並不如何凶狠,卻看得那些無賴心間一顫、頓生寒意,心知此人是個不好惹的,嚇得再不敢起什麼歹意,轉身就往巷子裡跑了。
那男子似也覺得身後有些異樣,可等他回頭看時,除了大街上的燈影人潮外,哪還看得到別的什麼人影。也只得將心中那抹異樣丟到一邊,略一猶豫,走到車前,輕聲喚道:「采薇妹妹?」
這四個字甫一入耳,周采薇的心跳頓時又比先前更快了幾分,直如鹿撞一般。好容易才答了一句,「文廣哥哥!」
「文廣」,正是她父親給她定下的未婚夫曾益的表字。當日她父女在曾府小住時,因兩位父親都是開明之人,見已定下了兒女親事,為免他二人也如這世上大多數夫妻一樣,婚前皆是盲婚啞嫁,男女雙方連對方相貌、脾性一絲兒也不知便入了洞房成了夫妻,因此多成怨偶,或是廣納妾室。便並未讓這對小兒女謹守男女之大防,不許相見談笑。
每當兩位老友一道煮茶飲酒時,都把兒女帶在身邊,讓他們一對小兒女自去言談說笑,也是盼著他二人能在婚前先互生出幾分好感來,日後好能夫妻和睦、琴瑟和鳴。
兩位父親這一番苦心,自然沒有白費。他二人,一個是相貌堂堂的英俊少年,一個是姣花軟玉一般的美麗少女,年貌相當,又極談得來,別說是好感,便是那淡淡的情意也都生出了幾分。
因此當著二位父親的面時,他二人仍是規規矩矩的一個喊「周妹妹」,一個叫「曾哥哥」,但若是他兩個私下裡遇見了,卻是一喚閨名,一稱表字。
此時過了經年,這舊日的親密稱呼一出了口,聽入各自耳中,一時二人均有些心旌神搖,想起昔年在長安曾府時的靜好歲月,心中都有些恍惚,幾不知今昔是何年?
二人心中都是千言萬語,反倒不知該說哪一句,倒是采薇忽然想起一事,問道:「文廣哥哥,你怎麼知道這車中坐著的人是我?」
曾益正要說話,忽見一個婆子從巷子裡跑了過來,便忙退開幾步,轉身裝作往巷口行去。哪知那婆子就跟沒見到他似的,跑到車窗前,誠惶誠恐的說道:「還請周表姑娘恕罪,方纔我們兩個見那車伕去了半天,也不見回來,沒跟姑娘回稟一聲就自去找那車伕,不妨他跌了一跤,怕是駕不得車了,我已讓那曹婆子回府裡另叫個車伕來,還請姑娘在此稍待片刻。」
采薇還是頭一次見這婆子口氣這般恭敬的跟她回話,便朝甘橘使個眼色,甘橘道:「老媽媽說的可是當真?你們雖是為了去找那車伕,可到底也該跟我們姑娘說上一聲才是,就把我們兩個丟在這車裡,若是萬一出了什麼事,你們幾個可擔待得起嗎?」
就聽「撲通」一聲,那婆子竟嚇得跪倒在地,不住口的賠罪道歉,「千錯萬錯,都是我這老貨的錯,實是我們慮事不周,竟沒想到這茬,還好這是天子腳下,並沒有什麼人敢胡作非為的,表姑娘也並沒什麼閃失,還請姑娘饒了我們這一回。」
便是真有那不長眼的人想找這位姑娘的麻煩,那也是絕討不了好去的。就如自己這三個人,本是照著鈞大奶奶的意思半途丟下這位表小姐想嚇她一嚇的,實則自己三人都沒走遠,就在左近處躲著呢,想等這表小姐被人非禮,嚇得夠嗆時再出來。
哪知也不知從哪兒冒出一個人來,將他們三人一頓好打,那車伕被打得最慘,腿都斷了,然後讓她們兩個婆子一個回府叫人,一個過來陪著表姑娘。
這周表姑娘不是家裡頭再沒什麼人,孤女一個嗎?怎的還有人這般護著她,也不知那人是誰?這婆子想到她剛過來時,急忙躲開的那個青衣公子,難不成,便是這人在護著她不成?
於是這婆子趕緊又道:「姑娘若是悶了,不妨到大街上去逛逛看看各色花燈。」她看得真切,那公子可還立在巷口沒走呢,多半是想再和表姑娘說幾句話。她之前挨了幾巴掌,早被打怕了,此時此刻是巴不得要討這位有人撐腰的表姑娘的好。
「這,怕是不合規矩吧?」采薇奇道,莫不是這婆子故意設下個圈套在這裡等著她。
「嗐,這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知道姑娘最是個守禮的,可今兒晚上這上元夜,也實在不用拘得狠了,方纔我們去尋人時,還見到五姑娘和大姑太太家的少爺也在街上逛呢!姑娘只管去,不妨事的,還請姑娘千萬放心,今兒晚上之事,老奴便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絕不敢說一個字出去,若是日後傳出一絲兒有關姑娘的閒話,就叫我不得好死,死了也沒人給我收屍!」
采薇聽了更是奇怪,「你怎的竟發下這等重誓,可是其中還有什麼隱情不成?還有先前你兩個怎麼突然就不見了,你若是不說個明白,看我回去不請太夫人為我做主,好生審你一審。」她可不相信這婆子說的什麼自去找車伕的鬼話,見她此時忽然表現的這般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便想著不管真假,先試探她一下,看能不能詐出些東西來。
這婆子想起打她那人臨走時丟下的狠話,渾身便是一哆嗦。那人可是說了,若她敢再欺負周姑娘,就把她一對雙胞胎孫子給拐到那不好的去處,去了勢□□成小倌兒來服侍男人們。
可這實話實說吧,那男子又不許她們說出他來。於是只得按那男子的吩咐,將鈞大奶奶交待給他們事項一一都說了出來,卻隻字不提他們三人被打之事,只說是他三人遇到了個老神仙,那老神仙不是別人正是曾救了太夫人的孤鴻道長。道長說他三人正在做一件害人之事,又說他們要害之人命格極貴,他們不但害不了那位姑娘,還會反遭報應。
采薇一聽孤鴻道長這四個字,心中一怔,怎的竟會這般巧了,竟是這位道長?便問道:「你可瞧清楚了,當真是那位孤鴻道長嗎?」
「便是我再老眼昏花,可這位老神仙我是再不會認錯的,前兒他來給太夫人做法時,我們全都圍在院子裡看見過他的尊容。更何況那老神仙的話可是真準,他說完沒多久,一輛車就過來把那車伕給撞倒在地上,將他一條腿給碾斷了,然後揚長而去。這可不就是那老神仙說的報應嗎?所以我們兩個以後是再不敢有半點對不起姑娘了,還求姑娘您宰相肚裡能撐船,可千萬別跟我們這些蠢人計較。更求姑娘萬萬別跟鈞大奶奶去理論,橫豎姑娘也沒吃什麼虧,若是這事一抖漏出來,最後倒霉的全是我們這幾個下人,還請姑娘慈悲。」
采薇自然不會為了這麼一件事就冒然去找鈞大奶奶理論,無論她有理沒理,她都比不過鈞大奶奶可以仗勢欺人,何況若真鬧出來,只怕又會被那起人趁機潑上些髒水。
「誰知你說的是真是假,若是你所說句句是真,是我那大表嫂命你們如此,那你們回去又該如何交差?」
那婆子苦著臉,「我們自是實話實說了,就說因遇著那位老神仙,得了警示,因此才違了大奶奶的吩咐,無論大奶奶怎麼罰我們,也只得認了。」那人教他們這番話本就是為了回去說給鈞大奶奶聽的。
見她竟將這麼大一個把柄都交到了自己手裡,采薇才信了她幾分,若只是單憑一個算命先生就能打消他們的害人之心,采薇總覺得有些匪夷所思,但若這算命先生是名滿帝都數十載的孤鴻道長的話,那便由不得人不信了。
只是這位道長如何會這麼巧的出現,且還幫她說話?難道又是穎川王請了他來,可穎川王又為何要這樣幫自己?
除非……
穎川王是四舅母的哥哥李侍郎的外甥,曾家哥哥的母親又是李侍郎的遠房堂妹,若這樣算起來,曾哥哥和穎川王也算是遠親。穎川王又是常到李府去的,自然也是識得曾哥哥的,他人又極好,若曾哥哥有事相求,他定不會拒絕的。
只是想不到,曾哥哥自身處境已是那般艱難,竟還不忘她這個未婚妻子的安危,寧願去向人求助,也要護她周全。
采薇怔怔出了好一會兒神,才道:「既這麼著,這一回的事我便暫不追究,只是日後若你們在府裡又聽到了什麼消息,可要記得來跟我說一聲,或是有了什麼難處,也可以來找我。」
那婆子一迭聲的答應了,又期期艾艾的問她,「姑娘就真不到這左近街上去看看燈?這難得出來一趟的……」
采薇此時方笑道:「既然你這老媽媽如此盛情,我少不得要下去逛逛了,倒是要累你在這裡守著了。」說完,便重又蒙上絲帕,由甘橘扶著下了車,緩緩往巷口行去,見曾益果然還立在那裡,並不曾走遠。
采薇走到他跟前,腳步微頓了一下,朝他微一點頭,便仍舊向前行去,方走了幾步,就見那一襲青衫出現在了自己身側。

  ☆、第五十七回

采薇和曾益並肩在這燈火闌珊的喧鬧街市上緩步而行,不約而同的都想起四年前,在長安的朱雀大街上,他二人也曾這樣並肩而行,漫步於上元夜的燈市之中,觀燈笑語,共放河燈。
只是那時,他們的父親都還陪在他們身邊,而此時,卻只有他們這一對小兒女再度聚首……
二人均是默然無言,卻又極為默契地往一處僻靜街角行去。二人的步子越行越慢,終於兩人一起停住腳步。
曾益先開口道:「我方才只顧著陪你一道走過來,卻忘了先問你一句,你這樣,離了馬車在街上看燈可還使得,會不會……?」
采薇知他擔心什麼,心下一暖,微笑道:「不妨事的,那婆子不會說出去的,倒是方才多虧了文廣哥哥你及時出言,救了我和甘橘,我還沒跟哥哥道謝呢!」
「你我之間,薇妹妹何需如此客氣。」眼前的少女本就是他的未婚妻子,他又如何能讓她受半點欺辱。
「文廣哥哥,你還沒告訴我,你是怎麼知道那車中之人就是我呢?」
「這……」曾益忽然咳嗽了兩聲,故作不經意道:「我今兒從安遠伯府門前過,正好見那府裡幾位小姐出門,我見其中一人的身形舉止像是妹妹的樣子,便……」
實則天剛黑下來,他就去到安遠伯府門前候著,想看看伯府的小姐們,尤其是采薇今晚會不會出來觀燈。其實他也知道便是伯府的小姐們當真出來觀燈,也多半是坐在車中,況又有一大群丫鬟僕婦圍著,想要見上采薇妹妹一面,怕是千難萬難。
可他卻仍是在伯府門前一等就是半天,又一路跟在伯府那幾輛八寶翠蓋車後面,這才能夠在采薇遇險時及時衝了過來,救下了未婚妻子。
采薇何等聰明,雖他話沒說完,卻已經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了,心下大是感動,只覺得心裡甜絲絲的。有心想說幾句知心話兒,卻又礙於禮法還有女孩兒的矜持,縱心中千言萬語,卻只說出口了一句,「文廣哥哥,可見這就是天意了!」
一時二人又是不言不語,只是脈脈相望,均覺得自己心中有好些話兒想說,卻又不知該說哪一句是好。
曾益目不轉睛的看著眼前的少女,先前在李府時,他只是隱在木槿花樹後遠遠的望了那麼幾眼,此時這一細看,見她身量比起四年前長高了好些,端的是亭亭玉立,縱然白絹覆面,卻依稀能看出其下那秀麗脫俗的容顏,尤其那一雙明眸的清輝,便是隔著一層面紗,也依舊晶亮如星。
「采薇妹妹,」曾益終於開口了,然而他說出口的卻是,「我父親已在三年前去世了,家中也遭逢了些變故!」
雖然早已知道此事,但此時從曾益口中聽到這一句話,再見他眼中已隱然有淚花點點,采薇心中一酸,眼眶也跟著紅了。
她也是經歷過喪父之痛之人,自然明白痛失親人的那種肝腸寸斷,一時也不知如何安慰他,便輕喚了他一聲「文廣哥哥!」,從皮手籠中悄悄伸出右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指尖,記得上一回在長安看燈時,文廣哥哥怕她被人擠散了,就曾這樣悄悄牽著她的手。
曾益的雙手早在寒風中被吹得冰涼,此時指尖突然傳來的那一點暖意,竟如一股暖流一般,直往他心裡鑽去,讓他心中一暖,再也感覺不到半分冬夜的寒冷。
感受著指尖心上那一點柔軟的暖意,曾益忽然覺得心中是前所未有的安定寧和。
這三年來在他父親辭世後他經歷了種種艱難,被人欺凌、遠離故土、投親靠友、受盡冷眼,甚至不得不典當了母親最珍愛的首飾……
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他心中充滿了憤憤不平,甚至還有幾分屈辱無助。而他心中所有這些憤恨委屈,他都不能對母親講。因為這場變故,對他母親的打擊更為巨大,他不得不一個人撐起所有的一切,再強撐著笑臉去寬慰她,然後更加的發憤苦讀,盼著能一朝金榜題名,好為他母子二人討回一個公道。
這三年來,他一直背負著這樣的重擔在艱難前行,從沒有片刻的歇息。可是在這一刻,當采薇妹妹那柔暖的小手輕握住他的指尖時,他忽然覺得他並不是一個人在默默承受這所有的一切苦痛,這世上還有一個人陪在他的身邊,會為了他的喪親之痛而流淚,也會為了安慰他不顧男女禮教之大妨而主動握住他的手……
於是他頭一次忘了那壓在他肩頭的重擔,也暫時將他心中的憤懣、痛苦、不平、委屈、焦慮、擔憂都統統放到一邊。因為此時此刻,他再不願想著旁的什麼,只想看著眼前的少女,靜靜享受她所帶給他的溫暖與慰藉。
采薇見他目不轉睛的只管瞧著自已,好半天也不轉過眼去,不由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有些慌亂地道:「我,我該回去了,那婆子還在那裡等著我呢!」說完,抽回手來,轉身便走。
哪知她剛快步走到大街上,忽然被人從後將衣袖一拉,拽著她的手腕又將她拉回到街角,她正要驚呼出聲,卻在看清那人是誰之後,瞬間羞紅了臉,「曾哥哥,你,你這是做什麼……」
曾益雖知他此舉有些失禮,可他此時就是不想放手,就想失禮上這麼一回。
「采薇妹妹,我還沒謝過你給家母送的那份壽禮,想來妹妹怕是已經猜出我家中出了些變故,此事今夜不宜詳談,日後若妹妹想聽,我自會告訴妹妹知道。只是眼下,我只想對妹妹說一句話。」
他頓了一頓,握著采薇的手不由緊了緊,「無論我曾家發生了何事,當日家父和周伯父所訂之婚約,文廣不敢有一日或忘。再過兩個月便是大比之期,此番我定要金榜題名,待妹妹及笄之日,便是我依約上伯府議親之時。」
采薇不意他竟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心中正自心馳神搖,欣喜不已,忽聽空中傳來「哧哧」數響,跟著就覺眼前猛然一亮,抬眼看去,只見夜空中無數朵煙花正騰空而起,倏然綻放,好似銀河倒捲,無數流星傾洩而下,幻化成一株株奇花異草,各種百獸鳴禽,剎那間映得整個夜空璀璨奪目,美不勝收。
然而這再華美壯麗的煙花,曾益和采薇卻只看了一眼,便重又收回目光凝視著彼此。此刻夜空中的煙花再亮再美,也比不上眼前人眸中的點點清輝。
「文廣哥哥,我也要你記住一句話,無論是金榜題名,還是名落孫山,我都在九月裡等著你來!」
采薇到底女孩兒家面薄,一時情動之下吐露了心中所想,頓時羞不可抑,猛然將手抽回,轉身便往她的馬車處快步行去。而這一次,那個一襲青衫的人影再沒有追上來,只是立在原地凝望著她的背影,心潮澎湃。
他二人只顧執手相看,眼中再容不下旁的,全然沒有留意到,離他們不遠處有一道目光壓根兒就沒去看那漫天璀璨的煙火一眼,始終緊盯著他二人,將一切都盡收眼底,眼神冰冷,透著一絲不善,唇角微勾,卻帶著一抹嘲諷。見采薇已奔回馬車處,便懶得再看那青衣男子一眼,也跟著轉身離去。

  ☆、第五十八回

采薇回到車中沒多久,那曹婆子便帶了個新的車伕過來,問她可要到南門那邊去和鈞大奶奶她們會合。采薇此時哪裡還有什麼心思再去觀燈賞煙花,更是不想看到孫喜鸞、宜菲那一干人,便說惦念外祖母,讓那車伕直接駕車回府。
安遠伯府內,羅氏太夫人正在煦暉院上房的暖閣中枯坐。這人老了便最喜歡一堆孫子孫女圍在自己身邊,熱熱鬧鬧的承歡膝下。可是這一晚的上元夜,她喜歡的三個孫子,兩個因為親爹剛去世才半年,自然沒有什麼過節的心思,陪著太夫人用過了元宵,便跟著五太太回去祭奠亡父。
還有一個極得她歡心的鐋哥兒,倒是極想留下來陪她的,說是京中結識的幾位公子邀他一道出去觀燈,都被他給推了,就為著留在家裡好陪太夫人。
太夫人一聽,問了都是誰家的公子,立刻讓人拿來大毛衣裳給他換了,把他趕出門去會那些友人。她本就擔心鐋哥兒因為出身,恐結交不到什麼貴友,更是難說下一門好親,如今既有門第不錯的公子邀了他去,這等良機自然不能錯過。
宜鐋一走,陪在太夫人身邊的就只剩下大太太和二太太。太夫人素來不喜大太太,又不願聽她沒完沒了的誇她兒子鈞哥兒又升了官,或是鈞哥兒媳婦是何等的能幹,索性讓兩個媳婦都早早回去各去歇著。
因此,當獨坐燈下的太夫人見采薇這外孫女忽然回來陪她,雖面上仍是淡淡的,實則心中到底是有些歡喜的,當晚便沒放采薇回去,留她在暖閣裡住了一夜。
采薇不意今年這上元夜,不但見到了曾家哥哥互訴衷情,還能得到外祖母這一番疼愛,喜悅之下,躺在床上半晌也沒睡著,覺得自己對外祖母的一片孝心總算是感動了她老人家,讓她終於願意親近自已。
歡喜之餘,又有些擔心等那鈞大奶奶回來是否會相信那婆子所言,信了孤鴻道長的一番說辭而暫且不來跟自己為難?
這樣的擔憂直到幾日後,采薇見孫喜鸞那邊並無任何動靜,對她在上元夜早早回府一事也沒多問幾句,便漸漸放下心來。想不到孤鴻道長盛名之下,竟連鈞大奶奶這樣的蠻橫的女子也能收伏。
她卻不知,孫喜鸞之所以信了那兩個婆子所說,是因為她最喜愛的一隻西洋花點子哈巴兒狗在那一晚忽然死了,沒有任何緣故的就死了。
當那兩個婆子說了孤鴻道長的一番警戒之言,還說上天要收走她一件心愛之物以為警示時,孫喜鸞本是將信將疑。正想命一眾丫鬟去將她的所有愛物都檢視一番,就有專門照料她愛犬的丫鬟哭著來請罪,說是她的小哈巴兒不知怎的,忽然就沒了氣,孫喜鸞這才信了七八分。
再一想自己嫁過來已一年有餘,肚子卻沒有半點動靜,縱然自己嫁妝再多,娘家再有勢,可這女人總得有個親生的兒子才靠得住,她才算在這伯府真正的站住了腳。若真如那道長所言,自己若想早日求得一子,便須心存善念,再不可起那些不好的念頭的話,倒不妨暫且放那周采薇一馬。
對這位無父無母的表姑娘,起先她壓根就沒往眼裡瞧。縱然這丫頭有六萬兩銀子的嫁妝,可和她自己的嫁妝一比,哪夠看的啊!她之所以找采薇的麻煩,全因宜菲不時的跟她訴苦央求,說自己如何被采薇給欺負了,求她這個好嫂子出手好生教訓她一頓。
因宜菲素日將她哄得開心,她又最喜歡顯擺她的能耐,這才處處與采薇為難,如今見替宜菲出頭,倒要把自己搭進去,便不想再管這些女孩兒間的爭鬥。宜菲再來問她時,她便說自己剛死了愛犬,暫沒心思理會這些個小事。
宜菲見她面色有些不大好看,雖然心中不滿,想起柳姨娘對她說的那些話,到底不敢得罪了她,一面兒臉上陪笑,一面在心裡琢磨怎生再想個法子好去收拾周采薇。可惜她能想到的幾個法子早就用了出去,那姓周的丫頭卻是毫髮無傷,倒讓她自個吃了個大虧。她琢磨來琢磨去只得又去找她親娘柳姨娘商量。
柳姨娘先前也是一心一意要幫她女兒出氣,且想把采薇拿捏在手裡,好佔了她的嫁妝的。只是自從她兒子趙宜銨鬧出嫖妓的醜事來,把個眼看到手的世子之位給丟了,她這心裡就起了些旁的心思。便勸她女兒道:「眼下頂要緊的倒不是讓她不好過,而是怎生能得了她那筆嫁妝。若想壞了她的名聲那還不容易,只是縱壞了她的名聲,讓她一輩子嫁不出去,她那些嫁妝也未必就能盡到了咱們手裡。眼下你哥哥沒了世子的位子,等你爹一死,這伯府的家當就全落到趙宜均那小子頭上了。」
一提起這事,柳姨娘簡直是憤恨無比,她跟在四老爺這夯貨身邊,在這府裡苦熬了這麼些年,好容易盼到四老爺襲了爵,她親生的兒子又是四老爺唯一的兒子,她這兒正等著她兒子襲了這伯爵的位子,好讓她也享兩天伯府太夫人的福。沒成想,現成的果子倒讓別人給一把摘了去,且搶了她兒子世子之位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一向和她親親熱熱的她表姐大太太的兒子。
要說這裡頭沒鬼,誰信啊?
雖說大太太曾特意來找她,跟她說了一宿的梯已話,賭咒發誓的說自家對這整件事情是毫不知情,是如何的清白無辜,如今心裡頭又是何等愧對她最親的表妹和表侄兒。
大太太說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時不時的便眼眨淚光,淚水漣漣的再三懇求柳姨娘可千萬別因這件事,對她這個表姐就此生分了。縱然這世子的名頭現是到了他大房名下,可大房跟四房一向都是好得親密無間,讓她只管把趙宜鈞就當自個兒子看待,回頭趙宜鈞怎麼孝敬他親生父母,也一樣孝敬他四叔柳嬸娘。
若不是太夫人先把柳姨娘叫去說了一通,只怕大太太這一番情真意切的巧言如簧還真能把柳姨娘給說動了,仍拿了她當親表姐。
這柳姨娘也算有幾分小心機,自知道了這位好表姐一家給她們四房捅的這一刀,雖恨得牙根都差點咬碎了,面上居然還能勉強的跟大太太在那裡虛情假意的對付著,假意嗔怪了大太太幾句,便順著大太太的話頭,兩個人又是姐妹情深起來。她還叮囑她女兒宜菲,讓她千萬別因為她哥哥的事兒和大房那邊撕破了臉,仍和先前一樣去討好那鈞大奶奶,順便打聽大房那邊的動靜。
宜菲雖照著做了,可這討好人哪有不受氣的,心裡多少也有些怨言,此時聽她娘這樣一講,頓時便怒了,「哥哥的世子之位是如何沒了的?娘說我只顧著使小性兒跟周丫頭不對付。難道娘的眼界就開闊了不成?盡顧盯著那周丫頭的嫁妝算來算去,有這功夫,怎麼不想著如何把哥哥的世子位再搶回來,好生給大房那邊點顏色看看呢?」
被親生女兒這一搶白,柳姨娘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你當我不想幫你哥哥把這世子位再搶回來嗎?可我一個婦道人家,又是個姨娘妾室,能有多大用,還不是得靠你父親。偏你父親最是個沒用的,自個兒子的世子位丟了,也不見他操心著急,不過跺兩下腳,歎兩口氣,轉身就和太夫人新給他的那騷蹄子喝酒去了,還說他這是為了什麼借酒澆愁。我呸,他也是四十好幾的人了,還不知保重,仍是不分黑天白日的泡在那騷蹄子的炕上,也不怕跟他弟弟一樣,來個馬上風,把條老命給斷送了。」
柳姨娘只顧她自已罵罵咧咧,全然沒想到這些話該不該當著個閨閣小姐的面兒就這樣堂而皇之的講出來。宜菲皺了皺眉,卻不是嫌她母親話說得粗俗,而是想到若她父親真的也像五叔那樣急病而亡,自己豈不就失了依靠?忙道:「娘快別說了,既然知道父親這樣子不好,娘何不勸勸他,若是沒了父親,咱們娘兒幾個可靠誰去?」
她說這道理,柳姨娘如何不知,可她如今在四老爺心裡那就是昨日黃花,哪比得上那年輕貌美的新人兒?先前四老爺可是每晚都歇宿在她房裡的,如今一個月裡能往她房裡去上個七八回就算是念舊情了。
「如今伯爺是滿心都撲在那小賤人身上,我便是說得再多,也統統都成了耳旁風,哪還聽得進半句去!這男人啊,個個都是喜新厭舊的主兒,哪能指靠得上。偏你哥哥如今又……」
「自從鬧出了那檔子事,世子位沒了,日後的功名也沒了,唯一能指望的便是娶上一門好親來幫補幫補,可我央了好幾個官媒婆,說的都是些什麼破爛人家的窮酸女兒,倒還巴望著我們去貼補她家。」
「娘不是托了大伯母幫哥哥說親嗎,她那邊就尋不著個好的?」宜菲故意問道。
柳姨娘瞪她一眼,「姑娘這是存心氣我呢?你那大伯母是個什麼好人兒不成?她若是當真安心給你哥哥說親,早就辦成了,哪至於拖了那麼久到現在還沒個准信兒。哼,不就是怕若銨哥兒得了門好親,礙著他們來搶這世子位嗎?眼見你哥哥今年都十八了,這連個媳婦都沒說下來。」
宜菲冷笑道:「我哪裡是氣你呢?哥哥的親事咱們只管賴著大伯母那邊,她那芳姐兒今年不也十六了嗎,只要哥哥一日不娶親,芳姐兒也就一日別想嫁出門子,大伯母就是不為哥哥想,也得為她的芳姐兒想想,趕緊給哥哥說門親事她才好嫁女兒。這女孩兒家的年紀可是耽擱不得的,橫豎我年紀小,今年才十四歲了,我是不急的。」
「我勸姑娘別老想著靠那邊了!」柳姨娘沒好氣道:「大房那邊都把你哥哥害成那樣了,便是你大伯母現今給咱們說下一門『好親』來,咱們就敢要,誰知道那裡頭是不是又藏著什麼門道,想著來坑我們呢!哼,我這表姐的手段我可是知道的,那就是個笑面虎,面上跟你一團和氣,背地裡下黑手、使絆子,最不是個省油的燈。不然她當年也不會搶了她親姐姐的親事嫁到這伯府來!若論鬥心眼子,我怕不是她的對手,與其指望她,還不如靠咱們自己,太太和芝姐兒如今都不在京裡,也指望不上!」
「靠咱們自己?姨娘是打算自己出門走動給哥哥相看呢,還是指望我這個未出閣的小姐去給哥哥找個嫂子回來?」宜菲冷言冷語的嘲諷道。雖這是她親娘,一向又極疼愛她,可在她心裡,仍是有些瞧不起她親娘這妾室的身份,害得她也成了個庶出,時常便在言語裡忍不住刺她姨娘幾句。
柳姨娘卻是對此早已習以為常,毫不在意道:「瞧姑娘說的這是什麼話,我什麼身份,又哪敢勞動姑娘呢!其實也不用出去相看或是找什麼官媒婆,現咱們府裡就有你哥哥的一門好親!」
「這府裡的女孩兒?」宜菲立刻便想到了住在秋棠院的那三位表姑娘,「娘可是看上了二姑媽家的婉表姐?那丫頭有什麼好,沒錢沒勢的,娘莫不是昏了頭,怎就看上她了?」
她對吳婉可沒什麼好感,不過中等姿色竟也敢來跟她爭搶章家的雲表哥,真是不自量力!
柳姨娘忙道:「誰說我看上的是她,我是想把那周家丫頭配給你哥哥!」
這下宜菲就更不幹了,「娘說什麼?我看你真是老糊塗了,選誰不好,怎偏選了那個晦氣丫頭!明知道我最見不得她,還要娶了她來給我做嫂子添堵?」
柳姨娘忙安撫她寶貝女兒,「我的好姑娘,娘這正是為了給你出氣才想著把她娶進來。你想啊,等她嫁過來成了咱們家的人,到時候你就是她小姑,我是她婆婆,還不是想怎麼搓磨她就怎麼搓磨她。況她還有那麼大一筆嫁妝,我原想最好能給你哥哥找個娘家極有勢力的媳婦,就像大房那邊的鈞大奶奶那樣,自娶了她,先前一事無成的鈞哥兒立刻就成了個武狀元,還進到兵部當了個五品官老爺。」
「可現在怕是找不到這樣的媳婦了,與其娶那些個沒落人家的庶女進門,還不如選了這周家丫頭,至少她嫁妝多呀!有了她這些嫁妝,到時候還能往你的嫁妝裡添上個一二萬的銀子,好讓我兒也帶著大筆嫁妝,風風光光的嫁到那昌平候府去。」宜菲對章雲有意,柳姨娘是早就知道的,也是樂見其成。
宜菲想了想,覺得要真能把采薇給她哥娶過來,既能用了她的嫁妝還能折磨得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似乎倒也不錯,只是……
「只要到時候哥哥從她嫁妝裡拿兩萬兩銀子給我當嫁妝,我便依了姨娘這主意。只是,娘可別忘了一件事,那周丫頭可是定過親的,說是等她及笄之時便會有人上門來提親呢!」
柳姨娘掰著指頭開始算,「哎呀,那周丫頭今年也到十五了,她生日好像是在下半年,看來咱們得想些法子先壞掉她這門親事。這些時日,姑娘也別再跟她鬥氣,倒不如多往她那裡走動走動,看看能不能打聽出來和她訂親的那家人家來?」

  ☆、第五十九回

於是接下來這幾個月,采薇便驚奇的發現,不但鈞大奶奶不再來找她的麻煩,就連宜菲這邊也不再對她冷嘲熱諷,還時常和宜芳一道來秋棠院她屋子裡閒坐。
每每說不了幾句,便扯到宜芳的親事上頭,跟著便話裡話外的打聽采薇當初定親的那戶人家。
采薇雖不知她又想打什麼主意,卻如何敢說,每見她問起,或裝害羞,或用其他言語打岔,絕不吐露半句。
宜菲來了幾次,見每每無功而返,不但從采薇這裡聽不到什麼,就連她那幾個丫鬟也個個嘴緊得跟個蚌殼一個,撬不出一句話來,便懶得再往秋棠院跑。只有宜芳仍三不五時的來找吳婉、采薇敘話。
她雖著意要和吳婉交好,但卻只有在采薇屋子裡才能說幾句壓在心底說不出口的話。
她已經有好些時日沒見到吳重,怕耽誤了他溫書備考。眼見這春闈之期越發臨近,宜芳的心中也越發慌亂。她和吳重能否得成鴛盟,全看這回吳重能否金榜題名。她原本自以為她和吳家表哥之事做得隱秘,無人知曉,哪知卻被她娘大太太看出了端倪。上元夜後便好生審了她一回,她只得苦苦哀求她娘成全她二人。
大太太也是從女孩兒家過來的,當年待字閨中時也曾在心底偷偷念過某位少年公子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如今見女兒哭求的可憐,心中一軟,便說若是吳重能在此番大比之年金榜題名,位列三甲,她就勸她父親答應了這門親事。
可這高中三甲,哪有那麼容易,這天底下不知有多少讀書人,別說十年寒窗,有的就是熬白了頭,連個舉人都中不上,更別說這殿試三甲了。
而她滿心的憂慮也只有在采薇這裡才能傾訴一二,采薇雖不在意曾益能否高中金榜,卻也知道曾益自己定是極想金榜題名,好重振他曾家的家業的。因此也是日日懸心,只得暗中祝禱,企盼曾家哥哥能得償所願。
她兩個焦心了一個月,好容易等三場都考完了,知道這一考九天極是耗人精神,宜芳急忙先去看望心上人,見吳重雖有些疲憊,卻並無大礙,才略放了些心。
采薇雖也掛念曾益,可到底不便遣人前去探問,只得悶坐在屋中,等著放榜之日。
雖今年的春闈,並無一個趙家的子孫赴考,但太夫人想著自己這幾個親孫子,銨哥兒跟他爹一樣,文不成、武不就,專會敗家生事。銘哥兒和銳哥兒這兩個倒好,可惜要守父孝,三年之內不能參加科考。至於鐋哥兒,因他底子實在太差,太夫人也不指望他走科舉這條路,便給他請了兩個武術師傅,盼著他日後從軍,能子承父業。
因親孫子目下都指望不上,太夫人便對吳重這外孫子多了幾分寄望,到了放榜那日,一早便命人去看榜,哪知帶回來的消息卻極是讓人掃興。
吳重,榜上無名,名落孫山。
三日後,采薇終於知道此次春闈,她的文廣哥哥曾益不但榜上有名,且高居榜首,中了頭名會元。
一時她既為吳重、宜芳兩人傷感,又為曾益高中而欣喜不已。她幾個丫鬟就更是喜笑顏開,覺得未來姑爺如此爭氣能幹,回頭若是殿試再能中個狀元,到時候風風光光的把她們姑娘給娶回去,從此再也不用在這府裡受氣被欺。
她們幾個正在這裡歡欣雀躍,卻不知福兮禍所伏,因這幾日她們實在太過歡喜興奮,三三兩兩在一起時說不了幾句,便要提到這事,一個不留神,便給墜兒、環兒這兩個小丫頭聽到了一言半語。
這兩個丫頭原就是柳姨娘那邊安插過來的,近些日子又得了吩咐要想盡法子打聽到周表姑娘的未婚夫婿是誰,此時聽到了幾個字便忙去柳姨娘那邊表功。
柳姨娘一聽那周丫頭未來的姑爺竟是此次的會元,立時便命人去查到了他的名姓,知道姓曾名益。這柳姨娘正琢磨要如何打聽到他家中長輩,好說動他們退了和采薇的這門親事,卻苦於無法下手。
「這有什麼難的,難不成只能找上他家長輩才能退親不成?咱們女人家不便出面,只管叫哥哥去找他好了,就說那周丫頭在咱們府裡時,從小和她銘表哥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兩個人好的什麼似的。雖說兩人都各自定了親,可這三年裡,這兩人還是時常不顧禮法規矩,常偷著見面。」
這都過了多少年,宜菲可還牢牢記著當年她堂哥趙宜銘對周采薇的百般討好,尤其是對無論她怎麼央求,趙宜銘就是不肯把那隻小白貓給她,而是給了采薇一事耿耿於懷。立時便想到要拿這個去壞了采薇的名聲。
「只要哥哥把這些話跟那曾益一說,管保他立刻就會跟周丫頭退婚,這天下哪個男人喜歡自已頭上綠油油的呢?」
喜的柳姨娘一迭聲的誇她女兒聰明,只是她們謀算的雖好,可惜派出去的趙宜銨卻是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主兒,無論他娘再怎麼跟他千叮嚀萬囑咐,一出了府,被他那幫狐朋狗友一招呼,頓時就把他娘交待他的事給丟到了腦後,只顧著去吃酒賭錢,一晃十幾天過去,連曾益的面兒都沒見到。
柳姨娘見她兒子指靠不上,正在發愁,不想四月太夫人壽辰時,那曾益的母親曾太太竟和四太太的嫂子黃夫人一道來了安遠伯府給太夫人拜壽。
那柳姨娘一打聽到這個消息,眼珠一轉,忙跟宜菲咬了幾句耳朵,讓她瞅個空子,坐到曾太太身邊去給那周丫頭上些眼藥,她自個逮著個機會也湊上去煽風點火的說了幾句。
且說曾太太這回之所以來伯府給太夫人拜壽。一是因她兒子高中了春闈的頭名會元,總算是有了些底氣敢出來走動走動,又感念采薇在她去年壽日時送來的那一份重禮。若不是采薇送來的那幾百兩銀子,她母子二人還不知要怎生熬過那幾個月,便想來親自跟她道個謝。
又想著等到了九月采薇及笄過後便要來伯府提親,先來走動走動也好,卻不想,這一趟伯府之行,竟聽了些關於采薇不大好的話兒來,聽得她心裡心慌意亂的。
曾太太是個心裡裝不住事的,一回了寄住的李府,便在屋子裡坐立不安的等她兒子回來。好容易曾益回來了,剛跟她問了聲好,她就把從宜菲那兒聽來的話一股腦兒的全說了出來。
最後唉聲歎氣道:「唉——,先前周姑娘在咱們家住著時,我也是喜歡這丫頭的,論容貌、氣度也都是出挑的,可就是有兩處不足,一是她是個天足,二是女紅不好。但你爹和她爹既是多年的好友,定要把她定給你,我也就不曾多說什麼。可如今,聽她那表妹話裡的意思,她竟是和她那什麼銘表哥青梅竹馬,若當真是這樣兒,她心裡另有了別的人,那這門親事豈不委屈了我兒?」
曾益萬料不到他娘去了一趟安遠伯府回來,竟對這門親事提出了異議來!明明去之前,她對采薇妹妹還是頗有幾分好感的,可現下話裡話外分明透著幾分嫌棄。忙開口解釋道:「周妹妹幼時在安遠伯府是住過一段時日,周伯父在和父親議親之前就曾明言過此事。當時因周伯母辭世,他才暫將周妹妹送到外祖家,那府裡的五太太原是想將周妹妹定給她兒子,況當時二人年紀也都年幼,便常將他們一起帶在身邊頑笑。後來周伯父知道了,覺得有些不妥,這才親自將周妹妹接了回來。細算起來,周妹妹幼時在那府裡才住了一年不到,和她表哥如何算得上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又能有多深的情誼呢?母親不必為那些流言所惑,多此一慮!」
「可是聽說那周家姑娘當初在這伯府裡住著時,就住在五房的院子裡,和她那什麼銘表哥兩個人一桌吃飯,一個床上躺著午睡。這男女七歲就不同席,她那時候再年紀幼小,也有七歲了吧?這若是傳了出去,總不是個清白的好名聲!何況現她兩個仍在一府裡住著,這抬頭不見低頭見的……」
曾益皺了皺眉,他母親一向都是沒什麼主見的,父親在世時,一切全由父親做主,到父親故去後,遇事也總是先問自己的主意,向來順著自己的意思,可是今日他已言明立場,母親卻怎麼仍是揪住不放?
「那依母親之意,該當如何?」
「不是說那伯府的五太太想把她定給自己兒子嗎,橫豎當日你父親和周家也只是定下了口頭之約,並不曾做實了的,不如……」
「母親是想退掉這門親事嗎?」曾益沉聲問道。
曾太太瞧出來兒子神色有些不對,但一想這可是婚姻大事,千萬馬虎不得,雖不敢明著說出來,卻道:「你不知道,自你中了會元,這些日子有好幾個官家太太跟我打聽你呢!那周姑娘雖好,可到底是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縱然嫁妝豐厚,娘家可是半點勢都借不上的。若是能給你說下個娘家得力的親事,這朝中有人好做官,等你也當了大官,咱們才能早日回長安去拿回原就屬於咱們長房的東西。」
曾益強自壓下心中莫名而起的一股煩躁,鄭重道:「母親,我和周妹妹的親事,是父親在日親自定下的,我為人子者,豈可不守信義!更何況我堂堂七尺男兒,自當頂天立地,靠自己的本事有一番作為,奪回當日所失去的一切。若竟要靠著妻族之勢才能還我母子一個公道,那我曾文廣又有何面目立於這天地之間?」
曾太太見他兒子說得這般斬釘截鐵、擲地有聲,不由有些訕訕的,可是想到那日聽到的一句言語,仍是壯著膽子繼續勸道:「可是我聽說那周姑娘命格不好,先是七歲上她兩個兄長和母親都沒了,跟著不過三年多,她父親又沒了,克父克母克親,聽說先前連她外祖母都給克病了,這才把她從老太太跟前挪開,搬到秋棠院去了。這若是真娶了她回來,回頭再剋夫的話,娘可只有你這一個兒子啊!」
白日裡宜菲母女跟她說的事著采薇的一堆子壞話裡,只有柳姨娘的這一句「克父克母克親」最是戳中了她的心窩子,她這輩子總共生了三個兒子,只活下來了老大曾益一個,如今她夫君也沒了,下半輩子就指著這一個獨子給她養老送終呢,若是真娶個剋夫的喪門星回來,將她兒子剋死了,可讓她下半輩子指望誰去?
曾益有些無奈的揉著額頭,一一勸解道:「母親,當日周伯父和父親議親,可是將我和周妹妹的生辰八字都拿去終南山請一位高人合過的,乃是大吉的天作之合。若是周妹妹的命格和兒子不合的話,父親又如何會定下這門親事呢?母親也別再想著給兒子另尋門好親,雖有幾位太太來問過幾句,但若是接下來的殿試兒子連個二甲都考不中,母親覺得可還會有什麼四、五品的官太太再來跟母親探問嗎?」
曾益心裡是看得極明白的,所謂「榜下捉婿」,當真看中的是那個士子嗎,只怕更多的是那人考中的功名吧!可是他的采薇妹妹卻會對他說,「無論你高中或不中,我都等著你來!」能得妻如此,復有何憾呢!
曾太太卻是有些不死心,繼續嘟囔道:「憑我兒的才學,便是拿下個狀元也是使得的,可不許先就這樣自己咒自己。再說了,那周姑娘和她表哥之間,益兒你就當真半點都不介意不成?」
曾益很乾脆的搖頭道:「兒子半點都不介意,不過是年幼時的兄妹之情罷了,更何況,若跟母親說這些閒話之人當真是那伯府裡的小姐的話,母親就不覺得此事太過可疑了嗎?哪有個未出閣的小姐竟這樣口沒遮攔的說些流言蜚語,也不怕於其堂哥、表姐的名聲有所妨礙,可見若非故意使壞,便是個不懂禮法規矩之人。從這等不守規矩的小姐口中所出之言,母親覺得有多少是能信得過的?」
「還有那位姨娘所說,怕是更沒個實話,在咱家老宅裡,母親又不是沒見識過二房、三房裡那幾個姨娘的本事,慣會架橋撥火。只怕她二人是故意說給母親聽的,若母親信以為真,從此對周妹妹心存芥蒂,可就上了她們的當!」
他越說越覺得母親今日是被人給算計了,只怕那兩個人故意跟母親說這些話就是想壞了他和采薇妹妹的親事。曾益的臉色不覺就有些陰沉起來,為何她的表妹竟用這麼惡毒的法子來算計她?采薇妹妹在那府裡究竟過得怎樣,好還是不好?
曾益心中有事,便想先跟他娘告退,不想抬眼一看,卻發現他娘臉上的神色極不自在,倒像是有些惴惴不安的樣子。
曾益忽然想到一種可能,忙問道:「敢問母親,聽完那兩個人的一番話後,您是不是又見了周妹妹一面?」
曾太太有些心虛的點了點頭,跟著就解釋道:「我什麼都不曾和她說的,益兒你放心,為娘並不是那等多嘴之人!」
曾益卻是心中一沉,是的,他娘的確不是多嘴之人,可有些事,並不用說出來,就足可以讓人感覺到哪裡有些不一樣了。而他娘,正是這樣一個從來心裡裝不住事,把一切都都露在臉上給別人看的人。
若是采薇妹妹看出什麼來,萬一再胡思亂想,豈不又是多添上幾重煩憂?

  ☆、第六十回

周采薇此時確是滿心的煩憂,而令她煩憂之人,正是她未來的婆母,曾太太。
在太夫人的壽宴上見到曾太太,於她而言簡直就是意外之喜,只是當時人多,並不能夠說上幾句梯已話,曾太太也只是在她過去見禮時,拉著她的手再三謝了她去年送給自己的壽禮。
那時的曾太太看向她時還是和顏悅色、滿臉笑意。可等到後來她找著個機會走過去想和曾伯母再敘幾句話時,卻發現曾伯母看向她的眼神中再沒有了之前的親切與慈愛,取而代之的是懷疑與冷淡,和她說話時也是欲言又止,沒說上幾句,便藉故走到了一旁。
這不過短短的半日功夫,怎的曾伯母待她就像換了個人似的,這其中到底是什麼緣故?
她正在百思不得其解,就見宜菲帶著柳姨娘走到她身邊,笑嘻嘻道:「薇表姐怎麼站在這大太陽底下發呆呢?表姐不是過來找曾太太的嗎?這是沒找著呢,還是找著了卻被人家給了個沒臉,不願搭理你呢?」
采薇心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該不會……
就見宜菲笑得越發得意,「方纔我見那曾太太一個人坐在這裡,便過來陪她說了會兒話。聽說這位太太是從長安來的,表姐的嫁妝裡不是還在長安有一處宅子一塊地嗎?該不會周姑父給表姐訂下的那戶人家就在長安吧?」
采薇面色一沉,「還請表妹慎言,這些話豈是我等閨閣女兒說得的?」
「哼!」宜菲不屑道:「表姐連外男都私會過,還在這裡裝什麼假正經?」
采薇懶得再理她,轉身便走,就聽宜菲在她身後咯咯笑道:「表姐這就走了,就不想知道我和那位新科會元的親娘都說了些什麼嗎?」
看著周采薇匆匆而去的背影,宜菲心裡只覺說不出的暢快得意,她身後的柳姨娘忍不住埋怨道:「姑娘跟她說那些話做什麼,若是被她猜出來什麼,總是——」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被她女兒打斷道,「怕什麼?就是被她知道了又能怎樣?她一個孤女,無依無靠的,還有誰能替她撐腰做主不成?便是告到太夫人跟前,只要我一口咬定什麼也沒說,是她故意要誣陷我,這沒憑沒據的,太夫人還能責罰我不成?」
「再說了,我就是要讓她早些兒知道,她知道的越早,就擔心的越早,還不知她這會子心裡頭害怕著急成什麼樣子呢,哈哈哈,真是想想就讓人開心!」
柳姨娘一想,這說出去的話,那就是潑出去的水,再想挽回補救可不是那麼容易的,料那周丫頭就是知道了也是無計可施,便忙誇她女兒聰明。
被人在未來婆母跟前說了壞話,采薇心中如何能不擔憂,雖不知宜菲到底跟曾伯母說了些什麼,但想來斷不會是什麼好話,只怕多半又是拿她的名聲來做文章,看曾伯母方纔的面色,怕是已然聽信了宜菲所言,這可如何是好?
香橙跟在她身側,見她面色越來越不好,不由出聲道:「姑娘也別太擔心了,興許五姑娘是故意那麼說,想嚇唬姑娘呢!未必她就真跟曾太太說了什麼,畢竟她一個大家小姐的,在背後說親戚的閒話,也太沒有教養了!」
采薇苦笑著搖了搖頭,「只怕這等無禮少教之事,她是當真做得出來的,她一向視我為眼中釘,處處針對於我,如何會放過這等中傷我的好時機呢?只是聽她話裡的意思,她竟是已經知道了曾伯母會是我……,這才有意到她跟前去說了那些話。可她又如何會知道我同曾家的關係?」
香橙被采薇這一問,臉色也有些發白,忙道:「我們幾個雖私底下也曾提過幾句,但絕不曾跟外人說起過的。」
「你們幾個都是我從眉州帶過來的,咱們打小兒一處長大,是萬不會賣了我的,只怕是你們說笑時一個不留神,被那有心人給偷聽了去。」
香橙立時想到兩個人來,「姑娘是說咱們屋裡的小丫頭墜兒和環兒兩個?」
「我也只是猜測罷了,並沒有真憑實據。你回去也別提此事,只悄悄叮囑甘橘她們,尤其是枇杷和芭蕉兩個,往後日常說話時都留心一二,千萬不可再漏了什麼出去,對墜兒和環兒兩個也多留些心。」
香橙忙答應了,跟著又問道:「可是眼下可怎麼辦,要不然姑娘再去跟曾太太解釋解釋?或者我去跟銀環姐姐說一聲,再請她跟曾太太去說……」
采薇擺了擺手,「不妥,若我此時貿然去跟曾伯母解釋,只怕反會越描越黑,讓人帶話就更是不妥了。」
「那,那咱們該怎麼辦?」香橙急得都快哭了。
采薇反安慰她道:「我還沒怎的,倒把你先急成這樣?咱們也不用太過擔心,流言止於智者,清者自清、濁者自濁。」
還有一句話她沒好講出來,縱然曾伯母不是個智者,可是曾哥哥該當不會被這些流言所蒙蔽吧?
雖這樣自我寬慰了一番,到底心中仍是有些忐忑不安,這女子嫁為□□後,若想日子過得舒心,除了和夫婿琴瑟和諧外,最要緊的就是要得了婆母的喜歡。若是曾伯母從此對自己有了成見……
因了這一層擔憂,她一晚上也不曾睡好,次日起來強打精神的去太夫人跟前侍候,幸而這一日宜菲不在,和宜芳一道被鈞大奶奶帶到安順伯府去赴宴了,不然還不知她要怎生嘲笑奚落采薇一番呢。
太夫人如今倒是有些喜歡采薇這外孫女,見她臉色不好,用過了午飯便讓她回去歇息。
采薇躺在榻上卻怎麼也睡不著,仍在左思右想,只覺心緒紛亂難平,索性便從榻上起來,拿過一方要做給太夫人的抹額繡了起來,想讓自己暫時先不去想這憂心之事。
她剛繡了幾針,忽然她奶娘捧著個盒子進來,臉上神情既是歡喜又有些不解,「姑娘,您猜我方才見到了誰?先前後角門上劉婆子的孫女兒來喊我說有個人在後角門等著要見我,我見姑娘正在午睡,便沒敢打擾姑娘,跟杜姐姐說了一聲就去了。不想那等著我的人竟是銀環,就是曾太太身邊的那個大丫鬟,說是她家太太特意做了幾樣點心,命她送來給姑娘嘗嘗。這好端端的,怎麼忽然就送了點心過來,那曾太太不是昨兒還到過咱們府上的嗎,怎麼不昨兒順便帶了來,今兒又讓人多跑這一趟的?」
采薇聽了也是心中疑心大起,依昨日曾太太對她先熱後冷的態度,怎麼過了一晚上就命人送點心來了,這當中難道有什麼深意不成?
此時郭嬤嬤已將那點心盒子打開,見裡面放著五綠一白共六塊點心,那綠的是綠豆糕,白色的卻是長安的特色名點水晶餅。
郭嬤嬤見采薇盯著這六塊點心發呆,想起來銀環囑咐她的那句話,忙道:「銀環還說了,說是當日在長安,姑娘最喜歡吃這水晶餅,因此她們太太特意做了這一塊送過來請姑娘嘗嘗。只是,這既然知道姑娘愛吃,怎麼不多做幾塊呢,只送了這一塊過來。」
采薇眼中一亮,隱約想到了什麼,忙拿起那塊水晶餅,並不往嘴邊送,而是兩手一掰,就見那餅中果然藏著一物,似是個油紙小包。
采薇忙將那油紙小包取出來,小心翼翼的慢慢打開,見裡面包著的並不是什麼字紙一類,而是一塊只有巴掌大的白紗,上面半個字也沒有,只繪著幾筆圖畫。
郭嬤嬤也湊過來看那白紗,奇怪道:「怎的這裡頭還藏著個東西,那曾太太給這點心裡放這麼塊白紗做什麼?這紗上面畫得都是些什麼東西,左邊這個像是塊石頭,邊上還長了兩棵草,這幾筆又是什麼……」
采薇手捧著那一方白紗,唇邊的笑意一點點的綻放開去,越來越深,這哪裡是曾太太命人送來的,在她看到那白紗上的畫的剎那,她就已經知道這是誰特意送來給她的了。
她奶娘的眼力很好,那畫中的確有一塊石頭,但卻是一塊立在湍急河流中的方方正正的頑石,邊上那兩株小草,也不並是隨手畫出來的什麼野草,一株是萱草,別一株則是薇草……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采薇忽然低低的念出這八個字來,眼中一時竟有些模糊起來,心中滿滿的都是感動與甜蜜,真真是歡喜無限!
「姑娘在說什麼?」郭嬤嬤沒聽清她說的那句話,有些疑惑的看著她,頓時就更疑惑了,「這好端端的,姑娘眼睛怎麼就紅了?」忙從袖子裡取出塊乾淨帕子來就想替采薇拭淚。
采薇接過帕子,擦了擦眼角,微笑道:「媽媽別慌,我不過是太過歡喜罷了。」
太過歡喜?不過就是畫了塊石頭和幾根草,怎麼就能讓姑娘歡喜成這樣,先前還愁眉不展的,無論問她什麼都不肯說,這會子一見了這幅畫就愁容頓消,還歡喜成這樣?唉,這姑娘大了啊……
郭嬤嬤神情複雜的看著自己一手帶大的姑娘,采薇卻半點未覺,仍是看著那方白紗上那兩株緊靠在頑石上的萱草和薇草。
難道曾伯母已經對曾哥哥說了什麼,所以曾哥哥才特意命銀環給自己送了這些東西來,就是為了告訴自己,他待自己之心一如磐石,絕無轉移。
甚至他還怕自己擔心曾伯母會對自己有什麼誤解,特意畫了這兩株相依在頑石上的萱草和薇草,萱草者,謂高堂也,而薇草,可不就是指自己嗎?他這是說只要有他從中說和,自己和曾伯母之間定然會誤會盡消,和睦相處。
采薇忽然覺得自己何其有幸,竟能得此良人終身為伴。不但不因從母親那裡聽來的流言而對自己生出半點猜疑,反而甘冒私相傳遞的風險急吼吼的就給自己送來了這塊匪石圖。
要知道再過三日可就是殿試之期,這般要緊的時候,他還怕自己會憂心不安,費盡心思的親筆畫了這畫兒,來跟自己剖明心跡,以畫相慰。
采薇忽然盼著這時光能快一點再快一點,最好下個月便到了她的及笄之日,好讓她能快些離了這裡,只要能和曾哥哥在一起,便是竹籬茅舍,她也甘之如怡。

  ☆、第六十一回

采薇正捧著那幅圖畫,心潮澎湃,柔腸百結,忽然一人掀了簾子走進來道:「薇姐姐,昨兒學的『敬慎』篇,姐姐再跟我講講好不好,我仍是有些不大明白。」
原來是到了她平日教吳婉唸書的時候,她這勤學好問的小表妹過來找她請教學問。
采薇忙把那畫藏在袖子裡,笑道:「先不忙,有人給我送了些點心,你先嘗嘗這綠豆糕。」
這些時日,她每日都到煦暉堂去陪侍在外祖母身邊,一日三餐也多是在太夫人那邊用。而送到秋棠院的飯菜仍是同先前一樣總是那簡單的幾樣菜色,二姑太太趙明香也再不曾去吵鬧,只是時不時的自己拿出幾百錢來命婆子到外面買些精緻的小菜或點心回來給一雙兒女打打牙祭。
而趙明香悄悄買回來的這些好吃的,自然是沒有吳娟這個庶女的份兒的,吳娟覺得委屈,跟采薇哭訴過一回,采薇也覺得她怪可憐的,每每得了什麼好吃的點心一類,總不忘給她帶些回來。
此時見她吃得香甜,一連吃了兩塊綠豆糕,便把剩下的三塊也都給了她,自己只留下那個被掰成兩半的水晶餅。
吳娟一邊咬著綠豆糕,一邊歪著腦袋目不轉睛的看著采薇,采薇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笑道:「你不好好吃你的點心,怎麼倒盯著我不放,難道我臉上竟開出朵花兒來不成?」
吳娟呆呆的點了點頭,「姐姐的臉紅紅的,比那園子裡的玫瑰花兒還好看呢!還有姐姐的眼睛也亮晶晶的,讓人看了一眼還想看第二眼。也不知為什麼,總覺得姐姐今日格外漂亮呢,怎麼看都看不夠!」
采薇被她說得越發不好意思起來,在她額頭上輕點了一記道:「就知道說這些話來哄我開心,瞧你只顧盯著我看,吃得滿嘴的點心渣子。」
便拿了塊帕子去替她擦嘴,不妨她手臂這麼一動,藏在袖子裡的那塊白紗先掉了出來,正好落到吳娟懷裡。
吳娟捧起來一看,奇怪道:「這是個什麼畫兒,可是姐姐畫的嗎?」
采薇忙拿過來,笑道:「不過我信手塗鴉,隨手畫的罷了,沒什麼好看的,既吃完了點心,還不快去洗了手來,我好接著給你講那《女誡》的『敬慎』篇。」
趁著吳娟洗手的功夫,采薇忙將那白紗藏在懷裡,許是怕它再掉出來招了人的眼,給吳娟講書時有意無意的總是用手按著胸口處。次數一多,吳娟忍不住就問她,「薇姐姐,你胸口痛嗎?若是身子不適,我明日再來學吧,姐姐好生歇息一會兒。」
采薇也覺得自己這會子總是不能專心的給她講解書中字句,時不時的就會想到她藏在懷中的那幅畫兒,還有她的文廣哥哥……
「咦,薇姐姐,你的臉又紅了,姐姐該不會當真病了吧?」吳娟一面說,一面就用手背去觸她的額頭,頓時擔憂道,「哎呀,薇姐姐,你的額頭真的有些發熱呢,要不要我去跟母親說一聲,請個大夫來給你瞧瞧?」說著轉身就要走。
采薇忙拉住她,「好妹妹,不妨事的,我喝一盞涼茶,歇歇就好。」
好容易送走了吳娟,采薇說想一個人呆著,便又把那塊白紗取出來看,心裡卻有些犯愁要將這幅匪石圖藏在哪裡才好。雖說曾哥哥慮得周全,並不曾用字句來傳情達意,就是為了避嫌,可是這幅畫如今在她心中已如無價之寶一般,便是不怕被人瞧出什麼,她也怕萬一丟了不見,豈不令她懊悔難過。
采薇想了想,將她一直戴在身上的那枚玉珮從頸中取了下來,她將那枚玉珮托在掌心,右手指尖輕輕摩挲著。這枚玉鳳還是她父親親手給她雕的。
她五歲生辰時,母親給了她一隻碧玉雕成的兔子做禮物,她喜歡的什麼似的,哪知一個不小心給掉到地上碎成了幾瓣。她難過的直哭,她父親便用其中最大的一塊碎玉,給她雕了一隻玉鳳出來,親手給她戴在脖子上,說是父母一道送給她的生辰禮物。
父親雕得玉鳳比先前那隻玉兔還要好看,把她喜歡的什麼似的,從此這枚玉鳳她便一直戴在身上。她用兩指捏住鳳頭,向左擰了幾下,竟將那鳳頭從鳳身上取了下來。
這本是當日因一塊碎玉並不夠雕出一隻玉鳳來,她父親便想了這個主意,用了另一塊碎玉雕成鳳頭再嵌上去,為此她父親還不知用了什麼法子把那鳳身給掏空,頸項處刻了幾圈螺紋,然後在鳳頭處也刻了幾圈螺紋,兩個對起來擰上幾下,便連成一體。她父親當時還曾對她笑言,說這玉鳳腹中中空,還能用來藏些小東西呢。
她將那塊曾益親筆作畫的白紗細心捲起,小心翼翼的塞到那玉鳳身子裡,再將鳳頭擰上去,重又戴回到頸中,只覺安心無比。
這一晚,采薇一夜好眠,第二日神采奕奕的去跟太夫人請安,就見宜菲滿面春風的走進來,跟太夫人請過安後,便一臉得意的向姊妹們說道:「昨兒我到安順伯府去,都是三等伯爵府,那府裡可比咱們氣派多了,吃的用的更不知比咱們這裡精緻多少,好些東西都是上用的呢!唉,姐姐們真是沒福,昨兒也不曾去見見世面!」
吳婉向來和她不對付,更是見不得她這張狂樣兒,便冷笑道:「表妹把那安順伯府說得再好,它也不過是個三等的伯府,哪裡能比得上雲表哥家的昌平候府呢?二等的候爵府咱們姐妹都是去過的,難道這也不算是見過了世面?」
宜菲紅唇一撇,譏笑道:「要不我怎麼說表姐沒見過世面呢,這京城的高門貴爵之家表姐怕是也就去過一個昌平候府吧?難怪覺得雲表哥家的昌平候府就是天底下再也沒有的氣派排場了?若是表姐昨兒也能跟我們一道去了,定不會再這麼說,可惜表姐就是想去也去不了!」
她說到最後一句話時,那得意的小眼神還把采薇也捎帶著瞥了一眼。心裡卻有些奇怪,怎麼這周采薇面兒上竟不見一絲憔悴之色呢,難不成昨兒晚上她竟睡得著不成?
吳婉卻是眼中一亮,抓住宜菲的話頭問道:「聽表妹這話中之意,似是覺得昌平候府也不過如此,論起排場氣派是遠遠比不上那三等的伯府了?表妹就不怕這話傳到雲表哥耳朵裡,他會生表妹的氣嗎?」
宜菲下巴一揚,滿不在乎地道:「表姐說的這是什麼話,我和雲表哥不過是兄妹之情罷了,便是我一不留神說錯了什麼,他做哥哥的總不好生我這個妹妹的氣!」
吳婉頓時就有些懵了,這宜菲到底是什麼意思?先前她對雲表哥的心思,誰看不出來啊?這會子倒在這裡撇清起來!可她為何又對昌平候府語出不敬,就不怕這話傳到大姨母耳中,看她還想再嫁進昌平候府去做四少奶奶?
采薇冷眼旁觀,倒覺得宜菲忽然就不把昌平候府放在眼裡,又說和章家表哥不過是兄妹之情,莫非,她這是另攀上高枝了?
宜菲心中此時真是得意之極,許是她這些時日在鈞大奶奶孫喜鸞跟前做小伏低的奉承的久了,眼見她就要飛上枝頭了,忍不住也想顯擺一二。
「先前大嫂子帶了我去左相夫人的桃花宴,當日去了那麼多的千金小姐、名門閨秀,可卻只有我一個得了左相夫人的青眼,特意將我叫到她身邊坐著,待我親熱的不得了。昨兒左相夫人見了我,一下就叫出了我的名字,還將我引見給好幾位公候夫人,那些夫人們可是個個都對我讚不絕口!」
尤其是其中一位定西候府的太夫人,拉著她的手細看了有一刻鐘,聽左相夫人那話裡的意思,因定西候一年前亡故了髮妻,他母親便想給他再找一位賢淑美貌的繼室。
在此之前,宜菲覺得若能嫁到昌平候府去已是一門極好的親事,可聽了左相夫人一番話後,那心思就活泛起來。定西候雖年紀有些大,又常年駐守邊關,又是給人做續絃當後媽,可一嫁過去就是超品的二等候夫人,身份是何等的尊貴!
雲表哥便是再好,到底在他家排行第四,便是他前頭三個哥哥都病死掉了,還有他幾個嫡親侄兒,這爵位也輪不到他頭上。
想想她一個之前總被人看不起的庶女,竟然能嫁到定西候府去做候夫人,可說是姐妹幾個中所嫁的門第最高的了,先前大家都說宜蕙的夫家好,是興安伯家的世子,哼,不過是個三等伯,哪能和定西候比?
更何況,聽左相夫人說那定西候還任著龍虎將軍,鎮守邊關,屢立戰功,說不得將來還會升為一等公爵呢!
她從安順伯府告辭時,左相夫人還特意跟她說,定西候太夫人極是中意她,再過兩個月,等她給叔父守完了孝,便會命人上門提親,讓她只管在家裡等著喜信吧!
她既有了更好的,自然就對昌平候府的雲表哥再也不放在心上了。

  ☆、第六十二回

吳婉如何能看著宜菲這般得意,故意對采薇道:「薇妹妹,我記得咱們每次出門去見客,無論哪位夫人太太,但凡見了姑娘小姐們,就沒有一個不稱讚上兩句的,不是誇說生得好,便是舉止大方,可見這不過是些對著哪家小姐都會說的客套話罷了,想不到竟會有人當了真,還自以為得意,真真可笑!」
宜菲俏臉一沉,雙眉一挑,「哼,我自以為得意?婉表姐不妨睜大了眼睛看著,看看兩個月之後會是哪位夫人到咱們府上來點名要了我去把我當女兒一樣的疼!」
她這話說得這般露骨,幾位小姐一聽,不由得面面相覷,難不成這宜菲竟是被一位夫人相中了想娶給兒子做媳婦,可便真是如此,這些話宜菲她一個女孩兒家的又怎麼好這樣明晃晃的說出口?
吳婉今年已滿了十六歲,親事上卻還沒有半點著落,此時一聽宜菲炫耀她已得了門好親,立時就急了,話說得便有些難聽,「呵,菲妹妹還沒及笄,前頭兩位堂姐都還沒出門子呢,這就迫不及待的想著早早嫁人了?」
宜菲故意看了宜芳和宜蕙一眼,「我知道婉表姐向來看我不順眼,時不時的就要貶損我幾句,可你損我就罷了,做什麼又把二姐姐和三姐姐扯進來?那位夫人不過是怕我再被旁的夫人看中搶了去,想先定下來罷了。三姐姐的親事不也是早早就定下來的嗎?就是二姐姐的喜事怕是也快了,倒是婉表姐你,我沒記錯的話,你可是比二姐姐還要再大上幾個月的呢?」
「不過婉表姐你也別著急,橫豎還有薇表姐陪著你呢?」見吳婉已是氣得面色漲紅,宜菲話鋒一轉,又把火燒到了采薇身上。
「五妹妹何出此言,周姑父一早就給薇表妹定下了一門親事,妹妹難道忘了不成?」見自已這堂妹處處不忘欺負采薇,宜蕙一時也把她娘告誡她的話丟到腦後,忍不住出言幫采薇說話。
「忘倒是不曾忘,只是這世上的事誰能說得準呢?沒準它就會生出什麼變故來也不一定呢!你說是吧,薇表姐?」宜菲一臉挑釁的看向采薇。
不想採薇竟點了點頭,「菲表妹此言極是,我竟想不到妹妹不曾讀過書,竟也能說出這等頗有幾分哲理的話來。這世上之事確是瞬息萬變,時常會橫生波折。有時以為遇著了一件不好的事,不想那凶險下頭,卻是柳暗花明;又有時本以為自已得了一件鐵板釘釘的大喜事,哪知到最後卻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話雖說得委婉,可那裡頭的意思,是個人都能聽得出來,吳婉頓時覺得這個住在同一個院裡的表妹真是太會說話了,忙趁勢搭腔道:「可不是嗎?菲表妹可別把話說得太滿,這還有兩個月的功夫呢,誰知道還會發生什麼變故?」
宜菲不妨采薇竟拿她自己說的話來堵她的嘴,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來回擊,氣鼓鼓的瞪了半天,才丟出一句,「哼,咱們走著瞧!」又在心裡加了一句,「等你被那姓曾的退婚時,看你怎麼哭紅了眼,到那時,本小姐可要好好看你的笑話!」
哪知接下來,曾益先是殿試高中了探花,聽說聖上給他的文章評了第一,本是想點為狀元的,奈何若點了他做狀元,那第三名的探花郎實在是不能看,便屈居他做了第三名,但卻授了他一個從五品的侍讀學士,也算是天子近臣,能時時得見天顏。
跟著宜菲便聽說曾益高中後,曾太太藉著給太夫人送東西,又給采薇送了一回東西,頓時氣得什麼似的,見了采薇也越發沒個好臉色。
采薇哪裡在乎她臉色好不好看,她此時心中除了歡喜,便是甜蜜。
六月裡,她去李侍郎府給黃夫人拜壽時,見到曾家伯母,雖待她不是特別親熱,但也是和顏悅色,面兒上帶著淡淡的笑。更讓她意想不到的是,曾益竟然想法子在李府跟她匆匆見了一面,雖只是佯裝路上遇到,兩人互看了一眼忙都垂下了頭,不敢再看過去,但在擦肩而過的那一剎,采薇分明聽到了兩個字:「等我!」
是她所熟悉的男子的嗓音,語聲低微,但卻清晰而堅定。
於是接下來的一整天,采薇都覺得自己恍若漫步雲端,再等三個月,只要再等三個月,等到她過了十五的生辰,等到她及笄之後……
懷著這一重隱秘而巨大的喜悅,便是宜菲再如何跟她炫耀定西候府已派了人來議定她和定西候爺婚事,她馬上便要去做尊貴無比的候爺夫人云云,采薇也是含笑相對,面上沒有半點羨慕氣惱之色。不過是嫁給個候爺罷了,哪裡比得上嫁給一個和自己兩情相悅之人呢?
采薇一想到此處,便不由得看了坐在那裡默然不語的宜芳一眼。宜芳的親事在前幾日也定了下來,許給了兵部陳尚書的二公子,聽說倒也是位年少有為的青年才俊。
宜芳縱然心中仍有些不情願,可這女兒家的婚事,哪能由得她自己做主?原以為她上頭還有三個堂哥不曾成親,縱是父親給她定下這門親事,還不知婚期定在何時,或許再拖些時日,又會有什麼變故也不一定。
不想她父親先是拿她大哥攀了門好親,如今又要和頂頭上司做親家,膽氣愈壯,全然不管閤府的長幼之序。心道嫡支那邊是從來沒把他們長房這一支看成是一家人的,既如此,豈能為了那邊三個侄兒耽擱了自己女兒的婚姻大事。
於是直接把宜芳的婚期定在了十月,還和大太太兩個故意到太夫人跟前找了各種由頭,假模假式的說了一通,什麼女孩兒不比男子,年歲上尤其耽擱不得,什麼特請了欽天監的博士算了生辰八字,定要年內完婚云云。
大老爺原還怕太夫人出言阻撓,不想太夫人聽完,竟點了點頭道:「你說的很是,銨哥兒和鐋哥兒的親事還沒個著落,銘哥兒雖早定下了親事,可兩個人身上都有孝在身,還沒守完了孝。若要等上頭的哥哥們都成了婚,只怕還得個兩三年的功夫,那時姑娘們年歲大了,確實等不起。先把芳姐兒的婚事辦了倒也使得。」
原來太夫人權衡一番之後,心知宜芳這門親事她攔阻不住,何況蕙姐兒也到了及笄之年,她表哥家已等了她三年,那興安伯世子今年也十八了,總不好也一併耽誤了。橫豎這事若是傳出去,被人說嘴,人家也只會說她這庶長子只顧著攀上一門好親,竟連家中的長幼之序、禮法規矩都不顧了。
宜芳一聽她的婚期定在十月,在采薇那裡哭了一場後,只得認了命,開始繡起嫁衣,準備待嫁。
大太太也每日抽出一個時辰跟她講些婚後如何管家,如何孝敬公婆,甚至如何收伏管束妾室等等後宅裡的門道。
這一日,大太太又到宜芳房裡,拿出兩樣東西教她認識,宜芳聽母親說完,一臉詫異的道:「這兩樣不是藥材嗎,母親教我識得它們做什麼?」
大太太卻一臉鄭重其事的道:「這紅花、麝香兩樣藥材可是對咱們後奼女子來說極為要緊的東西,若是你不識得它們,當心被人用它們暗害了身子還不知道怎麼回事,可若是你能識得它們的妙用,不但能防著別人害你,還能拿來除掉那些個礙眼礙事的。」
見宜芳仍是有些不明所以,大太太索性把話說得更明白些,「不然你以為這快二十幾年下來,你父親也納了幾個姨娘,怎麼卻只有我這個正室太太生了一兒一女,旁的姨娘妾室都一無所出呢?」
「啊!」宜芳終於明白母親話裡背後的意思,不由得驚呼出聲。
大太太把女兒拉到懷裡,柔聲道:「芳兒,你是娘的親生女兒,娘是真心疼你才會告訴你這些後宅中的陰私之事,不然等你嫁了出去,仍是對此一無所知,那時候吃虧受罪的可就是你了!娘雖然只是安鄉伯府旁支的庶女,可小時候也是在伯府長大的,見慣了大宅門裡後院女人們的種種爭鬥,你只要聽娘的,準沒錯,這些可都是娘這半輩子的宅鬥心得,這頭一條就是嫁過去之後,千萬要溫柔小意,用盡手段也要抓住姑爺的心!」

  ☆、第六十三回

且說宜芳聽了她娘這一番教誨,面上一紅,垂下頭道:「娘說的這是什麼話,夫婦之間自當是相敬如賓的,若是像這等的去……,那豈不是自降身份,反去和那些以色侍人的妾室之流去到夫君跟前爭寵嗎?」
大太太便在她腦門一點,沒好氣的道:「你以為身為正妻,娘家再得力,就能不以色侍人,不用去討夫君的歡心了不成?娘告訴你,有個得力的娘家,自己肚子再爭氣能一舉得男對女子而言固然要緊,可這夫君的歡心對女子而言更是極為要緊的。若是不得夫君的歡心,這孩子如何生得出來?」
大太太說到此處,想到她兒子兒媳,忍不住就歎了口氣,她這兒媳就是因為娘家太過勢大,這才不知道去討鈞兒的歡心,倒反要處處壓著鈞兒一頭,太過強勢,弄得鈞兒待她雖面上還好,實則心裡頭離她是越來越遠。
見兒子成親都兩年多了,孫喜鸞的肚子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她也曾私下悄悄的叫了兒子跟前侍候的人來問,這才知道兒子和兒媳每月行房的次數竟是少得可憐,兒子這等的不願和媳婦親近,又如何能生得出孫子來?而且他們小夫妻倆總是這麼貌合神離、魚水不歡,只怕日後……
她倒是有心想提點兒媳幾句,可她這兒媳哪兒是一般人家的兒媳,是婆母想教導就教導的了的嗎?到底是婆媳不是母女,隔了一層,好些個私密話兒就說不出口,她這些話也只好先教給女兒知道。
「芳兒,你聽娘說,這身為男子,最喜歡的就是女人要對他溫柔小意,體貼恭順,時時處處以他為尊,急他所急,想他所想,做什麼都頭一個想到他。尤其要緊的是不能面兒上善妒,攔著不讓他納妾。這男人哪,天生就是喜歡吃著鍋裡的,看著碗裡的,又是最看重女人顏色的,可千萬別想著他能守著你過一輩子。你看你五嬸嬸,你五叔忍了這麼多年,沒納一個姨娘,結果呢?先時京城中多少人羨慕你五嬸好福氣,有個不納妾的相公,後來被狠狠打了臉不說,還連個好名聲都沒落下。」
「可是,娘,身為一個妻子當真能做到眼看著自己的夫君納妾,而沒有一絲嫉妒之心嗎?」宜芳忍不住問道,她是偷嘗過情中滋味的少女,別說納妾,便是心上人多看了別的女子一眼,她都覺得難以忍受,要難過了半天。
「這有什麼做不到的。」大太太淡淡地道:「我是讓你去討得姑爺的歡心,可不是要你把自己的一顆心給了他!咱們女人哪,只要不對男子動了真心真情,他便是納上七八十個小妾,只要不危及到自己的地位,誰去吃他的醋?娘跟你說,這女人要想自己的日子過得舒服,是萬不能把自己一顆真心給了男人的。」
宜芳想起她和吳重兩情相悅的甜蜜,雖不敢說出來,但心裡對母親所言的不認同卻是明明白白的寫在臉上。
大太太見了她這副神情,也不以為意,笑了笑道:「娘也是你這個年紀過來的,那時候娘也有個一見了他面便會臉紅心跳,會給我偷偷送糖人的表哥。娘也曾想過這輩子若是嫁了他,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可只要他一心對我,想來日子還是過得不差的。還是你親外婆一句話點醒了我。想要一個男子對個女子一心一意永不會變,這簡直就是白日做夢!」
「這世上再沒有什麼比男人的心更善變的了!我有一個遠房堂姐,長我十歲,她年幼時曾訂過一門親事,後來因那家人家道中落,她父親便想將這門親事退了,給她重說門好親,結果她那未婚夫婿想法子偷偷的跟她見了一面,說什麼『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將她哄得動了心,堅絕不肯退親,硬是嫁了過去。結果還沒等到她白頭,她男人手裡有了幾個錢又看上了個年輕漂亮的小姑娘,要討回來做小,我那堂姐是個癡情之人,受不住夫婿變心的打擊,傷心之下,竟然投水自盡了。」
「可見這男人的情話說得再好聽,聽聽就得了,可千萬別當真。他們再跟你賭咒發誓的說什麼永不變心,等你年老色衰,還不是將你丟到一邊去喜新厭舊,若你生不出兒子來,立刻便會納幾房小妾來生兒子。男人的真心,呵,他們所謂的真心擋不住他們喜新厭舊,也擋不住你生不了兒子時對你的厭棄。」
大太太替宜芳攏了攏鬢連的散發,一臉慈愛的道:「娘知道這些日子你心裡頭苦,怨我們明知你和吳重有情,卻把你許給了陳家的公子。其實要依娘說,像他這樣的窮小子才是最不能嫁的,你可別覺著娘是嫌貧愛富,人活一世就這麼短短幾十年,自然是要舒舒服服的過好日子的。咱們身為女子已經夠不容易了,幸而生在這樣的人家,總算沒吃過什麼苦,娘把你嬌生慣養的養這麼大,難道就是嫁去陪那窮小子過苦日子的?」
「縱然他有朝一日真能發達了,你也別以為你陪他吃了這麼些年的苦,往後就有好日子過了,這男人可是世上最不能共富貴的!若是你真嫁給吳重,陪著他吃上幾十年的苦,好容易等他發達了,你卻年華老去,熬成了個黃臉婆,他再納幾房妾室回來,你心中是何滋味?還不如嫁個對他沒什麼情意的,他再怎麼風流也傷不到咱們的心。這男人哪,你為他付出一片真心,不見得能換回他真心相待,倒不如用假意奉承,還能得些實惠。」
「你別看這陳二公子先前娶過妻,你嫁過去是做繼弦,這實在是門好親。他父親現任著兵部尚書,也是位高權重,又是你爹的頂頭上司,那陳二公子也是青年才俊,現任著五城兵馬指揮司的指揮,且他原配只留下了一個女兒,才是個正在吃奶的娃娃,養不養得大還兩說,便是養大了,橫豎有她娘留給她的嫁妝,也並不用你們再破費多少。他雖有幾房妾室,卻是都無所出的,你只要奉承好了姑爺,早早生個兒子出來,便是再給他多納幾房姨娘也不妨事。」
「只是這納妾,男人個個都是吃了五穀想六味,咱們雖面兒上裝大度由著他們往後院領人,可也不能當真寬容大度的讓那些妾室姨娘們得寵坐大。這頭一條頂頂要緊的,就是絕不能讓妾室通房們生出兒子來。」
宜芳想到父親那幾個姨娘早些年流掉的那幾個孩子,再想到太夫人賜給父親的劉姨娘剛有了身孕,心中發涼,顫著聲問道:「聽說劉姨娘也有了身孕,母親該不會……」
一聽到劉姨娘三個字,大太太臉上的慈愛頓時就變成了厭惡,這劉姨娘沒來之前,她早將大老爺的幾房妾室□□的規規矩矩、服服帖帖,再讓她們幾個互相爭寵,倒沒一個能得了大老爺特別寵愛的,再使些手段只要讓她們生不出孩子,半點也不會危及到大太太的地位。
不想自打太夫人把劉姨娘這小妖精賜到她們院裡,仗著自己年輕貌美,把一眾姨娘都比了下去,竟得了大老爺的專寵。她本以為大老爺都過了四十,想來子嗣上不會那麼容易,不想這才幾個月的功夫,就讓那劉姨娘有了身孕。大老爺倒是高興自己的龍精虎猛,他那四弟比他還小著好幾歲呢,可沒能讓何姨娘大了肚子,大太太私底下卻是嘴都氣歪了。
「哼,那小賤人肚子裡的禍胎自然是留不得的。」
宜芳看了看擺在桌上的紅花和麝香,「那娘是打算用這兩樣藥去……」
大太太搖了搖頭,「如今後宅裡頭這兩樣藥用得太多了,且藥效太猛,太容易讓人看出來動了手腳。娘不過讓你先認得它們,若想讓那胎落得不打眼,還是這一味藥好用。」
宜芳見她娘又從懷中取出兩個小布包來,打開來一看,見裡面各包著幾片黃褐色的藥材,看上去一模一樣,只是青布包裡的藥片瞧著大些,白布包裡的則略小些。
就聽大太太道:「這兩個其實是同一樣藥材當歸,只不過一個是當歸身,一個是當歸尾。這歸身是補血養血的,那歸尾卻是活血破血的,只要將那些姨娘喝的安胎藥裡的當歸身悄悄的換成當歸尾,用上一段時日,那胎慢慢兒的就掉了。如今這世上的大夫多是庸醫,沒幾個能看出來的,便是看了出來,曉得這後宅中的麻煩,見是那等的小妾之子,為著省事也多有不說的,隨便說些由頭混過去,到時候再多給大夫幾兩銀子也就完了。」
宜芳見她娘渾若無事的說著這些害人之事,到底忍不住道:「娘,上天有好生之德,那到底是一條人命。何況現下哥哥都已經加冠被封了世子,便是那劉姨娘真生下個兒子來,不過還是個吃奶的娃娃,小了哥哥那麼多,怎麼也爭不過哥哥的!興許生出來是個女孩兒也不一定呢,娘何苦還要髒了自己的手呢?祖母常說,為人在世,還是要行善積福,不然——」
「住口!」大太太一指狠戳在她頭上,狠鐵不成鋼地罵道:「你是不是我親閨女,我白疼了你了,竟不站在親娘這邊,倒幫著外人說話!你聽那老東西的,你那善人袓母倒是心善不曾除了你爹,結果現下她嫡支那邊被我們壓得翻不了身,連世子位都被我們搶了過來,差點沒將那老東西氣死,怕是她心裡也後悔當日的心慈手軟。這後宅裡頭,明面兒上瞧著是一團和氣,實則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對妾室庶子手下留情,回頭倒霉吃虧的就是你自己。」
「就算那劉姨娘生的兒子搶不走你哥哥的爵位,可只要是你爹的兒子,他就能分走你哥哥的一半家產!當年我那嫡母就是被那些《女誡》、《賢媛錄》之類的書給教得傻了,竟是真心的寬容大妒,由著妾室們一個接一個的生兒子,結果到後來分家的時候,她只有一個兒子才分到了六分之一,其餘的六分之五全被庶子們分了個乾淨,且因他人單勢孤,本應分給他的東西也被幾個弟弟搶去了不少。」
「便是生的是個女兒,難道就不用多給出去一份嫁妝?咱們府裡如今是個什麼情形,你又不是不知道,府裡就那麼些產業,如今光景又是一年不如一年,等日後爵位到了頭,收回了那幾萬畝功勳田,還不知要差成什麼樣呢?遠的不說,就如今你那一萬兩銀子的嫁妝還沒個著落呢——」
大太太剛說到此處,忽然她身邊的李嬤嬤慌裡慌張的跑進來道:「太太,不好了,太太,大少爺打了大少奶奶一巴掌,如今大少奶奶正在房裡收拾東西,哭著鬧著說要回娘家去呢!」

  ☆、第六十四回

大太太一聽兒子竟然把這個金貴兒媳給打了,兒媳還要鬧著回娘家,頓時就急了,忙帶了人匆匆往兒媳院子裡去。一路上就問到底是怎麼一回事,這好好的,怎麼小夫妻兩個就鬧成了這樣?
原來此事竟是因為宜芳的親事而起。雖然小姑出閣是喜事,可正管著家的大少奶奶孫喜鸞卻一點也高興不起來,這嫁姑娘不得要錢嗎?依著伯府的例,宜芳出嫁,公中是要給一萬銀子的嫁妝的,可現今公中帳上哪有那麼多銀子。
無論是地租還是鋪子裡的入帳都是一年少過一年,一年到頭總共就那麼萬把銀子,府裡的老爺少爺還個個爭著搶著,變的法兒的從帳上支錢去花天酒地的胡花亂用,這哪還湊得出宜芳這一萬兩銀子的嫁妝,難不成又要她拿自己的嫁妝貼進去不成?
自嫁到這伯府,她已經不知貼了多少自已的銀錢進去。更讓孫喜鸞心中不快的是,她婆母大太太竟還想讓她再多給她小姑子添些嫁妝,她一肚子怨氣,便跟夫婿趙宜鈞抱怨。
趙宜鈞原是奉了父母之命娶的她,本想著這娶妻生子,無論娶了誰家的姑娘不都是在一起過日子生孩子麼,且這位孫家小姐娘家得力不說,還帶了那麼一大筆嫁妝過來,便是人生得不夠標緻也無妨,大不了等生了兒子再納幾房美妾也就是了。
不想等成了親他才發現,自己這妻子容貌雖過得去,但脾氣卻大得出奇,簡直就跟個河東獅差不多。對自己這個夫君從來就不曾溫柔恭順過,倒要自己低聲下氣的去哄著她,父母也都站在她那一邊,每每反讓自己多讓著她些。
到底是「吃人嘴軟,拿人手短」,趙宜鈞想想自己這個武狀元是如何得來的,只得面兒上對他媳婦是各種的禮敬有加,言聽計從,可是心裡頭卻是越來越不滿。尤其這孫喜鸞嫁過來都兩年多了,肚子一點動靜都沒有,自已生不出來就罷了,還連個通房丫頭都不許他放,把他身邊原先服侍的丫鬟攆走了大半不說,甚至還派了個她陪房嬤嬤的兒子每日跟在他身邊侍候著,好防著他去那些煙花柳巷之地。
趙宜鈞心裡本就對孫喜鸞有了些積怨,如今聽她又絮叨起妹妹,排喧起母親,還嫌棄他安遠伯府的種種不好之處,頓時攢了兩年的火氣一下子就冒了出來,一拍桌子站起來道:「你既這般看不上我們安遠伯府,嫌棄這府裡沒錢,居然要花媳婦的陪嫁給小姑湊嫁妝,當日又何必要嫁到我們家來,我母親替我求親時,我家中是個什麼境況,難道不曾說得清楚明白,這會子倒嫌棄上了!」
「你整日說自己是什麼才藝雙全,女子六藝都是會的,難道你就不曾讀過《女誡》、《閨範》《賢媛錄》?那裡頭多少賢淑的女子嫁到夫家後,將自己的嫁妝分文不留的拿出來,或給小姑做嫁妝,或給夫家置產業,甚至還有給了庶出子女的。你身為大嫂,娘不過叫你拿出幾千兩銀子來給妹妹添妝,你就這般的小氣,虧你平素還總說你孫家最是慷慨大方!」
趙宜鈞一氣兒說完,乾脆一掀簾子走了,把他媳婦目瞪口呆的留在屋子裡。
別說孫喜鸞傻了,就是她身邊侍候的幾個丫鬟也一個個的都傻了,自從她們小姐嫁過來,大少爺在小姐面前那是從沒敢高聲說過一句話的,更別提給小姐臉子瞧了。今兒這是怎麼了,居然還敢這樣吼自家小姐,這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足足過了有一盞茶的功夫,孫喜鸞才從震驚中回過神來,抬手就把桌上茶碗統統往地上一掃,跟著又把旁邊博古架子上的幾個插瓶統統都往地下砸,罵道:「還真是反了他了!」也是一掀簾子往外就走,領著她一幫丫鬟要去找趙宜鈞好生理論理論!
且說鈞大奶奶領著她七、八個丫鬟,奔出內院二門,料定趙宜鈞定是在外頭書房呆著,一行人便浩浩蕩蕩的往外書房殺來。
快到宜鈞書房時,孫喜鸞忽然省起一事,這姓趙的今天居然敢跟她甩臉子,撂狠話,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膽,就是在外頭又有了別的女人,她親爹成日裡對她嫡母沒個好臉色,可不就是因為有了她娘嗎?
於是她跟身後的丫鬟打個手勢,示意她們放輕步子,跟在後頭,她先獨自一個走上去,見守在門口的小廝要張口通報,忙示意讓他噤聲,自個放輕了步子,悄悄走到窗下,從那窗縫裡張眼往裡看。
就見趙宜鈞坐在書案旁的一張楠木交椅上,臉色沉鬱,還透著股子疲憊。一個穿著淡紅衫裙的丫鬟立在他身側,手上捧著一盞茶,正在出言勸慰。
「大少爺,奴婢求您快消消氣,您若是心裡有什麼不痛快,只管打我幾下,罵我幾句,只求您能把火氣撒出來,千萬別憋在心裡頭,當心悶壞了身子!」
「丁香打小兒就跟在大少爺身邊服侍您,看見您這副樣子,實在是讓奴婢……」,那丫鬟說到這裡忽然住了口,不再往下說,將手上捧的茶盞遞到他手裡,面上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又道:「這是奴婢特意為您煮的涼茶,您好歹喝幾口,降降火氣。」
鈞大奶奶在窗外正好看得清清楚楚,就見那丫鬟眉眼含情,臉泛□□,頓時妒火上湧,哪裡還忍耐得住。「嘩」的一下掀開簾子衝進屋子裡,一把將那丁香推倒在地上,又從趙宜鈞手裡奪過茶碗,劈頭蓋臉的砸到那丫鬟頭上,將她額角劃了個好長的口子出來,立時鮮血淋漓。
孫喜鸞猶不解恨,一想到這丫鬟當面一套,背後一套,平日在她面前總是裝出一副老實本分的憨拙樣兒來,背地裡卻是見縫插針的勾引她男人,就氣不打一處來。
上前又狠踹了她幾腳,口裡罵道:「好你個兩面三刀的下賤種子,當日奶奶看你是個老實的,才沒攆了你出去,若不是你今兒露出狐狸尾巴來,險些就教你瞞了過去!我把你個沒皮沒臉,不害臊的小騷蹄子,賤貨一個,敢是晚上睡不著了想男人,這青天白日的就沒羞沒臊的勾搭起爺們來了,竟還敢當著你奶奶我的面,對你大爺眉來眼去的,我這要是晚來一步,你這賤貨怕是就要投懷送抱了吧?」
趙宜鈞見她罵得實在難聽,又見丁香被她踢打得可憐,到底是侍候了他十幾年的丫鬟,心下也有些不忍,便攔住孫喜鸞道:「做什麼動手動腳的,這些話也是你一個少奶奶說得出口的,好歹顧著些體面吧!」
孫喜鸞見趙宜鈞竟為了護著這丫頭來呵斥自己,更是火冒三丈,差點沒氣得蹦起來,一把甩開趙宜鈞的手,指著他鼻子罵道:「怎麼,看我打這小賤人、騷蹄子,大爺心疼了?先前我還以為是這丫頭不守規矩在這裡勾搭爺們,原來你兩個是狼狽為奸啊!怪道人常說什麼『一個巴掌拍不響』,『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原來你兩個早就勾搭成奸了,還有臉跟我說什麼體面?堂堂伯府的大少爺為了個丫頭倒打罵起正室妻子來,這就是你堂堂伯府的體面?我呸!跟我講體面,你們府上哪裡還有什麼體面!」
趙宜鈞先頭的火還沒下去,這時見她又這樣囂張,氣得抬手就想給她一巴掌,可是那手高高舉了起來,卻到底沒敢往下落。
「喲——!大爺可真是出息了啊!這是要學那等低賤的粗俗漢子,也動手打老婆不成?」
孫喜鸞一口啐到他臉上,罵道:「大爺這手也好意思舉得起來?也不想想你這武狀元是怎麼得來的,還有你現在這五品的官職,還是全靠著娶了我才得了這些個好處,不然就憑你的本事,前頭那麼些年考下來,連個武舉人都沒中,就是個沒用的廢物!」
「為了娶到我這隻金鳳凰,你爹娘不知往我家裡跑了多少趟,千求萬請的說了多少好話,這才將我求娶了來。自我嫁到你們府上,閤府都指著我的嫁妝錢過日子,你們全靠了我才能這般的體面風光,這就得了意,想要過河拆橋、卸磨殺驢了?竟敢動手打我?還真反了你了,我把你個忘恩負義、吃裡扒外的下賤胚子,有本事你打啊,你到是打啊?你今兒要是不敢打我,你就不是個男人?」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趙宜鈞如她所願的給了她一個巴掌。縱然此前他有再多的顧慮,被孫喜鸞那些話一激,也就全拋到九宵雲外去了,那些話落在任何一個男人耳朵裡,都不能忍。
孫喜鸞捂著左臉,一臉震驚的看著趙宜鈞,滿眼的不敢置信,這個在她面前一向跟個哈巴狗兒一樣的男人,竟然動手打了她,竟然敢動手打她?
這一記響亮的巴掌讓屋中三人全都呆掉了,孫喜鸞那一堆丫鬟此時到了門邊,聽見裡頭的動靜,哪敢進去,屏聲靜氣的等了好半晌,就聽裡頭她們小姐「嗷!」的大叫一聲,跟著就捂著臉奔出來,哭叫道:「這日子沒法過了,你們還立在這兒做什麼,還不收拾東西,咱們回孫府去,你主子都讓人打腫了臉,這府裡哪還有咱們的容身之地?快收拾了東西家去!」領著一堆丫鬟回屋收拾東西就要回娘家找她父母、姑媽給她撐腰。
大太太一聽完頓時心知這回是大大的不妙,她是最知道這兒媳的性子的,哪能忍得下這份氣,這回肯定是要鬧個天翻地覆了。雖埋怨兒子,多少也知道兒子這回定是被惹急了才動手打了她,只是這小不忍則壞大事,萬一這孫喜鸞跑回去在左相夫人處告一狀,那可就麻煩大了。
怎生才能想個法子把這事兒妥當的料理過去?大太太想了半路,眼見就快到兒子住的小院門前,終於心生一計,趕緊跟她貼身丫鬟耳語了幾句,命她速速去找宜鈞的小廝王貴,都安排好了,這才跨進院門。
進得房來,見兒媳東西都收拾好了一半,她曉得這個兒媳如今是得罪不起的,忙陪著笑臉上前百般勸慰安撫,又一迭聲的讓人去帶了鈞大爺來給大奶奶賠罪。她派去的幾個婆子回來的倒是挺快,就是沒把人給帶回來,說是鈞大爺不在外頭書房,不知到了哪裡。
孫喜鸞本已被她婆母勸住了幾分,一聽這話,剩下的一半東西也不收拾了,命她的丫鬟將收拾好的東西帶上,立馬就要坐車回孫府。
大太太正在著急,忽然太夫人身邊的大丫鬟素雲過來說是鈞大爺現正在太夫人那裡,太夫人請大太太和大奶奶都到煦暉堂的正房裡去。

  ☆、第六十五回

原來趙宜鈞打完孫喜鸞那一巴掌後,也是呆了片刻,想不到自己竟然當真爺們了一回,抽了這面目生厭的母夜叉一巴掌。正覺解氣,就見她哭著跑了出去還說什麼要回娘家去,便知自己怕是闖下了禍事,生怕她到父母跟前去告狀搬救兵,連忙想要追出去攔下她。
哪知才邁了一步,左腿就被一人牢牢抱住,他低頭一看,卻是他的丫鬟丁香。
只見她趴在地上,兩手抱著趙宜鈞的腿,仰起臉來,滿臉是淚的哭著央求他道:「大少爺,奴婢求求您,看在奴婢服侍您這麼多年的份兒上,好歹救奴婢一命吧!都是奴婢不好,惹怒了大奶奶,奴婢挨打是小,只是帶累了大爺被大奶奶生出誤會來,也跟著受了閒氣,損了顏面,還跟大奶奶鬧成這樣!」
「千錯萬錯都是奴婢的錯,只要大奶奶能消消氣,便是將奴婢攆出府去,另賣了人,奴婢也絕無怨言,奴婢只是怕大奶奶的性子最是個不饒人的,定要打死奴婢才好出氣。只求大爺念在奴婢從小就跟在您身邊,這麼多年的主僕情份上,好歹替奴婢跟大奶奶求個情,留奴婢一條賤命吧!奴婢便是做牛做馬,也忘不了大爺的恩情!」
趙宜鈞見她臉上一行是血,一行是淚,哭得極是淒楚可憐,頓時心中憐憫之心大起,畢竟這丫頭伴了他這麼多年,且一向溫柔乖巧,服侍得體貼周全,哪像他娶的那個母夜叉,半點面子也不給他這個夫主。且他先前屋子裡那些丫鬟,除了這丁香和另一個茉莉,餘者都被孫喜鸞給攆的攆,弄死的弄死,剩下的就這兩個舊人了。
便一把將她扶起來道:「你是我的丫鬟,要打要罵,也自應由我做主,做什麼倒要我一個當家主事的爺們去跟那個夜叉求情?她若敢打殺了你,得先問過我答不答應!這些日子你就先呆在這書房,看我去跟那蠻不講理的夜叉好生理論理論!」
他雖在丫鬟面前放出豪言壯語說要去跟孫喜鸞理論理論,可等他大步邁出書房,沒走幾步,那步子就越來越慢了下來。和那樣一個囂張強橫,蠻不講理的母夜叉,哪能理論的清楚?便是自已有理也統統都是自己的不是,他已經忍了兩年多,實不想再跟個哈巴狗兒似的,對這樣一個女人繼續俯首貼耳、忍氣吞聲下去。
可是這閤府上下,又有哪個長輩能為他做主?他爹娘肯定是站在孫喜鸞那邊的,若不是他父母從旁壓制勸和,他早不知賞給她多少巴掌了,哪能忍耐到如今。雖說娶了孫喜鸞他是得了不少好處,中了武狀元,還得了世子的位子。可這究竟他想要的,還是他爹娘想要的?
當日他爹娘問都沒問過他一聲,就給他做主定下了孫家的姑娘,只說是門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好親,若是早知娶了這麼個妒心奇重又是個火爆脾氣的夜叉,他倒寧願娶個平常人家的女子,也好過受這等窩囊氣。
他站在門廊上左思右想,心知要不了多久,他母親便會命人來叫他去給那夜叉賠罪,回回都是這樣,明明是她無理取鬧、蠻不講理,可母親卻只會逼著自己去認錯低頭、賠情道歉。只是他這憋了兩年多的火今朝才得以發洩一二,實是再不想繼續這樣裝孫子。若是暫避出府的話,雖能逃得了一時,卻躲不了一世。
這府裡還有誰能幫他呢?
他這裡左思右想,正不知何去何從,忽然他跟前的一個小廝王貴上前道:「大爺何不去找太夫人做主,畢竟她人家是這府裡輩份最高的長輩,真要發下什麼話來,便是老爺和太太也得給她幾分面子呢!何況小的聽說老太太是極不喜咱們大奶奶的……」
趙宜鈞頓時眼前一亮,這位老太太雖對他們大房一向極為冷淡,但卻最重男女尊卑、禮法規矩。也確如王貴所說是極不喜歡孫喜鸞的,那夜叉曾好幾次跟他抱怨太夫人竟然給她冷臉瞧。若是自己求到她跟前,求她好生教訓這孫媳婦一頓,興許……
於是他急忙奔到太夫人房裡,一進去就撲通一下跪倒在地,也顧不得屋子裡還有什麼人在,便一氣兒將今日之事統統告訴了太夫人,末了又求太夫人給他做主。
「老太太,孫兒實在是忍無可忍,這才動手打了她,這婦人實在是,從不將我這個夫主放在眼裡也就罷了,可她竟還對咱們伯府出言不遜,且她素日也是目無長輩,從不曾對祖母您老人家晨昏定省、請安問好。這等不孝長輩、妒心奇重、口出惡言、辱罵夫主的惡毒婦人,偏母親總護著她,孫兒實在是無可奈何,只能求老太太給孫兒做主,不論怎麼責罰孫兒,好歹也教訓那惡婦一頓,給她立立規矩,讓她知道為□□者,為人孫媳者,該守什麼樣的規矩才是!」
太夫人雖知以孫喜鸞那個性子定然是夫妻不睦的,可也沒想到她竟這樣本事,竟能把她這長孫逼得不顧嫡庶之爭,跑來跟她這名義上的嫡祖母求救,可見實在是忍不下去了。略一沉吟,也覺得這是個機會可以趁便敲打敲打大房,正想答應他,忽見屏風後一雙清亮的眼睛正看著她,朝她眨了眨眼睛,便改口道:「你且容祖母再想想,看你跑得滿頭是汗,冠子都歪了,且先去鐋哥兒房裡梳洗一下,再過來說話。」
見他去了西廂房,太夫人便向屏風後頭招招手道:「出來吧,薇丫頭,你在後頭也都聽見了。你大表哥求到我這兒來,你說外祖母要不要幫幫他?」
原來趙宜鈞進來的匆忙,采薇迴避不及,只得躲在一旁的屏風後從頭聽到了尾。如今見外祖母問她,想了想便道:「薇兒不知外祖母心意,不敢亂說。」
「我的心意?哼,那大房害得我沒了一個兒子,還將世子位也搶了過去,攪得閤府不寧。偏大老爺和大太太行事又謹慎,這幾個月下來半點錯也沒讓我尋著,如今他兒子將現成的把柄遞到我手上,也是該給他們些顏色瞧了。」
「那祖母是想給大表嫂立立規矩?」
「那孫家的丫頭實在是太有些目中無人,不過是個商家女,倒囂張的跟個公主皇親似的,處處看不上我堂堂伯府,都嫁過來兩年多了,才來給我這個太婆婆請過幾回安,侍候用過幾回飯?大太太可真是會教導媳婦!」太夫人對孫喜鸞也是早就各種不滿,正好今兒藉著訓她再把大太太也捎帶著罵上幾句。
采薇知道她祖母的心思,怕是也積了許久的怨氣想著今兒好藉機發散出來,只是若為長遠計,有些話她不得不說。
「外祖母,薇兒是這麼想的,也不知對不對,先說出來給外祖母聽聽。今兒這事本是大表哥和表嫂之間鬧的彆扭,無論大舅母怎麼調停處置,都是他們大房的事,和咱們這邊無關。若是外祖母替大表哥做了這個主,教訓了大表嫂,就怕有人從中挑唆,將大表嫂那一團火趁勢燒到了咱們這邊,他們倒是反能置身事外、隔岸觀火了。」
太夫人一聽,恍然大悟,冷笑道:「怪道我說這大房的孝子賢孫怎麼跑來跟我求救呢,原來是做了個坑等著我往裡跳呢?這是想要禍水東引!唉,我也是老了,病了那兩場後,更是精力不濟,一時不察,竟沒想到此處。既他們是這樣謀算的,那咱們……?」
見外祖母問自己的意思,采薇只得道:「既然大表哥求到了外祖母跟前,這事外祖母自然還是要管的,只不過不是替大表哥做主,而是替大表嫂做主!」
「替那孫家丫頭做主?」太夫人一臉的不解。
「外祖母您想,若是您不出面替大表嫂做主,她一怒之下真奔回了娘家,豈不是家醜外揚讓別人看了笑話。有了您老人家為她做主,大表嫂全了面子,心裡只會感念外祖母的恩德,於咱們總是有些好處的。只是倘若這一回又是委屈大表哥跟她賠罪認錯,縱然此番揭了過去,怕是往後……」
怕是往後他二人會更加貌合神離、夫妻不睦,那才有的好戲看呢!太夫人這樣一想,頓時覺得外孫女兒這個主意真真是妙,既順水推舟的做了面子上的人情,還在暗裡地給那大房的隱患又加了一把柴草。
「只是祖母最好先跟大表哥說明此中原委,讓他明白您這一番苦心,免得心生怨懟。大表哥想必已梳洗好了,請恕外孫先行迴避。」采薇又道。
太夫人點點頭,覺得這外孫女不愧是狀元之女,慮事真是□□周全,便命素雲去叫了趙宜鈞過來,一臉為難地道:「難為你這麼些年頭一次求到我跟前來,且你說的也有理,只是祖母思前想後,怕是也替你做不了這個主!雖我如今是這府裡的老太君,輩份最高,可到底不過是個半隻腳進了棺材的枯老婆子,能做什麼?」
「你那媳婦那可是左相夫人的親侄女,我仗著長輩的身份教導她幾句也不難,可她那性子,是能吃人教訓的?我就怕你先打了她,我這太婆婆又把她訓上一頓,她豈不心裡更加的火大,越發鬧著要回娘家。俗話說得好,家醜不可外揚,難不成你和你媳婦這點子閨房裡的小事鬧得滿京城都知道不成?且鬧到最後還不是得咱們服軟,到那時再到那孫府上去給你岳父母賠罪接人,不是更加丟臉?」
「那祖母的意思是……」趙宜鈞緊抿著嘴問道。
「自然是能息事寧人最好,先把這事壓到咱們府裡,好歹哄著她些別讓她真回了娘家把事鬧大。只是少不得要委屈你再跟她賠個不是,如今她家勢大,咱們少不得先忍忍,不然又能怎樣。你娘尚且日日過來給我請安,她一個月能來一次便是還記著我了,我可曾說過她半句,哪裡是不想,是招惹不起!你娘和我都尚且讓著她三分,少不得你再忍忍。我已經命人去請了你娘和你媳婦過來,你就看我兩個的面子跟她賠個罪,先把此事揭過。」
「唉!當初我對你這門親事就不大中意,因怕你們疑我見不得你們攀下門好親,便沒多嘴,實在是這齊大非偶,要不怎麼人都說高門嫁女,低門娶婦,便是為了不受這等金貴媳婦的轄制閒氣。偏你爹娘要拿你來攀這個高枝,只是苦了你。」
太夫人又好言勸慰了趙宜鈞幾句,他心中失望已極,只是呆呆的坐在那裡,一言不發。一時他娘陪著孫喜鸞一齊到了,大太太一進門給太夫人行了禮就道:「都怪我這孽子,這不長進的東西竟對他媳婦動起手來,還鬧到老太太跟前來給您添擾!只是如今鈞兒媳婦受了委屈只想著要回她娘家去,還求老太太勸勸她可別就這麼走了!」
就見太夫人點了點頭,對孫喜鸞道:「你婆母說的很是,雖你受了委屈,可也不能隨便就回娘家去,我們府裡還沒這個規矩!」

  ☆、第六十六回

大太太見太夫人板著臉說了這幾句出來,心中暗喜,正盼著太夫人好生教訓孫喜鸞一頓,畢竟這個兒媳也沒少給她氣受,她這個婆婆不敢管教,巴不得太夫人這個太婆婆來狠狠訓斥她一頓。
哪知太夫人接下來話鋒一轉,卻道:「雖說你此舉不合規矩,卻也是有情可原,到底是鈞哥兒打了你一巴掌,讓你受了委屈!想你在家中雙親如珠似寶的疼寵著,怕是你爹娘都沒打過你一個手指,嫁到我們府上倒反挨了打。」
老太太到底是久歷世事,這幾句話一出口,孫喜鸞那眼淚立馬就下來了,心底所有的委屈益發全被勾了起來,頓時將老太太引為這府裡頭一個知心人,撲到太夫人懷裡道:「還是老太太明理,您可定要為我做主啊!」
太夫人強忍著心裡的膈應,拍了拍她手道:「你們沒來的時候,我已經先說了你女婿一頓,這『妻者齊也,與夫齊體』,又不是那些妾室姨娘之流,可以隨意打罵的。便是你們小夫妻年輕氣盛,為了些小事偶有一時的爭執,也自有長輩來分斷,如何就能動起手來,倒失了他自已的體統。大太太,還不快讓你兒子給喜鸞賠個不是,往後再不許打他媳婦。」
見太夫人沒中了她的算計,孫喜鸞又正看著她,大太太只得命她兒子跟孫喜鸞賠罪。她說了半天,見兒子仍是梗著脖子,氣咻咻的不做一聲,只得發狠道:「你這作死的孽障,難不成要我請了你爹抽你一頓,再拿繩子綁了你給你媳婦認錯不成?」
趙宜鈞見被逼到這個份兒上,縱然心中再不情願,也只得勉強低一低頭,神色木然的跟孫喜鸞作揖賠罪,一聲不吭的由著孫喜鸞在那裡不住口的數落他,只是藏在袖中的雙拳卻是越握越緊。
太夫人見孫喜鸞說得盡盡兒夠了,便道:「鈞哥兒媳婦,既然你女婿已經賠了罪,又保證絕不再犯,你就看在我和你婆婆的面兒上,別再說什麼回娘家的話了。要知道,這大戶人家的媳婦,沒有娘家來接,是不作興自個跑回去的,這要是傳了出去,可不讓人笑話,反倒壞了你自已的名聲。要知道只有那等被休掉的棄婦才自個哭哭啼啼的往娘家跑呢!」
「你若是想親家太太了,只管叫人送個信兒回去,請你娘家派人來接,只是要晚幾天才好,這眼見馬上就是八月十五中秋佳節了,若是咱們府裡少了你這個精明能幹的管家大奶奶,這個節可要怎麼過喲!我還指望著你好生操辦,咱們娘兒們好好樂活樂活,過一個熱熱鬧鬧的中秋節呢,便是你娘家來接我也是不放人的!」
一席話連贊帶捧的把孫喜鸞聽得心中極是舒服,尤其是太夫人那句這府裡離不了她,更是戳中她的要害,她生性極為自負,最喜歡旁人把她看重的不得了,哪裡都離不了她才好。因此便息了回娘家的打算,命丫鬟們將收拾好的東西重行歸置回去,頭一回覺得太夫人這個太婆婆也還不錯,不是那等拎不清的糊塗人。
她見此番連一向給她冷臉瞧的太夫人都站在她這邊,可見自已是全無半點錯處的,都是那趙宜鈞不好,背著自己偷丫鬟不說,竟還敢動手打自己,必須要給他點顏色看看,好好滅一滅他這股子囂張氣焰,不然他還不得爬到自己頭上來了。
於是當天晚上,丁香就被幾個婆子從外書房裡扯出來給攆出了府,她是當著她們院兒裡所有丫鬟的面發落丁香的,先掌了她二十下嘴,又拿剪刀在她兩邊臉上各劃了幾道口子,將她一頭青絲全都剪去。
口裡罵道:「我叫你自以為生得有幾分姿色就嘴裡不乾不淨的勾搭爺們,看毀了你這張臉,叫你再去勾三搭四。你不是想男人嗎,奶奶我就給你配一個,來人啊,把這丫頭拖出去,把她配給外頭街上那個要飯的叫化子。」
孫喜鸞說完丟下剪刀,掃了一眼排成幾排,個個嚇得不輕的一眾丫鬟們,冷笑道:「你們今兒可都瞧見了,這就是敢不守規矩發騷放浪勾引大爺的下場,奶奶我有的是手段,看不把這等騷蹄子整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有,把她爹娘兄姐一家子都從這府裡攆到莊子上去,這叫做連坐!你們便是不為自己的臉蛋著想,也得為家人的前程想想吧,往後都給我離大爺遠著些!」
她雖殺雞儆猴好生警示了一眾丫鬟們,可一想到男人的那些花花腸腸子,還是放心不下,索性把趙宜鈞身邊還剩下的另一個丫鬟茉莉也一道攆了出去,給他身邊全換上清一色的小廝,好防範於未然。
趙宜鈞對此種種俱是敢怒不敢言,每晚又不敢不回她房裡去睡覺,卻總不碰她,孫喜鸞將自個光身子貼過去幾次,見他就跟個木頭人一樣,全無反應,再用言語激他幾句,卻被他冷然丟下一句「只有那等□□婦人才整日就知道想著那事」。
把個孫喜鸞又羞又惱,賭氣也翻過身去再不理他,心道「他一個血氣方剛正當年的漢子,三五日不做倒還罷了,若一直這麼憋下去,就不信他不得洩洩火?自己已經把他別的洩火的路子都給掐斷了,到那時,看誰來求誰!」
鈞大奶奶自以為安頓好了後院,便抖擻精神的開始操辦中秋節的一應事項。因才鬧了這一出,她便越發要強,在把這一次的節慶辦得分外出彩漂亮,好顯一顯她的能耐。
到了中秋那日,太夫人果然對她的一應安排佈置大加褒獎,誇讚了她好幾句,直說她操辦的好,又說她安排在晚上到荷池邊賞月,再叫幾個人在對面小山上奏樂是極好的。
太夫人興致一上來,便道:「這晚上賞月定要人多了才熱鬧,不顯得冷清,晚上咱們都去,給各房的姨娘們也設個座兒,大家一道樂呵樂呵!」
到了晚上,老太太和幾位太太一桌,兩位老爺和少爺們一桌,小姐們一桌,姨娘們一桌。因是家宴,又是晚上,男女之間便也沒用屏風隔開,只離得遠了些。
是夜月半中天,清輝滿地,遠處小山上隨風傳來陣陣絲竹之樂,孫喜鸞自然是坐在太夫人身邊的,就聽她不住口的跟眾人講著笑話,正在一片歡聲笑語的時候,忽聽一個女子的聲音「哎喲、哎喲!」的叫喚起來,那聲音裡滿是痛苦。
眾人急忙回頭看時,卻是大房裡新近有了喜的劉姨娘,此時正捂著腹部伏在桌上,不住口的喊疼,「哎喲,疼死我了,好痛啊,可疼死我了!哎喲——」
席上有幾人的面色頓時就變了,還不等大太太說什麼,一個身影已快步走到劉姨娘身邊,扶住她身子道:「憐月,你哪裡不舒服?」
劉姨娘忙倒在他懷裡,抓著他袖子道:「老爺,我,我肚子,我的肚子忽然好痛,哎喲,疼得我受不了了,老爺,該不會是咱們的孩子,啊——」
劉姨娘只覺得一股濕熱從下身湧出,忙伸手一摸,燈光下舉手一看,只見上面全是鮮血,嚇得那劉氏慘叫了一聲「老爺」就昏了過去。
大老爺忙命了幾個婆子將她扶回房去,又催人趕緊去請大夫來,大太太也忙跟著去了。
好好的中秋佳節,偏發生了這等晦氣的事兒,這月自然是賞不下去了,太夫人便命眾人都散了,竟不回她的煦暉堂,和孫喜鸞一道也往大房院裡去了。
宜芳看著劉姨娘坐過的那椅子上一大團紅色的血跡,臉色發白,心裡一陣發慌,正想快些離開,不妨宜菲突然走到她面前叫道:「哎呀,二姐姐,你的臉色怎麼這樣難看,莫不是擔心那劉姨娘?」
她這一嗓子聲音大了些,一下子引得好些人都紛紛看向宜芳。
宜芳被她這一叫嚷,心中更是慌亂,胡亂搖了搖頭,急忙領著丫鬟跟在太夫人身後去了。
見老太太也到了他們大房院子裡坐著,心裡頭最慌的其實是大太太,她是萬想不到劉姨娘竟會在這個時候發動,且還動靜這麼大,偏她素日常請的那位塗大夫又不在家,上別家出診去了,下人便另請了一位賀大夫來。
因這賀大夫是頭回上這府裡看診,也沒人叮囑他什麼,他便實話實說,直言府裡這位姨奶奶怕是吃了些孕婦大忌的東西,如紅花、桃仁之類活血袪淤之藥,硬生生將一個已成形的男胎給打了下來,且那劉姨娘出血太多,傷了身子,怕是以後都不能生了。
大老爺一聽這話,頓時怒不可遏,他如今膝下只有一個兒子,自然是盼著能再多添幾個男丁,好多子多福。眼見年近半百,新寵的姨娘忽然有了身孕,正在高興不已,卻忽然被人給打了下來,再一想之前那幾個姨娘的孩子竟沒一個留得住的,便發狠此次定要查個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誰竟敢害了他的骨肉。
出來跟太夫人一回稟,太夫人點點頭道:「雖說今兒是中秋佳節,不宜鬧騰起來審人,可這事關府裡老爺的子嗣大事,且用這等惡毒的法子下藥害人子孫,實在是天大的罪過。咱們府裡斷不能容許這等壞人,若不揪了她出來,只怕她將來還要做惡。老爺只管放手去查,這頭一條便是先將侍候劉姨娘的丫鬟叫來問問她們劉姨娘今日都吃了些什麼,可有什麼可疑之物?」
這一番查問下來,劉姨娘除了大廚房送來的三餐外,只在傍晚時喝了一碗安胎藥,吃了幾塊柳姨娘送來的點心。
大太太便道:「母親,這大廚房送來的東西自是不會有什麼的,那安胎藥也是她房裡的丫鬟親手熬的,想來也不會有什麼,怕是那點心,不如請那賀大夫查驗查驗剩下的那兩塊……」
太夫人看了她一眼,點頭答應了,不多時那賀大夫便說從那點心裡發現了桃仁。不等大老爺開口,太夫人便命素雲去叫那柳姨娘過來。

  ☆、第六十七回

且說這大太太在心裡暗舒了一口氣,卻不解為何她這表妹竟會在點心裡下了紅花來幫自己除掉劉姨娘肚子裡的禍胎,當真是姐妹情深,急她之所急?還是說,她此舉是另有打算,難不成竟是想嫁禍給自己?
一時柳姨娘來了,剛一進門,太夫人便喝道:「柳氏,你做的好事!你給劉姨娘送的點心裡可是加了什麼害人的東西?竟害得她一個成形的男胎硬生生給打掉了!」
柳姨娘一聽,便喊起冤來,「老太太,奴家冤枉啊,老太太!還請老太太、老爺、太太們細想想,那劉姨娘肚子懷得是大老爺的兒子又不是我們四老爺的,和我半點關係都沒有,我做什麼要幹這傷天害理的事兒去害了她肚子裡的孩子?況且先前大房院裡也有好幾個姨娘都落了胎,難不成也都是我做下的不成?」
「那點心是我送給劉姨娘的不假,原是我嫂子今兒晌午來看我,送了幾盒南門大街上五味坊裡的點心,我便給各房的太太、小姐們都送了些。又想著府裡這些姨娘少有個親人能進來看望看望,送些東西的,便也送了各位姨娘一份,都是我親自送到太太們屋子,請太太們分發的。若說我這送點心的人有嫌疑,那但凡經手之人也應個個都細問一遍,誰知道是不是有人正好趁著轉交之便,往裡頭加了些東西,或是掉換了我送的點心呢?」
說完,她便要看看被查出來加了桃仁的那兩塊點心,待瞧清楚了更是叫起屈來,「老太太,您可要為我做主啊,我送給劉姨娘的明明是豆沙棗泥餡的點心,當時二姑娘也在邊上聽得清清楚楚,我說金絲芙蓉餡兒的給太太和姑娘,豆沙棗泥餡兒的給劉姨娘。怎麼這會子變成五仁餡兒的了,這分明就是有人從中動了手腳,想要藉著我的手來害人啊,完了還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還求太夫人明查,還奴一個公道啊?」
宜芳只覺心跳如鼓,手心裡都是汗水,聽見她祖母在問是誰將這包點心送到劉姨娘房裡的,卻是口乾舌燥,腳下虛軟無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說不出口,自有人替她說出來,劉姨娘的兩個丫鬟一齊望著她道:「是二姑娘親自送來的!」
見屋內眾人一齊都看向自己,宜芳腳下一軟,更是搖搖欲墜,她這一副慌亂的神情看在眾人眼中,更是令人生疑。
大老爺面色陰沉沉地,一雙三角眼緊盯著女兒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一個千金小姐怎會親自去給一個姨娘送東西?」
宜芳見父親問她,顫聲道:「我,女兒是去給姨娘送安胎的藥材,正好柳姨娘送點心過來,我就順便,順便一道捎了過去,我在母親房裡一拿到點心就立時送過去給了劉姨娘。女兒沒往那點心裡加任何東西,女兒,女兒為什麼要害姨娘呢?女兒,真的不是我做的,我,我什麼也沒做……」說到後來,已是嚇得哭了出來。
大老爺沉吟不語,大太太面色卻有些變了,她正想說話,柳姨娘已搶先道:「既然這事兒不二姑娘做的,那二姑娘怎麼面色這麼難看,一張臉兒煞白煞白的,一副隨時快要昏過去的模樣。這『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劉姨娘這落胎之事就當真和二姑娘你沒有半點關係不成?」
宜芳本就心虛,再聽她這樣一說,那還站立得住,雙膝一軟就坐倒在地上,冷汗涔涔而下,更是將柳姨娘質問她的話坐實了幾分。
大太太見女兒這般的沉不住氣,被人這麼一嚇,就什麼都教人看了出來,真是個沒用的東西。卻忘了正是她見女兒心腸太軟,為了讓女兒心狠一些,也是為了一回生二回熟,強逼著女兒將那換成當歸尾的十付安胎藥給劉姨娘送去,好練練她的膽子,這才順便捎帶上了柳姨娘送來的點心,被扯進了這檔子事裡頭。
此時大太太已敢肯定那加了桃仁的五仁點心根本就是柳姨娘一早裝在盒子裡的,還故意說什麼豆沙棗泥餡兒,為的便是好嫁禍陷害她們母女。這個女人真是好狠毒的心,連對自己這個表姐都出此毒計,枉自己先前一直對她那樣好,若不是自已幫她,她能嫁到這府裡來做姨娘嗎?若不是自己兒媳從中牽線搭橋,她女兒宜菲能攀上定西候府這根高枝兒嗎?
一想到此處,大太太不由眼中冒火,怒瞪向柳姨娘,「你這是血口噴人!我們芳姐兒最是心善膽小,經不起你這一番恐嚇。只怕倒是表妹你賊喊捉賊,你說你送過來的點心是豆沙棗泥餡兒的,有誰親眼看見了,誰知道你是不是早在盒子裡面裝著那藏了桃仁的五仁點心,好嫁禍給我們母女?」
「哎喲喲,表姐這話說的我就不明白了,這閤府上下誰不知道咱們是親親兒的表姊妹,要好了幾十年,若說我是為了替表姐你出氣,害了那劉姨娘的孩子,倒還有人信,可若說我這樣害人是為了嫁禍給你,那可真是奇了怪了,我和表姐又沒有什麼深仇大怨的,做什麼要來陷害表姐呢?」柳姨娘陰陽怪氣的道。
「哼,我倒是一心把你當姊妹親近,可這知人知面不知心,許是表妹見我們鈞哥兒得了世子位,心懷怨忿,便來害人!」
柳姨娘甩了甩手中的帕子,「表姐這話我就更是聽不懂了,這世子的位子是我們銨哥兒自己不爭氣才弄丟了的,如何能怪到表姐頭上,難不成是表姐從中動了手腳,害他丟了這本該他得的位子?」
這話讓大太太如何接得下去,她總不好點頭承認吧,太夫人可還在上邊看著呢!只得道:「既柳姨娘非說她送的點心被我們調換了,還請老太太、老爺把我們院裡侍候的一應丫鬟婆子全都一一審一回,看看我這個太太可否命她們備過這夾了桃仁的五仁點心?」
「大太太既然敢這樣說,自然是不怕老太太派人去查的,太太是這大房院裡的頭一個女主子,這麼些年下來,早將院子裡的人都收拾籠絡的伏伏貼貼的,便是太太真做了什麼,她們哪一個又敢背主求榮呢?」
大太太再次怒瞪著柳姨娘,眼中似要噴出火來,「表妹方才不是還說和我是親親兒的姐妹嗎,怎麼這會子處處針對我這個表姐呢?」
「哎喲!」柳姨娘誇張地叫了一聲,「我一個小小的姨娘哪兒敢和大太太您別苗頭啊!只是今晚這事兒,大老爺被人害得沒了一個兒子,總得把那害人之人找了出來吧,這若是找不出真兇,豈不是我這個送了點心過來的人嫌疑最大?我這也是為了自保,可不是針對表姐你啊!」
太夫人坐在椅子上,看著這一對禍害了府裡多年的表姊妹這會子反目成仇,在這裡狗咬狗,一嘴毛,心中真是說不出的舒暢快意。
就見柳姨娘又湊到她跟前道:「老太太別怪奴家多嘴,其實也不用興師動眾的一個個叫了丫鬟婆子們來問,豈不是把事兒鬧得越發大了,回頭更要傳些風言風語的出去。老太太只管再問問二姑娘就是了,二姑娘一向孝敬老太太,必不會對她祖母說謊的。」這柳姨娘也精乖,曉得太夫人便是平日再不待見她,這一回也定是站在她這一邊的。
大太太一聽這話,那心簡直提到嗓子眼兒去了。就宜芳現下六神無主被嚇破了膽兒的模樣兒,只怕被問上一句那就什麼都說了出來。
她見太夫人已經點了點頭,看向宜芳,嘴都已經張開了,情急之下忙搶先道:「老太太,此事實不與芳姐兒相關,她一個待嫁的姑娘小姐,能知道什麼?」
柳姨娘步步緊逼,「二姑娘不知道,那大太太想來是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兒了的。」
大太太此時心裡頭是著實有些慌亂,好些話也沒細想一想,就說了出來,「我哪裡又知道什麼,說不得這回的事並不是有什麼人故意害人也說不定,許是那做點心的誤把桃仁放了進去,不想偏被劉姨娘這個孕婦給吃到了,又或許是那大夫給診錯了,劉姨娘是旁的原因自己落了胎,並不是吃錯了什麼東西,那大夫瞧不出來,又為了顯他的本事,便指著那五仁點心裡的一樣說成是桃仁,只怕也是有的!」
不想一直都跟她唱反調的柳姨娘這一回不但沒有反駁她,反倒點頭道:「大太太說的極是呢,聽說今日請來這大夫不是大房素日常請的那位塗大夫,誰知道這人醫術如何,可別是個慣會招搖撞騙的庸醫才好。不如再請幾個醫術高明的太醫來細看一看,索性將二姑娘給劉姨娘送去的那十付安胎藥也細查驗一番,也好還二姑娘一個清白。」
她話音未落,就聽「啊」的一聲驚呼,眾人轉頭一看,就見宜芳縮在地上,滿臉驚恐。
大太太正想上前去將她抱在懷裡安撫幾句,就聽柳姨娘又涼颼颼的來了一句,「或是明兒就把那塗大夫請來看看,塗大夫可是給大房的姨娘們看診了十幾年了,之前幾位姨娘日日吃著安胎藥都落了胎,可不都是這位塗大夫給看診的嗎!」
大老爺聽了這話,想起這些年自已總沒有活下來的庶子庶女,不由心中一動,轉眼去看他的結髮妻子。
大太太此時卻全然沒留意到大老爺看向自己的森冷眼神,她只顧瞪著她那該死的表妹,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幾個窟窿眼出來。這個女人真是太歹毒了,不但要藉著劉姨娘來陷害自己,竟還想將之前弄沒了那幾個姨娘孩子的事兒也全都翻出來,這是想將她一桿子釘死啊?

  ☆、第六十八回

柳姨娘卻是似笑非笑的看著大太太,她這位表姐就是個笑面虎,笑裡藏刀的把她兒子的世子位給搶了去,還指望她能不計較,呸!這個仇她才不會忘呢!便是四老爺只顧著和新歡在床第間鬼混,忘了給兒子報仇,她這個當娘也忘不了,一邊和何姨娘爭著寵,一邊時時留意著大房這邊的動靜。
和大太太做了這麼多年姊妹,於她對姨娘妾室們做的陰私事兒她多少也知道些影子。一聽到劉姨娘傳出有孕的消息,就知道她這表姐必會有些動作,便想了這麼個計策出來。大太太那慣請的塗大夫,也是她命人先給請出去支開了的。
橫豎那劉姨娘的胎早晚都會給大太太弄沒了,與其像先前幾個姨娘那樣悄沒聲息的就滑了胎,倒不如由她來加上一把火,把個動靜鬧大,好歹還能替劉姨娘揪出那害了她的人。
也是她運氣,原本她這一番謀劃也不是全無漏洞,若是宜芳表現的再淡定些,便能教大太太再反咬回去。可惜宜芳到底是深閨弱質,經見的少,還做不到滴水不漏,一下子便露出不妥來,被人瞧出了她的心虛。
柳姨娘這一番算計,就是為了報復大房,既然大太太奪了她兒子的前程,她也要毀了她女兒的名聲,如今就看大太太是捨了女兒保全自己呢,還是為了女兒自已出來認罪?」
大太太此時確是左右為難,她一時不慎竟被這歹毒的表妹將她母女逼到了這等險境,看來這事必是得有一個人出來頂罪的。眼下柳姨娘緊咬著她女兒不放,若是她不站出來,她的芳姐兒眼看就要出閣,若背上個下藥謀害父親妾室子嗣的名頭,別說和陳家的親事再也做不成了,就是往後怕是也再難嫁出去。
可若是讓她站出來保下女兒,一來她苦心經營數十年才掙出來的溫良賢淑、不妒不爭的好名頭就要毀於一旦。她是深知她和大老爺的夫妻之情是有多「深厚」的,若是由今日之事再引出之前她做的那些事兒來,只怕她在大老爺眼中立時便從「賢妻」變成了「毒婦」,再得不到他半點歡心。
二來她這表妹該不會就是想要逼著她為了救女兒把自己搭進去,等扳倒了自己,還不知又會再想出什麼法子來算計自己的一雙兒女,尤其是兒子那邊,本就有著一處隱憂,若是再被她從中挑撥,那——
是以大太太思前想後,只覺要做出個決斷來,實是千難萬難。
她遲遲做不出決斷來,有一個人卻替她做了決斷。
就聽大老爺咳嗽了兩聲,清了清嗓子問道:「芳兒,你實話實說,這等惡毒之事是不是你做下的?」
宜芳此時早已是心亂如麻,又是害怕又是恐慌。母親明明跟她說是用當歸尾緩緩讓那劉姨娘落了胎,可怎麼,怎麼變成了如今這副樣子,她明明沒動過那份點心,難道是母親見劉姨娘的胎遲遲不落,便命人動了手腳?
可便不是自己掉換了那點心,難道自己的手裡便乾淨了不成?自已送去給那劉姨娘的安胎藥裡一樣有能害她落胎的東西。縱然她是奉了母親之命,可母親犯下的錯,她這個女兒頂下來也無可厚非。便點了點頭,說道:「都是女兒不好,還請父親責罰……」
這話一說出口,她反而覺得一陣輕鬆,她犯下如此大錯,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一旦傳言出去,縱然她名聲毀了,可至少再不用嫁到那陳家去,只是不知,吳重表哥還會不會再願意娶她……
哪知大老爺看向她的眼神卻是半點怒火也不見,倒反透出一股子惋惜和慈愛來,就聽他歎息道:「芳兒,為父知道你一向是個孝順的好孩子,只是想不到,你為著這孝順二字,竟連這樣天大的罪過都甘願替你母親擔著。」
宜芳驚訝的抬起眼來,心中一片茫然,父親這是什麼意思,自己已然認罪,他為什麼又扯到母親身上?
大太太卻是身子猛的一顫,猶如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渾身冰冷。她和大老爺做了二十多年夫妻,知道老爺已然做出了決斷,要捨了她好保住女兒。
「你們都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將二姑娘扶起來。」大老爺吩咐完了這一句,看向大太太道:「夫人,事已至此,難道你就眼睜睜的看著女兒替你頂罪而無動於衷嗎?」
這下輪到大太太身子一軟,倒在地上,呆呆的看著她侍奉了二十多年的夫君,卻說不出一句話來。
大老爺卻對她眼中的驚懼求饒之色視若無睹,仍是冷漠無情的道:「老太太,芳姐兒乃是個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從小有嬤嬤教養各種規矩禮法,一向懂事知禮,又最是孝敬雙親,斷不會害了她父親的骨血,不然也不會乍聽劉姨娘落了胎,就惶恐成這樣。且她不日便要出閣,如何會去做下這等罪孽之事,弄髒了自己的手。想來多半是大太太見母親賜給兒子的劉姨娘有了身孕,心生嫉恨之心,這才——」
「芳姐兒她身為人女,縱然猜到或許與她娘有關,總不好將她親娘告發了出來,且不忍見母親醜事敗露,寧願捨了自己的前程也要替母頂罪,雖然不過是她愚孝,到底還求老太太看在芳姐兒這一份孝心上,還她一個清白公正,別誤了她一輩子才好!」
大老爺生怕太夫人借題發揮,硬要把這污名兒往他女兒身上扣,好拆散了她和陳家的那門親事。
太夫人見他只顧著維護女兒,便知他是怕著什麼,不由在心中冷笑連連。她雖極厭惡這個庶長子,但對宜芳這個孫女倒覺得尚可,這「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她還犯不著為了踩著大房就此毀了她一個女孩兒的名聲,斷了她一輩子的姻緣。何況大老爺眼下看得跟寶貝一樣的好親事,誰知道將來如何呢!
太夫人再轉頭去看宜芳,見她被兩個丫鬟扶著,一張小臉慘白如紙,額上一層薄汗,眼下數點淚痕,滿眼的無措慌張,不由生出幾分憐憫來,溫言道:「大老爺說的不錯,今兒這事與芳姐兒是半點關係都沒有的,可憐這孩子驚嚇了半日,快送回房裡,請個大夫給診診脈,開個安神的方子,好些睡一覺。」
宜芳此時還沒從她父親的舉動中回過神來,怎的父親不由分說便將這罪名扣到了母親頭上,便是他想護著自己,可母親是他的結髮妻子啊!這麼些年下來,她就沒見父母之間紅過臉、置過氣,她一向以為父母是極為恩愛的。卻不想今日這番變故之下,父親翻臉竟比翻書還快,難道當真如母親所言,男人的心都是靠不住的嗎?和父女之情比起來,所謂的夫妻之情竟然這樣不堪一擊?等等,父親難道真是出於父女之情才選擇保下自己而不是母親?
她想起母親前些日子為了和陳家的親事曾勸過她的一句話來,「那陳家可是你父親的頂頭上司,這門親事於你父親和兄長都是極有益處的,對咱們家可是大有幫襯呢!」
難道說父親護著她也不過是為了和陳家的那門親事,不想失了這個高枝。宜芳只覺心中一片冰涼,再也沒有半分力氣,渾渾噩噩的由著丫鬟們將她扶出正房。
大太太見女兒一走,知道接下來便是要發落她了,不禁打了個哆嗦,在地上膝行了幾步,爬到大老爺腿邊,跑著他大腿哭道:「老爺,妾身求求你,看在咱們夫妻這麼多年的份上,我為了咱們這個家,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好歹饒了我這一回吧!」
柳姨娘看著她表姐涕淚俱下的樣子,唇邊泛起一抹冷笑,見大老爺先前納的幾房姨娘也都侍立在屋子裡頭,便悄悄走到她們立著的角落處,小聲攛掇她們道:「幾位老姐姐,你們怎麼還在這兒傻站著?我那表姐今日能害了劉姨娘的孩子,只怕先前你們的孩子……,這等大好的機會,還不快請老爺替你們做主,查個清楚,也好還你們一個公道!」
內中有一個姨娘王氏,先前就疑心是大太太弄的手腳害了她的孩子,只是找不到半點證據,又懼怕大太太手段厲害,便一直不敢聲張,此時見有機會推翻大太太這堵高牆,一咬牙便頭一個站出來求太夫人和大老爺好生查一查,看看當年她的孩子是不是也是被大太太給弄沒了的。既有了人帶頭,餘下幾個姨娘也都紛紛跪下央求。
太夫人倒也不拖泥帶水,想起方才柳姨娘提了兩次的安胎藥,便請那賀大夫再將宜芳送來的十付安胎藥檢視一番。
那賀大夫倒也有些真本事,將那些藥材一一看過,竟將那替換成當歸身的當歸尾給認了出來。這一下鐵證如山,大太太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身子一軟,癱倒在地。

  ☆、第六十九回

第二天晚上,喝了一碗安神湯直睡到這會的宜芳醒來聽到的第一個消息就是,她母親大太太病了。
她的丫鬟迎春見自家姑娘急著臉色都變了,忙安慰她道:「姑娘快別擔心,其實太太不是病了,是被送到了府裡祠堂後的小佛堂裡閉門思過,不過是對外頭這麼說罷了。」
「祠堂後的小佛堂……」宜芳知道這個地方,那是府裡女眷不敬尊長、不守家規時會送去禁足的地方,若是犯的過錯再大些兒,便不是送到家裡的小佛堂而是送到外頭的家廟或是莊子上去。雖仍在府裡,可那小佛堂極是簡陋清苦,因平日少有人住,又在祠堂後面,陰森的嚇人。
「母親在那裡過得可還好?春梅和春蘭姐姐可還跟在太太身邊?」若是母親身邊還有這兩個忠心的丫鬟服侍著,倒也能讓人略放些心。
迎春遲疑了一下,還是道:「太太在那裡頭,一日三餐自然是短不了的,因是佛堂,自然只能用些粗茶淡飯。春梅和春蘭兩位姐姐聽說被老爺審了一夜,各打了一頓,給攆到莊子上去了。餘下的幾位姐姐,太夫人也不許她們跟了太太去,另派了兩個婆子去服侍太太。」
宜芳聽得憂心不已,垂淚道:「母親一向養尊處優慣了,如何受得了這份罪?我是這會子才知道,可是哥哥和嫂子呢,難道他們就不曾為母親求情嗎?」
「大爺在太夫人跟前跪著求了一刻鐘呢,可是太夫人說太太這十幾年來害了……,實在罪過太大,不能輕饒,若不是看在姑娘十月就要出閣,她這個做母親的不好不出面的份上,是定要將太太送到家廟裡去悔過的。大爺又去求老爺,可是老爺什麼也沒說,反倒訓了大爺幾句,讓他別再來煩太夫人。」
宜芳的奶娘領著兩個小丫頭在飯桌上擺好了飯菜,說道:「姑娘睡了一天,快用些飯菜吧!」
宜芳心裡惦念母親,哪裡吃得下去,便要她奶娘往食盒裡裝上兩樣素菜要去佛堂看大太太。
她奶娘卻是一動不動,淡淡地道:「姑娘是出不去的,老爺特地把老奴叫過去吩咐過,這兩個月裡頭不許姑娘踏出這院子一步,安心在屋子裡繡嫁妝就好。」
她說得輕描淡寫,宜芳卻如何做得到。她本就因為親事不能遂心所願而鬱結在心,又經了這一場讓她膽戰心驚的事故。她總覺得都是因為自己才害得母親一朝事洩,被關到了小佛堂裡悔過。這一番愧疚之下,跟著便害起病來,臥床不起。
急得大老爺忙請了京城最有名的太醫來給女兒看診,生怕誤了她的婚期,至於為女兒準備嫁妝之事,因大太太被太夫人關了起來,他又不放心交給他幾位弟妹去經辦,便索性都交給了兒媳孫喜鸞。讓她去跟太夫人討要宜芳的嫁妝銀子。
那孫喜鸞雖然驕縱,可到底是個年輕媳婦,哪裡是太夫人的對手。太夫人拉著她手跟她說了一個下午,先是跟她說了一番安遠伯府嫁女兒的規矩份例:「我們府上嫡女出嫁按例是公中出一萬兩銀子的嫁妝,庶女是五千兩。如我們這等人家嫁女兒,除了一應家俱陳設、衣裳布料、首飾頭面外,自然還要再給姑娘些陪嫁的田產、宅子。」
「這陪嫁田倒還好辦,府裡現還有著一百頃的地,只是這宅子——,這些年京中地價飛漲,再要在京中買上一處小宅院,別說三進的,就是兩進的,也要近三千兩銀子!這壓箱底的銀子少說也得備上一千兩,總共就是四千兩銀子。這要在往日,四千兩銀子倒也不多,可如今府中艱難,你是管著家中帳冊的,還能不知道這府裡是個什麼光景,地裡的收成不好,入帳的銀錢一年少過一年,內囊早盡,若不是你拿出自己的嫁妝幫襯著一二,只怕——」
「唉,府裡實是拿不出這筆銀子來,若是硬要湊出來,怕是要賣鋪子賣地了!這傳出去總不好聽,便是先寅吃卯糧,拿了日常花用的銀子先填補上,這拉下的虧空回頭還不是得補上。」
哭了一番窮後,太夫人開始給孫喜鸞出主意,「其實這陪嫁出去的宅子,不過是面兒上看著好看罷了,少有用得上的,陪過去也是閒置在那裡的居多。還不如多給芳姐兒些田產抵了這宅子的份兒,且每年還能多收些田租的進益。朝庭賜的功勳田是不能動的,祖上傳下來的那一百頃田產都在離京幾百里開外的地方,最近的一塊田產在通州一帶,有六百七十八畝上等旱田,當年是八兩銀子一畝地買下來的,算下來也有五千多兩銀子。府裡的庫房裡頭還有些攢下來的擺設器物、珠寶首飾、綢緞布料,回頭你拿了鑰匙只管去挑,挑出來六千兩銀子的東西,好歹能湊個五六十抬的嫁妝出來也就是了。畢竟芳姐兒是嫁過去做填房,又不是去做原配娘子,便是嫁妝略差著些兒,也是不打緊的。」
孫喜鸞在心裡頭一算,這五千加六千,那就是一萬一千兩銀子的東西了,雖沒有現銀,但一下子多給出來一千多兩銀子的東西,也算可以了。
「只是——」太夫人卻又說了這兩個字,看了看孫喜鸞,欲言又止。
孫喜鸞是個急性子,便晃著太夫人的手問道:「只是什麼,老太太您快點告訴我呀!」
太夫人便又歎了一口氣,「我只是怕你公公覺得這份嫁妝有些簡薄了!他是一心疼女兒,盼著女兒能風風光光的嫁到那陳尚書家去,寧願多給女兒些嫁妝好帶到別人家去。回頭你把這嫁妝單子擬好了送給你公公看,若是公公不說什麼,那自然是皆大歡喜,若是他不滿意,只怕還要再委屈你大度些,多少拿出些自己的銀錢東西替你小姑再添補添補。」又勸了她好些話,直接把通州那一處的地契拿出來給了她,把她哄得歡歡喜喜的去到庫房裡給宜芳挑陪嫁的東西。
王嬤嬤見鈞大奶奶總算走了,忙給太夫人手裡遞上一碗參茶,「老太太說了這半日的話,快喝口茶水,潤一潤嗓子,這參茶是周表姑娘親自給您煮的呢!除了人參,裡頭還加了麥冬,最是養陰益氣!」
太夫人接過喝了幾口,笑道:「這茶味道倒也不錯,薇丫頭有心了。這孫家丫頭到底年輕好糊弄,若是她婆婆來跟我要芳姐兒的嫁妝,那可不容易對付。」
明面兒看她好似給了宜芳六百多畝的田產,還有六千兩的東西,實則那一處田產耕種了幾十年,因著各種災荒,如今早已不是什麼上等的好田。況這幾年田地收成不好,田價一跌再跌,哪裡還能值到一畝八兩銀子,最多不過二兩銀子一畝,算下來統共才一千多兩銀子。
至於庫房裡的東西,太夫人可是知道的一清二楚,先前四太太掌家的時候,早被那柳姨娘攛掇著四老爺從四太太那裡拿了鑰匙,將庫房裡那些好的、值錢些的東西都偷偷的搬到了他四房的院子裡,好給柳姨娘那一雙兒女先存著。
如今孫喜鸞再去挑,哪裡還有什麼好的,說是讓她挑夠六千兩銀子的東西,實則這些陳舊之物真細算下來,怕是連四千兩銀子都值不到。也幸而大太太現下是被關在小佛堂裡,不然她定能看出來這其中的差別。
只要一想到大太太被關一事,太夫人心中便覺暢快不已。喝著周采薇親手給她煮的參茶,想到讓大太太和柳姨娘鷸蚌相爭好兩敗俱傷這主意,最早還是周采薇想出來的,不由對這外孫女又多了幾分喜愛,覺得她不愧是狀元之女,就是聰明有主意。
便笑說道:「我記得下個月初三是采薇的生日,今年是她的及笄之年,可憐這丫頭自打到了咱們府裡頭,因著一直守孝,連生日也沒好生過過一個。這一回她的及笄禮定要好生給她操辦起來,到時候多請些太太小姐來,熱熱鬧鬧的給她過一個生日。」
「等她這及笄禮一過,怕是她父親給她定下的那戶人家也該上門來提親了!」

  ☆、第七十回

且說孫喜鸞得了太夫人給她的那些東西,花了幾天功夫列好了嫁妝單子,拿去呈給大老爺過目。她年輕識淺是個好糊弄的,她公公可不是,大老爺一看這嫁妝單子便知道旁的先不說,單就通州那一處田產如今可絕值不到五千多兩銀子,自家這是被他那嫡母給坑了,只是他總不好當著兒媳的面講長輩的不是,且這一說穿了,不是在指責孫喜鸞是個蠢貨,竟沒看出來這裡面的貓膩嗎?
於是大老爺只得板著臉道:「還是有些太簡薄了,沒有陪嫁的宅子不說,連壓箱底的嫁妝銀子都沒有!」
孫喜鸞一聽這話,紅唇一撅,滿心的不樂。覺得她太婆婆真是料事如神,她這公公也太過偏心,不過是把女兒嫁過去給人當填房,還給這麼多嫁妝做什麼?這都已經給她置辦下一萬一千多兩的嫁妝了,還要自己再給她添補?自己雖然嫁妝夠多不差那點子銀錢,可那都是要留給自己將來的孩子的,憑什麼白給了小姑帶到別人家去花用!
只是再一想太夫人後來勸她的那些話,「我知道你心裡覺著委屈,可是你女婿只有芳姐兒這一個妹妹,你待她好了,讓她風光體面的嫁出去,他心裡少不得感念你的情,從此對你更好,你們夫妻之間才能和和美美的過日子。」
這一番話可真是說中了她的心事,想不到自打出了丁香那個賤人那件事後,趙宜鈞竟是徹底和她生分了,這都過了多長時間了,愣是碰都沒碰過她一下。這兩個人總是要過一輩子的,總不成永遠這麼生分下去,便是他能憋得住,她還想早點生個兒子呢!每回她回娘家,她母親總問到這事,不停的跟她說什麼這女人啊就是得生了兒子才能在婆家站得住腳!
為了生子大計,鈞大奶奶只得咬咬牙,把自己陪嫁過來的一處宅子忍痛給了小姑子,又從自己的嫁妝銀子裡拿了一千兩給她做壓箱銀。滿心覺得自己已經夠委屈求全的了,不想她興沖沖去跟趙宜鈞表功時,因她話裡話外滿滿的驕矜得意、炫耀自誇,趙宜鈞最不待見的就是她這樣一副施捨的口氣,便皮笑肉不笑的來了一句,「奶奶真是賢惠,若早這麼賢良大度,哪兒來那麼多事兒呢?」
把個孫喜鸞氣得攢了一肚子火沒地兒發,哪還有心情去料理宜芳的嫁妝,索性全交給她幾個陪房婆子去料理,便連宜芳處也懶得再去每日探病。
采薇倒是想去探望宜芳,只是大老爺說宜芳的病需要靜養,不宜見客,只得作罷,命香橙送了些東西過去,聊以致意。她也想不到那柳姨娘竟如此能鬧騰,將大房給弄了個人仰馬翻,竟連宜芳也牽扯了進來。當日太夫人雖說不許下人們碎嘴多舌,但縱使大老爺能管束住他大房的下人們,可那四房的柳姨娘豈是個省事兒的,巴不得將他大房的醜事傳得閤府皆知,最好連外頭的人也都能知道。
太夫人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等柳姨娘身邊那幾個丫鬟都把話傳得差不多了,才把她叫過去嚴加訓斥了一頓。此時閤府上下都已經知道了大太太是為什麼突然被關進了小佛堂,儘管當日太夫人和大老爺都給了宜芳一個清白,可是那傳出來的話裡頭卻是影影綽綽的沒少議論二姑娘宜芳。
連她奶娘都忍不住去問采薇,「姑娘,這幾天府裡上下都在議論大房的那些事兒,她們都說不止大太太犯了過錯,就連二姑娘也脫不了干係……」
采薇想起那天在中秋宴上宜芳那蒼白慌張的臉色,心知便是她沒有如柳姨娘所說親手去做了這件事,只怕也是早就知情的。她和宜芳雖相交不深,卻也知道這位表姐並不是個心腸狠毒的女子,或許她是另有什麼苦衷也不一定。便道:「媽媽,這府裡的人說的這些流言閒話,咱們聽到了只當沒聽見就是了,可千萬別再說什麼。畢竟這事關二姐姐的名聲,總不是小事。」
郭嬤嬤忙點頭道:「姑娘便是不囑咐我,我也是曉得的,我這也只是跟姑娘跟前問問罷了,出了咱們這屋子我是再不會提起的。只是我聽芭蕉那丫頭說那柳姨娘挨了太夫人一頓教訓,還不消停,竟還想把這些閒話傳到府外頭去呢?」
采薇聽了皺眉道:「這柳姨娘也做得太過了些!二姐姐她十月裡就要出閣了,難不成她是想毀了二姐姐這門親事不成?」
雖說宜芳這門親事於伯府嫡支而言自不是什麼好事,可若是宜芳真被傳出去個謀害父妾子嗣的名聲,那還有哪家敢娶她?
只是那大老爺也不是個好相與的,對二姐姐這門親事又是看得極重的,柳姨娘先是將他大房鬧成這樣,如今又想壞了二姐姐的名聲,只怕大老爺那邊定會給她來個以牙還牙,用個厲害手段再報復回去。
采薇正在思量,就聽杜嬤嬤笑道:「姑娘先別想這些糟心事兒了,橫豎目下是不打緊的,倒是先想想您自個近在眼前的一件大事才好,這再有十幾天,可就是您的及笄禮了!」
郭嬤嬤一聽,也是滿面帶笑道:「可不是嗎?這姑娘家的成人禮可是件大事,這回連太夫人都早早吩咐下來要給姑娘好生操辦這上頭禮呢?姑娘這回可定要做幾身上好的衣裳,好讓那些夫人小姐們看看,咱們姑娘是何等樣兒的標緻人材!」
采薇知道她奶娘這是仍對去年在鈞大奶奶的壽宴上她穿了一身又舊又醜的衣裳而耿耿於懷。便笑道:「媽媽只管放心就好,這一回外祖母早早就給我備下了幾匹上好的料子,都是蘇錦記裡新到的綢緞花樣,讓我做衣裳呢!」
杜嬤嬤便拿了一匹料子出來道:「確實都是些上好的料子,這如今料子針線樣樣都是齊全的,可就等著姑娘動手裁衣裳了!」
采薇一聽這話便苦了臉,這裁衣裳她倒是不怕,可一想到要一氣兒連縫三套衣裙,頓時覺得不僅頭痛,更是手痛,便可憐巴巴的看向杜嬤嬤。
杜嬤嬤完全無視她眼中的央求,將料子推到她面前,「姑娘還是別磨蹭了,這幾千年傳下來的規矩,凡女兒家及笄時所穿的采衣、襦裙、曲裾深衣可都是要自己親手縫製的,我們幾個便是想幫幫姑娘也是不能的!眼見這沒幾天功夫了,姑娘還是快些動手吧,先把這幾套衣裳做好,回頭還有好些事兒要忙呢!」
哪知她們這裡正興興頭頭的準備著,忽然又是被一盆冷水給潑了個透心涼。原來太夫人忽然把采薇叫去,雖神情慈愛無比,可說出來的話卻讓采薇失望已極。
眼見還有十日便是她的及笄禮了,可是她外祖母卻在此時跟她說不能主持她的笄禮,換成她二姨媽趙明香替她主持。
其實太夫人這一回實是有心要給采薇這個外孫女好生辦一回及笄禮的,可哪知四老爺忽然跑過來跟她說是宜菲也要在九月初三這一天辦及笄禮。
太夫人起先自然是不答應的,這宜菲要比采薇小上一歲,今年才十四歲,還沒到成人的年歲,辦得哪門子及笄禮啊?
哪知四老爺卻把定西候抬出來說道:「這菲姐兒的年歲兒子能不清楚嗎?只是前兒定西候太夫人說了,要趁著今年過年的時候她兒子正好回京述職,就趁便給定西候爺把這門親事辦了,說是今年不辦這喜事,往後三年按定西候的命格都是不宜婚配的。這候爺都老大的年歲了,哪能再等上三年,便是他能等,咱們菲姐兒也等不起!」
「所以兒子便想了這個主意,索性給菲姐兒虛報一歲,先把這及笄禮辦了,等十一月她三姐嫁去了興安伯府,十二月就辦她這件喜事。」
太夫人默了半晌,她雖不喜歡宜菲,可到底是她親孫女,且嫁的人家也算是京中數一數二的高門貴族,便點了點頭,「既如此,虛報一歲給她行了這及笄禮也是使得的,只是菲姐兒不是九月初四的生日嗎?為何要定在九月初三這日,和薇丫頭的及笄禮撞在一起。」
「這——,」四老爺撓了撓腦袋,想起柳姨娘跟他說的那些話,便道:「是因為翻了《玉匣記》,又請人看過了,初四那天日子不好,諸事不宜,初三倒是個極好的日子,諸事大吉,便定在了初三日。雖和外甥女的及笄禮撞到了一處,也不打緊,分開兩處辦不就成了。」
太夫人眉頭一皺,「為何要分開兩處辦,不如索性一道給她們姊妹行了三加之禮,也就是了。」
四老爺頓時面有難色,「母親,左相夫人早答應了菲姐兒,等她及笄之日,是要來給她做正賓的,這已是天大的情面了。若是再加進去一個薇丫頭,恐怕於左相夫人處實難開了這個口,況且到時候定西候太夫人還有好些這京中的高門貴眷都會前來觀禮,同時給她姐妹兩個行及笄禮恐於菲姐兒面上也不好看。」
於是太夫人一番權衡之下,只得又一次對不住采薇這個外孫女了,讓她二女兒趙明香來替采薇主持笄禮。
采薇心中極是失望,垂著頭聽太夫人細細說完,知道自己到底只是個「外孫女」,如何比得過人家伯府裡的正經親孫女呢?至於那趙宜菲是不是故意選在這一天好給她添堵,她已經懶得去多想了。
待回去將此事告訴了身邊從人,她雖面上倒還平靜,可是她這幾個忠僕卻是個個神情激動。她奶娘甚至說道:「這,這太夫人怎麼能說話不算數呢?不是說好了她要親自為姑娘主持,還要請了府上向來交好的太太小姐都來觀禮,要熱熱鬧鬧的給姑娘辦一個及笄禮嗎?」
只有杜嬤嬤神色不變,淡淡道:「世上之事大都如此,不如意者十之□□,且親疏有別,咱們姑娘和五姑娘同時辦及笄禮,太夫人身為五姑娘的親祖母肯定是要先緊著那頭。至於來觀禮的親眷們……」
「怕是沒什麼人會來觀禮的了。」采薇低聲道:「我在這府裡這幾年,除了年節見過幾位太太小姐,只去過大姨母和黃伯母府上走動過,大姨母明日多半也是去菲妹妹那邊,至於旁的太太小姐,更是不會過來咱們這裡了。人少些我倒不覺得有什麼,橫豎我和那些太太小姐們都是不大相熟的,便是只有你們幾個在旁觀禮也儘夠了,我只是怕特請了黃伯母來做正賓,到時候這及笄禮太過冷清,傷了黃伯母的面子。」
她奶娘道:「這個姑娘大可放心,當初黃夫人和你母親最是要好,她若見了那等光景,只會可憐你,必不會怪你的。要怪也只會怪這府上太冷落了姑娘。姑娘在這府裡待了三年多,先前從沒正經過過一個像樣兒的生日,好容易到了這十五歲,及笄之年的生日,竟還是被他們這般冷待!」
「我倒並不是在乎這個,我只是……」在她心裡,實是盼著外祖母能親自為她主持這一成人嘉禮的,只可惜卻到底還是空歡喜一場。
杜嬤嬤知道她的心思,安慰她道:「我知道姑娘心中遺憾,可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總不會事事都遂心稱願。無論那日是誰為姑娘主持,誰為姑娘加笄,其實都並不怎麼打緊,要緊的只在姑娘自己。」
采薇聞言細想了想,便明白了杜嬤嬤話中之意,抬頭笑道:「嬤嬤說得不錯,便是那一日只有咱們幾個,難道我的及笄禮便辦不起來了不成?不管這府裡頭怎麼替咱們安排,咱們只做好咱們該做的就是了。」
郭嬤嬤見了她臉上的笑,心中更是又憐又愛,恨不得早早到了九月初三,等自家姑娘一行過了及笄禮,那曾家便趕緊來上門提親,將姑娘娶過去再不在這府裡受氣。

  ☆、第七十一回

到了九月初三這日,從辰時起,安遠伯府便中門大開,門前車轎絡繹不絕,直接將那一頂頂華貴精緻的八人大轎從大門裡抬到二門前。門房上侍候的婆子知道這些太太小姐都是來參加府裡五小姐的及笄禮的,因四老爺一早吩咐下來,對這些貴客極是畢恭畢敬。
眼見到了巳時二刻,那車馬來得漸漸稀了,守門的婆子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正想關上大門,就見門前又來了三頂青綢小轎,那守門的婆子見這三頂轎子已是半舊,且半點都不華貴,便起了怠慢之心,待一聽說是來參加府上周表姑娘的及笄禮的,頓時就更沒個好臉色了,揮手道:「這大門要關了,你們從角門進去吧!」說完,也不待對面那僕婦再說上些什麼,便「砰」的一聲關上了大門。
那隨轎而來的侍女氣得臉都白了,奔到第一乘轎子前,委屈道:「夫人,這府上的人好生無禮,前頭那麼些夫人的轎子都是從這大門抬進去的,偏讓咱們走角門進去?」
就聽轎子裡傳出一個聲音道:「那咱們就從角門進去好了。」語聲溫和,聽不出半點怒氣來。
待這三頂轎子從右邊角門進去,行到二門前,杜嬤嬤帶著香橙和甘橘見到是三頂轎子,先是一怔,跟著便急忙上前,待看清了從頭一頂轎子裡下來的那位夫人面容,乾脆就愣在了好裡,好半天才回神來,正想行禮,卻見那夫人對她搖了搖頭,眼中滿是笑意。
此時黃夫人也走過來,說道:「沈夫人,這一位是周姑娘的教養嬤嬤杜氏,杜嬤嬤,這位是沈夫人,因她和過世的周老爺也算是遠親,聽說周姑娘今日行及笄之禮,便想來觀禮,因著時間匆忙,來不及再管你們姑娘要帖子,我便厚著面皮今日直接帶了她來,還請千萬別見怪才是!」
杜嬤嬤哪敢見怪啊,心裡頭歡喜還來不及,她原以為這頂轎子裡的多半會是曾太太,萬萬想不到竟會是這位夫人屈尊前來,既她不願表露身份,便也口稱沈夫人,道了個萬福。
那第三頂轎子裡是位姑娘,身著柳黃衫裙,瞧著正是豆□年華的年紀,正走到黃夫人身邊,叫道:「姑媽!」
「這是我侄女六娘,半個月前就盼著今天了,一個勁兒的抱怨日頭走得太慢,怎的還不到九月初三,她這是頭一回給人做贊者,若有什麼不妥當之處,還請見諒一二!」黃夫人笑道。
杜嬤嬤忙道:「夫人太過謙辭了,您和小姐能來為我家姑娘做正賓和贊者,我們已是不勝感激!」
她正猶豫是不是要先帶這幾位客人去見太夫人,就聽沈夫人道:「聽說今日也是這府裡一位姑娘行及笄禮的日子,來了不少貴客,想來太夫人處定是應接不暇,咱們不如先去周姑娘處,等及笄禮畢了再去見過太夫人。」
杜嬤嬤便帶著她們三位徑往秋棠院而來,采薇的及笄禮便是在這院子的一處堂室中舉行。雖地方有些狹小,幸而來觀禮的人不多,除了趙姨媽母女三人,便是黃夫人和她侄女,沈夫人。
她大姨母昌平候夫人雖去了侄女宜菲那邊,卻也沒忘了采薇這個外甥女,派了她兒媳三少奶奶過來,宜蕙倒是想來,可惜她母親斟酌再三,仍是讓她去了宜菲處觀禮,命宜芬到了采薇這裡。
沈夫人眼光微微一掃,見屋中統共只有這麼幾個人影,不由在心底歎了一口氣。再細觀來跟她見禮的采薇的神情,卻從她臉上看不到半點不悅心酸,明眸清澈如水,櫻唇微含笑意,神采奕奕,光華照人。再觀其言行儀態、動靜舉止,端的是氣韻不俗,與眾各別。
周采薇見了沈夫人,也是心中訝異,這位夫人雖一身平常打扮,但其氣度卻絕非常人可比,她怎麼不知父親還有這樣一位遠親?
一時吉時將近,采薇便跟眾人告了退,去到後堂換上采衣,預備初加之禮,一時三加禮畢,眾人用過醴飯之物,因采薇父母俱喪,便要由正賓為采薇取字。
黃夫人起身笑道:「我於此取字、取名是最不擅的,倒不如請沈夫人來為你取字,她又是你父親的遠親,和你沾親帶的故的,豈不更是相宜!」
沈夫人也不推辭,稍一沉吟,便念了兩個字出來,「木曲直也曰柔,香草為芷,便以『柔芷』二字為姑娘小字如何?」
采薇一聽,想起她名字出自《詩經小雅》,中有一句,「采薇采薇,薇亦柔止」,看來這位沈夫人也定是讀過這詩三百的,不然,斷不會為她取此二字為字。這「柔芷」二字極得她心,忙含笑行禮謝過。
此時已近午時,太夫人那邊也遣了王嬤嬤過來,請一眾賓客都到正院的慶安堂去赴宴。
杜嬤嬤忙看向沈夫人,見她已和黃夫人朝外走去,一時也摸不準這位貴客到底是何打算,猶豫再三,仍是沒將她的真正身份說給采薇知道。
等她們到了慶安堂門口,正要先去給太夫人見禮,忽然一道大紅的身影擋在了她們面前,就聽那人笑道:「薇表姐,你們怎麼這麼晚才過來,表姐這是想先去跟老太太請安吧,我勸表姐遲些再過去的好,老太太現正和左相夫人、定西候太夫人言談甚歡,表姐去了,豈不攪擾,不如略等一等再說。」
宜菲說完,便指著右邊最下手一處偏僻角落道:「因今兒來我這邊觀禮的貴客們實在太多,只餘下這一處的兩張席面好款待表姐的貴客們了。姨媽先領著三位姐妹入席吧,表嫂先前已經給老太太請過了安,不妨也先入席坐著。」
請走了幾位自家親眷,宜菲雙眼一掃,見只剩下三個外客站在那裡,便笑道:「先前我還生怕這留的席位只有八個,怕是太少了些,萬一招待不過來表姐的貴客們,可怎麼辦呢?不想哪……,這正好四人一桌,我竟是白操了這份心!」說完,便捂著帕子咯咯笑了起來。
等她笑夠了,又道:「我是再想不到今日竟會有這麼的貴客登門,來參加我的及笄禮。表姐想來還不知道吧,今兒來觀禮的,不只我們家的世交親眷都來了,但凡和相府、定西候府交好的人家也都來了。除了左相夫人、定西候太夫人這等貴客外,還有三位候夫人,五位伯夫人,四位一品誥命夫人,八位二品誥命夫人呢!」
她得意洋洋的報了一大堆京中高門貴婦的名號,好生炫耀了一番,又問采薇,「不知表姐這邊都有哪些貴賓前來觀禮啊,表姐也不給我引見引見?」
采薇便淡淡一笑,神情自若道:「這位是李侍郎的夫人黃伯母,今日是我的正賓,這一位是我父親的遠親沈夫人,還有這位黃小姐乃是黃夫人的侄女,也是我今日的贊者。」跟著又道:「我這位表妹是這伯府裡四房的五小姐,今日也是她及笄的好日子。」
黃夫人的名號,宜菲之前便聽說過一二,知道她不過是個三品侍郎的夫人,如何瞧在眼裡。
至於這位沈夫人,在宜菲看來,雖也算是個中年美婦,可身上的襖裙半新不舊的,並不是什麼頭等的好料子,頭上只戴了一頂銀絲□髻,上插著幾樣簡單的金玉首飾,想來就更不是什麼有身份的人,也就更不將她瞧在眼裡,隨隨便便的福了一福,說了一句,「想來老太太這會子該得空了,我帶們們過去吧。」說完便擰身先走在前面。
采薇忙悄悄對黃、沈二位夫人賠禮道:「我這位表妹言行失禮之處,還請兩位夫人千萬見諒一二,她自小便是這個脾性,還請二位夫人千萬別和她一般計較。」
沈夫人但笑不語,黃夫人則是看了沈夫人一眼,面上也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宜菲領著幾人走到太夫人席位近前,故意大聲道:「老太太,這幾位『貴客』都是來參加周表姐的及笄禮的。」那貴客兩個字她特意咬重了音,就是想引得近旁的夫人們都來看看來參加她這位表姐及笄禮的,才有幾位女眷,還都是不怎麼上得了檯面兒的。
太夫人便轉頭看過來,見采薇身邊竟只有三位女客,不由得心中一陣愧疚,因沈夫人有些眼生,她便多看了幾眼,這一看之下,又覺得這張臉似有幾分面熟,竟似之前曾在哪裡見過似的。
還不等她想起來,坐在她左首邊的左相夫人孫氏已驚叫了出來,「這不是穎川王太妃嗎?您怎麼到這府上來了?」

  ☆、第七十二回

左相夫人這一嚷嚷,太夫人立時想了起來,面前這位沈夫人,可不正是故太師沈大學士的獨生愛女,曾做過懿德太子妃,現成了穎川王太妃的沈太妃嗎!
在座其餘幾位曾見過沈太妃的夫人也都紛紛站了起來,都是萬想不到這位一向喜歡深居簡出的穎川王太妃竟會突然跑到這安遠伯府裡來,且連太妃的服飾都沒有穿戴,竟就打扮得跟個一般大戶人家的太太似的就出門來了,實是唬了她們一大跳。
雖說那穎川王至今還困在京中,不曾就藩,且手中半點實權也無,可聖上一向優待他們母子,況這位殿下畢竟是先太子的親生兒子,如今聖上已年過四十,膝下卻只有一個皇子,才只有四歲大,聽說一向體弱多病,因此極少見人,若是再有個萬一,那上頭那把椅子還指不定是誰來坐呢?因此諸位夫人驚訝過後,趕忙紛紛朝沈太妃行起大禮,口稱「見過穎川王太妃殿下!」
沈太妃一面點頭還禮,一面微笑道:「諸位夫人快快請起,我今日不過是微服出來走動,諸位實無需如此多禮。」
她一面說著,一面早親手扶起羅太夫人,笑道:「老太君就更無需多禮了,我這采薇侄女在貴府上住了這三年多,真是有勞府上費心了。」
太妃此言一出,旁人猶可,獨安遠伯府的眾人都有些不明所以起來,這周采薇不是無親無故的一介孤女嗎?怎的竟還和這堂堂太妃沾親帶故起來?
便是周采薇自已也是驚訝極了,讓她吃驚的倒不是這位「沈夫人」的真正身份,她早覺得這位夫人定非常人,而是這穎川王太妃在眾人面前竟仍稱她為侄女,這師侄和侄女總有些不一樣吧?
太夫人已問了出來,「難不成我這外孫女兒竟和太妃有親不成?」
沈太妃笑道:「若細算起來,她確是我的一門親眷。她父親周狀元曾拜在先父門下,這老太君想是多少知道的。」
太夫人點點頭,「若非得了故沈太師這位明師指點,我那二女婿怕是也不會高中狀元,只是……」只是這一層關係似乎還算不上是親眷吧?
哪知沈太妃卻不往下說了,轉而問了采薇一句有些奇怪的話,「薇丫頭,你有幾位祖父?」
采薇想也不想便答道:「回太妃,小女共有兩位祖父,一位是先父的父親大人,另一位則是先父的義父大人。」
她父親還在時,每年祭祀的時候除了祭拜她周家的先祖外,還會再擺上一道靈位祭拜一番,難道自己這位義祖父是沈太妃的什麼親人不成?
就見沈太妃看著她笑道:「我有一位舅父,平生最喜遊歷天下,他雖終生未曾娶親,卻於暮年時收了一位義子為他養老送終,他對這義子視同親生,臨終前手書一封薦了這義子到了先父門下,苦讀了一年,便於次年春闈接連中了會元、狀元,名揚天下。此人是誰,便不用我再多說了罷!」
安遠伯府眾人都跟聽天書一樣,不想她二人竟是這樣攀上親的?采薇卻是納悶為何父親跟自己說了那許多義祖父的趣聞軼事,卻從不曾跟她說過和沈家這一層的原委,也不知杜嬤嬤知不知道此中詳情?
她忽然想起來,三年多前她送鄒、耿二位叔叔回川之時,囑咐她的那一句,「雖我兩個去了,但你在這京城裡也不是再無所依,自有別的依靠。」看來這話中所指的「依靠」多半便是這位沈太妃了,只是她為何三年前不言明,卻在此時於人前挑明了和她的這一重關係?
就見沈太妃笑看向她道:「采薇侄女可是正在心裡頭怪我為何這早晚才來和你相認?因我這十幾年來和親戚們都是少有來往,連邸報也不怎麼看,因此竟不知你父親已在三年前故世了,更不知你竟到了這京城裡來,還是前些日子聽黃夫人說了,我才知道你的音訊。便想既是你及笄的大日子,我這個做表姑的,少不得要來觀觀禮,順道認了你這個侄女。」
采薇眨了眨眼睛,見她新認下的表姑說起謊來臉不紅、氣不喘,一臉的真誠坦然,便也笑盈盈的福身行禮道:「侄女見過表姑,侄女一向以為除了外祖家再沒有一個親人了,不想今日竟能得見表姑,還請表姑受侄女一拜!」
沈太妃安然受了她這一禮,從袖中掏出一枚玉珮道:「先前那枚玉簪是賀你及笄的,這個玉珮才是表姑給你的見面禮。」
有那心思活泛的夫人見穎川王太妃新認了個侄女,便也湊上來道:「太妃這位侄女真真是好相貌,且這通身的氣派……」一面說,一面或從頭上拔下枚簪子,或從手上抹下個鐲子來,紛紛將見面禮送到采薇跟前。
看著一眾夫人小姐紛紛上前對周采薇示好,太夫人對此自是樂見其成,只把趙宜菲氣得臉都有些發青了。原以為今日是她最風光的一日,這麼多京中頭等尊貴體面的夫人小姐都來參加她的及笄禮,再看周采薇那邊,只有三個外客,寒酸的要死,可誰能想到那其中一個女客竟會是穎川王太妃,這太妃竟還七拐八彎的成了她表姑。
就這麼片刻的功夫,那周丫頭就又搶走了原屬於她的所有風頭,讓她焉得不惱不恨、不怨不怒!
見沈太妃帶著采薇好容易才和一眾夫人小姐廝見完畢,太夫人忙請沈太妃上座,不想沈太妃卻笑道:「那邊角上早給我們留好席位了,就不勞動諸位夫人再給我騰出個上首的席位來了。」
太夫人往那右手邊最下手一看,心中自也惱怒她們竟這般冷待采薇這邊的賓客,只得勉強笑道:「那是她們先前不知道太妃這等尊貴的身份,竟就這麼胡亂安排了席位,看我回頭不教訓她們,還請太妃上座。」
原本上首兩席坐的是左相夫人和定西候太夫人,羅太夫人在右側下手相陪,如今沈太妃既被認了出來,她是王太妃的品級,於今日這一眾人裡最為高貴,自然是當居首席。
左相夫人孫可心忙起身,親自來扶她道:「老太君說的是,還請太妃娘娘上座,娘娘身份尊貴,哪裡是我們比得了的,還請娘娘快坐在這裡!」將她硬是扶坐在定西候太夫人已讓出來的左邊首席上。跟著又將定西候太夫人按在了右邊席位上,她自己則去了左邊下手坐下。
這無端降了一個位次,從上首落到了次席上,左相夫人心中實是有些不悅的。可上頭坐的那兩位貴婦,那穎川王太妃雖是她舊主孫太后極不待見的,可是她家相爺卻一再跟她叮囑過萬不可得罪了那懿德太子一系。至於那定西候太夫人,因相爺近日正在極力拉攏她那既有兵權又會打仗的兒子,自然也是要盡力討好的,不然她做什麼吃飽了沒事做當起媒婆來了,想要撮合定西候和宜菲的婚事。
這一番重整坐次,又花了一盞茶的功夫,一時數名伯府的媳婦丫鬟不住的往來席間添酒上菜。眾位夫人不過隨意略用了些酒飯,少時,菜已四獻,湯始一道,大家便更衣到後堂去坐著喫茶。
沈太妃將采薇叫到她跟前,問了她幾句話,便向羅太夫人笑道:「雖我晚了三年才知道我這侄女的下落,可只要一想到她這三年是在她親外祖家過的,這心就放了大半。跟在親外祖、親舅母身邊過活,自然要比跟著我這個表姑要好得多了!」
有了今日這兩場及笄禮的對比,沈太妃這話怎麼聽都像是在明褒暗貶,讓羅太夫人的老臉也禁不住略有些發燒,只得道:「太妃過譽了,若是這孩子能跟在太妃身邊幾日,那才是她的福氣呢!」
「我可就等著老太君這句話呢!不瞞您說,我看著這孩子是越看越愛,有心想接她到我府上去頑上幾日,又怕老太君心裡頭嫌我來跟您搶外孫女。既老太君這樣說,我少不得明日就派了車轎來接我這侄女。」
邊上有些夫人聽到太妃這話,不由得心中一動,想到太妃那兒子穎川王,都有二十了吧,因太妃說他體弱多病,命裡不宜早娶,至今還不曾定下個王妃。聽說這些日子前朝有些大臣又上折子,提起懿德太子留下的這兩位郡王該當婚配之事,難不成這太妃今兒突然跑來認下一個沒什麼血親關係的侄女,就是為了給配她兒子?她那兒子可不是她親生兒子,若能讓自己侄女做了王妃,自然於她是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就連安遠伯府這些人心裡頭也犯起嘀咕來,該不會這周姑爺給他女兒定下的那門親事就是穎川郡王吧?
便是自以為已知道和采薇定親之人是誰的宜菲和柳姨娘,心裡也免不了起了幾疑惑。尤其當宜菲想起來,周采薇明知她跟曾太太說了她些「好話」,卻仍是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更是有些吃不準這周采薇到底是跟哪戶人家定下的親事。
若竟是這穎川王府的話,那她就更不能讓這門親事做成,不然等周采薇嫁了過去,成了穎川王妃,豈不是比她這個候夫人還要高上一頭,這讓她如何能忍。
也不知她交待那兩個蠢貨的事,她們辦得怎麼樣了,這都快兩個月了,還不見什麼動靜,今日可是個大好的機會,只要能拿到那件東西,管她周采薇和誰定親,她都能想法子攪黃了它。到那時,看她還能再像今天這般得意?
在伯府裡一干人等看來,今日這周表姑娘可真是鴻運當頭,得了太妃這麼一門貴親,真真是風光無比,沒見把五姑娘那邊都一下子給比了下去,還不知她心裡怎生得意呢!
實則采薇心裡歡喜雖歡喜,但在這一重喜事之外卻還另有一重隱憂。她請黃夫人做她笄禮的正賓時,也是一道送了帖子給曾太太的,不想她說是身子不適,推辭了沒來。
今日杜嬤嬤悄悄跟黃夫人打聽了一下,到晚間跟采薇一說,她才知道,原來這些日子,曾益在朝堂上頗為不順,先是被同僚排擠進了讒言降了一級。跟著也不知為何在公事上出了件差錯,罪責都在他一人身上,已被停職待辦,還不知吉凶如何。曾太太也是因為擔心兒子的仕途,犯了些舊病,因此不能前來。
采薇一面解去外衣,一面在心裡頭思量,若是明日穎川太妃當真派了人來接她去王府,她要不要跟太妃提及曾家的事?
她正在猶豫,忽然發現她今日似乎又遇到了另一件倒霉的事,她一直戴在頸中她父親親手為她雕的玉鳳,不見了!

  ☆、第七十三回

第二日一早,二姑太太趙明香想著昨兒那穎川太妃說是要接了采薇到王府裡住幾日,便在心裡尋思著,若是能把她女兒吳婉也一道送到那王府裡住幾日,若能得了太妃的眼緣,提攜一二,也好給她說門好親。
可憐她的婉姐兒今年都十六了,還沒定下個人家來,宜芳跟她同歲,十月裡就要出門了,宜蕙十一月也要嫁到興安伯府去,周采薇她爹也老早給她說下了一門親事,就連宜菲那討人嫌的小丫頭,明明才十四歲,也鬧騰著要嫁人了。眼瞅著這些女孩兒們一個個的都嫁了出去,豈不是只剩下她女兒一個孤零零的還留在這府裡,讓她心裡好不發愁。
至於吳婉對章雲的那份心思,她自然是知道的,她心裡也不是沒動過這個心思。她也曾試著跟她大姐昌平候夫人趙明秀提起過這個話頭,結果才剛開了個腔,就被她大姐一句「我家雲哥兒是襲不得爵的,這親事上自然得尋一門高門貴戶的女兒,也好得些妻族的助力。」給堵得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她吳家如今是早已沒落不堪,原指望著兒子能在春闈中一舉高中好重振家業,結果……
這頭趙明香正在想著如何跟周采薇開這個口,吳婉坐在她身邊卻是在想往常那周采薇早過來跟她娘請安了,如何今日都到了這個時辰了,還不見她的人影兒,莫不是剛認了個太妃表姑,脾氣就大了起來。正想跟她娘抱怨一句,就聽見簾外喊了一句,「周表姑娘來了!」,便撇了撇嘴,重又安靜坐著。
周采薇進來先跟趙明香請安道:「給姨媽請安,原本該早些過來的,不想今兒我屋子裡發生了些糟心的事,這才耽擱晚了,還請姨媽見諒!」
趙明香這才發現她秀眉微蹙,面有憂色,不禁問道:「好好的,這是怎麼了?有什麼事只管說出來,姨媽給你做主!」
采薇便道:「昨兒晚上我卸妝之時,忽然發現我那妝盒似是被人翻動過,還有屋子裡別的幾處也有被人翻動過的痕跡,少了幾兩銀子,還有一個玉鳳。那幾兩碎銀丟了倒也罷了,可那玉鳳,是我父親親手雕給我的,如今一下子不見了,可把我急得什麼似的,趕緊讓她們仔細在房裡尋找,因找了幾遍都不曾找到,當時又已經快到四更天了,我想著夜不觀色,便讓大家先都睡了,等今早起來再繼續找,哪知——」
「可找著了嗎?」她姨媽趕忙問道。
采薇愁眉苦臉的搖了搖頭,「我們幾個屋裡屋外又細細找了好幾遍,每一處地方都找過了,可還是沒找著。我怕別是她們中有那年紀小的,偶然見了我這玉鳳一時眼饞,偷拿了去戴著玩,便叫過幾個丫頭來問她們誰曾瞧見了,不想也都說沒有。我那奶娘是個性子急的,說既然都說沒有,那也不怕把箱籠打開都給眾人看一看,也好去了疑。」
「我奶娘便頭一個把她的東西全倒在了炕上,這樣一個個的都把東西攤開了來看,不成想輪到環兒和墜兒這兩個小丫頭的時候,偏從她兩個的衣服裡頭各掉出錠銀子來。可是我那玉鳳,卻仍是不見蹤影……」
趙明香一聽是墜兒、環兒這兩個府裡分過來的丫鬟,頓了一頓,方道:「該不會是那兩個丫頭一併拿了去吧,你沒再細問問那兩個丫頭?」
「這——」采薇有些遲疑,便向她奶娘道:「還請奶娘替我回稟姨母吧!」
郭嬤嬤忙道:「我們也怕冤枉了那兩個丫頭,便細問了一回,起先她們不承認這偷拿了這銀子,可她二人不過是三等的小丫頭,便是攢上幾個月的月錢也攢不出這兩錠銀子來。她們便改口說是別人賞的,問是誰賞的,幾時賞的,因為何事一下子賞了她們二兩銀子的?她們又都支吾起來,最後見實在瞞不過去,方才說了實話。」
「可誰想她們說道是柳姨娘命她們在我們姑娘房裡找一樣東西,因昨兒忙亂,她們趁便在姑娘房中翻找,可巧姑娘那繫著玉鳳的紅繩子斷了,將那玉掉在了換下來的衣裳裡,她兩個趁亂從中拾到了,以為就是那柳姨娘要的,當晚便送了過去,這兩錠銀子便是那柳姨娘給她們的賞錢!」
采薇悶悶不樂的道:「若是別的東西,倒也罷了,寧可少一事,也別多一事,我是斷不會再去找她理論的。可是這玉鳳我自五歲起便戴在身上,從不離身,又是我父親留給我的遺物,在甥女心中可稱無價之寶,是斷不能就此讓給旁人的。可是如今玉鳳已被那兩個小丫頭送了出去,甥女還是頭一回遇到這種事情,實不知要如何才能討要回來?」
趙明香先聽是環兒、墜兒兩個小丫頭手腳不乾淨,也覺得有些不好辦,因這兩個丫頭並不是采薇帶來的,而是這府裡的丫頭,正在犯難,待聽到原來竟是柳姨娘背地裡指使這兩個丫頭干的,頓時來了精神。
身為正房太太,自然對一切妾室之流都是看不上眼的,趙明香也不例外,縱然這柳姨娘是她四弟的愛妾,可在四老爺沒當上伯爺之前,趙明香就從沒正眼看過她。
於是等到四房入主正院,掌了這府中大權之後,柳姨娘也沒少刁難這位落魄窮酸的二姑太太,給她添堵增氣,再加上吳婉對宜菲的種種嫉恨不滿,趙明香早在心裡對柳姨娘恨得什麼似的,巴不得能逮著個機會好尋一尋她的晦氣,給她點顏色瞧瞧。
眼見現就有一個天大的好機會放在眼前,自然不肯錯過,這既能幫了周外甥女一把,讓她欠自己一個人情,又能讓那柳姨娘倒霉,真真是何樂而不為。
她也是個仔細人,又細問了那兩個小丫頭一回,這才一拍桌子,怒道:「那賤婦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指使了人偷到親戚身上去了,這還了得?好孩子你別怕,姨媽既知道了你這件事,斷不會不理,姨媽這就帶你去找老太太去,她老人家這些時日是極疼你的,請她給你做主!便是我那四弟要護著那賤婦,你也還有個太妃表姑給你撐腰,怕她做甚!」
說完便拉著采薇風風火火的就往煦暉堂而來。到了上房,一跟太夫人請完了安,趙明香就辟里啪啦的把采薇被柳姨娘命人偷了玉墜一事說了。
她一面拿著帕子擦汗,一面道:「母親,別說薇丫頭是頭一遭經見這事,這就是女兒我,活了這半輩子了,也還是頭一回見識這小小一個姨娘居然敢指使府裡的丫頭去偷親戚家小姐房裡的東西?她今兒敢偷薇丫頭的東西,明兒就敢偷我的東西,再往後,說不得她連母親的東西都敢惦記上呢?」
太夫人本就不待見柳姨娘,再聽了她二女兒加油添醋的這一番話,更是惱怒,立時便命翠雲速去將那柳氏帶過來。
那柳氏進來時,太夫人剛聽完墜兒、環兒這兩個丫頭的口供,正在氣頭兒上,一見她進來,面上還帶著她臉上常有的那種輕浮笑意,扭著腰甩著帕子的走到自己跟前就要福身請安,便先賞了她半盞茶水,兜頭蓋臉的全潑到她臉上。
柳姨娘被這盞熱茶一澆正找不著東南西北呢,就聽太夫人喝道:「你這大膽賤婦,還不快給我跪下請罪!」
柳姨娘用袖子將臉上的茶水茶葉一抹,不住口的叫起屈來,「奴知道太夫人一向看奴不順眼,可奴到底犯了什麼錯,好歹求老太太給個明示,就是那官老爺斷案,也斷沒有個人剛上了公堂就被指著說有罪的!」
不用太夫人開口,二姑太太早在邊上道:「你倒還有臉問老太太?這若要人不知,除非已莫為,你指使這兩個丫頭昨兒才做下的好事,今兒就忘了不成?」
柳姨娘偏過眼去,這才看見跪在邊上的墜兒、環兒兩個丫頭,頓時心就慌了起來,卻還存著一絲僥倖,嘴硬道:「姑太太這是說得什麼話,她兩個是你們院裡周表姑娘跟前的丫頭,跟我又有什麼干係?可別在這裡不分青紅皂白的冤枉好人!」
「不是你給了她兩個一人二兩銀子,讓她們偷了薇丫頭的玉鳳好交給你,如今人贓俱在,你還想抵賴不成?」二姑太太對那兩個丫頭道:「今兒早上你們是怎麼說的,還不快給柳姨娘再說一遍聽聽!」
那兩個小丫頭哭喪著臉道:「早在兩個月前,姨娘就找了我們兩個,說是讓我們幫她從周表姑娘房裡找一件東西,我們問是什麼東西,姨娘也說不清楚,只說是表姑娘最看重最寶貝的那一樣。我兩個不過是個三等的打雜丫鬟,輕易也進不到表姑娘身邊去侍候,便遲遲沒辦妥這件事兒。昨兒表姑娘及笄,姨娘提前一日便找了我們說是到及笄那天,她會想法子給表姑娘這邊少派幾個人手,到時候她那四個丫鬟忙著她的笄禮,我兩個就可趁著忙亂進到她屋子去尋東西。」
「我們便照著姨娘的話做了,在表姑娘屋裡尋了半日,見表姑娘那些首飾也只是尋常,屋子裡沒一處上鎖的地方,想來都是不打緊的,後來還是在她換下來的及笄禮服裡發現了一個繫著紅繩的玉鳳墜子,那紅繩已舊的很了,想是常年戴在身上的緣故,我們便覺著這能被表姑娘天天戴在身上的定是她極寶貝的東西,便忙拿了晚上悄悄送到了柳姨娘那裡。」
「原本姨娘說如果我們能給她辦成這件事,她是要賞我們五兩銀子的,若不是給的賞銀夠多,小的說什麼也不敢去偷表姑娘的東西,誰想我們把東西送了過去,姨娘非說我們拖了這麼久才給她拿了東西來,還不知是不是她要的呢,倒扣了我們三兩銀子,只給了我們二兩銀子……」
這說到最後竟是痛訴起柳姨娘說話不算話起來,把個二姑太太聽得在肚裡暗笑不已,一面又鄙視柳姨娘連打賞個下人都要剋扣的小家子氣。

  ☆、第七十四回

柳姨娘這會可是半點都笑不出來了,她原以為便是那周丫頭發現她東西不見了,也是不敢搜墜兒、環兒這兩個府裡派過去的小丫鬟的,便是真搜了,只要沒找著東西,那兩個小丫頭再嘴緊一點,怎樣也牽扯不到她身上。
沒成想,這才過了一晚上的功會,她就被人家給「人贓並獲」還告到了太夫人跟前,這怎麼和她之前想的不一樣呢?想不到這姓周的小丫頭之前看著跟只小兔子一樣溫順乖巧,竟還有這樣的手段?
她卻哪裡知道彼一時也,此一時也,先前采薇能忍則忍,一來是因為她們之前的種種算計,多是口耳相傳的流言一類,並沒留下什麼真憑實據好讓她予以反擊,二來也是並不曾真觸到了她的底線,這三來則是采薇先前沒有一個能夠依靠的強勢長輩,自然是以韜光養晦為上計,先忍這一時之氣,再圖後計。
可是柳姨娘如今命人偷去的玉鳳,那可是她父親留給她的,在她心中視同性命,如何能容忍竟被人偷了去。一發現失了這玉鳳,遍尋不見,便疑心到墜兒、環兒這兩個丫頭身上,再一細問聽見吳娟房裡的小丫頭說白日裡曾見她兩個從這屋子裡出來。便讓芭蕉、枇杷兩個一個將她二人引開,一個去查檢她二人的箱籠,無論看到什麼東西,仍先放在原處。
等聽到芭蕉回來說細心查了一遍,她二人的箱子裡並不見玉鳳,只多了兩錠銀子,采薇心中便有了計較,定下一計,跟眾人囑咐了一番,便讓大家都先去睡,只等第二天一早將這事鬧出來。
也是那柳姨娘過於小氣,不肯多給那兩個丫頭三兩銀子,她兩個當時雖不敢多說什麼,心裡卻未必沒有怨言,再被杜嬤嬤搜檢出箱子裡的銀子來,一番言辭恐嚇之下,便將柳姨娘給供了出來。
采薇一聽又是這柳姨娘,便已打定了主意要將此事稟到太夫人跟前鬧得大些,一來是不如此不能要回她的玉鳳,二來也是要給那柳姨娘些懲戒,省得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算計自己這個孤女。畢竟她此時除了一個太夫人外,還多了一個穎川太妃的表姑做靠山,便是太妃並不用真為她做什麼,只消藉著跟太妃有親這一個名號,便能來唬一唬人,她雖不喜歡仗勢欺人,可也絕不是個不會借勢而為之人。
采薇上前一步道:「雖我已是第三回聽這兩個丫頭如此說了,可仍是有些不敢相信。我自問自到了這府裡,處處留心,時時在意,上敬尊長,下親姊妹,便是和菲妹妹偶有幾句口角,那也不過是姊妹間常有的情形。我實不知是哪裡得罪了姨娘,竟讓這兩個丫頭來偷我的東西。我也不知姨娘到底想要我房中何物,拿了來又有何用?若是旁的東西,便是給了姨娘也無妨。只是這玉鳳卻是我父親親手雕給我的,不同別物,還請姨娘物歸原主!」
二姑太太卻在一邊道:「哪能就讓她把東西還回來這麼簡單,誰知道她這等下作伎倆後頭又藏著什麼壞主意呢?柳氏,你到底看上了薇丫頭的什麼寶貝,偷了來又想做什麼壞事,還不快一一說出來!」
太夫人先前只顧惱怒,不及細想,此時略定下心來一想,這柳姨娘讓人去偷採薇極為看重的東西,該不會是那件要緊的物事吧?若她真是存了些不好的打算,真真是其心可誅!
太夫人雖心中愈加惱怒,但一想禍雖然是這柳姨娘做下來的,可她到底也要這府裡的人,若真將她這害人的事抖摟出來,少不得也得連累底府上被人說嘴,落下一個欺凌算計孤女的名聲。便開口道:「當務之急,還是先讓她把那玉鳳還給薇丫頭,你看這孩子都急成了什麼樣!」
跟著又轉頭對柳姨娘道:「你還不快說你將那玉鳳藏在了何處?」
她見柳姨娘還在那裡支支吾吾,便冷哼一聲,「王嬤嬤,帶上幾個人上柳姨娘房裡,將她的一應箱子匣子都給我搬過來,我就不信搜不出來!」
柳姨娘一聽,見再抵賴不過,忙道:「我說,我說,因我昨兒晚上才得了它,就藏在枕頭下頭的三層褥子裡。」她那些箱籠裡收著這些年好容易攢下的私房東西,還有讓四老爺置在她名下的鋪子田產,可不敢被老太太給順手查收了去。
太夫人忙命翠雲和香橙兩個去取了來,一面道:「柳氏,你竟犯下如此大錯,好歹也算半個主子,竟偷起親戚的東西來了!不重罰你一頓,怎麼以警傚尤!就革去你一年的月錢,你也住到那小佛堂裡和你表姐作伴去吧!」
柳姨娘頓時急了,被革一年月錢她雖有些肉痛倒也還好,畢竟她這兩年可沒少摟私房銀子,但這要是被關進了那小佛堂,還讓她怎麼去跟那何姨娘爭寵,只消一兩個月怕是四老爺就能將她拋到腦後,更不會想起來替她跟太夫人求情,那她可就不知何時才能被放出來了!若她一直被關在裡頭,又怎麼想法子去幫她兒子把世子位給奪回來?
便忙哭喊道:「奴知錯了,還求老太太饒了奴這一回吧?只要別把奴送到那小佛堂裡去,您怎麼罰奴,奴都甘願!這眼見得菲姐兒就快出門子了,到時候她親娘總不能不在身邊啊老太太,求求您了,老太太!」
見太夫人看都不看她一眼,她轉過頭去求采薇,「表姑娘,我知道你心腸最好,最是個寬容大度的,是我豬油蒙了心了,竟敢肖想姑娘的東西,還求姑娘看在我把它還回去的份兒上,幫我跟老太太求求情,我往後一定記著姑娘的情,再不敢想著姑娘的東西了,還求姑娘好歹救我一命啊!」
采薇正要開口,就見素雲和香橙走了進來,她一見香橙的面色,心下便是一沉。
就聽素雲道:「回老太太,我們去到柳姨娘房裡,照她說的,將她床上所有的被子褥子都揭了開來,裡裡外外、翻來覆去的找了好幾遍,也沒見到表姑娘的玉鳳。」
采薇頓時覺得一顆心直往下落,惶急間反說不出一句話來。
趙明香忙一口啐到柳姨娘臉上道:「你還好意思跟薇丫頭討情?你這是把人家東西還回來了嗎?我看你嘴裡就沒有一句實話,還敢在這裡撒謊騙老太太,只怕早不知把人家父親給的玉鳳給丟到哪裡去了吧!」
柳姨娘一聽那玉鳳不見了,頓時也著起急來,「老太太,表姑娘,奴真真是沒有撒謊,那玉鳳確是奴親手放在那裡的,奴真的沒有騙你們啊!」
采薇勉強定下心神,去瞧柳姨娘的神情,見她面上的害怕焦急之色並不似作偽,再以目詢以杜嬤嬤,見她也是搖了搖頭,便知杜嬤嬤也覺得這柳氏並沒有說慌。
畢竟這柳姨娘可不是個損人不利已的人,斷不會為了想壞自己這門親事先把她自個給搭進去,更何況她就敢那麼肯定自己這定親的信物當真就是那枚玉鳳不成?難道這玉鳳是被她房裡的什麼人瞧見,順手給拿了去?
便開口道:「老太太,興許柳姨娘是真將玉鳳放到了那裡,只是不知又被誰給拿走了也未可知,既然我的玉鳳有人來偷,自然也保不準被姨娘取走的玉鳳又被什麼人給偷取了去。」
太夫人聽了不置可否,只說了一句,「薇丫頭,你只管放心,外祖母定會給你找著你的玉鳳的!王嬤嬤,看來還是得你帶著幾個人去那柳氏房裡好生搜檢一番,連她房中丫鬟也要一併查檢,我就不信,她還能將這玉鳳給藏到地底下不成?若是還找不著的話,你也不用去府裡的小佛堂了,直接回老家去家廟裡給祖宗們唸經吧!」這末一句卻是對著柳姨娘說的。
這一下柳姨娘可是再顧不上擔心那些查檢她箱籠的老嬤嬤們會不會順手牽羊,順走她些東西,而是在心裡一個勁兒的盼著可千萬要找到那枚玉鳳才好!一時又盼著四老爺能得了信兒趕緊的來救她,又怕就算四老爺還有這份心也會被那何姨娘給故意絆住了。
足過了有半個時辰,王嬤嬤等人仍是兩手空空的回來了,太夫人氣得正想命人把柳姨娘給拖出去跪上幾個時辰,不成想四老爺忽然面色發白的跑了進來。
柳姨娘頓時覺得這四老爺就如是天神下世一般,正覺得自己是絕處逢生,不想四老爺匆匆奔了進來,看都沒看她一眼,只顧著跟太夫人道:「母親,不好了,不好了,銨哥兒他,他讓人給打了!」

  ☆、第七十五回

柳姨娘一聽她兒子被人打了,立刻從地上蹦了起來,撲過去一把抓住四老爺的袖子,叫道:「老爺你說什麼,銨哥兒叫人給打了,可傷到了哪裡?」
四老爺眼睛都紅了,啞著嗓子半天說不話來,末了一指跟著他一道過來的趙宜銨的小廝長貴,「你跟老太太、姨娘說吧!」
長貴便跪在地上道:「二爺臉上給打出了兩個黑眼窩子,鼻子歪到了一邊,門牙打掉了好幾顆,右臂和左腿都叫人家給打折了!」
柳姨娘一聽兒子被打得這樣慘,傷得這般重,「嗷」的嚎叫了一聲,扯著四老爺的衣裳叫道:「這是哪個殺千刀的王八羔子,竟敢打了我兒!這光天化日的,還是天子腳下,就沒有王法了不成?你們可知道到底是哪個瞎了眼的混帳打的銨哥兒,咱們這就上衙門告他去!」
四老爺耷拉著腦袋,一言不發,長貴嚥了口唾沫,小聲道:「那人說他是臨川王來著!」
柳姨娘頓時也啞巴了,這臨川王殿下的鼎鼎大名,京城中誰人不知,誰人不曉,排名頭一號的混世魔王,這二三年裡打了不知道多少權貴人家的公子,開始還有人去告,現在呢,人家主動要去順天府裡喝茶,官老爺都不敢收!
可難道自家兒子就這樣白被他打了不成?柳姨娘便扯著四老爺的袖子哭道:「難道老爺就看著你唯一的獨子就這樣被人白白打了不成?老爺——」
四老爺見柳姨娘滿眼是淚眼巴巴的看著自己,頓時就看向他老娘,也哭嚎道:「還求母親給銨哥兒做主啊!」
氣得太夫人瞪了他一眼道:「叫我做主,我不過是個三等的伯夫人,可沒那麼大能耐!那臨川王是誰,當今聖上是他親叔父,太后是他親姨婆,承恩公是他親舅舅,便是他哥哥穎川王也沒他底氣這麼足,招惹上誰不好,偏惹到這位殿下頭上!」又看向長貴道:「到底是怎麼打起來的,可是你們銨哥兒先惹到了人家,不然怎麼被打得這般慘法!」
長貴忙道:「回老太太的話,並不是我們二爺惹了他的!今兒二爺帶了我們幾個出門,走到廣寧街上。就見對面過來一匹馬,小的們見那馬不過是尋常頭口,馬上之人也是一身布衣,不等二爺吩咐,就讓那人趕緊讓開,好給二爺讓道,誰想那人不但不讓道,還騎到跟前來,乜斜著眼盯著二爺道:『喲,這不是那什麼安遠伯府的銨少爺嗎?』」
「二爺見他無禮,便喝道:『既然知道小爺我是誰,還不快趕緊的把路讓開。』」其實趙宜銨當時還多說了句「好狗不擋道」,可這會兒長貴哪敢說出來。
他接著往下說,「誰知那人突然就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來,一邊往胳膊上捲著袖子,一邊笑嘻嘻的道:『銨少爺是吧,小爺我可是想找你好久了,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這天堂有路你不走,偏要自個兒撞到小爺我的馬頭前來找打。今兒我要是不好生教訓你一頓,打你個遍地開花、滿地找牙,實在是對不住這撞上門來的運氣!』」
「話音未落,他就突然一下子從馬上給跳了過來,半空裡飛起一腳,將二爺給踹飛到了地上。跟著他在二爺的馬上輕輕一點,也飛了出去,落地時正好踩在二爺的左腿上,登將二爺的左腿給踩斷了!」
「我們幾個趕緊衝上去想把二爺救下來,誰知他一招手,不知道從哪裡忽然冒出來好幾個灰衣人,把小的們一個個都扣住了手腕子拎在一旁,只得眼睜睜看著,他見二爺痛得暈過去,又在他右臂上踩了一腳,二爺痛得醒了過來,就罵他到底是誰怎麼不分青紅皂白的就撲上來打人?」
「誰成想他居然說我們二爺是沒惹到他,可是卻欺負了他表弟,他是為了給他表弟出氣報仇,才打得人!」
柳姨娘忙問,「他表弟是哪一個,咱家銨哥兒一向和各府裡的公子都是交情極好的,斷不會得罪了人去!」
長貴答道:「二爺也這樣問他,他就說他乃是臨川王,他表弟是安順伯府的世子爺,說是『上回你們府裡大奶奶過生日,你是怎麼跟我表弟說的,說是你有個妹妹仰慕他已久,想見上他一面,好談些風花雪月啊之類的,將我那表弟騙到你們府上後園裡,結果他在大日頭底下等了半天,也沒見你說的那個絕色的妹子出來見他。我當時就跟我表弟說了,等見到你這個戲弄他之人,一定要痛打你一頓,好給他出氣!我既然答應了他,自然要說話算話,小爺我就是這麼言出必踐、說話算數!』」
四老爺和柳姨娘一聽兒子竟是為了一年多前的這麼一件小事就被打成了這樣,簡直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長貴卻還沒說完,「跟著他又說『前幾日我聽說你那絕色的妹子竟許給了定西候爺做娘子,這就更讓人不能忍了,你既已明說你妹子戀慕我表弟,為何卻又將她另許他人,你說你該打不該打?』二爺正想開口分辯幾句,臉上就又挨了他好幾拳,頓時就暈了過去,到抬回來的時候還沒醒過來呢!」
這小廝口齒伶俐,說得繪聲繪色,聽得二姑太太趙明香心中暢快極了,倒也不是她不心疼侄兒,實在是她這個侄子就不是個東西,不僅不敬她這個姑母,還時常欺辱恥笑她兒子吳重,這下子總算是老天開眼,得了報應了吧!趙明香覺得臨川王這一回可真真是打對了人,為民除害!
柳姨娘又哭了幾聲,突然道:「他說他是臨川王,你們就真的信了,不是說他穿的一身布衣嗎?誰知道是不是有人假冒了他的呢?」
長貴因跟著宜銨,是慣常在外頭遊街串巷的,因此京中的大小事體知道的極多,便大著膽子道:「姨奶奶不知道,前些時日那臨川王不知怎麼了,忽然命他府裡的侍衛滿京城裡轉悠,看誰敢假冒他的名兒,還發下話說是若是懷疑有人是冒頂著他的名頭,只管上臨川王府去叫人來認,若發現一個假冒的,賞銀一百兩。因此這如今京中敢穿著布衣就打貴家公子的,除了他一人外,再不用想到別人身上。何況他身邊還跟著那麼多幫手。」
私底下趙宜銨還跟他們幾個小廝調侃過說這簡直就是「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嘛!結果話才說完沒幾天功夫,他就讓這京城中的獨一位給狠揍了一頓。
柳姨娘又道:「便是當真是那位殿下,可他這打人的由頭也太過牽強了吧,這都是一年多前的事兒,誰還記得准啊?更何況,這事關他妹妹的名聲,銨哥兒就是再沒腦子也斷不會跟那安順伯世子說這番話,竟還帶了他到後園?別是那安順伯世子胡說,栽贓陷害我們銨哥兒。」
太夫人冷冷掃了她一眼,「你那寶貝兒子是個什麼德性,難道你們做老子娘的還不知道嗎?上樑不正下樑歪,整日只知道寵著他、由著他,把他驕縱成了個只知花天酒地、吃喝玩樂的紈褲子弟。要我說,挨了這頓打也好,省得他整日就知道出去吃酒賭錢、不務正業!」
采薇聽得在心中點頭不已,覺得還是太夫人看人看事清楚明白,這柳氏眼中是再看不到她兒子半星不是的,這等毀人名聲的惡毒手段他有什麼做不出來的,且想要害的人正是她這個表妹,卻不想反被那混世魔王給認成了親妹妹,如今又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這麼吵嚷出來,怕是於宜菲的名聲只有壞處沒有好處。
又想到方才長貴說他滿城裡讓人去尋冒他名之人,又覺有些好笑,她不過隨口一說,這小霸王竟還信以為真了?這位殿下可真是個怪人,對他嫡母兄長半點也不當回事,卻對他那胡朋狗友的表弟倒極是上心,她當日雖聽到他那樣說,也只當他是隨口那麼一說罷了,誰想他還真是言必行,行必果!
此時的她自然不會知道,秦斐之所以暴打了趙宜銨,可不單單只為著替他那表弟出氣這麼簡單!

  ☆、第七十六回

因著趙宜銨挨了打,倒是讓他娘柳姨娘逃過被送到家廟去的懲罰。這倒也不是為著好讓柳姨娘去照看她受傷的兒子,而是柳姨娘死求活求無論如何也要見她兒子一面,不想等見了她兒子被打的那副慘樣,心中一痛,登時就昏了過去。
正好給趙宜銨請的大夫也來了,順便也給她診了診脈,結果這一診之下,柳姨娘竟是已有了一個多月的身孕,頓時把四老爺喜得眉開眼笑,那臉都樂成了一朵菊花。
先前大老爺房裡的劉姨娘有孕時,他心裡就在冒酸水,他大哥比他可要大著好多歲呢,都四十多的人了,居然還能龍精虎猛的令女人受孕,他可是才三十多,怎麼就不見那何氏的肚子有動靜呢?
為此他更是沒日沒夜在何姨娘房裡辛勤耕耘,誰成想這好好一塊水田它愣是至今不出芽,倒是柳姨娘這塊旱地居然先有了棵小苗苗。真真是讓四老爺頓時又把她當心肝兒肉一般愛得什麼似的,親自跑去求太夫人先饒了她這一回。
太夫人便看在她肚子裡的孩子份兒上,暫先不將她送到家廟裡頭去,就讓她在四房院子裡禁足。正好也好好再找找從她手裡丟了的玉鳳,若是能找回來,等她生完孩子後或可免其責罰,但若是找不回來,等她生完孩子後,照樣將她關到那小佛堂裡,也算是給了采薇個交待。
采薇見鬧了這半日,仍是沒將她的玉鳳尋回來,正在悶悶不樂,誰想晌午後,就從穎川王府來了四個嬤嬤,說是奉太妃之命來接周姑娘去王府小住幾日。
趙明香一聽穎川王府的人來了,便忙走到采薇跟前,小聲說道:「薇丫頭,自你搬到我那秋棠院裡,咱們一個院子住著,姨媽我是最疼你不過的,如今太妃派人來接你,雖是你的福氣,可那王府裡頭一個女孩子都沒有,你去了雖白日裡伴著太妃,可到了晚上只有你孤零零的一個,豈不想家。不如就讓你婉表姐陪著你一道去,你們姐兒倆也好有個照應!」
采薇頓時有些為難,自己這也是頭一回被請去穎川王府,怎好未得主人許可就又帶了一個人去。她正想著要如何婉拒了她二姨媽,就見王府那四個嬤嬤已經走了進來,四人皆是一色乾淨清爽的素襖青裙,齊刷刷的福下身去給太夫人和她們請安。
太夫人忙道:「快請免禮,幾位老媽媽真是多禮了!快請坐下歇歇!」
四人含笑謝了座,那為首的一個嬤嬤道:「老奴奉太妃之命,特來接周姑娘去王府裡小住幾日。我們太妃說了,貴府的其餘幾位小姐也都是好的,只是因我們府裡主子少,除了太妃和王爺的院子外,其餘的房舍全都空置了不知多久。太妃昨兒一回去便命我們收拾幾間小姐們住的閨房出來,可這急切間哪裡收拾的出來,偏太妃又著急要接了周姑娘過來,便說是先將周姑娘接來跟著她住就好,等王府裡房舍都收拾好了,再請府裡幾位姑娘過去賞玩。」
采薇先前便已對穎川太妃極有好感,此時更覺得這位表姑真真是個心思再周全體貼不過的人,她不過多吩咐了這一句話,卻給自己省卻了多少麻煩。
便無奈又歉然的看了她姨媽一眼,二姑太太見人家太妃都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了,也不好再說什麼,便在陪著采薇回秋棠院收拾東西的路上,一個勁兒的囑咐她好好討太妃的歡心,回頭好帶著她表姐也去那王府裡逛逛。
待采薇收拾好了東西,去拜別太夫人時,太夫人將她叫到跟前,拉著她的手道:「你能認下太妃這一位表親那是你的福氣,也算是能多一個長輩看顧你一二。也是外祖母對不住你,先前讓你受了那麼些委屈,這自個兒的牙齒還會咬到舌頭,更何況這府裡這麼一大家人,別說是你,好些時候就連我這老祖宗也得受些委屈,說又說不得,還能怎麼樣,不過一個『忍』字罷了!」
「幸而你這孩子是個心寬的,並不會往心裡頭去,外祖母心裡都是明白的,知道你這孩子的好,原想著把你帶在我身邊,讓你在出閣前過兩天舒心日子,誰想竟又讓個上不了檯面的姨娘把你的東西偷了。這都是我這個做長輩的沒看護好你,本好好生處置那柳氏給你出氣,偏她現在又有了你舅舅的子嗣,打不得也罵不得。外祖母答應你,一定給你把這玉鳳找回來,你且安心去那王府裡陪著太妃,只是……這件事兒自有外祖母替你料理,便不用去煩擾太妃了!」
采薇知道外祖母這是怕她將丟了玉鳳之事說給穎川太妃知道,讓府裡失了面子,便道:「還請外祖母放心,這胳膊折了也只合折在袖子裡,斷沒有將這府裡的事拿到那府裡去講的道理。何況老太太既答應會給我一個公道,外孫又何必去跟太妃提起,外祖母只管放心就是!」
太夫人拍拍她手,笑道:「我的薇丫頭真真是外祖母的乖外孫!」一面從王嬤嬤手中接過一個寶藍荷包放到她手裡,「這裡頭是外祖母給你預備下的一些銀錁子,到了王府好打賞下人用,可別小氣替外祖母省錢,只管大大方方的打賞出去,別叫人家小瞧了咱們,在背後說嘴!」
采薇見太夫人如此說,便謝過收了,辭別了老太太,帶著杜嬤嬤、香橙、芭蕉三個人跟那四個穎川王府的嬤嬤出了二門坐上轎子,往穎川王府而去。
安遠伯府離穎川王府並不甚遠,行了不到一個時辰,采薇在轎中便聽外面跟轎的婆子說已到了王府,也是從西角門抬了轎子進去,直到二門外才落轎。
采薇出了轎子,便見一個年約四旬的圓臉嬤嬤看著她笑道:「這位想必就是我們太妃娘娘的表侄女周姑娘吧,我是太妃娘娘身邊的溫嬤嬤,太妃正在上房等姑娘呢,還請姑娘這邊走。」
采薇這還是頭一回到王府中來,一路行來,見這穎川王府雖然按照規制自是比公候府第要氣派許多,但若論及富麗堂皇,卻還不如她曾去過的昌平候府。
及至她到了太妃所在的上房,見其房中陳設也並不如何華貴,只擺放了極簡樸雅致的幾樣器具,多餘的陳設一概皆無,陳設雖少,卻不覺得冷清,倒反有雅致宜人之感。
采薇和杜嬤嬤四人忙給太妃見了禮,太妃笑道:「快快免禮,來,坐到我身邊來,讓我好好看看你!」
溫嬤嬤便笑道:「太妃昨兒瞧了一天還沒瞧夠?今兒還把人接進了府裡來細瞧。老奴這就告退,好不打擾您看侄女,杜姐姐,我帶你們先下去歇歇,看看我給你們備下的屋子可還合心意?」
杜嬤嬤幾人便跟太妃告了退,留下采薇一個在那裡給太妃握著她手細細打量,她倒也不羞澀扭捏,大大方方的任由太妃凝目端詳她,唇畔還抿著一絲兒微笑。
太妃足盯著她瞧了有一盞茶的功夫,才幽然歎道:「你的眼睛、鼻子像極了你父親,眉毛、口唇卻是像你母親!」話中竟是大有傷懷之意。
采薇聽她提起亡父亡母,心中自也有些難過,就聽太妃問她道:「你父親從沒跟你說過你還有我這麼一門親戚吧?」
見采薇點了點頭,又問她,「那你可怨你父親?」
采薇搖了搖頭,「父親當日不告訴我,也沒有告訴杜嬤嬤知道,定是有他的原由的,父親從來都只是為了我好,我相信他定是自有安排!」
「你父親自不會只將你放到那安遠伯府裡,他還將你托付了給我照顧,可我明知你三年前就到了京城,卻從不與你相認,由著你在那府裡受人算計欺辱,寄人籬下、忍氣吞聲,你怨不怨我?」
采薇不想這位太妃說話竟如此直接,稍一遲疑,道:「既然父親能將采薇托付給太妃,可見在父親心中定然是極為相信太妃的為人的,太妃這樣做,怕是也自有別的原故。」
「我父親將我送到那伯府裡,本就不是為著讓我去過那舒服日子的,我自小從沒吃過什麼苦,受過什麼氣,因此父親才送我去那等大宅院裡受些磨練,若是只為了能讓我安穩度日,何不一開始就直接把我送到太妃身邊呢?想來太妃也是明白我父親的一片苦心,這才一直不曾與我相認,免得我自以為有了個靠山,遇事便只會求諸於人,而不會求諸於已!更何況,若我在那府裡真有了什麼危難,太妃也定然不會袖手旁觀的。」
沈太妃不由拊掌笑道:「你父親花在你身上的心血果然沒有白費,縱然你天資聰穎,可若不是你父親不顧世俗規矩也要教你讀諸子百家、經史子集,怕是你也不會有如今這等眼光。那我再來考一考你,既然前頭三年我都不與你相認,任由你自在那府裡掙扎,為何現在我偏要認了你這個侄女呢?」

  ☆、第七十七回

采薇想了半天,她雖想到一件事由,只是這等事體,她一個未出閣的女孩兒家怎好說得出口,只得答道:「許是太妃覺得時候到了,侄女在那府裡也磨練的差不多了,這才——」
太妃笑得別有深意,「確是時候到了,眼見你的一樁大事臨近,這可是事關女兒家一輩子的大事,我如何能再不出面,總不能由著那起子小人在我侄女的這一件人生大事上添亂吧!」
采薇頓時滿臉飛紅,想要道謝,羞窘之下卻如何說得出一個字來。
太妃替她攏了攏鬢邊的散發,「好了,好了,表姑不逗你了,快去更衣休息一會兒,到了酉正時過來陪我吃飯,晚上咱娘兒倆再好生說會子話。」
雖多了她這位客人,但當晚的晚膳卻並不見如何豐盛,不過是四菜一湯,且只有一個葷菜。采薇卻並不覺得被怠慢了,因為這四菜一湯三道是她自小吃的淮揚菜,兩道是她家鄉菜川菜。
待她一一嘗過後,眼中更是險些滴下淚來,她有多久沒曾再嘗到過這些家鄉菜的味道了?她在那伯府裡,縱然每次宴飲之時,桌上擺的各種菜饌足有幾十種之多,可卻從沒一道菜是她愛吃的那個口味,那一桌子的山珍海味、雞鴨魚肉,竟還不如此時擺在她面前的這簡簡單單的四菜一湯。
太妃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似的,溫言道:「雖然這些菜都是你喜歡的,可也不准多吃,這會子天晚了,只吃個六分飽就是了,免得積食。是以我也沒讓那新來的兩個廚子多做,雖今兒晚上只做了這幾道菜,可明日和後日都還有呢,保證你在的這幾天裡,絕不重樣,好好解解你這些年的讒!」
等用過了飯漱洗完畢,溫嬤嬤送上茶來,太夫人便問她那幾年在眉州和她父親是如何過的,她父親都教她念了哪些書。這一聊到後來,兩個人談論起書中種種,頓時都來了興致,什麼輩份尊卑統統都忘到腦後,只顧暢所欲言,談到契合處,二人均是相視一笑,意見相左時則各抒己見,有時爭到最後反倒兩個人一起大笑起來。
因她二人從未聊得這般酣暢過癮,這一聊就聊到了二更時分。沈太妃見已到了亥正,便忙催采薇去梳洗安歇,「你今兒忙亂了一天,趕緊先去歇著好生睡一覺,明日還有位『貴客』要來看你呢!」
采薇問那貴客是誰,太妃卻又不說,只是催她快去安歇。到了第二日,眼見已到了巳時,卻還不見太妃口中那「貴客」半點影子。
她知太妃必不肯說的,便也不去再問,幸而太妃房裡有滿滿一大架子的書,經史子集無所不有,看得她心中好生激動,她這幾年來哪裡還能見到這些書,此時一見,簡直就跟見到親人似的,一得了太妃的許可,便拿了一本書坐在窗邊看起來。
這一看就看入了迷了,別說什麼「貴客」,連午飯都忘了去吃,還是太妃命了溫嬤嬤來喊她,才將她拖到飯桌子上。等到她陪著太妃午睡起來,又想去書閣看書時,卻聽太妃道:「我已吩咐她們把書閣鎖起來了,你早上一氣兒看了半日,也該歇歇眼睛了,且跟著溫嬤嬤去園子裡逛逛,看看可還比得了姑蘇園林?」
采薇只得帶了香橙跟著溫嬤嬤往王府花園行去,甫一入園,她便睜大了眼,看著那熟悉的小橋流水、山石亭閣,簡直懷疑自己是不是回到了姑蘇的秀園,其園中佈景不但盡得姑蘇園林的秀逸精髓,更別有一份大氣從容。
采薇信步其間,游賞了半日,方才說道:「這花園定是太妃親手料理的,這種種景色韻致,斷非尋常匠人所能佈置出來。」
哪知她說完,卻並不見溫嬤嬤應聲,不由轉身一看,這才發現她身後早已空無一人,別說溫嬤嬤,便是她的丫鬟香橙也不見了蹤影。
她正在驚疑不定,忽聽得身後似有腳步聲響起,忙又回身看過去,就見一人從右手側的竹林幽徑中緩步而出,笑向她道:「周姑娘果真好眼光,這園子裡的一草一木、山石亭閣皆是我母親親手佈置打理的,多謝姑娘誇讚!」
采薇不想來人竟是穎川王殿下,急忙福身行禮,口稱:「民女見過殿下!」
秦旻虛扶一把,笑道:「姑娘不必多禮,更不必驚慌,溫嬤嬤她們不過是依了我的囑咐先行退下罷了。」
采薇心中卻更是疑惑,便道:「不知殿下為何讓她二人退下?」
「因為小王想請姑娘借一步說話!」
「其實,小王也不過是受人所托,有一位『貴客』想見姑娘一面,卻又多有不便,便來求我幫忙。於是小王只得求了母親准允,將姑娘請來園中好見一見那位『貴客』,未曾先告訴姑娘知道,還請姑娘恕罪!」
采薇只得道:「昨兒太妃也曾提起一位『貴客』,卻不知到底是誰要見我?」
秦旻微微一笑,朝右側做了個手勢道:「還請姑娘沿著這條小徑一路前行,中有一亭,名曰『留碧』,那位『貴客』已在亭中恭候姑娘多時了。」
采薇和他行禮別過,沿著那條曲曲折折的青石小徑一路前行,也不知拐了幾道彎,待繞過幾叢翠竹後,忽然眼前一片開朗,不意這竹林之中竟還有一處小小池塘,池上浮著幾朵睡蓮,水中央建著一處六角亭子,上書三個字「留碧亭」,亭中一個藍衫男子背身而立。
雖只看見一個背影,采薇卻已然認出了那人是誰,想起太妃和穎川王都喊他做「貴客」,不覺臉上微微發熱,想不到太妃他們神神秘秘的,卻原來這「貴客」竟是他!只是他又為何急著要見自己,是為了曾伯母不曾來參加自己的及笄禮,還是,還是他想來跟自己商量提親之事?
采薇不敢再想下去,忙走到池邊,見各有三架極短的竹橋通往亭中,便步上一架竹橋,本想悄沒聲的行到那亭子裡去,好嚇某人一嚇。誰知她再小心翼翼、輕手輕腳,踩在竹橋上卻仍是免不了發出幾聲吱嘎的響聲來。
她忙抬頭朝亭中望去,卻見那道藍色的身影仍是一動不動,竟像是半點也沒聽到這邊的動靜似的,直到采薇都已經走到他的身後五步遠,他也沒發覺這亭子裡已然多出個人來。
也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麼,竟然這般入神?采薇在心裡嘀咕了一句,便出聲喚道:「文廣哥哥!」
就見曾益身形一顫,像是猛然驚醒了一般,轉過身來,呆呆的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歉然道:「薇妹妹,你來了,我,我方才出顧出神,竟沒留意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采薇被他看得心神微亂,笑道:「勞曾哥哥在這裡久等了,太妃他們只說有一位『貴客』要見我,卻又不說是誰,我也沒想到會是你,你竟會……」
「這些時日,我一直想再見妹妹一面,卻又不知如何才能得見,昨日我在堂舅家聽說妹妹原來是穎川太妃的表侄女,且已被太妃接到了府上住著,便求了穎川王殿下將我帶進王府,好見妹妹一面。」
采薇想到自己才行完及笄禮,他就想著法兒的打聽自己的消息,急著要見自己一面,心中就如吃了蜜糖一般。忽然又想起一事,忙問道:「不知曾哥哥是如何跟殿下相請的?該不會……」畢竟這男女有別,太妃和穎川王絕不會無緣無故的就讓一對青年男女單獨相處。
直到此時,曾益才微出一點笑顏來,「妹妹別慌,你我之間定下的口頭親事,太妃是早就知道的。」
「啊!」這一下輪到采薇吃驚了,她不知道竟還有太妃這麼一門貴親,可是太妃卻知道她父親給她定下的親事,更奇的是怎麼曾哥哥竟也知道太妃知道此事呢?
曾益道:「是我父親臨終前告訴我的,他說周伯父慮事周全深遠,當日和先父口頭定下你我二人的婚約時,不論先父如何堅持先行下聘,寫定婚書,只是不肯答應。說是待你我長成還有數年時光,誰知這當中又會有什麼變故,不如先口頭約為婚姻,縱使將來有什麼變數,於彼此行事也更方便些。」
現下想來,周伯父當真是料事如神,果真這世上之事變化莫測的很!
「周伯父又因慮到他自己大限將至,便告訴先父說已將妹妹托付給了你的一位表姑,將來無論是我們曾家前來向妹妹提親也罷,還是另有了什麼別的變故,都得先來拜見令表姑,因為當日先父送給周伯父的定親信物便是由令表姑保管,說是等到妹妹及笄之時,我們自會知道妹妹的表姑是誰,卻不想竟是穎川王太妃!」
若不是因為這個緣故的話,他也不會硬著頭皮來這穎川王府要見采薇一面,偏偏采薇這位表姑的超然身份足以讓他此刻想要辦的事難上加難。
之前采薇雖不知道她還有位太妃表姑,但卻知道這定親信物是在父親的一位親友手中替她保管。父親曾對她說過,這信物乃極其要緊之物,暫且先不放在她身邊,等到她及笄之時自會有人給她送來。
是以她及笄那晚發現房中諸物被人動過之後,半點也沒擔心過她定親的信物會被人偷走,因為根本就不在她身邊。不想,這信物倒是沒被人偷去,反倒把於她而言更為要緊的玉鳳給弄丟了,也不知還能不能再找回來?
一想到她那枚丟了的玉鳳,采薇就有些愁眉苦臉,不想,曾益的神情看起來竟比她還要愁苦。
采薇仔細一回想,初見時曾家哥哥的面色好像就有些不大對,從他二人見面直到現在,更是幾乎沒見他笑過,想起她及笄時黃伯母曾說過,說是曾太太因為憂心曾家哥哥的仕途前程,舊病復發,便道:「曾哥哥,伯母的病可大安了?」
曾益神情晦暗,搖了搖頭,「越發不大好了!」
若不是母親的病一日重過一日,他也不會狠心下了這個決斷。
「那,曾哥哥你呢,你近來一切可好?」

  ☆、第七十八回

曾益凝視著采薇,仍是搖了搖頭,「我被停職待審的消息,想來妹妹已經知道了,若是我仍固執前念的話,只怕會被革職查辦也不一定。」
采薇頓時替他著起急來,「那這等要緊的時候,你還花時間來見我做什麼?只可惜我一介女流,並不能幫哥哥什麼?」
曾益忽然垂下頭去,低聲道:「其實目下只有周妹妹一人才能幫我脫此厄運。」
采薇不由大奇,她不過一介弱女,如何能有這樣大的能耐,難道曾哥哥是想她去求穎川太妃嗎?
可燕秦因永嘉皇帝便是由藩王殺入帝京,奪了侄子的龍椅,怕後來的藩王們有樣學樣的跟他學,此後便極力限制藩王的權利。至於穎川王和臨川王這二位郡王,更是因其乃是先懿德太子之子,被孫太后防範的更是嚴密,手中半點權柄都沒有。便是她去求了太妃,只怕太妃也是愛莫能助。
「還請曾哥哥明言?」采薇心頭忽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曾益深吸了幾口氣,卻仍是覺得難以啟齒,默然半晌,緩緩從懷中取出一卷物事來,放到亭中的石桌上,慢慢推到采薇面前。
采薇心中一顫,這樣東西她以前可是曾見過的,便拿起那卷羊皮紙,將繫著的紅色緞帶解開,展開來一看,果然上面記著的便是她的嫁妝單子。
當日她父親為她準備一應陪嫁之物時,並不曾瞞著她,擬好了嫁妝單子後曾給她一一過目,卻不跟她詳細解釋為何會如此安排,只告訴她說這嫁妝單子一共是四份,一份交給眉州官府記檔,一份會給了她外祖母,一份托給一位極可信的親眷保管,最後一份則是作為將她許婚於曾家的信物,交由曾太太收著。
可是現在,曾家哥哥突然把她周家這件「信物」拿出來放在自己面前,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
難道他是想要將這「信物」退還給自己麼?采薇實在不敢,也不願相信這種可能。她定定看著曾益的雙目,顫聲道:「曾哥哥,請恕小妹愚鈍,還是不能明白你的意思,還請直言相告!」
「妹妹可還記得,上元燈節那天晚上,我曾對妹妹提起過家中的變故,只是當時並不曾詳談。不知妹妹現在可還願聽我說嗎?」
采薇雖然納悶他怎麼忽然轉到這個話頭子上去,卻還是點了點頭。
就聽曾益道:「先父只有一個弟弟,是我繼祖母所出。四年多前,先父收到周伯父的訃告後沒多久,我那二叔從華陰老家傳來書信說我繼祖母病重,要父親從長安城中請一位有名的大夫回去看望。父親請了名醫趕回去一看,見繼祖母不過是多年的宿疾又犯了,有些氣喘,並不打緊,因此時又有緊急公務來報,父親也不顧當時雪夜路滑,連夜乘車趕了回來。」
「不想因山路難行,半道上竟翻了車,父親從車中跌落,雖受的傷並不重,卻感染了極重的風寒,他還要強撐著在病床上處理公務,結果……」
「父親病故後,我和母親扶柩回鄉。哪知我那繼祖母先前瞧著倒也還罷了,面兒上大家還都能過得去,卻在此時見我父親去了,突然發難。唆使她身邊一個丫頭在族人齊來我父親靈前祭祀時,突然蹦出來抱住我母親誣賴我父親先前回來時姦污了她,還說她腹中已有了我父親的骨肉,要我母親給她一個名份。」
「我母親本就因父親去世而傷心不已,突然又聽這丫頭說被父親姦污了,更是如遭雷擊,頓時就昏了過去。我當時只顧忙著照料母親,不想等晚上我繼祖母命人喊我過去時,他們竟已定了我父親的罪狀。」
「我那好祖母硬說父親姦污母婢,這等敗壞門風、辱沒祖先之人,無論如何都不能葬在我曾家的祖墳裡。我自然不肯答應,見族長也在側,便求族長主持公道,哪知族長竟也說這都是我父親的不是,理應如此。那時我還不知道族長早收了我二叔不少好處,和他們是沆瀣一氣。」
采薇實想不到天下竟還有這樣黑心的人,竟連死人的名聲都不放過?曾伯伯已然去世,還要朝他身上潑這麼一大盆污水。便忙問道:「那後來呢?」
曾益早已握緊了拳「後來?他們之所以給先父身上潑這一盆髒水正是為了讓我和母親這兩個活人就範。眼見父親的五七都過了,還不能入土為安,我曾想回長安城中向父親的同僚長官們求救,哪知院門都被我二叔派人看守緊了,我們長房的人一個都不得出去。」
「我和母親正急得沒法子,我那繼祖母忽然找了我們去,說是要將父親葬在祖墳裡也不是不可以,但得答應她一個條件。母親大喜之下忙問她是什麼,她便說是她的貼身丫鬟不能白被父親給欺辱了,要母親替父親納她為二房,還說為怕我們母子欺負了她母子,要我讓出長房的繼承權,從此遠走他鄉,將我父親名下長房的一應田產全歸了那丫鬟生出的兒子,以為撫養之費。」
「這好生講不通,他們如何能知道那丫鬟生的就定是個兒子呢?」雖然采薇對女子不能如男子一樣承繼家業憤憤不平,但時下就是如此,女子除了能得著一份嫁妝之外,其餘所有家業都是只能給男丁才能繼承的。
曾益目中露出一抹憤恨之色,「他們本就是想要逼奪我長房的家產罷了,什麼丫鬟生子,不過是為了有個名目罷了,若不是我曾家在華陰也算是個大戶人家,我們長房這一支也有不少家下僕人,他們怕鬧出更大的動靜來,只怕早對我和母親暗下殺手了。」
「母親和父親夫妻多年,自然盼著他能早日入土為安,我身為人子,更不必說。於是我母子兩個無奈之下,只得答應了他們,第二日便到縣衙去給了那丫鬟一紙納妾文書,又簽下官契言明我願將先父的一應田產全給父妾所生之子,這才換得我父親終於入葬祖墳。」
「父親的喪事一了,我知道我和母親定然是再不能呆在華陰曾家的了,可巧最後一日終於有父親的一位下屬徐經歷顧念舊情前來弔唁。我便藉機說要帶母親往洛陽求醫,不顧我二叔的攔阻,在那位徐經歷的相幫下,帶著幾位僕人離開了曾家老宅。在長安小住幾日,便上京來投奔母親的親族。」
「沿水路東行時,又被那船家半道兒上圖謀我們隨身帶的銀兩。砍死了兩個僕人,正要取我們性命時,幸而正遇著一艘官船開過來,我和母親才逃得一命,可遭逢這一場意外,僕人又沒了兩個,只剩下銀環一個。好容易才到了京城,又是經歷了好一番波折這才投奔到我堂舅家,再往後的事情,妹妹都知道了。」
采薇點了點頭,目中同情之意大盛,「曾哥哥這幾年定是夜夜苦讀,為的便是能金榜題名,有個一官半職,也好衣錦還鄉,為曾伯父和自己討回一個公道吧!」
曾益凝目看向采薇,他的薇妹妹是如此的蕙質蘭心,又是如此懂得他的心意,原本能得妻如此,夫復何憾,可是——
可是他卻要親手斬斷他和她之間的緣分。
「妹妹所言不差,我確是這樣想的,在我考中探花被聖上欽點為五品的侍讀學士後,我也以為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帶著母親榮歸故里,好生查一查當年他們是如何用那丫鬟來誣蔑我父親的,再要回原本就是我長房該得的東西!可哪知——」
哪知這仕途官場卻並不如他之前想的那樣容易,在最初的意氣風發、一帆風順過後,隨之而來的是被排擠、被陷害、被人穿小鞋,替人背黑鍋!他自信滿腹詩書,才華過人,可是還不到半年,他甚至連頭上的烏紗帽都快要保不住了!
「我如今的窘境,想來薇妹妹已然知道了,聽一個同僚說,我的處罰上頭已然裁定,多半是罷職。我本以為已回天無力,不想前幾日左相忽然請了我到府上,說是賞識我的才華,也知曉我是為人陷害,已建言聖上重審我的瀆職之罪。」
「我正欣喜若狂,不想左相跟著又說了一事。他胞弟早喪,只遺下一女,被他養在膝下,視若已出,如今正值標梅之期,他想……」曾益說到此處,再也說不下去。
采薇卻替他說道:「定是左相見曾哥哥一表人材,才貌雙全,想要將那位崔小姐許配給哥哥為妻,是也不是?」
曾益別過眼去,點了點頭。
采薇看著擺在桌上的那一紙嫁妝單子,輕聲道:「我是再想不到的,原來曾哥哥今日來見我,不是為了別的,竟是為了退婚而來?」
曾益心中也極不好受,他也不敢再看向采薇,起身向采薇長揖到地,口中說道:「是我對不起妹妹,還請妹妹念在我有不得已的苦衷,千萬成全?」

  ☆、第七十九回

采薇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一幅匪石圖上的一筆一劃都還歷歷在目,可是送了那幅圖跟她表明心意的人卻已經……
她眼中早已是淚盈於睫,只能高仰著頭,強忍著不讓那淚水落下來,憤然問道:「不知哥哥有何苦衷?只是為了保住你的官職仕途嗎?」
「不保住我的官職,我如何回鄉去找我二叔和繼祖母討回公道?縱然我能等,我可以再忍耐十年、二十年,可是我娘她不能等!父親去世時那一連串的打擊,已讓我母親落下病根,近些時日她又為我擔心,日夜憂急,更是舊病復發,便是我盡我所能,請了我能請到的最好的大夫,也都說母親她,怕是最多也只有一兩年的壽數了。」
「自我父親去後,母親心裡一直對我愧疚萬分,覺得是她沒用,沒能護住我應得的那份家產,明明是曾家的嫡房長孫,卻被人趕到外面,連年節祭日都不得回鄉祭祀先祖!她最大的心願便是能洗去那些人對我父親姦污母婢的誣蔑,讓我重新得回我應得的一切!」
而左相就是幫他實現母親心願的貴人,那一日長談後,他不得不佩服這位當朝第一權臣,既有心招他為婿,便對他的身世來歷打聽的一清二楚。甚至還告訴他,他那二叔和繼祖母確是誣陷了他父親,他們華陰曾家確是有人犯了□□母婢的罪過,不過卻不是他父親,而是他二叔,那丫鬟已生了個兒子,這孩子也是他二叔的,卻將這屎盆子扣在了他父親頭上,強奪了他的家產。
左相的話中之意很清楚,他既能查清當年在華陰曾府發生的一切,也自然能還他一個公道。只是一個新科探花還不值得勞動他出手,但若這位探花郎是他的侄女婿的話,那自然另當別論。
曾益在想了整晚,一夜未眠之後,第二日一早便到了左相府,答允了這門親事。一想到自己還不曾退掉和周妹妹的親事,便又定下了另一門親,他心中也是愧疚萬分,便又朝采薇長揖到地,說道:「千錯萬錯,錯全在我一人,是我見利忘義、背信毀諾,有負當日周伯父所托,也負了妹妹對我之心。我也不敢求得妹妹的寬恕,只求妹妹千萬體諒我母子的難處,成全在下想全了母親心願的這一片孝心!」
曾益深知若是他說因他前程堪憂,以不願耽誤采薇之由來向采薇提請退婚的話,他的采薇妹妹是萬不會答應的。還不如實言相告,他就是為了保住自己的仕途前程,甚至還想要更進一步,好去找他二叔一雪前恥,這才毀諾退婚,重訂鴛盟。盼著能以此說動采薇,答允退婚,將他父親當日給了周家的信物退還給他。
哪知采薇卻忽然說道:「若是我不願成全呢?」
曾益不由一怔,過了半晌才道:「妹妹在我心裡一向慈悲良善,最是體恤他人,想來……」
「曾哥哥,你我這門親事,並不只是奉了父母之命,當日在長安曾府,我父親曾親口問過你,說他是定然活不到我成婚的時候了,問你可願娶一個娘家半點都依靠不上的孤女為妻?你當時是怎麼答應他的?」
她見曾益垂首不答,便替他道:「當時我就藏在簾子後頭,將你說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也記得清清楚楚,直到現在,我還記得你當時說的每一個字,每一句話。」
「你說若能娶我為妻,固所願也!絕不會因我日後成了孤女而嫌棄於我,只會更加憐惜珍愛於我!替我父親好生照顧於我!」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你的名字便住進了我心裡頭。再後來曾伯母在那伯府裡聽了幾句閒言,你怕我心生憂慮,特意想法子送了那幅畫兒給我……,我心裡就更是將你視作此生良人,願意與你生死同穴!」
「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本以為曾哥哥會是磐石無轉移,想不到,即使是磐石,也一樣會隨波逐流!」
難道這世間的人和事果如她父親所言:「人心易變,時事易移!」除了父母對她慈愛之心,怕是再沒有什麼不會改變的了!
那熟悉的男子的嗓音,清晰而堅定的說出的「等我!」兩個字,言猶在耳,卻又有何用?
「六月裡的時候,你還跟我說要我『等你!』我盼了三年,好容易盼到我行過了及笄禮,終於等到了能再和你相見,可是我等來的是什麼?就是等到你來跟我說退婚嗎?」
聽著采薇寥寥數言就道盡了他二人的過往,曾益心裡也如萬箭鑽心一般極不好受,畢竟采薇是他此生第一個動情的女子,又曾患難相扶,原本他此時是該向她提親,商議婚期的,可是他卻……
「采薇妹妹,若是不論一應外事煩擾,只以我的心意而論,我對妹妹之心確如匪石,不可轉也!只是為情勢所迫,逼不得已,我才只能出此下策,還請妹妹看在昔日的情份上允了此事。」
「周家當日給我的信物我已還給了妹妹,還望妹妹能將我曾家的信物也盡快賜還,若不是這信物乃是我曾家的祖傳之寶,我是萬不會厚著臉皮敢來跟妹妹討要的。」
也就是說,若是這信物不是他家的祖傳之寶,只怕他都不會知會采薇一聲,直接就同那左相的侄女去拜了天地!
采薇冷言道:「方纔曾公子不是說那信物是由我表姑收著替我代為保管嗎?公子就不怕我去找太妃要這信物時,被她知道了你想要退婚之事,和你理論嗎?」
「這——」曾益心中最怕的便是萬一穎川王太妃不肯答應,為她侄女采薇做主,將這事鬧了出去,那左相那邊……
曾益再次長揖到地,「還請周妹妹於太妃面前替在下將實情相稟,太妃也是慈悲心善之人,只要妹妹答允了退婚之事,想來太妃也不會再多說什麼的。」
「縱然你我只是口頭約為婚姻,並未正式定親,可在如今這世上,已定了親事卻被退婚,於女子而言簡直是奇恥大辱。太妃也是女子,又是我的表姑,見我竟受此大辱,她如何不會為我出頭?」這幾可說是攸關女子一生的大事,在曾益口中竟然如此的輕描淡寫,讓采薇又是傷心,又是憤怒。
曾益默然半晌才道:「若是太妃定要為妹妹出頭,我也無計可施,我自知做錯了事,無論太妃要怎樣罰我,我都甘願承受。若是我只是孑然一身,我是必不會捨了妹妹去另娶他人的,只是一想到我母親——,還求妹妹看在曾周兩家的情份上,在太妃面前好言相勸幾句,便是要罰我,好歹也等我全了母親的心願,到那時,無論太妃和妹妹要怎麼罰我,便是要我自裁謝罪,我都甘願領罰!」
他見采薇半天也不回他一句話,只是一手托腮,仰頭坐著,只得道:「妹妹不妨再細想想,我,也該回去了,三日後我會再來,還望到那時妹妹能……」
采薇仍是不理他,只聽得腳步聲響起,漸遠漸消,而她強忍了多時的淚,也終於再忍不下去,一下子傾洩而出,頓時如雨珠兒般,紛紛落下。
她在亭中正哭得傷心,忽然刮起一陣大風,竟將石桌上她那張嫁妝單子給吹得飛出了亭子。
采薇忙起身去追,眼見那張單子已被吹出亭子,往池塘飄落,突然眼前一花,就見一道人影自空中飄然而下,探手夾住了那張單子,左手在欄杆上輕輕一拍,人已經躍進亭子,立到了她的面前。

  ☆、第八十回

采薇目瞪口呆的看著眼前之人,就見那人也正一臉嫌棄地盯著她瞧,手上拿著她的嫁妝單子,當個扇子一樣在那裡揮來晃去,甚至還在她眼前晃了兩晃。
「喂,看傻了嗎?就算是被本王方纔那一手水上飛的功夫給驚艷到了,那也不該是這麼一副哭喪臉吧!瞧瞧你臉上這一道道的,嘖嘖嘖,簡直哭得跟個花貓一樣,虧得你那丫頭還好意思說你是大家閨秀來著!」
采薇忙拿帕子把臉上的淚痕拭去,這可真是冤家路窄,竟偏在這時候又撞上這魔王了。不是說這位小霸王一向和他嫡母兄長不怎麼親近嗎,怎麼今兒竟也來了這穎川王府,簡直就像是專程來看她笑話的一樣。
縱然再不情願,采薇仍是福身行禮道:「見過臨川王殿下。」
秦斐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喲,怎麼這回不說我是個冒牌貨了?」
「上一回穎川王殿下曾稱您為四弟,民女不識殿下尊顏,您的兄長總不會認錯人的,還請殿下恕民女上次無禮之罪!」
「得了得了,起來吧!聽說你如今變成我嫡母的表侄女啦,便是你真得罪了我,看在我那嫡母面上,本王少不得也要寬宏大度一回了。」秦斐懶洋洋地說道。
采薇起身時,忽然眼前瞥到一物,急忙仔細去看時,就見臨川王腰間繫著的那塊玉飾竟正是她丟了的那枚玉鳳!
她不由自主的便上前一步,問道:「敢問殿下所戴的這枚玉鳳是昨日才新得的吧?」
秦斐從腰間拿下那枚玉鳳,在手中拋了幾下,斜睨著她道:「你是周半仙嗎?猜得倒是挺準,這玉鳳正是我昨兒才得的。」
采薇心中已想一種可能,卻還是小心翼翼的問道:「敢問殿下是從何處得到這枚玉鳳的?」
她原怕以這位殿下的古怪脾氣,可別不肯告訴她,不想人家大大方方的就說了出來,「這是我昨兒替我表弟出氣,打了一個該打之人,這玉鳳便是從他身上搶過來的。」
果然如此!怪道太夫人派去的人在柳姨娘房中找遍了也找不見這玉鳳,原來柳姨娘倒沒說慌,怕是她確把這玉鳳放在床下,哪知卻被她兒子給翻了出來,偷著拿了出去。
原來那日趙宜銨見他這月再從公帳上支不出錢來,便來找他娘要銀錢好和宜鐋一道出去賭錢。見他娘不在房中,便在他娘房裡一氣亂翻,柳姨娘也防著她這兒子從她這裡弄錢,早將值錢東西都藏了起來。趙宜銨找了半天,除了翻出幾件不值錢的銀首飾,便是從枕下褥子裡摸出來了這枚玉鳳。
也是機緣巧合,秦斐這兩日正因著一事要尋他的麻煩,將他一頓好打後,見從他懷裡竟掉出這枚玉鳳來。這玉鳳幾年前他初見采薇時便見她戴在身上,知道這是她父親親手給她雕的,便一把搶了過來,順便又多給了趙宜銨幾腳,讓他在床上再多躺些時候。
采薇雖猜到了這玉鳳是被趙宜銨偷了去,但她便是再聰穎敏悟,也絕然想不到秦斐會搶了她這枚玉鳳的內中情由。只當他是隨手搶了來的,只是為難要如何將這玉鳳要回來。若說這玉鳳是她的,一來這女兒家的貼身之物落到男子手裡,說出去總歸不好,二來便是她說是她的,難道這位小霸王便會乖乖的還給她嗎?
她想了想,還是試探著道:「這枚玉鳳雕得好生細巧,不知殿下可否借民女細細賞玩一番?」
秦斐瞇起眼睛看了她片刻,忽然笑道:「給你瞧瞧倒也沒什麼,就怕你拿到手裡只顧著歡喜,再也不肯還給本王。你別是看上了本王的這枚玉鳳,想賴了去吧?」
不等采薇再說什麼,他已然掌心一合,將那枚玉鳳放入懷中,還裝模作樣的拍了兩下。
氣得采薇想轉身就走,又想起那嫁妝單子還在他手裡,便道:「既然殿下這樣小氣,不肯給民女看這玉鳳,那還請殿下將民女的東西還給民女。」
「本王什麼時候拿了你的東西,本王怎麼不知道?」秦斐一面晃著她的嫁妝單子,一面慢悠悠的道。
「便是殿下右手中拿著的那件東西。」
「原來你說的是這個啊!」秦斐舉起那張單子,還朝她晃了兩下,「這明明是本王方才從半空裡撿到的,怎麼就成了你的呢?」
「你——」她總不好說「勞您睜大眼睛看看,那單子上可是清楚明白的寫著她周采薇的名字」。
秦斐見這一回相見,他總算把這伶牙俐齒的丫頭給說得啞口無言,心裡頭真是得意非凡,見采薇一跺腳轉身要走,忙道:「喂,怎麼這就落荒而逃了!該不會是去找我那嫡母來給你撐腰吧?讓本王猜猜看,你是要我那嫡母先來把本王喚過去教訓一頓呢,還是先求她去找曾益那個負心漢的麻煩?」
采薇本已步上竹橋,忽聽他說出「曾益」二字,頓時停住腳步,待聽他又說出「負心漢」這三個字時,忍不住回身怒斥道:「你,你好不要臉,堂堂郡王之尊,竟然也學那樑上君子,偷聽人家說話!」
采薇明知她不該不顧尊卑,竟這樣大膽放肆的罵起一位郡王來,可是每回一對著這位胡攪蠻纏、放誕無禮的混世魔王,她就沒法淡定得起來。
被她罵了「不要臉」,秦斐也不生氣,偷聽人家說話算什麼,比這更「不要臉」的事他又不是沒做過,當年他最大的人生樂趣可就是蹲在屋頂上去偷聽人家說話。不僅不以為恥,還反以為榮的笑道:「本王最喜歡聽壁角了,總能有些意外之喜,就如同方才一般。本王這可還是頭一回聽這真人上演的『退婚計』呢,先前都只在戲文裡看到過。」
「都說你爹三元及第,才冠天下,我看他挑女婿的眼光也不怎麼樣嘛,竟然給你挑了這麼一個又蠢又沒有擔當之人!也不知蠢成你那『曾哥哥』這樣的,是怎麼考中的探花郎,被那左相算計了還不知道?」
「崔成鋼那老東西最喜歡玩的,就是先給你個甜棗再來一棒槌,讓你正以為春風得意,卻忽然四面楚歌,然後他再出來做老好人,輕而易舉的就把人給誆到了他那邊去。也不知你那『曾哥哥』有什麼好的,竟能入了那老狐狸的眼,花了這麼大的力氣也要把他收做侄女婿。我勸你,還是別和那左相侄女爭的好!」
「依本王這些年的所見所聞,若是一個女子不時的說要和她的情郎斷了往來,那多半是她在口是心非,可若是一個男子跟他的未婚妻子說退婚的話,那他多半就是當真的了。因此,便是你想要爭上一爭,怕是也爭不過人家,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倒不如聽本王一句勸,似這等又蠢又笨,還背信棄義的負心漢不如趁早撂開手算了!」
采薇聽他一開口就辱及先父,早對他恨得什麼似的,立刻反唇相譏道:「誰要你勸,君子非禮勿視,非禮勿聽,你故意躲在亭子上偷聽別人說話,忒也無恥!」
被她連罵了兩次,秦斐也變了臉色,冷哼一聲道:「偷聽你們說話之人又不是只有我一個,我偷聽便是無恥,那他呢?」
說著便一指她身後的那處竹林,說道:「三哥,你還不出來嗎?我在亭子頂上早看到你的衣裳角兒了!」
采薇才不相信他哥哥穎川王會跟他一樣在這裡無恥的偷聽別人說話,哪知從那叢竹林後竟真轉出一個人來,一襲玉色道袍襯得他面容更顯蒼白,不是穎川王秦旻是誰?
秦旻緩步走了過來,舉袖掩唇輕咳了幾聲,道:「小王方才守在外面,見曾表弟已去了好久,周表妹還不曾出來,這才進來看看!」
秦斐聽他這樣說,便拿眼斜盯著他,見他耳根處微微發紅,便冷笑道:「想不到人稱謙謙君子的三哥竟也會有扯謊的時候?你這是騙三歲小孩呢!」
不妨他話音剛落,就有一個聲音說道:「民女相信殿下,有勞殿下掛心,民女正想出去的,不想忽然遇見了臨川王殿下,被他拿了我的東西,這才耽擱到現在。」
秦旻眉頭微皺,看向他弟弟,「還請四弟將我這表妹的東西還給她。」
誰知秦斐極不給他面子的來了一句:「若是我偏不給呢?三哥這穎川王府,我還不不放在眼裡,我想來就來,想走就走,三哥還能攔得住我不成?」
話音未落,他人已躍向亭外,足尖在亭子的欄杆上一點,便如離弦之箭一般朝竹林上空飛去,就見他在竹梢上左一點,右一點,竟跟在平地上跳躍一般就這麼一路飛了出去。
直到再瞧不見他蹤影,周采薇才回過神來,她萬想不到這位臨川王殿下除了會打架外,竟還會飛簷走壁這麼一項絕活,難不成是因為喜歡偷聽壁角這才苦練出了這麼一項絕技?

  ☆、第八十一回

秦旻見采薇似是被他弟弟這一手輕功給嚇到了,少不得替他解釋一二。
「我這弟弟自幼便喜歡舞刀弄劍、打拳使棍,自以為是打遍京城無敵手,不想十五歲那年,他卻被人狠打了一頓,吃了個大虧。他便說他要去民間尋訪武學名師好拜師學藝,連個隨從也不帶,一個人不知跑到了哪裡胡混了二三年,再回來時不但拳頭比先前更厲害了,還會了這飛簷走壁的本事,每每不走正門,總是翻牆到我這王府裡來閒逛,我也拿他無可奈何。」
原來竟是這麼個緣故,也不知是誰竟能將這小霸王痛打一頓,讓他吃個大虧,可真是了不起。采薇雖然好奇,卻也不便相問,再一想她的兩件要緊物事都在那小霸王手裡,更是心中犯愁。
便道:「殿下,我出來的久了,也該回去陪著太妃了,免得太妃惦念!」
秦旻點了點頭,「我正好也要去見母親,便跟表妹一起過去吧!」
采薇便跟在他身後,二人一同往太妃房中行去。
到了上房,二人給太妃請了安,采薇想穎川王這會子來見太妃,定然是有事要和太妃講,便借口逛了一大圈,要去洗把臉,便先退了出來,進到西梢間去隨意擦了把臉。
杜嬤嬤早知道她是見誰去了,此時見她神色有異,臉上半點歡顏也無,想了想,還是問道:「姑娘不是去見那曾公子了嗎?怎麼回來反倒愁眉不展的,可是跟他鬧彆扭了不成?這小兒女之間鬧兩句口角也是常有的事。」
采薇搖了搖頭,「若只是尋常口角倒也罷了,我原以為……,我是再想不到他說要見我竟為了——」
「是為了什麼?」就聽簾外有人問道,跟著便見簾子掀開,沈太妃獨自一人走了進來。
「方纔我就覺著你面色有些不對,只是旻兒也在,不好問你,這一得了空我便過來了,那曾家小子到底跟你說了什麼?可是有些不好的話不成?」
她原本以為曾益這麼迫不及待的上門求見,是為了商談和采薇的婚事,可誰知他來拜見之時,卻是顧左右而言它,只是說要先見采薇一面。那時她便有些擔心,等到方才見了采薇的面色,便知怕是有些不妙,見兒子找她並沒有什麼急事,便打發他去了,趕緊過來采薇這邊。
采薇此時心亂如麻,此時屋中這兩個人,一個是陪在她身邊七八年的教養嬤嬤,足可信任又經見極多;一個是新近才認的表姑,不但可堪托付,更能為她做主。她此時這滿腹的心事,除了這兩人外,也不知還能對誰講了,便將曾益為了保住他的前程仕途好早日向他二叔討回公道,想退了和她的親事,另娶左相的侄女為妻之事,簡略的說了一遍。
杜嬤嬤聽得是眼中含怒,沈太妃卻是神色不變的瞧著案上香爐裡冒出來的裊裊輕煙,也不知在想什麼,半晌才問了采薇一句,「雖你們當日只是口頭約為婚姻,可這君子一諾豈可輕言毀棄,這退婚之事可不是他自個說了就算的,還得看咱們答不答應。」
「薇兒,這門親事是父親在日替你定下的,你父親雖將你托付於我,但這是關乎你一輩子的大事,總要以你的意思為重,你是想成全他,還是要表姑替你做主?」
「我,……」
采薇說了這一個字後,卻再不知該說些什麼,回來的這一路上她都在想她到底該如何決斷,可是腦中紛亂如麻,直到此時也沒想出答案來。
沈太妃見她一臉茫然,便道:「我知道這一時半會的你也拿不定主意,畢竟他是你父親當日親自替你選中的良人,且你們也一道相處過些日子,彼此間多少也有些情份在,突然他跟你說要退婚,你不願答應他也是自然。」
采薇搖了搖頭,「其實他跟我說退婚那一刻,我一氣之下是很想乾脆答應了他的,『君既無心我便休』,這天底下的男子又不是只有他曾益一個!」
「可是……」
「可是我又好不甘心!這門親事是我父親親自為我定下的,便是為了能讓我不至日後飄零無依,父親這一番為我所費的苦心,我為人女者,豈能就這樣任由它被人辜負?」
那時父親知他得了不治之症,已然時日無多,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她這個女兒,便不顧病體,不但不好生靜養,反帶著她四處訪友,便是為了能給她定下一門能托付終身的好親事。好容易才選定了曾家,她與曾益也算是情投意合,誰知世事難料,不但生出這許多波折來,竟連曾益的故人之心也都變換了去!
曾益可以面不改色,甚至理直氣壯的跟她說要退婚,可是她父親的殷殷托付,她的一片情意,難道就只為了成全他的一句不得已嗎?
太妃便問她,「我只問你一句,你這不甘心,究竟所為何來?是不願你父親為你定下的親事被人毀棄,還是不甘心你對他的一片情意就此被辜負,眼見著情郎另娶她人?」
「這——」采薇一時難以作答,捫心自問,竟似是兩者兼而有之,直是令人越想越是神傷心碎。
沈太妃原本由著她自去思想明白,待見她面上神情越發痛楚,便出言問道:「方纔你說那曾家小子已將你父親給他的信物還給了你,那信物何在?」其實太妃這是明知故問,不過是想要暫且分一分采薇的心神,免得她一味苦想,反是越陷越深。
「他當時將那嫁妝單子放在石桌子上,不妨被一陣風刮了起來,偏偏被臨川王殿下給撿了去,我管他要,他也不肯給我。也不知現在還在不在他那裡。」這位殿下脾氣喜怒無常,他當時負氣而去,可別將火撒在她這嫁妝單子上,或是撕個米分碎,或是付之一炬。至於她的玉鳳,采薇想了想,既她答應了外祖母,還是沒有對太妃提起。
其實沈太妃早聽秦旻講了此事,對她這個兒子,她也是一直頭痛不已,只得道:「雖我是他嫡母,可這孩子,他自小就和我不親,我也管束不了他,我這就命旻兒和溫嬤嬤去找他討要,只是能不能要得回來……」一想到她那兒子的古怪脾氣,便是沈太妃也不能打包票一定就能要得回來。
雖穎川王府和臨川王府離得極近,可直到用晚膳之時,秦旻和溫嬤嬤才從隔壁回來,秦旻給太妃請了安,說了幾句,便去了外頭書房,詳情自有溫嬤嬤跟太妃回稟。
「娘娘,我們到了那邊府裡,那金太妃是又不在府裡的,臨川王殿下也不知跑到了那裡,侍從也說不在,我和殿下足等了一個時辰,才見他露面。見我們問起周姑娘的那件信物,他也不理,只是叫侍從拿個火盆過來,說是殿下身子不好,最怕挨凍,可別凍壞了他。」
「哪知道那火盆剛抬了上來,他從袖子裡取出一樣物事就丟到了火盆裡,殿下眼尖,看出正是周姑娘的東西,正想去救,他又潑了一杯酒在上面,那火一下子燒起來有半尺高,眨眼間將那紙單子燒成了灰燼。這都是老奴辦事不利,還請太妃責罰!」
許是采薇這一日所受的打擊已太過沉重,此時聽到她嫁妝單子被燒成了灰燼,竟也沒多少感覺,仍只是呆呆的坐在一邊。
沈太妃歎道:「那魔星就是這個怪脾性,如何能怪到你頭上。」跟著又看向采薇道:「若他真是將那單子毀了,倒也算此後落得清淨,總比他拿出去混說要強得多。雖沒了這份單子,幸而你父親還在我這裡另存了一份。」
采薇早已猜到那第四份嫁妝單子多半是和曾家的信物一起存放在沈太妃這裡,便跟太妃道了句謝。
太妃趁便道:「其實存在我那裡的可不只這一份嫁妝單子呢!當日你父親為了替你籌劃嫁妝單子,不知幾易其稿,曾草擬了三四份請我幫他參詳,那些草稿我都留著呢,你要不要到我房中去看看。」
采薇從不知她父親為了替她籌備嫁妝竟曾花了這麼多心思,好奇心起,便點了點頭,跟著太妃到了她的臥房中。就見太妃命溫嬤嬤打開一個花梨木箱子,從裡頭取出一個四四方方的檀木小匣來,那匣子也沒有鎖,就見太妃在那匣子的八個角上不知怎麼按了幾下,那匣子就自己開了,太妃從裡面取出一個錦囊遞給采薇道:「你父親曾為你擬的嫁妝單子,都在這裡面了,你自己看吧!」
采薇將裡面的一疊字紙取出來,先打開最上面一份,見她父親所擬的這第一份單子上所列的陪嫁總數和最終給她的差不多,只少了五千兩銀子,但其中大半都是田產,共有三千畝上好水田,值二萬四千兩,除了她母親陪嫁的宅子和眉州老宅外,其餘的值一萬兩鋪面房舍也都在眉州和長安,共有十餘處。另一萬兩首飾傢俱古董擺設,一萬兩現銀,其中五千兩給她做壓箱銀子,另五千兩出嫁時採買時新布料衣飾。
再看那第二份嫁妝單子,卻一下將她的陪嫁增至了十萬多兩,除了第一份單子上的田產、宅子、鋪面外,又添了京城兩間地段極好的商舖,值一萬五千兩銀子,又加了一萬兩給她買首飾傢俱古董擺設,現銀也增到了三萬兩,兩萬做壓箱銀,一萬出嫁時採買時新布料衣飾。
到了第三份單子裡,又變回了六萬兩的陪嫁,田產減到了共一千多畝地,眉州的房鋪減到了六間,京城鋪子兩間,值一萬五千兩銀子的首飾傢俱古董擺設,五千兩出嫁時添時新布料衣服首飾,一萬兩壓箱銀。
第四份便是最終定下來交到官府裡去存檔的那份,比起第三份來,除了增多了現銀的數目外,又在長安給她置辦了一所宅子,一處田產,想來是念著同她定親的曾家老家在長安,便也在那裡給她置了一份產業,哪知……
父親樣樣兒都替她想得周全,可她父親便是再思慮周詳,卻也不能未卜先知,想不到他親自挑中的東床快婿竟會背棄了之前許下的約定。
太妃見她又有些走神,便問她:「可瞧出什麼不同來了?」
采薇便將她瞧出來的那些地方一一說了,太妃又問道:「那你可知道你父親為何要做出這些改動嗎?他這每一處改動又有何深意?」
采薇想了想,道:「第二份一下子加到了十萬兩,想是怕之前給我的嫁妝少了,我會吃苦,便又多添了些。後來又減到六萬兩,想是又怕萬一給我的太多,我一介孤女,若無人相護,只會引來旁人的覬覦,反會招災引禍,不能得保平安。可是若再往下減些,父親累宦多年,又只有我一個女兒,若給的太少,怕反會引人疑心,別是悄悄的給了我做私房銀子,仍是會引人覬覦,便最終定到了六萬兩左右,只是在產業現銀上做了些變動,這我就不大瞧得明白了。」
「這裡頭也自也有你父親一番深意在裡面,咱們如今先不談起,日後再說,我只問你,你父親這一番幾易其稿、苦心孤詣的籌劃到底為的是什麼?」
「是為了我能衣食無憂,安穩度日。」
「不錯,無論是你父親給你定下這門親事,或是幾易嫁妝單子,他這般煞費苦心為的不過是在他身後,能讓你過得盡可能的好些罷了。」
「你或許覺得你父親什麼都為你想到了,卻偏想不到他竟會挑錯了人。實則他雖不知這曾益今日會有變心之舉,但他卻也不是沒有慮到可能會有的種種變故。是以,他當初只是和曾家口頭約定了這門親事,並不曾寫下婚書正式文定。若是當日你們正式定了親的話,想要退婚雖然有些麻煩,但只要男方打定了主意想退婚,隨意編排些女方的借口便能辦得到,反倒更是壞了女方的名聲。」
「倒不如只是口頭之約對女孩兒家名聲的傷害更小些,所以你父親才留了這一步迴旋的餘地,與其糾結這門親事是你父親定下的,倒不如細想想到底何去何從才能讓你真正過得好,過得舒心快活,這才是你父親真正希望他女兒能得到的。」
「至於你心中對曾益退婚的另一半不甘,就要看你是慧劍斬情絲,還是寧願身陷其中也不願放手。」
沈太妃又遞給她一個錦囊,「這裡面裝著的便是曾家給你的定親信物,是他家家傳的一對比目翡翠玉珮。你拿著這玉珮再好生想想吧,若是決意成全他,我便命人將這玉珮給他送過去,若是你希望我能為你主持公道,表姑便為你主持這個公道!」
「只是,你定要想清楚了,你父親到底希望你將來過上怎樣的日子?你自己又想嫁一個怎樣的人,過怎樣的日子?」

  ☆、第八十二回

采薇捧著那錦囊回到她的臥房,雖然早早躺在床上,卻如何能安枕入眠,只是不住摩挲著那一對比目玉珮,黯然想著滿腹的心事,又不知偷灑了多少珠淚,直到四更天才朦朧睡去。才睡了一個更次,到了五更天,天還沒亮,她就又醒了,
她想了一夜,仍是不知到底該何去何從,又在窗前枯坐良久,越想越是心中煩悶不已,見天邊已微露曙光,索性輕手輕腳的出了門,見院門已經開了,想著此時出去定不會遇到什麼人,便跟守在門邊的兩個小丫鬟說她想一個人到園中去散散心,便獨自朝園中行去。
她只顧想著心事,因為神思不屬,也不去留意園中路徑,只是信步而行,哪知不知不覺間,竟沿著昨日那條小徑,步入竹林,又走到了竹林中的那處池塘邊上。
采薇看著池中的留碧亭,想起昨日在這亭中曾益對她說的那些話,眼中頓時又滴下淚來。她倒也沒有轉身離去,反而步上竹橋,重又走到亭子裡,憑欄而立,看著手中那一對比目翡翠玉珮,喃喃自語道:「我是該將你們物歸原主呢,還是就是不肯還了他,沒了這家傳寶物,我看他怎麼另娶新人?」
可是轉念一想,若是她就是不肯退還信物,堅決不肯答允退曾益的退婚之請,又能如何?
雖然太妃說了只要她有所求,就一定會為她做主,可是太妃和穎川王殿下本就處境微妙,且手中沒有半分權柄,如何去和那當朝權臣左相去爭去搶?
便是能據理力爭,仗著穎川太妃為她撐腰,仍是讓曾益和她完婚,可這樣強逼來的姻緣當真是她想要的嗎?
縱然此前她和曾益有情,可經歷了這麼多,兩個人再在一起,怕是也做不成佳偶,只會成為一對怨偶。太妃縱然能幫她嫁給曾益,卻手中無權又不能插手地方政務,並不見得就能幫曾益從他二叔手裡討回公道。
若是曾益不能討回公道,他母子必因此而對自己心生不滿,若是曾伯母再因此抱憾而終,那自己在曾益的眼中便再不會是初相戀慕的意中之人,而是壞了他大事,害他不能盡孝的仇人、罪人!到那時,他二人還談什麼琴瑟和諧,恩愛白頭?
倒不如索性成全了他,還能讓他對她愧疚感念一輩子。
可是她雖前後左右都想得清清楚楚,卻仍是將那一對比目玉珮緊握在手裡,一想到要將它們送還給曾益,就覺得心痛如絞。畢竟,曾益是她此生第一個動心動情動了愛念的男子,當她收到他送的那一幅匪石圖的時候,她是真心願對他生死相許的。
將這信物還給他容易,只消對太妃說一聲便自有人替她送去,可她已付出的那一片真心,一腔情意又豈是能輕易斬得斷,理得清,收得回的?
更何況這三年來,每當她在安遠伯府裡受了委屈,被人算計時,她總是安慰自己,只要等她及笄了,嫁給了曾哥哥,就一切都會好起來,她會再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再也不用寄人籬下的隱忍度日。她心中隱隱已將嫁給曾哥哥當做是她唯一的歸宿。
可誰知,好容易熬過了這三年,她終於及笄了,可以談婚論嫁了,本該來下聘娶她的良人卻要去迎娶別的女子了。
答應退婚容易,她也盼著曾益能討回他應得的公道,可是她未來的終身又該托付何人?她還在那伯府裡再苦熬多久,才能有一個屬於她自己的家?
采薇想到這裡,只覺心中痛不可抑,直想大放悲聲,乾脆痛哭它一場,可是多年的教養又讓她做不到在別人府中就這麼毫不矜持的放聲痛哭,便仍是用帕子捂著口鼻,哭得嗚嗚咽咽、氣短聲噎。
她正哭得傷心,忽然聽到一聲嗚咽之音響起,初時纏綿宛轉,如怨如慕,讓人情不自禁的想起自己第一次墜入情網時的種種憂喜、百般情動滋味。
正在感歎懷想,那簫聲已轉淒清,如泣如訴,如杜鵑啼血、湘妃灑淚,又勾起人心頭離別之苦,情傷之痛。
采薇更是被那簫聲觸動心事,只顧細品那曲中之情、之殤、之痛、之苦、之怨,之愁,不知不覺便止住了她自己的嗚咽之聲,斜倚在欄杆上怔怔的聽著,淚水溯溯而下。
愈聽便愈覺那簫聲越發淒楚哀婉,眼見已悲不勝悲,只有餘音裊裊,不絕不縷,一聲低吟過後,已終不可聞,便如桃花灼灼終被雨打風吹去,芳塵委地無人收……
采薇為這一曲簫音所感,只覺天地也為之色變,眼中看去,無論是朝陽初升的緋紅天際,還是碧綠的池水,青翠的秀竹,在她眼中均是一片灰色,全都透著一股子孤絕入骨的傷悲。
正在絕望之時,忽然那簫聲又起,清音流動,如振金玉、響遏雲霄。空中漸聞振翼之聲響起,只見從東南西北竟飛來無數鳥雀,或低旋水面,或上下翱翔,毛羽繽紛,宛轉啼鳴,其間關之聲竟似和那簫聲互相應和,蔚為奇觀。
再一細看,便覺那些鳥兒不但和著簫聲而鳴,其在空中飛翔往來、低回盤旋皆自有其度,竟似是伴著那簫曲在空中翩然起舞一般。
采薇只顧貪看這百鳥和鳴起舞,不覺間早已止住了哭泣,只覺自己的心也如被那簫聲從谷底一下子給帶到了九天雲外,正覺前路茫茫、道阻且長,忽然柳暗花明、撥雲見日。原來迷霧盡頭,別有洞天,紅日東昇,香花遍地,仙樂風飄,天鳥獻舞,令人流連其間,渾然忘憂,只覺心中一切愁怨哀苦,全都蕩滌一空,心中澄澈空明,平安喜樂、再無憂懼!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直到溫嬤嬤找到這竹林裡來,她才猛然從那簫聲中醒過神來,這才發現那簫聲不知何時早已停了,群鳥已散,她面上淚痕早干,她卻仍陷在那餘音之中不能自拔。
溫嬤嬤見她茫然四顧,便問道:「周姑娘,你在找什麼?」
「簫聲,溫嬤嬤你過來的時候沒聽到那簫聲了,那簫聲真是好聽極了,還引來了好些鳥兒跟著一起鳴叫呢!」
溫嬤嬤頓了一下,笑道:「我過來的時候,這竹林裡靜悄悄的,哪兒來的簫聲?姑娘還是快跟我回去吧,太妃等著和你一道用早飯呢!」
采薇頓時有些歉疚,一面跟著她往回走,一面道:「我只顧使性子一個人跑了出來,累太妃和嬤嬤為我擔憂了!」
「姑娘可千萬別自責上了,橫豎姑娘再怎麼走,也是在這王府裡,丟不了,我們太妃只是擔心你回去晚了,這不能按時按點吃飯,怕傷了胃口!」
采薇知道溫嬤嬤說些話不過是為了寬她的心,心中頓覺幾分暖意,又想起方纔那溫潤的簫聲,便問道:「溫嬤嬤,這王府裡可有什麼人極擅吹簫嗎?」
溫嬤嬤遲疑了一下說道:「要說我們王府最擅吹簫的人便是我們郡王殿下了,因他自幼就染了肺疾,太妃娘娘為了他這病到處尋醫問藥。後來求到一個隱居山林的導引名家,他也說殿下這病極是難治,只是教了殿下一套呼吸吐納之法並一套簫譜,教他用暖玉做一管洞簫,每日來吹這曲子,以練氣養肺。」「
「太妃為了殿下是什麼都肯做的,便去求了聖上尋到了一塊罕有的觸手生溫的暖玉,又找了名工巧匠,製成了一管暖玉簫給我們殿下每日練氣。殿下天性聰穎,竟由這管玉簫而精擅音律,有時來了興致,便會自度一曲即興吹之。有一回太妃過生日,他為太妃吹了一曲《百鳥朝鳳》,竟引來好些鳥兒和著他那簫曲一道鳴叫,還在太妃跟前四散飛舞,煞是好看!」
只是打那以後,太妃就不許殿下再吹這首曲子引來百鳥了,一是吹這曲子太過耗氣,於他身子不好,二來也太過招搖了些,怕傳出去不大好。
「看來,方纔那吹曲之人定是穎川王殿下無疑了!也只有他那樣謫仙一般的超凡人物才能吹出那樣神仙一般的曲子來。」采薇不由想道,「只是,自已只是無意中聽到他吹曲子還是,還是這首曲子他是有意吹給自己聽的?」
若說他是有意為自己吹了這一曲,采薇總覺得有些不敢置信,可若說只是湊巧他也在這左近吹簫,那為何他方纔所吹之曲,竟然絲絲入扣的暗合了自己的心事,又在最後用簫音化解了自己心中的傷悲,令自己豁然開朗?
無論他是有意來開解自己,還是事有湊巧,采薇心中都對這位殿下好生感激,想要跟他道一聲謝,可是這一天餘下來的時候她都不曾見到他,他來跟太妃請安時,剛好她都不在太妃身邊。
倒是臨川王竟又過來了一趟,說是昨兒毀了府上貴客的一樣東西,特來送上一物聊以賠罪,說完丟下一樣東西就甩袖子走人。采薇躲在屏風後頭,見他走了,這才出來,一見太妃手裡拿著的東西,頓時又喜又怒。
喜的是,父親給她的玉鳳終於失而復得,怒的是,這秦斐燒掉了她的嫁妝單子,竟好意思拿她的東西來賠給她,真是好不要臉!
她正在心裡暗罵,卻猛然省起昨日她並不曾說這玉鳳是她的,也就是說那秦斐並不知道他是拿了她的東西來賠給她,所謂「不知者不罪」,倒也不能怪他。許是他見昨日自己想要這枚玉鳳,這才送了過來。
太妃見到這玉鳳也是微露詫異,見采薇出來了,便問她,「這玉鳳不是你父親雕給你的嗎?怎麼會在斐兒手裡?」
采薇不意太妃竟也知道這玉鳳本就是她的,眼見再瞞不住,只得將這玉鳳先是被那伯府裡柳姨娘命人偷了去,又被她兒子給拿去,最後落到秦斐手裡等情由一一講了一遍。
太妃聽了,不由沉思良久,隱隱想到了什麼,卻又不敢確定,便先將此事放到一旁,對采薇道:「你在那府裡被人偷了東西,為何不對我說?」
「總是在我外祖母府上,旁人如何待我倒也罷了,外祖母待我總是好的,若是我對您說了,豈不讓外祖母她老人家難堪!」
太妃歎道:「你這孩子!既然這回這玉鳳總算又回到你身邊,也就罷了,但若是還有第二回,你可再不許瞞著我!」
采薇忙答應了,拿著那玉鳳回到她房裡去,摩挲半晌,終於擰開鳳頭,想將藏在裡面的那幅匪石圖再拿出來瞧上一瞧,哪知打開一看,那玉鳳腹中空空如也,哪還有她藏在裡面的那一卷白紗?

  ☆、第八十三回

采薇看著那腹中空空的玉鳳,足足呆了半晌,她藏在裡頭的那幅圖怎麼就不翼而飛了呢?
這定是被什麼人給拿走了,可又是誰會發現這玉鳳中的機關,從而發現她藏在這裡頭的秘密呢?
她想了半天,將凡是摸過她玉鳳的人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
這鳳頭與鳳身處雖是兩段玉旋擰在一起,但因其工藝精巧,相接處幾可說是天衣無縫,況也不是一擰就能擰得開的,若非一早知道,絕不可能輕易的擰開這鳳頭。無論是柳姨娘還是趙宜銨,都不大像是有這個腦子能發現這玉鳳中的機竅之人,至於墜兒、環兒那兩個小丫頭就更不可能。
且這四個人,玉鳳在真正被他們拿在手裡的時候並不長,倒是那臨川王秦斐——?
采薇想起昨日他點評左相的那一段話,似乎曾益從一開始的一帆風順到後來的步步維艱,竟至路盡途窮,全都是左相在背後暗中操控,為的便是當他向曾益拋出他侄女這門親事時,曾益會有一種絕處逢生之感,從而無法抗拒。
她先前一直以為這臨川王不過是個只知打架生事的無知匪人,但現下這麼一思量,似乎他對朝中時局也並不是全然不理,只顧一心玩樂,難道他所謂的不務正業、玩世不恭只是面兒上裝出來的,為的是故意做給旁人看?
若他真有這份聰明的話,這玉鳳被他拿在手裡的時間又最長,說不得還真被他發現了其中的機竅,將鳳頭給擰開了。可是就算他發現了裡頭的秘密,為何要將裡面藏的東西給取走了?
他既然不知這玉鳳本就是自己的,那想來也不會是想以此來威脅自己。而曾益畫的那幅小畫,除了他二人明白其中深意外,在旁人看來不過是一幅極簡單的景物畫兒,他總不會以為那是什麼俠義話本裡常見的藏寶圖,這才給拿走了吧!
只要他不知道這玉鳳本就是自己的,裡面的白紗圖也是自己藏進去的,便是那幅匪石圖被他拿去,也沒什麼打緊。她也不過是想再看一眼,然後便將這幅白紗付之一炬。
她此時仍然忘不了初見到那上面畫的「我心匪石」時,是何等的欣喜與感動,或許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當時的那一種心潮澎湃,但是這幅可算作是她和曾益定情信物的匪石圖,卻還是非燒不可。
不只是因為曾益已然背棄了和她的白首之約,更是因為她已然做出了決斷。
到了晚上,采薇拿著那裝著比目玉珮的錦囊,去找沈太妃道:「太妃娘娘,我想明白了,這曾家的信物還是煩您派人給曾公子送回去吧!」
太妃將她拉到身前,「你這孩子,怎麼跟溫嬤嬤那老貨學,也叫我『太妃娘娘』,我雖是你表姑,可你叫我一聲『姑媽』也是無妨的。」看著她遞到面前的錦囊,卻不接過,而是又問了她一句:「你當真想得清楚明白,通通透透了?」
采薇點頭道:「嗯,我已想得再清楚明白不過,他既已選了他的路,我也自有我的路要走。既然和他有緣無份,想來我的那根紅線並不是繫在他的身上,既然如此,又何必強求,不是我的,他要走也攔不住,是我的,到該來時自然會來!」
太妃這才接過她手中的錦囊,笑道:「好孩子,這才不枉你爹爹對你一番苦心教導!至於你的親事,你父親當日曾有言,說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是你和曾家的親事萬一有什麼變故,就托我為你另擇一婿。橫豎你外祖母府上只知道你定了親事,卻不知到底是定給了何人,等我再為你選中一門好親,你的嫁妝單子我這裡還存了一份,再讓他拿個信物放在我這裡,到時候仍舊說是你父親給你定下的那門親事,有我做保,想那伯府也不會說什麼。」
采薇忙道:「多謝姑媽為我費心!」她經歷了這一場退婚波折,於親事已有些心灰意冷,不由得歎道:「為何女子一定要嫁人呢?民間婦人都說是『嫁漢嫁漢,吃飯穿衣』,若是我有足夠的錢財夠我花用,又何苦還要再去嫁人呢?只消每日關起門來或看書彈琴,或養花烹茶,日子過得何瀟灑愜意。若是覺得孤單,大可以收養幾名孤兒每日教她們讀書識字,一樣也可以悠遊度日,為何女子就一定要嫁人呢?」
若是能遇著個情投意和的,倒是一段美滿姻緣,可這樣的人間佳侶世間能有多少?若是再遇著那等粗魯好色的男子,家中納上幾房姬妾,再攤上個不講理的婆婆,還不知女子嫁過去要受多少的罪?她也是知道沈太妃的見識眼光不同流俗,才敢在她面前這等暢所欲言。
太妃果然並不覺得她說了什麼驚世駭俗並不該說的話,反而笑道:「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是一般的心思,覺得若是不能找一個情投意合的,還不如一輩子自己一個人過,我爹爹縱然給不了我跟你這樣多的嫁妝,可也足夠我一生衣食無憂,哪知後來……」
後來她雖遇著了個情投意合的,卻偏偏被皇家選中,哪管她情願不情願,一道聖旨下來就將她封為了懿德太子的太子妃,從此深陷宮廷的波詭雲譎之中,早早的沒了夫君,所生的兒子又……。
采薇見太妃並不往下講,便也不再問。沈太妃出了一會兒神,才又道:「想來你也知道,我們女子從西秦時起,地位便一代不如一代,想西秦時的公主活得何等恣意妄為,有不娶駙馬養了一堆面首的,也有把竟敢偷偷置外室的駙馬用馬鞭子抽得鼻青臉腫再休掉的。」
「可到了北秦的時候,公主都被教化的個個賢良淑德,甚至有個公主被妾室害死了自己生的兒子,連自個都被氣死了,也不肯上書給她皇帝兄長求他懲治駙馬*。到了咱們燕秦,就更是不用說了,連女戶都沒了,便是父母給你留下再多的嫁妝,婚前這些家財可能由你自己做主?若是無人庇護,也只能被人欺奪了去。」
「一百多年前,雖出了一位天順皇后,她倒是一心想提高女子的地位,不但重許女子亦可以當門立戶,還招了不少女子入朝為官,還有做了大將軍的。縱然那些女官們多有不曾嫁人的,可民間女子大多仍是一到了及笄的時候就匆忙嫁了出去。縱然有些高門大戶的女兒不愁衣食,有些女子靠著織布一樣也能養活自己的,可這樣的女子天下間能有多少?」
「只要這世上仍是以父權、夫權為重,在朝為官主政、出門做工、賺錢養家的仍是男子,女子仍是要靠著男子為生,那就還是只能以嫁人為業,被男人們關到後院那一方狹小的圍牆之中。是以天順皇后縱然是自古第一個登臨權力頂峰的女子,但以她之能,想要顛倒乾坤,讓女子同男子平起平坐,卻仍是舉步維艱,等她一死更是以失敗而告終。」
采薇想了想,方道:「姑媽所言,固然有理,可是為何那西蘭國中,便有些女子終身不嫁,也不用入她們那邊的寺廟裡頭去修行,就住在自家的莊園裡,每日喝茶跳舞,若能遇到情投意合的,便和那人到什麼堂子裡去成婚,若是一直沒遇到,便一個人過,或是請些女伴來陪自己,就這樣過一輩子。」
「西蘭國……,便是你父親早年時因緣際會下,被一陣海風送去的那個極西之國。蒙兀族統治我中原百年之時,此國中還曾有人到訪到大都。唉!自打洪武皇帝建了燕秦,因不喜商人,索性便封了海禁,只許遠洋諸國朝貢往來,便極少聽到過那西蘭國的消息了。你父親當日雖曾說了些那國中見聞,但也不敢多說,更不曾提及你說到的這些。」
「這些也不是父親告訴我的,是父親帶我回泉州時,我聽一位從西蘭國來的傳教士夫人說的,她父親原是咱們大秦國人,早年在海裡流落到西蘭國,就在那裡娶妻生女。是以那位夫人既會說西蘭語,又會咱們的華語,她極是喜歡我,見我好奇西蘭國中女子的閨房諸事,便跟我說了好些。」
太妃一聽,大感興味,不由道:「快一一說來讓你姑媽也開開眼界!」
采薇這一說,便說了快一個多時辰,此時什麼曾益、什麼退婚,全被她丟到了九霄雲外,只顧著跟沈太妃論及西蘭國女子與本朝女子地位的種種不同之處!
「看來,那西蘭國雖也是以男子為尊,女子為卑,但總不像咱們這裡,又多了什麼三從四德,將女人束縛得死死的!」沈太妃感歎道。
「而且竟然還可以立公主為女王呢!咱們國朝這麼多年也只出過天順皇后這一位女帝,還是以帝母的身份才能最終登上帝位。」
「結果她臨死時,又主動撤去了帝號,仍是命她兒子以皇后之禮將她安葬,可見天順皇后抗爭了一生到最後仍是向宗法禮教低了頭。」
「姑媽你說,若是那《禮記》是由女子書寫,可會還有什麼『三從四德』不成?」
「那自是不會有的,可是男人們又豈容女子寫出這些書來,他們只會讓女子們寫些《女誡》《女則》一類的東西,自個教化自個,這麼上千年下來,有時候你會發現,為難女人最厲害的有時候反不是男人,而是女人自己!」

  ☆、第八十四回

采薇和沈太妃這一聊就聊到了四更天,直到聽見外頭四下更鼓聲,太妃才忙催著她回去睡覺。
心事已解,再無糾結,這一夜雖睡得晚,但采薇卻一夜無夢,睡得極好。接下來在穎川王府中住的日子,真是愜意舒心極了,或是在沈太妃的內書房裡看書,或是同太妃說古論今,只恨日頭落得太快,一日還沒怎麼過呢就又過去了!
采薇雖極喜歡這樣的日子,可到了九月初八,她仍是跟太妃請辭,說是第二日是重陽節,她該回去安遠伯府那邊,好伴著外祖母過節。
沈太妃雖也捨不得她,但也沒留她,命人備好車轎,命溫嬤嬤親自送了她回去,說過些時候再接了她來住。
采薇回到安遠伯府,將沈太妃給她備下的各樣禮物一一送至各房長輩處。這走了一圈下來,發現不但府裡她幾位舅舅舅媽重又對她親切有加,就是下頭的僕婦們也都對她恭敬了許多。
吳家姐妹待她是更顯親熱,倒是趙家姐妹待她一如既往,宜蕙一向待她不錯,宜芳病雖好了,仍被關在房中見不上面,至於宜菲,是只見得自已好見不得別人好的,沒少對采薇冷嘲熱諷。
采薇才懶得理她,一聽她話音不對,直接就轉身走人,懶得去跟她白廢唇舌,就是說贏了她,贏了這樣一個對手也沒什麼可值得得意的。
重陽節平平淡淡的就這麼過去了,跟著十月初一宜芳便出了閣,臨出嫁前一晚,姐妹們去看她,一見了她面,都有些認不出來。
眼前這女子哪還是兩個月前那個美麗動人的溫婉少女,瘦了足有一圈,眼中沒有半點新嫁娘的喜悅嬌羞,人也有些木木的,跟姐妹說了幾句話後便再無話可話,只是呆呆坐在那裡出神,時不時看上吳婉和采薇一眼。
吳婉本對她拋下自家哥哥另嫁他人頗為不滿,可一見她如今的形容,震驚之餘也對她起了幾分同情之意,本還想說上兩句話刺她一刺,也再說不出口,悶悶的坐了一會兒,便拉起采薇說要告辭先回去了,讓她們幾個堂姊妹好再說些梯已話。
宜芳親自將她們送到屋門外,張了張嘴,最後卻仍是什麼也沒說,只是低低了說了一句,「大家各自保重罷!」不知她這一句「大家」是否連吳重也含在了裡面。
因是宜芳大喜的日子,她母親大太太總算沾女兒的光,被從小佛堂裡放出來三日,應酬陪客。她幾個妯娌二太太和五太太原就和她淡淡的,現下就更是不怎麼願意和她說話。倒是那二房的胡姨娘常瞅著二太太不在,湊上來跟她說上兩句話兒,話裡話外不住的羨慕她家芳姐兒攀了門好親,能如此風光的嫁到那樣兒的好人家去。
大太太便笑道:「我家芳姐兒這算什麼好親,不過是嫁給個六品的指揮,還是續絃,人家前頭還有個女兒,哪兒比得上你們太太的蕙姐兒,一嫁過去就是興安伯世子夫人,那才是真正的好親事哪!聽說十一月的時候,蕙姐兒也要出閣了,等辦完了她的喜事,就輪到你的芬姐兒了!」
胡姨娘愁眉苦臉道:「我那芬姐兒如今連個親事都還沒說下來,哪兒就能輪到她呀!」
大太太便故作詫異道:「不會吧,二太太不是老早就給你們芬姐兒相看上了,怎麼到了這會了還沒定下來,別是可選的好人家太多,挑花眼了吧!」
胡姨娘早在心裡不知抱怨了多少回,此時便忍不住跟大太太吐起苦水來,「我們太太成日家總說要給芬姐兒找一門好親事,好報答她救了蕙姐兒的大恩,可這挑來挑去的,太太挑中的人家我看不上,我看中的太太又看不上,一來二去,就耽擱到了現在還沒定下來。」
「選了這許久,就一戶合你們心意的都沒有?」
「唉!」胡姨娘先歎了一聲道:「好些個門弟高貴的嫌棄我們芬姐兒是庶出,太太雖選了幾個今年新中榜的進士,可都是那三甲的同進士,只混了個八品的小官,且家中都是那等寒酸人家。太太雖說他們家中清貴,可那等小門小戶的貧寒人家,又沒多少俸祿,怕是還要指著芬姐兒的嫁妝過日子呢,我自然是不答應的。倒是有一家家中富裕的,偏太太又看不上,說是好好的閨女憑什麼嫁過去給人做填房後媽。」
這末一句可是狠狠刺了大太太一下,她看了一眼狀似無覺的胡氏,也不知她是故意這麼說出來諷刺自己呢,還是順口將二太太說過的說給講了出來。
她因心中不悅,便道:「說到底,芬姐兒是從你肚子裡掉出來的肉,這親閨女的婚事你不多上些心,還能指望誰去。十一月蕙姐兒出閣,到了十二月,那定西候爺從邊關回來,閤府又得操辦宜菲的婚事了,總不成讓那排行最末的五丫頭搶在了你的芬姐兒前頭吧?更何況——」
大太太瞅了瞅見四下無人,便跟胡姨娘小聲道:「我是見姨娘是個明白人,也是跟你投緣,才告訴你知道,讓你多留個心眼。怕是你還不曉得吧,這府裡現下可是艱難得很,內囊早已空了,日常用度還要靠我媳婦的嫁妝貼補!這回我們芳姐兒出嫁,因我被送到了那小佛堂裡,嫁妝也是我媳婦替她操辦的,等我昨兒出來一看,這才知道老太太為什麼要將我給關到佛堂去,便是好讓我不能在邊上盯著,由著她胡亂從庫裡撥些破爛物事就充做是公中給芳姐兒的一萬兩嫁妝!」
「我那媳婦年紀輕,不省事,如何是老太太的對手,還以為老太太多給了她好些東西,其實都是些什麼破爛田產,陳舊擺設,說是給了一萬多兩銀子,實則真正算下來總共才值五千多兩銀子。要不是我那媳婦用她的嫁妝給添補了些,實在是不能拿出去見人的!」
她被放出來後,頭一件事就是去查看宜芳的嫁妝,這一看之下,險些沒將她氣個半死,深恨太夫人太過薄情奸詐,竟這樣苛待她孫女。只是再怎麼氣惱咒罵,也已經來不及再做什麼,只能跟胡姨娘在這裡抱怨幾句。
「那照太太這樣說,蕙姐兒的嫁妝府裡也沒給她多少?」胡姨娘頭一個想到的便是公中給了宜蕙多少嫁妝。
「哼!」大太太冷笑一聲,「宜蕙那丫頭可是老太太的嫡親孫女,老太太早替她想得周全極了,早在四老爺從二房手裡把爵位搶過來時候,她就拿絕食來逼著四老爺硬是先把蕙姐兒的嫁妝銀子給了出去,還不是一萬兩,借口說是她嫁的門第兒高貴,硬是要了兩萬兩的銀子過去,讓你們太太收著好給蕙姐兒準備嫁妝,再加上你們太太自個的嫁妝,怕是蕙姐兒總共的陪妝不下三、四萬呢!」
「你也別替那蕙姐兒操心了,人家哪兒發愁這個,倒是多替芬姐兒想想,她的婚事可一定要搶在宜菲那丫頭的前頭。不然你想啊,等這府裡的姑娘都出閣了,就剩下你的芬姐兒,那時候府裡還能拿得出什麼好的來給她做嫁妝,雖說按例芬姐兒只能得著五千兩銀子的陪嫁,可依府裡現在的景況看,便是這五千兩嫁妝怕是也難啊!」
胡姨娘頓時急道:「太太您說得極是,我這心裡早就跟熱鍋上的螞蟻一樣,急得不行,我也想早日給芬姐兒定下來,可這要想定一門好親事真是太難了!」
大太太忽然心念一動,笑道:「哪裡就有那麼難了,現就有一門好親擺在你面前,就看你有沒有膽子敢去想罷了?」

  ☆、第八十五回

胡姨娘聽她話裡有話,也是心中一動,急忙要問時,卻見二太太和五太太更衣完畢又走了回來,只得住口不言。
過了兩天,宜芳三朝回門,眾人看她竟比出嫁前更是清瘦,眼中半點光采都沒有。雖然是姑爺陳指揮親自陪著她一道回來的,但大太太那是什麼眼力,只幾眼就瞧出來他們夫妻間情意極是淡漠,便趁著大老爺將姑爺請到書房敘話,趕緊也拉著女兒到房裡細問究竟。
哪知她才問了幾句:「過得好不好?」之類的,宜芳就開始掉眼淚。再多問幾句,宜芳只是拿帕子捂著臉哭,卻是一句也不答她。
急得大太太想罵她又捨不得罵,只得喚了她奶娘來說,這才知道原來那陳二公子房裡竟是有個極得寵的妾室,仗著男人寵她,在院子裡極是囂張,先前那陳二奶奶嫁過去三年,足足受了那花姨娘三年的氣,這氣大傷身,最後是氣得一病而亡,只留下一個女兒。聽說那陳二公子還想將那妾室扶正,被他原配娘家鬧了一場,這才做罷。
「太太不知道,我們姑娘嫁過去的頭天晚上,洞房花燭夜,姑娘和姑爺正要喝合巹酒圓房的時候,那花氏竟派了她的小丫鬟來請姑爺,說是什麼她肚子疼,要姑爺去看看!這肚子疼不找大夫,找姑爺看什麼?」
「誰想姑爺聽了這話,丟下一句『我去看看』,居然抬腳就去了花姨娘房裡,急急的打發人去給她請大夫,不過是吃壞了肚子這等小病,卻硬是被那賤人給纏著陪了她一晚上,還親自給她餵藥,倒讓我們姑娘空等了他一個晚上!」
宜芳奶娘說的是咬牙切齒、義憤填膺,宜芳可是她從小奶大的姑娘,嫁過去頭一天就被人這樣糟踐,她哪能不生氣心疼。
她一個奶娘尚且如此,何況大太太這個親生母親,早痛心疾首的道:「這,這,這陳家好歹也是官居二品的高門之家,怎的竟這樣不懂規矩?那姑爺這等無禮的行事,尚書老爺和夫人就不管管?」
奶娘撇嘴道:「指望尚書老爺管,他自己就是個上樑不正的主兒,都快六十的人了,房裡還養了十幾個年輕漂亮的小妾,天天爭風吃醋。至於尚書夫人,她連她家老爺後院的小妾都管不過來,哪還有功夫管她兒子房裡的事,只知道天天叫了我們姑娘過去立規矩侍候她,還嫌棄姑娘的嫁妝少了,陪嫁過去的既不是好田,也不是值錢陳設,對姑娘從沒個好臉。可憐我們姑娘,在家裡如珠似寶的寵著,這嫁出去後竟連棵草也不如!」
聽到後來,大太太也只有跟著一道抹淚的份兒,這女兒嫁了出去,就是別人家的人,過得好與不好,多半就看自個兒的造化了。若是想指望娘家給她出頭,大太太想想大老爺那個趨炎附勢的性子,心知他嫁女兒過去本就是為了討好陳家的,又如何會去為女兒出頭。便把所有的怨氣都轉到老太太和嫡支那邊,覺得都是老太太剋扣了宜芳的嫁妝,這才讓女兒被婆婆不喜,這女人嫁了過去若是既不能討丈夫的寵愛,又失了婆婆的歡心,那就只有挨苦受罪的份兒!
大太太恨不能立時就想出千百個毒計來去狠狠虐一虐老太太和嫡支那幾房,可惜還不等她想出個好法子來,就又被關進了那小佛堂。她唯一來得及做的事便是將柳姨娘才是給劉姨娘下了桃仁、紅花的人說給了大老爺知道,求大老爺無論如何也要好生收拾了她,給那邊一點顏色看看。
柳姨娘此時倒顧不上擔心大房那邊要報復她,她心裡頭另有一樁憂煩的事,愁得她好幾天都不曾睡好,正愁著怎樣才能回家一趟,就有她嫂子來看她說是她爹被人給打了,想來求她跟伯爺說說,把那打了她爹的人給找出來抓到衙門去狠打一頓板子。柳姨娘一聽,頓時眼前一亮,除了跟四老爺求了這事外,硬是鬧著要回去看望她爹。
四老爺想她肚子裡懷著自己的寶貝兒子,如何能輕易出去呢,但經不住她一番哭鬧哀求,便跑去替她給太夫人求情,許她回家一趟,看望父親。因這是盡孝之舉,太夫人便答應了,命了幾個人好生送她回去。
宜菲自然是沒跟她一道回去的,雖那是她親外祖父,但宜菲哪裡願意去那等小門小戶家裡看望,便是她真想去,柳姨娘也不會帶她去,柳氏此番回家實是另有要緊的事兒要辦,帶上女兒反倒不便。
宜菲哪裡知道她母親心裡的隱憂,更不會知道她母親這一去,便再也回不到伯府,只顧著在後花園的亭子裡擠兌采薇尋開心。
「喲,周表姐怎麼還有閒情逸致在這裡逛園子賞花啊?我才聽到了這京城中的一樁喜事,聽說今兒可是那新科探花迎娶那左相侄女的好日子,不知周表姐心裡頭是何滋味啊?」
宜菲見采薇身邊只有吳家姐妹,宜蕙並不在跟前,話便說得有些口沒遮攔、無所顧忌,「想不到表姐便是新得了個太妃表姑當靠山,也還是被人給退了婚!」
采薇淡淡笑道:「菲表妹這話說得好生奇怪,咱們做姑娘的成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如何知道別人的嫁娶之事。便是聽人說起了,也不過是道一聲恭喜罷了,橫豎又和咱們是不相干的。」
「這新科探花姓曾名益,和我們自然是不相干的,但是和周表姐你,怕是大大的有干係吧?別人不知道,我可是知道得清清楚楚,那曾益不就是你父親給你定下親事的那人嗎!怎麼人家不上咱們伯府來跟你提親,反娶了左相的侄女,該不會是你被退婚了吧?哈哈哈哈!」
一想到采薇最終仍是被退了婚,宜菲就開心不已。
采薇也不生氣,仍是淡淡的道:「還請表妹慎言,那曾探花如何就成了和我定親之人,表妹可別紅口白牙的隨口亂說,造謠生事!」
「我哪裡造謠亂說了,是墜兒和環兒那兩個丫頭親耳聽你房裡的丫頭說的。」
「這道聽途說之言如何可信,那兩個小丫頭手腳不乾不淨的,連我的東西都敢偷,焉知她們不會編些瞎話兒去哄你!」
「你——?」
采薇越是淡然處之,就越是氣得宜菲心頭冒火,恨不得現在就把那兩個小丫頭找來和采薇當面對質。可那兩個丫頭因偷採薇玉鳳之事早已被太夫人給發賣了出去,如今又上哪兒去尋去。
氣得宜菲跺腳道:「那曾探花是長安人氏,表姐的嫁妝裡正巧就有一處長安的宅子和田產,難道這是巧合不成?」
采薇笑道:「若依著表妹此言,只因我嫁妝裡有產業在長安,那但凡長安人氏都有可能是那定親之人了,豈不荒謬?那處產業原是我父親一位友人因家中有事急需銀錢,我父親助他解了燃眉之急,他不願白受人恩惠,便將這一處產業過到了父親名下,全當是抵了父親給他的銀兩。表妹怕是想得太多了些?」
吳婉也在一邊搭腔道:「就是,菲表妹與其整天操心別人的事兒,倒不如先擔心擔心自個兒,前些日子,那臨川王打你哥哥時嚷的那些話,如今京城裡可是都傳遍了,都說表妹你既戀慕著安順伯世子,又想攀高枝嫁給定西候爺,可見就是個水性楊花的輕薄女子,也不知定西候太夫人聽到這些話,還肯不肯再要你這個媳婦?」
宜菲狠狠瞪她一眼,為著這事,左相夫人還特意將她叫到相府去細問了一回,好在她早已私下裡認了左相夫人做乾娘,她乾娘答應替她跟定西候夫人好生解釋一番,想來這事兒應該能對付過去。
只是左相夫人也是奇怪,既認了她做乾女兒,又為何不許她說給旁人知道,連她父母哥哥都不許告訴。不然的話,她只消說出她已被左相夫人認了乾女兒,憑著這一重關係,臨川王的那些個混話還動搖不了她和定西候爺的親事。
宜菲便道:「那臨川王整日裡胡作非為的,他說的話如何能信?哼,我也勸吳表姐一句,有在這替我擔心的功夫,還是多想想你自個的親事吧,你今年都快十七了,連個親事還沒定下來,便是你不急,姑媽難道不替你著急嗎?聽說姑媽急得連宜芬瞧不上的那幾家寒門子弟都去相看上了,怎麼表姐還不知道嗎?」
吳婉怎麼不知道?她原就心裡不樂意她母親相看的那些人家,此時再被宜菲出言譏諷,更是打定了主意回去就跟母親講,她便是一輩子不嫁人也不要那等連宜芬這個庶女都看不上的人家。
宜菲見吳婉被她堵得啞口無言,正在得意,忽然她娘柳姨娘身邊的一個小丫鬟一臉惶急的跑來對她說道:「姑娘,姑娘,不好了,不好了,出事了,出事了!」
「你瞎嚷嚷什麼,什麼不好了,不會說話的蠢奴才!」宜菲端著小姐架子訓斥她道:「到底出了什麼事,這等大驚小怪的亂叫一氣,成何體統!」
那小丫鬟忙縮著脖子小聲道:「是姨奶奶出事了,姨奶奶在外頭家裡被,被人給抓進衙門裡去了!」

  ☆、第八十六回

且說宜菲聽了那小丫頭的話,半天回不過神來。她娘回去不過是去看老父親的病,原說過了晌午就回來的,怎麼就被抓到官府裡去了呢?
那小丫鬟見她愣在那裡,急得上前道:「姑娘,姨奶奶被官差抓走時,只丟下一句讓我回府裡頭找人救她,現在怕是已經被送到官府去了,姑娘快想想辦法啊!」
宜菲忙問她:「姨娘到底是犯了什麼王法,好好的,怎麼就被官差給抓走了呢?」
「這,……」那小丫鬟看了邊兒上的采薇等人幾眼,開始吞吞吐吐起來,「姨奶奶看完了老爺爺的病,就讓我在廚房裡頭吃果子,她說去和嫂子們說說話。是以,姨奶奶出事的時候,我是不在她跟前的,聽到外頭吵嚷聲一片,出去一看,發現圍了一堆人,我也擠不進去,再後來,官差就來了,從裡頭帶了姨奶奶出來。」
采薇聽那小丫鬟話裡不盡不實的,知道另有蹊蹺,她也不願聽人隱私,便一拉吳家姐妹,說道:「我們已逛了半天,要先回去了,菲表妹還請自便!」
吳婉雖然心中好奇,但總是受過大家教養的,知道有些旁人的隱諱之事還是迴避的好,橫豎那柳姨娘被抓進了官府這麼大的一樁事,早晚會知道她是為了什麼被抓進去的。便朝宜菲冷笑一聲,一甩帕子,跟著采薇一道走了。
宜菲見她們走了,又細問那丫鬟,那丫鬟後來聽著周圍的人議論紛紛,也聽到了幾句,便湊到宜菲跟她說了幾句,頓時把宜菲嚇得變了臉色,也不知該如何是好,想了半天,只得先去找她父親四老爺,求他想法子看能不能把母親給救出來。
等她好容易從何姨娘房裡把她父親給請出來,才說了幾句,前頭已有人來報,說是幾位順天府來了幾位官差求見安遠伯爺。
四老爺想著這些官差多半是為了柳姨娘之事來的,心道來得正好,便忙整了整衣冠,到外院去,還不等那兩個官差參拜完畢,便命下人送上兩個紅封,請他們回去打點一二,好將他的愛妾柳姨娘早些放回來。
那兩官差面面相覷的對看了一眼,齊聲道:「伯爵老爺,那柳氏可是被人告了通女干罪,還是和她堂兄亂輪通女干,這——,您確定您還要保她出來?」
「通女干!」這兩個字就跟晴天霹靂一樣直劈到四老爺頭上,那柳氏還懷著他的孩子怎麼就會去跟人通女干,還是和她堂兄,這也太不可思議了吧!
那年長些的官差見了安遠伯爺的面色,便道:「這是那柳氏的堂嫂這樣告她的,但那柳氏卻是一直在不停的喊冤,她還說她是伯爵老爺最寵愛的妾室,還懷著伯爵老爺的骨肉,這是有人故意要害她的!若是老爺相信她的話,還想救她的話,雖說不難,只是有些麻煩,畢竟這光天化日的被一堆人看見他兩個孤男寡女、衣衫不整的共處一室,實是不好洗刷的乾淨,怕要多花些黃白之物方可!這一切就全看伯爵老爺您的意思了?」
四老爺這下可真是左右為難,不救吧,這柳氏跟了他這麼多年,為他生了一兒一女,現在肚子裡又懷了一個。救她吧,聽這官差話裡的意思,若是這女人真給自己戴了綠帽!這種奇恥大辱哪個男人能忍?
他在這裡糾結了半天,也沒拿定個主意,忽然有人跟他回稟說是太夫人有急事要跟他商量,於是四老爺便命管家好生招呼這兩位官差,他先往後院去見他母親。
原來柳姨娘被抓到官府一事,太夫人也早已知道了。吳婉因為要看宜菲的笑話,便跟著采薇到了太夫人房裡,將柳姨娘被官府抓去之事先告訴給太夫人知道,老太太便命人去傳宜菲和四老爺,待知道官差已找上門來說那柳犯了亂輪通女干之罪,便忙將四老爺叫到上房問他打算怎生料理此事。
「這,母親都知道了?」四老爺有些尷尬地道。
「若是我不將你喚來,你還打算瞞著我不成?我只問你,那柳氏做下這等再沒臉見人的醜事,你打算如何處置她?」
「這——,」四老爺撓了撓頭,「兒子想來,雖官差如此說,但畢竟實情如何,還是要問過了柳氏才知道,也許那柳氏是被人陷害的也未可知。畢竟她侍候了兒子快二十年,又給兒子生了銨哥兒和菲姐兒這一兒一女,現在肚子裡頭還懷著一個……」
「四弟此言差矣!」話音未落,便見一人走了進來,正是大老爺趙明銓。他先跟太夫人行禮道:「兒子見過母親大人。兒子聽說府裡出了些事,怕母親這裡有什麼吩咐,便過來看看。」
四老爺見他大哥也過來了,同是男人,臉面上就有些掛不住,訕訕的道:「大哥,這兵部還沒散衙,你怎麼也過來了?」
大老爺捋了捋三寸長鬚,皺眉道:「還不是因為那柳氏之事,我聽人說起,便急忙趕了回來。四弟,你聽大哥一句勸,這等水性楊花的婦人還救她做甚,便是她肚子裡的孩子,四弟就這般篤定那孩子就是你的?萬一是她和她堂兄的孽種呢?」
「啊!」四老爺再次如遭雷擊,頓時癱倒在椅子上。
太夫人冷冷的看了大老爺一眼,緩緩開口道:「大老爺說的極是,既然她已經被人用這等罪名告到了官府,且已傳了出去,便是她懷的是你的骨血,這樣的孩子咱們也不能認,總不能為了她一個賤妾就壞了我整個安遠伯府的名聲!」
宜菲一聽太夫人這口氣,竟是要不管她娘的死活,她平日再怎麼瞧不上柳姨娘,好歹那也是她親娘,又一向疼愛她,忍不住便道:「老太太,難道咱們就不管我母親了嗎?求老太太好歹看在我和哥哥的份兒上救救她吧?」
「你叫誰母親?」太夫人怒喝道:「你的母親是四太太,什麼時候這賤婦倒成了你母親了?有個這等不知廉恥的婦人做你的生母,你想順順利利、風風光光的嫁進定西候府還不一定,還想再救了她回來給你當母親?」
宜菲一聽她生母這醜事竟還會影響到她的婚事,頓時嚇得再不敢吭一聲。
「只是那柳氏現已被抓到了順天府衙,到底於咱們府上的名聲有損哪!」大老爺狀似擔憂的在一邊道。
太夫人略一沉吟,問道:「大老爺可有什麼好法子沒有,咱們都住在這一個府裡,若是伯府的名聲蒙羞,咱們個個出去都是面上無光!」
大老爺等的就是太夫人問他這句話,便道:「依兒子愚見,倒不如給那柳氏寫上一紙放妾書,只消將那日期寫成九月初三便是,就說早在一個月前那柳氏因為手腳不乾淨,已被我們趙家休棄歸家,因她當時正病著,挪動不得,便一直拖延到今日等她病好了才將她送歸娘家。如此一來,與堂兄亂輪通女干的便是他柳家的女兒,而不是安遠伯爺的妾室!母親以為如何?」
太夫人點了點頭,「嗯,這倒是個法子!」便命人拿來筆墨,命四老爺寫放妾書。
四老爺對那柳姨娘多少還是有些情份的,見他母親定要攆了柳氏出門,知道這放妾書一寫,沒有伯府護著,那柳氏怕是再難活命,雖恨她讓自已綠雲罩頂,可到底這麼多年相伴下來,還是有些不忍心,那筆便捉在手裡半天也落不下去。
大老爺在一旁見了,便道:「四弟,莫不是還念著那柳氏的好,不忍心麼?現在可不是婦人之仁的時候,若是你不寫下這紙文書,證明已先將她趕出伯府,到時候怕是滿京城的達官顯貴,甚至那些平頭百姓都會嘲笑你頭頂帽子的顏色!這等的奇恥大辱,我趙家如何丟得起這個臉!」
四老爺擦擦額上的汗道:「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不知這放妾書該如何寫法……」
於是「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的大老爺便念一句,讓他四弟照著寫一句。好容易寫完了再摁了手印,四老爺覺得自已渾身的力氣一下子都沒了,軟綿綿的攤倒在了椅子裡。
慌得太夫人忙命人把他扶回房去,一面又命人騎馬去請太醫。
大老爺便道:「母親,那兩位官差還在外院等候,不如兒子去跟他們交待幾句,母親只管看顧四弟便好!」
太夫人卻沒答應,想了想道:「還是把那兩個官差請進來,我親自同他們說罷!」
大老爺心知他嫡母是怕他跟那兩個官差說些不該說的話,也不再多說,由著太夫人自去跟那兩個官差交待。這兩個官差他還不看在眼裡,他早已命人在順天府衙打點好了,現如今他要是想做些什麼手腳,太夫人哪兒還攔得住呢?
這柳姨娘之所以會被抓到那順天府衙,便是他派人做下的。
其實就是大太太不跟他講柳氏做了什麼,他也早猜出來劉姨娘會落胎和柳氏肯定脫不了關係,早就在想到底要怎生收拾了她,還能得著些別的好處。便派了幾個男女去她娘家打探些消息,打算從這男女□□上做些文章好將那柳氏徹底釘死,便是那柳氏再清白,硬栽個屎盆子給她,也要壞了她的名聲。
不想這一打探,竟給他打聽到那柳氏竟和她堂兄關係頗有些曖昧,原來這柳氏先前在四老爺跟前那是獨得所有寵愛的,可自打來了何姨娘,四老爺一個月才上她房裡七八次。這三十如狼、四十如虎的,柳姨娘先前夜夜風流慣了,哪能耐得了一個月倒有二十多天要獨守空房的。
於是便趁回娘家的時候和她堂哥眉來眼去的勾搭到了一塊,她和她這堂兄從小一個院兒裡長大,彼此心裡早就有那麼幾分意思,只是一直不曾成其好事。這一回她終於難耐床幃寂寞,便答應了她堂兄,兄妹倆偷著在火亢上抱在一起滾了幾滾。
於是這大老爺便定下計來,先命人將柳姨娘的父親故意打了一頓,想把柳姨娘給引回她娘家去,好做些手腳。
也是可巧,這柳氏和她堂兄還沒偷上幾次情,就已經珠胎暗結,她雖不是個賢良婦人,可也沒敢想著把這孩子生下來給賴到四老爺名下,這萬一孩子生下來被人瞧出端倪來,那可是大罪。一聽她父親被人打了,趕緊拿這個當借口跑回娘家,想讓她堂兄去給她配幾服和緩些的打胎藥來,拿回府裡偷偷的吃了,好讓肚子裡的孩子流掉,免得落下個罪證來。
只是他兩個正是戀□□熱的時候,這商量著商量著就又商量到火亢上去了,兩個人都是一樣的心思,要趕在流掉孩子之前再風流快活一回。
那頭大老爺一聽到下人報說柳氏回了娘家,便趕忙也派了幾個人去柳家,見柳氏和她堂兄孤男寡女的共處一室,便一面去攛掇她堂嫂去捉姦,一面另派了一個人去順天府告官。一聽到事情辦成了,他又急忙趕回伯府來給他嫡母出主意,好斷了那柳氏最後一條生路。
宜菲雖然不敢再去跟太夫人求情救她親娘,到底還是掛念著她娘的生死,想跟她哥哥趙宜銨說讓他派幾個小廝去順天府前打聽一下,不想太夫人早發下話,不許任何人將柳姨娘之事傳給二少爺知道。
因此直到第二天晚上,宜菲才知道她娘的下場,竟是死在了順天府衙。

  ☆、第八十七回

「我娘她,她到底是怎麼死的,不過是通女干罷了,又不是要砍頭的大罪?怎麼早上出去時好端端的一個人,就在衙門裡死了呢?」
宜菲一邊擦著眼淚,一邊問她的丫鬟小菊。
太夫人是壓根就沒命人去打探那柳氏的死活,但架不住這府裡好些下人是極關心他們府裡這前頭號姨娘的下場的。便有不少內院的婆子媳婦們紛紛從前頭外院打聽了來,在府裡頭悄悄兒的說得熱火朝天。更有那熱心腸的媳婦特地跑去詳詳細細的說給宜菲的兩個貼身丫鬟聽,她們便來再說給宜菲知道。
小菊道:「我聽那些媳婦們說什麼,按著咱們燕秦的律法,『凡通姦者,男女均杖八十,亂輪通女干者,視其親緣遠近量刑加之。』咱們姨奶奶和她堂兄都被那順天府尹給判了一百大板的杖刑。」
「什麼?要挨一百下大板,這男子倒還罷了,女子那樣柔弱的身子,哪能撐得下來?何況娘還懷著身孕,等等,娘還懷著身孕,他們怎麼能對孕婦行刑呢?」
「姨奶奶確曾在公堂上這樣喊叫的,說是她已經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哪知那官老爺叫了個穩婆來一看說是姨奶奶明明只有一個月的身孕,又說姨奶奶九月裡就被休了,這肚子裡懷著的定是和她堂兄的孽種,這等亂了人倫的孽種如何能留?便命將姨奶奶和她堂兄兩個拖到外面當著一眾百姓的面兒剝去外衣行刑,說是要警示世人!」
「什麼?」宜菲一聽她娘竟是被當眾施以杖刑,一個女人竟在臨死前還要受此等奇恥大辱,這下子,不但她外祖家從此是聲名狼藉,就連她自個兒,怕是也會被人以此恥笑。她緊咬著手背,半天才問道:「姨娘就是在人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兒被他們活活打死的嗎?」
小菊點了點頭,想起那媳婦跟她說起時的淒慘情景,顫著聲兒道:「聽她們說,姨奶奶才被打了不到二十下,就開始嚷著肚子疼,跟著就見那血從姨奶奶身子底下滲出來,可是那些衙役們仍是片刻也不停手的往姨奶奶身上狠狠的打著板子,那血越流越多,姨奶奶的叫聲也越來越微弱,到後來,他們硬是把那一百大板打完,那時候姨奶奶早沒了氣了,地上好大一灘鮮紅的血都是姨奶奶流的——」
「別說了,別說的,快別說了,我不要聽,我再也不要知道!」宜菲突然大聲喊道:「出去,你們都給我出去!」她將兩個丫鬟攆到門外,「匡」的一聲把門一關,反身撲到炕上,把頭埋在被子裡放聲大哭起來。
她既是哭她親娘之死,也是哭她自已。接下來這幾天,她整日躲在房裡,不敢出門,心裡卻越來越慌,耳邊不時想起那天老太太聲色俱厲的那句話來,「有個這等不知廉的生母,我還想順順利利、風風光光的嫁進定西候府去?」
自從臨川王在大街上喊了一嗓子,說她戀慕安順伯世子之後,定西候太夫人確是對她這門親事心存疑慮,多虧了她乾娘左相夫人從中幫她說了不少好話,這才保住了這門親事。如今,她生母又鬧出這等醜事來,萬一傳到定西候太夫人耳朵裡,那這門親事……
這時候,她越發懷念起她生母的好來了,她生母雖然只是個妾室姨娘,但那一顆疼她的心卻不是假的,真真是把她捧在手掌心的疼愛,時刻想著怎生替她和她哥哥好生謀劃一番,好能在這府裡活得更風光得意些。
若是她娘還在的話,此時一定早就幫她出主意想辦法了,可是如今她親娘已經沒了,還是被官差用那樣一種極不體面的刑法給活活打死的。
幸好她還有個乾娘,她乾娘也沒不管她,早在當天晚上就命人給她送信兒說是讓她這些日子先呆在家裡避避風頭,先別急著上相府去,她掛心的事情自有她乾娘替她料理。
於是宜菲只得躲在她房裡乾等著,每日裡幾萬遍的在心裡拜佛祖、拜菩薩、拜玉帝、拜太上老君,各路神佛拜了個遍,只求她的親事可千萬別有什麼閃失。
可這世間之事,往往是你越怕什麼,偏就越來什麼,七日後,左相夫人親自登門,告訴了羅太夫人定西候府想要和伯府五姑娘趙宜菲退婚的消息。
「昨兒,定西候太夫人到我那府上,跟我說,她說不管怎樣,那柳氏總也是菲姐兒的生母,雖被休棄,總也是要為她守一年的齊衰杖期的孝的,偏有高人給定西候爺算過,今年之內是定要完婚的,是以只得退了跟府上的這門親事,還請太夫人您多多見諒!」
左相夫人一臉遺憾的道,她是真心為這門親事沒做成而覺得遺憾,倒不是因為她是宜菲的乾娘,而是用一門親事來拉攏手握軍權的定西候,是她家相爺吩咐她要做到的事兒。
左相崔成鋼之前試過種種法子都沒能在定西候的身邊安插上自己的人,便把這主意打到了他的後宅上,偏這定西候又不近女色,送去的美人全被他賞給了手下的兵士。他便知定西候是極小心謹慎的,若是他想用和自家有關係的女孩兒和他聯姻,怕是多半會被他推拒,便讓他夫人孫可心想法子另尋一個「合適」的小姐說給定西候做續絃夫人。
這樣一個「合適」的小姐可不好找,孫可心也是費了一番功夫才相中了宜菲,出身不高野心卻不小,雖然心大也有些小聰明,但實則卻是個頭腦簡單好拿捏的,且又生得貌美如花,應該是極對男人的胃口的。若是有了這樣一個美人在定西候身邊吹吹枕頭風,還怕拉攏不了這位手握兵權、鎮守邊關的候爺?
哪知她費盡心機,好容易才說動定西候太夫人答應了這門親事,跟著就連番出事,先是臨川王鬧了那一出,差一點就把這門親事給攪黃了。跟著宜菲的生母也跑出來扯後腿,鬧出這麼大的一場醜事來,半個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哪家還敢再要這樣的親娘生的女兒來做媳婦?
因此這一回定西候太夫人再來跟她說退婚的話,孫可心是一句相勸的話都說不出來,只是在心裡一個勁兒的罵那柳氏不省心,自已不檢點作死不說,還偏選在這個節骨眼兒上作死,不但自己把命送了不說,還連累她親閨女丟了這麼好的一門親事。
羅太夫人對宜菲被退婚之事也是遺憾不已。她雖不喜歡宜菲,可宜菲到底也是她的親孫女,若是能嫁到定西候府去,對他們嫡支總是有些好處的。可如今,出了柳氏這等的醜事,人家會來退婚那簡直是理所當然的事兒,攤上個這樣的生母,又被退了一次婚,怕是菲姐兒往後在這京城是再難嫁出去了。
怎麼這些小輩們的婚事,但凡是那大老爺娶媳嫁女時,就是太太平平、一帆風順,可到了他們嫡支這邊時,就是各種的不順,那柳氏到底是真跟人通女干,還是說,她其實是被人給陷害的,為的就是好毀了宜菲這門好親事。
於是一送走了左相夫人,太夫人便跟采薇說起她心中的這一層疑慮,「薇丫頭,你說說看,這一回那柳氏的事兒裡頭,大房那邊會不會動了什麼手腳?」
采薇這幾天也一直在想著這事,便道:「回外祖母,薇兒想了這幾日,覺得柳氏此事,若是被人動了手腳,故意陷害的話,那可真是一箭三雕,這樣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則利用同一件事同時達到三個目的,這種心思和狠辣的確像是大房那一位的手筆。」
「一箭三雕?」難道除了想毀了宜菲這門親事,她那「大兒子」還有什麼別的歹毒心思不成?
「薇兒也只不過是猜測而已,上回大房的劉姨娘落胎,雖說後來查出來是大太太做的,可只怕和那柳氏也脫不了干係,大太太是肯定明白的,大老爺只怕也是知道的。所以讓那柳氏弄出個亂輪通女干的罪過來,不但可以打死了她替劉姨娘落掉的胎兒報仇,還能毀了宜菲的親事,更能氣一氣四舅舅。」
這就是他們這些男子的手段,不出手則已,一旦出手絕不是像女人間那樣,下些紅花、桃仁之類弄掉了對方的孩子,害仇人被關在佛堂裡禁足就算完事,而是直接把她的命拿了去,還嫌不夠,還想再把四老爺的命也搭進來,再搭上她女兒的親事。
這四老爺自從得知柳姨娘慘死在官衙後,那身上的病可是又重了幾分。
太夫人一掌拍在扶手上道:「那個孽障,真是好歹毒的心腸,他怕是想著最好能一下子氣死了老四,好叫他兒子宜鈞來襲爵吧!多虧我聽了你上回提醒我的話,自打老五急病去了後,對老四的身子多上了些心,一直給他好生調養著,他倒也算爭氣,沒被一下子氣死過去。現在雖還病著,只要善加調養,倒也沒什麼大礙。」
原來自五老爺正值壯年卻一病而亡之後,采薇便勸太夫人,說她如今只剩下這一個兒子,不妨對四老爺好些,別再像從前那樣總是對這兒子冷言冷語、不搭不理的。
就是這一句話提醒了太夫人,她可就剩這一個兒子了,若是這個兒子再沒了,那這安遠伯府可就要落到大房手裡去了,便趕緊把那何姨娘喚來,三令五申的不許她一味淘空四老爺的身子,又特意請了太醫來為四老爺診脈,每日給他用藥調理,培元固本。因此這回遭了如此打擊,也沒一下子給氣個半死,雖然到底病了一場,卻是沒傷及根本。
「如今伯爺的病是暫不妨事的,也幸好他沒氣出個三長兩短來,不然眼見下個月蕙姐兒就要嫁給她表兄了,若是府裡再辦喪事,蕙姐兒的親事又得再等一年。薇丫頭,你心思細,這些時日你多往你二舅母院裡去看,菲姐兒的親事已經是毀了,可別再讓你蕙表姐的親事也有個什麼閃失!」

  ☆、第八十八回

二太太盧氏見府裡連番出了這二三起晦氣的事,對她女兒宜蕙的婚事,更是打點起十二萬分的精神,事事親力親為,生怕哪一處出了什麼紕漏,有個什麼閃失。
所幸,為著宜蕙的婚事,她早從三年前就開始暗地裡準備上了,因此,雖然婚事將近,她又事事親為,倒也並不如何忙亂。唯一讓她有些放心不下的,便是住在後院的那胡姨娘,不知在這節骨眼兒上,她會不會弄出什麼蛾子來?
胡姨娘這些日子心裡頭是越發焦躁,因著宜蕙的婚事臨近,這一個月二太太便沒再管宜芬的親事,囑咐那些官媒婆來了只管自去找胡姨娘說話,將芬姐兒的親事全交給了她這個親娘去相看,讓她不用操心別的,只管給芬姐兒挑個好人家。可是那些官媒婆來說的,哪有個什麼好人家?
雖說宜菲被定西候府退了婚,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說下一門親事嫁出去,對她母女而言算是個喜事,總算不用像先前那樣急著要趕在宜菲嫁給定西候之前把芬姐兒嫁出去了,可這芬姐兒的親事仍是壓在胡姨娘心頭最大的一塊石頭。
對兒子她是不擔心的,她的鐋哥兒極得老太太的喜歡,老太太也早說了,要親自給鐋哥兒說下一門好親。只有女兒這裡,親祖母指望不上,嫡母也是個靠不住的,只得她這個親娘來操心,偏她又只是個姨娘,在這京城裡又認不得哪家的夫人太太,好來幫她牽線搭橋?
這胡姨娘思來想去,忽然就想起一個人來,她記得宜芳出閣時,被放出來的大太太可是跟她說過,說現在她們芬姐兒面前就有一門好親,就看她們敢不敢想!她當時便想細問來著,可惜二太太她們來了,便沒能問成,跟著大太太又被關回了小佛堂,再也沒機會同她說上話。
要不然,去小佛堂想法子再問一問大太太?胡姨娘想了又想,覺得現今這伯府裡能同她商議芬姐兒親事之人,除了大太太竟是再找不出一個來。便打定了主意,從枕頭裡摸出一小包銀子,從中撿了兩三個小銀錠子,給了小丫鬟五百錢讓她去大廚房要些酒菜回來。
到了晚上命那丫鬟提著酒菜,跟著她悄悄的到那小佛堂,給了守門的婆子五兩銀子,才哄開了小佛堂的門,許她進去同大太太說兩句話。她便讓小丫鬟伺候那兩個婆子喝酒吃菜,她便進到裡頭去找大太太說話。
大太太一見她來,便知她是為何而來,卻故意不說破,只是跟她東拉西扯的說閒話。她不急,胡姨娘可是心急火燎的,直接就開門見山的跟她問起了她上回說的那門好親事。
大太太手裡轉著佛珠,笑道:「我那日不過隨口一說,怎麼姨娘就當了真了呢?你那主母二太太可是興安伯府出來的名門貴女,興安伯家親眷眾多,便是不能為芬姐兒尋下個嫁給興安伯世子這樣的好親事,另說個什麼別的高門大戶家的公子也算是門好親啊!」
胡姨娘便歎氣道:「我先前也是這樣想的,可哪知我們太太竟是從不提從她娘家親戚這邊給我們找的話。我有一回便半真半假的提了一句,說是蕙姐兒嫁到了興安伯府盧家,她姊妹兩個情份又好,不若也給芬姐兒在盧家說下門親事,到時候也好讓她姊妹兩個有個照應。誰知我們太太竟是一口就給拒了,說是她娘家那邊的公子不是已經定了親,就是年紀還小,暫沒議親的打算。我只是個關在後院的姨娘,又不認不得什麼太太奶奶的,也不知二太太說的是真是假!」
大太太便故作詫異道:「不是吧,那興安伯世子有一個弟弟,比他哥哥只小上三歲,和你們芬姐兒不是正好年貌相當嗎?我之前可沒聽說那盧家的二公子曾定下親事啊!想來,怕是二太太不想芬姐兒也嫁到她娘家去也是有的。」誰樂意一個搶了自己夫君的女人生的女兒去嫁給自己侄子,這不是自己給自己添堵嗎?
胡姨娘卻不樂意了,「我竟想不到二太太竟是這樣小氣的人,好歹我們芬姐兒也喊她一聲母親,先前又不顧自個性命的掉到池子裡救了蕙姐兒,二太太口口聲聲說會記得芬姐兒的好,會好生報答她,鬧了半天,還是把我們芬姐兒當外人一般冷待,生怕芬姐兒得了什麼好!」
「這人不為已,天誅地滅!蕙姐兒才是她親生女兒,她自然要多顧著蕙姐兒了,若是讓芬姐兒嫁給蕙姐兒夫婿的弟弟,這兄弟妯娌間的總會有些糾紛不是,萬一那興安伯世子再有個什麼意外,到時候反是你們芬姐兒成了伯爵夫人,二太太哪能受得了這個。」
胡姨娘頓時氣道:「哼,她越是不想我們芬姐兒嫁得好,我就越是要給芬姐兒找個好人家,現下那蕙姐兒雖說嫁得是不錯,可誰知道往後怎麼樣,這人哪,笑到最後才能笑得最得意!」
「大太太,我知道這閤府裡就你是個心善的,從不曾瞧不起我的出身,心裡又疼我們芬姐兒,不然上回也不會指點我說是現就有一門好親,還求您送佛送到西,再給我指點一二,若是我家芬姐兒真能風光嫁了,我們母女還有她哥哥一輩子感激太太您的大恩大德,您讓我去做什麼都是使得的!」
大太太故作沉吟,又將手中的佛珠轉了兩轉,才緩緩開口道:「姨娘可知道我是怎麼嫁到這府裡來的嗎?」
胡姨娘不知道她怎麼忽然提起這個話頭來,只得陪笑道:「太太您嫁到這府裡來得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吧,我這三年前才進得門,如何能知道呢?」
大太太想起幾十年前的舊事,神情一時也是有些恍惚,「我父親是老安鄉伯的幼弟,因為一沒襲爵,二也沒混上個一官半職,一輩子就靠我大伯周濟還有分給他的那點子祖產過活。偏他又是個好色的,我嫡母是個賢良的,從不管他,由著他一個接一個的納妾生孩子,到我及笄那年,家裡光到了年歲待嫁的姐妹就有四個,除了我嫡姐說了個好人家,我們三個庶出的都不知道自個兒的前程在那裡。我那嫡姐當時便是許給了這府裡的庶長子!」
「當時這府裡的庶長子?那不就是現在的大老爺嗎?」等胡姨娘反應過來,忍不住就問了一句:「那怎麼——?」那怎麼是現在的大太太給嫁了進來呢?
就聽大太太歎了口氣,接著說道:「可惜啊!我那嫡姐命不好,眼見婚事都齊備了,不想就在她臨出閣的前一天竟得了急病,一晚上上吐下瀉了十幾次,這眼見第二天就要拜堂成親了,她卻病得連床都起不來,如何還能去坐花轎成親呢?」
「第二天就是大喜的日子,總不好這個時候再去跟人家說要延遲親事吧,於是我姨娘便給我父親出了個主意,從我們其餘三個姐妹裡選一個替我嫡姐先嫁過去,也虧得我姨娘出了這個主意,我那嫡姐這一病竟就再沒起來,不到一個月就去了,若是硬將她嫁了過來,反倒是讓這府裡喜事變喪事了!」
實則她嫡姐初時不過是被人下了些巴豆,調養些時日便會好的,誰想她在病中得知婚事竟被庶妹搶去了之後,一氣之下,加重了病情。她親娘早在幾年前就病死了,雖有一個親哥哥也顧不到後院裡頭,既沒有親娘寬慰照料又連氣帶病的,這才不到一個月就步上了黃泉路,據說她臨終前叫著大太太的名字連說了好幾遍「會遭報應的,會遭報應的!」,才嚥了氣。
「報應?」,呵,大太太唇邊泛起一抹冷笑,不曉得她如今被關到這小佛堂裡是不是就是她嫡姐所說的報應,但若真是的話,她搶了姐姐的婚事只換來這麼點報應,那可真值啊!
至少她還活著,是安遠伯世子的親娘,雖然現在被關在這裡,但那老東西還能關她一輩子不成,她夫君雖然靠不住,可等她兒子襲了爵,定是會把她這個親娘從佛堂裡接出來,讓她也好生享一享這伯府老封君的福。
「因我姨娘最得我父親的寵,我也最會討我爹的歡心。最後,便選中了我替我嫡姐出嫁,於是我不但成了這安遠伯府的大太太,就連我嫡姐的嫁妝也全都成了我的嫁妝!」
這最後兩句話真是聽得胡姨娘一陣眼熱心跳,「那大太太的意思是,如果蕙姐兒也在出嫁前一日得個什麼急病成不了親,那芬姐兒就能,她可是只有芬姐兒這一個親妹妹,不叫了她去還有誰能去替蕙姐兒拜堂成親?」
蕙姐兒那要嫁的是什麼人啊?那可是興安伯的世子,回頭是要襲了超品三等伯的爵位的,還有那宜蕙的嫁妝,那可不是府裡嫁庶女只給五千兩銀子就打發了事,可是有至少三四萬兩的銀子東西的!
若是這些都歸了宜芬……,不但女兒嫁得好,對鐋哥兒更是極大的助力!
胡姨娘越想越是興奮,忍不住喃喃道:「這確是一門再好不過的親事,先前我再是盼著芬姐兒能嫁得和她姐姐一樣好,也不敢想到這上頭去,還是大太太您高明,這可真是多虧了您指點,不然我們哪兒能想到這樣一門好親!」
大太太擺了擺手,意味深長道:「我可沒指點你們什麼,我不過是跟你說了些陳年舊事罷了!可當不起你這份感激?」
胡姨娘忙道:「是是是,太太您只是和我閒話了幾句,並沒跟我說什麼別的,您的意思我曉得的,太太只管放心,我對太太的感激只會放在心裡頭,絕不會說出去的。哎喲,我這是上輩子積的什麼德呀,竟會遇上您這樣的好人,您可真真是我們母女命中的貴人啊!」
胡姨娘又在她跟前奉承了好一會兒,說了一籮筐的好話,方才千恩萬謝的去了。大太太在油燈下轉著佛珠,嘴角卻露出一絲獰笑來。
她倒不是為了幫胡姨娘,而是想給那二太太添添堵,先前二老爺當伯爺的時候,他們大房可沒少受二房的氣,這筆帳她可是一直記著呢,逮到機會就想要給二房弄些事兒出來。還有那宜蕙,也是極得那老東西的喜歡的,哼,若是真能被那胡姨娘把宜蕙的親事給攪黃了,那才有得好看呢!
便是那胡姨娘是個蠢的,沒能把宜蕙的親事給搶過來,這事兒也不與她相干,再說她一個人被關在這小佛堂裡也怪寂寞的,巴不得府裡再有個人也犯了錯,被狠罰一頓,正好來和她一道做做伴兒。

  ☆、第八十九回

宜蕙的婚期定在十一月初三,采薇自來便和宜蕙交好,便是太夫人不囑咐她,她也想著多到宜蕙這裡來看看,既是幫著她整理些備嫁的東西,也是想著再多聚一聚。
姐妹們一旦成了親,嫁出了門子,往後再想像現在這樣時常坐在一處說笑怕是沒那麼容易了。就如宜芝,自嫁給了左相的長公子後,這二三年間總共才回了安遠伯府三四次,自從上一回在李侍郎府匆匆見了一面之後,至今都再沒見過她,也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京城來。
等到宜蕙再一出閣,這伯府能同她說說知心話的好姐妹就又少了一個,采薇雖然十分不捨,卻也盼著宜蕙嫁到興安伯府後能和她表哥和和美美的過日子。
眼見宜蕙婚期臨近,采薇每日過了晌午便來二房院子幫著宜蕙收拾歸置東西,好讓她騰出空來去跟二太太學些管家理事這等將來做了主婦必要用得到的本事。
宜蕙這三年來始終念著宜芬救她之情,便也拉著她同到二太太跟前一同受教,二太太也不以為意,每日細細給她們姐妹倆講解。
轉眼就到了十一月初二,過了晌午,便天色陰沉,下起了大雨。采薇想著第二天宜蕙便要出閣,便不顧那大雨,穿戴上雨笠斗篷仍是往二房院中而來。
等到了宜蕙房裡,見宜芬也在,她姊妹兩個正坐在炕上親親熱熱的說話,便走過去坐在邊上的繡墩上,笑道:「今兒你兩個不用再跟著二舅母學管家之道了嗎?」
宜芬替她姐姐答道:「母親說姐姐明日就要坐花轎了,今兒便不學了,讓姐姐也鬆快上一天,再享用一日這做姑娘的悠閒日子,等回頭姐姐當了世子夫人可就再不能這麼輕閒了。」
羞得宜蕙忙去捂她的嘴,「你今兒吃什麼了?怎麼這般嘴快還這樣多話!」
宜芬一邊躲一邊笑道:「周表姐又不是外人,給她聽到了也沒什麼的,眼見姐姐就要嫁到興安伯府去了,等姐姐去了,我再想這樣同姐姐玩鬧也不能夠了!」
宜蕙頓時又被她這句話勾得傷感起來,「妹妹放心,我不是早答應了你,到時候會常接你到伯府去住上些日子的,還有采薇妹妹,到時候我把你們一道接過去頑,咱們還和在這府裡一樣的說笑取樂!」
采薇看著宜芬臉上那掩都掩不住的笑意,也不由笑道:「四姐姐莫非也有什麼喜事不成,怎麼這幾日天天都這麼滿面春風、喜笑顏開的?這要是不知道的人見了準以為四姐姐才是那新嫁娘呢?」
宜蕙也點頭道:「就是呢,這幾日妹妹確是一副開心極了的模樣,難不成姨娘也已經給你挑好了人家?」
宜芬摸了摸自個的臉,訕笑道:「姐姐快別取笑我了,我這不是替姐姐高興嗎?姐姐馬上就要嫁給青梅竹馬的盧家表哥,一想到姐姐馬上就要大喜臨門,嫁到這樣好的人家去,我就替姐姐歡喜不已!」
三人說笑了一陣,就見宜蕙的大丫鬟夏蘭捧著一個大雕花托盤進來道:「三姑娘,您的烏桂八珍湯熬好了,這是我在廚房親眼看著王大娘熬好的,這個要趕在飯前喝,您快趁熱喝了吧!」
原來二太太知道成親這一天各種繁瑣禮儀是極累人的,新婚之後那些日子也極是累人,擔心女兒的身子怕她承受不了,在一入冬的時候就請太醫來為宜蕙診脈開方,開了幾付日常調養補身子的飲食方子,每日吃著。
那托盤裡擺著一個素三彩蓋盅,另還有兩個描金繪彩小蓋盅,卻是給采薇和宜芬備下的紅棗銀耳蓮子湯,她兩個道了一聲謝,便接了過來,慢慢喝著。
宜蕙卻擺了擺手,「先放著吧,先前四妹妹親手做的點心太過好吃,我多吃了幾塊,這會子胃裡有些實,喝不下去這東西,等等再說吧!」
宜芬見她姐姐沒動那碗烏桂八珍湯,便也放下手上捧的小蓋盅,上來拉她道:「咱們方才吃了點心就一直窩在這炕上,難怪姐姐覺得胃裡實呢,既然姐姐這會子不想吃,再放著涼一涼也好,這湯也著實有些燙呢!不如我陪著姐姐到外頭走動走動,雖說外頭下著雨,可咱們只在廊下走動是不妨事的。」
宜蕙便笑著起身,整了整衣裙,問采薇道:「薇妹妹要不要也和我們一道出去賞賞雨?」
采薇正在遲疑,見夏蘭讓夏荷侍候宜蕙出去,她留在這屋子裡,便也笑著點了點頭,和宜蕙姐妹倆一道出了屋子,在廊下緩緩走著。
就見宜芬拉著宜蕙走到那台階邊緣處,抬手指著那雨道:「怎麼這會子雨還這樣大,若是再這樣下下去,明兒姐姐坐花轎可怎麼辦?」
那台階邊緣早被雨水濺濕,宜芬這一落腳上去,腳下冷不防一滑,「哎呀!」一聲,就朝後倒去,宜蕙忙去拉她,也被帶著朝後倒去,宜蕙的丫鬟夏荷跟在後面攙扶不及,就聽「撲通」兩聲,她姐妹倆都滑倒在地上。
采薇忙帶了香橙上前去扶起她二人,問她們可傷到了哪裡,幸而此時已是冬天,大家衣裳都穿得厚重,她二人只是衣裙上沾了些水漬,弄髒了衣裙,倒沒傷到哪裡。
宜芬顧不得去理她自己的衣裙,一面幫著宜蕙整理衣裙,一面泫然欲泣道:「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拉著姐姐出來,又自己不小心,累得姐姐也跟著一道摔了一跤,幸好姐姐沒傷到哪裡,若是有個什麼閃失誤了明日的喜事,我,我真是死一百回也贖不了我的罪過了!」
采薇聽得眉頭一皺,跟著就發現,她們出來時,宜芬的丫鬟四兒是跟著她們一道出來的,怎的到宜蕙和宜芬兩個人摔了跤,只見夏荷忙著上來扶起宜蕙,卻不見那四兒的影子,這種時候,她不呆在自家姑娘身邊侍候,卻跑去了哪裡?
「既然姐姐沒事,還是先回屋裡換身衣裳吧?」采薇說道。
幾個人慢慢的正往屋裡走,就見夏蘭從裡面奔出來叫道:「姑娘、姑娘,你沒事吧?可摔到了哪裡?」
宜蕙忙又跟她解釋了幾句,待見宜蕙是真的沒摔到哪裡,夏蘭這才放下心來,一面扶著她往屋裡走,一面對夏荷道:「我不過才不在姑娘身邊多大一會兒,你就讓姑娘摔了跤,你到底是怎麼在姑娘身邊侍候的,明兒就是姑娘大喜的日子,這要是萬一傷到哪裡,可怎生是好?」
宜芬聽夏蘭這樣說,頓時惴惴不安的看了宜蕙一眼,宜蕙忙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止住夏蘭道:「這是我自己不小心,你怪她做什麼,還不快去給我找件衣裳出來,也好讓我換上!」
夏蘭見宜蕙吩咐她,便又回身先往屋裡去,就見四兒正立在門邊,給她打起簾子,采薇見了心中一動,也快步走到屋裡去,問夏蘭道:「你不是在屋子裡守著嗎,怎麼也跑了出來?」
「我先是聽見四姑娘叫喚了一聲,也沒往心裡去,可跟著四兒那丫頭便奔進來說是我們三姑娘也摔了一跤,讓我趕緊出去看看。」夏蘭一面開衣櫃找衣裳,一面奇怪道:「表姑娘問這個做什麼?」
「也沒什麼,不過隨便問問罷了!」采薇隨口應付著,卻朝放在几案上的那三碗蓋盅看去,那兩個描金繪彩的蓋盅是她和宜芬的,仍和先前她們臨出去時原模原樣的擺在那裡。另一個素三彩蓋盅裡盛的則是宜蕙的烏桂八珍湯,只是,采薇記得她們出去時,那蓋盅裡的湯匙是正對著案上的香爐的,卻怎麼現在那湯匙轉了個向,正對著窗戶了?
采薇正在這裡想著,宜蕙和宜芬已經進來了,宜蕙見宜芬也不去換衣裳,倒是先圍著她幫她換裝,便道:「妹妹不用在這裡幫我,有夏蘭她們侍候呢,你的衣裳也弄髒了,快回去換了再過來!」
宜芬卻道:「不妨事的,都是我不好,累得姐姐摔倒,姐姐就讓我服侍你這一回,也算是將功贖罪!」硬是幫宜蕙把外衣換好,等宜蕙又催她回去換衣裳時,她卻道:「姐姐,等我喝了這銀耳蓮子湯再去吧,咱們耽擱了這麼會子,這湯已經不燙了,若是等我換了衣裳再過來,怕又涼掉了。姐姐也趕緊把那盅烏桂八珍湯喝了吧,這可是夏蘭姐姐親眼看著熬出來的呢!涼了可就不好喝了!」
她一面說,一面親自把那素三彩蓋盅遞到宜蕙手裡,宜蕙卻仍是面有難色,「可我這會子還是不怎麼想喝。」
宜芬頓時有些後悔方才勸她吃了太多點心,便纏著她撒嬌道:「好姐姐,不過就這麼小盅補湯,你就快喝了吧,你若是不喝,我就不回去換衣裳!」
采薇見宜芬先前不急著讓宜蕙喝這烏桂八珍湯,這會子連自己衣裳都顧不上換,就在這裡急吼吼的催著宜蕙喝湯,再一想方才夏蘭是被四兒叫出來的,那房裡就只有四兒一個人在,還有那被動過的湯匙……
雖寧願是自己想多了,但有些事卻仍是不得不防,且又是在這種要緊的時候,再小心謹慎也不為過!
采薇便笑著道:「既然三姐姐這麼不想喝這湯,不如我替姐姐喝了吧,我回回來都見你喝這烏桂八珍湯,卻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讓我嘗嘗可好?」一面便走上前想接過宜蕙手中那素三彩蓋盅。
宜芬忙將她伸過來的手一攔,「周表妹,這烏桂八桂湯可是太太特意命人專給三姐姐燉的,好給她補身子的,我可不不許旁人來跟她搶!」
又對宜蕙道:「姐姐,這可是母親的一片心意,你明兒便要出閣了,母親命人特意為你燉的這碗湯,你好歹喝了吧!她今兒到興安伯府去看你的新房,臨出門前還讓我定要盯著你喝了這補湯呢!」
宜蕙聽她這樣講,想到母親對自己的一片慈心,便拿起湯匙,攪了幾攪。
采薇見宜芬這樣急切,心中越是生疑,可是宜芬抬出二太太的一片慈母之心來,她一時也不好再說什麼,還不等她再想個主意出來,就見宜蕙已送了一匙到口中。
宜芬眼中瞬間閃過一抹狂喜,雖然一閃而過,但卻沒逃過采薇的眼睛,她心中頓時一沉,不過是勸動姐姐喝了湯罷了,斷不會露出這等狂喜的神色,宜芬那樣的神情,倒像是她籌謀的什麼事終於大功告成一樣?
那盅湯裡,只怕是有些不乾淨,絕不能再讓宜蕙喝完了它。
采薇主意已定,正想上前一步乾脆將那蓋盅給它撞到地上,哪知宜蕙突然一扭頭,將她口裡剛喝的那一口湯全數吐到了一旁的茶孟裡。

  ☆、第九十回

眾人都是目瞪口呆的看著宜蕙突然將那口湯吐了出來,采薇忙道:「可是這湯味道不對嗎?」
宜蕙苦著一張臉,眼淚都快出來了,說道:「何止是味道不對,簡直是太不對了!雖說這湯加了些藥材,味道本來就不怎麼好喝,可我也從沒在這湯裡吃到過這種味道啊!」
她看向夏蘭道:「夏蘭,你去廚房問下王大娘,我這湯她是怎麼煮的,別是把胡椒米分當成梅花糖給我放到這湯裡了,險些沒辣死我,好一股子怪味道!」
夏蘭一聽,疑惑道:「可是姑娘,我當時不錯眼的就在邊上站著,親眼看著王大娘除了往咱們送去的砂鍋裡加了幾次水外,再沒加什麼別的東西。」
采薇也道:「這事恐怕和王大娘無干!」
宜蕙氣道:「那是哪個人這等的無聊,竟故意往我湯裡下了胡椒米分,跟我開這等促狹的玩笑故意來捉弄我不成?」
「並不是有人要同你玩笑,而是有人要害你!」忽然門外一個聲音傳來,跟著便見二太太從簾外走了進來。
「母親!」宜蕙一見她娘來了,忙撲上去拉住二太太的胳膊,「母親你回來了,外頭雨那樣大,可淋著了不曾?」
二太太笑著搖了搖頭,讓正跟她行禮的采薇和宜芬都起來,「咱們都坐下說話!」
宜蕙見她娘穿的還是出門的一身衣裳,便道:「母親,你怎麼還沒換衣裳就過來女兒這裡了?」
二太太道:「我剛進到院子裡,就聽丫頭們說你和芬姐兒都摔了跤,我放心不下,便過來看看。」二太太說著,便朝宜芬看去。
宜蕙見宜芬嚇得抖抖縮縮的,忙道:「母親,女兒並沒有摔到哪裡的,不過是弄髒了衣裳罷了。倒是母親命人給女兒熬的這補湯,裡頭不知被誰給下了胡椒米分,根本就沒法兒喝下去!」
二太太冷冷一笑道:「是嗎?那兒今兒可得好好查一查,是誰竟敢在我女兒大喜的前一天往她的補湯裡下東西,想要害人?」
宜蕙見她娘將這事說得這樣嚴重,且臉上神色陰沉的可怕,心裡也有些不安,便道:「母親,想來並沒有人要害女兒的,怕是廚房裡的人不小心放錯了東西也是有的。」
「放錯了東西?那幸好被放到這湯裡的是胡椒米分,若是放的是巴豆米分之類的東西呢?」
「啊!巴豆米分,那是什麼?」宜蕙一臉茫然,母親怎麼突然說到這樣一種豆子。
她不知道這是什麼,宜芬卻清楚的知道那巴豆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豆子」,她見二太太竟說出這「巴豆米分」三個字,一顆心嚇得差點沒從嗓子眼兒裡飛出來,難道她和姨娘的謀算已經敗露了不成?
二太太卻已給開始問夏蘭,「這湯是你在廚房親眼盯著的,你可曾離開過一時半會,可有什麼岔子沒有?」
「回太太的話,奴婢一直在邊上守著,半步也沒離開過,等熬好了奴婢就直接端回到姑娘的廂房裡,盛到蓋盅裡端給姑娘,這中間也再沒別人經過手,全是奴婢一人經手的。」
二太太點點頭,「你打小就跟在蕙姐兒身邊,和她一道長大,我是再放心不過的。可見這湯裡的東西並不是在這段時間裡放進去的。」
宜蕙不解道:「母親若說這東西不是在湯端進這屋子之前放進去的,那還能是什麼時候放進去的。這湯自進了這屋子,我們這麼多雙眼睛盯著,哪裡還能再放東西進去?」
采薇在一旁輕聲道:「三姐姐,我們有一會子是不在這屋裡的,四表姐拉著咱們到外頭賞雨來著,咱們三個便帶了丫鬟都出去了。」
「可是跟著我出去的是夏荷,我留了夏蘭在這屋裡的。」宜蕙道。
「夏蘭姐姐原本是在屋裡守著的,誰想後來兩位表姐都滑了一跤,四表姐的丫鬟四兒便把夏蘭姐姐從屋子裡給叫了出來。」采薇淡淡地道,她相信以二太太的精明,她只消說上這麼幾句,她定能看出其中的關竅來。
果然就聽二太太問道:「四兒,你到屋裡喊了夏蘭出去,然後你呢,你是緊跟著夏蘭出了屋子,還是又呆在這屋子裡做了些什麼?」
四兒哆嗦著嘴唇,半天才說道:「奴、奴婢自然是也緊跟著夏蘭姐姐出去了的。」
「不對,你說謊,太太,四兒她沒說實話,我記得我奔出來後在廊下和三姑娘說了好幾句話,又回到門邊時,她才正好從裡面出來,站在邊上,還順手幫我打了簾子,可見這丫頭才不是像她說的緊跟在我身後也出了屋子。」
四兒忙道:「太太,太太你相信我,我並沒在屋子裡呆的,我出去的晚了,是,是因為我不小心在屋子裡跌了一跤,這才耽擱了一會子,我,我真的沒在三姑娘的湯裡下東西啊,太太!」
「四兒,」二太太一臉平靜的看著她道:「你說你是冤枉的,你什麼都沒做。只要你能拿出證據來,我就信你,你可拿得出來?」
「這,這,當時屋子裡只有我一個人,再沒人看見我摔倒了的,可奴婢說得句句是實啊,太太,奴婢絕不敢在太太跟前欺瞞您啊!」四兒「撲通」一聲跪下道。
「誰說就沒人能為你做證了,你自已不就可以嗎?來人,給我搜這丫頭的身,只要在她身上沒搜出什麼包胡椒米分的紙包藥囊之類,」二太太又看向四兒道:「我就相信你說的話,還你一個清白!」
四兒頓時癱坐在地上,那裝著藥米分的紙包她確實還沒來得及扔出去,正在她袖管裡塞著呢,沒兩下就被二太太身邊的兩個嬤嬤給搜了出來,一嗅那紙包裡的味道,果然就是裝了胡椒米分的。
「這下,你可還有什麼話說?」二太太冷冷的看著四兒道:「還不快說這包胡椒米分是誰給你的,命你下在三姑娘的湯裡?」
「我……呃……沒人指使我,是我自個兒做下的,是我,我見太太只顧疼著三姑娘,天天給她另燉這個那個的補湯,我們四姑娘就什麼都沒有,一時想不過,就想給三姑娘的湯裡下些胡椒米分,好作弄她一下,但奴婢可並沒有害人的心思,不然,為什麼放得的胡椒米分不是別的呢?」
四兒雖不清楚那紙包裡到底裝著的是什麼,但也知道應該不是胡椒米分,而是別的什麼藥米分,不然胡姨娘把這包藥米分給她時不會說什麼只要她做成了這件事,把藥米分倒到三姑娘的湯裡,四姑娘就能得一門極好的親事,還許諾將來會抬舉她給四少爺做姨娘。只是在二太太面前這話當然不能這麼說,她的身契可是在四姑娘的親哥哥四少爺手裡攥著的,無論如何,她都得先保住四姑娘。
二太太冷笑道:「方纔你說這東西不是你下在三姑娘的湯裡的,結果就是你做下的。見證據被翻了出來你抵賴不了,又說只是想作弄一下三姑娘,並不想害人?誰知道你這話的真假?當日你賣身葬父,是鐋哥兒從外頭把你買回來給了芬姐兒使的,你的身契在他兄妹手裡,自然和他們是一條心,不管願意不願意都得替他們擔待些罪過的。」
宜芬聽了這話,大著膽子道:「母親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懷疑女兒命四兒做這事的嗎?母親若真有此心,女兒真是冤枉死了!四兒這丫頭仗著她是我哥哥給了我的,平日裡便不大聽我的話,她要背著我做一些事情,我如何能知道。若是我知道了,又豈有不攔著她或是告訴母親和姐姐知道的?」
「自我到了這府裡,因和姐姐投緣,又得母親眷顧,女兒心裡除了感激,還是感激,只想著好生侍候母親和姐姐,好報答一二,是萬不敢另有什麼別的心思的。便是旁人不信我,三姐姐,難道你也不信我嗎?咱們做了三年的親姐妹,這麼深的情份,姐姐也這般信不過我嗎?」
宜蕙被她眼淚汪汪的瞧著,不由心中一軟,向二太太道:「母親,我看多半是四兒這丫頭在作怪,並不干芬妹妹什麼事,她和我一向是極好的!」
二太太淡淡一笑,「蕙兒,娘這些日子已經把能教你的都教了給你,明日你就要嫁為人婦,娘就在你出閣的前一天再給你上這最後一課,教你看清楚這所謂的姐妹情深會不會反倒生出害人的心思來?」
采薇見二太太似是要審她二房院內的這一樁隱私之事,便忙道:「二舅母,甥女也該回去陪著老太太了,要先跟舅母告辭了!」
不想二太太卻留她道:「薇兒,你先別走,只管留在這裡聽著,你這些日子待蕙姐兒的種種好處,舅母都記在心裡,今兒也一便教教你,這等隱私下作之事說不得咱們每個女人都得碰上那麼一回,你們若早些經見了,日後萬一再遇到也能多長個心眼!」
采薇見二太太如此說,只得又坐了回去。
二太太一面從袖中取出一個抹額,一面道:「四兒,我再問你一遍,你到底是受人指使還是替人受過,把話給我說清楚了,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早就一清二楚,再問你也不過是想叫你說給兩位姑娘聽聽?你若是再不肯說實話的話,那這黑鍋可就只有你來背了,想想若是你父母尚在,她又豈能看著自己的親生女兒這樣犯下大錯,從此再不在她跟前盡孝,奉養親人?」
打從二太太一拿出那抹額,四兒的臉色就已經是慘白一片,她心裡只有一個念頭,連四少爺都不知道的她的秘密,怎麼這二太太竟會知道,竟還拿了這抹額出來?

  ☆、第九十一回

原來這四兒當日說是孤身一人賣身葬父,實則她父親早死了,卻還有一個母親同她相依為命。她母親見母女兩人日子過得實是艱難,因在天橋底下聽了幾回評書,便從說書人講的那些個話本故事裡想了這麼個主意出來。叫她女兒頭上插一個草標,假作孤女賣身葬父,指望著女兒能被個王孫公子給賣回去,這從此以後不就能吃香的喝辣的,再也吃穿不愁了嗎?
也是她母女倆運氣好,四兒在天橋底下插了三天草標,終於被一個「王孫公子」給撞上,將她買了回來,這位「王孫公子」正是安遠伯府三年前才認祖歸宗的四少爺趙宜鐋。
他也是一早得了他親娘的囑咐,想尋個機會買個丫頭回來給他妹妹使,免得他親娘和妹子身邊的丫鬟全是二太□□派過去的,連個知根知底的自已人也沒有。這才看上了賣身葬父的四兒,買了回去,纏著太夫人說了一通,這才把人送到了妹妹宜芬房裡。
四兒她娘就在府外頭靠著女兒每月捎出去的月錢過活,四兒自認她每回給她娘送錢都做的極是隱秘,讓她娘到每個月最後一天的時候,扮做賣針線的到後角門子上,她裝作買針線就把銅錢給到了她娘手裡,可謂是神不知鬼不覺,這件事就連趙宜鐋都不知道,怎麼二太太就能知道了呢?還拿到了她給她娘親手做的抹額,難道二太太真的什麼都知道了?那自己……
「四兒,你是個聰明的,若是你實話實說,你不過是受了你主人的指使才去害人,不過是從犯,但若是你仍要替你主人背這黑鍋,那可就是以下犯上,還是主犯,到時候你被送到衙門裡你老娘要誰來照顧?便是你不為自己著想,也得為你老娘想想吧?她千方百計讓你進了這府裡可不是讓你去進衙門吃牢飯的?」
宜芬見四兒面色越發慘白,哆嗦著嘴唇想要說話,忙搶先開口道:「母親,便是這事兒是四兒一個人做的,可她往三姐姐湯裡放的不過是胡椒米分罷了,並不是什麼害人的東西,最多,最多不過是犯了個錯,並不用送到衙門裡去的!」
二太太冷冷看她一眼,「你還有臉叫我母親,叫蕙兒姐姐?那紙包裡現在裝的是胡椒米分,可之前裝的呢?四兒不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麼,難道你姨娘就沒跟你說?夏菊,去把胡姨娘和她身邊的兩個丫鬟都叫來。」
一時胡姨娘帶著她兩個丫鬟過來了,一見了屋子裡這陣勢,她女兒宜芬委委屈屈的立在邊抹眼淚,四兒那丫頭一臉害怕糾結的跪在地上,心中一緊,難道她們做那事時被發現了?這可怎生是好?
胡姨娘本就心裡有鬼,惴惴不安的給二太太行了禮,陪笑道:「不知太太叫了奴來,可是有什麼事吩咐?」
「你是鐋哥兒和芬姐兒的親娘,我哪兒敢吩咐你什麼?不過是請了姨娘來問幾句話罷了!上個月二十五日,姨娘托鐋哥兒的小廝長貴去外頭藥店給你捎了一包巴豆回來,不知姨娘是哪裡身子不舒服,竟要用到巴豆這一味猛藥?」
胡姨娘擦了擦額角的汗,「太太說笑了,奴,奴要那東西做什麼?不過是托長貴幫我買一包,一包胡豆來當零嘴兒吃!並不是什麼巴豆!」
「是嗎?」二太太冷笑道:「石榴,把你倆那日聽到的話再跟姨娘說一遍!」
就見胡姨娘身後左邊的丫鬟向前一步,說道:「上月二十六日晌午,四姑娘帶著四兒過來看姨娘,姨娘便讓我們出去,我本已出了姨娘的屋子,忽然想起來我忘了把姨娘要換洗的衣裳給拿出來,便又回去想把那幾件衣裳拿出來好趁著日頭洗一洗。」
「不想,奴婢才走到房門口,就聽見姨娘對四姑娘說,『我的好姑娘,你只消把這紙包裡的東西找個機會灑到那蕙姐兒平日喝的補湯裡,準保她第二天上不了花轎拜堂成親,到時候人家敲鑼打鼓的來接人,太太卻送不出女兒來,你就去求太太,說是你願替你蕙姐姐先去拜堂!』」
「然後四姑娘就問姨奶奶『若是太太不答應怎麼辦?』」
「姨娘就說這事到臨頭,花轎都到了大門外還能再把這婚事給停了不成,就是說出去也不好聽,肯定是得找個人先替了三姑娘上花轎,只要四姑娘跟太太說她只是頂著姐姐的名頭,再和盧姑爺說好了,到時候雖拜了堂,但絕不會入洞房的,到時候再讓三姑娘幫四姑娘說幾句好話,太太一准答應。」
「只要四姑娘能頂著三姑娘的名兒被抬進興安伯府,她再給四姑娘一包東西,只消放到盧姑爺的茶水裡,便能,便能讓姑爺和四姑娘成了好事。只要四姑娘和姑爺實打實的圓了房,生米煮成了熟飯,就是三姑娘病好了,又能怎麼樣?」
「姨娘還教給四姑娘一番話,讓她到時候就對三姑娘說是盧姑爺定要同她圓房,她自知對不起姐姐,卻想著再見姐姐一面,好親自賠完罪了就自盡謝罪,再拿把剪刀出來做做樣子,以三姑娘那心軟又純善的心地,肯定會攔著四姑娘,然後成全她和盧姑爺。」
「便是太太到時候不樂意,只要能說動三姑娘打定主意成全她,她們姊妹倆就再也掉換不過來了,盧姑爺就成了四姑娘的夫婿,四姑娘就成了興安伯府的世子夫人。太太若是不信,只管命人到四姑娘房裡找一找,準能找到姨娘給她的一包用來迷倒盧姑爺的東西!」
宜蕙聽到這裡,滿臉不置信的看向宜芬。這三年來,不但因著宜芬曾救過她,也因為這個妹妹乖巧柔順,嘴巴又甜,處處討她這個做姐姐的喜歡,她便也把這異母妹妹當成親妹子來疼,她是萬想不到這每日裡和她親親熱熱姐妹情深的好妹子竟然和她姨娘商量要如何謀奪了她的親事?
宜芬也顧不得再抹淚裝委屈,忙叫道:「石榴你胡說什麼,那晚我是去姨娘房裡小坐了片刻,不過說了些閒話,幾時說這些昏話了,我和三姐姐最是要好,怎麼會去謀奪我親姐姐的親事?你先是偷聽主子說話,跟著又在這裡血口噴人!」
胡姨娘也趕緊道:「是啊,太太,這小蹄子一向就不服我管教差遣,整日裡耍奸偷懶,我略說過她兩句,就被她記恨在心裡,這才編了這些謊話來冤枉陷害我和四姑娘啊,太太,您可別被她給騙了啊!」
二太太似笑非笑道:「姨娘放心,我若是真信了她的話,早在幾日前就會細問你們母女了?只是沒想到今兒竟真有人在蕙兒的補湯裡下了些東西,這可由不得我不信啊?」
「這……這……」胡姨娘結巴道:「這都是四兒那丫頭弄鬼,和我們半點也不相干啊太太!」
「不相干?那四兒的那包胡椒米分是從哪兒來的,那胡椒米分可不是易得的東西,她一個二等小丫頭哪來的閒錢買這貴重東西,難不成是去廚房偷的不成?夏菊,你去廚房問一聲,看四兒這幾天是不是去過她們那裡,再讓她們看看可少了些什麼?」
夏菊答應了一聲,正要出去,二太太又喊住她,「等等,讓夏荷、四兒和你一道去,當面問清楚了,也免得說我冤枉了好人!」
一時她二人回來道:「回太太,已經問過廚房的幾位大娘了,她們都說四兒這幾天並不曾去過廚房,咱們院子裡的飯菜都是由專人去領回來的,她們這些侍候姑娘們的丫鬟等閒是不會到廚房裡頭去的,倒是姨娘房裡的蓮花前幾日去過兩次廚房。大娘們檢視了一遍說櫥櫃裡收著的胡椒米分確是少了好些!」
二太太便看向蓮花,意味深長的問道:「蓮花,你到廚房去做什麼,廚房少了的胡椒米分莫不是你偷的?」
胡姨娘見二太太終於不再纏著四兒問,而是問起了蓮花,心下不由鬆了一口氣,這蓮花雖和石榴一樣都是被二太太分派過來侍候她的,但因這蓮花並不是家生奴才,家裡人都在外頭。胡姨娘見她不像石榴全家人的身契都在二太太手裡拿捏著,便暗地裡給了她好些小恩小惠將她收攏了過來。
這蓮花倒也知道感恩,不但告訴她她和石榴兩個都是二太太派來看著她這姨娘的,還反替她從二太太那裡探聽些消息來說給她聽,早已成了她半個心腹。
她便給蓮花使個眼色,說道:「蓮花,你只管說你到廚房去是做什麼的,那少了的胡椒米分可是和你半點關係都沒有的。」至於那四兒是從哪兒得的那胡椒米分,就看二太太能問出什麼來,只要不是害人的東西,讓四兒把這罪名頂下來,也就算過了這一關了。
蓮花看了一眼胡姨娘道:「是,回太太的話,是姨奶奶有事命奴婢到廚房去的。上個月二十五日那天,姨奶奶到了晚上的時候,突然讓奴婢到大廚房去借了個搗蒜的銅臼回來,又給了我一包東西,說是讓我把裡頭好幾顆黃褐色的大豆子一樣的東西給研磨成米分。我問姨奶奶這是做什麼的,姨奶奶說這是罌粟殼子,說是給她兄弟尋來的一味調味料,所以要磨成了米分。」
「奴婢不知道這罌粟殼子還是味佐料,奴婢只曉得奴婢家中的老奶奶打從入冬起就一直咳嗽,請的相鄰的郭大夫看了幾回,說若是能尋到幾錢罌粟殼入藥,止咳是極好的。因此奴婢就大著膽子趁著第二天去還銅臼的時候,從廚房裡偷了些胡椒米分,換走了姨奶奶的那包罌粟殼子米分。」
胡姨娘聽到這裡已是變了顏色,哪知那蓮花又往下說道:「誰知我把這包罌粟殼子拿回家請郭大夫看時,大夫卻說這並不是罌粟殼子米分,而是……」
「而是什麼?」二太太問道。
蓮花又看一眼胡姨娘,說道:「而是巴豆米分,奴婢雖然不曉得這巴豆是做什麼的,可郭大夫說這巴豆是有大毒的一味藥,不能輕易吃的,若是常人不小心吃了一星半點的,輕則大病一場,重則還會要了性命呢!奴婢見郭大夫說的這麼厲害,也不知道姨娘到底要了這巴豆米分要做什麼,又怕姨娘知道我調換了她的東西也不敢跟她提起這事,便沒敢把這包巴豆米分再還給姨娘……」
「那這包東西現在哪裡?」
「奴婢想了好幾天也不知道該怎生料理這東西,又怕放在屋子裡被人發現了便一直貼身帶在身上。」蓮花說完,就從懷裡摸出一個紙包來雙手遞了上去。
二太太命夏菊接了過來,又吩咐夏竹去請個太醫來看看這紙包裡裝著的是不是巴豆米分。「我回來的時候,正好見五房那邊請了吳太醫來給五太太看風寒,想來這會子也該看診完了,你便去五房院子裡請了吳太醫過來。」
又對四兒道:「四兒,你可都聽清楚了,你往三姑娘湯裡下的那包東西是從哪兒來的你自己心裡最清楚不過,現在你該知道若不是陰差陽錯之下被蓮花換成了胡椒米分,那紙包裡本應裝著的是什麼,而若是三姑娘真喝了加了那巴豆米分的補湯,又會惹出什麼樣的禍事來!難道你還要替那背後之人頂罪不成?」

  ☆、第九十二回

胡姨娘見四兒的神色有些動搖,忙搶著道:「就算這胡椒米分是蓮花拿的,可也不一定就是她給了四兒的?四兒,你可別亂說誣賴好人!」
二太太見她還想掙扎,冷笑道:「方纔石榴那丫頭怎麼說的,不是說你當日一共給了四姑娘兩包東西,一包讓她下在蕙姐兒的補湯裡,一包讓她下在我侄兒的茶水裡。既然這樣,夏菊、夏蘭,還有張嬤嬤,蕙姐兒的奶娘林嬤嬤你們四個一道去四姑娘房裡看一看,看能不能找出那包東西來,若是找不出來,就算這胡椒米分是四兒一人弄出來的事,但若是找了出來,再請太醫看過確是那不好的東西的話——」
二太太沒再說下去,甚至看都沒再看她母女二人一眼,只顧著將宜蕙拉到她身邊坐下,輕撫著女兒的背,低聲說道:「娘知道你和芬姐兒一向姐妹情深,你也不相信你待她這樣好的親妹妹竟會對你做出這種事來,娘也不想再多說什麼,等一會兒她們四個回來了,一應證據都全了,你就什麼都清楚了。」
沒多大功夫,張嬤嬤等四人就回來了,手上拿著一個紙包,說道:「回太太,這包東西我們是在四姑娘的梳妝匣子裡發現的,我們打開聞了一聞,有一股子奇怪的香味,卻並不是姑娘們用的茉莉米分啊薔薇硝這一類的香米分。」
這時又有人來報說是吳太醫已請了過來,二太太便命夏菊將蓮花呈上來的紙包和從宜芬房裡搜出來的那包東西一併拿去給吳太醫瞧瞧,又命準備紙筆,好請吳太醫將這兩包東西到底是什麼寫在一張紙上,拿進來給幾位姑娘看。
自從那第二包東西從宜芬房裡被搜了出來,宜芬就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呆呆的站在一邊。她此時是再沒功夫去想她已做了好幾天的美夢,嫁到興安伯府,成為興安伯世子夫人的美夢,她現下先要想的是,怎生從這件給嫡姐下藥奪親的陰謀罪過中把自己給摘出來。
胡姨娘此時則是在心裡亂拜八方神佛,指望那吳太醫是個庸醫,什麼都瞧不出來。可惜吳太醫既然能稱之為太醫,那自然不是庸醫之流,花了一盞花功夫就認出了那兩包東西各是什麼,又在紙上寫清楚了,命人送進來。
二太太看過了,遞給宜蕙道:「你自己看吧!」
宜蕙手有些發顫的接過那兩張紙,見第一張上寫的是,「此黃褐色藥米分乃巴豆之米分。巴豆者,辛熱,有大毒,雖能瀉寒積,通關竅,逐痰,行水,殺蟲。治冷積凝滯,胸腹脹滿急痛,血瘕,痰癖,瀉痢,水腫,外用治喉風,喉痺,惡瘡疥癬。但常人忌服,服之則輕者上吐下瀉,重者有喪命之虞,千萬千萬!」
第二紙上寫道:「此米分色藥米分,有奇香,其味不正,乃催/情/春/藥之類也,慎用之、慎用之!」
那兩張紙從宜蕙手裡輕飄飄的落到地下,二太太看一眼失魂落魄的女兒,在心裡長歎一口氣,親自彎腰將那兩張紙拾了起來。卻只念了第一張上面寫的字,至於那春/藥,礙著幾位姑娘在場,便沒明說,只說:「那另一包藥米分是極為不堪的東西,不過想想姨娘的出身,能弄來這樣下作的東西也不稀奇。」
二太太又問四兒道:「四兒,事到如今,你還不願說實話嗎?若你坦白說了,念在你不過是受了他人的指使替人辦事,雖也免不了要受罰,但總不會太重,且這條抹額的主人我自會替你照料!」
四兒一看這事都已經查得這般清楚,二太太也把話說到這個份上,自已再抵賴下去,那是絕不會有好果子吃,便磕頭道:「都是奴婢一時鬼迷了心,那天晚上是姨奶奶給了奴婢一包東西,說是她會讓四姑娘在初二這一天把三姑娘給引出去,讓奴婢到時候想辦法趁這屋子裡沒人的時候把紙包裡的東西倒到三姑娘的補湯裡。」
「姨奶奶並不曾告訴奴婢說這藥米分是什麼,只說只要奴婢辦成了這件事,回頭會重賞奴婢,奴婢因身契在四少爺手上,且還要供養在外頭的那個親人,一時貪財,便答應了姨奶奶,若是奴婢一早知道竟是巴豆這樣害人的東西,姨奶奶就是打死奴婢,奴婢也是斷不敢把它下給三姑娘的!還求太太發發慈悲,饒了奴婢這一回吧!」
二太太看向胡姨娘,沉聲道:「胡氏,芬姐兒,如今人證物證俱在,你二人還有什麼話說?若是不放心我沒照著這兩張紙上的字如實念出來,咱們大可以到太夫人跟前請她老人家來親自過目!」
宜芬看向胡姨娘,見她親娘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往二太太跟前一跪,下巴一揚,說道:「不錯,這巴豆米分是我找長貴拿來的,至於那春/藥,哼!就如太太說的,我原是青/樓出身,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千錯萬錯,都是我鬼迷了心竅,想讓三姑娘這門好親事落到我親閨女頭上,這些事兒全是我一人做下的,與芬姐兒無干,她倒是一心拿蕙姐兒當親姐姐看待要好,曾跪下苦苦勸我別這樣做。只是,太太是曉得的,咱們這些當娘的,哪個不是為了兒女甘願掏心掏肺,只要能讓兒女們有個好前程,哪怕犯下天大的罪過來也是不當回事的!」
「太太也是當娘的,一心給三姑娘謀了門這麼好的親事,又備下了那等豐厚的嫁妝!只怪我們芬姐兒不是從太太腸子裡爬出來的,怨不得太太只顧為自己親生女兒打算,全然不管不顧芬姐兒這個庶女,既然太太這嫡母不管,只得還是我這個親娘來替她操心。」
「是我以命想逼,先把那巴豆米分給了四兒,又拿了把剪刀架在脖子上,硬逼著芬姐收下那包春/藥,再幫著四兒把那巴豆米分下到三姑娘的補湯裡。我跟她說,她若是做不妥這件事,三姑娘上花轎成親之日,她就等著給她親娘收屍吧!芬姐兒雖然和她姐姐要好,可也是個孝順孩子,我先前又養了她十幾年,心裡再不情願,也只得含著眼淚答應了!太太若要算帳,便只管衝我來好了,我知道太太當日雖喝了我的茶,但心裡是一直看我不順眼的,正好趁著這個機會好發落我?」
這胡氏也算是心思細緻之人,當日她便是慮到若是萬一這事兒沒辦成,把她揪出來倒不打緊,可千萬別連累了宜芬才好,因此那包巴豆米分便是由她交待給四兒的,並不經宜芬的手,只是那包春/藥卻是只能給了宜芬。若不是那天她三人的話被石榴這殺千刀的小蹄子給聽到了的話,二太太又怎會從宜芬房裡搜出那包春/藥來,這件事也就根本不會徹底敗露?
只是她當日明明有吩咐過蓮花的,讓她好生守在屋門外頭,千萬別讓什麼人從旁偷聽到了,怎的這蓮花就沒防住石榴這賤蹄子呢?
胡姨娘隱隱覺得似有哪裡不對,可還不等她細想,二太太見她終於住了口,便開口道:「不錯,我也是做母親的,知道這當娘的為了兒女的一片心,只是為人母者便是再為了兒女的前程,也不能不擇手段用下藥害人這等惡毒的法子,來陰搶了旁人的好姻緣給了自己女兒?何況這還不是旁人,蕙姐兒是一心把芬姐兒當她親妹妹看的。」
「俗語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你嫉妒我們蕙姐兒能結下這麼一門好親,可這是她命裡積下的福緣,你這麼不管不顧的使出這等卑鄙下作的手段要強奪了去,就不怕損了自己的福報,遭了報應嗎?」
胡姨娘聳肩冷笑道:「我只要現世活得好,便是死後下了十八層地獄也不怕!再說了,我哪裡毀了一樁婚了,不過是換了個人嫁給那盧世子罷了,且她們還是親姐妹!三姑娘成日價說和我們芬姐兒多親多好,就連太太方才也說三姑娘是真心把芬姐兒當成她親妹妹,既然三姑娘是真心待她妹妹好,那就應該把這門好親事讓給我們芬姐兒才對!」
「三姑娘是先伯爺的嫡長女,出身高貴,又有那麼豐厚的嫁妝,便是沒了興安伯府這門親事,再說下門別的好親半點也不難!可是我們芬姐兒呢?不過是個半道兒上認祖歸宗才能住到這伯府裡的庶女,嫁妝又只有那麼丁點兒,能說下個什麼好親事,我同太太給她挑了這一年多,就沒一戶能看上眼的!正該將這興安伯府這門親事說給我們芬姐兒才對!」
采薇在一旁簡直是聽得目瞪口呆、大開眼界。她雖以前聽父親說起過這世上有些人之心是何等的陰暗險惡,恬不知恥,卻是真沒想到竟會有人無恥到這等地步?
宜蕙也是在一旁聽得完全呆掉了,難道在胡姨娘心裡,自已這三年來不管待宜芬有多好,只要自己沒將自已從小定下的親事讓給宜芬,自已就不算是個好姐姐,夠不上和宜芬姐妹情深嗎?
那麼宜芬呢?在這個妹妹心裡,是不是也是這樣想的呢?

  ☆、第九十三回

早在胡姨娘把一切罪名全攬到自己頭上時,宜芬已把心裡那最後一絲猶豫給丟了個乾淨,此時見宜蕙緩緩的向她看過來,立刻擠出兩滴眼淚來,往地下一跪,膝行過去抱著宜蕙的腿道:「姐姐,這些都是姨娘心裡頭想的,妹妹我從不曾有過這種想法,那盧世子可是姐姐的青梅竹馬,老早就定下的親上加親的一門好親,我是萬不敢生出這種壞心的!這三年姐姐待我的種種好,我都記在心裡,不知在佛前求了多少遍,盼著姐姐不但嫁得好,還要過得好。我只恨不能有個機會來好生報答姐姐,如何會去做會傷到姐姐的事呢?」
夏蘭見自家姑娘低垂著雙目,怕宜蕙又被宜芬的巧舌如簧給說得心軟,忙道:「姑娘嘴上說得倒是好聽,不想搶了我們姑娘的親事,可你還不是親自做了這事?硬是拉著我們姑娘出去賞雨,故意摔倒再帶倒我們姑娘,又讓四兒把我從屋子裡哄出來,沒了姑娘的這一番作為,那四兒是怎麼往我們姑娘補湯裡下東西的?」
就見宜芬面上的神色更是淒楚,哭道:「那都是姨娘逼著我做的,我心裡根本不想的啊!可是姨娘她是我親娘,她以命相逼,我才,我實是逼不得已啊!我就想著,不如先順了姨娘的意,替了姐姐嫁到那興安伯府,但是那包□□我是絕不會對盧姐夫用的,這樣等到十幾天後,我就能和姐姐再換回來。到時候姨娘問起我只說我找不到機會給盧姐夫下藥,這樣既能讓姨娘不至於尋死覓活的逼我,也能全了我和姐姐這三年來的姐妹情份!」
這一番話說得,讓采薇在心裡真是歎為觀止,這可還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
當娘的大言不慚的說身為姐姐真疼妹妹就該把自個的親事讓給庶妹,做女兒的巧舌如簧硬是能把對姐姐的陰謀算計說成是在親娘威逼之下的姐妹情深!
只是不知,經了這一番事故,宜蕙是能看清楚她這庶妹的真面目,還是仍會被她的花言巧語打動,情願相信她所謂的無奈和無辜?
二太太見女兒雖仍是木然坐著,但眼中已是盛滿了淚水,她知道女兒素來心地純善,怕她再被宜芬說動,便問宜芬道:「芬姐兒,此事當真和你半點兒干係都沒有?」
宜芬知道她這嫡母最是精明,可不像宜蕙那樣好糊弄,便藉著擦淚,略想了想才道:「回太太的話,女兒如何能有臉說此事和我沒有半點干係,到底我也沒抗得住姨娘的逼迫,還是按她的吩咐幫著四兒在三姐姐的補湯裡動了手腳,萬幸那紙包裡已被換成了胡椒米分,並沒有傷到三姐姐,不然的話,女兒就是死上一百回,也贖不了我的罪過!」
說完,她又嗚嗚哭了起來。
二太太可不會被她這些話和淚水打動分毫,仍是淡淡的道:「芬姐兒,說起來你也是於我母女有恩的,三年前你救了蕙兒之事我一直都記在心上,那時我就和蕙兒說過等你到了年歲,定要給你說上一門好親,我再給你添上三千兩銀子的嫁妝,風風光光的把你嫁出去。」
「可這一年多來,我給你說下的好親事你姨娘一個都看不上,到後來,我更是丟開手去忙我親女兒的婚事,將你的親事交給你姨娘去料理。老實說,你一邊看著你姐姐的婚事如火如荼的操辦著,一邊你自己的親事卻半點著落都沒有,你心裡當真對蕙姐兒沒有半點嫉妒之心?」
有,她心裡當然會有,她從一開始就嫉妒上宜蕙了,憑什麼宜蕙就這樣好命,生下來就是伯爵的嫡長女,有一個從小青梅竹馬長大的世子表哥未婚夫,還有幾萬兩的嫁妝銀子!
可是她呢,都是一個父親生的女兒,她不過就是庶出,憑什麼就要比宜蕙差了這麼老遠,憑什麼要她這三年來一直低聲下氣、慇勤小意的巴結討好她?自已當初救她,那可不是白救的,救了她一命總得給她些好處吧!可她母女都給了自己些什麼?
嫡母動不動就說會給自己三千兩銀子的嫁妝錢,呵!才三千兩銀子,這是打發要飯的呢?
宜芬在心裡憤憤的想著,面兒上卻還要裝出一副真誠無比的樣子,她正想再表一表衷心,胡姨姨在邊上卻忍不住了,罵道:「我呸!太太還有臉面說你給芬姐兒說下的都是好親?那都是個些什麼窮酸人家的酸秀才、窮舉人,太太既說是好親,怎不把自己親女兒嫁過去受苦?要是真心想報恩,怎不讓我們芬姐兒嫁到那興安伯府去?」
二太太身邊的兩個嬤嬤見這胡姨娘竟能說出這等匪夷所思的狂言來,正想給她罵回去,就聽外面一個聲音厲聲道:「這等惡毒刁蠻的賤婦,還不快給我打了出去,還留她在這裡做什麼?別弄污了這屋子裡的地!」
就見門簾起處,兩鬢斑白,手拄著楠木枴杖的羅老太君從簾外走了進來,一屋子的人急忙給太夫人行禮問安。
羅太夫人擺擺手,顧不上讓眾人先起來,指著胡姨娘就罵道:「到底是個下賤出身的下流貨色,心腸竟恁般歹毒,自已犯下這等的大罪過來,竟還不知悔改的在這裡大放厥詞?二太太,我看你們母女就是心太軟太實太善,才會被這對黑透了心的賤人蒙蔽,還聽她這些混帳話做什麼,也不怕髒了耳朵?」
「還不快把她母女二人先堵上嘴都給我拖回房去,鎖在裡屋,再各派四個婆子給我看牢了,這三天裡不許她們出來,任誰都不許來看她們,她們的丫鬟也全都先關到柴房裡去,等忙完了蕙姐兒的婚事,看我不好生發落了你們這對賤人!」
原來羅太夫人在煦暉堂左等右等也不見采薇回去跟她說說宜蕙備嫁的事兒,便命素雲過來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待聽素雲說三姑娘這裡出了事,不但宜蕙摔了一跤,喝的補湯裡還被人給放了些東西,太夫人立刻就坐不住了,親自過來二房這裡看看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不想方進了堂屋,就聽到裡面有人正在吵嚷些什麼,太夫人就坐在外頭聽了幾句,直到最後實在是被胡姨娘那些混帳話給氣得受不了這才掀簾而入。
宜芬一見太夫人身後的兩個丫鬟就要上前來拖她,慌得忙緊抱住宜蕙的大腿,哭道:「姐姐,好姐姐,還求姐姐看在咱們這幾年的姐妹情份上,看在我替你掉到水裡頭過,好歹救救我吧,姐——」
話還沒說完,就給那兩個丫頭拿帕子把嘴給捂上,將她和她姨娘給拖了出去,宜蕙見她掙扎的極是狼狽,心下些微有些不忍,張了張口,可是再一想到她對自己做的這些事,還是什麼都沒有說,默然將頭扭到一旁,不再看她。
她固然善良心軟,卻也不是個睜眼的瞎子,不管胡姨娘最後再怎麼替宜芬洗白,她自己也說是什麼逼不得已,可只要將下午這件事中她的一舉一動細細一回想,就能發現她身上的種種不對勁兒來。
宜蕙忽然想起下午采薇說的那一句玩笑話,說這幾日宜芬看起來比她這個新嫁娘還要春風滿面,而在半個月前宜芬還是整日強顏歡笑,每每在羨慕她有這樣一門好親事之餘自怨自艾一番,發愁感歎她自己的姻緣還不知在哪裡,這才幾天的功夫,她就能忽然不再去想她自己的親事,而是每天都喜笑顏開的到她這裡,話裡話外的打聽她表哥和興安伯府裡的一些事兒。
這哪是什麼替她這個姐姐操心歡喜,壓根就是把她這門親事當成了自己的盤中餐!宜蕙越想越是傷心,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跟斷線的珠子一樣不住的往下掉。
太夫人一看她這孫女哭得這樣傷心,也是長歎了一聲,親自拉著她手,把她拉到炕上坐下,好言勸慰了她幾句,又責備二太太道:「太太也是的,雖然這件害人之事非同小可,可明兒就是你閨女大喜出閣的日子,做什麼非要在她出嫁的前一天把這樁案子給審得這麼清楚,倒傷了蕙姐兒的心。」
「你既發覺了那胡氏母女有什麼不妥,先鎖起來丟在那裡,等辦完了宜蕙的喜事,咱們再慢慢審她們,現下到好,蕙姐兒和芬姐兒要好了三年,你猛的讓蕙姐兒知道她這妹妹對她做了些什麼,她能不傷心嗎?你看蕙姐兒這眼睛哭得紅紅的,你就讓你親閨女帶著這一肚子晦氣上花轎啊?真真兒是,為著打老鼠,倒反傷了玉瓶兒!」
二太太躬身立在一邊,靜聽著她婆婆的訓斥,待太夫人說完了,才恭恭敬敬的道:「老太太教訓的是,是兒媳一時氣憤之下,莽撞了!都是媳婦不好,沒能將這二房院子料理清淨,竟生出這種事兒來,惹了老太太生氣,還請老太太息怒!」
太夫人又說了她兩句,再看宜蕙雖然止住了淚,但卻是一副沒精打彩的樣子,便道:「好了,好了,我也不在這裡多呆了,讓蕙姐兒好生歇息一會兒,晚上早些安歇,明兒一早就得起來開臉上妝呢!」
二太太忙道:「是,都聽老太太的,只是媳婦還想再跟老太太討個情,讓薇丫頭留下來再陪陪蕙姐兒,有個姐妹陪著她一道說說話什麼的,總好過她一個人在那裡東想西想的。」
太夫人點了點頭,便對采薇道:「薇丫頭,你就先留在這裡,若是你三姐姐想你陪著她,便是今兒晚上住在這裡也不妨事的,好生勸慰勸慰她!」
采薇連忙答應了,和二太太一道送太夫人出了二房的院子,便又回到宜蕙房裡,見她一個人呆呆的坐在炕上,眼睛裡又盛滿了淚水。

  ☆、第九十四回

二太太見這女兒傷心成這樣,雖然早在她意料之中,仍免不了有些心疼,但卻半點也不後悔。
她緩緩走到宜蕙身邊坐下,拿出帕子替她擦去眼中的淚水,柔聲問道:「蕙兒,你可是也在心裡埋怨母親,不該在你大喜前一天的日子,把這件案子審得這樣清楚明白,讓你看清了宜芬的真面目,傷了你的心?」
宜蕙搖了搖頭,「女兒怎敢埋怨母親,母親無論做什麼,都只有為女兒好的,萬不會害了女兒的。女兒只是難過,原來在芬妹妹心裡我和她這三年來的姐妹情份竟抵不過一門所謂的好親事!」
「蕙兒,你當真覺得你和芬姐兒這三年來是姐妹情深?」二太太問道。
「母親為什麼這樣問?這三年下來,我和宜芬每日裡同行同止、同坐同臥,母親不都是瞧在眼裡的嗎?」
「唉!你這傻孩子,你對宜芬自然是真心一片,拿她當了好妹妹看待,可是那芬姐兒心裡頭呢?她可有真心待過你,你還真當她是為了一門好親事就忘了你這個姐姐啊?怕是在她心裡頭,從來就沒拿你當親姐姐看待過?」
「我,我不信,若她不是真拿了我當親姐姐,又如何會冒著性命危險救了我呢?」
因二太太不讓她走,采薇也只好坐在一旁聽著,聽到這裡,見二太太朝她使個眼色,便開口道:「三姐姐,當日我也在跟前的,那日她救你的的情景我還記得清清楚楚。當那丫鬟朝姐姐撞過來時,是四姐姐將姐姐推開,替姐姐擋了一擋,原本想著不過也是被推得摔上一跤,並不會有什麼性命之憂,可誰能想到四姐姐竟不是向下倒去,倒反朝左撞到了那欄杆上,一下子掉下了池塘,又病了好久,這才讓三姐姐心裡頭一直對她心存愧疚,覺得是當日是她拼著性命不要救下了姐姐。」
宜蕙見采薇將當日之事又詳詳細細的說了一遍,細想她話中之意,訝然道:「薇妹妹該不會想說,其實她大可不必掉到那池子裡去的?」
「可是她若是不掉到那池子裡去,如何才能讓三姐姐覺得欠下她這樣大一個人情呢?」
二太太也道:「若不是她救了你,她和姨娘又如何能搬到我們二房的院子裡來,從此登堂入室。你之後又豈會跟她那般要好,若不是沾了你的光,她能也跟著一道讀書識字,學著管家理帳?但凡吃的、用的,只要有你的就少不了她一份兒!」
「我還給她許下那樣一件好處,要給她說門好親,再多給她三千兩銀子的嫁妝,可是她們母女竟仍不知足,先是嫌棄我給她挑的親事,後來又生出那等非份之想。實則我挑的那幾家除了家底薄一些外,都是清白人家,且那子弟都是人品極好的,又都出息能幹,雖現下不是大富大貴,可將來未必不會有個大好前程?」
宜蕙想起宜芬跟她說過的那些話,便道:「我也曾這樣勸過芬妹妹,可她說,她說我是要嫁到興安伯府去做世子夫人的,若是她嫁的門第太低了,於我這個世子夫人面兒上也不好看……」現下想來,怕是宜芬又拿她出來當了個借口,說什麼是為了能讓姐姐臉上有光,實則是她自己想要嫁得更好些。
「她母女的心思我還能不知道,一門心思就想著嫁到高門世家裡去,先是想著和你做妯娌嫁給你盧家二表哥,可這京城裡哪家貴族娶媳婦是只從一家娶,只和一家做姻親的?自然是每個兒子都娶不同人家的女兒才好,這樣才能廣結姻親,互為倚仗。至於旁的那些高門貴姓之家,這京城中又能有多少正好要娶媳婦的,就是有了,人家又豈能看得上她?」
「別看她現在是認祖歸宗,是咱們安遠伯府的四小姐,可這京城裡真正有身份的人家誰不知道她的出身,不過是個女干生女,在外頭養了十幾年才住進咱們府裡的。她這樣的出身,便是勉強嫁了進去,又哪裡有什麼好日子過。」
「她再在這府裡頭按著伯府小姐的教養禮儀養了三年,可到底骨子裡仍脫不了她打小已被她娘養出來的那種小家子氣。並沒有多少能耐,卻還心比天大,又目光短淺,以為就憑著她那些自以為聰明的小把戲、小花招,就能在那些個公候高官家裡站穩了腳跟不成?」
「這大宅院裡的爭鬥可沒那麼簡單,她到底出身太低,是勝任不了做這等高門大宅裡的媳婦的。倒是那等門第不怎麼高的,斷不會嫌棄了她,且她那八千兩銀子的嫁妝,放在公候之家裡是看不上眼的,但對那等寒薄之家來說那可就是好大一筆財產,有了這麼一筆豐厚的嫁妝,再有咱們給她撐腰,她夫家還不得把她供起來,讓她只管舒舒服服的過日子。」
「這女人嫁人,最要緊的不是看夫家門第有多高貴,家裡頭產業有多豐足,最要緊的一是看這人好不好,家裡頭的老人是不是個好相處的。若不是對我那嫂子和侄兒知根知底,你們倆從小情份也是極好的,別說宇兒現是個興安伯世子,就是他是個一等公爵,娘也不會把你嫁給他!」
「母親!」宜蕙叫了一聲,依偎到二太太懷裡,「我知道娘無論做什麼,都只會是為了女兒好,娘事事都替女兒思慮周全,女兒,女兒實是無以為報……」
經了今日之事,宜蕙只覺這世上的至親之人,便連親妹妹都是靠不住的,只有她母親,是永遠都只會為了她好,越發覺得母愛之可貴。
二太太把女兒摟在懷裡,輕撫著她背道:「只要你能平安喜樂的過一輩子,便是對娘最好的回報了。娘之所以明知會傷了你的心,卻仍是在今天揭破了宜芬對你的算計。正是為了能讓你從此多長一個心眼,將來別再被人給算計了去。」
「如何管家理帳,怎麼管束□□妾室,這些大家閨秀出閣前的功課娘都已經教過了你,你心地善良,看重姐妹情份,這些固然是好的,只是這世上有些人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是以,娘今兒要教給你的便是這最後的一堂課:有些所謂的姐妹,便是再跟你親密要好,也不能對她們沒有一絲防備之心!」
二太太又看向采薇道:「薇丫頭也是個好的,你也聽舅媽多說幾句,這種所謂的「姐妹」只怕你們將來都會遇上那麼一兩個。就當是我這個過來人先給你們提個醒兒。」
采薇隱約明白二太太話裡的意思,忙道:「甥女母親早逝,從來也沒人會像這樣教導親生女兒一樣教導甥女的,采薇多謝謝舅母教誨!」說著起身福了一福。
二太太忙讓她也坐到自己身邊來,將她兩個一邊一個的都摟在懷裡說道:「這男人們有一句名言叫『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衣服破尚可縫,手足斷不可續。』可到了咱們女人這裡,卻是『男人如手足,姐妹如衣服』。別說那些以姐妹相稱的妻妾之間,就是親姐妹之間也保不齊哪一天為了個男人就在背地裡捅你一刀,和你反目成仇。」
二太太說到這裡,想起她還尚未出閣時,發生在興安伯府姊妹間的那些往事,忍不住長歎一聲,又接著道:「俗話說的好,『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這一個人總不會無緣無故的就對另一個人好,若是有那等動不動就到你們跟前獻慇勤或是有意和你們套近乎的,多半不是對你們有所求,就是想從你們身上圖謀什麼。」
「且這類女子往往表面上都裝出一副純良柔弱、楚楚可可憐的樣子來,瞧著就跟朵風中的小白花一樣,故意想要去惹人憐愛。若是將來你們遇到這種柔柔弱弱,主動跟你們示好親熱,且處處顯得依賴著你的『好姐妹』,定要多長個心眼,萬不能什麼把什麼都告訴給她知道,對她沒一點兒防範。」
采薇一面答應著,一面在心中感慨不已,既為姐妹間的這種自相殘殺而可悲可歎,又為二太太對女兒的這一片苦心、愛心而可敬可羨。
若是自己的親娘還在的話,在自己臨出閣的前一日,她又會如何教導自己?會不會也像二太太這樣知道自己最大的軟肋在哪裡,煞費苦心的由著一樁事弄出來好警醒自己。
宜蕙或許只看到了她親眼看見的這些東西,而采薇卻透過她眼前見到的一切又推出了些別的東西來。先前她就有些疑惑,以二太太之精明能幹,胡姨娘想在她眼皮子底下弄鬼,斷然是逃不過她的眼睛的,怎麼竟還是讓人在宜蕙的補湯裡下了東西。
待到知道那下到湯裡的是胡椒米分,采薇就更奇怪了,那石榴顯然是二太太一早佈置到胡姨娘身邊的眼線,還有那蓮花也是,她兩個丫鬟一明一暗,實則都是二太太的人。
二舅母既已知道胡姨娘要對她女兒做什麼,怎麼竟不早些攔下她,而只是把那巴豆米分換成了胡椒米分,害得宜蕙在臨出嫁前還有驚無險了一回?
等她聽了二太太這一番掏心掏肺的教女之言,采薇才明白這位舅母的一片苦心。若不如此,哪能讓人把這件事深深的印在心裡頭,再也忘不掉曾差一點在好姊妹手裡遭了怎樣的算計!
便是對采薇這樣一個冷眼旁觀者而言,今日之事於她而言也是一輩子都不會忘的,何況險些深受其害的宜蕙。想來經歷過了這一場變故,宜蕙日後是再不會受這等所謂「姐妹之情」的蒙蔽利用。
今日這一樁公案,看起來是兩個姑娘在爭親事,實則是兩個母親的一番較量。二太太和胡姨娘這兩位母親,都是為了親生女兒能過得更好些,費盡了千般心思的替女兒謀算安排。
只是二太太的法子明面上看似是既讓女兒受了驚,又傷了心,連太夫人都覺得她這樣做法是太不為女兒著想,實則二太太這一劑猛藥下去,卻是讓宜蕙從中受益匪淺,獲益良多!
而那胡氏看似是一心為了女兒好,為了能讓女兒嫁到高門貴府去坐享一輩子榮華寶貴,實則卻是害了女兒。若是她母女知足的話,本可以衣食無憂、舒舒服服的過一輩子自在日子,可她們偏不知足,硬是鬧了這一場出來。
且不說胡姨娘會受到怎樣的責罰,便是宜芬,就算太夫人和二太太不會怎麼嚴懲她,她仍舊是安遠伯府的四小姐,但她的婚事……,二太太怕是斷不會再在京城裡替她挑人家了。

  ☆、第九十五回

十一月初三,安遠伯府三小姐趙宜蕙坐著八抬大轎,帶著一百二十八抬的嫁妝,風風光光的嫁到了興安伯府。
三日後回門,她的夫君表哥,興安伯世子盧仕宇陪著她一道回來拜見安遠伯府的諸位長輩,他對新婚妻子的種種溫柔體貼,叫二太太多少還是有些懸著的一顆心徹底放了下來,唇邊的笑意怎麼掩都掩不住。
采薇也極是替宜蕙歡喜,這府裡五位表姐妹,她和宜芝、宜蕙最為要好,自然也對她二人的婚嫁之事最為關心。宜芝的親事原本並不是什麼好姻緣,後來雖然和那崔公子夫妻同心,可到底頭上還有著一個居心叵測的繼婆婆壓著,如今遠遠的離開了京城,在那荒郊野外住著,也不曉得過得可還好?
還有一個宜芳,聽說她嫁到陳尚書府,姑爺寵愛妾室,婆婆又總是刁難她,過得更是極不如意。
如今府裡嫁出去的三個姐妹,就只宜蕙不但嫁得好,且嫁過去後夫妻和美,公婆疼愛,真真是再美滿不過。讓人總算是對嫁人這件事不再那麼心存懼怕,又生出一絲希望來。
可這有人歡喜就往往有人不歡喜,被關在小佛堂的大太太聽說宜蕙出嫁之後過得極好,夫妻恩愛、公婆把她當親女兒一樣來疼,再想想她的芳姐兒過的日子,頓時氣得一晚上翻來覆去的怎麼也睡不著,咬牙切齒的罵了一夜。
先是咒宜蕙最好生不出孩子來,跟著又罵那胡姨娘母女全都是廢物,連下藥搶親這麼簡單的小事都做不好,盼著太夫人狠狠責罰這一對蠢貨才好!
而此時,二太太正帶著幾個嬤嬤、丫鬟到胡姨娘房裡,命丫鬟開了鎖,好進去告訴胡姨娘太夫人對她的責罰。
胡姨娘此時已是死豬不怕開水燙,見二太太進來,也不起身行禮問安,仍是斜靠在炕上,半抬著眼皮一臉挑釁地看著二太太。
二太太也不和她計較,她也不願在這胡姨娘的屋裡小坐,嫌污了她的衣裳,就立在屋子當中說道:「如今忙完了蕙姐兒的婚事,也好發落你了。我已經請示過太夫人,依著這府裡的規矩,犯了你這等的大錯,是要被送回老家的家廟裡悔過終生的。」
胡姨娘一聽要把她關到老家的家廟去,還要關一輩子,頓時就從炕上坐了起來,叫道:「你胡說,我再犯下天大的錯來,好歹也給先伯爺生下了鐋哥兒,給他留下了一條根,我可是趙家的大功臣,老太太斷不會這樣發落我?定是你假傳了老太太的意思,在這裡胡說?」
二太太也不和她爭辯,笑向身後一位老嬤嬤道:「既然如此,還請嬤嬤再同她講一遍老太太的意思吧!」
王嬤嬤便上前一步道:「方纔太夫人同二太太商量怎麼處置姨娘時,老奴就在邊上侍候著,太夫人確是已經吩咐下去,要將姨娘送回柳州老家的家廟裡去給先伯爺守陵,無論是什麼人,從今往後,都不許將姨娘再接回來!」
胡姨娘早聽她兒子趙宜鐋說過,知道這王嬤嬤乃是太夫人身邊的第一心腹,她既這樣說,看來太夫人是當真要如此發落她了!可是,可是竟然要將她攆到那窮鄉僻壤關一輩子?這,這可怎麼能行呢,那她還後半輩子還怎麼享福呢?她原是指望著兒女都有個好前程,她也才能有更多的清福可享,可不是想著為了兒女反把自個給搭了進來,後半輩子給關到那破廟裡吃齋念佛,過那苦哈哈的日子。
她一下子從炕上蹦下來,撲過來抓住王嬤嬤搖晃道:「老太太當真是這麼說的嗎?那我兒子鐋哥兒知不知道,他就沒有替他親娘在老太太跟前求個情?」
那王嬤嬤也是六十多的老人了,給她猛力一搖,搖得頭都昏了,哪還顧得上答她的話。
二太太忙讓兩個婆子把胡姨娘給拉開,說道:「鐋哥兒自然是知道的,他也確在老太太跟前替你求了情,想讓你仍是留在這府裡,換個法子來責罰你。只不過,老太太沒有答應。」
胡姨娘被兩個婆子摁在椅子上,叫道:「老太太為什麼不肯答應?她一向最疼我們鐋哥兒,無論鐋哥兒跟她求什麼,她都答應的!」
「不錯,老太太是極疼鐋哥兒,要不然也不會放在她身邊親自教養了,可正因為老太太是真心疼愛鐋哥兒,才不能答應他這一回所請。有你這樣一個娼妓出身的親娘,已是對他極為不利,偏你又心腸歹毒,一肚子的陰毒主意。若是讓你這樣一個心術不正的親娘在他身邊,保不齊不帶累壞了他。」
「難道你就不曾發現自打鐋哥兒搬到老太太院子裡後,老太太並不常讓你見到兒子嗎?如今你又鬧了這一出,老太太如何能讓你再留在鐋哥兒身邊?你已經帶壞了老太太一個親孫女,難不成還要再讓你毀了她極看重的親孫子不成?」二太太冷聲道。
胡姨娘身子一頓,她之前機關算盡、費盡心思的謀劃了那麼多,還不都是為了她兒子能有個好前程,全都是為了她的鐋哥兒好,可是這些人竟然說,竟然說她才是攔在她兒子前頭的一塊跘腳石!這讓她如何能答應?
她立刻狂叫道:「我怎麼帶累壞他們了,我是他的親娘,我就是害了我自已我也不會害了他們啊!」
二太太看著她,目中微露憐憫,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這樣的親娘,自以為是為了兒女好,卻因自己的愚蠢見識反倒斷送了兒女的終身幸福。
「原本我是一心想給芬姐兒說一門好親,讓她舒舒服服的過一輩子鬆快日子,可是就因受了你的教唆,她竟然對她嫡姐下藥,你覺得她還能再有個更好的前程嗎?」
胡姨娘惡狠狠的瞪著二太太道:「你少在這裡裝模作樣的假惺惺,本來你就沒想著要給我們芬姐兒說下什麼好親,這會子,先把我發落到那破廟裡去,還不知要怎麼擺佈我的芬姐兒,把她嫁到那等豬狗不如的人家去好搓磨她來洩恨!」
跟著她就破口大罵起來,其言語之粗俗,讓王嬤嬤這積年的老嬤嬤都聽不下去,喝止道:「姨娘嘴巴放乾淨些,快別胡說了,二太太才不是那等睚眥必報的人,方才二太太跟太夫人商量四姑娘的親事,提的兩戶人家都是極好的人家,而且二太太也說了,她原先答應給四姑娘的三千兩嫁妝銀子一分不少!」
胡姨娘聽到三千兩銀子,看了看二太太,有些將信將疑的道:「我不信,太太能有這樣兒的好心,竟還會以德報怨不成?」
王嬤嬤便把懷裡抱著的一個小匣子打開給胡姨娘看,「這裡頭一共是三千兩銀子的銀票,二太太已經交給了老太太收著,好給四姑娘到時候備嫁妝,姨娘若是不放心,不妨再清點一遍,看看可少了你一兩半錢不成?」
胡姨娘才不理會她話裡的揶揄,掙開兩個婆子的手,接過匣子就一張一張的清點起來,好容易清點完了,將匣子還給王嬤嬤道:「怎麼給四姑娘挑了兩戶人家?到底是哪兩戶?」
二太太便對王嬤嬤道:「勞煩嬤嬤講給她聽吧,免得我說了她又不相信!」
王嬤嬤便道:「要依我說,姨娘和四姑娘也太過份了些,竟然生出那樣齷齪的心思來,也虧得二太太大人有大量,不跟四姑娘計較,還費心費力的替她挑了兩戶人家。之所以選了兩戶,是因為二太太說了,這其中一戶是她覺得好,可怕姨娘看不上,便特意按著姨娘的心意又選中了一家,請老太太過目。老太太也是知道姨娘有多眼高心大的,便讓我們來告訴姨娘一聲,就讓姨娘給四姑娘做主定下選哪家,橫豎姨娘是四姑娘的親娘,這親事最終由姨娘選定,也省得姨娘說我們虧待了四姑娘!」
胡姨娘眼珠子一瞪,「我選就我選,姨奶奶我還求之不得呢,到底是哪兩家?」
王嬤嬤便說道:「二太太看中的是一戶姓陶的人家,世代都是書香之家,家中在城北有一所三進的宅子,十頃田地,他父親曾任過翰林院的五經博士,如今父母雙亡,十月裡剛出了孝。他家中就他一個獨子,現身上已有了舉人的功名,因著守孝沒能參加今年的春闈,但聽說書讀得是極好了,等到三年之後必然是金榜題名。這四姑娘若是嫁過去,上沒有公公婆婆要侍候,下又沒有妯娌小姑要操心,一嫁過去就是當家少奶奶,關起來門過日子,可有多舒服!」
要王嬤嬤說,這實是門打著燈籠也難找下的好親事,可胡姨娘卻聽得眉頭一皺,說道:「這姓陶的家底也太薄了,十頃地,才一千畝田產,如今這田里頭可沒什麼出息,一年下來能入帳二百兩就是好的了,難不成還要靠我們芬姐兒的嫁妝來養活他不成?那另一家呢?」
王嬤嬤微搖了搖頭,繼續道:「那另一個姓萬,不是京城人士,他老家在江西贛州府,祖上是做藥材生意的,家資巨萬,便給他捐了個官,他在京中呆了幾年,又使些錢,謀了一個他老家贛州府的同知,還想再從京城的高門大戶裡再討一位貴女為妻,好衣錦還鄉、榮歸故里!」
胡姨娘一聽,一拍大腿道:「這萬同知就很好,有財有勢的,比頭一個窮書生不知好了多少!」
王嬤嬤怕她一時沒拎清,忙提醒她道:「這萬同知雖說比那陶舉人家財多了些,又有個官職,可他家不在京城啊,芬姐兒若是嫁了他,可是要跟著他一道回江西贛州府的啊,到時候可就離京城有千里之遙了!還如嫁給那陶舉人,俗語說『莫欺少年窮』,人家現在是舉人,說不得將來能金榜高中當大官呢!這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東,做人可別只圖眼下!」
胡姨娘冷哼一聲,對王嬤嬤這一番苦口婆心嗤之以鼻道:「這金榜題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嗎?說高中就高中呀,那怎麼二姑太太她兒子上回沒中個進士回來瞧瞧呢?這天底下不知道有多少讀書人一輩子考到老,頭髮都白了,還是個窮秀才、酸舉人,死活中不了進士!」
「遠嫁怎麼了?出京又怎麼了?橫豎她親娘都被關到那破廟裡了,就是她嫁到京城,我也見不到她,倒不如讓她嫁得遠些,免得留在京城被某些太太奶奶尋機報復!」
其實這胡氏是看中了那萬同知的身份地位,還有他家那萬貫家財,有這樣一個妹婿肯定是比那光桿子一個,無親無故的陶舉人要更能給鐋哥兒添些助力。她百般謀劃想為女兒找個好人家,歸根結底卻還是在為了她兒子打算。
她這輩子最大的指望全在她兒子身上,便是知道鐋哥兒得了太夫人的喜歡,有太夫人替他操心,卻還是盼著能把女兒嫁得好些,好再多給兒子添一份助力。
王嬤嬤見胡姨娘鐵了心要選那姓萬的同知,也懶得再白費唇舌去勸她,只是在心裡暗罵她糊塗。
二太太見已辦完了正事,便對王嬤嬤道:「既然胡氏已選好了人家,咱們就去跟老太太回話吧,那萬同知要趕在年前回鄉,芬姐兒的婚事也得趕緊操辦起來了。」
王嬤嬤答應了一聲,正要讓二太太先行,就聽那胡姨娘又叫道:「太太還請再站一站,我有幾句話還想再跟太太說一說!嬤嬤不妨也留下來聽聽?」

  ☆、第九十六回

王嬤嬤見二太太立定了腳步,她才懶得再聽胡姨娘這糊塗蟲又說什麼混帳話,便對二太太道:「太太,老奴還要趕回去給老太太回話,就先告辭了!」說完,逕自就走了,看都沒再看胡姨娘一眼。
把個胡氏氣得朝著她的背影狠狠地「呸」了一聲,這才看向二太太,瞪著個眼睛珠子道:「太太,我在這屋子裡被鎖了好幾天,一步都出不去,雖說悶是悶了點,可我悶在這屋裡這幾天,倒也想明白了好些事兒出來,想跟太太說道說道!」
二太太淡淡一笑,「不知你都想明白了些什麼?」
「我知道石榴那丫頭是太太特意放到我身邊好盯著我的,可我沒想到的是,我原以為蓮花已經被我收伏了過來,成了我的人,原來她面兒上投靠了我,實則竟還是聽你的話,替你做事!」胡姨娘咬牙切齒地道。
二太太笑道:「不錯,我當初特意把蓮花放到你房裡,就是想要讓你把她收伏成自己人的,這樣你的一舉一動才不會逃過我的眼睛。若不是我早有先見之明,把她安插到你身邊,我的蕙姐兒還不知會被你們這對歹毒的母女給害成什麼樣兒?」
胡姨娘頓時恨的就想撲上去抓花了二太太的臉,可那邊上的丫鬟早有防備,早圍上去把她摁倒在地上。
就聽她罵道:「我呸!什麼菩薩心腸、以德報怨的好二太太,你還有臉說我歹毒,這天底下你才是最壞心的那一個!原來打從一開始你就防著我們母女,還面兒上故意裝得對我們多親熱!原來你早知道我們要幹什麼,卻還由著我們動手,好把我們抓個現形兒,好有個借口來收拾我們!你可真是好狠好毒的心啊,二太太!」
二太太俯視著她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對你這種不知廉恥、處心積慮只想靠著男人往上爬的下賤女子,我豈能不多防些著?若是你無害人之心,便是我在你身邊安下再多的眼線又有何用?你不知反思已過,倒還有臉倒打一耙!」
胡姨姨梗著脖子叫道:「『人不為已,天誅地滅』,我不過是想我們母女都能過得好些罷了,何錯之有?」
「這世上人人都想過好日子,但『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如何能去搶了旁人的東西來只顧自己?」
胡姨娘呸道:「太太少拿那些大道理來嚇唬人,我打小兒大字不識一個,就像太太說的,我出身下賤,家裡只有幾畝薄田,窮得沒辦法了,父母便將我賣到了勾欄院裡。既然到了那種地方,還想要過上好日子,如何能不爭不搶,我不靠男人又能靠誰?」
「太太說我下賤瞧不起我,可在我心裡最痛恨的就是太太這樣的人。大家都是女子,憑什麼你們一生出來,就跟含著金湯匙一般,什麼大家閨秀、名門貴女,從小就長在綺羅堆裡,什麼活兒都不用做,一堆的丫鬟服侍著。等到嫁人的時候,娘家再給上一大筆豐厚的嫁妝,公候高官,隨便選一個都是極好的女婿,要什麼有什麼!」
「可是我們呢,我們沒太太那樣兒的好命,一生下來就什麼都有,可又想過上好日子,不去勾引男人,用盡百般手段去騙、去搶來一個有財有勢的男人,我們哪能過上像太太這樣養尊處優的日子?」
二太太笑問她道:「可是這樣的日子,你當真過上了嗎?」
「當年你搶了我的夫君,如今又想讓你女兒來搶我女兒的夫婿,我可不會像男人那樣被你的花言巧語三兩下就迷暈了頭,你還真當這世上的好東西只要你動動歪腦筋,做些手腳,就全都能拐騙到手不成?有些東西,命裡不是你的,無論你怎麼使心計、耍手段,它始終都不會是你的!」
「便是你再費盡心機,也只不過是竹籃打水一場空罷了!你就到家廟裡去好好享受你最不願過的吃齋念佛的苦日子罷。我知道你必是放心不下鐋哥兒和芬姐兒的,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但凡他們有了什麼好事或是不好的事,我一定會命人知會你這個當娘的一聲的,也免得你每日懸心掛念著他們!」
「送你回柳州老家馬車已經備好,這四個婆子會送你回去,我醜話說在前頭,若是你路上不老實想著再偷跑回來的話,可別怪她們不給你這個姨奶奶面子,直接拿繩子將你捆起來!你們這就侍候胡姨娘上路吧!」
胡氏一聽,情知今日怕是定要被送出府的,只是她還有一件事沒來得及叮囑兒子。她倒也能屈能伸,先前那樣囂張,這時候「撲通」一聲,說跪就跪,淌眼抹淚的道:「既然太太定要攆了我走,我也無話可說,只求太太念在我這一去,相隔千里,怕是這輩子也再難見上我兒女一面,好歹在臨走前讓我再見一見鐋哥兒吧,我求求太太了,您最是個菩薩心腸,求太太發發慈悲吧!」
「你剛不是說我沒有半點菩薩心腸,最是歹毒嗎?那我又何必為了這麼個虛名兒答應了你呢?何況鐋哥兒他現下也不在府裡,你是等不到他回來的,因為最多再過一刻鐘你是一定得動身的。」
「啊!」胡姨娘一聽兒子竟然不在,頓時身子一軟癱坐在地上,兒子不在,那她要跟誰交待呢?不然,便先托給芬姐兒照管著,回頭讓她再交給他哥哥?可這女生外向,若是她自個私吞了可怎麼辦?
二太太見她眼睛珠子在眼眶裡亂轉,一副左右為難拿不定主意的樣子,便笑道:「你這麼急著要見你兒子,莫不是為了這件東西?」說完朝夏菊使了個眼色,夏菊點點頭,走到胡姨娘的床鋪邊上,從袖子裡拿出把小剪刀來,一手拎起胡姨娘的枕頭,「嚓嚓嚓」幾下給它從中剪開,從裡頭掏出一包東西來遞到二太太跟前。
胡姨娘一見她的寶貝命根子竟也被二太太給搜了出來,「嗷」的叫了一聲,就跟瘋了似的拚命掙扎,想撲過去把那包東西給搶回來,那可是她這麼些年全部的身家性命啊!
可惜她再怎麼使出吃奶的勁兒掙扎,也仍是被那幾個婆子牢牢的摁在地上,見她掙得實在太凶,有一個婆子乾脆騎坐到她身下,把她死死的壓在地上,讓她只能無比憤恨的看著二太太已將那包東西打開,一張張翻看著那布包裡的東西。
二太太細細翻看過一遍後,抬眼笑道:「想不到姨娘的荷包竟這樣鼓,這樣的會攢錢,這才在伯府裡做了三年姨娘,就攢下了一萬兩銀子的私房錢!竟是比我這個太太手裡的私房錢還要多呢!」
胡姨娘趴在地上叫道:「還給我,快還給我,這錢不是在這府裡攢下的,那是我進府之前就有的私房銀子,那是我的私產,還不快還給我!」
「私產?」二太太冷笑一聲,「你一個娼女,又不是什麼花魁娘子,哪裡能攢下這一萬兩的銀票來?我記得麟德十二年以前,先伯爺每年回來都會帶回來一萬二千兩銀子,可到了麟德十二年之後,他雖升了官,但每年拿回來的銀子卻反而少了二千兩,我曾問過他,他說是雖升了官,但日常往來開銷也大了許多,我還曾奇怪怎麼一下子比起之前多了這許多,原來竟是多了你這一重花銷!這筆錢怕是你用了各種名目從先伯爺那兒騙出銀子來一筆一筆積攢起來的吧,十幾年功夫,竟能攢下一萬兩銀子來,你可真本事啊!」
胡姨娘見二太太一下子就道出了她這筆錢的來歷,心慌之餘嚷嚷的也就更大聲了,扯著脖子叫道:「便是先伯爺給我的又怎麼樣?既然伯爺給了我,那就是我的私房錢,是我的妝奩,便是太太你也不能就這麼給我拿了去!」
二太太將那疊銀票包好,笑道:「誰說我不能拿了去?這筆銀子想來你之前從不曾告訴給你兒子知道吧!這會子臨走了,才想起來告訴他,可惜晚了。若是你這裡頭裝著的是田契、房契之類的,我倒還真不好拿,可這銀票嘛,上頭又沒寫著你的名姓,太太我不拿白不拿!正好我為了說話算數,養老錢都用來給你女兒添了三千兩銀子的陪嫁,正愁沒錢養老,這下可不用再愁了!」
胡姨娘看著二太太面帶微笑,揚長而去的背影,險些沒吐出一口血出來,她先想著好歹二太太也給她女兒出了三千兩銀子的血,敢情人家早給她算好了,如今把她的私房錢一抄,還淨賺了七千兩銀子。這胡氏是越想越氣,一口氣沒喘過來,登時暈了過去。
又哪有人會去給她請個大夫看看,見她暈了,人不再亂掙了,倒覺得省事許多,直接幾個婆子將她抬到後角門的馬車上,掩上車簾,一路往南而去。

  ☆、第九十七回

終於發落走了胡姨娘,二太太心情大好的給四姑娘宜芬操辦婚事,因她是遠嫁,這婚事操辦起來就簡單許多。
因婚期就定在了十一月底,沒有多餘的功夫再去給她詳細備辦嫁妝,二太太便請示了太夫人,從庫房裡搬了約值五千兩銀子的東西,再給她三千兩現銀做壓箱銀就算完事。因宜芬一直被關在她房裡不許出來,自然也沒人來看她,給她添妝。
到了她出嫁那一日,更是冷冷清清的草草將人送上花轎就算了事,把宜芬委屈的從梳妝換衣時起,那眼睛裡的淚水就沒幹過,一路滴著眼淚上了花轎,由著這頂花轎將她抬向她未知的命運。
二太太眼見她那花轎越行越遠,再想到第二天宜芬就得和她女婿往江西老家趕,連三朝回門都省了。等她到了那和京城遠隔千里的贛州,便是她再能說會道,看她還怎麼再來打擾蕙姐兒?
唔,看來回頭還得跟蕙姐兒身邊侍候的人提個醒,讓她們往後看到贛州送來的信統統都別拿給蕙兒看,全送到自己這裡。看宜芬還能再玩出什麼花樣來在宜蕙這裡裝可憐博同情!
忙完了宜芬的婚事,緊跟著又要忙過年的事兒。麟德二十一年的新年於安遠伯府眾人而言,和往年一樣,平平淡淡、波瀾不興的就過去了,可是於大秦朝堂而言,卻是頗不平靜,一石激起千層浪的一個新年。
在正月初一的大朝賀上,百官齊列含元殿,各地官員、各國使節全都前來攜禮朝拜。
麟德帝宣念完了元日詔書,命奏雅樂,以賀新正時,忽然從殿外跑進來一個約摸四五歲大的小童,撒丫子跑進來,見人就喊父皇。
嚇得一眾大臣正要斥他胡說時,卻見他身穿蟒袍,頭戴金冠,正是一身標準的皇子服飾,眾人立時想到皇貴妃所出的七皇子今年正好是這個年紀,便忙跪倒在地,顧不上去看坐在上頭的麟德帝的神色,倒是先一個個偷偷打量起了這位小皇子。
實在是這位麟德皇帝碩果僅存的小皇子,一直被孫太后養在慈慶殿裡,除了週歲時曾抱著他出來露過一回小臉,就再不曾讓外頭的大臣們見過一面,如今好容易得以一睹六皇子殿下的龍章鳳質,這種良機自然是不能錯過的。
就見那七皇子半點也不認生,逮著誰管誰喊父皇,口齒不清的嚷嚷著:「父皇,我要糖吃!」「父皇,你把我父皇藏到哪裡去了?」
聽得眾位大臣面面相覷,臉色都有些微妙,跟著他嚷嚷出來的話更是讓所有朝臣全都變了臉色,這都五歲大的孩子了,縱然口齒不清,可也不該分不清人吧?
先前認不出他親爹坐在上頭,逮著誰都叫父皇就已經夠離譜的了,這會子這位七皇子居然跑到崔左相的跟前,揪著他的鬍子喊起「母后」來了!
小皇子剛喊了兩聲,就見四個太監急急忙忙的從殿外奔進來,匆匆給麟德帝行了一禮,請罪道:「都怪奴婢們一時疏忽,竟讓皇子殿下跑到這殿上來了,還請陛下恕罪!」
麟德帝高高坐在龍椅上,臉色極是難看,一甩袖子道:「還不快把皇子帶回去!」
那四個太監趕緊磕了個頭,爬起來就去追正滿地兒亂跑的七皇子,嘴裡小聲哄道:「殿下、殿下,太后娘娘正在慈慶殿等您呢,殿下,還有您的母后皇貴妃娘娘也在啊,殿下,她們都在等您回去吃點心呢!殿下,快過來跟奴婢們回去吧,殿下,奴婢求求您了啊,殿下!」
這幾個太監心急之下,不小心說錯了嘴,頓時就有那端方正直的大臣瞪了他們兩眼,雖說這皇貴妃堪比副後,可到底不是皇后娘娘,這還沒被扶正登上後位呢,居然就讓兒子喊起她母后來了?
這七皇子雖然認不得他父皇,但是玩起這你追我躲的遊戲來倒是身手不錯,雖然腿短,可這大殿裡跪滿了人,他就在人堆裡鑽來鑽去,那兩個太監追了半天追不上,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正不知怎麼辦才好,忽然就見七皇子突然停住不跑了,在身上一陣亂摸,眾人正奇怪著呢,他身邊的幾個大臣忽然聽見嘀滴答嗒的聲音,跟著就見從六皇子的蟒袍下流出一股水液來,同時還聞到了些別樣的氣味兒。
再一次被驚呆了的大臣們看著呆站在那裡的六皇子,見他把大拇指咬在嘴裡,一道長長的涎水掛在一邊嘴角上,看著地上被他弄濕了的那一塊地方,拿腳踩來踩去,咧著嘴笑得別提有多開心。
七皇子倒是玩得開心,眾位大臣卻個個看得心塞不已。看七皇子這情形,便是不用太醫出來告訴大家,這只要是個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這位六皇子,當今皇帝陛下唯一的一個皇嗣,他是個傻子!
所有人的心都涼了一半!
可以說打從麟德帝坐上這把龍椅時起,皇嗣不豐便是懸在整個燕秦朝廷頭上的一把利劍。
麟德帝做親王時生的幾個兒子都在辛酉之亂中沒了,是以他剛一登基,他母親孫太后也不管先帝才去了一年還不到,就偷偷的給他挑了幾個自家姑娘做嬪妃,可是三年過去了,後宮裡半點兒喜訊都沒有。
於是大臣們紛紛上書請麟德帝選秀,廣納後宮以利子嗣。成堆的美女就跟流水一樣全往宮裡送,每過三年就要選秀送進去一堆年輕貌美的美人兒,給麟德帝準備好了一塊塊好田好地,就等他可勁兒的開枝散葉。
可惜又是好幾年過去了,除了孫家的幾個嬪妃終於傳出喜信外,其餘的眾位美人全都毫無動靜,便是曾有傳出些動靜的,最後也都沒了動靜。
只可惜孫家送進去了好幾個姑娘,生出來的卻幾乎全是公主,好容易有一個孫賢妃生了個皇子,還沒出滿月就夭折了。就是另兩個小公主也都沒活過一歲,簡直是愁壞了宮裡的孫太后還有前朝的一眾大臣。
等到麟德十一年,宮裡其他的妃嬪終於可以有了動靜,劉婕妤和李選侍都先後有了身孕,於次年接連誕下五皇子和六皇子兩位皇子,著實讓所有人都歡喜了好一陣子,可惜好景不長,無論宮裡一應人等對這兩位小皇子何等小心翼翼的精心服侍著,兩位皇子還是沒活過兩歲,又夭折了。
這十幾年間,別說皇子了,麟德帝竟連個小公主都沒能養下來,這宮裡難免就有些流言傳出來。不但說什麼都有,甚至還有些老宮人悄悄漏出些話兒來,說孫太后母子這是遭了報應被詛咒了,這才生不出一個皇子來,就是生出來了也都養不大,只怕是要斷子絕孫。
氣得孫太后命人將後宮清查了三遍,捕風捉影的將好些宮人都給抓起來處死,以止流言。
幸而第二年,孫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