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病得不輕

一朝穿越,前塵盡忘。蘇堯只想好好做個書香世家的大(lu)小(ren)姐(jia),誰知道竟然被喪心病狂的皇帝陛下扯進了龍潭虎穴。
蘇堯表示很心累:「這個陛下……他總是犯神經……」
葉霖:「你剛才說朕什麼?」
蘇堯表示很無辜:「臣妾說陛下非常深情。」
葉霖:「聽說有人想跑路?蘇堯,想都不要想。」
蘇堯表示很無奈:「陛下你這麼霸道,知道臣妾是假冒偽劣產品嗎……」
葉霖微微一笑,吻上她的額角:「朕知道。」
哦,他知……等等,他說,他,知,道?!⊙▽⊙?!

葉霖:阿堯,我知道終有一日你會與我白頭偕老,我都知道。

叮,這是一個穿越妹子想憑借金手指搞定男主,結果發現男主開了更大的金手指把她搞定的故事。

閱讀小貼士
1.男主重生,愛的一直都是穿越後的女主,與原主無關
2.非渣男洗白文,男主不渣,真的不渣
3.此文設定為男女較為平等的架空朝代,考據黨慎入
4.作者是個真·開頭廢·智商掉線的廢柴……
5.1V1(你沒看錯,真的是1V1)


內容標籤:情有獨鍾 穿越時空 前世今生



☆、第1章 端倪

人間四月,春風還裹挾著一絲涼意,頭天夜裡又下了小雨,飛簷上也沾了濕,風一吹,水滴就順著屋簷落在領子裡。
東宮的一處水榭裡,卻有一紫一緋兩個人影,坐在泛涼的微風裡對酌。
緋色衣袂被微風揚起,四皇子將手中的岫巖玉酒杯輕輕放在桌上,瞇著眼看了對面那個法怔良久的人好一會兒,才開口道,「三哥在想什麼?」
那人恍然回神,微微別開頭,唇角泛著一絲苦澀的笑意,聲音卻是薄涼,「瑣事罷了。」
他在想什麼啊……他是在回想,天啟二年那個春天,是不是也和今年一樣,寒風吹徹,毫無暖意。
四皇子自然是不相信他這一看就是搪塞的說辭的,對面這魂不守舍的紫衣男子可是雁朝最尊貴的太子殿下,什麼樣的瑣事才能叫他放在心上?
「三哥不想說也無需騙四弟啊,東宮的事還有崔述在,他身為太子詹事,不就是為三哥處理瑣事的麼。」
葉霖聞言笑起來,他這個四弟弟雖然看起來玩世不恭,沒個正形,卻是個察言觀色的好手,什麼也瞞不過他。只是還沒等他開口,就聽見四皇子繼續說下去了。
「三哥是在想蘇大小姐吧?」
他說這話可不是空穴來風,而是有理有據,證據確鑿。
今年年初梅花宮宴上,太子葉霖對相府的大小姐蘇瑤一見鍾情,過了宮宴便直接央了陛下御筆賜婚,這事兒長寧城裡還有誰不知道麼?
他冷眼看著,只覺得葉霖是真的被蘇瑤迷住了,才能做出這樣和他往日性情完全不符的瘋狂舉動來。
若說是他四皇子做出這樣的事也就罷了,畢竟他的風流長寧城裡無人不知。可葉霖是誰,他可是十歲便被陛下一道聖旨遷去了東宮,這麼多年來不但沒有冊立太子妃,甚至連一個側妃都沒有,平日裡對旁的女子看都不看一眼的太子。
從前他覺得,拋開葉霖本身的無雙風姿不談,單憑葉霖身為太子這樣尊貴的身份,便很難有女子能入得了他的眼。
可誰知道就這麼個把男女之情完全不放在心上的太子,竟然就直接了當地表示非蘇瑤不娶,非要得到不可了。
也不知道那蘇瑤究竟哪裡值得葉霖沉迷至此。
葉霖聽見「蘇大小姐」這四個字,原本舒展的眉毛便蹙了起來,想起什麼似的側頭吩咐一旁的宮人道,「將今日的糕點送去吧。」
宮人應聲離去。
四皇子嘖嘖出聲,搖搖頭感歎道,「三哥也是真的上了心,日日往相府送糕點,也不怕將她日後恃寵而驕,無法無天?」
葉霖只是笑,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手中的酒杯,沒再搭話。
恃寵而驕?他現在便是日日盼著她嫁過來,寵她愛她,恨不得她恃寵而驕,將她捧在手心裡,捧成一顆明珠。
葉霖不知道該如何也不能夠向旁人解釋,自己其實已經活過了漫長一生,已經看到了生命盡頭的塵埃落定,卻在閉上眼睛那一刻,奇跡一般回到了景和十七年,回到了一切都還沒開始的時候。
這時候,他同攝政王的矛盾還潛伏在太平盛世的平靜假象之下,蘇瑤還沒有被陛下指婚,他的阿堯也還沒有到來。
葉霖從前不明白,他父皇硬塞給他做太子妃的蘇瑤為什麼一點規矩也沒有,完全不像是書香傳世的蘇家規整出來的長房長女。
他也不明白,為什麼後來蘇瑤總是一遍一遍地問他,究竟是愛她的人還是愛她的心。那時候葉霖覺得可笑,有什麼區別呢,人和心不都是她麼。
他更不能明白,為什麼有些事情蘇瑤永遠都解釋不清楚,任憑他猜忌懷疑,也不肯明明白白給他說清楚。其實只要她給他一個理由,無論是什麼,他都會相信。
後來種種惡果,只不過是當年種下的因。
直到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回到了景和十七年,才明白,蘇瑤口口聲聲地說她不是蘇瑤究竟是什麼意思,才明白原來這世上真的有用常理解釋不了的事。
比如說他能重活一世,比如說,那個名叫蘇瑤的女子嬌柔軀體裡,住著一個名叫蘇堯的魂魄。
原來那才是他的阿堯。
葉霖不能想像,蘇堯走的時候,一整顆心是不是早就凍成了冰,是不是再怎麼捂也不能捂熱了。
好在老天給了他一個機會,叫他回來了,回來彌補前世所犯下的錯。
葉霖抬手將手中的酒一飲而盡。
天太涼,溫過的酒早已冰涼,人心……是不是還來得及挽回……
四皇子見他面色並不愉悅,心中一驚,冒出一個念頭來,便想要證實,斟酌片刻道,「如今京中局勢如此,若三哥能得到蘇家的鼎力相助,自是會從容許多,只是……蘇大小姐身體單薄,自幼體弱多病,想來蘇二小姐倒是更合適些。」
前些日子聽長寧城裡的風言風語,說蘇瑤剛烈得很,說什麼也不肯答應婚事,被蘇相關在宗祠裡整整一天一夜,生了一場大病,差點兒就一命歸西。
這般吵著鬧著要拒婚,若不是蘇相鎮著,恐怕還要鬧出更大的醜事。
葉霖若是有心尋得蘇家支持,也不必非蘇瑤不可,前年來京的蘇二小姐看起來比蘇瑤性格好得多,更沒有那些附加的麻煩,小是小了點,可東宮空了這麼多年,也不差這一年。
況且這個蘇二小姐還同葉霖早就相識,他幹嘛非要死磕著這個只見了一面的蘇瑤不放?
聽四皇子提到此事,葉霖臉色更沉了幾分。
他一朝重生,不知道此生此世事情還是否會照前發展,心裡沒有把握,在梅花宮宴上看見蘇瑤,只怕夜長夢多,蘇瑤再被許了別人。因此沒等父皇想明白個中利弊指婚與他,便先不管不顧地央父皇為他寫了賜婚的詔書。
去要聖旨時,就連一向隨和的父皇都訝異起來,沒想到他竟會如此。
只是他沒想到,聖旨雖然拿到了手,可這個時候蘇堯還沒有來,蘇瑤性格又烈,哭著鬧著要拒婚。
蘇堯不來,他也不急,終究是年少輕狂,手裡有大把的時間可以等,因此只是打定了主意先掐著這婚約,一直等下去,等到她來罷了。
至於蘇二小姐麼?
葉霖抬起眼睛,似笑非笑地看了貌似無所謂地四皇子一眼,「吾不要旁人,只要她。」
四皇子聞言差點一口酒嗆到。
感情葉霖這玩兒真的?他還真是看上蘇瑤了?
正想再說什麼,方纔那被支去送糕點的宮人已經回來了,附耳過去和葉霖說了什麼,就見葉霖變了臉色。
四皇子有些好奇,將身子向前探了探,只聽見零零碎碎幾句「花生……都賞給丫鬟了,一塊未吃……」什麼的,也聽不出個所以然來。
待那宮人離去,葉霖望著宮人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來。
他記得蘇堯從來不吃花生,她總是說一看到花生就喉嚨發緊,毛骨悚然,那時候葉霖聽不懂她說的「從前臣妾對花生過敏,後來不過敏了,也不敢再吃。」是什麼意思,一個人的體質怎麼可能會變呢?
如今他才明白,是蘇堯對花生過敏,不是蘇瑤。因為蘇瑤最愛吃花生。
如果是將所有的花生糕點都賞給了丫鬟,是不是就意味著,她來了?
想來自從蘇瑤被罰跪了宗祠,已經生病半月有餘,他還不曾去看過她。
若真是她來了……
葉霖只覺著整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要見到她的心情忽然變得前所未有的迫切,不留神兒沒頭沒尾地冒出這麼一句話來,「吾是不是該去看看她了?」
眼看著自家皇兄忽然站起來,平靜如水的臉上也泛起了波瀾,甚至紫色廣袖下骨節分明的手指也有些微微的顫抖,四皇子不明所以地皺起了眉毛。
方纔那宮人說了什麼,叫葉霖這樣失態?在他印象裡,身為一朝太子的葉霖從十歲遷出後宮,獨居東宮起,就幾乎再沒有露出過這樣過於顯露心思的表情了。
就連這些年,東宮不斷遇刺,他險些受傷的時候,葉霖也是不動聲色,叫人捉摸不透他究竟在想什麼。
如此之大的情緒變化,叫四皇子心裡有些不安。他是不是該提醒崔述,注意點葉霖的動向了?
總感覺…冥冥之中有什麼事情要發生改變……而這改變是否能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他拿不準。
想到這,四皇子也跟著站了起來,不明所以地問道,「這是發生了何事?三哥怎麼……」
話還沒說完,便被葉霖打斷,只聽見葉霖有些恍惚的自問自答,像是下了什麼決心——「明日,明日便去見她。」

☆、第2章 初見

午後的陽光順著半開的軒窗照進屋內。床邊的美人榻上,一個懶散的人影若隱若現。
蘇堯手裡舉著一本書,豎排的繁體字看得她有些頭暈眼花,索性將書扔在一處,伸手去抓了塊糕點塞到嘴裡。
雁朝的通行文字倒還好,不是什麼鬼畫符,只是繁體罷了,蘇堯連蒙帶猜地勉強還能看懂。
只是想想前幾日和蘇夫人的交談,她便覺得一直隱隱作痛的腦仁便又疼上了幾分。
聽蘇夫人的意思,蘇瑤和太子其實也就是今年打春的梅花宮宴上才第一次見面。
就這麼一面,蘇瑤便被太子殿下一眼相中了,宮宴後沒幾天,一道聖旨下到了相府,御筆賜婚,推都沒法推脫,只等著來年蘇瑤及笄禮一過便完婚。
蘇堯畢竟是一個接受現代教育的知識女性,一想到要和別人分享一個男人,便覺得全身汗毛都立起來了。
她雖還沒見過太子,可這些天稗官野史的沒少琢磨,也漸漸拼湊出這太子的模樣來。
越琢磨,蘇堯卻越發覺得這個太子不對勁兒。
按照雁朝的禮制,男子十七歲便可以娶妻納妾,何況他是太子,皇家開枝散葉的時間本就早。可這個太子殿下呢,不但東宮空無一人,往日裡,也是不肯多看女子一眼的。
東宮妃位空懸,是塊肥肉,便有不少官員動心思把自家女兒塞進東宮。
誰知道這麼久了,不但沒有一家能如願將姑娘送進東宮,這些動了心思的官員們,反而是官運坎坷,貶謫的貶謫,入獄的入獄。
蘇堯可不認為這是巧合,這分明就是太子殿下故意整治。若說太子不愛美人好男色,才這樣厭惡那些礙眼的官員,蘇堯也是信的。
可問題是,這樣一個清心寡慾的太子殿下,竟然才見了蘇瑤一面就央著當今陛下御筆賜婚,未免顯得有些叫人想不通。
蘇堯合計著自己要是真這麼嫁過去,前途也是十分堪憂。
正琢磨著,門口閃進來一道墨綠的人影來,正是錦鳶。
見錦鳶面帶喜色地進來,蘇堯嚥下口中的糕點,問道,「何事?」
「夫人說,太子殿下聽說小姐好了,親自來看小姐,就在前院坐著呢,請小姐換了身衣服,便去前院見見太子殿下。」
蘇堯聽了心涼半截。
怕什麼來什麼,她現在一點也不想看見這個太子殿下。
不過,不想歸不想,見還是要見的,蘇堯換了身鵝黃的對襟掐褶長裙,好好理了理頭髮,對著銅鏡照了半天,這才滿意地邁出門去。
坦率講,這個蘇瑤的一副好皮囊她還是很滿意的。
雖然柔弱了些,可蘇堯覺得照著自己這麼吃東西的狀態來看,早晚還是能健壯……哦不,是健康起來的。
等走到了正堂,遠遠地隔著屏風就看見一道深紫的人影端坐在一處,挺拔得很。
雁朝尚紫尚黑,他身為太子,倒是將紫色穿的很好看。
蘇堯走到屏風處便停下了腳步,隔著屏風縫隙,瞄了那人幾眼。
只見那人劍眉星目,稜角分明,氣質疏冷清逸,連帶著眉宇間隱隱透著一股距離感。
蘇堯原以為一國太子,應當是氣宇軒昂,雍容華貴,舉手投足間都泛著金光,沒想到他不但沒有,反而有些……清冷……
這個清清冷冷的太子,倒是符合那個傳聞裡清心寡慾的個性。
想到這,蘇堯從屏風後閃了出來,規規矩矩地給蘇夫人和太子請了安。
好歹是太子央著皇帝寫下的一紙婚約,蘇堯以為怎麼的這人也不會怠慢她。
沒曾想那人卻沒有想像中那般熱切,甚至可以說是冷淡,只是微微頜首,漆黑如夜的眼眸劃過她的臉頰便離開,並未在她身上多停留絲毫。
蘇堯覺出些不一樣的門道來,聯想起之前胡亂看的野史話本,多多少少有了幾分猜測,只是不能確定,請了安便在一旁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地沉默起來。
「夫人不是還有事宜麼?不必顧及吾,去忙吧。」冷不丁地,太子倒是開了口。
蘇夫人微微怔了怔,就算是訂了婚,孤男寡女的也不合禮法,剛想開口推脫,就見那人清冷的眼眸望過來。
蘇夫人心一沉。他似乎是想要和蘇瑤單獨談談?
為了這樁婚事,她和蘇序費盡了口舌,也沒見什麼效果,若是太子親自和她曉之以理,興許還有點用。
想到這,蘇夫人便順著太子的意思,尋了個由頭退出去了,臨走前,還警告似的看了蘇堯一眼。
蘇堯眼睜睜地看著自家娘親將自己扔在這兒,不知道要說什麼好。
這不是古代嗎,孤男寡女獨處一室真的好嗎……
這邊蘇堯還糾結著自己的名節問題,那人已經開了口,音質清冷寒涼,和眼神一樣疏離之至,「可是大好了?」
蘇堯這才抬頭去看他,只看一眼便又低下了頭,應道,「托殿下的福,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
「你也無需多想什麼,吾要娶你,自然是有其他考量,因此……」
因此也不必一哭二鬧三上吊地不肯嫁,因為這是根本改變不了的事實。
不過他並不想將話說到如此境地,因此留了半句,只是用黑眸看住蘇堯。
蘇堯歎了口氣,說到底,這太子還不是看中了她的家世?怪不得那麼不近女色的太子非要娶她。原來根本不是一見鍾情,只是需要她蘇氏長女的身份罷了。
「阿瑤明白,若阿瑤不是蘇家的女兒,恐怕殿下也不會如此垂憐……如今朝中局勢如此,阿瑤自會鼎力相助。」
那人滿意地點點頭,清冽的目光微微柔和了些,「明白便好。」
「只是……」蘇堯猶豫了片刻,卻被那雙黑瞳盯得如針芒在背,好不難受,只得咬牙坦白,「只是殿下難道不知道麼,阿瑤與攝政王世子,可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她自打知道這盛世表象下的真相,便不覺得自己十分幸運了。
當今的皇帝陛下文采飛揚,勤政恪儉,年輕時也算是一代明君,不然也請不動蘇家的長房來出仕。
那時陛下的伴讀,後來的攝政王封維舟也是賢臣良士,一路輔佐陛下奪嫡登基,不但妹妹嫁給陛下做了皇后,他又一路上封,直封也到封無可封,最終給了個攝政王的頭銜。
異姓攝政王,這是多大的恩賜與信任。
只是如今陛下已經纏綿病榻幾年,早在去年就不再上朝理政了,雖說年初命了太子監國,可實際的一應權力都在攝政王手上,太子監國,也無非是個空架子。
如今外政握於封維舟之手,內宮握於皇后之掌,隱隱有了代立的苗頭,對太子殿下來說,這太平盛世,卻是龍潭虎穴。
偏偏這個太子看中了蘇瑤做自己的後盾,非要把她扯進去。
原來的蘇瑤究竟想要站在哪一邊,蘇堯是不得而知,但就她自己而言,自然是不想攪和進朝堂政事,也不想攪進兩個男人之間的爭奪的。
何況,蘇瑤還和攝政王世子是青梅竹馬。
她自幼養在蘇家的郡望平溪,也受著平溪書院她祖父的教導,沒想到攝政王將自己的長子送去了平溪書院。
雁朝開明得很,男女可一同入學,攝政王世子雖然大蘇瑤幾歲,倒也算是蘇瑤同窗。
這一同窗,就是七年之久。
直到今年過年蘇瑤被招至長寧京,兩人才分開。
太子選她做太子妃,到底是知不知道她和攝政王世子的關係?若是她成了太子妃,太子又能不能對她保持信任呢?
「吾自然清楚。」太子殿下神色幾乎沒有變化,出口也是平靜異常,五個字說得輕飄飄的,有點漫不經心。
「既然殿下知道,也仍舊信任阿瑤麼?」
怎麼說看起來蘇瑤也更傾向於攝政王世子吧!他是憑借什麼相信蘇瑤放棄青梅竹馬的攝政王世子,來幫他?
直到此時,神色自若的太子臉色才稍稍有些鬆動,竟然是置死地於後生的豪氣。
「吾既然選了你,就不會懷疑你。賭這一次,又何妨。」
蘇堯不曉得為什麼,這一句話如此豪氣,竟然叫太子說出了幾分後悔與悲傷……
蘇堯無奈地抬手按了按眉心,歎了一口氣,也沒說話,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
她雖撿回一條命,卻還沒好徹底,每日雖喝上不少藥,腦袋還是一如既往的混沌。
和這個太子只說了幾句話,蘇堯卻要調動全部的神經,生怕自己說錯一句,便是萬劫不復。
蘇堯兀自歎著氣,卻沒看到方纔還冷冷淡淡的太子殿下,那雙清冽黑瞳卻突然熾熱起來,彷彿要將她燒掉。
她自然也沒看見,紫衣翩躚的太子殿下突然站了起來,幾步就掠到了她的跟前。
一隻微涼卻溫柔的修長大手輕輕撫上了她的額頭,那人開口,聲音繾綣溫柔,與方才判若兩人,「你可還好?」
蘇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往後躲去。

☆、第3章 是她

葉霖沒想到眼前看似平靜的小姑娘差點嚇得跳起來,也沒想到自己竟然幾乎失控。
可方纔那抬手按眉心的動作……
和他腦海裡回放過千百遍的那人的習慣動作,如出一轍。
這麼多天試探下來,葉霖早就覺出了些異常,那日的花生糕點她也一口未動,還說了那樣的話,這才生了心思來看查一番,來看看,這個人,她是誰……
而現在,他可不可以認為,眼前這個人,是他的阿堯來了?可不可以認為,他終於等到了她,也認出了她?
葉霖驀地收回手,唇角泛起一個自嘲的笑來,自己果然還是,沒辦法心平氣和地對待她……
「是吾逾矩了,你……莫要害怕。」話畢,那人已經退回了原來的位子,坦然坐下。
被撫過的額頭還帶著些許涼意,蘇堯有片刻的晃神,不過很快就靈魂歸位,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坦率講,她是真的被嚇到了,這才見面時不是冷冷淡淡挺好的麼,幹什麼突然就轉性了,還要輕薄她是怎的?
說好的「有其他考量」呢,他該不會真的要將她吃干抹淨吧?
葉霖將她的困窘盡收眼底,不禁笑了笑,是他太唐突,驚嚇了她。那習慣性的小動作和那明明已經很尷尬卻硬要裝作淡定的模樣,必定是她無疑了。
心中空空落落了許多年的一塊彷彿被什麼填滿了,葉霖不急於一時,很快就恢復了平靜的神色,長度適宜的廣袖也恰好掩住了還在微微發抖的手指。
眼見著那人綻開一個歉意的笑容,蘇堯只覺得手足無措。她還真是不知道怎麼和這種反覆無常的人打交道。
「阿瑤方才確是有些訝異。只願殿下以後還是莫要,呃,還是莫要給人留下話柄得好。」
蘇堯想,幸好她克制住了沒有口不擇言說「還是莫要耍流氓了」,不然,會當場被太子剁了吧……
那人聞言只是垂睫淺笑,姿態風雅清逸得很,斷斷叫人想不到,剛才那一瞬間的輕薄舉動是他做的。
蘇堯偷眼打量了葉霖一番,總覺得這個重新平靜下來的太子殿下和最初眼見的那個不太一樣了。
雖然還是清清冷冷,可無端地叫她覺得,他週身都生出了溫柔的籐蔓,似乎想要將她網住,無處可逃。
難道太子一直如此分裂麼?
想起那些妄圖將女兒送進東宮卻貶謫的官員,蘇堯心裡有些沒底。
這該不會是居上位者的什麼惡趣味吧?就像貓捉到老鼠以後的逗玩……先叫你沉浸在蜜糖裡無法自拔,再忽然叫你認清現實?
聯想到明明身為監國太子卻手無實權,只是一個空殼子的經歷,蘇堯覺得,這麼壓抑出來的太子,真的很有可能心裡扭曲啊……
她該不會就是那只「老鼠」吧?
在心底已經把葉霖定義為心理扭曲的蘇堯自然沒注意到那人將她臉上變幻莫測的神色盡收眼底,唇邊露出一個更大的笑容。
這樣鮮活的神色,即便拖著病體臉色蒼白也如同一縷陽光,散發著生命的活力。
必定是她了,阿堯。
他的阿堯。
她不知道,她是他一生裡第一縷也是唯一一縷陽光,不能拒絕地照進他灰暗的生命裡,從此再也沒有離開。
她不知道,他回來了,回來彌補前世犯下的所有錯,回來將她捧在手心裡好好珍藏。
蘇堯被這過分深情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可面前的人是雁朝最尊貴的太子殿下,她身為準太子妃,還真不好說什麼,只能任他凝視了。
也不知道蘇夫人去了哪裡,怎麼還不回來救場,她還沒準備好呢,怎麼上戰場。
蘇堯清了清嗓子,努力平靜下來,正色說道,「所以殿下,何來的自信,相信阿瑤不會倒戈?」
葉霖還是含著笑,彷彿要將全部的笑容貢獻給她,柔聲道,「你說的每一句話,吾都相信。」
蘇堯:……
又……又開始了嗎……
「殿下……」
蘇堯正不知所措,遠遠地就看見一身綾羅的蘇夫人步履匆匆地朝這邊走來。
蘇堯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裡,她可算回來了,太子殿下這樣,她真心應付不來。
蘇夫人一進門就看見紫衣逶迤的太子殿下含情脈脈地看著自家女兒,而後者面有難色,有些手足無措。
「還請殿下見諒,小女大病初癒,腦子還有些不靈光,若是拂了殿下的心意,必定是無心之舉……」蘇夫人不知曉情況,只能一面順著葉霖的好來說,一面觀察葉霖的反應。
蘇堯舒了一口氣,這才微微放鬆些。
葉霖倒是從善如流,很快起身告辭了,說是等蘇堯再好些,再來看她,帶她去別處轉轉。
蘇堯這個時候就不太希望自己「再好些」了。
蘇夫人目送著風流倜儻的太子離開,心裡倒是有些疑惑未解。
她是蘇家的長房主母,大雁朝的宰相夫人,眼力自然不拙,看得出太子是在韜光養晦,並非池中之物,自家夫君也有意匡扶正統,這才答應了婚事。
可惜和蘇瑤說得再明白,她還是哭鬧著不肯嫁,方才順著太子的意思藉故離開,也是希望太子殿下能親自和蘇瑤談談。
她雖然不知道方才兩人究竟談得如何,單剛才所見,也能覺出葉霖的眼神有點不對勁兒。
「阿瑤,你方才說了什麼,叫太子殿下這樣愉悅?」蘇夫人疑惑道,葉霖那一抹笑意還在腦海裡揮之不去,蘇夫人沒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看見葉霖的笑。
蘇堯仔細想了想,她剛才彷彿也沒說幾句好話,天知道太子殿下怎麼就忽然轉性了。
大概,真的是被壓抑的心理出了問題?
蘇堯歎了口氣,搖搖頭道,「阿瑤也不知道。」
蘇夫人皺了皺眉,方才屋中只有她們二人,她不知道還有誰會知道?自打蘇瑤醒來,就和中了邪似的,往日裡的聰明伶俐全不見了,如今這樣一問三不知,說出去非被他人恥笑不可。
不過,想到蘇瑤不再哭著鬧著要拒婚,算是表示合作了,蘇夫人也就沒有苛責她。
蘇夫人這樣想,心底仍怕蘇瑤搞出什麼亂子,路過等在外面的錦鳶時,低聲吩咐道,「你留意些,平日裡大小姐有什麼不尋常舉動,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你時時向我稟報著。」
錦鳶連忙應下了。可她心裡卻並不打算這麼做。
重新醒來的小姐沒什麼架子,對她不薄,性情隨性得很,雖然有時會說些聽不懂的胡話,可這樣的小姐比以前可愛多了。
她覺著這樣的小姐挺好的。
蘇堯哪裡知道身後跟著的小丫鬟腦袋裡這些彎彎繞,因為身體尚虛,晃晃悠悠半天才回了閨房。
又撈起一本野史來看,照例朝嘴裡塞幾個糕點,蘇堯覺得還不算無聊。雖然沒有手機電腦,可她過得倒也充實。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當務之急還是充分瞭解雁朝的歷史風物。
就比如她這身體所在的蘇家,也是很值得研究的。
蘇家的郡望在平溪,而平溪是雁朝文化最鼎盛的地方,因為這個平溪有個雁朝大名鼎鼎的書院——平溪書院。
蘇氏之所以顯達,也正是因為這個書院。
其實最初平溪書院只是世家蘇氏的家學,隨著一個又一個的大儒出現,蘇家的名望也就越來越高。而蘇家一向好善樂施,常常接濟沒有經濟來源的寒門弟子,送書送錢,甚至將其接到家學來,慢慢地也就由家學變成了書院,蘇家的名聲也就越來越大了。
雁朝科舉盛行,到了這一朝,朝中大半官員都和平溪書院有那麼一點淵源,也就是說,都和蘇家有那麼點關係。
因此,蘇家雖然少有族中弟子在朝為官,可是蘇家的影響力卻是實打實的存在,頗有份量。
蘇家一向遠離朝局,與世無爭,直到七年前,蘇瑤的父親,蘇氏的長房蘇序被當今的陛下親自請出平溪為相,才算真正踏進了朝堂。
蘇序在長寧京裡做宰相,卻沒帶著一家老小,蘇瑤又自幼多病,一直養在平溪別業,今年過年時才來了長寧京,沒想到一來就被太子看中了。
所以說還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蘇家那麼多女兒,偏偏就是蘇瑤被挑中了。
這麼看了一下午,直到天色漸暗,蘇相回府,蘇堯才把這本野史看完。
因為蘇堯身體虛弱得厲害,蘇序也就免去了她請安的禮節,也不用去正房和他們一同用餐,給她配了小廚房,專門為她做藥膳。
大約是覺得她腦子不太好用,蘇堯已經吃了好幾天的魚頭了。
蘇堯其實很奇怪,蘇序對她著實有些冷淡,言語間也沒有絲毫疼愛。
也不知道蘇瑤生前到底做了什麼,叫蘇序這麼生氣。

☆、第4章 宿敵

夜深了。
東宮一處亮著燈火的樓閣外,卻是刀光劍影,凶險異常。
不知道打鬥了多久,黑衣夜行的刺客終於全部伏誅。
地上橫七豎八地倒著一片屍體,鮮血已經將白玉台階染得鮮紅。
擒住一個活口的影衛正要將那黑衣刺客拎起來,殿門打開,屋中走出一人,紫衣綺麗,容貌比衣飾更加驚艷,在昏黃的燈光下竟有幾分清冷離世。
此時葉霖臉上冷若冰霜,全然沒有白日裡見到蘇瑤時那般溫柔。
那人徐徐走近,用一柄白玉扇骨的扇子扳起刺客的下巴,瞇眼看了看,漫不經心道,「學藝不精,還敢到東宮來賣弄?」
察覺到異樣退後一步,葉霖扭頭對一影衛道,「摳開他的嘴,有□□。」
影衛當即用力扳開刺客的嘴,果然摳出一小塊東西來。
看來這刺客是打算寧為玉碎不為瓦全,吞毒自盡的。
葉霖這才重新走近,唇邊露出一個嗜血的笑容來,「吾今日不要你的命,回去告訴他,若是還要玩這樣的把戲,東宮奉陪到底。」
話畢,朝揪住刺客的影衛使了個眼色,便扭頭朝屋裡走去,絲毫不擔心那刺客拚死在背後給他一擊。
刺客也是明白人,影衛一鬆手,便咬咬牙,提氣隱匿在夜空裡,幾乎頃刻之間就不見了蹤跡。
葉霖一邊走著,一邊左右看了看地上橫七豎八的屍體。鮮血已經有些凝固,在已經看不出本色的台階上顯出一片殷紫,空氣裡到處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血腥氣。
「可恨之至,髒了吾的台階。」葉霖自顧自地嘟囔了一句,抬腿邁進房裡,身後立刻有人輕輕關上了殿門。
屋裡還坐著一個人,白衣勝雪斯文俊秀,正低眉垂睫看著什麼,見葉霖進來立刻起身,道,「可是他?」
葉霖閉了閉眼,冷淡道,「這朝堂內外,除了他,還有誰敢如此造次?」
那白衣人只是靜默,不再接話。
葉霖在一邊坐下來,才開口問道,「今夜之事,懿行以為,他是何意?」
懿行,是白衣公子的字,此人正是太子太傅之子,東宮的太子詹事,崔述,崔懿行。
崔述沉默了一小會兒,開口卻問了個毫不相干的問題,「殿下今日去蘇相府上了?」
「嗯。」
「可見到了蘇大小姐?」
葉霖頜首。
想到那個神采飛揚的女子,想到那雙顧盼流輝的美麗眼眸,葉霖心底驀地就升起一股暖流來,嘴角不禁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
他終於等到了她,他的阿堯……
崔述見葉霖如此失神,心裡暗暗有些吃驚,不知道白日裡在蘇府發生了什麼。往日提到蘇瑤,葉霖都是神色如常,哪有今天這副癡癡的樣子。
崔述後來回想起來,才發現,原來就是從這天開始,如高嶺之花般清冷孤高的太子殿下,開始和常人一樣露出喜怒哀樂的情緒,再也不是那個對一切事物都冷眼旁觀的人了。
「聽說……」崔述試圖挽回葉霖的注意力,卻也不敢將話說得太過直白,只是點到為止,「攝政王世子快要回來了。」
葉霖臉上的溫柔神色果然在聽見「攝政王世子」這五個字時消失殆盡,殘留的只有一片冰涼,聲音依舊是漫不經心的寡淡,「哦?」
攝政王世子封策,九歲被送往平溪,受平溪書院蘇老先生指點,與許多世家子弟皆是同窗,其中也包括蘇相的嫡長女,蘇瑤。
他一走便再未回京探親,如今已是第九年,攝政王封維舟在京中勢力如日中天,確實也該回來了。
崔述沒再繼續說下去,蘇瑤和封策什麼關係,葉霖不可能不知道,可他還是選了蘇瑤,叫崔述想不明白。
別說蘇瑤的真實心思難猜,要想蘇瑤心甘情願嫁給他,恐怕都是難事。
前些天鬧得轟轟烈烈的拒婚事件外人不知道,東宮可是清清楚楚,蘇瑤還生了場大病,昏迷了許久,差點就沒救過來。
「殿下覺得,蘇大小姐……」
葉霖明白他的顧慮,打斷他的話,道,「無妨,阿堯已經不是從前的她了。」
阿瑤?
倒是怎麼一回事,就去了趟蘇府,現在已經喚上人家閨名了?!
跟去的隨從沒一個人能說出個所以然來,崔述此時的內心可以說是完全崩潰的。
還有,什麼叫,已經不是從前的她了?
葉霖看崔述難得有迷惑不解、一時語塞的時候,撐著下巴看了他一會兒,才扯了一個借口,道,「阿堯燒壞了腦子,如今已經不記得封策是何人,更別說往昔之事了。」
崔述這才稍稍放心。
可,保不齊蘇瑤什麼時候想起來,終歸是個隱藏的禍患。
他就不明白,葉霖為什麼非要選蘇瑤,非要選一個這般危險的不確定的人。蘇家好女千千萬,不是長房嫡長女又如何,礙不著葉霖半分事。
說到底,葉霖從來沒見過蘇瑤,反而是和蘇家二小姐蘇瓔相識,娶了蘇二小姐豈不是更順理成章?
何苦非要搶封策的心頭好……
從前京中局勢還未成現在這般情景的時候,陛下還沒病著,葉霖和封策也是自幼一處玩耍的好兄弟……
如今雖然對彼此的立場心知肚明,可面子上終究還是要過得去,他偏偏要撕破臉皮……
想到這,崔述突然覺得自己想明白了些什麼。
當年的陛下和攝政王大人,也是形影不離的好兄弟啊……
因為是好兄弟,所以,才更加不能容忍背叛吧……
葉霖抬手將把玩在手的白玉折扇展開,修長如玉的手指拂過空白的扇面,聲音極輕,彷彿是說給自己聽的一般,「吾與封策……是宿敵。」
手中這把折扇,後來她時常把玩。
葉霖知道在未來的某一日裡,她終將要在這空白的扇面上留下親筆書寫的墨跡。寫得其實不怎麼樣,歪歪扭扭的好像初識字的孩童,可她不在意,還能坦坦蕩蕩地給他背詩。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永以為好也……
他們本該琴瑟和鳴,相攜一生……
他們本該白頭偕老,永不相疑……
眸色漸漸變深,最終變成深不見底的黑色深淵。
葉霖「啪」地一聲合上折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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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地一聲,一本書重重地掉在地上。
蘇堯打了個激靈,翻身坐起來,掃了一眼四周明亮的日光,才想起自己是看著書便睡著了。
自從穿越以來,她總是嗜睡。
蘇堯原來睡覺很少的,每天四五個小時,只要質量夠好,便足夠了,睡多了反而要頭疼。
可是這個蘇瑤的身體大約實在是太差了,看著書或是發著呆,不一定何時就睡過去,像是昏迷不醒一樣。
錦鳶原本站在一邊也是有些打瞌睡的,蘇堯手中的書沒拿住,「啪」地往地上一掉,倒是把她叫醒了。
見蘇堯有些疲憊地伸了個懶腰,錦鳶連忙倒了杯水,遞給她,又低頭將書撿起來放回榻上,才退回原位。
蘇堯接過去咕咚咚咚一飲而盡。
這哪裡像是一個相府小姐的樣子,錦鳶掩著嘴偷偷笑了。
「你在那站了半天了吧?過來坐會兒。」蘇堯這才想起屋裡還有個錦鳶來,招手道。
錦鳶哪裡敢坐啊,連忙擺手推辭,蘇堯也不再和她爭辯,作勢就要起身去拽她。
蘇瑤體虛,錦鳶怕她再磕絆了,只好走過來,勉強搭了椅子的邊坐下,對面榻上的女子這才滿意地縮回靠墊上。
「就咱們兩人時你便不要客氣。」
蘇堯這麼說著,隨手揀起那本書來,翻了幾頁又扔下,悵然地看著窗外鶯歌燕舞,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道這病要養到什麼時候。」
她這一天天的,不是吃就是睡,要不就是臥床不起,可謂把奼女本質發揮到了極點。
可是……
相比於在屋子裡當奼女,蘇堯更願意去外面溜躂溜躂,這大雁朝空氣質量如此之好,不出門呼吸一下新鮮空氣,總覺得有點暴殄天物。
況且,再不出門,按照她吃零食的速度,做一百次瑜伽也得胖起來了……這不是糟/蹋了蘇瑤這張漂亮的臉麼。
「小姐就把心放寬吧,奴婢昨日剛聽錦秀姐姐提過,說夫人正張羅著給小姐裁幾套新衣,過些日子便要放小姐去崇文館了。」錦鳶認認真真地安慰道。
蘇堯扶額歎息。
她是想去野外溜躂溜躂,去那種相當於學校的地方有什麼意思,無非又要開始一番刀光劍影,想來便覺得心煩。
何況崇文館是東宮管轄下的學館,她若是去了那裡,必定是要見到太子的。
她現在一點也不想出現在他面前。

☆、第5章 應允

蘇堯以為,既然她能進入崇文館讀書,必定也有其他王公貴胄的子女在,心裡還合計了一番為人處世之道,以免自己露出馬腳。不過等真的到了崇文館,蘇堯才明白什麼叫做欲哭無淚。
放眼看去,這偌大的學館裡,除了她、坐在一旁的太子殿下,和對面這個慈愛地看著她的太子太傅,再也找不出第四個活人了。
一想到以後要和這個反覆無常的太子朝夕相處,蘇堯就覺得前途未卜。
還有,這個滿腹經綸的崔太傅已經將她盯得不好意思了,她雖然頂著蘇瑤的名頭,可她著實什麼都不會啊……在大雁朝,她蘇堯就是半個文盲。
「累了?」身側忽然響起那人略帶清冷的聲音,蘇堯打了個激靈,扭頭就對上一雙漆黑如夜的眼眸。
蘇堯機械地點點頭,她不是累了,她是根本什麼都沒聽進去……
崔太傅倒是笑了,道,「既然殿下和蘇大小姐都累了,便去花園裡走走,歇息歇息罷。」
蘇堯沖崔太傅感激地笑笑,起身就要往外邊走,沒想到剛一起身,手腕便被那人扣住了,蘇堯一僵,也不敢掙脫,不知道這個人又要幹什麼。
葉霖慢慢站起身來,輕輕鬆開手,道,「吾與你一同去。」
蘇堯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推辭的話已經到了嘴邊,心中多了一個年頭,最終還是沒有拒絕。
不知不覺間,兩個人已經並肩走出好遠,東宮的山水佈置相當雅致,既有帝王之家的大氣雍容,倒也不失人間雅客的自然靈動。
金碧輝煌的飛簷玉柱和假山綠樹交相輝映,竟然叫人生出恍惚之感,彷彿身處仙苑神宮,不識人間煙火。
若是太子的手筆,他倒是有個好品味。
葉霖一路上並不多言,只默默地與蘇堯並肩而行。日思夜想的人就在身側,一抬手便可以將她擁入懷中,可葉霖知道他不能,若他真是那樣做了,必定會嚇跑了她。
他不止想要這個人,還想要這個人的一顆心。
蘇堯走了一會兒,見葉霖一味沉默,氣氛微微有些尷尬,兩人也已經走到了空無一人的水榭之間,索性停住了腳步。
「如果阿瑤答應全力協助殿下,殿下能否也答應阿瑤一個請求?」蘇堯轉過身,對上那雙清冷幽深的眼眸。
眼前這面色清冷的英俊男子默默看著她,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還沒聽她到底什麼要求就點頭答應了,他若是一向如此輕易答應旁人,蘇堯覺得想要奪回實權應該有點困難。
蘇堯在心裡歎了一口氣,硬著頭皮道,「阿瑤嫁給殿下,必定會好好協助殿下,只求殿下把阿瑤當做一個幕僚,而非一個屬於殿下的女人。」
說得明白些,她就算真嫁了過去,也不想要履行夫妻義務,和一個不愛的人睡覺,蘇堯自認為她做不到。
那雙漆黑的眼眸只死死地盯住她,彷彿有什麼話要破口而出,卻生生剋制住。
「阿瑤不想成為任何人的附庸品,待事成之後,還請殿下能夠放阿瑤離開。假死,廢黜,手段阿瑤不在意,失去蘇氏女的身份也無妨。」
蘇堯說得坦率,也明白自己其實根本沒有提出請求的資格,哪怕太子不答應,她也沒有什麼辦法。
連自己的父母都站在了太子一邊,她不過是葉霖扳倒攝政王的一個籌碼罷了。
托蘇瑤所賜,這個籌碼也許更重要些,只是再重要,也終究還是籌碼罷了。
這個時候說出這樣的話,蘇堯只期望太子是個己所不欲勿施於人的君子。
葉霖只深深地看著眼前這個微微有些忐忑的女子,黑眸裡暗流湧動。
她還是這樣簡單,還是這樣直白,這樣,想要逃離他的身邊……
記憶被拉回遙遠的過去,葉霖慢慢收緊身側的手。這一次,無論事情發展成什麼模樣,他決不會再給她離開的機會。
「殿下?」蘇堯蹙起眉,眼前這個人又開始陷入了一種眸光迷離的狀態,不禁出言將他的思緒拉回來。
葉霖回過神來,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聲音有些低,伴著蘇堯不能明白地繾綣與溫柔,「吾答應你,不會強人所難。」
直到……你自己願意……
蘇堯眼睛一亮。
他答應了!葉霖竟然答應了!
她不過是死馬當作活馬醫的垂死掙扎,沒想到竟然能得到意外收穫。
蘇堯沒想過,其實口頭上的承諾又能有多大用處呢?葉霖從來就不是說到做到的君子,這個人,從打重新看見她的第一眼起,就沒打算放開手。
葉霖只靜靜地看著面前眼神明亮如星子的姑娘,很久了,他很久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璀璨明快的眼神了。
重活一世,他常常會想,自己到底是為什麼會把自己和她逼上那樣的絕境,落得一個死生不復相見的地步。
後來那些年他總是懷念蘇堯這樣的眼神,可是卻只能回憶起他最後一次見到她的樣子。
那時候,那雙眼睛裡再也沒有一絲溫存,只有決絕和毫不掩飾的恨意。
就連夢,都再也沒有夢見過。惟夢閒人不夢君,大抵就是如此了。
葉霖很想抬手將這個他愛了一生也傷害了一生的姑娘抱在懷裡好好疼惜,可他不能,理智告訴他,如果他再做出什麼越界的事情,他將永遠不能等到她愛上他那一天。
葉霖垂下眼睫,掩藏了眸光裡的所有情緒,忽然轉換了話題,道,「既然你已經做出了決定,便算是吾東宮的人,往後,吾便喚你阿堯。」
阿堯,阿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卻是他最致命的符咒。
蘇堯不知道太子為什麼突然提起這個,她還沉浸在葉霖給的那個口頭承諾所帶來的巨大驚喜中,稀里糊塗地就點了點頭。
葉霖莞爾一笑,邁步朝崇文館走去。
接下來的時光安然度過,並沒有再起出什麼岔子,崔太傅雖然對蘇堯的表現隱隱有些失望,不過對蘇堯來說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得到了太子的一個承諾。
如此一來,蘇堯也能放下心來和這個太子好好相處。
直到回了蘇府,蘇堯的心情依舊保持在一個「愉快」的層面上。
去請安時,蘇夫人見她神情明快沒有一絲勉強,心中倒是暗自稱奇,也不知道那日太子究竟用了什麼法子,叫蘇瑤斷了抗旨的念頭。
進了自己的閨房,蘇堯這才徹底放鬆下來,自己三下五除二地換了身常服,便趴在榻上一動不動了。
當米蟲當慣了,不過是去崇文館修習了半日,便累的全身像是散了架子一樣,酸痛不已。
這還是來去皆乘了馬車,蘇堯皺著眉反手揉了揉肩膀,蘇瑤的身體實在太虛弱了,這怎麼能行。
錦鳶手足無措地看著蘇堯完全不需要伺候,自己脫脫穿穿的忙了一通,又將自己像稀泥一樣攤在榻上,可算逮到了機會做點什麼,上前殷切道,「小姐累壞了吧,讓奴婢給小姐揉揉?」
這些日子蘇堯一直沒指使錦鳶伺候,她有手有腳,更衣吃飯自己能做,也做的很好,除了綰髮實在難以自行完成,旁的還真不用別人插手。
不過,現在要是能有個人免費給她按摩按摩,她倒是感激涕零。
想著,蘇堯往榻邊挪了挪,又趴下去,哼唧了一聲,道,「來吧。」
錦鳶心中一喜,輕快地「哎!」了一聲,搓了搓自己的手,便按了上去。
蘇堯自打好起來,就不讓她伺候更衣梳洗了,錦鳶一直覺得是自己不討小姐喜歡了,又覺得自己沒用,忐忑了這麼久,總算能做點什麼了。
偷眼看了看蘇堯的表情,錦鳶覺得蘇堯心情不錯,便問道,「今日小姐可是諸事順利?」
蘇堯眨巴了兩下眼睛,總得來說,確實挺順利,便「嗯」了一聲,閉上眼睛仔細享受錦鳶的按摩了。
蘇堯高興,錦鳶連帶著心情也好了起來,話也多了,道,「奴婢就說,太子殿下不會為難小姐的。」
太子殿下……蘇堯翻了個身,仰面躺在榻上,目光望著床頂的流蘇,若有所思地歎了口氣,「但願,他是個好人。」
怎麼扯到好人不好人上去了,太子殿下那是什麼身份,如何能用好壞來區分?她家小姐想法確實奇怪。
錦鳶這樣想,倒也不敢造次,只有一句沒一句地和蘇堯搭著話,想起早時蘇瑤不在府上蘇夫人吩咐的話,便道,「夫人說,過幾天二小姐也要來長寧了。小姐就有人解悶了。」
二小姐?蘇堯挑挑眉毛。
蘇瑤是長房長女,下邊還有一個同父同母的妹妹,喚做蘇瓔。和蘇瑤不一樣,蘇瓔倒是來過長寧京幾次,各式宴會上也露過臉,小有些名氣。
只是不知道這個蘇瓔和蘇瑤關係如何,此番又來長寧做什麼。

☆、第6章 蘇瓔

蘇瓔抵達長寧京的這一天,天氣異常的好。
湛藍的天空中薄如蟬翼的雲彩向遠處延展,陽光和煦,空氣清爽,院中開的正繁的梨花在陽光下散發著淡淡的香氣。
聽到蘇瓔回來的消息時,蘇堯正站在一棵開的繁盛的梨樹下,踮著腳湊上去聞梨花,手一抖,「啪」地折下一根梨花枝來。
蘇堯一點也不意外自己那個二妹妹是和攝政王世子一起回來的,意外的是,攝政王世子竟然連府邸都沒回,就先將蘇瓔送到相府來了。
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封策來見誰,正個相府都心知肚明。
錦鳶說完這個消息,神色便有些凝重,抬眼看了看眉頭緊鎖的蘇堯,猶豫著說道,「夫人說,小姐身體還沒好,怕吹了風著涼,便不要到前廳去了,一會兒二小姐自然會來看望小姐。」
蘇堯點點頭,表示沒有任何異議。
蘇夫人這是故意阻止她和攝政王世子的見面,怕她做出些離經叛道的事情來吧。
不過,即便沒有蘇夫人的阻攔,她也正想找個由頭避開攝政王世子呢。
蘇堯覺得心裡很沒底。
如果說面對太子時,她可以坦蕩地做蘇堯,那麼面對攝政王世子的時候,蘇堯卻是不知道要怎樣才好了。
畢竟太子只見了蘇瑤一面,而這個攝政王世子,卻是在過去的七年裡都和蘇瑤朝夕相處。
要怎麼樣才能騙過一個青梅竹馬的兒時玩伴呢?蘇堯想不出辦法。
她甚至不知道蘇瑤和攝政王世子的關係,究竟是像別人告訴她的那樣,只是同窗好友,還是早已經有了朦朧的愛情苗頭。
又或者,惹得蘇序生氣至今的那次拒婚事件,緣由到底是什麼,蘇瑤寧死也不肯嫁給太子,是不是和這個攝政王世子有關係?
可知情人之一蘇瑤已經死了,另一個知情人——攝政王世子,她又不敢輕易試探。
想到這,蘇堯為難地抬起手按了按眉心。
見蘇堯抬腳便走,錦鳶倒是急了,連忙問道,「小姐這是要去哪兒?」
夫人說了,若是小姐執意要去見攝政王世子,便是拚死也要將她拖住,不能叫她去,可現在的小姐她能不能攔得住,錦鳶心裡還真沒底。
蘇堯晃了晃手中的梨枝,頭也沒回,道「不是說怕我著涼麼,回房裡去啊,你過來幫我找一個花瓶,被我辣手摧花也是可惜了。」
錦鳶鬆了一口氣,連忙跟了上去。
蘇堯在閨房裡百般無賴地翻了好一陣子書,也沒等到蘇瓔來看她,耐心散盡,便將手裡的書扔在一邊,自顧自坐在窗前對著那瓶裡的梨花發呆了。
不知過了多久,從身後忽然斜刺出一雙手來,摀住了蘇堯的眼睛。
一股少女身上獨有的清香席捲而來。
蘇堯笑著撥開那人纖細柔軟的手,扭頭道,「你可算來了。」
用這種方式打招呼,蘇瑤和這個二妹妹關係應該還不錯吧。
蘇瓔果然絲毫沒有感到異常,順著蘇堯的拉扯在一邊的美人榻邊坐下來,嬌嗔道,「姐姐你這些日子可想念過我?」
蘇堯這才看見蘇瓔的模樣。和蘇瑤相比,蘇瓔更應該用俊俏來形容,五官與蘇堯有五分相似,唯獨一雙大眼睛,狡黠機敏,靈動非常。
大約是為了趕路方便,蘇瓔今日穿了胡服,窄衣窄袖更加顯出她的精神抖擻,俏皮可愛。
蘇堯心中生出幾分疼愛,將蘇瓔的小手反手握住,笑道,「當然想念你了,你不知道我自己在相府多無聊。」
蘇瓔撇撇嘴,埋怨道,「誰教爹爹偏心呢,單接了你一個人來長寧過年。」
是啊,單接她過來過年,年還沒過完,她就被指婚了。想必蘇相那時候就已經有意與太子聯姻了吧……
蘇堯感慨,還沒說話,蘇瓔已經先打開了話題,眨著水靈靈的眼睛壓低聲音道,「我在平溪聽說你和太子訂了婚?」
蘇堯點點頭,不知道蘇瓔要說什麼。
「聽說是太子殿下親自央著陛下給賜的婚?」
蘇堯第二次點點頭。
蘇瓔嘖嘖搖頭,感歎道,「真是沒想到,太子殿下也會做這樣的事。」
「什麼意思?」蘇堯疑惑不解地問道。
她聽蘇瓔這個意思,怎麼好像是看著葉霖長大的婆婆說起從前的故事?蘇瓔和太子很熟麼?
「我從前來長寧也見過太子殿下幾次,殿下雖然風姿絕世,可惜眼光實在太高,也太過於矜貴,我還枉自猜測過,也不知道什麼樣的女子能入得了太子殿下的法眼。沒想到呵,原是栽在了姐姐手上。」蘇瓔這麼說著,語氣裡竟然是滿滿噹噹的敬佩,叫蘇堯有些不好意思。
太子是栽在了蘇瑤這副好皮囊和好家世上,和她可沒有一點關係。她現在就是個畫皮,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露陷的。
「姐姐若是以後嫁去了東宮,阿瓔見姐姐的機會就更少了……」蘇瓔自言自語地嘟囔著,忽然眼神一亮,道,「不如今日阿瓔和姐姐一起睡吧!」
蘇堯挑了挑眉毛,蘇瓔和蘇瑤關係好到這般地步麼……和她一起睡?萬一說夢話說出些什麼不該說的,她便是百口也莫辯了。
想到這,蘇堯連忙搖搖頭拒絕道,「妹妹剛回來,一路奔波勞頓必然是累壞了,我這裡床小,只怕你休息不好,明天要腰酸背痛的。」
蘇瓔想了想,覺得這個提議的可行性確實不強,便也不勉強,又和蘇堯扯了些這幾個月來平溪發生的趣事。
蘇堯對平溪一點印象都沒有,因此也不敢說的太多,只在一旁邊聽邊記,偶爾搭上一兩句話。
眼見著夕陽西斜,窗邊的兩人身上都染上了金色,蘇瓔也沒走,說是得了娘親的允許,可以和蘇瑤一同用膳。
這些日子蘇堯都是自己一個人吃飯,沒什麼規矩也不怕被人看出端倪,今次和蘇瓔一起,反而有些膽顫心驚。
她總不能說,生了場大病就連吃飯的禮儀都不會了吧,那就不是生病,是癡傻了。
因此,蘇堯也是時時看著蘇瓔的舉止,效仿著來,也沒精神再和她聊天,只一味聽著。
蘇瓔吃到一半還是察覺出異樣來,瞇著眼睛笑了,道,「姐姐從前可不像現在這樣安靜呢,今兒是怎麼了?」
蘇堯微怔了一下,搪塞道,「長寧京裡規矩多,被規整了個把月,也就習慣了。怎麼,和我從前相差很多麼?」
蘇瓔點點頭,道,「可不是,今日見到姐姐,就感覺姐姐和從前不大一樣了,想來要嫁進東宮,有不少規矩要學吧!」
蘇堯點點頭,心裡的石頭算是落了地,蘇瓔能這樣想,倒也免去了她的擔心。
只可惜這安心只維持了片刻,蘇瓔又道,「雖然娘親一直告誡阿瓔不要和你說起,但是阿瓔還是想和姐姐說點秘密,姐姐可千萬別在娘親那邊說漏了嘴。」
秘密啊……
蘇堯心裡一沉,出去混的總是要還,蘇瓔是攝政王世子捎來長寧的,想必和他關係也不錯,這終究是要提起這個人嘍。
「但說無妨,我當然不會告訴娘親。」
蘇瓔這才放下心來,看了看左右,壓低聲音道,「你今日是沒看到封哥哥,他一到長寧就來了咱們相府,連封王府都沒回,不就是想見你一面麼。」
蘇堯斟酌著不知道該怎麼說,猶豫間蘇瓔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姐姐和太子訂婚的消息傳到平溪的時候,封哥哥茶不思飯不想,瘦了一大圈呢。要我說,封哥哥肯定還是對你有情意的。」
蘇堯不知道這話要怎麼接下去,她根本不知道蘇瑤和封策的關係,更不知道蘇瓔眼睛裡她們是什麼關係,躊躇了片刻,只是避重就輕道,「有情意還是沒情意又有什麼區別呢,如今木已成舟,我是無論如何都要嫁到東宮去的。」
蘇瓔惋惜地「嗯」了一聲,回答道,「是啊,這事兒已經定了,再說什麼都是無用。只是可惜了封哥哥。」
嗯,蘇堯表示,蘇瓔著實是個沒有立場的人,方纔還把太子誇到天上,現在又來同情封策了。
兩人用過晚膳不久,蘇瓔也就告辭離開了,只留下蘇堯一個人發怔。
聽蘇瓔的意思,至少這個封策對蘇瑤是有心思的,如此一來,她以後和封策相處,就更加要小心了。
這麼想著,不知不覺也入了夜,蘇堯起身伸了個懶腰,喚來錦鳶給打來水梳洗了,就打發那丫頭出去守夜了。
好在現在入春也暖起來了,不然蘇堯還要心疼錦鳶在門外守夜受凍呢。
誰也沒想到,就這麼個快要睡了的點,打後窗竟然傳來了輕微的響動。
蘇堯聽見聲音放下手裡的梳子回頭去看,房內的燈突然全滅了。

☆、第7章 世子

這並不是蘇堯自己吹滅的,雖然外面的錦鳶可能會這樣以為。
蘇堯站起身來,想走過去看看,還沒邁開步子,只覺得有道黑影裹挾著一陣冷風,直接朝她衝了過來,還沒等她出聲,嘴便被一隻冰涼的手摀住了。
一道低沉的聲音在頭頂上響起來,「別喊,是我。」
蘇堯:……
她本來也沒打算要喊,喊來人了估計她也就清白不保了。只是大半夜的破窗而入,料誰也不能冷靜吧。
那人感覺到她點頭,肢體上也沒有明顯的抗拒,這才輕輕將她放開,朝後退了一步。
蘇堯這時候眼睛也稍微適應了眼前的黑暗,勉勉強強能夠看清面前這人的輪廓。
「你是何人?」蘇堯不禁蹙著眉出聲問道,「為何……哎!」
話還沒說完,蘇堯只覺得腰上一緊,已經被那人用力的扣進了懷裡,死死地抱住,就像要把她按進自己的骨血裡。
一聲低喚在頭頂上響起來,「阿瑤。」
蘇堯整個人都被按在那人懷裡動彈不得,也不敢用盡全力掙扎。要是驚動了門口的錦鳶,再驚動府裡的其他人,蘇堯覺得自己的安生日子也就到頭了。
伸手捶打了那人胸口幾下,蘇堯半是命令半是警告,低聲道,「放手!你先放開我……」
那人全身僵了一僵,彷彿沒想到蘇堯會抗拒,驀地放開蘇堯,又向後退了幾步,面容在銀白的月輝下漸漸清楚起來。
蘇堯瞇眼仔細打量了這人一番,心中有了幾分猜測,卻也不敢確定,第一個反應竟然是——還好蘇瓔沒有留宿在她房間裡,不然她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翻窗而入的這個人,倒是容貌俊美,氣宇軒昂,氣勢比容貌更勝,和太子的清冷相比,更應該用耀眼來形容,狹長的狐狸眼直勾勾地看著她,抿著嘴不說話。
蘇堯覺得有點尷尬,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咳嗽了一聲,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一步。
直覺告訴她,這個深夜闖入閨房的人,是個危險的角色。
「才來長寧多久,就連我都不記得了?」那人見她不說話,勾起嘴角,狹長的狐狸眼意味深長地看著她,語氣裡竟然有幾分埋怨,「阿瑤。」
蘇堯悄悄握緊寬袖下的手,阿瑤……如此熟稔的口氣,這個人,莫不就是攝政王世子,封策吧。
蘇瑤她娘親還防著他呢,看這人的身手,能悄無聲息地進了相府還無人知曉,恐怕也是防不住的。
她想躲,終究是沒多躲過。其實躲過了今天又如何呢,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總是要見面的。
若不是此時蘇瑤的身體裡已經換了自己,恐怕是真能在衝動下和封策私奔了。
「你來做什麼?」蘇堯不知道往日裡蘇瑤和封策是怎樣相處的,即便知道,叫她長久的偽裝下去她也是辦不到的,索性開門見山。
那人自嘲般地冷笑了一聲,彷彿是在自言自語,聲音裡是恨鐵不成鋼的無奈,「來做什麼,呵,我也不知道我來做什麼……」
她分明是不想見到他的,原來她不想見到他啊……他還緊趕慢趕,非要趕回來。
封策的目光仔仔細細地掃過蘇堯的臉,一字一句,如同質問,「因為和太子訂了婚,所以,連見我一面都不願了……是麼,阿瑤?」
蘇堯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是好,痛封策的語氣,已經當她是得魚忘筌,負了他,可事實明明不是那樣的。
「我……我也是迫不得已……」蘇堯蹙著眉耐心地解釋,只是不知道他能聽進去多少。
封策只固執地盯著她的臉,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彷彿蘇堯的解釋完全沒有聽見,只歎息一聲,縹緲得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你還是答應了……」
「答應什麼?」蘇堯沒明白這人沒頭沒腦的話。
「依你的性子,若是你不肯答應,便是蘇相,又能如何呢……」封策自顧自地長歎一聲,狹長的狐狸眼裡寫滿了失望。
蘇堯想,也許這是這雙狐狸眼少有的直白時刻吧,只是不知道,過了這一夜,當這雙眼睛再次看向她的時候,是不是還會如今夜一般,一眼便可以望見心底。
他是在怪她……沒有抗爭到底啊……
所以說,這個攝政王世子和蘇瑤,其實是兩情相悅,早就私定了終生麼?
蘇堯覺得事情可能沒有她想像的那麼簡單,可封策實在是誤會了蘇瑤,那個姑娘,可是為了拒婚搭上了自己的命啊。
「不是這樣的,世子誤會了,她……呃,我沒有答應,我從來就沒答應過!」蘇堯辯解道。
她說得是實話,蘇瑤從來沒有妥協,即便是在宗祠跪了一夜,直到死去,她也沒有妥協。她蘇堯更沒有答應,這婚約完全是強行塞給她的……
只不過,平心而論,無論是太子還是攝政王世子,她都不想嫁罷了……這兩個人,在她心裡,並沒有什麼質的分別,兩個陌生人而已。
那人眸光一閃,叫蘇堯有些膽顫心驚,生怕他是捉住了她方纔的一時口誤,再無端地節外生枝,連忙補了一句,「你可知道,爹爹叫我在宗祠跪了整整一夜……」
「你叫我世子?」封策眼神一凜,漸漸冰冷起來,「你從不叫我世子。」
言多必失麼,蘇堯心一沉,在一起長大的封策面前,她的偽裝果然還是不堪一擊。
蘇堯咳了一聲,岔開話題道,「如今我與東宮已有婚約,往後還是……」
「已有婚約又如何?」封策的眼神越來越冷,叫蘇堯如針芒在背,忍不住去猜這個人腦袋裡的瘋狂想法,「他雖為太子,卻不過是徒有虛名,若是想些辦法,總是能將你奪回來。這天下,還是我攝政王府說了算。」
蘇堯撇開頭,垂下眼睫。
奪回來?說得輕鬆……就算真的奪回來了又如何,她是蘇堯,不是蘇瑤,和他兩情相悅的姑娘,已經不在了。
既然他用情如此,為何不早點回來……
蘇堯沒有再看封策的眼睛,輕聲道,「平溪一別,如今的蘇瑤……已經不是從前那個蘇瑤了。」
世子你,還是莫要一廂情願了。
封策不再說話,只一味地用那雙狹長眼眸死死地盯著她,彷彿要將她盯出一個洞來,好看看這副軀殼裡,究竟還是不是他的阿瑤。
半晌,封策終於收回了目光,一個轉身翻窗而出,並無一絲留戀。
「阿瑤,你記住,我絕不會就這樣放手。」
空曠的屋子裡只留下這樣冷冰冰的一句話,彷彿誓言。
蘇堯站在黑暗裡沒有動。
封策還是順著來時的路離開了,依然沒有驚動相府的守衛,也沒有驚動門外的錦鳶。彷彿一切都和燈熄之前沒有任何變化,什麼都沒有發生。
可蘇堯知道,有什麼不一樣了。
她想要的那種清淨安生的日子恐怕不會有了,太子還是攝政王世子,她終究還是要有所選擇。
選擇封策勝算也許會更大,可前路迷茫,蘇堯不知道未來會遇見何等坎坷。封策愛的是殘留在蘇堯身上的幻影,她想日後離開,便只有一條路可走。
何況封策對蘇瑤這樣瞭解,她一不小心便要露出破綻,若是引得封策懷疑,恐怕是百口莫辯。
這個人還想要為自己的愛情努力爭取一番,卻不知道,他永遠都找不到他的阿瑤了,他的阿瑤早死了。
蘇堯捋著床邊坐下來,心情有些沉重,不知道是為這對天人永隔的戀人而扼腕,還是為未卜的前途擔憂。
從心底密密麻麻蔓延出來的痛感如海浪般席捲而來,叫蘇堯忍不住抬手按住了胸口。
這是蘇瑤的身體,蘇瑤她,是在為自己難過麼……
腦海裡不適時地響起一道陌生的男聲,那麼耳熟,那麼絕望,那道聲音聲嘶力竭地叫著她的名字,痛徹心扉。
「阿堯!」
「阿堯!」
是誰……在叫她啊……
這個聲音,是在叫蘇瑤,還是在叫她啊……
這個記憶,是殘留在蘇瑤體內的唯一一點情緒,還是,原本就屬於蘇堯的……
蘇堯仰面在柔軟寬大的榻上躺下來,摀住了自己的頭,蜷縮成一團。
醒過來這麼久了,她竟然才注意到一件一直忽略的事情——
她究竟為什麼會穿越而來……
醒來後,褪去自己竟然穿越了這個震驚的情緒,她記得自己的名字,記得自己在現代的父母,記得畢業的學校,甚至記得生活裡的一點一滴,記得還沒追完的劇。
只是,她卻完全不記得,自己究竟為什麼會穿越?
記憶裡缺失了一塊,蘇堯尋找不到緣由,只知道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被她忘記了。
什麼被忘記了……
到底是什麼被忘記了……

☆、第8章 風寒

錦鳶覺著自家小姐有些放肆了,這都日上三竿了,也沒聽見屋裡有什麼響動,在門口躊躇了一會兒,錦鳶終於還是一咬牙推開門走了進去。
雖然蘇堯被無端擾了清夢的時候常常不會露出好臉色,可若是晚了去崇文館的時間,免不了要被老爺苛責。
沒想到叫了幾聲也不見答應,錦鳶伸手在蘇堯額頭上一探,竟然熱得燙手。
錦鳶嚇了一跳,連忙扭身去稟告了蘇夫人,喚了府醫來。
蘇堯這時候已經燒得有些迷糊了,恍恍惚惚間知道蘇夫人來了,撐著身子想要坐起來,只覺得頭沉得要命,一個不穩便又摔回床上去了。
蘇夫人連忙將她按住,柔聲道,「你不要起來了,躺著好好歇息,今日便不去崇文館了。」
蘇堯心裡鬆了一口氣。
她這個迷迷糊糊的狀態,去了還不知道要露出多少破綻。
這邊她合計著,那邊蘇夫人也不閒著,歎氣道,「你才剛好些,怎麼又感了風寒。這小廚房每天熬著藥膳,也不見好,真是要擔心死為娘了。」
蘇堯皺皺鼻子「嗯」了一聲。
風寒,放在現代,也就是幾盒感冒藥的事,還能耽誤了正經事麼。只可惜這個雁朝找不出感冒藥來,只能硬著頭皮一碗接著一碗的喝湯藥。
這些天喝得她都快吐了,剛覺得好些,這又重感了。
蘇堯覺得穿越過來就變成了小藥罐,時時泡在湯藥裡。
蘇夫人在蘇堯屋裡坐了片刻,等到蘇序下了朝,也就走了,蘇序還是沒來看她。
不過蘇堯也無所謂,蘇瑤的命都折在蘇序手上,想來這麼個狠心的爹爹也難搞好關係,她也不給自己找麻煩了。
興許她少到蘇序眼前晃,還能叫他延年益壽,少生些氣。
倒是蘇瓔,聽說了信兒就跑來了,賴在蘇堯床邊不走,直說不怕被過了風寒,只想陪陪姐姐,到了午膳時間也沒吃飯,坐在床邊給蘇堯解悶。
蘇堯挺感動,她原以為這樣高門大戶家的女兒都是面和心不和的,可是蘇瓔卻是真的願意同她親近,也全心的依賴她。
也許這和她們是同父同母的姐妹有關係吧。
蘇家是書香傳世的大家,絕對不會允許庶子庶女出現,除了續絃,幾位老爺也都只娶了一房正室,並無姨娘。
聽說這是祖訓,這麼多代傳下來,倒是沒人打破。
蘇堯想,蘇家的祖訓大概真的是份量極重的,不然那時候蘇序為什麼要罰蘇瑤在那麼個陰冷潮濕的地方反省呢。
她鼻子喉嚨都不太舒服,時不時地淌眼淚,梨花帶雨的,看起來倒是可憐極了。
蘇瓔拉著她的手目光擔憂,直到房裡沒有了別人,才期期艾艾地說道,「早知道姐姐你這麼往心裡去,昨天阿瓔就不該多嘴的……」
呃……這丫頭以為自己情傷麼……她哪裡知道昨天夜裡封策已經來過一回,是她傷了人家心呢……
蘇堯趕忙搖搖頭,澄清道,「阿瓔你想多了,這和……世……和那人沒關係。」
話說回來,蘇堯忽然想起,自己興許是該隨著蘇瓔一起叫封策「封哥哥」吧,昨天她叫什麼來著,世子,她真是糊塗了……
蘇瓔也不信,只拉著蘇堯的手安慰道,「其實太子也很好的,你看他,竟然親自去求陛下賜婚,他一定很喜歡姐姐,姐姐嫁過去就是太子妃,以後就是皇后,是要母儀天下的……」
蘇堯抬手摀住蘇瓔的嘴,給了她一個警告的眼神,有些話,知道就好,終究還是不便說出來。
再說,她才不想一輩子和一個不愛的人綁在高牆黛瓦的皇宮,那麼個金碧輝煌的鳥籠子裡。試試看吧,車到山前必有路,人生總有第二個選擇。
她只能保證蘇家這一時太平,卻沒義務保證蘇家一世的榮華。畢竟,她只是蘇堯而已。
話正說到這,錦鳶忽然面色凝重地進來了。
蘇堯揚揚手,便聽見錦鳶道,「太子殿下來了,正和老爺在廳裡坐著呢。聽說小姐病了,執意……執意要來看看小姐。二小姐……」
蘇瓔一聽,立刻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裙,道,「既然殿下來了,我不便見他,就先走了。姐姐……還是還好和殿下相處著,千萬不要意氣用事,惹惱了殿下。」
蘇堯點點頭,這個妹妹,終究是一心為她的,「我自有分寸。」
錦鳶又看了躺在床上的蘇堯一眼,將蘇瓔請出了房間。
這個太子殿下倒是真的很中意自家小姐呢,估計是從崇文館知道小姐病了,竟然親自帶著藥便來相府了。
方才夫人顧忌著不想叫太子殿下進小姐閨房,太子殿下那一個眼神和態度,叫一個霸氣。夫人最後不還是妥協了麼。
都說太子殿下手裡沒有實權,是個空架子,可錦鳶覺著太子殿下和小姐在一塊挺好的,是不是空架子,他不都是太子麼。
聽說那藥已經送進廚房煎去了。
錦鳶在心中將葉霖讚許一番,蘇堯在床上卻要愁死了。
正所謂說曹操曹操到,她原本還以為今天能躲開太子,沒想到人家自己找上門來了。
蘇堯覺得最近有點不順,想避開的人一個也沒避開,接二連三的面對陌生人叫她實在有些心力交瘁。
胡思亂想間,那人已經被錦鳶引著進了房門,依舊是紫衣翩躚,玉簪束髮,眉眼如畫,隔世清冷。
蘇堯試圖坐起身來,再翻身下床,好歹行個禮,只可惜一起身,眼淚「嘩」地就淌下來了。
蘇堯眼看著那人眉頭一緊,片刻已經到了近前,抬手拿過一張手帕自然地給她擦拭起來。
蘇堯嚇得往後一躲。
就別提男女授受不親這事太子又忘到到腦後去了,單說太子殿下拿這麼金貴的手給她擦眼淚,她都怕折壽。
「怎麼?」葉霖索性在她床邊坐下來,也不顧錦鳶還杵在一旁,柔聲道,「又嚇到你了?」
從前他怎麼沒發現,蘇堯最初同他疏離,其實是怕他,而不是厭惡。
蘇堯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可不是嚇到她了麼,都快嚇死她了。他也知道是「又」麼……
葉霖微微蹙著眉,耐心地將她臉上的淚痕一點一點擦乾,蘇堯也是不爭氣,葉霖一邊擦,她一邊眼淚又淌下來了。
「殿下怎麼來了?」為了打破這種擦眼淚和淌眼淚的死循環,蘇堯隨口問出一個問題,只希望能打破這種隱隱綽綽的尷尬。
葉霖倒是回答得很認真,「聽說你病了,」聲音壓得低些,繼續道,「原來你真的病了……」
他還以為……
蘇堯抽抽鼻子,聲音有點啞,「殿下以為,阿瑤是裝病?」
葉霖眼睫一垂,抬頭看了一眼錦鳶,錦鳶打了個哆嗦,立刻乖乖地站到門外邊去了。
是夫人叫她在一旁看著的,關她什麼事啊,她好害怕。
見錦鳶已經站到聽不見兩人談話的地方,葉霖微微俯身靠近她,黑髮越過肩膀掉落在她臉上,有些癢。
葉霖低聲道,「昨夜,他來了?」
誰來了?
蘇堯眨眨眼睛,葉霖原來在相府也有眼線的麼,連府裡的守衛都不知道封策來了,他知道!
還好她沒做出什麼逾矩的舉動,不然會被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吧……
「來是來了,只不過……」蘇堯聳聳肩膀,無奈道,「我們算是談崩了。殿下以後不用擔心阿瑤還會生二心了,世子大概現在已經恨死阿瑤了。」
想想封策情傷的模樣,蘇堯在心裡歎了口氣,只希望他不要由愛生恨就好。
說這話時,又一股熱淚淌了下來。
葉霖低著頭仔細地給她擦著,握著手絹的修長手指卻有些微微地顫抖。
她總是這樣,每一次感了風寒都眼淚汪汪的,一點沒變。那時候他總以為她是故意惹他心疼,可是現在,他能確定這個人心裡還不曾有自己半分位置,她卻也如此涕泗橫流,叫他心疼。
蘇堯看他的表情越發深沉,心裡有點發虛,葉霖該不會以為自己是在為封策傷情吧,她……真的是感冒啊……
「殿,殿下?」
葉霖回過神來,見她有些疑惑,抬手將蘇堯粘在額角的一縷濕發理好,溫言安慰道,「不要怕,吾都知道。」
他知道?蘇堯無奈地笑笑,他才不知道,他怎麼知道,她已經不是蘇瑤了呢。
葉霖看她蒙了一層水霧的眼睛亮晶晶的,此時唇邊泛起一個縱容的笑,心思一動,差點控制不住低頭吻下去的衝動。
她不知道,他有多想她。她永遠不會知道。
「阿堯,」葉霖一字一句地說道,不知道是說給她,還是說給自己聽,「從今往後,吾不會再叫你掉眼淚了。」
從今以後,吾不會再叫你掉眼淚了。

☆、第9章 宮宴

說話間小廚房煎的藥已經好了,蘇堯驚異於這湯藥熬製的速度之快,可一想到這是太子從東宮帶來的,也就不足為奇了。
皇家和她們,終究還是不一樣。
按著錦鳶的意思是要給蘇堯餵藥的,沒想到剛一端過來,葉霖便自動自覺地接了過去,放在了一旁的几上。
還沒等蘇堯反應過來,那人已經動作輕柔地將她扶了起來,靠著柔軟的靠枕,確定她無恙以後,重新端起了藥碗。
這個人,該不會是要……餵她吃藥吧?
「殿下,這是做什麼?」
蘇堯看了一眼比她還要驚訝的錦鳶,道,「殿下還是將藥碗給錦鳶吧,殿下……」
話沒說完便被葉霖打斷了,只見那人臉上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色,緩聲道,「怎麼,你嫌棄吾?」
蘇堯:……
太子殿下這是打算開始不講理了嗎……
葉霖將藥匙放在唇邊吹了吹,才慢慢遞到蘇堯嘴邊,動作輕柔似乎怕驚擾了什麼人,眼神溫柔至極。
看他這樣子,是常常喂別人吃藥……蘇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能叫他屈尊降貴餵藥的,恐怕也就只有皇帝陛下一個人了。
也就是說,她現在在享受和皇帝陛下一樣的待遇麼?
戰戰兢兢地喝下一口藥,蘇堯立刻將注意力轉移到了湯藥上。
「這藥……」竟然不是苦的?
葉霖看她瞪著眼睛的模樣,忍不住想去揉揉她的長髮,只抿嘴笑了笑,道,「知道你討厭藥味,吾特意請高人在藥中添了甜味。你放心,不會影響藥效。」
蘇堯迷迷糊糊地點點頭,腦袋裡只盤桓著一個想法,卻不敢問——葉霖怎麼知道她怕藥味的苦?
那一天就在蘇堯的疑惑和葉霖的體貼裡結束了,直到葉霖告辭,蘇堯也沒能問出心中疑惑來。
不過,葉霖帶來的藥確實藥到病除,十分對症,蘇堯很快就恢復如前,雖然還是體虛,但畢竟不再涕泗橫流了。
相對於在家養病賦閒的蘇堯,蘇瓔這幾日倒是有了安排,被蘇序塞到弘文館去讀書了。
弘文館和崇文館大抵相似,不同的是,崇文館隸屬東宮,只為太子一人服務,而弘文館隸屬於門下省,三品以上的官員子女和適齡皇室都可入館。
蘇堯身為宰相之女,原本應當和蘇瓔一樣,入弘文館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會被破例安排在了崇文館。
蘇瓔和蘇堯不一樣,她不是假冒偽劣產品,是貨真價實的蘇氏女,又在弘文館裡讀書,因此很快就名噪一時,聲名更甚於從前。
蘇堯這個時候想,大概將她丟去崇文館也是有理由的,不然堂堂蘇相的長女什麼都不會是個半文盲,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
崔太傅已經對她習以為常了,只當她真的燒壞了腦子,手把手地教導,葉霖看起來倒是很愉悅,經常撐著額角看好戲一樣看崔太傅為難她。
轉眼就到了五月初五的端陽節。
這一天皇宮熱鬧非凡,宴請百官。
蘇堯一大早地就被錦鳶吵了起來,迷迷糊糊間被錦鳶一層一層套上盛裝,又搞了一個浮誇的髮髻,蘇堯才從昏昏欲睡裡醒過來。
感情是宮裡開了宴,像她們這樣的高門貴女,也要和父母一同參加的。
她之前不知道,沒想到被殺了一個措手不及,完全沒有準備。
蘇瓔一早就梳洗打扮好了,托著腮幫子坐在蘇堯的閨房裡看錦鳶一件一件首飾的換,終於打扮完畢,和她一起上了馬車。
開宴後,官員及其夫人們和子女是分開的,前者在延嘉殿設宴,後者則在延嘉殿左側臨水而建的紫雲閣。
雁朝一向開放,男女既可同入學堂,宮宴上自然也沒有那麼多避諱,說到底,也算是皇家給了單身男女一個相識的機會。
蘇堯覺著這樣挺人性化的,雖然她已經沒什麼希望了。走到哪身上都被貼了一個「准太子妃」的標籤,她可不覺得哪位侯門公子敢打她的主意。
因此,蘇堯只不過是陪蘇瓔走個過場罷了。
到了紫雲閣,不少公子貴女已經到了,三三兩兩聚在一處交談,大約是見多識廣,蘇堯和蘇瓔的闖入也沒引起太大的關注,她們便尋到自己的坐處,先坐了下來。
眼看著自己就坐在上座的左手邊上,蘇堯歎了口氣。
嗯,這個位置,真是尷尬的要命。
她的左邊雖是自己的好妹妹,可右邊便是上座的葉霖,封策身為攝政王世子,坐在上座右手邊,也就是蘇堯的正對面。
考慮到蘇瑤和攝政王世子纏綿悱惻的愛情,以及那一夜封策信誓旦旦的口號,蘇堯覺得自己不能好好地和封策坐在對面。
面對封策,蘇堯心裡多多少少有些心虛和愧疚,畢竟她現在在做的事,是頂著人家愛人的皮囊傷人家的心。
葉霖還沒到,封策卻來了,一個人坐在蘇堯對面,盯著她不吭聲。
蘇堯餘光掃到這人的眼神,只當做沒看見。
蘇瓔倒是很興奮,悄悄地拉著蘇堯的袖子和她咬耳朵。
那邊那個藍色寬袍,長得不錯的,是二皇子葉零;旁邊那個笑起來眉眼彎彎的黃衣姑娘是七公主葉雯;那邊遠遠坐著板著臉的是即將下嫁門下省侍中的長子的五公主葉霏……
蘇堯默默記著,眼睛掃到不遠處時不時朝這邊望過來的緋色衣袍的少年,抬手推了推蘇瓔,問道,「那個呢?」
蘇瓔這才轉過頭來,就看了一眼,便將頭扭了回去,不鹹不淡道,「哦,那個是四皇子葉霽。」
僅此而已。
蘇堯眨了眨眼睛,四皇子葉霽?
看蘇瓔這麼冷淡的樣子,這是有什麼不得不說的秘密啊……她倒是來了興致,又推了推蘇瓔,刨根問底道,「他這人怎麼樣?怎麼老往這邊瞄?」
蘇瓔冷哼了一聲,聲音壓的極低,竟然說出了一句蘇堯以為永遠不會從名斐長寧的蘇瓔口中說出的話——
「他……這兒,有疾。」
說著,蘇瓔還抬手比了比自己的腦袋。
蘇堯啞然失笑。
小丫頭真是被氣急了,才冒出這樣的話來。
蘇瓔見蘇堯笑,扯著蘇堯的袖子直瞪眼,好不容易才叫蘇堯轉移了注意力。
談笑間蘇堯暫時忘了對面那道凝視的目光,不經意間朝門口望了一眼,竟然有那麼一瞬間的呆滯。
一頂遠遊冠將烏黑如墨的長髮悉數束起,絳紗單衣,白袍白襦,腰間的雙瑜玉珮叮噹作響,唯一雙烏雲履是黑色,自門口分花拂柳而來。
這是大雁朝最尊貴的太子殿下,葉霖。
這麼久了,蘇堯還沒見過葉霖盛裝的樣子,即便她知道,這只是一個小小的宮宴,而他也只是穿了宴請賓客的正裝。
可蘇堯不得不承認,葉霖這個扮相,叫她驚艷。
她從沒見過這人穿白,葉霖往日裡只是一襲紫衣逶迤,清冷如霜,沒想到一個人能將白色穿的如此乾淨,如此……奪目。
葉霖顯然也一眼就看到了她,四目相對的那一瞬間,蘇堯清楚地看到那人嘴角勾起的溫柔弧度。
低下頭錯開視線,蘇堯垂下眼睫。
這個人是絕對不能動心的……若是愛上了他,想必也就愛上了麻煩。
晃神間,那人已經走到了身邊坐下,紫雲閣裡早就安靜下來了,眾目睽睽下,太子殿下輕笑了一聲,側頭低聲說道,「害羞什麼。」
旁人自是聽不到的,只看見太子一落了座便側頭去和准太子妃說話,笑意濃濃,就要從眼角溢出來的溫柔叫不少人感慨。
誰能想到清風霽月的太子殿下,竟然就栽在這麼個剛來了長寧半年,一副病殃殃樣子的蘇瑤身上。
各自感慨間,太子已經發話宮宴正式開始了。
蘇堯作為一個「害羞」的吃貨,自然是低著頭兢兢業業地吃東西了,她已經被葉霖那句「害羞什麼」問得靈魂出竅了,誰知道如此低調地吃東西,也能被葉霖嚇個半死。
那雙象牙筷子伸到蘇堯面前的碟子裡,將一塊糕點夾走的時候,蘇堯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三省六部子女都在的宮宴上,太子殿下居然……居然從她的碟子裡搶糕點……
蘇堯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去看葉霖的時候,葉霖正將那塊糕點放進嘴裡。
蘇堯就這麼目不轉睛地看著葉霖吃完了糕點,才聽見後者悠悠說道,「花生做的,你吃了要難受。」
所以他就夾走吃了?!蘇堯覺得自己已經無法理解葉霖的思維了。
「殿下。」對面突然響起一個熟悉的聲音,隱隱壓抑著怒氣。
原本微微有些吵雜的紫雲閣裡安靜下來,幾乎所有人都停住了動作。
蘇堯扭過頭去看,只見對面的封策已經站了起來,手裡端著一杯酒,直視著葉霖。
「臣與殿下多年未見,自當敬殿下一杯。」

☆、第10章 朱索

臣與殿下多年未見,自當敬殿下一杯。
在場的人比封策年長的,或是相仿的,都聽得懂封策這句話。
九年前封策還不是攝政王世子,還沒有被封維舟送去平溪的時候,他們曾是長寧城裡人人稱道的好兄弟。
彼時奪嫡事緊,先太子妃為生葉霖難產而逝,當今陛下那時候還沒有側妃,恰逢封夫人產子,封維舟與陛下情同手足,便將葉霖送到了封府,由封夫人一起哺育。
這兩個人,分明是如雙生子一般形影不離並肩長大的兄弟。
那時候誰又知道呢,九年以後,一個成了太子,一個成了攝政王世子,一個徒有虛名手無實權,一個名不正言不順卻翻手為雲。一個搶了另一個的心上人,另一個還要當做什麼也沒發生一般敬酒。
從前的陛下和攝政王,如今的太子和攝政王世子,兄弟情義,在絕對的權力面前,究竟有幾分重量,誰又能說得清楚。
紫雲閣裡安靜極了,彷彿掉下一枚針來也聽得清清楚楚。眾人不自覺的放緩了呼吸,只看著上座的太子。
蘇瓔悄悄伸過一隻手,握住蘇堯微微冒汗的手。
蘇堯感激地看了看蘇瓔,腦袋裡只來回飄著一句話:一場由糕點引發的血案……
所以太子究竟為什麼要腦抽去夾她碟子裡的糕點啊……
葉霖卻是漫不經心地笑了笑,舉起杯子示意一下,便揚頭一飲而盡,「世子若是想與吾敘舊,不如擇日來東宮一聚。」
就像他前些時日派來東宮刺殺的刺客一樣,東宮在他眼裡,不就是一個想來便來,想走就走的地方麼。
封策冷笑了一聲,揚頭喝下手中的酒。
眾人皆是鬆了一口氣,熙熙攘攘地吃開了。
宴飲行到一半,便有宴舞登場了。
蘇堯很喜歡雁朝的服飾,尤其是舞姬之服,既不過分妖嬈又不過分保守,環珮叮噹,賞心悅目。
為首的女子一身高腰金紅間色裙,紅綢抹胸外罩小團花對襟半袖衫,臂間挽著一條金色帔巾,額前花鈿精緻,一雙美目波光盈盈,跳躍旋轉之間,直望著葉霖含笑不語。
蘇堯心裡咯登一下。
果然,一曲舞罷,待到退場之際,葉霖叫住了這個領舞,眼光含笑,問道,「你是何人?」
那紅裙女子盈盈下拜,聲音清脆,「臣女夏嘉鈺,家父禮部上書,夏彥標。」
蘇堯心涼半截。
禮部尚書,已經這個級別了,怎麼還想著將自家閨女送到東宮去?蘇堯搖搖頭歎息,真是可惜了。這麼多官員栽進去,還不知道東宮是個無底洞麼。
葉霖點點頭,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色來,「來人,賞。」
夏嘉鈺面帶喜色,接了賞賜退了下去換衣裳,一場宮宴也漸漸吃到了末尾。
那邊延嘉殿的宮宴還沒散,紫雲閣照例是先散了,公子小姐們成群結隊地在紫雲閣附近走動,紫雲閣依水而建,景致倒是適合春心萌動,眉目傳情。
蘇堯和蘇瓔在一處水榭坐了一會兒,聽蘇瓔又惋惜了一番她的「封哥哥」,蘇堯有點興趣缺缺。
封策這個人,總讓她感覺有些熟悉。大約是蘇瑤這具身體在作祟吧,畢竟是曾經兩情相悅的戀人麼。
所以她總是不自覺地想要遠離這個人,總是覺得,這個人,很危險。
蘇瓔見她心不在焉的,那邊又有相識的人在招呼,得了蘇堯的應允,便和熟人聊在一處了。
蘇堯沒什麼認識的人,也想一個人靜靜,兀自倚著欄杆看欄下水中爭食的金魚發呆。
餘光掃到一個紅色的身影漸漸走近,蘇堯瞇眼看了看認出來人,也不想說話,又扭過頭去看魚了。
那人先沉不住氣,嬌笑一聲道,「久聞蘇大小姐大名,今日得見,果然名不虛傳。」
典型的撕x前言,一點創意都沒有。
蘇堯蹙起眉轉過頭來,淡然道,「阿瑤本無意與夏四小姐爭搶些什麼,夏四小姐何必自找不痛快呢,他日入了東宮,和和睦睦相處才好。」
她倒是不在乎葉霖娶多少個側妃,只希望不要捲入那些是是非非罷了,為得一個心不知道停留在哪裡的男人爭得你死我活,蘇堯打心眼裡覺得不值得。
不過話說回來,這個夏嘉鈺能不能入得了東宮,倒還真是兩說。
夏嘉鈺愣了一愣,不知道眼前這個蘇氏長女怎麼會如此直白大膽,不懂規矩。
她能擺出這副不在乎的樣子,還不是仗著太子殿下寵她。
夏嘉鈺這麼想著,面上勉強綻開一個笑容,「蘇大小姐說什麼,嘉鈺不懂……聽說蘇大小姐棋藝甚高,嘉鈺不過是想與蘇大小姐切磋一番罷了。」
蘇堯沉沉地歎了口氣,她剛才還有點同情這個夏嘉鈺來著,覺著挺好一個姑娘就要折在東宮了,可現在心裡卻有點厭惡,這姑娘還真是,執著啊……
「阿瑤實在才疏學淺,棋藝不精,如何與夏四小姐相比。」
蘇堯倒是真的會下棋,還下得不錯,可這個夏嘉鈺一看就不是為下棋而來,承認自己不如人又不能缺塊兒肉,還免去一番麻煩,何樂而不為呢?
一股倦意湧上心頭,蘇堯打了個哈欠,也不再理會夏嘉鈺,倚著欄杆便閉上了眼睛。
夏嘉鈺被她堵得說不出話來,此時見她不搭理自己,餘光掃到一抹紅白相間的人影,唇邊綻開一個笑容來。她今日特意揀了紅色來穿,果然得到了太子殿下的注意。
思考間那人已經走到了近前,夏嘉鈺施了個大禮,嬌聲問了安,卻只得到葉霖心不在焉的一個「嗯」。
夏嘉鈺不解,抬起頭來,就看見葉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旁邊倚坐在欄杆處瞇著眼睛好像已經睡著的人身上。
她從來沒見過太子殿下目光如此溫柔地看過誰。
葉霖抬手輕輕推了推蘇堯,後者很快睜開了眼睛。
一見是葉霖,蘇堯打了一個激靈站了起來。他怎麼無處不在啊,真是找不到一個能好好歇歇的地方了。
她身體不好,真的很累啊。
葉霖見她醒了,只溫言道,「在此處睡著怕是要著涼,想再染風寒麼?」
蘇堯猛地搖搖頭,蘇瑤這小身子骨怎麼經得起重感的折騰……她也不是故意睡在這兒,只是實在有些睏倦,一時沒忍住罷了……
還沒開口問他又過來幹嘛,手便被牽了起來,葉霖抬手將手中一個五色編織的手環繫在了蘇堯纖細蒼白的手腕上。
一旁的夏嘉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太子殿下竟然……親手給蘇瑤繫了朱索……
蘇堯當然不知道這個東西叫做朱索,對她來說就是個五彩繩嘛,端午節要戴的五彩繩而已。因此只是感歎一下葉霖的細心,並沒注意到夏嘉鈺的反應。
「有勞殿下費心了。」蘇堯抬手晃晃手腕,欣賞了一番,別說,這古代的東西,有的時候比現代還要做工精緻呢。sk
葉霖只是抿嘴笑了一笑,她還不知道這是什麼,不知道朱索是將她鎖在他身邊再也不離開的信物,她收了,就再也不能離開他了……
夏嘉鈺在一旁瞪大眼睛,恃寵而驕無法無天到這地步太子殿下居然還在笑……
葉霖此時終於注意到這個礙眼的女人,只掃了一眼,漫不經心道,「你還有何事麼?」
夏嘉鈺搖搖頭,趕緊尋了個由頭遁走了,她終於明白過來,挑釁蘇堯,是一件蠢事。
蘇堯看著她紅衣妖嬈的背影,輕不可聞地歎了一口氣。
葉霖抬眼去看她微微蹙起的眉毛。
她是在……吃醋麼?不,不會的,她根本沒有將他放在心上……
即便如此,他卻仍忍不住想要去解釋,不想她有一絲誤會,「吾既為太子,總是要有些手段……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蘇堯搖搖頭,道,「殿下是東宮,將來要繼承大統,納妃之事順理成章,阿瑤自然不會放在心上。」
反正她不打算陪這個太子殿下睡覺,那太子殿下找幾個陪他睡覺的又有什麼呢?他找多少個蘇堯都不介意。
人家葉霖早說了,娶她,是有其他考量的。
葉霖卻不知道她心裡的這番想法,聽她毫不在乎的口氣,心中總有幾分沒底。他不能容許一點閃失。失去以後他才明白,他不想要佳麗三千,他只想要她一個。一個就夠了。
「這些年科舉舞弊之事屢禁不止,查來查去沒有結果,夏彥標是禮部尚書,若是想肅清科場,恐怕也只能從他入手。今日見他有意獻媚東宮,可見並非是攝政王的人,吾才想……」
葉霖沒有再說下去,因為他看到了眼前的女子標誌性的挑眉動作。
和前世一樣,她總能輕易明白他的意思。
蘇堯想,原來夏嘉鈺果然是進不了東宮了……

☆、第11章 求助

葉霖今年年初才真正接觸朝堂政事,而朝局內外皆是由封家人把控,雖有蘇相觀望扶持,可葉霖還沒有一點威望,無法確定三省六部中,哪些官員從心底更擁戴正統,哪些又傾向於聲名顯赫的攝政王。
這其中,還不知道有多少處於觀望之中的人在明哲保身。
他手中幾乎沒有可用之人,如此寸步難行自然是需要培養些人手。
像禮部尚書這樣心思不正,手下積壓了不少問題的諂媚者,在表明自己更加親近於東宮的同時,也給了葉霖一個訊號——自己不是攝政王的人。
如此,葉霖動他,亦不會觸及攝政王的利益,葉霖做起事來,少些阻礙,也不至於擺在檯面上和攝政王針鋒相對。
而在清查禮部尚書之責的過程中,葉霖才能在看出誰更加適合這個職位,加以任命。
這樣扶植上來的官員,比葉霖更清楚戶部得到了怎麼樣的改觀,也許是懷才不遇多年,未來得及展示宏圖便被壓在他人之下,也許是性格耿直,不願受他人拉攏,保持中立,也無機會嶄露頭角。
無論哪種,不用葉霖有意拉攏,這樣的人一旦上台,不說感激葉霖的知遇之恩,最起碼,不會轉身投去攝政王的陣營。
葉霖不想如此迅速又明顯的結黨營私,他只想漸漸瓦解攝政王過大的權力與影響。
那些明哲保身的人,終究能夠看到他做的一切,明白自己該如何選擇。
只是,蘇堯想不通,既然她能想到這一點,那宦海沉浮多年的攝政王必定也能明白。
可他為什麼任由葉霖慢慢肅清,卻並不伸手阻止?又或者,他早在什麼地方設下了關卡,在等著葉霖自投羅網麼……
蘇堯想不明白,只是苦惱未來自己被扯進這些彎彎繞裡,還不知道要燒死多少腦細胞。
終究是和不勞而獲當米蟲的日子漸行漸遠,從前那些盤算都實在過於幼稚了。
自年後太子監國,陸陸續續地修正了一些官員職位,卻也沒有尚書這個級別的,蘇堯估摸著葉霖這次要拿夏彥標開刀了。
葉霖一準是不打算叫自己置身事外的,不然今天幹嘛非要搞出那麼一齣戲,故意去激怒封策呢。他不是已經知道,自己和封策一刀兩斷了麼。
不相信她說的話,所以要親自證實?還是,只是想在封策面前宣示主權,告訴他,蘇瑤站在他這邊了?
想到這,蘇堯忽然抬起頭,目對上葉霖的凝視,開口問道,「說起來,殿下怎麼知道阿瑤不喜吃花生?」
要知道,錦鳶說過,蘇瑤最愛吃花生了。那一次,他還送來了蒙著花生碎的糕點……
難道他安插在相府的人連自己每天的舉止都事無鉅細地報告給了葉霖?
這未免有些叫人頭皮發麻。
當然,蘇堯不知道這個被派去「保護蘇瑤安全」的東宮暗衛,人家心裡委屈著呢。說好的保護蘇瑤安全呢,太子不但不讓自己輕易露面,還事無鉅細地都要知道,暗衛又不是侍女,總覺得大材小用了好不好。
葉霖將她眼底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抬手將一縷碎發掖到蘇堯耳後,聲音溫柔,語焉不詳,「吾都知道。」
蘇堯微微撇怔了一怔,隨即感慨,如果葉霖潛下心來對誰用美人計,任她是石頭心,都會淪陷吧。
只是這人根本無需借助皮來得到想要的東西罷了。
還在暗自感慨中,眼前有一白衣男子漸行漸近,蘇堯不認識他,卻能準確的感覺到,這個朝著她和葉霖走過來的人,目光一直沒離開她。
總該不會是蘇瑤惹出來的桃花債吧,有一個封策就夠受了,蘇堯可不想再多應付一個了。
蘇堯斂眉看著那人走近,朝葉霖和自己施了禮,耳畔響起葉霖的介紹聲。
「這是崔太傅的獨子,東宮的太子詹事,崔述。」
唔……那個看起來慈愛和藹,實際上卻要求嚴格無比的崔太傅的獨子啊……
蘇堯還了一禮,點點頭,道,「蘇瑤。」
這個崔述,一看起來就是個聰明狡猾的人,看來是葉霖的大智囊了,她是不是該和他搞好關係?
「久仰蘇大小姐大名,今日得見……」崔述頓了頓,才接下去說,「果然名不虛傳。」
他終於見到這個將葉霖迷的神魂顛倒的姑娘了,前次梅花宴上沒想到葉霖會對她一眼中意,因此也未曾放在心上,今日得見,確是容光懾人,方才遠遠看來,倒是覺得和葉霖站在一起,是一對賞心悅目的璧人。
只是,這些年的相處下來,崔述不相信葉霖是一個會沉溺於美色的人。這個姑娘身上,絕對還有什麼他沒看到的東西,是葉霖的死穴。
有片刻的眩暈,蘇堯習慣性地抬手按了按眉心,五色的絲帶在微風中飄蕩,崔述一眼看到了蘇堯手腕上的絲絡,瞳孔一縮。
朱索……
葉霖冷淡的聲音將他的思緒拉回當下,「懿行此番,有何事?」
崔述這才發覺自己的目光有些過於肆無忌憚了,連忙移開視線,畢恭畢敬道,「確是有些事同殿下商量……」
只是難道要當著蘇瑤的面說麼……
葉霖點點頭,道,「走吧。」
話音未落,已經乾脆地邁開了步子,將蘇堯留在原地。
蘇堯也沒覺得自己被冷落,坦率講,她現在巴不得葉霖冷落她呢,一次端陽宮宴而已,她可不想太顯眼,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那邊蘇瓔也聊完了,此時見蘇堯一個人站在水榭旁,便走回來陪蘇堯了。
說話間看到了蘇堯腕上的五色絲帶,蘇瓔有點驚訝地捂上了嘴,唏噓道,「沒想到殿下這麼喜歡姐姐,連朱索都……」
朱索?
蘇堯抬手晃了晃,確定蘇瓔口中說的「朱索」就是剛才葉霖給自己帶上的五彩繩,不明所以地挑了挑眉毛。
這東西還有什麼講究麼。
「雖說尋常人家的夫妻將朱索作為乞憐上天護佑姻緣的信物,這也不是什麼稀奇事……可沒想到殿下竟會如此……」蘇瓔拉起蘇堯的手仔細打量,感歎道,「姐姐能得殿下如此喜歡,阿瓔好羨慕。」
呃,乞憐上天護佑姻緣的信物……蘇堯尷尬地笑了笑,尋到一個由頭便將話題岔過去了。
葉霖這人果然是心思縝密呵,做做樣子不就可以了,宴上宣示主權那麼一出不是挺成功麼,朱索這麼不起眼,旁人還未必注意到。
果然是費心了。
大概剛才那個夏嘉鈺也是受了不小的刺激,一直到宴會結束,也沒再來騷擾蘇堯,蘇堯倒是和蘇瓔一起,結識了不少貴門千金。
這其中有多少是真心實意結交,又有多少是走個過場,甚至有多少是面恭心惡的,蘇堯看得清楚,只是依禮一一應下,在心裡記了個清楚。
回到了相府,蘇夫人倒是想起什麼似的,提起過些日子宮裡將要舉行春獵,叫蘇堯準備著。
蘇堯當時就傻了眼。
她琴棋書畫尚且沒有鑽研精通,不過是靠著穿越以前會彈古箏也會些圍棋才勉強過關,這突然砸下來一個春獵,叫她怎麼辦才好……
正常的穿越劇情難道不是吟詩作對,曲水流觴,然後她欺世盜名借用名篇,叫眾人驚艷一番麼?
沒人告訴她回到古代還要學會騎馬這個技能啊……
看蘇夫人的意思,是不可能托病不參加了。
可她根本就不會啊……
蘇瓔倒是在一邊興奮道,「好久沒見姐姐的颯爽英姿了,好是懷念呢。以姐姐的實力,必定不會比這養在長寧京的公子小姐們差。」
蘇夫人警示地看了蘇瓔一眼,後者才發現和蘇堯在一起久了,自己竟然也有些口無遮攔,吐了吐舌頭,躲在蘇堯身後不說話了。
蘇堯心塞難當。
身體這樣虛弱,她只當蘇瑤是自幼養在閨閣的少女,何曾想過原來這人還是胡服騎射的好手?
看來雁朝不只是簡單的民風開放……還有些……剽悍啊……
蘇堯哭喪著臉和蘇夫人以及蘇瓔道了別,回到自己的閨房,便不住歎氣起來。
錦鳶不明緣由,還以為蘇堯是在宮宴上遇到了什麼糟心事,溫聲細語地試探了一番,才知道蘇堯是在犯愁春獵的事。
錦鳶是蘇瑤從平溪帶來的貼身丫頭,和蘇瑤一起長大,倒是覺著奇怪。
「小姐自幼不是經常和世子一同在郊外馳騁麼,怎麼會對春獵如此憂心,奴婢覺著,這長寧京不會有比小姐更擅長騎射的了。」
蘇堯聽錦鳶這麼誰說完,就更心塞了。
還和封策一起……封策本來關注她就多於別人,到了春獵發現她根本什麼都不會,必定會懷疑她是假冒偽劣產品了。
雖說她不怕他調查,可,他要是知道蘇瑤死了還死不見屍,指不定要掀起多大的腥風血雨。
蘇堯想了一晚上,思來想去,最終還是覺得,這個事,得找太子幫忙。

☆、第12章 共騎

葉霖和蘇瑤不熟,應當不知道蘇瑤擅長騎射。她現在頂著一個准太子妃的名頭,出了醜,丟得還不是東宮的臉。
葉霖理應幫忙,只是她不知道要怎麼開口提及此事才好。
更何況她還拿不準,葉霖若是真的答應下來,那派給她的「師父」嘴嚴不嚴實,會不會叫別人也知道,她根本不會騎馬射箭。
以葉霖做事的風格,應該……不會吧?
微風從敞開的窗子吹進來,翻亂了案上的紙頁,崔太傅不知道為何還有沒有來,只有東宮的書僮盡職盡責地守在一旁。
身旁這人正在專注地寫字,眉頭微蹙,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握著玉/桿毛筆,行文間竟有說不出的風雅。
蘇堯偷偷側目去看他,眉毛擰成一個結。
她若是說了,葉霖一定會追問她為什麼不會騎射卻非要參加春獵吧……這簡直太自不量力了……
可是……蘇堯真是不知道除了他還能找誰幫忙了。她也不打算在春獵上出什麼風頭,只要跑進林子裡,誰知道她究竟有沒有拉開過弓,有沒有打過獵呢。
只要能混過去便好了。
當蘇堯第一百一零一次地偏頭去看身邊之人的時候,葉霖放下毛筆,理了理長袖轉過頭來,慢悠悠道,「你有何事,但說無妨。」
被發現了……蘇堯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原來他知道自己在看他啊……
「殿下可記得,過些日子,春獵便要開始了?」蘇堯斟酌著問道。
葉霖頜首。
他當然記得,這次春獵便將由他主持。準確的說,這也是他第一次獨自主持這麼大的一場活動。
「殿下可會參加?」應該會吧,雖然大權旁落,可他終究是個太子……
葉霖唇角染上了一絲笑意。他很喜歡她這副有點為難,卻又不得不耐著性子試探他的樣子。
「不,這次春獵由吾主持,不會上場。」
蘇堯眼神一暗,那她能不能走個後門,也不上場啊……葉霖倒是還有幾分可能答應下來,只是蘇相那邊沒法交代,蘇序若是知道自己推托不去,肯定又以為她在鬧脾氣,沒準還要跪了祠堂,再拉去參加春獵呢。
她真是怕了蘇序了。
正想著,那人卻像是會讀心術一般,悠悠說道,「你若是不嫻熟,吾可以指導一二。」
嗯?
蘇堯眼睛一亮,她是不是聽錯了,這人是主動將這個棘手的活攬過去了嗎?
葉霖見眼前的姑娘水亮亮的眼睛,越發愜意起來,終於掩飾不住嘴角上揚的弧度,起身將蘇堯拉了起來。
哎?蘇堯有點蒙。
「去禁苑。」
話畢,葉霖已經拉著蘇堯的手邁步朝外走了。
蘇堯被他牽著,回頭去看桌上未干的墨跡,就這麼走了,崔太傅不會被氣死麼?
「可是太傅……」
「無妨。」葉霖簡單地回答了兩個字。他怎麼能告訴她,自己一早就知道她會求自己教她騎射,所以早就知會了崔太傅今日不要來了。
不然,認真負責的崔太傅怎麼會突然遲到呢?
蘇堯聽他說的雲淡風輕,只在心中打出一排無語的省略號。太子殿下還真是……任性啊。
跟著葉霖直到到了禁苑換了胡服,蘇堯這才覺出哪裡不對來。
禁苑是皇家林苑,又離皇城極近,幾乎就在東宮的後/身,平日裡會有皇子公主來遊樂,準備著胡服也是理所應當,可是……
她身上這套衣服尺寸竟然剛好合身,她從來沒來過禁苑,沒有她的記錄,怎麼那麼巧,剛好有她這個尺寸的胡服送到?
不過話說回來,如果說是太子事先安排,就更加不可能了,太子並不知道她的尺碼,也不知道她會求他……
蘇堯想不明白,索性也就不想了,瞇著眼看葉霖換好一身騎服,白褲紫袍,金冠束髮,騎著一匹白馬自遠處走來。
什麼叫做白馬金羈,面如冠玉。
蘇堯眼睛有點發直,葉霖這人,若是放在現代,可不妥妥的就是白馬王子麼。
失神間那人已經來到近前,俯身伸出手,道,「上來。」
上來?上哪兒去?
蘇堯指了指自己,沒弄明白葉霖要幹嘛,她還在等葉霖派給她的「師父」啊,可是站了半天,也沒見誰過來認領她。
還沒開口說話,那人竟然一俯身,攬著她的腰將她撈到了馬背上。
蘇堯眨巴著眼睛,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認知,葉霖……他是打算自己親自教她?
所以方纔那句話其實是指他來指導她,而不是請一個「師父」麼?
葉霖就坐在她身後,一手攬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抓著韁繩,低聲說了一句「坐穩了」,便策馬飛奔起來。
蘇堯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僵直身體,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方,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現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尖叫……
不知道白馬跑出了多遠,蘇堯才適應過來,身體漸漸放鬆下來,也騰出了心思來感受耳畔劃過的春風。
葉霖就在她身後,一隻手還搭在她不堪一握的柔軟腰肢上,倒沒有一絲曖昧,很有些公事公辦的態度。
可方才因為害怕,蘇堯幾乎是整個人都縮在葉霖的懷裡,此時那人溫熱的氣息噴薄在她頸側,酥□□癢,令人失神。
蘇堯微微側頭,餘光還能看見那人翩躚的紫白衣袂,一時間心生感慨。葉霖這個人,無論放在古代還是現代,還真都是個炙手可熱的美人。如果他不是太子,她還真想將他拐了去……
葉霖彷彿感到了她的失神,語氣寡淡地責備道,「專心些。」
蘇堯:……
似乎感受到她的尷尬,耳側傳來那人的一聲輕笑,白馬更快地向前奔去,將這一份綺思拋在了風中。
葉霖很享受這一刻的靜謐與溫存。
重生以來,這還是他第一次將蘇堯擁入懷中,第一次與她如此親近而不被排斥。
這樣,剛剛好……他可以徐徐圖之,叫她一點一點放下戒備……
因為是胡服騎射,錦鳶又不在身邊,蘇堯便將長髮簡單的在頭頂盤成了一個髮髻,露出整個脖頸,既不妨礙視線,又涼快清爽。
此刻葉霖出神地看著蘇堯耳後的那一片白皙的皮膚,在陽光下顯出些透明的質感。目光慢慢下移,線條優雅的肩頸近在咫尺,若有若無的清香傳入鼻中。
像是著了魔,他低下頭,緩緩朝她靠近。
「騎馬原來這麼有趣!」蘇堯興奮地回頭,差點和近在咫尺的葉霖撞在一起,碎發劃過那人的臉頰,感受到那人溫熱的呼吸,微微一怔。
葉霖直起身,神情坦蕩平靜,道,「不害怕了?」
呃?蘇堯猶猶豫豫地點了點頭,腦子裡卻在思考,方才是什麼情況?
葉霖又是一聲輕笑,伸長手臂牽住她微微有些出汗的手,將韁繩遞到她手裡,道,「你來。」
她她她她她來!
蘇堯面有難色,騎馬和開車可不是一回事,雖然她車技很好,可是考駕照的時候也是一番血淚,這才上了馬,就叫她……自己來?
「你可千萬別鬆手!」蘇堯抖著嗓子抬高了音量,只感覺覆在她手上那隻手微微頓了一下,沒有放開,耳畔傳來「嗯」的一聲,腰間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蘇堯已經完全顧不上什麼男女授受不親這種事了,她現在要是摔下去,憑著蘇瑤這個弱身子骨,還不直接散架了……
誰料真正握住了韁繩,蘇堯竟然打心底生出一種熟悉的感覺……彷彿……她從前常常一個人手握韁繩,馳騁曠野……蘇堯分不清這究竟是條件反射,還是蘇瑤殘留在身體裡的記憶……
這個時候她甚至有衝動叫葉霖放開手,不過……那也只是想想而已。
回想起剛才脫口而出那句「你可千萬別鬆手!」,蘇堯膽顫心驚。她那分明就是命令,還直呼了太子為「你」……
「阿,阿瑤……方才有些害怕,才口不擇言,失了禮數,還望殿下莫要責怪阿瑤。」蘇堯蒼白無力地解釋著,也不知道還能挽回幾分。
葉霖笑了一聲,竟然也沒生氣,悠悠道,「有心思想這些,看來你已經學會了。」
怎麼可能……
她只是藉著蘇瑤的記憶和功底,掌握了一些技巧而已,完全還不熟練,這馬要是忽然發瘋,她還是手足無措的,葉霖當她是天才麼,如何能這樣快學會?
蘇堯還沒說話,就聽見那人有些清冷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來,熱氣撲在她頸間,微微有些癢。
「這匹馬,叫玄颯,是吾最喜歡的馬,春獵那日,可以借給你。」
「多謝殿下厚愛……」蘇堯點點頭,如果能這樣就再好不過了,畢竟馬與人之間的配合也很重要,最起碼這馬算是認識她了。
只是目光掃過身下奔跑的馬匹,蘇堯微微有些疑惑,「可是……玄颯怎麼是匹白馬?」
對此葉霖沒有回答,只是任由玄颯在林間馳騁。
蘇堯後來想,大概是太喜歡這馬,怕它死了,所以才故意取這樣相反的名字,好叫閻王找不到它麼?
不知不覺間已到了一處空地,面前便是一座在水中建起的樓閣,漢白玉的小橋從閣裡延伸至岸邊,白堤翠柳,微風拂面。
玄颯漸漸慢下來,還沒等反應過來,蘇堯整個人便被抱著翻下了馬。
葉霖的聲音從風中飄來,恍恍惚惚聽不大清楚,「休息片刻。」
等落了地,葉霖便鬆開了手,蘇堯跑到湖邊去整理儀容,看著水中的倒影,忽然想起一個問題來。
那時候,他是想要親她嗎?

☆、第13章 眼神

想到這,蘇堯拍打衣服褶皺的動作就漸漸慢下來了。
回頭看了一眼負手立在遠處,神色平靜得幾乎可以說是面癱的葉霖,蘇堯在心裡畫了一個叉。
也許是她想多了……葉霖這樣的高嶺之花,什麼樣的姑娘沒見過,這麼多年來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她見到他之前看著那些傳聞還以為……
就算現在見到了,她也不敢排除那個可能。
蘇堯搖搖頭,將這個念頭拋到了腦後,專心整理起衣服上的褶皺來。
有風攜著野花和青草的清香吹過鬢角的碎發,蘇堯閉上眼睛,雙手扶著拱橋的欄杆,感受這暮春給予的溫柔。
玄颯被葉霖拴在了一旁的柳樹上,低著頭吃草。
蘇堯想,太子殿下可能,也不是那麼拘泥於禮法的人,那時候她口不擇言,他也沒有生氣……以後和他相處的時候,是不是也不需要那麼緊張呢……
「如何?」身側響起清朗的聲音。
蘇堯睜開眼睛,葉霖就和她並肩站在橋上,此時神色平靜,正向遠處眺望。湖光山色間,這一身紫白的人就像遺世獨立的仙,不受塵世煙火的沾染。
蘇堯忍不住去感慨,這樣的美人,放在身邊不能染指,還真是……暴殄天物……不過葉霖的身份如此,她到底還是不能對這個人動心。
他以後,可是皇帝。
「看夠了?」聲音微微含著笑意,葉霖轉過頭來,眉眼間竟有一絲溫柔。
蘇堯條件反射地搖搖頭,意識到不對,又慌慌張張地點點頭。
葉霖看她這樣,反而笑意更濃,伸出手,柔聲道,「去走走吧。」
請問她能拒絕嗎?蘇堯猶猶豫豫地將手搭在葉霖伸出的那只修長的大手上,任由他牽著沿湖邊散步。
葉霖的手心有些汗津津的,大約是方才騎馬時也有幾分緊張她摔下去,蘇堯暗忖,他可能確實是個好人。
「從前沒騎過馬?」那人側頭,輕聲問道。
蘇堯點點頭,她跟葉霖在一起,就這一點好處,葉霖不瞭解蘇瑤,她就可以隨便應付他,「我自幼身體不好,爹爹便沒許我學習騎射。」
「哦?」葉霖扭過頭,臉上的神色溫柔如水,眼睛裡是毫無疑問的讚揚,「那你確是很有天賦。」
蘇堯愣愣地看了他一會兒,才慌忙地低下頭躲開了那道視線。
要是比誰的眼神更會說話,葉霖這個人,絕對戰無不勝……這眼神看得她心都要化開了,一句表揚的話都說得這麼,這麼勾人……
葉霖笑起來。
他的小姑娘,還是這麼害羞。
蘇堯覺得氣氛有些莫名地詭異,咳嗽了一聲,正色道,「說起來,不知道那個夏小姐現在如何了?」
按理說,宮宴結束,葉霖應該已經開始著手去辦這件事了吧,她下一次春獵的時候,應該碰不到夏嘉鈺了。不然,她還真怕那個執著的女人給她使什麼絆子。
蘇堯是這個意思,可不知道為什麼聽到葉霖耳朵裡就變了模樣。
葉霖停下腳步,一隻手還握著她的手,目光直直地望進她心底,一字一句道,「她不會進東宮。除了你之外,不會有人進東宮。」
嗯?
她剛才說了啥?他剛才又說了啥?
蘇堯眨眨眼睛,連忙解釋起來,「阿瑤不是那個意思,阿瑤……就是隨口問問。」
葉霖對她的解釋充耳不聞,只再接再厲道,「你放心。」
蘇堯:……
她現在有點後悔和葉霖獨自來禁苑這個決定了,雖然來禁苑這完全是葉霖一手主導,她不過是被動的。
因為和這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完全不知道該如何相處。
葉霖這個人,終究還是反覆無常,一會兒公事公辦得叫人覺得無比坦蕩,一會兒又深情得好像要對你以身相許。
雖然深情模式的太子更加溫柔,可蘇堯還是更喜歡那個清冷的太子。深情模式下的他,叫她覺得有些危險。
可怕的是,葉霖的這兩個模式一直處於隨意切換的狀態,蘇堯不知道開關在哪裡。
她拿這個人,還真是沒辦法。
蘇堯抬手去按眉心,葉霖也沒在意她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只是看見她的手腕,才忽然問道,「朱索呢?」
啊?
蘇堯看了看自己光潔的手腕,原來太子給她戴的那個五彩繩還得天天戴?她昨日回去洗澡的時候怕沾水,就給摘了啊……
「既是殿下相贈,阿瑤自然是好好保存起來了。怎麼,殿下……」
葉霖沒等她說完,點了點頭似乎沒再將注意力放在朱索上,蘇堯也就沒再說下去。大約葉霖也就是隨便問問?
一股倦意席捲而來,蘇堯眨眨眼睛,覺得實在有些困乏。
她就說,蘇瑤的身體太虛弱了。這麼虛弱的姑娘,竟然將騎射學的很好,蘇堯覺得很矛盾。
抬手打了一個哈欠,蘇堯建議道,「殿下可累了?不如我們回去吧?」
不知道又怎麼觸到太子的開關了,那人又變回冷淡疏離的太子,只是點點頭,抬手將她方才打哈欠時帶出的眼淚抹掉,「嗯」了一聲,便往回走了。
蘇堯沉默著跟在他身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皮膚上還殘留著葉霖方才劃過臉頰時的溫度。
如果她不是這副蘇瑤的美麗皮囊,他也不會偶爾失神吧。說起來,還是她討了巧。
走了片刻,葉霖忽然停了下來,蘇堯還在晃神,一不留神就踩上了葉霖的鞋,「誒呀」了一聲低著頭道歉,「還請殿下見諒……阿瑤……」
「不必與吾這樣客氣。」葉霖打斷她的話,語氣破天荒地有些質問的成分,「為何一直走在吾身後?」
蘇堯無言以對。為什麼跟在他身後,因為他是太子,因為這樣她能自在些,因為……因為這個人……還真是好看到令人失神。
葉霖見蘇堯說不出來,眼神微微柔和些,知道自己不慎又將內心的怪獸放了出來,方纔的語氣有些糟,只怕蘇堯對他戒備,聲音放柔道,「吾不想你跟在身後。」
難不成叫她走前邊麼?
蘇堯還在心裡想著,尊貴的太子殿下已經將後半截話說了出來,「吾想你在身邊。」
和他一起,並肩看萬里河山。
蘇堯:……
說好的只是公事公辦呢,葉霖和旁的姑娘說話也這樣麼,怪不得那麼多姑娘明明知道東宮是個火坑,還前赴後繼地往裡跳……
葉霖認真地看著她為難的神情,忽然轉過頭,唇邊綻開一個溫柔的笑容,負手向前走去。
回程的路蘇堯便適應了許多,甚至能做到控制玄颯奔跑的方向,拜蘇瑤所賜,蘇堯覺得這樣練習下去,到春獵那日能像模像樣地騎著玄颯出場,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只是她還不會上馬,基本上還是靠葉霖拎上去。不過蘇堯不急於求成,今天已經累了,明日吧,明日再求他教自己。
回到禁苑門口處,已經是午後了,換了衣服,蘇堯肚子有點餓,咕咕地叫著讓她有點不好意思。
葉霖可能沒聽見,面無殊色地和她說著話上了馬車,倒是緩解了蘇堯的尷尬。
只是走到一半,葉霖忽然出聲,叫車伕將車停下了。
蘇堯被他牽著走下馬車,一仰頭就看見面前的樓閣上幾個鎏金大字:明玉閣。
「東宮手裡的茶樓。」葉霖簡單解釋道,拉著蘇堯朝內裡走。
準確說,明玉閣是東宮手裡的一個消息集散點。
長寧京裡人人知道明玉閣的茶點享譽天下,不但高門豪族經常光顧,就連皇親國戚也偶爾能看得到,想來明玉閣的後台應當來頭不小。
只是沒人知道,這明玉閣是東宮的產業,也沒人知道,明玉閣的閣主,是東宮在野的一枚暗棋。
偌大的明玉閣裡人滿為患,一個青衣小廝見是葉霖,立刻將他們二人畢恭畢敬地引上了樓上的雅間,很快端上幾碟糕點和一副茶具。
看著明玉閣裡名不虛傳的美味糕點,蘇堯為難地咬了咬嘴唇,悄悄抬起眼皮去看葉霖。
他原來還是聽見了,只是沒做出反應而已。探知真相的蘇堯心情有點複雜。太子坐在一旁,沒開口說話她也不敢拿筷子,只能飢腸轆轆地陪著葉霖耗時間。
葉霖看她可憐兮兮地看著自己,差點忍不住抬手去揉揉她額前的碎發,掩飾般的咳了一聲,道,「吃吧。」
蘇堯像是得了特赦令一般,立刻開動了。她倒是不擔心在葉霖眼裡留下什麼不好的印象,就算她偽裝的了一時又如何呢,日久見人心,敏銳如葉霖,總會將她拆穿,莫不如一開始就坦坦蕩蕩。
葉霖只是靜靜地看著蘇堯埋頭吃東西。還是和記憶裡一樣,蘇堯對美食一點抵抗力都沒有,也從來不像貴族門庭裡常年規整出來的淑女一般注意形象,完全是把吃東西當做了一種享受。
他喜歡看她這樣一臉幸福的吃東西。
這讓他看著她的時候,能夠暫時忘記那些痛苦不堪的回憶,那些他在她心裡戳下的刀子……

☆、第14章 偷吻

葉霖這麼看著蘇堯,直到她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有點不好意思地看了他一眼,才悠悠地開口道,「天色尚早,你先隨吾回東宮整理形容,吾再派馬車將你送回相府吧。」
想來若是叫蘇夫人和蘇相知道她如此不守規矩,竟敢孤身一人同太子去禁苑騎馬,估計她又要去跪祠堂了。
蘇堯這樣想著,也就同意了葉霖的提議。她自己還真搞不定這個髮型,若是能叫東宮的宮娥幫忙,也還不錯。
大概是因為確實累了,方才吃飽喝足,蘇堯很快就哈欠連天,見葉霖只是安靜地坐在一邊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麼事情,也沒空理會她,蘇堯悄悄地靠著馬車壁上,閉上眼睛小憩。
沉沉的頭靠過來的時候,葉霖還沉浸在過往的回憶裡。
他總是想起那日的大雪。
那一年長寧城的冬天,出了奇的冷,三天兩頭地下一場雪,常常是上一次的落雪還沒有化開,新的降雪又到來了。就連坊間也少有人跡,大家都躲在室內,沒人出門。
蘇堯走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雪,他在寢宮外面的漢白玉台階上坐了一整夜,任由大雪落滿了黑髮,從手指到髮梢,都是一片冰涼。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那時候,為什麼他偏偏忘記了這句話呢……
她離開的時候,究竟是多麼的心冷……
熟悉的清香席捲而來,葉霖猛然回神,只見蘇堯閉著眼睛,軟軟地靠在他肩上,睡得昏沉。
葉霖,你還有何不知足?她此刻不是就在你的身邊麼?
葉霖展臂將她擁在了懷裡,感受著她靠在他胸前的溫度,緩緩地低下頭,在她的臉頰上印下一吻。
蘇堯一直很嗜睡,後來更是越發的嚴重,有時候他在宣政殿批奏折,她在一旁研墨,都呵欠連天,一會兒便扔下墨去一旁的美人榻上偷懶。
蘇堯睡著的時候很喜歡將頭靠在他肩上,涼涼軟軟的小臉貼著他的脖頸,一個不慎便激起他的一番戰慄。
蘇堯睫毛很長很長,閉眼時長睫搭在眼瞼處,神情溫良,安靜溫順的像一隻小貓。
葉霖一直覺得,只有她睡著在他懷裡的時候,他才能夠有一種確定的安全感,確定她不會離開,確定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擁有著她。
薄涼的唇漸漸下移,蜻蜓點水般吻上她的唇角便離開,葉霖微微往後退了一點,凝視著懷中女子的睡顏。
此時此刻她就在他懷中,像一隻小鳥,他不想吵醒她,破壞這片刻的溫存。
不知道蘇堯夢到了什麼,嘟囔了一句,在他懷裡蹭了蹭,換了一個更加舒服的姿勢,睡得香甜。
葉霖將她摟得更緊些,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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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述覺得他今天大概是眼睛花了,要不就是病了,不然怎麼還沒走到崇文館,遠遠地就看見葉霖打橫抱著一個人,邁步往紫宸殿走。
紫宸殿那是什麼地方,那是太子殿下的寢殿!從來不近女色的太子殿下這是突然轉性了?
等走到了近前,崔述才看出來,窩在他懷裡睡得香甜的女子正是蘇家大小姐,蘇瑤。
怪不得,原來是她。崔述現在已經明白,只要遇上蘇瑤,葉霖的一切原則就都做了廢。
崔述歎了一口氣,想起四皇子葉霽的提醒,心中更加為難。若不是有要緊事,他還真不想打擾葉霖的好事……
和正在忙著的葉霖行了禮,崔述剛要開口說話,便被葉霖一個眼神阻止了。
直到將蘇堯輕輕放在榻上,給她脫了鞋,又扯了一床被子蓋好,葉霖才轉身出了寢殿,對在外等候的崔述道,「去思政殿。」
寢殿門口的綠衣宮娥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了。她們矜貴挑剔的太子殿下竟然抱回了一個女人來!這麼多年來,這寢宮除了太子和她們這些專門負責寢宮的宮娥,其他人想踏進一步都不可能。
更別說,方才太子殿下還屈尊降貴地給這個女人脫了鞋……
難不成是天要下紅雨了,太陽也要從西邊出來?
思政殿裡。
「怎麼了?」葉霖見崔述的眉頭緊緊地蹙在一起,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不禁開口問道。
「清查禮部尚書之事並不順利,剛一著手便受到了阻礙,目前並無實質性的進展。」崔述道,「臣猜測……是那邊插手了。」
那邊插手……
葉霖蹙起眉毛,「他不是一向視若無睹麼,怎麼到了禮部,便上了心?」
前一世禮部尚書的清查並未受到一點阻礙,封維舟也自始至終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沒有插手過……葉霖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問題。
「臣也不清楚,只是妄自猜測,應該不是那位,而是……」
「封策?」葉霖心領神會,茅塞頓開。是了,前世今生,一切都按照預期進行著,葉霖算進了一切,只單單漏了一個人。
前世是端陽宮宴上由久病臥床的陛下指婚蘇瑤,而這一世,則是他一早便在梅花宮宴上主動央了陛下。
興許就是這個原因,攝政王世子封策回京的時間,也提前了一個多月。
難道是他的歸來,影響了事情發展的方向麼?
可……只要一想到那句久久盤桓在他頭腦中的詰問,那句「臣妾不過是陛下的一枚棋子罷了,陛下何曾愛過臣妾?」他便絲毫不後悔自己將一切事情打亂干擾。
前世定是因為他開始時對她冷冷淡淡,婚事又是陛下前強行撮合,才叫蘇堯以為,自己從未愛過她,叫蘇堯以為,她只是一枚棋子。
從前他不知道,這個弱女子其實儘是一身的錚錚傲骨,才會那麼不在意她,才會那樣踐踏她的真心……可現在不一樣了,他什麼都知道,他不能……不能再放任事情如前發展。
世間多變數,他不能任由她胡思亂想。
「恕懿行多言,」崔述冒險提醒還沉浸在往事裡的太子道,「此番受阻,恐怕是蘇大小姐一事,惹惱了世子。」
只是以如今太子殿下對蘇瑤的迷戀,就算他明白封策是為何插手,也絕對不會放手吧……
不知道蘇瑤究竟給葉霖下了什麼迷魂藥。
葉霖垂眸。
惹惱了世子……呵,封策卻不知道,眼前這個蘇堯已經不是他青梅竹馬的蘇瑤了。
「另外,禮部尚書之女……」崔述很頭疼。
夏嘉鈺實在自我感覺良好,因為宮宴上葉霖表現出對她的興趣,賞了不少珍奇玩意兒,夏嘉鈺已經三天兩頭地找借口想要面見太子了。
前幾次都被東宮擋了回去,今日卻差點闖到了崇文館,沒想到撲了空,太子和蘇瑤都不在。只怕這夏嘉鈺不但要纏著太子,而且也不會叫蘇瑤好過了。
禮部尚書之事本就已經叫葉霖心煩,崔述還真不想叫夏嘉鈺再給葉霖心裡添堵。可這姑娘崔述是真的拿她沒辦法了。
「夏嘉鈺?」葉霖冷笑了一聲,如此庸脂俗米分也敢來東宮造次,看來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堂堂禮部尚書之女,竟然一點禮法都不懂。
「去敲打敲打夏尚書,叫他好生管教著他的寶貝女兒。」
崔述領了旨意。
「另外,禮部尚書之事,先放一放,推到省試之後再動作。去挑個機敏可靠的人,先放進禮部,日後再做打算。」葉霖吩咐道,忽然轉過臉來看著身後之人,「懿行心中可有人選?」
崔述點點頭,道,「臣看……淮陽長公主家的徐二公子便很好。」
葉霖滿意地點點頭,徐慎行是淮陽長公主的嫡次子,今年初剛弱冠,還未安排職務,放在禮部也是剛剛好。
想來徐慎行出身矜貴,抵禦禮部那些貪腐之事的能力也強些,他可不想自己安放進去的棋子還沒用,便被那潭污穢給沾染渾濁了。
不過提起淮陽長公主,葉霖倒是想起一件事來。
淮陽長公主是當今陛下的姐姐,一向很喜歡葉霖,他幼年時,常常去淮陽長公主府玩耍。自重生以來,葉霖倒是還未曾去看望過。
葉霖心裡有了一番打算,和崔述又商量了些事宜,一直談到天色漸晚。
蘇堯是臨近傍晚的時候才醒過來的。準確地說,她是被餓醒的。
睜開眼睛環顧了一下四周,蘇堯猛地坐起來,喉嚨裡那句「錦鳶,拿些糕點來」的話生生嚥了下去,看著門口站著的那一溜綠衣宮娥有點傻眼。
她怎麼睡著的,早就沒有印象了。這是哪,她也不知道。
只是看門口這些宮娥打扮,好歹知道自己現在應該是身處東宮。
好在為首的那個綠衣宮娥還算機靈,見蘇堯擁著被一臉茫然的樣子,連忙走了幾步跪在當前,脆聲道,「還請蘇大小姐在此休息片刻,殿下很快就會回來。」
殿下啊……
蘇堯點點頭,既然是葉霖帶她來的,就還算安全,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哪,不過想來葉霖也不會害她。她只是有些懊惱自己,心怎麼這麼大,和葉霖在一起也能睡著。她一直懷疑自己腦子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麼毛病,只是府上那個庸醫沒看出來。
眼見著天色漸晚,殿裡也掌了燈,蘇堯終於坐不住了,葉霖還不回來,她這麼等下去也沒有個盡頭,相府指不定著急成什麼樣了,她回去是要被罵的。
蘇堯穿上鞋坐到榻邊的銅鏡前看了看自己雞窩一樣的髮型,歎了一口氣,扭頭對目光炯炯的幾個綠衣宮娥道,「你們……誰會盤髮髻?」
方纔那個說話的宮娥很快走過來,按著蘇堯的吩咐幫忙了。
蘇堯怔怔地想著心事,沒注意到門口的燈光一暗,一道紫色的人影便出現在了紫宸殿門口。

☆、第15章 留膳

葉霖靜靜地靠著朱漆的殿門,瞇著眼看銅鏡前的那道鵝黃的背影。
長髮如瀑,在他心間糾纏。
蘇堯的頭髮很多很厚,靠在他懷裡的時候擾得他心裡癢癢的,可偏偏她卻總是無辜淡定得很,還能舉著書一本正經地給他念那些風流野史。
葉霖不知怎的,就在這個華燈初上的傍晚想起從前很多個黎明。
蘇堯起得早,通常都是他還沒起,睜開眼就看見她坐在鏡前搗鼓自己的那一頭黑而濃密的長髮。
她的髮質很好,柔順光滑,憑借/她一己之力,總是剛剛綰上去還沒等插上釵子便滑落下來,三番五次後就氣餒了,兀自綰成一個馬尾,等他起床後再叫宮人來幫忙。
彼時並不覺出有什麼特別之處,沒想到後來卻常常叫他懷念。
綠衣宮娥很快就在蘇堯的指導下幫忙綰好了髮髻,和早晨蘇堯出門時分毫不差。蘇堯滿意地對著鏡子左右照照,這才看到鏡中反射出來的那道紫色人影。
蘇堯嚇了一跳,連忙轉過身站了起來,一邊責怪地看著門口那些也不知道通報一聲的宮娥,一邊尷尬地說道,「殿,殿下……」
也不知道他在那兒站了多久了。
葉霖「嗯」了一聲,眼神依舊溫柔,進了殿拉著蘇堯坐到桌邊,道,「用過晚膳再回府吧。」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她一起吃飯了。
意料之中的,蘇堯乾咳了一聲拒絕道,「天已經這樣晚了,阿瑤若是留下用膳,恐怕要受父母責備。」
葉霖莞爾一笑,道,「那你便說是太子偏要留你,不敢抗旨。」
言下之意就是,她今日無論如何也得留在東宮吃飯了?
蘇堯猶豫了片刻也就看開了,想來反正已經晚了,她也確實不想再吃藥膳了。葉霖給的理由不錯,他的命令她不敢違抗,這麼說也是合情合理。
很快,一盤一盤色香味俱全的菜便端上來了,蘇堯看得眼裡直放光,食指大動。
不過想是一回事,蘇堯真的開始動筷子吃又是一回事,再餓再饞這也是東宮的地界,該守的禮儀還是要守的。
葉霖看起來心情不錯,蘇堯吃飯的當兒抬眼去看葉霖,都見他嘴角掛著笑意,雖然他只吃了幾口,可模樣卻是極其滿足。
晚膳就在這樣友好而親切的氛圍裡進行著,直到吃到一半,葉霖忽然開了口。
「今日累壞了你,明日先不要再練習了。」
蘇堯一愣。她雖嬌柔了些,可這點苦還是吃得的。
剛想搖頭,說自己睡著這件事和累不累沒關係,葉霖已經接著說下去了:「明日你隨吾去拜訪淮陽姑姑。」
淮陽……淮陽長公主啊,當今陛下最親近的姐姐,聽說還想把自己的閨女許給葉霖,親上家親。可惜沒緣分,一連生了幾個娃娃都是兒子,這事才不了了之。
不然,太子妃什麼的,可能就和蘇堯沒什麼關係了。
叫她陪同去,倒是也沒什麼,只是不知道淮陽長公主脾氣如何,她這怎麼都像是上門挑釁,不知道是不是會被看做眼中釘。
蘇堯想著,吃飯的動作也慢了幾分,葉霖見她憂心忡忡,便寬慰她道,「不要緊張,淮陽姑姑脾氣很好,她……會很喜歡你。」
一直都很喜歡你。
蘇堯聽在耳朵裡,也只當這是葉霖的心理安慰,點點頭不再說什麼。
相安無事地吃完晚飯,葉霖派了馬車送蘇堯回去的時候,蘇堯才想明白,原來早在相府的馬車來接她的時候,葉霖就已經知會了蘇家。
他留她用膳,不過是走個形式,蘇堯答不答應都是要留下的。
太子殿下果然還是有些霸道。
不出蘇堯所料,回了相府,果然是直接被拎去前堂見蘇夫人了。
好在只有蘇夫人,沒有蘇相,估計蘇相已經放棄對她的治療了。
蘇堯請了安便正襟危坐於一側,只待蘇夫人發問。
果然,蘇夫人一上來便開門見山,道,「太子殿下留了你在東宮用晚膳?」
蘇堯點點頭。
「可知道在哪處宮殿?」
蘇堯回想了一下,「應當是在紫宸殿。」可能是這個名字吧,還挺好聽,只是不知道這是個什麼地方。
蘇夫人聞言大吃一驚,原本她想著興許是一時有事耽誤了用膳,他們便一同在崇文館吃了,結果蘇堯卻告訴她是紫宸殿。
太子的寢殿,紫宸殿。
看樣子留膳東宮,也不是個無心之舉。
蘇夫人沉默了片刻,直到蘇堯覺得自己汗毛都立起來了,才說道,「這些日子見你與殿下相處甚好,為娘也放心些。只是,身為女兒家,終究要矜持自愛些,你需記得,你與太子殿下只是有婚約在身,待到來年方能完婚,切勿……」
蘇堯眨眨眼睛,蘇夫人這是在說什麼呢啊……雖然她在紫宸殿睡著了這是她的巨大失誤,可是她打心裡卻沒想同葉霖如何。她雖然不似雁朝人那般拘於禮法,可最基本的自尊自愛還是懂的。
「娘親教導得是,阿瑤記得了。娘親放心,阿瑤定然不會逾矩。」
蘇夫人見她信誓旦旦,又想起這樁婚事蘇瑤原本就是不願意的,這才稍微放下心來,點點頭,放蘇堯去了。
蘇堯這才鬆了一口氣,一邊琢磨著蘇夫人的心思,一邊朝門口走去。只是還沒走到門口,蘇堯便想起另外一件要緊事來。
葉霖要她陪同去淮陽長公主府,她還沒知會蘇夫人呢。
蘇夫人原本也打算歇息了,只是還沒站起身來,只見離去的蘇瑤又扭回身來,「噗通」一聲跪在面前,為難地說道,「娘親,今日太子殿下還說了一件事。」
「何事?」蘇夫人此時是有那麼一點點不耐的。
「殿下說明日要帶阿瑤去拜訪淮陽長公主。」蘇堯一字一句說道。
所以,她應該如何打扮,如何行動,才算不丟了蘇家的臉面呢?聽說淮陽長公主年輕時也受過蘇老爺子的指點,她還真怕自己叫淮陽長公主恥笑了去。
蘇夫人也是一愣。
淮陽長公主是什麼身份地位,她居於長寧七年,自然是知道得清清楚楚,只是想不到太子殿下竟然會帶著蘇瑤一起去。
看來,太子殿下如今當真是不只是看中蘇瑤這個蘇氏長女的身份,而是實打實地想要娶她為妻了。
只是不知道,如此這般,對於蘇家究竟是幸還是不幸了。
蘇夫人在心中歎息一聲,才招呼了身邊的錦秀道,「明日叫錦秀為你梳妝,莫失了禮數。」
蘇堯這才放下心來。
到了第二日梳妝,蘇堯才知道什麼叫做心有餘而力不足。
沒人告訴她盛裝打扮竟然這,麼,累……看著高高挽起的髮髻和滿頭的花鈿頭飾,蘇堯只覺得自己的脖子要被壓短一截了。
還有那個層層疊疊的裙子,她感覺如果自己大踏步地往前走,絕對是要被絆倒的,拖拖落落這麼長,走路就和掃地一樣。
不過蘇堯又能吐槽什麼呢,誰教她現在是個古代人。
上了馬車,蘇堯立刻找了一個相對來說較為輕鬆的姿勢將頭靠在一旁減輕重量,不然她覺得自己等不到晚上回府,就得先壓斷了脖子。
下了車面見太子,葉霖倒是沒表現出一絲驚訝,只是點點頭,便轉身登上另外一輛更大更華麗的馬車了。
葉霖這個反應,蘇堯有點失望。
她還以為葉霖會驚為天人呢,畢竟她這副皮囊是真絕色啊……誰想到這人一點反應都沒有,讓她有種莫名其妙的悵然若失。
蘇堯不知道,葉霖早就見過她盛裝的樣子,也見過她身披鮮紅嫁衣的樣子,那才是他最愛的一套裝扮。
頂著這麼點失望,蘇堯提著裙子上了馬車,便在一旁坐下來,怔怔地盯著自己的手指發呆。
冷不防地被一隻手握住了肩膀,蘇堯一個激靈,還沒反應過來,整個人便跌進了一個清冽的懷抱。
蘇堯第一個反應是,完了,她的髮型……
葉霖清冷的聲音在頭頂上十分坦坦蕩蕩地響起來,「小心一會兒吵著頭疼。」
他看得出她很累麼?蘇堯原以為男人們是不會關心注意到這些呢。
蘇堯眨巴了兩下眼睛,便放心大膽地將頭的重量壓到葉霖身上了。反正是他自己攬過去的活,壓死了她是不會負責的。
不過葉霖有一樣說的不對,她一會兒應該不是頭疼,而是整個脖子個頸椎都疼……
想到要去見前世記憶裡早就逝去的疼愛他的姑姑,而自己如今美人在懷,蘇堯更是主動投懷送抱,葉霖心中一片晴朗。
只是想到淮陽姑姑家那個風姿卓然的表哥徐慎言,葉霖忽然又蹙起了眉。
因此,蘇堯心中那個體貼入微,光風霽月的太子殿下竟然說出這樣一句話來,「到了長公主府,你記得莫要亂看。」

☆、第16章 案杌

蘇堯怎麼能理解葉霖此時看誰都是情敵的心情呢?
聽到葉霖的話,蘇堯只覺得葉霖是嫌棄她不懂規矩,怕她給他丟人罷了。她又不是主動要求跟葉霖一起來的,若是葉霖今日放她在相府,她還樂得一日清閒。
蘇堯這麼腹誹,靠在葉霖胸前沒說話。
等到了淮陽長公主府,下了馬車,一眼就看見一個錦衣束髮的公子帶著一眾隨從站在府門口迎接。
淮陽長公主自然是不會出門迎接的,站在門口接他們的,是她的長子徐慎言。
蘇堯一下馬車,目光就被眼前這個年輕人吸引住了。
上次宮宴時蘇堯便發現了,雁朝皇族葉家的血脈倒是出了奇的好,一個個皆是容貌出眾,只是沒想到連這樣的表親,也是如此。
徐慎言大約是繼承了淮陽長公主的美貌,眉眼生的極好,偏偏身上又帶著一股招人喜歡的書卷氣,此時見他們下了車,眼角眉梢都露出了點點笑意,叫蘇堯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長寧城的美人,還真是不勝枚舉……
正晃神,層層廣袖下的手忽然被人捏了一下,蘇堯扭過頭,就看見太子殿下冷漠的側顏。
蘇堯一時間沒明白葉霖的意思,一雙美目在葉霖身上流轉一番,見他再無其他舉動,這才有些不解地收回目光。
那邊徐慎言已經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將他們讓進府裡去了。
徐慎言本就是皇親國戚,按輩分算,還是葉霖的表哥。兩人自幼相識,因此,雖然恪守著禮法,他倒也不似別人那般拘謹,一路上和葉霖有一句沒一句的說著話,好不恣意瀟灑。
蘇堯跟在葉霖身後,悄悄去看徐慎言。那人雖然彬彬有禮,身上卻有種奇怪的淡漠,叫蘇堯覺得,如此人物,若是志不在廟堂而在於山野,想必也是一個傳奇。
剛才下車寒暄的時候,她分明看見徐慎言望向她的時候,眉毛皺了那麼一皺,雖是一閃而過,可蘇堯還是看到了。
她什麼時候能把放在旁人身上的目光收回來,什麼時候能只看他一人?!葉霖只覺得自己越來越沉不住氣,卻無法控制自己。
微微停頓了一步等身後的蘇堯跟上,葉霖伸手將她拉到身側,偏頭低聲警告道,「心不在焉。」
蘇堯可不知道葉霖現在心中滿滿全是怨念,只當他又在執著「吾不要你在身後」這件事,想來太子殿下可能又犯病了,也遷就他,直起腰板咳嗽了一聲,目視前方隨他走了。
穿過了幾道雕欄玉砌的朱門,很快到了會客堂,蘇堯看見坐在當中的淮陽長公主,心中的害怕反而褪去了幾分。
說起來淮陽長公主也有些年紀了,保養的卻很好,眉目間隱隱透著年輕時的風韻,週身都散發著矜貴的氣息。
「這位便是蘇家大小姐了?」見兩人相攜而來,淮陽長公主問道。
蘇堯連忙行了一個宮廷禮,乖巧地回答道,「回長公主的話,正是阿瑤。」
沒想到淮陽只是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就沒再理會她,轉過視線對立在一旁的葉霖道,「這便是將你迷得五迷三道的那個姑娘?」
呃,蘇堯覺得有些冤枉。她可沒故意去迷惑他,要說迷惑,這些日子分明是在迷惑自己麼……
葉霖也不否認,只含笑點了頭。
淮陽心中本就不快,見葉霖痛快地承認了下來,也明白葉霖是鐵了心要娶她為妃,才將她帶來給自己看。
淮陽身為長公主,理應表現出皇家氣度,只是看著蘇堯,她卻怎麼都喜歡不起來。
葉霖是何等清心寡慾她淮陽最清楚,能叫葉霖見一面就鐵了心要娶的姑娘長相必然不差,可淮陽還是沒想到,蘇瑤容貌竟是如此之盛。
可偏偏,這樣嬌柔的美貌下,那一雙黑瞳又是清清亮亮。淮陽活到這把年紀,已是閱人無數,看得出她絕不會逆來順受,而是個有自己主意的姑娘。
縱觀前事,有多少妃子因美色和野心而禍亂朝綱暫且不提,單說此朝,那封皇后何不是美人中的美人,何不是聰穎獨立?可結果呢?現在的雁朝,究竟是姓葉還是姓封?
前事為鑒啊!皇家需要的是一個端莊嫻雅、能夠母儀天下的溫良賢內助,而不是一個一顰一笑都能惹人失神,偏偏還頗有想法的禍水。
蘇瑤是蘇老先生親自教出來的姑娘,她的枕邊風究竟能吹得多厲害,淮陽不敢想像。
想到這兒,淮陽只覺得早上剛好些的頭痛竟然越發嚴重起來,一剜一剜疼得厲害,不禁抽了口冷氣,撫上額角。
蘇堯眼見著淮陽長公主臉色漸沉,心中就知道大事不好,此刻又見她以手扶額,心裡更是沒底,抬起眼皮朝葉霖看去,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明白她的求助。
她可沒看出來淮陽長公主有一點喜歡她來。感情葉霖當初說淮陽長公主會喜歡她,只是為了誆她來順口胡謅的。
葉霖卻沒看她,只俯身問道,「姑姑這是怎麼了?」
淮陽「嗯」了一聲,低聲歎息道,「老毛病了,一開春便犯了,這些日子太醫來看了幾次,卻也不見好。」
「阿瑤倒是會些案杌之術,不如叫阿瑤替姑姑揉揉?」不知道葉霖又抽了什麼邪風,忽然提議道。
蘇堯:……
她是會點按摩,穿越之前也常常會給家中老人按摩,可是她可不確定這看不上她的長公主會不會買賬。
按得不高興了再跟她翻臉,她找誰哭去啊……
淮陽看了一眼有些為難的蘇堯,竟然點了點頭,一副「但按無妨」的模樣。蘇堯推脫不掉,欲哭無淚,只好硬著頭皮上了。
她也不確定長公主是由什麼造成的頭疼,開始只是地毯式的按著,一邊觀察著長公主的表情,暗暗記下,思慮了一番才尋了幾個要緊穴位,像模像樣地按摩起來。
眼見著長公主的眉頭慢慢舒展開來,蘇堯暗自鬆了一口氣,自然而然地想起自己的父母來。
她穿越而來這麼久了,每每只有在午夜夢迴的時候才能夢見父母的面容。蘇堯其實有一雙很好的父母,感情和睦,相敬如賓,也從來不打罵蘇堯,向來都是曉之以理。
她會按摩,也是因為見到日漸老去的父母手腳不再靈便,自己才報班去學,回家的時候便給他們揉揉,也算盡一份孝心。
蘇堯性子堅強,從來不願在人前流眼淚,唯獨一個人窩在被子裡的時候才會流下想念父母的淚水。可是這一天,看著長公主舒展的眉頭,她突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下子濕了眼眶。
他們還好嗎……他們……是不是以為自己死了呢……
蘇堯想不起來自己因何穿越,也不明白這天地之大,她無憾無悔,為何偏偏選了她。可她知道,她的靈魂在這個見鬼的雁朝,那肉體存在的那一個世界,她一定是不在了。
一滴淚「啪嗒」掉在了淮陽的臉上,淮陽有些疑惑地睜開眼睛,就看見一張泫然欲泣的臉,寫滿了思念。
淮陽蹙起眉,問道,「蘇大小姐這是做什麼?」難不成叫她給自己揉揉額頭,還委屈了她?
天……她竟然哭出來了……
蘇堯慌忙地擦擦淚水,心中暗罵自己感情用事,太不小心,連忙跪下來懊惱道,「還請長公主見諒,阿瑤只是在給長公主殿下按摩時,想起了家中長輩,有些惦念,一時情難自禁……」
家中長輩?
淮陽這才想起,眼前這個蘇大小姐,自幼養在平溪書院,去年年末才入京。若是自幼養在山野,性子無拘無束些也倒不是不可能,若她平日裡指點規整一番,興許還能叫這姑娘端莊些。
淮陽年少時也曾受過蘇老先生指點,憑著這份師徒之情,連帶著看蘇堯也順眼了些。
見蘇堯方才神色裡的哀慟不是假裝,而是真性情的流露,淮陽想,這倒不是她原先想的狐媚子,將葉霖迷得神魂顛倒,反而是個重情意的好孩子。
想到這,淮陽的聲音也就柔和下來將蘇堯拉起來,柔聲道,「莫要難過了,待到有機會,還能去平溪看望老先生一番,到時替本宮向老先生問個好。」
淮陽這確實是真心實意的提醒,蘇瑤現在尚且自由,可到了明年嫁進了東宮,就是一朝太子妃,往後做了皇后,更不可能隨便出宮,去往那麼遠的平溪。因此,蘇瑤若是有心,還是應當早些回去。
恐怕她也知道,自己這一入長寧,便再無離開之日,才會在最初那般抗拒吧。
蘇堯抹抹眼淚,告罪道,「阿瑤今日失禮了……」
話沒說完,整個人便被淮陽拉了過去。淮陽抬手抱了抱蘇堯,緩聲道,「傻孩子,這有什麼失禮不失禮的,阿瑤是個懂事的好姑娘。」
蘇堯點點頭,抬頭去看葉霖。
這算是扭轉了淮陽長公主對她的態度了麼?果真是塞翁失馬焉知非福,她還以為淮陽會更討厭她……
只是有一點她不明白,葉霖,她怎麼知道自己會按摩?

☆、第17章 越界

一直沉默著站在一旁安靜得彷彿不存在的徐慎言此時忽然開了口,「蘇大小姐從何處學來此法?倒是和往常案杌之術不大一樣。」
蘇堯:……
「說來慚愧,此法是阿瑤同祖父一起琢磨出來,沒什麼章法,誤打誤撞有些作用,實在不值得一提。」
把蘇老爺子搬出來總該沒錯吧,蘇堯發誓,如果徐慎言曾經去過平溪,見過蘇老爺子,拆穿她的謊言,她就願賭服輸,任憑發落了。
沒想到徐慎言點點頭,卻是十分買賬的樣子,感慨道,「枉我師從瀲灩山千金閣多年,竟然未曾琢磨出此法。不然也好叫阿娘早些擺脫頭痛之苦,實在是慚愧。」
蘇堯眨巴了兩下眼睛。
師從瀲灩山千金閣,那個赫赫有名的瀲灩山?
蘇堯平日裡翻看的那些野史畫本裡很多都會提及這個瀲灩山,說瀲灩山是個遺世獨立的好地方,歷朝歷代不與政爭,因此才得以傳承至今。
她甚至想過等一切事宜塵埃落定,自己要不要去瀲灩山觀摩一下。
怪不得她第一眼看見徐慎言便覺得他和往日裡看到的尋常人家的公子哥不太一樣,總覺得他身上有種離世之感,原來他真的曾寄情山水過。
蘇堯友好地朝徐慎言笑了笑,這人在她眼裡的形象又光輝了不少,徐慎言也只是點點頭,一如初見時那般淡漠。
只是不知道出身如此矜貴之人為何會遠離長寧,去那麼遠的地方修習醫術。
葉霖忽然掩著嘴咳了那麼一聲,蘇堯轉開視線去看他,就發現清冷如霜的太子殿下此時的臉都快沉到胸前了。
天知道他又怎麼了,之前怎麼沒發現,尊貴的太子殿下是這麼個別彆扭扭的人。
蘇堯咳了一聲,轉開話題,又和淮陽長公主聊了些輕鬆些的事情,才發現,這個長公主其實還是通情達理蠻溫柔的,之前也許是受了什麼偏見影響,才看她不順眼。
中午又在淮陽長公主府留了膳,見到了淮陽的另外兩個兒子徐慎行和徐慎思,其中一個唇紅齒白的一見到葉霖便紅了臉,目光閃爍地躲在其它兄弟身後。
蘇堯想,估計這個就是那個差點被指婚的表弟了。
真是可惜了這副好相貌呢,若是托成女胎,和葉霖當真是郎才女貌一對璧人。
蘇堯自覺沒出什麼差錯,可下午回東宮的馬車上,除了必要的「小心」、「坐穩了」這類的言語,葉霖就一直沒怎麼和她說話,目光更是不肯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板著臉好像是在生氣。
蘇堯也是心累,感覺太子殿下就像有個自己的世界,說不定什麼時候她就觸了雷區。
「阿瑤給殿下丟臉了?」蘇堯好脾氣地問著緣由。
葉霖壓根沒理會她。
對於徐慎言,他始終都是有心結的,有的時候他甚至會想,如果沒有徐慎言這個人,他的阿堯是不是就不會離開他……
可,這些話如何能對什麼都不知道的蘇堯說呢……
蘇堯見葉霖不搭理自己,只好歎了一口氣,垂下眼睫低頭去玩手指。習慣了深情模式,她現在對清冷模式的太子反而不太適應了。
驚覺到這一點的蘇堯暗自在心中畫了一個叉。要知道一切情感都是由習慣而起,像葉霖這樣注定要成為九五至尊的人,她不應該有太多感情。
伴君如伴虎,這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兩個人一路沉默著回到了東宮,下車時,連眼明心亮的宮人都看出了兩人有些不對勁,只是誰也不敢多言,鑒於蘇堯前次睡在了紫宸殿,便將二人直接引進了紫宸殿。
蘇堯覺得這氣氛實在壓抑得有些難受,坐了一會兒,便站起來,打算告辭了,「阿瑤……」
剛開口,葉霖已經跟著站了起來,抿著嘴朝她走過來。
眼看著葉霖一步一步地靠近,蘇堯整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想要道別的話也生生嚥了下去。
「殿,殿下?」蘇堯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兩步,才發覺身後已經抵到了有稜有角的柱子上。
他他他這是要幹什麼?
蘇堯只覺得這個時候的葉霖充滿了攻擊性,像嗜血的猛獸,漆黑如夜的眼眸裡一片驚濤駭浪,叫人提心吊膽。
晃神間那人已經到了近前,抬手便將她的纖腰扣在了懷中,沒等蘇堯反應過來,便低頭吻了下去。
他不要再這樣,明明她就在他身邊,卻像是隔了萬水千山;不要再看見她對其他男人露出哪怕一分一毫的在意。他要這個人,摸得著看得見,實實在在就在他的懷裡……
門口的宮人體貼的將門悄悄關上,整個紫宸殿裡寂靜無聲。
蘇堯已經完全傻掉了。
剛才她還在想伴君如伴虎,這就……所以說她是太天真,以為葉霖是一諾千金的君子,實際上卻看錯了他……
蘇堯一隻手抵在葉霖的胸前,用力地推,卻沒有任何效果,反而是換來他在腰間加重的力道和更加猛烈的進攻。
唇齒糾纏間,蘇堯幾乎透不過氣來,雙腿越來越軟,幾乎不能站穩。心裡一個念頭越來越強,她不能交代在這兒,絕不能。
蘇堯心一橫,張口咬了下去。
唇齒間很快充斥起一股血腥味,蘇堯知道自己下口絲毫沒有留情,他一定是被咬傷了。可幾乎要將她揉進骨血裡的這個人卻死死地抱著她不鬆手,完全沒有在意自己的傷口,只一味地攻城略地。
這個人是瘋了……
蘇堯用力撇開頭,咳嗽了一聲。怎麼都覺得這股鹹膩的血腥味有些噁心,幾乎控制不住地想要蹲下去嘔吐。
興許是她實在太破壞興致,桎梏她的人終於鬆開了手。
蘇堯冷不丁地被放開,條件反射地往後退了一步,後腦勺準確無誤地磕在身後的柱子上,疼得眼淚差點蹦出來。
葉霖抬手擦去唇邊的鮮紅血跡。
蘇堯蹲下身去咳嗽。
這個場面還真是無法收拾……他光明正大地輕薄於她,她現在……只想找個地方漱口……如果能重來,蘇堯一定會選擇直接回相府。
「你咬吾?」面前的人綻開了一個可以算得上是妖冶的笑容,唇邊的血跡將薄涼的唇染得鮮紅,眼底危險的氣息還未散去。
蘇堯起身往後退了退,眼睜睜地看著葉霖又朝自己靠過來,一隻手抵住了柱子,低下頭,呼吸近在咫尺,「嗯?」
明知故問……他嘴角明明還在流血……
蘇堯在心中暗罵一句,禽獸。
這要是放在現代,興許葉霖已經趴在地上起不來了……她一定盡她所能把葉霖往死裡打……可太子殿下是在親吻已經訂婚的太準子妃,她還能做些什麼呢?
原來這個人從來都不安全。
蘇堯深吸了一口氣,偏過頭錯開葉霖的視線,語氣堪稱惡劣,「原來殿下的承諾連二兩銀子都不值。」
他那時候答應她不會強人所難,都是隨口糊弄她是麼,虧她還信以為真!
聽到這樣的責問,葉霖竟然露出了一個無所謂地輕笑,緊接著是呢喃一般的警告:「蘇堯,不要再看旁的男人。」
呵,蘇堯算明白了,合著今天上演這麼一出,就是因為她看了徐慎言幾眼?這個意思是以後所有的男人她都得當空氣一樣無視麼?
他生氣、親她,也只是因為她作為準太子妃看了別的男子?不知道為什麼,得到這個認知後,蘇堯覺得心中更不痛快了。
她現在忽然有些同情那些深宮怨妃了,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這倒是一個什麼世道,憑什麼男的可以坐擁佳麗三千,女的就連看別人一眼都是罪?
差著幾千年的時空,之間的代溝原是巨壑難填。她還妄想著能和他同朋友一般相處,原來不過是癡心妄想,在他眼裡,自己不過是一個所有物罷了。
蘇堯冷笑了一聲,從一旁繞開葉霖,理了理鬢角,告了辭抬腳便走了。
紫宸殿裡一片寂靜,彷彿方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葉霖閉了閉眼,用力錘上柱子,歎息一聲。
說好了等她慢慢愛上他的……他卻做了些什麼……
蘇堯絕對不是那種被輕薄了便期期艾艾打算以身相許的小女子,以葉霖對她的瞭解,這一次沒有反手給他耳光真的是看在他太子的身份,給了他十足的面子。
這樣一點也不理智地惹毛了蘇堯,以後想要親近她,恐怕不會容易了。
葉霖轉過身靠著柱子慢慢滑坐在南境進貢的精緻地毯上,目光掃過空無一人的床榻。
昨日,她就睡在這裡,睡得那麼沉,沒有一點戒心。
葉霖其實是有私心的,紫宸殿是他的寢殿,是他夜夜留宿的地方,他總想著這殿裡的一切事物,都能沾染她的氣息。
這樣夢醒時分,他才不會感到整顆心都陷落在黑暗裡,找不到出口。他才能感覺到心臟的跳動,感覺到心底那一片溫熱,而不是冰冷。只有這樣,他才能確定,這不是一個夢,他是真的回來了,他的阿堯真的還沒有死,還在他的身邊……
葉霖抬起一隻手摀住了自己的眼睛,有濡濕在掌心裡蔓延。
門口的宮娥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站在門外向裡張望了幾眼。
綠衣宮娥想,不知道是不是她眼花了,她怎麼感覺,尊貴的太子殿下現在這個樣子,好像是……哭了?

☆、第18章 道歉

如果蘇堯可以選擇,她真的不想再見到葉霖了,這些日子累計下來的好感在葉霖將她按住的那一瞬間就全部土崩瓦解,她怎麼敢再靠近他,相信他?
可若說是葉霖的錯,他又錯在哪裡,他若是恪守承諾那算他為人君子,他若真想做些什麼,她是他御筆賜婚的太子妃,早些晚些又有誰會計較……
蘇堯躺在床上抬手摀住眼睛。
那天她回府的時候臉色就不好,向蘇夫人交代了在淮陽長公主府的經過,便神色懨懨地回了自己的閨房。
蘇夫人知道她身體一直不太好,也沒為難她,幾日來她稱病不想去崇文館,蘇夫人也沒多心,只派了小廚房做了滋補的藥膳,任她偷懶去了。
放在桌上的藥膳已經有些涼了,蘇堯不想去看,將錦鳶打發出去後,扭頭朝窗外看。
五月末便是春獵了,可她現在還不曾學會騎術,不知道要怎麼辦才好。
若是她摔斷了胳膊摔斷了腿……蘇堯搖搖頭,自己否定掉這個想法。蘇瑤身體這麼虛弱,搞不好就真殘廢了,她幹嘛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蘇堯翻了個身,捂著腦袋叫自己別去想那日那些……叫她既憤怒又羞怯的事情。
「小姐,二小姐下了弘文館,來……」
「姐姐!」
錦鳶在門口通報,話還沒說完,便被蘇瓔的聲音打斷了。
這丫頭不知道有什麼要緊事,直接跑進了屋裡,見蘇堯背對著門口躺在榻上,以為她在睡覺,追悔莫及地摀住了嘴。
錦鳶無奈地看著蘇瓔。
雖說在外都說蘇二小姐知書達理,可她怎麼覺得,二小姐被小姐帶的越來越沒規矩了。
蘇堯轉過身坐起來,笑道,「無事,反正也睡不著,門口風大,你快坐過來吧。」
蘇瓔這才吐吐舌頭坐過來。
「火急火燎地這是有什麼事?」蘇堯拉過蘇瓔柔軟的小手,道。
蘇瓔神神秘秘地靠過來,低聲道,「姐姐猜我今天碰到誰了?」
還能有誰,不是葉霖便是封策嘍。蘇堯一聽便興趣缺缺,這兩個人的消息,她現在一點也不想聽。逃避就逃避吧,她現在心情亂得很。
蘇瓔可不知道她在想什麼,賣了個關子便直接說下去了,「今日在弘文館外碰到太子殿下,覺得殿下有些不對勁。」
蘇堯在心裡冷笑,他能有什麼不對勁,佔便宜的可是他……「怎麼講?」
「雖則往日裡太子殿下也很冷淡,可今日見了他,卻覺得他神色有些恍惚,七公主叫了他幾聲才聽見。」蘇瓔眨著眼睛湊得更近些,「姐姐是不是和太子殿下鬧彆扭了?」
何止是彆扭……
蘇堯點點頭想要搪塞過去,沒想到卻被蘇瓔教育了一番,「姐姐還是不要賭氣了,娘親雖然沒說什麼,可其實也是知道的,姐姐這已經有幾日沒去崇文館了,再拖下去恐怕爹爹又要責問了。你倒是和我說說,到底怎麼了?」
蘇堯搖搖頭,道,「沒什麼。」
這幾天她稱病沒去崇文館,葉霖也沒有來找她的麻煩,蘇堯覺得還算太平。興許葉霖只是一時興起,再過幾天便對她沒興趣了也說不定。
蘇堯這麼想著,沒想到還沒到傍晚的時候,一張東宮的帖子便遞到了相府。
因著蘇堯和葉霖的關係,這帖子倒也沒人拆閱,直接送到了蘇堯手裡。
彼時蘇堯正在逗玩府上一隻八哥,拆開了帖子來看,牙白底子鑲竹青邊的信箋上短短的只有一行字:「前事有負雅意,十分抱歉,尚希恕之。」
蘇堯微微一怔,不知不覺間念出來,那八哥立馬學會了,一遍一遍細著嗓子重複道,「尚希恕之,尚希恕之……」
蘇堯將那信箋疊好放入袖中,垂睫笑起來。
如果矜貴清傲的太子殿下親自給你寫信道歉,你當如何?
第二日一早,蘇堯便如常梳洗,往崇文館去了。
幾日未來,崇文館卻還是老樣子,甚至連她前次未寫好的宣紙都沒來得及撤下,彷彿這個人這幾天根本沒在崇文館待過。
蘇堯停下手中的筆,側頭去看葉霖。
清冷如霜的太子殿下此時此刻正專心致志地寫著什麼,神態安詳,目光專注,非常嚴肅正經。
要不是葉霖嘴上的傷提醒她,蘇堯還以為一切都是夢,都是她的臆想呢。
見葉霖無動於衷,蘇堯默默地從袖子裡掏出一個水綠的小瓷瓶,默默地放在葉霖面前,又默默地看著他。
葉霖只是微微怔了怔,便將瓷瓶收了起來,點了點頭,繼續寫字了,甚至連看都沒看蘇堯一眼。
等到了休息的間隙,蘇堯才溫聲說道,「那日阿瑤也是一時衝動,所以……特意帶來了從平溪帶過來的傷藥,還請殿下……」
蘇堯心裡其實還是別彆扭扭的,不過也壓得住性子,畢竟眼前這個人是太子,她還有求於人家,都開口認錯了,她還能怎麼樣,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
她也沒什麼好玩意,這傷藥就是錦鳶給她隨便找了一瓶,根本不是什麼平溪帶過來的,她也知道蘇家的藥未必有什麼好的,怎麼比得過東宮,太子也不會真的用她送的藥。
不過知道是一回事,面子上還是另外一回事,該送藥還是要送藥,該表達歉意給他個台階,還是要給他個台階的。
葉霖頜首「嗯」了一聲,沉默了片刻,才道,「吾這幾日頗為懊惱,只怕你再不肯理我。」
他是怕,真的害怕,若蘇堯因此和他劃清界限,他不曉得自己會不會瘋掉,做出更過分的事。也許他依然可以將她娶來,可他想要的不只是這個人,還有這顆心。
葉霖不敢再做出什麼輕浮舉動,怕嚇跑了她,也怕她就此將自己歸納到登徒子的行列,甚至不敢抬眼去看她。
堂堂大雁朝的太子殿下,在這麼個人面前,卻像是做錯事的孩子,謹小慎微,患得患失。
一物降一物,大約就是這個意思,蘇堯是上天派來降他的,他認命。
蘇堯很懂得見好就收,因此只是點點頭,道,「殿下抬愛了,阿瑤長於山野,行事衝動,粗俗頑劣……」
「阿堯!」話還沒說完便被葉霖打斷了,後者情緒有些複雜,語氣有些埋怨,「你不要與吾這般生分。」
蘇堯無言以對,只點點頭,算是回應這充滿抱怨的話。
葉霖似乎很滿意這個答案,垂睫淺笑,手裡有意無意地把玩著一柄白玉扇骨的折扇,不知道在想什麼。
蘇堯有點好奇地盯著葉霖手中的折扇發呆。
總見到葉霖拿著這把折扇,好像很是喜愛,也沒見過他打開,不知道扇面上畫了什麼,才叫他如此愛不釋手。
葉霖敏感地注意到了蘇堯的好奇,笑了一笑,將扇子往前一遞,道,「怎麼,想看?」
蘇堯連忙擺擺手,葉霖這麼喜歡的東西,她再給碰壞了,可是賠不起呢。
葉霖卻是執意地往她手裡一塞,道,「無妨。」
蘇堯乾笑了一聲,展開扇面,才發現整個扇面竟然都是空白的。蘇堯不甘心,翻過去又看看,結果發現背面一樣是什麼都沒寫。
蘇堯悄悄抬起眼看了葉霖一眼,這是在逗她麼……就一空白扇面的折扇,葉霖能玩兒這麼久……
「怎麼?」葉霖微微側過頭,臉上十分淡然,見蘇堯尷尬地將折扇合上,絞盡腦汁地也說不出話來,反而有點看好戲的樣子。
蘇堯:……
也許是這折扇的用料金貴,可她活得比較俗,完全看不出什麼講究,也不便瞎說,乾笑著將折扇遞回去,剛想左顧而言它,便聽葉霖忽然說了話。
「本就不是什麼珍奇玩意,故人之物罷了。」
那時候他第一次見她,眼神便是如此時這樣傷感眷戀。
到底是什麼事,會叫他露出這樣的悲慼神色?
從第一眼看到葉霖起,蘇堯就被葉霖的清冷成熟迷惑了心智,喪失了對一個人最基本的判斷。她以為葉霖是一個運籌帷幄決勝千里的太子,卻忘記了眼前這個人還未及弱冠。
葉霖今年才十七歲而已,放在現代也只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少年而已。
可十七歲的他,已經成為監國太子。父親纏綿病榻,母親整天想著將他手裡僅有的一點權力架空,童年摯友反目成仇,朝堂內外狼潭虎穴,只有他一個人面對。
想到這,蘇堯忽然有些心疼葉霖,不知道他究竟經歷了些什麼,眼神才會這樣深不見底。
葉霖看著這個眼神慢慢變得溫存同情的姑娘。他猜得出來,蘇堯一定是腦洞大開,在心底編造著什麼悲慘故事。
可葉霖不打算解釋。
兩個人的關係因為他那日的任性妄為幾乎退回了最初的樣子,蘇堯對他戒備,葉霖心裡清楚得很。
都說同情這種情感人負擔不起,目光在一個人身上放得久了,不知不覺就變成了愛情,何況是蘇堯這樣心軟的人。
葉霖一點也不介意用這樣的方式博得她的同情獲得她的好感,面對蘇堯,他什麼都不介意。
葉霖垂下眼睫將折扇朝蘇堯推了推,輕聲道,「你若有興致,只管拿去填了。」
這折扇,本就因為前一世她拿去填了詩才變得有意義,只是蘇堯不能夠明白罷了。
他何曾有什麼故人,他心頭的故人,也只有她這麼一個罷了。

☆、第19章 前塵

蘇堯哪敢拿去亂寫啊,她字寫得那麼醜,連忙搖頭推辭,葉霖也不勉強她,輕笑了一聲便將折扇收了回來。
葉霖見她點點頭,垂睫露出一個淺笑,道,「春獵日近,你若還想參加,下午吾繼續教你。」
這些日子她鬧脾氣不肯見他,他也不敢莽莽撞撞地找上門去,蘇堯這個迷糊的樣子,估摸著那日學會那點東西也就全忘了。
蘇堯聽他雲淡風輕的吐出這麼句話,卻不知道點頭和搖頭哪個比較好。葉霖能把之前的事徹底拋在腦後確實很好,春獵也迫在眉睫,只不過……她如何能確定這個人不會再突然發狂?
蘇堯探究地看著葉霖,這個人臉上此刻如此真誠坦蕩,十分正人君子。斯文敗類還是事出有因?她不知道這人怎麼能分裂的如此自然,她不放心。
「下午……恐怕有些晚了,阿瑤的二妹妹也是騎射的好手,往後就不麻煩殿下……」
蘇堯這個時候只能扯出蘇瓔來做擋箭牌了,雖則她還是一個菜鳥,可有著蘇瑤的底子,興許在蘇瓔面前也不是那麼容易露出破綻來,最下策她還可以推托自己之前大病燒壞了腦子,腿腳不如從前那般靈便,也總比和葉霖在一起安全得多。
葉霖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只笑了一下便溫聲打斷了她的話,「如此,蘇二小姐也一同吧?春色正好,便去郊外踏青如何?」
三人……郊外……踏青?已是五月末的暮春時節,還要去踏青?
雖然聽起來比和他一起去禁苑安全多了……可……她能選擇拒絕麼?
蘇瓔以為她騎射天下第一,所向披靡,葉霖又知道自己完全不會,而且自己還說自幼未學……這兩個人放在一塊,不穿幫可能嗎?
要是叫太子也對她的身份起了疑心,她才叫真·花樣作死。
蘇堯權衡了利弊,立刻笑瞇瞇地擺手道,「想來阿瓔還未從弘文館下學,叫她出來也是不方便。既然郊外景致美麗,下午阿瑤與殿下便去近郊吧。」
好歹長寧近郊也是公共地界,他身為太子也不能不顧及自己的形象,不會做出什麼傷風敗俗的事來。而她早就打定主意,一旦學會,便再不會和葉霖獨處。
在崇文館用過了午膳,休息片刻,葉霖便帶著蘇堯往紫宸殿走了。崔太傅似乎並不十分在意葉霖三天兩頭的不務正業,興許是他太聰穎,社稷之論對答如流,崔太傅才如此任他胡鬧。
蘇堯其實很抗拒紫宸殿。說實話,那日在紫宸殿裡那個所謂的初吻叫她心情十分複雜,不但一想起便覺得十分噁心,還有些……莫名地叫她心口堵得慌,彷彿一想到便呼吸不暢。
磨磨蹭蹭到了紫宸殿門開口,葉霖卻只將她往裡一帶,便扭頭走了,也沒說句話,叫蘇堯好是疑惑,在原地動也不是不動也不是。
不知道這人又出了什麼毛病。
倒是身邊呼啦啦地冒出一群綠衣宮娥來,叫蘇堯情不自禁地往後退了一步。這一溜兒排開的宮娥人人手上托著托盤,蘇堯定睛一看,才反應過來這是下午要換的胡服。
雖然有時候葉霖分不清親疏對她動手動腳的,但多數他不犯病的時候,蘇堯覺得這個人還是挺細心體貼的。
蘇堯任宮娥將她引到大殿最裡換了胡服,又抬手將托盤裡的冪籬拿了起來。
雁朝開放,女子當街縱馬也不是稀奇的景致,素面朝天的貴族女子在長寧城的大街小巷也並不突兀,蘇堯原本以為葉霖不會在意這些,可……這個能從頭遮到腳的冪籬難道真的不會太浮誇麼?
蘇堯扭頭瞥了一眼正在給她綰髮的綠衣宮娥,道,「就沒有短一點的帷帽?」這麼長的紗礙手礙腳的,和穿著裙子騎馬有什麼分別?
那宮娥點點頭,脆聲道,「有是有,只是這是殿下親自挑選的。」
蘇堯:……
聯想到之前他那句「不要再看旁的男子」,蘇堯只得認命地歎了一口氣。這個人有時候還真是莫名其妙的固執。獨佔欲這麼強,難不成是天蠍座的?
她覺得礙手礙腳,可人家葉霖既然特意給她選了最長的冪籬,她又怎麼能不戴?蘇堯可不想再惹急了他。
她已經隱隱地察覺出這個人的底線在哪裡。
換好了衣服出了紫宸殿,一襲紫白騎服的葉霖已經在殿外的玉階上微笑良久了。蘇堯這個時候便會生出她何德何能的感覺。
見蘇堯乖乖地戴著長至小腿的冪籬,葉霖如玉的側顏上展開一個滿意的笑容。
到了東宮的馬廄外,早有宮人牽了玄颯出來。葉霖倒也確實是規規矩矩地傳授她上馬的竅門,分寸掌握得極好,幾乎叫她生出之前果然是自己做夢的錯覺。
也許……那日他的反常也是有自己原因的吧。
等出了宮城,蘇堯才曉得葉霖非要她戴冪籬的原因。她被長紗裹了個嚴嚴實實,叫人難以分辨身份,可葉霖卻是坦坦蕩蕩不加一點掩飾。
長寧的百姓興許沒見過當今的太子,可葉霖這樣劍眉星目的美男子,懷中揣著一個蒙面女子當街縱馬,總是免不了要叫路人多看幾眼。
葉霖倒是旁若無人,坐在前邊的蘇堯卻只想到了從前看過的一句古文:妙有姿容,安仁至美。
本是古人用以形容潘岳之貌的句子,這一刻卻奇跡般地浮現在了蘇堯腦子裡。他自是有潘岳的容姿,卻不知能否有那麼一個人,同他一起成就「潘楊之好」了。
蘇堯一邊想著,一邊握著韁繩策馬奔去,沒留神玄颯已經飛奔出好遠,直到跑累了,才拉了韁繩叫玄颯漸漸慢下來踱步。
此時已經距離長寧城門很遠,週遭的景色已經十分陌生,聽著茂密樹林間婉轉的鶯啼,蘇堯眨巴了兩下眼睛顯然有點興奮,轉過頭去問身後的葉霖,道,「殿下可注意到方纔的景色?」
她生於鋼筋水泥堆砌的都市,連藍天白雲都少見,更別提如此美景了。也不是沒去度過假旅過游,可人工雕琢的美和這樣生機勃勃的暮春之色相比,卻總覺得差了些什麼。
她不是個好了傷疤忘了疼的人,只是不想很多事情影響自己的情緒。蘇瑤這一生是她白白撿來的,斷不能活得提心吊膽委委屈屈。有時候她想把一切擾人心緒的事情放在一邊,痛痛快快的快意人生。
就比如現在,她不想再和葉霖計較什麼。蘇堯還記得那日禁苑裡,她和葉霖策馬山林的場景,那時候她覺得高興,現在也不想破壞這份輕鬆的心情。
眼前的葉霖卻搖了搖頭。
她就在眼前,他怎麼可能去看其他風景?
正在蘇堯怔忪間,葉霖忽然道,「莫要往前走了,前面便是北苑了。」
蘇堯不由地側頭去看葉霖。
長寧週遭有四苑,除去毗鄰東宮的禁苑是平日裡供皇室娛樂狩獵的園囿,還有西,南,北三苑,只在特殊時期開放,往日裡是不見人煙的。
這北苑最為奇怪。
她只知道當今陛下沒登基前,最喜歡北苑,那北苑的離宮上陽宮也是陛下最愛流連的去處。
可自從景和元年起,當今陛下對待北苑的態度便急轉直下,曾經最為熱鬧的上陽宮忽然門可羅雀,再未使用過。往日裡百姓想要靠近也會受到驅趕與責罰。
蘇堯翻過不少野史話本,雜七雜八的事情看得多了,卻從來沒見哪本野史有膽子把這北苑的故事謄寫出來。
葉霖這樣一提醒,蘇堯立刻拉了韁繩,正巧到了個岔路口,便驅著玄颯朝另一條路去了。
蘇堯本沒問,可不知道葉霖為何忽然開了口,聲音有些低,戴著些蘇堯捉摸不透的情緒,娓娓地講起連野史都不曾記錄的往事。
「北苑思過宮裡關著幾個犯錯的妃嬪,阿耶不喜人靠近,我們便不要去招惹不痛快了。」
蘇堯卻是怔怔,當年是流連忘返的上陽宮,如今卻已經更名為思過,景和元年的北苑究竟發生過什麼,才叫當今陛下忽然對北苑如此深惡痛絕?
葉霖稱當今陛下為阿耶,倒似是尋常人家的父子,只是蘇堯卻知道,當今陛下同他這幾個兒子都不親近,疏淡得只剩下了君臣,卻無父子之情。
最是無情帝王家,古人誠不欺我。身側這個人之所以這樣對她執著,恐怕也和境遇不無關係。
父不慈,母不愛。他是一個人在冷冰冰的東宮這麼長起來……蘇堯垂下眼睫。
因為蘇堯的這一份突如其來的同情,因為她垂下了眼睫,蘇堯沒有看見,面前究竟是什麼時候密密麻麻圍上了一圈黑衣人。

☆、第20章 赤念

蘇堯條件反射地往後靠了靠。
因著之前葉霖的過分舉動,蘇堯此番是下定了決心與他保持距離,因此騎馬時兩人並不似上次一般靠近。只是此時,蘇堯卻覺得,還是離葉霖近些能更安全。
這是個什麼運氣,一出門便遇見刺客……她只知道也理解對社稷策論對答如流,卻不知道他身手如何,今日該不會是她們的祭日吧。
坦率講,蘇堯已經開始喜歡上蘇瑤的生活,她不想這麼快就掛掉……她想,看看結局……
葉霖感受到她的小動作,唇邊微微翹起一個弧度,聲音卻一如既往地清冷,「傳訊叫十七快些。」
黑衣人中一人領命,轉身消失在了茂密的叢林中。
蘇堯扭頭去看葉霖。情況有點不對頭?這黑衣人竟是聽葉霖的話的?
葉霖只勾出一個淺笑,神情有些寵溺,任她靠在胸前,解釋道,「都是我的影衛,莫要害怕。」
蘇堯:……
影衛影衛,顧名思義,不就是藏在暗處默默保護主人的麼,葉霖把這麼多影衛都晾出來給她看,還真是對她毫無戒心……蘇堯忽然覺得,如果她若是刺殺葉霖,一定是最容易得手的。
好似,他對她從不設防。
「殿下平日出門,也……」帶這麼多人?
忽然間獲悉真相的蘇堯有些不敢相信。每日被這樣多躲在暗處的眼睛盯著,怪不得葉霖總能做到旁若無人。原是他一直活在注目之下。
能悄無聲息的跟上馬的速度,葉霖的影衛輕功真好啊……
葉霖也不忌諱,搖搖頭道,「只今日,城郊偏僻人雜,方才多帶些人罷了。」
他不會說,是因為今日是有她在身邊,他擔心不能護她周全,才將東宮三分之一的影衛都調了出來。
蘇堯默默地點點頭,她怎麼忘了,眼前這個人可是風口浪尖上的人,恐怕不知道有多少勢力盯著他想要暗害他,她還跟他到郊外來,不知道是他瘋了還是她瘋了。
「你亦不必緊張,攝政王和世子這幾日皆不在京中,皇后也有旁的事要忙,不會真的有刺客。」葉霖索性攤開來和蘇堯說清楚,她需要明白,作為一個太子妃,究竟應該面對哪些風險,這樣,他照顧不及的時候……不,他一定會把她照顧好。
蘇堯點點頭,注意力卻放在了這句話的後半句上,皇后在忙旁的事,葉霖不喚「阿娘」卻直呼皇后這她不能理解,皇后非要置自己的孩子於死地,她就更不明白了。
就算葉霖登上皇位,那不也是她兒子麼,為何非要執著地扶植自己哥哥篡位。就算帝王家,也不至於此吧。
待兩個人下了馬,那一眾黑衣人也隱沒在了樹林中,蘇堯弱弱地試探道,「殿下與娘娘……」
話說到一半,蘇堯便不說了,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有心搞清楚,日後見了皇后方能不犯渾,也知道該要拿出何種態度來面對她。只是這終究是葉霖的私事,她拿出來問,並不知道葉霖是否會生氣。
沒想到葉霖卻像聽見了一個稀鬆平常的問句,點點頭,四兩撥千斤道,「皇后並非吾的生母。」
蘇堯一怔。她沒想到原是這麼一回事。
這,沒道理啊。當今的皇后娘娘膝下子嗣稀薄,可就葉霖這麼一個嫡子,如果葉霖不是封皇后親生的,那他生母是誰,又為什麼會成為太子呢?
蘇堯別的不知道,卻知道葉霖不是長子,按著年紀排下來,他行三,上面還有兩個已經封了王的哥哥。非嫡非長,葉霖這個太子便立得蹊蹺了。
葉霖倒是很寬容,「想來蘇家立法嚴苛,定不會有人在你面前議論皇族是非,來長寧以後你又病著,不知道也不怪你。」
見蘇堯還是瞪著大眼睛不說話,葉霖笑笑,繼續道,「吾的阿娘,是早前過世的先太子妃。」
蘇堯:……
這一天叫她無言的事情太多了。原來封皇后之前,還有個短命的先太子妃啊……蘇堯腦袋裡飛快轉過看過的野史,今年是景仁十七年,帝登基之日立封氏女華為後……那便是說,葉霖的母親,最多活到他一歲的時候?
而如今的封皇后,竟是專寵十七年,無所出……
她看了那麼多野史,還真就沒看到一本上提到葉霖母親的事,原先她以為雁朝開明開放,極其自由,哪知任何時候,都有些密辛,是旁人不知道的……
怕是只有這長寧帝都的百姓,方能知道得更多些了。
北苑不能提的思過冷宮,早就仙逝的先太子妃,蘇堯忽然覺得,原來太子妃,也算是份高危職業。
話題進行到這,蘇堯也不敢再往下問了,她不想知道太多,知道的太多容易掛啊……
沉默之時,那個沒頭沒腦被通知「快些」的十七已經騎著一匹馬出現在了路的盡頭。
蘇堯直起身,朝那匹棗紅色的馬張望,「十七,是他的名字嗎?」
葉霖搖搖頭,「東宮的影衛沒有名字,只有排行。」
蘇堯點了點頭,想到什麼似的,不經意地問道,「那……相府那個呢?排行多少?」
葉霖沉默了片刻,道,「九。」
他想同她,長長久久……
蘇堯點點頭,不再追問。她忽然問起東宮在相府的影衛,也只不過是告訴葉霖,她雖然知道,卻活得坦蕩,沒有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
那邊葉霖卻遷開另一個話題,說道,「我見你如今已經掌握了要領,一會兒便獨騎玄颯吧。」
蘇堯:……
她雖知道自己有著蘇瑤的底子,可葉霖卻是不知道的,他究竟把自己看做了怎樣的天才,才能如此放心?
葉霖像是猜透了她的心思,笑了笑道,「你莫要慌,吾會在一旁看著你,不會出事的。」
蘇堯這才點點頭,也不再說話,只盯著那棗紅的馬發呆。她盤算著想要和他保持距離,沒想到葉霖比她做的徹底。
一直到那匹棗紅馬到了近前,十七翻身下馬,蘇堯才回頭問道,「阿瑤能不能騎這個?」
「你要騎赤念?」葉霖難得地挑挑眉毛,似乎有些不高興。
蘇堯點點頭。赤念,一看就沒有玄颯招葉霖喜歡嘛,都沒起個奇怪的名字。玄颯是葉霖最喜歡的馬,她還不是怕到時候春獵玄颯傷了碰了,葉霖再生氣麼。
沒想到一向好說話的葉霖竟然冷冰冰地拒絕了。
蘇堯看著他那緊緊蹙著的眉頭,只好無奈地攤開手妥協道,「既然殿下不願割愛……相府的馬確實也並未差上許多……」
葉霖這才慢慢展開眉頭,卻是打斷了蘇堯的話,「不,春獵那日,你吾將玄颯借給你。」
蘇堯什麼都不知道,可他卻清清楚楚,前一世的春獵之日,蘇堯便是騎著赤念,哪曾想赤念發了瘋,差點將蘇堯掀下馬去,他在遠處看台鞭長莫及,若不是徐慎言出手救她……
他不能叫蘇堯冒險。
禮部尚書之事已經沒有按著原先的軌跡發展,若是這一次徐慎言沒能剛好在她身邊,若是他不出手相救……若是,蘇堯因此對徐慎言另眼相看……
葉霖不能想像那樣的畫面。
蘇堯不能騎著赤念去,也不能騎著相府那些他不放心的馬去。
蘇堯哪知道葉霖心中所想,只當這又是他一項隱秘癖好罷了,因此也就乖乖妥協了。講真,只要葉霖不介意,什麼馬對她來說不是一樣?反正她就是個新手罷了。
打消了蘇堯想要換騎赤念的想法以後,蘇堯的表現總體來說還能叫葉霖滿意。
也許真的是因為蘇瑤這具身體本身善於騎射,蘇堯獨自騎馬竟然沒有什麼障礙,很快就適應了。
以這個狀態練習,等到了春獵之日,說不定真的能矇混過關。
至於射箭,蘇堯壓根連想都沒想,騎著馬射箭,這簡直就是騎自行車不扶車把的水平啊,她不敢,平衡不好!
她早打定了主意,等到了春獵她就撒開腿跑,等跑出了眾人視線她就不怕了,打不著獵物也沒什麼嘛,那她跑那個方向剛好就沒有,也沒人能說什麼吧!
蘇堯打定了這個主意,和葉霖一路縱馬,直到日暮四合方才回府。
蘇夫人只當蘇堯又被留膳,只是請安時提點她幾句,便放她回了閨房。
躺在柔軟的榻上,蘇堯只覺得全身無力,根本不想再起來,將錦鳶支去了小廚房取東西,渾身酸軟地倚在外間的榻上,抬頭說道,「你出來吧。」
四下寂靜無聲,只有夜風微微拂起單薄的簾帷,隱隱綽綽間看不清楚。
蘇堯笑了笑,這個影衛還蠻盡忠職守,是怕她訛詐他出來嗎?
「我已經知道了,只想見見你,同你說些事情罷了,九。」

☆、第21章 出事

興許是因為蘇堯毫不費力地叫出了這人的排行,或許是因為葉霖早些時候已經知會過了,總之,不多時,便從樑上翻下一人,跪倒在蘇堯面前。
蘇堯摸了摸下巴倒是有點吃驚。她以為影衛都是男的呢,叫他出來也是想要警告他,有些時候不該看就不要看,比如沐浴更衣之類,她並不能做到葉霖那樣旁若無人,沒想到這個「九」竟然是個……女的?
蘇堯從靠榻上直起身來仔仔細細地打量了那人一番,後者只著暗色緊身衣褲勾勒出姣好的身材,長髮盤成男子樣式的髮髻,約是便於隱藏的緣故。
只是這人始終低著頭,叫蘇堯看不清她的樣貌。
蘇堯瞇起眼,道,「把頭抬起來。」
影衛九聽話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若有所思瞇著眼的女子。影衛的排行便是這個人的代號,除了彼此之間,也就只有太子一人知道了,此時蘇堯漫不經心地叫出她的排行,叫影衛九心裡生出一絲訝異。
早前太子將她派來相府卻什麼都不做,每日只稟報蘇大小姐的日常便叫她覺著奇怪,一連這麼多日下來,她也未見蘇大小姐有何異常,倒是太子,眼睜睜地淪陷了進去。
蘇堯只覺得眼前一亮,腦袋裡來來回回只飄蕩著四個大字:暴殄天物。這人長得如此……如此艷麗,不知道葉霖何能狠下心來將她訓做暗無天日的影衛。
「你可有名字?」蘇堯探身問道,這麼個大美人,難不成連個名字都沒有?
影衛九搖搖頭,她是影衛,沒有名字,也……不記得自己原來的名字了。
面前的女子摸著下巴想了想,忽然傾身過來,眼睛裡都是滿滿的星光,她說,「那我以後叫你阿九好不好?」
阿九有點懵,猶豫著點了點頭,她來相府這些日子,已經看慣了她對待親近的小丫鬟大大咧咧不分主僕,卻只是冷眼看著,只當是完成一個太子交給的任務,從未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如此平和的情境下出現在她面前。
她不能明白太子殿下為什麼會看上這麼個奇怪的女人,可當這個人用亮晶晶的眼睛看著她,用帶點懇求的口氣問她,「那我以後叫你阿九好不好?」的時候,她竟然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原來這個人最大的能力,是叫人沒法拒絕。
還沒反應過來,蘇堯已經自顧自地進行下一個問題了,「你每天都這樣東宮相府的來回跑嗎?」
阿九搖搖頭,「每日有一人來轉達消息。」
不過以後便不用了。阿九在心中默默地想道。太子既然將排行告訴了蘇堯,也就意味著,將她給了蘇堯,往後她的主便是蘇堯了,想必葉霖再也不會派人來傳達命令了。
阿九寡言,跪在原地只覺得被蘇堯眼睛裡溫和惋惜的情緒所灼傷。她是影衛,從前是,以後也是,從不曾被人如此溫柔注視。這叫她有些不自在。
想到這,阿九向後退了一步,行禮道,「小姐若是無事,……阿,阿九便退下了。」
想來錦鳶也快要回來了,蘇堯便沒阻撓,笑瞇瞇地和阿九擺擺手,便又回到榻上躺了下來。她並沒有注意到阿九對她的稱呼,已經是和錦鳶一樣的「小姐」了。
錦鳶進來的時候,也不知道自家小姐想到什麼開心事了,只覺得她笑的有點□人。
不過,這樣的小姐才正常麼。錦鳶想。
五月二十九,一年一度的春獵便正式開幕了。
纏綿病榻的皇帝陛下顯然是無法出席春獵,看台正中的觀禮台上,高高的只坐了一個人。
素紗中單為裡,赤質朱羅為外,青衣革帶,環珮叮噹,高高挽起的髮髻上朱釵步搖樣樣齊全,身後是一十八個墨綠衣裙的宮娥,無一不是手執團扇,神色謙卑。
這是大雁朝皇帝恩寵十七年如一日的皇后,珠玉綺羅,擁金疊翠,眾星捧月一般熱鬧的,孤獨的,一個人坐在最高的觀禮台上。
這一日,禁苑超乎尋常的熱鬧,長寧貴族的子弟紛紛盛裝出席。看台上也坐滿了人,葉霖坐在高高的觀禮台上,朝起點處望去。
比賽即將開始,參加賽馬的公子小姐們已經就位,而他的目光卻獨獨盯著一個白衣白馬的人影。
馬上那人以白色錦緞束起墨發,再無其他飾物,乾淨利索,一襲雪白的綢緞輕紗在陽光下顯得十分刺目。彷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那人忽然抬頭,朝看台露出了一個燦爛如朝陽的笑容。
葉霖心底湧起一股暖意。
這是蘇堯,他的阿堯。
蘇堯經過將近一個月的練習,已經能夠熟練地掌握騎馬的各項技巧了,因此也並不緊張,只待一聲令下,拼盡全力地往前方的林子裡跑罷了。
蘇堯心裡是有些興奮的,她可做夢都想不到自己有一天還能和這些騎馬好手一爭高下。
看台上那臨風而立,目光清湛的男子正看著她,蘇堯忍不住揚起一個笑容,這麼多天的求教與指導,終於,他可以檢驗一下,這個徒弟,到底合不合格了。
正想著,身旁突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蘇堯一點也不想聽見的聲音,「你今日很美。」
蘇堯側過頭,果然是封策,正策馬立在她身旁,目光望著前方,神色有些陰鬱。
此時此刻的封策玄衣墨發,與蘇堯的一身潔白相得益彰。雁朝尚紫尚黑,他竟然敢在春獵上明目張膽地穿黑色。
蘇堯笑了一下,自從上次宮宴隔空遙對,她還不曾見過封策,聽葉霖說他前些日子不在長寧京,也不知道在忙些什麼。
只是無論忙些什麼,都不會是好事情罷了。
「多謝世子誇獎。」
蘇堯以為,無論出於什麼目的,封策方才誇獎了她,禮貌之下她都該道一聲謝。只是這人一聽到她的話,便一下子變了臉色。
一句詰問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惡狠狠的不甘不願,「去他該死的世子,阿瑤,你還是不肯喚我一聲『阿策』麼?」
原是「阿策」啊,她還以為從前蘇瑤隨著蘇瓔喚他「封哥哥」呢……只是蘇瑤曾喚他什麼有有什麼關係呢,她不是蘇瑤呵。
見蘇堯冷著臉不說話,封策不休不止地追問下去,聲音裡已經隱隱露出壓抑著的痛楚,「阿瑤,難道你真的能將從前往事全都忘了乾淨?」
蘇堯垂眼。
這個人啊……幹嘛總要逼著她做惡人來刺激他……
蘇堯笑了笑,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夠聽清,「不記得,阿瑤生了場重病,便忘了。世子……也忘了吧。」
天涯何處無芳草,何苦吊在她這麼一棵歪脖子樹上。
封策不敢相信地側頭去看她。女子側面美好如昔,只是眉宇間多了幾分英氣和不在乎,此時目光平視著前方,彷彿方纔那刀子一樣紮在他心上的話並非出自她口。
沒等封策開口,蘇堯已經更加冷淡地提醒道,「三人成虎,世子還是同阿瑤生分些為妙。」
一聲長歎在耳邊響起,彷彿終於將什麼放下,又像下了個什麼決心。封策閉了閉眼睛,策馬離開。
蘇堯瞇眼看了看他的背影,心中暗做打算,一會兒還是要快些甩開封策為妙,總有種不祥的預感……
一聲令下,萬馬奔騰,蘇堯緊隨跑在第一的封策之後。
她有點鬱悶,這個封策是真快啊……玄颯算是上等好馬裡的極品了,還是追不上封策,乾脆不追了,甩不開他,那在他後邊總行了吧。
正充滿怨念地看著封策的背影,身邊忽然閃過一個人,擦肩的瞬間衝她頜了頜首。
蘇堯定睛一看,正是淮陽長公主府的大公子,徐慎言。
沒想到徐慎言書卷氣這麼重的人,騎馬也是一等一的不錯。不過想到人家師從瀲灩山,算是半個江湖中人,也就沒什麼好奇怪的了。
蘇堯感慨著,握緊韁繩。
群馬已經離看台很遠很遠,眼看著就要脫離了眾人的視線,領先的封策已經進了樹林,茂密的枝椏擋住了看台的視線。
誰曾想,就在此時卻突生變故,蘇堯所騎的白馬玄颯前腿突然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麼絆倒了一般,猛然向前跌去。
蘇堯嚇了一跳,使勁兒地勒緊了韁繩。
葉霖可沒教她這馬自己抽瘋的話要怎麼辦啊!她就是一新手,哪知道怎麼馴服玄颯啊,它不是挺乖的嗎今天怎麼了這是!
蘇堯勒得緊,反而起了反作用,只聽「卡」的一聲脆響,前傾的重量輕鬆地將馬腿折斷了。
馬上的蘇堯一聲驚呼,不受控制的被甩了出去。
她辛辛苦苦地學騎馬學了這麼多天,也未曾想要出什麼風頭——想來那也是不可能的,卻也不曾想過,馬腿竟然先折了。
這樣摔下馬,輕則重傷,重則斃命,況且身後就是飛馳而來的諸位公子小姐,又怎麼能夠保證所有人都及時拉住韁繩?若是真的被摔下來,就算撿回一條命,也必定會被後來抵達的群馬踩成重傷。
蘇堯覺得自己剛穿越來沒多久,可能就要折在這,被馬群踩死了。
她現在好懊悔。要是跑的再快些,興許就能和身後的群馬拉開點距離,也能為自己求得一線生機……

☆、第22章 手腳

眼看著出了事,幾乎所有看台上的人都站了起來。
這可是准太子妃,蘇相的長女,平溪蘇老先生最疼愛的孫女,若是真的出了事,後果不堪設想。
高高的看台上,葉霖猛地掀翻了面前的案幾。
躲不過,還是躲不過……他沒能保護好她,又一次的,沒能保護好她……
早知如此,他定然不會叫蘇堯參加春獵。管它是不是按照原先的軌跡發展,管它會不會打亂自己的計劃……
徐慎言聽見蘇堯的尖叫聲,回頭就看見她飛出去的身影,幾乎條件反射般縱身向她飛去,還未來得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思考,一把撈過蘇堯的肩膀,提身向馬場外閃去。
果然,幾匹快馬根本沒有停住,直直地衝向了已經栽倒的玄颯。
只聽得空曠的馬場上迴盪著馬匹淒厲的嘶鳴。
在場的人紛紛舒了一口氣,一部分人的注意力已經完全放在驚魂未定的蘇堯身上。
「多謝徐公子出手相救!」一落地,蘇堯便感激地看著身邊的徐慎言,道。
後者正蹙著眉不知道在想什麼,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彷彿天生自帶著生人勿近的氣場。
她能完好無損、不缺胳膊不缺腿地站在這兒,虧得徐慎言輕工極好,離蘇堯又不算遠,穩穩地接住了她,蘇堯才沒受一點兒傷。
只是……蘇堯扭頭去看亂做一團的馬場,玄颯估計是救不活了……那是,那是葉霖最喜歡的一匹馬……
目光放得更遠些,遙遙領先的封策已經掉了頭,慢慢靠近出事的地方,下了馬似乎在檢查玄颯。
看到蘇堯遙遙望過來的目光,封策臉上的表情極其複雜,抬手從玄颯折斷的前腿上拂過。
蘇堯心裡一沉。
因為樹影的遮蔽,看台的人看不到,身後的眾人也看不到,可蘇堯卻看得清清楚楚,玄颯發瘋前,封策轉身抬手甩出一個什麼東西。於此同時徐慎言策馬躲避,緊接著玄颯便發瘋了。
難道是封策做了什麼手腳,想要對付徐慎言,沒想到誤傷了她?
蘇堯側頭去看身邊一直蹙著眉的徐慎言,斟酌著開口道,「方纔……徐公子可看到……」
徐慎言卻是雲淡風輕地搖了搖頭,「想必暗器已經被收回,看到沒看到又有何區別?」
蘇堯一時語塞。
徐慎言沒有否定,那就是真的了,真的是封策……怪不得玄颯好端端地突然就像被什麼紮了一下一樣發了瘋。
難道方纔他過來,本意是提醒她小心被誤傷麼?她還冷言冷語的將人家趕走了……
蘇堯和徐慎言並肩慢慢地朝看台走去,高高的看台上,那人卻坐不住了。
崔述看到葉霖掀了案幾,就知道這個人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保持冷靜了,低聲道,「殿下儘管去吧,這邊還有懿行照看。」
葉霖聞言,毫不猶豫地朝看台下衝去。
遠遠地看到紫衣翩躚的葉霖大步朝這邊走來,蘇堯心更沉了。
不知怎的,葉霖剛剛走到近前,蘇堯便腿一軟,直接跪了下去。
呃,她發誓不是被葉霖嚇的……但有可能是被剛才的事情嚇的,然後反射弧有點長……
徐慎言伸手扶住她,還沒等開口說話,沉著臉的太子已經撥開他的手,彎腰將蘇堯打橫抱了起來,抿著嘴一言不發地朝主帳走去。
蘇堯被他打橫抱在懷裡,心裡七上八下的不能安靜,開口「殿,殿下」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葉霖停下腳步,低頭在她額頭上親了親,用安撫小動物的口氣柔聲道,「乖,沒事了。」
蘇堯:……
好吧她承認,她結巴確實是被葉霖嚇的,而這輕輕的一吻也切切實實安撫了她的情緒。
轉眼到了主帳,葉霖將她放在榻上,蓋好被子,叮囑了一句「等我回來,別亂跑。」便轉身出了帳篷。
蘇堯眨巴眨巴眼睛,呃,她不但搞死了人家的馬,還把春獵搞砸了,葉霖該不會回來找她秋後算賬吧。
蘇堯試圖翻身坐起來,可腦袋裡只顧一陣一陣地發暈,使不上一點力氣。蘇堯默默地在心裡翻了個白眼,蘇瑤體質就是這麼差嗎,現在她完全有種胳膊不是她的胳膊,腿不是她的腿的感覺。
掙扎了一會兒無果,蘇堯索性「噗通」一聲躺倒在了榻上,自暴自棄大概就是說這個時候的她。
蘇堯抬起胳膊覆在眼上,走不了那先睡一覺好了,一會兒想必又要勞心費神了。
她的心就這麼大……
迷迷糊糊間聽見蘇瓔和蘇夫人的聲音,緊接著腕上便涼涼地覆了層東西。蘇堯知道這是在給她切脈,其實她一直很懷疑,隔著絲綢切脈能切出什麼來。
恍惚間一個蒼老而怯懦的聲音在耳側來回飄蕩,「蘇大小姐只是驚嚇過度,靜養片刻便會醒來」,整個世界便安靜了下來。
蘇堯沉沉地睡了過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彷彿感受到了一道有若實質的目光,蘇堯慢慢睜開眼睛,就看到那人坐在榻邊,目光專注地看著她的臉。
蘇堯覺得頭皮發麻,只覺得背後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葉霖到底看了她多久啊,這個沉著臉抿著嘴的樣子,是不是要將她碎屍萬段挫骨揚灰啊!
休息了這麼久,氣力也恢復了不少,蘇堯猛地坐起來,心裡沒也沒底,試探性地問道,「那,那個,玄颯救回來沒?」
可千萬別說沒有可千萬別說沒有可千萬別說沒有!蘇堯默默地在心裡祈禱。
葉霖說,「沒有。」
「阿瑤實在抱歉……阿瑤……誒?」蘇堯哭喪著臉,話剛開了個頭,便被那人擁住了。
這是一個單純的撫慰式的擁抱,沒有夾雜一點綺思慾念,蘇堯有點摸不清狀況,抬手拍了拍葉霖的後背,就聽見葉霖的聲音低低地在耳畔響起,「對不起,阿堯……對不起……」
是我沒有保護好你,差點叫你受了傷……
蘇堯只覺得心裡一暖。這個人,在出了事以後,首先關心的不是他最愛的馬,而是和他毫無關係的自己啊。
有話到了嘴邊,蘇堯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殿下可覺得這是個意外?」
若是換做別人,蘇堯一定不會輕易的將自己還不能確定的猜測告訴旁人的,何況這兩個人還是針尖對麥芒的仇人。
可畢竟他們現在是同一條繩上的螞蚱,出了事還是有必要提醒他一下。搞不好哪天封策對葉霖動了手,她太平日子也就過到頭了。
葉霖鬆開她,朝後退了一點,劍眉微蹙,黑瞳薄涼,「你的意思是?」
蘇堯點點頭,「阿瑤覺得,這事和攝政王世子脫不了干係。」
葉霖蹙眉。前世的蘇堯不曾和他說過,事後追查此事時,也沒有發現什麼異常,也就不了了之。
不過現在想來,確是蹊蹺,前世是赤念,今生是玄颯,明明他已經將馬換掉了,怎麼還是出了事。偏偏都是折斷了前腿,巧得不像是一場意外。
可方才封策幾乎是第一個趕到玄颯旁邊的,即便是他做了什麼,證據想必已經被銷毀了。
對蘇瑤,封策怎麼可能下得去手……除非……他已經知道蘇堯不是蘇瑤了。
蘇堯以為葉霖沒相信她,正正經經地坐直,補充道,「徐大公子應當比我更清楚。」
畢竟這本就是針對徐慎言的麼。
沒想到那人聽到「徐大公子」這四個字,眼底的溫柔神色便一掃而光,蘇堯還沒想明白這表兄弟究竟有什麼愁什麼怨,便聽見葉霖冷冷地問道,「徐慎言?你覺得他不錯?」
說啥呢……
蘇堯覺得腦仁又開始疼了,這人怎麼又進入「我的東西不許別人搶」模式了,太子殿下還真是多重模式隨意切換啊。
「殿下……」關注點真的不是這個啊……
葉霖也察覺出自己方才有些口不擇言,他確實有些喪失理智,小肚雞腸了些,咳嗽了一聲站起身來,道,「既然你已經沒有大礙,吾便放心了。」
蘇堯連忙點點頭,搶著說道,「春獵定是還有許多事情需要殿下主持,殿下莫要耽誤了正事,阿瑤這邊無礙的。」
葉霖點點頭,吩咐了身邊人通知了蘇夫人和蘇瓔,便出了帳篷。
蘇堯抬起手看著蘇瑤白嫩纖細的手掌。這手掌上有薄薄的一層繭子,看起來是長久手握韁繩磨出來的,還有寫字彈琴,蘇瑤會很多才藝,也精通,想來手掌確實不是一般尋常女子那樣柔嫩。
可這樣一雙手的主人,卻動不動地就會暈倒,耗費一點體力便會全身無力,虛弱得像是一個病人。
蘇堯歎了口氣。
大帳的門簾很快被掀開,蘇堯以為是蘇夫人和蘇瓔趕來了,晃晃腦袋將心底的陰鬱之氣清理掉,露出一個笑容來,抬起頭去迎接蘇夫人和蘇瓔的到來。
雖然她和蘇夫人並非真正的母女,和蘇瓔也沒有干係,可,既然頂替蘇瑤活了下去,她就不想叫她們為她擔心。
蘇堯擺好了表情,沒想到一抬眼竟然看見一張看起來就心累的臉——
夏嘉鈺。

☆、第23章 留字

蘇堯歎了口氣。
天知道夏嘉鈺是如何買通門口侍衛,將她放進來的。太子的主帳,竟然是如此隨隨便便誰都可以進入的麼?
這姑娘腦子許是真不好使。方才春獵她騎著玄颯跑得快,也沒看見夏嘉鈺,心裡還想著,大約這姑娘在紫雲閣外的水榭裡是受了刺激,能消停幾日了,沒想到,感情人家在這兒等著她呢。
夏嘉鈺還穿著一身騎射的嫩黃色胡服未換,長髮在身後束起來,確實精神百倍,是個漂亮的姑娘。不過,這漂亮姑娘一說起話來,可就不那麼賞心悅目了。
「妹妹聽說姐姐醒了,便想著來看看。看來姐姐並無大礙?」
蘇堯這姐姐妹妹的聽在耳朵裡,總覺得有那麼幾分彆扭,她倆著實沒什麼關係,這麼一叫怎麼聽都彆扭。
再說了,蘇堯仔仔細細打量了夏嘉鈺一番,她們誰年紀大些還不一定呢,怎麼看這個夏嘉鈺都比蘇瑤滄桑,亂叫什麼姐姐。
「夏小姐這聲『姐姐』阿瑤可擔不起,怕是要折煞了阿瑤。若夏小姐不嫌棄,直喚阿瑤便可。」
夏嘉鈺掩嘴笑了笑,嬌嗔道,「這如使得,姐姐過了門便是太子妃……」
蘇堯一聽算是明白了過來,她就說哪裡聽著怪,原來人家夏嘉鈺直接按照東宮后妃那論的姐姐妹妹。
她現在已經不能確定,這夏嘉鈺到底是不是禮部尚書家的姑娘。夏彥標是何等混沌,能教出這樣不懂事的女兒。
再者說,一想到那些囉哩囉嗦的規矩和詭計,蘇堯就覺得心累。有這個心思鬥來鬥去,莫不如為這風雨飄搖的社稷江山想想。即便不能添一份力量,不搗亂,也是一種變相的支持不是。
因此,蘇堯連忙打斷她,不耐道,「阿瑤並無大礙,夏小姐費心了。沒別的事,夏小姐便請回吧,阿瑤有些乏累,想休息了。」
夏嘉鈺大約也習慣了蘇堯這麼不友善,一點沒受影響,只含笑道,「妹妹今日來,可不是還有一事提醒姐姐麼。」
蘇堯伸著脖子等了半天,只見她笑盈盈地看著自己,也不見夏嘉鈺說下去,抬手按了按眉心,耐著性子配合道,「何事?」
夏嘉鈺這才接下去神神秘秘道,「姐姐果然還不知道麼,秋姐姐快要回來了,聽說明兒就入京了。」
秋姐姐?這又是誰?
蘇堯茫然無知地眨巴了兩下大眼睛,夏嘉鈺說話就喜歡說一半,吊著人胃口。
「姐姐不會連秋姐姐都不知道吧?」夏嘉鈺掩著嘴吃吃地笑起來,看來蘇堯這個反應她滿意得很。
蘇堯坦白地搖搖頭,她是真不知道這人是誰。回京便回京,和她有什麼關係,還勞煩夏嘉鈺特意跑來和她說道一番?
夏嘉鈺也不多說,遮遮掩掩道,「妹妹就是來提醒姐姐一句,這秋御姐姐回來了,姐姐可要小心了。」
沒等蘇堯繼續問下去,夏嘉鈺竟然便尋了個由頭告辭了。
還真是「我悄悄地走了,正如我悄悄地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話說到一半便離開,叫蘇堯更對夏嘉鈺生出積幾分厭惡來。
幾乎是夏嘉鈺剛出了帳篷,蘇瓔便挑起簾子進來了。蘇堯正在氣頭上,見蘇瓔一個人進來,直接拉了她過來,劈頭便問,「阿瓔,你知道秋御是何人麼?」
蘇堯就是這麼一問,沒想到蘇瓔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結結巴巴地問道,「姐,姐姐聽誰提起的?」
蘇堯心一涼。沒想到這個秋御,還真跟她有關係……看蘇瓔的反應,還不是一般的關係。
蘇瓔這時想起什麼似的,恍然大悟道,「方纔來時和禮部尚書家的小姐打了個照面,想必是她和姐姐胡說八道了。姐姐你可千萬別往心裡去,那人對於搬弄是非這等事,熱衷著呢。弘文館裡是不對她敬而遠之,真不曉得夏尚書怎樣教導得她。」
蘇堯搖搖頭,夏嘉鈺是什麼樣的人她第一次見時心裡就有了譜,自然不會往心裡去。只是這個秋御好像還是個人物,既然和她有關係,蘇堯必須得搞清楚,不然日後見了面穿幫就不好了。
雖說害人之心不可有,可是防人之心也不可無。早做準備總是沒錯的。
「我只是好奇罷了,這秋御到底是個什麼人?」蘇堯作白癡無知狀,非要蘇瓔說出個一二。
眼下這些人裡,也就數蘇瓔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她對長寧比蘇瑤熟悉,肯定知道些事情,問蘇瓔,比什麼都來的快。
蘇瓔歎了口氣,將蘇堯從榻上拉起來,道,「姐姐非要問,阿瓔說便是。只是太子殿下已經遣散了各府家眷,阿瓔奉娘親之命來接姐姐回府的。此處說話不便,回府阿瓔再給姐姐仔細講著,這樣可好?」
蘇堯點點頭,接她回府敢情好,她一點也不想在太子殿下的主帳裡待下去了,不速之客太多,這帳前侍衛又不靠譜,指不定一會兒又冒出個什麼牛鬼蛇神來。
不過……蘇堯睜大眼睛,猛地拔高了嗓子,「你說什麼遣散?」
蘇瓔嚇了一跳,緩過神來解釋道,「馬匹相撞時不少公子小姐們都受了傷,加上還有些受了驚嚇,這春獵是辦不成了。殿下便遣散了眾人,各自回府去了,皇后娘娘已經起駕回宮了,現在太子殿下恐怕還在安撫各位大人和家眷吧。」
春獵辦不成了?
蘇堯一顆心沉下來。
她沒記錯的話,春獵是葉霖監國以來主持的第一個重大活動。就這樣被她搞砸了?
她日日得見葉霖,知道他對春獵用了不少心血。長寧百官不知道葉霖的能力,這是他在向百官證明自己的第一步,沒想到就這麼被她搞砸了。
別說百官失望,就連纏綿病榻的皇帝,也一定會對葉霖失望吧。何況皇后已經先他一步回了宮,這耳邊風定是不能少吹的。他勞神費力地遣散了眾人以後,回去皇宮覆命,一定少不了要挨罵。
封策不曉得徐慎言究竟如何礙著他事了,可這一石二鳥的計策,還真是叫人心塞。
蘇堯翻身下床。這個時候,她果然還是回府去別給他添亂為妙。
只是快要走出去的時候,蘇堯又總覺得就這麼走了太不義氣,明明是自己搞亂了一切,還要一聲不吭地扔下葉霖麼。
想著,蘇堯開始四處搜羅起來。蘇瓔見她反覆無常的,只當她□症又犯了,耐著性子幫她找筆墨,翻出筆墨來卻怎麼也找不見紙在哪裡。
蘇堯納了悶,不知道葉霖這人沒有紙還帶著筆墨幹什麼,四下環顧才發現,方才葉霖將那空白扇面的折扇遺落了下來。
蘇堯顫顫巍巍地拿起折扇攤開在桌上。那天他說叫她拿去隨便填也不知道還做不做數,她只是想給葉霖留下點什麼……
蘇瓔在一旁默默地看著蘇堯寫字。
她第一次知道,人若是腦子燒壞了,連字跡都會變,原來蘇瑤的字是沉穩不失風骨的隸書,可現在怎麼……哆哆嗦嗦歪歪扭扭,看起來這麼目不忍視呢。
不過,待蘇堯放下筆,蘇瓔卻不禁讚歎起來。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果然還是從前那個出口成章的姐姐。
蘇堯也不怕她看出什麼,反正這個雁朝是架空的,大家都沒見過詩三百,容她借用幾句,表個忠心,也不犯法。
雖說是情詩,不過光看字面意思也就是個約定麼,葉霖又不是穿越來的人,一定只是按照字面意思理解一下,所以蘇堯寫起來也倒是坦坦蕩蕩。
她只是想給葉霖留下點隻言片語,想讓他在去面對這世上唯一的親人的責罵時,不會那麼寒冷與孤獨。
她孤身一人活於異世,比誰都知道這種深入骨髓的寒冷,那是你獨自躑躅於暗夜,身側卻空無一人的絕望。
她不想葉霖也這樣。
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不管葉霖究竟是因為什麼,他對蘇堯的好,都是實實在在的落在蘇堯身上的。蘇堯都看得見的,也放在了心裡。哪怕只是收效甚微,哪怕葉霖根本不在乎這一點點忠心,蘇堯只希望他忙完一切回到主帳的時候,能知道,這世上還有一個人,無條件地站在他身邊支持他,不會離開。
她想讓他知道。
蘇堯放下筆,看著還未乾透的墨跡,猶豫著終於還是沒能留下名字。第一次,她不想再以蘇瑤的名頭去做一件事,她想要葉霖知道,這是蘇堯,站在他身邊。
可葉霖永遠不會明白,為什麼她既是蘇瑤,又是蘇堯。她知道解釋不清楚,也不會動去解釋的心思。
這個人會知道是她留下的吧,蘇堯一廂情願地想。

☆、第24章 受罰

龍涎香的氣息在大殿裡瀰散開來。
綠衣雙髻的宮娥盡職盡責地杵在殿門口,大氣都不敢喘,時不時地瞄向寂靜無聲的殿內,提心吊膽。
緋色的衣袂穿過夜風直奔文德殿而來,立於宮娥身側的內侍一看,連忙擋在前面,出聲阻止道,「四殿下,四殿下可不能再往前了。」
那人倏地停住腳步,向燈火通明的殿內張望了一眼,急切道,「三哥可是在裡面?」
劉內侍點點頭,壓低嗓子道,「太子殿下已經進去半個時辰了,陛下說了,若非他的命令,旁人不得入內。」
葉霽歎了口氣,心有不甘地望著殿門,道,「可這事分明怨不得三哥……那馬……」
劉內侍連忙擺了擺手阻止他繼續說下去,道,「四殿下可小點聲兒吧。陛下正在氣頭上,聽不得解釋,更別說求情了。夜風寒涼,四殿下還是請回吧。」
就這個嗓門,一會兒陛下氣急了連他也一起罰嘍就不好看了。
葉霽蹙起長眉,妥協似的歎了口氣,懇切道,「若是陛下發怒,還要請劉內侍幫著三哥說幾句話了。」
劉內侍點點頭,道,「老奴明白,四殿下與太子殿下情義深重,老奴定然不會辜負四殿下的囑托,這天黑路暗,四殿下怎麼也沒提盞燈來,老奴這就給四殿下找盞燈去……」
說著,劉內侍便真的轉身朝偏殿走去。
葉霽連忙拉住劉內侍,道,「不必了,我走便是,劉內侍可千萬記得拂照著三哥。」
劉內侍鄭重地應下,直看著葉霽緋色的背影消失在蒼茫夜色裡才鬆了一口氣。
可算把這活祖宗送走了,一個太子就夠受了,四皇子再來湊熱鬧,非要把陛下氣死不可。
這麼些年也不知道陛下怎麼想的,朝野內外如此局勢,他倒是和哪個兒子都不親不近,皇子們一口一個「陛下」的喚著,真是看不出哪裡還有父子之情。
他們這些做下人的,只盼著太子能穩穩當當的,別從高位掉下去嘍。
劉內侍正想著,就聽見殿內一陣聲響,是玉器碎裂的聲音。
劉內侍一哆嗦,陛下又開始摔東西了,但願這次別砸到太子殿下身上,砸出個好歹。使了個眼色,便有宮娥扭身去尋打掃工具去了。
殿內隱隱傳來太子不卑不亢的聲音,「這不是皇后最喜歡的玉如意麼,陛下怎麼說摔就摔了。」
宮娥腳步一頓,低著頭,腳下的碎步更加快了。
劉內侍看了一眼四周,揮揮手叫宮娥關上了殿門。皇室家事,不該聽的,還是不聽為妙。在這宮裡,做個瞎子聾子,和做個眼明心亮的人一樣重要。
殿門口的幾人皆是眼觀鼻鼻觀心,似乎沒人注意那離開的宮娥,忽然悄悄朝中宮的方向拐去。
夜風靜靜地吹著。
殿內有片刻的安靜。
半晌,金縷玉珠的簾子後,龍榻上身穿玄色龍服的中年人咳嗽了幾聲。
葉霖起身來到榻前。
「阿耶的風寒似乎又重了些,太醫院的藥方可曾查過了?」
那人點點頭,「查過,卻也看不出什麼來。朕昨夜肆意了些,睡時忘記掩窗,怨不得別人。」
葉霖在床側坐下來,伸手將中年男子蒼白瘦削的手握在手裡,心疼道,「如何怨不得別人,阿耶忘記關窗,那些沒用的奴才也忘了?」
葉修溫和地笑了笑,「風寒而已,霖兒過於緊張了。」
葉霖蹙著眉看著榻上臉色蒼白的父親,心中一陣刺痛。他感謝老天,能給他一個重活一次的機會,能叫他重新看到他的父親,這個睿智英武,卻體弱多病的父親,這個本應該名垂青史的明君。
「早晚還是請表哥過來看看,霖兒才放心。」
葉修無奈地答應下來,轉過話題,詢問道,「春獵的事,處理妥當了?」
葉霖點點頭,「已經各自安撫,傷者皆是輕傷,無礙的。百官雖有不滿者,也無妨。」
「只是意外?」葉修有些不相信,葉霖做事不會如此毛躁,他主持的春獵,竟然會出現意外?這長寧城裡,哪有什麼意外。
葉霖搖搖頭,「恐怕是有人搞鬼。」
倒是要謝謝那搞鬼之人了,若不是有人搞鬼,他們父子二人怎能得此機會閒話一番……葉修抬眼,眸光閃爍,「衝著你?」
「和蘇家。」葉霖補充道,「出事的馬是蘇瑤的。」
葉修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她父親蘇序和背後的蘇家既然有心助你,你需將她放在心上。」
提到蘇堯,葉霖臉上的神色也變得柔和起來,輕聲道,「表哥就在一旁,她……無事。」
「無事便好。」葉修將目光投向床邊的珠簾翠幕,聲音飄忽,「此番定是驚嚇了她,你尋個時日去看看她。」
葉霖應下來,身側的手撫上腰間的折扇,神情越發溫柔起來。
下午他回主帳歇息,一眼就看到了攤在桌上的折扇,葉霖無法否認,在目光掃過去的那一瞬間,他只覺得一股血直充上腦袋,心臟近乎停跳。
儘管早就知道,儘管早就知道終有一日她會在那扇上留下承諾,可真的得到了,葉霖仍舊生出滿心的歡喜,開出花來。
蘇堯是說到做到的人,既然她說了自己會留下,就一定,一定會留在他身邊。若不是後來……天涯海角,寂寂高樓,她必定生死相隨……
她還是選擇留在他身邊了,哪怕此時並不是為了愛情……
葉霖想著,嘴角勾起溫柔的笑意,目光也有些迷離。
葉修很少看見自家兒子流露出這副魂不守舍的神色,盯著他看了一會兒,也不見葉霖回過神來,不禁出言將他拉回現實,「在想誰?」
不是「在想什麼?」而是「在想誰?」,葉家的人,直覺都是這樣的敏銳。葉霖回過神來,垂睫淺笑。
葉修搖搖頭,在心裡歎了口氣,葉霖和他太像了,這樣的像,不好。
「長安公回京了?」
葉霖點點頭,「下午霖兒已經將他們父女二人親自迎回來了。」
葉修滿意地「嗯」了一聲。長安公於皇室而言,終究還是不同於長寧其他貴族門庭,如此另眼相待,也並非不妥。
「方纔可是在想她?」
葉霖一時間沒回過神來,有些疑惑。
葉修看他的反應已經明白了幾分,心中有了答案,道,「秋御那丫頭。」
葉霖聞言笑起來,搖頭否認,「不,不是她。」
葉修歎氣,「你已經十八歲,心中有了意中人也無可厚非,只是朕還是要提醒你……」
「阿耶盡可放心,霖兒明白自己應當做什麼。」葉霖鄭重地回答道。他很清楚孰輕孰重,美人江山從來不是一個難以做出抉擇的問題,江山他要,蘇堯他也要。若是輸了江山,他又如何能夠得到她、保護她,和她一世安穩?
更何況,他要的這個美人,不是臨水的嬌花,需要時時分心留神的守護,她是蘇堯,那個曾經將他拉到身後說要保護他的蘇堯啊。
葉修卻搖搖頭笑起來,道,「你是朕的兒子,朕自然知道你的秉性。只需你記住,有花堪折直須折,既然有心愛護,便去告訴她知曉。」
不要等到斯人已逝,才追悔莫及……
葉霖微微一怔,他還以為……
葉修抬起手臂拍了拍榻邊那人的後背。「你最近來文德殿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葉霖的心猛地一沉。
他明白,葉修從來不顯露出對任何一個子嗣的喜愛,是在保護他們,可他是太子,終究和別的皇子公主不同,本就站在風口浪尖上,行事更需謹慎。
可……面對著記憶裡早已經天人永隔的羸弱父親,他怎麼能忍住不來看他。從前他不懂一個皇帝的苦衷,後來他終於懂了,那人卻已經不在了。
葉霖垂下眼睫。
皇帝低沉的嗓音輕輕響起,「這樣不好。」
葉霖低低地應了一聲。
葉修將目光投向門口,穿過珠玉金縷的簾幕,殿門緊掩,門口的長明燈不知疲倦的燃著。
片刻靜謐之後,葉修寡淡的聲音在大殿裡突兀地響起來,「天色晚了,想來中宮就快要來了。退下吧。」
葉霖答應下來,起身朝殿外走去。
劉內侍聽見身後有響動,趕忙回過身去,就看見葉霖打開殿門,大踏步地走了出來。
「殿下……」劉內侍上前一步,道,「方纔四殿下……」
「聽到了。」葉霖冷聲回答道,聲音沒有什麼感情基調,叫人摸不準他現在的心思。
劉內侍在心裡默默地畫了個叉,決定還是少說話得好,還沒回過神來,就看見尊貴的太子殿下一個旋身,掀起紫色袍子的下擺,在殿門口「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劉內侍瞬間明白過來,瞄了一眼葉霖的神色,卻是無悲無喜,面無表情。

☆、第25章 秋御

回到蘇府的馬車上,蘇瓔還是如數家珍似的將秋御的身世家底坦坦白白地和蘇堯說明白了。
蘇堯用心聽著,聽完後只覺得腦仁生疼,按著眉心發愁。
這個秋御,來頭還真是不小。
她從前看了不少野史,也知道雁朝的開國皇帝的那一段風流往事。傳說開國皇帝終生只娶了一位皇后,兩人一生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中間再無他人。皇后病逝時,開國皇帝大慟,罷朝一月,文武百官連表上奏,才將悲痛欲絕的皇帝請回朝堂。只是沒過一年,開國皇帝便鬱鬱而終了。
蘇堯一直覺得,開國皇帝之所以時至今日仍舊能夠受萬人敬仰,除卻一生征戰南北開疆拓土,奠定了百年盛世的基礎以外,也和這樣的癡情脫不了干係。
試問世間哪個帝王能像開國皇帝一般重情如斯?試問世間哪個女子不希望意中人是開國皇帝那樣弱水三千唯取一瓢的專一之人?
蘇堯看著這段歷史的時候,甚至還枉自猜測過,興許那個皇后是穿越而來的也未可知。
而這個傾注了開國皇帝一生愛意的皇后,就姓秋。
秋皇后有一個雙胞哥哥,容貌與秋皇后無異,甚得皇帝寵信,曾官至尚書令,統領三省,權高無限。只是後來因為外戚的身份請辭官職,想要隱於鄉野。開國皇帝便賜其長安公之爵,建府於長寧城北,世代襲位,永不削爵。
為避免因為子嗣問題斷了香火,開國皇帝還特別下旨,若長安公府只有女子,爵位便襲於女子,子嗣隨秋姓,如此綿延至今。
到了當今陛下這一代,已經是第七代長安公了。而這個秋御,就是第七位長安公的獨生女兒。
想來長安公雖只是個虛爵,可封邑田地確實實打實的,這榮耀也是實打實的。秋御的身份在長寧並不低於皇室多少,長安公府又居於長寧城北,毗鄰東宮,秋御自幼便和葉霖在一處玩耍。如果說封策是蘇瑤的小竹馬,那這個秋御,就是葉霖名副其實的小青梅了。
若不是長安公性情灑脫寄情於山野,常常帶著秋御遊山玩水,一年半以前便帶著秋御離開長寧城了,以長安公府的榮耀與地位,這太子妃之銜,於秋御來說無非早晚之事。
若果真如此,太子妃什麼的,還能和蘇瑤有半毛錢的關係?
怪不得夏嘉鈺要來提醒她,在夏嘉鈺眼裡,這個秋御儼然已經是蘇瑤順利嫁進東宮的最大敵人了。
這也是蘇瓔對此吞吞吐吐的原因。她怕信息量如此之大,蘇瑤又剛受了驚嚇,再一不小心急火攻心病倒了。
不過蘇堯的注意力卻根本不在這上,對於太子妃之位她絲毫不擔心,她現在滿腦子都是一個問題——葉霖那日提及的故人、那把空白折扇的主人,是不是就是秋御?
如果是,她又要如何自處?
蘇堯現在十分後悔,自己怎麼就頭腦一發熱把葉霖那扇子給填了,要是那扇子是秋御送給葉霖睹物思人的,她還真不是一般的尷尬……
她這邊還沒思索出個結果來,沒想到晚飯過後,蘇瓔便來報信了。彼時蘇堯正穿著改良版的綢衣做瑜伽,將自己疊成一個匪夷所思的形狀,蘇瓔一進來,話就卡在嗓子裡半截。
她姐姐果然是中邪了,也不知道這樣是祭拜什麼鬼神呢。
蘇堯舒展開四肢,從潔白柔軟的地毯上爬起來,蹙了蹙眉,問道,「怎麼了?」
「聽說長安公下午已經進京了,方纔已經回了長安公府。」蘇瓔咬著嘴唇,猶猶豫豫地說。
「那怎麼了?」蘇堯不明白她著急個什麼勁兒,人家回家有什麼稀奇的,還能叫人家住外邊?
蘇瓔搖搖頭,自家姐姐還是沒領悟到這件事的嚴重程度,只能說的直白些,「長安公回京,是太子殿下親自去承天門迎接的。
一顆心就此沉到谷底。
因為蘇堯在春獵受了驚嚇,蘇夫人也就沒再放她去崇文館,太子那裡自然好說,崔太傅也不會為難她,蘇堯也就安心在家中「修養」了。
第二日,蘇瓔剛下了學便衝進了蘇堯的閨房,一屁股坐下來,道,「姐姐,我今日在弘文館見到秋小姐了。」
蘇堯心不在焉地點點頭,手裡翻著最新發掘出的一本野史,彷彿根本沒放在心上。
蘇瓔見她一副興趣缺缺的樣子,一咬牙直接放了大招,道,「她說聽說姐姐病了,要來看姐姐。」
蘇堯「啪」一聲合上書坐起來,「你說是秋御要來看我?」
蘇瓔點點頭。
昨日她和蘇堯說完秋御的事,本是怕她上火的,可沒想到蘇堯就跟沒事人一樣,該吃吃該喝喝,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准太子妃的位子被拿走,反而一整天無所事事,只看些稗官野史。也不知道自家姐姐心怎麼這麼大,她都替蘇堯著急。這不,人家秋御都主動找上門來了。
蘇堯看蘇瓔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抬手把書放在一旁,正襟危坐,肅容道,「她什麼時候來?」
「春獵上受了驚嚇告病的太多,這幾日弘文館歇課……」蘇瓔看著忽然變得嚴肅的蘇堯,難道她姐姐要開始有所作為了?想著,語氣也變得有些期待,「姐姐要準備些什麼麼?」
蘇堯點點頭,隨口問道,「她長得美麼?」
這個人在葉霖心裡究竟處於一個怎樣的位置,葉霖在她心中又扮演著怎樣的角色?這疑問只能在見到當事人的時候才能得到答案,她確實想見秋御,只是沒想到對方已經率先拋出了橄欖枝。
蘇瓔沒想到蘇堯關心地是這個,自家姐姐長得這叫一個禍國殃民,還擔心自己被秋御蓋過風頭去嗎?認真想了想,蘇瓔道,「美是美,只是不如姐姐。」
蘇堯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蘇瓔這小丫頭的話多數是能相信的,除了這句「不如姐姐」。
這些時日相處下來,她和蘇瓔倒是越發的合拍,兩人本身都是稍稍活潑的個性,只是蘇堯凡事皆不會放在心上,過得自在些,而蘇瓔卻事事熱心,過得積極些。這樣互補下來,只覺得「姐妹」間的感情越來越親密。
因此,蘇堯相信蘇瓔做出這個評價時,一定是摻雜了個人主觀情感,做不得數。
蘇瓔見蘇堯不知道在想什麼,探究地看看蘇堯,心裡還有些不放心。她這個姐姐什麼都好,就是大病一場後便事事不放在心上,雖然活得自在,可實在太容易放手。保不齊她已經打算好了退出這場還沒開始的爭奪,將太子殿下讓給秋御了。那怎麼行,她明明看到,太子的眼裡心裡全是姐姐。
因此,蘇瓔嚴肅道,「姐姐可要不卑不亢,殿下對姐姐這麼好,可不能說放棄就放棄。」
蘇堯「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個蘇瓔,一天天都在想什麼啊,她只是隨口問問,也沒說什麼,什麼時候要放棄了?不,對於葉霖,她什麼時候開始過啊!
看來要給這丫頭找些事情琢磨,才免得她胡思亂想。
眼睛一轉,蘇堯笑瞇瞇地揶揄道,「阿瓔,你說,也不知道這些天四殿下腦疾好沒好些。那日春獵姐姐可是看到他了,人騎在馬上可心思卻不知道跑去哪裡,一雙眼睛都快掉到咱們蘇府的看台上了。」
蘇瓔臉一紅,莫名地多出些困窘來,抬手便捶,嗔道,「姐姐胡說些什麼呢?好端端地扯到那瘋人身上做什麼。」
蘇堯大笑。
收效明顯,蘇瓔果然不再提起葉霖來。原來這小丫頭的死穴是四皇子葉霽呵。洞悉了這一點的蘇堯偷偷抿嘴笑了。
第二日一大早,蘇堯便起來梳洗打扮了,蘇瓔說的雖然有些偏頗,但也有道理。雖然她不打算與秋御為敵,不過那也得看看秋御是個什麼樣的人,要真是沒事兒找抽型,打攪她平靜的日子,她也得殺殺這人銳氣。
把自己收拾整齊,也算是對對手的尊重麼。
果然還不到晌午,便聽見前院有報,說長安公府的秋小姐來了。
彼時蘇堯正蹲在鯉魚池邊餵魚,聽到通報慢悠悠地站起來,還沒走回閨房,半路上迎面就看見府裡的丫頭引著一個水紅色衣裙的姑娘朝這邊走來。
蘇堯索性停下腳步,站在原地等她過來。
秋御的的確確很美,也的的確確和蘇瑤長得一點都不像,週身就像散發著光芒,水紅色的衣袂被風揚起一角,竟叫人瞧出了那麼一絲帥氣。
她見過兩個人穿紅,同樣都是裙裝。夏嘉鈺穿起來嫵媚勾人,秋御穿起來卻是英氣十足。
就像她的名字。
秋御,秋御,這是一個難以分辨性別的名字。這個人是長安公唯一的女兒,未來要襲爵的姑娘。

☆、第26章 探病

蘇堯看著她一步一步走來,步履堅定毫不動搖,這樣的美貌和英氣並存在一個人身上,卻難得的和諧。
雖則大家平日也就「秋小姐」「秋小姐」那麼叫著,可是秋御確實實實在在的縣主位份,蘇堯不敢怠慢,規規矩矩地按制行了禮,便引著秋御向水榭走去了。
第一眼印象不錯,應該不是那種輕易開撕的人吧。何況,蘇堯強烈地感覺到,要是和這個姑娘真的撕起來,她這小身子骨可打不過秋御。
「看樣子蘇大小姐已經大好了?」冷不丁的,身後之人開口問道。
蘇堯覺得有點頭疼,還真是……她自打穿越過來就總能聽見有人問她是不是大好了,她怎麼總病歪歪的……
「多謝秋小姐關心,已經好多了。」蘇堯旋身朝秋御笑了笑,心裡合計著,興許這姑娘挺好相處,心地也不壞。
如果有可能,蘇堯願意把旁人往好的那一面想。
「想必以蘇大小姐的才智,也知道我此番來相府,並不單單是來探病。」秋御停下腳步,眸光微閃,比蘇堯想像的更加開門見山。
蘇堯索性轉過身來站定,定定地看著秋御,似乎想從她的身上看出個一二來,道,「那麼秋小姐來此,是為什麼?」
空氣間有片刻的凝滯,彷彿就連風也停止了流動,秋御瞇起眼看著這個臉色微微發白,單薄得好像紙片一樣的姑娘,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道,「你若是好些了,便去東宮看看太子殿下吧。」
看看太子殿下?他怎麼了?蘇堯睜大眼睛,不自禁直接問了出來。
「他病了。很不好。」秋御蹙起長眉,前日葉霖去接她的時候人還好端端的,可昨日她再去東宮,這人便病了,聽說是陛下罰他在文德殿的門口跪了整整一夜,就連皇后親自趕去求情也沒用。
皇帝是恨鐵不成鋼,皇后,卻也不過是打著勸阻的幌子火上澆油罷了。葉霖的處境,她有些擔憂。
可叫秋御更擔憂的是葉霖的身體和意志。不知道怎的,秋御只覺得此次回來,這人便沉靜了許多,不知道是不是因為春獵的事,情緒上也不似從前那般從不外露,而是有些顯而易見的陰鬱。
葉霖親自去接她和長安公,又送到長安公府上,一路上和他攀談,秋御隱隱地覺察出些許不同。
她與葉霖一同長大,葉霖瞞得了別人也瞞不了她,秋御看出他是心有所屬,卻一時間想不到會是何人。
葉霖擁有太少的愛,她自幼就知道。所以當她發現也許有另外一個人能給他愛的能力的時候,秋御很替他高興。
思來想去,唯一有可能的便是今年年初陛下御筆賜婚的這個准太子妃了。聽說是葉霖主動央著陛下賜得婚,可見他對蘇瑤的重視。
秋御今日來,除了告訴蘇瑤葉霖生病的消息,同時也想要看看,這個能叫清心寡慾的葉霖一見鍾情、失了分寸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
眼前的姑娘卻是蹙著眉不說話。
皇帝果然是暴怒了。封策這一箭雙鵰得確實好,不但同時給了蘇府和淮陽長公主府一個警告,還攪和了葉霖的春獵,叫葉霖白白挨了一頓罰。
他病了,卻怎麼可能簡簡單單只是病了?
蘇堯知道了這個消息必定是會去探望葉霖的,只是此時她心中所想的,卻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長安公府盤踞在長寧城北已經數百年,雖只是虛爵,並不涉入朝堂,可一旦和長安公府聯姻便可一步登天,這也是有目共睹的事情。
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更迭下來,唯有長安公府巍然不動,如同第二個世襲的皇位。
這麼多年下來,所謂的親情早就消弭殆盡,皇家興許早生了收回爵位的心思,只是礙於開國聖主的聖旨,不好動手罷了。
長安公府就算沒有了男丁,還有女兒和女婿襲爵,除非意外身亡,不然是不可能等到長安公的爵位自行消失的。
眼下除了刺殺長安公和秋御,想要平和的收回爵位,也就只有一個辦法了。這一代的長安公只有秋御一個女兒,若是她嫁給了太子,子女斷斷是不能姓秋的,老長安公一死,這秋家的香火也就斷了。
而後宮的女人是常常犯錯的,如果皇后犯了大錯,廢黜也不是不可能。
葉霖和秋御交好,長安公帶著秋御在這個節骨眼上出遊一年有餘,直到塵埃落定才回到長寧,必定是有意為之。
他不想秋御嫁給葉霖,秋御也不能嫁。
蘇堯只需一眼,便知道這個眉宇間都是清傲英氣的姑娘絕不是個糊塗人,她明白這個道理,便不會動入主東宮的念頭。
可這個萬事皆看的透徹的姑娘此時卻眼神悲慼,語氣憂傷,耐心地勸著她去看看葉霖。
為什麼?
在將葉霖朝自己推來的時候,她的心裡可曾有過一絲不快?
「既然秋小姐如此擔憂,為何不親自去探望殿下,想必殿下見到秋小姐,也會恢復得更快些。」
秋御聽見蘇堯這樣說,卻是笑了,「那不一樣。」
如何便不一樣了。蘇堯垂下眼睫。
「蘇大小姐的意思我自然明白,只是我與殿下實在不是蘇大小姐心中猜測那般,只是好友罷了。蘇大小姐盡可放心。」秋御瞭然地笑笑,解釋輕描淡寫,似乎真的什麼事都沒放在心上。
蘇堯抬起眼睛去看她。從這個明慧乾脆的姑娘眼中,蘇堯不能看見一絲愛情的痕跡。秋御不愛葉霖。
那麼葉霖呢?
他心上那個說不得的故人,又是何人呢?
送走了秋御,蘇堯也失了興致,在一旁坐下來,神色怔怔地望著遙遠的天際。
她本想置身事外,做一個笑看紅塵的逍遙過客,卻是從何時起,已經牽扯其中,不能心靜如鐵。
蘇堯知道有一個人一定就在身邊不遠的地方默默看著自己,不禁出聲歎息,「阿九,你說殿下現在會想要看到我麼?」
畢竟是因為她,春獵才亂作一團,葉霖才受了罰。也不知道葉霖看到折扇以後是什麼反應,她字寫得那麼爛,算是糟/蹋了折扇。他心裡惦念著故人,該不會對她發飆吧。
聲音在空空的水榭裡迴盪,自然是沒有回音的。蘇堯也不再問,只自嘲般笑了笑。阿九阿九,她是葉霖手下的影衛,怎麼可能會對自己的主子指手畫腳。
過了午膳,蘇堯便通告了蘇夫人,啟程去東宮探病了。蘇夫人見她臉色雖然還是稍顯蒼白,可神采已經恢復如初,便同意下來,遣了府裡的馬車將她送去。
等到了東宮,蘇堯果然被告知,太子殿下在皇帝寢殿外跪了一夜,感了風寒,在紫宸殿修養。
跪了一夜……蘇堯心中一沉。
蘇瑤也是在宗祠裡跪了一夜,然後便魂歸離恨了。
原來君王的心可以這樣狠,可以叫自己的親生兒子在門外跪上整整一夜。他可是未來要繼承國祚的太子啊!
剛到紫宸殿門口,門外的一個綠衣宮娥便機靈地進去通報了。看來紫宸殿的宮娥都已經對她的出入習以為常了,蘇堯沒心沒肺地想。
綠衣宮娥很快就出來回報了,說太子殿下就在殿內,請蘇大小姐進去。
蘇堯還有點緊張,深吸了一口氣,才一本正經地邁進紫宸殿的門檻,沒看見門口的綠衣宮娥悄悄掩著嘴笑。
都來了多少次了,她們早當蘇瑤是這紫宸殿有實無名的女主人了,這蘇大小姐還這麼如臨大敵。
葉霖仰面躺在床上,眼睛閉著,神情安詳得很。蘇堯本來還有些緊張,沒想到葉霖還沒醒。方才明明有宮娥通報過了,也不知道和誰通報的。
蘇堯放輕腳步,在床邊站定,看了葉霖一會兒,也不見他轉醒。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堯覺得葉霖臉色有點發白,嘴唇也幹得厲害。
也不知道門口杵著那麼些個宮娥都是幹什麼的,怎麼連一個進來伺候的都沒有。
蘇堯蹙著眉抬手撫上葉霖的額頭。
他不會手發燒了吧……唔,看起來還真有點像。
觸手滾燙。
蘇堯嚇了一跳,剛要把手拿回來,扭頭去喊綠衣宮娥尋個太醫來,一隻手比她更快地捉住了她,輕輕扣住了她的手腕。
下一秒,那雙漂亮的眼睛慢慢睜開,深不見底的黑瞳一瞬不瞬地盯著她。
「阿堯?」葉霖聲音十分暗啞,還帶著些許的不相信,一雙漆黑如夜的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她看。
蘇堯尷尬地笑了笑。這個怎麼說,剛動了佔便宜的心思就被活捉了,她笨死算了。早知道就隨便摸摸了,橫豎是一死,不摸白不摸麼。
「殿下。」蘇堯咳嗽了一聲,想要把手抽回來,卻發現無濟於事。胳膊擰不過大腿,說得大概就是這個。
葉霖低低的呢喃在床畔響起來。
「你別走……」

☆、第27章 心動

葉霖低低的呢喃在床畔響起來,「你別走……」
蘇堯不知道為什麼,竟然在這聲音裡聽到了一絲祈求。原本有些僵硬的手腕慢慢放鬆下來,蘇堯放緩語氣,哄小孩子一般柔聲道,「阿瑤見殿下有些發熱,可曾吃了祛熱的湯藥?」
葉霖緩聲道,「剛吃過,想來還沒見效。」
蘇堯眼神越發柔軟起來,抬起另一隻手拍了拍葉霖的手背,看了一眼桌上的水壺,安撫道,「阿瑤去給殿下倒杯水來吧。」
葉霖這才訕訕地放開手,目不轉睛地看著蘇堯的身影。他就知道她今日會來,她果然來了。
轉念間蘇堯已經回來了,琢磨著自己是不是應該跪在一旁,剛才以為他睡著,也沒在意,現在想來還是謹小慎微些好。只是葉霖根本沒有給她選擇的機會,直接將她拉了過去,如果蘇堯決定跪在一旁,只能姿勢無比扭曲地給他餵水了。
葉霖起身喝水時蹙了蹙眉,像是有什麼難忍的事,蘇堯看在眼裡,柔聲問道,「殿下可是頭疼?」
葉霖點點頭,喝了水軟綿綿地跌回榻上,和往常的捉摸不定不同,顯得有些依賴別人,「昨日去阿耶寢殿,被過了風寒。」
這個時候的葉霖,叫蘇瑤在心裡莫名地生出一種憐惜來。
葉霖卻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忽然鬆開了手,將她往外推了推,道,「你離吾遠些,將風寒過給了你,又要難受。」
蘇堯心一軟。這個人啊,一會兒叫自己不要離開,一會兒又要自己離他遠些,真是矛盾得很。蘇堯沒聽他的,反而靠的更近些,「無妨的,不如阿瑤為殿下揉揉頭吧。」
她雖不是專業人士,可那報的班也不是白白浪費錢財,最起碼她父母和淮陽長公主都是認可的,想來就算按不好,也按不壞不是麼。
葉霖眼中閃過微光,隨即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說起話來卻沒個正經,「隨你想做什麼,吾都是沒有氣力反抗的。」
蘇堯:……
這人說的這是什麼話,什麼叫沒有力氣反抗,她又沒想對他做什麼……就算真有是有那個心思,等他好了,該剁了她還是要剁了她的,趁火打劫也不是她蘇堯的性格啊。
蘇堯默默在心裡吐槽了一番,往榻裡湊了湊,伸手去尋葉霖頭上的穴位。
片刻之後,一顆腦袋默默地放在了蘇堯的腿上。
蘇堯:……
殿下請你不要得寸進尺好不好……
看著葉霖閉著眼睛快要睡著的樣子,蘇堯覺得有必要和他說說話,來保持這個人的清醒,於是道,「殿下這麼大一個紫宸殿裡,怎麼身邊連個服侍的人都沒有?」
她一個相府小姐好歹也有端茶送水的人,生病時也是身側不理離人的看管著,葉霖這對自己也太狠了些。
沒想到葉霖只是蹙了蹙眉,十分平靜地嫌棄道,「吾不喜別人碰吾。」
蘇堯按摩的手一頓。
唔……不喜歡別人碰啊……寧可這麼渴著都不喜願意別人端茶倒水……那她……是不是應該把在他頭上肆虐的爪子拿開?
葉霖感受到蘇堯停了下來,不滿地睜開眼睛看了看她,「怎麼不繼續按了?」
蘇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錯了,為什麼她覺得葉霖臉上的表情……像是一個撒嬌的小孩子?
「沒什麼,方才在想別的事。」
葉霖重新閉上眼睛,不知道自己反覆無常的言論叫坐在一旁的蘇堯心裡七上八下也沒個準頭,兀自感受著熟悉的柔軟手指劃過自己的額頭。
「殿下知道的吧,昨日秋小姐去了相府。」蘇堯想了想,還是決定先招了,省得一會兒葉霖還不知道要怎麼問起來。她哪知道葉霖已經不再派人去相府傳達消息了。
「嗯。」葉霖沉沉地應了一聲,看不出心中是何反應,仍然閉著眼睛,幽幽說道,「是她叫你來的?」
這話說的就有點賭氣了。好在蘇瑤早就習慣了葉霖時不時的別彆扭扭,只當他是又犯病了,耐心解釋道,「即便秋小姐不說,阿堯若是知道殿下病了,也是一定會來看殿下的。」
頓了頓,蘇瑤繼續道,「阿堯也是將殿下放在心上的。」
葉霖閉著眼睛沒有說話。
是啊,她也是將他放在心上的,在她心中符合「好人」的定義的人,她都放在心上。葉霖明白,如果拋去太子的身份,他在蘇瑤心中,甚至和她貼身的小丫鬟錦鳶的份量都是一樣的。
有時候葉霖甚至有些恨蘇堯的心軟,前一世便是這樣,不經意間帶給他溫暖,卻也給別人。一個人的溫暖就那麼多,他只想自私地一個人霸佔。
可在這個人心裡,他葉霖,從來都不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蘇堯還從來沒同誰這樣直白的說出心中所想,她以為他至少會有一絲愉悅,可實際上閉目養神的葉霖看不出有什麼情緒變化。
想到這兒,蘇堯微微垂下眼睫,懊惱自己又一次失言了。葉霖是東宮太子,多少姑娘趨之若鶩的太子,怎麼會將她一個曾經企圖拒婚的頑劣之人放在心上?也許秋御那種貴族門庭裡規整出來的、英氣明朗的姑娘,才是葉霖心中真正值得放在心上的人吧……
「前些日子便聽說秋小姐風姿卓然,容貌無雙,今日見了,確實叫阿瑤驚艷了一番。」蘇堯默默說道。她知道自己現在的情緒有點危險,可她控制不住地想要去試探,想要知道,秋御在葉霖的心裡究竟是怎樣的地位。
葉霖卻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容來,「你同她相比,並不差在哪裡。」
並不差在哪裡,便意味著秋御在他心中地位果然是極高的。將她連帶著誇了,只是為了照顧她的感受吧……所以,葉霖說得那個故人,果然是秋御嗎……
這廂蘇堯還沉浸在這莫名而無用的情緒裡無法自拔,那廂葉霖已經察覺出她反常的沉默了,睜開眼睛,定定地看著她,道,「阿堯,你不要胡思亂想。」
蘇堯冤枉,「阿瑤沒有胡思亂想。」
葉霖根本不買賬,沒有?她明明就是在胡思亂想,「吾與阿御只是朋友,吾從未想過要娶她。吾……自始至終都只想要你一個。」
蘇堯:……
葉霖便是有這樣的能力,無論說什麼,都能撩撥的人心緒不寧。她亦知道秋御最多也只能成為葉霖心裡的一顆硃砂痣,是做不得太子妃的,可……誰教他這樣說話,說得她浮想聯翩……
蘇堯想,如果有一天她將葉霖撲倒了,絕對不會是她的錯。葉霖這個人,明明看起來靜心寡慾得很,偏偏是個多情種子,好好一句話都能說成情話,將來他愛上的女子,想必會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了。
就譬如現在,美人就躺在膝頭,蒼白病弱無力反抗,她多麼有定力才能不去染指他!蘇堯甚至為自己的「鐵石心腸」感到驕傲與自豪。
正在天人鬥爭之際,一名綠衣宮娥忽然快步進了紫宸殿,頭壓得不能再低,盡力地減小自己的存在感,隔著巨大的屏風通報道,「徐公子到了。」
話畢,便眼觀鼻鼻觀心的杵在一旁隱身了。隔著屏風呢,她可什麼都沒看到,那屏風後隱隱綽綽的人影,她真的都沒看到。
蘇堯聽她通報完嚇了一跳,第一個反應就是從榻上跳下來。她和葉霖這樣的親暱不太好吧……畢竟還沒過門麼,被別人看去終究還是有損她的清譽。
只是她還是充分考慮到腿上這個腦袋是個金貴的太子的腦袋,摔一下很有可能會發飆,因此只是怔了一怔,沒有冒冒失失真的抽身離去。
不過,她還是有點好奇——「哪個徐公子?」
葉霖抬眼看了她一眼,聲音無悲無喜,「你恩人,徐慎言。」
蘇堯:……
她發誓葉霖這話不是什麼好話。方纔還深情款款的說什麼只想要她一個,這會兒又冷言冷語起來,生哪門子無頭悶氣,她根本沒招惹他好伐。
「他來幹什麼?」
「表哥師從瀲灩山千金閣,醫術在長寧城也是一頂一的,吾叫他來開些藥方。」葉霖也真就問什麼答什麼,多一句都不說。
蘇堯也不知道他忽然彆扭個什麼勁兒。反正尊貴的太子殿下時不時地就這麼犯一回病,蘇瑤已經習慣了他的反覆無常了。
眼下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葉霖是不是該把他金貴的腦袋抬一抬了?
「那……阿瑤先告退了?」蘇堯試圖提醒這顆金貴腦袋的主人,她現在比較適合消失。葉霖這麼不喜歡她和徐慎言有交集,她就不在這兒添亂了吧。等會兒彆扭模式的太子殿下又抽瘋,她怕被誤傷。
葉霖卻抬手按住了蘇堯的一隻手,叫她不能動彈,斬釘截鐵道,「你別動。」

☆、第28章 風月

當徐慎言走進紫宸殿的時候,蘇堯正欲哭無淚地坐在床榻之上,葉霖枕在她的膝頭,神色平靜。
徐慎言停住腳步。
葉霖和他母親淮陽長公主親近,和他也比旁的表兄弟要親近,平日裡只「表哥」、「表哥」的喚著,從來不拿東宮的架子,可自從那日拜訪了淮陽長公主府,徐慎言就覺得這個太子表弟和自己越發冷淡了。
聽見響動,葉霖這才睜開眼睛,看了一眼停在殿中央止步不前的徐慎言,輕描淡寫道,「表哥來了。」
徐慎言點點頭,開口想說什麼,就聽見葉霖漫不經心地繼續道,「阿堯不是外人,表哥如常開藥便是。」
蘇堯把這話聽在耳朵裡,心情叫一個複雜,葉霖從前那副冷冷清清的模樣不是挺好挺好的麼,可到底是從什麼時候起,蘇堯覺得葉霖越來越粘人了。
這樣枕在美人腿上不肯起來的行為,真的沒有有損葉霖「高貴冷艷」的形象嗎?
這邊蘇堯內心翻湧如潮水,那邊的徐慎言卻真真切切地將她無視起來,望聞問切認真的診起病來。
蘇堯坐在一旁有點好奇地看著徐慎言,這個人還真是富有專業精神絲毫不帶分心,就像這屋子裡根本沒有蘇堯這個人。或許這才是一個真正的醫者。
一套程序走下來,徐慎言寫了藥方,這才將目光掃向一旁懷疑人生的蘇堯,卻也沒有停留多久,很快轉向了其他地方。
那一眼望來時蘇堯恰好在看他,四目相對間蘇堯只見徐慎言臉上的神色十分複雜,可是轉瞬即逝,她來得及體會的,也只有那一個皺眉罷了。
蘇堯不明所以,她沒記錯的話,每一次見到這個人,徐慎言看著她的時候都會皺眉。
她發誓自己可從來沒招惹過這個身懷絕技的徐大公子,怎麼也想不明白為什麼第一次見面徐慎言就朝她皺起了眉毛。
這個人本來淡漠得很,彷彿什麼都和他沒關係,那份書卷氣偏偏又叫人覺得親切,放在現代,妥妥一個禁慾系男神的模樣。
到底她什麼地方叫徐慎言這樣淡漠的人看不下去了?
徐慎言也沒有多言,開過了藥方和葉霖寒暄了幾句,便要抽身告退了。
葉霖也沒攔他,任他出了殿,背影消失在視線中,才淡淡說道,「很冷淡是麼?」
蘇堯回過神來才明白他是在說徐慎言,點點頭,贊同道,「是哦。」
不過贊同完蘇堯想的卻是第一次見葉霖的情景,那個時候,葉霖也十分冷淡,看起來倒是和徐慎言有幾分相像。大約是物以類聚,人以群分吧。也不知道後來葉霖怎麼就下道兒了。
「瀲灩山絕情斷愛,不問紅塵,表哥在千金閣修習多年,所受熏染不淺,因此對人對事極為淡漠,醫術卻是一頂一的好。」
葉霖說這番話的本意是希望蘇堯從一開始就不要對徐慎言起其他心思,只是話聽在蘇堯耳朵裡,重點卻已經不是這個。她想的是,瀲灩山到底是個什麼地方?能屹立在江湖之遠歷經幾朝滄桑,也算是個神奇的去處。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是身逢亂世,瀲灩山卻是個好歸宿。
想著,蘇堯不知不覺間念叨出來,「瀲灩山……」
葉霖敏銳地聽到了她低聲的自言自語,抬手將蘇堯的手拉在手中,道,「你想去?待日後一切塵埃落地,吾便帶你去。」
總有一日,他將會帶著她看盡萬里河山……
蘇堯點點頭,卻沒往心裡去,只當葉霖是隨口許諾。他是太子,以後是皇帝,哪能隨隨便便拋下萬里江山隨她浪跡天涯?
蘇堯將目光收回來,看著仰面注視著她的葉霖,這個人曾經也和徐慎言一樣對什麼都漠不關心,冷眼旁觀,而如今目光純良柔軟,表情就像一個小孩子。
心中莫名地升起一股氣息,堵在心口上不上下不下,堵得她有些難受。
「徐大公子受瀲灩山熏染已久,那樣的性情不足為奇。可是殿下……」蘇堯說到一半就卡住了。她現在有些出乎意料的放鬆,說起話來也不經思考,忘記了有些話只能在心中想想,卻不能問出來。
葉霖卻好像沒在意她的冒犯,又奇異般地理解了她未說完的話,黑色的眸子裡暗湧著蘇堯不能理解的複雜情感。
他說,「阿堯沒聽過麼,一朝風月,萬古長空,吾只願此生不再沾染。」
蘇堯沒想到葉霖會回答,更沒想到他回給出這樣一個答案,此時葉霖枕著她的腿仰面看著她,眸光攝人,她的一隻手還被握在葉霖手裡,說不出的曖昧。
蘇堯終於意識到如此實在過於親暱,已經大大超出了她預先劃定的界限,全身猛地一僵,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打破了這詭異的氣氛,「殿下該休息了,阿瑤也該告退了。」
葉霖看她一副被踩了尾巴一樣炸毛的表情,也不為難她,終於自動自覺地將金貴的腦袋抬了起來。
蘇堯幾乎是立刻跳下了床,坐得久了腿也有些酸麻,差點直接跪下去,還好她眼疾手快扶住了床邊,才勉強站住,不至於過分窘迫。
葉霖躺回榻上,頭枕著冷硬的玉枕,不禁有些懷念蘇堯膝頭的溫暖,見她齜牙咧嘴的模樣,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容,問出話來卻是個難題,「你何至於如此避我如蛇蠍?」
蛇蠍?
蘇堯默默腹誹,太子殿下哪是蛇蠍啊,根本就是蛇蠍美人啊……蘇堯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感覺,今天一見到葉霖,就覺得他舉手投足間滿滿的都是小孩子耍賴撒嬌的任性和頑皮。
這可是太子啊,那個光風霽月的清冷太子啊,現在這又開啟了什麼模式,小孩子模式?蘇堯表示自己的接受下限再一次地被葉霖刷新了。
好在方纔的藥終於算是見了效,葉霖也開始迷迷糊糊打瞌睡了,蘇堯一見,趕忙連哄帶勸地將葉霖安撫好,才躡手躡腳地出了紫宸殿。
腦袋裡還回放著葉霖那句「吾只是不願再沾染」,蘇堯抬眼去看碧藍的天幕。
她不得不承認,當葉霖凝視著她說出這樣的話來時,蘇堯竟然覺得有些哀慟。一朝風月,萬古長空,萬古長空呵。只怕這葉霖和那開國皇帝一樣,是個癡情人。
蘇堯抬手遮住有些刺目的陽光,葉霖有心做開國皇帝那樣的情種,只可惜,卻錯許了一腔深情。
深吸了一口氣,蘇堯搖搖頭甩開那些莫名的情緒,邁步朝前走去。她一定是最近太過於養尊處優了,才這麼多愁善感、悲春憫秋,這可不是她蘇堯的性格!
轉過了一道月亮門,紫宸殿已經消失在視野裡。蘇堯搖搖頭甩去心中的雜念,正要重整旗鼓,邁出步子去,耳邊冷不丁地飄來一句「蘇大小姐請留步。」
蘇堯嚇了一跳,忙不迭地往後退了幾步,側過頭,就看見徐慎言靜靜站在月亮門的一側,彎腰向她施了一個禮。
蘇堯趕忙還了禮,抬眼打量起徐慎言來。都怪他太安靜,這麼大一個人站在一旁,蘇堯竟然一點都沒有察覺。
這不眼瘸麼。
不過看這個樣子,應該不會那麼巧在這偶遇他吧,怎麼看這人都是特意在這兒等著她的。
「徐大公子可是有事?」不然在這等著她幹嘛?
徐慎言點點頭,彎腰做了一個「請」的姿勢,道,「這些日子家母一直惦念著蘇大小姐,不知蘇大小姐何時能再光臨寒舍?」
惦念她?估計是惦記她的按摩術吧。蘇堯明白淮陽長公主不是什麼壞人,只是要說見了一面就有如此深厚的感情,蘇堯還是不信的。
何況第一次見面還不是那麼愉快。
還有這個徐慎言,她還沒想明白她怎麼招惹他了,叫他這麼看不過去眼。倒是說明白了些,她雖然不會改,可也能有自知之明地盡量少出現在他面前礙他眼不是。
不過徐慎言是她的救命恩人,她確確實實該登門道謝。
蘇堯想到這,轉過身鄭重其事道,「明日阿瑤必將登門拜訪,還請徐大公子代阿瑤向長公主殿下問好。」
徐慎言微微頜首,也看不出來喜怒哀樂,彷彿只是在完成自家娘親交代的任務,而他本人,完全沒有好惡。蘇堯斟酌了一下,把已經到嘴邊的疑問生生嚥了下去。
這人,好似碧水寒潭,看似清澈見底,實則深不可測。
蘇堯不說話,徐慎言也就沒再開口,一路默默走到了東宮門口,兩人道了別,也就各自離去了。
轉過身去的徐慎言卻是緊緊地蹙起了眉。
有些事情想要確認,只是一直沒有機會。他只希望明日蘇瑤能夠如約來淮陽長公主府,一探究竟。

☆、第29章 進宮

沒想到蘇堯一回到相府,便被錦鳶直接引去了正堂。蘇堯心裡隱隱有些沒底,有種不太好的預感,進了門果然看見蘇序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
不但蘇夫人,就連蘇瓔也是規規矩矩地跽坐在一旁,斂眉垂首,神色沉重。
自打蘇堯穿越過來,幾乎就沒怎麼見過蘇序,想來他已經對這冥頑不靈的大女兒心灰意冷,才這般冷落的。今日見他沉著臉坐在一處,蘇堯心已經涼了半截。
果然,她方一落座,蘇序便硬邦邦地開口了,「太子殿下如何了?」
這多久沒見了,她從馬上摔下來,蘇序都沒說問上一句,一見面首先過問的竟然是太子的病情。看來在蘇序心裡,自己這個女兒是完全比不上葉霖的安危的。這樣心懷天下匡扶正統的心思,蘇堯理解,卻並不認同。
雁朝雖比尋常朝代開放開明,可說到底,在許多人心裡,許多人心裡,子女之於他們,仍舊不過是鞏固勢力牽制平衡的工具而已。就像那些被父母爭先恐後送進東宮的姑娘。可悲的是,還有夏嘉鈺這樣傻姑娘,一心積極地去做一枚棋子。
這樣看來,蘇序又和禮部尚書有什麼區別呢?無非是披上一個匡扶正統、為天下大義犧牲骨肉的漂亮外衣罷了。可這天下大義,難道非要一個女子去承擔麼?
「回爹爹的話,殿下只是被陛下過了風寒,並無大礙,許是明後天便能還朝了。」蘇堯心中雖有不滿,可面上還是神色安和,規規矩矩地回答道。
沒想到蘇序聞言卻是斂了眉,語氣頗有些吃驚,反問道,「他是這樣說的?」
蘇堯微微一愣,很快明白過來,她剛到東宮的時候,聽說的是葉霖在文德殿外跪了一夜才染上風寒的,可葉霖對自己卻說是被皇帝過了風寒。蘇序一定也是以為是前邊的緣由。
他對所有人都說了謊,卻獨獨和她說了實話。
蘇夫人看了若有所思的蘇序一眼,對蘇堯道,「方纔宮裡下了旨,叫你們姊妹二人入宮拜見皇后娘娘,你仔細準備著,明日莫要失了禮數。」
蘇堯點點應下,側目看了看一旁的蘇瓔,後者交換給她一個「沉痛」的眼神。
見蘇堯一副平靜的樣子,蘇序繼續說道,「為父知道你現在雖與殿下交往甚密,可心裡還是怨著我的。明日面見皇后娘娘鳳儀,不該說的話便嚥回肚子裡。此處是大雁盛京,並非平溪鄉野,將你那頑劣性子收起來!」
這一番話說下來,可以算得上是嚴厲。蘇堯本對蘇序沒有太多喜惡。蘇瑤雖是死在蘇序手上,可那是他們父女二人的是非,她雖替蘇瑤惋惜,卻也不曾記恨蘇序。
可今日這番話卻教蘇堯有些反感,她做過什麼事便算得上頑劣了?難道不想嫁給一個不愛的人,不想捲進長寧的漩渦,不想做一個權利鬥爭的犧牲品,便是頑劣?
她替蘇瑤感到不值。
蘇堯心裡默默地腹誹,面上卻也乖乖地應下了,蘇夫人顯然還是有些不放心的,反覆叮囑了她幾句,這才放她和蘇瓔離開。
早不見晚不見,封皇后偏偏趕在這麼個時候將她們二人召進宮中去,叫人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蘇瓔一路跟著蘇堯出了正堂,往後花園走去。蘇堯很快注意到身後愁眉苦臉的蘇瓔,不禁將她拉到身邊,關切地問道,「怎麼了?」
蘇瓔這才長歎了一口氣,哀怨道,「明兒個進了宮,免不了要見到那瘋人,阿瓔一想到便覺得心煩。」
蘇堯愣了一愣才反應過來,蘇瓔口中的那「瘋人」,其實正是那位「腦子有疾」的四殿下葉霽。
她見過葉霽兩次,一次在宮宴,一次在春獵,皆是遙遙一望,未曾正面交談過。只是單就那麼驚鴻兩瞥,也叫蘇堯印象深刻。
蘇堯這麼想著,抬手便將蘇瓔拉過來,壓低聲音道,「你倒是說說看你與四殿下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她見蘇瓔每每提到葉霽的樣子,分明是惱羞成怒。
蘇瓔也不隱瞞,只冷哼了一聲,道,「我哪知是怎麼一回事,從打進了弘文館,這人便有事無事地在我眼前晃蕩。姐姐是知道的吧,四殿下花名在外,這長寧城裡誰能比得過他?我可不想和這樣一個人扯上半分關係。」
聽這話裡話外的嫌棄,倒不似蘇堯最開始所想的,是情竇初開的羞澀與無措。到底是書香世家出來的姑娘,年紀雖然小於蘇堯,卻比她考慮得多,也理智冷靜得多。
蘇堯一面自慚形穢,一面安慰蘇瓔道,「明日你與我一起,想來即便是碰上那人,他亦不會胡來。你莫要擔憂了。」
蘇瓔無奈地點點頭,葉霽與太子交好,葉霽就算再妄為,也會看在太子的份上給蘇瑤幾分面子,她倒是不擔心葉霽會做出什麼逾矩的舉動。只是每每見到那人,都搞得她心緒不寧。蘇瓔本能地想要遠離這個攪亂一池春水的男子,卻有意無意地忽略了心湖會起波瀾的原因。
雖則蘇堯毛筆字寫得有些不忍直視,可是為了表明誠心,她還是親自寫了帖子送到淮陽長公主府上,說明失約的原因。
相比入宮去見封皇后,蘇堯更想去赴徐慎言的約。她隱隱地覺察出徐慎言是想和她說些什麼,當時是礙於東宮影衛才作罷的。這叫蘇堯更加好奇。
說到底,徐慎言這個人,對她來說從她到腳都是個迷。
翌日,蘇堯很早便醒了,獨自在昏暗的床幕裡抱著膝蓋坐了一會兒,才抬高聲音喚來了錦鳶給她綰髮。
因著蘇家的名頭,蘇堯和蘇瓔竟也坐著馬車過了二道宮門,上省去了一番力氣。剛一下車便有雙髻宮娥將她們引著朝封皇后所在的明嘉殿去了。
這是蘇堯第二次進宮。前次參加宮宴,是和蘇夫人一起,下了車便直接往紫雲閣去了,並沒有好好看過皇宮是怎樣一番景象。而這一次,因是步行,心中又有底氣,蘇堯倒是將這皇宮大內好好欣賞了一番。
雁宮是在前朝大興的皇宮上直接修整完善的,加上雁朝七代帝王的不斷添磚加瓦,宮宇星羅棋布,綿延無邊,隱隱地呈現出一番盛世氣象。蘇堯看在眼裡,心中不禁讚歎。這是何等的富庶,何等的太平,何等的氣派?
等進了明嘉殿,轉過層疊的珠簾翠幕,蘇堯很快就看到了大雁的女主人——皇后封維書。蘇堯只朦朧地看了一個輪廓,便規矩地低下了頭,和蘇瓔一起跪了下來。
沒想到那人的聲音確是十分好聽,清越婉轉,溫和道,「起來罷,不必多禮了。」
蘇堯這才和蘇瓔起身,抬眼去看坐在案前的皇后。那日在觀禮台下遙遙地一瞥,不過是個虛影,也未曾近看過封皇后的模樣,此時看來,卻教蘇堯大大驚艷了一番。
她從不知一個女人可以美成這個樣子。自從穿越以來,她見過許多美人,夏嘉鈺的嬌俏,秋御的英氣,蘇瓔的靈動,和蘇瑤的顧盼流輝。可小姑娘家的漂亮終究是和當今是鳳儀天下的貴主,封皇后的容姿幾乎可以說叫蘇堯驚為天人。
也難怪封皇后能夠寵冠六宮,哪怕是賢明如當今陛下,想來面對如此美人也無法說出拒絕的話來。
能親手造成今天這個大權旁落外戚專政的局面的人,又怎麼會是個平庸之人呢。
蘇堯看得有些呆,直到封皇后輕咳了一聲,這才緩過神來,跪倒在告歉道,「阿堯失禮了。娘娘如此風姿卓然,容光攝人,阿堯竟有些看癡了,以為自己是一夢去了蓬萊仙境,見了神仙妃子。」
封皇后聞言展眉而笑,抬手將她喚到身邊的蓆子上坐下,拉著蘇堯的手熱切道,「不愧是蘇老先生親自教導的姑娘,與尋常人家的就是不同些。」
蘇堯偷眼看了看跪坐在一旁的蘇瓔,後者面上並沒有什麼異色,自己不算丟了蘇家地位面子,這才放了心,舒了一口氣。
沒想到封皇后再接再厲地歎了一句,「本宮那阿策侄兒能與這樣靈秀的姑娘青梅竹馬,也是他的福氣。只是可惜了我那侄兒,與蘇大小姐卻無再續前緣的機會了。不知道蘇大小姐心中可有遺憾?」
此言一出,蘇堯和蘇瓔皆是心中一驚。說到底,封皇后仍是太子嫡母,她此刻卻拉著太子未婚妻子的手,提起蘇瑤的前塵舊事。
蘇堯不知道封皇后是何用意,也不知道她究竟希望從蘇堯口中得到怎樣的答案。
此時此刻封皇后究竟是雁朝的皇后娘娘還是攝政王世子的姑姑?
蘇堯無從分辨。

☆、第30章 陰謀

東宮。
繞過水墨屏風,便可看到紫宸殿外間臨窗的榻上倚著一個人,紫衣迤邐,墨發如綢,體態十分慵懶,眉宇間也是無盡風流,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正握著一卷古書,看得認真。
旁邊的席上坐了個人,緋色寬袍一絲不苟地鋪展在蓆子上,絕無一絲褶皺。一頭青絲用金冠一絲不苟地束好,同散發而臥的紫衣男子形成了鮮明對比。如此在乎個人形象的,一定是四皇子葉霽了。
葉霽皺著眉看了一會兒雷打不動地看書的某人,東宮事務龐雜,勞心費力,又有封策處處阻礙,若是換做他,必定手忙腳亂早出晚歸,可偏偏這個人總像個沒事人似的吟風弄月,逍遙得很。
他原以為葉霖是將一眾事宜都推給了東宮的太子詹事崔述,可那日去詹事府上溜躂了一圈,也未見崔述怎樣繁忙,想來只能是眼前這人運籌帷幄,能將一切事物處理妥當了。
人比人,還真是氣死人。他這個三哥,真切切地是個做皇帝的胚子。
想到這,葉霽歎了口氣,出聲道,「三哥惹惱了陛下也不想想法子,反而在這裡看些無用的稗官野史。文人發的牢騷,竟有這般好看麼?」
葉霖也不在意,翻過一頁,悠然道,「她很喜歡看。」
所以他也想看看,前世今生她打發無聊時光的那些冊子究竟有什麼意思,為何有的時候蘇堯看那些冊子的興致竟甚過於看他。
葉霽愣了愣,才反應過來那個「她」是指蘇瑤。想到今日在皇宮和蘇家的馬車打了個照面,葉霽道,「說起來,今日皇后彷彿宴請了蘇家姐妹。」
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榻上那人竟然「啪」地一聲合上了書,坐了起來,墨發迤邐一榻。
那人說,「阿霽,吾要你去做一件事。」
明嘉殿裡。
蘇堯輕咳了一聲,垂睫道,「娘娘說笑了。阿瑤從未想過遺憾與否,太子殿下選中阿瑤是阿瑤的福分,阿瑤信命。」
緊握她手的那隻手驀地鬆開了,封皇后還是笑著,只是照比方才多出了一份疏淡,指了指面前的茶具,道,「聽說蘇大小姐茶藝精深,不如為本宮沏一杯窈山銀針吧。」
蘇堯只知道自己的回答沒有叫皇后滿意,卻不明白為何皇后突然提議自己泡茶,她自是會泡的,思來想去窈山銀針也沒有什麼特殊含義,只得乖乖泡茶了。
一套程序做下來,蘇堯還是沒想出個頭緒來,抬手捏住三才杯想要將杯中的水隔著濾網倒在品茗杯中,沒想到一股滾燙的熱氣便衝著手掌噴了出來。蘇堯低低地「哎呀」一聲,鬆開了三才杯,只聽清脆的一陣響動,茶水灑了一身。方才捏著三才杯的手指赫然起了一溜水泡。
這絕對不是沏窈山銀針的溫水,而是沸水。那三才杯也絕對有問題。
蘇堯心知肚明這是皇故意為難她,可她又能如何,只能承認是自己的疏忽,茶藝不精,才燙傷了自己,好在茶具離皇后尚遠,若是燙了皇后,她才罪該萬死呢。
忍著手指和身上的痛,蘇堯「撲通」跪下來,道,「阿堯愚笨,未能將茶藝修習精煉,還請娘娘見諒……」
皇后倒是沒再為難她,直接喚來宮娥將她引去換衣裳去了,叫蘇堯有些丈二的和尚摸不到頭腦。
蘇堯聽話地跟著宮娥出了明嘉殿,風一吹,竟然覺得一陣冷顫,身上灑了茶水的地方和右手的三根手指上那一溜水泡又火辣辣地疼,冰火兩重天裡狠狠地打了一個噴嚏。壞了,蘇瑤這個小身子骨,可千萬別又感冒。蘇堯這樣想著,開口問面前的宮娥道,「這是去何處換衣裳?」
皇后的明德殿裡竟然正殿偏殿都算在一起也沒個換衣裳的地方麼?幹什麼非要跑出那麼遠去別的宮宇,蘇堯不得不多一個心眼。
那宮娥倒是有問必答,道,「就在旁的含光殿,不遠。娘娘寢殿裡沒有姑娘家的衣裙,只得委屈蘇大小姐與奴婢去含光殿了。」
蘇堯點點頭,想來就在一旁的含光殿,應當出不了什麼岔子,也就隨著那宮娥走了。
手上的水泡火燎燎地疼,蘇堯舉起手看了看,心疼地倒抽了一口冷氣。蘇瑤這手雖不是白白嫩嫩,可也算是一雙漂亮的手了,一溜水泡燙下來,隱隱顯出幾分猙獰。傷的又是右手,恐怕有些日子堯行動不便了。
正想著,沒留神路過的一扇門忽然打開,一隻手迅速地掩住她的嘴,將她拖了進去。
蘇堯瞪大眼睛,掙扎著用手去抓門框,怎料傷了的右手在拖拽間將那水泡磨破,一股鑽心的疼襲上心頭,手一鬆,便被無聲無息地拖進去了。因著蘇堯本就寡言,那宮娥竟也沒有發覺,自顧地朝前走去了。蘇堯眼睜睜地看著殿門被緊緊關上,心中暗叫不好,那宮娥究竟是真的是沒感到異樣還是放任這樣的劫擄發生,蘇堯不能確定。
想得遠些,原來皇后本意竟然不是為難她,是有意讓她濕了衣裙,好在此處算計她。想到此處,蘇堯顧不上手上的傷,拚命掙扎起來。
身後那人一錯身轉到她前面來,俊美異常的臉上竟然是滿滿的無奈,蘇堯定睛一看,這個將她擄至此處的人,竟然是——四皇子葉霽。
葉霽愁眉苦臉地看著蘇堯鮮血淋漓的右手,聲音裡滿滿都是心累,道,「蘇大小姐你這又是何苦,見你這般狼狽,三哥又要責怪我了。」
三哥……葉霖?坦白說,聽到這個人的名字,蘇堯竟然奇跡般地放下了心。
蘇堯停住掙扎的動作,顯然有些迷茫,總是這樣將她拘著也不是一回事,葉霽壓低聲音道,「此番我將你帶至此處,是三哥吩咐,待會兒放開蘇大小姐,蘇大小姐可千萬別喊叫。」
見蘇堯用眼神示意贊同,葉霽這才慢慢放開手,試探性地向後退了一步。
蘇堯一被放開,立刻齜牙咧嘴地握著自己的右手腕抽了一陣冷氣,半晌才眼淚汪汪地用一雙眉目瞪住葉霽。怪不得蘇瓔說他腦子有病,是個瘋人,蘇堯看他還不如他那個時時抽瘋的「三哥」正常些。葉霖叫他請自己便好好去請,幹嘛搞得像是綁架一樣?害她慌慌張張弄破了水泡,這下必定要留下疤痕了!
葉霽也知道自己做得有些粗魯,可他哪能想到蘇瑤竟是如此烈性,寧可傷了手也要死死拽住門框不鬆手。因此只好攤手道,「日後霽必定登門賠禮。」
他現在已經預測到葉霖看到蘇堯的時候,將會怎樣將怒火算在自己頭上了。
「四殿下究竟為何事出此下策?」蘇堯此時可以算得上是氣急敗壞,語氣堪稱惡劣,手指一剜一剜地疼,已經鮮血淋漓。
葉霽指指身側一堵牆壁,道,「蘇大小姐可知道含光殿正殿的那張榻上躺著何人?」
「你說含光殿裡還有別人?」蘇堯睜大眼睛,皇后這是想要毀了她的清白?
「正是。」葉霽肅容道,「方纔若非我先用迷香將他迷暈,又將你攔至此處,恐怕現在蘇大小姐已經百口莫辯了。」
蘇堯聞言只覺得後怕,順著後脊樑密密麻麻地升起一股涼意來。從前只當那些宮廷險惡的鬥爭是電視劇裡拍來做不得真的,沒想到有一日竟然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都是女人,皇后娘娘竟然如此歹毒心腸,叫蘇堯覺得一陣心寒。
「殿內那人……可是……」蘇堯心中劃過閃念,卻又不敢相信,猶豫間葉霽已經將話接了過去,道,「便是攝政王世子,封策。」
封策……果然是他。
蘇堯閉眼,封策這個人,雖然她不喜歡,不親近,避之如蛇蠍,可那也只是因為立場的問題。她本是對封策並不討厭的。那也是一個癡情種子,只是錯付深情,執迷不悟罷了。只是她沒想到,封策是能做出這種事來的人。
皇后那時問她心中可有遺憾,她說了無憾,皇后便搬出這樣一齣戲來,叫她於換衣裙之際被封策衝撞,清譽盡失。雁朝未來的皇后如何能是個有如此前史的姑娘,想來與葉霖的婚約也就到此為止,她也不得不嫁給毀了她清白的封策了。哪怕蘇家捨了她,絕不變節,也終究會因為傷了臉面不再過問朝政。葉霖失了蘇家,便是攝政王府的收穫。
若是她那時答了有憾呢?皇后可會助她們暗通曲款,將她做一枚安在東宮的暗棋?
蘇堯只覺得沿著手指尖一寸寸地冷下來,整個人彷彿置身於寒冰地獄。
葉霖,那是她從小看到大的嫡子,曾經像親生兒子一般看待的嫡子,寄在皇后名下唯一的嫡子,她卻為何這樣算計他,非要搶走本該屬於他的皇位?

☆、第31章 解氣

蘇瓔跪坐在一旁的席上,心裡卻很擔憂自家姐姐。皇后娘娘今天話裡話外都不是那麼好相與,姐姐被為難,她亦是如坐針氈,不知道皇后究竟是何用意。
皇后卻是安然自得得很,身邊機靈的小宮娥穩穩當當地接著蘇堯的活將窈山銀針重新泡了一杯,皇后便穩如泰山地端著品茗杯品茶了。
一杯窈山銀針罷了,皇后由宮娥扶著慢慢站起身來,悠然道,「怎麼不見蘇大小姐回來?本宮記得含光殿那院裡花兒開得倒是正好,許是蘇大小姐流連忘返了,二小姐不如隨本宮去看看?」
蘇瓔是何等聰穎,一聽皇后故意將話頭朝含光殿引,便知道姐姐那邊必定是出了什麼差錯。這是故意逼迫她們姊妹二人就範啊。因此,蘇瓔連忙婉拒道:「臣女姊妹二人哪裡需得娘娘這般照顧,姐姐長於鄉野性子隨意了些,這一時半會兒的回不來,唐突了娘娘本就已經不對,如何能勞娘娘親自去尋,不如臣女同娘娘下一盤棋解悶,也算是賠罪了?」
皇后卻只是狀似隨和地說道:「蘇二小姐這是哪裡的話,大小姐生於平溪書院,想來最是知書達理,二小姐怎的如此謙虛?這暮春初夏的好時節,便隨本宮出去轉轉吧。」
話畢,人已經不由分說地朝外走了。蘇瓔見阻止不了皇后,只得乖乖跟上去,只在心裡祈禱,姐姐能吉人自有天相,安然度過這暗藏的危機。
含光殿離明嘉殿還真的就不遠。只是剛走到一半,便見一個宮娥急匆匆地趕來,神色焦急得很,附在皇后耳邊嘀咕了幾句。皇后聞言臉色一下子沉了下去,訓斥了那人幾句,便對蘇瓔道:「這奴婢忒蠢笨了些,幾步路的距離,竟將蘇大小姐領丟了。」
蘇瓔一聽心裡便是一沉,好端端的人怎麼會丟,她姐姐那般單純的性子,恐怕要白白被人算計了。果然是場鴻門宴,今日怕是不能好端端地回去了。也不知道憑她的能力,能不能將姐姐擇出來。
說話間已經到了含光殿門口,那宮娥想都沒想,推門便要往裡闖,蘇瓔可是不幹了,「撲通」一聲跪下來,道:「姐姐尚未出嫁,此時在殿內換衣,若是衝撞了姐姐,姐姐這臉面可是往哪裡擱?」
皇后卻是「嗤」地一聲笑了,向身後掃了一眼,揚揚手道:「怕什麼,都是女人,何來衝撞二字,難不成這光天化日之下還能藏了一個男人?」
蘇瓔也不好再說,心中卻隱隱地預感到了什麼,正在焦心之時,含光殿緊閉的大門卻「吱呀」一聲自己打開了。
外面眾人頓時將目光集中在了打開大門的人身上,只見一鴉青齊胸長襦裙外罩水綠輕紗薄衫的姑娘邁出門來,正是換了衣裙的蘇堯。那人微微一怔,似是有些驚訝,旋即朝高位者深深施了一禮,道:「娘娘怎麼親自來了?阿瑤愚鈍,想必是叫娘娘等得急了。」
那宮娥先是驚訝,轉瞬卻是蹙起了眉毛,一副不解的樣子,彷彿沒想到她會如此平靜。皇后娘娘雖是面無異色,卻也朝身邊人使了個眼色道:「還不快進去收拾?」
蘇堯不解道:「阿瑤並未碰殿裡之物。」言下之意便是,何須收拾呢?
皇后卻不聽,只吩咐了身邊人進去。那人進了含光殿,仔仔細細地搜找一番,也沒有尋到本該出現在這裡的攝政王世子,只好面有難色地出了殿,朝皇后搖了搖頭。
皇后正暗自思忖,便聽見一宮人慌慌張張地來報,說攝政王世子同四皇子在流觴亭飲酒,醉了酒,剛被四殿下送出宮去了。
流觴亭正是在含光殿後頭,葉霽自幼便和太子交好,皇后聞言立刻便明白過來此事未成是葉霽從中搞鬼,雖是於無形中化解。並未傷及自己顏面,可以後想要再算計蘇瑤,恐只怕不會如今日這般容易了。
蘇瓔心中也猜測到了幾分,脆聲道:「原來封哥哥也來了宮裡,只可惜我們姐妹二人同他有緣無分,未能見面。」
蘇堯也笑笑,道:「平溪一別,也是多日未見,卻是可惜了。」
方才領蘇堯來含光殿的那宮娥卻不依不饒起來,「撲通」一聲跪下來,道:「奴婢引著蘇大小姐來此,行至一半蘇大便不見了人影,方才恍惚間卻看見攝政王世子朝含光殿這邊過來……」
言下之意,蘇堯怎麼可能沒見到封策?往重了說,便是蘇瑤與封策於皇宮大內私會了。
話還沒說完,蘇堯便笑著接過了話頭,道:「想必是你記錯了,我分明是被你引著進的含光殿,怎麼此時便不記得了?娘娘身邊的人這般伶俐,怎會犯這等錯誤?」
那宮娥一愣,似乎沒想蘇堯能這樣睜著眼睛編瞎話,可對方是相府大小姐,她只是一個小小的宮人,任著蘇堯胡說,皇后娘娘也不可能擺明了信她不信蘇瑤,因此很快改口道:「是奴婢一時記錯了,只是方才確是見了世子朝這邊走來。四殿下同世子一向話不投機,怎麼可能約飲流觴亭?」
蘇堯臉上的笑意越發地明顯起來,溫言道:「主子間的事你又看的清楚了?世子若不是應了四殿下的約,緣何未經通便能進的了這皇宮內院?如此妄議主上,蓄意挑撥是非,若不是娘娘仁慈,如何能任你跟隨身邊卻不受處罰?」
直到話畢,蘇堯這才抬眼去看面色微僵的皇后,道:「娘娘,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她這樣將話頭拋給皇后,皇后便不能再任由這宮娥「胡說」下去,再說下去便是她身為中宮皇后卻管教無方了。見那宮娥還有開口之意,趕忙吩咐了身邊人,道:「信口雌黃搬弄是非,本宮身邊如何容得下這樣愚笨之人。來人,拖下去,面……」
話還沒說完,蘇瓔也「撲通」一下跪了下來,求情道:「娘娘仁慈,這宮娥也只是一時間犯了糊塗,莫要重罰了她,臣女看杖責四十便足夠了。」
皇后那句「面壁三日」便生生卡在了喉嚨裡,這宮娥是她的貼身侍女,只不過是不甘心,立功邀賞的念頭強了些,只不過沒想到蘇瑤這般厲害,竟然一句一句將她駁得無言以對,只能走個過場罰罰她,沒想到半路殺出個蘇瓔來,非要杖責了她才解恨。
皇后有心偏袒,想必這宮人也是皇后身邊的近侍。杖責四十若是實打實地打下來,那兩條腿也是廢了,蘇堯不想被皇后記恨,也跪下來,拉了拉蘇瓔,剛想開口,卻被皇后誤解了意思,以為她也是落井下石的,搶白道:「既然如此,待你們姊妹二人走後,便杖責四十罷。」
那邊蘇瓔雖被蘇堯拉了衣袖,看見了自家姐姐的眼神,卻搖搖頭,道:「娘娘也不必避諱臣女姊妹二人,臣女和姐姐自幼長於鄉野,斷然不會害怕的,娘娘當面責罰了便是。」
言下之意是必定要眼睜睜地看著那宮娥被罰,才算出了這口惡氣。
蘇堯一時間搞不清楚往日冷靜理智的蘇瓔今天怎麼忽然不依不饒起來,有心勸阻她蘇瓔卻又不理,只得蹙著眉不說話了。
皇后竟也沒有發火,當真當著蘇堯二姐妹的面將那宮娥杖責了,不多不少,四十下打得實在。
蘇瓔這才心滿意足,和蘇堯交換了眼神說明辭意,回府去了。
皇后被生生擺了一道,卻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心下十分厭煩,連帶著看伏在地上梨花帶雨已然站立不起的宮娥也厭煩起來,待蘇氏姐妹告辭,便拂袖而去,不再顧那宮人死活了。
坐在回府的馬車上,蘇堯終究還是按捺不住,拉著蘇瓔的手道:「妹妹今日怎麼這般氣大,非要頂撞了皇后你才肯罷休?往日裡提醒姐姐那些話,感情你自己個兒全忘了?」
蘇瓔哼了一聲,怨念道:「皇后娘娘擺明了要算計姐姐,那宮娥又拿姐姐清白說事,咱們姐妹自幼也是平溪人人禮遇的蘇氏千金,何曾受過這樣的委屈?我今日就是要皇后明白,咱們蘇家的姑娘不受那樣的委屈,日後你嫁進東宮,也叫她不能為所欲為地欺負姐姐。」
她這個姐姐哪裡都好,就是性子太隨和了些,事事不放在心上,將來嫁進東宮,若是受了委屈,她必定要心疼的。她們蘇家雖然不是什麼皇天貴胄,可平溪蘇氏卻是連皇帝都要讓三分的。她們爹爹出仕是為了治世,可不是為了受委屈。
說著,蘇瓔將蘇堯隱於廣袖下的右手拉過來,心疼道:「姐姐這雙手,是彈琴馭馬的,怎能被如此對待?」
蘇堯乾咳了一聲,她如何能說這是自己作的……話鋒一轉道:「說起來,姐姐今日能夠安然無恙的度過此劫,卻也是少不了四殿下的幫忙。姐姐看他,卻不像你說得那般不堪。」

☆、第32章 心跡

蘇瓔仍舊對四皇子葉霽嗤之以鼻,在她的認知裡,葉霽始終就是個百花叢中過的浪蕩皇子,就算是現在有所收斂,也不過是因為這江山馬上就要改姓了封罷了。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葉霽再怎麼,還不是個花心兒大蘿蔔。
蘇堯見她如此態度,也不再多言,只是回想起那人與她商量完對策,便倚著朱漆描金的殿柱有些落寞地笑了,頗有些語重心長的意思。他說,「霽不求你能幫襯著三哥,只求蘇大小姐一心一意地對三哥,莫要與那攝政王世子糾纏不清。三哥他一顆心早就被傷透,怕是再禁不住背叛了。三哥是真心喜愛蘇大小姐的,還請蘇大小姐,不要叫三哥一腔深情錯付。」
他說這話時的樣子,怎麼看都不是一個沒心沒肺的浪蕩皇子,那時蘇堯鄭重地應下了他,心裡卻是一聲歎息。不要叫他錯付了一腔深情麼?卻不知道那人的一腔深情究竟與誰付了。
蘇瓔見自家姐姐有點黯然神傷,心中只當她想起往日在平溪的種種,思及封策與蘇瑤昔日的情分,也不禁感傷起來。那時候大家都以為日子總能這樣一帆風順地過下去,以為等姐姐及了笄,便可順理成章地嫁進攝政王府了。
可是曾想,昔日的青梅竹偏偏反目成仇,站在了你死我活的對立面。今日封策能同皇后謀劃此下策,想必也是還對蘇瑤能同他一起寄予了一絲希望罷。
有時候她也在想,這個天下有什麼好爭搶的,哪個做了皇帝不一樣呢,高處不勝寒,哪裡能有逍遙山野活得自在?若攝政王不是有心奪位,非要爭這天下,爹爹還好好的在平溪,她們也好好的在平溪,她的封哥哥永遠都是她的封哥哥。
想到此處,蘇瓔抬手抱了抱兀自出神的蘇堯,道:「姐姐莫要難過了,封哥哥他,興許也是有苦衷的……只是以後,怕是不能和從前一般相處了。」
蘇堯本沒有在想封策,她與那人自打第一次相見,就知道他是個危險的人。她只是慨歎,原來無論身處何處,她都不能碌碌無為想當然地去做一隻無憂無慮的米蟲。有人的地方,便會有是非。就算是身居高位,也免不了要被旁人算計一番。
蘇堯將眼神投向百葉窗切割出稜角的窗外,看著那一方碧藍的天幕,看著長寧城熙熙攘攘的街道和人群。這街道這樣安寧,這樣祥和,卻又有誰能夠看得清楚,在這看似平靜美好的表象下,究竟暗湧著多少陰謀。
那是陽光無法照見的角落,陰冷潮濕,見血封喉。
回府後,她本不想多說,可蘇瓔倒是按捺不住,將所見事情原原本本地說給蘇夫人聽了,蘇堯無奈,只好將葉霽怎樣搭救自己,她們二人又如何應對一一做了詳細的解釋,蘇夫人聽完沉默了良久,只淡淡地誇讚她們幾句遇事沉著冷靜,便起身往書房去了。
蘇堯知道蘇夫人在決定將蘇瑤嫁給太子的那一刻起就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此番去書房也只是和蘇序商量往後的對策。她是蘇家長房長女,可在蘇序蘇夫人心裡,她又能有多重要呢?
若是她出了事,還有蘇瓔,還有許多的蘇氏女。也許換做了別人,換做真真正正的,知書達理的蘇氏女,反而會省去許多麻煩吧。
有時候,親情亦不過如此罷了。
淮陽長公主府那邊,蘇堯也無心再去交涉。好在一早寫了帖子說明了緣由,想必淮陽和徐慎言應當也不會介意。蘇堯想著過幾日心情平靜了,再去拜訪他。
她這幾日只想去見見葉霖。雖然她算是順利脫險,可含光殿一事始終在她心裡是個結。皇后與封策能出此下策,想必也是做了萬全的準備,不會輕易被他人知曉,蘇堯很想知道,病中的葉霖,是如何得知皇后和封策的這一般計較的。
因此,這一日風和日麗的上午,蘇堯便通告了蘇夫人,乘著馬車出門了。
因為蘇堯的身份,一路上也是暢通無阻,沒有受到什麼阻攔,想來也是葉霖拂照過了。快到紫宸殿時,蘇堯卻被告知,太子殿下在後花園湖心亭會客,請她直接過去,便直接朝湖心亭去了。
剛拐過了一道水墨描繪的長廊,遠遠地便能看見湖心亭裡有一男一女兩個人影。葉霖是照例一襲紫袍的,另一人卻是一身白裙拽地,柔順黑髮長得出奇,她是跽坐在葉霖身側,黑髮卻已經迤邐到了席上,被風微微揚起,竟有幾分出塵的氣息。
此時那白衣女子正仰頭同葉霖說著什麼,似是說到了有趣之處,只見葉霖點頭而笑,抬手執杯抿了一口,目光放得更遠些,便看到了正朝那邊走去的蘇堯,四目相對間微微蹙起了眉,扭頭對那女子說了什麼,那白衣女子便起身告退了。
蘇堯同她正是擦肩而過,未免要多看她幾眼,只見這女子容貌清麗,氣質不俗,週身未曾有何裝飾,唯獨長髮以一根竹簪挽起,更添了幾分疏離與神秘。蘇堯離得近了,才發覺這人的黑髮竟已經長至腳踝,不免有些驚異。
那人迎面碰見她,卻是退到一旁站定,朝她施禮道:「蘇大小姐。」
未等蘇堯搭話,那人便頜頜首,飄然而去了。蘇堯在心裡合計著,這人又是誰?看起來卻不像紅塵中人,倒像是一個絕世隱居的高人。因此也只是點點頭,多看了那人幾眼,方才繼續朝湖心亭走了。
等到了近前,卻見葉霖一隻手撐在膝蓋上,歪坐在席上,神色沉靜,頗有點恣意瀟灑的模樣。彷彿是沉浸在剛才與那女子的談話中,還不曾回過神來。
蘇堯輕咳了一聲,才將那人的思緒拉了回來,見她直直地站在一旁,伸手示意她坐下來。
蘇堯就坐在方纔那女子所坐的席上,空氣裡彷彿還縈繞著那白衣女子身上的清香。蘇堯一時間也忘記了此行的目的,只微微出神道:「這人卻不似人間絕色。」而是神仙妃子。
葉霖又是微微蹙眉,他自是希望她與他同坐在一張席上,可這個人顯然是不會同意的。他不想教她誤會,可這麼一句話說出來,葉霖卻品到了些酸溜溜的氣息,心中忍不住又泛起狂喜。她是在吃醋嗎?他是在她心裡已經有了一席之地嗎?
蘇堯見葉霖神色複雜的看著自己,卻一聲不吭不肯說話,心裡便要有些沒底,眼見著這人已經差不多完全好了,神智也清楚得很,不知不覺間竟然有幾分莫名地緊張。她發誓她絕對不會管葉霖有幾個好妹妹的,他能不能不要這樣看著她啊。
蘇堯又咳了一聲,語氣堪稱溫婉,忙著澄清,「不知道佳人是哪家的小姐,阿瑤自愧不如呢。」
葉霖聽到這話卻又蹙了蹙眉,聲音有些低又有些啞,「她是明玉閣閣主,白樊素。」
見蘇堯睜大眼睛有點驚訝,葉霖微微垂下眼瞼,道:「明玉閣吾曾帶你去過,你不記得了?」
蘇堯連忙搖搖頭,她當然是記得的,明玉閣是東宮的消息集散地,是長寧城裡一枚暗棋,那明玉閣主一直神出鬼沒,蘇堯卻沒想到她是這樣絕世出塵的女子。白樊素,雖然容貌和長寧諸多美人相比並未見有哪裡略勝一籌,可那人週身的氣質卻和名字一樣清麗,叫人移不開視線。
原來身為太子的葉霖,身邊從來不乏紅顏知己。
蘇堯輕歎了一聲,回答道:「阿瑤記得。明玉閣的糕點是極好吃的。」
那人竟笑出了聲,兀自將她的手拉過去握在手心裡,呢喃道:「你若喜歡,吾日後再帶你去就是。她今日是來匯報近日得來的消息的。」你可不要多想。
蘇堯沒聽出他話裡的擔憂,眼睛卻瞟到葉霖放在身側的折扇。這折扇他還帶在身邊,說明他沒有因為自己擅自在扇面上提了字而生氣。蘇堯斗膽主動提及此事,道:「阿瑤那日尋不得紙筆,只好寫在了這扇上,還望殿下不要惱了阿瑤。」
眼前那人卻是欲言又止,生生剋制住就要破口而出的話,最終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心中有什麼東西慢慢下沉,蘇堯垂下眼睫,又想起秋御來,輕聲感歎道:「只是不知道這折扇的贈主,是秋小姐,還是白閣主了。」
蘇堯以為,她只不過是慨歎一句,並沒有招惹到葉霖,她是真不知道為何好端端的,那人就又發了狂。葉霖幾乎是在她話音落下的同時忽地將她按進了懷裡,咬牙道:「蘇堯,你什麼都不明白!」
被用力按在懷裡的蘇堯表示無奈,她確實什麼都不明白啊……
輕輕的,那人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阿堯,沒有秋御,沒有白樊素,我的心裡乾乾淨淨的,只有你。」

☆、第33章 坦白

蘇堯被他勒得厲害,有些喘不過氣來,下意識地推了推葉霖,心裡警鈴大作。太子殿下又抽瘋了,她好害怕啊。
沒想到就這麼一推,葉霖竟然輕易地將她放開了,漆黑的眼睛裡有些空洞,只訕訕地重複道:「我的心裡乾乾淨淨的,只有你。只有你。」
蘇堯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抬手按上眉心。早晚她還是要去見見徐慎言的,那人醫術如此高超,必定會知道葉霖這□症,總得尋得辦法治治他,控制一下病情也是好的。不然未來的日子還長著,哪天葉霖發狂將她吃干抹淨,可不是她想看到的局面。
葉霖卻敏銳地感覺到了她微微向後退的動作,只覺得心裡一陣絞痛。無論他怎樣克制,她都怕他防他不在乎他;無論他怎麼解釋,她都不肯相信他是愛她的!葉霖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什麼秋御,什麼白樊素,為什麼但凡見到一個和他有關係的女子,她都極力地把他往外推?
葉霖好想念她,想念她的溫存,想念她柔軟長髮的髮香……若是無論如何她都要將自己防備至此,何不……就將這莫須有的罪名坐實?
有些念頭一旦發芽,就會難以抑制地瘋長。葉霖忽然抬起手將還有些怔怔的蘇堯拉了過來,一個傾身將她按倒在了席上,居高臨下地望著她,目光清寒,俊美的臉上有些不顧一切的瘋狂,就連聲音也帶了幾分咬牙切齒的味道。他說:「蘇堯,我心悅你,你敢說你不知?」
漆黑的眸子就這麼涼涼地將她望著,黑髮從肩頭滑落下來,掉在蘇堯的臉上,又涼又癢。蘇堯先是被嚇傻了,眨巴了好幾下眼睛,才慢慢地找回神智。只是意識到自己如今的處境,卻叫蘇堯更加尷尬難堪。
她是不知,她一直以為葉霖是有些□症,亦或是心中藏著一個求而不得的人,才時不時地顯露出這樣難以捉摸的情緒。說是逃避也好,蠢笨也好,蘇堯一直刻意忽視了一種可能——無論那個求而不得的姑娘究竟是何許人也,葉霖仍會對她產生一種隱秘欲/望。蘇瑤這副皮囊確實容色傾城,這樣一個美人時時出現在身邊,任是石頭心也不會無動於衷吧,更何況是葉霖這樣血氣方剛的年輕人?若是更糟,那姑娘就是蘇瑤也未可知。
現在這個人危險得如同一隻正要進食的獵豹,黑如深夜的眼眸就要將她湮滅,蘇堯不曉得,時至今日她才明白過來,是不是已經晚了?
蘇堯大氣都不敢喘,生怕惹惱了葉霖他再做出更加激烈的行為來。自己的頭髮本就是鬆鬆挽住的,方才被葉霖那麼一拉扯,已經完全散落下來,此時葉霖一隻手按著她的肩,另一隻手要巧不巧地壓住了她的長髮,叫她動彈不得。
蘇堯咬了咬嘴唇,斟酌了片刻,強裝鎮定道:「殿下難道忘了當初答應過阿瑤什麼了麼?」
事到如今,她亦只能用那一條君子之約來爭取了。即便她清楚地知道,所謂的約定,並沒有任何效力。
葉霖眸光微閃,狂亂的心也漸漸地平靜下來。此時此刻心上之人就在他面前的席上動彈不得,烏黑的長髮披散一地,白皙的臉上微微有些困窘的紅暈,輕輕咬著嘴唇佯裝鎮定的樣子叫他喉嚨有些發乾。
這個時候,她還拿那個見鬼的約定來提醒他?蘇堯啊蘇堯,你究竟是天真還是傻?
蘇堯瞪大眼睛看著那張俊美異常的臉慢慢朝自己靠過來,心裡越發地緊張,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就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葉霖該不會在湖心亭裡就……
她現在已經在考慮要不要揚手給這個登徒子一個嘴巴了,卻不知道這一巴掌下來,他可會清醒些。從前葉霖對她種種逾矩,蘇堯皆可以容忍,可如今葉霖的行為卻實在是越過了她的底線太多。無論這個人是什麼身份,她都不能接受將自己這樣輕率地交給別人。
思考間,那人的臉已經近在咫尺,薄唇微抿,定定地望了她一陣,終於輕歎一聲,側頭將臉埋在了她的頸間。全部的重量霎時全部壓在了她身上,蘇堯有些喘不過氣來,感覺葉霖的長臂將她死死抱住。蘇堯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片刻過後便有些窒息的眩暈,可她不敢動,她怕惹火上身。
湖心亭內一陣寂靜,簾帷被風揚起,撲稜稜地將蘇堯視界切割成明明滅滅的兩個世界。
半晌,那人翻身倒在一旁的席上,還將她緊緊地摟在懷裡,沙啞的聲音在耳側響起來,熱氣吹得她一陣酥麻,有點委屈,又有點霸道,「阿堯,別再把我推給別人。」
下一次,他不知道還能不能控制得住自己。
一顆心慢慢放回了肚子裡,蘇堯知道,葉霖終究還是恪守了她們之間的約定。這個人啊,還真是個君子。
片刻後,葉霖輕輕放開了懷中的蘇堯,仰面躺在席上,抬起一隻手蒙住了眼睛,不想看到蘇堯震驚又驚恐的神情。
蘇堯會怎麼做呢,像上次一樣拂袖而去從此避他如蛇蠍?還是更糟糕的,賞個他一個巴掌自此決裂?
前世並不是這樣的,並不是這樣的,他何曾這樣貿然,何曾這樣無法控制自己瘋長的情緒?蘇堯會愛上前世那個進退得宜、光風霽月的太子,可是還會愛上這個動手動腳、危險瘋狂的自己嗎?
葉霖不知道。
此時此刻的他只是躺在席上,如案上的魚肉般,任憑她如何化身刀俎割傷他的心,都不會有一點反抗。他不敢。
蘇堯卻沒有動。
興許是早已經做出了最壞的打算,所以當葉霖戛然而止時,蘇堯便立刻鬆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也漸漸放鬆起來。腦海裡不適時地想起葉霽的那一番話來,「……只求蘇大小姐一心一意地對三哥……三哥是真心喜愛蘇大小姐的,還請蘇大小姐,不要叫三哥一腔深情錯付。」「三哥他一顆心早就被傷透,怕是再禁不住背叛了。」
葉霖會做出這樣失去理智的行為,也源於此因吧。雖然是他親手策劃將她救出險境,可心裡未必不會介意。無論如何,封策和蘇瑤從前的關係都太過於親暱了,換做是她,想必也不會瀟灑的將這頁翻過去。
所以葉霖以為她「將他推給別人」是想要自己抽身嗎?那時候她明明已經做出承諾,說永遠站在他身邊,就不會背叛他,也不會將他推給別人。他卻不肯相信嗎……是不是他從來沒有得到過溫暖,所以才這樣缺乏安全感?
身為平溪蘇氏,她給不了葉霖蘇序那樣的智慧,也成不了蘇瓔那樣的賢內助,她能做到的,除了不給他添麻煩,也就只有也一份安全感了。蘇堯沒有像上次那樣憤然離去。此時她的心底升起一股密密麻麻的心疼,忍不住想要說些什麼。
葉霖只感覺到身側那人動作輕緩地坐了起來,一顆心越來越沉。她要走了麼,她終於要離開了麼,他……還能不能再和她如今日一般親密……葉霖十分懊悔,他並不是得到了今日這點慰藉便能心滿意足的人,他知道自己最終想要的,是這個人,是這顆心。
正想著,一隻微涼的纖纖玉手忽然攀上了他的胳膊,輕輕推了推他。葉霖全身一僵。
蘇堯只看得見那人慢慢地轉過頭來,黑瞳裡波濤洶湧的複雜情緒險些將她淹沒。這一次蘇堯沒有退縮,她想要賭一次,賭自己可以毫髮無損地離開東宮。
蘇堯莞爾一笑,輕聲道:「你不要怕,我會陪著你,不走。」直到你獨登高台,擁萬里江山,受萬人敬仰。在此之前,我會陪著你,一直陪著你。
兩個人好像都忘記了尊稱這一回事,彼此「你」「我」相稱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
葉霖甚至是有點不敢相信,眼前側身而坐,巧笑倩兮的姑娘一字一句說得認真,絲毫沒有奪路而逃的跡象。好半天,葉霖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阿堯,你是認真的?」
蘇堯伸手執起那一把扇骨摩挲至光滑的折扇,瞇眼點了點頭,道:「白紙黑字留在這裡,阿堯說了,便不會食言。只是希望殿下以後不要再做這些阿堯不願的事情。」
葉霖用一隻手撐起身體,笑得有些淒婉,「蘇堯,在我坦白了對你的情意、差點輕薄於你之後,你還敢相信我,還敢坐在我的身邊?」他步步為營,時時算計,就是想要她,就是想要做那些她不願得事,他就是想得到這個人,得到這顆心。現在他和她坦白了,她還敢留在他身邊?
蘇堯,你好大的膽子。
蘇堯面有難色,咬了咬嘴唇,有點委屈地指了指蓆子上兩人交錯疊壓的衣袂,道:「殿下,其實你壓著我頭髮了……」
她就算想走,她走得了嗎?!

☆、第34章 前情

葉霖啞然失笑。
這就是蘇堯,這就是他的蘇堯,拿得起放得下,不拘泥但也不隨便,只要自己負得起責,便事事由著自己的性子來,最擅長四兩撥千斤。
葉霖起身坐到一旁,眉眼含笑,一手撐著下巴看蘇堯慢條斯理地修整儀容。
蘇堯慢慢將長髮挽起,重新用簪子將其固定,深吸了幾口氣,才真真正正平靜下來。原來葉霖心裡那個求不得的人,竟然真的是蘇瑤。從前葉霖說過的那些話忽然都有了實際的意義,他哪裡是犯病,他那是犯相思……
只是蘇瑤從前一直養在平溪,不知道葉霖從何處見過蘇瑤了。她琢磨著總有一日要同葉霖說清楚,她不過是個畫皮,芯子早就換了主。只是不知道葉霖會不會以為她是中了邪滿口胡言。
葉霖的坦白,對蘇堯來說,算是喜半參憂,喜得是她終於捉到了一個他的弱點,來取得自身的安全,憂得是她畢竟是鳩佔鵲巢,不曉得有朝一日葉霖知道真相會作何反應。現如今卻只能拿著這個來「威脅」葉霖了。
「還請殿下時時記得君子之約。」
葉霖垂睫淺笑,這個傻丫頭,一直到現在還在執著什麼見鬼的君子之約,從冰冷東宮生長起來的他,何時是個君子了?
「若我不呢?」
蘇堯也笑起來,眸光攝人,笑靨如花,回答輕巧就像是在開一個玩笑,「那阿瑤便離開。」
葉霖知道她是說到做到的人。就像前世,前世她也說過這樣的話,那時候他不信。這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她逃到哪裡才能逃離他的掌心。可後來她果然離開了,無聲無息,無影無蹤,他尋了她整整十二年,終於尋得的,卻是她離開第二年便病死了的消息……
十二年的寂寂無歡,十二年的徹夜思念,他望斷天涯,獨上高樓,一直在找她,一直在等她回來,可她卻早在十年前,便香消玉殞,徒留他一個人在這冰冷的人世間……
蘇堯啊蘇堯,她就是這樣的狠心人。
思及前塵往事,心痛得難以言說,葉霖垂下眼,輕輕地「嗯」了一聲,回答道:「我答應你,蘇堯。」
蘇堯沒有注意到葉霖陡然落寞的神色,不小心碰到自己傷著的右手,倒抽了一口冷氣,咧了咧嘴。一直關注著蘇堯的葉霖自然是將一切盡收眼底,一陣心疼,只想將她擁進懷中好好疼愛,卻不敢肆意而為,只傾身過來將她藏在紗衣下的右手捉過來,緊緊蹙起長眉。
層層疊疊的白紗將纖細的手掌包裹得如同一個粽子,蘇堯有點不好意思,下意識地把手往後縮,卻被那人死死地拽住,動彈不得。下一秒,葉霖啞著嗓子道:「你受苦了,阿堯。」
蘇堯搖搖頭,好在封策和皇后並沒有得逞,說起來,這件事若是沒有四皇子葉霽的幫忙,她還真不知道能不能如此順利地脫險。想到分別時葉霽擔憂的神色,開口道:「還要多謝四殿下了。」
葉霖沒說話。
那日將封策送回了攝政王府後,葉霽便知趣地來東宮負荊請罪了,將蘇堯如何掙扎,如何將手上的傷搞得更加嚴重一一說來。葉霖自然心疼,卻也知道蘇堯的性子,想來她也不會如此服帖的認人擺佈,便只仁慈地從崔述手中撥了許多事宜給他忙,算是懲戒了。
想必現在他正被繁瑣事務纏得脫不開身,叫苦不迭呢。
葉霽和他一樣,母妃早亡,是寄養在旁的妃子膝下長大的。不一樣的是,他貴為太子,由膝下無子的封皇后親自撫養,而葉霽,卻是過給了皇帝幾年也不去上幾次的端妃娘娘那,後來端妃又早亡,便沒有妃子願意將他過繼過來。她們說,四皇子葉霽,卻是個克母的命格。再往後,父皇便派了一個嬤嬤給葉霽,早早地叫他一個人住了。
他第一次見到葉霽的時候,葉霽還在端妃宮裡。因著端妃在宮中並不受寵愛——這些年來著實只有封皇后一人獨寵,便獨自居住在皇宮北側的流嵐殿裡,平日裡冷冷清清,罕有人至。
那時候他剛剛得知自己的生母不是封皇后,也明白封皇后為何忽然對自己冷眼相待,再不像從前那般溫柔可親,心中憤懣,不知不覺便溜躂到了流嵐殿。
那是個冬天,已過四九卻還未曾下過薄雪,又乾又冷。他行至太液河畔,遠遠便看見一個緋色的小小人影被人推推搡搡朝河畔走來。
走近了,才看出是兩個宮人推搡著一個眉目與他頗有幾分相似的小小少年。他早知道端妃的流嵐殿裡養著一個過繼來的皇子,卻從來沒想過,這個從來沒露過面的皇子竟會受如此欺侮,連小小的宮人都敢對他動手動腳。
也許是因為同病相憐,也許只是因為那時候他心情不好,葉霖想都沒想,便上前將那兩個宮人斥責了,制止了這樣的欺侮。
那時候他以為自己是為了這個四弟弟好,幫他出了一口惡氣,可是後來才知道,那一日兩個宮人無端受了太子斥責,往後反而變笨加厲起來,原因就更加簡單——葉霽是個災星。
那日過後,葉霖有大概一年的時間沒有見到葉霽。這一年裡,端妃死了,眾妃躲避不及,葉霽便自己住了流嵐殿。
他再次看到葉霽時,當日那個被欺負的小小少年已經長成為擁有不羈笑容的美少年,還是喜歡穿著一身緋色,笑容卻陰惻惻地叫整個殿裡的宮人都雙腿發麻。
據說葉霽對於整治不聽話的宮人自有一套方法,葉霖不知道這樣的手段,究竟是經歷了多少欺侮才練就而成的。當年那個太液河邊瑟瑟發抖地站在他身後的少年已經長成一宮之主,再也沒有人欺負他,可他卻用風流浪蕩的笑容掩去了所有情緒,再也不曾有一個人能夠走進他的內心。
葉霖算是一個例外。
說來也奇怪,眾多兄弟姐妹間同他關係最為親密的,竟然就是這個四弟葉霽了。他本是清冷疏情之人,奈何葉霽太過熱情,漸漸地也便習慣了這人的聒噪,整個皇宮裡,除卻他父皇,能直言不諱真心話的,也就只有這麼一個了。
想到這,葉霖笑了笑,解釋道:「阿霽是個有擔當的人,你若日後有事,交給他是不必擔心的。」
蘇堯點點頭,她之前便覺得,葉霽不只是看起來那樣浪蕩,看來並沒有看錯。可這不代表她不擔心,因此皺起眉毛,委婉道:「倒是常聽阿瓔提起四殿下。」
葉霖卻勾起嘴角露出了一個意味不明的笑來,捏了捏蘇堯的手,低聲道:「你我便不要插手他們二人的事情了。」
說來也是,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蘇瓔比她冷靜理智得多,葉霽也不是糊塗人,她確實不必再杞人憂天。蘇堯想開了,也就點點頭不再提。
她這邊想著別的事情,也沒注意到葉霖竟然慢慢地將她包紮嚴實的右手上的紗布全都拆掉了。等蘇堯覺得右手涼涼的有點刺痛,才反應過來葉霖正微微低著頭,在給她塗藥。
目光落在一旁的蓆子上,卻是曾經她送給葉霖的那個瓷瓶。蘇堯一窘,她現在終於知道什麼是天道輪迴了,那時隨意搪塞給他的東西,現在倒是用在自己手上了。
葉霖卻注意到了她悔不當初的神情,像是看透了一切,溫聲解釋道:「表哥送來的,不會留下疤痕,你大可放心。」
呃?蘇堯眨巴了兩下眼睛,徐慎言簡直就是個小叮噹,什麼寶貝都有……等等,葉霖的意思是,那日她送給他的傷藥他不但用了,還將瓶子留了下來,帶在身邊……深情至此,叫她何等慚愧……
蘇堯下意識地將手往回縮了縮,那人塗藥的手便懲戒似的用力按了按,蘇堯「呀」了一聲,抬眼看了一眼葉霖,老老實實叫他拉著塗藥了。
她不是躲他,是愧對他一腔深情。葉霽看得最明白,他這一腔深情確實是錯付了。
「殿下,」蘇堯乾咳了一聲,試探性地說道:「阿瑤之前大病,許多事都不記得了。」蘇瑤何時見過他,都與她毫無關係,這情債,她負不起。
葉霖卻是專心致志,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並未做出怎麼吃驚的反應。蘇堯見他如此,也就說得更直白些,「殿下如此深情,於阿瑤卻是膽顫心驚,恐怕要負了殿下。」
塗藥的手一停,那人長眉微挑,「你是這樣膽小怕事的人?」
「阿瑤便是這樣膽小怕事的人。」
葉霖沉默了幾秒,卻是笑了,「沒關係,我可以等。」
等這一世,你愛上我,然後再也別想離開。

☆、第35章 不甘

葉霽最近有點煩。
他有仇必報的三哥到底還是因為蘇瑤的事惱了他,從崔述手裡撥了許多事給他,那崔述也是不客氣,專挑疑難雜事給他做。放下其他的不講,單單一個禮部的事,便叫他焦頭爛額了。
眼下一年一度的科考馬上就要開始了,雁朝不是單看層層選拔的文試成績,還有許多附加選拔條件,這些條件是否符合,並沒有嚴格的標準,地方官吏的權力是極大的。葉霖有心整治科考,自然免不了和這些負責考核附加條件的官吏打交道,他葉霽馭人有術,是面對面的交鋒和對陣,換做這樣暗地調查,還不能暴露東宮的身份,葉霽還真就沒辦法。
因此,弘文館的課業他也不甚上心,左右沒人自討沒趣地招惹他,葉霽也就不再露面了,整顆心都掛在禮部的事上。
那日他照例從詹事府出來,滿腦子都是雜亂無章的消息,還未走到門口便聽見下人議論,說是方才蘇相府上的馬車路過,給詹事府的門衛遞了帖子,也不知道是請誰的。
葉霽想來應當是蘇瑤找葉霖有事,只是不知道為何遞到詹事府來,以葉霖對蘇瑤的迷戀,就算是蘇瑤硬闖進東宮,恐怕葉霖也是欣喜若狂的。
直到了門口被守門人叫住,葉霽才知道,原來這帖子竟是遞給他的,只因他尚未開府,還獨居皇宮北側的流嵐殿,這些日子他又未在弘文館露面,這才曲折地將帖子送來了詹事府。那帖子也不是蘇瑤的,而是蘇二小姐蘇瓔的。
蘇瓔會有事找他?他可是一萬個不信。
葉霽抬手倒了一杯鳳凰單樅,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杯壁。無論何等驚訝,他現在還是乖乖地坐在明玉閣一間雅間裡,翹首等著送帖子的人來了。
三哥初有與平溪蘇氏聯姻的想法時,他便一直在勸他這個平日廣開言路的三哥選擇蘇二,可沒想到往日理智樂觀的葉霖在第一次梅花宮宴上見到蘇瑤起,就再也沒有聽進去他的話。
後來蘇二也來了長寧,他便多了幾分留意,和那個將三哥迷得五迷三道的蘇大小姐相比,葉霽卻覺得蘇二更像是一個書香傳家的大族教養出來的女兒,幾次交鋒下來,對這人便多了幾分興趣。
只是蘇瓔顯然是討厭他的,弘文館裡見到她明顯是避之不及,不勝其煩。葉霽也知道,蘇瓔這樣反感他,多半是因為自己花名在外,怕同他扯上關係有礙自己一代才女的名聲。
想到這兒,葉霽不禁莞爾,沒想到這幾日他不去弘文館煩她,她反而自己找上門來了。
那廂明玉閣的小廝已經引著一個頭戴冪籬、身穿齊胸赤色襦裙的姑娘來。一進了雅間,那人便抬手將冪籬摘下,露出一張俏皮可愛的臉來。正是前日還避他如蛇蠍的蘇二小姐,蘇瓔。
葉霽放下茶杯,見蘇瓔面無怒色,心中明瞭她並不是來請鴻門宴的,便悠哉悠哉地喚來小廝又點一壺鳳凰單樅,左右是蘇瓔付賬,他何不多佔些便宜。
蘇瓔只看著他無賴的行為,也不阻撓,她今日是來說正經事的,自然不會在意一壺鳳凰單樅的錢。更何況眼前這人本就不是什麼端正賢雅的人,她也沒對他抱什麼期待。
不過話說回來,蘇雖則她還是很討厭葉霽,可看在他幫了自家姐姐順利脫險的份上,蘇瓔還是覺得應當對他說一聲謝謝。誰料這人接連幾日都沒去弘文館,她稍微留意了些,便從那些狂蜂浪蝶的談論中聽得他這幾日都在東宮下屬的詹事府裡,這才朝詹事府遞了帖子。
「蘇二小姐不是一向瞧不上霽的麼,怎麼今日竟邀……」葉霽還沒說完,便被蘇瓔清了清嗓子搶白了。
「阿瓔今日邀四殿下前來一見,是為了姐姐的事。前次在含光殿,多謝四殿下出手了。」蘇瓔一口氣說出這些話來,生怕葉霽想歪了去,給自己惹上不必要的麻煩。
葉霽本沒對她抱什麼期待,自然也談不上失望,只是這人連珠炮似的搶白將想和她撇清關係的心思顯露得實在過於明顯,葉霽一時間有些氣悶。他亦是長寧城裡數一數二,風流倜儻的四皇子,好似和他扯上關係是多麼不堪忍受的事情了。因此,葉霽歪嘴露出一個邪氣的笑來,傾身靠近端坐一旁的蘇瓔,形容認真,「既然是為了蘇大小姐的事,為何大小姐不親自來道謝,而是換做這般厭惡霽的你來?」
蘇瓔氣息一窒,條件反射地向後躲了躲,為何,還不是因為她那個姐姐這兩天丟了魂似的,茶飯不思不知道整日在想什麼,更別提登門道謝的心思了。就連上次徐慎言的大恩,也因為前次進宮生生推後了,只送了好些重禮過去,卻沒有露面。
「姐姐身體不適又不想輕慢了殿下,便由阿瓔前來道謝了。」蘇瓔一揚眉,話鋒一轉,「怎麼,四殿下就得,阿瓔不夠資格麼?」
葉霽連忙搖頭,「哪裡哪裡,在霽的眼中,二小姐可比大小姐美得多,當得起長寧第一美人的稱號。」
第一美人?蘇瓔冷笑了一聲,自古以來,被稱作第一美人的,卻是沒有幾個得了好歸宿,大約就是因為紅顏薄命的咒語存在。她可不想做什麼第一美人,何況有姐姐在,她自是有自知之明的。
蘇瓔抬手將一個盒子放到几上,朝葉霽那邊推過去,語氣堪稱閒淡,「一點心意,還請四殿下笑納。」
葉霽也不客氣,抓過盒子也不看一眼,便直接揣入了袖中,繼續肆無忌憚地盯著蘇瓔看。
蘇瓔被這視線盯得有些頭皮發麻,輕咳了一聲便站起身來,一把抓過冪籬,告辭道:「既然四殿下受了這謝,阿瓔也算完成了姐姐給的任務,便不在此叨擾四殿下了。若是四殿下還想再品一陣子茶,儘管點,那茶錢記在阿瓔賬上就好,算是阿瓔請四殿下的。」
葉霽「噗嗤」一聲笑出來,「蘇二小姐以為霽會在意這點茶錢?」
蘇瓔也笑得燦爛,綿裡藏針,道:「四殿下當然不在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阿瓔唐突了。」
話畢,便欠了欠身,戴好冪籬下樓了。
葉霽看著她的背影有點哭笑不得,這個小丫頭就不能好好說話麼,一開始不是挺好的,三兩句便話不投機起來,那有何必邀他出來?
葉霽伸手從袖兜裡掏出那一方小盒子來,雕刻精美的漆盒上點綴著偌大的瑪瑙珍珠,一眼便可得知是稀有的玩意,一個盒子尚且如此,更別說是裡面的謝禮了。葉霽打開盒子,呈現在眼前的竟然是一對麒麟玉墜,做工自然不用再說,成色也是一頂一的好,必定是人間珍品。出手如此闊綽,看來平溪蘇氏確實是不乏奇珍異寶。
他只是有些不明白,送什麼不好,蘇瓔幹嘛要送他玉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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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宮。西暖閣。
葉霖一隻手搭在身前的案几上,另一隻手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著腰間的折扇,漆黑的長髮已經解開,隨意地披散在身後,紫袍迤邐。
「你說今日阿霽同蘇二小姐在明玉閣相見?」
「是。」靠近門口一側的席上伏著一個白衣女子,正是那日清冷如霜的明玉閣閣主,白樊素。
葉霖輕笑了一聲,也不甚在意,「他想去見,便見吧。往後這樣的事,不必特意來此稟告,尋個人來知會了便是。你身為明玉閣主,還是少來東宮走動為妙。」
白樊素見他這樣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不禁有些吃驚,四皇子葉霽是東宮的人,這是人盡皆知的吧?今日在明玉閣裡四皇子和蘇家二小姐分明是劍拔弩張,若是傷了兩家和氣恐怕也不好,葉霖都不管管麼?這還不算,方才太子卻說了什麼?叫她不要總到東宮來了?她只不過……她只不過是……想見見他……
「樊素只是不放心假人之口,若是消息有誤耽擱了殿下的大事……樊素……」白樊素慌慌張張地解釋,說到底還是想要垂死掙扎一下,話未卻被葉霖無情地打斷了。
「待你走時,把十四帶去吧,往後這些事,叫他傳送便可。」
白樊素一時語塞。太子殿下寧可把影衛給自己,也不肯叫她出入東宮,見見他麼?思及那日所見,白樊素苦笑一聲。
是了,是了,太子殿下必然是為了那蘇家大小姐才如此謹小慎微的。
從前他從來不會在意她的,任她為了這匆匆一見要打扮上半日,任她為了他那輕輕一瞥就要欣喜許久,他從來不放在心上。可如今卻是多麼諷刺的一件事啊,他因為蘇瑤終於注意到她,代價卻是不再見她……
白樊素不明白,那個蘇瑤究竟有什麼好,她到底哪裡好,才能叫冷淡如斯的葉霖一下子失掉所有準則,心甘情願地做一個裙下之臣?

☆、第36章 轉機

聽到那人有些紊亂的呼吸聲,葉霖抬起眼看了看白樊素。
這人向來不問世事,清冷潔淨,他才放心地將明玉閣交給她來打理。可若是這人動了什麼不該動的心思,葉霖必定會毫不猶豫地將她解決。明玉閣主還會再有,他卻不能給任何人傷害蘇堯的機會。
「你是聰明人,該知道什麼是自己分內的事。」
葉霖點到為止,話一出口,就見白樊素一個大禮叩下來。白樊素將聲音頭壓得低低的,聲音惶恐羞惱,「樊素知錯,樊素再不敢胡思亂想。」
是葉霖派人將她從醉仙樓贖出來,叫她免於梳弄,保了她的清白。她自知身份低賤,就連留在葉霖身邊做個侍女的資格都沒有,更不應該肖想尊貴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是她的救命恩人再生父母,就像天邊的星子,遙不可及,只能仰望和尊敬,哪怕就連憧憬,都彷彿是自己的過錯。可世人皆有七情六慾,她……她只是一不小心將一顆凡心遺失在了東宮尋不回了……
葉霖見她如此伶俐,也不再苛責。領悟了便好,畢竟是一介弱質女流,他亦不想說得太過直白,傷了她的臉皮。這人對自己存著怎樣的心思,葉霖從未在意過,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他一不想蘇堯誤會,二不想白樊素還抱著幻想走錯了路。
白樊素已如驚弓之鳥,不敢再在東宮停留片刻,她很怕再也沒有見到葉霖的機會,此時最好的選擇便是離開。因此,白樊素連忙向葉霖告了歉,準備退下了。
見葉霖只冷淡地「嗯」了一聲,白樊素心驚膽顫地往外退,剛走到門口卻又因為葉霖突然響起的聲音頓住腳步。
那人音質清冷,明明漫不經心,可卻帶著幾分警告的味道,「蘇堯是東宮的女主人,將來的皇后,你該明白吾的意思。」
白樊素氣息一窒,說不出話來,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褪了下去,只覺得週身都泛起了涼意,彷彿置身於寒風徹骨的寒冰地獄——他甚至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麼?
「樊素明白。」
只是前路艱險,就算她不動心思,尚有攝政王世子虎視眈眈,蘇瑤也未必會嫁進東宮……
葉霖看著白樊素娉婷生姿退下的背影,慢慢握緊了手裡的折扇。那日他將滿腔熱情和盤托出,已經是抱著「必死」的決心,雖然看似收效甚好——得到了蘇堯不會離去的承諾,可實際上的狀況卻是,蘇堯已經幾日沒來東宮了。
日子平靜的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彷彿那日的一切就像是葉霖的一場夢境,他沒有情不自禁,還是那個進退得宜的太子殿下,而她還大大咧咧的對他的得寸進尺不甚在意。可這若真的只是一場夢,葉霖又覺得不甘心。
白樊素沒走多久,便從西暖閣一道金絲楠邊象牙鏤雕插屏後閃出一道勝雪的人影來,臉上的失落一閃而過,很快被嚴肅所替代。
「四殿下和左右庶子已經在等殿下了。」說話的人正是東宮的太子詹事,崔述,崔懿行。
鄉試已經過了許多天,眼看著就要省試了,雁朝原本就盛行溫卷之風,考核舞弊之事難以準確界定,地方官吏那邊又有封策暗自阻礙,事情難辦得很。不光葉霽被推了一攤子的事情,就連崔述也是整日耗在詹事府裡,焦頭爛額了有幾日了。今日他硬是將已經準備就寢的葉霖吵起來,誰知道還沒將他請過去,白樊素便過來了。
葉霖抬手按了按眉心,「嗯」了一聲,任由宮娥麻利地給披上一條茶白狐裘披風,隨著崔述朝思政殿走,狀似隨口地問道:「方纔為何不出來見見白樊素?」
崔述腳步一滯,很快緩過神來,頜首道:「述以為,這樣不大合規矩。」
「你這人還真是有趣,從前日日去醉仙樓看她也不覺得不合規矩,白樊素便是你從醉仙樓贖出來的,怎麼自打她做了明玉閣主,你卻不肯見她了?」葉霖看了他一眼,後者神色恭謹,面色平靜。
崔述照舊是顧左右而言他:「前些日子殿下叫徐二公子進禮部,倒是查出不少東西。」
葉霖輕笑了一聲,也不再和他爭辯,崔述想什麼本就與他沒什麼關係,不過是一個提醒罷了。崔述不想說,也就由著他去了。「提醒他動作小些,夏彥標未見得能夠放心淮陽長公主府的人,吾留著他還有別的用處,莫要叫夏彥標這麼快起疑心。」
崔述聞言應下來,「只是四殿下那邊一直毫無進展。地方官員多半礙於那位的面子,不肯鬆口。」
葉霖卻想起白樊素今日的話來,葉霽去見了蘇瓔……等到了思政殿,葉霖一眼便看到葉霽掛在腰間帶著的麒麟玉墜,心中某個想法得到了證實,不禁笑了,回頭對崔述道:「地方官員那邊……很快就會鬆口了。」
那時候崔述和葉霽都不明白葉霖為什麼會忽然冒出這樣勝券在握的話來,但是很快,葉霽便發現,當他再次前往地方官員處時,竟然忽然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爽快招待,叫他焦頭爛額好幾日的難題迎刃而解。
葉霽先是不明所以,直到葉霖提起平溪蘇氏的軼事來,葉霽才慢慢想明白。
原來那日蘇瓔送來的麒麟玉墜並不是一般的奇珍異寶,還是平溪蘇氏的信物。見物如見人,這朝中大半官員都與平溪蘇氏有淵源,見了麒麟玉墜自然是要禮遇三分的。蘇氏雖不是王公貴族,可在天下清流的心中,那份量未見得比皇家輕多少。他那時就奇怪,蘇瓔替蘇瑤來謝謝他,怎麼那麼寒磣地只送了枚玉墜,原來她本就不是來送禮,而是來替他紓難的。
葉霽沒想到蘇瓔會有如此心思,心中盤算著下次見著她,必定要好好感謝。葉霖卻知道,蘇瓔給葉霽送信物,少不了蘇堯的提點。
她這人從來不傻,她只是事事不願放在心上,事事不願摻和進來罷了。可是這一次,她卻是為了他打破了自己的底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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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靜。
蘇堯沐浴更衣完畢,便叫錦鳶下去休息了。她到底不習慣有人在外守夜,這些日子也沒有人管她,她便時常叫錦鳶回下人房好好睡了。
這幾天她有點不敢見葉霖。也不是怕他怎麼樣,只是自己頂著蘇瑤的皮囊始終有些愧疚,不敢再像從前那樣坦坦蕩蕩地直視他罷了。
剛繞過雲母屏風,蘇堯便耳尖地聽到了後窗的響動,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她低低地喚了一聲,「阿九!」
後窗應聲而開,一道熟悉的黑色人影輕車熟路地從窗子跳了進來,與此同時,另外一道人影驀地擋在了蘇堯前邊。
來人正是蘇堯避之不及的攝政王世子,而那擋在蘇堯前邊的人,卻是影衛阿九。
封策顯然沒想到忽然殺出一個一臉殺氣的漂亮姑娘來,微微朝後退了一步,很快就明白過來,瞇著眼睛笑了,「你日日防著我來?」
蘇堯卻是心累,抬手按了按眉心,長歎了一口氣。含光殿一事可沒過去多久,他和封皇后算計自己的事蘇堯可一點沒忘,這人還敢大搖大擺地來相府,是多臭不要臉啊!他倒是真當相府無人,想來便來,想走便走?想安安穩穩地過生活怎麼就那麼難,一面得哄著尊貴的太子殿下,以免還得防著這麼個□□。
「世子不覺著深夜翻窗而入不太合適麼?」幸好她還有阿九,不然她現在又要擔心自己的清白了。
封策卻沒理會蘇堯語氣不善的質疑,開口便道:「你就這麼想母儀天下?」
說啥呢啊……蘇堯有點搞不懂封策的思維回路了,感情她不想再被他佔便宜,就是想要母儀天下了?「世子在說什麼?」
「禮部之事,你敢說沒有你的功勞?」禮部之事原本已經勝券在握,封策哪裡想到底下的官員突然紛紛倒戈了,除了平溪蘇家,敢問這天下可還能再找出一個影響力如此之大、解決事情如此有效率的人物?
蘇堯聽封策這質問的口氣,就知道應當是蘇瓔那邊起了作用,心裡更想發笑,所以封策究竟把自己放在了一個什麼位置上,才深夜來此質問她——她們不是早就反目成仇了麼?「我們蘇家的立場,你不是一早就知道麼?」
「蘇相何意我自然是知道的,只是阿瑤,你太讓我失望了。」封策的一雙狐狸眼陡然變得銳利,朝前邁了一步,就見阿九將一隻手按在了腰間。
阿九是慣用使劍的人,只是礙於影衛的身份,使的一直是軟劍,平日裡就纏在腰間,此番蘇堯叫的急,尚未最好做好迎戰的準備——綜合前一次的經驗,阿九並沒有想到蘇堯會叫自己出來。
蘇堯耐著性子勸藉封策,「阿瑤早就同世子毫無瓜葛,世子何來失望可言?便是世子始終走不出過去,與阿瑤又有何干係?」

☆、第37章 秘密

蘇堯這話說得實在是有些傷人的,可她現在並不能夠設身處地站在封策的立場上去考慮了。若說從前她還對封策抱著點兒愧疚,現在連那一點兒愧疚都隨著含光殿一事煙消雲散了。
她以為封策最起碼是個坦坦蕩蕩的人,卻沒想到他會做出這樣齷齪的事,此時她沒有上前給他兩個耳光,不過是怕離開阿九太遠,這人又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來。
封策聽她說完這些話,神色果然是變了又變,氣宇軒昂的臉上陰雲密佈——蘇堯每一次見他,都看不見什麼好臉色。那人定定地站在半片月光下,一半明亮一半灰暗,蘇堯清清楚楚地感覺得到他說話時的咬牙切齒,「蘇瑤,你夠狠。」
蘇堯只輕蔑一笑。
夠狠?可有暗算徐慎言在前,設計含光殿在後的攝政王世子狠?
不過這樣的話蘇堯是不會說出口的,只沉默著朝後又退幾步,打了個哈欠道:「若是無事,世子請回吧。阿瑤同世子,已經沒有什麼好談的了。」
那人卻是露出了一個令人心悸的冰涼笑容來,半張臉隱在黑暗裡看不清晰,蘇堯聽見他一字一頓的聲音,「蘇瑤,你會後悔的。」
後悔嗎?蘇堯輕輕垂眼笑了,她蘇堯雖然沒有什麼風骨,就是凡世大俗人,可她也懂得為自己的選擇負責的道理,她既然選了葉霖,就永遠都不會後悔。
封策似乎還想要再說些什麼,可蘇堯已經不想再聽下去,輕笑了一聲轉身朝裡邊走去,對封策半是威脅半是警告的話置若罔聞,「世子以後,還請光明正大地從相府正門來。」
過了今日,她一定要同蘇序提一提相府的警戒,堂堂大雁相府,竟然連封策的來去都感覺不到,若是有朝一日什麼人動了歪心思想要刺殺蘇序,恐怕是一刺一個准。她總不能叫阿九不眠不休全天候的保護自己的安全吧?
阿九見封策轉身從來時的窗子翻出,蘇堯已經再無危險,正要提身離開,重新隱沒在黑暗裡,就聽見那人忽然開了口。阿九扭過頭去看蘇堯,後者停在兩道黃水晶珠簾隔斷當中,明眸皓齒,笑容璀璨,她說:「阿九,你會一直保我平安的,對不對?」
阿九有點失神,蘇堯的話經過她的腦子,甚至都未停留,便穿堂而過,身體條件反射似得點了點頭,答應下來以後才驚覺自己又被那人奪去了理智。這樣的晃神,對於一個身經百戰的影衛來說,顯得有些羞恥。於是阿九掩飾般地咳嗽了一聲,一向寡言的她竟然想要開口說點什麼,來緩解自己的尷尬。
蘇堯卻沒發現面無表情的阿九臉上有什麼異樣,想起什麼似的關切道:「今夜你在封策面前露了面,可會受到太子殿下責怪?」
阿九搖搖頭,照舊是言簡意賅,「不會。」
看來葉霖還是很通情達理的,從前她看見他對待其他影衛例行公事的樣子,還以為他是個嚴苛的主子,沒想到……還沒想完,阿九接下去又說了一句,「大小姐是主子。」
蘇堯沒當一回事而,聽在耳旁便過去了,只當阿九是在像自己表忠心,畢竟現在她算是寄人籬下,因此也不甚在意。
封策離開後的幾天裡,蘇堯照舊窩在府裡,崇文館那邊也沒有派人來詢問,蘇堯以為,葉霖最近也顧不上聽崔太傅講那些天子策了,紙上談兵倒莫不如實際操練,留給葉霖空想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幾日來陸陸續續地從蘇瓔口中聽得科考案的進展,正是芝麻開花節節高,蘇堯也就放下心來。看來平溪蘇氏的聲名還是有些用處的。她能幫得上忙,蘇堯覺得很高興。
蘇堯以為,走一步看一步,能偷得一日安閒也算是她賺到了,只是沒想到,好端端的蟄居在相府裡,都能惹上大麻煩。
她以為自己已經夠低調了,沒想到還能引起深居皇宮大內的皇帝的注意。一道聖旨下到相府宣蘇堯進宮時,蘇堯整個頭都大了。
當今陛下已經有幾年沒親自下過聖旨了,更別說如今大權旁落,東宮和攝政王府劍拔弩張,從先前當然貌合神離隱隱發展向針鋒相對。因此,當宣旨的劉內侍拿著聖旨出現在相府門口的時候,蘇府上下一片靜謐,蘇序的臉的沉得叫蘇堯生出一種錯覺,彷彿這聖旨是要將她和蘇家帶去死地。蘇堯跪在當中,接過劉內侍遞過來的聖旨,只覺得手中的一卷錦帛重如千金。
纏綿病榻的皇帝甚至沒有給蘇堯準備的機會,便請蘇堯即刻入宮了。蘇堯有點發蒙,便見劉內侍朝她使了個眼色。蘇堯心中疑惑,難道劉內侍也是東宮的人?
一路上劉內侍也未曾多言語,蘇堯只得一個人坐在轎子裡攪得整顆心七上八下不得安寧,猜來猜去也猜不出,久病的皇帝為何會突然這樣急切的召見她。莫不是葉霖那邊又出了什麼事?她這些天只顧著關心禮部的事,卻沒有好好打聽過葉霖,不知道一會兒見了皇帝,會不會壞了葉霖的大事。
蘇堯這麼心亂如麻的合計著,一直到了文德殿門口,在前引路的劉內侍才轉過身來,畢恭畢敬地說道:「恕老奴多言,待會兒蘇大小姐見了陛下,還請多順著陛下的意思,這幾日陛下火氣大,恐要殃及池魚。」
蘇堯對劉內侍的提點從善如流,心中更加確定,這個劉內侍就算不是東宮的人,心也是向著東宮的。她心中暗讚葉霖的手段,能爭取到陛下的近侍,卻沒想到,殿裡龍榻上的那個人,比誰都疼愛葉霖。
隨著宮人輕輕一推,文德殿的門便「吱呀」一聲開了,蘇堯往裡邁了一步,迎面一股濃重的中藥味道撲鼻而來,叫蘇堯忍不住皺了皺眉毛。她本來最討厭的便是這股子中藥的味道,更別提剛穿越那陣子每天都要吃藥膳了。
剛往裡走了兩步,身後的門便關上了,沉重的關門聲在寂靜無比的大殿裡顯得異常的清晰,惹得人一陣心悸。蘇堯沒回頭,又走了兩步,隱隱約約看到龍榻前豎起了一道檀紫金嵌翡翠雲母屏風來,便「撲通」一聲跪下來,垂首道,「臣女蘇瑤,見過陛下。願陛下龍體康健,長樂無極。」
空寂的大殿裡卻是毫無回音。
蘇堯等了片刻也不見回應,以為是自己聲音太小,她亦不知道這皇帝是得了什麼病症,是不是影響了聽力,因此,直起身子,清了清嗓子抬高聲音道:「臣女蘇瑤,見過……」
剛說到這兒,身後冷不低響起一陣咳嗽來,蘇堯嚇了一跳,回過身去,這才看見打身後的裡間裡走出的那個一身玄色龍袍的羸弱人影來。
蘇堯連忙轉身跪下,心中暗罵自己太傻,方才進了門,一眼看到大屏風,先入為主地以為皇帝必定是躺在龍榻上,這才鬧出這麼一個笑話來。不過,蘇堯也有點疑惑,一切政務不是早就交給攝政王打理了麼,皇帝不需要批閱奏折,怎麼還從裡間的內書房走出來?
葉修卻是十分溫和,與她心中預期大相逕庭,雖是臉色蒼白,羸弱不堪,卻並不糊塗,一雙黑瞳深不見底,眉眼上和葉霖竟有九分的相似。就是這個人,專寵封皇后十七年,卻對自己的骨血不聞不問,任其獨自在東宮長大,只因為封策的陷害,便不問青紅皂白地罰其在殿外整整跪上一夜……
蘇瑤心中對這個病弱的皇帝是有些意見的,因此並不與他十分親近,行了一個大禮道「阿瑤愚笨,還請陛下責罰。」
葉修卻只是笑笑,在一旁的軟榻上坐下來,抬抬手免了她的禮,叫她抬起頭來,瞥了一眼,道:「你來了。」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包含了蘇堯不能理解的許多情感,彷彿他是真的等了很久,一直在等她到來。
蘇堯應下來,就聽見葉修輕笑了一聲,神態也與葉霖十分相似,漫不經心道:「原來就是你,叫霖兒神魂顛倒不問得失。」
蘇堯想起先前的事來,年初的梅花宴上,是葉霖主動央著皇帝御筆賜婚……他對蘇瑤又是一種什麼感情呢?和淮陽一樣,覺得她是個狐狸精一般的禍害?還是對她的真身表示失望?
蘇堯應了一聲,等待著這個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繼續往下說。那人卻忽然起身來,示意她跟著自己,朝內書房走去。
蘇堯不知道葉修想要做什麼,可葉修是皇帝,輕輕一句話就可以要了蘇堯的命也要了蘇家的命,因此,也就一言不發順從地跟去了。
等到了內書房,葉修已經在一面書架牆面前停了下來,看似毫無規律卻又帶著種詭異節奏感的撥弄了幾下擺在一旁的書本,就見一整面牆慢慢移動起來。
不多時,一間密室便朝蘇堯打開來。

☆、第38章 隱情

蘇堯可以說是相當震驚的。
她自然不是對文德殿裡有密室這件事震驚,畢竟文德殿是皇帝養病的地方,再多的機關密室都很正常。她震驚的是,好端端的,這皇帝為何要當著自己的面將機關打開來。葉霖自然不會對她有什麼戒心的,可她卻不知道,皇帝這樣坦蕩地將密室打開給她看,是什麼用意。
葉修清清楚楚地將蘇堯的不知所措看在眼裡,也不多說話,一邊咳嗽著一邊自顧自扶著牆壁朝密室向下延伸的台階走。蘇堯咬了咬嘴唇,提裙追上去,抬手扶住了有些踉蹌的葉修。她隱隱地知道葉修想要和她說些什麼隱秘的事情,好奇心也驅使著她去文德殿的密室裡一探究竟。
葉修見她扶將上來,也不躲閃,任由蘇堯將他扶住,一邊朝下走,一邊道:「前些日子你淮陽姑姑進宮,與朕提起你,說你是個孝順姑娘,果然沒錯。」
蘇堯聽見他這麼說,先是愣了一愣,隨後一股燥熱便直衝上了腦袋,米分白的小臉瞬間紅透,羞怯地「嗯」了一聲。方才葉修說,「你淮陽姑姑」,這個意思,是已經將她看做是自家人了麼?還有孝順什麼的……蘇堯沒法否認,聽出了話外之音後她的心理有點複雜,有點……甜蜜的憂傷……
等蘇堯稍稍冷靜下來,兩人已經走到了悠長隧道的盡頭,入口早已經自動合上了門,整個隧道獨獨靠著壁上昏黃的燈火照亮,因為緊張,蘇堯手心裡有些出汗,可身體分明奇異感受到了一陣一陣的寒意。
穿過了幾道暗門,蘇堯便恍然明白了為何她會感到寒冷——文德殿的密室,竟然是一個巨大的冰庫。
寒氣森森的冰磚中間,擺著一個晶瑩剔透的巨大棺材,蘇堯隱隱察覺到了什麼,卻不敢相信,口中哈出的氣都變成了白霧,忍不住打了個冷顫。餘光掃到掛在一旁的狐裘斗篷,蘇堯立刻跑了過去,取下斗篷給還在咳嗽的葉修披上。看來葉修是時常來這裡的。
葉修低笑了一聲,一邊繼續朝那水晶棺材走去,一邊歎道,「以後霖兒便要交給你了。見你如此心細,朕也放心些。只願你們夫妻二人白頭偕老,相敬如賓。」
好像是尋常人家裡托付遺女一般的口氣,蘇堯聽著這話心裡有點不是滋味,總覺得葉修今日的話有哪裡奇怪,此時視線已經看到水晶棺材裡的那人,卻是一個年輕貌美的女子,眉如遠山黛,指如削蔥根,叫人望之一眼就難以再移開視線。那女子閉著眼,似曾相識的眼睛上,長長的睫毛搭在眼瞼處,安靜祥和。
蘇堯心中一動,側頭去看葉修:「陛下覺得夫妻之間應當相敬如賓嗎?」
此時皇帝正定定的看著水晶棺材裡永駐的青春容顏,抬起一隻手摩挲著棺面,神色悲傷聲音游移,輕聲道:「朕……不知道,朕的妻子,並沒有同朕白頭偕老。」
蘇堯一愣。看來她的猜測果然是對的,這棺材裡的美婦人,正是葉霖的生身母親,葉修的原配妻子,早逝的先太子妃。
有誰能想到呢,皇帝的寢宮文德殿裡,竟然有這樣一個寒冷密室,當中長眠著那人心心唸唸一輩子的女人。當親眼看到這一幕的時候,所謂的封皇后專寵十七年,忽然之間變成了一個笑話。
「陛下……這是何意?」
葉修卻沒有理會她的疑問,自顧自地開始了講述,「從前皇后是很喜歡霖兒的,一直將霖兒視若己出,直到景和九年,皇后發現了這個密室。」
從前的疑惑忽然得到了解釋,為何封皇后衝冠後宮,卻非要扶植自家哥哥謀權篡位?為何明明自己沒有嫡子卻不肯叫葉霖得到皇位?為何?
因為這個女子在嫁給大雁朝最尊貴的皇帝陛下九年以後,才突然發現,原來狀似深情的愛人心中,一直藏著另一個人。原來早自己不過是一個不合格的替代品。原來,在每一個歡愉的夜晚裡,在那張龍榻之下,都有另外一個女子,以冰封的方式陪伴著葉修。
蘇堯不能想像封皇后闖進這間密室以後,心中究竟作何感想,換做是蘇堯,想必早已瘋魔,就連手刃對方的心思都會存吧。蘇堯甚至不敢繼續往下想去——為何封皇后專寵十七年卻無所出?有些事情細想起來,便覺得渾身冰冷。
「陛下為何要同阿瑤說這些?」蘇堯心中的情緒越發複雜起來。她沒想到葉修是這樣深情的人,也沒想到他如此自私。原來這天底下還真的有人會在心裡愛著一個人,身邊卻睡著另外一個人……
葉修弟低低地笑了一聲,抬眼去看神色複雜的蘇堯,了然道:「你現在是否覺得,朕很自私?」
沒等蘇堯回答,葉修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了,「朕知道是朕虧欠了皇后,所以朕任著她胡鬧。可霖兒是無辜的,朕的江山是無辜的,你可明白?」
蘇堯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飽經滄桑卻儒雅溫和的男人,他是雁朝最尊貴的皇帝陛下,是天命如此的九五之尊,這廣闊無邊的江山都是他的,這太平盛世也都是他的,可此時此刻這個男人語氣溫和得堪稱奇跡,絲毫不能叫人感覺的到壓迫。
蘇堯終於明白,為何野史裡那個英明神武的皇帝從景和九年起,忽然之間變得軟弱了起來,為何那個恭儉端莊的皇后忽然變得野心勃□□來。他是在贖罪,而她是在討債。
蘇堯很慢很慢地點了頭,卻不能夠預測出未來將會如何。葉修縱容了封皇后十年,可這樣的縱容終究會有一個結束,當他駕鶴西去,葉霖又怎麼會留下攝政王這個禍患?人的慾望是永遠也填不滿的,或許當初封皇后只是想要報復葉修,可事到如今,蘇堯只怕攝政王已經是騎虎難下,不得不反了。
「陛下覺得,太子殿下會放過封氏一族嗎?」
葉修搖搖頭,放過?怎麼可能。先不提前塵往事,葉霖早就冷了心腸,單說現在,蘇瑤和封策的那一段過往他不信葉霖會毫不在意。如今封策已經捲入了這場上一輩人的鬥爭裡,便再無和解的可能了。世人都說三歲看老,他是看著封策長到十歲,自然是知道封策的性格,那個人絕對不會善罷甘休,恐怕是要爭個你死我活。
葉霖剛剛向他提出要娶蘇瑤的時候,他本是不同意的,雖則他有意叫葉霖與平溪蘇氏聯姻,來保得天下太平,可葉修卻從來沒有看好過蘇瑤。
封維舟比他看得長遠,早早就將封策送去了平溪,造成了蘇瑤同封策青梅竹馬的感情,他本晚了一步,便屬意蘇家長房的二小姐蘇瓔入東宮,可誰知道是命躲不過,葉霖還是一眼看中了蘇瑤。
有時候他也會想,大約命運就是這樣玄妙的東西,想要得到的,偏偏會失去,越想要避開的,偏偏會砸到頭上來。就像他想要同那人白頭,就像葉霖對蘇瑤一見鍾情。
「霖兒從前並不知皇后並非他的生母,皇后亦對他疼愛有加。景和九年之後,皇后撞破密事,性情大變,霖兒成了她發洩一腔憤懣的對象,待朕意識到將他遷入東宮時,霖兒怕是已經傷透了心。」葉修歎了一口氣,目光變得悠遠。
蘇堯卻是心中一痛。怪不得他為人冷漠,骨子裡便透著一股疏離;怪不得他總是一遍一遍地確認她不會離開,總是害怕她離開;怪不得他總像是一個小孩子一樣沒有安全感,怕愛,又想得到愛。
他什麼都沒有。從景和九年的那個春天開始,他就什麼都沒有了。
「若是真有那麼一日,霖兒是決計不會對皇后手下留情的。這是朕欠皇后的,朕……還是需拜託與你。」葉修說得有理有據,並非空口無憑,他雖在深宮臥床,可同葉霖還是十分親近的,他感受得到葉霖骨子裡那份冷漠,和對皇后的恨意,而只有提到蘇瑤的時候,那份冷漠和尖利才會褪去,所以他拜託蘇瑤,他清楚的知道葉霖一定會聽蘇瑤的話。
蘇堯鄭重地點了點頭。原來葉修找她來,說了這麼多,歸根結底還是要為封氏留一條後路的。
葉修見蘇堯答應下來,這才放下心,不知又抬手碰了什麼機關,冰磚砌成的冰牆慢慢向內裡開去,蘇堯只看見又一間密室出現在自己眼前。
這是一間極小的密室,一眼便可以望穿,正對著門的牆上掛著一十二幅龍袍鳳衣的畫像,銀畫金鉤,栩栩如生。蘇堯幾乎是立刻明白過來,這十二幅畫像是雁朝的前六位皇帝,和他們的皇后。這可以稱得上是暗格的狹小密室,其實是一個隱秘的祠堂。
蘇堯蹙起眉,不解地看向葉修,就聽見葉修一字一句地說道,「朕要你當著列祖列宗的面,立下重誓,發誓今生今世絕不會背叛霖兒。」

☆、第39章 宮變

七月初七,乞巧節。
在雁朝,乞巧節算是一年當中最為熱鬧的節日之一了,整個長寧城都張燈結綵,火樹銀花。就連與市井一牆之隔的太液河裡,也星星點點地閃爍著順著河水從宮外漂進來的河燈。
同皇城外的熱鬧相比,文德殿裡卻是安安靜靜,一點聲響都沒有。靜靜燃著的宮燈將坐在龍榻邊上的那一道人影拉得好長,映在檀紫金的屏風上顯出幾分詭異的猙獰。
葉修慢慢睜開眼睛,昏黃的燈光下,只看見一雙潤如秋水的美麗眼眸。不知道那人默默坐在榻邊多久了,也不說話,眉眼間多了幾分許久未見的溫和,長睫毛在臉上投出蝶翼般的陰影。
葉修動了動嘴唇,只覺得喉嚨乾得很,咳了幾聲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出口只覺得聲音沙啞,有些歇斯底里,「你來了。」
封維書微微彎起眉毛,輕輕「嗯」了一聲。
「今日是乞巧節,為何不去言禧殿同一眾嬪妃過節,反而跑來見朕?你不是……已經很久沒有來看過朕了嗎?」葉修瞇起眼睛仔仔細細地將眼前這人的眉眼描摹一遍。真像啊,第一眼望見她,他便覺得,這個女子,和他的殊兒很像……
封維書搖搖頭,沒有回答。同那一眾妃嬪在一起又有什麼意義?不過是那個人的拼圖罷了。這些年,她看見一人,心中便多出一分郁堵,索性連那一眾妃嬪因為不見了。世人都以為她寵冠後宮,勢不可擋,正是因為她的存在,葉修才冷落了其他妃嬪,可是也只有她知道,不是的,那人眼裡所見,從來都是另外一個人。
封維書抬起手,將葉修有些凌亂的鬢髮掖到耳後,指腹無意間劃過葉修的臉,有些薄情的冰冷,「陛下可還記得元康十五年的那個七月初七夜?」
元康十五年啊,那個時候,葉修還不是「陛下」,還只是東宮的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最愛的女人,當時的太子妃何言殊,就在這一天難產而死。
那時候她還小,隔著一道屏風看見眉頭疲憊蹙起,眉宇間帶著一絲傷感的太子將太子妃拼了命生下來的來的嬰兒時,看不可避免的動心了。那時候奪嫡事緊,東宮並無適合的奶娘,恰逢她的嫂嫂生子,葉修便將葉霖送來封府拜託嫂嫂一起撫養。那時候封府和東宮就像是一家人,君臣間也無甚差別。
哥哥說他很愛自己的太子妃,太子妃死後,葉修甚至再也沒有納妃。封維書沒見過那個死去的太子妃,可是那時候她很羨慕她,羨慕這個短命的太子妃能被這樣深情的一個男子愛上。連帶著對太子妃的孩子也上心了幾分。
當那個小嬰兒誤以為她是自己的娘親,朝自己露出天真笑容伸出手時,還未出嫁的封維書甚至有些開心。
因此,當父親問她以後想要嫁給一個什麼樣的男子時,封維書紅著臉說,她想要嫁給太子殿下那樣的男子。
後來,她果然嫁給了太子。不過那個時候,他已經不是太子了,而是皇帝。
紅蓋頭掀開的時候,她看見這個勤政恪儉的皇帝眉目舒展,表情竟然有一瞬間的呆愣。那時候她掩嘴而笑,原來她也可以做到,叫他著迷。
封維書想,雖然她不是他的第一個妻子,可是她卻是他的第一個皇后。她一定可以做一個很好很好的皇后。
當她的第一個孩子因為後宮的妃嬪不慎流掉,太醫直言皇后不會再有子嗣的時候,葉修眼底的怒火觸目可見。他將那個犯了錯誤的妃子關進了自從開國以來便廢棄不用的九華宮裡,抱著她一遍一遍地喚著「書兒。」
封維書想,葉修應當是喜愛她的,喜愛到即便她再也不可能給他生一個孩子,他也不在意。她還是皇后,可以將葉霖向親生兒子一樣教導的皇后。
直到葉霖九歲那年,葉修醉眼朦朧地對著她說,「書兒,如果你還活著,一定能看到,我們的霖兒很好,他已經長大了。」,真相才漸漸被她知曉。
原來他情動時分那一聲一聲的「書兒」從來不是喚她的,那不是「書兒」,而是「殊兒」,原來自己和那個早就死了的太子妃五官上竟有五分相似。原來葉修的後宮只不過是何言殊的拼圖。他竟然還愛著那個早就死了多年,如今想必已經化成灰的太子妃。在每一個夜晚,入夢的人都不是她。他的心裡,從來沒有把她當做過自己的妻子。
封維書那一刻才明白,這麼多年,自己不過是何言殊的替代品。她永遠都無法取代何言殊在他心裡的地位了,因為何言殊已經死了,死在了最美好的年華,永遠都不會老去。
就是在那一天,她無意間觸發了文德殿密室的機關,打開了一個新世界的大門。這真相叫她後背發涼,幾乎失去了所有理智。她恨極了葉修,恨極了何言殊,也很恨極了那個名叫葉霖的小少年,甚至將一腔怒火全部發洩到葉霖身上。如果沒有葉霖,何言殊就不會死,她不會愛上葉修,也不會讓自己的一腔愛情完完全全成為一場笑話。
看著那個不明所以的小少年和自己有幾分相似的臉上出現受傷的表情,封維書感到一絲快感,何言殊,這是你欠我的,就讓你的兒子代替你贖罪吧!
當葉修終於發現不能將葉霖放在她身邊的時候,這個小少年已經封閉起自己的內心,變得清冷孤傲,再也不願意別人靠近了。
葉霖去了東宮以後,她怒火又失去了發洩的對象,漸漸地,心中一個仇恨的種子慢慢開始發芽,她想,這個皇位,這個他心中最重要的東西,還是他們封家幫忙得到的,他騙了她,她為什麼不把這個皇位拿回來呢?
一句問詢在空寂的大殿裡靜靜迴盪,葉修沒有回答,黑瞳裡洶湧的波濤也漸漸歸於沉寂。半晌,葉修如釋重負般地歎了口氣,道:「書兒,這一生,終究是朕虧欠了你。」
書兒書兒,她最恨的便是這一聲喚!封維書心中一陣刺痛,旋身端起一旁的鑲金和田白玉碗,舀起一勺深棕色的湯藥,吹了吹遞到葉修面前,柔聲道:「陛下該吃藥了。」
葉修撇開頭,唇角的笑意漸漸放大,「你知道霖兒如今不在京中?」所以獨獨挑了這樣一個時間,來結束他痛苦的一生?
封維書舉著玉匙的手微微一滯,眼神變得尖銳,剛想縮回手,就被葉修捉住,不禁冷聲問道:「你一直都知道?」
知道什麼?知道他的藥裡一直都有致命的毒,慢慢地侵蝕他的生命,還是知道她調虎離山故意放出禮部的破綻,將葉霖支出長寧,好控制雁都謀權篡位?
葉修將手中握住的那一隻手用力往自己這邊一帶,仰頭灌下了那一碗毒/藥,只聽見玉器碎裂在地的清脆響聲,在空寂的大殿裡迴響。
葉修嘴角慢慢溢出黑紅色的血水,深淵一般的黑瞳裡生命之光漸漸熄滅,他說,「書兒,這條命,算是我償還給你的。」
他這輩子最愛的人死在二十年前的這一天,二十年後,他亦死於這一天。葉修覺著其實他已經很圓滿,只是苦了他的霖兒。
景和十九年七月初七,文帝修駕崩於文德殿暖閣,時封皇后在側,帝莫能留下隻言片語。太子霖未在京中,一應事宜交於攝政王封維舟處理。
消息傳到相府的時候,蘇堯正全神貫注地同蘇瓔對弈,聽聞此消息,手中白子滑落在地。
蘇序幾乎是在頃刻間便從正院趕到了蘇堯和蘇瓔所在的花廳,披頭問蘇堯道:「那日陛下找召你進宮,究竟都說了什麼?」
葉霖為查科考受賄舞弊之事悄悄離京的事情,本神不知鬼不覺,如今卻是人盡皆知,纏綿病榻已久的葉修在這個時候突然駕崩,總是讓人生出太過巧合的疑問。
封後野心勃勃,東宮和攝政王府針鋒相對,唯一可能之情的人,只有可能是幾日前被一道急詔召進皇宮的蘇堯。
蘇序只知道蘇堯進了文德殿,同皇帝相談甚久,卻問不出半句話來。蘇堯的守口如瓶,算是做到了極致。可此時不同往日,封皇后的話是絕對不能信的,蘇堯便成了最後一個見過皇帝的人。如今整個長寧都陷入了封氏的掌控之中,若說東宮尚且還有一絲希望能夠扳回一局,希望只能寄托在蘇堯身上。
蘇堯卻沒有理會蘇序,豁地站起身來,不小心帶翻了一整盤棋,白子黑子嘩啦啦地散落了一地,蘇堯也不甚在意,只是眼神有些空洞,一隻手下意識地握緊了腰間佩戴的一個精緻錦囊,不知是在對誰說話。
「我要進宮。」

☆、第40章

一言既出,不但蘇瓔,就連蘇序和問訊趕來的蘇夫人都是一愣。
太子不在京中,皇帝暴斃而亡,內有封後把持後宮,外有攝政王統調府兵封鎖長寧,兩個已經開了府的親王府邸早被封維舟派府兵團團圍住了,這樣的情勢下,蘇堯竟然開口說要進宮去,這豈不是在發瘋!
蘇瓔瞪著大眼睛使勁兒拽了一下蘇堯的衣袖,希望她能冷靜下來好好思考,不要意氣用事,可蘇堯完全沒有理會,只是扭過身朝蘇序直直跪了下去,舉起手中的錦囊,道:「三日前陛下召阿瑤入宮,賜給阿瑤一把鑰匙,陛下曾將一錦盒封入密室暗格,令阿瑤在必要的時候取出,阿瑤以為,此時正是必要的時候。」
「你是說……」
「沒錯,陛下突然離世,駕崩時身側只有皇后一人,沒有留下遺旨,是非黑白全憑皇后一言,必定對太子殿下不利,殿微服離京,恐怕回京不易。如今宮中尚未宮變,正是因為統調京中禁軍的兵符不在皇后和攝政王手中,倘若那兵符被皇后率先尋得,後果不堪設想。」蘇堯一字一句說得清晰,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忽然朝著虛空叫了一聲,「阿九!」
黑衣束髮的美艷女子靜靜出現在眾人面前。
蘇序瞇了瞇眼睛,蘇瑤在相府還有影衛,這是他始料未及的,原來葉霖始終對蘇家不放心,還在監視麼?
蘇堯卻沒空去想蘇序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吩咐道:「我命你即刻去淮陽長公主府,告訴徐慎言,我在皇城北側定武門等他。」
阿九應聲而去。
蘇堯朝蘇序和蘇夫人行了一個萬福,道:「阿瑤一向不叫爹爹娘親省心,心中愧對蘇氏列祖,今日阿瑤去了,只願替爹娘爭回我平溪蘇氏的風骨。若是阿瑤有去無回,還請爹爹娘親原諒女兒的不孝。」
「你可知此去艱險異常,稍有不慎,搭上的,就是整個平溪蘇氏?」蘇序斂眉,認真地看著神情嚴肅的蘇堯,他這個女兒一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什麼都不放在心上,此刻柔弱的肩膀卻要擔負起整個雁朝的命運重擔。她不曾躲避,也不曾推脫,蘇序忽然覺得有些看不懂蘇瑤了。原來她什麼都明白,只是韜光養晦罷了。
蘇堯莞爾一笑,道:「徐公子師從瀲灩山,醫毒之術甚是高超,若是阿瑤回不來,必將自毀容貌,以死明志,絕不會叫皇后捉住把柄。屆時爹爹自可向世人宣稱阿瑤病死,阿瑤身體一向不好,如此順理成章,必定不會牽連平溪蘇氏。」
蘇夫人聽她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打算,只覺得心驚肉跳,不能相信地摀住了自己的嘴。這哪裡是一個養在閨閣的姑娘能說出的話,自毀容貌以死明志,她何以想出如此殘忍的方式自戕……何況這考慮如此周全,卻是臨危不亂。
蘇序卻是只覺得心中重重地被什麼鈍物擊打,沉得說不出話來。好,這是他平溪蘇氏的女兒,便是有這樣的風骨,絕不退縮,絕不苟且。
見蘇序鄭重地點了點頭,蘇堯又行一禮,道:「還有一事,攝政王世子曾兩入阿瑤閨房,皆沒有驚動府中府衛,可見我相府戒備仍有薄弱之處,爹爹定要加強府上防衛。阿瑤這便去更衣,不耽擱了。」
話畢,蘇堯便轉身朝自己的閨房走去。
蘇瓔看著蘇堯匆匆遠去的背影,忽然眼眶一濕。姐姐的背挺得筆直,腳步沒有一絲紊亂,背影疏淡冷靜,彷彿她的肩上真的擔著整個天下,稍稍不甚就會萬劫不復。她一直覺得姐姐萬事皆不上心,凡事都要她來拂照操心,可哪曾想是她錯了,姐姐比誰活得都明白。
回了閨房迅速地換好一身暗色衣褲,蘇堯對著銅鏡將自己的長髮束成一個馬尾,再盤成一個髮髻,朝銅鏡裡那張嬌艷傾城的容顏笑了一笑,轉身離開。
蘇瑤也許到死也不會想到,有一天她竟會做出夜探皇宮的事來。這身衣服是她悄悄尋了裁縫做的,本打算著待葉霖登基,自己托死離去時穿,沒想到這麼快就排上了用場。或許這一套衣服就是她的喪衣了,只求她不會死得太慘,能給蘇瑤留下一個全屍。
相府雖是文官之府,可是也不乏高手,蘇序終究不能放心蘇堯一個人獨闖皇宮,將自己手下最忠誠不二的死士派給了蘇堯,同她一起去了。
整個皇宮已經被攝政王府的府兵圍了起來,皇城北側除了四皇子葉霽獨居的流嵐殿還有人住,其他宮殿不是廢棄,就是住了早已失寵的妃子,防守相對薄弱,還是有機可乘。再者四皇子葉霽是東宮的人,雖未必能夠接應她,卻也不至於造成新的麻煩。此時此刻,不節外生枝,已經是蘇堯預料到的最好的結果了。
蘇堯由府上的死士以輕功帶著,倒是行得快些,相府離皇城本就不遠,很快就到了城北。
誰料封皇后同她想到了一處,正怕有人潛進皇宮壞她好事,因此在皇城北部增添了不少兵力,正如銅牆鐵壁,想進去比登天還要更難。
蘇堯見此情景心中一沉,高手尚且要犯怵,更何況她一弱質女流手無縛雞之力,要想神不知鬼不覺地翻入皇城,幾乎是不可能。
躲在隱秘處思索一番後,蘇堯正要下令沿著皇城城牆巡上一圈,伺機尋找薄弱處,肩膀就被輕輕一拍。
蘇堯嚇了一跳,一顆心撲通通地就要跳出嗓子,回頭卻見來人正是前去淮陽長公主府尋人的阿九和趕來的徐慎言。顯然徐慎言也帶來了府上的死士,此時正整齊地站在兩人身後。
蘇堯剛要開口,就見徐慎言抬手比了一個「安靜」的手勢,壓低聲音道:「方纔已經看過,皇城東側的永安門、承天門,西側的明酉門、景風門,南側的順義門、長樂門,以及北側的廣運門皆有重兵把守,你猜的不錯,唯有這定武門防守最為薄弱。」
蘇堯聽完這一席話腦子差點炸開,抬手按了按眉心,道,「你說定武門的兵力……是最薄弱的?!」
那攝政王到底出動了多少府兵?攝政王府上究竟有多少府兵?!
蘇堯想著,徐慎言已經回答:「不止攝政王府的府兵,還有皇宮的羽林軍。」
蘇堯一聽腦袋更疼了,心中驚訝,脫口而出,「皇后怎麼調動得了羽林軍?!」
「開國皇帝定下的規矩,帝后皆可以口諭調動羽林。幸而禁軍只聽兵符調遣,否則……恐怕殿下已經無計可施,只待束手就擒了。」徐慎言說到這兒頓了頓,眸光微閃,道:「若在下沒有猜錯,蘇大小姐是準備進宮尋找兵符?」
蘇堯點點頭,也是直言不諱,她已經知道淮陽長公主府同東宮的關係,自然放心徐慎言,因此坦蕩道:「確實如此,陛下曾托付與我,我今夜必定要將兵符拿到。」
徐慎言點點頭,也不再說什麼,低聲道:「你可會輕功?」
蘇堯頭搖得像撥浪鼓一般,她一個書香世家的大小姐,哪裡會去學輕功?「不會。」
徐慎言聞言蹙起長眉,不會,他還以為……若是不會,如此銅牆鐵壁,可該如何進去?
兩人正在躊躇之中,就見達達地飛馬奔來一個府兵,行至防守前,高聲道:「長安公府的府兵正在承天門前叫囂,意圖硬闖攻城,皇后娘娘傳旨,攝政王府府兵即刻起兵,隨我前去承天門支援。其餘人等,切不可放鬆警惕,給亂臣賊子可乘之機。」
亂臣賊子?蘇堯在心中冷笑,如此大逆不道意圖篡位的行徑,竟敢給旁人貼上亂臣賊子的標籤,攝政王府確實是好樣的,壞事也做得如此坦蕩。眼看著攝政王府的府兵隨著那馬上的騎兵離去,蘇堯扭過頭去看徐慎言,「長安公府……是秋御?」
徐慎言點點頭,「你的影衛去尋我時,東宮的太子詹事崔述正在府上做客,便遣了人去長安公府尋她,為我們爭取些時間。」
蘇堯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原來秋御和長安公府一早就站在東宮這邊,怪不得她明明不愛葉霖,那時卻那般憂心。別說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的玩伴,就算是普通的謀士,也一定不希望葉霖一蹶不振吧。
正想著,就聽見徐慎言繼續道:「只可惜雖然攝政王府的府兵撤離了,卻仍舊剩下這樣多羽林,蘇大小姐不會輕功,仍舊十分麻煩。」
一直未曾吭聲的阿九卻忽然說話了,「奴婢有辦法。」
蘇堯和徐慎言不約而同地朝阿九看去。
那女子嬌艷如玫瑰的臉上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一字一句道:「那羽林守衛之首,奴婢認識。」
她認識?!
蘇堯不得不感歎命運的玄妙與神奇,羽林軍本就直屬帝后,未必是誠心謀反,只是聽得調遣罷了。若是阿九能將那羽林軍守衛之首成功策反,她們倒是省去了一番打打殺殺,能悄無聲息地潛入皇宮了。
眼見著阿九漸漸走出陰影,朝那一隊羽林軍走去,蘇堯暗暗叫相府和淮陽長公主府的死士準備停當。阿九不能出事,若是談不成,也只能硬碰硬地來,絕不給羽林軍喘息的機會,若是必要,便全員殲滅,免得通風報信給皇后,擾的她們無法去拿兵符。蘇堯到底是一個現代人,想到一會兒極有可能要打打殺殺,心中不禁一陣難受。
徐慎言見她如此神情,輕聲道:「大小姐長於平溪,自然不曾見過如此血腥之事,若策反不成,便叫在下前去,待清除障礙,大小姐再現身亦可。」
蘇堯點了點頭,內心感激徐慎言的體貼入微,就看見阿九篤定地朝這邊招了招手,徐慎言邁步出去,那首領一揮手,一隊羽林便放下了手中兵器,單膝跪倒下來。
蘇堯跟著徐慎言走出陰影,經過那首領之時,卻聽見那首領低聲道:「屬下參見皇后娘娘。還請娘娘日後……好好待阿嬋。」
皇后娘娘?蘇堯打了一個哆嗦,反應過來這首領的意思是已經承認了蘇堯作為葉霖妻子的身份,羽林聽命於帝后,可卻沒說聽命哪個皇后,先皇已經死了,封維書自然已經不是皇后,他們倒戈,倒也是個堂而皇之的理由。
只是,阿嬋?這是阿九的名字嗎?這個首領,果然還是看在阿九的面子上才被成功策反。她一直覺得阿九不會是普通人家的姑娘,定然是有故事在身的,如今看來,倒是個大秘密的。
只是此時不是糾結這些的時候,蘇堯「嗯」了一聲,頜首之後便跟著徐慎言進了宮門。
沒想到剛一進門,沒走了幾步,就迎面碰見了前來接應的葉霽。蘇堯偏過頭去看徐慎言,他這般神通廣大連皇宮裡的葉霽都能通知得到?還沒說話,徐慎言便搖了搖頭,解釋道:「在下並未通知葉霽。」
葉霽一到近前,便急聲道:「你們怎麼來了?一點動靜都沒有。我正想著能不能從定武門突圍出去給三哥傳信。」
蘇堯這才明白原是兩行人正巧撞到了一起,想到葉霖,連忙問道:「太子殿下到底去了哪裡,可能盡快趕回長寧?」
若是走的太遠,只怕夜長夢多,葉霖雖有影衛隨身,可封後若是起了誅殺的心思,也絕對不會派出酒囊飯袋,她現在……十分擔心葉霖的安危。再說長寧京內也不太平,莫說她尚且不知道能否順利拿到兵符脫身,就算拿到了手,也未必保得住。
「如不出意外,明晨便可抵達長寧。只是長寧如今已被羽林軍和攝政王府府兵把持,易守難攻,三哥手中尚無兵權,只怕想要攻進長寧,也是不易的。」葉霽憂心忡忡,腳下也沒閒著,一行人隨著蘇堯朝文德殿方向走去。
蘇堯搖搖頭道:「只要他安全歸來便好,今夜我便是來拿兵符的,必定會送到殿下手中。」
葉霖似有驚訝,卻也沒有再說什麼,此時的蘇堯表現出的冷靜與勇敢,叫他忽然有些明白,三哥那般冷淡的人,怎麼就會看上這個蘇瑤了。
幸而有葉霽這個對皇宮熟稔非常的人引路,蘇堯一行人才能一路避開宮中的明卡暗哨,不期而遇的巡衛也都被蘇堯和徐慎言帶來的死士悄無聲息地解決掉了,沒有驚動皇后,安然抵達了文德殿。
先皇葉修正是駕崩於文德殿中,此時宮中局勢緊張,先皇龍體又陳在他處,無人想到這時候會有人冒險回來文德殿,殿外倒是戒備稀鬆。蘇堯鬆了一口氣,叫死士前去打探了虛實,方才潛入了文德殿密室。
密室裡仍舊是原來的模樣,就連先太子妃的棺材也好好地陳在當中,看來封後還沒來得及處理密室。正所謂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看來葉修是深諳封後的秉性。蘇堯心中暗歎。葉霽和徐慎言看到那棺材先是一驚,隨即便打了個冷顫,也不知道是被密室中的冷氣所襲,還是被這陳在文德殿下的遺體所驚嚇。
蘇堯卻是直接走到那掛著十二幅帝后畫像的暗格處,輕玄開關,將那一方小小的祠堂展現在幾人面前。
徐慎言和葉霽見到這一十二幅畫像,立刻跪地叩拜,蘇堯心中暗歎古人果然還是迂腐,一邊走過去,從腰間的錦囊裡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鑰匙,掀開第一幅開國皇帝的畫像,將那鑰匙□□了鎖孔,頃刻間聽見一陣機關的響動,從那畫像之下慢慢伸出一個抽屜大小的暗格來。
葉霽見此感到不可思議,方才見蘇堯分明是對皇宮不甚熟悉的,可自從進了文德殿,她便如探囊取物,操作熟練,心中正疑惑,就見蘇堯從那暗格中取出了一個錦盒。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還是快些離去的好。」蘇堯一邊說,便一邊朝外走去。
葉霽和徐慎言也跟著往外走,沒想到走到一半,蘇堯忽然又停住了腳步,抬手晃了晃那錦盒,柳眉擰成一個結,抬手打開了錦盒。
不出蘇堯所料,那錦盒竟是除了一卷錦帛外便再無他物,根本沒有什麼兵符。
蘇堯蒼白著臉拿起那一卷正被一條綢帶綁住的錦帛,細細的綢帶上密密地寫著一行字:「拿到速去,吾兒葉霖親起」。
速去……可兵符到底在哪裡?!
三人臉色皆是煞白,蘇堯咬咬牙,也顧不得許多禮教,撩起外衣,將那一卷錦帛塞入腰間的暗兜裡,沉聲道:「我們走。」
葉霽和徐慎言雖然心中仍繫著兵符的去向,可看到葉修的筆跡,終於決定聽從蘇堯的安排,朝門外去了。
只是沒想到,一行人剛出了文德殿沒多久,正迎面撞上一隊的巡衛,那巡衛頭領倒是狡詐,還未到近前,便高聲叫道,將周圍巡視的巡衛全部引了過來。
走在前邊的蘇堯心中暗叫不好,幾步便退到一眾死士之間,由徐慎言和葉霽攜著,殺出一條血路去了。
蘇堯生長在法治社會,從未真正見過如此血腥暴力的場面,一時間胃中翻滾幾欲嘔吐,硬是生生忍住,憋著一口氣濕著眼眶朝外突圍。不知道究竟殺了多少人,不知道衣裙上究竟沾染了多少鮮血,等她們成功地突圍出去,甩掉了身後窮追不捨的人,鬆了一口氣時,蘇堯清點了人數,一下子就受不了了。
她從相府帶出十人,皆是精銳,又有徐慎言帶來十五人,加之葉霽的九個隨從,正是三十四名死士,如今卻已經僅剩九個,無不是滿身血污。就連阿九也受了傷,鮮血順著胳膊一路滴滴答答淌下來,甚至無處包紮處理。
葉霽和徐慎言也都掛了彩,雖是輕傷,可也見了血,只有蘇堯一人,絲毫不會武功,卻被保護得最好,竟是毫髮無損。她知道這是為什麼,因為她是葉霖的未婚妻,是將來的皇后,他們無論如何都不會叫她出事。
蘇堯心中過意不去,方纔那一場硬仗又太過慘烈,鼻尖湧起一股澀意,視線漸漸模糊。蘇堯腳下不停,仰頭吸了吸鼻子,將即將噴薄而出的眼淚生生憋了回去。她不能哭,尤其是這個時候,葉霖還在危險之中,她不能軟弱。
經過方才一戰,封皇后必定是已經知道,她們又是從文德殿出來,皇后一定猜得到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他們拿走了,長寧是不能繼續呆了,蘇堯想起和東宮毗鄰的錦禁苑,顫著聲音道:「我們從禁苑出長寧!阿霽,你該知道如何去尋殿下吧?我們直接去尋他!」
葉霽點點頭,正合他意,雖是繞遠了些,可卻是最安全的道路了。
一行人摸著黑潛進禁苑,不知道走了多久,衣服和臉頰不同程度地被樹枝草木刮花,卻也不甚在意,直到天邊已經微微泛起了魚肚白,幾人才算走上了官道。
蘇堯已經完全沒有了體力,蘇瑤的身子本來就弱,後半夜裡基本上就是靠蘇堯的意志強撐著,現如今雖有阿九和葉霽扶著她,可她明顯感覺到這兩個負了傷的人也是快要耗盡了體力。
徐慎言也敏感地感受到了這一點,乾脆地俯下身道:「還是由在下背著大小姐繼續吧。」
蘇堯已經不甚在意男女有別的規矩,說到底,她一個現代人本就不在意這些陳規陋習,因此點點頭,大大方方地趴了上去。
太陽就快要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的時候,蘇堯終於聽見遠處達達的馬蹄聲,一道英姿颯爽的人影漸漸出現在視線裡,背對著熹微的晨光,一襲紫衣耀眼奪目,衣袂翻飛,黑髮如墨。
這是本該在百里之外的太子,她的未婚夫,大雁的新一任皇帝,葉霖。
蘇堯不知道為什麼,當葉霖騎著馬紫衣翩躚地出現在一片晨光之中向她奔來的時候,她忽然鼻子一酸,心中一處變得無比柔軟,甚至想要撲進他的懷裡大哭一場。
蘇堯從徐慎言背上翻下來,在原地站定,看著葉霖越走越近,直到近前翻身下馬,眼睛紅通通的一看就是日夜簡兼程沒有好好休息,神情近乎瘋狂,早就沒有了往日裡的霽月清風,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聲音有些嘶啞:「蘇堯!誰教你冒險進宮的!」
若是她受傷了怎麼辦,若是她……若是她……該死的,他總是沒法好好地保護她,甚至還叫她以身犯險!
蘇堯看著他這個樣子,只覺得心裡滿滿當當有什麼全要溢出來,他還是想著她的,管他此時想的是蘇瑤還是他,這個人此時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眼前,關心著她的安危!
蘇堯竟然平靜了下來,展顏露出一個顛倒眾生的笑容,豪氣道:「我蘇堯的男人,自然由我保護。」

☆、第41章 (2)

葉霖可以說是快要發瘋了。
他從華州收到明玉閣的消息,聽說皇帝駕崩、長寧宮變的消息後一顆心便都沉了下來。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不該是這個時候……他的父皇不該是這麼早就……前一世明明還有景和二十年,他明明是第二年大婚後三個月方才登基。徐慎言已經回來,卻還沒來得及對他醫治,他還沒有盡孝……為何事情會發展到現在這樣不受控制的局面?
不應該,這不應該。
葉霖很清楚文帝的死同封後脫不了干係,稍做思考,便也明白過來,這其實一早就是一個局。原來她是故意的,故意拋出了禮部這塊肥餌,來調虎離山。而他卻該死地相信了!
接到明玉閣的消息後他便帶著一隊人馬啟程回京了,為了避開皇后派出刺殺阻擋的人,他們算是繞了遠路,葉霖打算從禁苑取道進城,沒想到剛到了半路就收到崔述的飛鴿傳書,說蘇堯隻身一人去了皇宮。
葉霖當時便氣急了。她還是這樣不聽話,不能好好地待在相府裡叫他放心,天塌下來還有他葉霖扛著,他如何能眼見她以身犯險!?若是她出了什麼事,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發狂,會不會將這一整個江山拖進修羅地獄裡去……前一世他弄丟了蘇堯,獨自忍受了十二年的寂寂空歡,十二年的等待與思念,這一世,他再也不要和她分開,再也不要!
大約是他太過著急,漸漸地竟將一隊人馬遠遠地甩在了身後,獨自一人縱馬而來,他想要看到她,早一點,再早一點,看到她安然無恙,看到她還好好地站在他眼前。
當他真的看到了蘇堯的時候,原本已經壓抑下去的怒火忽然又竄了上來,好一個蘇堯,好一個不安分的蘇堯啊!她竟然全身血跡,那般淒慘那般狼狽,她竟然將自己搞得那般駭人,叫他心頭一緊說不出的心疼。
葉霖按著蘇堯的肩膀,眼中幾乎就要噴出火來,不知道自己還能不能控制住想要破壞的衝動,就見她忽然笑了,豪氣萬丈地說出那樣一句話來。
「我蘇堯的男人,自然由我來保護。」她竟然真的說得出口!葉霖雖然早知道她口無遮攔,卻也沒想到蘇堯能坦蕩至此,當著葉霽和徐慎言的面說出這樣的話來,神色還那般驕傲,也不臉紅。
葉霖驀地有些不知所措,煞白的臉竟然漸漸發起燒來,將那個又氣又恨的姑娘狠狠摟緊懷裡,有一點點無奈,又有一點點害羞,啞著嗓子道:「我的女人,也不應該受這樣的苦。」
葉霽和徐慎言靜靜站在一邊,看著寬闊官道上相擁的兩人,心中各有滋味。一滴晶瑩的淚悄悄掉下來,瞬間湮滅在了
遠處漸漸響起達達的馬蹄聲,正是被葉霖甩在身後的一隊人馬出現在了地平線處。葉霖微微放開蘇堯,抬手將蘇堯凌亂的髮絲掖到耳後,啞聲道:「以後再也不要冒險了,阿堯。你若不在,我會害怕。」
蘇堯點點頭,他說他害怕,葉霖竟然會說他害怕……安慰似的拍了拍葉霖的精瘦的背,蘇堯抬起手在葉霖眼前晃了晃,笑道:「你瞧,我把朱索帶來了。我想我帶著它,你就一定不會出事,我也不會出事,它會保佑我們,你說對不對?」
葉霖沒想到她還會記得端陽宮宴上的朱索,她竟然還留著,儘管那時她還不曾對他有好感,儘管即便是現在,葉霖也知道,在蘇堯心裡,他們只是患難之交。可他心裡漸漸膨脹的欣喜越來越大,終於無法抑制地在臉上展現了一個迷人的笑容,葉霖慢慢靠近蘇堯,靠近那誘人的紅唇。
他現在只想親吻這紅唇,這說出叫他心生漣漪的甜蜜情話的紅唇,這遇見再遭的情況都能四兩撥千斤的紅唇,想沾染她的氣息與她永不分離……可是蘇堯卻想起什麼似的退後了一步,皺著眉從腰間拿出一塊浸了血的錦帛來,懊惱道:「都是我沒用,沒拿到兵符,只找到了這個。」
葉霖的關注點卻全在那錦帛上的血漬上,仔仔細細地將蘇堯打量一番,緊張道:「你受傷了?傷在了哪裡?」
蘇堯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道:「這麼多人裡,也就沒用的阿堯沒有受傷了……他們……」蘇堯說到這有些哽咽,停頓了片刻才接下去道,「都是阿堯沒用……」
葉霖見蘇堯沒有受傷,又一直在說錦帛的事情,這才接過那錦帛,展開看了,臉上露出一個複雜的神色,將那遺詔收進袖中,道:「你是如何打開那密室暗格的?」
蘇堯道:「陛下給了我一把鑰匙。」說著,便將那保存在錦囊裡的奇怪鑰匙掏出來遞給葉霖。
葉霖將她擁進懷裡,低聲歎息,「阿堯,你已經拿到兵符了。那把所謂的鑰匙,就是兵符。」
接下來的事情就變得順理成章起來,葉霖等一行人稍作了休息,便朝著禁軍營方向去了,等葉霖帶著禁軍出現在承天門前時,秋御正和攝政王府府兵相持不下。一間葉霖來此,原本就搖擺不定的羽林紛紛倒戈,原本持平的局勢瞬間變得混亂。
葉霖是做好了大戰一場的準備的,他原不想血洗長寧,可若是那人不仁,他也不是什麼心地善良之輩,封後害了他父皇,害了兩次,他雖記得封後的養育之恩,可也記得自己為什麼會變成如今這副冷漠的模樣。
沒想到葉霖帶著三萬禁軍一顯身,那攝政王府的府兵首領竟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口中高喊道:「恭迎陛下回宮。」
陛下?呵,多新鮮!葉霖挑起長眉,便聽見耳側是秋御的解釋,「方纔剛有信使從宮中趕來,怕是封後見敵我勢力不均,決定明哲保身了。殿下切莫衝動行事……」
果然,秋御剛說完,便聽見對面一陣嘈雜,層層疊疊的府兵後慢慢讓出一個人來,銀甲銀槍,步履匆匆,一見到馬上的葉霖,立刻跪倒下來,高聲道:「臣封維舟,恭迎陛下回宮!」
葉霖一聲冷哼明白過來,果然是明哲保身,雖然封皇后宮變□□的心思昭然若揭人盡皆知,可說到底兩方對陣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衝突,他現在大可堂而皇之地說這些話,宣稱自己是替離京在外的太子主持大局。
果然,封維舟接下去道:「寧王和端王府已被老臣控制,京中秩序井然,只待陛下回宮親自決斷。」
蘇堯聽到這,卻怕葉霖不分青紅皂白地衝上去,他是被害死了父親,差點連命都喪在這人的暗殺上的,此時明明自己帶著禁軍,卻因為封維舟這番不害臊的話失去了正當攻城的理由,他現在若是不肯放過封維舟,反倒成了屠戮忠良,要背上一個昏君的惡名。想到這兒,蘇堯便縱馬上前,拉了拉葉霖的衣袖,低聲道:「你莫要衝動行事,而陷入不仁殘暴的境地。」
那人聽她這一番話,卻是眸如利刃地朝她掃了一眼,蘇堯一怔,拉著葉霖衣袖的手頓時縮回來,她竟是……竟是在葉霖漆黑的眸子裡看見了毫不掩飾的殺氣。
葉霖知道自己有些失控,抬手按上眉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方才將暴怒的心平靜下來。他從華州一路夜奔而歸,沿途刺殺不斷,九十七名影衛傷亡過半,皆是絕頂高手,可見封氏是下定了決心要他去死。這世道究竟是何人更殘暴?她竟還同前世一般為封府求情!蘇堯啊蘇堯,若是他沒有重生而來,憑她和封策糾纏不清的關係,他心中怎會不生芥蒂?!這個人,她做事的時候都不過腦子的嗎!
蘇堯被葉霖眼中的驚濤駭浪所灼傷,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她想解釋給他聽,告訴他要保持冷靜不要意氣用事,也想告訴他,那日葉修急詔她入宮,究竟交代了她些什麼,可這個時候蘇堯不知道她是不是該盡量減小存在感,什麼都不說。葉霖正在氣頭上,她只怕自己火上澆油。
封維舟跪在馬前,垂首等待著這場博弈的結果。
半晌,葉霖低沉疏冷的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響起,是對著封維舟,更是對著身後的三萬禁軍,道:「多謝封卿有心了。」
話畢,卻不再理會還跪在地上的封維舟,驅馬進了宮門。
秋御冷哼了一聲,一揮手,帶著長安公府的一眾府兵進了承天門。三萬禁軍浩浩蕩蕩,金戈鐵馬間封維舟一動不動地跪在原地,嘴角慢慢向上彎起。
景和十九年七月初八,太子霖歸京,尋得先帝遺詔,繼承大統,同日太后封維書自請於華州般若寺青燈古佛帶髮修行。
三日後,太子霖於太極殿繼位,同日立准太子妃蘇瑤為後,葬文帝於定陵,哀慟不能自已,終日流涕,輟朝不止,七日後方才復朝。
後來,史書上是這樣記錄這一場沒有硝煙,也「沒有流血」的宮變的,而個中細節,卻草草地被埋葬在了歷史的塵埃裡,再無人知曉。
這一天蘇堯沒能如願地回府,而是被葉霖留在了皇宮裡。她將在這陌生而空寂的皇宮中等待三天,等待三天之後,被冊封為這大雁朝的第八位皇后。
蘇堯其實有些尷尬,她這還是頭一次地夜不歸宿,聽說葉霖已經遣了人去相府,而蘇序竟然也同意了她留在宮裡,叫蘇堯頓感心累。明明走時還是脈脈溫情,叫她心生幾分悲壯的,這才短短一天時間,蘇序怎麼又恢復了那副「她不是我親生的」的狀態了。
不過蘇堯也確實累了,葉霖在處理一應事宜,無暇顧及她,她便被一個人丟在鳳梧殿裡了。蘇瑤體質虛弱,能撐到第二日亦是奇跡,這下子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便立刻沉沉睡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直到華燈初上,鳳梧殿裡明明滅滅的燭火在她臉上跳動,蘇堯才從昏昏沉沉裡醒來。睜開眼,視界裡模模糊糊地出現一個明晃晃的紫色人影,蘇堯以為自己是在做夢,揉了揉眼睛正要坐起來,那人忽然傾身過來,柔軟的唇果決地封住了蘇堯正要說話的口。
「阿堯,」那人委屈的呢喃在蘇堯耳畔響起來,有些沙啞低沉,「你嚇死我了。」

☆、第42章 (3)

半夢半醒間,那人柔軟的唇溫柔地在臉頰上、嘴唇上糾纏,蘇堯一時間抵擋不住,眼皮沉得睜不開,輕輕哼了一聲把頭朝一旁撇去,卻被那人輕而易舉地扳了回來。許是昨夜的一場惡戰實在太過激烈,蘇堯一點力氣也使不上,神經也鬆懈得很,雖有抗拒,卻是收效甚微,開口嗓子也有些暗啞,拒絕道:「你走開。」
那人微微一僵,很快用更加纏綿的吻堵住了蘇堯的嘴,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絲的誘/惑,「為什麼要拒絕我,嗯?阿堯……你不喜我吻你?阿堯?」
蘇堯被他吻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心中卻是清明,搖頭道:「不……不喜……你走開……」
「為何,阿堯?你不是說,我是你的男人?」那聲音像是故意在引誘她說出什麼想得到的話來,有點無賴,就在耳畔響起,濕熱的氣息噴在頸側,叫蘇堯有些意亂情迷。
「你是皇帝,葉霖,你是皇帝……」蘇堯迷迷糊糊地回答著,不知道是想要說服他還是想要說服自己,「你會有很多很多妃子……又不是……又不是我一個人的,那我就……不要了……」
那人聽到這番話,卻如同遭遇了雷擊,全身一僵,半晌沒有動作,蘇堯被他壓著呼吸不暢,迷迷糊糊地推了推他,竟一把就把那人推下了床榻。
方才不適的燥熱慢慢褪去,那人再不來擾她,蘇堯滿意地哼了一聲,又沉沉睡去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堯慢慢睜開眼睛,空蕩蕩的大殿裡卻只有她一個人。想起方才半夢半醒間零碎的記憶,腦子瞬間清明起來,蘇堯擁著被子坐起來,抬手按了按眉心。那究竟是一個夢還是真實發生過?她分辨不出。
這裡是皇宮大內,是葉霖的鳳梧殿,想必是不曾會有登徒子闖進來的,蘇堯以為,葉霖那樣的君子也不會如此乘人之危,大抵上是她精神太過鬆懈,做了一場春/夢罷了。
蘇堯翻身下床,趿著一雙金葉丹羽鳳頭履按著眉心推開了鳳梧殿的門。她竟然也會做這種夢,想來耳朵便有些發燒,便想著出門吹吹涼風,透透氣。
她自是知道自己心中對葉霖還是有幾分肖想的。不過這也無可厚非,就算是石頭心腸的人,身邊時常有葉霖這般清風朗月深情款款的人出現,也會忍不住動心吧。蘇堯又沒打算看破紅塵羽化登仙,自然也會對葉霖心生愛慕。只是同其他飛蛾撲火的女子想比,她更知道,她們是注定不可能有結果的。
彼時她被情緒沖昏了頭腦,說出那樣「不知廉恥」的話來,現在想來卻是後悔萬分。先不說葉霖愛的並非她蘇堯,便是葉霖的身份,蘇堯只怕不能過得去心裡的坎。她是多幼稚,才會說葉霖是「我的男人」,他何曾是她一個人的,他是大雁的新帝,後宮萬千佳麗的夫君,長寧百臣的主公,如何能做她一個人的男人?
蘇堯想著,心中懊惱,正欲走上高台,隱隱地便看到欄杆處已經有一人憑欄遠眺,披著白狐裘披風,墨色長髮被玉冠規整綰起,月光之下,正是熠熠生輝,萬般清朗。這人一向一絲不苟,無論形容風姿,都是一頂一的好,蘇堯有時候都會想,經歷過這樣光風霽月的人,旁的男子恐怕也就難以入眼了。
蘇堯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臉上竟又有些發燒,雖只是一場桃色夢境,可剛剛夢中的人就出現在眼前,總叫蘇堯有些不自在,心裡甚至生出了些她褻/瀆了這個人的想法。她不僅肖想了他,還……還夢見葉霖對她用強……她真是……哎!
彷彿感受到了她的目光,那人扭過頭,一眼就看到了衣衫單薄的蘇堯正立在遠處朱漆畫柱邊,瞇著眼睛望著他,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葉霖展顏,露出一個淺笑來,柔聲道:「你醒了?」
蘇堯看著這人坦坦蕩蕩的模樣,心下也不好再彆扭,搖搖頭甩開心中的那些齷齪想法,迎上去和葉霖並肩立在白玉欄杆前,笑道:「方纔醒了,出來透透氣。」
葉霖自然沒有察覺到她的不對,皺眉看了看蘇堯單薄的衣裙,長眉一蹙,隨即解下了自己身上的披風,給蘇堯圍好,一邊仔細地給她系披風的綢帶打了個漂亮的結,一邊苦口婆心地教訓她,道:「夜已深了,還穿的這樣單薄,你若是感了風寒,三日後的封後大典當如何?」
蘇堯點點頭,從善如流地緊了緊披風,葉霖說得沒錯,她確實是有些大意了,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她確是該做足全套,不該給他丟臉。「事情都處理完了?」
「差不多。」葉霖偏過頭,望向深藍夜空裡的那一彎新月,自嘲般的笑了一笑,道:「已將阿耶移去了文德殿密室,想來他更願同母后待在一處。皇后……已自請去華州般若寺修行,往後這後宮裡,便只有你我二人了。」
蘇堯點點頭,華州般若寺正是大雁國寺,封皇后去那裡修行,倒也不算難看。外人只當帝后伉儷情深,封皇后失偶心痛,卻無人知曉,這一對夫妻其實是怨偶。
正想著,便聽見葉霖有些失望的聲音,「只可惜未能剷除封氏,白白浪費了這大好機會。」
剷除……蘇堯側頭去看葉霖,葉修猜的沒錯,葉霖根本不打算輕饒封氏父子,這封後能得善終,只怕是多虧了前十年的養育之恩了。她雖答應了葉修,卻並不打算替封氏求情,人在做天在看,無論今後如何,那都是攝政王咎由自取,她不會,也沒有資格干預葉霖的決定。那是他的人生,那是他們的命。
「既然忙完了,怎麼不去歇息,卻獨自一人來此黯然神傷?」
葉霖卻是笑笑,一隻手扶在白玉欄杆之上,骨節分明的修長手指同欄杆相差無幾,在月光下白皙完美,低聲道:「睡不著,想來看看你……」
話說到這兒,葉霖便沒再往下說,蘇堯卻不自在地臉頰發燒,耳朵悄悄變得米分紅,乾咳了一聲道:「我沒事……睡……睡一覺就好了。」
葉霖見她突然困窘起來,也不問她緣由,只輕笑了一聲,漆黑的眸子裡慢慢的都是寵溺,好脾氣地「嗯」了一聲,便將臉轉過去,眼睛沒有看她,說起話來卻叫蘇堯一時語噎,「你說阿耶這一生,究竟是對還是錯?」
愛了一生的人,早已魂歸離恨,愛他一生的人,終於心生怨懟,他站在雁朝最高的皇位上整整十九年,可最終得到了些什麼?若說他是一代明君,他年輕時的確是勤儉克政,可最後卻給葉霖留下一個外戚專政的難題;若說他昏庸無道,卻又冤枉了他,雁朝如今的太平盛世四海來朝,一半是他的功勞。
蘇堯神色複雜地看了看葉霖,終於還是不肯隨意批駁,葉修在他心中地位甚高,他血液裡流著葉修的血,永遠不能被抹去。「先帝文德,功績自有後世評點,阿瑤就不便逾越了。」
葉霖卻是不依不饒,非要問出個究竟來,「阿堯,難道你我之間,還要如此戒備麼?」他已經,沒有別人可以如此交心了啊……
蘇堯笑了,終究敗下陣來,葉霖說的對,她們如今並肩站在這裡,未來也會這樣並肩站在一起。她想要這個人獨上高樓,想要他名垂青史,千秋萬代,有些話,還是需說出來的。
「我從前看過一本書,上面說,君王應當在野獸中選擇老虎和狐狸,同老虎那般殘忍,同狐狸那般狡詐。只要目的正確,可以不擇手段,為了達到一個最高尚的目的,可以使用最卑鄙的手段。一個君主被人懼怕比起被人愛,更為安全些。阿瑤雖不能完全苟同,有一點卻覺得說得很對——對於一個君王來說,慈悲心足以滅國,而愛更加危險。若說先帝有何不妥之處,大約就是這點了。」蘇堯說到此處頓了頓,雖怕葉霖不高興,但終究還是說了出來,「先帝心思太軟,是以養虎為患,才造成今日的局面。」
話畢,蘇堯便住了嘴,一瞬不瞬地盯著葉霖。她今夜說得這些話若是放在青天白日裡被旁人聽了去,恐怕是大逆不道要治罪的,可葉霖和旁人不同。為何不同,她不想去細思量。
沒想到那人聽完這一番肺腑之談,卻是眸深似海,神情凝重。蘇堯心中暗驚不好,恐怕自己是言多必失,說得有些過分,就見那人忽然展臂一摟,穩穩當當地將她圈在了懷裡,低頭便吻過來。
蘇堯想要躲開,聯想到方纔那一個綺麗春/夢,心中更加慌亂,當即臉頰緋紅,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怎料那人一手攬住她的纖腰,叫她動彈不得,幾番推阻下來懷抱越收越緊,端端正正叫他吻了個正著。
葉霖覺著此刻唯有同她如此親密才能壓住心中的刺痛。是的,他早聽過蘇堯的這一番話,在前世,在她離開前不久,她也說過類似的話。那時候他以為只是蘇堯的有感而發,誰想到她竟然在那時候就想好了要離開。
說什麼愛更加危險,對他來說,沒有她在身邊,才是危險。他葉霖不是什麼良善,心裡的溫暖就那麼多,若不是她在身邊叫他還能感受到這世間溫情,葉霖不知道自己會變成什麼樣子。他是一早中了毒得了病,這病無藥可醫,唯有蘇堯是他的藥,能叫他克制住心底的暴虐和冷漠,努力去做一個仁君。
蘇堯被他吻得七葷八素,唇齒糾纏間只覺得雙腿都沒有了力氣,綿綿軟軟地就要癱倒下去,那人才將她放開,緊緊扣在胸前,低聲道:「你說的不對,阿堯。」
「如何不對?」蘇堯靠在葉霖胸前,幾乎整張臉都埋在他懷裡不肯抬起來,她知道自己一定是從耳朵尖紅到脖子根了,才不要他看自己笑話。這劇情有些猝不及防,她本應該推開他,或者給他一個耳光……可她……有點貪戀……
片刻,溫柔至極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來,「愛不是危險,是解藥。」
蘇堯愣了一愣,隨即明白過來,紅著臉推開葉霖,嗔道:「你以後莫要說這樣的話……還有,以後沒有我的同意,莫要……莫要這樣對我!」
在葉霖看來這完全是蘇堯在撒嬌了,心思一動靠將過來,低頭在她微微有些發涼的臉頰上輕輕一啄,啞著嗓子道:「怎樣對你了?嗯?」
蘇堯往後退了幾步,蹙眉去看他。這人怎麼忽然變得這般無賴,和夢裡……和夢裡如出一轍……「自然是叫你不要對我動手動腳!」
葉霖朗聲大笑,「蘇堯,你是我的皇后,便是我做什麼,都是合情合理。」
蘇堯還在苦苦掙扎,「可你明明答應過我……」
葉霖見蘇堯像是被踩了尾巴炸了毛的小貓,恨不得馬上就要逃的遠遠的,終於放過蘇堯,向前幾步抬手揉了揉蘇堯披散長髮的頭頂,寵溺道:「逗你的。我自然會遵守約定,不會動你。」
蘇堯這才鬆了一口氣,轉念一想又覺得哪裡不對,說什麼不會動她啊,這幾個月來,太子殿下,哦不,該叫陛下了,他動手動腳的時候還少嗎?!
這一晚就在蘇堯默默地腹誹裡結束了,只是她不知道,獨自回到寢宮的皇帝陛下除了孤單寂寞冷地獨守空房以外,還心滿意足的回味了一番。
吻到阿堯兩次,嗯,戰果頗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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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大早,蘇堯剛一起床,便被雙髻綠衣的宮娥告知,葉霖已經在外間等她良久了。錦鳶沒帶在身邊,蘇堯又不願其他人給她更衣,自己搗鼓了好半天也沒將長髮綰好,索性清湯掛面似的披在腦後,直接出去見葉霖了。若是蘇序知道蘇堯同葉霖的相處模式這樣隨便又不合規矩,想必會被氣的鬍子都翹起來吧。
彼時葉霖已經在鳳梧殿外隔間的案几旁坐了許久,面前的几上擺著一個朱漆圓盤,裡面放了一疊小紙條,他也不急,正執著一張紙條看得出神,就連蘇堯走近都沒有發現。
蘇堯抬手從那圓盤裡拿出一個紙條,看了一眼,上面獨寫了「元初」二字,也不知道是何意,在几旁坐下來,隨口問道:「陛下怎麼沒一來便叫阿瑤起來,白白等了這麼久?」
葉霖這才回過神來,手掌一縮,笑了笑,道:「等也無礙,只怕吵醒了你,渾渾噩噩不清明,沒法子替我做決定了。」
做什麼決定?蘇堯無辜地看看葉霖,表示自己很是惶恐,就見那人將那朱漆圓盤向她推了推,道:「典禮司送來的擬年號,你替我擇一個。」
幫他選年號啊?蘇堯眨巴了兩下眼睛,這種事怎麼能叫她來選,就算她明日冊封皇后,也不能這樣逾矩啊,因此想都沒想便推辭道:「這等影響國運命脈的大事,陛下還是自己做決定吧!」
沒想到葉霖只是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色,語氣輕佻,道:「幫你的男人選個年號,也這般為難?」
蘇堯:……
她的心好累。她就知道自己說這麼句話是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簡直是腦子抽掉了……
隨手捉起葉霖方才拿在手裡的那張皺巴巴的紙條,蘇堯瞟了一眼,遞過去,道:「喏,這個就不錯。」
葉霖接過來,眼睛掃過那白紙黑字的「天啟」,心裡一痛,抿起嘴,搖了搖頭道:「不好,你再選。」
天啟,天啟……前世他用這一個年號用了整整十二年,也一個人獨守了十二年的江山,他不要……他不要天啟元年的那場離別……
蘇堯在心中默默地翻了一個白眼,托人辦事還這麼多要求,她分明是看著他盯著那紙條看了許久,心裡自然以為他是屬意於這個年號的,怎麼順著他的意思他又挑毛病……還沒等蘇堯在心裡腹誹完,那人又悠悠道:「阿堯,這是再給咱們的江山選年號,你能不能認真點,不要這般敷衍?」
蘇堯:……
得勒,尊貴的皇帝陛下已經把她察言觀色的行徑上升到了「敷衍」的高度了,她也不好再說什麼,一雙手在朱漆圓盤裡挑挑撿撿,最後托著下巴道:「不如定為『太平』吧?」
天下太平,多好。
葉霖微微愣了愣,旋即綻開笑顏,頜首道:「便用『太平』。」她想要太平,那他就許她一個歌舞昇平的太平盛世。
太平元年七月十一日,新帝霖於太極殿冊封丞相蘇序長女蘇瑤為後。
從前去淮陽長公主府的時候,蘇堯曾為那一身盛裝所累,心中抗拒,可直到封後大典這天,蘇堯才知道什麼叫做盛裝。
天才濛濛亮,她便被一溜宮娥吵鬧的不得安寧,硬是被拎起來一番梳洗打扮,又套上一層又一層的吉服,好在一眾宮娥手下doi麻利乾脆,蘇堯什麼都不用做,只渾渾噩噩地做個提線木偶任人擺佈便可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蘇堯終於完全清醒起來,對著鏡子定睛一看,當即石化,眼睛瞪得老大,說不出話來。
她到底是穿了多少層衣服啊?!蘇堯大概估摸了一下,加上原本穿著的襯衣褲,少說也有十二層之多。只見她一身深青織畫翬赤質五色褘衣為主,素紗中單,朱羅敝膝,以又為領,用翟為章,青衣革帶,好不嚴肅端莊。黑組大雙綬黑質赤紋,以金絲繡鳳、山、火三章,據說同皇帝冕服是同款所制。加之腰間的叮噹環珮,蘇堯覺得自己就是一個移動的衣服展覽架。
頭飾妝容就更無需多言,仗著蘇瑤這個好底子,畫起嚴肅端莊的濃妝,竟也有幾分母儀天下的氣派。一頂鳳冠戴在頭上平添了幾分氣勢,蘇堯只覺得脖子都快被壓斷了,還要打起精神來,挺直腰板由宮人扶著儀態萬方地走出門去。
太極殿的台階很長很長,漢白玉的欄杆在上午的明媚陽光下閃爍著動人的光澤,那人臨風立在玉階之下,深青冕服上衣綬革帶隨風揚起,遙遙地朝她露出炫目的笑容。
按祖制,葉霖應當是等在高階之上,看皇后一步一步登上九尺高台,與他攜手並立,接受眾臣朝拜,可葉霖卻一反祖制,站在階下微笑著朝她伸出了手。
蘇堯一隻手剛搭在那骨節分明的修長大手之上便被緊緊地握住,葉霖將她拉到身邊,大步朝玉階走去。
群臣皆佇立在玉階兩旁,葉霖和蘇堯所經之處,兩側大臣便跪叩下來,蘇堯卻沒有在意,一邊走著,一邊低聲地問起葉霖道:「陛下為何要破了規矩,到階下來迎阿瑤?」
葉霖捏了捏她的手,說得輕描淡寫,彷彿根本沒放在心上,「禮服這樣繁重,你又糊塗,我若等在高台之上,怎麼放得下心?」
蘇堯無語凝噎。原來她被嫌棄了……她還以為……哎她能以為什麼!庸人自擾罷了。
想到這,蘇堯深吸了一口氣,挺直腰板,信步朝上走去。
太極殿前九百九十九階玉階,葉霖牽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完,等到了高台之上,台下萬人敬仰膜拜,蘇堯卻已經累得快要沒了力氣,只咬著牙憑借意志堅持下來,猝不及防地被那人攬住腰肢擁進懷裡。
蘇堯還沒來得及表示驚訝,就見葉霖目光直視著前方,聲音壓得很低,嘴上說出來的話卻叫蘇堯猛地一怔。
他說:「阿堯,若我此生只娶你一人為後,世間女子皆不沾染,你可願留在我身邊?」生同寢,死同穴,永生永世,永不分離。
「陛下莫要開這樣的玩笑,陛下是皇帝……」他怎麼可能不納妃子?攝政王尚未清除,各方勢力皆需協調,後宮是最快捷方便的平衡勢力的途徑,他竟敢立下這樣的誓言……可能當真?不能當真!
蘇堯心中翻湧,不合時宜地想起自己的那一個夢來,她想要的,不就是這個人只做她一個人的男人麼……可理智卻告訴她,這不可能……
葉霖卻不以為意,口氣有些小孩子的不管不顧,「皇帝又如何,我就要你一個,別的誰都不要。」
「陛下不要任性。」
「偏不。」
蘇堯抬手按了按眉心,輕歎了一口氣,也不想再同耍賴的葉霖計較,一疊聲地應下來,這才從那人懷中解脫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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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
錦鳶已經從蘇府調進了皇宮,成了蘇堯身邊的大宮女,蘇堯累了一天,剛被扶到了鳳梧殿,沾到榻上便像爛泥一樣攤在床上,鳳冠已經被她扔到了一旁,哼哼唧唧地叫錦鳶給她鬆筋活絡。古人這些繁文縟節真是太叫人遭罪了,她只願這輩子不要再有第二次了,真真承受不來。萬臣皆朝又如何,她又不稀罕。
錦鳶自打那夜蘇堯獨自出府便沒再見過蘇堯,提心吊膽了兩天三夜,這才見到蘇堯,一時間親熱得不得了,面帶喜色地給蘇堯揉揉捏捏,就聽見蘇堯哼哼唧唧地說道:「你去把那個鳳冠撿起來放在幾上去。宮裡人多眼雜,若是傳到陛下耳朵裡,恐怕要不悅的。」
正說著,就見燈影一閃,一道玄色的人影出現在殿裡,俯身將胡亂扔在地上的鳳冠撿起來放在几上,道:「怎麼,你何時怕起我不悅來了?」
蘇堯全身一僵,瞇著眼睛就看見一雙似笑非笑的黑瞳正將她望著。蘇堯一個激靈,一骨碌爬起來,結結巴巴道:「陛,陛下,你怎麼來了?」
葉霖慢悠悠地坐到榻上,揮袖叫錦鳶退下去關了殿門,抬手將蘇堯微微有些凌亂,潮乎乎貼在臉上的碎發掖到耳後,這才悠悠地說道:「今日是你我大婚之日,又是你封後大典,怎麼,你的男人卻不能進你的房麼?」
如果能重來一次,蘇堯一定不會再說出那句話。出來混的遲早是要還啊……她現在只覺得自己心好累,「陛下,你能不能當做沒聽見過這句話啊?」
葉霖坐在一旁略微想了想,眼神繾綣,嗓音溫柔,道:「不能。」

☆、第43章 (4)

蘇堯無語問蒼天。
她從前怎麼沒發現,葉霖是這樣無賴的人。果然是被那副光風霽月清心寡慾的模樣蒙蔽了雙眼,哪知道他是這樣沒個正經。
蘇堯乾咳了一聲,說心裡不緊張那是假話,手腳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可憐巴巴地看了葉霖一會兒,就見那人忽地垂睫笑了,彷彿自言自語般嘟囔道:「怕是我在你心裡未能比登徒子好到哪裡去。」
也不知道這人在那嘟嘟囔囔說些什麼呢,蘇堯悄悄抬眼去看他,葉霖的側顏正對著她,長睫微顫,神色竟有些落寞,只當他是剛失了親人,今日洞房花燭卻不能抱得美人需獨守空房,心裡難過。作為一個皇帝來說,這人著實過得憋屈,因此,蘇堯心一軟,不禁撫慰道:「陛下若是看上哪家姑娘,大可不必顧忌阿瑤,阿瑤亦是明白事理的人,阿瑤雖是皇后,可也只是個皇后罷了。」
既無夫妻之實,便也算不得數,若是有朝一日他寵幸哪位妃子想許她一個後位,蘇堯也是會毫不猶豫地騰出地位來的。她雖對葉霖心生好感,可還沒大度到可以笑看自己的伴侶左擁右抱去做一個賢後的,蘇堯這人不喜爭搶,若真是淪為同一眾後宮女子爭風吃醋,實在不是蘇堯想過的生活。
她原未曾想過自己會做到皇后,按照原來的計劃,當是在葉霖還做太子時便將封氏之事擺平的,哪裡想到葉修暴斃而亡,事出突然,生生將她推到了這皇后的位子上。蘇堯估摸著,無論事情如何發展,以她的性子,終究還是要離開的,既然早知道結果,莫不如早些斷了念頭,也免得日後傷心難過,肝腸寸斷。
葉霖不止一次提到自己想要效仿開國皇帝,終身只娶一位皇后,哪怕後來秋後早逝,亦再未起立後之心。蘇堯卻也只是聽聽,不曾當真罷了。
她也不是不相信葉霖,她只是不相信誓言。愛情是個好東西,效果堪比乙/醚,沉浸其中無法自拔,山盟海誓地立下誓言時,誰都以為自己會做到,那也是一份實實在在的真心。可沒有人知道愛情這種東西能存在多久,當激情褪去,婚姻不過只靠著那一紙婚書維繫。可婚姻是約束現代人的東西,葉霖是皇帝,雁朝的皇帝,這樣的身份注定了不會被某些東西束縛。若是愛情走了呢?她可要寂寂終生,日夜等待著不知流連於何處的愛人回心轉意?
不,蘇堯不願。
長門阿嬌不是個最好的例子麼,帝王不會需要一個任性驕傲的皇后,他需要的是一個溫柔端莊的賢內助。可蘇堯知道,她做不到。
葉霖聽聞她這樣漫不經心地說出叫他再立妃子的話來,一腔怒火實在壓抑不住,探身便去吻她,想要堵住她的嘴,叫她不能再說出這些叫他難過的話。
蘇堯就是太理智,前世今生,都太理智,冷靜地一點點分析得失,衡量之下將自己的心冰封。她總是不信只愛她一個,無論如何都不肯相信。又不是沒有先例,開國聖祖不就如此?不,就算沒有先例,他葉霖又有何懼開闢一個先例!
這一次的葉霖完全不能稱得上溫柔,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粗暴蠻橫,唇舌糾纏著蘇堯不能掙脫,只一味地攻城掠地,恨不得將蘇堯吃干抹淨,拆/骨入/腹。
蘇堯掙扎不脫,反而被他一下子按在了喜榻之上,大紅的喜榻襯著蘇堯微微有些蒼白的臉色,更顯出那人的遠山眉黛,秋水眼波。葉霖只覺得喉嚨有些發緊,欺身壓了上去,濕熱的吻慢慢從櫻唇轉到耳後,惹得蘇堯一陣戰慄後,又得寸進尺似的吻向頸肩,細密溫柔,像一張溫柔的大網,將她網住。
蘇堯一時間有些慌亂,感覺到事情有些微微的失控,心中又驚又亂,抬手推他不動,就感覺到那人慢慢地解開了她的衣帶。
不不不不,這不行……蘇堯努力地保持著自己頭腦的清醒,喘著氣制止道:「葉霖,你可還記得那時我說過,若是你不能恪守約定,我便離開?」
那人動作卻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也虧得蘇堯今日的吉服層層疊疊不是那麼好相與,這才沒被赤/條條地剝乾淨。只是那人雖未能得逞,手下卻不閒著,修長手指所過之處,無不引起一陣戰慄。蘇堯呼吸漸漸紊亂,搞不清楚為何葉霖對她身上的敏感地帶如此熟稔,甚至比她還要清楚。
也許是壓抑了太久,也許是被蘇堯的青澀撩撥了心神,葉霖原本只是想懲罰一下蘇堯,沒想到卻叫自己先動了情。此時所做的一切已經失去了理智,完全是循心而為了。
蘇堯聽得那人呼吸漸亂,低沉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帶著幾分平日裡沒有的性/感,道:「蘇堯,那你可記得,我叫你再不要把我推給別人?」
蘇堯一時語塞。
可馬上,蘇堯便再也無暇顧及自己食言這件事情了,小腹處那個頂著她的火熱之物叫蘇堯猛地一愣,只覺得一股熱浪「轟」地一下子衝上腦子,一顆心也沉了下去。
葉霖他……
正在又羞又惱,不知道如何自處的當口上,那人忽然執起了她的手,慢慢地朝自己引去。
蘇堯不知道他要做什麼,腦子已經亂成了一鍋粥,甚至聽得到自己的心撲通撲通就快要跳將出來的聲音,等到明白過來,瞬間全身僵硬,想要收回自己的手,卻收效甚微,只能由著他去了。
層層疊疊的朱簾紅幕隔開了一方曖昧的淨土,看不見內裡的一片旖旎,只聽見那人沉重的喘息和性/感的呻/吟,交織成絢爛的樂曲,在空寂的大殿裡迴盪。厚重的簾外,一對龍鳳喜燭慢慢地燃到了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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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迎在外的宮娥聽見殿內的聲音漸漸沉寂下來,又稍等了片刻,這才敲了幾下門環,推門走了進去。
大殿之內一片綺靡之味迎面撲來。
蘇堯仰面躺在榻上,眼神有些渙散,頭枕在葉霖一條胳膊上,腦子裡亂哄哄一片。葉霖他……他竟然……
葉霖卻是嘴角含笑,眼角的溫柔馬上就要溢出來,隔著簾幕伸出一隻手去,將宮娥遞過的了事帕接了過來,將蘇堯的手執起,細細擦拭。
蘇堯本已經平靜下來,葉霖這一動作,叫她忽的又想起方才發生的事情,臉一紅,便要將手縮回來。葉霖按住她的手,低聲訓了一句「怎麼,不擦乾淨麼?」,便繼續手上的動作了。
簾幕外的宮娥聽到光風霽月的新帝這樣暗啞低沉的聲音,不禁臉上一紅,想來陛下那樣的高嶺之花竟也這般細心,還親自替皇后娘娘清理,相視之間曖昧叢生。原來陛下竟盡得了先帝的風流多情,也是一個情種……
待到葉霖將一切事宜處理乾淨,屏退了宮娥,蘇堯便直接拉過被子把自己整個裹了起來,只留下一個後腦勺給葉霖,臉已經快燒成了一個番茄。她真是太單純太幼稚了,葉霖答應不會動她,卻沒說,沒說……要她這樣……真是……真是無恥之極!
葉霖傾身靠過去,心中升起一股不安,卻也不敢再對她動手動腳,只小心翼翼地低聲道:「怎麼,你生氣了?」
見蘇堯也不回應,只當她是又羞又惱(實際上正是這樣,蘇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便兀自起身取了床柱上掛著的一把寶劍,擦啦一聲抽了出來。
蘇堯微微一怔,卻仍舊沒把頭轉過來,她就是生氣了,她還就不信了,葉霖能為了賠罪在這兒自殺麼?正默默腹誹,就聽見葉霖輕聲抽了一口冷氣。
不會這個人真要自殘吧!她可不想就此留下一個凶悍的惡名。
想到這兒,蘇堯連忙翻身坐了起來,驚道:「陛下你……」
入眼的卻是葉霖割傷了自己的左臂,將滴滴答答流淌下來的血滴到榻下由漆盤盛著的了事帕上。
葉霖沒理會她,又在榻上留下些血跡,便掀開簾幕去殿中尋紗布和傷藥,自行包紮去了。
蘇堯愣愣地在床上坐了一會兒,這才慌手慌腳地繫好衣服,整理起自己的形容來。等葉霖包紮完畢回到榻前,這才紅著臉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葉霖笑笑,「你不是說,宮裡人多嘴雜?只是不想你被人詬病罷了。」
蘇堯直覺得臉一定紅的快要滴血了,將頭埋下來不去看他,低聲道:「即便如此,陛下也不應該……陛下是千金之軀,龍體比什麼都要緊,怎麼能……」
「阿堯,」葉霖冷聲打斷她的碎碎念,不容辯駁道,「事到如今,你還要同我講求生分麼?」

☆、第44章 (5)

一連好幾天,蘇堯都躲著葉霖不肯見他。說來葉霖也應該是知道的,因此也不曾故意來叨擾她,否則,偌大一個皇宮,她又能躲到哪裡去呢。
她同葉霖雖然仍未有夫妻之實,可……每每回想起那夜床笫之間的一應事宜,蘇堯都要按著眉心平靜好一會兒,事已至此,恐怕比尋常人家的夫妻還要親密些,若還當著陌生人一般相敬如賓恐怕便有些做作了。
可她現在不知道該如何同葉霖相處,能躲一日便是一日,蘇堯發現自己原來還有鴕鳥的特質。
她如今已是皇后,身邊自然不能少了使喚的人,葉霖登基以後將整個皇宮都換了血,挑了幾個聰明伶俐的人兒,撥給她做貼身侍女了。蘇堯樂呵呵地答應下來,平日裡卻也用不到她們,反倒是對皇宮裡的藏書閣十分感興趣,後宮無事,她便一股腦地鑽進去了。
在蘇堯躲在藏書閣裡做鴕鳥的時候,葉霖卻不是那麼輕鬆自在。
他罷朝七日,許多事情直接移交了勤政殿去處理。封後雖然已經自請於華州般若寺修行,可攝政王封策還在,葉霖不能將一應權力握在自己手裡,想要肅清朝野也不是那麼容易。更別說這之間還有牆頭草,心思轉得比風向還快,見葉霖登基,便擠破頭皮地妄圖巴結起來,眼見著便心煩。
金絲楠木的寬大案几上擺著一摞的奏折,葉霖執著一支玉桿毛筆沾硃砂,低頭熟稔地批閱著奏折。劉內侍靜靜立在一旁,時不時地偷瞄葉霖幾眼,很快又低下頭。
年輕的君王絲毫沒有一點不適,彷彿早就習慣了這樣繁重枯燥的政事,看奏折時微微蹙起的眉,執著毛筆的修長手指,總讓他恍惚間以為看到了年輕時的葉修。那個君王也曾勤儉克政,也曾雄心勃勃地要做一番大事,也曾將開國聖祖作為一生的方向,可後來,卻落得一個外戚專政、帝后反目的結果。他侍奉了葉修一輩子,這宮裡的風風雨雨見識了許多,看人也有幾分準頭。可新繼位的年輕君主卻實在叫人難以捉摸,摸不透那雙墨眸裡究竟在想著些什麼。
就比如現在,大殿之下被詔來的夏尚書已經哆哆嗦嗦跪了將近一個時辰,額頭上突突地冒冷汗,卻也不見葉霖將頭從那一摞子奏折裡抬起頭來,彷彿已經將夏尚書忘記了。
夏尚書在殿下跪了許久,也不見葉霖理會他,原本心中就有些發虛——前些日子他那不成器的女兒叫葉霖不厭其煩特意叮囑崔述敲打了他,現如今科場清查事緊,手底下已有不少官員落馬,他亦是不乾不淨,正怕葉霖查到他頭上來。
說起來先帝駕崩,太子繼位,雖沒出什麼岔頭,可夏彥標卻聽朝裡風言風語說葉霖當時並不在京中,封後甚至意圖宮變,只是太子吉人天相,趕了回來,封後這才自請去了華州禮佛。一切皆是一夜之間發生的變故,他們雖然並不能夠得知詳情,卻也知道那夜已經開府的寧王和端王府邸都被圍了起來,想來也不是面上那般雲淡風輕的模樣。
也不知道當時身為太子的陛下究竟在外查些什麼。
想到這兒,夏彥標悄悄朝劉內侍使了個眼色。莫不是陛下真的將他忘了!他一把老骨頭可是禁不起這麼折騰嘍。
劉內侍卻像是沒看見一樣,眼觀鼻鼻觀心地站在一旁不出聲,完全不配合的狀態。夏彥標心中著急,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
葉霖批完一本折子扔到一邊,這才將頭抬起來,清冽的黑眸掃過夏彥標,冷聲道:「跪了這麼久,還沒想起自己做了什麼錯事?」
這話可是說來不善了。葉霖哪是忘了他,感情是故意晾著他的。
夏彥標撲將下去,行了個大禮,高聲道:「陛下明查,老臣為官十二載,兢兢業業,克理勤儉,從不曾做過什麼違背良心之事,若是有何處愚鈍違逆了陛下聖意,必定是無心之舉……」
話未說完,便被葉霖出聲打斷了,「無心之舉?巧借溫卷之規大肆受賄、買賣官職、打壓奇才,夏彥標,你當朕是瞎子?還需我提醒你,都做過哪些齷齪事?」
話畢,就見葉霖從那批閱過的奏章裡抽出幾本折子,丟到殿下,便不再理會他,神色如常地批折子了。
夏彥標見葉霖如此態度,冷汗直冒,伸手將那些折子撿起來展開,卻見那折子上將他這些年來如何一步步登上高位,如何收賄受賄,如何打壓人才的事情一條條一件件列在紙上,白紙黑字無從辯駁,當即傻了眼,出了一身虛汗。他終於明白,自己便是葉霖殺雞儆猴的犧牲,無論如何是躲不過此劫了。
他從前只當當今皇后蘇瑤同陛下不甚親近,空有一個平溪蘇氏女的名頭,卻掀不起什麼風浪。如他這般投機取巧步步高陞的官員,同那些清流自是相看兩相厭,甚至妄想自家女兒能奪得聖心,因此對女兒三番兩次挑釁蘇瑤的事只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做沒看見。
可哪曾想,彈劾他的折子多出於受平溪蘇氏指點提攜過的清流之手,這才如醍醐灌頂,知曉平溪蘇氏的勢力。怪不得當初太子和攝政王世子為得一個蘇瑤便反目成仇,完全失了從前的兄弟情分。沒想到自己謀劃鑽營一輩子,終究還是太天真。
劉內侍眼平日裡趾高氣揚的夏彥標兀自在殿下抖成一個篩子,葉霖卻眼皮都不抬一下,沒事人一樣批著折子,心中暗歎,雖相貌相似,可陛下還是與先帝不同,這若換做先帝,哪個不是和顏悅色,娓娓相勸。可眼前年輕的君王卻像是連血液都是冷的,根本不把旁人放在心上。
正想著,就聽見高高在上的皇帝漫不經心道:「怎麼,不準備回去同家人做個交代?」
夏彥標身子一軟,終於不能說出話來。
剛將夏彥標拖下去,落得個眼前清淨,原先東宮的太子詹事,如今春風得意的崔述崔大人,便急匆匆地走了進來。
「寧王殿下上書陳情,想求得允許去禁苑思過宮探望林妃,臣不知……」崔述說到這兒便停了下來,看著葉霖不說話。前幾日寧王府和端王府被圍,無端地給扣上了不臣的帽子,葉霖登基後還曾派人安撫,想來便叫他得寸進尺,想尋得些補償罷了。
說來自打先太子妃仙逝,先帝將林妃和靳妃剝了封號打進禁苑思過宮裡,寧王便不曾見過自己母妃,這要求提出來,倒也情有可原。
只是林妃畢竟是罪身,又同先太子妃的死脫不了干係,崔述保不準葉霖心中如何打算,到底有沒有這份大度能不計前嫌。
葉霖卻是想都沒想,斬釘截鐵道:「不准。」
寧王卻是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可他卻知道寧王心裡存了什麼心思,前一世他也曾大發善心允了寧王去探望,怎知他探望歸來便真的夥同端王一起意圖謀逆,叫他頗費了一番周章才擺平此事。當初葉修知道他們二人自幼與母妃分離,母妃又是戴罪之身,受了不少白眼,心裡定是憋了口氣,才將他二人封號一賜「寧」,一賜「端」,便是希望他們好好做人,不要起歪心思。
只是狼子野心,怎是一個封號便能壓住的。
想到這兒,葉霖又道:「你去擬一道旨,寧王葉雷心欲不軌,終身不得踏出長寧一步。」
崔述有些驚訝,葉霖突然下這麼一道旨意,著實是又冷酷又突然,卻也沒再說什麼,只是應下來,心中想起一事,猶豫了片刻,道:「朝中這幾日議論紛紛,似乎是關於陛下的後宮充實之事……陛下可有想法?」
葉霖即位,便將原先因為尚未弱冠而滯留宮中的皇子們依次封王開府,將各宮的妃子譴去各皇子府中了,如今後宮空置,除去新封的皇后娘娘,也就再沒有什麼人了。葉霖正值精力旺盛之時,身側沒有妃嬪服侍,總有些不妥。更何況充實後宮正是穩定百官的好機會,自古前朝後宮便有千絲萬縷的聯繫,若是後宮只有蘇後一人獨大,怕是也不能服眾。
日後就算沒了攝政王,只怕又要出來一個更難搞的平溪蘇氏。聽說蘇相已經將自己的長子蘇琢從平溪召來,不日便到長寧,不知是何意思,亦是需要謹慎些的。
葉霖聞言卻是一陣心累,他批閱的奏折中有一半的折子有意無意地提到了充實後宮一事,看得他不勝其煩,沒想到就連崔述都拿這件事來煩他,心中不悅,臉色便不大好看。
劉內侍抬眼悄悄去看葉霖,就見年輕的君王原本沒什麼表情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啪」地一聲將手中的玉桿毛筆扔到一邊,肅容冷聲道:「朕不需要充實後宮。」

☆、第45章 (6)

崔述很少見葉霖如此不悅,更沒見過他對自己發火,當即愣了一愣,緩過神來勸諫道:「陛下新登帝位,根基尚未牢固,此時空置後宮,只怕是不妥。」
攝政王還直楞楞地杵在那兒,葉霖又動了禮部,原本就微有動盪的朝局恐怕要更加不穩,於情於理葉霖都應廣納後宮才是。
而對於崔述而言,他擔心的並不只朝廷百官和天下百姓的看法,葉霖對蘇瑤的迷戀他是親眼看到過的,蘇瑤夜闖皇宮取兵符的事情他也知曉,自知蘇瑤不是等閒女子,心中便更怕葉霖廢黜後宮,養虎為患,寵出一個新的「封後」來。若是真的成了那樣的局面,以葉霖的性子和手段,只怕是無人能夠阻止的。
「朕知你心中擔憂,只是先帝曾教導朕,用人不疑,此番能順利繼承帝位,徹底清查禮部,整頓科場,蘇家功不可沒,朕如何能在此時廣納後宮,為蘇相與阿堯添堵?」葉霖說著,心中卻是另外一番合計。別說他廣納後宮,就是現在這整個後宮空空蕩蕩,蘇瑤也未曾肯放下心中所有顧慮。他本對旁人毫無興趣,就算封了妃放進皇宮裡也絕不會沾染,何必還擱在自己和蘇堯眼前礙眼。
「陛下經天緯地的堂堂君子,懿行自是知道的。只是陛下只想著心繫娘娘,卻未曾想過娘娘的名聲。古來帝王皆是三宮六院雨露均沾,早已成了不成文的規矩。哪怕是開國聖祖,如果沒有水煙宮斬殺煙妃一事,恐怕也不會廢黜後宮。便是這件事被後世傳為美談,陛下可還記得,史官如何記錄?」崔述肅容直諫,這些話他若是不說,恐怕也不會有人有膽量說出來,身為人臣,便有責任將個中利害同陛下說清楚,免得日後留下禍患,卻是他們做人臣的過錯。何況葉霖並非一意孤行剛愎自用的人,一向虛心納諫。
他知葉霖有心效仿開國聖祖,只是秋後在史官處卻是一向被詬病善妒的,既然蘇瑤在他心中地位甚高,崔述以為,如此曉之以理,葉霖不會無動於衷。哪曾想,葉霖卻是一揮手,不容分說拒絕道:「先帝屍骨未寒,此時商議此事未免有些不妥,後宮之事還是日後再議吧。」
崔述語塞,他為葉霖算是操碎了心,可無論如何也不能叫葉霖回心轉意,只得在心中暗自祈禱蘇瑤實實在在是個賢良淑德的世家閨秀,沒有什麼圖謀江山的野心,否則的話,還真不能曉得未來將會走到哪一步。
好不容易送走了崔述,葉霖才得了片刻安寧,倚著身後的西域綢面提花靠枕,閉上眼輕輕歎了口氣。
劉內侍在一旁都看在眼裡,心裡不免暗生合計。這幾天都沒見葉霖去過鳳梧殿,皇后娘娘也是沉得住氣,未曾來尋過陛下,陛下一連幾日都直接宿在勤政殿裡,看得叫劉內侍直心疼。
雖說政務積壓許多,可勤政也不是這個勤法,陛下和娘娘這模樣,怎麼也不像是新婚夫妻,倒像是故意互相躲著,眼不見為淨。他原先以為陛下是不喜皇后娘娘,娶她只是為了娘娘背後的蘇家,可今日陛下又拒絕了崔大人廣納後宮的建議,卻叫他有些看不懂了。
正琢磨著,便見閉目養神的陛下忽然起了身,一聲不吭朝殿外走去。劉內侍趕忙慌慌張張地宣了起駕,急匆匆地跟上去,就見年輕的皇帝陛下直直地朝鳳梧殿走去了。
葉霖不能再控制自己心中的思念,那人明明就在近前,明明就在他的皇宮裡,他是皇帝,她是皇后,如何連見她一面都不能了?
前一世是蘇堯教會了心性薄涼的他如何愛人,他本不懂,方能進退得宜地攻略她的心,可如今卻完全變了模樣,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他何止如隔三秋,分明是比九秋更甚。
沒想到葉霖去到了鳳梧殿卻是撲了個空,守宮的宮娥只說皇后娘娘這幾日都在藏書閣裡,要到晚些時候才回來。葉霖也不甚在意,點點頭便出了鳳梧殿,奔著藏書閣去了。
鳳梧殿的宮娥只見幾日不見的皇帝陛下急匆匆地進來,又急匆匆地離去,英俊威嚴的臉上並無什麼明顯的變化,猜不透聖意,卻也使眼色叫一個叫錦袖的大宮女悄悄從偏門取近道去尋皇后了。
劉內侍的心情和鳳梧殿宮娥相差無幾,也不知道高冷的陛下是抽了哪門子邪瘋。皇后既然在藏書閣,若是不急,等她回來被宮人告知了,自然會去寢殿尋他,若是急,便叫宮人去藏書閣將皇后叫回來便是,堂堂大雁天子,竟然屈尊降貴地親自往藏書閣尋皇后,也不知道是什麼體統。
不過劉內侍是誰,禁庭裡摸爬滾打了多年先帝身邊最親近的宮人,察言觀色自是最懂得的,也知道有時候主上發發瘋犯犯傻,也無需他們這些宮人去提醒,只要不鬧出什麼笑話,也沒有什麼大礙。因此只是默默跟著,並不說什麼。
到了近前,守在外面的錦鳶便「撲通」一聲跪下來,劉內侍剛要開口擺駕,就見葉霖抬手制止了他,悄聲推開了藏書閣的門。
內裡正對著門口的一排書架前站了一個人,髮髻高綰,鑲金點翠,只穿著一襲鑲白邊的百褶齊胸紅色襦裙,半截脖頸裸/露在外,正踮起腳去拿書架上層的一卷古書。
藏書閣不見日光,暗的很,只見那人身側立著一個綠衣宮娥,一隻手抱著不少書本,一直手高舉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正仰頭和那人說話。
聽見門響,那人也不曾回頭,只當是守在外面的錦鳶又進來了,一面費力去摸書架頂上的古卷,一面脆聲道:「說了叫你在外面透透氣,藏書閣裡灰氣大,待久了要咳嗽的,這裡不是有錦袖來了替換你麼,我又不能出什麼事,你去歇著。」
葉霖走了幾步,聽見她帶著點抱怨的口氣說出這番話來,竟是笑了,快走幾步到了跟前,一抬手便將那蘇堯夠不著的古卷拿了下來,放在錦袖手中。
蘇堯先是有點驚訝,接下來看到修長手指下半截玄色嵌紫邊的袖子,便愣了一愣,旋身轉過來,就見那人正站在自己面前站得極近,另一隻手就撐在身後的書架上,她這樣一回身竟差點撞到葉霖,整個人便被他圈在了懷裡。
蘇堯嚇了一跳,條件反射地往後一躲,沒撞見書架反而後腦勺墊上了一個溫暖的大手。原是葉霖眼疾手快擋住了書架,才免了她一番齜牙咧嘴。
冷不丁看見葉霖,又是這樣曖昧的姿勢,蘇堯一下子紅了臉,連耳朵尖都要燒起來了,低下頭結結巴巴地說道:「陛,陛下你怎麼來了……」
葉霖見她這副困窘的模樣心情瞬間變得大好,原來這幾日受折磨的不止他一個,眼前這受驚的小貓也一樣心神不寧。方才到了鳳梧殿聽說她在藏書閣,他原是有些生氣的,只覺得自己在勤政殿害著相思病,可那人卻悠哉悠哉地翻古卷,心裡不平衡的很。可一見蘇堯這副羞答答的模樣,怒氣也就煙消雲散,無處可尋了。
他現在只想好好地將伊人抱在懷裡,以解相思之疾。
葉霖這樣想了,也真的這樣做了,慢慢收緊懷抱,軟玉溫香在懷,也顧不得藏書閣中的灰氣,自顧將頭埋進蘇堯的肩窩,汲取她耳後的悠悠香氣了。
立在一旁的錦袖正是當初東宮那個機靈的小宮娥,原先就知道帝后之間感情深厚,方今被賜了名字,更是心向蘇堯,機敏懂事,立刻將夜明珠放在了一旁的書架上,抱著書卷悄悄地退了出去。
錦鳶和劉內侍等在殿外看不到內裡的情況,見錦袖臉色曖昧的退出來掩上殿門,心中明白了幾分,便一同退到一旁的樹蔭下等待了。
這帝后間的相處模式還真奇怪,劉內侍無奈地搖搖頭,只得感歎一句後生可畏喲。這藏書閣書香重地,裡面煙氣塵土飛揚,這兩人也……真是有興致……放著鳳梧殿好好地鳳榻不用,偏要來這裡尋找刺激。
閣外的人心裡琢磨著殿內的一片□□,只可惜內裡卻是完全不同的光景。藏書閣本就光線昏暗,方才大殿的門開著,尚有一絲光亮,如今卻是一片漆黑,全靠著一顆拳頭大的夜明珠照亮了。
蘇堯也沒動,被葉霖抱了一會兒,自覺臉頰一定已經紅的快要滴血了,葉霖不說話,她也不說話。
沉默了片刻,才聽見葉霖委委屈屈的聲音,「阿堯,你想不想我?」
蘇堯:……
是,一語道破天機,她這幾天滿腦子都是葉霖,這才躲進藏書閣好好冷靜。哪曾想這妖精一樣的男子卻找上門來,撒嬌似的攪亂她一池春水。

☆、第46章 (7)

蘇堯期期艾艾地「嗯」了一聲,抬手拍了拍葉霖精瘦的後背,無奈地歎了口氣,道:「葉霖,有沒有人說過,你像個妖精。」
葉霖微微一怔,雖然用「妖精」來形容一個男人不是什麼值得高興的事情,可蘇堯越口無遮攔就越表明她對自己放下了戒心,因此葉霖只低低地笑,顧左右而言他道:「蘇堯,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像一隻小貓。」
蘇堯撇撇嘴,小貓?呵,她可和這種高貴冷艷的動物沒什麼相似之處,葉霖怎麼會覺得自己和貓像?「哪有。」
哪有,她的性子難道不像是貓麼?雖然看起來溫柔可親,可是誰也猜不准哪天她就走了,消失在午後的溫暖陽光裡再也不回來。就像此時她就被他緊緊抱在懷裡,卻時時刻刻都像是會頃刻間消失掉。
藏書閣外忽然想起一陣響動,片刻便是劉內侍刻意抬高的聲音,在殿門處響起來,「娘娘,長安公府的秋小姐已經進了宮,在鳳梧殿等候娘娘多時了。」
蘇堯聽見這話,猛地想起來,自己確實是差人去尋了秋御進宮,原本想著揀幾本書就回去,沒想到半路突然殺出個葉霖來,這才在藏書閣滯留許久,叫秋御白等了。
剛想要推開葉霖,那人忽然一發力,將她用力地抵在了書架上,那書架也不是十分牢固,大力之下猛地晃了幾晃,放在架子上的夜明珠骨碌碌地滾落在地上,藏書閣裡的光線更加暗了。
蘇堯毫無防備地撞到了架子上,後背一陣火辣辣的疼,「啊」了一聲,不禁倒抽一口冷氣,責怪道:「陛下怎麼了?」
他是又抽了什麼邪瘋,方纔還溫存體貼,像一隻勾人的妖精,忽的又暴虐起來,若不是蘇堯早習慣了他時不時的分裂,還要以為這人真的有雙重人格了。
壓住她的那人卻像是沒聽見一般,雙手按著她的肩膀,額頭抵著她的額頭,聲音微微顫抖,帶著埋怨的怒火,「蘇堯,你找秋御幹什麼?」
她是不是又想將自己推給秋御,這才做皇后幾天,就想著給他充實後宮了?她到底心裡有沒有他的位置,有沒有!
蘇堯聽他咬牙切齒地逼問也是一陣心累,她找秋御本來和葉霖並無直接關聯,只是想要謝謝她那日聲東擊西帶著府兵在承天門叫陣,轉移了大部分攝政王府的府兵,和自己裡應外合取得兵符,幫的忙。若不是秋御帶人在承天門逼宮,她和徐慎言還不知道要付出怎樣的代價。雖然秋御只是在替葉霖辦事,可現如今她和葉霖已是夫妻,也就不分你我了,由她出面也沒什麼。
再者她挺喜歡秋御這姑娘,如今她一個人在皇宮裡無趣的很,葉霖沒有後宮,自然也省去許多麻煩,她這些日子吃吃睡睡覺得自己太沒追求了。可皇后又不能流竄於市井,想要交個能隨時進宮的朋友陪她打發時間而已。
不過葉霖這個過激的反應卻反而叫蘇堯想的多了些,她又不是洪水猛獸,只是想要見見秋御,這人就這樣不滿,不是說只是舊識,沒有什麼感情麼?這又是要鬧哪樣?
「臣妾身為皇后,連宣見長安公府嫡女的資格都沒有麼?」
「你找她來做什麼?」語氣微微有些緩和,但仍聽的出來他心裡是有一股火氣的,蘇堯歎了一口氣,道:「謝謝那夜她與臣妾裡應外合取得兵符。」頓了頓,又道:「雖然這理應由陛下做更為合適,但臣妾以為,陛下日理萬機,臣妾和陛下,畢竟是夫妻……」
話沒說完就被柔軟的唇堵了回去。
蘇堯瞪大眼睛,還未來得及反抗,那人已經退後一步,將她放開了。
這什麼情況?!她剛才沒有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是吧?她也沒說什麼離經叛道的話是吧?這是他第幾次親她了?!得寸進尺麼!
葉霖微微退後一步,狂躁的心情被那一不經意的一句「畢竟是夫妻」瞬間撫平,心中暗悔自己竟然到了這種需要撫慰的地步。藏書閣的光線太暗,看不清蘇堯的臉,他想此時蘇堯一定是帶著一點點笑意,嘲笑他毛毛躁躁像個傻小子。
意識到自己方才是自作多情的皇帝陛下輕輕牽起愛妻的手,放在唇邊吻了吻,彷彿在回味那夜的纏綿悱惻,聲音溫柔的就要掐出水來,「不要稱『臣妾』,你不是說,我們是夫妻麼?日後直呼我名字便可。」
蘇堯:……
有時候尊貴的皇帝陛下的腦回路切換的太快,她真受不了。
蘇堯應下來,就感覺自己被牽著朝門口走去了。
等在外邊的錦鳶錦袖和劉內侍看著從藏書閣裡出來的兩個人。前面那個神色平靜如水,只是紅紅的耳朵尖出賣了他的情緒,手裡牽著鬢髮微亂的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一直低著頭,齜牙咧嘴的,另一隻手揉著後背,顯然是剛才殿內一聲驚呼留下的後遺症了。
錦鳶單純,沒想到什麼,宮裡摸爬滾打了多年的劉內侍和錦袖卻是一下子就想歪了,一時間內心情緒十分複雜,搞不懂帝后究竟有怎樣的癖好。
誰說帝后關係不好了,你看這走個路都要手牽著手的,黏糊得連他們都不好意思了,還想如何啊!
蘇堯被葉霖拉著,倒是想起他前些日子離京去辦的事了,快走一步跟上去,仰頭問道:「科考一事可有結果了?」
早就過了省試,就要到終試了,科考是朝廷獲取新鮮血液的主要途徑,葉霖新登地位,肯定也是要慢慢換血的,可見科場的公平正義十分重要,因此她也上了幾分心,這幾天翻了不少書,結合自己穿越前知曉的那點歷史知識,倒是想給葉霖提些建議。
葉霖側頭看了看她米分撲撲的小臉兒,一雙黑瞳亮亮晶晶,唇邊帶著一絲狡黠的笑意,心裡猜到七八分,卻也不說破,只道:「已將夏尚書收了獄,只是無奈今年省試已過,屈了今年應試的考生。」
果不其然,蘇堯聽他這樣說,便露出一個笑容,積極道:「我倒是有個建議,不知道可不可行。」
葉霖挑挑眉。果然。
「陛下大可以抽出一日時間,親自主持終試,親自挑選一番。」
之前科場混亂,行賄受賄之事屢禁不止,就算日後大力肅清,此番選拔的人才也已經是良莠不齊。她倒是有個主意,叫葉霖親自主持終試,就類似唐宋時期的殿試,親自挑選人才,將那些攀著各種關係進入終試,實際卻沒有什麼真才實學的人篩出去,同時也能使真的人才對皇帝本人懷著感念知遇之恩的心情,不是很好麼。
葉霖還沒說話,劉內侍先在心裡畫了一個大大的叉,皇后娘娘到底是年紀小,自古後宮不得干政,就算是封後那樣野心勃勃之人,也仍舊藉著自家哥哥的勢力作亂,哪有後宮直接干政的道理?當今陛下本就為了她空置後宮惹人非議,她倒是不在意,還要干政,手未免伸得太長了些。
葉霖卻只是沉默了片刻,便點點頭道:「甚好,就聽你的。」
前一世蘇堯也向他提過這個建議,只是他沒有理會,原因自然是後宮不得干政,只叫她不要再起干政的心思。可後來他想,是不是因為她無事可做,太寂寞,才離開……
那他就隨她心意,她想做什麼便做什麼,這天下本就是她幫著奪來的,而他信她。
啥?劉內侍以為自己聽錯了,定睛一看,葉霖竟然真的沒有絲毫不悅,這兩個人討論起朝政來,竟然就像是兩個尋常夫妻在討論晚上吃什麼。
蘇堯笑瞇瞇地晃晃頭,嗯,那她這些天沒白翻天子策,她還是有點用處,不是一個白吃白喝的大米蟲。
某人已經忘了,她最初的人生目標,正是做個無所事事的大米蟲。
兩個人說說笑笑地回了鳳梧殿,彷彿已經沒有了之前的尷尬,進了殿門,就看見秋御背對著門口坐在一旁的席上,若有所思地想著什麼。
蘇堯一見她立刻將葉霖拋在了一旁坐過去,一疊聲地告歉,說原本只是想去藏書閣挑兩本書,沒想到叫她等了這麼久,葉霖也不說話,在一旁悠閒地坐下來,一副看好戲的模樣,就見蘇堯悄悄瞪了他一眼,嘟囔道:「你還好意思看我笑話,若不是你,如何能耽擱這麼久!」
葉霖像沒聽見,開口和秋御說了幾句話,就被宮人叫走了。
想來葉霖必定是很忙的,蘇堯也沒多解釋,料想秋御也明白,再者葉霖是皇帝,就算是同秋御青梅竹馬,卻也不用時時禮讓她,因此只顧著同她扯些別的了。
按蘇堯的意思,是要留秋御用膳的,等膳的時候,秋御卻突然說出一句話來,叫蘇堯愣了好一會兒。
「看來陛下愛的那人果然是娘娘。」

☆、第47章 微瀾

秋御見蘇堯停下手中的吃食,直勾勾地看著她,只意味深長地笑笑,道:「陛下龍胎鳳裔,一出生便被立為當朝太子,娘娘可見陛下對誰稱過『我』麼?」
這兩個人在一起,毫無違和感,甚至連她這個和葉霖自幼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都能強烈的感覺到,那舉手投足間的無間親密。偏偏蘇瑤和葉霖又都是疏冷到骨子裡的人,相處隨性灑脫,無拘無束,雖然是新婚,見他們二人交談的時候,卻總給人一種相伴多年的默契自然之感。
秋御自認為已算是很瞭解葉霖的,卻從沒見他對誰笑得如此溫柔,正所謂旁觀者清,蘇堯雖是懵懵懂懂,她卻看得清楚,葉霖是一頭栽進了溫柔鄉,早就失了分寸。
蘇堯微微怔了怔,露出一個清淺的笑容來,「多謝秋小姐提醒。」
秋御搖搖頭,「只願陛下與娘娘白頭偕老,亦是社稷之福。」若是出了什麼差錯,只怕葉霖不憚於毀天滅地的瘋狂吧。
蘇堯本不能做出這樣的承諾,也許是那天風太輕,雲太淡,陽光太溫暖,她竟然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那時候她和秋御都沒想到,看似平靜的生活,很快就被一個本不該出現在她們生活裡的人打破了。
蘇堯本就是疏闊之人,同一慣英氣的秋御倒是相談甚歡。秋御這些年同長安公闖南走北,去過許多地方,見過許多奇聞異事,蘇堯又是異世而來,借托平溪鄉野,也講了不少見聞感受,待到秋御告別的時候,竟然已是日暮四合。秋御還喟歎只怪自己沒和爹爹去過平溪,未能早結識到蘇堯,頗有點相見恨晚的感覺。
蘇堯只笑著應下,心裡卻想,若是秋御早見過蘇瑤,說不定也會同蘇瑤成為好朋友。
這一日,當葉霖在勤政殿裡對著一本奏折露出謎之微笑長達三分之一柱香之後,劉內侍終於忍不住咳嗽了一聲,試圖將神遊天外的皇帝陛下拉回現實。
他也真是想不明白,要是想人家就去見便好了,自己坐在這兒胡思亂想頂什麼用,那毛筆上的硃砂都快把奏折氤得看不清了,還遲遲不肯落筆。也不知道這帝后之間是禁慾呢還是縱/欲呢,十天半個月的見一次面,見了面又不分時間場合的……偌大一個皇宮都是他們的,天知道這恪守什麼呢。居上位者的心思不好猜喲。
葉霖聽見劉內侍的咳嗽,這才回過神來,低頭去看眼前的奏折。劉內侍眼見著葉霖臉色越來越差,忽的將毛筆扔在一旁,霍的站起了身。
也不知道是觸了皇帝的哪片逆鱗,忽然之間這麼大火氣,劉內侍趕忙跪下來,就見葉霖蹙眉道:「往年苗南也是這個時候來朝進貢?」
劉內侍想了想,回答道:「差不多,老奴依稀記得,苗南並非年年來朝,上一次來朝進貢還是在三年前。」
葉霖雖這麼問,心裡卻清楚得很,苗南在雁朝以南,雖地狹多山,自然條件惡劣,但因為苗南人多會蠱術,因此歷朝雖皆臣服於大雁,卻始終沒有被平定,而是作為一個附屬國存在。進貢也不積極——畢竟國土狹小貧瘠,大雁卻一向給幾分面子。他是奇怪,前世這個時候還是苗南並不曾來京朝見,一直安分守己得很,怎麼突然之間要朝見?據說還帶著大禮。
前世這個時候葉修還沒有死,一應事宜都還握在攝政王手裡,葉霖忽然開始懷疑,不知道前世苗南究竟是未曾進貢,還是早在半途就被封維舟扣下了。
如今他已及弱冠,登基之後便將政務全盤接手過來,封維舟雖名為攝政王,實際上已經沒有了實權,不過空有其名罷了。可封維舟是什麼人,他既能夥同封後害死先帝,能派出十幾批高手刺殺於他,又如何能屈居人下?他應當清楚得很,葉霖現在不殺他,只是還未找出一個堂皇的理由。
葉霖立了蘇家長女做了皇后,身後本就有平溪蘇氏撐腰,前些日子又親自主持了終試,盡力還了科場一個公平,天下讀書人本津津樂道,封維舟怎麼安睡?今次苗南進貢,他怕是不能安生的。
劉內侍只見葉霖沉著臉,大氣也不敢喘,他侍奉了兩個皇帝幾十年,也沒現在這樣猜不透皇帝的心思。剛想偷偷活動一下跪地的膝蓋,就聽葉霖叫他退下去。
大約一刻鐘之後,一個頭戴白色冪籬,一身雪白衣裙的婀娜人影被悄悄引進了勤政殿。
蘇堯以為,可能是上次在秋御面前她的話說得重了些,叫葉霖失了皇帝的威儀,哪知道葉霖是因為克制自己才不去見她,只當葉霖是有些生氣,左思右想,決定親自登臨勤政殿賠罪道歉。
蘇堯從前手藝不錯,便親自下了廚做了點拿手的湯水,據說冬瓜荷葉湯是最解暑的,長寧雖在大雁北部,可到了七八月份還是酷熱難耐,蘇堯自己是熱到懶得翻書了,估摸著葉霖每日公務繁勞,應是更累的。
帶著錦鳶錦袖兩個侍女,蘇堯便頂著大太陽奔勤政殿去了。
到了門口,卻見暑天裡大殿門關得緊,一向在內服侍的劉內侍扣手站在殿外的屋簷下。
蘇堯覺著奇怪,走近了便開口問道:「陛下在做什麼?你為何在外邊站著?」
劉內侍一見是皇后駕臨,登時嚇了一跳,連忙叩首,剛想要抬著嗓子喊一聲「皇后娘娘駕到」,就被蘇堯制止了。「你只說陛下在做什麼就好,若是他正忙,本宮不打擾就是了。」
見劉內侍吞吞吐吐地不說,蘇堯心中越發疑惑起來,四下看了一眼,瞄到一個眼睛直發亮,看起來非常想要表現一番的小內侍,朝他一指,道:「你說。」
那小內侍見得到皇后娘娘垂青,立刻回答道:「陛下在殿內召見一人,白衣白帽,是個女……」
說到這,小內侍忽然頓住了,蘇堯一瞥,只見劉內侍警告似的瞪了一眼那小內侍一眼,他便低著頭不說話了。
蘇堯心裡發笑,也不甚在意,聽到這兒心中明白了幾分,便示意端著食盒的錦鳶錦袖兩個侍女將食盒遞給門口的內侍,對劉內侍吩咐道:「給陛下做了些解暑湯,摻著冰的,願陛下涼快些。待會兒陛下談完了事情,你便端進去,只說是本宮送來的,無需告訴陛下本宮來過。若是談得久,那冰沙化了,就不好吃了,你便直接倒了,不要驚動陛下了。」
話畢,蘇堯便一抬手,帶著錦鳶錦袖兩個侍女轉身走了。
劉內侍鬆了一口氣,剛要轉頭去瞪口無遮攔的小內侍,就見步履平穩的皇后娘娘忽然停住了腳步,偏過頭笑道:「對了,提醒公公一句,手下的人,可要管教好了,莫要讓他們給公公惹上災禍。」
劉內侍冒了一後背的冷汗,緊著聲地應下了。
等葉霖同白樊素問完又交代完一應事宜以後,一出門就看見劉內侍正譴著一個小內侍離去,那小內侍手上拿著一個食盒,紋路花樣卻是鳳梧殿的。
「那是什麼?」
小內侍嚇了一跳,手一抖差點將食盒脫手摔在地上,劉內侍連忙解釋道:「是方才娘娘……呃,送來的解暑湯。」
葉霖微微蹙眉,「既然是皇后送來的,這是要拿去哪裡?」
「娘娘說,若是冰沙化了,就直接倒掉,不必告訴陛下。」劉內侍小心翼翼地回答道,通常葉霖蹙了眉,就是要不悅了。只求老天別叫陛下殃及池魚,這真的不關他們的事啊。
她來過了?葉霖危險地沉下了聲音,「皇后來了,為何不請進殿內?」
劉內侍撲通一聲跪下來,果然是要發火了,「娘娘說不要同陛下講娘娘來過的事情,老奴……」
「算了,將解暑湯端進來吧。」葉霖有些不耐地揮揮手,轉身走進勤政殿。
接下來的時間裡,劉內侍就眼睜睜地看著尊貴又挑剔的皇帝陛下一勺勺地將那早就化透了的「荷葉冰沙」喝了個精光。
誰說陛下口味挑剔的,這不是很好養麼,你看都喝到底了。劉內侍毫無危機意識地想。
放下玉勺,葉霖卻是微微歎息了一聲,抬手按住了眉心。很久沒有嘗到阿堯的手藝了,雖然早就化了,失去了本先的味道,可在他心裡,卻和從前一樣美味。那是她親手做的,為他做的……
想到蘇堯那個「不要說她來過」的吩咐,閉目半晌的葉霖忽然站起身來,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沒想到人到了鳳梧殿卻被守在外邊的錦鳶攔了下來,葉霖心生不悅,就聽錦鳶畢恭畢敬地說道:「娘娘睡下了,陛下明日再來吧。」
葉霖一怔,她這是……生氣了?

☆、第48章 兩難

熏香裊裊,錦袖剛給香爐裡填了安神香,便被蘇堯打發去休息了,方才叫錦鳶替了她守在門外,就聽見葉霖來了。
可她現在一點都不想見他,胸腔裡就像堵著一團無名火,明明知道自己沒有資格沒有立場,可還是無法痛痛快快地釋然。
她其實是有些後悔的,若不是今日冒冒失失地做瞭解暑湯還親自送過去,決計不會像現在這樣尷尬。
蘇堯背對著門口,側臥在雕花軒窗下的軟榻之上,一隻手臂彎曲起來撐著頭,另一隻手搭在紅木嵌雲石的扶手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個薄冊子,半天也沒看進去一頁。
聽見身後有響動,蘇堯只當是錦鳶。也懶得動彈,微微不耐道:「陛下走了便可,你不必再來覆命的。」
想來尊貴如葉霖這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天子驕子一定未曾被拒絕過,此番吃了閉門羹,少說得有幾天不會再來了。意識到這一點的蘇堯,心裡也不知道是痛快些,還是更郁堵些。
身後沒什麼動靜,蘇堯也不再理會,心裡悶得難受,紅唇邊輕輕逸出一聲歎息,抬手用那書背敲了敲腦袋,身子一滑,直接躺倒下來,閉上眼睛假寐了。
她自然知道在殿裡的人是白樊素,除了白樊素,沒人整天把自己完全裹在一片白色裡,一丁點兒的雜色都沒有。她也知道葉霖將她召到勤政殿是有正經事要商量,他並非是能做出白日宣/淫這種事來的人。可當蘇堯被擋在勤政殿外邊的時候,忽然之間想起白樊素看那人時的溫存眼神,一下子就敗了興致。乘興而去,敗興而歸,大概就是這個心情了。
說到底,就算葉霖真的想要做些什麼,她又有什麼理由鬧彆扭呢?葉霖是皇帝,尊重她的意見不去碰她已經是破例,她哪有什麼資格去管他喜歡誰,寵幸誰?那恐怕已經不只是自私善妒那麼簡單了。
蘇堯明白自己這是在無理取鬧,可她今天就是不想見他,也不知道若是葉霖問她為何彆扭,她要怎麼回答。
那時候秋御說他們之間親密無間,蘇堯竟然還有幾分動容,可實際上卻並不是這樣。這世間有許多事情,是她所不能做到的,哪怕是翻遍了古書典籍,也永遠沒辦法從書中找到答案。
本想著假寐片刻,清醒清醒腦子,誰想到一閉上眼,就混沌起來了。迷迷糊糊間,感覺到有一人走近,輕輕將她扣在臉上的書拿走,熟悉的氣息縈繞上來蘇堯沒睜眼,自顧自地往裡縮了縮,便跌進了一個十分柔軟的懷抱。
似曾相識的熟悉感覺湧上心頭,蘇堯這時候想要睜開眼睛,可是眼皮卻像是灌了鉛一樣,怎麼都睜不開,她聽見葉霖的聲音近在咫尺,卻無法開口回答。他說:「阿堯,你吃醋了嗎?」
一語驚醒夢中人,蘇堯驚覺自己心中已經將葉霖放在了極重要的地位,一時間想要開口反駁,可話到嘴邊卻連動動嘴唇的力氣也做不到了。
幾乎失去了身體控制權的蘇堯猛地明白過來,她這是——夢魘。
像是一個開關的,蘇堯沉沉墜入無邊無際的黑暗。
漸漸的,視線變得開闊明亮起來,蘇堯看見她獨自一個人坐在相府的閨房裡,面對著那面絞花銅鏡默默地垂淚。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一大滴一大滴地滴落在梳妝台上,氤濕了台上的胭脂。
原來是上過妝的。只是不知道,為何明明上了妝,盛裝打扮起來,卻又要對鏡垂淚了。這不是她,這不是蘇堯,是蘇瑤。
蘇堯以一個旁觀者的姿態看著這畫面,就見夢裡的蘇瑤慢慢從梳妝台的抽屜裡取出一個紫檀木盒子來,週身雕刻精緻,描金繪銀好不華貴,正中上了一把鎖,也是精巧。蘇瑤將那盒子拿出來擺在梳妝台上,就沒了動作,只直勾勾地盯著鏡子裡的自己發呆。
「蘇瑤,你若不是平溪蘇氏的長房長女,該多好。」
白嫩纖細的手指從擁金疊翠的發上拔下一根金釵來,輕輕一旋,便成了一把精巧的鑰匙,蘇瑤抬手用那金釵鑰匙打開了紫檀木盒子,從內裡掏出一疊信箋來。蘇堯想要將那信看得仔細些,卻無論如何也不能再向前,只得乾著急地看著蘇瑤一張一張將信箋看完,神色憂傷甜蜜,疊好放回那盒子裡,又從盒子中掏出了一個青花瓷瓶,小小的,完全可以握在手心裡。
這是什麼?
還沒等她想清楚,蘇瑤已經一抬手,果決地將那瓷瓶裡的液體倒入了口中,仰頭灌了下去。蘇堯在這一刻彷彿與夢裡的蘇瑤產生了通感,只覺得全身的力氣慢慢被抽了出去,身子一軟,從梳妝台前的凳子上滑落下來。
蘇堯聽見蘇瑤心裡的聲音,那麼難受,那麼決絕——「阿策,來生,我們再相守。」
視線隨著蘇瑤合上的眼睛緩緩暗下來,卻有一股刺骨的痛慢慢從心底生起。原來蘇瑤不是因為跪了那一夜的祠堂而死,她是自殺,是殉情……她是那樣剛烈的女子,是馭馬的好手,她怎麼可能像如今這樣體弱多病,手無縛雞之力,跪了一夜祠堂便一夢不起?
可從來沒有人告訴過她,原來她是自殺。她就說為什麼她一醒過來,蘇夫人和週遭的侍女先是嚇得臉色都變了,一絲欣喜都沒有,慢慢才回過神來。蘇相對她如此冷淡,必定是錯堪了是非,以為她妄圖假死悔婚吧?
蘇堯現在心中只有一個疑問,蘇瑤吃下去的,到底是什麼?
蘇堯在半夢半醒間直冒冷汗,葉霖卻絲毫沒有發現異常。她還是和從前一樣,總是喜歡將後背留給別人,留給他,青天白日的竟然也能睡著,還睡得這般沉。抬手將那單薄的女子抱起輕輕放到寬大柔軟的鳳榻之上,葉霖忍不住悸動,就著俯身的姿勢,低頭在她臉頰上吻了吻。
「阿堯,若是你真的吃醋了,我必定十分高興。」
葉霖旋身在金絲楠木的雕漆鳳榻上坐下來,一隻手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從不離身的折扇,望著睡夢中微微蹙著眉毛的蘇堯悵然失神。
明玉閣是他手底下在野的一枚暗棋,是整個大雁最大的消息集散點,他將白樊素叫去勤政殿,只不過是問問她,苗南究竟因何突然進貢,奏折裡說得那個大禮又是什麼「驚喜」。他沒想到蘇堯會在這個時候找他,她一向避他不及,也沒想過,苗南的這件事,竟然和蘇堯有關。
明玉閣現在掌握的消息,是苗南派出了幾百名蠱師,護送著許多奇珍異寶,稀缺藥材。更重要的是,同來的還有苗南王室的王女,打算同大雁聯姻。苗南的朝貢隊伍已經快要到華州,再有兩日,便可抵達長寧了。
雁朝如今適齡的皇子只有已經被軟禁於長寧的寧王,不安分的端王,以及馬上就要弱冠的四皇子葉霽。除此之外,再無其他適齡貴族。
寧王與端王心思不軌,葉霖是絕對不可能將苗南王女許給他們中的任何一人的,那無異於親手為自己埋下禍患。可四皇子葉霽他是看著長大,比誰都清楚葉霽自幼便無人疼愛,無論如何不會再在親事上受委屈,他身為兄長,也不可能將他往火坑裡推。他又從前世知道他的姻緣,他將來的良人斷然不可能不是正妃,苗南王女又不能做妾,左右都是棘手,只能另做他想。
更何況他如今新登帝位,後宮空置,朝中大臣尚且虎視眈眈,苗南此時來朝,心裡必定打著將王女送進皇宮的算盤。若是前世,他也未必會在意,只當那王女是個透明人,擺在宮裡放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倒是省心。可他重活了一世,知道蘇堯心底的堅持,不敢有一點的閃失,哪怕他根本不打算臨幸這個王女,就單是將她放在宮中,也怕蘇堯心生芥蒂。
今日不就是個最好的例子麼?透徹如蘇堯,必定知道勤政殿裡的女子時白樊素無疑,也知道他不會做些什麼,可她還是賭氣了,自顧自回到鳳梧殿裡和自己彆扭,也不肯見他,不肯同他說。
葉霖最怕的就是隔閡,他是真真切切的體會過,夫妻間的隔閡會造成多大的裂痕,那裂痕一旦出現,就算彌補的再完美,也還是不能回到從前了。他不願重活一世,自己和蘇堯之間再也隔閡,他也經不起她再一次離去。
可到底要怎麼辦呢?
葉霖抬手撫上那人瑩白如玉的臉頰,觸手卻是一陣濡濕的冰涼。
她哭了,在夢裡,是因為什麼?可是為了他麼?
葉霖俯下身,伸開手臂將她抱在懷中,埋頭在她散發著淡淡髮香的頸窩裡,低低地呢喃出聲:「阿堯,你說,我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呢?」

☆、第49章 朝覲

蘇堯清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鳳梧殿裡靜悄悄的沒有動靜。蘇堯一向不喜太明亮,鳳梧殿裡沒有長明燈,只因錦鳶就宿在外間值夜,留了一盞燈在外間,此時昏黃跳動的燈影卻叫蘇堯有幾分疑惑。
她不知道自己這一夢夢了多久,只覺得眼角有淚,心也疼得難受,坐在鳳榻上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抬高嗓音叫了錦鳶一聲,才覺著肚子咕嚕嚕叫著,是餓壞了。
她今天去勤政殿尋葉霖時正值晌午,沒想到吃了閉門羹,回到鳳梧殿也沒心思吃東西,便一直沒有擺膳,也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這一睜眼,就已經是深夜了。
錦鳶聽見蘇堯的聲音,連忙爬起來,連滾帶爬地闖進來,驚喜道:「娘娘醒了?」
蘇堯「嗯」了一聲,揉著肚子掃了一眼四周,她記得半夢半醒間葉霖來過,好像還偷親了她,只是後來掉進夢魘裡,便不知道後來的事了,「陛下什麼時候走的?」
錦鳶歪頭想了想,回答道:「陛下申時三刻左右便走了。晚膳的時候又來過,只是娘娘還沒醒,便只將糕點留下了。」
錦鳶是伶俐人,又在蘇堯身邊呆了許久,知道她最喜歡的就是從前東宮的糕點,見蘇堯揉著胃,立刻起身去外間幾上將食盒取了來,在蘇堯面前擺開了。
「現在又是什麼時辰?」她到底被夢境魘住了多久?為什麼只覺得是一會兒的事,睜開眼睛天都黑了,連晚膳的時間都過了。
錦鳶掐指一算,篤定道:「已經過了三更天了,再過段時間,陛下就要早朝了。」皇后娘娘不會想現在去找陛下吧?
蘇堯卻只是點點頭,一邊吃著糕點一邊吃吃地笑。這人真有意思,中午她去送瞭解暑湯,晚間他便來送了糕點?倒是禮尚往來,一點都不含糊。她們這也算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了吧……雖然蘇堯一向覺著,這兩個詞形容夫妻的詞,並不是在描繪幸福的婚姻生活。
嘴上吃飽了,蘇堯腦子也開始運轉起來,想到夢裡的場景,不禁蹙起了眉毛。她要找到那個夢裡的紫檀木盒子。總覺得蘇瑤死的並不是那麼簡單,那一疊的信札也另有隱情。從前她只一心向前,不問蘇瑤的過往,可蘇瑤的過往似乎不是那麼簡單,直接影響了她的生活。這叫蘇堯終於決心一探究竟,試圖瞭解她的這個宿主的人生。
「錦鳶,你從前在我屋裡的時候,見沒見過一個紫檀木盒子?四周雕著花紋,帶著一把鎖的那種?」蘇堯皺著眉比劃了一下大小。錦鳶自幼便跟在蘇瑤身邊侍奉,瞭解的自然多一點,她醒來之後再未見過紫檀木盒子,不知道蘇瑤自盡後,又發生了什麼。
錦鳶卻腿一軟,一下子跪了下來,道:「娘娘好端端地提起這些舊事做什麼?錦鳶都不記得了,娘娘不是也忘了麼?」
蘇堯見錦鳶這般樣子,更加堅定了蘇瑤的死另有隱情的信念。看樣子錦鳶不但知道,還知道得不少。揚起眉毛,蘇堯道:「你必定是知道的了,我先前確實忘了,只是方才一夢,叫我都想起了以前。我原是自盡的,可為何你們都告訴我,我是生病?我昏迷以後,到底又發生了什麼?」
她從未對錦鳶發過脾氣,原以為這樣詐她一詐,錦鳶便能實話實說,可錦鳶只是面色難看的使勁兒搖了搖頭,咬著嘴唇不說話。
「怎麼,不想說?」蘇堯咧嘴一笑,明艷的臉上那笑容卻有些滲人,「錦鳶,你可是我從相府帶來的唯一一個侍女。」
錦鳶自然知道自打蘇堯醒來,對她極好,心中也是將蘇堯當做唯一的主子,未曾起過什麼歪心思,只是蘇相曾經嚴禁她提起那事,她亦是左右為難的,可見蘇堯這個模樣,她今日若是不說,蘇堯必定不會再留她在殿內侍奉了。
咬咬牙,錦鳶俯身便是一個叩首,道:「並非奴婢不想說,只是……只是……那日不是奴婢當班,是錦瑟姐姐在旁服侍,等奴婢和相爺夫人趕到的時候,娘娘已經昏死過去,個中細節,確實是不知的。」
錦瑟又是誰?蘇堯一蹙眉,她竟不知道,自己還曾有過一個叫錦瑟的侍女。想來在錦瑟當值的時候出了事,相府也不會留下。「怎麼沒見她,可是被發賣了?」
錦鳶這時候忽然哽咽起來,搖搖頭道:「奴婢只知道娘娘昏迷以後,錦瑟姐姐當天晚上便自縊了。」
自縊了?這蘇瑤做事還真是乾淨,留給她一個難題了。
蘇堯哀歎一聲,抬手覆上眼睫。
太平元年八月十九日,苗南朝覲的隊伍順利抵達長寧京驛館鴻臚寺卿親迎,次日新帝同蘇後於衍禧殿設宴,接見三百名蠱師和苗南王第七位王女。
蘇堯穿著一身深紫襢衣,盛裝逶迤,高高的髮髻上鈿釵綺麗,挺直腰板,十分勞累,心裡只想著那紫檀木盒子的事情恍然失神,沒在意身側英姿挺拔、氣宇軒昂的那人時不時地拿眼睛瞄著她。
冠冕堂皇的寒暄一番後,苗南使者果然提起了正事,將一直未曾露面的苗南王女引薦了進來,說明苗南想要聯姻的想法,便昂首站在殿下等待葉霖的反應了。
百官只見苗南王女銀飾叮噹地款款走進殿內,修身紅色長裙將曼妙的身姿展露無疑,臉上帶著面紗,只露出一雙濃麗的勾人眼眸,顧盼流輝間不知道勾去了多少人的魂魄。高高坐在大殿之上的蘇後已經算是出類拔萃的美人了,沒想到這人一出現在殿中,竟難以分辨,究竟哪一個更勝一籌。
那王女也是落落大方,往高高的王座之下站定,俯身施了一個苗南大禮,便脆生生道:「苗南王女廖沐蘭代父王向陛下問好。」
葉霖心思全沒在這勞什子的王女身上,他一心都放在身側心不在焉的那人身上。自打那日蘇堯去勤政殿撞見白樊素,他已經吃了三四次的閉門羹,這兩天始終沒見到蘇堯,苗南王女的事也未曾同她商量,心裡沒底,哪裡顧得上別人。因此,葉霖只是掃了廖沐蘭幾眼,寡淡地「嗯」了一聲,並未表現出多少熱情和興趣來。
百官看葉霖這整個眼睛都快要掉到蘇堯身上的態度,聯想到之前屢屢被壓下的有關充實後宮的奏折,心中更加篤定,葉霖是忌憚蘇後和蘇後身後的平溪蘇氏的勢力,也不好說話,你悄悄我,我瞧瞧你,竟然就將堂堂苗南王女晾在了大殿之下。
廖沐蘭卻不是那種小家碧玉的羞怯女子,見葉霖並不理會她,竟然坦坦蕩蕩地高聲道:「父王將臣女送至長寧京,便是有想同大雁聯姻之意,想必朝覲的折子裡已經寫的很清楚了,不知道陛下有何打算,明白與沐蘭指示了便是。」
百官暗自嘖嘖,到底是偏遠苗南出來的女子,如此直白大膽,絲毫沒有廉恥之心,如同未曾開化過一般,卻叫他們恥笑了去。
葉霖這才將目光從蘇堯身上收回來,沉默了一兩秒,道:「京中尚未有適齡皇子,朕見你年齡亦是未足,不如在京中等上一年,待明年六皇子弱冠,再與你完婚如何?」
廖沐蘭卻是一撇嘴,朗聲道:「早聞六皇子殿下風流倜儻,天下無雙,必定是紅顏良配,只是六殿下尚未弱冠,沐蘭等待不及,恕不能從命了。」
葉霖蹙眉,還未說話,便見百官中走出伊人來,正是沉寂了一個多月的攝政王世子封策。
「陛下何必如此為難,臣倒是有個好辦法,不知可不可與陛下說來聽聽?」
「你說。」葉霖聲音冷淡,若是封策想要他將這個廖沐蘭討了去做世子妃,聽起來是雖是萬全之策,他卻決計不可能答應下來的。廖沐蘭是苗南王女,身後代表著苗南王族,若是叫攝政王府得了她,那還得了?
沒想到封策確實是露出一個狐狸般的笑容,道:「陛下新登帝位,已過弱冠之年,如今空置後宮也不穩妥,這王女正是貌若天仙,何不收入後宮去,封上一個妃子,不但空得美人,於兩國修睦亦是好事。」
此話一出,原本就活絡了心思的百官更是你看我我看你,一時間眼風大作,竊竊私語不絕如縷。
葉霖斂眉,沒想到封策會這樣橫插上一嘴,亦不知道他這樣說是何意,下意識地掃了一眼珠簾後面無表情一言不發的蘇堯,新下一沉,剛要反駁,就聽那廖沐蘭吃驚地「咦?」了一聲。
放眼看去,廖沐蘭卻是沒羞沒臊地指著封策欣喜道:「這是哪家公子,確卻是氣勢非凡頗合臣女眼緣。若陛下不肯納沐蘭為妃,也不要將臣女亂許,便許給這位公子吧!」
漆黑的瞳孔猛地一縮。

☆、第50章 賴皮

沒等葉霖出言拒絕,一道清淡的女聲忽然響起來,聲音不大,卻叫大殿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一處。
「王女這說得是哪裡話,苗南王既然不遠萬里地將你送來長寧,必定是希望兩國皇室親如一家琴瑟和鳴,你要下嫁攝政王府,卻是什麼道理?」
說話的正是始終沉默地端坐在珠簾後皇后的蘇堯,此時卻有些隨意,一隻胳膊搭在鳳椅的扶手上,以手撐著尖尖的下巴,容光攝人的臉上竟染了幾分玩味的笑意,沒在乎旁人的眼光,只繼續道:「還希望王女記住,既然來了我大雁境內,便是我大雁的子民,有些主,王女便做不得了。」
黑眸驀地望過來,死死地盯著她的側臉,似乎想要分辨出她那莫名的笑容究竟是什麼意思。蘇堯坦坦蕩蕩地偏頭對上葉霖的一對黑瞳,放柔聲音道:「如今後宮著實匱乏,想來此絕色美人能納入後宮,甚好。陛下說,是不是?」
在場的人都沒想到隱隱已經在長寧城傳為「善妒」的皇后娘娘竟然主動提出將廖沐蘭收入後宮,葉霖更沒想到,此時一雙黑眸已是暗流湧動,身側的手指慢慢縮緊,低低輕喚了一聲,「阿堯!」
蘇堯露出一個溫婉的笑容來,用眼神制止了葉霖即將失控的情緒,目光向下瞄去,果然見居於百官之首的那人向前一步,叩了個大禮道:「臣以為娘娘所言極是。」
葉霖偏頭一看,說話之人正是蘇相蘇序。
是了,同攝政王府與苗南勾結在一起相比,將廖沐蘭納入後宮顯然更加保險,這人既然對封策生了好感,若是放在宮外,假以時日封策施計勾/引,想必是一勾一個准的。如此禍患,莫不如放入後宮,在眼前好好看著。封策原是何意他不甚瞭解,可廖沐蘭這一示好,分明是把他往唯一一條路上逼。蘇堯和蘇序這般,又叫他不得不順水推舟了。
葉霖不說話,蘇堯便笑著將他望著,百官見皇后和蘇相都鬆了口,連忙一個一個跟著附議了。眼見著大殿跪了一片,廖沐蘭路癡一個驕傲的笑容,將頭高高揚起來,道:「陛下可有定論了?」
半晌,那人完全沒有任何感□□彩的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響起來,「此事容後再議,王女暫且住在芷汀宮吧。」
說完這句話,葉霖的臉色便冷了下來,直到奉見結束,也不見他再露過一絲一毫的笑意,彷彿他人雖在這裡,心卻早不知道飄去了何方。
倒是宴飲結束後,蘇堯拖著層層疊疊的衣服往回走,身後的一十二個宮女忽然都低下頭停住腳,規規矩矩讓出一條路來。蘇堯剛要回頭,手腕便被急匆匆追上來的那個人死死地扣住,稍微一帶,便將她拉進了熟悉的胸膛裡。
葉霖有些惱怒,將她按在自己的懷裡,擁抱卻並不溫柔,咬牙切齒道:「蘇堯,你不要賭氣。」
蘇堯笑。她什麼時候和他賭氣了?他就以為自己是那樣一打就翻的醋罈子?未免太小瞧她了!他敢說不知道將苗南王女和封策放在一處有多危險?還是他從來沒有相信過自己對封策沒了心思,以為自己是見不得封策娶別人才……
不,她不能再想,其實她現在別彆扭扭患得患失猜來猜去的模樣,同賭氣吃醋又有什麼區別?蘇堯及時打住了自己越開越大的腦洞,推開葉霖,努力露出一個微笑道:「阿堯沒有賭氣。陛下不是很清楚麼,這才是最好的選擇。」
是,看起來這確實是最好的選擇,為社稷為江山,可他前世為了江山社稷一輩子,煢煢孑立了一十二年。他不要再做那樣的皇帝,如果做一個好皇帝便意味著失去她,他寧可做一個昏君!更何況,他現在哪有什麼資格談失去,他何曾擁有?!
「阿堯,你可知道,後宮之事一旦鬆口,往後的麻煩便會不絕如縷。」她今日這樣表態,往後他拿什麼堵住群臣之口?難道真的叫他開出一個後宮來?
蘇堯卻是聳聳肩膀,邁開步子繼續朝鳳梧宮走,語氣輕快道:「陛下是天子,陛下若是不想做的事情,縱然是群臣又如何?蘇家是決計不會在這事情上逼迫陛下的。」
這天下雖是葉家的天下,天下的清流,卻是蘇家的清流,若蘇序支持罷黜後宮,自然能找出一萬條理由來搪塞,保準叫那些心術不正的大臣們無話可說。不過,好端端地在皇宮裡放進這麼一個美麗不可方物的苗南美女,蘇堯心裡也是有些膈應的,葉霖心思雖定,可保不齊那王女使出什麼邪術來叫他就範。
因此,蘇堯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側過身,笑道:「雖是有些逾越,可阿瑤還要提醒陛下一句,太艷麗的花,往往都帶/毒,陛下若是有心採摘,可千萬尋了旁的采,不要以身犯險。」
她到底還是心中有所芥蒂的,葉霖不怒反笑,快走幾步與她並行,戲謔道:「這你大可放心些,放著我大雁最嬌艷的牡丹不採,哪還有心思去看旁的庸脂俗米分。」
蘇堯側頭瞪了葉霖一眼,這人說話太沒個正經了,哪裡是一個皇帝該說出的話,嗔了一聲「胡說什麼呢」,便抬腿走了。葉霖笑而不語,心中的陰霾煙消雲散,也一道朝鳳梧宮去了。雖然蘇堯不承認,可葉霖覺著,自己盜取蘇堯芳心的計劃,明顯是有些進展的了。
用過了午膳,也不見葉霖走,只自己一個人坐在一旁同自己對弈,側面清俊攝人,唇邊泛著一點笑意,玄色廣袖長袍以紫絲暗繡了龍紋的袖口露出半截修長白皙的手指,當窗執子,衣袂同墨發隨風微動,好不風雅恣意。
自己同自己下棋還能笑得像一朵花一樣,也是稀奇。蘇堯早就換下了一身盛裝,只穿了素色單衣外罩一件同色繡梅紗衣,頭髮也挽得隨意,伏在不遠處的案幾上瞇著眼看了又看,也沒能看出這人到底想要幹嘛。對心思已經動搖的蘇堯來說,這簡直是赤/裸/裸的勾/引啊!蘇堯抬手按了按眉心,歎上一口氣,怎麼著,他打算賴在鳳梧宮不走了是嗎?
不只是蘇堯,就連錦鳶和錦袖也覺著奇怪,陛下還真是陰晴不定,若是不來,便幾日也見不著人影,若是來了,又賴在這兒不走,往常用過了午膳,皇后娘娘都是要小憩半個時辰的,今日陛下在此,皇后娘娘自然不能將他扔下去睡覺,眼見著哈欠連天,伏在案幾上眼皮都快打架了。
不多時,在夢與現實之間苦苦掙扎的某人終於放棄治療,直接伏在案幾上睡著了。
錦鳶比錦袖膽子大些,知道蘇堯這樣姿勢睡著醒來必定是要難受的,剛想出聲提醒莫名其妙跑這兒來鑽研棋藝的葉霖,就見那人放下棋子,起身朝睡著的蘇堯走去。
葉霖輕輕將蘇堯抱起來便往裡間走,心裡卻是一片柔軟。從前她也總是嗜睡,他在一旁批奏折,這人陪在他身邊,次次都是很快就伏在一旁睡著,醒來又哼哼唧唧地吵著脖子疼。
穿過一道紗簾,有簾腳的流蘇穗子掃過蘇堯的臉,那人也許是覺著有些癢,忽然動了動,一隻手下意識地搭上他的肩,嘴上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麼,自顧自把臉往葉霖懷裡埋了埋。
錦袖只看見緩步往裡走的皇帝陛下忽然停下了腳步,站了一會兒,低頭親了親懷裡那人的眉心,彷彿是在克制什麼,又過了一會兒,才繼續朝前走了。她從來沒見過葉霖如此珍惜過誰,那時候破例將蘇瑤帶入紫宸殿她們就該知道的,尊貴的太子殿下都肯為她脫鞋子,想來以後一定是會成為母儀天下的人的。
她算是幸運,因為原來在東宮同蘇堯有過幾面之緣,才能從葉霖送來給蘇瑤使喚的那波人裡脫穎而出,成為皇后娘娘的貼身侍女,心裡感恩,更希望帝后能夠恩恩愛愛白頭偕老。興許那樣,一向清冷的皇帝陛下,才會時常露出這樣溫柔得令人心碎的笑容吧。
因此,錦袖很快抬肘頂了頂一旁發怔的錦鳶,悄悄地退了出去,遣了門口的宮娥,親自守在門口了。
蘇堯這一覺睡得很安穩,差不多過了半個時辰,也就自然醒了,迷濛間睜開眼看見那張清俊的容顏,眸色深沉纏綿,只當自己是在做夢,笑了一聲嘟囔道:「怎麼又夢見你了。」
葉霖微微一怔,繼而欣喜萬分,追問道:「你從前夢到過我?」古人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她夢到過他麼?
蘇堯卻在聽見這話時一下子清醒過來,揉揉眼睛翻身坐起來,那人果然還好端端地坐在一旁,喜悅之情溢於言表,登時打了個激靈,脫口而出道:「陛下怎麼在這兒?!」
他不是應該在窗前的榻上下棋嗎?不不不,他難道不應該回勤政殿處理朝政嗎?!怎麼會在她的床邊?
葉霖卻是垂睫淺笑,道:「你莫要害怕,我只是想看一會兒你罷了。」

☆、第51章 選你

許是這人說話時太溫柔,許是蘇堯沉夢初醒腦子還不靈光,總之,蘇堯竟然鬼使神差地又問了一遍,「這是什麼時辰了,陛下怎麼還沒走?」
葉霖抬手將她微微凌亂的鬢髮整理好,也不甚在意她言語中的抗拒,微笑道:「今日不走了,待會兒叫劉內侍將折子送過來,晚間同你一起用膳。」
蘇堯眨巴了兩下翦水秋瞳,見葉霖的的確確是沒有想走的意思,只好略帶尷尬地翻身從榻上下來,用手捋了捋亂糟糟的頭髮,
奔著梳妝台去了。她好像沒什麼理由將葉霖趕出門去,只能硬著頭皮當他是透明人了。
對著鏡子搗鼓了幾下頭髮,沒留神兒竟然將耳上的一隻珍珠耳墜刮了下來,蘇堯「啊呀」一聲,伸手摸了一下舉到眼前,觸目是點點血跡,耳垂也有點火辣辣的疼。蘇堯在心中哀鳴了一聲,對著鏡子仔細照了照,就見坐在榻邊的那個人忽然站起了身朝自己走來。
蘇堯愣愣地看著葉霖比她還要熟練地從梳妝台某個抽屜裡取出白紗和傷藥膏來,將她的手撥開,俯身仔細地幫她處理傷口。此時葉霖低著的頭近在咫尺,修長的手指拂過蘇堯的耳朵,帶著點涼意,又平添幾分溫存,蘇堯聽見葉霖無可奈何的寵溺聲音在身旁響起,「你啊,總是把自己搞受傷。」
「陛下怎麼知道傷藥在哪裡?」蘇堯沒經大腦思考便問了出來,一臉茫然,葉霖一共也沒來過鳳梧殿幾次,又次次都是坐一會兒就走,她都不知道東西放在哪兒,這人竟然比她還熟悉?這不科學啊。
葉霖也不正面回答,笑得神秘兮兮,搪塞道:「就是知道。」
這人又開始耍賴了。蘇堯聳聳肩,算了,隨他高興嘍。胡思亂想間,那人已經從身後轉過來,將那只刮掉的耳墜重新幫她帶好。蘇堯眼見著無限放大的俊顏近在咫尺,長睫幾乎掃過她的臉,神色卻專注得很,輕手輕腳地像是怕她耳朵又疼起來,眉宇間是細密蹙起的溫柔。
氣氛忽然就變得曖昧起來,蘇堯後知後覺地不好意思起來,瑩白的臉頰也慢慢染上米分色,見他這般心無旁騖,又不好將頭撇開,心裡砰砰地跳,連帶著呼吸都放緩了起來。那人卻似渾然不覺,細心地將那珍珠耳墜替她帶好,微微向後退了一步,偏頭看看她,忽的露出一個如釋重負的笑容。
蘇堯再也不能繼續裝作無動於衷,乾咳了一聲,垂頭道:「別看了。」再看她的臉都能煮熟雞蛋了!
葉霖「嗯」了一聲,目光卻不移開,欣慰唏噓道:「我們阿堯這麼好看,哪能不看呢?」
蘇堯一時語塞,一句「我們阿堯」說得如此熟稔,叫她心裡一軟,幾乎融化在那溫存的語氣裡。葉霖是個情話小能手,而她一向意志力不夠堅定。在臉頰即將燒起來之前,蘇堯眼角瞟到大殿門口捧著一摞子奏折正在躊躇的劉內侍,眼珠轉了轉,道:「陛下可知道陛下什麼時候最好看?」
葉霖搖頭,還未來得及說話,就被蘇堯一下子推轉過去,後者喋喋不休道:「陛下專注認真的模樣最好看了,所以陛下趕緊去批閱奏折吧,劉內侍都在門站了半天了!」
憋了半天最後就冒出這麼一句又嫌棄又敷衍的話來,葉霖大笑,揮手叫杵在門口的劉內侍將奏折放在了一旁的案几上。
劉內侍從未見自幼清冷的葉霖如此朗聲笑過,直覺得這個人眼角眉梢都是暖意,是從心底湧出的愉悅,心裡也高興,痛快地「哎」了一聲,就聽見那人輕描淡寫地吩咐道:「以後奏折便直接送來鳳梧殿吧。」
誒?
蘇堯倒比劉內侍先激靈了一下,葉霖這意思,還真是要賴在鳳梧殿不走了,感情這是要把她的寢殿當做辦公室啊!那她去哪裡待著?
想著,蘇堯連忙開口道:「可是陛下……」
「嗯?」危險的聲音,那人瞇起的眼睛隱隱帶著絲威脅的意味。
蘇堯看他這般,嘴裡的話驀地收住,默默地嚥回了肚子裡,笑瞇瞇地擺了擺手,閉著嘴巴指了指案几上的奏折,便躡手躡腳地跑去一邊的軟榻上看翻話本子了。這皇宮是葉霖的皇宮,這天下是葉霖的天下,葉霖想在哪裡待著她是管不著也管不了。
葉霖也是見好就收,不再去煩她,他早不是情竇初開的懵懂少年,見蘇堯蜷著腿倚在軟榻上看得認真,便安靜坐在,一旁批折子去了。
也是相安無事,直到晚膳,兩個人都是自己忙著自己的事情,沒有交流,也不覺著尷尬,劉內侍立在外邊,只覺著屋裡那兩個人才真的稱得上是琴瑟和鳴,相濡以沫,不覺心中想起先帝和先太子妃來,那也是一對璧人,只是可惜沒有當今陛下這份福氣。
這麼看著,慵懶倚在一旁的蘇堯忽然將手中的話本子一合,捏著下巴沉思了一會兒,「噗嗤」一聲笑出來。案前專心批折子的某人聞聲停下筆來,抬頭笑意盈盈地看著她,問道:「看到什麼有趣的故事了?」
「看了許多才子佳人的故事,想來許多事情著實都沒有對錯,只看不同選擇,倒是各有道理。」蘇堯將話本扔到一旁,趴過來,道,「陛下覺著,是不是這麼一回事?」
她實在是隨口說說,沒想到那人卻是認真思考過,道:「那要看是選什麼了。」
蘇堯見葉霖是認認真真的,也來了興致,歪著頭想了想,道:「古來紅顏薄命,帝王無情,不說別的,只說江山美人,非要陛下選一個,陛下怎麼選?」
一旁聽風的劉內侍悄悄抬起眼皮來看了看案幾前支著下巴一副認真聆聽模樣的皇帝陛下,心裡替口無遮攔的皇后娘娘捏了一把汗。前次也是,今次也是,皇后娘娘可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轉挑些一不小心就要觸怒龍顏的話來說。江山易改,美人遲暮,這等千古難題,怎麼會想著問出來。從古至今,多少帝王是棄了江山擇了美人,最後落得一個貽笑千古的罵名,又有多少鐵血君王,親手將摯愛拱手送人,雖流芳百世,卻含恨而終。
有時候假設是吸引人的,因為你總忍不住去想未來遇見的一百種情況,想知道和你攜手同行的那個人究竟會作何選擇。只是許多假設是不能問出口的,如果你不問,也許一輩子都不會遇到,平平淡淡相攜一生也是妥帖,可一旦問出了口,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皇后說到底還是年輕了些。
蘇堯問完並沒有指望著葉霖能夠回答,其實她心中自有答案,就像葉霖登記前那個月華如練的晚上,她站在長寧城最高的城牆上說過的話一樣,相比於被愛,對一個君王來說,被人懼怕更為安全些。慈悲足以滅國,而愛更加危險。葉霖他,當是一個以江山為重的賢明君王吧。
可她卻忘記了那天葉霖的回答。聽完蘇堯的問題,葉霖甚至沒有絲毫的遲疑,果決地回答道:「選你。」
蘇堯一時間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這些天她心性不定,興許是犯了幻聽的毛病,「陛下說什麼?」
「我說,隨他江山美人,我只選你。」
蘇堯一愣,動了動嘴唇,嗓子卻堵的厲害,還沒找到自己的聲音,就聽見葉霖柔聲解釋道:「你若是不喜歡,待這江山四平八穩,我便帶你去瀲灩山。」
那時候隨口說來的話,沒想到他還記得。蘇堯不能否認這一刻眼圈有些濕潤,被他這份細心,被他這份不管不顧的承諾,雖則她從來不信山盟海誓,可她能分辨出,無論日後如何,此時說出這飯話來的葉霖卻是真心實意。
多好,這世上有一個人,視你為珍寶。
「陛下這樣說,不覺著自己並非一個明君麼?」
「何為明君,何為昏君?阿堯,從前你不是說過,成王敗寇盡風流,這史書,都是人寫的,我只求一生無虞,身後之事,不甚在意。」葉霖一字一句說道,心裡卻湧起千言萬語。
他知道蘇堯從來不喜歡皇宮,不喜歡長寧,她說長寧太冷,冬天太漫長,她喜歡一年四季鮮花次第開放不謝的淮南,她喜歡自由自在,一生一雙人泛舟江湖。
從前他顧慮太多,做不到,可是現在不同了。他答應過她,將來就一定會辦到。他是重活一世的人,知道在不久的將來,他們會有一個可愛的孩子,叫葉昱,他會很聰明很懂事,會做一個好皇帝。等到葉昱弱冠的時候,他們就離開,他就帶她去淮南,去瀲灩山,去許多前世她獨自踏過的地方。這一次,蘇堯不會孤單,他就在她身邊……

☆、第52章 打賭

那一天,帝后之間關於未來的設想是在御膳房的晚膳提醒聲中結束的。蘇堯覺著自己情緒有點失控,趁著擺宴的混亂,抬起手抹了抹眼睛。
她不是個愛哭的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蘇堯的沒心沒肺叫她覺得沒有什麼事值得哭的,可這一刻,認真考慮兩個人未來的葉霖,幾乎叫蘇堯生出一種錯覺,彷彿她們是真的可以有未來的。
如果有一個人,能夠把你計劃在他對未來的期許裡,那是不是也可以認為,他是真的真的很愛你,打算永遠跟你在一起?
「怎麼,是不餓,還是要我親自餵你?」那人戲謔的聲音在對面響起,蘇堯抬眼去看早就坦然落座、正一隻手撐著下巴朝她微笑的人,默默地腹誹,也不知道這個人,怎麼能這麼自然地說出那些戳心的話來,朝堂之上的文武百官,大概沒人見識過,這個樣子的葉霖有多麼勾人吧!
蘇堯搖搖頭,心思全沒在吃飯上,埋頭吃了好一會兒,眼前驀地多出一截玉箸,夾著她最愛吃的菜,無比自然地放進她的碗裡。蘇堯整個人都僵起來,慢慢抬起頭,就見尊貴的皇帝陛下鎮定自若地露出一個笑,道:「不吃菜?」
啊?蘇堯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自己白米吃下了半碗,卻一口菜都沒有夾,尷尬地咳了一聲,掃去心中的胡思亂想,如常吃飯了。她一向對別人防備,也不喜旁人太過親近,蘇堯不知道為何獨獨面對葉霖的時候會例外。實際上,這個人確實是以一副不容拒絕的霸道姿態闖進她的世界裡,無可迴避,只得接受的。
葉霖只是靜靜地看著神遊天外的蘇堯,看著她想都沒想將他夾過來的菜吃掉,心中升起隱秘的歡樂,她不抗拒他,這是個很好的兆頭。有時候葉霖隱隱地覺著,這個姑娘已經愛上自己,只是她還不自知罷了。
一頓晚膳就在這樣的思索和注視中度過了。吃過了晚膳,蘇堯想著葉霖總該走了,已經做好了送客的準備。她現在需要好好靜靜,整理一下自己的心情。
可葉霖吃完了晚膳便自動自覺地坐到案前批折子去了,絲毫沒有離開的意思。蘇堯蜷著腿坐在一旁的美人榻上,撥著先前葉霖留下的半局殘棋,瞇著眼睛上下打量這個看起來要賴在鳳梧殿不走的人。
從午間葉霖跟著她來鳳梧殿開始,這人就像長在鳳梧殿裡了一般,任她上下打量,完全不動聲色。蘇堯心裡彆扭,卻不便多說,只一味地打發時間,不覺間竟有些睏倦,心中想起一事,忽然正襟危坐道:「不知道這幾日陛下可否給阿堯行個方便,阿堯想回相府看看。」
她提出這樣的要求也不過分,自從那日長寧城宮變,她夜半離開相府,就再也沒有回去過,想來葉霖應當不會拒絕她。紫檀木盒子的事情始終橫亙在她心裡,堂堂書香世家的大小姐箱匣中為何會有毒/藥,錦瑟又為何而死,那紫檀木盒子現在何處,裡邊又有些什麼,都是個謎。她身處皇宮,只帶來了錦鳶一個人,錦鳶又什麼都不知道,想來只有親自回去琢磨一番,才能摸到線索。
葉霖停筆沉吟了片刻,道:「這幾日焦頭爛額,卻是忘了你新嫁省親之事,的確該回去看看,不如明日罷朝,我陪你回去。」
這人是瘋了罷!蘇堯連連搖頭,道:「陛下萬萬不可為此罷朝,自古以來並無此先例,陛下日理萬機,阿堯一個人回去便可。」
正說話間,方才被一個小內侍喚出去的劉內侍忽然急匆匆地走了進來,一進了殿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焦急道:「陛下,娘娘,方才芷汀宮來信兒,說是苗南王女忽然患了急症,發熱不退,叫陛下去看看呢。」
話一說完,蘇堯便笑起來,心中案子感歎這王女倒是入鄉隨俗得很快,只不過是暫住皇宮,還沒有封位份,就已經開始用上妃嬪爭寵的伎倆了。莫說葉霖未必宿在鳳梧殿,就算真的宿在了鳳梧殿,也同他宿在太極殿沒什麼區別。
葉霖看她沒心沒肺地笑著,不禁蹙起了眉。她還笑?難道一點危機意識都沒有嗎?!心中不忿,因此扭頭對劉內侍吩咐的口氣裡也多了幾分厭煩,道:「叫太醫院看了便是,無需來擾朕與娘娘。」
劉內侍心中委屈,是,他也知道對尊貴的皇帝陛下來說,一百個苗南王女的死活也抵不過皇后娘娘的一根頭髮重要,可是……畢竟苗南王女的身份還未定,人家還是苗南的七公主,若是在大雁的皇宮裡出了事,傳出去無論如何也有損大雁的威儀不是。況且他方纔已經先去瞧了,那王女的模樣著實嚇人了些。
「太醫院已經過去了,皆是束手無策,因此才來勞煩陛下。」
束手無策?沒等葉霖說話,蘇堯已經笑著開了口,道:「苗南長於巫/蠱/醫/毒,以苗南王室為甚,她身為苗南王第七女,連她自己都不能治上一治,太醫院如何能有用,還是快些去淮陽長公主府將徐大公子傳來罷。」
那人在瀲灩山上待了許久,甭管是巫/蠱還是毒/藥,總能分辨清楚吧?
劉內侍抬眼去看葉霖,就見若有所思的皇帝陛下點了點頭,十分贊同的樣子,當即領了旨,去淮陽長公主府尋徐慎言了。
葉霖起身想走,忽然又頓住,扭頭看住蜷腿坐在一旁的十分慵懶的蘇堯,黑瞳裡情緒翻湧,道:「阿堯,你陪我去。」
蘇堯「噗嗤」一聲笑出來,這個人,還真是非要同苗南王女完全撇開關係呵。不過她倒確實想要去湊個熱鬧,當即一抬胳膊伸出手去,道:「好啊。」
葉霖展顏一笑,將她拉起來,兩人這才相攜離去。
芷汀宮裡。
水綠色的輕紗被穿堂而過的夜風層層揚起,異香充盈在整個空間裡,層疊床幔後伸出一根細長紅線,隔著屏風跪了一地的太醫,靠近屏風處,一位太醫正閉目沉思,一隻手搭在紅線之上,正是在隔空把脈。
一隻細嫩白皙的手忽然搭上了那紅線,輕輕一撥,緊接著響起一陣清越笑聲。那閉目的太醫驀地睜開眼,正要訓斥這搗亂的女子,就見墨發明眸,身穿素色長裙的姑娘仰著頭對正往芷汀殿裡邁的皇帝道:「陛下的太醫院就是這樣望聞問切的嗎?」
那太醫以為自己看花了眼,揉揉眼睛仔細去看,這才看清那女子素色的裙角正以銀絲暗繡了一隻展翅于飛的鳳凰,猜測是尚未謀面的皇后娘娘,心中一沉,便聽見皇帝的聲音,「你們先退下吧。」
蘇堯聳聳肩膀,看了看葉霖,得了他的默許,便繞過屏風,一掀簾子朝床榻走了。
柔軟寬大的緞面被子上,白日裡生龍活虎的姑娘此時正臉色潮紅,閉著眼,長而卷的睫毛搭在臉上微微有些顫抖,彷彿正在昏睡,一隻手腕上繫著紅線。
蘇堯負手在一旁看了一會兒,才輕笑了一聲道:「行了,別裝睡了,我知道你醒著。」
廖沐蘭聞聲睜開眼睛,濃麗的眼睛裡波光盈盈,就掃視了一圈,見裡間的屋中空空蕩蕩只有蘇堯一個人站在當中,眼神一暗,歎了口氣,失望道:「怎麼就只有你一個人?」
「怎麼,你以為會是陛下?」蘇堯好笑地看著睜著大眼睛咕嚕咕嚕不知道又在計劃什麼的廖沐蘭,道:「聽我一句勸,在大雁的皇宮裡,還是安分些好,不要打陛下的主意。」
「怎麼,娘娘是怕沐蘭將陛下的心搶走嗎?」廖沐蘭躺在床上,也沒有起來的意思說起話來比蘇堯還要直白,以為蘇堯會有些神色變化,沒想到那人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靜,看著她悠悠道:「以你的身份,你覺得有可能嗎?」
「娘娘還不知道吧,在苗南,有一種情蠱,」廖沐蘭睜著一雙大眼睛,認真道:「若是給人種了這個蠱,中蠱之人便會愛上種蠱之人,言聽計從,終生不渝。」
「你以為自己有機會?」蘇堯耐心地在一旁的美人榻上坐下來,「姑娘別傻了,有我在,就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娘娘可是一向如此自信麼?」廖沐蘭忽然起了興致,慢慢撐起身體坐起來,道:「不如沐蘭同娘娘打一個賭如何?就賭一個月內陛下會將沐蘭封妃。若是沐蘭贏了,娘娘便不能霸著陛下不放;若是娘娘贏了,沐蘭就把那情蠱送給娘娘,叫陛下今生今世對娘娘不渝。」
今生不渝麼?聽起來好像很有誘惑力。如果用了情蠱,她便可以放心大膽的和他在一起,毫無顧慮了。蘇堯瞇著眼耐心看了廖沐蘭一會兒,慢慢道:「沒興趣。」

☆、第53章 扶風

「方纔切脈,可切出什麼?」趕著徐慎言還沒來的空擋,葉霖負手立在芷汀殿的外間,蹙眉問那跪了一地的太醫道。
為首的路太醫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方才將手搭在那紅線之上,便被半路殺出來的皇后娘娘攪了局,可見皇帝陛下毫無慍色,便也知道這皇宮內外的傳言不假,帝后之間相處模式怪異,說不清究竟是恩愛還是疏遠。一時間不知說什麼是好,只道:「王女脈象十分虛浮,恐不是我大雁的病症。」
正說到這兒,方才進了內間的皇后娘娘一挑簾子轉了出來,笑道:「可不是脈象虛浮麼,你這酸腐太醫,只知道男女有別,卻不知道那紅線連著的根本不是王女的手腕,而是一截床柱,木頭而已,能切出什麼脈。」
她又想起原先相府裡的庸醫,心裡調笑若是有朝一日她因病而死,必定在病死之前就先被庸醫醫死了,廖沐蘭確實面色蒼白身體虛弱發熱,可她也是實實在在地捉到廖沐蘭將那紅線繫在床柱上,不知道是故意戲弄太醫,還是真的想把病情形容得誇張些。
想來畢竟是古人,哪裡懂得什麼專業素養,若是叫他們知道有一個世界,男人也可以做婦產科的醫生,想必一定會慨歎傷風敗俗吧?這些鴻溝,還真不是輕而易舉地能消除呢。
路太醫瞟了一眼皇帝陛下,見他聽聞皇后的話便蹙起了眉,心下一沉,一時間磕頭如搗蒜,口中只念「老臣糊塗」,一味地告罪。
葉霖看著心中厭煩,揮揮手叫那一眾太醫退到殿外去,這才拉了蘇堯的手過來,道:「她同你說了什麼?」
說了什麼?
——「既然娘娘如此果決地拒絕沐蘭,想來娘娘也是有絕對的自信,便等著沐蘭出手吧!」
「你身為苗南王女,好好的留在苗南,等年歲到了下嫁個好人享一世榮華難道不好麼?為何非要不遠萬里來我長寧……大雁這些年對苗南並不苛刻。」蘇堯不解,苗南忽然進貢實在是沒有道理,這姑娘明顯的目的性也叫她生疑,「若是你願意,大雁亦可將你完好送回,決計不會影響你的聲名,何況苗南奔放,就算你此時回去,亦不耽誤你再覓良人。」
蘇堯勸得苦口婆心,雖然這姑娘好勝心重,又來自詭譎的苗南,可蘇堯挺欣賞她這份坦率,若是能不傷害她,蘇堯也願意做個善良的人。
沒想到廖沐蘭聽到這話卻是驀地瞇起眼睛,咬牙切齒道:「為何?娘娘壞了沐蘭的姻緣,沐蘭便來壞娘娘的姻緣,便是這樣簡單。沐蘭怎麼可能會再回去?」
再回去,也回不去從前。
「你是說攝政王世子?你真喜歡他?」蘇堯有點吃驚,那時候廖沐蘭指著封策說要嫁給他,蘇堯一直以為是廖沐蘭故意逼葉霖就範,哪曾想竟是她想多了,這人是真心實意地要嫁給封策?
「什麼封策?」廖沐蘭卻愣了一愣,隨即狡黠地笑起來,搖搖頭,神秘兮兮道:「原來你不知道?呵,我還以為你知道,原來你不知道。」
「你到底在說什麼?」蘇堯聽她裝似語無倫次的話有些不解,難不成這人是燒壞了腦子不成,還是她其實只是瞭解了一個表象……
正琢磨,就聽見廖沐蘭幽幽地問詢:「娘娘可還記得顧扶風麼?」
顧……扶風?
蘇堯大腦一片空白,心卻忽然鮮活了起來。顧扶風,這又是蘇瑤的故人麼?難道蘇瑤從前還去過苗南不成?蘇堯不敢再多逗留,只怕精靈古怪的廖沐蘭看出破綻,匆匆留下一個背影便出了內間。
此時葉霖問起她,她卻如何同他說起此事。顧扶風是誰,跟葉霖有沒有關係,她是不知道的。因此,蘇堯只是搖搖頭,低聲說了句「晚些時候再同你說」。
葉霖驟然聽到這話,不覺心中蕩漾,即便他知道蘇堯並沒有留他在鳳梧殿的意思,只是……腦海裡卻不自覺地浮現出從前那人在床榻之上的百般溫存……打住!葉霖閉了閉眼,心中無奈感慨,他早晚有一日是要被蘇堯逼瘋的。
沉默中,芷汀殿門口忽然響起一陣吵雜聲,緊接著一道青衣素袍便出現了門口,人淡如水,正是從淮陽長公主府趕來的徐慎言。
蘇堯此番再見到徐慎言,要比從前親切了許多,從前他總是冷淡疏離,上次硬闖皇宮,卻是展現了幾分真性情。這個人是真的冷到了骨子裡,哪怕是那夜從文德殿殺出一條血路來,也沒見他皺一下眉毛。偏偏徐慎言前兩次見她都眉頭緊鎖,這叫蘇堯更加好奇,那時他在東宮想同她說些什麼。
徐慎言卻是一如既往地冷淡,朝葉霖和蘇堯行了禮,得了應允便直接跟著葉霖拐過屏風掀過紗簾朝裡屋去了。
蘇堯在一旁瞧著,心裡嘖嘖幾聲,只道徐慎言卻是從不避諱行醫,上次在東宮撞見她和葉霖也是,這次給王女診病也是,還有他的那些靈丹妙藥,往後若是生病,可能要包在徐慎言這個「神醫」身上了。
徐慎言卻是乾脆利落,也就半柱香的功夫,便和葉霖一同從裡間說著話出來了。看樣子廖沐蘭也沒有什麼大礙,徐慎言出手,還真是立竿見影。
葉霖一出來便被宮人尋去勤政殿了,這邊應付送走徐慎言的事情便交給了蘇堯。蘇堯同徐慎言出了芷汀殿,眼見著要分道揚鑣,忽然心下一動,道:「本宮想著仔細瞭解下王女的病情,不知道徐大公子可否去鳳梧宮一坐?」
徐慎言只看了蘇堯一眼,便點頭應下了。
「不知王女究竟是患了什麼急症,這病來如山倒,怪嚇人的。」蘇堯一邊說著,一邊朝鳳梧宮走去。廖沐蘭也許不單單是苗南進貢而來的王女,她似乎是為蘇瑤而來,似乎是……裹挾著什麼怨恨而來的。這叫蘇堯不安。
徐慎言倒是輕描淡寫,「一種蠱毒罷了,太醫院的太醫們未必行走江湖,到過苗南,不知此蠱也有情可原。」
「徐大公子也去過苗南?」蘇堯隱隱地覺著有一張無形的大網正慢慢將她網住。封策,葉霖,廖沐蘭,徐慎言,還有那個未曾見過的顧扶風,蘇堯見這些人的時候,他們彷彿都早就熟識,可是沒道理,沒道理這些人自幼生長在平溪的蘇瑤全都見過。這個人的過去似乎並非她想像的那樣清白無二,反而叫蘇堯覺著,在自盡而亡的蘇瑤身後,隱藏著許許多多的陳年舊事,牽一髮而動全身。
徐慎言這時候微微停住了腳步,淡漠的深棕色雙眸盯著蘇堯看了幾秒,才漠然道:「未曾,只是曾結識過一個苗南人,同他切磋過罷了。」
蘇堯點點頭,徐慎言寄情山水行走江湖,瀲灩山無門戶宗族之見,包攬異才,他見過不同的人也是不足為奇,認同道:「瀲灩山卻是個人才輩出的好地方。」
徐慎言卻是搖了搖頭,平靜地糾正道:「不是在瀲灩山,是在平溪。」
說這話時,兩人已經走到鳳梧宮外,蘇堯一隻腿剛邁進鳳梧殿,聽徐慎言這麼一說,腳下步子頓時凌亂,差點摔進去,多虧了徐慎言眼疾手快將她扶住,這才沒丟人的摔出個狗□□。
蘇堯被徐慎言拉著,心裡卻是七上八下,恍若被晴天霹靂劈過一般一片狼藉,徐慎言說他在……平溪結識過一個苗南人?他去過平溪,他見過蘇瑤!
怪不得他第一次見她就蹙著眉毛,那時候她完全當做是見一個陌生人的樣子,沒人告訴她,她見過徐慎言啊!想必這人早就心有懷疑了吧……
蘇堯咳嗽了一聲,抬手按了按眉心叫自己平靜下來,做著最後的掙扎,「本宮自打前次生了大病險些去了,就忘卻了許多事情,從前的諸多事宜都忘了乾淨。徐大公子既然去過平溪,想來是見過本宮的,這些日子沒能將你想起來,倒要請徐大公子不要介懷了。」
徐慎言卻只是點點頭,並沒有什麼大反應,淡然道:「娘娘親臨府上時在下便已經想到。當年承蒙蘇老先生指點迷津,並未在平溪逗留許久,說來也是慚愧。」
蘇堯見徐慎言這般好糊弄,稍稍放下心,心中又想起一件事來,試探性地問道:「如此說來,徐大公子可還記得在平溪遇見的苗南人姓甚名誰?」
總該不會就是……
「顧扶風。」徐慎言慢慢吐出這兩個字來。
蘇堯斂眉,吩咐左右退下,掩上殿門,剛想問他顧扶風是何人,卻忽然聽得徐慎言幽幽地吐出一句詢問來,卻似驚雷乍響,驚得蘇堯手中的茶杯猛然墜地。
這才是一直以來困擾著徐慎言的問題,是徐慎言那日想要同蘇堯確認的事情。
他說:「娘娘可否是借屍還魂?」

☆、第54章 相救

青釉金邊的茶杯摔得米分碎,茶香零落一地,徐慎言垂眼盯著那一灘水漬,知道有些話一旦問出口,就是覆水難收。
他怎麼會知道?這事若是叫許多人知道,只怕要將她綁了,在大庭廣眾下活活燒死吧!雖則大雁開放變通,可借屍還魂這種事,總歸是太過於玄妙詭異了些。
蘇堯手心裡都冒了汗,躊躇間見那人抿著嘴輕輕笑了,安撫道:「娘娘不必驚慌,在下只是想要確認一番,絕不會同其他人提起。」
蘇堯將信將疑,心中更加疑惑的是,為什麼徐慎言會如此淡定。看他並不驚訝的樣子,似乎借屍還魂只是普普通通的事情,他問出這個問題的語氣,也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也許是因為那夜並肩浴血,也許是因為徐慎言身上這股子與生俱來的淡漠反而叫她覺著安全,蘇堯直直地看著徐慎言半晌,才慢慢說道:「徐慎言,我可以相信你嗎?」
後者只是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徐大公子若這樣問,我也不必隱藏,確如你所說,只是不知道,你是如何得知此事的?」
「在下在瀲灩山修習時一併從了千金閣和落星閣兩藝,能看出娘娘並非真身,也不算奇怪。只是不知道……」徐慎言得到了確定的答案,原本應當失落的心情反而有些釋懷,這時候語氣有些遲疑,是在糾結該不該問,「娘娘從何而來。」
蘇堯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自己的來歷,想了想,才晦澀地說道:「我來的那個地方……不是過去,也不是未來,而是一個……同這裡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那個地方,她從來不曾懷念。有關那個地方的記憶,在醒來十分便殘缺不全。那個地方,也許她永遠都回不去。
徐慎言眼色一沉,低聲歎了一聲,不知是在惋惜早早離開人世的蘇瑤,還是在同情獨自躑躅於異世的蘇堯。
那是個機敏的姑娘,只可惜當年相識,他便一眼看出,蘇瑤短命,活不過及笄之年。淮陽長公主府上再次見面,徐慎言便察覺出不對,當年那個注定早夭的姑娘非但沒有死去,反而隱隱地出現了皇后命格。他以為是自己學藝不精出了錯,直到春獵他救下蘇堯,才確定這副美麗的殼子裡早就換了主。
蘇瑤精於騎射,性格好強剛烈,無論如何也不該那般手足無措,就算是失憶,也不該失了下意識的水準。
蘇堯聽得這一聲低歎,不禁有些愧疚,她是白白佔了蘇瑤的好皮囊,卻叫總是叫旁人失望傷心。不過說開也好,她一個人背負著這個秘密實在太過於沉重,若是能有一個人同她分享,日子也能輕鬆些。「我本名也是蘇堯,堯舜禹的堯,既然你已經知道了,也不必再拘泥於那些禮法,無人時便喚我蘇堯就好。」
徐慎言卻是搖了搖頭,認真推辭道:「娘娘雖然不是蘇大小姐,可卻實實在在是陛下親封的娘娘,是大雁朝的皇后。」
蘇堯沉默片刻也不打算再同他爭辯,徐慎言有自己的堅持,想來她多說也是沒用,只岔開話題道:「既然徐公子知道我不是蘇堯,也必定知道,蘇瑤從前那些事情,我是一概不知的。徐公子可否告知阿堯,顧扶風究竟是誰?」
顧扶風?
目光投向遙遠的天幕,思緒漸漸飄回到了景和年間,飄回了那些飄著大雪的回憶裡。
徐慎言是淮陽長公主府的長子,按理說應該順應安排進入弘文館,學期年滿順理成章地參加科考,以他母親淮陽長公主的地位,即便是拿不到狀元,也會有個大好前程。
只是趕巧,他不是生在長寧,而是生在淮陽長公主去華州國寺祭祖的途中一處落腳的驛站。他是寤生,隨行沒有太醫,淮陽長公主收了不少的苦,險些搭上性命。恰有一銀髮童顏的男子投宿隔壁,自言是瀲灩山人,可助淮陽長公主生產,那時情勢急迫,死馬尚且當做活馬醫,也顧不得許多規矩,只好尋了一個接生婆來按著那銀髮人的法子去接生了。
沒想到竟然真的母子脫險,淮陽長公主無以為報,那銀髮人卻是看了看襁褓裡的徐慎言,道:「瀲灩山向來講求緣分,這稚子與瀲灩山有緣,若是回報,便在這稚兒七歲時送去瀲灩山吧,待到弱冠,瀲灩山必將完璧歸趙。」
因此,他便自幼師從瀲灩山。
直到十九歲那年,他落星閣的師父,也就是十九年前的銀髮人忽然叫他下山,去平溪書院請教蘇老先生。他方才離開瀲灩山,去了平溪,認識了平溪蘇氏的長房長女蘇瑤,和當時被攝政王送到平溪的攝政王世子封策。
他本天性平和,在瀲灩山熏染已久,對人對事極為淡漠,雖同處平溪書院,可平日裡並不同其他平溪弟子來往。因為淮陽長公主長子和瀲灩山兩閣弟子的特殊身份,一直是獨居在平溪書院外的另一處私宅。
忽然有一天,正是大雪漫天的日子,門口了來了兩個人,年歲大些的男子後背背了一個人,年歲小些的姑娘帶著個白狐裘滾邊的火紅斗篷,一張小臉在紅包相間的兜帽裡顯得更加明艷動人。
徐慎言一眼就認出了這小姑娘是蘇老先生膝下極為疼愛的孫女蘇瑤,想來身後那個冷著臉的男子一定是同蘇瑤形影不離的攝政王世子封策了。開口詢問來意,就見那小姑娘忽然一把捉住自己搭在門上的手,急切道:「阿瑤求徐公子幫幫忙,徐公子醫者仁心,必定能妙手回春的對不對。」
徐慎言被她冷不丁這麼一抓,也有些晃神,遲疑地點了點頭,將那二人連帶著封策背上昏迷不醒的人一道讓進屋中去,道:「這是何人?」
封策沒說話,又是蘇瑤搶著回答的,「我和阿策在平溪書院的後山上發現的這人,看裝束是苗南人。大約是在山上遇到了風雪,險些凍死了,徐公子快救救他吧!」
苗南?
徐慎言一面朝那苗南人走去,動手檢查起那人,一面疑惑起來,平溪蘇氏以樂善好施名譽天下,蘇老先生親自教導出來的孩子自也是菩薩心腸,蘇瑤和封策救下這人倒順理成章,只是……「蘇大小姐和世子為何會在如此雪天去後山?」
蘇瑤語塞,抬眼悄悄去看封策,小臉紅的像是蘋果一樣,就見一直不說話的封策開口道:「閒著無聊,去看看雪景罷了。徐公子不必拘泥於此,還是快些將這人救治了吧!」
徐慎言見二人並不想說,也沒再問,他著實也不感興趣,檢查間碰到那人腰間的信物,才明白為何蘇瑤和封策會將這人送來這裡求他,而不是回平溪了。
雙蝶阡陌玉珮,衣飾華貴、昏迷不醒的這個人,即使不是苗南王族,也一定同苗南王族脫不了干係。平溪昌盛百年,從不涉朝政,自然也不想同苗南王族有任何牽扯了,這人若是送到蘇家,估計也就任其自生自滅了。
將蘇瑤和封策支出了內間,徐慎言一番針灸下來竟然還真將這個險些凍僵的苗南貴族救了回來,一掀開簾子,坐在一邊的小姑娘便立刻竄上來,眼睛亮亮閃閃,語氣裡透露出真切的關心,「他能救回來嗎?」
「大約明日就會醒來,只是他四肢經脈皆有損傷,看來需要靜養些時日了。」徐慎言實話實說,就算救回來,如果不靜養,這人也必定是廢了。
蘇瑤一聽這,閃亮亮的眼睛便暗淡下來,片刻之後又忽的睜大眼睛,楚楚可憐地哀求道:「徐公子醫者仁心,必定不會丟下他不管的……是不是?」
徐慎言本來並不十分在意這人死活,但見蘇瑤這般上心,鬼使神差地點了點頭,應了下來。蘇瑤這才放心地同封策離開了。
到了第二日的晌午,這人才幽幽轉醒,彼時徐慎言正在窗畔看書,封策沒有來,蘇瑤坐在一邊的木桌上打瞌睡,見到那人醒了,連忙站起身來,欣喜道:「你醒了?」
那人狹長的眼眸左右打量了一圈,確定屋子裡這兩個人毫無敵意,才低低「嗯」了一聲,道:「你們救了我?」
「公子是哪裡人,為何會昏迷在平溪書院的後山之上?」蘇瑤眨巴著眼睛,疑惑地在一旁坐下來,問道。
徐慎言原本對這人也不在意,只是未來半月這人要在獨屋同自己朝夕相處,底細終究是要知道的,因此也留意了幾分。
只見那人頓了頓,道:「顧扶風,我叫顧扶風。」
顧扶風,苗南巫咸顧南山的獨子,那個時候,已經同苗南王的第七女訂了婚約。卻不知道為何,他會出現在距離苗南王都千里之外的大雁平溪。
徐慎言說到這兒,就見蘇堯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腦門,沉沉地歎了口氣。
與苗南王第七女訂了婚?那不就是——
「既然娘娘破了沐蘭的姻緣,沐蘭自然也不會讓娘娘好過。」
那不是就……廖沐蘭?

☆、第55章 不甘

芷汀殿裡。
視線慢慢地劃過朱漆雕花的綺窗玉戶,透過隨著夜風輕輕揚起的水綠輕紗,最終落在那扇紅木屏風上,繡面上正是繡著一對泛舟遊湖的璧人。
廖沐蘭在床榻之上直挺挺地躺了一會兒,忽然坐起來,起身下床去一面櫃子前敲敲打打,翻出一個象牙小瓶子來,倒出一顆紅色丹藥,想也沒想便仰頭吞了下去。
眼睛掃過一旁的銅鏡,潮紅的臉漸漸褪去了顏色,變得白皙起來。
廖沐蘭直直地看著鏡中的自己,纖纖玉指撫上自己的臉。她一向知道,這張臉很好看,很勾人,如果她說自己第二,整個苗南無人敢稱第一。即便是在地大物博的苗南,也尋不出幾個比她美的人。
蘇瑤算是一個。從前她還未見蘇瑤的時候,心中便已經無數次的描繪過那個人的模樣,果真見到,卻還是驚艷。蘇瑤算是國色天香的那種美,容色傾城,端坐在一旁,果然是有書香世家出來的大家閨秀那般雍容文雅的氣度。可偏偏性格又太隨性,一雙美目清澈見底,卻叫人捉摸不透。這種詭異的違和感反而叫人難以移視線。
可廖沐蘭知道,這一天的朝堂之上,佔盡風頭的還是她廖沐蘭。蘇瑤雖美,卻美得虛幻而脆弱,好像捉不住就要隨風散去,不似她這般異域風情的艷麗,若是使些法子,不怕葉霖不會就犯。
那人離去前是怎麼說的呢?
——「廖沐蘭,不要在朕的身上浪費時間,朕永遠不會納你為妃。」
——「陛下坐擁天下佳麗,就僅僅差沐蘭一個麼?沐蘭既然奉命來此,若是這樣回去,必定要挨父王的責罰,陛下便當做行一樁善事,成全了沐蘭罷?」
——「廖沐蘭,你記住,大雁的皇宮,永遠只有一個人,那便是朕的皇后。」
話畢,那人便拂袖而去,只留下一片玄紫的衣角,很快消失在了蒼茫的夜色裡。
廖沐蘭抬起頭,透過軒窗去看那深藍天空中的一彎殘月。她知道葉霖一定是去鳳梧殿尋蘇瑤了。葉霖便是時時事事都將愛人放在心上的人。就像,顧扶風,她的扶風。
她是苗南王最寵愛的第七女,從小嬌生慣養,因為自己是苗南王后嫡出,偌大的王宮裡向來橫衝直撞,旁的妃子惹都不敢惹一下。
在出生後的第八年,她在御花園裡遇見了顧扶風。
彼時那人還是翩翩少年,身為巫咸獨子,地位尊貴,就連她的父王都要避讓幾分,她卻是初生牛犢不怕虎,坐在樹枝上朝下邊倚樹讀書的顧扶風身上扔果子,得帶那人之注意後,只笑著對上那張微微有些惱意的眼睛,蠻橫道:「你是誰?竟敢在御花園裡撒野。」
顧扶風也不生氣,合上書,狹長的眼眸笑笑地盯著她看,直到把她看得有些發毛,「撲通」一聲從青岡樹上栽下來,摔得齜牙咧嘴直叫疼,在不鹹不淡地說一句:「我是顧扶風。」
他說「我是」,而不是「我叫」,言下之意這苗南沒人不知道顧扶風的,可偏偏廖沐蘭懵懂無知,撇著嘴嘟囔了一句「待我向父王告上一狀,報仇雪恨。」
走出沒多遠,忽的又被那人叫住,廖沐蘭回頭,就見那站在樹下的少年微微蹙著眉,一字一頓道:「七公主,請務必記住我的名字。」因為不久的將來,這個名字將在你的生命裡不可抹去。
廖沐蘭不知道他怎麼知道自己是七公主的,抖了一抖便轉身跑走,徒留那讀書的少年露出玩味的笑容。
小孩子忘性大,轉眼就忘了自己在御花園無理取鬧拿果子打過人,也就忘了那眉清目秀的少年人究竟是誰。因此,當三天以後,廖沐蘭被帶到派給她的侍讀面前的時候,她竟沒有一下子認出來,原來這人就是顧扶風。還是顧扶風,端端正正地伸出手,將那果子遞過來,她才想起來,撇撇嘴「哇」地一聲就開始哭,旁人哄都哄不住,駭的她父王都失了分寸,親自將她抱在了懷裡,好說歹說才止住了她的哭聲,道:「扶風以後便是你的侍讀,你們可要好好相處。」
那時候廖沐蘭乖乖地點了頭,可實際上,好好相處?所謂的好好相處就是在他的畫上胡亂添筆,悄悄撕掉他寫好的字,有事沒事在巫咸大人的面前說顧扶風的壞話,以及對尊貴的扶風小大人吆五喝六,頤指氣使。
顧扶風也是好脾氣,整日來任憑她欺負,也不生氣,旁人先是覺著不可思議,慢慢地也就習慣了,一物降一物,七公主就是扶風大人的剋星,這點誰都知道。
等到扶風弱冠的年紀,也就自然而然地廖沐蘭定下了婚約,只帶廖沐蘭足了生日,兩人便完婚。據說這婚約還是顧扶風親自去和苗南王要的。
世人皆說扶風大人愛極了七公主,到最後就連廖沐蘭也這麼認為。
可那時候她太任性,吵著鬧著不答應,非要顧扶風去尋一株「鏡中星」的花來,才肯答應這婚約。
這「鏡中星」也不是空口無憑的捏造,而是傳言中生長於大雁平溪山的雪中的一種奇藝植物,晶瑩剔透,十分還好看。只是苗南人去大雁,無論如何都要費些周折,何況大雁偏北,氣候寒冷,哪是說去就去的。
兩人相持不下,最終還是顧扶風妥協,啟程去大雁尋找廖沐蘭指定的「定情信物」。
看著顧扶風離去的背影,廖沐蘭心中卻是湧起一陣甜蜜。她母妃告訴她,男人都是善於遺忘的動物,若是想叫他記住自己一輩子不忘,就絕對不要輕易叫他得到。母妃是這樣得到了父王的愛,廖沐蘭以為,她也可以。
顧扶風這一走,卻是山高水長,杳無音訊。等到廖沐蘭意識到自己玩兒大發了,同巫咸大人和父王說明情況的時候,顧扶風已經進入了大雁境內,無處可查了。
從那時候起,廖沐蘭便陷入了一種既恐慌又期待的狀態,日日期盼的,從顧扶風帶著「鏡中星」凱旋,到只要他安全歸來,顧扶風卻始終沒有回來。
很快,廖沐蘭便到了及笄禮,人生中最重要的日子,顧扶風卻不在身邊。廖沐蘭終於意識到自己實在太過任性了,追悔莫及的時候,顧扶風終於回來了。
只是他並沒有帶回作為定情信物的「鏡中星」,不但空手而歸,而且性情大變。
再見那天,她同顧扶風隔著一方接天蓮葉無窮碧的荷塘,那人依然眉目清晰,風姿翩翩,比苗南任何男兒都好看。
這個曾經一字一頓躲對她說過一定要記住他名字的少年,再一次一字一頓地對她說,七公主,對不起,我不能同你成親了。我沒法子騙自己,我已經不再愛你。
對於苗南人來說,沒有結婚之前,若是一方反悔,就算是訂過婚也完全可以推掉,何況顧扶風是巫咸的獨子,身上流著神靈的血液。苗南王雖然不悅,卻還是同意了下來。
廖沐蘭隔著那一方荷塘,腿一軟,差點攤坐在地上,就聽見顧扶風情真意切的話來。
「對不起,七公主,我愛上了別人。」
「那人是平溪蘇氏的長房長女,單名一個瑤字,我在平溪山上遇見了暴雪,差點死於非命,是她救了我。」
「七公主,你不能明白,當我歷經了長久黑暗終於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樣一張美麗的面容時,我就知道,這個姑娘,我想要將她妥帖收藏。」
「七公主,若是有一天,你走過萬水千山,見過花花世界,你才會明白,從前你見過的,也許並不時是愛。你會遇見一個更合適的人,只是那人不是我。」
廖沐蘭聽他一字一句,娓娓道來,心中卻是越來越冷,越來越沉,當心終於墜落到谷底,廖沐蘭卻是笑了。
她終於明白,有時候過來人說得也不都是對的,每個人面對的未來都千姿百態。她從前只當自己是一尾自由游曳的小魚,而顧扶風是她的灣。無論她闖怎樣大的禍,那個人都會替她承擔解決,就像魚的灣,是永遠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
可她不知道,灣也是會離開的,人都是會變的,不是所有人都會等著她,等她玩夠了再回來。顧扶風不想等了,撒嬌一不小心過了頭,就變成了不可原諒的任性。
多可笑啊,她的顧扶風為了她的一句戲言不惜以身涉險去摘一朵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花朵,最終,卻在為她摘花的路上,愛上了別人。
那個時候廖沐蘭只是想,蘇瑤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怎樣能輕而易舉地搶走她的扶風的心,怎麼能抵得過她們青梅竹馬七年的感情。
那時候她想,她一定要去大雁看看,去看看這個奪走了顧扶風寶貴真心又隨意丟棄的姑娘,她究竟是什麼樣子。

☆、第56章 怒火

「你說顧扶風成了廢人?」蘇堯瞪大眼睛,已經不知道是這一天第幾次驚訝了,徐慎言輕描淡寫地說出這番話來,卻絲毫沒有惋惜。什麼樣的人才能叫廢人呢?
徐慎言點點頭,蘇堯的反應在他意料之中,可他卻是實實在在地從那一段所歲月裡走過來的,他還清清楚楚地記得當顧扶風知道自己因為在冰天雪地裡凍了太久,而導致經脈鬱塞,再也拿不了劍的時候,是怎樣從絕望到接受的。
那個人亦是風姿絕世,血統高貴,接受不了自己的一點點瑕疵。徐慎言想,就算他往後提不了劍握不了刀,也沒有什麼大礙,他是苗南巫咸的獨子,以後要子承父業,他只需要在高高的祭台上俯視眾生,只需要精通巫蠱便可,他不需要握劍,因為危險根本不會到他的身邊。
也許他的父親本不該教他修習武藝,一個人得到的太多,上蒼總是要嫉妒的,此時上天收走了他曾經擁有的一部分,這個人便覺著失去了整個世界。
可是那人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狹長眼眸裡的光一下子就熄滅了。封策本就對這人沒什麼好感,若不是陪著蘇瑤,必定一次也不會踏進他的獨居,蘇瑤倒是時時來看望顧扶風,一來二去,同他竟然也成了朋友。
平日裡,蘇瑤沒來的時候,顧扶風都是一個人沉默著躺在床上不說話的,那一雙風華絕代的狹長眼睛裡根本沒有求生的意志,更別說同徐慎言說話。徐慎言本就寡言,也並不在意,有時候看著這個人心如死灰的模樣,也會微微質疑自己,救活這個人看他如此痛苦,真的要比任憑他死在大雪裡要好嗎?
何況這人只是經脈郁阻武功功力盡廢,從此以後手無縛雞之力,完全不影響他生活行動,又不是連筷子都拿不起來需要人照顧,徐慎言並不能明白他為何能夠消沉至此。
大概是第七天左右,始終臥床的顧扶風終於開始下床扶著東西走動起來,徐慎言只在一旁看著,並不上前攙扶,冷眼看著他一次次站起來又摔下去,再咬著牙站起來。
不知道是哪天,他在獨居的小院裡抬頭觀天相,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沙啞的聲線,回頭,正是顧扶風,一身湛藍窄袖胡服站在院中的一棵梅樹下,眉目清晰,神情平靜,微微蹙著眉毛,說道:「你看得懂天相?」
那時候顧扶風已經行動自如,只是不能劇烈運動,常人是看不出這個人身體有什麼大礙的,舉手投足間是常年教育規整出來的優雅神秘,一片星光下更顯出那人的光風霽月。
徐慎言點點頭,就聽見顧扶風又道:「你就是那個從瀲灩山到平溪求教的落星閣弟子?」
沒等徐慎言回答,顧扶風已經自顧自地說下去了,「你可知道,平溪的『鏡中星』到底在何處?」
「平溪根本沒有『鏡中星』。」徐慎言淡淡地回答。顧扶風,苗南巫咸的獨子,不遠千里來到平溪,冒著差點凍死在後山的危險,只是為了尋找一個江湖傳言裡華而不實而實際上根本就不存在的花?徐慎言覺著許是自己在瀲灩山待的太久了,他無法理解這種行為,也想不明白,愛情這種無用的東西,為何會如此惹人趨之若鶩。
徐慎言沒法描述那一刻顧扶風臉上的表情,也許是無可奈何,更多的卻是釋然。兩個人就此沉默了下來,片刻之後,顧扶風轉身進了屋子。
從那天開始,顧扶風開始同徐慎言說話,交談間才發現,原來這兩個人竟然是十分默契,趣味相投的。徐慎言有關苗南的蠱/毒之術的瞭解,便是在那個時候,由顧扶風親自教會的。他說的明白,徐慎言的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只得做些尚且能做到的事了。
說到這兒,徐慎言忽然停了下來,垂下了眼睫,低聲道:「娘娘應該已經瞭解了顧扶風其人,天色也有些晚了,在下告退了。」
蘇堯正聽得出神,沒想到徐慎言戛然而止,一扭頭,就看見緊關的殿門上的一道人影,十分眼熟,長身玉立於殿外的玉階上,殿外院子裡跳動的的燈火將那人的身影拉長,投射在殿門微微泛黃的門紙之上。
那是……葉霖。不知道他已經在殿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為何他沒有進來。
蘇堯站起身來,剛要抬高聲音叫外面守夜的錦袖將葉霖請進來,就見那人忽然一轉身,頭也沒回的離開了。
徐慎言也站起身來,行了個大禮,便規規矩矩地退出了殿外,臨了提醒道:「恐怕陛下有所誤會,在下先行告退了。」
蘇堯跟著追出去,只見葉霖的一個玄色背影朝著寢殿去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覺著那背影有些孤寂和悲傷,卻帶著莫名的怒火,就算那麼遠,也能感覺的到。
「陛下來了多久了?」蘇堯皺著眉毛偏頭問向一臉糾結站在一邊的錦袖,後者小心翼翼地組織著措辭,猶猶豫豫道:「來了許久了,聽說徐公子在裡面,便沒叫奴婢們通報,只在一旁等著,方才許是累了,才回了寢殿那邊。」
來了許久了?聯想起那次拜訪淮陽長公主府的時,葉霖的霸道與怒火,蘇堯覺著這人可能是又犯病了,她若是不主動同他示好,這人有不知道要生多久的悶氣,更糟些,若是他一時間發了狂,將她吃干抹淨不留骨頭,蘇堯也是毫無辦法的。真是不知道這人為何對徐慎言怨念這樣大,自己明明同徐慎言關係良好,偏偏見不得她同人家說哪怕一句話。
難不成是覺得徐慎言比他要招人喜歡,被徐慎言比下去?
蘇堯腦洞大開地想著,自顧自倚著門框笑起來,這人還真是……又小心眼又彆扭。
錦袖見皇后娘娘一點著急的意思都沒有,還能倚著門笑,心裡不禁有些著急,她現在算是理解錦鳶姐姐的心情了,怪不得錦鳶姐姐總是一副操碎了心的樣子,皇后娘娘實在太不把陛下當一回事兒了。
抽搐了片刻,錦袖終於按捺不住,清了清嗓子,輕聲提醒道:「娘娘不去看看陛下麼?」
他明顯是心中有火啊。
蘇堯這才止了笑,抬眼看了一眼天色,道:「去肯定是要去的,再等會兒,現在去了不是往槍口上撞麼。」
錦袖也聽不懂她在說什麼,什麼槍口的,不過娘娘既然明白還是服個軟比較好,她就放心了。做這兩個人的侍女實在太累,不但要機靈懂事,還要負責調節兩人的情緒。
等到蘇堯不緊不慢地拾掇了自己,調整好心態,在深吸了一口氣,朝葉霖寢殿去了。
門口照例是一十六個綠衣宮娥守門,殿門緊閉,透過窗紙卻能看見殿內燈火通明,顯然葉霖還沒有睡。
劉內侍微微佝僂著背,面有擔憂地站在一旁,一見蘇堯款款而來,立刻抬起手做了個噤聲的姿勢,壓低聲音道:「陛下火氣有些大,娘娘不如明日再來吧?」
蘇堯只笑著點點頭,火氣大?她這不是來滅火了麼,今日事今日畢,蘇堯可不想叫葉霖壓著怒火過到明天。「無妨,你讓開,叫我進去便是。」
劉內侍見蘇堯如此堅持,也不好再勸阻,只讓開身子,任由蘇堯往前了。
蘇堯踏上玉階,退了一把殿門,竟是紋絲不動,心裡好笑這人發起脾氣來還要將自己反鎖在屋裡麼,抬手便朝門上敲去,一邊敲還一邊抬高了聲音道:「陛下,你把門打開,我們談談。」
她今天還有事情同他說呢,方才不是說好了嗎,再賭氣也不該耽誤了正經事不是。
半晌沒有回音。
蘇堯又敲了敲,那厚厚的殿門還是紋絲不動,蘇堯也一股火竄起來,抬高聲音道:「葉霖!你把門打開!」
劉內侍一聽蘇堯這不管不顧的直呼皇帝名諱,當即嚇了一跳,正要上前勸阻,就聽見殿門「吱呀」一聲打開來,蘇堯還沒反應過來,就一下子被殿內那人拽進了大殿。
「砰」地一聲,沉重的大門重新死死地關上。
跟著而來的錦袖嚇得縮了縮脖子,瞪著眼睛去看劉內侍,後者也是神色擔憂眉頭緊皺。
從前陛下就是太慣著皇后娘娘,一次次地縱容她的逾矩,這才導致皇后娘娘今天感直呼陛下大名。保不準一會兒這冷戰就要發展成爭吵了。
蘇堯猛地被扯進了大殿,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那人死命抵在了大殿門上,劈頭蓋臉的吻落下來,蘇堯躲避不及,直被他攻癡略地,無力還擊。
葉霖不溫柔,一點也不溫柔,夾雜著怒火的唇舌像是一個強盜,死死地扣著蘇堯的肩膀,半晌才喘息著退開,黑瞳如墨,咬牙切齒,「蘇堯,你還敢來!」

☆、第57章 傾心

葉霖本就知道蘇堯同徐慎言沒什麼,可今日他眼巴巴地從芷汀殿趕去鳳梧殿,心裡惦記著不知道廖沐蘭同蘇堯說了什麼,趕過來安撫,她卻關著門和徐慎言密談。
什麼事不能開著門說?!
葉霖不能否認,透過窗紙看到徐慎言的側影的那一刻,他的思緒就已經被扯回了天啟元年的那場離別。那時候蘇堯想要離開,是不是就是這樣一個夜晚,在他忙著清查攝政王府的時候,關著殿門同徐慎言商量?是不是就是這樣一個夜晚,她終於決定不再同他共賞這歌舞昇平,決定一走就是十二年音信全無?
他委屈,他不敢,他氣不過,可這人也說不清是真的不知道還是根本不放在心上,葉霖覺得自己的耐心已經要耗費乾淨了,現在又多出來一個廖沐蘭,他怕夜長夢多,恨不得現在就將眼前這個睜大眼睛一副無辜模樣的蘇堯「就地正法」。她還敢生氣,她憑什麼生氣?!
蘇堯對著那雙就要噴出火來的墨色眼眸卻忽然偏頭笑了。
人還被葉霖抵在門板上,清清楚楚地知道身後就是殿外,一眾宮娥侍從都還在門口等著殿裡的動靜。自己剛才確實是不應該,無論如何也不該直呼他的名諱,葉霖現在就是將她拖出去斬了也不為過。
不知道自己到底打破這人底線多少次,蘇堯想,她也許可以去申請一下大雁古今記錄了,妥妥的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她現在還能好好地活著,不就是仗著他愛她,拿她沒辦法麼。
下一刻,出乎葉霖意料的,蘇堯忽然抬手摟住了那人因為抵著她而微微弓起的脊背,踮起腳在葉霖唇邊蜻蜓點水的吻了吻,聲音婉轉,帶著點親暱的嫌棄,「葉霖,你胡亂吃什麼飛醋。」
葉霖在蘇堯的手碰上自己肩背的那一刻便傻了眼,只覺得腦子都被抽了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嗎?她在親他?!
沒等他反應過來,蘇堯已經輕輕推開全身僵硬的葉霖,靈巧地從他身邊繞開,自顧自地坐到一邊的蓆子上,探手去勾身前的茶具,行雲流水地沏起茶來。
「阿堯……」葉霖不敢相信地抬起手,撫上自己的唇角,指尖殘留著熟悉的淡淡清香,回過身定定地看著蘇堯,黑瞳如星般閃爍。「你方才……」
蘇堯手下的動作完全沒有停滯,很快沏好了一壺茶,倒出一杯遞給葉霖,臉上帶點笑意,道:「看不出來?我在生氣啊。」
她為什麼忽然生起氣來,還不是因為吃了閉門羹,葉霖竟然將她晾在門外不理她?若是她心裡完全沒有這個人,轉頭回去或者乾脆不來找他便好了,何必和葉霖生氣。說到底她還是輸了,再理智再冷靜,看得再透徹,也抵不過這人的美人計,一顰一笑早就印在了她心裡,在她心田上紮了根。
她一向隨性而為,雖在外人面前恪盡禮法,心底卻從來不曾將那些陳規陋習放在心上,既然明白了自己是躲不過被他吸引,也就不再克制對葉霖的情感,方才葉霖將她按在門板上那一瞬間,蘇堯就已經做了決定,既然她想要這個男人,那就一定要他知道她的心意。
男人白皙如玉的臉上慢慢泛起淡淡的米分色,葉霖伸手接過品茗杯,直接握在蘇堯對我纖細手指上卻不鬆手,蘇堯下意識地想要收回手,卻拉扯不動,索性也不再往回抽,僵持中蘇堯笑道:「怎麼,只許你輕薄我,就不許我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
葉霖這才將手鬆開,一肚子的怒氣和郁堵已經煙消雲散,輕易地被蘇堯安撫,這時候終於平靜下來,在蘇堯身旁坐下來,鬆開蘇堯的手,抬杯一飲而盡。
「只要阿堯願意,我自然隨時隨地任君採擷。」
呃……蘇堯一口茶水嗆在嗓子裡,猛咳了好一陣,心裡冤屈。明明是她一時興起來調/戲葉霖,不知道為什麼首先不好意思的反而是她呢?
「你卻說,你生什麼氣?」葉霖含笑看著手足無措的蘇堯,心裡十分滿意,他現在是嘗到一點甜頭就心滿意足,很難想像這卑微乞憐某人青睞的人是大雁朝的九五之尊。
蘇堯佯裝生氣地橫了葉霖一眼,小媳婦兒一般地數落道:「阿堯本是這樣善妒的人,見不得陛下同旁的女子獨處,心裡不痛快,這是其一;陛下明明去了鳳梧殿,卻不肯進去,阿堯追出來,陛下竟然頭也不回地走了,陛下同阿堯生悶氣,這是其二;上趕子來尋陛下,陛下卻關著門不見阿堯,這是其三。」
看看蘇堯現在的嬌憨模樣,她還敢違著心說自己心裡沒他?葉霖只含笑將她望著,柔聲道:「你若不硬生生地將我推給旁人,我怎麼會旁的女子一眼?不,即便是你將我推給旁人,我何曾看旁的女子一眼?你說我明明去了鳳梧殿卻不進去,同你悶氣,阿堯,你確實說對了,我就是在吃飛醋。你說我不見你,阿堯,你見過吃飛醋的人哪個是心平氣和的?」
他們這算是……交心嗎?
蘇堯咬了咬嘴唇,胡攪蠻纏,「陛下如此妄自菲薄麼?徐公子雖然也是無雙的人物,可如何能比得上陛下?」
蘇堯對我這個高帽戴的一點效果都沒有,葉霖又一字一句地補上一句,「蘇堯,在你面前,我從來不曾有自信。」
他比誰都清楚,徐慎言有一樣東西,終其一生,他都不能給蘇堯。蘇堯性格隨性灑脫,不喜任何束縛,可他的愛太自私,是絕無僅有的獨佔,他永遠也不能給她自由。
所以,前一世她才能不惜一切地隨徐慎言離開,拋下她們所有美麗的記憶,拋下她們可愛的兒子,拋下他一個人獨自守著那無用的江山。
蘇堯扶額歎息,是不是她之前太不將他放在心上,這個人才這樣毫無安全感,才會完全忽視自己的魅力,這哪裡還是初見時那個高高在上的東宮太子?
她本來是打算告訴葉霖廖沐蘭同她說了什麼的,可沒想到同徐慎言的一番交談牽扯出另外一些往事,顧扶風身份特殊,徐慎言又沒有說完,她琢磨著這件事還是要瞞著葉霖,等她回相府找到紫檀木盒子,研究一番再同葉霖商量。
現在她有更重要的話要同這個委委屈屈的人說。既然她現在已經確定了自己的心意,便不再克制掩飾心中的好感,「那往後陛下便可放寬心了。徐大公子如何能同陛下想比呢?」
葉霖直接了當地微微傾身,吻了吻蘇堯的臉頰,「阿堯,你這樣說,我很高興。」
第一次的,蘇堯沒有躲開,笑意瀰漫的眼眸中波光盈盈。葉霖對上那雙秋水般溫柔的眼睛,不禁情動,探身從臉頰吻上紅唇,抬起修長有力的大手,緩緩撫上蘇堯潔淨白皙的脖頸,慢慢閉上了眼睛。
這是一個完全不同於方纔的,極盡溫柔的吻,蘇堯沒有閉眼,只仔細地看著這個深深沉迷的男子俊逸的臉龐和情動的神情,心中某個地方漸漸融化殆盡。原來同心儀的人親吻是這樣美好的一件事情,不知道什麼時候,蘇堯的手已經攀上了葉霖的後背,兩個人緊緊相擁,在燈影下恍若一人。
也許是感受到了蘇堯的配合,葉霖越吻越深,直至兩個人都有些氣息不穩,才戀戀不捨的分開。
抬手將臉頰緋紅的愛人攬進懷中,葉霖輕輕逸出一聲歎息,啞著嗓子抱怨,「早知今日,你又何必那般折磨我?」
嗯?蘇堯被吻得七葷八素全身無力,腦袋抵在葉霖的胸前動也不動,腦子卻還是很清醒,弱聲反駁道:「胡說,我何時折磨你了?」
那人也不爭辯,將她摟的更緊些,「蘇堯,今天以前的每一天,你都在折磨我。」
是啊,她就是折磨他,明明知道這個人的愛意,卻始終不肯相信,始終都在懷疑,折磨得他難受,自己也無法心安。若是她早些放開那些顧慮,早些承認就好了……
「葉霖,我愛慕你。」
那人猛地一怔,靠在他胸前的蘇堯甚至感受得到那人心跳驟然變快,砰砰的全是甜蜜,出口的聲音卻很穩,「你說什麼?」
「我說我愛慕你。」
「沒聽清。」
「我愛慕你,葉霖。」蘇堯耐心地重複道,抬手環住葉霖勁瘦的腰。
「嗯?」那人像是忽然患了耳聾症,聲音充滿誘惑,「阿堯,你再說一遍。」
「我愛你。」
大殿裡忽然安靜下來,只有燈花燃燒辟里啪啦的聲響。
蘇堯感到奇怪,正要抬頭去看他,就聽見葉霖的忽然啞著嗓子,一字一句地說道:「我也愛你,蘇堯。從很久很久以前,就愛你。」
久到,你永遠都不會知道。

☆、第58章 省親

翌日,天剛濛濛亮,蘇堯便喚來錦鳶和錦袖為自己梳妝,為回相府省親做準備。
自從那天她深夜離去,還不曾見過蘇夫人和蘇瓔,同蘇序也只是在朝堂之上遙遙地觀望一眼,不曾有什麼言語交流。儘管她並不是真正的蘇瑤,可這麼長時間相處下來,不知不覺間也將他們放在了心上,尤其是蘇瓔,也不知道這姑娘現如今怎麼樣了。
相府早就接到了皇后娘娘要回府省親的帖子,想來也早早地開始準備了。
搖晃的鳳輦之間,蘇堯一身盛裝打扮,撐著額頭想昨夜的情景。
也許是因為之前一直太過抗拒,導致葉霖並不能夠相信她的坦白。蘇瑤昨夜雖然留在了葉霖的寢殿,但實際上兩人還是分房而睡,蘇堯一個人睡在龍榻之上,葉霖便獨自去小書房湊合了。
蘇堯有些尷尬,坐在榻上也不知道手該放在哪裡,瞪著眼睛看葉霖收拾好一應事宜,轉身朝小書房走去,憋了半天終於冒出一句話,道:「你其實……呃……你其實不必這樣,龍榻這樣大,也……也可以睡下兩個人……」
叫她這樣怪不好意思的,霸佔皇帝的龍床還要把皇帝轟去小書房的美人榻上將就,她這個皇后實在有些過分了。
聽到這話,原本沉默著走到一半的葉霖忽然停住了腳步,扭身定定地看著蘇堯不說話,黑色眼眸裡的火焰險些要將蘇堯灼傷,見蘇堯絞著袖子垂頭坐在榻邊,不禁莞爾一笑,大踏步地朝蘇堯走來。
「蘇堯,你這是在邀請我?」話音未落,那人已經一抬手,將蘇堯按在了榻上,原本用髮簪挽住的長髮散落下來,鋪滿了床下的雲紋床單。
看著居高臨下的那人含笑的眼眸,蘇堯忽然想起成親那天夜裡,發生在鳳梧殿裡那樁難以啟齒的事情,不知道怎的臉頰便慢慢紅了起來,說話更加不清楚,結結巴巴的透露出她心底的緊張,「你……你你不能……」不能再像那天一樣,要她做那樣的事情。那算什麼。
葉霖細細地掃過她白裡透紅的小臉,心裡釋然,輕笑了一聲,俯身在蘇堯的眉心親了親,似笑非笑道:「蘇堯,我不會拿你怎麼樣,除非,你自願到我懷裡來。」
話必,原本單膝蜷起壓在蘇堯身上的翩翩君子便忽的起身,優雅地理了理袖口頭也不回地朝小書房走去了。
蘇堯能夠留下來,他自然很高興,可葉霖也知道,若是同蘇瑤躺在一張床上,他絕對做不到熟視無睹,克制力這種東西放在蘇堯身上,那便相當於零,蘇堯是不在意,可他在意。
眼睜睜地看著葉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書房門口,蘇堯張了張嘴,終於沒能發出一點聲音。葉霖竟然就這麼走了?是她方才說話有歧義麼?無論是作為蘇瑤還是蘇堯,她還真的從來沒有同誰像同葉霖那樣親密過,她只不過是……只不過是害羞啊!
悲歎一聲扭身將臉埋在柔軟的枕頭裡,蘇堯後悔萬分地捶了捶被子,現在怎麼辦?叫她抱著枕頭去小書房找葉霖?她做不出來!這個人平日裡動手動腳的習以為常,怎麼偏到這個時候忽然禁慾起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懊惱萬分的蘇堯才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這一夜她睡得十分踏實,沉沉地就連葉霖早起上朝也不知道,那人在她床頭站了好一會兒,才輕手輕腳地將床幔一層層放下來,遮了個嚴嚴實實。
等她睡醒起身,那人已經上朝去了,錦袖和錦鳶一臉曖昧的等在門口,待蘇堯撩開簾子探出頭,才快步走進來,笑著幫蘇堯更衣打扮了。
蘇堯被她們這副曖昧的樣子弄得渾身不自在,心中的懊惱還未散盡,蹙眉道:「你們幹什麼這副神情。」
錦袖是宮中老人,知道的比錦鳶多,面子也沒錦鳶那麼薄,蘇堯這麼問,她便脆生生地回答道:「娘娘不知道,這皇宮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自打聖祖開始,從未有過在陛下寢殿臨幸后妃的先例,若非陛下愛極了娘娘,怎麼會將娘娘留在寢殿裡?」
昨夜皇后娘娘氣勢洶洶地來找陛下爭吵,陛下又那麼粗魯地將娘娘扯進了大殿,她們這些做下人的都還以為是要大變天了,哪想到正是俗話說得好,小夫妻之間床頭吵架床尾合,不會有過夜仇。
錦鳶也眨眨眼睛狡黠道:「早些時候陛下去上朝,還叫奴婢們小心些,莫要吵到娘娘休息。難得陛下如此體貼,滿心都是娘娘呢。」
蘇堯:……
她們還真是……腦內劇場很豐富啊。
不過話說回來,難道是因為從來沒有先例,所以葉霖才……蘇堯搖搖頭甩走腦子裡的那些想法,哀鳴一聲撫上了額頭。
懊惱間搖搖晃晃的鳳輦已經到了相府門口,蘇堯在錦鳶的攙扶下貌似端莊實則艱難地下了輦,迎面就撞見一眾蘇家人都直溜溜地站在門口。她一露面,眾人便一水兒地俯身行了禮,即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蘇序,此時也只得彎腰低頭向蘇堯行禮了。
蘇堯眼見著平日裡並未顯出什麼感情的蘇夫人悄悄紅了眼圈,心裡竟也湧起了幾分感動。她見蘇夫人對待蘇瑤的態度,不過是一個絕不能給蘇家丟人、會呼吸的提線木偶(說起來蘇序不也是這樣),可真的分別過後,才見得一位當家主母的真性情。
目光再移開一點,緊緊偎依在蘇夫人身旁的,正是她滿心惦念的蘇瓔,小丫頭還是像之前那般嬌俏可愛,一雙大眼睛顧盼流輝,一發現蘇堯也在看她,立刻眉飛色舞起來。
蘇堯朝蘇瓔點點頭,視線卻掃到蘇瓔身邊的一個陌生男子,眉眼同蘇瑤有幾分相似,看向她的目光溫柔寵溺,想來就是宮變不久被蘇序從平溪召至長寧的長子,她的哥哥,蘇玨了。
聽說蘇玨一到了長寧便被安排進了尚書省,如今也是不大不小的一個戶部侍郎了,平日裡倒還能幫襯著蘇序一些。
自古前廷後宮聯繫極為緊密,蘇堯不求這人能幫扶她——說來她也完全不需要——只求他不要給葉霖添亂就好。蘇家現在已經涉足朝堂太多,斷不能像從前一般對於長寧的勢力變遷無動於衷了,她不希望蘇家成為第二個攝政王府,何況攝政王府現如今依舊是葉霖眼中的一根毒刺,一天不拔,便一天不得安寧。
客套的寒暄過後,蘇堯便一個人回了自己出嫁前的閨房,摒退了左右,敲敲打打地尋找起紫檀木盒子來。
既然蘇瑤自盡後蘇家人沒人見過那盒子,想必一定是藏在某處暗格了,可她對蘇瑤的過往全無記憶,只能憑著經驗到處試探了。
一整個下午,蘇堯都耗在了蘇瑤閨房裡,忙了個滿頭大汗也沒找到任何的蛛絲馬跡,一時間有些氣餒。不過很快,蘇堯就想起了一個人。
那個錦鳶三緘其口,蘇夫人絕口不提的,已經死了的人,錦瑟。
想到這兒,蘇堯忽抬高了聲音,將守在外邊的錦鳶進房中來,開門見山道:「你可還記得錦瑟在何處自盡的?」
錦鳶哪想到皇后娘娘一個人乒乒乓乓地在屋子裡翻騰了一整個下午,將她叫過來之後第一句話就是問錦瑟,腿一軟「撲通」一聲跪下來,告饒道:「奴婢真的不知道娘娘那日為何要那樣做……娘娘還是饒了奴婢吧!」
她是洪水猛獸嗎?蘇堯無奈地撫上眉心,微微不耐道:「本宮是問你,錦瑟死在何處,同你有什麼干係,你直接說了便是。怎麼,連這也說不得了?」
錦鳶這才鬆了一口氣,爬起來將蘇堯朝下人房走了,一面走,還一面嘀咕著:「娘娘千金之軀,如何能親臨下人房,還好錦瑟姐姐縊在小院裡的梨樹下,不然若是有什麼衝撞了娘娘,回頭陛下必定是要將奴婢千刀萬剮了的。」
蘇堯只當平日裡慣壞了錦鳶,關於她那些抱怨也就只當做耳旁風,並不曾往心裡去,跟著錦鳶七拐八拐地來到一個偏僻的小院羅落,倒是一眼就看見了那棵枝葉繁茂的梨樹。
錦鳶停下腳步,指著那梨樹回頭對蘇堯道:「就是這裡了,錦瑟姐姐就是自縊在這棵梨樹下的。」
蘇堯點點頭,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狀似無意地問道:「你可知道,那日錦瑟自盡前,可曾回過下人房麼?」
「這奴婢便不知道了。」錦鳶說的是實話,那時候大家都忙著救服毒自盡的大小姐,哪有人在意一個小丫頭的死活呢,就連錦瑟的屍體,也是第二天快到晌午時才被發現的。不過,「那時奴婢正巧同錦瑟姐姐同屋,回去時東西未曾被動過,想來是沒有的。」
蘇堯點點頭,心裡大致有了一番想法,忽然指了指那樹下的一處泥地,道:「找兩個人來,將這裡挖開。」

☆、第59章 紅塵

錦鳶早就習慣了她家娘娘的古怪行徑,也不問原因,領了旨便扭身去尋人來挖地了。蘇堯一個人在那株枝繁葉茂的桃樹之下站了一會兒,仰頭去看被枝條切割開的支離破碎的天空。
自縊而亡……錦瑟到底知道些什麼,需要捨出生命去掩蓋呢?蘇瑤啊蘇瑤,總是給她出難題。
錦鳶帶著幾個家僕回到院子時,就只看見皇后娘娘一個人一動不動地站在桃樹下,華美的衣袍灌滿了風,獵獵地被揚起,整個人卻站得筆直,仰著頭不知道在看什麼。
也不知道這樣僵直著脖子會不會很難受?錦瑟啊,你知道我來看你了嗎……不是蘇瑤,不是你用生命去維護的大小姐,是我,來看你了。
幾個身強力壯的家僕並不知道尊貴的皇后娘娘為什麼要挖一塊泥地,這桃樹也是百年的桃樹了,雖然長在下人房裡,可若是傷了根,也是不好的,因此下手都有些輕,大約挖了有一炷香的時間,眼見著撅了有幾尺深,也沒挖到什麼東西。不過皇后娘娘就站在一旁看著呢,他們也不好停手,挖挖停停,時不時抬眼看看蘇堯,不知道她是個什麼意思。
錦鳶走上前來,輕聲道:「娘娘,這裡風大,娘娘雖奴婢去那邊亭中稍作休息吧,待會兒他們若是找到了,自然會來稟告的。」
蘇堯卻是搖了搖頭。沒有……難道她猜錯了?蘇堯蹙眉圍著那桃樹轉了幾圈,左右看了看,又指著一個地方道:「挖這裡。」
家僕們不好多說,從前面那個坑裡爬出來,便一鍬一鍬地挖下去了。這一次,沒挖多久,便「呀」地一聲,挖到一個物什。
一直負手站在一旁盯著他們看的皇后娘娘直起身來,挑了挑漂亮的眉毛,道:「挖到什麼了?拿出來。」
幾個家奴自然不敢怠慢,連忙跳進坑裡將那粘著泥土的物什拿出來,卻是一個做工粗糙的大木盒子,上面落了一把大鐵鎖,怎麼看都是粗製濫造,沒什麼稀奇。蘇堯倒是摸著下巴凝視了好一會兒,指了指那大鎖,道:「誰能撬開,重重有賞。」
得勒,感情皇后娘娘這是來尋寶了。一個家奴聽聞蘇堯的指示,便掄著錘子敲開了。
不多時,那大鎖便被敲了個米分碎,錦鳶機靈,一見蘇堯緊蹙的眉頭書舒展開來,便知道這次是找對了,連忙伸手將那大盒子打開,取出被舊衣物裹著的一個東西來。
抬眼看了看蘇堯,得了應允,錦鳶便將那緊緊裹著的舊衣物剝開,不出蘇堯意料地拿出一個紫檀木盒子來。
錦鳶拿著那盒子的手不禁抖了一抖,這才明白蘇堯是來做什麼的,這盒子不正是那時候錦瑟姐姐拿走、前兩天皇后娘娘剛問過的那個紫檀木盒子麼。
那盒子果不其然是鎖著的,蘇堯將盒子拿過來,上上下下瞧了個仔細,也沒看出個子午卯酉來,又命錦鳶仔細地將那大木盒子翻找一番,也不見夢中那把髮簪樣式的鑰匙。
蘇堯也沒有耐心,一心想要打開盒子,遣了家僕來砸開鎖頭,幾個家僕輪番試了試,竟沒有一個人砸的開,其中有一個略懂機關術的家僕,小心翼翼地提醒道:「娘娘,奴才見這盒子做工精細,並非蠻力可打開的,若是一味地敲打,恐怕要啟動了機關,裡邊的東西可就全毀了。」
蘇堯一聽嚇了一跳,連忙叫其餘幾個家僕停下手來,仔細問道:「你既然略懂機關術,可知道這機關如何解開?」
沒想到那家僕這時候卻是慫了,搖搖頭道:「奴才粗鄙。」
蘇堯:……
不過能將紫檀木盒子找到,她便不枉此行了,雖然不能立刻打開,但能人巧匠終歸還是有的,帶回皇宮裡慢慢琢磨也倒是沒什麼。反正葉霖很少來找她,她整日裡也閒的沒事情做。
蘇堯這麼想著,叫錦鳶將那紫檀木盒子帶回了閨房,便叫幾個家僕將那挖出來的兩個大坑填了。
沒想到還沒走到閨房,迎面竟然能碰到方才從書房辦公歸來的蘇序。
她同蘇序從來是沒什麼好說的,見蘇序行禮,也只程式化地將他扶將起來,道聲「爹爹」便算了,哪知道剛將蘇序扶起來,就聽見蘇序忽然歎了口氣,道:「這些時日你定是恨極了我罷。」
蘇堯一怔,她是對蘇序沒什麼好感,可也絕對談不上恨,頂多是沒有感情,之前將他當做一個惹不起的上司罷了。前日在朝堂上見到他,拋開自己蘇氏女的身份,倒是對蘇序多了幾分讚許。
這確是一個心繫天下的能人志士,平溪的生活優渥平靜,他本不必出仕,更不必冒著風險站在當時還未得勢的東宮一邊。做平溪蘇氏的長房和做風雨飄搖的朝廷裡的一個宰相,對蘇序來說,本沒有什麼大分別。甚至前者更加閒適安逸。他臨危受命出走江湖,比出山的孔明其實不差在哪裡,想來也是有一番濟世情懷的。若說差,也只是因為他將自己的女兒視若工具罷了。古人麼,饒是當世大儒,思想觀念也總不能同她一般先進,蘇堯姑且也能原諒他。
因此,蘇堯連忙否認道:「爹爹言重了。阿瑤不曾恨過爹爹。」
蘇序怎麼會相信?
「從前你同攝政王世子在一處,為父便是反對的,怎奈你性子太頑劣,總是不肯聽,後來太子殿下選中你,為父也是沒辦法……」這算是蘇堯醒來後頭一次聽見蘇序這樣和顏悅色地同她說話點點頭,就見蘇序繼續道:「我平溪蘇家雖向來不問世事,可讀書人的錚錚風骨還是世代相傳的,蘇家的人,需分得清對錯。」
蘇堯笑起來,接著蘇序的話,反問道:「爹爹說對錯,敢問爹爹,這天下諸事,究竟何為對,何為錯?是否樣樣都涇渭分明?」
沒等蘇序回答,蘇堯已經自問自答起來,「無論爹爹如何作答,阿堯總覺得,這世間的事情,混沌倒是佔了多數的,哪裡分得清黑白。爹爹說得意思阿瑤明白,如今阿瑤已是皇后,該承擔的責任自然絕不會推卸,從前阿瑤不懂事,可爹爹不是知道麼,阿堯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從前那個阿瑤已經埋葬在了過去,往後,阿堯必定會一心一意的輔佐陛下,不做他想了。」
何況她現在已經明確了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麼,自然也不會想著離開葉霖的。說來也奇怪,同樣都是土生土長的雁朝人,同葉霖在一起,反而更加輕鬆些,好些時候蘇堯甚至會忘記她們原本生在兩個時代,口無遮攔那人也不甚在意,彷彿習以為常。
蘇堯哪裡知道,那人已經經過了她一世的洗禮,早就和先前的太子葉霖不一樣了。
看著蘇序驚詫的目光,蘇堯笑著承認:「沒錯,我都想起來了。爹爹,你為何要瞞著我呢,我本不是病了,而是自盡。先前忘了許多事,其實爹爹也是知道的不是麼?」
她還一直以為自己演技不錯,初來乍到也沒有被懷疑,原來他們都當她是失憶了,哄著騙著讓她以為自己該活成某個樣子,其實不是的,蘇瑤是個有主見,性格剛烈的姑娘,她一點也不像蘇堯之前所想的那樣,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大家閨秀。她以為自己太過隨便,哪知道蘇瑤其實比她更甚。
蘇序聽蘇堯笑著用滿不在乎的口吻說出這些,心中一沉,以為能瞞住,哪知道,這世間哪有事情是真的能埋住的,但凡真相,終究要暴露在陽光之下。
只是他們如此也並完全為了自己,更是為了蘇堯,「你醒來什麼都不記得,為夫同你娘親確實是鬆了一口氣的,畢竟服過那樣大計量醉紅塵還能救回來的先例,也是從來沒有過的。你醒來後身體便極弱,我同你娘親想盡了辦法給你滋補,也未見什麼效果。那時已經打算退了你同太子殿下的婚事,畢竟太子殿下也並不十分熱衷,哪曾想你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竟也看開了,這才順著原來的打算,沒想到先帝去的倒是早。」
蘇序著實掏心掏肺地同蘇堯說了一大番話,可蘇堯大半都當做了耳旁風,因為實在聽到了太過震驚的事情——蘇瑤當初自盡,竟然服的是醉紅塵麼?
那有著如此美麗夢幻名字的毒她在不少書上都看到過,那是個只存在於傳說裡的毒,無色無味,若是長期少量服用,服用者將逐步沉浸在美夢裡,越來越長,直到最後用眼不再醒來。
沒有人試過一次吞進大劑量的醉紅塵會是什麼結果,就算有,也沒有人知道服用後究竟會怎樣。只是現在,蘇堯知道了,蘇瑤當是死了,死在她同封策沒有阻礙的幸福生活在一起的美夢裡,一睡不醒。
她給自己選擇了最瑰麗最完美的死法,她用死來向封策證明自己的真心,只是沒想到,她來了。
可醉紅塵是早已失傳的,只存在於傳奇畫本裡的東西,如何能到了一個書香世家的大小姐手中的?誰給了她醉紅塵,又是誰慫恿的她?
如果是封策給了她,那為什麼在蘇瑤死後,他卻不去殉情。
見蘇堯直愣愣地盯著一處發呆,眼神也近似失焦,蘇序心中有些沒底,不知道這人又想到了什麼,出言去問,也沒收到回音,不禁抬手輕輕推了推蘇堯。
迎面對上的是一張疑惑的面孔,蘇堯問:「爹爹是如何知道,阿瑤服了醉紅塵?」
無色無味,檢查不出,沒有尋常中了醉紅塵的表現,那麼,蘇序是怎麼知道的呢?

☆、第60章 夜見

「爹爹是如何知道,阿堯服了醉紅塵?」
蘇堯的清脆問詢輕飄飄地落在蘇序耳朵裡,後者沒留神她的關注點在此,沉默了片刻才悵然道:「你便是如此,萬事皆瞞著為父和你娘親。若非那時你命垂一線,我親自去淮陽長公主府請徐大公子過來相救,又請他守口如瓶,怎麼能順利走到今天這地步?」
竟是徐慎言?連這件事他都牽扯其中,那時還能做到眼神陌生,恍如初見,誆騙的她好苦。這個人果然渾身上下都是謎團,看來那夜若不是被葉霖打斷,她原本會知道更多的事情。她原覺得葉霖不喜歡她與徐慎言交往,也就一直同那人保持著淡如清水的關係就好,可如此看來,這個人同蘇瑤的糾葛,同自己的糾葛,比她想像的要深得多。
「那阿堯從前在府上吃的藥膳,也是出自徐大公子之手了?」
蘇序點點頭,提醒道:「徐大公子宅心仁厚,幫襯你許多,日後朝堂之上若是需得你協助,便盡力幫襯著,莫要忘了人家的好。」
蘇堯點頭應下,她從前一直覺得蘇序為人冷淡,只將她當做手中棋子,心中不憤。可直到這一天,她才知道,蘇序容忍蘇瑤頗多,已是仁至義盡。她不過是一個借屍還魂的外人,何來什麼資格去怨恨蘇序呢。
思至此處,蘇堯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誠心實意地道歉道:「爹爹用心良苦,阿瑤卻不理解爹爹,是阿瑤的錯。從前種種,還請爹爹原諒阿瑤。」
蘇序欣慰地將她扶起來,沉聲歎息道:「你既有心悔改,為父便放下心了。你是當朝皇后,跪天跪地,如何能跪得為父,這豈非要折煞為父麼?」
蘇堯這才被他扶著起身,又說了幾句體己話,方才回了閨房。蘇堯本不是個長於應酬的人,一整天依著禮制應付下來,不禁覺得有些困乏,雖眼前還有一大攤子的事情未竟,可她一向是心大,也不再多想,只等著明天睜開眼睛再做打算,因此只歪在榻上打瞌睡。可蘇堯不曾料想,這一夜,注定是一個不眠之夜。
聽到響動時,已經是半夜,蘇堯從夢中驚醒,半睜的眼睛模模糊糊瞄到窗邊站著的一個人,打了個激靈,便冒出一陣冷汗來,擁著被子翻身坐起,沉聲道:「什麼人?!」
她明明記得自己曾經告知蘇序相府的守衛需要加強戒備的,怎麼剛一回來,就碰見有人暗入閨房。今時不同往日,她可不僅僅是相府的大小姐,更是一朝皇后,想來覬覦她性命的人也不在少數,她若是在自己娘家遇刺,倒是笑話。
正奇怪阿九怎麼沒出來的時候,那人翻身從窗子越出,只留下散落一地的月光下,竹葉青的信箋。
蘇堯瞇起眼心中警覺更甚,只覺得那人眼熟,披了間衣服趿拉著鞋走到窗邊,首先做的並非拿起那信箋,反而是憑窗朝外張望,正看到遠處一道高大的身影駐足回頭朝這邊凝望,蘇堯一驚,外衣滑落到肩頭。
這人,又是那從不走正門只知道翻窗,蘇堯避之不及的攝政王世子,封策。
他又來幹什麼。難道還沒有死心,還沒有明白,她已是皇后,她們之間永遠都不可能了嗎?深夜私會,若是傳到外面去,可叫人如何去想。
蘇堯伸出手拉下百葉窗,這才揀了信箋,藉著一方月光仔細看起來。
信箋很簡潔,只有一行字,落筆遒勁有力,「到花園來。」
到花園去?怎麼,這人還真打算與她演一出《牡丹亭》麼?只可惜他雖有心做柳夢梅,她卻無意成為一個杜麗娘了。
不過那也只是一時的想法,仔細想來,蘇堯並不信封策冒險前來相府只是想要同她共敘前緣。說起來前次在廖沐蘭進宮的問題上,她們也算是撕破了臉皮,針尖對麥芒的,那時他一個激將法叫她主動將廖沐蘭收入了皇宮,這時候又想要利用她做什麼。今夜她若是不赴約,還不知道這人又要搞出什麼蛾子來逼她就範。
思來想去,蘇堯還是決定以身涉險去花園一探究竟。當即抬高了嗓音去喚阿九,沒想到喊了幾聲,也不見阿九的人影。
她一直以為作為一個影衛,阿九會時刻守在她身邊,因此也不曾懷疑,那曾想她竟是不在的。心中因此更驚出一身冷汗,後怕若方才封策沒有離去,想對她做些什麼,手無縛雞之力又沒有任何準備的她恐怕也是無力反抗的。
相府的花園裡,還是如舊日一般的安靜。蘇家是很有心思情調的書香世家,無論是府中還是平溪蘇宅,一年四季永遠都有鮮花次第開放,此時已是仲夏,院子裡大簇大簇的夜來香散發著迷誘人沉醉的香氣,一不小心便將思緒帶回了過去。
封策筆直地站在一大叢米分色夜來香中,肩上也落滿了月光,狐狸一般狡猾的深邃眸子裡乘著一汪月色,倏地想起兩年前平溪的夜晚。
那時候他的阿瑤還不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只是平溪蘇氏最聰穎也最頑劣的大小姐,身上絲毫沒有長寧城裡那些貴族姑娘們身上的拘謹矯揉,反而十分開朗活潑,水汪汪的眼睛每天嘰裡咕嚕地轉來轉去,鬼點子比誰都多。
他已經分不清自己是在何時淪陷的,在她身邊待的太久,難以避免地會被她吸引。蘇瑤就是生長在鄉野的靈神妖精,不經意地將死死吸引,又轉眼拋棄。
從前他同葉霖也是情同手足的兄弟。葉霖自幼養於封府,與他同歲,相差不過一月,又都是聰慧絕倫的小小少年,整天形影不離,好得如同一個人。那時候他以為自己和葉霖就會像自己的爹爹和皇帝陛下一般,並肩守著這萬里河山。也許他們比爹爹和陛下更幸運些,因為葉霖一出生就是尊貴無比的太子,直接省去了受到奪嫡爭儲的麻煩。
那時候他怎麼會想到,就是這隻手,就是這隻手啊,將會同他爭搶這天下。
他本是未曾想過,也從不覺得會有同葉霖反目的一天,直到九歲那年,什麼都變了。
那一年的秋天,一向溫柔端莊的皇后姑姑突然變了模樣,雖依舊是平靜模樣,可甚至連他都能輕易地在她眼中看到不顧一切的、想要毀滅的瘋狂。那一天,他到皇宮尋葉霖,卻被皇后姑姑悄悄地拉到了鳳梧殿,問他想不想當皇帝。
他當時便嚇哭了,回去告訴了自己的父親。封家世代忠良,何曾起過不臣的心思。自幼父親便教導他忠君愛國,要好好修習武藝和政務,要好好的輔佐葉霖,和他一同守著萬里河山,就像父親和陛下一樣。他哪裡聽說過這樣反骨的話,想不想當皇帝?那皇位是葉霖的,天生就是葉霖的,他為何要去想?
封策還記得那時候父親的表情,記得他父親長歎了一聲,終於決定將他送到平溪學習,遠離是非漩渦。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啊,沒想到他與蘇瑤日久生情,再也不能將目光離開。
後來呢,從沒想過要同葉霖爭搶的他竟然被葉霖搶走了他的心上人。他從遙遠平溪聽說葉霖只同蘇瑤見了一面便央著陛下御筆賜婚,他還不相信。
直到父親親筆書寫的家書抵達,叫他斷了同蘇瑤的念想,他才相信,原來竟是真的。他視如兄弟的太子殿下,竟然大大方方地搶了他的愛人。
他想起自己姑姑當年問自己的話,又親眼目睹父親雖然無心篡位,但是由於位高權重而被陛下漸漸忌憚的情景,忽然覺得,那些父親教給他的大道理都是那麼的可笑。兄弟之情?別搞笑了,生在帝王之家的皇子們連手足都可為權勢爭奪的你死我活,何況朋友。
他想起那時候他回信問父親,你明明沒有篡位不臣的心思,為什麼陛下卻不肯相信你呢?
那時候父親是如何回信的呢,他無奈地歎息吧——「策兒,有沒有謀逆之心並不重要,身為人臣,卻功高蓋主,擁有謀逆的能力,就是罪。」
這些年,他隱姓埋名地留在平溪,失去許多,也得到許多,就在他想要放棄一切,放棄攝政王府的世襲王位逍遙鄉野的時候,那人竟然毫不留情地將他最後一個珍惜的東西搶走了。
當他帶著不臣的心思從平溪回來,卻發現長寧的一切已經物是人非。那個愛著他的蘇瑤看著他的時候,眼神無比的陌生,目光再也不在他的身上流連。
封策不明白,明明前些日子蘇瑤還以死相逼,怎麼突然之間就轉了性子,彷彿不記得從前的一切,一心一意地幫助葉霖了。
聽見背後的響動,封策驀地轉過頭,看著披著一條青色兜帽披風,漸漸走近的瘦削女子,臉上露出一個妖冶危險的笑容。
蘇瑤啊蘇瑤,放棄我選擇了葉霖的你,真的幸福嗎?

☆、第61章 暗算

那人孤身一人站在月光下,在瀰漫著夜來香淡淡憂傷氣息的換花園裡遺世獨立,朝她露出了一個萬般複雜又冰涼如水的笑容。
蘇堯走到距離他一丈開外的地方便停下了腳步,瞇眼看了他片刻,就聽見封策問了一個毫無邏輯的問題,「此情此景,莫不似曾相識,恍若回到了兩年前平溪的那個夏夜麼?」
時間過得真快啊,兩年,一轉眼就過去了。兩年前她還站在一片燦爛花海裡歪著頭斜睨他,語氣嬌憨地問他,什麼時候來敲鑼打鼓的娶她,兩年後,這個人站在一丈開外的地方,再也不肯多行一步。
封策忽然之間有些懷疑,自己如今做這些,到底還有什麼意義。他一直偏執地以為蘇瑤是有什麼難言之隱,才違心地站在葉霖一邊,即便這個難以立住的想法甚至連他自己也欺騙不了。可若是她真愛上了那個人呢?他同葉霖一起長大,不是最清楚麼,那個人舉手投足間的滿滿風姿,未必會比他差在哪裡。
人都說習慣久了就成了戒不掉的癮,日久生情這件事那樣自然,沒有誰會終其一生只愛一個人,讓他痛苦讓他憤怒卻始終迴避的不過一件事情,蘇瑤變心了。
蘇堯哪裡知道他在想什麼,哪裡知道兩年前發生過什麼,她只當封策是要追憶似水流年哪裡知道這人也不過是單純的觸景生情,一時感慨罷了。因此,蘇堯想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世子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麼?」
深夜擅闖相府花園,私約當朝皇后,這天下還有什麼事是他幹不出來的麼?
封策只微微一笑,並不在意蘇堯語氣裡的戒備與不善,四兩撥千斤地反問道,「娘娘又知道自己在做什麼麼?」
真可笑啊,他如何能夠想到,自己有朝一日竟會稱她為,娘娘。那個人,他本是想要當做娘子來看待的。
蘇堯不想再同他繞來繞去,她這人一向缺乏耐心,更何況是這個三番兩次想要傷她性命毀她榮譽的人,她從前面對封策的時候並不能理直氣壯地看他,總帶著一絲佔了人家心上人皮囊的愧疚,可今次已經不同,她知道蘇瑤是自盡,就算沒有她,這個世界上也再也不會有蘇瑤存在了。她的到來,不過是將那早應該終結的孽緣一再延續罷了。
那又如何呢,她喜歡的是葉霖那樣別彆扭扭的禁慾系,卻不是他,再深情又有什麼用,愛情裡根本不講道理。既事孽緣,早晚需斷。
就算是當年是蘇瑤招惹的封策,是蘇瑤欠封策良多,那又怎麼樣呢,蘇瑤已經死了,她已經做了夠多,難道一條命還不能償還麼?以往種種,同她蘇堯又有什麼關係。
「本宮自然知道。本宮走在自家的花園裡賞這月下的夜來香,偶遇擅闖相府的世子,理所當然的盤問。本宮現在倒是要問問世子了,世子深夜至此,到底有什麼要緊事?」
封策無言。自打那日分別,他再回京,蘇瑤幾乎變了一個人,雖然性格隨性了許多,可這伶牙俐齒的模樣倒是一點沒變。只是從前這些咄咄逼人的話都是她站在自己旁邊對別人說的,哪知道現在竟是對著他了。
他早就在蘇瑤的心裡變成了一個外人。是不是有時候,只是晚了一步,就是滿盤皆輸……
「阿瑤,此時此處只有你我二人,你也要同我如此見外麼?」封策終於按捺不住心中的情緒,他有什麼事,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事。那夜她隻身犯險離了相府硬闖皇宮,他就再也沒見過蘇瑤,那時候他如何擔憂如何心悸,蘇瑤全都不會知道。皇宮裡戒備森嚴,他身份又特殊,斷然不可能冒險去夜探皇宮,此番聽說蘇瑤歸省,傻小子一樣趕過來,不過也就是想見她一面,親自聽她的回答,回答他,「今日我只問你一句,阿瑤,同葉霖一起在宮裡,你可覺得幸福?」
換來的,是蘇堯毫不猶豫地點頭。
果然,果然還是這樣啊,一次又一次不甘心地追問,一次又一次被刺痛的心,她本就是如此愛憎分明的人,對錯皆是隨心,他是不是該感謝她,從來不曾說謊,從來不曾隱瞞……如果愛的反面注定了是不在乎,那他寧可……叫她恨他。
封策刀削一般稜角分明的臉上慢慢漾出一個殘忍又冰冷的笑容,彷彿終於下定了決心要將她們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糾葛做出一個了斷,一字一句的說道:「我記得從前,你總是吵著叫我發誓今生今世只許娶你一個,如今卻不同樂麼?蘇堯,作為皇后,不得不同別人分享著一個男人的你,也覺得幸福麼?」
蘇堯漂亮的眉毛揚了揚,很快反應過來他話中的意思,不禁向後再退一步,驚訝道:「廖沐蘭是你的人?!」
那一日他站出來激將,原來並不是無意之舉,他是故意逼她就範。那時候廖沐蘭說她什麼都不知道,她只當是廖沐蘭在說自己同顧扶風的關係,原來不是的,廖沐蘭是說,自己並不知道,她是封策安插在宮裡的一枚棋子麼!?封策竟與苗南王室勾結麼?!
還不死心,葉霖已經即位,攝政王府如今不過名存實亡,他還不死心,他難道還要勾結苗南,頂著叛國的奸佞之名來奪葉霖的江山麼!
蘇堯凜然立眉,厲聲道:「封策,引狼入室可並非明智之舉,今日苗南王甘心為你所用,他日又有何心思,你卻如何提防?我自知道你不甘心,然有些是非,卻是連觸碰都觸碰不得的!」
封策見她如此凜然正氣的模樣竟是笑了,果然是變了,這哪裡還是當年那個古怪精靈、為達目的完全不在乎手段的蘇瑤了。葉霖到底給她灌了什麼迷魂藥,叫她變作如今這副面目全非的模樣!她說什麼,引狼入室,他封策便是弒君奪位,也絕對做不出叛國的舉動。在蘇瑤心裡,他竟是那般不堪。
「廖沐蘭自請來京,我不過是順水推舟罷了,你這般說我,卻想不起自己犯過什麼錯麼?」那時候他叫她不要管那個凍僵在後山的男子,她偏不聽,不親托徐慎言,還要日日去看望,她不知道自己是個勾人的妖精麼?非要惹出後來那諸多麻煩,因果輪迴,終究還是報在了她身上,此時卻來抱怨他?是了,他是小人,是陰險,是打算利用廖沐蘭的仇恨,他原就不是什麼君子。
「所以呢?」蘇堯已從徐慎言處知道了顧扶風的事情,心中有底,慢慢走上前來,行動之間暗香浮動,悠悠傳入鼻尖,「你將她送進來做什麼?挑撥離間,還是謀劃竊國?」
封策見她步步逼近,也不躲閃,只佇立原地,狐狸眼一彎,輕聲道:「娘娘以為呢?」
廖沐蘭身份特殊,就算葉霖不是深情如斯,也會對她有所忌憚,更別提如今還有她蘇堯在,自己的男人還看管不住麼?廖沐蘭再美,這美人計想必也無從下手吧!
蘇堯冷笑了一聲,不想再同這人糾纏,扭身便要離開。封策這人是瘋了,她竟然還妄圖同他交談!怎料那人卻突然發了狂,抬手死死拽住她的手腕,猛地一帶,便將她攔腰摟在了懷中,咬牙道:「蘇瑤,我最恨你這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恨麼,你為何卻連恨都不肯恨我!你為何就能如此決絕地將一切往事從腦海中刪除,你可知道,那些記憶都已經融入了我的骨血!
蘇堯大駭,死命地將他往後退去,壓低聲音厲聲道:「放肆!你這是做什麼!」
做什麼?他現在還什麼都沒做,她就要為葉霖守身如玉了麼?!封策懲罰似的將懷抱收緊,任蘇堯拚命掙扎幾乎要將纖腰折斷也不肯放鬆。她成婚後的日日夜夜,可知道他是如何度過的?他不能想,蘇瑤是如何在葉霖懷中化作一汪春水,是如何在葉霖身下婉轉鶯啼,他不能想!可一閉上眼,他卻忍不住去想,忍不住叫心裡的火焰獵獵燃燒,幾乎將他吞噬。
眼見著封策懷抱越收越緊,就要吻將上來,蘇堯猛地撇過頭,叫那充滿怒氣的一吻偏落在了臉側。哪成想這樣一個動作徹底激怒了封策,那人擁著她往前帶上幾步,一把將她按在了一旁的樹幹之上,身體死死地抵住蘇瑤叫她掙扎不得,低吼道:「蘇瑤,你說我在作什麼!」
那個女影衛今天不會來,他知道那個影衛不在,方才在蘇瑤閨房已試探出情形,今夜沒人能救得了她!
正欲低頭再吻,胸口卻是猛地一痛,封策有點不敢相信,低頭去看,那削蔥根一樣纖細白皙的手上正握著一把精美匕首,毫不猶豫地刺進他的胸中,見他呆愣,一點也不遲疑,用力拔出匕首,很快又向他抵住她肩膀的左臂刺去。
封策手一鬆,那人已經死命推開他,扭身朝燈火通明處跑去。
經過方纔那一番博弈,蘇堯已是鬢髮凌亂,她知道今日無人幫她,又怎麼會什麼準備都不做便隻身赴約?她知道封策武藝高超,自己必定逃脫不過,可她算準了封策必定不會想到自己能下得如此狠手,方才爭取了一線生機。
明日回宮,卻是要好好問問,作為她的影衛,阿九卻是去了哪裡!

☆、第62章 閨談

蘇堯有些慌不擇路,手中的匕首也不知道丟在了哪裡,不知不覺間闖進了一處花團錦簇的院子。爭奇鬥艷間有一人正執著一把長剪俯身將花葉修剪整齊,聽見身後的響動,這才轉過身來朝院子口看去,口中無奈道:「這麼快就回來了?方才便同你說,天色已晚,莫要吵了她,你偏不聽……」
蘇堯對上那雙清潤寵溺的的眼睛,竟是一時的呆愣,那人倒是行動自如,一見是她,臉上便慢慢綻開了一個更加寵溺的笑,揚了揚手中的長剪,無奈道:「原是阿……是娘娘啊,阿瓔疏於修整庭院,我閒來無事便替她收拾著,沒想到……阿瓔不是去尋娘娘了麼,怎麼,沒碰到?」
蘇堯這才尷尬地咳嗽了一聲,不著痕跡地理了理微微凌亂的鬢髮,道:「今夜月色不錯,出來散步,也是一時興起方才來阿瓔的院子看看,想必是同她走岔了路,方才沒碰到。」
她哪裡想到這麼晚了還能在這裡碰到蘇玨?看蘇玨的表現,蘇瑤的這個哥哥同她也是關係匪淺的,只不知道會不會又生出什麼亂子來,她現在是剪不斷理還亂,已經夠煩躁了。
蘇玨卻無所謂地笑笑,從花圃小徑裡踏出來,將她讓到一旁的大理石桌凳前坐下,道:「她尋不到娘娘,一會兒便會回來,娘娘便在此處等她回來罷。平溪一別亦是許久不見了,不知娘娘如今過得可還順遂?」
蘇堯聽他句句關切,卻字字守禮,心中只暗讚蘇家的家教正是如此,她往日那些隨心所欲的行為,實在是給平溪蘇氏抹黑了,不免有些不好意思,也文雅起來,回答道:「托兄長的福,如今一切安好,只是勞煩兄長來長寧幫襯阿瑤,實在有些過意不去。」
像他這樣的人,應當是不願出仕為官宦海沉浮的吧,冥冥中總覺著氣質上有些不符,更別提此時這人動作悠然地擺弄石桌上茶具的模樣,清雅如謫仙臨世。那人聽得她一番話,笑著搖搖頭,道:「娘娘說得哪裡的話,你我皆流著蘇氏的血脈,還分得什麼彼此,這裡是相府,是娘娘永遠的家,自家關起門來便無需那些規矩,莫要如此緊張了。」
蘇堯點頭。實在不是她講規矩,而是這人能說話文縐縐的,連帶著她也拽起文詞來,平日裡若是一直這樣說話,也是要累個半死的。因此也不說話,接過蘇玨遞過來的品茗杯,細細地品茶去了。
「怎樣,可有長進?」
蘇堯聽得有些摸不著頭腦,低頭看茶才反應出原是指這泡茶的手藝,好在她整日無事,也看得幾本茶經,也不做對比,只避重就輕地品評一番,惹得蘇玨連連點頭,讚揚道:「不想娘娘的茶藝倒是精進許多。」
從前她活潑好動,是決計安不下心來好好沏茶的,來了長寧一年不到,竟也能看得進茶經了。
面對這樣的不虞之譽,蘇堯一笑帶過,岔開話題道:「已是這樣晚,兄長還不睡麼?」
「本是要睡的,只阿瓔這丫頭吵著不許我走,非要我修剪完這一院子的夜來方才放我回去,哪像花圃看著雖小,修剪起來卻是耗時費力,不留神便到了這時候。等她回來交代了清楚便走。」依舊是斯文溫聲,不焦不躁。
「姐姐怎麼在這裡?」清冷的夜色裡響起一道清脆驚喜的聲音,蘇堯和蘇玨一齊抬頭朝院子門口望,就見蘇瓔手上搭著個兜帽披風,站在院口,臉上的驚訝清晰可見。
蘇堯心一緊,方纔她是慌不擇路一陣亂跑,不知不覺間將披風遺落也沒發現,不知道蘇瓔在何處拾到,一會兒問起來,她卻是難回答了。因此搶先道:「我來尋你時沒遇見你,沒想到你卻拾到了我的披風,我還心裡想著自己丟三落四的毛病要改,沒想到倒叫你找回來了。」
蘇瓔被她一頓搶白,也忘了原先要說什麼,只將披風朝她懷裡一塞,自己便岔開了話題,道:「若是知道姐姐這樣念著阿瓔,阿瓔也不至於這幾日椅子茶不思飯不想的,心裡不定如何快活呢。阿瓔有好些話要同姐姐聊呢,今夜姐姐也別走了,就留在阿瓔院子裡,同阿瓔說些體己話,豈不是痛快?」
說著,眼睛便朝坐在一旁的蘇玨瞟去,水靈靈的大眼睛意思分明是「你可以走了」,蘇玨當然看得出來,無奈地搖搖頭,便尋了個由頭告辭了。
蘇堯瞇著眼看著蘇玨遠去的翩翩背影,竟然莫名其妙地想到了葉霖。她現在可能是病了,看誰都是葉霖,就像方才陷入危險,即便知道葉霖遠在皇宮,即便知道如果葉霖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可不能否認的,那時候她想到的第一個人,竟然也是葉霖。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洗腦了,還有沒有的治。
蘇玨剛一走,蘇堯便被蘇瓔直接拉到了閨房裡,關緊房門,又將隔音的簾帷一層層放下,這才壓低聲音,悄悄道:「姐姐才方纔我看到誰了?」
蘇堯整顆心都提起來了,抖著嗓子道:「你看到誰了?」莫不是她看見了自己同封策了吧?這丫頭本就為著封策可惜,若是真被她看到,還不知道要腦補出些什麼。
「白樊素。」
蘇堯先是鬆了口氣,緊接著卻比方才更加震驚起來,白樊素?!她不是明玉閣主,身份隱秘麼,怎麼忽然跑到相府來了,聽蘇瓔的口氣,卻像是她的到來理所應當了。「她怎麼會在這裡?」
蘇瓔撇撇嘴,道:「原來姐姐知道這人啊,阿瓔還以為姐姐居於深宮不曾聽過此人呢。前些日子四殿下介紹來教阿瓔學舞的,雖是沒什麼名氣,舞跳的卻是真的不錯。只是往日裡她都是不出自己院子的,不知道今日怎麼會出現在後花園,姐姐的披風還是她轉交給阿瓔的。」
蘇瓔的這一串話無論如何信息量也有些大,蘇堯理了又理,依然想不通白樊素到底為什麼會忽然暴露身份來了相府。還是四皇子葉霽推舉來的,他又抱著什麼打算,是不是她可以認為,葉霽代表著葉霖呢?
「你同四皇子已經如此熟稔了麼?」蘇堯探究地看著蘇瓔,後者竟慢慢紅了臉頰,偏過頭去,道:「若不是那瘋人總纏著阿瓔,誰要同他熟稔?便是他嘲笑阿瓔步履拖沓毫不輕盈,阿瓔這才尋師學舞的。」
呵,那人需得在她心中佔據何等地位,才能叫一個相府小姐為一句話拉下身段去拜師學舞呢?蘇堯聽她的話忍不住掩嘴去笑,她倒是從一開始就覺著這兩人有情況的,也不驚訝,只打趣道:「算起來阿瓔也快及笄了,可曾有心上人?」
蘇瓔一聽這個,臉更紅了,卻還嘴硬,眼珠一轉立刻想要拋出個反過來叫蘇堯難堪的問題,「既說到這個,阿瓔倒是有些不懂的事趁著見面請教姐姐呢,姐姐可不許笑話阿瓔。」
蘇堯哪有什麼戒備,只點頭應下,就聽見這口無遮攔的小丫頭脆聲問道:「姐姐是過來人,阿瓔只好奇,洞房花燭的床笫之事,果真極痛麼?」
蘇堯:……
這是一個還未及笄的大家閨秀該關心的,並且能問的出口的問題?蘇堯笑容都僵在臉上不知道該做何神情,就見蘇瓔一頭栽倒在一旁的榻上將頭埋在錦被裡嚶嚀道:「都說了不許笑話阿瓔,姐姐幹嘛這麼看著阿瓔!前些日娘親方才同阿瓔說了那些事遭,阿瓔……無非好奇罷了。」
原是蘇瓔快要及笄嫁人,蘇夫人才事先與她說了的。蘇堯心中哀嚎一聲,大約蘇夫人也是以為看了她這個突然出嫁的前車之鑒,才早早同蘇瓔說這些的吧。不過她哪裡知道痛與不痛……那夜……蘇堯抬手揉了揉額角,那夜的事情,她還真是如鯁在喉,不上不下堵得她難受。
蘇瓔見蘇堯一直沒動靜,這才慢慢從被子裡冒出頭來,大眼睛眨巴眨巴看了蘇堯好一會兒,腦袋裡蹦出一個想法來,旁敲側擊道:「姐姐這個模樣,可是……還未……?」
還未同皇帝陛下圓房?
蘇堯自動在腦袋裡補全了這一個問句,饒是在再淡定也繃不住了,紅暈從臉頰直燒到脖子,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半晌憋出一句話來,道:「這事人與人之間又不同,他,他很是溫柔體貼,未曾有想像中那般可怕。」
嗯,這也不算是說謊,葉霖那人……確實是溫柔體貼之至了……
蘇瓔這才點點頭,自言自語地嘟囔道:「我想也是……怎麼可能還未……陛下這樣癡迷姐姐,哪有道理克制得住……」
蘇堯耳聽的有些離譜,挑眉問道:「你說什麼?」
蘇瓔趕忙搖搖頭,道:「沒什麼沒什麼,阿瓔胡思亂想罷了。姐姐累了一天,不如你我姊妹二人先就寢吧?」
蘇堯哭笑不得,這姑娘想一出是一出,她挑起來的話題,說打住就打住,這時候這麼問她,倒叫本來打算逃避問題一直拖沓下去的蘇堯重新審視了。
不過想歸想,好好休息還是要的,這一夜,同蘇瓔擠在一張床上很快進入夢鄉的蘇堯,實際意義上第一次,也是誤以為第二次的,夢見了葉霖。
第二日醒來的時候,蘇堯仰面躺在床上腦袋放空了片刻,才翻身坐起來。
原來一日不見,她也是想他的。
原來有些事,她也是不抗拒的……如果是……和他……

☆、第63章 離間

涼風習習。
劉內侍抬起快要同下眼皮粘在一起的上眼皮,看了一眼還在案前埋頭批折子的年輕帝王,悄悄打了一個哈欠。
他現在已經能習慣反覆無常的皇帝陛下陰晴不定的臉色了,可對於這兩日出現的長期掛在唇邊不褪的神秘笑容,還是抱有懷疑和好奇的情緒。
以皇帝陛下對皇后娘娘的迷戀程度,今日這掛了一天也不肯退下的笑容八成是因為三天省親時限已到,明日一大早就可以看見皇后娘娘了。可劉內侍很不明白,高冷的皇帝陛下從娘娘走那天就開始魂不守舍是幾個意思。
他一整夜都同錦鳶錦袖守在殿外,自然知道那夜怒氣沖沖的皇后娘娘是被留在了寢殿,一整夜都未曾出來的。他們這些下人自然是用腳趾頭都能想到殿內發生了什麼,可從第二天兩個人的神色上來看,劉內侍怎麼都覺得,不是皇帝陛下臨幸了皇后娘娘,反而是娘娘臨幸了陛下啊……娘娘倒是一甩袖子就回了娘家,留著陛下整天跟打了雞血一般神采奕奕的,可苦了他們這些奴才。
正胡思亂想間,忽見一斯文俊秀,白衣迤邐的高大人影朝這邊走來。劉內侍擦了擦眼睛,竟是沒有看錯,來人正是日理萬機的崔述崔大人。這麼晚了,不但陛下,就連崔大人也未安歇,還要面見陛下麼?
「陛下可還未就寢?」崔述眉頭緊皺,語氣有些焦急猶疑,說話時眼睛直接穿過他的肩膀極目遠眺,看來果然是有要緊事的,這叫劉內侍有了種不太好的預感。
想到這兒,劉內侍趕緊規規矩矩地朝崔述行了禮,低聲道:「陛下還在批折子,大人快快進去吧,若是得空,還要勸說陛下早些休息才好。」
崔述聞言倒是眼神一暗,邁步便朝殿裡走,徒留下一句似是而非的歎息,道:「恐怕陛下今夜是無眠了。」
劉內侍一面體貼地將勤政殿的門掩上,以免在心裡琢磨著崔述的話,今夜無眠?看來他的預感還真沒錯,崔大人帶來的還真不是什麼好消息。
果然,不出三分之一柱香的功夫,就聽見什麼東西碎地的聲音,緊接便聽見陛下沉聲道:「不要說了,傳她親自來見我。」
劉內侍抖了一抖,就見崔述推開殿門快步走了出來,眉頭緊皺,步履匆匆,也未同眼巴巴看著他的劉內侍說上一個字,便徑直朝外走去了。
劉內侍抬眼朝殿裡看了一眼,使了個眼色叫門口的一個綠衣宮娥進去將地上的碎瓷打掃了乾淨,還沒鬆一口氣,就聽見殿內端坐在案幾前那人冷若冰霜的聲音,倒是沒有怒火,只是徹骨的冷,冷到似乎每一個字說出來的時候,都毫無感情。葉霖道:「滾出去。」
被莫名趕出來的小宮娥有點委屈,眼淚汪汪地看了劉內侍一眼,後者只能給她一個無可奈何的眼神,講真他也未曾見過皇帝陛下發過幾次火,反而是這樣冷冰冰的模樣更加嚇人,方才不還掛著溫柔笑意麼,這一轉眼便叫人如墜寒冰地獄。劉內侍有點呆愣,便聽見皇帝陛下毫無感□□彩的召喚,趕忙碎步挪了進去。
上好的岫巖玉茶杯摔得米分碎,案幾前那人也不理會,自顧摩挲著手中的一把折扇,臉上沒什麼表情,另一手撐著額角,身體斜靠在軟背上,閉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麼。聽見劉內侍的腳步聲,也未睜眼,只沉聲道:「叫她們都退下吧。」
劉內侍領命,轉身出門揮手摒退了一眾宮娥,正要輕手輕腳地將殿門關上,那人忽然睜開眼睛,眼神裡竟然有幾分孩子一般的迷茫,輕聲問道:「劉旬,你說,朕哪裡不好?」
劉內侍扶著朱漆大門的手一抖,老天爺,皇帝陛下這又是怎麼了,這叫他怎麼回答,見皇帝陛下固執地盯著他非要找出個答案來,劉內侍放開殿門當即跪了下來,道:「陛下容姿絕代,勵精圖治,英才遠略,鴻業大勳,雷霆其武,日月其文,博學洽聞。我大雁如今物阜民豐、天下太平,皆是陛下功勞,如此君王,何來如此一問?」
葉霖本有些迷惘,聽得他這一套說辭說下來,竟是笑了,「若朕想聽得這些虛詞,何須問你。罷了,你退下吧。」
劉內侍小心翼翼地「哎」了一聲,趕緊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關上勤政殿的大門,心中卻犯著嘀咕。朕哪裡不好,哪裡不好,問出這句話的君王,竟是前所未有的孤獨。
他到底哪裡不好呢?若說有,便是太過深情,在皇后娘娘身上陷得太深吧。
人跡罕至的狹長甬道。
自幽深宮牆外娉婷生姿地走進一個人來,白衣白裙,以一根竹簪輕巧挽起的墨色長髮不斷被夜風捲起,整個人如同工筆畫中走出的清冷畫仙,行至何處,何處便成了水墨風景。
這個女子很美。
他一直清楚,比誰都清楚。
同樣一襲素淨白衣的俊秀公子整個身姿都隱沒在高大曲折的宮牆一側,默默看著那女子漸行漸近,垂於身側的瑩白手指縮緊又放開,反覆幾次,終於向前一步,將自己完完全全暴露在蒼茫夜色裡。
白樊素停住腳步。
「崔大人。」
崔述看著那女子規矩地朝他行了禮,微微頜首,斯文俊秀的臉上眉頭微蹙,仿若質問,又恍若關心,「方纔陛下說起,陛下……心思不悅,召你直進勤政殿。你……說話小心些,莫要觸怒了龍顏。」
他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白樊素了。從前還時常能在東宮看見,可自從那次葉霖警告了白樊素,白樊素便再也沒有親自去過東宮,一應消息都是由葉霖派給她的影衛傳遞,更別說長寧宮變,葉霖即位,這皇宮大內人多眼雜,她更是不曾來過。今夜若不是她空口白牙地「詆毀」皇后娘娘,恐怕仍舊見不到陛下吧。
白樊素點點頭,卻是多一句都不肯說,木然道:「此事事關江山社稷,樊素句句皆是親眼所見,絕無半點虛言。」
絕無半句虛言,怕就怕事實真是如此,蘇瑤對葉霖來說到底有多重要,用不著旁人提醒,崔述看得清清楚楚,只怕陛下因此失了分寸,叫邪佞之人趁虛而入。
崔述側身退後一步,讓開道路,待那女子與他錯身而過的瞬間,忽然開口道:「陛下待娘娘到底不同,你……好自為之。」
那女子也不再多言,腳步尚且沒有停頓,只步步生蓮地朝狹長甬道的盡頭走去了。
白樊素抬起頭去看高高宮牆切割出來的那細長一條兒夜空,看不見月的光輝,星便變得奪目起來,如果沒有月亮,如果沒有月亮……
寂靜無聲的大殿裡。
那人一襲紫雲滾邊玄色龍袍,黑髮如墨,迤邐於包雲錦蠶絲軟靠背之上,一手覆著眼,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蜷起對我膝蓋上,神色有些疲憊。聽見她走近的聲音,啞聲道:「你說,你看見皇后娘娘於相府後花園……私會攝政王世子?」
白樊素無聲地跪倒下來,聲音雖低,但語氣堅定,道:「正是。樊素正是今夜在後花園偶遇娘娘和攝政王世子,娘娘是後宮之主,如此行徑,恐怕……」
「想必又是封策私闖相府……」葉霖低聲自言自語似的說道,臨了又抬高聲音,「相府尚有其他影衛,稟告此事並非你分內之事……」
「陛下必是覺得此事與娘娘無干,可陛下想過,娘娘為何會恰巧深夜出現在後花園中麼?樊素親眼見到娘娘和世子於月下緊緊相擁,陛下還要為娘娘開脫……」白樊素忽的情緒激動起來,竟膽大包天地打斷了葉霖的話,言辭激烈道。
「放肆!」葉霖猛地拍向身邊的案幾,平日裡波瀾不驚的黑色眼眸此刻危險地瞇起來,叫人看不清他心中到底在想什麼,「白樊素,你的膽子未免也太大了些。」
白樊素一頓,即刻伏倒在地,賠罪道:「樊素一時情急,冒犯陛下和娘娘,罪該萬死理應受罰。只是此事事關重大,望陛下三思。」
兢懼的死寂。
半晌,年輕君王的寡淡聲音突兀地在大殿裡響起來,「退下吧。」
……
「葉霖,我愛慕你……」
……
「樊素親眼見到娘娘同世子在月下緊緊相擁……」
……
「葉霖,我愛你。」
……
「陛下想過,娘娘為何會恰好深夜出現在後花園中麼?」
……
「陛下日理萬機,阿堯一人回去便可。」
……
「慈悲足以滅國,而愛更加危險。葉霖,你不需要愛。」
……
阿堯,阿堯……
修長的手指撫上潔白冰冷的折扇扇柄。你不是說過,要永遠陪在我身邊麼……你不能,不能拋下我……
劉內侍戰戰兢兢的聲音在門口響起,「陛下,苗南王女求見。」
瑩白如玉的手指忽然一鬆,任由那折扇掉落在柔軟的席上,葉霖偏頭去看透過窗子照進來的一方銀輝,漫不經心道:「叫她進來吧。」

☆、第64章 旖旎

正所謂「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一回到宮裡,換下了常服的宮裝,蘇堯便徑直朝勤政殿去了。她知道葉霖這個時候一定在批折子,而她想要趕快去見他。
帶著錦鳶錦袖兩人腳步輕快地朝勤政殿走,將將走到水煙宮附近,就聽見兩個宮女隔著假山咬耳朵。
因聽得了兩人話中夾雜了「陛下」、「娘娘」的言語,蘇堯便慢下腳步,示意錦鳶錦袖也放輕了腳步,多加注意了一些。沒想到這一聽,倒是聽見了許多她不曾知道的言語。
「聽說昨夜苗南王女去勤政殿裡自薦枕席,當夜就宿在勤政殿裡,今個兒清晨才離去的,莘韻姐姐早兒去服侍陛下更衣,迎面就碰著王女出來,走路都有些不穩當,一瘸一拐,需得人扶著才能行動的。」一個宮女神神秘秘地說道,「雖平日裡見陛下斯文清冷得很,哪裡想到這遇上苗南的王女,也是如狼似虎呢。」
另一人顯然聽不得先前那宮女口中的曖昧下流,啐了一口笑罵道:「胡說什麼呢,陛下正當壯年,這後宮又如此蕭索,好不容易趕上皇后娘娘不在宮中,換換口味怎麼了。叫你說得那般……想來王女無名無分地住進來,或早或晚總歸是要封妃的。這後宮啊,恐怕是要變天了。」
蘇堯在假山另一側駐足聽著沒說話,錦袖悄悄抬眼去看皇后娘娘的臉色,卻看不出個子午卯酉來,剛想要開口出言提醒那邊人,就被蘇堯抬手制止了。
只見先前說話的那人歎息道:「都說皇后娘娘和陛下是天生良配,可我怎麼覺著陛下這麼受委屈呢,喜歡個旁的女人,卻還要偷偷摸摸地臨幸,倒不知道這天下究竟是姓蘇還是姓……」
這話說得就愈加不在正道了,後邊那宮女也察覺出來,連忙打斷先前那人的話,制止道:「這話可是我們這般小小奴婢能說得的?你還是莫要胡說八道了,娘娘雖是善妒了些,可也未曾真的叫陛下廢黜後宮,這王女不還是娘娘松的口,才迎進宮裡來的?」
那邊還口無遮攔地說著,這邊蘇堯還是不聲不響地沒有動靜,就連錦鳶也急了,這陛下和娘娘剛好些,怎麼就出來這些爛嚼舌根的小蹄子,若是娘娘聽進了心裡去,再去找陛下鬧,估計這後宮才是真的要變天了。
正忍不住要抬高聲音訓斥那兩個亂說話的宮人,忽的就見方纔還紋絲不動的皇后娘娘忽然轉身就走了,錦鳶和錦袖對視了一眼,連忙追上去,道:「娘娘可千萬別聽那些小蹄子胡說,就算陛下臨幸了王女,心裡也一定裝得都是娘娘,娘娘……」
也不知道這人到底是不是在安慰她,蘇堯倏地停住腳步,竟是笑道:「錦鳶,你不必如此緊張,有這空兒,還莫不如好好看看那宮女是哪個宮的,如此不懂規矩,就算杖斃也不為過。」
錦鳶一愣,還未反應過來,就見錦袖欠了欠身,道:「還是錦袖去吧,宮裡諸事,奴婢更熟絡些。」
蘇瑤點點頭,錦袖便轉身離去了。
錦袖折回假山處,卻早就不見了那兩個宮女,彷彿人間蒸發了一般,竟事無蹤可尋。錦袖想了想,終於還是覺得這事兒有些大發,因此也未回鳳梧宮,反而掉頭去了勤政殿。
彼時葉霖剛打發走了廖沐蘭回去,正靠在一旁的軟榻上閉目養神,就聽見劉內侍急匆匆地走進來,道,皇后娘娘身邊的錦袖來了。蘇堯很少主動來找他,若非是出了什麼要緊事。想到這兒,葉霖才打起精神來將錦袖召進來。
錦袖一進了勤政殿,也顧不得許多規矩,直接「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焦急道:「娘娘方才在來尋陛下的路上聽得兩個宮女亂嚼舌根,說陛下要將苗南王女封妃,先現今負氣回了宮,陛下……」
葉霖心中猛地一緊,什麼封妃?她……負氣回了宮?莫不是她聽說了什麼謠言,誤會了些什麼?!
還未等錦袖說完,葉霖已經猛地睜開了眼睛,起身朝門外走去,錦袖趕緊站起身來跟了上去,那人腿長身疾,健步如飛,一時間竟有些跟不上,只看著皇帝陛下的背影越發變得遙遠了。
一隻腳踏進鳳梧殿,葉霖心中焦急,漆黑如墨的眸子四下巡視了一番,很快就鎖定了臨窗軟榻上那個跪坐在案幾前自斟自飲的綺麗人影。
腦子裡已經不能思考太多,只覺得一股熱血湧上了腦袋,天啟元年那場離別前蘇堯反常的反應又出現在眼前,漸漸與此時此刻重疊在一起,再也分不清現實與記憶。葉霖大步地走過近前,卻猛地在案幾前停了下來。
自斟自飲的某人有點迷茫地抬起頭,正對上這雙隱忍悲傷又小心翼翼地墨瞳,竟是咧嘴笑了笑,輕巧道:「咦?你怎麼來了?不是在……在……勤政殿……」
話沒說完,那人已經果決地俯身將她拽了起來,隔著一張說寬不寬說窄不窄的案幾徑直攬住了她的腰身,低頭便吻了下去。曾經甘甜的唇齒間瀰散著濃濃的酒氣,葉霖心裡越發疼痛,口舌也越發深入起來。
掙扎間案几上的托盤酒壺紛紛落地,摔了個米分碎,霎時間酒香四溢,氤氳在偌大的鳳梧殿裡。
她喝酒了……她竟然是在鳳梧殿裡自斟自飲,他的阿堯到底有是多傷心,她到底聽到了什麼?
蘇堯眼睛驀地睜大,喝了酒的腦子不甚清醒起來,甚至分辨不出此時對她攻城略地的葉霖是真實存在還是又是一個甜蜜綺麗的夢境。沒道理……沒道理這人一上來就是這般熱情如火,他分明那麼清冷孤高,那麼克制守禮……
腦子一片混沌,蘇堯瞇眼想要看清這個人,無奈那人已是長驅直入,長睫掃在她臉頰上有些發癢,蘇堯又被吻得七葷八素,連帶著她的心也躁動起來,抬手邊便去推他,想要用力撇開頭去,那人一隻手死死地箍住她的後腦勺,叫她掙扎不得。
如果不是她的一樁春/夢,那她倒是要問一問,這人是瘋了麼……
四周的氧氣漸漸被抽空,蘇堯腦子更混了,小腿有希望發軟,眼看著就要整個人倒在葉霖懷裡,那人才微微退開一點,旋身繞過案幾,將她完全圈在懷中,在軟榻上坐下來。
蘇堯頂著一張不知道是因為飲酒還是因為方纔的激/吻而米分撲撲的小臉揚起頭,剛要說話,就被那人以手封住,急道:「阿堯,你不要說話,聽我解釋,你叫我解釋。」
他不要聽她口中說出任何不信任他的話,那些話必定比刀劍還要傷人,葉霖的心早就練就了刀槍不入般的堅硬,可蘇堯是他的法門,只需一句,就足以斃命。
蘇堯只覺得覆在自己唇上的那隻手冰冰涼涼,動了動嘴唇發現自己已經被那人緊緊桎梏,只得眨巴著一對剪水雙瞳直勾勾地王望著這人,等他說話。
「廖沐蘭同我沒有絲毫關係,阿堯,你信我,昨夜她來求見,我便是想要問問她為何非要入我大雁皇宮,這才將她留下。」
「早便想要問的,只怕我去見她,要惹得你不高興,這才一直等到昨夜。原想著問清楚了再同你說,沒想到倒叫你難過。」
「阿堯,她不肯說,我如何問她她都不肯說,又跪在地上不肯走,我未理會,這才任她生生跪了一夜。」
「阿堯,你聽清楚了麼?我同她沒什麼,阿堯。」
蘇堯眨眨眼睛,竭盡全力地點點頭,卻是收效甚微。不過全部注意力都在蘇堯身上的葉霖仍然感受到了,心裡的石頭微微落下一點,壓低嗓音柔聲道:「你若是不逃,我便將你放開。」
回答是蘇堯熱烈的眨了眨眼睛。
葉霖這才將信將疑地鬆開手臂,連帶著將捂在她唇上的手也挪了開,心中尚且七上八下,就見蘇堯倚在他懷中猛咳了一陣,半晌丟出一句話來,「傻瓜,我都知道。」
廖沐蘭在芷汀殿住了這麼多天,葉霖都無動於衷,偏偏在她離宮的時候臨幸了廖沐蘭?還偏偏有兩個宮女在鳳梧殿到勤政殿的路上多嘴叫她聽到了?這要多大的巧合,蘇堯是不是該去買個彩票了……
從一開始,那兩個宮女說得話,蘇堯一個字都沒相信。
那時候她只是在想,廖沐蘭這是想要激怒她麼?以為她會去勤政殿找葉霖爭吵,還是索性使小性子不理會葉霖,她再趁虛而入?心中尚未有定論,又知道那兩個人分明是等著看她的反應,這才扭身回了鳳梧殿,哪裡是同他生氣。
她蘇堯雖然枉擔了蘇瑤一世的才名,可這點腦子還是有的,只不過酒喝得有點多,腦子不甚清醒,只覺得腦袋裡嗡嗡作響,嘴也不是自己的嘴了,話也說得不利索,憋了半晌,也就只說出了那麼一句話。
葉霖卻是呆了一呆,原本激動的心慢慢放落下來,她方才說什麼?她都知道……她怎麼可能都知道……她竟還說他是傻瓜……
未等葉霖緩過神來,懷中的姑娘卻已經不安分起來,撲稜著一雙水汪汪的漂亮眼眸,直勾勾地盯著他,竟是舔了舔嘴唇,聲音暗啞道:「聽說你……你很委屈啊……本宮善妒,害……害你禁慾良久,如狼似虎呢……」
說著,纖纖細指竟是將他的下巴挑了起來,瞇眼道:「你倒是給我看看,什麼叫如狼似虎……嗯?」
葉霖這時候有些懵,不知道一向對他的親近避如蛇蠍的這人倒是怎麼了,竟然說出這一番話來,還有那動作……她這可是在公然調/戲他?
葉霖抬手握住蘇堯作亂的手,低聲道:「阿堯,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知道?她當然知道,她便是想要睡了這個從一開始就撩撥得她心神不寧卻又不能親近的傢伙,才準備喝些酒來給自己壯膽。誰知道她還沒準備好,這人竟然自己送上門來了!
蘇堯「嘿嘿嘿嘿」地笑了一番,也不顧自己的形象,話說回來,這時候腦子不甚清楚,做事不計後果的某人已經根本不知道什麼叫做「形象」了,抬手使勁兒一推,竟真的將沒有防備的葉霖推了個正著,順利地按在了軟榻上。
「小……小娘子……你便從了……從了我吧……」
葉霖這時候終於明白過來,眼前這人是喝醉了,可柔若無骨的小手就按在他的胸口,用那一對柔似秋水的眼睛居高臨下地將他望著,直至他心底最細膩的地方,望得他有那麼一瞬間的鬆懈,連自己是誰都不再記得。
鳳梧殿的門早就被隨後趕來的錦袖悄悄掩上了,整個殿裡寂靜無聲,葉霖能清晰地聽見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擲地有聲。這一刻他如情竇初開的懵懂少年,完完全全淪陷在了蘇堯的眼裡,不知去路,不知歸途。
蘇堯一隻手按在葉霖碰碰直跳的胸口,另一隻手穿過葉霖的肩膀按在了他的烏髮之上,臉上露出一個明艷嫵媚的笑容,得到了什麼好處一般,吃吃地笑道:「看你還怎麼逃跑……小娘子……就算……呃,就算你喊破喉嚨也不有有人來救你的,啊哈哈哈哈哈哈……」
葉霖已被她言語間的調/戲挑/逗地失去了判斷的能力,哪裡還能聽得出蘇堯對他的稱呼,心中隱隱地希望她能更進一步,那人也不含糊,正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已經俯下身笨拙地朝他吻下去了。
臉頰,薄唇,脖頸……蘇堯做功課似的慢慢吻下來,呵氣如蘭,攪得他只覺得熱浪一股股地朝腦袋頂上湧去。
察覺到難以啟齒的部位已經起了早該起的反應,葉霖終於抬手制止了蘇堯的行為,他太想要她,朝思暮想,如何能經得住她這樣的挑撥……葉霖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到幾時,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下一秒就發了狂,從前墜入無間地獄,萬劫不復……
「阿堯,你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醉了……」
若是他在這個時候乘人之危,等她醒來,會不會懊悔萬分,會不會將他當做登徒子……會不會……儘管他日思夜想著她的溫存柔媚,卻心存疑慮,不能再邁出一步。他明明答應過她,要等到她願意的那一天,若是……她總不會將他一判出局,從此遠走……他不要那樣。
如果只有折磨自己才能將他她留在身邊,他甘之如飴。
蘇堯卻搖了搖頭,蠻橫地將他的手撥開,低下頭認真又混亂地去解那人的衣帶,一邊解,一邊霸道地宣誓主權:「我當然知道我在幹嘛,葉霖,你是我的男人,就得……呃,就得乖乖讓我留下記號……你別動,乖乖地等我卡一個戳……」
「阿堯……」
話才開口,就已經被那人打斷了,蘇堯輕輕在他耳畔道:「葉霖,我愛你。」
我愛你。
一句話就像開關,葉霖終於再也無法控制內心的巨大喜悅和熱情,一翻身,便將剛才還壓在他身上作亂的姑娘轉而壓在了身下。
一抬手,挽起的簾幕層層跌落下來,遮住了一室旖旎春光。
葉霖低頭,虔誠地吻上那朝思暮想的玉體,聲音很低,卻像是說盡了一生的承諾。
「蘇堯,我也愛你。」

☆、第65章 清醒

觸手是溫涼的肌膚,她彷彿是伏在什麼人的身上,全身像是散了架子一般酸痛難當,身上某個難以言說的部位的不適感隨著神智的漸漸清醒而越發地清晰起來。
蘇堯猛地睜開了眼睛。
頭頂上還是熟悉的床幔簾帷,最頂上那個金色掐花的流蘇吊飾也明明白白地顯示著她就在鳳梧殿裡,可手邊的觸感卻那麼陌生,溫涼細膩,還帶著有節奏的起伏。
蘇堯慢慢將頭從那溫熱的「墊子」上抬起來,目光迷茫地掃過去,腦子「轟」地一聲,驚訝的表情很快僵在了臉上。
誰能告訴她,被她壓身底下這個睡得正熟,全身上下□□的男人究竟是怎麼回事……
蘇堯擁著一半被子慢慢坐起來,宿醉的腦袋一剜一剜地疼,只記得自己回了鳳梧殿喝了點小酒,正準備壯著膽子去同葉霖攤牌,再往後就徹底斷片兒了,腦子裡一片空白,什麼都不記得了。怎麼的葉霖就睡在了她身旁,還……還什麼也沒穿?
目光掃在那袒露在外、白璧般的完美身體上星星點點的紅痕,蘇堯瞬間燒紅了臉,掃視了自己,似乎也並沒有比那人好到哪裡去了,若說是哪裡好些,大概就是自己身上的痕跡沒有那麼重吧……該死的,她到底對葉霖做了什麼啊……
她昨天是色膽包天,酒後亂/性了嗎?她從未喝醉過,也不曾知道自己喝醉酒以後是個什麼模樣,只怕自己狂性大發,做了什麼有損形象的事情,卻連個問得人都沒有,心裡七上八下的,第一個反應便是逃。
既然蘇堯已經將葉霖當做此生的伴侶,自然希望自己能夠在葉霖面前表現得好些——雖說不至於留下多完美的回憶,最起碼自己的如此重要的一夜也不應該是現在這副什麼都不記得的模樣!
想到這兒,蘇堯紅著臉躡手躡腳地從榻上爬了起來,凌亂的衣裙被扔的哪裡都是,鵝黃的抹胸恰被那人壓在身下,蘇堯懊惱地抓了抓頭髮,一手還擁著薄被子,傾身去挑衣物,哪想到剛靠過去,臉上的「悲壯」神色還未收斂,便驀地對上了一雙幽深無底的黑瞳。
蘇堯差點彈起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自己遞出去的手縮了回來。
天啊,為什麼他要趕在這樣尷尬的時候醒過來!此時此刻蘇堯只想把自己整個埋在被子裡,躲開他熾熱的目光,就聽見那人隱隱約約有些顫抖的聲音在一旁響起來,「阿堯,你要做什麼?」
葉霖睜開眼睛時有那麼一瞬間的懵懂,對上蘇堯懊惱的眼神,原本無限甜蜜的心猛地一縮,竟是沒有了底氣。
為何……竟是這樣緊蹙的眉毛和悔不當初的眼神?她後悔了是不是?她要走是不是?她又想只給他淺嘗輒止的甜蜜,便丟下他一個人守著殘念度過餘生是不是?
絕對不行。
蘇堯敏銳地體察到了那人情緒裡壓抑的波動,心中更是驚悸,不曉得自己到底做了什麼,才叫葉霖有如此大的火氣,雖則是她酒後失態,可好歹也是他得了便宜,懦聲道:「穿……穿衣服……」
那人終於不能再同她拉鋸戰下去,翻身坐起來,身上的薄被從肩頭滑落下來,只將將地遮住了半身,幾乎是毫不憐惜地伸手將她的皓腕攫住,冷聲道:「蘇堯,你又想將我扔下不管?」
呃……啊?
蘇堯被他死死地扣住手腕也動彈不得,眼睛落在那潔白英朗的臂膀和胸膛上,只覺得臉上越燒越旺,一時間眼睛也沒有地方放,胡亂地左顧右盼,咬了咬嘴唇。
將他扔下不管?不然還要她怎麼樣?!等等……為什麼是……又?
蘇堯理不清葉霖到底再說什麼,只別彆扭扭地掙扎起來,這感覺實在太過尷尬詭異,明明什麼都發生過,可偏偏她什麼都不記得,此時面對葉霖只得一身自己侵犯過他的愧疚與難堪,揚聲嚷道:「鬆手,你弄痛我了!」
痛嗎?她還知道什麼叫痛?痛是她無數個夢醒時分,頭腦裡滿滿當當地映著她的倒影,卻捕捉不到;痛是他孤身坐擁泱泱萬里江山,卻不能隻身去尋她一個背影,十二年的寂寂無歡;痛是他竟需要從徐慎言的口中聽說她已身亡,按著她的意願燒成了一把塵土,散軼在了這世間,任他無處可尋。這個女人一向如此絕情,甚至連意一絲念想都不肯給他留下。
那人眼底的哀傷實在太過突然和巨大,叫蘇堯忍不住去反思自己的行徑,白白睡了人家以後就準備穿上衣服走掉,似乎真的有些沒人性,蘇堯乾咳了一聲,解釋道:「我……我昨天喝醉了,我都不記得了……」
話還未完全說出口,竟然被那人抬手便掩住了。
不記得了……她敢說自己不記得,不記得她曾經說過什麼,不記得她到底有多熱情,也不記得她和他一次一次的到達欣愉的峰頂……她竟敢不記得?
葉霖忽然露出了一個有點幽怨又有點詭異的笑容來,輕聲歎息道:「阿堯,你不記得自己昨夜做了什麼,我卻記得清清楚楚。」
葉霖說這話時,蘇堯還被他捉著手腕又掩著嘴,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葉霖迤邐在肩頭的一縷墨色長髮,只覺得黑白對比下顯得那人更加引人失神。
嗨,她怎麼就……什麼都不記得了……真是可惜。
一時間忘記葉霖佈滿薄繭的手還掩在自己唇上,蘇堯不知不覺間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卻沒想到不經意間的動作惹得那人一陣驚悸。
葉霖一向是果決的人,頃刻間已經有了決斷,順勢將本就重心不穩的蘇堯重新按到在了榻上,欺身壓了上去,聲音暗啞,眼神幽深,墨發從頸間垂落下來,易一股腦地灑落在她身上臉上,傾身在她唇角印下一吻,低聲道:「蘇堯,你需得對我負責。」
蘇堯:……
她本也沒想著要做什麼負心人,自然,自然是要負責的。
還在想著正經事,那人的手卻已經不安分起來,兩人本就是□□肌膚相親,此時那人滾燙的身體就隔著一層薄被,那裡亦是堅/挺/火/熱,叫蘇堯一下子就頭皮發麻起來。
不知道是不是昨夜已經有過親暱的緣故,蘇堯只覺得這人對她身體的熟悉程度甚至超過了自己,行雲流水般的遊走間儘是她的敏感之處,初歷雲雨的身子哪裡經得起他如此挑逗,很快便呼吸急促起來,肌膚因為變得滾燙。
蘇堯有點慌張,明白他是要做什麼,卻是有些害羞和恐懼,雖然兩人昨夜便已經契合,可對於什麼都不記得的她來說,這才是第一次,是她明明白白的第一次。
葉霖溫柔地吻住那人清甜的唇,在一方濕熱的天地裡肆意,心中某處彷彿就要化開,早就將什麼朝綱忘到了腦後。昨夜因著她是初次,他亦不敢任性而為,雖說蘇堯前所未有的熱情主動,可對於葉霖來說終究還是心懷疑慮,並不能放肆。此時感受著蘇堯的情動,終於克制不能,任憑自己的情緒肆虐起來。
她說她都不記得了,好,他便叫她清清楚楚的記得,她說要在他身上蓋一個章,好,他便如她所願。
這是完全不同於昨夜的放浪形骸,蘇堯並不是半推半就的小家碧玉,坦率講她已經對這風華絕世的男人覬覦已久,可所謂是相當配合,又因為那人熟諳她的敏感之處,只覺得一場□□下來完美無缺,淋漓盡致。
一室綺靡。
緊緊地被那人扣在懷裡,蘇堯枕著那人有力的胳膊,輕輕歎息了一聲,打趣道:「葉霖,如此高手,你可是曾有過多少女子?」
有過多少麼……葉霖仰面躺在榻上,低頭蹭了蹭她頭頂的柔軟頭髮,剛剛平穩的情緒竟有些感慨,啞聲回答道:「只有你,阿堯。」
前世今生,萬般繁華,他愛過想過碰過的,也不過一個她罷了。
蘇堯明顯是不相信的。同她的生澀相比,那樣純熟沉穩的葉霖怎麼可能是初歷人事?剛要開口反駁,就被那人牽著手在唇邊吻了一吻,道:「阿堯,這麼多天來,每一個夜裡,我都在想你。」
蘇堯:……
她怎麼覺得,葉霖這個人越來越無恥了,連這種事都能正正經經地說出來……
殿外。
劉內侍抬頭看了看高高的日頭,搖了搖頭,歎了一口氣。
這帝后兩個人還真是用實際行動證實了什麼叫做,小別勝新婚啊……這早就已經日上三竿了,恐怕陛下是不能去上朝了。
都說陛下清心寡慾,劉內侍卻深深地覺得,皇帝陛下不是清心寡慾,而是非卿不可啊……

☆、第66章 無間

梳洗乾淨後的某人隨手拽了一條素色齊胸百褶襦裙,身上又罩了件秋橘色罩衫,長髮如瀑般披散在身後,紅著臉去打開窗子透氣。
葉霖看著她一個人在床榻和淨房間轉來轉去,說什麼也不肯他動手幫忙,也不許他喚來一大早便在門外等候的錦鳶和錦袖,自己收拾乾淨了一應事宜,又橫著眉將他從鳳榻上趕下來。
他自是早就將自己打點清楚了,只是相比於束手站在一旁看她又羞又惱地打理自己,他更喜歡賴在床榻上給她添麻煩。蘇堯橫著眼睛去瞪他的時候,竟叫他生出幾分尋常夫妻的感覺,一時間心中生出心思想要逗逗她,也不動,還賴在床榻上不起來,裝似漫不經心地說道:「阿堯,這些事便叫錦鳶她們來收拾罷。」
叫他們來收拾?她雖是不知道昨夜自己斷片成了什麼模樣,可今天早上的事卻是記得清清楚楚,那床榻上到處都是……某種痕跡,怎麼好意思叫錦鳶和錦袖看見……
蘇堯又瞪了無賴地某人一眼,伸手便去拽他,忿忿道:「不幫忙也就算了,你還要添亂,小心哪天我將你休了。」
葉霖沒想到蘇堯竟是這樣生猛地將他拽去來,毫無準備下竟然真的被她從榻上拽下來,連帶著搭在身上的薄被也被拖了下來,淺黃的床單上一朵鮮艷的花朵便映入了眼簾。
蘇堯一眼就看見了那紅花,原本就紅紅的臉瞬間直燒到耳朵尖,咬了咬嘴唇去扯床單,也不去看身後微微有些狼狽,卻眼神戲謔的某人。
「都是你,我既然已經喝醉了,自然不計什麼後果任由著性子來了,可你又沒有醉,床單變成這樣,你說怎麼辦!」蘇堯一邊將那床單捲成一團,一邊抱怨道。
葉霖卻是無比自然地將那床單接了過去,高聲喚來了等在外面的錦袖,輕描淡寫地叫她無需清洗,直接將這床單丟了去。待到錦袖出去,這才靠將過來,低聲道:「誰說我沒醉,阿堯,我醉了。」
又懷念起那人口中混雜著酒香的清甜,葉霖不禁低頭朝蘇堯嘟起的小嘴吻去,剛剛吻上便又退開,抵著她的額頭低低笑起來。
蘇堯被他這般輕佻的行為震驚到,竟也沒有躲,一動不動地被他吻了個正著。待葉霖笑夠了,這才將他推開,義正言辭道:「葉霖,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從前那些話我都收回來,往後可不許你看旁的女子一眼。」
這樣才對,這樣才是他的阿堯。葉霖聽到她這樣一番霸道又無理的宣言,反而安下心來,從善如流地點點頭,柔聲道:「我原本也沒打算看什麼旁的女子,我原本眼中就只有你一個罷了。」
蘇堯這才滿意地低頭抿嘴笑了笑,抬手捶了葉霖一拳,嗔道:「要你這樣花言巧語!」
「怎麼,你不喜歡?」回答她當然是那人似笑非笑的神情。
蘇堯無語。是,她喜歡,她這一整顆心便是被葉霖的甜言蜜語騙了去的,不然如她這般自律理智的人,怎麼會做出這等色膽包天的事來。
目光掃到葉霖前一夜掉落在柔軟地毯上的折扇,蘇堯忽然心中一沉,俯身將那折扇撿起來拿在手上把玩。
葉霖喜歡對她說甜言蜜語,從一出現就是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樣,叫一早就對他設防的蘇堯不知不覺地淪陷在那一對漆黑如黑曜石的幽深眼眸裡,一直沒有去深究,那雙盛著美麗倩影的眼睛裡,看到的究竟是她蘇堯,還是蘇瑤。
無論如何,在感情上愛憎分明的蘇堯都想要一探究竟,問個清楚明白,因此手上一頓,沉聲道:「葉霖,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以至於在梅花宴上第一次見面,就那般瘋狂而不計後果。
這是蘇堯第二次連名帶姓喚他的全名,上一次是在他的寢殿,那個人氣急敗壞,不管不顧。
喜歡她什麼啊……這個問題倒真的將他難住了,從前他也一直想不明白,這個人又霸道又無理,他究竟是在什麼時候愛上這個人的,究竟是在什麼時候起,再也不能忍受生活錄這個人的缺失……如果他早點明白,是不是就不會有後來的事了。
葉霖瞇起眼將她打量了一番,嗓音有些低沉,「阿堯,不是喜歡,是愛,我愛的是你這個人,這個靈魂。哪怕有一天你變了模樣,我也愛你。」
就像他這一世,一直等著她到來,一眼便認出了她。
靈魂嗎……蘇堯沒想到有一天會從葉霖的口中說出這個詞來,他懂得什麼叫做靈魂麼?這樣複雜的定義,就連她都搞不清楚。
可即便是這樣,心裡的石頭也落下了一半,蘇堯咬了咬嘴唇,終於決定破釜沉舟。她喜愛葉霖,想要和葉霖在一起,便不想有什麼隱瞞,葉霖早晚是要知道的,她不想任何人利用這個秘密來離間葉霖和她。
只是穿越時空這件事終究是有些玄妙,她不曉得葉霖聽聞她借屍還魂的事情後是愛她如故,還是會驚慌失措,將她當做怪物。
蘇堯心裡沒有底氣,隨手展開了那一把折扇緩解心中的尷尬和緊張,沒想到目光掃到那扇面,卻是全身一僵,臉色瞬間變得煞白起來。
折扇上還是她那時候寫下的詩句,只不過多了幾個字,是葉霖幫她添的落款——「阿堯」。
是阿堯,而不是阿瑤。
這麼久了,他口中那個「阿瑤」,其實一直都是「阿堯」麼?他怎麼會知道?!
葉霖立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蘇堯慢慢地將頭抬起來,璀璨的眼眸裡訝異和震驚一覽無餘。他早想到會有坦白相告的這一日,只是沒想到,竟是這樣快。
「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怎麼會知道……那時候他甚至是在她離開後才知道她的名字,也許是冥冥中自有上天安排,她也叫蘇堯,只不過不是美玉之瑤,而是堯舜禹的堯。那是上古的聖賢,存在於遙遠的傳說,而她一向同那聖賢一般通透自然。
無數個不眠深夜裡,他曾經一遍一遍地寫下這個名字,就好像她還在他身邊。
「蘇堯,我什麼都知道。」葉霖上前一步,將她輕柔地攬在了自己懷中,蘇堯的頭就靠在他的胸前,清晰地聽得見那人有力的心跳,「我都知道。」
「阿堯,從前你問我,為何對你糾纏不休,我不想搪塞你說什麼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胡話,今日我便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蘇堯,這一生一世,我一直在等你來。」
這個人到底再說什麼啊……蘇瑤已經有些聽不大懂,明明是她打算攤牌,怎麼輪到這個人淨說些胡言亂語了。他說什麼一直在等她?難不成這還是兩世的姻緣麼。
「你是想要告訴我,過了奈何橋的時候,你沒有喝孟婆湯麼?」蘇堯仰頭去看葉霖,笑著打趣。
那人卻是低頭在她眉間吻了一吻,認真道:「不,阿堯,無論你信與不信,對我而言,這一切都曾經發生過。我知道封策必定會反,我知道我們必將相愛,我知道所有的事,包括你的來歷。」
蘇堯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來,他的意思是,他是重生而來麼?
「你說,你都知道?」蘇堯退後一步,仔仔細細地將葉霖望著,「你知道我是借屍還魂,穿越而來?」
那人篤定地點點頭。
蘇堯抬手按上眉心,心中萬般滋味不知從何說起。他竟是知道,他竟是一直知道……怪不得對她的不守規矩熟視無睹,原是他什麼都知道,早已習以為常了。
腦海裡蹦出一個念頭來,蘇堯脫口而出,「你知道我們必將相愛,那麼,你也知道我們的未來?」
未來……對,這一次,他們會有未來……
蘇堯看著這個人很慢很慢地點了點頭,語氣忽然變得歡快起來,撲將上去,脆生生道:「那我們的未來是什麼樣子?我們是不是白頭偕老?有沒有孩子?他叫什麼?聰明嗎?他……」
「阿堯!」葉霖不忍地將她打斷,「天機不可洩露。」
這一次,他們一定會白頭偕老,他們會有很多很多的孩子,等他們的孩子長大,他便離開,帶她去看盡這天下的繁華。
那時候葉霖以為一切都會按著他的設想一步一步向前,以為重活一世,自己已經洞察了全部,只想著如何彌補,卻從來沒有想過,上天讓他從遺憾中重新來過,並不是叫他改正錯誤,而是叫他去發現,前一世裡,他至死也不曾知道的一些事情。
蘇堯吐了吐舌頭,眨眨亮晶晶的眼睛點點頭。好吧,她知道自己問的有點多了,可她真的還想再問一個問題,「阿霖,我們的孩子叫什麼?」

☆、第67章 阿霖

一句話輕飄飄地落在靜謐的空氣裡,竟是半點聲音都沒有。蘇堯不解地抬頭去看他,那人卻是一動不動,清湛的眼眸將她死死盯住,臉上的認真神色叫她忽然有點退縮。
「怎麼了?」她只不過是好奇,問問她們的孩子叫什麼名字,何來這般欲言又止的神情。難道未來命運多舛,她們的孩子會遭遇什麼不測?還是……他們根本就沒有過孩子……
想到這兒,心裡的輕鬆喜悅也慢慢地褪了下去,蘇堯臉色變得有點蒼白,抬起手扯住那人的袖子,有點焦急地重複道:「你倒是說話啊,到底怎麼了?」
回答她的是那人猛地將她擁在了懷裡,肩頭埋在蘇堯的頸窩裡,聲音裡有著她不能理解的喜悅,熱氣噴薄而出,叫她初歷人事的身體竟又有些微微發抖。「阿堯,你叫我什麼?」
誒?她剛才叫了他什麼?蘇堯有點傻,眨巴了兩下眼睛,也不曉得這個樹懶一樣掛在她身上不肯鬆手的人怎麼忽然間就歡喜得像一個小孩子了。
「再叫一遍,阿堯,再叫一遍。」葉霖撒嬌似的要求道,下巴在蘇堯肩上蹭了蹭,活脫脫地像一個粘人的金毛。
這人又犯病了……蘇堯在心中默默吐槽了一番,抬手拍拍葉霖的後背,哄小孩子一樣柔聲道:「好了,陛下,再不去上朝,朝臣們又要參我惑主了。」
那人卻不為所動,死死地將他包住不肯離開,嘟嘟囔囔道:「莫要叫我陛下。從前你都叫我阿霖的。」
蘇堯:……
陛下還真是,任性啊。
「好了好了,阿霖,快去上朝了……」蘇堯早就忘了自己方才問了什麼,只想趕緊將這個人打發去上朝。
千哄萬哄才將那人趕去了前廷,蘇堯這才鬆了一口氣,在一旁的蓆子上坐下來。一切都發生地太快,太夢幻,叫她產生了一種恍恍惚惚的錯覺,彷彿自己是做了一場春秋大夢。葉霖竟是重生而來,竟是盡知前塵往事的。她本是借屍還魂,超出了原先的認知範圍,自然也能接受葉霖的說法,只是這叫她有些不適,彷彿自己做的一切都被安排好了,反而有些無所適從。
從前葉霖的那些莫名奇妙的行為通通得到了解釋,也祛除了她心中的一塊心病。蘇堯自知不是那種心胸寬廣的人,反之有些情感的潔癖,原先即便是被他吸引卻依然抗拒,也是因為不能接受他心裡面藏著別人,也是不能接受同別人分享她的男人。
可他卻說,前世今生,他只愛她一個人。這原本是好事,可一想到自己百般的抗拒,便有些面上發熱。他說他都知道,他說他知道他們注定相愛,所以,從前的那一切都是他步步為營,一步一步看著她走進他的甜蜜陷阱嗎?
蘇堯扶著額輕歎了一聲,古來帝王多薄倖,只這麼一個情種,竟是叫她碰見了。她並不是感情細膩心思別緻的姑娘,她一朝穿越,前塵盡忘,不曉得自己因何而來,可是在這一刻竟也產生了一個煽情無比的念頭——也許遇見他,就是她穿越而來的原因吧。
這樣想著,經歷了一夜疲憊、方才起床不久的某人竟也能靠在案幾上睡著了。不曉得錦袖和錦鳶是怎的將她從蓆子上挪回軟榻的,等蘇堯再醒來,已是日薄西山,炊煙裊裊了。
蘇堯坐起來發了一會兒怔,目光掃到新換的嶄新床單,又想起今晨的那一番放肆行徑,不禁又是一陣發燒,她竟是將尊貴的皇帝陛下給睡了,想想都覺得不可思議。如此行徑,恐怕這從古至今也找不到幾個了吧。好在另一個當事人並不在現場,蘇堯胡思亂想了一會兒也就平靜了,穿上鞋子踢踢踏踏地去外間拿了個話本子,就惹來了一直嚴正以待守在門外的錦袖。
她們這些做丫頭的自然不知道昨夜帝后兩個人的關係究竟發生了什麼實質性的飛躍,只是做下人的感覺一向敏銳,眼見著陛下今朝出門時是喜上眉梢,嘴角的笑意幾乎比得過燦爛的朝陽,娘娘也是,就連睡著也帶著笑,這才放下心來。
錦鳶很快就查清楚了昨天亂嚼舌根的那兩個宮女是芷汀殿的,在宮裡摸爬滾打久了,自然想得到這是一處離間,好在看今天的情形,來苗南王女留宿陛下寢殿的事並沒有對兩人的關係造成什麼影響,也就放心了,如實地朝蘇堯匯報了結果,見她臉上毫無異色,便徹底地鬆了一口氣。
她從九歲入宮,便一直在東宮服侍,從不能幾道們外雜務一直做到殿門外的守門宮女,再到皇后娘娘身邊的親信,這麼多年眼看著太子殿下如何冷情薄倖,彷彿完全沒有感情。從前看見陛下,只覺得那是一尊神像,而如今的陛下能夠像一個活生生的人,多虧了皇后娘娘。說句矯情的話,她覺著皇后娘娘就是陛下的藥,唯此一味,別無他法。
蘇堯哪裡知道身邊的小丫頭心中這般感慨,只笑著搖搖頭,心中暗暗歎息,廖沐蘭想離間她們,卻決計不會想到反而成全了她們。她說蘇瑤破壞了她的姻緣,所以跑到大雁皇宮搭上自己一生的幸福來膈應她,在蘇堯看來實在是毫無理智又幼稚可笑的行為。
她在相府閒得慌,也同蘇玨聊了幾次天,直覺上這個兄長雖然素未謀面,卻是個少有的同她談得來的人。她自然不敢直接去問,聽徐慎言的意思,蘇瑤營救顧扶風的事情,也是瞞著蘇家長輩悄悄進行的,因此只得旁敲側擊,也得了些有用的信息。
原來那顧扶風回到苗南便毀了婚,之後卻又沒再嫁娶,如今早就到了婚娶年齡,卻遲遲沒動靜。那夜徐慎言沒有說完便被葉霖的突然而至打斷了,還不知道後續的事情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她直覺的覺著,顧扶風悔婚這件事,不只是同蘇瑤有關,一定是另有什麼隱情,想來總是要再將徐慎言召來,好好問清楚後續的事情。
還有那從相府帶來的紫檀木盒子,還沒找到簪子,不知道如何打開,徐慎言如此神通廣大,興許會些辦法。
一想到這事兒,就不得不想起封策。雖則不知道白樊素為何要到相府去,可她卻不信白樊素明明看見了卻能無動於衷。第一次見那人她便敏銳地感覺到了白樊素眼底對葉霖的深深愛意,她估計白樊素既然捉到了這個把柄,或早或晚總是要告訴給葉霖的,因此心中早就打算好了要先告訴葉霖,這個人總歸是通情達理的。
不過,現在的當務之急,卻是另外一個差點被她忘記的重要示事宜。
摒退了錦袖,叫她將門掩上,蘇堯坐在蓆子邊慢慢飲了一杯茶,這才微微抬高了聲音,道:「阿九。」
那道玄色的人影如鬼魅一般出現在面前。
蘇堯放下茶杯,瞇眼看了幾乎要同燈影融成一片,正垂著頭跪在一旁的阿九好一會兒,感受到對面那人慢慢地緊張起來,料想無形中施加當然壓力已經夠大,這才慢慢地問道:「你從前說,陛下將你給了本宮,對麼?」
那人點頭。
蘇堯微微露出一點笑意,「影衛的職責便是時刻保護主子的安危,對麼?」
阿九遲疑了片刻,又點了點頭。
很好。蘇堯放在手中的茶杯,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收斂起來,沉聲道:「那麼,阿九,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三天前的夜裡,你不在本宮身側。」
若不是她多了個心眼兒帶了匕首,若不是封策沒想到她會下那樣的狠手,蘇堯不自知道現在自己會是什麼樣子。這個巧合未免太巧了些,巧到蘇堯甚至對眼前這人產生了某種懷疑。
阿九顯然沒想到一向隨和的皇后娘娘會突然這般嚴厲,她也是不曾知道那一夜蘇堯所遇見的危機的,今次蘇堯忽然問她,竟是有些不知所措。
她日日夜夜守在蘇堯身邊寸步不離,只有那一夜不在,蘇堯如此一問,卻叫她一下子將心提到了嗓子眼,莫非是那一夜發生了什麼?
「阿九,確實不在。」
蘇堯看了看自己長著薄繭的纖細手指,並不抬頭看她,彷彿有些漫不經心,卻叫阿九越發地緊張起來。
「原因?」
阿九沉默良久。久到蘇堯甚至已經失去了耐心,才沉聲道:「阿九知錯。」
「你知道錯?」蘇堯慢慢站起來,一步一步踱到阿九的身邊,俯下身,「這些天本宮在相府別的消息沒聽到,卻是聽說,兵部尚書宋斯在家中遇刺,至今也未捉到兇手。此事正是發生在那一夜。你說,那刺客會是誰呢?」
阿九猛地抬起頭,黑白分明的眼睛裡竟是陌生的薄涼。
蘇堯卻已經繼續說下去了,「阿九,是誰叫你這麼做的?」

☆、第68章 千秋

「此事皆是阿九一人所為,並無人指示。」阿九竟也乾脆地認下了,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俯首道。
蘇堯原本並不知道此事是否是阿九所為,但那時候聽蘇瓔提的幾句閒嘴,說是有人目擊了刺客,聽她描述下來,只說那人身輕如燕見血封喉,行動乾脆凌厲,體態似是女子,實在與阿九太像,只不過想要詐她一詐,沒想到竟真的是她。
阿九雖是認了錯,可蘇堯不明白,能成為東宮的影衛,阿九本應該是身世清白的,如何能同兵部尚書扯上關係?目光投向遙遠的夜空,一彎殘月正垂在天邊,蘇堯響起宮變那夜也是這樣的月色,她從城北入宮去尋兵符,那被阿九策反的羽林軍首領曾對她請求,他說,求皇后娘娘好好待阿嬋……
「你從前的名字是阿嬋?」想到這兒,蘇堯也就問了出來。從前她不過問阿九的身世,是因為阿九是葉霖給她的人,她信葉霖,也信他不會隨便將一個不靠譜的人派給她,可現在所知道的信息也許葉霖也不曾知道,阿九是她的貼身影衛,她需得對這個人放心。
而這時候,唯有清楚地知道阿九的過去,蘇堯才能真正的放下心來。
一句問詢涼涼地摔在地上,無人應答,蘇堯將目光移回到阿九身上的時候,那人正仰著頭臉色驚訝地看著蘇堯。
蘇堯莞爾一笑,「怎麼了?吃驚本宮知道你的閨名?」
阿九毫不猶豫地點點頭,明艷絕倫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不解。
「你可願講講,為何要去刺殺宋斯?」蘇堯還是笑盈盈地看著她,逕自在一旁的蓆子上坐下來,補充道:「你不必擔心,方才本宮遣了錦袖帶著宮娥們都退出了二道殿門,無人會聽到。」
阿九這才咬了咬嘴唇,原原本本將自己的動機說給蘇堯聽了。
兵部尚書宋斯原本便是攝政王那一派的人物,憑著一點溜鬚拍馬的小聰明慢慢爬上來,如今已經是年逾六旬,到了年關也就告老還鄉頤養天年去,不會掀起什麼大風浪了。就因為這個,葉霖這才沒動他,省去了精力去對付攝政王府其他黨羽,哪想到竟被阿九部分青紅皂白地刺殺了,反而要分了葉霖的心,留神將誰安排在如此重要的位置才是最好的選擇。
她對前朝不甚瞭解,可平日裡混亂翻的本子也是許多,不少都來自民間,想來也代表了一些百姓的看法,這兵部尚書宋斯雖是沒什麼功勞,可也沒犯過什麼十惡不赦的大錯,綜合起來看,頂多算是無功無過,何須阿九如此不顧一切地非要手刃於他?
直聽得阿九說完,她這才恍然,細細想來心中竟是有幾分惋惜與自責。
原來那日皇城北門被策反的那首領惹出的禍事。宋斯坐鎮的這些年,兵部一向腐化慣了,功過賞罰全憑孝敬當然銀子多少,便是葉霖執政以來經歷了禮部的案子,殺一儆百肅清了朝廷,火沒燒到自家頭上,這兵部也就一切如舊了。那首領也是耿直脾氣,明明宮變之夜是離了大功,只因為不肯使喚銀子打點,竟是生生被人冒名領了上恩賞,將他打壓下去了。
那首領自然不忿,三番五次地惹起宋斯不快,被那頂替之人暗算闖了不該闖的禁地,被宋斯不容分說地處罰,便刺字發配東陲邊地去了。
也是那首領命中該此一劫,發配行軍途中,行船至青州,竟是遇見了一隊水匪,混亂間那首領還帶著鐐銬便被推至江中,便自此要杳無音訊,生死不明瞭。
話說到這兒,蘇堯大致也就猜到,那首領自然是凶多吉少了,聽阿九這意思,那首領也是長寧人,多半是不會鳧水的旱鴨子,何況還帶著鐐銬。阿九這是將一腔怨恨悲傷全都算在了錯判的宋斯身上。
其實說來這事蘇堯亦是有幾分責任在的,她進了宮便將那首領和阿九都忘在了腦後,以為自有人打點行賞,哪想到兵部如此墮落,竟會發生冒名頂替的事情。
只是阿九好歹也是在東宮做了多年的影衛,無論如何也不該這樣失了理智,蘇堯心中疑惑,還未等問及她,就聽見殿外一陣喧囂,錦袖抬高了嗓子在殿外嚷道:「恭迎陛下,願陛下長樂無極!」
蘇堯一皺眉,正想要抬高聲音問問怎麼一回事,那人已經破門而入,不顧蘇堯的驚訝,拉起她的手腕便朝外走。
蘇堯哪裡是葉霖的對手,一路小跑地被他直拖到他的寢殿,這才住了腳步,一時間有些上氣不接下氣,插著腰沒好氣道:「我還沒問完阿九的話呢。」
面前這個人臉上的溫柔笑容幾乎要將她融化掉,蘇堯原本口中那句「陛下這是又犯了什麼□症」生生地被那笑容噎在了喉嚨裡,眼睛瞪得老大,相持了一會兒終於偏過頭歎了口氣,道:「算了,你倒是有什麼要緊事,連個招呼也不打,就徑直將人家拖過來?」
葉霖抬手幫她理了理因為步履匆忙而顯得有些凌亂的鬢髮,柔聲道:「阿堯,你不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了?」
能是什麼日子,她把他推倒的一天紀念日?蘇堯搖搖頭,一面順氣,一面用眼睛橫了他一眼。
葉霖也沒理會蘇堯堪稱惡劣的態度,只開門見山地解釋道:「今日是九月十日,千秋節。」
哦……千秋節……蘇堯也是知道這節日的,差不多相當於現代意義上的上元節,仕女公子們皆可上街賞花燈猜燈謎,眉來眼去間許了終生的也不在少數。據說當今的開國皇帝便是在千秋節上對那個傳奇的秋皇后一見鍾情的,因此,雁朝比前朝更加重視這個節日。只是,千秋節是民間的節日,一向同皇室成員沒什麼干係的,就連皇宮裡也不曾有什麼節日的氣氛,蘇堯便是因為這,才根本沒把這千秋節放在心上。
不過,看葉霖這個模樣,倒是很感興趣。
「那又如何?」蘇堯自己這樣問出來,也有些自慚不解風情,可她思來想去也不敢去想,這人不會是一時興起,想要微服出訪吧!
這樣想著,整個人便被葉霖扳過身去,嘴上還催促道:「裡間有你的衣服,去換上,晚了人潮便要趕上來了,到那時再想出宮便麻煩許多。」
蘇堯:……
感情他還打算要出去同長寧百姓湊熱鬧啊。
不過既然是皇命難違,蘇堯也就老老實實去裡間換衣服了。她來雁朝不過一年,確確實實也未曾見過這雁朝的情人節是個什麼模樣,心裡想著能有機會出宮透透氣也好,更是生了旖旎的心思,胡思亂想著,難道這就是他們第一次約會?
柔軟的龍榻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疊衣服,上面又扣著一個簡約的面具,蘇堯挑著那面具,拎到眼前看了看,這才動手去脫衣服。
沒想到葉霖竟是給她準備了一套男裝。
蘇堯撇撇嘴,將那衣服比了在身上試了試,不大不小,正是剛剛好。心中原有些驚訝,不過一想到葉霖什麼都知道,便也不足為奇了。這樣想來還真是不公平,他什麼都知道,她卻對往事和未來都一無所知。
換好了衣服,蘇堯也便將那面具一併帶了,對著落地的巨大銅鏡顧影自憐了片刻,只見鏡中那公子紫裳墨發,玉冠假面,腰背挺得筆直,卻是一個風流倜儻的翩翩公子。
蘇堯從沒見過蘇瑤千秋穿男裝,如今一見,自己先是驚為天人,很快惋惜起來,若是蘇瑤個子再高些,男裝卻是要同葉霖不分伯仲了。
等她打扮停當出了裡間,葉霖也已經換好了一身白衣,腰間照例別著那一把折扇,手中拿著個猙獰可怖的面具,靜靜立在長明燈旁,注視著她一步一步走來。
他記得蘇瑤堯一直很嚮往千秋燈節,一直念叨著要去宮外看看。可那時候他太忙,總是嘴上答應著,也不曾真正認真準備。後來等到真的到了那一天,他又有要緊的政務走不開,自然不可能叫蘇堯一個人出去,便也就作罷了。
他記得那時候蘇堯有多不開心,也不同他發脾氣,只自己一個人在鳳梧殿的玉階上怔怔地坐了一晚上。只可惜,鳳梧宮太遠,聽不見長寧坊間的熱鬧。
等他忙完脫身去鳳梧殿找她,蘇堯已經靠在大理石柱上睡著了。月光下那人的睡顏寧靜地叫他心碎。他寧可她吵他,鬧他,甚至無理取鬧地打他,也比她這樣安安靜靜地賢惠要好。她越是理解他遷就他,他便越自責越內疚。那時他下決心第二年的千秋節一定要帶蘇堯出宮,像尋常情人一般走走看看,卻沒想到,第二年的千秋節,她已經不在他身邊……
葉霖慢慢露出一個繾綣著單薄悲傷的微笑,朝蘇堯伸出手掌,真好啊,他還有機會,還有機會重來一次。這一次,她還在他身旁。

☆、第69章 煙火

蘇堯走出來,繞過雲母屏風時腳步微頓,微微怔了怔,走到近前躲奪過了那人手中的面具,踮起腳輕輕為他戴上。
這人便是帶上了如此猙獰的面具,依舊風采如舊,強烈的美醜對比下,反而更顯了那人的驚艷絕倫。蘇堯忽然想起歷史上那個帶著鬼面具的蘭陵王來,不禁嘖嘖起來。同樣都是驚為天人的美人,現在這個美人正對她死心塌地。
「怎麼,很醜麼?」說來也奇怪,明明隔著面具,蘇堯卻依然能感覺到他這時候是在笑,週身散發的溫柔氣息險些叫她沉迷,也是鬼使神差地搖搖頭,道:「你若是醜,這天下男子怕是都要飲恨自盡去了。」
那人這才輕笑了一聲,將她向前一帶,攬住她纖細的腰肢戲謔道:「你再這樣說,我可要驕傲了。」
蘇堯卻沒接他那一茬兒,只蹙起眉毛,有點擔憂地問道:「阿霖,真的要冒險出門嗎?」
攝政王府尚未根除,被軟禁的寧王也蠢蠢欲動,葉霖最近動作頗大,觸及了不少人的既得利益,蘇堯不知道暗中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她們,準備將他們猝不及防地拖進黑暗裡。
葉霖卻是抬手將她的手握在了掌心裡,篤定道:「沒關係,還有我在。」無論如何他定是會護她周全的。
一股暖意從手中直接傳達到了心底,所以抬頭去看比她高上一頭的俊雅男子。
她還是不明白葉霖為何這樣執著地想要出宮去,她成長在現代,也不是沒有去過廟會燈會,只覺得人頭攢動吵鬧至極,其實並未看到些什麼美景,無非是人看人罷了,因此不甚上心,可又不好拂了葉霖的心思,便點點頭,拉著那人衣袖捋著牆根悄悄地朝宮門走了。
葉霖對皇宮的巡守衛瞭如指掌,一路上帶著蘇堯躲躲藏藏,竟也沒驚動任何人。蘇堯有他帶著完全不擔心,路上還惦記著阿九的事情,便隨口提起來,「阿九是何時開始做你的影衛的?」
緊緊地攥著她手的那人聽到這樣的問話回頭將她望了一望,不緊不慢道:「很早。怎麼問起這個?」
很早……那他知道阿九的過去,知道阿九同那羽林軍首領的關係麼?蘇堯眨巴了兩下眼睛,想了一想,道:「你可知道她的身世?」
葉霖也不甚在意,言簡意賅,「她本也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雖說門第不高,亦是衣食無憂,只待及笄,嫁個好人家去了。只是後來她父親捲進了當時的一個案子,下獄沒多久便病死在獄中了,家道自此中落下來,我見她有個好根骨,便將她收做影衛訓練了。她倒是天資聰穎,算是同期影衛裡最佳的。阿九知恩圖報,你不必擔憂她的忠心。」
也不知道那人聽沒聽進去,只追問道:「那案子是個什麼模樣的案子?」
「當年……是兵部剋扣軍餉的事情吧……阿耶震怒,雖在病榻,仍親自下令徹查此事,只是那時恰逢攝政王當政,宋斯又是攝政王的人,便只捉了下屬應付了事,將他貪贓枉法的事情瞞了下來,阿九的父親算是倒霉,便做了那替罪羊。不過這些事她應當是不知道的,畢竟那時還未懂事,哪裡想的來這麼多。」
應當是不知道的,但也不排除有別人告訴慫恿。怪不得她對宋斯如此怨恨,原是先前還埋著這樣的誘因。
蘇堯想著,也沒留神兒腳下,絆在一處台階上,剛要摔下去,便被一隻有力的大手給撈了上來。蘇堯咧嘴「嘶」了一聲,腦門上便被爆了一個栗子,抬頭正對上葉霖「嫌棄」的目光,訓斥道:「心不在焉的,好好走路。」
蘇堯皺了皺鼻子,揉揉額頭,看在葉霖救她免於摔倒的份上,也就偃旗息鼓,只方才提起阿九來,她便想起之前封策夜闖相府,叫白樊素撞見的事來。她並不知道白樊素當夜便將那事添油加醋的告訴給了葉霖,只當他一無所知,思來想去還是覺得不該有所隱瞞,因此道:「說來有一事要同你講,你可心平氣和地聽我講完,不許半途發火。」
以葉霖這樣的獨佔欲來說,聽了封策登徒子的行徑,恐怕就算臉上不表現出來,心裡也要記上一筆的。
葉霖作洗耳恭聽狀。
蘇瑤這才斟酌著坦白道:「我回相府省親的第二日晚上,封策曾夜闖相府,將我約去後園相見。」
雖然早知道了此事,可聽蘇堯親口說出來,終究還是有些不同。葉霖一開始就完全相信她對封策不會有一點好感,只是新路作怪的獨佔欲還是叫他有些不是滋味——那可是他一個人的阿堯。這時候她提起來,想來也是不想隱瞞他哪怕一時一點,心裡反而湧起一陣暖流,將那不悅沖淡了。
蘇堯見葉霖臉色十分平靜,膽子也微微大了起來,繼續道:「只怕那人並不知曉我是借屍還魂,還將一腔深情錯付在我頭上,意圖將我召去策反,哪知道我竟是被你勾去了魂。」
頓了頓,蘇堯瞇眼笑道:「你說,你是不是使了美人計?」
眼前的人也不走了,直挺挺地停下來,轉回身將一隻手搭在了蘇堯肩上,認真道:「原來你才意識到麼,一直以來,我可是費勁了心思勾/引你,只是不見你領情。」
這人還真是……承認的大方啊。蘇堯臉一熱,那人已經低頭在她臉頰吻了吻,歎息道:「還好小魚最後還是上鉤了。」
蘇堯嘴硬,「那亦是願者上鉤,同你本身沒什麼干係。」
葉霖好脾氣地「嗯」了一聲,並不放在心上,沉聲道:「然後呢,我家阿堯有沒有被策反呢?」
這人,明知故問麼。蘇堯搖搖頭,義正言辭道:「你家阿堯正被你那美人計迷得神魂顛倒,哪裡喝的下旁人給灌的迷魂湯。不過想來此番他也應當死心了。」畢竟她刺下去的那兩下,也是毫無顧忌下了狠手的。
葉霖聽她這樣抬舉自己,竟是笑了,雖是有面具擋著,蘇堯也猜到他得意洋洋的神色。這個人啊,明明活了兩世,本應該比旁人更穩重自持,那想到有時候竟是比孩童還幼稚任性,朝她撒嬌的。多大個人了。
「說起來,我在相府竟是見到了白樊素,聽阿瓔的意思,她是去相府做了舞師。可是你安排的?」
葉霖點點頭,他本是要在相府填添上一個能幫襯的人,畢竟相府此時不僅僅是平溪蘇氏的長房,同時也是關係國家興旺的貴戚,自然危險了許多。白樊素雖絲毫不通武藝,手下卻是人脈眾多消息靈通,此番自請去相府擔此重任,他便也允了。只是經過了前幾日的事,他現在卻要好好想想白樊素這個人的事了。
明玉閣不需要一個夾雜太多私人情感的閣主,一旦有了私慾,那麼明玉閣的消息便不能在客觀公允了。這是不能夠的。
只是現在還未想好後背人選,思來想去並沒有誰有此能力擔任職務,才遲遲未追究罷了。
葉霖將心中所想導大致同蘇堯講來,也不隱瞞,見蘇堯點點頭,臉上的神色變得明朗起來,這才拉了她繼續走。
等出了宮門,遊街的隊伍正巧抵達皇城附近,蘇堯和葉霖泥鰍一般混了進去,竟是神不知鬼不覺。蘇堯後來總結,葉霖這一路走下來,出了過宮門時廢些周折要表明身份,其他時候都是悄無聲息的完成的,想來這樣的輕車熟路,也是年少時沒少溜出宮去玩的經驗了。
混在遊街的人群裡走著一陣子,一直緊緊攥著她手的葉霖忽然便將她拽出了那隊伍,在一旁燈火闌珊的空地停下來,體貼道:「怎樣,可覺得吵鬧?」
蘇堯搖搖頭,她雖喜靜,可也並不排斥熱鬧的,千秋節本就是個熱鬧的節日,雖人人帶著面具,可每個人身上又都洋溢著的快樂那麼有感染力,連帶著她也發自肺腑的歡欣起來。
葉霖見她也不多說,直接牽了他朝熱鬧的人群裡扎,反而有些有憂心,道:「莫要朝太擁擠處去,怕要同你走散了。」
話音未落,只覺得腕上一鬆,那人已經將手滑落在了他的手心裡,靈活地改成了十指相扣的狀態,揚了揚手,狡黠地眨巴了一下眼睛,道:「如此,便不怕走散了。」
都說十指相扣是最不容易走失的牽手姿勢麼。她也不想要同他走散,一輩子都不想要走散。
那人眼底的光芒險些將她淹沒,葉霖似乎在說什麼,於此同時那人身後響起的巨大聲響完全將他的話湮滅。
蘇堯看見那風華絕代,遺世獨立的男子身後,忽然之間綻開了無數的絢麗煙花,明明滅滅,將他的一襲白衣染上瑰麗奪目的色彩。

☆、第70章 回憶

絢爛的煙火在葉霖身後此起彼伏的炸裂,聲音之大甚至將熙熙攘攘的人群喧鬧聲都蓋了過去,可蘇堯卻奇跡般的辨別出了葉霖的話,他說,蘇堯,你既已牽住了,以後便不許再放開。
蘇堯上前一步將葉霖抱住,踮起腳在他耳畔輕聲說了一句話,立刻就退開,撇過頭去拽著他朝更熱鬧的燈火裡擠去。
葉霖就任由她拖著,心思還被她方纔的言語所迷惑,不知不覺間已久走出老遠,忽而又覺那人微微用力地捏了捏他的手,方才傾身過去,聽她附耳說道:「你看那兩人可是眼熟?」
說著,蘇堯便朝遠處的燈謎橋揚了揚下巴。葉霖順著她的示意望去,果然看見兩個帶著可怖面具的人站在燈謎橋下拉拉扯扯。那緋色繡金袍子,正欲去拎比他身量稍矮的那人領子的,不是他風流成性花名在外四弟葉霽又是誰?
不過那下手又穩又准敲打葉霽的人也看著有些面熟。葉霖瞇眼仔細看了看,那人雖是穿了身滾金邊藏藍色男式胡服,可耳朵上相配套的藏藍色流蘇耳墜卻明明白白地宣告著這是個姑娘家。雁朝貴族小姐本就多有不愛紅裝愛武裝之人,葉霖倒也不以為意,只是他甚少見有哪個姑娘面對葉霽還能百般拒絕,她又眼熟,便留神多看了一會兒。
蘇堯這時候卻是忍不住了,直言不諱道:「你四弟可是怎麼回事兒,整日纏著我家阿瓔不放,又不明言,阿瓔可是快要及笄了,若是哪天被上門提了親事,父親答應下來,叫他哭都沒地兒。」
葉霖這一聽,才分辨出來那穿藍色胡服帶面具的姑娘正是蘇瑤的胞妹蘇瓔,又聽蘇堯這樣沒好氣地抱怨,輕笑一聲道:「恐怕你那妹妹除了嫁給阿霽也無甚選擇了。」
這是哪裡話,感情她家阿瓔堂堂相府二小姐,還嫁不出去了?蘇堯歪頭朝葉霖皺了皺鼻子,正想要開口反駁,就見葉霖還望著那一對歡喜冤家,眼裡卻是羨慕之情,道:「阿堯不懂,什麼叫做曾經滄海難為水。可我懂。見過了阿霽那般的風流雅士,旁人自然無法再入眼。」
前世蘇堯將他一個人扔下一走了之之後,他實在是消沉了許久。他起先不能明白蘇堯為何突然離去,後來想想,原來蘇堯決意要走是早就籌劃好了的。
天啟元年的那個年末,她便開始托病不願見他了,等他下了朝去鳳梧殿尋她,時常要吃閉門羹,宮女只道娘娘乏累早早便睡下了,她又一向體弱多病,他便真的以為她是病了,將徐慎言召進宮來為她診治。
那時候如何能想到,如何能想到,她最後竟是求徐慎言將她帶走了。
蘇堯是突然失蹤的,只留了方手帕,在其上親筆書寫,只一句忘了她,當她已經死了,便再無她話。那時候他發了瘋似的要扔下繁雜政事去茫茫江海尋她回來,卻是被那一座她幫他奪回來的江山桎梏了。蘇堯失蹤的第七日,他已經打點一切準備離宮,卻被秋御的一番話點醒。
「陛下,若是她執意要走,必定是心中已經再無陛下半分,陛下又何必緊緊相逼,不放她自由自在?蘇娘娘的秉性陛下比我更知,就算陛下尋到了她,強行要將她帶回來,以娘娘的剛烈性子,恐怕就是自盡也不會同陛下回來的。同把她逼上絕路相比,陛下難道不更應該好好守住江山,守住娘娘為陛下留下的這僅有的一點東西麼?」
自那以後,他便放棄了隻身去尋蘇堯的心思,只拼了命地將一腔心思全都付在了政事上,攝政王府削爵取締,寧端叛親王亂平息,改良吏治肅清官場,他一件一件地做,一天一天地等。一面好好地守著阿堯留給他的江山,一面一批批地派出人去悄悄地找她回來。
朝野內外除了那幾個極親近的人知道蘇堯已經不在長寧,其餘人只當娘娘身子極弱,纏綿病榻從不露面,生了小太子葉昱以後更是傷了元氣,也未能再懷上一個龍裔。幾年下來,群臣議論紛紛,只道皇室子嗣稀薄於江山無益,奏折一本本地遞上來求請他另立新後,都被他打了回去,後來群臣也死了心思,退讓一步,只求他廣納後宮,雨露均沾綿延子嗣,亦被他一笑而過壓了下去。
變化出在蘇堯走後的第三年。
那時候他已是相思成狂,到了不能自已的地步,無論白日裡多累多乏,合上眼睛都是毫無倦意,只見從前琴瑟和鳴的畫面一幀幀地闖進眼簾來,連著撐了幾日,身體便垮了下來。明知道自己不能倒下,葉昱還小,他還要等著她回來,因此便夜夜買醉,將自己灌醉了便可煩惱皆忘,一夢不醒。
也不知道究竟是哪個多嘴的宮人將他夜夜買醉的事情透露給了崔述。過了不幾日,宿醉後的葉霖便在寢殿——那時他已經夜夜宿在鳳梧殿,將其當做自己的寢殿了——的床上見到了一個女子。
葉霖先是以為自己在做夢,夢見他的阿堯終於回心轉意,回到了他的身邊,一把將那女子抱住,便敏感地推拒去了一旁。
九分相似的容貌,九分相似的聲音,九分相似的衣著體態,甚至是近乎相同的氣息。可葉霖一下子就發覺出來,這個人不是阿堯,無論多麼相似,她也不是她。
那女子卻還執迷,在他沉聲叫她滾出去的時候來攀附上來,嬌聲埋怨他未將她認出來,口口聲聲地說自己便是阿堯。那時候葉霖是真的怒起來,殿內燃著的催/情香卻一點一點地蠶食著他的理智。果然是心思縝密的崔述辦事,不留一點餘地。
他卻將那攀附上來水蛇一樣柔軟的女子推倒在地,起身出了鳳梧殿,直截了當地朝鳳梧殿外挖出來的池子紮了下去。
劉內侍後來說,他這一輩子從未見過君王如他那般狼狽的樣子,全身濕透的站在及腰深的荷花池子裡,半涼的池水順著他的額角低落下來,笑得淒涼。劉內侍說,那時候顯然有些神志不清的陛下哆哆嗦嗦地說了一句從此以後再也無人敢將美人送上龍榻的話,他說,不是她,我都不要。
不是她,我都不要。
那時候他說著這樣的話一天一天地等下去,哪知道這一等竟是十二年。
他阿耶常說他太像自己,這樣不好,從前他深以為然,可直到那一刻,葉霖才終於明白,他和阿耶不一樣,葉修可以娶別人,可他卻無法寄身寄心於其他替代品。
後來不知怎的,坊間便傳開了八卦,說當朝皇后娘娘善妒非常,又凶悍非常,有一日陛下臨幸別的妃子,竟是被皇后娘娘生生逼迫地跳了池塘。
聽到這「宮闈秘史」的時候,葉霖只是苦笑。她們都說阿堯善妒,哪裡知道這女子心懷天下,甚至不在他的身旁。
不知道她那時候在蒼茫大地的那一個角落逍遙自在地活著,聽到那傳聞的時候會不會莞爾一笑,他甚至異想天開寄希望於蘇堯聽此傳聞能跑回來質問他。後來才知道,原來那時候,她已經不在這冰冷的人間……
蘇堯聽他這話著實有幾分道理,可那人眼底的情緒太深沉,叫她生出幾分錯覺來,覺著這人是回憶起她所不知道的前世來。而直覺告訴她,那並不是什麼溫馨甜蜜的往事。
她當然知道這一生一世地度下來,免不了要心生嫌隙,有諸多不順不快,也未曾天真到以為她同葉霖前世能和和美美地過下來,她們之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否則這人在初見她的時候不會那樣無措瘋狂。
可葉霖不想說,她便知趣的不去問。
那邊燈謎橋下的兩個人已經拉拉扯扯地越走越遠,蘇堯好奇地想要跟上去,拽了葉霖便走,一路看下來,只覺得蘇瓔雖是極為抗拒,情緒卻並沒有那麼糟糕,越看越像是打情罵俏,因此也放下心來,長舒了一口氣。
葉霖也停下了腳步拉住她,柔聲勸阻道:「你若是信我,便放下了心來,她們二人終究是佳偶天成,錯不了的。」
蘇堯這才想起他未卜先知的奇妙能力來,重活一世的人這樣信誓旦旦地說,她便也放下心來,歪著頭睥睨了他一眼,嗔道:「那我們呢,我們算什麼?天作之合?」
那人眼神漸漸變得深沉起來,黑色的眸子裡是莫名湧動的情緒,那人沉聲「嗯」道:「是,我們是天作之合。」
既然上天叫我回來,那邊一定會是,天作之合。
千秋節這一夜,蘇堯和葉霖走遍了長寧城的大街小巷,繁華過後,蘇堯已經十分疲倦,沒走上幾步便跌跌撞撞起來。葉霖拎了她幾次也不見收效,終於歎了口氣,搖搖頭蹲下身將她攬在了背上,一步一步地朝他們的家——那金碧輝煌的皇宮走去。
徹夜不眠的煙火還在身後次第開放,葉霖繞開人群,背著這一生最珍愛的寶貝在空寂的路上慢慢地走著。人這一生最幸福的事情,大概就是,驀然回首,那人還在燈火闌珊處默默等候吧。
他回頭找到了自己的寶物。
葉霖明白自己永遠不會知道前世蘇堯為何會突然離開,而這一世,他也不會給她任何離開的理由。

☆、第71章 舊夢

守皇城的守衛覺得自己真的是活久見了,那遠遠走過來的一坨(?)人影,竟然是尊貴高冷的皇帝陛下——背著睡得正香的皇后娘娘。
背著!
前幾日還聽說陛下趁著皇后娘娘回家省親臨幸了苗南王女,宮人們紛紛議論著後宮皇后獨大的局面是要改觀了,可今日一見,守衛卻覺得,皇后娘娘對苗南王女,分明就是單方面的碾壓啊。
夢裡,是一望無際的玉茗花海。
層層疊疊紅的白的玉茗花漫山遍野地開著,芳香四溢,隨著暖暖的春風吹向遙遠的北方。
女子清澈通透的嗓音突兀地在微醺的空氣裡響起來。
「淮陵這地方不錯,等我死了,你將我一把火燒成灰,再挑一個有北風的日子,將我揚在此處吧。」
「認真的?」
「你以為我在開玩笑?我知道你定要告訴我挖墳立碑的禮節,不必的。我們那邊的人都這樣,乾乾淨淨地來,乾乾淨淨地走。」
「可他一直在找你,總有一天他會找到這裡……」到那時,她竟也忍心天地茫茫,連個念想都不給他留?
「這樣不好嗎?若再沒有什麼能夠叫他想起我,總有一天,他會忘了我吧……」
她孑然一身當風站在高高的山上,目光望著北邊的遙遠天際,連綿起伏的群山將遙不可及的長寧城藏在後邊,叫她無法窺探。抬手將吹亂的鬢髮按在一處,她輕輕笑起來,「世人皆求哀榮風光,樹碑立傳怕死後被人遺忘,獨我反骨,倒是希望所有人都別再記得我。人都不在了,徒留傷感做什麼。」
聲音堪稱漫不經心,彷彿真的未將生死放在心上,視界漸漸變得一片昏暗起來,只聽見她那一聲歎息的餘韻久久盤旋在耳側不曾散開。
蘇堯慢慢地睜開眼睛。
夢境太過真實,以至於她即便是醒來了,還能清晰地感受到夢裡說出那句「倒希望所有人都別記得我」時,心底針扎一般的刺痛。抬手撫上自己的臉頰,從眼角到鬢髮間竟是一片濡濕。
蘇堯的目光依次掃過描金繡銀的珠簾幔帳,意識漸漸清楚起來。週遭都是鳳梧殿的裝飾,叫她漸漸安下心來。她原本也是興致滿滿精力充沛的,也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時候睏倦起來,依著他的肩臂便昏昏欲睡。興許是在他的身邊實在放心得很,她竟連自己是何時睡著的都不知道。
她的身體一直都十分虛弱,藥膳也始終吃著,就算是進了宮也不敢斷了,吃的她覺著自己行動間週身都帶了淡淡的藥味,可身體卻越發的疲軟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蘇堯覺得自己昏睡的頻率反而越來越高了。
正出神地想著,腰間忽然緊了緊,蘇堯這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己的身旁竟是還睡著一個人。
那人墨發迤邐如上等的綢緞,只穿了雪錦提花刺龍紋的襯衣褲,半身掩著錦被半身露在外邊,側身沉睡在她身側一隻手還搭在她腰上。蘇堯微微向後推了推,就被那人條件反射般的撈了回來,迷濛間將身體靠的更近,如玉的臉龐埋在錦緞裡,竟是孩子一般無害純良。
蘇堯怔怔地看著他,竟是有點癡了,她是頭一次看見葉霖這樣毫無防備的睡顏,嘴角還微微勾著笑意,不知道在夢裡夢見了什麼好事,溫暖的叫人根本無法想像這個人平日裡是怎麼樣冰冷如霜地端坐在龍椅之上的。
她還真的一次都沒見過他上朝的樣子,這個人在她面前永遠都是一副用盡了萬般風情撩撥她的模樣,該死地是,她竟是被他吃的死死的。
蘇堯忍不住抬起纖纖玉指,輕輕地撫上了那沉靜的睡顏,葉霖也沒有醒,昏沉間將她作亂的手指握在手裡,輕哼了一聲像是在表示抗議。
這一刻內心裡充盈的歡心和甜蜜叫蘇堯忍不住地挑起嘴角,也向他靠的更近些,額頭抵在那人的鎖骨處,慢慢地又睡了過去。
翌日。
熹微的晨光剛剛透過薄薄的雲層撒向大地,蘇堯便醒了。準確的說她是餓醒的。昨晚奔走了那麼久,回來也沒有吃夜宵便直接睡了,想來葉霖應該是比她更累更餓的,畢竟將她從長寧城搬回鳳梧殿也不是個輕鬆活兒。
剛想要起身去外間喚錦鳶拿些常備在殿裡的吃食來,身邊那個人卻是忽然動了起來,一把將她的手腕死死地扣住,眉頭緊鎖,還未曾睜開眼來,卻是咬牙切齒道:「蘇堯,你敢走!你敢走!」
蘇堯嚇了一跳,不期然竟是被他一把拽回了鳳榻之上,一個重心不穩直接栽在他身上,額頭磕到那人繃起的下巴,頓時齜牙咧嘴地「哎呦」了一聲。這人必定是魔障了,她不過是想起身去尋些吃食,又走不遠,幹嘛這樣凶?
沒想到那人竟還是緊緊地閉著雙眼,展臂將她整個圈在了懷裡,一個傾身便將她壓在半個身子下,確定她動也不能動,這才心滿意足地嘟囔了一句,「是我的……」
蘇堯:……
算了,她今天就只當哄哄他罷了。
還沒安穩下來,又聽見那人幽怨委屈的聲音,「你害我等了那麼久……」
不知道他是做了什麼夢,她從前也不曾知道,這人竟還有說夢話的毛病。
還好他的身側只得她這麼一個人安睡,否則的話,不知道多少「國家機密」要被他在睡夢間抖落出去呢。蘇堯搖搖頭歎了口氣,卻不知道,除了在她身邊,這個人永遠不會睡得如此深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蘇堯又開始打起瞌睡來,抱娃娃一樣將她死死抱住的人才微微動了動,睜開了眼睛。
葉霖才一睜開眼,迎面便對上一對秋水無波的平靜黑瞳,那麼近,近到彼此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
原來只是一場夢啊……她沒有將他拋下,沒有不告而別,這個人就在他的懷裡,實實在在,如此真實。
猛地將那人抱得更緊些,幾乎要將她融進自己的骨血裡,葉霖一時情動,閉上眼想要吻上去,卻被那人抬手摀住了嘴微微推開,笑著問他:「阿霖,你到底等了我多久?」
等了……多久?
晶瑩剔透的黑色的眼眸裡坦率而真誠,他實話實說,聲音有些微微沙啞,「十二年。」
何止十二年。
她問的是他今生用了多久等到他的穿越。他回的是他前世用了多久等到重新來過的機會。可結果是一樣的。
十二年……這個人,等了她十二年。蘇堯眼圈一紅,將頭埋進那人的懷裡,聲音竟是多了幾分哽咽,「阿霖,對不起。叫你等了那麼久,對不起。」
來的那樣晚,對不起……
她無法想像葉霖聽到這一聲遲到的抱歉時心裡究竟作何感想,因著她原本就曲解了他的意思。葉霖聽見她悶悶的聲音問他:「阿霖,你昨天究竟做了個怎麼樣的夢?」
「怎麼?」他可是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可是吵醒了她,擾了她的清夢?
埋在他懷中的人道:「你說夢話了。說叫我不要走。」
奇跡般的,蘇堯竟是察覺出自己的那一個沒頭沒尾莫名其妙的夢,同葉霖的夢話有著某種因果關係來。可這又怎麼可能,他們不過是睡在一張床上,又不是就連夢境都能彼此相通。
胡思亂想間那人已經開始了言簡意賅地解釋,「我夢見你將我丟下,一個人走了。雲萬里山千疊,茫茫人海無處可尋。你知道的,若是誠心誠意地想要躲一個人,那任憑旁人費盡心思,也是找不到的。」
蘇堯正欲贊同地點頭,下巴竟是被那人托住,半似威脅半似玩笑地說道:「阿堯,你記住,若是你真的敢丟下我一個人在這宮裡,我便做一個昏君,將這整個江山都拖進無間地獄裡,陪我一起。」
蘇堯:……
這個人,說混賬便立刻混賬起來,做一個昏君,他說出這番話來的時候,還很驕傲是嗎?!當即便是用力將那人推出一臂遠的距離,橫了他一眼,道:「你倒是杞人憂天些什麼,我這人不愛則已,一旦愛上便絕不會放手,絕不會離開。反倒是你,以後好好想想該如何自處吧。」
葉霖啞然失笑,還想再同她說什麼,便被殿外尖著嗓子稟告急事的劉內侍打斷了思路。
「淮陽長公主急著求見皇后娘娘。」

☆、第72章 施壓

淮陽大長公主?蘇堯和葉霖都是一愣。
皇室本就血脈稀薄,又經歷了奪嫡之爭,一眾兄弟姐妹治罪的治罪,流放的流放,牽連了不少人,再加上婚喪嫁娶,到了景和十幾年的時候,還安然無恙的居在長寧京裡的同輩皇室,也就淮陽一個了。
她又是先帝最為親近的一個姊妹,先帝在時,淮陽長公主地位便超乎尋常的尊貴,如今先帝去了,淮陽長公主便成了葉霖唯一還在世的長輩,地位自然超乎尋常,怠慢不得。
雖則前次蘇堯同葉霖去淮陽長公主府的結果還不錯,可畢竟蘇瑤給她留下的第一印象並不是很好,因此仍有些膽顫心驚,葉霖又要去上朝,自然不得陪她一起周旋,蘇只得硬著頭皮去熙光殿見她了。
沒想到進了熙光殿,坐在正對著門口的蓆子上的淮陽大長公主身旁竟是還有一個人。青衣竹簪,正是蘇堯這幾天打算見的那個人——徐慎言。
徐慎言此番能隨著淮陽大長公主進宮來,明說是陪伴母親,實際上,也是有事找她的。只是淮陽大長公主同蘇堯的體己話自然不好被他聽去,便尋了個由頭出了殿等待了。
悉數盡了禮數,一番寒暄過後,淮陽大長公主便開始切入正題了。
「冊封大典已過了許多時日,不知阿瑤可還適應?」
葉霖即位已久,可始終沒有充實後宮,聽說百官也不乏上奏提議的,只是葉霖一直笑笑便了事,也不往心裡去。只是皇嗣乃國之穩固的根本,當朝皇后一人獨大,身體卻又欠佳,叫朝臣是十分擔憂。如今那太后並非葉霖嫡母,又因為那邪佞心思被軟禁在華州,自然是沒可能管得了葉霖的。因此,便有人將心思動到了淮陽大長公主身上,她一合計,這事情還真是有理,思及上次見到蘇瑤,確實過於柔弱臉色蒼白沒有血色,不像是好生養的模樣,便決意以姑姑的身份來干涉一番。
朝臣百姓都言是皇后娘娘凶悍善妒,背後的蘇家又著實招人忌憚,才導致皇位尚未坐穩的皇帝陛下不敢大肆充實後宮,就連寵幸苗南王女也要趁著蘇瑤不在宮裡偷偷摸摸地來。只是她也是看著葉霖從小到大一路走過來的,自然知道那孩子的心性脾氣,若非他心甘情願,就算是一百個蘇瑤一百個蘇家,也不能左右葉霖半分。葉霖能獨寵蘇瑤,想來也同他父皇葉修的□□脫不了干係,要想說服他,怕是難上加難了。
因此,淮陽大長公主權衡之下,還是決定從看似相對薄弱的蘇瑤入手。她若是鬆了口,葉霖也未必堅持。男人麼,都是多情的。
蘇堯卻沒摸清她忽然扯到這兒問上一句是個什麼意思,心下合計,只不痛不癢規規矩矩地回答道:「尚好。宮中事務還有各尚宮管理,阿瑤倒是樂得清閒。」
尤其是後宮除了苗南王女廖沐蘭住在偏隅一角,這偌大的皇宮裡也就她這麼一個主子,沒了那些後宮女人之間的是是非非,皇后這個角色做起來,還是蠻清閒的。
蘇堯現在大約能明白為何封皇后一門心思地琢磨著要謀反了,那時候她同蘇堯亦是空空後宮孑然一人,每日並無他事可做,不同的是,蘇堯尚有葉霖時不時地來鳳梧殿裡,在她眼前晃悠著找存在感,可封皇后卻是心已死,愛已絕,日日枯對一個無心人。
那廖沐蘭自從前些天挑撥不成,倒是徹底地偃旗息鼓了,大約是在醞釀著什麼新的風暴,只是蘇堯並不懼怕,她同葉霖彼此足夠信任,給了她足夠的信心。倒是廖沐蘭同蘇瑤的冤仇叫蘇堯有點頭疼,上次同徐慎言的交談雖被葉霖打斷,她也沒聽出來這蘇瑤到底幹了什麼,能叫廖沐蘭這麼恨她,不惜犧牲自己的幸福人生,非要跑來給她添堵。
淮陽聽到此處狹長的鳳眼裡便多了幾分銳利,勾起了一個稍涼的笑,似是親熱道:「便是了,這後宮理應百花齊放爭奇鬥艷,才叫漂亮熱鬧,單單一隻國色天香,倒是乏味了些。阿瑤以為如何?」
哎?百花齊放……還,爭奇鬥艷?
蘇堯一個笑容僵在臉上,內心無言,很快擺出個通情達理的神情來,道:「姑姑所言極是,如今後宮是冷清了些,若是待阿瑤生下一兒半女,到時候多了小孩子嬉戲,也能熱鬧些。」
淮陽大長公主聽蘇堯毫不臉紅的說出這樣的話來,竟是一時語塞,接下來的話全被堵在了嘴裡。她本是按暗示她勸鑒葉霖雨露均沾廣納後宮,哪想到她竟是自己逕自扯去了皇嗣的問題上,分明是故意曲解她的意思。
「你尚且年輕,若非前□□急,你倒是要過了年才及笄,子嗣之事倒不是能說急便急得起來的。還是……」想想其他方法要緊。
淮陽大長公主的話還沒說完,就聽見蘇堯狀似懂事地點點頭,急切道:「姑姑這說的哪裡話,陛下也是喜歡小兒之人,早便對阿瑤期許,想來阿瑤還要多加努力,才有望達到陛下的期待呢。」
雖則她並不覺得自己會給葉霖生出個足球隊來,可是這話拿來搪塞淮陽大長公主卻是極好的。看著淮陽大長公主語塞的模樣,蘇堯心情大好,又補上一句,「陛下說若是話皇子們皆出一母,便不會生出攀比的念頭來,日後……和睦相處起來倒是更容易些。姑姑覺得可是這麼個道理?」
她這是搬出葉霖和先帝奪嫡的事情來堵她的嘴了,淮陽大長公主心裡明鏡兒似的,因此也不再同她繞圈子,直截了當道:「陛下如今正值精力鼎盛時期,前廷政事繁雜,自然需得各式女子寬慰紓勞,你雖柔媚可人,怕是也不能時時在側,以姑姑的意思,理當廣納後宮。若非有容得天下的廣闊胸懷,又如何撐得起母儀天下的稱號呢?」
蘇堯在心裡冷笑了一番,推來推去終究還不是繞到這個問題上來,早知現在,方才何必不直說,她卻是忘了淮陽大長公主府的特殊地位,忘了這人本就喜歡講手伸得這麼長。她就是不明白皇帝三宮六院到底是個什麼道理,看著自己男人在旁的溫柔鄉里流連,日日如乞兒一般等著自己男人垂青,這怎的就是一國皇后該擁有的「美好品質」了。
「姑姑這樣說,阿瑤倒是有些不明白,為何非需得不同女子陪伴,陛下才能紓解疲倦了。」既然淮陽大長公主覺得是她使性子不許葉霖納妃,那她便落實了給她瞧瞧算了,反正如今她已將葉霖看做自己愛人,本就不許旁人染指。
「這叫姑姑說出些什麼緣由?祖宗古制如此,還有和可說,你是詩書傳家的蘇氏女,還需姑姑指點方能了悟麼?」
哼,就知道她說不出個所以然來,這面說著叫她勸葉霖選妃,那邊自己不還是一輩子也不允許駙馬娶妾麼?將心比心,怎的連她以為尚且通達的淮陽大長公主都做不到?倒是要謝謝她說出「祖宗古制來了,不然她還需要好好組織語言呢。
「既是提到了『祖宗古制』,阿瑤便有些疑惑了,我大雁開國聖祖,從前朝公府公子到貴戚大司馬再到九五之尊,一生身側亦是只有秋皇后一人相伴。我大雁歷經八位君王,個個皆是勵精圖治的賢英明主,期間三位皆是終生只一位皇后白首不離未曾納妃,若是依循祖制……姑姑以為當如何?」
咄咄逼人的一番話聽下來,也不能怪淮陽大長公主變了臉色,她金枝玉葉一輩子,還未曾聽誰如此無禮地同她理論,竟還搬出開國聖祖來壓她?
未等想好理論之詞,蘇堯又不緊不慢地補充道:「姑姑也是榮寵一生,自然知道陷在情中的女子皆是有獨佔的私心的,這卻並非自私狹隘,乃是人之常情,不然,姑姑這一生,為何不曾許得駙馬納妾?」
「你倒是伶牙俐齒,敢如此頂撞姑姑?!」淮陽聽至此處已是怒不可遏,話頭都被蘇堯嚴嚴實實地堵上,叫她竟無話可說。前次看起來端莊孝順,哪想今日才知,這病殃殃的小姑娘卻是不簡單。想來宮變那夜她不好好地在相府待著,反而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葉霖身側,便可知這女子著實不好相與。好一個平溪蘇氏女呵,三從四德隻字不提,儘是能拿歪理邪說塞人。她那時還對先帝誇獎她柔順,竟是,看錯了人!
蘇堯見淮陽大長公主被她拿話堵得說不出大道理來,只惱羞成怒,也不惶惶,反而露出一個笑容來,乖巧可人道:「姑姑這說的哪裡話,阿瑤打心眼裡的尊敬姑姑,句句皆是同姑姑聊的心裡話,不曾將姑姑當做外人。阿瑤尚未到及笄之年,初為人/妻,還有許多不懂的大道理瑤請教姑姑,姑姑可不能因為阿瑤愚笨便生阿瑤的氣,阿瑤若是說的不對,姑姑指點阿瑤便是了。」
話畢,蘇堯便閉上嘴巴,一臉真誠期待地看著一口氣鬱結在胸的淮陽大長公主千變萬化的臉色。
她本就不是一個良善柔順之人,對待淮陽大長公主這樣的長輩她是尊敬,可若是妄圖對她的愛情指手畫腳,就不能怪她沒大沒小了。
葉霖只能是她一個人的,旁人嚴禁染指。

☆、第73章 紅塵

一場無聲的刀光劍影最終是以葉霖下朝歸來,親臨熙光殿為終結的,彼時淮陽大長公主正在氣頭上準備拂袖而去,迎面撞見葉霖笑著進來,方才嚥下怒氣,折身回來。
見淮陽大長公主回來後卻是沉著臉色撇開目光不去搭理蘇堯,蘇堯卻在唇邊掛著一抹有點邪氣的笑容,葉霖猜這兩個人之間八成是有了什麼矛盾,蘇堯雖恣意隨性,可對待長輩外人還是謹守禮節的,今天這情況,必定是淮陽姑姑提及了什麼觸及蘇堯底線的話。
葉霖也不問緣由,只同蘇堯進行了一番眼神交流,示意這邊的事情自己來收尾,將她解脫出去了。
正合蘇堯之意,她亦不想再同淮陽大長公主繼續聊下去,再聊下去只怕要爭得面紅耳赤了。葉霖自幼同淮陽大長公主的關係就十分密切,自然比她更懂淮陽大長公主的心思,周旋起來亦是輕鬆自如些,她心中又惦記著徐慎言,因此只問了安便恭敬地退出去了。
一出熙光殿,蘇堯便覺一陣神清氣爽,門外等候已久的錦鳶和錦袖趕忙帶著六個宮人跟了上來,朝鳳梧殿走了。
行至半路,便見小徑深處的流觴亭裡正坐了一個青衣墨發的翩翩公子,背對著這邊,似乎在自斟自飲。蘇堯停下腳步瞇眼看了一會兒,認出那人正是徐慎言,明白他是特意等在熙光殿到鳳梧殿的路上,便揚揚手,叫一眾隨從等在原地,自己朝流觴亭去了。
「徐公子可等得急了?」蘇堯笑笑坐過去,一面整理著自己華服上的褶皺,一面道:「流觴亭風大,不如去鳳梧殿坐坐?」
見徐慎言清潤的眼睛裡有片刻的遲疑,蘇堯料想他是對上次葉霖的事情心存疑慮,連忙補充道:「陛下正在熙光殿陪淮陽姑姑談天,怕是不能來見表哥了,表哥當是不會介意吧?」
徐慎言聽她忽然開口叫了他「表哥」,也不再猶豫,起身跟著蘇堯朝鳳梧殿去了。他本無事找蘇堯,只是前幾天蘇相親自到府上做客,特意尋了他囑托,說是叫他得了空進宮去看看蘇瑤的病況。想來自上一次蘇瑤昏迷他開了方子,這少說有得有半年沒複診了,眼見著蘇堯精氣神兒一天天好起來,原本懸著的心也就慢慢放了下來,今日進宮,不過是例行公事罷了。
在安安靜靜的宮中問診,確實要比在熏風穿堂的流觴亭裡好上許多。既然葉霖那邊不會再產生什麼誤會,他自然也不會避諱什麼。
「上次表哥話說到一半便歇了,阿堯竟是不知道,阿堯這條命是表哥救回來的。這樣大的一個人情,阿堯還不知道該如何還呢。」蘇堯微微放慢腳步,等跟在身後的沉默不言的徐慎言跟上來一點,笑著提起來。
她知道了?聯想到蘇堯前腳剛回過相府省親,蘇序後腳便拜託了他,也就明白過來原是這麼一回事,點頭道:「之前蘇相囑托慎言守口如瓶,這才未告知娘娘。今日來見,亦是複診。」
蘇堯微微一怔,很快喜悅地點了點頭,這大約就是傳說中的英雄所見略同了?
「這些時日我亦翻過不少古籍,只知那醉紅塵是早已失傳的奇藥,卻不知道對身體到底有何影響。我自打醒來,常常感到身體疲乏不堪,行動稍久便覺十分勞累,一不小心便要昏睡過去。從前只當是蘇瑤體虛多病,如今看來,卻是這醉紅塵搞得鬼了。表哥可否能告知阿堯,這醉紅塵到底有何藥效?」
徐慎言一邊走一邊聽蘇堯說著,聽至此處不禁斂起眉毛,肅容道:「此毒百年來始終無解,從無生者,蘇大小姐想必便是命喪於此毒之上,才容得娘娘還魂而來,慎言雖對此毒有所耳聞,卻並無解毒之法。」
不然,蘇瑤也就不會死了。
並無解毒之法……蘇堯挑挑眉毛,「你是說,之前只是壓制此毒,而非根除?那這醉紅塵之毒便是仍在我體內了?」
得到徐慎言肯定的答案,蘇堯不禁心頭發緊,急聲道:「這些日子來我越發覺著昏睡的時日漸長,動不動便失去意識,恐怕正是醉紅塵仍在發作,難道……」就這樣同那些傳奇故事裡的人物一樣,最終沉睡在美夢裡永遠不再醒來?
蘇序說蘇瑤服用的劑量極大,想必正是這個原因,才使她一夜之間便一命嗚呼,給了她穿越而來的機會,這時候蘇堯又有些懊惱,溫水煮青蛙似的耗著,倒還不如一下子死了乾淨。
不不不,她才剛剛同葉霖互相表達了心意,未來還那麼長,她們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她不能就這麼死了。
徐慎言聽她說完,卻是臉色一變,追問道:「娘娘是說這些日子來沉睡的時間越來越長,且越來越頻繁?」
蘇堯點頭。心中的擔憂越發被放大,徐慎言這等不輕易喜怒行於色的人都如此訝異,叫她心中更是七上八下。
蘇堯咬咬嘴唇,忽而抬手拉住徐慎言的寬大衣袖,懇切道:「就算醉紅塵仍在我的體內無法根除,表哥也是可以壓制下來的,對麼?」
徐慎言下意識地將手臂向後一縮,猶豫片刻道:「若是依娘娘方纔所言,恐怕那藥方並無作用,需得再做商榷了。」
「此事還需拜託表哥想辦法了!」蘇堯死死地拽著徐慎言的衣袖沒有鬆手,一字一句道。徐慎言從前說,他見蘇瑤的命格,活不過及笄。而她如今,尚未及笄。
蘇瑤沒能逃開她的命,那麼她呢?頂著同一個名字的她們,是不是都無法逃脫開命運的安排。蘇堯心裡沒有底細,腦子裡又忽然想起言笑晏晏的葉霖來。她答應了那個人,絕對,絕對不會離開他,她不能先走……
這人若是知道她的身體如此,恐怕是會發瘋的吧……「表哥能否答應阿堯一個不情之請?」
徐慎言點點頭。
「我身中醉紅塵之事,千萬不能告訴陛下知道。」
話畢,蘇堯四處望了望,錦鳶和錦袖帶著一群宮人遠遠地跟在後邊,應是聽不見她們的交談,葉霖信她,故而身側只有一個影衛阿九,又是對她負責,想來並不會多嘴將此事告訴給葉霖,這才放下心來,岔開話題故作輕鬆地朝鳳梧殿去了。
世人皆說,服了醉紅塵的人最終會迷失在心相裡,永遠也走不出來,可沒有人知道,那些迷失的人們究竟看見了什麼。蘇堯每一次夢見的東西都卻是那麼令她費解。
最近的一次夢裡,她夢見自己站在高高的山上,同另一個人交談,竟是交代後事一般,那另一個人的聲音,思來想去只有徐慎言一個,才做得到那般儒雅冷靜。這使她更加迷惑起來,若說從前都是蘇瑤的記憶,那這又是什麼,是她的未來?是醉紅塵給她的福利麼?
蘇堯想起她問起未來時,葉霖迴避的態度,他並不快樂,又是因為什麼?如果前世她便是這樣而來,葉霖理應知道,可他如今表現出來的樣子,分明就是一無所知……前世她們可曾有過未來,她是解了毒麼?
忽然之間陷入了不知道該不該問的囚徒困境裡。
思考間兩人已經到了鳳梧殿,蘇堯邁進殿門的時候,才想起另外一件一直放在心上的事情來,「表哥師從瀲灩山,可曾修習過瀲灩山的機關術?」
瀲灩山上亭台樓閣眾多,融匯百家,自然也有建築機關的好手,單是瀲灩山一路上的關卡,便是精妙絕倫了。
徐慎言點點頭,不知道蘇堯又要做什麼,就見她逕自進了內間取出一個不大不小、做工精美的紫檀木盒子來,「匡」地一聲放在了案几上。
「喏,蘇瑤留下的東西,不知道鑰匙去了哪裡,據說強行打開裡面的東西便會自動銷毀,我別無她法,只能求表哥幫忙了。」
徐慎言點點頭,也沒說話,低頭認真地將那紫檀木盒子仔仔細細地擺弄過了一遍,這才開口道:「盒子確實有自毀裝置,拆卸起來麻煩得很,風險又大,娘娘最好還是下功夫去找鑰匙來。」
蘇堯哀吟了一聲,扶額狂躁道:「說是鑰匙是一根釵簪,我亦是尋遍了也不曾找到。連見都不曾見過,可如何去找。」
釵簪?
徐慎言卻是心中一動,忽然從懷中掏出一物來,放在案几上,解釋道:「蘇大小姐自盡那夜,慎言被召至相府,臨走時確見一個大丫頭模樣的姑娘塞給慎言一根金釵,裹著張紙條,說是蘇大小姐托付給慎言,叫慎言仔細收著,絕不許同外人說起。」
大丫頭模樣的人……是錦瑟?!
蘇堯半信半疑地抓過金釵,輕輕一旋,釵頭的鳳飾便被拆下,正是一把精巧絕倫的小鎖。
蘇堯急著去試能否將那盒子打開,沒想到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紫檀木盒子「卡噠」一聲應聲而開。
巨大的喜悅沖淡了蘇堯心中因為醉紅塵導致當然陰鬱,也沖淡了蘇堯的好奇與敏銳。她沒有去想,為什麼錦瑟會將鑰匙托付給徐慎言,也沒有想,為什麼徐慎言將這簪子時刻帶在了身旁。

☆、第74章 小孩

打開了紫檀木盒子,蘇堯只掃了一眼,便「啪」地一聲合上了,朝徐慎言露出一個感激的笑容來,道:「多謝表哥了!」
徐慎言只沉默著搖了搖頭,狀似無意地將那被蘇堯暴力旋開的簪子重新組裝好,不著痕跡地縮回了袖子裡。蘇堯沒注意到,心裡想著那盒子的事情,有點心不在焉。
兩人正沉默著,就見錦袖急匆匆地邁進殿裡,施了個禮便道:「淮陽大長公主在尋徐大公子呢,說是要回府去了。」
徐慎言聞言立刻起身告辭,蘇堯也跟著站起來,一路將他送至了殿門口,臨別還囑托道:「阿堯的病疾還要拜託表哥了。」
徐慎言認真應下,也不多言,很快就消失在了曲曲折折的朱牆黛瓦間。蘇堯靠著殿門目送著那青色衣袍在綠樹間隱去,心情有點複雜。似乎每次見徐慎言,事情的發展方向都會忽然朝著並非預期的奇怪方向使去,這個沉默寡言又身負異稟的人,卻叫她莫名地感到信任。
錦袖疊手立在蘇堯身後,看皇后娘娘望著那一道書卷氣滿滿的背影良久不曾回過神來,輕輕咳了一聲,提醒道:「娘娘,門口兒風大,當心著了涼。」
蘇堯這才點點頭,回身朝裡邊走去。
纖細的白皙手指慢慢摩挲著紫檀木盒蓋上精雕細刻的花紋,蘇堯深吸了一口氣,將那盒子掀開,從內裡拿出一疊子的紙來。這盒子雖然看上去並不十分大,掀開之後竟也是藏了許多東西,「辟里啪啦」地滾出來。
一個漂亮的小瓷瓶咕嚕嚕地順著蓆子滾到了案幾的邊上,蘇堯微微蹙眉,探手將那有點眼熟的瓷瓶拿在手裡,晃了晃,這才猛地想起,原來這就是夢裡蘇瑤服下醉紅塵時的那個小瓶子。
果然是錦瑟給收起來的。
有點好奇地擺拔開那瓷瓶上的小塞子,蘇堯探眼朝裡看了看,竟是乾乾淨淨,一滴都不剩。看樣子那時蘇瑤也是下了必死的決心,完全沒有一絲猶豫的。
不知道堂堂相府的大小姐是如何得到這奇藥的。蘇堯搖頭歎了口氣,將那小瓷瓶放在了一旁,伸手去摸其他物件了。
偌大的盒子裡除了厚厚的那一沓子信箋,還有滿滿噹噹的小玩意兒,都是些瑪瑙串子、釵環首飾什麼的。鑒於這紫檀木盒子便是又一隻簪子打開的,蘇堯也不敢亂丟,挨個將那些首飾細軟琢磨了一遍,結果卻是極為失望——都是些雖然名貴,但普普通通的玩意兒,再沒有什麼特殊之處。
一件一件地將東西摸出來擺在一旁的案几上,盒子底部便漸漸地露了出來,蘇堯覺得有點奇怪,這盒子從外面看也是挺深,沒想到打開以後竟是這麼淺,試探性地敲了敲盒子底部,蘇堯挑挑眉,抬手用一隻金釵將那盒子底部生生撬了下來。
沒想到那盒子底部竟然還真的有一個暗格,裡面還藏了些「寶貝」。蘇堯從內裡揀出一疊訂在一起的竹葉青紙箋來,隨手翻了翻,竟是寫滿了蘇瑤的心事。看紙墨的顏色,恐怕還不是一時寫成的。感情這蘇瑤還有記日記的好習慣?
蘇堯對那一疊紙箋的興致完全蓋住了盒子裡的其他東西,強壓著心裡的好奇,將那一疊紙箋放在身側的蓆子上,一樣一樣收拾起擺了一案幾的東西來。
剛收拾到一半兒,忽然覺得視線一暗。蘇堯抬頭去看,那人竟是無聲無息地走進了裡間,正抬手在掀隔斷間的珠簾。怎麼也沒人通報一聲?
那人眉眼間帶著一點溫柔的寵溺,泰然自若地在她略帶疑惑的眼神中悠悠走來,在她身邊坐下,抬手將蘇堯臉側的一縷碎發掖到耳後,道:「你牙尖嘴利,將淮陽姑姑氣了個半死,自己倒是樂得清閒,在這兒悠哉。」
蘇堯不動聲色地朝後躲了一下,手下也沒閒著,以免加快收拾的速度,很快將案几上的東西收了起來,「啪嗒」關上了盒子,一面道:「這怎的怨我,想必方才沒勸說得動我,便又要勸你了,你也應該知道,淮陽姑姑忽然前來,少不了朝臣在後動作。這麼急著將女兒送進宮來……」
說到這兒,蘇堯忽然眼珠兒一轉,「哼」了一聲,話鋒一轉道:「都怨你招蜂引蝶的,原來在東宮的時候就不太平。」
葉霖無緣無故地被她橫了一眼,頗為無辜,也沒理會她忽然之間的胡攪蠻纏,坦率講,蘇堯吃醋的模樣對他來說是喜聞樂見,多數時候這人漫不經心的態度才叫他更為惱火。
「知道是知道,只是你今日確實有些言辭激烈。」
蘇堯剛要反駁,就見那人忽然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悠悠問道:「聽說我特別喜歡小孩子,還對某人有所期許?阿堯,你聽誰說的,嗯?」
這……蘇堯臉一紅,淮陽大長公主也只真是……那是她用來搪塞的話嘛,怎麼能原原本本說給葉霖聽呢!要丟死了個人的!不過既然已經丟盡了臉,蘇堯也不再迴避,只睜著水汪汪的眼睛佯裝驚訝道:「難道陛下不喜歡小孩子?!」
她只是隨便接下去一句話,打破這個叫她有點困窘的局面,哪想到葉霖竟然認真地回答了下來,答案還完全出乎她的意料——只見葉霖認真點點頭,道:「我確實不喜歡小孩子。」
誒?蘇堯一愣。
葉霖不喜歡小孩子?!她千算萬算,竟然沒想到,在這個問題上兩人能出現分歧。「為什麼啊?」
葉霖見蘇堯反應竟是如此強烈,也不解釋,反而躲開蘇堯的目光,嘟囔道:「不喜歡就是不喜歡。」
他才不喜歡小孩子。前世的記憶正如昨日般清晰在眼前,他可記得蘇堯肚子裡裝著那麼個小混蛋的時候,他只能看不能吃的痛苦心情。雖說三個月一過有些事小心些還是可以做得的,可蘇堯身體太弱,每日裡被肚子裡的小混蛋折磨的筋疲力盡,他哪捨得叫她更辛苦。不過都是抱著心愛的姑娘「自己解決」罷了。
更何況,生下葉昱沒過多久,蘇堯便離他而去了。
前世裡葉霖並不十分喜愛葉昱,主要的原因便是每每見到那人,他便更深一層地想念起不知在何處的蘇堯來。葉昱同蘇堯長得像,明明就不可能記得蘇堯的神態,可偏偏越長大,舉手投足間越顯出蘇堯的隨性灑脫來。這叫葉霖一面歡欣,又一面難過。
「可凡事總要有個理由吧?」蘇堯還是不依不饒,她今天必須搞清楚葉霖的想法,他可是皇帝,是一國之主,不想要孩子這可還行?
那人又是偏著頭不去看她,一副「你奈我何」的樣子,氣的蘇堯一股火湧上來,庸碌一推,將那人按倒在席上,居高臨下地按住葉霖的胸口,道:「不要消極不抵抗,你快說,到底為什麼。」
身下的葉霖卻是任君採擷,墨色的漂亮眼眸裡竟是多了幾分蜜意柔情,啞著嗓子道:「怎麼,阿堯想要硬來麼?」
呃……蘇堯本來只是想問個明白,哪裡說要對他硬來了,不過身體某處忽然抵上某個硬硬的東西,也就瞬間明白過來葉霖的意思了,臉「刷」地就紅了,慌忙地就要起身,哪想到那人八爪魚一樣地擁上來,結結實實地將她圈在了懷裡,一個翻身,便和換了位置,將蘇堯壓在了身下。
寬大的衣袖將案几上的盒子掃落在了席上,盒子裡剛收好的東西「稀里嘩啦」灑了一地。
蘇堯「哎喲」了一聲,便被那人死死地壓在了身下。怎麼的就變成這個模樣了,蘇堯驚恐道:「葉霖,你不是要現在……現在可是白天!」
「那又如何?」顯然,那人是不在乎什麼白日宣淫的話的,任蘇堯怎麼驚呼,就是不放她起來,低頭溫柔地吻下去,一邊吻一邊喃喃道:「不喜歡小孩子。」
「因為你是我一個人的。」才不要多出來一個小混蛋來同我爭奪。
「因為生孩子很痛苦。」那樣的撕心裂肺他不想蘇堯再經歷一遍。
「因為……」因為不想她離開……
蘇堯差點就被他的甜言蜜語和柔情攻勢給洗腦了,正在這時,門口的響動將她的魂魄拉了回來。
帶著一群手上各拿著器物奏折的宮人的劉內侍也是一愣,同葉霖四目相對間清楚地看到了自己壞人好事後對方眼底的惱意,趕緊揮揮手,叫那些宮人抱著東西出去殿門外背身等候,自己方才退出去,一面退一面告罪道:「奴才眼拙,奴才眼拙!」
沒想到陛下生猛至此喲……劉內侍退出鳳梧殿的大門,望著天嘖嘖地感歎了一番,他來的來真是不巧了。怪不得陛下非要把常用的東西搬到鳳梧殿來,這分明是打算賴在這兒不走了啊。
年輕真是好啊!

☆、第75章 反思

情意正濃的時候忽然被打斷,擱在誰身上都有幾分不悅,何況不知趣的劉內侍又那麼大聲地嚷嚷。葉霖被蘇堯使勁兒推開,翻坐在一旁的蓆子上,一手撐著下頜,一手提起放在案几上的茶壺,悠然自得地倒出一杯茶來,睨了眼慌慌忙忙坐起身來整理儀容的蘇堯,嘴角的笑意越放越大。
蘇堯臉色緋紅地瞪了他一眼,奪過茶杯猛地灌了一口,又塞回葉霖手裡,訓斥道:「以後可莫要如此胡鬧了,風言風語地傳出去,還不知道那些個朝臣要怎麼說呢。」
恐怕又是說些她狐媚惑主的話來吧。明明迷惑人心的人就坐在旁邊不是麼,這個黑鍋她不背。
葉霖也不反駁,好脾氣地點點頭算是應了蘇堯的話,蘇堯雖是隨性妄為,有些事上卻是著實拘謹傳統得很,他早知道,只是一時之間收不住自己心底的衝動罷了。不過往後日子還長著,他自然不會計較這一時的得失。
那邊蘇堯也平靜下來,倒是覺著有些奇怪,方才見劉內侍領著那麼一隊的宮人魚貫而入,也不知道拿著那些東西要幹什麼。葉霖這是要搬家啊?
想著,也就問了出來,「劉內侍這時候過來做什麼?」
那人隨手撿起散落在蓆子上,方才從撞翻的紫檀木盒子裡掉出來到底小玩意兒,有點懊惱道:「倒是我的失誤,叫他這時候將平日裡用慣了的東西送過來,壞了你我的興致。。」
蘇堯:……她可不是那個意思,誰有興致了。
不過……「幹嘛要送到這裡來?」他要搬家麼,葉霖原本住著的寢殿到各處去倒是十分方便,他若是看上了鳳梧殿,蘇堯還要勸誡他一番呢。你看又要重新佈置又要換牌子什麼的,關鍵是堂堂大雁朝的皇帝陛下竟然要同皇后搶寢宮,這怎麼都有些說不過去吧,這人忒異想天開了。
那人卻是隨手把玩著手中的一個小小的玉鐲,漫不經心道:「以後我便歇在鳳梧殿了,你將那邊劈出一塊騰給我做書房,折子若是少,我便帶回鳳梧殿批了。」
哈?葉霖輕飄飄拋出來的這一段話信息量意外地有些大,叫蘇堯有些目瞪口呆。哦,這人還真要賴在她這兒時怎麼著?好好的皇帝寢宮不去待,反而賴在鳳梧殿裡算是怎麼個事啊,還要劈一個什麼書房,自古後宮不干政事,她們蘇家如今涉足朝堂便足以叫一些人犯合計了,若是將葉霖在鳳梧殿設了小書房這個消息傳出去,怕是坊間又要流傳出皇后干政的傳言來了。
她可不想成為世人眼中的第二個封後。
眼睛不經意間地掃到葉霖正在端詳的那只鐲子,蘇堯這才看到蓆子上散落四處的東西,頭皮有點發麻,還不知道要如何同葉霖解釋那一盒子封策送給蘇瑤的東西,只一面將那些東西重新揀回到盒子裡,一面道:「陛下可不要開玩笑了,鳳梧殿裡設小書房這事兒可使不得。」
葉霖目光正掃到那鐲子內裡刻的一行小字,正是封策刻下的,落款處赫然墜著「阿策」的落款。劍眉頓時一蹙,卻也沒有問,還是回答蘇堯先前的問題道:「只叫你給我騰一張案台便是了,無需講什麼排場,你我若是不說,怎麼會傳出去?」
蘇堯心思全不在這事上,只是將方纔葉霖那一蹙眉看在眼裡,也沒認真思量,只點了點頭,便岔開了話題,「若是陛下不覺著委屈,阿堯也不敢有什麼意見了。」
紫檀木盒子裡的東西都收揀了起來,只差葉霖手裡那只鐲子,蘇堯看他臉色平靜地看著那鐲子,心裡忽然升起一陣鈍物擊打的遲遲痛感,叫她忍不住開口解釋道:「那是蘇瑤遺物,我尋了來瞧瞧,你不要想多。」
葉霖聞言垂睫淺笑。
多好,他一早就知道那是封策和蘇瑤從前的東西,同眼前這個人沒有分毫的干係,她也絲毫沒有掩飾,坦坦蕩蕩地解釋給他聽。
如果前世他沒有在看見那些東西的時候一下子變了臉色,如果蘇堯那時候也沒有絲毫掩飾,而是像今天這般坦然解釋,如果他沒有誤會……
就不會有後來的近乎一個月之久的冷戰,就不會叫蘇堯對他的失望,就不會流著淚質問他,為什麼不相信她……
葉霖想起記憶裡那人淚流滿面的小臉,和顫抖的聲線。那時候他不知道蘇瑤早就換了芯子,不知道他愛上的那個姑娘心裡滿滿噹噹的只有一個他。就是那個時候吧,他以為暫時不同蘇瑤見面,才能好好冷靜一下,想想如何面對存在於蘇瑤心中永遠抹不去的青梅竹馬,大約有一個月的時間,都用繁雜的政務將自己填滿。
可那時候他不知道,後宮裡的見風使舵那麼厲害,都是在宮廷的腥風血雨裡摸爬滾打久了的人,即便沒有其他妃子,風言風語間也開始傳聞,說皇后娘娘惹惱了陛下,已經失寵,馬上就要被廢掉了。
大概就是那個時候吧,就是那個時候起,蘇堯心裡種下了想要離開的種子。那時候她常掛在嘴邊殿外一句話是「伴君如伴虎」,他只當她是在揶揄他,哪知道蘇堯竟真的是那樣想的。
他是有多無能,明明坐擁天下,明明整顆心都掛在那人身上,卻被心頭的寶貝一點安全感都沒有,竟是時刻準備離開。
後來他終於在漫長的等待明白了許多事,卻也明白了,有些事做出來便是覆水難收,種子一旦種下,便終會發出芽來。就像一個漂亮的瓷器,被打碎了以後,無論過後粘補的多完美,那些裂痕都是實實在在地存在,永遠也無法抹去了。
是彼此的不信任,將他們慢慢推開。他不信蘇瑤心中對封策再無一點他想,她也不信將借屍還魂的事情告訴給他,他能坦然接受。
若是那個時候便說開了,該多好啊……

☆、第76章 日記

這人的神情著實有些落寞了,蘇堯見他不說話,臉上的淺笑孤寂清冷,只當他還是吃起無名飛醋來,用力一推他,嗔道:「又怎麼了,你不是知道,我根本同那人不甚熟悉的麼?」
那人搖搖頭,溫聲細語地安撫道:「我自然知道。阿堯,我知道你同他絲毫干係都沒有。」
「那你這是什麼表情?」蘇堯蹙眉去按那人微微蹙起的眉心,道:「皺著眉不好看。」
葉霖也不回答,搖搖頭岔開了話題,抬高聲音吩咐著門外豎著耳朵等候的劉內侍將一應東西全都搬進來放下,便做到一邊去批折子了。
蘇堯自討沒趣,將那鐲子放回到紫檀木盒子裡,也不去吵葉霖,順手將那一疊子訂在一起的竹葉青紙箋拿出來,自顧自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琢磨去了。那是蘇瑤的日記,她也想知道,這個姑娘心裡到底在想些什麼。
蘇瑤的日記很隨意,有的時候只是短短的一兩句話便帶過了,有的時候又長篇累牘寫滿了一整頁的紙。蘇堯翻著這紙箋,只能說不勝唏噓。
平溪蘇氏究竟是怎樣的鐘鳴鼎食、詩書傳家的大族,她從前只是聽說,也只是在葉霖登基肅清官場時才見識到平溪蘇氏的影響力,而在蘇瑤的字裡行間,蘇堯才真真正正地體會到平溪蘇氏到底是怎樣一個不容忽視的存在。它不再是蘇堯印象裡那個縹緲抽像的代名詞,而是變得立體了起來,那層層疊疊連綿不斷的房舍學館,那依山傍水的平溪書院,那每年春天裡漫山遍野的爛漫桃花,彷彿都活生生地出現在了蘇堯的眼前。
還有坐鎮平溪的蘇老先生,蘇堯一直以為那會是一個德高望重、不苟言笑的白鬍子老者,哪想到,在蘇瑤的筆下,蘇老先生儼然變成了平溪書院裡行動的吉祥物,竟是孩童心性,通達有趣得很。
可以說,蘇瑤的童年是無憂無慮,任性自在的,歡快輕鬆的筆觸就像給蘇堯的眼睛蒙上了一層金,她甚至開始嚮往起來,想真的去平溪看看,看看是怎樣的山水人情,才養出蘇瑤這樣的樣樣出挑的美人來。
蘇堯一邊看著,一邊忍不住笑起來,惹得一旁專心批折子的葉霖不時地側頭看她。蘇堯收斂了幾次,索性破罐子破摔,霸道地指責道:「這裡是鳳梧殿,我想怎樣便怎樣,你若覺得我吵到你,便不要在這裡批折子,回去勤政殿反而更好些。」
她是就事論事那人卻聽出了一絲絃外之音,停下硃砂毛筆,危險地瞇起了眼睛,「你彷彿是在趕我走?」
呃……蘇堯猛地想起從前葉霖委委屈屈地「不要把我推給別人」,以及當她無意間將他朝外推時那人做出的事情,預感到她若是點頭承認,這人會做出更加令人髮指的事情來,臉連忙搖了搖頭,道:「哪裡哪裡,阿堯只是覺著有些打擾陛下,陛下完全可以批過了折子,再回鳳梧殿用膳的。」
葉霖這才舒展了眉毛,輕飄飄道:「我何時說過你打擾我了?」
「可你……」老是抬頭看我……蘇堯遲疑的當兒,就見那人微微笑起來,有點無奈地歎息道:「阿堯,我只是覺得同你這樣打發時間,很愜意。」
從前她也不會粘著他,總是自己揀一本錦鳶或者阿九搞來的冊子,一個人蜷在一旁的每日榻上看得津津有味,偶爾冒出幾聲竊笑,明明完全沒有什麼存在感,可就是叫他覺著踏實。
後來無數個日日夜夜,當他一個人獨自坐在寬敞空寂的大殿裡時,葉霖總是覺得缺了點什麼。這大約就是陪伴與習慣的力量。
蘇堯一隻手搭在攤在膝蓋上的竹葉青紙箋上,一隻手摸了摸下巴,好奇道:「從前我同你也是這樣麼?我也是現在這樣的個性麼?是不是更活潑一點?你更喜歡前世那個我,還是現在這個我?」
葉霖同她說,前世今生愛著的都是她那一刻,蘇堯是十分動容也十分歡喜的,可是歡喜過後,漸漸冷靜下來的她也想到了這些問題,葉霖說過,不知道是因為什麼原因,這一世的事情發展已經完全脫離了前世的軌跡。
都說回憶裡的風景最美麗,因為回望時總是在記憶上鍍了一層金子。蘇堯不知道前世的她遇見葉霖時候是個什麼樣子,也不知道,眼前這個人在深情地凝視著她的時候,看的到底是眼前這個她,還是透過她看著前世記憶裡那個更美好的自己。這樣追根究底地糾結彷彿有些矯情和沒必要,可蘇堯就是想要知道,就是想要得到一個確定的答案。
哪知道那人只是愣了一愣,便展顏露出一個拿她沒辦法的無奈笑容來,再一次地停下筆,認真道:「阿堯,無關於前世今生,那都是你。」
都是你。
蘇堯被葉霖眼底一望見底的坦誠和清澈所打動,自覺自己有些無理取鬧,吐了吐舌頭便縮回腦袋繼續看蘇瑤的日記去了,心裡卻是歡喜的。都說戀愛裡的女人智商為零,甜言蜜語全都相信,她從前十分鄙夷,現在卻是不得不承認,面對葉霖患得患失的她,對於葉霖的情話還是很受用的。他總能最快地找到安撫她的最快最有效的途徑,就像他對她的瞭解甚至拆超過了她自己一樣。
蘇堯帶著這種心情再去看蘇瑤的日記,便更能明白蘇瑤日記裡的封策為何會是那樣完美無瑕的模樣了。情人眼裡出西施,這句話,古人誠不欺我。
漸漸地也就翻到了後來蘇瑤同封策在後山遇到顧扶風的事情。當事人的親筆記錄總是要勝過旁人的視角更細膩更全面的。徐慎言冷眼旁觀了事情的經過,他目光銳利,卻仍有許多事情,是他沒有看見的。原來封策的態度一直是不贊成蘇瑤救顧扶風的。
想來也是,何必要自尋煩惱,站在大雁的立場上,顧扶風若是悄無聲息地死在平溪後山,被蒼茫大雪永遠覆蓋在尋找「鏡中星」的路上,成為一個秘密,似乎更好些。可勸阻不住,蘇瑤宅心仁厚,非要救上一救,他便陪著她犯錯,給她出謀劃策,帶她去尋徐慎言。從這一點看來,封策確實情深。
只是徐慎言並未說明到底是什麼原因才使廖沐蘭如此恨她,那時候廖沐蘭是怎麼說的?破壞了她的姻緣。可蘇堯未曾從這字裡行間看見絲毫的曖昧,甚至連伸手施救,都是蘇瑤同封策兩個人一起去做的。那時候蘇瑤同封策正是互相表白心跡的熱戀時期,哪裡會去招惹顧扶風?
況且見蘇瑤日記裡,那人也不曾對她有何越界的好感,顧扶風同蘇瑤說話的次數還不如他同徐慎言來的多。況且以彼此的身份,如何都能得知,顧扶風同蘇瑤是不可能的。他那般通透的人,如何能將自己陷入那樣進退維谷的境地。
蘇堯這麼想著,手下快翻了幾頁,果然在顧扶風離開平溪的一個多月以後又找到了些蛛絲馬跡。那時候顧扶風已經回到了苗南王都,從苗南向蘇瑤秘密地送了一封信。
信是送到徐慎言手上的,大信封裡套著小信封,裡面寫著蘇瑤親啟,倒是十足的安全。只是收到苗南的來信這事兒倒是委屈了徐慎言。平溪書院魚龍混雜,既有長寧貴族到底公子小姐,又有出身寒門的平民百姓,但凡發生點什麼事情,傳的比長了翅膀還要快。風言風語地傳言徐慎言同苗南有來往,徐慎言不堪其擾,很快就結束了在平溪書院的求教,啟程會瀲灩山了。
那是後話,關鍵是蘇瑤收到這封信後,所表現出來的態度卻是十分的奇怪,顧扶風在這封信裡提到了自己將同第七王女的親事推掉了,蘇瑤對此的態度是:這世上不會再有比顧扶風更愛第七王女的人了,他們沒有在一起,倒是可惜了。
蘇堯頓時便對那顧扶風的來信產生了極大的興趣,連忙將那一疊子的竹葉青信箋扔到一旁,起身去紫檀木盒子裡翻書信去了。
葉霖原本潛心正處理政事,忽而聽到蘇堯翻找的聲音,不禁抬起頭來去看她。
為來得及說出話來,就聽見殿門外一陣喧囂,劉內侍和錦袖極力攔阻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傳來,不一會兒便闖進一個人來,正是一身火紅一字肩異域風情長裙的廖沐蘭,一邁進鳳梧殿便冷笑起來,噗通一聲跪在大殿當中,後背挺得筆直,下巴揚得高高,漂亮的臉上有些不顧一切地倔強,聲音清亮,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質問道:「沐蘭入宮已久,可陛下遲遲不肯定給沐蘭一個名分,沐蘭今日便來問問陛下,到底要如何處置沐蘭,黑白給一個說法,也叫沐蘭同苗南有一個交代!」

☆、第77章 真相

歪在榻上的蘇堯和委屈在案前批折子的葉霖一齊抬頭去看廖沐蘭,相互對視了一眼,葉霖放下手中的玉桿毛筆,好脾氣地看著大殿中央跪的筆直的那人,道:「你來這裡胡鬧什麼?」
「沐蘭沒有胡鬧。陛下明明將沐蘭留宿在寢宮,這聲名早就傳了出去,如今陛下不給沐蘭名分,於情於理都說不過去吧?」廖沐蘭不知道蘇堯和葉霖早就將那誤會解開,還想拿此來激怒蘇堯,風情萬種的眉眼掃過去,廖沐蘭貌似遲疑了一下,道:「難不成是陛下有何難言之隱?」
蘇堯聽到這兒「噗嗤」一聲笑出來,將手裡的信紙放下,一隻手按了按眉心,笑道:「依本宮看,是王女有什麼難言之隱吧。不知道王女跪了那整整一夜,留沒留下什麼病根?若是有什麼掛礙,便去宣一個太醫來。免得往後你回了苗南,卻說我大雁怠慢了你。」
廖沐蘭被她嗆了一通,未料及蘇堯同葉霖竟然早已坦白,看今天這情景,兩人正是琴瑟和鳴悠悠自在,臉色頓時有些難看。明明那人說過蘇府那邊亦是萬無一失,定會叫這兒人心生嫌隙,可她依計做了,又放出葉霖臨幸與她的風聲來,左等右等,卻是風平浪靜,也不見這兩人有何嫌隙。反而是葉霖忽的就黏在蘇堯這裡,連用膳也不肯走了。
她是沉不住氣,風風火火地跑來一探究竟,哪想到看到的竟是這幅歲月靜好的情景。那人說話不算,明明信誓旦旦,卻毫無作用。
廖沐蘭心中埋怨,哪知道她們商量出來那計策何止是毫無作用,簡直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無意間推動了那兩人的感情。
「父王既將我送來,大雁也收了宮,哪有送回去的道理?」從顧扶風退了她的親事,她決定來大雁皇宮的時候,早就將自己的退路親手斷絕,只知來路,不問過去了。
蘇堯眼見著葉霖劍眉一蹙,想要說話,連忙搶在他前面抬高聲音,對站在外面抄著手提心吊膽的劉內侍道:「陛下還有許多政事要處理耽誤不得,你進來將折子拿去勤政殿,免得延誤了政事。」
這是明擺著要趕他走了,也罷,思及方才蘇堯對付淮陽大長公主的伶牙俐齒,葉霖點點頭,竟是笑笑便隨著劉內侍折騰回勤政殿,將廖沐蘭丟在鳳梧殿不管了。
能不親自出馬的時候,葉霖一直避免同廖沐蘭相處,一方面不想蘇堯吃味——事實證明這個人在看待有些事情的時候遠比他曾經以為的那般通達,另一方面那人善用蠱術,他總要防備著,免得中了巫蠱之術,不得自控。蘇堯要同她對付,他便任她折騰了,再不濟後邊還有他兜著,左右也出不了什麼大事。
廖沐蘭見他如此聽話轉身便走,自己同蘇堯又沒什麼好談的,提裙正要追上去,就被蘇堯叫住了,「王女先別走啊,本宮還想同王女聊一聊呢。」
廖沐蘭動作一僵,不甘心地望著葉霖慢慢走遠,咬咬牙這才將目光收回來,扭頭看著美人榻上一隻腿蜷起,撐著下巴瞇眼看她的蘇堯。
目送著那道修長挺拔的背影消失在二道門,蘇堯使了一個眼色,錦袖便知趣地將大殿的門關上,隔絕了屋外的喧囂。
廖沐蘭仔細打量著一隻手拿著什麼信箋細看,也不理會她的蘇堯。她一直知道這女子容色傾城,從前沒見她時聽顧扶風說,說她是樓外的高樓,天外的青天,美到叫他神魂顛倒,再看她廖沐蘭竟是毫無顏色。後來她在大殿上看到高高坐在大殿上,隔著一道珠簾端莊嫻雅模樣的她,大雁朝一枝獨秀專寵後宮的皇后娘娘,卻是對什麼都不上心,蘇堯瞞得過旁人,卻瞞不過她,這人眼裡是有光的,靜默時便靜靜燃燒,永不熄滅。
「娘娘想同沐蘭聊什麼?聊聊沐蘭是如何敗在娘娘手裡的,還是聊聊娘娘日後要如何對付沐蘭?沐蘭背井離獨身寄居在這大雁皇宮,便是案上魚肉,任憑刀俎的,想必娘娘也不會留情了。」她以為自己總能拚得過蘇堯一次,哪裡知道,她廖沐蘭的男人,蘇堯自己的男人,竟都被她迷得神魂顛倒,眼裡根本容不下旁的女子。她可不是輸給了蘇瑤的美貌,而是輸給了葉霖的那一份專情。
手中不長的信很快讀完了,蘇堯放下手中的信箋,看著廖沐蘭視死如歸的表情,忽然間便想逗弄她一番,道:「你倒是想得明白,廖沐蘭,本宮今日不同你聊別的,便聊聊顧扶風,聊聊你何苦將他退親的帳,算到隔著十萬八千里的本宮身上。」
聽到那三個字的時候,廖沐蘭便頃刻間變了臉色,從這女人口中聽見「顧扶風」這三個字,卻是她不曾想過的那般難過。「娘娘這話說的不對,是他口口聲聲說戀慕娘娘容顏,偏要退婚,為娘娘退了我們的婚事,如何不能算在娘娘頭上?」
「可本宮未曾對顧扶風有絲毫非分之想,單他空口無憑,可也要賴到本宮頭上?當日大雪,若不是本宮出手相救,何止是經脈盡廢,恐怕一條命便搭進去了。他說你便信,都不動腦子想想緣由麼?」蘇堯是恨鐵不成鋼,顧扶風和廖沐蘭這兩個人,著實是恨的人牙根直癢癢,一個一廂情願地推開另一個,自覺無法承擔心愛姑娘的幸福,殊不知自己才是她的幸福,另一個卻是拿自己的一輩子開玩笑,擰著性子來尋什麼無頭怨債。
果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這兩個人是一對自以為是的傢伙,做事情都聽旁人意見的一意孤行,才釀成今天的局面。明明是相互愛著的人,卻非要搞成現在這個樣子。
「你說什麼,什麼經脈盡廢,你說誰?!」廖沐蘭顯然是還不知情,聽到蘇堯輕描淡寫的話立刻抓錯了重點,瞪大眼睛高聲質問道。
顧扶風……那個從無敗績、出手便是絢爛劍花的少年俠士,那個立在一處不怒而威的巫咸之子,他怎麼可能……
「你還不知道?」蘇堯也有點驚訝,轉念便明白過來,是了,驕傲如顧扶風,如何會對心心唸唸的情人露出自己的脆弱和缺陷呢。
他推掉廖沐蘭的親事,又何止是擔憂自己負擔不了廖沐蘭的人生,更是將她完全劃分到自己的世界之外,妄圖永遠保留著自己的驕傲與風華。顧扶風沒同任何人起過,他再也不可能拿起長劍了。
蘇堯揚手將那信箋丟過去在廖沐蘭眼前,沉聲道:「本宮也不多說,你自己看。」

☆、第78章 發現

是長久的寂靜。久到榻上那人甚至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
蘇堯一隻手撐著頭靠在美人榻上動也沒動,也不知過了多久,才見殿中紅裙蹁躚的姑娘哆嗦著手將頭抬起來,顫著聲音問道:「他……他是因為遇見了暴雪,才經脈郁堵、武功盡廢?你是說他現在已經是個廢人了?」
怎麼可能,不可能……他不能……
蘇堯不能知道廖沐蘭現在的心情究竟是如何,可「廢人」這樣的詞實在太刺耳,她終於從一直倚靠的美人榻上直起了身,瞇著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眼中含著點點淚光的廖沐蘭,道:「如此,你能明白,他說因為我而退了你的親事,只是一個借口了?」
顧扶風不過是要廖沐蘭死心,哪想到廖沐蘭竟然為此不顧一切地來了大雁報復,別說是他,就連苗南王也沒有勸住。這姑娘實在太過愛憎分明有仇必報,誰知道又撞上搞不清楚狀況的蘇堯,這才拖拖拉拉這麼久,也沒有挑明真相。
好在此時尚未晚,未曾到木已成舟無可挽回的地步。
聽著蘇堯的問話,廖沐蘭只是露出一個淒苦的笑容來,眼中的晶瑩觸目驚心。美人帶淚向來惹人憐愛,何況是廖沐蘭這樣的嫵媚尤物,蘇堯蹙起眉,之前的嫌隙也暫時拋在了一邊,輕聲道:「自他退婚已有數月,也未見他娶親,想必心中依舊念著你,若是你不嫌他,現在由大雁遣送回去,尚且來得及。」
一國王女被宗主國遣送回去,聽起來確實不大好聽,可苗南本就地處偏遠民風彪悍,倒是並不十分礙事,就算在大雁的地界上有風言風語傳來,也礙不著廖沐蘭半分。明明相愛的兩個人竟然因為一個那般荒謬的承諾而誤會層層不得相守,蘇堯覺得太可惜。這些天她也漸漸看得清楚明白,廖沐蘭不過是個倔強的姑娘,本質並未多邪惡,從前種種,怕是被人利用了去,受人蠱惑。誰也不會犯得上放棄自己的人生,毫無原因地去同誰較勁,不是麼?
「回去?」廖沐蘭卻是淒然一笑,搖搖頭,「我又如何有顏面面對他。若不是因為我,扶風何至於……何至於如此,我又怎麼可能嫌棄,本就是我配他不上。」
本就是她配他不上!
十幾年的青梅竹馬,那人眼底的溫柔愛護她何曾不知道,偏偏要耍性子要什麼根本不存在的「鏡中星」,他又太聽她的話,沒底線的慣著她,竟真的千里迢迢地來找。真是一對傻瓜,一對傻瓜!
蘇堯也不再勸說,她一個外人,本就不該置喙此人家的感情之事,因而只避重就輕道:「這信是他親筆,你自然認得,事情便是如此,該要如何抉擇,由你選擇。從前種種,本宮不會放在心上,只是往後卻不能由著你同那人來往,你要清楚。」
她本就是被封策蠱惑起了心中的怨恨,如今真相已明,自然不會再聽他擺佈,因此只是答應下來,神情肅穆地施了一個大禮,道:「沐蘭在此謝過娘娘對扶風的救命之恩,也謝過娘娘告知沐蘭真相。從前種種,實在是沐蘭無知,往後必定不會再冒犯娘娘。」
蘇堯點點頭,剛想要開口說上幾句客氣話,卻見那人古靈精怪的眼睛裡忽的閃過一絲精光,繼而莫名其妙道:「既然沐蘭欠著娘娘這樣大的恩情,不知如何報答,便許給娘娘一個承諾,若是以後娘娘需要,沐蘭必定鼎力相助,萬死不辭。」
蘇堯見她說的認真,哭笑不得,她能有什麼需要,她倒是真的未曾想過要買廖沐蘭的蠱,何況若是等廖沐蘭回了苗南,便是千里之遙,她又能有什麼事情需要求得廖沐蘭幫忙的?這人只要不再添亂便可。
廖沐蘭自然知道蘇堯雖點頭應下,可並未放在心上。她卻不急,蘇堯終有一日要尋到她,她心裡清清楚楚,只不說破,起身同蘇堯告了辭,神情恍惚地拿著那一張薄薄的信紙朝芷汀殿去了。
蘇堯目送著這人腳步虛浮地離開,輕輕歎了口氣。事情急轉直下,竟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想,她以為同廖沐蘭終有一戰,哪想到矛盾竟化解的如此輕而易舉,僅僅憑著顧扶風的一封短信,便除去眼前一個礙眼人。
廖沐蘭並未表明自己如何安排未來,想來也是,事情如此突然,放在誰身上都不可能立刻做出階段,她也就由著廖沐蘭想去了。去了這樣一塊心病,蘇堯也再沒什麼心情去繼續看蘇瑤的日記,只將日記扔在一旁,身子一歪,倒在美人榻上補眠去了。
也不知道是睡了多久,蘇堯漸漸回過神智來的時候,只覺著有只溫柔的大手正一下一下摩挲她的頭髮。
熟悉的氣息縈繞在鼻翼,蘇堯慢慢睜開眼睛,模模糊糊看見一個英氣逼人的輪廓,下意識地朝那人靠了靠,便又閉上了眼睛。
這是葉霖,她的葉霖。
葉霖不知道蘇堯到底用了什麼法子,便叫廖沐蘭忽然轉了性子,回了芷汀殿沒多久,便親登勤政殿,表明去意,求請葉霖將她遣送回苗南了。
明明方纔還信誓旦旦地非要爭奪一個名分,忽的就倒戈易幟,也叫他好生好奇。只是相對於問廖沐蘭,他更願意聽蘇堯的解釋,他甚至可以想像出那人得意洋洋地驕傲模樣,叫他覺著輕鬆又美好。
那人沉睡間下意識地靠近與依賴叫葉霖心中升起一股暖意,也不去吵她,只就近拿起半開著的紫檀木盒子裡的玩意兒,隨意看看。
蘇堯很是緊張這一盒子的東西,怕他誤會怕他吃醋,可他卻太熟悉這盒子裡的玩意兒和信件了。前世若不是因為這一盒子無法解釋清楚的東西,她們又何至於鬧到那時那般境地。
葉霖順手將那訂在一起的竹葉青信箋撈過來,前一世獨獨未曾見過這一沓子東西,見蘇堯看的入迷,倒是也起了幾分好奇,隨手一番,才道是蘇瑤從前的流水賬。
說來也巧,旁人皆是從前往後看,但是葉霖反骨,先翻到那流水賬的最後,倒著往前看。最後一篇記的不是別的,正是蘇瑤不忍聖旨賜婚,琢磨著要服毒自盡的遺書。
蘇瑤本就未曾想要叫旁人見到這些隨筆記錄,都是心底的想法,倒是毫不隱實,心中如何想的便如何寫出來了。葉霖一目十行地看著,慢慢就變了臉色。
密密麻麻的簪花小楷裡,那三個字是那樣醒目刺眼,葉霖不敢相信自己殿外眼睛又看上一遍,才敢確定下來,蘇瑤竟是服了劇毒醉紅塵自盡的。
為何蘇堯隨時隨地都會陷入沉睡,為什麼外界如何吵鬧她都睡得那樣沉,為何她吃了那麼多進補的東西,卻不見好轉?忽然間一下子都有了答案。
醉紅塵。
早已消失在歲月長河中的,那個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醉紅塵。
葉霖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竹葉青紙箋,腦子裡不適時地響起天啟十三年他找到徐慎言時,那人欲言又止的話。他說蘇堯病死於天啟二年的秋天,拜託他將自己燒成了灰,飄散在他的江山,連一座墳都無處可尋。她走的那麼決絕,甚至不給他留下任何念想,葉霖一直覺得蘇堯不再愛他,卻從來沒有想通過,她到底為何忽然決絕至此。
為什麼偏偏是天啟元年。為什麼偏偏是徐慎言。
會不會有另外一種可能,她的離開不只是因為對未來的失望,還因為,她已經清楚地知道,她們不會再有未來。
蘇堯在這一天的傍晚悠悠醒來的時候,意外地沒有看待葉霖,她不知道在一刻鐘以前,那人慢慢放下手中的竹葉青信箋,霍地站起身來,打大步朝外走去,對靜立在一旁的劉內侍道:「去宣徐慎言來,朕要見他。」

☆、第79章 誘惑

夜風徐徐地吹散大殿裡龍涎香的味道,徐慎言被劉內侍欲言又止地引到勤政殿,心中仍是有些疑惑。
他早些時候才從宮裡回來,正獨自在書房翻閱醫典,就聽宮裡來了人,又要將他宣進去。徐慎言看得出,只要一涉及到蘇堯的事情,葉霖總是有些風聲鶴唳,尤其是對象是他的時候。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徐慎言同蘇堯交往時一向盡力迴避葉霖,本以為今日不會惹得帝后之間的嫌隙,哪想到終歸是避之不及。
徐慎言心裡有這個底,見了永遠一副苦大仇深模樣的劉內侍時便多問了一句,得到的答案是陛下此刻心情不佳。是了,徐慎言抬頭去看案前一隻手撐著額角的皇帝陛下,看起來此人果真是心情欠佳,一不小心就要淪為炮灰的。
片刻的靜謐。
殿上那人涼涼地開口道:「徐慎言,你師從瀲灩山多年,對這天下的疑難雜症,可曾有束手無策的時候?」
是「徐慎言」,不是往常裡張口閉口的「表哥」,徐慎言察覺出葉霖的口氣裡的疏冷,自心知他是話中有話。眼下雖正有蘇堯的事情不知如何處置,可蘇堯特意叮囑過他不要向葉霖提起,因此只守口如瓶,恭恭敬敬地跪下來施禮,平靜道:「未曾。」
「未曾?」葉霖起身,慢慢走到跪著的徐慎言身前,俯下身輕聲道:「那朕卻有一事,想要請教表哥了。」
徐慎言微微抬起頭對上那雙冷清的黑瞳,那人的眼神是涼到骨子裡的冷淡,透過他的臉不知道在看些什麼遙遠的東西,隱隱約約地像是壓抑著一股怒氣,卻叫徐慎言想不通自己何以惹得葉霖如此不快。
「陛下請講。」
「表哥可曾聽過醉紅塵?」葉霖輕飄飄地拋出這一個名字,想從徐慎言的眼睛裡看出一絲端倪,哪想到那人神色如常般淡漠,眼睛都不曾多眨一下。
「聽過,無色無味,服下後即會陷入沉睡,於無痛無感中往生極樂,是七百年前郁國女帝親手研製,如今已經失傳。」徐慎言說到此處便停下來不再繼續,眼見著那雙墨色眼眸裡的光亮慢慢沉下來,心中暗道不好,便聽葉霖又問:「瀲灩山珍品良多,表哥可曾見過?」
徐慎言搖搖頭。
他是真的不知道,蘇瑤是從哪裡弄來的醉紅塵。若不是他師從瀲灩山千金閣主,那人又見多識廣年齡難辨,他亦不可能對醉紅塵如此瞭解,可饒是如此,他在瀲灩山裡也不曾看見過醉紅塵的模樣。那時蘇瑤自盡,他拿到殘留著藥液的瓶子時仍不能十分肯定。只是蘇堯脈相太過詭異,他給她切過許多次的脈,除了醉紅塵外,實在無從解釋。葉霖這樣問,想來也是有了幾分猜測,只是他答應過蘇堯,葉霖不問道,他自然也不會主動提及。
那人卻是沉默了片刻,才沉聲道:「雖不曾見過,表哥可知道此毒何解?」
一句問詢軟弱無力,尾音拖著一點點冷情帝王少有的猶疑。葉霖問出這話的時候,心中已有幾分準備,卻依舊免不了在得到答案的時候心中為之一震。
蘇堯醒來後等了許久也沒有等到葉霖回鳳梧宮來,晚膳擺上後熱了幾次,涼了又涼,蘇堯對著那一桌子的珍饈美味發了一會兒呆,才搖搖頭嗤笑一聲,勉強吃了幾口,便差人撤下去了。
錦鳶在一旁看著,心知皇后娘娘是將陛下白日裡那句要搬到鳳梧宮來住到的戲言當了真,可帝王的山盟海誓又如何能當真,因此出言安慰道:「娘娘放寬心罷,陛下許是政事太多被牽絆在了勤政殿,便在勤政殿用了膳,心中必定還牽掛著娘娘,想來晚些時候還是要來的。」
蘇堯笑著搖搖頭,也不多言,她是有些幼稚了,被他白日裡的話蒙蔽了雙眼當了真,竟真要同葉霖學著尋常夫妻的模樣過日子。她從前雖是未曾婚嫁過,可腦子裡時時蹦出自己同葉霖同吃同睡的畫面來,白日裡和那人各自忙著各自的事、互不干擾又不覺尷尬的那一份踏實感叫她熟悉萬分,彷彿夫妻間就應當如他們一般平實守真。
想到這兒,蘇堯撐著額角笑了笑,不知道前世葉霖是怎樣將她騙到手的,總覺著這一世水到渠成,葉霖是毫不費力便得到了這一顆真心,賜婚、出嫁、剖白心跡,一切都如此按部就班,彷彿都未曾逃出過葉霖的預料。
一點懸念都沒有。
不過這樣平淡卻濃郁的感情叫蘇堯更多了一份安全感,能夠使她在面對一份難以預測的帝王之愛時,仍對未來充滿信心。
蘇堯哪裡知道自己早些時候已經將葉霖折磨得夠嗆,只是那人不曾對她說罷了。
正扶著額,便聽見有匆匆的腳步聲響起,緊接著是錦鳶遵命退下的衣裙悉索聲。蘇堯剛想要抬頭,熟悉的氣息便縈繞而來。
那人依著她在寬大柔軟的鳳榻上坐下來,展臂將她攬在懷中,輕輕用力,便將蘇堯的頭按在了自己胸前,下巴抵著她的發心,閉上了眼睛。
蘇堯隨便慣了,因在自己的寢殿裡沒有外人,又剛睡醒,頭髮也不曾挽起來,只隨意地披散在身後,長長地迤邐在床畔。此時這般姿勢,正叫蘇堯整個人都貼合在葉霖的懷裡,叫他陡然生出一份安定感。
「陛下怎麼了?」蘇堯微微有點疑惑這人此時突如其來的親暱舉動,微微動了動腦袋抬眸看他,卻只能望見那人有些鬆垮的領口間若有若無的鎖骨。默默地吞了口口水,蘇堯斃閉了閉眼趕走心裡的齷齪想法,腹誹道,從前從未想過自己竟會如此好色,只能怪葉霖實在是美人,有些方面……又過於同她契合……
「好餓。」那人卻是稍稍帶著點撒嬌的口吻,在她唇邊吻了吻,立刻又退後一點,額頭抵著她的,輕笑一聲,只顧用自己的無雙美色撩撥她的心智。
蘇堯努力冷靜下來,正色道:「我還以為陛下已經用過晚膳了,現在吩咐小廚房立刻去做些……」
話沒說完,就被柔軟芬芳的唇瓣堵住了嘴,那人低啞的聲音已經染上了迷醉的色彩,「阿堯,我餓了一天了,別的都不想吃,只想吃了你。」

☆、第80章 挑食

「阿堯,我餓了一天了,別的都不想吃,只想吃了你。」
酥/酥/麻/麻的觸感從腰間順著脊/背一直衝到腦子,蘇堯嚶嚀了一聲,只覺得纖腰上一緊,那人已經緊緊地貼了上來,帶著清新氣息的口齒糾纏住她的,手上也漸漸不老實起來去。
情況急轉直下地叫人回不過神來,蘇堯被吻得七葷八素,漸漸地也就放開來,抬手摟住葉霖精瘦的後背,一點一點回應起那份熱情來。
葉霖可以算是極盡萬般風情地來迫使懷中的人兒就範,哪知道他只單單一擁上來,已經叫蘇堯潰不成軍。她若真是意志力堅定、鐵石心腸的人,怎麼會一再容忍這個人的試探。前次醉酒後早就排拋在腦後的心靈契合的美好體驗一經葉霖的挑撥全都湧上了心頭,蘇堯原本有那麼一點羞怯,很快就被內心中的渴望掩蓋了下去。
她喜歡這個人,她想要這個人,她得到了這個人。
這樣就夠了。
大約是因為蘇堯積極的回應,這次是比之前更加酣暢放肆的繾綣糾纏。
之前因著蘇堯是初歷人事,又在醉酒,葉霖心中尚有疑慮,就算是第二日的紙醉金迷也稍有收斂,今次卻是徹徹底底地放縱自己與瘋狂,完全失了平日裡的清冷克制,眉眼間的撩撥駕熟就輕,單是那克制卻難耐的悶哼,便已經叫蘇堯神思恍惚。
她喜歡這個平日裡禁/欲到可以算是冷情的人,在她面前褪去一切疏離,孩子一樣撒嬌粘人。會生氣會吃醋,這才是她的愛人,才不單單是那個冷酷無情的高高帝王。
當快意同情緒都攀升到了最高點,有晶瑩的淚混著淋漓的汗水慢慢從眼周滑向鬢角,蘇堯一隻胳膊緊緊地摟在他的脖頸上,無奈低歎道:「葉霖,你這個妖精。」
就是這個妖精勾得她丟了魂,完全失了自己的一切準則。
做夢都沒想到會被冠以如此「惡名」的葉霖聽到蘇堯的這一聲嬌嗔,竟是全身一震,慢慢濕了眼眶,明明已經不是初次歡/愛,明明前世也曾形影不離,可這刻,葉霖卻像是一個暗生情愫已久的少年剛剛得到愛人的讚美,心口甚至聽得到撲通撲通的巨大聲響,恨不得將一整顆心都拿出來遞給她。她竟敢叫他妖精,他便是一個妖精,用盡全身解數,不過是求她一個真心,求一個安穩。
那人低低地笑起來,聲音呢喃如同悅耳的樂音,不知道是在承認她給他扣下的這個帽子,還是質疑,「你喜歡麼,妖精?」
蘇堯抬起一隻手摀住自己的眼睛,哼了一聲,否定道:「不,不喜歡。」
動作驀地停了下來,葉霖抬手撥開蘇堯覆在眼睫上的手,不願意說實話的時候,她總是迴避他的眼睛。葉霖啞著聲音問道:「你不喜歡?」
回答他的是更無奈地歎息,「嗯,不……不是喜歡……妖精,是喜歡你。」
一層一層的簾幕垂落下來,天色漸暗,天邊慢慢有星子爬了上來。守在門外的劉內侍看了看禁閉的殿門,輕輕歎了口氣,揮了揮手,將門口那一十六個綠衣雙髻的宮娥散去了。
陛下怕是今天不會從鳳梧殿再起駕了。想來,也沒什麼心情去批折子了。
宮門口的長明宮燈辟里啪啦地燃燒著,綺靡的氣息瀰漫在空氣間久久未散去。層層疊疊紗簾帷幕遮掩下的鳳榻上,女子靜靜地伏在那人堅實的胸膛上。
那人實在太過游刃有餘,幾乎是完全牽制著她的理智和感官,叫蘇堯毫無招架之力。
「葉霖,若不說你是色中餓狼,還真對不起你今日這番作為。」
那人一隻手搭在蘇堯的背上,一隻手輕輕摩挲著蘇堯順滑柔美的長髮,輕輕地彎了彎唇角,嗓音悠然恬淡,甚至還帶著一絲埋怨,「誰叫我清高又挑食,旁的女子……看不進眼裡去。」
挑食……
這個人還能更無恥一點嗎……蘇堯撇撇嘴,
忽然聽到腦袋下枕著的那人肚子裡忽然發出咕咕的聲音,「噗嗤」一聲笑起來,抬頭望了望那人柔情似水的眼睛,驚異道:「果真沒吃飯嗎?」
她是實打實地問,哪知道那人卻是會錯了意,一個翻身便將她壓在了身下,額頭抵住蘇堯的前額,悶聲悶氣異常陰險地問道:「你覺得我沒吃飯?」
蘇堯:……
「不不不,你理解錯了,我……哎!」
月上柳稍,夜色朦朧。大雁尊貴的皇帝陛下不厭其煩地同一時說錯了話的皇后娘娘論證了自己到底吃沒吃飯的問題。
當晚,只穿一身素白襯裙、外罩金線刺繡鳳凰白色細紗罩衫的皇后娘娘兩隻手撐著下巴伏在案幾前,默默地看動作優雅自在的皇帝陛下慢條斯理地吃夜宵,不禁沉沉地歎了口氣。
「怎麼?」那人聽見她唉聲歎氣,微微挑起眉毛,停箸問道。
「總覺著如今我除了吃就是睡的日子……太懶惰了。」她要是皮球一樣胖起來,不曉得葉霖還愛不愛得她如此之深了。
葉霖卻是一下子便想起之前同徐慎言交談時,那人給的回答,此毒自誕生之日,便是無解。那是幾百年前郁國女帝為殉情而治之毒,從來就沒有過解藥,能流傳至今已是不可思議,見過的人少之又少,更別說研製解藥了。
徐慎言說那藥若是殘留在體內,恐怕輕則不知何時便昏上一昏,重則一夢不醒,遺恨終生。
葉霖不知道蘇堯的身體狀況到底如何了,只是看這情狀,卻是八九不離十。偏這人無憂無慮,彷彿根本不知道自己的未來飄忽不定,只一日一日地往下過。他心中放心不下,卻又憂心前世蘇堯是為此離開,方囑托徐慎言道,千萬不能將醉紅塵無解之事告訴蘇堯。
徐慎言臉上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葉霖看到了,只當徐慎言是不贊同他瞞著蘇堯的事,卻不知徐慎言是可歎這兩個人,都想要自己將這般棘手的事情解決掉,一個人扛下來,殊不知彼此都是一葉障目罷了。
蘇堯見葉霖停下筷子神色有些怔怔,不免有些疑惑,這個人向來是不動聲色,很少露出這樣沉靜的神色來。驀地想到廖沐蘭的事情,蘇堯道:「苗南王女……」
提起廖沐蘭,葉霖倒是好奇,也不知道她同廖沐蘭到底說了些什麼,竟使得那原本決意留在大雁礙眼的廖沐蘭一下子回心轉意,只微挑劍眉,道:「晚些時候她去勤政殿請了安,表明離意,我正在琢磨著如何給她不至於難看的由頭,將她遣送回去,現在倒是好奇,你是如何說動她離開的?」
蘇堯也只是笑著搖了搖頭,道:「她本就不是為你我而來,不過是蘇大小姐惹出的一樁無頭案子,我同她解釋清楚罷了。你亦不必太過仁慈,該勒索的好處自然還要勒索,她是苗南王女,知道的事情必定許多,若是能的她幾句承諾幾句真言,也是為往後苗南的安定著想。」
「你倒不是什麼良善之輩?」葉霖勾起一抹笑,漆黑發亮的眸子笑笑地盯著蘇堯無辜的小臉。
蘇堯也不掩飾,聳聳肩膀一副「關我何事」的模樣,道:「她一意孤行地跑來我大雁鬧上這麼一出,礙眼又礙事,現在還要我們給她的任性善後,勒索些好處難道不是理所應當?何況還是我指點迷津於她,才沒毀了她一段好姻緣。」
是了,蘇堯對事從來不是涇渭分明,更多的時候可以算的上亦正亦邪,就像他登基的前夜,蘇堯站在高高的城牆上對他說,慈悲足以滅國,而愛更加危險。
前世他至死都不曾知道眼前的蘇堯已經是換了芯子的空殼,可今生不同,他從死地重生而來,才想明白,才敢相信,原來這世上是真的有靈魂出竅這種事情的。葉霖忽然很想知道,在她來到大雁之前,過得是怎樣的生活,經歷的是怎麼樣一個人生。
「阿堯,」蘇堯還沉浸在廖沐蘭的事情裡,卻見對面的人已經放下玉筷,放緩聲音問出另外一個問題來,「同我講講你原來那個世界吧。」
可是父母疼愛有加,兄弟和睦友善,姊妹知心相助,可是有過一個同我一樣愛你如生命的男子,得到過你的青睞,一直苦苦的在另一個世界等你回來?
蘇堯沒想到葉霖忽然拋出這個問題來,坦率講自從上次互相剖白了心跡,她以為這件事再也不會提起了,葉霖這麼一問,倒是將她問住了。記憶裡一片空白,能抓得住的片段,卻都是同葉霖相處的點點滴滴。蘇堯這個時候才想起來,那時同葉霖才見過幾次面的一個夜裡,她夢見過的那個叫著她名字的聲音,竟是葉霖的。
「阿堯?」
蘇堯的眼神太迷茫,叫葉霖心中漸漸升起一絲不安,也許是他過界了,蘇堯的心裡一直是有一塊無人抵達的角落的。她是……還不願意同他講自己的過去吧……沒關係,他可以等她慢慢打開自己內心,等到她願意說哪天。
枉自猜測著,那素顏墨發的簡單女子卻是眼神迷茫語氣猶豫地回答道:「我……我好像都不記得了。」
不是冒做蘇瑤身份時擋箭牌一樣的失憶,而是真正的前塵盡忘,連自己為何穿越而來都想不起來。
沒有過去,只剩下未來。和他一起的未來。

☆、第81章 他世

眼前的俊眉輕輕一挑,很快恢復了平靜,蘇堯捉摸不透這人究竟是隨口一問沒放在心上,還是疑她不願和盤托出才噤了聲。想了想,蘇堯還是努力描述了一下自己記憶裡僅有的那一點兒東西,極力地想要為他描繪出那個幾乎要被她忘記的世界。
記憶那麼遠,就像隔了兩輩子,蘇堯說著那個世界裡的一切,在那裡,也有對她疼愛有加通情達理的父母,也有兩肋插刀志趣相投的一群朋友,也有說走就走的旅行和不厭其煩的瑣事,可忽然間,一切都像是隔了兩輩子那麼遠,記憶裡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紗,遠遠地看不清面龐。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來到這裡的,也許是死了,也許是昏迷,不知道他們面對我的離開,會怎麼樣的傷心難過呢。」蘇堯笑起來,眼底的無奈確鑿無疑,微微揚起頭,歎息道:「如果可以,真希望把我從他們記憶裡抹去。」
「有人思念著,不好麼?」
漆黑的眼眸裡有太多的情緒,蘇堯對著那雙曜石一般的黑色眼眸,笑著搖搖頭,「不好,若是有一天……」
蘇堯頓了頓,思及自己如今也是活一天算一天,不知道能不能同眼前這個人白頭偕老。偏偏這人比他父親的還要專情,叫她又歡喜又心疼。
「阿霖,若是有一天我死了,你千萬要忘了我,最好……就當我從未出現過。」
話音未落,櫻唇已經被修長手指死死地摀住,葉霖忽的貼近她,沉聲咬牙道:「蘇堯,你胡說什麼,說什麼死了,只要有我在,必定要綁著你同我白首不棄,耄耋不離。」
蘇堯搖搖頭撥開葉霖的手,「我這人啊,只求痛同甘,不願共苦,總是不想叫別人難過。只是打個比方罷了,你不要草木皆兵。」
草木皆兵,他何止是草木皆兵,他恨不得將她藏在手心裡時時刻刻帶在身邊。不想叫別人難過,所以前一世當她知道了自己身中無解之毒,就敢不告而別,一走了之麼這就是她將他丟下的原因?她是想叫他怨她恨她不再愛她,直到有一天忘了她?怎麼可能,他試過啊,用了整整十二年,記憶卻始終清晰如昨日。
葉霖閉了閉眼睛,平息心中的那一抹想要質問的情緒,等到理智重新回歸,才溫和道:「阿堯,你知不知道,沒有你在身邊,我才最難過。」
蘇堯沒有再說話,心底的猜測越發明顯起來,前一世她們一定不是想像中的皆大歡喜,不然……他究竟為何會重新活過?
那人卻是看得見她的心思,一心想要轉移她的心緒,吃醋一般地提起來,「那個世界裡,可有人照顧你?」
葉霖發誓他自己是瘋了才會問出這樣近乎自虐的問題。有又怎麼樣,她本就該在那個世界裡踏踏實實地活下去,談婚論嫁,生兒育女,就算是她曾有過愛人,那也在他之前,先來後到,他怨不得別人。蘇堯現在是他的,也是愛他的,這就足夠了,再揪著前塵不放手,又有什麼意思。可他又總懷著一線希望,希望自己是她唯一的愛人,希望她心裡只有他一個……
蘇堯卻是一愣,歪著頭想了一陣,忽然「噗嗤」一聲笑出來。她蘇堯不是什麼無才無貌的路人甲,相反,她家世好容貌好,自小到大成績優異,示好的異性不計其數,卻一直到畢業工作,在商場上摸爬滾打的多暖,也不曾遇見一個令她心動的男子。朋友閨蜜甚至懷疑起她的取向,可蘇堯卻清清楚楚的知道,她只是在等一個人。
沒想到,那個人根本不在她的世界裡,要翻身越嶺,穿過千百年的時間和空間,才尋到這個一眼萬年的迷人妖精。
「葉霖,除了你,我從未愛過誰。」
那一晚的話題就終止在她篤定的回答裡,葉霖沒再繼續追問,只是將她摟在懷裡,半晌沒有說話。她的愛人永遠比她想像的還要體貼溫存,還要容易滿足,但凡給了一點甜頭,便心滿意足得像一個孩子。她的愛人如此契合著她的靈魂,任她雞蛋裡挑骨頭也挑不出什麼瑕疵。
一連幾天下來,葉霖果真夜夜宿在鳳梧殿,用順了手的東西一點一點都挪了過來,照這個趨勢下去,蘇堯覺著葉霖就差將自己寢殿整個搬到她宮裡來了。
不過她喜歡。
這幾日葉霖皆是早出晚歸,早上離開時她還睡著,夜裡又回來的極晚,若不是她早上起來時看到凌亂不堪的被子和熟悉的氣息,還真不知道他曾回來過。不知道這個人是怎麼做到一點聲音都不發出的,大約是蘇堯睡得沉,弄出聲響來她也不知道。只是偶爾提及葉霖,見錦鳶錦袖眼底流露出來都是心疼的神色,也知道這人又開始忙了起來。
都說打江山難守江山更難,他守著祖宗留下來、差點敗在他父皇手上的千秋基業,到底有多棘手,不是葉霖,旁人也無法感同身受。攝政王雖是手上沒有了實權,可封維舟在朝中的影響力卻依舊存在,那廂封策也是虎視眈眈,始終是他心頭一塊心病。他雖然有心收拾封家,偏偏攝政王府如今夾著尾巴做人,叫他挑不出一點毛病,只能任其明哲保身,一點辦法也沒有。
蘇堯猜得到他的難處,自己身份尷尬也著實沒有什麼能力幫忙,忖度之下只能盡力而為,吩咐了鳳梧殿小廚房的廚子準備食材,自己親自下廚去給他祛祛火,寬寬心。
據劉內侍說,上次送去給葉霖的冰沙化得不成樣子,葉霖還是一勺一勺喝了精光。她那時候在生氣,哪裡顧得上他到底喝沒喝,顯然不是做樣子給她看,蘇堯思來想去,也許這個人前一世也受盡了她廚藝的折磨,被她培養出了奇異的品味,況且蘇堯自認為廚藝還是不錯的。
想到做到,皇后娘娘親自發話,鳳梧殿的廚子哪敢耽擱,很快準備好了一應食材,束著手在一旁端正地站著,一面偷師學藝,一面大氣都不敢喘。
蘇堯被他們看著,也沒有什麼不自在,反而時不時地說上一兩句,哪種東西應該用怎樣的量,哪種東西應該取什麼講究,看鳳梧殿的廚子受寵若驚忙不迭地點頭,也是寬容的笑笑。
也是簡簡單單的小吃,秋日肝火旺盛祛祛火罷了,蘇堯很快就做好了,用藍田玉的漂亮小碗盛了兩碗,叫錦鳶端了,便朝勤政殿去了。
哪知道葉霖根本不在勤政殿。
也是了,勤政殿是批折子的地方,葉霖這些天折子都帶去鳳梧殿批,慣用的紙硯筆墨都給挪到了鳳梧殿,此時不在鳳梧殿,自然更不可能在勤政殿了。
守殿的一眾宮娥知道皇后娘娘是這宮裡比陛下更加不能惹的人,哪裡敢怠慢,見蘇堯撲了個空,立刻領著她朝承乾殿去了。聽說皇帝陛下正在承乾殿召見徐慎言徐大人,蘇堯微微一怔,想到徐慎言身負重職,葉霖找他也未必是跟自己有關,便如舊跟著宮娥去了。
等到承乾殿門口的時候,正巧碰見恭恭敬敬出門的徐慎言,四目相對間,那人彎腰施禮請安,蘇堯點點頭,便帶著錦鳶同他錯身而過了。
案前扶著額一言不發的男子顯然沒有想到來人是蘇堯,頭也未曾抬起,只有些倦乏地說了句「先退下,朕要靜一靜。」,便不再理會,只一歪身子,就近在軟榻上躺下來,一隻手搭在額頭上小憩。
蘇堯也沒吱聲,接過錦鳶手裡的托盤,使了個顏色叫她退下,親自端了托盤走上前去,放在了案几上。
托盤碰到案幾的清脆響聲叫葉霖有些心煩意亂,只當這是哪個不長眼地宮娥想要出出風頭表現自己,厭煩道:「下去!」
那人也沒理會,放下了托盤,很快就在他身旁跪坐下來,葉霖還沒來得及將手放下,額頭便被一雙柔軟微涼的手指按了上去。熟悉的清新氣息慢慢縈繞上來,葉霖睜開眼睛,正對上一張神色溫柔的傾城容顏。
「阿堯?」葉霖抬手捉住蘇堯的手腕,微微用力將她拉到身前,語氣同之前截然不同,帶著點嬌慣帶著點寵溺,埋怨道:「怎麼來了也不說,害我對你冷言冷語。」
「既然還有精神,便先起來將這個喝了吧。」蘇堯順勢將他從軟榻上拉起來,抬手將放在案几上的一隻藍田玉碗端了起來,遞給葉霖。
那人看見玉碗卻是眼前一亮,欣喜道:「你做的?」
蘇堯點點頭,也不多說話,只將玉匙往前遞遞,見那人接過了玉匙,便將自己的那一碗也端了起來,舀了一勺嘗了嘗,還不錯,才揚了揚下巴,道:「快吃吧,今天發揮還算正常。」
葉霖也不說話,一面慢慢吃著粥,一面神色溫柔地看著蘇堯,直看到她實在臉上掛不住,放下手中的藍天玉碗,質問道:「幹嘛這樣看著我?覺得娶了一個上得廳堂下得廚房的寶貝是不是?」
葉霖不置可否,岔開話題,「這是什麼粥?你從前未曾給我做過。」
蘇堯也沒多想,只道:「百合綠豆糯米粥,清熱祛火,最適合天干物燥的秋天了。」好不好吃這人倒是給句話,只這麼溫柔似水的將她望著,搞得蘇堯甚至以為這不是粥,是催/情的藥劑了。
那人只垂頭低低地笑,百年好合麼,他自然是吃出了食材,只不過想要聽她多說幾句話罷了。
蘇堯見這人又有些犯魔障,當機立斷將他拉過去按倒在軟榻上,抵住這人的肩膀,道:「這些天睡眠不佳,等我給你揉揉腦袋,什麼也別想,好好睡上一覺,其他事等明天再說,也不差這一時半會兒。」
葉霖被她按著,也不掙扎,竟是有些羞怯地「嗯」了一聲,垂著眼睫一副任她蹂/躪的順從姿態。蘇堯抽抽嘴角,這人真是好樣的,最為擅長在她面前扮豬吃老虎,也不理會他赤/裸/裸的勾/引,只叫那人枕在自己腿上,按部就班地給他按摩起頭來。
不多時,便聽見那人唇邊逸出一聲歎息,大約是真的放鬆下來了,聲音也有些慵懶,「阿堯,你快過生辰了。」
嗯?
蘇堯手上的動作慢了慢,掐指一算,還真是,她都沒當做一回事,沒想到葉霖竟然知道並記得。生辰這種事,不過也罷,過了就又長了一歲,也沒什麼好的。蘇瑤和蘇堯恰好是同一日的生日,也是巧合中的巧合,她倒是能藉著蘇瑤辦一個風光的生辰宴。
葉霖見她反應如此平淡,便知道她沒理會自己的意思,只得提醒道:「過了生辰,你便及笄了。」
蘇堯:……
原來她現在還沒及笄哦……
那時候徐慎言說蘇瑤活不過及笄,她還擔心過,沒想到生辰眨眼間就到了,她現在又沒什麼大礙,也就將心裡懸而未決的石頭放了下來,腦海中忽然想到一事,便問出來:「阿霖,你該不會是為了準備我的生辰,才這樣早出晚歸的忙碌吧?!」
這還真像是葉霖能幹出來的事。葉霖是一個皇帝啊,這些無益於江山社稷的瑣碎事情推給旁人去做便好,她本也不會將這些虛事放在心上。對蘇堯來說,眼前這個人的一顆真心,比什麼華而不實的形式都要重要。
葉霖點點頭。他自然只是在忙蘇堯的生辰一事,這樣的事還不能勞煩他花費這麼多天,自然也還另有其他事情。
攝政王府最近實在太過平靜,叫他心中生疑,命崔述調查一番,果然查出攝政王府的暗中異動,像是在招兵買馬前往各地招募高手,看起來要有大的動作。興許是破釜沉舟,奮力一搏,要同他你死我活的決戰一場了。
葉霖時時關注著攝政王府的異動,默默做著準備。他知道封策和他一樣,他在攝政王府裡混進了影衛的同時,封策也在宮裡安插了不少眼線棋子,這些天不但忙著攝政王府的動作,還在徹查宮裡及重要官員家中的棋子,這才勞心費力。要知道棋子安插容易,想要神不知鬼不覺地除掉,卻是個大難事。稍有不慎便是打草驚蛇,錯失剷除攝政王府的良機。
可這些事情他不想現在就告訴蘇堯,若是告訴了她,蘇堯必定會將這事放在心上。他不想蘇堯為他擔心。他的蘇堯只要好好地在他身邊,翻翻話本,出出主意。他不要她同前世一樣,捲進他同封策的鬥爭裡去。
可他卻不知道,有些事越是逃避,便越找上門來。一件事一旦可能發生,就永遠不能阻止它真的發生。蘇堯說的沒有錯,兩件事從來都是一件事,那人此番行動的主要目標,正是蘇堯。

☆、第82章 驟變

蘇堯獨寵後宮,貴為一朝皇后,又是平溪蘇氏的長房長女,排場自然不容小覷,生辰這日皇帝親自在熙光殿裡設宴,為皇后娘娘祝壽。群臣見葉霖如此,亦是各自唏噓。
葉霖的用意其實也很明顯,蘇堯當初封後是一時情急,沒能遵禮等到及笄這日,這生辰本應當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重要的及笄禮,理應隆重非常,只因為蘇堯先嫁了人,這才將及笄禮直接忽略了去。看高高的上座上並肩而坐的一對璧人,還真是叫人挑不出什麼毛病來,少年夫妻,眼中還不曾有旁的女人,也還說的過去。
蘇堯卻對底下吃吃喝喝的群臣的心思不甚在意,同遠遠坐在一旁的蘇瓔打了招呼,眉來眼去間朝另一旁的四殿下葉霽望望,果然看見那人端著酒杯蹙著眉,眼神專注完全沒有從蘇瓔身上移開半分。
他是早早就從宮裡搬了出去,開了府的,蘇堯掐指算了算,過了年也就可以娶親納妾了,若是能同蘇瓔湊做了一對,倒是親上加親。
目光收回來一點,不期然對上一雙陰冷的眸子,蘇堯只覺得後背爬上一股毛骨悚然的涼意。她也是有段時間不見封策,若不是今日宮宴,都要將這個人忘在腦後去了。這人比前次見時又瘦了許多,原本就稜角分明的輪廓越發清晰起來,狹長的狐狸眼裡那僅有的一絲溫存也消失殆盡,只剩下寒意刺骨的陰冷,叫她心中沒底。
那時候他欲行不軌,被她刺了一刀,想必也是對蘇堯徹底的失望了。這些天她看了蘇瑤的日記和那些往來信箋,才知道這兩個人愛得小心翼翼愛得十分辛苦,才知道為何她一次又一次地傷他的心,封策卻一次又一次地容忍。只可惜他這一世,運氣不好。
被那寒意森森的目光刺痛了眼睛,蘇堯有些走神,低頭去夾面前的珍饈,就見一雙玉箸忽然伸到了她的盤子裡,撥開她的筷子,將其間一塊精緻糕點夾了去,泰然自若地放進了自己盤中。
底下關注著帝后二人的群臣凌亂起來。他們是眼睛花了嗎?剛才他們看見了什麼?尊貴的皇帝陛下伸手從皇后娘娘筷子底下搶走了一塊糕點?
群臣低頭去看自己的盤子,說好的都是一樣的飯菜呢,皇帝陛下是有多饞,能在眾目睽睽之下做出這樣的事來?!
蘇堯也是一愣,卻忽的記起第一次宮宴的時候,葉霖也是這樣從她的盤子裡夾走一塊花生糕點,那時候她一門心思地覺著太子殿下病得不輕,還埋怨他拿自己當槍使,以為他是為了氣封策。哪知道葉霖從未在意過封策,他只是在意她的感受。那時候她的愛人就已經在等她愛上自己,等的那麼辛苦,那麼卑微,等了那麼久。
這一路走來,他到底等得有多辛苦。
思及彼時,不禁微微紅了眼眶,思緒也從封策身上完全抽離開來,蘇堯側頭去看面無殊色的葉霖,放在案下的一隻手悄悄覆在那人手背上。
那人正側身靠近她,低著聲音耳語埋怨「不知今日的宴飲是哪個不長眼的奴才準備的,竟將花生放入你盤中……」話說到一半忽然看見了蘇堯微微濕潤的眼睫,葉霖微挑了劍眉,輕笑一聲道:「怎麼了,搶你一塊糕點,要哭起來了?」
蘇堯被他打趣,情緒也微微收斂起來,大庭廣眾之下堂堂一朝皇后忽然哭鼻子,她這一世英明可就毀了,因此只簡明扼要地說道:「阿霖,叫你等了這麼久,我很抱歉。」
那人微微一愣,很快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低聲道:「忽然間說什麼抱歉,你欠我良多,哪是一句抱歉就可以還清的。」
好不容易溫情一回,這人卻是蹬鼻子上臉,蘇堯不怒反笑,哼了一聲,嘟囔道:「你還想怎樣!」
怎樣?葉霖湊得更近些,聲音只得蘇堯一人聽見,「喂飽這只餓狼。」
餓狼……「不說你是色中餓狼,都對不起你今日這一番作為!」……感情這人還記著這事,宴請百官的宮宴上,這人還真是不嫌羞。蘇堯抬手推了那人一下,也不再理他,
紅著臉低頭去吃菜了。
有心的朝臣聽不到上座那二人在說什麼,只看見一陣親暱耳語過後,皇后娘娘面色羞怯地推了皇帝陛下一把,看起來是惱羞成怒了。這兩人的恩愛完全不似舉案齊眉的客客氣氣,反而是尋常人家的親暱自然,老臣們想起自己家中那個他們風雨同舟了一輩子的老伴,想起自己也是從這樣的青年度過,竟是唏噓不已,只歎時光荏苒,歲月不饒人。
都說家國天下,沒有家的穩定何來天下太平,帝后之間如此恩愛,倒也叫他們心中對大雁的未來更多出一份信心。一個心中有愛後宮太平的皇帝,想必不會是個昏君。
一人之下的蘇相看到此情此景倒是沒有群臣那番感歎,只是望見當初生生被湊做一對的帝后如今能琴瑟和鳴情深意切,心中多出一分感慨罷了。想當初蘇瑤以死相逼,喝下醉紅塵的時候,也是沒有料想到有一日,自己會同葉霖如此這般吧。
宴飲進行到一半,觥籌交錯間從殿外裊裊走上一隊紅裙素紗的美人來,正是宮廷樂舞,將本就有些輕鬆的氣氛推向了最頂點。
蘇堯也十分放鬆,自顧吃著面前的精緻小菜,也不理會一旁笑意盈盈的葉霖。
忽而樂聲頃刻間變得殺伐起來,蘇堯察覺出有些不對,抬眼就見那紅衣蹁躚的一隊美人裡衝出一個人來,一柄鋒利長劍直勾勾地朝上座的案幾刺來。
蘇堯以為那刺客是針對葉霖的,下意識地推開身側的葉霖,卻驚覺那人直直地衝著自己,根本沒有絲毫偏倚。
凌厲的劍氣伴著呼嘯的風聲席捲而來,蘇堯來不及躲閃,忽的見面前閃出一個黑色人影來,手起刀落,竟是生生地將那紅裙刺客的一隻手砍落在地,反手一挑,便將那面紗挑落。
長劍「匡啷」一聲掉落在漢白玉鋪成的無瑕地面上,那人伏倒在地,一雙美眸卻仍直勾勾地盯著蘇堯不放。
蘇堯冷不防地被濺了一身的鮮血,只抬手擦了擦臉上的血跡,伴著劉內侍慌慌張張尖細著嗓音的「護駕」聲定睛一看,那伏在地上咬牙切齒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美人不是別人,竟然正是許久未見的明玉閣主白樊素。
蘇堯大吃了一驚,抬眼去看葉霖,那人卻是正偏頭朝一個方向望去,只一眼,便立刻收了回來,冷聲道:「拖下去。」
話音未落,卻是聽見酒杯「啪」的一聲直摔在地的聲音,眾人反應不及,就見從熙光殿的各個門外湧進大批灰衣雲紋的覆甲勇士,將整個熙光殿圍了個水洩不通。
葉霖同群臣朝那酒杯碎裂處看去,竟正是封策,攝政王早已抱病多時,連早朝也不去上,今日的宮宴代表攝政王府來的也正是攝政王世子,此時他長身玉立於一側,唇邊卻是泛起了一絲勝券在握的笑容。
灰衣雲紋,攝政王府的標誌。
封策此舉,可是要逼宮造反啊!
整個熙光殿裡忽然瀰漫起一股異常緊張的氣氛,白樊素還倒在地上,阿九執著劍擋在蘇堯面前,被緊緊包圍的熙光殿裡血氣肆意。封策在這時忽然開了口,依舊是到底的陰涼,「此時歸順我封策者,可保家室平安,官位照舊。」
冰涼的目光掃過眾人的臉,封策勾起一個陰冷非常的笑容來,一字一頓,彷彿來自嚴酷地獄,「不歸順者,殺無赦。」
卻是這時,自宮外熙熙攘攘響起一陣嘈雜的聲響來,很快蔓延到了熙光殿外,大有闖進熙光殿的陣勢。灰衣雲紋的勇士霎時間便同護駕而來的御前衛戰在一處場面更加混亂。
群臣無首,既有畏畏縮縮心思搖擺不定的牆頭才,也有決定誓死殉國的忠臣良士,一時間亂作一團。葉霖想到這人要反,卻沒想到封策會挑這個時間,身側的影衛皆是現了身形同雲紋甲士戰在一處,葉霖自顧不暇,卻是抬眼去尋蘇堯。
後者正將手上一塊信物塞到阿九手上,將她推離了身邊。蘇堯不知道封策到底埋伏了多少甲士,宮外又有多少人接應,羽林現在還沒有到,想必是消息被封策封鎖的好完全沒有得到宮內已亂的消息。阿九同羽林首領相熟,她武藝又高超,拜託給她自然是更為放心合適。
蘇堯現在其實仍有些回不過神來,事情來的太過突然,她也沒想到,白樊素竟能恨她至此,甚至不惜背叛葉霖。
葉霖見她支走了身邊唯一可靠的阿九,一時心急,正要邁步過去,好好教訓這個膽敢將他推開的女人,那廂封策竟是「嚓啦」一聲拔出了佩劍,三兩下躲過影衛的阻擋,劈臉就朝葉霖襲來。
葉霖無奈,抽過身旁侍衛的一把長劍,同他戰在一處。兩人本就是一塊長大,熟稔非常,一時間膠著在一起,蘇堯在一旁看著心焦,眼見著影衛插不進手去,正急得火上房,忽的從身後斜刺出一隻手來,將她死死勒住,便往後拖去。
腦海裡忽然蹦出類似的畫面來,蘇堯奮力的掙扎,喉嚨被卡著卻發不出聲音,只能任由那胳膊將她漸漸擄遠。

☆、第83章 抉擇

「看住她,這小妮子還有幾分厲害!別叫她跑了。」黑暗裡有隱隱戳戳的聲音將她吵醒,嗓子有些發乾,可她卻不敢咳嗽,只怕驚動了那些說話的人,又要受苦。
倉庫的門是關著的,視界漆黑一片,是那聲音的主人關的燈,她知道自己被反手綁在一張椅子上,就如同所有電視劇裡被綁架的人一樣,不同的是,電視劇裡的女人都有一個不畏艱險去搭救的愛人,而她只能靠自己。
她微微動了動綁在身後疼的有些麻木的手腕,粗糙的麻繩已經將有些浮腫的雙手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稍稍一動便疼痛難耐,她忍不住輕聲倒抽了一口氣,咧著嘴暫停了無聲的掙扎。
隔著一道破舊的木門,那聲音又惡狠狠道:「早些時候差點沒看住,總之錢已經到手了,留著這小妮子也沒用,不如滅了口乾淨。」
她屏息凝神,便聽見另外一個聲音反對道:「哥,這可使不得,咱現在只是搶/銀行,要是抓住了,頂多判個十來年,要是真殺了人,可是死刑啊!」
「烏鴉嘴瞎說什麼呢!抓住什麼抓住!這不是好好地逃出來了麼!」先前說話那人打斷後來人的話,嘟囔了一聲,忽然樂了,也不知道是嚇唬對方還是給自己壯膽,道:「朕真要抓住了,搶劫、綁架人質、畏罪潛逃,你當還能有什麼好果子吃?照我說帶著這麼個拖油瓶也跑不遠,乾脆處理了!」
她全身一僵,馬上變聽見第三個人附和起來,「就是,乾脆把這女人綁在這兒算了,這地兒這麼偏,料他們也找不著,餓個十天八天,也就死了。」
回憶伴隨著呼嘯的風聲席捲而來,蘇堯終於恢復了神智,才發覺自己已經不知道被帶出了多遠,周圍的景色已經有些陌生,正是進了一片漆黑的林子。
擄掠她那人三下五除二地將她反手綁住,鬆開手退了一步,沉聲道:「皇后娘娘得罪了。」
蘇堯定睛去看,那人卻是帶著灰色面罩,看不見容貌,只能分辨出這人是攝政王府的人。
「你還知道本宮是皇后?」蘇堯冷笑了一聲,雙手被困著靠在一塊大石頭上,無悲無喜,竟也沒有絲毫慌張。這一點倒是叫那灰衣人有些驚訝,畢竟蘇瑤只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又是書香世家,面對如此險境,竟也臨危不亂。
蘇堯背靠著秋夜裡冰涼的石頭,竟是露出了一個有些淒涼的慘笑。更深露重,秋風寒涼,她終於想起來,自己究竟是怎麼樣死的了。前世今生,原來都一樣。
這世上的事實在存在著巨大的偶然性,就像她偏偏在那一天丟了錢包,偏偏進了那麼一家銀行辦理掛失吧補辦的手續,偏偏遇上了劫匪,又偏偏被選做了人質。她為什麼忘記了,為什麼刻意的不去想起,只是因為自己死的太冤枉,也不甘心自己就這樣被剝奪了生的權利。可有時候當偶然成了唯一一種可能性的時候,就變成了必然,蘇堯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自己之前遇見的這一切都只是為了給來到大雁做鋪墊,還是命運為了給她補償,才在錯判了因果之後將她塞在這裡。記憶如同回放的電影在她腦海裡閃過,蘇堯清晰地記起了那一天倉庫的門慢慢關上時,透過大門照進來的那一米陽光。
原先想過的什麼宿世的姻緣原來都是瞎扯,她命該如此,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攝政王世子逼宮事緊,你不去搶立頭功,反而將我擄至此處,是何用意?」蘇堯心裡已經完全沒有抱著一絲希望,死過一次的人了,還能怕些什麼呢?
原本以為那灰衣人不會理會她,沒想到那人竟是回答了,「娘娘以為,江山美人,陛下到底會怎麼選?」
封策突然逼宮,雖是突然襲擊,打斷殺葉霖一個措手不及,可卻也沒有十足十地把握,他如此瞭解葉霖,也知蘇瑤在葉霖心中的地位,方才初次下策,將她擄走到沒人的地方,一是叫葉霖分心,二是就算宮變失敗,也好有條件同他討價還價,給自己留一個後路。江山美人,他選哪一個,都是輸。
蘇堯自然也想到了這一點,才懊悔自己太笨,只一心想著葉霖,卻忘記將自己考慮在內,愣是支走了阿九。帝王的冷酷無情鐵血薄倖葉霖全都有,冷靜、理智、克制,這個人身上有蘇堯認為的,一個帝王應當具備的所有素質,可唯獨有一樣,這個銅牆鐵壁的帝王唯一的弱點,就是她。
千算萬算,蘇堯卻沒想到,有一天她會成為別人威脅葉霖的工具。
「自然是江山為重。」蘇堯心中雖是七上八下,臉上卻依舊鎮定得很,她不知道皇宮如今情勢如何,羽林軍可否成功收到了消息,葉霖有沒有受傷,她只知道,此時此刻,她不能束手就擒坐以待斃,就像前世一樣,沒有人會來救她,能靠得住的只有她自己。她不能給葉霖添麻煩。
那灰衣人卻是一笑,十分了然道:「娘娘太低估自己在陛下心中的地位了。就算世子今日事敗,若是以娘娘換江山,想必陛下也是願意的。」
蘇堯嗤笑一聲,搖搖頭否定道:「只怕封策這如意算盤要打錯,皇后可以再娶,江山卻只有一個。美人易遲暮,如何比得過固若金湯的萬里河山?本宮如今能得如此盛寵,還不是因為我蘇氏的名聲,陛下還捨不得丟棄。一個差點處死自己嫡母,如今仍軟禁著太后和兄弟的帝王,你以為他當真會這般在意一個女人?」
她的用意十分明顯,如今自己被綁的結結實實,又體弱無力,想要硬來恐怕是行不通的,只能從心理攻破,努力說服這灰衣人,自己在葉霖心中並不十分重要,寄希望於他能放鬆對自己的看管。
眼看著那灰衣人怔怔地不再說話,蘇瑤心知那人已經有些動搖,心中一喜,再接再厲道:「你被派來看著我,看起來是立了大功,實則是吃了大虧。若是封策造反事敗,你擄走當朝皇后娘娘,以陛下有仇必報的個性,只怕將你五馬分屍挫骨揚灰都不夠解恨。若是封策起事成功,大雁改朝換代,以本宮同封策的關係,你以為新後又會是誰?到時候只怕本宮一句埋怨,便可要了你的腦袋。」
「娘娘說笑了,世子早對娘娘死了心,又怎會……」
沒等灰衣人說完,蘇堯竟是脆聲笑了,打斷他的話,道:「你可知道前些日子本宮省親,封策還冒險夜登相府同我相見,他今日掛在腰間的那一把匕首,便是本宮那夜所贈。不然,你以為為何封策偏偏叫你將我帶至此處?不過是怕混亂間傷了本宮罷了。」
那灰衣人轉念一想,蘇堯看似異想天開的話竟是有幾分依據。攝政王世子確實是忽然間在腰側多了一把匕首,這些天時時拿出來把玩,看似是那匕首做工精緻值得品鑒,眼神卻極為寒冷。他們本就猜測世子如此堅定決心起了不臣之心是因為陛下搶了他的心上人。不然為何攝政王時時勸誡他明哲保身,這人卻還是蠢蠢欲動不肯罷休。這樣看來,倒是都解釋得通。
原是要將原本屬於自己的東西搶回來啊!
蘇堯當然知道自那夜以後封策不會對她再有半點心思,可這般歪曲解釋下來,倒是真的叫那灰衣人搖擺起來,心中暗喜,不禁感歎,到底還是奴才,耳根子軟拿不定主意,又循循善誘道:「既然聽懂了,本宮也不同你繞彎子,你如今若想翻盤,唯一的路便是好好伺候本宮,方能在無論哪一方生出的時候,都留一條狗命。」
那灰衣人沉默良久,在蘇堯幾乎要對自己的說辭失望時開口道:「既然娘娘已經講話說得如此明白,奴才便斗膽問一句,如何才是好好伺候娘娘?」
上鉤!蘇堯微微一笑,從大石頭上直起身子,道:「先給本宮鬆了綁。本宮從出生到現在,還沒被如此對待過。」
敢綁蘇瑤,也是膽子夠大。
見那灰衣人仍有猶豫,蘇堯佯裝不在乎地輕笑了一聲,道:「怎麼怕本宮跑了不成,本宮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還能掀起多大風浪跑多遠?」
也許是接二連三的攻略叫灰衣人終於放下了警惕,也許是他自己昏了頭,總之,那人竟真的湊上前來,將蘇堯解了開。那人繞到蘇堯身後,正低頭給她解繩子,說時遲那時快,蘇堯卻是看準了機會,一把掙脫繩子抬肘便是用力地一懟,直將那人砸了眼冒金星,下巴磕在胳膊肘上,「哎呦」一聲向後跌去。
蘇堯起身便逃。果然如她猜想,派給擄走她的這人是輕功一流,武藝卻不那麼精到,使些巧勁兒還是有可能從他手上掙脫的。
這邊蘇堯這麼想著,那邊倒還真的應驗了這人雖是武藝不佳被她咋砸了個頭暈眼花,身手卻是矯健,還沒等蘇堯在烏漆墨黑的林子裡跑出多遠,便生生追了上來。
蘇堯只顧著奮力地奔跑,顧不得回頭,只聽見身後的破風聲越來越近,一隻袖子馬上便被那人捉住,眼看著就要重新落入虎口,就見給黑暗裡斜刺出一個人影來,青衣素袍,執一柄寒光寶劍,驟然擋在了二人之間。
蘇堯聽見身後風動,一扭頭,便撞進一雙熟悉的眼眸裡。

☆、第84章 無解

還沒來得及說話,那人已經將她往身後一推,執劍同那人戰在了一處。
刀光劍影間,蘇堯藏身於一棵粗壯的大樹後,只露出半個腦袋觀望那邊打鬥的二人。她做夢都沒想到會在這個地方這個時間碰到徐慎言。這個本應該在熙光殿裡護駕的徐大人,難道是葉霖派來的?
那灰衣人顯然不是徐慎言的對手,百招不過已是力不從心,只神思稍微鬆懈,便被徐慎言劈頭一劍刺了下去,劍花一挽帶起一簇鮮血,蘇堯亦不為所動,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看著兩人。
從前她怕這些怕的要死,可現在的蘇堯已經不是那個嬌嬌氣氣當自己還是孩子的蘇堯了。她是大雁的皇后,她也曾在長寧宮變的時候踏著一路的鮮血走來,她也是死過一次(又或許是兩次)的人了,這世上還有什麼可以使她恐懼的呢?
眼睜睜地看著徐慎言面無表情毫不猶豫地將那灰衣人解決掉,看著方纔還同她心平氣和講話的一條生命轉瞬即逝,蘇堯心中竟是沒有絲毫波瀾,見徐慎言掃視一番尋找她,便閃身出來,施了個大禮道:「多謝徐大人相救。」
徐慎言眉眼間這才有些鬆懈,卻是驚訝了一瞬,還未等蘇堯俯下身去便立刻將蘇堯扶起,平淡道:「保護娘娘安危是臣的分內之事,娘娘這是何必。」
蘇堯卻搖搖頭,分內之事,前次,他本可以坐視不管,可只因為她一張求救的字條,帶她夜闖皇宮,從層層包圍裡殺出一條血路來。這次,他又將她解救於攝政王府之手,將封策想要利用她威脅葉霖的計劃完全破壞。這還不值得一個大禮之謝麼?
「徐大人是如何得知我在此處?」
徐慎言簡明扼要,一面在烏漆墨黑的林子裡尋找出路,一面道:「方纔見娘娘有難,便一路跟了過來,只是那人輕功了得,天色又暗,跟丟了一時,才將娘娘受了驚嚇。」
蘇堯跟在徐慎言身後,聽到這話卻是一愣,一路跟了過來……封策逼宮突然,就連葉霖都是毫無準備,他卻……
「你早知道……」話說到一半,蘇堯自己便把自己的猜測否定掉了,如果徐慎言早知道,今天便不會是這樣的局面了。既然他不知道,那便只有一種可能了——從宮宴一開始,他便一直在注意她。為什麼?
蘇堯有些疑惑,卻不知道要怎樣開口問,只跟在徐慎言身後往回走,心裡還提心吊膽的。不知道熙光殿那邊到底怎麼樣了,也不知道這半路上會不會突然殺出一個程咬金來。沉默片刻,倒是那人率先開了口,道:「慎言倒是有一言要提醒娘娘。」
蘇堯挑挑眉,作洗耳恭聽狀。徐慎言很少主動說起點什麼,除了那次在東宮邀請過她去淮陽長公主府做客以外。
「慎言只是提醒娘娘,紙裡終究包不住火,娘娘不可能一直將陛下瞞下去,還是考慮合適的時機同陛下商量為妙。」徐慎言斟酌了片刻,終究還是沒將葉霖已經詢問過他的事情說出來,君子一諾守口如瓶,他本不該多言,只是這兩個人看得他太難受,明明是為了對方好,偏偏又誰也不肯告訴對方,非要一個人扛下來。
蘇堯卻是歎了一口氣,同葉霖商量?說的容易。若是她沒辦法呢,若是因為醉紅塵身體一天一天弱下去直至……她不確定這個人會不會方寸大亂。如今天下未定,如何能因為她的事情再去分葉霖的心。
今夜那灰衣人倒是叫她如醍醐灌頂明白了一個道理,葉霖將她看得太重了。這樣重,不好。對於葉霖來說,她太危險,任何人都可以拿她來威脅葉霖。蘇堯甚至無法確定,若是封策真的拿她來威脅葉霖,叫他交出這江山,葉霖會做出什麼事來。可若是有一日她死了,或者穿回去了,留下葉霖一個人要怎麼辦呢?
一直跟在徐慎言身後走著的蘇堯忽然停下腳步,一字一句問道:「徐大人,你坦白告訴我,醉紅塵究竟有沒有可能解毒?」
那人也是沉默良久,才慢慢搖了搖頭。
一顆心墜入冰湖。
「那我會如何?」
「沉睡之時漸甚,直至最後一睡不醒。」如同所有有紀可尋的中毒者一樣,漸漸越來越嗜睡,最終沉浸在一個美夢裡,再也不會醒來。徐慎言覺得自己這樣說出來實在是有些殘忍的,可蘇堯是聰明人,他早晚瞞不住她,不如趁早說了,好叫她,早做打算。
蘇堯咬了咬嘴唇,出聲卻依舊是平靜的,「以現在這樣的身體狀況,我還有多久?」請叫她多些時日吧,做好能夠多到,叫他能夠忘記她……
徐慎言看著眼前明眸皓齒的美麗女子眼底隱忍的悲傷,靜靜道:「至多一年。」
林子裡寂靜無聲,只能聽見夜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聲響和偶爾響起的蟲鳴。
蘇堯垂睫想了片刻,又道:「若是我此時有了身孕,可對對胎兒有恙?」
「慎言不知。」他亦是實話實說,史上從未有過如此先例,他也無從推斷。
蘇堯點頭,也不在多問,瞬間心中已經有了決斷。
這一夜還沒有過完,蘇堯同徐慎言還沒到宮牆,甚至兩人剛剛走出那一片茂密漆黑的林子,遠遠地便看見一人策馬而來。
有那麼一瞬間,蘇堯以為那人是葉霖,就像宮變那一夜,他趕了一夜的路,將身後的隨行遠遠地甩在身後,只是為了早一點見到她。只是蘇堯清楚的知道,這不可能。那個人啊,就算是贏了,也不可能扔下整個長寧單槍匹馬地來接他,皇城需要他坐鎮,長寧需要他安撫,天下需要他震懾。她的男人,是一個皇帝啊……
迎面而來的那人已經臨近,翻身下馬,一襲緋色長袍在夜風裡翻飛,見到擋在蘇堯身前的徐慎言,也是一愣,不禁出聲道:「怎麼是你?」
聽見熟悉的聲音,蘇堯從徐慎言身後閃出來,就對上一雙英氣逼人的漂亮眼睛。黑綢一般的烏黑長髮利索地在身後高高束起,依舊是硬氣的男裝打扮,卻比尋常女子還要多上幾分叫人移不開視線的懾人容光。來人正是長安公府的下一任女爵,秋御。
「今夜多虧了徐大人,本宮才能順利脫險,回去還要好好謝謝徐大人。」蘇堯趕忙解釋道,又看了看單槍匹馬的秋御,道:「宮中情勢如何?」
「原本娘娘調來的羽林起了大作用,眼見要反敗為勝,已經將逆賊綁了押送天牢,哪知道華州又出了岔子,看來是太后早同封賊串通好,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將華州軍調遣而來,圍了長寧,如今長寧內外兩軍對壘,形勢嚴峻,陛下擔心娘娘安危,這才遣了阿御來沿途尋找娘娘。如今城門死守,阿御還是尋了城中暗道勉強逃過混了出來。見娘娘無礙,陛下也能放心了。」
秋御一口說完,便像想起了什麼似的,從馬鞍上掛著的口袋裡掏出個類似爆竹的東西點了,朝天上發了個信號。蘇堯嚇了一跳,這豈不是將她們的位置透漏給了所有人?還沒來得及質問,人已經被秋御推著上了馬,自己也緊跟上去,道:「如今娘娘安危陛下已經知道,還請娘娘同阿御速速回京,方能使陛下放心。」
說著,又低頭對站在原地的徐慎言道:「馬力有限,只能委屈徐大人獨行了。」
見徐慎言不在意地點點頭,秋御頜首,便策馬離去了。蘇堯被圈在馬上,心裡卻是百感交集,只求,只求葉霖能順利度過此難,她便死不足惜。

☆、第85章 至情

想來秋御同葉霖多年的青梅竹馬也不是白做的,她倒是對皇宮暗道輕車熟路,將蘇堯七拐八拐地帶進了京城北郊一處茅草村舍,便停下來,繞到那村舍後院,逕直掀開一塊茅草掩蓋的地窖蓋子,一條通往地下深處的暗道便展現在了蘇堯面前。
蘇堯探頭往下看了一眼,扭頭卻是不解,若是連秋御都知道的暗道,封太后如何會不知道?這暗道狹窄,若是有人前後圍堵,只怕是插翅難逃,羊入虎口了。
蘇堯有這樣的顧慮,秋御又是爽快人,便直接問了,秋御果然沒有生氣,只言簡意賅道:「此乃先帝給陛下留的後路,除了陛下,還不曾有人知道,娘娘儘管放心便是,從這隧道一直向前,第一個岔路口不要管,行至第二個向右轉,碰見台階便上,待到頂上便是水煙宮,陛下就在那裡等娘娘。」
蘇堯一一記在心裡,聽到此處卻是一挑眉,道:「你說哪兒?」
「水煙宮。」秋御像是明白蘇堯在疑惑什麼,道:「便是因為廢棄多時,先帝才將此作為出口。」
蘇堯點點頭,水煙宮一向是嬪妃冷宮,只因先帝犯了錯的妃嬪都遷在禁苑思過宮了,葉霖又沒有其他嬪妃,這水煙宮才空置下來,此時宮中人多眼雜,這倒是個好去處。
「你又去哪兒?」蘇堯見秋御話裡話外完全沒有將自己算進去,倒是有些疑惑,秋御也不遮掩,一面取了油燈率先朝下走去,一面坦率道:「一會兒阿御便從第一個岔路走了,上面連著勤政殿,自然是要去替陛下取些東西。」
兩人一面說一面在黝黑的隧道裡前行,很快就到了第一個岔路口,秋御將油燈推給蘇堯,道:「若是聽見動靜,便吹滅了燈,暗道每隔一段的牆壁都有中空,你便推開躲進去。」
原本並不十分緊張的氣氛在秋御說出這番話來的之後驀然變得緊張起來,蘇堯點點頭,同秋御道了別,便隻身繼續朝幽深的隧道裡去了。
不知道要走多久,只能聽見隧道看不見的角落裡偶爾響起的促織叫聲,蘇堯提著燈,一面繃緊了神經,仔細著身後的動靜。那隧道十分漫長,蘇堯聽話地在第二個岔路口拐了彎,剛走了片刻果然看見了秋御說的台階,一步一步登上去,半刻鐘後便走到了盡頭,一塊方形蓋子出現在蘇堯眼前。
蘇堯將手上的油燈換到另一隻手上,抬手敲了敲那蓋子,蓋子發出沉悶的聲響,卻是半天都沒有反應。原是那蓋子太厚,隔音效果太好。蘇堯又敲了幾下都沒有反應,這次將手上的油燈提到眼前,沿著隧道壁尋找起機關來。
功夫不負有心人,摸索了片刻後,果然叫蘇堯摸出了一塊凸起的東西,蘇堯探手去擰,頭頂傳來咯咯吱吱的聲響,那蓋子竟是自己慢慢打開了。
剛想吹滅手中的燈,蘇堯卻發現蓋子外的光線依舊十分昏暗,蘇堯從那出口探出頭來,原是自己仍在一處暗格裡。
出了遂道,從暗格裡尋到按鈕將那蓋子重新蓋好,蘇堯這才提著燈四處照照,尋找從暗格出去的出口。這一次,蘇堯沒能再好運氣地找到按鈕,屏息凝神,卻是隱隱地能聽到有對話聲傳來。
蘇堯尋著聲音朝一處走去,附耳聽在壁上,有點耳熟,卻想不起來是誰,只聽那聲音道:「臣還從未見過陛下如此失態。若是娘娘……」
「方纔不是已經收到秋御的信號,已經找到阿堯了麼。」寡淡的聲音聽不出來什麼情緒,只是那聲音如此親切,那聲音日日夜夜曾同她耳鬢廝磨,帶著難以想像夫人溫柔體貼,說盡了天下的情話。可這聲音此時卻是那樣清冷無情。
先前那人沉默了片刻,道:「臣……斗膽妄議,陛下可否覺得,陛下似乎將娘娘看得太重了些?」
他從未見過那人像今夜那般失控,葉霖同封策一道學習武藝,原本是不相上下,年少輕狂時多次比試,也是輸贏參半,難分伯仲,可是今夜卻是紅了眼,劍劍都是最狠厲的招數,恨不得將封策千刀萬剮,封策被擒時已是狼狽至極,若不是羽林軍趕到控制了局面,還不知道要演變成什麼樣子。
若說緣由,在場的人誰看不出來皇帝陛下忽然紅了眼,是因為皇后娘娘被人挾持了去。方纔還打算將當時熙光殿裡的一眾護衛通通治了罪,他左攔右攔這才將葉霖攔下來。此時太后圍城,軍心未定,他竟要將護駕有功的影衛護衛治罪,原因只是未能保護好皇后娘娘,葉霖此舉堪稱失去理智。
「看的太重?」那人卻還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垂睫輕輕笑了一聲,摩挲著手上的玉柄折扇,沉聲道:「懿行,她比朕的命還重要,不看的重怎麼行?」
聽至此句,蘇堯終於想起來,原來先前那人正是原先東宮的太子詹事,如今身居要職的崔太傅之子,崔述,崔懿行。那人用天底下最平靜的聲音說出這樣的話來,她比朕的命還重要,不看重怎麼行?
一隻手摀住嘴,蘇堯任憑眼淚無聲地滑落下來,這就是葉霖,她的傻男人。
接下來崔述又說了什麼,蘇堯已經不能再聽見了,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抽了空,靠著牆壁慢慢蹲下來。
葉霖抬眸,將崔述眼底的不敢置信盡收眼底,微微挑了挑嘴角,道:「懿行你對待白樊素,不亦是如此?」
白衣勝雪的年輕公子猛地一怔,反應過來卻是垂下頭,沉聲道:「樊素亦是一時糊塗,方才犯下如此大罪……望陛下……」
「寬恕她?」葉霖笑笑,聲音卻是徹骨的冰涼,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直直地望著那扇柄,道:「先串通封策挑撥朕同阿堯的關係,後刺殺阿堯,你覺得,朕還能放過她?」
崔述閉眼。
是,舞姿天下第一的白樊素已經失去了一條胳膊,已經再也沒有希望得到葉霖青睞,已經下獄,可是還不夠,對於葉霖來說,一切對於蘇堯不利的人,他都會毫不猶豫地除去。
崔述太明白。從葉霖在年前的梅花宴上主動央著先帝賜婚起,他便應該料想得到,這個人對葉霖來說,將是致命的弱點。
「那麼陛下,打算如何處置樊素?」
那人卻是站起身,抬手將一直把玩的白玉折扇放在了案幾之上,輕描淡寫道:「她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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頭腦開始一陣一陣地發昏,四肢也漸漸不聽自己使喚起來,蘇堯心中警鈴大作,料想自己的醉紅塵眼看著便要發作,自己還被關在這幽僻暗格裡,奮力地敲擊起身後的牆壁來,卻是收效甚微,完全無人理會。呼吸漸漸開始困難,蘇堯提著燈的手已經開始有些搖晃,迷濛間瞥到角落裡一根懸在半空的繩子,想也沒想便拽了下去,自己卻是終於支持不住,伴著叮叮噹噹的脆響聲昏倒在了暗格裡。
再醒時,人已經在柔軟溫暖的床榻之上,那人就靠在寬大床榻的外延,窄窄地搭著一個邊,看起來是剛剛睡去,唇邊竟是積攢了青青的一層胡茬,鬢髮微亂,衣袍也皺巴巴的。睜眼看了那人一會兒,蘇堯心中不忍,抬手覆上那人憔悴的臉頰,輕輕摩挲起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是看葉霖的模樣,恐怕也是不眠不休多時了。此刻室內如此安靜,想來太后之亂已經平息了。她真是沒用,什麼忙都幫不上他,又總是給他添亂。
蘇堯這麼想著,輕聲歎了口氣,沒想到如此輕微的聲響便將那人驚醒了,漆黑的眼眸對上她的,眼底的擔憂害怕便一下子變成了欣喜,頃刻間便翻身坐起,緊緊地將她那只在他臉上作亂的手握在手心裡,沙啞著聲音道:「阿堯,你醒了!」
這個人……到底是有多擔心……
蘇堯慢慢地點點頭,只覺得全身的氣力都被抽空了,使不上一點勁兒,連咳了幾聲,才發出聲音,突兀地如同裂帛,「我……有點餓。」
葉霖卻是鬆了一口氣,連忙高聲吩咐了守在殿外的宮娥拿些吃食來,轉身從案上倒了一杯清茶,又露出一個溫柔到令人心碎的笑容,扶著她喝下,道:「睡了一天兩夜,難怪要喊餓。」
一天兩夜?蘇堯聞言抬眼望窗外看,奈何層疊的簾幕遮住了視線,她現已經認出自己是在鳳梧殿裡,卻不知道現在天色幾何,葉霖為何拋下一堆的事務守在她榻邊。
「太后……」喝下一點水潤潤喉嚨,果然好了許多,聲音也不再沙啞,蘇堯現在只關心圍城一事到底如何了,眼前這人真是半點都看不出對朝堂政事有什麼心思,眼睛裡除了她卻沒有別的東西。
「已移去思過宮軟禁起來,由影衛輪流看管,不會再鬧出什麼亂子了。」葉霖將她慢慢扶起來,靠著柔軟的雪津綢緞靠背上,道:「你不必擔心。」
「封策呢?」
提到這個人,葉霖倒是沒有回答的那般痛快,微頓了片刻道:「他定要見你最後一面。現在天牢收著,也不礙事。」
「沒想到你竟是不費吹灰之力便將此事平息,只我拖了你的後腿,叫你白白擔心了。」蘇堯無奈地搖搖頭歎息道。
葉霖微微一笑,在榻邊坐下來,道:「此番若是沒有秋御和羽林軍幫忙,也不會如此順利。」說到這兒,彷彿想起了什麼似的,那人忽然傾身將她摟在懷裡,咬牙切齒道:「蘇堯,你若是再敢做出將阿九遣離身邊的事,我定不會饒了你!」
蘇堯被他扣在懷裡,也沒有氣力,只軟綿綿地靠在他胸前,輕笑了一聲,道:「葉霖,你威脅我?」
話說到這兒忽然想起一事,又溫言問道:「若是我那夜死了,你要怎麼辦?」
回答她的是越發緊固的懷抱,葉霖將頭埋在她的頸窩裡,低低道:「天下素縞,血流漂櫓。」
若是再一次地失去她,他一定會發狂。
懷裡的柔軟身軀一僵,半天也沒有放鬆下來,耳邊卻是響起她柔柔的聲音:「那夜我被擄去,那灰衣人說,封策意圖叫你在江山美人中做選擇。若是徐慎言沒有找到我,阿霖,若是真的叫你選擇……你會怎麼選?」
輕飄飄的聲音在鳳梧殿裡迴響著,蘇堯靜靜地等待沉默的君王給她答案。愛情裡有許多假設是不應該做的,可蘇堯此時太想要知道答案,她只有一年的時間了,她必須想清楚,以後要怎樣做。
半晌。
年輕的君王道:「我會選江山。」
聽到意料之外的回答,蘇堯竟是有些啞然,心中洶湧的複雜情緒難以言說,雖是鬆了一口氣,心底還是難免有一點失落。不過這個答案比她想像中要好得多,帝王……本就不該太癡情……
那人卻是還沒有說完,沙啞的聲音在她耳畔繾綣不散,「若是選了美人,什麼都不是的我,要如何護你一世周全?我不信封策能放你我平毫髮無損地離開。」
「若是選了江山,因此叫你喪了命……沒關係的,待我手刃了封策,將江山托付給阿霽,便去陪你。」
若是這世上不能再有你存在,不能再尋到你的半點印記,我不要重蹈覆轍寂寂無歡,不要再一個人留在這冰冷的世間,就讓我也拋下這江山,拋下這無邊的責任和苦楚,陪你一起死。
懷中的身軀一動不動,僵硬得好似一塊枯木。
這個人啊……
這個人啊……
一字一頓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字字句句都烙在了她心上。
這個人說,「阿堯,天上人間,你都再不能拋下我。若是這世間少了你,桃紅柳綠、江湖夜雨,於我而言,都毫無意義。」

☆、第86章 在哪

蘇堯埋在那人懷裡輕笑了一聲,卻是沒有回應。
他說,若是你死了,必天下素縞,血流漂櫓。
他說,若是這世間少了你,桃紅柳綠、江湖夜雨,於我而言,都毫無意義。
蘇堯多想陪這個人走下去,看這泱泱江山國泰民安,看他兩鬢斑白,笑隱青山。只可惜她只有一年了,只有一年了。
那人軟軟地伏在他胸前沒有一點反應,葉霖疑心她又昏睡了過去,扳著肩將她扶起來,卻對上一雙水亮亮的明媚眼眸,起初還有些莫名的哀慟,忽的挑起一個笑,道:「你說封策要見我?」
葉霖點點頭。怎麼也是並肩長大的兄弟,封策對他不臣,他卻不能小肚雞腸,叫封策至死也不明不白,不知道在這場愛情的角逐裡自己究竟輸在哪裡。封策現在被關在天牢最堅固的牢房裡,蘇堯去見他,葉霖很放心。這兩個人總要開誠佈公的做一個了斷,葉霖是很自私的人,他知道如果不說個清楚,蘇堯心裡總會記著封策,而他不願蘇堯如此。「等你有了精神,便去看看他。」
蘇堯應下,也知道這將是她最後一次面對封策。
夜裡依舊是溫柔的相擁而眠,她身體不濟,葉霖便不捨得折騰她,蘇堯心裡明白那人其實很辛苦,臉上笑笑,轉過臉去卻是眸中帶水。葉霖愛上她,夠倒霉。
第二天醒來時葉霖已然不再身側,蘇堯張開眼睛望著那微微有些凌亂的床榻半晌,這才叫錦袖進來伺候她更衣了。
「娘娘真是好福氣。」錦袖一邊幫蘇堯更衣,一面忍不住感歎。
往常若是……的時候,蘇堯決計不會叫她進來更衣的,向來是自己在淨房打點乾淨才將她們喚進來,床鋪也好好的,床單丟在一旁叫她們直接拿出去丟了。她還和錦鳶暗暗戲謔過,陛下一來,她們這些貼身的大宮女就變成實實在在的擺設了。看今日的樣子,昨天想來是相安無事的,可看陛下今天的神色,倒也和往常一樣,一臉甜蜜溫和。
這後宮裡就算同床共枕什麼都不做也要大老遠跑來歇息的帝王,恐怕除了他們陛下,還找不出第二個呢。
更別說皇后娘娘昏睡不醒,陛下一邊忙著處理太后圍城攝政王世子逼宮的事,一邊還惦記著皇后娘娘,抽了空就來守著她,整整兩夜沒合過眼,叫她們這些做下人的都心疼。
「就你嘴巧。」蘇堯笑了一聲,笑意卻並沒有抵達心底,只浮於表面的一瞬,便垂下眼睫,低聲道:「你附耳過來,本宮交代你一些事,速速去辦,絕不能叫旁人知道。」
錦袖雖有些奇怪,附耳過去,聽過更是萬分震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確認道:「娘娘確定要……陛下若是知道了,後果不堪設想,娘娘三思啊!」
蘇堯卻是很淡定,四兩撥千斤地吩咐道:「不然為何叫你絕不能同別人說起,防的可不就一個他麼。」
錦袖面有難色,宮裡的老人兒,自然明白蘇堯的意思,心裡明鏡兒似的,雖知道皇后娘娘這樣做必定是有苦衷,可是依舊不能理解,只得點點頭,陪著皇后娘娘「作死」了。
蘇堯吩咐完將錦袖打發了出去,獨自在銅鏡妝台前直愣愣地做了好一會兒,這才拍拍臉,忽然衝著空蕩蕩的空氣開口道:「他若是知道了,會被氣瘋吧。」
自然是沒有回應的。蘇堯停頓了半晌,忽的笑起來,自問自答道:「他若是知道了,興許……也是好事。」
對著鏡子又看了看自己,補上一點紅唇,蘇堯這才拍了拍臉,喚來錦鳶,陪她一道往天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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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牢最底層最內裡的牢房,一向是最陰冷也最安靜。半扇鑲嵌著牢固鐵欄杆的窗子也看不到一絲光亮。是了,九層深的天牢,他在第九層,牢房外面還是牢房,又奢望什麼陽光雨露的輻照呢。
封策負手站在牢房門口,微微揚著下巴,望著那半扇鐵窗子不知道在想什麼。身後忽的傳來鐵索聲,接著又是窸窸窣窣的衣裙拂過地面的聲音和腳步聲,將將在他牢門前停住。
回頭,卻見一個用漆黑的兜帽遮住臉的女子,只憑曼妙的身姿,封策便可輕而易舉地認出來,眼前這個一動不動的女子,是蘇瑤。
「我以為你不會來。」封策轉過身,獄卒已經走了,她帶來的貼身宮女也遠遠地站在遠處,偌大的空間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蘇堯卻只是笑笑,「既然以為我不會來,為什麼又非要見我一面?」
封策閉眸,「不知道。你現在應當十分圓滿,聽說連姑姑也被囚了起來,攝政王府是樹倒猢猻散,你的葉霖這江山,算是坐穩了。」
「圓不圓滿,是老天說了算。」蘇堯搖搖頭,「方纔路過你爹爹的牢房,他看上去卻是老了許多。」
攝政王這個人,蘇堯一直看不透,若說他有反心,這麼多年下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看著葉霖羽翼漸漸豐滿,看似推三阻四,實際上卻從來不曾真的下過狠手,也不曾叫葉霖捉到過什麼把柄。若不是封策逼宮,恐怕直到現在,還相安無事地做著有名無實的攝政王,叫葉霖拿他沒辦法。若說是他本無意,卻又放任封策一次次的冒犯皇室,自己也捨命陪妹子,任著封後折騰了這麼多年。
聽蘇瑤主動提到自家父親,封策一哂,看不出是真的無所謂還是佯裝出來,話卻灑脫得很,「他本無辜,位高權重,被先帝忌憚了半輩子,卻從來未曾起過不臣之心,若不是我同姑姑,又如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未曾起過不臣之心?」蘇堯瞇眼重複了一遍,顯然是不相信的。印象裡那人雖不是什麼奸佞之臣,可亦算得上是老謀深算,說他從無異心,料誰也不會相信。
「你不信?」封策望著蘇堯,自嘲似的笑了笑,道:「九歲那年,我被父親送去平溪的前一夜,曾問過他,為何我們封家從來沒想過真的跟著姑姑造反,他同陛下又是出生入死並肩作戰的兄弟,可陛下卻依舊如臨大敵,對他起了疑心。父親卻很是通透,只道,這世間無人在乎你是否真有反心,只有了造反的能力,便是不該。」
頓了頓,封策忽然上前一步,沉聲詰問道:「你說,憑什麼,這高位厚祿明明都是他給的,他卻反過來說我父親是錯的?」
蘇堯不知道如何作答,只問,「那麼你呢,攝政王雖是招人忌憚,可卻從來未曾真的被先帝拿去是問,你卻實實在在地反了。」
封策張嘴動了動嘴唇,終於竟是沒有說出話來,垂下一雙上挑的狐狸眼,暗暗握緊拳頭。
「事已至此,原因還重要麼?」
蘇堯仔仔細細地盯著這人看一看,也不知道他能相信幾分,可信不信是他的事,她卻不能不說。「想必你心中已經是恨極了我。」
「恨?」封策抬眸,狐狸眼裡情緒難分,神色是蘇堯不曾見過的疲憊,「我早分不清,對你,到底是恨,還是陌生。」
那夜相府,蘇堯毫不猶豫刺向他的那兩刀算是叫他徹徹底底的清醒了過來,那一刻蘇堯眼底的果決與無情,絕對不是蘇瑤的。毫不留情的女子在他眼裡忽然之間變得那麼陌生,不知道是因為心底終究不能接受蘇瑤愛上別人的事實,還是其他什麼原因,封策甚至起了一個瘋狂的念頭,覺得眼前那個人不是蘇瑤,而是一個陌生人。
人一旦有了某個念頭,便會無法抑制的生長,封策亦是如此。從前忽略的許多細節忽然之間都像潮水一般朝他湧過來,從平溪回來後的每一次相見,都變得詭異而違和。她同他第一次在相府相見,便疏遠之至地喚他「世子」,她騎術不好,竟然連他的暗算都躲不開,她一次一次說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一次一次說從前到底蘇瑤已經死了,他只當她絕情,卻從來沒有想過,或許,站在他眼前的這個人,真的不是蘇瑤了。
所以她的眼裡全然沒有舊日的情分,所以她輕而易舉地愛上葉霖,不是他輸了,是這場遊戲,一開始就沒有他的位置。
改頭換面的易容之術他不是沒有耳聞,權當蘇瑤已是金蟬脫殼,被蘇相藏在了某個見不得人的地方,只管叫這聽話的傀儡佔了他的阿瑤的名字身份。意識到這一點的封策發了瘋似的去查,如果現在的蘇瑤已經不是他的蘇堯,那他的阿瑤又在哪裡?
可結果卻是一無所獲。
封策忽的向前一步,探手抓住了牢門,咬牙切齒道:「我知道你不是我的阿瑤,我只求你告訴我,我的阿瑤到底被藏在了哪裡?」
她在哪裡,你告訴我。告訴我,就算今生已經沒有明天,還有來生,來生我好去找她……

☆、第87章 了結

隔著一道顛撲不破的牢門,依舊能感受到那人熾熱無比地目光,蘇堯不動聲色地朝後退了一步,想這人終究是魔障入腦,反而能聽懂她的話來了。若是能早些明白,多好。
「從前我說蘇瑤死了,你不聽我,今天你又問我,卻還是同一個答案。」蘇堯也毫無遮掩,明明白白地說給他聽,「蘇瑤早死了,你從平溪回來的時候,她便死了。」
那人卻是更加瘋狂,猛地抓住隔開二人的牢門,恨不得從牢房裡探出身來將她捉住,「不可能!」
不可能?蘇堯搖搖頭,「你知道蘇瑤為了你在蘇家的宗祠裡跪了整整一夜,生了大病,卻不知道,她還為你服了醉紅塵,搭上了一整條的性命。我本就不是她,這些日子看著你怨懟於她,卻是為她趕到冤枉。你這樣愛她,為何卻又回來的那樣晚,晚到她無可抗爭,只能豁出一條命去以死明志。蘇瑤從來不曾移情別戀,一直到死,她心裡想著的,無非也就一個你。」
「不可能……」那人嘴上仍硬,身體卻像是忽然之間被抽空了力氣,原本緊緊抓著牢門的手也鬆下來,整個人忽然之間都沒了神采,眼神無光,喃喃道:「不可能……」
多說無益,你永遠無法說服一個自欺欺人的人,就像你永遠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蘇堯蹙著眉看了封策半晌。於她,這個人始終危險,從前也曾愧疚,到了後來便是完完全全的抗拒,因為立場,因為擺脫不掉,封策在她心裡甚至更趨向於扮演著一個反面的角色,這些附加的東西模糊了她的判斷,叫她無法抽出身去看他。
其實封策只是太偏執,又或許心裡早就有了預感,卻始終不肯承認。自始至終,這個人都愛著蘇瑤,愛的那麼痛那麼苦,卻始終不肯放開手。
當一切努力忽然都變成了一場空,當所有的怨懟都怨錯了人,封策不知道自己所做的這一切到底還有什麼意義。所有的恨與愛,都變成了知情者眼裡貽笑大方的笑料。
忽而,那人猛地抬起頭來,訝然道:「你說醉紅塵?她是服了醉紅塵?」
蘇堯不解其意,只篤定地點點頭,看著封策頹然滑坐在地上,「當日我便說,那人救不得……果然,呵,到底是他。」
「你在說什麼?」蘇堯隱隱地覺出幾分不對,關於醉紅塵,封策似乎知道的更多。她翻遍了蘇瑤的日記,也沒看見有任何冠以醉紅塵的痕跡,便越發覺得奇怪,平溪蘇氏的長房長女,倒是怎麼得到的那早已失傳的奇藥的。她不想輕言放棄,總想著若是能尋到那醉紅塵的源頭,說不定還能有法子將自己治上一治。
封策卻沒有理會她的話,既然知道她不是蘇瑤,那她在這人眼裡已然同朽木沒有什麼區別,蘇堯再說什麼只當做穿堂而過的風,左耳朵進,右耳朵便出了。蘇堯又問了幾遍,封策只顧靠著牢門一動不動地仰頭看那半扇鐵窗,決計再不開口。
蘇堯在門外站了片刻,見自己不可能再從封策口中問出些什麼,只得放棄,好在自己隱約感覺到這事兒同顧扶風有關係,也算是尋得了一條線索。
轉身正朝外走,卻是被那人叫住了,蘇堯回眸,只見頹然逶迤在地上的那人正慢慢站起來,看著她的眼多了幾分執著,「阿瑤她,葬在何處?」
葬在何處?蘇堯瞇起眼,沉默片刻,慢慢搖了搖頭。
若是對這人說,她是借屍還魂,恐怕他更是難以接受吧。何況未來如何,她看不清。
蘇堯回到鳳梧殿時,心情是有些糟糕的,她原以為同封策坦誠相告以後會很輕鬆,可事實卻是,看到封策瞬間被抽空了的模樣,反而有些心情沉重,這就像……她白白搶佔了別人的人生……
沒想到懷著這樣有點矯情的情緒回到鳳梧殿,卻是迎面就撞見一位不速之客——廖沐蘭。
還沒到鳳梧殿,遠遠地便看見那姑娘穿著一身天青對襟百褶長裙,垂著頭站在殿外的台階下,低頭看自己的腳尖,不知道在想什麼。身旁跟來的宮娥一見蘇堯回來了,連忙拉了拉她的衣袖,,廖沐蘭抬眼看見蘇堯,對上她微微疑惑的眼眸,卻是露出了一個微笑,道:「不耽誤娘娘太多時間,只說幾句話便走。」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蘇堯自然不能將她哄走,況且打上次將事情說開以後,她們之間本就沒有了什麼恩怨,因此只將她讓進了鳳梧殿的屋裡坐下,等她說話了。
一眼看到葉霖平日裡批折子的那處案幾,廖沐蘭瞭然的笑笑,道:「原是我那般傻,竟還妄想著要從中挑撥了娘娘與陛下的關係,哪知道陛下早就定下了非卿不可的心思,一顆心全都撲在娘娘身上了,哪還看得見別人。」
蘇堯抿嘴笑笑,不贊同也不反對,葉霖專情不假,能受得住她如此挑撥,靠的卻不只是專情了。這個始終在狀況外的對手其實挺有趣,若是成為朋友,倒是不錯的選擇。
廖沐蘭揶揄完蘇堯,也就說起了正事,認真道:「沐蘭今日來,也沒有別的什麼事,無非是想鄭重地同娘娘道聲謝,多謝娘娘以實情相告。」
她本就是帶著離間帝后關係的不純目的而來,又一次次地給蘇堯添堵,即便是蘇堯知道顧扶風的事,不告訴她亦是正常,若是換做了她廖沐蘭,又怎麼可能說出幫她想辦法回苗南的話來。
蘇堯心中其實並不贊同廖沐蘭的想法,她是間接地幫了廖沐蘭尋得真相,可這本就是替蘇瑤善後,倒沒有什麼聖母的心思,因此也不甚在意廖沐蘭的道謝。
倒是廖沐蘭快走時,她才想起來問道:「你們苗南,可聽過醉紅塵麼?」

☆、第88章 脫身

廖沐蘭聽到她提起這名字,果然停住了腳步,回頭朝她望著,凝思了片刻,問道:「娘娘怎麼想起問這個?」
「一時好奇罷了。」蘇堯並不多說,廖沐蘭同她雖然已經不是敵人,可仍舊算不得朋友,這樣的密事自然不能同她明講,廖沐蘭心思活絡,誰知道她若是窺得真相又會鬧出什麼亂子來。
廖沐蘭見她不想說,也明白事理的不再追問,只是狡黠地笑笑,道:「娘娘算是問對人了,若說這天下還有誰遍曉天下之毒,除了扶風哥哥,也就別無他人了。他若稱第二,恐怕就連大雁也無人敢稱第一。娘娘所說的醉紅塵,扶風哥哥倒是也同我說起過。」
蘇堯一顆心提到嗓子眼,層疊廣袖下的手微微有些發抖,她竟然是沒想到,她本該想到的,顧扶風,原來蘇瑤是從顧扶風那裡得來的醉紅塵!
這便也是應了封策的那句話,不該救他,封策也是知道的……
這麼想著,手心裡已經出了一層薄薄的汗,蘇堯面上還是鎮定的,因追問道:「聽你的意思,他倒是對巫毒之術無所不知,不知道這樣厲害的人,做不做的出醉紅塵的解藥。」
廖沐蘭挑挑眉,也不直接回答,只是笑著又將蘇堯上下打量了一番,道:「沐蘭還以為娘娘同扶風哥哥無所不談,竟是臉這個都不知道麼?醉紅塵本就是為尋死研製出來的,既是尋死,何苦又做出解藥,自然是做不出的。」
話說到這兒,她又頓上一頓,方才繼續道:「不過娘娘若是極感興趣,有朝一日登門拜訪,憑娘娘和扶風哥哥的關係,想必扶風哥哥也是願意試一試的。」
她早說清楚自己同顧扶風無甚瓜葛,時至今日廖沐蘭卻還拿她們這事開玩笑,蘇堯無言,又聽廖沐蘭的意思分明是說醉紅塵無解,心涼半截,再沒興致同她鬥嘴下去,因而懨懨道:「你不必拿本宮取笑,長寧同苗南王都相隔甚遠,本宮又深居皇宮,如何能千里跋涉去到那裡。」
廖沐蘭也不再同她糾纏,告了辭便朝自己的芷汀殿去了。
一直坐在一旁榻上的蘇堯站起身來,望著那裊娜生姿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視界裡,半晌沒有說話。
她一向以灑脫自詡,可同這個愛恨皆由著性子來的姑娘相比,自己又算得了什麼呢。廖沐蘭可以為了顧扶風的一句話放棄自己的人生,千里迢迢孤身一人跑到大雁長寧來「復仇」,若是換做她蘇堯,也許只是放手罷了。
那姑娘身上不管不顧的勁兒叫蘇堯有些羨慕,愛便是愛,恨便是恨,絕不拖泥帶水,絕不像她一般糾結來糾結去。就像今日,她忽然想要同她說聲謝,便莽莽撞撞地來了。
那時候她以為廖沐蘭真的只是一時興起跑來道謝,哪知道她那不是道謝,是道別。
晚上已經到了往日的飯點,也不見葉霖回來,蘇堯稍稍等了一會兒,仍不見葉霖的蹤影,想著他興許是被什麼事絆在那邊,就近吃了,也不再等,便吩咐錦鳶擺飯了。誰料這邊剛吩咐了小廚房準備,那邊就有劉內侍派來的宮人急匆匆地走進來,說是芷汀宮走了水,方才撲滅,卻不見了王女,闔宮上下正手忙腳亂呢,陛下已經趕過去了,遣了他來請皇后娘娘去看看。
蘇堯一愣,聞言便站起了身,叫錦袖去小廚房知會一聲兒,換了身兒衣服便帶著錦鳶錦袖和幾個跑腿子的小宮娥朝芷汀殿方向去了。
一路上碰見的皆是灰頭土臉,提桶拎水的宮人,見了蘇堯也來不及施什麼大禮,蘇堯心裡也不在意,只是緊緊地皺著眉,合計著哪裡有些不對。
離著多老遠就看見那邊煙熏火燎的,火雖是撲滅了,可還冒著煙兒,又是晚上,芷汀殿外邊站了一圈提燈的宮人,蘇堯覺著有點晃眼,抬了手擋了擋那燈火,一邊往那邊走,一面四處掃視,尋找葉霖的身影。
他確實好找,本就帶著光,於千萬人中也能一眼看見。
葉霖就負手站在芷汀殿殿門不遠處,背對著她看出出/進進的宮人善後,玄色龍袍被挺拔的身姿襯的說不出的威嚴,即便只是一個背影,也叫人見了便心生踏實之感。
蘇堯在心裡自嘲了一番,這算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嗎?
本是想著輕手輕腳地走過去,不驚動他,哪知道剛走到身後兩丈遠的地方,那人就像有所察覺一般轉過了身來,四目相對間眉眼間有了幾分輕鬆,朝她招了招手,明明滅滅的燈火間以一個寧靜的姿態等她慢慢走近。
這人今日一直沒回去,便是被這兒的走水給絆住了吧,芷汀殿雖遠了些,可她竟是一點消息都沒聽到,可見也是這人故意不叫她知道,直等到火都撲滅了才將她叫來,怕她在混亂裡傷了碰了。蘇堯想到了他的這份心思,都放在了心上,也還他一個安心的笑,快步朝他走來。
蘇堯走到近前,一抬頭還未說話,便被那人展臂摟在了懷裡,低頭靠近她的耳側,低聲道:「怕是叫她金蟬脫殼了。」
大庭廣眾之下的,他也不甚顧及這宮裡的碎嘴,蘇堯本來想要推開他,聽他說這話,手上也就沒動,笑了笑,道:「本來還想著尋個由頭將她遣回去,沒想到她倒是不願麻煩旁人,自己想了法子。」
只是這樣一來,廖沐蘭可是放棄了自己的王女身份,成了一個普通人了。
她是要去尋顧扶風,還是徹底放手遊走江湖,蘇堯不知道,只歎這姑娘還真是灑脫得很,拿的起放的下,這王女之位,說不要就不要了。
「聽說今日早些時候她去找你了。」那人還是把頭埋在她發間不肯動,嗅著她發間叫人迷醉的清香沉聲說道。
蘇堯輕輕推了他一下,沒推動,心裡無奈,卻也認了命,反正葉霖對她的迷戀早就是滿朝皆知了,想來他們也不會在意再多一條軼事,便任著他撒嬌去了,溫言解釋一句,「她只說要同我道謝,我還奇怪,哪知道原來早盤算好了要走。」
葉霖抬起頭,漆黑如夜的眼睛直望進她心底,微微蹙著劍眉,抬手將她鬢角的一縷碎發挽到耳後,有點為難道:「你說怎麼辦呢,阿堯。她一走了之落得個痛快,卻留了個爛攤子給我收拾。」
「她既然如此,必定是不想苗南王那邊再尋她,你只管昭告天下她死於芷汀殿走水便可,立個衣冠塚,想必也無人質疑。苗南王雖寵愛她,可人都送來了,也總不至於揪著不放。」蘇堯建議道,她心裡明鏡兒似的,知道葉霖必定也是要這樣做的,只是不知道葉霖在為難什麼。
「你說得固然沒錯,只是若照你的說法立衣冠塚,首先便需得她是大雁人,可廖沐蘭無名無分,仍是苗南王女,按規矩是該送回苗南的。」葉霖凝神將她望著,徐徐道。
蘇堯倒是沒想到這一點,可這也不是什麼解決不了的難事,因道:「反正之前已有流言蜚語傳你臨幸了她,苗南那邊恐怕早當她是大雁的人,你將她追封了妃位不久成了?陛下還有什麼需要猶豫的?」
那人點點頭,一雙黑眸卻仍將她望住,低聲道:「此法我自然也想得到,只是……」
蘇堯揚眉表示不解,葉霖一向殺伐果決,從來不曾婆婆媽媽,今天倒是怎麼了,吞吞吐吐地不知道在顧忌些什麼。「有什麼妨礙?」
「阿堯,」那人抵住她的額頭,低聲小心翼翼道:「我怕你不高興。」
蘇堯:……
在他眼裡她就是這麼個是非不分、爭風吃醋、專性善妒的人?就算她心胸狹窄,也不必同一個「已經死了」的人計較吧!「葉霖,你什麼時候見我使過這樣的小性兒?」
聽口氣來者不善,葉霖也不說話,只沖一旁早就不知道眼睛往哪兒放的劉內侍道:「去宣典禮司擬個封號,按照娘娘的話去辦吧。」
劉內侍忙不迭地「哎」了一聲,趕忙麻溜溜地奔典禮司去了。這兩個人心血來潮秀起恩愛來還真是從不分時間場合,他簡直要不忍去瞧陛下的神色了,這個時候皇后娘娘要是叫他去跳太液河,想必陛下也是不帶猶豫直接扎進去的。
蘇堯見劉內侍一臉「江河日下,國將不國」的憂憤臉離去,甚覺好笑,抬手捶了葉霖一下,巧笑道:「就你老是這樣,搞得現在外人都說我是個任性又無禮的妒婦,你賠我們平溪蘇家的好名聲。」
葉霖受了這一捶一罵,完全不反駁,是,他就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他就是怕她哪怕有一點不舒服,從前蘇堯對他說,一生一世一雙人,多一個,不,多半個都不行,往後這史書裡只許寫下兩個名兒。葉霖不知道「死了的」廖沐蘭算不算那半個人,這一世蘇堯從來沒任性地和他說過這樣的話,可他什麼都記得,前世今生,她說的話他都記得。
「阿堯,你大可以放心,這天下讀書人便只說我昏聵無道沉溺女色,也斷不會說你們蘇家半句不好。」
這話說的……蘇堯瞇眼去看面不改色說出這等荒唐話的葉霖,腦子裡一閃而過的卻是自己任性胡言的畫面,彷彿她什麼時候真的雄赳赳氣昂昂同葉霖約法三章過。
搖搖頭甩掉腦袋裡莫名其妙彈出來的詭異畫面,蘇堯抬手拉住那袖子,岔開話題,道:「眼下倒是真有件叫我不高興的事兒。」
「嗯?」那人果然不解地挑挑眉。
蘇堯得逞似的眉開眼笑道:「剩下來的事交給他們便好,你快陪我回去用膳,都餓死了。」
葉霖:……
他的阿堯果然還是三句話離不開吃飯啊……

☆、第89章 相思

吃過飯已是亥時一刻還多了,蘇堯也顧不得許多規矩,撐著額頭望了一會兒再一旁處理政務的葉霖,連打了幾個哈欠,便繳械投降,靠著床裡睡去了。
等再醒來,已是天光大亮,葉霖又不在身側,蘇堯望著床幔愣了好一陣子,才慢慢坐起身來。她自己已經能感覺到睡得一天比一天久了,也沒什麼興趣再去翻那些話本子,整個人都神色懨懨精神不起來,不知道葉霖看在眼裡又是怎樣一番感想了。
洗漱過後便聽錦袖過來同她報告,說是典禮司那邊已經擬好了封號,單一個「蘭」字,將廖沐蘭封了蘭妃,不日便風光下葬。這事本該有蘇堯主持大局,可典禮司還未說出口,便被葉霖直接個給擋了過去,只道皇后娘娘犯了舊疾,不便協理,交給一個信得過的尚宮去辦了。
蘇堯一面聽著錦袖匯報,一面拿著個繡撐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敲打案幾,聽到錦袖說葉霖自作主張地幫她擋了去,卻是「噗嗤」一聲笑出來,這麼一來,還不知道那些稗官野史要怎樣寫她了,這事兒倒真像是她蛇蠍心腸又善妒,將廖沐蘭擠兌死了。好在她也不是在意身後事的人,耳旁風一樣聽過也就罷了。
錦袖看著她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那繡撐子,倒是有幾分好奇,蘇堯抬眼看見她欲言又止的模樣,晃了晃手裡的撐子,問道:「繡工不錯?」
錦袖不置可否,「奴婢無事時確實愛繡個花兒鳥兒的。」
蘇堯這便樂了,也不覺著不好意思,坦蕩蕩道:「你別看我,我一針也不會繡,你若是不嫌棄我手拙,這幾日便教教我。」
錦袖聞言瞪大眼睛,確定蘇堯的確不是在騙她開心,這才驚訝道:「娘娘是當真?」堂堂平溪蘇氏的長房長女,大雁相府的大小姐,竟然連最基本的女紅都不會,說出去倒是要被人笑話的。
蘇堯點點頭,「確實當真。」
錦袖一時語塞,不過很快便釋懷了,娘娘不會便不會吧,總言之皇后娘娘用那張傾城之色朝陛下稍微笑笑,陛下便不知道把魂兒丟去哪裡了,確實用不著這些技藝。
蘇堯說要學,也不含糊,當天就拉著錦袖認認真真地學起來。說來也奇怪,她本是一現代人,腦子裡沒有什麼女紅的概念,上手卻是很快,彷彿她曾修習過,只是一時之間忘記了。
接下來的幾天裡,蘇堯睡得都很早,往往不等葉霖回來便已經昏昏睡去,醒來又每每不見葉霖,若不是聽錦鳶和錦袖說起,還以為葉霖不曾回來過。
這樣幾天下來,蘇堯便覺著有些對不住葉霖來,雖則她是精力不濟,可說到底怎麼也該等葉霖吃了晚膳,說幾句話再去休息,像如今這樣,實在有些過分。
因此,這天同錦袖切磋過女紅,蘇堯便提前睡了個午覺,好留著精神晚些時候等葉霖回來。哪想到說曹操曹操到,這邊剛睡著,那邊葉霖就大步邁了進來。
剛走到外間的錦屏間,迎面便撞見守在外面的錦鳶,葉霖微微蹙了蹙劍眉,沉聲道:「娘娘還睡著?」
錦鳶本來還有些神遊天外,冷不丁聽見一聲問,只當做了個白日夢,定睛一看,竟真的是葉霖,也是一哆嗦,張了幾次嘴,才發出聲音,道:「娘娘早些時候起了,說是今兒晚上要等陛下回來,先補補眠,並未想到陛下會這個時候來,這才剛睡下,不然奴婢去叫娘娘……」
話沒說完,便被葉霖抬手打住了,聲音也放得更輕些,囑咐道:「既是剛睡,便不要打攪她,你先退下吧,將殿門關嚴了。」
錦鳶點點頭,朝宮裡靜立的宮娥使了個眼色,一齊帶了出去,將殿門掩了,便去尋錦袖輪班去了。
見錦鳶領著一眾礙眼的宮娥出去,葉霖這才微微鬆了緊蹙的眉頭,一掀簾幕,繞到內間鳳榻邊上了。
因是午覺,蘇堯也不曾更衣,還套著早些時候的輕羅紗衣,床幔也未放下,朝一面歪著頭小憩。
葉霖在鳳榻邊上坐下來,抬手輕輕地將她的頭扳回來,只怕她這樣睡著要落枕,哪知道剛一扳回來,那人便又固執地扭了回去,甚至比剛才偏得還要大,輕哼了一聲,倒是沒有要醒的意思。
葉霖歎了一口氣,蘇堯一向如此固執,他也不是不知道,也是他多事。幾日下來每每見不到蘇堯醒著的模樣,他甚是擔憂,見她睡得香甜又不忍將她叫醒,今日退了一遭政務特意騰出了下午來見她,沒想到兩個人想到一塊去,又撞上她睡著的時候。
這幾天也不知道她在忙什麼,也不見她平日裡翻的那些話本子,葉霖將目光從那張寧靜的睡顏上移開,四下看看,很快便發現蘇堯新近的玩物——剛繡了一半的一條手帕,探身拿在手裡看了看,眉頭算是完全舒展開了。
原是在忙著這個。葉霖想到什麼似的,連忙將目光移向那人胡亂搭在床沿兒的手,削蔥根似的白淨手指倒是沒有什麼傷,葉霖也就鬆了一口氣。前世她也是莫名其妙忽然對女紅感興趣,興致勃勃地同身邊的宮女學來,卻每每把自己細皮嫩肉的手指搞得鮮血直流,動不動地便扎出一個血口子。
葉霖將那繡撐子舉到眼前,仔細看了看,繡的也不甚精緻,倒是比前世好上不少,手法也精到些,勉強看得出是在繡什麼花,只是紅絲繞樹,看不太分明。
坦白來說,蘇堯是被那道溫存目光看醒的,睡夢裡便有些不踏實,總覺著有人在看自己,睜開眼,果然直接對上一雙溫柔得快要滴出水來的黑瞳。蘇堯一呆,語氣裡還帶著糯糯的睏意,語調比平日裡軟上不少,自己也分不清眼前的葉霖是不是臆想出來的,「你幹嘛一直看我?」
葉霖見她醒來,也就收了那寵溺得過分的目光,揚了揚手上的繡撐子,顧左右而言他,戲謔道:「你這繡的什麼,我看了好一會而,卻看不出來。」
蘇堯一下子就精神起來,也顧不得去問他怎麼這個時候過來,坐起身來便探手去捉,偏那人有心逗她,向後一揚,蘇堯便重心不穩地直接跌到那人懷裡了。
意識到自己中了葉霖的「奸計」,蘇堯連忙直起身,卻是被那人更快地擁住,動彈不得,熱氣在她耳邊散開,低低地染上迷醉的色彩,「怎麼了,難道不是繡給我的?」
蘇堯耳朵一紅,她這都繡了好幾天了,也不知道廢了多少條手帕,好不容易覺著像點樣了,哪知道被他貶得一文不值,因而嗔道:「合歡麼,這都看不出,才不是我繡功不好,分明是你眼拙。」
這才正中了那人的「詭計」,葉霖心花怒放,低頭便在那人額上印下一吻,低笑道:「怎麼,阿堯這是在邀請我麼?」
合歡合歡……
蘇堯整個臉都燒起來了,還被箍在那人溫涼的懷裡,結結巴巴地解釋道:「什,什麼啊,你腦子裡能不能想點別的!」
那人也是從善如流,只怕早就在這兒等著她了,淡然道:「恐怕我腦子裡除了你也就沒什麼了。」
蘇堯:……
是是是,她認輸,她就這麼失敗,每每想要撩一把美人,都被美人反撩得面紅耳赤,論無恥,她哪裡是葉霖的對手。
「你知道什麼,這合歡別名又叫相思樹,我本就沒取你想的那層意思……」話說到一半,卻是忽然便被吻住了,蘇堯眨巴了兩下眼睛,後知後覺萬分懊悔地意識到——自己又被撩了……
那人同從前一般溫柔細緻,呼吸繾綣間吐出幾個曖昧字眼,「我知道你是哪般意思,你說你想我……想要我……」
慢慢地吻下去,葉霖閉目,在心裡默默接道:真巧啊,我也是……
蘇堯眼見著他越來越不規矩,只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她哪裡就「想要他」了……
她不知道還能陪著葉霖多久,葉霖又實在深情,只希望自己盡力,能不枉擔他那一腔深情。
她不知道古代的女子如何對待自己的心上人,蘇堯曉得自己是實實在在地將葉霖放在心上,連夜來總是夢見自己給葉霖繡手帕,雖知道堂堂大雁皇帝用不到哪女兒家的東西,竟也依著夢裡的模樣繡給他了。本是臨時起意,沒想一針一線的繡著,便越發覺出那一份心意來。
她的初衷那麼純潔無邪,哪裡有這層意思!還不是他自己的臆想……
蘇堯心裡憤憤,那人手上卻是沒歇著,也不顧這青天白日的,抬手摸到束著床幔的絲帶,輕輕一拽,便將外界同床榻隔絕成了兩個世界。親吻也漸漸深了下去。
「你……」蘇堯話一出口便卡住了,原本對白日宣淫的事情還有幾分推拒,意志尚且堅強,只可惜身體已經被撩撥起來。葉霖便是可惡在這點上,他倒是經了兩世,對她一些方面的熟悉程度遠超過她自己,遇上這等事情,只能是毫無招架之力地任著他胡來。
那人哪裡知道片刻間她的心思已是百轉千回,只一味地沉迷下去,意亂情迷間嗓音沙啞性感,輕輕喚著她的名字,「阿堯,阿堯……」
玄色的衣袍裹著輕羅紗衣掉落在柔軟整潔的地毯上,厚厚的床幔後,呼吸聲漸沉漸急……

☆、第90章 憶起

已經到了秋末冬初的時節,天色暗的也早,眼看著日光漸沉,錦鳶守在鳳梧殿的外邊無所事事地望天兒,冷不丁看見錦袖神神秘秘地過來,竟是嚇了一跳。
剛要開口說話,就被錦袖抬手阻止了,後者壓低聲音指了指大門緊閉的鳳梧殿,道:「陛下宿下了?」
見錦鳶點點頭,錦袖微微蹙了眉,想起蘇堯之前秘密吩咐下的事情,心底盤算了一番,便欲轉身離去,臨了又回頭囑咐道:「今日的晚膳便我來頂你吧,秋末天涼,站了這一下午,當心著了涼,等陛下和娘娘起了交了班,你便回去好生歇著。」
難得錦袖主動替她,錦鳶樂不得馬上就回去歇著了,因此並不推拒,萬分欣喜地應下來,就見錦袖轉身離去,卻是朝著小廚房的方向。
門外的兩個人有這樣的計較,門裡卻是全然不知,蘇堯只懶懶地靠在那人懷裡,頭髮鬢角都是潮濕的,可見方才是怎樣一番激烈。有時候還真是說不得葉霖實屬禁慾,他若是放縱瘋狂起來,恐怕這天下也少有人能與之媲美。心底裡計算了一下日子,蘇堯默默哀歎了一聲,翻身從那人懷裡滾出來,仰面躺在床上,有氣無力道:「陛下今天怎麼得空了,凡事都交給崔大人處理了麼?」
葉霖本想說自己不過是將許多事務推到了晚些時候,用過了晚膳之後還要去熙寧殿見幾位重要的朝臣,蘇堯一提到崔述,倒是叫他想起近來的一件煩心事。
那夜從不開口求情的崔述求他放過白樊素,被他一口回絕,雖知道崔述決計不會鬧情緒,再面對崔述的時候,葉霖心中卻仍有些在意。
白樊素三番五次挑撥他同蘇堯的關係,又叛主同封策勾連在一處,那夜竟還妄想著要刺殺蘇堯,葉霖決計是不能容下她的。只是崔述對白樊素用情極深,他多少還是顧及他的情緒,因而白樊素如今仍收押在天牢裡,被阿九廢掉的胳膊業已包紮起來,只是遲遲沒有下令處決。
此番蘇堯忽然提起來,葉霖倒是想聽聽蘇堯的意見,因此言簡意賅地同蘇堯講了其中利害,便問道:「阿堯以為,該如何處置白樊素?」
聽完他的話,蘇堯沉默了許久,才翻過身,用一隻手撐著頭將那人望著,道:「怎麼,你礙著崔述的面子不好裁決,便將這燙手山芋丟給我?」
那人閉了閉眼睛一哂,也不辯駁,只等著蘇堯繼續了。
她本不是什麼良善,對白樊素當真是毫無同情憐憫。她蘇堯自認為從未做過對不住白樊素的事,那人卻在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便滿滿都是敵意,覬覦她的男人還妄圖染指不說,光三番五次地挑撥她同葉霖的關係,蘇堯便不能容忍,何況她還曾想要自己的性命……那夜白樊素眼裡的明白無誤深入骨髓的恨意她到現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依我說,你莫不如遣人將白樊素週身的武功廢掉,將她送去江南荒遠之地,賣崔述一個人情。」只需那人再不能擾亂威脅她以後的生活便好,也解了崔述心裡的一個心結。
葉霖聽她這樣說,也翻過身,同她四目相對,漆黑的眸子裡的驚訝毫不掩飾,道:「你倒是心善。」
「你倒是想錯了。如此雖然算是放過了白樊素,只怕她亦放不過自己。」蘇堯解釋道,「你那時候將她派在相府,我也對她的從前略有耳聞,聽說白樊素是以琴舞聞名,想必這兩樣藝技才情是最為自傲的,如今的境況,她自然是不能撫琴長舞了,想必日後的朝朝暮暮,便也只能在回憶裡度過了。這樣的活著同死了相比,我更願見她活著。畢竟最傷人——」
話還沒說完,就被葉霖接了過去,「莫過於誅心。」
葉霖看著她耐心地解釋,眼前坦坦蕩蕩將內心陰暗攤在他面前的人卻是漸漸同記憶裡的她重疊起來,那時候他在朝處理棘手的事情,下朝後怏怏不樂地說給她聽,她也是這樣,折中地給了他一個法子,卻道,這世間,最傷人莫過於誅心了。
是,蘇堯這樣明白如何直擊弱點,誅心,是他犯了錯,才惹得她不告而別,那便是在誅他的心……
「從前說過的話,你倒記得清楚。」蘇堯沒想到他會接的如此順暢,愣了片刻反應到許是葉霖的前世裡自己也曾說過這樣的話,便不再驚訝,只笑笑說道。又見葉霖臉色微沉,不知道想起了什麼不快的事,蘇堯心裡一動,探身過去正色道:「阿霖,前世我們到底是如何了,每每問你你都不說肯說,叫我這心裡一直沒個底……」
蘇堯猝不及防地拋出這個問題,竟是將葉霖猛地問住了,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你一定要知道,才能安心麼?」
蘇堯鄭重其事地點點頭,又聽那人追問道:「阿堯,你可能答應我,無論前世發生了什麼,今生今世你都不許離開我?」
忽的就扯到誓言上來,蘇堯一時語塞,今生今世都不許離開他……應下一句簡單,做到卻難,她的今生今世,恐怕也就只剩下短短一年了……
「我答應你。」蘇堯認認真真道,「今生今世都不會離開你。」
直到……□□將我們分離……
葉霖得到了這麼個鄭重其事的保證,這才沉下心,將前世她的離去、他的尋覓與等待,最終連屍骨都無處可尋的過往慢慢說給她聽。那些往事太過刻骨銘心,說起來好似就在眼前發生,心臟還能體會到酥酥麻麻的刺痛,葉霖一字一句地說道:「蘇堯,你說你到底多狠心,天地為棺,日月為碑,你連一個能同你死同穴的機會都不肯給我。江山如畫,卻寂寂無歡。」
原是這樣,嫁給他的第二年……
——「最多還有一年時間。」……
——「你叫我等了十二年。」……
——「今生今世你都不許離開我。」……
幾句話忽然找到了相互關聯的理由,接二連三地在她耳邊迴盪起來,就像是觸動了某個開關,那些從來未曾經歷的諸多事情一件件地在頭腦中漸漸清晰。
她腦子裡屬於葉霖的痛苦呼喚,第一次見他便覺得眼熟,許多話許多事就像是曾經經歷過一遍一樣莫名親切,水到渠成的騎術和女紅,……那些不是蘇瑤的記憶,是她的。
那攜著一腔不甘從前世洶洶而來的,不只是葉霖,還有她。
為什麼一見封策便覺得他又熟悉又危險,為什麼穿越前的記憶那樣模糊,那是因為她忘了,和葉霖清清楚楚地記得不一樣,興許是醉紅塵的緣故,也許是她刻意的選擇,總而言之,這一世,她將從前那些是是非非忘得一乾二淨,就像是從未經歷,就像是一切都回到了一開始……
沒有日復一日的猜忌和懷疑,沒有日漸清晰的絕望和無力,沒有忍痛分離後徹骨的思念和難過,沒有抱恨而去的遺憾……
原來,前世今生,無論中間如何變化,結果都是一樣的,她找不到解藥,不能將白首不離的誓言踐行到底,她那時候只是想要離開,想要從他的世界裡消失,想要他將自己忘得乾淨。哪裡知道,他竟是執著地等了她十二年,尋了她十二年,同她一起回到了故事剛開始的時候。
命運就是喜歡這樣捉弄世人,任你無論如何也逃不開宿命的藩籬。就算什麼都不記得,就算從一開始,潛意識裡就一直告誡自己不要對這個男人心動,她還是愛上了他,還是要……又一次地傷他……
蘇堯抬手環上那人的脖頸,就像他前千百次做的那樣,將頭深深埋在那人的頸窩裡,低聲道:「阿霖,對不起……」
還是叫你難過了……對不起……
還要叫你再難過……對不起……
那人反手將她摟的得更緊,聲音更低,「你不知道,那麼多年,我都在想,你究竟為什麼要離開我,為什麼要不告而別,為什麼偏偏選了徐慎言,為什麼什麼都不肯留給我……」
他想了很久很久,從前世到今生,他一點一點地將自己犯下到底所有錯誤一一彌補,卻還是怕她有一天突然離開,再也尋找不見。
蘇堯無言。
是,她都知道,離開,是因為不想死在他眼前,選擇徐慎言,是因為他知道她是穿越而來,醫術又高,說不定想出一個法子來,還有一線生機,將自己的骨灰灑向萬里江山,是覺著,自己還能同這江山,陪他看萬里風煙。
可是她如何能說出口,如何能告訴他,自己已經就快要死了,他想要的琴瑟和鳴,相攜一生,她給不起。
「若是有一天我死了,葉霖,你一定不要記得我,你要好好地尋一個姑娘,立她做皇后,生許多兒女……」
那人低頭將她滔滔不絕的話用一個吻堵住,恨恨打斷她的嘮叨,「蘇堯,我不要將你忘記,我也不要其他妃子皇后,你說過一生一世一對夫妻,除了你,我誰也不要。」
她絕對不會有事,天下這麼大,總會有法子,實在不行,他便同她一起去了,只將江山托付給阿霽,也不愧對於天下蒼生。前一世他做夠了明君聖主,重來一世,卻再也無法忍受她不在他身邊。蘇堯忽然說這話,叫他隱隱感覺到幾分提心吊膽,彷彿她已經知道自己的狀況,這幾句話說的卻像是交代後事一般。
想來雖徐慎言守口如瓶,可蘇堯是何等人物,自己身體越差,總是能猜到幾分。
到底該不該,繼續瞞著她?

☆、第91章 事發

葉霖並沒有太長的時間可以猶豫思忖,兩個人待在一起,時間便過得飛快,很快就到了葉霖同朝臣約好的時間。劉內侍雖然糾結著自己是不是又要壞主子的好事了,卻還是盡職盡責地在殿外高聲提醒,葉霖也只得戀戀不捨地離去了。
等忙完再回來,瞳瞳日光早就被夜色斂了去,鳳梧殿的大門口照舊辟辟啪啪地燃著長明燈,葉霖遠遠地從熙華殿裡走來,看著那照的通亮的窗紙,心底一大片暖意慢慢蔓延開來。真好啊,無論他走在何處,總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盞燈,在為他亮著……
一隻腳剛邁進鳳梧殿的門檻,迎面就撞見神遊天外低著頭往外走的錦袖,那人也眼拙,不知道在想什麼,端著托盤只顧悶頭往外走,冷不丁撞見人,「哎呦」一聲,還以為是哪個不長眼的宮人,剛要開口責罵,目光瞟到白底青面繡著雲紋的皂靴,這才驚覺自己撞的那人竟是皇帝陛下。
錦袖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冷顫,哆哆嗦嗦地抬起頭,見葉霖臉上並無慍色,這才鬆了一口氣,施了個禮便端著托盤準備閃人,只怕皇帝陛下一時興起詢問她端的是什麼。
哪知道怕什麼來什麼,正做鵪鶉狀打算溜走,就被眼睛裡逃不過一點異樣的皇帝陛下叫住了,問道:「端的是何物?」
錦袖一時語塞,也不敢看葉霖,只低頭道:「沒,沒什麼……奴婢……奴婢……」
葉霖見她吞吞吐吐的,反而越加好奇起來,他原本只當是蘇堯日常服用的湯藥,隨口問問罷了,現在見錦袖如此諱莫如深,想來自己是歪打正著,撞見了什麼蘇堯瞞著自己的事。因此順手便將那白玉的藥碗拿在手裡,左右打量了一番,自己也看不出端倪。知道從錦袖嘴裡再問不出什麼,只朝殿裡看了一眼,道:「娘娘現在在做什麼?」
「娘娘正在沐浴……」錦袖小心翼翼道。
原是在淨房沐浴更衣,準備歇了,葉霖點點頭,今天下午確實沒少折騰她,能挺到現在還沒睡,也是不易,蘇堯既是瞞著他,此刻去問,想必她也不肯說,莫不如他自己分辨。思至此處,葉霖只捏著那只殘留著藥渣的白玉藥碗,只說了句「一會兒娘娘梳洗完畢,不必叫她等朕,睡下便是,朕還有事,晚些回來,不要吵了她。」便轉身離去了。
錦袖看看葉霖瀟灑離去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手上空空如也的托盤,只是有苦說不出,等葉霖的背影消失在了視線裡,錦袖扭頭便朝鳳梧殿裡走去,剛一靠近淨房便「撲通」一聲跪下來,道:「娘娘!」
內裡那人正是出浴,披著件舒適柔軟的袍子往外走,忽然聽見錦袖又折回來,也有點奇怪,推開門又見她跪在門口,更是蹙了眉頭,道:「你這是做什麼?」
「方纔,」錦袖憂心忡忡道,「陛下方才來……將藥碗拿走了……」
蘇堯聽到這兒不禁挑了挑眉毛,這還真是……
「奴婢該死……都是奴婢的錯,奴婢不該叫陛下將那碗拿走……奴婢……」錦袖忙不迭地懺悔道,抬手就要打自己嘴巴,手剛伸出來就被蘇堯俯身拉住了。
「同你有什麼干係,莫要自責了。」
蘇堯倒是比錦袖想像中淡定得多,也是,這人從吩咐她的那一天起,便已經做好了被葉霖發覺的準備了吧。她真是不知道,娘娘到底在想什麼……
「他走之前可有說過什麼?」
錦袖想了想,道:「只說要晚些回來,娘娘先睡下即可,不必等陛下了。」
晚些回來……蘇堯聽在心裡,只點點頭,在一旁的席上坐下來,也不去睡,兀自發起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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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風習習,熙光殿的檀香味道慢慢擴散開來。
陸太醫哆哆嗦嗦地將白玉藥碗放下,抬眸小心地看了座上一手撐額沉作思狀的皇帝陛下一眼,斟酌了好一會兒,才抖著嗓子打破了一室的寂靜,「陛下,此乃……此乃……」
「此乃何藥,你但說無妨。」葉霖被他的聲音牽回了魂魄,又有些厭煩這老太醫的欲言又止,不耐道。
陸太醫深吸了一口氣,皇帝陛下這時候將自己召進熙光殿,又拿著這麼一隻藥碗給自己辨識,想來不是什麼偶然,事情恐怕要大了。蘭妃已經安葬,這後宮裡也就又只有皇后娘娘一人了,他也是想不通,皇后娘娘到底是為何……「依臣之見,恐怕此乃規避子嗣之藥。」
規避……子嗣……
年輕的君王另一隻手上不停把玩的白玉折扇「啪」地一聲掉在了地上,扇柄撞到堅硬的大理石地面,竟是生生磕掉了一塊。
陸太醫看著年輕的皇帝陛下臉色越來越難看,如玉的俊逸面容上血色全無,往日裡深不見底神采奕奕的黑眸也變得空洞無光,心也跟著葉霖的臉色越來越沉。他真是不知道皇后娘娘要做什麼,年輕的皇帝陛下如何能承受這樣的打擊?陛下對皇后娘娘的愛重迷戀滿朝皆知,那般縱容,那般癡迷,甚至可以為她廢黜後宮、放棄帝王尊嚴的寵愛,換回來的結果竟然是……這個女人甚至不願意為他生一個子嗣……
陸太醫越想越覺得高高在上的皇帝陛下可憐之至,思及為情誤國的先帝又推至開國聖/祖,不禁在心中歎息。大雁的皇帝個頂個的都是情種,便也無法品評對錯,只能說運氣不同,先前大家只覺先帝運氣不好,哪曾想陛下這一腔深情更是錯付了。皇后娘娘雖是容色傾城,可同她不分伯仲的也絕非尋不出第二個人來,天下好女千千萬,可陛下……正想著,高高皇位上的那人忽然發話了。
「陸九甄,今夜之事,若是有第三個人知道,朕必定要了你的腦袋。」
陸太醫一哆嗦,這這這這,如此宮廷密事,又事關皇帝陛下的尊嚴龍威,他自然不敢胡說的,只覺皇帝陛下是真真的氣瘋了。往日裡的陛下,何人不稱讚一句平和冷靜,哪裡會如此威脅一個臣子。
還沒等陸太醫做出什麼回應,高高龍椅上的那人已經利索地起身,大踏步地朝外走去。
陸太醫眼見著皇帝陛下步履凌亂地出了熙光殿,不明所以的劉內侍一溜煙地跟在後面,又扭頭看了看那把丟在地上磕了一個角的白玉折扇,搖了搖頭。
不知道此事一出,這天下又要掀起多少事嘍。當今陛下雖是精明能幹,群臣皆贊,只是唯獨一個缺點——對待皇后娘娘,此竟是毫無原則可言。如今陛下所受刺激甚深,只怕一時難以控制心中怒火了。
葉霖將陸太醫丟在熙光殿裡,卻是大腦一片空白,只顧著朝鳳梧殿走,卻覺得往日裡三兩步就能走到的距離一下子變得遙遠起來,竟是走也走不到頭。
他現在只想快快去見蘇堯,只想問問她,為什麼?
重活一世,他明明已經小心翼翼,明明已經盡力地彌補前世自己犯下的錯,明明以為自己已經得到了幸福……她卻比前世更狠心,甚至連為他生下一個孩子都不願意……到底是為什麼……
蘇堯啊蘇堯,你到底還要我如何……
劉內侍跟在葉霖的身後一路小跑,也不知道皇帝陛下這火急火燎的又是怎麼了,只見這臉色就知道大事不妙,眼看著就要到鳳梧殿了,剛要尖著嗓子給殿裡的人報個信兒,一眼看到忽然回頭瞪他的葉霖,聲音也就卡在了喉嚨裡。
那一眼徹骨的寒冷如冬夜的風雪,一直刮到人心底,劉內侍下意識地打了一個哆嗦,腳下一慢,竟被葉霖落下了好遠。
等到了鳳梧殿門口的玉階上,氣勢洶洶的皇帝陛下卻倏地停住了腳步,定定地站在玉階上,一動也不動地望著門口的長明燈發呆。等劉內侍趕上來,便聽見舉止怪異的皇帝陛下忽然開了口,不知道是在和他說話,還是自言自語,「我哪裡不好……」
這話也不知道該接還是不該接,劉內侍猶豫地看著皇帝陛下異常憂鬱的側面,就看到那人忽然將頭轉了過來,黑眸裡一片茫然無措,「劉詢,朕到底哪裡不好?」
是他太貪心了嗎……不,他只是想同她百年好合,想同她白頭偕老,兒孫繞膝……可重活一世卻還是做不到,他還是做不到……他到底哪裡不好……她竟不肯施捨給他一個孩子……
劉內侍看著失魂落魄、站在鳳梧殿門口邁不動步子的皇帝陛下,只覺得越發的心疼,陛下哪裡都好,如此一心一意,一切皆以娘娘為重,難道還不夠格稱得上是完美的伴侶麼?
「陛下哪裡都好,是……」是皇后娘娘她,讓人捉摸不透……
一句話輕飄飄地在夜風裡消散開來,葉霖根本沒有聽在心裡,手指漸漸變得冰涼,翻湧的思緒在頭腦裡終於慢慢凝結成一個令他心痛難當的念頭——為什麼她不肯同他有一個孩子?因為她想走。
她還是想走……前世她將自己燒成灰,揚灑在天地之間,任他上天入地,卻連一個同她葬在一起的機會都沒有。這一次,她連孩子都不肯給他留下,連唯一的一點念想,一點影子都不肯給他留下……蘇堯,你好狠心……你竟狠心至此……
年輕的皇帝忽然伸手推開了鳳梧殿緊閉的大門。

☆、第92章 詰問

空空蕩蕩的大殿裡,錦袖絞著手指立在一側,咬著嘴唇眼神擔憂。臉色蒼白的皇后一動不動地抱著膝蓋坐在偌大的鳳榻上,靜靜地等待著葉霖的歸來。
大門忽然被推開,錦袖打了一個哆嗦,抬眼往重重簾幕後看去,隱隱約約只得看見一個玄色人影漸行漸近,猜到是皇帝陛下已經得知那藥碗是何物,此番歸來當是興師問罪,只是比她想像中要來的平靜得多,彷彿那人只是處理剛剛政務完畢,像往常一樣歸來罷了。
晃神間那人已經繞進內間,臉色蒼白毫無血色,神色卻是平靜得很,漆黑如墨的眸子直盯著蘇堯,開口話卻是對她說的:「下去。」
錦袖不安地瞄了蘇堯一眼,後者扭頭給了她一個安慰的淺笑,點了點頭。錦袖這才蹙著眉低頭快步退了出去,臨走時又輕輕地關上了殿門。
蘇堯瞇眼看著眼前一臉平靜的葉霖,「陛下回來了。」
那人不說話,轉瞬間便到了她的眼前,一隻腿蜷起跪在了鳳榻之上,慢慢靠近,額頭抵住蘇堯光潔的額頭,輕聲道:「阿堯,你還是要走,對不對?」
即便答應過他永遠都不會離開他,即便她已經是他的皇后,即便他的心思袒露無疑……她還是要走……
就像前世無數個動情的瞬間,他擁著她立下白首不離的誓言,她都答應下來,可是最後,她還是走了。
那些都是騙他的。他以為修正了所有的錯誤,以為只要足記足夠好,她就不會離開,可是也許一開始他就錯了,她的心是一隻自由鳥,永遠也不會真的為他停留。
蘇堯下意識地要往後躲,臉頰卻被那人捧住。葉霖輕輕垂下眼睫,吻上那誘人的甜蜜唇瓣,「阿堯,為什麼你一定要走,無論如何你都要走……」
為什麼你永遠都選擇丟下我……
溫柔的氣息在唇齒間輾轉騰挪,帶著她所不能承受的濃重悲傷,那人捧著她臉頰的修長大手慢慢從下頜滑落下來,攀上線條優美的脊背,慢慢向下,動作輕柔引人震顫,直到抵達不堪一握的纖腰,那雙手才停下來,改換方向慢慢向前探索,輕巧嫻熟地解開了她的衣帶。
不知道何時已經被按倒在鳳榻上的蘇堯只覺得身前一涼,思維微微回轉過來,意識到那人正在給自己寬衣解帶,抬手按住了那肆虐的雙手,氣息不穩的聲音表示著微弱的抗議,「陛下……別……別這樣……」
她寧可這個時候葉霖氣勢洶洶地罵她一頓,甚至將她軟禁,或者直接關進思過苑,也好過他壓抑住所有的情緒,如此悲傷,如此難過。
葉霖只是閉上眼睛露出一個淺淺的微笑,抬眸依舊是心碎的溫柔神色,「別叫我陛下……」
蘇堯立刻改口,「阿霖……」
那人滿意地閉上眼睛,低頭繼續吻下去,手上的動作依然不停,直到身下的人兒微微顫抖,才吐著熱氣在她耳邊輕輕說道:「別拒絕我……阿堯,就這一夜,過了今夜,我放你走。」
雖然不捨,雖然失去你以後從此又是光陰空寂,山河無色,可那又如何,便是親手放你離開,也好過不告而別……重活一世,他不算虧,最起碼他知道這人的離開同徐慎言沒有干係,不是徐慎言還會有別人,是他留不住她……
「不,阿霖,我沒有說過要走,我答應過你,就決不食言。」蘇堯喘息著打斷了葉霖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身體已經如一灘春水般無力,意識卻還是清醒的,她現在明白,這個看似鐵血堅強男人在面對感情時,遠比她所想像的脆弱的多。
蘇堯從前不去想安全感這個問題,她是「此心安處是吾鄉」,一向隨遇而安。可葉霖不一樣,他會想很多,會想要緊緊地抓住身邊的一切。他自出生之日起便沒有見過自己的親生母親,只當皇后是至親之人,最後卻反目成仇。
這個人九歲被立為太子,早早地獨當一面,從未得到過萬無一失的愛,卻對感情有著超乎尋常的執著。就像前世,她灑脫得離開,不留下一點痕跡,想得不過是葉霖早晚有一天會忘了她,哪知道這個人漆黑的眼睛裡容不下一粒砂,傻瓜一樣地等了她十二年。
她已經想起了自己穿越而來的第一世,就像是一盤棋,第一次下錯了位置,老天又給了她悔棋的機會。
蘇堯能想起第一世裡自己選擇離開後的每一天。最開始她以為眼不見為淨,以為自己這樣是為了她也為了葉霖好,以為自己真的能像電視劇那些絕症病人一樣,在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光裡好好度過。她以為自己想要好好看看這個從未好好去享受的新世界,可是她沒有。
分開的每一天,她都度日如年。蘇堯再也做不到從前那樣的灑脫自在,再也不能事事都不放在心上。她的心裡住了一個人,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牽掛,都在猜想,他現在是不是又起了大早去上朝,是不是又不按時用膳,是不是又熬夜處理政務,是不是還在全國各地傳回來的密使那些無用的報告裡尋找有關她的任何一點蛛絲馬跡。
隨著時間的推移,她昏睡的時間越來越長,清醒的時刻越來越少,葉霖卻沒有變,密使還在四處暗尋她的消息依舊不斷傳來,那個人比她想像的還要執著。徐慎言一次次地勸她回頭,勸她回到長寧回到皇宮回到鳳梧殿,可她漸漸地卻越發不敢回去。她不敢看見葉霖,也不敢叫他看見自己這樣萎靡不振、狼狽不堪的樣子,不敢面對葉霖的詰問,不知道要怎樣回答自己的不告而別,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再一次的離別。
徐慎言沒有辦法。連瀲灩山也沒有辦法。她必死無疑。既是注定了分離,何必要來兩次。
最後的那半個月裡,她老是做夢,夢見她還是現代的模樣,卻穿著雁朝的衣服,和葉霖一起站在長寧皇城最高的樓閣上看長寧的夜色,看長寧的落雪,看他們的這座城,看她們的這座江山。
可是那永遠地只能成為一個夢。她們回不去了,她走不動了。
最後的最後,她央著徐慎言將她一把火燒個乾淨,然後沉浸在了那個日復一日變得越發清晰的美夢裡一睡不醒。可她的心是不甘的,她後悔自己不告而別,後悔沒有留在葉霖身邊,那一刻她多想自私地留在了他身邊,死在他面前。
直到靈魂就要沉睡進永世的悔恨,迷濛間蘇堯彷彿聞見了熟悉的檀香,彷彿回到了那年初見,她們隔著一道隱隱戳戳的屏風對視。那時候蘇堯才明白,能死在愛人的懷中,原來是一件那樣幸運的事。
她太高估自己的心理素質,也太低估了葉霖在她心裡的位置,閉上眼睛的前一秒,她是那樣的後悔。多希望她還能重來一次,她睜開眼,在相府的閨房裡醒來,葉霖還是東宮的太子,而她們還不曾相識。一切都是故事開始的樣子,她要努力爭取時間,要處理體內殘留的醉紅塵而不是被府上的庸醫耽擱太久,她還有希望,故事還未竟。
後來她果然回來了,回到了最初的模樣,可是她卻因為醉紅塵的緣故,完全忘記了第一世的所有心情,忘記了自己的目的,甚至連葉霖,也完全忘記了。
現在她都想起來了,她不會再離開葉霖了,永遠也不會……
可是現在眼前這個被悲傷包裹的男人,俊逸無雙的臉上卻只是露出了最最淒婉的笑,他說,「阿堯,你無需再騙我。我都明白。」
「我沒有騙你,我離不開你,我想在你身邊,我想死在你懷裡。」哪怕我變得不好看了,哪怕我們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哪怕還是要愧疚地留你一個人在這冰冷世間……他說他明白,他才不明白,他什麼都不明白,「阿霖,從過去歸來的不止你一個人,我也是,這一世,我不想再離開你了。」
蘇堯眼底的堅定叫葉霖終於動搖,她說她也從前世而來,她只是才剛剛想起,可隨即,那人便拋出一個實實在在的問題,輕而易舉地將她問住,「你說你不會離開,你說你也是從前世而來,阿堯,那麼你告訴我,這一世,你為何連一個孩子都不肯施捨給我?」
若這不是她的說辭,若她真的從前世而來,而如今全然想起,那她必定知道,儘管相伴的時光那麼短暫,可前世她們有一個孩子,一個機靈可愛的孩子。那孩子長得像她,性格也像她,小小的年紀便是一副禍國殃民的樣子。那個孩子以後會成為很好的君王,會成為大雁的皇帝。可是這一世,她卻不肯再為他生下一個孩子……

☆、第93章 決定

繞來繞去,終於還是談到這個話題,蘇堯別開頭,心底瀰漫過一片密密麻麻的疼痛,抬手撫上葉霖線條凜冽的側面,柔聲道:「阿霖,我……我不能……」
蘇堯不願卻不得不承認,在這個選擇上,她是個很自私的人。她身中醉紅塵無解,壽命最多不過一年時間,先不說自己能不能活到那孩子出生的日子,就說現在,她也不能保證醉紅塵對她肚子裡小孩子沒有影響。若真是決定要將一個孩子帶到這世間下來,蘇堯必定要對這條生命負責。更何況,她絕不能留下一個並不健康的孩子給葉霖。
可她現如今的身體就這樣不堪重負,若是斷了服藥,想來連一年也撐不住的,若是服藥,或多或少都會對孩子有影響。她想起了前世的過往,想起了臨終前那些懊悔與難過,自然不會再毫無理智地離開。那人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固執,現在她知道,即便是自己化煙化灰,他還是不會忘記她,那自然是想要給他留下些念想,留下一個孩子,可是……現實的條件像是一盆冷水迎頭潑下來,她做不到,做不到在沒有準備好的時候將一個小生命毫無保證地帶到這世間。
除了規避子嗣,她還能怎麼辦呢。
這世間,哪會有人願意主動放棄做一個母親的機會呢?
葉霖抬起手,有些微涼的手掌覆在蘇堯的手背之上,黑瞳裡滿滿的水光在長明燈的反射下顯得異常耀眼,聲音低沉好聽,卻是隱忍,「阿堯,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她是不是有苦衷……不,她一定是有苦衷,可為什麼不同他說?天塌下來,還有他頂著,無論是什麼樣的問題,他們都可以一起解決。
「阿堯,我是你的夫君。」
蘇堯眼眶一濕,終於也決心不再隱瞞,葉霖說的對,他是她的夫君,有什麼事情本就應該兩個人一起商量著面對,如果她同前世一樣一直瞞著葉霖,等到她生命終結的那一天,葉霖一定會恨她吧……
這一世從他回來的那一刻起,待她便小心溫柔,可蘇堯明白得很無論他如何的溫柔體貼,如何的不計前嫌,他心中總是有些怨懟的。前一世她的不告而別就像是一根刺,永遠地紮在他的心頭。蘇堯不能想像這個天生敏感多疑的人心中有過多少不切實際的猜想,那時候他說她就是在折磨他,是啊,她就是在折磨他。
就像拜訪淮陽大長公主的那一次,她只是多看了徐家兄弟幾眼,他便生了那麼大的悶氣,甚至一改之前進退得宜的清冷模樣,瘋狂地強/吻了她,惹得兩人之間第一次不快。那時候他是風聲鶴唳草木皆兵,將徐慎言當做了假想的情敵,她卻不明白他,一味地同他冷戰撒潑,甚至頭腦發熱地養揚言要離開。
你看,前世今生,她總是在傷他。
蘇堯後悔自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地一次次將葉霖的心傷透,可過去的事情都已經過去,再做什麼都無法挽回,而現在,她能做的,就是將這根紮在葉霖心上的刺拔下來。
她不要在死後得到他的怨懟,不要和他有任何誤會,不要在一個人孤零零地飄蕩在曠野山川,她要同他葬在一起,生同寢死同穴,如果逃不過命運的藩籬,那就坦然面對。和他一起面對。
蘇堯掙扎著想要坐起來,可葉霖還固執地壓在她身上,因此只能同往常一樣用力地一推,道:「我是有事瞞著你,我現在就講給你聽,你先起來,這樣我喘不過氣說不出話來。」
葉霖斂起眉,見她一副嚴肅的模樣,似是真的要同他說些要緊的事。既然她已經鬆口不會離開,自然也就不急於這一時,他們還有千千萬萬的夜晚可以浪費,而眼下最重要的事聽她到底要說些什麼。蘇堯這麼一推他,他便也就勢翻身滾到了一旁,半臥在鳳榻上,一隻手撐住鳳榻,十分專注地等她開口說話。
「你要先答應我,無論如何,都不能生氣,不能失控。」蘇堯一句話到嘴邊又嚥下去,咬了咬嘴唇,只先給葉霖打上一個預防針。
可這一劑預防針打得葉霖反而將心提了起來,不知道蘇堯到底要說出什麼能叫他失去理智的話來,因而整容肅穆,做出洗耳恭聽的樣子,異常鄭重地點點頭,才聽見蘇堯道:「你還記不記得,有一夜淮陽大長公主來訪,你過來尋我,卻碰見我同徐慎言交談?」
得到對方的肯定後,蘇堯繼續道:「其實那一日,徐慎言是過來同我商議我的病情。」
「你也覺著奇怪吧,為什麼從前蘇瑤身子骨好好的,我一過來,便這般虛弱了。那時候我也不明白,可是後來被徐慎言提醒,才知道,原是蘇瑤服毒殉情惹出的麻煩。她雖是仙逝而去,那毒卻留在了我的體內。原本醉紅塵便是使人日漸沉睡的慢性毒/藥,只因為蘇瑤服了太多,才立竿見影,哪知道到了我這兒,就又同原先一般慢慢發作了。這些日子藥一直盯著,卻也不見好,正是那藥效越發強勁的緣故。你先不要生氣,從打我知道這事兒,已經瞞著你見徐慎言幾次,皆是為了醉紅塵一事。他是瀲灩山出來的人,論奇思妙想,京中無人能比得過他。可就算是徐慎言,也無計可施,只能延緩那毒發作的時間,卻不能解掉。」
說到這兒,蘇堯忽然停了下來,因為面前的那人臉上的神色實在過於平靜,只在她初初提起的時候微有驚訝,很快便恢復了平靜實在不像她最初預想的那般會失控。
空氣間靜默了片刻,悄無聲息的大殿裡忽然同時響起了兩人的聲音,正是異口同聲道:「原來你早知道?」
話一出口,兩人皆是一愣,相互對視一眼,意識到原來彼此早就知道此事,只是都想一個人扛下來互相隱瞞罷了,便忍不住笑起來。果然是天生的一對,只是不知道知曉全程的徐慎言心裡作何感想了。
只是笑過之後卻是一陣淒涼。一道生死就實實在在地擺在兩人之間,蘇堯正覺著有些不忍,就見葉霖忽然蹙起了眉,沉聲道:「阿堯,你說你也是重活了一世,難道前世你離開,就是因為……醉紅塵?」
蘇堯走後的第十二年,他終於找到徐慎言,又或者是徐慎言不忍見他繼續生死枯等找到了他,告訴他,蘇堯早在離開後的第二年便病死了。
是什麼病,那時候他沒有問。
可聰慧如他,現在終於明白了過來。蘇堯到底為什麼不告而別,為什麼偏偏選了徐慎言,為什麼病後無藥可醫卻未曾向他求救。她知道自己中了無解的毒,知道他一定不惜一切代價延續她的生命,知道她無論如何不能死在他面前,否則一定會發瘋。
寧可要他恨她怨她,也不願拖累他擾亂他,成為他的負擔。
這就是他的阿堯啊,是他愛的那個阿堯啊……重新來過,葉霖以為自己洞悉所有,知曉所有她不知曉的從前,沒想到他錯了,哪怕是重活一世又如何,這世間對多的是他不知道的過往。
透過微微有些濕潤的眼睫,他看見那臉上帶著淡淡苦笑的姑娘忽然張開雙手,傾身抱住了他,帶著迷人清香的髮絲擦過他的臉,在他耳邊輕輕道:「阿霖,前世都是我不對,我知道錯了,再也不會一意孤行。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我再也無法睜開眼睛。」
葉霖抬手將那溫熱的身軀緊緊抱在懷裡,閉上眼睛,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眼角卻有淚滴滑落。
一年,不,一定會有辦法,他不相信老天讓他們重活一世只是為了解開誤會,一定有辦法可以將毒解開,只是她們那時候想不帶罷了。
「阿堯,不要說這樣喪氣的話,你會好起來,你會給我生許多兒女,你會兒孫繞膝,同我一起白髮蒼蒼,得到這世間所有的幸福。」
蘇堯也笑了,慢慢有冰涼的液體順著脖子滑落進葉霖的衣領,那姑娘聲音還是穩穩的,一點都沒有出賣此刻澎湃的情緒,「傻瓜,我現在就已經得到了這世間所有的幸福了。」
「阿堯,」葉霖卻沒太多心思在感性的方面,一門心思都在尋找解毒之法的蛛絲馬跡上,「你可知道些什麼希望?」
蘇堯聞言倒是想起一個人來,那時候她說,以後若是需要,必定萬死不辭。只可惜那人如今生死不明,也不知道去了哪裡。
「廖沐蘭倒是提過,說是蘇瑤的醉紅塵是從顧扶風手裡得到的。」蘇堯道,「只是如今彼此身份特殊,想同他見面,卻要翻費上一番功夫了。」
那人將她抱的更緊些,堅定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來,「那我們就去找顧扶風。」

☆、第94章 南巡

太平元年十月的中旬,葉霖開始策劃南巡,計劃一出,百官嘩然。不過這倒不是因為葉霖決定要南巡一事事出突然,畢竟雁朝百年間也不乏帝王尋訪民間的先例,而是這南巡的地點,叫百官心裡直犯嘀咕。
葉霖的南巡,倒不是打著體察民情的旗號,直接將接駕的地點定為平溪,美其名曰要拜訪天下清流之源蘇老先生,鼓勵天下寒門子弟積極進取,通過科舉考去功名,又讚揚平溪蘇氏樂善好施,多年來始終不斷地自助貧寒士子。蘇家作為一方世族雄踞江南百年,名滿天下,自然是不差葉霖這一褒揚的,指定蘇家接駕,也算是皇家刻意同書香蘇家套近乎樂。
宦海沉浮了多年的文武百官心思自然活絡,聯想到如今朝中的局勢,葉霖其意也就不言而喻了。
長寧宮變葉霖登基,蘇家是出了大力的,如今蘇後後宮獨大,天子究竟對皇后迷戀到了什麼程度,滿朝文武也觸目可見,稍明事理的人便能猜到,皇帝陛下大張旗鼓地張羅南巡一事,表面上是關乎國家社稷的公事公辦,可細究起緣由來,其原因必在皇后。
浪漫的舉子翰林們想得更輕盈,南巡一事還沒成行,長寧坊間已經漸漸傳出「皇后思念江南鬱鬱寡歡,陛下為博皇后娘娘一笑舉駕南巡」的宮闈密事來。
雁朝是向來不在意這些稗官野史的編造的,因此這流言傳到正一心準備南巡一事的皇帝陛下耳中時,後者也只是一笑置之,並沒做出什麼實質上的回應。當事人不否認便等同了默認,因此坊間的傳言也就越廣,到後來竟是給編成了茶寮酒肆說話人的話本子,將帝后之間的點滴小事都補充進去,成就了一段愛情傳奇。
蘇堯是最喜翻話本子的,從去淘話本的錦鳶那裡聽到自己做主角的故事,竟也不好意思地羞紅耳朵。雁朝民風開放自由,倒是將他們當做了一對璧人,成了愛情婚姻的楷模。搞得蘇堯壓力甚大,一時間手足無措。
昏睡的時間也是漸多的,只是兩人早已將話說開,也無需隱瞞什麼,蘇堯和葉霖都很是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並未有什麼較大的情緒波動,徐慎言也已經被接到了宮裡,就在鳳梧殿不遠的文致殿住著,隨時待命,將來也是要跟去江南的。葉霖這個時候再不對徐慎言有什麼戒備心結,有關蘇堯的事情皆同他商議,算是能將蘇堯的毒發控制在可承受的範圍之內。
到了這一年的十一月末,長寧已經下過了薄薄的一層初雪,籌劃了一月有餘的南巡終於開始了。
按理來說,天子出巡是頭等大事,十月提上議程,少說也要第二年春末才能成行,哪知道葉霖像是被什麼催著似的著急,行宮也不打算修建,只將平溪蘇家的一處大園子空出來簡單修繕一番,便算作準備停當了。
因此,這邊天子的儀仗頂著嚴寒大雪火急火燎地往平溪趕,那邊也是火急火燎地趕修著行宮,冰火兩重天的對比竟是叫蘇堯心生幾分莫名的喜感。
平溪蘇家。
那個對蘇瑤來說成也蕭何敗也蕭何的地方。
蘇堯並不對前往平溪抱著怎樣特別的期待,也無所謂蘇堯先生和其餘平溪舊識會不會覺出她的不同來,她已為皇后,這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葉霖早知她的底細,就斷被人察覺又對她無甚奈何,眼下叫她全神關注的事情就只剩下了一件——好好的享受現在同葉霖在一起的時光,同時全力以赴為解醉紅塵做準備。
從平溪出發時,她便已經修書一封飛鴿傳給了遠在苗南王都的顧扶風,詢問他有關醉紅塵的事情,只是路途遙遠凶險,蘇堯又信不過飛鴿傳書這樣的簡陋方式,心中並未抱著多大希望。只想一心快快趕到平溪,再做其他打算。
這一番南巡,說的堂而皇之,其目的卻是醉翁之意不在酒,葉霖本就沒打算在蘇家待多久,而是抵達平溪後微服打扮繼續南行。之所以將行宮選在平溪,一是因為那是蘇瑤的娘家,又是通曉天下大義的書香世家,必定會將帝后突然失蹤的秘密掩飾到毫無痕跡的地步;二是平溪地處江南,離苗南邊界並不時分遙遠,沿途城鎮多為良善淳樸之鄉,從未見過葉霖的模樣,行走起來也多幾分自在安全。
京中的一應事宜已經交給了葉霽、蘇相和徐慎行(便是從前葉霖放進禮部的那個徐慎言的二弟)打點,崔述是隨行,等到了平溪,便要將快驛傳來的折子政務托付給崔述和蘇家大儒,葉霖心思縝密,倒也佈置周全。
這個男人,竟是要將萬里江山撒開手,陪她冒險微服進去苗南王都闖上一闖。
初初知道葉霖安排的時候,說蘇堯不感動,那是假話。可感動過後,卻是自己一定要活下去的願望越發強烈。
這一年的十二月十二日,浩浩蕩蕩的天子儀仗終於抵達了平溪蘇氏趕工出來作為行宮的園子。
已經隱世多年的蘇老先生親自出門迎接,於葉霖也是得了一番殊榮,想必這天下的清流往後必將更加崇愛高高在上的天子,也為葉霖日後實行行政改革奠定了良好的思想基礎。這亦是繼出世為官、出世為後之後,蘇家又一次打破世代恪守的準則,以歡迎的姿態迎接皇室的到來。
可葉霖心裡卻是明鏡兒似的,知道蘇老先生不是出乎尋常的對他青睞有加,能得蘇老先生出門相迎的從來不是他葉霖,而是因為他身邊這位女子的皮囊——蘇老先生最為愛重,甚至完全不願意其應召前往長寧的的孫女兒蘇瑤。
聞說蘇瑤聰穎異常,個性又極其通透活潑,最得蘇老先生疼愛,自幼便將許多道理告訴於她,也就是這份耳濡目染的熏陶,才造成了蘇瑤那般剛烈的性子,導致了最後的悲劇。因此,蘇堯對單獨面見蘇老先生,內心是惶恐而抗拒的。
蘇家佔了平溪的大塊土地,依山傍水,景致美麗,彷彿故事裡的世外桃源,純淨而靜謐。在蘇家後山蘇老先生隱居的地界正有一泊湖水,靜如天鏡臨世,水光接天,難分一色,是蘇瑤幼時最愛玩耍嬉鬧的一處景致。而蘇堯和葉霖在平溪逗留穩定局面的十幾天裡,分別同蘇老先生有過一次促膝長談。

蘇堯不知道蘇老先生到底會同葉霖談過什麼,但她清楚地記得,當白髮虯髯精神矍鑠的蘇老先生第一眼看到蘇堯的時候,這個目光如炬的老者便毫不猶豫地說道,「你不是阿瑤。」

☆、第95章 發作

九月初十千秋節。
原本是個男女會晤、走馬觀花的好時節,皇宮裡卻冷冷清清,絲毫沒有高牆之外的熱鬧氣氛。
長明燈辟里啪啦地燃著,一十二個綠衣垂髫的宮娥垂首守在門口的玉階下,蘇堯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鳳梧殿裡,手上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古籍。錦鳶垂手站在一邊陪伴,半晌沒見自家主子翻上一頁,一雙美目直勾勾的盯著書頁發呆,精神便有些疲憊,忍不住輕輕打了個哈欠。
他原是在十日前就滿口答應下來,說千秋節這天微服陪她去長寧街市看燈。
蘇堯從沒有看過千秋節這晚長寧的街道。她穿過來的第一年,就被當時的陛下御筆賜婚,一紙婚書許給了葉霖。身上掛著一個准太子妃的名號,又怎麼好在單身男女「相親邂逅」的千秋節出來遊玩呢?後來她如期嫁給了葉霖,成了名副其實的太子妃,更加不可能到長寧市井中去——這樣的舉動實在有失皇家顏面。又一年,先帝駕崩,葉霖即位,她一舉封做皇后,也就絕了這樣的念頭。
沒想到倒是那人,某夜床笫之間主動提起這事,只道她來長寧太晚,未曾見識過真正繁花似錦的熱鬧長寧,許諾要在千秋節這天喬裝打扮,同蘇堯一起去長寧的燈會上逛上一逛。蘇堯這才活絡了心思。總覺得要經歷一些絕無僅有的事情留在心底,才能在垂垂老矣的耄耋之年牽著手回憶。彷彿這樣的一生才不枉虛度,和心愛之人度過的這一生才有意義。
蘇堯從前從未想過自己會愛上葉霖,就像她從來沒有寄希望於那樣一個生來君王的人會將一整顆心思交給她,看都不看別人一眼。
她穿越而來,已經被御筆賜婚,那是雁朝最有影響力的平溪蘇氏和被攝政王府奪了勢的太子的聯手,無關愛情,只有利益。或者說的更加好聽些,她們的結合是不可抗的「為了江山社稷」。原主蘇瑤以死相抗也沒有任何效果,蘇堯自然是不會學她飛蛾撲火,本想對葉霖敬而遠之,同葉霖約法三章,她代表蘇家做他的靠山,他也無需在意她的一應事宜,兩個人同天下所有政/治/聯姻下的伴侶一樣,相敬如冰的過完這一生,誰也不吵誰,誰也管不著誰便好,哪知道一次次的接觸下竟是漸漸對他產生了好感。
她心裡明鏡兒似的,這個男人不能愛,哪怕他風華絕代、驚才絕艷,那又如何,哪怕他墨眸含情、溫柔體貼,那又如何,這個注定要成為帝王的男人給不了她要的完整愛情。蘇堯做不到同她人一起分享一可心也做不來為一個人的垂憐去費盡心思的爭搶。她想,那好,索性將這一份注定無法開花結果的苗芽掐死在襁褓中,哪知道,這個人竟是率先為了她這麼一棵歪脖子樹,放棄了一片大森林。
葉霖不是現代人,從來不曾有過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教導,那雙清冷的眼神卻只為她一個人深情溫暖,說不感動,那是假話。
天啟元年,她做了他的皇后,葉霖也真的應了自己許下的諾言,哪怕是滿朝文武上奏請他充實後宮,也都被他國喪期間不宜聲色犬馬抵了下去。這個男人眼睛裡再也沒有第二個女人,出乎尋常的專情,蘇堯其實很滿足。
所以他的話她都信,也將這一句午夜情動時的許諾當了真,幾天來一直數著日子期待著千秋節這一天的到來,好不容易等到了這一天,他卻沒有來。
錦鳶不知道她熬著不肯睡是為什麼,也是她給慣沒了樣子,在一旁哈欠連天地打瞌睡,她卻越來越清醒。直到了半夜也沒有絲毫睡意,索性站起身來獨自往外走。殿外的一眾宮娥早就被蘇堯遣了回去,錦鳶也是,叫她先去外間守夜的榻上睡了,錦鳶卻不肯,非要打著瞌睡陪她熬。此時見蘇堯忽然起身往外走,趕緊忙不迭地跟上去,隨手扯了條月白錦緞滾雪狐裘邊的披風給蘇堯披上,一面走,一面道:「娘娘可是要去尋陛下麼?聽說今兒個日間南疆傳來消息,陛下估計是忙著這事,興許就歇在勤政殿了……左右這皇宮大內……」
說到這兒,錦鳶忽然一卡嗓子,轉了轉眼睛,改口道:「反正這皇宮大內都是娘娘同陛下的家,歇在哪裡不是一樣的?」
錦鳶沒有直接說,蘇堯卻知道她心裡在想什麼:反正這皇宮大內也沒有什麼別的女子,只宮女眾多,當今陛下那朵高嶺之花又怎麼看得上,自然無需擔心自己的專寵遭到破壞。既然如此,幹嘛還要去找陛下?
蘇堯停下腳步,側頭朝錦鳶笑笑,絕美的側顏美好如同星夜綻放的幽曇,只道:「本宮並不打算去勤政殿尋陛下,你著什麼急?」
錦鳶撓了撓腦袋,做不解狀:「那這麼晚了娘娘是要去哪兒?」
去哪?
蘇堯垂睫笑笑,也不說話,只一味朝一個方向去了。
錦鳶跟著她走了半晌,最終抵達的是長寧最高的樓閣之上。在這座樓閣之上,憑欄遠眺,幾乎可以望見一整個長寧。
因是千秋燈節,長寧城裡張燈結綵,造型各異的花燈遠遠看去只成了一串串光點,甚至有百姓放的河燈,順著潺潺的流水漂進近處的太液河中。
蘇堯扭頭去看錦鳶。
「是不是很美?」
同蘇堯一樣從未登高臨遠的錦鳶忙不迭地點點頭,只一味呆呆地盯著那長寧遠景看,似乎要將眼前的一切都牢牢記在腦子裡。
蘇堯包容地笑笑,回過頭瞇起眼繼續望著那繁花似錦的熱鬧長寧。
這是葉霖的長寧。
這是葉霖的江山。
她沒有輸給任何人,只是他的心太寬廣,除了要裝下她們的小情小愛還要裝下這萬里河山。
葉霖爽約,她應當懂事,應當……不怪他。
隱隱地從夜空中飄來熟悉的聲音,很溫柔的喚著她的名字,許久沒有得到回應,漸漸地變得有些焦急,一聲一聲,越發急切。
蘇堯只覺得全身的力氣都被抽了空,視線因為漸漸不再清楚,眼前的一切都變了形,慢慢地融化在一片黑暗裡……
「阿堯?」
「醒醒了,阿堯!」
一聲疊一聲的呼喚,蘇堯終於忍不住睜開眼,正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墨色眼眸。見到她睜開眼睛,這眸子裡的緊張神色也就漸漸地消散了。
蘇堯只覺得自己正躺在一個溫柔寬厚的懷抱裡,鼻翼是悠悠的熟悉檀香味道,愣了一會兒的神,才慢慢反應過來自己正是在南下的馬車上。
「怎麼,我睡了很久?」蘇堯有點猶豫,原是一個夢,是自己醉紅塵又發作了……她發作的次數漸漸頻繁,漸漸地也摸出不一樣的門道來。傳說都是中毒之人會漸漸在沉睡中忘記許多事情,她倒好,一次次地夢見前世的記憶,時間越久,前世的記憶便越清晰。
就像這一次,她夢見前世千秋節那夜葉霖因為處理緊急軍務失了她的約,才越漸明白過來,為什麼千秋節那天也困非要拉著她喬裝打扮去長寧的大街小巷遊走。她都不記得了,可他全記得。
前一世她在第二年開始不久便不告而別,沒有給葉霖一個補救的機會,他就記了這麼久,從前世到今生,十二年,又二年,終於在太平元年的那個千秋節的夜裡,實現了自己曾經對她許下的諾言。
這就是她的愛人,偏執成狂讓人心疼。
蘇堯忽然抬手環住那人的脖子,微微抬頭,在那人正低頭看她的嚴肅唇角印下一吻,並不說自己夢見了什麼,只簡單道:「阿霖,我愛你。」
那人似乎被她突如其來的表白沖昏了頭腦,原本專注盯著她看的黑瞳忽然錯開了她的視線,耳朵已經燒紅了,卻還嘴上不服輸,舉起一小碗兒的湯藥道,「就算賄賂我,該喝藥還是要喝的。」
蘇堯撇撇嘴,抬頭一飲而盡。
她這些日子睡睡醒醒的,記性也不大好,分明是不記得自己有沒有喝過湯藥,經管這事的重任自然而然地便落在了葉霖的身上。
他們已經從平溪出發幾日了,距離雁苗兩國邊境卻還很遠,葉霖連一個內侍都沒有帶——劉內侍是不然不能帶的,若是連劉內侍都走了,那簡直是擺明了皇帝不在平溪,消息一傳出去,指不定又要出多少亂子。思量之下只帶了徐慎言,沿途還要根據蘇堯的狀態調整用藥。
幾個人悄悄離開平溪的時候,正是頂著濛濛的細雨。為了掩人耳目,除卻三個人和若干守在暗處的影衛外,只有蘇堯還帶了一個貼身侍女錦袖,可以算的上是一切從簡了。
蘇堯本意連錦袖也不願意帶的,她本就不是什麼弱柳扶風嬌滴滴的世家小姐,用不著人服侍,只是葉霖道三人出行身邊連個侍從都沒有反而顯得異常,這才勉強將錦袖帶著,將錦鳶留在了平溪。那丫頭聽說蘇堯要帶錦袖而不帶她,還暗自哭了幾場,直說自己不中用,惹得主子掀嫌棄了,還是蘇堯好說歹說曉之以理,這才將她哄了好。錦鳶原就是蘇瑤從平溪帶去長寧的,後來又隨著蘇堯進了宮,雖說一直不知道蘇堯已是換了芯子的,一應事情倒是親身經歷過,也明白事理得很,她又同平溪蘇家人十分相熟,若是有什麼破綻又好彌補,蘇堯將她放在蘇家是很放心的。
徐慎言倒是委屈地做了侍衛的打扮,斂了週身的氣質。幾人將衣著裝飾換了一換,倒也似那麼一回事,看起來卻像是世家大族的翩翩貴公子帶著嬌妻侍從遊山玩水,寄情江南了。
唯一違和之處便是蘇瑤的身體尚且青稚,哪怕做了少婦的打扮,看起來也像是為出閣的姑娘。葉霖倒是很滿意,看著蘇堯挽起髮髻紅著耳朵瞪他的模樣吃吃地笑,只惹來蘇堯咬牙切齒的捶打。
四個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上了路,等出了蘇家的地界,微微放開膽子買下一輛馬車,走走停停地朝雁苗兩國邊境趕去。
蘇堯靠在葉霖懷裡,閉著眼睛隨著馬車的顛簸微微地搖晃,腦子裡卻淨是些光怪陸離的畫面。腦子裡回想著同蘇老先生的對話,不禁抬頭看了居高臨下抱著她的那人。

☆、第96章 真實

「那時候蘇老先生都同你談了些什麼?」蘇堯靠在柔軟懷抱裡,忽然輕聲問道。
葉霖微微一怔。談了些什麼……嗎……
多年以前蘇老先生曾為帝師,教導過先帝和淮陽大長公主,因此雖是白衣,身為皇帝的葉霖卻仍需對蘇老先生禮讓幾分。葉霖被一個書僮畢恭畢敬地引去蘇老先生的寓所時,倒也沒覺得自己的天子威儀被怎樣冒犯,相反,蘇老先生已經隱居多年,雖是桃李滿天下,卻已經有許多年沒露過面了,葉霖能得到蘇堯先生的青睞,反而叫天下讀書人更敬重這鐵血改革的皇帝幾分。
瀲灩山頂,有一湖,翠樹環繞水光接天,常年風平浪靜波瀾不興,如天鏡墜地,是為鏡湖。此湖因是瀲灩山鏡湖先生隱居之地聞名於天下,天下卻幾乎無人有幸一睹其風采,而鮮為人知的是,在相距瀲灩山不遠的平溪,也有一處碧湖,稱為小鏡湖。
蘇老先生遁世的寓所就建在這小鏡湖的邊上,依山傍水,景致如畫。葉霖被七拐八拐地引到小鏡湖寓所時,正是清晨,熹微的晨光下湖水微微蒸騰,有隱約的霧氣,遠遠地什麼也看不真切。
葉霖瞇著眼睛仔細看去,隱隱綽綽間卻見兩個人的影子,正坐在湖邊的石桌凳上對坐。慢慢走近,這才看的真切。果然是兩個人,其中一老者見葉霖走近,飽經滄桑的安詳面孔上露出一個淺笑。此人正是平溪蘇氏的老祖宗,有實無名的天下清流之首,蘇老先生。
當年意氣風發指點江山的帝師如今已是皓首白髯,眉目低垂,歲月雕刻的臉上依稀能想見當年的風姿無雙,滿腹經綸。葉霖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來,就見蘇老先生將他上下打量一番,讚許道:「果真是後生可畏,先帝已是風姿無雙,陛下的神采卻是比先帝更甚。」
一旁一直低頭看棋的那白髮迤邐的人聽到蘇老先生這話卻是輕笑了一聲,將頭扭過來,看了看葉霖,道:「本以為這麼多年,你可算學會了悅人臉色,此一看倒真是不假。」
葉霖這才望見那人,雖滿頭銀絲,卻是鶴髮童顏,生的一副無雙美貌,這樣的面容同那一頭白髮相襯,竟叫人產生一種驚為天人的美,繼而懷疑起這人的年齡來。
蘇老先生無奈地搖搖頭說了句「這許多年,你倒是改不了要揶揄我」,便也眼光一轉對上葉霖,道:「此乃瀲灩山落星閣閣主,早算出陛下要幸臨平溪,早前便眼巴巴地跑來小住,要等著見陛下。」
葉霖頜首,瀲灩山落星閣,天機神斷從不虛言,閣主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不知道此番非要見他是何用意。
「陛下此番親臨平溪,可不單單是為了立威天下,更重要的是為了皇后娘娘罷?」那落星閣主說起話來也是開門見山一點也不拐彎抹角,葉霖倒是不甚在意,瀲灩山一向不問紅塵絕情斷愛,弟子門人皆是疏狂得很,更何況又是專攻玄術的落星閣閣主,因此並不覺有何冒犯,只有些微微訝異,因彼時他和蘇堯二人還並未同任何人提起過微服出行的打算,也不曾有人知道蘇堯身中醉紅塵,因而道:「卻是此意,閣主如何得知?」
那落星閣主一笑,展顏道:「我非但知道陛下的打算,還知道陛下是重蹈舊路而來,娘娘卻是借屍還魂,陛下同娘娘能如今日般恩愛有佳,是幾世修來的福分。」
這話說的叫葉霖有些不安,隨即想到瀲灩山幾百年來的赫赫威名,也就不足為奇了,只點點頭,道:「正如閣主所說。閣主既然神機妙算,霖可否請閣主觀照一番,此去吉凶?」
葉霖沒有稱「朕」,而是用了相對來說十分恭謙的自稱,可見誠心敬意,蘇老先生在一旁聽著,也讚許地點點頭。
落星閣主笑道:「陛下果然對皇后娘娘用情頗深。」深到連自己身為帝王的驕矜也拋在一邊。
後者只是溫和地笑笑,做出洗耳恭聽狀,落星閣主沉吟片刻,便道:「我來見陛下自然就是為了此事,苗南王城雖是去得,娘娘這道坎,卻是三分看天意,七分看自己了。」
靠天意?葉霖緊緊地蹙起眉,他和蘇堯本永無相遇相愛,正是因為天意才有了挽回的可能,他自然不會說什麼「人定勝天」的話,只是這回答不能使他安心,既然三分看天意,七分看自己,又何需千里迢迢冒險趕往苗南,這醉紅塵到底又是何解,他好像都說了,其實是什麼都沒說,關於蘇堯的事情他容不得半點馬虎差池。
「閣主可否明示?」
落星閣主卻是搖了搖頭,答非所問道:「心之所向,只恐畫地為牢。」
那天有關蘇堯的病的探討就這樣戛然而止,葉霖得到了此去苗南有驚無險的答案,心中卻越發不安起來,落星閣主最後那一句話就像螞蟻一樣一直啃噬著他的心,反反覆覆夜不能寐,卻想不明白到底是何意,沒有確鑿結果的事情,他不願告訴蘇堯。
對上懷中那雙靜若秋水的眼睛,葉霖低頭吻了吻蘇堯的沒眉心,柔聲道:「只是囑托我好好照顧你,你不要胡思亂想了。」
蘇堯卻咧嘴笑了,抬手戳了戳葉霖的臉,道:「你可知道前世我們為何不得相守一世?」
葉霖心思一緊,眉頭已經皺起來,沉聲道:「不知。」
「便是兩個人什麼事情都埋在心底,都想要憑借一己之力處理好,不想麻煩彼此,可結果卻是你不知我,我不知你,明明相愛卻漸行漸遠。」蘇堯慢慢從葉霖的溫柔懷抱裡直起身坐起來,皓齒明眸道。
一段話重重地擊在葉霖心上,時是了,便是你不知我我不知你,明明都是為了對方好,最終卻造成了十二年的遺憾。若是沒有重來一世的今生,那他將永遠都不會知道,蘇堯還瞞著他那樣大的一個秘密,永遠也不會知道,這個姑娘到底怎樣愛著他。
蘇堯見葉霖的目光漸漸沉下去,知道自己的激話算是奏了效,因此再接再厲道:「你莫要瞞我一個安心了,蘇老先生同我已經挑明,他早知我不是蘇瑤,又怎麼會拜託你照顧好我?」
葉霖頜首,閉了閉眼睛,便將那時候落星閣主的話原封不動地複述一番,蘇堯也很納悶,琢磨不明白落星閣主特意跑來同葉霖說這些做什麼。不過既然本就定了要去苗南,落星閣閣主又首肯了這一路無險,因此兩人雖是雲裡霧裡,卻仍舊按著原來的計劃走了。
等到了苗南和大雁的邊境時,蘇堯已經很難有清醒的時候,一天中大半的時間都在昏睡,徐慎言時時調整的新配方漸漸也失去了作用,等到最後,蘇堯已經不再繼續喝了。
很多個白天或者夜裡,蘇堯都是在昏睡裡被葉霖叫醒的,彼時多半是沉浸在前世的點點滴滴裡,夢境越發真實,就顯得現實越發虛幻。若不是實實在在地被那人擁在懷裡,蘇堯甚至無法分辨夢境和現實。可即便是如此,蘇堯也開始時不時地晃神,將前世今生的事情混作一團,過電影一樣來回在腦子裡回放,若是要費力想要分辨清楚,便覺得頭痛欲裂。
原來清醒是這樣痛苦的一件事,怪不得人總說難得糊塗。
偶有十分清醒的時候,往往都是一連昏睡許久之後,才稍有片刻的回魂,這個時候蘇堯便異常的珍惜,總是拉著葉霖不停地說話。她想要死死記住同葉霖的每一點每一滴,這樣在沉浸在過往的記憶裡時,才會有一個聲音提醒她,這不是現實。
徐慎言在這個時候幾乎已經失去了作為隨行御醫的任何作用,多數時候都是沉默著旁觀,偶爾錦鳶實在心疼的看不過去眼,倒也沒大沒小地同徐慎言嘮叨幾句。也許是天高地遠,他們已經離那個等級森嚴的皇城長寧太遠了,也許是那兩個人全然沒有了帝后的規矩全然一副患難夫妻的模樣,錦鳶常常會忘記身邊這個穿著護衛服飾的人其實是高高在上的徐大人,而她只是皇后娘娘身邊形同虛設的貼身宮女。
一行人最終悄悄抵達苗南王城華都那天,蘇堯整整睡了一天一夜。
顧扶風早就接到了「蘇瑤」的飛鴿傳書,因著蘇瑤是他的救命恩人,自然全力以赴,不遺餘力地幫忙他們一行人悄無聲息的進了華都。
等到馬車終於停在門楣光鮮的顧府面前,顧扶風正站在府門口親自相迎。從車上下來的,卻不是記憶裡古靈精怪的蘇瑤,而是一個陌生的男子,衣飾頗為低調,卻掩蓋不住其自身的矜貴風雅,顧扶風知道這人是故意並成功地掩去了週身的氣度,可除盡了帝王的軒昂氣宇,這人卻依然是一頂一的叫人見之出神。
蘇瑤是被他抱下馬車的,還在昏睡著,身後跟著近侍丫鬟,這個卸掉龍袍的帝王卻執意並且十分嫻熟地將熟睡的姑娘抱在懷裡,動作溫柔,眼神疼惜。
顧扶風在這個時候有幾分明白,為何當初要死要活的蘇瑤,性情如此剛烈的蘇瑤,同封策竹馬情深的蘇瑤,為何忽然掉轉了頭,投進了葉霖的懷抱。
這樣的人朝夕陪伴於身邊專情不二,任是過往多深,便也只能成為過往了吧。
人這一輩子到底會愛上幾個人呢?
顧扶風這時候忽然想起那個埋藏在心底的原本打算永遠都不提起,後來真的就再也沒有機會見面的人來,那個人就死在葉霖的皇宮裡。等蘇瑤醒過來,他還想要問問,到底是怎樣的一場大火,埋葬了他一世的愛人。
他忽然很想知道,那個人在臨死前,可是不是還在恨他。

☆、第97章 方式

蘇堯從顧府西廂房柔軟的大床上醒過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晚了,偌大的房間裡一點聲音也沒有,只燈花燃燒的辟啪聲。
睜開眼,不知道自己是睡了幾日,這裡是哪裡,葉霖又去了什麼地方,蘇堯覺得有一些口渴,起身下床想要倒一杯水喝,沒想到剛下床沒走幾步,腿下便一軟,摔跪下去,跌倒時不經意間碰倒了一旁的花瓶,也不含糊,頃刻間便碎了一地。
蘇堯一臉黑線,有心去將碎了一地的花瓶碎片收拾起來,卻使不上什麼力氣,正皺著眉頭犯愁,房間的門忽然從外打開了。
一抬眼,就看見一個素衣丫鬟急急忙忙地走進來,將手中的托盤放在一旁的桌上,伸手去扶她,蘇堯抓著這姑娘的手慢慢站起來,被她扶到一旁的床榻上坐下來,皺眉道:「錦鳶呢?」
「大人見錦鳶姑娘辛苦,已叫她去休息了,今夜便由奴婢替夫人守夜。」那紅衣丫鬟很是伶俐,當即回答道。
聽見「夫人」這個詞,蘇堯挑了挑眉毛,料想自己最後的記憶是馬車已經過了邊境,已同顧扶風派去的人接應上了,雖不知道過了幾天,想想恐怕已經到了顧府,因而點點頭,隨口問道:「這裡是顧府?」
那素衣丫鬟點點頭,忽然間想起什麼似的,扭身去桌上端了托盤來,道:「大人說夫人已經兩日滴水未進了,特意吩咐奴婢送些點心來,夫人快些用膳吧。」
她這麼一說,蘇堯倒是有些餓了,怪不得她一醒來就覺得渴,又渾身上下沒什麼力氣,原是兩天水米未進,如此這般,就算是鐵人恐怕也沒有什麼力氣了。這丫鬟口中的「大人」應當就是顧扶風了,他卻是體貼。
蘇堯先叫那丫鬟給她倒了水喝了個水飽,又一連吃了幾塊糕點,這才稍稍恢復了力氣,覺得自己精氣神都恢復了過來,便叫那丫鬟引著自己朝外面花園去了。
一連在床上躺了兩天,早就全身酸乏,只想要好好出門舒展舒展身體,苗南又偏居大雁之南,長寧此時雖已經是大雪紛飛,華都卻仍是一片奼紫嫣紅開遍。蘇堯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心裡琢磨著,原來從前稗官野史上記載下來因醉紅塵而死的人多半是餓死的吧。
正值傍晚,夕陽已經垂下,天色卻還沒有完全暗下來,顧府後花園裡大片大片的夜來香已經開花了,紅的黃的,被微風拂起,送來濃郁的花香。
蘇堯有點晃神,隱約看見花叢那側有個裊娜的紅衣背影十分眼熟,瞇起眼想要看真切,只因天色太暗無法分辨,便扭頭問身邊的小丫鬟道:「那是誰?」
素衣丫鬟順著她的目光望了一望,道:「那是珈藍姐姐,大人的貼身侍女。」
珈,藍?
蘇堯挑挑眉毛,道:「她在顧府多久了?」
那素衣丫鬟雖是覺著妄議顧扶風寵信之人是大不對,可也不知是怎麼,鬼使神差地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道:「珈藍姐姐雖是連半月前才來的,大人卻很喜歡她,直接留了做貼身侍女呢。」
留了?蘇堯抓住了重點,立刻追問道:「怎麼是『留』?」
素衣侍女點點頭,「半月前大人遊園救下的珈藍姐姐,珈藍姐姐便留了下來。」
蘇堯點點頭,也不再多問,心裡剛有了打算,便見對面那紅衣姑娘也看到了她,明明光線昏暗,蘇堯卻察覺出那人是在對她笑。蘇堯朝那名叫「珈藍」的紅衣女子點了點頭,那人也不離開,還是望著她笑。沉默了片刻,蘇堯尋了個由頭將身邊的素衣丫鬟支開,便抬步朝那邊走了。
等到了近前,蘇堯這才停下腳步。這時候月亮已經升了起來,藉著蟬翼般的皎潔月光,蘇堯看見那人的模樣,不是想像中的美艷,甚至可以說是相貌平平,可週身的古怪精靈還是從前的模樣,見蘇堯盯著她看,只意味深長的笑。
「他知道麼?」蘇堯忽然眉沒頭沒腦地問道。
珈藍卻一點也不訝異,笑笑,灑脫道:「不知道。」頓了頓,又補充道:「他不知道,也許更好些。」
有誰又能想到,當年風華絕代眾星捧月的第七王女,竟會屈尊降貴地跑到顧府做一個丫鬟。
蘇堯卻是一直皺著眉,又道:「為什麼不告訴他?」
珈藍只是搖搖頭,目光穿過蘇堯的肩膀朝天上那輪明月望去,「不知道。也許是沒有臉面再出現在他面前,也許是怕他不肯接納我,也許……誰知道呢,世間的愛情分為很多種,而我想,這就是我選擇繼續愛下去的方式吧。」
蘇堯並不能夠太明白她這番話的道理,但每個人的選擇都有她的道理,她也沒有任何立場和資格去評判別人的事情,因此只是點點頭,沉默了一小會兒,才道:「也許有一天他知道了……」會瘋掉吧。
「不,他永遠不會知道。」珈藍打斷她的話,波光盈盈的眸子回轉到蘇堯的臉上,「苗南的第七王女已經死了,風光入葬兩朝皆知,這世上再也不會有廖沐蘭,他怎麼會知道?」
苗南的巫蠱法術向來精妙神奇,蘇堯不知道她是怎麼將自己變成現在這個模樣的,她既然有這個自信,便一定不會被顧扶風看出馬腳,可蘇堯不明白,就連她都可以一眼認出她是誰,顧扶風怎麼會無動於衷。
半月前到來,如今已經是顧扶風的貼身侍女,這難道還不能說明顧扶風的另眼相看麼,那樣一個男子的另眼相看,恐怕並不是來之容易的。
蘇堯笑。
珈藍卻是忽然轉開話題,道:「娘……不,現在應當叫你何夫人了,當初珈藍允諾夫人之事仍然做數,夫人可需要珈藍做些什麼?」
蘇堯晃了一下神,才反應過來,「葉」乃雁朝國姓,如今在苗南自然是不能再用,葉霖是隨了母姓的,她也便順理成章的成了「何夫人」,這稱呼聽起來,倒比「皇后娘娘」來的親切。
跳動的燈火將窗前的兩個人的影子投在窗紙上,都是甚是優美的輪廓,四目相對間竟是有些莫名的和諧。
葉霖悠悠地執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就聽見那人笑道:「陛下不怕顧某在茶中下/毒麼?」他可是大雁朝的皇帝,他若是悄無聲息的死了,群龍無首之下,也許大雁同苗南,便再也不是如今這番關係了。
葉霖只當沒聽見一般,將茶水一飲而盡,這才似笑非笑地開口道:「既然敢單槍匹馬地來尋你幫忙,自然不會懷疑顧大人,阿堯於顧大人曾有救命之恩,想來顧大人並非恩將仇報之人。」

☆、第98章 可能

同珈藍交談過後回到西廂房,已經是日暮四合,天色昏暗,因為那派給她的素衣丫鬟一直跟在她身邊,房間裡並不曾有人掌燈,蘇堯抬腳邁進黑漆漆的房間,竟是有幾分不習慣。
大約是在皇宮裡住的久了,原本並不甚歡喜這個黃金牢籠的蘇堯竟是有幾分懷念鳳梧殿門口柔和的長明燈來。其實又有什麼黃金牢籠一說呢,從前覺得皇宮千般萬般不自由,不過是心無掛礙,如今她心屬葉霖,自然不覺得住在那皇宮裡有什麼了。享受著這份安逸,便不能推卸與之相連的束縛。
那素衣丫鬟忙著去燭台初尋火折子掌燈,蘇堯便摸索著直接進了內間。她夜視能力還不錯,何況窗子未關,月色入戶,尋著那一縷銀色勉強也能看見些物事的輪廓。只是一轉過內外間相隔的雲母屏風,視線便完全模糊了下來。
蘇堯有點遲疑要不要等素衣丫鬟掌了燈以後再走動,以免磕了碰了還要遭罪,暗夜裡只聽見有輕微的衣料摩擦聲,未及反應過來,一雙有力的臂膀已經將她裹進了懷裡。鼻尖撞上清冽氣息縈繞的懷抱,還是那般熟悉溫柔,蘇堯微怔了一下,抬手環住那人的腰背,嗔了一聲「明明在為什麼不掌燈」,便任著那人將她抱了個滿懷。
葉霖不說話,只忽然將她打橫抱起來,邁步便朝大床邊走去,一將她放下,便傾身吻上去。
蘇堯微有些無措,不知道這人怎麼了,柔軟薄涼的唇在她的唇齒間繾綣纏繞,很快便叫她紊亂了呼吸。正想要撇開頭問問葉霖怎麼了,那人已經一邊將她吻著,一邊去解她凌亂的衣帶了。纏綿的吻順著唇慢慢細緻的滑到胸前,衣衫已經有些凌亂,那人只勾著手指輕輕一挑,便將鵝黃的抹胸除下了。
偌大的屏風那邊忽然亮起燈光來,只聽見那素衣丫鬟「噫」了一聲,點了燈正要往內間轉,蘇堯連忙出聲阻止了她,「我有些乏了,燈點在外間便可,無事你便退下吧。」
那素衣丫鬟也是實在人,雖是停下了腳步,卻未離開,站在門口有些猶豫道:「只是何公子還未……」回來,那裡間都不需點燈的麼。
正對蘇堯的警告無動於衷,上下其手的葉霖聽到這一聲「何公子」,不禁笑了一聲,又想到白日裡旁人一口一個「何夫人」的稱呼蘇堯,便更覺有趣,起身吻上蘇堯的耳側,啞著嗓子在她耳畔吹起耳旁風來,「告訴她,我回來了。」
蘇堯被他忽然間的動作搞得打了一顫,躲不開他噴薄的熱氣,只覺得耳邊酥酥麻麻,直接酥了半邊身子,咬牙道:「你自己說便是……」正說到這兒,那人忽的在她腰間掐了一下,更引得她全身輕顫,只好繳槍投降按著他的話抬高聲音道:「你……你別管了,他已經……已經回來了。」
那反應遲鈍的素衣丫鬟終於聽出蘇堯略帶旖旎的聲音哪裡不對了,臉一紅,連忙「嗯」地答應了一聲往外退,手上利索地關了門,心裡還忍不住抱怨,這到底還是新婚的夫妻麼,猴急猴急的,這何夫人才醒過來就……
她又哪裡知道蘇堯一行人這幾天晝夜兼程地往華都趕,蘇堯又時不時的陷入昏迷,葉霖只抱著卻什麼也做不了,已經痛苦多日了。
聽見關門的聲音,葉霖貼近蘇堯的耳朵,低沉的聲音微微有些沙啞,「真乖。」
「你……哎……」蘇堯被他挑撥得不行,也拿他沒有法子,原本還想要數落他些什麼,不料那人一隻手忽然尋入秘密花園,一下子便將蘇堯的話全部掐滅了。
無力的縱容和配合,蘇堯暗暗咬了咬嘴唇,努力地克制自己不要發出太大的聲音。那素衣丫鬟還在門外守夜,她不想要被那一根筋的姑娘將這隱秘聽了去,沒想到卻越發難以控制自己的情緒。
那人撬開她緊咬的牙關,糾纏又退出,迷醉誘惑的聲音在呼吸紊亂的綺靡室內響起,「阿堯,難道你不想要我?」
隨著蘇堯妥協似的一聲「想」,最後一根理智的神經徹底斷裂。
不知道過了多久,兩人的呼吸才漸漸平穩下來,蘇堯頭枕著葉霖的半條胳膊和肩膀,長髮被汗浸濕成一縷一縷,抬手覆住自己的眼睛,為自己方纔的放浪形骸懊惱,想到葉霖方纔的瘋狂簡直又登達一個新高度,不免有些納悶,歡愉過後的聲音還有些嫵媚纏綿,嬌聲道:「你同顧扶風談過了?」
能叫他如此失控瘋狂的事,多半是同她的安危有關,想來談話的結果也不是什麼令人滿意的答案,這人才會如此吧。
葉霖低頭吻了吻懷中的愛人柔軟的發心,目光望著床頂的流蘇墜子,腦海裡發浮現的卻是傍晚時同顧扶風交談時的畫面。沉默了片刻,葉霖漸漸開始講述關他與顧扶風交談的有關醉紅塵的情形。
「未見陛下前,顧某很難想像,娘娘竟會……」會反戈幫著葉霖將封策扳倒。那時候他看在眼裡的蘇瑤和封策,可都是非卿不可,蘇瑤為了以防萬一甚至管他要了那藥……可這樣的疑惑也只能說到這兒了,顧扶風只點到為止,執杯飲茶,靜靜地看著對面的男子。
葉霖也不願再提,只一笑了之,顧扶風何等才驚絕艷之人,他並不想同這人過多的提起蘇堯的事情,只道:「我此番來意顧大人已知曉,阿堯當日一時衝動服下醉紅塵,只圖一死,自然無話。只是今時不同往日,當日顧大人可贈予阿堯醉紅塵,今日是否也能供些後悔藥?」
顧扶風早在接到蘇堯的書信時便知道了她們的來意,只是沒想到葉霖全然不曾客套寒暄,開門見山直抒來意。要知道這世上從不曾有什麼後悔藥可買,若是真有,他何不自己先用了。
「醉紅塵自配製出那日便無解,世人皆知,陛下還執著於什麼呢?」
那人只是不動聲色地搖搖頭,「必定會有辦法,只是還沒有找到罷了。」
顧扶風見他如此固執,搖頭歎了口氣,忽然起身去書房的裡間拿出一個盒子來,房子桌上道:「家父在世時曾鑽研醉紅塵一毒,說其也並非毫無解毒的希望,只是從未有人成功過,不知道陛下肯不肯試一試。」
葉霖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顧扶風這才將那盒子打開,裡面竟是一水兒的小瓷瓶子,滿滿當當在盒子裡碼著,少說也得有二十幾瓶。
「家父曾說,這醉紅塵奪得不是人的身體,而是人的意志,中毒者毒發時往往會沉浸在求而不得的幻象裡,漸漸分不清現實和虛幻,而將夢境當做現實,從此一夢不醒。但凡中了醉紅塵的人,皆不是毒入骨髓,而是身體衰而死。」
說到這兒,顧扶風將那盒子朝葉霖一推,道:「若是娘娘有朝一日毒發昏迷,每日為娘娘服下此藥一顆,可保娘娘續命。」
續命,卻不是清醒。葉霖聽的明白,點點頭將那一盒子的丹藥看了個清楚,追問道:「命是續了,只是不知阿堯藥如何才能醒來?」
顧扶風搖搖頭,「家父認為,若是看破了幻象,中毒之人便可醒來,醉紅塵也就失去了作用,可從古至今,還不曾有人看破過幻象。」
醉紅塵,醉紅塵,一醉紅塵,永世不醒。便是因為那幻象是心之所向,這才難以看破。若是夢實現了,誰又會在乎真實與虛幻呢。畫地為牢,原是這樣。
「這一盒子的續命丹藥便送與陛下,也不枉陛下千里迢迢而來。娘娘曾救扶風一命,扶風感激不盡,只願這續命丹藥能為娘娘爭取一線生機。」顧扶風將那盒子直接推到葉霖面前,道:「只是家父已逝,這續命丹藥的方子也不曾有,如今這些只是三年的計量,偌三年以後娘娘仍不醒……陛下只怕只能另做打算了。」
顧扶風有時候也會想,也許他父親根本沒有想過解掉醉紅塵,研製出這樣一種丹藥,名為續命,實際只不過是在延緩中毒者生命的遠去。從沒有人看破過滾滾紅塵,這本不是醉紅塵的解藥,是給中毒者身邊人的解藥,是給他們一個能夠接受重要的人離去的時間。
都說久病床前無孝子,其實愛情也一樣,面對一個再也不會哭笑再也不會醒來木偶人,又有幾個人真能義無反顧地追尋非卿不可的虛幻浪漫?

☆、第99章 冬至

葉霖並不想同蘇堯再隱瞞些什麼,沉靜片刻也就一五一十地同蘇堯說了,包括顧扶風對醉紅塵的束手無策,包括那續命的藥丸,包括顧南山曾經斷言只有看破幻象才能解除醉紅塵的毒。
蘇堯垂下眼睫。
原來都是一樣的。無論是前世她一意孤行求了徐慎言帶她離開,還是今生她坦言同葉霖一道遠行求訪,結果都是一樣的。
她沒那個福氣,這可惜了穿越一世,重生又一世,遇上這樣一個葉霖,卻沒有福氣同他長相廝守。都說帝王的諾言做不得數,就算是當年蓋了金屋子藏起阿嬌的武帝,最後不也變了心麼?可蘇堯沒有機會去驗證葉霖的諾言了,老天給了她兩次機會,卻沒有給她一生。
一切的語言似乎都成了累贅,蘇堯覺得這個時候再說什麼都太過蒼白無力,唯有回身吻上那人的臉頰,任撕裂的心在情動的漩渦裡起伏。
蘇堯雖是隨性大膽的人,可對情愛實則沒有太大的渴求,又或者是他嗜她如命,索取太過頻繁,總之除卻蘇堯醉酒那一次的瘋狂主動,往日裡每每有關□□,蘇堯都是被動接受的那一個,何曾像今日這樣率先挑撥起來。葉霖是禁不住蘇堯的一點甜蜜的,只一個簡簡單單的吻,便足以叫他癡迷,頃刻間天旋地轉,已經將那人重新壓在身下,閉上眼深吻上去。
一隻胳膊緊緊地環上他的脖頸,葉霖一僵,睜開眼,幽深如深淵的墨色眼眸對上那一雙澄澈見底的眼睛,沒來由地感覺出那人目色如水波光盈盈,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情動的臉看,竟有些許的困窘。葉霖知道這時候的自己臉上的神色一定是毫無理智的沉迷與瘋狂,蘇堯這樣目不轉睛地看他,叫他有些不好意思。
「阿堯……」
「沒什麼,」微微抬身在那人嘴角吻了一吻,蘇堯微笑著解釋道,「我只是想要好好將你記住。」
好讓她在漫長的夢境和緊隨其後更加漫長的死寂裡能時時回憶起這樣一張臉,這樣一個人,曾給過她這樣一份生生世世都難以忘懷的愛情。
蘇堯不要什麼轉世輪迴,她只要現在,奈何橋上的忘情水太苦,她只要這一世瀟灑痛快。
是毫無克制的放浪形骸淋漓盡致,蘇堯已經不知道時光的流逝,只能看見眼前這個人浸透著汗水和些許淚水的俊顏。這是一個天下最冷情的帝王,自幼獨自一人在冰冷的東宮長起來,就算一次一次地被傷害,也咬緊牙關只讓自己更加強大,卻從不肯流下淚水。就是這樣的帝王,為她流了淚。
等重新有了時間的意識,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蘇堯窩在那人的懷裡一動不動,感受著綿長的淚水慢慢劃過臉頰,再劃過下巴,最後隱沒在凌亂不堪的床榻上。房間裡安靜的出奇,只能聽見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
綺靡的房間裡忽然響起蘇堯平淡如水的聲音,「阿霖,等我死了,你一定不能荒廢朝政,要好好活著,做一個好皇帝,要名存史冊,這樣後人也會記住我。」
葉霖睜開眼睛,卻沒有說話,只緊了緊自己的懷抱,低頭吻了吻她的頭頂。這個人總是口是心非,她何曾在意過後人的看法,不過是為了他不做出些什麼瘋狂的舉動罷了。可他那麼懂她,這些小把戲小謊言,他一眼就看穿。
蘇堯見他沒有回答,只當他默許了,又絮絮叨叨地繼續說下去,「你可以娶一個好姑娘,立她做皇后,傳承香火綿延子嗣,也可以愛上她……你放心,我不會生你的氣,如果我不在的日子裡,能有另外一個美好的姑娘代替我陪在你身邊……那也沒什麼……」
說到這兒,蘇堯忽然頓了頓,咬了咬嘴唇,又悶聲悶氣地補充道:「可是我不許你忘了我,你一定要記得我,等你死了要和我葬在一起,只和我葬在一起。就給你那個新皇后蓋一個更大更漂亮的陵墓補償她好了,我只要你。」
「夠了,阿堯!」那人心痛地將她死死摟住,聲音裡還浸潤著沒能及時掩去的悲傷,「別再說那些喪氣的話,你不會死的,不會的……」
蘇堯抬手掩住葉霖的嘴,聲音十分平靜,「阿霖,人都會死的……」
「我不許!」那人不講道理地好似是一個孩子,用一個激烈的吻賭住了她要繼續說下去的嘴,喃喃地重複道:「我不許!」
蘇堯在心底歎了一口氣,不再說話,只暗暗在心中道,可惜了,前世自己知道的晚,發覺時已經懷了葉昱,雖是擔心自己的身體不濟會影響到那孩子,可三番五次地也狠不下心來結束掉那孩子的性命,終於將他生下來。也許她前一世的潛意識裡還是不希望葉霖真的將她忘得乾淨吧……如果有那麼一個孩子……當萬千繁華過後,他也許還會想起,曾有那麼姑娘愛過他,也被他那樣癡情不悔的愛過……
這一世她先前雖是不知道前情,卻過的十分快意,並不曾有什麼遺憾,只一樣,她是終究不能給他留下一個孩子了……
聽葉霖的意思,前世是葉昱繼承了大統,也不知道如今這般改了國祚,會不會於大雁的氣數有影響。
蘇堯知道但凡一個朝代都不可能千秋萬代,就秦皇漢武的雄才大略,也保不住一個王朝幾百年的興衰,她不應太貪心,只是不忍因為自己改了未來的走向。
「阿堯,你想不想去瀲灩山?」頭頂上那人沙啞的聲音悠悠響起,蘇堯眼睛一酸。那時候他答應下來的話,她只左耳朵聽右耳朵便忘,從來不曾真的放在心上,也不奢求他真的能拋下萬里江山陪她浪跡天涯。可他全記得,他還想要實現自己說過的每一個或大或小的諾言。
傻瓜。
雁朝的權力制度集中得很,大小事情都要皇帝親自過目,葉霖時常要忙到深夜才能回鳳梧殿去小憩,可這個人卻真的說拍拋下就拋下,帶著她大張旗鼓地游江南,尋解藥了。
蘇堯搖搖頭,晶瑩的淚順著鬢角滑進了烏黑的發,聲音還是穩的,聽不出一絲哭腔,「我們回長寧吧……我想看看長寧的雪。」
那人沉默了片刻,低沉的聲音響起來,「好,我們回長寧。」
看雪。
幾人很快便從顧府啟程,朝平溪趕去,就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出了邊境。顧扶風依舊派了人將他們一路護送過去,免去過關卡的麻煩。臨走前珈藍曾到蘇堯處尋她長談,也沒人知道說了些什麼。
臨走時蘇堯隔著馬車上半透明的紗簾朝外望,還能看見那一襲紅裙的姑娘筆直站立的身影。
她還是同從前一樣喜歡穿紅色,只是不再像從前那樣古怪精靈的笑了。
蘇堯想,也許顧扶風早知道她是誰,又或者他總有一天會知道,她們一定會有一個更美麗的結局,只是,那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回到平溪之後,大雁的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便很快啟程朝長寧歸去了,葉霖想要快些回到長寧,再快些,最好能趕在過年之前抵達,這個浪漫的男人想要在除夕夜同心愛的女人一起坐在皇城最高的城牆上看雪。
就像那時她站在那裡,毫不留情地告訴他,愛使人軟弱。
那時候他逞強著說不對,現在想來,到無需逞強。她確是錯了。愛不但使人軟弱,還使人堅韌。無論她沉睡多久,他都可以等,等到她醒過來的那天。
有著葉霽和蘇序的長寧如常般井井有條,葉霖甚至覺得,自己往後可以將許多事情放開手腳撥給百官去做了,可蘇堯卻沒能撐到抵達長寧那天。
她是在一個微微有些冷的早晨睡去的。
前一個夜裡葉霖還曾同她秉燭夜談,蘇堯也覺著自己怎麼也會撐到年後,因為前世她是撐了過去的,可她也沒有想到,自己竟在那樣一個清涼的早晨靜靜地睡著,就再也沒有醒來。
葉霖回京後很快就重新出現在了朝臣面前,還是同從前一樣地勤政刻儉,只是漸漸地開始將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全權交給蘇相、崔述、徐氏兄弟,以及其他中流砥柱去做了。
皇帝陛下的後宮還是只有一個皇后。百官聽說皇后娘娘在平溪時便生了大病,回到長寧後就再也沒有露過面,偶有時候會將徐慎言召進宮去,問起徐大人,卻也是三緘其口,什麼也問不出來。
一開始百官還有不怕死的上諫請求廣納後宮,可漸漸的地他們發現,他們的皇帝再也不笑了,整個人都沉靜了下來,甚至連發火,都變得越來越少了。曾經冷情的皇帝陛下簡直不能再用冷情來形容,而是漠然,是對年華的漠然和對時光的仇視。那一雙幽深如深淵之潭的黑眸望過來時,竟然讓他們生出一種錯覺來,彷彿眼前的皇帝陛下已是一具失去了靈魂的空殼。
也許,是皇后娘娘的病叫陛下煩惱。
百般無奈的朝臣終於放棄了廣納後宮的進言,轉而開始搜羅起天下名醫,眼下更重要的事不再是皇帝有多少個妃子,而是皇后的病能好起來,趕快為陛下誕下一個龍子。
尋來的名醫送進了一波又一波,又沉默著走出了一波又一波,要想見到皇后娘娘的名醫,都要先過了徐慎言徐大人和皇帝陛下這兩關,那樣多的名醫,卻沒有一個見到過皇后娘娘的模樣。
蘇堯昏迷的第二年夏天,已經辟府封王四皇子葉霽終於對蘇相下了聘書,迎娶了傾心已久的蘇二小姐。婚禮那天,一向同蘇二小姐姊情深的皇后娘娘仍舊沒有到場,提及皇后時,欣喜羞澀的新娘子卻皺起眉頭,一下子就紅了眼眶。
是怨自家姐姐不肯出面,還是歎時光如白駒過隙,自己也新嫁人婦?沒人知道答案。皇后娘娘的親妹嫁給了皇帝陛下的親弟,這樣一樁親上加親的天作之合一時間傳為佳話。只是蘇堯卻不能再知道這些愛與美的事情了。
蘇堯昏迷的第三年,眼看著就到了冬天,卻還沒有轉醒的跡象。葉霖照例下了朝便回到鳳梧殿,給昏迷不醒的蘇堯舒筋活血,按摩全身,又親自給她擦洗,餵她吃藥。
錦鳶和錦袖守著這個秘密三年,也看著皇帝陛下三年如一日地這樣愛惜著蘇堯,由先前的驚訝轉成感動,最後慢慢變成心疼。
四下無人的時候,皇帝陛下總喜歡同昏迷不醒的皇后娘娘聊天,絮絮叨叨地同她說著這一天的朝政,說著哪個臣子又將他氣個半死,是怎樣的榆木腦袋;又有時候說起從前的點點滴滴,說起自己未竟的誓言,說其未來的打算。葉霖說的興致勃勃,只是這些話卻再也沒有人聽見了。
錦鳶和錦袖常常情不自禁地別過身去擦淚,誰能想到在外威嚴冷情的君王,在內光風霽月的皇帝,在面對蘇堯的時候,竟是這樣深愛不悔,愛意深沉。
那個話嘮一樣同永遠不會給予回應的皇后娘娘說話的陛下,竟是叫他們覺出幾分可憐。
她們打心眼兒裡地希望蘇堯能夠快快醒過來,那時候只當陛下情深,卻沒想到,竟是情深不壽,換得如此一個結果。
隨著三年之期越漸臨近,葉霖的臉色也越來越不好,甚至隱隱有了棄世的念頭。這念頭自然是沒對誰說過,說來也算是錦袖不小心聽到的,葉霖同崔述之間的爭論,前面說些什麼都聽不真切,只這一句響在空蕩蕩的大殿裡,十分突兀。
那個人說,「若是她真不在了,這人生便也沒有什麼意義!」
久久地沒有回音,再片刻,便是崔大人臉色僵硬地邁出大殿的模樣。
錦鳶連忙往一旁退了,卻是鼻子一酸,忍不住要掉下眼淚來。那一刻錦鳶只對著上天祈禱,祈禱皇后娘娘能夠醒來,能夠將這一份沉甸甸的愛悉數收下。
太平四年的冬至,因為先前葉霖做出為蘇堯大動干戈前往平溪這等不理智的事情,同葉霖久未交往的淮陽大長公主終於沉不住氣,來到了宮裡。
彼時葉霖才剛剛為蘇堯擦洗了身體,聽得淮陽大長公主求見,這才放下手中的物事前去熙華殿見她。
和葉霖猜測的一樣,淮陽此番前來依舊是為了子嗣一事,葉霖照舊充耳不聞,只一味答應下來,只想送走了這尊神卻並不打算聽從她的勸說,哪知道話題才進行到一半,便聽見殿外有宮人來報,許了他進來,竟是劉內侍,匆匆地朝淮陽大長公主行了個禮,便附耳過來說,天牢裡壓著的那位,死了。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葉霖的眼睛都沒有眨一下,只面色平靜地「嗯」了一聲,便抬眸對淮陽大長公主告辭,只說自己有緊急事務要處理,不便同她繼續聊將下去,淮陽大長公主自然不信的,只當他是不願理會她的多事找出一個托詞罷了。只是那人是九五之尊的皇帝陛下,淮陽縱然看穿他的借口,卻也不便再不識趣地呆下去,因而拖了辭要離去。
葉霖自然是喜聞樂見的,目送著淮陽大長公主就要出了殿門,忽然又停下來,回頭語重心長道:「阿瑤……那確是個好孩子,姑姑明白,只是陛下萬萬不可太過意氣用事,這葉家的江山……」
淮陽大長公主說到這裡,便停下來,審視了長身玉立於一堵水墨屏風面前,絕代風華,眉間卻染著一絲疲倦的皇帝一番,終是不忍,道:「列祖列宗……可都在天上看著。」
她不知道蘇堯到底得了什麼病,以至於臥床三年不曾露過一次面,就連蘇瓔的婚事也沒能參加。蘇瓔同蘇瑤姊妹情深,她是見識過的,如果那樣的場合她都不能撐起來露面,只怕這病……
葉霖目光幽深,看不出究竟是悲傷還是堅定,只沉聲道:「姑姑的意思,侄兒明白。」
淮陽大長公主點點頭。明白就好,明白就好。她們葉家居於皇位幾百年,也不是沒有出過先例,一個君王若是太深情,總是不大妥協的。
這邊放下的心還沒有徹底放到底,就見那人慢慢揚起眉,聲音比方前更加堅定,幽幽道:「只是阿堯是侄兒這一生唯一的執念,侄兒縱是放棄了這江山……也絕對不會放手。」
淮陽大長公主只覺得如晴天霹靂,一個沒站穩險些跌倒,熙華殿外等待的宮娥手疾眼快地將淮陽攙住,葉霖只看了一眼,輕聲叮囑了小心,便跟著劉內侍出去了。
劉內侍沉默著跟在葉霖後邊,卻沒有說話,葉霖自幼便同淮陽大長公主十分親近,絕對不會如此頂撞大長公主的,今次能說出這樣的話來,恐怕也與那人的死有些干係。
眼看著葉霖逕自朝御書房走去,劉內侍有點疑惑,忍不住跟上去提醒道:「陛下這是要去……」御書房做什麼?就算是不去天牢,往常也該去鳳梧殿了,今天……
若有所思的皇帝卻是搖了搖頭,淡聲道:「去書房。」
劉內侍很快閉上了嘴不再說話,一路安靜地跟著葉霖去了書房。
這地方自從陛下登基便不曾再來過,因為是先帝長居之處,每日仍有宮人打掃,倒是沒有落下什麼塵埃,只是終究是太久不曾有人的氣息,陰冷了些。劉內侍跟著葉霖進去,就見他慢慢推開案上的宣紙。
劉內侍是什麼人,立刻上前一步拿起墨塊研了起來,葉霖見他這稀鬆平常的舉動,卻是微微有些失神。記憶裡她紅袖添香的場面還清晰如昨日,如今伸手,卻只能觸及到微涼的空氣。
劉內侍只見自家陛下神色有些消極,還是捉摸不透忽然之間來此處寫什麼字,等看了好一會兒,才發覺出葉霖竟是在抄攤在一旁的佛經。
也許是他太過訝異身邊垂頭寫字的人竟有所察覺,抬眸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從前我犯了錯,阿耶總是要罰我來此處抄佛經的。」
那時候那個人常常回來,名義上隨手揶揄他,到頭來總免不了要幫忙抄寫,葉霖後來能練就那般處事不驚的心境,其實少不了這些同佛經的接觸,只是當時並不覺得如何,只當是份苦差事。
劉內侍反應了好一會兒,才終於明白過來葉霖為何今日忽然來此。他就說,陛下聽見那人死在天牢裡,怎麼能像沒聽見一般。其實還是聽進了心裡吧……不然,他為何忽然在這一日突然造訪幼時同封策一道玩耍的御書房呢?
封策謀反後一直被葉霖收在天牢裡,圖謀江山是死罪,可葉霖卻始終沒有將他處死。朝臣知道這人對於葉霖來說終究不同,也不好置喙,因此並不逼迫,慢慢的竟也將這人的死活忘記了。
這四年來陛下為著皇后娘娘的病多次下令大赦天下,倒也不曾同封策有半點干係,彷彿已經將這人徹底遺忘。可劉詢知道,在這個不動聲色的皇帝陛下心中,終究還是記著那人的。
不知道抄了多久,一旁寫完的宣紙已經厚厚的摞起了一疊,劉內侍悄悄地打了個哈欠,卻見寫的認真的陛下不曾停下過筆。
「你將這些拿去給那人一起,選一處好址。也算朕送他一程。」沉默不語的皇帝忽然說道,「辦完了這事你便去歇著吧,朕……想一個人靜靜。」
劉內侍聞言眼睛竟是有些發酸,不知道是為那個已死之人,還是為葉霖後面那句「你便去歇吧」,他跟在葉霖身邊近五年,第一次見到這個冷情的帝王對除卻皇后娘娘以外的人這樣溫情。怔了一怔,劉內侍「哎」了一聲,便退出了。
陛下啊,這三年來,已經將心底的那股子戾氣都磨沒了。
御書房裡靜悄悄的,再沒有第二個人,葉霖在案前的竹榻上坐下來,身體朝後仰去,慢慢閉上了眼睛。
因為太過安靜,因為心中的情緒翻湧,所以當錦鳶淚流滿面的出現在門口的時候,葉霖並沒有第一時間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直到錦顫抖的聲音再次響起,葉霖才確定,原來不是幻覺,眼前泣不成聲的錦鳶竟是真的。
「陛下……娘娘……娘娘她……」大片大片的來說順著臉頰蔓延而下,葉霖的心猛地被提了上來,在胸口堵的難受,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的問詢:「阿堯她怎麼了?!」
……
「若是三年期過,娘娘依舊未醒,陛下便要早做打算了。」
……
錦鳶抽噎著抹了一把眼淚,話也說不清楚,葉霖忽然之間在心底升起了一股奇異的感覺,手中的一方印章猛地掉下地上,心也隨著沉入谷底,呼之欲出的暴虐在眼底一閃而過,等錦鳶擦乾了眼淚再要說話,已經看不到葉霖的身影。
那人風一般迅速朝鳳梧殿趕去的背影叫錦鳶一時間晃了神。
她是不會有事的……不會……一定不會……葉霖不能想像如果心中那個不詳的預感變成了現實,他該怎麼辦。
淺灰色的天空中忽然開始簌簌地飄下雪花,被朔風裹挾著打在人的臉上,很快融化,涼意卻隨雪水滲入心底。
鳳梧殿外的宮娥見到一言不發直衝進來的皇帝陛下都驚得說不出話來。葉霖一向不動聲色沉穩得很,就連娘娘昏迷不醒時,都能以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坦然面對,三年來每日對著蘇堯說話的葉霖讓她們忘記了這是一個九五之尊的皇帝,甚至叫她們產生了一種錯覺,似乎這個男人,早就連脾氣都沒有了……
葉霖已經顧不得許多,只一味地長驅直入,拐過寬大的雲母屏風,三兩步地來到蘇堯終日沉睡的床榻前。
床上卻沒有人。
他的皇后,不在這裡……
葉霖只覺得一股涼氣直充上頭頂,終究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緒,聲音微微有些顫抖和暴躁,頭也沒有回,無端地叫人覺得那背影十分陰冷,「皇后呢?」
久久沒有回音。
葉霖幾乎禁不住那樣的憤怒,猛地轉過身來,只看見門口的宮娥垂首跪了一地,卻沒有人說出個所以然來,心中更加不安,抬高聲音一字一頓重複道:「朕的皇后呢?」
一個宮娥顫巍巍地遙遙指了一個方向,很快又垂下了頭。
葉霖幾乎是頃刻之間便消失在了鳳梧殿裡。
長寧皇城最高的城牆上,遠遠立著兩個背影。葉霖放緩腳步,慢慢朝那線條優美的熟悉的背影走去。
錦袖懷裡抱著一條雪狐裘滾邊的朱色大氅,面有難色地望著那道單薄瘦削的背影,聽見腳踩在雪上「咯吱咯吱」的聲音,這才扭過頭,一見是葉霖,立刻就要跪下,卻是被那人阻止了。
葉霖做了個噤聲的動作,悄悄接過那條大氅,一步一步朝那個背影走去。
那人只著了一件單薄的素色裌襖,下面是同套的襖裙,通體潔白,只滾了一圈兔毛的邊兒,還是三年前的舊款,卻比任何人都要好看。長長如綢緞一般的柔軟黑髮隨意地披散在身後,被朔風微微揚起,頭上已經積了一層薄薄的雪,整個人站在雪地裡,就像是一個雪雕。
聽見身後的腳步聲,那人只當是錦袖,聲音還有些沙啞粗糲,帶著點責怪,「說了我不冷,你還要吵我。」
葉霖卻是不停,逕自走過去,不容分說地從身後為那人披上大氅,繼而緊緊抱住。
「阿堯,你醒了。」
臉色蒼白如同冰雕雪刻的女子微微別過頭,長睫毛幾乎掃過將下巴墊在她頸窩上的那個人俊逸的臉頰,輕笑了一聲,道:「我醒了。」
「兩年十一個月零八天,阿堯,我很想你。」
女子回身展開手臂抱住葉霖精瘦的背,將頭埋在了葉霖的胸膛裡,眼角有晶瑩的淚珠滑落下來,卻只悶聲道:「我也是,阿霖。」
葉霖還想要說什麼,卻是被那人掩住了嘴,他看見這個擁有天底下最美麗面孔的女子露出了一個晶瑩剔透的笑容,輕輕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阿霖,你看,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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