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盛寵札記2


第82章

清霧被攬得很緊,奮力掙扎了半天都沒能成功擺脫出來。
聽了霍雲靄的問話,她只能窩在少年懷裡伏在他的胸前,說道:「你既是已經知道了,又何必再問。」
說到文清岳,清霧忽地想起一事。這話她對旁人都不能談及,對霍雲靄倒是毫無顧忌,便道:「這兩次遇到文世子,都是蹊蹺得很。」
「怎講?」
清霧想了想,就將之前西北街角被攔,還有這次吳家「意外相逢」給說了出來。
「……當時吳哥哥問他的時候,他說了,到吳家是特意尋我去的。仔細想想,卻有讓人不解——他為何連我去次鄰居家裡都會知曉?而且,還能在我沒去多久便跟了過來。倘若真是有心還銀子,為何不湊著我一定在家的時候去家裡尋我?」
霍雲靄即便能知曉再多,也無法得知幾人私下裡談話時的每個字句。聽聞清霧這般講,不由沉吟片刻。最終說道:「待我再細細查探。」又道:「不過,此人或許與鄭天安關係並不甚好。」
這話倒是完全出乎清霧的預料了,當即問道:「為何這樣說?」
「他昨日剛到京城,便住進了客棧。鄭天安半日之內三番四次請他過府去住,都被他婉拒。只是備了大禮送去鄭府。」
「過年的賀禮?」清霧思量了下,當即否了,「不對。或許是幫忙查我去處的謝禮。」
霍雲靄輕輕頷首,「今日一早,鄭天安又遣了人去尋他過府一敘。他再次推脫,轉而去了吳府尋你。」
清霧訝然。
若說不肯住進鄭府是怕打擾旁人過年的話,那連過府拜訪都不肯,可見關係真的算不上太好。
不過,鄭天安身為帝師,平日裡都是旁人主動與他親近。他這樣急著拉攏某人,倒是少見。
霍雲靄聽了清霧的疑問,笑道:「他祖父戰功赫赫,如今朝中武將,也有不少曾是他的手下。如今老爺子年紀大了,威望不減當年。」
清霧知曉,霍雲靄口中的老爺子便是文清岳的祖父鎮遠侯。
侯爺與侯夫人伉儷情深,僅有一子。多年前父子起了爭執,其子賭氣,攜妻女離家,自此和侯府斷了所有聯繫。
兒子多年不歸家,侯爺慢慢死了心。去年將此事奏稟朝廷,聲淚俱下滿滿噹噹的十幾頁文書,求陛下奪了兒子的襲爵資格,將世子之位傳給唯一的孫子文清岳。
如今這鎮遠侯府,便是祖孫兩人撐起來的。
「文清岳的鞭法是老爺子親手教授,想必十分了得。」
霍雲靄一語既畢,沉默片刻,忽地話鋒一轉,道:「若那文清岳再來尋你,你切莫多理他。」
清霧還在想著那文清岳的古怪之處,下意識地先點頭答應下來。又問道:「為甚麼?」
「他三番兩次接近你,顯然別有目的。你……」
霍雲靄看著女孩兒漂亮的模樣,還有那時而澄澈聰慧時而霧濛濛的雙眸,頓了頓,說道:「你平素無甚防人之心,我提醒一下,莫要著了他的道。」
清霧哭笑不得。
她居然「無防人之心」?
霍雲靄這明顯是擔心太過了罷。
不過,那文清岳行事太過遮掩,她也對他沒甚太好的印象。便順勢答應了下來,並未與霍雲靄過多辯駁。
事情已畢,清霧準備起身離去。誰知剛剛動了這個念頭,一陣天旋地轉,已經被人緊緊摟在了懷裡。
「你、你鬆開手。」
她邊掙扎著邊說這話的時候,帶了三分的怨氣在。霍雲靄聽聞,忍不住又是一陣輕笑。
「怎麼?不喜歡這樣?」
「不喜歡。」清霧推了推他,說道:「太彆扭了。」
霍雲靄細想了下,這倒也是真的。
馬車上比不得在屋裡。這樣側對摟著的姿勢,對她來說,確實有些累。
既是想通,他便也沒再多糾結。當即鬆開了雙臂。
清霧好不容易得了自由,欣喜不已,趕緊從他的雙臂中挪了出來。正要往旁邊坐過去,誰知大力襲來。她還沒能過去幾寸,已經被騰空抱起,而後又跌回了那個熟悉的懷抱。
清霧無奈說道:「這有甚麼不一樣?」
「自然是不同的。」霍雲靄探出手去,攬著她坐到他的腿上,笑道;「剛才那樣你不舒服,這樣應該好了些許。」
「哪裡舒服了?」清霧感覺身子不穩,生怕掉下去摔疼,下意識地就摟住了他的脖頸,「還不是很彆扭麼。」語畢,稍稍挪動了下身子,才發現,其實真的比剛才舒服多了。
霍雲靄卻對這個緊貼的懷抱十分滿意。
上次在宮裡這般抱著她的時候,他就發現了這個姿勢的妙處。
她身材嬌小,如此坐在他腿上窩在他的懷裡,他無需太過費力,只要稍稍低頭,便能觸到她的耳畔、她的唇側。
著實妙極。
少年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兩人在一道,免不了又是一陣繾綣。
兩人又低低地說了好一會兒的話,霍雲靄這才依依不捨地放開了清霧,讓她離去。
清霧臉上有些發熱,知曉自己肯定現在面上通紅一片。
她生怕這樣回去,會被家人發現不對勁的地方。便與竇媽媽說了聲,一進府就尋小路繞著彎回院子。
一來,可以避開人走。省得她現在的模樣被人看到,發現端倪。二來,藉著這樣繞彎的一路走,再被冷風吹一吹,再怎麼也能恢復許多。到了院子的時候,最起碼臉色能正常些,沒有那麼紅了。
過年期間,府裡到處都是忙碌的僕從。想要尋到沒人的小道,著實有點困難。只能擇了那最為難走的一條路去。
主僕二人緩步往裡走著,正商議著清霧的西跨院裡再如何裝扮一下。竇媽媽忽地沒有答清霧的話,而是指了遠處一個地方,輕聲說道:「姑娘,您看那兒,可是三少爺?」
清霧選擇這個路,就是因為這裡極其偏僻,連草木都未曾仔細打理過,等閒不會有人過來。
如今竇媽媽忽地說看到了柳岸風,清霧也是驚訝。生怕竇媽媽是弄錯了,忙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過去。
果不其然。那英武少年正貓著腰貼著牆小心翼翼地走著。就算在這個偏僻的地方,依然是不住的四顧看著,極為警惕。
幸好清霧她們此刻正處在一排垂柳旁。有樹幹和隨風擺動的柳枝做遮擋,竟是沒被他發現。
竇媽媽看著柳岸風正朝她們之前來過的那個方向行去,知曉那裡是能出府的,頓時驚愕不已。卻又不想被少年在這個時候發現她們的行蹤,於是只沉默著朝來路指了一指,又對清霧使了個眼色。
清霧會意,曉得竇媽媽的意思是在說柳岸風像是要溜出去。
她本是笑著歎了口氣,想著柳岸風是要偷溜出去玩,打算不理會。剛要邁步往裡走,忽地響起一事,這腳步就邁不出去了。
——柳岸風昨兒給她看了紙包著的幾顆牙齒。確切的說,是被他打落了的文武兩兄弟的牙齒。
照著這樣看來,他和那兄弟倆又結了極大的怨了。如果他這樣避開家裡人不知會一聲,就貿貿然出府去,若是遇到點甚麼麻煩,那該怎麼辦?
那對雙胞胎,可不是甚麼好人。被他們盯上,可得不了好去。更何況,這些年三房在京城落地生根,而他們大房卻是初初回京,一切都還不穩定。
清霧將前因後果捋順之後,便拿定了主意,準備將柳岸風喊回來再說。誰知回頭一看,卻找不到少年的身影了。
清霧心中擔憂,卻也知道,那幾顆牙齒的事情,暫時不好對家裡人說。更何況,她如今的擔心不過是自己的想法罷了,並未有甚真憑實據在。
思想過後,她決定還是先不驚動家裡人,先尋到柳岸風將他叫回來再說。
順著出府的路找尋了一遍,直到到了門外,都沒找到人。問了問這邊伺候的,都說沒有看到三少爺。
竇媽媽不知道柳岸風和文武兩兄弟又結了怨,見狀勸道:「姑娘不妨先回去罷。三少爺這幾年過去,行事已經很有分寸。眼看著到了過年,應當不會出事。」
清霧卻還是有些不太放心。考慮過後,下定決心。
「不。」
她看了看喜氣洋洋的四周,「你叫輛車子來。我想,還是過去找找他罷。」
竇媽媽雖不情願姑娘這般折騰著再出去一趟,到底沒有違了她的意思。躊躇了下,還是應了聲過去安排了。
沒有用平日子清霧的那輛漂亮小馬車,而是用的街上很常見的黑漆車子。這樣往路上一跑,不是注意去看標徽的話,根本辨不出是哪一家的親眷出行了。
清霧不知柳岸風是騎了馬出去亦或是步行出去。甚至不知他是走的哪一條路。只能試著讓車伕沿著從家中到三房點心鋪子的那條路行去,看看能不能將人尋到。
駛了兩三條街出去,都沒有看到人影。她本以為自己挑選的路錯了。正想著要不要讓車伕調轉車頭行另外一條路時,卻聽到巷子口傳來了隱隱約約的爭執聲。

第83章

「東西呢?」
柳岸風又急又氣,顧不上繞圈子,直截了當地喝問近在眼前的雙胞胎兄弟,「你們撿到的那個玉牌呢?」
柳岸文眼圈兒青腫著,在旁嗤笑。一不小心露出了豁牙,察覺漏風,趕緊拿手捂了。
想到自己的牙齒是怎麼沒了的,他的臉色愈發陰鷙了些,哼道:「甚麼玉牌不玉牌的?你的東西,我哪裡知道去!」
「肯定就在你們手裡!」柳岸風怒極,狠踢了牆壁一腳,疼得自己齜牙咧嘴。
他十分肯定,東西就在這裡丟的。
上次就是在這個巷子裡,把這兄弟倆給蒙頭揍了一頓。回去之後,就發現原本懸掛在腰側的玉牌不見了。
於是苦思冥想丟東西的可能位置。
最後得出個結論,應該是揍人的時候不小心遺落了。
而且,當時他跑走的時候,那兄弟倆還在地上打滾嗷嗷叫。想必東西基本上就是落在他們的手裡了。
柳岸風本也沒太當回事。結果今天早上父親見了他,第一句話就是問道:「你最近掛著的好像不是上次買的那個?不是說過年時候佩的嗎,怎麼這兩天不見你用。」
三兩句話,問得他頓時嚇得冷汗就出來了。
——那玉牌可是前些日子他相中後,好不容易央了父親給買的。還特別說明,是為了配自己過年時候的新衣裳。
當時父親就發了話,買了那玉牌,這一年就得規規矩矩的。若是闖了什麼禍,絕對饒不了他。
柳岸風信誓旦旦做了保證,美滋滋地當場就把它給佩戴上了。
誰曾想,沒用多久就沒了。
發現東西丟後,他當時也擔憂了一瞬。後想著不過是塊玉牌,粗枝大葉的爹或許早就忘了。便沒太放在心上。如今見爹早就留意到了,他這才開始真正擔心起來,冷汗都開始往外冒。
買是買不到一模一樣的了。為今之計,便是得把東西取回來。
可從雙胞胎手裡拿回來,哪能那麼容易?
只能硬著頭皮過去仔細問一問。
誰曾想騎馬到半路,就遇到了這兩個人。趕緊喊住,到旁邊「敘舊」。
可是雙胞胎一聽他要東西,就開始打馬虎眼。好似甚麼也沒聽明白一般。偏偏四個眼睛裡的嘲諷意味,分明顯露出他們早已知曉。只是,不肯說罷了。
「喲,柳三少說話可真是一點都不客氣。說是我們拿的,就是我們拿的?糊弄鬼呢!」柳岸武在旁耷拉著紅腫的嘴角說著,「既然你這麼肯定,想必是對丟失這東西的過程也比較有數了。你且說說,丟它的時候是哪一日哪個時辰,當時,你又是做甚麼來著?」
聽他故意拖著調子晃晃悠悠地說,柳岸風登時氣得牙癢癢。
那時候為了不讓雙胞胎發現事情是他做的,特意蒙上了他們倆的頭,還揍得倆人鼻血橫流哭爹喊娘,連牙都掉了好幾顆。
他們這樣的說辭,根本不是不知道具體的情形,而是在逼著他承認事情是他做的!
但在這樣的情形下,哪能隨便就這麼認了?
心裡清楚是一回事。說出口,那麻煩就不是一點兩點了。
柳岸風梗著脖子吼道:「你們自己心裡有數!快點將東西給我!大不了、大不了……」
他咬了咬牙,「大不了我用銀子贖回來!」
柳岸文一聽有銀子拿,眼珠子轉轉,有點動心。
可還沒等他獅子大開口,旁邊柳岸武已經急乎乎地將柳岸風那話給駁了回去。
「給銀子?笑話。我們家多得是銀子,哪還缺你這芝麻大的一點兒?給個准話。東西,到底是甚麼時候、什麼情形下丟的!」
柳岸風一聽這話,頓時心如死灰,想著這倆人是怎麼都不肯善罷甘休了。先前強行壓制的脾氣就冒了出來。
兩邊僵持不下,愈吵愈烈。
正是因為爭執聲大,清霧到的時候,雖離得不算近,卻聽到了傳來的隱約聲。
竇媽媽讓車伕在街上尋了個不起眼的地方等著。她則陪著清霧往傳來聲音的巷子那邊行了過去,立在轉角處靜聽。
清霧知曉柳岸風打雙胞胎一事。不過聽了稍許,便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忙探頭過去看了幾眼。恰好見到雙方已經不甘於只動唇舌,開始互相推搡起來。
清霧暗暗心急,氣道:「這個三哥。東西丟了便罷了,何苦回來要?」這倒好,被人揪住了把柄,可是無法脫身了。
她快速想了想,輕聲問竇媽媽:「車伕和三哥一起,打那兩人,能不能贏得過?你懂不懂駕車?」
聽了她這話,竇媽媽瞬間明白了她的想法。沉吟片刻,道:「我駕車應當是沒問題的。至於車伕,他做的本也是力氣活兒,自然能夠打得了那兩個。」
「那就好。」清霧拿定了主意,「你去把車伕叫來。就說是我吩咐的,若是動氣手來,務必盡力去打。不過別傷著對方要害。你做好準備駕駛車子。待他將三哥帶過來,我們立刻上車走人。」
既然已經到了這一步,便無需再顧忌旁的甚麼了。帶著柳岸風順利離開才是最緊要的。
竇媽媽會意。兩人既已商定完畢,便打算分開各自行動。
誰料還未動身,便聽旁邊傳來一聲嗤笑。
清霧大驚,忙循聲去看。卻見柳岸夢正立在不遠處,滿臉譏誚地看著她。
「呵。我不過是來尋哥哥們,誰料,竟然還能捉到些髒污的老鼠?」
她朝後一揮手,四個虎背熊腰的護院走了過來。其中兩護院用手使勁押著一個瘦小之人,不是車伕又是誰?
清霧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出了這種疏漏。
聽著巷子裡傳來柳岸風的悶哼,似是被那兩個人夾擊傷到,她心下大急。偏偏此刻自身難保,有心無力。
眼看著前面幾個人步步逼近,清霧快速思量著。雖然心裡著急,但面上不顯。
她鎮定自若的樣子徹底激怒了柳岸夢。
她看著眼前女孩兒嬌小淡然的模樣,愈發憤恨。
憑甚麼這人得了最好的一切,憑什麼這人站在了那麼高的地方?
那一切,本該是屬於她的!
柳岸夢漂亮的面孔有一瞬的扭曲,低吼道:「若不是你,今日在陛下身邊陪伴的人,就必然是我了!」
清霧一瞬間沒有反應過來,微微怔愣。
竇媽媽卻是快速想通了前因後果,譏道:「你當你能去那百美宴就能得了第一?那樣,你便能伴在陛下身側了?」又冷冷一哼,「未免太自視過高了些。」
她這一提醒,清霧恍然大悟。
——難道柳岸夢記恨那日在酒樓被打歪鼻子、抓緊監牢,故而無法參與百美宴的事情?
可即便是她能參加,即便她得了第一,那又怎樣!
清霧本想說,酒樓之中的紛爭本就是柳岸夢先挑起來的;也本想說,即便柳岸夢拿了百美宴的第一,女官一職也不是她能得到的。
最後一思量,與這種人講道理有何用?不過是白費唇舌罷了。
更何況,眼前這個情形,敵強我弱,呈口舌之利沒有半分好處。
故而最後清霧只淡淡一笑,僅擺出了一個事實:「陛下根本不會去百美宴。」
根本不會去百美宴……
短短幾個字,仿若雷擊,瞬間讓柳岸夢踉蹌了下,臉色煞白。
是了。
百美宴怎能比得上群芳宴?
後者可是官家氏族才能參加的……
待到回過神來,柳岸夢只覺得清霧那句話分明是在嘲笑她。嘲笑她身份低微,嘲笑她不夠資格去那群芳宴。
於是大怒,柳眉倒豎叫道:「不知好歹的東西。看我今天不劃花了你的臉!」
說罷,揚手就讓護院們上前,去打清霧。
清霧哪想到自己擇了最尋常平淡的一個理由還能激怒了柳岸夢?
眼看著虎背熊腰的那些人一步步朝她走來,清霧當即有些慌了。額上開始冒汗,與竇媽媽開始一步步往後退去。
附近的廊簷旁、屋角下,一直隱在暗處的幾人發現了清霧有危險。腳步微挪便要準備出手。誰料還沒開始行動,異變陡升。
空中忽地傳來一聲抽響。緊接著,一條銀色長鞭飛速而至。
銀鞭宛若游龍,靈活機變,四處遊走。
看似輕盈柔軟,實則強勢剛硬。
並未落在人身,卻次次緊逼人身。
鞭聲陣陣,敲在人心。
四個護院一招盡傷。
柳岸夢不住後退。銀鞭如影而至,緊貼雙腳轟然落下。
柳岸夢貼牆大叫。長鞭蜿蜒而上,挨近她的身周錚然劃過。所到之處,激起一陣陣砂石。
塵霧落下,地上牆上的道道深痕瞬時顯現。深入寸許,悚然驚人。
最終,柳岸夢嘶喊著慢慢癱軟,跌倒在地。

第84章

鞭聲不絕。
柳岸夢嚇得眼淚直往下掉。
如今既已趴在地上,她索性再不顧及形象,涕淚交流地喊著「住手」「我錯了」。發現無濟於事,不禁全身抖如篩糠。
視線中躍入毛絨斗篷的一角,她突然間幡然醒悟,也不再對那鞭子主人說什麼,趕忙轉向清霧那邊,連磕幾個響頭。
也不知到了第幾個。總之是相撞之力攪得她頭發暈發麻,慢慢似是有血滲出來了,終於,綿延不絕的鞭笞聲方才停了下來。
柳岸夢透過眼前的水霧,看向那個相貌出眾氣度儒雅的少年郎,怎麼也不敢相信那些狠絕的鞭子居然出自他的手。
「你個混蛋,你個不要臉的,居然、居然敢打女人!」
「女人?」文清岳冷笑一聲。
他手腕微抖,銀鞭如靈蛇纏回他的雙臂。邁步上前,將清霧嚴嚴地擋在身後。而後神色陡然凌厲,目光宛若利刃,直直射向柳岸夢。
「在欺侮霧兒的人面前,我這鞭子,可分不出男女!」
柳岸夢瑟縮不已,連連道歉。
文清岳看她連毒誓都說了出來,哼道:「你們本是堂姊妹。你身為姐姐,卻這樣暗害妹妹。如此惡毒心腸,即便發了誓,也無法讓人相信。」
「往後你行事掂量著些。如今將要過年,我心情好,沒打算沾血腥。且顧念著你們是親人……」頓了頓,他道:「往後若讓我發現你對她還存有惡念,便不是磕幾下頭就能饒了的。」
柳岸夢哪敢駁他?當即連連保證。
文清岳便不再搭理她,轉而走到清霧的面前,細問她是否傷到。
柳岸夢覺得額頭有些疼,摸了一把,竟然有點點血跡。想必是剛才驚懼之下太過用力,竟然將額頭給磕破了。
她生怕這對自己的容貌會有影響,再顧不得其他,一下子跳將起來,對著四個護院就是一通猛踢,恨道:「你們這些沒用的鼠輩。趕緊起來,我要回家!」
那四個人裡有兩個傷得重些,兩個輕些。
柳岸夢這樣踹了下去,輕傷的兩個慢悠悠醒了。被他她一頓呵斥催促後,趕緊帶了她回去。
至於旁的那些人……
對於柳岸夢來說,遠不如她的相貌重要。情急之下,自然懶得理會。
她剛剛離開,柳岸風從巷子裡登登登跑了過來。
清霧正和文清岳說著話,遠遠就聽柳岸風在喊她:「你沒事罷?我聽到這邊有動靜,卻沒想到是你。你、你怎麼來了!」
因著跑得太快,柳岸風有些接不上氣。停在了清霧跟前後,便扶著膝蓋不住喘息。
「我沒事。文世子出手救了我。你怎麼樣?」清霧忙過去看他,上下打量著,忍不住連聲問道:「三哥哥,你沒事罷?」
那聲稱呼入耳,文清岳猛地側首,望了過去。最終抿抿唇,甚麼也沒多說,便將視線收了回來。
柳岸風看清霧如此緊張,忙道了聲「沒事」。而後想起剛才的情形,便往左右探頭望了望。
見文清岳孤身一人,柳岸風「咦」了一聲,上前邁了幾步,來到文清岳跟前。
他先是拱了拱手,說道:「多謝兄台救了舍妹。」又問道:「請問,你剛剛可是帶來了幫手?出手救我的,可是你,或者你的友人?」
文清岳瞥了他一眼,哼了一聲側過身子不搭理他。半晌後,才道:「我救她,與你無關。謝甚麼?」頓了頓,輕輕搖頭,「沒帶人來。我剛巧路過此地,見有人對她不利,便過來了。旁人的事,我懶得多管。」
柳岸風並不介意他這疏淡的語氣。只是喃喃自語地疑道:「剛剛我看有人影極快地飛過,然後柳岸文柳岸武就倒下了。難不成,是旁的甚麼人做的?又或者,我看花了眼?」
清霧忽地記起,於公公曾經和她說過,霍雲靄派了人暗中護著她。也不知真假。若是真的,許是那些人出手救了三哥?
思及此,她唯恐柳岸風多想。若是再牽扯出來霍雲靄的人,那便不妙了。於是勸道:「許是你看錯了。你們三人正打著,你會點武藝,他們倆又有傷。許是力不敵你所以暈過去了罷。」
柳岸風想想,也有道理。用手背擦了把破了的嘴角,疼得自己連連倒抽冷氣。轉眼一瞧,那提著銀鞭的少年轉過身去正要離開。
他記得剛才隱約看到銀龍飛舞。再瞥一眼那銀鞭,忙小跑著追了過去,不住念叨。
「啊,這位大俠。你的功夫好生厲害。不知道能不能教我幾招?武藝不外傳是罷……那、那與我切磋切磋?或者,指點指點我,成不成?」
文清岳頓足,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只這一下,就將柳岸風所有的熱情澆了個涼透,呆愣愣地站在那裡,半晌挪不開步子。
清霧見這情形有些尷尬,忙和文清岳道了聲歉。又回過頭去岔開話題,與柳岸風道:「哥哥之前是要問柳岸文他們拿甚麼?不如趁此機會搜搜他們的身,也好將東西取回來。」柳岸夢自顧自走了,那兩個昏迷的護院還有雙胞胎兄弟,可是還在這附近。
「還用你說?」提及那玉牌,柳岸風也不念著武藝甚麼的了,自得地一揚下巴,青腫的臉上現出滿滿的笑意,「你哥我這麼有遠見的,自然是早就這般做了。」說著,從懷裡摸出一個物什,獻寶似的捧到清霧跟前給她看。
「柳岸文擱在身上好生收著呢。我一掏就找出來了。」
清霧這便放下了心。
轉眼再去瞧文清岳,才發現不過幾句話的功夫,他已經不見了蹤影。
柳岸風丟失玉牌的事情,到底沒能瞞過去。
和文武兩兄弟打了一架,他的身上帶了不少的傷。即便再想遮掩,總不能躲在臥房裡一直不出來。
晚膳時候乍一露面,頓時就露了餡。
柳方毅拍著桌子喝問他是怎麼回事。
在嚴父的面前,柳岸風哪還敢有所遮掩?當即磕磕巴巴地將自己先前怎麼打了人、玉牌如何丟了、而後如何尋回給講了出來。
末了,還不忘讚一句:「那文世子的功夫好生厲害。我瞧著那鞭法,可得練了十幾年了。」
這便牽扯出了文清岳出手一事。
清霧原本還想著怎樣將文世子相助的事情告知父母。如今柳岸風既已說了,她便不用再替他遮掩,把柳岸夢的所作所為講了出來。
柳方毅沉默了很久。
最終與何氏說道:「答謝文世子的謝禮,你準備一下,明日讓人送去。至於那幾個不成器的傢伙那裡……」
他搖頭歎道:「我到時過去處理一下。」
柳岸風沒料到父親沒有責罰他,暗自欣喜,很是開心地吃了一頓飯。
結果,飯後柳方毅和他開始算賬。喝令他去屋子裡,跪上兩個時辰。
原因很簡單。
若他不去蒙了人的頭揍上一頓,哪就有後面這許多糟心事了?
始作俑者,總得承擔些責任罷。
柳岸風心知理虧,也沒再掙扎。老老實實地受罰去了。
第二日便是大年三十,除夕。
一大早起來,何氏就忙著吩咐人去準備好送給文世子的謝禮。清霧則幫著母親檢查著午膳時候的單子,看有無疏漏。
整個柳府都熱鬧忙碌起來了,柳岸風卻還沒起身。只因前一晚受罰,他睡得很晚。何氏心疼兒子,特意叮囑了僕從們,莫要早早地就將他叫起來,讓他多睡會兒。須知今晚大年夜,還得守歲。若是這一回睡不夠,晚上可是遭了罪了。
柳方毅聽聞了她這做法。卻也睜隻眼閉只眼故作不知,並未阻止。用過早膳後,他便出了門,說是要去溜躂溜躂。
何氏知曉他可能要去三房那邊為了昨日的事情討個說法,就沒多問,笑著將他送出了門去。
而柳岸芷和柳岸汀兄弟倆,則開始貼對子、粘福字。
一家人都在各自忙碌著。
眼看著將要到晌午了,清霧打算看看廚裡準備得怎麼樣了。正起了身要過去,卻聽桃絲來稟,說是宮裡的那位公公來了,正在廳裡等著她呢。
清霧疑惑,忙將手裡的一切暫且擱下,匆匆趕往那邊。
於公公一見清霧,就鄭重地行了個禮,說道:「今日除夕,宮中設酒席,宴請諸位大臣。不知這事兒柳大人是否知曉?」
這個事兒清霧是知道的。每年都要來上一回,請的都是朝中高官。於是點頭應了一聲。
於公公又笑,十分客氣地問:「陛下仁善,想著夜晚的時候大人們都要陪伴家裡人,所以將宴席設在了午膳時候。柳大人也是曉得的罷?」
清霧聽霍雲靄提過這麼一句,便又應了一聲。
連續得到兩次肯定回答,於公公非但沒有放鬆,反而心裡更加忐忑了。
他努力將臉上的笑容綻放到了最大,賠笑著說道:「所以,陛下讓咱家來問大人幾句話。」
他左右看看,湊到清霧跟前,輕聲說道:「陛下說……」
——你既是知道,為何到了這個時辰、宴席都要開始了,卻還未在宮中現身?!
速速前來!

第85章

清霧一聽於公公轉述的那「速速前來」四個字的語氣,就知道霍雲靄這是又和她賭氣了。
她也想不通,平時看上去那麼四平八穩的、有著和年齡不符的雷霆氣勢的那個少年,為什麼到了她跟前倒是總和同齡的少年一般,時不時地就要這麼任性一回。
清霧微笑著歎了口氣,趕緊將事情處理完畢,和母親說了一聲,急急地和於公公進宮去了。
——當年她就對自己說過,要把他當做親人。這話,她一直記得。
想她大年夜有父母兄長在身邊,他卻孤身一人。
即便偶爾和秦疏影一起,兩個少年又能怎樣?
拼拼酒,扯幾句朝上的事情。再多就是開些玩笑,一個夜晚這便過去了。
晚上是不能進宮了。如今能參加中午的宴請,過去陪陪他也好。
只是,他那話語裡帶著的一絲怨氣,卻依舊弄不明白。
宮內的紅燈籠早已高高掛了起來。平日裡那麼莊重凝肅的一個地方,此時也增添了不少的喜氣,變得柔和與溫暖起來。
清霧下了轎子緩步前行,到了昭寧宮外。還沒邁步入內,於公公已經小跑著趕上前去,親自在外揚聲通稟了聲。
小李子早就在這裡候著了。
他向清霧行了禮,將殿門推開一些。待到清霧進去了,方才緩緩將其關上。
清霧進門的時候,便見年輕的帝王正倚靠在窗前,手執書卷細細翻閱。
因著午膳將要開始,他並未穿著平日裡慣常的便裝,而是換上了明黃色輯絲的帝王常服。
那樣光亮奪目的顏色,卻因穿著之人的清冷氣質,硬生生將那份艷麗給壓了下去。一眼看去,只覺得萬分沉靜冷肅。
只是這分淡漠,卻在少年轉眸看過來的時候,瞬時消融不見。
霍雲靄一看到清霧,便揚起了一抹淡笑。這笑意讓他整個人都顯得溫和了許多。
將書冊擱到窗台上,他朝清霧緩步走來。離得近了,笑意突然凝滯了下,面上居然顯出了一絲不快。
清霧知曉他不會生她的氣,卻不解他這不悅從何而來,故意說道:「怎地?看到我不高興?那我走便是了。」
剛走出半步,她前邁的腳還沒落到實地上,就被少年一把拉住。任憑她怎麼往外掙,霍雲靄都固執地握著,半分也不肯鬆開。
「我怎麼會惱了你?既是惱了你,何苦讓你過來?」
清霧便道:「那你剛才是為了甚麼?」
霍雲靄在她面前一向十分放鬆,並不掩蓋自己的情緒。卻沒料到自己那一瞬間的想法被她看了去。如今聽她問起,他沉吟半晌,還是說了實話。
「聽說,昨日裡鎮遠侯府的世子救了你?」
他臉色一沉,道:「你既是我的人,我自有法子護好你。何須他來多管!」
清霧莞爾。
原來,他竟是因為文清岳救了她而惱了文清岳。
看著霍雲靄難得一見的憋悶模樣,她忍不住覺得有趣。既不辯解,也不寬慰他。只這麼站在那裡,淡笑著看他。
霍雲靄被她瞧得有些赧然,微微別開臉。
「誰說你派去的人毫無用處?」清霧笑道:「三哥不就是你遣去的人救的?」當時柳岸風說過,有人影一閃,然後文武兩兄弟就暈倒了。清霧便想著是霍雲靄的人做的。
「也是。」
霍雲靄低低說著,心裡的那團鬱結總算是消散了點。好生握著她的手,掌心揉來揉去。
雖然早猜到了救柳岸風之人的來歷,如今聽他親口承認了,清霧的心裡還是泛起了波瀾。
他為了她,也是費盡心思了。
兩人正在屋裡低低地說著話,忽然外面響起了小李子的輕喚聲。顯然是宴席將要開始,必須得前往那邊去了。
霍雲靄只得將手鬆開。
他正欲往外行去,卻被清霧喚了一聲。止住步子回頭去看,還未來得及問出口,女孩兒已經湊到了他的跟前,細細為他整理衣襟和下擺。
霍雲靄恍然大悟。
剛才倚靠在窗台那邊,衣裳已經有了些微的凌亂。
垂眸看著正在他身周忙碌著的她,霍雲靄心中一動,不由脫口說道:「若是日日能夠如此,那便好了。」
這話聽得清霧臉上一紅。當即就要甩手不幹了。
——甚麼叫「日日如此」?
他難不成還、還……
她轉身要跑,被他一把摟住,再不許她挪動半分。又在她耳邊低笑。
「跑甚麼?總有這麼一日的。提前練一練,倒也妥當。」
清霧羞狠了,掙脫不過,只能由著他在唇角輕吻了下。小李子又在外面喊了一聲,他這才戀戀不捨地鬆開雙臂。兩人一前一後地朝著宴席之處趕去。
剛出了殿門,於公公就忙小跑著跟在了霍雲靄的身邊。欲言又止了半晌,終是說道:「陛下,昨兒拒了今日午宴的那一位,剛剛,來了。」
他知曉陛下與那人如今水火不容,且前日剛因了那人而大發雷霆。如今再提到,只能半遮半掩地提到。
果然,即便是這樣的說法,一聽這話,霍雲靄本就清冷的神色愈發寒了三分。
「……來了?」他冷冷問道:「這麼湊巧?」
於公公暗暗苦笑,「是。」
霍雲靄頓時有些按捺不住火氣。想了想,對清霧道:「一會兒你坐我旁邊。莫要去人群裡坐著了。」
左右女孩兒是他身邊的人,在他身邊待著,旁人也說不出甚麼不對來。
清霧一時間沒有想明白,怔了怔應了一聲。而後一想於公公的話語,朝中敢拒了霍雲靄下的請柬的人,忽地反應過來,輕聲問於公公:「帝師?」
「可不是。」於公公歎氣。
「你當心些。等下不要離了我身邊。」霍雲靄低聲囑咐清霧,「宴席開始稍許,你便尋了理由回昭寧殿裡。此處全是我的人守著,你只要待在裡面,他便無法動你半分。」
聽他如此鄭重地交代,清霧不由沉吟。
——鄭天安之前不肯來午宴,如今她前腳剛到,他後腳就來了,著實有些蹊蹺。
霍雲靄這番安排,也是為了她著想。
可是……
「要不要我迴避?」清霧有些猶豫,「我若過去,恐怕不太合適罷。」
「無需如此。」霍雲靄說道:「你入宮一事並非秘密。他們既是來了,見招拆招便是。」
他這樣一說,清霧頓時明白過來。
一味逃避、被人背後詬病,倒不如當面對質。
她主意已定,心中愈發沉靜下來。
宴席安排在靜和殿內。
原本眾人已經齊聚,正因了這過年的喜慶而熱烈談論著。
待到公公一聲唱和,陛下駕到,殿內瞬時間鴉雀無聲。躬身行禮,靜等帝王入內。
霍雲靄便在群臣的垂手恭立中,踱步入座。
眾人山呼萬歲後,在年輕帝王的示意下,起身落座。
一抬眼,便見高高在上的帝王,並非孤身一人。他的旁邊,分明站了個極其漂亮嬌俏的女孩兒。
而帝王的座位下手側邊,分明還設了一桌一椅。想來,便是那女孩兒的位置了。
大家快速思量了下,俱都知曉,這一位恐怕就是陛下欽點的那位年輕女官了。
只是,沒想到她那麼年少。看著嬌嬌弱弱的,能夠擔此大任?
這般一想,底下便有了竊竊私語聲。
在這情境中,鄭天安捋著鬍鬚復又站了起來。
他悄悄環顧了下四周,神色凜然地朝著霍雲靄行了一禮,鏗然說道:「臣請陛下早日立後、擇出母儀天下之人,以安撫天下企盼之心!」
殿內突然悄無聲息。
半晌後,響起了帝王淡漠的聲音:「朕心中有數,此事無需多談。今日乃是除夕之宴,與此無關。」
語氣含霜,顯然是有些怒了。
旁人更是不敢多言。甚至連呼吸,都不由得放緩了。
在這殿中,只有帝師的聲音慨然響起。
「陛下遲遲不立後,可是為了這個姑娘?不……或許該說,這位柳大人?」
不待霍雲靄開口,他又接著說道:「自群芳宴後,臣,未曾再見到這位姑娘。當日之事依然歷歷在目。臣知陛下愛護之心,聽聞您要立她為官,極力勸阻仍不能成,只得作罷。本想著她不過是服侍些書房事務,誰曾想,誰曾想陛下竟是未曾徵詢旁人意見,一意孤行地讓這個孩子來協理後宮!」
清霧協理後宮一事,並未有太多人知曉。
鄭天安這話一出,滿座嘩然。
鄭天安適時地長長一歎。
待到旁人漸漸止了聲音,他才再次開口,神色間滿是痛苦與失望,「臣,並不想逼迫陛下。只是您……您總是這般不經思量隨意行事,是否太過兒戲了?」
霍雲靄靜靜看著鄭天安在那邊做張做勢,唇角始終揚著一抹極淡的冷冷笑意。
他早就料到,鄭天安會對此發難。他一直在等這一刻的到來。
沒曾想,竟是今日對上了。
年輕的帝王壓制著心中的怒意,正要沉聲與鄭天安對峙,誰料旁邊突然響起了女孩兒的聲音。
那聲音雖然嬌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讓人不自覺便忽略了那份柔,只留意到了決然與清朗。
「帝師所言差矣。帝師既是教導陛下多年,又怎會不知陛下秉性?陛下當初選我為官,絕非一時衝動。如今放手讓我協理後宮,更是如此。」
清霧知曉這個時候霍雲靄若是開了口,怎麼說都是錯。忙悄悄朝霍雲靄使了個眼色。
而後,她慢慢上前。行至適當位置,望向眾人,不卑不亢地淺淺一笑。
「一切的起因,皆是因為一次面聖的機遇。」

第86章

「我剛剛回京之後,曾在酒樓被眾多女子欺侮。幸好有人相救,這才倖免於難。那個時候,我才曉得,若是女子成群地刻意顛倒是非混淆黑白,頗為可怕。」
清霧知曉,自己被柳岸夢在酒樓中襲擊,鄭天安一定能夠得知。但,他不見得會知道救她的正是霍雲靄,故而此處模糊帶過。
「而後我機緣之下得以入宮,恰好瞧見宮女之間起了紛爭的一幕,這便愈發肯定了那個想法。見到陛下時,便談及了宮女之間亦是需要管制的一些見解。誰料,陛下竟頗為讚賞。這便有了後來群芳宴之事、如今協理後宮的權利。」
她並未將那些詳盡表述。但大家從女孩兒的隻言片語裡,已然曉得,定然是她的見解不凡,這便引起了陛下的讚賞。故而才引發了後面的一系列事件。
不過,關於管制後宮一事,究竟具體方案如何,誰也不敢問出聲來。要知道,那可是陛下家裡的事情。旁人多問一句,那都是逾越。
不過,細看那女孩兒……
眉目澄澈面含微笑,鎮定自若且信心十足。
試問這等年少的女子,有幾人能如她這般面對群臣而不改顏色?
若非胸有成竹之人,哪裡來的這等淡然氣度?
霍雲靄的挑剔與嚴厲,朝中上下均已領教多次。
想來,倘若那柳大人沒有真才實學,陛下也不會另眼相看。
聽了這前因後果,許多人已經有些信了。有些人卻還存疑。
鄭天安冷哼一聲,又瞥了清霧一眼,「年齡很小,口氣倒是不小。就憑你,怕是無法說出甚麼獨到的見解罷!」
「獨到不獨到,我不曉得。但,一定有用就是了。至於年齡很小……」
清霧莞爾,「自古英雄出少年。帝師莫要瞧不起少年人。」
一語雙關。
這話,既是在為她辯駁,也是在為當今年少的帝王辯駁!
滿座嘩然。
雖腹誹有之,卻讚賞更多。
誰也沒料到,嬌嬌弱弱的女孩子,竟然能夠在群臣面前不卑不亢,自信若此。
眾臣不由想到,難怪陛下會欽點此女為近身女官。
旁的女子,即便比她年長五歲、十歲,也不見得能有此見解,有此氣度。
在場之人暗暗叫好。
這時,有位年邁的老臣站了出來,提出質疑:「宮中守衛森嚴。為何柳大人當初能夠進入宮中、得見聖顏?」
不待清霧回答,人群中傳出一聲嗤笑,「怎麼,你們都當我不存在的麼!」
眾人不需去看,便知說話之人是誰。
——大將軍秦疏影。
聽他這般說,再稍一思量,就有知情者拊掌歎道:「是了。聽聞柳大人當年,是被大將軍所救、帶至柳府?」
經人提醒,不少人都想起了當年的往事。紛紛附和。對清霧能夠見到霍雲靄,便半分都不存疑了。
——要知道,秦大將軍和陛下,那可是感情深厚親如兄弟。
大將軍帶著自己救的女孩兒去求見陛下,比起旁人來,不知要容易多少。
這般前後一思量,眾人對清霧的說法更為相信了。
因為大家都知道,陛下不納妃、不立後,孤身一人在這深宮。平日裡忙碌政事已經無暇分.身,哪有那許多時間處理後宮瑣事?
如今立一得力女官在身側,著實事半功倍。
聽著週遭之人的議論,秦疏影抬眸望了眼清霧。
他先前一聲不吭,是以為霍雲靄會打頭陣與鄭天安對抗。
誰料,先出頭的竟是小丫頭。
而霍雲靄竟也不懼她出錯,由著她在那邊說,毫不阻止毫不反對。
……真不知他對她是打哪兒來的自信。
秦疏影正這樣想著,忽地見清霧回頭,對著霍雲靄一笑。
而那少年帝王,也對著女孩兒淡淡笑了。
在那一瞬,兩人的眼中只有彼此,再無旁人。就好似……
週遭的一切都不存在。
天地之中,只餘下了對方。
可惜的是,那樣繾綣的目光交錯,只有一瞬,便消弭無蹤。想必是不願被旁人瞧見罷。
秦疏影心中一跳,似是明白了甚麼。忙轉眸望向鄭天安,生怕被鄭老狐狸瞧見這一幕。
誰料,他卻看見帝師大人眼含怒火雙拳緊握,顯然十分不甘,壓根沒留意到少年和女孩兒那邊。
秦疏影瞬間安心下來。當先站起身來,揚聲朝著上座抱拳一笑,道:「陛下,不知這樁事情可以了結了麼?末將腹中空空,再不吃,這些美味怕是要涼透了。」
霍雲靄淡淡「嗯」了聲,朝身邊的於公公微微頷首。
於公公便唱和一聲。午宴正式開始。
秦疏影這便撩了衣袍坐了回去。
他這樣一打岔,旁邊幾個武將哄然大笑,提及方纔他那句話,問道:「大將軍那般說,到底是自己餓了,還是怕柳家姑娘受難為?」
武人說話直來直去。雖不中聽,卻很能顯露出自己的態度。
這樣兩句,分明是將清霧已經看做了是秦疏影的親信。
憑著秦大將軍和陛下的關係,秦大將軍將親信之人安置在陛下的跟前、幫助陛下處理事務……
那簡直是相當理所當然的事情了。
有的文官亦是忍俊不禁,偶有幾個性子活躍點的,亦是說道:「想必是怕柳大人受難為了。」
眾人哈哈大笑。
秦疏影沒料到事情竟然朝著這個方向發展了,也不辯解,挑眉一笑與眾人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你們先拼酒贏過我,我再告訴你們答案!」
他這話一出來,就被周圍的人好一通猛灌……
清霧看著周圍熱鬧的情形,暗暗鬆了口氣。舒緩了下情緒,才發現已經起了薄汗。幸好一直忍著,這才沒人發現她之前的緊張。
身後響起輕叩桌案之聲。
她知曉那是霍雲靄,便轉身行了過去。藉著向霍雲靄行禮的空檔,朝他微微一笑。而後去到了自己的那個獨立的小桌子旁,落座。
飯菜酒肉陸續上桌。
小李子不知何時跟了過來,不做別的,專門負責伺候清霧這個小桌子。
有人想要給清霧敬酒,全被小李子給攔了下來。
他苦笑著對諸位大臣說道:「姑娘家裡管得嚴。若是被柳家人知道姑娘被灌了酒,那可不好交代了。」清霧也趕緊起身,連道自己飲不得酒。
這話倒是大實話,也不怕說出來當借口。
因為任誰只要去柳府打聽打聽,就會曉得,家裡的夫人是萬萬不准姑娘飲酒的。
大家不過是因著在這喜慶的日子裡高興,又覺得這位柳姑娘是個難得一見的,所以過來與她喝一杯。
以她這年歲,在場之人,哪一個不比她大上許多?
一聽這話,眾人都是哈哈一笑,便將這事兒揭過去了。
誰也不會去刻意為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
酒席開始了約莫半個時辰,霍雲靄便先行離席。由著眾人留在殿內繼續歡飲。
他一走,清霧和秦疏影自然跟了去。
此時已經無人再去懷疑甚麼。
不知是不是酒席上的酒氣太重的關係。清霧有些微的不舒服。
原本她打算去寧馨閣歇會兒,霍雲靄卻道自她歸家後寧馨閣的床褥已經收拾起來了,再拿出來不方便。
清霧是有些頭暈忘記了。聽他這樣說,不由得有些猶豫。
霍雲靄便道:「不如就在昭寧宮裡歇會兒罷。有小李子和竇媽媽守在門口,倒也無妨。」
清霧有些撐不住了,這便轉去了霍雲靄的寢殿休息。
秦疏影心下好奇,跟了過去看。眼睜睜瞧著霍雲靄將女孩兒安置到了他的龍床上,又親手給她塞好了被子,掩上屋門。
秦疏影挑了挑眉,「咦」了一聲。
待到和少年天子轉到正殿之中,秦疏影終究忍耐不住,將所有人都遣了出去,詢問霍雲靄:「你吩咐我找欽天監那事兒,難不成,是因為小丫頭?」
霍雲靄順手摸起一本書來,大致翻看著,低低「嗯」了聲。
秦疏影有些回過味兒來,嘿地一笑,半瞇著眼盯著霍雲靄上下打量。
霍雲靄有些受不住了。砰地下將書拍到桌案上,輕描淡寫地問道:「那事如何了?」吳家步步緊逼,若不及早安排,怕是兩家就要定下來了。
秦疏影聽那拍書的動靜,就知道陛下羞惱了。也不再激他,直截了當地笑答道:「你放心罷。早已妥當。」
吳大人與欽天監相識。當年吳家的長子和女兒定親前,吳夫人都悄悄托了人將自家孩子和對方的八字送到欽天監那裡,卜問吉凶。得了「吉」的准信後,才真正將孩子們的事情確定下來。
這一次,想必也不會例外。
不過……
「小丫頭的八字並非她的真實生辰。如若欽天監依著吩咐那般說了,吳家並不在意,依然堅持要……」秦疏影頓了頓,「那該如何?」
「那又何妨?」
年輕的帝王輕叩桌案,十分篤定地道:「見招拆招便是。」
一計不成,再施一計。
連番計謀砸下去,務必要將那事兒掐滅在源頭之上、再無半點回轉的可能。

第87章

其實對於霍雲靄的這個安排,秦疏影頗有些不解。
如今兩人既然當面提起此事,他就將話問了出來:「其實,不過是個小小吳家罷了。何須如此費心?」
語畢,他往牆邊一靠,不甚在意地道:「你若是……若是當真對小丫頭存了旁的心思,為何不直接接她進來?左右這宮殿裡空得很,她喜歡哪一處,便住哪一處。反倒要在那些旁枝末節上浪費這多時間。」
霍雲靄知道他的意思。
清霧如今已經入宮為官,亦是長期住在宮中。很顯然,秦疏影的這個「接她進來」說的不單單是讓她進到宮裡這個地方。而是暗指的讓她從此跟了他。
霍雲靄薄唇緊抿,半晌不語。
秦疏影思忖道:「莫不是怕那些人對柳家不利?你放心。膽敢有人如此,我第一個提刀去護著!宮外有我,你還怕甚麼?」
「不單是這個。」霍雲靄低聲道:「若此時讓她入宮,強行立後,你待如何?若不立後,又置她於何地?」
聽聞這兩句,秦疏影頓時沉默了。
立後乃是國之大事。
朝堂上因此起過多少紛爭,都被霍雲靄給堅決擋了回去。
在這個情形下清霧入宮,很難直接封後。
如果霍雲靄壓下所有的異議強行如此……
身為帝王一意孤行,反倒正中了鄭天安那幫人的下懷。到時候那些人以此為引、怒陳帝王疏漏之處,再讓有心人挑起事端,勢必會引起軒然大波。
「所以,只能暫且先等。」
等那最合適的契機。等他將那些人一網打盡。
「不過,終歸不會太久了。」年輕的帝王唇角揚起一抹淡笑,十分篤定地說道。
這是柳家回到京城後的第一個新年。全家人都十分欣喜。
何氏更是費了十二分的心力來親自安排。大到院子裡的各色裝飾,小到屋子裡的蠟燭樣式,她都會親自選出,務必要足夠歡快喜慶。
清霧如今也時常搭把手幫著母親管管家。有時候何氏忙不過來了,就幫忙安排一二。
除夕的夜晚,全家人一起守歲。
何氏早早地就讓人備好了宵夜的食材,又忙著讓廚裡準備年夜飯。
柳岸風前幾日便買好了煙花爆竹。天色一暗下來,他就忙不迭地叫上了兄長妹妹,一起到院子裡燃放。
原本柳方毅自從三房那裡回來後,就一直臉上帶著郁色,不知是不是被那些人給氣到了。只是妻子兒女都默契地沒有去問,生怕提起了那些事情會讓他更為難過。
如今爆竹點起,煙花燃放。黑夜之中閃耀著點點亮光,在這暮色中劃過璀璨,讓人的心,也不由得放鬆、飛揚。
柳方毅繃了很久的臉,終於露出了一絲笑意。
柳岸風晃著煙花追著清霧跑。
女孩兒原本以為他是嚇她而已,壓根沒當回事。直到那煙花要燒到斗篷上的絨毛了,她才發現事情不對,忙在院子裡不住閃躲。
柳岸芷無奈地喊柳岸風,讓他悠著點讓著妹妹。見他不聽,柳岸芷氣結,索性拿出身為長兄的威嚴,揚聲呵斥。
柳岸汀卻在旁抱臂閒閒說道,大哥你看他能聽你的?能聽就怪了。不信我說的?咱們走著瞧。你把嗓子喊啞了,他也不會停下來。
兄弟倆正在這邊爭論著,突然聽到弟弟嗷地一聲慘叫。然後便是妹妹掩著口的笑聲。
倆人順著看過去,驚訝地發現柳岸風摔了個狗啃泥趴到了地上,手裡的煙花還在呲呲地冒著火。清霧正在旁邊幸災樂禍地彎了眉眼盯著他瞧。
柳方毅一腳踩熄了煙花上燃著的火光,咧著嘴朝著小兒子哼道:「怎麼著?不作了吧?要是還敢欺負你妹妹,下次就不只絆你一跤這麼簡單了!」
兄弟倆這才知道是父親出手救了妹妹,頓時忍俊不禁。
大家正笑鬧做一團,屋門口傳來了何氏的叫聲:「都進來吃飯罷!準備好了!」
柳方毅便帶了孩子們一同回了屋裡去。
大年初一,柳方毅自去同僚與故友家走動。何氏則帶了清霧去附近的相熟人家拜年。頭一個去的,便是吳家。
彼時已經有好幾位相熟的夫人到了。清霧跟了何氏進到院子的時候,遠遠便聽到屋裡傳來說笑聲。
一進屋門,還沒看清都有誰,便聽有夫人笑道:「柳夫人可是多年未曾見過了。這位便是柳姑娘罷?」她仔細看了看,歎道:「當真是好相貌。我看咱們京城裡,也是尋不到比柳姑娘更出眾的了。」
屋內的夫人們便都笑著附和。
吳夫人微微垂眸,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點。片刻後抬眼看向何氏和清霧,又是溫和笑意,招呼她們道:「你們來晚了。先前的豌豆黃已經被吃沒了,如今新上了點杏仁酥,可是不要嫌棄。」
這話說得有些見外了。
何氏有些詫異,卻也不顯露出來。拉了清霧坐下,談笑了片刻便告辭離去。
一出吳府大門,何氏臉上的笑意就瞬間沉了下來。
先前吳夫人的態度,已經表明親事應當是出了岔子了。
但,即便親事不成,兩家總也算得上是故友罷?
對方非要刻意疏遠,卻是有些不顧及多年的情分了。
清霧不知何氏為何心情不愉快,忙攬著母親的手臂,輕輕搖晃詢問。
何氏拍拍她的手,看著身邊嬌俏可人的女孩兒,思量過後,復又微笑。
囡囡還小。
便是吳家不成,又有甚麼?
慢慢挑選著便是。
她就不信不能給女兒擇出一門好親來。
思及此,先前胸口悶著的一口氣這才舒緩了下來。
拿定了主意,何氏便又帶著清霧去了幾戶人家串門,待到晌午方才歸家。
下午的時候,吳林西來柳府頑。頭一件事,便是問幾位少爺,霧妹妹如今可是有空。
若是平時,何氏聽了這話後定然笑瞇瞇地讓清霧也跟了他們去。
可今日黃媽媽將這話說給她聽時,何氏卻神色十分平靜地道:「姑娘今日沒有空閒。無法和少爺們一起頑去了。」
黃媽媽應了一聲,吩咐了紅芍將這話說給少爺們去。
其實,清霧這時候正閒得無聊,在何氏的屋裡吃果子,陪母親說話。
見到母親這般反應,再一細思今日上午發生的種種,清霧心裡明白過來,八成是兩家的親事出了問題。
只是女兒家對於這種事情,素來不好自己開口。
轉念一想,也不知是不是霍雲靄那邊安排的。更是無法言說。
故而她只能擇了旁的話題來與母親笑談。
母女倆正在屋裡說著話,何氏好不容易又恢復了笑容,這時候紫蘇匆匆來稟,說是有貴客到了。
「甚麼貴客?」何氏聽聞,將手裡拿著的時新花樣子擱到一旁。
「是位世子爺,姓文的。好似是、是……」
「是鎮遠侯府的?」
聽了清霧這一聲接話,紫蘇恍然大悟,笑道:「好似就是那一個侯府的。」
紫蘇不曉得鎮遠侯府,何氏卻是知曉。
且不說之前便聽說過。上一回在吳府做客的時候,碰到的不正是這位世子爺?
只是鎮遠侯府遠在西南。他不快馬加鞭趕回去與家人團聚,怎地還滯留京城不歸?
何氏本就記得上次這位文世子行事魯莽,不小心潑了清霧茶水的事情。當時因想到他是吳府的客人,便將事情壓在心裡並未說出半個字兒的不是來。
而後他救了清霧,何氏這才對他改觀了些。
只是如今已和吳府有了些微的不快,再聽聞這位吳府的客人來家,何氏便只淡淡說道:「大少爺和二少爺如今在何處?尋了他們去招待客人。」
紫蘇應了聲正要出去,何氏又叫住了她,「吳少爺可還在府裡?」
「不在了。」紫蘇說道:「之前紅芍過去和他說了幾句話,他便說府裡有事,已經走了。」
何氏心知,吳林西此番前來應當就是為了見清霧一面的。
……當真可惜了。那吳林西,倒是個好孩子。
何氏惋惜地歎息了聲,叮囑道:「與少爺們說一聲,那文世子是貴客。如今老爺不在府裡,他們需得謹慎些。特別是三少爺。上一次的事情,他終歸是記得的。一定要好生客氣點。」
紫蘇一一記下了,這便躬身退下。
清霧沒料到文清岳會在此時來家。
思及母親剛才叮囑的柳岸風的那些話,知曉母親口中「上一次的事情」是說文清岳救了她的那一回,便問道:「我要不要過去,親自再道一聲謝?」
何氏思量了下,搖頭道:「罷了。」生怕女兒不解,她說道:「上一回他救你,八成是看在了吳府的面子上。如今我們和吳家或許會不如之前那麼親厚。你……與他遠著些也好。如今你爹不在家,幾個哥哥一起召請他,也是妥當的。」
清霧自是頷首應了。
昨日守歲,近乎一夜未睡。只天將明的時候稍微歇歇。
早晨一直忙碌著,還沒那麼明顯。如今用過了午膳,又歇了會兒,那困乏今兒就猛然竄了出來。
清霧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哈欠,便打算和母親說一聲,然後回屋睡段時間。
這個想法剛剛冒出來,便聽外面登登登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不消去看,也知曉是柳岸風。
清霧正好已經站起身來,索性親自過去給他撩了簾子,笑道:「跑得那麼快,當心摔著。」
她一提摔著,柳岸風便想起來除夕夜自己砰的那一下。哼地聲揚了揚下巴,道:「母親在麼?」
「甚麼事?」何氏的聲音從屋裡傳出,「外頭冷。進來說罷。」
柳岸風揚聲應了一聲,大跨著步子進了屋。
「母親,那位文世子想見一見霧兒。大哥讓我來問過母親,究竟使不使得。」

第88章

何氏聽聞柳岸風的這句話,忽地沉默了。
她側首望向身邊的女孩兒。
五官精緻身段窈窕,已然出落成了極其漂亮的少女。
也難怪少年們會多留意她、愛來尋她了。
只是,身為娘親,即便歡喜女兒受到旁人的留意,但更多的,還是希望孩子少沾惹些是非、過的開開心心健健康康。
考慮過後,她最終說道:「昨夜守歲,熬了一晚上。你妹妹困乏,已經歇下了。」
柳岸風看看就在自己身旁不遠處的清霧,再看看何氏,有些怔愣地「哦」了聲,「那我就是這麼和他說?」
何氏歎了口氣,看了他一眼。
柳岸風這才意識到自己那句問得欠妥,嘿嘿笑道;「我明白了。嗯,那什麼,讓妹妹睡得開心點。」
口不擇言地說罷,一溜煙跑遠了。
待到看不見了他的身影,何氏方才與清霧說道:「那文世子因了吳家而與你相熟。但,往後咱們與吳家……」她歎了口氣,「咱們和吳家怕是要疏遠了。之前吳家那位少爺來的時候,便沒讓你過去相見。若是如今世子來了你露面,被吳家知曉後,怕是更加生了嫌隙。即使如此,倒不如都不見。」
清霧聽聞,頷首道:「女兒知道了。母親不必擔憂。」
看到她這樣乖巧懂事,何氏一時間心中十分感慨。
誰人不愛倜儻少年郎?
且那文世子不知氣度風流,偏又相貌極好、身份尊貴。若是尋常女兒家,見了只怕挪不開眼。
如今清霧正當妙齡。
她生怕文世子這般主動下去,女兒即便再無心,也會關注起他來。可那勳貴之家,又怎是他們柳家能夠攀得上的?
偏這利弊無法向女兒陳述。
好在,女兒懂事又聽話。她說的,清霧都能聽得進去。
何氏放心下來,道:「囡囡心裡有數就好。已經困乏了罷?你先回屋歇著。晚膳時候我再遣了人叫你。」
清霧本就對文世子一而再再而三的主動接近心生警惕。雖後來被他所救,十分感謝他,卻終究顧慮頗多,也覺得少見較好。
聽了何氏一番話,便好生應了,回屋自去歇息。
往後的幾日,無事之時吳林西便會時常來柳府尋柳岸汀他們。而文清岳,也會時不時地過來拜訪一下。
他們經常會提起想見清霧的意思,均被何氏一律拒了。
清霧知曉母親的擔憂。有時聽聞哥哥們說起此事,也只淡笑著揭過去,並不多言。
這段時間內,何氏就連出門都很少帶著清霧。不過,往夏家去的時候,還是將她帶上了。
只不過是悄無聲息地,並未和兒子們多提。省得那些小子們,特別是柳岸風,說漏了嘴,被旁人曉得了清霧出門的去處。
夏如思見了清霧,很是欣喜。
她性格活潑,人又甜美,在京中頗多友人。只是不知怎地,最喜歡的還是這位柳姑娘。雖只見了兩面,清霧給她的印象卻是極好。
——性子溫和,乖巧懂事,卻又不會刻板無趣。
夏如思一見清霧去了,也不多客氣,當即就和何氏說道:「柳伯母,我一見清霧就歡喜。想要帶著她去我屋裡頑。行不行呢?」
夏夫人與何氏並不相熟。只是之前為了謝過柳家幫助夏如思,特意拜訪了一趟。
如今看女兒這話說得直接一點委婉都沒有,夏夫人忙道:「客人剛來,你不招待就罷了,怎還拉著到處跑?」又歉然對何氏道:「如思被我慣壞了,脾氣有些不好,還望柳夫人莫要見怪。」
何氏忙道:「我最喜夏姑娘這性子,怎會怪她?我家囡囡平日裡就是太靜了些,少了活潑。如今夏姑娘肯帶了她頑,我高興還來不及。」
何氏出身書香世家,說話溫婉柔和。如今說這話時,神色誠懇半點不耐都無,顯然是出自真心。
夏夫人自打見了第一面,就覺得這位夫人脾氣十分好。如今看她絲毫不介意夏如思的莽撞,更是喜悅。稍稍斥責了夏如思幾句,便讓她帶了清霧去了。
夏如思性子活潑,把自己屋子裝扮得靚麗清新,又在各處擺著許多好玩的小玩意兒。
清霧來了,她絲毫都不藏私,把壓箱底的好玩的也拿了出來,與清霧一同分享。
她費力地抱出一個盒子,將蓋子打開,獻寶一般拿給清霧細看。
裡面是一整套橢圓狀的小泥人。從拇指大小到半臂大小,足足有十六個。各個神態不一,衣著不同。
將每一個拿出來,擱到桌上,晃啊晃後,便站穩了。竟都是不倒翁。
「新奇罷?」夏如思說道:「這是我舅父從江南帶回來的。那兒有一個地方,製造泥人相當精巧。咱們京城都尋不到那麼好的手藝。」
這些泥人製作精美栩栩如生,衣著髮飾都描畫得十分細緻。娃娃頭上垂下的齊劉海,甚至還能辨出細細的髮絲兒。
清霧真心地讚道:「真的很好。」
夏如思這便笑了,現出腮邊的酒窩。
她拉了清霧在身邊坐下,「那我們就先頑這個罷!」
旁邊的小丫鬟忍不住插口,說道:「姑娘可是等閒不拿出這個來。就連我,這才第二回看到呢。」
夏如思一聽,惱了,叱了聲「多嘴」,索性將人都趕了出去,自己和清霧兩個人一同頑。
回去的路上,何氏細問清霧,夏如思怎樣。
清霧便將兩人玩耍的事情細細說了。想了想,又道:「我很喜歡夏姐姐。」
何氏輕輕「嗯」了聲,靜靜細思。
她對夏家十分滿意。
旁人不說,單看夏夫人和夏如思,都是十分好相處的。
剛才她稍稍試探了夏夫人的口風。對方顯然也不反對這樣的事情,只是話裡話外透的意思,是想要藉機看看柳岸芷才好。
對此,何氏倒是不擔憂。柳岸芷的品貌,她還是有信心的。
只是……
悄悄望一眼身邊的乖巧女孩兒,何氏忍不住歎了口氣。
原先只顧著擔心幾個臭小子,未曾憂心過女兒的親事。如今眼看著囡囡就要十二了,也到了可以說親的年齡,她亦是開始發愁起來。
多年不在京中,也不知如今各家是個甚麼狀況。
這些日子和各家親眷來往,她倒是見了不少適齡的少年。有幾個很是不錯。往後仔細瞧瞧再說。
這樣一思量,未免就想起了吳家。
她知曉,定然是那邊改了主意,不想再結親。
只是為何做不成親家後,就連態度也轉變,好似連摯友都做不成了,這倒是讓她頗費思量。
到了初五那天,各處的官員便要開印上衙。
清霧亦不例外。
天還未亮她就起了身。眼睛都還睜不開,竇媽媽就已經吩咐著兩個丫鬟給她換好了衣裳。
起身洗漱,好好洗了把臉,這才清醒了些。
剛收拾妥當,黃媽媽便親自來叫,說是夫人那邊已經擺好了早膳,叫姑娘過去一起用。
何氏聽聞當日除夕宴上,有人刻意為難清霧。雖隱隱約約的不知細節,問清霧時清霧只報喜不報憂,她還是十分擔心。
伴君如伴虎。而且,這位天子還是個性子冷漠的。女兒在他身邊,自然討不了甚麼好去。
認真叮囑了半晌,直到女兒連連答應在宮中絕不會魯莽行事,何氏這才放心了稍許,目送女兒坐了車子往宮中行去。
到了半路,車子剛剛轉到一個彎角處,猛烈一震,緊接著,急急地停了下來。
清霧心下疑惑,想要撩了簾子去看緣由。被竇媽媽阻了。
「姑娘莫急。我先去看看再說。」
清霧頷首應了,便在車子裡靜靜等著。
不多時,外面傳來了人聲。一個是竇媽媽,另外一個,居然是文清岳。
竇媽媽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惱意,「文世子這是何意?若說我家車子擋了您的道,那我們讓開便是。可這路上分明沒甚麼人,路也這般寬闊。世子為何還要這般咄咄相逼?」
「我想你怕是誤會了。」文清岳的聲音帶了一絲疲憊,「我不過想看一看霧妹妹腕上的那顆痣罷了。只是苦於尋不到機會,方才出此下策。」
清霧見他提到她腕間有顆痣,還非要看一眼不可,不知怎地,忽地想起來當初吳林苑說的那句話。
——你這顆痣,倒是特別。與旁人的不太一樣。
想到這兒,清霧心中一動,冒出來一個念頭。
——自己這痣,除了母親和貼身伺候的幾人外,再無旁人知曉。就連幾個哥哥和父親,怕是都沒怎麼看到過。
若是還有旁的甚麼人曉得,那麼對方應當是在她去往柳家之前見到的。因著她還沒來到這世間,故而不知。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文清岳豈不是……豈不是……
這個想法出現地那麼突然,但可信度又是那麼地高,以至於讓清霧心神劇震,無法拒絕車外之人的請求。
清霧猛地掀開車簾,急忙阻了車外兩人的爭執。而後和竇媽媽說了聲,讓她不必擔憂,在旁邊守著,莫要讓旁人靠近。這才將文清岳叫到車邊。
四顧看看無人,清霧慢慢撩起了衣袖一邊,讓文清岳看了眼那痣。
而她自己,則目光灼灼地望向眼前的儒雅少年,低聲問出了心中疑惑。
「你、你難道……」
她話說了一半,猛地頓住,陡然截斷。
只因她發現看到那痣後,文清岳非但沒有露出欣喜的模樣,反而神色痛苦、扭過頭去、雙拳緊握。
清霧的心一下子就涼了。

第89章

文清岳整個人彷彿被抽空了,眼神瞬間黯淡了下來。神色有些恍惚,口中還在不停地反覆念叨著幾句話。隱隱約約地,可以辨出是「死了」「都死了」,諸如此類。
他平素都是儒雅得體的模樣,清霧何時見過他這樣失態過?有些擔憂,想要詢問一二,卻被竇媽媽不動聲色地將車簾子放了下來。
「啟程罷。」竇媽媽鑽進車中,快速說道。又朝清霧搖了搖頭,示意不要去理會文清岳。
清霧輕聲應了,到底還是不太放心,就微微掀開車簾看了一眼。
卻見文清岳眼睛直直地盯著馬車,臉色蒼白地看著她。而後,他慢慢地轉過了身,失魂落魄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去。
清霧撫了撫腕間那顆痣。總覺得自己好似忽略了甚麼。但是怎麼也抓不住那個點。看看時辰,已經快要晚了。於是輕歎口氣,只得暫時作罷,待到下一個休沐日出宮後再說。
進了宮後,清霧見小李子過來迎她,就悄聲問了霍雲靄現今在何處。
得知他如今還未下早朝,清霧大鬆了口氣。估量了下霍雲靄回昭遠殿所走的路線,她特意將其避開,繞了個大遠路往寧馨閣行去。
小李子不解,竇媽媽亦是疑惑。詢問她為何如此。
清霧有苦說不出,只能避重就輕地說道:「這個時候差不多將要下朝。若走那條路,怕是會遇到諸位大人。即使如此,倒不如繞開得好。」
雖然她說出來的並非她要繞遠的最主要目的,但,她這話卻是大實話。
竇媽媽沒有親眼見到當日除夕午宴時清霧與眾臣對峙的局面,小李子可是親眼看到的。
一聽清霧這般說,小李子當即贊同道:「姑娘說的是。那還是繞著些的好。左右也就多上幾步的距離。」
竇媽媽這便明白過來,就也沒多說甚麼。
清霧本以為自己這個計劃當真妙極。誰知剛進寧馨閣,便看到院中站了個人,正負手欣賞院中的幾株梅花。
看那挺拔的身姿和華貴的氣度,不是霍雲靄又是哪個?
許是三人的腳步聲驚動了他。少年天子緩緩轉過身,朝清霧看來,唇角輕勾,揚起一抹淡笑。
清霧頓時愣住了,一下子反應不過來該如何應對是好,只怔怔地站在了那裡。
竇媽媽和小李子極有眼色。一見這情形,兩人直接把跪了一地的宮女給叫出了院子。又把剛才守在院子裡的於公公喊上,三人從外面將院門掩上,守在了院門口,擋住所有來人,一律不准進。
於是,不過瞬息間,偌大的院落內,竟是只留下了清霧和霍雲靄兩個人了。
這個情形讓清霧心下緊張,一下子反應過來,趕忙轉身就跑。誰知還沒來得及邁出兩步,就被身後的少年緊跨幾步追了上來。一把攬住腰身,再也掙脫不得。
清霧全身一僵。
上次除夕宴後留宿寢宮的情形瞬間浮現在腦海。頓時又羞又窘。
——那時不知是不是宴席上酒氣太多的關係。她剛下了酒席,便頭昏腦脹,於是去了霍雲靄的寢殿休息。
哪知道她剛一醒來,他竟是故技重施,抱了她一陣索吻。而且,比起以往那幾次都要熱烈……
清霧當時發覺了他的身體變化,又因是靠坐在床上,頓時嚇得不知該怎麼辦才好。
雖說他自制力極強,硬生生忍住了。可清霧被嚇壞了,心有餘悸。這回一進宮,她不由自主就想到了上一次的事情,哪還敢和他正面對上?
誰知……誰知他居然直接來寧馨閣截她了……
發現懷裡女孩兒全身緊繃,顯然是怕得厲害。年輕的帝王明白過來,忍不住在她耳邊低低笑了。
「怎麼?上次嚇到你了?居然特意繞了遠路過來。幸好我察覺不對,直接到了這裡來。」
霍雲靄在她耳邊低喃,聲音沙啞而又魅惑,「你若是不習慣,不如,我們再溫習一遍?多來幾次,便也好了。」
聽他這樣說,清霧緊張到了極點。忙用力去推他,羞得滿臉通紅,語不成句,只不住地重複說道:「誰要習慣?不、不行。你放開。你,你放開!」
她的力氣才多大,哪比得上日日習武的挺拔少年?
霍雲靄原先不過是太想念她,生怕她要躲上好些時候,所以直接過來等她,也好盡快見一面。
可是兩人這樣相擁著,心心唸唸的女孩兒就在他懷裡蹭來蹭去。他又哪裡忍得住?
他呼吸瞬間沉滯。不管不顧地用手臂緊緊攬著她。她扭頭去躲,他也不介意。吻不到唇,便去吻耳側,吻下巴,吻脖頸。
少年的氣息鋪天蓋地的襲來。清霧無力阻擋,只能全部承受。
漸漸沒了力氣抗爭,只得由著他擒住她的唇,輾轉吮吸,將她最後的一絲力氣與氣息盡數奪去。
迷迷茫茫間,她感受到腰後側的輾轉流連。心中大驚,忙扭動身子去拒絕。
他好似完全沒有發覺她的拒絕一般,又揉捏了半晌,方才喘息著稍稍鬆開。
清霧此刻沒了力氣站立。所以倚靠在這罪魁禍首的胸前,慢慢平復心情。然後抬起手來,輕撫了下唇邊,頓時惱了,低低地抱怨:「又腫了!你就不能輕點兒?」
霍雲靄低頭看了看,喟歎一聲,用修長食指給她輕輕按揉。
片刻後,他忽地說道:「既是要在宮裡待十日,你家人見不到這情形,那唇脂不用也罷。」
上一回在柳府,他情不自禁鬧得她唇上有些腫了,她便是用唇脂遮掩,這才沒被家裡人發現。
可是這一次……
「當然要用。」清霧氣道:「有那麼多宮人來來回回,你當旁人都眼拙,瞧不出這是怎麼回事麼?!」
「可那東西,據說不得吃入肚腹。」霍雲靄有些為難地喃喃說道。
清霧怔了下,又怔了下,這才反應過來他那「將唇脂吃入肚腹」是甚麼意思。頓時又羞又惱。趁著他不注意,狠命踩了他一腳。湊著他滯了一瞬的功夫,使了全身的力氣掙脫他的懷抱,急急往門外去了。
霍雲靄生怕她這次跑了,下一回躲他躲得更狠。趕緊一把將門按住,把人攔著,好生寬慰。眼見她不肯去聽,少年無奈,暗歎一聲,只得改了法子。
「我還有事與你詳說。你若是不搭理我,豈不是聽不到了?」
一聽這話,清霧只能慢慢地轉回身子,與他面對面站著。只是,提防地後退了兩步,擇了離他三尺遠的距離立定。
「甚麼事情?你先說。」
「上次你與我提及宮女診治之事,可還記得?」霍雲靄問道。
這個事情,清霧倒是有印象。
當日將要回家過年,她去了釀酒坊和嚴嬤嬤道別。因著有個宮女病了,嚴嬤嬤就順口說起來,宮女最難的便是看病。太醫本就是為主子們看診的。若是宮女想要讓他們給瞧一瞧病症,卻不太合適了。而且,也請不動他們。
當時清霧就將這事兒記在了心裡。去到昭寧殿的時候,還和霍雲靄提了幾句。
她倒是沒料到,霍雲靄亦是將此事記在了心上。還在她回來的第一刻,就將它提了出來。可見是認真將她的提議細細想過的。
思及此,清霧的心裡慢慢泛起了暖意。再望向霍雲靄,便沒了剛才的那些提防。
「我即便記得,那又如何?」
她說這話的時候,唇角帶了三分笑意,是她平日裡放鬆時候的模樣。
看她如此,霍雲靄知曉她是將心防放下了。不由莞爾。慢慢地往前走著,一點點朝她靠近。
「我特意讓太醫院安排了洛太醫今日當值。你若是想處理此事,不妨到那裡去尋他。或許,能有好的解決之道。」
洛太醫是清霧熟悉的太醫院中的唯一一人。當年兒時,霍雲靄便是帶了她去往洛太醫處診治。也是因此而認識了洛太醫的徒兒岳鶯。
至於太醫院中旁的太醫,清霧即便見過,也基本上沒怎麼說過話。
清霧沒料到霍雲靄竟是把這事情也已經安排妥當,心下更是喜悅,頷首道:「那我立刻過去。」
還沒邁開步子,手上一緊,卻是被人拉住了。
清霧轉身去看,沒來得及反應過來,額上已經傳來輕柔觸感。正是霍雲靄在那處留下了個輕吻。
清霧的惱意尚未升起,眼前的少年已然淡笑著說道:「快些去罷。早去早回。我等你一起午膳。」
對著這樣的他,她心裡頭的那點怒火忽上忽下地竄了半天,漸漸偃旗息鼓,無法冒出來了。
猶豫了半晌,最終低低地「嗯」了一聲,急忙去處理此事。
年輕的帝王緩緩鬆了口氣,眉梢眼角皆是笑意。
他好像……
已經找到「正確行事」的法子了。

第90章

霍雲靄心情頗佳,踱步出院。
行了約莫二三十丈,未到昭寧宮前,穆海匆匆而來。行禮之後,又快速地抬頭看了霍雲靄一眼。
若是旁人如此,或許是大不敬。但穆海這般,霍雲靄知他是有要事要說。當即將身邊之人盡數屏退,只喚了穆海一人跟隨,大步進入昭寧殿內。
殿門閉合後,雖週遭沒了旁人,穆海依然不敢大意。行至少年天子的身側,輕聲說道:「陛下。卞王爺來京了。」
卞王爺是當年最早跟隨先皇的那批人之一,比鄭天安還要早一些。正因如此,又兼立下赫赫戰功、持身甚正,先皇封他王位。
霍雲靄聽聞,雙目陡然凌厲起來,「此話當真?」之前探得的消息,是卞王暗中準備著三四月份來京。如今,竟是提前了?
「千真萬確。」穆海低聲道:「原本他是悄悄到了京城,又遣了人偷偷去尋了鎮遠侯府的世子爺。誰知文世子不知怎地,今日性情大變。卞王爺的親信不過是湊過去說了幾句話,他竟是嫌對方太聒噪,問也不問對方是誰,隨機當街吵了起來。若不是那人閃得快,怕是都要被銀鞭抽到。」
霍雲靄輕叩桌案,「文家和卞王府麼……」
穆海想了想,「鎮遠侯府和卞王爺應該沒有關係。鎮遠侯府這些年一直置身事外,素來不問朝中之事。且,誰也沒料到文世子會在這個當口來京。想必卞王爺也是臨時起意,派了人去拉攏侯府。誰知竟然碰到這種事情。」
「卞王如今身在何處?」
「鄭府。」穆海說著,揚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他扮作了推車老翁,送了一車蔬菜入鄭府。而後再推空車出鄭府時,已經換了另外一人。」
……
太醫院位於皇宮東側。從昭寧宮過去,距離算不得太遠。
若是以往,清霧或許便直接走著過去了。順便還可以熟悉下這一段的路程。可今日剛剛開印,來往事務繁多,待會兒回來少不得還要一通忙碌。
於是到底還是喚了人抬轎子來。這個時候節省些力氣,到了晌午過後才不至於太過疲累。
湊著稍等片刻的功夫,清霧趕緊對鏡細看。察覺自己剛才快速塗的唇脂很勻稱,沒甚疏漏了,這才暗鬆口氣。
這時,忽地想起一事。原本不願多去思量,可最終還是下定決心,喚了竇媽媽來。
「方纔我看那文世子神色不對。你去一下他的住處,看看他現今如何了。」
竇媽媽不解,有些顧慮道:「姑娘莫要多管旁人之事為好。雖然鎮遠侯府素來清正,但我瞧那文世子,總覺得他另有所圖。」
「有所圖也好,沒所圖也罷。總歸上次是他救了我。這個人情,我還是要記下的。」清霧說道:「不過是看一看罷了。若是無事,那便極好。若是有不妥當之處,也可及時幫著處理一下。」
「可是姑娘身邊,總得有個人伺候著才好。」竇媽媽思量了下,「我瞧著那個杜鵑尚還不錯。姑娘不如帶了她隨身伺候著罷。」
杜鵑是在寧馨閣伺候的小宮女。平日裡不聲不響的,半天說不了一句話。但勝在為人老實可靠,並沒有太多往上爬的心思。
清霧對這個小宮女的印象也是不錯,自是頷首應了下來。
竇媽媽這便領命而去。
她剛走沒多久,轎子便也到了。坐在轎上,搖搖晃晃行了一炷香的時候,隱隱約約地,便能嗅到御藥房裡飄來的藥味兒了。
清霧唇邊剛剛露出一個笑意,便聽外頭響起了個男子聲音。
「請問,轎中的是柳大人麼?」
自從清霧上任之後,霍雲靄特意命人給寧馨閣諸人縫製了特定的衣衫。在寧馨閣伺候的宮人,衣著與旁的宮殿截然不同。想來,外面之人便是看了杜鵑的衣裳後,這才有此一問。
清霧稍一思量,去了顧慮。掀了簾子走下轎子,與外面之人見了禮。
對方姓程,身著太醫服飾,約莫而立之年。身材微胖,臉帶笑意。瞧著樣貌,倒像是個十分和氣的。
他朝清霧拱了拱手,「不知柳大人此番前來,所為何事?」
清霧欠身說道:「有稍許事情要與洛太醫詳談。不知洛太醫他……」
「洛太醫?」程太醫說道:「洛太醫正在御藥房裡忙著煎藥,怕是騰不出空閒來。若是大人不介意,不如我帶您四處看看?」
他說這話時,口氣十分輕鬆隨意,好似與老友商議一般。
不待清霧開口,他已經作了個「請」的手勢,說道:「柳大人請隨我來。」
走了兩步,見清霧紋絲不動並未跟上,他這才回過身來,疑惑詢問。
「多謝您的好意。」清霧婉拒道:「既然洛太醫正忙著,那我稍等會兒他便是。」
說著,不待程太醫開口,她便坐回了轎子,直截了當吩咐道:「去御藥房。」
那位程太醫又緊追了兩步,急急勸了幾句。
清霧正要開口再拒,卻聽車外響起了個略帶著羞澀的聲音。
「這位大人,您莫要再勸了。我家大人去尋洛太醫,是皇上下了口諭的。若您想請柳大人過去,怕是得先請示了陛下才行。」
三兩句話,徹底堵住了程太醫的口。
清霧有些詫異,不由掀開了點轎簾,往外頭看了眼。
杜鵑依然是那副低眉順眼的模樣。五官算不得出眾,皮膚稍黑。身量倒是頗高,比清霧高了半個頭。
眼看著離剛才遇到那程太醫的位置已經有些距離了,清霧便開口問道:「你怎知我去尋洛太醫是皇上的主意?」
宮裡人最最重要的,便是謹言慎行。特別是涉及到當今天子的話語,更是要極其慎重。
即便是為了助她拜託那人的糾纏,想必杜鵑也不會隨意掰扯理由出來。定然是知曉事情緣由,方才會說出口。
聽了清霧的問話,杜鵑思量了下,說道:「大人初到宮中,並不認識宮內太醫。洛太醫深得陛下信任。大人一來就直接點名見的是他,而且,非他不可,想必是陛下吩咐的。」
清霧不由又多看了她幾眼。
這道理倒是也說得通。
想她幼時見到洛太醫,要麼是在宮外,要麼是在霍雲靄的寢殿,旁人並不知曉。杜鵑有此猜測,也是說得通的。
清霧這才稍稍放下了心中的疑惑,輕輕應了一聲,並未多言。
方纔已經離御藥房較近了。如今不過再行了一盞茶的功夫,轎子便到了御藥房的院子外頭。
清霧讓抬轎的宮人停在了院門處,她則下轎朝裡行去。剛走兩步,便見正中那間屋子裡有一人正小心謹慎地站在藥爐前,輕輕扇著火,不時地看一眼藥罐。神色嚴肅認真,正是洛太醫。
清霧並未刻意放輕步子,而是照常往裡行去。雖步履輕盈,卻還是能聽到較為清晰的腳步聲。
即便如此,屋內人也絲毫沒有受到影響。依然緊盯著自己眼前的物什,半分也不朝外面看來。
行至屋門前,清霧不由歎道:「洛太醫當真專注。想必外面即便再繁亂,也打擾不到您半分。」
洛太醫這才往屋門處看來。見到清霧,先是怔了下。沉吟片刻,忽地面露喜色,道:「原來是你。」簡短說罷,又繼續盯著眼前之物。只向清霧大致擺了擺手,「你莫過來。我這很快就要好了。你且去旁的屋子稍等片刻。我好了再去尋你。」
他和藥爐的旁邊,零零散散地擱置了許多小物件。若是清霧不管不顧地硬要往屋裡去,少不得要踢到一兩件。
清霧會意,笑著應了一聲,也不多言,只靜立在門前等著。
許久後,洛太醫終是鬆了口氣。將藥罐端了下來擱到一旁。拿過旁邊的布巾擦了額上的汗,抬眼隨意地往門口處一瞧,看到清霧,登時一愣,「你怎地在這裡候著?」趕忙彎身去撿拾東西,「這裡亂得很。你在旁邊等等就是。」
清霧幫他一起往旁邊桌上撿拾著,笑道:「鎮日裡坐著,也是累了。倒不如稍微站會兒,還能舒展下身子。」
洛太醫也沒跟她客氣。看她動了手,就和她大致說了東西要放在哪裡。
一切收整完畢,兩人這才閒了下來。
洛太醫從旁邊選了一個近乎全新的布巾來,給清霧淨手。他自己倒了盆水,拿了先前用那個,在水裡清洗著,順口問道:「觀你氣色,並無異狀。莫不是有事尋我,才來了這一趟的?」
「正是如此。」清霧說道:「不知洛太醫有沒有考慮過,從宮女中擇出幾人來,學習一些基本的醫術?」
一聽她這話,洛太醫手裡的動作忽地頓住。然後慢慢側過身,一臉驚詫地看了過來。

第91章

片刻後,洛太醫將手中之物丟回到盆中,甩了甩手,搖頭一歎,「這,怕是不成的。」
清霧來之前便沒想過單憑自己一個想法洛太醫便會出手相助。聽聞他拒了,也不氣餒,好言說道:「太醫不妨再考慮考慮。」
「柳大人為何會生出這種想法?」洛太醫拿起藥罐往空碗中倒著,小心翼翼地避去藥渣。
清霧從他的話語和語氣中聽不出喜怒,便將之前自己聽聞的一些事情與他大致說了。
「……宮中女子甚多,只身份低微,一旦生病,無法及時得到醫治。我便想著,從中選拔幾人,專學醫術。」
眼看一碗將滿,清霧便從旁拿了洛太醫先前準備好的另一個空碗,放到了洛太醫跟前。
洛太醫低聲道了謝,又道:「學醫是個苦差事。又要慢慢熬著。短期內哪能學得會?若是沒有耐心半途而廢,豈不是白費了心思。」
「當然是選對此有興趣又有毅力之人。一旦擇中,自然會嚴加約束。我對學醫並不精通,若是定下此事,便可再行商議個中細節。」
清霧言辭懇切,洛太醫聽了,不由又是一歎。沉默半晌,將湯藥盡數倒出,又添了水去煮第二道。坐到藥爐前,拿了蒲扇將爐火扇旺,這才與清霧說道:「柳大人的想法是好的。只是在這宮裡頭,著實難以施行。」
「為何?」
「宮中女子甚多,但,都只是奴僕,並無主子。若只單為給同為奴僕的宮女看診,一次兩次就也罷了。長此以往,她們既要做平日的活計,又要負責旁人的身體康健,如何不抱怨自己的多勞、如何不羨慕旁人的清閒?即便如今挑選的這些人堪當大任,那她們之後呢?若是沒有了後繼之人,倒不如當初就不做此等事。這事最難的,恐怕就是『長久』二字了。」
清霧這才曉得了洛太醫最大的擔憂所在。
她沒料到,自己剛才初初提出一個想法,洛太醫已經想得如此久遠了。可見洛太醫當真將她的話聽在了心裡,細細思量過。
清霧心下歡喜。眼看週遭沒了旁人,便將自己先前的想法大致與洛太醫講出一二。
「我既是打算擇出這樣一批人,往後便會讓她們專職做此。往後將宮女管制起來後,自會單辟一個院子與她們。只要方法得當,自然能夠一年一年地繼續下去,斷然不會白費了如今的這番心思。」
洛太醫沒料到清霧竟是說出了「管制宮女」這些字句來。怔了一瞬,低頭去看被扇得明明滅滅的爐火。
「你且讓我想一想。」他搖頭歎道:「這事兒我得好好琢磨下,方才能夠給你個答覆。」
既是要做大的變動,自然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完成。
今日不過是初初與洛太醫提起此事。清霧沒想到簡短几句洛太醫已經將這事兒琢磨透了,這般狀況,著實已經比她當初預料的好得太多。
聽聞洛太醫要考慮一下,清霧便好生應了。又幫他將這一番煮藥要用的器具擱置到旁邊,這便告辭離去。
午膳將要擺上的時候,竇嬤嬤回來了。聽聞清霧在昭遠宮,她也沒回寧馨閣,直接轉到了昭遠宮來見她。
這個時候,清霧正在御書房裡伴霍雲靄看書。
她不敢忘自己的職責是「侍書女官」。若是此事做得不得當,怕是要引人詬病。因此,從太醫院回來後,她便徑直來了御書房。
原打算看看有甚麼需要自己做的。誰知霍雲靄並不讓她過多操心那些瑣碎之事,所有事務已經讓旁人提前做好。
墨,小李子早已研好。茶水,於公公已經早早擺上。桌案,也已經讓他們師徒倆給收拾妥當。
清霧過去的時候,基本上就是只有發呆的份兒了。於是磨磨蹭蹭,站到了霍雲靄的身邊。想要幫他來回遞奏折。偏他動作快。還沒等她動手,他已經擱下看過的拿起了另一個。
清霧默了默,索性乾站著,低頭看自己腳前兩尺地。
霍雲靄見狀,忍俊不禁。笑著喚了她一聲,將案旁的一摞書推了給她。這便繼續低頭翻看奏折。
剛才清霧過來的時候,就留意到那些書了。足足有兩尺多高,原本並非在霍雲靄書案上擱著的,因此乍一瞧見顯得很是突兀。
只是她以為那是霍雲靄新近要翻閱的書籍,便只大致掃了眼,並未多想。誰知竟是要她看的?
清霧心下疑惑。使了使力,發覺一次沒法搬完。於是分成三回把那一大摞書搬到旁邊的桌案上。拿起最上面一本看了眼,望見書名,便是一愣。大致翻閱了下,果然是講古時女官設立情形的。
她心中忽地冒出一個念頭。忙將這一本擱下,把下面一些都大致翻看了一遍。
果然,這一大堆,無一不是與此相關的。
清霧這才明白過來,想必是過年無事時霍雲靄從藏書閣中找出來的這些書冊。為的,便是助她完成那「管制宮女」一事。
心中洋溢起融融暖意。不由抬眼望去,看那少年仔細忙著自己的事務,細細凝視他冷然凝肅的眉眼……
許久後。
霍雲靄將硃筆丟擲到一旁,無奈地揉了揉眉心。
清霧驀地回神,忙上前過去,關切問道:「怎麼?可是哪裡不舒服?」
霍雲靄輕笑道:「再被你這樣看下去,這些奏折,怕是到了明日我也批不完了。」
清霧忽地明白過來。他分明是在說她許是自己先前盯著他看得太久了,這才引得他走神。
她正要辯解,誰知他又壓低聲音,在她耳邊低語:「不如這樣。待到晚膳過後,無事之時,你我月下對飲。那樣的話,你想看多久都可以。如何?」
清霧頓時窘了。氣惱地推了他一把,轉身就朝門外走。剛行沒幾步,恰好看見小李子將門打開了很小的一個縫兒。透過門縫,他在外頭不住揮手。顯然是在讓她出去。
清霧果斷地棄了這御書房的差事,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到得門外,便見竇媽媽正候在廊下。
清霧有些驚訝她回來的那麼快,一見面便問道:「怎樣?他可還好?」
竇媽媽先前被她遣了去看望文世子。如今聽聞清霧問起,竇媽媽的神色一下子黯然下來。
「算不得太好。」竇媽媽斟酌著詞句,「與人爭吵了一番,回到酒樓後便獨自一人悶在自己屋子裡。我見他許久都沒有要出來的跡象,便先回來了。」
頓了頓,她又道:「我瞧著,文世子那模樣,倒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一般。」
「受刺激?」
清霧先是訝異了下,繼而否了這個說法,「記得之前初初見他,還並未有何異狀。不過幾句話的功夫,我也未說甚麼,怎地還能刺激到他?」
至於那顆痣……
想他看到時的痛苦模樣,想必……他和她,也沒甚關係罷。
「要不要晚一些再去看看?」竇媽媽擔心道:「他孤身一人在這京中,若是出了甚麼狀況,那該如何是好。」
清霧剛要點頭,遲疑了一瞬,又搖了搖頭。
「罷了。我們能看他一時,哪能時時刻刻留意著?不如過幾日再去探望罷。」
差不多元宵節時,才到了她休沐之日。在那之前,她無法出宮。即便知曉了他的狀況不佳,也無法出手相幫。
竇媽媽聽聞,頷首應是。
清霧沒有想到,霍雲靄在午膳時詢問過她和洛太醫的對話後,竟是直接從太醫院要來了一份太醫的當值時日表。上面將本月每個太醫當值的日期與時辰盡數說明,自然也有洛太醫的。
「此事不易拖太久。他心中顧慮頗多,若是遲了,怕是最終會拒絕。雖說我可以命他助你,但,想必你更像親自將此事辦妥。」
霍雲靄將紙張遞到她的手中,指了洛太醫那一欄,說道:「此人面冷心軟。若是拒了你一次,無需理會。只管去尋他第二回、第三回。總有一日會成功。」
簡而言之,一個「磨」字。
得了他這話後,自那日起,洛太醫當值的時候,清霧若是無事,便會去那邊拜訪他。
如果他不得空,打個招呼便完。若是洛太醫得閒,清霧便會和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有時候,是與他說自己那設想當中的一些細節。有時候,是搭把手幫他一下。
最後,洛太醫終是被她說動,給了她個准信兒,會「盡力而為」。
得了他這句話,清霧明白他這是真正將此事擱在了心上,方才鬆了口氣。
雖然洛太醫這邊行進地還算順利,但清霧在嚴嬤嬤那邊,卻是碰到了不軟不硬的釘子。
年前竇媽媽答應了清霧會去嚴嬤嬤那邊走動後,就時不時地往釀酒坊去。
那時清霧、竇媽媽和嚴嬤嬤的關係已經和緩了許多。竇媽媽與嚴嬤嬤都是爽利的性子。放下彼此的成見後,平心靜氣地說話,倒也頗為談得來。
雖然時不時地還會爭執一番,不過與以往不同的是,她們現在會很快就將爭吵拋諸腦後。
原本事情已經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了。誰知一個年過下來,兩人再去釀酒坊,卻是吃了閉門羹。
嚴嬤嬤壓根就不見清霧和竇媽媽了。任憑清霧怎麼好生去說,都沒有用。
清霧又是心急,又是氣餒。
臨行前,特意隔了緊閉的房門問嚴嬤嬤:「您既是不肯相見,可否給我個理由?」總好過她甚麼也不知,就被人這樣給拒了。
許久,房內都沒有任何聲音傳出。
誰知就在清霧將要放棄、轉身走出兩三步後,卻聽門內的嚴嬤嬤開了口。
「大人既是背地裡與那玉芝偷偷見面,又何必來我這兒費那許多心思?」
清霧腳步一頓,這便停了下來。

第92章

清霧慢慢轉過身,望向緊閉的房門。
十二坊的住處,她已大致看過。釀酒坊宮女的居住條件,在坊中算是較差的。
雖說嚴嬤嬤在釀酒坊中威信頗高,且也是入宮好些年資歷頗老了。但眼前的木門,雖看上去尚可,細細去瞧,便能發現邊角處有些微的斑駁。顯然是許久未曾休整。
倘若沒記錯的話,針線坊的條件比這裡好上許多。特別是玉芝住的那間屋子。清霧曾在不遠處看過,明顯比旁人的要亮麗一些。那漆泛著微微亮光,顯然是近期剛剛重新刷過。
「嬤嬤是宮中的老人了。萬事看得比我多、比我透。我和玉芝即便見過,其中是非,想必嬤嬤只要細細想過,就能辨明。」又道:「即便我存了拉攏嬤嬤的心思,但我何時做過對你不利之事?竇媽媽也不曾如此。」
清霧對著木門說罷,緩步朝外行去。眼看著就要走出十二坊的範圍,她腳步微頓,忽地折轉,朝著臨近的院落行去。
此時正當休息的午間時辰。玉芝閒來無事,正和針線坊一起做活的宮女們嗑著瓜子聊天。
宮人們居住的院落,大都是自己打掃。平日裡做事已然累了,還要清掃居住之地,精神更是疲累。因此,大部分人都小心地將瓜子握在自己手裡,或者用個碗碟裝起來。等會兒倒掉,便一了百了,省事得很。
只有玉芝毫無顧忌。隨手將瓜子皮撒了一地。偶爾起來走動,亦是不當回事兒。走到那裡,那殼就扔到了哪裡,隨意得很。
有小宮女看不過去,與身邊年紀稍長些的前輩輕聲嘀咕道:「玉芝怎麼這般討厭?等下清掃起來,可是麻煩。」她看了眼自己握著瓜子殼的手,憤憤道:「不如我也丟在了地上。那樣一了百了的,倒是省事了。」
「哪一個都像你這樣想,到時候清掃起來豈不是更加麻煩?少一點事便是一點罷。這樣計較著,到頭來受苦的不還是自己?更何況,她這樣可以。你若是這樣,便要被她訓斥了。」
年紀稍長些的那個說罷,斜著一雙美目睇向玉芝,「人家有人撐腰,我們哪比得過。」
「可是采萍姐姐不也是宮裡的老人了麼?比起她來,晚不了幾年罷。更何況,您的樣貌身段都比她要好,平日裡也更得皇上歡心。何須介意她去!」
聽聞這個,采萍便想起了之前玉芝扇她耳光之事。心裡又是憤恨,又是暢快——任憑玉芝再怎麼有手段,也比不過她去!
想那日她們針線坊的幾個人一起去領新來的布匹,到了半路,恰好遇到了陛下。
當時陛下身邊有十幾位公公、嬤嬤跟著。她們遠遠看見了,只覺得那人又是好看,又是英武,又是威嚴,全天下的男子,怕是都沒一個比得上他的。
平日裡陛下量身,從不肯讓年輕女子接近,只讓近身伺候的路嬤嬤或者於公公量了,然後將數值告知針線坊的人。
她們從未這麼近的看過陛下。如今見了,都忍不住偷偷抬眼去看。哪怕多望上一眼,也是好的。
誰知就在這個時候,陛下朝她們這邊掃了一眼。采萍覺得,那一眼是望向她的。旁邊幾個宮女也都這麼說。偏那玉芝壞她好事。假惺惺地將她從昭寧宮伺候的路嬤嬤手下將她救下,而後又處處為難她……
「咦?采萍姐姐,那位不是柳大人嗎?」
采萍被人撞了下手肘,恍然回神。
因著院子裡好多瓜子殼,采萍又不願見到玉芝那副張狂樣,就站在了院門口處。那小宮女和她關係不錯,也隨了她站在這裡。
從她們所在之處往外望著,便見一個嬌俏窈窕的身影朝著這邊走來。不需細看,也知那是新來的侍書女官。
平日裡每每說起這個小女官,玉芝都是一臉的厭棄,說甚麼這女官狐媚得很,招惹了陛下,這才得以進到宮裡來。一定要遠著她些,不然的話,沾染了那狐媚之氣,那可是洗都洗不掉的。
采萍倒是不那麼想。
那女官每日裡離陛下那麼近,若真是狐媚之人,怎地不見陛下待她親近?
每每出行,這位柳大人都是孤身一人。偶爾和陛下一同出來,兩人也是一前一後,極少說話交流。前些日子除夕午宴上,柳大人也說了,陛下是聽了她對管制後宮的見解,方才讓她入宮為官。
既是如此,那往後她們這些人,不都是歸柳大人管轄?
說甚麼要遠著些。
要她看來,應當趕緊近著些。那樣往後她們歸到柳大人手下,有了交情在,也不怕日子難過了!
既然巴不住陛下,那討得好柳大人,也是使得的。
主意已定,采萍便不顧玉芝那時不時丟過來的嫌棄且厭惡的目光,迎著那個嬌小的身影走了過去。
清霧來到針線坊的時候,斷然沒料到裡面是這樣一番情形。
離得很遠,便聽到一陣陣哈哈大笑。近一些了,就聽聞悉悉索索的聲音,似是在嗑什麼一般。再往前走,便見滿地都是零落著的瓜子殼。
清霧停在了院門口,立在院旁樹下的蔭涼處,擰眉望向院中。
偌大的一個地方,竟是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了。
而那玉芝,正在多人的簇擁下仰著頭大笑著。
「給柳大人請安。柳大人萬福安康。」
俏生生的聲音響起,清霧轉眸去看,便見兩個宮女行到了她的身旁,正端正地給她行著禮。
清霧稍一頷首,問道:「平日裡針線坊都是這般狀況?」
為首的那個宮女答道:「大都是這般樣子。只要玉芝在的時候,即便不是這般,也八.九不離十了。」
話語裡竟是透出對玉芝的極其不滿。
清霧聽聞,淺淺一笑,「哦?」
「大人若是想要查看針線坊,不如稍晚些過了晌午再來。到了那時候,她在忙著,倒是更為妥當些。不過,不能太遲了。她慣愛早回,稍晚一些,就又在院子裡了。」
這話簡直是明晃晃地在出賣玉芝的行蹤。
清霧心下疑惑,仔細打量了她兩眼,頷首道:「你倒是有心。」
眼前這宮女相貌不錯,隱約像是曾經見到過。
「你是……」
「回柳大人話。奴婢采萍,是針線坊上的。」那宮女溫和地說著,抬起眼來快速看了眼清霧,又趕忙垂下。
清霧忽地想起來,這人分明就是在霍雲靄寢宮外徘徊,又被路嬤嬤捉住了的那個。好似便是她,曾被玉芝扇了一巴掌。
清霧莞爾一笑,心裡另有了計較,打消了立刻見玉芝的想法。與那采萍說道:「即使如此,那我晚一些再來罷。」
采萍鬆了口氣,恭送清霧離去。而後轉回院子。
臨進院門前,看著院中毫不知曉柳大人來過一趟的針線坊眾人,她心下愈發喜悅。
側轉過臉去,嚴厲地與身邊小宮女低聲說道:「此事可大可小。若不想被那玉芝訓斥,斷然不要將柳大人到來之事說出去。知道嗎?」
小宮女平日裡很是依賴她,聞言諾諾應了。
清霧回到昭遠宮的時候,霍雲靄剛好批閱完最後一張奏折。眼見清霧進屋,就將折子摞了上去,大跨著步子迎了過來,似是不經意般問道:「就要到上元節了,你打算如何過?」
清霧還在想著方纔那采萍的舉動,思維一下子轉不過彎來,順口說了自己先前的打算,「看花燈。」
「只是看花燈麼?」霍雲靄正輕捋著她鬢邊垂下的發,聞言指尖微頓,又問:「我聽聞文清岳近日來狀況不佳。你若是得空,要不要順便探望一下?」
「自是要的。」清霧說道:「旁的不說,單他上次救我一次,我也要去看一看。更何況……」
她本想說,更何況文清岳是看了她的痣後方才出了狀況。轉念一想,她並不確定他如今的情形是否真是這個緣由引起的。這般不確定的話語若是告訴了霍雲靄,少不得要麻煩他再去細細查究。
倒不如見了文清岳後當面問清。若是當真如此,再與霍雲靄講了。
主意已定,再聽霍雲靄問起「更何況甚麼」時,清霧便笑著答道:「文世子孤身一人在京中,家人都不在身旁。眼看要出了年節,順便過去探望一下他罷了。」
霍雲靄聽她還惦記著文清岳是「孤身一人在京中」,心裡頗有點犯堵。
不過是萍水相逢的一人罷了,何須她如此用心?
清霧惦記著下午的事情,見昭遠宮無事可做,便和霍雲靄說了一聲後,回了寧馨閣。
看著嬌俏的身影遠去,霍雲靄喚來於公公,吩咐道:「趕製的那些花燈,尚未開始的全部停了,無需再做。明日事務,全部提至未時前。屆時再為我備好便服。」
「那,湯圓呢?」
「繼續做著。一半留下,一半裝到盒中。」即便不能一同在宮中吃,也可讓她多帶回家些去用。
於公公跟隨他多年,一聽這話,心裡約莫猜到了些,忙問道:「陛下明晚是打算……」
「出宮。」
霍雲靄淡淡一笑,「看花燈。」

第93章

這天下午,天氣尚可。空中無風,倒也不會太冷。
清霧往針線坊去,特意讓竇媽媽跟在了身邊。畢竟她也不知那采萍到底有幾分可信。
還沒到地點,便見采萍身邊的小宮女在路邊樹底下四處張望著。見到清霧,她面露笑意。左右看看,無人在注意,便小跑著過來,引了清霧往小路上走。
竇媽媽見狀將人叫住了,警惕地看著小宮女,把清霧攔住,半分也不往前走。
小宮女初時還不明白,待到看清竇媽媽眼中的不信任,頓時急了,壓低聲音說道:「我怎麼會為難大人您呢?不過是因著采萍姐姐說要防著玉芝的人看見,所以特意避開她們。不然的話,怕是咱們說不了幾句話,玉芝就能知曉了。」
竇媽媽冷笑道:「即便她知道又怎樣?大人做事,哪還需要她們准許!」
小宮女急了,脫口而出道:「自然不需要她們的准許。只是,若她們知曉了,往後刻意為難采萍姐姐,那往後還有誰能和大人通風報信來?」
這便是說,采萍有意將針線坊的事情告予清霧了。不只是現在,還加上往後。
聽了她這番話,竇媽媽神色有所鬆動。回首望一眼清霧。見清霧點了頭,方才催促小宮女繼續前行。
采萍與其餘三名宮女共用一間屋子。房屋不大,收拾得倒是極其整潔。采萍在進門最邊上的那一個床鋪。如今同屋的三人都不在,屋子裡也沒甚麼椅子,她就邀了清霧在床上坐下。
清霧掃了眼四周,發現采萍的床鋪與別人的並不十分相同。雖然被褥都是統一發的,但她在床單上繡了幾朵小花。而且,離得近了點後,能夠嗅到淡淡的清香。
似她這般尋常的宮女,自然無法得到熏香。這味道又似花香,想必是平日裡攢了干花,特意用來染的味道。
清霧並未如采萍所言落座。而是走了兩步邊駐了足,立在與她拉開一段距離處,便淡淡開了口。
「你特意讓我這時前來,究竟為的甚麼?」
采萍見清霧不肯坐,便束手立在床邊,低頭說道:「甚麼也不求。只希望往後大人能看在今日我幫過大人的份上,照拂一二。」
「照拂?」清霧輕歎,「我不過是個小小女官,自身安危都無法掌控,何來保你一說?」
「可是大人在陛下身邊伺候……」
「伴君如伴虎。這道理你終歸是懂得罷?」竇媽媽適時將她話頭截斷,「大人無法應承你甚麼。你若是想要拖那玉芝下來,想要說的話儘管與大人講了。大人自會斟酌著行事。只是,這些是你自己要講的,斷然不是大人逼你為之。你若是覺得這般不妥,想要得到關照的應承後方才開口,那可是找錯了人。」
采萍唇角溢出一絲冷笑,「我之前與玉芝關係頗佳,不然,她也不會在路嬤嬤手下將我救出。我知道的消息,自然是旁人比不得的。」
「那又如何?」清霧笑道:「玉芝與我,井水不犯河水。她的消息,與我何干?不過是因為你把我攔住,說有話要講,所以我才耐住性子來聽你講一講。你若肯說,那自然好。不行的話,那便罷了。」
聽了這般決然的話語,采萍和小宮女都呆住了。
采萍已經盤算好,將玉芝的一些事情講出來,既能夠拉攏柳大人,還能將玉芝拖下水,何樂而不為?
誰曾想,柳大人根本不在乎。
看她似是不打算說,清霧就側首朝竇媽媽稍一頷首,打算直接走人。
——她並非是做做樣子。而是,真的打算離去。
正如她所言。她本打算是質問玉芝為何要在嚴嬤嬤面前故意搬弄是非,惹得嚴嬤嬤誤會。之前采萍攔了她,她才改了主意。
但,她打算聽旁的消息,不代表她願意受人要挾。
她長那麼大,就連在宮裡,都未曾有人給她臉色看過。如今一個小小的宮女,居然拿話來砸她,還妄圖讓她妥協,豈不可笑?
思及此,清霧腳步微頓,暗暗搖頭。
——她真是被霍雲靄慣壞了。在這需要步步謹慎的宮裡頭,她竟然也是半點委屈都不肯受。
這可使不得。
雖然心中這般想著,但是離去的決心,卻是半點也未動搖。
眼看清霧帶著竇媽媽光明正大地想要走出門,往那針線坊的院子行去,采萍終於急了。
玉芝已經看她不慣。明裡暗裡都在給她使絆子。若她不盡快想個法子將那玉芝弄下去,過不了多久,她便會栽在那人的手裡。
可是清霧正往外走,眼看著屋門就要被打開,再跑過去攔人已經晚了。
采萍心急之下,再顧不得其他,將聲音稍微壓低,急促說道:「玉芝、玉芝在這宮裡有相好的!」
這話一出來,竇媽媽首先反應過來,轉身叱道:「莫要胡說!她身為宮女,怎能做出這般污穢的事情!」
「真的。」采萍急得直跺腳,「我也是無意間發現的。那天她偷藏的男人的帕子露出了一個角,被我不小心看到了。還有,她前些年鎮日裡往先皇跟前湊,而後沒事就往陛下眼前去。如今怎的不這般了?還不是將心思擱在旁的上面了!啊!我看到她半夜偷偷溜出去過!好幾次呢。」
清霧這便想到了當初第一次見嚴嬤嬤後,與嚴嬤嬤閒聊時,對方無意間說出的一些話。
當時嚴嬤嬤說,針線坊這邊十分不消停,惹人心煩。她平日裡睡眠極淺,稍微有點想響動就會驚醒。好幾次睡著了頗久,還能聽到針線坊那裡有動靜,很惹人煩。
嚴嬤嬤彼時不過隨口抱怨了一些,清霧記在心裡,也未再追問,省得嚴嬤嬤留意到。
如今聽了采萍這話,清霧前後兩廂結合,有些明白過來,采萍的話許是真的。卻也並未表現得太過明顯,只輕輕點了下頭,說了句「我知道了」,便邁步出屋。
采萍忙跟了過來,引了她往來時的無人小道上走。
清霧倒也沒拒絕。
采萍這才鬆了口氣。
待到分別的時候,她立在清霧跟前,猶豫著說道:「還有一事,我未與柳大人說。」
清霧便看了她一眼。
采萍低聲道:「釀酒坊的嚴嬤嬤,大人見過幾次,總有印象的罷?」見清霧點了頭,她勇氣又足了些,說道:「玉芝前些天見過嚴嬤嬤。她特意去攔的,不知和嚴嬤嬤說了什麼,兩人吵了起來。只是當時路上人少,只有兩三個人看到。我、我因為看她鬼鬼祟祟的,就跟了一段路去。這才見到。」
半晌沒得到回應,采萍有些氣餒了,沮喪地說道:「我瞧著那日裡大人是從釀酒坊的方向過來,這才說起這個。」
「嗯。」
就在她沒防備的時候,聽到清霧淡淡地應了一聲。
終於得到清霧的回應,采萍頓時心中大喜。卻也不敢表現出來,生怕大人覺得她太不穩重。只敢恭敬地弓著身子,靜候清霧遠走。
第二日一早,清霧早早地就起來了。梳洗過後,準備出宮——這一天是上元節,也恰好是休沐之日。她趕回家過一個節,翌日一大早就得趕回來。
洗漱過後,清霧正打算急急地用一些早膳便啟程。誰料霍雲靄竟是讓人傳了話來,要她過去昭寧宮,稍後伺候用膳。
清霧生怕他是有事情要與她說,只得按捺著性子,等他下了早朝。忐忑地等了半晌,本想著聽一些重要事項,哪知皇帝陛下微微一笑後,竟是讓人端上了三十二盅湯圓。
每一盅,都只有兩個在裡面。且,不同盅之間,口味各不相同。
「聽說你在西北之地時,時常想念京中甜點。我便讓人搜集了京中各式口味的湯圓,想著今日讓你嘗一嘗。只是你今晚……」
少年抿了抿唇,又一笑,「今晚歸家,想必是無法在宮裡吃了。不如早膳先用一些,然後帶些生的到家中去,與家人一同享用。」
他先前那話說得相當落寞,清霧有一瞬都有些動搖了,想著要不要留下來陪他。
只是他稍後話鋒一轉,她方才差點脫口而出的話這才止於半途,未能成句。
看她欲言又止,霍雲靄但笑不語。拿過了兩個碟子,將每一盅的湯圓分開擱著,這才說道:「嘗嘗看罷。喜歡哪一種,往後我就讓人多做一些。」
清霧這才反應過來,忙道:「這樣多,我哪吃的完?三十二個,全吃光怕是要撐壞了肚子。」
霍雲靄手上一頓,喃喃道:「有理。」
思量片刻,他提議道:「不如這樣罷。你每樣吃一口,喜歡哪幾種,便與我說。如何?」
「每個只吃一口?」清霧望向玉盅中那瑩潤可愛的一個個小圓團,搖了搖頭,「不要,這樣太浪費了。若是整個的留下,尚還能分給旁人食用。可如若每一個都剩下大半個,勢必要丟棄掉。還不如能吃幾個是幾個呢。」
她這樣說著,用湯匙盛了一顆,輕輕咬了一口。誰知正要吃第二口時,手腕一緊,卻是被人握住了。
清霧頓時愣住了。
然後……
然後她眼睜睜地看著身邊少年探身前去,輕輕俯下身,直接將她吃剩的大半個湯圓吃進了口中,細嚼慢咽仔細品過,慢條斯理地嚥了下去……
清霧的臉騰地下紅了起來,熱的發燙。
霍雲靄卻氣定神閒得很。
他十分好心地替清霧又在勺中擱了一顆湯圓,然後湊到她的耳邊,輕聲低喃。
「莫怕。你吃一口就好。至於剩下的……」
年輕的帝王輕輕一笑。
「……我來替你吃掉。」

第94章

清霧方才看了他那般舉動,本就已經羞窘。如今再聽他這番言語,哪還受得住?
當即臉紅紅地背轉身子,不去搭理他。
看著跟前幾尺遠的地面,想想又覺得美食在前,這般與他鬧彆扭害得自己吃不成總有些不甘心。她又回轉過來端起碗碟,轉到另一側去自顧自吃。
剛要下口去咬,思及他之前的做法,再瞧這瑩潤可愛的圓團也算不得太大。索性也不去咬了,試探了下,直接一口將其囫圇含在嘴裡,又咬了幾下。
恰在此時,他在她背後喚她。
清霧哪肯搭理?只將碗碟擱回桌上,細嚼慢品。
誰料她不去理他,他卻不肯罷休。
身後大力襲來。少年猛地用力,將她擁在懷裡。
清霧口中含著食物,生怕嗆到。又無法開口說話,便回首去怒視譴責他。
豈知這一下,可惹了麻煩。
她剛剛將湯圓嚥下,帝王已然逼近。驚呼尚未喊出,雙唇已被他侵襲,而後在唇齒間不管不顧地肆意掠奪。
待她差點背過氣去被鬆開來,便聽眼前之人黯啞著嗓子說道:「下次若還想躲著悄悄吃下,我便將它從你那裡奪過來。」
食物進入口中,怎麼個奪法,稍一思量便可知曉。
他說得看似含蓄,卻實在露.骨,惹人遐想。
清霧又羞又惱,騰地下站起身來,卻因方才和他糾纏許久,腿腳有些發軟。晃了晃身子,又被他一把抱了回去。
和他比力氣,她哪能拚得過?
硬生生被他強行抱著坐在腿上,就這樣她一口、他大半個地將那湯圓吃了個七七八八。
回家的路上,清霧知曉自己的臉燙的厲害。就也不用手爐暖手,索性將微涼的十指貼在臉頰上,藉以降低溫度。
到了柳府之後,好歹已經平息些了。聽到車外家人的聲音,清霧深吸口氣,下了馬車,和前來相迎的家人打了個照面。
皇上賞賜之物,自是珍貴,斷然不能拖後才說。
竇媽媽就將陛下賜予八大盒三十二種口味湯圓之事講了出來,又讓人把車內之物搬出,呈到眾人的面前。
柳岸風一看有那麼多湯圓可吃,不由笑了,扭頭與父母兄長說道:「嘿,這次可是有口福了。」又轉向了清霧,「對了,你打算怎麼吃?」
他本是想問清霧一句,她到底是喜歡煮著吃還是炸了吃。這樣的話,也好吩咐廚裡去處理。
誰料他不過是無意間的簡短話語,卻讓眼前的女孩兒臉騰地下紅了。
「怎麼吃?」清霧臉上騰地下飛起了紅雲,說道:「整著吃也好,咬著吃也好,你自按照習慣去用便好,與我何干?」
說罷,再也多待不住,和父母兄長問候了聲,生怕被周圍人看出自己的異狀,轉過身就飛也似地跑到了轎子上去了。
這一切發生得又快又突然,柳岸風訥訥道:「我沒說甚麼罷?她躲我作甚?」
旁人卻沒想那麼多。
因清霧剛才和他們問候的時候說自己想上轎子歇息一下,便笑與柳岸風說道:「霧兒不過是剛剛回家,有些累了,先行歇息。又哪裡來的躲著一說?」
「是麼。」
柳岸風想了想,或許剛才那抹紅雲是自己的錯覺。看著女孩兒的轎子,撓了撓頭。一臉疑惑地與家裡人一般,各自散去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正月十五上元夜,與尋常時候不同。無論男女,無需太過避諱,都可上街去看花燈,猜字謎。
這一天的晚膳便也提前了許多。
金烏西沉,天色將要暗下來的時候,全家人已經將晚膳用過。
三名少年和清霧等下都要去街上頑,此時便開始換衣準備出行。
柳方毅和何氏夫婦倆並不似少年人這般喜好這般的熱鬧。更何況,孩子們出行,他們二人也能享受下為時不多的兩人獨處時光,便不打算跟著去了。只喚來了將要跟去四人身邊照料的僕從,細細叮囑。
跟著清霧出門的,是竇媽媽。
因她跟在清霧身邊多年,是個得力能幹的。如今進到宮中,據說也將事務處理得十分妥當。何氏便未提點她太多。只一個,一定要護著姑娘的安全。若有不相識之人刻意接近,便護著姑娘速速離去。
竇媽媽便鄭重應下。
待到他們幾個都聽從完吩咐,少年人們已經收拾妥當。
兄妹四個本打算一同出去,誰知吳林西從家裡趕了過來,說是要同他們一同出行。
何氏有意讓清霧遠著他些,便只讓柳岸風和兩個兄長去見他。又和清霧、竇媽媽說了聲,讓她們兩人先行出府去。若是少年們那邊不得空,她就自己玩著便好。
清霧知曉母親的意思,既不想欺瞞吳林西,又不願她和他相見。這般安排,至少可讓她一晚上都和他沒了甚麼交集。於是仔細應下,又與母親做了保證,斷然會護好自己,不會出甚麼岔子。
她已長大,素來有分寸,往常在西北的時候,亦能很好地照顧自己。
何氏對她也沒甚太擔憂的,這便笑著將她從偏門送了出去。
今日的熱鬧街市,足足佔了六條街去。
清霧坐了馬車行至最外端,便下了車子。商議好一個半時辰後來接,便讓車伕先行回去了。
街市中花燈盞盞,放眼望去,宛若夜空中的點點星光匯聚成的星河,十分耀目好看。
竇媽媽見了,亦是歡喜不已,與清霧笑道:「若我說,還是京城的上元夜漂亮。西北的美則美矣,不夠精緻。」
清霧想了想,說道:「西北的粗獷,別有一番情境,亦是賞心悅目。我倒是頗為喜歡。」
兩人正說著話的功夫,抬眼去看,卻見到有個熟悉且又讓人意外的身影出現在街角處。
愕然之下,她們竟是就這樣站住了,由著那挺拔的身影慢慢靠近。直到近在跟前,方才有些緩過神來。
見到霍雲靄驟然出現在這裡,饒是淡定冷靜如竇媽媽,也不禁吃了一驚。下意識地就想到了夫人之前的叮囑。
轉念思量了下,陛下與姑娘自然算不得是不相識之人。之前答應夫人的事情,也並非違反了。這才心下稍定,忙去看姑娘的反應。
誰知姑娘卻是已經轉到了她的背後站著,與霍雲靄隔開了七八尺的距離。顯然是在躲著他了。
竇媽媽怎敢站在兩個主子中間?忙想閃身避開。再一想,覺得這樣太對不住姑娘。於是硬生生地駐了腳,笑著去向霍雲靄請安。
不待她開口,少年的身影驟然一閃,已經繞到了她的身後,立在了女孩兒的跟前。
清霧自看到霍雲靄的身影開始,心就一直懸著。如今看他有動作,下意識就趕緊去逃。又哪裡逃得過去?
不過一瞬,就被少年將手握在了掌心,半分也挪動不得。
週遭不遠處便是人群。如今的情形,便是霍雲靄用他高大的身影將兩人交握的手遮住了,其餘人可是看不到。如若動作太大或者動靜太大,那便遮掩不住了,勢必要驚動旁人留意到這裡。
清霧無奈,只得不分離掙扎,低低地說道:「你不怕被人瞧見?」
「不怕。」霍雲靄低笑道:「你若是怕,我可以鬆開。只一點,你不准逃。倘若你不願與我同游,我便這樣一直這般。即便你家人來了,也是不躲。」
清霧聽了,暗暗歎氣。
這人真是……
平日裡看著挺道貌岸然的。怎地周圍一沒了旁人,就變得這樣無賴?
若是不答應,恐怕只能躲到家裡去方才能夠避開他。
可是今日難得燈會……
左右為難半晌,女孩兒只能繃著臉點了點頭。
雖說她十分為難,霍雲靄卻是相當愉悅。
少年帝王朝身邊的於公公和竇媽媽示意了下,讓他們一會兒不遠不近地跟著便好,無需挨得太近。
霍雲靄的身手,旁人怕是不知曉到了甚麼程度。但近身伺候的幾人,俱都知道。
有他護著清霧,倒也沒甚可擔憂的。
幾人商議已畢,霍雲靄正欲和清霧一同往那街市當中行去,便聽不遠處響起了個呼喚。
「霧妹妹?你怎地也在這裡?可是巧了。我也剛剛過來。」
這聲音且驚且喜。清霧乍一聽聞,便是愣了。側首去看,便見一人急急地朝著這邊行來。
雖走得急,卻不見慌亂。從容儒雅依舊。
正是鎮遠侯府的世子文清岳。
白日裡清霧曾去客棧中探望過文清岳。雖然只簡短見了下,並未過多言語,但見文清岳神色間已經消去了當日的魂不守舍,恢復了平日裡的儒雅自若,清霧便放下心來。又留下了些上元節適合的點心吃食贈與他,這便回了府裡。
如今再次相遇,清霧倒是有些意外,忙欠身行了個禮,「文世子,好巧。」
聽聞這聲「文世子」,霍雲靄頓時明白過來眼前之人是誰了。眉目驟然一冷,威嚴氣勢顯露無疑。
兩人多年前曾經見過,只是當時年幼,如今早已記不清。
文清岳看到霍雲靄,只覺得五官依稀有點點印象,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對方是誰。
眼前的少年,太過清冷,帶著讓人無法親近的疏離感,著實捉摸不透。
想到剛才隱隱約約看到的情形,此人似是和清霧十分親暱熟稔。
這般一思量,再估量了下少年的年歲,文清岳有些遲疑地問道:「你……莫不是柳府的二少爺,柳岸汀?」
清霧猛地抬頭,震驚不已。
霍雲靄頓了頓,竟是勾唇清淡一笑,沒有否認。

第95章

清霧見霍雲靄如此,當真哭笑不得。
文世子當初來家的時候,並未見著二哥。但是大哥三哥,他卻是見過的。
等會兒她的三位哥哥便要前來。霍雲靄這般做法,豈不是很快就要被戳穿?
也不知他到底打的甚麼主意……
趁著無人留意,清霧睨了少年一眼。走上前去,便欲和文清岳說明眼前之人並非自家二哥。
誰知還未來得及開口,不遠處有穿著短衫打扮的僕從揚聲來喚文清岳。文清岳朝兩人歉然一笑,便轉了回去,細問緣由。
他剛一離開二人身邊,霍雲靄不等他歸來,當即拉了清霧往著相反的方向行去。
清霧不時地回頭看一眼文清岳,輕聲與霍雲靄道:「還未與他說一聲。如今不聲不響地離開,他若是……」
「此時不走,難不成,竟要與他同游?」霍雲靄低聲哼道:「我好不容易出來這一趟,單單是來見你,可未打算與他同行。沒與他說倒也無妨。之前,他亦是不聲不響地來尋了我們,並未提前告知。」
語畢,忍不住又道:「你往後遠著他些。」他總覺得,此人對清霧還抱有旁的目的。不得不防。
霍雲靄這話說得頗有怨氣,何來平日的淡定從容?
清霧聽聞,有些反應過來,忍不住笑了。便也不再多留意文清岳那邊,低聲怨了他幾句,就將此事拋諸腦後。
雖說上元節十分熱鬧,且花燈年年都有。但霍雲靄對此幾乎一無所知。
極小時候的事情就也罷了。稍微大些,家中遭逢變故。而後跟著先皇打天下,哪來的機會遇到熱鬧上元夜?
後來入了京,每到上元節,鎮國大將軍都會入宮與他們一同過節。他和秦疏影自然是隨了先皇和大將軍一同在宮中,便沒有機會出來玩。
再然後……
再然後他孤身一人,又不是愛熱鬧的性子,自然未曾起過興致到此遊玩。
說起來,身為最為尊貴之人,他竟是第一次來到此處。
而且,若不是身邊女孩兒喜愛熱鬧,他想要陪她遊玩,自己這個「第一次」怕是會無限延後。
清霧沒料到霍雲靄竟是頭一回來,驚愕之下,就笑著與他不時解釋起來。
雖然她這幾年的新年都是在西北度過,且剛開始未曾出孝期所以不曾遊玩,但後面得了機會還是每次都要逛一逛的。
西北的民風較為粗獷,東西比不得京城精緻。但是東西做得大氣,頗有另一番意趣。
而京城,因著匯聚了八方的能工巧匠,花燈細緻精巧,畫作栩栩如生,相當令人讚歎。
清霧把這兩地的花燈不同之處講與霍雲靄聽,不時地說上一二句自己的看法。這一個如何巧妙,那一個如何別緻。又拉了身邊少年湊到感興趣的花燈前,細細閱讀上面的燈謎。
遇到能夠解得出的,便將其撕下。然後交予主人,開心地說出答案。
花燈的主人便會將獎品給她。獎品並不貴重,有好玩的小玩意兒,有的是一兩塊糖果。不過是為了應個景兒,在這熱鬧的氣氛裡添點喜氣。
清霧就笑著接了過來。
霍雲靄則會朝著身後望一眼。於公公自是拿出銀子,將清霧喜歡的燈盞買下。
雖說不習慣這般的熱鬧情形,但看著身邊女孩兒開心的笑容,年輕的帝王便也覺得喜悅起來。漸漸融入這份節日的歡快中。
他身量高,有時候清霧一眼望過去瞧不見的遠處花燈,他卻能看見。若是清霧沒尋到喜歡的,他就帶了她過去,與她同看。
兩人正在這花燈遍佈的街上游得盡興,冷不防不遠處又傳來一聲輕喚。
「霧妹妹?竟是在這兒。可是讓我好找。」伴著這句說話聲,一人擠過人群,朝著這邊努力行來。
卻還是文清岳。
霍雲靄前一刻還帶著淺淡笑意,下一瞬笑容頓斂,立刻陰雲密佈。
他冷冷地朝著那邊看了一眼,週身遍佈的怒氣就連清霧都感受到了七八分。
眼看著少年帝王朝著那儒雅身影投去冷冽目光,她知他有些怒了,忙拉住他衣袖,朝他搖了搖頭。而後在旁人未曾發覺兩人的小動作前趕緊鬆開手。深吸口氣,擠出個笑容來,問文清岳道:「文世子怎地沒去看燈?竟是又遇到了,好巧。」
「當真是巧。」霍雲靄負手而立,微微垂下眼簾,「這樣大的街市,若不是刻意為之,怕是極難連續碰到兩次。」
他稍一頓,抬眸掃了眼文清岳,緊繃的唇角帶著一抹肅殺冷意,「文世子這般,倒像是刻意在尾隨我們了。」
此時他面對著文清岳,毫不遮掩自己的怒氣。猛一散發,頓時激得文清岳小退半步。好在他慣常習武,心性堅定,方才極快地穩住了心神。
朝著高大少年拱了拱手,文清岳平日的儒雅風度也有些難以維持,帶了些許不耐道:「並非尾隨。不過是有事要尋霧妹妹,所以特意來找。」
「哦?」霍雲靄道:「不知文世子有何要緊事,居然要在這人潮湧動的時刻,非要千辛萬苦地尋了她來?」
說及此事,文清岳的面上難掩喜色。
即便眼前之人的威壓甚強,即便周圍是吵吵鬧鬧的人聲,也打擾不了他此刻飛揚的心情。
文清岳再也顧不得去搭理霍雲靄。
他調轉視線,望向清霧,雅然一笑,道:「霧兒,祖父今日來到京城了。」
就在清霧她們在街市上遊玩之時,柳府中迎來了一位客人。
彼時柳家三兄弟正欲和吳林西一同出行。
聽聞清霧已經不在府裡了,吳林西甚是失望。幾次三番見不到人,饒是性子溫和如他,也壓不住心裡的焦急,顧不得禮法,直截了當地就問了何氏:「伯母,霧妹妹這般、這般不見我,是不是在避著我?」
何氏即便再不喜吳夫人最近的疏離模樣,對吳林西,她倒是說不出丁點不好來。
這個少年脾性溫和,十分守禮。若不是逼得急了,怕是不會對長輩說出這樣的話來。
可是,事情到了這個地步,她又能如何?
故而只能含蓄地將話挑明,道:「並非是她在避開你。只是錯過了而已。」
一句「錯過」,既是在說兩人不得見是因了時機不對,卻也是在暗含著說,兩人的緣分已經到了頭,錯過去了。
吳林西心思細膩,這般稍稍提點,已經讓他明白過來。
想到自己之前種種忐忑喜悅,再想到後來的失望難過,他終究是難掩悲傷,失態地喃喃說道:「母親說,八字不合,霧妹妹的生辰並非是她真實日子,改成相合的便是。或許母親的這個要求有些過分,只是、只是……」
話到此處,卻是難以繼續,有些哽咽了。
何氏未曾想到還有這一個說法,不由秀眉蹙起。
柳方毅就在她身邊,聽聞這話,忽地想起一事。使了眼色將何氏喚至一旁,輕聲道:「吳家小子說的這事兒,我倒是知道。」
「你知道……甚麼?」
「就是那改生辰的事情。他不提,我倒是忘了這一茬。」
柳方毅仔細回想了下,說道:「前些日子,吳大人尋我有事,就見了一次。正事說完後,他提了一句,咱們囡囡現今的生辰不太好,能不能稍微改一改,換個喜慶的日子。我當時便說了,這日子是當年特意選了的,為的就是讓囡囡順順遂遂,怎能說改就改?他勸了我兩句,我堅決不同意,這事兒就暫且擱下了,再未提及。」
聽了他這話,何氏頓時氣也不是,惱也不是,橫了他一眼,道:「你怎的不早說?」
難怪吳夫人這些天來見了她都沒什麼好臉色。
想來是因為孩子們八字不合,吳夫人起了讓清霧換時辰的心思。只是吳家許是考慮到柳方毅才是一家之主,於是這話兩位夫人之間沒明說,反倒是讓吳大人尋了柳方毅來談。
結果,柳方毅便直截了當地拒了。
看到妻子有些不高興,柳方毅嘿地一笑,「我想著這事兒就是幾句話的事情,說過去就完了,哪想到那許多去?」
說罷,他又有些懊悔,問道:「那依著你的意思,要不要答應了吳家的要求,將日子改一改?」
何氏想了想,終究還是緩緩搖頭。
「不了。」她輕聲說道:「這事還沒成,吳家便強壓下來,想要我們將囡囡的日子改了。」不改,便給臉色看。「那若是事情真成了,往後之間若是有了矛盾,豈不是處處都要我們囡囡退讓著?」
柳方毅聽聞何氏這般說,暗鬆了口氣,道:「我也不想改。那吳家那小子……」
「就這麼算了罷。」
何氏看著吳林西在這喜慶的年節裡那般落寞的樣子,於心不忍,卻也不得不做個決斷。
兩人商議已畢,正想著與吳林西再說一兩句。誰知還沒來得及開口,便有僕從急急慌慌地跑了過來,匆忙來稟。
「老爺、夫人,有、有客到了。攔、攔不住,闖進來了!」
今日是上元節,家家戶戶都在忙著與家人一同吃湯圓,看花燈。除非是吳林西這般自小就相熟人家的孩子,一般來說,極少有人會在這個時候去旁人家中做客。
更何況,還是硬闖的!
柳方毅本就是武將,聽聞這話,登時大怒。轉過身就要去拿自己的寶劍。
恰在此時,外面傳來了震耳欲聾的哈哈大笑之聲。
「小丫頭呢!人在哪裡?老夫可是耐不住性子在外頭等著了,還望主家莫怪。」
伴著這說話聲,一人邁步入屋。鬢髮花白,高大威武。雖年事已高,卻風姿不減當年。
柳方毅識得他。一看之下,頓時愣住。
來者正是本應在西南之地的鎮遠侯文老爺子。

第96章

認出來人的身份,柳方毅很是詫異。朝身邊妻子安撫地看了眼,示意她不必緊張。這便迎上前去,抱拳行了個禮,笑道:「侯爺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失敬失敬。」
文老爺子正四處張望著,聞言循聲看了過來,朝他一笑,頷首道:「本就是我冒昧前來打擾你們過年。你哪兒來的『失禮』?」
說罷,他又四顧望了望,嘖地一聲歎,道:「小丫頭呢?」
柳府裡統共有三位少爺,卻只有一位姑娘。他口中指的是誰,不言自明。
柳方毅心知鎮遠侯為人正派,斷然不會存甚不好的心思,便直截了當地道:「侯爺說的可是小女?已經出街去看花燈了。」
「出去了啊……」老爺子一聽這話,原先神采奕奕的虎目瞬間黯淡了些。不過只一霎,便又恢復了神采,「既然如此,那我便過去尋她罷。」
這便一甩袍袖,當即就要轉身而去。
還沒走兩步,斜刺裡忽地躥出一個少年。約莫十四五歲的年紀,劍眉星目,看上去很是硬氣。
他攔住了文老爺子的去路,不待侯爺發怒喝問,已然說道:「您許久不來京城了罷?想必這裡的街道狀況,早已不再熟悉。今日街上人很多,若您過去,即便有心,怕是也尋不到霧兒的下落。您若有急事尋他,倒不如在家裡等著,我幫您去叫她。如何?」
這一番話下來,文老爺子並未即刻回答他的提議,而是喃喃自語道:「霧兒……她、她如今,竟是這個名字麼?那臭小子,甚麼也不和我詳說……」
頓了一頓,老爺子哈哈一笑,上下打量柳岸風,「不錯,好小子。知曉為老人家打算。」轉念一想,道,「這倒不必了。岳兒好似已經去尋她了。稍等一會兒,怕是就要到了。」
柳方毅說道:「不如這樣,我派幾個家丁去尋小女。」說著,便喚了人來,吩咐一番。
語畢,他上前去,以「天氣寒冷」為由,請侯爺進屋慢等。
文老爺子也知尋人一事最要耐心,急不得一時半刻。最終回轉身子大跨著步子朝廳中行來,與柳方毅道:「我怕是要在你這裡等上一等了。叨擾了,還望不要見怪。」
「老爺子肯來寒舍,求之不得。何來『怪』之一說?」柳方毅忙道。
眼見侯爺衣衫上沾染了許多塵土,細細觀望其神色,喜悅中帶了疲憊,柳方毅知曉恐怕對方是趕了許久的路。忙喚了人來奉上茶水。
茶水捧來的同時,何氏已經讓人捧了湯圓過來,「這是陛下賜予小女的。味道甚佳,老爺子奔波一路,想來累了。不如先行用過這上元節的點心,晚輩再命人給您備上酒菜。待到用罷,想必小女也便回來了。」
文老爺子本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性子,平素慣愛吃辣,最無法入口的便是甜甜膩膩的小點心。
現今聽聞眼前這些湯圓是清霧帶了來的,甚是欣喜。不待旁人來勸,已經自顧自地用了起來。
第一口咬下去,濃郁的甜氣充斥唇齒間。又有桂花的香味夾雜其中,伴著芝麻的濃郁,細細品來,倒也頗為可口。
一碗八個,不多時,已經盡數進入肚腹之中。
柳方毅知曉西南之地的飲食習慣,從軍之時也聽聞過文老爺子的飲食習慣。如今見他如此,甚是驚訝。卻未點破,只叫人又端了些湯圓過來。
文老爺子明白自己這般前來甚是唐突,只是心中急切,難免顧不得這許多了。
如今見柳方、毅夫婦半點不耐都無,反倒是悉心對待。再思及之前柳家小子替他著想的那番話語,一時間,他心中感慨萬分。
將碗碟擱置一旁,沉默片刻,他道:「柳家不錯。她在這兒長大,想必也過得很不錯。」
話語裡竟是透著對清霧的親近之意。
柳方毅摸不著頭腦,何氏卻是臉色微變,暗暗沉吟。
——柳府的女兒,侯爺偏要讚她一句「不錯」,不知,是何緣由?
屋子裡頓時靜寂無聲。
柳岸芷和柳岸汀自打侯爺來到,便知今日許是無法去街市上尋妹妹頑了。於是一直規矩地立在旁邊,未曾出言打攪長輩們。如今見氣氛不對,就對視一眼。正欲尋了機會找個話題出來,卻聽身邊柳岸風奇道:「林西,你怎麼了?」
兩人側首望過去,才發現吳林西竟是眼睫微顫,眼圈兒有些泛紅了。
吳林西本就覺得自己沒甚希望了,不過是還存了一點點的癡念,所以幾次三番地想要來尋求個機會。
如今看文清岳步步緊逼,文老爺子又為了清霧甚至不惜放棄了過年的時間、特意來到京城……
若是和旁人比,他拼著多年的情分,興許還能有點機會。可文世子文武雙全,文家又是個極其規矩的人家。這樣一相比較,那便半點機會都無了。
這讓他如何甘心?
越想心中越是發堵,一時間,悶氣鬱結於心,居然疏解不開了。
看著溫和少年那泫然欲泣的模樣,何氏有些明白過來他心中所想。
之前文世子時常來尋清霧,她便覺得不尋常。如今再看吳林西的反應,便知他的念頭與自己相差不多。
想到文老爺子入府之後的模樣,何氏不由暗自思量。難不成,文家當真是瞧中了清霧?
她知道自家女兒是個極其出挑的。只是鎮遠侯府遠在西南,即便清霧再優秀,也斷然不該引了那邊人的注意才對。
既是如此,文家人這般,又是為何?
吳林西再受不住這種氣氛,低低地說了幾句話,奪門而出。
柳岸汀與他年歲相仿最為要好,說了句「我去送他」,便急急地跟了過去。
花燈街市中,清霧卻頗有些摸不著頭腦。
她不明白,文清岳的祖父來京,與她有甚關係。為何他對她說出這句話時,竟是帶了緊張與期盼在裡面。
下意識地,她就去看霍雲靄。希望對鎮遠侯府有所瞭解的他,能給她個答案。誰料霍雲靄亦是眸中閃過不解。
文清岳並未見過柳府的二少爺。此刻見清霧望過去,只當她是在求助自家二哥。
看著女孩兒面對兄長時那信賴的目光,文清岳心裡泛起一絲不甘,勉力笑道:「祖父此刻應是去貴府等著了。不知霧妹妹今日可曾盡興?若是可以的話,不如此刻回去看看?」
清霧本想反駁,說侯爺怎會在這個時候去柳家。轉念一想,又覺得這事兒許是真的。
——若無貴客到家,哥哥們怎會到現在還未出現?
雖說她對這個說法已經有些相信了,但文清岳後面的那個提議,她卻不願搭理。
之前清霧便發覺文清岳在一次次有意無意地接近她。如今聽聞他那般的說辭,倒是有些被氣笑了,道:「文世子這話說得沒有道理。你祖父來京,與我何干?為甚他去我家,便是在『等著』我回去了?」
語畢,再不肯搭理文清岳。朝霍雲靄示意了下,轉身就要往另一邊行去。
文清岳一怔,忙疾步追上前。被霍雲靄探手攔住,怎麼也無法越過去,只能暗暗苦笑著,說道:「是我說錯了。妹妹你……只求你體諒他老人家日夜奔波千里迢迢過來,只為見你一面,盡早回去些,可好?」
如若他硬生生逼迫,清霧還能直截了當地拒了。
偏他說老人家這般辛苦地過來,只為見上她一面。無論是因了何緣由,但憑這些日子來瞭解到的鎮遠侯爺的耿直人品與赫赫戰功,清霧也有些沒法開口再說個「不」字。
而且,她心裡頭突然冒出了點隱隱的念頭。
說不出來是為甚麼,但就是覺得,自己需得趕過去見一見這位老人家才好。
霍雲靄一看清霧神色,就知她已經動搖了。
雖心中不願錯過與她獨處的時光,但,他不願強行阻了她的意願。
好在明日便能繼續和她朝夕相對了。今日……就讓她早點回去罷。
暗暗惋惜著,他輕聲對女孩兒說了句話。
清霧沒料到霍雲靄竟是同意了。抬頭望去,朝他感激一笑。
文清岳見兩人神色都有所鬆動,又看清霧開始往回折轉,心知清霧已經做了決定,忙追上去說道:「多謝。」
清霧搖了搖頭。沒來由地心情就有些沉重,默默無聲地回了自己馬車。
她剛剛上了車子,霍雲靄想也不想就也鑽進了清霧車裡,與她同坐。
文清岳登時俊眉擰緊,上前兩步便欲掀開車簾讓霍雲靄下車。
轉念一想,此人是女孩兒二哥。雖說年歲大了這般舉動並不妥當,但……好像也並非太過逾矩。
思量再三,文清岳終是歎了口氣,終是沒有將車簾掀起,轉身朝自己栓在街尾的馬匹行去。
隱在暗處一直緊盯此處的穆海這便鬆開了握著刀柄的手,悄悄退了回去。
清霧這會兒心中一直有點鬱鬱,還有點不安。
霍雲靄正是瞧出了這一點,才堅定地上車來陪著她。車子剛一開行,他就將女孩兒攬在懷裡,讓她倚靠在他的肩側。
竇媽媽則坐在車伕旁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他說著話。
車子很快就駛到了柳家大門旁的巷子。
看著女孩兒邁步進入柳府,霍雲靄不知怎地,心裡突然升起一種沒來由的不確定感。就好似女孩兒這一走,兩人間的那種牽絆便會驟然纖細、脆弱,最終,會消弭無蹤。
這感覺來得迅猛而又強烈,讓他無法坐視不理。
因此,當穆海駕車趕來,問他「要不要即刻啟程回宮」時,霍雲靄思量過後,終究還是拒了這個提議。
「不忙。」年輕的帝王上車後,掀起車簾一角,唇角緊繃,望向那火紅燈籠透出的燭光中明滅的「柳府」二字,沉聲說道。
「……再等等看。」
柳府上下都在等著清霧歸來。
她的身影剛一出現在門口,便有僕從急急去稟了何氏。
何氏看了看鎮遠侯爺,將這消息壓了下去,一直沒有言明。直到清霧到了院門口,她才將女兒回來一事告訴了屋內人知曉。
誰知文老爺子乍一聽聞,便猛然站起身來,大跨著步子迎了過去。最後,居然跑了起來。
不等女孩兒走進屋,他已經在廊下與她相遇。一把握住女孩兒的手,拉起她右手的衣袖,往上掀去。
不只何氏,這回連柳方毅都覺得文老爺子這般舉動有些太過。正想出聲提醒,卻在緊走幾步看清眼前的狀況後,呆立在當場。
征戰多年、面對敵軍毫無半點懼色的鎮遠侯爺,此刻卻是對著女孩兒腕間那顆痣,慢慢地落下了淚。
然後,不顧周圍有那麼多人在場,哽咽出聲。

第97章

面對著如此悲傷的文老爺子,清霧的心中驀地湧起一股傷感。這感覺來得那麼突然,那麼迅猛,讓她猝不及防、心如刀絞。
不知不覺地,她握住了老人家的手,輕聲喚道:「爺爺。」
一聲既出,內心忽地鬆快起來。她忍不住又喚了句「爺爺」,而後掏出了自己的帕子,為老人家拭去眼角的淚滴。
文老爺子一把將她的手連同帕子一同抓在手裡,用他粗糙的大掌緊緊裹住。眼圈兒泛著紅,低聲喃喃著,重複的總是那幾個字。
「乖孩子。」「我的乖孩子。」
這一聲聲輕喚仿若激入靜水中的石子,在她心中蕩起一陣陣漣漪。忽然之間,埋藏在記憶極深處的某點記憶騰地躍起,讓她驟然驚醒,突地明白了甚麼。
再開口,就帶了讓她自己都難以置信、不敢肯定的極大喜悅。
「……爺爺?」
看著女孩兒愈發澄澈明亮的雙眸,文老爺子曉得她已然意識到了。他壓抑著狂喜重重地「哎」了聲,一把攬住女孩兒,將她摟緊懷裡,無語凝噎。
老爺子的懷抱帶著長輩的關愛和失而復得的狂喜,讓女孩兒亦是內心激盪,潸然淚下。
恰在此時,儒雅少年手持馬鞭匆匆而來。見到此情此景,雙手頹然鬆開,馬鞭直直落地。
他緩步上前,走到一老一少跟前,揉了揉女孩兒頭頂的發,又探出手去,給祖父慢慢地撫背順氣。
「妹妹尋到了就好。您也要顧著身子些。」
平日裡那麼淡雅從容的一個人,此刻也是聲音發澀,語帶哽咽。
這些狀況接連不斷地出現,柳方毅定定看著,尚有些沒有回轉過神來。
何氏之前看到老爺子的反應,便起了猜測。如今再看文清岳這模樣,隱約有些懂了。
她忙將週遭的僕從盡數遣走,只留下黃媽媽竇媽媽幾人留在院子裡守著,不准閒雜人等靠近。想了想,又將柳方毅拉至隔壁耳房,再喚了在一旁站著已然怔住的柳岸芷和柳岸風一同進屋。
房門乍一關上,柳岸風就按捺不住了,呆呆地問何氏:「娘,妹妹這是、這是……」想了半天,他尋不到個合適的詞兒來。最終憋出一句:「她這是要姓文了?」
柳方毅此刻已經轉過彎兒來。聽他這樣說,當即呵斥道:「這是甚麼話!」
「可是,妹妹是侯府的,不是嗎?她家人尋到她了,那她……她還會留下嗎?」開口的是柳岸芷。往常那麼穩重的一個人,此時也有些耐不住性子,將心裡的話問出了口。語氣中,滿是擔憂和傷感。
提及這個,柳方毅重重歎了口氣,不知該怎麼答了。
反倒是何氏,與平日裡語氣無甚大差別,只稍稍帶了些顫抖地說道:「妹妹還是你們的妹妹。總不能因為她多了幾個家人,你們便不認她了。好了,等下誰也不許多嘴。這是好事,你們都給我開心著些。」
她臉色有些發白,柔聲細語,安撫住屋內之人。
過了許久,聽著外頭的低泣聲漸漸歇止。又稍等了片刻,聽著外頭響起了輕輕說話聲,何氏這才暗歎口氣,將房門拉開,帶著夫君兒子一起行了出來。
此時清霧剛剛扶了文老爺子坐下。文清岳則在一旁輕聲安慰著老人家。
看到柳府眾人出來,文清岳掃了一下四周,問道:「柳二公子呢?」
清霧猛地一窒,剛要解釋,柳岸風已然說道:「二哥去吳府了。林西剛才來過,走時神色不對。二哥過去瞧瞧。」
文清岳不疑有他,順勢點了下頭。又含笑望著清霧,目光柔和且溫暖。
見到此情此景,柳岸風心裡一陣發堵,大聲嚷道:「你們、你們可別認錯了人吶!」
「錯不了!我一看就是她。」老爺子說起此事,還是有些難以自抑的激動,「她這眉眼,跟我家那臭小子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錯不了,錯不了。」
聽他這般說,柳家人不由就去打量侯爺和文清岳。
文家人相貌極好。老爺子雖年歲已大,依然俊眉修目,想來年輕時必然風采過人。而文清岳,氣度儒雅五官精緻。原先還不覺得,如今細細想來,倒是真和清霧有兩三分相像。
柳方毅怔怔地坐在椅子上,不知從何開口。
何氏心中五味雜陳,亦是沒有接話。
柳岸芷此刻已經緩過神來,思量了下,問道:「不知你們何時知曉小霧的?」
「說來話長。」
文清岳喟歎一聲,說道:「我一友人常年來往於西北和草原,與貴府有些往來。他無意間將霧兒的事情說與我聽。我已尋找妹妹多年,當時不知怎地,總覺得此事不可錯過。就讓他幫忙細問了霧兒遭遇大難時候的大致年歲,還有來到柳家的時間。聽得越多,就越懷疑起來。」
再然後,尋機與她見了一面。正想繼續接觸,卻聽聞柳府居家遷回京城。忙不迭地四處打探,這才重新見上。
「雖說一看便知應該就是她,總得有些憑證才好。」柳方毅沉聲說道。
「妹妹腕間的痣與旁人的皆是不同,怎不算憑證?」文清岳急道:「如今我們已經確信無疑,你們、你們……」
「著急甚麼?柳家養育小丫頭多年,為她著想非要查清,也是情理之中。」文老爺子拍了拍他的肩,這便與柳方毅道:「你們放心。老夫自問並非大慈大悲之人,斷然不會將來路不明的孩子帶回家中。俗話說血濃於水。這丫頭我一看就知道,是她。照著她……來京的時候,應當才與我們分別不過幾個月的時候。你我將她的狀況對上一對,便可知曉。」
柳方毅知曉驍勇善戰的鎮遠侯並非有勇無謀之人。聽聞他這般說,心下已經有七八分信了。卻還是一一問過清霧當年離家時候的情形。高矮,胖瘦,相貌,全都對過。
他只顧著與侯爺說話,卻沒留意到何氏已然悄悄離去。待到再次來廳中,何氏的手中已經多了一套小衣裳。
文清岳首先察覺到了,定睛朝何氏懷裡一看,便騰地下站起身來,朝她大步行去。
孫子的行動驚擾了老爺子的談話。侯爺側首一看,便見文清岳捧著小衣裳走到他的身邊。
那是小女娃娃的衣衫。原本活潑鮮亮的顏色,卻因年歲久了而有些發淡。不過,依然可以辨別出它原本的樣貌。
「就是它。就是它。」文老爺子雙手顫抖著指著袖口上面的花紋,對文清岳道:「我當時和他們說,小孩子家,光用蝶啊花啊的,多沒意思。咱們小丫頭袖子上,可以繡一些松竹柏之類的。夠硬氣,也壓得住陣。你看,你看,這可是我親自選的花樣子。對不對?」
他將衣裳拿到手中,微微抖了抖。瞧見展開的樣子後,臉色頓變。
上面斑駁血跡,雖然經過水與年歲的洗滌,卻明晰可見。
久經沙場,斬過無數賊子宵小的老侯爺,見過的血腥場景不知凡幾。但他頭一次,對著一件小衣服上面早已乾涸的淡淡血跡,產生了無盡的悲哀與無力之感。
「這血……這血,是、是哪兒來的?」
看著老人家極致悲傷的模樣,清霧有些不忍開口,卻還是不得不說道:「家人的。」
家人的。
她父親、母親的。
也是……
也是他兒子,兒媳的。
文老爺子身子晃了晃,跌坐著靠在了椅背上。
半晌後,他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緊緊抱著小衣裳,踉蹌著朝外走去。
柳方毅看他神色不對,大驚。想要上前扶住他,被文清岳輕輕搖頭拒了。
「祖父每每想起父母親,便會如此。」
想起自己上次驟然確認清霧是他妹妹時,第一想到的,也是父母皆已慘死。故而失魂落魄,將此事通知了祖父。
可是,聽聞是一回事。如今親眼見到染血的衣衫,親自確認了他們的死訊,對老人家來說,又是另外一種難以遏制的傷心。
「我陪祖父回客棧歇息下,明日再來拜訪。」文清岳快速說著,婉拒了何氏留他們在府居住的建議。又對清霧柔聲道:「妹妹等我。」
語畢,再也顧不得其他,忙上前攙住了鬢髮花白的老人家。
文老爺子目光怔怔地看著前方,在文清岳的攙扶下,在上元節紅燈籠的映照中,一步步離開了柳府……
今晚之事太過出人意料。待到那祖孫二人離去,眾人相對著,竟是無言。半晌後,還是何氏先開了口,勉力笑道:「還要吃湯圓麼?剩下許多。如今又夜深了,你們怕是都餓了罷?」
柳方毅他們都說不餓,次第離去。有的回了書房,有的回了自己臥房。
清霧想了想,卻是要了一小碗來,與母親依偎在桌邊慢慢吃著。
兩人十分默契地如以往一般說著話,誰也沒提剛才文清岳和文老爺子到來之事。
回西跨院的時候,清霧走得很慢,連手爐也不拿一個。任憑涼涼的夜風來襲,好吹散那紛繁雜亂的思緒。
進入院子之前,她似有所感,腳步微頓,朝著一旁望去。遠遠地看到有人懶洋洋地倚在牆邊,正凝視著這裡。
四目相對。
他並未如以往那般,閒閒地叫一聲「小丫頭」,然後笑瞇瞇地向她走來。而是靜靜地看著她,一瞬也不錯開目光。
清霧今日經歷的太多、太多,腦中混亂一片,已經無暇去顧及鄭天寧此刻的想法。故而並未朝他走去,只是稍稍欠了欠身,這便回了自己屋子。
竇媽媽伺候她梳洗完畢,清霧就將丹青桃絲她們都遣了出去。
在這靜寂之中,她合目倚靠在椅子上,想要將先前的事情理個頭緒出來。誰知剛剛有了點念頭,就聽屋門輕微響起。而後,有人緩步靠近。
清霧揉了揉眉心,疲憊地道:「你們都出去。我想靜一靜。」
話音落下,她身邊的人卻絲毫動靜都無,顯然並未如她所言盡快離開。
清霧本就有些煩躁,如今見對方不肯聽從,這便微慍。睜開雙眼正欲開口斥責,不料還未看清身邊之人是誰,對方已然欺身而至,猛地將她一把摟住。
清霧還沒來得及掙扎,便跌進了十分熟悉且帶著微微涼意的懷抱。
緊接著,少年帝王低沉且關切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你……可還好?莫怕。一切有我。」

第98章

清霧怎麼也沒想到,會在此時此地見到霍雲靄。
思及之前兩人分別時的情形,她有些詫異,不禁問道:「你沒有回去?」
霍雲靄稍微鬆開雙臂,拉了身邊的椅子坐下。又將女孩兒往懷裡一帶,讓她在他懷裡坐好。這才低低地「嗯」了一聲,道:「我不放心。未曾離開。」
他當時不過是因著心裡冒出的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心而選擇了停留。卻沒料到,竟是會等到了這樣的結果。
——穆海遣了隱在暗處的人悄悄跟了鎮遠侯祖孫二人一程,大體得知了先前在柳府發生的一切。忙稟與霍雲靄。
霍雲靄瞭解清霧,曉得她是個多思多慮的性子。如今驟然遇到親人相認,且又是在養育了她多年的至親面前,女孩兒怕是一時間難以面對這樣複雜的情形。
更何況,聽穆海稟報的情形,文家祖孫是見到了當年清霧所穿血衣的。
既然如此,清霧自然也看到了。那麼,她會不會想到當時可怖的情形?
會不會如當時一般,驚懼到難以入睡?
一想到她或許會徹夜難眠,嘗過那種滋味的他,頓時憂心至極。當即尋了法子,來到柳府之內一趟。為的,就是見她一面。看看她是否安好。
清霧沒料到他居然一直守在柳府外面。
難怪他的衣裳這樣的涼。
如今剛過新年,天氣依然寒冷。他自己坐車時,又不愛在車裡放置暖爐,這般在外面待著,可是要凍著的……
她本想要問一問他,是否冷著了?轉念一想,即便問出來、即便他真的冷了,因著怕她擔心,他也必然不會那般說出。
她還想問,他怎能冒然進到府裡來?若是被人發現,以他的身份,又是麻煩一樁。可若不是擔憂她,他何必冒險如此?
思來想去,所有的問題都已然知曉答案,無需問出口。
一時間,女孩兒心中五味雜陳。
若是往常,她被他摟在懷裡,必然會掙扎著試圖掙脫他的懷抱。可是在這個時候,面對如此關心她的少年,她卻有些不想這樣做了。
雖然剛剛在親人面前她表現得鎮定自若,但實際上,她心中很是忐忑。
一邊是血脈親情,一邊是養育至親。同時面對著雙方的她,有著各種的擔憂與憂慮。
更何況,看到當年穿過的衣裳後,回憶紛湧而至。
她回想起了當年那血腥場景,回想起了那讓人不寒而慄的可怖情形。仿若又回到了那一刻,身周都是斷肢殘骸,血流成河。
明明心裡泛著懼怕的寒意,卻因著不想讓家裡人擔憂,也非要咬牙堅持著,談笑自如。
正是因了這難以開口的各種心事,她有種無力的疲憊。
若是在平常,她必然會靜靜待著,然後細細想出該如何是好。即便遇到他、即便他會問起,她也要笑著說一聲無妨。然後在他不知道的情形下,獨自繼續思量。
但在這一刻,許是少年極致的關切打動了她,許是心裡太過疲累無力再繼續支撐,她突然不想再孤軍奮戰。
躊躇許久後,清霧未再刻意抵抗。而是放軟了身子,枕在霍雲靄的肩側,依偎在了他的懷裡。
年輕的帝王全身驟然一僵。無邊喜悅在他心中蔓延開來。
——這是頭一次,她不拒絕不抵抗他的接近。
歡喜過後,霍雲靄更是珍惜她對他的這番信任。也不再追問她到底如何了,只是緊緊攬著她。想要透過自己的力量與懷抱,讓她知曉,他一直都在她身邊,讓她可以依靠。
「若是你,該怎麼辦?」女孩兒的聲音慢慢響起,帶著猶豫和彷徨,「爹爹娘親還有兄長,他們待我甚好。但是爺爺,又尋我多年。」
之前家人的牴觸態度,她已經看出來了。她知道,父母兄長並非不講情理之人,只不過此事驟然發生,有些難以接受罷了。
可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寬慰他們才好。
「你不必擔心此事。」霍雲靄思量過後,斟酌著說道:「他們自會處理好,不會讓你擔憂。」
這樣乖巧的女孩兒,誰會忍心讓她難過?
他相信,雙方一定會協調妥當。只不過,需要些時間罷了。
「你怎知他們能夠處理好?」清霧埋在他的懷裡,聲音有些發悶,聽上去很是無助,「即便是長輩,遇到這般的事情,也是難以應對罷。更何況,我明日裡還要去宮中當值,無法從中說和……」
說到此事,她猛地抬起頭來,期盼地望著少年帝王,雙眸晶亮,「不如你准我幾天假罷。讓我在家中與親人們商議一下?」
霍雲靄淡淡搖了搖頭。
見女孩兒眼神瞬間黯淡了下,他解釋道:「其實,你不在的話,他們更好開口。若你在場,為了顧及你的想法,怕是很多事情都不好當面說開。」
聽了霍雲靄這番解釋,清霧再一思量,確實如此,就頷首應了下來。
霍雲靄又陪了清霧一會兒,和她說起了方才在花燈街市上的喜悅之事。眼看女孩兒漸漸放下憂慮,眉眼間帶上了笑意,少年這才放心了些。眼看時辰不早了,與她道別之後,便悄然離去。
第二日,便是正月十六。
與之前幾年的這一日一樣,一大早,柳府的眾人就都起來了。
清霧收拾停當,去往父母屋裡請安。
看到她笑盈盈地出現,柳方毅和何氏顯然鬆了口氣。
何氏如往常一般和清霧說了會兒話後,拿出了個荷包,擱到清霧的手裡。道:「又年長了一歲。希望囡囡往後還要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
「你啊,說來說去,每年都是這幾句。」柳方毅說著,也塞給清霧了個荷包,「爹爹祝咱們清霧往後漂漂亮亮的,嗯,而且能再長得更高一點。」
何氏聽了他最後一句,嗔了他一眼,轉而對清霧道:「咱們囡囡這樣已經很好了。你哥哥應該已經到花廳了,快過去罷。晚了怕是他們就要走了。」
三位哥哥如今在京城尋覓了新的學堂。新年已過,自然要按著學堂開館的時辰,早早地過去學習。
何氏便是看著時辰差不多了,生怕清霧去晚了就見不到了,這才急忙讓她過去。
果不其然。清霧到的時候,柳岸風正嚷嚷著要到西跨院去尋妹妹。眼看著他都抬了腳準備往外衝了,清霧也就到了。
哥哥們每人送她了個生辰禮物,又說了幾句吉祥話,這便結伴而走。
清霧這便折轉回去,與父母一同用早膳。
和平日不同的是,今早準備的是細細長長的面——長壽麵。用熬了幾個時辰的雞湯煮的,拌了醬汁,又加了肉沫在上面,十分香濃。
清霧看得胃口大開,正欲動筷子,誰料僕從來稟,說是家中來了客人,求見老爺夫人還有姑娘。
誰也沒想到,這麼早的來客,竟然是文清岳。
文清岳得了同意後,來給柳方毅和何氏請安。也不多繞圈子,直截了當地說明來意,笑道:「聽聞今日是妹妹的生辰?我特意來送生辰賀禮。祖父原本打算一同前來,只是他昨日高興之下睡得太遲,今日還未起身。我怕誤了妹妹入宮的時辰,便獨自先來了。」
柳方毅和何氏沒想到文家竟然這樣看重他們給清霧定的生辰日子,居然會選在了這一天來道賀。忙讓清霧也過來見他。
昨日相見後,兩家人間或多或少都有些尷尬。面對著侯府的世子爺,便是柳方毅,也有些尋不到該說什麼話好。
清霧接過文清岳送的禮物後,知曉有些話父母不好問出口,便問他道:「不知我原本的名字是哪幾個字?原本的生辰,又是哪一天呢?」
「說來也巧,本是喚作清舞,與如今的諧音。如今你這『清霧』二字甚好,便用如今的罷。至於生辰,也與如今相近,是二月初一。」文清岳接過紅芍捧上的茶,說道:「不過,你的年齡,卻是錯了。需得多算上一年。」
說罷,他竟是放下了平日裡端著的儒雅模樣,朝著女孩兒促狹一笑,「你自小就長得瘦小,看上去年齡不大。實際上,當年你已有六歲了。」
柳方毅聞言,拍腿大笑。被何氏瞪了一眼,這才收斂了些,卻還是忍不住道:「當年的時候我就常說,咱們小丫頭看上去一直瘦瘦小小的,卻有著超乎同齡孩子的聰慧。該不會是算錯了日子罷。他們幾個都說我沒養過孩子,眼拙。」
他挺直了腰板,頗為自得地對身邊的何氏說道:「看罷,果不其然,小丫頭就是算錯了一歲。」
文清岳見柳方毅如此爽直,亦是莞爾,道:「錯了一歲又如何?要我說,最重要的是霧兒如今已得了兩個生辰日子,那才是妙。」
聽他這樣說,何氏驀地滯了下,有些不敢置信地說道:「世子的意思是……」
「昨晚祖父便說了,妹妹這一遭來柳家,是極好的際遇。她原本的生辰自然是要過的,柳府定下的生辰,也要慶祝。只是便宜了這丫頭,」他望向清霧,神色柔和,唇邊帶著深深笑意,「往後能得雙份的祝福了。」
柳方毅和何氏萬萬沒料到,在吳家人眼裡「隨時可以更改的」柳府給清霧定下的生辰,在鎮遠侯府的眼中,卻是極其珍貴、一定要留下的。
夫妻倆原本昨日還生出了種種顧慮,生怕鎮遠侯府不顧念柳家和清霧的關係,想要將人帶走。如今見鎮遠侯府的態度,便知那一切憂慮都是多餘的。
文家人,即便身份再尊貴,也十分尊重柳家。
清霧亦是鬆了口氣。
她之前對侯府並不瞭解,因著見文清岳行事十分強勢,便心中忐忑。卻不曾想,侯爺和文清岳竟是如此重情義之人。
思及往日之事,文清岳想必也是想盡快與她接近,方才做出那些行為。追根究底,他對她還是十分關心的。將往日的成見放下,再看這位兄長,她的心裡又是另外一種感覺。
或許還沒那麼親近,但,對著他,心情卻十分輕鬆。
「只有雙份祝福麼?我可不依。」清霧對文清岳道:「你少給了我許多年禮物。往後一定要給我雙份,方才補得回來。」
文清岳最怕的便是清霧不把他當自己人。
往日的時候,她待他那般冷淡疏離,每每想起,心裡頭都是一陣難過。
如今看她嬌嗔著說出這樣的要求來,他非但沒有不開心,反而十分高興。當即說道:「雙份自然沒有問題。若你不嫌棄,八份十份也是使得的。」
眼見事情已經辦妥,文清岳正欲告辭離去,便聽何氏猶豫著問道:「不知世子可曾用過早膳?今日準備了清霧的壽麵,還有不少。你若不忙,不如一同用些。」
「妹妹的壽麵,當然要吃。」文清岳邁出的腳步便收了回來,道:「那就多謝伯母了。」
何氏忙道「不用多禮」,便讓人又下了面,再趕緊炒了兩個菜。
柳方毅和文清岳在外間用膳,她和清霧則在裡間吃了。
眼看時辰差不多了,清霧需得趕緊離去,不然要誤了入宮當值的時辰。
文清岳說要親自護送妹妹過去,柳方毅和何氏也未和他多客氣,笑著目送兩人離開。
清霧坐了馬車,文清岳則騎馬護送在車旁。
伴著馬蹄踏地的得得聲,還有車子的行駛聲,兩人隔著車壁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直到宮門外,文清岳不得不離去了,這便輕喚了清霧一聲,問她是否可以下車說幾句話。
得了清霧的同意後,儒雅少年翻身下馬,親自撩了車簾扶她下來。又和她往旁邊行了十幾步。在車馬旁的僕從視線範圍內、卻又聽不到話語聲的地方停了下來,這才開了口。
「二月初一是你生辰。依著祖父的意思,想要辦個盛大些的宴席來慶祝。」也好讓京城裡的人知曉,這位,可是他們鎮遠侯府的姑娘,萬不可輕視了去。
「只是那日妹妹需得當值。不知可否向陛下告個假?若是陛下不允,妹妹也不必擔憂。祖父便會進宮面聖,親自去求皇上。」

第99章

清霧來到昭遠宮的時候,霍雲靄還在上朝,並未歸來。偌大的屋內沒了他的身影,顯得空蕩清冷。
清霧環顧四周,過去將他的桌案整理了下。又將他平日慣愛看的書從窗台和桌椅上收拾起來,一起放到桌案邊。看看屋內已然十分整潔,左右無甚事情可做,她便在一旁的桌前坐下,拿起他之前為她尋的那些書籍,仔細翻看。
閱讀了約莫有二三十頁,就聽殿門開啟之聲。
清霧剛剛將書冊合上,沉穩的腳步聲漸行漸近,已然來到了她的身側。她起身去看,便見少年帝王神色陰鬱,目光銳利如出鞘刀鋒。
「怎麼?可是帝師又說了甚麼?」清霧走上前,為他解下披風,遞到於公公的手中。
於公公將披風擱置妥當,這便弓著身子退下了。臨出門時,又將殿門關閉。
「他並未多說甚麼。」霍雲靄看著女孩兒慢慢搓手的模樣,目光微沉,說道:「只是,穆海來稟,那卞王有了些許動作。」
他剛剛在外一路行來,冷風肆虐下,身上已然沾染了冷冽寒意。先前便留意到,她指尖觸到披風的時候,微微滯了一瞬,顯然是被那涼意驚到了。
如今屋裡沒了旁人,他再無甚顧忌。拉她坐在自己身側,又將她微涼的手握在掌心,慢慢暖著。
卞王之事,清霧隱約聽霍雲靄提起過一些。他說,她便聽著。他不提,她也不問。
如今霍雲靄簡短一句便揭過,她也不再將心思用在那上面。只是,這個時候好似並不適合將文清岳提及之事問起。
不如,晚一些再和他說?
女孩兒正兀自想著,身邊少年看著她有些出神的模樣,唇邊卻是慢慢揚起了一絲淡笑,問道:「怎麼?可是有話要說?」
聽聞他主動問起,清霧知曉自己之前的思量被他看了出來。既是如此,索性將先前文清岳問起之事與他說了。
「……爺爺和世子哥哥便讓我來問問,你能不能准我一天假期,讓我去參加這個生辰宴。」
誰料她的話一出口,霍雲靄並未先將此事答了,反而雙眉緊蹙低喃道:「那日既是你的生辰,我卻不能陪你同過……」
頓了頓,他又道:「既是算錯了一年,那麼,二月一過,你便已十三。如此說來,便可……」
少年帝王話說到一半忽地頓住。之前的那點愁鬱忽地一掃而光,唇畔逸出一絲淺笑,甚是開心與喜悅。
清霧不解,有些緊張地問道:「你……會准我的假罷?」
女孩兒問起此事時,目光晶亮隱含期盼,顯然對於祖父和兄長為她舉辦的這個宴席,也很是期待。
霍雲靄雖為那日她不能留在宮中而遺憾,卻因另外一個發現而心情頗佳。
將這事兒仔細考慮過後,含笑道:「假,自然是會准的。不過,這宴席,卻不能如此明著來。」
清霧聽聞前半句,暗鬆了口氣。本想接著謝他一句,誰料他話鋒一轉,卻是那般說來。不由問道:「為何?不能明著來,是說只能在家舉行,不能請來親朋好友慶祝麼?」
「請人可以,在外宴請也無妨。只是你與侯爺的關係,暫時不易公開。這宴請的緣由,需得做一番遮掩,勿用你生辰一事。」
聽他這樣說,清霧思及先前他剛剛進屋時眉眼間的那抹陰鬱,有些瞭然,「這是因為卞王,亦或是鄭天安?」
「都有。」
年輕的帝王抬指輕叩桌案,「他們一直想要拉攏鎮遠侯府,均被侯爺拒了。若被他們知曉你和侯府的關係,恐怕你的處境會更加危險。」
清霧忽地想起一事,奇道:「說起來,當初爺爺和世子哥哥為了尋我,特意找了鄭天安相幫。原以為他們交情頗深,卻不曾想並非如此。」
「這事我也不甚明瞭。」輕叩聲驀地一頓,霍雲靄道:「鄭家和侯府許久未曾聯繫。為何侯爺會尋了鄭家相幫,其中的關聯,我至今還沒想到。」
清霧笑道:「倒也不用多想了。待我出宮後,尋了哥哥來問,想必就能知曉了。」
文清岳那日將卞王派去的親信給趕走,想必他十分不願插手那些人的事情。雖說侯府的人口風甚嚴,但清霧親自去問,倒是極大可能會得到答案。
考慮過後,霍雲靄便頷首應了下來。
清霧想著那宴席牽連到的一些細節需得盡快辦妥,再不敢耽擱,當即喚來了竇媽媽。吩咐她出宮去尋文清岳,告訴他,宴席之日自己可出宮,但,與侯府的關係暫且按下不對外張揚。又讓竇媽媽去往柳府也說一聲。
竇媽媽一一仔細記下。聽聞之後,曉得事關重要,趕緊退下去辦了。
這個時辰宮中當值的各部都應已經收拾齊整,又離午膳還有段時間。若有事去尋人,此刻最為妥當。
清霧看過太醫院的當值時刻表後,打定了主意。見霍雲靄已然翻開了奏折準備批閱,便和他說了一聲,準備往太醫院去。
霍雲靄本是頷首應了。卻在她將要出門的那一刻又揚聲將她喚住。
清霧不解,回身看他。
霍雲靄問道:「侯府那邊可曾提及過你二月初一宴請時的穿著?」
「自然沒有。」清霧笑道:「爺爺和哥哥都是男子,怎會留意這個?」
「既是如此,那日你的衣物首飾,便交由我來準備罷。」那樣女孩兒即便不在宮中,也能時時刻刻地想著他。
霍雲靄一語既畢,不等她反駁或者提出異議,又道:「今日事務繁多,午膳怕是沒甚時間。晚膳我已讓人備了酒席,到時好好為你慶祝一番。至於穿戴……我已讓人備齊,交予那名喚杜鵑的宮女。到時你只管換了來便是。」
清霧曉得他會為了她的生辰做些準備。哪曉得他居然細心到連這些都給她準備妥當了?一時之間,心中又是感動又是熨帖,竟是不知說甚好了。
眼前的少年卻是好似沒將這些放在心上似的,自顧自拿起了硃筆奏折仔細批閱。
清霧見狀,稍作停留後,便緩步出屋去了。
女孩兒的身影剛一消失在殿中,霍雲靄便抬起頭來望向窗外,捏著硃筆出了會兒神。
再過半個月,她便滿十三歲了。
若他沒記錯的話,十三的少女……
已經可以嫁人了罷?!
雙頰染上淡淡緋色,年輕的帝王深吸口氣,久久無法平靜。
清霧坐了轎子去往太醫院的時候,卻是撲了個空。只因洛太醫半個時辰前,便往宮裡的藥圃去了,並未在院子裡。
那藥圃離太醫院並不算太遠。穿過御藥房再行上一盞茶的時間,就也到了。
清霧問清了那處的所在,正考慮著要不要直接過去尋他,旁邊一位山羊鬍子的老太醫說道:「洛太醫不過是去查看下藥草的生長情形,再撿幾株回來,應當很快。大人若是不急,不妨在這裡等上一等。」
剛剛站起身的清霧聽聞,便又坐了回去。看這老太醫慈眉善目的,正想細問幾個事情,便聽旁邊響起了個驚喜的喊聲:「柳大人,您來了!」
清霧聽這聲音有兩分耳熟,轉眸望去,便見一名身材微胖的太醫笑著行了過來,神色謙和行止有禮。正是那回去御藥房尋洛太醫時,路上遇到的程太醫。
程太醫走到清霧跟前,在三尺遠處停下,道:「柳大人來此所為何事?若是不嫌棄,不如我來幫您解決。」
清霧並不喜此人做派,婉言謝絕:「你自有你的事情要忙,我就不多叨擾了。」
「柳大人為了宮中事務忙碌,我略盡綿薄之力,也是應當。」
程太醫說著,不動聲色挪動了下步子,便將先前那位山羊鬍子的老太醫給擠到了一邊。
老太醫面色如常地往旁邊走了兩步,隔著他朝清霧拱了拱手。見清霧站起來欠了欠身,老太醫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這便轉身往外走了幾步。
只是,並未走太遠,也沒出屋。而是守在窗台前拿著一本書看著,不時往這邊瞄幾眼,顯然是在留意著清霧這邊。
看上去,像是在防著那程太醫、怕他會對清霧不利一般。
清霧明白過來,朝老人家投去感激的一眼,又轉回來望向程太醫,「洛太醫既是不在,那我便去藥圃那邊尋他。告辭。」
還沒走兩步,又被程太醫給攔住了。
清霧懊惱,正想揚聲將在院子裡等候的杜鵑叫來,便聽程太醫說道:「柳大人來尋洛太醫,怕是為了給宮女診病一事罷?」
他這話語裡透著幾分自得。清霧遲疑了下,收回腳步,問道:「程太醫何出此言?」
「那些宮女時常抱怨這個。如今大人正在處理管制宮女一事,想必也聽了不少怨言。如今來尋洛太醫,不正是想讓他幫忙往後照顧生病的宮女?」
清霧並不反駁他的猜測,只揚了揚眉,淡淡一笑。
她的態度讓程太醫愈發自信,負手說道:「其實做成此事,我比洛太醫更為合適。想他孤身一人幾十載,一直未曾娶妻。若和生病宮女獨處一室,難免會傳出不好的話來。而我……」
「程太醫倒是爽快人。」清霧不待他說完,就打斷了他。垂下眼簾,道:「這般背後說人,亦是直截了當。」
「本官行得正走得端。」程太醫笑道:「我不過是未雨綢繆,替他著想。即便他知曉了我今日做法前來質問,我也不怕承認。」
清霧淺笑道:「程大人著實讓人刮目相看。只是我所想所求,皆是小事,當不起程大人厚愛特來關注。我時間頗緊,等下還要去御書房伺候。若大人並無旁的事情,本官先行告辭了。」
說罷,她只隨意地朝程太醫點了下頭,不待他有所反應,便擦肩而過,逕直緩步向前。
行至門邊時,清霧不動聲色地朝老太醫那邊看了眼。見他悄悄望過來,清霧朝他感激地笑笑,這才離去。
宮中的藥圃有專人照料,平日裡亦是有專門的宮人在此守著。若想出入其中,需得出示身份憑證。
去到藥圃院外,清霧向守在此處的宮人出示了腰牌。待到對方仔細看過,她又提起筆來,在出入名冊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宮人仔細查驗過,點了頭,她這才朝裡行去。
藥圃很大。放眼望去,一下子看不到邊。
如今剛剛過了冬日,已經開始在院內栽植藥草。也有很多脾性嬌弱受不得凍的,依然在暖房之中成長著。
清霧環顧四周,沒在外面望見洛太醫,就沿著小路往暖房行去。
誰知進到暖房找了一圈,也沒有看到他。
清霧疑惑。
她記得自己剛才看登記名冊時,分明見到了洛太醫前來的記錄,卻沒看到他出去的記錄。按理說,他就在這院子裡才是。
只是,為何尋他不見?
眼看不遠處正有一群人拿著藥鋤正在翻土,清霧喚來了一名離她最近的正在勞作的公公,細問洛太醫的去處。
那名公公聽了她的問話,登時笑了。指了剛才和他一起勞作的那群人,說道:「大人您看。太醫不正在那邊麼?」
清霧循著望過去,仔細瞧了許久。終於在忙得熱火朝天的那堆人裡,尋到了挽著袖子辛勤勞作的洛太醫。

第100章

看著眼前的情形,待到洛太醫將藥鋤交予身邊之人行來之後,清霧也沒急著問起之前商議過的讓宮女學習醫術之事,而是問他道:「洛太醫怎地親自過去種植了?此事不是有專人負責麼?」
說起這個,洛太醫就氣不打一處來,語氣有些生硬地道:「是有專人。可誰想得到,那是『專程攪亂之人』!」
清霧曉得洛太醫做事不懂得轉圜,這般語氣不善,卻不是對著她,而是對著他口中之人。便細問他緣由。
原來,洛太醫來到此處,原先只是打算去暖房摘幾株草藥便回太醫院做事。誰料經過這片藥圃的時候,發現院子裡的太監們正在鋤地撒種。
他本不打算多管,畢竟這些專程管理藥草之人都是特意選出來的。誰料那領頭教習他們的說的不對。原本有種藥草應當將地鋤得稍微淺一點的,他也讓他們將地刨得很深。若是那樣的話,這種植物怕是難以長好。
洛太醫這便挪不動步子了。眼看著越來越多的藥種撒下去,心疼不已。當即挽了袖子下場,親自教習。
那公公見他來了,樂得省事,自去外頭喝茶說話去了。
聽聞清霧來了,洛太醫又將剛才自己說過的注意事項細細與他們講了,這才滿頭大汗地朝了清霧行來。邊和清霧說著此事,邊拭去臉上汗水。
他不過是因著清霧問起,又心下氣憤難當,所以抱怨了幾句。清霧聽聞,卻是上了心。
她喚來了剛才那個將洛太醫指給她看的公公,問道:「不知之前指點你們如何種植的那一位,是哪兒當值的?可是專長於此?為何會選來教你們種植藥草?」
那位公公四顧看了看,週遭沒有離得太近的能聽到幾人對話的,便如實答道:「就是在咱們這兒做事的。平日裡沒發現有甚特別之處,前些日子太醫院的一位大人過來的時候,讚他照料得好,就點了他來指點咱們。原先領頭的那位公公和他意見相左,每每和他爭辯都說他不過,氣得去了暖房,今日一直沒來這地裡。」
這時候洛太醫也聽出了不對勁來,思量一番,問道:「到底是太醫院的哪一位指了他的?」
「是位面目和善的大人,些微有些發福,姓……姓……」
「姓程?」清霧心中一動,忽地問道。
「正是程太醫!」這公公說著,有些赧然,道:「小的平日裡只負責照顧植株,招待諸位太醫和大人們是旁人的事兒,因此並不熟悉。」
「無妨。」洛太醫不甚在意地擺了擺手,奇道:「程太醫管這許多做甚麼?」想了想,有些不放心,與公公道:「你把此次進來的藥種拿與我看。上一年就有許多草藥不太合格,夾雜著劣質和次等在其中。若是」
清霧看他要走,忽地有了旁的計較,喚了他一聲,說道:「大人不妨好好考慮我之前的提議。若有宮女能夠懂得醫藥,許是能在此事上幫忙一二。」
「這有何關係?」洛太醫不解,「即便有宮女來此,怕是和之前也一樣罷。」
「並不相同。」清霧輕聲道:「宮女若是統一管制起來,便有女官專程負責她們。旁人的命令,大可不必聽從。」
言下之意,宮女聽從女官命令。太醫院的人或是太監們,並不能指使得動她們。
洛太醫聞言,驀地一頓。目光悠遠地怔了片刻,忽地重重一點頭。
「你的提議,我早已記在心裡了。只是我身為男子,教習宮女有諸多不便,這也是我之前一直最為顧慮的。這些天來,我曾想過多回。若辦成此事,還得煩請柳大人請陛下賜一道出入宮門的憑證。」
「憑證?」
清霧聽聞他要讓旁人進出宮中,而且好似有長久如此的打算,不禁問道:「洛太醫的意思是……」
「岳鶯。」
洛太醫朝清霧看來,目光誠懇言辭懇切地道:「吾徒岳鶯,人品端正,醫術尚可。若是可以的話,我提議由她來宮裡教習宮女。」
清霧沒料到他會如此說。仔細想過,這確實是個極好的提議,便好生謝過了洛太醫,道:「我自會向陛下說明。」
想了想,她又道:「若是程太醫為難於你,您可來遣了人來尋我。我自當盡力相幫。」
洛太醫性子冷淡,且拙於處理與旁人的關係,是以在這太醫院中並無太過親近之人。
而程太醫就不同了。鎮日裡笑瞇瞇的模樣,待人和善,與許多人都交好。
洛太醫處理事情極為較真,沒少和程太醫起衝突。平素也是幫他說話的人少,幫程太醫說話的人多。他知曉自己若是因了此事與程太醫起爭執,少不得也是和以往一樣的結果。
可是宮中藥草之事,怎是兒戲?即便知曉這番爭論不見得能夠得到預期的效果,他依然要據理力爭。
旁人或許不知道清霧的影響力有多大,但洛太醫自六年前就知道,這位姑娘是陛下十分在意的人。
如今聽聞清霧主動提出幫忙,他心下感激。再不如以往那般推辭好意,而是誠懇道:「此事事關重大。若我真的無法讓事情回轉,那就需得勞煩姑娘了。」
清霧笑道:「洛太醫客氣了。」
洛太醫急著處理此事,聞言也不和清霧多客套。又道了聲謝,這便匆匆而去。
霍雲靄因著昨日出宮去了,便堆積了一些並非太過之事到今日處理。又由於晚上要空閒出來專程陪伴清霧,再將一些重要事情提前處置,故而今天白日裡幾乎半點空閒也沒有了。
清霧看他十分忙碌,生怕耽擱了他的事情,便未立刻與他商議岳鶯之事。
又見他吃飯的時候也捧著書冊,她很是心疼。這樣對腸胃不好不說,眼睛連此刻也得不到休息,長久下去,怎能吃得消?
她有心想要為他分憂,卻不知怎麼做才好。只能有些茫然地環顧四周,試圖從中尋覓到解決之法。
就在此時,她的目光落在在一個方向時,忽地停住了。
——從那個方向過去,往前行上一些路,便是文墨軒。
多年前,就是在那裡,他那樣仔細認真地一個字、一個字地將書上的字句讀了下來,教予她聽。
讀書,讀書。
既然他能為了她而讀,那她為何不也為了他而讀?
主意已定,清霧便走上前去,趁他不備把書冊從他手裡奪了過來,逼著他拿起碗筷。
霍雲靄無奈,指了她手中之物輕歎道:「上面所書內容,我晚些處理政事時需得用到。若是不及時翻閱記住,怕是來不及了。」
「那又何妨?」清霧攤開書冊說道:「你說要看哪些頁,我讀與你聽。你只管用膳就是。」
年輕的帝王聽聞之後,驀地一怔。繼而莞爾,笑道:「不過片刻而已,無需擔憂。」說著就要探手將書冊拿回來。
清霧早就料到如此,卻是提前往後退了幾步。展開他剛剛看的那一頁,固執問道:「你看到哪裡了?」
女孩兒神色認真,顯然是不要一個答案決不罷休了。
霍雲靄抿了抿唇,說出了一個段落。
清霧這便在他不遠處坐下,尋到他說的那一處,凝神細讀。
因著怕他聽不清,她便力求每一個字都念得清晰準確。又怕讀得太慢影響他的時間,她在咬字清晰的前提下,盡量讀得快一些。
霍雲靄發現後,生怕累著她的嗓子,忙快速幾下吃完。而後探手過去,欲將書冊拿回來。
誰料清霧卻是不肯。非要他合目再稍稍歇會兒眼睛,她將這一些內容讀完再說。
「你白日裡也要對著它們,晚上點著燭火也要對著它們。一天到晚,都沒了時間歇歇。長此以往,身子怎能受得住?往後無事的時候,需要看甚麼,我多讀些給你聽。」
語畢,她將書冊擱到椅子上,不由分說地將他拉到椅子上坐好。又用手指蓋在他雙眸上,逼了他合上雙目。
女孩兒的手軟軟的,小小的。觸在眼簾,有著讓他怦然心動的暖意。
霍雲靄不再堅持,順從地閉了眼。卻在那小手將要離開的時候,猛地抬手一把握住。然後拉到唇邊,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清霧哪曉得他會有這個舉動?頓時羞得滿臉通紅。卻又怕耽擱他的事情,沒有在這事兒上多說甚麼,趕緊折轉回去拿了那本書,讀給他聽。
晌午過後,霍雲靄照常處理政事。
清霧本打算在旁翻看那些有關史上女官的書籍。誰料霍雲靄卻讓她趕緊回寧馨閣去,說是可為今晚的酒宴早做準備。
清霧不解。
她透過窗看看外面的烈日,心道時日尚早,不禁問他:「天還亮著,無需這樣早過去罷?」
霍雲靄低低一笑,手下不停地提筆批閱,與她說道:「你去了便知。若要我說,此刻回去,怕是還有些晚了。」

第101章

寧馨閣雖說在宮中算不得太大的院子,但與尋常人家相比,卻是佔地頗廣。若細細算起來,可是比清霧居住的西跨院大了兩倍不止。
清霧入宮時日尚短,如今這寧馨閣裡也只收拾出來三四間屋子日常使用。其餘的房間,皆是空著的。
之前回宮的時候,她徑直去了昭遠宮中,帶的些許零碎物品,只讓竇媽媽拿去了寧馨閣,自己並未回去。而後杜鵑過來伺候,她也只問了一兩句有關霍雲靄所說衣物之事,並未多談。
如今乍一回到寧馨閣,清霧明顯發現了不同。
她居住的臥房分內外兩間,兩側又各有耳房一間。如今那兩側的耳房皆已收拾停當。還未進屋,只挨得近了,便可透過敞開的窗戶看到裡面擺設用具一應俱全。
一間挨著牆放置了四個櫃子,旁邊又有五斗櫥。另一間,則是空曠一些。邊上擱置了兩扇合起來的大屏風,又有輕紗在屋中懸掛著,即便被風吹起一些,依然朦朦朧朧看不甚清。
清霧大奇。先是走到了左邊那個放著好些櫃子的屋裡,挨個兒打開,才發現五斗櫥裡放著的是各種首飾。而衣櫃裡竟是擱著各色女子衣物。以春冬為主,無論衣裙還是外裳亦或是其他平日裡需要用到的衣物,都各置備了至少四五件。光是斗篷,就有淺粉、深粉、銀朱、粉紫四色。
清霧抬手撫上粉紫斗篷,心中頗為糾結。
……若非霍雲靄親口告訴她,他為她準備了衣裳。單看這顏色,她是絕對不會相信這件是她的。
這色彩如此艷麗魅惑,她能撐得起來?!
正兀自思量著,杜鵑已經另捧了一身衣裳過來,立在旁邊說道:「櫃子裡放著的,是往後大人平日裡穿的衣裳。奴婢現在拿著的這個,才是大人今日晚膳要穿的。」
清霧聽聞,便回身去看。只一眼,便愣住了。
杜鵑抱著的那一身,入眼便覺十分俏麗嬌媚。細細一瞧,是深粉當中帶了紫色。比那粉紫的斗篷,色彩還要濃郁一些。
這般的艷麗奪目,十分挑人。若是穿得好了,氣質頓顯,襯得容顏更為靚麗。若是襯不起來,便會顯得臉色暗淡,整個人都要老上一些。
清霧有些猶豫地上前將它拿起。一看之下,便喜歡上了。
居然是極其考究的雲錦做成的一套加厚裙衫。金銀絲線交替的纏枝紋樣,華貴大方。
細細去看……
那紋樣,居然是並蒂蓮?!
再想到這是「雲」錦。清霧不知怎地,突然有些臉上發熱。猛地將衣裳一鬆,丟到杜鵑的懷裡。頓了頓,又忍不住拿起來細看。
當真喜歡。
或許、或許那般去想,是她多心了罷?!
清霧面上陰晴不定,杜鵑卻是愈發緊張起來,忍不住問道:「大人,可是這衣裳有何不妥?」咬了咬唇,低下頭道:「奴婢之前一直好好收著它的。斷然沒有旁人碰過。」
「並非你的關係。」清霧輕聲說著,拿起衣裳在自己身上比量了下,有些遲疑地道:「我穿著,可還合適?」
她知自己皮膚白皙,相貌偏嬌柔,生怕撐不起這樣的色彩,又加了句:「如今只你我二人,你儘管直說。若是不合適,也好提早做打算。」
杜鵑這便退後兩步仔細看了看。半晌後,忽地笑了,「好看得緊。」
「真的?」清霧有些不太確定。
「奴婢斷然不會騙您。」杜鵑笑道;「陛下選的這個可真是好看。平日裡大人穿的素淡,奴婢便以為您適合穿淡色衣裳。如今再瞧,卻覺得這鮮艷的衣裳穿了更是俏麗。只是……」
看她有些吞吞吐吐,清霧便道:「但說無妨。」
杜鵑掩口笑道:「您穿了這一身,可是少了些『柳大人』的氣勢,更像是漂亮的『柳姑娘』。」
杜鵑說話素來實在。可就是太直接太實在了,饒是清霧有了心理準備,還是刷地下紅了臉。
屋外傳來小宮女的輕聲呼喊。
杜鵑仔細聽了聽,輕道一聲「壞了」,忙將清霧手裡的衣裳接過來,行禮賠罪道:「奴婢該死。剛剛只顧著看這衣裳,竟是忘了提醒姑娘趕緊沐浴了。」
「沐浴?」清霧疑惑,「甚麼沐浴?」
「您不知道麼?」杜鵑驚奇地問了句,指著另外一間耳房說道:「陛下怕姑娘在這裡住得不方便,讓人將那裡改成了沐浴之所。」
稍一停頓,想了想,她又道:「原本只是準備好了浴房,並未說要今日沐浴。大人從太醫院回來後,陛下又吩咐奴婢準備好沐浴用的水還有梅花花瓣。還特意讓路嬤嬤晚一些過來,說是要她給姑娘細細梳一個最漂亮的發。」
清霧聽聞,也有些摸不著頭腦。
要說為了慶祝生辰,未免顯得有些過於隆重了。
到底怎麼回事……
她從太醫院回來後,便一直和霍雲靄在一起。當時杜鵑確實沒在外頭候著。那時未曾多想,如今看來,杜鵑應是依著霍雲靄的吩咐去辦事了。
不過,她去太醫院的前後,究竟發生了甚麼,讓霍雲靄有了這樣的安排?
細細想來,之前她不過是告訴了他,自己真實的生辰和年齡罷了。
再過幾日,她便真正地年滿十三了。
難不成他是在這個柳府定下的生辰日裡,特意提前為她慶祝?
在特定的日子裡仔細梳洗一番,有「除舊迎新」的含義在。
可是,十三歲……應當算不得甚麼重大日子罷。更沒有甚麼需要「除舊迎新」的。按理來說,他犯不著為了這個如此大費周章。
清霧左思右想了許久,還是摸不準霍雲靄究竟是甚麼想法。
但,她知道,他不會害她,這就夠了。
既是得了一個舒適的浴房,何樂不為?
想通之後,她便拋卻了之前的那些糾結,去往另一側的耳房。
原先她所用浴桶都是尋常大小。如今這間屋子裡的浴桶,卻是要寬大許多,呈長橢圓狀,足足佔了小半間屋子去。而且,它不過三尺高,比起尋常的用起來更為方便。
如今這寬大浴桶中已經備好了水,比體溫要燙上一些。進去泡澡,卻是正好。
清霧這種時候不喜旁人伺候著,就將宮人全部遣了出去。又將門窗關好,這才自己步入其中。
待到清洗完畢,身上帶著點倦懶,她穿上了中衣中褲,這才喚了人進來伺候。穿好新衣衫後,方才緩步出屋。
清霧自己沒甚太大感覺,正在屋裡說話的竇媽媽和路嬤嬤卻是猛地齊齊一停,又忽地讚道:「姑娘穿這身可真漂亮。」
竇媽媽回宮的時候,清霧正在沐浴。看路嬤嬤在寧馨閣守著,便和她攀談了起來。並未去細究霍雲靄今日為清霧準備的一切。
如今再瞧眼前的女孩兒。
因著剛剛沐浴完,帶著些全身放鬆的慵懶。一舉手一投足間,均是嬌意。在那妖冶的粉紫色映襯下,眉目間竟是現出如絲媚態。
竇媽媽和路嬤嬤一言既出,默默對視,均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不可置信。
——陛下的眼光太過狠准。
誰也料不到,這樣奪目的顏色,竟是絲毫都壓不住姑娘的相貌,反倒讓她更添嬌媚。
路嬤嬤原本想著清霧今日生辰,梳個雙環髻顯得嬌俏可愛些,免得鎮日裡做「柳大人」,沒機會顯露女兒家的嬌憨。
但看如今清霧的模樣和氣度,她又瞬間改了主意。只用紅色絲緞將她上面的發在後鬆鬆紮起,下面和兩鬢的發都隨意散落著。
竇媽媽有些不解,生怕這樣太過不仔細,惹了霍雲靄不快。就悄悄和路嬤嬤說了。
路嬤嬤卻道:「你放心。我伺候陛下多年,他的心思,我還能揣摩得了幾分。姑娘這樣,正好。」
竇媽媽還是有些半信半疑。但這是路嬤嬤的差事,路嬤嬤的選擇,她也不好過多置喙。
誰知杜鵑瞧見清霧這模樣,卻是忍不住叫好。
「嬤嬤這手藝當真是妙。姑娘這樣一瞧,可是與以往大不相同了。」生怕清霧誤會,她又忙接道:「是好看的不同。」
竇媽媽細細看過,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看似隨意的髮型,將清霧如今那種慵懶嬌媚發揮得更為極致了。
……當真好看。
她這才放心了些許。
如今已經立了春,可太陽西沉之後,還是有些寒涼。
清霧裹著披風去到昭寧宮。
原本一路都十分平靜,可當那殿門緩緩打開的時候,她莫名就有些緊張起來。總覺得用這樣與以往有些不同的模樣去見他,心裡有些忐忑。
她之前用鏡子大致照了下。可自己瞧自己,總歸都是同一個模樣。好在大家都說好看,她這才放心了稍許。
走進屋中,殿門在身後閉合。
清霧無需去尋,抬眼便見窗前靜立的身影。
她往前遲疑地邁了幾步,那獨立窗前的少年就緩緩回轉了過來。
見到女孩兒將披風裹得緊緊的,就連兜帽都已戴上,霍雲靄失笑,道:「怎麼還穿這樣多。莫不是這屋裡的火爐不夠熱?」
她有些畏寒,他便總是讓人在屋中燃了火爐。此刻在裡面,只覺得熱氣蒸騰,先前走了一路而發涼的身上,已經驟然熱了起來。
清霧躊躇片刻,輕輕應了一聲。這便將斗篷上的繫帶慢慢解開,然後脫下斗篷,擱置到一旁。
霍雲靄見她一直低著頭,搖頭輕笑著向她行來,道:「怎地這般侷促不安?倒像是第一次來似……」
話到一半,突然頓住。
只因女孩兒這時抬首朝他看了過來。眼睛帶著茫然和彷徨,顧盼之間,似是蒙了一層霧氣,潤潤的惹人憐愛。體態嬌柔,有著不同以往的慵懶和倦意,在艷色的映襯下,有種與以往全然不同的美。
年輕帝王頓覺自己的心好似忽地停了一瞬,滿心裡只餘下了一個想法。
……嬌媚天成。
清霧見霍雲靄忽地停住,怔愣當場,不由就有些洩氣。
她慢吞吞地走上前去,在他跟前駐了腳,訥訥說道:「是不是不好看?」
半晌,沒有聽到少年的回答。
女孩兒有些疑惑地仰頭看他,視線還未來得及相觸,唇邊一暖,卻是他抬指撫了上來。
他仔細描摹著她的唇,雖說動作輕柔又舒緩,卻讓她莫名地有些緊張起來。
就在清霧覺得這氣氛有些不對,剛要開口詢問的時候,霍雲靄驀地收回手,淡淡開了口。
「晚膳已經呈上。一起來用些罷。」
他的聲音帶了些不同以往的低沉沙啞。
清霧聽聞,心下擔憂,忙問道:「你可曾著了涼?」
霍雲靄輕搖了下頭,探手牽過她的手,與她一同往裡行去。
滿桌都是她愛吃的菜餚。甚至連在西北時她喜歡上的,也加了四道在裡面。另有兩碗長壽麵,卻是慶祝生辰時必不可少的。
清霧折騰了一下午,早已有些餓了。看霍雲靄示意她自便,就選了點飯菜用了起來。
少年並未動筷。
他單手執杯淺酌,視線牢牢地黏著在她的身上,片刻也不曾錯開。
清霧初時還沒覺得有甚麼,過了會兒後,發現有些不太舒坦。
左思右想了半晌,她才意識到,讓她覺得彆扭的,是身邊之人的目光。
明明看上去是清冷疏淡的模樣,偏她覺得好似裡面蘊藏了一把熱火,幾欲把她焚燒殆盡。
清霧努力了片刻,終是無法再頂著這樣的壓力用膳了。便將筷子擱到一旁,極輕極輕地問道:「你……不吃點嗎?」
她本是想著,勸他吃一些,多看看飯多看看菜,不要再盯著她了。這樣她也好放鬆些繼續吃不是?
可少年並未理會她的問話,反倒是搖晃了下酒杯,簡短地問她:「飽了?」
「沒有。」清霧搖搖頭。
她看他沒有聽明白,本欲再言,與他細細解釋。誰知還沒來得及開口,自己手裡一涼,卻是被塞進了個酒杯。
而且,還是盛滿酒的。
清霧忽地想到了上次小年時,他欲勸她飲酒時的狀況。生怕他再讓自己飲一些,忙拒絕道:「我飲不得酒。你自己喝罷。」生怕他不答應,又道:「我可是喝不得酒的。」
「嗯。」霍雲靄低低應了一聲,卻並未將酒杯拿開。
清霧看他允了,就朝他望了一眼。見他眉目間毫無慍色,顯然不拒絕她的說法,便自顧自把酒杯往前移了移。待到將它擱好,這便準備收回手,繼續用膳。
誰知還未完全收回,就被霍雲靄突然出手一把握住。
他用自己的指尖,細細摩挲著她手上每一寸肌膚。
明明是不太熱的溫度,卻讓她手上發燙,渾身不自在起來。
抽手,不成功。
那熱度便順著她的手臂一路蔓延,直讓她紅了臉頰、紅了耳根。
霍雲靄靜靜望著她,用心地將她的一舉一動刻在心裡。
女孩兒今日本就美好得讓他心底發顫。如今再添嬌羞,更是讓他魂牽夢縈到無法自抑的模樣。
即便自制力強大如他,此情此景下,又如何不去淪陷?
望著那水潤嬌美的唇,少年忍了許久,終是控制不住,猛地欺身而至。
清霧沒有防備,瞬間被他攬住,奪去全部呼吸。
他剛剛飲了酒,唇齒間還帶著醇香酒氣。
清霧有些暈眩。昏昏沉沉間,努力控制氣息,含糊說道:「有……酒……」
她本是想提醒他,他這樣,恐怕會讓她沾染了酒氣。
被鬆開的時候,她大口大口地喘息著,以為他是聽懂了,放過了她。
誰知下一刻,雙唇再次被侵襲。呼吸再次被他奪去。
口唇間一涼,醇香肆意而至。
清霧思緒早已亂了,下意識地就嚥了下去。濃香冷冽入喉,方才驚覺。
……他,居然渡了一口酒給她?!

第102章

醇酒入腹,即便只有一小口,對不勝酒力的清霧來說,影響依然是大到她無法承受。
不多時,便有些頭腦發沉。再一會兒,便幾乎沒了思維。只能模糊看著眼前的重影,昏昏沉沉地不知今夕何夕。
是誰和她挨得這樣近?
又是誰,在她唇間輾轉,奪去了她的呼吸?
瞬息之間,她憑著口唇間熟悉的氣息,下意識辨別出是他。
那個在這世間,她最為信賴之人。
只是,清霧腦中閃過這個念頭後,已然無法思考。
她只能憑著感覺,依稀曉得,他在奪去她的呼吸,讓她渾身癱軟,使不上力。
女孩兒骨子裡本就有些小性子。
平日里許是出不來,但此時此刻再沒了任何顧忌,僅憑著直覺行事,這特性便瞬間爆發。
他讓她無法呼吸?
那她就「報復」回去,讓他也沒得呼吸!
他讓她全身無力?
那她就緊緊摟住他,讓他沒法繼續使壞!
自打渡酒給她的那一刻,霍雲靄便知道自己已然沒救,徹底沉淪。
既是知曉她吃不得酒,為何還要如此?
不過、不過是因了自己的癡念罷了!
原先只知道,她不在時,長夜漫漫,甚是難熬。
待到她回來之後,方才曉得,輾轉反側思念甚深,長夜更為煎熬。
本還不覺得孤身一人有何不好。如今有了她,卻是再也無法忍受那種孤寂。
想要時時刻刻與她一起……
這想法如此強烈,讓他想要與她更親近些、再親近些。近到將她揉入懷中,近到讓她與他同為一體……
血氣方剛的少年,擁著自己心愛的女孩兒,恨不得將自己的所有給了她、讓她知曉他的心意。口唇輾轉繾綣時,他將她牢牢禁錮,把自己所有的熱情全部傾注。
正當他以為,這就是極大的歡樂時,卻不防,女孩兒開始劇烈掙扎起來。
他怕傷了她,稍稍鬆開手臂。又將兩人暫時分開,鼻尖相對,粗粗喘息。
看著眼前瑩潤的雙眸,他暗暗告誡自己,再不可任意妄為了。若再繼續下去,保不準自己會傷了她。
就在他痛苦掙扎之時,女孩兒微微瞇起雙眼,忽地探手而起,一把摟住的他的脖頸。
然後……
然後踮起腳來,在他的唇上輕輕咬了一口。
「我要欺負回來。」她迷迷糊糊地嬌笑著說道。
原本因著她的抵抗,他所有的慾念和癡念方才能夠苦苦壓抑住。此時懷中女孩兒主動相邀,他怎還忍耐得住?
欲.望一下子決了堤,頃刻間洶湧而至,讓他無法思考。只知將她緊緊揉按,再不分開。
探手衣內,潤滑的肌膚讓他興奮到戰慄。
忍不住解開衣襟,探尋著輾轉吮吸。
無法思考,不想思考。只願憑著心意行事。
就在他即將徹底淪陷之時,女孩兒忽地發出一聲呻,吟。似是極難過,又似極舒服。
雖只輕輕的一聲,卻讓他驟然全身一僵。
……是了。兩人還未成親。
若再繼續下去……他可還能忍得住?
那樣名不正言不順,豈不是對她不住?
這般強忍的煎熬,只他就罷了。何苦拖了她來一起受罪?
終究是不忍傷了她。終究是不願她清醒後惱他氣他。
雖說箭在弦上,卻又不得不強壓下去。
清霧醒來的時候,天還黑著。屋內有小小的火光搖曳。瞇著眼努力去看,才發現是屋角處留了一盞燈。在室內微風的吹拂下,燭火輕擺,將視線可及之處照亮。
她本想要起身,挪動了下,卻覺得身子有些發軟。思及此處是霍雲靄的寢宮,她這才慢慢記起,之前自己與他共用晚膳,誰料被渡了一口酒過來……往後的記憶便模糊到近乎沒有了。
掙扎著坐起身來,清霧揉了揉有些發疼的眉心。再睜開眼,面前卻是投下了一大片的暗影。抬眼去看,原是霍雲靄不知何時走到了床邊,正立在旁,靜靜地望著她。
四目相對,少年的面上騰地下染上了緋色。
清霧卻是察覺了不對勁,環顧四周,在床邊看到了椅子,不禁奇道:「你剛剛,就一直在那兒坐著?」
霍雲靄頷首應了一聲。
他知曉自己在這樣的情形下,斷然不可再和她相依偎著睡下了。卻又不捨得離了她的身側,便搬了椅子來坐在她身邊小憩。
清霧卻想的是,她佔了他的床鋪,他便只好坐在一旁了。
於是她便整理了下壓皺的衣裳,往床邊挪去。
「你想回去?」
霍雲靄望了眼她的衣襟,又朝她裸.露脖頸處的細嫩肌膚看去。輕咳一聲,忙不甚自在地別開了眼,抿了抿唇,聲音有些乾澀地說道:「夜裡寒涼,莫要來回跑了。在這裡歇著就好。」
清霧看他神色不自然,並未多想。只道是自己方才許是醉相不太好,讓他頗為尷尬。於是怨道:「我說了我吃不得酒,你偏不聽。如今倒好,你遭了罪,我也沒得了甚麼好去。何苦來哉?」
霍雲靄心道她這話可是說得沒錯。那般……當真是太遭罪了。便沒有反駁她這句,反倒是輕點了下頭。
清霧只道他是想通了,往後必不會再刻意讓她飲,就輕歎一聲:「往後可不能這樣了。」
她本想這他會繼續贊同下去。誰料年輕帝王的下面的話,卻是讓她一下子僵立當場。
半晌之後,她才慢慢回過神來,不敢置信地看著他。
然後,她急急跳下床,慌不擇路地開門去,落荒而逃。
……
天亮後,在寧馨閣的臥房內醒來時,清霧只覺得頭昏腦脹,全身酸疼。起個身都是費力。
她用手肘撐起一點身子後,不過一瞬,就頹然倒下。
曾經經歷過的全身燥熱之感加上酸痛情形,讓她猛然意識到,自己這是病了。而且不出意外的話,應當是尋常的受寒發熱。頓時有些後悔。早知道天黑時候離開昭寧宮的時候,拿過斗篷披上了。
怪只怪她走得急,壓根沒有想到這一層。後來被冷風一吹,明知天寒,卻因怕尷尬,死活不肯回去面對他。
如今倒好。竟是病上了。
清霧忙出聲喊人。剛一開口,才發現嗓子裡火辣辣地疼。既是出不得高聲,她只能拿了床邊一個瓷器小物件,丟到地上。
砰的碎響驚動了外間的杜鵑。
杜鵑進屋看到清霧的臉色,便嚇了一跳。探手摸摸清霧額頭,頓時驚慌起來。小跑著出了屋去,四處尋找竇媽媽。
竇媽媽正在給清霧準備早膳時候的點心。聞言便是一驚,趕忙丟下手裡的東西,匆匆往清霧的臥房趕來。
額頭燙得厲害。顯然是病得不輕。
竇媽媽雖焦急,倒也不至於像杜鵑那般禁不得事。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快速思量許久。她一邊吩咐了小宮女去昭寧殿尋小李子。又遣了杜鵑去往太醫院,找洛太醫來。
杜鵑領命,匆匆而去。剛跑出院子,又折轉了回來。
「如果洛太醫不在,該如何?」她急道:「我記得昨兒洛太醫當值。今日應當不在了。」
竇媽媽哪裡知道那許多去?
她多年不在宮中,對太醫院的諸位大人早已不甚瞭解。
左思右想,只得說道:「你去尋於公公,問他去請何人合適。」
杜鵑這才心下稍定,趕緊跑走了。
清霧自打醒了那一遭後,就又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發覺竇媽媽將濕涼的布巾擱在她的額頭給她降溫,努力半晌,也睜不開眼。偶爾聽聞外頭響起人聲,她覺得有些吵,卻是連皺個眉頭的力氣都沒有。
不知過了多久。隱隱約約聽到了那熟悉的清冷疏離的聲音,她才覺得心裡安穩了些,頭上好似也沒疼得那麼厲害了。
霍雲靄看著躺在床上的女孩兒,看她虛弱到連呼吸都弱了許多,不禁焦急萬分。忙朝後看了眼,又微微側身,將眼前的路讓開,好讓太醫前去給清霧看診。
太醫把脈許久,緊繃的神色漸漸和緩,「並無大礙。吃下藥後,出了汗便好了。只是這幾日不能勞累,需得避風養著。」
霍雲靄沉聲道:「那如今她這樣難過,該如何應對?」
太醫忙道:「如今這樣用濕冷布巾敷在額頭,便是極好。另外,還可以用酒擦拭身上,藉以降低溫度。」
一聽「酒」字,霍雲靄的臉色便黑沉了下來。
太醫哪還敢再言?忙不迭地將藥方寫好,讓人快去太醫院準備去了。
直到湯藥拿來,霍雲靄方才將清霧喚醒。
自他到來,於公公和竇媽媽便已將寧馨閣內的人全部遣了出去,只留下小李子和杜鵑在旁伺候。
如今霍雲靄又讓他們二人退了出去,他親自上前扶了清霧起身坐好。這便去到桌邊將湯藥端來,準備一勺勺餵了她吃。
清霧頭痛欲裂。睜眼看到是他,倒是清醒了三分。沙啞著嗓子說道:「我自己來。」然後探手過去,就要將藥碗搶來。
明明沒有力氣了,明明手指都在顫抖,卻偏還要這般做。
見她如此,霍雲靄的怒意再也壓不住,寒著一張臉,氣道:「你就非得和我這麼客氣?」想了想,心裡又有些酸楚。捏著調羹的手指也不自覺用力,漸漸泛了白。
「莫不是,我說的那件事,你不同意?」
清霧有些昏沉。滯了一瞬,想到了他說的是甚麼。張了張口,卻是沒能成句。
霍雲靄見狀,神色先是黯然,繼而有些懊惱。垂眸沉吟許久後,又轉為毅然決然。
「我不期盼你能立刻答應。只是……但凡我在世一日,便不許你拒了我後另尋他人。」
清霧被他這語氣給氣笑了。有心想要說幾句,可喉嚨嘶啞得難受,張了張口,只憋出一句:「太霸道了!」
霍雲靄淡笑道:「就是霸道,你待如何?左右我除了你外,便不打算對第二人再說那話。你一日不肯,我便一日候著。兩日不肯,我便等上兩日。單看誰能磨得過誰去。倘若等不及,我拿旨意強壓柳家和侯府,你又能奈我何?」
語畢,他原本忐忑的心稍稍安定了些。這便舉起湯匙,將藥餵進清霧的口中。
清霧嘗著口中的苦澀,思及當時他的話語,心裡卻是百般滋味齊齊上湧,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哪裡想得到,這麼個看上去頗為風雅的傢伙,竟然會在月黑風高的大半夜,猛地對她說出那樣的話來?即便再不解風情,也不該挑這麼個時候罷。
——「聽聞女子十三便可婚配。如今宮中無後,我屬意於你,你……意下如何?」

第103章

清霧好些時候未曾生病了。如今這一回,可是足足花了六七日功夫方才好全。
其間霍雲靄總是想方設法來看她。白日裡人多口雜,他事務又極其繁忙,便來得少一些。不過蔬果點心是斷然不會少了寧馨閣的。每每小李子的身影出現在了院門口,杜鵑就知道是陛下又賞了東西來,忙歡喜地跑來跟清霧說。
當晚上掌燈時分後,一天的忙碌基本結束,霍雲靄便會來到寧馨閣,和清霧一起用晚膳。蔬菜和清粥,是必不可少的。好克化,清霧也愛吃。蛋肉他也會勸她用點兒,對身子恢復有利。
之後膳食撤下,霍雲靄便陪她說會兒話。又將自己將要看的書拿過來,坐在清霧床邊,邊照顧清霧邊消磨時間。
清霧有時候覺得太悶,想要下去走走。
霍雲靄卻是不准。
女孩兒自小身子便比旁人要弱一些,若因四處走動引得病情更加厲害,那可怎麼得了?倒不如一次性將病症完全去除,康健了再說。
清霧覺得不過是出個門罷了,沒甚大事。
霍雲靄卻一定要先問過了太醫才行。得知太醫建議「最好在避風的屋內歇著」,年輕的帝王便用了十足的威勢,來「逼迫」她待在屋子裡好生休息。
清霧被憋得狠了,便欲抵抗。
因她不願被人瞧見自己與霍雲靄爭論的模樣,省得霍雲靄惹人非議,就擇了只有兩人獨處的時候與他爭辯。
霍雲靄並不多言,待她賭氣地說了會兒後,四兩撥千斤地道:「出去,可以。一旦你那麼做了,我就權當你同意了我之前的建議。」
「同意甚麼?」清霧茫然。最初的高熱退去後,嗓子也恢復了七八分,能夠正常說話了。
「自然是那晚我提起之事。」
年輕的帝王抱臂倚靠在牆側,唇角輕勾垂眸一笑,「可以在我面前不顧我的意願肆意而為的,只有吾妻一人。你若覺得不必聽我的勸,那便儘管去罷。」
這話一下子戳到了清霧的軟肋。
她若執意出去,那便是主動答應了他先前的那些話。
如若不然,就只能乖乖地在屋裡休養。
思來想去,想來思去,清霧不認為霸道如他會改變主意。於是只能棄卒保車,在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垂頭喪氣地爬回了床上。
她這般乖乖聽話半句怨言都無,就連竇媽媽都十分驚異。
唯獨路嬤嬤似是瞭然,一直笑瞇瞇地來往於昭寧宮和寧馨閣之間,一句也不多問。還時不時地和清霧提起,聽於公公說,今兒在昭遠宮的時候,陛下曾經問起了姑娘幾次。又道,陛下可未曾對誰這麼上心過。姑娘可是頭一個。
路嬤嬤性子溫和,說話不緊不慢,任誰也和她生氣不起來。
清霧只能裝聾作啞,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裡暗自把霍雲靄給譴責了百八十遍。
——路嬤嬤素來不問外間事,出了昭寧宮,除去霍雲靄有關之事,她是甚麼也不多理會的。
又因口嚴,素來得霍雲靄信任。
如今這嘴碎的絮絮叨叨模樣,可不是她慣常的樣子。究竟有沒有得了某人的暗示……清霧覺得,這問題的答案簡直是顯而易見的。
次數多了,就連竇媽媽也發現了不對勁。
她和路嬤嬤相識多年,互相是甚麼性子,怎還不曉得?
思及清霧那日忽地發燒後,她給清霧擦拭手臂脖頸降溫時,看到的她白皙頸間的點點粉色斑痕……
竇媽媽心裡隱約明白過來,那斑痕從何而來、兩人之間究竟發生了甚麼。便也不再多問。只是在洛太醫當值給清霧看診的時候,她會悄悄要了適合凝神靜氣的藥膳方子,又加了些清涼去火的食材,比照著煮了給清霧吃。
在大家的關愛下,清霧病了這一場,非但沒有變得更加瘦弱,反倒是稍微胖了一點點,臉色愈發紅潤起來。
當洛太醫十分肯定地說,柳大人已然康健,完全能夠如以往一般隨意出行了,霍雲靄這才許了清霧到處亂走。
乍一出屋,明亮的光線照到身上,清霧頓時覺得暖洋洋的。連日來的鬱悶一掃而光,取而代之的,是「重返光明」的輕盈與愉悅。
霍雲靄曉得她這幾日在屋裡悶得難過,特意與她說了,今日無需再去昭遠宮,他自去處理政務便可。不久,又遣了小李子來尋清霧,告訴她御花園中春色漸顯,不如過去遊玩一番。
清霧這幾日未出屋,是為了避開風吹。因此不開窗通風的時候,她可在幾間連著的屋子裡來回走動。
連日的晴天下來,太陽愈發烈了幾分。她在屋內,也能感受到融融春意,早有了去御花園一看的打算。如今聽聞,自然是應了下來。
細聽鳥鳴,感受微風。清霧心情漸漸沉靜,漸漸放緩了腳步,不再如剛才那般急切。
杜鵑則提了一小籃的果子跟在後頭——那些果子是之前小李子去寧馨閣時帶去的。因為霍雲靄料想清霧應當不會拒了去御花園的提議,特意讓他將東西給清霧送去。
杜鵑頗為訝異,指了小籃子問小李子:「怎地還送來?之前送來的還未吃完。若再送,前頭積攢的那些可是要開始壞了。」
小李子笑著將手中之物擱到一旁的桌上,說道:「這果子是剛從南邊兒運來的,新鮮得很,咱們這兒怕是沒多少人見過。陛下想著大人喜歡水果,就讓小的將這些拿來給柳大人。」
又轉向了清霧,道:「陛下說此種東西吃起來帶著特有的芳香,口感軟滑,香氣四溢。只是和平日裡果子的吃法不甚相同。」
說話間,他將面前蓋著籃子的布巾掀了起來。
裡面的東西呈彎月狀,厚重飽滿,顏色黃中透著紅,赫然就是芒果。
清霧自來了這裡後,再沒見過此物。如今看到,自然驚喜不已。
小李子本想將吃法講與清霧聽。回想起剛才清霧看到此物後那欣喜的模樣,就有些猶豫,問道:「大人識得它?可是懂得怎樣吃?」
清霧想了想,當初自己周圍的人吃這個時,要麼是直接剝皮然後一口口吃下,要麼,是剝皮後順著核切開吃。但是後來大家才知道,此物應當洗淨後順著果核切下左右兩半,然後將切下來的果肉橫豎幾刀劃開。那樣,就可以拿著果皮,小口地將已經劃成小塊的果肉吃下。
她將這法子細細說了,小李子笑歎道:「這東西是南邊兒送過來的,初時小的們也不知道怎麼吃它。還是特意問了將此物送來之人,方才曉得。沒料到大人竟是一早就知曉了。」
說著,他就也不再多言,當即將小籃子留了下來,交予杜鵑。
小李子本是要走了,行到寧馨閣的院門前,又折轉了回來。登登登地就跑到了清霧的跟前。
杜鵑這些日子來和他已經熟悉了,見狀道:「走都走了,回來作甚?告訴你,這東西既是送了大人,斷然不能再要回去了。」
小李子笑道:「誰敢要回去?若是柳大人這邊的事情沒辦成,陛下鐵定要惱了我。」
語畢,他行至清霧跟前,說道:「這東西不好保存,南邊兒只送了兩筐來。陛下一看到它,稍微一嘗,就說大人肯定喜歡。便命人將兩筐都存了起來,說是全部留給大人您吃。如今只送了這些個來,不過是因為太醫說這東西性甚熱,每日裡不可多食罷了。」
杜鵑輕聲道:「陛下待大人,可真是一等一的好。」
「誰說不是呢。」小李子笑著附和了句,不敢再多停留生怕耽擱了昭遠宮的事情,向清霧行禮後趕緊快步走遠了。
清霧看了看昭遠宮的方向,暗暗一歎,說了句「走罷」。
杜鵑忙趕緊地「哎」了一聲,跟在清霧身後朝外行去。
清霧很喜歡芒果那種自然的香甜味道。只可惜那是極熱之地才產的水果,如今在北方甚少能夠吃到。現在好不容易得了幾個,她甚是開心。仔細思量了下,等下在御花園散心時,邊吃著香甜水果,邊看初春美景,確實更好。於是就讓杜鵑將它拿著帶過去。
行至半路,御花園的院門已經可以遠遠望見,清霧開心不已。腳步不由地加快起來,急切地朝著那邊行去。
剛走沒幾步,旁邊突地傳來一聲嬌笑。
「哎呀,你這是拿了芒果要去哪裡?柳大人當真好福氣,此等稀奇的東西,竟是也被你弄來了。」
這聲音有幾分耳熟。
清霧本沒打算搭理她。
繼續走了幾步後,清霧無意間朝那小籃子看了眼。望見其上蓋得嚴實的蓋子後,她忽地意識到一件事。於是腳步一頓停了下來,側首望向來人。

第104章

玉芝捏著手帕,婷婷裊裊地行了過來。十分潦草地朝清霧行了個禮。又抬起眼來,眼開眼笑地問道:「大人這是要去何處?若是不識得路,不如奴婢送您一程?」
平日裡她頗有些倨傲,即便和清霧說話,也不時流露出此般神情。如今這樣笑得舒暢,倒是難得。
清霧未曾開口,眉目清冷地打量著她。
——臉上泛著紅暈,衣衫略有些不整。
特別是領口處……
她的沉默讓玉芝有些懊惱。
甩甩帕子,玉芝語氣十分不以為然,口中卻是說道:「大人在宮中甚得陛下歡心。今日能得這等稀罕物,往後更上一階,也不是不可能的。只是——」
她環視四周,看沒了旁人,嬉笑著湊到清霧跟前,用帕子半掩著口說道;「只是,聽說大人與那鎮遠侯府的世子已然見過了?而且,世子爺還救了大人一次?如今兩邊都牽扯著,大人可是得好生想想,究竟哪一個才是您需要躲費心思的。」
話裡話外,竟是將清霧說成了刻意與霍雲靄和文清岳走得近了。
清霧瞬間冷了眉眼。
一旁杜鵑呵斥道:「好大膽的奴才。柳大人行得端走得正,哪容許你這般亂嚼舌根!」
「我亂嚼舌根?」
玉芝輕嗤一聲,正待駁斥。忽地一陣冷風吹過。她眼珠子轉轉,有些清醒過來。忙抬手撫了撫發熱發燙的臉頰和脖頸,大致行了個禮,「方纔是我頭腦發熱昏了頭。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就莫要與我計較了。」
「你若看我不過,無需這般故作與我親近。至於計較——」
清霧極其冷淡地瞥了她一眼,「你的話,根本入不得我的耳。何來計較一說?」
玉芝聽聞,一張俏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片刻後,她冷哼道:「既然入不得您的耳,為何又和那文世子有所牽連?還不是之前我與你說的話,被你記在了心裡?」
語畢,口唇無聲地張合了下。又甩了甩帕子,婷婷裊裊地繼續前行。
杜鵑朝她背後啐了口,氣道:「她那都是甚麼話!」
方才看的分明。玉芝無聲說的那幾個字,根本就是「假正經」。
大人行事堂堂正正,哪能被她這樣隨意誣蔑!
清霧卻是淡定自若,靜靜地望著她的背影,看她漸漸遠離。
片刻後,側首輕問杜鵑:「你看她行止間,是否有些不太對勁?」
杜鵑剛才忿忿不已,壓根沒仔細去瞧。如今聽了清霧這般說,方才凝神細看。
這一細瞧可不要緊,還真被她看出了點不妥來。
「咦?她這樣子,可是怪得很。怎麼像是夾了尾巴走路的貓兒狗兒,扭扭捏捏沒個完了?」
杜鵑話雖說的糙,但清霧明瞭她的意思。
清霧亦是覺得,玉芝那走路姿勢有點不妥。看上去裊娜,卻有些搖曳得過了頭。
就好似……
就好似她腿腳有些發軟,讓她不得不如此這般。
思及剛才玉芝抬手撫向臉頰脖頸時,那衣襟領口忽而閃現的淡粉痕跡,清霧眉心微蹙,忽地有些明白過來。
——那些不經意間露出來的痕跡,分明是親吻後留下的痕跡。
思及上次采萍所說,玉芝在宮中有相好之人……
清霧抬眸朝玉芝的去路看去,須臾後,又朝玉芝的來路望了一眼。
她輕聲問杜鵑:「皇上送我芒果之事,有幾人知曉?」
「送芒果?」杜鵑不解清霧為何這樣問,想了想,答道:「這些拿過來不過片刻功夫,如今知曉之人,除了於公公李公公外,恐怕只有御膳房的人了。」
御膳房的人,將兩筐芒果抬去給霍雲靄。霍雲靄留下一些後,他們又將東西抬了下去。
說到此,杜鵑有些明白過來,悄聲與清霧道:「咱們這籃子蓋子蓋得嚴,她竟是能知曉裡面裝著芒果,可是稀奇。」
清霧淡淡地「嗯」了一聲。如今她已全然沒了去遊逛的心思。吩咐了杜鵑一聲,轉而朝來時路折轉回去。
回到寧馨閣後,竇媽媽甚是驚奇。眼見清霧神色冷淡,分明是悶著怒意的模樣,忙行了過來問她:「姑娘今兒可是遇到甚麼事情了?」
清霧讓杜鵑將東西擱到屋裡去。待到只剩下與竇媽媽兩人了,方才壓低聲音將方纔的事情說了出來。
嚴嬤嬤之前所說,針線坊晚上時常有出入的動靜,鬧得她睡不安穩,這事兒竇媽媽是知道的。上次去採萍那裡,是竇媽媽與她一同前往,因此采萍所說玉芝有人一事,竇媽媽亦是曉得。
如今聽聞了清霧這般描述,竇媽媽神色瞬間一變。
玉芝那走路模樣,分明是與人暗通款曲、已經有了某些實質性的進展。
暗暗思量了許久,她低聲與清霧道:「擾亂宮闈,可是重罪。奴婢需得將此事和於公公相商,才能拿出個准主意來。」
那種污穢事情,她沒法直接說出來,故而無法與清霧詳說。
而於公公是霍雲靄心腹,時常為他處理一些事務。和鄭天安有關的那些,亦是經了於公公的手。和他商議,一來是可以從他那裡得些消息,二來,也可讓他知曉此事。若那些人有些甚麼動作,可提早防範。
清霧知曉這種事情的嚴重性,更何況,玉芝是鄭天安的人,更是不能大意。自是頷首允了。
前段時日生病之時,清霧已經在霍雲靄來探望她的時候,將洛太醫提議岳鶯一事與霍雲靄說起。又與他陳述利弊,細講岳鶯幫忙的重要性。
霍雲靄當時聽聞後,神色不動,只淡淡告訴她,等她好了再操勞這些事情。
如今既是已經痊癒,且再過一兩日便能休沐出宮,清霧就又重提此事。
此刻正是晚膳時分。
霍雲靄早已將旁人都遣了出去,只說有清霧伺候著便可。待到殿門閉合,他便拉了清霧坐在身側。
此刻他正細細為清霧挑選著可口的菜餚,擱到清霧面前的碗碟中。聽她說起岳鶯來,手中不停,說道:「你既是覺得好,那便如此辦罷。」
他素來從全局考慮事情,慣常都是將事情估量過後,才會做下決定。
如今他答應得太過順利,連點絲毫停頓都沒有,清霧反倒是有些不確定了,「……當真?」
她覺得好,便能施行?
霍雲靄莞爾。擱下碗筷,定定地朝她望過來,認真道:「我都能將這整個後宮交予你了。如今不過是一件簡單事情罷了,又怎會去為難你?」
他這話說得巧妙。
「將整個後宮交予你」,既是在說讓清霧處理管制宮女一事,也是在暗示她,肯讓她入主後宮。
清霧乍一聽聞不明白就也罷了,如今看他神色,哪還不曉得他的意思?
於是臉頰騰地下紅透了,忙垂首去看眼前碗碟中的菜餚,再不肯抬眼去看他。
霍雲靄不慌不忙地繼續著之前的事情,輕聲道:「過幾天,待到這段事情解決,便可成事了。你若是無事,不妨想想要將凰華宮修葺成如何模樣。待到定下來後,我就可讓人提早準備著了。」
凰華宮,便是正宮皇后的居所。
清霧羞憤不已,用筷子忿忿地戳著眼前菜餚,輕哼道:「誰說以後要住進去了?」
「哦?」霍雲靄淡淡挑眉,頷首道:「也是。不願以後再搬,倒不如今日就住過去,也免得夜長夢多。」
清霧惱了,抬眼怒視他。
霍雲靄看得有趣,輕笑著抬指輕叩她額間。又怕自己用力太過,忙伸出修長食指給她輕輕按揉。
「莫慌。只需再稍等幾日。」他低聲道。
不只他的心裡只有她。她的心中,又何曾擱下過別人?
即便她怕羞不肯承認,可她的心意,他卻早已知曉。
不過,暫時還不行。
再稍微等上一等,時機便合適了。
……
因著二月初一是清霧生辰,又是這麼多年過後與她共同慶賀的第一個生辰宴,霍雲靄不想她過得太倉促,索性給了她多幾日的假,從沐休的正月二十五到二月初一,都允她在家歇息。
緣由倒也好找。
——柳大人在宮中勞心勞力以致病倒。皇上感念她的一片赤誠之心,特許休假若干日。
霍雲靄還特意借此機會,又往柳府裡送去了好些滋補的藥材。
待到二十五那天,清霧早早地就回了柳府。而於公公,則因著要送那幾箱藥材去往柳府,還要傳皇上允柳大人休假的口諭,也跟著一起過去了。
揮別師父的時候,小李子與於公公笑言,聽聞皇上這般的恩典後,再看到那些名貴藥材,眾人必然會感激不盡,謝主隆恩。
於公公卻是暗地裡擦了把汗,說道,事情恐怕沒那麼簡單。
近日來宮中事務繁多。如果真是那麼容易那麼順利的話,皇上遣了小李子跟去就成了。為何非要他過去?!
果不其然。
東西送到,口諭傳達完畢後,柳府幾位主子和侯府那兩位在面子上走了個過場,謝過皇上聖恩。而後,就十分客氣地將於公公給攔了下來。
特別是鎮遠侯文老爺子。
他本就是個急性子,憂心至極下,更是連場面話都懶得說了,虎目圓瞪,直截了當地問道:「小丫頭前些天病了?走之前還好端端的,怎麼說病就病了的?」
於公公既不好將事情的起因怪到清霧的頭上,也不敢說那是因了陛下的關係。
雖說面上笑容看上去好似十分自然,但他的額角,卻是慢慢流下了冷汗。

第105章

即便於公公平日裡善辯,在這個時候,卻是不知該如何回答才好。只覺得無論怎麼說、說甚麼,都是錯。
他正打算講幾句模稜兩可的話糊弄過去,便聽旁邊響起了個嬌軟的聲音,「不過是我貪戀夜色美,多看了幾眼,故而受了點寒。和旁人哪就有關係了?晚膳過後,時間便是我自己的了。無論是誰,也無法多管我去做甚不是?」
清霧三兩句將霍雲靄從這事兒上擺脫了出去,又緩步邁步上前,挽了何氏的手臂,歉然道:「娘,這次是我不對,又讓你擔心了。下次再也不這樣了。」
她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在她看來,當日確實是她自己選擇跑了出去,而且,還是沒穿披風就這樣跑遠。在出了昭寧宮後,她本是記起了披風忘帶,依然沒有回到殿內去拿。
雖說她隨口給出的理由並非真實的,但是,確實是她自己造成了那般的後果。
何氏原本聽聞清霧在宮中病了,憂心不已。如今細細去看,女兒面色紅潤,比起前些日子離開的時候,還稍微胖了一點點,這便放心了許多。拍了拍她的手,道:「你好好的,比甚麼都強。下一次萬不可如此了。」
當年她的親生女兒便是因受涼而一病不起,最終夭折。因此,對於此類病症,她尤其著緊。
清霧趕忙連連應聲,答應下來。
於公公沒料到清霧竟是主動將事情全部攬下。思量了一瞬,笑著壓低聲音與文老爺子說道:「陛下亦很是憂心柳大人的病情。特意多許了幾日的假,又置備了好些宴席上可用的物品。」
這時候他將那些箱子一一打開呈給眾人看。
霍雲靄欽點的名貴藥材佔了兩箱子。給清霧準備的衣裳首飾佔了一個小箱子。另外三箱,竟是一些器皿用具。皆是舉辦宴席時候用得上的。製作精巧,用料華貴。
細細算來,這些竟是比過年時候的賞賜更要名貴許多。
柳方毅原本覺得不妥,轉眼看到於公公滿臉的歉然,忽地就有些想通了。
——過年的賞賜不過是例行的罷了。這一回清霧在宮裡可是連續病了多日,自然不同。想必是陛下體恤官員,故而如此。
按理說清霧自己造成了這個後果,耽誤了當值,罰俸都是應當的。陛下居然未曾這般做,反而賜物……
可見這一位,也不見得如旁人口中那般不近人情。
眼看眾人信了這些緣由,於公公方才大大地鬆了口氣。
之前他思量過,送藥材就也罷了,畢竟清霧是在宮裡生了病。可是清霧畢竟是未出閣的女兒家。衣物首飾這類貼身之物,由霍雲靄送來難免引人詬病。於是他小心翼翼地提了意見。霍雲靄就讓他多送了些器具過來。
衣物首飾亦是宴請時候所需之物。以賞賜宴請的各色物品為由,順帶著把女孩兒的東西送來,終歸是顯得不那麼突兀。
將事情處理妥當後,於公公便打算告辭離去。剛行幾步,就被連聲的呼喊給叫住了。
「公公請留步。」
文老爺子大跨著步子走到他的跟前,拱了下手,說道:「我有個不情之請,想煩請公公幫忙解惑一二。」
於公公便笑道:「侯爺多禮了。請講。」
「霧兒與文家的關係,陛下可是已經知道了?」他這話並非貿然問出口。之前接旨的時候,於公公看到他絲毫都未奇怪,他便心中有了底。只是,問明白終究更妥當些。
「柳大人並不瞞著陛下,皇上已經知曉。」於公公笑著,意有所指地道:「柳大人行事妥帖,侯爺儘管放心就是。」
一聽這話,侯爺安心了稍許。
之前清霧遣了人去與他們說,將侯府和她的關係暫且按下不公開時,他心裡尚有些猶豫。畢竟侯府是襲爵之家,若想讓清霧認祖歸宗,陛下那裡是一定要稟明的。
如今明白陛下也已經知道,且默認了清霧暫且將消息壓下的主意,侯爺便放鬆了許多。向於公公道了謝後,與他道了別。
老爺子暗自思量著,如今清霧大病一場,陛下多許了她好些天的假期。如若清明節的時候他想帶了小丫頭回鄉祭祖,清明節假期肯定時日不夠了。不知屆時去求陛下,能否得來多寬限的幾日。
待到宮裡的人離去後,柳府裡便將東西分了出來。
那些藥材,是給清霧的,自然留下。至於辦宴席所用器具,俱都重新蓋上蓋子,將那幾箱給了侯爺。
畢竟那宴席是侯府張羅起來的。
文老爺子並不在意,笑道:「侯府在這裡並無宅邸,這次舉辦宴席,還是借了故人的別院。如今東西即使給了我,也無法去用。倒不如留在這裡,待到往後小丫頭使得著時,也能方便些。」
柳方毅聽聞,哈哈大笑。知曉侯爺是要將東西盡數留給清霧,也不多糾結,直接讓人將那幾個箱子連同裝了衣物首飾的,一起送去了清霧所住的西跨院中。
眾人忙著收拾各色物品的時候,清霧卻是和何氏簡短商議了幾句。然後將侯爺和文清岳請進了廳裡。又把身邊的人盡數遣了出去。
女孩兒平日裡都是帶著淺淡笑意的模樣。如今她秀眉微蹙唇角緊繃,神色認真鄭重。文老爺子見狀,便也收起了笑意,靜靜地看著她。
文清岳掃一眼只剩下他們三人的屋內,反倒是笑了。他促狹地勾了勾唇角,「你倒是有心。知道哥哥這幾日累著了,特意請了我進來坐坐。」
半晌後,清霧的聲音方才響起:「你倒是說說看,你這些天忙著甚麼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不時地撫著衣袖,明顯地有些心不在焉。
文清岳右手緊抓了下椅子扶手,唇邊依然帶著笑意,道:「自然是在忙著宴席之事。」
清霧輕輕地「嗯」了一聲,慢慢拉了一把椅子,坐到了兩人跟前。
她垂首靜默許久,似是在積蓄力氣般,連呼吸都輕了許多。
最終,在兩人的凝視之下,她慢慢從袖中掏出一物。然後低垂著頭,雙手捧到了文老爺子的面前。
一眼。
只一眼,文老爺子和文清岳同時猛然站起。
兩把椅子不勝猛力,光當兩聲倒在他們身後。
平素那麼鎮定自若的侯府世子,此時卻是一把抓起那物,緊緊攥在手心。任憑那上面的紋飾將掌心刺破,依然毫不鬆開。
「這東西,哪裡來的?」文清岳紅著眼圈問道:「它是,哪裡來的?」
從他激動的聲音裡,清霧隱約意識到了甚麼,訥訥說道:「我……尋出來的。」
當日她將它給了霍雲靄,少年一直將它收好,未曾丟棄。
不知是不是和祖父兄長相認了的關係。生病之時,當年情形時常浮現在腦海。就問起了霍雲靄,將東西要了來。
她覺得,那婦人壓在她的身上、將她護衛得那樣緊,必然是極其愛護她的。
想到那脖頸被砍斷的婦人,想到那緊緊的保護的擁抱,清霧忽地心中湧上了極大的悲傷。
努力咬著唇,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然後她輕輕說道:「……那一晚,我從她……發間,拔下來的。我、我想起來了一些事情。」
那一晚,血流成河。四周到處都是殘肢斷臂。
那一晚,她又驚又懼。為了防身,從壓在她身上的婦人那裡,把簪子拔下。
那一晚……
那女子將她抱得那樣緊。以至於她爬出來的時候,著實費了很大的氣力。
清霧慢慢回憶著,一點點訴說著。
「你是說、你是說……母親她,她不在了?」文清岳顫聲問道。
他聽柳府的人說了,因著極致的悲傷和痛苦,妹妹的記憶有所缺失。對於那天的情形,妹妹已經記不清了。甚至連去世的人是誰,她都十分茫然。
他不怪她。
那麼小的孩子,經歷了那麼血腥的場景,必然無法鎮靜。
可,如今乍一得到了這些消息,讓他……如何能夠淡然應對!
清霧曉得,文清岳問的便是那女子。
雖說心裡難過至極,清霧卻還是咬著牙,輕聲道:「她不在了。」
得了這個確切的答案後,儒雅淡然的世子爺,終是無法抗拒心底的巨大悲傷,眼角溢出了淚。
文老爺子喃喃自語,老淚縱橫,「死了?竟是,死了?她不在了。那他呢?是了。當時那麼多人,都已經死了。死了啊……」
他們不是沒期盼過。
祖孫倆存了那麼一點的期待,清霧既然活著,那麼,他和她,感情那麼好的兩個人,或許也是活著的。
秦大將軍說,當時週遭到處都是屍身。可即便如此,他們仍然抱著希望,說不定哪一天,就能將二人尋到。
如今才知曉,那一切,根本都是奢望。
他們的那兩個至親,是再也回不來了。
清霧聽著兩人悲傷的抽泣聲,不忍抬頭去看。心裡溢著無法言說的痛苦,如刀割般,將她最後的力氣一點點磨盡。
正當三人沉浸在極致的悲痛中時,門外卻是響起了不合時宜的叩門聲。
不多時,紅芍遲疑的聲音傳了過來。
「姑娘,吳夫人來了,指明要見您。」

第106章

吳夫人特意挑了這個時候來柳府,是有緣由的。
吳家和柳家關係好,平素往來的時候,都會讓小輩們出來見過長輩。
如今吳林西和柳家的三個少爺都去了學堂,不在府裡。沒了那幾個少爺的攙和,有些話,就方便敞開來說了。
一入柳府,她便如往常一般與何氏相見。沒多少時候,心裡頭就開始憋悶起來。
原因無他。受到了相交多年友人的冷落。
何氏倒也罷了,看上去平靜嫻淡如以往,說話不緊不慢,面上帶著合宜的笑容。
但柳方毅……就頗讓人不舒爽了。
吳大人今日正在家中歇著,吳夫人曉得是官員休沐日,也想過了柳方毅自然也是留在家裡。只是先前過來的時候,她並未考慮這一層,反倒是想著今日清霧也在,有些事情再談起來容易許多。
誰料清霧還沒見到,便對上了柳方毅的冷臉。
饒是知曉這漢子是個脾氣外露頗為暴躁的,吳夫人的心裡還是忽地一陣不快。
雖然今年過年因著之前發生的矛盾,他們吳家待柳家有些怠慢。但如今她主動過來求和,單憑兩家人多年的情分,柳方毅身為柳家之主,也不該如此擺臉子給她看。
心中腹誹著,吳夫人面上不顯,露出了個得體笑容,將手中的一個四方禮盒交給了何氏身邊的紫蘇。
「這是我親手做的一些點心。霧姐兒之前去家裡吃的時候,就讚不絕口,說這點心好吃。我記得清清楚楚的。昨兒晚上就做了出來,今日一聽她回家了,趕忙送來。」
何氏點點頭,說道:「多謝。」
柳方毅則是一聲不吭,就在旁邊直愣愣地杵著。
吳夫人的笑容就有些掛不住了。微微垂眸掩去不耐煩,問道:「不知霧姐兒如今可在家中?我可是有好些天未曾看到她了,倒是有些想念。」
一提起自家女兒,柳方毅緊繃的臉上就露出了笑容,想也不想地就說道:「她正在裡面陪侯爺和文世子說話。已經遣了人去叫了,只是不知何時能過來,你稍等會罷。」
吳夫人臉色瞬變,頗為不悅地道:「她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和兩個大男人這樣獨處一室,怕是不好。」
忽地想起侯府兩人身份尊貴,她這般說,倒像是將他們說成了急色惡徒一般,忙又改了口:「文家人身份尊貴,自然不會如此。只是,霧姐兒往後自己需得當心著些。我也是為了她好,替她提前想著了。」
她這些話轉得太快。前後頗有些矛盾。就連粗枝大葉如柳方毅,也發現了不對勁。
甚麼叫「身份尊貴便不會如此」?!
在身邊妻子的示意下,他到底按捺住了發火的衝動,撇開臉冷聲道:「侯爺和世子都是懂禮之人。霧兒與他們私下裡說些要緊話,我看沒甚麼問題。」
雖然何氏勸住了夫君不讓他發火,但她的心裡也是憋著一口氣。
看這吳夫人說話做事,分明是上一句是黑,下一句就是白,轉個臉就能不認人的。可笑她只看對方平日裡笑瞇瞇的模樣,就認定了對方是個和善人。
待到柳方毅話音落下,何氏便開了口:「霧姐兒有自己的主意。做事也十分利落。不然,也不會得了陛下青睞,讓她入宮為官。」
她想告訴吳夫人,她的女兒,有自己選擇怎麼做的權利。只是話剛說了一半,門外便傳來了個嬌柔的聲音。
「我平素處理後宮之事,自然會遇到不少朝中官員。若有要事相商,不管是不是男女共處一室,都會坦然相對,與對方好生相談。照著吳夫人的意思,我這般為官,倒也是錯的了。」
伴著說話聲,清麗少女緩步入內。舉止嫻雅,氣度悠然。
來者正是清霧。
她做女官,是皇上欽點。吳夫人即便再自信,也不敢駁了皇上的意思,說他一句不是。
聽聞清霧這一番話,吳夫人的臉色就有些不好看起來。只覺得先前何氏說那句「有自己的主意」都是說得太過含蓄。
這姑娘,分明是個脾氣硬的。
她正欲開口,一轉眼,看到了清霧身後跟著的文老爺子和文世子。先前到了口邊的那番話,就有些說不出來了。
吳夫人來之前,哪裡知曉今日侯府的祖孫倆會在這裡?
如今她重新考慮那親事,一是因為吳林西那臭小子自打發現結親無望後,就茶不思飯不想,愁壞了她這個當娘的。二來,她也是發現了侯府有這方面的意思。
尊貴如侯府世子,都會一見清霧便上了心,足以說明清霧這姑娘十分出眾,娶到家中著實是好。
既然如此,那若是錯過了,便有些可惜。
只是,吳夫人萬萬沒料到,柳家夫妻竟是不只將清霧叫了來,連那祖孫倆也請進了屋裡。
先前她聽聞文家祖孫都在忙著過幾日的宴請之事,柳府幾乎未曾踏足過。今日便未考慮過若是在此遇到了侯府人該怎麼辦。
如今得見,憂從心中來,生怕比不過侯府去。
但轉念一想,得若是自己重新說起此事,反倒比那侯府更易成事。
——左右是吳府和柳府先談起的這事兒,若真計較起來,也是吳府佔了個先頭。更何況侯府遠在西南,而吳家與柳家不過是隔了條街。照著柳家人這麼寶貝女兒的做法,想來是會考慮吳家的可能性更大。
清霧進屋後,尋了個末邊的椅子坐下。
剛才出來之前,她已經用沾了涼水的毛巾敷過眼睛。也給文老爺子和文清岳擰了濕帕子,讓他們擦了臉。如今看來,三人神色倒是沒甚大的不尋常來。
她如今心情低落,無暇去顧及吳夫人的感受,自然是故意坐得離她遠些。
文老爺子和文清岳在柳府裡頗為隨性,也沒管那許多尊卑之說。看清霧坐得遠,他們也未往尊位上走,擇了和她稍近的位置落了座。
剛一坐下,老爺子就沉聲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
剛才那丫鬟去叫清霧的時候,隱約和清霧提了幾句。他看到小孫女有些不悅,便問了文清岳幾句。
文清岳對吳府的行事還是有幾分瞭解的,自然與侯爺說了吳家提起親事後又當先反悔。而且,還不明說,就這麼隱晦地疏遠著。
老爺子便對這個來人沒甚麼好印象。於是說話就少了幾分客氣。
何氏和柳方毅知曉他們祖孫倆是憂心清霧的一切事情。
原先倒也罷了,柳家人就能做了主。如今這狀況,吳府的意願務必要和文家人商量了才行。
先前何氏迎吳夫人進廳裡的時候,吳夫人明裡暗裡提點過,如今已經過了年了,之前兩人商議的親事,也可以重新提起來了。
何氏之前未曾接她這話,只悄悄和柳方毅提了一下。
現在侯府的祖孫倆來了,又問了起來,她便直截了當地把吳夫人此次前來的消息與文老爺子和文清岳說了。
末了,柳方毅又加了幾句:「原先也是談過這事兒的。只是後來沒了信兒,就不了了之了。」
吳夫人她沒料到這事情居然被公然說起。好在她知曉吳林西和文清岳關係不錯,已經提前考慮過——此次是吳家和侯府搶人,若是能瞞過侯府去,那是極好。若是瞞不過去,那被知曉了,倒也無甚大礙。
畢竟是他們勝算更大不是?
如今聽了柳方毅這話,吳夫人覺得刺耳,道:「之前因著過年,忙碌了許多,就暫且擱置了下來。其實自打說起那念頭後,我這心裡就沒改過主意。」
聽了這話,即便性子溫和如何氏,都不由得朝吳夫人那裡睨了一眼。
雖說她極快地收回了視線,但文老爺子和文清岳都是練武之人,眼力何其毒辣?
自然是將那一瞬盡收眼底,心中都有了計較。
——認了清霧這許久,柳府的人都未提及。顯然,那事兒並非是「耽擱了幾日」這麼簡單。
「啊……結親啊……」
文老爺子聲如洪鐘,感歎了這麼一聲,驚得吳夫人心裡頭犯起了嘀咕。
這位侯爺怎的說起這般隱秘之事,都絲毫沒有顧忌的?
果然是習武的粗人。
吳夫人左右看看,生怕柳府的僕從聽到了。若是那些個長舌的當真留意起來,事情可是要麻煩一些。被這些人傳出去,無論怎樣,都是吳家不沾光。
成了,那是她吳家三番四次求來的。畢竟前段時間兩家人冷了下來,任誰都能瞧得出。如今重談此事,先開口的那一家就成了較弱的一方。
如果不成……倒好似是吳府倒貼過來卻還是沒被人瞧上。更讓人心裡不舒坦。
她正暗暗計較著,突然那洪亮的聲音再次響起。
文老爺子感歎完畢,卻是一個字兒都沒再多說,而是話鋒一轉朝向了一旁的儒雅少年。
「岳兒啊,這事,你瞧著如何?」
如果吳夫人針對的是旁人家,文清岳看在吳林西幫過侯府整治樹木的份上,或許會口中留些情面。
但吳夫人針對的是他寶貝妹妹,一次次將她看輕了去。文世子又怎能忍得下這口氣?
儒雅少年的唇角微微翹起,清雅一笑。明明是極其柔和溫暖的笑容,說出來的話卻如尖錐,刺得人如坐針氈,幾欲逃走。
「要我說,吳家想要求娶霧兒,且不說品貌襯不上,單憑身份,就已經是絕不夠格了。」
簡短一句話,直接將清霧捧到了天上,又把吳家貶低到了塵埃裡。
吳夫人的臉色一變,頓時黑沉如墨。

第107章

「我誠心來見你們,你們就這般待我?」
吳夫人再也忍耐不得,柳眉倒豎,怒而起身。卻不是朝了開口的文清岳開口,而是轉向柳夫人何氏,叱道:「原先我只當你們性子和善,故而一再忍讓。如今我的好意,竟是換來了你們的惡意奚落!」
她斜睨了清霧一眼,哼道:「不過爾爾罷了。有何處比我家強?恕我眼拙,竟是看不出來!」
何氏見吳夫人這般作態和說辭,氣得臉色煞白。
剛才出言相譏的,是侯府的世子文清岳,而非是她。
吳夫人如此行事,顯然是尋軟柿子捏,不敢惹怒身份尊貴的世子,便找她這主家的麻煩。
何氏一想到多年的交情只換來成了對方心裡一個好拿捏的,頓時悲從中來。也不再顧忌其他,說道:「我兒亦是嬌寵著長大的。在家裡,捨不得她受半點兒委屈。結親一事本是你先提起,我才認真考慮了下。誰知你卻根本不尊重我家,隨意對我們呼之則來揮之則去。試問有如此婆家,哪一個做母親的捨得將女兒嫁進去?你這般將情意待價而沽,往後莫要後悔才好!」
吳夫人聽罷,惱道:「你居然出言詛咒我!」
說罷,上前兩步就要和何氏面對面對質。
只是她還沒挨近何氏的面前,就被忽然起身的文老爺子給攔在了半路。
老爺子身材高大魁梧,雖然多年未曾過問戰事和朝中事,但多年浴血奮戰的過往,早已讓他的週身染上了嗜血殺氣。
平日裡刻意斂著讓人感受不到。如今故意散出來,再往當中一站,瞬間驚得吳夫人大駭,後退了兩三步去。
文老爺子似是沒發現她的驚慌,不緊不慢地問文清岳:「岳兒啊,老夫記得,剛才那些話好像是你說的罷?」
「正是如此。」文清岳說道:「孫兒一氣之下,口不擇言多說了幾句。」
「當真是『說多了』。你瞧,你說了那半天,人都沒發現是你開的口,全部怪到了你柳伯母的頭上。」
文老爺子嗓音洪亮地說完,對文清岳搖頭歎道:「往後可別如此魯莽了。怎能隨口講幾句便將人打發了?務必要讓對方看清了是誰才好。如今倒是便宜了咱們,不用銀子就能隨意觀看胡亂攀咬的戲碼。」
這話裡話外的極致嘲諷,吳夫人如何聽不出來?
偏偏文清岳又加了一句,說道:「有人說自己眼拙,倒是難得地有了句實話。只是,依我去看,不只『眼拙』,還有『耳拙』。不然的話,我這般堂堂正正與人對質,斷然沒有認錯了人的道理。」
吳夫人當即氣得心中的怒火四處亂竄,差點就背過氣暈倒在地。
好在腦中存有一絲清明,尚能硬挺著站直身子,怒目而視。
她知曉,這鎮遠侯府是護著柳家人的,而且,是護定了。
那樣,她先前指責柳府種種,侯府已經是不會善罷甘休了。
吳夫人冷冷地看著侯爺,輕嗤一聲,道:「我與您素無冤仇,敬您是長輩,所以忍讓三分。您卻全然不顧,只想著當眾貶低我。我想問一句,旁人都道鎮遠侯府公正耿直,為何到了我這裡,卻看不出半分來?」
文老爺子壓根不搭理她。
「原因很簡單。」文清岳輕笑一聲,按住了正欲開口的清霧,接了這話:「你瞧不起霧兒,瞧不起柳家,便是與鎮遠侯府做對。」
說罷,他也不顧旁的,逕直走到吳夫人面前,朝門外作了個請的姿勢,道:「想必您一刻也不願再多待了。不如,請罷。」
口中說著「請」字,語氣和神色卻十分堅定,顯然就是要趕人了。
吳夫人氣結,指了他叱道:「這裡不是鎮遠侯府!你做得了甚麼主?!」
「可是,此處也並非吳家府邸。」文老爺子已經坐了回去,輕拍著椅子扶手,半合著雙目說道:「由不得你撒野。」
威震四方的老侯爺,看似平淡地說出了這麼幾句,卻語含震懾之意,讓人心裡懼意油然而生。
吳夫人暗恨不已。
可是侯府祖孫擺明了要護著這柳家、護著清霧,連半點妥協都無。即便她心裡再不舒服、再不樂意,又能怎樣?!
在文清岳警告的目光中,吳夫人半句怨言也沒敢再說。恨恨地一甩袖子,快步離去。
何氏看著她的背影,想到多年相交的情意,心裡甚是失望與失落,不住地歎氣。
柳方毅拍拍妻子的肩,輕聲寬慰著。
他對老爺子和文清岳說道:「多謝兩位。」又看了看柔順的妻子和乖巧的女兒,歎道:「若不是兩位,此事怕是難以善了。」
講理的遇到不講理的,哪還有半分贏處?
吳夫人那般的作態,柳家人和她相爭,落不得什麼好去。
文老爺子只淡淡嗯了聲。
文清岳道:「沒甚麼。都是一家人。她如此對待霧兒,想要便要,不想要便棄如敝履,我們既是知曉了,又怎能饒了她去!」
清霧抿著唇不說話,雙手緊緊抓著衣裳下擺。默了許久,揚起一絲淡笑來,與神色凜然的文老爺子說道:「我這次回來,帶了不少可口點心。您要不要吃一些?」
老爺子素來不愛吃甜食。上一次宮裡拿來的湯圓,他吃了好幾個,算是極其難得了。
如今清霧說從宮裡又拿了點心回來,又問了這麼一句,一來是想著侯爺可能會喜歡,二來,也是想要轉換話題,緩和下如今緊張的氣氛。
文老爺子聽到乖孫女兒這番話,果然神色舒緩了許多,笑道:「旁人拿的點心我不喜歡,小丫頭的自然要嘗一嘗。」語氣是尋常難見的溫和與輕柔。
清霧聞言應了一聲,淺笑著朝外行去。
只是一出屋子,她就輕輕地歎了口氣。
思及吳夫人種種做派和今日發生的一切,清霧心下明白,吳府和柳府,往後怕是要交惡了。
吳夫人縱然有千百不對,吳林西卻從未做錯過甚麼。往後他想要和哥哥們一同上學堂、一同去頑,吳家人是斷然不肯的,一定會多加阻撓,甚至呵斥他。
而哥哥們,自此也要失去一位良善的朋友了。
轉念一想,清霧又為爺爺和兄長的愛護而心生暖意。暗暗思量著,往後要待他們好些、更好些……
她正邊想邊行,到了西跨院的院門外時,忽地有所觸動,側首朝著路旁看去。
只見路的另一頭,有人正倚靠在院牆外,望著這邊。
四目相對,他緩緩調轉視線,唇角勾起個清淡的弧度。躊躇了片刻,朝著這邊緩步行來。
清霧上一次看到他時,便覺得他望著她的眼神頗有些不對勁。如今再瞧,又見其中有種太多的複雜情緒,分辨不清。細細想來,倒是能看出其中一種,那便是憂傷。
清霧不解。
他生性隨意不羈,何時露出過這種神情來?
莫不是有事讓他心中愁鬱難以紓解?
但見他朝著這邊走來,她不由自主就迎了過去。待到兩人相距四五尺遠,同時停了下來。
他身材高大,只是平日裡慣沒個正形,所以不覺罷了。如今身姿挺拔地站直在她的跟前,竟是讓她瞬間有了無形的壓迫感。
鄭天寧靜靜看著清霧,半晌後,將視線輕移,緩緩勾起一抹笑來,說道:「小丫頭,我要走了,來與你辭別。」
這話來得太過突然,清霧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猝不及防下,竟是有了片刻的思維空白。
許久後,她輕輕問道:「為甚麼?先生不是說過,將柳府當做自己的家麼?」
她知道,鄭天寧不是不想回家,而是鄭家做事的理念與他相差太多,他自少時起,便寧願四處遊歷也不願在家中待著。
可是,他分明說過……
「原先是可以。不過發生了點事情……」
鄭天寧快速地朝廳中方向瞥了一眼,又在清霧沒發現前迅速地轉了回來,笑笑,道:「左右我也漂泊慣了。而且,好久沒有四處看看去了,總覺得缺少了點甚麼。」
話到這個份上,清霧便知,再勸也是徒然。
她仰起頭去看他。不知怎地,忽地就想了起來,當年初初見到他的時候,那少年衣衫鬆垮,唇角帶著懶懶笑意的模樣。
再看他如今眸中偶爾閃過的無奈和憂愁,她心裡有些惆悵。
多年以來,他與她亦師亦友,雖說是教習她的先生,卻與年長她許多的兄長差不多,陪她成長,與她嬉鬧。
他一直一直都守在她的身邊,關心著她的一切、柳府的一切。
雖然沒有血緣牽絆,但,早已是柳家人的親人。
如今驟然聽聞他要離去,她的心裡,十分不捨。
但這是他的選擇,她又怎能多去置喙?
縱然心中難過到了極致,清霧依然淺笑著,說道:「那你要記得多回來看看啊。」
鄭天寧一言不發,抬起手來,輕輕揉了揉她頭頂柔順的發。
然後,淡淡地「嗯」了一聲,轉過身去,一步一頓地離去。
清霧不知自己怎麼去拿了點心的。也不知自己怎麼回了廳中的。
她將東西給了侯爺,擠出個笑來,說了幾句話。然後,就不知道怎麼繼續了。
何氏和文清岳都發現了她的不對勁,忙問怎麼了。
清霧頓了頓,悶聲說道:「先生要走了。」
「要走了?」何氏訝然,「甚麼時候的事情?那麼突然?」
文老爺子不知是怎麼回事,文清岳略有耳聞,便與祖父解釋道:「有位先生,自多年前就在教習霧兒。聽聞我那商旅友人說過,此人人稱『鬼手丹青』,一手山水畫名聞天下,再無人能比得過他。」
侯爺頷首,道:「那稍晚些好好與他送行。」
「怕是晚了。」清霧搖頭道:「先生說,即刻就走,再不多待。」
柳方毅聽了,起身就要去追,氣道:「這鄭天寧怎麼回事?好歹也是一家人,走之前怎麼也不吭一聲!」
「鄭天寧?」文老爺子聽聞,半瞇著的眼睛忽地張開,猛拍扶手騰地站起,驚得正要出門的柳方毅腳步停了下來。
而後,老爺子又搖了搖頭。
「不對。不會那麼巧。同名同姓之人如此之多,又怎能那麼巧剛好是他?」
「同名同姓的怕是不多吧?」柳方毅奇道:「這一位是帝師鄭天安之弟。您說的那一位是……」
「鄭天安的弟弟?鄭家人不是說,他遊歷在外,早不知去向了麼……」
文老爺子堅毅的眼神亂了一瞬,而後大手一揮,猛推身邊的文清岳,指向門外。
「追!快去把他給我追回來!」

第108章

文清岳出門追人,並未費去太多功夫。
只因鄭天寧沒有想到會有人即刻過來追他。手裡掂著錢袋,背上幾卷畫軸,就這麼慢慢悠悠地晃出了柳府。
還沒來得及轉過彎兒去,銀鞭白馬的世子爺就已經趕到了。什麼也不多說,來了他就往回奔。
鄭天寧十分無奈,懶懶地連聲喚他:「哎,你輕點輕點。欺人文人不會功夫?」
眼看著文大世子壓根不去理睬,鄭天寧沒轍,只得換了個說法:「某這雙手,價值逾萬金。若是傷到了沒法再作畫,侯府來賠?」
文清岳滯了滯,這才將手上力道鬆了開來。卻防著他走,非要鄭天寧在前,他在後,一步步朝著廳裡行去。
鄭天寧晃著衣袖到了屋內,一掃眾人,望見熟面孔。
他歎了口氣,朝前拱手,想笑,沒能笑出來,只能說道:「晚輩見過老爺子。」頓了頓,「好久不見。」
這語氣熟稔中透著疏離,讓人摸不清頭腦。
鎮遠侯爺仔細端量。
細長的眉眼,口唇紅潤,膚色白皙。衣服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好似沒個正形,配了他那疏淡的眉眼,卻是有種說不出的灑脫不羈和順眼。
正如,正如久遠的記憶中一般。
文老爺子認定之後,再也按捺不住,當即吼道:「果然是你小子!」
柳方毅看他虎目圓睜的模樣,生怕是和鄭天寧結了仇怨,趕忙起身去勸。誰知腿還沒伸直,就聽老爺子接著說道:「你這些年都沒成親,是還惦記著我家小丫頭呢?」
簡短一句問話,恍若晴天裡的一道亮彩霹靂,把屋內人驚得沒了三魂七魄。
文清岳只覺得聲音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僵著脖子轉向文老爺子,問道:「祖父,您……在說甚麼?」
鄭天寧皺著眉,唇角帶笑,有些不安地往清霧看了一眼,閒閒說道:「老人家,這事兒可不能亂開玩笑。」
「玩笑?當真是玩笑?」
聽他這麼說,老爺子有了幾分的不確定。沉默了片刻。
「當年那事兒,確實不過是兩家的母親當作頑笑話提了幾句。」文老爺子看了文清岳一眼,「這還是你母親告訴我和你父親的。具體情形,我並不知曉。當年沒有信物,你母親雖千叮嚀萬囑咐,我和你父親卻沒太當回事。不過……」
說到這裡,老爺子有一瞬間的不確定。
「不過,自打曉舞和他們倆不見了蹤影后,我曾多次打聽寧小子的消息。都說他在外遊歷,尚未娶妻。我就有些不太確定了。他會不會自打你妹妹失蹤後,就還惦記著那事兒。可是尋不到他的人,我就沒法和他當面談上一談。」
說到此,文老爺子不顧眾人各異的目光,與鄭天寧道:「當年鄭夫人和曉舞母親說起親事的時候,你可是在場的。是否還記得那事?」
他這話剛問出口,一旁的何氏察覺不對,疑惑道:「若先生見過囡囡,當時在我家為何沒認出來?」
這個問題,文清岳倒是答得了,「我記得鄭公子來家的時候,曉舞不過三四歲大小。胖乎乎的小丫頭一個。再次看見她時,應當是六歲罷?」
他說到此處,忽地想起了父母的慘死。猛然住了口,不再繼續說了。
雖他言未盡,但,其餘人皆已明瞭。
清霧來到柳家的時候,已然六歲。消去了幼時胖嘟嘟的模樣,赫然是個身量嬌小的美人坯子。
兩次相見時模樣大不相同,鄭天寧又如何想得到那上面去?
不知怎地,清霧忽地就想起了自己和祖父與兄長相認後,先生站在路口遙遙看著她的情形。
頓時心下五味雜陳,艱難地開口問他:「那你,可還記得當年的約定?「「約定?」
鄭天寧莞爾,拂了拂衣袖,倚靠到了桌邊。
記得那時,他遊歷時路過西南處。聽友人說母親正在鎮遠侯府做客,便轉道去了那邊一趟,為的就是探望下家裡面唯一對他最好的母親。
當時,母親和另外一位端莊嫻雅的夫人正在說話,正是鎮遠侯府的世子夫人。
兩人說著話,甚是開心。他插不上口,又想多陪母親一會兒,就索性抱起了那個自己悶聲玩的小丫頭,用樹枝在地上給她畫畫玩。
小姑娘不哭也不鬧,就在他懷裡呆呆地看著。
鄭夫人和文夫人正說著頑笑話,看著兩人在那邊,不知怎地忽然起了興致,打趣說:「哎呀,你家小姑娘真是惹人疼。不如,就許了我家做媳婦兒吧。」
「好啊。孩子在你家,我也放心。」
文夫人與鄭夫人自戰事就已相識。鄭夫人年長一些,處處照顧文夫人。多年相處下來,兩人情同親姐妹,關係極好。雖一個嫁到南方一個嫁至京城,卻絲毫沒有影響到二人之間的情感。
聞言順勢應了後,文夫人轉念一想,不對,又道:「你家的孩子各個都長成了,我家的還那麼小。你且說說,哪一個可娶得了我家女兒?」
「最小的那個啊。」鄭夫人笑著往前一指,「他不正好麼?」
十四五歲的少年,正抱著懷裡圓潤的小姑娘,細細給她擦著指尖沾著的泥土。
瞧見兩位夫人望過來,他以為是在喚他們過去,便抱了小姑娘往這邊行來。
誰料母親竟是忽然冒出一句:「阿寧,今兒我給你求了個小媳婦兒,你看可還滿意?」
少年驀地一怔,低頭看看漂亮小丫頭,愣愣地問道:「當真?」
他這略帶了兩分傻氣的模樣逗笑了兩位母親。
倆人齊齊附和道:「自然是真的。且問你樂意不樂意?」
鄭夫人還接道:「但你可要想清楚了。文家是不許男子納妾的。你若是肯的話,耐著性子多守上幾年,等曉舞長大。」
她這話說得半真半假,文夫人有些擔心眼前少年,忙拉了她一把,輕聲道:「你別嚇著孩子。」
「怕什麼?文家家風好,我放心。小姑娘有你教著,我喜歡。既是好事,何來嚇著一說?只是怕你嫌他太大了。不過,大點兒也好,疼媳婦兒。」
語畢,鄭夫人又道:「你且聽他怎麼說。他若肯了,也是美事一樁。」
文夫人還欲再言,卻聽少年輕輕道了一聲「好」。
他捏了捏小姑娘的手,說道:「母親這是被祖父和父親給煩到了。我這整天往外亂跑的性子改不了,說親的人家一聽這個,就被嚇跑了。父親愁我沒人要,一見我就罵我不知悔改。」
「您若不嫌棄,就收了我罷。」少年朝著文夫人一笑,「如今正合我意。恰好湊著她慢慢長著的這些天,讓我多逍遙幾年去。」
「渾說什麼呢?」鄭夫人呵斥道:「待到成親可是要收收性子。」
少年歎了口氣,攤攤手道:「我知道。所以我說,再讓我逍遙幾年。就幾年,然後我就乖乖回去做官養家,這還不成麼?」
母子倆離開侯府前,文夫人不知鄭夫人之前提起的事情是真或是開玩笑,就猶豫著問,要不要互相留個信物。
誰知鄭夫人還沒反應,一旁少年已然勾唇一笑,懶懶地道:「我素來守諾。你們放心好了。信物倒是不必。讓小丫頭趕緊長大才是正經。」
然後,他看著那個漂亮的小孩子,戳了戳她的嘴角,含笑道:「快點長大,聽清了麼?」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
再後來,沒多久,鄭家的主母就得了急症故去了。
又過了一兩年,小丫頭也失蹤了。
……
鄭天寧沒想到,自己居然對當年的事情記得那麼深、那麼準。
明明是沒甚要緊的事情,不過是幾句頑笑話罷了,何至於連細節處都能想起?
罷了罷了。一定是老侯爺一直提,一直提,才不知怎地忽然想起的。
「你們不用在意。當年的約定?」
鄭天寧斜倚在桌邊,拂拂衣袖,唇角勾起個懶懶的弧度,垂眸一笑。
「那是甚麼?我,早已忘光了。」

第109章

鄭天寧終究留了下來。
當時,柳方毅和何氏苦苦挽留,老爺子和文清岳也不住地勸他。
清霧則在一旁滿面愁容地說,先生,還有幾日就到我生辰了,你真的非走不可嗎?
或許是柳家夫妻的挽留太過真摯,亦或是侯府祖孫說得言之有理,鄭天寧天人交戰半晌後,最終還是留在了柳府。
清霧再三確認,知曉他真的不走了,頓時喜上眉梢。也顧不得形象了,拎著裙擺跑了出去,喊來竇媽媽要廚房加菜慶祝。
「……多添幾道,來不及就去酒樓買。幾道?至少八個,最好十六。還有,尋些好酒來,年份要長一些的,至少三年。我不會喝沒關係。先生可以啊!別耽擱了,趕緊去罷!」
隱隱約約的,女孩兒的聲音從院子裡飄到了屋中。
何氏忍俊不禁,有些歉然地與屋內其他人道:「這孩子被我慣壞了。有時候高興起來沒個正形。」
「甚麼慣壞了?我覺得這樣很好!高興了就是高興,藏著掖著做甚麼?」
文老爺子哈哈大笑。在清霧折轉回來後,抬起大掌拍了拍她的肩,「不錯不錯。丫頭很好。」
清霧完全不知曉是發生了甚麼事情。衝著爺爺甜甜一笑後,又跑到了鄭天寧跟前。
「先生想吃甚麼?我讓人給你去做。」
「吃甚麼?」鄭天寧莞爾,「想吃甚麼,你都給我麼?」
「那是自然!」
鄭天寧頓了頓,「你就不怕我要遍了那些最貴的,非要你全都買一遍?」
「不怕!」女孩兒回答的時候毫不猶豫,雙眼晶亮帶著期盼,眉目中的歡快喜色難以遮掩,「先生肯留下來,我開心。即便拿出所有的私房銀子,也要買下來!」
語畢,又輕輕地與他耳語:「我這些年攢下了不少銀子。你可別對旁人說。」
自她幼時,他就一筆一劃地教她畫畫,習字。甚至是,教她做人的道理。
她一點點地長大,出落成了嬌俏美麗的少女。這麼多個日夜,一直一直,都有他陪在身邊。
她待他,是幾年如一日般的親近和信任。
鄭天寧微微垂眸,「銀子再多,擋不住我要的東西多。不怕花光了?」
「既是要給先生去買,即便花光了,那又如何?」
鄭天寧勾起的唇角緊繃了一瞬,而後眉目柔和地抬手揉了揉她的發,輕歎:「傻丫頭。」
他眨了眨眼,抬眸望向窗外的藍天。片刻後,神色如常地看了回來,對她道:「我甚麼也不想買。不如,你去給我做個點心吧。」
清霧喜歡吃點心。竇媽媽點心做得好。在西北的時候,清霧便時常看竇媽媽做,時不時地也會跟著做一做。時日久了,她也能稍微做出幾樣好吃的點心來。
聽鄭天寧這般說,清霧忙問:「先生要甚麼口味的?」
「甚麼都好。只要是你做的。」鄭天寧抿了抿唇,眉目舒展,露出個閒閒的笑來,道:「你既是要留我來教你,總得拿出點誠意來不是?」
「是!先生!」
清霧開心地往外跑,被文老爺子揚聲喝住。
「一口一個『先生』,哪能如此!這是你鄭家哥哥,你……哎,你回來!別光笑!我還沒說完呢!」
……
轉眼間,便到了鎮遠侯府為清霧舉辦宴席的日子。
這一日是初一。
如今的學堂有個習慣,夫子們總喜歡在初一這一天命幾個題目讓學生們寫。然後收上來批閱。美其名曰,考較一下學生們上一個月的努力程度和學習成果。
家中父母知曉了學堂的習慣後,很是讚賞。只學生們苦不堪言。每每到了月末,就緊張萬分,鎮日裡捧著書冊不敢離手。生怕自己漏讀了哪一句,就恰好碰上先生出的題。
到了二月初一,照例是學堂的考較日子。
若是尋常,少年們或許就尋個由頭與學堂告個假,去參加妹妹的生日宴席了。只可惜這一天是一個月裡最不得請假的日子。他們只能邊看著書邊扒拉著早飯。匆匆用過,又好生吃了小碗長壽麵,再匆匆和妹妹道一聲生辰快樂,便抓起書本忙不迭地往學堂去了。
看著他們的背影,何氏忙揚聲說道:「別忘了中午過去。」
柳岸風嚎叫了一聲「知道了」,柳岸芷柳岸汀朝後擺擺手。
轉眼間,三人已經跑遠了。
何氏嗔了句「這幾個孩子」,又翹首看了半晌,確認瞧不見身影了,便和清霧一同轉到了西跨院去。
今日清霧的穿戴,是一早就備好了的。霍雲靄當日讓人送來的那幾箱裡面,便有一箱是專程為她準備的首飾衣裳。
清霧先前便已經看過了這一身。
說實話,非常精緻漂亮。
依然用的是名貴雲錦。淡粉色的上衣和裙衫,用金銀絲線繡了彩蝶暗紋,外罩嫣紅色外裳。一如既往的嬌嫩與俏麗。
清霧有些不解。既然大家都說她穿紫色或是粉紫的衣裳好看,為何霍雲靄為她置備的參加宴席的服飾,還是一如既往的粉色為主呢?
難不成……十六那日,他們說她穿成那般好看,是唬她的?
清霧越想越是奇怪。暗道回到宮裡後再行細問。此刻,卻是趕緊梳妝打扮起來才是要緊。
今日柳方毅當值,又無法明說這是女兒真正的生辰宴,自是無法告假前往。
走之前特意來西跨院看過了清霧,又送了她個生辰小禮物,這才遺憾地一步三回頭地離去了。
清霧與父親道了別後,一回頭,見母親正在發怔,趕忙問道:「怎麼了?可是有何不妥?」
何氏捏著手裡的緞帶,不知怎地,心裡總有些不踏實。
這個本該是清霧紮好發後纏繞在髮辮上的。用了不和衣衫相撞的海棠紅,既合襯又大方。
一般人即便給姑娘家用活物作繡紋,也多是如清霧的裙子上一般用蝶。而且,不會用金色來繡。
可偏偏這緞帶上的繡紋,是金色的祥鳥。
清霧見母親在猶豫,便探首過來望了一眼。看何氏在用指尖摩挲上面的金色祥鳥繡紋,奇道:「可是有何不妥?」
何氏看看四周,柳方毅剛剛離開,此刻沒有旁人在場,便半掩著口問清霧:「我怎麼瞧著這是鳳鳥?陛下莫不是拿錯了東西罷?」再一思量,又覺得不對,「宮裡好像還沒妃嬪?」
既是沒妃嬪,便沒人會去做鳳鳥紋飾的東西。何來拿錯一說?
「鳳鳥?」清霧仔細看了一眼,也不太確定,「這是朱雀鳥罷?」
「即便是朱雀,尋常人也用不得。」
何氏說著,忽地想起一事,瞬間釋然,「想必陛下是知曉了你的身份後,特意命人做的這個。」
朱雀是四靈之意,只王侯可用。
但清霧如今是鎮遠侯嫡親的孫女,那身份自然不同以往了。
更何況,今日是侯爺為孫女舉辦的生辰宴。雖說不能公之於眾,但老人家的這份心意,卻是不能辜負了的。
何氏歎道:「陛下也是有心了。」
再不多想,將髮帶給清霧細細纏上。又恐那紋飾被人發現後引起波瀾,特意在繫上的時候,幾乎沒留下尾端,盡數纏在了髮辮上。
這日鎮遠侯爺給清霧舉辦生辰宴,是借用了沈尚書家的別院。
沈尚書和文老爺子是故交,相識多年。老爺子一提起想要舉辦宴席的事情,沈尚書就主動將自家別院給讓了出來,借與他用。
因著老爺子未曾說起舉辦宴席是為的甚麼,只說想多請些京中閨秀,沈尚書看看一旁至今單身的鎮遠侯府世子爺,只當是老人家想為孫子擇門好親,便沒再多問,樂呵呵地主動將宴請名單定了下來。
不用老爺子主動提起清霧,沈尚書就將清霧的名字列了上去。
文清岳細問緣由,沈尚書道:「此女聰慧機智,極有才華,又被陛下欽點為第一女官,甚好。」
祖孫倆這才知道,當日群芳宴上,沈尚書的孫女兒也在場。清霧那應得第一卻沒得第一的畫作,沈姑娘甚是喜歡,大加讚賞。在她的影響下,連帶著沈家一家,都頗喜歡清霧。
文老爺子聽了對自家孫女兒的讚賞,是怎麼都聽不夠。慫恿著沈尚書把那日群芳宴的事情講了一遍。
這一日文清岳在別院迎來清霧的時候,頭一件便是講的在沈家的事情。
清霧沒料到竟有這種事情,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居然有個女孩兒在處處為她說話,笑道:「那沈姑娘待會兒可會過來?我必要見一見她。」
「自然是要來的。」文清岳道:「待她來了,我便告訴你。」
兩人說著話的功夫,就來到了一處幽靜的院子。
此時時間尚早。
何氏還有家中庶務未曾處理完畢,清霧特意獨自早點過來,想著可以多陪陪爺爺和哥哥。誰料來了後才曉得,兩人忙著招待賓客,竟是無甚閒暇。
清霧無事可做,便讓文清岳幫她尋了這個小院子,獨自待著看會兒書。
可是沒多久,文清岳就又轉了回來,告訴她說,二哥到了,如今馬上就到院子,讓她過去一見。
清霧暗道奇怪。哥哥們明明說了,今日依然要上學堂,無法分.身。只能午膳時候過來匆匆吃頓飯。
當時三個人說起這話時,十分地扼腕歎息。清霧記憶猶新。怎地一轉眼,二哥就來了宴席上?
文清岳將話說完,就急忙離去了。
清霧滿心疑惑地邁步出屋。在門口朝外一看,便見一人負手立在院中。
身姿挺拔,氣度卓然,清冷而又孤傲。
聽到腳步聲,少年慢慢回轉身子。一眼望來,瞧見是她,滿面冰霜驟然瓦解。
他淡淡一笑,原本清冷疏離的眸中,亦是染上了幾許暖色。
清霧沒想到居然在今日能夠見到他。急急走了兩步,而後想到文清岳的話,腳步驀地一頓。
文清岳來家的時候,柳岸汀或是去了吳家,或是去了學堂,兩人竟是一次都沒碰到過。
如今眼前這一個,哪裡是她二哥?
分明……
分明是那個原該在宮裡的某人……

第110章

清霧哪裡想得到,霍雲靄會拋下諸事來了這裡。若她沒記錯的話,他原先的計劃裡,今日並不會前來。
心下奇怪,她走上前去近到他的身側,無奈低語:「你怎麼來了?」四顧無人,又將聲音再壓低了些,「莫不是今日宮中無事可做?」
霍雲靄聽聞,莞爾低聲道:「宮中有無事情,你亦十分瞭解,何須問我。」
「那你來這裡……」
「你的初次生辰,總要過來看看。」
少年一語既畢,目光一轉,看到她手腕間的一抹朱紅。眉目一寒,語氣便也跟著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複雜語氣。
「那是甚麼?」
清霧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瞧見他所望之物,就揚起手來朝他笑道:「先生送的,生辰賀禮。」
那是一串紅珊瑚手串,珠子各個瑩潤光亮。這樣一串朱紅掛在她細白的腕間,甚是漂亮。
霍雲靄頓時目光一沉,淡淡一笑,「哦?」
「聽說是遊歷時得的。常戴的話,對身體有利。「聽聞這個說法,霍雲靄略點了下頭。片刻後,似是十分不經意地問道:「聽聞昨日他要走,你兄長去追,可有此事?」
雖然他說得好似輕描淡寫,但清霧聽他這語氣看他這模樣,便知他是極其在意的。不禁笑道:「是。」
霍雲靄唇角抿起的弧度又冷硬了幾分,「文清岳留不住他。於是,人是你留下來的?」
「對。」清霧看他這般樣子,心下思量了下,有些明白過來他這次非要前來便是想問清此事。忍不住笑道:「先生教習我六年,亦師亦友。我來留他,有何不可?」
霍雲靄見女孩兒這般自然而然的模樣,心下暗歎。
問題不在於她留不留鄭天寧。而在於,她竟是留住了他。
那人,可是出了名的不受約束。
此前結束了六年的約定後,他還肯留在京城、留在柳府教她,已然讓人大為訝異。如今他下定了決心要走,她居然也可將他挽留住?!
再看她腕間那抹朱紅。
莫不是……
霍雲靄眉眼微冷,心下暗暗提防。
莫不是其中有何自己不知曉的隱情在?
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自己太過多心。
鄭天寧曾經說過,母親亡故,當年說起的那個定親的小姑娘多年未曾尋到,怕是已經凶多吉少。他這輩子,再無牽掛,往後就要孤身一人了。
霍雲靄瞭解他。
此人甚是重諾,言出必行。
雖不知他當年答應的究竟是哪家的女兒,但他既然應了,那麼,應當不會將心思再擱到旁的女孩兒身上。
沉吟過後,霍雲靄心中輕鬆許多,只道自己先前太過多心了,聽聞鄭天寧去而復返的舉動後,竟是心中冒出些不需有的擔心來。
心下放鬆,神色間的冷冽寒意自然也收斂了不少。
清霧笑著邀他入屋,將自己從家中拿來的基本消磨時間用的書冊塞到他的手中,說道:「你在這裡看書稍微歇息下。我離開一會兒,看看哥哥。」
說起文清岳,清霧不禁又想到了之前文清岳弄錯霍雲靄身份一事,忙與他道:「下一次萬不可再瞞我哥哥了。」
霍雲靄正隨手翻著她先前看的那本遊記,無可無不可地點了點頭,不甚在意地道:「我不會瞞他。」
清霧聽了,剛要滿意地點點頭,便聽他又道:「但他認錯,可怪不得我。我何須向他解釋那許多?」
他甚少有這般任性的時候,清霧頗有些哭笑不得,便道:「你既是不耐煩說,那我晚些告訴他好了。」
對她這個提議,霍雲靄並不反對,淡淡「嗯」了聲,忽地一揚眉,道:「你的畫確實不錯。」
他這語氣頗有些不對勁,怎麼聽都帶了些調侃在裡面。
清霧探頭一看,頓時羞窘。
——那遊記裡提到了農家,又提到了養殖的牲畜。她當時不知怎麼想的,在寫註解的時候竟是隨手畫了一隻小豬在上面。
平日只她自己翻閱,倒還罷了。誰曾想竟是被霍雲靄給瞧見了?
見他那忍俊不禁的模樣,清霧又羞又惱,探手就要去搶。
可他個子高身手又好,清霧根本搶不過他。
霍雲靄順勢把書收到了懷裡拿著,「這本送我。我另給你一冊新的。」
語畢,他歎道:「鄭天寧留下倒也不錯。起碼,你的畫愈發精進了些。」
他神色一本正經,但清霧哪裡不曉得他?口中「精進」分明讚的是那隻小豬。
女孩兒羞紅了臉,正欲和他辯駁,便聽院子裡傳來輕喚聲。
清霧出屋去看,便見有翠綠衣裳的丫鬟四顧張望著。看她出來,小丫鬟急急上前,細問了她的名姓,與她道:「文世子正在尋姑娘,您若是得空,過去一趟罷。」
清霧聽聞,進屋和霍雲靄說了聲。
霍雲靄此番前來只是為了清霧,並不願去見那許多人去。聽她有事,就讓她自去忙。他則另拿起了一本書細細翻閱。
清霧知曉祖父和兄長為了她的這個生辰,將宴會辦得頗為隆重。一會兒還有不少活動。霍雲靄這般留下並未立刻離開,許是為了再看一看。
於是暫時辭別了他,往文清岳所說方向行去。
文清岳說的屋子,是招待女眷的一個院子。
此刻已經有十幾位夫人和姑娘來了。大家正湊在屋子裡一同說笑。文清岳尚不在其中,想必是被旁的事情纏住,一時脫身不得。
清霧到的時候,女眷的笑鬧聲忽地滯了一瞬,然後都往清霧看來。片刻後,復又神色鬆緩,繼續笑言。
這些人的不尋常舉動讓清霧心下有些狐疑。
先前她並未多想,此番卻是視線緩緩移過眾人,暗暗思量。
初時還未有甚麼感覺,但大致掃過一遍後,一些略有些熟悉的面孔讓她心中一凜,突然想起了曾經發生的某事。再仔細看過後,心中愈發肯定起來。
……無怪乎這些人看到她後,居然會這樣大的反應。
這裡面的姑娘們,分明都是群芳宴那日裡,與她一起參加畫作比試的。
發現這一點後,清霧有些摸不準文清岳的意思了。
雖說她知道今日會有活動,但具體是甚麼,祖父和兄長都沒有告訴她。再多問幾句,他們也只說稍後到了擺宴那日就會知曉了,無需緊張。
他們說無需緊張,清霧就也真的沒太當回事。只是很期盼這一日的到來,並未多想其他。
如今看這狀況,卻不是簡單的「輕鬆」二字就能應付得了的了。
這間屋子甚是寬敞,其中擺設上百把椅子,怕是也能容納得了的。如今只有稀稀疏疏十幾個人在裡頭,笑鬧聲一出口,便在屋子裡迴盪著,聽上去頗有些讓人頭痛。
清霧有心想走,但她今日是以「賓客」的身份前來,隨意亂走不甚妥當。若是和文清岳他們站在一起迎接賓客,反倒更是要引人奇怪。
她便思量著,要不要還是回到之前那個幽靜的小院子裡靜靜等著。
藉著丫鬟們端茶上來的機會,清霧接過茶盞後,壓低聲音輕聲問了自己跟前那個小丫鬟,「聽說今日還有活動可以參與。不知會是怎樣的?」
這裡伺候的僕從幾乎都是沈尚書家的。
平日裡沈夫人治家甚嚴,僕從們都十分規矩。聽聞清霧這般突兀問起,小丫鬟沒有絲毫的不耐或是無措,恭敬答道:「回姑娘的話。今日的活動,奴婢並不是特別知曉。不過,之前聽姐姐們說,許是和『畫』有關。」
「和『畫』有關?」
清霧聽聞,有些奇了,暗暗思量著,祖父和兄長到底是安排了甚麼。神神秘秘的不說……
她看一眼屋內眾人。
……還好似與那事有所關聯。
清霧正小口抿著茶兀自沉吟著,便有驚喜之聲忽地從門外傳來。
「柳姑娘?是你麼?我沒看錯罷!剛來便能遇到你,當真是巧了。」
伴著說話聲,一位少女邁步入屋。
她約莫十三四歲,身穿湖藍色繡蓮衣衫,杏眼桃腮,笑意盈盈,漂亮又大方。
不待清霧反應過來,少女已然行至清霧跟前,坐在她身側的椅子上,托腮笑問道:「你來多久啦?喜歡這裡麼?若是僕從們伺候不當,儘管與我說了,我幫你訓斥她們去!」
少女的熱情感染了清霧。她笑著回道:「我剛過來不久。這裡很好,沒甚不妥當的。」
一語既畢,又細細思量了下對方的話。
這裡伺候的大都是沈府的人。藍衫少女既是說一句幫著訓斥僕從,想來就是沈府的人了。
回想起之前聽聞沈尚書的孫女兒處處幫她說話,再思及剛剛女孩兒的驚喜與親近,清霧有些明白過來,笑問道:「你可是沈家的?」
「正是。」少女笑得眉眼彎彎,「我是沈水華。你叫我沈姐姐便好了。」

第111章

沈水華性子活潑開朗,又本就存了與清霧親近的想法,不多時,已和清霧熟悉起來。
沈尚書家教養得當,沈水華既沒有淹沒了原本爽朗的性子,行事言語間又十分得當。清霧覺得和她在一起,心情很是舒暢。
兩人本就年齡相近,如今有了互相讚賞的心思,自然相談甚歡。
許是她們談論著喜好的話題太過熱烈了些。不多時,有個姑娘從旁走到她們身邊時,兩人只顧著和對方說話,竟是沒有留意到。
那剛剛走來的姑娘臉色便有些不好看起來。擰著眉隱含慍怒道:「你只顧著自己說話,竟是懶得搭理我了嗎?」
聽了這聲音,沈水華方才抬頭望了過去。
是她相熟的一位姑娘。父親是從四品,平日裡與沈家也有些往來。
瞧見對方不善的臉色,沈水華趕忙道歉,「抱歉抱歉。我剛剛只顧著和清霧說話,竟是沒有注意到你是何時進來的。」
她神色歉然語氣誠摯,那位姑娘聽了,臉色和緩了許多。只是轉眸望向清霧的時候,神色便是一沉。
沈水華這才想起來對方與清霧並不認識,忙拉住兩人的手來作介紹:「這是曾明心,這是柳清霧。咱們都是一起參加過群芳宴的,也算是同一期的友人了。」
曾明心比沈水華略大上一點,十四五歲的年紀。劍眉英目,長相偏硬朗。眼神往清霧身上一掃,神色有些不善。
清霧發覺了。
原本依著她的性子,自然懶得搭理對方。可看看毫無所覺正歡歡喜喜地做著介紹的沈水華,清霧頓了頓,終究未曾挑明甚麼。而是順著沈水華的話語,淡淡地道了聲「你好」。
沈水華聽她主動開了口,很是開心。側首對曾明心道:「你看,我早與你說過,清霧是十分好相處的性子。偏你不信。」
「不是我不信,而是柳姑娘上一次見面的時候太過惹眼了些。得了第二,還能去爭第一,我印象頗深。」
曾明心唇角彎了起來,眉眼卻如之前一般凌厲,頓了頓,道:「所以,總以為她是不好相與的性子。如今看來,應當是我那時候想錯了。」
嘴裡說著「想錯」,語氣和神色卻全然不是那回事,帶著瞭然的篤定的硬氣。
原本群芳宴那件事已經過去了那麼久,又隔了個新年,已經沒有人再提起了。如今曾明心這一說,顯然是刻意為之。
單純如沈水華,如今也察覺了不對勁。狐疑地看著曾明心,慢慢說道:「那件事到底如何,你我都看得分明。你又何必……」
她話未說話,已經被曾明心打斷,「敏然是我的好友。你不幫她,不為她說話,那是你的事情。我卻做不到。」
她口中的「敏然」,便是祝閣老的孫女,祝敏然。當初群芳宴的畫之一試上,正是祝敏然得了第一。
只是沈尚書和祝閣老信念不同,沈家和祝家素來關係一般,因此沈水華和祝敏然並不熟悉。
沈水華不贊同地搖了搖頭,「這話怎麼說的?我並沒有貶低敏然誇讚清霧的意思。當時是你說清霧畫得很好,我……」
「我不過是客氣一兩句,你不來寬慰我就罷了,卻還火上澆油。你到底還當不當我是你朋友?」曾明心斜睨了沈水華一眼,又看向清霧,笑得十分不在意地道:「抱歉。我們提起了一些往事,許是惹了你不快。希望你不要介意。」
她看著清霧的時候,眼中滿是戲謔和嘲諷。不過眨眼間的功夫,就很好地斂去。
沈水華上前一步想要辯駁,被清霧輕輕拉住。
「既是知曉會惹我不快,這樣的話,往後就不要在我面前提起了。」清霧十分平淡地說道:「今日對我來說很重要,我心情好,不與你計較。但是難保下一次會如何了。」
柳家離京多年,如今剛剛回京,根基不穩。哪比得上一直在京中經營的曾家?
曾明心聞言並不犯怵,哼道:「你能奈我何?」
即便是做了女官,也不過是陛下身邊使喚的一個奴才罷了。平日裡在宮中,還指不定怎麼夾著尾巴小心翼翼。
清霧莞爾,「我不需要拿你怎麼樣。只是你若看我不起,倒不如尋了機會堂堂正正比試一場,由眾人公正評判。輸了的人願賭服輸便好。其餘的無用之語,無需多言。」
曾明心因著祝敏然之前的一次次的哭訴,早已信了祝敏然這第一是公公正正拿到的。而清霧,不過是運氣好,才得了旁人來幫她說話。
即便是皇上的出面,她們也早已尋到了理由。
——帝師同陛下不和,京中上下早已知曉。那姓柳的得了陛下護佑,不過是因為陛下打定主意要和帝師對立罷了。帝師判了敏然第一,陛下自然要將那第二提拔上來壓一壓他。
思及此,曾明心並不將清霧這話太過放在心上,又因這話,反倒激起了心裡頭先前刻意掩藏的那些嘲諷。
「哦?若是如此,我倒真拭目以待了。」
沈水華看著曾明心唇角的譏笑,怔了怔,似是明白了甚麼,有些恍惚地道:「近日我邀請你來頑,你只是推脫,去祝閣老家的次數,卻是極多……」
「你這麼包庇她,我在你跟前還能說甚麼?」曾明心略有些不耐地說了句,轉念一想,沈水華的爺爺是父親的上峰,忙又笑了笑,道:「我也是怕你堵心,所以不想在你面前說起,這才避開你了些。」
沈水華這便想到了群芳宴剛剛結束時候,兩人的那一次見面。
原本想著曾明心和祝敏然交好,她並未提起清霧。
只是過不多久後,曾明心便開始一再誇讚清霧畫得好。沈水華就沒再刻意收斂,真誠地誇讚了清霧幾句。
後來曾明心疏遠她,她雖捫心自問了許久,卻也沒想到源頭竟是在那一次的對話上面。
如今想來,曾明心那般做法,竟是像在故意給她設套一般……
這般想通,沈水華的心頓時蒙上了一層陰霾。想明白了前段時間一直鬱結在心裡的不確定,當真是難過至極。
曾明心卻像是看不到她的傷心一般,眼眸一轉,問清霧:「你說今日對你來說很重要,莫不是你要在今日做甚麼手腳?」
清霧不過是因為今日是與爺爺和哥哥共同度過的第一個真正生辰,所以這般說。不過此等理由,又怎會告訴曾明心?
於是壓根不去搭理她這句。
誰料剛剛沉默的沈水華忽然探手拉了清霧的手,努力揚起個笑來,「清霧怕是還不知道罷?侯爺和世子讓祖父準備了許多紙筆墨硯,還有一些色彩……等會兒的活動,怕會與此相關。」
侯府舉辦宴席所準備的活動,大家並不知曉會是甚麼。如今聽了沈水華一說,清霧方才意識到,或許是作畫有關係。
她聽明白了,一旁的曾明心又怎會不明瞭?
心下快速思量了下,曾明心也不在這裡多待了。匆忙簡單地和沈水華道了個別,這便快步離去。卻不是朝著屋內的某個方向,而是直接出了屋門,又往院外行去。
她走後,清霧朝她背影那邊望了一眼。
「敏然還沒到。想必她是去尋敏然,將此事告訴她了。」沈水華壓低聲音,在清霧耳邊小小聲說道:「不過,你不用擔心。即便等下她有了準備,你也一定能夠贏了她。」
這話語裡信心十足,倒是比清霧對自己還有信心一些。
看著神色認真的女孩兒,清霧啞然失笑,「比試早已過去,如今即便再作畫,也不過是切磋一番罷了。」
「誰知道呢。」沈水華的神色裡帶著隱隱的憂慮,「我怕她們說我提早與你通風報信過,所以你知道了將要作畫,才說今日是重要日子,故而讓她們也知曉此事,免得她們過後再來為難你。不過……」
她頓了頓,搖頭喟歎一聲,「總之等會兒你還是小心些的好。」
她們既是連她這個相交多年的都不去顧及,清霧這般不熟稔的,更是不會手下留情。
清霧曉得經了剛才那一件事,沈水華的心裡肯定不會好過。看看周圍的人,少女們幾乎都是那日在畫作比試上見過的。如今正低著頭側過臉,與自己的母親或者是友人竊竊私語著。
任誰都不願在這樣的情形下被人當做看戲一般「觀賞」著,清霧便詢問沈水華要不要一同出去走走。
沈水華看看時辰,笑道:「魯國公府和鄒大將軍府的姐妹們怕是快要到了。我們不如去迎她們一起頑罷。」說著就拉了清霧往外行。
兩人有說有笑地走了半晌,沈水華正要和清霧說等下往左轉個彎去。誰料清霧不經意間往右看了一眼,卻是發現了個熟悉的身影。
……鄭天寧?
先生今日難道也來了這裡?

第112章

清霧之前並不知曉鄭天寧也會前來。問起他的時候,他只給了個模稜兩可的答案,說「或許回去罷」。即便今日早晨問他,也是這般的答案。
如今看到鄭天寧後,她既驚又喜,下意識地就要朝他行去。哪知道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子,就被身邊女孩兒驚喜的呼聲給吸引了過去。
「魯姐姐、鄒姐姐,你們來啦!」
她回頭去看,便見兩個女孩兒相攜著往這邊行來。
左側的女孩兒圓臉大眼,未語先帶了三分笑。離得頗遠,已經在招手朝兩人揮手。之前沈水華便是見了她打招呼後急急地喊出了聲。
右邊的少女五官很是秀麗,只不過面色略黑神情微冷,讓人覺得不易親近些。聽到沈水華的呼喊,她點了點頭,腳步微微加快。
清霧朝她們望去後,再回頭去瞧鄭天寧,卻沒看到他的身影了。
這時恰好沈水華喚了清霧一同迎過去。清霧頓了頓,便收回視線,與她一同前行。
圓臉女孩兒一看到清霧,就「呀」地輕叫了聲,拉了清霧的手上下打量,「你不是柳……大人麼?」她發覺自己這樣貿貿然將人的身份說出,著實不太妥當,便又解釋道:「先前那比試我也去了,見過你。」
沈水華一聽這話,不樂意了,輕輕拉了她的衣袖,道:「什麼大人不大人的?魯姐姐可是硬生生把清霧喚得老了七分。乍一聽過去,就跟我家那幾位『沈大人』似的,一個個都是板著臉的老學究。」
她這說法新奇,聽得其餘三人忍不住笑了。就連那神色微冷的少女,亦是露出了點笑模樣。
那名喚魯聘婷的圓臉姑娘拉著清霧的手不放,扭頭問道:「那你說說,我叫甚麼好?」
沈水華眨眨眼,歪頭去看清霧,模樣甚是可愛,「你覺得呢?」
清霧便笑道:「不若就直接喚名字罷。」
「如此甚好。」一旁的鄒可芬點點頭道:「都是同齡人,若是再那般連稱呼都要分出個三六九等,豈不麻煩。」
她是鄒大將軍的女兒,自小受鄒大將軍影響,行事十分幹練。
魯聘婷笑道:「你們說甚麼就是甚麼?我偏不聽。」她手腕一轉,順勢挽了清霧的手臂往前行著。
瞧見另外兩人都在望過來了,方才慢悠悠說道:「我就要喚一聲『柳妹妹』,你們能奈我何?」
沈水華一聽,方才曉得魯聘婷是在開頑笑,便走上前來與她笑鬧。魯聘婷忙鬆開挽著清霧的手,不住去躲。
兩人歡快地鬧做一團,反倒是鄒可芬和清霧並行著了。
清霧正眉眼帶笑地看著沈水華和魯聘婷,便聽身邊的鄒可芬淡淡開了口:「不知……近日陛下身體如何?」
這沒頭沒腦忽然拋過來的一句話讓清霧有些怔愣,細細思量了下,答道:「尚可。」稍微滯了滯,終究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問道:「鄒姐姐怎會有此一問?」
鄒可芬沉吟著,說道:「往日父親有事尋陛下相商時,有時會帶了兄長與我進宮覲見。今年父親回京述職,亦是進宮幾次。只是,但凡帶了我同去時,陛下卻甚是忙碌,不肯露面。原是怕陛下身體有恙,偏父親兄長皆說他並無大礙,都道我多心了。我不信他們所言,又不知該去問誰。」
語畢,輕舒口氣,望向清霧的時候就帶了一絲笑意,「柳妹妹是在陛下跟前伺候的,如今聽了柳妹妹一番話,我便信了。」
說著「信了」,眉心卻是淡淡擰起,不知是在為了甚麼而發愁。
清霧知曉鄒大將軍是霍雲靄的心腹,如今征戰沙場,甚得君心。只是她不曉得,原來鄒大將軍的兒女亦是有時也會隨父出入宮中。
那位鄒少爺,若清霧沒記錯的話,如今在宮中任職,是從五品的四等侍衛。依著他的官職,平日裡無甚機會見到皇上。
原本鄒姑娘這話也沒甚特別的。可清霧從她那不自然的語氣裡,還是聽出了一些不尋常的味道。於是側首望過去,正要仔細琢磨一番,卻見鄒可芬眉目驟然一冷,怒叱道:「誰在哪裡!」而後忽地轉頭,望向旁邊。
只見一人從陰影處走出,緩步而來。
他約莫二十出頭,身穿藍色錦衣,頭戴白玉冠。手中折扇輕輕搖著,視線一掃,落在了清霧的身上。目光玩味且充滿好奇。
清霧不識得他。
見他如此,心中頓時反感起來。朝沈水華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們趕緊離開。她則當機立斷拉了鄒可芬,往旁邊行去。
男子卻是不肯罷休,疾走幾步,折扇一收伸臂一擋,已經攔住了清霧的去路。
清霧正欲喝問,一旁鄒可芬輕嗤一聲抬臂橫掃,手刀直接砍在了男子肋處。饒是他急急後退了一步,依然被那力道擊中。猛咳幾聲,緩不過勁兒來。
只是那捏著扇子的手,依然高高抬著,堅定地橫在了兩人跟前。
鄒可芬惱了,叱道:「祝博然,你甚麼意思!」
名喚祝博然的男子捂著肋處慢慢站直,不悅道:「你先襲擊於我,倒是問起我來了。」
沈水華剛才雖在與魯聘婷笑鬧,但一直是留意著清霧這邊的。祝博然的舉動,她又怎會看不到?於是當即駁道:「誰先出手的?分明是你先發難,想要攔人。」
魯聘婷並未注意到,但本著幫友人的原則,連聲附和:「就是如此。」
祝博然輕哼一聲,「我只不過想問一問她幾句話。如今被你們一說,倒是成了十惡不赦的事兒了。」
「是不是『十惡不赦』我不知曉。但憑著祝少爺的一貫做派,你刻意留下的女孩兒,又有幾個討得了好去?」鄒可芬冷冷地道:「你打旁人的主意我不管。柳姑娘是我們的人,你若敢碰她,我要你好看!」
沈水華接道:「就是!這兒是尚書府的地盤,你想要尋晦氣,怕是找錯了地方!」
無怪乎沈水華如此提防。
這祝博然乃是祝閣老的嫡孫,是祝敏然的同胞兄長。
掌家人身為閣老,祝家的家風,算是足夠嚴的。只這祝博然卻是個異類。不聽長輩呵斥勸阻,一意孤行,往返於花街柳巷。聽聞祝閣老近三年的十多次病倒,有一半就是被他氣的。
至於另一半次數……
則是被當今聖上給氣得。
如今祝博然在那活動開始前攔住清霧,意圖如何,簡直一目瞭然。
「我要找她晦氣,哪會尋了你們都在的時候現身?自然要找了她孤身一人的時候。」
祝博然搖了搖頭,甩手將折扇一合,插在腰間。看看四周義憤填膺的少女們,最後扯了扯嘴角,問清霧;「聽說,你要參加今日的畫作比試?」
聽他這話,魯聘婷和鄒可芬尚不明瞭。但清霧和沈水華卻是瞭然地對視一眼。
之前沈水華透露出今日會有這項活動時,曾明心便出門去尋祝敏然了。現在還沒多久,祝敏然的兄長來問這事兒……
清霧淺淺一笑,「參加又如何?不參加又如何?」
「不參加的話,那敢情是好。如果執意參加,」祝博然嘖嘖一歎,「我還是攔著你些才好。」
「攔著我?」
清霧點點頭,語氣十分瞭然地鎮定道:「也是。未免我搶了令妹的風頭,著實應該將我攔下。那日的好運,怕是沒有第二次了。」
她這話一出,身邊三個少女都繃不住笑出了聲。
那祝博然的神色就有些難看,譏諷道:「女孩子家,這般不矜持的,當真少見。」
「矜持?」
清霧莞爾,垂眸拂了拂衣袖,「若是矜持能換回我被搶去的第一來,我倒是會考慮一下,做做樣子。」
「你……」祝博然頓時臉色鐵青。
看他如此憋悶,女孩兒們心情舒爽,齊齊笑了起來。
祝博然拊掌冷笑,連道三個「好」字,嗤道:「你倒是對自己有信心。也不看看自己的畫,拙劣成了什麼模樣!」
聽他這般赤.裸裸的諷刺,看著他那氣急敗壞的模樣,清霧反倒心下更加沉靜。
她知道自己畫的不差。
那日被判做第二時,她尚有些不敢確定自己的水平如何。但,有先生為她出頭作保,有霍雲靄出面為她造勢。還有王老先生那番肯定的言語……
她若再懷疑自己,又怎對得起大家的信任!
只不過,祝家的人都想著派了人來攔她了,等下那活動裡,不知道還會不會動其他的手腳。
清霧心下思量著,正要開口相駁,卻聽旁邊傳來「呵」的一聲笑。這笑聲雖短促,卻讓在場幾人驀地一頓,循聲望了過去。
一人從轉角處緩步踱了過來,姿態閒適氣度慵懶。明明是鬆鬆垮垮的懶散模樣,偏生帶了落拓不羈的味道出來。
不是鄭天寧又是哪個?
「先生?」清霧沒料到他剛才居然沒走,道:「你怎麼……」
鄭天寧與她相處多年,哪會不知她要說甚麼?輕搖手示意她不必多問,這便說道:「活動馬上開始。我本要趕緊過去,只不過聽到有人提起那群芳宴上的比試,就過來瞧瞧。誰知居然聽到有人在質疑當日你的畫作。」
他雙手抱臂,往旁邊柳樹上一靠,閒閒地勾了勾唇角,眼眸微瞇輕蔑地往祝博然身上掃了一眼,這才懶懶地開了口。
「我倒是不知道,憑我『鬼手丹青』的本事,手把手從小教到大的乖徒兒,竟是比不過那些個無名小卒帶出來的人了!」

第113章

祝閣老家的孫女兒,學畫豈是會跟著無名之輩?
她的授課先生,亦是京中名家。
先前鄭天寧那話,若是旁人如此狂妄地這般說出,必然會被聽聞之人譏諷一句「自不量力」來。但這話由鄭天寧說出,卻沒人反駁半個字兒。
原因無他,實力證明一切。
「鬼手丹青」的名號,可是響徹天下的。這滿天下的人來,無論是誰,只要是於作畫一途與他對上,怕是沒人能討得了半分好去。
饒是護妹心切的祝博然,此刻也沒了駁斥的言語。沉默半晌後,見鄭天寧半分要離開的意圖都無,祝博然一拂衣袖,憤而離去。
原本鄭天寧打算獨自前往活動開始之處。如今既是碰見清霧遇到麻煩,他斷然不願讓她們幾個女孩兒再有可能遇到麻煩。
如今看活動即將開始,少女們也商議著要往那裡去。鄭天寧雖然口上不說,卻在少女們開始往那裡行去之後,不遠不近地綴在她們後面留意著週遭的一切。
沈水華和鄒可芬、魯聘婷留意到了,不時地回頭去看。又悄悄與清霧耳語。
清霧便滯後幾步,邀了鄭天寧同行。
鄭天寧卻是懶懶地擺了擺手,道:「你們女兒家一道可以說些體己話。我一個大老爺們攙和進去,有意思?倒不如在這裡悠悠閒閒地看看風景,聽聽鳥叫蟲鳴。」
清霧勸不動他,只得緊走幾步跟上了女孩兒們。
聽了鄭天寧的回答,少女們甚是稀奇。
沈水華又回頭望了眼,驚訝地「咦」了聲,回身過來戳戳清霧手臂,道:「說甚麼看風景,我分明瞧他在看你呢。」
「我?不能罷。」清霧也轉過身去望,卻見鄭天寧正牢牢盯著路邊的高大梧桐看得仔細。便笑著拉了沈水華去瞧。
沈水華見鄭天寧果然沒再看向這邊,疑惑地喃喃著「許是我看錯了」。
再往鄭天寧那略有些泛了紅的臉頰和脖頸處盯了會兒,沈水華搖搖頭,挽了清霧的手臂與她歎道:「你這師父可真是仔細。怪道人說要畫得好,前提便是好好觀察。想來他是鎮日裡都這樣留意週遭,方才能有了如今的成就。」
思及鄭天寧平日裡教自己的點滴細節,清霧笑道:「應當就是如此了。」
一行人緩步前行,到了舉行活動的院子裡,方才依著男賓女賓的去處分了開來。
這時候人已經到了大半。
之前沈尚書打的是為鎮遠侯府的世子爺相看京中貴女的主意,考慮著只請未婚未定親的女孩兒。轉念一想,那般做的話,意圖未免太過明顯了些。若是惹了有心人的注意,專程去尋了鎮遠侯府的祖孫倆明示暗示,這樁事反倒不美了。
於是他就特意多加了些賓客進來。因想著同齡人說話更為放得開些,且憑著文清岳的身份地位還有相貌氣度,可沒多少人能比得過他去。他便請了好些位年輕公子,又把許了人家但尚未過門的年輕姑娘也一併下了帖子,藉以混淆視聽。
正是因了最後一項考量,祝敏然被請了來。
祝家和鄭家已經在商議婚事。祝閣老有意將祝敏然許配給鄭天安的長子。此事已經八.九不離十了,相熟人家的夫人或多或少皆有耳聞。只柳家與鄭家無甚關聯,又不會去留意他們家,故而未曾關注過。
至於清霧……
在霍雲靄看來,祝家和鄭家聯姻並非甚麼需要驚動她的大事,並未與她說。而鄭天寧自母親去後,與鄭家的聯繫幾乎全斷了,根本不去理會他們。
如此一來,當魯聘婷笑瞇瞇說起祝敏然和鄭少爺的時候,清霧震驚之色難掩。
「這是——真的?」
「自然是。」魯聘婷接了句,奇道:「你不知曉?」
她剛說完這話,鄒可芬就幾不可見地對她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繼續追問。
魯聘婷轉念一想,才記起來清霧是陛下身邊的人,而鄭天安與陛下不和。就趕緊急急地住了口,再不多言一句,轉而笑道:「也不知等下會出個甚麼樣題來。」
清霧卻是在考慮,既然鄭、祝兩家是這樣的關係,那麼祝敏然來了,鄭家的人應當也會來。之前聽世子哥哥說過,這次侯府尋找她,鄭家出手幫忙,因此宴請的時候或許不得不依著情面給鄭家遞帖子。
當時文清岳提了這麼一句,到最後究竟如何,清霧並未太過放在心上,故而未曾細問過。如今想來,倒是九成九會到場了。
想到此,頗有些擔憂身在男賓那邊的鄭天寧。只盼著鄭家人若是找了其他人相助尋先生的麻煩,文清岳他們能幫著一二了。
與當日群芳宴的比試不同,這裡人沒到齊,活動不能開始,桌案便未擺上。
清霧與女孩兒們在旁邊擱置的椅子上坐了會兒,眼見還要再過會兒才能開始,便尋了借口獨自出來了。
出院子往前行了會兒,眼見週遭沒了旁人,便腳步一轉,往之前文清岳帶她去的小院子行去。
還未走到那裡,離得尚且有幾十步遠,斜刺裡忽地閃出一個身影。
清霧唬了一跳,急急後退兩步。定睛去看,才發現眼前的是一身勁裝打扮的穆海。
穆海朝她恭敬行了個禮,垂首說道:「主子和秦大將軍去了秘處商議事務,特意命我在這裡等姑娘,轉告一句『好好比試,旁的不用擔心,萬事有我在』。」
霍雲靄留下的這話,顯然是預料到了會有事發生,特意安清霧的心了。
因著知曉鄭家人今日會到,清霧反倒更憂心霍雲靄,輕聲問穆海:「那他如今可還在這府裡?」
「是。」
穆海沉沉應了一聲後,忽地記起霍雲靄吩咐過,但凡政事,莫要去打擾她。但平日裡這些瑣碎事情,若她問起,沒甚不可與她說的。
這便思量了下,又道:「陛下之前讓李公公取了一樣東西送來,後又叫了秦將軍,拿了東西與他一同商議。只是那物是甚,我並未細問。」
清霧暗道霍雲靄此番舉動許是為了提防鄭家人。見他有了防備,清霧放心許多。便朝穆海頷首示意了下,折轉回了先前的院子。
剛進院門,便聽旁邊傳來一聲驚呼。
清霧腳步先是一滯,待到聽出那是沈水華的聲音,再不敢耽擱,忙加快了步子往那邊行去。
離得近了,她才發現院中少女們已經圍了兩三層,正壓低聲音不住議論。隱隱約約的,還能聽到鄒可芬你和魯聘婷的聲音。
清霧心下暗驚,生怕沈水華她們受難為,趕緊將旁的所有事暫時擱置一旁,也顧不得其他,當即輕輕提了裙擺小跑了起來。
到了圍著的少女們身邊,清霧尋了空隙往前行了些,這才發現沈水華正捂著手臂,眼角含淚地怒視不遠處的兩人。
而她怒瞪的對象,好巧不巧正是清霧也識得的。乃是祝閣老的孫女祝敏然,還有之前去尋她的曾明心。
鄒可芬輕輕攬著沈水華,目光冷然,惱道:「你做甚麼!即便她開口說了你不愛聽的,不聽便是。何苦來為難她!」
「就是!」魯聘婷對了祝敏然怒道:「她不過是說了幾句話罷了,你偏要咄咄相逼!弄傷了她,我要你好看!」
祝敏然是個相貌十分清秀的少女。雖說此刻她極其憤怒,但為了顧及顏面,硬是將所有怒氣全部憋了下去,露出純善無害的笑來,與周圍的人說道:「這些人的做派也當真厲害。我只不過要換張椅子,她們竟是如此大驚小怪、還對著我大發脾氣。這行為……實在令人不齒。」
若單單聽她這話,好似錯的全在沈水華。即便沈水華斥責了她幾句、被她凶狠地捏著手臂疼得眼淚都出來了,也是咎由自取。
但旁人怎會隨隨便便認了她的一面之詞?
魯聘婷哼道:「分明是你發覺自己坐的椅子是清霧曾經坐過的,所以一臉嫌棄地非要換椅子。我且問你一句。清霧行事可有對你不住?若是沒有對不住你的地方,為何你非要為難於她?若真是看不慣,倒不如盡快離去,也好還大家一個清淨,省得聽著那嗡嗡聲心煩!」
祝敏然雖然出身高貴,且學識極好,卻為了不傷顏面從來不在眾人面前擺任何的架子。
如今到了院子裡,她也並未擇了那些靠裡的位置坐下,而是隨意選了個靠門的不甚有人去的下首座位。
曾明心一轉眼,就發現祝敏然坐到了清霧之前坐過的椅子上。於是趕緊拉了她離開那裡。
誰知沈水華正在兩人身邊,聽到了她們的談話。為了維護清霧,當即氣極,與她們理論。
誰知祝敏然平日裡不聲不響的,力氣卻那麼大。直接將沈水華的手臂抓得痛苦萬分。聽著少女在那邊呻.吟呼痛的聲音,祝敏然原本心裡頭冒出了個念頭……
知曉了事情的經過後,清霧頗有些啼笑皆非的感覺。
「我坐過的椅子你便厭惡,再不肯坐?」她淡笑著望向祝敏然,朱唇輕啟,歎道:「既然你如此厭惡我,那著實不應該留在這裡。不如盡早離去,趕緊歸家。」
「回家?我便是不走。你又奈我何!」
「我當然奈何不了你。」清霧淡笑著說道:「但這些空氣,我曾呼吸過,若是入了你的口鼻,豈不是天大的罪過、需得再卸了旁人兩隻手臂才罷休?看那些流水,我曾經瞧過無數次。若是它們入了你的眼、聽人提起我曾看過的事實,你是不是還得欺侮更多的人洩憤?」
清霧不緊不慢地說著,意味深長地朝曾明心看了一眼,「原以為祝家家風甚好,原來,竟是將人當做草芥,不過如此罷了。」
「正是如此。」鄒可芬冷聲道:「須知這裡可是沈家的別院。如今你傷了水華,我們斷然不會與你罷休!」
曾明心冷哼一聲,拉了祝敏然的衣袖說道:「切莫著了她們的道。」再朝清霧看了一眼,故意大聲說道:「此人十分陰險,正想著激了你回家,好讓自己順理成章奪得第一。我們不要理會她,趕緊走罷!」
她本以為自己這樣譏諷,清霧必然大怒。於是話一說完,就挑釁地望向清霧。
誰知清霧聽聞之後,非但沒有半點怒意,眉眼間反倒是透出許多的不解和疑惑來…
「第一?」清霧驚訝,問了一句。又趕忙收了口,道:「多謝曾姑娘的好意。只是我還未與諸位姐妹比試過,萬不敢隨意說自己必然能奪了這頭籌去。曾姑娘倒是厲害,還未開始,竟能提前一步預知了。」
清霧這話一出,院中眾人驀地一靜。
女孩兒們將她所言擱在心裡細細一思量,頓時滿臉怒容。
——依著曾明心那話,除了祝敏然外,便是清霧要得第一了。那麼問題來了。如今的狀況下,她們之中,竟是一個能夠趕超清霧的都沒了?
太過荒唐!
少女們正要叱問一二,便見清霧小心翼翼地扶著沈水華,又為她抹去了衣服上的褶皺。頓時心中一驚,瞬時改了主意。
——差點就為人做了嫁衣裳。
曾明月口口聲聲說甚麼清霧得第一,可那是在祝敏然離開的前提下。
如今看那祝姑娘四平八穩地坐著不走,也聽到了那些話。既是如此,後面的話哪還能做得了准?
這件事,分明是這曹明心與祝敏然刻意為之了。還將她們當傻子,耍得團團轉。
發現了這事後,女孩兒們登時憤怒,齊齊攔住了曾明月和祝敏然的去路,將她們圍在了一個很小的圈內,連聲質問。
直到這時,曾、祝兩人方才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們兩個單憑幾句話,就把院子裡的其他人給得罪透了……
正當她們焦頭爛額地想著如何解決才好時,鎮遠侯爺和世子一前一後地進了院子。
那活動,將要開始了。

第114章

侯爺身邊伺候的,是長隨文年。他一身勁裝打扮,雙目凝重有神。
女孩兒們在這邊正亂著,他也毫不理會。只是走到院中,氣沉丹田地喊了一句:「現在開始準備,一刻鐘後開始!」
這聲音仿若洪鐘,在院中迴響。
女孩兒們齊齊一凜,霎時間鴉雀無聲。半晌後,忿忿地朝自己不喜之人怒視一眼,便各自散去。
——任憑是誰,也斷然不會在這個可以展現自己技藝的大好日子裡,為了不相干的人而浪費自己做準備的時間。
直至到了這個時候,桌案和文房四寶方才齊齊上來。
桌案就也罷了。但是作畫所用物品,卻是讓諸位女孩兒都犯起了嘀咕。
原因無他。只因擺上案的,並非慣用的紙張,而是絹布。
用絹布來作畫……
可是要比在紙上要難了許多。
這一回,就連之前信心滿滿的祝敏然,都忍不住柳眉輕蹙,面露凝重。
反觀一直被祝敏然奚落看不上的清霧,倒是一片淡然。甚至在沈水華她們開始緊張的時候,出聲安慰。
之前魯聘婷和鄒可芬只是看不慣祝敏然。經了今日剛剛那一遭,她們是徹底地厭惡了那一幫人去。
如今見祝敏然和曾明心要從東側的桌案中選擇,兩人下定決心,拉了清霧和沈水華就朝西邊的行去。
因著剛才的那番拉扯,沈水華的手臂還有些疼痛。
清霧生怕她再不去診治、依然執意提筆作畫的話,會傷了手臂。若真那樣,往後再想讓臂膀恢復如初,需得多費很多功夫。
於是好生去勸,希望沈水華先去看過大夫再作打算。
可沈水華的性子是打定了主意就絕不退縮。不管清霧如何說,一定要按時參加了這比試方才罷休。
「若我就這樣退縮了,豈不是正合了她的意?我偏不!」
少女看似柔弱,卻心性堅定。
如今見友人被人這般欺侮,她怎能忍得?更是下定決心要陪著清霧,好好對待此次比試。
清霧感念她的一片心意,見勸不動,甚是擔憂沈水華的手臂,急得額頭都冒了細汗。
恰在此時,身邊響起了個少年溫和的語聲。
「霧兒,剛剛怎樣?你可有受傷?」
因著眾人在場,文清岳並未將「妹妹」叫出口,反倒是擇了平日裡大家稱呼清霧的親暱用語來叫她。
聽到哥哥的聲音,清霧忽地想起來一事,頓時心下一鬆。
朝著少年轉過身去,她顧不得多寒暄,直截了當地急急問道:「你那裡可是常備著傷藥?可有治療跌打損傷的?借我一些來,可好?」
文清岳剛剛才來到這裡,只看到那喧鬧的結尾。聽清霧這樣說,頓時臉色劇變,「怎麼?你受傷了!」
「不是,是沈姑娘。」清霧朝沈水華被大力捏傷之處指了指,又將剛才的情形大致說了。
文清岳趕緊讓人去取藥。
清霧趕緊向他道謝。
文清岳輕笑:「莫說是借你了,即便全送了你,又有何妨?」
他們兩人已然熟稔,且清霧太著急,只思量著得在準備的這一刻鐘時間裡將沈水華手臂上的傷敷上藥,並未多想,就用了平日裡兩人對話的習慣來說了。
卻不曾想到,周圍的女孩兒看清霧和鎮遠侯府的世子對話時這般隨意,又見世子看著清霧時眼神滿是寵愛,已然悄悄地議論了起來。
清霧憂心沈水華,並未留意到。
文清岳注意到了,本是不在意。但他也知道如今暫時不能公開和清霧的關係。
生怕妹妹會因此受影響,他轉念一想,笑道:「吳家幫過我,柳府與吳家關係甚好,你也與我親妹妹一般。舉手之勞,倒是當不得謝。」
吳家和柳家就挨著,兩家當年關係就很好,這是稍微留意一下柳家便能知曉的。
聽聞文清岳提起吳家時的說辭,很多人心下瞭然,便不再多想。偶有不明白的女孩兒問起來,知曉內情的就與她們說了。
恰在此時,傷藥已然拿到。
清霧忙和鄒可芬、魯聘婷一起,帶了沈水華去到院內的屋裡。
鄒可芬生在行伍世家,包紮對她來說甚是簡單。
看過文清岳拿來的傷藥,她輕輕嗅了嗅,讚一聲「好藥」,也不再多說,趕緊給沈水華敷上。
那藥清清涼涼的,透著沁人心脾的爽意,讓傷處的灼疼感頓時消去了許多。
女孩兒們出屋的時候,文清岳尚還在屋門外守著。見到女孩兒們面露輕鬆,顯然是敷藥有了效用,他便輕輕鬆了口氣。
剛剛因著傷勢要緊,顧不得多說。此刻見沈水華已經敷了藥,文清岳方才問起之前到底是怎麼回事。
聽聞沈水華是氣不過那些人瞧不起清霧,為了清霧方才動怒與對方起了爭執,文清岳頓時神色一亮,深深地看了沈水華一眼,朝她笑笑,誠懇說道:「真是多謝。你有心了。」
文家人本就生得極好,他又骨子裡帶著世家子的貴氣和從容,這一笑,當真是讓人挪不開眼。
饒是沈水華在京中見過不少翩翩少年郎,面對這佳公子,也是不由地臉紅了下,訥訥說了句「無妨」。
事情已了,女孩兒們要趕緊準備自己桌案上的用具。
文清岳再不能多待,又叮囑了清霧一番,再關切地問了沈水華幾句,這便往南端少年們待著的地方行去。
女孩兒們這才留意到,在院子院子南面站著的少年們,手裡都拿著一樣東西。
原來,今日侯府設宴,女賓客沒甚不同,但凡要參加畫作活動的,只管在活動開始的時候前來便可。
但男賓客,卻是在入府的時候,每人便得了一支柳枝。
這柳枝與尋常的不同。乃是用之前剛剛冒了新綠的柳條,採摘下來曬乾,而後請了能工巧匠在上細細刻了「甚佳」二字。
原先諸位少年們尚還不知此物是何用意。但看院中剛剛被搬來的一排架子,又將院內情形盡收眼底,細細思量過後,瞬間明瞭。
那些架子,每一個下面都擱了一個竹篾編製的籮筐。不過一兩尺長,半尺來寬。染成了青綠模樣,上面隱隱可見綴著的點點綠葉。在剛剛抽了新芽的柳樹下,甚是相稱。
在往上看,籮筐往上架子的頂端,卻是貼了一張紅色的紙張。
原本紙張是空著的。如今一位三四十歲的先生走上前去,細細看著院內桌案前的女孩兒,將諸人的姓名寫在上面。遇到有不認識的,文年便走上前去,將姓名告知他。
看了這舉動,不只是少年們,就連女孩兒們,也已經曉得了這些架子的用處。
——分明是打算在作畫過後,要少年們用手中柳枝,來為她們評分。
再看每個架子處於籮筐和姓名之間的寬大中部……
想來等下是要將女孩們的畫作貼於其上。
意識到自己的畫作將要當眾被評判,少女們欣喜有之,驚訝有之,但更多的,是擔憂。
這些女孩兒都是喜愛作畫的。之前的群芳宴,倒也罷了,畢竟是名家評選,即便是沒有得到太多讚賞,也不過是自己功底不夠。
如今那麼多少年在,又不見得是懂畫之人,若是落了個差的評論,難免心中不快。
就在大家緊張得手心開始發汗,想著要不要退出之時,卻聽得一陣哈哈大笑。
鎮遠侯文老爺子在院中負手而立,說道:「這一回設宴置了這個遊戲,不過是玩一玩罷了,大家不必太當真。喜歡哪一個便是哪一個。投柳枝的人不必顧忌太多,收柳枝的人也不必在意過甚。一切單憑心意就好。想當初王老先生年少時作畫,碰壁甚多。甚至有畫坊將他的話丟棄在外,又踩了幾腳在上面。試問到了如今,誰還敢道老先生一句不是?所以畫之一途,單看眼緣。大家隨意些就好。」
王老先生與文老爺子在多年前已經認識。
侯爺這樣調侃王老先生,倒是無人覺得過分,反倒覺得這對老友間相處,多年過去了,依然如當年一般隨性,當真是十分艷羨與讚賞。
再細細思量侯爺的話,大家就也放鬆下來。
是了。不過是個宴會,不過是個相聚起來研習畫作的機會。何必斤斤計較?
隨性而動,盡力而為,便足夠了。
就在大家正為了等下的比試而躍躍欲試的時候,少女中突然響起了個不和諧的聲音。
「這般的方式,怕是不夠公平罷!」一人語帶譏誚地哼道:「即便口中說著甚麼『玩一玩』,但說不准就有人當真了呢?」
眾人循聲望過去,才發現開口之人是常常跟在祝敏然身邊的那個姑娘。
隱約記得好似是……
姓曾的?!

第115章

說話的正是祝敏然身邊的曾明心。
頂著周圍各色的目光,曾明心惡狠狠地瞪了眼清霧,又擺出無辜模樣,與四周的人說道:「她的師父是『鬼手丹青』。若是論作畫,自然是比旁人更有優勢。讓她與我們一同比試,若是尋常的畫法就也罷了,如果是這般的故意刁難,豈不是有意讓她佔優勢、專程要我們折在上面!」
她一開口,祝敏然就察覺了不對。待到要阻止她,已然晚了。該說的、不該說的已經全部出了口。
看到曾明心如此,祝敏然臉一陣紅一陣白。
她瞧瞧怒瞪了曾明心一眼,便聽四周不住響起輕輕的嬉笑之聲。再看周圍,處處都是譏誚的眼神。就連圍觀的少年那邊,亦是許多人顯露出幾分不屑來。
曾明心這個時候也發現自己說錯了。
本不過是想為祝敏然要一個「公平」而已,她卻忘了,自己剛剛那番話分明是在承認,清霧比起旁人來要強上許多。
想到了這一點,曾明心的臉仿若開了五彩染坊,比起剛剛祝敏然的臉色來,更為精采。
但祝敏然卻是考慮到,這個時候駁斥自己友人,斷然不是甚麼明智做法。反倒讓人愈發覺得清霧應該贏。
心念電轉,她抿著櫻唇甜甜一笑,歎道:「雖說對我們來說這著實太難了些,不過,我並非是會隨意向困難低頭之人。若是在這種情形下贏了柳姑娘,那才真正是真才實學。」
「正是如此。」
南側傳來一聲附和,堅定地支持祝敏然的說法。而後這語聲一轉,透出三分柔和來,道:「祝姑娘只管盡力便是。贏了,那是你應得的。即便不能奪得第一,那也錯不在你。」
說話的這位公子在京中頗有才氣。
周圍人有和鄭家交好,識得他且隱約知曉他與祝敏然關係的,在旁笑道:「鄭公子為了祝姑娘也是盡心盡力了。」
四周傳來善意的笑聲。
原來此人正是鄭天安長子。他當眾維護祝敏然,便得了熟人的調侃。
本來鎮遠侯爺並未下帖子給他。只是這次宴請本就未將界限和規矩定得太過嚴苛,而文老爺子又想讓清霧這一天過得熱熱鬧鬧的,故而每三人裡有一個得了帖子的便可入內。
如今聽了鄭公子的說法,文老爺子和文清岳頓時臉色一沉,陰雲密佈。
文清岳正欲駁斥一二,替清霧說幾句話。誰料文老爺子不經意間朝著女眷席上看了一眼,瞥見了個預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身影,頓時一驚。
她如何會來?!又是何時到的?
之前和文清岳一起迎接賓客的時候,可是沒有看到她!
文老爺子來不及再多考慮緣由,忙朝文清岳使了個眼色。
文清岳是老爺子一手帶大。教習兵法,教習武藝。雖只一個眼神,他也明白了祖父的用意。
文清岳不明白祖父為何讓他這般,不由一頓。上前幾步,負手而立。又雙手背在伸手輕輕搖了搖,示意清霧她們不必多言。
清霧和沈水華她們均不知文清岳是何意圖,雖氣不過之前曾、祝兩人的做法,卻還是忍著沒有吭聲。
再次回頭朝祖父看了一眼,確認之前自己沒有會錯意,文清岳面露遲疑。心念電轉間,下定決心,勉力一笑,言不由衷地說道:「諸位說的也有一定道理。柳姑娘這般自小便師從高人,看上去確實有點對旁人不公。」
他這話一出,周圍人表情各異。有的含笑讚賞。有的擰眉不悅。
沈水華、鄒可芬和魯聘婷直接氣得火冒三丈,在旁欲開口辯駁,都被清霧攔了下來。
文清岳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些過了,有些不能理解祖父的意圖,薄唇輕抿打算再補上兩句。誰料文老爺子適時地輕咳一聲,竟是暗示他千萬不要衝動,就這般行事!
文清岳的掌心便慢慢沁出汗來。
周圍的議論聲越來越大。
院子極其寬敞。除去比試的桌案和等待投柳枝的兩處外,東西兩側皆設置了可供休息觀賞的桌椅。正是為不用參與比試,也不用參與投柳枝的親眷們所用。
不知是有意或是無意。雖主家未曾刻意安排,東側多是男賓聚集,西側多是女眷。
此時東側邊角的一處,一人在椅子上閒閒坐著,看似姿態慵懶,但緊繃的唇角已經漸漸顯現出幾分凝重。
正是在被旁人口中提及之人。
旁人或許不知文家和清霧的關係,鄭天寧如何不知?
他怎麼也想不通,文清岳為何不幫清霧說話。
但看文老爺子並未有旁的舉動,鄭天寧快速思量了一瞬,終究是按捺住了滿心的惱意,決定暫且等上片刻,看看事態到底如何發展。
就在眾位的議論聲達到了頂峰,讓不開口的人心生怒氣時,突然,從西側的女眷席上緩緩走出一人。
她身穿秋香色衣裳。這厚重的顏色原本會顯得有幾分老氣,但在她的身上,卻絲毫都奪不去她半分顏色。
只見她相貌奪目,舉止優雅。抬步落足,一舉一動,皆如畫中山水,透著無法言說的雅致和韻味。
雖說眼角已經有了細紋,知曉她並非二八少女了,但旁人卻怎麼也看不出她究竟年歲幾何。
這位夫人,京中眾人並不相識,故而她的出現只是讓眾人驚艷了下,並未太過放在心上。
誰料她一開口,就將大家的目光都吸引了過去。
「剛才那幾個小輩的無稽言論,我無法苟同。」
她聲音溫婉悅耳,卻因語氣堅定,帶了讓人不容置疑的氣勢來。
大家齊齊循聲望了過去,便聽她道:「即便『鬼手丹青』年少成名,他又何曾借助過師長的半分名氣?須知畫之一道,在天賦,在人心,在勤奮。天賦異稟,人心向善,勤奮努力,缺一不可。可這三者,與師從何人均無半分關聯。若說這位姑娘得了一位好先生,比起旁人來少走了許多彎路,能夠提早成名,倒也有幾分道理。只是——」
她的目光如有實質,慢慢掠過場內的年輕少年少女。
「只是,想要得到好的師父,也需得自己有好的天賦、好的心意。憑著有些人的惡意和愚鈍,但凡有點眼力的師父,也不會擇了她去。既然如此,能有良師相伴,這位姑娘也是憑藉著自己的本事。那你們這些駑鈍之人,又有何可指責她的?」
此話一出,滿座嘩然。
誰也沒想到,竟然會有人說出這番狂妄至極絲毫都不留情面的話來。
有人站起身來想要駁斥這位夫人。
誰料她居然絲毫都不理會。只是神色淡漠地朝對方看了一眼,而後隨他怎麼說去,她連個眼神也欠奉。
她身上自帶一種高高在上的睥睨氣勢。駁斥之人說了幾句後,便再也接不下去了。
雖然他說不下去了,卻還是有膽子大的,次第站起身來,準備和這一位對上一對。
哪知他們鼓足了勇氣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鎮遠侯文老爺子居然站起身來,朝著那位夫人微微頷首,竟是極其看重的樣子。
這些人頓時所有的勇氣頃刻消失。
鄭家的那位公子看看這位夫人,眉心緊擰,拉了幾位尷尬立著的友人,硬是把他們拽了下來重新坐好。
周圍剛剛起來的議論聲,隨著他的這一落座,再一次消弭無蹤。
而祝敏然和曾明心,早已被那一番激烈言論給羞得滿臉通紅。四顧張望著,盼望有家中長輩能夠出言相助。
可是望了半天,卻哪裡看得到期盼中的半個人影?!
祝敏然咬咬牙,下定決心準備孤注一擲,在畫作中贏了清霧。於是朝鄭公子那裡看了一眼。
待到鄭公子了然頷首,祝敏然的唇角溢出一絲淺笑。
——若她能贏了那個死丫頭,看旁人還怎麼有臉來妄作非議!
那位夫人根本懶得去搭理祝敏然。
她聽著周圍總算是安靜下來了,犀利的眼神方才柔和了點,朝著比試場內被眾人針鋒相對的那個女孩兒看了一眼。
當她看到清霧頭上所戴髮簪時,猛然呼吸一窒,眼神有片刻的恍惚。緩了片刻後,好似無事一般,旋身往自己先前的位置去了。
清霧雖與她離得不算太近,卻不知為何,十分肯定她看的就是自己頭上髮簪。不由抬手去碰觸了下,心下有些奇怪。
——之前拿出髮簪來與爺爺、哥哥相認,而後祖父就明言禁止她將此物隨意戴出去。
清霧自是不會將母親遺物那般隨意對待,便將髮簪交由祖父,請他代為保管。
哪知之前文清岳去院子裡尋她時,將這個髮簪也交給了她,又叮囑了她幾句,說是祖父的主意,指不定就會有用。
清霧不解這是何意,卻還是沒多問,只是讓霍雲靄幫忙把它好生戴在了發間。
如今看到那美貌夫人凝視的一瞬,清霧隱約有種想法,覺得祖父的這個安排與此有關。但再多的,她卻是無法知曉了。
絹布作畫與用紙作畫相比,難度高上許多。雖然絹布容易展露古意。但,極難上色。那種鮮亮活潑的色彩沾在絹布上後,硬生生比平日裡在紙上少了三分生動,多了七分沉滯。
眾人既是學畫之人,自然知曉絹布和紙張的區別所在。待到命題下來後,她們為了求穩,大都去思量著怎樣將畫作朝著展露古意的方向靠近。
唯有清霧,思量過後,依然將案角的諸多色彩往自己手邊挪來。

第116章

何氏到的時候,看見的便是女孩兒們認真作畫的模樣。
她來得晚,周圍已經沒甚麼位置了。看看角落處尚有個空位,這便坐了過去。
待到將衣衫抹平,又撫了撫鬢髮,何氏有心思四顧看看了,這才發現自己挨著的是位穿著秋香色衣裳的夫人。
原本這樣辦宴的日子,坐得相近的女眷,不管是否認識,或多或少都會閒聊幾句。譬如現今旁邊的人們就是這般做的。
可偏偏這位夫人,看著神色冷淡是個不好接近的。何氏思量了下,便歇了那個念頭,只管抬起頭來往女孩兒那邊看去。
恰好此時時間已經到了,女孩兒們陸陸續續地將畫呈了上去,由沈府安排過來幫忙的僕從給夾在了那些架子中央。
何氏剛才沒有留意到清霧的是哪一個,忙細細去尋。
那些架子是在院子北側、緊挨著房屋外一溜排開。離這邊近的,看得仔細,下面的落款一目瞭然。離得遠些的,她就不得不仔細去辨了。
正焦急地前後看著,忽聽身旁那一位讚道:「那姓柳的女孩兒,不錯。」
姓柳的?
莫不是清霧?
何氏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果不其然,在那邊尋到了清霧的名字。本想說一句「那是我家囡囡」,轉念一想,先前是她聽了這位夫人稱讚清霧,方才主動去搭話。如今聽人又讚了許久方才再這般說,倒有些不太好了。
正躊躇地想著要不要即刻表明這層關係,何氏就聽身邊之人「咦」了一聲,詫異道:「怎會如此?」
何氏這便棄了剛剛的念頭,朝著那些架子看了過去。
只見女孩兒們已經被請到了敞開的屋子裡頭。原本在北側坐著的少年們,依次往前行去,將手中柳枝擱到了籮筐之中。
清霧畫作下的籮筐中,柳枝甚多。但有一人的,比她還多。
便是祝敏然的。
「雖然技巧嫻熟,卻太過循規蹈矩,並無出彩之處。反觀柳姑娘之作,用色大膽,即便是絹布,依然能夠運用自如。」秋香色衣裳的夫人難掩疑惑,道:「為何最佳之作,卻只落了個第二?難不成,京中之人,早已失去了判斷的能力?」
她身邊的女眷都是京中人。她詫異之下聲量不算小,旁人自是聽了個十足十來。
就有人在旁譏道:「如今第一的祝姑娘,便是之前群芳宴上奪冠的。她是祝閣老的孫女兒,怎會比不上一個不知哪兒來的野丫頭!」
「可不是。之前輸了一次還不肯認,如今第二次依然不如人,看他們柳家還趾高氣昂麼!」
「柳家何時趾高氣昂過?」何氏聽人貶低清霧,自是忍不住了,說道:「清霧的畫作,便是王老先生,也讚賞不已。你們這般說,未免失了公正。」
她本是溫婉的性子,即便心中氣惱,和人爭執起來也無法將音量拔得太高。在那嬉鬧聲中,竟是沒激起太多波瀾。
倒是身邊的那位夫人聽到了,沉吟道:「群芳宴?姓祝?」
不過一瞬,她的唇角便逸出了一絲笑意,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何氏正氣憤地再欲辯駁,手上一涼,卻是有人將掌心覆在了她的手背上。轉眸去看,才發現是身邊的那位夫人。
「祝家和鄭家將成姻親。兩家在京中人脈頗廣,關係盤根錯節,想來多讓人投給那姓祝的女子,也是易事。先前我便聽聞群芳宴中有人作祟,那時還不敢肯定,如今倒是明白了。」說罷,她喟然一歎,「可惜了。原本先帝允了人將那群芳宴設在行宮,本是好意,卻不想如今舉辦之人心思污穢,硬是將諸多手段加諸其上……」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量不小,引得周圍人紛紛側目。
「小家小戶的,見識短淺,竟是口出狂言。鄭家和祝家居然也敢私下非議。」有人嘲道:「看你不是京城人罷?」
「我是陽淮人。因聽說這裡有畫作比試,所以過來看看。」
易正蓮淡淡瞥了對方一眼,眼神涼薄,語氣冰寒地道:「只不過,倒是第一次知曉易家在旁人眼中竟是『小門小戶』了。」
「陽淮人?易家?」
之前駁斥她時最為兇猛的那一位,此刻忽地想到了甚麼,臉色刷地下白了,喃喃重複道:「陽淮……易家?」
「是。」易正蓮似笑非笑地看了那人一眼。
對方的臉瞬間變成了蒼白。
周圍人裡有反應過來的,趕緊收了口。再望向易正蓮時,神色頓時陰晴不定起來。
有幾人不明事由,還欲再辯。卻見身份最高的那幾位都已經閉了口,再無一點爭辯的意願,雖心下狐疑,就也沒敢再多說半個字兒來。
先前還爭論得熱火朝天的一處,居然轉瞬間就成了最為清淨之地。
就在這一隅詭異的靜謐中,眾人聽到院門處傳來一聲輕笑。
她們抬眼去看,便見一人邁步入內。
玄色身影在眼前一閃,輕笑聲後,就聽他揚聲去問:「侯爺,我這兩日得了一副畫,不知是好是壞。不如,您給評判一下?」
他這一聲,成功地讓院內所有人的視線都轉了過去。
女孩兒們雖在屋子裡,但因房門是大敞著的,所以大家都能看到驟然出現在院子中央的秦疏影。
看到相熟的友人,清霧下意識地就勾起唇角笑了笑。正欲與身邊的沈水華言語兩句,卻見周圍幾個女孩兒全身緊繃眼神戒備,似是十分緊張。
清霧忙問:「怎麼了?可是有甚麼不妥?」
「秦大將軍。那是秦大將軍。」鄒可芬低聲道:「鎮國大將軍親手所教,九歲便提槍上陣,在亂世中跟著先皇與大將軍打天下。自大將軍故去後,他手段愈發狠戾。若不是先皇病危急召他回京護著陛下,怕是早已將北邊疆土擴了一擴……」
清霧猛地一窒。不敢置信地看了看那唇角帶著笑意的男子。
她口中的,真是她所熟悉的秦疏影?!
鄒可芬轉過頭來,與清霧說道:「說他是戰場上的殺神,也不為過了。」
這時一旁的魯聘婷也接上了話。
魯聘婷慣愛笑,總是唇角微翹。此刻卻繃緊了臉,一臉蒼白地道:「比起他來,我更怕陛下多點。我聽說陛下得了先皇真傳,功夫了得,八歲時就將去他帳中偷襲的敵軍將領的頭顱一刀斬下。」
她抿了抿有些發白的唇,目光茫然地看著大家,「你們想想,畢竟秦大人還是笑著的。可陛下……」
那是沒人見過他笑的。
眾人深以為然,不住點頭。
唯有清霧,緊繃著臉,不知該做什麼表情好了。
掛清霧和祝敏然畫作的架子,一個在臨近最西邊,一個在臨近最東邊。女孩兒們透過屋門看不到兩邊的數量多少,但秦疏影立在場中,卻是看了個一清二楚。
他看了眼清霧那邊的柳枝,又涼涼地了眼祝敏然的籮筐,將手中之物拿到文老爺子跟前,說道:「您給評判下罷。」
文老爺子之前就聽說了群芳宴上的事情,鄭天安憑著自己的「本事」硬是讓祝敏然壓在清霧頭上奪了冠。如今再看眼前的情形,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他本是請了當今鴻儒周先生來評判。後見到易正蓮來了,他心下大悅,知曉計劃已然成了大半。不管清霧這一次能否奪冠、不管周先生是否出面來幫她說項,鄭天安那小子安排祝敏然在群芳宴一舉奪魁的目的,是斷然沒法實現了。
不過……
自家孫女兒被人用小人計謀給暗算了,終歸是不好受的。
文老爺子正想著怎麼慫恿著易正蓮出言幫清霧言說。要知道,易家家主的一番話,可是比周先生的連篇大論更為讓人信服。
誰知這個節骨眼上,秦疏影來了。
饒是文老爺子心中已有籌謀,此刻也有些措手不及,有些遲疑著問道:「秦大將軍拿的這是……」
他看上去是在遲疑著,其實,手指卻在不耐煩地點著那畫軸。瞭解他的都知道,這意思很明顯。
——秦小子你是來砸場子的?今兒是我家乖孫女兒揚名立萬的好時候。別來打岔!
秦疏影輕輕一笑,也不多言。只將拿著畫軸的手微微翻轉,露出掌心中的幾個字來。
文老爺子眼角一跳,再去看第二眼,秦疏影卻已將手心握住,翻轉了回來。
文老爺子面無表情地想了半天,最終揚著下巴,從嗓子眼兒裡擠出來了個好似十分不情願的回答:「嗯。」
他這一聲剛出來,秦疏影就對著旁邊的文清岳示意了下。
文清岳稍稍頷首。
秦疏影手腕一抖畫軸頓開。他朝卷軸展開之處猛然一拍,軸邊借力朝旁飛去。
文清岳瞬間抬手,將畫軸攔在自己跟前。又順勢舒緩了下,和秦疏影一人一側將軸邊握牢,這便將畫平整地展現在了老爺子面前。
場中不時地傳出讚歎聲,道這兩人功夫著實是好。
文老爺子卻不為所動,甚至都沒多看他們一眼。只朝那畫細觀了片刻,便問秦疏影:「此物何來?」
「友人所贈。」秦疏影笑道:「我不知他贈的這畫究竟怎樣。剛好侯爺今日請了許多鑒別好手,我便想著拿來請大家幫忙辨一辨。」
鎮遠侯一出口,許多人便躍躍欲試。
文老爺子卻沒理會這些期盼的眼神,虎目一掃,點了兩個人說道:「不如,就你們兩位來說說罷。」
他朝著屋裡一指,又朝著場外一點。不多時,祝敏然和鄭公子便在大家的期盼目光中走上前去。
祝家和鄭家的威望極高。這兩家的後輩,在年輕人裡也是頗有名氣的。
如今又被鎮遠侯爺相中……
他們倆不由就帶了幾分得色。並肩立在畫前,凝神細看。
不多時,暗暗讚歎。
這是一副畫山林野趣的圖。晴朗的日光下,樹影搖曳間,幾個小動物正湊在一起嬉鬧。
小貓嬌憨,兔子可愛,小雞小鴨逗趣。
唯有一隻大狗,正眼神凌厲地望著遠處。那邊,一隻虎爪探出石外,隱隱可見。
毫髮畢現,細緻處可見真章。
當真是栩栩如生……
文老爺子違心地搖頭歎道:「我覺得這畫一般。」
祝敏然看了看一旁神色不悲不喜的秦疏影,笑道:「侯爺平日裡只管打仗,自然不知這畫的精妙所在。晚輩倒是覺得,此畫甚好。我自歎弗如。」
鄭公子亦是在旁說道:「作此畫者,必然是某位名手大家罷。」只是這運筆的方式,他還未想出究竟是誰。
文老爺子點點頭,問鄭公子,「你的意思是,這幅畫,必然是名手大家之作?」
「正是。」鄭公子十分肯定地道:「這滿場的人裡,怕是沒有一個人的畫作能比得上的。」
「哦……」老爺子點點頭,又問祝敏然:「你是說,這個的畫法,你是畫不出的?」
祝敏然抿著嘴笑,「再給我十年,也不見得能及的上。」
「這樣啊……」
文老爺子頓了頓,拊掌大笑:「看來今日這次的小小切磋,勝負已分。甚好,甚好。」
祝敏然面露得色,卻還是說道:「柳枝還未放完。還是將比試進行到底為好。」
鄭公子也笑道:「侯爺雖想提早公佈祝姑娘奪冠的消息,但既是比試,還是進行到最後一步為佳。」
「祝姑娘?奪冠?你們在這樣的畫者面前,還敢妄稱自己是第一……」秦疏影挑眉一笑,「莫不是在癡人說夢罷。」
他揚聲一叫,不由分說地將清霧喊了出來,指指那畫,笑問道:「你可知這是誰畫的麼?」
清霧之前在屋裡就瞧見了。當時就窘得不行,如今面對面站著了,更是赧然。
……這畫是她在宮裡閒著無事的時候畫的。都還沒來得及上色。
誰知怎麼就到了這個地方來?!
莫不是、莫不是霍雲靄之前交給秦疏影的東西,便是這個……
女孩兒臉紅紅地沒有說話,秦疏影卻是勾唇一笑,將自己手中握著的尚還捲著的畫軸的末端盡數展開。又和文清岳示意了下,兩人將畫軸轉了下,對著場內眾人的方向。
近處的人只看了一眼,就頓時愣住。
落款上,分明寫著清霧的名字!
鄭公子和祝敏然也發現了。
前者一下子臉色爆紅,而後漸漸褪色,灰敗下來。
——就在剛剛,他親口承認了,這滿場的人裡,也沒有能及得上此人水平的。
「這不可能!」祝敏然則是怔愣了下後,尖叫起來:「你們這是故意騙我!故意偏袒!故意讓我說出言不由衷的話來!」
她這些話語一出口,原先還想幫她的很多人,都不由得不屑搖頭。
——先前分明是她親口承認了,自己再過十年也畫不出這樣的畫來。若是堂堂正正承認自己技不如人,即便不能贏,倒還能得個「坦蕩」的稱讚。
如今這樣,倒是落了下乘。
在眾人瞭然的目光裡,祝敏然臉色愈發難看起來。鄭公子拉著她要往人群裡退去,偏她還不肯,一把甩開對方的手,憤恨地望向清霧,恨聲道:「今日是侯爺舉辦宴席。我不知你用了甚麼手段,才因了他來偏袒你。只能說,在用詭計上,我不如你。即便我今日無法贏你,也是輸在了你那惡毒的心思上!」
「侯爺不過是順著你們的結論來說了幾句話而已,這般就是偏袒了?」
一聲輕歎出口,易正蓮走出人群,朝清霧頭上的髮簪望了眼。
「這孩子,若我沒料錯的話,應是鎮遠侯府的小主子罷?侯爺之前那麼久都公允地沒有護著自家孫女兒、沒有為她多說半個字。如今不過是照著你們鄭家和祝家人的結論說了幾句話,反倒成了『偏袒』……」
她無視眾人聽聞清霧的真正身份後、渾身一震又愕然到無以復加的眼神,唇角微挑,輕嗤一聲。
「你們心裡的『公正』,可當真是廉價得很。」

第117章

易正蓮的話語一出,旁人皆是忽略了其他,齊齊為她提到的一事而深感震撼。
侯府的小主子……鎮遠侯的孫女?
那個小丫頭?
這是怎麼回事!
祝敏然呆了呆,搖頭道:「這不可能。文家可是開國功臣,她一個孤女,怎麼……」
說到「孤女」二字,她猛地一頓,雙拳瞬間握緊,慢慢轉過頭去,一臉木然地看著清霧。
鄭公子瞭解她。看她這樣平靜,反而心裡頭打了個突,輕輕與她說道:「不過是個外人罷了。胡亂說的。你莫要理會。」
他並未聽父親提起這件事,說這話的時候,帶了八分的肯定在。為了表現自己的篤定,特意提高了些聲音。故而此話一出,全場的人已然全部聽到。
祝敏然這才眼中帶出了點笑意。
兩人剛剛相視鬆了口氣,文老爺子在旁哈哈大笑道:「老夫未曾和你們說起,當家的還能認出她來,老夫佩服。」
易正蓮笑笑,「那簪子是我給了婷淑的。我自然識得。且她眉目間和婷淑還有世子皆有幾分相似,不難猜到。」
她口中的「世子」,卻非如今的世子文清岳,而是他故去的父親。
聽她提到已逝的親人,祖孫倆神色都黯了黯。
正當他們神傷之時,卻聽旁邊響起一聲怒喝:「你要作甚!」伴著話語聲,雜亂的腳步聲響起。不待眾人反應過來,一個男子已然衝到了清霧身邊,探手就把一人的手臂給緊緊握住。
曾明心正憤恨地看著清霧,慢慢靠近。冷不防手腕被擒,當即大怒,惱恨地對身邊男子叫道:「放開我!男女授受不親,你這樣子,未免太過無狀!」
「放開你,由著你去暗算她?」鄭天寧冷哼一聲,「禮義廉恥是甚麼?我卻是不曉得!」
他斂去了平日裡的懶散模樣,眉目凌厲,掰開曾明心的掌心。又將她手指彎折。
伴著一聲尖叫,曾明心手中握著的一根短刺就露了出來,掉到地上,發出一聲清脆鳴響。
若是植株的針刺,斷然不會發出這種聲音。聽了這一鳴聲,再看那物在陽光下折出的光澤,在場之人盡皆曉得,那分明是金屬所製的傷人之物。
誰也沒想到,不過是個畫作的尋常切磋罷了,竟還有女孩兒帶著這種東西過來。
此事一出,兩三個少女當先就從屋裡跑了出來,衝了過去,護在了清霧身前。
其餘人聽到各自家人在外憂心的呼喊,也陸陸續續跑出了屋。
文老爺子虎目圓睜,喊了人來,指了曾明心命令道:「搜!看她還有沒有藏匿了傷人的東西!」
曾明心家人並未到場,她是跟了旁人家的車子一同過來的,見到此情此景,那戶人家也並未敢出頭幫她。
曾明心帶著一絲求助地望向祝敏然。誰知祝敏然根本沒有看她,而是一直在盯著清霧。她雖神色看似平靜,但一雙眼睛仿若淬了毒的利箭一般。
因從曾明心的手中奪來了利器,周圍的人盡皆提防祝敏然。
秦疏影微微側身護著清霧,文清岳更是從腰後抽出銀鞭。
祝敏然朝著清霧邁了一步。
抬起的腳還沒落下,「啪」地一聲響,激起一陣塵霧,一鞭已經在她身前就落下。
「隨意靠近者,死。」年輕的世子揚著下巴,神色倨傲地看著她。
祝敏然淡漠地看著被眾人護在身後的女孩兒。
她身材嬌小,五官精緻。那相貌,那身段,饒是她這個天之驕女看了,也不由心生嫉妒。
原以為對方不過是個沒人要的孤女罷了。誰曾想,竟是侯爺多年不見的嫡親小孫女!
外貌、天賦,她都有了。如今見身份也……
憑什麼好處都被她佔了去!
祝敏然環顧四周。
因了鄭家的安排,祝家今日沒有來人。
她在這裡快速思量著,一旁的鄭公子發覺她神色不對。
回頭看了眼被沈府僕從幫忙按住而後拖下去的曾明心,鄭公子心中打了個突。知曉祝敏然應當不會退縮了,於是他擠出個笑來,對眾人拱手笑道:「今日是我們唐突了。我在這裡給大家陪個罪。」說著,就深深揖了一下。
看著他恭敬而彎的脊背,祝敏然突然覺得心裡的怒火上澆了熱油,再也忍耐不住,拔高了聲音喊道:「你是帝師的兒子。怎麼能隨便對人折腰!」
鄭公子頓了頓,低聲道:「今日是我們不對在先。既然做錯了事,自然要道歉。」又朝祝敏然示意了下,搖了搖頭。
他說的是曾明心手持利器一事。曾明心和他們一起過來的,誰都知道他們關係不錯。如今曾明心做出這樣的事情,他先退一步,也好緩和下氣氛。
祝敏然卻是想著他後悔幫她了,後悔叫了京裡的公子少爺們給她投柳枝。
最為信任的人忽地背叛,讓她無法承受。看著眼前虎視眈眈的幾人,瞥一眼目含譏誚正竊竊私語的圍觀眾人,她被心頭的憤怒恨意灼傷。一下子暴躁起來,三兩步走到鄭公子跟前。趁他不備,從他懷裡拽出一物。而後拔下上面的塞子。
嗖地一聲響起。
一股明亮從她手中竄起。而後飛入天空,砰地一聲裂響,綻出一朵明花。
鄭公子瞬間呆滯,不敢置信地看著祝敏然。而後揚手狠扇了她一個巴掌,怒罵道:「蠢貨!」
在場的女眷和少爺們大都不識得那飛起之物,只以為是煙花,便顧著去看它沒有留意到那個巴掌,然後讚了聲漂亮。
文家祖孫、秦疏影、鄒可芬還有易正蓮卻是認了出來,那是通風報信之物。
易正蓮當機立斷回了自己先前的位置。尋到正欲起身的何氏,一把將她按住。
文老爺子朝秦疏影低低說了幾句話,又猛推他一把,急道:「快去!」
秦疏影還未來得及開口,突然神色一凜,雙臂展開對身邊幾人急急說道:「後退!」
說話間,一支利箭突然飛來,正巧落在了之前秦疏影站著的位置上。
變故陡生。驚到了院中所有人。
十幾個黑影忽地飛至,來到院中,虎視眈眈地看著場中圍成了一圈的幾人。
女眷們尖叫著跑了出去。少年們煞白著臉,且退且行,也走了出去。
何氏看到清霧她們被圍在中央,緊張地差點哭出來。卻怕女兒擔心,硬是憋了一口氣,要故作鎮定地往前走。
卻被易正蓮拉住。
「鄭天安不是個好相與的。」易正蓮的聲音平靜無波,極低地在何氏耳邊響起,「你若想那丫頭少受鉗制,就莫要輕舉妄動。」
何氏一下子聽懂了她的意思。
她是清霧的母親。若是她現身,他們將她擒住,豈不是成了牽制清霧的借口?
可那是她的女兒啊……她怎麼……
何氏正思緒繁亂地想著,就聽易正蓮輕嗤一聲,喃喃地說了幾句話。
好似是——
「雖說易家允諾見簪如見人,持有者可憑此換取願望。但他們不知,必然是婷淑的後人方可。」
全天下,無人不知陽淮易家。
他們扎根在江南,子弟遍佈各地。旁人看來不過是巨賈。
但只有跟著先皇打過天下的肱骨老臣,才知易家的真正實力。
征戰多年,耗資甚巨。正是易家,傾全族之力,助大事得成。
而只有先皇身邊可信之人,才知當年易家剛剛接任的新家主易正蓮,曾被欲奪位的兄弟暗算,差一點殞命。
幸好遇到了文家兒媳溫婷淑,方才得救。
思及往事,易正蓮眉目淡然,按住何氏的指尖卻慢慢鬆開。
「你先出去。」易正蓮輕輕說道。然後推了她一把,又低聲吩咐了句。不知從哪兒出現一個人,將何氏帶入到奔跑的人群中,強行拉了出去。
而後易正蓮看著身邊驟然出現的三個黑衣人,平靜說道:「我自會過去。你們無需擔憂。」說罷,舉步朝著院中央的幾人行去。
秦疏影扣著祝敏然,文清岳押著鄭公子。大家圍成一圈,加上後來被帶來的易正蓮,和十幾個持劍的黑衣人冷冷對峙。
周圍牆上,是排了一溜的弓箭手,手握弓箭,箭尖正對院內幾人。
想到剛才那一幕,清霧有些瞭然。與沈水華、魯聘婷和鄒可芬道:「你們幾個和此事無關。想辦法先走。他們不會為難你們。」
「我不走。」先開口的是沈水華。她慘白著一張臉,道:「這是沈府。我是沈家人。我有責任護好你們。我不走。」
文清岳回頭看了她一眼,又極快地轉了回去。
鄒可芬唇角揚起一絲譏誚,說道:「他們巴不得抓了我。」她可是鄒大將軍的至親!
魯聘婷有些害怕地抓住鄒可芬的衣袖,也搖了搖頭。
清霧默然。
黑衣人劍指清霧,因著蒙了面,說話聲顯得甕聲甕氣,「你,過來!不然,我便要了這女人的命!」說罷,用劍朝著魯聘婷虛劃了一下。
魯聘婷瞬間哭了起來。卻只敢低泣。
清霧沒料到自己會是頭一個。頓了頓,便欲上前。
旁人許是不知,但秦疏影最為瞭解,那些人為何會盯上清霧。
他忙錯身一閃,擋在了那劍尖和清霧之間。又抬手阻了清霧前進的腳步。
「誰都能去,你不能去。」他急急輕道:「為了他。」
為了他。
短短幾個字,清霧心裡掀起波瀾。
秦疏影是說,若她被挾,霍雲靄必然受轄制。
可是旁人去就沒事……
那是不是說……
「她不過去。」文清岳手握成爪,將指尖抵在了鄭公子的喉間,「你們主子若不想他兒子死,就讓開一條路!」
「我們主子?」那些人發出一陣獰笑,「這位小少爺我們可不認識。我們主子怎會管他死活!」
鄭公子的臉色一下子慘白起來。
祝敏然大駭之下,忽地尖叫。也不知她哪兒來的力氣,竟是掙脫了秦疏影的轄制,伸開五指朝著清霧抓來。
「你個賤.人!掃把星!若不是你,我今日怎麼落得了這個地步!」
她的手伸到一半,將要觸到清霧衣袖。突然破空聲驟然傳來。
一柄短劍忽然直襲而至,蹭地一聲悶響,帶出一陣血花。
祝敏然看著穿掌而過的短劍,嚎叫一聲,握住自己手腕不住在地上打滾。
黑衣人頓覺異樣。猛然回頭去看,才發現牆上弓箭手不知何時已經沒了蹤影。
知曉事情不對,黑衣人目光瞬間凶狠起來。提劍朝著清霧她們飛去。
——既然不能保住自己性命了,那,殺掉一個賺一個!
刀劍齊齊而至。文清岳和秦疏影趕忙護住。誰料這些人武功奇高,他們倆每人,也只能對上一個!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身穿禁衛軍服飾的漢子們已經悄無聲息地魚貫而入。頭先幾人穿著短打勁裝的,功夫竟是比黑衣人更甚!
不過瞬息間,黑衣人或是手腕被折,或是肩膀被卸,再無半分還手之力!
在這一片混亂之間,有腳步聲緩緩往此院靠近。
黑色面罩間,黑衣人目眥欲裂,惡狠狠地瞪著院門處。
一人踱步而入。身姿挺拔,氣度卓然。明明不過是十五六歲的少年,卻有著超出年齡之的冷靜和自持。
他雙目冷然,掃視四周。
任誰被那不帶一絲溫度的視線掃到,都激起了一身的冷汗。魯聘婷更是嚇得連連後退,直到脊背挨住廊柱,方才定了神。
禁衛軍中為首的穆海恭敬地從屋中搬來椅子,擱置他身後。
少年一撩衣袍,淡然落座。
文清岳狐疑地喚了聲「柳二哥」,正欲上前,就被身邊的噗通一聲跪給驚到了。
鄭公子瑟瑟發抖,惶然顫聲道:「不關我事,不關我事……」
少年垂眸,淡淡吩咐:「掌嘴。」
鄭公子求饒著,只一下,那叫喊就戛然而止。緊接著,是被人捏住下巴不能成語的嗚嗚聲和不住的狠絕的啪啪聲。
少年忽地抬眸,望向翻滾在地的祝敏然。
祝敏然頓覺驚恐。先前黑衣人來時,或者手掌被刺穿時,都不曾出現的巨大恐懼瞬間籠遍全身。
她哀嚎著想要為自己求饒。誰知還沒來得及開口,那少年已經冷冷地下了吩咐。
「卸了她的下巴。拖出去,杖責三十,死生不論。」
霍雲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抹宛若殺神的嗜血淡笑。
「朕的人也敢動。看來,你是嫌這命太長了些。」

第118章

卸了下巴,便無法喊叫出聲。杖責三十,怕是大半條命都要交代出去。
死生不論……死生不論……
祝敏然恐懼至極,想要大喊求饒,頜下一鬆已然無法出口成言。
脖子上驟然發緊,卻是頸後衣裳被禁衛軍一把抓牢,正緊緊拽著往外拖去。
後背蹭著地面,大小不一的石子硌著肌膚,火辣辣地疼。祝敏然從喉嚨處發出不成字的嗚咽聲,揮舞著雙臂,想要抓住甚麼來阻了這讓人驚恐萬分的拖拽。
正當無力著處之時,手腕忽地被阻。
她顧不得疼痛,驚喜地抬眼看過去,先望見的卻是遠處霍雲靄毫無溫度的眼神。
那雙眸中泛著冷徹骨髓的寒意,讓她渾身戰慄發抖。但下一刻,那眼眸轉向她掌心的那一瞬間,她就連害怕也顧不上了。
只因掌心忽地傳來劇痛,讓她忍不住痛呼出聲!
短劍不再。
血流如注!
穆海將短劍劍柄握在手中,用力一揮,上面的血珠盡數掉落,再無半點沾在上面。
「洗淨。」穆海將短劍交予副官。副官鄭重接過,悄無聲息地躬身退下。
穆海依然緊抓祝敏然手腕,探指在她袖間衣襟間摩挲半晌,最後停在她左手手肘處,用力一扯。
幾包捆綁在一起的東西掉了出來。
祝敏然嘴唇劇烈地抖動起來,眼裡面一片死寂,即便在劇痛之下,也沒了掙扎的力氣。
禁衛軍繼續拖行,到了院外。不多時,便響起了重板擊打肉骨的杖責聲。
穆海撿起紙包,一臉陰沉地走到鄭公子身邊,「這是甚麼?」
鄭公子抖如篩糠,嗡嗡說道:「我、我不知道……」
穆海冷哼一聲,隨手抖開一包。
淡淡馨香傳到四周。幾隻鳥雀飛了下來,去啄食剛剛掉落的粉末。
只一口,便倒地而亡。
其餘幾隻發覺不對,想要飛走。誰料不過是喙上沾了一點點,也讓它們盡數脫力,無法挪動。最終晃了晃身子,倒地不起。腿腳翅膀蹬扇兩下,再無半點氣息。
鄭公子跪坐地上,雙頰紅腫,呼哧呼哧地粗粗喘氣。
穆海從他懷裡一摸,搜出備用的傳令信號。又揚手一揮。便有人將鄭公子也拖至院外行刑。不多時,便傳來了他高高的哭號聲。
黑衣人或是掙扎,或是準備自盡。禁衛軍卸了他們下巴讓他們無法咬舌,敲碎可以藏毒的牙齒,將他們手以不可思議的角度背在身後再不留半點的反抗能力。
院外是哀嚎和悶哼。院內是黑衣人倒抽冷氣的掙扎嚷罵。
在這陣陣刺耳聲中,霍雲靄面容肅殺,踏著滿地爭鬥留下的血跡和敲落的牙齒,一步步前行。
淡漠的視線泛著蝕骨的凜冽和寒意,冷冷掃過眼前眾人。
周圍人嘩啦啦跪了一地。
唯獨清霧沒跪。
鎮遠侯生怕孫女兒被陛下責難,忙伸手去拉。誰料卻看到了眼前那讓人難以忘懷的一幕。
帝王高大的身影遮去了烈日,投下了長長的一段陰影,將嬌小的清霧盡數籠罩其中。
身材挺拔的冷峻少年,此刻眼中再沒了旁的,只定定望著眼前的女孩兒。
女孩兒微微仰頭,也望向了他。
看著此情此景,征戰沙場多年的文老爺子心裡莫名有些發慌。想要上前拉了清霧跪下磕頭,被秦疏影橫手攔住了。
鄭天寧先前一直站在離眾人不近卻也不遠的地方。此時他跪在那處,眉目疏淡地轉過臉去,看著院牆邊拂動的垂柳,面容不悲不喜。
相對著的兩人卻根本沒有留意到旁人半分。
他們靜靜凝視著對方。片刻後,霍雲靄抬起手來。
修長的指緩緩拂過女孩兒的眉間,將她微蹙的眉心慢慢撫平。
他的動作很輕,很柔。卻在周圍幾人的心裡,激起了心驚肉跳的膽戰驚懼。
女孩兒的神色漸漸歸於平靜。慢慢地,唇角甚至還翹起了一點溫和的弧度。
看她如此,少年至冷的眸中便漾起了一絲淺淡的波紋。
他快速垂下眼簾,掩去所有思緒。而後朝她輕輕點了下頭,這便大跨著步子,轉身離去。
制住黑衣人的禁衛軍隨後而去,快速撤離。
不多時,外面的杖責聲止。又一批禁衛軍離去。
剩下四十八名,恭立院中。
這一隊禁衛軍的為首之人是個身材勁瘦高大的漢子。
他緩步上前,朝鎮遠侯、世子還有易家家主抱了抱拳。接著身子一轉,對清霧躬身行禮:「柳大人。」
經過了之前緊張的一幕幕,清霧脊背上已經透了一層的汗。被風一吹,有些發冷,嗓子就也有些發緊。
她深吸口氣緩了緩,努力放平聲音,頷首道:「孟大人。」
孟大人道:「陛下讓我們護送各位歸家。十二人依次護送三位姑娘歸家,十八人護送易家家主。十八人送柳家和侯府各位。」想了想,他又解釋道:「陛下雖早已做了安排,卻不料這些人會在這次宴席上做了忒多的動作。之前在外頭就來了兩撥人。雖然早已被弟兄們給攔下,卻分去了不少人手悄悄押送回去。」
他的態度讓文家祖孫和易正蓮頗為震驚。
大家以為清霧在宮中不過是個小小的女官罷了。可只是如此的話,身為禁衛軍頭領,怎會對她如此禮遇?甚至,還帶了點恭敬在其中。
秦疏影抱胸笑笑,對孟大人道:「送小丫頭的那些人撥給易家主罷。我也帶了幾個人來,還在外頭候著。他們加上文清岳和我,足夠了。」轉而對清霧道:「我也一併送你回去。」
孟大人面露難色。
不待他開口,易正蓮已經與秦疏影說道:「難不成你們忘記我也帶了人來?」
之前戰事連連的時候,易正蓮便已認識秦疏影。如今雖多年未見,說話間也還如以往一般熟稔。
秦疏影搖頭道:「易家人對京城並不熟悉,還是多些人為妙。」易家家主的身份已經暴露。如今在郊外,還是小心些的好。
易正蓮卻是看著孟大人,道:「你放心。我請的人,只會比那些偷襲之人強,斷然不會弱於他們。」
秦疏影這才意識到了甚麼。一轉眼看向孟大人,看他比了個手勢,又朝留下的禁衛軍裡指了指,瞬間瞭然。繼而有些咬牙切齒。
……那人真是……
明明易家家主是今日最大的目標。他卻將最精銳的一隊人留給了小丫頭……
看秦疏影還未明白過來,易正蓮歎了口氣,壓低聲音與他說道:「懷璧其罪。簪子在手,小姑娘才是最要緊的那一個。」
簡短兩句話,卻讓一向肆意不羈的秦大將軍瞬間失了顏色。
那簪子……是清霧她母親留下的遺物……
跟在先皇身邊的老人俱都知道,易家家主曾被清霧母親所救。隨後易正蓮給溫婷淑了一個信物。持有此物者,可以讓易家相助實現願望。
只是家主和文夫人一直都沒有言明,信物到底是甚麼。
倘若簪子就是那信物……
秦疏影臉色一變。
不。
剛剛易家家主分明是在和他挑明,簪子,就是信物!
心下確定之後,秦疏影頓時收了笑容,轉眸望向清霧。
若真如此,當年那件慘事,怕是另有隱情。
孟大人請了清霧同去作安排。
清霧知曉應當是霍雲靄囑咐了孟大人一些話,不方便當著大家的面說,這便與他一同過去了。
秦疏影不顧孟大人的再三暗示,也亦步亦趨地跟了過去。美其名曰:不放心小丫頭。
望著女孩兒漸行漸遠的背影,易正蓮忽地問道:「陛下說,小姑娘是他的人,這話怎麼講?」
文老爺子回頭望了眼不過幾尺遠的鄭天寧。
看他好似正望著天邊的雲,無甚反應,老爺子這才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緊地說道:「霧兒在他身邊任女官,許是此意罷。」
「哦?」易正蓮挑了挑眉,目光悠遠地朝皇宮方向望了望,並不多言。
文世子尚在之前的震驚中沒能回過神來。
易家家主說,那是「陛下」……
不對,之前,不就有人喊他「皇上」了?
還有禁衛軍……
可當初、當初他為何冒認柳家二少?
是了。並非他冒認。一直都是自己在自以為是罷了……
可他若不是柳二少,那上元節看花燈時,與清霧那般親近親暱的模樣,又該如何解釋?!
這樣一個清冷淡漠的人,偏偏只對著自家妹妹笑,偏偏只對自家妹妹溫柔體貼。
思及往昔之事,文清岳好似發覺了甚麼。但對方身份太高,手段太狠辣。自己這些話,半個字兒也無法對旁人言說。
一向機敏的文大世子,對著此事,頓覺頭大如斗,不知該如何是好。
誰也沒想到,秦疏影所謂的「帶了幾個人來」,居然是刑部的一百二十八名差役。這麼些人,也不知道他何時叫來的。無怪乎他敢一口將十八名禁衛軍直接撥走。
刑部的衙役再不濟,那也人數夠多。一路前行時都保持著隊列整齊,把車馬團團圍了起來。若有人想要衝進去,還真有不小的難度。
於是文家柳家的車馬,就在刑部衙役的護衛下,浩浩蕩蕩地來到了柳家大門前。
鄭天寧已經下了他的車子,在不遠處朝這邊望著。
清霧本欲下車與大家道別。誰知剛撩開簾子,就見秦疏影策馬到她車前,用馬鞭敲了敲她車壁,一臉的為難。
「哎,丫頭啊,跟你商量個事兒。」
秦大將軍難得一見的神色鄭重,眉端緊擰。
「要不你最近先別回家了。還是去宮裡頭住著罷。」

第119章

「回宮去住?」清霧不明所以,扶著車壁停在了那裡,「為甚麼?」
秦疏影少有地欲言又止,片刻後搖了搖頭,「具體無法多說。不過,宮裡終究是安全一些。」
他雖未言明,但清霧想到今日的遭遇和以往發生的事情,心中有了另一番思量。
鄭天安已經按捺不住,開始動手了。
旁人或許不知曉,但鄭天安心中一直存有懷疑,她對霍雲靄來說終究是不太一樣的。
若她在宮外,霍雲靄少不得要分出更多的人手來護著她。倒不如她住宮中,更安全些,也免得他需要費神費力再去顧著這邊。
思及此,清霧拿定了主意,頷首道:「那好。我與母親說一聲,這便回宮去。免得她擔心。」
霍雲靄走後,易正蓮便收到消息,之前何氏已經早一步被她的人送回了柳府。易正蓮隨即將此事告予清霧知曉。
清霧這才知道,母親竟是來過而後又離開。不由後怕,若不是易正蓮相幫,還不知母親今日會遭遇何事。忙認真道謝。
易正蓮便道無需如此多禮。
清霧瞭解母親。雖口中不說,但方纔經歷了那樣的一場雜亂局面,母親定然極其擔心她。若不親眼一見,恐怕寢食難安。這才和秦疏影這般說起。
秦疏影明白柳家人感情甚篤。但他更憂心清霧的安危。
雖然如今路上的防衛驟然比平日嚴了一倍有餘,他仍不太放心。隨手將馬鞭丟與身邊衙役,翻身下馬道:「我陪你過去。」
剛剛伸手出來想要扶清霧下車,旁邊已然有個身影忽地走來、半側著身子一擋,道:「無需麻煩秦大人。既是到家了,我和她一起過去便好。」
眉目疏淡,語調悠然,正是鄭天寧。
秦疏影下定了決心的事情,旁人又怎阻得了?隨口說了句「我自有分寸」,便欲上前。
他是因了從小就抱著清霧來來回回,只當她是自家親妹子,沒想其他。
誰知平日裡脾氣甚好不愛與人爭執的鄭天寧,此刻卻十分堅持。硬是招手將離得最近的婆子給叫了來由她去扶清霧下車,也不准秦疏影再去伸手。
秦疏影與鄭天寧相識多年。看他如此行事,不由眼睛半瞇,勾著一抹冷淡笑意靜靜看著這一幕。
這邊的動靜驚到了文家祖孫。兩人一起過來,細問緣由。
聽聞秦疏影要清霧與母親道別後就回到宮中去住,文老爺子目光閃了閃,從嗓子眼兒裡憋出了一聲輕哼。
文清岳這一路都還在為了上元節那天的事情而煩鬱著,聽聞之後,想也不想就拒絕:「不行。霧兒若是有危險,我住在柳府護著她就是。」
秦疏影懶得和他多解釋,喊了清霧就朝裡走。
清霧憂心母親的狀況,自然想著早一步進去見到才好,自是緊緊跟上。
文清岳不甘心,大跨著步子就要去攔秦疏影。
秦疏影耐心告罄,朝鄭天寧喊了一聲,指了文清岳與他道:「你來說服文世子罷。」
鄭天寧眼眸微垂,懶懶地道:「依我來看,她也是留在家中為好。既是同意世子觀點,我又何必要去說服他?」
秦疏影冷嗤一聲。
三人正僵持著,文老爺子擺擺手道:「秦小子你去罷。帶著丫頭快去快回。晚一些宮門落了鎖,你們可進不去咯。」
說著,他拍了拍鄭天寧和文清岳的肩,「你們放心。放心。」
手中暗暗使了大力,往下使勁按了按。
鄭天寧和文清岳發覺老爺子暗中的提醒,知曉這事兒再無轉圜餘地,兩人臉色微變,卻也未再強行阻止。
清霧不知母親知曉了甚麼。聽聞她要去宮中住著,何氏竟是點了點頭,一句反對或者疑問的話都沒說,就吩咐人去作準備去了。
一刻鐘後,清霧帶著母親給她裝的幾盒平日裡慣愛的吃食上了車。
秦疏影早已派了人去宮裡面聖,將清霧即刻回宮之事稟與霍雲靄。因此,尚未到宮門前,小李子便帶了人在外候著,一見清霧就迎了進去。
接下來的京城,平靜得有些詭異。
那日黑衣人的出現,在場之人俱都看到了。有人試圖問起當時被黑衣人圍起的圈中幾人的家眷,得到的答案出奇的一致。
沈府和魯國公府的回答都是刑部的人很快就到了,將人擒住。鄭家、祝家亦是如此說。只是問起孩子們的狀況時,沈家、魯家和鄒家的姑娘都親自出來見了,以示平安,讓親眷們不必擔憂。鄭家和祝家含糊著說孩子們受到了驚嚇帶回了老家休養,其餘的隻字不提。
清霧聽聞鄭、祝兩家的反應後,頗為驚訝。
據她所知,那日鄭公子和祝敏然都是被禁衛軍帶走,並未回到各自的家中。
依著她對兩家人的瞭解,本以為祝閣老和鄭天安會在面聖的時候來要人,可是於公公說,兩位大人均未提起此事。兩人對著帝王之時,如之前一般行事,就好似那一日發生的不過是場夢境,不曾真實出現一般。
這些都是清霧這幾日零零星星聽到的消息拼湊而得。
到了此時此刻,她方才知曉,鄭公子和祝敏然兩人居然是「被送回了老家休養」……
難不成,這兩家竟是不打算理會他們了?!
岳鶯看著清霧怔愣的樣子,莞爾失笑,道:「怎麼?可是我帶來的消息把你嚇壞了?」
清霧向霍雲靄提起岳鶯相助之事,霍雲靄已允她可隨意行事。洛太醫便湊著清霧這兩日得閒,將岳鶯帶入了宮中,和清霧細細相商。
沈府別院宴會上的事情,岳鶯有所耳聞。和清霧準備開始前,閒聊幾句的時候說到此事,她便隨口說了幾句。
清霧聽聞,自是問了起來。結果得了這樣的答案……
想到鄭天安行事的一貫方式,清霧緩緩搖頭,歎了口氣,「倒不是嚇到。只是,沒有料到他們會這樣做。」
岳鶯並不知曉那兩人是被霍雲靄帶走了,看清霧這般模樣,便笑道:「你看你,鎮日裡為了不相干的人發愁,何苦來哉?看看易家家主,活得肆意風流。既是愛畫,便遊歷各地去尋,不管世事如何,皆遵循本心行事,那才叫舒暢。女子當如是。」
易正蓮本也沒有刻意遮掩自己的身份。那日過後,不多時,易家家主在京之事便傳了開來。
世人都知易家家主愛畫成癡。因一直未曾婚配,也未曾收.養.孩.子,易正蓮並無子女。
早幾年就曾有消息傳出,說是易家家主想要尋個才貌雙全的女孩兒好生培養,待她年邁後便可接替她的位置。只是這事從未得到過易正蓮的親口承認。
眾人不住猜測這個消息的可靠程度,也不住猜測易正蓮擇繼位者的條件。有一點是知情人盡皆同意的——那女孩兒,必然是極其擅長畫畫或者是極其懂得欣賞畫作的,而且,得是同齡人裡最拔尖的頭一個。不然,根本無法入得了家主的眼。
這個消息是穆海告訴清霧的。自然,是得了霍雲靄的授意。
清霧原先不明白為何霍雲靄讓她知曉這些。細細思量了下回京後的遭遇,便有些明白過來。
為何鄭天安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助祝敏然奪得群芳宴畫作比試的第一,為何祝敏然會參加侯府宴會的畫作比試、鄭公子還助她得勝。
想必,都是和易家繼位者的那個位置有關。
鄭家的女孩兒裡並沒有畫藝出眾之人。可鄭、祝兩家已經暗許了祝敏然和鄭公子的親事,祝敏然將要嫁入鄭家。若她得了易正蓮青睞,也是鄭家受益。
可鄭天安當朝帝師、股肱之臣,為何會想要得到天下財力第一的易家?
稍稍細想,易家當初助先帝奪了天下……
那答案,簡直昭然若揭。
看那鄭公子成竹在胸的模樣,分明是沒打算發出信號。想來是看著祝敏然將要拔得頭籌故而如此。
那倘若第一並非祝敏然呢?他們會對易正蓮做甚麼?
黑衣人的存在,是否就是為了應付這種「突發」狀況?
想通的那一剎,清霧脊背上瞬間起了一層薄汗。
只不過,那些沾口既亡的毒藥究竟是為何而備,她卻一直未曾搞懂。
如今有事在身,清霧不願再細想這些,忙將諸多煩亂思緒盡數拋卻,努力將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紙張之上,對岳鶯說道:「我請你來,是想請教下,教宮女研習醫術一事。」
岳鶯早已讓洛太醫幫忙帶話,答應下來此事。兩人如今相見,是就此事細細商議其中的細節。
清霧的想法是,挑選一些喜好醫術的宮女出來,由岳鶯教習她們。
她原本想著,對此有興趣,自然學起來用心,事半功倍。
可是岳鶯卻並不贊同清霧的提議。
「我倒是覺得,興趣可以培養,人品才是最為重要。」
岳鶯認真說道:「為醫者,首先要有仁愛之心,方才能夠真正地為病者考慮、真正用心來治療。若少了仁心,任憑知識如何廣博,都是完全無用的。」
清霧細細想來,確實如此。千百年後,醫院強調的,也是「仁心仁術」四字。只不過她並非學此專業,當時聽聞這幾字後,並未細究。
於是歎道:「是我草率了。」
岳鶯笑道:「與『草率』又有何關係?這事兒本就是我們的職責所在。你既是要將宮女完全管制起來,需要做總的統籌安排,事務更為繁多、更為重要。這些某個方面的細枝末節的事情,便交給我們去做好了。更何況,你能想到首先解決她們的治病難處,已經是幫她們解決了最大的難題了。」
拋去難以管理、沒有既定的管制條規外,從生活上來說,宮女衣食住行皆有宮中份例,只這病的時候,最為難辦。
岳鶯這誇讚,當真是發自內心。
清霧見她誇得真誠,愈發有些赧然。看時間不多了,便和岳鶯趕緊商議了下,定好下一回相見的日子。到那時候,由清霧選出一些人來,帶去見岳鶯。再由岳鶯擇出合適的,跟著她學習醫術。
事情既已定下,清霧心下放鬆了稍許。邊細細考慮著擇人之事,便緩步往昭寧宮行去。
原本她是想著快要到午膳時候了,直接去昭寧宮的話還能與霍雲靄一同用膳。誰料走到半途,卻被等候多時的小李子給攔住,直接將她往昭遠宮引去。
昭遠宮的正殿是明遠殿。平日裡霍雲靄有時會在此處會見官員。無人覲見的時候,他也會讓清霧隨侍在旁,在這裡處理一些政事。
只不過平日裡清霧到這裡都是堂堂正正地從前門而入。如今小李子卻是引了她從後門進入。
清霧不明所以,想要問訊一二。小李子豎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示意她不說話,先進去再說。
清霧放輕了腳步,狐疑地往裡行去。
門前擱了一扇屏風,一人多高,十分寬大。上面密密地繡著牡丹花開富貴圖。色彩鮮艷明亮的雙色繡,針腳細密勻稱,遍佈整個屏風,將光線盡數擋住,絲毫都看不到另一側是甚麼光景。
想必,另一側也看不到這邊是甚麼模樣。
清霧邁步上前,剛一站定,就被同在屏風後的旁邊幾人給嚇了一跳。
穆海和孟梁分立兩側。他們中間那兩個被塞住口反綁著的人,即便臉上還有紅腫,但依然可以辨出本來樣貌。
分明是鄭公子和祝敏然。
清霧心中的驚訝還未消去,便聽屏風另一側、殿的中央,同時響起了兩個頗為熟悉的聲音。
「臣祝青柏(臣鄭天安),叩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鄭公子和祝敏然驀地雙眼圓睜!

第120章

祝閣老和鄭天安恭敬地跪在殿中。許久,殿中都未響起「平身」聲。
若是以往,兩人必然悄悄交換個心領神會的眼神,而後咄咄相逼,一同對那年輕的帝王發難。
但此時此刻,朝中兩位老臣卻是神色不動,跪到近乎於伏地,卻無半點不耐。
嗒。嗒。嗒。
指尖輕叩扶手之聲緩慢響起,宛若鈍劍,一下下地扎得人心裡發疼發顫。
最終還是祝閣老按捺不住,當先叩頭,談起黃河沿岸的水利問題。
他侃侃而談,蒼老的聲音在殿中迴響。但,直到最後一個尾音飄然而逝,都未得到君王的半點回音。
祝閣老一向挺直的身子微不可見地抖了下,往下弓得更彎了些,悄悄抬起手來,將額上的汗珠輕輕拭去。
鄭天安卻顯然鎮靜得多。
他雖也比以往恭敬了些,開口之時卻是不卑不亢:「如今已經入春。若不即刻處理黃河問題,待到夏日,汛期已至,再要防範已然晚……」
「帝師長子現今何處?」
冷冽的問話,挾帶著帝王威勢,忽然而至。
鄭天安的話猛然一頓,爾後回道:「已回老家去了。」
指尖叩擊扶手之聲驀地停住。
年輕的帝王淡淡地勾了勾唇,「哦?」
「確實如此。」不待霍雲靄繼續發問,鄭天安已然主動說道:「前兩日回去的。眼看著不久就要到清明,臣無法回去祭祖,便讓犬子代為歸家。」
雖然脊背彎起的弧度略大,但他神色坦然,語氣不卑不亢,聽上去竟是和往日並無太大區別。
「鄭大人為國盡忠多年,連家中之事也無法顧及,朕心甚慰。」霍雲靄唇角的笑意愈發深濃了兩分,「來人。將之前所備之物送與鄭家祖宅,交到鄭公子的手中,以做賞賜。」
他語氣平淡清冷,聽到鄭天安的心裡,卻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皇上這意思,分明是要人將賞賜親自交給那不成器的東西!
鄭天安忙道:「謝陛下恩典。只是犬子臨走前說過,路上會與友人遊玩一番,能幾時到達,著實難說。若讓公公們在鄭家久等,誤了回宮的日期,臣,著實心中難安。」
「鄭大人言重了。」於公公在旁笑得溫和,「這本是奴才們的分內之事。」
鄭天安還欲再辯,就聽霍雲靄話鋒一轉,又問道:「祝閣老家,好似有一位畫畫不錯?」
祝家詩書傳家,「作畫不錯」的,沒有十個也能挑出七八個來。
但祝閣老聽了之前霍雲靄和鄭天安那番對話後,並不打算轉彎抹角猜來猜去是哪一個了,直截了當地道:「敏然年紀尚小,技藝不嫻熟。只算得上『尚可』罷了。離『不錯』,卻還差得遠。」
他說這話的時候,脊背微微挺起,語氣極其堅定。
霍雲靄並未開口,只眼簾微垂,唇角逸出了略帶嘲諷的笑意。
於公公笑道:「祝大人可是謙虛了。祝姑娘的畫作,那可是在京城裡頭一份的。之前秦大將軍還說,改日尋了機會請姑娘作畫一副,掛在書景樓第一層最顯眼處,好讓旁人觀摩讚賞。」
這話倒真的是秦疏影說的。而且,這話還是他特意和於公公講了,讓他務必轉達的。
須知那書景樓,是秦疏影開的一間專賣字畫的鋪子。
只是那鋪子第一層是誰都進得去,賣的也是十分一般的作品。稍微有些價值的,都會放到二樓三樓的雅間去。
他說著將祝敏然的畫掛著讓人品評,卻又說要擱在第一層,何嘗不是在譏諷她的畫根本不值得到樓上去?
祝閣老氣得臉色鐵青,語氣便生硬了些,「敏然如今不在京中,怕是要拂了大將軍的好意了。」
「祝姑娘也不在京裡?」於公公甚是驚訝,道:「那咱家到時和大將軍說一聲。」
此刻於公公侍立在霍雲靄身側,但祝青柏卻是跪著的。
祝閣老之前是只提防著霍雲靄的問話,想好了問起祝敏然時候的說辭,故而於公公一講,他下意識就那般講了出來。
待到反應過來自己竟是這般狀況下在和一個內侍講話,祝青柏臉色瞬變登時大怒。抬起手來指向於公公便欲駁斥。
冷不防一道冰寒的語聲忽地響起,將他後面的話盡數堵了回去。
「二位是說,那日在侯府宴席上鬧出事端的兩個人,俱都不在京中?」
雖然話語好似平日裡閒暇交談時那般隨意,但是那語氣中透著的森森之意,卻讓人無法忽視和大意。
祝閣老和鄭天安俱都回道:「正是如此。」
「那日與黑衣之人在一起的,也並非他們兩人?」
年輕的帝王輕叩桌案,聲音仿若寒天裡的玉泉,字字敲在人心,冷徹心扉,「聽說,對黑衣人發號施令之物,乃是祝姑娘從鄭公子懷中取出。」
「許是旁人看錯了。」
鄭天安知曉祝閣老年紀大了,又久居上位,脾氣不如當年能夠壓得住。忙在祝閣老開口前當先說道:「甚麼黑衣人?我們自是不知。那一日犬子與祝姑娘跟隨眾人一起嚇得跑了出來,並未見到甚麼黑衣人。」
說罷,他擰眉半晌,好似在苦苦思索,喃喃地道:「許是人有相似也說不定。」語畢,重重叩頭,「陛下!或許有人假冒二人,藉以誣蔑。還請陛下明察!」
這話一出,屏風後諸人盡皆色變。
恰在此時,祝閣老也在旁附和:「請陛下明察!」
屋內瞬時間靜寂到了極致。
穆海和孟梁對視一眼,又緩緩轉過臉去,面無表情目視前方。
祝敏然驚懼得眼淚直流,晃動著腦袋,口中卻是因了進屋之前喝下的湯藥,連嗚嗚聲都發不出來。
鄭公子先前還眼露期盼。這時猛地一怔,轉為茫然。繼而漸漸沉寂,慢慢現出陰沉。
清霧怎麼也沒料到,鄭家和祝家居然直接把這兩人當做了棄子,和他們劃清了一切的界限。
若非她親眼看著這兩個人參加了宴席上的比試、做出了那番舉動,只聽著外面跪著的兩人斬釘截鐵的聲音,怕是都要相信了。
二人既是敢這樣說,便是已經有了萬全的後路,來圓了之前他們的說法。
想必,是在那宴會之前、做了那番部署之前,就已經有了打算和安排。
不。
或許,比那還要早……
後面的對話,清霧已然無法再去細聽了。
每當鄭天安和祝閣老做一次保證、說一句話,屏風後祝敏然的身子就頹然得愈發厲害,鄭公子的神色就更加陰沉一分。
到了最後,連那跪著的兩人是何時起身的、何時離去的,她都不曾知曉。只是遍體生寒地想著那兩人的做派,心中緩緩想起一事。
——秦疏影和鄭天寧都和她說過,先帝在位時,祝閣老和鄭天安根本不是如今的模樣。
彼時的他們,傾盡了全力去輔佐帝王,對身為太子的霍雲靄也極其維護、照顧。不然的話,當初先皇駕崩前,也不會將幼子托於他們。
只是,先皇到底還是留了一手。
他生前最信任的,是鎮國大將軍。最疼愛的,是霍雲靄和秦疏影。
雖然當時秦疏影領兵作戰節節勝利,但為了霍雲靄,先皇還是將秦疏影急召回京,托孤於他。又暗中吩咐秦疏影,但凡霍雲靄未曾掌控朝中全局,他就不准離京。務必要守住年輕的帝王,保他安然無恙。
秦疏影和清霧說起這些,也是為了霍雲靄。
當時秦大將軍難得地收起了慣愛帶著的三分笑,眉目間凝著郁色,與她說道:「他這人,甚麼都憋在心裡。平日裡又無甚喜好之事,即便有苦悶,除了不停伏案處理政事外,也無處發洩。時日久了,這些事情越積越多,怕是承受不住。」
說罷,他重重一歎,扭頭對她道:「小時候他還肯對我說起一些,自打先皇駕崩,他就甚麼也不與我說了。旁的我不知曉,但最信任之人的背叛,對他來說,卻是難以承受的。我只盼著你能多留意下他,在他心情不佳之時,陪伴一二,也就足夠了。」
秦疏影雖然沒有明說,但他先前提到的那些,已然暗示了清霧——當年祝閣老和鄭天安對霍雲靄極好。不然,兩人也不會是托孤忠臣之二。特別是鄭天安,更是被先帝封為霍雲靄之師。
可誰曾想,就是這兩人,在先帝駕崩後,聯起手來壓制年少的新帝……
雜亂的腳步聲漸漸遠離。
屏風盡數被合起、撤離。
清霧環顧四周,不知何時起,屋內竟只剩下了她和霍雲靄兩人。
緩步向前,走到他的身邊。正斟酌著心裡的話語,卻聽他當先開了口。
「他們早知我去了那裡。」霍雲靄冷冷說道:「沈府的一個丫鬟被祝敏然收買。若不是發生了那事,恐怕出現在我屋子裡的茶水,便是加過『藥』的了。」
他這一說,清霧忽地記起來祝敏然手臂上纏著的那幾包藥。頓時明白過來,他說的是甚麼「藥」了。
原來,那日他們針對的,不僅僅是易家。還有霍雲靄!
明面上的易家的處境固然危險,但霍雲靄,豈不是更加的身處險境!
「竟然是這樣?」她有些後怕地喃喃說道:「他們……居然這樣……」
這樣的不顧情意!
霍雲靄因著剛才鄭、祝兩人的無情舉動而想起往事,心中怒氣更勝,這才在清霧過來的時候還來不及改變語氣和神色。
他沒料到清霧反應這樣大。本以為是自己嚇到了她,再看她眸中擔憂,仔細一想,頓時明白她是太過於擔憂他了方纔如此。
年輕的帝王心中慢慢匯聚起了暖暖情意,忙將剛才面上難以掩住的冷色收起,握了她冰涼的手,在掌心裡慢慢揉搓著。
「何須擔憂我?不過彫蟲小技罷了。有穆海他們在,我又怎會有危險?」
他說得輕巧,但清霧知道,那些人既是讓至親的兒子和孫女也做了準備,必然還有其他的招數。
當時孟梁不也說了麼?
他們禁衛軍的兄弟,之前已經處置了兩撥人……
不過是個宴會罷了,竟然也出了這樣的岔子。
霍雲靄平日裡,究竟過的是怎樣的日子?
雖然站在這最高處,卻時時需得小心、日日需得提防。
可那日,若不是為了她,他又何必身處險境……
清霧又是心疼,又是心憂,輕聲問道:「你可還好?」
霍雲靄自幼在戰火中長大,後又執掌天下,心性絕非尋常同齡人可比。
雖說身邊時有暗算發生,但他即位多年,早已收了許多高手在身邊。宴會那日之事,雖費了他一些心神,卻遠不足以讓他手忙腳亂。
不過……
看著眼前女孩兒那憂心至極的模樣,少年帝王心下一動,那到了唇邊的「無妨」二字,在唇齒間打了個轉,便又嚥了回去。
心念電轉間,他適時地輕輕一歎,「尚可。」
雖然說了是「尚可」,可這歎息裡帶著無限的愁鬱和煩憂,清霧又怎能放心得下來?
她心下更加憂慮,上前握了他的手。躊躇半晌,終是紅著臉說道:「你不必擔憂。我、我終歸是會一直陪著你的。」
是的。她要陪著他。
既然曾經伴著他的許多人都背叛了他、傷害了他,那就讓她好好地守在他的身邊,讓他不再孤身一人罷。
霍雲靄猛然一怔。
她素來是羞赧的、愛臉紅的。若他不迫著,她就不會主動。
可方纔那話語中,分明透著顯而易見的堅定和允諾。
年輕的帝王生怕自己聽錯了,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你……可當真?」

第121章

霍雲靄的問話中,竟是帶了幾分小心翼翼在裡面。
他是這至為尊貴之人。面對她時,卻收斂了一切的強勢與威嚴,那般溫柔,那般體貼,那般細緻……
清霧慢慢走上前去,挨近他的身前,雙手環抱住他,摟緊他勁瘦的腰身。
清冽淡馨的男子氣息忽然而至。如此熟悉,讓她至為安心。
「自然是真的。」女孩兒輕聲說道:「我何時騙過你?」
緊貼的胸膛驟然呼吸急促起來。耳邊緊貼著的心跳,也愈發地快了。
她身後一暖,繼而大力襲來。
是他將她緊緊擁住。
帶著無法言說的意外與狂喜,恨不得將她揉入他的身軀,將她用力抱緊。
「霧兒,我很歡喜。真的。」
反反覆覆,不過是這幾個字在輪流重複罷了。
人前那般冷靜自持的人,此刻不過因了她的簡短承諾,而激動到語無倫次。
他那麼高,微微躬身,便已將嬌小的她整個籠在了他的懷裡。
清霧聽著他的遍遍耳語,心中愈發溫暖、踏實。
感受著他的喜悅,感受著他對她的極致關愛與呵護,再想到之前他那黯然的神色,清霧心中泛起了一絲絲的心疼。
思及在家中時,每每她身體不舒服時,母親便常常坐在她的床邊,輕撫她的脊背來安慰她。
清霧想要盡力去寬慰這個因了背叛而神傷的少年,於是探手出去,在自己可以夠得著的地方,來回輕拍、輕撫著。
她窩在高大的他的懷裡,太過嬌小。用力去往後探,也不過只能拍撫到他的腰後罷了。
女孩兒軟軟的手仿若無骨一般,在少年的腰後安撫地來回蹭著。
年輕的帝王瞬間全身緊繃,僵在那裡。繼而搖頭苦笑。
這丫頭……素來低估她對他的影響力。
她根本不知,那雙手所到的每一處,都點起了團團的烈火、帶起了陣陣的酥麻。
少年一動也不敢動,生怕被她發現不對勁之處。可那處熾熱堅硬如斯,讓他如何忍得?
心性堅定如他,也忍不住面露痛苦。
……再這樣下去,他就要把持不住了……
她太小。還不行。
兩人還沒成親。不行……
「你……確定要這樣麼?」他輕吻了下她的耳垂。軟軟的,小小的。捨不得那舒軟的觸感,忍不住又輕咬了下,「你確定,要繼續下去?」
他的呼吸太過熾熱,聲音又是那般地黯啞和低沉。
清霧初時還不明白他是甚麼意思。發覺指尖的皮膚繃緊、他肌膚上的溫熱都透過衣衫傳了過來。滯了一瞬,終於頓悟。手指顫了顫,在那一剎那竟是不知該如何是好。待到反應過來,趕緊往回收。
霍雲靄發覺了她的緊張,在她耳邊低低笑了。
他手臂微微鬆開。卻在她以為自己能夠逃離的一瞬,忽地使力,攬住她的腰後往他身上猛然按去。
那堅硬之處讓她渾身驟然僵住,思緒霎時間空白。
兩人這樣緊貼著,許久許久,他都無法平復下來。只能暗暗歎息著,戀戀不捨地趕緊鬆開懷抱。心有不甘地看了眼那潤潤的雙唇,強逼著自己轉過頭去。
他可不是聖人。
……再看下去,再抱下去,再吻一下,指不定還能不能忍住。
少年甫一鬆開桎梏,溫暖頓時遠離了她。
清霧週身一涼,瞬間回過神來。驚慌地看了看霍雲靄,她甚麼也顧不得了,奪門而出。
霍雲靄看著她的背影,薄唇緊抿,雙目黝黯,眉目間一片肅殺和清冷。
他開始認真思索一個十分嚴肅認真且相當重要的問題。
究竟是曉之以理動之以情地和柳府侯府走正規程序談親事好呢,還是一道聖旨過去直接讓所有人閉上嘴乖乖遵守好呢……
當晚開始,竟是下起了細雨。
春日的綿綿細雨,可以說是最為惱人,連綿不斷地下上好幾日。卻也最喜人。不算大,即便不撐傘走入其中,也不會讓身子濕透。不算小,能夠滋潤萬物,蕩滌塵埃,讓原本乾燥的空氣慢慢濕潤舒適起來。
清霧打開窗戶,望著窗外新抽的嫩綠柳枝上掛著的點點水珠,看一眼空中綿密的雨,又擰眉瞧了瞧地上青石板間聚起的點點水窪,正思量著今日岳鶯會不會如約前來,便聽杜鵑開心的聲音在門邊兒響起:「姑娘,岳大夫來啦!」
初時杜鵑剛剛跟著清霧的時候,還有些拘謹,照著規矩喚她「大人」。偶爾才跟著竇媽媽喊一兩聲「姑娘」。後來,杜鵑發現自己這位主子是個最和氣不過的,等閒不會發脾氣,還從不為難人。心裡頭便對她愈發親近起來。慢慢地,就和竇媽媽一般私下裡一直叫著「姑娘」了。
清霧之前和岳鶯相見,並不是在她的寧馨閣內。
霍雲靄為清霧單辟了個小院子出來,當做她平日裡處理事務時候所用。
初時清霧覺得沒甚必要。畢竟她還頂著那「侍書女官」的稱號,平日裡無事的時候,需得去霍雲靄那裡待著。可漸漸地,她就發現了這個小院子的妙用。
因著她現在著手處理管制女官一事,十二坊的人和她接觸就漸漸多了起來。
初時只有她主動去尋的嚴嬤嬤等人。年後慢慢地有不少人來尋她。或是有意拉攏親近,或是想要探知訊息。還有的,是來和她說一說自己心裡想法。
到了這個時候,清霧方才發現,宮女們其實早已對身邊的現狀不滿。只是因為後宮沒有女主人,無人去處理這件事情,故而一直拖了下來。
也正是因了和宮女們說起來的時候,有人無意間提到過自己曾經看過醫書,很有興趣,因此,清霧上一回和岳鶯相見的時候,提出了「尋喜好醫術之人來學習醫術」的想法。
雖這個想法最終被岳鶯否決,但清霧卻是更加重視了和宮女們的交流。畢竟她們在這宮裡多年,這裡是個怎樣的情況、宮女處於怎樣的環境,沒有人比她們更清楚了。
寧馨閣是她起居所用之處,有人來尋她的時候,若是熟人就也罷了,在寧馨閣足夠。可若來者是宮女,且為了與她商議正事,在這裡就不太合適。倒是小院子更為妥帖。
不過,清霧平日裡事情頗多。霍雲靄那裡,她每日都要過去陪伴幾個時辰。有時候自己還要查閱書籍,翻看史書。因此,並無太多的時間挨個聆聽每個人的想法。因此,清霧讓陸媽媽幫忙,從嬤嬤裡選了兩位沉穩又識字的,來落霞軒裡處理此事。
兩位嬤嬤都是脾性兒很好的。笑瞇瞇的慈愛模樣,讓人看著就心生暖意。
宮女們來時,便是嬤嬤裡的一個負責接待。然後認真和藹地詢問來者,來這裡所為何事。
因著不是每一次都能看到清霧,漸漸地,那些存了刻意親近心思和來探尋消息的人來得就少了。前來之人,多是提出自己的建議、說出自己想法的。
嬤嬤們就將她們說的仔細記下來,待到清霧得了空閒來落霞軒時,交予清霧查看。
落霞軒便是這小院子的名字。
據說,從這裡看晚霞,尤其得美,故而得此名。
霍雲靄擇中了這個院子,無非是看它環境清幽,流水潺潺。且,離昭遠宮很近。
不過對於這個名字,霍雲靄不甚滿意。晚霞美則美矣,總覺得有種已到日暮、轉瞬即逝的悲涼感。遠不夠寧和長久。
清霧倒是無所謂。她覺得晚霞絢爛,十分耀目,這般叫著,整個人都精神了許多。
這是她的院子,她既是這般說了,霍雲靄自然隨她的意思。當即讓人摘下了原來的牌匾,親自提筆書寫了落霞軒三個大字,命人重新為她做了個新匾額給她。
清霧不解。
先前的匾額不錯,自有古意。若是稍稍修一下,十分端正好看。犯不著換一個。
霍雲靄卻是難得地橫挑鼻子豎挑眼。平日裡那麼沉穩的一個人,愣是將先前匾額上的字批了個十足十的不妥來。
清霧聽了半天算是回過味兒來了。
這傢伙,分明就是想讓她鎮日裡進進出出的時候都能瞧見他的字……
先前他送衣送物,就是恨不得她能時時刻刻想著他。
如今,連個匾額都不肯放過……
透過濛濛細雨,清霧朝落霞軒的方向掃了眼,唇角不由自主地就微微勾了起來。
她眸中的笑意還未來得及斂去,便聽有個熟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想什麼呢?這樣開心。」
語調歡快,聲音爽朗。正是岳鶯無疑。
此時她身上沾著小小的水珠,立在門口微笑地往這邊看來。
清霧忙起身迎了過去。

第122章

岳鶯今日前來,便是和清霧商議到時候教習宮女的具體事宜。
此事還未完全公開。兩人商議過後,決定在十二坊裡公開宣佈此事。有意者可以報名。然後從中選出德行上佳者進行學習。
因著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雖未公開,清霧已然可以想像到時候必然有很多人積極報名,便就到時候學習的人數與岳鶯具體商議了下。
依著清霧的意思,這次學習的人數貴精不貴多。
岳鶯很是贊同她的意見。又問她心裡可有個具體數字了。
清霧問她,一次學下來,大概多久可以開始看診。
「她們若是足夠刻苦的話,三年足夠。」岳鶯道:「若只是給人尋常看診,一年可以在師父的帶領下開始最尋常病症的診治。只是開方抓藥,都還得是在師父的眼下去做。十年後能夠略有小成。學無止境。十年之後,需得繼續研習。」
清霧聽了,頗有些氣餒。
岳鶯見狀,便問有何苦惱之處。
清霧想了想,就將自己的打算告訴了她。
「我原先想著,初時擇出三十二人來。每階段考核一次。第一次刷下十人,第二次刷下八人,第三次刷下四人。擇優留下的十人跟隨師父學習到底。刷下的人也可跟著聽課繼續學習醫術,到時她們亦進入司藥司,只是不可參與看診,僅負責協助十位醫者。」
岳鶯聽聞「司藥司」三字,頓時眼睛一亮。
她沒料到,清霧辟出宮女單獨管制,竟是將醫藥單獨分出了一個分列。忙攜了她的手,有些激動的仔細問道:「你這是何打算?」
清霧想仿照那六局二十四司來制定制度。
因著吃飯、看病從古至今都是十分要緊的問題,她便想從這個開始,將尚食局先設立起來。其中便有司藥司。只剛開始做,醫者又基本都是男性,她只是個小小女官而已,沒有能力從全天下來招攬女醫者,更何況,即便是女醫者,又有幾人甘願進這暗無天日的宮中來?
她就想就著這段空餘時間先培養一部分宮女出來。
清霧知曉培養醫者需要的時日頗長,原先只道是女官設立也需得很久,需得慢慢來,所以並不是太急。
只是她沒料到,霍雲靄這幾日和她相商過後,竟是全力支持。又催促她將此事盡快落實。
清霧不知道霍雲靄怎麼忽地轉了性子。之前雖然也急切,卻沒到如今的程度……
難不成,宮裡頭要發生甚麼大事不成?
可看他神色,又沒有甚麼擔憂在裡面。反倒是眉目間有著淡淡笑意,似是想到了十分開心的事情。
「若是柳大人不介意的話,我倒是有個法子。」岳鶯沉吟半晌,忽地開口說道。
兩人多年前早已相識,私下裡稱呼頗為隨意。如今岳鶯將「柳大人」一個稱呼喊了出來,想必是有正事要說。
清霧忙道:「請講。」
「當年戰事連連,許多人無家可歸。有些女子更是居無定所,顛沛流離。」岳鶯斟酌著說道:「我自五年前便試著收留了一些孤女。平日的時候,教習她們醫術,如今有不少已經可以給人略看看尋常病症了。旁的我不敢說,但她們各個人品端正。又是經歷過苦難的,最是有仁善之心。」
清霧知道,五年前岳鶯與她的一位師兄成親,兩人一同開了個醫館。卻不知曉,她竟然還做了這樣的事情。當即歎道:「岳姐姐仁心。」
而後轉念一想,岳鶯此刻提到此事的緣由。清霧心中有了個想法。再一琢磨,已有七八分的肯定,心下歡喜,忍不住道:「你的意思是……」
岳鶯笑道:「沒錯。我想著,若是可以的話,不如讓她們參與宮女的選拔。若是有幾個能夠通過,那便將這幾年的空白時日暫且填補了。」
只要第一批人到位,每一年都有新人慢慢去學,漸漸地隊伍就也壯大精幹起來。
聽了岳鶯的主意,清霧甚是歡喜。思量了下,便道:「那這兩日我尋幾位嬤嬤來商議此事。若是可行,我讓竇媽媽給你帶個話。然後我安排此事。」
竟是毫不猶豫,絲毫都不用去問旁人,她自己便可做決定的做派。
岳鶯大奇,疑道:「無需告訴陛下?」
「不用。」
清霧因知曉洛太醫是霍雲靄心腹,且洛太醫和其弟子的品行都極其端正,故而在岳鶯面前並未有太多顧慮。
她邊考慮著這事兒,邊道:「宮女和女官之事,我可全權負責。」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清霧只當自己是個女官,所以設立女官一事交由自己並無太大問題。
但岳鶯的師父在宮中當值多年,自然知曉這後宮一切人事的設立,都是要由主子們來做決定。
後宮無女主,便要事事經過天子之手。
陛下這般安排,倒像是將清霧當成了、當成了……
岳鶯心中百轉千回,看著眼前容顏出眾神色認真的女孩兒,再想想當年陛下因了她而急忙去尋師父的情形,頓時明白了幾分。不由展顏一笑。
她看清霧好似還未瞭解到自己的權柄之大,就也不點明,轉而說道:「此事這般著緊,我需得趕緊回去安排一下。」
那些孤女,年齡、性子各不相同。她需得仔細思量,再對她們的醫術進行考核。合適了的,才會送到清霧面前來選拔。
清霧應了一聲「好」,說就起身送她出門。
其實清霧也不明白,霍雲靄為何一下子開始著急整肅後宮了。不過,這樣也好。待到有了合理的規劃、擇出相應女官後,這些宮女日常行事間便可挺直了脊背,不再如原先那般行事間常要看宦官臉色了。
岳鶯將清霧今日所言仔細思量了下,越想心中越是雀躍。
原先她只當清霧的宮女管制不過是大致的一個想法,卻沒料到,陛下和清霧竟是這般重視。
在本朝,女子原本不過是相夫教子的存在。若是在外拋頭露面,可是要被人詬病的。
即便是她,雖是由太醫院的太醫親自教養大,在外開館行醫的時候也遇到過諸多難處。
當然,強大如鎮國大將軍,強大如易家的那位家主,自然不必看旁人臉色了。但,世上又能有幾個她們?
隨著鎮國大將軍故去、朝中被祝閣老和帝師掌控,漸漸地,更是沒了女子的立足之地。
岳鶯將清霧今日的每一句話都仔細想著,心裡漸漸冒出一個念頭。
即將踏出屋門的那一刻,岳鶯忽地駐了足。扶著門框轉回身來,輕聲說道:「柳姑娘,太醫院,收不收女子?」
清霧沒料到她有此一問。不過,轉念想想霍雲靄的態度,便道:「我可以幫你問問看。」
「多謝。」岳鶯竟是朝清霧斂衽行禮。
清霧趕忙側身避開,「岳姐姐的意思是……」
「我想入太醫院。」岳鶯說著,臉上的認真和自信慢慢浮現,綻出了堅定的微笑,「我想入太醫院。我想負責教習女醫者。她們在宮中可以為女子看診,出了宮,亦是可以行醫。既有了技藝傍身,也可以幫助更多的女子。」
清霧沒料到岳鶯竟有此心性。她不過是說了幾句話罷了,岳鶯居然想到這樣遠。
霍雲靄雖答允了岳鶯出入宮中授課,卻並未給岳鶯隨意出入宮中的權力。岳鶯每次過來,都是提前和清霧商議好了時候,然後由竇媽媽拿了清霧的腰牌將她接過來。
而身為太醫,便可出入宮中。若是擔任教習一職,更是方便、妥帖。
想來,岳鶯的心中早已有了想要教出更多女醫者、幫助更多女子的想法,才會在這麼短的功夫內,做出這個決定。
「我一定會好好與陛下說起的。」清霧認真道。
其實,她覺得,此事十有八.九能成。
霍雲靄是先皇和鎮國大將軍看著長大的。鎮國大將軍身為女性,卻有著許多男兒也不及的果決和堅定。是以霍雲靄從來不會看低女子。
這也是他為什麼肯在後宮之中,讓女官制度建立起來的緣由。
岳鶯笑道:「那就麻煩你了。」
她心中雖然忐忑,對此事卻還是有些把握的。
自己的醫術,她有信心。
至於陛下那裡……
若不是清霧有如今的權力,若不是陛下足夠信任清霧、願意讓女子有足夠的地位,岳鶯絕不會有此妄想。
可是,她遇到了這個機會,就絕對不能放過!
兩人共撐一把傘,邊走邊說。將要分別的時候,岳鶯想起一事,便隨口告訴了清霧。
「聽說鄭天寧鄭先生準備參加科舉,還報名了今年的秋闈。你聽說了嗎?」

第123章

鄭天寧天資聰穎,十三歲便考上了秀才。只是他一直無心仕途,之後便再未參加科考。
清霧不知他為甚會忽然作此選擇。但既是鄭天寧自己的主意,她自然為他高興。
岳鶯和清霧相攜著行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就與清霧道了別。
清霧目送岳鶯走遠,便打算轉到昭遠宮去,為霍雲靄添點墨,備些紙。誰料還未走到路口,便見小李子小跑著一路行來,說是陛下有急事尋她。
這個時候,應當是霍雲靄在昭遠宮中處理政務的時候。清霧想也不想,便道:「我正要過去。」說著,舉步繼續向前。
誰知小李子卻趕緊將她給攔住,搖搖頭指了身側邊另外一條路道:「大人弄錯了。並非到那裡去,而是往這邊。」
望向他指著的放心,清霧有些不解。
若她沒記錯的話,那條路通著的是……
小李子看出她眼中的遲疑,輕聲道:「小的給您引路。」不由分說先往那邊去了。行了幾步,又駐足,低眉斂目地靜等清霧過去。
他這般行事,這便是說,霍雲靄當真是在那邊等著的了。
清霧朝身邊的杜鵑微微頷首。杜鵑便給她撐著傘,往那邊行去。
這裡是宮裡極其偏僻的一處。路上雖乾淨整潔,也有宮人時常打掃,但因著平日裡幾乎無人過來,磚牆間透著一股森冷的寒氣。又因近日連連下雨,此處更顯陰森。
饒是杜鵑常在宮中行走,到了這裡也忍不住縮了縮身子,頭垂得更低了些。
清霧向前走著,眼睛不住地四處打量,終是在路的盡頭處尋覓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少年身子筆挺,負手而立。在這濛濛的雨霧中,愈發顯孤冷。
霍雲靄常年習武耳力甚好,聽到動靜便轉過身來。見是清霧,孤冷的神色瞬間帶了些暖意,一直凝望著她等她走近。
待到兩人不過相聚幾尺的距離,他順勢從杜鵑手中拿過傘,和清霧一起撐著,朝她微微頷首道:「走罷。」又回頭朝小李子看了一眼。
小李子便將杜鵑和旁邊跟著的宮人盡數攔了下來。
清霧不明所以,疑惑地望向眼前不遠處的地方,看著院中無人收拾的遍佈院中冒了新綠的雜草,再看那斑駁的院牆,她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忍不住抬問他,「來這裡做甚麼?」
「稍後你便知道了。」
說話間,已經到了院中。
霍雲靄和她一起走到廊下,將傘隨意地擱到了牆角處,爾後竟不由分說地握了她的手,一同向裡行去。
平日裡即便他對她有甚親密的動作,也是在昭寧宮或是昭遠宮中。再不然便是夜晚送她回寧馨閣時。
如今到了外頭,光天化日之下,卻是頭一次如此。
清霧有些心慌,想要將手抽出來。誰知努力了許久,最終他竟握得愈發緊了些。
她正要開口,誰知耳邊一癢,溫熱的氣息忽至,卻是他忽然俯身在她耳邊輕聲說了句:「別動。」
清霧剛要側頭避開他的氣息。他已經不管不顧地拉了她,推開殿門,朝裡行去。
這一片宮殿太過偏僻,只在外頭待著,就覺得冷意十足。如今進到裡面,瞬間森寒之意撲面而至。
清霧不知怎地,有些發抖,忍不住瑟縮了下。
霍雲靄忙鬆開她的手,伸臂將她半摟在了懷裡。
宮殿十分寬闊。兩人並行向前,腳步踏地聲便不住在殿中迴響。
霍雲靄的氣息再次臨近。
「等下無論看到甚麼,你都別緊張。有我在,你莫怕。」
清霧點了點頭。
只不過她這一次非但沒有去躲,反而又朝他挨近了些。好似這裡透著的那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讓她不寒而慄。
霍雲靄這便有些遲疑,想著自己這樣的做法會不會太早、太過了些。於是腳步微頓,停了一瞬。
感受到他的猶豫,清霧反倒是慢慢鎮靜下來。
思量了下,她有些明白過來,到了此處,或許與她前幾日說起的事情有關。
自從侯府的宴會結束,回到宮中的這些天來,清霧一直未曾斷了調查鄭家安插人手的事情。
她再也無法忍受那些人惡毒的虎視眈眈窺探的目光。只是,有些事情總是隱隱約約地捕捉到了一些,卻又說不分明。
有心想問霍雲靄,但他再手眼通天,但內宮中一些細枝末節的事情,他也未必能夠知曉的十分詳盡。
就在這個時候,竇媽媽與清霧提議,倒不如問問那鄭公子和祝敏然。
清霧本是沒有在意。畢竟那兩人身在宮外,很多事情無法知曉。竇媽媽卻不以為然。
「須知那兩家人能讓他們帶著傳令之物、毒物,想必告訴了他們不少事情。即便不告訴他們,那他們身在兩家之中,必然也能聽到一些事、發現一些事。端看他們肯不肯說出來了。」
聽她一番剖析,清霧便和霍雲靄說起,想要見他們一面的打算。
畢竟那兩家人多年的籌謀,均是與霍雲靄的安危相關。
霍雲靄考慮了很久很久,方才答應下來。只是這幾天一直沒有動靜,她才沒有想到今日之行會與此有關。
如今想通這一點,清霧忙輕聲說道:「其實沒甚麼。」她淺淺一笑,「因為你沒有事先告訴我,所以有些緊張罷了。」
看他還在躊躇,她咬了咬唇,有些羞澀地晃了晃他的衣袖,「你信我啊。有你在我旁邊,我怕他們作甚?」
女孩兒聲音又嬌又柔,觸動了他心底最溫柔的那根弦。
他長長的歎了口氣,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
清霧這便放鬆下來,曉得他這是答應了。
近日來她隱隱約約發現,他正將她一步步帶入到這皇宮之中。不再是像之前那樣,只將她養在宮裡好好的護著,只讓她嬌憨地嬉笑。而是讓她一點一滴地真正瞭解這個地方。
有時候路嬤嬤會來與她談心,說起周圍人的脾性、喜好、特點。
有時候,於公公會在給她領路的時候,冷不丁說起幾件發生在這裡的事情。
皇宮太大、太複雜。
他就算想要護著她生生世世,但,他無法時時刻刻都跟在她的身邊,很多事情也得她獨自去認真面對。
不然的話,懵懂無知之下,被傷到的反而是她。
也正因為這樣,她到了這個冷僻的地方,才能想到,今日他應當是帶她去見那兩個人。
他尊重她的意見。也願意讓她開始面對皇宮裡的一切善惡。
其實,霍雲靄對於清霧的這個要求,很是擔憂。
那兩個人試圖謀害他,已是重罪。他暫時留下二人的性命,不過是另有打算。
可依著那兩人如今的狀況,若是讓她當面去和他們針鋒相對地對話……
他的心便瞬間提了起來。
在看到那兩人如今受過刑的模樣,她會不會、會不會懼怕他的手段、進而怕了他這個人?
每每此時,他就不由得想到當年兩人初遇的時候。
明明是那麼柔弱的女孩子,偏偏又那麼堅強。即便是成人都無法面對的可怖情形,她硬是活過來、挺過來,還用力去對抗、去求得一絲生機。
這樣的女孩兒,又怎會甘於只做他背後的單薄的影子?
輾轉反側想了很久,霍雲靄終於下定決心。
罷了。他便是這樣狠毒的一個人。
她若怕了他,他再好好想了法子,讓她慢慢放下心防就是。
終歸這輩子他就認準了她,便是強行……使些強行的法子,也不能讓她離他而去。
故而拖到今日,霍雲靄這才帶著清霧來了這裡。
只是,到了那厚重的鐵門之前,他並未讓清霧即刻進入。而是朝門口守著的孟梁示意了下,讓孟梁陪著清霧在門口稍等片刻。
而後他閃身入內,沉步走向那被關押著的兩個人。
清霧只聽到了鐵鏈的嘩啦聲,還未來得及辨出別的,鐵門已然砰地下重新關緊。將她和屋內徹底隔離開來。
霍雲靄負手而立,神色冰寒地望著眼前兩人。眸中不帶絲毫溫度,說起了清霧想要見他們一面的事情。
那兩人頓時激動地動了起來。被塞住的嘴發出了嗚嗚嗚的嘶吼。
驀地一聲鞭響,抽打在了地上。
兩人快速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懲戒嬤嬤,渾身一抖,再不敢出聲。
「後宮之中,以她為尊。無論她問甚麼,你們必然要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年輕帝王的聲音忽地響起,在這陰寒之處冷冷迴響,「倘若你們對她有半點的不敬——」
他雙目驟然凌厲,宛若利刃,狠狠劃過兩人的肌膚骨肉。唇角,卻是浮起了一絲淺淡的笑意。
「那麼下場,便不只是『死』那麼簡單了。」

第124章

清霧進到屋裡的時候,還未來得及細看,就對上了兩雙晶亮的眼睛。
目眥欲裂,在這燭光搖晃的暗室,在那同樣浮腫的兩張臉上,顯得尤其突出與驚人。
清霧視線微轉,環視屋內。
處處都充斥著血腥氣。地上,有斑駁暗紅,上面還隱隱有著清水剛剛擦拭留下的濕氣。
她抿了抿唇,腳步微頓。
霍雲靄全身猛地繃緊。
他口中有些發澀,嗓子發堵。正欲上前說些甚麼,女孩兒卻好似沒有留意到週遭環境和平日裡有甚不同似的,逕直走到兩人跟前,在他們六尺遠處駐了足。
而後,她視線淡淡掃過兩人殘破的衣衫和深淺不一的刑痕,稍稍側首,對一旁的懲戒嬤嬤稍稍頷首。
懲戒嬤嬤會意,上前將兩人口中塞著的布巾拿了下來。
他們口唇微動,終究是懼怕霍雲靄,一點聲響都沒敢發出。
清霧視線轉了轉,最終落在了血跡稍少、沒有擱置刑具的那一面牆上,問道:「玉芝的事情,你們知道多少?」
祝敏然連玉芝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只能搖了搖頭。
鄭公子張了張嘴,發現嗓子發不出聲,忙咳了一聲清清喉嚨。又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霍雲靄,這才聲音嘶啞地道:「她是父……」他身子晃了晃,搖頭道:「他是鄭天安安插進來的。」
「還有呢?」清霧望向他。在對上他腫脹的眼皮和滿是血絲的眼睛後,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努力讓聲音平穩地說道:「她來宮裡,究竟是做甚麼的?」
之前聽了采萍說起的玉芝之事後,清霧便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卻一直沒有想通。
直到前幾天,她聽見杜鵑訓斥一個小宮女時候說的話,才恍然大悟,到底是何處出了岔子。
彼時她在屋裡練字,杜鵑對了那個抹著眼淚的小宮女道:「你不是說浴房你會清掃,不用旁人幫忙,你一個人就能成的嗎?」
小宮女哽咽著期期艾艾地「嗯」了一聲。
「那你怎麼不清掃好,反倒是去院子裡玩石子去了?」
「我、我看打掃的也差不多了,就……」
「什麼差不多了?分明是你偷懶,自己攬下了事情又不去做!」
杜鵑惱了,氣道:「若是你做不成,自有人做。偏你非要攬下來又偷懶。自去領板子去!」
說著,她摔了簾子進屋,臉上猶自帶著憤怒,喃喃道:「這些個偷懶的。也不知那說一套做一套的本事,從哪裡學的。」
清霧本想說別和那些人生氣了。不得用換了就是。
可是杜鵑那話讓她心裡一驚,忽地明白過來,那種違和的感覺從何而來。
玉芝原先做出的樣子,一直是勾引皇帝、想要隨侍帝王身邊的。
既然如此,她又怎敢與人苟合?
采萍都能發現玉芝有相好之人,那麼鄭天安怎會不曉得。他既是曉得了,又怎會不對這罔顧他命令之人進行懲戒、由著她繼續仗著他的勢來橫行無阻?
當真是表面上是一套,私下裡做的卻全然不是這樣。
想必玉芝一事,另有蹊蹺。
只是其中緣由,清霧無法想出。故而在此時問了出來。
明明滅滅的燭光下,鄭公子的臉色晦暗不清。
但他明顯地一愣,答非所問道:「你過來,竟是為了這事?」
清霧正因那事無解而心憂。這邊既是問不出來此事的答案,那後面的一些連帶著的疑惑更是無從得解。
她不耐煩和鄭公子多說,擰眉道了句:「不然還是別的甚麼?」
鄭公子垂眸不語。腫痛的眼皮一陣陣抽搐,心裡卻是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本以為清霧是要問詢那日之事。誰料竟是旁的……
那玉芝,他是知道一點的。是父親安插在宮裡的棋子。其餘的就不曉得了。
不過,他知道,那女人是為了皇帝而去,和這位柳姑娘沒有半點關係。
於是,眼前的女孩兒,費盡周折來了這一趟,竟只是為了那皇帝,而不是因了那日她自己的事情麼……
那皇帝,為了她,嚴厲警告他們兩個。這女孩兒,為了皇帝,見他這一次,只問那玉芝之事,卻顧不得她自己的事情。
這兩個人、這兩個人,怎地和鄭家祝家人說的完全不一樣!
他們不是說,這是兩個忘恩負義之徒,完全不顧情義的麼?
為何他們會如此這樣顧念著對方!
這樣的人,當真是無情無義之輩?!
鄭公子胸口劇烈起伏著。
這些天來,隱匿在他心裡的一個想法,忽地就止也止不住了,自顧自地往外冒。
故而,他來不及再多想,不由自主就以頭搶地,砰地下重重磕了個頭。喘息片刻,一字字說道:「求姑娘收下我。我願終身為奴,侍奉您左右,幫您查出那事真相。」
祝敏然的目光劇烈閃動起來。
清霧倒是被他這忽來的舉動給氣笑了,不甚在意地道:「之前你還瞧我不起,如今卻甘願侍奉左右。這話的可信程度……也太過低了些。」
「之前我愚鈍,未曾想通。如今醍醐灌頂,自是明瞭。」
「是麼?」清霧淡淡一笑,「若甘願為奴,那先學會怎樣自稱開始罷。」
她可不會忘記,這些人是怎樣總是針對她,又是怎樣一步步算計霍雲靄、恨不得要了霍雲靄性命的。
想要她信任他?那可是……
「求柳大人收下奴才罷。」
突然而至的咬著牙的一句話,讓清霧正要離去的腳步驀地頓了頓。
她不敢置信地回過頭去,看著俯身在地、姿態恭敬而又卑微的那個少年。
第一次說完,再開口,便也沒有想像中那麼難了。鄭公子說起第二遍時,已經能夠稍微放鬆一些。
「求大人收下奴才。奴才甘願為牛為馬。只求在您身邊求得一個容身之處。」
「你瘋了!」祝敏然顧不得霍雲靄先前警告的話,努力挪動腫著的口唇,使勁睜大腫脹的眼睛,看著身邊的少年,嗡嗡說道:「你求她?」
鄭家長子嫡孫,溫文爾雅少年郎,不知讓多少京中貴女癡心迷戀。如今卻在這樣一個一隻手都能捏死的嬌氣得不行的女孩子眼前磕頭求饒自稱為奴!
這讓她如何接受得了!
鄭公子聽了祝敏然的話,恨不得當場扇她一個巴掌。手足動彈不得,他張起口來,猛一用力就朝祝敏然唾了一口。恨不得將她的頭狠狠撞醒,讓她清醒清醒、看清如今的現實。
鄭家和祝家的態度,說明他們兩個在這世上,已經是「已死」的人了。
他們,不再是他們。
他們,根本不再存在!
本以為心如死水了。但這些念頭復入腦海,心裡還是絞得痛到深入骨髓。
可是,讓他們做這些事情的,是那些人。
如今放棄了他們的,也是那些人!
那些……
他們視為至親的人啊……
他看到了。剛才進屋的時候,那個女孩兒,甚至還朝給她開門的守衛之人微微頷首。
這樣禮遇身邊侍立之人的,應當不會惡毒到哪裡去。最起碼……
他撇了撇嘴角,露出個慘烈的笑來。
最起碼,比鄭家人要有良心的多……
心中主意已定,鄭公子再次叩頭,硬聲說道:「求柳大人收下奴才!」
祝敏然眼中殘留的一點點光亮驟然逝去,撕扯著嗓子喊道:「你瘋了!」她劇烈地晃動身子,身邊鐵鏈嘩啦作響,「入宮為奴,你知道是做什麼嗎!」
「閉嘴!」鄭公子雙拳緊握,陰惻惻地道。
——身為男子,要怎樣才能留在宮裡做事,他心裡明白。這些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他亦是一清二楚。
可是即便如此,他也要一步步走下去。
被從小到大最為尊敬的父親背叛,那種恨不得啖其肉飲其血的感覺,當真是能生生將人折磨死!
少年往日裡溫和的目光,一點點散發出濃烈恨意。
霍雲靄看了,便知他已經恨到近乎著了魔。這樣能屈能伸的人,倒是可以利用一番。若是雕琢之後用得好了,也不失為利刃一枚。
只不過這樣一個奴才,單看主子能不能掌控得了他。若是不成,倒是要被反噬。
女孩兒半晌沒有說話。
霍雲靄知道,清霧一向謹慎。此刻怕是在細思此事的利弊。便只朝那懲戒嬤嬤示意了下,讓她堵了祝敏然的口。
而後,他靜靜等著,等待女孩兒最終的決定。
她若肯了,他就也派個人去她身邊護著。她若不肯,他就想法子把這人收為己用。
時間過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為,女孩兒這是要拒絕了。
誰知,就在此時,一個嬌嬌柔柔的聲音在靜室裡慢慢響起。
「好。」
簡簡單單一個字,便成定局。

第125章

這日天氣晴好。清霧正和竇媽媽商議著行路時的所需之物,便見杜鵑撩開簾子,朝裡探頭說道:「姑娘,鄧公公來了。」
清霧聽聞,掃了眼窗上擺放著的桃枝,頷首道:「讓他進來罷。」
話音落下不多時,一人邁步入內。
身材瘦高,微微躬身,姿態恭敬儒雅。
他娘家姓鄧,自命名「不問」。自此以後,世上少了一鄭姓之人,多了個鄧不問。
清霧知曉他的意思——不問來處,不問出身,不問原名。
故而,她並未多追究,默許了他這個名字。
「過幾日我便要走了。這桃枝,不必再送了。」清霧與眼前之人如此說道。
鄧不問渾身一僵,猛然抬頭,發覺逾越了,又趕緊垂首:「您、您還回來嗎?」聲音竟是帶了點微微的顫抖。
清霧暗暗歎氣,心道他這些日子恐怕比她想像得還要不好過,被欺負得當真慘了些。
旁人見這鄧不問來路不正,又和尋常奴僕氣質不同,便時常出言相譏。又看陛下和柳大人並不護著他,更是時不時地欺辱他。
清霧原本是不搭理這些的。誰知他來了後,竟是把她的話當做一等一的大事去對待。但凡她說的話,他都拼了命地去做。
那日她不過隨口說了句,樹上的小鳥嘰嘰喳喳叫著,也不知是不是餓了。誰知一轉眼,他就拿了饅頭屑去餵食。
那可是極高的楊樹。他不會功夫,也沒用梯子,都不知怎麼攀上去的。待到下來的時候,手和臉上到處都是剮蹭的傷痕。他也一句話都沒有。
若不是小李子眼尖,在他爬下樹的時候發現了,多問了兩句,誰也不知道他做過這件事情。
還有諸如此類許多事情。
她看著假山石,隨口一句位置不妥當,需要挪動下。旁人還沒來得及去辦,他卻手指尖都磨破了硬是自己將它移到了合適好看的位置。
她瞧著屋簷上的彩漆掉了色,他不聲不響地拿畫筆給描繪妥當……
其實清霧也有所察覺。
雖然鄧不問最怕霍雲靄,但是最聽她的話。
那天她看園子裡的桃花開的好,讓杜鵑去給她摘幾朵來。誰知杜鵑還沒騰開手,他已經拿著剪好的桃枝回了寧馨閣。
不得不說,他的眼光還是很好的。
從小飽讀詩書,琴棋書畫樣樣皆通,自然與尋常僕從不一樣。
他選的每一個枝椏,都是花朵和枝子彎折處的搭配極其漂亮的。插在瓶中,甚是好看。
若讓清霧自己去選,也不見得能比這些好。
清霧本也不是矯揉造作之人。覺得真好,便讚了他一句「不錯」。
哪知道自那天起,她每日裡起來,都會在屋子裡發現新剪的桃枝。瞧著那選枝,就知道出自誰的手。
初初看到倒也罷了。接連七八日都如此,由不得她不留意到。於是問了幾句。
杜鵑便告訴她,那是鄧公公一早還帶著露珠的時候送來的。
清霧並非鐵石心腸的人。看他這樣上心,有一兩次看到他被欺負,就順口出言幫了他幾句。
他在宮裡的日子就好過了點。但,也只有一點點罷了。畢竟清霧並沒有重用他。
可即便只好轉了芝麻綠豆大的那麼一點,他卻對清霧愈發盡心起來。
此時此刻,清霧看鄧不問這樣害怕,想著他或許怕她一走還會受欺負。轉念一思量,也是她剛剛說的話有歧義,未曾講明白,便道:「我要去西南一趟,不久就會回來。」
過些日子就要到清明了。
文老爺子特意向霍雲靄上了折子,想要給自家孫女求個長些的假期,為的就是回鄉祭祖、將孫女寫到族譜上一事。
霍雲靄自是十分爽快地答應下來。
易正蓮尚在京中,聽聞此等喜事,也不即刻回江南了,說是要一路同行,參加清霧認祖的儀式。
原本霍雲靄還有些擔憂清霧,聽聞易家家主同行,剩餘的那點擔心就也沒了。
一來易正蓮是女性長輩,清霧有了甚麼事情,有易正蓮在能夠及時指點她,方便許多。
二來,易正蓮身邊帶了許多好手。加上霍雲靄派去隨行之人還有文家趕來護送的武將,儘夠保護好清霧了。
清霧卻是猶豫再三。不為別的,而是因了那鋪開的六局二十四司之事。
整理好前些日子收集到的訊息,又徵詢了諸位嬤嬤的意見,往後十二坊內各人往後的去向她已經大致有了數。
醫者之事倒也罷了。岳鶯早已開始授課,每五天來一次。清霧不在的時候,洛太醫會將她帶來。
其餘各處,卻是要安排好人手去繼續關注。
清霧已經為了這些忙了好些時日。
其實,宮裡耳目靈通的人,早已經根據這些天她的動向猜到了個八九不離十。偏偏這鄧不問是她手底下的,前些日子因著不夠信任他,清霧並未讓他放手去做甚麼,只是讓他在寧馨閣裡打打下手。
她不安排,他就真的什麼也不多去探聽。就這麼老老實實地待著,連她將要出宮去侯府都不知道。
清霧暗暗歎了口氣,與鄧不問道:「我不在的時候,玉芝那邊,你多多留意下罷。若有甚麼需要,去尋於公公。他心性寬厚,若你不逾矩,他自會幫你。」
其實,她本沒打算這樣安排鄧不問。針線坊那邊,她原本想著等她回來、準備將宮女分別安置到六局各處的時候,再安排他去做。可如今看他這狀況,與其這樣枯等著,倒不如讓他忙起來反而好些。
聽了清霧這話,鄧不問原本死氣沉沉的眸色果然微微亮了下,忙頷首躬身應下。
竇媽媽看著他的背影,神色間現出憂慮。
她並不知道那鄧不問的來歷,只覺得那人對姑娘的關注著實太多了些。更何況,那人身姿筆挺,行止間溫文爾雅,跟平日裡的奴僕皆不一樣。便問道:「他這樣慇勤,著實太過了些。若是陛下知曉了,恐怕……」
清霧明白竇媽媽的意思。
霍雲靄對她的心思,怕是沒人比竇媽媽和於公公更清楚了。
只是清霧還真沒擔心過這個。
霍雲靄手眼通天,即便是宮外的事情,也甚少有他掌控不了的。更何況是在宮裡。
鄧不問的做法,霍雲靄怎會不知?
「無妨。」清霧笑道:「他跟在我身邊做事,自然要盡心些。」
竇媽媽本還欲言,後轉念一想,那人不是真正的男人了,就也作罷。
將事情盡數安排完畢,清霧便去了向霍雲靄道別。
霍雲靄早已將手頭事務盡數擱下,在昭寧宮內等她。
見女孩兒滿面喜色,他悶了一晚上的離別愁緒愈發濃重起來。握著她的手把玩著,和她商議道:「這次出行,你打算帶了誰同去?」
看他如此,清霧不知怎地,忽然想起來之前竇媽媽的那番話。
雖覺竇媽媽擔心太過,霍雲靄不可能會介意那鄧不問的事情。可清霧瞧著眼前少年那一臉不悅、恨不得綁了她不准她離去、偏偏要故作大方的模樣,她就覺得好笑,便起了點逗他的心思,一本正經地挨個數了起來。
「竇媽媽和杜鵑自然要帶著。丹青和桃枝也帶著,人多點好照應。嗯,身邊沒個力氣大的跟著不好辦。不如……就把鄧不問一起帶上罷。」
等了半天,沒聽到霍雲靄答話,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清霧疑惑地抬頭去看,便見少年正半瞇著眼冷冷地盯著她看。
明明是滿臉煞氣了,眼裡卻是滿滿噹噹的酸意在蹭蹭地往外一直冒個不停。
四目相對,霍雲靄咬著牙從齒縫兒裡擠出來一句:「你敢!」
清霧一怔,這才明白過來,他雖然不介意鄧不問的行事,那也得是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監視著才行。離他遠了、出了他的視線範圍,可就不許了。
清霧忍不住笑著睨了他一眼,哼道:「小氣。」
霍雲靄看她這般,瞬間明白她這是唬他的了。這才放鬆下來。
只是,當女孩兒走後,他越想越不對勁。總覺得有甚麼是自己忽略了的。
磨磨蹭蹭將近一個時辰都沒安下心來,他忽地想起一事,心下暗驚,手上忍不住猛地使力,硃筆瞬間被一折為二。
霍雲靄將斷筆隨手丟了,騰地下站起身來。
小丫頭已經年滿十三,到了可以議親的年齡。且,她這次回的是文家老宅。
老宅最不缺的是甚麼?
慣愛關注人親事的鄰家叔伯嬸娘們。還有她們那正當年少的兒子外甥侄子們。
文家老爺子又是個說一不二的主。
若他聽了老鄰居們的你一言我一語,再一高興,不管柳家人的意願,給小丫頭來個什麼定親……
年輕的帝王越想越心驚,忙揚聲喚來於公公,吩咐道:「擺駕!出宮!」
於公公愕然,「陛下這是……」
「鎮遠侯將要歸故里,朕送他一程。」
少年緊繃著臉,寒聲說道。
——順便,再表明一些事情。
好讓所有人都知道,這,可是他的女孩兒。
他們怎麼把她帶走的,就得怎麼著將她原原本本地送回來。
誰也不許覬覦!

第126章

待到清霧回了家,柳府眾人皆忙碌了起來。柳方毅還有三個兒子俱都告了假,準備送他們出城去。
四顧看過之後,清霧沒有發現鄭天寧的身影。問過哥哥們,才曉得先生今日沒出院子,而且已經放了話,他要在屋裡讀書,就不一同去送行了。
清霧沒料到鄭天寧竟好像連走前的最後一面都不打算再見,心下狐疑,忙去鄭天寧的院子尋他。
無論是在西北,亦或是在京城,鄭天寧的院子都不防著清霧。旁人過來許是還要通稟一番,清霧卻如入無人之境一般,盡可隨意來去。
清霧看到了書房窗邊走動的人影,想也不想地徑直而去,推門便道:「先生,你當真不送我去了?」
鄭天寧早已透窗看她過來,聞言當即答道:「那是自然。」
「不過耽擱一個多時辰罷了,也不願麼?」
聽出她的不樂意,鄭天寧不得不解釋道:「離別有甚可看的?我倒寧願你回來的時候去接你。哪怕等上三天三夜的,也比如今看著你的背影三個時辰要好。」
清霧聽了忍不住笑道:「你這話,卻是有些不好明白。」
眼睛卻還不住往他書上瞄,顯然是懷疑他之前那話,總覺得這書才是吸引他不出門的最大緣由。
鄭天寧索性把書擱到她眼前,由著她大大方方去看。
清霧一瞧,竟是應試所用書籍,頓覺無趣。繼而訝然,問道:「你果然要參加秋闈的?」
「那是自然。」
鄭天寧執書朝她額上輕敲了下,哼道:「我難不成不像是能正兒八經讀書的人麼?」
清霧抿著嘴樂,「不像。」
說罷,她上上下下打量了鄭天寧一番,看他如今竟是衣衫齊整,再不復以往吊兒郎當的模樣,不由大奇,繞著他轉了兩圈。
第二圈還沒轉完,便被鄭天寧一把拉住。
不待她反應過來,鄭天寧已經探手到她頸後,為她整了整微微有些翹起的衣裳。指尖收回的時候,他微微一頓,似是不經意般,輕輕滑過了她的臉頰。
在西北的六年裡,他和她日日相對,這般為她整理衣裳的舉動已不知有多少回了。清霧便也沒太放在心上,轉而期盼地說道:「先生既是不願看那離別的情形,要不然,與我一同去侯府?西南還是有些好玩的。先生不是慣愛遊歷麼?倒不如一起過去,權當散散心了。」
看女孩兒這樣頗有些慇勤地模樣,鄭天寧就知道她是緊張了。也才明白過來,這恐怕才是她此番前來的最大目的。
也是。即便文家是她原本的家,那又如何?養育她長大的,畢竟是柳家。
這次清霧是獨自往西南去了。
原本柳岸風說他是兄弟裡功課最不濟的一個,耽擱些時候沒甚麼,且他也會些功夫。於是自告奮勇送妹妹過去。只是柳家人生怕文家祖孫介意,考慮過後,終究是沒有答應他。
其餘人,更是沒可能同行。
如今清霧驟然去到一個全然陌生的環境,又沒有多年相伴的至親陪著,怎能如平日裡一般嬉笑平靜著面對?
鄭天寧雙手抱胸,懶懶地斜倚在桌邊。
清霧見他沒有反應,好生說道:「那裡有極好吃的美食,雖說偏辣,卻是旁的地方見不到的。還有美人兒。那裡的姑娘皮膚細嫩白皙,很是漂亮。」瞅瞅身邊人,依然沒有反應,清霧有些洩了氣,喃喃道:「那裡風景極好,山美水美。先生你真的不想再去看看麼?」
聽了她最後一句,鄭天寧搖頭失笑。
她還記得他去過那裡?那還這樣明目張膽地誆他!
不過,小丫頭素來耿直,如今為了讓他同去,竟不惜胡亂掰扯。
當真是、當真是……
他歎著笑著,唇角翹起的弧度卻是慢慢地淡了下來,最終抿成歎息繃緊的直線。
……若是旁的地方就也罷了。
這裡,他當真不想再去。
「你無需擔憂。老侯爺和文世子都是極好相處的。」鄭天寧揉了揉她頭頂的軟發,輕聲道:「我就不去了。路途遙遠,一來一回少不得要許多時候。我得用功讀書。若是秋闈不中的話,又要多耗上許久。」
若是旁的地方就也罷了。
可那裡,是當年他允諾定親之地。
他……
實在沒有勇氣再次踏入此處。
清霧聽鄭天寧提到秋闈,便收了先前那些勸慰的話。垂頭喪氣的「嗯」了聲,後又想到什麼,又開心起來,道:「先生也到了成家立業的時候了。」
二人相處雖是師徒,更是友人。私下裡說話便少了許多顧忌。
鄭天寧聽她說出這話,眉心微不可見地皺了下,而後又笑,「即便不再成家,總也需要立業。」不待她問出疑問,便接著道:「往後你獨自在宮裡,豈不十分無趣?待我考得好些,過幾年官兒做得大些,往後倒也能時不時地見到了。」
清霧睨他一眼,沒好氣道:「先生就唬我罷。說的好似是為了我才要做官一樣。」
鄭天寧挑眉,「你不信?」
清霧口中說著信,表情卻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鄭天寧倒也不在意,笑著揉了揉她頭頂的發。收手的時候,他指尖滯了下。臉上掛著不甚在意的笑容,悄悄地背過手去。
時間不等人。清霧沒待多久,便匆匆離去。
將女孩兒送出院子後,鄭天寧方才緩緩揚起手來。
修長的指上,赫然勾著一根長髮。
青絲如瀑,唯有這一絲,留在了他的指尖。
鄭天寧重重歎息著,將手死死攥緊,一步一頓地回屋去了。
這次來送清霧的人很多。多日不見的沈水華和鄒可芬都來了。魯聘婷雖因著家中有事未能親至,卻也遣了人來與清霧說一聲,又在短箋上寫了祝她一帆風順的話。
出乎清霧的預料,吳林西竟然也來了。
再次相見,原本羞澀的少年愈發清減了。往日的衣裳掛在他瘦瘦高高的身板上,晃晃蕩蕩地顯得大了一圈兒。
見了清霧,他囁喏半晌,一個字兒也說不出來。反倒是眼睛裡開始蓄了霧氣泛了紅。
柳岸汀看他踉踉蹌蹌地朝清霧走過來,忙大步過去將他攔住,笑道:「聽聞你要定親了?恭喜恭喜。」
「定親」兩字讓吳林西的臉色瞬間慘白。
他看著不遠處容顏嬌俏的女孩兒,看她正和友人嬉笑著說話,終究是十指緊握扭過頭去,一言不發。
柳岸風跳了過來,問道:「和你定親的那女孩兒是誰?叫甚麼名字長甚麼模樣?」
吳林西垂了頭,悶聲道:「我也不知道。」
因為不在意,所以根本一個字兒也沒去關心。
柳岸風大奇,想要多問兩句,卻被柳岸芷連拉帶拽地給拖到了一邊兒去。遠遠地,還能聽到他嗷嚎叫的聲音:「大哥,你慢點兒。哎喲,我就是想問問他娶了個什麼樣的媳婦兒。只是定親?定親了不就是快要成親了嗎?這話還是爹和我說的。爹說了,你要成親了,讓我……唉唉我知道錯了。您老手下留情!」
高大英武的少年,被自家文氣儒雅的大哥訓得灰頭土臉,大氣也不敢出。
大家看著有趣,俱都笑了。
就在這和樂的氣氛裡,沈水華忽地拊掌笑道:「可是不能背後說人。這不,正主兒來了?」
眾人循聲望過去,便見一身鵝黃衣衫的夏如思正婷婷裊裊地朝著這邊走來。
夏家和柳家已經定了親。夏如思可是清霧沒過門的嫂嫂了。沈水華這句「正主兒」,說的便是剛才柳岸風剛才口中說的柳岸芷將要成親一事。
柳岸芷本還嚴肅地板著臉訓斥柳岸風,一聽到夏如思甜甜一聲「霧兒」,他臉上的怒容一下子就垮了。
柳岸風嗷地一聲叫,哈哈大笑著趕緊跑開。
文家祖孫住的和柳家並不近,更何況還有易正蓮要同去。
前一晚三家人早已商議好,因著各有不少東西帶著,就無需繞行了,都在城外的十里亭處等著。會和之後,再一同上路。
誰知出了城後,沒行多久,柳家人就被眼前的陣勢給驚到了。
兩列禁衛軍分站路的兩側,身姿筆挺,面容肅殺。
隊列的盡頭,便是圍成半圓的近百禁衛軍。隱約可見一人錦衣白馬,氣度卓然,正被禁衛軍護在內側。
一行人不得不駐了足。
不多時,穆海從中閃身而出,來到清霧面前躬身說道:「陛下正在和侯爺、世子說話。姑娘要不要先行過去?」
這話裡的意思,就是清霧隨時都能過去。不過,旁人還是再等一等罷。
清霧想也不想就拒絕了穆海的提議。
她不知道霍雲靄怎麼忽然就跑出宮了。不過,他既是有話要和爺爺哥哥講,那便等他們商議好後再說罷。
穆海見清霧不肯過去,忙回到裡圈去和霍雲靄稟報。
眾多禁衛軍立在道路兩側,周圍有個風吹草動的,他們便一個眼風掃過來,細瞧究竟有無可疑之處。
齊刷刷的一眾武將,都是手上沾過血的,那眼神,絕非尋常人可比。如今這陣勢,可不是一般人能消受得了的。
不多時,何氏和柳岸汀他們便有些站不住了,不由自主往後挪了幾步。
柳岸風卻是個閒不住的。
他聽聞當今聖上功夫不錯,一直想要瞧瞧這位能文能武的高手長什麼樣子。跳來躍去,就想看清裡面那個身影。
誰知蹦躂了幾下後,他卻愈發有些不敢肯定了。於是拉了拉尚算鎮定的自家大哥,半掩著口和他輕聲說道:「哥,在裡頭和文世子說話的那個,是誰?」
「陛下罷。」柳岸芷擰眉道。
「不對啊!」柳岸風輕輕地怪叫一聲,「我怎麼瞅著像是雲公子呢?」

第127章

因為太過詫異,柳岸風叫出聲的時候,聲音頗有些刺耳。雖然顧忌著禁衛軍沒敢大聲說話,稍稍壓低了些許,可這與平時不甚相同的怪異語調還是讓周圍熟悉他的人紛紛看了過來。
柳岸汀聽了他那句話,扶著何氏上前,朝那邊模糊的身影瞥了幾眼,喃喃道:「不能罷。」
他這話裡帶了七分的懷疑,另有三分,卻是不敢置信的意外和驚愕。
柳岸風聽了出來,一把拉住他道:「二哥也覺得像,是不是?」
柳岸汀又瞥了幾眼,心下愈發不肯定起來。再看四周都是禁衛軍……
他心裡突地一跳,正待細問清霧,誰知一名身材魁梧高大的漢子驟然出現,朝清霧行了個禮,而後朝諸人道:「柳大人家親眷何在?」
在場的柳大人有兩個。但看孟梁這態度,盡皆知曉指的是清霧了。不過因了文家祖孫已經到了那一處,如今喚的定然是柳家人。
先前一言不發的柳方毅朝家人頷首示意了下。柳家一行陸續出了人群。
孟梁對清霧做了個「請」的恭敬姿勢,待清霧往前行了,這才引了柳府眾人往前行去。
柳岸風特意跑在了家人前頭,緊跟在孟梁的身後,小心翼翼問道:「前面那位,可是陛下?」
孟梁扶扶腰間佩刀,「嗯」了聲。
他簡簡單單的一聲應,使得眾人心中一凜,神色愈發敬重。
自孟梁出現開始,一同前來之人皆是屏氣凝神,留意著這位禁衛軍頭領的一言一行。如今他們並未走遠,孟梁那一下應聲眾人盡皆聽到。無需跟去覲見陛下的,聽聞天子近在咫尺,亦甚是惶恐,忙跪到在地。
柳方毅看著孟梁對待清霧時候的恭敬態度,暗覺不妥。總覺得哪裡不對,卻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禁衛軍身穿鎧甲腰佩帶鞘利刃。雖有孟梁在前,他們不再將緊盯的視線落在柳家人身上,但他們週身散著的冷冽之意卻還是讓從旁經過的諸人心驚膽戰。
柳岸風也覺得脊背涼颼颼的。偷偷往前看,見妹妹反倒是鎮定自若,這才心下稍安,眼眸亂轉往四處看去。誰料剛歪了下頭,就被身側禁衛軍發現,怒瞪了他一眼。柳岸風被那弒殺的眼神驚出一身冷汗,再不敢亂瞅。
待到行至禁衛軍隊列的盡頭,諸人眼角餘光就能瞄到在前跪著的侯府祖孫,盡皆大驚,不敢抬頭細看,紛紛跪下,山呼萬歲。
清霧亦是如此。
可她收了裙衫下擺還未來得及彎下膝蓋,霍雲靄已經三兩步疾走而至,一把拉住她。
他用力甚大,固執地托著她的臂膀,不許她的身子往下躬去,哪怕只有半分,也是不成。
清霧愕然。若是旁的時候就也罷了,此時此刻,她的親人們,父母兄長,還有爺爺哥哥,俱都跪伏在地。若她站著……
若她站著,豈不是他們連她也一起跪了?!
上回在侯府宴席上,經歷了那樣驚懼的事情之後,爺爺和哥哥跪下,她未跪,是當時心緒不寧未曾細想。此時此刻,怎能再次如此?
清霧大急,額上和鼻尖上微微出了汗。忙朝他使眼色,他卻好似毫無所覺一般,手腕一翻握了她的手,道:「今日一去,怕是許久都不得相見了。」
這聲音雖還冷冽至極,但遣詞用句間帶出了幾許溫情。即便是孟梁和穆海看慣了兩人在一起,也都頭一回聽到主子這般,忍不住指尖顫了顫。
他們都如此了,更遑論旁人?!
文家祖孫見過宴席上此人的雷霆手段和冷血殘酷,雖方才聽他所言心中有了數,卻遠沒有眼前親耳聽到親眼看到的情形讓他們震撼。
而柳府眾人……
霍雲靄驟一開口,他們便發覺了不對。心裡的驚詫太過,便有一兩人抬頭去看。
柳岸芷發覺身邊的三弟在悄悄抬頭,不由心驚,趕忙去阻止他。卻還是晚了一步。
柳岸風看著神色淡漠的霍雲靄,脫口而出:「你是雲公……」
雲之一字,乃是帝王之名。旁人怎可隨意喚得?
年輕帝王的眼神瞬間凌厲,面現肅殺。
柳岸風驚得渾身發顫,忙低下頭去。手指緊摳地面,四肢瑟瑟。
清霧趕緊拉了霍雲靄一把,扯扯他的衣袖輕晃了下,欲言又止。
霍雲靄知她想為柳岸風求情,神色舒緩了些許,緊了緊交握的手,又輕輕為她拭去額上的細汗,淡笑道:「後宮之事,我只替你看管幾日。那些太過繁瑣,還需得你回來後一一理清。」
他這話和之前在宮裡說的可不一樣。
清霧分明記得,當初她擔憂自己走了後鋪開的那些事情無法盡數安置妥當。霍雲靄便主動向她承諾,她儘管安心地去,六局的各項事宜有他遣了人看管著,出不了亂子。
如今又怎地好似反了過來,他要說搞不定那些事情了?
而且,還擺出一副非得她不可、沒了她後宮就亂成一團的模樣?
清霧雖心中不明瞭,但在眾人面前也不會去駁了他的臉面,就順勢「嗯」了一聲,想了想,又接道:「多謝。」
她和霍雲靄之間的相處模式,素來是隨意且平等的。即便她誠心想謝他,措辭與語氣也改不了多年積攢下來深入骨髓的習慣。
聽了她這隨意且自然的話語,再聽年輕帝王那含笑的一句「你與我無需這般客氣」……
雖然年輕的帝王在勾唇輕笑,雖然他現在顯然十分愉悅比剛才那冷肅的模樣要好上了許多,但跪在地上的所有人反倒更加駭然,盡皆開始冷汗直流。
文老爺子和文清岳更是心下驚懼。
方才霍雲靄輕描淡寫說起那事,他們只當還有轉圜的餘地,便試著駁了一兩句。
可是,他們忘了,這人是冷血的、涼薄的、高高在上的帝王!
剛才他說起那件事時,不過是為了將女孩兒留在身邊,所以稍微顯露了一點平易近人罷了。但他們剛表露出不太願意的苗頭,他便一個字兒也不再與他們多言,直接將女孩兒叫了來。
如今這般情形,分明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兩家人,他對他們和顏悅色,不過是因了女孩兒罷了。在他面前,只有她,能夠站著與她比肩。旁人只能跪伏在地,高高地仰望著兩人的份兒。
這簡直是在變相地告訴他們,她是他選中了的……
不。
比那更甚。
即便是帝后之間的相處,又有幾個能似他們這般隨意?
清霧雖在和霍雲靄說話,但眼睛卻不時地在看自家親人。此刻看到大家的反應,她眉心微蹙,現出擔憂。
霍雲靄自是曉得她的心思。
如今冷眼一掃,看著兩家人都已經明白了他的暗示,年輕的帝王這才神色稍微和緩了些,淡淡說道:「都平身罷。」
諸人如獲大赦,紛紛謝過陛下。
清霧想要上前扶起爺爺和父親母親。誰料霍雲靄手上使力,不准她過去。
清霧有些惱了,瞪他一眼。
霍雲靄故作沒看到,只朝穆海和孟梁還有於公公掃了眼。
三人趕緊上前,扶起三位長輩。
柳府和侯府眾人起身之後,環顧四周,才發現禁衛軍的那半個圓不知何時已經合成了一個整圓,將他們圍在其中。
想來,剛剛的事情,在外頭是瞧不見半分的。
兩家人這便愈發肯定,剛才帝王那般做法,是特意在「提醒」他們。心中更為驚駭,態度愈發敬畏。
霍雲靄不顧他們各異的心思,給女孩兒順了順額上鬢邊的發,又親手套了個碧玉扳指到在她拇指間,「這是父皇留給我的。你且戴著罷。」
那碧玉扳指是男子所用,即便是套在她的拇指上,也大了兩圈。
清霧更加茫然,但他既是當眾這般說了,她自然不會駁他,就笑著道了聲「好」。
不過,她晃晃手指,有些為難。
眼見著就要上路了,他冷不丁拿出這麼個東西來,豈不是難為人?
擱在身上罷,怕不小心碰壞了。戴手上罷,那是肯定要掉下來的。
清霧正暗自糾結著,少年卻莞爾一笑,從她頸上解下了她一直掛著的那根八股白絲擰成的細線。
繩鏈上,是多年前他送給她的那枚鎮國大將軍求來的雄鷹狀羊脂玉墜。
少年修長的指微動,將玉扳指和玉墜一同掛在繩上,又給她掛回了頸間。
瞧著這一幕幕,何氏心裡難受得快要哭出來了。
皇家哪是好相與的?一個個都是七巧玲瓏心,心思百轉千回。
自家女兒生性單純,三兩下就被那人給騙了過去,偏偏那傻丫頭自己還沒發現……
柳方毅發現了妻子的情緒變化,悄悄握了下她的手,又搖了搖頭,示意她不要擔心。
他當年在秦大將軍麾下,自然也對這位帝王的行事有所瞭解。
皇上素來做事狠辣果斷。如今肯花費心思來暗示他們,又肯花費心思來哄著囡囡,那說明他是真的上了心。
而且,他將先皇之物送了丫頭,定然是在向他們保證,即便往後宮裡頭不只一個女子,自家囡囡也是頭一份的。
文老爺子卻是看到那羊脂玉墜後,神色微動。
霍雲靄事務繁忙,這次是臨時決定前來,如今目的既已達到,便策馬離去。待到禁衛軍也盡數撤離之後,大家慢慢地就恢復了之前隨意的模樣。
清霧與友人們道別時,一轉眼發現少了一人。四處尋過,才發現沈水華正和文清岳在柳樹下說話。
文清岳不知道說了甚麼,沈水華臉上一紅,再不搭理他,轉身就朝這邊跑來。
清霧看得稀奇,不住地在兩人之間來回瞧著。
沈水華被她瞧得臉上紅暈愈發濃了些,連連擺手說道:「他就是跟我說,他過段時間還會來京城。只有這些而已。」
「應當是了。哥哥說要親自送我回來。」清霧不曉得沈水華為何這般緊張,想想自家哥哥也是個氣勢迫人的,便道:「你無需害怕。熟悉之後,哥哥是很和善的。」
誰知沈水華聽了這話後,非但沒有放鬆下來,反倒愈發羞澀起來。
兩人在這邊輕聲細語著,另一邊文老爺子卻是叫住了柳方毅,悄聲問:「那玉墜子,什麼時候、何處得來的?」
他稍稍描述了下,柳方毅方才曉得老侯爺說的是那枚清霧掛著的玉墜。想了想,那墜子當年離京前就有了,便如實說了出來,又道:「聽聞是大將軍給的。」
柳方毅想著是秦大將軍送與之物。
但文老爺子目光一閃,卻是終於記了起來,當年他們一眾老將陪著先皇和鎮國大將軍去寺裡祈福,鎮國大將軍得了這樣一枚墜子。
後來……後來大將軍就把那墜子送給了陛下,說是護佑他平安……
想通了這一點後,饒是久經沙場早已歷練得銅筋鐵骨的鎮遠侯爺,也禁不住心神劇震。
他忽地明白過來,柳家人怕是弄錯了。
自家小丫頭和陛下的糾葛,想必多年前已經有了苗頭。只是柳家人沒有看透。
想到此處,文老爺子反倒沒了之前的擔憂。
他原先是怕陛下因了小丫頭絕色的容貌而對她高看幾分。如今曉得了兩人間的牽絆,老爺子反倒不擔心起來。
因為霍雲靄的到來耽擱了不少時候,再晚的話怕是天黑前趕不到下一個城鎮、要在鄉間過夜了。眾人匆匆道別後就上車離去。
清霧這一走,便是整整三個月。再回來的時候,京中的女眷們已經穿上了涼薄的夏衫賞荷了。
而她,也不再僅僅是柳家的女兒,更是鎮遠侯府的嫡出姑娘。

第128章

清霧回到宮裡的時候,霍雲靄尚在早朝。
於公公得了吩咐,沒有隨他進殿伺候,而是等在了寧馨閣外,專門候著清霧。
遠遠地看到清霧的身影在路口出現,於公公便小跑著迎了過去。邊落後半步緊跟而上,邊好聲好氣地說道:「陛下這兩日太忙了些。昨兒將事情處理妥當,便過了掌燈時分。聽聞姑娘睡下了,便沒再出去。今兒一早又不得閒……」
話語間滿是為難和侷促不安。
清霧沒料到於公公專程過來就是為了這幾句話,笑道:「無妨。」
於公公嘮叨了半天聽她只有兩個字的話,想起主子先前的吩咐,心又提了起來。瞅瞅四周除了竇媽媽挨得近了些,再無旁人,忙小心翼翼道:「姑娘,主子這些天可是一直念叨著您的。」
清霧聽出他的緊張,暗歎口氣,道:「我若真介意,今日何苦一早就過來了?」
霍雲靄身為帝王,即便再有心,也無法時常出來尋她。
昨日裡她方才回到柳府。因著連日的奔波,已然累極。後來和家人相聚又哭又笑的,匆匆吃了點東西便睡下了。直到今早雞鳴方才醒來。
原本霍雲靄沒說她何日進宮當值。她還是今日一早就過來了。
只是她沒料到這個時候霍雲靄早朝還沒結束。想來,是有了棘手之事,方才脫不開身。
思及此,清霧腳步微頓。
也不知那鄭天安又有了甚麼動作。
於公公聽了清霧先前那句話,再一細想,陛下當真沒讓人去柳家說要姑娘今日進宮一事。不過是在今日早朝前,心情甚好地說了句「想必她今日會來」,然後如此這般地安排了許久。
他這才放鬆了許多。
想到這些天陛下的辛苦,暗道一聲姑娘回來就好了,臉色就也去了剛剛的忐忑不安,稍微露出了點笑容。
說話間,已經到了寧馨閣院門處。
於公公看寧馨閣裡伺候的人都在這裡候著,再多說怕是要引了有心人注意,這便朝清霧行了禮後躬身退下了。
清霧剛剛邁步入院,就發現了不對勁。
她不在的這些日子裡,很顯然,寧馨閣有了不小的改動。
原先的遊廊和亭子新近修葺過。水中養了許多錦鯉,半邊種了荷,半邊栽了蓮。清風吹動,池邊垂柳低至水面的枝條微微拂著,帶出屢屢涼意。
再往前行,便見原先的浴房隔壁又加蓋了一間屋子。屋後是一片竹林,隱隱可見有竹管從屋後而出。
有個宮人見清霧的視線停留在了那屋子上,忙上前來行禮說道:「陛下知曉姑娘要日日沐浴,便讓人蓋了這一間。比起原先的來,更為方便。」
原來新蓋的那一間,是直接砌了新的浴池。有兩個管子連接,一個可向外排水,直接穿竹林而出。另一個,則是可從屋外直接往池中注水。
「原先那一間呢?」清霧說著,朝之前霍雲靄為她準備了大浴桶的浴房行去。
那宮人剛要答話,另外一個宮女急急地上前來,說道;「那間已經收拾起來做了休憩之所。」
浴桶已然撤去,但其中掛著的紗帳和珠簾都還在。
屋內置了貴妃榻,還有兩排書架。平日裡不想在書房裡規規矩矩端坐著看書,倒是可以在此處悠閒地翻閱書籍。累了便可直接倒在榻上小憩。
清霧很是喜悅,也很是驚訝。
她沒料到,不過三個月罷了,他竟還百忙之中抽出時間來將她的住處修整得這般舒適。
再看放置衣物的那一間。早已多了許多夏日裡的輕薄衣衫,有些樣式和繡紋她都未曾見過,想來是霍雲靄特意讓人置備的。
這裡的改變太多。清霧大為驚奇,來來回回地在各個屋裡轉了幾圈,在各處細看。
只是,竇媽媽在看了那新砌的沐浴水池後,仔細思量了下,臉色微微一變。
她是宮裡的老人了。即便主子們均未大婚,很多事情她們這些年長嬤嬤也是知曉的。
那水池這樣寬大,分明、分明不是一個人單用的樣子,而是兩人同浴也可。
那陛下的用意究竟是何……
竇媽媽越想越不對勁,看著清霧欲言又止。思量許久後,看著清霧瞧著那浴池驚喜的模樣,她終是甚麼也沒說。
罷了。
陛下,應當是個正人君子……
或許是她多心了。
修得寬大,許是讓姑娘用起來更方便罷。
清霧在這邊細看的時候,又有兩名宮人湊了過來,不住地往清霧的身邊湊。
一個說,這個當時修的時候耗費了多少材料,用的東西有多麼名貴。光那漢白玉就拉了好幾車來。
一個說,陛下對這裡有多麼用心。李公公於公公鎮日裡往這邊跑,為的就是監督著這裡、讓人用上十萬分的心去做。
竇媽媽頓時冷了臉,呵斥著兩人讓她們趕緊退下。
她在這寧馨閣素來威嚴,宮人們俱都怕她幾分。如今瞧她這模樣,兩名宮女便有些瑟縮,眼含期盼地去看清霧。
哪知清霧根本沒搭理她們,而是笑著問竇媽媽:「我想在這裡擱個屏風。你瞧著放哪一扇合適?」
兩個宮女這才曉得自己先前的慇勤是白費的,就訕訕地退了出去。
她們剛一消失,清霧臉上的笑容也淡了許多。
竇媽媽氣道:「有些人當真是耳目通天。不過是有點影兒的事情罷了,她們竟然也能知道。」
清霧先前只是個小小女官。宮人們即便知曉了她要幫忙管制後宮,但因柳方毅的官階不算高,故而那些人只是恭敬些對待她。畢竟清霧再厲害,也不過是個女官罷了。沒有強硬後台,在這宮裡,著實沒什麼大的前途。
今日這般上趕著獻慇勤的狀況,卻是沒怎麼有的。
清霧原先還以為是霍雲靄在寧馨閣的連番佈置讓那些人開始改了態度,讓她們開始不住地巴結她。聽了竇媽媽這話,方才知曉是她自己的身份變化惹得那些人動了心思。
所以說,宮裡頭的人各個都是人精。
清霧不過是去了趟西南鎮遠侯府,她是文家子孫的事情還未公開,宮裡頭好些人已經得了消息蠢蠢欲動了。
雖然心中還是因了霍雲靄的用心而歡喜著,但自己院子裡的人突然出了這樣的狀況,任誰都沒法繼續高興下去了。
清霧暗暗思量著要不要將人換去。畢竟這裡是她平日勞累後的休憩之處。往後事務更加繁忙,若回來後還要處處提防,著實太心累了些。
竇媽媽已然看出了她的想法,低聲勸清霧:「倒不必急著換人。有老奴在,姑娘屋裡頭,她們是插不進去手的。倒不如趁著這個機會,看看有哪些是心思不正的。到時候分派到各處去的時候,也好有個參照。」
清霧離京前,對於六局的分派已經有了大致的想法。離京後,她也曾和竇媽媽商議過此事。如今思量過後,微微頷首,應了竇媽媽這話。
兩人正悄聲說著此事,屋門口響起了杜鵑的輕聲詢問:「姑娘,鄧公公好像是有事尋您。」
方才將人都盡數遣了出去後,杜鵑就將屋門關上,一直守在門外。如今遠遠地看到鄧不問在院子裡轉悠,不時地往屋子這邊看,她方才確定了,將這話說了出來。
清霧沒料到鄧不問一早就來尋她。便將杜鵑喚了進來,問道:「他來了多久了?」
「有一盞茶時間了。一直不曾離去,都繞了七八圈了。」
鄧不問一直都是極其規矩的。若清霧不尋他,他便不來打擾她。這種做派,有種討好的極致的小心在裡面。
依著鄧不問的行事方式,斷不會在清霧剛剛回到宮中還未將事情安排妥當的時候,就來打擾。想必他這樣猶豫著想要過來,硬是有急需想要和她說起的事情。
思及此,清霧便與杜鵑道:「將他喚進來罷。」
三個月不見,鄧不問倒沒多少變化。只是他的氣質更加沉靜,讓人愈發看不懂了。
竇媽媽甚是提防地往清霧身邊挪了下身子。
鄧不問向清霧行禮之後,瞥了竇媽媽一眼,唇線繃緊,似木頭人一般杵在那裡,不說也不動。
清霧朝竇媽媽示意了下,讓她先出屋迴避一下。
竇媽媽怎不知鄧不問之前的意思?只是擔憂清霧,故而未曾離開。如今見清霧竟是答應了鄧不問的要求,竇媽媽急道:「姑娘,您……」
「媽媽不是說要親手給我做點心吃麼?」清霧笑道:「我可是等不及了。」
竇媽媽這才一步三回頭地出去了。
鄧不問沒料到清霧竟然真的放心和他單獨待一個屋子,還將竇媽媽也遣了出去。
他目光黝黯了幾分,暗歎口氣,上前恭敬地朝清霧行了個禮。而後道了句「對不住逾越了」,湊到清霧的耳邊,輕輕說了句話。
「當年你爹娘的死因,怕是有些蹊蹺。」

第129章

鄧不問走了後,清霧怔愣地呆坐著,有些回不過神來。
當一件事情在心底好些年,已經形成了既定的認知模式,驟然改變,便有些難以承受。
比如當年父母的死因。
那時候出了事後,便是連日的大雪。即便有些線索,雪後也已經無從考尋。
一直以為是流寇所為,那麼多年過去了,驟然聽說另有蹊蹺……
霍雲靄下朝後急匆匆趕過來時,看到的便是清霧靜坐的模樣。神色間,有些茫然,有些憤怒。更多的,是傷感。
「怎麼回事?」霍雲靄當即揮退了所有人,疾走到她身邊,將她一把攬住,「發生甚麼事了?」
被熟悉的力度所環繞,依偎在少年的懷抱裡,清霧身上流逝的氣力方才慢慢恢復。
她緩緩環顧四周,見屋內沒了旁人,就將方纔剛剛聽到的消息告訴了霍雲靄。
鄧不問知道的不多。
不過,他當年聽到過鄭天安和旁人的一些對話,故而隱約知道,鄭天安當時在謀算著要一個簪子。
前些日子清霧認祖歸宗,多年前她父母雙亡的事情,也就沒有再做遮掩。
鄧不問自然也有所耳聞。也正是因為聽了這些消息,他才忽地想起來多年前偷聽到鄭天安暗中吩咐人時的那些對話。回憶了下時間,再對上清霧娘的那支簪子,他越想越心驚,就悄悄告訴了清霧。
女孩兒聲音壓得極低,一字字訴說著,到了最後,已然語聲哽咽。
即便那些人未曾和她相處過哪怕一日,但她依然記得,脖頸被砍斷的婦人將她緊緊摟在懷裡、用力保護著的模樣。
那分明是瀕臨死亡前,母親用盡最後力氣為女兒做的最後一件事!
偏偏那樣好的母親,卻最終連個完整的屍身都沒能留下……
清霧渾身顫抖。
那樣可怖的慘烈情形,是她一生中再也難以忘記的。每每想起、每每午夜夢迴時驚醒,都是心裡哀痛至極。
可誰曾想到,那竟是有些人的一手佈局!
霍雲靄也沒料到居然是這樣的真相。
當年先皇剛剛駕崩,他剛剛接手朝中事務。鄭天安的野心初露端倪,少年新帝無法掌控全局。又因連天大雪,那事兒未能徹底查清。
誰曾想竟也是那惡毒之人所做?
霍雲靄心神劇震,摟緊懷中女孩兒,慢慢撫著她的背。又揚聲喚來於公公,命秦疏影即刻進宮。
他剛要站起身來,清霧一把拉住他的衣袖,欲言又止。
霍雲靄握了握她的手,輕聲道:「你放心。我省得。此事暫且只告訴疏影一人。」
他知曉,她也是為了他而擔憂。
易家是先皇成大事的極大助力。誰也沒想到,鄭天安竟是在多年前就開始謀算著想要那支簪子、意圖要易家的幫助。
當時……先皇才剛剛駕崩。他竟已經開始謀算!不惜殺了鎮遠侯府的世子和世子夫人,也要得到那物!
此人的佈局,遠比他們想像得還要早。心,也比他們原本認識的更為狠戾。
既是如此,應當更加認真地提防,不得有絲毫的差錯。
一連幾日,霍雲靄都密召秦疏影進宮商議。具體細節,即便是清霧,也不得而知。能夠參與其中的,除了秦大將軍外,便只有穆海和孟梁兩人。即便是於公公,也不得入內。
竇媽媽甚是擔憂。
陛下和姑娘幾個月未見,可這些天只在午膳和晚膳時候才能一起。匆匆用過飯後,兩人便各自忙碌起來,和姑娘離京前的親暱狀況相去甚遠。
她不知曉發生了甚麼事情,但是看著清霧仿若沒事一般,每日裡寫寫畫畫,又重新開始安排六局事務。而且,陛下給了姑娘極大的權限,許諾她能夠全權處理。竇媽媽這才放心了稍許。
鄧不問這些天裡,出乎竇媽媽的預料,倒是極為規矩。
她原本以為鄧不問那日私下裡尋了姑娘說話,是有心想要更上一層,成為姑娘身邊信任之人。哪知他那日過後,依舊如故。
姑娘吩咐什麼,他都盡力去做。沒喚他的時候,大部分時間就不聲不響地在自己的位置上待著。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法子,玉芝那邊有動靜的時候,他倒是會知曉,時常過來告訴清霧。
玉芝之事,清霧沒有瞞著竇媽媽,盡數告訴了她。因著那邊暫時沒有甚麼大的舉動,就由著玉芝小打小鬧去了。
轉眼半個月過去,霍雲靄這日卻是一下朝就來了寧馨閣。
他一出現,整個寧馨閣的宮人都暗中鬆了口氣。
前段時間清霧不在宮裡的時候,霍雲靄有多麼用心地讓人修葺寧馨閣,大家俱都看著,也都心裡明白,陛下這是要重用柳大人。因此,清霧一回宮,眾人就都湧了上去,不住地巴結,想要在姑娘面前搏一個臉面。
誰料,當天陛下來見了大人一趟,出門的時候已然神色冷厲,毅然決然地轉身就走。而且,一連那麼多天都未曾在踏足此地。與前端時日裡熱衷於修葺院落的那個帝王,簡直不像是同一個人。
寧馨閣之人便暗中猜測,是不是柳大人說錯話做錯事惹惱了陛下,遭了冷落。
一時間,人人自危,生怕帝王的遷怒會到自己頭上。一個個都十分小心謹慎地做事,連大氣也不敢出。
如今眼見陛下又主動過來,而且面色也不似先前那麼嚇人了,大家這才稍稍放鬆下來。
清霧正打算往落霞軒去。這些日子靜心將六局的事情重新上手歸整了下,是時候安排下去了。誰料還沒出門,就見霍雲靄來了。
待到於公公將旁人盡數遣了出去,清霧這才拉了霍雲靄坐下,笑問道:「怎麼今日有空過來了?」
「嗯。」霍雲靄邊隨口應了一聲,邊探出手去,慢慢纏著她的發尾,讓那柔順的觸感緊緊繞在他的指端。
女孩兒性子乖巧,她的發也如她的人一般,十分柔順。觸在指尖,撓在人的心裡,癢得難耐。
因著震怒,霍雲靄這些日子馬不停蹄地派了人去探往年之事。連個微小的線索也不放過,每個信息都親自過目,然後和秦疏影商議,究竟有無用處。
鄧不問被霍雲靄叫去問過幾次話。也將自己知曉的為數不多的細節盡數講了。
就在今早,就在剛剛,秦疏影下朝後悄悄與他說,兇徒已然尋到。
好歹有了眉目,能和女孩兒有個交代了。他這才能來見她。
但他的心裡卻並不放鬆。
鄭天安的事情牽連過廣,又和卞王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他不能打草驚蛇,務必要尋準時機一併端了,方才能夠剷除乾淨。
可這話,他怎麼和她說?
弒父之仇,弒母之仇,無法當即報了。要讓兇徒再逍遙法外一段時日?
若是和旁人說,也就罷了。和清霧說這話……
即便心性堅定如他,也是心下忐忑,不知該怎麼開這個頭才好。
許久未曾親密相待,多日未曾好好一起說說話,他早已思念成狂。路上想了一路,究竟怎麼開這個口,直到進了門也沒尋到法子。
如今……
他暗歎口氣。
如今親眼看到她,他更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了。
霍雲靄素來喜怒不形於色。但清霧知他甚深,單看他神色裡的細微之處,便知他正做著難以決定之事。看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分明與她關係甚深。
稍一細想,和她有關,又是最近的事情,定然是那事了。
清霧也不挑明,親自給他沏了杯茶,道:「有些事情,自然要在合適的時日裡做方才合適。若是時機不恰當,做得不徹底,那自然是不妥的。」
霍雲靄指尖一頓,猛地側首看她。
「時機到時,我自是會替你手刃仇敵、千刀萬剮。」霍雲靄甫一開口,才發現因著方纔的焦慮而嗓子發乾,抿了抿唇,道:「你信我。」
「我自然是信你的。」清霧深吸口氣,將茶塞到他的手裡,「嘗嘗看。這是我從侯府帶回來的。不知合你口味不。若是喜歡,哥哥那裡還有不少,我要來給你。」
文清岳送她回京,至今未曾離去。前兩天休沐回家的時候,清霧得知文清岳有意在京城買套宅子,方便時常來京居住照看她。
霍雲靄眉目不動,定定望著她。接過茶後,卻是不喝。順手將茶盞擱到旁邊桌上,探手一撈將女孩兒抱在了懷裡。
夏日的衣衫,薄薄一層。挨得近了,便能感受到對方的體溫。
上一次兩人這般相擁的時候,因著想到當年家人被殺的情形,心裡哀傷難過,清霧未曾留意到。如今知道此事有了定論,且得了他鄭重的保證和承諾,心情放鬆下,自然就能發現。
少年的體溫瞬間傳了過來,將她包裹。淡淡的熏香從他身上傳出,將她圍繞。
清霧禁不住臉上火燒一般發燙,忙去推他。無法掙脫,便絞盡腦汁尋了話題岔開此刻旖旎的氣氛,說道:「寧馨閣……你修得不錯。」
霍雲靄緊了緊手臂,輕嗅著女孩兒身上的馨香之氣,道:「你喜歡就好。」
「旁的就也罷了。只那浴房略奢侈了些。我哪用得著那樣大的?每日裡可是要費去許多的水,不如之前的浴桶划算。」
她不過是隨口一句罷了,他卻上了心。
明知因了今日前來的目的,這個時候不該起旁的念頭。可一聽女孩兒提起那浴房,血氣方剛的年輕帝王便有些忍不住了。
不由自主順著她腰後的弧線輕輕摩挲著,而後輕輕下滑。心神一蕩,心底的話便脫口而出。
「你一個人用,自然略大。」他聲音微啞地道:「若是一起用,那便不會了。」

第130章

清霧哪裡料到霍雲靄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登時呆住。待到反應過來,那火熱的掌已經按在了她的腰側,慢慢揉捏。
她怕癢。平日裡若是觸及那裡,必然要笑著躲癢。可如今他將她摟緊,修長的指帶有目的地在那裡輾轉流連,帶出來的感覺卻與尋常不同。那種酥麻,讓人心顫心驚。
再記起他說的甚麼「若一起用」……
清霧霎時間好似明白了甚麼,臉色刷地下白了,忙側頭去躲。誰知他忽然將她摟緊桎梏,俯身而至,在她唇邊頸側連連輕吻。不多時,這般的輕拂已經讓他無法滿足,轉而輾轉吮吸。
她被他的熱情燃得渾身滾燙,但心裡的驚懼愈發甚了。雖然已經允諾了他,但這樣帶有欲.望的吻,卻讓她有些無力承受。
女孩兒又羞又惱。抵抗無效,只能咬著唇氣道:「你、你這是做甚麼!」
「自然是做我們該做之事。」
一語既畢,他吻上紅唇。手腕翻轉間,衣衫已經被掀起。觸到潤滑肌膚,少年忍不住指尖輕顫。
下一瞬,吻勢瞬間加大。長指探入衣內,攻勢愈發熱烈。
她被按在他懷裡撫弄,連呼吸都再不是自己的了。待到呼吸將窒,才被鬆開。嬌喘連連,全身無力地伏在他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吸氣。
待到回過神來,女孩兒氣惱地眼圈兒都泛了紅。揪著他胸前衣衫,咬唇別過臉去。
他也知道自己這次有些過了火。但兩人許久未見,他又正當氣盛的年紀,鎮日裡這般拘著,已然憋狠了。偏偏……
偏偏宮裡最不缺的就是那般火熱的書冊。即便他不去看,殿裡管事的嬤嬤卻十分盡責。時不時地就在他枕冊擱上一本。連他都不知道她們是從哪裡存了那許多此種書籍的。
想到無意間翻閱到的火熱場景,年輕的帝王只覺得愈發飢渴難耐。
心愛的人就在懷裡,這如何忍得?
可是……還真就得硬生生憋著。畢竟明面兒上沒過了那一道規程,他又極其心疼她,不捨得她為難、不捨得讓她受了半點兒委屈。即便是在他這裡,也委屈不得。
「霧兒,你、你可是願意嫁我?」他情難自禁,在她頸側輕輕啃咬。手下不停,撩了衣衫探尋揉按。
她隔著衣裳去阻止他的手。可哪有半分氣力在?
只能眼圈更紅地喘息著輕哼:「你這樣說是甚意思!難不成我還會允了旁人這般?」
他聽出了她心中的氣惱。可這樣的氣惱,卻是讓他極其欣喜的。只因這怨氣裡透著的,是對他一人的允諾、一人的肯定。
心下歡喜至極,少年在粗喘間含糊著輕道:「那我就當你肯了。」
女孩兒在他指下輕顫,羞窘至極,偏無力阻止,只得任他施為,最終難耐地輕吟出聲。
這一聲入耳,不啻於最好的催弄藥劑。再撫弄下去,怕是真要憋不住了。
他忙將她鬆開,埋在她的頸側,重重呼吸,藉以平復。
待到力氣回身,清霧忙掙扎著跳了下來。雙腳剛一著地,卻瞬間腿軟了下。踉蹌了下差點跌倒,幸好他探手扶了一把,這才止了去勢站直了身子。
偏偏這個時候一低頭,就看到了他白皙修長的指……
清霧愈發惱了。猛推他一把,再不肯理他。還硬了聲音惱道:「放開。」
兩人剛剛那般親吻過,忽地這樣繃緊了語聲說話,那也是帶了八分嬌柔的。
可霍雲靄看著她臉頰紅透的樣子,曉得她這是羞得狠了。再逗她兩句,怕是真的要一整天都不會搭理他了。忙鬆開了手,溫聲道:「你莫怕。我總不會沒名沒分地就傷你。」
他這話可是說的有七分露.骨了。
清霧徹底受不住了。連個字兒都不肯答他,理好衣衫就朝外走。
剛行兩步,被他一把拉住。
「急什麼?」霍雲靄好氣又好笑,心裡泛著甜甜的心疼,「這是寧馨閣。你留下,我出去便是。」說著,他微微打開房門,冷聲喚來竇媽媽和杜鵑。
兩人躬身而入。一看到清霧凌亂的衣裳和髮絲,瞬間明白了甚麼。一聲不吭地拿過梳子和髮帶,一人給清霧整理衣裳,一人給她梳發。
霍雲靄一直守在門內靜靜看著。瞧著她潤紅的唇,終是按捺不住,親自拿過口脂在她唇上輕點,摸勻。
他動作十分輕柔。可兩人之前剛剛那般親密過,他的眼神猶帶著火熱的急切。那指尖撫勻的動作,就讓人忍不住心口發燙。
清霧先正梳著發,整理著衣裳,想要閃避,卻哪裡能夠成功?
只能在他熱切的凝視下,垂下眼簾不去他。
霍雲靄看她這副模樣,心裡頭更是熨帖疼愛。
思量許久,待到清霧收拾妥當,他執了她的手,慢慢揉捏著,輕聲說道:「過兩日便是乞巧節了。那日給你時間,盡可回家去頑。」
清霧疑惑,不知為何這個時候他倒是想起來那女兒家的節日了。
「頑的開心點。」他淡笑著輕撫她的臉頰,「往後忙起來,許是無法這般肆意了。」
雖說清霧心裡有數,六局之事已然鋪展開,以後有的忙。可在此情此景下,聽了霍雲靄這話,不知怎地,她心裡突地一跳,就是覺得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而這時候霍雲靄還加了一句:「初八那日你不必來得太早。比平時略晚些也可。」
清霧總覺得他話裡有話,好似哪裡不太對勁。再一想,乞巧節晚上還有許多活動。京城裡的各處更是如此,商家店舖早已開始為乞巧節晚上的遊玩打起了招牌。
這樣一思量,好似也沒甚太過需要擔憂的。
她這才放心了些許。
因著要多了一日的假,清霧便想著要不要趕緊讓人將六局二十四司的名單張貼出來。問了霍雲靄的意見,他只說不急,再等幾日也可。
原先是他說的急切,她這才緊趕慢趕地處理此事。誰知臨了要公佈、開始公開處理此事了,他卻按下不動,說可以再等幾日。
清霧心下疑惑,之前冒出來的那種說不出的莫名感覺又重新回到了心頭。只是左思右想尋不出個由頭來,無法理清這傢伙究竟想做什麼,這才只得作罷,將這想法暫時擱下。
不過三四天的功夫罷了。且看他初七初八的時候有何動作,再做打算。
待到七月七那日,霍雲靄親自送清霧出了宮。
看他如此重視自己這次出宮,清霧愈發地心裡七上八下起來,頗為憂慮。只是不願家裡人為自己擔憂,將心事擱在心裡,未曾表露出來。
直到見了友人們,被沈水華、夏如思還有鄒可芬她們的喜悅所感染,清霧這才徹底將先前的思慮拋下,與她們盡情嬉笑起來。
初八那天,天才剛濛濛亮,柳府門房的人就火急火燎地去到各處院子。說是宮裡來了人,為首的於公公手裡捧著東西,好似拿著的是聖旨。
柳家的主子們本是剛剛起身,不過是剛穿好了衣裳梳洗過罷了,都還未用早膳。聽聞一大早就有旨意到,均是驚駭,生怕是自家哪裡出了岔子,才使得皇上竟然還沒下朝就遣了人來。
不。
依著這個時辰,怕是臨去早朝前就做了吩咐的。而且,這事兒怕是很急,所以公公片刻也不敢耽擱,趕緊從宮裡趕了來。
這下子,誰還有心思想著沒用早膳的事兒?
提心吊膽之下,早將腹中那點飢餓給拋到了腦後。
今日並非休沐之日,柳方毅並不在家中。
看看自個兒,衣衫整齊、髮飾毫無凌亂,柳夫人何氏顧不得再做收拾,急急忙忙地派了人去各個院子去催,忙往廳裡趕去。
一打照面,兒子們也面露憂色。只清霧還算鎮定,面色平靜毫無波瀾。
大家看她如此,稍微放心了些許。
待到進到廳裡,看到滿面喜色的於公公,眾人的心這才真正放了下來。輕聲詢問清霧,方才曉得她也不知是何事。
輕聲商議間,於公公已經看到了跟在後頭的清霧,遠遠地朝她行了個禮。這才十分恭敬地與何氏行禮說道:「咱家給夫人道喜了。」
他是皇上身邊的大紅人。他說道喜,想來是好事了。
大家盡皆徹底安心。行禮接旨。
聖意揭曉,卻是直接下旨封後。
誰也沒想到,皇上居然行事果斷乾脆,毫不拖泥帶水,甚至連點徵兆或是預示都沒給他們、也未曾詢問過朝中大臣,就直接了當地砸下了這麼一道聖旨來。
整個柳府被撼地震了一震。緊接著,面面相覷。繼而嘩然。

第131章

旁人的態度,於公公並未太過放在心上。可是看著清霧那一臉微慍的模樣,他心下一跳,可是不敢不理睬。
就在柳家人為了這個消息感到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應對才好時,他緊走幾步,趕在何氏拉住清霧的手前,賠著笑走到前去,對清霧躬身而道:「恭喜姑娘賀喜姑娘。這可是大喜事啊。」
清霧涼涼地看著於公公那恭敬的模樣,神色不悲不喜。
何氏看到女兒這般態度,卻是心下大驚。
於公公是帝王的心腹。有幾個敢給他使臉色看?
何氏生怕女兒這樣子顯得太過不識好歹,惹怒了帝王,忙悄悄拉了下她的衣袖,對於公公笑道:「她……她這是太過歡喜,一時間還沒反應過來。還望公公不要介意。」
說著,又朝清霧使了個眼色,希望她能圓滑點,莫要在這個時候失了分寸。
可即便何氏那般說了,於公公又怎敢對清霧不敬?
旁人或許不曉得。但於公公知道,今兒一大早起來的時候,陛下暗中吩咐了他許多話。言辭之間,都是對眼前這位姑娘態度的不確定和擔憂。
陛下素來淡然自若,除非碰到柳姑娘,方才會失了鎮定。
主子都是這樣的態度了,於公公怎敢托大?即便是清霧的母親這般和他說,他也不敢大意。
一口濁氣在胸口裡堵了半天。許久,方才發散開來。
清霧深深呼吸著,咬著牙擠出個笑來,說道:「多謝陛下的抬愛。也多謝公公不辭辛勞來這一趟了。」
於公公連道不敢,當不得甚麼。眼見清霧眸中郁色更濃,忙賠笑著去到何氏跟前,思來想去,將另一番要帶到的話悄悄講與何氏聽。
「欽天監擇日子的時候,說是明年二月十八那天極好。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何氏一聽,剛才強裝出來的笑容到底有些撐不住了。她沒料到,竟然欽天監都擇了日子。按照流程,這日子可要晚一些才擇出來的。
轉念一想,又覺不對。既然聖旨今日才下,欽天監又怎會提早選出日子?莫不是陛下早已吩咐過了?
這年頭一冒出來,何氏自嘲地笑笑。
陛下這般淡漠的性子,怎可能?她還是莫要自欺欺人的好。
思來想去,何氏斟酌著說道:「不知可否晚一些再給公公大夫?」
何氏心思機敏,雖然不過簡單幾句,她卻聽出了點門道出來。
公公問這一句的意思,怕是想要提醒她,陛下想盡早將這婚事辦了。沒有即刻定死,不過是給柳府些臉面罷了。
肯給這點臉面就好。最起碼,說明這位帝王雖性子涼薄,卻還願意之前毫無所覺地就收到旨意,何氏最擔憂的,也是自己女兒的處境。囡囡身在宮中為官,卻對這次下旨也毫無防備,怕是之前一點都不知曉這聖旨將要到來。想必陛下與囡囡十分疏離,所以這樣大的事情也一點口風都沒透露給她。
既然如此,很有可能是皇上根本就不重視囡囡。
何氏剛才越想越心驚。而後看了於公公的態度,還有商議的那番話,這才心下稍微安定了點。
聖旨已下,這事兒斷然沒有轉圜的餘地。她也只能盡量往好的方面去想了。
於公公是照了主子的吩咐來探探口風的。一語既畢,看到何氏的態度,他心下有了數,忙道:「這是咱家聽他提了一句。具體日子,自然要依著規程慢慢來定。」
說實話,他也覺得日子定的早了點。清霧是二月初一的生辰。二月裡,再怎麼說,也是剛剛才過十四歲。若是、若是承寵,怕是略小了點。
於公公暗自抹了把汗,心道得虧了柳方毅柳大人不在家。若他在的話,怕是就沒那麼好糊弄過去了。又暗道好險,幸好柳姑娘在這裡。不然先斬後奏,在柳府下了旨再讓柳姑娘知曉,恐怕就不只是給冷臉那麼簡單了這般想著,他不由暗道了聲皇上英明。得虧了是今天過來,柳姑娘在,柳大人不在。不然的話,這事兒還真是難辦。
他正兀自慶幸著,一抬眼,看到清霧似笑非笑的模樣,不由尷尬。不過,雖然內侍總管的身份在那兒,在宮外不好表現得太過,但這聖旨一下,清霧的身份已經不同以往。他即便對她小心翼翼著,也沒人能挑刺兒出來。
清霧也知這事是早晚要發生了。只是沒料到不過回家過個節日罷了,突然間就這樣了。
只是,今日她還需進宮當值。見於公公提起一起回宮之事,來不及細思,就點頭應下。
恰在此時,柳岸汀上前攔阻,「既然妹妹是待嫁之身,這般再進宮去,是否不太妥當?」
一般定下親事後,女子便要留在閨中繡嫁妝了。
於公公聽聞,笑意倒是愈發真誠和藹起來。
「陛下也曾考慮過這事。只是後宮之中,諸事皆由柳姑娘來管制著,若是交予旁人,陛下並不放心。所以,還需得柳姑娘回宮去。」
他這話一出口,柳府眾人倒是恍然大悟。暗道難怪陛下會擇中了霧兒。想必是霧兒接手宮女管制一事後,將後宮安排得頗為妥當。陛下素來清心寡慾,對男女之事並不放在心上,這便選了個能夠助他管好後宮的幫手為後。
清霧聽了於公公的話後,臉上擺著笑容,心裡頭又把霍雲靄給悄悄臭罵了一通。
怪道那傢伙非要等到她這一次回宮後再說。
如今的狀況,對著柳家,能用「六局和宮女規制」一事來作托辭,讓她繼續住進宮裡。對著後宮眾人,清霧還能用「將來的皇后」這個身份來壓制住。
當真是一箭雙鵰。
宮裡那一位,可真是費盡了心思。
清霧越想越憤懣,偏還臉上帶著如沐春風的笑意。
於公公瞧見了,心下愈發擔憂。一路上都賠著小心,生怕這位主兒一個不開心,就把怨氣都撒到了陛下身上。
——他可知道,柳姑娘是個脾性極好的。可是,一旦她發起火來,就連陛下都撐不住。
霍雲靄早已在昭寧宮裡等著了。只是手握硃筆,對著眼前走著,卻一個字兒也看不進去。
眼神空茫地怔了許久。終於,推門聲響起,熟悉的腳步聲驟然而至。
霍雲靄忙將筆拋擲一旁,大步行了過去。待到殿門緊閉,上前一撈,就想要握住女孩兒的手。
清霧閃身一側,怒目而視。
霍雲靄心下訕訕,臉上微帶緋色,顧左右而言他,說著六局安排之事,就是不去和她正面對視。
看他這樣子,清霧暗自冷哼,心道看來他也心虛得很。如今看似知道自己錯了。可早幹嗎去了?
一段時間前他還一本正經地說甚麼恐她和柳府被鄭天安的人盯上,所以只能暫且按下不動,過段時日再提此事。誰知好好的,卻是突然來了個措手不及!
如今沒了旁人在身側,女孩兒滿面的憤懣毫無遮攔,哪裡逃得出霍雲靄的眼?可他也是有苦說不出。
若他將實話講與她聽,說他想要早日將她擁入懷中……怕是她能兩個月不肯近他的身。
年輕的帝王掩唇輕咳一聲,故作鎮定地一本正經說道:「聽聞易正蓮有意將易家交予你?想必,你已經拒過,但她仍然堅持罷?」
清霧沒料到他突然提起此事,聞言不由怔了下。
霍雲靄便道:「你我之事,雖已有了私下的約定,若不放到明面上,終究是無法說與人聽。可你既是早晚要入宮,那易家斷然是無法接手的。倒不如早日表明,也免得往後易家人難辦。」
他這樣說,倒也有幾分道理。易家助先皇奪了天下,霍雲靄對易家,自然是敬重幾分的。
可這話……
怎麼就覺得有些違和呢。
以他這性子,會採用如此迂迴的法子,用這麼婉轉曲折的方式來點醒易正蓮?
不太像罷……
清霧兀自奇怪著。霍雲靄卻是怕了她的聰慧,不敢讓她在這個時候細思,恐她一來二去地想了明白,忙探手將她攬入懷中,淡笑道:「聽聞今日御膳房裡備了不少甜點,均是你愛吃的。不如晚些讓人端了來看看。」
一說到御膳房,清霧忽地想起來,之前鄧不問與她說過,御膳房的潘公公和玉芝過往甚密一事。
霍雲靄人雖嚴厲,每逢節日,卻並不過於拘著宮人。比如過年的時候,各處小小的慶祝一下,他並不阻止。再比如這一次七月七女兒節,宮女們悄悄地進行一些活動,他也並未嚴令禁止。
初六的時候,采萍悄悄來尋過清霧,說是玉芝七月初七的時候不準備和她們一起慶賀。誰問她,她都說有事要忙。可她又不能出宮去……莫不是初七晚上有甚旁的打算?
思及此,清霧便有些坐不住了。想著盡快去問問鄧不問他們,看看此事究竟如何。免得再晚一些的話,會事情有變。
「我先回寧馨閣去。」清霧起身道:「甜點的話,午膳時再說罷。」
霍雲靄道:「到時我等你一起。」
清霧應了一聲,便急忙離去了。
女孩兒的身影消失之後,霍雲靄方才暗鬆了口氣。攤開十指,看著掌心裡微微汗出的示意,不由搖頭苦笑。
這丫頭,太瞭解他,又太聰慧,實在是不好糊弄。
若他直截了當地轉移話題,太過刻意。幸好提前知曉了玉芝那邊的事情,這才有了法子讓她轉移視線去做別的。只盼著……
只盼著她能快些接受了那道聖旨才好。

第132章

清霧回到寧馨閣的時候,鄧不問正在院中侍弄花草。他緊盯著眼前的植株,十分專注,就連清霧到來都未發覺。
「這是甚麼?」
突兀的一聲問話傳來。鄧不問渾身一震,猛然站起身來,急急朝清霧行禮。
清霧盯著他面前的花,奇道:「這是甚麼花?」花朵若碗口大,最邊上是淡淡的綠色,中間帶了點極淺的藍,最中心是白色。
鄧不問躬身而立,「這是閒來無事的時候新培植的。還沒、沒有取名字。」
他平日裡喜愛接觸花草,清霧倒是沒想到他還能自己培植。本想多問兩句,但看他一見到她就十分緊張,恨不得將她所問每一個字兒都認真答出來,生怕他太過緊張,只得作罷。轉而問起了玉芝之事。
這件事鄧不問特意留意過,聞言吁了口氣,神色輕鬆許多,「初七的時候兩人見了一面。兩人進到房內許久,」他臉色白了幾分,頓了頓,「約莫一個多時辰,玉芝方才出來。」
看他不自在的樣子,清霧面上不顯,暗暗歎息。
潘公公入宮多年,也不知使了什麼手段,如今和個宮女私下行親密之事……也難怪鄧不問難以出口。
他如今已和潘公公一樣,並非真正的男兒身。說起那種事情,自然心中難以過了那個坎兒。
清霧不再細究,讚了聲不錯。看杜鵑在不遠處朝她招手,就準備離去。剛走兩步,便被鄧不問輕聲喊住。
她駐足稍等片刻,便見鄧不問捧著一個花盆來到她的跟前。
「這一株是新培植的植株里長得最好的一朵。」他輕聲說道:「不知可還入得了大人的眼?」
說話時,他神色認真語氣誠懇,眼中帶著難以遮掩的期盼,很顯然,十分期待著清霧能讚一聲好。
清霧垂眸看那花時,眼簾低垂,不著痕跡地掃了眼他的雙手。而後喚來杜鵑接過花盆,笑道:「東西不錯,你也有心了。」又吩咐杜鵑將東西擺放到屋裡去。
杜鵑應了聲,抱著花走了幾步,忽然回過頭去,問道:「鄧公公,這花擺哪兒比較好?」
鄧不問猶在發愣,聞言後,半晌才慢吞吞說道:「不在臥房擱著就可以了。隨便哪裡都好。」
杜鵑笑著應了他,這便去了清霧的書房。
竇媽媽正好從書房出來。看著杜鵑沉著臉若有所思地抱著盆花,就將她叫住,問道:「這是做什麼去呢?」
杜鵑看是她,就湊了過去。挨得近了,方才把剛才鄧不問送花的事情告訴了竇媽媽。而後想了想,道:「我專門問了他這花是往哪裡擱的。他若說是放到臥房,我便要疑他一疑了。偏他說的是不能放在臥房,我也不知到底該不該信他。」
「這話怎講?」
「很多花都不適合放在臥房裡,不然睡著了將花香吸入肺腑,會對身子有礙。這花瞧著不一般,也不知道有沒有這樣的功效。」
竇媽媽和杜鵑私下裡都疑惑過鄧不問的來歷。兩人跟著清霧久了,凡事都養成了以清霧為先的習慣,生怕鄧不問藏了禍心在,一直對他都有提防。就連他往日裡送過來插花瓶的桃枝,杜鵑也每日裡都仔細查看過,又仔細嗅過那些花朵,發現沒甚異樣,方才敢放到清霧的屋子裡。
如今兩人商議著鄧不問的話後,想了想,還是不敢大意。竇媽媽又叮囑了杜鵑幾句,便趕緊往外頭去了。
清霧想要細問玉芝的狀況,方才特意遣了人去尋竇媽媽,讓竇媽媽將話帶給采萍。看竇媽媽出了院子往十二坊那邊去了,清霧便往落霞軒行去,將六局之事再看一下。
約莫又過了大半個時辰,竇媽媽方才從十二坊處回來。臉色凝肅。環顧四周,見周圍沒旁人,就附在清霧耳側,將事情與她說了。
清霧沒料到玉芝和潘公公相見除了私密之事外,還另有緣由,細思了下,問道:「采萍所言,是否可信?」
「應當可信。」竇媽媽小聲說道:「那采萍也是個不安分的。既是留意上了玉芝的事情,她便成了那跟蹤的細作一般,無事的時候便跟在後頭偷瞧玉芝。也是巧了。那日玉芝悄悄往空置的殿裡去翻東西的時候,恰好采萍也跟了去。這便發現了她的行事。」
先皇和霍雲靄均未有妻妾,宮裡空置的殿宇極多。既是帝王宮殿,裡面的擺設自是不差。即便是最為尋常的一碗一碟,都比尋常的富貴人家要更為精緻。
更何況是宮殿之中的擺設?
雖未有人居住,該有的卻是一樣不少。
誰知那玉芝竟是如此大膽,居然去盜了宮裡的小物件,托於潘公公,讓他悄悄送出宮去賣掉。而且,采萍也忒得大膽,居然湊到了兩人的窗戶外邊偷聽兩人對話。她說,聽那意思,玉芝這樣已經不是一次兩次了。
「平日裡那處是誰負責的?」每個宮殿都有人負責。每一個物件都有記錄備案。若非負責之人刻意為之,那玉芝怎能那麼囂張地肆意行事!
竇媽媽早已想到清霧必然會問,回來之前已經探聽到了,就將負責之人的名字告訴了清霧。又問:「要不要即刻喚那玉芝過來問話?只是,若無證據在手,她定然是不會認的。」
這話看似在詢問清霧,但清霧心中明瞭,竇媽媽是怕她氣頭上衝動行事,特意提醒她一下。
「且再等等。」清霧想起一事,問道:「那潘公公如何將東西送出去?」
「這個倒是不知。」竇媽媽道:「要不然我去尋路嬤嬤問問?」
清霧本想答應下來,轉念一想,這事兒牽扯到宮中之物,怎麼也得讓霍雲靄知道,便道:「罷了。多一人知曉更為麻煩。不如讓陛下查罷。」
太監那邊另有一套管制方式。這個她不好插手,便一直未曾仔細查過。如今交予霍雲靄,由他安排人去做,倒是更為合適。
竇媽媽點頭應了後,忽地一笑,道:「姑娘這些日子也該好好留意下他們了。」
她口中的他們,自然指的是公公們。
清霧怔了下,方才反應過來竇媽媽是在打趣她——聖旨已下,事情成了定局。過不多久,她便要成為這後宮裡的主子了。那麼後宮諸事,皆歸她管。
即便心裡有了準備,她和霍雲靄的婚事怕是要受到全天下人的矚目,可冷不防被這樣打趣一下,清霧還是一下子就紅了臉。
竇媽媽曉得她是個性子羞澀的,只點到為止便罷了,轉而說起了別的。
因著竇媽媽這一打岔,方才只留意著玉芝那邊事情、將親事暫且擱到一旁的清霧,心思又被那聖旨給佔去了。
再回想起之前和霍雲靄說的那番話,她不由暗暗懊悔。
早知如此,倒不如剛才就趕緊將甜點用了。然後午膳的時候獨自尋個地方去用。也免得和他再打照面。
如今倒好了,自己先說了午膳時候見,還要過去吃甜點……
清霧暗自琢磨著,若她現在反悔,霍雲靄發火的可能性有多大?
想歸想,但她還是很喜歡和他一起用午膳的。更何況今日經歷了這樣大的一件事,往後兩人的關係只會越來越親近。她總不能一直躲著他不見罷。
安排好落霞軒和寧馨閣的事情,清霧磨磨蹭蹭地往昭遠宮趕去。行至半途,被小李子給攔住了。
她遠遠地看了眼昭遠宮外跪著的十幾二十個人,正待細問,小李子已經在她跟前悄聲說道:「今日來了好多大人求見陛下。姑娘不如去昭寧宮罷。陛下正在那裡等著呢。」
「昭寧宮?」
清霧又往那人群裡看了眼,奇道:「他不在昭遠宮裡?」
「不在。」小李子聲音壓得更低了。想笑,沒敢。「鄭大人求見陛下,陛下准了。鄭大人知道陛下這個時候應該在昭遠宮處理政事,竟是沒有細問,便和諸位大臣跪到了昭遠宮外。」
雖小李子沒有明說,但很顯然,霍雲靄這會兒本就在昭寧宮中。聽聞鄭天安求見,也沒打算往昭遠宮那邊去。由著一眾老臣跪在烈日下,大汗淋漓。
清霧稍一細想,便知他們是為了那立後的聖旨而來。
即便她再惱霍雲靄不知會一聲就突然這般做了,但,她心中早已知曉,他們兩人必然會成為對方最為親近之人。
因此,對著這些一看就是心懷不軌、明目張膽地倚老賣老、仗著人多勢眾來逼迫皇上、恨不得即刻拆散他們倆的老臣們,清霧是半點兒同情心都提不起來。
她十分懷疑,或許霍雲靄早就知道今天宣讀聖旨後會遇到這個情況,索性就賴在了昭寧宮不過來,由著他們跪去了。
一想到那傢伙擺著一本正經的淡漠樣子,私下裡卻做著這樣暗戳戳的事情,她就很是哭笑不得。故而去到昭寧宮的時候,唇角尚還帶著笑意。
霍雲靄本還怕她介意之前的事情。聽聞於公公來稟,趕緊站起來迎到門口,邊走邊細想說辭。
對上女孩兒的笑顏,年輕的帝王心下稍安,方纔的忐忑稍緩。抿了抿唇,露出一絲笑意:「何事這般開心?」
清霧睨了他一眼,並未說起那些老臣跪在昭遠宮的事情,轉而說起了先前查到的玉芝一事。
兩人相攜著坐到桌前,邊走邊說。待到坐下的時候,霍雲靄忽地問道:「你是說,她們拿了宮中之物,賣到宮外去?」
「是。」清霧頷首,將之前自己聽的消息講與他聽:「挑的全是看上去不起眼的小物什。這些零零碎碎加起來,可是值不少銀子。」
她本想說,不知他們是用了甚麼法子運出宮去的。畢竟在她看來,怎樣弄出宮去,是個十分值得關注的問題。因為這正好說明了宮裡的管理出現漏洞。
但霍雲靄的關注點顯然和她不一樣。
「若是查到了賣宮中之物的途徑,便可以此為由,將他們捉拿歸案。不過,他們會將東西擱在甚麼地方去?」他抬指輕叩桌案,喃喃自語:「既是費了這樣大的心思拿到宮外去,斷然會想要賣一個好價錢。對他們來說,哪裡最為合適……」
聽他這樣說,清霧忽地心裡有了個主意,愕然轉頭去看霍雲靄。
誰料霍雲靄此刻也已想通,正在看她。
四目相對,兩人同時說出了相同的兩個字。
「杜家!」

第133章

杜家金樓名聲響亮,是京中貴婦慣愛的去處之一。
清霧和母親卻是極少踏足那裡。
一來,因杜家的嫡女杜芳瑾,和清霧三叔的女兒柳岸夢關係匪淺。當初清霧初初回京便與那幫人起了衝突,杜芳瑾和柳岸夢是領頭的兩個。自那時候起,雙方便已交惡。
再者,霍雲靄查出清霧三叔柳方石與鄭天安私下裡勾結,杜家和鄭天安的關係也漸漸明晰起來。清霧更是不願與那家人有任何的牽扯,特意再三囑咐過家裡人。
柳方石不過是個經營點心鋪子的,即便拿出那等好物,怕是也沒幾個人會相信東西的貴重。其他和鄭天安聯繫緊密的,也沒有適合做這種事的。
但杜家就不同了。
有杜家金樓的名頭在,無論杜家賣出甚麼貴重物品,旁人也是敢掏銀子的。
只是,杜家老爺子想必不會為了這點「蠅頭小利」而壞了大事,此事他應當不會知曉。那麼,潘公公他們搭上的,應當是旁的甚麼人。
一旦牽扯到了宮外,特別是和鄭天安那些人有關係,便得霍雲靄遣了人去細查,無需清霧再去多管。
接下來的日子裡,她專注於將六局的名冊公佈出來、將各司安置妥當,根本無暇顧及其他,連每十日一次的休沐都省了去。
每次到了日子,她看看堆積在案的各種卷冊,都歎時間不夠用,只派了竇媽媽回府報一聲平安,再將她給親人置備的東西帶回家,然後便往落霞軒去繼續忙碌。
霍雲靄看她這般勞累,十分心疼。卻又不得不狠下心來,讓她獨自處理這些、盡快理好此事。
——六局是她一手創辦,各處的規章制度,也是她來擬定。自這時候開始,她便真正管理起了後宮。期間不知不覺地,她樹立起了威信,也積攢起了人脈。這對她往後執掌後宮,都是極為有利的。
若他插手一分半點,旁人怕是都要會說一句,有皇上相助,她自然能夠成事,反倒淹沒了她自己原本的能力和功勞。
至於盡快……
六局剛剛創立,定然有所疏漏,還有許多細節之處需要更為仔細地去推敲。
如今她現在身為女官,又年齡不算大,出點岔子還情有可原,旁人也會對她寬容幾分。若往後執掌後宮了再出問題,怕是要被人質疑一句她身為皇后的能力了。
後面這種情形,是他極其不願看到的。故而只能看著她日夜忙碌,暗中吩咐人多煮些膳食給她補身。
眼看著女孩兒一天天成長起來,後宮之中愈發井然有序,對她的誇讚也傳到了前朝,有些人便按捺不住了。
鄭天安和祝閣老帶人幾次三番地跪昭遠宮、跪宮門,都沒能讓霍雲靄收回旨意、另改皇后人選。
帝師便私下裡常與人說,皇帝這做法未免太讓人心寒。為了個不知名的小姑娘,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做出出格舉動。須知他並非尋常人,而是執掌天下的帝王。這樣為了美色不顧朝中意願,實在太過任性妄為了。
旁人家這個年紀的少年,道一句「任性妄為」,許是還帶了「肆意不羈」的稱讚在裡頭。但身為一國之君,這四字之言,卻定然是實打實的貶低直言。
要知道,皇后母儀天下,需得是才德兼備之人。若是個以美色侍君的,那讓天下百姓如何看待這一國之母?
因著是帝師之言,眾人便都思量開來。
朝中大臣有大半都見過清霧。那姑娘的美貌他們初次見到也是十分驚歎。故而鄭天安暗示皇上是因了美色而立她為後,眾人盡皆信了。
許多人不住附和,深覺帝師所言有理。陛下這般做法,著實有些罔顧天下。
然後,他們便將這個想法植入心底,反倒把先前自己親自讚賞清霧將後宮治理得極好的那些言論,盡皆拋諸腦後。
誰知有次鄭天安無意間的一句話,當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那次是前兵部尚書的壽辰,諸位大人均去賀喜,順道留下來一同參加了午宴。
宴席之上,不知誰先提起了清霧之事,便私下裡議論著那姑娘的確漂亮,又道不知她兒時是不是也這般模樣。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說得是天花亂墜毫無根由。鄭天安聽得頭疼,便低聲說了句:「人自兒時到大了能有多少變化?她小時候就這狐媚樣子。」
明明是低聲一句話,偏被人給聽了去,追根究底問鄭天安,是不是那個女孩兒小時候就見過她。
鄭天安還未開口,旁邊就有人笑著說,應當是見過的。當初那女娃娃的爹調去西北,便是鄭大人的意思。
開口正是吏部尚書。當年,他還是吏部的左侍郎。官員調任,再沒人比吏部的更清楚了。尚書大人這話,卻是沒人去疑的。
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
誰曾想,將來的國丈爺,竟然在多年前和帝師有牽連?
於是有好事者刨根問底。
吏部尚書說只知調任的細節,其餘的,卻道是一概不知。
無奈這些高官們在人前是端著架子高高在上的冷淡模樣,私下裡也八卦得很。吏部尚書招架不住,忙去別的桌把秦疏影給拉了過來,讓他講講當年之事。
當年女孩兒被秦疏影所救的事情,大家已經隱隱約約都知道些了。看到他來,便都笑著讓他說一說。
豈料秦疏影頭一句話就讓所有人都驚住了。
「那小丫頭啊……當年救下她的,並非是我,而是陛下。」
這回可徹底炸開了鍋。大家忙問是怎麼回事。
秦疏影就大致講了下。不過字裡行間,都透出陛下在有意無意地關注著女孩兒。
在場之人聽了,無不歎息。
先前都還道皇上是冷徹心扉之人,連肝膽恐怕都是冰的,不然,怎會這樣與看著他長大的帝師做對?
如今想來,陛下卻是個的長情的。不過,這些年,也只獨對那一個女娃娃不同罷了。
仔細思量,他對那女孩兒特別,也在情理之中。當年戰爭中他的親人盡皆亡故,那女孩兒被他救時,又是家人盡數被屠的慘象。兩人的遭遇雖不同,但那份家逢巨變後的孤寂無靠,卻是一模一樣。
如今不惜力排眾議堅定立她為後……
恐怕也是存了一分感同身受的憐惜在裡面吧。
這時候,有人適時地站了起來,懶懶地說了幾句話,卻是在細數女孩兒這些日子以來,為了六局之務連家也歸不得的事情。又道,那女孩兒是個性子烈的,笑言道,若她知曉了大家評價她時只以一個「色」字來論,恐怕要氣得病上三天。
居然是「鬼手丹青」的鄭天寧。
他是帝師鄭天安的胞弟,也是看著那女孩兒長大的師父。
鄭天寧周遊天下交友廣泛,但凡認識他的,幾乎沒有說他不好的,人品一直為人稱頌。只稍微脾氣怪了些。但,才華出眾之人,又哪能沒有點脾氣呢?
他這一開口,大家恍然意識到,身為鄭家人,鄭天寧卻一直與帝師不和,多少年了,連鄭家大門都不肯再邁一步進去。
反倒是柳家,那姑娘的家,他一住就是許多年。如今回京後,也親如一家人,未曾搬離柳府。
而那女孩兒……
那女孩兒得了鬼手丹青的真傳,一手畫作出神入化。若非自己勤學苦練,即便師父再厲害,又能有多少成就?
這樣一想,諸人的目光便複雜起來。
大家都是混跡官場多年的,各個都是人精,誰又會比誰傻?
先前不過是被一些東西蒙蔽罷了。如今撕開表層,一點點去探尋那真相,便是一陣心驚。
自打鄭天安說了那句話開始,直到秦疏影把事情講完,周圍的人便一句接著一句,連個喘息辯解的機會都沒留給鄭天安。
待秦疏影和鄭天寧各自回了自己位置上,眾人不敢大聲談論君主,便小聲地悄聲說著剛才的事情。
鄭天安看著所有人的表情,便已知道,待到這個時候,再多說甚麼也無用了。他眉目冷然地看著四周,握著酒杯的手越收越緊。
最遲知道這件事的,恐怕就是柳家眾人了。
這日柳方毅回到家裡,整個人都是還有點茫然的。腳步微亂,不復往日的沉穩。連何氏走到他跟前了,他都沒發現。
何氏見了,忙一把拉住他,急問怎麼回事。
柳方毅滯了會兒才發現是自家妻子。頓了頓,才將霍雲靄救起清霧之事說與她聽。
何氏也是訝然,一時間回不過神來。
「我也是聽了旁人問起方才知道。」柳方毅抹了把臉,歎道:「不過,九成九是真的了。」
「那、那囡囡知道嗎?」
「當時她才那麼點兒大,又是被嚇壞了,哪能知道那些?」柳方毅擺擺手,「罷了。莫要問她。不然,讓她再憶起家人的慘狀,怕是又要睡不安穩了。」
何氏想想也是,就頷首應了下來。邊上前幫柳方毅將外衫脫下,邊問道:「三叔那邊的事情,你可知道了?」
「嗯。」柳方毅沉沉應了一聲。
前些日子,杜家被抓。後來查出柳方石與杜家的案子有牽連,也被關進了牢中。柳方石的點心鋪子,今日也被封了起來。
何氏輕聲說道:「他們家鋪子被封的時候,好多人在旁邊看。我瞧著人群裡有個影兒有點眼熟……」
聽她這個開頭,柳方毅就知曉妻子心裡有些慌亂。等了許久沒有聽到回答,便主動問道:「像誰?」
何氏秀眉微擰,有些遲疑。
她當時不過是看到了個側影罷了。而且,她和對方多年未曾見到,對方必然變化很大。如今雖覺得有八分把握是,仔細想想,卻又有些不敢肯定。
心下亂了半晌,最終還是說道:「像劉媽媽。」
聽到那三個字,饒是柳方毅,也忍不住失聲呼道:「居然是她?!」
那劉媽媽,便是蘭姐兒出事的那個晚上,守在蘭姐兒身邊之人。
那天晚上究竟發生了甚麼,為何明明晚膳前蘭姐兒已經好轉、隔了一夜卻是氣息奄奄,恐怕,沒有人比劉媽媽更清楚了。

第134章

劉媽媽的事情,竇媽媽早在西北的時候就聽說過。因此,當她將清霧置備的物品送到柳府、聽桃絲說起劉媽媽好似在京中這事兒的時候,就留了心,多問了幾句。
一回到宮中,她就趕緊往落霞軒行去。想著趕緊把此事告訴姑娘才好。
竇媽媽尋到清霧的時候,清霧正在聽尚功局的穆司制回稟事務。
「……旁的都還好說,只那玉芝……」
待到將事情回稟完畢,穆司制看著清霧,欲言又止。
玉芝本就是針線坊上的宮女。當初的時候,她便是負責製衣這一塊。如今六局劃分,便將她順理成章地給安排到了司制司。
「她如何了?」清霧翻閱著剛剛拿到的冊子,問道。
穆司制看了看她神色,見她並無不悅,這才暗鬆了口氣,輕聲說道:「那玉芝鎮日裡吵鬧不休,挑三揀四,無論派她甚麼活計,盡都能尋出個借口來。看著不像是要踏踏實實做事的。」
穆司制為人穩重,不然也不會從眾多宮女中脫穎而出,被清霧擇了做女官。
如今說起那玉芝的時候,她神色憤然語氣激動,顯然是被氣得狠了壓不住火氣。
看她這般,清霧莞爾。將手中冊子合上擱到一旁,笑道:「她既是不肯做,你照著規章來處置便可。」
說起這個,穆司制有些為難,「可她是帝師……」頓了頓,後面的話盡數掩去。有些侷促地搓了搓手。
清霧曉得,穆司制是想從她這裡得一句話。畢竟玉芝背後的靠山硬,尋常人不敢去動她。
清霧便道:「她若是不肯,你便說這規章是我定下的 。她覺得不妥,自己來尋我當面說了。」
得了她這話,穆司制明顯鬆了口氣。脊背也挺直了許多。顯然有清霧做後盾,底氣足了起來。
清霧倒是沒覺得穆司制這做法有甚麼不妥。
本就是她提拔的人,既是做的對,她自然要拉一把。更何況,在這後宮裡頭,有時候不是級別高就能做成事的。遇到那種自視甚高的無賴之人,光講道理是行不通的。
想了想,清霧又道:「玉芝那邊,你不必懼她。倘若她再橫行霸道,便嚴懲。只是她口中惡言,需得留意著些。如果有必要來稟的,就來尋我。」
一句嚴懲,讓穆司制渾身僵了下。再聽清霧後面的話,她曉得這是要拿玉芝為例,威懾眾人了。忙點了點頭,「我省得。」
看她這嚴陣以待的樣子,清霧便知她是想岔了。
其實,清霧這般做,更多的是想敲打玉芝,讓她露出更多馬腳。
之前霍雲靄暗中動作,讓人將杜家和柳方石給抓起來後,京兆府並未公開審理兩家的案子。兩家是為何被抓、抓了之後又是怎樣的狀況,許多人並不知曉。宮裡的玉芝更是不可能知道了。因此,她才會如此肆無忌憚。
這般張狂的人,若是給她點厲色瞧瞧,她非但不會收斂,反倒會愈加猖狂。那樣的話,許是會說出、做出甚麼平日裡不會說、不會做的事來。
這樣的話,許是對霍雲靄有助。
只是這些清霧不會對穆司制說起。想想穆司制若當真懲戒玉芝以儆傚尤、免得其他人一個個地都來鬧事,倒也不錯。
待到穆司制躬身退下後,清霧就讓人將不遠處候著的竇媽媽叫了來。
因急著尋清霧,竇媽媽離得近了些。清霧早已看到了她。見竇媽媽神色間隱有憂慮,便在穆司制走後讓旁人暫且等等,當先和她商議。
只是,清霧再怎麼想,也沒料到竇媽媽說起的居然是劉媽媽的事情。
「此事你如何得知?」清霧有些詫異,她沒想到尋了多年的人,竟然在京城中意外見到了。不過,依著她對何氏的瞭解,母親斷然不會將此事宣揚出去。
如今將話帶到了她的跟前,想必是想讓她幫忙尋到此人。
之前劉媽媽失蹤後,柳方毅就設法找過她。只是當時劉媽媽和家裡簽的是短契,且剛好那幾天時候到了,說好了接著續簽三年,結果還沒正式簽,就怎麼也找不到人了。
找一個家中的僕從,且沒個實打實的處置理由,想必父母也是不好向同僚開口幫忙,沒法子了這才尋到了她這裡。
思量過後,未等竇媽媽細說,清霧已然問道:「是母親告訴你的?」
「不是。是柳大人。」竇媽媽說道:「柳大人告訴了桃絲,讓桃絲來跟我說的。柳大人還特意說了,姑娘若是方便,就幫忙查一查。若不方便,他再想辦法。」
清霧聽了後,先是大感意外,而後又暗暗歎了口氣。
柳方毅是武將,平日裡從不會將關愛掛在口上,說不出甚麼太過柔和的話語。但他關愛孩子們的心,卻是一點都不比妻子何氏少。
蘭姐兒的事情,多少年來一直是他心裡的痛。即便那麼多年過去了,依然如故。
因著蘭姐兒是受寒病重而逝去的,柳方毅便也十分關注孩子們的冷熱。每每到了風大天寒的時候,他就氣勢洶洶地吼著讓孩子們多穿些衣裳,還囑咐針線上的人將衣裳做得更為厚實些……
兄妹幾個,即便是經常被柳方毅呵斥、時不時挨上一拳的柳岸風,都知道父親疼愛自己。
「我知道了。」清霧看看天色,也將要到午膳時候了。這便站起身來,拂了拂衣衫下擺,「我去尋陛下。」又和落霞軒的兩位嬤嬤說了聲,晌午過後再見各局之人。讓各人先回去用膳。
六局的事情繁多且瑣碎,一般來說沒有太大的事情。不過是因著磨合不夠,而且有些制度不夠完善才導致,一時半會兒的解決不了。需得慢慢來。
但是,劉媽媽的事情就不同了。這個時候在京城中看到了此人,但是,過上幾日後她還在不在京中,那便難說了。若想尋到,需得盡快才好。
竇媽媽看她往昭遠宮行去,頓時大駭,也顧不得尊卑禮法了,一把拉住清霧,「姑娘,柳大人的意思是,姑娘能不能尋了文世子,讓他來出手幫忙。」
文清岳送清霧歸京後,就買了宅子在這裡住下了。堂堂侯府世子,人脈、手段和屬下之人,都遠非柳方毅可比。
竇媽媽急了,磕磕巴巴地道:「世子爺、世子爺應當是能尋到的。姑娘您……」
您找陛下幫忙,會不會太大動干戈了?!
清霧知道竇媽媽緊張甚麼,笑道:「我不過是去和陛下說說話罷了。能不能成,總得看陛下的意思。」
其實,她剛才也想過要不要找哥哥幫忙。轉念一想,依著霍雲靄的那個脾氣,若她有事寧願找旁人幫忙都不找他,肯定又要不高興。
即便那個她「找來幫忙的人」是她的親哥哥,他也不樂意。
竇媽媽雖然知曉清霧得陛下器重關愛,卻怕她惹了聖怒。畢竟往年姑娘的身份是他看著長大的女孩兒、柳府是京中官員宅邸,姑娘或許還能任性妄為。但,如今姑娘可是陛下未過門的媳婦兒,柳家那是將來的外戚……
身份一轉變,行事自然不能完全相同。不許說草木皆兵罷,但好歹也得小心翼翼些不是?
況且,旁人或許不知道,但是她們幾個曾經參與過查探柳方石的人都知曉,這一次杜家和柳方石被抓,怕是和鄭天安脫不了干係。
既然如此,陛下這些天正忙著這些事情,姑娘卻貿貿然拿自家的私事去煩他……
竇媽媽越想越心驚,趕緊跟了上去。
去到昭遠殿外,便見於公公和小李子恭立在門口,大氣也不敢出的模樣。看到清霧過來,兩人方才擠出了一個笑容,迎了過來。
竇媽媽看清霧直截了當都就要進去,忙輕聲將她喚住。而後問於公公:「陛下今日……」說著,使了個眼色。
當年他們一同在陛下跟前伺候的時候,就達成了一種默契。進門前先看看陛下的心情如何,也好提前有個心理準備。
於公公指了指鄭家的方向,苦笑著搖了搖頭。
小李子無聲地說了「帝師」兒子,又縮了縮脖子。
這分明是說,陛下又因帝師而發怒了。
竇媽媽心下大驚,暗道這個時候進去可不好,便想要趕緊將清霧叫回來。哪知清霧根本不懼,依然讓小李子將殿門打開了。
竇媽媽擔憂至極,也不離開了,就在廊下等著清霧。
清霧去到殿內,才曉得於公公和小李子為甚麼怕成了那副模樣。
窗戶打開,吹散了窗前桌上的摞紙張。
少年帝王身姿挺拔地立在窗前,神色冰冷,週身瀰漫著一股肅殺之氣。
清霧腳步微頓,行上前去,給他倒了杯茶,捧到他的跟前。
他不去接,她就拿起他的手硬生生地塞進了他的手裡。又去關窗。
「風這樣大,若是吹得著涼了怎麼辦?」
這個時候,天已經開始有些涼了。今日的風能吹得樹枝都左右搖晃,著實不算小。
霍雲靄聽聞後,眼簾微垂,一手握著茶盞,一手輕輕摩挲。半晌後,抿著嘴冷哼道:「你既是沒空來看我,管我死活作甚。病就病了,權當得了休息的機會罷了。」
這語氣看似冰冷,實則滿是怨氣和不甘心。分明是在惱她只顧著六局之事,連兩人見面的機會都少了許多。
清霧著實哭笑不得,都不知該用甚麼樣的表情來應對了。

第135章

往日裡清霧較為悠閒,沒事的時候便在霍雲靄身邊待著。他處理政務,她看書寫字畫畫。雖未有交流,但一抬眼就能看得到彼此。
這些天來,清霧忙得腳不沾地。就連午膳,都是匆匆扒幾口飯就得離開。晚膳的時候,更是能省則省,好幾次脫不開身,索性在落霞軒裡邊看書冊邊將飯吃了。
說實話,兩人共處的時間著實少了許多。而且,霍雲靄經常說要她坐下好好吃,她雖答應了,但事情一來,她就又飛奔而去……
看著眉心微蹙的少年,清霧慢慢走上前去,拉了他的手,好生地道:「等會兒和你一同用午膳好不好?」
看他別過臉去不說話,她想了想,又道:「這次我和她們說好,就算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許打擾。」
霍雲靄看她誠懇真摯的模樣,問道:「那劉媽媽之事,也不得打擾了?」
驟然聽他口中說出這事兒,清霧甚是驚訝,脫口而出:「咦?你怎會知道她?」說罷,期期艾艾地道:「她的事情,自然重要。只是答應了你要陪著你,那就等午膳後再說好了。」轉念想想,如今還不到擺膳的時候,就又歡喜起來,「要不,我們索性把她的事情提早一些,現在來說?」
她這反應太過直接,半點遮掩心思的打算都沒有。絲毫沒有為了哄他而說謊……
霍雲靄又好氣又好笑,剛才的冷臉也繃不住了,抬指戳了戳她的唇,「我怎麼知道?你只忙著六局的事情,旁的哪還顧得上半分?柳府的事情,不全是我派了人去看顧著的?」
因怕鄭天安那邊有小動作,霍雲靄特意讓原先在暗處保護清霧的那些人轉而去保護柳府。
柳方毅自打看到了劉媽媽後,便小心地四處打聽。這樣失常的舉動,自然被那些人留意到了。再思及今日竇媽媽回府一趟見過柳方毅後,臉色便有些不對。霍雲靄稍微推測,便也知曉。
「現在不說她。膳後再談罷。」霍雲靄說著,臉色微變,在她下巴上輕捏了一把,不悅道:「怎麼又瘦了?」
「我也不知道。」清霧感受到他話語中的森然之氣,低頭絞著手指,不敢抬頭去看他,小聲地說:「其實,也沒瘦太多。還好了。」
因著連日的忙碌,清霧也覺得自己瘦了些。不說別的,單是穿衣裳,就覺得比往日裡又要鬆了些。
她本就骨架小,也瘦。這樣又清減了些,原先就不大的臉顯得更是小了。
看著她這好像不太在意的模樣,霍雲靄氣不打一處來。握了她的手,惱道:「你不理睬我便罷了,怎的連自己都顧不上?看你如今的模樣!再瘦下去,怕是禮服都要撐不起來了!」
他們大婚的日子已經定下。正是六月十九,比起二月份那個吉日,要晚了四個多月。
聖旨一下,柳家人憂心忡忡。雖極為不捨,又憂心清霧還未滿十五,怕是不好承寵。但,當今聖上已然十八,身邊又是一個人都沒有,再往後拖時間,也說不過去。這才心中稍微寬慰了些許。
對於此事,他們沒有露出半點的不開心來。與清霧的書信往來或是讓人傳話裡,也沒有半分的不高興。
霍雲靄對柳家的態度十分滿意。
旁的事情就也罷了。為了清霧,他肯稍作讓步。但大婚,他卻不準備再繼續多等了。
每日裡心心唸唸的女孩兒就在不遠處的宮殿裡晃悠,近在咫尺,偏偏又不能肆意妄為……那酸爽的感覺,怕是只有他自己能夠體會了。
正因著婚期已經定下,霍雲靄每日裡閒暇的時候,便愈發地有些難捱起來。恨不得時間猛地一下就到了六月中。
偏偏他這樣焦急的心情,女孩兒半點體會不到。
她日日都在忙碌。雖說……那也是為了他們的家而忙,而且,她也是不得已,必須在大婚前處理妥當。但,他就是看不得她將旁的看得比他還重。
霍雲靄也說不清自己這不講理的想法是哪裡來的。只是每每夜寒孤冷的時候,這些想法愈發明顯起來。
可是,這一刻看到女孩兒瘦削的模樣,看著她忙得連自己的身子都顧不上了,原先積攢的那一點點怨氣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恨鐵不成鋼的心疼和無奈。
她怎麼能把自己熬成了這樣?她怎麼敢!
霍雲靄又氣又急,順手握了下她的手臂,發現比往日裡稍微小了一圈,惱道:「還說沒瘦?原先還有點肉,現在呢?!」
他動作太快,清霧沒防備下,被他捏得發癢。顧不上回答,笑著就要去躲。
她想躲,他哪肯?探手一撈把就把她拉進了懷裡,順勢便把衣袖捋了起來。
手臂看似瘦瘦細細,但因骨架很小,所以並不乾瘦,仍有肉感。
她皮膚很好,細潤瑩白的宛若白玉。輕撫其上,潤滑細膩……
這膚色,太扎眼。這觸感,太要命。
霍雲靄深吸口氣,急急縮手,忙將她的衣袖一把拉下,別開臉粗粗喘息了幾口。又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清霧不知曉霍雲靄是怎麼了。看他這樣,只當他是氣狠了,方才不肯搭理她。
她覺得十分委屈。
當真算不得太瘦啊!她雖然吃得快,但吃得多好嗎?
慢吞吞地拉開胳膊上的衣衫,她扯了扯他的衣袖,輕聲說道:「真的沒有太瘦。真的!」
雖說女子手臂不能隨便給男子看,但他們的親事天下人都知曉了,還有甚麼不妥的?
更何況,她小時候,兩人甚至還同塌而眠。他給她擦過臉,為她洗過手,甚至還抱著她到處走。兩個人這般親密過,看一下手臂罷了,她也沒太當回事。
再說,剛才他不已經看過了?再看一下,也沒甚打緊的。
雖然因著屋中只有他們兩個,清霧沒怎麼把這個放在心上,但眼前的少年卻顯然不這樣想了。
霍雲靄雙拳緊握,深深呼吸一口,冷聲說道:「這還不夠瘦?那你要將自己的身子耗成甚麼樣才甘心!」
清霧心下一沉。抿了抿唇,眼中泛起了霧氣。
她想忙麼?
偌大的後宮,那麼多宮女,連個正兒八經的管制章法都沒有。
她這般盡心盡力,不也是因了兩人的親事、為了他?
若是嫁與旁人,她當然可以悠閒,只顧好後院的方寸之地便可。
但他不同啊。
他可是君王。
他的「後院」,光人數,便是官員人家的幾十上百倍。哪是那麼容易管起來的?
如今倒好,她這樣勞心勞力,還得不到半點好話……
周圍太過安靜。
年輕的帝王發覺不對,趕忙轉身來看。
看著眼圈泛紅的女孩兒,他心下大驚,忙一把拉過她,「你怎麼了?」
清霧努力抽手,沒能成。再抽,他握得更緊。於是氣道:「還能怎麼?被你嫌棄了,自然要努力吃飯,努力胖回來。」
她避而不提忙於六局之事,但霍雲靄曉得,她肯定是因為剛才他的話而傷心了。
說來也是。他只剛開始提一提便罷了,她肯定知道他是擔憂她,故而如此。偏他後面一再強調,她豈不是要誤會?
可他剛才、剛才實在是慌亂下,口不擇言……
霍雲靄甚是無奈,將女孩兒摟在懷裡,撫著她的背好生說道:「你莫要亂想。不過是隨口說了幾句,說錯了話罷了。我並未真的怪你甚麼。只是每日裡無法時常見到你,心裡不爽快罷了。」
他雖這樣說,清霧卻還是有些緊張。雖然她很瞭解他,曉得他心裡最重要的便是她。可剛才他背過身去寒著聲音說話的語氣,太過冰冷,讓她真的沒法一下子從中擺脫出來。便只低低的「嗯」了聲。
霍雲靄聽了這委委屈屈的一聲,心下一顫。仔細想了想,許是女孩兒被他最後那嚴厲的話語嚇到了。
他積威已久,行事時使的又是說一不二的雷霆手段。只是平日裡對著她的時候,刻意遮掩了那一面罷了。如今乍一對著她露出,她驚懼之下,如何不怕?
霍雲靄心疼至極,微微俯下.身子,用極輕的力道去吻她。
細密的吻仿若輕羽,落在她的眼角,唇畔。慢慢撫平了她的慌張,她的無措。
感受到女孩兒身子漸漸放軟,開始將之前的牴觸和不安拋去,少年這才側過臉去,埋首到她的頸側,重重喘息。
「你知我剛才為何要轉過身不搭理你麼?」他緊緊摟住女孩兒,用極低的聲音輕聲問道。
清霧搖了搖頭。
他勾唇笑了下,低歎道:「不過是不願讓你發現我的窘況罷了。」語畢,不待女孩兒反應過來,他猛地握住她的手,往那硬處探去。

第136章

這時候天氣未真正轉寒,衣衫尚還涼薄。乍一觸到,硬挺的形狀便完全透衫而過。連那灼熱的溫度、堅挺的硬度,也清晰地一同傳到了指尖。
清霧未經人事,頭一次遇到這般情形。那尺寸讓她又驚又怕,連害羞都已忘記,登時臉色煞白,連雙唇都沒了血色,顫抖著拚命縮手。
她這瑟縮的模樣,嬌弱無力,卻又魅色無邊。少年帝王愈發血氣上湧,恨不得立刻將她揉入身體裡好好憐愛。
但他也知道,這一次她退縮了,往後要真正去做的時候,怕是難以成事。便不去看她求助的眼神,依然大力牽著她的手,往那處去按。
「幫幫我。」他聲音黯啞地說道:「我需要你。它也需要你。」
若他一味只是強逼,她自然會拚命掙扎,使盡百般手段來掙脫。偏他用了這樣無助的語氣,偏他此刻的模樣看上去十分痛苦。
清霧素來心軟,此時此刻,就更沒法對他硬下心腸了。只能伏在他的胸口,閉了雙眼,聽著他重重的喘息聲,讓他握了她的手任意施為。
女孩兒臉頰耳根紅透,就連脖頸,也已帶上了淡淡的粉色。
少年稍稍垂下眼簾,將她此刻的情形盡收眼底,心下更是喜歡到了極致。再也忍耐不得,大力一帶,將她攬到牆上抵住,低頭狠狠吻了下去。一手緊握繼續動著,另一手撩衫而入,往那心心唸唸的地方行去。
清霧哪受得了這樣的刺激?想縮手,被他握住掙脫不得。想後退。背後便是牆壁,退無可退。雙腿發軟。百般無奈下,只能探出另一手來,弱弱地勾著他的脖頸,這才不至於跌倒在地。
喘息聲交錯,夾雜著口唇糾纏間透出的點點呻.吟。許久許久,方才漸漸止歇。
清霧氣惱至極,想要斥責他、怨他。可剛才自己那身不由己的戰慄與歡快,卻是騙不了人的。於是只能將火氣悶在心裡,硬生生慪著。
恰在此時,腳下一個踉蹌。週身驟然變暖。正是少年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霧兒,我很歡喜。」少年的聲音比起平常來,黯啞低沉了許多。他垂下頭,細細密密地在她耳邊鬢邊輕吻著,小心翼翼問道:「你呢?」
他平日裡,都是威風八面的模樣。可到了她這裡,卻要處處顧著她、憂心她的想法。
對著這樣的他,讓她如何攢的起怒氣?
女孩兒窩在他的胸前,在說實話和顧及臉面中掙扎了許久,最終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憋了很久,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氣道:「……還好。」
這兩個字出口,她心下竟是暗鬆了口氣。這才發現,說實話比自己想像得要容易得多。於是咬了咬唇,臉上赧然之色愈發濃重起來,努力著又道:「是你的話,便很好。」
霍雲靄本是想讓她不要太介意今日之事。畢竟再過不到一年就要大婚了,若她牴觸他的親近,到時候真正交融的時候,便沒法得趣。
沒想到她居然直截了當地說出了這樣的一番話。
她說,和他這樣做,很好。她說,只喜歡和他這般。
試問天下男子,哪一個聽了心愛女孩兒這樣說後,能夠忍耐得住?
年輕的帝王心下微顫,只覺得稍微強壓下去的熱度復又升騰。而且,愈燒愈烈。
再也按捺不住,他一把橫抱起女孩兒,不顧她的捶打和反抗,大跨著步子朝寢殿行去……
直到下午,寢殿才喚了人去伺候。但,僅於公公和竇媽媽兩人可以進入。
清霧當真是要羞憤欲死了。只不過全身脫力,連臉紅的力氣也沒了。只能用憤恨的眼神死死瞪著床邊之人。
她哪裡想到,即便不做那事,單單親吻撫慰,就能這樣歡快。
少年的動作生疏且急切,常常把她弄痛,胸前現在都還火辣辣地熱著。但就這樣,她還是忍耐不住,一次次地在他手中唇下綻放。
最要命的是,他還很堅持一件事。方才問了她許多次,被她嚴厲拒絕後,依然不肯放棄。
「霧兒。往後晚上你來我這裡,同塌而眠,如何?」
少年握了她的手,輕聲問道。唇邊帶著滿足的輕笑。
他忍了這許多年,即便有眾多女子主動投懷送抱,也從不肯放鬆半分。
可對著她……那些定力和忍耐,便都沒了效用。
正當氣盛的年齡,少年如今稍微嘗到了點甜頭,更覺那每夜的孤冷十分難熬。若能有她在身旁相擁而眠,才是人生最美之事。
這話他剛才問了好幾回了,清霧想也不想就拒絕:「不行!」生怕自己語氣不夠嚴厲,忙又加了句:「你問幾遍,都是不行!」
她覺得自己說得夠狠絕了。可她聲音本就嬌軟,這個時候更是添了些許媚意。似嗔似怒,端的是嬌美可人。
霍雲靄聽在耳中看在眼裡,只覺得怎麼都聽不夠、看不夠。
如今兩人稍稍親近,她便這樣了。若大婚後,豈不更加艷色無雙?
越想,越是心癢難耐。
但,他也知道,今天這樣,對她來說已經是極其難得的了。再過分點的話,她怕是要縮在屋子裡幾日都不肯見他。
只得惋惜地歎了口氣,他給她捋了捋鬢髮,「那你要答應我,每日多抽時間與我在一起。」
清霧也知道,最近確實太冷落他了。想想往日裡可以時常見面,他偶爾偷個吻、抱一抱,已經可以滿足。如今許久不能獨處,他便這樣……
想來,往後時常見一見,或許他就能收斂許多了。最起碼,別像今日這樣出格就好。
清霧思量過後,點了點頭,應道:「我盡力。」六局之事已經大致安排妥當。一些瑣碎事情,交予信任的人去做就好。
霍雲靄唇邊的笑意便深了幾分。
……
柳方毅托竇媽媽給清霧帶話的事情,並沒有刻意遮掩瞞著。當天晚上,就告訴了何氏。
何氏有些怨他。
清霧在宮裡有多忙,旁人或許不知道,他們哪還不清楚?
那麼戀家的一個孩子,連每十日一次的休沐歸家都顧不上了,那得忙到了甚麼程度!
偏她這個爹還不靠譜,拿那種事情去煩她。
「你怎麼和她說這個?」何氏聲音不高不低地說道:「蘭姐兒出事的時候,囡囡都還沒來家。讓她找人去幫,她能說出個甚麼來?」
雖然她聲音和語調都和平時沒甚麼兩樣,但柳方毅就是看出了何氏的不樂意。
高大的漢子撓撓頭,有些無措地說道:「其實我也不願去和囡囡說。只是,這不是沒辦法了麼。除了文世子外,咱們如今還能找誰幫忙。」
「可文世子不是京中人。即便他有心相幫,又能探查出甚麼來?即便找到了劉媽媽,若她不肯,難不成咱還可以把人硬綁起來關在家裡去問?」
一聽何氏這話,柳方毅也有些氣餒了。
是啊。
雖然那天晚上的事情著實有些蹊蹺,他打定了主意要弄個清楚明白。可怎麼去質問劉媽媽?
關起來?綁起來?
那可都是觸犯了律例的!
其實,他早先就明白,這樣做不妥。但為了女兒的事情,他顧不得那許多了。如今看到妻子擔憂的眼神,他才明白,這事兒沒那麼簡單。
但,讓他臨了卻退縮,這也不可能。
「不如,我一人去做這事。如果沒事的話,咱們總能問出個子丑寅卯來。若是出了岔子,我一力承擔!」
「你一力承擔?」何氏這回是真氣了,那麼溫柔和順的一個人,瞪著眼睛抬指戳著他的肩膀,「咱們囡囡馬上就要嫁進皇宮去。多少人等著揪她的錯兒呢。你就不能消停消停,讓她睡個安穩覺!」
柳方毅恍然大悟。
妻子這般顧慮,其實是為了清霧。
蘭姐兒已經去了,但清霧這個女兒,他們可不能讓她出了岔子。
這樣一想,柳方毅也為自己的魯莽而懊悔。第二天一早,就想了法子托人去給宮裡送信,說是劉媽媽的事情不用去查了,沒甚重要的。
這一次,清霧那邊並未有回音過來。
開始的時候,柳方毅還有些忐忑,生怕清霧沒有收到第二次的消息。過了幾日,見文清岳來往間沒有異狀,並未提及劉媽媽的事情,他這才想著清霧應當已經收到消息了,所以沒有去拜託文清岳此時,於是暗暗鬆了口氣。
誰知過了段時間後,在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柳府裡悄無聲息地闖進來一個人。
那人形如鬼魅。敲響了柳方毅和何氏的屋門,只留給他們一句「儘管查,不必擔憂善後之事」,就飛掠而去,幾息之間便不見蹤影。
夫妻倆聽到院子裡有悶悶的嗚嗚聲,這才發現不遠處躺倒了個捆綁嚴實的人。細看那面容……
赫然就是劉媽媽。

第137章

柳府空置的院子不少。只是有些院落常有人清掃,所以不至於顯得頹敗。
但當年三房人過來住的那個院子,自打三房人搬走後,便徹底閒置了下來,平日裡也無人去照管。多年下來,院中雜草叢生。裡面最頹敗的要數院子裡小廚房旁邊的那間柴房了。本就是擱置雜務之處,如今無人料理,連屋門都有些鬆動了。遇上大風,吹動已然屋門,不住地光光作響。
這幾日裡風不算小,那屋門的光光聲不絕,聽著有些刺耳有些□人。
府裡的丫鬟婆子被那響聲吵得頭疼。左右這兒偏,也不至於經常過來,只不過是偶爾路過一下罷了。索性就繞著這處走,也不往那裡多看一眼。
黃媽媽待到沒人經過的時候,從旁邊閃身到這院門口。四顧看看,確認無人,就朝那院子裡行去。
走到院中柴房,她從懷裡掏出一把鑰匙,將那柴房門打開。看著地上被反綁著手,正抬腳準備再踹一下的婦人,不禁冷笑一聲,道:「你儘管踢。踢多了,把自己力氣耗盡了,也就離歸西更近了。」
地上婦人與她年歲差不多,只不過黃媽媽臉色紅潤氣色極好,但地上那一位,卻是眼眶凹陷眼圈發黑,雙頰凹陷臉上皮膚暗黃帶斑。光亮從門中透過。她在黃媽媽的影子裡瑟縮著,目光閃爍滿是憤怒,眼睛斜斜地看著,大半都是眼白。乍一看仿若鬼魅,仔細一看,才知是個人。
此刻她的嘴裡塞著一塊破布,不能說出話來,只能發出低低的嗚嗚聲。
黃媽媽看她那模樣,忍住滿心裡的怒氣,冷哼道:「想跟我撂狠話?你也配!你若是肯說便罷了。不肯說,也由著你去。我倒要看看你能餓上幾日。」
那天晚上,劉媽媽見到柳方毅和何氏夫妻倆,就嚇得魂都沒了。雙眼圓睜,不住地掙扎著要往外跑。只不過手腳被縛,這才沒有成功。
但她的表現,足以證明她心中有鬼。想蘭姐兒走了的那個晚上過後,她就悄無聲息地跑了。那樣的驚懼之狀與何有關,一目瞭然。
柳方毅大怒,直接拎著她丟到了這個柴房,將她鎖了進去。
這兩天,一直是黃媽媽來此處「照看」劉媽媽。也不用刑,每日裡水米都不給她,只用那破布將嘴塞得牢牢地,單看她何時鬆口。
劉媽媽這時口唇已經乾裂,踢門的氣力也小了許多,想來也撐不了多久了。
黃媽媽轉身欲走,扶著門框往後輕蔑地瞥了眼,道:「我們姑娘身子矜貴。將來的皇后娘娘可是極其看重這個姐姐的。她的命用你這老貨的命去抵,遠不夠賠。待到過幾日,尋到了你的兒子女兒孫女外孫,咱們再好好算這一筆賬。」
黃媽媽那句「極看重這個姐姐」,並非虛言,而是她與柳方毅夫妻倆實實在在感受到的。
文清岳並不知曉劉媽媽的事情。但是,才告訴了清霧那麼短的時間,劉媽媽就被人捆了丟到柳家。而且,這事兒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半點消息都沒露出去。
試問天底下,能做到這般的,能有幾個人?
想想清霧未曾出過宮。那麼,她是求到了誰的跟前、求誰幫的忙,簡直一目瞭然。
這件事,除了柳方毅和何氏外,只有黃媽媽知曉。
一想到自家姑娘為了蘭姐兒居然是求那最為位高權重的人,黃媽媽的心裡頭就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劉媽媽現身,是在三老爺柳方石出事的時候。那麼劉媽媽之前是得了誰的庇護、可以那麼多年銷聲匿跡?
定然和三老爺脫不了干係。
認真算起來,五姑娘雖是柳府養大的,但在家裡待的時候,滿打滿算也才七年多。
可自家老爺與三房那些人、與老夫人,卻是自小一起、幾十年的情分。
七年多的時間,比起幾十年的情分,卻還來得深、來得濃……
回想蘭姐兒初初出生,抱在懷裡小小的一團。那麼可愛,那麼乖巧。
自打出生,她就經常幫忙抱著哄著。眼看著她從才手臂那麼長,一點點長大。漸漸地,會笑了,會說話了,會走會跑了。
多可愛的孩子啊!
偏偏,才那麼小的年紀,就沒了……
往事歷歷在目,好性子如黃媽媽,也忍不住怒火中燒。
這兩天,夫人沒人的時候,就翻出蘭姐兒小時候穿過的衣裳,抱在懷裡痛苦。
自己懷胎十月生下來的女兒,怎麼不疼?
先是老太太發話,延誤治療。好不容易好轉,又一夜之間病情加重,說沒就沒了。
若不是那一晚,蘭姐兒興許還活著!
黃媽媽再也忍不得。抬出去的腳又邁了回來。反手將柴房的門一關。
劉媽媽現在並非是柳府的奴婢。
老爺和夫人因著這個緣由,不能在沒有證據的情形下,隨意對個「良民」動用私刑。不然的話,一旦露出點風聲出去,怕是會牽連到姑娘。
姑娘即將入宮為後,又被有心人一直盯著。娘家有點風吹草動的傳出去,想必都會被人無限誇大。那必然會對姑娘十分不利。
因此,老爺和夫人甚至不敢來多看劉媽媽一眼。生怕一個怒極,兩三下就把人給打死了。
可她不同!
她一個奴婢,又年紀大了,半個腳邁進了棺材裡,活也活夠本了。即便被人高發、關進牢裡,只要能從這個老貨嘴裡掏出點有用的東西,那她就值了!
黃媽媽打定主意,面露堅毅。幾步上前,從牆角堆積的剩餘幾根木柴裡挑揀一番,抽出最粗最硬的那一根,朝著地上那人猛抽了過去。
「吃裡扒外的東西!你拿著夫人給的月例,淨幹些不是人的事情!你不說是吧?我先把你抽了,再抽你兒子、抽你孫子!抽得你家絕了後,全部下黃泉給姑娘當奴當婢!」
平日裡那麼沉穩的一個人,遇到了哀極的事情,也是頃刻間便化身為虎。只盯著眼前惡極之人,半點也不留情。
劉媽媽當年和黃媽媽一起在何氏身邊伺候,哪不知道黃媽媽的性子?先前也是認準了這家都是和善人,這才有恃無恐。
誰曾想,就是這個平時最是和善大體的媽媽,如今卻化身成了厲鬼,朝她索命來了!
劉媽媽手腳被縛,躲閃不及,滿地裡打滾,卻還是給抽得一頭一臉滿身都是血痕。
她嚇怕了。又哭又嚎,悶在嗓子眼兒裡,變成了驚恐至極的嗚嗚聲。
黃媽媽壓根不睬她。直到抽得連斷了三根柴火,手掌心都給磨出了血,這才住了手。
她跌坐到地上,喘著粗氣。看著劉媽媽紅腫破了一道口子的眼皮子底下,露出的眼裡滿是驚懼,這才說道:「我將那布子扯下來。你與我實話實話。不然的話,我還抽你!」
黃媽媽已經沒了力氣發狠做兇惡狀。但她剛才的表現,已經讓劉媽媽十分恐懼。
劉媽媽連連點頭,示意自己絕對有話直說。
黃媽媽這才探手上前,將破布扯下。
剛才已經將力氣耗盡。她緩了一瞬,積攢了點力氣,這才把東西給拽了出來。
劉媽媽的嘴已經被那布子塞了很久,下頜骨根處的筋肉都有些抽了。乍一得到放鬆,還有些緩不過勁兒來。張著大嘴了好半晌,那裡的筋肉方才有些鬆軟,慢慢地將嘴巴合上。又滯了會兒,待到臉上肌膚鬆一些,能夠順暢說話了,這便卯足了力氣忙不迭地開了口:「那晚,那晚的事兒不怪我啊!真不怪我!蘭姐兒也是我看大的,我也不想她出事啊!」
她雖然已經能夠說話了,可因著臉上肌肉不夠鬆弛,又說得急,話一出口,就有些含糊不清。
但足以讓黃媽媽聽懂。
黃媽媽聽她話裡有話,忙問道:「那是誰想蘭姐兒有事?」
「三姑娘啊!」劉媽媽癟了癟嘴,有些委屈地道:「三姑娘……啊不,那天晚上,柳岸夢來了,說,屋子裡都是藥味兒,不如開窗透透氣。我一個奴婢,怎麼能阻得了主子?就去問老夫人。老夫人當時正要睡,嫌我煩,就說,柳岸夢不會害自己妹妹的,隨她去。柳岸夢得了老夫人的話,更加肆無忌憚,就讓人把窗戶開著了。足足開了一個多時辰,她實在太睏了熬不住,才讓我把窗戶關了。」
雖然劉媽媽沒明說,但黃媽媽曉得,柳岸夢定然是讓人開了蘭姐兒臥房的窗戶。
當時蘭姐兒大病初初見好,怎能再次受寒?
黃媽媽心中大慟,恨聲道:「那你怎麼不問問夫人!」
劉媽媽目光閃爍著說道:「夫人、夫人又做不了主……」
在那一瞬,黃媽媽忽然想通了。
劉媽媽,分明在蘭姐兒出事之前,就已經是老夫人、三房那邊的眼線了!所以,才會只顧著老夫人和三房人的態度。
黃媽媽恨極,手在旁邊摸索了半天,拿到了個斷裂的柴火的一截,狠命朝劉媽媽丟去,「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然後掩著面,忍不住失聲痛哭。

第138章

誰也沒想到,當年蘭姐兒的故去,竟然是和柳岸夢有關係。
彼時柳岸夢雖說是個幼童,但,最起碼的道理是知曉的。那時候蘭姐兒著了涼受了寒,又拖了許久才請來大夫。吃了好多的藥,好不容易才調養過來,有了一點點氣色。這事兒全府上下俱都知曉。柳岸夢身在府中,又怎會不知道?
想來,是知道的。她定然知道,蘭姐兒那時候一定不能再有閃失了,最起碼,是不能再受涼了。
但,正因為知道,然後她又偏那樣做了,才更讓人心寒。
誰曾想,那麼小的孩子就存了這樣的惡毒的心思?
知曉實情後,何氏靜坐了許久,再起來,神色便有些不對了。吵著嚷著要往外衝,去尋那毒女來給女兒抵命。
柳方毅當時去了衙門,不在家裡。黃媽媽和紫蘇紅芍勸不住,只能想法子先把夫人拉住,然後遣了人去叫柳方毅回來。
柳方毅趕回來的時候,何氏已經吵嚷了半個多時辰了。
看著平日裡體面溫婉的妻子如今成了這副模樣,堅毅的漢子心中大慟。細問緣由,才知是蘭姐兒的事情如今水落石出,何氏受不了親女被人暗害致死的消息,這便神思有些恍惚了。
柳方毅寒著臉讓人拖著劉媽媽去京兆府。但看何氏這不對勁的樣子,他心下擔憂。又讓黃媽媽帶上何氏生病的消息,趕緊去宮裡一趟。
清霧收到消息的時候,正從落霞軒往昭寧宮裡行去。
她正想著司制司那邊的一些事情,冷不防身後響起了竇媽媽的輕喚聲。便轉首望了過去。卻見小李子一臉焦急,邊朝這裡跑著,邊揚著手不住地向她比劃。
清霧心下疑惑,駐足等候片刻。
待到跑至跟前,小李子喘息著撫了撫胸口,大汗淋漓地低聲道:「大人,您母親病了,可能需要您回去瞧上一瞧。」
「病了?」清霧甚是擔憂,急急問道:「甚麼病?怎麼樣了?」
不怪她乍一聽聞便如此焦急。
何氏的性子,她是十分瞭解的。素來報喜不報憂。若不是大病,斷然不會遣了人來叫她。若因病而尋到了她,十有八九這病讓家裡人束手無策。
小李子支吾半晌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只道是柳府的媽媽來得急,想必挺嚴重的。而黃媽媽雖能想了法子遞話過來,卻不能夠在沒有旨意的情況下行進宮裡。
清霧再不敢耽擱,忙準備著回家一趟。
她步履急促地往昭寧宮行了一會兒,忽地回過頭來,對竇媽媽道:「今日岳鶯在宮裡。媽媽去叫了她來,一同回去。」
岳鶯的醫術,算是女子中頂尖的了。有她去看病,無論是什麼樣的病症,即便是婦人之症,也更方便放心。
竇媽媽會意,也顧不上甚麼禮節之類,小跑著就往司藥司去了。
清霧由杜鵑陪著,往昭寧宮行。許是走得太急了,又心中擔憂,臨上台階的時候踉蹌了下,差點摔倒。幸好於公公趕緊過來扶了她一把,這才免於磕到。
「姑娘這是怎麼了?」於公公邊扶起她邊道。
小李子正在旁邊,就將清霧母親生病一事簡短說了兩句。
於公公一聽,大驚。
他看清霧神色間滿是憂慮,又有些緊趕慢趕後的疲累,忙道:「奴才這就去稟了陛下,姑娘且等一等。」
說罷,便匆匆地往宮內去了。
旁邊有個錦杌。杜鵑扶了清霧坐下。稍微歇了會兒,好歹心平氣和了稍許。
清霧正要往裡面去,卻見霍雲靄已經大跨著步子走了過來。不待她迎過去,他已經三兩步走到了她的身邊,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小李子將黃媽媽遞過來的話詳盡說了。
因著這些話是口耳相傳,所以有些事情便不能盡述。只能撿了能讓旁人聽的那些說出來。
霍雲靄一字字認真聽著,待他說完,沉吟片刻,忽地喚來就在不遠處的於公公,問道:「前些日子那姓劉之人的事情,可是處理妥當了?」
清霧一聽,便知是劉媽媽之事。不知此刻霍雲靄問起這個是何意,便也望向於公公。
於公公低聲道:「妥當了。人早已送到了柳府。聽聞今日被送去了京兆府。只是剛剛送走,接到消息的時候還未問詢完畢。具體如何,還不知曉。」
他這一說,清霧方才有些明白過來,霍雲靄為何要有此一問。
劉媽媽前幾日被送去了家裡,如今卻在京兆府。可見家裡人已經從她嘴裡撬出了一些話來。
或許,正是那些話,讓母親生了病!
想通此中緣由,再一想劉媽媽是和蘭姐兒的故去有關聯,清霧雖心下有了主意,卻更加擔憂。
沒人比她更瞭解父母對蘭姐兒那愛到極致又痛心到極致的感受了。
何氏如今就清霧這一個女兒。每每想到蘭姐兒,傷心難過的時候,何氏都是與清霧細細講述。
思及此,清霧忙和霍雲靄道:「我……」
「萬事有我,你莫擔心。」霍雲靄握了她的手,用力緊了緊,道:「天大的病症也能治好。更何況,還未見到,或許不像你想的那樣嚴重。」
清霧也知道有點太過於自己嚇自己了。可是她身在宮中,本就因了不能盡孝而難過不已。有好幾次,父母生了病或是身子有礙,都沒有向她透露半分。回到家裡的時候才知曉,那個時候已經近乎痊癒了。
如今驟然聽聞母親病了,哪還能控制得住?
她低垂著眉眼許久沒有動作,慢慢從兩人交握的手中,從他溫熱的掌心慢慢汲取著力量。
最終輕舒口氣,頷首道:「我知道了。我會照顧好自己的。」這便回握了下他的手,轉身準備離去。
還未走下台階,就被霍雲靄一把拉住。
「直接坐車出去罷。」說著,他就讓小李子去備車。
清霧現今不過是個小小女官罷了。直接從宮內坐車出去,那是萬分逾矩的。
她趕忙制止,還沒開口,就被霍雲靄抬手止了後面所有言語。
「這事兒我說了算。」年輕的帝王十分堅持,「若是照顧你都不成,那我這位置,待得未免太不牢靠了。」
她怕的,定然是他會被百官詬病。
但若是在她難過的時候連護著她都不成,那他這皇帝做得也太窩囊了些!
語畢,他不由分說,將清霧攬在了懷裡安撫地抱著。又吩咐人將已經擺上的午膳撥出四道菜一份湯裝到食盒中。
車子到了昭寧宮前之時,恰好竇媽媽也已經和岳鶯說完,趕了回來。
待到清霧上了車,霍雲靄就喚來竇媽媽帶上食盒,吩咐道:「她還沒用午膳。路上好歹讓她吃一些。」
竇媽媽忙把食盒拿好,躬身行了禮應下,匆匆往車上去了。
清霧到的時候,是柳方毅親自迎的她。
那麼硬朗的漢子,此刻的背卻好似瞬間佝僂了起來。
親女被害的真相,妻子的突然發病,讓他承受不住,卻又不得不硬挺著。
「哥哥們還沒回來?」
「沒有。」柳方毅搖了搖頭,「他們即便提前回來了,也幫不上甚麼。我沒讓人去叫。」
妻子平日裡雖然愛護孩子們,但兒子畢竟和母親無法太過親近。這般的狀況下……還得讓女兒來看看。
清霧沒料到母親竟然成了這般樣子。
鬢髮凌亂,衣衫傾斜。眼中沒神,只呆呆地看著,口中不住嚷著含糊話語。
清霧心中大慟,不顧旁人怎麼說怎麼做,她提著裙擺跑了過去,一把將母親摟在懷裡,哭著問道:「娘,你這是怎麼了?我是清霧啊。你和我說說,到底怎麼了?」
「清霧?清霧……霧兒啊……」
何氏喃喃自語著,眼中也漸漸泛起了濕意。
這些年來,雖有清霧在旁後何氏的心裡好過了許多,但親生女兒的逝去,半點也無法忘記,不過是強壓在心底不敢觸碰的傷疤罷了。而且,這傷疤還不能給夫君和兒子看。一來,他們是男人,心思沒那麼細膩。二來,那事對他們來說也是極其痛苦的存在,提不得碰不得。
所以,何氏就悄悄和清霧說。
清霧乖巧懂事,又善解人意。每每和清霧說過後,何氏的心情方才能夠稍微紓解下。
如今真相被人揭開,原來那事另有隱情,原來蘭姐兒本不必這樣,全是被人所害。這樣的心情衝擊下,讓她如何去面對?
何氏一時間,亂了心神。
如今聽到了清霧的聲音,想到女兒在旁時候悄聲細語的溫暖寬慰之聲,何氏心中諸多感情紛湧而至,忽地決了堤,抱住清霧,嘩地一下哭出聲來。
「霧兒,蘭姐兒是被人害死的啊!我的蘭姐兒,她本命不該絕,是被人硬生生給害死的啊!」
原先悶在心裡的話一旦說出口,再往下,便沒那麼難了。
何氏痛哭失聲,足足哭了小半個時辰,方才慢慢停歇。
清霧怕母親哭得傷了身,一直攬著她,不住地給她背後順氣。
岳鶯明顯鬆了口氣,說道:「哭了就好。哭出來了,心情紓解開了,便好了。」
雖然何氏自打哭了後就好了起來,看上去沒甚大礙。但霍雲靄還是給了清霧和岳鶯十日的假期,讓兩人守在何氏的身邊。
十日過後,確認何氏的身子無礙了。清霧方才回到宮裡。
而京兆府那邊,劉媽媽也已經審訊完畢。誰曾想,這一審,卻是問出了更多的事情來。

第139章

劉媽媽受審時,遇到好幾個關鍵的點,她都吞吞吐吐語焉不詳。這讓審訊官起了疑,悄悄地連帶著她的夫君兒女一併查了下。
原來這幾年她的家人都生活在三房的庇護下。
三房將他們安頓在這幾年剛置辦的京郊一個莊子上做工。這一家人因著得罪了柳方毅這一房的人,生怕被他們尋到,所以在三老爺手下幹活兒尤其賣力,而且,只肯聽三房的差遣,旁人讓他們做甚麼,他們都不聽。見他們如此可靠,漸漸地,柳方石就也重用起他們來了。
看到京兆府的差役,她夫君和女兒尚還保持鎮靜,但她兒子年紀稍小,眼神閃爍有些瑟縮。原本幼子懼怕是尋常事情,但這小子時不時地就朝一個方向瞄去,倒是讓疑惑。於是從他著手查問,又將莊子近乎掀了個底朝天,結果還真尋到了些東西。
只是這東西的發現,出乎所有人的預料。
在那莊子底下,居然隱藏著一個收著鐵器的倉庫,細看之下,這些鐵器竟都是組成兵器的零部件。
這處地方,劉媽媽和其夫其女知道。也幫三老爺遮掩過。其子年幼,未曾讓他接觸過。
這小子正是貪好玩耍的年紀。看家裡人有事瞞著他,自然要跟去悄悄。他無意間發現老爺和他的幾個朋友過來的時候,神神秘秘地來了這裡,還從隨身帶著的食盒和書箱裡掏出一些東西擱裡面,這才知曉此事。後來他小心地去看過,每次老爺來都會這般做。次數多了,東西越堆越多。
如今一看有差役來了,他還當是與那鬼祟之舉有關聯,生怕自己偷看的事情被發現。心下驚慌,竟是漏了陷。
一直到秘密倉庫被翻出來,這一家人都還想不通。為什麼只不過孩子神色不對,就讓人給瞧出了不對勁?
莫不是有人早已挖了坑,讓他們跳罷?
只是這些疑惑,他們再沒機會說出來了。一家幾口直接被丟進了刑部的大牢,嚴加審訊。
私藏兵器可是重罪。必然要深究。
都察院、刑部、大理寺三司聯合,將這樁案子順籐摸瓜往下查,慢慢地,竟是查到了鄭家。
最後,是鄭家二老爺、帝師繼母之子鄭天守認了罪,一力承擔。
帝師知曉後,勃然大怒。發了文書,當眾痛斥弟弟幾大罪狀。大義凜然,甚是嚴厲。他這只講法理六親不認的態度甚得民心,京中百姓交口稱讚。
此案一直延續了將近半年。待到告一段落的時候,已經第二年開春。冰河已然解凍,樹上滿是嫩芽。
相較於這樁大案,其他的一些案子便不那麼引人注目了。
比如點心生意做得很大的姓柳那一家人,當家的老爺被斬首,女兒和兒子都被抓入牢中。這樣的事情,也不過只是旁人茶餘飯後的閒談罷了。若不是那位老爺與那兵器案子有牽連,怕是旁人連這事兒都懶得提。
至於那幾位少爺姑娘……
聽說是他們幾個凌虐丫鬟致死的事情被人告發入了獄。雖然還未判決,但人命官司在身,他們的罪狀必然小不了。
柳方石出事之後,三夫人因知情不報,也被抓了起來。
柳老夫人曉得兒子那案子是翻不了身的。雖然鎮日裡哀傷至極以淚洗面,卻也只能硬生生受著。直到後來柳岸夢和柳岸文柳岸武出事,老人家忽地悟了過來,再不能坐以待斃。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她的這個家,怕是要整個垮了。
思來想去,老夫人決定親自出馬,去求相熟的人家。
誰料原本待他們極其和善的那些人家,如今卻避他們如瘟疫。如果去的次數多了,甚至連他們府裡伺候的人都要冷言冷語地諷刺幾句。
老夫人這些年養尊處優,哪受過這種氣?頓時火冒三丈,罵了半晌。她本就是鄉村婦人,近幾年遮掩了許多,可一旦本性暴露,什麼髒字兒都敢往外冒。結果,雙方愈發交惡,對方更是不待見她,連最後那點臉面也不顧及了,直接不顧情面讓門房的人扛著掃帚將她攆了出來。
幾次三番後,老夫人別無他法。算準了清霧休沐後回宮的日子,一大早就遣了身邊小丫鬟去街口等著。看門房那邊甚麼時候開始卸門檻兒,那說明清霧將要出府,就趕緊過去攔著。
柳家三房的家財早已被查抄乾淨。如今老夫人依賴著大房過活。
雖然大老爺早年亡故,所幸的是兒子柳岸楊爭干。雖然秋闈一再失敗,卻因本性踏實本分,且也頗有點才幹,被一商戶人家相中,請家裡去做了西席先生。每月得些束脩,養活家人。大夫人孟氏平日裡也做些繡活兒,母子倆倒是一直不缺吃穿。
三房破敗後,母子倆將老夫人接到家中。老夫人看這貧寒的家裡甚麼都不順眼,又嫌沒有人伺候。柳岸楊無奈,就省下銀子買了個小丫頭伺候祖母。
這小丫頭旁的不說,跑的倒是一等一的快。一看柳府門房開始活動了,撒丫子就跑。折過一個轉角,將在楊樹下抬頭看楊花的老夫人給叫了來。
老夫人就去到街口候著。等清霧的轎子近了,噗通一聲跪了下去。然後老淚縱橫,泣不成聲地開始了訴說。
過了許久,清霧方才挪到了車門旁,撩開簾子往下望去。
只見老婦一身破敗衣衫,胳膊上滿是補丁,頭髮凌亂,跪在地上的身子瑟瑟發抖。
清霧這便笑了。
大夫人和大房的楊哥兒是怎麼樣的人,她還是知道的。
聽說待老夫人極好。即便老夫人諸多無理要求,都盡量滿足了。從未短過她的吃穿。就算衣裳不是錦緞的,不是時新花樣的,也都整潔乾淨。
老夫人這副模樣,顯然是故意做給她看的。
旁邊杜鵑跟著清霧久了,自然知道柳家的一些情況。這些年她在宮裡各處奔忙,早已練得口舌伶俐。見狀笑問道:「哎呀這是哪裡的乞丐婆子?竟然敢攔我們的轎子。來人啊,拖出去,打……」
「不要不要。」老夫人忙道:「我是霧姐兒的祖母。」
「祖母?」杜鵑掩口驚訝,「鎮遠侯夫人過世多年。你不知道嗎?」說著,柳眉倒豎,捏著帕子去喚隨行的侍衛,「去,把這老太婆抓起來,送到刑部去!告訴秦大人一聲,這老不休的竟然敢說是柳大人的祖母!」
自打柳家三房出了事,霍雲靄不放心清霧的安危,便派了侍衛跟著。
八個青年漢子手持兵刃走上前去,老夫人這便冷汗流了下來。口不擇言道:「我就是她祖母!她不認我,便是不孝!」
她這話一出口,旁邊傳來一聲輕笑。
伴著這笑聲,白馬上的少年郎翻身下馬,走到她的跟前。
老夫人看清他後,真的是抖若篩糠了。
即便那少年眉目如畫,即便那少年笑得溫文爾雅,但老夫人只看他的眼神一下,就知他其實是怒到了極點。聲音發顫地磕頭行禮。
「世……世子爺……」
文清岳手握銀鞭彎下.身來,抬起鞭身輕敲著老夫人的肩膀,笑問道:「你叫我甚麼?」
「世子爺……」
「聽著倒還有幾分意思。那你知道你該叫她甚麼嗎?」文清岳抬鞭指指清霧,「來,再叫一遍。」
「霧……」
「錯!是文姑娘!」文清岳說著,甩鞭猛抽地面,揚起一陣沙塵,「文家族譜上明明白白寫著,已故侯府世子夫人溫氏之女,文清霧!」
老夫人一下子跪趴到了地上,又驚又懼。
她這才想起來,清霧雖說是柳家養大的,但那是實打實的侯府嫡女。她叫柳府的父母一聲爹娘,那是她重情義、割捨不下多年的親情。她若真翻臉不認,柳府對她來說也只不過是暫住過幾年的地方罷了。
而老夫人,顯然對她來說,甚麼都算不上。
她抖著嘴唇正欲再說甚麼,車裡有人「咦」了一聲,掀了簾子走下來。竇媽媽的聲音響在了耳旁。
「老夫人這副模樣,我可是要去問一問那柳家大少爺了。怎麼能這麼苛待老人家?衣不蔽體披頭散髮。他這樣子,告到官府裡,那可是『不孝』,要吃官司的。」
竇媽媽如今管理著尚功局,又是竇嬤嬤了。
她這話,卻是拿著老夫人剛才那「不孝」的說法,來反過來譏諷老夫人了。
老夫人如今靠大房的人養著。大房若再出了事,她哪還有活路?
趕忙抬手遮了遮肘上的補丁,拚命晃頭,「沒、沒、那是我自己……」說到一半,又覺得太過丟人,哽住不說了。
文清岳一想到這老婦倚老賣老的模樣就反感。銀鞭如龍舞,在她腳前連抽十幾下。嚇得她坐到地上,尖叫著連連後退了上丈距離,這才作罷。
「滾吧。」儒雅的少年郎冷冰冰說道:「這回是我妹妹在,不想污了她的眼,所以留你一條命。」
老夫人想到在牢獄之中的孫子孫女,哪敢立刻就跑?
忙湊著周圍人不注意緊跑幾步。可不等她扒住馬車車身,就被侍衛橫刀攔住。
老夫人知道柳岸文柳岸武兩兄弟和二房的過節很深,便嘶聲大叫:「你救救你三姐姐吧!她怎麼說也是你爹娘的親侄女兒,你們不能見死不救!」
「不能見死不救?老夫人這話說得有意思。」
軟糯的聲音傳來。清霧側坐在車邊,靜靜地看著老夫人,說道:「我姐姐的病,若不是你故意拖延,早已好了。根本沒有柳岸夢讓病情加重的機會,是也不是?老夫人這樣,算不算見死不救呢?」
老夫人趕忙抬頭,「我那是……」
「你那是不將我們這一房的人擱在心上,若姐姐是柳三爺的孩子,你疼都來不及,又怎會如此做?我先前不過是不願看到爹爹和娘親難過,所以沒有將姐姐故去的事情拿出來說。你真當那柳岸夢做的神不知鬼不覺、騙得了我們?」
清霧輕輕笑著,瑩潤的手緊緊扣著車壁,抓得指尖都泛了白。眼神銳如利刃,狠狠地刺向跪在地上的老嫗。
「老夫人您一向偏心,覺得自己的孩子萬般的好,旁人的都算不得人,這就罷了。大家一刀兩斷再無瓜葛就是。只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應在自家孩子做錯了事情後,再來求你一向瞧不起的人。這樣子,豈不是打了你自己的臉面,讓你自己難堪?如此看來,倒好似你以前老眼昏花識人不清,往常覺得好的如今是個渣滓,當年看不起的,現今倒是那金銀玉石了。只是,即便你再怎麼跪、再怎麼求,我們死去的親人無法復活。我若是道一句『原諒』,誰來給我姐姐、給我爹娘一個公平?更何況,柳岸夢和她兩個哥哥手上的人命官司,可不是一樁兩樁。不需我們動手,如今可是有不少人等他們以命抵命、恨不能將她千刀萬剮。你莫不是太有自信,覺得能將他們一個個都勸住?」
認識清霧的人都知道,這姑娘最是性子和軟,等閒連句重話都說不出來。
如今她字字如刀劍,狠辣無情,為著的,便是自家爹娘,還有那逝去的未曾見過一面的姐姐。
老夫人被她的話語刺得抖如篩糠,氣得頭昏腦脹,卻不敢多說甚麼。
——柳岸夢性子暴戾,確實打死過好幾個漂亮的丫鬟。還曾重傷過一個相貌極好的農家之女,讓她再也站不起來。而那兩兄弟……
那兩兄弟有特殊嗜好,連拐帶搶弄了不少漂亮姑娘進府裡,大部分都被他們一起折騰得沒了氣兒。
這些事情,有的悄悄用法子遮掩住了,旁人不知曉。有些卻是用銀子暫時壓了下去。如果都翻出來……
如果都翻出來,三房嫡出的孩子,豈不是一個都留不住了!
老夫人越想越心驚,胸口一堵,竟是兩眼一翻,暈死了過去。

第140章

文清岳一直送清霧到宮門外,方才下馬走到車旁,與妹妹道別。
本以為三兩句話就此別過,單看清霧竟是朝杜鵑示意了下、由她攙扶著下了車子。文清岳曉得妹妹有話要講,就和她一同行至路邊的大樹旁。
他本以為清霧是因了先前三房的事情要與他說,正做好了心理準備,想著那邊的腌臢事情不用妹妹操心,柳府眾人妹妹也無需擔憂,他自會時時去照看著。
誰料清霧開口時,眼中帶了三分笑意,卻是問起了別的,「哥哥覺得水華如何?」
文清岳沒料到清霧居然有此一問。怔了半晌,俊雅的面上浮起一絲不自在。輕咳一聲,道:「自然是好的。」頓了頓,又忍不住說道:「沈家家風很好。沈尚書為人正派,他教出來的孩子,又怎會不妥當?」
清霧並未接他的話,只抿著嘴盯著他看,直到他撐不住,臉上一點點現出紅暈。
沈水華是沈尚書嫡親的孫女兒,與清霧甚是投緣,時常在清霧休沐的時候去柳府找清霧頑。每每這個時候,哥哥文清岳也會到家裡來。
大家早已熟識,湊在一起說話做事,頗為自在有趣。
往常的時候清霧還沒覺得又甚麼。昨兒回到家後,好友們都來了,大家聚到一起。她細細觀察,才發現有些地方不太對勁。
因著清霧許久未曾歸家,不只文清岳和沈水華,鄒可芬和魯聘婷也來了家裡尋她頑。
幾個孩子都是早已熟悉了的。何氏要忙著府裡的庶務,便讓他們自去尋樂。柳家的三個少爺都還在學堂,鄭天寧已經考過了秋闈,正為了下次的春闈做準備,而柳方毅一個大老爺們,素來不愛和孩子們攙和在一起,早就出門尋同僚去了。
大家有甚麼需要,自然都是來問清霧。文清岳心疼妹妹,看清霧難得回家一次,就攬下了這「差事」,有什麼事情,都由他來安排。
雖然文清岳試圖好好照顧每一個人,可對沈水華的偏心,清霧還是一下子就看了出來。
比如,哥哥無事的時候,會尋了沈水華獨自說話。清霧過去的時候,兩人便急急分開。再比如,清霧說起哪一樣點心好吃的時候,哥哥會順口問一句,沈姑娘那邊有了沒。若是丫鬟答一句還沒,哥哥就會說一句,給沈姑娘也送一份去罷。
清霧自己也是經歷過被人這樣妥帖照顧著的。文清岳這樣究竟是存了什麼樣的心思,她稍稍一向就也明白過來。
她原本也不在哥哥面前將這話挑明。只是昨日裡鄒可芬臨走前無意間開玩笑的一句話,讓她有些在意。今早哥哥來接她的時候,家人在,不方便說。只能湊著這個時候告訴哥哥。
「聽說魯國公府和沈家最近走得比較近。魯夫人與沈夫人時常一起喫茶。哥哥若是有打算,不如盡早。免得猶豫間,已經遲了。」
她這話一出,饒是文清岳素來淡雅自若,也不禁微微色變。
清霧的雖未明說,但意思頗為明顯。魯國公府有意和沈家結親。
能讓兩位夫人親自來提的,比然是嫡出無疑。細數兩家適齡的孩子,沈家那個應當就是沈水華了。
思及此,文清岳片刻也不敢再耽擱,轉身就要朝馬行去。走了兩步,驀地頓足,又急急走了回來。皺了眉,有些侷促地與清霧道:「可我不知她的意思。若是、若是……」
若是她更有意於魯國公府,那該怎麼辦?
文清岳素來果決,哪有過這般舉棋不定的時候?
清霧看到哥哥難得一見的遲疑模樣,忍不住笑了,輕輕推了他一把,「我怎麼知道?這事兒我不過是和你提上一提。具體怎麼做,還得看你不是。」
文清岳垂眸思量片刻,重重點了下頭,抱拳朝著妹妹道了聲「多謝」,大跨著步子堅定離去。
說起來,清霧甚少在家,若不是鄒可芬當時說了這麼一句,她當真不曉得魯家和沈府的打算。
昨日裡哥哥的表現,她能夠看出,是因為霍雲靄處處對她照顧妥帖。自己感受過了,自然能夠分辨得出來。旁人卻不一定能夠發現。比如魯聘婷。她樂觀開朗純真,就完全沒有注意到文清岳「不對勁」的地方。
不過,鄒可芬或許是瞧出來了,才特意在臨走前似是開玩笑地提點了這麼一句。因為鄒可芬也是動過小女兒心思的。所以,文清岳的表現在她面前應當也是顯而易見的罷。
至於鄒可芬心儀之人……
清霧暗歎口氣。
她怎麼也沒料到,鄒可芬竟是對霍雲靄存了別樣的心思。
當初霍雲靄封她為後的聖旨下來後,接連幾個月,清霧都沒能見到鄒可芬。後來才知她是病了。纏綿病榻一百多天,方才好轉了些。待她痊癒後,兩人初次相見時,鄒可芬的神色就有些不自然。過了幾回後,方才恢復如常。
直到昨日,也是昨日,清霧方才知曉這是為了甚麼。
因著清霧將要嫁入宮中,女孩兒們閒聊的時候,不可避免地就要提起這個。只是,每次問起清霧出嫁的準備、問起宮中的事情,鄒可芬都藉故走開,這才讓大家發現了端倪。
不過鄒可芬不明說,且看上去已經放下了,女孩兒們便裝作不知道。依然如往常一般說笑。
……
一想到這些,清霧就忍不住加快了步子,比平日還要更快地到了昭遠殿。
霍雲靄今日下朝不算晚,且清霧在路上又耽擱了些時候,她到之時,年輕的帝王已經在執著硃筆批閱奏折了。
看到他淡然從容的模樣,清霧心裡當真是五味雜陳。
一方面想到旁人心裡有過他,她就難受得胸口火燒火燎地發著堵。
另一方面,知曉他的心裡只有她,又覺得十分歡欣愉悅。
兩種心情交雜在一起,清霧也懶得行那表面上的禮節了。當即快步走到他的右側,挨著他坐在了他的座位邊上。
她素來重分寸,極少有這般主動過來依偎著的情形。
霍雲靄甚是喜悅,拉了她到左側邊坐著。右手執筆繼續批閱,左手捏著她的手在掌心中不住摩挲,低笑道:「怎麼?可是路上發生了甚麼事?」
他不曉得她心裡的百轉千回,自然這般順口一問。
聽了霍雲靄這樣說,清霧倒是暫且拋下了心中思緒,想起來老夫人和三房的那些事情。便問道:「你早就曉得三老爺那裡有個私藏鐵器的地方了,所以尋了法子藉故去到那裡,好似是無意間發現的,是也不是?」
霍雲靄並沒想瞞著她,就甚是愉悅地笑著應了一聲。
清霧歎道:「果然如此。我還想,為何一個孩子神色不對都還能引出來這麼一樁大案。後來覺得不對,便覺得和你有關。」
「我只是吩咐他們見機行事,卻沒料到他們竟是利用了個孩童來挑起事端。」
提起那個孩子,霍雲靄倒是有話要講,便道:「那孩子只當自己做得隱秘,每次都悄悄跟過去看。殊不知柳老三已經起了殺心。若不是此次事情發展順利,恐怕如今他已經是柳老三的刀下亡魂了。」
以前那個莊子上也出過許多這種事情,總會有人莫名其妙就有人失蹤。只是活人找不到,又沒見屍身,大家疑惑地久了便只當那人是逃走了。
殊不知,都是已被柳老三給害死。只是屍身藏得隱秘,未曾被人尋到。
京中過不多久,就會有「突然發現屍身」的事情接二連三出現。
霍雲靄也是提前和清霧知會一聲。免得出現這樣的事情後,女孩兒心裡沒防備,驚懼太過。畢竟家裡頭原先就有了那幾個視人命為兒戲的「堂兄堂姐」,已然讓人心驚。如今再冒出個殺人不眨眼的惡徒,任誰知道了,都會夜裡睡不踏實罷。
想到女孩兒會半夜輾轉難眠的模樣,他心裡不由就有些憐惜。先前揉捏她手的力度不自覺放緩,改為極輕的撫摸。
清霧自然知道霍雲靄和她說起這些是為了她好。他做甚麼,都是處處為她考慮。這世上,除了父母外,恐怕只有眼前之人,會這樣顧及她的感受了。
想到之前自己的種種思緒,想到知曉鄒可芬當初有過的心思,清霧心裡驀地湧起一股十分強烈的情緒。
恨不得、恨不得把這個人綁在自己身邊,誰也不准覬覦。
哪怕多看一眼,也不成。
她被自己的這個想法嚇到。但,這種心情又是那麼強烈,讓她無法忽視不理。
女孩兒猶豫再三,終是鼓起勇氣,緊握著他的手,半是氣惱半是害羞地說道:「往後你不准再娶別的人。誰也不成。即便有比我性子好、比我漂亮、比我懂事的,也不行!」
她這話裡透著十足的酸意。
但就是這顯而易見的霸道和酸意,卻讓年輕的帝王驀地一怔,帶著不敢置信的欣喜,目光灼灼地望了過來。

第141章

清霧等了半晌沒有聽到霍雲靄的回答。臉紅紅地側首去看,卻見他正眸色幽深地凝視著她。
她剛才說出那樣一番話,已然是鼓起了最大的勇氣。看他絲毫不表態,女孩兒愈發羞窘起來。有心想要再說上幾句,可他那視線太過灼熱,讓她辨不出他是怎麼個想法。
他獨對她好,她是知道的。
但他平日裡這般的情話說了不知凡幾。如今她主動講出,怎地一點反應都沒有?
難不成……難不成她用錯了字句?
清霧一時間辨不出是什麼感覺。只覺得剛才自己那番話羞人得很,偏又沒人應承,回想起來,又覺自己魯莽了。
思來想去,她站起身訥訥說道:「落霞軒還有事,我過去瞧瞧。」
說著,低下頭匆匆往前走。
剛邁開了兩步,腰上大力襲來。
她只來得及輕叫了聲,便被有力的手臂往回扯了過去,跌入一個溫暖熟悉的懷抱之中。
「誰准你走的?」
耳邊傳來輕聲低喃。
清霧正欲開口相駁,第一個字還沒來得及出口,頸邊一癢,竟是他落下了一個輕吻。
少年灼燙的呼吸在她頸側輾轉流連。那熱度和急切讓她暗驚。雖身上慢慢屋裡手臂漸漸發軟,仍拼了力氣去推他。
他一改往日的小心溫柔,居然現出了幾分的強硬。將她的手往後一扣,單手握住了她雙手細白的手腕,不顧她的掙扎,緊抱著她就往唇上吻去。
女孩兒想要阻止。口唇開合間,卻剛好給了他入侵的機會。少年急切地探入,將吻加深到了極致,讓她口中全部染上了他的味道。
他的侵襲太過霸道,不准她有半刻的逃避和後退。步步緊逼,將熱情盡數刻在她的身上。
清霧渾身再沒半點氣力。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癱軟倒下的時候,他卻忽地鬆開對她的桎梏,張開雙臂,一把將她抱起,讓她坐到了他的腿上。
那處硬得惱人。頂著她的腿根,讓她又羞又憤。偏他的手已經探入她的衣中,使得她無法去管下面那處,忙不迭地去推他,「別這樣。我、我……」
「不能怎樣?」少年聲音黯啞地打斷了她,在她頸側不住吮吸。
她的皮膚太過細滑,他忍耐不住,將她衣襟往下扯去,雙唇漸漸往下移去。
清霧有些害怕,雙手微顫地攬著他的肩,聲音近乎低泣:「別這樣。」
「我很歡喜。你將是我的妻。除了你外,我再不會有旁的女人。」年輕帝王的聲音帶著近乎虔誠的肯定,在這個時候,說出了她先前最想要的保證。
清霧哪想到他會在這個時候吐露這番心聲?
頓時渾身一僵,力氣盡數卸去。
少年順勢將她放平在了寬大的椅子上……
許久後,他重重喘息著止住了所有動作,倚靠在扶手上,努力平息。
女孩兒抬眸氣惱地瞪他。
可這個時候,她的眼中水潤潤的,哪還有半點兒嚴厲氣勢?
霍雲靄笑著抬指勾了下她的鼻尖,低笑著說道:「你再這樣看,我怕是就要忍不住了。」
他雖是頑笑的語氣,但神色極其認真。
先前的一幕幕猶在腦海。清霧知道,他沒有開玩笑,說的是真的。
忙別過臉去,再不敢看他。
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了於公公的聲音,說是穆海有事來稟。
穆海在跟著那樁案子。他來所為何事,一目瞭然。
清霧曉得自己衣衫不整,忙坐起身來整理一番。可無論她怎麼弄,已經皺亂了的衣裳就是不聽話,越是忙越是雜亂,理不清,扯不平。
霍雲靄見她這模樣,輕笑著搖了搖頭。脫下自己外衫將她一裹,抱她去了裡面隔間。
溫言軟語地安慰了羞憤至極的女孩兒半天,保證著旁人絕不會到內間來。霍雲靄這才轉到外面,不甚在意地拂了拂有些亂了的衣衫。面容一整,沉聲讓穆海進來。
穆海聽了於公公的好意提醒,知曉清霧在裡面。走到屋中後,頭也不敢抬,將自己剛剛得到的消息稟與帝王。
這個消息讓霍雲靄有些意外。
「鄭天守死了?」
「是。」穆海道:「死在獄中。似是毒藥致死。看管牢房之人已盡數抓了,等候聽審。」
鄭天守是鄭天安的二弟。那樁案子,是他認了罪。
只怕連他自己也想不到,替人頂了罪,有些人卻還不放心。非要他沒了命,這才安心。
也是。既然他認了罪,那麼那事情就是他做的。留下他,不僅沒甚麼用了,反而有可能被人嚴刑逼供後再說出甚麼不該說的來。倒不如死了的乾淨。一了百了,想繼續查,也尋不到由頭了。
「好一個死了。」年輕帝王的眸中,還是剛才未曾退去的幽深。但此刻泛著冷意,更是讓人不寒而慄。「不愧是帝師。果然乾脆果決。」
穆海躬身道:「恐怕鄭家人不會輕易罷休。」
「嗯。」
霍雲靄隨手把玩著桌上鎮紙,微微頷首。
鄭天守是在大理寺牢裡「莫名身死」的。以鄭天安那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少不得要借了二弟「意外身亡」的緣由,鬧上一鬧。
「由他去罷。」年輕的帝王淡淡一笑。
且看他能鬧成甚麼樣。
鬧得越大,才越好收拾。
……
三月三十,是個不錯的日子。
這一天,夏家的女兒夏如思,要嫁到柳家,成為長媳了。
夏家本想多留夏如思些時日,後看柳岸芷年歲不小了,柳家唯一的女兒入宮為官,家裡只主母一人操持家事。考慮過後,還是將婚期定在了這個時候。
雖然兩家定親的時日不算太久,但也有一年多了。倒也合適。
霍雲靄早些時候就准了清霧連續好幾日的假,讓她參加這個對柳家來說極為重要的大事。
清霧知曉,一來,他是為了讓她在家中幫幫母親,陪陪母親。畢竟前些日子何氏因了蘭姐兒的事情,身心俱疲,病了不少時候。雖然現在已經大好了,但仍有些虛弱。
二來,宮裡頭怕是要處置一些人。
清霧知道處置的人應當是和那案子脫不了干係的,眼看著這些日子宮裡頭陰雲密佈,卻也沒多問甚麼。只和霍雲靄笑著道了別,便輕車簡從地回家去了。
——給大哥的賀禮,已經由於公公帶了人,提前一天送了回去。
霍雲靄不僅替她準備了她那一份賀禮,甚至他自己也給了柳府賞賜。
柳府自打封後的聖旨後,就被京中眾人矚目。如今皇后還沒正式嫁入宮中,皇上已經連柳府大少爺的婚事都這樣重視……
明眼人一下子瞧出了端倪,對待柳家人愈發熱情起來。
柳府人口少,來往的友人也算不得太多,生活一向簡單清淨。如今一下子熱鬧起來,何氏還真的有些吃不消。
好在清霧早在婚禮前三天就回到家中,幫忙處理瑣事,何氏這才稍微得了點空閒出來。
轉眼間,到了大婚的前一日。
清霧一大早就起來幫忙清點東西。待到告一段落,正拿著單子鬆口氣呢,就見柳岸風在院門口朝她神秘兮兮地招手。
這個三哥,多少年了,眼看著都要說親了,依然改不了跳脫的性子。
將來自己的三嫂,可得能管得住他才好。
清霧無奈地歎口氣,將清單交給黃媽媽,這才轉到了院門外,「三哥可是有事?」
柳岸風嘿嘿笑著,比了個別說話的手勢,示意她跟了他走。
清霧本不想跟去。家裡還有那麼多事要做呢。柳岸風卻拉了她一把,示意去這一趟肯定不虧。清霧這才半信半疑地跟了去。
誰知,他竟是帶她去了花園子。又朝花廳旁的耳房指了下。
清霧疑惑著按他的示意,從窗子沒關嚴開著的那點兒縫往裡看了一眼,這才有些驚訝了,再細細瞧過,頓時忍俊不禁。
明天的新郎官兒,自家大哥柳岸芷,正在屋裡來來回回地踱著步子。臉上表情甚是精彩。一下子愁容滿面,一下子歡喜至極。間或地駐足傻笑幾聲。
柳岸芷本是老成持重的性子,頗有些少年老成的感覺。
清霧原先只當是自家大哥會這麼一直地四平八穩下去。誰知這一回偷看過才知道,大哥也會如尋常少年一樣緊張、傻笑。忍俊不禁,又多看了幾眼,這才和三哥一起退了出去。
等到走到了花園外,柳岸風洋洋得意地朝清霧瞥了眼,說道:「看我厲害吧,他藏這裡,我都找到了!」
清霧笑著點頭。回想起大哥剛才那傻傻的反應,不知怎地,她又想到了宮裡的那個少年。
不知到了大婚的時候,他會不會也這般緊張呢?
他會不會也為了兩人的大喜之日而欣喜到無法自抑?
恐怕不會罷……
不過,也說不定?
左思右想沒個結論,她索性將這思緒給盡數丟走。轉而有些懊惱地拉了拉衣領。
那傢伙,知道會好幾日不見。臨走的時候,硬是拖著她在屋裡好生纏綿了一番。
她明明和他說得很明白了,他卻還不知輕重,「不小心」地在她頸側留下了幾個粉紅色印記……
如果被人發現了,那可如何是好!

第142章

晚上的時候,清霧回到西跨院裡本是準備安睡,卻聽門外響起連聲輕喚。
聽到是何氏身邊的紫蘇,丹青忙過去將門打開。待到何氏走到桌邊,又端了錦杌給主母坐下。
何氏笑著說不必,握住了上前迎過來的女兒的手,道明瞭來意,說是讓清霧今晚和她同睡。
若是以往,有這般和母親親近的機會,清霧定然高興地不已。可如今……
她想到頸側的痕跡。過了這幾天,倒是淡了點。也不知道穿上高領的衣裳,能不能夠遮了去。
好在現在的天還有些涼。清霧穿上頸邊有盤扣的中衣,也不至於讓人太過懷疑。
將燈吹熄後,清霧和母親說著悄悄話,才知曉為甚麼何氏讓她今晚來相伴。
原來,對於明日大哥成親一事,母親也是心中諸多憂慮。
不知兒子娶妻後會怎麼樣,不知兒媳進門後性子是否還如先前一般。也不知往後甚麼時候能抱孫子。
前兩個就也罷了。聽到母親話中最後一個擔憂時,清霧忍不住笑了,「娘,你這想得也太遠了些。哥哥還沒成親呢,怎就想到了孫子了。」
「怎麼不行了。」何氏和清霧私下裡說悄悄話時,語氣甚是自在隨意,「像他那麼大的,有些第二個第三個孩子都出世了。頭一個的,都上學堂了。」
何氏這話倒是不假。若非之前去往西北六年,柳岸芷也早已成親。哪還用耽擱到現在?
帝師如今和陛下形同水火。對於當年離京之事和鄭天安的絲縷聯繫,何氏也有所察覺。思及此,忍不住歎了句:「本以為他是個忠的,誰曾想……」
後面的話,卻是不能說了。
何氏頓了頓,輕輕攬住清霧一下,道:「你過些日子,就要嫁人了。」
話語裡滿滿的都是不捨。
清霧抱住母親手臂,笑道:「再嫁人,也在京裡。再嫁人,也還是柳家人。」
何氏知曉她是個重情義的,只是,身為母親,她擔心的是另外的事情。
「陛下……待你可好?」
這話問出口,被人聽到,可是大麻煩。即便屋裡沒了旁人,在外間守夜的也是信得過的身邊的丫鬟,但這話,何氏是在清霧耳邊問的。
清霧曉得母親這是擔憂至極了方才將這種話問出來,便輕聲道:「很好。」
短短兩字,稍微平復了母親的憂心。但何氏心裡有數。身為帝王,三宮六院是尋常。女兒這般良善的性子,長居宮中,也不知會不會被人暗算了去。
……罷了罷了。莫多想了。再想下去,都恨不得抗旨不遵了。
何氏心下憂慮著,把女兒的被子又往上拉了拉。
母女倆這般親近相待的日子,過一天便少一天了。
何氏定了定神,開始細細叮囑她許多事情。
當初清霧入宮為官前,何氏就這樣叮囑過她許多。只是那時候說的是為官之道,如今講的卻是如何放鬆心懷之策。
柳方毅是個專一的,連個妾侍都不納。清霧幾個哥哥也是好的。那……那吳林西本也不錯,為了清霧甚至能答應不納妾。可那又如何?
入了宮,便是身不由己,便要遵從聖意。往年再多好的打算,都付諸流水了。
清霧雖不知母親怎的今日忽然提到了她的事情,但她曉得母親的憂慮。雖說她信霍雲靄,但講與旁人聽,旁人卻不見得信。有心想讓母親安心,便依偎在母親身側,一字一句好生聽著。
兩人本還為了明日而歡喜太過,沒了睡意。誰料這樣挨著說著話,不知不覺就也都沉入了黑甜夢鄉。
翌日,天還黑著,黃媽媽就進屋來叫人了。
用過早膳後,大家便都去了柳岸芷那裡。
何氏專門辟了一個院子給小兩口住。早些天已經粉刷妥當修葺一新。如今院子裡張燈結綵,貼著大紅的喜字,當真喜慶得讓人心中舒爽。
不多時,賓客陸續到來。
清霧和母親便分開去招待女眷。但凡成了親的夫人們,都由何氏去招待。而未出閣的姑娘們,則由清霧帶著去到花園子裡玩。
有幾個一兩歲大的孩子也跟著家裡人到來,原想著跟姑娘們去花園玩,可年紀太小,家中大人放不下心,就依然被拘在了夫人們的身邊,不准亂跑。小傢伙們委屈不已,眼睜睜地看著姐姐們嫣然離去。
到來的賓客遠比計劃中的要多。一些不甚相熟的人家,竟然也來柳府道賀,還備了禮。
清霧去到西北六年,回京沒多久,便進宮為官。平日裡甚少有機會參加各府舉辦的宴席,認得的後奼女眷頗少。如今乍一看到這麼多人來,她當真有些頭痛。
幸好沈水華今日也來了。
她本是為了慶賀柳家大喜,順便尋清霧說說話。如今看府內賓客這樣多,柳府裡又只有何氏和清霧兩個女眷,忙順便搭了把手,幫清霧處理一些雜事。
沈尚書府平日裡便是賓客盈門,沈水華識得許多京中貴婦貴女。今日見了,有些清霧叫不上來是誰,她卻是識得。
清霧想到之前文清岳的那番話,再看有條不紊處理事務的沈水華,不由莞爾。正想著不知道哥哥來了沒呢,就見兩人並行著朝花園這邊走來。
一人溫和清雅,一人本是懶散,如今卻衣冠整潔,亦是儒雅淡然。
看到文清岳和鄭天寧,清霧笑著迎了過去。
沈水華本欲前行,一抬眼正對上文清岳含笑的目光,頓時臉上發熱,轉身跑遠了。
清霧看哥哥心思早已跑到了那水榭之中的嬌俏身影上,輕咳一聲,故作正經地道:「水華先前說蔬果不夠了,要讓廚裡再去準備些。哥哥不妨過去問一問?」
文清岳搭眼一瞧,就看到妹妹正促狹地朝他眨眼,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無奈地搖了搖頭,他朝清霧低聲說了句「多謝」。看看四周沒旁人在留意,這便往那邊追著去了。
清霧正唇角含笑地看著他們那邊,卻聽身邊之人說道:「小丫頭最近長進了不少。竟是學人做紅娘了。你這眼力價,怕是不夠用罷?」
清霧和鄭天寧說話素來顧忌小,瞬間駁道:「怎地不夠用?有情義和無情義,自然是瞧得出來。」
「瞧得出來?」鄭天寧懶懶地嗤了聲,喃喃道:「旁人或許能。我知道,你卻是不行的。」
清霧聽他這話有幾分落寞,不由抬頭細瞧。
清霧回來後,去鄭天寧那裡探望過他幾回。
原本先生看到她,還是面帶微笑暖如春風的。後來兩人相對站著說了幾句話後,不知怎地,先生突然臉色一變,將她趕了出去。接連幾日,他都不肯再見她。
說實話,清霧還是有些委屈的,不知自己哪裡惹惱了鄭天寧。可是先生那裡時不時的寫了字句做了小畫贈與她,又不像是十分生氣的模樣。清霧轉念一想,先生或是覺得自己過去打擾了他讀書罷。這便不再過去了。只經常遣了人做了補身的藥膳送過去。
如今鄭天寧這般的語氣,倒像是遇到了甚麼不開心的事情。
清霧忙問道:「先生這是怎麼了?」
「沒甚麼。」
不過須臾間,鄭天寧已經神色恢復如初。說著話的時候,眸光一閃,轉到女孩兒的頸側。
衣襟內的痕跡已然淡了許多,看不甚清了。但那剩餘的一丁點兒痕跡,既然扎眼得很。
他硬生生別開眼,努力勾了勾唇角,「怎麼?對你發了次火兒,你就不去我那裡了?」
清霧笑道:「怕耽誤先生讀書。」
她話音剛落,額頭上就被彈了一記。
鄭天寧懶懶地道:「你倒是借口多。分明是看我那裡無趣,所以不肯去罷。」
清霧只抿著嘴笑,並不答話。
鄭天寧怔怔地盯了她一會兒,說道:「我去看看你哥哥。」這便轉身離開了。
清霧忙去招呼剛到的少女們。
吉時剛到,新娘的轎子便也停在了柳府門外。
新郎官兒掀了轎簾,大紅嫁衣的新娘便被牽著往喜堂行去。身段窈窕,姿態裊娜,甚是好看。
拜堂之後,新人剛剛步入洞房,門外一陣喧囂,卻是李公公帶著聖上的賞賜到了。
是一對玉如意。
先前陛下為這婚事,賞賜下的是給柳府之物。
如今這對玉如意,卻是特特賜給這對新人的。
柳岸芷和夏如思沒料到居然會有此境遇,趕忙叩謝皇恩。
眾賓客心下先是驚愕,繼而暗鬆了口氣。
之前便是看陛下賞賜柳府,曉得這是要抬舉柳家了,今日到底是騰出時間來,到此一賀。
如今看來,當真是做得正確。
這柳家老大是個讀書的料,年紀輕輕就中了舉,如今在京中讀書,聽說亦是極為拔尖的。現今他得了皇寵受聖上抬愛,往後前途不可限量。
稍一思量,眾賓客臉上的笑容愈發真摯起來。
清霧也沒料到霍雲靄又來了這麼一遭。畢竟之前柳家已經得了賞賜,這樣再單獨賞大哥大嫂,柳家的風頭便一時無兩了。
站在風口浪尖上,倒不見得是好事。
聽著周圍人不住的恭賀讚美聲,清霧正暗自細思,忽地想起昨夜母親說過的話。
「可惜咱們,不能幫襯你甚麼。往後你在宮裡,可得小心著些。不然出點什麼岔子,娘就是想幫你,也幫不上啊。」
清霧心下一動。
他這樣抬舉柳家,莫不是為了她,想讓她有個更為有力的靠山罷?!

第143章

距離柳岸芷的親事沒多久,到了五月裡,沈水華和文清岳的親事也定了下來。
起先是魯國公府和沈尚書府有意結親,兩家的夫人都頗為滿意,還特意商議過此事。誰曾想,原本打算六月才到京參加皇后大婚的文老爺子,居然提前來京了一個月,為的就是替寶貝孫子去沈府提親。
沈夫人自然是不答應的。
在她看來,魯國公府知根知底,且又在京城,嫁到魯國公府是最上乘的考量。再怎麼說,魯家都比文家更合適。
文老爺子就在京城安心住了下來,時不時地找沈大人喝喝茶,賞賞花。
沈夫人依然不鬆口。沈大人倒是模稜兩可,不說好,也沒說不行。
過了些時日,文清岳親自來到尚書府和沈大人面談。
也不知兩人說了甚麼,許久後,沈尚書面帶笑容送他出門,卻是做主將此事答應了下來。
沈夫人心下擔憂,悄悄去問沈尚書。
沈尚書捋鬚道:「少年人,有情意總比沒情意好。況且,文家家風你也知道的。」
雖然魯國公府也不錯,但高門之家,有幾個是只娶妻不納妾的?
只這一點,文家就比魯家合適了。
沈夫人還有顧慮,「皇上大婚後,文家便絕非今日可比。到時候,恐怕不好辦罷。」
身為未來皇后的娘家,柳府或許還需要陛下的抬舉。但文家甚至不需要陛下去做甚麼,就已經是足夠風光了。
清霧已經認祖歸宗,文清岳那是鐵板上釘釘的國舅爺。更何況他還是鎮遠侯府的世子。
若是平常人家,或許覺得能高攀上這樣一門親是好事。但沈家已是高門,沈夫人求的,也不過是兒女的一世順遂罷了。
沈大人原先也有次顧慮,但和文清岳一番交談後,便也覺得不是什麼難事了。
「無妨。他很有分寸,你無需太過顧慮。」
沈大人原先就考慮過,鎮遠侯府裡老爺子已經年邁,侯府裡的一切事務想必都是文清岳在處理。他年紀輕輕就能擔此大任,遠比魯國公府的小子要能幹得多。
更何況,他也知道陛下是甚麼樣的性子。國舅的身份,或許不是壞事,反倒是助力。但這種事情,他和沈夫人講不清,也沒法講,便只留下了這麼幾句來寬慰她。
雖說男子不管後宅之事,但這親事沈大人做了決斷,沈大奶奶問過沈家大爺、也得到了和沈尚書差不多的答案後,婆媳倆這便開始覺得沈水華的親事或許真的需得重新考量。
好在和魯國公府也只是透了這麼個意思,並沒提到明面上來說。
最後,終究是和文家定下了此事。
五月底六月初的天,酷熱難當。
人們早已穿上了透氣涼薄的衣衫,平日裡出門的時辰,也改在了早晨和傍晚。晌午時分烈日當頭,那是斷不肯出門去的。
宮裡有不少的冰,清霧的落霞軒和寧馨閣就沒斷過。她走到哪裡,都有人抬冰過去,有小宮女在上面扇著風,給屋裡添上許多涼意。
不知因了甚麼緣故,昭遠宮和昭寧宮的冰塊也沒比清霧這兒多,明明是差不多的量,那兩處的宮殿卻比她的屋子裡要涼一些。
因著這個緣故,霍雲靄常說讓清霧將事情帶到昭遠宮去處理。
可即便如此,清霧仍然堅守在自己的地盤上,不肯挪動。
原因無他。
衣裳穿得太少了,某人愈發不規矩起來……
清霧看到霍雲靄那沉沉的目光,不知怎地,就能想到餓得眼睛發綠的狼。
這段時日,霍雲靄每天都會問於公公好幾遍,今天是什麼日子了。雖然他的神色十分淡然,語氣相當震驚,但清霧就是知道,這傢伙在掰著手指數著距離成親還有多少時候。
於是更加心中警惕,輕易不敢和他獨處一室。
好在臨近婚期的時候,有更加重要的一件事情奪去了霍雲靄許多注意力,這才讓清霧忐忑的心好過了一些。
大婚之時,卞王也會來京恭賀。
收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霍雲靄的表情甚是愉悅,有種瞭然於胸的淡然。
但他之後便更加忙碌了起來。常常密詔穆海和孟梁到身邊,在屋裡談論許久。
清霧有點隱隱猜到,或許卞王這次入京,會有甚麼大事發生。但,具體事情如何,便不是她能知曉的了。
大婚之事自有禮部的人去忙碌,清霧依照平日裡一般,只需管著六局之事便可。
最後一次試過禮服,脫下那繡著火鳳極其合身的正紅禮服,在距離大婚還有十天的這一天,清霧回到了柳府之中待嫁。
柳府眾人正裡裡外外地忙碌著。原因無他。清霧身為侯府嫡女,出嫁的時候是斷然不能從柳府出去的。大家便得在文府和柳府裡來回奔跑著,置備著各色物品。
文清岳知曉聖旨的時候,恰在京中。之後便未曾再離開京城,一直逗留在此,便是為了這事。
侯府在京城置了個五進的院子,修葺翻新,再種植好草木,又挑選了一些僕從進府伺候。待到清霧的婚期離近,鎮遠侯府在京城的宅子已經從裡到外都煥然一新,完全妥當了。
文府裡頭現在就兩個主子。之所以買了這樣大的地方,是想著沒事的時候可以請了柳家人一起過來住。
在文老爺子看來,柳家對自家孫女兒那麼好,那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時不時地去到一處住著,閒時聊聊天喝喝茶的,再沒比這愜意的了。
老爺子也是寂寞怕了。於是整天催著文清岳來請人去到府裡。
清霧初九歸家後,在柳府裡稍作收拾,文清岳便來了柳府,請大家一起去文府住段時間。
何氏初時是不肯的。
雖然清霧在柳家長大,但她不覺得鎮遠侯府虧欠過柳家甚麼。清霧很乖巧,這些年有清霧在身邊陪伴,對柳家眾人來說,都是只有喜悅的。
如今文府這樣請柳家一家都過去,何氏覺得太過勞煩侯府了,說什麼也不同意。
文清岳溫笑道:「並非是為了旁的,而是霧兒婚事的諸多細節不知該怎麼處理才好,只能勞煩您過去了。」
他這話說得倒是實話。
雖然文家族中許多長輩從西南來京賀喜,但她們和清霧並不熟悉,且對京中的習俗並不知曉,若是貿貿然行事,怕是不夠妥當。
何氏這就有些遲疑。
文清岳看她神色有所鬆動,就再接再厲道:「若我們在兩處地方,少不得禮部的人還要兩邊跑。倒不如住在一處,也能省去不少事。」
何氏聽了這話,終是點了頭。
文家早已將院子收拾好、諸事安排妥當了,柳府的人只管帶上換洗的衣裳便可過去住。可就算這樣,因著帶了給清霧置備的大婚所用各色物品,還是滿滿噹噹的十幾輛車子駛了過去。
路上遇到一名少年,眉眼隱約眼熟,看上去像是大房的柳岸楊。
但那少年只抬了一下頭,還沒等人認個真切,就低著頭跑遠了。
柳家的老夫人自打三房出事後,就病倒了。一直在由大房的人照看著。平日裡大部分時候都歪在榻上合目休息。偶爾醒了,便不住地罵罵咧咧。那些個不堪的字句,全是往柳方毅和其妻子兒女身上招呼的。
柳方毅一家早已斷了和她接觸的念頭。
她的養育之恩,蘭姐兒的一命還不夠賠的?!
若非老夫人當初刻意拖延治療、故意給二房的人臉色看,蘭姐兒早就好了,柳岸夢哪有機會去使那黑心手段!
更何況,如果不是仗著有老夫人撐腰,柳岸夢哪敢去做這害人之事!
心冷了,便再沒了計較的念頭,權當那位老太太不存在便罷了。
後來聽了老婦人那一日髒過一日的話語,連一向好脾氣的大夫人孟氏和其子柳岸楊,也惱了她。明著暗著就和她說,若真那麼不喜歡二房人,就告去啊!
人家現在可風光著呢。
照看大了皇后娘娘,往後的路,光明順遂無比。
老夫人不想就也罷了。一想到那小丫頭往後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一國之母,那家人也跟著風光無限,就愈發地氣急攻心。平日裡罵得更狠了。
這一晚,老夫人不過貪著夜間風稍微涼些,一夜不准人去關窗戶,這般吹了三四個時辰,待到天亮的是,已經臉歪口斜,半邊兒身子動彈不得。竟是得了那中風之症。
柳岸楊回去的時候,聽著房裡老夫人含糊的罵聲,反倒笑了。大聲地將路上看到的風光情形慢慢講與母親聽。
屋裡模糊不清的罵聲這便終止了一瞬。不多時,就又再次響起。

第144章

這邊大房一家被老夫人鬧得烏雲密佈,另一邊的文府裡頭,卻是十足十的喜氣洋洋。滿府的人都為了姑娘的大婚而喜悅著。
文家的族中親眷早已知曉是柳家人養大了清霧,對待柳家人十分親近。細心問過何氏這裡的風俗習慣後,女眷們就齊齊上陣,來幫忙佈置院落。
文老爺子總想參與到其中。但這佈置院子,免不了要來來回回地看。一次兩次就也罷了,折騰得次數久了,晚輩們怕他年紀大吃不消,就想著法子婉言拒絕。
文老爺子卻不開心起來,冷著臉哼道:「怎麼著?你們看我老了,就以為我不中用了?」
雖然他猜對了前半句,可後半句眾人卻實在冤枉。並非覺得老人家不中用了,而是怕他摔著磕著了受傷。
但侯爺的脾氣,眾人都知道,越反駁越麻煩。
正不知該怎麼勸了老人家,大家就聽軟糯的女孩兒聲在旁響起:「今兒人多,需得添菜。廚娘們一時間不知該多做些什麼才好,當真是犯了愁。」
循聲看過去,便見清霧俏生生地站在一旁,正抿著嘴笑。又暗暗朝大家使了個眼色。
清霧這樣說,也是有道理的。如今文家和柳家人,一邊是在西南長住的,一邊是京城和西北待慣的,吃飯口味有所不同。廚娘們確實有些猶豫,應該偏向哪一邊。
文老爺子聽聞之後,哈哈大笑,「這有甚麼難的?兩邊都來些就是了。不過,需得把各邊的特色菜式拿出來。」
想了想,有些不放心,擺擺手道:「我去廚裡看看。你們先忙著。」說罷,踱著方步往廚房那邊去了。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擺手高聲把清霧喊了過去,「丫頭跟去看看。瞧著想吃甚麼,和她們說!」
大家看著一老一少並行而去的背影,不由都笑了。
連續緊張忙碌了些日子,大婚的日期就要到了。
六月十八這一天,禮部的人打頭,將皇后禮服連同鳳冠霞帔一同送來。後面是一眾抬著箱子的諸位內侍。大紅的箱子兩人一抬,從皇宮到侯府,綿延不絕。城中之人爭相出去觀看,莫不驚歎。
清霧的好姐妹們今日都來了。說是添妝,其實也是女兒家們在她大婚前的最後一次相聚。往後清霧入了宮,那便是正兒八經的皇后娘娘,再相見,怕是沒那麼容易了。
沈水華直接哭成了個淚人,拉著清霧的手,不捨地道:「往後想要找個說話的人也難了。」
雖然她和清霧相處的年歲並不算多,但兩人性子投契,聚在一起總有說不完的話。
看她這樣難過,清霧的心裡也不好受。握著她的手,亦是哽咽。
魯聘婷和鄒可芬見了,忙拉了兩人在旁坐下。「往後不多久,你們就是姑嫂了。水華既是想見清霧,也肯定是比旁人要容易的。」
她們這話倒是說的清霧忍不住止淚笑了下。
沈水華臉紅紅,心思被她們那話牽到另一處去了,想哭也哭不出了。最後惱著嗔了她們一眼。
大家看她這嬌羞的模樣甚是可愛,俱都笑了起來。
正笑鬧著的功夫,夏如思走了進來。
她如今已經是柳家媳婦兒,做婦人裝扮。原先的爽直中,又多了些嫵媚之色。
見大家都鬧做一團,夏如思也面露笑意。和姑娘們打了招呼後,與清霧道:「宮裡派了嬤嬤來,你怕是要過去一趟。」
今日前來的女眷甚多。清霧是將嫁的女兒,本也不需出面相迎。又不願和那些不相熟的人強笑著應對,索性就躲了懶,最後任性一回,避開賓客和女孩兒們在這一處頑。
夏如思也是過來人,知道清霧今日必然十分緊張,不僅不責怪她,反倒幫她遮掩著,沒讓人發現她們的行蹤。找了出僻靜的院子,讓人將蔬果點心端來,還遣了人來好生伺候。
先前諸多人尋了借口想見清霧一面,夏如思都和何氏一起替清霧擋了。但宮裡的嬤嬤過來,清霧卻是說甚麼也推辭不得。只能跟好友們暫別,往花廳去了。
一路走一路想,清霧怎麼也鬧不明白,這個時候宮裡來人是為了甚麼。越想越心憂,不由加快了腳步,往那處趕去。
來者是六局裡的幾位尚宮,分別來自尚功局,尚儀局,尚服局,尚寢局。
看到她們,清霧甚是驚訝,趕緊前行幾步急急問道:「可是宮裡有了甚麼事情?」
眼前的尚宮們,是分管六局中的幾位。能讓她們齊齊出動的,想必是後宮之中的要事大事。
嬤嬤們一看清霧焦急的神色,便知她是想岔了,忙道:「柳大人……」她們原是叫順了口,看到清霧著急,想要勸她,這才說溜了。頓了頓,忙改口道:「姑娘不必緊張。今日咱們前來,確實是有要事,只不過,並非宮裡出了岔子。」
清霧疑惑,「那是怎麼了?」
看她這小女兒般帶了點天真的模樣,嬤嬤們的話,還真有些開不了口。
路嬤嬤最先反應過來,揮手讓隨行的小宮女將門關了。這才磨磨蹭蹭地從懷裡掏出一本書來,一臉為難地看著清霧。
清霧只瞅了一眼,就後悔去看了。她怎麼也沒料到,竟是會在這樣的情形下,看到那樣的畫冊。好在心性夠堅定,不至於驚詫下當即去捂上眼。可以想到自己要當著好些人的面堂而皇之去瞧這個……
也太難為人了。
「你們來這裡,便是為了此事?」她強作鎮定地問道。
「正是。」另一位嬤嬤溫聲答道:「但凡皇上成婚,娘娘們都需得經上一回。」語畢,瞧了瞧清霧的臉色,她就有些說不下去了。
「不如,我們來先講一講罷。」
一位尚宮輕咳一聲,翻開她自己手中那一本,板起臉努力嚴肅誠懇地說道。
她是尚寢局的凌嬤嬤。往後尚寢局要管著陛下和皇后的就寢一事,故而她覺得自己來開這個頭比較好。
聽了那些字句,清霧羞得不敢抬眼去瞧冊子上的畫,臉上的紅色愈發濃了。
如果是旁的事情,她睜著眼裝作在聽,然後腦子裡想些別的,熬一熬就也過去了。
可這種事情,讓人怎麼面對?
在宮裡頭,諸位嬤嬤是在清霧的管教之下的。平日裡清霧為了服眾,在宮女面前素來端著,那高高在上的模樣,整個是朵只能遠觀的白蓮花。
如今她這羞窘的模樣,欲語還休,看在幾位嬤嬤的眼裡,既是驚奇不已,卻也忍不住歎息。
怪道陛下看遍美.色卻還一心擱在柳大人身上。
這般相貌,京城裡竟是沒有能夠比得上的。天底下,怕是也難以找出第二個來。
雖然未來的皇后娘娘羞得厲害,但諸位嬤嬤奉命而來,且,她們也想著明晚對陛下和娘娘來說是極其重要的,娘娘聽得多了,也能少些痛苦多些歡快。秉承著一定要照顧好皇后娘娘的信念,該說的話,她們可是一個字兒也不少地講了。
於是,嬤嬤們相當誠懇地連連說著,清霧甚是羞赧的聽著。足足熬了一個多時辰,總算將這事兒給解決了。
面無表情地看著嬤嬤們行禮走遠,清霧欲哭無淚。
說好的大婚前一晚母女倆的私密話呢?
她離宮前兩人纏綿一番的時候,霍雲靄曾在她耳邊低歎道:「你這般緊張,怕是還不知這其中關竅所在。不如到時候遣了人教你一番?」
清霧一聽他這話,就知道他指的是甚麼。怎麼可能答應?當即拒絕:「不用,按照尋常人家來就好了。」
尋常人家,多是母親或是親密的女性長輩來教導新嫁娘。而且,是在大婚前一晚,悄悄到新嫁娘的屋裡來說的。
霍雲靄當時低低的「嗯」了一聲,清霧以為他是答允了。誰料……
清霧僵立在門口,不知該如何是好。
柳岸汀恰好過來,看到了,笑著叫了她道:「霧兒不如去瞧瞧宮裡送來的胭脂?」
他們兄弟三人告了今明兩天的假,為的就是清霧的大婚。
原本清霧婚禮時所需要的胭脂水粉,侯府和柳府各準備了一套,想著清霧到時候看看喜歡用哪一個,便用哪一個。誰料今天禮部官員送來禮服的時候,也送來了內制的一套來。
內制的東西,必然是外頭比不得的。不說顏色樣式之多,單就那色澤,便是外頭最好的鋪子,也仿不來的。
清霧到底是愛美的女兒家。聽聞霍雲靄還專程讓人給送來了這些,心下也是歡喜,又有些好奇,就喚了姐妹們一起,往房中試胭脂去了。
第二天天不亮,清霧早早地就起了床梳妝打扮。
京城的御道上,已經連夜鋪上了紅氈。一眼望去,滿目都是喜慶的紅色。這紅色蜿蜒直至宮中,只等著引領那嬌俏可人的新嫁娘,讓坐在轎中,往那宮殿深處行去。

第145章

吉時將到,宮門大開。迎親隊伍自宮中而來,出了宮門,與皇后儀仗一起,直奔侯府而來。
以文老爺子為先,府內眾人在大門口跪迎。宣召之後,清霧跪受金冊金寶。吉時一到,便被迎上鳳輿。由迎親官員和內侍、侍衛護送而去,至寧儀宮中行禮。
勞累了一個上午,清霧說不出自己是甚麼感覺了。周圍是熱鬧的喜樂吹奏聲,她的思維卻有些被放空,游離在這歡慶熱鬧之外,十分不真切。
遠離侯府。和過去的一切道別。
進入皇宮。再不是當年以為在母親身邊的小女孩兒了,已為人.妻。
心中有些難過,有些惶然。看著腳下的紅色氈子,她的心,飄忽不定。
恰在此時,不遠處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透過大紅蓋頭的下面,她瞧見視線所及的邊緣之處,少年的那雙錦靴。
「莫怕。有我。」似是知曉了她的緊張和不安,少年突然說了這樣一句。
喜樂聲中,這一聲言語旁人根本聽不到,卻足夠飄進她的耳中。
清霧在這一瞬差點落下淚來。為了那已然逝去的歲月,為了不能在爺爺父母身邊盡孝。
剛才離開侯府的時候,她一直是端莊的,嫻靜的。
尋常家的女兒出嫁,是要哭著拜別父母,再由兄長背著,一步步走到轎中。
可她不行。
她是陛下的皇后,是一國之母。是要成為女子中的典範,是要注重儀表氣度的。怎能和尋常女兒家一般泣不成聲?
只能將所有思緒都悶在心裡。
可這一刻,聽了身為她夫君的這個少年的輕聲安慰,她的心終於落到了實處。
是了。往後有他攜手並進,還有甚麼可憂心不安的?
心下漸漸放鬆,清霧定了定神,輕輕頷首。
規規矩矩地拜過天地,清霧坐到了喜房之中。
有身份高貴的夫人們到了這個屋裡,不時的笑言著。
清霧隱約能辨出其中一兩位的聲音,再多,卻是不成了。只能微微低頭,看著自己大紅嫁衣上的金色鳳鳥,再看紅色錦被上的精緻繡紋,努力穩住自己的心情,有些忐忑地等待著。
不知過了多久,好似雙腿都有些發麻了,她才聽到耳旁傳來熟悉的輕笑聲。緊接著,頭上稍稍輕鬆了些,眼前的視線已然明亮了許多。
她緩緩抬頭,便見霍雲靄正笑著望過來。
平日的他,笑容是內斂的,是清淡的。但此時此刻,他的喜悅毫不遮掩,染上了眉梢眼角,帶著顯而易見的歡快。
看到他之後,剛才那不上不下的心終究是沉靜下來。
清霧不由抿著嘴笑了。
夫人們在旁笑著,齊齊給皇上皇后行禮,又說著吉祥的話語,這便退了下去。
屋內桌上早已備好了飯食。
尚儀局的兩位尚宮嬤嬤進到屋中,親自斟酒、擺上碗筷。
待到她們退到窗邊,霍雲靄便探手握住清霧的手,與她並行著往桌邊行去。而後一人一側落了座。
清霧看著這酒犯了難,卻知自己不得不喝。於是抬起酒杯,拿出視死如歸的架勢來,神色堅定地朝霍雲靄看去。
霍雲靄瞧見她這模樣,不禁笑了,悄聲道:「放心就是。」
聽他這樣說,清霧一怔。拿了酒杯湊到鼻端細細一聞,卻沒甚酒味兒。
霍雲靄笑著拉過她的手臂,和他的纏繞在一起,示意她快喝。
清霧看著杯中之物,心下一沉,面上不顯,嫣然笑著,和他一起將酒飲盡。
液體沾上了唇角。
她拿出帕子想要拭去,卻被他扣住手腕動彈不得。
不待她反應過來,少年欺身而至,在她唇邊細細輕吻,將那液體盡數吃了去。
本打算淺嘗輒止,可一觸到她的香甜氣息,他便有些忍耐不住。單手托了她精巧的下巴,來不住加深這個吻。直到清霧呼吸不暢,幾欲昏過去,兩人方才分開。
兩個嬤嬤在窗邊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清霧卻是羞得臉上紅艷到了極致。
再看他的唇上,都沾了她的口脂,忙拿了帕子去給他擦。又不好在嬤嬤們的面前怨他,只能氣鼓鼓地去看他。
霍雲靄瞧她這明艷嬌羞樣子,甚是喜歡。卻也知道不能在此再多滯留了,於是湊到她的耳邊,輕道了句:「晚膳後我便回來。」頓了頓,又道:「你自己照顧好自己。」
說罷,在她額上落下一吻,轉身而去。
待到殿門關合,清霧先前唇邊一直噙著的笑意漸漸淡了下來。
尚儀局的嬤嬤們服侍她更換衣裳的時候,清霧似是不經意地問道:「不知今日宮中喜宴,都有誰來了?」
她在霍雲靄面前是小女兒般的嬌羞,但到了嬤嬤們面前,便又恢復了平日裡管制後宮時的疏淡模樣。
嬤嬤們是她一手提拔上來的,與她甚是親厚。
聽聞清霧這樣說,一人便道:「朝裡三品以上的大人們都帶著親眷來了,還有公侯之家的各位。」
另一個聽她說完,看清霧眉目間的隱憂未減,想了想又加上了句:「祝閣老、帝師還有卞王爺也來了。」
清霧原先心裡就知曉定然會是這樣。可等到確認了,卻是完全沒有鬆了口氣的感覺,反而更加緊張起來。
她揪住衣衫下擺,不動聲色地輕舒了幾口氣,讓自己努力平復了許多,看上去沒甚不妥了,這才朝嬤嬤們頷首示意,讓她們將杜鵑叫了來。
竇嬤嬤需得照管著各處地方,清霧沒有去喊她,只問杜鵑道:「外頭可有甚麼不妥的地方麼?」
杜鵑一直守在門邊兒,哪知道外頭發生了甚麼?忙去找了小李子過來,與清霧細講。
小李子眼神閃爍,顧左右而言他。
清霧和他打了幾句機鋒後,不耐煩這樣地繞圈子了,直截了當地問道:「喜宴上可曾有人為難過皇上?」
皇上乃九五之尊,天底下最為尊貴的人,有誰能難為他去?怕是不想活了!
清霧這話一出來,杜鵑和嬤嬤們俱都心下一慌,生怕娘娘說錯了話,被陛下眼前這位紅得發紫的公公聽了去,忙想上前去勸阻。
誰知她們還沒來得及有所動作,就見小李子歎了口氣,頗有些為難地道:「娘娘這不是為難奴才麼。」
清霧不動聲色,神色淡淡地坐在桌邊,雙目緊盯著小李子。
小李子想了片刻,終究開了口:「卞王爺來了,一直在勸陛下飲酒。陛下喝下不論多少,他都說太少,繼續去灌。祝閣老和鄭大人也在旁幫他勸酒。陛下好像惱了。想必顧忌著是大婚,未曾發火。」
清霧聽聞,放在膝上的雙手不由緊握。
先前喝合巹酒的時候,她就覺得不對勁。
即便她容易喝醉,即便是霍雲靄十分心疼她,也不該這樣做才是。
她知道,霍雲靄十分尊重她,十分看重和她的大婚、注重禮節。不然的話,憑著兩人朝夕相處那麼多年歲,他若真想要了她,強行去做,她必然無法抵抗。
可他寧願讓自己憋著,也硬生生忍了這麼多年去。為的,就是想要在大婚之後在這樣做。
但,今日,大婚裡那麼重要的合巹酒,他居然沒有讓她去飲真正的酒,可想而知,他有他的顧慮。
是甚麼呢?
她當時想了很久沒有想通。後來看到殿門將要關合之時,守在門邊的兩人居然是穆海和孟梁,這便突然明白過來。
今晚,怕是會有變故發生。
他怕她出事,所以不敢讓她喝醉。一旦醉了,再有突發狀況的話,定然會難以應對。
想通之後,清霧忙讓小李子趕緊回去,好生守在霍雲靄身邊。又吩咐道:「若是有甚不對勁的地方,你便想了法子來和我說聲。」思量了下,還是不太放心。又與他道:「你把穆海帶去,孟梁留下來就可以了。」
小李子聽清霧這般說,就知曉清霧隱約猜到了甚麼。
他和於公公之前就商議過,娘娘是個聰慧的,怕是瞞不住她。剛才他看到了那劍拔弩張的氣氛,此刻就也不再刻意遮掩著,說道:「陛下說了,穆海留下。娘娘放心,咱們人多著呢,不差穆大人一個。」
雖然小李子極力讓語氣輕鬆一些,但清霧和他那麼熟悉了,怎會不知道他是故意為之?
轉念一想,她若出了甚麼事情,霍雲靄怕是會亂了心神,倒不如先護好自己。這便沒再堅持讓穆海過去的想法,點頭讓小李子先過去了。
待到小李子離開後,清霧便與杜鵑道:「你可還記得我那身新做的騎裝擱在了哪裡?將它拿來,我要換上。」

第146章

柳方毅本是武官,家中子女多多少少也學了些騎術。前段時日做新衣裳的時候,清霧想起來當年的那身騎裝許久不穿應當不合身了,就讓人又做了一套。往後要在宮中住了,這騎裝自然一併帶了來。
卻沒想到,這個時候居然派上了用場。
杜鵑將衣裳拿來後,清霧在屏風後獨自換著,杜鵑在外焦急地踱來踱去。
「娘娘,萬一陛下回來,看到您穿成這樣,恐怕不會高興。」
「無妨。」清霧說道:「在外面穿上裙子便好了。」
話剛說完,人已經走了出來。
值得慶幸的是,皇后禮服和常服和尋常人不同,頗為繁複。即便裡面加了一套輕便的衣裳,從外頭,是完全看不出來的。
杜鵑仔細瞧著,抿嘴笑道:「幸好娘娘身量纖細,這樣子倒也不難看。」
她跟著清霧久了,知道自家主子是個性子好的,又因今日是大喜之日,不由就打趣了兩句。
清霧笑著說了她一句,便聽外頭有人來稟,說是路嬤嬤來了。
路嬤嬤這些年來一直伺候著霍雲靄的起居,很得皇上重用。如今她來了,清霧斷然沒有將她關在門外不許進的理兒。自然讓杜鵑將人請了進來。
「奴婢怕娘娘飲了酒身子不適,特意端了養胃的湯來。」路嬤嬤笑著將湯碗碰到了清霧跟前。
清霧先前哪裡喝過酒?但看路嬤嬤不知,就也沒將剛才霍雲靄的善意戳穿,說道:「你先擱在桌邊罷。」
她本以為路嬤嬤放心東西就會離去。誰知路嬤嬤放好東西後,就拉了杜鵑在桌旁桌下。細細問過清霧的衣食住行。
雖然路嬤嬤說的是看看有甚麼不妥的地方,她好再作安排。但清霧隱隱地就是覺著不對勁。
六局已然安置妥當。就算路嬤嬤在六局中任職,就算她在宮中多年,先前那也是在霍雲靄的殿中伺候,如今插手皇后起居,管的未免也太寬了些。
比如今晚,她就不該出現在這裡。
再比如,那碗湯,就算是做了出來,也不該由她端到這裡。
若這些事情由竇嬤嬤做來,倒是合情合理。但路嬤嬤和清霧這裡完全不相關,再這般……
殿門外突然響起了爭執聲。
杜鵑探頭看了一眼,立刻鬆開了路嬤嬤握著的手。去門口問了一兩句,就將來人帶來了清霧跟前,稟道:「竇嬤嬤怕姑娘不善飲酒,讓鄧公公準備了茶點端來。」
鄧不問姿態恭敬地將茶水擱到了桌上。
清霧正因心中那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而思緒紛亂著,看到後只點了點頭,雙手依然放在膝上,未曾挪動。耳中聽著路嬤嬤和杜鵑的輕聲言談,努力想要捋清那股子怪異的感覺。
誰料鄧不問鬆開茶盞往回收手的時候,突然一把握住了她的左手。在她從震驚中反應過來之前,快速地往她手裡塞了個東西,而後立刻後退兩步,躬身而立。
因著桌子上鋪了長長的桌布,擋在了兩人跟前,他這動作斷沒有第三個人看到。
清霧仔細摸了摸手中之物。溫涼一片,帶著尖頭。不似是兵器,倒像是用樹枝打磨成的一個尖錐。
不過手掌長短,最粗一端也才拇指粗細。可以藏在袖帶之中,關鍵時候防身用。
清霧心中劇震,順手將尖錐放在了袖帶中,和之前換衣裳時自己準備的簪子擱在一起。而後神色平淡地望向鄧不問。
鄧不問抬眸朝路嬤嬤瞥了一眼,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然後繼續望向地面去。
他這做法,讓清霧手指有些發顫,不得不去正視之前一閃而過、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一個念頭。
路嬤嬤有異心!
清霧被自己心裡頭冒出來的這個想法驚得脊背發涼。
路嬤嬤進宮多年,和竇嬤嬤一起,看著霍雲靄從小小孩童長成了如今的威嚴帝王。
霍雲靄即便再起疑、再想著身邊有細作,也從未往身邊伺候多年的人身上想過。
若他真的有疑心過路嬤嬤半分,就不會在今天這種時候,還准許她來接近清霧了。即便是清霧應下,穆海和孟梁也會將她攔住。
可路嬤嬤若是個不忠的,那路嬤嬤身邊培養的諸多親信,又有幾人可信?
還有誰、還有誰和路嬤嬤有關係?
……小李子。
於公公事務繁忙,哪還耐煩去收個徒弟去。不過因了小李子是路嬤嬤遠房表親,因著家人都不在了,路嬤嬤就帶了他親自求到於公公跟前,於公公才讓小李子跟著自己。
清霧暗自焦急,與鄧不問道:「你去陛下那邊瞧一瞧。若陛下酒飲得太多,怕是對身子不好。」
她的意思是讓鄧不問去知會霍雲靄一聲。
哪知鄧不問答道:「陛下說過,我守好娘娘、護好娘娘,這就是盡到了我的本分了。」
清霧又氣又急。
很顯然鄧不問打定了主意必須要守在她的身邊。她怎麼示意,他都不理會。
可在這緊要關頭,若硬是逼著他,倒不如讓忠於霍雲靄的穆海或者孟梁行事。
只是,不能驚動路嬤嬤。若是路嬤嬤發現事情有變,小李子他們再改變行動和計劃,怕是更加不妙。
清霧努力放緩呼吸。
突然,胸前微涼的觸感提醒了她。
在她的頸間,掛有兩個墜子。
兩者都是霍雲靄贈與她的。其中一個,是先皇留給霍雲靄的碧玉扳指,另一個,則是很久很久以前,鎮國大將軍起寺中祈福,為霍雲靄求來的開過光的羊脂玉墜。
羊脂玉墜是她當年年幼還未離京前,霍雲靄送給他的。而碧玉扳指,則是當初她要回西南鎮遠侯府認祖歸宗時,霍雲靄在京郊相送時所贈。
且,京郊相送時,穆海和孟梁都在不遠處。
清霧定了定神,與鄧不問指了指門,道:「你去請兩位大人過來一趟。」
這裡本是帝后大婚的洞房之處。原本只有後宮內侍才能進出,他們身為正常兒郎,是不能入內的。
路嬤嬤便勸道:「娘娘萬不可如此肆意而為。他們過來,實在不合禮數。」
她這話說得頗為大聲,但鄧不問已經不管不顧地將殿門打開。
這鄧不問誰的話也不管不顧,只聽清霧的命令。
路嬤嬤見狀,面色沉靜不變,眼神溫和,和藹可親。
鄧不問打開殿門說了清霧的意思,穆海和孟梁便垂著頭,只往腳前兩尺地上看去,依次行了進來,躬身行禮。
清霧緩緩從頸間掏出絲繩,將其拿了下來擱到桌上,指了其中一個墜子問道:「猶記當初陛下將先皇所留此物贈與我時,曾說過,憑著它,可以命令你們二人去做任何事情,是也不是?」
她這話一出口,穆、孟二人便抬頭去看。瞧見是那碧玉扳指,孟梁微怔了下,趕緊垂下眼簾。穆海只是很尋常地瞧了一眼,神色絲毫未動。
清霧知道,自己這招行得有點險。但為了拖住路嬤嬤不讓她起疑,故而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霍雲靄從未說過的話。此刻,她連手都不敢握得太緊,生怕暴露了此刻自己的緊張。
她神色淡淡地看著兩人,心中期盼著只有一人聽懂了也好。
出乎她的預料,兩人居然齊齊一抱拳,高聲應道:「是!微臣單憑娘娘差遣!」
清霧心跳驟然加快。
她沒料到,霍雲靄手下的親信,竟然真的能夠信她至此。只她一句暗示,就聽了她的「吩咐」。
清霧忙深吸口氣緩住心神,歎道:「聽說陛下在前頭和人起了爭執。對方是朝中重臣,小李子他們怕是無能為力,你們過去勸勸陛下罷。」
路嬤嬤笑道:「他們兩個怕是也不成。陛下哪肯聽他們的勸?」
「試試看總是好的。」鄧不問忽地開了口,「或許一聽是娘娘遣了人去的,陛下就熄了火氣。」
「正是如此。」杜鵑雖覺得眼前的景像有點不對勁,但下意識裡就順著清霧的意思說了:「娘娘開口,總是和旁人不同的。」
穆、孟二人自然應下。
「你們去罷。」清霧淡淡說著,親自伸手將那兩個墜子收拾起來。
穆海和孟梁自她剛才說那句話開始,就知事情有變,一直密切地留意著她的一舉一動。
聽了她這話後,兩人看她開始動那扳指,頓時心中一凜,不動聲色地快速打量著。
卻見清霧先是拿過了碧玉扳指,而後拿起那雄鷹狀的羊脂玉墜。
拿起的過程中,因為絲繩的牽扯,羊脂玉墜不小心翻了一下,雄鷹就張著翅膀爪子朝天,反了過來。而清霧就這樣直接將它背朝下肚朝上地拿了起來。
再看鷹頭……
雖然只有一瞬。但清霧將雄鷹這樣反著拿時,鷹頭是真真切切朝著路嬤嬤的!
路嬤嬤,反了!
他們兩人震驚不已。
快速交換了個眼神後,穆海決定留下,守護清霧。孟梁則趕緊去通知霍雲靄。
孟梁的身影消失後,穆海全身緊繃、將警覺狀態調至最高。片刻後,他察覺不對,忙仔細感知四周。不久後,臉色驟然大變。
他分明聞到了血腥味。
就在不遠處。

第147章

穆海全身緊繃,一雙鷹目往外瞧去。待到隱在暗處的幾人閃身出來,朝他比了幾個手勢,他猛地撤回屋內,將殿門緊閉。
清霧看他神色不對,忙上前詢問。
「有刺客。」穆海低聲道:「已經折了幾個,還有些沒捉住。我們趕緊避一避。」
清霧下意識地就朝殿門處望去。
穆海一看便知了她的意思,說道:「陛下早有準備。我們進地道。」
他這話一出口,路嬤嬤眸光微閃,腳步挪移,就朝殿門處行去。
可她剛有了動作,就被穆海一個手刀砍倒,暈了過去。而後單手拽著她的袖子,將她往某個方向拖去。
——之前留著她,不過是因為怕有人察覺有異,所以不輕舉妄動。但如今刺客已經被放進了宮裡,那麼保住娘娘的安危才是頭等大事。
穆海走到殿中,將花架移至旁邊,在原先被遮擋的某一處地方輕叩了三下。而後又蹲下身子,在緊貼地面的某一處又叩了三下。如此反覆五六回,分別在不同處輕叩,這邊就打開了個只容一人側身而過的小門。
鄧不問和杜鵑各拿了個點燃的紅燭,依次進去。看著裡面沒甚大礙,十分妥當,就示意清霧可以進了。
待到三人往裡走了些,穆海把路嬤嬤丟了進去,往前踹了幾腳,騰出來門邊兒的那一塊地方。然後一手拖過花架,遮擋在門前,這才閃身進去,將門關合。
清霧進到裡面後,走了七八步發現前面出現階梯,竟是通往一個地下的通道。通道不寬,只能依次下去。到了最底下後,周圍還是通道。小心翼翼行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這才豁然開朗,到達一個十分寬敞的屋子。
屋中東西不多,卻件件實在。桌子上擺著一摞全新的蠟燭和幾支火折子。旁邊無門的櫃子裡,擺著的是各種乾糧和肉乾。另有一個大桶,裡面放著的是水。
不知在哪裡有個通風口,可以看到紅燭的燭火在晃動,只是晃動的頻率和幅度都不大,想來那通風之處的開口很小。但,也足夠用了,最起碼,置身其中,也感覺不到憋悶或是呼吸不暢。
清霧沒料到這殿裡竟然能通往這樣的一處。生怕大聲說話會被外面聽到,便往後走了幾步,打算低聲去問穆海。
穆海正拖著路嬤嬤往下行來。
路嬤嬤嘴巴已經用長布條緊緊勒住。臉上和嘴巴被布條拉扯地皮膚向後緊繃,相交的邊緣處都泛了白。
因為穆海是直接拖著她的手往下行的,絲毫都沒顧及她的掙扎。路嬤嬤便被一路的台階硌得嗚嗚嗚地直哼哼,身上不住扭動。
只是,每當她掙扎得太厲害了,穆海便索性手一鬆,讓她自己在那台階上亂動。台階是往下斜的。她這一掙扎,自然就往下滾落了些。頓時疼得更狠,駭得再不敢亂動。可是被拖行幾步後,她又不甘心,再次掙扎。穆海就再鬆手。
幾次三番下來,待到身子落到實處,到了那地底,路嬤嬤已經疼得兩眼翻白,出氣多進氣少,連哼哼的力氣都沒了。
穆海又回頭踹了她一腳,這才發現清霧走過來。忙側身擋住路嬤嬤那不堪的模樣,無聲地朝清霧行了個禮。
清霧看也懶得去看路嬤嬤,只向穆海問起這裡。
「原本這裡就有此處。只不過陛下憂心事情生變,所以特意讓人在殿裡打通了個地道,通往此處。」
穆海的聲音不高不低,沒有揚起來,也沒有特意壓很低。看清霧面露疑惑,想她剛才極輕的聲音,穆海忍不住笑了。
「這個地方極其隱蔽,只要不刻意大聲扯著嗓子去喊,沒人能夠從外面聽見。」
說罷,他斜睨了路嬤嬤一眼。
路嬤嬤就收起了剛剛正光光光直跺地的腳,耷拉下了肩膀,有氣無力地癱軟在了地上。
因著是在地下,這裡的隔音效果又很好,所以,外面發生了甚麼,不甚清楚。
因著是在地下,看不到外面的天光,所以,究竟過了多久,也無法得知。
清霧和穆海近乎沉默地坐著。鄧不問更是一句話都沒,自己搬了個凳子到牆角處,靠在那裡,不說話,也很少睜眼。
杜鵑算是裡面唯一一個比較有活力的。
她剛開始還覺得十分新奇,在屋子裡不住地走來走去,間或拿點吃食點心出來,給清霧用。
漸漸地,她覺得有些冷。那走動就變成了小跑,有時候還要跳幾下。
這個時候,清霧也察覺到了冷。即便穿著兩層衣裳,依然感覺皮膚在冷得發緊。
穆海練武之人,自然對溫度的變化感受沒那麼深。對他來說,在這個地方躺著睡一覺都對身體無礙。因此,他剛開始沒有注意到。直到清霧問他有沒有御寒的衣裳後,他才恍然大悟,懊惱地連連道歉。
他走到屋邊,打開了牆角的一口箱子。從裡面拿出了幾件衣服,分給了大家。
衣裳並不好看,甚至可以說是難看。不過,布料雖一般,但針腳細密,一看就很暖和。
「從外頭買的。怕人注意到,就買了街上散賣的這種。」穆海看著手裡的粗布衣裳,再看看清霧身上華麗的衣衫,有些不好意思地道:「當時沒想那麼多,還請娘娘莫要介意。」
清霧知曉他們做事一向是以保密和安全為重。怎會怪他?況且,霍雲靄和他們將這些待在下面時候需要的每一樣東西都想到了,而且抽空去準備了。這樣細緻妥帖,她又怎會說個不好?
於是笑著頷首道:「挺不錯的。想當初在西北,我也穿過街上買的花布襖。」
說起這個,旁邊杜鵑忍不住笑了。
她聽娘娘說起過這事兒。
西北的花布襖和京城的不一樣,有他們自己的花樣子和樣式,穿在身上,又暖和又活潑。
當時在西北的時候,何氏看著西北的一切都感覺十分新鮮有趣,就各樣都試了試。那花布襖自然沒有躲過去。
娘親喚人買來的花布襖,兄妹幾個怎會拒絕?當年的冬天就穿上了。雖然偶爾穿一次「過把癮」,但是那新鮮有趣的感覺,卻是到現在都還記憶猶新,揮之不去。清霧在宮裡和身邊人聊天的時候,偶爾也會提起來。
暖和起來後,疲累的感覺便如潮湧襲來。
杜鵑看這屋子裡有張厚毯子,就鋪到了地上,讓清霧躺下歇息。
穆海則是從那口箱子裡將棉被拿來,遞給了杜鵑,讓她給清霧蓋好。
因為這裡只有一間屋子,沒有隔斷。穆海就拿出了原先準備的一個不透明的長布,喚來鄧不問,扯在屋子裡掛上。
長布將屋子隔成了兩半。
一邊是躺著的清霧,還有守在她旁邊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杜鵑。
另外一邊,則是依然沉默的鄧不問,還有穆海。
清霧剛下後,環顧四周,想想自己的大婚之夜,有些無奈地搖頭苦笑。轉念想到霍雲靄的處境,她又憂心起來。
只是,再擔憂,她也沒開口去問穆海。只心裡想著那個少年,暗暗地為他祈禱默念,一遍又一遍。
實在累得連腦子都不轉圈了,她才睡了過去。
為了省下物品和空氣,無事的時候,清霧大都是僅點一個蠟燭。待到大家一起吃乾糧的時候,方才點上兩根。
至於路嬤嬤……
除了穆海經常施些手段去逼問她一些事情外,壓根沒人去理會她。
路嬤嬤只能點頭或者搖頭,來表達自己的意思。
她也曾試著求助,不住地又是點頭,又是面露哀求,想要讓人給她鬆了綁。可是這樣的背叛之人,誰耐煩去搭理她?
當真是連個眼神也欠奉。至於糧食和誰,更沒人浪費在她身上了。
在這裡的日子過得很慢。
剛開始的時候,還能憑著蠟燭的用量來大致推測,約莫過了多少時候。到後來,根本懶得去算了。只機械重複著吃飯喝水的動作,看著那水缸裡的水一點點減少,心也一點點地往下沉。
杜鵑有些害怕了。湊著穆海去給清霧盛水的功夫,輕聲問清霧:「娘娘,咱們就這麼乾等下去、等人從外頭進來接咱們?那陛下那邊萬一、萬一……」話一說完,她又忽地神色一凜,自打了一個嘴巴:「娘娘,奴婢嘴臭,您只當我剛才想吐象牙得了!」
她這話一出來,穆海都被她逗笑了。想想又有些心酸,拍了拍她的頭,「說甚麼啥話呢?陛下只不過得將事情處理好保證宮裡足夠安全,才能來接娘娘,這才遲了些。」
清霧也笑,只是笑容裡參雜著擔憂和忐忑,慢慢地笑著笑著就哭了。
鄧不問就適時地遞上清霧擦臉用的帕子。待她擦完淚了,他便拿回去重新掛在牆邊,又縮回去坐著了。
就在大家的心快要沉到谷底的時候,地道的門,終於被人從外面打開了。

第148章

雖然門被打開時,只有輕微的響動,但那聲音在地下屋內的眾人聽來,卻是仿若洪鐘一般震撼人心。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望了過去,靜靜看著點點亮光透過通道照進屋內,先是不敢置信,而後心裡泛起點點歡快,最後化為狂喜。
「有人來了!」杜鵑高興得忘了尊卑禮法,拉著清霧的手又笑又跳,「娘娘,咱們可以出去了!」
清霧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通道的台階,慢慢站起身來,期盼著望向那一點光亮。
穆海緊走兩步到了階梯下,高聲詢問了兩句。有人高聲答了他。
穆海撤了回來,立在清霧身後。緊接著,便是順階匆匆而下的腳步聲。
「娘娘,可以走了。」穆海在清霧的身後輕聲說道。
可以走了。
已經第二次有人這麼對她說了。
清霧指尖動了動,觸到自己衣裳邊,冰冰涼涼的,瑟縮地收了下指。抬手抿了抿鬢髮,抬眼看到一行人急促卻又有序地走到下面來,她眼中一熱,這才真正體會到了那句話。
可以出去了。
期盼了許久,真正確認了的時候,她的心情竟是比自己原先想像得要平靜得多。
清霧緩步向前,靜靜看著眾人對她跪下行禮,高呼千歲。眼睛卻是不由得四顧環視,試圖從中尋到那個最為熟悉的身影。
……可是,沒有。
霍雲靄沒有來。
他並不在人群之中。
清霧其實並不是希望他丟下萬千事務專程來尋她。她怕的是這幾日自己最為擔憂的事情。
他是否受到了那些人的暗算?他有沒有受傷?他可還安好?
即便剛才穆海已經確認過,來人確實是霍雲靄的手下。但只要沒親眼看到,她就沒法放心。
迎接清霧的隊伍中,打頭的是於公公。
清霧看清是他後,心下稍定,讓眾人起了身。又在眾人恭敬而立、分開的的那條道上,緩緩前行。
前來迎她的宮人分跪道路兩側。除去從地下通往上面的台階處太窄無法如此外,從地下屋內,到皇后寢殿,再到殿外,皆是如此。
凡是清霧所到之處,宮人皆是跪在地上,山呼娘娘千歲。
和這熱鬧情形相映的,是那冷冰冰令人犯怵的宮殿。
道路上隨處可見或是濃稠或是乾涸的血跡,到處是碎屑,只中間清理出來的一條道路算是完好,卻算不得整潔。偶爾看到沾了血的碎末,只掃一眼,便不敢看第二回。只因辨不清那到底是血液沾染在了木頭渣上,還是那本就是血肉的碎塊……
看著被砸得沒有一處完好的寢宮,清霧忍不住遍體生寒。
「陛下現在何處?」清霧朝著在前頭引路的於公公看了一眼,似是不經意地問了一句,語氣顯得頗為鎮定。
於公公低聲答道:「娘娘稍後便知。」
清霧一下子心就慌了。
若他無礙,於公公怎會遮遮掩掩不相告?
再開口,她的聲音忍不住有些發抖:「若他傷到了,公公無需瞞我。」
於公公這才曉得,自己剛才那句「娘娘稍後便知」,竟是嚇到了清霧。仔細想想,也是自己說得做得不夠妥當。忙快速說了個地名,「陛下本是要親來迎接娘娘,無奈逆賊口出狂言,非要見陛下不可。奴才覺得那地方太過腌臢,所以未曾告訴娘娘。」又道:「奴才腦子犯渾,請娘娘贖罪!」說著竟是停步就要往下跪。
清霧這才曉得,霍雲靄竟是去了那刑室之中。難怪於公公遮掩著不肯告訴她。忙上前去扶於公公,「公公言重。不過是一句話罷了。」
清霧對他如此禮遇,因他是霍雲靄身邊最得力的人之一,更因為,血腥殺戮的這幾天,他帶了人忠心耿耿護住霍雲靄。
原先便覺得衷心十分難得。在經歷過路嬤嬤的背叛後,這種感情,讓她更是感慨。
於公公謝恩起身,朝清霧身後遠處看了一眼,眸中閃過憤恨。
小李子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徒弟。對於沒有後人的他來說,那就跟自家後輩差不多。是他手把手帶出來的、視為親子一般疼愛的小徒弟。可是,最後,背叛了他的,也是那個人。
想到自己多年的疼愛最終化作烏有,像是一個笑話,於公公的笑容有些慘淡,「奴才識人不清,差點害了陛下,萬死難辭其咎。」這便是在為自己剛才的太過小心翼翼而作解釋了。
短短時日內,原先有說有笑的一個總管太監,竟是連話也不敢多說一句。
他佝僂著脊背,繼續引路。往前走了兩步,身子晃了晃,趕緊停了一瞬,方才繼續往前走去。
清霧看著於公公的狀態,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好似下一刻,這個衷心為主之人,就要倒在地上一般。
片刻後,眼見於公公的步履愈發不妥,她心下暗驚,忙喚來穆海,「於公公的事務,你暫且接下。」又對於公公道:「你去休息一會兒。」
「奴才無妨。奴才還……」
「這是命令!」清霧放冷了聲音,不容置疑地說道。
這般狀態若再不休息的話,怕是會勞累過頭,對身體有礙!
於公公自然知曉清霧是為了他好。只是他沒料到,自認為遮掩得夠好了,皇后娘娘竟然還能留意到他。
怔了一瞬後,於公公突然跪伏在地,高聲喊道:「奴才謹遵皇后娘娘懿旨!娘娘千歲千千歲!」
於公公這突然拔高了聲音的一句,讓每個宮人的心都提了上去。
所有人都循聲望了過來。
於公公在宮中多年,積威甚嚴,宮人少有不怕他的。
看著以最恭敬的姿態跪倒在地的於公公,他們驟然意識到一件事。
眼前這個身姿柔弱脊背挺直的女孩兒,再不是他們所熟悉的柳大人,而是這天下的皇后娘娘!
與之前那聲跟隨眾人高呼千歲時候不同。此刻眾人的心裡,忽地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懼怕和恭敬。無需旁人去示意,他們盡皆再次叩頭,跟隨於公公高聲喊道:「娘娘千歲千千歲!」
喊聲震耳欲聾,直達天際。
逆賊為了尋到清霧藉以要挾帝王,將皇后寢宮翻了個底朝天,能砸的能翻的,盡皆破壞殆盡。
反倒是寧馨閣,因為清霧自打大婚後,便沒再踏足那裡,尚算安好得留了下來。雖然有幾間屋子裡的器具也被毀了,但裡面沒有血跡,沒有污雜之物,清理過後便可使用。於是清霧便回了寧馨閣暫且歇著。
竇嬤嬤早已等在了那裡。原本於公公問過她要不要去迎接清霧,但她思量過後,決定還是先帶了人將寧馨閣打掃出來為好,便堅持留了下來,指揮著小宮女們將每個屋子都清理乾淨。
雖說在命人做事,但她一直在不停地往院門處看。一見到清霧,提了許久的心頓時放了下來。她當場痛哭失聲,跌坐到了地上。
清霧看著竇嬤嬤的模樣,眼裡也泛起了霧氣。
看到清霧傷感,竇嬤嬤趕緊止了淚。抹了抹眼睛,高聲喊了小宮女們去做事。「一個個的呆站著做甚麼!還不快去!」
杜鵑讓人燒了熱水,伺候著清霧從頭到尾地清洗一番。
清霧置備的那些衣物,除去身上穿著的外,已經沒有完好的了。幸而霍雲靄讓人新制的一些未曾送來,留在昭寧宮裡,還算得用。
竇嬤嬤看到了清霧安然無恙,忐忑的心算是放了下來。親自過去將衣物和新被褥取了,讓杜鵑伺候清霧換上衣物,她則去鋪被褥。
待到收拾齊整,杜鵑和竇嬤嬤便要服侍清霧去睡。
哪知清霧不肯。
「我在這裡看會兒書罷。」清霧揉了揉眼,拿著一本書冊走到桌邊。坐下後,又朝院門看了一眼。
竇嬤嬤剛才就是這樣不住地望著那邊、等待著清霧歸來。看到清霧的舉動,她還有甚麼不明白的?
娘娘這是擔心皇上呢。
想到陛下剛將逆賊盡數擒了便讓人去接娘娘,而娘娘一回來就想著見到陛下,竇嬤嬤又是心疼,又是高興。
眼見杜鵑上前欲勸,竇嬤嬤忙去阻了她,「你去泡杯濃茶來。」她吩咐完杜鵑,又對清霧道:「我去拿些點心來。」
竇嬤嬤生怕清霧前幾天沒吃好,好生準備了許多新鮮吃食方才回屋。結果推門一看,卻見女孩兒手執書卷趴在桌上,已經睡著了。
竇嬤嬤忙退了出來,掩上門。正猶豫著要不要和杜鵑一起扶了娘娘回屋去睡,便見一個高大身影轉過院門處朝著這邊行來。
正是霍雲靄。
年輕帝王身著玄衣,大跨著步子前行。行止間身上衣物閃著暗光。乍一看去,像是暗紋。仔細去瞧,才能發現竟是點點血跡。
他挾帶著滿身血氣而來,滿面肅殺,神色凝重。轉眸一掃四周,其中戾氣駭得眾人心驚肉跳,腿一軟盡數跪到了地上。
「霧兒呢?」霍雲靄看向竇嬤嬤問道。
「娘娘就在屋裡。」竇嬤嬤聞著皇上身上的血腥味,手腳都有些發抖,「剛剛睡下了。」
霍雲靄聽聞清霧回來了,心下一鬆。
他有心想要讓她安睡,可是,牽掛了好幾天的心始終無法平靜。立在院子裡半晌,終究是無法忍耐,朝著閉合的屋門行去。
只一眼。只看一眼也好。
那可是他的女孩兒,他的新婚小嬌妻。
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屋,年輕的帝王努力放輕腳步,走到女孩兒身邊。強壓住擁她入懷的衝動,手腳繃直不動,只眼神不住往她身上去,肆意地凝視著她。
他本以為自己的動作已經夠輕的了。誰料女孩兒動了動,竟是醒了。抬起惺忪睡眼,有些茫然地望了過來。

第149章

「怎麼來這裡了?」霍雲靄輕聲問著,左右四顧看了下,拿起旁邊的一件薄衫,搭在了她的身上,「趴著睡擔心著涼。」
「寢殿已毀,修好還需一些時日。倒不如先在這裡歇著。」
清霧剛剛醒來,而且是被吵醒的。聲音軟軟糯糯地下意識答了一句,又含糊著反問道:「不去這裡,又去哪裡?」
來寧馨閣是於公公和竇嬤嬤商議後的結果。
霍雲靄一確認逆賊已經盡數伏誅,就趕緊讓人將清霧請出來,生怕女孩兒在那陰冷之處待久了身子受不住。但他需要操勞的事情太多,來不及過問清霧寢宮損毀程度等細節問題,便去了刑牢。
因此,於公公和竇嬤嬤就安排在了這裡。
清霧還沒完全清醒。將頭側著枕在手臂上,眼睛微瞇地望著他。緩了緩,方才神色清明了些。這便坐直了身子,問道:「你還好罷?」
霍雲靄有千言萬語想要對她講。
幸好她發現了路嬤嬤有問題,讓孟梁來通知他,所以他避免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幸好她毫髮無損,能讓他看到如以往一般安然無恙的她。這比甚麼都重要。
可是話到嘴邊,看到她的疲倦,滿腔話語終究是嚥了回去,他只低低應了一聲。本想將她擁在懷裡,抬臂一看,望見了衣服上的血跡。生怕上面的污痕弄髒了她的衣裳,轉而撫了撫她頭頂的發。
指尖傳來濕潤的觸感。
霍雲靄滯了一瞬,抬指勾起她的濕發,問道:「你洗過澡了?」
霍雲靄的眼裡滿是血絲。原本清亮的雙眸,此刻幽深暗黑如深潭。只是,望向她時,那一抹遮掩不去的溫和,是一點也沒改變的。
清霧看得心疼,輕點了下頭,抬指描摹著他清冷的眉眼。而後順勢拉過他的大掌,用指尖勾著把玩他修長的指,說道:「那是自然。過了那麼些天,若是再不洗一洗,怕是真的要髒透了。」
她抬手放手間,洗澡時沾上的花瓣清香就這麼從衣襟袖口散了出來,直衝他的面前,讓他防不勝防。
深深呼吸著那淡雅馨香,即便是心性堅定如他,此刻也不禁有些心神恍惚。看她疑惑地望過來,他方才意識到自己剛剛沒有聽清她在說甚麼。緩了口氣,努力放平聲音問道:「你剛剛說甚麼?」
發覺聲音有些黯啞,他忙輕咳了聲稍作遮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上面仍有些髒污,忙一把抽了過來,擰眉道:「髒。」又四顧看了看,在屋中尋找了個盛著水的盆。
剛才竇嬤嬤端著點心,想必這水本是備了給清霧淨手用的,霍雲靄便探手仔細洗淨,又擦了把臉。一側首,發現清霧不知何時已經起了身,正拿著乾淨的絲帕在一旁靜靜等著他。
他不過愣了一瞬的功夫,她已經走上前來,踮起腳,伸手將他面上的水珠一點點擦去。
絲帕極薄。這般相觸,似是沒有障礙一般,便能感受到女孩兒柔軟的肌膚。
剛才那淡淡的香氣,離得更近了。帶著女孩兒獨有的身體馨香,撩得他血氣上湧,脹痛不已。
霍雲靄忍耐不住,一把抓住她的手拉至身側,一手探到她的腰後緊緊摟住,俯身低頭吻了過去。
清霧沒有防備,整個人跌進了他的懷裡。火熱的吻突然而至,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和力度,奪去了她所有的呼吸。
她無力承受,只能軟著身子靠他的臂膀來支撐。
許久後,她呼吸不暢,嗚咽著後退。他鬆開了唇上的桎梏,卻並不放開她,轉而往她頸側吮去。大手探入衣衫慢慢揉捏。
清霧哪受得住這樣的撩撥?身子又酥又麻,微微顫著,彷彿不是自己的了。
「你別。別。」她輕聲喊著,手腳沒有絲毫力氣地去推他。
他近似低喃地輕笑:「霧兒,你我已是夫妻。」
已是夫妻,做甚麼都是理所應當的了。
清霧即便此刻腦中無法思考,也明白了他這話隱含的意思。一瞬間全身都泛起了羞窘的粉色,更是戰慄不已。
她這羞到頂點的模樣,更是讓他愛極。忍不住探出手去,好生愛憐。
少年的手因著連天的奮戰,又磨出了些繭子,較之以前更是粗糙了些。落在肌膚上,更是麻癢難耐。
女孩兒無力承受,嬌喘連連,最終哽咽出聲。
霍雲靄脹痛得快要瘋了。咬著她的耳垂,含糊著說道:「浴房裡可還有水?」
水?什麼水?
清霧腦中一片空白,緩了會兒方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沐浴的水。
「廚裡應該有熱水。放進來,也就有了。」她有些字句不清地說道。
話音剛落,少年的唇已然遠離,全身驟然被鬆開。
空氣侵入辦敞的衣衫。她被這驟然而來的涼意激得一陣瑟縮,尚來不及反應過來,身子驟然一空,竟是已經被他抱離地面。
清霧生怕跌下去,盡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來攬住他的脖頸。側頭一看,見是朝浴房行去,有些明白過來,臉上血色慢慢褪去,開始現出慘白。
「你、你要做甚麼?」
見他不回答,邁出的步子更是急切了些,她更加緊張了。卻也不掙扎,只是睜著眼睛,瞪得圓圓的,一臉驚恐地看著他。
若是平常時候,看到她這副模樣,他都會好生安撫她,哄她開心,讓她不要害怕,有他在。
可此時此刻,明知等下她會痛得要死,但他卻無法如以往般做出退讓。
……終歸是要疼那麼一回的。這沒法避免。
晚痛不如早痛。
霍雲靄努力讓自己別開眼,不去看她那驚懼的樣子。一手摟著她,一手敲了敲那注水的管子。
杜鵑正在庫房裡忙碌。聽到小宮女的稟報聲,說是屋裡要水,也和小宮女一樣有些奇怪。娘娘不是剛洗浴完麼,怎地還敲管子?究竟是要水,還是敲錯了?
不管是不是敲錯了。既然主子敲了,那就放水過去!
吩咐完小宮女後,杜鵑知曉陛下還沒離去,沒敢去打擾清霧,而是跑去問竇嬤嬤。
竇嬤嬤聽了這話,心下一凜。再一思量,恍然大悟,忙讓杜鵑吩咐廚裡多準備些熱水。
「越多越好。」竇嬤嬤道:「務必裡頭隨時要,就能隨時添了水過去。」
「可是……」杜鵑猶有些不明白,「可是姑娘平時用不了那麼多水啊。」
竇嬤嬤看她這樣愚鈍,有些惱了,氣得點著她的額惱道:「陛下在裡面!」
「啊?那、那……」杜鵑這才稍稍想明白了些。她雖未經人事,但是有宮裡的嬤嬤專程教過她,主子往後近身伺候陛下的一些事情。聽聞後,她先是有些慌亂,繼而拔腿就跑。
「我去準備東西去!」
竇嬤嬤聽著裡面的響動,暗歎口氣。
……都這個時候了,怕是準備甚麼都晚了。
嘩啦啦的水流聲尚還沒有中斷,清霧身上衣衫已經被盡數撕去。明明已經洗過一回了,這次卻又被迫著要同洗一遭。
清霧剛才就知曉了將要發生甚麼,想尋了借口跑出去,霍雲靄卻非要她留下來幫他。
她不肯,少年就勾著唇角笑問道:「聽說你讓於公公去歇著了?既是如此,那還有誰能來幫我。」
他不讓年輕宮女近身,身邊統共就那麼幾個近身伺候的。小李子和路嬤嬤又被捉了起來,仔細想想,好像是沒剩下甚麼人。
「要不,我讓竇嬤嬤來?」清霧縮在池子邊角,看著池中央的赤.裸少年,顫聲問道。
「可以。」
見霍雲靄同意了,清霧剛鬆了口氣,就聽他低聲道:「若你想讓她親眼看著我要你的話,就讓她進來。」
清霧哪裡料到平日裡一本正經高高在上的帝王,說起這種渾話來脫口而出,連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頓時羞惱了,別開臉不去理他。但是,到底沒再堅持著非要別人來了。而是拿起了絲巾,慢吞吞地走到他的背後,往他的背上撩著水。
耳邊嘩啦啦的洗澡聲又急又快。
清霧不敢去看他,只一下下地往他背上送水。
感覺僅僅才過去很短很短的時間,身邊人忽地住了手,騰地下站了起來,一把將她橫抱而起。連擦拭也顧不得了,直接抱了她大跨著步子急急去到床邊。
「別!還沒擦!濕!涼!」
清霧驚叫著去推霍雲靄。
少年卻不搭理她,不管不顧地將她往床上一拋,而後俯下.身子,欺身而至。
「這點水算不得甚麼。至於涼……」
年輕的帝王劍拔弩張地緊貼著她,含著她的耳垂,輕笑道:「等下就也不冷了。」

第150章

霍雲靄這話看似是在安慰,可清霧怎會聽不出他其中隱含的意思?她緊張地連連後退。卻只挪動了稍許,就被人一把扣住腰側,再也挪動不得分毫。
肌膚相貼,帶著灼熱的溫度,燙得她心都在微微發顫。
清霧知道那事會很疼。但更讓她害怕的,卻是抵在她身上的巨物。一想到將要發生的事情,驚懼得眼淚都要湧上來了。
「這時候就怕成這樣,等下怎麼才好?」霍雲靄輕聲低喃著,吻著她的眉端眼角,順勢而下,劃過她的臉側,來到她的唇畔,「莫怕。沒有那麼可怕。」
他輕柔地吻著她,手在她的身上流連輕撫。
女孩兒原本怕到極致,在他的溫柔對待下,漸漸地,身體不再緊繃得僵硬,一點點放鬆下來。
就在她迷迷糊糊沉浸在這和煦溫暖之中時,突然,猝不及防下,身體驟然被撐開。
疼到極致的感覺瞬間將她撕裂,讓她叫著痛哭出聲。想要去踢他讓他離開,牽扯到痛處,登時哭得更慘烈了些。
初時少年還能強行忍耐著讓她緩上一緩。待她哭聲漸歇,他早已繃到了極致,半點兒也等待不得,大力馳騁起來。
清霧只覺得身體不是自己的了。疼痛也是他給的,歡愉也是他給的。在這迷亂之中,所有情緒都被他所掌控。快樂到了極致後,他居然還不停歇。非要她的快活越積越多,無力承受,再次輕啜起來,方才爆發。
「霧兒,我很歡喜。」年輕的帝王伏在她的身上,緊摟著她,喃喃低語。
清霧想要瞪他一眼或者臭罵他幾句,來表達自己的憤怒。可已經全身癱軟,連指頭都沒力氣動上一動了。這樣撐開眼簾望向他,也是嬌弱無力的狀態。不但丁點兒怒色都無,反倒是十足十的媚意。
霍雲靄初嘗銷.魂滋味,看到心愛的女孩兒這般模樣,哪還能忍耐得住?登時又想了。可是看她身上斑駁痕跡,也是心疼。只能硬生生壓抑著,抱了她去水裡清洗一番。
水溫極好,微微有點熱,全身洗淨之後,倒是身子舒坦了點。
清霧這才精神稍微好了些,懶懶地伸臂勾著霍雲靄的脖頸,由著他給她清理。
半晌後,她忽然發現了不對勁。剛開始他那正兒八經的撩水清洗,不知何時已經改成了撫摸,在她的身上帶出一陣陣火熱。
清霧著實被他的耐力和體力嚇怕了,掙扎著就要逃離他的掌控。
「聽說,水裡會好過一些,不會那麼激烈。」他吮吸著她的頸側,低喃道:「要不要試試?」
清霧全身懶洋洋地根本不想說話。但知道自己不去拒絕的話,這傢伙指不定要怎麼亂來呢。於是卯足了全身的力氣,好歹憋出來了兩個字:「不要。」
這聲音慵懶嬌媚,說出來後,連她自己聽了,都忍不住臉紅。
「真的不試一試嗎?」他輕笑著咬了下她的耳垂,「我會很小心的。」
她禁不住他的軟磨硬泡,不知怎麼地,鬼使神差就答應了。
誰知他就是個騙子!
在水裡根本和在床上區別不大!
而且,那傢伙根本不知饜足,從水裡到池邊,各種折騰。到最後她連自己怎麼昏過去的都不知道……
醒過來的時候,一睜眼,便是滿屋的燦爛陽光。
……居然已經到中午了……
清霧稍微動了下身子,才發現全身酸軟無力。兩條腿還沒下地走路呢,已經在微微發顫了。可想而知,根本就沒法下床。
好在那「傷處」好似被抹了藥膏,有點微涼的輕痛,倒是無礙。
昨晚的記憶紛至沓來。
清霧又氣又怒,在心裡直把那人痛罵了無數回。
誰說要疼愛她的?
誰說不會讓她受苦的?
這個大、騙、子!
清霧正鬱悶地無處發洩,忽聽熟悉的聲音在床邊響起。
「醒了?」
緊接著,熟悉的溫度突然而至,撫上了她的額,將她微亂的發稍稍理順。
清霧剛剛看了看床邊,沒有見到人,還以為霍雲靄事務太忙離開了。這才知曉,他竟然是在床邊守著。
霍雲靄正要開口,門外響起了竇嬤嬤的聲音:「陛下,穆大人有事求見。」
霍雲靄應了一聲後,俯下.身子在清霧唇角落下個輕吻,低聲道:「我馬上回來。」然後急急地走出屋子,反手帶上門。
不多時,年輕帝王和穆海說話的聲音在院中響起。
清霧咬著牙硬撐著身子坐起來,往床側看了眼,方才發現,床邊不知何時挪來了個小桌子。上面擺著一隻硃筆,一個硯台,還有一摞書冊和奏折。
擺在最上面打開的那一個攤開的奏折上,硃筆批閱的字跡還未乾透,帶著濕潤的亮澤,隱隱泛著亮光。
顯然,在她醒來之前,他正坐在這張小桌子前處理政務。
清霧積攢了好半天的怒氣,突然就這麼消弭了大半。
經過了前幾日的事情,他有多少事情要忙,她是知道的。
可他即便要處理事務,也還是選擇了守在了她的身邊。想必,也是擔憂她的罷。
清霧慢慢躺了回去,心裡一陣熱一陣暖,說不出甚麼感覺。
他對她這樣盡心,她就算想要繼續怨他,心裡頭的怨氣卻怎麼都聚集不起來了。
這還真是……
清霧深深地歎了口氣。正兀自鬱悶著,就聽屋門開合,霍雲靄復又回到了屋裡。
清霧已然恢復了些體力,清清嗓子,說道:「你既是有事,趕緊去罷。我無礙。」
聲音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下。
昨晚上的感覺太過強烈,疼時呼喊,歡愉時咬了牙呻.吟,居然讓嗓子都啞了。
清霧剛才好不容易消弭的怨氣復又湧了上來,怒瞪了罪魁禍首一眼。
霍雲靄緊走幾步到了床邊,牢牢地握住她的手。
錦被滑落女孩兒臂間。看到她身上的斑駁痕跡,霍雲靄忍不住想到了昨夜她秀眉微擰、在他身下歡愉的情形,頓時又熱了幾分。慢慢地垂下眼簾給她掩上被子,這才開了口。
「無妨。大事已了,這些瑣事吩咐下去便可。我再陪你一會兒。待你用完膳再……」
「這點輕重我還是分得清的。」清霧仰起臉笑道。她怎會不知道他那話不過是寬慰她的?
她不介意,他卻心中愧疚。
大婚讓她吃盡了苦頭,新婚之夜未能如約。宮內一片混亂,內命婦進宮向她見禮的時日怕是要推遲……
霍雲靄想到一半,握著的手就不由又緊了幾分。
他虧欠她太多。
清霧卻從來沒覺得那些有甚重要。在她看來,經歷了那樣一場動亂,他能安好,便是最大的幸福了。
她以為他只是因為昨夜的關係而堅持著非要陪她,忙掙扎著坐了起來,由他親手相幫,將衣裳穿了上去。
霍雲靄看著她身上的痕跡,抿了抿唇,暗歎自己昨夜還是太過魯莽了些。
可再來這麼一回,想必、想必對著她,他也是忍耐不住的。
霍雲靄給她揉了揉腰側,低聲道:「是我不好。還疼嗎?」
清霧哪回答得了這樣的問題?紅著臉推了他一把,低頭哼道:「快去罷!你再不去,我的英名怕是要毀於一旦了。」
這寧馨閣是誰的地方?
皇上在這裡待著死活不肯走,因為誰,這不是一目瞭然?
一想到怕是全皇宮都知道自己被霍雲靄折騰得下不了床了,清霧就覺得生無可戀了。
女孩兒堅持如此,且外頭確實有許多事情要忙。霍雲靄幫她穿好衣裳後,便和她輕吻了下道別,出屋去了。
清霧這才喚了人來,給她梳發。
竇嬤嬤進來的時候,倒還算是神色鎮定。只是眉眼間的那抹喜色,卻怎麼也沒法掩去。
對後宮伺候的所有人來說,帝后和諧,是比甚麼都重要的。而她,更是為娘娘高興。原先沒成親的時候,陛下對娘娘已然夠好。如今成了親,陛下待娘娘更用心。
後宮之中,妃嬪雖然地位品階重要,但最為要緊的還是帝王的寵愛。如今看來,往後娘娘在宮裡的日子,應當能頗為順遂。
竇嬤嬤面帶喜色地吩咐了兩個嬤嬤進來換過床鋪,這才讓宮女們進屋。
杜鵑給清霧梳發的時候,有人來尋竇嬤嬤。她出屋去不多時,又匆匆地趕了進來。看著杜鵑將清霧的發綰好,準備插簪子了,方才說道:「娘娘,鎮遠侯爺、鎮遠侯府世子爺和柳大人在宮外求見。」
清霧聞言,不由愕然。
爺爺、哥哥和爹爹要見她?
轉念一想,他們定然是被前段時間的逼宮事件給嚇到了。一聽說事情告一段落,就急忙想要來看看她如何了。
可她……
清霧動了動還有些酸軟的身子,欲哭無淚。
可她這狀態,怎麼見家裡人啊……

第151章

今時不同往日。
清霧的身份已大不相同。再相見,就要依足禮數行事了。即便來人是她的至親,也不能有半點的馬虎。嚴格來說,身為國丈國舅,身份驟漲,甚至要更為妥當地依禮行事。
由杜鵑攙扶入殿。清霧在主位端坐,文老爺子三人一起上前行禮。待到清霧讓他們落了座,方才回到之前的位置坐好。
多日不見,家裡人最擔憂的,莫過於清霧的安危了。剛一坐穩,他們便顧不得甚麼禮法,當先抬頭去打量清霧。
這一看,倒是愣了下。
眼前衣著端莊華貴的女孩兒,似是清霧,卻又不像是他們記憶中的她。
雖然眼中有著難掩的疲憊,但是她的眸中波光瀲灩,有著難以忽視的水潤神采。雙頰泛紅,看上去氣色頗佳。整個的形態……雖說坐得十分端莊,可通體透著股自說不清道不明的慵懶勁兒,瞧著也還好。
確認她毫髮無損後,幾人的心算是稍稍放下了些。
其實這些天來,清霧也十分擔心家裡。便主動開口問道:「不知家中如何了?」
卞王謀逆之事,早已計劃多年。鄭家祝家都牽連其中。
這兩家人在京中的勢力盤根錯節,卞王一朝發難,他們斷然會全力相助。宮裡已然兵戎相見,京城之內恐怕也是一場血戰。
看清霧神色擔憂,柳方毅忙道:「娘娘不用擔心。侯爺安排好了一切,我們關緊大門沒遇到甚麼危險。」說著,他又朝著昭遠宮的方向拱了拱手,喟歎道:「皇上聖明。」
其實他前面那話是將事情往最好的方面說的。
當時幸好他們都在侯府之中。可即便這樣,也是遭遇過幾波亂子。只是侯爺身邊的人都甚是得力,能夠抵擋不少。且不知哪裡有一股子隱藏的勢力,每每有人對侯府發難,就有穿著緊身黑衣的漢子出現,將那些人盡數斬殺。
這些漢子的功夫極好,幾乎都是一刀致命。這才幫著侯府的守衛,護得侯府周全。
柳方毅本以為他們是老爺子安排下來的。後來老爺子搖了搖頭,又高深莫測地說了句讓他別多問,他才知曉,那不是侯府勢力。
至於是誰的人……
他不敢多想。
柳方毅又默念了句「皇上聖明」的時候,鎮遠侯爺正盯著自家孫女兒瞅著。
他忽地想起來清霧剛才走過來的時候,那步履姿態,彷彿是有些不對勁。
老爺子活了幾十年,甚麼沒見過?將清霧前後左右的姿態儀表稍微細想了下,再看她刻意穿的高領衣裳下若隱若現的痕跡,頓時心中敞亮。心裡頭咯登一聲,暗道壞了。
文老侯爺暗暗算了下,大婚之夜出了事兒,昨日事情才算真正了結……
老爺子老臉紅了紅,甚是尷尬。有些後悔自己幹嗎那麼著急就進宮來瞧,倒不如多等上兩日,讓柳家夫人來看望丫頭,那樣丫頭有點甚麼事情,也好和柳夫人商議商議。
只是何氏是內宅婦人,如今沒誥命在身,進宮程序頗為繁瑣。他們太過擔心清霧,想著他們三個或是襲爵或是有官職,倒是容易一點。
侯爺又是尷尬,又是擔憂清霧如今的身子撐不住,越想越是待不下去了。默默地扭過頭去,看了一眼毫不知情的文清岳,越過了他,望向柳方毅。
柳方毅本還沒覺得有甚麼。被文老爺子眼神示意過後,隱約明白了些。再一思量,恍然大悟。看老侯爺徵詢般地悄悄打了個手勢,又無聲地默問了句「走不走」,他想了下,忙點頭答應。
兩人商議完畢的時候,文清岳正溫聲問清霧這幾日的狀況。
清霧倒是沒瞞著他們,怕他們猜來猜去的更加憂心,直接說出自己當時是藏於地道中所以毫髮無損。
只是,雙方僵持了那麼多天,即便是在地道中不受刀劍威脅,那日子恐怕也不好過。
文清岳心疼妹妹,自然多問了幾句。
他雖是侯府世子,但如今想要見清霧一面,卻是難上加難。如今好不容易見了妹妹,不將心中的擔憂問出口,著實無法放下心來。
更何況,見到清霧之前,三人早已商議過。難得見一面,必然要仔仔細細問明白了。確認清霧當真安好無礙才行。
看著文清岳臉上毫不遮掩的關心和擔憂,文老爺子真是替他捏了把汗。拍拍他手臂又按了一下,意思就是,適可而止罷。
文家家風好,文清岳從未動過身邊的丫鬟,身邊也沒收過通房,從未經過人事。清霧這般模樣,他看在眼裡,雖覺得有些和以往不一樣了,卻想不通是究竟怎麼回事。
看老爺子不住地暗示自己,又咳嗽了兩聲朝他使眼色,文清岳知道這是爺爺打算走了。他看兩位長輩商議已定,就也沒再反駁。
他不知為何祖父和柳大人突然準備離去。在行禮退下之時,看到清霧唇色較之剛才白了一點,好似在忍耐著某種不適的感覺一般,文清岳剛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只是他想細問,身邊的人卻不肯讓他再多逗留,連喊帶拽地把他給叫走了。
看他們匆匆而來,匆匆而去,清霧先前還揚著的笑容慢慢地一點點垮了下來。苦笑不已。暗歎自己遮掩的功夫還不到家。
不過,今日相見,能夠知道家裡人安好、又讓家裡人知曉她也安好,這便夠了。
清霧雖說早晨醒來身子酸軟得厲害,但起來活動了這一會兒,倒是比剛才好了些許。
如今宮裡一片雜亂,過了一日,清掃得比昨日好了許多,只是依然是處處都需多加修整。事情這樣多,她怎能坐得安穩?
而且,霍雲靄近日來需得忙著處理逆賊之事。雖吩咐下去了皇宮各處進行修葺,他卻是顧不上這一邊的。
身為皇后的清霧知曉這些應當由她來辦。她作為他的妻,要幫他管好他的家,那麼,他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情。
清霧今日起得晚。剛才因了家人的前來,她不過是匆匆吃了點粥就去見他們了。如今她又隨口吃了點東西,再不敢耽擱,坐了轎子往各處去察看。
首先去的,便是司藥司。
這次的宮人傷亡頗為慘重。
一到司藥司的院門外,就能嗅到極重的血腥氣。陣陣呻吟聲傳來,有時帶著一兩聲痛極的嚎叫,聽得人心裡發慌。
清霧一下轎子就趕緊快步而去。看到院子裡屋子裡綁著繃帶的受傷太監和宮女,輕聲安撫著他們。而後轉到了屋內。
岳鶯也來了,正急急地幫著司藥司的女官吩咐著人做事。看到清霧進門,岳鶯和女官們忙過來行禮。清霧看她們著實忙碌,便讓女官們繼續行事,只留下岳鶯來,細問了一番。
原來,太醫院的人有許多都去幫忙照顧受傷的軍士了。後宮的宮人,基本上要靠著司藥司的人來救治。結果人太多,輕傷的能自己走動的就包紮過後讓他們先回去了,定時過來換傷藥領湯藥就可以。
如今在院子和屋子裡留下的,基本上都是傷勢太重,需得隨時仔細觀察的。
清霧看著這裡太過忙亂,仔細詢問幾句。趕緊吩咐下去,抽調了二十人過來幫忙。
修葺之事雖緊要,救命卻更是爭分奪秒。那些人雖不能幫忙救治,好歹能打個下手、或許能幫忙多保住一些人的性命。
出了司藥司後,清霧又往其他各處去。
路上的血跡比起昨日來少了許多。宮人們匆匆來匆匆去,緊張而又有條不紊地忙碌著。
看過了司藥司裡的慘狀後,再看周圍比起往常來又更為冷情了許多的宮殿,清霧心下暗歎著,與各處的太監首領和女官見過,仔細詢問過各處的情況,重新安排了人手的調配。
有些地方事情緊要,或者是傷亡太多、余留人數不夠的,便從旁處調些人過來幫忙。有些地方的事務並非太過重要的,就調出人去別處相幫。
這樣一圈下來,馬不停蹄,連嗓子干了喝口水,都要坐在轎子上的時候抽空來完成。
待到事情大致安排妥當,能夠坐會兒稍稍休息的時候,太陽已經西落,天色開始暗了下來。
竇嬤嬤心疼清霧一整天都沒好好吃飯,想要給她端上來一些菜先用點兒。清霧想了想,還是只要了些點心稍微墊一墊,等霍雲靄來了再一起用膳。
竇嬤嬤正要領命下去,杜鵑卻是在旁小心翼翼地開了口:「娘娘,陛下一時半會兒的怕是回不來。您或許得自個兒先用晚膳了。」
「怎麼?」
「剛才於公公派了人來,將鄧公公給叫去了。」杜鵑說道:「聽說,是陛下安排了鄧公公去見鄭大……鄭天安。」

第152章

「鄧不問去見鄭天安了?」
清霧聽聞這個消息,先是一怔,繼而苦笑。
霍雲靄這傢伙忒記仇了。鄭天安待他涼薄至此,他就要在最後的關頭,往鄭天安的心裡頭再狠狠地捅上一刀。
鄭家犯下的是謀逆大罪。本是誅九族的重罪,男丁必然的留不下的了。偏他要讓鄭天安看到鄧不問,知道有這麼個人活著。偏那鄧不問已經成了公公……
對鄭天安這麼自傲的人來說,這種心裡的折磨,恐怕是最難以應對的罷。
杜鵑四處瞅瞅,等屋裡沒了旁人的時候,又小心翼翼地與清霧道:「奴婢記得,鄭先生,好像就是、就是……鄭家的。那鄭先生有沒有關係啊?」
這話她說的極弱,顯然是心驚膽戰下,懼怕不已。
其實,若不是知曉娘娘是個明事理的,又明白娘娘和鄭先生多年師徒情誼極好,杜鵑也不敢將這話問出來。
只是鄭先生人太好了,這事兒一直是杜鵑心裡頭擔憂的。又聽娘娘提過一句,鄭先生前些天受了傷,心憂之下,這才問出了口。
許久後,清霧淡淡說了句「或許無礙」,便沒了下文。但是杜鵑走後,她坐在椅子上,雖手中執著書卷,視線卻飄到了窗外。
鄭天寧這件事情,霍雲靄和清霧悄悄提起過。
霍雲靄看上去為人清冷,其實骨子裡很重情義。但凡對他好的,他都記在心裡。
他自幼就和鄭天寧相識,情誼非比尋常。當年,也是他尋了鄭天寧來教清霧作畫。因此,鄭家出事,他第一個要保的,就是鄭天寧。
當日有逆賊三番五次地想要闖入侯府,文家柳家的男子齊齊上陣,和侯府護衛一起守衛著家。鄭天寧既是在家中,自然也跟著一起衝上去了。腿上被人砍了一記,好在運氣好,沒有受重傷,也沒有傷及手和臂膀。不然的話,「鬼手丹青」怕是要折在這次動亂上了。
清霧聽霍雲靄的意思,好似打算將鄭天寧守護皇后娘家人的行為再誇大些,流傳出去,讓鄭天寧得一個好名聲。
再加上鄭天寧早已和鄭家脫離關係多年,這事兒上,就把他給脫出去。
只是,鄭天寧說到底還是鄭家血脈。
就算鄭天寧脫離了鄭家多年,就算這麼些年來,大家親眼看著他和帝師針鋒相對,誰也不肯放過誰去,但他的身上,依然牢牢地打著「鄭」姓的烙印。沒人會忘記,他是逆賊鄭天安的胞弟。
往後必然會有不少人用這個來說事。霍雲靄也在考慮後面怎麼處理,不過現在的事情太多,他無暇顧及,只能將此事暫且擱下,稍後再想。
千算萬算,清霧沒有料到,鄭天寧這事兒竟是讓文老爺子給解決了。
消息傳到宮中的時候,已經是五日後。
這時宮裡的清掃已經全部完成,路上牆上已經看不到血跡。原本沾染了那些暗紅色的地方,是當先進行修葺的那部分,如今已經完成。只等著將其餘地方也修整好,宮內便又能重新恢復平靜了。
清霧最為擔憂的還是傷病中的宮人們。她每日裡都要去司藥司看望一回,瞧瞧大家恢復得如何了。
雖然她大多數時候都是在和尚宮、醫女們說話,但是,皇后娘娘對眾人的關心,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心裡對皇后娘娘的欽佩和敬重,就又深了幾分。
這一天清霧去的時候,司藥司裡比起當日已經輕鬆了些。前來相幫的其他各處人手,已經回到了自己先前的職務上。
院子裡不見了橫七豎八躺著等待救治的宮人。有些傷勢太重無法治癒的宮人已經「離開」,其餘的傷者,則在司藥司裡臨時搭起的通鋪上休息。有些傷口癒合得快一點的,甚至已經能夠搭把手,幫醫女們照顧傷重的病人了。
比起五日前,大家明顯精神好了許多。去到院子裡,不只是有呻.吟呼痛聲了,隱隱的,還能聽到歡笑。
清霧見狀,心裡一塊大石落了地。
她和尚宮們正商議著還需要再從宮外買進多少藥材,便見鄧不問匆匆而來,說是剛剛從侯府傳來了個消息,需得盡快稟與娘娘。
那日鄧不問回來後,將自己去見鄭天安的事情和清霧講了一下。他當時神色頗為平靜,仇恨好似已然淡漠,但神色和語氣間,已然透露著對鄭天安的極致失望。
想來,鄭天安見到他後,也是如以往那般無情無義罷。
清霧沒有多問。後來看著寧馨閣裡人手不夠,就將鄧不問提為了她屋裡的管事公公。
霍雲靄很不贊成。
「他說到底也是鄭家人,與鄭家的關係不同尋常。若是鄭家出了事,他……」
雖然霍雲靄沒有說明,但清霧知道他的擔憂。
鄧不問和鄭天寧不同。
鄭天寧是早已對鄭家死心,和鄭家的人沒有甚麼情意在了。可鄧不問卻是之前受到家人的萬千寵愛的。
鄭天安府裡的親眷,將會受到處決。那些都是鄧不問曾經的親人。待到事情判下來,鄧不問心裡怎麼想,怕是只有他自己能夠知道了。
清霧倒是沒有霍雲靄那麼擔憂。
以她對鄧不問的瞭解,這個人並不愚鈍。甚至可以說,他很聰明。
「這件事本就是鄭天安有錯在先。即便鄭家人出了事,也是鄭天安多年的計劃造成。當初鄭天安算計著的時候,怎會沒考慮過這種後果?可他依然鋌而走險,走到這一步。」
鄧不問的性子,便是誰對他好,他就千百倍地回報。誰對他不好,他就乾脆利落地捨去,一點也不留在心上。
清霧原先有體會到,但是並不十分確定。但是大婚那日發生變故後的種種,讓她心中慢慢確信下來。
雖然她這樣說了,霍雲靄卻還是憂心不減。
清霧莞爾一笑,又道:「退一萬步講,就算他恨,恨的也是處決鄭家人的你。與我又有何干?你不敢留他,我卻敢留。」
聽了她後面這翻話,霍雲靄算是徹底服氣了。
年輕的帝王又好氣又好笑地彈了下她的額,甚是無奈的歎了口氣。
因著之前穆海也提到過,鄧不問此人品性不錯。霍雲靄就也沒再多說甚麼。
於是,鄧不問就跟在了清霧的身邊。
聽到鄧不問說侯府有消息傳來,清霧知曉在這裡說話不便。和醫女們匆匆交代了幾句,這便趕緊出了院子。
待到四周沒了旁人,清霧方才露出急切神色,問道:「可是爺爺和哥哥那邊遇到了甚麼麻煩?」
「倒也不是。」
鄧不問躬身說著,似是斟酌詞句般,慢慢說道:「此事和『鬼手丹青』有關係。」
鬼手丹青,便是鄭天寧。也是鄧不問十分不熟悉的、嫡親的小叔叔。
鄧不問不願提起他的名字,就用了這代稱,將事情稟與清霧聽。
清霧萬萬沒有料到,自家爺爺竟是走了這樣一步棋,將鄭天寧給保了下來。
文老爺子認鄭天寧做了乾孫。往後兩人便是祖孫了。
清霧聽到這個消息,當真是有點發懵。
任誰聽說自家先生一下子成了自家乾哥哥,心裡的諸多滋味,怕是都要道不清了。
不過,再仔細想想,這個做法雖然奇詭了些,讓人覺得匪夷所思。但卻是個妥帖的法子。
皇后娘娘家肯出面保下鄭天寧,旁人能說甚麼?
左右鄭天寧往後真的代表鄭家鬧出了甚麼事情,那也是文家的人擔著、皇后娘娘擔著。由著他去。出了事,找文家。文家不怕受牽連,旁人憂心個甚麼勁兒?
清霧心裡頗有些五味雜陳。
她知道,當年她和鄭天寧口頭上的那個婚約,一直是爺爺放不下的一樁心事。
爺爺這樣做,一來是欣賞鄭天寧的為人,對他十分放心。就算出面保下他,也不怕他會背信棄義做出小人之舉。
二來……或許也是對鄭天寧有所虧欠的一種補償吧。
竇嬤嬤和杜鵑正在旁邊。清霧沒想著避開她們,她們就也將這些話給聽了去。
一時間,週遭靜寂無聲。許久後,竇嬤嬤猛地一拊掌,道了聲「不好」。
大家齊齊面無表情地望了過去。
竇嬤嬤擰眉道:「這樣一來,不就岔了一個輩分了?」
聽了她這話,三人仔細想想,都忍不住笑了。就連鄧不問,唇角也是微微翹起,難掩笑意。
鄭天寧本是和鄭天安是同胞兄弟。
兩個人一個是當今聖上的先生,一個是當今皇后的先生。
如今鄭天寧認了老侯爺做祖父,那麼他就和清霧是同一個輩分了……
當真是硬生生降了一輩。
竇嬤嬤這樣一打岔,大家剛才那悲涼的心境倒是淡了許多。往回走的時候,甚至能逗著清霧說笑幾句了。
還沒到寧馨閣,遠遠地,便見於公公在寧馨閣外指揮著人搬東西。
幾人本沒放在心上,定睛一看,東西居然不是往裡搬,而是往外搬。
這下子大家可是被齊齊驚到了。杜鵑趕緊小跑著過去,問了事情緣由。看清霧還沒走到院門口,就又急急趕了過來回稟。
「娘娘,陛下說,皇后寢殿損毀嚴重,一時半刻地怕是修不好,讓娘娘從今日起搬到昭寧宮去住。於公公這是依著聖意在行事呢!」
這話一出口,周圍隨行的宮人俱都面面相覷,愣住了。
清霧也是不解。
古往今來,皇后都是和皇帝分開兩個宮殿居住的。
霍雲靄讓她搬到他的寢宮去住,合適?!

第153章

清霧去到昭遠宮的時候,霍雲靄正在批閱奏折。
天色已經有些暗了,屋裡點了燈。外頭不甚明亮的光照到屋裡,和屋內燭光相和,將少年的眉眼映得有些冷硬。
聽到於公公的通稟聲,他淡淡嗯了一聲,凝視著眼前的字跡,筆下不停,並未抬眼。
自從卞王逼宮造反一來,這些日子,奏折尤其得多。加上這些天許多事情都得他親自過問,往常一上午就能批完的折子,如今到了晚上也沒法完全看遍。
好在這兩日大臣們上稟的事情雖多,但沒一個人為了那些逆賊求情的。
因為剛開始時依然敢拚了命為鄭天安說好話的人,如今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其餘的人,都沒那個膽子,去惹怒這天下最為位高權重、卻也最為果決狠戾之人。
清霧進到屋裡的時候,看到的便是少年執筆而書的清冷場景。
他獨自坐在桌後,身姿挺拔容顏清雋。燭光照在他深邃的五官上,在側臉上投下一片陰影。神色模糊,看不分明。
往日清霧來的時候,霍雲靄即便再忙,也總是過來相迎,或者是唇角含笑地盯著她步入屋內,再不濟,也會朝她望上一眼,給她個肯定的眼神。
可是今日,這些統統沒有。他好似不知道她過來了一般,繼續奮筆疾書。
清霧倒也並不將他的轉變放在心上。畢竟他有那麼多的事情要處理,每日裡的政事足夠讓他心煩了,偶爾這樣沒有精力顧及到她,也是難免的。
清霧看他一時半會兒的應該也沒法完成手邊的事務,就要來了一碟點心,擱在了窗前的案几上。又看了眼霍雲靄跟前的茶盞,見裡面已經空了,想著於公公他們去昭寧宮安置她的物品了,旁人又等閒不能進來打擾霍雲靄,便走了過去拿起茶盞,準備給他泡一杯茶。
誰料手剛出到茶盞的邊緣,還沒來得及用力拿起,手背一暖,已經被大手覆住。
清霧的動作瞬間停滯,而後慢慢側首,看向霍雲靄。
他卻緩緩收了手,繼續批閱。
「這種小事,不用你去。叫個人來就行了。」
少年的語氣很淡。淡到讓人能夠明顯察覺到裡面的冷漠和疏離。
清霧怔了一下。
她努力放平自己的心緒,告訴自己,最近他經歷的事情太多,這樣應當是無意的。這便應了一聲,將茶盞往外拿去。
誰知剛走幾步,霍雲靄的聲音在身後再次響起:「我不是說了?這種事,無需你去做。叫個人來就可以了。」
清霧聽他語氣冷然,不由微微蹙眉。卻還是耐著性子好生說道:「我這是打算讓人給你……」
「不需要。」霍雲靄說道:「我沒讓你做這個。」
如果剛才清霧自欺欺人,他不過是遷怒或者是心情不好,所以才那般對她。現在她聽了少年這生硬的語氣,已經可以十分地肯定,他就是真的專程針對她的。
清霧的臉色一點點地轉為了蒼白。
分明是他也不提前說聲,就讓人將她的東西拿去昭寧宮。如今倒好,她過來看看他,甚至都沒說起那事,反倒討了嫌。
她雖不是多話的性子,可也不是喜歡萬事都憋在心裡悶著的。霍雲靄忽然就改了態度,甚至還打斷了她沒講完的解釋的話,讓她心情也瞬間跌到谷底。
此刻她就算有心想要說明白,語氣卻也有些不佳:「你既是不讓我去做,又不准人進屋伺候,那我現在打算去到外面,讓他們給倒杯新的,又有何不對?」
至於手裡拿著這個空的,因為霍雲靄不喜手邊擱了太多無用的東西,所以她順手將這個無用的拿了起來,準備擱到案几旁邊。
霍雲靄看到清霧惱了,臉上的慍色慢慢消去大半。他將硃筆丟擲一旁,揉揉眉心,口氣依然不善,「當年你是以女官的身份在此,自然可以。如今你貴為皇后,再做這樣的事情,合適?」
清霧低垂著眉眼,微微勾了唇,「是你下了死令,寢殿和這個屋子不准人隨意進出。如今你杯子空了,又不准旁人進來伺候,我連叫杜鵑進來都不行,只能自己動手。你還想我怎樣?難不成,就眼睜睜看著這一切,乾等著於公公回來?」
當初那不准旁人隨意進這間屋的命令,是霍雲靄親口說的。這幾年能夠隨意進出來給他斟茶倒水的,不過只有常年伺候的那幾人罷了。清霧和他兩個人在屋裡的時候,順手給他倒上一杯,早已成了習慣。
再加上如今宮人受傷頗多,近身服侍的驟然去了個小李子、寢宮裡又少了個路嬤嬤,偶爾就會顧不過來。
而且,今兒早晨她也做了一樣事情,也沒見霍雲靄怎樣。到了現在,卻是怎麼都不對了。
清霧有些黯然。即便看到霍雲靄伸手讓她過去的時候,也沒有理會,反倒去了窗下看書去了。
霍雲靄默默看著她的身影,暗暗歎了口氣。
剛剛……確實是他不對在先。
可是接連好些天沒能有機會和她親近親近,已經攢了一肚子的怨。剛剛回來後想要尋她,卻得知她去看望傷者去了。
其實他也知道,她如今這般忙碌,顧不上和他多在一起,也是不得已的。
這次的情形和當初設立六局時候不同。那時候她可以在事情大致有了脈絡後,將細處吩咐下去讓人去做。
但如今宮中經歷一場亂事後,人心變得浮躁不安。若是不能安撫住,怕是會有麻煩。
可是,這些天來,皇后娘娘一直都在關心著大家,認真地親自過問宮裡每一項事宜。那效果,便截然不同了。
聽於公公說,如今宮人們就好似有了主心骨,平日裡說話做事,都沒了之前那惶惑至極的擔憂。就連司藥司的那些重傷者,也沒有棄了生念的死氣沉沉的模樣,反倒是稍好起來便喜笑顏開,期盼地想著往後再繼續伺候主子。
這是好事。
後宮裡已經擰成一股繩兒,聚集在皇后的四周,等閒撼動不得。
可這樣的好事,是建立在他好些天都沒法好好親近自家媳婦兒的基礎上的。
他倒寧願清霧少操些心,把所有的瑣碎事情盡數丟棄不管,多陪陪他。
……可現在皇宮的狀況還未完全恢復,她又是皇后,需要操勞的事情既多又繁雜。
霍雲靄每每想起這個,就臉色黑沉如墨。
他和清霧的作息時間著實相差太多了。不是他有點空,她無法抽身。就是他倒了半夜才在星辰下回到寢殿,而她早已在寧馨閣入睡。
這般下去,他覺得自己都要超脫了。
如果不是被逼無奈,他也不會走這最後一招,非要清霧搬來和他一起住。而且,還是在她不知道的情況下、先斬後奏的。
垂眸看了眼跟前的奏折。他的唇邊泛起一絲冷意。
原本他翻到這個細數鄭天安各項罪證的折子後,還有些欣賞,轉而一瞧寫那折子的人,就有些遮不住心裡的火氣。
原先他想直接治了鄭天安的時候,此人跟著眾人一起,鎮日裡勸他要敬重先皇欽定的帝師。如今好了,鄭天安倒了,這人便也跟著牆頭草一般開始陳列罪狀。
早幹甚麼去了!
若這樣的只一個兩個的就罷了,偏還不少。且好些人並非鄭天安黨羽,不能一併治了罪。需得尋個合適的法子,讓這些人……
霍雲靄又望了眼那個名字,眉目愈發冷了些。然後將折子丟到桌邊的一小摞裡,他朝窗下案旁的女孩兒看了一眼,緩步朝著那邊行去。
沉穩的腳步聲慢慢靠近,最終在窗前停了下來。
少年高大的身影遮去了窗外透過來的些微光亮,在案幾前投下一片陰影。
「看的甚麼?」霍雲靄似是十分隨意地問道。
清霧剛才隨手摸了一本,並未細看書名。這本又是她未曾讀過的,就將書冊合上,讓他瞧了一眼書名。
霍雲靄看她根本不抬頭看他,也不曾再說隻字片語,不由暗笑她小孩子脾性,竟還在因了剛才的幾句爭執賭氣。
心下雖然喜歡得緊,他卻依然繃著臉,淡淡地「嗯」了聲,轉到了女孩兒的身側。
清霧搞不懂他這是甚麼意思。
看他樣子,像是準備冰釋前嫌了。可聽他語氣,又全然不是這麼回事。
她忙碌了一天,早已累得狠了。這個時候有些不願多想,看他好似對那書存了極大的興趣,就站起身來,準備拉過旁邊的椅子來與他一同看。
誰知剛剛站起來,還沒來得及邁開步子,腰間一緊,已經跌入了個溫暖的懷抱。
「霧兒。霧兒。」
他輕輕摩挲著她的後背,輕聲地道:「一起去昭寧宮看看收拾的怎樣了,如何?」
「反正你又不在意我的想法。想去,那便去好了,何必多此一舉來問我?」
說到這個,清霧剛才強壓住的委屈泛了上來,鼻子有些發酸。
先是一句都沒和她提過,不管不顧地就替她拿了主意,讓她搬到昭寧宮去。
再後來,連她的好心舉動都要曲解。
任誰接連碰到這樣的事情,怕是都沒法釋懷罷!
都說嫁了人後應該體貼大度。可她成了他的妻後,難不成就只能如旁人家的妻子一般,事事順從丈夫,半點意見都不能有了?
更何況,他還是皇帝。
若他真要跟她擺譜,她也無力反抗不是。
剛剛捧著書冊的時候,她滿腦子想的都是這個。每想一遍,就難過一回。
其實,但凡有第三個人在場,清霧就算是有十分的委屈,也不會當場駁斥他。剛剛和如今都是四周沒有旁人,她才將心中的話講了出來。
霍雲靄不知她心中所想,卻也明白,自家小妻子和別個不同。看著悶聲不響的,素來很有自己的主意。不然的話,他當初也不會放心讓她試著去將後宮諸事接管起來。
看到清霧這樣難過,他的心裡也不好受起來。抬指撫著她的臉頰,動作輕柔舒緩。
他的溫柔,她怎會體會不到?清霧當即眼睛泛起了霧氣,又不想被他發現自己這時候的軟弱,就稍稍地扭過頭去。
霍雲靄固執地緊摟著她,在她鼻尖輕輕點了下,不准她逃避他的視線,「怎麼?生氣了?」
清霧哼道:「生氣的明明是你罷。」
霍雲靄啞然。遲疑半晌,最終輕輕一歎,低笑道:「嗯,是我先發脾氣的。是我不對。」
清霧的眼眶一下子紅了。眨眨眼,低聲道:「以後別隨便發脾氣了。我不喜歡。如果你都這樣對我,我還能怎麼辦?」
霍雲靄這才曉得癥結所在。
她其實是在不安。
自此之後,她身邊的親人,只有他了。
宮外人的女子,嫁人後若是真的受了欺負,自有娘家人撐腰。而她身為皇后,等閒見不得親人。即便見到了,也不可讓娘家人對帝王不滿。
她能倚靠的,只有他。
若他都對她起了怨氣、對她發脾氣,她孤身一個女孩兒在宮裡,又如何能夠安心?
霍雲靄心中鈍鈍地泛起了疼。
他抬起修長的指,仔細地描畫著女孩兒的眉眼,最終指尖停在了她的唇畔。而後收手,俯下.身去,在那裡落下個輕吻。
「是我不對。原諒我,可好?」
他一遍遍低聲喃喃喚著她的名,在那柔軟之處輾轉吮吸。漸漸地,他氣息開始紊亂,大手自下而上探入她的衣中。口中的字句雖有些模糊,卻異常堅定。
「無需擔憂。我待你的心意,絕不會改變。」

第154章

霍雲靄正在「忙著」,出口的話本就不夠清晰,到了此刻清霧的耳中,更是模糊。
因為,她正無力地和眼前之人對抗著。火熱的吻落在她的唇角耳畔,帶起一陣陣的心慌意亂。腦中一團亂麻,根本分不出心思去聽清他說了甚麼。
心裡太過慌亂,清霧想要後退脫離他的桎梏。誰知腳剛動了一下,就踢到了後面的椅子。
椅子摩擦地面的那一下猙獰響動驚動了霍雲靄。
少年為防椅子撞到女孩兒,攬住她的腰身旋身一轉,兩人便換了個方向。
清霧沒防備下,已經倚靠在了桌案前。還沒站直身子,腰後一緊,竟是被他托著坐在了桌案上。不待她反應過來,他已欺身而至,復又吻了上來。
他的呼吸又沉又燙,灼得她肌膚發熱。清霧不自覺地就要往後縮,被他扣住腰背,無法再退。
火熱的手在肌膚上流連。清霧心中驚慌,忙趁他偶爾鬆開讓她呼吸的那一瞬開口制止,想要阻了他接下來的動作。誰知還沒來得及說下去,他的大掌已經往下探去。女孩兒渾身猛地一顫,再也開不了口,只能無力地攀著他的肩膀,在他手中慢慢綻放。
歡愉一波波襲來。清霧再也無力承受,低泣著求他放手。
他輕咬著她小巧的耳垂,聲音黯啞地說:「昭寧宮應該收拾好了。」
他的意圖,她怎會聽不出來?忙搖著頭說不行。晚些就寢時再說。
「可我等不及了。」他低喃道:「不過去也好。就在這裡罷。」說著就要拂去案几上的書冊。
清霧被他的想法駭了一跳,忙道:「別,別。昭寧宮,昭寧宮。」
她還未從方纔的境況中緩過來,全身透著淡淡的粉色,眼睛濕漉漉的。如今一開口,聲音又軟又綿,當真是撩得人心癢難耐。
霍雲靄只覺得腦中刻意繃著的那根弦猛地斷了。再不管她如何去求、說著要回寢殿。一把將她抱起,踢開殿中偏門,衝到了內室之中。將女孩兒輕放到榻上,便俯身而上。
清霧剛才在正殿中就已失了力氣,雙腿發軟。此刻遭遇真正的侵入,哪還有半分抵抗的能力?只能無力地承受著。
迷迷濛濛中,她記得還有許多事情未做。偶爾思緒稍稍清明點的時候,便低泣著求他放過。
誰知她越是開口,他越是勇猛,半分也不想讓。又一遍遍在她耳邊低喃,不專心的話,就要接受懲罰。
這種「懲罰」哪是她能承受得了的?
只能棄了所有的抵抗,軟著身子,被他一次次地引到那至高的歡愉之中……
杜鵑和竇嬤嬤命小宮女們將昭寧宮收拾妥當後,便來了昭遠宮裡回稟。哪知到了之後,才發現殿門緊閉,外面立著於公公,正和幾位御膳房的公公說話。
竇嬤嬤剛要讓於公公通稟一聲,便見御膳房的公公們道別離去。其中一位哀歎了句:「不暗示吃飯的話可是對身子有礙。洛太醫特意叮囑過咱們,得好生伺候著。這可……」說著又歎了口氣。另一位則道:「陛下許是剛才吃過點心,不急著用膳罷。」
竇嬤嬤看看已經黑了的天,這才曉得霍雲靄竟是還未用晚膳。聽離開的御膳房公公們的話,似是不知清霧也在裡面。
她想起清霧見到東西被搬去昭寧宮後好似不太開心,有些著急,生怕娘娘和陛下置氣,擔心兩人鬧矛盾,忙腳步加快了些。走到於公公跟前,低聲道:「娘娘和陛下這是……」頓了頓,又道:「你怎麼也不勸著些?」
兩人同在宮裡伺候主子多時,很是熟稔,竇嬤嬤對於公公說話間的語氣便隨意了許多。
於公公知道竇嬤嬤想岔了。可這是主子們的事,他哪能說得太明白?轉念一想,樂呵呵道:「莫慌莫慌。許是不多久,咱們這裡就要添幾位小主子了。」
竇嬤嬤一聽這話,才曉得為什麼這個時候不能去打擾。有些為娘娘開心,畢竟陛下對娘娘十分寵愛。又為自己剛才那番說辭而羞愧。踟躕了下,想到了清霧之前身子上那斑斑駁駁的痕跡,怕她年紀小受不住,有心想要給她補補身子,忙與於公公道:「你在這裡伺候著。我回去給娘娘煮些藥膳去。」
說罷,就急急地離去了。留下杜鵑在這裡,等清霧出來了好伺候她回去。
……
原本清霧還覺得自己在昭寧殿裡住下,太過不合規矩。她倒是無所謂。身為皇后,在這後宮之中,除了霍雲靄之外屬她權力最大,旁人即便心中腹誹,也斷然不敢說出口來。
但霍雲靄就不同了。
帝后同宮而居本就不合規矩。若諫官隨便就這事兒來參上幾筆,便是樁麻煩。
清霧心中隱隱擔憂。再加上霍雲靄在某方面的需求太過多了些,她也有些撐不住,就試圖勸說霍雲靄同意自己搬走,單獨住著。
若是甚麼時候他想和她、和她……那就去她的宮裡住著便好了。以往的帝后不也這樣麼?皇帝的寢宮是他自己住的,皇后的寢殿才是一起睡的地方。
清霧越想越覺得這法子可行。一邊吩咐下去先將自己的寢宮修繕妥當,一邊思量著和霍雲靄商議此事。
誰知她和霍雲靄都太忙了。白日裡碰不到,晚上遇到也是夜裡了。說起來的時候,無論是時間或是氣氛都十分不對。霍雲靄只專注於某種夜裡常做的運動,對於她喘息著說出的提議,人根本不當回事,只隨隨便便嗯上一聲權當是回答了。然後第二天該幹嗎照樣幹嗎,一切照舊,好似當時應下那一聲的不是他似的。
清霧暗暗歎氣,卻也沒轍。好在這些天過去,天氣漸漸轉涼,宮裡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了,漸漸步入正軌。她的閒暇時間多了起來。
這天清霧就抽時間早一點回了昭遠宮去尋霍雲靄,打算和他正兒八經談起此事。
霍雲靄也剛好處理玩手中的事情。原打算去落霞軒去看看她,誰料她竟然先一步來了昭遠宮。
少年雖神色淡淡,但心裡著實歡喜。待到殿門閉合後,他忍不住上前拉了她的手,一同坐到窗下。看她走得急鬢邊有點汗,就自顧自拿了她的帕子輕輕拭去。
「怎麼這樣趕?若有急事,讓鄧不問來說一聲便可。倒不用自己來回跑得累。」
清霧先是和他聊了些無關痛癢的話題,說了說今日做的一些事情,然後才慢吞吞講明了真正的目的。
霍雲靄本還將她的手擱在掌心裡把玩著,聞言指尖一頓,淡笑道:「怎麼?可是昭寧宮不夠舒適,所以不願住在那裡?」
雖然他在笑,可清霧忽然覺得,他好像不高興了。再仔細瞧,他的笑意又好像很真誠,眉眼間好像也很是柔和。
這樣一看,她就覺得是自己多心了。將之前的顧慮講了出來。
聽她這樣一說,少年唇角的笑意愈發深了些。
「擔心那些作甚?」他語氣甚是不在意,「往常帝后分開,是因帝王后宮嬪妃眾多。妃嬪每人一個院子,想要和誰一起過夜,或是讓那人來了帝王寢宮,或是帝王往那處去,甚是方便。如今後宮裡既是只有你我,又何必多此一舉?」
清霧聽著他的話,好像頗有道理。聽他問「你覺得如何」,她下意識地就點了頭。
霍雲靄莞爾,「今日既是答應了,往後你可不准反悔。」
清霧看他這次笑的時候眼眸微瞇,頓時有種他挖了個坑而自己跳進去的感覺。想要細想,誰料他卻忽地換了話題:「聽說文府和沈府已經定好日子了。」
他這話來得太過突然,清霧怔了一瞬方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沈水華和文清岳的婚事。不由喜道:「當真?」
「自然是真的。」霍雲靄輕笑道:「想必過些日子,你也就能親耳聽到了。」
清霧如今深處內宮之中,身份尊貴,不能時常見到外人。若想和家人見面,需得走一道道程序,頗為繁瑣。
上次家人來探望她,也是因為當時的境況非比尋常,霍雲靄睜隻眼閉只眼地就任由他們那麼快地見面了。不然的話,她要見到男子,即便是自己的至親,即便是有官職爵位在身,遞了牌子後也沒那麼快就能得見。
至於女眷……沒有誥命在身,也是等閒不得隨意進宮的。
因此,雖然是自己親哥哥的結婚日子定了下來,清霧反倒是比霍雲靄還要晚一些知道。
不過,霍雲靄已經擬了給何氏封誥的旨意,只是還未正式宣旨。待到尋個妥當的日子宣讀聖旨後,何氏正式有了誥命在身,想進宮看望清霧,倒是比柳方毅他們要容易些了。
清霧十分看好這樁婚事,既為哥哥高興,也為好友沈水華開心。
清霧知曉現在文家和柳家好得像是一家人似的,文家沒有女主人,文清岳那邊一定是她母親何氏幫忙張羅。就和竇嬤嬤說聲,讓她尋了尚儀局的女官,安排一下讓何氏和沈水華進宮來見。只是,既然想要問一問婚事的事情,自然不好讓何氏與沈水華同時過來。不然的話,沈水華怕是要害羞死了。清霧就又叮囑了竇嬤嬤一句,一定要分開安排兩個時候。
吩咐完此事後,清霧忽地又想起了自己今日前來的主要目的。她正要凝神再去細想剛才覺得哪兒不對勁,誰料霍雲靄話鋒一轉,又說起了另外一件事來,再次讓她的注意力成功轉移。
柳家的那位老夫人,去了。

第155章

老夫人亡故的消息雖是霍雲靄告訴清霧的,但個中細節,霍雲靄並不知曉。
具體的緣由,還是在幾日後見到了何氏,清霧方才得知。原來,柳老夫人故去的原因著實見不得人,聽了的人但凡說出一兩句去,柳家大房怕是都要受到那剛死之人的牽連。因此大房的人幫忙遮著掩著,根本沒和旁人講,只含糊說句得了急症。
後來,何氏見了大夫人孟氏的時候問起幾句,孟氏憋得難受,又不能與旁人說起,才遮著掩著與何氏講了。
原來,柳老夫人聽說宮中有了大亂子後,就開心地吱吱嗚嗚,眼睛裡時不時地就泛起了幸災樂禍的樣子。後來,再聽說當今皇后安然無恙,而且當今聖上在經歷了那場巨變後,獨寵皇后、待皇后娘娘更好了,她的眼神就開始不對勁起來,整天吱吱哇哇,似是十分憤慨。
柳岸楊和孟氏由著她去,只伺候好她吃穿就罷了。
再後來,皇后大禮得逞,正式掌了鳳印並接受內命婦的跪拜那天,老夫人一口濃痰堵在了嗓子眼兒裡,怎麼都咳不出來。柳岸楊幫她拍背,她竟然含含糊糊地罵起了柳方毅一家來,特別是那「忘恩負義的死丫頭」。說他們「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顧親人的死活,不懂綱常禮法。
蘭姐兒故去多年。二房的女孩兒就一個。老夫人特意點出來的那個女孩兒是誰,一目瞭然。
柳岸楊不悅,說了老夫人幾句。誰知她就一口氣上不來,濃痰愈發厚重,徹底堵住了氣息,就這麼去了。
孟氏和何氏講起這些的時候,半遮著口道:「原本你我妯娌,我不該在你面前這般詆毀婆母。只是,把這事兒和你說了,免得你心裡有疙瘩,總還覺得自己虧欠了甚麼。」
老夫人故去後,大房的人直接簡單地將她葬了,並沒有知會旁人。待到二房得知這個消息,老夫人的頭七早過去一個月了。
孟氏雖知道因為蘭姐兒的事,老夫人和二房算是徹底沒了親情在。但將老夫人最後的這話挑明,是告訴她,就連往後的日子裡,也不必再惦記著這麼個人了。
大夫人是寬厚的性子。雖偶爾為自己謀算點,但從未有過害人的心思。就連她都厭惡老夫人至此,可見那老婦平日裡的言行多麼不堪。
因了這番悄悄話,又因沒了那多事的老婦,多少年未曾相交的妯娌兩人,倒是又重新交往起來。連帶著兩家也時不時地走動一番。雖不如旁人家的兄弟那般和睦親密,倒也算得上安順了。
何氏將孟氏說起的那些悄悄話告訴清霧,也是看女兒問起這事兒,生怕清霧再為了那老婦的事情而憂心,特意與她說明。
母女倆難得見一面,這事兒大致講完,便也罷了。轉而說起了沈家和侯府的親事。
他們成親那天,清霧不能親至,所以一些細節之處問得格外仔細。又和何氏商議,再添些甚麼比較好。
待到沈水華來的那日,清霧就將自己備好的添妝之物拿了來,送與她。
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沈水華比起上一次見面的時候,瞧著容顏又嬌媚了些。只是看到清霧含笑的目光後,臉上便泛起了緋色,嬌羞地低下了頭去。
清霧將屋裡人都遣了出去,待到只有她們倆的時候,方才從旁拿出了個匣子贈與她。
沈水華和清霧感情很好,知曉這是清霧給她的添妝禮,也沒扭捏,大大方方地收了。只是打開匣子後,方才驚了一跳,又往回推了推。
「這怎麼使得。」
這長方匣子有兩尺寬,打開來,裡面是分成了三個格子。左側的格子擱著一套金鑲紅寶石的頭面,中間的格子放著一套羊脂玉的簪子耳墜和鐲子,右側的則是整一套的胭脂水粉。
原本這些東西隨便拿出哪一個來,都足夠貴重,當做添妝禮也是相當搶眼的。偏清霧給的這些全是御造,又是翻了幾番的貴重,還是整整三套……
「你成親那天,我是去不得了。」清霧將盒子又往前退回了沈水華的跟前,「這些是我一番心意。你拿著,平日裡總是用得上的。」
她這話一說出口,沈水華轉念一想,頓時會意,忍不住紅了眼眶。
清霧如今貴為皇后,身份不同以往。即便成親的是她的親哥哥與好友,她也不能降了身份去參加臣子大婚。頂多在那一天賜些東西去,以表重視。而後再見,也是新婚夫妻進宮謝恩了。
清霧也是心中遺憾,故而特意準備了這些東西來。每一樣都是她親手選的,每一樣,都是華麗珍貴。
好友的心意,沈水華怎會不知?再推脫反倒是辜負了清霧的這番心意。只能將東西收下,而後握了清霧的手,說道:「往後我會時常來看你的。」
往後她身為侯府世子妃,來往宮裡倒是比身為尚書府的嫡姑娘要容易些。
清霧微笑著回握了她的手,道:「你可是說定了,不許反悔。」
兩人在屋裡說著悄悄話,都沒有留意到店門口立著的挺拔身影。
霍雲靄看著兩個女孩兒雙手交握著歡笑模樣,揮揮手示意宮人不必通稟。靜立半晌後,悄悄離去了。
……
清霧驚訝地發現,霍雲靄最近開始有了些微的變化。
具體是甚麼變化,她也說不清楚。只是,總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細節,讓她不得不在意。
比如說,他會刻意地將晚膳後的全部時間都空出來,陪她寫字畫畫,陪她在宮裡散步。
再比如,兩人同在屋子裡做事的是,偶爾她抬眼去看他的時候,會發現他正凝視著她出神,眼眸中似是在掙扎著甚麼。只是她的視線剛轉到他那邊,他已經急急地將視線轉開,好似剛才她的發現只是錯覺一般。
可是,仔細回想下,分明不是錯覺。她真的看到了他的眼神,就是那般。
清霧有些奇怪。
她並不是喜歡猜來猜去的性子。與霍雲靄在一起,更是如此。
於是在某一天,霍雲靄連午膳都顧不上吃,硬是在晚膳前將所有事務處理妥當後,清霧將自己的疑問問了出來。
霍雲靄表現得十分雲淡風輕,神色不動,淡笑道:「每晚一起,不好?」
「好是好。可是你這樣子,對身體有礙。」
她這一天也很忙碌。午膳是在落霞軒用的。待到全部事情做完回了昭遠宮,準備和霍雲靄一起用晚膳了,方才從於公公口中知曉霍雲靄未曾用過午膳。
清霧憂心之下頓時氣極。想到霍雲靄這些日子以來的反常,索性將話問了出來:「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最近到底發生了甚麼,讓你即便不用膳,也要將晚上的時間空出來?」
相比之下,她寧願他中午好好用膳,晚上再拖晚一點將事務處理好。只要不耽誤晚上睡覺歇息,這個時間安排更為合理。
霍雲靄看她當真有些惱了,暗暗歎息著將她攬在了懷裡。思量許久,終究喟歎道:「對不住。」
「與我道歉有何用?」清霧窩在他的懷裡,說話的聲音甕聲甕氣的,道:「損了的是你的身體,與我何干?」
女孩兒這話分明就是在關心他,不過是賭氣罷了。
霍雲靄心下一暖,遲疑半晌,終究是在她耳邊低喃道:「嫁到宮裡來,很是辛苦罷?」
清霧不解,「這話怎講?」
「身處宮中,行事多有拘束。若你不是嫁到宮裡,斷然不會有諸多為難之事了。」
不嫁到宮裡,她就不必為了偌大個後宮而勞心勞力。不嫁到宮裡,她就能大大方方地參加哥哥的婚禮。
清霧不知他為何這麼說,但看他神色認真,就也仔細想了想,而後笑道:「宮裡麻煩事多麼?」又坦然道:「因為你待我很好,所以,我從沒覺得辛苦。最近你能多與我在一起,我很開心。只是我更關心你的身體健康,故而不願你這樣勞累。」
她這大實話讓霍雲靄猛地一怔。
他沒料到,清霧想要的竟然這樣簡單。
是了。其實,一直以來便是如此。不管多辛苦,每次一看到他,她就會露出甜美的笑來,再不露半分陰霾。
霍雲靄心中巨震。緊緊擁著女孩兒,手上力道又加重了兩分。
他雖未再說隻言片語,但他的心意,她早已明瞭,又何須多言?
清霧放軟了身子,依偎在他的懷抱裡。
他身材消瘦,但絕對不弱氣。依偎在他溫暖的懷抱裡裡,很安心,也很平靜。
「你放心。嫁給你,是我這一生裡最正確的決定。」
因為是你,所以心甘情願。
因為是你,所以絕不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正文完結~後面就是幾章番外嘍,有關皇上和清霧的日常還有懷孕生子什麼的~

第156章

初冬的早晨泛著涼意。
屋裡已經生了炭火,暖融融的,帶著讓人憊懶的熱度。
清霧醒來的時候,感覺身上沒力氣,倦倦的不想動。但看太陽那麼高了,再躺下去也不是辦法,就喚了人進來伺候。
杜鵑和秋蘭進來伺候的時候,看到清霧倦怠的神色,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出了擔憂。
秋蘭忙去拿了個靠枕擱在清霧背後,讓她先倚著。然後拿來將要換上的衣裳,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杜鵑跟在清霧身邊久了,不似秋蘭那麼拘謹,便道:「娘娘若是身子乏,不如多睡會兒。陛下早已吩咐過,入了冬天氣寒涼,娘娘不如晚些起身,對身子也好一些。」
清霧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哈欠,揉揉眼,方才道:「無妨。過些天還要更冷一些,難道總是這樣歇著不成?」說著就由秋蘭攙著,慢慢坐了起來。
剛一坐定,還未起身,一陣倦意襲來,又是個猝不及防的呵欠。
杜鵑更是擔憂。
娘娘最近睡得著實太多了些。昨兒掌燈時分剛過沒多久,娘娘就開始現出睏意。如今天色亮了,卻還好似沒睡夠……
有心想讓人去太醫院請位大人過來給娘娘瞧瞧。忽地想起來,今兒是岳鶯岳大夫進宮授課的日子,倒不如等岳大夫來了請她為娘娘診脈。
心下主意已定,杜鵑就讓人趕緊伺候著清霧起身洗漱了。
宮裡的早膳一向極為豐盛。清霧一般早上會多用一些,這樣對身體好。可是今天看著滿滿當當一桌子東西,她卻沒甚胃口。只吃了小半碗粥,又用了些醬黃瓜,就讓人將東西撤下去了。
正打算去往落霞軒,鄧不問匆匆而來。看到清霧,忙駐了步子躬身稟道:「娘娘,平寧伯府的夫人和大少夫人,還有鎮遠侯世子和世子妃到了。」
因是國丈爺,清霧父親柳方毅被封平寧伯。他口中的平寧伯府的夫人和大少夫人,便是清霧的母親何氏還有大嫂夏如思。
聽聞他這樣說,清霧滯了一瞬方才想起來,今兒是母親她們進宮的日子。想到將和親人相見,清霧頓時感覺身上鬆快了不少,精神也好了許多,忙讓人將她們請到寧馨閣去。
雖然她如今住在昭寧宮,但在昭寧宮中見家人,終究不太妥當。便讓人將相見之處定在了寧馨閣。
清霧覺得精神好一些了,便沒讓人備轎,而是緩步往那邊行去。
遠遠地,她瞧見了何氏她們正在前面行著,腳步不由地加快起來。有心想給她們個驚喜,便沒讓宮人通稟。只悄悄跟在後面,漸行漸近。
何氏和夏如思在前面,對話聲聽不甚清。稍後一些走著的文清岳和沈水華的聲音倒是清晰許多。
「昨日我寫的那張大字,你覺得如何?」
文清岳溫和地道:「當然是極好了。」
「有多好?與你寫的相比呢?」
「你的更好。」
「你就騙我罷!」沈水華輕哼一聲,「都怪你,我真以為自己寫得極好,拿去給爺爺看,讓他品評。結果……」
「誰讓你說是琉璃寫的?」文清岳忍不住笑了,「你若和爺爺直說那是你寫的,爺爺保管會讚你。而且,會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沈水華還欲再駁,一轉眼,瞧見了已經走到他們身後的清霧。
看著清霧笑盈盈的模樣,沈水華知曉剛才夫妻倆的對話被清霧聽了去,不由羞得嬌面粉紅。和清霧行了個禮後,嗔了文清岳一眼。不顧夫君的一再挽留,再不肯和他並行,跑到何氏身邊去了。
何氏聽聞清霧來了,趕忙停下步子行禮。等清霧行到前面,方才落後她一步,跟在後頭往寧馨閣去。
待到落了座,宮人便端來茶水點心。
清霧引了兩口茶後,看著點心沒甚胃口,就丟到一旁。抬眼一瞧,大嫂夏如思也正將點心推到旁邊不吃,不由有些奇怪。
給夏如思端去的,正是她愛吃的芝麻酥。為何今日不喜歡了?
聽了清霧的疑問,夏如思羞得低下了頭,扯著衣角不說話。
何氏一臉慈愛地看著她。
旁邊沈水華掩口笑道:「娘娘有所不知。嫂嫂啊,這是有喜了!」
文家和柳家如今好似一家人般。柳岸芷比文清岳稍大,沈水華便喚夏如思嫂嫂。
「甚麼時候的事情?」清霧甚是歡喜,朝母親望去,故意板著臉道:「娘也是。竟然不和我說。幸好發現了,不然不知道要瞞到甚麼時候。」
夏如思忙道:「前兒才請大夫來看的,日子尚短。想著晚一些再和娘娘說,可巧您就已經發現了。」
清霧看到嫂嫂維護母親的樣子,不由笑了。
夏如思懷的是柳府裡頭一個孫輩的孩子。
清霧聽聞後,又開心,又緊張。記得今日岳鶯來宮裡了,忙讓秋蘭去請她來給夏如思診脈。
岳鶯是女子裡醫術最為出眾的。何氏聽聞能請了她來為兒媳診脈,甚是開心。就也不和清霧客氣,道了句「多謝娘娘」後,就暫時轉了話題說起旁的。
秋蘭離去前,杜鵑給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見到岳大夫後記得提起娘娘的事情。
秋蘭會意,點了點頭這便疾步離開。
岳鶯來後,二話不說先為夏如思診脈。不多時,就笑著向何氏道喜。「……少夫人的身子不錯,胎也很穩。我開服藥方,平日裡吃著,應當就無事了。往後若是有事,儘管遣了人去家裡尋我。」
岳鶯這便是在向柳家人保證,柳家這頭一個孩子,她會幫忙照看著了。
岳鶯本就醫術高超,又是女子,京中貴婦人們哪一個不想請她來看診?只是她本身要在宮裡授課,又要忙著準備來年的太醫院考試,忙得不可開交,十個人裡也不見得能有一個請了她來。
得了她這句保證,何氏十分感激,連連道謝。
岳鶯連連擺手,連道不用太過客氣。轉而朝向清霧,笑道:「既是來了,不如也給娘娘把把脈罷。」
清霧倒是沒有多想。
岳鶯平日看到她,時常順手給她把個脈,看看清霧的身體如何。這樣的做法,倒是常事了。就也沒太放在心上,將手腕擱到桌上,照常和家裡人說話。
誰料還沒說完一件事兒,就見岳鶯面帶笑容,朝她行禮。只是接下來岳鶯開口說的話,倒是讓清霧著實驚到了。
「恭喜娘娘,賀喜娘娘。您啊,有喜啦!」
直到送走家裡人,清霧還有些緩不過神來。
這就、這就……有喜了?
她心裡頭五味雜陳,說不出甚麼滋味。
有緊張,有喜悅,甚至有點……不知所措。
是的。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首先應該做甚麼?已經看過大夫了。然後呢?然後……注意休息和飲食?
清霧面上不顯,一片淡然,思緒卻有些亂。正在外頭緩步行著,突然手上一暖,已經被人牢牢地握在了掌中。
她有些惶然地抬眼一看,見是霍雲靄,不知怎地,心裡頭頓時放心了不少。但見他緊抓她的手不妨,心定過後,又開始赧然。掙了掙,他卻握得更緊。
「放手。」她低聲與他道:「周圍那麼多人看著呢。」
霍雲靄倒是十分氣定神閒。依然緊握著她的手,溫和地道:「昨兒剛下過雨,路上濕滑,當心些為好。」
「我那麼大個人了,連路都走不好麼?」而且,昨天下的那點毛毛雨,連地都沒濕透。今天早就看不到水漬了。
霍雲靄淡笑道:「你一個人,自然是走得好。如今兩個,恐怕有些困難。」
清霧沒料到霍雲靄如此順理成章地就把她有孕的事情說了出來。頓了頓,輕聲道:「我……有些緊張。」
她本是想著他安慰她兩句。哪知道他卻說道:「有甚麼好緊張的?不過是家裡添雙筷子罷了。自然而然就好。」
這話倒是大實話。清霧張了張口,竟是不知該如何接話是好了。索性別過臉去,不搭理他。
霍雲靄緊了緊交握的手,與她一同往前行去。
不得不說,有他在,到底能夠安心許多。
感受著他大手上傳來的溫暖熱度,清霧剛才焦躁不安的心,也漸漸平息下來。待到行至昭寧宮後,甚至能和他說笑幾句了。
誰知她走到了錦杌旁,正要如以往般安穩坐下的時候,霍雲靄卻忽地拉住了她,讓她不要亂動。
「你等我下。」
和清霧匆匆說完後,霍雲靄便在屋裡不住地尋找著。半晌後,從榻上尋到一個薄薄的錦墊。用手捏了捏,十分柔軟,厚度也適中。
他緊繃著臉,將錦墊擱到錦杌上。自己先撩起衣袍,大刀金馬地往上一坐,又左右挪動了下,感覺不錯,這才輕舒口氣站了起來,對清霧淡笑著說了句「還不錯」,扶著她坐下。
看著額頭鬢角上冒出細微汗珠的年輕帝王,清霧欲言又止,忍不住腹誹。
還說甚麼讓她不用緊張,不過添雙筷子罷了。
看他這副模樣,分明也很緊張好不好……

第157章

朝中百官最近有了個十分令人震驚的新發現。
——原來,皇帝陛下,居然是會笑的!
此笑並非平時的那種刻意笑容。既不是淡笑也不是淺笑,更不是隨隨便便的敷衍莞爾。而是眉梢眼角都帶著喜氣的真誠笑意。
而且,他也難得地脾氣好了稍許,極其偶爾的情況下,還會和顏悅色地與人交談。
這下子,諸位官員俱都惶恐了。
須知,平日不愛笑的人,偶爾笑這麼一下,那簡直就是要變天的節奏啊!
更何況那卞王逼宮過去還沒多久,保不準有沒有遺黨鬧出了甚麼蛾子來。若真如此,陛下的這種笑意,就頗費思量了。
左思右想,眾人俱都覺得皇帝陛下這段時日的表現極其讓人震撼,不得不防。一時間,朝中人人心驚膽戰,生怕一個說錯了話,就要被拿捏住了小辮子。
這種情形持續了沒多久,宮裡方才有消息傳出來,說是皇后娘娘有喜了。
之前不能公開來說,是因為月份太淺,胎還不夠穩。如今才算是能對外界講明白。
百官細細一琢磨,方才曉得,原來陛下這段時日偶爾露出的歡喜神色是因了此事。
這也難怪。試問正當盛年的兒郎,到了陛下這個年紀,哪個不是孩子都能打醬油了?如今陛下有了自己頭一個孩子,激動興奮也是難免。
百官基本上都比皇帝陛下年紀大。想通此處後,眾人對皇上莫名地生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之情來。私下裡說起他時,都為陛下高興,不過,偶爾也會流露出「陛下也是少年郎」的這種感慨。
在此種情形之下,大家的心情放鬆了許多,平日裡便也沒這麼膽戰心驚了。
只是,大家這種情緒的轉變還沒來得及持續多少天,一轉眼,皇上的臉色又變了回去。
在某個月黑風高的晚上之後,皇帝陛下入早朝時,已經恢復了以往冷冰冰的模樣。仔細看看,甚至比以前還要更為冷冽肅殺些。
百官身子一僵心中凜然,仔細思量過後,頓時懊悔不迭,暗道自己對聖意揣摩得還是不夠。自己當初還是太過簡單單純了。
陛下身為帝王,諸般做法自有他的用意。
先前那一番或許不過是試探罷了,但他們竟然以尋常人的眼光來揣摩陛下的意思,把皇上當做尋常兒郎來看待,以為皇上因為娘娘有喜而難掩喜色。
這簡直太過可笑!
皇上的想法,豈是他們能夠揣度的?
於是,朝堂是又恢復了人人自危的狀態。所有人都怕之前自己太過疏忽大意做錯了事情說錯了話,只求現在表現好一點,藉以消除陛下對自己的成見。
霍雲靄並不知百官心思的百轉千回。
他將政事處理妥當後,再一次冷著臉從早朝上下來。原本應當是回到昭遠宮去批閱奏折,走了幾步後,腳步一頓,暗歎口氣,轉而去了昭寧宮中。
清霧最近愈發憊懶,因著有孕,太醫也提議多休息為好。霍雲靄便下了死令,誰也不准提前叫她起身,讓她自然醒來。若有急事要事,便去尋於公公或者竇嬤嬤來處理。
此時清霧剛剛醒來,正由宮女們伺候著起身。聽聞霍雲靄來了,倒也沒讓人攔在外頭,任由他大步進到屋中來。
霍雲靄搭眼看到的,便是嬌妻半瞇著惺忪睡眼的倦怠模樣。烏髮散開,更襯得肌膚如雪,臉頰愈發粉嫩。
須知清霧平日裡清醒著的時候,因了身份的關係,大都得端著氣勢。也只有全身心放鬆的時候,才會露出原本的小女兒模樣。
霍雲靄一動不動地看著,目光愈發黝黯。過了片刻,終是揮手讓宮人們盡數退下。
皇后服飾本就繁瑣,一件件套起來,需得耗上半晌功夫。
清霧正睏倦地讓人服侍著穿衣,感到忽然周圍人都沒了動靜,她心下狐疑,覺得應該還不到穿好的時間才對。定睛一看,才發現宮女們已經不見了蹤影。屋裡除了她外,只有霍雲靄一人在了。
她低頭看了看。很好,外裳的衣襟散開著還沒合攏,衣帶還擱在床邊案几上,壓根就沒動過。
宮人們絕對不會有意拋下穿了一半衣裳的皇后不管跑出去,而且,還那麼心齊地全部出去了,一個不留。只能說,是被某人給趕出去了。
這狀況不對勁。
清霧心下凜然,忽地清醒了大半。忙攏住衣襟往霍雲靄那邊緊走兩步,「難不成發生了甚麼事情?」不然,他怎麼把人全趕出去了。
霍雲靄淡然地搖了搖頭。而後視線從她的雙眼處挪開,慢慢下移,定在了她的脖頸和衣襟處。
「我來幫你罷。」他輕輕說著。聲音卻帶著顯而易見的黯啞,沉沉地讓人心動。
清霧這才發現他目光黝黯,似是有火在其中燃燒。不禁羞得滿臉通紅,掩好衣襟後退幾步,「不用。我自己也能行。」說著,就忙不迭地自己動手。
可才剛觸到衣裳邊,雙手就被大掌握牢。
「我來。」霍雲靄不容置疑地說著,一點點將她的外裳攤開,將邊角捋好。
只是,那順平邊角的時間太長了些。久到一盞茶時間過去了,他還在凝神做這件事。只是,他的眼睛一直緊盯著她的脖頸和胸口看,不曾離開半分。
清霧有些明白過來,一把從他手裡拽過衣裳,轉身就要跑。可還沒走兩步,就被他從後面攔腰抱住。
後面硬硬的硌得她心慌。
清霧趕忙去掰開他的手,「不行。不行。會傷到的。」會傷到小傢伙的。
霍雲靄怎會不知?
太醫說了,娘娘身子弱,胎兒需得好好護著,即便過了三個月,也得小心著些。
因了這個緣故,霍雲靄已經接連好幾日都睡在了昭遠宮中,沒有回寢宮。只因光能抱著不能做事的感覺,實在太過糟糕了。越是挨著清霧,越是漲疼得快要爆掉。
但是,今日他忽然改了主意。
……即便只能抱著,不能做甚麼事情,也比抱不到的好。
他年輕氣盛,這種事情,忍個一次兩次就也罷了,要忍那麼久,如何使得?
火熱的吻落在清霧的頸側,耳邊。
少年拉過她的手,往下移著,向那處按去,「幫幫我。」他在她耳邊輕聲低喃,「往後你來幫我,可好?」
……
從昭寧宮出來的時候,霍雲靄衣冠齊整,神色和緩,面上的戾氣少了許多。
因此,當他聽到幾個小宮女在旁邊嘰嘰喳喳說話的時候,並沒有嚴加苛責。而是當做沒聽到一般,腳步閒適地朝外行去。誰知忽然就聽到了「娘娘」兩個字,他腳步微頓,稍稍留意了下她們在說什麼。
「肚子圓的是女孩兒吧?我瞧著娘娘的肚子挺圓的。」
「保不準。娘娘最近好像愛吃辣。酸男辣女,難不成是個小公主?」
嘰嘰喳喳聲不斷,沒人看到窗外的年輕帝王。
霍雲靄駐足聽了小片刻,便也離去。
從那日起,他對女孩兒的衣服飾品尤為關注起來。
因著無法早下定論到底是女孩兒還是男孩兒,因此,宮裡頭將男女寶寶的東西俱都準備著。
雖然霍雲靄對兩種都很關注,但他對女孩兒的東西尤其苛刻,但凡一點不好都不行。只要有一丁點兒的瑕疵,都必須重新來做。
這種情形一直持續到了清霧生產那一天。
直到穩婆把小皇子抱出來,連聲高喊著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時,霍雲靄才徹徹底底地震驚了。
看著小被子裡可愛的小傢伙,年輕帝王一貫繃著的清冷模樣也有些撐不住。雙唇緊閉,眉心蹙起。
……說好的嬌滴滴的跟自家娘子一樣可愛的小公主呢?
怎麼就變成兒子了!

第158章

生產過後,清霧似是經歷過生死磨難一般,已經累極。她匆匆看了眼孩子之後,便沉沉睡了過去。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剛剛睜眼,便發覺全身無力酸軟。她稍稍動了下.身子,難受得緊,倒吸一口冷氣,忙又止了動作。
但就這極其輕微的聲響,依然驚動了在床邊守著的人。
霍雲靄本是靠在床邊帳幔旁小憩,聽到響動一下子驚醒,抬頭問道:「你可還好?」只一瞬,剛剛還帶著睡意的雙眼便已清醒。
他給清霧掖了掖被角,抬手撫向她的鬢邊,輕聲道:「天色還早,再睡會兒罷。」
早晨微微的亮光透窗而入,落在室內,靜謐而又平和。
清霧抬手握住他的手,笑道:「不早了罷。」望向他的雙眼,看著其中泛起的紅絲,輕聲道:「你一直守著?」
霍雲靄並未答她。聽她嗓子有些嘶啞,起身給她倒了杯水,又扶她半坐著,將水飲盡。
屋內的聲響驚動了外頭守夜的人。
杜鵑並未聽清裡面發生了甚麼,忙撩了簾子進來。看到這一幕,忙上前去,打算替了霍雲靄來伺候清霧飲水。
霍雲靄回眸淡淡看了她一眼。
杜鵑望見後頓了頓,端正行了個禮,低眉斂目地躬身退了出去。
不多時,嬤嬤抱了孩子進來。霍雲靄親自將他接了過來,放到清霧床側,又讓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小傢伙正在睡著,粉嘟嘟的惹人憐愛。
清霧目光柔柔地看著小傢伙許久,輕輕在他額頭上親了下,然後側過身去望向身邊的夫君。卻發現霍雲靄的神色……
頗為糾結?
看他表情難得地如此精彩,清霧想笑,思量了下,又故意板起了臉。怕吵醒小傢伙,放低聲音說道:「怎麼?不喜歡?」
「不會。很喜歡。」霍雲靄輕笑一聲。
即便再喜歡女兒又如何?這可是他和她的第一個孩子。父子連心,那種親情的血緣牽絆,是怎麼樣也無法割捨的。這小傢伙是他的長子,也是未來的帝王。身為父親,必然要好好地親自教導他。
不過,再釋然,心裡頭終究是有個很小的疙瘩存在。
半晌後,霍雲靄終究忍不住,極輕地憋出一句:「如果再有個女兒就更好了。」
清霧沒好氣地斜睨了他一眼,轉過頭去不搭理他。
現如今剛剛生了兒子,就又問她要女兒。哪有那麼容易的事兒?
霍雲靄再喜歡兒子,再喜歡女兒,最心疼的還是自己的小妻子。
看到清霧好似不開心了,他心中有萬千糾結也拋到了一旁。當即撩了衣衫側臥到清霧身邊,緊靠著清霧的後背,將她和小傢伙一起攬入懷中。
清霧剛剛生產完,現在身子虛得很,剛才翻身一下就差不多用盡了力氣。此刻是半點反抗的精力都沒了。
熟悉的懷抱環繞著她,心安到了極致。她再也顧不上和他計較,眼簾慢慢緊閉,不多時,便沉沉睡去。
霍雲靄看妻子睡熟了,本想翻身起來。誰料小傢伙這個時候突然張著小嘴打了個哈欠。只有指尖大笑的小嘴微微開合,而後又抿了抿,最終合上。已經再次睡著。
霍雲靄看著他時的眼神瞬間柔和到了極致。探手戳了戳他小小的嘴,又撫了撫嬌妻的唇。他低笑了聲,給一大一小兩個珍寶都蓋好了被子,這才起床。喚來於公公,讓他把所有的奏折和書冊都搬來這間屋子。
有了小傢伙後,整個皇宮都熱鬧了起來。伴隨著他漸漸長大,宮裡到處都留下了他的歡笑聲。
自從他滿了三個月,某人就再也忍耐不住,從下午開始就癡纏著清霧,非要她晚膳後就將兒子交給了嬤嬤和宮女們。她則獨自留下來陪他。
至於陪的方法……
清霧一看霍雲靄那黝黯深沉的目光,就有些脊背發寒。雖知道孩子大了,她身子恢復後,總要來上這麼一遭。可一想到他餓了這麼久了,今晚上指不定怎麼折騰,對於這個恢復的頭一次,便有些莫名的驚慌。不由得就想退縮,打算和他好好商量一番。
「孩子還小。不如,我陪陪他。晚上,晚一些了我再回來?」
「晚些回來做甚麼?」霍雲靄淡笑著撫上她的唇畔,「想著趁我睡迷糊了再過來,我就算想做些什麼,也沒那個精力是不是?」
清霧沒想到他全猜中了,只能乾笑兩聲作為回答。
年輕帝王的唇角微翹,俯身到她耳畔,用只有兩個人能夠聽見的聲音說道:「今日你回來再晚,我都會等著。大不了明日不早朝了便是。」說著,又在她腰後輕輕地揉了一下。
清霧一聽這話,頓時羞得臉通紅。
這個時候沒徵兆地突然就不早朝了,箇中原因,也太引人遐想了。
這怎麼成!
氣惱地推了他一把,清霧只能認命地去妝奩邊卸去髮簪和首飾。
誰知剛拔下簪子其他的還沒來得及做,已經腳下一空眼前景色驟然開始旋轉。待到反應過來,已然被他抱著騰空而起。
清霧緊張得聲音都在發抖了,「你別、別……」
「嗯。我會輕點的。」
「不不,我是說,時間……」
「無妨。剛剛天黑,還有好幾個時辰,時間夠用。」
清霧還想再掙扎著說些甚麼,卻也沒機會了。只因已經來到了床邊。
熱切的吻驟然襲來,大手扯開衣襟探入衣內,火熱的身軀覆了上來……
再然後,她便只能在他的攻勢下輾轉呻.吟,嬌嬌地承受著,再不能思考半分。
小皇子是個閒不住的性子。
剛會爬,就想走。剛想走,就打算跑了。宮女嬤嬤想要護著他,被他支使過來支使過去,一轉眼,人就不見了。驚得大家齊齊去尋他。聽到他在山後的咯咯笑聲,才發覺他就藏在近處。
即便是這麼頑皮,但一見了霍雲靄,小傢伙就立馬不亂來了。雙腿繃緊脊背挺直,裝模作樣地看上去乖巧得很。
霍雲靄面上對著孩子的時候十分嚴厲,要求嚴格。私下裡,卻是一臉無奈地時常給清霧感歎:「你我都不是跳脫的性子,這孩子究竟隨了誰?」
後來,他似是有些悟了,與清霧道:「瞧著與他三舅舅倒是有些相仿。」
小皇子的三舅舅,便是清霧的三哥柳岸風。
聽聞霍雲靄這樣說,清霧頗為哭笑不得,「三哥即便性子如何,也和孩子無關罷?」
柳岸風雖是她的三哥,卻是柳家人。清霧的生身父母乃是文家人,與柳府沒有血緣關係。
霍雲靄聞言,卻是搖頭歎息,「許是你在柳府潛移默化久了,就能有關係了?」
清霧對他這個十分不著調的論斷相當不認同,說又說不過他,索性不睬他了。
過不多久,霍雲靄自顧自又到了她身邊來,攬著她說道:「聽說,兒子像娘親像舅舅,女兒像爹爹。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清霧聽了這話,便是一頓,斜睨了他一眼,哼道:「怎麼?」
「他也已經兩歲多了。不如,再生個女兒罷。」他在她的頸側落下一個熱吻,含糊著說道。
誰知,過不多久,真的就又查出了有孕。
霍雲靄開心極了。
小傢伙也開心極了,整天圍著清霧說:「我要有妹妹啦!」
清霧聽著這相似的論調,甚是無語,拉了他的小手問:「誰說是妹妹的?」
「爹爹!啊,不對,父皇。」小皇子聲音越來越低。
清霧氣悶。
果然!真是他說的!
這一胎懷的比上一次辛苦很多。肚子也大了許多,腰腹都更受累。
霍雲靄甚是心疼,每一晚都要幫她揉腰,希望她能好過一點。
清霧每每抱怨說這個孩子個頭太大,而且也比上一個鬧騰。
霍雲靄但笑不語,怕她緊張,只說是正常的,無需擔憂。
清霧便也稍稍放下心來。
誰知才懷了七個多月,忽然清霧突發陣痛,就要生產了。
霍雲靄早有準備,忙讓人趕緊收拾好一切。不到半個時辰,便已準備妥當。
霍雲靄片刻也不敢離開,所有的事情全部退了,守在產房外。
許久後,一聲啼哭響起。
他驀地站起身子,便聽賀喜聲:「是個小皇子!」
與上一回清霧生產時不同,這次霍雲靄抱過孩子,依然片刻不敢挪眼地看著屋子。
不多時,又一聲啼哭響起。
「恭喜皇上,是位小公主!」
霍雲靄忙問:「清霧如何?」
「娘娘安好!」
聽了這話,霍雲靄鬆了口氣。他望向門口剛剛抱出來的可愛小姑娘,緩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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