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女盛寵札記1

一朝穿越,惹上了這世間最為位高權重之人。
那酸爽……當真是一言難盡。

內容標籤:穿越時空 情有獨鍾 靈魂轉換 天作之合
搜索關鍵字:主角:柳清霧,霍雲靄 │ 配角: │ 其它:

【作品簡評】
穿越初始,清霧便招惹上了這世間最為位高權重之人。擁有了他極致的寵愛和親人們的呵護疼愛,她此生嘗盡甜蜜享盡榮華,再無遺憾。本文手法細膩,以情動人,將男女主至深的牽絆娓娓道來,引人入勝。



第1章

深夜,天邊的雲漸漸消散,明月初現。夜風肆虐,吹入京郊外的一片密林。高大梧桐枝椏上的一片枯葉終是無法支撐,脫離墜落。剛剛觸到已死的冰冷馬匹,風勢忽地加大,枯葉隨風旋轉,最終掉入一片血腥粘稠之中。
橫七豎八的屍身裡,脖頸被砍斷的婦人忽地微微動了下。不多時,一名身材嬌小的四五歲女孩兒鑽了出來。她臉上身上沾染著泥土和血污,都已看不清原本的顏色。唯有雙眼澄澈透亮,正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這修羅地獄般的殺戮景像是怎麼回事?她怎麼到了這個地方?
還有耳畔傳來的狂風呼嘯聲……為什麼能夠聽見!
多年來,她一直是耳不能聞、口不能言的啊!
藉著月光,清霧不敢置信地打量著自己和四周。剛要邁步前行,突然聽到了某種聲音。她脊背驀地發冷渾身驟然一僵,慢慢側過身去,便見一隻野獸正定定地望著她。
是狼。
它吐著舌頭一點點往前挪著,粗粗喘.息間,口中噴出的白氣依稀可見。見清霧躬下身子,灰狼稍微停了一下。但很快,它又慢慢舉起了前爪,往前邁了一步。
清霧知道自己不能跑。不然的話,它猛然撲上來她只有死路一條。她努力作出鎮定的樣子,慢慢彎著腰在周圍摸索,打算找出一塊可以丟出去攻擊它的大石頭或者其他什麼夠份量的「武器」。
可是,什麼都沒有。
觸手之處,只有混了泥土的粘稠的血,還有地皮上貼著的乾枯草根。
在這死氣瀰漫的地方,心底的恐懼一點點蔓延上來。清霧生怕被野獸看出自己實際的驚慌,忙垂下眼簾掩去心思,急速思考著,用自己現今這矮小的身子該如何脫險。
心念電轉間,她摸向懷裡,正打算掏出細長堅硬的某物在它靠近時拚死一搏尋個出路,突然,馬蹄聲突兀響起,驚動了虎視眈眈的灰狼。破空聲劃過夜空。灰狼低吼一聲頹然倒下,身上插著一支羽箭,傷口處正不住地往外冒血。
馬蹄聲近,清霧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手臂一緊,自己已經被拽著騰空而起,緊接著,跌入一個不容置疑的懷抱中。
「周圍或有狼群,我們需得盡快離開。」
少年的聲音清清冷冷的,宛若寒天裡的玉泉,帶著徹骨涼意。這般的疏離冷傲,原本會讓人低眉斂目恭敬退讓,卻讓惶恐不安初到此地的清霧慢慢平靜下來。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一般,隱隱地,有狼嚎聲傳來。
少年攬著清霧的手臂收得更緊,眉端輕擰。
被他牢牢地護在懷裡,清霧這便發覺了他的為難之處——他一手抱著她,一手拉著韁繩,完全騰不出手來抽馬疾馳。而狼群,很快就要趕到了。
清霧心下焦急,在自己全身上下不住尋找,最終指尖在懷裡的簪子處停了下來。
那是她從那婦人身下鑽出來前,從婦人頭上拔下來藏在身上的,只因不能確認歹人是否還在周圍,拿著用來防身。先前她便是打算用此物刺傷灰狼。
清霧將簪子塞到少年的手裡,指了指馬。然後她側身摟緊他,輕輕動了動身子,示意他可以鬆開手不必再擔心她掉下去,儘管放心拉韁抽馬。再不濟,還能用簪子刺馬瞬間提速以求逃脫。
少年在她抱緊他的剎那全身一顫幾乎僵住。在察覺到她的意圖後,他不由莞爾,唇邊漾起了極淺的一個笑容。
——此處遠離京城,若真刺傷了馬,如何回城?
雖說女孩兒的這個舉動讓他一時間有些難以接受,不過,這倒是讓他省事許多。
少年用左臂攔緊女孩兒,左手持韁右手拍馬。馬兒長嘶一聲快速馳去。不多時,便已離開很遠。少年不敢大意,繼續前行,直到確認距離足夠遠必然不會被狼群追上,方才拉韁緩行。環顧四周,已經到了邊界之處,將要出了密林。
他將馬停下,讓女孩兒靠著他的左臂重新坐好。估量了下將要行去的方向,這才重新上路。
密林的另一處邊界,卻是平靜許多。沒甚野獸出沒,只聞樹葉沙沙的響聲。
在這靜寂之中,馬蹄聲漸行漸近,驚擾了原本在林中休憩的鳥兒,也驚醒了在林邊樹下合目休息的英武少年。
他打著哈欠側耳細聽,辨出來人是誰,趕忙站起身來。拿下披著的大氅,拍去上面的塵土後剛剛打算穿上,鼻子忽地一陣酸癢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激得眼淚都冒了出來。
「不至於罷……就這麼坐一下下,竟然睡著了?」秦疏影還沒來得及揉去眼裡的水霧,朦朧間就見一人一馬已停在了他的跟前。拍拍拴在一旁躁動不安的駿馬,秦疏影對著來人抱拳行禮後轉身去一旁的小溪邊洗了把臉。
「陛下不是說要去散心麼?怎地那麼快便回來了。其實只要不誤了早朝的時辰、不被鄭大人他們發現破綻,便無礙。」
冰冷的水讓他瞬間清醒。久經沙場的秦大將軍立刻發現了不對勁。
——週遭空氣裡好像有那麼一絲絲的血腥氣?
他猛地回頭半瞇起眼,在月光下仔細分辨,這才發現樹影下的白衣少年單手持韁,左臂完全被斗篷遮住。而那本應潔白無瑕的斗篷上沾染著點點暗色。
分明是血跡!
秦疏影驚到了。甩去手上水珠緊走幾步想要為少年查看傷勢,被對方輕輕側身避了過去。
兩人多年一同長大,雖是君臣,也如兄弟。他何時被少年這般刻意提防過?秦疏影愈發不放心。看了下掛在馬側的弓箭,箭支少了一個,且弓身也有血跡。
秦疏影暗下決心,不待對方有所準備,出手如電朝向披風蓋著的那處突襲而去。
少年雙目陡然凌厲,左側巍然不動,右手一抖亮出袖中劍,華光閃過左臂前方、堅定守護。秦疏影反應迅速急急後退方才得以避開劍氣。
一人馬上一人馬前對峙半晌,秦疏影自嘲笑笑正待開口,少年已然將劍收起,五指微動,小心翼翼掀起了遮掩的半邊披風。
他左手臂彎中,分明睡著個女孩兒。四五歲大小,臉上身上到處是泥土印子和血跡。此刻正乖巧地縮成一團,依偎在少年的懷抱裡。
……
天將明時,空中竟是飄起了雪花。
這是京城今年下的第一場雪。天氣驟冷,即便有厚厚的棉衣在身,也抵擋不住如此嚴寒。柳府雖算不上十分富貴的人家,卻從來不在這些方面虧待僕從。今兒一大早柳夫人就吩咐了給各處添置些取暖的炭火和棉衣。
門房剛分派好由誰去管事那裡領東西,就聽外頭大門處光光光地直響。聽那動靜,不像是手扣門環的聲音,更像是有人抬腳猛踹。
大清早的門就被人踢了,那還了得?自家老爺在京城裡雖不是頂有名望,但也是跟著秦大將軍上過戰場的,怎能容人欺侮到頭上來!
幾個門房再顧不得那些物什,齊齊衝了出去準備瞧瞧是哪個不長眼的小子居然敢這麼橫。將門打開往外一瞅,大傢伙兒都怔住了。
——身上覆了薄薄一層雪、正抬著腳往門上招呼的,不是自家老爺又是哪一個?
「愣在那裡作甚?還不趕緊把門打開!」
柳方毅扯著嗓子一喊,幾人都回了神,趕緊把門敞開讓出路來。
張管事聞訊也趕了來,瞧見惹出大動靜的是柳方毅,十分意外,「老爺不是剛去衙裡,怎地這麼快就回來了?」
柳方毅緊了緊懷裡抱著的大氅,剛正的臉上滿是小心翼翼,隨口答了一句就問:「夫人和少爺們呢?可是都在屋裡?」
「都在。這樣大的雪,夫人沒讓少爺們去學堂,都在房裡。」
張管事話還沒說完,柳方毅已經說了聲「好」,大跨著步子往裡行去。
何氏安排添置之事時自己提筆隨手記了一些。待到此事已畢,才發覺手臂有些泛冷。如今已經穿了棉衣,若再加衣裳,未免有些太厚、身子舒展不開。何氏便拿了手爐來捧著。剛剛覺得身上開始回暖,就見黃媽媽急急掀了簾子匆匆進屋。
「夫人,老爺回來了,正趕過來呢。」
「甚麼?」
何氏很是意外,忙將手爐擱下準備出去迎,卻被黃媽媽給止住了。
黃媽媽來柳府不久,不知老爺那番話會不會惹惱了夫人。但她不清楚柳府情勢,若是隨意將老爺的意思改了,恐怕更不好。只得將柳方毅先前說的話原樣轉述給何氏聽。
「老爺說了,今日下雪,夫人萬不可出門去。若是凍著受了涼,還要請大夫還要開方子還要吃藥,當真麻煩。倒不如在屋裡好生待著,等他過來。」
柳方毅行伍出身,說話但憑心意,不會注意措辭。何氏與他夫妻多年,自是曉得他的脾性,明白他不過是關心她的身體罷了,並不是真的嫌麻煩。
何氏這便歇了先前的念頭,吩咐丫鬟們備好熱茶後,她自顧自取了手邊案几上的一本書,邊隨手翻看邊等他。
黃媽媽見狀,暗暗鬆了口氣。看著丫鬟們有條不紊地做事去了,她便退了出去。
柳方毅進到屋裡的時候,何氏才剛剛看了三頁書去。見他進來就將書冊擱到一旁,緩步過去準備幫他脫下落了雪的外衫。剛走幾步,這便發覺不對。
「這大氅,好似不是老爺的?」而且如今天寒地凍的,這樣披在外頭的衣裳,也不該在懷裡抱著不是?
柳方毅嘿笑道:「這是秦大將軍的。」他將大氅慢慢扯開,又不住念叨:「別亂動,別亂動。」說著話的功夫,在他懷裡不住掙扎的女孩兒便現出了模樣。
何氏看她好似不願在柳方毅的懷裡待著,忙把她接了過來。
驟然離開極其溫暖的大氅,即便被何氏攬在懷裡,女孩兒依然不住地瑟瑟發抖。
何氏心疼極了,不顧她身上的髒污,仔細將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手中,抱了在一旁坐下。女孩兒靠在的懷裡倒是安靜得很,不再掙扎。
柳方毅大為驚訝,繞著兩人轉了幾圈,奇道:「怪事兒。怎地不讓我抱著,卻肯讓你這般?」
何氏無奈地嗔了柳方毅一眼,「你捂得那樣嚴實,孩子八成是憋壞了所以想出來透透氣罷。」
柳方毅一怔,剛正的臉上騰地下有些泛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著。
何氏將女孩兒摟得更緊了些,這才騰出空來問柳方毅,「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方毅看了眼女孩兒澄澈的眼睛,用手半掩著口,壓低聲音在何氏耳邊說道:「這孩子是秦大將軍救回來的。家裡人被流寇所殺,只她活著。大將軍想要為她尋一戶妥帖的人家,在找到她家裡其他人之前暫時收養她。我琢磨著自蘭姐兒之後咱們一直想要個女孩兒,就和大將軍說了。他就將這女娃娃交給了我。」
聽到夫君提起早夭的女兒,何氏的眼淚一下子落了下來,忙掏出帕子輕輕拭去,又有些怨他,「那找到她家裡人之後呢?豈不是還要離別一回?」
「誰知還有沒有那麼一天?這世道好不容易剛平靜了幾年,小丫頭遇到了這樣的慘事,我瞧著心疼。」柳方毅歎著氣去看女孩兒,「你瞧,多乖的孩子。真是招人疼。」
何氏瞧著她,心底也喜歡。用帕子拭了拭眼角,道:「不說那些了。先給孩子洗洗換身乾淨衣裳罷。」說著就喚了人來準備熱水。
柳方毅問道:「要不,拿幾件以前給蘭姐兒準備的衣裳給她換上?」
何氏搖了搖頭,「之前給風哥兒準備的新衣還有好些未曾穿過,先拿一套暫且用著。今兒讓人趕製一身出來,明日一早給她換上。」
柳方毅不解地看著何氏。他時常搞不懂這位書香門第出身的嬌妻的想法。
何氏叫人先端了盆溫水過來,邊用布巾給女孩兒擦拭著,邊道:「她既是來了,就是我的乖囡囡,斷然不是代替蘭姐兒過的。」
柳方毅一聽這話,眼睛一亮,驚喜道:「你這是答應了?哎我和你說,這丫頭聽話著呢,就連大將軍都不住讚她。你肯定會喜歡。」
女孩兒靜靜聽著他們的對話,眼中慢慢匯聚起了神采。
柳方毅發現了,不禁笑著對何氏道:「你看,咱們囡囡聰明著呢。我們這樣說,她竟好像聽懂了似的。」
「嗯。經歷過苦難的孩子,最是機靈。」
何氏喟歎著,將女孩兒的手臉大致擦淨。又望向女孩兒,仔細端詳。
五官十分漂亮,眉目間好似總有一抹愁緒,嬌嬌柔柔的,萬分惹人憐愛。
何氏心底一片柔軟,試探著問了她幾句,諸如「你可還記得自己是哪裡的」「叫甚麼名字」這般的問題。女孩兒張了張口,最終一個字也沒能說出,只輕輕搖頭。
柳方毅這回看懂了妻子的疑惑,忙道:「她之前也沒開過口。大將軍說了,她怕是看到了駭人的情形給嚇到了。過不多久應當就會好。」
何氏這才想起來,之前她即便是冷得發抖、即便是被柳方毅抱得太緊憋著了,依然牙關緊咬,一聲也不吭。
柳方毅說起的那種情形,何氏也聽說過。前些年戰亂中成了孤兒的孩子數不勝數,很多在驚嚇之後都會出現短暫的各種問題。往後好好養著,就會慢慢恢復。
何氏心中更是疼惜這個親眼看到家人遇害的孩子,抬手輕柔撫著女孩兒泛著冷意的小臉,又緊緊摟住她。
相擁的時候,何氏垂眸看了幾眼,這才注意到女孩兒身上穿著的衣裳。她正細細瞧著,門外忽地傳來腳步聲。

第2章

伴隨著丫鬟婆子們的行禮問安聲,門簾晃動,三個少年依次進入房內。
當先的約莫十三歲,清瘦挺拔,身穿青色長衫,進屋後便態度恭謹地向父母親行禮問安,正是長子柳岸芷。中間的少年眉目柔和,肖似母親何氏,乃是次子柳岸汀。他視線在女孩兒身上略微掃過後,便也行了禮。最後進來的那個不過七八歲模樣,卻是自打看到女孩兒後便緊緊盯著她看。
柳岸芷見弟這般模樣,忙掩唇輕咳一聲來提醒他莫要這樣無禮。柳岸風卻渾然不覺依然如故。
「不知這位姑娘是誰?」柳岸汀往女孩兒那裡瞥了眼,問過何氏後,轉而朝女孩兒笑笑,「舍弟唐突,還望姑娘見諒。」
柳岸風這次倒是聽見了,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過一個小丫頭罷了,二哥何至於這樣禮待她!」
看了小兒子這副做派,柳方毅很是惱火,抬手朝他腦門就是不輕不重的一下,「臭小子,甚麼小丫頭?這是你妹妹!」
雖說這一下不太疼,但柳岸風聽出父親是真的有些氣到了。眼見柳方毅的大手又揚了起來,忙在挨第二掌前嗷地一聲叫著雙手摀住頭,求饒般可憐兮兮看著何氏。
何氏笑著搖了搖頭,溫聲與柳方毅道:「老爺今日還用不用再回衙門去?」
聽了妻子的聲音,柳方毅神色柔和了下來,答道:「當然要去,大將軍不過給了我一個時辰歸家處理此事。」
「那老爺還是趕緊出門得好。如今雪越下越大,恐怕路上不太好走。不然的話,怕是要遲了。」
雖知妻子有意護著子,但柳方毅明白,何氏說的確實有理。他應過聲後大跨著步子就往外行。到了門口,又扭頭瞪向柳岸風,「你小子,不准胡來!妹妹身子弱。你小子如果敢欺負她,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瞧著小兒子被嚇得縮了縮脖子,柳方毅滿意了。和妻子說了句「我走了」便急急離去。
他雖不在,但他先前石破天驚的話語卻還在屋內幾個男孩心裡迴響。
柳岸風誇張地揉著自己的腦袋,朝女孩兒呲了呲牙。柳岸芷則擰著眉看向她。
屋內靜寂了片刻,柳岸汀唇角揚起一抹笑,問何氏:「父親方才說『妹妹』……不知,這是怎麼回事?」
何氏就將夫妻兩人商議的事情告訴了三個兒子,還不忘叮囑道:「往後你們需得護著她,莫要讓人將她欺負了去。」
一聽這陌生的女孩兒當真要成為柳家人,柳岸汀和柳岸風頓時神色微變。
柳岸芷見狀,忙上前跨了一步擋住兩個弟弟,躬身說「是」。
何氏欣慰地點點頭,正欲開口說話,柳岸風拔高了的嗓音頓時響起:「我不同意!雖說當年妹妹沒能活下來,可是、可是我就那一個妹妹!我才不要其他人!」虎頭虎腦的少年眼眶泛了紅。水氣上湧,淚珠子就要落下來,他忙用袖子抹了把臉。恨恨地瞪了女孩兒一眼,拔腿朝外奔去。
何氏沒料到柳岸風那麼大反應,猛地起身要喊他,誰料一陣暈眩差點歪倒。懷裡的女孩兒晃了晃,眼看著就要抱不穩,身旁柳岸汀探手扶了一把,剛好將女孩兒接住順勢抱了過去。
她身材嬌小,在懷裡並沒多重份量。柳岸汀親暱地點了點她挺翹的鼻,將她放回坐好了的何氏懷裡。
「妹妹當真可愛。我可是喜歡得緊。」柳岸汀溫和地說道,笑望著女孩兒。
對方也不說話,只用那雙澄澈的眼眸看著他。
柳岸汀稍稍一滯,正打算再開口說話,柳岸芷抬手虛虛攔了他。柳岸汀瞧見兄長的眼神後,雙唇緊抿扭頭望向旁邊窗台處。
柳岸芷朝何氏跟前走了半步,認真說道:「母親放心,往後我會看顧好妹妹的。」
長子行事素來穩妥,次子一向溫和,何氏沒甚不放心的。只有那個行事衝動的子……
何氏暗暗歎了口氣,道:「你們看著風哥兒些。」
「過些日子三弟想通後就也好了。」
說著話的功夫,熱水已經備好。何氏準備給女孩兒好生洗洗,柳岸芷、柳岸汀兄弟倆便與母親道了別退了出去。
外頭的雪已經積起了薄薄的一層。
二人套上婆子拿來的木屐,丫鬟已捧了油紙傘過來。兩人拿了傘撐開並行,一路無話行至外院。直到將要分開回各自屋子的時候,柳岸芷叫住柳岸汀,遲疑半晌,終是說道:「妹妹很乖巧,往後你待她好點。」
柳岸汀輕輕一笑,挑眉問道:「你看我像是會對她不好的樣子麼?」語畢,朝著柳岸芷微微頷首示意,這便轉身先回了屋子。
看著他的背影,柳岸芷憂慮地長長歎息著,也收傘入屋。
何氏親手給女孩兒洗了澡,給她換上了乾淨衣裳,又讓人準備了好幾塊乾淨布巾,一遍遍給她擦拭濕發。待到不滴水了,何氏就讓人擺了午膳上來。
她本打算拿了調羹親自喂小姑娘吃飯。誰料女孩兒竟是自己拿起了筷子,小口小口地吃著,姿態端正神色平靜,很有些世家女兒的風範。
何氏忽地想起來之前看到她衣裳時晃過的念頭,怔了下,暗道這孩子果然自小便是生在富貴之家,而且,應當還是嬌養著長大的。
心裡愈發憐惜這個一晚上便失去了所有往日幸福的女孩兒,何氏笑著揉了揉她頭頂的軟發,「小囡囡平日裡能自己吃飯了?很好。慢慢吃,不要急。等會兒要不要休息下?」
清霧抬眸看著何氏眼中泛起的血絲,看她神色間有些疲累,就遲疑著點了點頭。
何氏飯量小,不多時便已吃飽,吩咐下去讓丫鬟們整好床鋪。她則用手輕輕撥弄著小姑娘微干的發,好讓水汽走得更快一些。
清霧察覺到她的動作,微微滯了下。只是確實餓壞了,再顧不得其他,匆匆朝何氏笑了下表達著謝意,手中口中不停,將碗中飯吃了個精光。
何氏看她這般,甚是欣喜,忙又給她添了小半碗飯。待她吃完,就摟了她上床休息。
女孩兒甚是乖巧,躺在一旁閉上雙眼就不亂動了。何氏輕聲哄著她,不多時自己也漸漸睡著。當何氏呼吸綿長後,身邊的女孩兒慢慢地睜開了眼。怔怔地望了「母親」片刻,她小心翼翼地側過身子,面對牆壁躺好。
清霧張了張口,試著發出一些細小的聲音,努力了半晌,卻依然如故,甚麼也說不出來。
前世之時,她先天聽不見、說不出。
這一世她到了這裡,分明能夠聽到聲音。而且,根據她的一點點模糊「記憶」,應當也是可以說話。卻不知為何,話到唇邊後總是差了這麼一點點,依然出不了口。
躺在帶著有著淡淡香氣的錦被上,聽著身側何氏輕輕的呼吸聲,清霧靜臥在一旁,也慢慢閉上了眼。
這大雪接連下了四天都未停歇。
柳府的家丁每日裡戴著斗笠披了蓑衣掃雪鏟雪兩回。明明晚上睡前已經清理得能夠看到屋前地面了,待到第二日醒來,外面就又恢復成了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片的景象。
大雪封住了眾人的腳步。往日繁盛的路上,如今鮮少看到車馬行人。何氏和孩子們亦是待在屋內,輕易不出門去。
女孩兒很乖巧,平日在屋裡就不聲不響地靜靜待著。
很偶然的一次,大哥柳岸芷來何氏屋裡說話時,手裡剛好拿了幾本書,就順勢擱到了一旁的桌上。待到說完話,柳岸芷發現小姑娘正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書冊,神色裡滿是渴望與期盼。
柳岸芷記得母親說過,妹妹應當是富貴人家嬌養著長大的。他想著她或許能識幾個字,就回了屋子翻箱倒櫃找了許久,最後拿了三本帶畫的冊子給她看。
何氏有事忙的時候,清霧就在屋裡看書,一看就是很久。待到何氏閒下來,便一起用膳。到了晚上,她就去何氏專門給她收拾出來的臥房裡休息。
這日傍晚,何氏剛剛將筆墨紙硯擺出來正打算練字,便聽丫鬟來稟,老爺回來了。話音剛剛落下,柳方毅大跨著步子攜著一股子寒氣進了屋,頭上的斗笠甚至都未來得及摘下。
何氏過去給他把繫帶解開,將斗笠交給丫鬟拿出屋去收好。這便指了地上的水漬說道:「老爺怎地這樣急?倒不如在外頭將它摘下來,省得在屋裡滴了水。」
原先她這樣半開玩笑地與他說話,柳方毅多半會笑著回上幾句。如今他卻一反常態,皺了眉在旁邊椅子上慢慢坐下。
何氏暗暗詫異,就將人都遣了出去。她則坐到他的身旁,靜等他開口。
「有件事我要說與你聽。」柳方毅話說一半,忽地頓住,改了口,「你從小囡囡身上的衣物裡,真的辨不出她來處?」
「那是自然。」何氏無奈道:「雖然一看她穿著的貴重衣料便知是富貴人家的孩子,但僅僅憑著這一點,我如何得知其他?」
「嗯。既是如此,那就沒轍了。」柳方毅點點頭,斟酌著字句說道:「秦大將軍曾經遣了人去林中查探,無奈馬車上殘留的物品無法證明他們的來處。死去的人、馬均被狼群撕咬過,慘不忍睹,早已無法知曉身份。如今連日大雪,許多蹤跡都無從查找,或許……」
他停滯了一瞬,輕聲道:「或許,囡囡要在家裡一直住下去了。不如,我們給她取個名字罷。總不好這樣隨口叫著不是?」

第3章

何氏細觀柳方毅神色,「老爺可是已經有了主意?」
「夫人覺得『英』字如何?」
何家是正兒八經的書香門第,何氏自幼讀書習字。柳家不過是因了柳方毅的赫赫戰功方才興盛起來。若不是連年戰亂中何家日漸衰敗,柳方毅是無論如何也娶不到何家嫡女的。家中幾個孩子的名字都是何氏想出後與柳方毅商議,如今女孩兒的名字柳方毅雖然有了點自己的想法,卻也不太有把握。
「『英』?老爺的意思是,『柳岸英』?」
「正是。」
何氏眉心輕輕擰起,手裡剛剛端起的茶盞也慢慢地擱回了桌上。
柳方毅知道妻子這是不太喜歡這提議了,趕緊說道:「不如再仔細想想罷。也不急於一時,總得考慮妥當了才可以。」語畢,覺得有些口乾,摸過自己跟前的茶盞三兩口將茶飲盡,出了何氏的屋子,柳方毅站在廊下呆立了半晌,腳下一轉,去了柳岸風的屋子。在門口跺了跺腳,將鞋上沾著的雪末抖落,他大步一邁推門而入。剛一進到裡面,溫暖的熱氣撲面而來。
「火燒得不錯,夠旺。」
柳方毅說著,轉眼一瞧,便見屋內兩個少年正在案前並行而立。三子柳岸風正提筆凝神,望著案上紙張,次子柳岸汀則負手而立,在旁細觀剛剛寫好的大字。
聽了柳方毅的話,柳岸汀抬眉一笑,「母親生怕三弟著涼,特意讓人給他屋裡多加了炭。」
這話讓柳方毅心底一黯。
當年唯一的女兒柳岸蘭,便是由於染上風寒救治延誤而夭折。也是因了這件事,妻子和母親的關係更為惡化。柳岸風和柳岸蘭本是雙生子。如今天寒地凍的,妻子尤其著緊柳岸風,也是情理之中。
柳方毅暗暗一歎,將這些思緒暫且擱下,與兒子們說起了剛才與何氏商議名字的事情。
聽說父親要給新來的妹妹取名,柳岸風當即就把手中筆給拋到了一旁。
柳岸汀不贊同地看了他一眼,問道:「父親為何想到了『英』字?」
「『英姿颯爽』、『英氣逼人』可不都是好詞?」
柳岸風盯著漆黑墨跡在淨白紙張上留下的散亂痕跡,哼道:「我竟是不知道,原來父親也懂得這許多詞句了。」
柳方毅生性豪爽,自知讀書不多,並不甚在意兒子這句話。只是瞧著這小子的態度不怎麼樣,又記起這幾天他對妹妹都不冷不熱的,於是抬手猛敲了柳岸風一記。
柳岸風哀嚎一聲去揉腦袋,柳方毅摸著下巴兀自奇怪,問次子:「你說,你娘到底為什麼不喜歡這個字呢?」
見父親這樣記掛著女孩兒的名字一事,柳岸汀笑容稍稍一滯。片刻後,問道:「父親覺得妹妹性子如何?」
「她啊,」柳方毅想了想,「和你娘有點像。」
「既是如此,那父親覺得,『英姿颯爽』這四字與妹妹可有半點關係?」
兒子一席話瞬間點醒了柳方毅。
他拊掌一歎,道:「這就是了,此字與她不相合。原來你母親竟是因了這個緣故。那此事需得再仔細想想。」
第二日恰逢柳方毅休沐,倒也不用特意早起。但何氏依然如往常一般一大早就醒了過來。她先去了女兒的臥房。看她還在合目側躺著,就給她仔細掖了掖被角,這才返回了自己屋裡。
何氏想到剛剛從廊下走時看到的漂亮景象,就走到窗邊將窗戶打開。雪下得更大了,掃過的地面上已經又積聚起了不少,木屐踩踏上面剛剛留下暗色印記,便被新落下的雪給重新覆上薄薄一層淺淺的白。
一陣冷風吹來,有幾片雪甚至被吹進了窗戶,飄到了何氏面上。
黃媽媽進屋時剛好看到,趕緊過來關了窗,又勸何氏莫要如此,不然容易凍著身子。
何氏笑道:「哪就那麼矜貴了?不過一霎霎罷了,無礙。」
「夫人還是當心些的好。若是現在不留意,往後年紀大些了怕是會遭罪的。」黃媽媽苦口婆心地勸著。
何氏原本伸手準備把窗戶打開一條縫,聞言笑笑收了手。見黃媽媽欲言又止似是有話要說,想到黃媽媽剛才去看過女孩兒,何氏莫名地有些心慌,問道:「怎麼?可是孩子有甚麼事?」
黃媽媽有些躊躇,最終還是講了出來,「姑娘好像頭有些發熱。」
其實她自己也有些拿不準。女孩兒的額頭若說發燒的話,並沒有十分熱。但仔細摸摸,總覺得比尋常的溫度要稍微高些。
何氏因了當年之事,一直最掛心的便是孩子們的健康。聽了黃媽媽的話,她再顧不得其他,連件斗篷都來不及披上,推開屋門急匆匆地就朝女孩兒的臥房行去。
女孩兒躺在床上原本一動不動,帳子掀開依然側臥,直到何氏微涼的手擱在額上了,方才渾身輕輕顫了下,抬眼看了過來。
何氏這便察覺了不對。那麼小年紀的姑娘,怎地眼中現出血絲?而且,看她神色懨懨連動彈一下都疲累的樣子,分明還不如初到柳家時精神。
「快去請大夫!務必將回春堂的葛老先生請來!」何氏說著,小心地坐在了床邊,握著女孩兒有些微熱的手。心底焦急萬分,一直陪在她的身邊,任黃媽媽如何勸,都半步也不肯離開。
柳方毅本打算先用早膳,聽聞此事後就急急趕了過來。
遣人不住出去看。待到七八回後,終於,丫鬟來稟,大夫到了。
何氏趕緊站起身來往外去迎。誰知剛一站直一陣頭暈便突然襲來。幸好身邊的柳方毅動作快一把將她扶住,這才免於摔倒。
何氏緩了片刻,剛剛恢復如初,大夫已經進了屋。只是來人並非她想請的鬢髮花白的葛老先生,而是一位身著長衫的中年男子。一進門,他就說道:「天寒路滑,父親年事已高,不方便出門看診,還望見諒。」
此人何氏也識得,乃是葛老先生的兒子,醫術亦是十分了得。
心中掛牽小姑娘的病情,何氏顧不得多想,忙將葛大夫請了過來,讓他為女孩兒看診。
柳方毅也是焦急,在旁不時問道:「小丫頭沒事吧?」連問幾次後,被何氏低聲說了幾句,這才住了口。
葛大夫先是細細觀察了女孩兒許久,而後把脈。足足過了一炷香的時間,方才說道:「令愛身子並無大礙,不過是缺少休息,故而身子太過疲累罷了。如今這景象,怕是有四五日不曾合眼過了。」
「缺少休息?不,不會。她每日裡都會好好去睡,剛才她還在床上歇著。」何氏心中慌亂,絞著手裡的帕子著急地說。
柳方毅也道:「不知先生有幾成把握?莫不是看錯了罷……」
葛大夫聽了,覺得這是對他醫術的羞辱,當即有些惱了,忍住怒氣哼了一聲,「你們只是看她躺著,怎知她有沒有真正睡著?如若真如你所說的『日日安睡』,絕不會是如今這般模樣!」
「可是——」
葛大人差點發火,轉眼望見女孩兒在床上蜷縮的模樣,頓時心軟了。他也很是擔憂,思量了下壓低聲音說道:「難不成,令愛最近受到了甚麼刺激?」
柳方毅忙問:「先生此話怎講?」
「遭遇意外,即便是成人,也會心神受到極大影響,更何況是個孩童?若她近日有過此類遭遇,那麼這便說得通了。」
他這話提醒了一旁的何氏。仔細將他的話琢磨了下,何氏很是後悔。
自己只顧著照顧好女孩兒的衣食住行,卻忘了她的心裡承受了多麼大的壓力,一直未曾開解過她。囡囡口中不說,心裡鬱結無法舒緩,怕是一直堆積在心裡,結果造成了如今的狀況。
葛大夫臨走前開了副方子,「雖說此方能夠緩解令愛的狀況,但最重要的,還是讓她放下心中憂慮踏踏實實好好休息。熬過這幾日後,身心皆恢復如初,便無甚大礙了。」
但他這個「好好休息」,卻是著實難住了夫妻二人。兩人商議許久,都想不出個好的解決法子。最終還是何氏想到了一事,問了柳方毅。
「我記得老爺說過,當初秦大將軍把囡囡抱回來的時候,她是睡著的?」
「嗯。我剛接過她來,她就醒了。」柳方毅頷首說道。
何氏知道自己接下來的這個想法很唐突,但她實在沒了別的法子,只得說道:「當初囡囡遭受大難,被大將軍所救,這份信賴自是不同於旁人。既然大將軍能讓囡囡安心睡著,不如,我們請了他來,再幫一次忙?」

第4章

秦疏影覺得自己最近運氣有點背。今兒剛去衙裡應了個卯,回頭就被樹上落下來的大堆雪團砸了個准,弄得滿頭滿身全是冰涼涼的一片。
回到屋裡拿著乾淨布巾,他邊擦拭著發上的雪末,便思量著一個十分重要且深刻的問題。
難不成京城和自己八字不合?
自打他決定留在此處,每日裡總得遇到點不如意的事情,反倒不如以往在北疆的時候順遂。不如拋了如今京裡的職務,轉回去打仗?
說起來若不是先皇和鎮國大將軍,他壓根就……
想到這先後故去的兩位,秦疏影心頭一震,慢慢泛起了疼。往日種種浮上心頭,他長長歎息著,將半濕了的布巾隨手丟到身旁椅子的靠背上,旋身撩了衣袍安穩坐下。
罷了。還是暫且安心留在京城罷。
「秦將軍?大將軍?秦大將軍?」
一連串小心翼翼的呼喊聲傳來,神遊許久的秦疏影慢慢回了神。循著聲音看過去,就看到一張賠笑的黝黑面孔。
秦疏影也不起身,就這麼坐在椅子上腳一蹬地。椅子轉了小半個圈,直到兩人算是面對面了,他這才開了口:「柳大人有事找我?」
柳方毅趕緊連連擺手,「屬下當不起大將軍的這聲『大人』。」
秦疏影心裡頭正糾結著,哪有閒心和他叨叨著轉彎抹角?當即往後朝椅背上一靠,揚揚下巴,不耐煩地屈指敲了敲椅子扶手。
柳方毅跟著他打過仗,知道他這樣已經忍耐得快到極限了,忙直截了當地說道:「大人,屬下想請您幫個忙。小女近日心神不寧不得入睡,不知將軍可否幫個忙……」話到後來,卻愈發難以開口。
秦疏影先是一怔,而後反應過來他說的是那個很聽話的女孩兒,便問:「你說她怎麼了?」
柳方毅就將女孩兒的症狀一一細說。
秦疏影聽他講了半天,總算是明白了兩件事情。
第一,女孩兒很久沒睡了,所以現在低熱起來,若是再不好,怕是要生病的。
第二,柳家想請他幫忙哄一哄小姑娘入睡,原因很簡單,他將孩子抱給柳方毅的時候,小丫頭是確確實實睡著的。
弄懂了對方來由後,秦疏影想也不想就拒絕了,「沒可能。」
柳方毅知道秦疏影不可能一下子就答應下來,連忙好生去求。誰知秦疏影鐵了心地不幫忙,根本絲毫轉圜餘地都沒有。
柳方毅急了,「可是,丫頭是您救的,她只信賴您。而且,先前她還在您這裡睡著了……將軍,屬下也是實在沒辦法了,只能來求您!」
秦疏影抱臂冷笑,「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壓根是錯的。」
柳方毅愕然,「哪兒錯了?」
秦疏影嗤了一聲扭過頭去。
這還不簡單。
首先,救了那丫頭的不是他。其次,哄她睡了的更不是他。
讓他幫忙?
成!
可也得他幫得了才行啊!
秦疏影說甚麼都不肯,無奈之下,柳方毅只能使了妻子提議的最後一招。
他抱拳一揖,懇切說道:「末將已將小女帶了過來。」
秦疏影驚詫,推窗朝外看了眼漫天的雪,不敢置信地看向柳方毅,「就這破天,你竟還把她帶來了?」
「是。」柳方毅老老實實說道:「即便天氣這樣惡劣,屬下也把她帶來了。只求大將軍能幫忙看看她,哪怕只能求得一時半刻,也是好的。」
秦疏影這才認認真真去打量他。
當年柳方毅在他麾下是百戶長,做事認真踏實,打仗的時候又敢拚敢沖,所以秦疏影對他很有印象。而且,印象還不錯。
這麼一個素來聽從軍令生性耿直的漢子,如今為了這事兒竟然招呼都不打一聲先將女兒帶了過來、為的就是「逼迫」秦疏影看她一看……
秦疏影收起了先前不甚在意的態度。他垂下眼簾,長指撥弄著腰間玉珮,問道:「人在哪裡?」
「犬子帶了她,正在外頭車子上等著。」柳方毅見秦疏影態度有所和緩,小心翼翼地問道:「末將現在就把她帶來?」
秦疏影抬眸望了天空一眼,搖頭道:「不必了。我過去看看她。」
大雪中的街道,不時有守衛士兵穿梭其中。大部分人手中拿著的並非平日裡當值用的武器,而是鐵鏟、掃帚或者籮筐。他們來往於大街小巷,卻不是為了巡視,而是將雪鏟走,清出中央的路來。
此刻,便有一輛馬車停在路邊,上面已經落了一層雪。
掀開車簾探頭往裡看去,見到小姑娘後,秦疏影仔細一瞧,也開始擔憂起來。
她原本就長得嬌小可人,如今這般懨懨地,倒是更添了幾分楚楚可憐的模樣。只是細細觀察,便能發現她其實身子不舒服,眉眼間似是帶著化不開的愁緒。
秦疏影不動聲色地朝某個方向看了眼,心下算算時辰,拿定了主意。
他長臂一伸將女孩兒連著外頭裹著她的錦被一起抱了過來,與柳方毅和柳岸芷說道:「你們暫且回去罷。等她好轉了,我帶她去尋你們。」走了兩步,又想起一事,回身問道:「小丫頭如今叫甚麼?」
聽他問起這個,父子倆面面相覷。
秦疏影見狀,心中瞭然。不待他們回答就揮了下手,急急離去。
先帝無妻無妾,又不喜有太多人伺候,偌大的皇宮裡顯得空蕩蕩的。新皇乃是先帝親手撫養長大的孤兒,如今初初即位,亦是如此。若是走在宮裡稍偏一些的路上,時常走上半天才能看見一個人影。
秦疏影跟在鎮國大將軍身邊長大,這些年時常出入宮中,自是熟悉。因著鎮國大將軍與先皇感情甚篤,秦疏影入宮也無需太多繁瑣程序,逕直入內,自有人將他到來之事稟與皇上。
到了勤遠殿外,遠遠地,秦疏影看到一個矮瘦的身影邁著細碎的步子快速朝著這邊行來。離得近了,便見此人約莫三四十歲的年紀,面白無鬚,赫然就是皇上身邊的於公公。
於公公舉高手裡的油紙傘,撐在秦疏影頭上,擔憂地道:「大將軍怎地冒著雪就來了?一個個都是怎麼伺候的!」
秦疏影道:「這會兒已經小了些,這般走來倒也無礙。」
於公公看了看漫天飄舞的白色,苦笑道:「大將軍可當真是在北疆待慣了的,京城這樣的大雪竟是入不得您的眼了。」
秦疏影笑了下,望向緊閉的殿門,「陛下可在裡面?」
「是。正在查閱書籍。」
於公公說著,看向秦疏影懷裡抱著的那一團。因著有錦被包住,看不到究竟是何。他沉默著思量片刻,心中還未有定論,已然引著秦疏影到了勤遠殿前。
秦疏影在門外高喊了一聲,便推門入屋。掃了眼桌案前,看著沒人,又望向軟榻,依然沒有。這便轉眼環顧四周,最終在窗旁尋到了他。
白衣少年正單手執卷細細雖不過十歲左右的年紀,卻已顯現出華貴氣度。在這雪天裡清冷的日光中,他挺拔的身影顯得尤其地孤傲疏離。
「你怎地來了?」少年的聲音響起,仿若寒天裡的玉泉,沁人心脾。
秦疏影看這屋裡夠暖,也不多言,只是將自己懷裡的錦被慢慢攤開,把蜷縮在裡面的女孩兒抱了出來,「她多日未睡。再不合眼,怕是會病重。」
「病了?」於公公趕緊上前擋在了秦疏影跟前,「不如讓小的先看看。若是過了病氣——」
他一語未完,便被窗前少年淡淡的一眼給驚到。趕忙住了口,低眉斂目地立在那裡。只是神色間依然透著擔憂。
霍雲靄行至秦疏影跟前,抬起兩指撫向女孩兒額頭。
他的手指帶著些微涼意,剛一觸到清霧的肌膚,她就不由得瑟縮了下。緩緩睜開眼,看清是他,清霧勾了勾唇角,笑了。
霍雲靄沒想到她居然認得出他。那麼小的年紀,且剛剛經歷了大難,想必當時是無法顧及太多的。但記起那時她的鎮靜與聰慧,他又有些瞭然。不知是不是那晚養出了一點習慣,霍雲靄順勢將書冊擱到了一旁椅子上,探手將她抱了過來。
比起秦疏影、何氏還有柳氏父子,霍雲靄的懷抱顯得有些涼。但,帶著能讓她安心的熟悉力度。
清霧昏昏沉沉的,也顧不得那許多。下意識地稍微挪了挪,尋了個自己舒服的姿勢靠在了他身上。
霍雲靄問起了秦疏影的來意。
秦疏影就將女孩兒的狀況與他大致說了。正苦笑著說到「我哪裡能將她哄睡」,秦大將軍就見於公公不顧禮法地抬起了手,不住地左右揮舞著。
霍雲靄也發現了於公公的舉動,有些不悅地擰眉望了過去。
於公公豎起手指在唇邊做了個「噓」的動作,想想不妥,又趕緊收起。轉而指了指霍雲靄的懷裡,小聲地說道:「陛下,大將軍,要不要小點聲?這姑娘,睡著啦。」

第5章

秦疏影和霍雲靄垂首看去。果然,女孩兒蜷縮在霍雲靄的懷裡,雙目緊閉呼吸綿長,竟是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便已睡熟。
於公公趕緊過去想要將女孩兒抱過來。誰知輕輕一拉,卻扯到了霍雲靄的衣袖。原來小姑娘在睡著的時候,依然將雙手握得死緊,把少年的衣裳給抓得很牢。
於公公便放棄了先抱她過來的打算,轉而準備先去掰開她的手指。誰知他剛動了這個念頭,霍雲靄已經側身一避,將他伸出的手給擋在了半空。
「陛下,這……」於公公欲言又止,卻不敢去阻攔霍雲靄。
霍雲靄沒有去看他,而是輕輕垂首,望向懷中。
她是他親手所救。旁人或許不知曉她經歷過甚麼,他卻十分清楚。當時接連發生變故,驚懼之下,女孩兒定然承受了巨大的心理壓力。既然他能助她睡著,他不會拒絕幫忙。
只是——
霍雲靄凝視著就連呼吸聲都極其輕微的女孩兒,清冷的神色稍有鬆動。
她真的是太安靜了。不吭不響,不吵不鬧,靜到讓人心疼。
霍雲靄緩步而行踱到桌案前坐下,一手托著懷裡熟睡的她讓她好好靠在他的懷裡,一手在跟前擱好了書卷,赫然是打算邊抱著她邊查閱翻看了。
於公公見他如此,大為震驚,喚了聲「陛下」正欲上前,被秦疏影抬手給攔在了原地。
秦疏影看了眼霍雲靄——白衣少年神色淡然目光清幽,顯然並未覺得自己的所作所為有何不妥。
「怕甚麼?」秦疏影抖抖袍袖挪回視線,唇角微揚著對於公公笑說道:「陛下做了決定,你怎能多管?倒不如湊著這個時間,趕緊去看看自己分內的事情有無做好。」
他和霍雲靄本是戰亂中失去所有親人的孤兒,當年被鎮國大將軍和先皇所救,親手撫養長大。他們能夠理解這個驟然孤身一人的小姑娘有著怎樣的驚恐和無措,也因了這相似的遭遇,十分憐惜她。
其實,秦疏影來之前就知道,霍雲靄必然會出手相助。
聽了秦大將軍的話,於公公當真是有苦說不出。
先皇駕崩後的這段時日裡,霍雲靄亦是不曾好好休息過。每日裡處理政事已然疲累,如今再要加上哄這個姑娘,怕他身子會吃不消。
只是先前陛下就吩咐過,這種事情不必告訴秦疏影。於公公又哪裡會違抗聖命?最終只得一步三回頭地被秦疏影給拖了出去。
霍雲靄自幼習武,女孩兒嬌小身材的這點份量對他來說算不得甚麼。但一個姿勢抱得久了,難免身子發僵有些受不住。手臂發麻後,霍雲靄只得擱下書卷抱她去到軟榻上歪靠著,打算稍作休息便回去繼續忙碌。
不知是不是被她沉沉睡著的恬淡模樣所影響,沒多久,霍雲靄也感到有些睏倦。不知不覺地便側身躺了下來,半攬著她,閉目小憩。
於公公好不容易將秦大將軍這位難纏的主兒交給了竇嬤嬤來伺候,擦了把額上的汗,重新回到勤遠殿。誰知一推殿門,就瞧見軟榻之上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相依相偎著,睡得極其安穩。
……
清霧醒來的時候,只覺得渾身酸軟懶得動彈,甚至連眼睛都不願睜開。鼻端傳來淡淡的馨香之氣。這味道她曾經聞到過,帶著莫名的讓她安心的力量、讓她平靜。
清霧緩了半晌,意識漸漸回轉,感覺自己睡著的姿勢好似不太對勁。動了動身子,發現自己像是在枕著誰的手臂。她這才突然想起來自己何時聞過這種味道。
——就在那一晚。就在那個少年的懷裡。
她猛地睜開雙眼,首先看到的便是白色緞衫上銀絲線繡著的纏枝圖樣。當即驚到了,雙臂往前猛推一把身子急急往後挪。剛移動了沒多少,一股大力襲來,她又跌回了剛才的懷抱之中。
「牆很涼。莫要後退,當心凍著身子。」
少年的聲音在耳畔響起,清清涼涼的,煞是好聽。
清霧抬起頭來,靜靜看著他。
很好看的男生,甚至可以說是十分漂亮。只是他神色淡漠,所以看上去有些高高在上。但眼中透著的關心卻做不得假。
清霧下意識地就想朝他打手勢。轉念一想,他應當看不懂手語,只得棄了這個打算。
誰知少年卻好似猜懂了她的心思般輕輕笑了,「沒甚麼。你剛醒,被嚇到也在所難免。不用介意。」
他說著,起身下了榻。站起來的瞬間,身子極其明顯地晃了下。抬手扶住一旁的椅子方才沒有歪倒。
因著他的動作,椅子往前猛地一滑。底部和地面相觸之處發出刺啦一聲刺耳的響動。
在這一瞬,清霧忽然記起來,自己昏昏沉沉間被父兄帶離了柳府,去尋到了那個玄衣的喚作秦疏影的人。然後就來了這裡見到了他……
她這才意識到,眼前的少年抱她睡了許久。這樣站都站不穩,顯然是長期不動導致手腳發麻了。
清霧心下愧疚,正想著怎樣才好,殿門外忽地傳來一聲不輕不重的問詢聲。
「陛下可是起身了?」
霍雲靄道了聲「進來」,又回首與清霧說道:「你先歇著,不必起來。」說著,自己拽過屋角的一扇屏風,擋在了軟榻之前。
清霧端坐在榻上,聽著外面進進出出的輕微腳步聲。半晌後,待到殿門再次合上,屏風就被少年又推到了屋角。
他拿起一個矮几擱到床邊,遞給她一杯鹽水。在清霧漱口的空檔,霍雲靄說道:「今日的早膳還算清淡。你喜歡甚麼?我端來與你吃。」再將餐點一一講與她聽。
有青瓜雞蛋蒸餃,蒸蛋羹,素菜卷餅,還有鹹味甜味的芝麻小餅,另有豆漿和米粥。
他說得言簡意賅,卻將這裡每種吃食的特點都說了一下。比如蒸餃皮薄餡多,但因著他的喜好關係,雞蛋少青瓜多。再比如蒸蛋羹裡放了點牛乳進去,較為滑嫩香甜。
待到說完,他將濕布巾給了清霧擦手。然後靜靜望向她,顯然是在等一個答案。
很久,女孩兒都沒有說話。
霍雲靄心下有些疑惑,正準備將方纔的話再說一遍,便聽到女孩兒那邊傳來了小小的聲音。
很弱,有些咬字不太清楚。但聲音綿軟,非常悅耳。
「蒸……蛋,羹。」
霍雲靄就將這個給她端了來擱到矮几上。想了想,又拿了一碗清粥兩碟小菜,還有調羹,「蛋羹有些熱,你先吃點粥罷。」
此時此刻,清霧心裡的欣喜難以表述。
原來,第一次開口說話,不像她以為的那麼難。
睡眠充足後,腹中的飢餓也很明顯。
內心平靜下來後,清霧開始大口大口地吃了起來。動作雖急,卻不慌亂。
霍雲靄看她這樣,不由莞爾。索性將蒸餃端了來,也擱在了她的面前。他則拿起了卷餅慢慢吃著。
待到用過早膳,霍雲靄方才吩咐下去,請秦大將軍入內。
不一會兒,一個玄色的身影閃進了屋內。
「你們這一歇可真夠久的。我先是等到了傍晚,然後是晚上。今兒一大早就來了,結果又挨到了這個時候才見到人。」
秦疏影說著,似笑非笑地去問霍雲靄,「說罷,你到底多久沒好好睡了?若不是今兒天不明竇嬤嬤和於公公就遣了人與我說,讓我通知大臣們今日不早朝,我都不知道你竟是也很久沒有休息好了。」
霍雲靄並未回答。
他拿過之前讓宮人們備好的斗篷,給清霧仔仔細細穿上,又給她圍上了兔毛圍巾,對秦疏影道:「等下回去的時候或許會很冷。你多留意些,莫要讓她在路上著了涼。」
秦疏影半瞇著眼瞧著這一幕。半晌後,忽然冒出來一句:「聽說柳家還沒給她取名字。不如,你給她想一個罷。」他眼睜睜看著霍雲靄親手將女孩兒從軟榻上抱了下來,又道:「畢竟人是你救的。」
霍雲靄動作一滯,轉首望向窗外。
大雪不知何時已經停了。外面竟是現出了些微的暖色陽光。
他忽然就想到了女孩兒的眼睛。仿若晨日裡蒙了一層薄霧。朦朦朧朧的看不甚清,總是帶著一點點的愁緒,讓人不由自主就去期盼著,若是憂愁散盡,那裡該是怎樣的燦爛和明亮。
「不如,就叫清霧吧。柳清霧。」霍雲靄如是說道。
他跟前的女孩兒慢慢抬起頭定定地看著他,眼中滿是訝然和不敢置信。
秦疏影不知道何時能夠將柳清霧帶回家,故而這次前來未曾提前告知柳府。當他騎著馬將人送來的時候,內院之中的何氏正拿著一封信箋犯了愁。
信是柳方毅的嫡母柳老夫人所寫。上面字不多,不過是告訴柳方毅和何氏一聲,她打算帶了家人上京城過年,讓他們提前準備一下。
因著連日的大雪,這信遲了幾天方才送到。粗粗估算下時間,若是路上未曾耽擱,老夫人她們這兩日就該到了。

第6章

秦疏影正打算將柳清霧送進去,剛翻身下馬,便見一名少年正要進到府裡去。眉眼有點眼熟,彷彿見過。正仔細回想著此人到底是誰,就聽門房人的恭敬向他行禮喚他「二少爺」。秦疏影恍然大悟,原來這是柳方毅的次子,於是出聲將他叫住,把柳清霧塞到他的懷裡。
「小丫頭昨晚休息得不錯,今天精神好了許多,應當無礙。你先帶她回去,過幾日我再來看她。」
秦疏影說著,重新上馬。剛要離去,突然想起一事,叮囑道:「這丫頭的名字已經定下了,喚作『清霧』,你跟柳方毅他們說一聲。」
這話讓柳岸汀怔了下,遲疑道:「我回去問問母親。」
「問甚麼?」秦疏影坐在馬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順了順手裡的馬鞭,挑眉一笑,「實話跟你說罷,她這名字,可是改不得了。你跟他們說聲就成。」
隨即拍馬離去。
柳岸汀望著他的背影,喃喃道:「大將軍忒得霸道,這種事情,怎能不與家人先行商議?不過……他取的這名字倒是不錯。母親應當會喜歡。罷了,左右妹妹是被他所救,我與父親母親好生說說便是。」
他一番話說完才發覺到手裡的重量。低頭一看,小姑娘正眨著大眼睛盯著他瞧呢。
粉雕玉琢的女孩兒,披著白色的斗篷,圍著白色的絨絨圍巾,那模樣……
當真是乖巧又可愛。
這個念頭初初冒出來,柳岸汀臉色頓時一沉。快步抱著她往裡走去,壓低聲音與她說道:「你莫要以為隨隨便便就能取代四妹妹了。你不過是家裡的過客而已。蘭姐兒才是我的妹妹。」
柳清霧默默地聽他說著這番決然的話語,稍稍動了下身子,發現他抱得很牢固並沒有絲毫的懈怠,不由暗暗鬆了口氣。
柳岸汀快走了一會兒後,腳步就漸漸地慢了下來。
大雪過後,天氣驟冷。地面掃過後殘留的雪與來回踩踏後留下的泥濘混在一起,在冰冷的地面上形成了一層冰凍。因為緊貼地面、又滑又硬,這層冰凍極難剷去,只能等到太陽出來後慢慢消融。
柳岸汀不敢大意,只能放緩了腳步,邊凝神細看周圍的狀況邊小心地往裡行。進了垂花門剛轉了個彎兒去,便聽旁邊響起了個男孩的聲音:「二哥,你來啦!」
不待柳岸汀開口,柳岸風就登登登地跑了過來。柳岸汀忙喊一聲「小心」。他正打算讓柳岸風悠著點慢些跑,柳岸風已經急急地停了步子攔在了他的去路上,雙手抱胸氣呼呼地朝他瞪過來。
柳岸汀瞥了柳岸風一眼。發現三弟神色不善,就將柳清霧斗篷上的帽子往下壓了壓,攬著她轉而朝一旁行去。
他這一轉方向,柳岸風又快步跑了過去,攔在了他這一回的去路上。
柳岸汀有些惱了。
天氣本就寒冷,他還抱著個小姑娘,裸露在外手都快凍僵了。偏偏這三弟不消停……
「你待如何?」
「我倒要問你在做甚麼!」柳岸風氣呼呼地指向柳清霧,「這是怎麼回事!」
環顧四周,確認沒有僕從在旁,柳岸汀皺了眉不悅道:「大吼大叫甚麼?你若是不樂意,與父親母親說去。在我這裡攔著算甚麼。」
「哥!你怎麼能抱著這個丫頭!她誰啊她,憑什麼讓你抱著!」
懷裡的女孩兒顯然是聽到了這些言語,稍微動了動身子。
柳岸汀發現了,又見柳岸風不依不饒的樣子,沒來由地一陣煩躁,冷笑道:「我不抱誰抱?難不成你來?」
說著,他就將清霧往前遞了遞。
清霧頓時驚到了。
雖然如今的她身材嬌小,但差不多已經有五歲大小。
柳岸汀好歹和霍雲靄差不多大,雖瘦弱了些,抱住她是沒問題的。況且她現在已經知曉,這位二哥雖然口裡不饒人,但不會真的把她怎麼樣。
可柳岸風呢?
不過才八歲大,又是個莽撞的性子,而且,還相當敵視她。如果這個時候她落到了柳岸風的手裡,哪能討得了好去?
清霧絲毫不敢大意,趕緊從斗篷下伸出手去抓住柳岸汀的手臂。摸到他冰涼的外衫,清霧不由縮了縮手。眼見柳岸汀不管不顧地將她又往前送出去一些,清霧大駭,再也顧不得寒涼,忙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緊張地抬頭看向柳岸汀,囁喏著小聲喊道:「哥、哥哥。」
這聲輕喚讓柳岸汀一下子就呆住了。
他怎麼也沒想到,妹妹到了家裡後說的第一句話,居然是喊的他。伸出去的手頓時如有千斤重,怎麼也沒法繼續前行了。
就在他怔愣的這一瞬,壓根沒聽見清霧說話的柳岸風嗷地一聲跳到一旁,邊往回跑著邊高喊道:「想讓我抱著她?沒門!要抱你自己抱,我才不管她!」
柳岸汀也不知道怎麼走過去的。等到回過神的時候,已經到了母親的院子裡。
他正茫然地抬頭環顧四周,恰好黃媽媽從何氏屋裡出來。
看到柳清霧,黃媽媽很是欣喜,喚了一聲「少爺、姑娘」,就迎了上來小心翼翼地將清霧抱了過去。
發現清霧的小手冰涼,黃媽媽心疼極了。仔細掖好斗篷把她裹嚴實,黃媽媽本打算和柳岸汀招呼一聲就帶柳清霧進屋去。誰知一抬頭才發現,二少爺已經不在這裡,不知何時已經離去了。
柳清霧身子的恢復狀況讓何氏欣喜不已。
她見女孩兒眼神澄淨明亮,便知已經好了大半。心下感激不已,何氏趕緊讓人去大雪後剛剛重新開舖的八寶齋,買了最新包好的點心禮盒送去秦府,以表對秦疏影的感謝之意。
晚膳後,何氏親自哄了柳清霧入睡。
清霧本不想麻煩她,打算如先前一般裝睡,誰知合上眼不多久,便真正地沉入了黑甜夢鄉。
何氏見她睡熟,當真是十分欣喜。她知道,小姑娘這是真正地開始融入柳家了。
待到晚一些柳方毅回來的時候,何氏將清霧的事情告訴了柳方毅,又忍不住讚了秦大將軍幾句,「平日裡聽說他對甚麼都不甚在意,只當是個諸事不擱在心上的,沒想到竟是個熱心腸。囡囡的事情,真是多虧了他。」
如今京中萬事開始恢復正常,衙裡事情繁多,柳方毅忙碌了一天又晚了一個多時辰才得以回家,本是疲累。如今聽聞了清霧的事情,他心下歡喜,只覺得身上的勞乏也消失不見了。
「大將軍行事不羈,極少將瑣事擱在心上。想來是清霧為他所救,所以肯多費些心思。」
想到女兒的名字,柳方毅忍不住連聲贊秦大將軍威武,取的名字就是好。說了一番後,眼見自家娘子欲言又止的樣子,便問起了是不是家中出了甚麼事。
「今兒我收到了母親的來信。」何氏說著,將今日讓自己為難不已的信箋遞給了他,讓他自己去瞧。
上面字不多,柳方毅大致看了看便已瞭解。
他將信紙重新塞進信封,大致算了下時間,「難不成這幾天就要到了?」
何氏輕輕應了一聲。
「也不知道來了幾個。總不會他們帶著孩子們都過來了罷。」
這一回何氏沒有吭聲。
柳方毅想了半晌,道:「如今收拾屋子怕是要來不及。明兒我就遣了人去客棧訂房間。」
「這怎麼使得?」何氏將信收了起來,去到旁邊的案幾上將之前備好的點心端了來,「家裡人來了,我們不讓在家住,反倒把人往外趕,老夫人怕是又要不高興了。更何況,也不知要住多久。」
如今不過是臘月初,既是要在京中過年,至少也要待上一個多月。
柳方毅考慮了下,將人安排在客棧確實不妥當,於是歎道:「那就將後面的院子收拾出來罷。只是委屈你了。」
何氏聽到夫君歉然的話語,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當初她並未跟著夫君來京上任,而是在祖宅裡同妯娌們一起伺候婆婆。那時家中的事情都是柳老夫人說了算,蘭姐兒生病時,她去求婆婆趕緊請大夫來瞧瞧。誰知老夫人說沒甚大事,一拖再拖,結果等到大夫到家,孩子已經不行了。
因了這事,她鬱鬱寡歡臥病在床,差點也跟著女兒去了。
柳方毅聽聞,趕緊回去,不顧老夫人的阻攔,硬是將妻兒接到了京城。也因了這些事情,老夫人算是徹底惱了他們夫妻倆。
如今老夫人前來,將要和他們住在同一個屋簷下,柳方毅的心裡,當真是五味雜陳。
第二日開始,何氏徹底沒了閒暇。安排人去收拾屋子,安排人去購置物品,忙得團團轉。
而學堂因著連日沒有人去,大雪早已積了厚厚的一層,若要除盡,還得再耗上幾天。昨兒一早柳岸汀去的時候,就見大門上貼了先生寫的字條,說是繼續停課,五日後開館。
在這樣的情況下,照顧清霧的責任,就落到了三個哥哥的頭上。

第7章

清霧醒來的時候,還不知道今日自己將要面對甚麼。由丫鬟們伺候著穿衣用膳已畢,方才從黃媽媽口中得知了這個「好消息」。
「這也是巧了。剛好學堂要休息幾日,剛好夫人沒有空。」黃媽媽笑道:「家裡將要修葺,必定亂作一團,夫人便和少爺們說了,讓他們留心守著姑娘。湊著這個機會,姑娘也可以和少爺們多熟悉熟悉。」
清霧淺淺地笑著,其實心裡有些犯怵。她不知道那三位哥哥是不是輪流「陪她」。如果是那樣的話,她得盡量想法子不要和柳岸風獨處才好。
伺候她的大丫鬟丹青看出了她的緊張,藉著給她整理衣襟的時候,小聲說道:「姑娘不必擔憂。奴婢們就在廊下候著,有事……」
話說到一半,突然頓住。
她本想說,有事的話儘管叫奴婢就好。卻在半途突然想起,姑娘不會說話。於是趕緊急急收住了話頭。
另一個伺候清霧的丫鬟桃絲比丹青稍小些,性子也活潑點。她沒有發覺到丹青的不自在,在旁附和著黃媽媽先前說的話:「姑娘放心,少爺們都是極好相處的。」
她話剛說完,外頭就響起了柳岸芷的聲音:「妹妹可收拾好了?若是可以了,不如一同往花廳去罷。」
桃絲忙過去打簾子,丹青則快步進屋去拿清霧的小斗篷小圍巾。柳岸芷邁步入屋的時候,丹青已經在給清霧繫帶子了。
如今最為和藹的大哥親自過來接,清霧到底放心了七八分。準備停當後,她堅持要自己走,誰抱也不肯,邁著小短腿跑到了外頭。搭眼一瞧,卻是愣住了。
因著天氣寒冷,雖然前一天的時候出過太陽,但也只化了一部分凍住的雪和冰,路上大多還是被冷硬濕滑所覆蓋著。如果她就這麼踩上去,何氏特意給她準備的厚厚白色錦緞小棉靴怕是直接就成了灰黑色了。
看出了她的猶豫,不苟言笑的柳岸芷也忍不住莞爾,道了一句「果真是個愛漂亮的小姑娘」。
黃媽媽和丫鬟們笑出了聲。清霧的臉上慢慢浮起了緋色。
黃媽媽恐怕小姑娘害羞,趕緊上前抱起她,也不提這茬,只說道:「等下進院子修葺的人怕是就要到了。咱們趕緊過去,省得被他們吵到。」
進到花廳的時候,柳岸汀已經到了。過了片刻,柳岸風也磨磨蹭蹭不甘不願地挪進了屋裡。
清霧和這三個少年著實不熟,對著他們也不知做甚麼好。多虧了柳岸芷早已考慮到這一點,又尋了兩本書冊拿來給她看。清霧就也不去理會柳岸風時不時拋過來的不善目光,專注於自己手裡的冊子,凝神細看。
正瞧得入了神,耳邊突然傳來了熟悉的聲音:「五兒可認得這些字?會不會念?」
聽了這個稱呼,清霧一時間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頓了頓才曉得那是在叫她,於是抬起頭,有些茫然地望向柳岸汀。
柳岸汀被她直截了當毫不掩飾的目光看得有些赧然。
這稱呼本是昨日裡他們兄弟三個談起清霧時所取。
湊在一處時,因著柳清霧的關係,他和柳岸風爭執了很久。柳岸風指責他「忘了蘭姐兒只念著那個臭丫頭」,他告誡柳岸風「這是父親母親的意思」,而他「不過是照做罷了」。
兩人一個語氣和緩一個說話直楞,互相嗆聲了半晌,誰也不服誰。最後還是大哥柳岸芷想法子取了個折中的結果。
「你們若當真不想叫她妹妹,不如就喚她『小五』。『五』與『霧』兩音相近,且若她在家中排第五的話,也是將蘭姐兒算在裡頭了。」
聽他這話,兩位弟弟半晌沒言語。不過,最終都點了頭。
思及昨日之事,柳岸汀輕咳一聲掩飾過去,溫聲說道:「五兒若是不會念,不如,我教你?」說著,就指了翻開的那一頁,從頭開始,一個字一個字清晰地讀了出來。
片刻後,柳岸芷出聲打斷了他:「莫要逼迫她。既是無法開口,那便罷了。」說著,就護犢一般走了過來,作勢要將柳岸汀往旁邊趕。
柳岸汀甚是憤懣。
昨兒他可是實實在在聽到清霧開口了。誰知她怎地今日就不說了?
若她能夠開口再講點別的,那怕一個「嗯」或者一個「啊」,他心裡頭也能釋懷許多。不至於耳邊總迴繞著她那一聲「哥哥」、總覺得好似虧欠了她似的。
於是柳岸汀鍥而不捨,不顧柳岸芷的阻攔,非要教她不可。
清霧見他這樣,感念他一番苦心不容易,有心想要幫他一幫。可她兩次都是情急之下不知怎地就憋出來了幾個字,如今就算想說,口唇動了半天也依然發不出聲音來。
僵持了許久後,這一回,就連柳岸風都看不過去了。
他對柳岸汀道:「小丫頭說不出來就算了。」畢竟親眼看到家人慘死,一時半刻地恢復不過來,也情有可原。
而後,柳岸風又覺得有些奇怪:「二哥,你幹嘛非要教她不可?之前也沒這樣啊。」
柳岸汀有苦說不出。白皙雋秀的臉上憋出了淡淡粉色,扭過頭去說甚麼也不回答他。
看著他這副有些發窘的模樣,柳岸風眨眨眼,突然眸光一閃,嘿嘿笑道:「你肯定有原因。說吧說吧。到底怎麼了?為什麼突然改了主意?難不成和昨天有關係?」纏著柳岸汀追問個沒完。
他們兩個人沒工夫搭理這邊,柳清霧反倒鬆了口氣。她抱著小書本跑到窗邊靜靜去看了。
第二日的時候,大將軍府的管家親自送了兩盒點心過來。
何氏只當這是自己送去的點心的回禮,說甚麼也不肯收。
先前那盒點心,可是為了感謝秦疏影特意送去的。怎麼能要回禮?
管家有些為難。秦疏影可以特意叮囑他,東西務必送到,務必讓那小丫頭收下。
無奈之下,管家只能把親屬的話在心裡頭仔細琢磨。過了半晌,總算是回過來點味兒。
——大將軍說的,是讓柳家姑娘收,而不是柳家收。既是如此,何不把姑娘叫來?
何氏聽他這般說,也是無法。好在清霧年歲不大,出來見客也無妨,就讓黃媽媽去把她給抱了來。
柳清霧不知為何要突然過來,就聞訊地看向黃媽媽。黃媽媽在路上將來龍去脈大致與她說了。
清霧聽聞後,也覺得有些奇怪。
按理說,秦疏影並非太注重細節的人。一盒點心聊表謝意,並非甚麼貴重物什。怎地如今還非要堅持著回禮過來?
直到見了那兩盒點心、又將盒子蓋打開後,她才明白了秦疏影的用意。
兩盒點心完全不一樣。
一盒是精緻的紙盒裡面墊了層油紙,上面仔仔細細擱了八種不同的點心,一看便是出自點心鋪子的精心之作。
另一盒子就有些特殊了。
裡面的點心只有一種,且只是油紙包裹著擱在裡面罷了。不過,這個放東西的盒子是紫檀木的。點心也很特殊。並非京城某家店舖裡做出的樣子,而是每一塊都是捏成了十個花瓣的模樣。
這點心清霧有印象。
那日用完早膳後,霍雲靄拿了這種點心過來給她吃,說是竇嬤嬤特意讓人按著他的口味做的,不知她喜歡不喜歡,讓她嘗嘗看。
清霧覺得很好吃,就多用了幾塊。卻沒想到他還記得,竟藉機讓人送了過來。
至於另一份……應當是秦疏影怕那紫檀木盒子太引人注目,又買了一些鋪子的混在一起罷?
霍雲靄一番苦心,清霧自是不會辜負。就笑著朝秦府管家點了點頭,將東西收下了。
管家大大鬆了口氣,笑著拱手告辭。
何氏雖不知清霧為何作這樣的決定,但看她這般自然而然的樣子,便知東西是秦疏影特意送給清霧的了,當真不是謝禮的回禮。於是何氏也就不再在意此事,吩咐了黃媽媽將這兩盒點心盡數送到姑娘屋子裡去。
翌日便是臘八節。天不亮,家家戶戶就都熬起了臘八粥。柳府裡亦是如此。
清霧一早就被叫了起來。
孩童的身子極易疲乏。她原本還有些睜不開眼,結果聞到了飄來的香噴噴的粥米味道,頓時精神了。趕緊起身,穿戴妥當又洗漱完畢後,往母親的屋子裡趕去——昨兒晚上柳方毅就發了話,今日早膳大家要一起吃。清霧就是想到了這一點,才那麼快醒來。
何氏見了她,又是歡喜又是心疼。心疼的是,孩子沒能多睡一會兒,早早就起來了。歡喜的是,清霧乖巧伶俐的模樣讓人可著心地想要去疼愛。
她將清霧一把摟在懷裡,對兒子們笑說道:「妹妹今日是不是很漂亮?」
因著清霧家人剛剛故去,她讓人準備的也是一身白色的衣裳。先前她看清霧圍著兔毛圍巾的樣子太好看,就讓人在清霧的棉衣的邊緣處都加了一圈兒的白色絨毛。小姑娘穿了這身衣裳,愈發的可愛恬靜。
柳岸芷讚歎不已。柳岸汀望了會兒,慢慢別開眼,道:「還算不錯。」
柳岸風先是看呆了,而後回過神來,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也不怎麼樣啊。醜丫頭就是醜丫頭。」
話音剛落,腦袋上就被叩了一記。
柳方毅敲著他的腦袋喊:「說實話!」
柳岸風梗著脖子叫;「就是難看!」
柳方毅當即擼了袖子,「你個臭小子,不治一治你還無法無天了!」
柳岸風撒腿就跑。剛一到門口,就和正要進屋的黃媽媽撞了個滿懷。幸好他人小力氣也不太大,黃媽媽扶住門框身子晃了晃並沒有跌倒。
眼見差點闖禍,柳岸風徹底老實了,低著頭蹭啊蹭啊站到了門邊兒。
柳方毅正要繼續訓斥,何氏見黃媽媽似是有話要說,就朝柳方毅示意了下,轉而問黃媽媽:「可是有甚麼事?」
「外頭來了兩個人,說是要見您。再細問,甚麼也不肯說,只道見了您才會講。」
黃媽媽說著,有些遲疑:「聽她們口音,不像是京城人。會不會是老夫人快到了,特意遣了人來知會一聲?」

第8章

柳方毅與何氏都是和氣的性子,跟著的僕從們也都不是仗勢欺人之輩。雖說不知那兩人是誰,但看她們都是婦道人家,年紀也不小了,門房就好生好氣地請了她們在一旁坐下候著,靜等黃媽媽歸來。
誰知兩個婦人不知足,竟是轉彎抹角地打探起主人的私隱來。門房的人有些惱了,再大聲問了幾遍她們的來歷。
她們賣起了關子,無論如何也不肯回答。
門房哪還樂意應付這樣的人?索性自顧自湊作一堆說話,不再理會了。
過了片刻,婦人們見無人搭理,便在旁有意無意地大聲冷哼、譏諷主人家不懂得禮數。
門房只當做沒聽見,自顧自去做自己分內的事情,連個眼神都欠奉。
婦人乾等著,彷彿過了許久,黃媽媽的身影方才再次出現。
她們早已按捺不住,起身探頭往黃媽媽身子前後左右瞧了半晌。不見何氏,更是氣憤,高聲說道:「忒得無禮!我們大老遠趕來,竟是連見都不肯見麼!」
黃媽媽並不立刻答她們。
她接過門房捧上來的一杯茶,順勢在屋當中的椅子上坐下了。
撇著茶末子抿了兩口,黃媽媽方才緩聲說道:「並非夫人不肯見,而是夫人正忙著,又不知二位來歷……」
「來歷?」當先那位身著鴉青色繡暗花短襖、更為體面些的婦人唇角溢出一絲嘲諷,用眼角打量了黃媽媽幾眼,道:「我們的來處若是說出來,真怕要嚇破你的膽!」
黃媽媽跟著何氏雖不久,卻也見過好些位京中貴人了。聽了這話,只當是笑話一般,只垂眸盯著杯中上浮下沉的茶葉,一言不發。
短襖婦人臉色一點點陰沉下來。
另一個穿藏青色褙子的看冷了場,忙斥道:「這是老夫人身邊伺候的趙媽媽。你哪兒來的膽子,竟是敢和趙媽媽頂嘴!」
黃媽媽面上不顯,心裡對眼前的人更加厭惡了幾分。
之前她也零星聽人講起過,為何夫人跟著老爺來了京城,並未留在祖宅之中。原先她只當因了那件傷心事,老夫人和夫人有了隔閡。卻不曾想,就連老夫人身邊的一個伺候人的媽媽,竟然也敢在這邊大呼小叫、讓府裡的當家主母親自出來見她。
若是尋常僕從,哪敢這樣?顯然是有老夫人的授意了。
思及之前夫人面露為難的模樣,還有老爺那帶著煩躁的吩咐,黃媽媽暗暗歎息。
老夫人這樣做,只因為老爺是庶出?
可她知道,柳家原本貧寒,柳家的家業,都是老爺在戰場上用命搏出來的。若不是自家老爺,柳家哪有如今的興盛?
黃媽媽胸中悶著一口氣,臉上怎麼也無法現出笑來,索性繃著臉說道:「竟敢混充是老夫人身邊的。誰給你們的膽子。來人,趕她們出去!」
門房的人早就看不慣這兩個了,聞言大喜,齊齊湧了上來作勢就要轟人。
趙媽媽和婆子急了,喊道:「你們敢!我們可是老夫人身邊伺候的!」又指了黃媽媽叫道:「你居然敢信口胡說!」
黃媽媽淡淡一笑,正要開口,便見不遠處有一行人朝著這邊行來。
她心中有了計較,緩了一緩,待到那些人離得近些了,方才大聲說道:「我為甚麼信口胡說?你們不過是空口無憑的一句話罷了。我可不信,老夫人身邊的媽媽會這般無禮。夫人常說,老夫人最是慈愛、體恤後輩的,又怎會由著刁奴欺主?」
這話一出來,人群中當先那個的穿了大紅繡金絲線緞料冬衣的老婦就往這邊看來。
她面色微黑,身材微胖,脊背挺得筆直,兩側各有一個婆子攙著。
走到黃媽媽身邊,她推開兩邊的婆子,先是板著臉打量了下黃媽媽,方才聲音冷硬地問趙媽媽:「這是怎麼回事?讓你來和他們說一聲,怎麼耽擱了那麼久。」
原本打算等著何氏過去請她入府。誰知在街角等到身子冷透受不住了,還不見人影。窩了一肚子的火,她只得和兒孫們先行過來了。
趙媽媽剛要回答,黃媽媽已經疑惑地開了口:「請問您是——」赫然就是不明緣由的模樣。
老婦皺了眉,她身後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少年在後面嘁地一聲,道:「這是我們家老太君。你們老爺見了還得磕響頭、喊一聲『娘』呢。」
黃媽媽面露詫異,上前行禮,驚喜地道:「原來是老夫人。夫人已經盼了好久了,可是等到您了。」
柳老夫人蔣氏沒有開口,而是朝趙媽媽看了眼。
趙媽媽忙道:「我已經和她們說了,可她們不信。」
「這位媽媽,若你一開始就說明來意和身份,我們可不得好生伺候著迎出來?只是您先前隻字不提老夫人,只說讓夫人出來見你們兩個,來了才告知身份。夫人如今正在院子裡伺候老爺吃今兒的第一晚粥,哪能隨便離開?這不,頭一回沒有說清楚,後面一連串的就給弄岔了。」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就連老夫人,也說不出哪裡不對來。
蔣氏積了一肚子的火氣沒處發,怎麼想,都是趙媽媽沒把事情辦妥——即便要給何氏點顏色瞧瞧,那也得是在不會連累她的前提之下。如今趙媽媽害得她受了凍,這就是趙媽媽的過錯了。
想通之後,蔣氏朝黃媽媽吩咐了幾句,朝著裡面行去。
趙媽媽跟了蔣氏多年,一看便知蔣氏已經惱了他。有心想要辯解,無奈此事怎麼說她也不佔理。只能低著頭跟在後面往裡走,又故意放大了點聲音斥責穿褙子的婆子:「瞧你出的這餿主意。若不是你,哪鬧到如今的份上?」
婆子明知趙媽媽是在老夫人面前將過錯推到她的身上,卻也沒轍,只能認命地不吭聲。
何氏知曉老夫人到來的消息後,便沒了胃口。急急叮囑著孩子們趕緊多吃點,她則只顧著抬手給兒女們整理衣裳,並不動碗筷。
柳方毅知曉她的身子本就不是特別好,生怕她餓著不舒服,有心想要勸一勸,卻瞧見了何氏眼裡的哀傷。柳方毅曉得妻子這是想到了故去的女兒,只能重重地歎了口氣,由著她去了。
不多時,丫鬟來稟,說是老夫人到了。又特意說道:「門房的人說了,老的少的加起來少說也有十幾人。若是算上伺候的,怕是得三十來個。」
柳方毅一聽這話,臉色頓時黑沉如墨。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來大步邁著就往外走。被何氏輕拉一把,這才駐了腳。稍等了何氏片刻,與她一起帶著孩子們出去迎接老夫人一行的到來。
老夫人邊往裡走邊不住評判府裡的一切,又因年紀大了些,腳步較慢。看到兒孫們雀躍的模樣,她就也不拘著他們了,允了他們先行一步。
於是,何氏她們首先見到的,並非是老夫人,而是被眾人簇擁在中央、長得花兒一樣好看的一個小姑娘。
她當真樣貌極好,杏眼桃腮,穿著一身粉色的衣裳,彷彿冬日裡突然冒出來的一株桃花,嬌艷可人。只是她環顧四周時,慣愛將下巴揚起,看上去神色頗有些倨傲。
柳岸風一看到她,臉色就變了。
柳岸夢是他們三嬸的女兒,他的堂姐。
當初他擔憂柳岸蘭的身體四處閒逛的時候,聽到柳岸夢和三嬸不住地在老夫人耳邊吹風,說甚麼「蘭姐兒不過是著了涼不礙事」,說甚麼「小孩子家哪就那麼嬌氣了」。結果,她們成功說動了老夫人,沒有立刻去請大夫。
想到故去的妹妹,柳岸風又氣又傷心,眼圈兒都泛了紅。看到柳岸夢那毫不在乎的模樣,柳岸風心裡頭更是燒了一把火。他急急地環顧四周,想要找到甚麼來扯碎那討厭之人的笑容。瞧見何氏手裡牽著的極其漂亮的小姑娘後,他忽地有了主意。
柳岸風知道,柳岸夢最在乎的就是她的相貌。她最得意的,也是她的相貌。若想要徹底打擊她,沒有比讓她在這方面受挫更直接更有效的了。
於是他嘿嘿一笑,走到清霧身邊,說道:「妹妹乖。哥哥帶你過去玩,好不好?」

第9章

看著柳岸風為了套近乎刻意擠出來的笑容,清霧心生警惕。
俗話說「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清霧深以為然。
先前聚在一起的時候,柳岸風還瞧不上她,連個眼神都欠奉。如今一個時辰都還沒過去,他轉眼就這般熱絡了……
若說他這表現裡毫無算計的成分,誰信?!
清霧自認不傻,沒道理對方坑她坑得這麼明顯、明知有陷阱還自己非要跳進去。打定主意不入套,她挪動步子往何氏跟前靠了靠,不搭理他。
柳岸風眼看著計謀就要落空,哪肯甘心?心煩氣躁下,也只能壓著脾氣更為熱情地和清霧講起話來。
清霧不願和他多說甚麼。見他不依不饒,她索性鬆開了牽著何氏的手,往何氏的身後去,打算從那邊繞到另一側避開柳岸風。
許是她的迴避之意太過明顯。柳岸風緊跟了兩步後忽地駐了腳,忽閃著眼睛直盯著她瞅。怎麼看,那眼神都不十分明澈,顯而易見地滿是算計。
柳清霧被他這目光給瞧得直發毛,心知若是不想個妥善的法子,柳岸風怕是不會放過她。於是清霧趕緊伸手出去重新握住何氏的手指,然後眼巴巴地抬起小臉,想讓何氏看出她的苦處,幫忙勸一勸柳岸風。
誰知她剛剛光顧著盯牢柳岸風那邊,不知不覺地就將身子挪動了小半圈。這樣順著原先以為的正確方向伸手出去,卻是已經偏了。等到她發現指尖相觸的時候手感不對想要縮回手時,自己已經擺出慘兮兮的表情抬頭朝身邊之人看了過去。於是她這副求助的神情就盡數落入了對方的眼裡。
柳岸汀沒料到清霧會在這個時候露出這樣的神色來。
上一次瞧見她這模樣,是他打算將她交給柳岸風的時候。那時的她輕聲細語的一聲「哥哥」讓他徹底地茫然尋不著南北。
如今感受到她小手指尖傳過來的冷意,再瞧見她這又是這副神態,柳岸汀莫名地有那麼一點點地心軟了。
之前他就在留意著柳岸風。
自小看著三弟長大,風哥兒有什麼想法,他怎會不知曉?見柳岸風望向柳岸夢時神色憤懣,又看柳岸風不住地打量清霧,柳岸汀就明白了七八分。
此時不待柳清霧後悔縮手,他已經朝著柳岸風叱道:「做甚麼?天這樣冷,妹妹若是隨意亂走著了涼,你去請大夫?」
他這話簡直是字字都在影射當年的事情,句句戳人心窩子。
蘭姐兒的事是二房所有人心裡頭的痛。柳岸風這樣跳脫的性子,聽了這番話後也徹底沒了言語。磨磨蹭蹭挨到了柳岸芷的身邊,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何氏和柳方毅在低聲商議事情,就沒有留意到孩子們的一系列舉動。
剛剛他們朝來人望過去時仔細看過。這撥提前過來的,都是柳岸芷他們差不多年紀大的小輩。柳方毅夫婦倆低聲商議了下,不打算過多停留。畢竟老夫人還沒過來,他們需得前去迎接。
細細叮囑了兒子們幾句,命令他們勢必要護好妹妹,何氏和柳方毅一步三回頭地繼續前行。
成功擺脫柳岸風後,柳清霧打算鬆開緊抓著的柳岸汀的手。恰在這個時候,柳岸汀和柳岸芷聽了父母的話一同應了句「我們會好好照顧她的」。
然後清霧就沒能成功。
因為說著話的功夫,柳岸汀已經反手一握,將她的手裹在了他的掌心裡了。
柳岸芷頗為後知後覺,並未發現之前柳岸風打的甚麼主意。瞧見柳清霧乖乖地靠在柳岸汀身邊,就笑著拍了拍她的發頂。
清霧被他這明顯寵溺的樣子給驚到了,不由自主皺了臉拚命瞪他,無聲地抗議。
只可惜她樣子太過可愛。非但沒有起到絲毫的震懾效果,反倒讓三位哥哥忍俊不禁,齊齊笑出了聲。
幾人正在這邊和樂融融著,就聽一個女孩兒極其不悅的聲音傳了過來:「她是誰?」帶了點尖細的語調,聽上去有點刺耳。
正是已經走得有些近了的柳岸夢。她邊往前快步行著,邊不時地朝清霧看去,神色不善。
柳岸風最先反應過來。頓時眼睛一亮,照著自己之前所想順勢說道:「這是我妹妹。怎麼樣?很漂亮罷?我想,這天底下若想找到個比她相貌更好的,怕是難了。」
柳岸汀一聽他這「唯恐天下不亂」的語氣就知道要壞事,忙把清霧護得更好了些。快速思量了下,還是不放心,又微微上前半步,半側著身子遮掩她。
旁邊的柳岸芷輕叱柳岸風:「少說兩句罷。」
柳岸風哼了一聲扭過頭去,不說好也不說不好。
他們這邊略微爭執了幾句,卻完全沒有入得了柳岸夢的耳中。她一直緊盯著那個穿著一身白的可愛小姑娘,全部心思都擱在了她的身上。嘴唇咬緊復又鬆開,如此三四回後,冷聲問道:「她是誰?究竟是誰?」
「我們妹妹。」柳岸芷掃了眼已經在往這邊趕過來的那對雙胞胎兄弟,說道:「清霧。」
伴著這兩個字,白衣小姑娘的嘴角揚起了一絲甜甜的笑意。本就唇紅齒白可愛至極的模樣,更為神采動人。
只是她這巧笑嫣然的模樣入了柳岸夢的眼後,柳岸夢的心裡便沒那麼舒坦了。咬著牙哼道:「莫要騙人了。蘭姐兒已經不在了,你們哪裡來的妹妹!」
她不提蘭姐兒還好點。一說這話,柳岸風滿心裡的怨氣和怒意就怎麼也遮不住了。
他本就性子跳脫,這一氣憤了,更是口不擇言,「怎麼?瞧著我們妹妹漂亮,你嫉妒麼?有些人啊,就是太自以為是了。總以為自己長得是一等一的好,卻不知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如今被人比下去了,可是難堪得很。」頓了頓,他又忍不住意有所指地道:「還有,我們妹妹心善得很。貌由心生,自然整個人都好看起來。」
柳家近些的親眷都曉得柳岸夢最看重甚麼。一聽這話,便齊齊朝著柳岸夢看了過去。
柳岸夢亦是聽到了先前的話,臉色更為難堪,眼神犀利地看了過來,「你說誰!」
柳岸風嘿嘿笑著,眼裡半點笑意也不帶地說道:「我說的是誰,你心裡有數。」
「你……」
「老三!少說兩句!」
柳岸芷長腿一邁擋在了兩人中間,朝柳岸夢點了點頭,與這兩人說道:「都收斂些罷。好不容易重逢,莫要再將時間浪費在爭吵上。」
雖說他性子沉穩一向在兄弟裡說話算話,但,那也僅限於二房之中。
柳岸夢是嫡出三房裡的嫡出姑娘,又是嬌寵著長大的,眼高於頂,自是不吃他這一套。
七八歲大的小姑娘深覺自己受了委屈,身子一轉去就去了雙胞胎少年那邊,撲到其中一個的跟前泫然欲泣,「哥,他們欺負人!」又將先前的爭執盡數說了來。
柳岸文、柳岸武聽聞親妹子被人奚落,哪還忍受得住?粗粗問了柳岸夢緣由,兩人再也忍受不在,衝到這邊指了柳清霧的鼻子哼道:「不過是個小黃毛丫頭罷了。你們想要尋晦氣,有本事的就別衝著姑娘家,朝我們來。」
柳岸汀和柳岸風根本不搭理他們。柳岸芷眉心緊擰地道:「都少說兩句罷。」
柳岸芷本也是好意,不想再爭吵起來。可是他說的這簡短几字聽到了對方的耳中就變了味道,好像成了命令雙胞胎的話語一般。
一模一樣的兩人對視了一眼,互相使了個眼色。
左邊那個稍微瘦高一點的轉眸打量了清霧幾眼,忽地笑了,「喲,這小丫頭可真是漂亮,想必她娘應當也差不到那裡去。」
另一個少年露出恍然大悟的模樣,「可不是!之前我看她這模樣忒得招人,就在想到底是二伯哪個妾侍生的。剛剛一琢磨。不對啊,就算二伯納妾生子,孩子也不會那麼大才對。」
「難不成是外頭有人,孩子生下後長大了方才送來?」
「這樣倒是說得通了。」
他們兩個人一唱一和,竟直接將清霧說成了柳方毅外頭養外室而悄悄生下的私生女了。
二房的幾個孩子沒料到他們竟然能說出這樣誣蔑人的話。
那麼乖巧的女孩兒,莫名其妙就受到了他們的言語侮.辱,讓人怎麼忍?就連一向和順的柳岸芷都動了怒,當即指著他們的鼻子就呵斥。
這時,先前不緊不慢地遠遠綴在雙胞胎後面的高大少年看著情形不對,急忙趕了過來,「好了好了。今兒是重逢的大喜日子,你們何苦吵起來?倒不如大家都喝一杯茶靜靜心,想來祖母也就要到了。」說著話的功夫,他用強壯有力的臂膀左右扛了扛,硬生生將幾人盡數分開。
此人乃是大房唯一的孩子柳岸楊。
他被大夫人孟氏一手帶大,和他母親一樣都是耿直實誠的性子。因著是長子長孫,他心中自有責任感,平日見了弟妹需要幫忙,都會搭一把手。如今看到大家將要打起來了,自然而然地過來攔阻。
可是少年們哪裡肯聽他的?這邊剛剛被他分開,轉一個方向,在另一邊就又對上了。
眼看氣氛一時僵持到了極點,一觸即發將要「開戰」,不遠處傳來了夫人們的歡笑聲。不多時,老夫人穿著的大紅色繡暗花的衣衫就映入了大家的眼簾。
柳岸夢第一個反應過來,提著裙擺小跑著就朝那邊奔去。一見老太太,就哽咽著喊了聲「祖母」,然後直直地撲到了她的懷裡嗚嗚嗚地低泣,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將剛剛發生的事情大致說了。
雙胞胎見狀,也快步跑了過來,添油加醋地把之前的事情又說了遍。
柳老夫人喚了人來給柳岸夢擦眼淚,這便問柳方毅:「那個多出來的孩子,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多出來的」幾字讓柳方毅聽得心裡頭直犯賭。
他深吸了口氣,道:「囡囡家人盡數被流寇所殺。同僚將她帶去衙門,我瞧她孤苦無依,就帶回家了。」
柳老夫人聽聞,轉首朝那個白衣裳的女孩子望了過去。
雙胞胎忙喊叫著讓祖母給自己做主,「他們為了個外來的丫頭,竟然想要打我們,真是太沒道理了!」
柳岸夢正欲再辯,被老夫人不耐煩地揮揮手給打斷了。
「吵什麼吵!這小姑娘都慘成這樣兒了,你們就不能消停點,讓讓她?」

第10章

所有的人都沒有想到,老夫人居然會為了柳清霧這個外來的丫頭而對著三房的孩子發火。即便是何氏和柳方毅亦是不曾料到。一時間大家面面相覷,俱都愣在了那裡,深覺自己是聽錯了。
柳岸夢臉色陰晴不定,猶豫著要不要開口。
不等她下定決心,雙胞胎裡年長的柳岸文已經嚷道:「祖母,您沒弄錯罷?她一個外來人,我們憑甚麼讓著她!」
弟弟柳岸武在旁附和。
柳老夫人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原先因了微笑而現出紋路的眼角也漸漸恢復平滑。
柳岸夢看著不對勁,趕緊朝哥哥們示意。只可惜已經晚了。老夫人的慍怒已然聚集了起來。
「那依著你倆的意思,只要不是咱們柳家的人,那麼任誰遭遇流寇、家人被殺、父母雙亡孤身一人,都不值得同情了?」
這種時候,柳岸文和柳岸武再傻也知道不好反駁,頓時被祖母的連番指責質問給壓得抬不起頭來。
柳岸夢忙道:「自然不是那樣。無論出身怎樣,遭遇大難終究是要幫一把的。」
這話說到了蔣氏的心裡頭。她剛剛冒出的對子孫的失望之情驟然消失,頷首道:「正是這樣。」
一位夫人在這個時候上前去,寬慰蔣氏道:「母親莫要太過傷心。逝者已矣,母親千萬要顧及好自己的身子。」
她相貌不甚出眾,皮膚微黑略有些粗糙,寬額濃眉。但她神態誠懇語調舒緩,任誰見了聽了,都不會反感。
正是柳家的大兒媳孟氏。
孟氏為了避開老夫人的傷心事,話語說得十分含蓄。但是知曉內情的人被她這樣稍稍一點,就都明白了過來。
——柳老夫人少時父母雙亡,對其中苦處體會甚深。對有著同樣遭遇的晚輩,她的心境自然不同。
因了二兒媳何氏的關係,蔣氏一直不喜世家女,也不喜那相貌柔弱的女孩兒。
看著柳清霧這嬌嬌弱弱的樣子,明知只有富貴人家才能養出來那麼嬌俏的孩子,可一聯想到她的身世,蔣氏心裡頭還是不由得生出了疼惜的感覺。
朝柳清霧招手讓她過來,看著女孩兒瘦小的身板,蔣氏問柳方毅,「多大了?」
「差不多五歲罷。」
「五歲那麼瘦?往後好生養養。」蔣氏略有不滿地指責了柳方毅兩句,轉而問清霧道:「告訴祖母,你叫甚麼?」
清霧無法回答,只能低垂著眉眼輕輕搖頭。
蔣氏這便顯出了一點點的不悅。
柳岸芷趕緊上去,將柳清霧如今口不能言的事情講了出來,「大夫說了,是受驚過度太過傷心所致。」
柳岸夢和文武兄弟倆聽清霧是個「殘了的」,都面露鄙夷。
老夫人蔣氏卻是聽的眼圈兒都泛了紅,摟著清霧「可憐的孩兒」地一連串叫了起來。
原先和孟氏站在一處的身穿湖綠色衣裳的婦人此時走上前。
雖然已經到了年齡,但她樣貌妖嬈妝容精緻,看上去,竟是辨不出真實的年紀。直到對著蔣氏的一聲「母親」出了口,僕從們方才知曉,這一位竟然是三老爺的夫人沈氏。
沈氏捏著帕子一步三搖婷婷裊裊地行了過來,與蔣氏說道:「母親若是中意這孩子,倒不如進屋去細瞧。大冷天兒的,這樣在外頭待著,孩子怕是要凍壞了。」
她這樣說著,眼含同情地看了清霧一眼。
清霧先前就在打量她。一搭眼就看出沈氏其實是自己在發冷,凍得唇色都有些泛了白。偏偏沈氏不肯說出是自己想要進到屋裡去,非要拿了清霧來說事。
先前處處和清霧做對的雙胞胎還有柳岸夢都是沈氏所生。清霧著實對沈氏喜歡不起來。如今又被她當了回借口,於是更加惱了。
沈氏就笑,「哎呀,小姑娘還害羞呢。怕冷又不是甚麼丟人的事情。我看你身子也不太好,再凍病了,怕是又要麻煩。」
她意有所指話裡有話,但蔣氏想到了另一事,便沒注意。
——之前她就是在外頭冷了,暗道若是再在外頭再待些時候,怕是會病倒。因此更加惱了何氏,自動現身入了柳府。
剛剛被各種事情一打岔,她竟是忘了這茬。如今經沈氏提醒,她瞬間想了起來,便覺陣陣寒風穿過衣裳直直刺入骨縫兒裡,寒冷至極。
柳老夫人忙將清霧交給了何氏,她則問清了自己將要住下的屋子在哪,準備先去歇息下暖暖身子再考慮其他。
沈氏先前就冷得狠了。聽聞柳老夫人的這番話,如獲大赦,急急說了句「東西那麼多我得趕緊收拾收拾」,便忙不迭地準備離開。
何氏趕緊叫了人來跟著。
沈氏一甩帕子哼道:「二嫂這是何意?難不成竟是怕我拿了你們的東西不成!」
「我不過是怕你不認得路罷了。不過三弟妹既然這麼有信心能在諸多屋子裡尋到你自己的那一間……」何氏笑得溫婉大方,將人盡數喚了回來,「那就自己找去罷。」
沈氏語塞,求助地看向柳老夫人。
柳老夫人見沈氏剛剛打算不顧她先行過去,哪還肯幫忙?當即朝向何氏,與她說道:「你挑兩個人來幫我。」
大兒媳孟氏聞言,堅定地守在了柳老夫人的身邊,順從地說道:「我也過去幫母親一起安置。」
看著她恭順的模樣和佈滿繭子的粗糙的手,再瞧瞧沈氏嬌嬈著離去的背影,又望一眼大家閨秀的何氏,柳老夫人忍不住歎氣。
孟氏是唯一一個她親自選出來的兒媳。她最看重的就是踏實肯幹的長子,自然給他挑了個最中意的能幹姑娘。孟氏樣樣都好,不像何氏那麼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也不像沈氏那樣敗家懶散,往後若是她主持中饋,柳家就不會大把大把地往外漏了財去。
只可惜長子福薄,成親沒幾年就去了。留下了幼兒和妻子……
柳老夫人歎息著,由何氏安排的媽媽帶路,在孟氏和長孫柳岸楊的攙扶下往裡行去。
沈氏見自己被老夫人忽略了,倒也不在意。
柳老夫人的性子,說小氣罷,很多事情還不太放在心上。比如沈氏不論怎麼鬧騰,憑著是嫡出三子的媳婦兒,老夫人經常就能原諒了她。說老夫人大方罷,還喜歡記仇。比如何氏那事兒,多少年過去了,兩人依然水火不容。
不過,認真說起來,那晚的事情確實有些蹊蹺。只是當晚看著蘭姐兒的劉媽媽早已不見了蹤影……
沈氏目光一閃,重新揚起了個笑來。
不管怎麼說,只要老夫人最惱的人不是她,旁的事情她是懶得管的。
她揚聲將兒女都叫了來,又朝後頭高喊了一聲,這便遠遠地綴在老夫人她們後頭,緩緩地朝裡走了。
不多時,有兩個打扮普通的女孩兒跟在柳岸夢後頭追了過去。
清霧聽了周圍人的話,方才曉得那兩個是三房庶出的女兒。沈氏先前那高聲一喊,叫的就是她倆。
雖說老夫人她們都已經往住處去了,但還有丫鬟婆子車伕隨從要安置,還有十幾車的東西要往下搬。更何況三老爺因著要在京城逛一逛還未到家。稍後來了,又得好一通忙碌。這樁樁件件都是事,何氏不敢耽擱,趕緊吩咐下去收拾。柳方毅看著時辰太晚了,急急忙忙去了衙裡。
於是,很快地,院子裡只剩下了清霧和三個哥哥。
柳岸芷的意思是繼續回花廳去,邊守著妹妹邊溫習下功課,學堂很快就要開館了,功課落下的話先生是要罰的。
柳岸風有些不樂意,「不是罷!好不容易得了空閒,又要讀書?晚上讀也可以啊。你看家裡現在那麼亂,看不進多少的。」
柳岸芷腳步不停,道:「心中想著書,自然就看進去了。心中想著玩,自然是看不進去。」
眼看自己出去玩的計劃將要泡湯,柳岸風當真是急得抓耳撓腮。正來回打轉想策略呢,一轉眼,瞧見了兩個哥哥中間站著的小姑娘。
不知哥哥們是不是怕五妹妹在這人來人往的雜亂時候走丟,一人一邊牽著她的手,握得很牢。
瞧見這一幕,柳岸風的心思活絡了起來,悠悠然地說道:「唉,我可是聽說今天外頭熱鬧得很。眼看著就要過年了,今兒又是臘八,很多攤子都擺了出來。吃的玩的都有,還有小姑娘們最喜歡的唱戲的。」
一聽這話,清霧的眼中慢慢匯聚起了期盼的光彩。
那甚麼「小姑娘們最喜歡的唱戲的」,她是自動忽略過去了。不過,這個年代的集市,她可是沒有去過的。以前曾經在書裡頭讀到過,古時候的集市最為熱鬧,而且,又以將要過年時候的臘月為甚。
如果能夠過去看一看,那便好了。
清霧這樣想著,跟著哥哥們前行的腳步不由地漸漸慢了下來。
柳岸芷和柳岸汀低頭一看,就見小姑娘正眼巴巴地不住回頭瞧呢。她看的那個方向,赫然就是自家大門的所在。
柳岸汀明知自己不該開這個口,不知怎地,那句話就這麼不顧他的意願溜了出來。
「要不,我們就出去瞧瞧?」

第11章

何氏聽說兄妹幾個想要出府去玩時,很是驚訝。
柳岸風性子跳脫,平日裡沒事就要嚷嚷著出去。但是每每提出這樣的要求時,不待何氏開口,兩位兄長就已出面把柳岸風「制住」了。如今不僅柳岸風有這打算,就連兩個年紀稍長的兒子也沒有反對,這讓何氏驚詫不已。
不過……側首望向柳清霧,何氏心裡頭也明白了七八分。
女孩兒眼中流露出強烈的期盼和興致。或許,她才是柳岸芷他們這樣做的原因。
之前何氏就想過帶柳清霧出去走走。無奈連日來事情太多脫不開身,只能將此事暫且擱下。如今看到兒子們願意帶了女兒出去,她怎會不肯?當即就答應下來,又親自吩咐下去備車備馬,再殷殷叮囑,千萬不能出城。
一想到清霧的親人都是在城外被流寇所殺,何氏就覺得心驚膽戰。只要兒女們不出城,她就放心。
一來有柳岸芷在。他性子沉穩,又考慮事情周全,有他在便能保證孩子們不會亂來。再者柳方毅是京兆府的參軍,城內守衛裡有不少識得柳岸芷兄弟的。他們若是遇到甚麼突發事情,也可就近去尋人相幫。
得了母親的允許,兄妹四個便暫時散去,各自去做準備。約莫一炷香後,他們又聚集在了一起出門。柳岸芷和柳岸汀騎馬,兩個年紀小的坐馬車。
車子行駛中,初時柳岸風還能老老實實坐著。待到轉了個彎離柳府遠一些了,他就再也按捺不住,扒在了馬車車窗邊,用指頭挑起車窗簾子的一角,不住往外看。
和他比起來,一直閉目養神的柳清霧看上去真的是太乖了,從頭到尾都是合著眼休息。只有兩次柳岸風拉著她去窗口往外看,她才起身瞥了幾眼。後來柳岸風見她好似懨懨的沒有精神,便也沒再繼續吵他。
其實柳清霧倒沒有特別累。但是她知道自己身子弱,如果瘋玩猛玩,怕是沒多久就要累得爬不起來了。
一會兒下了車後有的是時間玩。清霧不想在半途中成為哥哥們的累贅,所以湊著中間路上的這段時間猛補休息。即便外面熱鬧極了,她也一遍遍告誡自己不要動心去瞧個沒完。
終於到達集市所在的街道。
嘈雜的聲音進入耳中,之前淡定如清霧,此刻也忍不住側耳細聽。看著柳岸風在車窗邊叫著鬧著,清霧對外頭愈發好奇起來。正準備到窗邊看一眼,柳岸芷掀了車簾,柳岸汀將清霧抱了下來。外面景像剛一入眼,清霧便驚呆了。
到處都是人們熱情喜氣的面孔和琳琅滿目的貨物。街道又深又長,一眼望不到邊。道路兩旁全是賣貨的攤點。有的是地上鋪了厚厚的布或者紙,將東西擱在上面叫賣。有的是直接推了裝滿小東西的車子過來。放眼看去,各色貨品種類不一,十分繁多,當真是看得眼花繚亂。
清霧再也顧不得其他,忙掙扎著雙腳落地往裡跑。柳岸風比她還迅速。腳步跑得快,叫得也歡暢。
柳岸芷和柳岸汀生怕他們走丟,忙一人牽了一個往裡行。四人擠在人流之中走著,遇到好玩的好看的便駐足多停留會兒。其餘時候,不過是多瞄幾眼再品評幾句罷了。
來之前何氏準備了個塞滿碎銀子和銅錢的荷包讓柳岸芷帶著,叮囑他若是遇到了好玩的就給弟弟妹妹準備一份。另有一張銀票和整點的銀子,他則貼身帶著了。
柳岸風簡直樂瘋了,看到喜歡的就嚷嚷著讓哥哥給買。很快地,就抱了一滿懷的東西。
柳岸芷和柳岸汀看著不聲不響的清霧,內心十分擔憂。許是不願讓他們過多花費,每每問起她有沒有喜歡的時,清霧都拚命搖頭。又指了指繁華的街道,意思很明顯:能夠過來瞧瞧就很開心了。不需要買甚麼。
她越是如此乖巧懂事,哥哥們越是心疼,恨不得把街上所有女孩兒家的東西各買一份送她,就勸了她。
就連柳岸風都說了,無需擔憂甚麼,喜歡的只管買下就好,這裡的東西也值不了多少銀子。
清霧笑著應了下來,卻依然如故,不肯主動去要甚麼。
——她最想的就是過來看看,這裡到底是怎樣的一副情形。至於物品,並非特別的必要。畢竟柳府的家人將她照顧得很好,她已經滿足了。
清霧這淡然的態度使得柳岸風徹底惱了。
小小少年跳腳氣道:「你這是作甚麼?這般見外!好,你不要是吧?那麼從現在開始,無論我買甚麼,都要給你買一份。你若是不樂意,只管自己開口要東西啊!」
他說到做到。無論再買甚麼,全部都是一式兩個。就連木頭做的長.槍,他都問店家買了兩個一模一樣的過來。
這樣下去,他恐怕真的要買去許多根本用不著的東西。
清霧沒轍,只能考慮著等下在某個攤位上選樣自己喜歡的東西來買。省得柳岸風再為了她多用去冤枉錢。這樣思量著,她便來到了一個賣珠鏈的車子前,打算挑選一番。誰知剛剛拿起來一串,就聽旁邊柳岸風「咦」了聲,奇道:「那不是三叔嗎?他那是去哪裡?」
他這話來得突然,其餘三人都沒聽明白。柳岸風就指了攤位後的一條小巷子,「我剛才看見三叔過去了。你們看,他往更裡面去了。」
果不其然,順著他小手指著的方向,有個身材略微發福的中年男子正往裡行著。不是柳三老爺又是哪一個?
大家都知道三老爺如今正在京城裡閒逛,本也沒覺得有何奇怪。且二房和三房素來不和,四人只思量了下就棄了過去打招呼的打算。
兄妹幾個繼續前行,走了幾步,發現大哥不見了。從人群裡逆向擠回去看,便發現柳岸芷還在死死盯著剛才那條巷子,若有所思。
柳岸風忙問他在做甚麼。
「花街柳巷知道麼?」柳岸芷語氣沉沉地說道:「那裡過去兩條街就是。」
柳岸風到底年紀不大,並不知曉那種地方有何不妥。柳岸汀通曉一些相關事情了,便擰了眉問道:「他去那種地方做甚麼?沒的讓自己更污濁了些。不過,我聽說那種地方白日裡是不開張做生意的。」
他這話說的較為明白,柳岸風已經聽出來那不是個好人去的地方了,哼道:「銀子夠多的話,恐怕就能做到了。我瞧三叔剛剛還把懷裡的銀子掏出來瞧了眼。」
他話音還沒落下,三老爺突然停了步子,探頭探腦地往四周看了看。幸好周圍人多,且兄妹幾個離他尚遠,他並沒有瞧見清霧他們。
眼看著三老爺不知為了甚麼猶豫著朝這邊走來了,兄妹幾個當機立斷轉到了旁邊的另外一條小巷子裡,避免和他正面對上——若是被三老爺知曉他們偷看到了他做的鬼祟事情,只怕往後還要惹出許多麻煩來。
柳岸汀和柳岸芷因為牽著清霧,走得慢一些。柳岸風心裡頭有氣,跑得又快又急。到了巷子口轉彎處時,旁邊轉過一個人來。柳岸風腳步來不及收回,眼看著就要直直朝對方撞過去。
柳岸風原本已經閉了眼,心裡頭哀嚎一聲打算拚個頭疼了。誰知肩膀上忽地讓人輕拍了下,不知怎麼地就卸去了許多他往前衝的力度。待到即將觸到對方身體的一剎那,對方在他手臂處輕輕一扶,竟是讓他直接就站在了那裡。
對於對方出手的這兩下,柳岸風著實佩服得緊。一站正了就趕緊感激地抬頭看過去。這一瞧當即愣住了,「秦大將軍?」
秦疏影先前剛轉過彎去便見一個莽撞小兒即將撞到他,就出手將對方扶住了。哪想到竟然是柳家的三小子?
秦疏影見柳岸風瞠目結舌的模樣,忍俊不禁。調侃兩句他的速度後,秦疏影正要轉到一旁繞過去,就見柳岸芷和柳岸汀牽著清霧朝這邊走來了。
看到清霧,秦疏影頗有些意外,含笑和她打了聲招呼,這才去看柳家兄弟。
「大將軍怎地過來了?」柳岸芷笑說道:「將軍府好似離這裡頗有些距離。」
說起這個,秦疏影就有些煩躁。隨口應了一聲,摸著下巴劍眉緊擰。
——將要過年了,他就想法子將霍雲靄帶出宮來,一同去祭拜了鎮國大將軍。又一起回了大將軍府對酌。
不知是不是因為先皇剛剛故去心裡太難過,霍雲靄到了秦府後,竟然喝醉了。
其實霍雲靄酒量極好,秦大將軍想了半天,認為他只是傷感太過故而如此。既然如今醉了,那便收手就是。可無論秦疏影怎麼勸,霍雲靄都不肯停杯。
秦大將軍在軍營裡廝混多年,酒量自然不一般。北疆的酒又濃又烈,他都極少喝醉,京城裡這些度數低的,更是不在話下。因此,京城秦府裡頭從來不備下醒酒之物,也沒人會做這些。
誰知今兒就要用上這些東西了。
眼前的那位,看上去意識清醒,雖然沒說胡話,雖然臉色如常,但秦疏影就是知道他醉了。於是吩咐了管家好生看住人後,他出來尋醒酒藥。
——霍雲靄對有些東西過敏,吃不得。挨個和管家述說太過麻煩,倒不如他親自出來買了。
不過,還有一個問題。醒酒藥買了後,怎麼讓他停杯呢?這實在是個問題。
秦疏影心裡頭煩躁著,和柳家兄妹打過招呼後就匆匆去了。
擦身而過後,他似是突然想起了甚麼。忽地腳步一頓。回身過去,目光灼灼地望向柳清霧。

第12章

清霧正走得好好的,忽然覺得脊背一涼,不由停下了腳步,猛地轉身,望向來路。
兩位兄長正牽著她的手前行。清霧這一停下,柳岸芷和柳岸汀就也順勢住了腳。順著清霧的視線看去,便見秦疏影悠悠然地晃了過來。
柳岸芷鬆開手,上前迎了過去,拱手和秦疏影行禮。
秦疏影隨意地抱了下拳,逕直走到柳清霧的身前。視線掠過她停在了柳岸汀的眼中,秦大將軍露出個十分和善十分親切的笑來,「我要帶小丫頭去我府裡一趟,不知各位可否行個方便。」
柳岸汀頓生警惕,「為何?」
秦疏影信手拈了個聽上去比較靠譜的借口,「我府裡來了位大夫,醫術高超,我想帶小丫頭去給他看看。」
這話說得場面。在場的幾人俱都知曉柳清霧身子不好的事情,聞言表情都有所鬆動。
柳岸風剛才還在悶著頭獨自前行著,聽到對話聲方才登登登地奔了過來。見秦疏影要帶柳清霧去「看診」,柳岸風想也不想地就問道:「那是甚麼大夫?哪裡來的?你怎知他醫術一定就好?」
一連串的問話拋了出來,秦疏影唇畔的笑容愈發深了兩分,不慌不忙地道:「他是從宮裡來的。醫術……嗯,非常不錯。」
這些話秦大將軍說得臉不紅心不跳,十分坦然。
——霍雲靄能將柳清霧哄睡,旁人能麼?!於是,他的「醫術」那是相當地可以。
只不過,也就能「診治診治」這個小丫頭一人罷了。
柳岸芷見柳岸風還欲開口,忙用嚴厲眼神喝止了他,朝秦疏影道了生謝。
秦疏影說著「無妨」,就要去拉柳清霧過去。柳岸汀邁步前跨擋住柳清霧,笑著問道:「舍妹膽子小,見了生人怕是會緊張。不如我們送她過去,也好陪她一起。」
柳岸芷此刻也發現了秦疏影想要獨自帶了柳清霧過去,亦是說道:「我們將小霧送去罷。」
「你們這是不放心我?」秦疏影垂眸,長指撥弄著腰間玉珮,淡淡說道:「我像是會坑害她的?」重重歎一口氣,「要不,這事兒就這麼算了罷。」語畢,舉步前行。
柳家兄弟忙將他喊住。
剛剛秦疏影那些話一出來,柳家兄弟已經猶豫了。柳清霧原本就是秦大將軍救的,懷疑誰也不該懷疑他。
只不過,他們總覺得哪裡有點不對……
趁著兄弟們這猶豫的片刻時候,秦疏影一把將柳清霧拉到了身邊。想想不放心,又將她緊緊抱到了懷裡,指了旁邊臨近的酒樓,「你們在這裡稍坐片刻,我很快就送她回來。」
說罷,不待他們反應過來,急急地離開了。
轉過街角牽過自己栓在樹下的馬,秦疏影正想著自己剛剛那欲擒故縱的一招用得妙,就見小姑娘正抬眼看他。明明不過才丁點兒大,偏偏澄澈的目光中透著瞭然,讓他沒來由地就心虛了一下下。
好在將軍府離這裡算不得太遠。策馬而行,不多時就也到了自個兒的家。
到了這個時候,已經不用再遮著掩著。
秦疏影把韁繩往門房手裡一拋,抱著柳清霧疾步前行,將霍雲靄在自個兒這裡喝醉了的事情講與她聽。
「……等下我再勸他一勸。若是不成,你幫忙勸著點。」
對著這個乖巧的女孩子,秦疏影說話的語氣也溫和了許多,「別看他待你很和善,其實性子彆扭得很。誰的勸也不聽,多說幾句還要發火。不過我瞧著他待你不一般,最疼你。嗯,你看在他那麼寵你的份上,耐著性子幫幫忙罷。」
一番話聽得柳清霧心裡直犯嘀咕。
霍雲靄最疼她?最寵她?
不過才見過兩次而已,哪裡瞧得出來。
這位大將軍之前唬一唬她的三個傻哥哥也就罷了,如今竟是忽悠到她這裡來了麼?
雖然心裡頭這樣想著,但柳清霧已經暗暗下定了決心要盡力而為了。
旁的不說,單就霍雲靄救她助她、而後連個她愛吃的點心都要記掛在心上,她就決定交了這個朋友。
霍雲靄所在的屋子本就離這裡不太遠,秦疏影又走得很快,不多時的功夫,就也到了。
剛到院子裡,柳清霧就聞到了空氣中濃厚得化不開的醇酒香氣。到了門口,這種香氣愈發重了。
推門入屋,便見屋中橫七豎八地躺倒了好幾個空酒罈。正對著窗戶的桌前,白衣少年正坐得筆挺,氣度冷傲華貴。
秦疏影將柳清霧放到地上。他幾步跨了過去,探手去搶霍雲靄手裡拿著的那個酒壺,「少喝點罷!酒喝多了可是傷身!」
霍雲靄背對屋門而坐。之前已經聽到了進門聲和腳步聲,秦疏影來搶的時候,他已經有了防備。微微側身避開秦疏影,說道:「無妨。僅此一次罷了。莫要管我。更何況,我沒醉。」
醺然之下,他的語速比平日裡慢了一倍,語聲愴然,透著無法言表的憂傷和哀愁,聽得清霧心裡頭猛地一揪緊,有些難過。
她記得秦疏影說過,是因為想念先皇和鎮國大將軍,霍雲靄才會一直不停地飲著。
秦疏影接連不斷地試了幾次,都被他避了過去。
瞅瞅桌邊剩餘的酒,秦疏影轉而朝那邊襲去。誰知剛有動作,霍雲靄已經淡淡說道:「你若是覺得能打得過我,儘管來。」
秦疏影滯了下,徹底無奈了。退了幾步來到柳清霧的身邊,朝她示意後,他退出了屋子。
柳清霧一步步行到桌邊,眼睜睜看著霍雲靄拿起了一壺新酒,又要往唇邊送去,她急了,忙伸手去拿。
「我說了,不必勸!你不是離開了?怎地又回來了!」
被打擾多次,霍雲靄心煩意亂。此刻忽地無法繼續忍耐下去,一把將礙事的「秦疏影」往旁邊推去。
剛剛一碰觸到,那柔軟的小手的感覺讓他心底一驚,頓時發覺不對。正要側首看過去,就聽旁邊的櫃子那邊傳出了一聲低低的「哎呀」,緊接著,是小姑娘帶了點顫抖的聲音。
「好痛。」
這個聲音,雖然不是十分熟悉,但因咬字有點不甚清晰,聲音又特別地嬌軟,入耳十分特別。只遇到一次,便不會忘記。
霍雲靄的酒一下子就醒了,也不回頭去看,直接起身疾步行了過去。
櫃子角落處,小姑娘難過地將小臉皺成一團,正一點點慢慢地倒抽著涼氣。
霍雲靄心急如焚。
他沒有安慰女孩兒的經歷,不知道怎麼做才好。想要去抱她起來,手伸到一半,怕碰到她的傷處增加她的疼痛。想要給她揉揉痛處,又怕自己力道用不好傷了她。
猶豫半天,他才發現自己竟是甚麼也不敢做,最終先開口詢問:「你,疼不疼?」
柳清霧沒好氣地橫了他一眼。
眼淚都快出來了,你說疼不疼?
白衣少年瞬時間也想到了這一點,看著她的時候,神色裡滿是愧疚和懊悔。
霍雲靄沒有隨身帶著帕子的習慣。
看著她眼角幾欲墜落的淚滴,他暗暗歎息著,慢慢抬起手,將它們一點點拭去。
……
秦疏影知道柳清霧和霍雲靄相處的時候十分隨性。他生怕自己在場的話,小丫頭面皮薄不敢多說甚麼。故意在外頭溜躂了半天,才轉了回去。
一進院子他就覺得哪裡不太對勁。走到屋門口往裡一瞧,這便驚呆了。
屋子裡居然沒了那兩個人的身影,只有管家在收拾著飄著酒香的空罈子空瓶子。
秦疏影有些發愣,「那個小丫頭呢?」
「陛下抱走了。」
怔愣中,秦大將軍有些緩不過神來。將方纔管家的那句話擱在心裡琢磨了幾遍,明白之後,這便徹底黑了臉。
他猛地扭頭去問管家:「你剛剛說……小丫頭被他怎麼著了?」
「抱走了。」管家恭敬答著,看一眼秦疏影愈發黑沉的臉色,忙上前兩步離近了些,壓低聲音說道:「陛下親自抱了姑娘離開,想來一定會護好她。大將軍不必擔憂。」
秦疏影頓覺一個頭兩個大,又是氣又是急,冷哼一聲後認命地大跨著步子追了出去。
——柳家的兄弟們都在幾條街外眼巴巴地等她回去呢!
不必擔憂?
說得輕巧。
現在丫頭不在了,他怎麼跟人交代!

第13章

策馬出了秦府,柳清霧在駿馬的顛簸下身子依然感受不到多少痛楚,她便明白,自己剛才應當撞得不算厲害了。
當時霍雲靄出手的時候以為對方是秦疏影。他不可能真的大力去傷秦大將軍,不過是想要推開對方表達自己的立場。那力道若是用在了秦疏影身上,只能讓他踉蹌下罷了。但柳清霧比他矮比他弱,就這麼被推到了櫃子角上。
誰料撞到的地方太巧了,剛好就磕在了稜角突出之處。這麼一碰,即便力道不大,那疼痛也鋪天蓋地席捲而來。柳清霧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也正是因了她的眼淚,使得霍雲靄愈發不敢大意。給她將眼淚拭去後,就小心翼翼地抱起她,急急忙忙上馬帶她去看大夫。
天氣寒冷,騎在馬上冷風吹過更覺刺骨。
霍雲靄每次見到清霧,都是在她最脆弱、最需要人幫助的時候。因此,他總覺得這小姑娘嬌嬌弱弱的,需得好生護著才行。憂心她會被寒氣侵襲,自打一上馬,霍雲靄就用自己的斗篷將她裹得嚴嚴實實。
斗篷是用白色虎皮所製,柔軟溫暖。將外界肆虐的風完全遮擋住,在裡面包裹著形成了一個舒適的空間。
縮在它的裡面,身子有堅定的臂膀攬著,後面又有個隨時可倚靠的「靠背」,清霧在馬上其實過得相當舒坦。也正因為這樣,她更能分出心思來確定自己的傷勢到底如何。
發現當真沒有大礙後,清霧便想著無需那樣麻煩了。於是掙扎著從白色斗篷裡鑽了出去,探出腦袋仰著看霍雲靄,憋了半晌,擠出幾個字來:「好了。回去?」
不知為何,從剛才撞了那一下脫口而出呼痛開始,她好像開口說話已經能夠隨意些了,想到甚麼後努力一下起碼能簡短地表達下自己的意思。這一次亦是如此。
她正暗暗欣喜著,一陣冷風吹過,激得她小小地打了個噴嚏。寒氣侵襲,頓時小臉就泛了白,只有鼻尖瞬間凍得開始發紅。
霍雲靄低頭只看一眼就發現了,擰著眉將她塞了回去重新攬緊,「既是怕冷,何苦出來?在裡面講,也可聽到。」
一語即畢,他發覺自己好像不自禁就用了平日裡的語氣,頗有些嚴厲。斟酌了下,又加了句:「很快就到了。看一看再說。」不疼並不見得沒有傷到身子。如果耽誤了治療,當真棘手。倒不如確認一下,若真無礙才可放心。
他這不容置疑的模樣讓柳清霧有些氣悶。
——想他這樣喝過酒了出行,若是擱在現代,可是酒駕了。偏他自己不當回事,還理直氣壯得很。
清霧有心想要和他辯一辯,但想到剛剛他眼中流露出的毫不遮掩的擔憂後,她默了默,最終甚麼也沒說。
驅馬前行,過了許久,還未停下。
清霧覺得不對勁,再次探頭出去,便見周圍街道清冷,高樹林立。因著沒有了枝葉,光禿禿的大樹排列在街道兩側,酷寒之下,更顯蕭瑟。
這顯然是遠離先前那片居住之處了。
眼看霍雲靄還在策馬向前,清霧訝然,仰頭問道:「去哪裡?」
霍雲靄長臂一攬,將她重新抱了進去塞好,這才答道:「去洛太醫家中。」
「洛?」
她雖只簡短一字,霍雲靄也已聽懂了她的疑惑,接道:「他當年追隨先帝,是最得重用的軍醫之一。」
這就是說,此人可信了。分明是在解釋他為何帶她去到這樣遠的一個地方。
柳清霧這便想到,霍雲靄自己也是偷溜出來的。想必他是不想讓旁人知曉,只能繞了遠路去找信得過的人來做這件事。
思及此,再回憶起少年清冷倔強的模樣,清霧不禁莞爾失笑。
霍雲靄聽到了她的低笑聲,拉著韁繩的手不由緊了兩分。明知道她想到了甚麼,卻不知該如何開口解釋。
——其實在內城也有信任的太醫。他是記得洛太醫有位女徒弟,故而選擇了去他那裡。畢竟這麼個嬌俏的女娃娃,總不好讓那些個糙漢子來給她看診不是?
沉默間,柳清霧想到自己離開那麼遠,不知哥哥們那邊怎麼樣了,忙簡短地和霍雲靄提起此事。
霍雲靄哪裡知道這一茬?但都走到這裡了,再回去已然晚了。想到秦疏影是個懂得隨機應變的,便道:「疏影自會告知他們。」
柳清霧這才放下心來。
洛太醫不過四五十歲的年紀,身材乾瘦不苟言笑,臉上的皺紋尤其明顯,看上去比實際年齡還要大幾歲。他未曾娶妻,家中除了他外,僅有幾個徒弟。由於不愛熱鬧最喜清靜,他特意選了這偏僻的地方來住。
因了性格的關係,洛太醫朋友極少,即便是過年,也鮮有人來拜訪。更何況這尋常時候?
聽到僕從來稟,說是有位公子來府的時候,洛太醫當真是吃了一驚。待到瞧見那位公子是霍雲靄,他更是震驚到了極點。等到眼睜睜看著霍雲靄從自己斗篷下面抱出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時……
洛太醫已經徹底沒想法了。
他曉得這個時候霍雲靄應當在宮裡才對。站了半天緩了緩神,到底是沒正式和他行禮,只是恭敬地一揖到底。然後躬身垂首,將人請到了屋裡去。
洛太醫唯一的女徒弟姓岳,年方十八,圓臉圓眼,是個很活潑的少女。
一看到清霧,她就歡喜地撲了過來,口中說著「好可愛的女娃娃」,就想要將她抱到自己的懷裡來。
她沒見過霍雲靄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是洛太醫知道。
見到白衣少年那愈發沉肅的面容,感受著他週遭散發著的冷冽之意,洛太醫忙將岳鶯喚住了。朝她搖了搖頭,又往霍雲靄那裡看了眼。
岳鶯明白了七八分。雖不知道那個儀態高華的少年是誰,卻也明白,那位不是自家師父惹得起的。
她笑容瞬間斂去,畢恭畢敬地向霍雲靄行了個禮。然後為柳清霧仔細查探。
岳鶯生性開朗,雖初時因為霍雲靄的關係收斂了些,但漸漸地就將先前的事情拋去,轉而開始細問柳清霧的傷勢。一來二去的,她便發現了這個沉默的小姑娘開口說話有些問題。
岳鶯暗暗將這個記在了心裡,並未在清霧面前提起,而是私下裡偷偷告訴了洛太醫。
洛太醫知道這事兒可大可小。如果引導正確,年齡越小越好糾正,而且很快地就和一般孩童無異了。若是用的法子不得當,拖得久了更為麻煩。
就在岳鶯繼續為柳清霧檢查身體的時候,洛太醫悄悄將此事秉與霍雲靄。
霍雲靄初次將柳清霧交給秦疏影的時候,她還未醒。後來兩人再見,她時不時地就會對他說上一兩句話,他雖覺得她話簡短了些,卻並未覺得有何不妥,畢竟她之前經歷過大難,受到驚嚇情有可原。
如今聽洛太醫鄭重說起,霍雲靄方才覺得此事應當認真重視,就細細問過洛太醫需要注意的問題,然後好生記在心裡。
清霧那一下撞得果然不算太重,不過,明日裡或許會有些發青。岳鶯給她開了幾副外敷的藥,叮囑她到時候按時敷上,三日後應當就無大礙了。
回去的路上,霍雲靄沉默了許久,斟酌了許久。眼看著很快就要到柳府了,方才問起了想了一路的問題。
「你……近日對誰說話最多?」
他聽洛太醫說,知曉最能讓小姑娘放下心防的人後,由那讓引導著她開口會比較容易。
霍雲靄素來不擅長轉彎抹角地打探。思來想去,最終還是用了這個直截了當的法子來問。
柳清霧一聽這話,就曉得他已經知道她說話遇阻的事情了。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答,只能沉默。
窩在他的懷裡,感受著他堅定的保護和不容置疑的力度,清霧的心慢慢沉靜下來。
——這個少年,是她到了此處後遇到的第一個人。在她從死人堆裡爬出來、遇到惡狼、最無助最害怕的時候,是他救了她。在這個世上,她最不想騙的人,就是他。
所以,猶豫了很久後,她還是輕輕地說了實話:「你。」
霍雲靄聽後,心神大震。手中韁繩一抖,差點勒馬停住。
他沒料到,她和他說過的那簡短几句,竟是她來了後開口最多的幾次。
將懷裡的披風用力緊了緊,少年暗暗歎息著,下定了決心。
兩人一問一答間,已經到了柳府所在的街口。馬蹄踏地聲的間隙,隱約可以聽見不遠處傳來嘈雜聲。
分明就是來自於柳府的方向。
清霧忙鑽出來仔細望過去,便見柳府門口站了幾個人,帶著顯而易見的焦急和不安。
清霧不知府裡發生了甚麼,心一下子揪了起來。忙抓住霍雲靄的衣袖搖了搖,企盼他趕緊過去看看情況如何。

第14章

柳府門口,大街之上。
秦疏影正抱胸而立。他的對面,是虎視眈眈的柳家三兄弟。大家互不相讓,正全神貫注地爭論著一個問題。
這一回,秦大將軍總算是知道甚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面對著正質問他的兄弟三人,他頗有些心虛,煩悶道:「你們別急。等會兒人也就會回來了。」
然後暗歎一聲,自己今兒個真是運氣背。
之前他發現霍雲靄帶著柳清霧不知去了哪裡,趕緊出門去尋。哪知道就這麼巧。前腳剛出了大門,後腳還沒來得及跟出來,抬眼一看,就瞧見了匆匆趕來的柳家兄弟。原來他們憂心妹妹的病情,到底沒法繼續在酒樓裡乾等著,商議過後,決定一起來將軍府,權當陪陪妹妹也好。
於是,有苦說不出的秦大將軍就這麼硬生生地被堵在了自家大門口。面對著他們的逼問,連個逃脫的機會都沒有。
——之前是他將小丫頭硬生生帶走的,也是他信誓旦旦說等下就將人送回來。如今可好。人哥哥們尋過來了,他連小丫頭如今身在何處都答不出。
無奈之下,秦疏影只能用個「拖」字訣,說是剛才過來的時候,那位太醫已經走了。為了允諾,他讓下屬帶了柳清霧去太醫家看診。待到看完,自是會將小丫頭原樣送回。
他倒是不擔心霍雲靄不送柳清霧回去。
秦疏影比霍雲靄年長幾歲。他是看著霍雲靄長大的,知道以霍雲靄的性子,今晚太陽落山他回宮前,定然會將小丫頭送回,或是到柳府,或是到大將軍府。現如今的狀況,許是陛下帶了她去哪裡玩了也說不定。
雖說他心中有數,但他空口無憑這幾句話,讓尋不到妹妹的三兄弟怎能再隨意相信?當即就和他爭執了幾句。
秦疏影知道這事兒也是自己辦的不厚道。於是秘密吩咐了幾名手下盡快幫忙尋人,他則帶著兄弟三人往柳府趕去。明其名曰:「或許人已經送回了家也說不定」,拉著他們盡快遠離將軍府,往柳府趕去。
一路上,秦大將軍都在竭盡全力來拖延時間。可路畢竟只有那麼長,最終,他們還是到了柳家門口。
拉過門房的人隨口問幾聲,兄弟們便曉得妹妹還未歸家,於是齊刷刷起看秦大將軍。
秦疏影理虧,只能乾笑,「不用急。等會兒人就回來了。」
三兄弟如何再信他?
憂心忡忡的柳岸風氣到了極點,顧不上眼前讓是誰了,口不擇言跳腳道:「大將軍好沒道理。我們將妹妹交給你,你卻把她不知交到甚麼人手裡去了。叫我們如何放心!」
秦疏影心裡頭也有些煩躁起來,輕嗤一聲,道:「你放心。那人可靠得很。這天底下,怕是沒幾個人比他更靠得住了。」
即便秦疏影最後這幾句說的是心裡話大實話,但先前他就未能守約。如今他再做保證,也只是徒然了。
柳岸風性子急躁,顧不得秦疏影是甚麼讓,當街就駁斥起來。
柳岸芷和柳岸汀雖然也非常擔心妹妹,但是秦疏影的話,也不像是作偽。兩人打算稍等會兒看看再說,見柳岸風吵了起來,忙去拉自家弟弟。
柳清霧和霍雲靄聽到嘈雜聲,便是這個時候。
霍雲靄見柳清霧要往那邊去,自是不再耽擱,驅馬前行。不過街道上有人,他就特意放慢了速度,沒有讓駿馬跑起來,只小步地溜躂著過去。凝神細看間,已經發現了秦疏影的身影。
馬蹄踏在地面上,發出規律的得得聲。饒是幾人說話音量不小,卻也聽到了這特殊的聲音。不由地就順著望了過去。這便看見了那一匹駿馬,還有馬上的少年。
秦疏影已經窩了一肚子的火。雖然大半是被自己給惱的,卻因憋著發不出來而差點慪死。如今見了霍雲靄,他鬆口氣的同時,火氣也冒了上來,差點就向對方說了不該說的話。
——這小丫頭,可是他領過來的。將人帶走,都不提前和他講一句,說不過去罷?!
這話都到了嘴邊了,秦大將軍好歹記起來那是當今天子,只得把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就在這個時候,霍雲靄翻身下馬,伸臂把柳清霧接住抱下來。剛走兩步,又忽地停住。一手托著清霧,一手扯過斗篷上的兜帽戴好,這才繼續前行。
再次見到清霧,柳家三兄弟再也按捺不住,齊齊跑了過去。
「你們去哪兒了?怎麼那麼久?」柳岸汀說著,伸手要去接妹妹。
秦疏影忙給霍雲靄使眼色。可霍雲靄哪有留意到?
他實話實說道:「我帶阿霧去了太醫那裡一趟。」
他這說法,反倒是和秦疏影先前的借口對上了。柳家的兄弟們便不疑有他。
霍雲靄冷然的目光淡淡掃過兄弟三人,最終把柳清霧交給了看上去最為沉穩的大哥柳岸芷。
柳岸芷上前把妹妹接過來抱著,看著眼前的白衣少年,心下疑惑。
——按照秦疏影的說法,他是讓屬下帶著柳清霧去看診了。
可是眼前的少年雖年歲不大,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上位者的威嚴,讓人不由得心生畏懼,著實無法把他和秦疏影口中的「屬下」聯繫起來。
柳岸芷正打算說幾句話,就聽後面一聲驚喜的呼喚:「囡囡,回來了?剛剛聽說你不見了,可是急死我了。讓娘看看,可是傷到哪兒不曾?」
伴著焦急且欣喜的說話聲,何氏匆匆上前。誰也不曾搭理,一把將柳清霧抱在了懷裡,摟得緊緊的。然後下意識地,就和柳岸芷他們一同望向了白衣少年那邊。
少年身姿挺拔孤傲,雖年歲不大,卻已顯現出高華氣度。只是他披了斗篷,戴著的兜帽遮去了他大部分容顏,只能在兜帽投下的陰影處隱隱約約看到點相貌。
何氏定定地看了兩眼,低喃道:「這位——」
聽著她有些疑惑的話語,柳清霧心下暗驚。
清霧知道,秦疏影和柳方毅是比較熟悉的。若是不出意外的話,柳方毅許是還見到過霍雲靄。那麼何氏也有一定可能認得他。
眼看著何氏不由自主再上前半步去看究竟,柳清霧急得鼻尖都冒出了薄薄的汗,一把抓住何氏的手臂,不知怎地,就喊了一聲「娘」。
單單一個字,就把何氏的腳步定在了原處,再也挪動不得。
……
傍晚,柳府一掃老夫人她們到來之後瀰漫起的沉悶,整個府裡都洋溢著喜悅的氣氛。僕從們都歡天喜地的相互傳遞著一個令人欣喜的好消息。
——咱們姑娘,終於開口說話了!
自打從門口接過了柳清霧、聽了她那一聲輕喊,何氏就一直把她抱在懷裡,誰要都不給。偶爾有丫鬟婆子端了果子點心來,何氏便一一教給清霧念這些東西的讀音。
清霧在霍雲靄身邊時,開口要容易許多。對著這麼多人,頗有些赧然。有的時候能夠說一兩個字,有的時候甚麼也講不出。
但這偶爾的一兩個字,也足夠家裡人高興的了。
何氏吩咐了廚裡,給各處加菜、加好菜。就連今日剛到的老夫人還有大嫂、三弟妹處,都沒落下。
半個多時辰後,何氏終究累了。又見兒子們眼巴巴地盯著妹妹瞧,就笑著將清霧留在了屋裡,她則去看看添菜準備的如何了。
柳岸汀瞅準了個兄長和弟弟都不在身邊的時候,悄悄挨近了柳清霧。
「這個藥是怎麼回事?」柳岸汀溫和地笑著,掏出懷裡的紙包,低聲問清霧:「送你來的那人把它交給了我,說甚麼『記得敷藥』,然後便走了。其餘的並未詳說。」
柳清霧搭眼一看,赫然就是岳鶯包了給她外敷治療碰傷的藥。
柳岸汀見她不說話,再接再厲道:「霧兒乖,告訴我這是做甚麼的,然後,嗯,叫聲哥哥,我就……」
他四顧看看,確認週遭沒了旁人,抿抿薄唇輕咳一聲,低聲道:「……就帶你去買糖吃?來,再叫聲『哥哥』,如何?」
清霧望一眼紙包,再看一眼他略帶了點緊張的模樣,仔仔細細地把他的話回想了下,不禁有些疑惑。
她怎麼覺得,這位二哥說話有點主次不分呢。
叫聲哥哥?
重點難道不是應該放在「講解藥的用途上」麼……

第15章

「哥?小霧?你們在做甚麼?」
疑惑的詢問聲響起,柳岸風捧著一碟點心走了過來。
他抬眼瞅瞅一臉嚴肅面無表情的柳岸汀,又扭頭瞧瞧目光澄淨神色無辜的清霧,果斷將點心擱到了清霧的跟前。想了想,又偏頭過去,湊到柳岸汀跟前,低聲道:「三叔回來了。」
「三叔?」
柳岸汀猶在想著剛才清霧板著小臉一言不發的模樣,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不知為何上次妹妹叫了他這次又不肯了。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柳岸風指的是甚麼,於是下意識地反問了句。
「對啊。」柳岸風沒有留意到柳岸汀的神色變化,對他擠了擠眼,半掩著口說道:「沒想到他居然在外面逛了那麼久。」
柳岸汀漸漸回神,這才反應過來柳岸風這番話的由來。
老夫人她們到的時候,三老爺柳方石並未跟著一同過來。後來今日去街上遊玩時,他們兄妹幾個遠遠看到柳方石在對面街道的小巷裡。
原本這件事在他們腦海裡的印象很深。直到後來他們遇到了秦疏影,而後清霧被帶走、又「弄丟」,這便將三老爺的事情給盡數忘了。
回想起這些,柳岸汀有些不解,說了句「三叔怎地現在才回來」,暗道難不成他在那花街柳巷的煙花之地流連忘返?
聽二哥對此也有疑惑,柳岸風來了精神,挽了袖子坐到桌旁,邊拿著點心喂清霧,邊道:「三叔提了十幾盒的點心回來,說甚麼是逛街市的時候挑了好久買的。他這話也就糊弄糊弄大伯父家的和他們家的幾個還行。咱們在京城住了那麼久了,怎麼會不認得這些東西?分明是八寶齋散秤的點心,各拿了一點包起來罷了。」
他這話說完,發現手裡頭的重量分毫未少,就疑惑地看過去。便見清霧一口未吃,只定定地看著他,偶爾瞧一眼點心,目光警惕。
柳岸風這才反應過來,沒好氣地哼道:「我自然不會取了那些糊弄人的東西來給你吃。這是母親吩咐了人做的,你愛吃不吃。」
如此大聲地說著,他拿起手裡的作勢就要往嘴裡丟。眼睛也不閒著,不時地從眼角處斜睨著清霧那邊,顯然在觀察她的反應。
誰知還沒來得及等到小丫頭屈服,柳岸風就遭到了兄長的「背叛」。
只見柳岸汀端了這裝著點心的碟子,擱到清霧的跟前,語氣生硬地說了句「吃罷」。又從旁邊扯過了乾淨布巾,給她細細地擦手。
柳岸風原本就是想借了這個機會來與清霧緩和下關係。見到二哥這樣拆台,他登時惱了,氣道:「哥!你怎麼這樣!」
「我怎麼樣了?」柳岸汀微微笑著看他,正要再接一句,突然臉色大半,朝著柳岸風的身後叫道:「爹?今日為何那麼早就回來了。」
柳岸風指了柳岸汀笑得前仰後合,「少糊弄我了。爹哪會在這個時候忽然出現!我才不怕你!」
他話剛說完,頭上就挨了一記。
「臭小子。不怕?我不在的時候,無法無天了你!」
聽到柳方毅的聲音,柳岸風驚詫之下猛地回頭,便見自家爹爹正抬指打算敲第二下。
柳岸風的臉一下子綠了,邊往後退著,邊磕磕巴巴說道:「爹,您先放了我。有話好好說嘛。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這一退,剛好把清霧給顯露了出來。
柳方毅低頭一瞧,小姑娘正眼巴巴地盯著他看呢。就也不再顧及兒子那邊,一把將女孩兒抱了起來,道:「聽說咱們小霧會說話了?來,喊一聲給爹聽聽。」
清霧曉得柳方毅和何氏是真心疼愛她。她本不是這裡的一份子,因著父母親的接納與全心的愛護而融入這個家庭,讓她在這裡遠離孤苦無依、有了家的溫暖。
心中懷著對柳方毅夫婦的無限感激,清霧努力了許久,最終竟是真的喊出了一聲「爹」。
雖然聲音很小、聲音很細,雖然咬字不夠清晰,但彌足珍貴。
這遲來的一聲,讓柳方毅這個鐵骨錚錚的漢子心裡驀地一軟。他緊緊摟著清霧。片刻後,哈哈大笑,歡喜地叫著「好孩子」,準備抱了她去尋何氏炫耀一番。
——剛剛媳婦兒和他說女兒叫「娘」的時候,那神態,那語氣,簡直是赤.裸裸的炫耀和挑釁。
柳方毅又是羨慕又是嫉妒。只是那嫉妒之火還沒來得及燒起來,自己就也償了心願。
歡歡喜喜地大跨著步子正要出門去尋何氏,便見何氏和柳岸芷說著話,一同邁步入屋。
柳方毅沒有察覺到妻兒眼中的煩擾,正打算說話,卻被柳岸芷先一步開了口:「爹,三叔和三嬸吵起來了。」
何氏有些猶豫地問道:「老爺,要不要過去看看?」
屋子裡原本一團喜氣,哪想到突然間被個消息攪亂了心情?
柳方毅頓了頓,低著頭朝女兒發頂揉了幾把,道:「我哪裡算得上他的正經哥哥?他自是不肯聽我的。何苦去找那不自在。」
柳方毅本是老太爺身邊的妾室所生。雖然老夫人和大哥待他尚算可以,但他自小就被嫡出的三弟排斥、欺負。長大後,兩人的情分就也沒那麼深。
屋內一時靜寂。
四周正瀰漫起一股淡淡的憂傷情緒時,突然,一聲極其輕微的咕嚕聲傳入大家的耳中。
大家循著聲音望過去,便見清霧皺著鼻子,羞紅了臉,囁喏了半晌,輕輕哼出一個字來。
「餓。」
一見家裡最乖的小囡囡餓了,幾人哪還有心思去傷感?忙齊齊行動起來,吩咐讓將晚膳擺上,又忙不迭地喚了人來給清霧淨手……
第二日一早,天氣晴朗。
何氏一聽清霧醒了,急忙趕了過來,打算將新近縫製的衣裳親手給她穿上。一進屋子才發現,小姑娘壓根沒醒透,半瞇著眼睛,頭一下下地點著,像是下一刻就會睡過去。
說來也是。清霧身體尚幼,本就容易疲累。昨兒大家太過開心,晚上就鬧得晚了一些。這個時辰起來,怎麼夠睡?
何氏心疼她,也不提旁的,吩咐了丫鬟們好生伺候著,並未讓清霧起身,由著她繼續合眼睡去。
這一覺,又耗去了半個多時辰。
清霧這才算是真正醒來。一雙眼睛清亮亮的,透著靈動與朝氣。
何氏這便喚了黃媽媽來幫著,將早就備好的衣裳給她穿好。
白色的小短襖、小棉褲,繡著銀色的梅花和竹子,既可愛,又清雅。
黃媽媽不住嘖嘖讚歎:「姑娘可是好相貌。這樣的模樣,這樣的氣度,竟真有些像夫人。」
雖不是自己親生,但這些天處下來,何氏早已經喜歡上這個招人疼的孩子。聽說她像自己,何氏愈發高興起來,興致勃勃吩咐道:「把那副絞絲銀鐲子拿來給姑娘戴上。配這身衣裳剛好。」
黃媽媽看清霧衣裳打理妥當了,在旁催促丹青、桃絲:「還不趕緊伺候姑娘梳洗?若是遲了,定要你們好看!」
之前何氏讓清霧繼續睡下,耽擱了不少時候。唯有現在緊著點,方才不至於太晚過去失了禮數。
丫鬟們曉得今兒是姑娘正兒八經地第一次去給老夫人請安,自是不敢大意,趕緊按照分工忙碌了起來。待到準備停當,天色已經大亮,溫暖和煦的金色陽光已然透窗鋪灑在了地面上。
何氏牽了清霧的手踏進老夫人的屋門時,旁人已經盡數到齊。就連最不靠譜的文、武兩兄弟,竟也跟在他們姐妹身邊安穩坐好了。
眾目睽睽之下,剛剛邁步入屋的母女倆便顯得極其惹眼。她們行到老夫人的跟前,行禮問安。
老夫人睇了何氏一眼,撇了撇手裡的茶沫子,道:「在京城果然舒適,竟能養出來貪睡的習慣,起的那麼遲。」
何氏曉得在老夫人面前她一向是說多錯多,不如不開口。如今聽了這番話,便一句也未曾駁斥,只靜靜地垂首恭立著。
老夫人從她這裡分毫好處都沒佔去,心情煩悶下,就將視線轉到了那個嬌俏可人的女孩兒身上。半晌後,老夫人唇角一點點勾起,露出若有似無的笑意。又朝清霧招了招手,示意她過去。
何氏生怕老夫人會怪責清霧,在旁不安地聽著,分毫也不敢大意。
誰知先前對著何氏挑剔無比的老夫人,對著清霧的時候卻瞬間神色轉柔。
明明女孩兒是和何氏一同過來的,老夫人此刻卻半個字兒也不提那甚麼「太遲」與「貪睡」的話,反倒是心疼地握住了她的小手,說道:「身子不好就多歇歇。一天到晚那麼多時辰,哪就需要特意提早起來?」
老夫人轉向何氏,聲音裡透著不悅:「早晨寒涼,這麼小的孩子,又是個身子弱的,怎麼能一大早就出來吹風?往後若是無甚大事,霧丫頭就甚麼時候醒了甚麼時候過來便可。無需拘泥於禮節。」

第16章

何氏沒料到老夫人蔣氏居然會替柳清霧著想。聽聞那番話,一時間竟是愣在了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好。
不遠處一聲嬌笑傳來。
三夫人沈氏微微側身倚在座位上,捏著絲質帕子在臉頰邊輕輕扇著風,巧笑嫣然地望著何氏和柳清霧,「老夫人可真是疼愛這個小姑娘。放眼咱們家上上下下,竟是尋不出誰比她更受老夫人的寵愛來。」
她這話說得小半是真,大半是假。
蔣氏在明明白白地顯露出疼愛清霧是不錯。但,凡是從祖宅跟了過來的,哪個不知道老夫人平日裡最疼愛的就二姑娘柳岸夢了?偏偏三夫人這意思好似在說清霧比自己的女兒更為得寵……
丫鬟僕婦們自是不會說起此事。柳岸武和柳岸文兄弟倆亦是不曾提起。此時原本端坐著的柳岸夢卻按捺不住了。
她相貌出眾又慣會撒嬌,平日裡她是祖母最為疼愛的孫女兒,她也很以此為豪。如今看到母親沈氏竟是說清霧比她更討老夫人歡心,柳岸夢怎還能坐得安穩?當即站起身來,提著裙子跑到蔣氏的跟前,挑釁地看了清霧一眼,擠到她和老夫人中間,撲到老夫人的膝前抱住,大聲說道:「祖母!您可別被這個外來的丫頭給騙了!您說過,最喜歡的是我。如今可不能不作數!」
老夫人最喜孫女兒這嬌憨的模樣。見到此情此景,哪還想得到那個孤苦的小姑娘?趕忙將清霧的事情撂在一旁,哄柳岸夢:「我幾時說過不疼你了?你要的樁樁件件,我不都順著你?這樣違心的話你也說!」
柳岸夢得了老夫人的保證,曉得短期內老夫人依然只疼愛著她一個,頓時心裡頭舒坦多了。再看柳清霧時,心裡頭的牴觸稍微弱了一點。
只是……小姑娘那漂亮粉嫩的乖巧模樣,柳岸夢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走到座位後,柳岸夢和文武兩兄弟竊竊私語著,不時地朝清霧這邊看上一眼。等清霧望向他們那邊了,三人又裝作無事一般,將視線調轉開來。
清霧知道他們所談之事必然和她有關,心裡暗暗警惕著,慢慢走到了柳岸風的身邊坐好。
——因著二老爺柳方毅和三老爺柳方石不太對付,二房和三房的關係一直不太好。給老夫人請安的時候,一向是按照二三房來分,而不是按照女孩兒男孩兒兩邊分開落座。
即便兩房人如此不融洽,但,有些事情還是需要一起混著來算的。
比如,續齒。
自打柳方毅帶著妻兒來了京城,自家獨自住在一處,自然而然地就只按照孩子的年齡大小來排了。從大哥柳岸芷到柳清霧,依次從一到五排開。
可是如今老夫人帶著大房三房的人都來了這裡,若還只單單這樣算,就不合適了。
之前何氏就考慮過這個問題,有心想要在老夫人第一次正式見清霧的時候提起。她原先沒有把握老夫人會怎麼來想,也沒有把握老夫人會不會真正認可清霧。如今見老夫人待清霧至為和善,且有意維護,這才下定決心湊著這個機會定下來。便在大家說話的空當,尋了個機會說出此事。
「小霧既是跟了我們,便是正兒八經的柳家孩子。若是胡亂渾叫終究不太妥當,還請母親示下,應當怎麼稱呼方才妥當。」
三夫人沈氏聽了她這話,目光一閃,笑意中就摻雜了兩分冷意。
家中三房一起續齒時,本就是男孩兒與女兒家分開來算。三房有三個姑娘,清霧按理來說本應排到第四,讓人喚一聲「四姑娘」。
只是,若是算上已經不在了的柳岸蘭,柳清霧便是行五了。
前些年的戰亂中,折了的孩子不計其數。很多人家算起孩子們時,便將那些夭折的給略去。
沈氏曉得,何氏有心想要給柳岸蘭留個位置,又不知道老夫人會不會答應,故而如此猶豫,斟酌著用詞。
看著她這模樣,沈氏頗有些不屑。
若真那樣排了,豈不是要自己的寶貝女兒和個死了的人挨著算?那可不成!
這位二嫂出身名門,說個話都要想半天,正好給了她先開口的機會。
沈氏身子一扭,朝著老夫人說道:「既是如此,那這丫頭就排第四去罷。」
她這話一出來,柳岸夢和文武兩兄弟旁邊就響起了一陣哄笑。柳岸武還不住地念叨了兩句「四妹妹好」。他故意把話說得不甚清晰,乍一聽去,那「四」就和「死」有點像了。
柳清霧身邊的柳岸風早就忍不住了,只是礙著母親在,不敢肆意妄為。如今見柳清霧被讓這樣欺負,哪還顧得上其他?立馬拍著桌子跳將起來,氣得臉通紅,指了柳岸武就吼:「你有本事再說一遍!說啊!」
柳岸武被他嚇得愣了下,倒是真的沒有開口了。不過旁邊的柳岸文卻是反應夠快,譏誚地陰陽怪氣說道:「四妹妹四妹妹。」
他的語調和發出的模稜兩可的音聲聲入耳,柳岸風氣得身子都發抖了,二話不說,右手緊握成拳對著他的腦袋就揍了上去。
柳岸汀和柳岸芷原本發現弟弟往前衝,就知道要壞事。趕緊站起來往他身邊跑。柳岸芷坐得稍遠一點,跑過去的就也遲了一霎霎。柳岸汀可是趕得正巧,及時地到了柳岸風的身邊。
只不過,在柳岸風揮拳的那一剎那,柳岸汀幾不可辨地滯了一瞬。在那一拳結結實實打到了柳岸文的臉上,他才伸手拉了柳岸風一把,將他拽到自己身後護著。
柳岸武這個時候也反應了過來,站起身來就要和哥哥一起去打柳岸風。誰料這個時候柳岸芷也趕了過來。瞧見弟弟們要挨打,一向刻板的柳岸芷也拋去了平日的之乎者也作風,挽了袖子就要上前。
眼看兩房的人就要湊做一堆打起來了,旁邊忽地傳來一聲怒喝:「住手!」
這聲音頗為沉厚,且夾雜著極大怒意,眾人不由就停了動作齊齊望過去。
正是大老爺留下的獨子,柳岸楊。
他單手抱著剛剛去向他求助的柳清霧,一撩衣袍三兩步垮了過來,怒視著揪成一團的眾人,斥道:「看你們這般的樣子,哪有一點的兄弟模樣?倒更像是仇人了!」
柳岸楊性子耿直溫厚,極少有發火的時候,如今這樣憤怒,更是少見。
文武倆兄弟反應過來後,有心想要出言刁難。無奈老夫人在場,他們不敢隨意將這位柳家長子長孫的堂兄怎麼樣,只能硬生生把怒意壓制,打算著秋後算賬。
就在眾人僵持的時候,一隻手臂悄悄伸了過來,對著柳岸風抓去。
說時遲那時快,何氏探出手去一把將柳岸風拽了過來。
一招落空,沈氏怒道:「你少維護著她!若不是她們兄妹幾個,今日怎會鬧到這個份上!」
何氏伸臂攬著子女,望著氣得臉都快要歪了的沈氏,平靜而又堅定地說道:「你們無禮在先,我們反擊在後。既然如此,我兒何錯之有!」
「果然是讀過書的人,就是伶牙俐齒。哦,我家的隨便說了幾句話就成錯的了,你們動手打人反倒有理?告訴你,沒那麼容易的事兒!」
沈氏捏著帕子指了何氏就要發難,被大嫂孟氏在旁邊扯一把。孟氏朝她搖了搖頭,又示意她去看老夫人那邊。
「你不服也可以。」老夫人見三兒媳到現在都不肯讓步,微黑的臉龐被氣得都現出了些微的紅,就也不再暗示她,而是明說道:「這兒可是老二的家。你如果真呆不慣,就自個兒搬去客棧吧!」
沈氏猛地呆住了。她先前只顧著爭一口氣,卻忘了這件事兒了。如今在京城裡,她們可是都住在老二的屋子裡。
老夫人見沈氏終於消停下來,就說道:「霧姐兒如今既是柳家的人,那就依次排下去。往後,就都稱一聲『五姑娘』罷。」
何氏一聽她這分明是把柳岸蘭算了進去,鼻子一酸,差點落下淚來。
這個時候,一直默默地侍立在老夫人身側的大夫人孟氏開了口:「老祖宗,既是如此,那族譜上可是要記上霧姐兒?」
她知道,老夫人對於當年的事情也是耿耿於懷——老夫人再不喜歡何氏,蘭姐兒終歸也是柳家的孫女兒。雖明面上沒有表示甚麼,但私底下老夫人沒少和孟氏提及此事。
聽大兒媳說起這個,老夫人稍微思量了會兒。半晌後,道:「她的身世究竟如何,我們還沒個定論。若是兩年後還未有她其他的家人尋來,那便記上去罷。」
這就是允了柳清霧成為真真正正的柳家子孫了。
何氏大喜,拉著清霧對著老夫人深深一揖。
三房的沈氏幾人俱都氣得說不出話來,越看這一幕越覺得心煩,索性扭過頭去不再搭理。
鬧得這樣厲害,此時此刻再在一個屋子裡呆著便著不太妥當了。
老夫人無奈,只得讓兒孫們盡快散去。柳清霧便由柳岸汀抱著,一步步往外行去。
剛跨出屋子,清霧似有所感,總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環顧四周,便見柳岸夢正一臉怨恨地看著她。一雙美目中似是有火光,幾欲將人焚燬。

第17章

柳岸汀察覺到清霧的動作,發現她正朝一旁看去,就輕聲問她:「怎麼?可是有何不妥之處?」說著,順著她的視線就要望過去。
剛才哥哥們已經為她做了夠多,清霧不願柳岸汀再為了那些個心懷不軌的人操心,便轉回身子,搖了搖頭示意沒甚麼。
柳岸夢到底想些什麼,她懶得理會。當務之急,是趕緊養好身子。只有身體康健了,才能用心守護好家人。不然的話,就算她有心想要做些甚麼,也有心無力不是?
暗自下定決心,清霧乖巧地趴在柳岸汀的肩上,朝旁邊望了一眼。
三夫人沈氏正扭著身子甩著帕子從旁邊經過。她容顏嬌媚,看上去很顯小。但今日,她臉色撲了厚厚的粉,依然遮不住眼下那青黑的一片。
想來,昨日裡三老爺和她的爭吵,到底造成了不小的影響。
恰在此時,柳岸夢和文武兩兄弟追了上去,到了母親的身邊,神色不悅地說著甚麼。想來是在抱怨剛才屋子裡發生的事情。
如今不在老夫人屋裡,沈氏明顯沒了在人前時候擺出的那副安穩模樣,十分不耐煩地揮手朝兒女們輕叱了幾句。
柳岸夢很是委屈地跺了跺腳,扭頭跑了。兄弟倆忙去追她。
沈氏也不在意,只管自己婷婷裊裊地往前走著,眼神有些空茫,顯然是正心不在焉地想著甚麼。
清霧看著這一切,突然想到,如果能夠知道三老爺最近在做甚麼,三房豈不是更要熱鬧一些?
如果三房的人都忙起來了,就也沒機會到處生事了。
心下有了主意,清霧的唇角便逸出一絲淺笑。只是笑意還未來得及到達眼底,背上忽地傳來輕微的疼痛,讓她全副心思瞬間消逝。
……罷了。
還是先養好身子罷。
這麼嬌弱,就算是有甚麼打算,也完全沒法實施呢……
清霧回到屋裡後,柳岸汀又叮囑了丹青幾句,讓她好生照顧清霧,這便準備回自己房裡去。
丹青剛剛應下,桃絲急急慌慌地從屋子外頭跑了過來,差點和正要出門的柳岸汀撞了個滿懷。
柳岸汀當即呵斥道:「太過冒失!不懂規矩!」
這位二少爺平日裡待人很是溫和,素有君子雅稱。桃絲她們原先沒過來的時候,沒少和他接觸過,幾時見過他這般冷臉的模樣?小丫鬟頓時驚得腳底發顫,忙垂首恭立,緊張得微微發抖。
柳岸汀冷哼一聲,瞥了她一眼,又朝丹青看去,「霧兒身子不好,最是需要悉心照顧。母親看你們二人平日裡頗為穩重,方才放心地讓你們來了妹妹這邊。你們莫要看她年紀小,就不上心。如今我就把話撂在這裡。若是妹妹有上一丁半點的閃失,我頭一個饒不了你們!」
溫雅的少年輕易不動怒,一旦發起火來,不只讓人意外,更加讓人震驚和懼怕。
丹青的臉上也沒了血色,低眉斂目地應是。
柳岸汀還欲再言,轉眼一瞧,清霧正定定地看著他,清亮的眼中滿是不敢置信,顯然是對他剛才的行為大為意外。
柳岸汀心下一軟,神色瞬間柔和。與她輕聲說了兩句寬慰著,待到看小姑娘露出笑容了,這才鬆了口氣,準備回去。
在這片刻功夫裡,桃絲總算是緩過勁兒來。沒了剛才過來說話的急躁,也沒了剛剛被訓時候的緊張,她便想起了先前讓自己記掛的那件事情,脫口而出道:「今兒有位媽媽過來了。」
她這話說得沒頭沒腦的,清霧一下子沒聽明白。
但柳岸汀卻是瞬間瞭然。
——清霧身邊只有兩個丫鬟。黃媽媽是何氏身邊的,偶爾過來幫襯下,卻沒法一直在這邊照顧著。
原本家中人口簡單,不過就他們幾個罷了,府裡的僕從們又都是跟在身邊多年的,信得過。即便是清霧在府裡亂跑一氣,只要守好了大門沒讓她出了府去,就無需擔憂。因此,倒也顧得過來。
如今老夫人帶著大房和三房的人都住了進來,人多口雜。何氏便有些擔心,生怕兩個丫鬟經驗不足照顧不及。就有心想要請個媽媽照顧女兒。
只是如今將要過年,一時半會兒的,哪能請得到人去?於是已經做好了打算,或許年前是找不到合適的人了。
也因了這個緣由,柳岸汀方才打算敲打敲打清霧身邊的丫鬟,讓她們倆警醒著些,莫要讓姑娘出了甚麼岔子。
如今桃絲乍一說起,柳岸汀便知曉,應當是有人來府裡謀這個差事了。若是這位媽媽不合適,斷然不會有消息傳到清霧這裡來。既是桃絲得了信兒,那麼這位最起碼是已經過了黃媽媽那一關的。
柳岸汀有些疑惑,沒想到年前居然真的請到了人。也有些釋然。若是有位妥帖的媽媽跟在妹妹身邊,那麼就可以放心多了。
他問了桃絲兩句,曉得那位媽媽如今正由何氏親自詢問著,就準備過去看看。
從兩人的對話中,清霧方才知曉到底是怎麼回事。
既是和她有關係,她當然也想親自把把關。就跳下椅子,準備跟二哥一同過去。
誰曾想,柳岸汀根本不答應。
「如今你有傷在身,今日應當好好休養才是,怎能到處亂跑?小霧乖。哥哥等會兒拿糖糕給你吃。你在這裡等著便好。」
霍雲靄將傷藥給了柳岸汀,清霧受傷的事情已然瞞不住了。況且清霧也沒法自己抹藥,總得讓黃媽媽她們來幫忙。於是,她就半比劃著告訴大家,自己不小心撞到了桌角,磕著了。
好在冬日裡的棉衣厚實,她這一下倒是真的不是特別嚴重。更何況,這位媽媽是要貼身照顧她的。她想要親自見一下方才放心。因此,堅定地抱住柳岸汀的手臂,盼著他同意帶她過去。
柳岸汀十分堅決,怎麼也不同意。又把她的手輕輕拉了下來,好生勸她。
清霧心急,鼻尖都微微冒出了汗來。
近日化雪,路上都是泥濘。丹青和桃絲剛被柳岸汀訓過,斷然不會違背他的意志帶她過去。偏偏此刻的她沒法獨自跑到那裡……
眼看柳岸汀真的要丟下她獨自過去了,清霧心裡一慌,脫口而出喊道:「哥哥!」
這嬌嬌弱弱的聲音讓柳岸汀瞬間止了步子。
他不敢置信地回過頭來,又是欣喜又是驚奇,竟是不知該作何反應了。待到他重新捋順思維時,才恍然驚覺自己已經抱著清霧走出了屋子,朝著何氏那兒行去。
在門外,便能聽到何氏的屋裡傳出笑語聲。有個陌生婦人的聲音隱約可辨,舒緩,沉穩,卻又不失和善。
聽上去像是個好相處的。
柳岸汀稍微放心了兩三分。清霧卻是有些奇怪起來。
她總覺得,這個聲音略有些耳熟。卻又實在想不起來,到底是在哪裡聽到過。直到自己被柳岸汀抱著邁步入屋了,清霧依然在思索這個問題。
「這就是姑娘罷?」
那打扮體面、鬢髮梳的一絲不亂的婦人視線一轉,朝清霧看了眼後,忽地笑瞇了眼,欣喜地問道。
清霧朝她望了過去,兩人正正地打了個照面。
這一看清可不要緊,清霧震驚之下,頓時愣住了。
婦人顯然早就料到了她會是這個反應。不待她有所表示,已經緩步行了過來,對著清霧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道:「見過姑娘。望姑娘福順安康。」又輕輕握住清霧的小手,柔聲問道:「往後由奴婢來伺候姑娘,可好?」
清霧怔怔地看著眼前之人,腦海中卻是不由地浮現出了白衣少年的清冷身影。
她怎麼也沒料到,霍雲靄居然讓竇嬤嬤過來了……

第18章

竇嬤嬤是自先皇時期就在宮裡伺候的老人了,儀態舉止端莊大方,規矩禮儀一絲不苟,讓人挑不出半點兒的錯來。
何氏一見之下十分滿意。只是貼身伺候的到底不同,即便各方面再好,若是和清霧處不到一起去,何氏也斷然不會請她。畢竟清霧和尋常孩子不同,剛剛經歷過大難,又口不能言,最需要一個貼心的人來真心實意地照顧她。
如今女兒既是來了,何氏就也留了意,有心看看這竇氏和女兒是否能合得來。但凡清霧露出一點點的不耐煩來,這事兒就不能成。
誰知,她意外地見到清霧怔怔地望著竇氏,神色平靜卻又難辨。
這倒是有些奇了。
何氏不明所以,站起身來正打算過去問個究竟,便見清霧忽地伸出雙臂,朝竇氏嫣然一笑。
這笑容何氏看到過。
不同於對著老夫人和三房時候刻意露出的微笑,清霧這般的模樣,是真心喜悅時候發自內心的笑容。
這表明,清霧見到竇氏後,是實實在在很高興的。
何氏暗暗鬆了口氣,忙道:「竇媽媽剛來,許多事情還未安置妥當。霧兒先回屋子去罷,晚一些再讓媽媽過去。」
清霧剛剛被竇媽媽抱在懷裡,還沒來得及適應,就聽到了這番話。
她曉得這是母親還要有事情吩咐竇媽媽,點了點頭,就又朝柳岸汀看了過去。
之前清霧主動要竇媽媽抱,柳岸汀只覺得手臂一空,然後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裡,半晌沒動。如今看到妹妹求助般地望過來,他心裡這才慢慢放鬆歡快起來,將那絨球一般裹得嚴實的小姑娘給抱到了懷裡,朝母親示意了下,這便帶了清霧回屋,將她安頓妥當,方才回了自己的院子去。
清霧惦記著竇媽媽那邊,總有些心神不寧。好在她性子沉靜,面上不顯,只是吃點心的時候不甚用心速度太慢了些,倒也沒有被丫鬟們看出來。
一炷香的時間熬的像是三天三夜那麼久。
好不容易聽到桃絲來稟的聲音,聽聞是竇媽媽來了,清霧連忙點頭示意讓她進來。
竇媽媽約莫四十歲的年紀,身量不高,有些偏瘦。
她雖為僕從,卻只對主家客氣有禮。待旁的丫鬟婆子時,自帶一股錚然之氣,不怒自威。進屋後,只淡淡地環顧了下四周,那目光便讓丹青和桃絲心中一凜,不由自主就有些腿軟差點後退。定定神後,好不容易硬撐著恭敬立在原處。
竇媽媽行至清霧的跟前,很是認真地行了個禮。待到禮畢,這便將丹青和桃絲遣了出去,「聽聞姑娘背上有傷,我剛剛已經請示過夫人,往後就由我來給姑娘上藥。如今時辰差不多了,你們且迴避下罷。」
桃絲應了聲是,丹青有點遲疑地問道:「媽媽需不需要幫忙搭把手?之前給姑娘上藥,我也曾經幫過黃媽媽。不知媽媽意下如何?」
她雖話是朝竇媽媽說著,卻轉眼望向柳清霧。
竇媽媽今日初來乍到,丹青也是怕清霧對著個陌生人心中更加有壓力,特意提了這個建議來看清霧的意思。
清霧曉得丹青這是有意幫忙。不過竇媽媽剛才朝她使了個眼色,清霧知曉竇媽媽有話要對自己私下裡講,只能笑著搖頭謝絕了丹青的提議。
得了姑娘的吩咐後,丹青倒也不多糾結,忙拉了桃絲出了門去,又將門合上。兩人湊在廊下等著,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
看到屋裡沒了旁人,竇媽媽這才將自己先前一直隨身帶的一物拿了出來。
那是個通體水潤的玉瓶。色澤通透,摸在手中細膩潤滑。湊到鼻端細聞,能夠嗅到淡淡的清香。
清霧驚訝,比劃著問她這是甚麼。
竇媽媽之前聽霍雲靄叮囑過,柳姑娘開口說話有些障礙。看她這樣子,心裡更是疼惜,緩聲一字字說道:「公子特意送給姑娘的。此物外敷的話,治療傷痛極其有效。」
她行事素來謹慎。雖確定了此地再無第三人,但依然未曾提及霍雲靄真正的身份,只含糊地帶過。
但柳清霧聽明白了她話中意思。
清霧沒想到霍雲靄竟是一直記掛著她的傷勢,還特意送了藥來。須知上一次他見她碰傷後,已經騎馬帶了她去往洛太醫處看診。岳鶯開的藥十分好使,現在已經在轉好,著實不需要再用旁的了。再多,也是浪費。
清霧看著這個顯然價值不菲之物,暗暗揣度著,應該怎麼拒絕比較好。
竇媽媽見她沒有反應,想了想,說道:「此藥極其難得。當年鎮國大將軍遇襲,秦大將軍為她擋了一箭折了半條命去,傷口處留下很大的一個疤。後來尋到了此藥,僅僅塗抹了五日,傷痕已經淡了許多。」
她是想告訴清霧此藥的珍貴和藥效之好,為的是讓清霧放下戒備,允了她上前幫忙。
可是聽了她的話後,清霧更不肯要了。
——自己的傷不過是個小傷,且沒有破損處,不需要這樣的藥來消除疤痕。若她隨意用了,當真是浪費。
於是輕輕搖頭謝絕了竇媽媽準備給她這樣敷此藥的打算,轉而拿過之前岳鶯開的藥,示意竇媽媽用那一個。
竇媽媽初時不肯。畢竟霍雲靄將東西給了她,就是讓她好生照顧清霧的。直到清霧主動給她看了傷處,望著那淡淡的青色,竇媽媽方才徹底怔住了。
她也沒想到,清霧的傷口當真不礙事,塗抹過藥必然能好,只不過是時日長短的問題。看姑娘這情形,怕是再兩日就能恢復如初了。
先前霍雲靄鄭重其事地吩咐她,又把這名貴的藥給了她,竇媽媽只當是姑娘的傷十分嚴重。如今看來,全然不是這麼一回事。
想必是陛下太過在意姑娘,生怕她有一點點的不好,方纔如此罷。
竇媽媽不由得悄悄打量柳清霧。
眉眼細緻柔和,非常乖巧漂亮的模樣。偏偏那雙眼睛似是染了一層愁緒,讓人看了就忍不住心生憐惜。
想到之前陛下擁著女孩兒一起入睡的情形,竇媽媽愈發恭敬了幾分,將瓶子捧到清霧跟前,「公子所贈,萬不敢辭。姑娘還是好生收下罷。」
這個「萬不敢辭」倒是提醒了清霧,霍雲靄是個甚麼樣的身份。考慮了下,微微頷首,將東西拿了過來認真收好。而後,堅持著讓竇媽媽給她用上了岳鶯開的藥……
自打竇媽媽來了後,清霧屋裡的一切便步入了正軌。
學堂已經重新開課,哥哥們白日裡都去了那裡,再沒時間隨意來尋她。清霧便在竇媽媽的叮囑下,每日裡按時用膳三餐規律,且每天都要去花園裡散步一會兒,呼吸下新鮮空氣的同時,順帶著稍微鍛煉下身體。
之前清霧還搞不清楚霍雲靄為何遣了竇媽媽來。幾天過後,她總算是尋到了緣由。
雖說竇媽媽是管理內務的好手,不只把清霧的屋子收拾地井井有條,還將丫鬟婆子們管制得服服帖帖,但最讓清霧欣喜的,便是竇媽媽的好手藝。
清霧怎麼也沒想到,先前她很喜歡吃的、霍雲靄裝在紫檀木匣子裡送來的點心,竟是竇媽媽親手所製。

第19章

最初的時候,竇媽媽鎮日裡忙著整頓一切,無暇顧及其他,清霧就也無從得知。直到有一天,竇媽媽吩咐丫鬟們收拾屋子時,見到了好生收藏的那個紫檀木匣子,拿了它來問清霧,這才將這事兒揭開。
當時清霧正捧著一本書看得入迷,竇媽媽進屋後,她都未曾發覺。
竇媽媽也不打攪她,只靜立在旁好生等著。直到清霧看完了面前這一頁抬指準備翻頁時,方才在旁輕聲問她:「這匣子,可是姑娘的?」
雖說竇媽媽怕突然出聲驚到清霧故而特意壓低聲音,但清霧正被書中情節所吸引,聽聞後還是驚了下。見是竇媽媽,她露出個微笑。
將方纔聽到的問話回想了下,朝竇媽媽手裡看了眼,清霧緩緩點了下頭,繼而搖頭。細想了下,抬指在桌上比劃了個「雲」字。
——這裡的文字和她當年識得的繁體字有許多相似之處。她以往只會看不會寫,但是多日看書下來又刻意去記,已經會寫一點常用字了。
竇媽媽明白過來,清霧在說東西是霍雲靄送來的,不由莞爾,道:「那日裡公子吩咐我做了十份這種點心。他挨個嘗過,選了味道最好的一份裝到了這個匣子裡,讓人送去將軍府。先前我還只當是送給大將軍的,不曾想……」
不曾想,竟是為了個不甚熟悉的小姑娘。
清霧聽聞後,欣喜地笑完了眉眼。口唇開合下,輕輕地吐出一字:「你?」
粉雕玉琢的女孩兒,問起話來的時候,眼睛晶晶亮,帶著希冀和期盼,任誰看了,都會心軟。
竇媽媽更是如此。
她見清霧居然因了這個而說出了話,心裡湧起感動,神色瞬間更加柔和起來,笑著說道:「是奴婢做的。姑娘喜歡?」
清霧連連頷首,暗道自己總算是搞清楚了霍雲靄的用意了。
但竇媽媽和她想的,卻全然不是一回事。
回想著小姑娘剛才說出的那個字,竇媽媽愈發覺得好聽。思及霍雲靄之前叮囑過的事情,她暗暗思量了番,心下有了主意。
第二日上午,柳府來了客人。
英武的少年一身玄衣神采飛揚,叩門之後大喇喇入內,竟是半個字兒也不多說。
前幾日時,他曾和柳岸風兄弟幾個在大門外爭執過,門房的人自是認得。如今一見是他,門房片刻也不敢耽擱。將人請了坐下又看茶後,急急忙忙就去向何氏回稟。
彼時何氏正拿了清霧屋裡的賬目明細和竇媽媽商議,準備給清霧單獨撥一個小院子,再給她兩個粗使丫鬟。
其實何氏很喜歡清霧,恨不得讓小姑娘日日與她同吃同睡。只是那日她聽黃媽媽說,柳岸夢曾經在後院裡向清霧炫耀,說她在祖宅裡有自己的單獨的小院子,而清霧這麼個不知道打哪裡來的野丫頭,只能寄人籬下,終究不是正兒八經的主子。
當時黃媽媽知曉後十分氣憤。之前她就看不慣這些親戚的做派。老夫人慣愛刁難夫人,夫人見老夫人對姑娘很好,其他的就也一直不計較了,黃媽媽自然不能多說甚麼。
誰料那位二姑娘居然欺負到姑娘的頭上來了!
黃媽媽一向疼愛清霧,這次又無需像對著老夫人那般忍耐,就忍不住對何氏抱怨道:「她們來了後,夫人和老爺看在是一家人的份上,一直好吃好喝地供著。誰知她們竟是不知感激,如今倒好,居然奚落起姑娘來了。」說罷,低聲嘀咕道:「當真是養了白眼狼一樣。」
何氏聽聞後,秀眉輕輕蹙起。
她一點也不喜歡柳岸夢。那個典型的被家裡人慣壞了的後輩,多提點一句都要翻臉,她平日裡甚少與之交流。
如今對方欺負到自己寶貝女兒身上來了,何氏必然不會輕易讓柳岸夢繼續這般張狂下去。如今剛好竇媽媽來了,看著也是個能擔得起管事媽媽一職的,便準備將西邊那個小跨院收拾出來,單辟給女兒住。
早膳過後,何氏將府裡的事情安排下去,就將竇媽媽喚了來,專程商議此事。兩人正討論著哪一個小丫鬟脾性好,適合跟去西跨院時,何氏身邊的丫鬟紅芍急急行了進來,稟道:「夫人,秦大將軍來了。」
何氏一聽這話,忙將手裡的冊子合上。邊讓紅芍紫蘇給她換著衣裳,邊與竇媽媽道:「秦大將軍先是將清霧救下,後又將她無法入睡的頑疾治好,著實心地慈善。我先過去,你等下回屋帶了姑娘一起去廳裡。」
這番話將秦疏影所做的一切盡數道了出來,也是在提醒竇媽媽,對待秦疏影一定要恭敬些,萬不可大意。
竇媽媽含笑點頭,幫著紅芍給何氏正了正髮簪,這便轉回了柳清霧的屋裡。
還沒進屋,就聽到裡面傳來歡笑聲。原來是桃絲在講趣事兒,就連一向沉穩的丹青都掩著口不住地笑。
而清霧,也是笑彎了眉眼。
竇媽媽看她開心,亦是心裡歡喜,笑著上前將秦疏影到來之事與清霧講了,又讓丫鬟們給清霧換衣裳。
桃絲說道:「這就不必了罷。秦大將軍不是外人,姑娘見他的話,這身衣裳也是使得的。」
話剛說完,就見丹青朝她使了個眼色。
桃絲心裡一顫,小心地去看竇媽媽。果然,竇媽媽已經面露不悅。
「姑娘即便再小、即便再是秦大將軍帶來的,但,將軍是外男,姑娘是閨秀,豈可隨意待之?若是這時候不放在心上,往後日復一日,豈不是要亂了規矩!」
她說得這樣嚴厲,桃絲不敢大意,忙拉了丹青去給清霧拿外出見客的衣裳來換上。
因著之前沒有準備,這回足足過去了一炷香的時間,清霧方才到了廳裡。
秦疏影斜斜地坐在椅子上,正和何氏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枯燥的天氣問題,已然有些受不住了。
剛稍微挪動了下身子換了個坐姿,他正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麼尋出一丁點兒的能和何氏說起的話題來,便聽丫鬟稟道:「夫人、大將軍,姑娘來了。」
秦疏影露出了個釋然的微笑,大跨著步子走到門邊對著簾子站好,準備給清霧個大大的歡喜和擁抱。
門簾晃動後,從外面走進來一位抱著女童的中年婦人。
秦疏影輕笑一聲,道一句「小霧兒最近怎麼樣了」,忽覺不對。轉眸朝那婦人看去、望清婦人的面容後,縱然面對千軍萬馬亦神色不變的秦大將軍,卻突然愣住了。
他怔怔地看了一瞬,驀地一拊掌,指了清霧那邊的方向說道:「你……」
「我是新來伺候姑娘的媽媽。」竇媽媽將話截斷後,把清霧給了一旁的丹青抱著,這才朝秦疏影端正行了個禮,笑道:「這位可是秦大將軍?果然英姿不凡。」
秦疏影頓了頓,緩了下神,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呵,多謝多謝,謬讚謬讚。」說著,眼神在竇媽媽身上溜了圈兒,又飄到了清霧的身上,並朝她別有深意地眨了眨眼。
清霧曉得他的意思,也朝他眨了眨眼,甜甜地一笑。
秦疏影瞭然。
曉得清霧也知道竇媽媽便是竇嬤嬤後,他便放下心來。
人都到齊了,秦疏影這才說起了自己的來意。
「這些天外頭熱鬧得很。小丫頭初來乍到,許是沒在京城裡好好逛過。聽聞她的兄長們都已經去了學堂,而柳夫人又忙著府裡事務。我恰好閒來無事,想著帶她四處走走。」
何氏聽了,有些動心。畢竟比起家裡那些個堂兄堂姐來,秦疏影待清霧更為真心些,將孩子交給他,也能更放心。
只不過……
思及前幾日秦疏影將孩子「送到太醫那邊看診」後就尋不到人的事情,何氏還是有些猶豫。
並非她惡意揣度秦疏影。秦疏影的人品,她是十分信得過的。只不過秦大將軍少年成名,行事肆意不拘小節。這麼個武將,恐怕不會知道怎麼照顧小姑娘才好……
竇媽媽在旁說道:「姑娘這些日子來背上的傷已然好了,只是精神還略微有些不濟,出去走走倒是甚好。」
何氏斟酌了下,說道:「將軍的提議甚好。不如讓兩位媽媽一同去罷,也好有個照應。」
「如今老夫人她們都在,夫人怎能忙得過來?」竇媽媽笑得溫和,「黃媽媽需得幫助夫人處理事務。至於丹青她們,去了反倒有些添亂。有大將軍在,我一個人伺候著姑娘過去便可。」
聽她這樣說,何氏轉念一想,放下心來。
竇媽媽待清霧夠細心,只是不夠知根知底。而秦疏影,則是對清霧一門心思的好,絕不會做出對她不利的事情。
有這兩人在一起看著清霧,既不怕她遇到甚麼危險,也不怕有不周到之處。
思及此,何氏終究是點頭答應下來。
因著清霧穿的本來就是可以見客、出門的衣裳,如今只用將衣裳收拾齊整,再把外面的斗篷披好便能出行了。
秦疏影抱胸斜斜地依靠在牆邊,輕飄飄地朝著忙碌的竇媽媽看了眼,挑眉一笑。
——難怪某人讓他今日專程過來一趟做這事。還向他打了包票,一定能夠辦成。
原來如此。

第20章

空幽的小道上,響起了得得的馬蹄聲。不多時,一輛精緻的小馬車緩緩駛來,從後巷進入了將軍府。不過一盞茶時間,秦府的後門再次開啟。玄衣少年策馬疾馳,奔向皇宮方向。
……
於公公臉上帶著滿足的笑意,悄無聲息地將殿門小心合上,這便放輕了步子往下行去。後腳剛剛離開台階,他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匆匆而來。還未抬頭,下意識地就是一通訓斥。
「步子放輕些!陛下剛剛入睡,急慌慌的鬧出這樣大的動靜豈不是要……呃,秦、秦大將軍?」
秦疏影未曾往於公公那邊多看,只隨便點了點頭,道了聲:「他在裡面?」這便急急往裡行去。
於公公一跌足,趕緊轉了身去攔他。小跑了兩步眼看著就要追上了,就聽前面的英武少年不耐煩地說道:「忙你的去!我有事尋陛下。」
「可是陛下剛剛睡著,您這樣過去……」
「那又怎樣?」
「這、這個時候恐怕不太合適罷。」
「不合適?」
秦疏影嗤地一聲,停住腳步斜睨著他,指指自己懷裡抱著的穿了一身白色衣裳的小姑娘。小姑娘默默地轉過頭來,朝著於公公歉然一笑。
看到這個惹人疼的小模樣,於公公一下子就認出了她來。
之前便是這個小姑娘,窩在陛下的懷裡睡著了。也正是因為她,竇嬤嬤得了陛下的口諭,離開了皇宮去做事。
此時望著那純粹乾淨的微笑,於公公那些勸誡的話語頓時噎在了喉嚨口,說不出來了。
秦疏影瞥了眼宮殿方向,道:「人,是他讓我帶來的。他鎮日裡從早忙到晚,每日裡或許就這會兒有點閒暇時間。若是不趁著現在把這丫頭帶去見他,難不成等他醒後忙得抽不開身了才行?那來這一趟還有甚麼用!」
辟里啪啦的一頓訓,於公公挨得心服口服。
宮裡其他人或許不知道,但是他和竇嬤嬤都曉得,這個小姑娘的事兒,那可是每樁每件陛下都要親自過問的,就連名字,也是陛下親自取的。
秦大將軍這話,當真說得合情合理。
於公公瞬間沒話說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秦疏影一手抱著柳清霧,一手甩開袖子大喇喇地推開殿門,擠了進去。
秦疏影本以為霍雲靄還在睡著,下意識地第一眼就往榻上望過去。誰知卻看到白衣少年披著外裳坐在榻邊,正朝門口方向靜靜地望過來。眉目清冷,平靜無波。
秦疏影將清霧擱到地上站好,輕咳一聲,道:「我把人帶來了。怎麼?我們剛才在外面講話,把你吵醒了?」
他這話並非毫無根據。
雖說他和於公公談話時聲量不大,透過緊閉的殿門後應當不會留下多少聲響。但霍雲靄自先皇駕崩已經很久未曾合眼,睡眠極淺,確實有可能聽到。
霍雲靄聽了秦疏影的話,輕輕搖了搖頭,「我未曾完全睡著。你無需介懷。」
他轉眸望向一旁,將視線定格在那一團絨絨的白色上後,唇角漸漸漾起一抹淡笑,又朝前伸出了雙臂。
清霧曉得霍雲靄這是在邀她過去。
原本她已經習慣了他的這個舉動,偏偏身邊的秦疏影正揚著眉好整以暇地望著她。在這兩人同時的注視下,饒是清霧自認足夠淡定,也不禁有些羞赧。磨磨蹭蹭往前走著,好半晌總算是挪到了霍雲靄的跟前。
少年將她上上下下打量了番。看她臉色紅潤了不少,目光流轉間顧盼神飛,不由莞爾。站起身來,將她好生抱在了懷裡。
秦疏影靜靜看著這一幕,直到霍雲靄邁著步子要往外走了,忽地問道:「你讓小丫頭過來,為的甚麼?」
霍雲靄透過敞開的殿門看了眼外頭的天色,沉吟了下,道:「一個時辰後你來接她回去。」
語畢,他單手扯過旁邊桌上放置的斗篷,順勢一拽披在身上。又將左側那邊拉了拉,把懷裡抱著的女孩兒好生裹在了裡面。然後,便大跨著步子離去了。
秦疏影怔了一瞬才發現自己完全被忽視了,頓時氣得牙癢癢的。往前跨了兩步想要過去質問,抬眼一瞧,那邊小徑上的白衣少年正低眉淺笑,對著懷裡的小姑娘輕聲說著甚麼,眉眼間是濃得化不開的歡喜。
想到至親過世後少年那連日來不曾對人說出口的憂傷和孤單,秦疏影靜立許久,眼看著兩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了,終是重重地歎息了聲,轉身朝外行去。
霍雲靄帶著柳清霧走了頗遠。一直來到一座兩層高的竹製小樓前,方才停下腳步。
剛剛在路上的時候,清霧便聽他說,今日要帶她一同唸書。她雖不解這是為何,但他說的,她都認真聽著。如今既是到了地點,她就抬手撥開了半掩著的斗篷,仰頭往匾額上看了眼。
文墨軒。
不像是藏書閣的名字,倒是更像個書房。
霍雲靄拾階而上,帶她去到二樓,轉了個轉角,去到最裡面的內室,方才停了下來。
剛剛走著的時候,見到路過的每間屋子兩側各有兩排大書架,上面都滿滿當當地放著藏書,清霧還當自己猜錯了。直到這個時候,來到這間屋、看到桌案上的文房四寶和攤開紙張上寫著的墨跡已干的大字,她方才確定,自己沒有想錯,這裡當真是個書房。只不過……比尋常人的書房要大上許多罷了。
屋子的光線很好,兩側都有窗。強烈的陽光透窗而入,灑下了不甚刺眼的明亮。
屋中放著一個火爐。裡面正燃著炭火,使得整個屋子都瀰漫著一股暖暖的熱氣。顯然是早一些就已準備好,提前燒上的。
霍雲靄將清霧放在火爐近旁坐好,讓她先暖和暖和身子,他則去了外面那間屋的書架旁。不多時,取了一本書來,拿到窗下翻看。
清霧這便跳下了椅子,走到他的身邊,踮著腳仰著頭湊過去也看。
霍雲靄哪知道她會有這樣一番舉動?猝不及防下,就見到自己手邊多了個紮了兩團小啾啾的小腦袋。再一看,身邊的女孩兒正睜著大眼睛定定地望向他手中的書冊。
霍雲靄忍不住低低笑了,不由自主地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她的鼻尖輕輕點了一下。
因著之前在抱著她,他的指尖帶著微微的涼意。
清霧被這涼意一激,瑟縮了下。擰著眉頭側首望過去,正巧看到他含笑的雙眸。
霍雲靄被她這帶了絲怨氣的模樣給逗笑了。拉了旁邊的椅子坐下,又拉了另外一張挨著自己,霍雲靄便望向清霧,示意她坐過來。
「我們就在這裡讀罷。」他將書冊擱在膝上,如此說道。
「讀?」清霧緩了半晌,憋出一個字來,帶著不解的疑惑,努力地問:「我們?」
「對。我們。」霍雲靄翻開一首朗朗上口的五言律詩,將書冊湊到清霧的眼前,「從這首開始。我念一句,你便跟著念一句。一次說不出沒有關係,我們可以來第二次、第三次。讀不准也無妨,我們可以多試幾回,直到你能讀順,然後再進行下一個。如何?」
清霧沒料到他竟是作了這樣的打算,居然要親自一點點教她開口說話,不禁心神大震。
念出完整的一句詩?
這可是她以前都沒有過的嘗試!
極度激動和緊張之下,清霧愣在了當場,揪緊衣裳下擺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霍雲靄發現了她的情緒變化,並不多言。將她的手輕輕握在掌心,這便開始了詩中的第一句。
他的指尖雖涼,但,掌心極其溫暖。
融融暖意一點點傳了過來,慢慢將清霧心裡的牴觸和恐慌一點點消融。
迷迷茫茫間,她不知他到底將第一句讀了幾遍,也不知自己何時發出了第一個音。等到醒悟之時,已經在跟著他輕聲讀了起來。

第21章

秦疏影到了宮裡的時候,先問過了宮人,曉得霍雲靄和柳清霧兩人已經回到了殿內,方才急急地往裡行去。
他推門進屋,就見窗下立著兩個身影,一高一矮,均身穿白色衣衫。高個兒少年身影挺拔,正執卷而立,唇角帶著一絲淺笑,望著矮的那一個。
至於身量嬌小的女孩兒……
正捏著一桿筆,低著頭認認真真地寫著大字。起筆落筆間,偶爾抬頭看少年一眼,似是在詢問他,自己寫得如何。
明亮的陽光灑在兩人身上,帶著讓人不忍心打破的靜謐與和諧。
秦疏影不由自主放慢了腳步,極輕極輕地走到兩人身邊,思量著要不要即刻將女孩兒帶走。
就在他下定主意開口打破這份寧靜的時候,突然,旁邊傳來一聲嬌嬌軟軟的聲音,帶著一點點的遲疑,在不遠處響起。
「秦秦。」
聽了這一聲喊,秦疏影下意識地就要答應。轉念一想,頓時臉色黑沉如墨。
他三兩步跨到桌案邊,看了眼正抿著嘴笑的清霧,扭頭質問霍雲靄:「是你說的罷?這個稱呼,一定是你告訴她的對不對!」
當年鎮國大將軍鎮日裡最愛叫他「小秦秦」……
知道這事兒的,僅有先皇和霍雲靄而已!
看著氣極的秦疏影,霍雲靄只淡淡地勾了下唇角,眉目清冷,好整以暇地望了回去,不發一言。
秦疏影原本還欲再說,被他這靜默的反應給澆了一盆冷水,瞬間冷靜了許多。繼而忽地想起了什麼,臉上的怒容一下子就垮了下來。
慢慢扭過頭去,秦疏影不敢置信地看著清霧,再開口,竟是有些不能成句。
「你你……你、剛才叫、叫我甚麼?」
剛才喊了這麼一句,他就有些發怒。清霧哪敢再來一次?
轉眸去看霍雲靄,見他十分肯定地點了下頭,清霧想了想,遲疑著一個字一個字地說道:「秦、疏、影。」
後面兩個字的讀音有些拗口,她讀得不甚準確,不過七八分挨著了正確讀音。不過那個「秦」字,卻是咬字清晰讀音準確。細細想來,之前那般喊,便是為了揚長避短。
先前還怒容滿面的秦疏影頓時眉開眼笑。
他繞著清霧來回轉了兩圈,對著霍雲靄便是相當輕微的一拳,「行啊你!居然教得小丫頭會說話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你這次讓她過來,為的就是這個打算?說罷!你是怎麼做到的?」
怎麼做到的?
柳清霧仰起頭來,和霍雲靄對視一眼,都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方纔的情形。
初時的一首詩,用去了大半個時辰。
說來也怪,平日裡對著旁人不好開口的清霧,跟著霍雲靄讀書時卻能發得出聲。自打第一句念出來後,她便能句句都跟著他讀。
剛開始時,雖然能夠跟著讀,實際上完整說出來很費力。需得霍雲靄一個字一個字很慢地讀了後,清霧默默記住,再試著講出來。
但第一首過去之後,第二首、第三首、第四首,卻一次比一次順利。三個加在一起,不過才用了半個多時辰而已,與剛開始單獨那一個花去的時間相仿。
霍雲靄很是高興,抬起手來揉了揉清霧頭頂的發,喟歎道:「甚好。過些時日,想必就能如旁人一般了。」
他這讚歎誇得清霧有些臉紅。她雖不會說話,但實實在在並非真正的小孩子,學起來自然比尋常孩童要快一些。而且,她知道自己學得並不是特別得好。
霍雲靄在選擇詩詞時,顯然頗下了番功夫。這四首詩都是朗朗上口的,沒有很難讀的音節。即便如此,清霧還是有幾個音說不太準確。
只是,霍雲靄半分苛責也沒有,反倒笑看著她對她說,下一次便會好很多了。
還有下一次?
清霧不由地有些期盼起來。轉念一想,自己這樣打擾他終究不好。又有些猶豫,要不要拒了他這個提議。
不等她糾結完,霍雲靄已然說道:「無需介懷。教你,我很樂意。」
他這樣說著,走到外間書架旁,尋到先前拿書冊的位置,將書冊放了回去。轉回書房後,順手拿起擱在旁邊的斗篷細細整理著。待到這些準備妥當,他走上前去,躬下.身子正打算抱清霧起來的時候,突然,耳邊響起了個嬌嬌軟軟的聲音。
「雲?」
霍雲靄動作猛地一滯,然後側過臉去,不敢置信地望了過去。
清霧被他這驚愕的眼神盯得心裡發毛。
心中默念了一首之前他們讀的詩,到了第二句後停住,然後將這句裡的第二個字「雲」又重新默讀了遍,這便小心翼翼地重複著問道:「雲?」
霍雲靄半晌沒說話。
他垂首望向地面,長長的睫掩去了所有思緒。
清霧有些緊張。她不知道自己這樣叫他是不是太過唐突。可是「靄」字太拗口,她還說不準確。
就在她提心吊膽了許久後,他忽地站起身來。
不待清霧反應過來,霍雲靄將斗篷往清霧身上一扣,把帽子給她戴牢,這便裹了披風將她整個抱起。
「既是能叫人姓名了,我再教你一個。等一下或許是能用得上。」
就是這個時候,他將秦疏影的那個稱呼說了出來。然後清霧細細記下,在路上細細念了許多遍,直到見了秦疏影后方才喊出聲。
雖然秦疏影問詢過清霧說話的過程。但,清霧無法完整說出他們之前的努力,而霍雲靄又不習慣於向人多作解釋,只簡短說了下大致過程。
於是在少年帝王精簡的兩三句後,秦大將軍一度以為清霧天資聰穎,一下子就學會了很多字句,差不多再來個一次,就能和常人一般說話了。
因此,在回去的路上,秦疏影忍不住大加讚賞,直說到清霧羞得臉紅紅,不住擺手,方才住了口。
竇媽媽對於清霧的進步,也是相當驚訝。她沒想到短短兩三個時辰不見,姑娘竟然能夠背下四首詩來。
只是不同於秦疏影毫不掩飾的讚賞,竇媽媽對於清霧的這個進步,卻是喜憂參半。
坐著馬車回去的路上,竇媽媽思量再三,終於忍不住壓低聲音提醒清霧。
「姑娘回去後,莫要直接顯露出自己已經能夠說話的事情。」
清霧聽罷,一言不發,抬眸靜靜地看著她。
竇媽媽不知眼前的小姑娘能不能聽懂自己的這個說法,斟酌了下,試著解釋道:「太早露出鋒芒,容易引人懷疑。倒不如循序漸進,慢慢展露出來。」
清霧心中瞭然。輕聲道:「我知道。」
竇媽媽暗暗鬆了口氣,這才露出了重見之後的第一個釋然笑容。
剩下的路程裡,竇媽媽未曾再多說甚麼。靜寂下來後,清霧便一遍遍地回想著剛才念的詩,又回憶著自己哪裡讀的不夠準確,暗自希望著自己往後將這些音節念得更好。
這般過去沒多久,便回到了府裡。
竇媽媽抱著清霧剛剛回到院子,就見桃絲正在院子裡踱來踱去,面上帶著焦急。

第22章

見到清霧回來,桃絲腳步停住,面露欣喜。腳步一轉,朝著這邊急急行了過來。
竇媽媽略微不悅,稍稍側過身子將清霧擋住一些,說道:「姑娘今日逛了許久,已經累了。你可是有事?」
桃絲知曉不過了竇媽媽這一關,這一次怕是和清霧搭不上話了。四顧看看,發現近周並無旁人,便壓低了聲音趕忙說道:「三少爺不知去了哪裡,我哥哥怎麼也尋不到他。奴婢想求姑娘幫忙尋一尋他。」
柳岸風比兩個哥哥少學一堂課。每天的最後一課,先生會交給將要學子們一些考試的實用技巧。柳岸汀和柳岸芷都到了年齡,將要參加考試。柳岸風尚且不用,每日裡便會比他們早回來一些時候。
誰知就在他回來之後,遇到了柳岸文、柳岸武兩兄弟。三人一言不合,竟是吵起來了。愈吵愈烈,沒多久就動了手。
當時只有小廝良海跟在柳岸風的身邊。看到少爺被打,良海趕緊過去幫忙。沒走幾步,就被文武兩兄弟身邊的倆跟班給架到了一邊去。
柳岸風比那雙胞胎小上幾歲,又是一對二,怎是對方對手?沒多久就被人打得鼻子出了血,就連牙齒,也落了兩顆。
而良海比他稍稍好一點。臉上倒沒掛綵,但是被揍得肚子疼了很久,根本直不起腰來。
那個地方太過偏僻,一時半刻的沒人過去。
良海緩了半天才精神好了些。一轉眼,柳岸風不見了。只見偏院的院門敞著,顯然人是從那裡跑出去了。
而這柳岸風身邊的小廝良海,便是桃絲一母同胞的親生兄長。
「哥哥說,三少爺可能是怕老爺責罵,一時害怕方才逃走。」桃絲將事情大致說了後,急得眼眶都紅了,「求姑娘幫幫忙,尋到少爺罷!若是被老爺夫人知道哥哥把三少爺弄丟了,那哥哥、哥哥……」
語畢,她再也忍耐不住心中的焦慮,話沒說完,眼淚就直直地落了下來。
三少爺和四姑娘本是雙生子。四姑娘因病故去,獨留下了三少爺。因此,老爺夫人對三少爺尤其著緊,生怕他有半點閃失,連生病二字都不敢讓他沾上。
如今,被老爺夫人這樣疼愛的他出了岔子,可怎麼跟老爺夫人交待!
桃絲正哭得傷心,突然耳邊傳來了一聲輕喝:「哭哭啼啼像甚麼樣子!事兒是良海惹起來的,與姑娘何干?你這樣,竟是在逼迫姑娘必須出手相幫麼!」
竇媽媽這話說得嚴重,嚇得桃絲一下子就止了哭泣,掛著滿臉的淚水,驚愕抬頭。
竇媽媽歎道:「少爺不見了,這是大事,頭一件便是得讓夫人盡快知曉。不然拖得越久,越麻煩。」她將清霧往上抱了抱,似是低喃,又似是在與人說一般,言道:「我和姑娘都是初來貴府,又能幫得上多少去呢。」
桃絲咬了咬唇,抽泣了兩聲。
竇媽媽暗暗搖了搖頭,思量著趕緊將這事兒稟與何氏,正抱著清霧朝屋裡行去,旁邊噗通一聲響起,接著就是重重的叩頭聲。
「奴婢不敢逼迫姑娘。只是、只是這事兒因為姑娘而起,奴婢也沒法子了,只能來求您。還請姑娘大人有大量,出手相幫一回!」
桃絲所說的話和態度的決然讓清霧很是意外。她忙拉了拉竇媽媽的衣袖,示意停下,要問個究竟。
桃絲再不敢藏著掖著,當即將先前柳岸風和文武兩兄弟起爭執的緣由磕磕巴巴地講了出來:「當時堂少爺們對少爺說,府裡真是甚麼都敢收留。不乾不淨的,也不知是哪裡來的、來的,就貿貿然撿、撿回來……」
後面那些話愈發惡毒污穢,桃絲努力了半晌,也無法講出口。
但憑著她已經說了的這些,已經足夠讓清霧和竇媽媽猜到那些話的大致走向了。
清霧氣得小臉發白。
竇媽媽更是怒極,「那些個不知羞恥的人,竟是甚麼髒水都敢往人身上潑!忒得無禮!」
她正憤怒地想著,手臂一緊,原來是被清霧的小手抓住,輕輕晃了晃。
竇媽媽這便將全副心思暫時擱下,問詢地望著清霧。
清霧記得,哥哥們帶她出去玩時,在路上談論了不少事情。其中柳岸風曾經說過一句話,他在柳府旁邊有一處秘密之地。那兒風景優美,他極其喜歡。
當時柳岸汀和柳岸芷在說著一些功課上的事情,故而柳岸風接下來自言自語的幾句話他們沒有聽到。
但,清霧聽到了。
她仔細回想了下柳岸風當時所言,拉過竇媽媽的手,在她手心裡快速寫了幾個字。
短短幾字,竇媽媽已經會意,問桃絲:「府外附近可是有哪個地方同時栽了梧桐、楊樹與槐樹的?」
桃絲想了一瞬,說道:「府外西北角右轉往前走,過一個路口,有塊空地,是屬於隔壁吳府的,那裡這幾種樹都有。待到天氣暖和些,吳夫人還會讓人在那裡栽些蘭草,待到花開,香氣四溢,十分怡人。」
竇媽媽如今已經曉得了府裡的很多事情。聽聞那個「蘭」字,不由得就往清霧那邊看了眼。卻見清霧眼中一片清明,好似全未發覺那一地的特別之處,這才放了心。
桃絲口中的那個地方,離柳府並不遠。從偏門出去,走上一會兒就也到了。
初到此處,饒是清霧心裡有了準備,也不禁為眼前的景象喝彩。
高高的樹木立在周圍,雖說上面的枯葉已落,卻更顯得樹身高大挺拔。樹間栽著松樹,雖到冬日,依然長青。圍在最當中的,是錯落有致的梅。如今上面已經打了花苞,只待過些時日便要盛放。
整個的景色,都透著一股不畏寒冷的堅韌之氣。
清霧心中讚歎一番,環目四顧,並未在外頭發現柳岸風的身影。
林子不小,若是細細找尋,怕是要費一些功夫。
清霧想了想,和桃絲示意了下,分開尋找。桃絲往左側入內,竇媽媽和她從右側進入。而聞訊趕來的良海,則從中間直直前進。
這樣分三路而行,能夠節省不少尋找的時候。

第23章

良海和桃絲對清霧肯出手相助感激不盡,當即連連答應下來。商議好誰先尋到了人便高聲喊一句通知其他人,大家各自散開,朝裡行去。
竇媽媽抱著清霧,走得小心翼翼。
這樹林雖不甚密,但樹木高低錯落著,只能觀察到近處的大致情形,難以看清植株間的全部細節。若只她一人就也罷了,如今姑娘在她懷裡,自然要小心為上,步步謹慎。
之前清霧堅持要跟過來一看究竟,竇媽媽想了想後,倒也支持她如此做。畢竟柳岸風是因了清霧的事情而出的手。而且,若是真尋到了三少爺,良海怕是沒法將人勸回去了。有姑娘在,也好勸說一二。
竇媽媽這般想,想因為她覺得柳岸風很是疼愛清霧,如兩個哥哥一般。但清霧心裡卻明白,柳岸風對她,全然不是那麼一回事。
之前柳岸風對她的排斥,她是記在心裡的。若說他對她態度的轉變,無非是從那一日哥哥們帶了她出去、將她交給秦疏影后卻將她弄丟了後,方才開始。
而後便有了柳岸夢的到來。
柳岸風時不時地提起清霧,來氣柳岸夢。比如見了柳岸夢就誇清霧漂亮,再比如柳岸夢說自己有甚麼,柳岸風必然添油加醋地說清霧擁有的比柳岸夢的還要多、還要好,非要把那個驕傲的女孩兒氣得直跺腳方才罷休。
只是這些事情大多是背著清霧做的。每每這樣之後,柳岸風對清霧就會慇勤一些、好上一些。
相較於是兄妹之情,他對她,倒不如說是彌補愧疚更貼切。
這樣的情形下,清霧也摸不準自己去勸他到底能有幾分成效。只是一想到小小少年為了她竟然和人去打架,她的心裡就暖暖的,想著必須過來一趟方才安心。
清霧和竇媽媽兩人都是頭一次來這片小林子,對路不熟,只能朝裡慢慢走著。又不時地四顧去看,期盼著能從這裡發現柳岸風的身影。
突然,靜謐的林子裡傳出了一下下擊打的聲響。聲量不大,卻悉悉索索的,接連不斷。
竇媽媽眉端緊擰,抱著清霧的手收緊了些,繼續朝著裡面行去。清霧也摟緊了竇媽媽,凝視著聲音來源的方向,一點也不錯開眼。
聲音越來越近。竇媽媽將腳步放輕放慢,緩緩靠近。待到那聲十分清晰後,便可辨出,是刀斧砍在枝椏上面所發出。
兩人的神色瞬間放輕鬆了許多。再往前行,便沒那麼多顧忌了。
不多時,一個青衫少年出現在了她們的視野之中。
他約莫十歲的年紀,和柳岸汀相仿,身材清瘦,氣度儒雅。只是十分不相稱地握了一把小斧頭,正慢慢地砍著跟前的一棵一人高的樹,神色專注且認真。
竇媽媽一靠近,他就警覺地看了過來。見到是名抱著女孩兒的婦人,就放鬆了戒備,向她們笑了下。
竇媽媽朝他砍的那棵樹看了眼。
發現是一棵枯樹,必然要劈掉的,並非是少年胡亂為之,竇媽媽這才說道:「不知公子可曾見過一位少年從這裡經過?」思量了下,又接道:「便是我們柳府的三少爺。不知公子是否認識。」
少年雙唇緊抿,搖搖頭,又低下頭去,繼續專注於自己的事情。
他的眉很淡,眼尾微微上揚。這般認真地盯著手中之物,很有種如畫卷般的安靜美感。
清霧多看了兩眼,便將視線調轉,繼續去觀察周圍了。
就在她以為竇媽媽會立刻離開時,卻聽竇媽媽說道:「官家兒郎多只願將心思放在武道或是科舉上面。公子肯為草木花費時間與精力,著實難得。」
清霧驚訝地望向竇媽媽。
她知道,竇媽媽是宮裡出來的,一向謹言慎行。卻沒料到她會向一個陌生人主動搭話。
少年聽了竇媽媽的話後,將小斧頭輕輕擱置到一旁,微笑答道:「我自幼便極喜與植株相伴。家母說,許是和我這太過安靜的性子有關係。」
「不知公子如今可識得多少種類?」
「種類算不得太多。但,凡是我認識的,必要研究透徹了方可。比如這片林子,便是我想出來、讓人佈置成如今這副模樣的。」
談到自己的愛好,少年的面上染了淡淡的緋色。眼中,卻是十足的堅定與自信。
竇媽媽大為意外,真心實意地歎道:「公子好脾性。」
她朝旁邊堆了一堆的枯葉望了眼,說道:「可是巧了。我們夫人正想要將西跨院收拾出來給姑娘住,這兩日應當就會請花木匠人來收拾一番。如今巧遇公子,正好請教院子裡用甚麼……」
「甚麼?西跨院要給她住?真的假的!」高聲的嚷嚷傳來,打斷了竇媽媽後面未盡的言語。
一個少年一把掀開那堆在一起的枯葉,跳將起來。牽扯到傷口,絲地倒抽一口冷氣。呲牙咧嘴了半天,好不容易緩過勁兒來了,一瘸一拐地走到竇媽媽跟前,瞪著清霧問道:「娘要把西跨院給你住?」
正是跑走了的三少爺柳岸風。
清霧見到他後,都來不及驚喜,就被他臉上五顏六色的模樣給驚到了。
——如今的他,眼圈腫了顴骨青了,就連臉頰上,都帶著紅紅的拳頭印子。鼻子下面還有兩道未擦淨的乾涸血跡。整個人看上去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清霧又是感激又是內疚,忍不住喊了聲「三哥」。
這聲音嬌嬌軟軟的,引得旁邊青衫少年望了過來。
柳岸風卻未曾理會,反倒將剛才的問話又重複了遍:「娘要把西跨院給你住?真的假的!」
清霧之前沒有聽說過此事。但是竇媽媽說話謹慎,既是能對外人都說出口,想來這事兒八.九不離十了。於是遲疑著點了下頭,又輕輕「嗯」了聲。
「哈哈!我就說吧,娘對你那麼好,一定想出法子把那死丫頭給壓下去。果然!果然!讓她再猖狂?哼!」
柳岸風哈哈大笑著,忽地牽扯到了臉上的傷口,登時臉色一變。再顧不得其他,抬手捂了臉上的痛處哎呦哎呦直叫。
青衫少年趕緊走上前來,想要給柳岸風查看傷口,被他用力一把推了開來:「我不是說過了?不礙事的。吳林西,你趕緊忙你的去罷!」
簡短兩句,瞬間表明兩人是認識的。且,柳岸風藏到枯葉下面之前,還讓他看過傷口。
吳林西也發現了這一點,窘得面上通紅,微微垂首望著腳前地面,看也不敢看清霧這邊。
清霧發現了,心裡悄悄默念了一遍將要說出口的話,方才慢慢說道:「多謝吳公子。」
她的聲音如之前一般嬌軟,咬字不甚清晰,卻帶著別樣的可愛。
吳林西為這聲「謝」覺得愧疚,臉上的緋色更重,先是將頭又低了些。後想起她的說話與尋常人不甚相同,這才想到眼前的女孩兒恐怕就是大家說起的柳府那個五姑娘了。
心下憐惜她的身世,吳林西忙望了過來說道:「沒有甚麼。不用放在心上。」轉眼看到柳岸風,想到了自己之前誆人的那一下搖頭,他暗歎口氣,別開了臉去。
柳岸風卻沒想那麼多。
他開心之下,已經忘了自己暴露行蹤的事情,邊稀溜溜地抽著冷氣邊對清霧笑:「走!咱們回去!看看那幫子犯了眼紅病的還有甚麼說法!還不得氣她個半死?」
剛剛跑了兩步,柳岸風踉蹌一下差點摔倒。幸好竇媽媽眼疾手快,一手抱著清霧又騰了手去拉他,這才免於跌倒。
即便這樣,剛剛劇烈晃動引來了身上傷處疼痛,柳岸風也倏地白了臉,疼得臉上表情都有些扭曲了。
吳林西趕緊將手裡的東西盡數拋下,扶了他慢慢走了兩步。看他獨自行走怕是不成了,不由擔憂地說道:「不如我送你回去罷。剛好也能幫你向柳伯母求求情。」

第24章

何氏惦記著盡快將西跨院收拾出來給清霧住。因竇媽媽之前帶了清霧出門去,她便和黃媽媽商議著其中細節。安排了人專門去將院子清掃出來,又親自去庫房選取了一些雅致精巧的物件。準備等到院子收拾妥當後,給清霧擺放到屋子裡去。
因著家裡許久沒有女孩兒,很多女兒家適合用的物品並未多準備。雖然之前何氏給清霧置備了些,可到底清霧只住了一間屋子而已,並不需要太多。如今既是要給她單辟個院子出來,那些細碎的小物件便一個都不能少了。
這些事情看似不多,實則繁瑣得很。忙碌了一天後,還有許多未曾打理妥當。且因著之前有些細節處未曾考慮妥當,還得將原先定下的計劃進行適當的調整和修改。
何氏便吩咐了黃媽媽,清掃之事繼續進行,其餘的,待商議過後明日再繼續。
黃媽媽領命下去後,何氏就打算喚了那兩個被她們選中的粗使小丫鬟過來,先繼續觀察觀察,過上兩日再做最後的定奪。
她拿定了主意,喚來紅芍剛說了兩句,紫蘇掀了簾子進到屋裡來,一直走到了何氏的跟前方才駐了腳,輕聲說了兩句話。
何氏秀眉微蹙,沉聲問道:「怎麼回事?」
「奴婢也不知道。」紫蘇為難地道:「她們剛剛從那邊路上過來時看到,與奴婢說了,奴婢就趕緊來稟給夫人。她們說,三少爺像是正往這邊走過來,想必也快到了。」
這話音剛落,何氏還未來得及談及其他,便聽外頭有人高聲稟道三少爺和姑娘來了。
聽到清霧來了,何氏心下歡喜。一想起自家兒子現今的狀況,她的笑容還未來得及綻開就僵在了臉上。而後雙唇緊抿,慢慢浮現了一絲怒容。
柳岸風踉踉蹌蹌進到屋裡的時候,看到的便是自家母親薄怒的模樣。
他先前就疼得厲害的腿一下子就軟了,晃晃身子差點跪倒在地。好在良海和桃絲配合得好,趕在他露出頹喪模樣前就扶了他在椅子上坐下。
誰知屁股剛剛挨著椅子面,之前被那兄弟倆惡意踹了一腳的傷處瞬間疼了起來。
柳岸風嗷地一聲喊差點掉下椅子。一抬頭又看到母親的怒容,憋了半天,硬是把滿口的痛呼給嚥了回去。稍稍坐了個椅子邊兒,低著頭大氣也不敢出。
何氏看著兒子這模樣,是又心疼,又氣憤。
她知曉柳岸風的性子。他心地不壞,卻做事太過魯莽,因此經常惹上事端。
看他被打成這樣,何氏心急疼惜,但,也怒其行事衝動。如此心情下,平日裡極其溫和的她,語氣也不由得嚴厲了幾分:「說!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柳岸風被母親這嚴厲的語氣給唬住了,囁喏了半天,哼哼著細聲說道:「有些人太不識好歹了。我教訓了他們一下。」
這話他說的雖符合事實,卻很容易理解成另外一種解釋——他看不慣別人,就把人給揍了。
何氏便是從這隻字片語中想錯了,自然氣憤不已。正要呵斥幾句,便聽外頭響起了個少年的聲音。
「伯母切勿責怪岸風。他也是為了妹妹故而如此。」
說著話的功夫,簾子被掀開。文雅少年邁步入內,緊接著,竇媽媽抱了清霧也到了裡面。
柳岸風看到前者,臉色頓時黑了黑,沒好氣道:「你怎麼還是跟來了。」
吳林西好脾氣地笑笑,「我說了要來,自然會來。」
之前吳林西提議說陪柳岸風過來時,柳岸風怎麼也不肯讓他來幫忙說情。
小少年覺得落了面子臉上掛不住,當即就拒了友人的提議,將他一把推開,一步一挪地往回走。好在有竇媽媽搭把手稍稍扶著他,倒也沒再摔著。出了林子後,竇媽媽又喊來了依然在尋找的良海和桃絲。有了丫鬟和小廝的幫助,柳岸風這才得以安然回到了家中。
吳林西知道柳岸風的性子強,就沒有和他硬抗。看之前柳岸風和父母在一起時的表現,吳林西心中清楚,柳岸風敢和父親柳方毅頂嘴,卻對母親何氏一向十分恭敬。如今這個時辰,柳方毅定然還沒回家,柳岸風必然要面對何氏。
吳林西生怕在何氏的面前柳岸風會解釋不清楚,考慮過後還是跟了上去。為防柳岸風著惱之後使得傷勢加重,並未和他挨得太近,而是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隨著過去了。
竇媽媽抱著清霧本就走在後頭,見狀就和吳林西隨口聊了幾句。這樣說著話的功夫,大家便都來到了何氏的院子裡。一聽到何氏像是動了怒,吳林西趕緊先行進了屋,向何氏解釋。
隨著他將文武兩兄弟的那些渾話還有兩方人打起來的事講出來,何氏的臉色愈發難看了些。
吳林西忙道:「伯母不要生岸風的氣了。說實話,晚輩覺得他這做法,真沒甚麼錯。」
這時清霧也已經進了屋。
她不知道前面的狀況如何,只聽得了吳林西那句話,見狀也有些著急,趕緊道:「娘莫氣。娘莫氣。」
她之前也曾經在家裡說起過一兩個字簡短的話。如今雖不過稍微多了一點點,也足以讓何氏欣喜萬分,臉色瞬間和緩了許多。
她抱了清霧到自己膝上坐著,問道:「清霧也知道這事兒?」
清霧點點頭,指了柳岸風道:「哥哥好。」
這三個字咬字頗為清晰,飄進了屋裡每個人的耳中。
柳岸風也不例外。
他臉上有些發燙,抬頭看了眼清霧。見小姑娘正眼睛晶亮地看著他,瞬間兩頰更燙了。忙別彆扭扭地轉過頭去。停了一瞬,覺得自己先撤離視線太沒面子,忍不住又重重哼了聲。
清霧抿著嘴盯著他直樂,笑彎了眉眼。
何氏將這一幕瞧在眼裡,輕歎道:「你們都當是我在因他打架弄傷自己而生氣?」看到孩子們挨個點了頭,何氏搖了搖頭,道:「風哥兒肯護著妹妹、為了妹妹的名聲而和旁人爭論,我的心裡,著實高興!反倒是那些人……」
她臉色一沉,平日裡的溫和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慍怒之色,「我氣的是有些人不顧親情禮法,信口胡說、滿是污言穢語,隨意將髒水潑到囡囡身上!卻還理直氣壯,將我兒打傷!來人!」
丫鬟婆子上前聽命。
「紫蘇帶少爺去敷藥。至於你們,」何氏吩咐幾個粗壯婆子,「你們去將三老爺那邊的兩位少爺給『請』來!我必然要問他們個清楚明白。到底哪裡照顧不周,竟是讓他們敢這樣在我的家裡肆意胡來!」
僕從們盡皆領命。剛要分開行事,就有下人來稟,府外來了個叫鄭天寧的人,說是姑娘天資聰穎,非要進府來給姑娘當授課先生。明明和他說了,前些日子要給姑娘請的是屋裡的管事媽媽,而非授課先生。且,管事媽媽也已經請到了。
可是那位怎麼勸都不聽。依然如故。
何氏聽著這人有些無理取鬧,又正在氣頭上,當即就命人將他趕走。
婆子領命剛要下去,卻被一旁的吳林西給伸手攔住了。
「你先別過去。」吳林西沉吟片刻,對何氏道:「伯母,晚輩覺得鄭天寧這名字,依稀有些耳熟。」
「還別說,先前沒注意,被你這麼一講,我也覺得耳熟了。哪裡聽過?」柳岸風捂著發疼的臉,甕聲甕氣地說道。
兩人正苦思冥想著,就聽竇媽媽有些遲疑地開了口。
「若是沒記錯的話,帝師鄭天安的弟……好像正是喚作『鄭天寧』?」

第25章

聽聞竇媽媽所言,吳林西和柳岸風對視一眼,俱都思量了下。
吳林西當先頷首說道:「正是如此。」
不多時,柳岸風也點了頭,「怪道之前覺得耳熟,原來是這個緣由。」
兩人剛剛肯定了這個想法,突然想起來外頭那個名喚「鄭天寧」到柳府來所為何事。不由得齊齊面露驚異,慢慢側首,望向清霧。
「他以往見過你不曾?為何專程來府裡尋你?」柳岸風不敢置信地問道:「若真是我們聽過的那個鄭天寧……此人可是極其不好請的。」
旁人或許不知曉,但他們學堂的先生少年時曾經與帝師鄭天安一起求過學,故而知道些鄭家的情況。
先生說,鄭天安有個弟,叫鄭天寧。才華極好文采極高,只可惜,不務正業。甚麼科考甚麼做官甚麼光耀門楣,在他看來全是一文不值的,與其束縛自己一日日讀寫備戰的文章,倒不如遊山玩水來的自在。
他這樣想了,就也這樣做了。
於是,鄭家的小少爺一年到頭看不到幾天人影,大部分時日都是在外遊歷。偶爾得閒了才回趟京城。
就這麼個性子的人,讓他安穩待在京城收徒傳道授業解惑?
開玩笑的麼!
誰能請得動他!
看著問詢的三哥,清霧自己也納悶得很。
竇媽媽都是想了想方才記起來者到底是誰。她一個初來乍到的,又哪裡知道那人的來路去?
只能堅定地搖了搖頭,表示不識得此人。
清霧性子和軟,不會在這種事情上作欺瞞。見她這反應,兩個少年也有些疑惑起來。細細思量,愈發覺得此事有些蹊蹺。
難不成不是那個鄭天寧,而是同名同姓的另外一人……
他們在這邊為此糾結著,何氏聽聞後,也心下詫異,喚了人去請這位先生,決定先瞧一瞧再做定論。吩咐已畢,何氏想起了亟待處理的另外一事,又催促先前安排好的人趕緊去往三房那邊,將文武兩兄弟叫來。
前頭那人領了命剛剛離去,後面的人還沒來得及走出屋子,便聽外頭傳來一陣喧鬧聲。緊接著,有兩男一女三個聲音漸漸離近。因著吵嚷的聲音頗大,聽得較為清晰。稍作分辨,就聽出了是柳岸夢和柳岸文、柳岸武兩兄弟。
自打剛才知道文武兩兄弟打傷了柳岸風起,何氏心裡就已經惱了他們。此時聽到外頭傳來的聲音,她再也忍耐不得,立刻走到門口,聲如寒霜地呵斥道:「吵吵嚷嚷地像甚麼樣子!當真是毫無章法!」
轉眸一瞧,望向那兄妹三人,何氏冷淡地點了下頭,「嗯,原來是你們來了。」
初時聽她那訓斥,只覺得是在說院子裡的僕從們。再加上第二句,那味道就有些變了。
柳岸夢瞬間覺得何氏口中那「毫無章法」的並非院子裡隨意攔人的丫鬟婆子了,而是他們三個。
她當即怒了,跺著腳氣道:「二伯母這是甚麼意思?難不成你的院子裡,我們竟是說不得話的麼!」
「你多慮了。我不過隨口說一句罷了。」何氏不甚在意地接了她一句,也不將她們讓進屋子裡,大冷天的在門口就說起了話:「聽說,你那兩個哥哥,將風哥兒打了。」
她這話說得並非問句,而是實打實的陳述語氣。
柳岸夢揚著下巴撇了撇嘴,「二伯母從哪裡聽來的這些渾話?定是有人在您面前亂嚼舌根,方才有這種說法的罷。」
「哦?」
聽了何氏這頗不在意的一聲,柳岸夢頓時更加惱火。顧不得眼前之人是自己的長輩,探手往旁邊一拽,拉了離她較近的柳岸文推到了何氏的面前。然後雙手環胸,冷笑著看向何氏。
「伯母若想發難,不如先給我們評評理。我兩個哥哥到底犯了什麼錯,竟是惹得風堂兄下了這樣的狠心,將他們打成了這副模樣!」
先前何氏將大半心思擱在了當先的柳岸夢身上,並未留意那許多。待到看清柳岸文的狀況後,心下一沉,不由得秀眉緊擰。
——眼前的柳岸文,已經沒了平日裡慣常掛著的吊兒郎當的笑容。他雙眼青紫鼻樑歪斜,嘴角裂開了個口子,上面凝著有些乾涸的血跡。
顯然是被人揍得狠了。而且,比柳岸風傷得更重。
何氏記得柳岸風說過,他並未撈得著還手,就被兄弟倆給打成了如今的模樣。既是如此,柳岸文的傷從何而來?
難不成風哥兒撒了謊……
不應該。他並非信口扯謊的孩子。
何氏正暗自思量著,就見柳岸武也跟著走上前來。亦是被人打得鼻青臉腫,雖比柳岸文稍微輕了點,但和柳岸風相比,卻是要更為嚴重一些。
雙胞胎兄弟倆並肩而站,底氣瞬間足了許多,吵嚷著喊道:「我們來找柳岸風來評理的!我們這次來了,你們不好好招待就罷了,怎麼還會隨意對兄弟們動手的!」
「誰和你們是兄弟!」
一聲口齒不甚清楚的喊叫傳來,柳岸風在吳林西的攙扶下行到了門邊,「明明是你們打了我,我都沒法還手。怎地現在你們竟敢反咬一口,說是我打了你們的!」
他邊說著,旁邊那兩顆掉了牙的地方就不住漏風。半掩著口怒目而視望向雙生子那邊,剛看了一眼,他就震驚了。
柳岸風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兩人,「你們之前不是好好的?怎麼成了如今的樣子?」想到之前對方說的話,他趕緊對著何氏擺手辯解,「娘,我沒打他們,真的沒打。」
何氏瞭解自己的兒子,斷然不是個愛推卸責任的。即便做了壞事後不願承認,也只會沉默不語,絕不會像現在這樣直接否認。
想來,那當真不是他做的。
何氏抬手摸了摸他腫脹的小臉。看著愛子因著這輕微的觸碰疼得直吸氣,她心中大慟。再看向那兄妹幾個,眼神便愈發不善起來,「風哥兒年紀小,足足比岸文、岸武小了五歲。試問他如何將人傷成這副模樣?」
「誰說他年紀小就不能打人的?」柳岸武當即駁道。
「就是。」柳岸文也在旁幫腔,「我們看他年紀小,不還手。他倒是來了勁兒得寸進尺,非打個沒完了。」
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地接連說著,旁邊傳出了個嬌嬌軟軟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的話語。
「不可能。」清霧努力將聲音放到最大,喊出一句。又扯了扯何氏的衣袖,遙指向雙胞胎兄弟倆被揍得狠的眼睛上,「哥哥,夠不到。」
說著,還踮起腳比劃了下。
她盡了全力伸出手,也是連何氏的肩膀都夠不著。
眾人頓悟。
大家看看已經長高的文武兩兄弟,又看看虎頭虎腦還沒開始猛躥個子的柳岸風,心中愈發肯定起來。
——姑娘這是在說,少爺比堂少爺們矮那麼多,如何將人的眼睛打腫?怕是握緊拳頭、踮起腳尖,方才能夠成事。
可是那樣的情形下,看到拳頭過來,是個人都能躲開的罷。
而且,那般出拳的方式,能將個半大的少年打得那麼狠麼?
將這事兒前後想通,眾人再看向三房的兄妹幾個,神色中不由就帶出了幾分譏誚之意。
那三兄妹怎肯隨意認輸?當即你一言我一語地叫了起來。
「怎麼?你們是一家人,自然要互相護著。我們初來乍到,當然是被你們欺負了!」
「就是。誰說年紀小就不能打人了?我看啊,他臉上身上的傷還指不定是怎麼來的。想必是自己弄成了那副模樣,非要嫁禍到我們身上罷!」
這簡直是無理鬧三分了。
最出奇的是柳岸夢。
她竟是說道:「人是在你們府裡受的傷。且,你們也承認了,我哥哥和柳岸風起過衝突。既然如此,人定然就是被他所傷!」
在場的人裡,何氏、竇媽媽,連同清霧、柳岸風兄妹倆,還有吳林西,都是實在人。其餘的都是剛才過來攔阻三人的僕婦丫鬟。他們哪裡知曉怎麼對付這樣的無賴行徑?
何氏已然氣極。
她不打算和這些不講理的人繼續纏鬧下去。正要下令讓人將這兄妹三個扣住、替他們父母好好管教下這無禮晚輩,就聽一聲輕笑從院門處傳來。
在這嘈雜之中,這笑聲雖聲量不甚大,卻顯得極其突兀。引得人不由自主地就調轉視線,望了過去。
落日的餘暉下,一個年輕男子信步朝著這邊行來。
天氣寒冷,他卻像是絲毫都不在意一般,身上長衫並不束緊,就這麼鬆鬆垮垮地掛在身上。步履輕緩,姿態閒適,帶著股子旁若無人的慵懶。

第26章

走到近旁,年輕男子駐了足。細長的眉眼微微挑起,往人群裡看去。不過須臾,便停在了清霧的身上。稍稍一頓,綻開了個微笑。他視線稍移,望向了柳岸夢。
「小丫頭的堂姐?」男子收了笑,悠悠然問道:「唔……借住她家裡的那個?」
柳岸夢之前就在望著他。此刻聽聞,不由自主順勢點了下頭。
男子露出個極其溫和無害的笑容。接著,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十分震驚的話語。
「我聽說,你偷吃了廚房的饅頭?」
突如其來莫名其妙的一句,讓柳岸夢不在意的嗤地一笑。而後發覺眾人眼神不對,仔細回想了下,瞬間惱了,質問他:「別信口污蔑!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偷東西了?」
「不需要看到。只需要知道廚房丟了個饅頭,而你,吃過這府裡的東西,便足夠了。」
他這說法太過奇詭,引得在場的人低低議論,輕聲地笑。
文武兩兄弟吵著和他理論。男子卻沒有搭理,只垂眸俯視著柳岸夢,一言不發。
柳岸風本欲再言,卻被吳林西給拉住了。
吳林西指指正專注地望向那邊的何氏與清霧,朝柳岸風搖了搖頭。
聽了眾人的輕笑聲,柳岸夢只覺得每一聲都是在嘲笑她,頓時氣極惱極,恨不得將眼前男子這張好看的面孔給撕個粉碎。
「我說的是他們打人的事情!你別在那邊隨口亂扯別的!」
「這可是巧了。」男子懶散地笑了笑,拂拂衣角,「我也正想說,我在討論廚房裡饅頭被偷的事情。你別隨口亂扯別的。」
「我說的和你說的怎麼能一樣?」
「哪裡不一樣了?你沒有真憑實據,不過是依著『雙方起過衝突』且『他們是在府裡受的傷』,就一口咬定了人必然是被這小子所傷。」
男子語氣閒淡地說道:「我呢,恰好知道,你吃過府裡的饅頭,而且,廚房剛丟了個饅頭。原本我還不知道這事兒是誰幹的,聽了你之前那番奇妙的推論,這才恍然大悟。按你那般說法,那饅頭定然是被你偷去了的。是也不是?」
「太過可笑。照你那說法,豈不是府裡頭的任何一個吃過這東西的人都有了偷東西的嫌疑。」
「那照著你的說法,豈不是府裡任何一個和你們起過爭執的人,都有了打人的嫌疑?」
幾個簡短的回合,直接把柳岸夢那無理取鬧的言論給堵了個正著。
看到妹妹被駁到無法還口,雙胞胎哪還按捺得住?當即跳了腳,指著男子的鼻子叫囂:「我們家裡人在說家裡的事情,哪有你一個外人來插嘴的份!」
「外人?」男子勾勾唇角,伸出修長食指,輕輕撥開了他們的手,「我可不是外人。」
「哼。那你是——」
「鄭家老」
鄭天寧撣撣衣袖,對著清霧欠了欠身,「是柳家女的授課先生。」
……
柳岸夢兄妹三個是在眾人的哄笑聲裡離開的。
他們原本是藉著有老夫人撐腰來尋二房的麻煩。誰料老夫人今日乏了,聽聞小孩子們打了一架,也沒放在心上,壓根沒見他們,只讓身邊丫鬟過去勸了他們幾句就作罷。
沒能有老夫人相助,父母皆不在府裡。兄妹幾個在家中順風順水地習慣了,雖沒旁的助力,卻依然不肯罷休。就這樣大搖大擺地來了二房尋事。
原本文武兩兄弟不過是想讓何氏給他們些傷藥罷了。不然等父母回來後,他們帶著這一身的傷,著實沒辦法交代。
可是和柳岸夢說了後,妹妹向他們許諾說,不只有傷藥,定然還能要來賠償封口的銀子。雙胞胎這便改了口,硬要何氏給一個說法不可。
柳岸夢早就看不慣柳清霧那趾高氣昂的模樣了。暗道今日雖不能尋著機會挫挫她的威風,能把她身邊的人給整治了也是好的。
誰曾想,居然在這裡遇到了個刺兒頭。壓根不怕他們,而且,說話慢悠悠的,字字句句卻帶著刀,比他們還橫。
出院門的時候,柳岸夢聽著裡面傳來笑聲,又羞又怒,回頭朝著院內遙遙高聲說道:「你們做錯了就是做錯了。日後我一定找到證據來揭穿你們!撕破你們偽善的臉!」
她的聲音本就尖利,這樣叫著,很有些刺耳。
院子裡的人根本已經懶得搭理,自然未對他們造成甚麼影響。
柳岸夢氣極,對身邊的兩位兄長說道:「你們放心,日後我一定給你們做主。定然不會讓你們受了這個委屈。」
她這話說得十分肯定。柳岸文、柳岸武聽得心裡顫了顫。悄悄對視一眼,齊齊選擇了沉默。
柳岸夢卻是心裡燃著火,開始琢磨著下一步該怎麼辦。
何氏原本沒打算就這麼放過他們。只是當她打算命人將柳岸夢他們攔住時,卻被鄭天寧眼神制止了。
直到看著那三人的身影消失不見,何氏終究是按捺不住,語氣頗為不善地問道:「不知先生何意?」
「這件事,還是等柳大人回來再處置較為妥當。」鄭天寧慢悠悠說道:「夫人身為伯母,無論怎樣做,怕是都會被那些人詬病罷。倒不如等了柳大人回來再說。不管結果如何,他們也無法再掀起波浪不是?」
這話讓何氏一時沉默。
鄭天寧見她將自己的話聽入了耳,便不再多言。轉而朝清霧笑了笑,示意她去到一旁,他有話要對她講。
竇媽媽問詢了何氏的意思。看她點了頭,便抱起清霧,跟在鄭天寧的身後行了過去。
不熟悉的客人不在身側,何氏再也無需掩飾自己的情緒。趕緊喚來了紫蘇和良海,吩咐他們去給柳岸風上藥。
柳岸風初時不肯,硬撐著說自己沒事。可到底身子沒了力氣。被吳林西和良海一起半勸著半架著,硬是給帶到了床邊,推到了床上躺著。
之前柳岸風站在地上的時候還能忍著,如今一沾了床,滿身的疲憊頓時鋪天蓋地的襲來。
……忽略壓在身下的傷處的疼痛的話,還是躺著舒坦。
柳岸風也不掙扎了,乖乖地躺在床上讓良海他們給他上了藥。待到身上傷處感受到絲絲涼意,開始發揮藥效了,他累極之下,慢慢睡了過去。
鄭天寧來之前已然聽聞,這位柳府的五姑娘,開口說話有些障礙。問她的時候,便只是簡短的幾句。例如是否識字,是否會寫字,書讀了多少,諸如此類。清霧回答得慢,他也不著急,笑瞇瞇地在旁等著,整個一副閒適的模樣,不慌也不急。
到了最後,他又問了句:「小娃娃和那位怎麼認識的?」
清霧心中明白,他口中的「那位」指的是誰。想了想,簡短答道:「被救。」
性命是被他所救。
鄭天寧瞬間瞭然。
他本以為救了清霧的是秦疏影,卻沒料到她竟是有那般的奇遇,居然碰到的是那一位。就也有些明白過來,為何霍雲靄會為了她而找上他。
左思右想半晌,最終鄭天寧只得歎道:「也是造化了。」
鄭天寧和清霧交談的事情,除了最後幾句外,其餘的沒甚不可讓人聽到的。之所以去到一旁說,不過是鄭天寧看著自己在的時候何氏不甚自在,所以想留下時間空間來讓何氏處理眼前的事情罷了。
眼看著柳岸風回房上了藥,鄭天寧這才上前去,正式見過何氏。
他行事不拘小節,對著何氏這內宅婦人,並無太多的繁文縟節。而是如尋常友人一般,十分坦蕩地說明了來意。
何氏之前雖聽僕從大致說起一二,卻不瞭解個中細節,一直認真聽著。待他講完,遂問道:「請問先生,是誰請了您來寒舍教習小女的?」
鄭天寧想也不想就說道:「在下素來聽聞柳姑娘天資過人聰慧異常……」
「是不是秦大將軍?」
「秦大將軍?秦疏影?」鄭天寧極明顯地一怔,又緩緩回神,不置可否地笑了下,「唔,夫人猜得好。」
他這話說得含糊。但是,除了秦疏影外,何氏也實在想不出還有哪個與柳家有關係的人能請得動帝師鄭家的人。故而聽了他這回答,只當事實當真如此。
想到鄭天寧之前的出手相助,何氏真心實意地說道:「先前真是多謝先生了。」
「無妨。」鄭天寧含笑道:「我難得收個徒弟,頭一個就是這小女娃娃,自然不能讓她被那幾個不成器的欺負了去。這點小事都做不成的話,往後我在京城,怕是無法立足了。」
鄭天寧稍作停留後,約定好授課時間,便告辭離去。
因著今日柳府發生的事情太過繁雜,何氏並未過多挽留。待到他走後,何氏忙遣了人去衙門尋柳方毅,將柳岸風被雙胞胎兄弟打了的事情告訴他。

第27章

晚些時候,柳岸芷和柳岸汀便回了家。
他們在路上的時候,看到有人在邊上擺攤,還順便買了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兒回來,打算到家後和弟弟妹妹一起琢磨著玩玩看。哪知高高興興地歸了家,方才曉得,柳岸風竟是被那三房的兩個人給打了。
看著滿身傷痕躺在床上不住哼哼的柳岸風,柳岸汀當即變了臉色,擱下手裡的東西轉身就要出屋,被柳岸芷一把拉住,這才不得不駐了腳。
柳岸芷拽著他去到隔壁屋子,眼瞅著兄弟倆說話旁人聽不見了,方才低聲問道:「你待如何?」
「去找人將那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收拾一頓!」柳岸汀一貫溫和的眼中冒著怒火,恨聲道:「吃我們的住我們的,如今卻還欺負到我們頭上來了。這樣的情形下,斷沒有忍氣吞聲的道理!」
「誰說要你忍氣吞聲了?可你就這麼過去讓人暗算了他們,到最後不佔理的反倒成了我們了!若是被人發現,除了你要受人指責外,父親母親少不得還要被說一句『教導無方』!」
「那要該如何?」柳岸汀憤懣地別開了眼,「難不成由著弟弟被人白白欺負了?」
「不會的。母親不是說了麼?萬事等父親回來再說。父親一向最疼愛弟弟,他不會擱著這事兒不管的。」柳岸芷如此說道。
他們料想的沒錯。
柳方毅回到家中,看到遍體鱗傷的兒子,登時怒火中燒。連晚膳也不吃了,當即就去了三房那邊,一手一個拽了雙胞胎出屋,直接就把他們撂到了地上,指了他們便嚴厲斥責。
柳岸夢趕了出來,想要幫哥哥們辯解,被柳方毅指著吼了一通。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今日去做了甚麼!以為我不在家,你們便可隨意欺侮他們了?先前蘭姐兒出事,早就把我們和你們的情分耗盡了。如今你們來京,我顧著你們是念舊,不顧你們,卻也沒甚麼不對!」
柳岸夢哪裡見過二伯父這樣凶神惡煞的模樣?登時嚇得哭了起來,抽泣道:「我那時候小,不懂事,以為晚一些……」
「以為晚一些沒事?這些話我當年聽了許多遍了。莫要再將年紀小當做借口!想我原諒你?好!還我蘭姐兒的命來!」
提及亡故的女兒,巨大的哀傷再次襲來,讓這個剛毅的漢子痛不欲生。
想到蘭姐兒,想到風哥兒,想到自己盡心盡力卻讓妻兒受盡欺負,柳方毅被怒火灼得五臟六腑都在燃燒。
管他甚麼親情!管他甚麼兄弟!憑什麼他誠心待人,孩子卻要遭受這種欺凌?憑什麼那些人好吃懶做,兒女卻要踩到旁人的頭頂上來!
柳方毅怒極恨極,抬腳就朝地上那兩個不成器的東西身上猛地踹去!
滿院子的人怔愣愣地看著這一幕,誰也不敢上去阻攔。因為他們心裡都清楚,無論是誰,上到那個「戰圈」內,怕是都要被二老爺的怒意波及。
柳岸夢亦是如此。
之前她還理直氣壯地在那邊辯解,直到柳方毅的沖天怒氣擴散開來,她也開始懼怕。這個時候,她哪裡還顧得上那兩個親愛的哥哥?趕緊慢慢瑟縮著往後退,恨不得立刻脫離了這個可怕的地方才好。
「住手!」
一聲顫巍巍的呵斥傳入眾人耳中。身材矮胖皮膚黝黑的婦人在丫鬟的攙扶下行了過來。
正是老夫人蔣氏。
聽了她的聲音,柳方毅初時沒有理會。直到老夫人又喊叫了一句,他方才慢慢停歇下來,雙拳緊握,低垂著眉眼大口地喘息著,好讓心裡的怒火漸漸平息。
老夫人顧不得去理他。
她急急地走到了雙胞胎的跟前,查看兩個孩子的傷勢。
柳岸文柳岸武之前受了傷。如今再被柳方毅這樣一通發洩,傷勢更重了兩分,已然奄奄一息。
老夫人大怒,斥責柳方毅:「我辛辛苦苦養大你們幾個,老大已經不在了,家中只靠著你和老三支撐起來。如今我老了,到了該享福的年紀,你們卻這樣整天不安生。我到底造的什麼孽,竟是得了這樣的一個處境?」說著,悲從中來,竟是流起淚來。
柳方毅聽了老夫人重複了多年的話語,他心中沒了多餘的感動,只留下了深深的無奈,「他們死不了,多養幾天就回來了。你又何必哭成這樣?風哥兒被他們欺負的時候,你又在哪裡?若我不管,你可會幫風哥兒說上隻言片語?」
老夫人目光微閃還欲再言,卻被柳方毅擺擺手給制止了。
忍耐了多年,他早已疲累。懶得再虛與委蛇地說些場面話,直截了當地說道:「我不想鬧得魚死網破,絲毫情面都不留地將他們趕走。既是如此,如今兩條路給你們選。要麼就分家。要麼,你們就搬出去住,往後銀錢各自分開,公中的你們用著,但,我這邊的也不會再給你們。這樣的話,往後大家見了面還能和和氣氣的。不然,怕是真要撕破臉了。」
說罷,竟是再不搭理那哭得傷心的老婦,決然地朝外行去。
老夫人蔣氏摟著兩個孫兒哭得更傷心了。
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是補眠了會兒,再醒來,竟是這樣一番情形。
說實話,蔣氏並不喜歡柳方毅。
想當初柳老太爺在世的時候,待老夫人雖說還可以,卻至多算得上是相敬如賓。可他卻十分寵愛唯一的妾侍、柳方毅的生母。
這讓蔣氏如何不恨那妾侍?連帶著看柳方毅,也愈發不順眼。見了二房的幾個孩子,亦是著實喜愛不起來。
這些年來,柳方毅和老夫人的關係,一直不過是「過得去」罷了。柳方毅得了俸祿和賞賜,留下一些自己用的,其餘全部送到祖宅,讓家裡人過得好一些。後來出了蘭姐兒的事情,他接了妻兒來京後,自然要多顧著小家多一些,送去祖宅的銀錢便少了許多。
從始至終,他給多少,老夫人便收下多少。多了沒甚麼感激的話,少了,也不會多嘴說他甚麼。畢竟柳家是因了柳方毅才興旺起來的。
銀錢方面一直相安無事著。只是除了這些外,兩邊也沒甚其他聯繫了。
老夫人本以為這樣一直得過且過地下去就也罷了。誰料來了一趟京城,竟然還會鬧到了這個份上?
分家?那是萬萬不能的!她還活著,若是分了家,豈不是要被人笑掉大牙去?
大不了、大不了在京城的這段時間,她們不在這裡住著就是了。左右回了祖宅後,也沒人曉得她們在京的時候住在哪裡。最起碼的顏面,還是保住了。
銀錢分開?那是不怕的。
多年來柳方毅不曾虧待過他們,攢下的銀子店舖,足夠他們舒適地過活往後的日子了……
這一晚,三夫人和三老爺回來後,怒氣沖沖地來尋柳方毅,試圖論個是非黑白出來。
但柳方毅怎會任由他們肆意亂來?
自打回府問清事情起因後,柳方毅就遣了人去探尋,文武兩兄弟到底因為甚麼受的傷。
他本就在京兆府任職,頗有些人脈。不多時,就打探出來,那兩人不知何時染上了賭博的惡習。之前傷了柳岸風後,兩人就出府去了一家賭坊。誰知幾把下去就將帶去的些許銀錢輸了個乾淨。
之前興沖沖來,如今輸得灰頭土臉。兩個人不肯認清現實,當即和賭坊的人吵了起來,非要說那是一家黑店,定然是出了老千。
賭坊的人見有人鬧事,哪肯罷休?隨即喚來了店裡的打手,將他們倆堵在了巷子口,打了個半死,讓他們漲點教訓。
如今三老爺和三夫人來鬧,柳方毅就將這些內幕和盤托出。又說出他們兩人連同柳岸夢無理取鬧,非要將受傷誣蔑到柳岸風身上一事。
柳方毅懶得搭理他們的指責或是質疑。如同之前和老夫人說起的一般,只留了兩條路供他們選擇。又言,明早他們就得做出決定。不然的話,休怪他翻臉不認人。
「風哥兒的傷勢一時半刻好不了。每每看到他那痛苦的樣子,我便恨不得能替他受了。今日我能尋了你們那兩個不成器的兒子來教訓,改天我就能找到你們這兩個教子無方的來討個是非黑白。你們若是不怕我,儘管來罷!」
平日裡敦厚實在的老實人,一旦發了怒,便是炸了毛的獅子。
三老爺和三夫人抱著必勝的信心而來,哪知道竟是碰了個硬釘子?
三夫人沈氏本還想「據理力爭」,三老爺眼珠子轉轉,到底沒讓她再辯駁,趕緊將她拉走了。
第二日起來後,柳方毅並未去衙裡,而是特意告了假,在家中守著,等三房和老夫人表態。
老夫人本打算拖到他走後,再尋了何氏商議看看還有沒有轉圜餘地。如今看了這狀況,曉得是沒法糊弄過去了,只能暗歎一聲,遣了身邊得力的媽媽去聞訊附近有沒有可以租賃的住處。
大夫人孟氏和長孫柳岸楊一直沒有露面攙和此事。三夫人沈氏憤憤然,沒法去勸已經出了門的三老爺,就轉而去老夫人身邊不住念叨,示意萬萬不可如此。
老夫人被她念得煩躁,索性不再搭理她,獨自轉往二房處,將自己的打算告知柳方毅,看能不能寬限幾天,晚一些搬出去。畢竟這麼一大家子人,也得找到合適的住處方才能行。
就在長輩們忙碌著此事的時候,清霧由竇媽媽陪著,一大早就帶了自己平日裡讀的幾本書和筆墨紙硯等物什,出府去了。
昨日鄭先生已經說過,今兒要去他那裡聽第一堂課。可不能去遲了。不然,先生會不高興的。

第28章

鄭天寧說起的授課地點,其實是一個三進的小院子。對清霧說起地點時,鄭天寧稍微提過幾句,說是那裡位置較為偏僻,但勝在清幽,整條街上沒有幾戶人家。且宅子裡平日只有一位忠實的老僕在那裡伺候,沒有旁人,不會受到打擾。
當車子駛入鄭天寧說起那條街道時,果然如他之前所講,人語喧鬧聲漸漸遠離,不多時,只能聽見馬蹄踏地的噠噠聲了。
周圍路上既然沒了旁人,清霧就將手爐擱到了一邊,撩開了一點簾子朝外望去。
寒氣瞬間撲面而來。
在溫暖的車子裡待得久了,清霧閉了閉眼緩了一瞬方才適應這樣的寒冷。細細環顧四周,卻發現,這個地方頗有些眼熟。
難不成曾經來過?可她到了這裡並沒多久,也未去過多少地方。
清霧想了半晌沒有頭緒,直到望見經過的一戶人家匾額上掛著的個「洛」字,方才恍然大悟。
怪道那麼熟悉。竟和去往洛太醫的府上是同一條路。
清霧驚訝之下,輕輕的「咦」了一聲。竇媽媽聽聞,又見清霧看得認真仔細,就也探頭往外頭看了眼。
兩人正都向那邊瞧著的時候,洛府大門忽地打開。一個妙齡少女背著藥簍走了出來。聽見馬車聲,她循聲望了過來。正巧和清霧、竇媽媽對看了個正著。
少女面露驚喜,眉目舒展綻開一個大大的笑容,然後揚著手朝著這邊不住地揮舞。
清霧沒料到會在這個時候恰巧看到岳鶯。意外的欣喜讓她心情舒暢,也探手出去朝著那邊揮了揮。
馬車未停。這一切不過是須臾間發生。緊接著,馬車就已經駛出了洛府的範圍,清霧便也看不到那個開朗的醫者了。
坐回車裡放下簾子的時候,清霧還來不及收回臉上的笑意。竇媽媽看著她開心的樣子,心裡也十分高興。
將手爐重新塞進清霧的手裡,竇媽媽在車內的小箱奩裡翻找了半晌。
姑娘現在正在孝期,穿戴上很有限制。竇媽媽仔細看著,最後挑出一對珍珠鏈子,認真纏在了清霧紮起的兩個小啾啾上,半分也不敢馬虎。
清霧端坐著,簡短說道:「太麻煩。不用吧。」
竇媽媽又選出了一對小巧的珍珠耳墜,給清霧小心地戴上。這才開了口,「麻煩甚麼?女兒家可要好好待自己,這樣才不枉年輕一回。」說罷,細細打量著,喟歎道:「姑娘本就長得漂亮,這樣一打扮,更是好看。」
清霧有些無奈了,「去學堂,也要麼?」
竇媽媽只笑笑,並不答話。
清霧來之前就聽竇媽媽說起過,鄭天寧的這處宅院十分清雅,在京城裡是出了名的。先前清霧只半信半疑著,畢竟鄭天寧那麼個散漫的性子,實在讓人難以想像,他的居所會是怎樣的一副情形。
直到鄭天寧親自開門將她迎進去,清霧方才相信,這是真的。
不同於吳家林子,這裡的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十分隨意。一進門,旁邊便是一處池塘,寒天裡已經結了薄薄的一層冰。塘邊滿是垂柳。陽光透過柳枝的縫隙照到池塘的冰上,閃現一絲絲明亮的微光。
再往裡行,穿過旁邊栽有青竹的抄手迴廊,入到裡面,便見假山旁的三間小屋。假山不知用了什麼法子,竟是引來了活水,從上而下緩緩流著,絲毫未見冰凍。
之前一路過來的時候,鄭天寧大部分時間都在向清霧介紹,每一處地方用了甚麼樣的心思,為甚麼會那樣擺設。但是到了這個假山旁,他卻沒有說起那活水,而是只講了這山石的來處。
清霧有心想瞭解一下那活水的妙處,剛準備問自己心中的疑惑,鄭天寧卻腳步不停地進了旁邊的一間屋子。而竇媽媽抱著清霧,也腳步一轉跟了過去。
清霧無法,打算晚一些再細問也好。
屋內燒了火爐,溫暖而舒適。
竇媽媽看溫度適中,就給清霧將外頭的斗篷拿了下來擱到一旁。
昨日裡哥哥們聽說清霧要跟著先生上課時,曾經提點過她不少注意事項。她本以為,鄭天寧會教她一些諸如《弟子規》、《幼學瓊林》之類的,卻不曾想,對方一上來就教她解讀詩詞。
鄭天寧遊歷頗廣,講解詩詞時不時地帶出自己的看法。而且,還時常插入一些自己的見聞。頗為有趣。
清霧聽得津津有味。不過,沒多久,她便發現鄭天寧好似有些心不在焉。
——先生常常走到門邊去看外面天色,且,還時不時低聲念叨一兩句話。
大多數時候,清霧聽不到他在說甚麼。有一回他低聲說話時剛巧站在清霧跟前。她這便聽見了,鄭天寧好似說的是「怎麼那麼遲」。
只是他的聲音太低了,清霧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聽錯。
學了約莫有一炷香的時辰,府內唯一的僕從,那位鬢髮花白的管事,前來敲門。輕叩聲響起,鄭天寧趕緊走了過去。
兩人低語了幾句後,鄭天寧笑彎了眉眼,回頭對清霧說了句「我去去就來」,這便晃晃悠悠推門出屋去了。
只是剛走兩步,他抬眼看到了假山,瞬間想到了之前女孩兒戀戀不忘地盯著那裡的神情,就折轉了回來,說道:「我來回得耽擱一小會兒時候。你如果喜歡那假山,不妨出來看看。不然的話,晚一些怕是會沒了時間。」
清霧不曉得為什麼他要說「會沒了時間」,但他的提議,恰好合了她的心意。遂笑著應了一聲。
竇媽媽見狀,忙將她的外裳和斗篷一併穿上,又輕聲念叨:「姑娘身子弱,一旦受了風寒,怕是要好久才能好。出了門去,必然要穿好衣裳才行。」
清霧知道她是為了自己好。靜靜聽著,待她說完,輕輕點頭,道了一聲「好」。
清霧對假山最為好奇的,不過是那個活水罷了。
她細細地盯著它流淌的方向看著,專注且認真。
其間鄭天寧回來過一趟,還和竇媽媽低聲說了幾句話。清霧聽見了,見他們沒有說繼續上課,便沒多問甚麼。只是繼續盯著假山上的水流細瞧,試圖尋出其中的端倪。
不知不覺,就看了很久。
待到回神,清霧才恍然發現,不知何時自己身邊已經沒有了人聲。四顧去看,周圍居然連個人影也沒有了。
她知道竇媽媽絕對不會丟下她不管的。看到這個情形,不由暗暗詫異。探頭到院子外頭環顧了下,沒有發現竇媽媽的聲音。清霧就又折轉了回來。
——她若是在外頭亂跑,等下先生和竇媽媽回來後,怕是會尋不到她。
打定主意後,清霧就邁步緩行,欣賞著四周的景色,仔細地觀察著這院子裡的一草一木。不過一會兒工夫,就走到了之前她們待著的屋子前。
清霧記得,出來的時候房門是半掩著的,並未關緊。如今既是竇媽媽和鄭先生都不在,她倒不妨進屋裡去等著。
打定主意後,清霧輕叩房門,並未有人應答。稍微往前推了下,屋門微動,果然是沒有關緊。
清霧心下暗喜,正打算推門入內,突然,肩上一沉,竟是被人輕拍了下。
她剛才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想得太過出神,完全沒想到身後會突然有了這麼一出。頓時驚到,輕叫一聲想要轉回身去,卻因震驚下腳步不穩踉蹌了下差點摔倒。
對方趕緊探手一把將她扶住,又小心地細細查看。
發現她確實被嚇到,鼻尖上都冒出了緊張的薄汗,霍雲靄忍不住順手將她抱了起來,低笑道:「怎麼?我有那麼可怕?」
清霧的心跳還很劇烈,捂著胸口急急喘息了幾下。待到心緒平穩些了,才輕輕呼出口氣,能夠開口。
本想說沒甚麼,過去了就也好了。轉眼看到霍雲靄眸中的笑意,清霧頓了頓,索性點點頭,說道:「嗯,很嚇人。你怎麼,來了?」
看到她一本正經的小模樣,霍雲靄的笑意更深。卻不想再驚到她,便不再多言這些,抱緊她推門入屋。
清霧今日遇到他是在外頭,自己身上的斗篷和外裳都穿得齊整。這樣被霍雲靄抱著,繁複的衣裳將她裹在裡頭,頗有些不得勁。而且,還一下一下地像是要往下滑。
她說著「不舒服」,掙扎著想要下來。誰知霍雲靄非但沒有鬆開懷抱,反而把手臂又收攏地緊了些,還將她的手稍微挪動了下,方便她攬著他的臂膀。
最後,少年十分關切地輕聲問她:「這樣舒服些了嗎?」
清霧想說更不好受了,但看他之前那麼努力的樣子,又怕打擊到他。思來想去,只能寄希望於其他的借口了,於是說道:「我下來,找先生。」
「哪裡來的先生?」
霍雲靄無視她的疑惑,尋了窗邊的位置坐下,讓她也坐到旁邊。又將她微涼的手握在自己掌中慢慢暖著,這才再次開了口,聲音裡透著淡淡笑意。
「來到這裡,便是為了方便我教你。你要尋的,又能是誰?」

第29章

聽了霍雲靄的話,清霧瞬間明白過來,鄭天寧收她為徒,不過是個幌子罷了。真正要教她的,便是霍雲靄。
看她且驚且喜的樣子,霍雲靄唇角不由自主揚起一抹淡笑。
他試了試她手上的溫度,覺得暖起來了沒有先前那般涼,這才輕輕鬆開。又拿出一本書,細細翻看。
清霧探頭看了一眼,正是先前在「文墨軒」時同看的那本詩詞。便湊到了他的跟前,瞧著他一頁頁的翻尋。
察覺了她的靠近,霍雲靄的笑意更深了些,將書主動往她那邊側了側,指了上面的一則,問詢道:「今天不如就先學這個罷?」
有了上次的經驗,清霧曉得他是要教她念詩,藉以讓她開口說話更為順利。心下感激,自是不挑撿,還沒看清就連連點頭。
結果鼻尖被他探指輕彈了下。
這一下很輕,仿若羽毛輕拂,根本就不疼,甚至還有點癢。但讓人猝不及防。
清霧忙用手摀住,睜大眼睛瞪著他。
「呆。」霍雲靄又無奈又好笑,點著那一頁,道:「我說甚麼就都對麼?這是上一次剛學過的。不看一看就點頭……真不怕我騙了你去。」
少年的聲音本是清清冷冷的,如今帶了點笑意在裡面,便生出了三分暖意。
清霧聽聞,側首望那書頁上看去。
果不其然。正是之前讀過的第三首。因著讀得比較順利,她印象頗深。若她剛剛仔細留意一下,定然能夠認出它來。
恰在此時,清霧突然發現,比起上一次看到這首詩時,書頁上已經有了些微變化。
原本的空白之處,如今已經用小楷做了很多標注。幾乎每一個字的下面,都有。如「易讀」,再如「不准」,還有「流利」、「勉強」之類。
細細想來,居然和她對每個字讀音的把握程度相符合。
……原來,他竟是已經將她的努力一一記下。不只在心裡,還怕自己會望,又在書中一一記下。
清霧盯著這些小楷看了很久,這才慢慢轉首,望向霍雲靄,輕聲說道:「不怕。」
先前的片刻靜默裡,霍雲靄正細細思量著等下怎麼帶她一起讀更好,此刻突然聞言,不由有些茫然,「甚麼不怕?」
「不怕你騙我。」清霧緩緩搖頭,「你不會。」
霍雲靄哪裡想到小姑娘居然突然冒出來這麼一句?
怔愣了下,他抬手在她發上輕揉了一把,喟歎道:「當真有些呆。」
如果秦疏影那般嬉笑著說出這句話,清霧或許還沒甚麼感覺。
偏偏此刻被霍雲靄用這般一本正經的語氣說出來……
她都不知該用甚麼表情面對了。
霍雲靄瞧見她繃著臉一副憋悶的模樣,忍不住輕笑。抬指在她鼻尖輕輕一點,不等她反應過來,就拉了她挨著坐好,「雖說如今你已經學得快了許多,但今天我們只新念四首。然後再溫習幾遍上一次學的。如何?」
清霧點點頭。
如今進了屋子頗久,身子已經暖和透了。她覺得有些熱,就想將外面的衣裳脫下來。霍雲靄發覺後,順手幫她將斗篷和外裳脫了下來,擱在一旁。
霍雲靄正欲開始,忽地想起一事,合卷說道:「既然你在外面得喚鄭天寧一聲『先生』,總不好讓他白得了這個名頭去。」
「你是說……」
「往後你按時來這裡。若我得空,便趕來。若是脫不開身,你便跟著鄭天寧學些平日裡得用的功課,這樣也不至於白跑一趟,如何?」
清霧想了想,說道:「鄭先生喜歡、教甚麼?」
先前鄭天寧教她時頗有些心不在焉。雖說如今已經知道,他是因了在等霍雲靄故而如此。但如果往後他也不用心教她,可是有些麻煩。
鄭天寧行事散漫不拘小節。如果能夠知曉他教甚麼能夠耐得住性子,往後跟他學起來,也能有效一些。
霍雲靄本是因為今日突然有急事脫不開身,來得遲了些,故而冒出了這個念頭。本還沒想太多,如今聽了她的話,想到了鄭天寧的脾性。不由思量了下,說道:「此事稍後我會與他商議。下一次再與你說罷。」
這件事便暫且擱下。兩人捧著書卷,一字一句地好生讀了起來。
清霧前世時受盡了不能說話的苦。如今開口說話能夠順暢許多,欣喜之下,不由性子有些急切。比如讀起之前已經讀得準確了的字,便沒以往那麼小心翼翼,而是照著記憶裡的說便好。
霍雲靄卻不允許她這樣隨意對待,一定要她將每個字都如第一次會說那般,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去讀、去念。
「穩紮穩打方能成事。無論是甚麼,總得足夠細緻認真,才可成功。」
他有多忙,清霧是知道的。即便如此,他都要抽了時間來教她讀書。這等關切、這等細心,她怎能馬虎對待?
清霧將他的叮囑記在了心裡,便也收起了急躁,沉下心來跟了他細細地讀。
……
待到四首讀完,將要複習上一次的詩詞時,霍雲靄還在往前翻著書頁,就聽身邊的小姑娘輕聲問道:「我出去,很快回來,好麼?」
她說得小心翼翼,使得本就和軟的聲音愈發嬌了幾分。
霍雲靄下意識地就想答應。轉念想到她之前不夠認真的態度,生怕她是在尋機「偷懶片刻」,於是狠下心拒絕道:「不可。既是下定決心,便要從始至終堅持到底,方才能夠歇息。」
清霧聽出了他的意思,又羞又惱。偏偏她要去做的事情,實在羞於在他面前說。
她站起來又坐下,低著頭臉紅紅地天人交戰半天,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豁出去將那幾個字跟他說了。誰知霍雲靄突然傾身過來,在她耳邊頗有些遲疑著問道:「難不成,你……要去那個地方?」
他說得含蓄,但她聽明白了,他指的就是內急之時解決問題的「那個地方」。
被一個少年戳破了這種事,清霧只能尷尬地點點頭,覺得自己臉上的熱度更高了些。
霍雲靄卻好似沒發現她的不自在一般,淡淡點了下頭,立刻起身說道:「我去將竇嬤嬤叫來,陪你過去。」
不等清霧開口,就急急地出門尋人去了。
竇媽媽本就在院子外頭候著。聞言趕了過來,拿過外裳和斗篷就要給清霧披上。
誰知剛剛抖開還沒來得及上身,衣裳就被人從竇媽媽手裡抽走。緊接著,更為寬大厚實的一個斗篷被塞了過來。
「你讓她戴了這個去罷。」霍雲靄如此說道:「快去快回。」
一件厚實的衣裳穿起來著實比兩件要快。
雖知他是好意,但聽到「快去快回」四個字,清霧還是有些發窘。低著頭細如蚊蚋地小聲道了謝,就由竇媽媽抱著出門去了。
之前是因為霍雲靄主動尋了過來,故而竇媽媽得以進屋。但霍雲靄早有叮囑,他教習清霧的時候,周圍務必叫足夠安靜,誰也不許打擾。
他既是下了死令,哪個敢不遵從?
回來的時候,竇媽媽只將門打開了點縫兒,也不朝裡看,就讓清霧獨自進去了。
霍雲靄的斗篷,清霧走起來這樣披著有些太大。用雙手拎著下擺,方才能夠不拖到地上。
她邊往裡走,邊留心著腳下,好讓自己不要踩到身後的那片素白。走到了窗邊方才抬起頭來,揚起個笑正要和那少年打聲招呼,定睛一看,卻是愣住了。
少年坐在窗邊,依靠在窗稜上,已經雙目緊閉睡著了。
他的手裡,還抱著她的外裳和斗篷。
剛才屋門開合,其實發出了些聲音。但這顯然沒有吵醒少年。
此時的他擁著那兩件白色的衣裳,邊上同色的絨絨蹭在了他的臉上,看上去既溫和,又沉靜。
這麼短的時間內,就睡得這樣沉,可見之前是累壞了。
清霧有些愧疚。
若不是為了她,他不用這樣奔波,必然能少去許多勞累。
這樣想著,她愈發放緩了腳步,小心翼翼地努力不發出聲音,將厚實寬大的斗篷好不容易脫了下來,然後擱到了旁邊案上。
然後她拿起書冊,坐到了少年的身邊。靜靜地看著之前新讀的詩詞,努力回想每個字的讀音。
她本想自己好好溫習著,等他醒來再一同出去。誰料在他身邊太過安心,不知不覺間,她竟然也睡了過去。
睡夢之中,諸事紛至沓來。她有些無力反抗。就在一個可怖夢境剛剛開頭之時,突然,耳邊傳來了輕喚她的聲音。
這聲音帶著讓她平靜的強大力量,讓她慢慢甦醒,雙眸緩緩睜開。
霍雲靄見她醒了,輕舒了口氣。也不提她剛剛夢魘了的事情,只說道:「此次時間怕是不夠了。過兩日,我再來教你。」
兩人一起睡著的時間不算短。這樣一耽擱,回去的時辰就遲了些。
車伕緊趕慢趕,到家的時候還是比走之前說的要晚了將近一個時辰。
柳府的大門外,一個小少年正在那裡不停地踱著步子,臉上帶著焦急,不住地四下裡張望。瞧見清霧的車子後,他緊繃的臉色瞬間和緩了許多,慢慢地揚起一個笑來。

第三十章

柳岸芷和柳岸汀兄弟倆今日去了學堂,不在家中。柳岸風因著身子有傷,就托了兩位哥哥替他向先生告假。
他是知道清霧出門的消息的。也聽身邊的丫鬟提起過,姑娘約莫甚麼時候回來。可眼看著時辰已經過了,小丫頭還不見蹤影。柳岸風覺得乾等著不是辦法,就打算出來瞧瞧。
幸好今日事情多,母親沒法將精力全部擱在他的身上。柳岸風這便尋了機會溜了出來。
門房的人一見他過來了,忙叫其中一人跑故去稟給何氏。其餘的都過來忙不迭地勸柳岸風。
「少爺,這兒風大。您看,進屋等著?」
「少爺,姑娘福大著呢,一定很快就回來了,不用擔憂。您進來喝杯熱茶?
柳岸風被這些人擾得煩不甚煩。正心驚肉跳地想著萬一母親等會兒真的過來責問他該怎麼辦,可巧,剛等了不過一霎霎功夫,就看到了清霧的車子。
清霧沒料到居然在大門外頭見著了本該臥床休息的柳岸風。看他白淨的臉都給這寒風吹得有些泛了紅,忙喊了他上車一同坐著。
柳岸風剛剛已經有些冷了,聞言倒也不客氣。一掀簾子就鑽了進來。
車子很寬大。清霧和竇媽媽坐在裡側,柳岸風坐在稍外一些,兄妹倆之間的空間還足夠擠進去兩個人挨著坐。
清霧見柳岸風抬起手來不住往上面哈氣,知道他是真的冷著了,趕緊將自己抱著的熱乎乎的小手爐往他跟前遞去。
柳岸風當即就拒了。
他惡狠狠將東西推回女孩兒的懷裡,「上面又是桃花又是梅花的,一看就是你們才用的。女裡女氣的,我才不要!」
語畢,還一臉嫌棄地轉過臉去。
清霧被他這舉動弄得哭笑不得,求助地望向竇媽媽。
竇媽媽給了她個安撫的眼神,笑著從一旁的櫃子邊拿了個折起來的小薄毯子。展開,給柳岸風蓋在了身上。
這一次,小小少年倒是沒有拒絕。
清霧暗鬆了口氣,自己將手爐仔細拿好。轉眼瞧見柳岸風臉上的青腫,有些擔憂,「你的傷……」
她這一說,柳岸風突然想到,之前妹妹在吳家林子裡就是這樣憂心地叫了他一聲「三哥」的。
可惜的是上次只顧著和三房那幾個孩子的過節,沒有仔細去聽。後來躺在床上好幾次想去回憶,可惜因為當時沒有在意,記不太清了。
突然間,不知怎地,他又有點想念那種感覺來。
柳岸風很是懊惱自己的這個想法。但是既然想到了,既要去做。
他不肯顯出來心思,冷著一張小臉,揚著下巴,說道:「喂,你,上次怎麼叫我的來著?」
清霧本在憂心他的傷勢,怕他這樣貿貿然出來加重病情。哪裡想得到他指的到底是甚麼?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只得擰眉沉思。
她這樣沉吟著一耽擱,柳岸風只當她是不肯再叫了。
剛剛好不容易鼓起了勇氣的小小少年,此刻心裡頭頓時不太好過。轟隆隆嘩啦啦地,好像有甚麼瞬間坍塌了下來。
柳岸風雙拳緊握,咧了咧嘴,扯動了臉頰上的傷,疼得嗷地一聲叫。摀住臉,好歹疼得輕點了,這才哼道:「告訴你,別以為我是擔心你才過來等你的。我不過是不愛欠人情。看你上次專門去找我,所以這次來找找你罷了。」
他快速說完,重重哼了聲。撩起車簾,不管這車子還在行駛,立刻邁步跳了下去。卻因腿上的傷未癒,噗通一下跪在了地上。
車簾子擋住了外面的一切。
等到清霧和竇媽媽讓車伕停車、又挪到車邊去看的時候,柳岸風已經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進了最近的那間屋子。
清霧著急,喊了聲「三哥」。可惜那時候屋門已經關上,她那聲輕喚就這樣被吹散在了寒風裡。
竇媽媽也很擔憂柳岸風。但,讓她丟下清霧去看看那少年的狀況,那是萬萬不能的。
好在這個時候離停車的地方不遠。竇媽媽忙讓車伕過去瞧瞧柳岸風。去到轎子旁,又和兩個婆子說了聲,讓她們去叫三少爺身邊伺候的人。
婆子們剛走了沒幾步,先前那本要將柳岸風之事稟與何氏的人便趕回來了。
何氏有事正在廳裡和老爺、老夫人說著話,他們不能貿貿然打擾。於是,就知會了柳岸風身邊伺候的媽媽,將人帶了過來。
看到柳岸風的事情已然有了著落,清霧這才放心下來。由竇媽媽用披風裹緊,抱著上了旁邊候著的轎子。
清霧知曉自己回來晚了,生怕父母親擔憂,回來頭一件事,便是去見他們。
之前門房那人已然將何氏和柳方毅如今的所在講了出來。清霧便不耽擱,直接讓抬轎的婆子往那邊行去。
到了廳旁,下轎之後,清霧本打算在旁邊的偏房裡稍後片刻,等父母得閒了再進去。誰料剛走到偏房的門口,何氏身邊的大丫鬟紅芍正巧從廳裡出來,抬眼看見了她,揚聲就道:「姑娘回來啦?夫人剛剛還擔憂來著,這下可算是能放心了。」
她本是欣喜之下脫口而出。誰知這話就被屋裡有心的人給聽了去。
三夫人沈氏撩了簾子,立在門邊往外頭探了探頭。看到清霧後,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哎喲,霧姐兒這是要去哪兒啊?看樣子,不像是要進咱們這屋來的啊。」
何氏急急地走了過來。朝清霧使了個眼色,示意她繼續前行去偏房,不必過來。
誰知她這舉動被沈氏看了去。
沈氏自打雙胞胎兒子被柳方毅打,面對二房的人說話時,那口氣就很是不善。
如今被她「抓住」那母女倆的「小伎倆」,她又怎麼肯放過?
當即甩著帕子笑說道:「霧姐兒也真是……這家裡的孩子回來了,怎麼也不知道先見過長輩?老夫人還在屋裡頭呢。就這麼幾步路的距離,小丫頭居然一眼都不看地就走了。也不知大人平時怎麼教的,孩子竟是一點也不懂得敬老之道!」
明裡暗裡都在譏諷何氏和柳方毅沒把孩子教好,故而清霧成了如今「不敬老」的模樣。
偌大一頂大帽子扣下來,饒是清霧本來真的不打算過去,此刻為了柳方毅和何氏,也不得不過去了。不然的話,老夫人恐怕會借此說事,來為難柳方毅夫妻倆。
竇媽媽發現了清霧的決定後,亦是贊同。
「姑娘不用擔心,奴婢就在您身邊跟著。想必她們也沒法翻了天去!」竇媽媽抱著清霧往那邊走的時候,堅定說道。
屋裡的炭火燒得並不甚太旺。進去之後在屋子裡久待一會兒,就感覺到裡面只算得上不冷罷了老夫人端坐在上首,身邊站著的是剛剛往裡走好站定了的沈氏。
看到清霧進來,老夫人仿若不知先前沈氏說的那一番話一般,說著「可憐的孩兒」就走上前來,想要抱一抱清霧。
誰知,沒能成事。被竇媽媽輕輕側身給躲了過去。
「姑娘剛剛從外頭進來,身子還有些涼。」竇媽媽語氣十分歉然地說道:「若是這寒氣衝撞了老夫人,讓您染上了,那便不好了。還請老夫人不要介意。」
老夫人有些惱了,冷著臉慢慢坐回了椅子上,「怎麼?臨走之前,抱一抱都不得了?難怪讓你們多寬限幾日都不肯。原來,竟是已經將我看做外人了!」
「不是已經說了麼,怕您老過了寒氣,怎的還要這般說?」柳方毅有些煩躁地踱了兩步,「早晨說好了,三日後搬。如今幾個時辰過去,您又改了口,讓我如何答應?」
「怎麼不能答應了?二哥這話說得好笑。都是一家人,晚幾天又有甚麼關係!」
說到這裡,沈氏朝老夫人看了一眼,又朝清霧看了眼。
老夫人會意,壓下了剛剛的火氣,對清霧扯出了個笑來,溫和說道:「霧姐兒肯定也喜歡祖母在這裡多待幾日,是不是?之前祖母送你了一對鐲子,霧姐兒不是很喜歡麼?」
清霧心裡一沉。
她之前就沒想過老夫人待她會真心,卻沒想到,老夫人能為了達成目的,隨便「變臉」。
「老夫人說的可是這個?」竇媽媽說著,從懷裡掏出了個布巾,裡面包著的正是老夫人隨手給了清霧的一對鐲子。
沈氏沒料到竇媽媽當即就將那首飾拿了出來。眼珠子轉轉,笑著對老夫人道:「霧姐兒先前是聽了大人們的話,才想著要疏遠老夫人。她的心裡,可是知道老夫人待她的好。這不,您送給她的東西,她可一直都戴在身上呢。」
老夫人亦是稱是。
這可真的是隨意亂扯。
竇媽媽聽了沈氏的話,當即被氣笑了。正想著高聲替姑娘駁斥一二,突然,聽到身邊傳來了個嬌嬌軟軟的聲音。
「不是。不是那樣。」
大家沒想到清霧在這個時候突然開口說話了,驚訝之下,不由得齊齊去看她。
清霧卻沒發現這一點。
她眼簾微垂,輕輕搖了搖頭。唇角慣愛帶著的淺淡笑意已經全然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毫無感情波動的平靜。
「因為怕,會隨時被要走,所以,帶著。」
她深吸口氣,緩緩抬頭,這才露出了個釋然的笑來,「幸好,這樣做了,不是嗎?」

第三一章

聽了清霧這話,老夫人氣得幾欲昏倒,指了清霧罵道:「你個吃裡扒外的東西!我之前就算再看不慣他們,待你也算可以了。( 小說閱讀最佳體驗盡在)如今你卻跟了他們來對付我!」
蔣氏拍案而起,指了清霧就要繼續呵斥。誰知一口氣堵在了胸腹間,一時間竟是發洩不出,攪得她頭昏腦脹。
老夫人身子晃了晃,眼看著就要歪倒。沈氏就是身邊不遠處,忙上前將她扶好。邊給她背後順著氣,邊斜著眼睛睨向清霧,道:「喲,這姑娘之前還鎮日裡裝啞巴呢。原來會說話呀。不只會說,還專會撿氣死人的說。這小嘴利的,怕是比那刀子都還要強。」
柳方毅聽了她這話,頓時不高興了,哼道:「我們囡囡本就會說話。不過是……」
他看了看米分雕玉琢的小姑娘,生怕清霧再想起不開心的往事,到底沒把「遭遇大難故而難以開口」幾個字給說出來。
何氏想到今日清霧去鄭天寧那裡聽課,只道是鄭天寧讓她重新又開了口,欣喜地讚了句「不愧是帝師胞弟,鄭先生果然厲害」。轉眼看見老夫人黑沉沉的臉色,何氏抿了抿唇,不說話了。
守在外頭伺候的人都聽到了裡面傳出的大動靜。但是冬日裡掛的簾子厚,門又是關著的。她們也只能依稀知曉約莫是老夫人又在對著夫人大吼大叫了,至於具體的,卻不知曉。
大家生怕夫人又受難為,趕緊派了一個小丫鬟將這消息告訴了剛才出了屋子的大丫鬟紅芍。
紅芍正在茶水間沏茶,聽聞後趕緊將手裡的活計全部擱下,便擦著手邊往外走,「我看看去。」
小丫鬟有些擔憂何氏,輕聲問紅芍怎麼辦才好。
紅芍暗自思量了下,壓低聲音說道:「無妨。今日府裡那麼多事情,若是裡頭有甚麼不妥,我隨便從這些事裡面尋個借口,把夫人請出來再說。」
老夫人雖然胸口發悶,不過是因著生氣故而有些緩不過勁兒來罷了,並非是身體有疾。過了片刻,不過是喝兩口茶的功夫,就也緩了過來。
沈氏看到老夫人呼吸順暢了,想到之前柳方毅和何氏靜立在旁根本不過來,甩了帕子喊道:「娘!你看看他們!這般的不近人情。您剛剛那麼凶險,他們居然不聞不問!」說罷,語聲已然哽咽起來。
老夫人聽了這話,頓時怒從心頭起。
她顧不得自己和沈氏是一同過來的,指了她叱道:「什麼凶險?我身子好得很,誰料你竟然這般咒我!」
親生兒媳說出這樣的話來,老夫人氣得七竅生煙。轉眼看見柳方毅和何氏,心頭怒火更盛。她正要開口呵斥,突然,外頭傳來了紅芍的聲音。
「夫人,府裡來了人,說是來給姑娘修西跨院的,求見夫人,想具體詢問一下明日來府做事的具體事項。夫人要不要見?」
沈氏一聽這話,氣狠了,喊道:「好哇,你們有地方給個來路不明的小丫頭住,就沒有我們正兒八經親戚的容身之處?」
不待她繼續開口,老夫人一把拉住沈氏,問道:「甚麼西跨院?我怎麼不知道?」
柳岸夢之前有意無意去挑釁清霧她們,沈氏是知道的,因為每次柳岸夢或是得了便宜或是受了委屈,都會和她說。
西跨院的事情,柳岸夢知曉後,亦是同她講了。只是之前事情多沒有想到,如今聽人提起,這便記了起來。
沈氏忙和老夫人說道:「不就是要給五丫頭準備的新院子麼?聽說收拾的很好,把庫裡的東西都拿出來擺了。」
何氏是書香門第,雖然如今已經大不如前,但是積攢下來的好東西可是不少。當年何氏嫁到柳家的時候,那些嫁妝可是吸引了許多或是羨慕或是嫉妒的目光。
如今聽到沈氏說起庫裡的東西,老夫人當即怒了。
——當年何氏死死守著自己的嫁妝,任她怎麼明示暗示都死撐著,半點也不肯露出來交給她。如今對個剛進家門的丫頭卻那麼大方?
而且還給她單辟了個院子!
老夫人冷笑道:「你們說甚麼要讓我們出去住。原來,你們寧願收留個萬全不相干的外人,好吃好喝地供著她,卻也不肯讓自己的親人住在裡頭!」
「你看看老三家裡的那些到底做了什麼破事!」柳方毅惱道。
「可那是我兒子!」老夫人喊道:「你就不能容忍著他點兒?」
「可蘭姐兒那是我的女兒!我已經忍你們很久了!自打蘭姐兒出事後,我哪一天不是後悔萬分?只恨自己沒早點將她帶到京城、遠離你們!如今你們初初住進來,又打傷了我兒!這筆賬,又怎麼算?」
柳方毅思及亡女,心中大慟,當即鐵了心,將話釘死在了這裡:「就三日為限!三日後若你們還在這裡,倒不如分家罷!」
語畢,抬起一腳踹開門,頭也不回地大步離去。
走了幾步,又轉回頭來。
柳方毅高聲喊道:「不是說要見一見給霧兒收拾院子的人麼?一起去罷!」
直接將何氏和清霧一起叫走了,只留下老夫人和沈氏在那邊暗暗驚懼。
柳岸蘭的事情,雖然有些細節不甚明瞭,但到底是她們有錯在先。且,「分家」第兩次被提起,讓老夫人心驚膽戰起來。
——柳家的產業基本上都是柳方毅掙下來的。若是將公中的一切細細去算,她們可撈不著甚麼好去。
於是老夫人隨便呵斥了無關痛癢的幾嗓子,朝著院子裡的丫鬟婆子們嚷嚷了幾句,這便趕緊離去。暗道得快點將東西收拾好,這樣才能盡快搬出去。
清霧知曉之前父親不過是尋個借口讓她和母親一起出屋罷了。故而出了院子行了沒多久,便和父母道了別,告辭離去。
只是她並沒有立刻回自己的屋子,而是折轉了個方向,朝著柳岸風那裡行去。
她還記得,這位三哥不顧自己身上有傷,執意出去接她時候的情形。
說實話,她很開心,也很感動。所以想去看看那個脾氣彆扭的少年,瞧瞧如今怎麼樣了。畢竟剛才他是跳下了行駛的車子離開的,而且出去後還叫了一聲,也不知傷到哪裡沒有。
她到柳岸風那裡的時候,柳岸風正側躺在榻上,合目小憩。
兩個丫鬟落霞明珠聽著他那急乎乎的呼吸,就知道他沒睡著。兩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最後還是落霞先開了口:「少爺,姑娘來了,想要看看您。正在外頭等著呢。要不要讓她進來?」
二人都以為柳岸風一定會答應的。畢竟現在身邊伺候的幾個人,都已經知道了之前少爺不顧傷勢亂跑,為的就是擔心姑娘、去接姑娘。既然人這次主動過來了,斷沒有拒絕相見的道理。
誰曾想,柳岸風竟然想也不想地就立刻答道:「不見。」
明珠詫異,特意又重複了遍,說道:「少爺,是姑娘來了。五姑娘。」並非三房的那幾位。
誰知柳岸風依然說道:「不見!」
明珠無法,只能轉身往外走,有些為難地思量著,該怎麼和姑娘說起才好。
剛走兩步,手臂一緊,卻是被身邊的落霞輕輕拉了把。
明珠不解。見落霞朝她輕輕搖了搖頭,示意她莫要即刻出去說起那些,就遲疑著點了點頭。
落霞這便走上前去,輕聲問柳岸風:「少爺當真不想見姑娘?」
柳岸風哼了一聲,朝裡側了側身子,沒有答話。
落霞歎了口氣,說道:「既是如此,奴婢明白了,這就與丹青說去。姑娘往後別來了,那麼冷的天,姑娘身子又不好,非要走這一趟何苦來哉?而且,也不必費心準備那些點心了……」
「甚麼點心?」柳岸風猛地轉過身子扭頭問道。因著動作太快,扯動了身上的傷,疼得呲牙咧嘴。
「奴婢哪裡知道呢。」落霞溫和地說著:「奴婢們聽聞姑娘來了,又看她臉凍得紅彤彤的,生怕她在外頭冷得受了寒,趕緊就過來和您說了,哪裡敢耽擱呢。」
明珠這時候也有些反應過來了,趕緊說道:「聽說姑娘之前就想過來看少爺的。只是因為姑娘給夫人請安時遇到了老夫人,耽擱了許久。」
「甚麼?竟有這事兒?」柳岸風氣得猛一拍床,「她又去為難母親了?有沒有也為難妹妹?」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看著兩個丫鬟憋笑的模樣,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把那話語裡極其親近的最後那個稱呼給嚥回去。
「少爺問的,奴婢可不知道答案。您親自看看,不就知道姑娘有沒有受難為了?」落霞給明珠使了個眼色。明珠會意,趕緊出去喊清霧。
柳岸風剛要喊明珠回來。忽然想到剛才落霞說的那些甚麼「和姑娘說再也不用過來了」之類的言語。拒絕的話就梗在了喉嚨裡,說不出來了。
他咬了咬牙,拽過被子把頭一蒙,轉身朝裡側躺去,重重哼了一聲,說道:「吶,人是你們叫來的,可不是我。」
等下見了小丫頭,他可是要和她解釋清楚的。

第三二章

清霧進屋的時候,鼻子尖紅紅的。不知是不是凍得狠了,眼睛像是泛了一層霧氣,水潤潤的很是惹人憐惜。
柳岸風刷地下拉開被子,定定地看了她半晌,就轉過了臉去,死命地盯著倆丫鬟和竇媽媽瞧。
竇媽媽見狀,與清霧低語了兩句,轉身出門去了。
明珠還沒想明白,落霞已經反應過來,拉了明珠一把,和她一起到了門外,又將門虛掩上。
眼看四周沒了旁人,柳岸風的臉色好看了許多。
「你來做甚麼?」柳岸風邊坐起身來邊說道:「她們倆也真是的,明明你那麼忙了,還讓你進來這一趟,豈不是耽誤時間。」
清霧看他動作很慢,顯然是顧忌著傷口不敢有大動作,忙小跑著過去幫忙。想要伸手扶一扶他,被他閃了過去。她往旁邊看了看,就給他拿了個靠枕擱在了他的背後。
柳岸風心裡有些高興,到了嘴邊不知怎地就變成了一句:「多事。」
清霧看他擰著眉皺著臉的模樣,有些明白過來。
她慢慢地往後面挪著,離柳岸風有三四尺遠了,方才輕聲問道:「三哥,你,在生氣?」
「生氣?」柳岸風冷哼一聲,嗤道:「我哪敢生你的氣啊!我……噫……哎?」
他猛地甩頭看向清霧,扯動傷口,嗷地一聲叫摀住脖頸,斷斷續續結結巴巴問道:「你、你你你、你剛剛、剛剛叫我什麼?」
清霧看到桌旁有盤蘋果,旁邊還擱著水果刀。正看著自己的小手,估量著能不能拿刀給他削個果子吃呢,忽然聽他來了這麼一句,便仔細回想了下,遲疑著道:「……三哥?」
柳岸風心下樂開了花,嘴角不由地翹了起來。又不想被小丫頭發現,梗著脖子別開臉,面朝裡嘿嘿笑了下。等到能憋住笑了,這才慢慢轉了回去,看向小女娃娃。
這一瞧不要緊,登時嚇了一跳。
只見小姑娘已經跳下了椅子,正朝放了蘋果的桌子那邊走。這倒不是最重要的。頂頂驚人的是,她盯著的居然不是那盤蘋果,而是旁邊的水果刀!
柳岸風嚇得心驚肉跳。一轉眼的功夫,清霧已經拿起了刀子,往一個蘋果上面比劃起來。
柳岸風忙口氣不善地大聲喊道:「告訴你,哥哥我不愛吃不帶皮兒的!你如果敢削了它,我就再也不吃蘋果了!」
他的聲音頗大,明珠聽了這話,生怕裡頭吵起來了,就想推門去瞧瞧。
落霞伸手擋了她一下,搖了搖頭。又朝裡指指,示意等等再說。
沒多久,裡頭響起了姑娘弱弱的聲音:「那你想吃、什麼?」
「什麼都不想吃!」柳岸風吼了吼。看見女孩兒垂下頭好像有些委屈,他就有些自責。心裡暗暗鄙視了自己幾回,拍拍床沿,甕聲甕氣地道:「傻站著幹嘛?坐過來。」
語氣赫然比之前都要溫和了許多。
清霧有些奇怪他的突然轉變,不明白之前他還生著氣怎麼忽地就氣消了似的。但看他臉上好多青腫,再想他身上到處是傷,想必是不適之下心情便有些陰晴不定。
他成了這副模樣,還不是為了護著她?
若那些人無論說她甚麼,他都不去理睬,如今定然還活蹦亂跳地如之前一般好得很呢。
一想到這個,清霧就忘了他剛剛「因著身子不適」而鬧的那些脾氣了。輕輕應了一聲,走到了他的床邊。看看一旁有個錦杌,就拖了過來擱到床側,然後安穩坐下。
柳岸風看她離那刀子足夠遠了,這才放下心來。轉眼一瞧,小姑娘正眨著水汪汪的眼睛盯著他瞧呢,不由輕咳一聲。快速想了半晌,憋出來幾句:「聽說你這幾天學了不少詩詞?甚好甚好。既然沒事做,就念給哥哥我聽罷!」
……
清霧回去的時候,心情著實不錯。
她給柳岸風念完新學的這些詩詞後,柳岸風居然難得地向她講解起這些詩詞的含義。
雖說霍雲靄閒暇無事的時候都細細地與她說起過。但見柳岸風主動如此,清霧便沒多說甚麼,而是仔細地聽著。最後,還認真說了聲「謝謝三哥」。
柳岸風的臉色就又和緩了許多。
雖說清霧臨走的時候他背轉了身子沒有理睬她,但清霧感覺到,兩人間的關係好像有點和緩了,因此,還是頗為喜悅的。
只是這喜悅的心情沒有持續多久,不過走了一盞茶的時間,便消弭無蹤了。因為她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個人。
大伯母孟氏。
因著連日的晴天,加上府內僕從很是盡心地不停清理,府內路上的冰雪已然消失不見。道路頗為乾爽,清霧便堅持著自己行走。
自己慢慢走著的時候,便能發現許多前兩日不曾留意到的細節。
比如,府裡每條路上的兩側都留下了栽種花草的泥土,想必到了春日夏日的時候,繁花似錦青草茂密,定然十分好看。再比如,有些牆邊靠下的地方,有零零散散的小幅圖畫。乍一看沒甚麼,仔細盯著去看,便發現構圖漂亮運筆細膩。卻不像是匠人所畫,倒像是……
「那些都是二少爺閒暇無事的時候畫上去的。」丹青說道:「姑娘看著如何?」
清霧想了想,誠懇說道:「很不錯。再多些就更好了。」
丹青就抿著嘴笑。
桃絲拍手道:「等二少爺回來後,奴婢去和他說。想必過不了幾天又能多一些呢。」
「這般講了,二少爺只以為是姑娘要求的。為了顧及情面,也不好拒了姑娘的要求。若他拋下讀書時間做這個,合適?」竇媽媽輕叱道:「少爺們還要準備來年的考試,如今哪有時間做這個!」
竇媽媽自帶威嚴之氣,平日裡將清霧屋裡管理得極好,僕從們都很服她。聽她這樣說,桃絲訥訥地道了歉。
誰知桃絲話還沒說完,一旁的小道上就轉出了個人來。正是孟氏。
她穿了一身靛藍色帶白點圖案的棉衣,只在袖口領口處有些許如意雲紋做點綴。原本比何氏大不了多少歲,卻因連年的勞作看上去顯老許多。
孟氏到了清霧跟前,對她笑了笑,有些侷促地看著竇媽媽,說道:「我想和五姑娘說幾句話,不知諸位可否行個方便?」
竇媽媽一向防家裡新來的這些親戚防得緊。如今無論孟氏看上去多麼的誠懇,她也沒有絲毫鬆口,只笑著說道:「您有所不知,我們姑娘自打來了家裡,身邊就沒斷過人,不能沒有伺候的人跟著。若是您的那幾句不方便當著我的面說,那只能道一聲抱歉了。」
這話簡直就是直截了當再說,若能這樣說,就直接說罷;若不行,你就請回吧,也不必講了。
孟氏聽聞,暗道應當是之前在廳裡的時候老夫人和沈氏惹惱了三房的人,故而連她也防著了,忙道:「我並無惡意,只不過想求姑娘件事。」
她細細觀察著眼前幾人,見到丹青和桃絲已經悄然退了下去,而竇媽媽卻是抱起了清霧,儼然一副護小主子到底的模樣,孟氏知道,這是她們的最底限了。
思量許久,終究是艱難地當著竇媽媽的面開了口:「姑娘,我只一個請求。不知姑娘能不能在你爹娘面前美言幾句,讓楊哥兒跟著你的幾個兄弟,在那個學堂一起讀書?」
清霧萬萬沒料到她居然提了這樣一個要求,竟是想要將自己的兒子留在京城。
須知大老爺早已故去,孟氏身邊,只得獨子陪伴。想必是為了給柳岸楊謀個更好的前程,才作出這個決定。
看著孟氏眼圈泛紅的樣子,清霧微微別開臉,暗暗歎了口氣。
這位大伯母是個性子和軟不愛惹事的,平日裡很是孝順老夫人。如今不是為了兒子,怕是不會悄悄背著老夫人做這事。
可她既是動了要為柳岸楊謀個好前程的主意,為何不去求爹爹娘親還有三位兄長,非要求到她這裡來?
無非是看到父母兄長皆疼愛她,就連性子最為跳脫的三哥,如今也會為了等她而在大門口守候許久罷。
想要說動她、讓她藉著家人對她的愛護去求父母,讓他們狠不下心來拒絕這件事?
她可做不到!
「不。」清霧一字一句地清晰說道:「你若想,自己去求。與我無關。」
說罷,她不再去看孟氏,只朝竇媽媽示意了下,這便繼續前行。
當晚的時候,清霧將要入睡之時,隱約聽到外頭十分忙亂,嘈雜聲不斷。
外間的屋門響起的時候,她甚至還聽見桃絲和紅芍的對話聲。但只聽了紅芍一句「夫人吩咐了不能驚動姑娘」,往後的話聲音太低,她又太過睏倦,這便沉沉睡去了。
第二日一早,清霧方才知曉,居然是柳岸風晚上發起了熱,高燒不退。連夜請了兩位大夫來看診,都沒有好轉。
清霧忙收拾妥當準備過去看看她,誰知還沒走到柳岸風的院子,半路就被黃媽媽給攔住了。
「夫人忙碌了一夜都沒合眼,如今還在少爺的房裡守著。」黃媽媽說道:「夫人特意吩咐了,姑娘身子弱,千萬不要過去。若是也沾染了風寒,那可不妙。」
清霧心下一沉。
她知道,當年柳岸蘭就是因為著了涼生病,這才出了事。如今柳岸風也……
想到昨日那少年明明身子有傷,卻因擔憂她而在外頭焦急等待,清霧說甚麼也坐不住了。
她趕緊回到屋裡,急急地收拾了上課用的一些書籍,塞到包裡。又讓桃絲去備好出行的車馬,說是要去鄭天寧那裡上課。
竇媽媽有些不解,生怕是清霧記錯了,忙提醒道:「姑娘,今兒好似不是去上課的日子。」
「我有不明白的,得請教先生。」
清霧這樣一說,竇媽媽便沒再多問。
——她知道,教習清霧的,是霍雲靄而非鄭天寧。清霧既然如此說,必然是有甚麼其他的理由,只是現在不方便說罷了。
果然,待到周圍沒了旁人,清霧就與竇媽媽說了實話。
「洛太醫家,在附近。我想試試去請他,看看三哥。」

第三三章

柳府的車伕甚是盡職盡責。
他將清霧送到後,見竇媽媽正抱著清霧好似騰不開手,就沒立刻離開。不待清霧開口,便幫忙叩了鄭天寧大門上的門環。
清霧的心裡著實捏了一把汗。
她暗暗思量著,如果裡面沒有人應聲,車伕還要好心地將她直接接回柳家的話,該尋個什麼借口在半途下車比較好。
這念頭剛剛冒出來,裡面就有人高高應了一聲。車伕見裡頭有人,笑著和清霧、竇媽媽道了別,說好了來接清霧的時辰,這才告辭離去。
清霧本以為裡面出來的會是這兒的老管家。誰知大門一開方才發現,裡頭站著的竟是鄭天寧。
此時的他口中咬著個酒壺的邊緣,一手拉著大門,一手籠著衣襟。因著沒繫帶子只靠抓住,且在內衫之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外裳,兩件就都歪歪斜斜地掛在身上,露出了大片白皙皮膚和鎖骨。
清霧前世時夏日裡見多了露出大片肌膚的人,見到此種情形只微微驚訝了下,沒甚大的反應。
但土生土長的竇媽媽就不同了。
她看了後,瞬間背過身子將清霧擋在身後,有些慍怒地說道:「鄭公子這是何意?莫不是看輕了我們姑娘,覺得尚且年少,便可輕狂對待?」
鄭天寧鬆開大門,慢慢抬手,把酒壺拿在手中。懶懶一笑,這才開了口:「難道嬤嬤以為,他會讓一個輕狂之人當小丫頭的先生?」
晃晃酒瓶,他又抿了一口酒,「即便只是名義上的。」
聽他這樣說,竇媽媽的臉色方才好看了許多。轉念一想,方才鄭天寧不過是來應門而已,並不知曉來的是清霧。
於是歉然說道:「是我太心急了。還望鄭公子不要怪罪。」
不過,依然背轉身子,並不讓清霧看到鄭天寧那邊。
鄭天寧想到小姑娘澄澈的雙眸,掩唇輕咳一聲,將酒壺擱到了門旁的地上。雙手翻飛,繫著裡外的衣裳帶子,問道:「小霧兒今日來做甚麼?為師記得還不到日子罷。」
竇媽媽正要回答,清霧扯扯她的衣袖,示意自己需要人幫忙,自然要自己說。
竇媽媽看鄭天寧已經繫好衣帶了,這才轉回身子,讓清霧將事情與鄭天寧講了。
雖清霧寥寥數語,但鄭天寧聽明白了。
他神色莫名地看了清霧一眼,靜默了片刻。這便帶了兩人往府裡停置馬車之處行去。
「我這裡管家家裡有事,請了半日的假。可巧你們這時候就來了。沒有別的人在,我只能自己去開門。」鄭天寧邊檢查著車子,邊解釋著剛才的行徑,又道:「洛府離我這裡還有些距離,我駕車送你們過去罷。」
清霧沒想到他居然還會這些,眼睛直直地盯著他瞧。
鄭天寧哈哈大笑。確認車子如今的條件尚可後,說了句「你們先上車」,就甩著袖子離開了。不多時,又行了過來,卻是已經套了件厚厚的灰鼠皮披風。
雖說洛太醫和鄭天寧並不相熟,但兩家離得並不太遠,故而鄭天寧還是知道洛府的位置的。
到了目的地後,他將車子停在了門外。朝清霧說了幾句示意她好了後叫他一聲,這便鑽進車子,補眠去了。
洛府門房的人不認識竇媽媽,卻還記得清霧。上一次清霧來的時候,洛太醫對抱著這個小姑娘的少年十分敬重。這一回門房的人見了她們,就也客氣許多。
只是當竇媽媽說起來意後,門房卻是一臉的為難。
原因無他。洛太醫,如今不在府裡頭。
「不在府裡?那是去了哪裡?」
「今兒老爺當值,已經進宮去了。」
清霧正打算問問門房的人,岳鶯在不在。這時不遠處恰好響起了陣清脆的笑聲。
「怎麼?來了也不進屋坐坐,只在大門口杵著。可是覺得我們這裡的茶水不好喝了?」
伴著話語聲,一個五官秀麗的少女行了出來。
正是岳鶯。
她抱著一個藥箱,穿著外出的行裝,顯然是正打算出門去。
見到她,清霧十分欣喜,叫了聲她的名,後察覺不妥,又改成了「岳姐姐」。
岳鶯笑著擺擺手示意無妨。朝鄭天寧的馬車看了眼,轉眸笑望清霧。見清霧一臉愁容,這才止了笑,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清霧便將三哥生病的事情說了,「三哥發燒,一晚上不退。家人很擔心。」
清霧看了看岳鶯的藥箱,明知她可能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可一想到家裡的狀況,還是有些猶豫地開了口,「不知道岳姐姐有沒有時間,能不能幫忙看一看他?」
小姑娘神色焦急,說起這些話的時候,聲音都帶了一絲顫。
岳鶯這便曉得,恐怕小姑娘口中「三哥」的病情,或許真的有些棘手。
「你莫慌。與我說一說,你哥哥的病症到底如何?有沒有特別之處?」
清霧沒能得以見到病中的柳岸風,自是不知曉。但竇媽媽聽聞了些,就大致與岳鶯說了。
岳鶯暗自思量了下,心裡頭有了四五種猜測。對清霧說了句「你等我會兒」,便轉過身急匆匆離去。
不多時,她從裡面出來,卻是牽了一匹馬。而且,馬旁掛著一個藥箱,與之前的並不同。
「我帶了些合適的藥,等下過去瞧瞧,再作打算。」岳鶯翻身上馬,與清霧道:「騎馬快些,我先走了。」說著,就要策馬而行。
竇媽媽卻是將她喊住了,「若是家人問起,還請姑娘說,是教習小主人的鄭先生說起來,由他牽線,姑娘方才與小主人相識。」
岳鶯朝鄭天寧的車子又看了眼。
兩家離得不算太遠,她倒是知道這麼個人。
至於上次帶清霧過來的少年。顯然身份尊貴,就連師父,都對他態度十分恭敬。想來是身份不得隨意對人說的。
在這京城裡,達官貴人不知凡幾。有些貴人便是不喜將身份隨意暴露的。
故而岳鶯瞭然地點點頭,指了那馬車,問竇媽媽:「鄭天寧是麼?我曉得了。」又與清霧道:「先生在等著給你教課罷?既是如此,你自去學習。你兄長的事情,我幫你辦妥。」
語畢,不待清霧和竇媽媽道謝,她已經自信地揚鞭而去。
先前清霧不好說出自己來洛府一事,一來是不好解釋自己為何會與洛太醫相識。有心想要說是因了秦疏影,又怕柳方毅和秦疏影相熟,她並未和秦疏影說起過這種說法,若是兩廂裡說岔了露出馬腳,那便不妙了。二來,也是她不敢肯定洛府的人會不會出手相助。
霍雲靄曾經告訴過她,洛太醫的弟子和他本人一樣,只專注於鑽研,很少過問世事,醫術十分了得。岳鶯是他的得意弟子,更是個中翹楚。
想來,有她過去,柳岸風的病情基本上能夠順利治好了。
如今心中的大事得以解決,清霧的心裡到底放下了一塊大石。回到車子裡的時候,就帶上了幾分笑意。
鄭天寧重新坐回前面,又扭頭看了看清霧好一些了的臉色,遲疑了下,終究是說道:「你只顧著擔心你的兄長,就沒想過擔心下旁的人麼?」
「旁的人?」清霧不解,「誰?」
「給你授課的先生。」
聽了鄭天寧這個說法,清霧心中一凜。
到底是誰在給清霧講課,鄭天寧是知道的。他既是如此說,那便是霍雲靄那裡有了變故。
「他怎麼了?」清霧趕忙問道。
鄭天寧歪歪地靠在車壁上,當空揮著馬鞭,沉默了半晌。很久後,方才下定決心般地說道:「他昨日不知怎地著了涼,回去後也是開始發燒。想必洛太醫過去,便是為了這個。」

第34章

屋內一時靜寂。
緊接著,嘩啦啦光噹噹的聲音響起。
再然後,是幾個或英武或蒼老的聲音齊聲在說:「請聖上三思!」
霍雲靄的聲音裡帶了一絲疲憊,「先生,您是我的老師,我一向敬重您。此時此刻,您也要這般逼迫於我?」
「老臣並非以帝師身份在迫使陛下。只是,老臣認為,此事不妥!」
殿門並未緊閉。
於公公示意清霧稍稍退後。他往前半步貼近大門,往屋裡稍微看了眼。
好傢伙。
七八位大臣跪在屋子當中,以頭搶地,面容哀戚。
仔細去看……
得,這一回全是文官。
這可不好辦了。武官嘛,倒還好點。怕的就是文官。一個個的嘴皮子忒利索,三兩句話說不完,必須得一大長串講完了才肯罷休。
於公公有點頭皮發緊。
剛才他並不在這裡,也不知曉到底發生了甚麼。瞧見清霧到來,就歡歡喜喜把小姑娘帶來了。哪知道裡面唱的是哪一出?
可不管那些大臣是為的甚麼,他卻十分擔憂霍雲靄的處境。雖說陛下看著狀況尚好,但他是貼身伺候的,曉得陛下自昨日到現在都在發熱,一直未曾退燒。
而且,聽著先前那話,像是和大臣們爭執了起來。
再這樣槓下去,恐怕陛下身子撐不住。
偏偏陛下身子抱恙的事情不能隨意對人言……
於公公正急得團團轉,心急火燎地想著怎麼把眼前的僵局暫時解掉。一轉眼,瞧見腿旁站著的白絨絨的小團團。
——穿的圓滾滾的小姑娘正眨著大眼睛盯著裡頭瞧呢。而且,目光正落在了陛下的身上。
於公公眼前一亮,再顧不得其他,故作剛剛到來一般,揚聲說道:「陛下,奴才把人給您帶來了。不知是否即刻就見?」
他的聲音乍一響起,殿內少年緩緩側首,朝著這邊看了過來。
年少的帝王一身白衫,立在殿中。溫暖的陽光透窗灑入殿中,似是畏懼一般,止步於他的腳下。
淡淡陰影籠罩中,少年姿容卓絕,眉目冰寒宛若利刃,清冷到極致,刺得人心底發顫。
清霧看到他那犀利的眼神,心裡突地一跳,不由自主就後退了半步。
就在她有點心慌想要逃離之時,少年卻是明顯地怔了下,然後眼底的冷意慢慢消融,漸漸帶上了些微暖色。
於公公看霍雲靄表情有所鬆動,知道僵局能解了,趕忙再喊了句:「陛下?」
霍雲靄唇角尚還緊抿成線,但眼神已經不似先前那般令人不寒而慄。
他朝於公公點點頭,道:「把她帶到偏殿等我。」又朝跪了一地的人道:「你們暫且退下。此事稍後再議。」
「可是陛下怎能隨意處置功臣!」一位長髯中年男子邁步上前,痛心疾首地道:「沙大人跟隨先皇多年,征戰沙場,沒功勞也有苦勞。如今你這樣實在是……」
「哎?我來得好像不巧啊?」
懶洋洋的聲音響起,鄭天寧舉步進屋。環顧四周,將視線定格在了長髯男子身上,「咦?大哥?你怎麼來了。哦,來給陛下講課?這倒是不錯。不如,愚弟也跟著聽聽?」
「荒唐!」鄭天安跪在地上呵斥道:「不明情由肆意開口,誰准你這般!」
鄭天寧懶懶地打了個哈欠,「若我沒聽錯,是沙將軍的事情罷?我記得,他好像跟貪墨案牽連甚大。陛下令人將他投入監牢,有錯?」
「鄭小公子有所不知,」旁邊一位鬚髮花白的乾瘦老者走上前來,「沙將軍跟隨先皇征戰多年,如今陛下這般做,實在是寒了這些老人的心吶。」
「祝閣老?」鄭天寧慢慢起身,拱了拱手,「晚輩敢問一句,當先沙將軍有功之時,先皇可曾虧待了他?」
「未曾。」
「那他官兒夠不夠大、給的俸祿夠不夠足?」
「……自是夠的。」
「那不就是了!他該得的已經得了,之前的功勞自是有了交代。如今陛下嚴懲他,是為了讓他所犯錯事付出代價,又有何不可?」
鄭天寧說著,唇角勾起了個懶散的弧度,「還是說,大家覺得陛下年少,就能任由你們拿捏了。」
鄭天安氣得臉都變了色,當即呵斥道:「放肆!」
「放肆?單看諸位的表現,確實可知『放肆』二字如何寫了。」
殿外響起個帶笑的聲音。緊接著,一個玄衣少年跨著大步進入屋內。懷裡,還抱著個白絨絨的一團。大致看過去,好似是個年歲不大的娃娃。
少年將那白團兒往霍雲靄懷裡一塞。旋即轉身,猛地拔出腰間佩劍,手握劍柄往地上垂直一立。
劍尖刺向地面,發出錚然之聲。
帝王殿內可以揮劍拔刀之人,普天之下,只有兩個。
一位是故去的鎮國大將軍。另外一位,便是這位玄衣將軍。
秦疏影半瞇起眼,冷冷地掃過在場眾人,哼笑道:「諸位這樣的做法,恐怕不妥罷。君王之令,一言九鼎。諸位竟是不顧帝王威儀,硬要陛下收回成命不成!」
「可是……」
「沙松一案鐵證如山。朕的旨意,絕不更改!」
霍雲靄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雷霆之勢,讓所有反對的爭論言語在那一瞬戛然而止。
「朕可承諾,定罪之時,只判沙家有罪之人,絕不牽連其無辜的親眷族人。鄭先生,請回罷!」
少年天子鏗鏘說完,再不多看屋內旁人一眼,摟緊懷裡的小白團,拂袖而去。
……
一到偏殿,霍雲靄就支撐不住,倒在了榻上,大口大口喘息著。
清霧奮力地從他胳膊底下鑽了出來,頭一件事就是去摸他的額頭。
好傢伙,真燙啊!
她看霍雲靄的臉頰上都燒得泛紅了,心下焦急,挪動著小身子就要往床下面爬。誰料剛剛到了床沿,身邊的少年長臂一伸,就把她又撈回了床上。
之前的一切努力都成了泡影。清霧欲哭無淚。剛想質問他,就聽霍雲靄弱弱地說道:「小心點,別掉下去,摔著。」
一句話,瞬間澆滅了清霧心頭的怒火。
見他病中還惦記著留意她,清霧不忍心再抱怨甚麼。恰好這時候於公公端著又一碗新的湯藥進來了,清霧便好生勸道:「你慢點睡。先喝藥。」
之前剛到了喝藥的時間,那幫文臣便來了。耽擱到現在,才有時間再喝。
誰料霍雲靄擺了擺手,示意不用。又往裡朝她側轉了身子,雙目一合,竟是要立刻睡去。
清霧推一推他,他也不睜眼。
清霧接過於公公手裡的藥端到他的跟前,他抿了抿唇,依然不理睬。
清霧這便有些惱了。
看著他臉上的紅暈越來越重,顯然是燒得越來越狠了。清霧忍了再忍,沒忍住,朝他喊道:「你到底、想不想好?不想,便算了!」
霍雲靄慢慢睜開眼,看著小姑娘氣呼呼的模樣,暗暗歎了口氣。
他實在不想說實話。可是,不說的話。好似她就不肯「饒了」他。
少年帝王皺了皺眉,撇開眼,半晌憋出來一個極輕極輕的字:「……苦……」
清霧正想發火呢,一聽這話,徹底呆住了。
她千算萬算,沒料到是這麼個答案。
……於是,面對刀劍面不改色、面對群臣毫不退縮的皇帝陛下。
居然怕苦?!

第35章

之前霍雲靄不說實話,清霧又是發愁又是氣惱。如今面對著說了實話的他,她倒是氣不起來了,直接哭笑不得了。
怎麼辦?
還能怎麼著……
清霧左思右想沒了辦法,只能認命地放軟了語氣去哄他:「不吃藥,好不了呢。不如,乖乖地吃了,然後就好了。」
她本就聲音嬌軟,這樣再刻意放軟了去說,直接甜糯到人的心裡去。
霍雲靄哪裡被人這樣哄過?
而且,對方還是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娃。
少年帝王頓時紅了臉,卻又不好意思讓女孩兒發現自己的羞赧,只能閉口不言。
清霧見他沒反應,只當自己說的還不夠到位,所以還沒起效用。於是再接再厲,更加賣力地說道:「快吃罷。吃了藥,病好了,我……」
話到一半,有點接不下去了。
清霧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自己能許他甚麼好處。最後悲哀地發現,他幾乎擁有了一切。
這世上最為位高權重之人,甚麼都不缺罷?
無奈的清霧只得認命地隨便扯了個借口:「……我帶你去玩?」
誰知就是這麼隨意掰扯的一句,卻使得眼前的少年長睫微微動了下,顯然有所觸動。
清霧暗暗稱奇,索性挨著他坐好,搜腸刮肚地講了起來,「快過年了,外頭,很好玩。泥人,糖葫蘆,說書,唱戲。最好的是,有很多雜書。你看過話本麼?沒有罷。外頭有呢……」
她一一列舉自己所能知道的外面的東西,不管他知道不知道,都說了出來。待到口乾舌燥了,看他還沒反應,她就又探手試了試他的額。
涼涼的小手碰到滾燙的肌膚,頓時被灼燙一般瑟縮了下。
清霧心下焦急,正想著怎麼才好,就聽霍雲靄又輕輕說了個字:「苦。」
清霧本打算再勸,此時忽地想起來,自己兒時不肯吃藥,家人都是在藥裡稍微加一點糖讓她吃下。若是如今在他的藥裡擱點糖,會不會也好一些?
她記得,家裡人說過,發燒的時候不能吃紅糖,會加重病情。冰糖和白糖性涼一些,可以稍微用一點。
想到做到。
清霧也不說要給霍雲靄放糖,只說自己想吃幾顆冰糖。待到於公公給她拿來,她先好生收著。等於公公、竇媽媽都出去了,她就往藥湯裡了擱了點。
她要糖的時候,霍雲靄已經醒了,定定看著她,不言語。
清霧也不說話。只等一切做好了,才又將藥碗端到他的面前。
湯藥本是極苦的。就算加上一點點的糖,也並不能頂太大的用處。
可是,不知是不是因為看著冰糖入內的關係,想著其中有那甜膩之物,黑澀的藥汁入口,便好似沒有之前那般苦澀難當了。
霍雲靄大口喝完,口中便被塞入了蜜餞——那是於公公一早就備好、專為吃藥後食用的。
把空空的藥碗擱到一旁,清霧這才放下了心。讓他躺好,又爬到床上給他細細掖好被角。
剛做完這一切,門外響起了說話聲。不多時,於公公來稟,秦疏影和鄭天寧求見。
霍雲靄硬撐著坐了起來,這才讓他們二人入內。
秦、鄭兩人一走進殿中,便自動止了低低的議論聲,認真地過來行禮。
霍雲靄問起了那些文官的動向。曉得他們已經各自散去後,便低低地「嗯」了聲。而後朝鄭天寧淡淡地看了眼,轉而問清霧道:「小霧今日為何會來?」
那一眼看似不經意,但鄭天寧莫名地就十分心虛。他總覺得霍雲靄或許已經猜到了答案。
不然的話,他們不在的時候陛下問小丫頭就好了,幹嘛非得人到齊了才問?
鄭天寧頓時有些急了。
他哪敢讓霍雲靄知道真相啊。若陛下知道是他把小丫頭拐來的,而且還讓小丫頭看到了陛下凶巴巴的樣子,那他哪裡還能有活路……
鄭天寧忙不住朝清霧使眼色——看在師徒一場的份上,徒兒你就幫幫為師吧。
幸好清霧朝他這裡稍微瞥了一眼,剛好瞧見。先前的大實話在唇齒邊繞了一圈,到底沒能說出來。
可是一時間讓她哪裡去想個借口去?
清霧頓了頓,只能說了個很是百搭的理由:「好幾日沒見,想著過來,看看你。」
霍雲靄抬指揉了揉她頭頂的發,未再多說甚麼。轉而與秦疏影和鄭天寧商議起沙松一案的一些細節。
秦疏影早已習慣了霍雲靄甚麼都不避著清霧,故而十分淡然。鄭天寧卻是頭一次看到這情形,不由多看了兩眼。
霍雲靄身子虛弱,說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已然額頭冒了虛汗。
清霧生怕他吃不消,朝秦疏影使了個眼色。
秦疏影會意,便告辭離去。臨走前,又喊上了清霧。
「聽說你家裡人也有人病著,要不要回去看看?」
清霧一直在擔憂柳岸風的病情。聽了這句,下意識答應下來。
她不放心霍雲靄,看著他躺下,又爬上去給他掖好了被角,這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出了殿門的時候,秦疏影用手肘碰碰鄭天寧,嗤道:「怎麼?怕了?」
「怕甚麼。」鄭天寧閒閒地扯了下嘴角,「我有甚麼可害怕的。」
「少來!小丫頭剛才沒說實話!人肯定是你帶來的!我都能瞧出來,陛下會看不出?」
秦疏影哼笑一聲,眼看鄭天寧的肩膀又跨了點,方才說道:「你也不用緊張。想想之前陛下發怒,哪一次能好得這麼快?小丫頭這是來對了,所以,陛下不會與你計較的。」
鄭天寧想想,確實是這樣。這樣一思量,心裡到底好過多了。
兩人嘀咕完,這便想到了他們口中的那個小姑娘。
秦疏影正打算回過頭去把她抱起來,卻見小傢伙突然停了腳步,微微低垂著頭,一臉的沉思。
竇媽媽伸手要去抱她,也被她輕輕推開了。
「姑娘?」竇媽媽不解,「可是落下了甚麼?」
落下了……甚麼……
清霧總覺得心裡頭不太舒坦,好似遺漏了甚麼一般。聽了竇媽媽這話,就不由得回頭看了眼。
厚重的高門,將屋內和外面隔擋開來。
外面是清新的空氣,燦爛的陽光。裡面,只有濃重的藥味,還有那沉悶不堪的空氣。
「竇媽媽,三哥那裡,現在一定有很多人陪著罷。」清霧輕聲說道。
竇媽媽不解她是何意,聞言一怔,繼而答道:「正是如此。夫人在陪著,不多時老爺和兩位少爺回去,也會陪著。」
清霧點點頭,又搖搖頭,「那你先回去罷,幫我看看三哥,替我和他說聲對不住。他因我而病,我卻暫時回不去了。」
竇媽媽驚訝,「姑娘是說……」
「我要留下來。」
說出這句話後,清霧心裡莫名地輕鬆了許多,再開口,便沒那麼難了,「我想等他退燒後再走。父親母親若是問起,便說,」她看看秦疏影,促狹一笑,「便說我是去了秦將軍那裡罷。至於理由,問秦將軍好了。」
秦疏影一臉的憋悶,咬牙切齒地道:「小鬼你就這麼欺負我?」
清霧朝他眨眨眼,又用力點了點頭,「禮尚往來。」
聽了這四個字,秦疏影一下子想起來,上次自己誆了她一回的事情。氣呼呼地低聲說了句「小丫頭真記仇」,又暗暗歎氣,認命地答應下來。
清霧朝他認真道了謝,再和三人道了別,這便義無反顧地往回走去。
殿門被推開。床上躺著的孤獨身影,映入眼簾。
剛剛要走之時,清霧不知怎地,就想到了之前哄霍雲靄吃藥的時候,單單一個「帶你去玩」都能讓他有所觸動。她的心裡,便莫名地湧起了一股心酸。
他看似甚麼都不缺,卻少了一樣連初入此地的她,都擁有的東西。
——家人的陪伴。
她生病的時候,有父母兄長為她擔心,有秦疏影為她奔走,還有霍雲靄不辭勞苦宮內宮外地護著。
試問他病了的時候,身邊有誰?
無非是太醫、宮人罷。
可那些和親人的陪伴怎麼能一樣呢?
她看著他的睡顏,伸出小手,將他鬢邊散亂的發順到耳後。
想到他對她無微不至的愛護,想到他救她時的義無反顧,清霧的心裡,突然湧起了一種感情。這種感情那麼熱烈,那麼真切,使得她萌生了一個念頭。
她抬起手指,虛虛地在空中慢慢描畫著他好看的側顏。仔細看著霍雲靄,再三確認了他已經睡著,這才口唇微動,輕聲低喃。
「莫怕。往後,由我來做你的親人,可好?」
霍雲靄本是不想驚到她,故而裝睡。
不料,卻聞此肺腑之言。
堅強剛毅的少年帝王頓時心神大震,指尖輕顫,差點落下淚來。

第36章

霍雲靄之前因著有事,心裡一直惦記著,故而能夠保持清醒。
雖然堅持了一段時間,但,他畢竟正在生病,又是高熱之中,身子最受不得累。安靜下來之後,不多時,就真正地睡了過去。
為了讓霍雲靄盡快退燒,洛太醫開的藥含有發汗的成分。每隔一會兒,身上便會出一身的汗。
清霧一直守在霍雲靄的身邊,時常用溫水拭去他額上的汗珠。又不時地給他掖好被角。
——霍雲靄正在出汗,身上必然不自在。雖說是在睡著,仍時不時地去掀開被子。
可是,天氣本就寒冷,即便屋裡燒了火爐,屋內溫度也不足以高到可以讓生病之人不蓋被子便可入睡。霍雲靄這樣做,很容易再次著涼。
於是清霧便不厭其煩地重複著擦汗和塞被角,防止他的病情加重。
於公公覺得她辛苦,時常過來幫忙。可是每次都無功而返。
說來也怪,清霧給霍雲靄擦汗的時候,他都很平靜地任由她施為。每當於公公過來的時候,霍雲靄便會揮手將他撥開。而且即便是合著眼在睡夢之中,依然眉心微蹙,顯得極不樂意。
於公公大呼驚奇。有心幫忙,便想了個妙招——由他來打下手,例如將布巾潤濕,端盆倒水。至於擦拭或是塞被子這樣親近的舉動,則由清霧完成。
這樣一來,配合甚好。清霧省去了大把的時間和力氣,而霍雲靄也沒再「鬧脾氣」了。
千篇一律的舉動總是讓人困乏。清霧不多時就也有些累了。無需旁人多言,自顧自地爬到了霍雲靄的內側,窩在旁邊小憩。
於公公看了後本還想另置一榻到這屋中,畢竟陛下如今在病中,若是讓姑娘過了病氣,就不好了。
轉念一想,記起這小姑娘當初和帝王相擁著睡去的情形。雖說陛下哄睡了她,可她又何嘗不是讓陛下也是一夜好睡?
故而猶豫半晌,於公公覺得這姑娘在旁不見得就會染上病症,許是能讓陛下更快痊癒也說不定。便沒再多說甚麼,由著她去了。
天色漸晚。待到日暮低垂之時,霍雲靄身上的熱度,終於降下來了。
洛太醫甚是欣喜,暗歎終於用對了藥。
於公公卻不這麼想。
他深深覺得,這位柳姑娘著實是陛下命裡的貴人。但凡姑娘在,陛下的運氣就會好上許多。
只是這話有些不妥,他不能說出口,只能憋在心裡頭、自個兒明白就成。
雖然霍雲靄狀況有所好轉,但清霧不敢大意,依然仔細詢問洛太醫,看還有沒有甚麼需要注意的。
洛太醫給霍雲靄診過脈後,說道:「晚上若是不燒起來,便沒甚大礙了。等會兒陛下若是醒來,我再過來把一次脈。」
清霧暗暗記下,打定主意今晚上要守著。
她正想著問於公公要床小被子,還沒來得及開口,於公公已經抱來了一床厚被子。還外加一個小枕頭。
被人猜中心事,清霧頗有些赧然,道了謝後正要爬上床,於公公又在身後叫她。
清霧回頭去瞧,眼睜睜地看著於公公笑得異常燦爛、將背到身後的手拿到面前來、一臉自得地將手中之物捧到她的跟前。
「這個是奴才剛才讓人出宮去買的。不知是否還合姑娘心意?」
雖然口中是詢問,但看他那自信的模樣,顯然是覺得清霧的回答一定是肯定句。
清霧看著那東西,心情十分複雜。
……撥浪鼓。
為了防止鼓突然響起來,特意把晃動的兩根繩子用布條打結纏在了一起。不過,倒是能更為清晰地看到鼓身上的畫了。兩邊一側是踏春的孩童嬉鬧圖,另一側,是燕子飛過垂柳的風景圖。
再看那繫著繩子的布條,是兩側用針線鎖了邊的,針腳細密。布條當中那麼窄的距離,還繡了纏枝圖案,可見花費了頗多心思。
清霧心下瞭然,怕是於公公為了答謝自己過來陪伴,特意用心讓人準備的這個小東西。
不過,物品符不符合她的年齡倒是其次,心意最重要。
清霧歡喜地接了過來,甜甜地道了謝。
於公公看她開心,心裡頭也高興起來,「姑娘若是需要甚麼,儘管說,定然給您盡快備好嘍。」他朝霍雲靄那邊看了眼,見霍雲靄好似動了動身子,記起洛太醫說既是退了燒,陛下不多時便會醒來。
於公公便輕聲道:「奴才讓人去置備飯菜。姑娘稍等片刻。」
清霧點頭應了,又叮囑了他幾句。見屋裡沒了旁人,就自顧自爬到床的內側,把小枕頭擺正,又把不響的撥浪鼓擱置在枕頭旁邊。她正打算鋪好被子,將自己將要睡的一方小天地整理妥當,突然,莫名覺得哪裡不對勁。
停下動作轉眼一瞧……
呵。
霍雲靄不知何時已經醒了,正目光灼灼地望著她。
清霧正打算和他說話,誰料霍雲靄一翻身子,已經披著衣服坐了起來。見他還打算站起身,清霧忙手腳並用爬到床邊一把拉住他的衣袖。
「剛好,小心點,別亂動。有事的話,我去找人。」
她原本還擔心霍雲靄不肯聽,正想著再怎麼勸一勸才好,誰知少年微微側首看了她一眼,竟然點點頭,又躺了回去。
……居然一遍就聽話了……
在那一瞬,清霧覺得有點莫名其妙。但很快,這種疑惑便被開心所取代。
她忙爬下去,在霍雲靄注視的目光中,給他倒了一杯清水,擱到他的手裡喝著。然後跑到門邊兒,把於公公給叫來了。
此時天色已然完全黑了下來。
於公公細問之下,才知霍雲靄是有些餓了。忙喚來小太監,將之前清霧吩咐了人去煮的清粥小菜端了來。
「姑娘一早就讓人煮上了白粥,還讓人燉了幾道清淡的菜,吩咐火候要足、要軟爛。」於公公笑瞇了眼,好生說道:「洛太醫都誇姑娘仔細,說陛下身子初癒,吃這個最合適。」
聞訊趕至的洛太醫恰好聽到了這番話,便笑道:「正是如此。病癒之人腸胃虛弱,應當用些軟爛易克化之物。」行至床邊,為霍雲靄細細地把脈。
許久之後,洛太醫歎道:「應當無甚大礙了。往後只要好好休養,七日後可有望痊癒。」
他看霍雲靄許久未曾進餐,必然餓極,也不再多言。行禮之後,便退了下去。
於公公拿了小桌子放到床上,再將飯菜粥湯讓人端到了小桌上,方便霍雲靄在床上坐著用膳,不至於再起次身涼著。
清霧打著哈欠看著這一切,本想先行去睡,結果小孩子的身子禁不得餓,不過這會兒的功夫又覺得有些腹中空了。
恰好於公公也讓人給她備了吃食,清霧看霍雲靄這邊已經安排好了,便打算下床,去到窗邊的桌上用膳。
誰料她剛動了這個心思準備下去、初初挪到床邊,就被霍雲靄一把拉住。
「就在這兒罷。」
他瞥了眼床邊桌上的食物,將小桌子往寬大的龍床中間挪了挪,又讓人把清霧的膳食也端了過來擱在小桌子上,「在這裡方便得多。」
話雖這麼說,可清霧總覺得能在飯桌前吃飯就不必要在床上吃。有心想要拒絕,話剛到了嘴邊還沒來得及說出來,小手一緊,已經被霍雲靄握住。
少年的掌心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眼中透著的,卻是期盼的目光。
清霧口中的那些話頓時堵在了嗓子眼,說不出來了。
「……那就在這兒罷。」她心一軟,如是說道。
飯後,霍雲靄喚來了小太監來給他擦拭了下身上汗漬。又換了身乾淨的內衫。
清霧早就知道霍雲靄甚麼都不避著她,卻沒料到,就連換衣服他都沒想過要讓她出去等著。幸好清霧反應快,在小太監動手前趕緊自己跑到了內室,眼觀鼻鼻觀心地坐著。等到一切妥當,伺候的人出去了,這才暗暗擦了一把冷汗跑了出來。
霍雲靄看著她臉紅紅的模樣,先是一怔,繼而低低笑了。在她頭頂揉了一把,拉了她一同睡下。
清霧擔憂了一天,又忙上忙下,早就累了。剛一躺好,眼睛就合上了。不多時,呼吸綿長,已經沉沉睡去。
聽著她勻細的呼吸聲,身邊的少年身子微動,緩緩地睜開了原本閉著的雙眼。
許是白天睡得太多,雖然如今身子疲累,霍雲靄卻怎麼也無法入眠。只是他怕清霧因擔心他而不肯去睡,才特意裝作已經睡熟。
藉著屋裡微弱的光亮,霍雲靄慢慢地轉過臉,定定地看向女孩兒的睡顏。
她生得極其好看。就連睡著,都是嬌俏美麗的。
霍雲靄正靜靜看著,突然,清霧熟睡中不知夢到了甚麼,小手突然往前探著,不住揮舞。直到碰觸到少年的衣袖,這才止了舞動。將其握在手裡,女孩兒無意識地朝前動了動,緊緊挨著他了,這才繼續沉睡。
許久後,霍雲靄輕輕歎息著,將她的小手拿了起來,裹在自己掌心中握好。想了想,又在她額上輕輕落下一個吻。這便合上了眼簾。不多時,沉沉睡去。
孩童的身子累得快,恢復也快。
第二日醒來,清霧只覺得神清氣爽,之前的疲累一掃而光。
稍稍動了動身子後,她漸漸睜開眼,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去看霍雲靄的狀況如何。
少年還沒醒。單這樣看著,只覺得臉色有點血氣不足。除此之外,倒瞧不出是個病人。
顯然是基本上好了。
清霧十分欣喜,這便暗暗思量著,等他醒了後和他說一聲,她就回家去。

第37章

清霧這話是在霍雲靄將要起身的時候說的。
早晨醒來的時候,少年帝王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跟前粉雕玉琢的小姑娘。
女孩兒眨著水濛濛的眼睛,好似有一層霧氣一般,看上去十分惹人憐惜。
霍雲靄不錯眼地盯著她看了會兒,待到女孩兒羞赧地微微側開臉去,這才低笑了聲,披衣起身。
他邊慢慢地穿著衣裳,邊暗暗思量,今日午膳的時候給清霧準備甚麼吃食才好。營養要足夠,味道要可口,菜色要好看。
正想得出神間,就聽女孩兒在旁邊說道:「你已經退了熱,想來應該無大礙了,我想回家看看。」
猝不及防的簡簡單單一句,成功地讓少年的心瞬間彷彿澆了冷水一般,涼了個透徹。
繫著帶子的修長手指微微一頓,霍雲靄淡淡開了口,聽不出喜怒:「怎地這般急著走?」
「三哥還病著。」清霧輕聲說道:「他因了我而生病著了涼,我要回去看看他。」
霍雲靄聽聞柳岸風因了清霧才惹得如今這般狀況,不由疑惑,回身看她,「怎麼回事?」
清霧素來不瞞著他。見他問起,又想著他如今的狀況已然好了許多,就將前幾日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她表達得十分清楚且言簡意賅,只是因著說話稍慢,便耽擱了許多時候。
霍雲靄並不介意,一直靜靜地認真聽著。待到清霧說完,這才開了口,頷首歎道:「既是如此,當真要回去看看。他待你如親生姊妹,你也該將他如親生兄長一般才好。」
「正是如此。」清霧說道:「所以我想盡快回去探望一下他。畢竟……」
她話說到一般,便頓住了。
霍雲靄知曉她後面未盡之言——畢竟她為了留下來看他,一夜未曾搭理柳岸風那邊,心裡頭,著實有點愧疚。
明知不應該,可如今一想到她將他排在第一位,霍雲靄的心裡忍不住就有些開心。
他忙掩唇輕咳一聲,別開臉去,說道:「既是如此,我便讓人趕緊端上早膳。你吃完之後,再回去罷。」
清霧笑著應了下來。
霍雲靄說完,就喚了人來伺候兩人洗漱。待到一切準備停當,兩人便一同用了早膳。
霍雲靄吃飯快,不多時,已經好了。就讓人將昨日裡堆積的奏折拿了過來,將用膳的桌案騰出一塊地方,就在這裡批閱。邊陪清霧,邊處理政事。
兩人的早膳還沒吃完,於公公便來稟道,竇嬤嬤來了。
霍雲靄硃筆一頓,「她倒是來得早。」
於公公不知怎地,聽著這話裡有幾分莫名其妙的怨氣在。可是仔細一思量,又覺得剛剛陛下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清冷,好似沒甚麼別的。這便笑道:「柳府的三少爺如今也已經退了熱。竇嬤嬤急著將這個好消息稟與姑娘聽,特意趕了個早。」
「三哥好起來了?」清霧將口裡的粥快速嚥下,欣喜道:「岳姐姐當真醫術高超!」
「岳姐姐?」霍雲靄轉念一想,遲疑道:「莫不是岳鶯?」
「正是她。」清霧笑道:「三哥的病症一時半刻好不了,兩個大夫看了都沒用,我一著急就想著尋洛太醫幫忙救治,剛好遇到岳姐姐。」
她把進宮之前的那一段細細說了,霍雲靄方才知曉柳岸風的病症也是凶險。若不是岳鶯過去,怕是一時半刻地好不了。
這樣一想,忙把心裡那點不捨也盡數擱下了。
他趕緊將竇媽媽喚了過來,提前備好了清霧歸家時候用的車馬和相應物品,又讓人給清霧帶了好些新鮮果子和點心。
「這是送與他的。」霍雲靄不知怎麼說客套話,單刀直入道:「權當是答謝他幫助你的謝禮。」
這話怎麼聽,怎麼有些怪。
認真說起來,柳岸風幫助清霧,那是兄妹之情。要謝,也是清霧謝謝哥哥就罷了。
可是霍雲靄這般說,就好像清霧與他更親近一般,就連兄長幫助清霧,他也要幫忙答謝。
清霧總覺得哪裡不太對,但仔細一想,又發現不了太大的錯處。
——想她初來這個世界,便是被霍雲靄所救。她自是將他當做最為親近之人。他也待她這般親近,好似沒甚麼不妥?
越想越覺得這般有理。
故而之前那個念頭在清霧的心裡只冒了個頭,便消弭無蹤了。
清霧離去的時候,霍雲靄特意讓馬車駛入殿前,好方便她一路坐車過去回家。免得又是換車子又是換轎子的,在外頭被風吹著了。
他原本還打算親自送她上車子。清霧聽聞,說甚麼也不肯讓霍雲靄走出殿閣去送她。
「不用擔心。有於公公送我上車,有竇嬤嬤一路陪著我,你還有甚麼不放心的?莫要走出來。好不容易好了,如果再被風吹著,豈不麻煩?」
她這樣擔憂他,霍雲靄心裡著實歡喜。就也不和她再爭論,只神色清淡地低低嗯了一聲,權當答應下來。
車子慢慢駛遠。
白衣少年靜靜地立在窗前,看著那車子漸漸遠離、變得越來越小,最終被周圍的建築物所擋,再也瞧不見,這才歎息了聲,收回視線,旋身而去。
清霧方才一直和霍雲靄在一起,未曾問竇媽媽有關柳岸風的具體狀況。如今兩人同在車內,便將這話問了出來。
竇媽媽便將昨日的事情盡數告訴了她。說起來,其中還頗費了點周折。
原來昨兒竇媽媽回去的時候,岳鶯還並未給柳岸風看診吃藥。原因無他,柳夫人何氏不知岳鶯底細,並不因為她的解釋而輕易相信了她。
竇媽媽過去的時候,岳鶯還在廳裡等著給柳岸風看診。
見到竇媽媽,岳鶯有些焦急,也有些生氣,就將這事與竇媽媽說了。又道:「總不能因為醫女人少,就不信女子行醫了罷?」
竇媽媽忙道:「並非如此。只是夫人對三少爺得這病更為在意罷了。」於是和她低聲解釋了柳家的一些狀況。又說了之前清霧想去探望柳岸風,都被何氏拒了,就是怕清霧也染上了這種病症。
得知和這位生病的孩子雙生的那位姑娘,便是因為著涼受寒故而夭折之後,岳鶯唏噓不已,喃喃歎道:「怪道那位夫人如此小心。原來有這般的情由在。」又有些懊悔,當時何氏質疑她的時候,她性子急躁了些,並沒有好好與何氏解釋,而是和她爭執了起來。
有和清霧同去的竇媽媽作證,何氏這才相信岳鶯當真是清霧請來的醫者。趕緊認真和她道了歉,又親自請了她進屋,為柳岸風看診。
吃了岳鶯開的藥後,柳岸風兩三個時辰後就退了熱。直到今日早晨,也沒再燒起來。
有霍雲靄的例子在旁,清霧曉得,柳岸風這般狀況,應當是已經好轉,只要留心,便不會再高熱了。這才徹底放了心。
她將這事兒從頭到尾細緻聽了,有些自責地說道:「也怪我做事不夠細緻。當初只想著請了岳姐姐便好,卻忘了給她個信物過去。」
竇媽媽笑道:「姑娘當時只顧著擔心,哪裡就能想得到這些了?」
清霧想了想,輕輕搖頭,「往後我做事還是得再認真些才好。」又問道:「不知昨日秦將軍是怎樣說的?」
既是用「去秦疏影處」作為借口,總得兩廂裡把借口對上了才行。
竇媽媽說道:「昨日裡秦將軍特意問起了家裡的狀況。我與他細細說了,他便道:『這樣罷,既然柳夫人不肯讓小丫頭進那小子的屋,怕她染上病症,不如就與柳夫人講,我聽說府上有病人,生怕小丫頭身子弱受不住,後就邀了小丫頭去我那裡,剛好可以躲開熱疾一晚。』我瞧著大將軍的說法也有幾分道理,便和他這般敲定,與夫人這般說了。」
這樣任性的做法,倒也真是符合秦疏影的性子。
清霧點點頭,將那些說法一一記了下來。
兩人這樣說著,不知不覺,車子已經行到了柳府的門前。
此時的天尚有些早,輕風吹著,也是寒涼。
清霧下了車子後,抱著手爐趕緊上了旁邊候著的轎子。吩咐了抬轎的婆子,正準備往裡面趕去,突然聽到遠處傳來吵嚷之聲。
清霧不知是府裡出了甚麼事,忙讓婆子們停下轎子。
她撩了簾子朝外看了眼,隱約可以辨出是幾個人影,又因有些遠,看不真切。瞧著像是三房那邊的人。就喚了竇媽媽問道:「那是怎麼回事?」
竇媽媽剛才也留意到了那邊,已經喚了個婆子過去詢問。此刻清霧問起來的時候,剛剛過去的婆子已經小跑著趕了回來。竇媽媽細細聽了,這才轉首稟與清霧聽。
「回姑娘。那邊是黃媽媽與三夫人她們吵起來了。」

第38章

若是尋常的爭吵,清霧問過一聲後自然不會再管。可是如今聽說爭吵的人是黃媽媽和三房的人,她想了想,覺得不能坐視不理。
——黃媽媽性子沉穩舉止得當,斷然不是會隨意和人爭吵的性子,更何況對方是主家的親戚。現在她和三夫人她們有了衝突,定然事出有因。
如今母親定然全副心思都放在了三哥身上,許是無暇顧及這邊方才暫時出了亂子。她總得過去看看才好。
主意已定,清霧喚了人去叫母親過來,又讓婆子轉了方向,將轎子抬到了那邊。
行至半途還未停下,隔著轎簾,就已經能夠聽到隱隱傳來的爭吵聲。
「你個刁奴,簡直信口雌黃!」三夫人沈氏尖著嗓子喊道:「你們那些個破爛東西,值當我們去拿?也太高看自己了些!」
「是不是信口雌黃,將箱子打開看一看,便可知曉。」黃媽媽聲音沉穩地道:「若當真沒有,我自會好好賠罪。」
「你賠罪?你身份夠麼!便是十個你來道歉,我們也不稀罕!」柳岸夢譏笑道:「一個伺候人的,還敢命令主子們做事,可真是好——大的臉面呢。」
有兩個少年在旁搭腔,聲音十分不耐煩,顯然是文武兩兄弟:「二伯這邊真是沒規矩!任憑一個奴僕就能攔著人了?咱們走咱們的!有人敢攔,我們將人打出去就是!」
柳岸夢和沈氏便跟著一起笑。只是這笑聲沒持續多久,旁邊便傳來了個嬌滴滴的女孩兒聲音。
「竇媽媽,身為客人,竟是可以在主人家,隨意打人麼?」
女孩兒的聲音十分平穩,帶著特有的軟糯咬字,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竇媽媽笑道:「回姑娘,尋常人定然不會這樣。不過,有些本性猖狂的,便會如此了。」
轎內女孩兒說道:「原來如此。那今日,我可要好好看看。」
話音一落,轎簾微動。裹著一身絨絨白色的嬌俏身影走了下來,由竇媽媽扶著,走到了眾人面前。
因著年齡小身子矮,且平日裡大都被人抱著,眾人只覺得這是個尋常的身量不足的小姑娘,並未太過放在心上。
如今再看她,正被人扶著緩步而行,舉手投足間,分明是姿容端正儀態嫻雅。
大家方才驚覺,這位姑娘不只是個美人坯子,竟還能自然而然地顯露出世家女兒才有的高貴氣度來。
須知放眼柳家上下,也只有二夫人何氏帶了些這種韻致。
丫鬟婆子們面面相覷後,不由得態度更加恭敬了幾分。就連黃媽媽,亦是如此。
清霧環顧四周,望向每個人的眼中。視線掃過一遍,又折轉回了柳岸夢的臉上。
柳岸夢目光一閃,慢慢收起嫉恨的目光,拉住文武兩兄弟,「不過是個臭丫頭罷了。無需管她,我們走!」
邊說著話,就往外行去。
「站住!事情未查清,誰也不准走!」
一聲冷喝驟然響起,讓所有人不自覺地就身子僵了下。就連那三兄妹,也不自由自主地停了步子。
大家愕然地望過去,才發現這讓人心中凜然的話語,竟然出自平日裡默不作聲的五姑娘之口。
誰也沒想到,清霧聲音那麼甜美,但這般不笑著問出話來,卻是不自覺地就現出了幾分威儀。
在場之人無不暗暗驚詫。就連竇媽媽,也不住稱奇。
清霧自己卻沒有發現。
儀態雅致,是因為前世時她家境就頗為不錯,氣度已然養成,早已成了習慣。
語聲帶著威勢,是因為教她說話之人乃是手握天下至高權勢之人。即便霍雲靄教她的時候刻意收斂了些,但帝王之威,又哪是輕易就能遮掩了去的?
清霧平日裡嬉笑著說話還不顯,一旦心裡動了怒,這便顯露無疑。
此時她緊繃著小臉,問黃媽媽:「到底怎麼回事?」
黃媽媽向她行了個禮,道了聲「姑娘萬福」,這才將事情一五一十地講了出來。
原來三房的人這幾日陸陸續續往外搬,黃媽媽剛開始一直留意著那邊,未曾出甚麼岔子。
可是昨日的時候,柳岸風生了病。何氏萬分焦急,黃媽媽自是忙裡忙外,不可開交。誰知就是這麼些時候一耽擱,今兒早晨黃媽媽去三房住過的屋子裡一瞧,就發現,好幾樣東西不見了。
黃媽媽急了,問過掃地的婆子,知道三房的人還沒完全離去,這便趕緊追了過來,將人堵在了路上,為的就是把柳府原先擱在屋裡的東西要回來。
「你少在這邊血口噴人!」沈氏甩著帕子,用染了紅紅蔻丹的手指指向黃媽媽鼻尖,「我們家裡要甚麼有甚麼,哪會稀罕你那一點東西去!」
黃媽媽不卑不亢地道:「既是如此,還請三夫人開箱讓我查驗一番。少了東西的,是兩位少爺的屋子。請夫人至少讓人打開他們兩人的物品。」
「憑甚麼!」柳岸夢恨聲說道:「不過在你們家裡住幾天,就被人當賊了?」
柳岸文柳岸武高聲勸了她幾句後,重重一歎,「她們既然非要逼到人的頭上,就把我們的箱子打開罷。不過,若是不在我們這裡,你可不准再開別的了。」說著扭過身子就要喚了人來。
他們這話有些蹊蹺。
如今看來,開他們的箱子他們並不在意,卻非得逼了人不許再開其他的。
清霧和黃媽媽、竇媽媽頓時意識到,定然是東西不在他們箱子裡了,他們才敢這樣說。
既是如此,總得將所有箱子全部查驗了才好!
黃媽媽當即就讓婆子丫鬟將三房一行給死死攔住,不准他們離去。
清霧身為這裡唯一的主子,正要吩咐下去,一抬眼,看到了遠處過來的熟悉身影,頓時心中一喜,忙揚著手朝那邊揮了揮。
「大哥、二哥!」
柳岸芷和柳岸汀瞧見清霧揮手,臉上露出了點笑意。轉眼看到三房幾個,兄弟倆的笑容瞬間收斂起來。
他們大步走了過來。柳岸芷一把抱起清霧,冷聲問道:「這是怎麼回事?聽說,這裡吵起來了?」
原來兄弟倆為了讓父母多休息會兒,輪流照顧病重的弟弟一夜,今早就向先生告了假,沒有去上課。
先前婆子去向何氏稟告此事時,何氏剛剛睡下,婆子就被他們倆攔了下來。二人商議過後,決定一起過來瞧瞧情況。
黃媽媽自是將事情細細說了。
柳府這些年從未出過內賊。平日裡沒丟過東西,如今三房的人才來幾天就突然丟了,不是三房人做的又是哪個?
以前倒是沒動手。昨晚他們想必是看何氏、柳方毅都在忙碌柳岸風的病情,故而想藉著府裡一時的混亂趁機拿走東西罷!
最令眾人氣憤的,是前幾日這兩兄弟剛剛出言中傷清霧、出手打傷柳岸風,如今又手腳不乾淨,居然偷到家裡來了!
柳岸芷大怒,當即喚了人來,命令仔細搜尋。
想想懷裡抱著的小姑娘,他不願妹妹看到這雜亂景象,就轉身讓柳岸汀接過她去抱著。
「或許,在二姐姐、箱子裡。」
兩人將要分開前,清霧在柳岸芷耳邊急急說道。
柳岸芷會意,頷首道了聲「好」,這便讓柳岸汀趕緊帶著清霧離開。
柳岸芷是家中長子,在府中素來極有威信。有他在,倒是不怕那些人能翻了天去了。
寒風冷冽。吹到臉上,刮得皮膚生疼。
清霧本打算到了轎子那邊就上轎坐過去,誰料柳岸汀竟是不肯,非要抱著她。
不過,柳岸汀也怕清霧在外面這樣冷著,忙給她正了正小斗篷上的帽子。又探手摸了摸她懷裡的手爐,確認溫度夠了,這才放下心來。
「小霧剛才好氣勢。」柳岸汀緊緊抱穩她,輕笑道:「若不是親眼見到,我都不敢相信那是你。怎麼做到的?」
怎麼做到的?
說實話,清霧自己都不太清楚。
她剛才遇到了那個情境,自然而然地便說出了那樣的話、做出了那樣的舉動。如今讓她自己再來一次,她也不曉得會不會達到那樣的效果來。
柳岸汀發現小姑娘一言不發,頭越垂越低,知道她是害羞了,忙扯開了話題,和她閒聊起來。
何氏這個時候已經睡熟。
柳岸汀知道母親的擔憂。聽聞清霧要看望哥哥,柳岸汀想著如今三弟已經退了熱,並無大礙了,就沒多糾結,直接把清霧抱進了屋。也沒讓人去稟給母親,生怕打擾到何氏休息。
柳岸風之前聽到丫鬟的通稟聲,已然知曉是清霧來了。
他臉上露出喜意,期盼地看了過去,就見到柳岸汀抱著清霧一同進到屋裡來。
兄妹倆有說有笑,顯得有種旁若無人的親暱。
柳岸風心裡頓時不是滋味起來。總覺得自己剛才那期盼的心情有點傻帽。
兩人相談甚歡的模樣,柳岸風越看越扎眼。他頓時臉色一沉,哼地一聲轉過身子,面朝裡躺好,完全不回頭看了。
清霧剛剛在和柳岸汀說話,自然沒有留意到柳岸風之前的目光。如今進到屋裡來,便喚了一聲「三哥」,又好生問道:「你好些了麼?」
柳岸風面對牆壁撇撇嘴,閉上眼睛不答話。
清霧又連問了兩聲,他也不開口。
旁邊丫鬟落霞生怕清霧尷尬,忙說道:「少爺許是睡著了。姑娘不如晚點再來?」
清霧在門口問過明珠,知道柳岸風醒著才進來的。如今聽落霞這樣說,她倒也沒多想,甚是乖巧地應了一聲,便由柳岸汀抱著,往她屋子裡行去。
聽到關門聲,柳岸風猛地回過頭來。脖頸處的傷狠狠疼了下,也不敢叫出聲來,生怕被剛走出門的兄妹倆聽到,暴露了他剛剛故意不搭理他們的事實。
靜靜盯著門口看了會兒,眼見著人已經走遠,肯定不會再回來了,柳岸風氣呼呼地躺倒回去。越想越生氣,越想越憤懣,忍不住抬起手,對著自己胸口就是一拳。
——讓你再裝!讓你再裝!
現在後悔了吧?
後悔也晚了!
該!

第39章

這天晌午前,吳林西來了柳家。
他和柳家兄弟們一同讀書。眼看著來年就要考試了,吳林西生怕耽誤了一上午的時候會影響到柳岸芷、柳岸汀下午的學習,特意利用午膳時間過來一趟,將自己在課上記下的要點帶了過來給兄弟倆看、和他們說說先生課堂上提及的一些細節。順便也探望下病中的柳岸風。
柳府的僕從們早已認得他了。一進門,就有人引了他慢慢往柳岸汀書房去。同時有人急忙往裡趕,緊著點將這事兒告訴了柳岸汀。
吳林西沒料到清霧也在。
看到柳岸汀抱著小姑娘出來迎他,吳林西微微笑著和她打了個招呼:「霧妹妹好。」這便和兄妹倆進到屋內,說起了今日的來意。
柳岸芷到的時候,吳林西已經將書冊拿出來展開,只等著柳岸芷到後便開始說了。
見到大哥進屋,柳岸汀忙低聲和吳林西說了兩句話,示意稍後再講。然後轉向柳岸芷,問起了之前的事情:「如何?東西可曾尋到了?」
柳岸芷的眉目間帶著疲憊,更多的,卻是傷感和失望,「一共九樣,翻到了七個。另外兩件不知是不是三叔一早離開的時候藏身上帶出去了。」
「人呢?」
「那兩個不成器的我讓人押著送到京兆府找父親去了。其餘的讓人帶著回了之前她們住的院子,好生看起來,等父親回來後再做定奪。」
柳岸芷扶著桌子慢慢坐下,抬指揉了揉眉心,半晌沒了言語。
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情,清霧的心裡也不好過。她不知該如何安慰哥哥們才好,就親自斟了茶捧到他們面前。又倒了一杯給吳林西。
吳林西沒想到小女娃娃給他也端了茶來,忙起身去接。結果手肘一抬捧到了桌邊書冊,嘩啦啦掉了一地。有的砸到了腳尖上,火辣辣地疼。
靦腆的少年登時紅了臉,帶著幾分侷促地去撿書,有些慌亂,有些赧然。
清霧好似沒注意到一般,將茶盞擱到了桌上,又幫忙把在她跟前的幾本撿了起來,放到他的手裡。
她這樣子,吳林西反倒放鬆許多,緩了緩神,趕忙道謝。
清霧笑著搖搖頭,示意沒甚麼。這便走到了柳岸芷的跟前,拉拉他的衣袖,說道:「吳家哥哥,帶來了功課。大哥聽一聽?」
柳岸芷這才將心神放到了這件事上。知曉吳林西的來意後,好生道了謝。又讓人端了水來洗了把臉,這便靜下了心,和二弟、友人一同研習起來。
少年們在書房裡談論功課,清霧就抱著一本書窩在門邊的窗下細看。偶爾有丫鬟婆子過來,她就跳下椅子擋住來人,細問是甚麼事。見沒甚重要的,就幫忙吩咐處理了,並不讓人去打擾哥哥他們。
過了會兒,她想起來一事,喚來竇媽媽,輕聲吩咐了幾句。
竇媽媽會意,忙掩上屋門出去了。
待到少年們討論完畢,時間已經過去了大半個時辰。
柳岸芷舒展了下.身子揉了揉眼睛,忽地想起來一事,暗道一聲糟糕。
——因著之前鬧心的事情,他竟是忘記了吩咐午膳的事情。雖說廚裡按照平時的習慣自會將事情辦妥,但今日吳林西來了,怎能像平常一樣等閒對待?更何況,他是犧牲了自己午膳的時間特意過來的!
柳岸芷趕緊跑出門去,喚了人來,吩咐多添幾個菜。若是來不及,就去外面的酒樓裡買幾樣。
誰知廚娘卻是笑說道:「大少爺不必緊張。姑娘剛才就叮囑過了,咱們已經準備妥當。只等著少爺們吩咐,就端上來了。」
柳岸芷沒料到有這一出,忙轉過身去準備去清霧道謝。可是一進門在看到妹妹那恬靜的笑顏後,他又改了主意。
——道謝,豈不是顯得太過見外?
柳岸芷轉念一想,笑著讚道:「小霧很厲害。這次多虧了你了。」
他這句話來得莫名其妙,清霧本還不知道他指的是甚麼。待到聽柳岸芷招呼吳林西一同留下用膳,這才明白過來。暗暗鬆了口氣的同時,也更加歡喜起來。
清霧如此方才五歲,不用太過避諱。柳岸汀和吳林西便讓她和他們一起。
至於柳岸芷,則準備去柳岸風的房裡,陪著不能出屋的三弟一起。
聽聞大哥要去三哥那邊,清霧忙邁開小短腿追了過去,叫住柳岸芷,搖了搖他的衣袖,眼巴巴說道:「我也想去看看三哥。」
柳岸芷笑著道了聲好,抱了她往那邊走。又喚了人來過去瞧瞧,看三少爺是否醒著。
柳岸風聽說妹妹要來,早早地就讓明珠扶著他坐起來了。然後忍著身上疼痛正襟危坐,緊盯著房門瞧,半分也不錯開眼。
不多時,門簾晃動。
白絨絨的一團跑了進來。頭先第一句話就是:「三哥,可好些了?」
嬌軟的聲音乍一響起,柳岸風不由一怔。待到緩過神來,才想起,這回清霧頭一個想到的總算是他了。
柳岸風忍不住咧了咧嘴。登時覺得,之前的一頓揍和被冷風吹病,都值了。
好歹,她心裡確實有他這個哥哥呢。
至於昨晚上她沒回來看望他的那筆賬……
嗯,就先這麼算了罷!
……
用過膳後,吳林西惦記著上次竇媽媽提到的清霧西跨院的事情,就主動提出來,過去看了一趟。
「女孩兒的院子,雅致精巧些更好。這裡的草叢可以省去,改建一個花圃,到了春夏能夠漂亮許多。梧桐不如改成垂柳,更為柔和些。至於窗邊這裡……」
吳林西在屋子外頭來來回回看了幾趟,最終停下了腳步,仔細思量後,喃喃說道:「我有幾株綠梅長得不錯,不如移過來兩棵,這個時節倒是剛好適合……」
「你的綠梅?」柳岸汀聞言,先是愣了下,繼而不服氣地哼了聲,「之前秋末的時候我就尋了你,說今冬時候給我移一株過來。你不肯,說是來年多些了再給我。如今倒好,隨隨便便就給了小霧兩個。」
吳林西被他說得臉紅,訥訥不得言。
清霧笑道:「恐怕吳哥哥記得,我上次找不到三哥,著急。所以,想安慰我。」說著,朝吳林西眨了眨眼。
吳林西看她明白了自己的意思,頓時臉更紅了。
——他不愛欺瞞人。上一次在吳家林子裡,他幫著柳岸風說假話,騙小姑娘說沒有見到她三哥。這事兒一直是他心裡頭的一個刺,怎麼想都覺得虧欠了小姑娘。
這個送綠梅的主意,確實是有點想彌補她的意思在。
柳岸風那天做的那些事情,已經原原本本說了出來。當中吳林西幫助他遮掩的一段,自然也是講了。
吳林西的秉性,柳家兄弟都是知道的。一看他這樣,柳岸汀便知道清霧是猜中了。不由笑道:「多大的事兒?也就你這麼個實在人,還一直擱在心上。」
說著,他對懷裡抱著的女孩兒柔聲說道:「綠梅是吳哥哥的寶貝,輕易捨不得送人。霧兒不奪人所好,咱們讓吳哥哥送個別的花來好不好?」
清霧本也不是強人所難的性子。先前聽到柳岸汀那賭氣一般的說法,已經知道那些綠梅對吳林西來說十分重要了,自然是乾脆地應道:「好。」
吳林西看著兄妹倆這樣善解人意,反倒更加堅定了心中想法,釋然地道:「就送綠梅罷。都是自家妹妹,沒甚不可以的。」
三人商議完西跨院草木的栽種情況,轉出院子,剛巧遇到了從柳岸風那裡回來的柳岸芷。
少年們還得趕著去上下午的課程,不能再耽擱,將東西收拾好後就和清霧道了別,相攜著離去了。
他們走後,清霧又讀了會兒書。打了個哈欠後,發覺自己有些累了,就想著回屋補眠。
誰知還沒到屋門口,就有丫鬟過來稟道,有人來府裡尋姑娘,如今正在廳裡等著。
能讓門房的人不需要問主家的意願可以直接請進門的人不多。
在這些人裡,會是來找清霧的,更是只有一個。
清霧想都不用想,脫口而出道:「秦大將軍?」
丫鬟便笑了,「可不就是他。」
清霧惦記著霍雲靄的身體狀況。雖知他已經退了熱,只要好生吃藥便沒了大礙,她卻還是忍不住擔心。
如今見秦疏影突然來尋,清霧生怕是霍雲靄那邊有了變故。再也顧不得其他,急匆匆朝著那邊行去。
一進屋子,看到玄衣少年倚靠在牆邊悠然自得的模樣,她這才放下心來。
可是秦疏影見了她後,表情非但沒有放鬆下來,反倒皺起了眉。
清霧不解,瞅瞅自己全身上下,沒有甚麼不妥的地方。再看著大跨著步子走過來的少年將軍……
她不禁疑惑道:「怎麼了?」可是有哪裡不對?
秦疏影走到她的跟前,斜睨著四周的人。待到全部僕從盡數退了出去,關上了門,他才湊到清霧的耳邊,輕聲問道:「小丫頭,你家的冰糖,是不是特製的?和別處的,不一樣?」
聽了他這莫名其妙的話,清霧一下子反應不過來,默了默,道:「應該是一樣的罷。」
「一樣的?不對。不應該啊。」
秦疏影摸摸下巴,思量許久,依然不解。
「如果你家的和別處的沒甚麼不同,那他幹嗎十萬火急地把我叫去、非得讓我從你手中要來冰糖不可?而且,還特意叮囑了,必須是你交到我手裡的才可以,旁人給的他不要。難不成——」
一臉疑惑的秦大將軍拉過小姑娘的手,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翻看著,還試探著捏了幾下。
「……難不成是你這小手,有著甚麼特別之處,跟旁人的都不一樣麼……」

第40章

秦疏影做事但憑心意無拘無束,可任誰被他這樣一臉認真地捏來捏去,都會吃不消。
清霧亦是如此。
推他又推不開,她只得趁他不注意時,猛地將手抽出來,趕緊背到身後。
眼看秦疏影伸手還要去握,清霧忙側身避開又退了兩步。心裡一急,說話就又有些磕磕巴巴了:「那糖和我的手、哪有關係?他既是要,我去拿了便是。」
說罷,不等秦疏影再開口,忙奮力地把門打開,登登登地跑遠了。
秦疏影倒也不介意她的突然逃跑。
只是一想到之前那沒有得到答案的疑問,他就心裡頭愈發泛起嘀咕。
——霍雲靄是什麼人?
若想要糖,他家廚房裡翻著花樣兒的能弄出幾十種!
偏偏大費周章讓跑這一趟,就為了要這麼一樣小東西。
柳府的糖就這麼矜貴?
不至於罷……
秦大將軍倚靠在牆邊繼續思考的時候,清霧已經和竇媽媽說了要冰糖的事情。
竇媽媽亦是不解,但聽是霍雲靄吩咐的,自是認真對待,特意讓丹青去清霧屋裡拿一些之前在八寶齋裡買的。
清霧想起霍雲靄要她送去的,細想之下,也沒甚證明的法子。好在之前與竇媽媽出去的時候,曾經買過一些荷包回來。原本是收起來打算送人用的,其中一個還特意選了蒼竹圖案,便是她想送給霍雲靄的,如今倒是剛好派上用場。
回到屋裡後,清霧用油紙包將冰糖好生裝起來,然後擱在了荷包裡面。後又拿出一張紙,趴在上面工工整整寫了個「雲」字,吹透晾乾,折起來,又將荷包裹在裡面。
——東西是她包起來的,荷包是她專門給他選的。加上她親手寫的字,這回總算是可以了罷?
看著清霧忙裡忙外認真的模樣,竇媽媽也有些不解,輕聲道:「主子也真是。不過是個御膳房裡到處都能尋到的東西,何苦這樣麻煩姑娘。」
她雖受命於霍雲靄,但既然跟了清霧,便將全副心思擱在了清霧身上。如今看到小姑娘這樣忙活,自然心疼。
清霧沒料到竇媽媽會在自己面前埋怨起霍雲靄。
心中感激她這一番心意,清霧笑道:「生病之人哪會如平時一般?身子不適,自然會要求多些。先前三哥不也常鬧脾氣麼?」
竇媽媽想說三少爺那就是個喜怒無常的主兒,怎麼和沉穩淡然的陛下比?
不過想想,陛下甚少生病,一旦病起來就很難好。如今初癒,使些小性子也是難免。
畢竟,才是個半大的少年呢。
這般思量著,竇媽媽就點了頭。只是看著小姑娘這樣,到底有些心疼。一看清霧收拾完了,也不讓清霧自己走了,直接抱了她到廳裡去尋秦疏影。
直到清霧回來,秦大將軍扔在苦思冥想。一轉眼看到小姑娘過來,就快步行了過去。接過她手裡抱著的大紙包,發現紙包裡面還有個鼓鼓的荷包,就拿出來掂了掂。
嗯……
約莫一斤多重。
「這就夠了?」秦疏影將荷包塞回帶字的大紙裡,問道。
清霧取冰糖的時候已經算過了霍雲靄最近需要喝的湯藥數,這些冰糖裡的一半就足夠他用的了。於是肯定地點頭道:「一定夠。」
秦疏影便半瞇起眼狐疑地看著她,「你知道這是做甚麼用的?」
清霧想也不想就道:「不知道。」她才不會告訴別人,霍雲靄怕苦的事情。即便對方是秦疏影,也不說。
秦疏影繞著她轉了兩圈,沒發現甚麼破綻。看看時辰也不早了,這便晃了晃手裡的東西,道了聲「多謝」,往懷裡一揣好,風風火火地走了。
天擦黑的時候,老夫人和三老爺、大夫人孟氏、柳岸楊來了這裡。
沈氏她們幾個連同僕從一同被扣下,沒有人去知會老夫人她們一聲。老夫人和大兒媳、長孫在院子裡左等右等沒有人歸家,他們這才急了。只可惜幾人要麼是半大的少年要麼是婦人,連個主心骨都沒有,不敢隨隨便便就來和柳府的人硬抗。焦急地待了很久,一見三老爺回去,忙喊了他一同往這邊來了。
他們前腳剛到,柳方毅後腳就跟著進了家門。身後還跟著幾名家丁,押著灰頭土臉垂頭喪氣的文武兩兄弟。
何氏早已起了身,已經聽聞了那些親戚做下的事情。
她也知道,自己若是插手處理,到時候少不得要被老夫人冷嘲熱諷。索性依了長子的決定,沒有去管那些人,而是等著柳方毅回來再說。
如今不只柳方毅回來了,老夫人還帶了其他親眷一同過來。細細一數,人倒是都到齊了。
老夫人一見到雙胞胎孫子,喚了聲「我的孩兒們啊」,就抹著眼淚抱了過去。
文武兩兄弟一看祖母來給自己做主了,頓時來了精神,哭號得震天響。又在喘息的空檔,對自己的父親三老爺不停地喊,向他哭訴柳方毅如何地不近人情。
又有沈氏柳岸夢她們被帶了過來,口中不停,十分氣憤地罵罵咧咧。
一時間,院子裡熱鬧無比。
何氏早些年已經對這些所謂的親戚死了心。如今連日來出了這些事情,有心想做個徹底的瞭解。
吩咐黃媽媽拖住那些人,何氏將柳方毅叫到屋裡,快速地說了幾句話。
「若他們是尋常惡習,只打架鬥毆或是口上不饒人,倒也罷了。如今那兩個已經是染上了賭癮,還偷竊偷到了自家人身上。三弟則是每日裡流連於那些腌臢地方,連幾個孩子都瞧見好幾回了。這樣的家人,我著實對付不起。不知哪一日欠了銀子或是惹了風流債,就會讓各種債主上門來。我自小到大都沒見過那般場景,若是日後碰到了,定然手足無措。還請老爺做個主,看看這事兒怎麼辦。」
何氏的意思很明顯。若是還和他們牽連不清,這個家,怕是就要沾上大麻煩了。
柳方毅沉默半晌,最終點點頭,說了句「我知道了」,這便出了屋去。
院子裡還在不住哭號。
柳方毅也不多說,直接讓家丁從庫房裡將自己的佩劍取了來。錚地一聲將其拔出,揮劍往旁邊石桌上用力一斬。
砰地相斫聲過後,石桌一角應聲而斷。鴉雀無聲中,啪地掉到地上,發出一聲脆響。
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這一切,甚麼聲響也發不出了。
柳方毅虎目圓睜四顧望去,直到三房那些人被驚得連連後退了,他這才撩了衣袍往石凳上大喇喇地坐下。沉聲說道:「今日這事兒,咱們就來個瞭解罷。」
所謂瞭解,其實很簡單。
分家。
柳方毅決定和這些人一刀兩斷地快一些乾淨一些。柳家祖宅裡的那些東西還有柳家公中的那些東西,他全都不要了。左右銀子還能再掙。和這些為了銀錢能拚命的人糾纏不清沒完沒了,才更煩人。
誰知聽了他的決定後,三老爺和沈氏還不服。
三老爺喊道:「母親你就不管了?這不成。往後每月你按時將贍養母親的銀錢送來,這事兒才能成。」
聽了三老爺這話,連老夫人蔣氏都替他臊得慌了。
——別說這柳府裡的所有東西了。就連柳家祖宅裡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還有柳家公中的那些銀錢哪一個不是柳方毅掙下來的?
還要往後贍養的銀子……
單憑他甚麼都不再多分,已經是足夠大的恩典了!
老夫人在這方面門兒清。
她也不喜歡自家的這個庶子。不過,他這些年來從沒虧待過嫡母和兄弟,就憑這一點來說,老夫人對他還是滿意的。
如今有了機會多分東西,還再也不用看這庶子和他那個趾高氣昂的媳婦兒擺臉色,老夫人的心裡,其實十分高興。
但,場面話總是要有些的。
老夫人斥責柳方毅:「我還活著沒死呢!你就當我不存在了?要知道,我拉扯你們長大……」
「那倆小子的事兒,我已經讓人記下來了。若是今日事情成了,我就讓人將那份記錄文書給毀掉。若是不成,直接可以在京兆府裡記上一筆,讓他們蹲幾天牢獄。」
柳方毅淡淡幾句話,成功地堵住了老夫人後面未盡的言語,也成功地讓三房人心驚膽戰。
老夫人緩過神後問兄弟倆:「這事兒可是真的?」
雙胞胎即便再不甘願,事實總是事實,只能擰著脖子點了頭。
老夫人歎息一聲,也不多繞彎子了,乾脆利落地拍板決定下來。
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下來。第二日找了專人,老夫人、柳方毅、三老爺一起簽個文書,此事就算是完成了。
沒了三房人在旁作祟,柳府裡總算是重新恢復了平靜。
柳岸風身體底子好,如今又沒了礙眼的人在跟前,心情舒暢下,傷勢好得頗快。沒幾日,便又活蹦亂跳起來。
大家都很高興。在柳岸風能夠重回學堂的前一天晚上,一家人還特意擺了酒席慶祝了一番。
一轉眼到了除夕。
這天早晨,天剛濛濛亮,清霧就被竇媽媽叫了起來。急急地梳洗打扮完畢用過早膳,她便坐上了馬車,準備去鄭天寧那裡去上舊年裡的最後一堂課了。

第41章

清霧知道這一次出去,必定能夠見到霍雲靄。這是之前秦疏影和鄭天寧都向她作過保證的。
上次離宮之後、今日之前,她也去鄭天寧那裡上過兩堂課。
第一回因著霍雲靄剛剛病癒,清霧特意提早寫了封信讓他安心養病不要出來,又托竇媽媽送了給他。霍雲靄不想違了她的好意,故而未能得見。
當日無事,鄭天寧索性將自己的遊歷經歷講給清霧聽。一天下來,倒也甚有趣味。
第二回,霍雲靄由於要處理政事脫不開身,讓秦疏影過來與她說了一聲。
秦疏影到的時候,見鄭天寧在教清霧寫大字,當即嗤了一聲伸手給阻擋住,說道:「陛下的字剛勁挺拔,你的字憊懶疏散,小丫頭學了你的再學他的,豈不是要亂了陣腳?」
鄭天寧平常寫的是草書。連清霧這個外行都能發現他的字形散神不散,一整篇下來十分好看。
他教清霧的時候,已經刻意收斂了些,但是寫出來的還是以行草為主。
而霍雲靄教清霧的時候,為了讓她學好,一筆一劃甚是工整。
兩人相差確實甚大。
鄭天寧聞言頭也不抬,左手將秦疏影一推,慢悠悠說道:「我身為她的先生,說出去連字也沒教她寫過,豈不是要笑掉人的大牙?」扭頭對清霧抬抬下巴,「小丫頭不怕。兩種字體而已,沒甚特別的。都學著就是。」
秦疏影想想,好像也有道理。鎮國大將軍擅於仿人字體,只觀摩稍許時候,便能學出七八分的神韻來。小丫頭看著不傻,或許也能成?
因此就沒有再多阻止。
不過,秦疏影的這一打岔倒是提醒了清霧。
她這樣沒學好筆畫就開始跟著寫行草,正如孩童學步,還沒學會走就開始蹦躂著跑了。
仔細想想,這樣下去不成。
考慮過後,小姑娘揚起了笑臉,徵詢意見問道:「不如,先生教我學畫?」
聽她這樣說,鄭天寧若有所思。秦疏影卻是拊掌叫好。
「不錯不錯。小丫頭的提議甚好。須知你這先生最出名的就是畫了。只是他對畫比對字的要求更嚴。跟他學,需得下苦功才可。」
清霧倒是不知這一茬。如今聽聞,眼前一亮。見鄭天寧還在猶豫,趕緊小跑過去拉了先生的衣袖晃啊晃。
鄭天寧被她這眼巴巴的模樣給逗笑了,輕舒一口氣,道:「也罷。我從不收徒,你算是極其破例了。想來,這輩子也只你一個徒兒了。不教你教誰?」
清霧甚是欣喜,歡呼雀躍起來。驚喜過後,她冷靜下來,趕緊走到桌案邊,小心地拿起一張白淨素紙認真鋪好,又轉過身去,要給鄭天寧去拿筆。
她這慇勤的小模樣著實讓另外兩人忍俊不禁。
看著小姑娘開心至極,鄭天寧也來了興致。不再像之前一樣懶懶散散,開始挽起了衣袖,認真思量著先從哪裡教起更好。
秦疏影看清霧踮著腳要去磨墨,笑著將她輕輕推開。
「哪就用得著你了?怕是墨還沒磨勻,你的小爪子就要一片黑了。還有你這身白衣裳,就不怕染黑了?去去去,跟著你先生學提筆去。這邊交給我。」
說著,玄衣將軍拿過了清霧手中的墨條,小心地研磨起來。
鄭天寧未及弱冠,秦疏影也才剛過束髮之年。都是少年人,處在一起,便沒那麼多講究了。更何況這兩人本也不是留意身外之物的性子。甚麼官職甚麼品階,根本沒人再去關心。
他們倆一個用了全副心思去教,一個閒來無事好生幫著打下手。
清霧心無旁騖,只管認真學就好。一日下來,已經能把整支荷花畫得似模似樣了。
鄭天寧不住地讚道:「甚好。比起當年的我來,還要有天分得多。」他笑著拍了拍清霧的肩,「往後沒事的時候,我便教你畫畫罷。想必名揚京城,指日可待。」
秦疏影也湊過來看,嘖嘖歎道:「不錯不錯。小丫頭你行啊!」
清霧前世的時候因著喜歡畫畫,學過一些素描。雖然和如今鄭天寧教的是風格迥異的兩種派系,但功底在那裡,學起來自然要快一點。
可是這些話,哪能說得出口?
清霧只能硬著頭皮接下了他們的那些讚美,羞澀地笑笑。
那兩人見小姑娘害羞了,就不再多說甚麼。轉而商議起這最後一堂課的事情。
霍雲靄對清霧的在意,他們兩個比誰都門兒清。最近二人進宮之時,週遭只要沒了旁人,霍雲靄便會問起小丫頭的近況。
——說話如何了?親戚可還為難她們?兄弟與她是否和睦?有沒有長高些?有沒有長胖些?
諸如此類。
每當這個時候,他們倆只能斟酌著字句講與他聽。
前面的都還好說。都是讓人欣喜的答案。
可這長高長胖……
嗯,才幾天不見?哪就能突然高起來了?
而且,小丫頭本就是瘦溜的身形,哪就能胖起來了?
可如果回答沒長高沒長胖罷……又顯得小姑娘最近過得不夠開心似的。
這可不好辦。
平日裡面對政事都能耿正直言的兩個人,頭一次在面對少年帝王詢問的時候,不知道該說真話還是虛虛地說點假話了。
好不容易報喜不報憂將這話題揭過去。
秦、鄭兩人暗暗抹了把汗的同時,也都明白,僅憑那些話語是蒼白無力的。沒有親眼見到,霍雲靄還是在擔憂清霧的狀況。
年前若是不想法子讓陛下和小丫頭見一面,怕是陛下那除夕夜都要過不安穩。
於是學畫這一天將要離別之前,他們就和清霧說好了,下一次,一定讓她和霍雲靄見一面。
因為直到除夕那日霍雲靄方才能夠清閒下來,大家就將舊年裡的最後一課敲定在了這天。只是陛下有空閒的時辰保不準會早點還是晚點,只能讓清霧盡早過來等著。
鄭天寧今日難得地起了個大早,天剛濛濛亮就在屋裡候著了。還親自燒好火盆,讓屋裡暖融融的。聽聞清霧過來,忙讓小傢伙進到屋裡暖和一下。
過年這樣喜慶的日子裡,人人都穿了美衣華裳。但是眼前的小女孩兒,因著有孝在身,依然是一身素白。
想到深宮之內那個白衣少年清冷孤獨的身影,鄭天寧依稀有些明白過來,為何霍雲靄對清霧這樣用心了。
「……先生?先生?」
連聲輕喚響起,鄭天寧猛然回神。這才發現小姑娘手捧著一個荷包,正靜靜地看著他。
荷包上繡著傲骨梅枝,枝上有點點殷紅,是在那皚皚白雪中含苞待放的花朵。
鄭天寧將荷包接過,清霧就又拿出了另一個來:「這個,送給秦將軍。我這兩日,或許見不到他。若是先生得見,可否幫我轉交?」
這一個的圖案卻是青松。寒冷冬日裡,依然挺拔青翠。
看著這些圖案,鄭天寧有一瞬間的怔忡。很快,他回過神來,將兩個都收好,笑道:「萬寶齋裡買的?讓為師猜猜。陛下的,是竹?」
清霧下意識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話一出口,就後悔了。
依著此三種植物的關係,這答案不是顯而易見的麼……
看到她發窘的模樣,鄭天寧哈哈大笑。閒閒地扯出筆墨紙硯,這便朝她勾勾手,「陛下不知何時才到。來,我再教你畫點蘭草。」
……
霍雲靄掀簾入屋的時候,搭眼看到的便是清霧認真作畫的背影。
小姑娘脊背挺直,端正地立在桌案前。小手緊緊地捏著筆桿,一筆一劃地認真在紙張上描繪。簾子撩起的一刻,她提起的筆稍稍停頓了下,卻好似沒有聽見,依然繼續下去。
霍雲靄看她這般專注,不忍心去打攪。便沒有喚她,而是放輕了腳步往裡行去。走到她的身後,方才駐足,越過她的肩頭看向畫紙。
清霧剛剛聽到了簾子被掀起的聲音。只是她以為那是鄭天寧去而復返。
之前先生便反覆告誡過她,作畫之時需得專注。一回頭一走神雖只瞬息的功夫,但之後再落筆,便不再是之前那個樣子了。
故而她沒有搭理,依然緊盯著自己跟前的紙張,凝神細看。
霍雲靄看她這認真的小模樣,先是莞爾失笑。繼而將視線落在了她的畫作上。仔細一看,不禁驚愕。
他之前便聽秦疏影讚過清霧畫畫極有天賦,卻不曾想,她居然能做到這個程度。雖筆觸尚顯不足,但輕勾幾筆便已將草葉的神韻現出,著實難得。
少年帝王緊盯她的畫筆,隨著她的勾畫而心情微動。待到看見她一筆落得太重不好收回時,他暗暗歎息著,忍不住伸出手去,想要幫她圓了這一個提筆。
清霧正因一筆的失誤而眉心微擰暗道糟糕之時,冷不防身後有人靠近,旁邊又伸出一隻手來,輕握住她的小手。
她正全神貫注地畫著,根本沒有考慮其他,下意識地就要往前逃開。卻忘了跟前就是桌案,這一下猛地向前,胸腹必然要撞到桌案上。
衣物和桌邊相觸。
清霧微微閉了眼,正等著劇痛襲來。誰料身前突地探出一手替她一擋,將她的未至的痛苦給提前攔住。又把她順勢後攬,她便直接跌入了個還帶著些微涼意的懷抱中。
熟悉的感覺瞬間將她環繞。
清霧猛地睜眼,錯愕地看過去,正對上霍雲靄帶點無奈的溫暖笑意。
「怎麼怕成這樣?想必,沒有發現是我罷。」

第42章

清霧緩了一瞬方才鬆了口氣。點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霍雲靄看她已經回過神來,便攬著她扶她站穩。待她示意可以了,這才放開手。
清霧知道,有霍雲靄在場,鄭天寧怕是一時半刻的不會進來了。可她心中記掛著剛剛的畫,既然先生暫時不能點評,索性拉了霍雲靄來指點她。
霍雲靄和鄭天寧教習的方法有所不同。
鄭天寧教清霧落筆,無論是字或者畫,都是他先示範,然後清霧動筆。接著他再一遍遍地言語糾正清霧的錯誤。
前面幾個步驟,霍雲靄和鄭天寧是完全不同的。只是到了「糾正」的時候,他不只口中說,更是直接將手覆在清霧的小手上,一筆一劃地教會她。
是以,由他來教她,無論寫字或是作畫,清霧學成的速度更快。
如今清霧的跟前是桌案,身後,便是霍雲靄。
「……這裡要提早收勢。不然的話,到了葉尖處,便無法勾勒完好。」
少年帝王左手背到身後,身子微微前傾,右手握住女孩兒的手,將她方才作的那副畫依著樣子從頭至尾地又畫了一遍,著重點出剛才她錯的那一筆。
清霧默默地將他的話記在心裡,不時地提出一兩點疑問。霍雲靄筆下不停,作畫之時順口便答了。
待到二人這副畫作完,清霧拿過自己剛才畫的擱到了旁邊。又跑去另一桌案旁,將之前鄭天寧畫的也放到了這邊。
三個一對比,她忍不住笑了。
同樣的幾株蘭草,明明姿態樣式完全一樣,細看之下,意蘊卻大不相同。鄭天寧筆下的肆意舒展,她畫的嬌嫩俏麗,而霍雲靄執了她的手一同畫出來的,卻添了冷艷傲意。
清霧看看自己的,再看看另外兩副,忍不住歎道:「我的還是少了些氣韻。」
「你的畫自有其韻味在,莫要妄自菲薄。」
霍雲靄說著,在清霧反應過來之前,已順手將清霧那有一筆畫岔了的蘭草圖折了起來收入自己懷中。又道:「聽你今日言語,已比往常好了許多。往後想必無需我再教你了罷。」
聽他誇自己說得好了很多,清霧也甚是高興。後面一聽他不教了,心裡又有點空落落的傷感。
只是還沒等這傷感瀰漫出來,就聽霍雲靄又接著說道:「往後我便教你習字罷。無事之時,你可拿出平日裡看書不懂之處問我。我盡量與你解答。」
這便是往後會依然經常見面教她了。
雖然知曉他平日裡很忙,這樣耽擱他的時間會讓他更疲累,可清霧自從來了這個世界被他救下,就對他有種難以說清的依賴。
她怎麼也不想絕了見他的機會。左思右想,終究沒能違反心意推辭,故而十分開心地謝過他,答應下來。
看她沒有拒絕,霍雲靄暗暗鬆了口氣,眉目漸漸舒展開,都帶了掩不住的喜色。
他摸了摸腰間之物,正想著解下來給她,就聽清霧說道:「荷包本是新年之禮。我提前送你了,便不再作數。所以又做了個旁的來送你。」
霍雲靄完全沒料到她會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剛剛來到鄭天寧這裡,鄭天寧已經向他看過了清霧送給鄭、秦兩人的荷包,又笑著和霍雲靄說,等下他應當能收到個繡了竹的。
霍雲靄這才知道,上一次清霧給他包冰糖用的那個繡了竹子的荷包是新年禮物。不禁暗暗慶幸,今日幸好帶來了給小姑娘的禮物,不然的話,當真對不起她這番心意。
誰料,清霧現如今告訴他,因為荷包已經送他了,所以她就又準備了個其他的來做禮物。
霍雲靄有些期盼,有些意外。他將腰畔的手緩緩放下,笑問道:「不知小霧為我準備了甚麼?」
在她面前,他未曾遮掩自己的目光,清霧自然看清了他的期待。
見他如此,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慢吞吞地從香包裡拿出一物,臉紅紅地遞到了他的跟前。
那是一個用青綠絲線打成的絡子。算不得手工很好,但勝在編製者用心,倒也工整漂亮。
「我不知做甚麼好,記得和竇媽媽出去的時候,買了點線,就央了她教我。」
清霧說著,抬眼去看霍雲靄。
少年微微垂眸,緊盯手中之物。長睫半掩,遮去了所有思緒,看不清他眼中神色。
清霧愈發有些緊張起來,扯了扯衣角,說道:「我怕被旁人看到,解釋不清做甚麼用。只能湊著獨自一人、或者只竇媽媽在的時候編。時間不夠,練習的次數不多,太……難看了……」
最後四個字,聲量很輕。
但霍雲靄聽得真真切切。
長指收攏,驀地將絡子緊握在手裡,他唇畔漾起一個溫暖的笑來,「誰說難看?我很喜歡。」
霍雲靄本欲將絡子收進懷裡,想了想,又將手鬆開。
修長手指湊到腰間,幾下翻轉,已經將它繫在了自己腰間佩玉之上。
繫好之後,他不經意間就看到了腰間佩著的一個新制香囊。香囊鼓鼓囊囊的,顯然裡面塞了不少東西。
霍雲靄頓了頓,暗自歎息一聲,再不多看它一眼。
其實,香囊裡塞著的是很多金製的小錁子。
他之前打聽過,曉得女孩兒們都喜歡精巧細緻的小東西。過年的時候,長輩們也常常將金銀打製成各種好看的樣子,來送給晚輩們玩耍。
因著這個,霍雲靄特意讓人去尋了上百種金錁子過來。他從中一一挑選。製作不細緻的不要,雕花簡單的不要,成色不純的不要。
那麼多的金錁子,他閒來無事的時候就會挑揀一番,每一個都瞧過。最後才選了一香囊最中意的出來。
原本他想著送給小霧當新年禮物剛好。如今比起她專程為了他用心學用心做的東西來,他又覺得,這些東西太過尋常了。
心意不夠。
她待他用心至極,他卻沒有拿同等的心意來回報她。
霍雲靄思量許久,最後在脖頸間摸索了會兒,掏出一個墜子來。
這是個羊脂玉墜,溫潤無暇。雄鷹狀,鷹背處有一小孔,穿過一根八股白絲擰成的細線。
「這,是我五歲的時候,鎮國大將軍為我求來的。」
霍雲靄走到清霧身邊,微微躬下.身子,將女孩兒背後的發順了順,捋到一起。
「聽父皇說,這玉開過光,能佑人平安康健。我一直戴著。」
清霧一字字認真聽著,突然發覺脖頸處一涼,這才驚覺,少年居然將那白絲線繞過了她的頸間,竟是要給她繫上。
少年說話間,溫熱的鼻息就在她的頸側。
將他之前的話細想一遍,清霧忽地明白了這墜子的重要之處。大驚失色,忙去推他,卻被他淡笑著抬手撥開。
「大將軍求得此物,便是希望佩戴之人平安康健。如今我最大的心願,便是你能如此。」
最後一個字落下,繩結也已繫好。
霍雲靄將墜子擺正,看了片刻,然後親手給她擱到了衣領裡。
看著女孩兒滿臉震驚的模樣,他不禁莞爾。抬指點了點她鼻尖,笑問道:「還作畫麼?」
身上驟然戴上了鎮國大將軍留下來的珍貴禮物,清霧哪還能沉得下心去畫畫?
自然是搖頭作回答。
霍雲靄瞭然地笑笑,牽了她的手往外行去,「既是如此,不如玩一會兒罷。」
清霧原本也覺得這是個極好的主意。畢竟讀書習字無一不需要全神貫注。可她自認定力不足,無法在收到這樣珍貴的東西後依然能夠保持鎮靜,與其在裡面浪費時間,倒不如出來做點其他的來緩一緩神。待到靜下心了,再進屋學習。
只是沒多久,她便發現,這主意也沒想像中的那麼妙。
在霍雲靄拉著她的手在院子裡轉了第六圈後,清霧算是看出了點端倪來,忍不住開口問道:「你打算玩甚麼?」
霍雲靄略有些尷尬地輕咳一聲,慢慢側過臉去。
他也沒想到,自己出來後,竟是不知帶著小姑娘玩甚麼好。
自小到大,他和秦疏影一起玩的,無非是射箭比武賽馬。
可那些又怎麼是個嬌滴滴的小姑娘玩得的?
更何況,這裡不是大將軍府,也不是宮裡。而是鄭天寧那個閒散人的居所。
素來鎮定自若的少年帝王心下焦急,面上不顯。雙目淡淡掃過四周,心中快速思量。最終,將視線定格在了假山旁的一截短木上。
他拿起那段木頭,仔細觀察了番。木質不錯,勻度也還可以。
白衣少年手指微動,袖袍一抖,亮出袖中劍。
「我給你做個雕飾玩罷。」他抬眼笑道:「你想要甚麼?」
想要甚麼?
清霧本想說雕甚麼都可以,只管雕了最拿手的來。但看到少年那期盼的目光後,她反倒起了逗一逗他的心思。
於是笑問道:「我想要甚麼你就雕甚麼?」
「嗯。」
「那我想要個龍,你能雕給我麼?」
她本是開句玩笑罷了,沒想到霍雲靄居然真的認真思量了下。
「龍怕是不行的。即便我雕出來,你也用不得。」
少年有些惋惜地輕輕搖頭,用短劍比劃了下,片刻後忽地緩緩勾唇,輕笑道:「不如,我給你雕個鳳鳥罷。」

第43章

聽到霍雲靄這句話,清霧頗有些哭笑不得,「龍的雕飾用不得?鳳鳥的就用得了?」
轉念一想,她道:「不如雕隻老虎罷。」
霍雲靄默了默,慢慢念道:「……老虎?」
「嗯。」清霧知道他有疑問,笑說道:「虎亦是王者。」森林之王。
霍雲靄怔了下,這才反應過來,之前清霧乍一提起雕龍,並非完全無意。
她想要的,是一個能夠代表他的實物。只是龍太過明顯,且尋常人家用不得,故而只得作罷。退而求其次地選擇了虎。
百般滋味湧上心頭,霍雲靄淡笑著用指節叩了叩短木,「好,就虎罷。」
剛要動手,忽地想到一事,問詢道:「不如做個鎮紙?」
可以日日放在案上,讀書習字都能看到。
清霧仔細思量了下,抿唇笑道:「甚好。」
鄭天寧進院子前,完全沒料到那兩人會出了房屋待在院子裡。腳步瞬間停滯,他仔細盯著二人看了半晌,方才繼續前行。
白衣少年坐在假山下的巨石上,手握短劍全神貫注。
女孩兒裹著寬大厚實的白虎皮斗篷,縮在搬出屋的椅子上,緊盯著少年手中之物,一瞬也不錯開眼。
流水潺潺,溫柔和緩。劃過假山凸壁,流進下面的凹地之中。
在這流水聲中,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低聲說著話,竟然誰都沒有注意到鄭天寧的靠近。
他們自成畫卷、自成一個世界,任誰,都不忍心去打破那份美麗與安寧。
鄭天寧本想提醒霍雲靄,離開的時辰差不多要到了,不如先提前準備一下。
可看到此情此景,他忽地猶豫起來。斟酌許久,最終,旋身離去。
——罷了。還是先不過去了。
到了不得不離開的時候,再說罷。
……
清霧回到家的時候,柳岸風和柳岸汀正站在椅子上,一人扯了大紅紙張的一邊,往門的上方不住比量。
柳岸芷離得稍遠些,皺了眉抬眼看著,不時說道:「左邊點左邊點。右邊高一些。太高了,再下來點……」
清霧站在遠處,避開正對著紅色的大門處,站在右側微笑看著。待到對聯的橫批擺正粘牢了,才喚了哥哥們。
柳岸風跳下椅子,登登登跑過來,指了還有些濕潤的帶字紅紙,叉腰笑道:「怎麼樣?哥哥我貼得不錯罷?多端正!」
柳岸汀扶著牆慢慢踩到地面上,拂拂衣衫下擺,嗤道:「若不是我在旁用力拉住,你怕是能把這紙扯到天上去。」
柳岸風不服氣,反唇相譏。
兄弟倆爭著的功夫,柳岸芷順手把清霧抱了起來往裡走,笑道:「小霧今日學了甚麼?不如講給大哥聽聽。」
說著,回頭朝弟弟們瞪了一眼,又往大紅對聯那邊看了看。
柳岸汀登時會意,忙拉了柳岸風一把,在他耳邊輕聲說了兩句。
柳岸風這才反應過來,妹妹如今在孝中,這紅色和她有些衝撞。忙閉了口,和柳岸汀一起急急地跟著柳岸芷往裡去了。
之前何氏已經提到過,妹妹懂事,早已經主動說過,身上有孝,過年的時候自己避開些。
何氏想著清霧即便再不記得往事,也還知道死去的那些是她的親人,想必在過年的時候不願見到紅色。她特意叮囑兒子們,若是遇到不合適的場景,幫著妹妹些。再一個,無事的時候多照看著清霧點,莫要讓她一個人太過孤單。畢竟過年間人來人往,身為主母的何氏無法時刻照看女兒。只能讓這幾個哥哥多留心些了。
何氏的話,兄弟三個都聽了進去。如今見了這狀況,自然要帶了妹妹避開。
過年期間,不時的有客來訪。
清霧穿著白,不方便出去見客人,倒是省了許多事,也清淨許多。
她索性將之前霍雲靄教她的字和筆劃一一練熟,又把跟鄭天寧學的畫揣摩許久再反覆一遍遍重練。
其間三個哥哥時不時地就到西跨院來尋她。最起碼,除了重要客人到來三人必須皆至的時候之外,他們三個裡至少有一個在旁邊陪著她。
只是,他們在她屋裡的時候,不會主動尋了她聊天,而是在旁靜靜地待著。或是看書,或是習字,或是溫習功課。就連最愛熱鬧的柳岸風,亦是如此,不吵也不鬧。偶爾過來和清霧說話,也是將聲音放柔和了許多。
清霧曉得,這是他們不想她在這歡喜的日子裡太過寂寞,所以陪著她。又知曉她這個時候心裡必然想到了那些故去的人,心情必然不會太好過,故而不去吵她。
清霧心下感激。
雖然那些故去之人她不認得,但是當時的慘象她記憶猶新。她堅持身著白色,下定決心守滿孝期,一來是為了那些慘死的親人,二來,也是想為那個已經靈魂不在的原身女孩兒做點甚麼。
這幾天裡,還有一個人經常來她的小院子。
那便是吳林西。
當初吳林西應承了要送她綠梅後,第二日就開始動手,將植株移過來。
只是這植物比較嬌氣,又是他精心照料著長大。若是一個不留意,恐怕會長不好。移過來的那天,吳林西已經和清霧說好,他會時不時地過來照看一下。
雖說這事兒早已說定,但他這幾日來得比尋常時候還要多一些,顯然是柳岸汀他們將清霧的事情和他說起過,他便也常常過來瞧瞧。
自家哥哥就也罷了,如今吳林西還這樣照顧自己,清霧心裡著實過意不去。可當著吳林西的面,又怎麼將話挑明?
只得趁著旁邊無其他人的時候,尋了和吳林西關係最近的二哥柳岸汀,悄悄把這事兒說了。
柳岸汀對此不甚在意,笑言道:「沒甚不可以的。他喜靜,最不愛在熱鬧的人群裡待著。如今他家人來人往的,想必更是厭煩。來到你這裡,倒是有個借口可以清淨一番了。由著他去罷。」
雖說如此,可清霧也知道,哥哥這是在寬慰她罷了。想要清淨,往哪裡不是待著?吳林西這般,也還是為了她。
清霧感激親人和友人的心意,更加努力地練畫練字,想著到了新年將要過去時,給每個人都用心畫上一副,送給他們。
就在大家每個人都安穩渡過了新年、眼看著就要迎來幾日後的元宵節時,突然,一紙調令來到了柳家。
彼時柳方毅正在和隔壁的吳郎中說著話,聽聞此消息,甚是訝異,當著吳郎中的面就將調令文書打開來看。
文書中規中矩,是尋常的模樣。上面前半部分都在誇讚柳方毅,不過是些場面話罷了,完全可以略去不看。
後半部分才提到重點。
——年節一過,柳方毅必須即刻啟程,去遠在西北的一處地方任職。
這消息來得太過突然,讓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包括年輕的帝王。
霍雲靄心頭怒起,用力一擲,當即將自己手中的茶盞給摔了個粉碎。
「鄭天安!」他面如寒霜語氣冷冽,「朕尊他為師,他居然敢!」
居然敢在背後這般暗算!
深吸口氣穩住心神,霍雲靄手往旁邊探去,摸到椅子扶手,慢慢坐下。
他微微側首望向秦疏影,沉聲問道:「此事,已無轉圜餘地?」
感受到了帝王震怒的威勢,灑脫的少年將軍亦是汗流浹背。
秦疏影覺得接下來的話萬般難以出口,卻又不得不答。滯了許久,方才艱難地「嗯」了聲。
他也沒料到會有這麼一出。
他知道的時候,調令已經頒下去了。再做補救,為時已晚。若利用權勢強行更改,只怕剛好讓那些老臣抓住把柄,來參上他們幾筆。
新帝初初登基,一舉一動都被天下人看著。這個時候,絕不能出錯。
思及此,秦疏影暗暗自責。
當初那幫子老臣在殿前和陛下對峙的時候,他不該當著那些人的面將小丫頭交給陛下抱著。
結果讓鄭天安看出端倪抓住了把柄,給了陛下心頭一記重擊。
先前一直默不吭聲的鄭天寧,此刻開了口,在旁說道:「雖然柳方毅要調過去,但不見得柳家人都要搬走罷。」只要親眷留京,小丫頭不就可以留在京城了?
聽了他這句,霍雲靄臉色一沉,更加黑沉如墨。
鄭天寧對柳家的狀況並不是特別地瞭解,心下疑惑,朝秦疏影求救地望過去。
秦疏影抬手半掩著口,用極輕的聲音說道:「柳家已分家。其餘人尚滯留京城。那些人,對小丫頭和她母兄皆不太友善。」
短短幾句話,已經說明了其中利害。
——柳家二房前段時間已經和老夫人還有三房鬧翻。那些人在京中還沒離去,柳方毅怎麼放心讓妻子兒女留在那些人眼底下?
必然要一起帶了去。
既然柳家一家都要走,那麼柳清霧……
秦疏影和鄭天寧默默對視一眼,都垂下了眼簾,不敢再去看霍雲靄的臉色了。

第44章

清霧雖在西跨院中,不多時,也聽到了這個消息。
她原本以為是誰的玩笑話,畢竟如今正在年中,即便是調令,也不該在這幾天裡下發。誰知丹青和桃絲都說這消息是從老爺那邊傳過來的,確實無誤。
「吳郎中和吳夫人都還在,老爺夫人走不開。少爺們等下便會過來,讓奴婢們提前知會姑娘一聲。」丹青說道。
桃絲在旁不住點頭。
清霧這才知曉,居然是真的。
她心裡一下子涼了半截,總覺得空落落的,卻尋不出緣由。無意識地呆坐半晌,忽聽竇媽媽在旁不住喚她,方才回了神,喃喃說道:「何事?」
竇媽媽示意丫鬟們退下。待到周圍沒了旁人,就小聲與清霧說道:「陛下那邊……奴婢要不要去問問消息?」
陛下?
霍雲靄?
想到那個每每看向她時笑容裡總帶著融融暖意的清冷少年,清霧的心裡酸楚莫名,眼裡都有些起了霧氣。忙抬頭眨眨眼,將思緒遮掩下去。
是了。剛才心裡頭那沒了著落的空蕩蕩的感覺,便是這個。
若她走了,豈不是見不到他了?
「不必。」清霧死命揪著自己衣襟的下擺,努力讓自己不去多想,好讓聲音聽起來更為平靜些,「他定然已經知曉了。」
竇媽媽在宮中數年,經歷過的大小事情不知凡幾。小姑娘的心情變化她又如何看不出?
眼見她難過得再多說一個字都十分艱難,竇媽媽也是心裡頭亂得很,忙寬慰道:「這必然不是陛下的主意。姑娘且放心。」
放心?
是的。
她有甚麼不放心的?
除夕那天,在鄭天寧家中道別的時候,霍雲靄還與她說,待到元宵節鬧花燈的時候,他想法子出來見她一面,要送她一個這世上最好看的花燈。
不僅如此,他還問了她愛吃甚麼餡兒的湯圓,說是會讓御膳房的人做好了,見面的時候送給她。
他應承過她的,必然會做到。既然如此,那調令,就與他無關。
想到這一點後,莫名的,清霧心裡好受了些。只是那酸楚難過的離別愁緒依然有些難以紓解。
不願再多想這個,她跳下椅子,緩了緩,揚起個笑來,「外面怎麼那麼吵?想必是哥哥們來了罷。而且,三哥一定也來了。我過去看看。」
語畢,趕緊快步出了屋子。
她雖走得急,畢竟年齡小腿腳慢。剛出房門,哥哥們已經進了西跨院。
柳岸風跑在最前頭。
一看到那團白絨絨的小身影出現在屋外,他便大聲喊道:「小霧進去進去,外頭冷著呢。」說罷,三兩步趕到前頭,拉了清霧就到屋裡去了。
清霧剛剛站定,柳岸芷和柳岸汀緊跟著進了門。
看著哥哥們一臉嚴肅的表情,清霧知道,這事兒是鐵板釘釘的,絕對沒半點摻假了。
她努力揚起個笑來,問道:「聽說要搬家了?真的假的?」又看了看自己新收拾出來不久的小屋子,歎道:「太可惜了。娘為我這院子,花了好多心思。」
聽了她這留戀不已的話語,三兄弟反倒放心了些。
清霧剛到家裡的時候,是個怎麼樣的情形,他們記憶猶新。如今將要去一個新地方,他們最擔心的就是妹妹會適應不了。
現在看清霧這樣說,顯然已經接受了將要搬家的既定事實。雖留戀此地,卻沒有任何太過牴觸的表現。他們原先準備了一肚子的勸解的話語就都慢慢嚥了回去,未再說出口。
時間很緊。不過幾日的功夫,就要從京城離開,去往遠方的西北之地。
一家人都忙碌起來,各自吩咐自己屋裡的人收拾東西。
家中僕從有些是孤身一人賣身入府的,自然要跟了去西北。有些是進府做長工的,便有兩種選擇。一是請辭離去,第二,則是留在京城的府裡看家。
僕從們的去留要一一問過,然後定下。黃媽媽一人忙不過來,就過來請竇媽媽去給她幫忙。
竇媽媽自是不肯。
在她看來,旁的事都不重要,照顧好姑娘才是正經事。家裡這樣緊張的情況下,她更要看顧好清霧,半分也不離身,免得姑娘出上一丁半點兒的差錯。
黃媽媽對此頗有怨言。何氏卻道竇媽媽做得對。
「霧兒本就身子弱,又是剛來京城沒多久便要再次搬去更遠的地方。當初請了竇媽媽來,便是專程照顧霧兒的。如今這樣的情形下,她頭一件要做好的事情,便是守好霧兒,旁的都是其次。」
何氏也知黃媽媽忙不開。而且,其他人院子裡的事情都很多,唯獨清霧那裡,因著剛來沒多久,無論是人或物都沒有太過繁雜,可以省出人手來幫上一二。
思量過後,何氏說道:「不如讓丹青去幫你罷。她心思細,做事沉穩,應當得用。」
黃媽媽忙謝過了何氏,將丹青叫去,趕緊處理此事了。
清霧屋裡統共兩個大丫鬟。如今去了一個到外頭幫忙,院子裡便只剩下了桃絲挑起大梁,吩咐著小丫鬟們來收拾箱奩。
竇媽媽則任由外面亂成一團,她自守著清霧。親自斟茶遞水,伺候清霧一日三餐。
這般的情形下,當秦疏影想了法子遞過消息來、說霍雲靄出了宮急切地想與清霧見一面時,比起以往,倒是更為方便了。
竇媽媽與何氏說了聲,要帶姑娘上街購置些物品。何氏就准了。又叮囑過她,萬事以清霧為先。
竇媽媽應了聲後退了出來。給清霧穿戴妥當這便出了門。
家家戶戶都還洋溢在過年的喜慶當中。街上到處都是慶祝新年的大紅燈籠。街上不時飄過歡聲笑語,讓車裡的清霧聽了後,亦是不由莞爾。
只是這笑意還沒來得及到達心底深處,她就想到了將要面對的離別。頓時心裡一沉,那淡淡的笑意就僵在了唇角。
鄭天寧的宅子距離柳府太遠。這次見面乃是臨時起意,太過倉促,霍雲靄的時間並不多。故而將地點定在了皇宮和柳府中間距離的一家酒樓。
清霧到的時候,霍雲靄已經到了,正在雅間裡等著。
小二不知這些客人的來頭。但看之前那位極其好看的公子穿了一身白,又看現在的姑娘也是一身白,就曉得這兩位都是家裡新近辦過白事的。便沒多說太多喜慶的話語,只好生地將人引到了房門前,便躬身退下了。
秦疏影和竇媽媽都守在門外。
清霧推門進屋,便見窗下的桌旁,白衣少年正執杯淺酌。平日裡甚是白皙的臉上,如今帶了淡淡的緋色,顯然已經微醺,想必是等了有好一會兒了。
聽到開門關門聲,少年側首,往這邊看過來。見到清霧,卻沒像以往那般歡喜地主動迎過來抱起她,而是擱下酒盅,張開雙臂,等她過去。
清霧半點猶豫也沒有,當即小跑著衝向他,一下子撲進他的懷裡。
熟悉的微涼觸感瞬間包裹了她。
清霧鼻子一酸,眼睛便濕潤了。又不想被他發現她的脆弱,忙用力擦了擦眼。結果蹭了幾下後方才發現,她用來擦眼睛的,竟然是他的衣襟。
清霧大窘,忙用力推開他。
因著剛剛太過急促,眼睛上沾染的霧氣還沒完全擦掉。小姑娘的眼睛泛了紅,濕潤潤的。長長的眼睫上,還掛著水汽。
霍雲靄頓時明白過來,伸出長指慢慢地將她眼上的水珠擦去。
感受到他的溫柔對待,清霧差點又落了淚,忙別過臉去,自己用手背蹭了蹭。
霍雲靄暗暗歎息著,將她抱了起來,坐到他的腿上。努力笑了笑,道:「難過甚麼?難不成,不準備回來了?」
清霧搖了搖頭。
她也說不上來為什麼。或許是自己對他的依賴太深,又或許是十分擔憂這個孤獨的少年,一想到將要和他分別,她心裡的難過就成倍成倍地增長。
霍雲靄心裡也堵得很。
他抬指撫了撫她鬢邊的發,輕聲說道:「無妨。過幾年我便讓你們回來。這一次……」他頓了頓,聲音由著掩不住的憤怒,「……這一次是那些人自作主張。並非我的意思。」
清霧一早就猜到了並非他的授意,聞言不住點頭。
看著女孩兒乖巧的模樣,霍雲靄的心裡愈發難過起來。
他攬住她,輕聲說道:「你到了那邊,要按時唸書、按時練字。我教你的字可都記全了?我又趕著寫了一些,交給了疏影。等下讓竇媽媽帶回去,你比照著好生練習。可能做到?」
小姑娘連連點頭。
「那邊的飲食習慣與京城不同。而且,沒有京城這些精緻的點心。你平日裡想吃甚麼,儘管和竇嬤嬤說,讓她做給你。」
「竇媽媽……她也跟去嗎?」清霧小心翼翼地問道。
看著她神色間遮不住的期盼和希冀,霍雲靄莞爾,「當然跟去。」他在她眉心點了點,「我還吩咐了竇嬤嬤,讓她務必要看住你、將你帶回來。」
清霧忍不住歡喜起來。
看著她的笑顏,少年帝王的神色也有些鬆動,接著說起一事。
「我會讓鄭天寧跟你一起過去。他看似散漫實則心細,且交友甚廣。西北之地,亦是有不少他的友人。有他照看著你,我也能放心許多。」
清霧沒料到會有這番安排,神色瞬變,當即仰起頭,愕然地看著他。
霍雲靄笑笑,並未對此解釋太多。只道:「他會提前出發,先行做些安排,在那裡等你們。」
他雖說得輕描淡寫,但清霧知道,他必定和鄭天寧已經詳細商議過了。
千言萬語,難以表述她的心情。最終也只能化作一句「多謝」。
霍雲靄看著女孩兒認真道謝的模樣,卻是淡淡笑了。
「無需道謝。我做這些,為的,就是讓你安然無恙地好好回來。」
年輕帝王拿起女孩兒的小手,用力握了握。又輕輕俯下.身,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我一直都在這裡等你。你記得,一定要回來。」

第45章

京城最好的酒樓,天下第一樓,第二層最大的雅間內,不時地傳出女孩兒們嘰嘰喳喳的說笑聲。
柳岸夢伸出自己塗了紅紅蔻丹的漂亮十指,向四周的女孩兒顯擺道:「這是我爹從西域商人手裡重金買下來的。怎麼樣?你們沒有見過這種顏色的罷!」
自打六年前來到京城,她們和那二房分了家後,便再也沒回祖宅去。而是留在了這裡。
這些年她父親做起了點心生意。不知是不是上天眷顧,鋪子生意很好,日進斗金。她們早已今非昔比,富貴異常。
柳岸夢曾問過為何點心鋪子能賺那麼多銀子。父親不讓她多管,她也就不再多問了。
——只要給她足量的銀子夠她花銷打扮,她才不想多理那些費腦筋的破事。
「柳姑娘你這蔻丹可真漂亮。能不能分我點?」
「也分我一點罷!」
「我也要我也要。」
女孩兒們爭先恐後的聲音和不時響起的奉承聲,極大了滿足了柳岸夢。
她隨口應付了這些人幾句,全部拒絕掉,「我還要留著這個到『百美宴』上再用呢。怎麼能給了你們!」說著,扭頭朝向一旁,問道:「杜姑娘,你有沒有準備好那天的穿戴?」
杜芳瑾被這群人吵得頭疼,聞言說道:「準備好了。」又隨便尋了個借口,「我下去看看,為何要了那麼久的茶還未到。」這便下樓去透透氣了。
順著天下第一樓的樓梯走到最下面,便是大堂。
大門兩側均寬敞明亮的窗戶。因為樓梯正對著這邊,故而杜芳瑾下樓的時候,自然而然地便可從敞開的窗戶處瞧見外頭接道上的情形。
外面響起了馬蹄踏地的得得聲。
杜芳瑾下意識地就朝外望去,便見一輛小馬車從前頭街上駛過。因著車身製作精巧且雕紋頗為細緻,杜芳瑾便停下腳步多瞧了幾眼。
細看之下,沒有甚麼熟悉的標徽在上面。
杜芳瑾瞬間對這車子沒了興趣。
京中權貴遍地走。杜家在京中做生意已有幾年,為了不衝撞到貴人們,早已將這京城裡世家或是官家的族中標徽瞭解得八.九不離十。
既然這車子上沒有那些,且,以往參加京中盛大宴席時並未曾見到過它,想必也沒甚值得關注的了。杜芳瑾便打算轉過身子,朝著另一邊行去。
誰知,就在這個時候,精巧馬車的車門打開,從中伸出一隻纖細白皙的手。肌膚清透瑩潤,指甲毫無修飾卻圓潤光澤。渾然天成的漂亮。
杜芳瑾只看了一眼,腳步便邁不出了。
有個鬢髮一絲不亂打扮體面的婦人走了過來,態度恭謹地微微躬身,伸手將車內之人扶了下來,走向街道另一側的惠豐酒樓。
那女孩兒身披白色兔絨邊兒的淡粉斗篷,身量嬌小體態婀娜,舉手投足間溫婉清雅。藕荷色的裙擺隨著她輕巧的步履在斗篷下若隱若現,依稀可見上面用銀色絲線繡著的蹁躚舞蝶。
只可惜她戴著斗篷上的兜帽,在杜芳瑾這個角度去看,根本瞧不到相貌。
……不知會是個怎麼樣的美人。
杜芳瑾不由自主地悄悄跟了上去。
她靜靜地站在惠豐酒樓的門邊兒,聽著女孩兒嬌軟悅耳的聲音從內傳出,眉端慢慢擰緊。
杜芳瑾趕緊回了自己先前所在的雅間,將這事兒告訴了柳岸夢。
誰知柳岸夢連眉毛也不抬一下,壓根不理睬這個,轉而和她說起了自己新得蔻丹的妙處。
「你怎麼能不當回事兒呢?」杜芳瑾急了,「若我沒看錯的話,她應當是剛來京城的。若是打算參加那『百美宴』的,你該如何?」她自己雖五官秀麗,卻算不得頂好看。幾個好友裡面,只有柳岸夢有奪得第一的可能。所以她才趕緊過來,將此事告訴柳岸夢。
「那又如何?」柳岸夢冷冷一哼,「以我的條件,尋常人想和我奪第一,怕是難了些罷。」
她自小便極其貌美,到了如今,更是美艷動人。
杜芳瑾看著柳岸夢自傲到不可一世的態度,也有些氣了。雖然沒看到那粉色斗篷女孩兒完全的相貌,卻在對方和掌櫃的說話時,依稀瞧見了她的側顏。便道:「你怎知她不行?若她出場,莫說商賈舉辦的『百美宴』了,便是氏族官家的『群芳宴』,她怕是也能拔得頭籌的!」
那『群芳宴』乃是不久後將要舉辦的另一場盛大宴席。不過,裡面的一些比試只請官家和氏族的子女參賽。商賈之女,是沒資格參加的。
權貴之家的女兒,自小的見識與成長環境便與尋常人家的孩子不同,因此無論是學識亦或是禮儀舉止,皆是出類拔萃。「群芳宴」裡能夠出頭的女孩兒,也比「百美宴」的更加引人注目。
這屋子裡都是年歲差不多的少女。聽杜芳瑾那樣高抬那個女孩兒,就都起了興致。
「當真那麼好看?」
「杜姐姐你沒唬我們罷!」
柳岸夢見旁人的注意力皆被一個素未謀面之人奪了去,心下暗恨,嗤道:「若她真敢和我搶,也不用擔心。找我哥哥幫忙將她趕出去就是。再不行……想法子抓破她的臉破了她的相!看她還有沒有臉在京城混下去。」
聽出了她口中的恨意,其他女孩兒都訥訥不敢言。偶有幾個看不過去的,也沒敢反駁柳岸夢。只因她爹柳方石認識不少厲害的人,若真惹惱了她,恐怕她會讓她爹來尋麻煩。
杜芳瑾卻不怕她。
杜家認識的人比柳方石更多。
舉步行至窗邊,杜芳瑾朝下看去,頓時眼前一亮,招手讓其他少女都過來看。
她們趴到窗戶邊兒順著她指的方向往下瞧,正巧看到有一團粉色進入到一亮精巧馬車內。那打扮體面的婦人則立在馬車外,像是在等待。
想必是那女孩兒進車內取東西去了。等下,應當還會出來。
杜芳瑾輕聲說道:「我剛才聽她問起的是二樓的一個雅間,許是要去那裡用膳罷。不如,過去看看?萬一她只是路過京城,錯過今日,怕是就再也見不到了。」
「好啊好啊。」
少女們雖有攀比之心,卻也有愛美之意。
大家早已起了興致,聽了杜芳瑾的提議,便不住附和。想著無論怎麼樣,既是聽說了這樣姿容出眾之人,最起碼要看上一看才好。
幾人就快速商議過,一同跑到了對面惠豐酒樓的二樓樓梯口,望向階梯,等那女孩兒上來。
——在這個地方守著,等到對方上樓梯時,她們既能瞧見女孩兒的相貌,又能細觀她的舉止,當真是一舉兩得最妙不過。
柳岸夢本不想理睬。可是她們都走了後,就她一個人孤零零地待著,太過無趣。於是也挪動腳步跟了過去。
……
清霧剛剛問過惠豐酒樓掌櫃的,知曉定下的那個雅間裡已經有客人到了,便趕緊回到馬車上來取禮物。
手裡握緊小小的布包,她卻沒有立刻出去,而是坐在車內,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
只小片刻的功夫,掌心裡已經微微出了汗。
她知道,自己在緊張。可即便知道,又有甚麼辦法呢?即使告訴自己千遍萬遍,不過是老友相聚罷了,無需忐忑。但還是忍不住地心砰砰直跳。
六年了。
與他有六年未見了。
離別時的叮囑與低喃猶在耳邊。她時時刻刻掛念著他,像是最親的親人一般。
不知他是否依舊如故?
昨日剛到沒多久,先生就來告訴她,霍雲靄要見她。只是,先生只說了相見的時間與地點,那個少年的近況如何,卻隻字未提。
「小丫頭到時候自己見了本就知道了?」鄭天寧勾唇懶懶一笑,「不過,你放心。他問我你如何了,我也沒說!為師可是公平得很吶。」
回想起先生當時的笑容,直到現在,清霧還是有些氣不打一處來。
——若他肯提一些霍雲靄的事情,無論多少,她起碼心裡有個底。就因了他一個「公平」,搞得她忐忑得要死,緊張壞了。
可是,就算心裡再多腹誹,該來的,總是要來。
清霧緊緊握住手中之物,深吸口氣,視死如歸一般鑽出了馬車。
惠豐酒樓不過兩層高罷了,遠不如對面的天下第一樓來得氣派。
鄭天寧說道,或許正因天下第一樓太過惹眼了,達官顯貴都會去那裡用餐,故而霍雲靄選擇的地點定在了遠沒那麼出彩的惠豐。
但清霧知道,其實,霍雲靄選擇惠豐還一個原因。
當年離別的時候,便是在這裡相見。
竇媽媽正在車旁等她。
清霧出來的時候,竇媽媽卻未立刻過來扶她,而是轉眼望向惠豐酒樓之內。
「可是有何不妥?」當竇媽媽轉身過來相扶時,清霧輕聲問道。
竇媽媽默了一瞬,低聲道:「剛才過去好幾位姑娘。有一位依稀有些眼熟。」
「是哪一個?」
「三房那位。」
柳家三房有三個姑娘。兩名庶出都被三夫人沈氏訓得服服帖帖,膽小懦弱,且等閒出不了門。竇媽媽說的絕對不可能是她們倆。
故而只可能是柳岸夢了。
幾年不見,清霧依然對柳岸夢的霸道和強詞奪理印象深刻。聞言輕輕點了下頭,示意知道了。腳步卻並未被這個突然而來的消息打斷。
她要急著去見他。其他的,都不重要。她不放在心上。
竇媽媽也只是看到了所以隨口一提點。亦是並未在意柳岸夢。因此簡短几句後,就也作罷。
兩人一前一後拾階而上,只想著將要見到的少年,並未在意週遭。誰料剛行了幾步,卻聽不遠處不住地傳來讚歎之聲。
「咦?真的很漂亮啊。」
「真是不錯。哎呀,希望她別來『百美宴』了,去那『群芳宴』就好了。不然的話,我們得的名次全部都要推後一個了。」
「別嚷嚷。或許人家只是路過京城呢?」
清霧本還不把這些話擱在心裡。上到二樓,便準備繼續前行。
誰料斜刺裡衝出一個女孩兒,當頭就問她:「你來京城做什麼的?是來參加比賽的嗎?」
清霧滿心裡想的都是霍雲靄,哪知道甚麼比賽不比賽的?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嚇了一跳,當即怔在了那裡。
竇媽媽上前側身擋住清霧,呵斥道:「誰家之人!忒得無禮!」
她這一聲呵斥驚醒了之前在發愣的一個明艷少女。
柳岸夢看看清霧,看看竇媽媽。仔仔細細將竇媽媽打量了一遍,又再次望向清霧。
認出故人後,她漂亮好看的面容登時扭曲,變得有些猙獰起來。
「原來是你!你個死丫頭,滾就滾了,怎麼還回來!」
她越看清霧那極致漂亮的面容越是心中發恨,揚起手就朝這邊衝了過來,恨不得立馬撕爛了那精緻美麗的容顏。
竇媽媽怎會由著她這般。立刻邁步上前,抬手就要擒住她的雙臂。
誰知周圍那幾個女孩兒不知怎地突然圍了過來,這個扯了竇媽媽的衣袖,笑著問是哪裡買的衣裳。那個拽著竇媽媽腰間的衣裳,笑著問是哪裡裁的。竟然把她圍了個死緊,又拽又拉,根本動彈不得。
竇媽媽趕緊扭頭去看清霧。卻見柳岸夢揚著染了猩紅蔻丹的十指,正朝嬌嬌俏俏的小姑娘撲去。
竇媽媽大駭,歇斯底里地喊道:「姑娘,快跑!」
清霧在她喊之前就發現了不對,忙旋身下樓。誰知有個女孩兒早就等在了那裡,堵住她的去路。女孩兒力大無比,清霧怎麼推,都推不開她。
柳岸夢的大笑聲近在耳畔。
清霧絕望之下,只能轉過身去面對猛撲而來的柳岸夢。
就算不能贏她,至少也不能讓她得逞。
清霧卯足了力氣,正打算撞向柳岸夢再另擇旁路逃跑時,突然,破空聲突兀響起。
一陣白光閃過。柳岸夢大叫一聲,鼻樑歪斜,血流如注。
砰地一聲響起。
白玉酒盅穿過人群撞擊牆體,嵌入牆內兩寸。
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這靜默之中,珠簾聲響起。
斜側邊的雅間內,一人身穿白色錦衣,撩簾而出。
他不過十六七歲年紀,卻身姿挺拔氣勢迫人。目光流轉淡淡掃過四周,讓先前還張揚跋扈的那些女孩兒都驚得脊背上泛起了一層冷汗。有的甚至受不住他強大的怒意,腿腳一軟,跪了下去。
她們誰都沒看清他到底長甚麼樣子。
只因在這樣的氣勢之下,誰都不敢抬頭去仔細看他。
白衣少年走到粉色斗篷的女孩兒跟前,神色瞬間轉柔。
他抬指小心地撫上她的臉頰。片刻後,輕輕歎息,「你長大了。」
而後脫下身上寬大斗篷,揚手一揮,裹在了女孩兒的身上。小心謹慎地繫好繩帶後,語氣清冷地對竇媽媽說了句「全部送入京兆府」,這便橫抱起女孩兒,大步走下樓去。

第46章

清霧哪裡想得到霍雲靄會直接光明正大地將她抱了出來?
一想到眾目睽睽之下竟然發生了這樣的情形,清霧便羞澀難當。掙扎了兩下想要下來自己走,誰料這樣的舉動反倒讓少年卻將她抱得更緊了些。
「莫要亂動。當心摔下來。」他微微垂首,在她耳邊低喃道。
口唇開合間,溫熱的氣息襲向她的脖頸。
清霧覺得有些癢,不禁瑟縮了下。
仔細想想,他說的也有點道理。如果當眾跌到地上,那般出醜更加羞人。
思量過後,清霧下定了決心,索性又往他懷裡使勁鑽了鑽。恨不得縮到只有線團那麼大,誰也瞧不見她才好。
霍雲靄發現了,不禁莞爾。卻也知道小丫頭一直比較怕羞,忙快步行著,去往酒樓旁的小巷子裡。
轉過轉角,便見一輛黑漆馬車。
霍雲靄抱著她上了車。本想說去秦大將軍府上,看看天色尚早,又改了主意,吩咐道:「回宮。」
外頭心腹應了聲後,車子開始行駛。
霍雲靄這才將自己那寬大厚重的斗篷掀開。
女孩兒精緻俏麗的容顏便顯現在了他的面前。
霍雲靄不錯眼地盯著她看,直到女孩兒頭越垂越低,連耳根都泛了紅,這才低低笑了。拉了她的手問道:「如何?這幾年在西北,可還習慣?」
女孩兒長大了,手自然也比兒時要大上一些。但對他來說,還是很小。而且,握在手裡還如小時候一般軟軟的。
越來越多熟悉的記憶回轉而來。
少年帝王心下歡喜,不待她反應過來,便手上用力將她往這邊一拉。
車子行駛中,她沒有防備下沒有坐穩,身子晃了晃竟是要栽倒。
他忙展開手臂,將她帶到了懷裡攬著。
少年的衣衫如以往一樣有些微的涼意,但懷抱比起當年,卻又更加寬厚、更加可靠、更加溫暖。
清霧很是懷念。伏在他胸前停了半晌,眷戀地感受著他帶給她的依靠。半晌後,終究是暗暗歎了口氣,掙扎著掙脫出來。
霍雲靄不解。問道:「可是這樣坐著不舒服?」繼而在車內挪動了下,換了個姿勢坐下。又朝她張開雙臂。
清霧覺得自己臉上越來越熱了。忙擺了擺手,又不住搖頭。
「不、不是,不是這樣的…」
她看著他臉上現出不解,明知自己接下來的話相當有理,卻還是忍不住有些心虛。
「我、我已經十一了,長、長大了,再不能這樣了。」
霍雲靄一怔,在她耳邊低低笑了起來。眼看女孩兒羞得耳根都泛了紅,他唇角微勾,單手撐在車壁上,欺身而至,在她額上落下了個輕吻。
……就如當年那樣。
清霧直接無奈了。
難不成,他竟以為,當年的舉動用到如今也還合適?
霍雲靄看她好似不高興,便將她拉至身邊挨著坐好。
細想了下剛才她的反駁,他捋了捋女孩兒鬢邊的發,歎道:「不只你長大了,我亦是如此。繼續如以往一般照顧你,也是無礙。」
面對他這句大實話,清霧簡直不知該如何反駁是好了。
問題的重點根本不在於他們兩人之間誰大誰小好麼……
不過,左右周圍沒有旁人。既然辯駁不過,索性隨遇而安。而且,他的懷抱,還是一如既往地讓她心安。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清霧下意識地挪動了下,尋了個最舒服的姿勢靠著。
許是剛才經歷過剛才那一場有些累了,許是在他身邊挨著太過放鬆。清霧剛剛坐定,便忍不住掩口打了個哈欠。
霍雲靄發現了,探手將之前她進車後脫下的寬大斗篷拽了過來,給她蓋在身上。
「睡會兒罷。」他順手捏了下她小巧的耳垂。發現手感極好,忍不住又多捏了兩下,「你們奔波多日,想必早已疲累。你先睡著。等下到了,我再叫你。」
清霧昨日剛到,之前一直在趕路,確實很累。聞言便點了點頭。不多久,呼吸綿長,已經睡著。
霍雲靄刻意將她枕著的那側肩膀放鬆傾斜一些,好讓她靠得更加舒服些。
此時此刻,他心中洋溢著失而復得的欣喜。雖然自從接到鄭天寧的密信得知她要回來後,已經接連好幾夜沒有睡好,但這個時候,他卻半點也不瞌睡。
什麼也不去想,什麼也不去做。就這樣讓她好好倚靠著,靜靜地聽著她輕柔的呼吸,便已足矣。
……
清霧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在霍雲靄的寢殿中。
寬大舒適的龍床、頂上繡了金龍的黃色幔帳,讓初初睜開雙眼的她有片刻的怔忡。待到回過神來,她終於想起這不是兒時的記憶,也不是夢中的場景,而是實實在在的真的到了這裡。
清霧猛然坐起,卻引來一陣頭暈目眩。
她剛準備伸手撐住床好穩住身形,耳邊驟然響起急切腳步聲。下一刻,身子已經被用力扶穩。
霍雲靄一手扶著清霧,另一手將先前端著的白玉碗擱到床邊案上。這才雙臂環抱住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裡,擰眉問道:「怎麼?可是哪裡不舒服?」
清霧搖了搖頭。
霍雲靄探手撫了撫她的額。不熱。溫度適中。「要不要讓太醫過來看看?」
清霧又搖了搖頭。
霍雲靄卻還是不太放心。站起身來,正準備喚人過來。袖子一緊,卻是被女孩兒用力扯住了。
「我沒事。只不過……」清霧窘得頭都快垂到胸前了。很小聲很小聲地說道:「……只不過是有些餓了……」
她聲音細細的,弱弱的,帶了點沮喪和無奈。
少年聽聞後,怔了一瞬,啞然失笑。
是了。原本定下一同用午膳,結果因了那些人而耽擱了。
他太過歡喜,並不覺得餓,就讓人將御膳房備好的吃食一直溫在灶上,想著等她醒了一起用膳。
剛才一看到她不對勁,他便心裡慌了神,竟然忘了這一遭。
霍雲靄忙扶她坐好。又親自拿了小桌案擱到床上,再將剛才擱到床邊案上的清粥拿了來擱到小桌案上。
——那是於公公怕他餓著,非要給他送來的。如今倒是真用上了。
霍雲靄看清霧開始小口小口吃著了,便喚來於公公讓人將飯菜擺上來。
待到宮人們捧上淨手的溫水後,少年將布巾潤濕,給清霧仔細擦過,方才自己去洗。待到準備完畢,飯菜也已經呈了上來。
霍雲靄從中挑選了些兩人都愛吃的,讓人擺到了小桌案上。然後,他也到了床上來。
於公公看到少年帝王居然打算和女孩兒同桌而食原本還想開口勸一勸。畢竟兩個人都大了,再這樣,說不過去。
但是看到少年和女孩兒相視而笑的目光時,於公公又有些開不了口。
說實話,這些年,陛下過得並不好。每日裡除了處理政事,便是讀書、練劍、騎射。雖然他沒向任何人抱怨過甚麼,就連對著秦大將軍,也是淡然自若一如當初,但身為貼身伺候的於公公,卻敏銳地覺得,陛下並不開心。
每當看著陛下累到伏案休息時,每當看到別的少年人意氣風發肆意大笑時,於公公就不由自主地想,陛下曾經也有過十分開心的時候。
就是那個小姑娘在的時候……
看著眼前共用一桌的兩個人,於公公又想到了多年前的情形。
那時候,陛下病了,小姑娘過來陪他。他固執地要她坐在一起。
也是這樣的小桌案,也是這樣的兩個人……
一切都仿若當年一般。
於公公暗歎一聲。也不忍心過去打攪了。只當自己沒看見,出屋去了。
用膳過後,清霧看看時辰有些晚,生怕晚歸會引起家裡人的注意,就打算告辭離去。
明明道別的話都到了嘴邊了,霍雲靄口唇微動,努力了半晌,卻怎麼也說不出來。最後只能悶悶地說了一個「好」字。
清霧哪裡看不出他的不捨?
在旁人跟前能將情緒掩飾得那麼好的一個人,對著她的時候,卻總是不懂得遮掩自己的情緒。
就如現在。
他默默地拉著她的手擱在自己掌中翻來覆去地揉了那麼久了,眼裡的不樂意都在蹭蹭蹭地到處亂竄了,卻還非要裝出雲淡風輕的樣子,硬要說「好」。
想必,是不想她為難罷。
清霧仰起頭,望向眼前的少年。
他很高。比家裡最高的三哥,都還要高上半個頭。她身量一向嬌小,站在他的跟前,還不太到他的肩。
他的相貌極好。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男子都要好看。只不過一向神色清冷,不愛搭理人,所以乍一看上去有些不近人情罷了。
可就是這樣對著旁人連個眼神也欠奉的少年,對她卻呵護到了極點。
清霧抿了抿唇,心裡天人交戰半晌,最終還是心軟了。
對著他,她沒法硬下心來。
於是,女孩兒輕聲說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字練得如何了。不如,你現在幫我看看?」
白衣少年驀地一頓,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繼而唇角微勾,緩緩地綻開了個微笑。

第47章

秦疏影來尋霍雲靄,一到殿門口,就被於公公給攔住了。
秦大將軍抬頭瞇著眼看了看天,指指空中懸著的明晃晃的太陽,抱胸往柱上一靠,似笑非笑道:「公公,這時辰不晚罷?即便陛下晌午休息,這時候也是早已起來了。既然如此,耽擱了正事,您擔著?」
「陛下忙著呢。」於公公笑說道:「柳姑娘回來了。陛下正教她練字呢。」
秦疏影聞言一挑眉,喜道:「小丫頭還沒走?」
他知道霍雲靄出宮去見清霧時出了點岔子,也知道清霧被霍雲靄帶走了。因為之前竇媽媽將那些人送到京兆府後就去尋了他幫忙。
只是他沒想到,自己居然還能在這裡遇到那個小丫頭。
大將軍眉開眼笑地拍了拍於公公的肩,說道:「我正是為了小丫頭今日遇到的那件事來的。這個時候進去說,正合適。」
他這樣講,於公公也不知該攔住還是該讓他通行的好了。想想秦大將軍乃是陛下至交好友,最終遲疑著讓了開來。
他本打算先提前通稟一聲,誰知秦疏影動作比他快。一見他肯了,當即推開殿門就往裡行去。
走到裡面,搭眼瞧見裡頭情形,秦大將軍卻是一愣。
窗邊的桌案前,立著兩個人。
藕荷色衣裳的少女身材嬌小,正執筆認真書寫。
高大的少年立在她的身後,微微向前探身,右手握住女孩兒的手,邊指引她的書寫,邊稍稍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低喃,好似在作指點。
女孩兒輕輕頷首,不久便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燦爛笑容。
少年靜靜望著她,也跟著勾起唇角,笑容溫柔而又和煦。
陽光透窗而過,灑在兩人身上,為他們染上了一層融融暖色。
兩人都是相貌極其出眾的。這樣相視而笑的畫面,怎麼看,都極其美好。
可秦疏影呆了半晌後,卻瞬間黑了臉。
他抬手用力拍了拍殿門,以聲響將兩人驚動。
清霧沒料到會突然有人進來。怔了怔後,反應過來。忙將自己的手從霍雲靄手中抽走。臉紅紅地轉出霍雲靄的身前,朝秦疏影福了福身,便朝內室行去。
秦疏影看了看她的背影,又望向霍雲靄,「你們這是……」
「練字。有些細節處她處理得不夠妥當,我稍作糾正。」霍雲靄氣定神閒說道:「你怎麼來了?」
「你說了句把人送去京兆府,就只顧著小丫頭不管那邊了。竇嬤嬤沒辦法,就去刑部找了我。」秦疏影朝著內室揚揚下巴:「小丫頭那麼大了,你再這樣,不好罷。」
「哪裡不好?」霍雲靄不在意地說了句,又認真問道:「京兆府那邊怎麼樣了?」
「你看,你都能娶妻了,小丫頭再過兩年也要說親了。你們這樣,合適?京兆尹暫且將那幾個人扣押住了,還沒定案。竇嬤嬤和我大致說了事情經過,我想問問你的意思。」
霍雲靄一聽到「娶妻」二字就皺了眉,直接將那話題略過,道:「之前那件事查得如何了?」
秦疏影聽霍雲靄提起讓自己查了很久的那樁案子,頓時臉色一變,沉聲道:「還沒有定論,不過有點苗頭了。」
霍雲靄沉默片刻後,忽地說道:「盯緊柳方石。」
「柳方石?小丫頭的三叔?」秦疏影奇道:「他一個賣點心的……」
「若是一個賣點心的,都能讓經營金樓的杜家人對他禮讓三分,甚至杜家女也不明著反對其女,你道如何?」
秦疏影摸摸下巴,「有這種事?這倒有點意思了。我再讓人仔細瞧瞧。」
說罷,秦大將軍全心想著此事,和霍雲靄行禮道別後轉身就走。
被他這一打岔,耽擱了些時候。清霧再不回家的話,怕是都要趕不上晚膳了。
霍雲靄無奈,只能讓她離開。
原本清霧打算獨自歸家,霍雲靄也已經答應。
可看著女孩兒上了馬車放下車簾消失在自己眼前,霍雲靄的心裡忽地湧上了些說不清的情緒。
有些失落,有些傷感,更多的是,牽掛。
還未真正分別,已經在思念她的一顰一笑了。
這種牽掛和以前的幾年有點不一樣。卻又說不出,到底哪裡不同。
年輕的帝王來不及細想,便瞬間改了主意。
馬鞭剛剛落下,車子剛剛開動,簾子一掀,他就跟著跳上了車。
清霧正在整理剛才他新為她寫的字帖。忽然旁邊白色身影一閃,才發現他已經坐到了她的面前,頓時驚了一跳,「你這是——」
「我送送你。」
再次看到她真真切切地出現在自己眼前,霍雲靄剛才有些悸動不安的心才又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淡笑著坐到她的跟前,從她手中抽出帶字的紙張,慢慢地幫她整理著。
待到一切妥當,霍雲靄將東西擱好,轉眼便看到女孩兒在一旁正襟危坐。
他忍不住笑了,輕輕攬她入懷,「車子本就顛簸。我既是在這裡,你又何苦那樣坐著?」
「可是這樣不行。」清霧掙扎了下,沒能掙脫,有些退敗地說道:「之前秦大將軍的神色你也看到了。我們已經長大了。這樣,不行。」
「原來你是不願被人瞧見。」霍雲靄有些明白過來,暗道她一直很怕羞,不禁莞爾,「我答應你往後人前必然不會這般,總能放心了罷?」
清霧默不作聲。
她在想,該怎麼和他解釋為好。
看著女孩兒躊躇猶豫的模樣,霍雲靄頓了頓,眉目間顯出淡淡憂鬱,「亦或者,你已與我生分,再不願如以往一般親近了?」
他這話說得有些嚴重。
清霧忙道:「沒有。」卻又不知怎麼和他解釋才能既講明白又不讓他難過。
思量半晌後,清霧只能暗暗歎了口氣,暗道暫時先這樣罷。往後尋到了法子再和他說清楚。
霍雲靄不方便在柳府眾人面前露面。故而黑漆馬車停在了柳府旁街角的轉彎處,清霧便下了車。
女孩兒剛一從視線裡消失,霍雲靄頓時覺得先前那種極其想念的感覺又莫名其妙地冒了出來。這感受如此強烈,讓他無法立刻離去。
於是命令車子稍作停留。他悄悄掀開了車窗簾子的一角,靜靜地望向女孩兒遠去的背影。
清霧走了沒幾步,便聽旁邊有人喚她。緊接著,是登登登跑近的腳步聲。
她循聲望了過去,就見一個少年立在了自己跟前三尺處,氣喘吁吁,面帶喜色。
「清霧,你是清霧妹妹,對不對?」
少年白皙皮膚上透出淡淡粉色,帶著點羞澀,帶著點緊張,「我看著像你,就、就追過來了。」
幾年來他清秀的五官變化並不大。
清霧只看了一瞬便認了過來,驚喜道:「吳林西?你是吳林西?」
她歡喜之下忘記了往年叫的「吳哥哥」,直接喚出了他的名。
吳林西卻一點也不惱,反倒很是高興她這些年過去還認得他,忙不住點頭,「是我。昨日才聽說你們搬回來了,不曾想今日就能遇到你。可是巧了。」
說罷,他心中有些感動,喟歎道:「想當初你才那麼點兒大,在這裡待的時候也不久,沒想到,居然還能記得我。」
清霧笑道:「吳哥哥那時候給我了兩株綠梅,我一直記得。只可惜西北太遠,不能帶走。」
「竟是因為這個記得我?」提起往事,清秀的少年眉目間帶著笑意,也沒先前那般緊張了,「那這兩株綠梅可是送得值了。在你走後,我已經將它們又移了回去。妹妹若是得空,我帶你過去看看。過不多久,到了臘月裡,我再給你移過來。」
清霧趕忙說道:「看看就好了。養它們,我卻沒那個本事。」
「不妨事。幾株花草罷了。如今我的綠梅已經養了一個園子,足有二十多棵。改天給你多送幾棵過來。」
清霧知道吳林西待人一向誠懇,這般說了,定然會放在心上認真去做。再三推拒,卻是不好了。
故而笑著應了下來,「那就多謝吳哥哥了。」
吳林西看她答應了,高興地點了點頭。
街角處,黑漆馬車內,年輕的帝王一直不錯眼地看著柳府門前發生的那一幕。直到那邊的女孩兒和少年道了別,方才慢慢放下車窗簾子。
而後眉心緊擰,喃喃說道:「……怎麼那麼久?」
駕車的是霍雲靄的心腹穆海。
聽到車內的那句話,穆海只當是霍雲靄擔心清霧的身子受不得屋外的寒氣,便笑著寬慰道:「主子不用擔心。姑娘和那位公子不過才說了一盞茶的時間,並不長,必然不會著涼。」
才一盞茶的時間?
霍雲靄有些不敢相信。
他總覺得,剛才清霧和那少年在一起的時間太久了些。他苦苦等了有三天三夜那麼長,才盼到兩個人分開。
正這般暗自疑惑著,就聽穆海又接著言道:「說起來,那位公子主子也是知道的,便是隔壁吳大人家的嫡出少爺。當年他將心愛的兩株綠梅送給姑娘的時候,主子還讚過他有心。」
聽了這話,霍雲靄頓時神色莫辯起來。
原來對方也是六年前就已經和清霧相識。而且,淵源頗深。
片刻後。
「徹查此人!」少年帝王冷冷地命令道。
「徹查……他?」穆海訝然,一個讀著書的規矩少年郎,有甚麼好查的?卻還是認真地接下了命令,「屬下遵命。」
霍雲靄這才暗暗鬆了口氣。輕叩車窗,唇角勾起一抹淡笑。
知己知彼,方能百勝不殆。
至於為了贏得哪方面的「勝利」而這般做——
少年帝王苦思冥想了一路,也未能得出最終結論。

第48章

清霧還沒回到自己的院子,半路上便遇到了二哥柳岸汀。
他穿著一身寶藍色長衫,步履舒緩而沉穩,較之當年,又添了幾分儒雅書生氣。
柳岸汀見清霧唇角帶著笑意,眉眼彎彎,不禁跟著笑了,語聲溫和地問道:「妹妹剛才去哪裡了?怎地現在才回來?可是遇到甚麼喜事了不成?」
他問得理所當然,但清霧笑容微微一滯,卻是不知從哪裡說起了。
她開心,是因為遇到了吳林西,和故友說了幾句當年的事情。
但是她去哪裡了——
清霧心知這事兒沒那麼容易就過去,畢竟柳岸夢那些人已經被送到了京兆府,不多時柳方毅便會受到消息。
她稍稍捋順了下,就將事情大致講與柳岸汀聽:「我去酒樓時,遇到了柳岸夢她們,起了點小衝突。柳岸夢當時想暗算我。」想了想之前和霍雲靄對好的說辭,又道:「幸好秦大將軍的友人也在那裡,識得我,出手相救。不然的話,怕是要被她得逞了。」
清霧素來不會將事情誇大,她一向是只會報喜,從不報憂。但如今,卻將柳岸夢針對她的事情講了出來,雖然只這樣簡簡單單幾句話,但柳岸汀卻曉得事情或許沒有那麼簡單。便追問她當時是個怎麼樣的情形。
被二哥這樣擔憂地問著,清霧不禁又想到了那時候緊張害怕的心情。頓了頓,才將女孩兒們圍起來竇媽媽、柳岸夢想要抓她臉的事情講了。
柳岸汀氣得身子都在發抖,恨聲道:「那個張狂人!心思如此惡毒!我必然要去尋她算賬!」說著就要往外跑。
清霧感激哥哥一片心意。但是這種時候,哪能讓他硬碰硬地過去?趕緊伸手去攔他。卻又攔不住,只能拽住他的衣袖不讓他走。
「她們已經被竇媽媽送去了京兆府,想來一時半刻地也離不開。你上哪裡去尋她們!」
柳岸汀哪肯依了她?
當即哼道:「即便尋不到她,也要尋了三叔他們。我倒要問問看,他們怎麼教養的子女。當年做錯事他們總以『年幼』為托詞。如今已經長大,看他們還能掰扯出甚麼借口來!」
眼看著柳岸汀就要掙開,清霧急了。
她有些後悔,暗道不該那麼早就先告訴二哥,應當在父母在的時候講出此事。
正不知該如何是好時,轉眼看到柳岸風從不遠處過來,忙大聲喊道:「三哥!三哥!快來拉住二哥!」
柳岸汀一向溫和知禮,平日裡總說柳岸風不知輕重。柳岸風雖認了,但心裡頭總有些不服氣。
如今見二哥心急火燎地像是要去尋仇一般的模樣,柳岸風即便不知情由,也心下暗喜。想著終於有機會也回口訓一訓他了,便立刻奔了過來,幫清霧將人拉住。
好不容易把柳岸汀拽進了屋裡,柳岸風一問,居然是因為妹妹被欺負了二哥才這副模樣,當即也不依了,氣道:「那些個渾人!欺負霧兒算甚麼本事?有膽子來找我啊!看我不把她們揍個稀巴爛!」
說著,撩起衣袖露出胳膊上的肌肉,恨恨地朝著桌子擂了一拳。
自打當年被文武兩兄弟打得站不起來之後,柳岸風像是著了魔一般勤練武藝。這些年下來,倒是真的練出了一身好力氣。而且個頭竄得很快,高大英武,比柳岸芷、柳岸汀這兩個哥哥還要高一些。
如今看到三弟也發了急,想到他那衝動的性子如果真尋了那些人去,必然要將事情鬧大。
故而柳岸汀反倒是冷靜了一些。
他攔阻住柳岸風,將此事前後想了想,對清霧道:「妹妹莫怕。我們先將此事告知母親,再另做打算。」
清霧見哥哥們不再衝動行事了,暗鬆了口氣,說道:「正是如此。」
兄妹三人便往何氏那裡行去。
到了何氏的院子後,左右找了找,沒有尋到人。喚過紫蘇來問,才知道何氏剛才接到吳夫人的請帖,趕去隔壁吳府了。
如今父母都不在府裡,兄長柳岸芷一早去拜會先生至今未歸。兄妹三人只得將此事暫且按下,準備等著父母回來後再作商議。
誰知三人剛剛商議好,旁邊便響起了個懶洋洋的聲音。
「喲,怎麼著?小霧兒被人欺負了?怎麼回事,讓為師也聽一聽。」
兄妹三個循聲看過去,便見一人正悠悠閒閒地踱著步子往這邊走來,正是清霧的先生鄭天寧。
鄭天寧未成家,這些年一直在西北柳府裡教導清霧。閒來無事的時候,還會提點下那兄弟三人。是以這次回到京城,何氏和柳方毅便單獨闢了個院子出來,留了他住下。
——鄭天寧和鄭天安一向不和,又因鎮日裡遊歷在外,和家裡人也並不親近。當年也是因了這個緣故,才獨自住在那麼清冷偏僻的地方。
如今柳府上下已經將鄭天寧當做自己人了,自然不肯再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待在那裡,就好心好意地留他住下。
鄭天寧暗暗叫苦。雖喜歡和柳府人在一起,又怕到時候霍雲靄會無法私下裡見到清霧,故而連連推辭。
但柳方毅鐵了心地要他留下。
最終盛情難卻推辭不過,鄭天寧只能暫且答應下來,打算稍後再尋霍雲靄想辦法。
剛才聽人稟說姑娘回來了,鄭天寧便想著過來尋她。哪知道剛好聽到兄妹幾個在談論柳岸夢的那件事。
對著先生,清霧沒甚好隱瞞的,便將那事又講了一遍。
當她說到「秦大將軍的友人」時,鄭天寧瞭然地扯了扯唇角,露出個笑來。再聽聞那幾個惹事的少女都被送去了京兆府,不需清霧多講,鄭天寧便問道:「你且說一說,都有哪些人。」
清霧自然不知道她們的來歷。但是霍雲靄身邊的人探聽地極快,她們剛去到宮裡沒多久,就已經將消息稟給了霍雲靄。待她醒了後,霍雲靄又大致將那些少女的身份講與她聽。
如今鄭天寧既是問起,清霧便向他一一說了。
「竟有那幾家人攙和其中。雖只是商賈,卻也難纏。」鄭天寧眉目間的笑意漸漸收斂,問道:「過後怕是她們的家人能尋到我們這裡。他怎麼說?可曾講到破解之法?」
清霧知道他說的是霍雲靄,便搖頭說道:「沒有和我提過。」
「既是不與你說,想必是已經有了打算。又或許,沒有考慮過這般的後果?」
鄭天寧沉吟片刻,喃喃道:「他不像是會不考慮後果的人,想必有了打算的可能性更大。但,為了防患於未然,還是再想想其他法子為妙。」
說罷,他也不再多停留,轉身朝外行去,「我出去一趟。若是有人來府裡了,不必驚慌。只管拖著,我稍後就來。若是實在不成,就先去吳家避一避。」
一向懶散的鄭天寧都這樣鄭重其事地對待,柳岸汀不由得暗暗思量起來。
柳岸風卻沒有柳岸汀考慮得那麼多,登登登追了上去,喊道:「怕甚麼?那些人就算真的過來了,我們佔理,還怕他們不成?」
鄭天寧回頭,嗤笑著睨了他一眼。
柳岸風抿了抿嘴,不吭聲了。
……
何氏剛剛進到自家大門裡面,便聽外面街道上傳來了喧鬧之聲。
她剛才接到吳夫人的帖子,便去拜訪了吳府,並不知道家裡發生了甚麼。聽到那些吵嚷聲,只當是甚麼人從家門外經過,並未多想。
待到她往裡行了沒多久,聽到棍棒敲擊大門的聲音時,才意識到,事情或許沒有想像得那麼簡單。
何氏雖出身書香門第,可是前些年的連年戰亂已經讓她懂得了如何應對各種突發事件。
當辨清那些人針對的是自己家時,她當機立斷喚了人來,用各種辦法擋住大門。又派了人從偏門出去,找老爺柳方毅。
——即便柳方毅這六年裡不在京城,但他當年當兵打仗的很多好兄弟還在京城任職。況且,當年京兆府的那些兄弟們,也還在這裡。旁的不說,保住自家是完全沒問題的!
何氏在裡面急急地應對著,外頭的人卻是囂張得很。
其他老爺並未出面。柳方石一個人帶著幾家人派來的打手,對著柳府大門不住叫囂。
「柳方毅!你個縮頭烏龜!欺負我不成,就欺負到我女兒頭上了?告訴你!老子不吃這一套!」
連年的奢侈生活掏空了他的身子。
如今的他印堂發暗眼窩深陷,雙眼下面兩個又黑又大的眼袋,一看便是經常流連於花街柳巷之人。
他的身邊,是二十來個魁梧漢子。七八個人上前去打柳府的大門,剩餘的,則在旁邊擊打自己手裡的棍棒,用巨聲造勢。
見柳家大門不開,柳方石愈發得意起來,叉腰笑道:「你別以為你還是柳家的頂樑柱。告訴你,如今我比你可強多了!你在西北吃糠咽菜的時候,我可是逍遙快活地很吶!」
就在他連聲狂笑之時,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驀地插了進來,將他的笑聲瞬間打散。
「真是膽兒肥。」鄭天寧抱胸閒閒看著,「你這樣跑到一個正兒八經的官員門前來鬧事,也不怕觸犯本朝律例?」
「律例?」柳方石哈哈大笑,「告訴你,我兄弟抓了我女兒,我來他這裡要人,有甚麼不對!就算是律例,也奈何不了我!」
「郭大人,他這說的,可是真的?」鄭天寧側頭,朝身邊拱了拱手,「如今本朝的律法,竟是如此不成事了麼?」
眾人這才發現,他身邊站了個留著鬍子的男子。男子身後,跟了七八個身穿官服的衙役。
竟是大理寺的。
郭大人捋鬚笑道:「或許,本官可以請了諸位回去,細細研討下律法細則。看看,究竟成不成事。」
打手們的冷汗剛剛冒出來,還沒來得及擦,旁邊又響起了一聲嗤笑。
「呵,我這是來晚了不成?若是研究律法,我們倒也可以略盡些綿薄之力。」
一身玄衣的秦疏影,帶了刑部的十幾官吏朝著這邊走來。
……若再湊個都察院,直接可以三司會審了。
打手們瞬間有些腿軟。但看柳方石神色不變,就也定了定神,挺直了脊背。
正當他們準備回擊的時候,卻見鄭天寧和秦疏影齊齊地臉色一變。
眾人順著他們的目光看過去,才發現有個矮瘦無須的中年人領著二十多個英姿煥發的青年人往這邊走過來了。
……難不成真是都察院來人了?
打手們神情恍惚了下,去辨來人的服飾。看出不是都察院的,先是鬆了口氣。待到再定睛仔細看清,頓時嚇得幾乎膽破。面面相覷後,棍棒嘩啦啦落到了地上。
禁衛軍!
皇上的人?
他們、他們來這裡做甚麼……

第49章

於公公絲毫不理會其餘人。特別是柳方石和那些打手,更是連個眼神也欠奉。
他目不斜視地徑直走向秦疏影,對他躬身一禮,恭敬說道:「陛下聽聞秦將軍特意調了刑部差役處理事務,知曉您對此事極為看重,生怕您來遲了誤了時辰,又或者是隻身一人不好處置,特意讓這幾位大人也過來相助。至於咱家……不過是引個路罷了。」
他口中的「幾位大人」,自然指的是那些禁衛軍。
這說法乍聽之下無甚特別。若是尋常人,恐怕只當是皇上聽聞好友有棘手之事需要處理,特意派了人來相幫。
若說這樣太大動干戈,也不過是因為陛下和秦大將軍關係極好。幫他調遣幾個人,亦是順手相幫。
但秦疏影和霍雲靄一同長大,又比霍雲靄年長幾歲,自然知曉霍雲靄的秉性。
少年帝王本就不是多話的性子。而清霧和霍雲靄的關係,更是僅有心腹既然心知肚明。
若真的單單是為了清霧而來,霍雲靄九成九會讓於公公一句話都不解釋。畢竟兩人之間的牽連若是被旁人知曉了,只會給清霧惹上更多麻煩。
既是帶了這麼一大串話,就必然還有其他的目的。
秦疏影微一挑眉,暗暗斟酌了下,覺得那幾句話有兩層意思。
其一,霍雲靄生怕柳府出事的時候,秦疏影未能及時趕到,故而派了禁衛軍來。為的就是護好柳家人。
其二,即便他帶了刑部的人趕到了,若是事情無法對付,那麼禁衛軍也能助他一臂之力。
頭先那個理由,秦疏影能夠理解。那第二個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疏影快速思量著。往旁邊一瞥,瞧見了柳方石,忽地就想起了今日見到霍雲靄時候,少年帝王對他說的一句話。
——多留意一下柳方石。
霍雲靄讓秦疏影調查的案子,已經持續了很久,都沒有突破性的進展。如今好不容易尋到了柳方石這條線索,自然不能輕易放過。
這一次,莫不是想讓他正大光明地捉了這人去,在刑部裡好好審訊一番、然後從中尋出些蛛絲馬跡?畢竟柳方石這次犯了錯,即便把他押進牢裡,也是因了他當眾尋事的錯處,無人會懷疑到旁的事情上來。
可是柳方石並非官員,他的案子應該歸京兆府管。即便刑部插手,也得將人送到京兆府審訊。不過,如果柳方石求他插手一管,他「盛情難卻」之下,不得不把人帶進刑部大牢了,京兆府再來問他要人,他自然是怎麼都不會交出去了……
秦疏影心中豁然開朗——左右世人都知曉,他秦大將軍做事素來張揚。那麼偶爾憑著心意做點出格的事情,不為過罷?
他挑眉一笑,揚聲說道:「柳方石故意挑釁當朝官員,其用心之險惡,實在難以言表。必然要關押起來好好審訊。」再朝於公公笑笑,「既是陛下的人來了,這裡想必也沒我們甚麼事了。就讓禁衛軍將他帶回去罷。」
大理寺郭大人皺了眉,道:「此事或許應當京兆府……」
他話說到一半,正對上秦疏影涼涼的一眼。頓時喉頭一哽,後面的話就嚥了回去。
秦疏影朝鄭天寧揚了揚下巴。
鄭天寧會意,扯了扯唇角,扭頭朝郭大人說道:「聽說,大理寺最近新到的刑具都還閒著?再不使使,怕是要鈍了罷。」
大理寺衙吏面面相覷。
一個白身犯了錯,而且還不是甚麼大案要案,能和大理寺的刑具扯上甚麼關係?
郭大人已經有些明白過來,此時捋鬚的手連個停頓都沒有,當即笑容和煦地道:「是這樣沒錯。想必是時候尋人磨一磨了。」
鄭天寧就朝於公公拱了拱手,道:「還請公公給陛下帶個話。這事兒若是驚動了陛下,實在是不應當。不如就讓大理寺去處理罷。」
於公公低眉斂目,朝側後方看了一眼。
禁衛軍中一位頭領上前笑道:「我們既是已經來了,又何須勞煩大理寺的諸位大人?兄弟們已經閒了好久了,好不容易得了陛下的命令來處理政事,可是得好好管上一管。」
這邊禁衛軍和大理寺「爭著」要人,那邊「香餑餑」柳方石和打手們卻齊齊地冷汗直冒。
他們這一次鐵定逃不過,肯定要被抓到監牢了。
若是被禁衛軍抓走,或許會十分有幸地被皇上親自審問。
……那可是皇上啊!
聽說,是個脾氣極其不好、為人十分冷漠的少年。
真對上他,還能討得了好去?
若是被大理寺抓走,必然要遭受各種刑罰。
……會斷手還是斷腳?
不過是女兒被抓走、然後過來嚷嚷幾句罷了。如果因此而帶上傷,得不償失。
思來想去,居然刑部是最可靠的了。
雖然秦大將軍不靠譜了點,但不靠譜也有不靠譜的好處。
最起碼,自他在刑部上任以來,一直都是憑著證據來斷案的,至今沒有聽說在他手底下有屈打成招的。
柳方石素來不是個骨頭硬的。
如今看到情勢到了這個地步,他主意已定,噗通一聲跪在了秦疏影的腳邊,抱住玄衣將軍的大腿哀哀哭泣。
「將軍!將軍青天大老爺,求您發發慈悲,親自審理此案,還小的一個公道罷!」
年紀一把的人了,又是那副被掏空了身子的萎靡之相,這樣裝腔作勢地哭著,著實讓人心裡反感至極。
但秦疏影要的就是他這種主動來求的效果。
玄衣將軍先是不肯理他,轉身就走。無奈柳方石這個時候卻突然奮起,下了死力氣拉住他的腿。秦疏影居然沒能挪動半分。
那些打手也嘩啦啦地跪了下來,哭得涕淚交流。
如此僵持了半晌後,秦疏影眼神黯了黯,歎口氣道:「既然你那麼誠心求我,那我只好盡我所能罷!」
說著將柳方石扶了起來。
鄭天寧在旁邊好整以暇地抱胸看著。
秦疏影朝他笑笑,這便大手一揮,讓刑部衙役押了柳方石和一眾打手離去了。
鄭天寧見事情已經解決,便親自送郭大人和大理寺諸位回去。
於公公卻沒立刻離開。
他與禁衛軍的頭領低語了幾句後,四顧看看。待到沒人注意自己時,這便邁了步子朝著街邊的一個小巷子行去。
巷子裡只有一人。她鬢髮一絲不苟,衣著很是體面,正是竇媽媽。
竇媽媽先前看到府門前的雜亂情形,便沒有立刻出去,而是走到了這個巷子裡稍微避一避。卻沒想到被於公公瞧見了,還特意在這個時候尋了過來。
竇媽媽知曉他必然是有話要講。看看周圍沒有旁人,就笑著迎了上去。
時間緊迫。兩人簡短寒暄幾句後,於公公直截了當地壓低聲音說道:「主子說了,若是能夠見到你,有幾句話要吩咐你。」
一聽是霍雲靄吩咐的事情,竇媽媽不敢大意,立刻神色認真地仔細去聽。
「主子不放心姑娘,讓嬤嬤多看顧著些、多留意著些。若是有甚心懷不軌之人蓄意靠近姑娘,嬤嬤務必要想了法子去阻止。特別是那些年歲相仿的、住得近的,更是要仔細提防。」
將話傳到後,於公公也沒了旁的事情,忙急匆匆地離去了。
留下竇媽媽一個人在巷子裡苦思冥想。
……年歲相仿、住得近的?
她不由自主就往吳家方向看了眼。
轉念一想「心懷不軌」,又覺得和吳家公子完全不搭邊。
於是左思右想,她都沒能領會到主子到底說的是誰。只能將陛下的話好生記在心裡,想著日後好生遵循便可了。
何氏在府裡一直仔細留意著外面的情形,派人硬生生把兒女盡皆拘了起來不准出去。直到聽見外頭的人都撤了,方才鬆了口氣,准了柳岸風他們隨意行走。
柳方毅趕回來的時候,事情已經過去了。
他將事情的前因後果弄清之後,忍不住氣道:「愚蠢!他往年平日裡行事沒有章法,就也罷了。如今幾年不見,竟是敢這樣囂張!」他壓著怒氣,去尋了鄭天寧好生道謝。畢竟鄭先生為了柳家事,欠了大理寺人很大一個人情。
柳方石做事太不靠譜,柳方毅雖早已分家和他沒了牽扯,到底氣不過。一直到晚膳過後,還沒消氣。索性自己跑到院子裡練劍去了。
雖說這事兒對柳府影響頗大,卻也不能因了這個而耽誤正事。
待到柳方毅去了院子裡後,何氏就讓人將清霧叫了來,又問她明日裡有何安排。
清霧看母親問得鄭重,就也仔細思量了下,說道:「雖說最近有些東西要購置,但不急於一時。明日裡拋去這些可有可無的瑣碎事,便沒甚打算了。」
看著女孩兒鄭重其事的模樣,何氏笑了。拉了她在身邊坐下,說道:「囡囡不必如此緊張。你可還記得吳夫人給我信中提到過的夏家?」因著家中只清霧一個女孩兒,且很是乖巧懂事,何氏有些事情便會與她商量著來。
夏家?
說起這個,清霧倒是真的頗有印象。
這些年,母親一直在為哥哥們的婚事操心。
特別是大哥柳岸芷。
當初沒去西北前,何氏已經在想著給他尋一門合適的親事。因這六年在西北,何氏又不願讓兒子娶了那邊的姑娘,省得人家女兒往後跟著柳家來了京城,要和親人分別千里。
於是,大哥的婚事一直耽擱到了如今。
這個夏家,吳夫人提到的時候,特意強調了這一家的女兒們。雖然何氏沒有對著清霧明說,但當時何氏的口氣,顯然就是準備回來相看一番的。多走動走動後,若是合適,許是就這樣定下來了。
思及此,清霧不禁有些雀躍,問道:「母親可是打算見一見她們?」
何氏看到清霧這興奮的樣子,不禁笑了,點點頭道:「夏夫人邀請了吳夫人明日去府上做客,吳夫人請我同去。你若是無事,便一起過去罷。」

第50章

雖說吳、柳兩家挨得近,但吳夫人之前一直未曾見到過清霧。
當年清霧剛剛來到柳家的時候,身子很弱。偶爾哥哥們去吳家頑,也並未帶了她一同過去。待到後來她身子好些了,卻恰好遇到了過年。
彼時清霧一身素白之色,無論去到哪裡,皆是不太妥當。故而新年期間,她都一直避著旁人。不管是柳家人去吳家做客,亦或者吳家人來柳府拜訪,她都未曾露過面。
吳夫人早就聽兒子說起過,吳家的妹妹十分可愛漂亮,只是性子有些羞赧。但京城高門中的女兒,除非底子太差天生相貌不佳的,一般來說稍作打扮,都能看得過眼。
故而吳夫人並未太將兒子的話放在心上。
只當那是個被柳家人好心收養的女孩子,因了和同樣生性靦腆的吳林西頗為投緣,故而兒子會對她褒獎甚多罷了。
如今當面見到,吳夫人方才曉得,吳林西那時常冒出的幾句誇讚,這女孩兒著實當得起。相貌是萬里挑一,再也沒見過比她更嬌美可人的。性情也很好。柔柔順順,不經意間流露出惹人憐愛的俏麗。
兩家人的馬車在夏府一同停下後,才初初相見。不過是一同走了一小段路的短暫時候,吳夫人已經對這個女孩兒是越看越喜歡了。
——行止有度,對待長輩很是恭敬。說話柔聲細氣的,多打趣兩句,都會羞紅了臉。顯然是家裡嬌養著長大的。難能可貴的是,性子純真,雙眼澄澈,毫無矯揉造作之態。
想當年兒子將心愛的綠梅送了她,這幾年時不時地還提起這位柳姑娘。昨兒回去後,那傻小子又興奮地嚷嚷要再給柳妹妹多移幾株花草過去。吳夫人心下一動,笑道:「柳姑娘相貌品性都是一等一的好,也不知將來哪一家有這個福氣了。」
清霧只當吳夫人是在隨口誇讚她,羞赧地微微低下頭。
何氏卻是聽出了點不一樣的味道來,忙望向吳夫人。看她輕輕頷首,才曉得自己沒有想錯。正想著吳夫人的意思是哪一個時,卻見對方悄悄比了個「二」的數字。
赫然就是嫡次子吳林西了。
何氏握緊了手裡帕子,心中暗暗思量。
吳大人幾年前已經是正五品郎中。聽說,這一次很有望再往上升一升。吳林西又是個性子和順好相處的,且十分勤奮努力前途頗佳。至於吳夫人,何氏和她相交多年,深知她秉性和善不喜為難人。
怎麼說,吳家都是一個極其不錯的選擇。
這樣想著,何氏不由得朝身邊的女孩兒看了眼。
之前她只顧著為了兒子們的親事發愁,並未想過清霧的事情。只當女兒還小,往後再說。誰料如今自家的嬌嬌女居然已經能讓別家的主母給瞧上了。
何氏輕舒口氣,與吳夫人說道:「誰知道哪一家?她這樣嬌氣的性子,不給旁人家添亂就是好的了。」
這就是在說,還沒給清霧相看過了。
吳夫人心中暗喜,面上的笑意愈發深了些,「嬌點好。我就喜歡這樣的,乖巧得很。再說了,都是自家孩子,誰捨得讓她受半點委屈?」
有她這保證的話語在,何氏對吳家的滿意又多了幾分。
如今並非說起這個的時候。兩人簡短几句,心中有數之後,便將話題岔了開來。
今日做客的夏府,主人是翰林院的一位編修。雖然他品階不高,但為人極其正派,家中子女教養得也很不錯。之前吳夫人來夏府的時候,見過夏家的幾個女兒。因著聽說何氏為了孩子們的事情發愁,就想到了從中撮合撮合。
依著吳夫人的意思,既然這次只是打個招呼稍微見一見那個女孩兒便好,免得夏家人有所察覺。不然的話,若是相不中事情不成,便不美了。
她今早就向夏府遞了帖子,大致說了下今日有位友人帶了女兒同去稍坐片刻。見了面便將何氏介紹給了夏夫人,又說道:「霧姐兒一心想要學好女紅,之前聽我說咱們夏府的大姑娘女紅極好,便想來請教請教。」
這個借口是何氏和吳夫人早已商議好了的。之前也已經和清霧說過。
此時清霧便上前,先是向夏夫人行了個禮,又道:「麻煩伯母、姐姐了。」
女孩兒嬌嬌俏俏的,又帶著羞澀,好似是因為自己技藝不精而赧然。
夏夫人趕緊說道:「不妨事不妨事。靜姐兒和她堂妹兩人正在院子裡頭玩耍,我喚人叫她們過來。」語畢,將人請進屋裡,命人奉上茶水。
不多時,兩個十三四歲的少女相攜著走了過來。
左邊那個年齡稍長的,眉目柔和,穿一身湖藍色衣裳。右邊那個年齡稍小些的,著嫩黃色衣衫,雙眼靈動,笑容甜美。
她們進到屋裡來後,夏夫人就招呼著二人來見過何氏和吳夫人。待到少女們行完禮,就將清霧的來意與她們說了。
年紀較長的夏如靜笑著點了頭,問清霧道:「妹妹有何不解之處?」
清霧先前已經想好了說辭,便道:「我繡牡丹的時候,那花瓣總顯得有些呆板。不知道該如何避免才好?」
夏如靜想了會兒,伸出纖纖玉指,在自己掌心描繪,給清霧解釋:「你看,這般下針,會好上許多。」
她正細細描畫著,一旁名喚夏如思的黃衫女孩兒晃了晃夏如靜的手臂,嗔道:「堂姐,你只這般說,哪裡能讓人聽得明白?不如讓人拿個繃子過來,你給妹妹當場詳解,豈不更妙?」
夏夫人雖在和兩位客人說話,卻也時刻留意著女孩兒這邊。聽聞夏如思的提議,連聲道好,命人將繃子針線取了來。
夏如靜性子沉靜,並不多言語。行針的時候,偶爾講解一二。
倒是夏如思,見清霧一臉茫然,便在夏如靜說話的空閒時候插上幾句,為清霧細細詳解。
請教過後,清霧將之前備好的小禮物,一盒八寶齋的點心送給了夏如靜,便和何氏告辭離去。
回去的路上,何氏初時一直保持著沉默。清霧便在旁邊靜靜地坐著。直到何氏輕舒口氣,發出一聲歎息,清霧方才挪了過去,挨著母親坐好。
何氏秀美的眉端輕輕擰著,說道:「霧兒覺得那位夏姑娘,如何?」
她本以為清霧會直接說出「好」或者「不好」這樣的話來。誰料清霧卻是問道:「母親指的是哪一個夏姑娘?」
何氏頓了頓,「你的意思是……」
「靜姐姐很好。又沉靜又溫柔,我很喜歡。可如果母親問的是我們去的緣由,我倒覺得思姐姐更合適。」
何氏本也是為了兒子的終身大事走了這麼一趟。如今聽聞清霧這般說,倒有些搞不懂了。
既然夏如靜很不錯,為何夏如思更好?
於是她便問起清霧這話的來由。
清霧便想起了自家大哥。
柳岸芷很有兄長風範,平日裡一舉一動皆是規規矩矩,為弟弟妹妹做足了榜樣。性子十分沉穩。
可就是有的時候,太過沉穩了,看上去簡直不像是十九左右的人。
清霧不知自己這話說出來合適不合適,故而努力將聲音壓低,湊到何氏耳邊,喃喃說道:「大哥已經夠悶的了。若是靜姐姐和他一道,兩個人湊一起,豈不是半天都沒個人說話了?」
何氏一怔,摟住清霧笑了起來。許久方才緩過勁兒來,掩口說道:「正是這個理。我之前就覺得哪裡不對勁,想了很久卻說不上來。如今聽你一言,方才明白。」
心中注意已定,何氏暗暗思量著,回去後向人打聽打聽那位夏如思姑娘家裡的具體境況。若各方面都合適,再作細細考慮。
事不宜遲。到了家中後,何氏便去著手安排此事。而清霧,則被丹青伺候著回自個兒的院子。
只是還沒回到院子,竇媽媽便迎了過來。將丹青打發回院子,這才笑著與清霧說道:「今日天氣尚好,姑娘既是穿戴齊整了,不如出去走走?也好購置些適用之物。」
昨日柳方石剛帶了人來鬧過。晚上的時候,竇媽媽特意叮囑了清霧,近日無事之時莫要出去閒逛。免得被有心人碰到,徒惹麻煩。
誰知不過一個夜晚加一個早晨過去,就改了說辭了?
清霧心下狐疑。但見周圍來來往往的都是府中僕從,便面上不顯,只笑著道了聲「好」。
直到出了旁人的視線範圍,她才低聲問起竇媽媽這般做的緣由。
竇媽媽四顧看看,確定無人在旁,便半掩著口在清霧耳邊說道:「主子來了,就在隔壁街的轉角處,已經等姑娘很久了。」
清霧沒料到居然是霍雲靄要見她,忙跟了竇媽媽一起,匆匆趕了過去。
她想著,霍雲靄應當還是坐了上次那黑漆馬車過來。畢竟這種車子比較常見,不顯眼。行人在路上瞧見後,甚至不會多看一眼。
誰知到了後才發現,倒是真有黑漆馬車停在約好之處。不過,不是她想像中的一輛,而是兩輛。一模一樣的外觀,倒是讓清霧有些猶豫,停步不前,不知該往哪一個旁邊走了。
正立在中間躊躇著,就見霍雲靄從前頭那一輛上走了下來。
清霧揚起了微笑,正想和他打招呼細問兩句,他卻腳步不停地行至她的身邊。順手一撈握住她的手,拉了她往後面那一輛行去。而後在清霧疑惑的目光中撩起這車的車簾,淡笑著示意她往裡去看。
清霧有些莫名其妙,不知他這是何意,就順勢往裡瞧了瞧。看清裡面的情形後,她先是怔了下,繼而面容微變,露出愕然之色。
「這、這是……」
她回過身來,驚詫地望向霍雲靄。
「聽說,你喜歡綠梅?」
霍雲靄將她的神色收入眼底,唇角微微勾起了個清淡的弧度,「如今這一整車的綠梅,品種各異樹齡各異。想必能從中尋出你所中意的,足夠種滿你那個小院了。」
看到女孩兒錯愕的眼神,年輕的帝王笑意更深,「既是如此,這些便全部送你。」
他抬指撫向女孩兒的眉心,指尖用極輕極柔的力度,慢慢描畫著她的眉。
「至於閒雜之人拿給你的……不要也罷!」

第51章

霍雲靄這車綠梅送得爽快,可收下滿車東西的清霧卻是犯了愁。
如若不趕緊將這些珍貴的綠梅栽種上,必然對植株有損。但這樣光明正大地把這一車帶回去,若是家人問起它們的來歷,她該如何回應才好?
當年遇到此類事情,都是秦疏影默不吭聲地當了擋箭牌。
如今她年歲稍大了,和秦疏影不可能隨意相見,自然無法立刻和他說起此事。既然如此,便不能說這些是秦疏影送她的。不然的話,秦疏影隨口一句否認就會露餡。
左思右想,無奈之下,清霧只能尋了鄭天寧來商議。
鄭天寧沒料到霍雲靄會有此番舉動。
在他的印象裡,少年天子性子清冷沉靜,絕非衝動之輩。但聽清霧這番描述,霍雲靄很像是突然興起弄了這些過來。
這可是有些奇了。
鄭天寧默不作聲沉吟了許久,道:「你且說說看,他為何會弄了這一車東西送你。」
「我怎知曉?他只說讓我收下這一車後,再不許去收旁人的。」清霧無奈地歎息了聲,忽地想起一事,說道:「我回來後曾遇到過吳林西。他答應送我幾株綠梅,不知有無關聯。」
鄭天寧面無表情地朝著皇宮方向看了眼,而後垂眸,懶懶地扯了扯唇角。
半晌後,他喃喃低語道:「竟是這樣麼……」
不待清霧細問,他忽地揚眉一笑,道:「幸好你是來尋了我。不然的話,若你說秦疏影送你這個,倒是會引了人懷疑。」
「先生這話是何意?」
「鎮國大將軍喜好梔子花。因了她的這個喜好,無論是宮裡亦或是鎮國大將軍府,先帝都命人栽了大片梔子。秦疏影性子隨意,對花草一向無甚研究。只因感念鎮國大將軍的養育之恩,對梔子留意稍微多一些。若說他送你綠梅,還不如說他送你刀劍更可信些。」
清霧聞言,輕輕頷首。轉念一想,明白過來鄭天寧這便是已經答應了幫她遮掩過去,忙笑著與他道謝。
嬌嬌柔柔的女孩兒,本就生得眉眼嬌俏精緻,這般歡快地笑起來,容顏更是動人。
鄭天寧歎息著搖了搖頭,「道謝就罷了。只希望往後你想到為師的時候,多些好事,少一點這種需要替你善後的麻煩,為師便感激不盡了。」又朝清霧擺擺手,示意她若是無事便趕緊離去。
兩人在西北之時朝夕相對,對彼此的性情品行都十分瞭解。清霧曉得自家先生是個刀子嘴豆腐心的,說得再凶,有需要他幫忙的時候必然是義不容辭。就再次笑瞇瞇地謝過了他,心情輕鬆地離去了。
這一車綠梅著實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旁人不知曉,但是和吳林西相熟的三兄弟卻是知道,這一車綠梅有多麼難以培育、多麼珍貴。
特別是二哥柳岸汀。
當年問好友吳林西討要兩株而不得。如今乍一見到這麼多棵,饒是他素來溫和有禮,眼睜睜看著這一盆盆嬌嫩無比的植株,且很多還是叫不上名稱來的珍惜品種,也是難掩震驚之色。
他全身緊繃不錯眼地看著它們,半晌後,又愣愣地去看清霧。
瞧著二哥目瞪口呆的模樣,清霧突然意識到,霍雲靄送她的這一車東西,許是比她自己意識到的還要珍貴很多。
柳岸風倒是直接得多。
高壯的少年繞著植株走了兩圈,嘖嘖歎道:「吳家的我看過。沒你這些好。不過,說起來,移植這些東西需要專人才行罷?要不要哥哥幫你去找吳林西過來幫忙?」
他呲了呲牙,露出潔白齊整的牙齒——當年被文武兩兄弟揍掉的是乳牙,後來恆齒長出,已然無礙。
柳岸風這話說到了清霧的心坎上。
她也知道,綠梅不比尋常梅花,更為珍惜,也更為嬌氣。
如今還未到移栽梅樹的最好月份。這些已然是提前了日子取下的,若是栽種的時候再不當心些,恐怕沒多久就會枯萎敗落。
可是吳林西前面才興高采烈地說要送過來些他自己培植的綠梅,而且清霧也已經欣喜地答應了下來。
如今這些話還猶在耳畔,自己就突然弄了這麼一車過來讓他幫忙栽種……
此時此刻,清霧怎麼也不好意思向吳林西開那個口。
柳岸風看出了她的羞窘,笑道:「你怕甚麼?哥哥我去幫你把他叫來,不就得了!我記得他今兒剛好不用去學堂。」
說著轉身就要跑。卻是沒走兩步,就被人橫臂攔了下來。
「若是你去,定然要壞事。直截了當地將事情和吳林西說了,固然省事,但他的心裡,怕是不會好過罷。」
開口的是已經回過神來的柳岸汀。
他斜睨了弟弟一眼,轉眸朝著清霧笑笑,道:「這事兒還是我去辦罷。再怎麼說,我也和他更為熟稔些。好歹能說得讓他更容易接受一點。」語畢,又戀戀不捨地看了眼那些綠梅,這便快步朝著府外行去。
吳林西是在當天下午趕到清霧小院子的。
柳岸汀去到他那裡的時候,恰好吳家開始擺午膳。吳林西看柳岸汀去了,就留了他一同用膳。又怕柳家人不知道此事,特意遣了人過來說一聲。
待到晌午過後,兩人又談了會兒功課和科舉的事情,這便一同往清霧這邊趕來。
吳林西到的時候,臉上非但沒有失望和沮喪,反而帶著柔和的淡淡笑意。
清霧一看到他這副樣子,曉得他是真心不介意了,便大大地鬆了口氣。忙迎了過去,將他請進院子裡。
一看到院中植株,吳林西便再也挪不開眼了。一棵棵看過去,從地下的根莖到上面的枝椏,每一株都細細瞧了,甚至是枝幹上的紋路也不放過。
柳岸汀朝清霧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必緊張,這便笑道:「我沒說錯罷?清霧的這位師父,可是一頂一的雅人。他擇出來的品種,必然極佳。這些品種,也只交友甚廣的鄭先生能弄得,若是沒了他的出手,恐怕你我此生都難以一見。」
「是了是了。」吳林西眼中閃著奕奕神采,讚歎道:「多謝鄭先生。若不是他,我便沒了這個機會了。啊!這一株、這一株難不成是東山道人培植出來的綠香影?我只聽人描述過!還有這一棵……」
他越看越歡喜,越看越興奮。平日裡羞澀靦腆的少年,對著這些植株卻如數家珍。不需清霧多說,已經自顧自地將每一個都好生取了出來,仔細地移栽到了最適合的地方。
待到他做完這些,已經過去了兩三個時辰。日頭偏西。陽光染上了淡淡的橙紅,灑在了院子裡,讓這寒冷的深秋多了不少暖色。
清霧看吳林西身上沾染了許多灰塵和泥土,心下又是感激又是愧疚,趕緊朝他道謝吳林西卻連連擺手,反而還朝著清霧重重一揖。
「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難以開口,卻又期盼著妹妹能夠答應。」
「請說。」清霧忙道:「若是我能做得到,自然會答應。」
「這些綠梅,著實珍惜難得。我、我知道自己這樣說有些唐突。可是旁的地方又瞧不見這樣貴重的品種。嗯……還望妹妹能夠答應,往後能讓我經常來看上一看……」
清霧沒想到他幫了大忙後緊張萬分地提出要求,卻不過是為了一飽眼福,自然笑著答應下來。
鄭天寧沒料到吳林西居然會出手相助。聽聞是柳岸汀去勸的,他頗為好奇,忙問清霧這事兒的來龍去脈。
知曉了前因後果,鄭天寧隨口說了句「你這二哥倒是有趣」。又想起一事,摸摸下巴,面上的表情頗為讓人費思量。
清霧研究了半晌,沒有看透。索性等他開口。誰知最後鄭天寧只低低地歎息了幾句,卻不像是在和她說。
那些話她聽得不甚清楚。不過,隱約是——
「若他知曉自己送了東西後,反倒讓那小子多了來府的機會,怕是要慪上一肚子的火氣了。我到底要不要告訴他呢?」
清霧聽了他這些字句,又細細思量了下,有些反應過來,霍雲靄當初送這一車的東西,好似是不想讓她與吳林西多見面的。
她想要弄清楚霍雲靄這個想法的來由,正打算細問鄭天寧,卻聽鄭天寧問道:「霧兒可曾聽說過『群芳宴』?」
「群芳宴?」
這個有幾分耳熟的名字讓清霧忘了之前的打算,轉而仔細去回想這個。半晌之後,無奈地搖了搖頭。
她實在記不清了。
鄭天寧就將這群芳宴大致與她說了下,「……只有氏族和官家子女才會受邀。若是在其中的比試中取得名次,便可在京城中揚名。」
他性子素來閒散,極少去管外間之事。除非與清霧相關的,方才會費些心思去搭理一下。
聽聞他將這「群芳宴」講解得如此詳細,清霧隱隱地有了個想法,卻不甚確定。便有些猶豫地問道:「先生想我提起這個,莫不是……」
「正是。」
不待她將那句話講完全,鄭天寧已經十分肯定地打斷了她。
「為師正是準備讓你參加那群芳宴。不只要參加,而且……」
他扯了扯唇角,閒閒地一笑,「而且,務必要將『畫』之一試的頭籌拔下。」

第52章

清霧參加群芳宴的事情定下來後,可是忙壞了柳府的幾位主子。
距離那個盛大的宴會,已經沒有多少日子了。
何氏聽聞這個消息,暫且將兒子們的婚事擱在了一旁,趕緊去尋好的繡坊給女兒做身好看的新衣。
柳岸芷兄弟三個也沒閒著。
柳岸芷和柳岸汀四處去尋最適合女孩兒作畫用的文房四寶。
三哥柳岸風沒事的時候就往清霧這邊跑,給她加油鼓勁。又生怕妹妹在比試前緊張,沒事就給她講笑話逗趣。
清霧這才知道,三哥居然肚子裡藏了那麼多好玩的事情。一個連一個地聽著,笑到肚子疼後,他還能接著說起又一個。
清霧忙連連擺手,「不行了不行了。等下怕是要提不起筆來了。」
柳岸風也知道自己經常做事沒個輕重,聽她這樣講,趕忙收了話頭,緊張地問道:「怎麼樣怎麼樣?可是會耽擱一會兒的練習?」
不待清霧開口,一旁懶懶的聲音已然響起:「當然不會耽擱。笑上一盞茶的功夫不停歇,不過會耗盡力氣罷了。又怎麼會耽擱作畫呢?」
聽了他這暗含譏誚的話語,柳岸風有些慌了,圍著清霧不住地道:「怎麼辦怎麼辦?我怎麼幫你能好一些?」
最後被他念叨得煩了,一向懶得出手的鄭天寧都冒了火,直接一巴掌把他推出了門外。又將屋門大力閉緊,還上了栓。
初時外頭還有點怨氣十足的嘮叨。後來漸漸沒了聲音,緊接著,是少年跑走的快速腳步聲。
鄭天寧聽著柳岸風走了,剛鬆了口氣,便聽腳步聲再次臨近。不多時,門上響起了幾下輕叩。
他略有些煩躁地開了門,正要開口呵斥,卻見柳岸芷拿著上好的墨硯,柳岸汀抱著上佳的紙筆,正立在門外。
看到鄭天寧臉帶怒容,兄弟倆有些詫異。細問之下,才知緣由。
柳岸汀先是替柳岸風賠了罪,後又道:「他性子有些急,做事時常考慮不周。我等下便去尋他,和他好好說說,這幾日沒事的時候莫要來尋霧兒,省得擾了她的練習。」
柳岸芷想了想,卻是接道:「不只是三弟。這幾日我們都不要再來打擾妹妹了。」
「這倒不至於。不過是場比試罷了,何須如此緊張?先前不過是因了那小子突然間太過聒噪,吵得頭疼,這才將他趕了出去。」鄭天寧笑笑,「如往常一般便好。只是那比試之前的一日,需得徹底放鬆下好好休息,莫要再來找清霧玩耍便可。」
兄弟倆這便將他的話好生記下,依照著行事。
其實接下來幾天的練習,出乎清霧的預料,十分地隨性。
鄭天寧說了,任何事物都有可能受到命題之人的青睞。即使如此,誰又能猜得中到時候會要求畫甚麼?倒不如想畫甚麼便畫甚麼。只要畫法嫻熟,心中有丘壑,便完全沒問題。
畫法嫻熟,一個需要天分,一個,便是需要勤練。
清霧湊著這次的機會,將自己這幾年所學系統地回顧了下,從基本知識到後來的提升練習,都好生地按照回憶一步步地練習過來。閒暇之時,就尋了確定點的物什來描繪。有時候是一株草,有時候是一朵花。
鄭天寧也不多說甚麼去驚動她,只在旁邊緊緊看著。偶爾她畫法有誤或者行筆不夠妥當,才會出聲和她提起一二。
清霧這些天也沒落下了練字。每日裡都在畫畫的空檔將平日裡的練字計劃寫足了。這也是鄭天寧的意思。
——書畫本是一家。她臨摹的是霍雲靄的字,多年下來,自有一股子氣勢在裡面。
正是這種氣勢,恰好可以彌補她性子裡的柔和嬌,讓她的畫不至於太過綿軟,失了風韻。
日子過得極快。轉眼間,便到了比試的前一日。
這一天,鄭天寧果然說到做到,不准旁人再來隨意打擾清霧。卻又不拘著她,讓她依然如平時一般行事便可。
清霧不解。想到這些時日來的認真對待,忍不住問道:「不知這次比試究竟有何意義??」
鄭天寧生性隨意,對她嚴格,卻不嚴厲。清霧自小跟著他學習那麼多年,自然知道他一直對所有比賽都不放在心上。
正因唯獨這次和以往不同,她心裡的疑問才越積越多。
鄭天寧笑笑,並不多說,只是和前幾回一樣地回答道:「往後你便曉得了。」
清霧幾次詢問都沒能得到確切答案,如今比試近在眼前他依然如此,她便知曉他是鐵了心如此了。只能暗暗歎口氣,將這疑惑擱下,轉而靜心研習。
其間,丹青來稟,說是有人要見清霧,還帶了句口信。
人是秦疏影派來的。口信是,主子要見她。
丹青聽了,只當是秦疏影要見清霧。但鄭天寧和清霧都知道,那是霍雲靄要見她。
清霧哪會拒絕霍雲靄?當即站起身來就欲往外行。走了兩步,想起來先生的囑咐,又慢慢停住了步子。
……人,還是被鄭天寧擋回去了。
他說了,就算天王老子過來,也不見。
他的乖徒兒今日必須靜下心來,調整好心態。這一次,必須一舉奪魁。
……
到了那一天,何氏一大早就起來了。讓人準備好清霧的衣衫,又親自去廚裡看過女兒的早膳。知曉一切都準備妥當了,這才放下心來,讓人去叫清霧起身。
黃媽媽本還問要不要給姑娘上點妝,被何氏笑著拒了。
「咱們霧兒本就漂亮,若是加了妝容,才是毀了這好相貌。」
語畢,她給清霧整了整衣襟,叮囑道:「到了那邊,莫要亂跑。鄭先生對此地更為熟悉,霧兒只管跟著他便好。」
原本何氏想要帶了清霧去參加宴席。但被鄭天寧婉言謝絕了。
他們都知道鄭先生對清霧的這次比試尤其看重。雖然不知為何,但鄭天寧和其友人們這些年在西北對他們的關照,他們都看在眼裡。自然知道鄭天寧極其疼愛清霧,也就放心讓他一個人帶了她去參宴。
清霧在那舉辦宴席的行宮中甫一出現,便驚起了不小的波瀾。
她初到京城時便沒見過外人,這些年又不在京裡,那些夫人都沒看到過她。如今這粉色衣衫的女兒驟然出現,所有人均是眼前一亮。
長期受到霍雲靄和鄭天寧的影響,女孩兒的氣度不同於尋常人家的姑娘,別有一番風姿。
舉手投足間,婉約天成,卻隱隱透著無法言表的清雅疏朗。低眉淺笑時,絲毫不帶有怯懦和退讓,反而有種讓人無法言說的溫婉高華。
好些夫人都暗自讚歎,說女兒家到了這個份上,算是極致了。相貌一頂一的好,但凡見過的人,無不驚艷。風度亦是十分出眾。既嬌俏得惹人疼惜,又悠然閒適地讓人挪不開眼。
這般的女孩兒,百年裡怕是也難得見到一個。
夫人們這樣議論著,清霧卻是全然不知曉。
她心無旁騖地和鄭天寧往裡行著,間或側首笑說一兩句話。直到身邊那步履悠然的男子猛地一頓足停住腳步,她這才忽地一驚,下意識地就順著他的視線抬眼去看。
不遠處,有個白色的身影正負手立在垂柳旁。清冷而又孤傲。
他站的位置極好。旁人看去,只能望見垂柳。但清霧他們這邊,卻隱約可以望見他的身形。
四目相對,白衣少年唇角抿緊,朝著清霧微微頷首,便旋過身,往柳樹林的深處走去。
清霧有些驚訝,霍雲靄居然來了。她和鄭天寧說了一聲,便往那邊徑直行去。
「你怎麼來了?」
行至少年身旁,清霧愕然問道。
若她沒記錯的話,這個時辰他應當在處理政事才對。
霍雲靄聽了女孩兒這疑問意味十足的話語,再看她笑靨如花的嬌俏模樣,不由眉端緊擰,面上的肅然之色更是冷凝了些。
——他怎麼來了?
想他昨日要見她,她推拒得那樣乾脆利落,絲毫餘地都沒留不說,甚至也沒留下隻字片語,告訴他下一次何時肯去見他。
他白日裡忙著政事時倒也罷了。到了晚上,夜深人靜,細想這些,不由得愈發心裡不說滋味起來。
聽說她最近習畫的時候,不許人隨意打擾。但那吳林西跟著她的哥哥們,卻還能去到她的院子裡。
聽說,她最近太忙,顧不到那些綠梅。都是吳林西在教導柳府的花匠,該怎麼對待那些嬌氣的植株。
聽說……
這些天刻意忽略的許多事情,在這個難熬的夜晚,紛至沓來。
輾轉反側許久,霍雲靄終是打定了主意。
——她既是不肯過來,他去尋她便是。
至於日期?
撿日不如撞日。就明日罷!
緊著趕著將最為重要之事提前處理好,把所有普通事務推後,霍雲靄這才騰出空閒來到了這裡。
誰知她卻完全沒有受到之前未見面的影響,面色極佳,顯然睡得不錯。
……想來,只他一個人因了那些事情而耿耿於懷罷。
霍雲靄滿心鬱結無處發洩,拉過她的手,握在掌心輕輕揉捏著。
直到女孩兒面露赧然臉頰泛起了害羞的緋紅,他的心裡才好歹舒坦了點。
感受著掌中仿若無骨般嬌柔的觸感,他有些上了癮,不知不覺地一直握著,竟是忘記了鬆開。
清霧見他拉著她的手不放,生怕自己會誤了比賽的時辰,忙壓低聲音急切道:「比試將要開始,我、我需得趕過去了。」
話雖說得急,但是,她並沒有自顧自地將手抽出來,而是在等著他主動鬆開。顯然,並不抗拒他的碰觸。
白衣少年忽然覺得,心裡頭好像那麼難過了。那口郁氣,也慢慢消散不見,卻而代之的是歡喜和愉悅。
或許是心裡太過開心了。平日裡謹言慎行的年輕帝王,面對著女孩兒的催促時,不知怎地就說溜了嘴,把心裡頭的話直截了當地說了出來。
「這幾日我一直想念你得很。你,可曾想起過我?」

第53章

兩人相交素來坦誠。聽了霍雲靄的問話,清霧並未多想,微笑答道:「自然是想念的。我每日練字時,總對自己寫出的不甚滿意。總想著若你這時在身旁,能夠指點一下,便再好不過了。」
雖然她話語裡只提到練字時候,但一想到她每日裡都會如此,少年的心便瞬間歡喜起來。
恰在此時,清霧看到遠處鄭天寧在向她招手,曉得時候不多了,忙和霍雲靄說道:「我需得過去了。若是誤了時辰被取消了參加的資格,可是對不住先生的一番苦心。」
霍雲靄就算再不捨,也知曉此刻不能強留她了,只得鬆開了手。
清霧匆匆和她道了別,轉身正要離去,卻聽身後的少年在輕聲喚她。忙頓住步子,回身去問:「何事」
話音剛剛落下,額上便傳來溫柔觸感。
是他輕輕地落下了一吻。
「願你成功。」
少年低聲輕喃著。垂眸之時,恰好看到看到女孩兒臉頰微紅地點了點頭。
他心中一動,忍不住輕輕用手臂環住她,將她帶進懷裡,又落下一個輕吻。
原本以為這樣就能解了心中的渴望,誰料,卻更加地心癢難耐,愈發地不捨了。
他生怕自己捨不得讓她離去,忙在這時匆匆鬆開她,急急地背轉身去。深吸口氣緩了緩心神,說道:「快去吧。鄭天寧還在等你。」
清霧笑著應了一聲,便趕緊朝著柳林外行去。
聽到她的腳步聲遠走,霍雲靄慢慢轉回身來,貪戀地看著女孩兒的背影。心裡卻還想著剛才她的那幾句話。
……每日裡都會想起他麼?
霍雲靄每想起她那回答一次,心中的歡愉便會多上幾分。
即便只是在練字時想起他又如何?
終歸是日日念著他的。
年輕的帝王唇角微微勾起,眉梢眼角上滿是遮也遮不住的愉悅笑意。
笑過之後,再看到已經空無一人的身側,他眼神黯了黯,心裡又開始空落落地,沒了著落。
一瞬間,無邊的孤寂就又鋪天蓋地向他襲了過來,讓他措手不及。
……
「群芳宴」名為「宴」,更多的卻是「賽」。這是因「賽」而聚集在一起,舉辦的宴會。
比試「畫」的會場設在了一處極其寬敞的院子。院中四周綴著各色菊花,當眾是排列齊整的十排四列桌案。案上擱有筆墨紙硯。
不過,這些物品都只放在了桌案的一角,並未佔據太多空間。只因大部分的參賽之人都會帶了趁手的文房四寶而來,原先備置的這些,便無需再用。
清霧跟隨鄭天寧到了院子之後,便見已經有十幾位姑娘走到了桌案之前,著手整理自己帶來的各色物品。而陪伴她們過來的眾人,則立在了院子邊角處,遠離最近的桌案也至少有一丈遠。
雖說場內未曾在外圈設立桌椅。這些女孩兒們都是出身氏族或者官家,相伴之人的身份可想而知。但沒有人因只能站著而惱羞成怒。恰恰相反,大家都為女孩兒們接下來的比試而緊張掛牽著,只覺得站著能夠看得更為清楚些。
鄭天寧和清霧一到院子裡,便有不少夫人姑娘朝著這邊望了過來。又有人盯著她,竊竊私語。
清霧不知緣由,正打算看看自己身上是不是沾染了甚麼塵污,便聽身邊男子懶洋洋說道:「無妨。不過是徒兒你太過惹眼了些,她們忍不住多看了你幾眼。」
鄭天寧這話說得半真半假,不過眼中,卻是帶著顯而易見的戲謔之意。
清霧只道先生這是怕她緊張,特意出言調侃罷了,便笑著回應了幾句。然後接過鄭天寧幫她拿著的筆墨紙硯,走到了場內一處空著的位置。
剛站定沒多久,她潛意識裡就感覺到四周有不善的目光。環視四周,入眼都是陌生的面孔。她只道是自己想錯了。
靜下心來等了約莫有一炷香時間,命題之人步入場內,赫然便是鴻儒王老先生。
他鬚髮已然全白,身形消瘦,穿著寬大的外衫,頗有點仙風道骨的意味。
看到他出現,女孩兒們嘰嘰喳喳的聲音方才漸漸少了下來,四周歸於沉靜。
王老先生年歲已大,牙齒鬆動,說話便有些咬字不清。但沒有人會因這個而在意。所有人都側耳細聽,態度恭敬且認真。
「如今已是秋季,即將步入冬季。」他慢慢地將每個字講了出來,「既是如此,我們不如用『深秋』來做為這次的題目罷。」
題目一出,女孩兒們便開始細細思量自己作畫的內容。
深秋,可以讓人聯想到很多東西。
比如,落葉後的蕭瑟。比如,豐收積累後的喜悅。再比如,將要步入冬季,人們開始為和苦寒做鬥爭而辛勤準備。
可以描景,可以畫人,皆可。
不過,這樣看似容易的題目,卻更加考驗人。因為每個人的切入點都可以完全不一樣,如果想要在其中脫穎而出,除了紮實的功底外,還需要讓人眼前一亮的意境。
女孩兒裡有想得快的,不多時就開始構圖落筆。有些慢的,過去了一盞茶的時間,還未有任何動作。
清霧便是屬於後一種。
她遲遲未曾落筆。直到將畫中的每一處細節都考慮到了,這才開始動手。
提起筆來,看看四周。此時此刻,其他的所有女孩兒都已經開始動手畫了。她是最後一個。
「莫慌莫急。成竹在胸後再畫,也要不了多少時候。」
王老先生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清霧輕輕頷首,心下稍定,愈發沉靜。凝神靜氣,再不多想其他。
一個時辰很快過去。
王老先生親自將畫卷一一收起,拿到此院一隅唯一的一間屋內,與等候在內的眾人一同評判。
評判過後,所有畫作全部拿出,依著名次排列,被貼到院子南側的白牆之上。
待到畫一貼出,名次已定。不需旁人多說,女孩兒們也已經曉得了自己在其中的程度。
依著以往,貼著畫作的時候,命題之人和評卷之人便會從第一名的畫作開始,講解每副畫的優點與不足之處。但是這一次,王老先生眉頭緊緊擰著,站在旁邊,並不和評卷人立在一處。
評卷之人開始評判第一幅時,他一言不發。但是,那幾人隨口點評第二幅時,他卻突然開了口。
「依著老朽的意見,這第二的畫作,才是妙極。此次評卷,我未能辯過其他幾位,甘願認輸。但是這幅畫,」他環顧四周,將目光落在一個穿著粉色衣衫的嬌俏女孩兒身上,「卻是著實地情境極好。私以為,是上佳之作。」
王老先生雖愛護後輩,卻頗為嚴厲。這般推崇一個年輕後輩,是極其少見的。
大家不由得就去看他望向的那個女孩兒。
嬌嬌俏俏的女孩子,氣度出眾相貌極好,便是之前她們留意到的那一個。
然後,在場之人又都去看牆上的畫。
第一名的那一幅,畫的是深秋裡的蕭瑟情形。老樹,落葉,池上的一片枯黃。筆觸清麗,確實不錯。
但是王老先生說的這一幅……
入眼便是微微結了冰的河面。河邊有一垂柳,枝椏已然枯黃,正在寒風中飄動。
但仔細去看,卻見柳枝的根部,發現一片未落的葉子,透著隱隱的淡淡的綠,窩在柳枝裡,不肯落下。遠處的河邊,還有一抹顏色。細瞧之下,卻是傲然挺立的臘梅。上面綴著的點點淡黃,是正待開放的花苞。
雖然深秋蕭瑟,卻還是蘊藏著勃勃生機。
這,便是王老先生說的「情境極好」。
聽了王老先生的讚美之詞,為首的評卷之人顯然有些惱了,捋鬚說道:「王老先生莫不是認為我們也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好壞了麼?」
這樣一說,赫然就是在譏諷王老先生年歲已高、分不出好壞了。
清霧本在因了自己未能得到第一而有些沮喪,暗道自己當真是有負先生的期望。雖說後來因了王老先生的話語心裡頭好過些了,但,終究還是難以釋懷。
她正默默地難過著,乍一聽這聲音,莫名地覺得有些耳熟,這便回了神。循聲看過去,此人蓄著長髯,已至中年,身體有些發福。
……好似還有點眼熟?
她心裡頭冒出一個念頭,頓了頓,轉頭去看鄭天寧。卻見鄭天寧微瞇著眼,抱胸看著那長髯男子,唇角帶著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鄭大人這般說,可是有失風度。」鄭天寧揚高了聲音,悠然地說道:「莫不是前些日子跪宮門的事情,讓您惱羞成怒了不成?聽說,這些天裡,您的臉色可是難看得很吶。只是,將這怨氣撒到了比試場上,合適?」
他這話一出,原本有些不明緣由的人也頓時瞭然。
怪道王老先生辯不過這些評卷之人。
這位長髯者,可是敢和天子對峙、對上皇帝亦會據理力爭的帝師鄭天安!
只是……
大家側過臉去,齊齊望向鄭天寧。
這一位又是誰?
竟是敢當眾嗆聲鄭天安?!

第54章

鄭天寧無視眾人各色的目光,逕直走上前去,面不改色地從參與比試的女孩兒們中間穿過,來到長髯中年男子的跟前。
鄭天安頓時臉色一沉,望著鄭天寧,指了他怒叱道:「你到底要胡鬧到甚麼時候!整日裡到處胡鬧,連家也不回。如今到了京城,不往自家去,偏要住在旁人家裡。這算什麼事!」
鄭天寧扯了扯唇角,懶洋洋說道:「鄭家有你一個懂事明理的就行了。左右我做甚麼都是錯,又為何要去那裡自尋沒趣。」
先前支稜著耳朵一探究竟的人們算是明白過來了。
——得,人家這是倆兄弟。
哦對,鄭家確實有位小公子,喜愛遊歷四方,鎮日裡不著家。聽著鄭大人的口氣,約莫就是這位了。
先前這位公子說的那些個不中聽的話,恐怕也是和兄長慪氣的可能性居多。
滿場的人正竊竊私語著兩人的關係,那位「鄭小公子」忽地又冒出來一句話,成功地將大家的注意力重新轉回了畫作比試之上。
「這一位是祝閣老的孫女罷?長得倒是不錯,畫技也算可以。若是我徒兒不在此,她勉勉強強也能算得上第一。只不過,有霧兒在,這第一,卻不是她能拿得的了。」
祝姑娘的祖父是大學士,父親在翰林院任職,滿門清貴。她自小到大順風順水,何曾被人這般貶低過?當即紅了眼眶,淚珠開始在眼眶中打轉。
鄭天安看她如此,更是氣憤,叱責鄭天寧道:「說話沒遮沒攔,滿肚子的學問都白費了!」
鄭天寧輕嗤了聲,抱胸說道:「有遮攔講道理有甚麼用?王老先生夠涵養,和你們一字一字地講道理。可結果呢?還不是被你們欺負到頭上來!」
語畢,對著王老先生欠了欠身,歉然道:「得罪了。」
王老先生不在意地擺擺手,道:「鄭小公子替老朽爭一個公道,老朽該謝謝你才是。此等話語傷不得人,無需愧疚。」
鄭天寧躬身一揖,「老先生為晚輩愛徒正名,該道謝的,是晚輩才對。」
王老先生再次擺手示意不用。
鄭天安被鄭天寧這渾不在意的態度給氣到,抖著手指了他半天說不出話。
祝姑娘卻是被鄭天寧和王老先生那心照不宣的架勢給刺激得心裡發堵,哽咽半晌後,終究忍耐不住,捂著臉低泣起來。
眾人原先還為了那得了第二的畫作而惋惜。如今看到祝姑娘哭得花容失色,不由得心生同情。就有人開始小聲嘀咕道:「不過是個不甚正式的比試罷了,無需如此咄咄相逼罷!第一或是第二,又有甚麼打緊?何至於將個小姑娘逼到這種地步。」
在場之人原本只是心裡閃過這麼個念頭罷了,並未太過在意。聽他這樣講出來,便一同議論低語起來。
鄭天寧朝聲音來處瞥了一眼。
開口說那話的,是鄭天安的一個門生。
他輕嗤了聲轉向那處,正要開口駁斥,便聽一清冷之聲驟然響起。
「行宮之中舉行的比試,竟是『不甚正式』?既是如此,天威何在!」
這語聲鏗鏘有力,帶著雷霆之勢,從人群後方突兀響起。
眾人驚得心中一凜,不由地便齊齊住了聲。
院內一時間鴉雀無聲。
在這靜謐之中,一名少年自人群後緩步而來。身著白色錦衣,五官雋秀氣度卓然。
但凡沒見過他的,都暗道一聲好一個俊美無雙的少年郎。又被他的氣勢所迫,只來得及這樣暗中讚歎一聲,便低低地垂下頭去,再不敢多看他一眼。
有些認識他的,自瞄到他的第一眼起,就不由得脊背上泛起了冷汗。忙給鄭天安使眼色。見鄭天安不領情,便不再理會他,自顧自地垂手恭立。
——當年有人提議舉辦群芳宴的時候,先皇已然身染疾病。
因著心愛之人亡故,他心如死灰,早已不將身外之物擱在心上。聽聞沒有合適場地,便將這處行宮暫借給了舉辦之人。
自那年起,每年的群芳宴便都在此地舉行。
這些事情,參加的官家氏族大多已經隱約聽說過。聽聞少年這般講,便沒了反駁的話語。
霍雲靄行至眾人跟前,淡淡地瞥了祝姑娘一眼,負手說道:「技不如人,繼續努力便是。這般軟弱,如何成大事?」又朝清霧那邊望了下,沉聲道:「技高一籌者被刻意壓制亦毫無怨氣。此乃行事之正途。」
鄭天寧看到他對祝姑娘時的冷漠態度,不由暗暗咋舌。
若是小霧兒被惹哭了,無論是她對還是她錯,陛下恐怕都會好生哄著。哪裡還會去管甚麼「成大事」去?
如今人家別的小姑娘窘得哭了,他非但不憐香惜玉,反倒毫不留情地斥責。
這區別對待得……也太明顯了罷……
他在這邊看到霍雲靄後心下放鬆,其兄長卻是如臨大敵。
鄭天安聽了霍雲靄的話,捋捋鬍須,說道:「你口中所謂的『技藝高低』,不過是憑著你一人喜好罷了。又怎能做得了准。」
「若我的是只憑自己心意,那鄭大人的,恐怕更是如此。王老先生一向以客觀公正著稱,如若不然,也不會被請了來作命題之人。」霍雲靄指指清霧的畫作,「難道鄭大人認為,這般情境相融的畫作,竟是遠不如那樣平庸的一幅?」
白衣少年身材瘦高,往帝師跟前一站,足足高了大半個頭去。
鄭天安即便再不願,也不得不承認,年輕的帝王威勢十足,讓他頗有些難以招架。
他心念電轉,思量著解決之道。最後竟是撩起衣袍,當即跪了下去。
「陛下所言,臣不敢反駁,也反駁不了。只因,陛下從不肯聽臣之勸言!」
鄭天安的一聲「陛下」讓所有人都僵在了當場。待到反應過來,眾人嘩啦啦跪了一地,山呼萬歲。
待到霍雲靄讓大家站起身後,偶有幾個大膽點的,不敢偷眼去看皇帝神色,便悄悄側了臉去看鄭天安。
——這位帝師與陛下不和、陛下不肯聽從其之言語,早已是公開的秘密。
多年前為了沙松一案,鄭天安連同祝閣老帶著幾位御史跪宮門。一跪,就是三天。
幾個月前,為了出兵攻打北部來襲的敵國一事,陛下和帝師又起了爭執。當年的一幕再次上演,鄭天安帶著一幫老臣又在宮門外跪著。
當年的時候,先皇剛剛駕崩不久,新帝年少,初初即位,和帝師的關係雖不融洽,在民眾之前卻還維持著表面的平和。
但是今年夏日的那次爭執,年輕的帝王直接和鄭天安當眾翻臉,絲毫情面也不留,不顧鄭天安議和的提議,堅持己見讓鄒大將軍帶兵出征。
前幾日,前方傳來捷報,接連大勝。
自那時候起,鄭天安的臉色便愈發不好看起來。
此時此刻,他再次跪在了帝王的跟前,卻是為了兩幅畫作的名次高低。
誰都沒有想到,他居然會這般和少年天子公然叫陣。一句「從不聽勸」,道出了身為帝師的無奈和心酸。讓人扼腕歎息。
霍雲靄冷冷地看著鄭天安,面如寒霜。
此人當初欺他年少意圖謀反,這些年未能得逞,一直懷恨在心。如今眼看著權勢一點點從手邊溜走,他,竟是連最後的臉面都不顧及了麼!
天子和帝師一立一跪,僵持到了極點。情勢緊張,一觸即發。
恰在此時,一聲輕笑響起,打破了此刻的寧靜。
鄭天寧側首對鄭天安道:「鄭大人,做人要厚道。陛下和你說這兩幅畫的好壞,你和陛下談身份。這,恐怕不太好罷。」
「有何不妥?」鄭天寧低垂著頭,底氣十足地道:「祝閣老與我是至交。即便我出言護著他的子孫,又有何妨?倒是陛下……」
他朝清霧的方向望去,「陛下為了一個小姑娘,不惜現身與臣對峙。不知陛下與這小姑娘,又有何淵源在裡面?」
他重重地叩了個頭,「恕臣斗膽,再說一句。陛下年少,行事切忌輕狂,定要仔細思量過後再做打算。」
霍雲靄聽罷,心裡對鄭天安更是厭惡了幾分。
此人最卑劣不過的,便是總愛將清霧牽扯到他的那些算計裡。
當年將清霧送走是如此。
如今,明裡暗裡地說他是故意護著清霧方纔這般行事時,亦是如此。
——鄭天安,分明在逼著他做出選擇。要麼承認和清霧早已相熟,要麼,就裝作和清霧完全不認識。
只是,如果承認兩人相識,少不得要牽扯出多年前的事情來。霍雲靄倒也罷了,身為帝王,無甚大礙。但對清霧,一定會有許多影響。
但,如果當眾否認兩人相識,霍雲靄即便這個時候為她爭取到了應有的權利,日後卻無法再處處護著她。
左右都是難。
霍雲靄神色如常,只輕輕蹙起的眉心,稍微顯示出了他內心的掙扎。
心念電轉間,他突然想起了前幾日讀古代舊史時的情形。依稀記得,那個朝代裡,女子在內宮之中為官,有一個官職可以隨身侍奉在君王身側……
「朕細觀其言行,審視其畫作,認為此女秀外慧中,性子沉靜,實屬難得。故而,決定封她『侍書女官』一職,入宮為官,伴朕左右。」
此言一出,滿座嘩然。
所有人都沒想到,此女竟有此奇遇。只因被不公正對待時被陛下看到,居然得了個伴君的殊榮。
鄭天安沒料到霍雲靄竟然出了這樣一招。一時之間,竟是不知該如何應對才最為正確。
「這小姑娘不過是十一二歲,心智都未成熟,怎能當此大任?」鄭天安不輕不重地呵呵一聲,捋鬚說道:「陛下怕是太過任性妄為了。」
身為帝師,有可以教導皇帝的權利。而鄭大人,顯然將這權利運用到了極致。
霍雲靄勾了勾唇角,極其淡漠地笑了下,「原來鄭大人還記得朕是天子、是這統治江山的君主。既是這天下都是朕的,那麼朕要封一位德才兼備的女子為內宮女官,又有何不可!」
白衣少年鏗鏘語畢,探手一拉,將清霧拽到他的身邊,好好護住。
「若是大人覺得朕此舉又是『年少輕狂』,不如靜等幾年。短短時日內,她必然會快速成長,讓所有人都刮目相看。只不過——」
年輕的帝王微微側眸望向鄭天安,目光冷淡且疏離。
「只不過,在那之前,鄭大人一定要注意身體,萬不可再為了此事而隨意去跪宮門。如若不然,日後她聲名鵲起之時,便是鄭大人後悔之日!」

第55章

群芳宴中畫之一試後來的情形究竟如何,清霧已經不得而知。因為霍雲靄與鄭天安對峙過後,便帶她離開了那個地方。甚至未曾再回頭看一眼依舊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帝師。
因著霍雲靄已然表明了身份,之前身穿常服隱匿在人群中的禁衛軍眾人便現了身形,護在他的身側。
一路行去,不時有聽聞了消息之人趕來向年輕的帝王行禮問安。
霍雲靄見諸人問安之時,常常往清霧看去,想來是將之前霍雲靄所說封官一事一併聽說了。
他不願女孩兒被人用這般探究的目光看著,就讓鄭天寧帶她先行離去。
回去的路上,清霧坐在車裡,鄭天寧騎在馬上,一路無話。
待到入了府內,清霧終是忍耐不住,出聲將鄭天寧喚住。待到對方回過身來望著她時,便微微垂了眼簾,囁喏著說道:「先生,實在……對不住。」
鄭天寧看出她面上的愧色,暗暗歎息了聲,笑問道:「為何道歉?你有哪裡對不住我?」
「這次比試。」清霧思量許久,最終只訥訥說道:「第一,沒能拿到。」
之前鄭天寧便與她說了,務必要拔得頭籌。為了先生的這句話,她前些日子潛心練習。雖然看上去好似她最辛苦,但她知曉,先生付出的辛勞,只比她多,不必她少。
可是今日之事……
即便有王老先生、鄭天寧和霍雲靄先後為她出聲辯駁,但,在宣佈了她任職侍書女官一事之後,那個甚麼比試的第一便顯得沒甚要緊的了。霍雲靄便直接將她帶離了那個地方。
於是,她的名次,應當還是之前定下來的第二名。
將此事說出後,她=清霧正考慮著接下來的話語,突然,頭頂上傳來輕柔觸感。
清霧愕然抬眼,正巧看到鄭天寧眸中的笑意。
「你既是盡了力,又比旁人畫的都好,何必道歉?」
清霧搖搖頭,抿了抿唇,聲音有些發緊,輕聲道:「質疑之人甚多。想必,還是不夠好。」
「你多慮了。」鄭天寧歎道:「我和他雖然偏心於你,但這次當眾為你辯駁,是因為你的畫作真正出眾。若其中有太多不足,此刻為師便不會安慰你,而是要與你細數失誤之處了。旁的暫且不說。王老先生的評判,總不會出錯罷?」
「可是鄭大人他……」
「鄭天安?」
一提到這個名字,女孩兒臉上瞬間愧疚更甚。
鄭天寧此時此刻方才明白,她最憂心的其實不是沒能得到第一。
她最介意、最愧疚的,是因為她的緣故,他和他的兄長起了衝突。
鄭天寧心下一暖,唇角那不甚在意的笑容就收斂了許多。
他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放心。我與他的關係僵持已久,絕非一朝一夕的緣故。這次的事情,不過是點燃了個小火星罷了,無甚大礙。不要放在心上。我教導你,一來,是因了陛嚇的囑托,二來,我也很想教好自己唯一的徒兒。你,可明白?」
聽聞他這番話、看他這般誠懇地說著,清霧心裡頭方才安定了些。
她一直知道,霍雲靄和鄭天寧,甚至是秦疏影,對她都十分「偏心」。若是她和旁人有了衝突,這幾個人定然是不分青紅皂白先護了她再說。
鄭天寧許久未曾歸家,她知道。而且,她還知道,以往那麼喜歡遊歷四方的一個人,如今為了教導她,甚至放棄了這個喜好,一直守在她的身邊,護著她和她的家人。
所以,聽到鄭天安對他的譏諷、周圍人對他的議論時,她的心裡才會那般糾結。又是感激,又是難過。
看著女孩兒慢慢放鬆下來,鄭天寧的面上便又掛起了平日裡那懶洋洋的笑容。
他正待與她再說幾句,誰曾想旁邊響起了一聲驚呼。緊接著,便是登登登的跑步聲。
這家裡,會十幾年如一日都這般行事的,只有一個。
鄭天寧重重地歎了口氣,朝清霧無奈地攤了攤手。
清霧會意,忍不住朝他微微笑了。先是喚了句「三哥」,這才回過頭去看。
果不其然,來人正是柳岸風。
少年一陣風地跑了過來,不待清霧開口,便一連串地急急問道:「怎麼樣怎麼樣?奪得第幾?母親一早就讓人準備了很多好吃的,正等著向你慶祝呢。跟你說,若是贏了,咱們自然要好好慶祝。若是沒能贏,你也不必放在心上。有哥哥們在,你畫畫好不好又有甚麼打緊?放心就是。萬事有我們給你擔著。好吧,趕緊告訴我,到底結果如何?」
他一連串地問著,直到最後一個字結束,方才停了口。
清霧啞然失笑,「你說得這樣快,我可是聽不清。」
「別說你聽不清了,就連我們,也是一頭霧水。」
伴著溫和的說話聲,二哥柳岸汀走上前來,轉到鄭天寧和清霧的跟前,笑道:「他已經上躥下跳了一上午了,不停在和我們念叨,小霧今日不知會得了甚麼樣的結果。先前還嚷嚷著要親自趕車去行宮那邊接你,誰料還沒打算好,你便已經回來了。」
「可不是。」何氏在長子柳岸芷的陪伴下,也行了過來,「原本我們還能冷靜一些,只是他一直不停地念叨著,搞得我們也心裡慌得很。這不,剛有人來稟說你們坐著過了路口轉角他就拉著我們一同過來迎你了。」
清霧沒料到母親和哥哥們居然親自過來迎她,欣喜之下,又有些赧然,「其實,我得了第二。」
「第二?」柳岸風驚奇地瞪大了眼睛,而後嗷地一聲叫,歡快地跳了起來,與何氏欣喜地說道:「母親,我們就說罷,小霧很是厲害。那麼多的人參加比試,她都能得了這樣好的名次。當年吳家姐姐參加的時候,不是才得了七八名的樣子?」
何氏笑道:「正是如此。」
她走上前來,握住清霧的手,好生說道:「須知京中有許多名門閨秀,皆是自小便研習琴棋書畫。囡囡年歲小,能夠奪得第二,已然十分了不起。」又朝鄭天寧欠了欠身,「多謝先生。」
鄭天寧忙側身避過這一禮,朝何氏頷首說道:「本就是我該做的。」頓了頓,又道:「小霧在書、畫上極有天分。論個第一,也是可能的。」
他話裡有話,暗示清霧的畫能夠奪得第一。但是因為當中牽扯過多,不能直接了當地點明。
何氏、柳岸芷和柳岸風沒有聽出其中端倪。柳岸汀卻眸光一閃,若有所思。
待到母親和兄弟妹妹一同往裡行去了,柳岸汀便特意落後了幾步,輕輕喚了鄭天寧,細問今日的情形。
鄭天寧知道,即便自己現在不提,日後也必然有在場之人將這次的比試說出來。便將當時的情形稍稍提了下。只是略去了霍雲靄和鄭天安的那一段,單單說了王老先生的態度。又將清霧畫上的情形還有祝姑娘畫上的情形描述了番。
王老先生的大名,柳岸汀又怎會沒聽過?雖只寥寥數語的評判,也足以看出,王老先生對清霧的畫作是當真極其推崇的。
思及此,柳岸汀的心裡著實歡喜。
名次那些都是虛的。只要知道妹妹的努力有了回報、連當今鴻儒都對她讚賞有加,他便開心。
一家人正歡笑著往裡行去,突然,門房的人跌跌撞撞地跑了進來。到了離主子們有幾丈遠的地方,還沒來得及開口,就一個踉蹌差點摔倒。趕緊扶住了旁邊的牆,這才穩住身子。
何氏不悅地看了過去。
柳岸芷擰眉呵斥道:「這般慌張作甚?平日裡怎麼教你們的!」
「夫人,少、少爺,外、外頭,來、來來來……人了!」
門房磕磕巴巴地說著。這連不成句的模樣,就連最不在乎細節的柳岸風都看不過去了。
他劍眉一豎正準備揚聲怒喝,便聽外頭傳來一連串的腳步聲。不多時,腳步聲臨近,七八個穿著內宦服侍的人在幾個婆子的引領下進到了院子裡。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四五十歲的年紀,身材矮瘦。
清霧一見到他們,頓時心裡咯登一聲,轉過頭去,和鄭天寧面面相覷。
……侍書女官一事,她還沒來得及和家人提及。誰曾想,於公公就帶人來了。
怎地那麼快?
於公公抬眼環顧四周,目光落到清霧身上後,笑著開了口:「柳姑娘回來了?可是巧了。陛下遣了奴才來宣旨,一刻也等不得便往這邊來了。本想在府裡候上一時半刻的等等您,未曾想姑娘回得快,竟是已經到家了。」
清霧聽了,有些疑惑。
門房的人應當已經將她回來之事說與他們了,為何於公公還特意提了這樣一句?
聽那話裡話外的意思,好像是說霍雲靄等不及了,急急地就遣了於公公過來宣旨?
可是,以於公公的性子,不會在霍雲靄背後議論他啊……
清霧遲疑著望向他。就見於公公朝身後看了眼,又向她使了個眼色。
她順著看過去,便見一名身穿白色錦衣的少年正朝著這邊大跨著步子而來。身姿挺拔,氣勢威嚴。
清霧頓時心頭一跳。
她怎麼也沒料到,他居然會親自過來。急急地安撫了下家人,她趕緊迎了過去,輕聲問少年道:「你怎麼來了?」
「侍書一職,早已去除多年。我從古史上尋得,時人未曾聽聞。你家人初初知曉,必然憂心你入宮一事。我若是來此,可幫忙解惑,也免得他們擔憂。」
年輕的帝王十分坦蕩地將借口丟出後,心下放鬆,這才將真實的目的講了出來。
「……順便,也能過來看看你。」

第56章

霍雲靄的顧慮果然沒錯。
接旨之後,何氏和三兄弟面面相覷,一片茫然。
……侍書女官?
那是甚麼?
本朝之中,不,近百年來的朝代裡,並未出現過這個內宮官職。
不過,無論這官職是做甚麼的,總而言之,需要進宮去就對了。
何氏捧著聖旨,只覺得手中之物重若千斤。
「這位公公。」她笑著和於公公說道:「此事……怕不是弄錯了罷?我家女兒才十一,入宮為官,怕是太小了些。」
於公公笑得謙和,「夫人多慮。陛下既是覺得柳姑娘是最佳人選,那麼姑娘便一定做得。換了旁人,那還不成呢。」
他越是這樣說得客氣,何氏的心裡越是不踏實。
——她們和皇家素無瓜葛。若說有甚焦急,恐怕也只有救過清霧的秦大將軍了。但,今日大將軍不在,這位宣旨的公公,為何還會對她們這樣和善?
這可說不過去。
況且,那從天而降的聖旨,更是讓人摸不著頭腦,心中沒底。
柳岸芷看母親臉色不好,忙上前去扶了她。
柳岸汀拿出一枚銀錠,用袖子遮掩著,悄悄地往於公公手裡塞,壓低聲音問道:「不知舍妹這次去做女官,究竟是怎麼回事?」
銀子近在咫尺,於公公下意識就去接。手指剛剛觸到冰冷的硬物,忽地想到今日的情形,冷汗刷地下就冒了出來。
他朝不遠處的白衣少年偷覷了眼。
雖然對方的視線未曾落在他的身上,但他就是覺得,少年必然對這邊眾人的一舉一動瞭若指掌。
故而趕忙推拒:「這可使不得。」
柳岸汀的臉色一下子就有些發青,說話也有些帶了顫音:「那不成那緣由不能相告?」
於公公發現他誤會了,有心想要解釋一二。可不遠處就是霍雲靄,他就算有那個心,也沒那個膽兒啊!
兩人心思各異地僵持著,旁邊響起了個嬌嬌軟軟的小姑娘聲音:「公公放心。沒事的。」
於公公曉得清霧是想讓自家哥哥安心,所以勸他收下。
可這境況……
於公公苦笑著看向清霧,中間快速朝霍雲靄那邊瞥了眼,意思很明顯。
——陛下看著呢。姑娘您就饒了小的吧。
清霧在宮裡的時候,時常會和於公公閒聊幾句。有時候秦疏影也會和她扯一些皇宮內外的事情。
她知道,宮人外出宣旨,說是圖個好綵頭圖個吉利也好,說是為了和宮人們打好關係也罷,總而言之,接旨的人家多多少少都會意思一下,給宣旨的宮人些銀錢或者是佩飾之類。哥哥如今給個銀錠,也是尋常。
這便笑著輕聲說道:「沒事。有我呢。」
她話音剛剛落下,於公公就見白衣少年驀地回轉身來,朝這邊淡淡看了眼。
那眼神淡漠且冷冽,於公公脊背上的衣衫一下子就被湧出來的汗給浸濕了。
他正打算將銀子推回去,就見少年微微垂眸,斂去眸中所有神色。微不可見地點了下頭。
於公公怔了下,又怔了下。
……咦?陛下這是,同意了?
思及剛才清霧的那簡短几句,於公公大悟。
——陛下一定是聽見了柳姑娘的話,決定放他一馬!
指尖微顫地迅速拿過東西,於公公暗暗鬆了口氣,心道往後一定要待姑娘更好些。面上卻是不顯,保持著和之前一樣的和煦微笑,道:「不知這位少爺有何吩咐?」他知道這位是柳府的二少爺,卻不能直接這樣喊出來,免得柳家人起疑。
柳岸汀看他接了東西,心下稍定,問道:「不知這『侍書女官』是個甚麼樣的職務?平日裡,需要做些甚麼?」
於公公剛要開口回答,轉眼瞧見了那立在樹下的挺拔身影,忽地改了主意,笑道:「咱家也不太瞭解。你們若是想知道,不如問問這位。」
眾人之前已經看到了那穿著白色錦衣的少年。只是還未來得及細問清霧對方是誰,便已經開始宣旨。
如今既是有了空閒,又見於公公提到了他,眾人的好奇心就又冒了出來。
特別是柳岸風。
他明明看見二哥帶著小妹在那邊和公公說話時,手裡在搞小動作。有心想過去瞅瞅看個究竟,偏偏大哥在扶著母親的同時還騰出手來拉住了他,故而未能成事。
若是以往,他一定大聲掙扎反抗了。可今日來的是宮裡的人,他就收斂了許多,悶聲悶氣地在那邊靜等著。
如今好不容易大哥鬆開了手,他這便跑到了清霧身邊,問道:「那是誰?」
之前霍雲靄未曾在宣旨前表露身份,清霧便曉得他沒打算向柳府人透露他的身份。她哪裡知曉他的打算?聽聞家人問起,只能含糊說道:「你們不如……問他罷。」
說話間,她朝霍雲靄望去。
少年早已聽到了這邊的動靜,緩步行來。氣度高華,行止洒然。眉目雖清冷,卻自帶坦蕩浩然之氣。
行至眾人跟前,他朝何氏微微頷首,道:「柳夫人?」
少年很高。何氏原本抬頭看了他一眼,不知怎地,莫名就生出畏懼。忙急急低下頭去。可週身那種沒來由的壓迫感,卻揮之不去。
清霧自然看出了母親的緊張。她不知緣由,忙疑惑地望向霍雲靄。
誰知,霍雲靄正巧也抽空往她看來。
四目相對下,年少的帝王心情倏地變好,不由自主地就勾了勾唇角。
他這一笑,週身的冷冽之意便消弭了大半。
何氏不知為甚,忽然週遭沒了那壓人的威勢。再抬起頭時,看到的便是霍雲靄帶著輕微笑意的模樣。
她便暗暗鬆了口氣,只道自己之前是多心了。
何氏素來知禮。既是有事相詢,斷不能讓客人在外頭這樣乾站著。當即就親自邀請霍雲靄進屋相敘。
霍雲靄頷首應了,又回頭朝於公公看了眼。
於公公趕緊帶著幾個小太監告辭離去。
進到屋裡後,霍雲靄下意識地便擇了屋正中最首位的座位坐下。
何氏、柳岸芷和柳岸汀震驚不已。卻不是覺得他粗俗無禮。
——任誰看了這舉止有度氣質高華的少年,也不會有那個念頭。
他們想的是,這人究竟是何身份,居然這樣理所當然地就坐在了那裡。好似最上首的位置已經去過千遍萬遍,這種習慣早已深入骨髓了一般。
柳岸風卻沒他們想得那麼多。
雙方一落了座,他就站起身來,對著霍雲靄抱拳一揖。
「我是小丫頭的三哥。柳岸風。旁人都叫我一聲柳三少,你這樣叫我也成,叫我柳三也行。不知閣下是——」
十四歲的少年愣頭愣腦的,別有一股真誠爽直之氣。
霍雲靄莞爾,亦是站起身來,對著他稍稍頷首,「我姓雲。家中獨我一個。」
柳岸風對著這樣華貴的少年實在叫不出「雲一」或是旁的代稱,想了想,拱手喊了聲「雲公子」。又向霍雲靄介紹了自家人。
雙方見過後,重新落座。
柳岸芷就問起了清霧那「侍書女官」一事。
霍雲靄說道:「那是帝王身邊近侍。平日裡只需在帝王身邊伴著他讀書習字便可。」
他並未依著古史上所記載女官的職務來說,而是依著他打算讓清霧將做的事情來說。那樣清閒一些,也不會嚇到柳家人。
「雲兄從何而知?」柳岸芷問道:「我從未聽過這個官職。」
「我從古史上讀得。故而略知一二。」霍雲靄想了想,又接了句:「所以秦疏影讓我來幫忙給各位解惑。」
大家這才知曉,是秦大將軍找人幫忙來的,不由對秦疏影更加感激了幾分。
雖然霍雲靄與她們說了清霧將要做的事務,但母親何氏依然憂心不已。
皇宮那是甚麼樣的地方?
那可是吃人不眨眼的去處!
皇帝位高權重,一句話就能定人生死。而且,聽說當今天子生性涼薄,就連對著教他多年的帝師,亦是半點情面也不留,能夠當場翻臉。
這樣的皇帝,若囡囡伴君身側,豈不是天天頭上懸著把利刃,隨時都能要了她的命去?
可聖旨又沒法撤回去……
想到女兒往後的境遇,即便懂禮如何氏,也因著心裡頭的極大擔憂而差一點在客人面前落了淚。
霍雲靄看出何氏神色不對,有心想要關心一番,又不知從何說起。滯了一瞬,只能在清霧給他端茶過來的空檔,輕聲問她:「你母親如何了?」
清霧頓了頓,決定實話實說:「娘怕我進宮去被人欺負,所以十分擔憂。」
「欺負你?」霍雲靄擰眉,拿著茶盞的手猛地一停,勾唇冷哼:「在我眼下,且看誰敢!」
他將手中之物擱到身旁案几上,與清霧說道:「我去與柳夫人談。旁的不說,保你無恙,我是必然做得到的。」
說著,作勢就要起身。
「別。別。你還是不要過去了。」清霧忙將他攔下,低聲勸道。
「為甚?」
清霧望著他,笑得尷尬。
後知後覺的年輕帝王這才反應過來,不敢置信地繃直了身子。
難道,那人……指的正是他?
他……
居然那麼可怕?!

第57章

當晚,何氏將柳方毅拋下不管,拿了被褥來和清霧一起睡。
對此柳方毅毫無怨言,還在旁不住叮囑道:「霧兒還小,又沒經歷過甚麼波折。那宮裡頭可是會吃人的,你務必和她多說點要留心的事情。」
何氏一一答應過後,柳方毅猶不放心。
他看看妻子,看看女兒,愁得頭髮都快白了。最後撩了袍子往凳子上大喇喇一坐,說道:「要不今晚咱們都別睡了。我也和丫頭講講為官要注意的事項。免得她進去了兩眼一抹黑,被人暗算了都不知道。」
何氏看了他那愁眉苦臉的樣子,倒是笑了,拉了他拚命往門外推。
「囡囡這樣聰慧,連鄭先生都連連讚揚她,到時候定然能隨機應變。你不睡,孩子還要睡呢!去去去,莫要擾了我們娘兒倆說話。」
妻子發了話,柳方毅沒轍,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喊著:「丫頭別怕!秦大將軍說了,陛下人還不錯!」
「知道了!」
伴隨著清霧的一聲喊,「砰」地下關門聲響起。
柳方毅歎口氣,揪著心回了自己屋去。
何氏將門關好後,回身整理了下床鋪。待到更衣完畢將燈熄滅,母女倆便挨在一起躺在了床上。
半晌,都是無言。最後還是何氏先歎息了聲:「幸好陛下仁善,允了你逢十回家一日。既是如此,能夠時常見到,娘也能放心些了。」
何氏所說的,是「雲公子」臨走前告訴他們的一件事。
當時,出乎柳府眾人的預料,他居然說起了聖旨上未曾提到的一個細節。那便是清霧這次擔任女官,可以如尋常官員一般,逢十休息。若月底那日是九,也可回家。
其實在霍雲靄在群芳宴上宣佈要將清霧封為女官後,與她一同往外走時,便和她說起過這個細節。
當時兩人商議過,清霧第一次進宮將差事熟悉之後,再遣了人去與柳府眾人說,她每十日可以回家一趟。這樣也顯得順利成章些。
很顯然,年輕的帝王發現柳府人對他的信任度極低之後,有心想要在眾人面前挽回一點形象,故而放棄了原先的打算,早早地就將這話說給了他們聽。
這倒是十分有效。
自從聽說還能經常與清霧見面後,柳府上下明顯鬆了口氣。
柳岸風甚至當著霍雲靄的面就贊皇上英明。
霍雲靄也沒料到效果會那麼好。
見到柳家人十分中意他的這個決定,他心裡很是歡喜。又不知如何表達。只是定定地看著清霧,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後來,柳岸芷和柳岸汀一邊一個湊過去和他說話,他才戀戀不捨地將視線從清霧身上挪開。
如今再次聽到母親讚揚霍雲靄的這個決定,清霧忍了忍,沒忍住,依偎著何氏說道:「娘,皇上不過是經常讓我回來罷了,你們何至於這樣高興?」
何氏側過身去,藉著外頭隱隱透過來的一點點月光,看向身邊的女孩兒。
眉目如畫,五官細緻,說不出的順和柔美。性子也是乖巧。
何氏輕輕攬住女兒,說道:「你不曉得。按理說,入了宮的女子,便都是皇上的人了。除非到了年紀放出來,不然,不得出宮。如今皇上准你經常回府,可見是將你當做正兒八經的官員看待,而不是後宮之人。那可是大大的不同。」
母親這一番繞,清霧沒聽明白。
霍雲靄是不想她太思念家人,故而做了這個決定。
這和「皇帝的人」「正兒八經的官員」又能扯上甚麼關係?
她將疑問問了出來。但何氏卻笑著不肯再多說了。
「你還小。說了也不明白。不過,今上已經到了娶妻的年紀,往後身邊必然姬妾眾多,你只做好身為官員的本分事情,旁的一概不要多管、不要逾越就是。」
清霧聽說了「皇上必然姬妾眾多」後,心裡有些犯堵。可再一想,他是帝王,那樣子也是理所應當。她既是將他當做親人,該為他高興才是。
於是將那「是親人就該為他高興」的話多想了幾十遍,直到心裡舒坦點了,她便挨著何氏睡著了。
第二日一早,天還不亮,清霧就被何氏叫了起來梳妝打扮。
今日是進宮的第一天。
之前於公公就說了,天一亮就來接清霧入宮。既是如此,總得提前準備好了才行。
黃媽媽親自過來給清霧梳發。何氏則在旁邊繼續叮囑清霧一些細節。
霍雲靄走後,清霧和母親兄長說起了群芳宴的一些細節。加上鄭天寧回來了,也和她們提起了此事,大家方才知道,陛下讓清霧入宮,也是為了護著她。
之前因為那「十天一歸家」的事情,大家已經對皇帝有所改觀。再聽此事,對那年少的帝王又多了幾分好感。
只是,何氏口中說著不在意,但心裡的一些顧忌,終歸還是存在的。
接著梳洗的空檔,她在旁不住叮囑:「囡囡進宮後,務必要多加小心。伴君如伴虎,任何事行差踏錯都會成為致命把柄。」
她看著姿容出眾的女兒,想想那帝王如今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雖知皇帝只將她當做尋常官員看待,卻還是忍不住有些擔憂。忙又加了句:「切記,萬不可和陛下太過親近。」
清霧看了看她,見母親滿臉憂色,忙低低應了。
急急地用過早膳後沒多久,就來人稟道,宮裡的車子到了。
何氏一下子就紅了眼圈,忙轉過頭去,悄悄拿了帕子拭淚。
父親和三位兄長在旁不住勸母親。
柳方毅邊給妻子順著背,邊埋怨道:「昨天我說和丫頭好好講講,你不肯。好了,現在準備不夠充分,你擔憂起來,卻也來不及了。」
大家正準備送清霧出門,誰料於公公居然進到院子裡來親自迎接她了。
柳方毅忙道:「一會兒我們送小女出去便可,怎敢勞煩公公您。」
於公公笑道:「柳姑娘年少,陛下特意吩咐了,讓咱家好生看顧著。自然要謹遵聖意。」又問:「不知姑娘準備帶了誰跟去伺候?」
何氏沒料到清霧還能帶了人去。
於公公便道:「能帶一人,且只能一個。再多,便說不過去了。」
依著何氏的意思,最好是丹青和桃絲都能入宮去伺候著才好。畢竟是從小伺候到大的,也已經熟悉了。如今聽於公公說只能讓一人跟著,左思右想,最終還是選了竇媽媽。
竇媽媽雖然嚴厲了些,偶爾時候看上去不近人情,但是,實打實地為清霧好。滿心裡只想著清霧,從不念著旁人。
有她跟著,放心。
竇媽媽聽聞,倒也不多說什麼。回屋收拾了小片刻,只拎了個極小的包袱就跟著去了。
清霧到的時候,霍雲靄還在和朝臣商議國事。門口侍立的小太監見於公公陪著清霧來了,忙笑著過來和清霧行禮,說道:「柳大人稍等片刻。陛下過會兒也就出來了。」
初初聽聞「柳大人」這個稱呼,清霧頗有些不能適應。就彷彿聽到了旁人在喊父親一般。
她笑著微微頷首,這便跟了於公公往一旁行去。
邊走,清霧邊暗暗打算著,這段等候的時間裡做甚麼好。
之前她雖然進宮數次,但因有於公公和秦疏影做遮掩,只霍雲靄的幾個心腹知道,尋常宮人並不曉得。
如今她是以「女官」身份再次入宮,自然不同以往。宮人們要去認識、日常事務要去熟悉,件件樁樁都是事,瑣碎且繁雜。
清霧想著處理一件是一件,便問於公公,既是無事,要不要先見一見這殿裡的宮人?
於公公哪敢隨意做決定?
伺候的宮人那麼多,若是姑娘一一見過累著了,陛下怪罪下來,他可擔當不起。
思前想後,於公公引了清霧去霍雲靄的寢殿,「姑娘不如就在這裡稍等片刻罷。」
他選擇這裡也是經過思量的。
一來,清霧之前好多次到過這裡,熟悉。二來,陛下封的這個「侍書女官」,本也是近身伺候的,來往於陛下寢宮內,恰好適當。
再說了,陛下的寢殿素來不准宮人隨意進來。就連裡面的東西,也都是由於公公親手收拾的。旁人不能隨意碰觸。那麼姑娘在這裡等著,也沒了旁人來打攪她。
於公公還得趕去霍雲靄那裡,好在帝王出來的第一刻將此事稟與他。安頓好清霧,又讓竇嬤嬤在殿門口守著後,他便急急往那裡去了。
清霧干坐了會兒,無事可做,就去窗下的桌案邊。本想找本書看看,誰料搭眼一瞧,卻在一張半折著的紙上望見了幾個字。
隱隱約約的,好像都是「霧」字。
清霧心下好奇。雖想著不可隨意挪動旁人的東西,卻因霍雲靄諸事都不防她、早已說過他寢殿的東西她可隨意翻看、只記得再放回去就好。便忍不住還是抽了兩頁出來,細細看著。
結果,上面密密麻麻大大小小的,都是「霧」——她的名。
「近日來,午夜總是無眠,時時會想起你。我便起來寫你的名字,這樣心裡會好過些。」
少年的聲音驟然在耳邊響起,驚得她一跳,差點摔倒。手裡的紙張也瞬間失控,從她指縫間滑落,掉到地上。
霍雲靄不去理會那些紙張,探手一撈穩穩地接住她,將她攬在懷裡扶穩。
看著她驚慌的樣子,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不由得俯下.身去,在她額上落下一吻。
「如今能夠時常看到你,這些字,便不必再繼續寫了。」

第58章

雖說霍雲靄待清霧極其親近,但他知曉,他與她「近若至親」這樣的想法和舉動,也只能私下裡方才可行。若是當著旁人的面兩人表現得太過親近,反倒會給他和她都帶來無窮盡的麻煩。
這也是他為何未在柳府眾人面前表露身份的最重要原因之一。
當年鄭天安便是從他對她的一抱發現了一點端倪,從而讓兩人一下子就分離了好幾年。雖說現在他早已不必看著鄭天安的臉色行事,但,鄭天安的門生眾多,勢力盤根錯節。
他能護住她,卻難保能不能時時刻刻完好地護住柳家。若有人心生歹意,藉著柳家來生事,必然會引出無窮盡的麻煩。
倒不如,在外人前既表露出要護著她的意願,讓人不敢輕舉妄動。又不表現得太過親暱,使人不會想到藉著她和她的家人來作要挾。
好在他選的這侍書女官一職,剛好是近身服侍帝王文案事務的。
處理政事時,霍雲靄將旁人都遣了出去,獨獨留下清霧一個。這樣,沒了旁人在,兩人倒也輕鬆自在些。
霍雲靄在桌案前批閱奏折,清霧則坐在他身邊細細研墨。
認真做事時候的霍雲靄,與平日裡清霧看到的截然不同。很是嚴肅,不苟言笑。
少年帝王本是極其雋秀精緻的五官,皮膚又十分白皙,看上去比女孩子還要漂亮。但因他眉目間總凝著冷肅之色,不怒而威,讓人心生敬畏,倒沒多少人敢仔細瞧過他的長相。
多年前的時候,清霧倒是認真看過。只是如今再細細去看,和當年又有些不同。
大致是沒有變的。只是如今許多地方舒展開來,當年略帶著的稚氣已然完全褪去,完全長成了英挺的少年模樣。
憑著良心說,當真是十分養眼好看的。
看過了他,再看旁人,總覺得再好看的相貌都很一般了。
只是……
少年的薄唇為何會緊緊抿起?
不過,此時此刻他的兩頰上染了些微的緋紅,倒是更添了兩分顏色,嗯,愈發好看了……
呃……緋紅?
害羞?
清霧滯了一瞬,突然想起來,自己好像看得太久了。忙別過臉去,眼觀鼻鼻觀心地盯著手中的墨條看。
她這樣轉開視線,年輕的帝王暗暗鬆了口氣。不動聲色地舒展了下五指,才發現握著筆桿的地方已經出了汗。忙晃晃手,深深呼吸著緩緩心神。待到平靜下來,方繼續批閱。
將墨磨好,清霧便悄悄走出門去,想要尋來竇媽媽給霍雲靄沏杯茶。
竇媽媽原本就是宮裡伺候的,而且,是霍雲靄身邊十分得用的老人。
如今回到這裡,清霧有大半時間跟在帝王身邊,倒是讓竇嬤嬤無事可做,閒了下來。她便在於公公和清霧忙碌的時候搭把手。
做點心的功夫一流,沏茶,也是相當拿手。和她一比,清霧的那點本事便不夠看了。
更何況,霍雲靄飲茶的口味如何,清霧並不知曉。於公公忙著去做別的了,眼前這事兒,還得竇嬤嬤來親自辦才行。
清霧出了門去,左右四顧,沒有尋到原先在門外守著的竇嬤嬤。又行了一段路,問過於公公的徒弟小李子,知曉竇嬤嬤往前頭的殿閣去了,便叮囑了小李子在這裡好生看著,她則邁步前行,準備過去看看。
誰知小李子卻喚住了她,示意她不必過去。
清霧疑惑,眼看小李子欲言又止,忙問道:「怎麼回事?可是出了什麼事?」
小李子見清霧有些緊張,趕忙連連擺手,「沒有。是一個宮女太過逾越,竇嬤嬤就和路嬤嬤一起,過去訓斥了。」
路嬤嬤是霍雲靄宮裡另外一位服侍的嬤嬤。卻只負責霍雲靄的飲食起居。御書房這邊的事情,她是不插手的。
路嬤嬤為人十分隨和,寡言少語,見人就是微笑。平日裡小太監們犯了不大的錯兒,她也睜隻眼閉只眼的過去了。過後才指出對方的錯誤,督促對方改過。
就這麼一個性子溫和的嬤嬤,怎地也動了怒,竟是和竇嬤嬤一起過去訓人了?
小李子既是於公公最得力的小徒弟,自然知道清霧是陛下看重的人。雖不知清霧和霍雲靄多年的糾葛,但也曉得,這位姑娘是陛下極其信任的。
更何況,陛下身邊何時有過女子?即便只是個官員,那也足夠讓人刮目相看的了。
於是小李子往前走了半步,離清霧近一點,這便壓低了聲音說道:「回大人。那宮女穿了綵衣,描了妝容,特意在陛下的寢殿外徘徊。路嬤嬤氣極,又知道自己說不出重話,就特意過來請了竇嬤嬤同去。」
簡短几句,清霧已然有些明白過來,原來是個想要靠近霍雲靄的宮女。
路嬤嬤就算再溫和,遇到這般動了心思想要謀算主子的人,也絕不會手軟。
清霧心下瞭然,曉得自己這個時候過去也幫不得甚麼,反倒會添了亂,便和小李子道了聲謝,準備回到書房去了。
小李子沒料到這位柳大人竟是這樣純和的性子。
他真心實意地告知了,她竟一句不多問,就這樣信了他。
想必,是因為信任陛下、信任師父於公公,就也待他如此。
小李子心中一動,在清霧舉步之前,又快速說了幾句。
「宮裡人多,是非也多。還請姑娘護好陛下。莫要讓一些小人得了勢去。」
霍雲靄素來不喜將事情拖後,手中有奏折,不批完不罷休。待到他停下主筆,已經是午時過半。
午膳早已備好,在御膳房的廚裡溫著。待到清霧示意已經好了,眾人便開始忙活起來,在路嬤嬤和於公公的看管下,往寢宮內擺上膳食。
清霧則開始著手收拾案幾。
少年帝王做事極其規整。雖說翻閱了好些書冊,批閱了一摞的折子,但桌案上仍然算不亂。只是書冊擱的隨意了些,其餘的物什皆在它們原先的位置。清霧稍微打理下,根本沒費多少功夫。
她在那邊自顧自地忙碌著,霍雲靄看著她纖細柔弱的身影,又望了望這天色,心裡頭卻是有些愧疚了。
——他素來忙習慣了,從早到晌午,做完這些才肯罷休。
可如今身邊多了個女孩兒,他卻只顧著專心做事,忘了讓人多準備些吃食。
她,怕是餓壞了罷?
待到清霧收拾好,霍雲靄便上前握了她的手,歉然地說起此事。
清霧沒料到他忙碌過後居然還想著她。心下頓感溫暖。
「哪有餓著?」清霧笑著寬慰他道:「路嬤嬤和竇嬤嬤還有於公公小李子,哪一個不會時常給我送來果子點心?只是怕打擾到你,故而只敢擱在偏殿裡。我若想過去,和他們說一聲,他們幫忙在這裡守著便成。」
霍雲靄沒料到他們竟然已經將她照顧妥帖,聽聞之後心下暗暗鬆了口氣。
算算時間差不多了,就笑著與她說道:「午膳想必已經好了。一起去罷。」
行至殿門前,兩人鬆開手。一前一後地往寢殿走去。
霍雲靄每日裡極其繁忙。偶爾忙得狠了,就會邊吃飯邊翻閱書冊。故而他讓清霧用膳時候在旁侍立,倒也無人會去多想。
只是待到將服侍的人盡數遣走,霍雲靄便再也不顧忌其他,拉了清霧到他身邊坐好。親自拿了碗筷來塞到她的手中,眉目中都帶著溫和笑意。
「今日我讓御膳房準備的菜餚,都是你以前最愛吃的。聽竇嬤嬤說你近些年口味未曾變過?嘗嘗看味道如何。若是有哪裡不喜歡,與我說。晚膳時候再讓他們改了。」
說著,又順勢倒了兩杯酒。
清霧曉得,霍雲靄和秦疏影自從被先皇和鎮國大將軍所救,一直跟在兩人身邊。那二位在苦寒之地征戰多年,時常要飲酒御寒,便讓兩個孩子也跟著飲一些。
故而霍雲靄和秦疏影的酒量都還很錯。
至於她——
清霧有些赧然,尷尬地扯了扯嘴角,「我、我不行。一喝就醉……」
霍雲靄抬眼看她,勾唇一笑,語氣極其溫和地說道:「無妨。」
「可是……」
「今日你初初過來,總要慶祝一番。稍飲些許,無事。」
清霧正想著該怎麼繼續拒絕才好,手裡一涼接著一沉,竟是被他直接塞進了個酒杯。
杯中純釀芳香撲鼻。液面微微晃動著,起了淡淡波紋,映出了她輕輕皺眉的模樣。
少年這便探身過來,伸出修長手指,順著她的眉慢慢描畫,讓她蹙起的眉心慢慢舒展。
「我在這裡,何須擔憂?即便醉了,也是無礙。」
他淡笑著,如此說道。

第59章

說到清霧的酒量,那可是在柳家出了名的……
差。
其實,自從到了這個世界後,清霧統共沒有飲過幾回酒。
唯有兩次而已。
第一次,是在她剛剛出了孝期後的那次過年的時候。
因著滿了時日後恰逢也是臘月,沒多久就到了除夕夜,一家人高興之下,柳岸風就端著一杯酒來敬她。
清霧初時是不肯喝的。畢竟前世的時候她基本上就沒怎麼喝過。但是一家人相聚團圓,熱鬧氣氛之下,她也受到了感染。
看看母親,沒有反對的意思,就接了過來,小小的抿了一口。
發覺柳岸風給她挑的這種酒入口甘甜不甚辛辣,就又喝了一點。
原本她準備和家人一起吃過飯後守歲。誰知道喝下酒沒多久,就覺得頭腦發熱,暈乎乎的。一小會兒後,便有些睜不開眼,靠在母親身邊直犯迷糊。
再然後……
睜開眼睛醒來的時候,清霧還惦記著要守歲的事情,揉著尚且有些發疼的頭,問身邊的竇媽媽,究竟甚麼時辰了。
結果不等竇媽媽開口回答,她就聽到了外面一聲聲的雞鳴。
——此時已經到了來年的第一日。
守歲……早已過去。
這一次勸酒的經歷,嚇壞了柳岸風。
他怎麼也沒想到,嬌俏小姑娘的酒量淺成這般模樣,比旁人家一歲大的小娃娃還不如。不過才那麼一些,且還不是度數最高的酒,已經讓她醉倒,一睡就過去了大半夜。
第二天見面,柳岸風嘴上嘻嘻哈哈嘲諷了妹妹半晌。但心裡頭,卻把這事兒記得清楚。
自那日起,這少年即便再莽撞,也不再勸妹妹飲酒了。
家中人疼愛清霧,她不樂意的事情,皆是不會逼了她去做。
如今就連唯一總和她對著干的柳岸風都不再勸她了,清霧更是自在。在家人的默許下,每一次都以茶代酒來敬家裡人。
她第二次的飲酒,卻不是旁人逼迫的。而是她自己喝的。
那一天,柳方毅收到消息,今年他要回京述職。這一日晚些時候,鄭天寧也收到了秦疏影帶來的消息,暗示今年調令下來後,柳方毅必然能夠留京。
雖說西北之地民風淳樸,在這裡生活多年後,大家已經對這裡有了感情。可是畢竟家還是在京城。
盼了六年,好不容易可以回去了,一家人都十分高興。到了晚上,辦了宴席,舉杯相慶。
當年的時候,清霧便多少知道一些,父親這次被調離京城是因了她的緣故。原本心裡頭窩了幾年的愧疚,如今終於得以解決。
晚宴之時,看到家人釋然暢快的歡笑模樣,女孩兒心中一動,勇氣陡升。站起身來,主動要求飲一杯來敬大家。
眾人都還記得當年除夕那日的事情,生怕當日的情形再次出現,齊齊大驚失色,忙去勸她。
鄭天寧甚至還擺出了師父的架子來喝止她。
可清霧卻說甚麼也不肯罷休。
她見沒人給她倒酒,就拿著自己的杯子倒了一些,十分豪爽地閉著眼摒著氣一口飲盡。
結果,一盞茶的時候都不到,她就伏在母親的懷裡昏沉沉地醉倒了。
待她醒來後,何氏再三告誡她,往後萬不可隨意飲酒了。特別是在男子面前。
清霧不知道那日發生了甚麼。問何氏,母親只道她醉後很是乖巧,不哭不鬧的,只是笑。
可是聽了何氏的回答後,清霧愈發不明白母親的那些話了。
為甚麼是「在男子面前尤其不行」?
她先答應了母親。而後去尋了哥哥他們細問緣由。
可是那日她醉了後只母親守在她的身邊,就連竇媽媽她們都是在門外廊下候著,旁人皆不知曉。
雖說沒能得知答案,但清霧也知道,自己酒量不好,真喝醉了是做過甚麼都不曉得的,已經下定決心不能隨意喝那杯中物了。便也沒太將何氏那後來特意強調的話擱在心上。
如今面對這霍雲靄的勸酒,清霧難得地糾結了。
原本霍雲靄的話,她一向是毫不猶豫地答應的。可她這酒量實在拿不出手,母親的話亦是猶在耳畔迴響,她怎能……
輕微的撞擊聲響起。手中酒杯稍稍一晃。
清霧愕然抬眼,便見霍雲靄拿著與她剛剛碰過杯的那一杯酒,一飲而盡。
「我先飲盡。你慢慢來。莫慌。」說著,霍雲靄往她跟前的碟子裡擱了一塊蔬菜,「若是怕醉,不如先吃點東西。能好許多。」
清霧想說的是,她就算吃上一碟的東西,自己的酒量恐怕也就那樣了。
可是,眼前的少年語氣溫和、笑容溫暖,又是她此生最為信賴之人。
——就如在母親面前醉倒一般。在他面前醉了,應當也沒甚麼罷?
許是現在的氣氛太過溫馨,許是眼前之人讓她太過放鬆。這個念頭在腦海裡閃過之後,竟是不斷地重複,再重複。
如此幾番之後,清霧終是卸下了全部防備,喃喃說了個「好」字,又道:「我、我試試看。」
飲酒之前,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會好一些。
清霧見桌上有一盤炒蝦仁,有心拿些過來吃,卻試了幾次都未能成功夾起來。
霍雲靄正巧看到這一幕,不禁莞爾。
原先她也不是沒吃過,如今怎會如此費力?仔細去看,女孩兒的手指微微顫抖著,顯然是緊張到了極致。
霍雲靄忙幫她把東西夾了起來,低笑道:「這麼害怕?」
清霧不住點頭,有些氣餒地說道:「是。」
語畢,邊吃著菜,邊將前些年的那兩次給說了出來。
原本她以為霍雲靄聽了後會笑。誰知,悶悶地把那兩回說出後,他竟是半個字兒也沒說。
抬眼去看,白衣少年正定定地看著她,一瞬也不錯開眼,神色專注且認真。
清霧有些羞赧,忙低下了頭,認真地去吃菜。
不料這次霍雲靄卻在這個時候說道:「即使如此,倒不如,罷了吧。」
他沒料到她的酒量居然差到這個地步,故而一再相勸。
如今聽聞實情,他心中擔憂她,自然不肯再如先前那般。
霍雲靄剛要將酒杯拿回來,清霧卻十分堅定地將它按住,又搖了搖頭,「不必。我既是答應了,自然能做到。」
頓了頓,她燦然一笑,「而且,我們好不容易重逢了,且還能這樣坐在一起。很值得慶祝,不是嗎?」
她原本極其抗拒,為了他,卻肯拋下之前的堅持。
看著女孩兒的笑顏,少年帝王的心倏地有些發緊。
說不上來由,只覺得女孩兒待他如此,他必然得加倍疼愛她才行。
往後一定要對她好些、再好些……
清霧發現,將自己前兩次醉倒的事情講出來後,心裡對酒的牴觸反倒沒有之前那麼足了。
最差的情況,也是和前兩次一般。
左右在她跟前的是霍雲靄、只有霍雲靄。
無論她怎麼樣了,他都能護她到底,不是嗎?
心下放鬆,清霧舉起杯來,一飲而盡。
醇厚甘洌之感由口中傳入喉中,而後胸腹間一片火熱。
不多時,清霧便覺得周圍有點晃動。忙低下頭去,用手撐住額,緩了緩神。
霍雲靄擔憂她,趕忙到了她的身邊,好生扶住她。低聲道:「如何?要不要去旁邊歇一歇?」
他周圍沒有如此不勝酒力之人,沒想到這麼快她就有了反應。
正準備揚聲喚來於公公準備醒酒湯時,突然懷裡一沉。
霍雲靄猛然一窒,忙低頭去看。
醉了的女孩兒全身癱軟,仿若無骨一般,就這麼依靠在他的身上。手彷彿像是在尋找一個借力一般,在他胸前撓啊撓。
……讓他渾身都開始不對勁起來。
霍雲靄趕緊伸手握住她的手。深深緩了口氣,聲音有些嘶啞地說道:「你等一下,我讓人給你端些湯來。喝過,就也好了。」
話剛說到這裡,他就有些接不下去了。
只因酒醉中的女孩兒眼神迷離,微微瞇起,有種超越年齡的嫵媚與動人。
似是發現了他要站起身的動作,她抬起如絲媚眼,就那麼霧眼濛濛地看著他。眼中有不捨,有迷戀。更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在其中。
年輕的帝王心底發熱,忍不住伸出手去。本想細細描畫女孩兒秀氣的眉,手一頓,卻是朝向了那水潤潤的唇。
指尖的觸感極好。初初一探,便覺嬌嬌軟軟的。如她本人一般,乖巧又讓人割捨不下。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立刻收手時,誰知女孩兒意識並不清醒。在他指尖湊近之後,下意識以為是有吃的到了唇邊。於是嫣嫣一笑後,竟是朱唇輕啟,含著他的指尖輕輕咬了一下。
就這麼跟貓爪似的極輕的這麼一下,直叫他的心都顫了。

第59章

說到清霧的酒量,那可是在柳家出了名的……
差。
清霧其實自從到了這個世界,統共沒有飲過幾回酒。唯有兩次而已。
第一次,是在她剛剛出了孝期後的那年過節。
因著滿了時日後恰逢也是臘月,沒多久就到了除夕夜,一家人高興之下,柳岸風就端著一杯酒來敬她。
清霧初時是不肯喝的。畢竟前世的時候她基本上就沒怎麼喝過。但是一家人相聚團圓,熱鬧氣氛之下,她也受到了感染。
看看母親,沒有反對的意思,就接了過來,小小的抿了一口。
發覺柳岸風給她挑的這種酒入口甘甜不甚辛辣,就又喝了一點。
原本她準備和家人一起吃過飯後守歲。誰知道喝下酒沒多久,就覺得頭腦發熱,暈乎乎的。沒多久,便有些睜不開眼,靠在母親身邊直犯迷糊。
再然後……
睜開眼睛醒來的時候,清霧還惦記著要守歲的事情,揉著尚且有些發疼的頭,問身邊的竇媽媽,究竟甚麼時辰了。
結果不等竇媽媽開口回答,她就聽到了外面一聲聲的雞鳴。
——此時已經到了來年的第一日。
守歲……早已過去。
這一次勸酒的經歷,嚇壞了柳岸風。
他怎麼也沒想到,嬌俏小姑娘的酒量淺成這般模樣,比旁人家一歲大的小娃娃還不如。不過才那麼一些,且還不是度數最高的酒,已經讓她醉倒,一睡就過去了大半夜。
第二天見面,柳岸風嘴上嘻嘻哈哈嘲諷了妹妹半晌。但心裡頭,卻把這事兒記得清楚。
自那日起,這少年即便再莽撞,也不再勸妹妹飲酒了。
家中人疼愛清霧,她不樂意的事情,皆是不會逼了她去做。
如今就連唯一總和她對著干的柳岸風都不再勸她了,清霧更是自在。在家人的默許下,每一次都以茶代酒來敬家裡人。
她第二次的飲酒,卻不是旁人逼迫的。而是她自己喝的。
那一天,柳方毅收到消息,今年他要回京述職。這一日晚些時候,鄭天寧也收到了秦疏影帶來的消息,暗示今年調令下來後,柳方毅必然能夠留京。
雖說西北之地民風淳樸,在這裡生活多年後,大家已經對這裡有了感情。可是畢竟家還是在京城。
盼了六年,好不容易可以回去了,一家人都十分高興。到了晚上,辦了宴席,舉杯相慶。
當年的時候,清霧便多少知道一些,這次被調離京城是因了她的緣故。原本心裡頭窩了幾年的愧疚,如今終於得以解決。
晚宴之時,看到家人釋然暢快的歡笑模樣,女孩兒心中一動,勇氣陡升。站起身來,主動要求飲一杯來敬大家。
眾人都還記得當年除夕那日的事情,生怕當日的情形再次出現,齊齊大驚失色,忙去勸她。
鄭天寧甚至還擺出了師父的架子來喝止她。
可清霧卻說甚麼也不肯罷休。
她見沒人給她倒酒,就拿著自己的杯子倒了一些,十分豪爽地閉著眼摒著氣一口飲盡。
結果,一盞茶的時候都不到,她就伏在母親的懷裡昏沉沉地醉倒了。
待她醒來後,何氏再三告誡她,往後萬不可隨意飲酒了。特別是在男子面前。
清霧不知道那日發生了甚麼。問何氏,母親只道她醉後很是乖巧,不哭不鬧的,只是笑。
可是聽了何氏的回答後,清霧愈發不明白母親的那些話了。
為甚麼是「在男子面前尤其不行」?
她先答應了母親。而後去尋了哥哥他們細問緣由。
可是那日她醉了後只母親守在她的身邊,就連竇媽媽她們都是在門外廊下候著,旁人皆不知曉。
雖說沒能得知答案,但清霧也知道,自己酒量不好,真喝醉了是做過甚麼都不曉得的,已經下定決心不能隨意喝那杯中物了。便也沒太將何氏那後來特意強調的話擱在心上。
如今面對這霍雲靄的勸酒,清霧難得地糾結了。
原本霍雲靄的話,她一向是毫不猶豫地答應的。可她這酒量實在拿不出手,母親的話亦是猶在耳畔迴響,她怎能……
輕微的撞擊聲響起。手中酒杯稍稍一晃。
清霧愕然抬眼,便見霍雲靄拿著與她剛剛碰過杯的那一杯酒,一飲而盡。
「我先飲盡。你慢慢來。莫慌。」說著,霍雲靄往她跟前的碟子裡擱了一塊蔬菜,「若是怕醉,不如先吃點東西。能好許多。」
清霧想說的是,她就算吃上一碟的東西,自己的酒量恐怕也就那樣了。
可是,眼前的少年語氣溫和、笑容溫暖,又是她此生最為信賴之人。
——就如在母親面前醉倒一般。在他面前醉了,應當也沒甚麼罷?
許是現在的氣氛太過溫馨,許是眼前之人讓她太過放鬆。這個念頭在腦海裡閃過之後,竟是不斷地重複,再重複。
如此幾番之後,清霧終是卸下了全部防備,喃喃說了個「好」字,又道:「我、我試試看。」
飲酒之前,吃點東西墊墊肚子會好一些。
清霧見桌上有一盤炒蝦仁,有心拿些過來吃,卻試了幾次都未能成功夾起來。
霍雲靄正巧看到這一幕,不禁莞爾。
原先她也不是沒吃過,如今怎會如此費力?仔細去看,女孩兒的手指微微顫抖著,顯然是緊張到了極致。
霍雲靄忙幫她把東西夾了起來,低笑道:「這麼害怕?」
清霧不住點頭,有些氣餒地說道:「是。」
語畢,邊吃著菜,便將前些年的那兩次給說了出來。
原本她以為霍雲靄聽了後會笑。誰知,悶悶地把那兩回說出後,他竟是半個字兒也沒說。
抬眼去看,白衣少年正定定地看著她,一瞬也不錯開眼,神色專注且認真。
清霧有些羞赧,忙低下了頭,認真地去吃菜。
不料這次霍雲靄卻在這個時候說道:「即使如此,倒不如,罷了吧。」
他沒料到她的酒量居然差到這個地步,故而一再相勸。
如今聽聞實情,他心中擔憂她,自然不肯再如先前那般。
霍雲靄剛要將酒杯拿回來,清霧卻十分堅定地將它按住,又搖了搖頭,「不必。我既是答應了,自然能做到。」
頓了頓,她燦然一笑,「而且,我們好不容易重逢了,且還能這樣坐在一起。很值得慶祝,不是嗎?」
她原本極其抗拒,為了他,卻肯拋下之前的堅持。
看著女孩兒的笑顏,少年帝王的心倏地有些發緊。
說不上來由,只覺得女孩兒待他如此,他必然得加倍疼愛她才行。
往後一定要對她好些、再好些……
清霧發現,將自己前兩次醉倒的事情講出來後,心裡對酒的牴觸反倒沒有之前那麼足了。
最差的情況,也是和前兩次一般。
左右在她跟前的是霍雲靄、只有霍雲靄。
無論她怎麼樣了,他都能護她到底,不是嗎?
心下放鬆,清霧舉起杯來,一飲而盡。
醇厚甘洌之感由口中傳入喉中,而後胸腹間一片火熱。
不多時,清霧便覺得周圍有點晃動。忙低下頭去,用手撐住額,緩了緩神。
霍雲靄擔憂她,趕忙到了她的身邊,好生扶住她。低聲道:「如何?要不要去旁邊歇一歇?」
他周圍沒有如此不勝酒力之人,沒想到這麼快她就有了反應。
正準備揚聲喚來於公公準備醒酒湯時,突然懷裡一沉。
霍雲靄猛然一窒,忙低頭去看。
醉了的女孩兒全身癱軟,仿若無骨一般,就這麼依靠在他的身上。手彷彿像是在尋找一個借力一般,在他胸前撓啊撓。
……讓他渾身都開始不對勁起來。
霍雲靄趕緊伸手握住她的手。深深緩了口氣,聲音有些嘶啞地說道:「你等一下,我讓人給你端些湯來。喝過,就也好了。」
話剛說到這裡,他就有些接不下去了。
只因酒醉中的女孩兒眼神迷離,微微瞇起,有種超越年齡的嫵媚與動人。
似是發現了他要站起身的動作,她抬起如絲媚眼,就那麼霧眼濛濛地看著他。眼中有不捨,有迷戀。更有說不清道不明的依賴在其中。
年輕的帝王心底發熱,忍不住伸出手去。本想細細描畫女孩兒秀氣的眉,手一頓,卻是朝向了那水潤潤的唇。
指尖的觸感極好。初初一探,便覺嬌嬌軟軟的。如她本人一般,乖巧又讓人割捨不下。
他正猶豫著要不要立刻收手時,誰知女孩兒意識並不清醒。在他指尖湊近之後,下意識以為是有吃的到了唇邊。於是嫣嫣一笑後,竟是朱唇輕啟,含著他的指尖輕輕咬了一下。
就這麼跟貓爪似的極輕似的這麼一下,直叫他的心都顫了。

第60章

清霧醒來的時候,還未睜眼,只稍稍一動,放在身側的手就立刻被人握住了。
這力道和掌心的溫度都是她所熟悉的。
無需去看,她便輕聲問道:「我睡了很久?」
「沒有。」少年帝王的聲音略帶了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不過一個多時辰罷了。」
「一個多時辰?」
清霧震驚不已,猛地坐起身來。睜眼看到透窗而過的陽光,被這亮度一激,頓時一陣頭暈目眩。
霍雲靄恰好看到,忙將手中書冊往旁邊一丟,站起身來扶住她。看她秀眉微蹙似是不太舒服,便伸指給她揉了揉額角。
待到女孩兒慢慢放鬆下來,似是好了許多,他才鬆開手,扶了她起來,輕聲問道:「還不舒服?」
「好多了。」清霧站穩後,慢慢鬆開他。
轉眼望向他放書冊的地方,這才發現,他不知何時將書架旁邊的一個小矮几給挪到了床邊。上面筆墨紙硯一應俱全,還有兩張寫滿字的紙。
她有些驚訝,「你剛才一直在這裡?」
「嗯。」
清霧頗為愧疚,只覺得自己之前還是太過任性了。這樣一醉,耽擱了他不少時候,歉然道:「你大可不必親自守著。讓竇媽媽來便好了。」忽地想起之前竇媽媽和路嬤嬤一起去訓斥宮女去了,轉而道:「於公公或者小李子也可以。」
霍雲靄瞧見她背後的衣裳壓得有些皺了,正順手給她理著,聞言手指一頓,抬眸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並不接她那句話,只牽了她的手往一旁行去。
桌上有一杯溫著的茶。不燙不涼,入口剛好。
待清霧坐下後,霍雲靄將茶遞到她手中。看著女孩兒小口小口地啜著喝了,這才突然冒出來一句:「你母親說得沒錯。」
沒錯?甚麼沒錯?
清霧繼續飲著茶,疑惑地看向他。
茶水上氤氳著水汽。裊裊升騰,為女孩兒的雙眸蒙上了一層水霧。
看上去朦朦朧朧水水潤潤的,很是可愛。
白衣少年不錯眼地盯著看了一會兒,慢慢地、慢慢地別過臉去,望向一旁書架,道:「你喝醉之後,最好不要讓旁人看到。」
清霧聽到,暗自稱奇。
他居然也這樣說?
於是將手中茶盞擱到一旁,疑惑道:「為何?」
年輕的帝王被這問題難住了。
靜默了許久後,也不知該如何回答是好。於是硬邦邦丟下一句:「往後只准和我飲酒。旁人,不行。」
「我父母兄長也不行?」
父母?兄長?
霍雲靄薄唇緊抿。
父母倒也罷了。無妨。
至於兄長……
那三人與她並非血親。若是看到了她的那一面……
「不可。」年輕的帝王乾脆利落地否決後,生怕她再存有僥倖心理,直接下了死命令:「旁的事就也罷了。只有此事,必須聽我的。不准在旁人面前飲酒。」
說罷,側身望向女孩兒,「如何?」
他對她甚少要求。大都是會徵詢她的意見,絕不會強制讓她如何。
認真說來,讓她「必須」怎麼樣,這好像是頭一遭。
清霧暗道自己醉相怕是太難看了。之前母親說她喝醉後很乖巧,或許是安慰她罷了。
於是頹喪地點了點頭,悶悶道了一聲「好」。
——身為姑娘家,終究是愛漂亮的。知道自己醉後的模樣不好看,也很挫敗不是?
看她垂頭喪氣的模樣,霍雲靄卻以為是自己的語氣嚇到了她。便行至她的身前,俯下.身子,挨近她的臉側,低聲道:「並非我刻意為難你。只是,你那般……」他頓了頓,「讓人看到不太好。」
……太誘人了些。
清霧只道是自己想對了,點點頭道:「我聽你的就是了。」
她答應他的,一向都會做到。
年輕的帝王這才放心下來。唇畔溢出了一絲釋然的笑意。
此時已經到了下午。霍雲靄還有不少事情要處理。
清霧緩了緩神,等自己精神好了許多後,先去到御書房內為他整理好桌案。待他開始著手處理政務了,方才行至門外。
原本她想去御花園採摘些新鮮的梅花來為他點綴下屋子,增添點亮色。哪知剛出屋門,便見小李子正在廊下急得團團轉,額頭上還冒出了汗珠。
聽到關門的動靜,小李子抬頭看過來。瞧見清霧,頓時一喜。小跑著行了過來,急急地低聲道:「姑娘您可出來了。」
清霧生怕兩人在門口說話會打擾到屋內的霍雲靄,便示意小李子往院子裡行去。
待到離御書房遠些了,清霧方才停下腳步,轉身去問後面跟著的小太監,「怎麼了?發生了何事?」
小李子又急又快地說道:「竇嬤嬤、路嬤嬤因為采萍和玉芝的事情吵起來了!您快去勸勸罷!」
清霧聽得一頭霧水,忙問道:「你慢慢說。到底怎麼回事?」想想事情可能很急,有心想要趕緊過去看看竇媽媽,便道:「邊走邊說罷。那玉芝是誰?采萍又是誰?」
小李子這才想起來,清霧對這宮裡頭並不熟悉。就在路上將事情大致說了遍。
原來,采萍便是之前那濃妝艷抹去到霍雲靄的宮殿外徘徊的宮女。
之前竇嬤嬤和路嬤嬤將她訓斥一番後,原打算將采萍打發去做粗使活計。誰知還沒等她們將人發落好,和采萍關係不錯的另一個宮女玉芝來了。
那玉芝十三歲在先帝時候就已經入了宮,如今已經七年。又因出身不錯,在宮裡頭也是說得上話的。當場就和兩位嬤嬤爭了起來,還不管不顧地把那采萍給帶走了。
剛剛行至路嬤嬤的居所外,便聽竇嬤嬤的聲音從裡面隱隱約約透了出來。
「她即便入宮已經七年,卻終究晚於你我。既是如此,硬氣一些,將她的話直接頂回去就罷了!」
「可她說的也沒錯。」路嬤嬤歎了口氣,「那采萍並不歸我們管。而且,當時只不過我是存了懷疑那采萍心思不正,並沒有真憑實據。將人責罵過就也罷了。想必采萍以後也就會收斂些。」
「她心大,會收斂?也就你這個老好人。旁人說甚麼你都聽著!」
「可是再任由她說下去,必然又要聽她口裡那些個不乾不淨的話。我不是怕你氣著嘛。」路嬤嬤無奈道。
提起玉芝說的那些話,竇嬤嬤愈發生氣。側身坐到椅子上,不再開口了。
路嬤嬤心裡有些愧疚。
先前是她將竇嬤嬤叫過去幫忙的。誰料會出這種岔子?
這倒好。
竇嬤嬤好心幫她,卻被玉芝奚落一番。
那玉芝伶牙俐齒,說竇嬤嬤「已經不是宮裡人了卻還管著宮裡事」,「既然是柳大人身邊的就只去管柳大人好了來管我們作甚」,又說陸嬤嬤「仗著年紀大欺負小輩的」,還說她自己「也是宮裡老人了並不怕誰」。
竇嬤嬤是奉了陛下的命令去照顧柳姑娘的,並非被貶出宮去。但這事兒只陛下身邊的幾個親信知道,卻不好在明面兒上辯駁。
而那玉芝,確實在宮裡資歷不淺。
依著竇嬤嬤的意思,她若不好還口,路嬤嬤身為帝王身邊的得力人,叱責玉芝幾句總是可以的。
誰知路嬤嬤嘴上功夫不如對方厲害,沒幾句就敗落下來……
竇嬤嬤正生著悶氣,便見簾子一掀,從外頭走進個人。
身材嬌小舉止輕盈,不是自家姑娘又是哪個?
看到清霧後,先前有再多的氣,竇嬤嬤也消去了大半,起身問道:「姑娘怎麼來了?」見一旁小李子縮了縮脖子,頓時明白了大半,叱道:「就你多事!」
清霧笑著攜了她往旁邊坐下,這便說道:「何苦因了旁人而傷了和氣?不過是些不安分的人罷了,何苦氣到自己?」
竇嬤嬤怒道:「不過是看不過那人的猖狂樣子。那玉芝仗著有帝師撐腰,就無法無天了!」
「帝師?」清霧頓了頓,「鄭天安?」
這倒是奇了。
路嬤嬤歎道:「在這宮裡頭,不就是這麼回事兒?公公們那邊倒也罷了。我們就是熬個年份。誰年頭長、誰人脈廣,誰就在這裡說得上話。不然,都是虛的。」
清霧聽聞後,甚是訝異。
原來此時的宮女,也是如她當年看過的某個朝代一般,沒有品級之分,只按資歷來排?
她將這些暗暗記在了心裡。安撫了竇嬤嬤一會兒,看她沒甚大礙了,這便出了屋子。
在門前靜立了片刻,她心中拿定了主意,這便快步往御書房行去。
霍雲靄尚在看書。清霧並未去打擾他,而是等他停歇下來,準備飲茶的時候,方才說道:「宮裡的女子,竟是完全沒有規整過的?」
霍雲靄沒料到她竟是說起這個。詫異過後,揚起一抹淡笑,示意她坐到他旁邊。
待到兩人挨著了,方才問道:「怎麼想起這個?」
清霧知曉竇嬤嬤她們的事情必然瞞不過霍雲靄去,他稍晚一些定然也就會知道,便大致與他講了。又將自己心裡的疑惑說了出來。
「其實,當年鎮國大將軍也向父皇提過這個事情。因為父皇身邊並無嬪妃,宮女便依著前朝那般行事。」霍雲靄沉吟道:「只是後來沒多久,大將軍故去,此事便暫且擱下。我前些時候想了起來,查閱了一些古史,稍微有些瞭解。」
也正是那個時候,他知曉了「侍書女官」一職。
清霧沉吟著說道:「長此以往終究不是辦法。」今日這還是小事。往後若是再鬧出些事情來,總不能倚靠著太監們來管制罷?
霍雲靄側首望著女孩兒仔細思量的模樣,突然冒出一個念頭,「不如,你試試看?」
「我?」清霧怔了怔,赧然道:「我懂得很少。」
她前世並非歷史系出身。只在閒暇時候大致瞭解了下,懂的並不多。
年輕的帝王微微一笑,道:「無妨。你可以試著慢慢來做。因為——」
他抬指,將女孩兒垂下的鬢髮捋順。指尖一頓,撫上了她的臉側。
「……我覺得,開始試著將後宮交予你管理,或許是個不錯的主意。」

第61章

連霍雲靄都支持管制宮女一事,清霧想想,就將這事暫時接了下來。
將這事情處理妥當,旁的不說,最起碼能幫助霍雲靄分憂。
前朝之事就夠他費心費力的了。若再時不時地操心內宮中的繁瑣雜務,豈不更加憂心?
清霧既是答應下來,必然會盡力去做。
她將御書房內的事情整理妥當後,霍雲靄稍作休息便繼續看書了。
恰好這個時候於公公回來了,清霧看看時辰尚早,就將此處交給他來看管著。她則去尋竇嬤嬤和路嬤嬤。
連日之前不過是因為被那玉芝氣到慪了一肚子的氣,這才爭執了幾句。過了這些時候,氣早已經消了。清霧到時,兩人正仔細討論著該給姑娘做個甚麼花樣的帕子好。
她們討論得太過認真,就連清霧進屋都沒發現。
「我覺得繡個梅花兒不錯。如今寒冬臘月的,繡這個不是正應景兒?」路嬤嬤指了書冊上的一枝寒梅笑說道。
竇嬤嬤想到之前姑娘西跨院的那一院子綠梅,思量了下,搖頭道:「還是別了。那梅花啊,不太吉利。倒不如繡朵牡丹?牡丹好,貴氣。」
「貴氣又怎樣?那花老氣橫秋的,哪能給個小姑娘使。」路嬤嬤嗔道。
二人正爭執不下,就聽旁邊響起了個嬌軟的聲音。
「要我說啊,不如繡幾個飛舞的彩蝶。剛好配我那身衣裳。」
兩位嬤嬤欣喜抬眼,趕緊站起身迎過來,「姑娘怎麼來了?」又朝屋外看了眼,「那幾個愛玩的,也不知去哪裡偷懶去了。竟是沒能迎著您通稟一聲。」
「可沒去玩。都在廊下做針線活兒呢。我看她們都忙著,就沒讓她們特意起來一趟。」清霧攜了路嬤嬤的手讓她坐下,又笑著和竇嬤嬤示意了下一同坐好。看看屋裡只有她們三個,這便提起了之前和霍雲靄商議之事。
說起這個,路嬤嬤是十分贊同,欣喜道:「這可是好了。原先這宮裡頭沒個女主子,這事兒一直耽擱了下來。我早就盼著能有個合適的規矩來管管咱們了。旁的不說,最起碼能懲治懲治那些個偷奸耍滑的。」
她是因了多年在宮中的生活,體會到了如今制度的不便利。乍一聽聞,自然高興不已。
但竇嬤嬤卻將心思都放在清霧身上。初初聽說此事,沒有去想著法子好不好,頭一個考慮的卻是清霧。
姑娘畢竟年少。她有些擔憂清霧吃不消。
於是有些猶豫地道:「如今主殿內只得陛下一人,故而宮裡的宮人算不得多。但算起來,宮女也幾百人。姑娘……好辦麼?」
清霧心下一暖,上前握了竇嬤嬤的手,道:「有心去辦,自然能辦好。一天不成,便一個月。一個月不成,就一年。只要能讓現狀有了改善,便是成功。」
竇嬤嬤聽了她的決心,不由抬眼去看她。
眼前的女孩兒,雙眼澄澈晶亮,神采奕奕,唇角彎起了個可愛的弧度,顯然是正因了這件事而高興著。
只要姑娘是真正在開心,竇嬤嬤便也欣喜。
想想也是。這深宮之中,連她們這些個待慣了的人都覺得沉悶無趣,閒著的時候愈發難受,總得找點兒事做方才能夠舒坦些。更何況一個小姑娘?
能有點事情打心底裡就想去做,是好事。
竇嬤嬤一想開,自然而然地就開始幫清霧出主意。想到這遭清霧特意來尋,就笑著問她:「姑娘是想去各處看看呢,還是有問題想要問我們兩個老婆子?」
清霧眉眼彎彎,抿著嘴笑,道:「還是嬤嬤最瞭解我。」
語畢,她十分隨意地自顧自拉了一張凳子來,坐到兩個嬤嬤跟前,懇切說道:「我想去各處看看。瞭解下這個宮裡的具體情形。」
只有將這裡的人和事瞭解得清楚些,才能更好地實施她的計劃。
聽聞她這樣說,嬤嬤們都表示支持和贊同。又問清霧打算先去哪裡看一看。
清霧瞥了眼桌案上的花樣子書冊,指了它笑道:「不如,就先去負責針線的地方瞧瞧罷。」
「針線坊?」
聽聞她這麼說,就連一向溫和淡然的路嬤嬤都笑得有些莫名起來。
清霧忙問怎麼回事。
竇嬤嬤在旁歎道:「姑娘還記得玉芝和采萍罷?」
「自然記得。」就是之前和竇、路嬤嬤起衝突的兩人。
路嬤嬤說道:「她們二人,便都是針線坊的。」
針線坊那邊離這裡並不算太近。嬤嬤們原本提議清霧坐轎子,她們兩人隨行過去。
清霧看看天色尚且不算太晚,就笑著說要一起步行而去。
「我初來此地,哪裡都還不曉得。一路過去,剛好認識下地方。只是,需得麻煩嬤嬤們幫我詳細說說了。」
宮中的宮女們,一共分為十二個坊。說是坊,其實就是分配在了各處做事。
不過,她們的住處倒是在一起。紅磚青瓦的十二個院落相連,便是她們休息的屋舍。
針線坊的所在,便是在那十二院落中最裡面那個的東側。
因著不想今日再遇到那玉芝她們,清霧便提議在這十二院落周圍看了看。又讓嬤嬤們細數了下各個院子的宮女被分配到哪些地方做事。
剛走到最裡面的那個院子附近,三人還未來得及開口,便聽不遠處響起了極脆的一個巴掌。
緊伴著巴掌聲的,是一個女子拔高的聲音:「果然骨子裡是輕賤的。竟是這樣不知好歹。真是枉費了我的一片心!」
說罷,她便甩甩袖子走了。留下綠衣裳的宮女在那邊捂著臉嚶嚶嚶哭泣。
清霧不認得她們。
路嬤嬤卻是在旁奇道:「玉芝打采萍作甚?」
清霧訝然,「那就是玉芝?」
她有心仔細看看,卻只瞧見了個婷婷裊裊的背影。再多,卻是看不見了。
「正是她。」路嬤嬤答了她一句,對竇嬤嬤說道:「之前她特意來救采萍,我只當她是將采萍視作好友,就如你我一般。如今看來,全然不是這回事。」
「自然不是那樣。她去救采萍,不過是想給我個下馬威罷了。想必那日群芳宴的事情已經不知怎地傳到了她的耳朵裡。她想藉著采萍的事情給我點顏色看看。」
說是給她顏色看看,其實也是想打清霧的臉。以此來替遠房姑丈鄭天安出口氣。
偏偏竇嬤嬤看出了她的心事,寧願憋了一肚子的氣回去發,也沒和她當面起衝突。
路嬤嬤在宮中多年,也並非駑鈍人。這一提點,便想明白了許多。
轉念再一思量,路嬤嬤道:「是了。她之前明著暗著靠近先皇,不曾被搭理過。這兩年又刻意接近陛下,陛下連個眼神也欠奉。想來看到采萍那輕浮樣兒的時候,免不了會想到了她自己那般做的日子。又怎能舒心得起來?」
她們兩人說話雖刻意避開了旁人,卻沒有避著在她們身旁的清霧。
清霧聽了這些後,眉心輕蹙。
這玉芝在宮中,無法去到外頭。又怎麼和鄭天安取得聯繫的?
她將這話問出來後,竇嬤嬤和路嬤嬤卻都搖頭,表示不知。
竇嬤嬤是這些年不在宮裡,無法知曉。
路嬤嬤是因了性子並不善交際,幾乎只在霍雲靄的宮裡行動。
「陛下或許知道。於公公也有可能知道。姑娘可以去問問他們。」路嬤嬤想了想,說道。
清霧思量晌,卻是婉拒了這個提議。
霍雲靄查鄭天安一事,清霧倒是聽他提起過一點。而且,他還說過,此事是秦疏影親自幫他查的。
她若是去問玉芝與外界聯繫的方法,霍雲靄若想答她,少不得要牽扯到他查到的那些事的一些細節。
這便不妥了。
與其讓他為難,倒不如她最近在這些地方走動的時候,稍稍留意下,看看有哪些人與那玉芝來往密切。
左右她想知道的訊息也不多。只要能壓制住那張狂的宮女,便夠了。
如今已經臨近傍晚,金烏西沉。
清霧已經對此處做了大致的瞭解。再想做進一步的查看,今日是來不及的。
更何況,她還答應了霍雲靄,等下要和他一同用晚膳。再不敢回去,怕是要讓他等她了。
回去的路上,嬤嬤們說甚麼也不肯讓清霧步行了。只一起走到大一點的道上,又喚了幾個小太監抬了轎子來。
坐進轎中,清霧忽地這才想到她還不知曉自己今日的住處,忙撩起了轎簾問嬤嬤們,陛下可曾說起過此事。
竇嬤嬤笑道:「早就準備好了。先前姑娘忙裡忙外的時候,就已經把寧馨閣準備出來了。」
「寧馨閣?」清霧對這宮裡各個殿宇的分佈並不甚瞭解。聽聞這個名字,有一瞬的茫然,「那是甚麼地方?」
路嬤嬤笑道:「姑娘可知昭寧宮?」
這個名字清霧熟悉。正是霍雲靄的寢宮所在之地。便輕輕點了下頭。
「那姑娘是否記得,昭寧宮旁邊有一處景色極好的院子,清雅靜寂得很。之前姑娘路過那裡的時候,還讚過幾句。」
這個事情,清霧是有印象的。
那處院子頗大,亭台樓閣一應俱全。當時經過的時候,清霧隱隱聽到了水流聲,這便轉了進去,多看了幾眼。
那處地方緊挨著昭寧宮。徒步過去,也不過一炷香的時候就能到了。
——在這寬廣的宮內,這個距離著實算不得遠。
不過……不是在說她的住處麼?怎麼提起那裡了?
不待清霧將疑問說出口,竇媽媽在旁亦是笑了,說道:「陛下聽聞姑娘喜歡那裡,就讓人把那個院子收拾了出來。還特意親手題了字。如今準備停當,姑娘今晚就可住進去了。」
清霧訝然。
霍雲靄看上去不聲不響的,竟然將一切都給她安排好了。讓她連點操心擔憂的機會都沒有。
不對。
身為內宮女官,能和皇帝的寢宮挨得那麼近麼?
這恐怕不太合規矩罷!

第62章

清霧可是記得清清楚楚,那鄭天安有一個特別不好的習慣,有事沒事就去跪宮門。而且,還特別喜歡帶上御史。鬧得是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生怕那位帝師再聽到風言風語來指責年輕的帝王,晚膳的時候,清霧特意和霍雲靄說起了自己住處的問題。
霍雲靄正挑揀著魚肉上最嫩的一塊上的刺。聽她這樣講,面上的笑意絲毫不變。等她說累了,這便將魚肉擱到她跟前的碟子裡,含笑道:「你嘗嘗看。剛剛從遠方運來的海魚。一路冰鎮過來的,肉質鮮爽滑嫩,口感頗佳。」
清霧兒時和他一起用膳的時候,他可是剔刺剔骨幫忙盛飯全都做過的。
故而她對他的這個舉動倒沒太過驚奇。反而對於他不理會她的話語而有些擔憂。
「你就不擔心麼?」
白衣少年夾起另外一塊魚肉,細心挑揀著,「擔心甚麼?」
「你家師父啊!」
「我有何需要擔憂的?不過是給你安排個住處罷了。這裡是我家。我的房子,愛讓誰住,他無權質問。」
「呃……」這倒是把清霧難住了。
仔細想想,好像是這個理。
女孩兒一鑽牛角尖,眉心便輕輕蹙起。秀氣的眉糾結在一處,加上那疑惑不解的眼神,有種平日裡難得一見的嬌嗔感。
少年定定地看了許久,微微垂下眼簾,輕聲道:「其實,我不讓你住進內宮深處,自有我的道理。」
聽聞他這般做有旁的用意,清霧倒是拋卻了先前的不解,起了好奇心,揚眉問道:「為何?」
「內宮深處,殿宇眾多,卻一向無人居住。每到晚時,風聲嗚咽,仿若人哭。曾有小太監嚇得從內狂奔而出,再也不肯過去。再者——」
他稍稍側首,對她勾唇一笑,「你若住進去,豈不是要算作我的妃嬪了。」
「誰說一定要住進那裡去了?」清霧爭辯道:「為官者居住之處,總有的罷。」
「嗯。」
霍雲靄十分誠懇地點了點頭,「當值的太醫侍衛,你願與他們誰同住?和我說一聲,我去為你安排。」
清霧一窒,許久後,掙扎著說道:「那宮女那裡……」
少年帝王抬指輕叩桌面,「於是,你寧願與她們為伍,也不願與我挨著?」
清霧搖了搖頭。
不過,怎麼總覺得好像哪裡不太對呢?
不待她想通,便聽霍雲靄輕聲說道:「過來。」
「做甚麼?」
少年指了指自己跟前的一道青菜小炒,道:「知道你愛吃這個,特意讓人做了。不嘗一嘗?」
這個時候,冬日的蔬菜,特別是綠葉子的青菜,尤其的少。在家裡等閒吃不到,如今在宮裡,倒是可以一飽口福了。
清霧看到後,便笑開了眉眼,端著自己的飯碗挪過去,挨著他坐下了。
見女孩兒已經近在咫尺,霍雲靄的眉目也舒展開,帶著滿心的笑意。
「不再糾結那個問題了?」
「嗯。」
清霧吃著蔬菜吃著魚肉,嘴上不好開口,就十分誠懇地用力地點了點頭。
她也想通了。
既然有霍雲靄一力承擔,她何苦想那麼多?
好生地在寧馨閣住著就是。
至於鄭天安……
嗯,他若願意去跪宮門,就跪去吧。
一回生兩回熟。
次數多了後,大家對此見怪不怪地,估計滿京城也就沒人會當回事了。
見到女孩兒終於不揪著這個問題不放,霍雲靄極輕極淡地輕舒了口氣。這才拿起碗筷,慢條斯理地用起餐來。
待到膳後,他沒有立刻讓清霧走,而是說起另外一事,問道:「聽說你今日去了針線坊?」
這事兒清霧本也沒打算瞞著他,聞言自然是承認了下來。
霍雲靄思量許久,斟酌著說道:「是我之前疏忽了。有幾處地方,你暫且迴避,不要與之接觸。針線坊便是其一。」
他說得這樣鄭重其事,語氣低沉面上絲毫笑意都不帶,清霧便曉得,這事兒事關重大,不容小覷。
轉念一想,有些明白過來。
「和鄭天安有關?」
針線坊沒甚特別之處。若說有何不對勁的,八成就是鄭天安塞進去的那個玉芝了。
霍雲靄正思量著怎麼和她解釋,看她一點就通,不由莞爾,「正是如此。」
語畢,他用指尖沾了點水,在桌子上快速寫下了一些字。
「……這幾處地方,你不要接觸過多。若是遇到危險,我無法立時趕過去護住你。」
清霧知曉這事兒的重要,忙快速將那不就就要乾涸的字跡一一記牢。
待到看見一個地方的名字時,她不由一愣,「膳食坊……你平日的吃食,可是會出問題?」
想到御膳房裡居然可能安插有鄭天安的人,清霧緊張萬分,脊背上都有了些微涼意。看向霍雲靄的時候,眼中是遮掩不去的擔憂。
霍雲靄抬起修長手指,輕輕撫向她緊緊抿著的唇畔。觸到那溫軟的唇瓣後,指尖猛地一頓,急急地收回了手。放在身子側邊,緊握成拳。
「無需擔憂。」他笑得雲淡風輕,「雖然他做了不少手腳,但奈何不了我。留著那些人,不過是為了讓他放鬆警惕罷了。」
清霧這才放心了稍許。
這事兒既已商定完畢,看著桌上字跡乾透、消失,霍雲靄便親自送清霧回去。
因為先前商議的事情頗為嚴肅,兩人心中想著心事,竟是一路無話。
到了院門前,眼看著分別在即,清霧停住步子,輕聲問他:「要不要進去坐坐?」一起喝杯茶,也可放鬆下心情。
霍雲靄本想答好。
月色撩人。
淡淡的月光下,女孩兒眉目秀美,唇角帶笑。
在這靜謐的環境中,一想到將要邁入她平日裡的居所,少年不由自主就想到她喝醉時候那般嫵媚的樣子……
嗓子莫名地有些發乾。
臉上也開始發熱。
年輕的帝王不動聲色扯了下衣襟好讓呼吸順暢些,這便掩唇輕咳一聲,別開臉說道:「不必了。」
兩人雖然離得近,但清霧看不清少年面上不自在的緋紅。
她並未多想,道了聲「晚安」,這便轉過身準備離去。
剛要邁開步子還沒來得及走,手上一緊,卻是被身後之人猛然握住。
清霧驚得心裡慌了慌,左右看看。一個人影也沒有。就連於公公和竇嬤嬤,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正緊張四顧著,突然,額上傳來溫柔至極的溫軟觸感。
不同於以往的是,這回的時間,略微久了那麼一點。
霍雲靄和她再親密,終究是個男子。
兩個人離得那麼近,少年身上清冽的淡淡香氣都可聞得見。
更何況他的雙手已經攀上她的肩,慢慢摟緊……
臉上漸漸開始發熱。
清霧覺得再不能這麼下去了,正要出聲詢問一二,全身猛地一鬆,卻是霍雲靄驟然鬆開了手,放開了對她的桎梏。
「晚安。」年輕的帝王唇角揚起個清淺的弧度,語聲帶了點黯啞地說道。
清霧先前已經與他說過了這一句。這次只笑著和他微微頷首,便轉身而走。
行了沒幾步,忽地想起一事。
她回過身去,笑道:「晚上涼得很。你趕緊回去罷。」站著不比走動的時候。立在寒風中,尤其容易著涼。
霍雲靄低聲應了,卻依然如故,堅持地望著她的身影。
清霧知道他是個脾氣死倔的,氣他不聽勸,又擔心他真的在外頭站久了會凍著,無奈地歎了口氣,轉過身去急急地往自己屋裡趕去。
看著她走得那樣急,霍雲靄有些擔憂她會絆倒,上前半步抬了手正想喚住她讓她小心點。
轉念想到剛才她那聲擔憂的勸解,他隱隱明白過來她這樣做的緣因。不由心下一暖,那聲喚哽在了嗓子裡,喊不出了。
少年站在風中,看著女孩兒因為怕他等久了而提著裙擺往前疾奔,眉目漸漸舒展開,露出了溫暖而又會心的笑容。
……
因著霍雲靄的提醒,清霧後來的日子裡,便特意避開了他點到的那幾個地方,將注意力集中在其餘幾處。
她知道,做成此事,並非一日之功。需得慢慢來,穩紮穩打,才能有效。怎麼走出第一步、怎麼將第一步做好,這是最難的。
那晚回到寧馨閣後,清霧仔細地將霍雲靄的提醒好生想了幾遍,然後發現,自己當初想得有些偏差。
——她只從書本上看到過有關的知識,卻並未實際操作過。只想當然地去套用前人已成的經驗,沒有考慮過宮裡現今的實際狀況,這是要不得的。
於是,經過深思熟慮後,她決定拋卻之前紙上談兵的那些做法,來點切實可行的舉措。

第63章

一大早聽聞清霧要去制酒處看看那些釀酒坊宮女,眾人皆是驚疑不定。
竇嬤嬤有些猶豫,「那地方氣味熏天,姑娘又酒力不佳,不太方便罷。」
「有何不可?」清霧笑道:「去看看罷了,又不是要去吃酒。」
「可是您為何要選擇那個地方啊!」小李子捏著鼻子,誇張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彷彿在驅趕氣味,「那種地方,去一趟,回來得洗三回澡才能讓氣味兒跑淨。」
清霧只是笑,並不多說。
其實她選擇和釀酒坊的人拉近關係,是因為宮女的住處裡,釀酒坊的人剛好在針線坊與膳食坊的中間。而釀酒坊,並不在霍雲靄給她的名單裡。
而且,聽路嬤嬤話裡話外透著的意思,針線坊的人自視甚高,總覺得自己做的是最體面最乾淨的宮女活計,故而有些瞧旁人不起。
因為酒娘們身上常年帶著股子酒氣,膳食坊的人身上總是有股子油煙氣,針線坊的人就和這兩邊的人極為不和。這兩處的宮女倒是關係算得上頗為融洽。
清霧思來想去,終究不能完全置霍雲靄不顧。倒不如和這釀酒坊的人處好關係。一方面可以瞭解下如今宮女的狀況,尋找出合適的解決宮女管制問題的方案。另一方面,或多或少可以探聽到膳食坊與針線坊的動向。或許甚麼時候就能幫上霍雲靄了。
她之所以在這個時候才提出來,最主要還是怕霍雲靄想到釀酒坊所處的特殊位置後,刻意阻撓。
待到她已經去過釀酒坊了,事情成了定局,他也無法不是?
打定主意後,清霧就提出了自己的想法,對小李子笑笑,探尋著問道:「不知李公公可有空閒,能否陪我走這一趟?」
小李子一怔,先是躬身揖了一揖說:「擔不起大人一句『李公公』,叫『小李子』就成了。」而後又有些猶豫。
因為他實在不喜歡釀酒的那股子氣味兒。
清霧尋他其實是有原因的。
竇嬤嬤和釀酒坊的嚴嬤嬤不和。若是對上了,實在棘手。
而小李子機靈,會說討喜的話。那邊有好多位公公在,清霧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小李子可以解決。有他跟著,著實事半功倍。
霍雲靄如今正在早朝,於公公自然要侍立在旁。小李子這個時候剛好無事。能不能跟去,全看他自己的意思了。
小李子最後咬咬牙,還是答應了下來。
原因很簡單。
——柳大人一個姑娘家都不怕。他若還不敢,豈不是要被人恥笑死了?
制酒處位於皇宮裡極其偏僻的一處。寬敞的院子,足足有二十多間屋子。
負責釀造的那幾間,又濕又熱。
寒天臘月裡,旁的地方都冷得讓人發抖,這裡卻濕熱如酷暑,讓人更加難捱。
清霧沒多久,全身就汗濕了。
站在屋中央的那位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中年婦人朝她看了一眼,聲音冷淡地說道:「小姑娘嬌滴滴的,來這裡做甚麼?遭罪不說,還礙事。」
旁邊不時有人附和。
這屋裡的大部分都是穿著太監服飾的公公們。畢竟這這一道工序是體力活兒,酒娘們不如他們合適。如嚴嬤嬤這般力大之人,宮女裡著實是少。
小李子見狀,忙上前去和公公們搭話。將他們的注意力從清霧身上挪到他的身上去。
眼看四周觀望的目光少了許多,清霧便往那婦人身邊去。
她努力忽視自己身上汗濕的衣裳,說道:「剛好今日竇嬤嬤有事不能陪我來。我看天氣不錯,就想來看看您。」
她特意提到竇嬤嬤不在,先前一直板著臉的嚴嬤嬤倒是露出了幾分笑意。
放下手中的工具,上下打量了清霧一番,嚴嬤嬤說道:「我與她不和,你倒是知道。」而且還坦白地說了。
清霧倒也不迴避這個話題,說道:「竇嬤嬤聽我要到各處走走,提過一兩句。」
「她還知道要避開我,算她有眼力價。我們兩個,見了面就吵,還不如不見。」
嚴嬤嬤說著,用掛在脖頸處的毛巾擦了把汗,朝清霧點點頭,「出來說罷。」這便先行出了屋子。
從悶熱之處驟然行至極寒的院子裡,身子弱些的,可是受不住。
清霧先前身上起了汗。這樣被冷風一吹,涼得全身發抖。
偏偏她咬著牙一聲不吭,還硬生生擠出笑來。好似這樣便不會讓人發現她的不適一般。
嚴嬤嬤看了半晌,歎口氣,「你說你個嬌氣的姑娘家,去哪兒不好,非來我這裡遭罪?」
想了想,嚴嬤嬤帶她去到了一間乾淨爽潔的屋子裡。與那裡正在挑揀穀物的一個酒娘暫時換了差事。
坐到穀物旁邊的矮杌子上,嚴嬤嬤才和清霧說道:「你說罷。有甚麼需要我幫你的?」
清霧感到身上舒服多了,與她道了謝。
眼看嚴嬤嬤不閒著開始著手挑選穀物,她就順勢坐到一旁也跟著幫起忙來,道:「希望您能和我說說釀酒的過程和要注意的環節。若是可能的話,最好能講解下釀酒坊的各位在這裡所做的分工。」
她笑了笑,「我最近正在做與十二坊有關的統計。要求有些多,還望見諒。」
……
回去的時候,清霧坐在轎子裡,疲憊至極,昏昏欲睡。
制酒處的事務眾多。為了和嚴嬤嬤多聊一會兒,她搭手幫嚴嬤嬤做了許久的活。
倒也不是甚麼太繁瑣的事情。不過是挑揀出來劣質的谷子,將好的谷子堆在一起。然後等挑選後的谷子聚成一大堆後,再將它們挑揀一次。
務必保證釀酒的每一顆糧食都是完好無缺的。
清霧剛開始還覺得沒甚麼。邊做活兒邊和嚴嬤嬤聊著天。後來那一大堆已經完成,嚴嬤嬤準備端著谷子去做下一輪事情時,她也起身準備走了。
直起腰來,才發現全身酸疼。頭腦也昏沉沉的。不知道是被不時飄過去的酒氣熏得,還是剛才一直坐著撿東西未曾活動過,亦或是之前吹冷風所致。
她踉踉蹌蹌走到屋門外,剛一住腳,就是一陣暈眩。不小心碰到了個正捧著酒罈的公公,衣襟處被灑了好大一灘酒。
這邊的動靜驚動了小李子。他聞訊趕來,見到清霧蒼白的臉色後,他嚇得臉都綠了,趕緊叫了轎子來抬清霧。
剛進轎子,清霧好歹頭舒服些了。但渾身癱軟,懶得動彈。
她本是嬌養著長大的。如這般連續做了一個時辰的活計,可是開天闢地頭一遭。更何況還被潑了好些的酒?
如今雖然有斗篷遮著不至於冷風吹到濕處太涼,但酒極易揮發。不多時,醇香氣息便縈繞在四周。
對於不勝酒力的她來說,著實算不得是件值得欣喜的事情。
本就疲累,再這麼一激,不知是累到現在才有感覺的關係,還是酒氣熏著的緣故,她原先感覺到的七分疲累如今成了十分。
有氣無力地想著,幸好她從嚴嬤嬤不經意的話裡聽到不少有用的訊息,不然可真的要鬱悶死了。
本打算回到自己屋裡沐浴換衣,卻在行至昭寧宮附近的時候,遇到了急匆匆回來的於公公。
清霧忙示意眾人停轎。
於公公行至跟前,剛要和清霧行禮,搭眼看見轎簾後她這副模樣,著實驚了一跳,連禮都忘了,開口就道:「姑娘?怎麼了這是?」
清霧抬眼看看他,苦笑著道:「累。暈。」
多一個字兒,都沒力氣再說了。
小李子見狀,忙就在於公公跟前把清霧今日的行程大致說了。
於公公一聽,暗道壞了。若陛下知道姑娘難受成了這模樣,那還了得?
抬手朝著徒弟腦袋上狠拍了記,道一聲「沒眼力見的不知道護著姑娘」,於公公忙朝那些抬轎的粗使宮女輕咳了一聲。
那些宮女早已看到來人是皇上跟前最得力的公公。如今見他使了眼色,知道公公和大人有話要說,忙遠遠退了下去,免得打擾到他們的談話。
待到沒第四個人聽得見了,於公公便對清霧說道:「竇嬤嬤不在,寧馨閣裡伺候的人想必不夠得力。姑娘不如在這兒歇會兒,有我們師徒兩個看著,您只管放心。」
這裡可是陛下的寢宮。
陛下如今不在,師父卻要自作主張讓姑娘在這兒歇著?
小李子聽得心驚肉跳的,看師父一眼,見他穩如泰山的模樣,這才放下心來。
清霧早就累得快要趴下了。抬眼瞥了瞥昭寧宮那台階,搖搖頭,示意不行。
於公公心裡有些著急。
竇嬤嬤的去處,他是知道的。之前去京兆府跑那柳方石的案子,竇嬤嬤就出了不少力。陛下私下將她叫去,定然是和柳方石一案,或者是鄭天安一案有關係。
此時此刻,他哪還放心讓旁人照顧好姑娘?
可他和小李子又不方便到寧馨閣去伺候!
心下一橫,於公公自己拿定了主意。朝著抬轎子的幾個粗使宮女高聲喊道:「傻站著作甚?抬上去!陛下要見柳大人!」
抬轎的宮女哪知道陛下如今不在殿裡?只當這陛下跟前的第一紅人說的是真的,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將轎子弄上去了。
這些人技術極好。清霧在裡面只覺得晃了晃,連頭暈目眩的感覺都沒來得及體會一把,就已經到了殿門前。
待她下了轎,事情既已辦妥,那些宮女便將行禮退下了。
這一身的酒氣,需得沐浴過後換了衣裳才能消除。
可清霧此時已經沒了力氣,連回到寧馨閣都困難,哪還顧得了那麼多?
進門後看到霍雲靄的那張大床,她甚麼也不去想了,踉踉蹌蹌奔過去,隨手解開斗篷丟到一旁,一下子就撲倒在了床上。
全身跟散了架似的在疼。動都不想動。
可趴著也不是事兒啊。
慢慢地翻身躺好,她再也不肯多挪一下了,就這麼和衣躺著,閉上眼休息。
當推門聲響起、那熟悉的腳步聲響起的時候,清霧其實已經醒了。
確切地說,是她累過了頭,壓根沒完全睡著過。
她知道霍雲靄進了屋。可是因為全身不適,實在是懶得說話,甚至懶得睜開眼。
由著他一步步靠近,她卻依然雙眼緊閉,小憩。
但女孩兒這樣一動不動休息的模樣,落到了白衣少年的眼中,卻是以為她是熟睡的。
雖然屋裡生著火爐,但只這樣和衣躺下,不免容易著涼。
少年生怕吵到女孩兒,輕手輕腳地走了過去。拿過她旁邊的錦被,慢慢扯開,給她蓋到身上。卻在將錦被拉到她的下頜處時,不小心觸到了她頸側的肌膚。
嬌嬌的,軟軟的,帶了點些微的涼意。讓人……
心口發燙。
霍雲靄本打算立刻轉身就走。卻在這一霎,聞到了女孩兒身上傳來的酒味。
他湊過去,聞了下。
女孩兒的身上,確實帶了不少的酒氣。
醇冽的酒香混在她身上的芳香中,顯得尤其明顯,尤其誘人。
這種糾結在一起的特殊味道,瞬間喚醒了他心中刻意壓抑掩藏的記憶。
少年帝王正是情竇初開年輕氣盛的年紀。
之前已經嘗過一次甜頭。只是怕被她發現,一直苦苦挨著,沒敢表現出任何的異樣。
如今大好的時機就在眼前,淡定清冷如他,也受不住這等近在咫尺的誘惑。
彷彿魔障了一般,他慢慢抬起手指,撫上她的唇。
嫣紅,柔軟。帶著超越年齡的嫵媚和妖嬈,是他心心唸唸最無法忘懷的。
難忘指尖熟悉的觸感。
也難忘……
在那裡流連過的繾綣糾纏……
她怎麼又飲了酒?
好在還能記得他這裡最安全,安然回來。
她是睡著的罷?
是了。她酒量那樣淺,一定睡著了。
因著心中極致的難耐的渴望,少年慢慢俯下.身子,帶著近乎虔誠的忐忑,如上一次她醉酒時那般,輕輕地、淺淺地,將自己的唇印在了魂牽夢縈的那抹嫣紅之上……

第64章

帶著微微涼意的輕吻觸到唇上的時候,清霧還未完全從先前的倦懶中清醒。
她稍稍怔了一下的功夫,相觸時的那一點點的涼意已經全然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少年更為熱烈的試探和索取。
他的動作很生疏,卻因遵循著本心,帶著不容置疑的熱情,幾乎將她淹沒。
清霧徹底懵了。
她再沒經歷過,也明白了眼前到底是個甚麼樣的狀況。
只是她沒想到,霍雲靄能對她做出這種事情來。
一時間,她既羞又惱。
——這傢伙到底將她當做甚麼了?
居然這樣、這樣趁人之危?
說好的做對方的「至親之人」呢?!
原本她全身無力,此刻因了心頭燒著的那股怒火,已經慢慢地有了點精神。
就在她卯足了力氣準備睜眼將他推開時,少年卻突然鬆開了對她的索求。微微弓著身子,雙手撐在床邊,不住深深呼吸。
他的喘息既急且沉,帶著強行壓制的隱忍。而後忽地起身,快步前行,奪門而出。
很快,他匆匆的腳步聲被關閉的門所阻擋,全然聽不見了。
清霧緩緩睜開眼,掙扎了下,猛然坐起身來。
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氣得眼圈兒都泛了紅。
這個登徒子!
他當她甚麼人?
可以隨意輕薄的後宮女子?!
羞怒之下,清霧再不想見到他。趁著他現在不在,她不管不顧地跳下床去,直接就往門外奔。
跑了幾步,發覺不對。急急地轉了回來,將鞋子穿上。然後推開殿門,登登登地往階下行。
小李子正守在門口。見到清霧,他笑嘻嘻地正要行禮問安,發覺姑娘神色不對,忙揚聲去喊她。
可清霧此刻心思煩亂,哪有時間理會?
直接將小李子的聲音和這昭寧宮裡發生的一切盡數拋卻到腦後去了。
跑出昭寧宮後,一股股寒氣襲來,直往脖頸裡鑽。
清霧打了個寒戰,這才發現自己心急之下居然忘了披斗篷。
可她此刻只想遠離那裡,斷然不肯回去。咬著牙繼續前行。
恰在此時,她發覺唇上有點不太對勁,好像是帶了點微微的刺痛。
邊走邊抬手朝那裡輕撫了一下,頓時眉心微擰倒抽一口涼氣。
……疼。
這是腫了還是破皮了?
他到底用了多大的力氣!
氣悶之下,她不由得就想到了方纔的情形。
他的氣息還在她的唇舌間縈繞。
有種淡淡的清雅茶香。
清霧努力去擦。可是,早已沾染上了,無法抹掉。
她這般,除了讓唇上的刺痛感更強了點外,毫無作用。
清霧又氣又急,都快哭出來了。
硬生生憋著,直回到了寧馨閣,她砰地下關上門,撲到自己床上,誰也不搭理。
霍雲靄花了很久的時間方才平息下來。
他回到殿內,才發現女孩兒早已不見了蹤影。環顧屋內,除了微亂的錦褥外,好似都看不到她來過的痕跡。
定定地望著那錦褥,半晌後,他再次望向四周。最後將視線定格在了粉色的絨邊斗篷上。
沉吟片刻,探手抄起斗篷搭在手上,少年帝王急急出屋,問守在門口的小太監:「人呢?」
小李子正袖著手打哈欠呢。一聽霍雲靄問話,那哈欠就被嚇跑了一半。
「陛下是問柳大人?」他指指清霧離去的方向,「八成是回寧馨閣去了。」
霍雲靄點了下頭,疾走兩步,忽地回頭,沉沉問道:「走時甚麼狀況?」
「柳大人?」一頭霧水的小李子仔細想了想,訥訥道:「沒甚麼狀況罷……穿的衣裳太少了容易著涼算不算?」
聽聞她並未有太大反應,年輕帝王的臉色這才好看了點,轉身大步朝著寧馨閣而去。
竇嬤嬤剛剛進到寧馨閣的院子,便見兩個小宮女正在廊下竊竊私語,還時不時地朝清霧的屋子看一眼。她上前呵斥了幾句,還未來得及細問,小宮女們已齊齊臉色一變,趕緊朝著院門那邊行禮。
竇嬤嬤不需回頭,也知是霍雲靄來了,趕忙迎了上去。
霍雲靄卻誰也不搭理,甚至連平日裡隨口應聲也沒有。只徑直往裡走著,直到清霧的屋門前方才駐了腳。
望著那緊閉的房門,半晌後,他緩了緩神,語氣清淡地問道:「她獨自在內?」
「回陛下,是。」小宮女戰戰兢兢答道。
「回來多久了?一直在裡面?」
「不太久。想必,是睡、睡著了罷。」另一個小宮女努力大著膽子答道。聲音微顫。
霍雲靄卻沒意識到自己此刻的神色寒如冰霜,已經讓週遭的人產生了極大的畏懼。
他凝視著緊閉的房門半晌,最終沉沉地歎了口氣,將手中之物交到竇嬤嬤的手裡。
「晚些讓她來昭寧宮用膳。」
年輕的帝王刻意將聲音揚高了些,好讓屋內人能夠聽得見,「務必要來。我有話要對她講。」
竇嬤嬤跟在霍雲靄身邊多年。自霍雲靄少時,便在他身邊照顧著。
她不似那兩個小宮女只看到了帝王怒極的模樣,更是從他的語氣和神態裡瞧出了他的不確定和猶豫。
雖不知兩人間發生了甚麼,但是,有心結總要打開才是。更何況,這兩個孩子自小兒感情就好。無論出現天大的糾葛,吵上幾句就也罷了。
她這般想著,就也這般勸了清霧。
只是,是將宮女們盡數遣了出去,這才在門邊兒,輕聲細語地好生和門內的清霧說著。
半晌後,女孩兒給她開了門。她眼圈兒有點紅,但是,臉色卻很蒼白。襯得那雙眼睛愈發霧濛濛的,帶了顯而易見的委屈和傷心。
看到她這般的情形,先前那想好了的勸解話語,竇嬤嬤怎麼也沒法說出來了。
想到剛才霍雲靄的臉色,她思量著或許是陛下太凶,嚇著姑娘了,便好生說道:「陛下一向脾氣不好。姑娘平日與他見得少,許是沒看到過他發火。往後知曉了就也罷了。須知陛下待姑娘一向心誠,即便有怒意,也斷然不是對著姑娘的。」
面對她的好意解釋,清霧默默地接過了斗篷,搖了搖頭,最終也只說了一句:「晚上我會去的。」
他是吩咐了竇嬤嬤的。若她不去,豈不是竇嬤嬤要為難?
這可是照顧了她六年的宛若親人的長者。
她不想竇嬤嬤難做。
可是,她又不實在想面對他。
該怎麼樣才好?
……
這次的晚膳,吃得頗有些尷尬。
霍雲靄仿若甚麼也沒發生,一見清霧進門,便淡笑著示意她坐到他的身邊去。
可清霧一看到他,不由得就想到了他的那些舉動。怎還肯和他挨著?
自顧自擇了和他最遠的位置坐下。
誰料,這個位置卻正好和他面對面。一抬眼,就能看到他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清霧默默地垂下眼簾,只盯著自己眼前的飯碗。也沒聽清他在旁邊說了甚麼,匆匆扒了幾口飯,連菜都沒吃,她便跳下椅子。
「我吃飽了。」
她急急丟下這麼一句,一刻也不多待,當即就要往門外沖。
可是她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速度再快,怎比得上長年練武的少年?
霍雲靄將手中之物盡數隨手一丟,大跨著步子趕了上去。
生怕她頃刻間就會離出太遠。少年急切地伸手一撈,攬住了她的腰身。發覺她全身僵直,忙將手臂鬆開。卻也不肯讓她再逃離,硬是將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牢牢牽住。
他這才有了空閒,不顧女孩兒的掙扎和反對,側首對竇嬤嬤吩咐了句:「多盛些飯菜,帶回寧馨閣給她熱熱吃。」還不忘叮囑道:「選她愛吃的那幾道。」
發覺女孩兒正賣力地掰著他用力握緊的手指,少年莞爾,抬起她的手,頓了頓,竟是放在唇邊輕輕落下了一個吻。
女孩兒全身緊繃,臉色刷地下白了。
年輕的帝王搖頭失笑,這便牽了她的手,逕直往外行去。
少年的手修長有力。
她的手,小小的,和她的人一般,嬌軟無比。
這樣交疊握著,著實……手感不錯。
霍雲靄一直十分在意地想著剛才那頓十分無趣的晚膳。眉心蹙起,薄唇緊抿。
女孩兒一直在想著怎麼脫離他的桎梏。掙扎許久,依然無果。
於是,一路無話。
直到寧馨閣院門前,霍雲靄才將路上的諸多糾結暫時擱下。習慣性地彎下.身,準備在她的額上輕輕一吻。
誰料女孩兒卻不似以往那般放鬆自然,而是瑟縮了下,往後退了半步。
年輕帝王的心驟然往下一墜,先前的猜測愈發明朗起來。
他神色複雜地凝視著眼前嬌滴滴的小姑娘,輕聲道:「你發現了,是不是?」
清霧別過臉去,不理他。
霍雲靄將她拉到自己懷中,抬起修長手指,不顧她的退縮,輕撫著她微微皺起的眉。
再開口,已然不是詢問,而是實打實的確定。
「原來,那時候我做過甚麼,你是全然知曉的。」

第65章

清霧瑟縮了下,微微垂下眼簾,半晌沒說話。
霍雲靄靜靜等著。心裡焦急,面上卻不顯。只是盯著女孩兒的眼神慢慢失了冷靜。
就在他將要忍耐不住的時候,終於,聽到懷裡的人輕輕地「嗯」了一聲。
雖然這一聲極淺極淡,卻讓他瞬間心中巨石落了地。
——他料想的沒錯。她果然曉得了。
剎那的放鬆之後,他心裡的另一根弦卻一下子繃緊了。
……她知道了……
於是該怎麼辦?!
面對著這個棘手的問題,一向冷靜淡然的君主也沒了主意。
他所能做的,只能是緊緊地擁著她,讓她無法逃離。
清霧發覺了他的緊張,還有他的無措。
可她能怎麼辦?
休息得好好的,初吻猝不及防下就這麼沒了……
看他那偷偷摸摸的模樣,若不是她醒著,恐怕直到她起床,他都要瞞著她不說。
擱誰身上,恐怕都沒辦法接受這樣的情形罷?
偏偏他還只當她是個親人而已。
越想越氣悶。
清霧雙手用力,往前推他,「你別這樣。放開我。我、我該回屋去了。」
誰知越推,他越收得緊。
高大少年雖然看上去很瘦,卻都是日日習武練出來的好身材。身上實打實的全是肌肉。
而她,不過是個嬌養著長大的嬌俏姑娘。
與他拚力氣,哪有半點兒的勝算?
她往前撐了半天,費勁了全身的力,結果非但沒有效果,反倒讓他手臂抱得更緊、自己和他貼得更近了。
少年身上淡淡的清香忽地襲來。帶著他的暖暖體溫,讓她有一瞬間的恍惚和慌亂。
這種沒來由的心慌讓她有點陌生,且,尋不著緣由。
——曾幾何時,她時常被他抱起。那時的她,孩童的身體,攬著他的脖頸與肩膀,與他亦是十分親密。
但彼時的她,何曾緊張過?
與他在一起時,有的只是心安和踏實。
可如今是怎麼回事?
難不成,難不成被他「輕薄」了一回,居然開始怕他了?
少年隱忍的急促呼吸近在耳畔。
原本環著她肩膀的雙手,也漸漸往下移動。眼看著就要到腰側了。
清霧心中大駭。總覺得今天的他有點失控。
力量的巨大懸殊還有身高的巨大差異,讓她明白,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心念電轉間,她拿定了主意。
——如今既是想不明白如今和昔日的差別,那就暫且不去理會了。
這個時候,最關鍵的,就是趕緊脫離他的桎梏。
可看他的模樣,分明是拿定了主意不讓她成功……
清霧一邊做著無用的抵抗,一邊苦苦地快速思量著,該如何是好。
其實,霍雲靄也忍得十分辛苦。
他原本只是想抱著女孩兒讓她不要這樣推拒他,別急著逃離。
誰知她在他懷裡推來推去拱來拱去的,竟是讓他的身體有了某些反應……
年輕氣盛的少年郎,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
這樣的狀況,他當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兩人貼得這樣近,若是被她發現,豈不是更加糟糕?
面上起了淡淡的緋色,少年君王再顧不得其他,有些慌亂地鬆開了雙臂。
全身驀地一鬆。
離開了溫暖而堅定的懷抱,週遭的寒冷漸漸逼近,清霧竟是在那一瞬有些不太適應。
她本想質問一二,卻見霍雲靄別開了臉望向一旁的青石板路、又有些僵硬地轉過了身去,背對著她。
清霧看不到他的神色。
但好不容易得到了「自由」,她怎肯輕易放棄?
當即急急地轉過身,逃一樣地跑走了。
卻不知那白衣少年立在那裡,正靜等著寒風吹去他滿身的燥熱與衝動……
第二日霍雲靄如往常一般,起來得很早。
練完武準備去早朝前,他還特意去了寧馨閣一趟,問問清霧的狀況如何。
小宮女們望了眼清霧的臥房,心驚膽戰地噗通跪下了。卻不敢說身為女官的柳大人還沒起來。
她們分不清狀況,看霍雲靄面如寒霜,只當他是惱了自家大人,跪在那裡愈發不敢起身了。
竇嬤嬤卻是曉得霍雲靄的脾性。
陛下將姑娘疼到了骨子裡。昨晚硬是在寧馨閣院門外頭站了很久,看著姑娘屋裡的燈漸次亮了,又凝視了許久方才離去。
試問他這樣怎會生姑娘的氣?
於是輕聲與他稟道:「姑娘昨兒睡得晚,閉門看了大半夜的書,想必會晚些才能起來。」
因著霍雲靄早就說過,清霧年紀小,需得睡足了方才對身子好。特意一早就叮囑過她,每日裡讓清霧睡到自然醒就好。竇嬤嬤這便沒叫清霧起來。
聽聞清霧昨夜亦是如他一般,輾轉糾結了很久都沒能入睡,霍雲靄冷冽的神色有了鬆動。
心下擔憂她身子吃不消這樣的熬夜,他特意叮囑了竇嬤嬤吩咐廚裡多準備些滋補的膳食給她吃。就連早膳的時候,都要給她端上一碗濃湯。
見竇嬤嬤一一應了後又用心記下,他這才安下心來,大跨著步子朝外行去。
早朝過後,霍雲靄往御書房行著的時候,忽地想起一事,便問身邊的於公公:「今兒朝臣說,明日便是小年了?」
「正是如此。」於公公笑道:「陛下日日操勞鞠躬盡瘁,竟是連這過年的時日都忘了。不知宮裡要不要也裝扮一番?」頓了頓,又道:「想必柳姑娘也是喜歡熱鬧些的。」
因著整個宮裡就霍雲靄一個主子,他又性子清冷,不喜喧鬧,故而每年的春節都略有些無趣。
——規規矩矩地貼對子、掛燈籠。規規矩矩地重臣們吃頓除夕宴。規規矩矩地舉杯說著吉祥話。
一切有條不紊得很。
雖然用的是這世間最好最貴的材質,喝的是這世間最美的佳釀,卻少生動的氣息、少了過年的「年味兒」。
眼看著姑娘回來後,陛下一日日有了笑顏,於公公便想著,今年這個年或許能過得像樣兒一點。
最起碼,得和尋常人家一樣熱熱鬧鬧的,沾上點兒喜慶氣氛吶。
他這般問著,霍雲靄心中卻在思量著另外一件事。
對于于公公的問題,他隨口答了句「你們看著辦罷」,又沉吟了半晌,似是自言自語,又似是在吩咐道:「既然明日是小年,不如,就讓她休息一日?回家看看家裡人。明日晚膳前再回宮。」也能讓雙方都冷靜一下。再相見時,回到以前那般親密無間的日子。
小李子正跟在他們身邊,聞言不知是該如何是好——這究竟只是個打算,還是就這麼定了?
正思量著,就見於公公朝他使了個眼色。
小李子瞬間明瞭,高高地應了一聲,「小的這就和大人說去。」笑嘻嘻地往寧馨閣跑去,想著趕緊告訴柳大人這個好消息。
霍雲靄輕輕舒了口氣。心下有些歡喜。思量著,她聽到消息後應該是高興的。
誰料,他剛走到御書房,還沒來得及坐下,小李子就急匆匆地回來了。
他的臉上沒了平日裡慣愛帶著的笑意,剩下的,只有驚慌和惶恐。
於公公看他踉蹌了下居然差點摔倒,忙叱道:「怎麼了這是?」
「柳大人、柳大人不見了!」小李子腿一軟,噗通跪到了地上,「她拿著陛下給的腰牌,出、出宮去了……」
霍雲靄先是一怔,轉念想了想,頓時被氣笑了。
很好。
——姑娘昨夜看了大半夜的書?
想必是關著門收拾今日跑路所用的東西,折騰了大半宿罷!
望著窗外燦爛的陽光,他微微瞇起了眼。而後拂袖出屋,大跨著步子下了台階。
於公公大駭,生怕他生氣,忙在後面小跑著跟了上去。
小李子也趕緊在旁不住地賠笑,小心翼翼地說道:「或許柳大人家中有急事,所以趕緊回去了?」
話一出口,他就恨不得抽自己一個嘴巴子。
——姑娘人在宮裡,若是外頭傳來消息柳府有急事,陛下會不知道?
於公公知道陛下和姑娘兩人從小就感情極好,一直到現在也沒見外過。故而比小徒弟淡定多了。
他小跑著跟在霍雲靄後頭,急急問道:「陛下有何吩咐?小的趕緊讓人去辦!」
「備馬。」
「備馬?馬?」小李子有些反應不過來,疑惑道:「不是派……侍衛?」
於公公恨鐵不成鋼地瞪了他一眼,扭過頭去不理他了。
反倒是霍雲靄似是自言自語般,沉沉地說了一句:「對,備馬。」
而且,得是最快最好的馬。
今日她不等見到他,就急急出宮了。這說明,她對那事的顧忌,遠比他想像得還要嚴重一些。
如果真由著她這麼逃離他的身邊,兩人間的隔閡怕是就要生根發芽了。
他可不允許那種狀況發生。
再怎麼著,他也得把自己的小女官給好生追回來!

第66章

清霧這次回來得極其突然。
何氏正聽著莊子上的管事回稟各處的狀況,就聽門房的人匆匆來稟,說是姑娘回來了,已經進了大門。
而竇嬤嬤,沒有跟著一起。
何氏甚是驚奇,又十分想念女兒,不待清霧趕過來便循路過去迎著了。又讓人將這事兒急急地告訴了三個兒子,讓他們也趕緊過來迎接妹妹歸家。
——清霧不在的這幾天,那三個小子可是吵死她了。
柳岸風鎮日裡都在說妹妹不在做甚麼事都沒意思,嚎叫著說趕緊讓她回來罷。
柳岸汀劈頭蓋臉訓斥三弟一番,扭過頭來就問母親霧兒甚麼時候能夠回家。
柳岸芷倒是比這兩個人話少多了。卻也得一天三四次地問。
他們兄弟幾個這樣子,搞得好不容易接受了女兒離開身邊這個事實的何氏更加難過起來。每日裡喝個湯吃個飯,都得和黃媽媽嘮叨幾聲,不知道女兒在宮裡受沒受委屈。
清霧這一回來,不管是甚麼原因,家裡人都是歡喜極了。
大家甚至期盼著皇帝忽然反悔、不讓清霧繼續當那勞什子的女官、已經將她的職務革去。那樣的話,女孩兒便時時刻刻都能在家裡了。
面對大家問起歸家的理由,清霧只能編了個借口:「明兒就是小年了,我回來看看。」
卻也不提是否是皇帝允許了的。
家裡人壓根沒想過嬌滴滴的小姑娘會違背皇帝的意願,自作主張回來。只當她是經過陛下同意了的,一句也沒多問,歡歡喜喜地將她迎了進去。
清霧這便暗暗鬆了口氣。
家中已經開始準備過年的各種飾物了。在院子裡一箱箱的擱著,只等小年後開始陸陸續續裝飾上。
眾人的話題也都圍繞著過年展開,欣喜地討論。
清霧因昨日的事情無法忘懷,總是沒法完全放鬆心情。強撐著笑容尋了個借口說要回屋歇會兒,這便獨自去了西跨院。
她剛離開不久,何氏正打算將莊子上的事情暫且擱下、喚來廚娘吩咐下多準備些姑娘愛吃的菜,就見門房的人匆匆來稟。
「夫人,上次那位公子來了!」
「公子?上次的?」何氏有些茫然,「哪一次?」
不待門房的人回答,便見一個身穿白色錦衣的少年大跨著步子匆匆行了過來。氣度卓然,華貴天成。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只是這人半隱在少年的身後,看不甚清。
少年轉到院子裡,環顧四周,看到了快步出屋的何氏。微一頷首,問道:「柳姑娘可是回來了?」
何氏沒料到他消息如此靈通。點點頭道了聲「正是」,又問道:「公子如何得知?」
霍雲靄他只想著待會兒見了女孩兒該怎麼說、怎麼做,旁人究竟說了甚麼問了甚麼,全然沒有放在心上。聞言只隨意點了下頭,道:「聽人說起。」
因著有些擔憂清霧反應太大,苦思冥想下,他的神色愈發銳利。週身散發著冷冽之意,讓人不寒而慄。
何氏看他如此,不由有些提防。
正欲細問,這時一直緊緊跟在少年身後的那個男子走上前來。
他對何氏抱拳一揖,道:「陛下有些話要囑托柳大人,特意讓公子過來一趟,將事情稟與她聽。」
此人正是穿著官服的穆海。
陛下出行,怎能沒人跟著?
可霍雲靄是騎馬而行。旁人諸如於公公、小李子,就算騎上駿馬,也不見得能跟得上他。
於是穆海連身衣裳都來不及換,穿著禁衛軍的衣裳就跟著來了這裡。
何氏不識得禁衛軍的服飾。但是,聞訊趕來的兄弟幾個卻是識得。
特別是柳岸風。
他一見到穆海的衣裳,登時眼睛一亮,滿臉的羨慕遮都遮不住,與身邊的哥哥們說道:「那是禁衛軍!牛氣!忒牛氣!」
柳岸芷和柳岸汀不如他對武將熟悉。辨了一會兒,方才確認了真的是這樣。
何氏見皇上身邊的禁衛軍都跟著來了,這才將方纔對霍雲靄的懷疑暫時壓下,信了穆海說出的那個理由。
於是她便準備吩咐人將清霧叫來,也好讓雲公子將那「轉達的話」說與她聽。
霍雲靄聞言頓時唇角緊繃成一條線,淡淡問道:「這話事關機密,不好讓旁人聽聞。不知各位可否迴避一下?」
何氏就有些猶豫。
她不放心女兒與一個外男單獨說話。
可是皇上的事情,豈能隨意對待?
正躊躇著怎麼想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便見鄭天寧不知怎地聽到了消息,晃晃悠悠地行了過來。
他十分平靜地掃了霍雲靄和穆海一眼,與何氏說了句:「我聽說下丫頭回來了?」而後才拱拱手,笑問起霍雲靄的來意。
穆海便簡短答了。又對鄭天寧使了個眼色。
鄭天寧微不可見地一頓,問霍雲靄:「不知陛下轉述的那話,我可否聽得?」
霍雲靄沉吟不語。仔細思量過鄭天寧的用意後,極輕的點了下頭。
鄭天寧與何氏笑道:「這樣便好辦了。不如讓小丫頭和雲公子去我那裡將話轉了。既不耽誤夫人這裡的事情,且有我在旁看著,您也能夠放心。」
他這話說得倒也有理。
六年來在西北的共同生活,讓何氏早已對鄭天寧十分放心。聞言也不疑有他,答應下來後,又向鄭天寧道了謝:「……只是太麻煩鄭先生了。」
鄭天寧懶懶一笑,「好說好說。」也不再多寒暄,當即引了霍雲靄和穆海往他授課的地方行去。
到了那兒後,鄭天寧讓霍雲靄在他那裡稍等片刻。他去將清霧叫了過來。
見到院中負手而立的年輕帝王的剎那,毫不知情的清霧登時嚇了一跳。待到反應過來,她轉身就跑。
可院門口有鄭天寧和穆海守著,清霧哪能衝得過去?
急得直跺腳,也只能轉身往屋裡跑。
她試圖關上門,霍雲靄卻不許她再繼續躲避。
少年硬是用力撐著門,一點點將它打開,然後閃身鑽了進去。
眼看兩人這樣硬碰硬的做法,鄭天寧甚是訝異。
他只以為霍雲靄是有話要和清霧說。卻沒料到二人會是如今的狀況。
於是朝著屋子放心一抬下巴,問穆海:「怎麼了這是?」
穆海思量再三,簡短說道:「起了爭執。」
鄭天寧挑了挑眉,朝著緊閉的屋門看了眼,摸摸下巴道:「這可是奇了。」
看著樣子,不像是陛下惱了小丫頭,倒像是陛下惹惱了小丫頭。小丫頭生他氣,然後……
然後陛下專程過來一趟哄她?
他知道自家徒弟可是個脾氣極好的。而陛下,又一貫地護著她順著她。所以小丫頭對陛下一直更是好聲好氣的沒句重話。
究竟甚麼樣的事情,才能讓陛下將她氣著了?
真是頗費思量。
……
「你……可是惱了我了?」
白衣少年合上房門,看著遠遠坐在屋角處的女孩兒,聲音有些緊繃,輕聲問道。
——自打見到她的剎那,之前想了無數回的見面該怎麼說、怎麼做,全都拋諸腦後,一點也想不出來了。
對著她,他此刻只能笨拙地問出心裡最想說出來的話。
清霧微微側過臉,說道:「你欺負人,還不許旁人生氣的?」
她這冷淡的語氣讓少年眉心微蹙,心下有些慌亂。忙緊走兩步去到她的跟前。
直到近得伸手就能攬著她了,他才停下腳步,壓低聲音說道:「生氣的話,儘管朝我發火就是。這樣躲出來,卻是為何?」
「若是留在那裡,你再有甚麼過分的舉動,那怎麼辦?」清霧生怕外頭鄭天寧他們聽見,小聲控訴著,「我不喜歡那樣。」
女孩兒聲音弱弱的,嬌嬌的。聽得人讓人心軟又心疼。
霍雲靄不由得伸出手去,撫上她的臉側。
剛一相觸,他掌心的熱度就激得她全身一僵。猛然站起身來,作勢就要往旁邊跑。
霍雲靄早已下定決心,絕不讓她再次逃離。如今看她這般,哪裡還能讓她再得逞?
當即長臂一伸,將她攔住。用力一攬,把她抱進了懷裡。
這強勢又不容置疑的態度讓清霧瞬間緊張萬分,也讓她羞惱萬分。
依然是力氣不敵。依然是無法掙脫。
氣極之下,女孩兒眉目驟冷,低聲嗤道:「陛下當真是『一回生兩回熟』。既已強制了一次,便成了習慣,如今順手就能來第二回。若我往後行事與你意願相悖的時候,是不是次次都要用強?」
女孩兒甚少發脾氣,一旦發火,那便是真的動了怒。
但霍雲靄知道,如果此刻讓她繼續成功逃脫,那件事終究成為橫亙在兩人間無法逾越的高山。他們之間,便真的只是君臣了。
可她這樣不容轉圜的態度,又讓他有些無措。
他哀極憂極。卻又不知如何表達自己對她心心唸唸日思夜想的感覺。
至為強烈的情緒下,再思及剛才她的那番話,他不怒反笑。
唇角淡淡勾起,將她堅定摟緊。然後托起了她小巧瑩潤的下巴,用修長的指溫柔摩挲著。動作緩慢,柔和,而又……曖昧。
清霧臉色慢慢泛起了紅暈。忙試圖側過臉去,避開他凝視的目光。
少年卻不容許她這般。
她躲,他便追著尋過去。慢慢探身,朝著她一點點逼近。
眼看他離得越來越近,兩人直接鼻尖對著鼻尖、彼此間的呼吸都纏繞到了一起,清霧頓時如臨大敵,緊張萬分。
「你、你想做甚麼!」
她想要後退,卻被他用另一手攬住了腰身,動彈不得。
「我做甚麼?」年輕帝王低低笑了下,在她的唇角印上了一個輕吻,「你不是說『一回生兩回熟』,再多來些,便成了習慣?」
他的聲音裡沾染了魅惑的黯啞,在她耳畔輕聲低喃。
「所以我想,這個不如也多試幾次。待你習慣後,便也無礙了。」

第67章

在少年逼近那一瞬,清霧以為,霍雲靄會像上次以為她睡了時那般對待她。
誰知,當少年拋卻了所有的顧忌,只想著緊緊擁有懷中的女孩兒時,卻是不再甘於如以往一般的淺嘗輒止。
他步步緊逼攻城略地,瞬間席捲她唇齒中的一切,將她擊得潰不成軍無力還手。
原來,性子再冷的人,這般時候,也不懂得冷靜為何物。
原來,再自持的人,遇到這個狀況,亦是無法維持住平日的淡然。
此刻的他,宛若烈火一般,灼燒著她,焚去她所有的理智。在唇舌的交戰之間,將她掠奪、再掠奪。
淡然清雅的香,帶著濃烈的男子氣息,將她完全淹沒。
女孩兒的腦中混沌一片。
初時雙手撐著他的肩,試圖將他外推。但力氣漸漸遠離,臂上沒了氣力,腿也有些站立不穩。
全身發軟幾欲跌下,卻被他強硬地用手臂攬起,被迫與他緊緊相貼,承受他所有的激烈與熱情。
她有些無力承受。連呼吸,都漸漸不再順暢。
當她以為自己或許會暈在這裡的時候,突然,響起了篤篤篤地幾聲敲門。
那敲門聲並不大。卻是驟然響起在兩人的紊亂喘息間,瞬間打斷了那旖旎繾綣的氣氛。
緊接著,是鄭天寧有些猶豫的問話:「是否已好?柳夫人遣了人來問了兩次了。」
「柳夫人」三個字入耳,頃刻間,兩人齊齊回神。
少年只能戀戀不捨地鬆開了女孩兒。卻不回答外頭的問話,而是垂下頭去抵在她的頸側,左右蹭了蹭,似是在搖頭。
清霧瞭解他。知道他這是甚麼意思。
——分明是怕嗓音有異,被外面的人聽出不尋常來,所以不敢開口。
可她又能好到哪裡去?
剛一回神,就發現站立不穩。偏偏他不知為何微微鬆開了支撐她身體的臂膀。
她慌亂,生怕跌倒,趕緊伸臂攔住了他的脖頸,這才穩住身形。
結果,耳側就傳來了少年低低的笑聲,「我只當你全然不在意、能夠完全無視。如今看來,卻非如此。」
他素來性子清冷,極少與人開玩笑。更遑論說出這般調笑的話語了。
清霧哪裡想得到他一開口就是這個?登時又羞又惱。
正想反駁一二,篤篤篤的敲門聲再次響起。
年輕的帝王只緊緊抱著她和她輕聲低喃,卻不肯揚聲說半個字。
清霧苦笑著歎了口氣,輕輕咳了一聲清清嗓子,說道:「馬上就來。」
開了口,才發現嗓音亦是有些發啞。只不過,沒他那麼明顯罷了。
許久後,鄭天寧在外說道:「你們快些罷。」而後快速離去的腳步聲響起。顯然是人已經走遠。
清霧忙去推霍雲靄。
這個時候,她的力氣還沒完全恢復,尚不到平日裡的一半。
但少年也知道這個時候不能再繼續耽擱下去了。不然的話,被她的親人撞見,只怕她更要惱了他。
於是只得不甘願地鬆開了雙臂。
低頭一瞧,卻發現,剛剛被他肆意掠奪的地方,已然有些腫了。
霍雲靄輕輕撫向她的唇,既不捨,又心疼。還有些,擔憂。
……雖然沒破皮,可是,怎麼辦?
立刻帶她回宮以避免被人發現這裡的不尋常,還是放著她在這裡與家人小聚、以解她的思親之情?
左右都是為難。
清霧卻不知他正替她憂心著。
因著上一次的「經驗」,她剛一分開就發現了雙唇的不對勁之處。
此刻的她,也正因為這個而發愁。
越想越不好辦。
她撫撫雙唇,秀眉緊擰,抬眸怒視了他一眼,低聲埋怨:「怎地用那麼大力?」
說罷,抿了抿嘴,微微低著頭往外行去。又暗暗思量著,等下需得抹些唇脂,將這腫處遮上一遮。
若是母親問起來為何突然開始用唇脂了,便說過新年了想要喜慶些罷。
她苦苦思索著對策的時候,十分安靜,全副心思都用在了想出解決之法上。
但她這般靜默的模樣,落在了白衣少年的眼中,卻是覺得她好似並不將他在意的那些擱在心上,彷彿剛才的一切對她來說並無太大意義。
年輕的帝王瞬間心裡泛起了酸楚。
霍雲靄一把拽住她的手臂,攔住了她不准她離去。
清霧無奈,卻也不想再起爭執,故而垂眸問道:「你待如何?」
「你可曾想過,或許,你對我並非完全無意。」
「胡說甚麼!」清霧沒料到他冒出來這麼一句,惱道。
看她想也不想就否認了這話,年輕的帝王心下黯然,卻不退縮。
轉念一想,他記起了自己連日來的掙扎。
自從第一次偷偷親吻時開始,他便發現了自己的不對勁。
試問除了浪蕩登徒子外,有誰會去隨意輕薄一個清白的姑娘家?
可他知道,自己並非那樣的人。
那他為何會一次次想要再去做出那樣的舉動?
昨夜輾轉反側許久,他未能入眠,起身去了文墨軒。
清霧看了大半夜的書是假。但他看了大半夜的書,卻是真。
苦苦尋不到答案,隨手翻閱了角落幾本未曾看過的書籍時,卻在一首情詩旁邊的註解內發現了端倪。
只可惜,他雖知曉了自己會有這種心思的緣由,卻對這些並不十分明了。
既是自己都無法完全理清,又怎能和她解釋得明白?
思來想去,他也只能憑著心意實話實說:「若是旁的甚麼人離我這樣近、與我做出這樣的事情來,我怕是恨不得要割去自己的唇舌方才罷休。但是與你,我十分歡喜。只想著與你日日如此方才合意。」
他緊緊握住清霧的手,低喃道:「我不求你原諒我。但希望你仔細想清楚。你究竟是不喜歡我在你睡時讓你被迫做了這樣的事情,還是說,你厭惡我……這個人。」
最後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很輕。甚至,帶了點無力的苦澀。
聽了這些話,清霧不由抬眼看他。瞧到他現今這般模樣,她驀地一愣。
平日裡那樣高華無雙睥睨天下的一個人,何曾露出過這般無助的樣子?
而這一切的緣由,便是她。
可她……
一想到那些事情,她的腦中就亂作一團。沒有立刻答他,以沉默對待。
外面再次有腳步聲傳來。
霍雲靄心知這回是必須出去了。
他躬身給她理了理鬢髮和額發,在她唇角印了輕輕的一個吻。這便快速轉過身去,立在她的跟前。頓了頓,上前開門,又快速回到了她的身前、剛剛他站的那個位置。
少年顯然是怕她羞臊,特意用高大的身子微微遮住她,也好讓她唇上的異狀不被人發現。
清霧知曉他的好意,感激他對她的細心。
可是那件事,終究讓她難以接受。
正心中鬱鬱著,身前的少年突然冒出來一句話。
「我並非看輕了你所以那般。」他輕聲道:「任何時候,你在我的心中都十分重要,誰也無法取代。我從未看輕過你。」
清霧猛然抬頭看他。眸中慢慢重新聚起了神采。
少年卻緊盯著慢慢打開的房門,並未回頭,故而未曾看到。
「午膳已經備好。等下過去吃罷!」
熱情的聲音在門口響起,清霧驟然回神,暗暗鬆了口氣。
——幸好來的是大大咧咧諸事不放在心上的三哥。
若是細心的母親或是那兩位兄長過來,她唇上的異狀一定很快就會被發現。
柳岸風果然未曾發現這一點。
他甚至沒有發現,屋內兩人間的詭異的站立方式。在他這個角度,只能影影綽綽看到點妹妹的身影,大半已經被那少年遮擋住了。
他將母親的話傳到後,慌忙問道:「雲公子,你們用完午膳再走罷?」
霍雲靄事務繁忙,早晨的政事還未處理,哪能過多逗留?於是婉拒道:「有事未辦,需得盡快離開。」
「那麼,那位禁衛軍大人……」
穆海?
霍雲靄不知他怎麼忽然提起來穆海了,便道:「一同離去。」
「啊?他那麼早就走?」柳岸風跳將起來,急急往外奔,「我練武遇到了些困難。需得找人請教請教。雲公子您慢點兒走,我找他說幾句話就成。」
他說幾句話的功夫,倒也留給了屋內兩人道別的時間。
霍雲靄長長歎息了聲,輕聲道:「明日晚膳時候你再回去罷。」
他本沒報希望女孩兒會回應他。
誰知女孩兒聽了這話後,竟是輕輕地點了下頭。
雖然她的動作極輕,但足夠他歡喜的了。
要知道,在說了那一番話後,他生怕她不再搭理他。如今這般,顯然是比他預料的結果要好太多了。
心下放鬆,唇角的笑意便怎麼也遮不住。
默了許久,霍雲靄終是忍不住又道:「晚膳時候,我等你。你若不來,我便不用了。」
清霧哪想到這樣冷淡疏離的一個人居然說出這種話來?
竟是這般的耍賴任性。
她不由氣笑了,嗤道:「好好,我回去就是。若是把你餓著,我豈不是要做那千古罪人、對不起天下黎民百姓了?」
說罷,不再理他,自顧自地往門外行去。
年輕的帝王頓了頓,又是釋然,又是歎氣。隨後也出了門去。
柳岸風這些年在西北跟著一位師父學武,小有成就。只是他的武路跟京城中的許多人不太一樣,這些天尋了好幾人請教,也無法想通自己卡在了哪裡無法精進。
今日和穆海說了一通後,得了穆海的指點,他瞬間有豁然開朗之感。將清霧催了過來用膳,他自己倒不急著了。飯也顧不得吃,跑到院子裡繼續琢磨去了。
何氏正想著過去叫他,好歹吃完了飯再說,便僕從來稟,說是有客人來了。
尋常到了飯食時候,為了不擾到主家用膳,等閒不會有人挑選這個時候去旁人家中做客。
誰會在這個時候到來?
何氏甚是詫異。問出來人是誰後,便沒去柳岸風那裡,轉而朝著廳中行去。
清霧剛抹好唇脂,便聽聞這個消息。只是不知客人是誰,便遣了丹青過去問問。
不料丹青還未歸來,桃絲已經笑嘻嘻地將消息帶來了。
「姑娘,是吳夫人來了。」
「吳夫人?」清霧頗有些驚訝,「怎麼是她?」
吳林西的母親一向十分懂禮,兩家又挨得近,她即便過來,也斷然不會選在這個時候。
不知今日怎地與尋常不同?
再問桃絲,她卻是不知了。
「奴婢也只是聽了旁人這麼說,具體的還未打探到。」
她這話剛剛說完,黃媽媽就吩咐人帶了消息過來,讓清霧過去見吳夫人。
黃媽媽處理事情極其妥當,特意讓紅芍告訴清霧,與吳夫人同來的,還有夏家的一位姑娘,名喚夏如思的。
聽聞夏如思的名字,清霧這便記起了那個愛說愛笑的黃衫女孩兒。
她這便有些明白了吳夫人的用意,只是不知其所用緣由,就笑問道;「媽媽可曾說過,夏姑娘為何會跟了吳伯母同來?」

第68章

紅芍說道:「當時夏姑娘出來遊玩,半路車子壞了。剛好就在吳家附近,被吳夫人遇到。吳夫人說,家中車子今日都用上了,騰挪不開,特意來咱們家借馬車,好送夏姑娘回家。」
原本何氏去夏家的時候相看夏家的如靜姑娘。後發現如思性子更與柳岸芷相合,這便起了心思,看看夏家如何。
夏家是吳夫人與何氏說起的,從始至終吳夫人都關注這事兒。見後來何氏相中了夏如思,吳夫人這便想法子從中撮合,讓何氏再見一見夏如思,看看這姑娘品性到底怎麼樣。今兒剛巧有了機會,就將夏如思帶了來。
母親沒有瞞著清霧,清霧自然也想明白了這其中的關竅所在。
夏如思既是來了,她必然要過去幫忙招待客人才好。
對鏡看了半晌,確認脂膏塗抹得勻稱,看不出不妥來,清霧就往外頭行去。
剛到屋外還沒到院子中央,從院門處遠遠地走來了一位婦人。身穿秋香色的對襟衣裳,鬢髮一絲不亂,舉止沉穩端莊。
不是竇媽媽又是哪個?
再次看到竇媽媽,清霧有些赧然,頗覺得對她不起。
——之前她暗暗逃離宮中時,因怕竇媽媽知道後會提早告訴霍雲靄,便一點都沒向竇媽媽透露。
她也知道,竇媽媽這些年待她極好,可謂是盡心盡力。但當時是存心要逃離,哪能允許出半點兒的岔子?
只是她逃了後,不知竇媽媽會不會因了她的不信任而傷心……
清霧走上前去,低低喚了竇媽媽一聲。
竇媽媽看出了她的不自在,不需多想,也知道姑娘為何這般歉然的模樣。
她如往常一般露出微笑,道:「好幾日不在家了,也不知這幫丫鬟有沒有認真做事。聽聞吳夫人來了。姑娘可是要過去?」
待清霧點了頭,她道:「我先將院子裡的事情捋一捋。待姑娘回來,保管讓您和以前一樣舒適。」
清霧暗暗鬆了口氣,笑著應了一聲,這便朝前面行去。
掀簾進屋,便見何氏和吳夫人正笑談著。旁邊坐了個女孩兒,五官明媚身段窈窕,正是夏如思。
平日裡愛說愛笑的女孩兒,此刻正臉紅紅地垂下眼簾,望著腳前幾尺地。
清霧知曉夏如思在這樣的情形下略有些不自在,便與何氏說道:「夏姐姐今日過來怕是還未用膳罷?剛好我那邊的午膳準備好了。」說著拉了夏如思的手,「我和夏姐姐一見如故,可是有好多話要說。不如去我那裡,邊吃邊講。」
語畢,笑著朝夏如思眨了眨眼。
夏如思本就是活潑的性子,不過是之前對著兩位長輩,身邊又沒有可以說話的人,故而只能沉默地坐著。偶有長輩問話,方才回答一二。
如今見這位妹妹看出了自己的小心思,夏如思也不介意,反而感激地朝清霧燦然一笑。又反手握了握清霧的手,在她耳邊道:「今日可是不巧。麻煩你們了。」
清霧也壓低聲音道:「有何麻煩的?夏姐姐千萬不要客氣。對了,你可喜歡吃芝麻糕?今日廚裡做了這個。不如一起過去吃罷?」
「芝麻糕?」夏如思喜道:「喜歡呢。平日裡無事時,我也時常要了吃。」
女孩兒們低聲說笑的模樣讓兩位夫人相視莞爾。
「可不要再拘著她們了。」吳夫人對何氏說道:「快讓她們過去罷!省得我們在場,兩個小姐妹都不敢大聲說話了。」
「正是如此。」何氏見夏如思和清霧親近,對她愈發滿意了些,對清霧道:「你們去罷。」又吩咐了紅芍,「多洗些新鮮果子送去姑娘那裡。」
女孩兒們這便去清霧房中一起用膳玩耍了。
如今房裡只剩下了兩位夫人,吳夫人想起一事,就與何氏低聲道:「你可還記得開點心鋪子那家人被抓起來的事情?」
吳、柳兩家素來交好。吳夫人自然也知道柳府內的一些彎彎繞。因此提及三老爺柳方石的時候,便隱晦地用了代稱,生怕何氏聽了那邊人的名字影響心情。
何氏自然曉得她說的是誰,便問:「自然記得。老爺後來問過他的事情,只聽聞他女兒早早放了出來,他卻還在刑部。因著最近過年,懶得多去理會那邊的事情,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就昨兒,剛剛放出來了。」吳夫人以手遮口輕聲道:「聽說他在刑部過得極好。那位秦大將軍待人和善,他從刑部出來還胖了兩圈。只是他在家剛待了一宿,今早他家夫人就急慌慌說自家老爺不見了,不知道去了哪裡。旁人當著她的面安慰她,暗地裡都笑她,說是經了前些天的事後,她擔憂過度人也愈發癡傻了。還不到晚上,怎地就知是人不見了,而不是出去溜躂溜躂玩去了?」
柳方石的脾性,街坊鄰居無人不知。就他那拈花惹草的性子,莫說白日不在家了,就連夜不歸宿都是常事。
大家根本不將沈氏的擔心放在心上,轉眼當做笑談,在外面說起來。
恰好吳夫人今日去選綢緞的時候,那家鋪子離柳方石家的鋪子不遠,綢緞莊的老闆娘將這事兒講了出來,她這才知道。
柳方石的事情不過是順口一提。如今兩個女孩兒都不在跟前,二位夫人便談起了兒女們的大事。
一個,是夏如思和柳岸芷。
另外一個,卻是清霧和吳林西。
清霧房裡的好茶前些日子已經喝光了。連續幾日不在家中,便沒往何氏那邊要。竇媽媽看姑娘屋裡的茶算不得太好,就到了黃媽媽那裡要了些來。
因著正房離西跨院不算太遠,且從這屋子回西跨院的時候正好要經過這邊的茶水間,竇媽媽便轉了個彎兒到茶水間,想著在這裡將茶斟好,走幾步端過去的功夫,姑娘再喝剛剛好。
她剛進了屋將茶倒好端起來,卻聽隔壁隱隱傳來了何氏和吳夫人的對話。
原本她是在宮裡做過的,自然知曉不該聽人私隱,當即端了茶盞就要往外走。誰知清霧的聲音從夫人們那邊傳了出來,她這腳步就滯了一滯。
「過了年,霧姐兒就十二了罷?年紀剛剛好。這事兒議起來,少說也要花費個一兩年。不如,趕個早定下來?」吳夫人笑著說道。
何氏卻有些遲疑,「她年歲太小了些。我想多留她幾年。」
「咱們牆挨著牆門對著門的,你和我又無需見外。即便在我家,你也能日日來看她。順便還能和我一起喝喝茶說說話。何須擔憂?要我說,過了年就可以開始論著了。你放心,我看著她就可著心地喜歡,斷不會委屈了她。」
聽了這話,何氏方才釋然地笑了。
兩人起先壓低聲音將很多事情細細商議過。待到差不多了,這才放開聲音說起後話。
但就這寥寥數語,卻讓竇媽媽聽出了端倪。
沉穩幹練如她,也頓時心神大震。手中杯子晃了晃,灑了些水出來。
——吳家夫人,竟是看中了姑娘?
居然打算年後姑娘過了十二歲的生辰,便打算開始談論定親事宜了?
可皇上那邊怎麼辦?
竇媽媽心急如焚。登時便打算將這事兒稟與陛下。
撂下手中茶盞走到門外,她又駐了腳。
她不曉得陛下的心思到底如何。
不上不下地弄了個「侍書女官」出來給姑娘做,好似將姑娘當做官員對待。卻偏偏一言一行不是那麼回事兒,又像是將姑娘放在心上。
她即便在皇上面前再有臉面,那也是主子的恩賜。讓她去探聽陛下的心思,那怎麼行!
竇媽媽隨意甩去手上潑到的茶漬,轉了身正欲回屋,又猶豫了。
陛下對女子素來冷淡,連個眼神也欠奉。姑娘算是他身邊唯一一個女子了。
如今兩位夫人不過是口頭約定罷了。若年後姑娘和吳公子的親事真正定下了,那陛下……
她深深歎了口氣。
左右都是難。
這可如何是好?
扶著廊柱思量了半晌,竇媽媽終是有了主意。這便急急地朝著院外行去。

第69章

夏如思性子極好。十分隨和,又很活潑。
雖然為了慶祝清霧回家,廚裡多燒了好幾樣菜餚。但都是挑選了清霧愛吃的家常菜做的。
夏如思卻對這些菜餚讚不絕口。
而且,她的讚賞並非是誇誇其談,而是神色認真,十分誠懇地說出來。
清霧就笑:「敢情你和我口味一樣的了?」
「即便不是完全一樣,興許也差不多罷。」夏如思笑瞇瞇說道:「你這裡的吃食,和我家的截然不同。我吃著新鮮,好吃。哎,我還得多吃你一碗飯,你可別心疼。」
「你喜歡我高興還來不及。」清霧笑著讓桃絲再去端飯,「平日裡我不是和母親一起吃,就是只能自己吃。如今有你和我一起,我可是高興壞了。」
她這樣一說,夏如思恍然記起來,柳府裡就清霧一個女孩兒。她有三個哥哥,但是七八歲後就不能和哥哥們同桌而食了。
於是清霧這話可是大實話。
夏如思自己性子直爽,也很喜歡說話不繞圈子的。
見清霧這樣直截了當地將心底話說出來,夏如思與她講話時也沒了顧忌:「你還好了,自己吃自在。在我家啊,我要和姐妹們一起吃。雖然熱鬧,但總不如自己一個人吃自在。」
清霧想了想,歎道:「看來各有利弊了。」
「可不是。」夏如思也歎了口氣。
兩個女孩兒頓了頓,相視一笑,都覺得和對方親近了不少。
用膳過後,兩人又吃過了芝麻糕。
夏如思說,柳府的點心也和她們家的不一樣。她們家的甜糯一點,清霧這邊的偏清淡爽口一些。
清霧想了想,應當是因為柳家在西北住了六年。喜歡的口味和在京城時多多少少有了點變化。
兩個女孩兒便約定好,改天清霧得閒了,去夏府找夏如思玩。到時候夏如思也讓府裡做芝麻糕,讓清霧嘗嘗看有何不同。
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
吳夫人離去的時候,來西跨院尋過女孩兒們。
清霧說想要和夏姐姐再頑一會兒。
夏如思也道,想和柳妹妹多說會兒話。
吳夫人笑著與何氏道:「看她們姐妹倆親的。也罷,你們就先說著話罷。等下你們安排好如思回家的事情便好。我家中有事,可是得先走了。」
大家便和吳夫人道了別。
雖說多留一會兒,但沒過多久,終究還是到了離別的時候。
清霧特意讓人將她的漂亮小馬車收拾好,讓夏如思坐她的車子回去。又要親自送夏如思過去上車。
夏如思也不多推辭,笑著道了謝:「妹妹待我的好,我是記得的。往後妹妹若是有事情,儘管來找我。」
清霧說道:「那好。改日去你家的時候,我要吃雙份的芝麻糕。你到時候可別心疼。」
「心疼甚麼?別說雙份了。我讓人備好了十份等著你!」
兩人說笑著,相攜著往外行去。
說來也巧。剛到馬車旁邊的時候,恰好遇到了清霧的哥哥們。
他們三個聽聞家中有女眷來了,曉得這個時候不能去打擾母親妹妹,便一起去吳府尋吳林西玩了會兒。此時剛巧回來。
清霧看到了哥哥們,自然揚聲打招呼。
夏如思知曉那是柳府的三位少爺,亦是朝著他們微微一笑。
只是夏如思不瞭解柳府的路。不知她剛才走的路再往前幾步有一排凸起的石子圍起來的一個路邊小苗圃。抬眼看著遠處的時候,腳步不停,竟是踩了上去。身子不穩,居然歪倒了。
清霧大急,忙扶了夏如思起身,連聲問道:「怎麼樣了?可是傷到了?」
夏如思在眾人面前出了糗,有些赧然。借了清霧相扶的力道站起身來,輕聲道了聲「無事」。
好在她性子爽利,緩了下神,便笑道:「這可是太難堪了。沒仔細看路,居然就這麼摔到了。」
「哪裡是你不看路的關係?分明是我們在這裡弄了這些石子,我卻忘記了提醒你。」
說著話的功夫,柳岸汀和柳岸風也行了過來,細問夏如思狀況如何。
唯有柳岸芷,沒有立刻過來問候。反倒是在旁邊停了頗久。半晌後,拿了個荷包遞到了夏如思的面前,說道:「可有傷到?」
夏如思搖了搖頭,笑道:「沒有。只是摔一下罷了。並未有那麼嚴重。」
柳岸芷頷首,「那就好。往後當心些。」
接過荷包一看,正是她之前一直掛在腰側的那一個。許是剛才摔倒的時候掉在了地上,她沒有留意到。
捏捏裡面,東西都還在。
想到柳岸芷在那邊低頭四顧的模樣,她有些瞭然。
——定然是這個少年幫她撿起來收好的。
夏如思尋覓了下那少年的身影。看他正立在弟弟妹妹的後面,便朝他望過去,道了聲謝。
柳岸芷聽聞,點了點頭。這便和兩個弟弟與女孩兒們道了別,先行進去了。
想到剛才的情形,清霧生怕夏如思對柳岸芷有什麼不好的印象。
於是輕哼一聲,與夏如思輕聲道:「我這大哥,最是無趣。方才大家都好生問你怎麼了,唯有他,半天不吭一聲,悶嘴葫蘆一個。你別介意。」
「他不好麼?我倒不覺得。」夏如思笑道:「方纔大家都在勸我安慰我,唯有他不動聲色地幫我把東西重新收拾好,還給了我。我想,他只是不擅長表達罷了。其實人很不錯。」
清霧倒是有些驚訝,「真的?我大哥有這麼好?」
「那是自然。看他這般,應當是平日裡極其愛護弟妹的罷。」
清霧聞言,笑著點點頭,道:「這倒是。我們幾個都是容易闖禍的。唯有大哥,四平八穩的,基本上不會出現這種狀況。說起來,我們沒少挨他的訓。」
夏如思聽了女孩兒略帶點埋怨口氣的話語,頗有些哭笑不得。
兩人本就很投緣。經過了之前的聊天和玩耍,更是熟稔了些。夏如思與清霧說話時,便多了幾分誠懇少了一些客套。
「做大哥的自然要這樣。長子要撐起一個家來,談何容易?你們啊,少給你大哥添亂了。他又要讀書又要管著你們,也是不易。」
「是是是。」清霧笑瞇瞇地看著夏如思,「既然大哥那麼好,那我往後少氣他一些就是了。」
說著話的功夫,已經到了門口。
眼看分別在即,夏如思想了想,終究是問起了之前一直想說,但一直沒有提及的問題。
「霧兒你如今在宮中任職……可還習慣?雖不知你那官職究竟是作何具體事項,但聽聞你如尋常官員一般有休沐及其他休假,應當是做文官的罷?」
清霧沒防備她會說起這個,瞬時間沉默了。不知該如何答起才好。
「原是我唐突了。這本是你的私事,我不該過問。」夏如思道:「只是我之前去群芳宴時,遠遠地看到了陛下。想著今日你我既是有緣相交,總得問個清楚明白我才能放心。」
清霧聽聞,奇道:「夏姐姐當日也在群芳宴中?」
「是。」夏如思笑道:「只是我並不擅長作畫。當日是在女紅比試場上。離得不算太遠,起了騷動後往那邊看了看。只因有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御林軍阻擋,所以只瞧到了個模糊的身影。」
雖然那身影模糊,但她印象極深。即便那麼多日過去,依然清晰地印在腦海。
——清冷。孤傲。雙眸淡淡瞥向四周,帶著睥睨天下的威勢,讓人瞬間呼吸一窒,透不過氣來。
即便沒有看清他的相貌,即便只是看了那麼一眼,她卻知道,這人是個不好相與的。
再聽聞清霧的遭遇……
便愈發同情了。
惹到了帝師,又被那性子冷淡的帝王收去身邊做官員,哪能討得了好去?
看著夏如思眸中毫不遮掩的關切與擔憂,清霧心下一暖,握了她的手道:「夏姐姐不必擔憂。陛下其實性子極好。我只要做好了分內之事,旁的,就也無需擔憂了。」
夏如思是斷然不信她口中那「陛下性子極好」這句話的。只當清霧此刻報喜不報憂。於是歎了口氣,回握了她的手。
看看四周沒有旁人挨得近,夏如思在清霧耳邊輕聲道:「你自己好生注意著。須知伴君如伴虎。你是離他最近的官員,卻也是最危險的一個。若是遇到事情不對,切忌旁的不要多管,保住自己最為重要。」
這話顯然是在為清霧著想。
想她們統共不過見了兩次面。雖談得來,卻遠不到手帕交的友誼程度。夏如思卻不避嫌,將這心底話如實講了出來。
可見夏如思本身極其善良。擔憂著她,就將話與她說了。
清霧感激夏如思待她的一片心意,用力點點頭,道:「姐姐的話,我記住了。姐姐不必擔憂。」
夏如思這便重新露出了釋然而燦爛的笑容。
在家裡待了一天,第二日晌午過後,清霧便起身往宮裡趕去。
到了昭遠殿外,她還未上台階,便看到了一臉愁苦的小李子和於公公。
於是趕緊疾走幾步過去,問道:「怎麼了?可是遇到了甚麼事情?」
兩人顯然沒料到她這麼早就過來了,又驚又喜。
小李子輕聲說道:「陛下從昨兒起,臉色就不太好看。平日裡雖然甚少見到喜色,卻也不至於像昨日和今日這般。」
回頭看看緊閉的殿門,他依然不敢大意,將聲音壓到最低,附在清霧耳邊說道:「已經砸了四副茶具了。沒見他對誰發火,忽然就把東西拂到地上了。像是在生悶氣。」
他這話剛說完,就被於公公的一記冷眼給嚇得縮了縮脖子。
於公公怒視完徒弟,轉向清霧的時候,又換上了笑模樣。心裡頭思量了半晌,最後還是往旁邊一側身,將殿門前的路給讓了出來,一臉的苦笑。
「姑娘,您去看看罷。小的們甚麼都問不得說不得。這事兒啊,也只有您能應付得了吶。」

第70章

於公公將殿門輕輕推開,和清霧一起朝裡看了眼。
屋內昏暗的一角,年輕的帝王正執書細讀。時不時地提起筆來,在旁寫下一兩句註解。
於公公朝裡走了半步,輕聲道:「陛下……」
還未將後面的話說出口,已經被霍雲靄淡淡打斷。
「朕說過。出去。若無要事,不得打擾。」他凝視著眼前的書卷,頭也不抬地說道。
於公公掃了眼身後的清霧,又朝皇上望了過去:「可是……」
「朕說過。出、去!」
字字鏗鏘,蘊含怒氣。
於公公被君王之怒驚到。
他有些惶然地朝清霧看去,見清霧搖了搖頭示意不必擔心,這才幾乎無聲地歎了口氣,小心翼翼地退下了。
清霧行至門內,輕輕關上門。而後緩步前行,到了霍雲靄的跟前。
來人的身影擋住了些許光亮。微微暗影投到眼前,讓書卷上的字又模糊了一點。
少年有些惱了,砰地下將書卷拍到桌上,眉眼凌厲地抬頭看過去,正待呵斥,卻在看到眼前窈窕身影的剎那徹底愣住了。
清霧似是沒有察覺到他的怒意一般,如以往一樣說道:「你想喝甚麼茶?我讓竇嬤嬤去斟。若你不嫌我的手藝差,我去給你斟了來也可。」
霍雲靄看她神色如常,好似沒在因了他的唐突而繼續生氣了,不由得心下一鬆,唇角也揚起了稍許。
但轉念一想,他又想起來昨日裡聽聞的那些事,唇畔的笑容就有些僵硬了。
努力緩了緩神,他放平聲音,問道:「聽說昨日吳夫人去你家了?不知,她去做甚麼?」
他這語氣有些冷淡。
清霧覺得有些怪異,又說不出那裡不對,便道:「夏姐姐的車子壞了……」
「你我都知,這不過是表面借口罷了。」
清霧有些不悅。
霍雲靄手眼通天的本事,她是知道的。但她沒想到,霍雲靄竟是會去探聽她家裡的私隱。
不然,他如何知曉吳夫人的到來另有含義?
恐怕母親屋裡的紫蘇她們都不曉得罷!
思及此,女孩兒再開口,聲音便有些發沉,「母親有意和夏家結親。吳夫人幫忙從中牽線。」
「還有呢?」
清霧一怔,繼而微慍。
她連自家哥哥的親事這等私密的事情都告訴他了。他卻還懷疑她藏有私心藏著別的話不說?
於是說話時便有些發嗆:「還能有甚麼?若我能再說出個一二,你是不是還要懷疑我心裡藏著三四未說?既然總是懷疑,何苦問我!」
霍雲靄之前憋了一天的心事,無人可以訴說。如今想當面向她求證,卻被她這樣避開不答。
頓時心裡發苦至極。
本想和她攤開來說,可他實在不知怎麼開這個頭。越說越錯,竟是讓她動了怒。
少年帝王緩了緩氣息,努力讓自己的口氣歸於平靜:「聽說,吳夫人有意與你家結親?」
「我家?吳家?」
他這樣舒緩下來,清霧也將怒氣收斂了幾分。想了想,搖頭道:「不能啊。吳家的姐姐們已經出嫁。其餘幾位,要麼年紀太小,要麼就是庶出。怎麼可能……」
「那你和吳林西是怎麼回事?」
「吳家哥哥?他人很好,時常陪我玩,還有……」
清霧頓了頓,看著霍雲靄愈發黑沉如墨的臉色,突地明白了甚麼,不敢置信地道:「你說我娘和吳夫人,想要撮合我和吳哥哥?」
「你先前不知道?」
「我娘即便會和我說起我哥的事情,但與我有關的這些,她又怎麼可能對我談及!」
見她滿臉訝然之色,其中並不參雜絲毫的厭惡或是不情願,好似對於兩家結親這樣的事情並不反感。少年帝王只覺得剛剛強壓下的怒氣再也遮掩不住。卻也不想對她發火,只語氣生硬地道:「既然你如今知道了,往後遠著點他們便是。」
「這不可能。」
清霧輕易不發怒,一旦怒了,這股子氣就很難消。
她剛剛本就在氣頭上,聽了他這仿若命令的話語,當即拒絕:「我又不知大人們的打算,如今快要過年,兩家自然走動頻繁。吳家人待我們一向極好,我怎麼可能不去搭理他們!」
「為甚麼不能?」霍雲靄一聽她還要繼續和那吳林西見面,頓時急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存了甚麼樣的心思!」
一想到旁人在覬覦他的女孩兒,年輕帝王的心裡就堵得難受,幾欲發狂。
但清霧聽了他這話,卻覺得有些諷刺。
「即便是那樣,又怎樣?」
她扭頭望向身邊地面,咬了咬唇,最終哼道:「你前些日子那般輕薄於我,只因你待我一向極好,我不也試著去原諒你了?如今吳家人並未做錯甚麼,不過因著看重了我,便成了十惡不赦、再不容許我去搭理了?哪有這樣的道理!」
她深深呼吸著,仰頭問不遠處的高大少年:「敢問陛下一句。若她們不過是起了那個念頭,我便要不再理睬、遠離他們。那麼,對於已經做過那樣過分事情的你,我豈不是連多看一眼,都是錯的?」
年輕的帝王啞口無言。
前些日子的事情……確實是他忍耐不住、有錯在先。
可他待她之心,和那些人、那些人,怎能一樣?
看著少年怔愣錯愕的模樣,清霧不知他心中所想。只當他無話可辯駁了,於是失望地搖了搖頭,轉身就朝外面行去。
霍雲靄急忙大步追趕。
在她打開殿門、即將邁出去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怒道:「你打算一走了之?」
他本想著,她怎可能在他辯解的話沒說出口時就這麼走了。
轉念一想,即便想說,他也不知該說些甚麼才好。
可笑他文武全才,對於自己內心深處那些亂如麻的心思,竟是怎麼也理不順、無法歸結出完整的話語來。
因此,當清霧回身質問「陛下還有何事」時,少年怔怔地看著她,竟是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
心急之下,他神色愈發冷凝,口不擇言說道:「你如今處境危險,若是出了宮,我便無法護著你。鄭天安的眼線遍佈京城,你若走了,怕是要著了他的道去!」而後發覺自己的語氣重了,低低一歎:「莫要做這讓人後悔之事。」
他本是想說,「會後悔」的那個是他。清霧卻以為他在說她會後悔。
看他在這關頭竟然亂扯這些,且還逼一句「莫要後悔」。
清霧的心愈發往下沉了沉。只道之前他追到家中時對她說的那番話,其實是她會錯了意,他本也不是有心之人。
於是心裡荒涼一片,低聲道:「若不是與你有所糾纏,鄭天安也不會盯上我。若我與你沒有任何糾葛,只怕……會更安全罷。這些年來,我欠你甚多。但是非黑白,我的心裡另有定論。只能道一聲對不住。往後若有機會,再償還你的恩情罷。」
最後一個字輕輕落下時,她用力去拽出自己的手臂。
霍雲靄即便想留她,可又怕女孩兒這樣使蠻力會傷到她自己。看她眉心微擰似是有些疼,他的心裡疼得更甚,當即手鬆了松,想要她好過些。
可就這一瞬的功夫,女孩兒已經閃身出了屋去。
看著嬌俏的身影快速跑遠,年輕的帝王只覺得心裡先是驟然一空。而後,泛起了鈍鈍的痛,連綿不絕透入骨血,磨得他呼吸困難。抬眼四顧,天地頃刻間坍塌,前面灰濛濛一片,再沒了光明和歡笑。
甚麼恩情?
她與他多年的牽連,難不成只化為了這兩個字而已?
總該、總該是別的甚麼才對。
就如那詩詞、那詩詞所言……
哀極痛極之下,腦中思維忽地炸裂。
在這一瞬過後,他心中突然清明一片,驀地悟了。
望著那愈發遠去的身影,少年再不敢遲疑。忙拋下所有顧慮與疑問,掠身而起,向著那處急急追去。

第71章

清霧正疾步前行,未多久,便聽後面傳來陣陣急喚。
霍雲靄有著超越年齡的沉穩和幹練,何時失態過?偏偏此刻步履紊亂,聲音亦是帶了緊張和微顫。
前者清霧看不到,但聲音的變化,她察覺到了。卻依然快步前行,不曾搭理。
誰料不過一霎霎的功夫,她忽地感到身旁一陣清風拂過。
心知有異,她惶惶往側邊繞。不料還是晚了些。下一刻,她已經被人大力攬住,直接跌入了帶著些微涼意的懷抱。
清霧大驚,掙了掙,無法擺脫。於是氣道:「你果真用強成習慣了?!」
「若是為了留下你……」
少年看到女孩兒泛紅的眼圈,又是心疼,又是焦急。但手中力道並未卸下,反倒將懷抱又收攏了兩分,「若是為了留下你,即便用強,我也認了。」
清霧之前怒氣還未消去。此刻聽聞此言,哪能由著他?
雙臂動彈不得,便抬腳去踹。
少年常年練武,本可繃緊全身來護住自己,以防被踢上。
偏他察覺了清霧的意圖後,非但沒有使力護住自己,反倒是卸了全身的力道任由她施為。
霍雲靄的功夫,清霧多少也知道些。所以踹出去的時候絲毫顧及都沒有,使盡了全身的力氣。
誰知她一腳下去,卻踢得他悶聲一哼。她頓時知道,他在刻意讓著她。於是第二腳就怎麼也出不去了。
察覺到她的心軟,雖然只有片刻,也足夠他歡喜的了。
霍雲靄摟緊了她,喃喃道:「為了我留下來,好不好?」
清霧愣了一瞬,繼而雙臂接著用力掙扎,「你放開。即便強留下,這般互相猜疑著,又有甚麼意思!」
她這話讓少年全身驀地一僵,繼而疑惑:「誰猜疑你了?」
忽地記起來之前三番四次詢問她的事情,曉得兩人之前都是想岔了。偏他在這方面極不擅長,不知如何辯解。心急之下,只能直截了當地將心底話說出來。
「我對你一向沒有任何猜忌。只是不知怎地,一開口,全然變了味道。」
「那便是不夠用心了。」清霧嗤道:「若用心再三思量,何至於將話說錯?」
「我也不想將話說得離了本意。可自打聽聞你與那姓吳之人的事情後,便再也無法靜下心去想這事了。你讓我如何將話不去說錯?你若覺得我尚還有一絲可以諒解的可能,那麼,我們好好說一說,將其中的誤會盡數解開,如何?」
清霧扭過頭去,不搭理他。
只是,到底沒有繼續那麼強烈地掙扎了。
霍雲靄稍稍放心了點,快速想著,該從哪裡說起。左右思量半晌,卻沒個定論。
最後還是清霧先開了口。
「你為何非要我不再和吳家人接觸?」
聽聞她很在意的是這個,霍雲靄心下暗鬆了口氣,喃喃說道:「我……一想到你可能會嫁給吳林西,心裡便不是滋味。」
清霧垂下眼簾,低聲道:「婚嫁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哪能決定那許多。」
「即便不能勸阻,那拖後呢?拖後一兩年,可是能行?」
清霧被他這些詞不達意的話給惹惱了——之前還說是和吳家的婚約一事,結果他下一句瞬間就跳躍到了將她的婚事推後上。
敢情他看準了吳家和柳家結不成親?!
清霧氣道:「這哪是我管得的?」轉念一想,又道:「吳哥哥哪裡不好?吳家與我家相交多年,知根知底的。有甚麼不好?母親做主為我擇了他,為甚麼要拒絕?」
聽了她這彷彿在為吳林西辯解的話語,霍雲靄愈發焦急,卻不知該怎麼說才好。情急之下,忙道:「你若嫁了他,那我怎麼辦?」
這話一出,意圖昭然若揭。
清霧並非駑鈍之人。聽了這話,哪還不知他心中所想?
可一想到他之前那般隨意地待她,隨意親吻。剛剛還與她因了莫名之事而爭執,頓時心中五味雜陳。不願接他這句話了。只靜靜地望著少年,神情莫辨。
但她這樣子,到了霍雲靄的眼中,卻以為她是沒有聽明白,亦或是不信他。
年輕的帝王從沒遇到過這般的狀況。有些懊悔之前自己說了那些話,明顯傷到了她。好在及時想明白了自己想要的,已下定了決心,一定要在這時候留住女孩兒。
只可惜,他想通得太晚、太倉促,還未將心裡那些話整理成句。想要解釋自己剛才為什麼說出來那一句話,頗有些費力。聽上去便有些磕磕巴巴、詞不達意。
「其實,那吳家比不得宮裡舒適。而那吳林西,也不見得比我更熟知你。你若是想要尋一戶相熟的人家、知根知底的,倒不妨……先考慮下宮裡。」
他挑了半天詞句使勁力氣說了一通,結果,女孩兒的神色依然如剛才一般,平靜到分辨不出的喜怒。
霍雲靄深深地歎了口氣。
早知如此,這兩日他真不該在那邊生悶氣。
還不如多讀些小李子無意間提起的民間的那些話本甚麼的。最起碼,總能知曉現在該說甚麼不是?
這倒好。已經遲了。
兩人相對無言了半晌,女孩兒輕輕地開了口。
「宮裡比吳家好?我怎不覺得。」
驟然聽聞她開口,雖然是在說吳家的好處,但也讓少年喜不自勝。
快速思量了下,他道:「宮裡……宮裡的吃食比吳家的要好許多。聽說吳林西擅長培植植株?御花園裡的花草隨你喜歡,儘管拿去用。若是沒有中意的,與我說一聲,我必然能給你滿天下地尋了來。」
仔細一想,在宮中畢竟少了許多自由。旁的不說,單就去街上一事,就比尋常人家要難上許多。
霍雲靄生怕她拿這個來說事,忙道:「若是覺得宮裡無趣,平日你若想去哪裡玩,穆海他們都能帶了你去。他若沒空閒,還有小李子他們。若有喜歡的甚麼,與我說,我也會竭盡全力為你找到。」
說到這裡,有些不知如何接下去了。
少年面上不顯,心中有些忐忑地道:「所以,你……不覺得,往後幾十年的時間,住在宮裡,比住在吳家,要好上許多?」
清霧半晌沒有說話。
霍雲靄慢慢地臉色開始蒼白起來。
難道他說得還不夠明白?
要怎麼樣,她才能明白他的心意?
就在他苦思冥想挖空心思地想要再說些話時,卻發覺女孩兒在他懷裡動了動。
然後,懷中人輕輕地「嗯」了一聲。
霍雲靄先是沒有聽明白,這麼單個的字有甚麼樣的意義。
但他記憶極好。
雖然現在十分緊張思緒有些混亂,但用心地仔細去回想,還是記起了在清霧答他之前他說的最後一句話。
再聯繫到這一個「嗯」……
年輕的帝王唇角揚了揚。又揚了揚。最後不可自抑地眉眼都含了九分的笑意。
他不知如何表達自己此刻的喜悅,只是低下頭去,不停地在女孩兒耳邊一遍遍問。
「你這是肯了?你這是答應了?告訴我,你是答應了,是也不是?」
清霧臉通紅,去推他,「誰答應你了?我只不過是說,會考慮一下的。」
會考慮一下?僅僅只是考慮一下麼……
不過,這話由她親口說出,應當是證明,在她的心裡,他的希望還是比較大的。
霍雲靄凝視著女孩兒,眼神裡帶著極致的溫和與決心。
——哪怕此刻他只有一分的勝算,也會在接下來的時日裡,讓這數值變成十分。
清霧使了半天的力氣去推他。依然紋絲不動。無奈之下,想要和他好好商量,一抬頭,才發現他一直在盯著她看,半天也不挪眼。
女孩兒頓時臉紅得不行。趁著他不防備的時候,推開他的手臂就要繞過他去往旁邊走。
邊走,還邊低聲喃喃道:「長那麼高做甚麼。力氣還那麼大。沒事就攔人玩。忒得霸道。」
聽了她這低低的自言自語,年輕的帝王忍俊不禁。
當即猛一使力,直接將女孩兒重新抱在了懷裡,大跨著步子往宮殿去了。
於公公和小李子見機行事,早就把周圍不相干的人給遣走了。這個時候,路上倒是沒了旁人。
但就他們師徒兩個在路上瞧見,對清霧來說,也是相當羞窘地不敢抬頭。只好往少年的懷裡使勁鑽了鑽,悶聲悶氣地道:「你……你……你要做甚麼!」
「做該做之事。」霍雲靄十分淡定地穩聲說道。
剛剛的狂喜過後,他現在的心情,更多的是要珍惜和她獨自相處的每一刻。
既然她允了他,他必然要待她更好才行。
至於怎麼更好麼……
少年抿了抿唇,清淡一笑。
清霧眼睜睜看著他上了台階,抬腳踹開殿門抱她進屋。而後又是一踹,直接將殿門關牢。
偌大的屋子裡,空蕩蕩的,只有她們兩個。
平日裡清霧在這裡整理書案已經多次。按理說,也是極其熟悉的地方了。
可她此刻,心裡莫名地生出一種緊張來。
就好似……
好似剛才她們兩個人已經說好了某件事後,他分明十分開心和雀躍。此刻卻強行壓制下來,表現得忽然太過平靜了。
這不對。
想到少年剛才盯著她雙唇時候的專注眼神,清霧忽地有些悟了。忙掙扎著想要跳出他的懷抱。可剛剛得到確定的年輕帝王怎肯輕易放過她?
霍雲靄直接抱著她坐上了寬大的椅子,而後將她放在了他的腿上坐穩。
「想逃?」他低低笑著,緊摟住她的腰,抬指拂過她的唇畔,在她的唇角輕輕印下一吻。
「事到如今,哪有那麼容易。」

第72章

有了前面幾次的「教訓」,清霧忽地明白過來他想做甚麼。當即如臨大敵,使勁了全身的力氣去推他。
可她身材嬌小力道又不足,哪是他的對手?
少年單手環著她的肩膀,
不同於她休息時的緊張與生澀,不同於上一次的急切和強制。
這一回,他的親吻綿密而輕柔。從她的唇角劃過,在唇畔輾轉流連。而後落在下頜、耳後、脖頸。繾綣而又眷戀。
這般溫柔多情的對待,讓懷裡的女孩兒更是無所適從。
她再也無法思考,呼吸跟著他的傾心對待而起起伏伏。全身軟做一團,再無半分氣力。只得倚靠著他,由少年有力的臂膀來撐住她綿軟的身體。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天到幾時。
他發現自己又有了不該的反應,忙粗粗喘息著止了動作。而後摟緊她,半分也不敢動作。
許久後,兩人方才分開。
女孩兒羞得不敢看他,抓緊他胸前衣襟,埋首在他胸前,再不肯抬眼。
少年低低笑著,蹭了蹭她柔順的發,低喃道:「霧兒,我好歡喜。你呢?」
清霧又往他懷裡鑽了鑽,半聲也不吭。
他知道她羞得狠了,也不強逼她。只一下下地撫著她的後背,讓她的呼吸能夠順暢些。
清霧緩了半天,好不容易回過神來。
一恢復力氣,她就又去推他,扭著身子說道:「放我下來。」
霍雲靄在她耳邊輕笑:「放你可以。不過……」
他伸出修長的指,點了點自己唇間,而後淡淡一笑。
清霧先是怔了下,察覺到他的意圖後,頓時窘了。
眼前這討吻的無賴之人,難不成就是大家口中清冷淡漠的少年帝王?
那些有關他的傳言,莫不是唬她的罷?!
她又羞又惱。不去搭理他,依舊奮力往外掙脫。
可與他比力氣、比毅力,她何時能討得了好去?
幾次三番下來,她非但沒能成功,反倒叫他瞅準空閒又偷走了幾個額上的輕吻。
清霧徹底沒轍了。
心中掙扎了許久,百般無奈之下,她只好仰起頭來,在他的唇邊輕輕碰了碰。
雖只是如羽毛拂過的極淡的一下,卻已足夠讓少年十足十地歡喜了。
霍雲靄低低笑著,鬆開手臂,扶了女孩兒讓她下來。
清霧這才鬆了口氣。
誰知剛開心了一瞬,還未站實,腳一軟,差點跪到地上。幸好少年眼疾手快將她摟住,不然這樣毫無防備地跌倒,一定會磕青了膝蓋。
只是……
一想到自己為甚麼會腿腳發軟,她就羞窘到了極致。
氣惱之下,忍不住去怨他。
霍雲靄卻板著臉一本正經地沉聲說道:「許是不太習慣罷。往後多試幾次,習慣了就也好了。」
清霧看出他眸中難得一見的狡黠之意,恨得牙癢癢的。使勁力氣站直身子,推開他。
「誰要和你多試?」
「自然是你。」他想也不想就答道。
清霧悲憤地推了他一把,轉身就走。
還沒行出幾步,霍雲靄忽地想起一事,騰地下站起身來喚她:「那你母親和吳夫人……」
清霧聽聞,曉得他說的是那兩家結親一事。
鄭天安那邊的事情一日不解決,霍雲靄行事時便有諸多顧慮。因此,他對她再有心,也無法在此時立刻付諸行動。
在這期間,倘若吳府和柳府當真訂了親,他也無能為力——即便是天子,亦是不能強搶旁人之妻。
清霧自是明瞭其中的關竅所在。腳步一頓,回過身來,朝他嫣然一笑。
「那是長輩們的事情,與我何干?且,母親定然不與我說起這個,我又哪裡能夠多管?」
語畢,她朝少年又是一笑,這便乾脆利落地出屋去了。
霍雲靄盯著她的背影,半晌後,無奈地搖頭輕笑。
——小丫頭明擺著還在計較他這幾次三番的魯莽行事。由著他自己想法子去處理。
不過,他這樣一問,本也沒想著要她去解決這樣的大事。只不過想要看看她的反應如何。
思及她剛才的笑容……
年輕的帝王緩緩舒了口氣,眉目漸漸舒展。
看樣子,也並非對他完全無意。對於和吳家結親一事,她並不熱絡。
那便好。
既然如此,他就想了法子,讓吳、柳兩家都斷了那個念頭才好。
清霧急急回到寧馨閣後,就關上了房門自己呆坐著,時不時地抿一口茶,。
半晌後,她長長舒了口氣。站起身來。
低頭瞧了瞧自個兒的衣衫……
原本平整的衣裳,早已多了細細的折痕。分明、分明是那傢伙留下來的。
想到他急切的動作和索求,她臉上又有點發熱。忙抬手撫了撫臉頰,待熱度消一些了,起身從櫃子裡另拿了一套衣衫出來,獨自換上。
待到一切收拾停當,清霧喚來一個小宮女,說道:「去將竇媽媽叫來。」
小宮女雖然跟著清霧不久,卻也知道這位柳大人是個和氣人。平日裡和人說話時,唇角都帶著三分笑意,讓人看了暖如春風。
特別竇媽媽是跟著大人從娘家一起過來的。平日裡看到竇媽媽、提到竇媽媽,大人都會笑彎了眉眼,比說起旁人的時候還要愉快些。
可是此時此刻,柳大人說要去叫竇媽媽時,怎地語氣這般疏淡?
小宮女抬眼看了看清霧,見她面上不悲不喜,只當自己想錯了。忙躬身下去,在院子裡四處尋竇媽媽去了。
原本寧馨閣是沒有小廚房的。霍雲靄怕御膳房那邊顧不上清霧,就特意讓人辟出了一間屋子砌了灶台,專門給她一個人做吃食。
竇媽媽此刻正在小廚房裡。
她正吩咐人準備著做點心的材料,打算親自給清霧做些新鮮的送去,那來叫她的小宮女便過來了。
竇媽媽急急地叮囑了廚娘們幾句,這便匆匆趕了過去。
一進門,她就笑著和清霧說道:「今兒剛好有些杏仁,我便打算做點杏仁酥。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話說完後,半天沒聽到回聲。
竇媽媽這才發覺不對,忙抬眼去看,卻見清霧正靜靜地望著她。
……辨不出是甚麼神色。
竇媽媽頓了頓,向清霧端正行了個禮,垂首問道:「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清霧淡淡開了口:「吳家和柳家的事情,是你告訴陛下的罷。」
這話是個極其肯定的句子,沒有絲毫的疑問。竇媽媽聽聞後,頓時暗暗一驚。饒是她素來鎮定,看向女孩兒的時候眼神中也不免多了震驚與惶然。
清霧發現後,神色不動。指尖卻是緊緊抓著膝上衣衫,指節都微微泛了白。
果然。
竇媽媽……果然還是辜負了她的信任。
「他讓你來照顧我,可曾吩咐過半句,讓你盯住我和我家人、若有任何事情,便要向他回稟?」
「……未曾。」
「那你為何自作主張,竟是將我家人的私語肆意外洩、告予他知?!」
竇媽媽口中有些發苦,輕聲道:「老奴只是看著陛下對姑娘用心良苦,若那吳家和咱們家當真結了親,那可……」
「即便那樣,又如何?」清霧無力地歎息了聲。許久後,方才輕輕說道:「若他有心,自是有千百種法子可以知道。你當他耳目閉塞到了那種地步、竟是需要你來通風報信了麼?」
而後,她垂眸看著自己跟前的茶盞,抬指無意識地描摹著上面的花紋。似是在自言自語般低喃著。
「對於我的事情,他比任何人都要用心。只要吳家和柳家有了些微動作,不需你多言,他也能夠知曉。」
想她那時候人在西北,時常會想念京城裡的一些物什。
那天忽地想吃八寶齋的點心了,就四處在城裡逛著去尋,想要找一些差不多味道的。
結果,當然是找不到。
誰知不過半個月之後,她就收到了一摞六盒八寶齋的各色點心。
鄭天寧轉交給她的時候,悄悄和她說,是霍雲靄給她的。
她問了鄭天寧,再問了竇媽媽。兩人都說,不知霍雲靄是如何得知的。
那麼,就是他時刻留意著她這邊了。
雖然她曾經懊惱過,他未免對她管束得太嚴了。但思量過後,卻是曉得,他明白是鄭天安做了手腳讓他們去了西北。怕他們一家在人生地不熟的那裡遇到困難,所以默默讓人關注著。
遠在千里之外,他都能知曉她的一言一行。如今到了京城、天子腳下,他會不知道吳府和柳府的動作?
聽了清霧的話,竇媽媽先是沉默不語,半晌後,歎了口氣,「姑娘打算如何處置老奴?」
「處置這詞用得未免重了些。媽媽待我的好,我心裡清楚。即便你心裡向著他多些,但是朝夕相處的那些日子,我也斷不會忘了的。」
清霧輕聲道:「只是你這樣子待在我身邊,我往後無論是說句話還是做件事,都要思量著會不會被告知與他,心裡,終究不太踏實。」
因著怕鄭天安暗算她,他已經手眼通天地關注著她在外的一言一行了。若是回到自己的地方還需得處處提防,她豈不是活得太累?!
「那姑娘的意思是……」
「若不能全心為我,倒不如,就此斷了這關係罷。」

第73章

竇媽媽大驚。
她跟隨清霧多年,又怎會聽不出其中的毅然決然?
先前只顧著忠於陛下,卻忘了,她服侍陛下三四年,卻整整跟了姑娘六年。
在忠於陛下的同時,姑娘的一舉一動,也需得得到應有的尊重。
試問誰喜歡自己的家人時時刻刻被旁人盯著、就連和客人的幾句談話都被人聽了去然後稟與主子聽?!
竇媽媽兀自驚疑不定。清霧已經慢慢起身,朝著門外行去。
臨出門前,她腳步微頓,回頭看了眼,正巧和竇媽媽四目相對。
竇媽媽被她眸中的失望驚得心裡一顫,還欲再言。女孩兒已經緩步出了屋,朝著外面行去。
……離得再遠些,便是主僕情分斷了。
竇媽媽恍然記起,在家裡的時候,清霧拜託她時的情形。
彼時她處理完陛下吩咐的事情,聽聞姑娘回了家,便急急追去了柳府。
清霧看到她後,神色有些不自在。只是當時夏如思在,清霧便沒來得及多說甚麼。待到送走夏姑娘,清霧就尋到了她,說了聲「對不住」。
竇媽媽當時已經去了一趟宮裡然後又回來了。因著擔憂吳、柳兩家的事情,心下有些焦急,看清霧如此,便問:「姑娘何須給我道歉?」
清霧本是因為自己貿貿然回來沒有與她說一聲而有些歉疚。
如今看竇媽媽神色,好似早已不將那事放在心上,她就莞爾一笑,揭過了這個話題,轉而說起另一事。
「只因等下我要拜託媽媽做的事情,是你最不願去做的。」她攜了竇媽媽的手坐下,「等會兒聽了我要拜託你做的事情,怕是要惱了我的。」
竇媽媽有些好奇,說道:「姑娘但說無妨。您開口說的,我便是硬著頭皮,也得去做了。」
「當真?」清霧笑彎了眉眼,「若我讓你幫忙去拉攏嚴嬤嬤呢?」
「她?」
一聽這話,竇媽媽瞬間一窒,臉色瞬間鐵青。半晌後,苦笑著說道:「姑娘,您這想法,恐怕無法實施。我和她一直不合,見面就吵。讓我去拉攏……怕是我越去、她越離得遠才是!」
兩人都是不肯退讓的性子。芝麻綠豆大的事情,只要意見不合,便能爭執好半天。過後再見面,還得就著那些話題再吵上一吵。
連年累月下來,也不知是不是養成了習慣,竟是一見面就得拌嘴。
就連路嬤嬤都說,任憑裡面誰說句軟話,或者乾脆閉了嘴不說,事情過去了不也就完了?
這兩位偏不。
依舊如故。
清霧早知竇媽媽會是這個反應。也知道,這件事情交給竇媽媽也太難為竇媽媽了。
可是,她自己身為女官,若是和嚴嬤嬤交往過多,必然會引人猜疑。在這宮裡,她又沒有旁的人可以信得過……
想了想,清霧直截了當地問道:「媽媽可知,釀酒坊何在?」
「釀酒坊?」竇媽媽細想了下,「在針線坊和膳食坊中間……針線坊?」
話到一半,便停住了。
她知道,針線坊裡有玉芝。
而玉芝,是鄭天安的人。
竇媽媽有些明白過來,姑娘雖然要暗中做些事情,但最終目的,還是為了陛下。
一瞬間,她心思百轉千回。
想她統共照顧過兩個孩子長大。如今一個翩翩少年英英玉立,一個嬌俏乖巧惹人疼愛。他們心中各有彼此,為了對方,可算是用盡了法子。
思及他們之間那種情意,即便和那嚴嬤嬤再不和,竇媽媽都覺得那是小事了。
「姑娘放心。這事兒,老奴一定給您認真辦好。」她鄭重地做了保證。
看著竇媽媽如臨大敵的模樣,清霧忍不住笑了。
「其實,嚴嬤嬤是個很好很會體諒別人的人。」她道:「媽媽與她若是好好談一談,或許便能去掉芥蒂了。」
「她?她體諒人?」竇媽媽哼了聲,顯然極不贊同。
清霧卻是記起了自己當時和嚴嬤嬤在一起的情形。
那時候她從釀造的屋子裡出來,悶了一身的汗。站在冷風裡一吹,就冷得瑟瑟發抖。
嚴嬤嬤發現後,便與那在屋裡挑揀穀物的宮女換了差事,與她進屋裡說話去了。
雖然看起來或許凶了點,但嚴嬤嬤,其實是個很不錯的人。
清霧知道竇媽媽一時半刻不能接受她說的那些話,便沒再多提,轉而說道:「無論嚴嬤嬤說甚麼,與你爭吵也好,與你和解也罷,有關針線坊和膳食坊的,都回來與我講一講。」
因為清霧本就是要做好管制女官一事。聽聞膳食坊的事情也要回來說,竇媽媽並未多想。當即應了……
如今回想起當時的情形,竇媽媽心裡咯登一下,突然悟了。
姑娘對她,那是全心全意地信任。
她服侍姑娘多年,這些年來,哪怕是有些不想告訴何氏的心事,姑娘都會悄悄和她說了,與她商量著該怎麼辦。
如今在這宮裡,她更是除了陛下之外,姑娘唯一信任、可以依賴的。
姑娘接下了管制宮女一事後,需要有自己的人手——不經過陛下耳目、自己的人。
只有這樣,才能真正撐起這後宮之事。
於是姑娘在想到嚴嬤嬤的事情後,特意尋了她,將此事交予她去辦。甚至連一句「莫要告訴陛下」都未向她提及。
偏偏她做了讓背棄姑娘的信任、讓姑娘失望的事情……
想通了這一點,竇媽媽知曉自己辜負了甚麼,頓時心中大慟。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這響聲之大,直接驚動了屋外的人。
小宮女探頭探腦地往這邊看過來,一見跪下的是嚴厲的竇媽媽,誰也不敢多瞧了。趕緊散開,各自忙碌去。
清霧會頭看了一眼,也只一眼,又轉過身去繼續前行。
「姑娘!」竇媽媽在屋中高聲呼喊。
清霧腳步一頓,靜立許久後,方才回轉過身。這才發現竇媽媽依然堅定地跪在那裡,許久也不挪動,這才復又入屋。
屋門關閉聲響起後,緊接著的,是一聲重重的磕頭聲。
「老奴從此以後,願衷心為姑娘籌謀。」
清霧立在門口,半晌沒說話。
竇媽媽心知自己這話聽起來太過虛無,又道:「姑娘大可放心。老奴既是做了承諾,斷然不會反悔。如今,只求姑娘念在老奴服侍陛下一場的份上,讓老奴將那柳方石的事情做個了結。」
像是生怕清霧再不信她,竇媽媽又急急說道:「那事情只因是老奴當初接了手,這才繼續跟到現在。只是在西北六年,人脈早已不復當年,老奴所能參與的極少。很快便能將此事交予於公公。」
清霧許久都未開口。
竇媽媽額上背上開始冒汗。聽到姑娘腳步一轉去到臥房的聲音,她只當是再也無法挽回兩人的情意了,心底悔不當初。
六年的點滴歷歷在目。在遠離家鄉的地方相依相偎的日子,那是怎樣也忘不了的。
竇媽媽眼圈鼻子都犯了酸,正胡思亂想著,突然腳步聲近,卻是姑娘又折轉了回來。
而她的眼前,已經多了個晶潤瑩白的玉盒。
「拿傷藥,擦擦額上的傷罷。」女孩兒低低說道:「你的事情,我等下見了陛下後,與他商議。」
竇媽媽驀地一怔,這便曉得,姑娘是再給了她一次機會。
登時心中五味雜陳,又重重磕了個頭,才在清霧的攙扶下復又站了起來。
到了這個時候,天色已經開始發暗。
清霧昨兒在家裡的時候就答應了霍雲靄,今晚小年夜必定要陪他一起。
抬眼一看時辰,暗道一聲糟糕。忙往那邊匆匆趕了過去。
正疾步快行,便見小李子往這邊急急趕來。若不是竇媽媽喚了他一聲,怕是還沒發現清霧過來。
搭眼瞅間清霧,他頓時眼睛一亮,小跑著說道:「柳大人這是哪兒去?」
竇媽媽替清霧答了:「昭寧宮。陛下可在宮裡?」
「在!在!」小李子抬起袖子擦了把額頭。大冷天裡,竟是起了密密一層汗。「陛下等了姑娘好久了。見一直沒去,嗯,略微不悅。讓小的過來瞧瞧。」
看他那一臉受驚的模樣,清霧莞爾。
——若當真是「略微不悅」,恐怕不至於嚇成這樣罷?
不知那人又鬧甚麼彆扭,她也未再耽擱,趕忙往那邊去了。心裡想著,等下尋個時間將竇嬤嬤的事情與他講起。
暮色沉沉,昏暗籠罩著大地。
殿前為慶新年而燃的十二盞紅色燈籠將四周照亮,為森然的宮殿增添了幾許暖色。
殿門緩緩推開。
清霧邁步進屋,入眼的便是滿滿當當一大桌菜餚,還有……
桌邊放著的一壺酒,和兩碗麵。
看到那兩碗麵時,清霧有一瞬間的茫然,卻也沒多想,快步朝裡行去。

第74章

清霧走到桌邊看了眼。
碗中的面又細又長,並非尋常時候吃的,倒更像是……
「那是長壽麵。」
少年的聲音突然從她身後突兀響起,驚了她一跳,下意識地就往後退了半步。
誰知,正巧跌入一個溫暖的懷抱之中。
清霧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霍雲靄已經圈住了她的腰側,將下巴枕在了她的肩上。
「今日是鎮國大將軍的生辰。她過世後,父皇每年都在這一天為她煮麵。」
只可惜,只來得及煮了兩年。第三次還未等到年末,便在那年的冬日故去了。
清霧這才明白了這長壽麵的來由,斟酌了下,問道:「你可是將這習慣延續了下去?」
「沒有。」他輕輕搖頭,望向窗外已經昏暗的天空。
那是代表了父皇自己的心思。他並未繼續去做此事。
「父皇與大將軍感情甚好。只是,有些話,他一直未曾與她說過。直到她異地突然故去,連最後一面都未曾得見,他才悔不當初。日日憂慮,結果,身染重疾。」
短短幾句話,清霧細細品過,突然明白過來霍雲靄的話是何意思。不禁暗暗心驚。
她聽聞過鎮國大將軍和先皇的事情。
只是先前知曉兩人是一同打天下的好友。也知大將軍過世後先皇便臥病在床。卻未曾想到,其中還有這般的糾葛。
「先前你離開後,我思及今日之事,再去回想父皇當年……這才突然明白過來,當年他堅持著為大將軍煮麵,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然後,便有了眼前這兩碗。
少年將往事輕輕道來,清霧靜靜聽著,暗歎不已。
正當她為兩位長輩的事情而心情起伏時,卻聽年輕的帝王話鋒一轉,忽地問道:「過了年,你就十二了罷?」
「是。」清霧剛答了一個字,就被霍雲靄牽著手到了桌邊。站穩後,這才得以接著說道:「十六那日。」
當時她初到柳府,看上去大概是五歲的年紀。但是具體多大、哪日生辰,大家並不知曉。思量著小姑娘身量嬌小,或許真實年紀還要比看上去的略微大一些也未可知。
新年一過,便是新的一歲了。
那年就在大家將要慶祝元宵節時,卻迎來了柳方毅去西北任職的調令。
元宵節,是無法慶祝了。全家都在急急忙忙收拾東西準備長途跋涉。
大家最為擔心的,莫過於初到家中的乖巧女孩兒。
她身子不好,又要跟著坐那麼長的車、行那麼遠的路。也不知能否吃得消。
就在眾人為她憂心不已的時候,二哥柳岸汀忽地說道:「不如,霧兒的生辰,不如就定在十六?六歲生辰,正月十六,盼她永遠順遂。且,能在啟程前給她將生辰慶祝了。也算是給這段行程添點好兆頭罷。」
他這個提議,全家叫好。
因著清霧當時仍在孝中,大家只給她煮了長壽麵。直到後來出了孝,方才正兒八經慶祝。
但這日子,就這麼定了下來。
霍雲靄一手拉著清霧,一手拿起酒壺,走到窗邊的大桌下,這才和她肩並肩地坐下。
這坐法,不分朝向,不分尊卑,實在隨意得很。
清霧並非死板之人,只稍稍留意了下,就將這想法拋諸腦後,再不多想。
霍雲靄卻是心裡默念著那個「十二」,拿過兩個酒杯,為兩人各倒了一杯酒。而後擺在兩人的面前。
其實,今日他煮了這面,一來,是思及親人,心中大慟。二來,也是借此警告自己。
父皇當年便是壓抑著遲遲未做決定,結果成了一生的遺憾。
他絕不容許相同的事情出在他的身上。
既是認定了她,就一定要好好守住。
霍雲靄垂眸細思,清霧哪知道身邊的少年此刻在想甚麼?
她一看到自己眼前的酒杯,就囧得不行。忙推到一邊,甚至連其中佳釀灑出來了些許,都顧及不到。
「不行。我不能喝。」
霍雲靄微微側首,朝她看過來,淡笑道:「一杯而已。無妨。」將杯子又擱到了她的跟前。
「不行。」清霧赧然道:「一杯也不行。你上次不也說了,我醉相不好。今日可是小年夜。我還是……不喝了罷。」
霍雲靄詫異,慢慢說道:「我何時說你醉相不佳了?」
「那你為何不許我在旁人面前飲酒?」清霧奇道:「若醉相尚可,平日裡也可小酌些?」
女孩兒的神色認真且茫然,少年頓了頓,雙頰染上緋紅,含糊地應了一聲,再不多言此事。只自顧自地斟滿酒杯,又時常給她添一杯茶。
兩人均不是多話的性子。
如以往一起習字時一般,大部分時候都是沉默,只偶爾說起一兩句。或是評點下菜餚的好壞,或是好奇下點心的做法。
氣氛悠閒而又美好。
在這樣的情形下,清霧總覺得提起竇媽媽的事情不太合適。躊躇再三,終是將話語嚥了回去,打算明日再說。
不知是今日心願得償太開心了所致,亦或是佳釀純度太高的緣故,霍雲靄沒喝多久,竟是有些醉了。
他醉了之後,倒也不吵不惱。只勾著清霧的脖頸,趴伏在她的肩上,動也不動。
清霧覺得就這麼坐下去也不是個事兒。
偏偏殿門緊閉,在這兒大喊大叫外頭也不見得能聽到多少聲響。而霍雲靄又一早吩咐了人,不准過來打攪……
她便去推他,想讓他暫時趴到桌上,她好出去叫人來扶他去床上睡著。
哪知她剛一使力,他就朝她勾唇一笑,眸中波光流轉,竟是顯現出十足的魅惑之意。
然後……
他雙手堅定地攬住清霧脖頸,再也不挪動分毫。
清霧默默地歎了口氣,知曉自己是無法脫身去叫人了,認命地獨自扶他起來。
好在他雖然醉了,卻並不是特別沉。壓在她嬌小的身子上,也沒讓她太過吃力。
清霧搖搖晃晃地這樣和他前行,時不時地探手扶正他的身子,好歹到了殿門前。又扶了他一下,就梆梆梆地用腳去踢殿門。
此時守在外頭的是於公公。
看到霍雲靄這副模樣,頓時驚到了。再一細瞧,又放心了稍許。左思右想著,他拿不定主意,最終還是顫巍巍地探出手去,幫清霧把人給扶到了龍床邊上。
即便到了床上,那攬得死緊的手,也還沒鬆開。
清霧扶了他這一路,早已有些累了。如今躺在床上,才發覺身子又酸又疼。想要回去休息,偏生他不放手。
無奈之下,只得暫時蜷縮在他的身側,將就著先睡一會兒。
誰知這一睡,再睜眼,身邊人已經不在了。
看著有些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賬頂,清霧先是有一瞬間的茫然,繼而驚醒。趕緊坐了起來。
稍稍停了會兒醒醒神,這便翻身下床。
衣衫還是昨日那一套。只是有些皺了。想來是睡覺的時候壓的。
天還黑著。守在門外的是小李子。
他看清霧出來,趕緊躬身行禮,「於公公已經將四周的人都遣走了,如今這裡只有小的伺候著。姑娘……有何吩咐?」
清霧發覺小李子對她恭敬了許多,未曾多想。讓他給打了水簡單洗漱了下,這便問道:「陛下如今身在何處?」
聽她問到霍雲靄,小李子明顯鬆了口氣,說道:「陛下正練功呢。」
「練功?」清霧朝著窗外看了眼天色。
「是。陛下每日都是這個時辰練功的。之後才去早朝。」
清霧還在記掛著竇媽媽那件事。聽聞後,心下暗暗思量。
如今到了年底,再過幾日就要封印過春假,這些天事情尤其得多。早朝還不一定何時能夠完畢。
既然如此,倒不如趁著他練武之後還未去早朝的那個空閒,與他先行商議過。不管事情如何,終歸是心裡有了底了。
主意已定,清霧再不耽擱,當即讓小李子領路,就朝霍雲靄練武的院子行去。
繞到昭寧宮後面,又穿過一條小巷來到一個拱門前。
小李子不敢再過去了,停在院門口,朝清霧道:「陛下練功誰也不許打擾。只秦大將軍有事的時候,能夠過去說一兩句。小的可不能繼續往裡走了。」
清霧雖未來過霍雲靄練武的地方,但他這個習慣,她倒是聽過的。
於是應了一聲,道:「既是如此,那我也不靠近。就在院門口這裡等他好了。」
說著便舉步入內,卻不深入,僅停在院門內側。
待到站穩,她抬眼一看,不由就愣住了。
燭光之下,竹林之中。身姿挺拔的雋秀少年正揮劍起舞。劍光翻飛,竹葉飄落。
當真是……
極其賞心悅目的一副畫卷。

第75章

霍雲靄長年練武,目力極好。且由於兒時經歷過戰爭,警惕性極高。
清霧一過來,他便已經發現了。只是現下使的劍招還未到收勢,這才沒有立刻過去。
待到收劍,他一刻也未多等,直接朝著女孩兒掠了過去。行至她的跟前,方才停住。
少年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濕透,緊緊貼在身上,顯露出他勁瘦毫無一絲贅肉的身軀。
清霧看他這副的樣子,有些擔憂。就朝周圍不住看著,四處尋覓。
「你在找甚麼?」看她不住四顧,霍雲靄就也順勢朝著週遭望了過去。覓了半晌,卻甚麼也沒發現。更是不知她為何這般。
「你未帶擦拭之物?」清霧沒有尋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又將視線轉回了少年滿是汗水的面上,奇道:「那你這樣……怎麼辦?」
霍雲靄這才曉得,清霧是在為他找尋東西來擦汗。
他抬手欲往女孩兒鬢邊捋去,看看手上沾著汗水,又趕緊收了手。不在意地道:「哪用得著擦?擦也擦不完。倒不如回去後沖一下,很快就好了。」
清霧自小身子弱,早已養成了時刻注意身體的習慣和思維模式。
聽他這樣,不由說道:「夏日裡就也罷了。如今天寒地凍的,不注意些身子,萬一凍著了,那該怎麼辦?」
一句「不礙事」本已到了嘴邊。霍雲靄轉念一想,笑容愈發深了些。轉而說道:「你,這是在為我憂心?」
他低低地道:「即使如此,那我便擦一擦罷。免得你再掛念著這事兒。只是,需得用你的帕子了。我的未帶。」
清霧哪曉得這人會這樣子說話?
登時羞紅了臉,怒視他,「愛擦不擦。你著了涼,與我何干?當真是不該好心。」
口上這樣說著,到底是擔憂他。雖然有些憤懣,依然不甘不願地拿出自己的手帕來。
邊往外拿,邊還不住叮囑道:「你用過了就還我。省得落到了你手裡被人發現,又是麻煩一樁。」
最後一個字的音還沒落下,她口中的話語驟然一轉,變作了一聲驚呼。
原來,霍雲靄壓根沒去接她的帕子,而是直接握住了她拿著手帕的手,直接這樣擦了上去。
少年剛剛練完武,身上的汗都是泛著熱熱的濕氣。
女孩兒的手剛一觸到,便瑟縮著要往回收。被他強行拿著,這才沒有得以成事。
偏他握著她的手,並不整個握住。而是讓她的指尖裸露在外,和那帕子一起,緩緩地拭過他面上的每一處地方。
他擦得很慢。從眉到眼到鼻到唇。
於是她的指尖就慢慢滑過了眉、眼、鼻,最後停在了他的唇上。
一聲輕笑後,他微微一動。輕輕的吻便落在了她的指上。
清霧羞得很了,惱得去推他。被他反手一握,牢牢桎梏在了掌心。
「走罷。」少年帝王唇角微翹,「這個時候路上也沒甚麼人。我挑了小路與你一同回去。」
這個時候天還未亮,風很涼。
雖然女孩兒穿得嚴實,但霍雲靄仍然怕她涼著。到了小路上定然無人的時候,他就用手臂攬著她,讓她半靠在他的懷裡,這樣緩緩前行。
直到這個時候,清霧方才輕輕說起了竇媽媽的事情。
「我想問你討一個人。」
「誰?」霍雲靄看她這小心翼翼的模樣,頓覺好笑,探手勾了勾她小巧的鼻子。
「竇媽媽。」
「她?」霍雲靄奇道:「我不是早將她給你了?」
「不一樣。」清霧搖了搖頭,將事情的前因後果與他仔細說了。
霍雲靄一直靜靜聽著,眉目不動。待到最後,方才歎了句:「我明白了。」而後又道:「既是如此,讓她跟你去罷。」
清霧聽了他的歎息聲,趕忙道歉。
才開口了兩個字,頭上一重,卻是被他在頭頂揉了兩把。
「怎麼和我那麼見外?」少年的語氣裡滿是不悅,「她不跟我,我自有其他心腹跟隨。這些年你們在西北,我不照樣好好的過來了?反倒是你,一直讓我掛心。多了個人衷心為你,我更高興。」
「可是……」
「我是在想,」霍雲靄知曉她指的是那一聲歎息,「是我考慮不周。即便再想為你多做些事,也應該給你足夠的自由。是我疏忽了。」
他仔細思量了許久,道:「過些時日罷。我挑選些人去寧馨閣伺候。如今將近新年,再大肆換人,不夠妥當。」
清霧沒想到這件事到了他這裡竟然成了這般的結果。
她頓時百感交集。暗暗喟歎,這個少年全心為她著想,這樣深的情意,她……此生怕是還不清了。
最後這幾日,時日過得飛快。
霍雲靄事務繁忙,清霧日日陪伴在霍雲靄的身側,為他整理文書、卷宗,不敢有一點閃失。就將去釀酒坊的事情盡數交予了竇媽媽去辦。
待到二十八這日,終究到了封印的日子。
諸事塵埃落定,要忙也只等著到新年後了。
霍雲靄依舊去舊年裡的最後一次早朝,清霧反倒是閒了下來。
她知道今日竇媽媽會以道別的借口去再見嚴嬤嬤一面。
於是清霧和小李子說了一聲自己的去處,這便朝釀酒坊那邊過去,準備看看竇媽媽和嚴嬤嬤在那邊究竟如何了。
小李子本想跟著清霧過去。無奈於公公跟著陛下上朝去了,今日又是特殊的日子,等閒少不了人。便將清霧的話記下後,好生在這裡等陛下歸來。
原本他以為大家都急著過年去,這次早朝必然很早就會結束。誰料又等了將近一個時辰,方才等到陛下歸來。
而且……還是怒容滿面的陛下。
感受到霍雲靄週身散發著的毫不遮掩的怒氣,小李子只覺得一股子冷氣從腳底下竄到了頭頂。心驚膽戰下,他趕緊扯了扯自己的師父,無聲地問於公公,陛下這是怎麼了。
不待於公公回答,屋裡已經響起了一陣許多東西陸續摔碎的辟里啪啦的碎響。
聽那動靜,鎮紙筆墨還有瓷器桌椅,應該都沒能倖免於難。
小李子更加害怕,看著於公公的是,眼神都有些不對勁了。
於公公怕小徒弟亂想瞎想,苦著臉將事情大致和小李子說了。
原來,今日殿堂之上,鄭天安舊事重提,又說起了霍雲靄大婚的事情。還帶了一幫老臣,在那邊作痛哭流涕狀。
名義上是「勸說」,其實簡直是在「逼迫」。
好似霍雲靄不趕緊娶妻、不趕緊廣收後宮,就成了千古罪人、就對不起駕崩的先皇。
「陛下、陛下就由著他們這麼來?」小李子聽得心驚膽戰。
其實,他平日裡跟著陛下,自然知道陛下的本事。
那些老臣……竟然絲毫都不顧及帝王威勢?!
「不由著他們,哪能讓他們放鬆警惕?」於公公將聲音壓到最低,輕聲道:「那些老臣,自恃看著陛下長大,就倚老賣老,總把陛下當作當年的孩童。殊不知……」
他看一眼昭遠宮的殿門,朝小李子使了個眼色,再不多言了。
小李子知道,師父的意思是,少年帝王早已羽翼豐滿。偏偏那些人還活在記憶裡,不知變通。
但……但如今最讓他緊張的,還是帝王之怒如何消弭。
小太監眼睛不住往殿門那兒飄。又時常望向釀酒坊的方向。
——柳大人怎麼還沒回來?
有她在,好歹能夠勸一勸陛下啊……
霍雲靄的震怒,鄭天安的步步緊逼,清霧卻一點都不知曉。
此時的她,正在釀酒坊的門口和嚴嬤嬤道別——她身為正兒八經的官員,封印後,也要歸家去了。
因著身份關係,她不便在這裡多待,免得引起有心人的注意。於是簡短和嚴嬤嬤說了幾句,又與在一旁的竇媽媽叮囑了一番,這便告辭離去。
只是她剛行出去沒走出多久,約莫才過了一盞茶的功夫,身後便傳來輕喚聲。
「柳大人?柳大人……」
這聲音有些耳熟,又有些陌生。
清霧心下好奇,不知自己何時聽過這個聲音。於是停下步子,循著聲音轉而望了過去。
那嬌嬌嬈嬈的身影映入眼簾後,她立時就後悔了。差一點便要轉身離開,幸好思量了下,自己「按理說」是不認得眼前之人的。
於是清霧只得深吸了口氣,對著裊裊行來的玉芝,揚起了個算得上是和善的笑來。

第76章

若是不論旁的,單看玉芝的外貌,著實算是出眾的——高挑的身段,秀麗的五官,細膩的肌膚。搭眼望過去,便是個美人。再加上溫暖和煦的笑容,就更為漂亮。
可清霧因了對她有兩分的瞭解,即便對方如今笑得再美麗,依然不敢大意,暗暗提防。
玉芝見自己喚了清霧後問道:「柳妹妹在宮裡可還習慣?」
她自認在宮中歷練多年後,自己的笑容堪稱完美,聲音亦是悅耳動聽。對付一個初出茅廬的小丫頭來說,定然是綽綽有餘。
誰料這話問了出來後,眼前的女孩兒非但不領情,反而是警惕地後退了一步,擰眉朝她看著,眉目間的神色……
似是不悅?
玉芝有些惱了,卻因記掛著鄭天安的吩咐,依然維持著臉上的笑意,輕聲問道:「怎麼?妹妹可是在宮裡受了欺侮?莫怕,告訴我,我替你做主。」
這話一出來,她忽地輕輕一拊掌,歎道:「你看我竟是忘了。你我初初相見,你自然不知曉我是誰。」
而後頓了頓,道:「我是針線坊的。名喚玉芝。因我要喊帝師鄭大人一聲『姨丈』,你或許聽人說起過我。」
生怕眼前的丫頭看輕了她,她特意將自己的身份點了出來。
「不是。」
眼前的女孩兒輕輕搖了搖頭,緩緩吐出兩字。聲音嬌嬌軟軟的,比平日裡聽過的任何人聲都要好聽。
一想到這個聲音時時刻刻在陛下耳邊說話,玉芝的心裡就翻騰倒海。正想著該怎麼將她比下去,便聽女孩兒又開了口。
「我有官職在身。你應當向我行禮,喚一聲『大人』才是。稱姐妹,卻是不妥。」
聽了她這番話,玉芝頓了頓,臉色霎時間紅了又白,白了又紅。臉上的笑容漸漸收起,雙手也交疊著放在了身前。
只是,站得筆挺,不曾行禮。
清霧抬眸看了她一眼。
雖只一眼,其中的凜冽之意,卻讓玉芝脊背上泛出了一層的冷汗。
她不明白,為甚麼一個年齡小她那麼多的嬌俏女孩子,神色冷凝的時候會是這般威嚴。
而且,這般看來,竟有幾分像……像……那位……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玉芝想到年輕帝王眼中的冷冽寒意,不禁打了個寒戰。
但是片刻後冷靜下來,她又轉念想了想,這便暗自嗤笑起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甚麼侍書女官?根本不足為懼。
這宮裡,誰不是遮著掩著各個藏拙?
但凡那些個爭強好勝愛出頭的,除非如她一般有帝師這種身份尊貴之人護著。不然,下場只有一個死字!
眼前的女孩兒才那麼小的年紀,就仗著自己品階高來壓她這個在宮中多年的老人,當真是目光短淺……
不懂收斂,過早地鋒芒畢露,看來,也不是個能夠禁得住事的。
這樣一想,玉芝的心裡便不再顧忌。
有心想讓眼前這駑鈍的丫頭再放鬆些警惕,她索性順了對方的意願,款款行了個禮,喚道:「給柳大人請安。」
之前玉芝的神色微變,清霧已經看在眼裡。並未有過多的反應,只淡淡點了點頭,這便轉身準備繼續前行。
誰料還沒邁出步子,就又被玉芝給叫住了。
「柳大人當真心急。我話還沒說完,你居然就急著走了。」
玉芝有些看輕眼前人,說話間便隨意了許多。只是女孩兒說起過的稱呼問題,她倒是刻意改過來了。
「其實,我過來尋大人你,是有事要說的。」
清霧不喜此人。只稍微點了下頭,簡短說道:「你講。」
玉芝卻因沒將清霧太放在心上,面上的笑容倒是真切了幾分,柔聲說道:「其實在這宮裡,多一個人照應也是好的。你我同為女子,往後若是有事,不妨互相出手相助。說到『有事』,眼下我倒真有個事情要求了大人你來相幫。」
這話拋出後,一般人都會順勢問一句「是何事情」,偏偏眼前的女孩兒不動如山,一個字兒也不多說,只雙目澄澈的望了過來,面色平靜無波。
玉芝的臉上到底有些掛不住了,快速說道:「大人可認得『鎮遠侯府文家』的人?」懶得再等清霧表態,她便接著講道:「若是不認得也無關係。我只是想等過幾天他們來京後,托大人給他們帶句話。」
清霧暗自疑惑。
玉芝若真有事,為何不在與鄭天安聯繫的時候,尋了鄭天安來幫忙,反倒是來找她這個素不相識之人?
而且,剛才玉芝一句接一句不等她答話就一股腦兒說了出來的樣子,分明是不等問出口就早已篤定,她是不認得那文家人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尋了她來幫忙來做此事?
想必,有事找她相幫是假。特意引了她去見那「鎮遠侯府文家」的人,才是真。
不管對方的目的如何,清霧自是不會應允。於是露出一點點的淡笑,道:「家中父母管得嚴,無法隨意出門,自然也無法幫你了。」說罷,不去看玉芝難看的臉色和連聲輕喚,轉身離去了。
玉芝哪裡想到一個小姑娘居然半點兒好奇心都無,連她托著要帶的那句話都不問一字,直截了當地就拒了?
忙快步追了過去,想要再和清霧多說幾句。
誰知女孩兒看著邁步不大,走得卻不慢。
她好不容易眼看著要追到清霧跟前了,卻見旁邊釀酒坊的人探頭探腦地望了過來,看看她,又看看清霧,眼中滿是探究和好奇。
這等情形下,是沒法將話說完全了。
眼看著女孩兒的背影漸漸遠去,玉芝氣惱地跺了跺腳,卻也無法,只能悶悶地回針線坊去了。
清霧生怕玉芝追過來,走得很快。後來確認對方沒能跟上,這便氣喘吁吁地在路邊停了片刻。待到緩過神來,就朝昭寧宮行去。
還沒進院子,她就聽到院牆內兩個負責清掃的小太監在牆根下嘀咕。
「陛下這次怕是氣狠了罷?」
「可不。聽說,砸了好些東西呢。」
「哎呀,這要是傳到帝師的耳朵裡,恐怕又要和陛下吵起來了。」
「傳過去就傳過去罷。帝師和陛下的爭吵還少麼?因著立後的事情,已經爭了三四年了罷?也不差這一次了。我倒瞧著,帝師挺喜歡看到陛下因著這事兒生氣的。每一次將要過年過節的時候,都來這麼一回。不把陛下氣得摔東西不罷休。要我說啊,鄭大人或許最喜歡聽陛下摔東西的那聲響兒了……」
這人還沒說完。手臂就被人搗了搗。
他還有話要說,撥開對方的手正要繼續,卻見對方不住朝他使眼色。
回頭一看,頓時嚇得腿都軟了。
女官大人不知何時出現的,正從他們這邊繞了過去。也不知他們的話被她聽去了多少。
清霧急急地往前趕。只稍稍和於公公、小李子頷首示意了下,待殿門一開,便趕緊行了進去。
一進屋,就見少年帝王正負手立在窗邊。
聽到響動,他並未回身。直到清霧喚他,方才看了過來。眉目間滿是來不及收回的郁色。
清霧思量了下,終究還是走上前去,笑道:「看這樣子,倒像是受了極大的氣。想必是帝師?」
她語調歡快地這般說來,半點揶揄也無,倒是調侃意味十足。
霍雲靄的眉間便慢慢舒展開。
眼見殿門緊閉,他不待答話,就朝她張開了雙臂。
這熟悉的動作讓清霧瞬間一滯,繼而羞紅了臉。
曾幾何時,他就是這樣等著她撲到他的懷裡,然後將她抱起。
兒時這般就也罷了。如今再這樣……
天人交戰一番,終究是沒法像小時候那般飛奔過去。於是步子比剛才愈發慢了些,緩緩地朝前行去。
霍雲靄看了她這故意而為的樣子,忍俊不禁。也不等她走過去了,快步朝她行來,一把牽住她的手,與她一起去往窗邊。
「其實也並未太過生氣。」走到之後,將女孩兒攬在懷裡,霍雲靄方才說道:「時不時就來這麼一回,早已習慣。只是,我若不表現得『十分生氣』些,帝師又怎會滿意?倒不如捨了這些死物,砸就砸了,摔就摔了。他看著舒心就好。」
他要的就是鄭天安的「放心」。那樣,才能讓鄭天安放鬆警惕。
說起這個,清霧輕輕笑出了聲。
看她這帶了些幸災樂禍的笑模樣,霍雲靄無奈地點了點她鼻尖,「先前去哪裡了?回來時,也未見到你。」
說起這個,清霧的笑容就淡了幾分。去見嚴嬤嬤的事情大致說了兩句後,就將在那邊遇到了玉芝的事情細細講了出來。
霍雲靄聽聞,抬指輕叩窗台,沉吟道:「鎮遠侯文家那位老爺子,與鄭天安的父親是昔日同窗。侯府即便遠離政務多年,兩家有聯繫也是情理之中。只是——」
即便文家近期會來京城,那,又與清霧何干?

第77章

清霧到家的時候,正趕上廚裡新炸的最後一鍋胡蘿蔔丸子出鍋。
她剛下了馬車還沒上轎子,抬轎的婆子就笑著與她說道:「姑娘可是趕得巧了。之前黃媽媽過來瞧的時候還說,等姑娘來的時候,怕是丸子都要涼透了。」
北方過年,必會炸了一堆的東西來置備著。有丸子、炸魚、炸肉,甚至山藥也可如此。到了年時,這些吃食或是燉煮,或是直接入口,都是極其可口。
眾人早已知曉二十八封印。之前一大早何氏就遣了黃媽媽過來看。而後時不時地就來瞧上一眼,看看姑娘回來了沒。
還說,第一回幾鍋水蘿蔔丸子已經好了。第二回的胡蘿蔔丸子也在一鍋鍋炸著。莫不是要等到一會兒鯉魚下鍋了才能回來?
因著過年喜氣,大家說話間便少了許多顧忌。
抬轎婆子甚至還和黃媽媽打趣,媽媽這算時間的新法子好。都不用看時辰了,直接用下鍋的東西來算。往後咱們說起姑娘歸家的時辰啊,就可以說「蘿蔔時候」、「鯉魚時候」了。
黃媽媽初時掛念著清霧,還沒細想。待到收回心思,仔細一思量,還真是這樣,便繃不住笑了。
婆子們就勸她,莫要時時刻刻過來了。
門房的人早就去了兩個到街口上等著了。等下有了消息,自會去稟與夫人。
黃媽媽就歎:「夫人這已經不算急的了。三少爺一個時辰內十幾遍地問著,莫說夫人了,連我聽了都忍不住了。倒不如過來瞧瞧,也好安心。那邊還沒話過來?許是耽擱了罷。我等下再過來看看。」
說著話的功夫,門房的一個小子跌跌撞撞跑了過來,滿臉喜氣。看到黃媽媽就樂呵呵地笑。
「姑娘回來啦!」他高聲叫道:「已經轉過彎兒來。再一小會兒,怕是就能到了!」
聽聞之後,大家都高興起來。
黃媽媽更是片刻也不敢耽擱,急忙回到院子裡,將此事稟與老爺夫人和少爺們。
柳方毅今日也在家。
這次回京述職,雖說他心裡有了底,必然能夠留京。但必須的應酬還是要的。鎮日裡便與多年不見的京中友人和同僚相聚。
今日官員封印,各個歸家過年,他自然也閒了下來。這才能夠一整日裡待家中。
清霧快要到家的消息傳入耳中的時候,柳方毅正在自家後院裡劈柴。
其實,他今日早膳後便已經開始如此狀態。
柳岸風之前看到,甚是詫異。有心去問父親這是怎麼了,又怕直接問錯了話自己再被父親來上一拳。就悄悄去問哥哥們。
柳岸芷和柳岸汀哪知道柳方毅這是怎麼回事?帶著弟弟轉而去和母親說了起來。
何氏與柳方毅夫妻多年,怎不知他的心思?故而笑著寬慰兒子們,「莫要擔心。你們父親這是滿身力氣沒處使。由著他去罷。很快也就好了。」
其實,何氏曉得,柳方毅是在擔心女兒。今日雖然悶著氣沒有出聲詢問,但他前些日子回到家裡後,見了她的第一句話就是問女兒那邊來消息了沒。
如今清霧將要到家了,今天一上午,他反倒不問了。許是被柳岸風三番兩次的問詢刺激到,他終於憋不住氣,就都撒在了木頭上。
待到女兒回來,他也就不會再跟那些木頭過不去。
果不其然。
清霧剛進家門,這邊柳方毅就跑到了那邊,急急去迎接去。還沒跑出多久,就遇到了何氏和三兄弟。
既然都是去迎清霧的,索性一路有說有笑地行了過去。
出乎眾人預料。清霧這次回來,居然帶回了陛下賞下來的兩箱東西。
知曉之後,柳府上下驚喜不已。
——且不論裡面的東西是甚麼。單單「賞賜」這一說,便讓大家放下了不少心。最起碼,知道陛下沒有惱了清霧。清霧這官兒,做的還成。
何氏和柳方毅特意一一細看了。待到確認了所有物品後,又對視一眼,齊齊鬆了口氣。
賞賜裡,吃的用的玩的,一樣沒落下。每一樣東西都很精緻,卻並不太出格。擱在柳府裡,倒也合適。
不出格就好。
家裡出了個第一女官,已經引人注目了。若是再收了甚麼了不得的賞賜,那柳府可就直接到了風口浪尖上。
何氏最欣喜的莫過於其中小半箱的新鮮青菜。
須知這個時節,最難得的便是綠葉子青菜。偏偏女兒最喜好這一口。平日裡即便有機會見到,也不見得能夠時時吃得。
這樣小半箱,若是細細打算又存儲得當,讓他們一家吃上半個月問題不太大。那樣的話,東西沒了的時候年節就也過去了。
其實,他們不知曉的是,這兩箱東西倒還真不是霍雲靄準備的。
年輕的皇帝陛下並不擅長與人打交道的這些瑣碎事情。
原本依著他的意思,準備上六車八車的東西讓清霧帶回去好了。若是不夠,還能再添。
特別是青菜。
清霧愛吃,宮裡留下稍許,其他的都給她帶了去就是。左右再過幾天還會有人送來,宮裡倒是不缺這個。
他這主意一冒出來,於公公就差點跪下了。好生勸道,陛下,不能這樣做事兒。您這大手筆,不怕嚇到小老百姓?
霍雲靄是背著清霧做這事兒的。聞言後暗自沉吟了下,也不知到底多少東西合適。就讓於公公尋了竇媽媽商量著來。
原本兩人說只放些不功不過的好物便行。因為霍雲靄堅持要帶些青菜,於、竇兩人商議了很久,最終在其中一個箱子裡放了一些。
清霧今日自遇到玉芝後,心情便有些不太好。後來和霍雲靄說了之後,開心了許多。只是不待心情完全好轉,便因時間的關係急急上了車子,往家趕來。
如今再見到了熱情等著她的家人,清霧這才徹底放鬆。熱情地將親人一一喚過,歡喜得笑開了顏。
柳方毅仔仔細細打量了下女兒,「咦」了聲,走到她跟前比量著,說道:「丫頭長高了。」
清霧聽聞,甚是欣喜,笑得眉眼彎彎問道:「當真?爹爹你莫騙我。」說罷,又喟然長歎:「終於高了……」
看她這較真的模樣,家人都是哈哈大笑。
——在西北的時候,清霧見那裡的姑娘們個頭竄得快,十分羨慕。一直覺得自己長得不夠快不夠高。
如今乍一聽聞柳方毅的話,自然是高興極了。
「小丫頭就是小丫頭,」柳岸風在旁嗤了聲,抬起兩根手指比了個相當短小的距離,「不過就長高了那麼一點點而已,就高興成了這樣。若你長成哥這般,豈不是要笑得下巴都能掉下來了?」
話剛說完,頭上就挨了一巴掌。
柳方毅氣道:「臭小子。大過年的,就不知道說點好聽的?看你說的那都是些甚麼話!」
柳岸風不服氣,嗷嗚一聲跳將起來,不住反駁,「我說甚麼了我說甚麼了?大實話還不能說出口的麼?」
柳岸芷看他如此待父親,便板著臉呵斥了幾句。又趕緊站在父親和三弟中間,不住勸說。
柳岸汀不管其他,只是走上前來笑著喚了一聲「妹妹」,然後和母親、妹妹一起,往裡面行去。
其他三人一見他們幾個走了,也趕緊都止了話頭,急急跟上。父子倆的那幾句爭論,自然而然地揭了過去。
何氏見清霧有些疲憊,就吩咐人準備了熱水給清霧洗漱。又拿出早已備好了的新的衣衫給她換上。
「小姑娘就得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才好看。」何氏越看自己的女兒,越是歡喜,「趕明兒去吳家的時候,你就穿這身罷。」
一聽明日將要去吳家,清霧頓時眉心一跳。想到霍雲靄那些酸味十足的話語,不由臉上微紅。忙輕咳一聲掩了過去。
何氏今日忙得很。見清霧這邊妥當了,又忙忙處理起旁的事情。
清霧送了母親出院子。又靜立了半晌,看著母親的身影消失,這才準備回屋去。
誰知還沒轉回身子,便見柳岸風在院門旁不住朝裡張望。
見清霧望了過去,柳岸風連連招手,示意她出去。
待到兩人離得很近時,他四顧看看沒了旁人,方才輕聲說道:「走,我給你看個好東西去。」

第78章

任憑清霧怎麼去猜,也沒料到柳岸風讓她看的是幾顆牙齒。而且,還是沾著乾涸血跡的看上去頗有些可怖的牙齒。
看那血色的灰暗程度,應當並非剛剛掉落的,而是有一段時間了。
再看它們的大小。分明不是孩童的乳齒,而是成人的恆齒。
恆齒為何會掉落下來?
若不出意外,便是硬生生打落下來的。
「你這是……」
清霧遲疑著問道。她左看右看思量半晌,都沒尋到合適的詞句來形容自己看到這種東西後的複雜心情。
瞧著女孩兒又吃驚又疑惑的模樣,柳岸風眉梢一揚,瞬間得意起來。他把手裡包著這幾顆東西的紙張往前遞了遞,看清霧繃著臉不住後退,就把紙包又收了回來。
「猜猜看,這是誰的?」他滿臉喜色,十分自豪地拍拍胸脯,「你保管猜不出來!」
清霧聞言,這便朝他細細看了過去。
柳岸風神色飛揚,很有種揚眉吐氣的驕傲模樣。
笑得十分開心,嘴巴大張,露出一口潔白齊整的牙。
瞧著他這「大仇得報」似的模樣,清霧心裡驀地一跳,忽地意識到一個問題,有些不敢置信地問道:「難不成,這是那倆兄弟掉下來的?」
柳岸風不需多去細想,也知道妹妹此刻說的是那柳岸文柳岸武雙胞胎兄弟倆。
聽了她這句輕聲問話,先前還相當自得的少年猛地全身一僵,而後不敢置信眨了眨眼,倒抽口冷氣問清霧:「你怎麼知道的?」
清霧沒料到自己居然真的猜對了。抿了抿唇,秀氣的眉漸漸蹙起,「你該不是去報仇了罷?」
當年文武兩兄弟,口出污言穢語來詆毀清霧,柳岸風氣不過,直接和他們打了一架。
才八歲的少年怎麼是那兩兄弟的對手?
柳岸風當即被打得皮青臉腫,還掉了兩顆牙齒。
幸好那時候他的這兩顆牙還未換過,而後慢慢又長了出來新的。不然的話,英武少年一笑就露出兩個孔洞,著實不美觀。
正是因為當年那事留下的印象太深,清霧才會那麼快就想到了眼前之物的主人。
看到妹妹露出擔憂模樣,柳岸風嘿嘿一笑,隨便一揚手,將紙上的東西丟了出去。
左右他做這事兒打算只告訴清霧一人,旁的人不知道更好。就也不看那些髒東西掉到了哪裡。只是低聲與清霧說道:「為什麼不報仇?當年他們欺負你我。那時候年紀小,打不過就罷了。如今既然有機會,我幹嗎不能報了那仇?」
「你倒是報了仇了。往後哪天他們吵吵著過來要再尋你的麻煩時,可莫要後悔。」
「不用擔心。我當時從後面罩上他們的頭,拿著麻繩捆了他們,狠著勁兒揍了幾個悶棍。牙齒是從罩頭的布袋下面掉出來的,我這才撿了來。任憑他們如何本事,也沒法隔著那個認出是我。」
柳岸風說罷,冷著臉一笑,哼道:「前幾日他們見了我,又在那邊胡亂叨叨,說話不乾不淨的。我當時沒和他們立刻動手,回來後細細想了對策,這才找了機會來做成此事。」
「總之你小心點。」
清霧有些擔憂地道。
三房那些人十分記仇。若是他們知道是柳岸風做的,能直接來柳府對質倒也罷了。就怕他們玩暗算,再尋機會報復柳岸風。
她還欲再言,剛說了「你」字,旁邊突然傳來了一聲疑問。
「甚麼對策?甚麼小心?你們兩個,到底是說甚麼?」
忽地聽到柳岸汀的聲音,莫說是柳岸風了,就連清霧,都被驚到了。
兄妹倆默默對視一眼。
柳岸風在柳岸汀看不到的角度使勁朝清霧擠了擠眼,示意她千萬不要說出去,又耷拉了下嘴角讓她幫幫忙,這才慢吞吞轉過身子,對著剛剛走過來的文雅少年笑道:「哎呀,哪有甚麼啊。八成是你聽錯了罷?呵呵。呵呵呵呵……」
他這乾笑有些勉強。
柳岸汀見後,不由冒出了點疑惑。正待去問,就聽身邊的清霧笑問道:「二哥,是不是到用膳的時辰了?」
聽聞妹妹問話,柳岸汀自然將諸事拋擲一邊,先朝清霧看去。見她歡喜地笑著,他忍不住莞爾,「你怎麼知曉?」
「之前我要回屋收拾東西時,是你說的,『等下膳食好了後我來叫你』。如今不過才過去短短時辰,二哥竟是不記得了嗎?」
清霧邊說,邊邁步朝外行去。
柳岸汀先前只是離得遠了沒有聽清,所以有點疑惑,卻沒打算刨根問底。如今這一打岔,他只顧著和清霧說話,倒是將先前想要追問的話給丟到了一邊。沒再多問,而是舉步跟在清霧身邊一同過去了。
眼看著兩人漸漸走遠,柳岸風這才長吁了口氣,忙不迭地追上去了。
第二日清霧跟著何氏去到吳府的時候,可是趕巧了。
吳家的姑奶奶,也就是吳林西的姐姐吳林苑恰好也在。
這位吳姐姐,清霧可是聽柳岸風提起過。性子爽朗,極好相處。幾年前嫁了人後,夫君疼愛,公婆和善,於是性情愈發爽利幹練起來。
若說吳家有誰讓清霧還未見過面便印象極深,排在頭一個的便是這位了。剛才聽聞小丫鬟說姑奶奶也在,清霧就有些期盼。
母女倆在丫鬟的引路下,逕直往花廳行去。
剛進花園院門,便聽屋內傳出一陣笑聲。緊接著,便是年輕女子的聲音:「娘,你莫要再慣著他了。這般手無縛雞之力的弱氣樣兒,等到娶了媳婦兒,可怎麼是好?你看看他,哪有他姐夫半點兒的英武氣概!」
「苑姐兒你這……」吳夫人歎了歎,轉而說道:「西哥兒,你平日裡莫要只管著讀書和伺弄花草了。平日裡也跟著柳家的少爺們騎騎馬打打獵。」
半晌沒有聲音。
最後,吳林西「嗯」了聲。聲音不算太大,卻咬字清晰,十分堅定。
「這就對了!」依然是那年輕女子的笑談聲:「你看看自己能行不。若是不成,改日我讓你姐夫教教你。別都出了郊外了,結果輸給柳家少爺們太多。這樣咱們臉上也不好看不是?」
她這話音剛剛落下,就有婆子急急撩了簾子進屋去通稟。
不多時,屋內的母子三人齊齊走出。見清霧母女倆正往花廳去,他們便繞過花圃,朝著清霧和何氏行來。
其中一人清霧並未見過。五官靚麗打扮精緻,頭上插著金步搖,還未開口,面上已經帶了三分笑意。
清霧不由地朝她多看了兩眼,就忽略了吳林西輕喚她的那一聲。
看著女孩兒嬌嬌俏俏地站在自己面前,吳林西心下歡喜至極,面上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層淡淡的緋色。喚了一聲「霧兒」,見她沒有太大反應,他就靜靜立在那裡,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吳夫人看到吳林西這模樣,笑得愈發和藹了些。
與何氏寒暄了幾句,吳夫人轉而對吳林西道:「你帶著霧姐兒到處走走。她頭次來咱們家,可得好好招待。」
旁邊少婦打扮的靚麗女子也跟著說道:「你可別怠慢了咱們漂亮的小客人。不然的話,往後有你的苦頭吃。」正是吳林苑。
她這話裡有話。沒想到清霧會能聽明白,所以,並未避著她。
吳夫人正和何氏說著話,卻也時刻留意著兒女這邊。如今聽聞,瞬間明白過來。湊著何氏說話的空檔,抽空笑嗔了女兒一眼。
吳林西原本還沒發現姐姐那話的其中含義,見到母親如此方才去細想。
呆了下後想通的他,臉色愈發紅了。就連耳根,都是如此。
他們在那邊心照不宣,清霧初時還沒覺得有甚麼。如今看到吳林西面色有異,這才去細細琢磨了下吳林苑的那句。突然靈光一閃,意識到了那話的含義。
……所謂的「有你苦頭吃」的那個「往後」,怎麼聽上去,極像是……極像是……在一起後……
清霧又羞又窘,恨不得掉頭就走,藉以避開這邊。偏偏還不好表現得太過明顯,昭示出自己已經悟了這句話。故而忍得頗為辛苦。
她側首去看母親,希望卻發現何氏正和吳夫人談著話,並未注意這一邊。
清霧有些焦躁,不知該怎麼處理眼前的局面。又有些擔心霍雲靄的出手太晚,讓此事發展到了無可挽回的地步。
——剛剛吳林苑這麼不避諱吳林西,或許他已經知道了雙方家長的打算。
那麼如果此事不成,他該怎麼辦?!
清霧有些怔愣地看了眼靦腆害羞的少年。卻見他目含羞澀,唇帶笑意,神色裡由著七八分的期盼和十足十的歡喜。
「霧兒,我們、嗯,我是說,我帶你,四處走走,如何?」少年極輕極輕地說道。比起往常來,更多了幾分羞澀和侷促不安。
聽了那聲親暱的「霧兒」,看著他這小心翼翼的模樣,清霧的心情相當複雜。頓了頓,勉強扯出了個笑來。

第79章

清霧苦思借口,勉力笑道:「我還是與母親在一起罷。」說著,挽上了何氏的手臂,「我多日未曾歸家,很是想念母親。如今好不容易相聚了,多待一刻便是一刻。」
清霧本以為瞧見她這樣依賴家人,行事幹練性子爽快的吳家姐姐會瞧不上她。
誰知吳林苑非但沒有半分介意,反倒笑著說道:「女孩兒戀家是好事。」又問身邊的弟弟:「你說呢?」
吳林西哪會說清霧半點不好來?
當即點點頭,聲音小小地說道:「我覺得……極好。」
吳夫人也在旁說道:「霧姐兒這樣的才好。哪像我們家的這個丫頭。最愛在外面闖禍,回到家裡也是閒不住,沒坐多久就得出去。如今嫁了人,倒是收了性子了。」
說罷,吳夫人向何氏也說起了此事,「他們年輕人自有話說。你不如與我一起進屋去用些茶點?」
清霧忙道:「我也和你們,」又望向吳林苑,「還有吳姐姐一起。」
只是她這提議根本沒激起甚麼波瀾。
旁邊何氏已經順口替她應了下來吳家的建議,「那就麻煩林西了。不過囡囡身子弱,需得避著風些。」
「你放心。我這兒子,旁的不說,心細的一頂一的。」吳夫人笑道:「不過,他輕易不理會人。只對親近的人好。」
何氏自然曉得吳夫人是刻意在清霧面前誇讚吳林西,就側首去看清霧的神色如何。
不料清霧正望向吳林苑,壓根沒看吳林西。
何氏正暗暗思量著,就聽清霧說道:「我聽說吳姐姐會使鞭子?而且,一次能打倒四個壯漢,是也不是?」
說起此事,吳林苑笑著點了點頭,「事情是真的。不過,那次是運氣好。且那四個人也並非是甚麼壯漢,不過是欺侮弱小的惡徒罷了。」
清霧連連讚歎,又道:「我想看看吳姐姐的長鞭,不知今日有沒有這個榮幸?」說著,有些期盼又有些猶豫地看靚麗的少婦。
其實,她之前聽說的時候,就真的很想見識一番。剛剛苦思對策、想著不能與吳林西獨處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了此事,便拿這個當了借口。
因著心中本就有期盼,所以,神色間半點虛假也不帶。
眾人都是後宅中長大的,哪會看不出真情和假意?
瞧出清霧是真心希望如此,何氏有些歉然,道:「會不會太麻煩姑奶奶了……」
「怎麼會麻煩?」吳林苑尋到知音一般,很是高興,「不過是使一下鞭子罷了。又有何難?」
說罷,她不待旁人再說,當即命人去自己原先在娘家的閨房中,取了擱在屋裡的那套備用長鞭。
吳夫人本也是想讓吳林西和清霧多處一處。最起碼,兩個孩子感情少時深厚些,往後在一處住了,也不至於有大矛盾。
如今多了個吳林苑在場,倒也無妨。畢竟是同一輩人,且往後還是一家,相處起來沒有甚麼太多顧忌。
見三人往花園的空處去了,吳夫人又朝他們多看了幾眼,這便請了何氏進屋中閒聊。
吳林苑的外祖是武將,夫君也是武將。自小跟著外祖研習鞭法,一招一式早已深入骨髓。
長鞭宛若游龍,在她的舞動下幻化出千百種模樣,在她的指引下,抽向落葉,點向湖水。十分好看。
清霧看著這樣空中飛舞的靈蛇,心裡突然冒出了個念頭。正細細想著,就聽身邊的少年輕聲道:「霧兒覺得,姐姐這套鞭法如何?」
「極好。」清霧歎道:「若我說,再沒第二個人能舞鞭這樣好看了。」
吳林苑最後一式已經落下。恰好聽到了她這句,收鞭時笑說道:「你可莫要這樣讚我。若說舞鞭,我可不敢稱第一。鎮遠侯府的世子爺,那才是此中高手、使鞭第一人。」
鎮遠侯府?
短短兩天內,清霧是第二次聽人提到這個地方了。不由脫口而出:「文家?」
「是。」
聽聞她這樣自然而然地說出鎮遠侯府的姓氏,姐弟倆絲毫都未覺得奇怪。畢竟清霧如今人在宮中做女官,自然能夠時時接觸到宮中的各種文書。知曉一個封爵之家,著實不值得驚奇。
清霧心下暗驚,面上不顯,微笑道:「那文家的世子爺,有這麼厲害麼?」她看了看吳林苑手中長鞭,「依我看,姐姐這才是最好的。他的話,即便技藝高些,姿勢終歸不如姐姐曼妙。若是姿態好看,那技藝便不如姐姐精湛。」
「你就變著法兒誇我罷!」吳林苑哈哈笑著,將收好的長鞭丟到旁邊的侍女懷中,拉了清霧在旁坐下。想了想,長歎道:「不是我自輕自賤。而是那文公子,著實厲害。」
「我不信。」清霧垂眸,輕輕說道。
女孩兒微微皺了眉,滿臉都是不贊同,當真是嬌俏又可愛。
吳林西定定看著,胳膊被姐姐搗了一下,這才恍然回過神來。輕咳一聲,忙道:「當真如此。你若是見了他,便不會懷疑這話了。」
「正是。」吳林苑說道:「他技法當屬世上第一。至於姿態……」
她看了看漂亮的小姑娘,又看了看自家羞澀的弟弟,終究不想在女孩兒面前說起旁的男子的好來,便含糊說道:「那也極其出眾的。」
「是麼?」清霧笑道:「隨他罷。左右是不相識之人。在我心裡,姐姐就是第一人。」
「誰說不相識的?」吳林西剛說了一句,正要繼續,就見姐姐朝他使了個眼色。
吳林西頓了頓,只得將後面的話盡數嚥了回去。
吳林苑看著自己這傻弟弟,著實心裡頭發愁。左思右想,她到底還是尋了借口離開,「我看看點心準備的如何了。西哥兒你陪著柳姑娘。我去去就來。」
說罷,她朝吳林西瞪了眼。又朝清霧看了看。
瞧著弟弟臉上愈發燒得厲害了,她知道他這是聽明白了,方才笑著快步離去。
少了吳林苑在旁,只有他們二人獨自相處,清霧的心裡總覺得有說不出的怪異。本想即刻回屋去,又想著剛才吳林苑不讓吳林西所講之事。
鎮遠侯府。
文家。
那戶人家,到底與她會有何瓜葛?為甚麼那玉芝會特意尋了她、提到那一家人呢?
清霧從霍雲靄那裡知曉的,只是一點皮毛。如今有機會知曉更多,如何能放過?
之前吳林西便想多說。只不過被吳林苑止住了。此刻吳姐姐不在身旁,她便試著問吳林西:「那文家聽說遠離京城,他們家的世子爺,你怎會認識?」
吳林西生性靦腆,本就不善言辭。如今心裡裝了事情,自然更加不知該說甚麼好。他見清霧只能和他大眼瞪小眼地乾坐著,正暗暗發窘、苦思冥想著話題。
聽聞清霧在問話,他瞬間鬆了口氣,笑道:「那一年我去西南遊玩。恰好遇到文家一棵百年老樹出了問題。眼看著就要枯死了,好多花匠想了辦法都不成。我死馬當活馬醫,試試看能不能救活,沒曾想,竟是成功了。這便與文家相識,之後每年都有書信往來。怎麼?你想要看那世子爺的鞭法?」
清霧扯了扯唇角,「沒有。不過是好奇罷了。」
好奇文家。
「這樣……」
吳林西想到清霧看吳林苑的鞭法時的晶亮眼神,只當是小姑娘心裡想看口上不好意思說起,便遲疑道:「若是往後得以去西南遊玩,我帶你去鎮遠侯府,求了他施展一次給你看便是。」
清霧一聽「往後去」,就想到了先前吳林苑口中的「往後」。心下暗暗歎氣,暫且只能繼續裝沒聽見。
可是她既然對他無心,如今兩個人這樣促膝而談,著實是不太妥當。
清霧無意識地隔著衣衫撫了撫鎖骨之間。
——在那裡,有一根細細紅繩掛著的墜子。正是當年霍雲靄送她的。
多少年了,從未離身。
雖然他如今並不在她跟前,雖說他已經做了保證,會讓兩家這件事不成。可她總覺得自己這般與吳林西待著,會給這個純善的少年帶來更多傷害。
還是回屋裡去,和長輩們在一起罷!
清霧打定了主意,正要和吳林西說一聲,便有吳府的家丁匆匆來稟,說是外面來了客人。
吳林西見沒通稟姓名,便問道:「來人是誰?」
「他不報姓名。只說將這個給您看就知道了。」家丁說著,碰上了個金製的小鞭子。
那鞭子長約兩寸,雕紋繁複精細。最妙的是,頂端輕輕一旋,就出來了個寸長的小針。十分特別。
吳林西只看一眼,登時震驚地站起。
將金針和金鞭來回看了三遍,他忽地笑了,側首與清霧道:「是文世子!」
他驚喜道:「沒想到,文世子居然來了京城!」

第80章

聽聞鎮遠侯府的世子來了,清霧先是暗自道了聲巧,有心想要看看對方是個甚麼樣的人。仔細思量後,又改了主意。
那鎮遠侯府的老爺子與鄭天安相識。而她,如今在霍雲靄的跟前做女官。
雙方勢同水火之下,她若因了一時間的好奇而這般隨意地見了,再引出點甚麼麻煩來,那可得不償失。
即是如此,倒不如不見此人了。
清霧主意已定,便與吳林西說道:「你們兩個在這裡說話罷。有我在,終究不太方便。我進屋尋苑姐姐去玩。」說著就要站起身來離去。
吳林西好不容易能夠和她私下裡相處,怎能隨意放棄這機會?忙出聲叫她。
見她不肯停步,靦腆的少年陡然來了勇氣,上前緊跑幾步追到她的跟前,用手臂將人攔住,不住勸道:「你怕甚麼?我們如今就在院子裡閒聊,到處都是僕從,又有何需要太過避諱的?文世子為人灑脫,不會在意那些繁文縟節。」
清霧心中衡量的是鄭天安和霍雲靄的關係,想要避開的是與鄭天安相識之人。這理由她無法和吳林西明說,於是只能另尋了幾個借口來脫身。
兩人正在這邊僵持不下的時候,一聲遙遙傳來的「霧妹妹」讓在場的兩人瞬時間神色皆變。
這聲音清朗疏闊,吳林西是因了這明顯親近且熟稔的稱呼而臉色白了白。
清霧則是認出了這個聲音後,又發現此人那般叫她,頓時錯愕不已,不敢置信地往那邊看去。
一個身穿錦衣的少年正往這邊快步行來。十七八歲的年紀,五官精緻神采飛揚。雖動作急切,卻絲毫不顯慌亂,反倒帶著不羈的風流韻味。
任誰瞧見,都會讚一聲,好一個倜儻的少年郎。
清霧將來人看了個仔細,確定自己沒有認錯後,震驚地喚了一聲「是你」。而後她突然有些悟了,緩緩閉了唇,將那後面的話語盡數嚥了回去。
文清岳好似沒有看到清霧的神色轉變一般,微笑著迎了過來。與她打了個照面,問了句好,這才轉向吳林西,朝他點了點頭。
吳林西看看文清岳,又看看清霧,訥訥說道:「你們……認識?」
「何止認識。」文清岳笑道:「我就是專程為了霧妹妹來的。」
「為她?」
吳林西低呼出聲,不曉得這說法何來。
文清岳洒然笑著,應了吳林西一聲,「正是為了她。」又對清霧說道:「你可還記得我答應你的話?」
說罷,不待清霧回答,他自顧自從懷裡摸出了個荷包,在手裡掂了掂,歎息道:「為了還你這十兩銀子,我可是先跑去了西北,尋不到人,四處打探,才又追到了京城來。」
吳林西依舊萬分莫名其妙。
清霧卻是瞬間瞭然,仔細思量了下,歎道:「你去往西北,再來京城。路上盤纏不知用了多少,何苦來哉?這銀子既是送了你,便無需再還。」
說到兩人的相識,倒是巧的很。
秋日在西北的時候,有天她出去買東西,恰巧遇到了在街角處不住徘徊的文清岳。
清霧沒有過多理會,讓轎夫抬著轎子徑直就從旁邊過去了。
誰知,就在擦身而過的瞬間,被街角處的文雅少年給出聲叫住。
原來那少年的錢袋被賊人所偷,看她從旁經過,便問詢可否借幾兩銀子與他。
清霧素來不愛沾染是非。只讓丫鬟丹青在外頭直接拒了,她連轎子都沒有下來。
可是那人十分懇切地在外面請求,說他是故人之友,懇求她務必要出手相幫。
轎外之人報上了一個名字,又急急忙忙地所提起之人的一些具體事情,「……我早已聽他說起過好幾次貴府。如今認出了是柳府的轎子,曉得他是你們的友人,這才敢來攔姑娘。」
聽了他這番話,清霧方才讓轎夫駐了足。
——他口中的那人,是鄭天寧一個商旅朋友,曾經給清霧帶來過草原上的牛奶。來回幾次,倒是頗為熟悉。
那人四處闖蕩,性子豪爽,有不少的友人。幫過鄭天寧不少次,也幫過清霧好些回。若當真是他的朋友遇到了困難,且在她力所能及的範圍內的話,清霧必然要出手相助。
她挑起了轎子側邊的簾子朝外看去。
出人意料的是,此人居然是個華衣少年。目光磊落舉止儒雅。
清霧眼中難掩錯愕。萬沒料到外頭竟是這樣的情形。
少年怔怔地看了她片刻,而後面露瞭然,朝著清霧躬身一揖,道:「當真抱歉。在下實在是沒有辦法了,方纔這樣貿然攔住姑娘。還望你不要介意。」
之前他在外面唐突行事,清霧感到厭煩並未留心。此時才發現他聲音清越悅耳,說話間用詞有度,這便又放心了稍許。
再細細問了一些事情,看出他當真是認得先前所提及之人,清霧這便直截了當地問道:「不知該如何幫你?」
西北民風稍微開放些。兩人這樣隔著車簾子說話,偶爾有人望上一眼,卻並未有人大驚小怪。但這樣杵在轉角處,終究是不太妥當。清霧打算先行詢問過,看看情形再作打算。
誰知對方所求,更是出乎她的預料。
「借十兩銀子?」清霧聽聞,眉心微蹙,有些猶豫。
不待她開口,旁邊丹青已然疑惑道:「這位公子,無論您的衣裳或是玉帶或是玉牌,恐怕都能典當個幾百兩銀子罷。何須非要借我們姑娘的?」
對方歉然道:「身上衣物盡皆是離家前家中長輩所贈,實在不能隨意典當。」
「這話說得好笑。不能典當屬於自己的,就非要來借姑娘的不成?」
丹青還欲再言,清霧搖了搖頭,示意她不必如此,而後吩咐她將銀子給了此人,就沒再多搭理。催了轎夫起轎,這便離去了。
這番遭遇,來得快去得也快。初時清霧還想起了幾次,不過沒多久,她們就收拾箱奩啟程來了京城。這事兒就擱在了腦後,沒怎麼再去記起過。
誰曾想,對方居然將當初保證的話記在了心裡。如今,還真的千里迢迢還回來了?
說來也怪。
自從那次與他說了幾句話後,二人便未曾再見過。
但清霧對他的聲音和相貌,卻記得很牢。單單只聽他遠遠地說了那句話,便瞬間認出了是他。
文清岳似是看出了她所想,笑道:「我既是保證了會盡快還你,就必然會做到。即便離得再遠,這個諾,我總會讓它實現的。」
「嗯。」清霧點了點頭,又喃喃道:「你竟是鎮遠侯府的世子爺。」
回憶起剛剛文清岳所言,再將先前玉芝的話仔細思量了下,清霧有些明白過來前因後果。
想必是文清岳為了尋她,四處打探。結果不知怎地托到了鄭天安那裡。鄭天安就讓玉芝過來與她說了幾句話。
可她怎會為了玉芝的幾句話便貿然行事?當即斷然拒絕。
而後,而後應當是他聽聞她來了吳府,便找了過來。
只是不知他為何不直接去柳府尋她?
而且,他一開口就叫「霧妹妹」,那語氣的熟稔又是成何而來……
因著鎮遠侯府和鄭天安的關係不錯,清霧知曉了文清岳的身份後,心裡始終存著提防。且這人說話虛虛實實地,總是有些辨不出真偽。
她想了想,從荷包裡取了正好的自己借出的銀子數,而後將剩餘的銀兩連同那個荷包,一起還給了文清岳。
又笑道:「文公子貴為侯府世子,那聲『妹妹』,我可當不起。」
文清岳一瞬也不錯開眼地盯著她的一舉一動。見她如此,他眉心輕輕皺了下,卻很快舒展開。上前兩步正準備和清霧再說幾句話,誰知眼前人影一閃,竟是在靠近女孩兒的途中遇到了旁人的攔阻。
再一看,卻是吳林西。
平日裡靦腆羞澀的少年,此刻十分堅定地站在了文清岳的跟前。
見文清岳朝他望過來了,吳林西頓了頓,說道:「我聽說文世子不只功夫好,也是個極雅的愛茶者。我這裡剛好得了一些好茶,不如世子與我一起評品一番?」
文清岳卻側首看了看清霧。
見清霧面露淡笑似是對這個提議有點感興趣,文清岳就點了下頭,「好。」
他剛一答應,吳林西趕忙朝清霧使了個眼色。
清霧正想遠離這個是非地。會意之後,當即就要轉過身去,朝著花廳那邊走。誰知剛剛邁開了一步,還未來得及繼續前行,眼前人影一晃,就被人當場給攔住了。
「不知妹妹與我們一起品幾杯?」文清岳好生說道:「雖然我旁的不太在行,但這茶之一道,還是略有些瞭解的。」
吳林西忙道:「她正準備去見我姐姐,怕是沒甚空閒了。」
「是麼?」文清岳露出一絲遺憾,「那真是太不巧了。」
他說著話的功夫,向後退了兩步。誰知沒有看清路,袖子就拂到了旁邊石桌上。桌上有丫鬟之前端來的茶壺。袖子這樣一蹭,剛好將那物給帶了出去。
茶壺倒的瞬間,文清岳趕忙過去扶。抬手時不小心地一揚,竟是將一大灘茶水給甩了出去。剛好落在了清霧的右手腕上。
女孩兒的衣袖,頓時濕了一片。

第81章

吳林西看到這個情形,驚得臉都白了,忙過來看望清霧的傷勢。
他正要抬手去拉清霧的手來細看,身後一股力道突然襲來。那往後拉扯的力量讓他沒有防備,頓時踉蹌了下退了一步。剛剛伸出的手就順勢跟著往後縮了縮,擦過女孩兒的指尖最終沒能握住。
饒是吳林西性子和善,在這個情形下也難免有些惱了。
他猛地轉身,看著剛剛將他衣衫鬆開的文清岳,惱道:「文世子這是何意?」
「方纔我撞到桌角驟然一疼差點歪倒,情急下就往前去尋支力,誰曾想竟是不小心拽了你一把……」文清岳輕輕一歎,拱手說道:「當真對不住了。」
他神色愧然話語中歉意十足。即便吳林西剛剛有再大的怨氣,此刻也是發作不出了。
更何況,吳林西此刻有更為擔憂之事?
他慌忙回過身去望向跟前的女孩兒,急急問道:「你如何了?」
「還好。」清霧輕輕說了句,忍不住將濕漉漉的袖子往上捲了一點。
那茶水因著擱了好一會兒,只有些溫,倒不燙了。只是冬日裡的衣裳本就頗厚,這樣沾了水後,又濕又重。被冷風一吹,涼颼颼地很是難捱。
「真是抱歉。」清朗的聲音近在咫尺,歉然道:「是我大意了,沒有看清身後。」
清霧抬眸看了眼文清岳,見他正盯著她沾了水的衣袖那邊,雖然神色淡然,卻眼睛片刻也不挪開。
她不由有些惱了。即便那濕漉漉的感覺貼在肌膚之上再難受,捲衣袖的動作卻也停了下來,再不肯往上繼續。
指尖滯了一瞬,非但不接著往上捲了,反而將之前挽起的那些又放了下來。
也不去答文清岳的那句問話。清霧轉過身子背朝著他,低聲與吳林西道:「我需得趕緊回去了。也好換身衣裳。」
吳林西看著女孩兒這副模樣,心裡難過得緊,輕聲道:「何需這樣急著回去?衣衫這樣濕著行一路,回到家裡,少不得要涼著手腕了。若是疼起來,那該怎麼辦?姐姐剛好在家,不如讓她帶你去換一身衣裳,很快的。」
清霧有心想要拒了。後轉念一想,若自己非要立刻回家,反倒讓吳林西更加愧疚。而那文清岳……
雖然她不想搭理他,但如果和鎮遠侯府的人初次見面便鬧僵,終歸是不太妙。
她斟酌片刻,終是說道:「那就麻煩吳哥哥了。」
吳林西這才鬆了口氣,露出了一點點的笑意。
清霧正要與他一同往花廳裡去,卻聽文清岳喚了她一聲,欲言又止。
清霧腳步微頓,朝他輕輕頷首示意了下,這便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了。
文清岳看著女孩兒決然離去的背影,暗道糟糕,喃喃自語道:「好像做得太過了。」抿了抿唇,又低眉沉吟,「這可如何是好?」
吳林苑看到吳林西在門口朝她招手,心知有事。趕忙和吳夫人說了聲,又朝何氏道了聲歉,這便急急地行了出來。
聽聞這事兒後,吳林苑指了弟弟恨鐵不成鋼地訓了一通。而後看著女孩兒右手手腕濕了的那一塊,她眉頭皺得都要擰起來了。
「那文世子怎麼回事?平日裡行事那麼端正謹慎的一個人,竟然還這麼不小心。」
她讓身邊的丫鬟去到尚未出閣的妹妹那裡,尋了身高和胖瘦與清霧差不多的那個,找了身未穿過的乾淨衣裳拿了來。
隔壁的耳房中也燒了火爐。屋裡暖融融的,即便穿了單衣,也不覺得冷。
吳林苑將屋裡的所有人都趕了出來,又讓自己的丫鬟在門口窗前守著,這便拿了那乾淨衣裳和清霧進到屋裡,親自幫她換上。
「你腕上的這痣倒是特別。」
清霧正換著衣裳,冷不防聽吳林苑來了這麼一句,不由地就停了一瞬,朝自己腕間看了一眼。
而後笑道:「有甚特別的?不過是和旁人的一樣罷了。」
「並非如此。」
吳林苑說著,大大方方將自己的衣袖推到上面,指了自己手肘上的一顆痣,說道:「你看我這個。烏漆墨黑的,就是正正經經的痣的模樣。你的痣,微微帶了點紅,顏色很是特別。」
清霧又朝自己右手腕上看了看。
平日裡沒太注意,這樣仔細去瞧,才發現那一個小點真的沒有那麼黑,帶了點紅潤潤的感覺。於是笑道:「還是姐姐看得仔細。我這還是頭一回留意到。」
「是吧?」吳林苑將自己衣袖拉好,又過來給清霧把衣裳理順,「我這眼睛毒著呢。一眼就瞧出來不一樣了。」
清霧經歷了這麼一回,說甚麼也不肯在外頭待著了。
吳林西心下愧疚,自然不再攔阻。
文清岳看上去也十分在意剛才的事情。又朝清霧珍重道了次歉後,他沉默了許多。只偶爾說上一兩句,不如之前那般談笑自如了。
見清霧要去花廳,他順勢也跟了過去。與花廳和兩位夫人見了面,說了幾句話,這便告辭離去。
何氏見女兒的衣裳換了,心下驚疑不定。見清霧朝她笑著搖了搖頭示意不打緊,何氏這才放心了稍許。只是心中畢竟太過擔憂,無法在吳家繼續待下去,就和吳夫人說了一聲,打算告辭離去。
吳家女兒的衣裳都是吳夫人挑好布料後選了花樣子選了樣式來做的。清霧身上穿著誰的衣裳,吳夫人怎會瞧不出來?只是之前文清岳也一同來了,她便沒有直接問出口。
如今見何氏要走,她生怕這事兒不攤開來說會讓兩家產生嫌隙。
知曉剛才吳林苑出去許是就是幫忙處理這事兒,吳夫人就暫且按住何氏,讓吳林苑將事情大致說了。
待到吳林苑的話音落下,吳夫人聽聞當即把吳林西訓了一通:「那文世子既然來尋你,你讓清霧回屋與我們待著便好。她一個女孩子家,怎能隨意見外男?更何況……」
她頓了頓,看了眼那眉目柔和的女孩兒,心裡頭直歎氣,暗道這樣乖巧漂亮的女孩兒,任憑哪個年輕氣盛的少年郎瞧見了,怕是都要忍不住多看幾眼,失了平日的冷靜。饒是文世子那般翩翩佳公子,怕是也無法免俗。
也就他家的傻小子,不知道藏著掖著點,反倒要帶了友人和她一道說笑。
這些話吳夫人無法當著清霧和何氏的面說,只與吳林西道:「往後行事莫要這般魯莽了。」又握了何氏的手,十分誠懇地說道:「這事兒是西哥兒做得不妥。你打他罵他都成,千萬別惱了他。」
何氏明白她的意思。吳夫人是不想因了這次的事情攪黃了孩子們的親事,便笑道:「我為何惱了他?這事本也不是他的錯。你莫要太責怪孩子了。」
聽了她這話,吳夫人這才稍微鬆了口氣。怒視了吳林西半晌,遣了他去送何氏與清霧到大門口。
雖說在吳府的時候沒有表現出來,但回到自己家,何氏還是不由得暗暗歎氣。
之前文世子去到花廳之後,她就發現,那少年總是不經意地朝清霧看去,眼神裡頗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雖然此人行至儒雅,不似一般練武之人那麼魯莽。但何氏心裡總有些不太踏實。
於是再次細細詢問過清霧,之前那文世子做過甚麼、說過甚麼。曉得他沒有太過分的舉動,何氏方才安下心來。
「囡囡沒事就好。」何氏拉過清霧的手,仔細叮囑,「那文世子出身勳貴之家,尊貴無比。行為處事定然和咱們這樣的人家不一樣。往後再遇到了,遠著些便是。」
清霧早就有了這個打算。聽聞母親這般說,自然是應了下來。
何氏此刻終是露出了點笑意。
今日還有兩戶相熟的人家要去。回來這一會兒已經耽擱了不少時候,何氏又不願清霧再出甚麼岔子,便未將女兒再帶著,獨自急急出門去了。
用過午膳後,清霧想著有好些天沒跟著鄭天寧好好學畫了。正準備下午的時候去尋了他看看她這幾日練習的成效,誰料還沒將畫畫的用具準備妥當,竇媽媽便帶了個消息來。說是穆海剛剛尋到了她,讓她務必請清霧出門一趟。
穆海會親自來傳話,那麼來者是誰,顯而易見。
清霧知曉霍雲靄十分繁忙。聽聞之後,片刻也不敢耽擱。看著沒人留意,這便和竇媽媽去了穆海所言之處。
剛進到那裡停著的黑漆馬車中,清霧還沒站穩腳,便被人一拉一抱,跌入了個溫暖而又熟悉的懷抱中。
正要出聲譴責他一兩句,唇上溫軟的觸感忽然而至,竟是被他輕輕地吻了一下。
清霧羞惱至極,趕忙推他,道:「你這是做甚麼?好端端的,怎麼一見面,就、就……」
話未說完,自己先羞得滿臉通紅,不成語句了。
耳畔便響起了霍雲靄的低笑聲。
「我想著,既是要過年了,總得過來看看你才好。」
少年帝王似是輕描淡寫地說了這麼一句,頓了頓,終究是按捺不住心裡頭那翻攪了許久的酸澀感覺,忍不住將女孩兒又摟得緊了些,把話問了出來。
「聽說,今日你去了吳家?並且,鎮遠侯府的世子也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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