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2

前世,父親意外身亡,母親改嫁,陸郁梨嘗盡寄人籬下的心酸;
重生後,陸郁梨用盡一切辦法改變了父親和全家的命運。
同時,她也發現了前世許多不為人知的真相。
曾經擦身而過的愛情今生能否再續前緣?
本文設定地域是皖北豫東一帶,中部偏僻貧窮農村。
文中所表達的只是一個觀點,看到的也只是一個視角,不一定是真相。
中國那麼大,世界那麼廣,人心又那麼主觀,所以那些覺得自己所看到的跟作者不同的,純屬正常。
因為所處地域不同,視角不同,感觸不同。



內容標籤:重生 鄉村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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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 重回童年

第一章重生在六歲
清明時節雨紛紛,絲絲細雨灑落在一新一舊兩座墳塋上。
陸郁梨跪在那座舊些的墳前無聲淚流,這座墳中埋著她的父親。
她與他卻只有短短七年的父女情分。
但是那七年也是陸郁梨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時光。
陸郁梨對著墓碑喃喃低語:「爸,你為什麼要去那麼早?你怎麼忍心丟下我們,怎麼捨得丟下我?」
這個地方很偏僻,四周靜寂無人。陸郁梨放可以放心肆意地流淚,那些曾經被壓抑、強吞下去的淚水,彷彿一下子得到釋放似的,全部洶湧而來。
她一生悲劇的起源,就是父親的意外離世。父親出事後不久,媽媽帶著姐姐和哥哥改嫁,年幼的她則輾轉在奶奶、伯伯、姑姑家,將那些寄人籬下的辛酸痛苦一一嘗遍。
十歲那年,她接到爸爸生前的好友家。陸郁梨在那裡度過了6年平靜的生活。就在她慶幸自己終於苦盡甘來之時,她卻在無意中得知,原來養母當初收養她,是想讓她嫁給瘸腿的養兄。陸郁梨與養父母關係破裂。九年來,她一直一個人在外漂泊打拼。不過,她也沒忘了養父母的養育之恩,她經濟稍一寬裕些就不斷往家寄錢。但人卻從來不曾回去過,也從不留下地址。
這些年,她不止一次地想,如果父親沒有意外離世,她該過著怎樣的生活?
陸郁梨的目光從舊墳移到新墳上,那裡葬著她的媽媽。她對於媽媽的感情遠遠要比父親複雜得多。
在她寄人籬下的那些日子裡,她也曾不止一次地想,為何當初媽媽非要跟著那個朱國正遠嫁到外地?明明他們一家四口也可以活下去。如果她不嫁朱國正那個渣滓,姐姐的悲劇就不會發生,她的哥哥也不會失蹤。可惜的是,世上從沒有如果二字,今生已成定局。
雨漸漸地停了,上墳和踏青的人逐漸多了起來。
陸郁梨擦擦濕潤的眼眶,慢慢起身離開。
她曾經的家就在不遠處的天南村,她躊躇了好一會兒,仍裹足不前。回去做什麼呢?她在乎的人全都不在了。
陸郁梨踽踽而行在濕潤而狹窄的山路上,兩旁的桃花開得正艷。
她正走著,就聽見不遠處的山坡上,一個婦人用敞亮的嗓門大聲喊道:「玉玲,家來了——」
陸郁梨以為是在叫她,她腳下不由得一滑,滑下了山坡。
……
當陸郁梨的神志清醒過來時,發現自己正站到自家院門,——那個曾經讓她魂牽夢繞的家。
她家的房子,位於村子南邊。院裡有一棵桃樹和梨樹。每到春日,兩樹繁華盛開。她和姐姐的名字就是因此而來,郁桃,郁梨。
後來,爸爸出事,媽媽改嫁。那棟院子歸了大伯一家。再後來,大伯父不知聽誰說的,說院裡的那兩棵樹影響風水,就讓人給砍了。
被砍的那天,陸郁梨抱著樹怎麼也不肯鬆開。為什麼他們連這點念想都不給她留?
可是,她的阻攔有什麼用?樹還是被砍了。她的家成了堂哥的婚房。幾年以後,舊房被徹底推倒重建,再無一絲當年的家的影子。她自已則住在大伯家那間陰暗潮濕、終年不見陽光的北屋裡。每天有幹不完的活,挨不完的罵,時不時地聽著大伯和大伯母向親戚朋友宣揚他們自己有多慈祥多善良,他們收留無家可歸的侄女。
往事像電影似的,一幕幕在眼前閃過。她的思緒很快又被拉回到現在。她真的回來了嗎?還是只是在做夢。
其實要驗證是不是真的,只需要推開院門走進去便是了。可是,別人是近鄉情怯,陸郁梨是近家情怯。她在院門口徘徊著不敢進去。
她正在猶豫著,這時一個虎頭虎腦的、七八歲的小男孩子像只炮彈似的衝過來,把陸郁梨撞了個趔趄。
男孩子憨態走足的咧起嘴朝她笑,然後伸出在髒兮兮的小胖手遞給她一塊糖:「給你糖吃。」
陸郁梨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男孩。她是自己的哥哥陸郁強,那個發燒燒壞腦子,永遠只有五六歲孩子智商的哥哥,他跟隨母親改嫁後,莫名失蹤。說是莫名失蹤,但陸玉梨一直懷疑是朱國正做了手腳。
陸郁梨的眼眶情不自禁地濕潤了。她沒有接糖,「你吃吧,我不愛吃糖。」
陸郁強卻執拗地把糖塞到妹妹手裡,然後伸著舌頭給她看,表示自己嘴裡有了。
陸玉梨只好接過了糖。
這時,院裡,院裡傳來了一個好聽的女聲:「你們兩個在門口嘀咕什麼,還不進來?」這是她的姐姐陸郁桃的聲音。
一聽到姐姐的聲音,陸郁梨的眼淚又不爭氣地流下來了。媽媽改嫁後,在朱家不能當家作主,很少再管她了。反倒是姐姐,她十四歲就去服裝廠打工,掙的錢大部分上繳給朱國正,剩下一點極少的零花錢,每月省吃儉用,給她買文具買衣服。還時不時地抽空給她寫信,鼓勵她要好好學習。可以說,姐姐是她黑暗童年裡的精神支柱。她讓陸郁梨覺得,自己並不是完全被拋棄,這世上至少還有人惦記她。
陸玉桃說著話,輕輕推開了門。她笑盈盈地看著弟弟妹妹,當看到妹妹臉上晶瑩的淚珠後,先是一怔,接著忙關切地問:「梨梨,你又跟人打架了?告訴我,誰又欺負你了?」
陸玉梨搖搖頭,怔怔地看著她不語。十三歲的姐姐已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的長相隨媽媽,面容小巧秀氣,性子也像極了她,溫柔、勤快,又有些逆來順受。也正是這種性格,加劇了她後來的悲劇命運……
陸郁梨不想深想了,還好現在都沒發生。一切都來得及挽回。
一想到挽回,陸郁梨快步進屋,四處尋找日曆。她想知道現在到底是哪一年。
堂屋裡沒有,她房間裡也沒有。
陸郁梨只好又折了回來,看著姐姐,急急問道:「姐,今年是哪一年?」
陸郁桃看著妹妹那嚴肅的小臉,忍不住笑了,她伸手捏捏她肉肉的小臉,笑著說:「92年啊,你問這幹什麼?」
92年,太好了!爸爸是在今年秋天出的意外,現在他還在人世。她還有時間去挽回。
陸郁梨大大地鬆了一口氣,她又怕姐姐懷疑,只好隨口撒謊說:「剛才紅梅問我是哪一年,我不知道。」
陸郁桃也沒深究,她接著說道:「快中午了,媽可能不回來吃午飯了,你們兩個想吃什麼?」
她話音一落,陸郁強就吸溜著口水說道:「餃餃。」
陸郁梨心不在焉地說:「吃什麼都行。」
「行,今天就做野菜雞蛋蒸餃。」陸郁桃痛快地答應了弟弟。
陸郁桃去井邊擇野菜。陸郁梨也默默地過去幫忙。
陸郁桃笑著誇了妹妹一句:「越來越乖了。」
「爸爸什麼時候回來呀?」陸郁梨問了一句。
「你又想爸了,他不是剛走不久嗎?得到今年過年才能回來。」
陸郁梨黯然,天南村雖然環境宜人,風景優美,但人均耕地不多,他們姐妹倆還要上學讀書。田地的產出只夠餬口。所以,村裡的年輕人大多都會外出打工,留下妻兒老小在家留守。還有的夫妻一起外出,把孩子托付給老人,家中沒老人的,就托付給近親。像她童年時的好朋友紅梅就是寄居在她堂伯家。這些外出打工的人,沒有學歷和技術,一般都只能幹些低端工作,或者是下礦挖煤,或者去建築工地打工。她的父親就是在工地打工。前世,也就是92年的10月,父親在一次高空作業時墜落下來。
這一世,她要怎樣做才能讓父親避免前世的悲劇呢?

  ☆、第二章 家

怎樣才能讓爸爸回家呢?陸郁梨默默地思考著著這個問題。
父親剛剛離家外出,單憑她一個小孩的話是不可能讓他回家的。雖然三個孩子中父親最疼她,但也不會由著她胡鬧。
勸服媽媽也不大可能,道理同上。除非是家裡有事,爸爸不得不提前回來。但是目前,家裡一切都好好的,也沒什麼事。不過還好,現在是春天,離事發還有好幾個月的時間,她有足夠的時間來籌劃此事。到時候哪怕她裝病裝瘋也要騙爸爸回來,抑或是她偷了家裡的錢親自去找,不管怎樣,她都要讓爸爸遠離那場意外。
陸郁梨在默默發呆,陸郁桃擇完菜接著去了廚房活面,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陸郁桃今年雖然才十三歲,但家務活樣樣精通,是媽媽不可或缺的小幫手。陸郁梨發了會兒怔也跟著進了廚房去幫姐姐燒火。陸郁桃驚訝地看著妹妹一眼,覺得她今天特別乖巧。
這時的農村一般都用柴火燒飯,平常燒的多是棉花桿、玉米桿、麥秸等等。陸郁梨小時候幹慣了這種活,很順利地用麥草引了火,開始燒火。
陸郁桃做的是蒸餃,蒸餃比平常的餃子大些,做起來也更快些。她動作熟練地剁餡、□面皮、包餃子。半小時後,蒸餃便做好了。
陸郁梨不用姐姐催促,便主動去洗乾淨手臉,順便還把哥哥的小髒手給拽過來洗乾淨了。三個人一起坐在院子裡的梨樹下吃飯。
吃過飯後,陸郁桃要和同伴一起去打豬草。家裡只剩下了陸郁梨和陸郁強兩人。陸郁強根本呆不住,不一會兒就跑得沒影了。
陸郁梨打量著這個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她夢裡的院落,這裡的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是那麼可愛。她拿起掃帚開始掃院子,一邊打掃一邊思索今後的出路。
一般人重生後能幹什麼?有人炒房有人炒股,還有人記得彩票的號碼。炒房炒股,陸郁梨根本沒那條件。她很清楚,自己就是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人。重生可能會讓她佔一部分先機,但改變不了她的智商和本質。
至於彩票號碼,她一個也不記得。前世的她壓根就沒買過彩票。而她前世時,讀書成績雖然好,奈何沒那個條件,她在養父母家只讀到了高一就輟學打工。後來靠自己的努力拿到了自考本科文憑。
現在的她能幹什麼呢?陸郁梨一時也想不起來,走一步算什麼吧。她不想大富大貴,只想讓父親好好地活著,一家人在一起幸福地生活就足夠了。
陸郁梨有些費力地把院子打掃乾淨,又打了一盆水,用抹布把屋裡的桌椅給擦拭一遍。
她擦完客廳裡的桌椅後,來到了姐姐和自己的房間。房間裡有兩張小床,上面鋪著素淨的藍白格子的床單,綠緞子面的被子疊放得整整齊齊。靠窗放一張長條形書桌,桌上擺著姐姐上學用的書。陸郁梨看了看,這是六年級的課本。是呢,姐姐今年讀六年級。而她,好像還沒入學,她記得自己六歲那年只上了幾天學前班就鬧著不上了。那時的農村普遍不重視教育,她不上,媽媽也沒強迫,一切隨她。
只是當時的陸郁梨怎麼也沒想到,以後的她,會為了上學和奶奶伯母不停地鬥智鬥勇。每一天放學的時候,她都擔心自己明天來不了學校。她爭分奪秒地學習,年年考第一,因為她知道她的成績越好,老師就越喜歡她,越不忍心她中途輟學,她跟奶奶和伯母鬥爭的時候就越有底氣。
往事不堪回首,陸郁梨狠狠地壓下那股怒氣。前世的那些經歷和陰影,如影隨形地跟隨著她,讓她的性格受到了極大的影響。她的性格偏執、激烈、沉鬱,極度的缺乏安全感,從不信任別人。前世已去,今生剛剛開始,她希望改變的不僅僅是家人的命運,還要改變自己的命運。
陸郁梨正在翻看姐姐的課本,忽聽見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響了。
接著門簾被掀開,媽媽郁春玲走了進來。
此時的郁春玲只有三十四五歲,她的身段依舊苗條,白淨的鵝蛋臉上只有少許皺紋。此時的她還不是二十年後,那個被家暴和繁重的勞動給摧毀的可憐婦人。
陸郁梨默默地看著她,相較於對父親的思念、對姐姐的惋惜,她對這個母親的感情十分複雜。小時候不解過、恨過、怨過,更多的則是恨其不爭,哀其不幸。
付春玲看著小女兒望著自己發愣,不由得笑了笑說:「我還以為家裡沒人呢,你不出去玩,在屋裡瞎搗鼓什麼呢?」
陸郁梨張了張嘴,隨便找了個借口說:「我在找我上學用的書。」
付春玲撲哧一聲笑道:「你不是不愛上學嗎?這會兒怎麼又想找書了?」
「我想趕緊認字好給爸爸寫信。」陸郁梨找了個正當的借口。
付春玲倒也信了:「行,你爸要是收到你的信不知道有多高興呢。」
陸郁梨在母親的幫助下,終於找到了自己學前班的課本,上面花花綠綠地被畫滿了頭像,封皮上貼滿了明星粘畫。
沒多久,陸郁桃打豬草回來了,她看到妹妹在翻課本就笑著逗了她幾句,接著又去幹活了。
整整一下午,陸郁梨就坐在書桌前看課本,當然,為了掩人耳目,她時不時地跑去問問姐姐。陸郁桃自然耐心地教她。
第二天正好是星期一,陸郁梨乖乖地背著自己的花書包跟著姐姐陸郁桃一起上學去了。學校就在村子南頭,走幾分鐘就到了。
她到了學前班之後,才發現自己對形勢的估計有些錯誤。
所謂的學前班根本學不了什麼東西,無非是學些拼音,認認字,唱唱兒歌之類的。班裡只有一個老師,學生卻有好幾十個。這些孩子正值頑皮不堪又好動好鬧的年齡,一個個像得了多動症似的,一分鐘也不肯安份。
她左邊那個髒兮兮的小男生把鼻涕抹在了她身上,後桌的男孩不停地拽她的小辮子,班裡鬧哄哄的,一會兒有人哭了,一會又有人尿褲子了,吵得她耳朵嗡嗡直響。
真要讀下去嗎?還是算了吧。她明年直接上一年級吧。
陸郁梨上了一天學又回家這事,被郁春玲笑了一頓:「就知道你是猴子屁股坐不住。得,就再讓你瘋一年,明年說什麼也得去上學。我可不能讓你跟我似的,大字不識幾個。」
雖然沒有去上學,但陸郁梨一直在跟著姐姐學習認字。
她沒有特意放慢速度故意藏拙,這也是為了以後的跳級做好準備。同時,她也覺得如果自己表現的聰明些,以後說話做事會方便些。不然,爸媽怎麼會聽她一個小孩的話?陸郁梨的表現倒讓陸郁桃吃了一驚,教了妹妹兩天後,她忍不住激動地大聲喊:「媽、媽,你快來。」
郁春玲以為發生什麼事了,趕緊過來。
「你看妹妹,她太聰明了,教她古詩,兩遍就會背,我背了幾遍還不會呢。」
為了佐證自己的說法,陸郁桃又讓妹妹表演一遍。
郁春玲看完也是一陣驚喜,接著,她輕輕歎息一聲:「可能是老天爺為了補償咱們家吧。」她這話指的是陸郁強,這個兒子是他們夫妻倆的一塊心病。
九十年代是國家計劃生育最嚴的時候。他們這裡的政策是頭胎是女孩的才准生二胎。再生就要罰款,嚴重些直接拉去流產,或者扒房的都有。不過鑒於陸郁強的特殊情況,村裡的計生辦又允許他們再生一胎。這才有了陸郁梨。
當然,政策歸政策。村裡人為了生兒子外出躲計劃生育的比比皆是,任憑計生辦的扒房牽牛,不生兒子誓不罷休。也有人勸過爸媽,讓他們出去躲兩年再生一個兒子。但是陸國華看到同村的那些父母躲計劃生育孩子的處境後不由得猶豫起來。城裡生活成本高,這些外出的人自然沒能力把孩子帶到城裡,他們的孩子大多數都留在鄉下爺奶家或是叔伯家,有的甚至幾年都見不到父母。有的房子被扒了,傢俱被拉走,連個窩也沒有,看著讓人唏噓可憐。
陸國強最後拍板定釘:「咱不躲了,三個孩子剛剛好,咱倆沒啥大本事,多了也養不好。」不是養不活,只是養不好而已。畢竟這年代雖然大家不富裕但還不至於挨餓。
應該說陸國強相對於同村的很多人而言,還是比較開明的。他甚至計劃好了,要好好供兩個女兒上學,她們能上多久他就供多久。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陸郁梨姐妹倆應該是村裡最幸運最幸福的孩子。只是,後來……
現在,陸郁梨的情緒已經穩定許多。往事已矣,再多想也無益。她要想的是如何過好這一生。
陸郁梨表現出來的「天分」震驚了媽媽和姐姐。村莊裡沒有秘密,更何況還還是好事。沒幾天,天南村的村民就知道了陸家的小丫頭十分聰明伶俐,認字速度奇怪。不過,他們議論了一陣也就罷了。倒是陸郁桃的同學時不時好奇地過來看看這個傳說中的神童,再順便拿古詩課文之類的考她。陸郁梨也很配合她們,每每收穫一堆驚詫,每當這時,陸郁桃就一臉含蓄地笑著。她的成績不太好,可是妹妹聰明啊。
幾天後,陸郁梨給遠在鄭城的父親寫了一封信。
她故意把字寫得歪扭些,難看些,幾個不太常見的字故意用拼音代替。
「爸爸,你還好嗎?我很想你,媽媽姐姐哥哥都很想你。我昨晚還(meng)見你了。你一定要好好g身體,上工地時要小心,頭上要戴那種黃黃的帽子。爸爸,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這一封短短的信在陸國強所在的工地上引起了轟動。工友們有人打趣有人羨慕,不過也有人不信這是六歲的孩子寫的,他們覺得肯定有人替代她寫的。當然是信的,他認得出來這不是大女兒的筆跡,孩子他媽又不會寫信。再說家裡人也沒必要騙他。陸國強看著這封信,既高興又心疼。晚上睡覺前,忍不住又把過年時照的全家福拿出來看看。

  ☆、第三章 日常生活

沒多久,陸國強就給小女兒回了一封信。
全家人像過節似的,擠到一起聽陸郁桃念信。
陸郁桃故意考驗妹妹,把信推給她:「小妹來念好不好?」
陸郁梨大大方方地接過來說:「我念,我肯定都認識。」
陸郁梨拿過爸爸的信開始一字一字地念起來:「……收到小梨的信了,工友們都說這娃了不起,是個神,春桃你要好好地監督她讀書。她喜歡看什麼課外書就帶她到縣裡去買。小桃也要好好唸書。家裡的活幹不完就出錢請短工,不要太節省。下個月發了工錢,我就給你寄回去……」
信寫得很樸實無華,都是些家長裡短、雞毛蒜皮的小事。但家人就是愛聽,陸郁梨念完一遍,陸郁桃奪過去又讀了一遍。
聽完信,郁春玲笑著揪揪小女兒的耳朵說:「聽見沒,你爸說讓你好好讀書,他還以為你在上學呢。」
陸郁梨咧咧嘴趕緊說:「我明年再去上,在家跟著姐姐學也一樣的。」
陸郁梨到底還是沒去上上學前班,不過,她也不能像真正的小孩那樣到處瘋玩。她想做些什麼改善一下家裡的生活。家裡的生活並不寬裕,現在僅夠溫飽的。一年到頭,也吃不了幾回肉。
可是,她思來想去,發現自己能做的極其有限。一是年齡太小,二是沒有本錢。
她把床頭的存錢罐拿出來,發現裡只有七毛六分錢。其實這對於小孩子來說,也算是一筆巨款了。她好現在的豬肉是一塊三一斤,她的零花錢夠買半斤肉了。
陸郁桃週一至週六上午都要上學。郁春玲要下地幹活。家裡只剩下了陸郁梨和哥哥。
陸郁梨懶得出去玩,就呆在家裡東瞧瞧西看看,掃掃地,澆澆園裡的菜,順便琢磨自己能幹些什麼。
沒兩天,郁春玲正好買了十幾隻小雞仔小鴨仔,陸郁梨眼睛一亮,她現在在家沒事幹,可以幹這些副業嘛。
「媽,你能不能多買些,我幫你養。」
郁春玲一點也不信她的話:「你幫我養?你別新鮮兩天就摞下了。你姐上學,我要下地,顧不上管,我隨便養幾隻雞就算了。養多了費糧食。」
「你就多買幾隻鴨和鵝唄,我和哥哥去河裡放它們,費不了多少糧食的。」
陸郁梨不依不撓地纏著媽媽,郁春玲性子一向和軟
,被小女兒這麼一番軟磨硬泡,也只好答應了。
其實她才不相信,她真會幫著養,小孩子的興趣一會一個變。不過,大女兒今年升中學,聽她說,今年放暑假放得早,到時讓她幫著養就是了。
郁春玲一共買了二十多隻小雞,十五隻小鴨子,十隻鵝。
陸家的三個孩子都十分稀罕,特別是陸郁梨,她每天帶著哥哥去外頭挖最嫩的草,捉小蟲子喂雞鴨,還專門挖了許多嫩嫩的薄公英拌下細玉米面喂小鵝,她記得老人說過,小鵝吃這些最好,不容易得病。等到小鴨和鵝長大些,陸郁梨就用竹竿把它們趕到河邊去放養。這個時候的小河小溪還沒有被上流的造紙廠污染,河水清澈見底,能看見小魚游來游去。
鴨和鵝們像回了老家似的,嘎嘎叫著噗通噗通跳下水撒歡去了。
陸郁梨也沒閒著,她特意準備了網兜,小桶,撈些小魚小蝦,特別是小蝦,拿回家拌面一炒就是一道肉菜。
陸郁強這些日子一直跟著妹妹轉悠,陸郁梨或是用吃的,或是拿話好聲哄著他。讓他幫著自己割草,撈蝦。他腦子不太聰明,可是身體強壯,有無窮的精力。
「你不要往深水裡去,就在邊上撈,晚上回家讓姐姐給咱們炒蝦米吃。」之所以讓姐姐而不讓媽媽炒,是因為姐姐更捨得放油,她媽過日子節儉慣了,幹什麼都精打細算。
一提到吃的,陸郁強的口水都快流出來了:「好,吃蝦米。」
陸郁梨正在河裡撈蝦,就見河中間飄過一條水紅色褂子,估計是誰洗衣服時不小心飄走的。她趕緊用網兜用兜,結果沒兜住,她趔趄了一下,然後讓哥哥抓住自己,身子往前探著,試了幾次終於成功將衣服兜住。
她剛站穩身子,就見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子正氣喘吁吁地朝這邊跑來。
陸郁梨一看,這女孩子是白鳳,是村東頭白奶奶的閨女,也是她奶和大伯的鄰居。想起白奶奶,陸郁梨的心頭不由得湧起一股暖意。
在她寄居大伯家的那些日子,白奶奶對她很不錯,做了什麼好吃的,常常悄悄把她叫到家裡去吃。因為她知道即使送到大伯家,也沒有她的份。那段時間應該是白奶奶既寬裕又幸福的一段日子,女兒尚在,兒子雖說是個光棍,但一直在外打工,不停地給她寄錢。不過後來,白鳳得了血崩,耽誤了治療,不幸死去。她兒子入贅到隔壁村一個寡婦女人的家裡,漸漸地就不大管老娘了。因為她後來離開了天南村,後面的很多事情都是聽說的,她聽人說,白奶奶無人養老,年老體衰,行動不便,最後上吊死了。她聽說後難過了好幾天。
白鳳跑到了兩人面前,盯著陸郁梨網兜中的衣服,說:「還好被你這個小傢伙撈著了,我還以為要飄走了呢。」
陸郁梨把衣服還她,笑著叫了聲,鳳姑姑。
白鳳誇了幾句,末了又說:「改天,你到我家來,給你好吃的。」
「嗯,好的。」陸郁梨點頭答應。
白鳳拿著衣服便折回去了。
白鳳沒走幾步,陸郁梨就聽見她跟一個人打招呼:「陸大嫂,你也來洗衣服啊。我的衣裳被水沖走了,幸好被你家小侄女撈到了,不然可得心疼死我,我哥新給我買的褂子。」
陸郁梨不用抬頭就知道是誰來了。是她的大伯母李秋雲。
陸郁梨低著頭。前世的時候,她看夠了這個女人的臉色,如今再也不想多看她一眼。而陸郁強只是看著李秋雲嘿嘿傻笑。
她不理李秋雲,李秋雲卻先搭理她了。
她老遠就嚷道:「小梨,你這孩子咋地了,見著伯母也不打聲招呼。」
陸郁梨冷淡地叫了聲伯母,李秋雲兩隻眼睛滴溜溜亂轉,不停地問東問西:「小梨,你爸又寄錢回來了嗎?聽說你會寫信了,該不是你姐替你寫的吧。」
陸郁梨懶得搭理她,她默默收了網兜,準備換個地方撈蝦。
李秋雲往陸郁梨的小桶裡無意間一瞄,「哎呀」一聲,「你們兩個撈得不少嘛,你東子哥最愛吃這小玩意了,你給他一點好不好?」
陸郁梨一句話頂了回去:「不給他吃,他有好吃的,怎麼從來不給我們吃?」
李秋雲假笑兩聲,繼續說:「你這孩子咋跟這麼摳呢,簡直跟你媽一模一樣。」
陸郁梨十分不愛聽這話,她媽過日子節儉歸節儉,但在人情往來可從來不摳。真正摳的人是大伯母。
她不由得想起了村裡的人評價,於是故意天真地問道:「我媽媽摳嗎?可是別人沒說過啊,對了,大伯母,村裡的人為啥說你是糖公雞呀,這種雞,是集上賣的那種能吃的雞嗎?」
本地人形容人摳門,一般說鐵公雞瓷公雞之類的,最狠的是糖公雞,形容人不但摳到一毛不拔,還倒沾別人一根毛。
李秋雲臉色紅漲,把臉盆一摔,氣極敗壞地問:「這話是誰說的?」
陸郁梨:「我也想不起來,好多人都說了。」
李秋雲也不管人們聽不聽得見,雙手叉腰面對村子的方向破口大罵,罵的內容自然不忍卒聽。
陸郁梨趕緊收拾了網兜,盡量離這個可怕的人遠一些。
李秋雲罵了幾句,也就做罷了,不過,她心情十分地不爽快。她不爽快,陸郁梨兄妹倆倒挺高興的。因為他們不但撈了一大碗蝦,還意外地在水草叢中捉到一條一斤多重的魚,晚上一家人好好地改善了一下生活。

  ☆、第四章 考察

每隔上一段時間,陸郁梨都會給爸爸寫信,她的信越來越長,錯別字和拼音也越來越少。陸國華每次收到小女兒的信總是看了再看,不只人他看,同宿舍的工友們也都搶著看。
陸國華聽著工友們誇自家閨女,想著遠在家鄉的妻兒,身上的幹勁更足了。他得好好掙錢,以後好供兩個女兒上大學。
陸郁梨沒有一開始就讓爸爸回來。她在等一個適合的時機,現在的她就是要不停地在父親面前刷存在感。
與此同時,陸郁梨還在不停地攢錢。由於她最近表現良好,媽媽時不時地給五分一毛的零花錢。換了別的小孩子立即拿出來買零嘴了。陸郁梨每回都捨不得花,一分一分地攢下來。她成為小財迷,別人倒沒什麼,她哥哥不幹了。因為陸郁強腦子不好使,媽媽很少直接給他錢,怕他不小心丟了還是被人騙。每回都是讓陸郁梨拿著。但陸郁梨每次都攢起來,這讓他很委屈。
陸郁強不滿地扁扁嘴:「我想吃唐僧肉。」唐僧肉是一種小吃,在孩子中間很受歡迎。
陸郁梨也覺得自己有些不地道,於是只好分出一半,給哥哥買零食,自己那份就存了下來。她要存點本錢,等到合適的時機幹點什麼。陸郁強得零嘴也從不吃獨食,每次都要給妹妹吃。
「給你,吃。」
陸郁梨心中感動,搖搖頭說:「我不愛吃。」
陸郁強卻硬塞到她嘴裡,陸郁梨欣然接受了哥哥的好意。她看著自己的哥哥,他雖然傻,但心地卻很善良,也很乖巧乾淨,很少惹事生非。長得虎頭虎腦的,特別可愛。
兩人分吃完零食,陸郁梨又開始他指使哥哥幹活。他們除了撈蝦,還撈河蚌,把蚌肉跺碎了喂雞鴨,有時也撈田螺,把田螺挑乾淨,用辣椒一炒也是道好菜。
日子一天天過去,陸郁梨漸漸適應了這種生活。她每天按時放鴨放鵝,撈撈小魚小蝦,打打豬草。她很少跟同齡的小孩子玩,這一世是因為心理年齡相差,實在無法玩到一起。而上一世,是因為她根本沒時間玩,每天上學回來都跟打仗似的,打豬草,撿柴禾,稍稍懈怠些,大伯母就在那兒敲敲打打的,不給她好臉色。因為她太勤快了,勤快得讓郁春玲有些擔心。
「小梨啊,你去玩會吧。」郁春玲一得了空就勸小女兒去玩。
「不用,跟她們玩不到一起去。」陸郁梨說道。
「瞧你這小樣兒。」郁春玲忍不住笑著刮刮小女兒的鼻子。
「今天想吃什麼?」郁春玲難得大方一次。
「米粉。」這是陸郁梨小時候最愛吃的。米粉是本地產的,加點青菜一起煮,再加上一燒自己炸的辣椒油,吃得人滿頭大汗,暢快之極。
郁春玲起身去廚房做米飯。陸郁梨乖巧地去幫著燒火。米粉做得很快,等到陸郁桃放學回來,米粉已經出了鍋。
陸郁桃也十分喜歡吃米粉,一家四口,一人一大碗,坐在院裡的石桌大快朵頤。
「媽做的就是好吃,比學校門口賣得好吃多了。」
陸郁梨不由得心中一動,九十年代的商品經濟快速發展,只要抓准商機,做生意還是挺容易賺錢的。像米粉之類的,本錢不多,倒可以一試。
不過,她知道媽媽是一個很保守的人,想說服她出去做生意怕有點難處。但是陸郁梨還是想試一試。陸郁梨決定去實地考察一番。首先是村小學,陸郁梨去轉了一圈便決定放棄這個陣地。村小的學生大多是本村的,也有少部分是隔壁村的,這些孩子一般都回家吃飯。只有一少部分離家稍遠的中午會在學校吃,客流量太小。
接著是鎮中學,但她一個人去鎮上,她媽肯定不放心。陸郁梨只能耐心等到星期天,纏著陸郁桃陪她去鎮上。
她要去鎮上,郁春玲也不反對,臨走時還大方地給了她五毛零花錢。陸郁強也要跟著去,陸郁梨許諾給他買好吃的,才將他勸留下來。
天水鎮離村子約有五六里路,村鎮之間沒有通車,她們就步行過去,反正這點路對農村的孩子來說也算不得什麼。
姐妹兩人邊走邊閒聊,其實主要是陸郁梨在問,姐姐在答。
「姐,你要升初中了,學習緊張嗎?」
「什麼緊不緊張,就那樣吧。」
「那姐姐要加油哦,聽說初中功課有點難。」
陸郁梨知道這個姐姐學習成績在班裡只是中等。
陸郁桃並沒有因為妹妹年紀小就敷衍她,而是認真回答說:「我也努力了,不過沒有讀書的天分,到時姐姐去跟別人一起打工賺錢,供你讀大學好不好?」
陸郁桃的想法跟村裡的大多數女孩孩子差不多,她們一般讀完小學或初中,就開始外出打工賺錢。攢錢供弟弟妹妹讀書,或給哥哥蓋房娶媳婦。過個幾年,到了年齡就回家結婚生子。生下孩子後,或是扔下孩子跟丈夫外出打工,或是留守在家裡。這就是大多數人農村女孩子的人生軌跡,當然也有極少部分拚搏出來的。陸郁梨不想姐姐也跟村裡的那些女孩子一樣。
她想了一會兒說道:「姐,你不是沒有天分,你肯定是沒找對學習方法,我看你的課本上說,人無論做什麼都要找對方法。」
陸郁桃無奈地笑了笑,這個妹妹板起臉說話時,倒真有點像個小老師。
「姐,你要給我當榜樣。」
「好好,當你的榜樣。」
兩人說著話,已經到了鎮上。
今天正趕上逢集,人來人往,熙熙攘攘。街道兩邊有少來蔬菜和雞蛋的。賣小吃的也有。陸郁梨數了數,目前只有一家賣包子的,一家賣麵條的,還有一家賣煎餅的,還真沒有賣米粉的。兩人逛著逛著就到了鎮中學門口。
陸郁梨堅持要等到學生放學,陸郁桃只好陪著她等。
她們並沒有等太久,鎮中學11點半就放學了。
一放學,街邊的小攤頓時熱鬧擁擠起來。
學校是有食堂,但味道據說不敢讓人恭維。不少學生買點饅頭包子小麵包之類當午飯。
「姐,你說讓咱媽來賣米粉怎麼樣?」陸郁梨說道。

  ☆、第五章 行動開始

陸郁桃一臉遲疑,「咱媽真能做這個嗎?」
「當然能。媽媽的手藝很好的。」陸郁梨十分肯定地說道。
現在的她年齡太小,幹什麼都受限制。要想改善家裡的境況,還是得靠父母。
家裡的情況改善了,父親就能留在家裡了,或者到縣城做些小買賣之類的。而不是一年到頭在外面打工,既辛苦又危險,一家人一年只團聚一個月。
兩人在鎮中學門口站了一會兒,學生進進出出的,再加上趕集的人,客流量確實很可觀。
兩人接著逛下去,陸郁梨只給哥哥買了幾根麻花便打道回府。
回到家裡,陸郁梨迫不及待地提出這個想法。
不出所料,郁春玲一口回絕。
「不行不行,我哪是做生意的料,大字不識幾個,又不精明,見了生人都不會說話。」
陸郁梨再勸:「可是媽,你做的米粉很好吃,你的手藝很好。」
「這點手藝算啥,咱家村裡的女人都會做。」
不管小女兒怎麼蠱惑,郁春玲就是無動於衷。
陸郁梨歎了口氣,索性不再勸了。她對自己母親的性格還是瞭解一些的。怎麼說呢,她是一個勤勞和賢惠不假,但由於受的教育少,再加上小時候的成長環境,導致她的性格有些怯懦和自卑。總覺得自己這不好那不好。甚至連嫁給爸爸,她都覺得高攀。
陸郁梨記得媽媽時常掛在嘴邊的是:「我找了你爸也算是祖上燒了高香,他呀性格又好又能幹,還不打老婆,又是個初中畢業生。」
這樣的性格,爸爸在世時倒沒什麼。可是一遇上大事,她就沒了主心骨,覺得天都塌了。這也是後來被朱國正蒙騙的主要原因吧。
朱國正,她不由得又想起了那個人渣。
陸郁梨遊說郁春玲未果,她只得另想他法。
她到底能做些什麼才能打消媽媽的疑慮呢?
陸郁梨沒想到的是第二天就有上門給她送主意來了。說是送主意,其實就是給了她點啟發。
來的人是嫁到縣裡的姑姑陸國紅。
陸國紅人長得漂亮又是高中生,再加上她嫁了個城裡人,所以面對他們這些鄉下人時總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她穿著白色襯衫,米色夾克,腳蹬一雙黑亮的皮鞋。走起路來,架式十足,就像皇后省親似的,站在門口脆聲叫道:「二嫂在家嗎?」
郁春玲聽著聲音趕緊迎了出來,她先是有些驚訝接著笑道:「他姑來了,快進來坐。」
陸國紅往屋裡瞥了一眼,沒有要進去的意思,她淡淡笑道:「二嫂,是這樣的,我過年時不是從你這拿了幾瓶辣椒醬和鹹菜嗎?後來我拿到廠裡,我們主任她媳婦剛好路過,她正害喜,什麼也吃不下,但那天就著鹹菜吃了兩個饅頭,吃完了又問我要……」
郁春玲一聽到自己做的辣椒醬這麼受歡迎,心裡十分高興,忙說:「這不算啥,家裡還有幾瓶,你都帶上,不夠再我給你現做。」
陸國紅笑著說道:「那太好了。」
郁春玲進屋把拿了一大瓶辣椒醬,陸國紅嫌棄地看了看那個簡陋的塑料瓶,說道:「沒有好看點的瓶子嗎?」
郁春玲不覺有些尷尬。
一旁的陸郁梨不由得怒了,上門來要東西還一副挑三揀四的口吻。她每次回鄉下總是空手來,滿車去。上一世,她雖然沒像大伯母那樣虐待她,但對於她的苦難一直冷眼旁觀,甚至連句公道話都沒說過,在這方面,她甚至不如大堂嫂做得好。
陸郁梨對這個姑姑沒有丁點好感,她不禁在一旁接過話說:「小姑,我們鄉下的東西都這樣,你要嫌棄就算了。這可得費不少油呢。」
陸國紅彷彿才看到小侄女似的,臉上略略掛了些笑容,彎腰逗她:「喲,不捨得了。瞧你這小氣樣兒。」
郁春玲忙說:「別聽她小孩子瞎說,你拿回去再換個好看的瓶子裝吧。」
陸國紅趕緊轉移話題道:「我聽人說,小梨都會寫信了?」
郁春玲忙謙虛地說:「上了幾天學前班,又跟她姐認幾個字,就非要給她爸寫信,小孩子瞎搗鼓。」
陸國紅誇得言不由衷:「農村孩子這樣很不錯,我們家金金這樣的,也才三歲會數數,背古詩。」
陸郁梨不由得在心裡呵呵冷笑。她的表姐錢金金從小被誇成一朵花,比她媽還有優越感。
不過後來,陸郁梨被接到養母家,她們初中在一個學校,她倆又剛好分到同一班,全班第一每次都是陸郁梨的。錢金金氣不過,時不時地詆毀她。把她的最傷痛的事講給同學們聽。直到陸郁梨告到班主任那裡她才稍稍收斂些。
同時,也是錢金金揭開了那個真相。
她當時冷笑著看著自己幸災樂禍地說:「陸郁梨你知道你為什麼被陳家收養嗎?人家不是缺女兒,人家是缺個兒媳婦。哈哈,你的身份其實就是個童養媳。嘖嘖,想不到新社會還有童養媳這種稱呼,真是太好玩了。哦對了,你的未婚夫就是那個瘸子。原來你們還有這層關係啊,怪不得他那麼疼你……」
當時的陸郁梨腦袋嗡地響了。她已經忘了自己當時怎麼回答錢金金的。她只記得她連週六上午的課都沒上,提前回了家。
她在院門口聽到了養母和她妹妹的那番話:
「姐,我聽人說你家小梨成績很好?」
「是啊。」
「姐,你咋那麼實誠哩,你想想,這孩子上學越多,心也越高,真讓她考了大學,你先前的打算還有用嗎?我勸你,趕緊讓她退學,趕緊讓她和明澤把事辦了。」
兩人嘀咕了一陣,養母最後決定讓她退學。
最終,兩人最後決裂,她最後說了一句:「欠你的恩情我會還的。但我不會聽你的安排,我是你收養的,不是賣給你的。」剛好那時,她的身份證下來了。她拿著身份證,拿著僅有的一點生活費已經同學湊的路費,南下打工。
……
陸國紅看著小侄女雙眼直直地盯著自己,以為她是不捨得辣椒醬,便繼續逗她:「好啦,小梨,下次姑姑帶帶你到城裡玩。」
陸郁梨猛然從回憶中驚醒過來。
陸郁梨拉回思緒,抬頭勉強朝陸國紅笑了笑:「那你拿走吧。我這個星期天就和姐姐去城裡。」
陸國紅笑了笑,然後拿著辣椒醬和鹹菜離開了。
不過,陸國紅卻給陸郁梨帶來了啟發。
媽媽不是不相信自己的手藝嗎?不是不敢邁出第一步嗎?她可以先用辣椒醬和鹹菜打個頭陣,讓媽媽嘗到賺錢的甜頭,也許後面就有了勇氣。

  ☆、第六章 良好的開端

姑姑陸國紅離開後,陸郁梨就開始行動。
家裡的辣椒醬全拿給陸國紅了,她就以此為借口纏著媽媽重新做一罐。
這是個正當要求,郁春玲自然沒有異議。
接著,陸郁梨又說要給爸爸寄去幾瓶豆豉醬,便讓媽媽多做些。郁春玲一想丈夫肯定在外面吃得也不好,寄就寄吧。
趁著媽媽忙碌的時候,陸郁梨又開始在家裡搗騰。郁春玲是村裡有名的巧手媳婦。同樣是醃鹹菜做豆豉,但就是比別人做得好吃。村裡不少人喜歡請她過去幫忙。
陸郁梨看了看家裡的菜罈子,醃菜有好幾種:酸筍、酸黃瓜、醃山椒、酸豆角、辣蘿蔔,林林總總有七八樣。
陸郁梨決定每樣都拿去一點試試,看哪種賣得好。
接著,她開始收集瓶子。因為要拿出去賣,自然要講點賣相。但是村子附近好像沒有賣那種空瓶的,而且就算有,她媽媽也不同意花那個冤枉錢。最後陸郁梨只好用東西換。
村裡有幾戶富裕人家,像是村長家和王大胡家,他們時不時地吃些罐頭米酒之類的東西,所以家裡會有不少空瓶。陸郁梨便拿了自己捕的蝦子,到他們家裡去換。
「大娘,我媽要跟我爸寄豆豉沒有合適的瓶子,我能不能用蝦米跟你換?」
陸郁梨捧著一碗蝦來到村長家,脆生生地對著村長的老婆何娟說道。
何娟平常為人十分大方,跟陸家也有來往,一看陸郁梨像個小大人似的要跟她換東西,忍不住笑了起來:「喲,是你這個小妮子呀,你媽呢?」
「我媽在忙呢。」
何娟又笑道:「幾個空瓶子,換啥換,我給你找去。」
何娟給她騰出了五個罐頭瓶子,但堅持不要陸郁梨的東西。
陸郁梨堅持要給:「那就不換了,這是我自己捕的,給你們嘗嘗鮮吧。」說著,她硬是把東西放下,用網兜兜著瓶子回家去了。
接下來,陸郁梨又用野菜或是家裡的青菜跟別人家換了十幾個瓶子,瓶子大小不一,樣式也不同,但能這樣不錯了。總比直接用盆裝好看些。陸郁梨先將上面的包裝撕去,用清水把瓶子洗了一遍又一遍,控水瀝干就行了。
郁春玲看到這些瓶子,連忙說:「你這孩子,給你爸寄東西用一個大塑料瓶就行了,哪能用這些玻璃的,萬一郵遞員磕壞了咋整?」
陸郁梨只好接著撒謊:「這不是給爸爸,給姑姑的,我這個星期天要和姐姐去姑姑家。」
「這不年不節的,你去她家幹什麼?」
陸國紅的性格有些獨,加上她愛人錢文宇不大看得起鄉下的親戚,所以陸家的孩子,別說是陸郁梨姐弟三人,就算是奶奶的心肝寶貝陸清華也很少能到姑姑家小住。別看小孩子年紀小,但也能看得懂誰好誰歹,平常時候,姐弟三人極少主動要去姑姑家走親戚。今天陸郁梨主動提出要去,難怪郁春玲有些奇怪。
陸郁梨一時想不起合適的理由,只好隨口扯道:「我想去了唄。」
郁春玲向來好性,勸了幾句,見勸不動,也只好隨她去了。
「那先說好,你去了姑姑家不准和你金金姐吵架。」這兩孩子相差一歲,天生犯沖似的,見了面不是瞪眼就是吵架。
陸郁梨一臉不屑:「媽,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誰跟她一般見識。」
陸郁梨的話惹得郁春玲和陸郁桃都笑了。
「行行,你不是小孩子了,你是六歲的小大人了。」
不管怎樣,郁春玲到底同意了陸郁梨的要求。在陸郁梨的要求下,郁春玲共做了十五瓶辣椒醬,另外又裝了幾桶鹹菜。她本想再裝些別的,陸郁梨卻不讓,她又不是真去姑姑家。不過是打個幌子而已。接下來就是等著姐姐休息了。畢竟,她一個人也拿不動這些東西。
陸郁桃週六下午放假,兩人週日早上去縣裡。至於怎麼去,當然是騎自行車。把這些東西裝在竹筐裡,再在筐裡墊上舊衣服,以便瓶子被磕壞。最後將筐子綁在自行車後面。陸郁梨則坐在前面的黑槓上。
「小桃,你可要小心啊。路不平的時候就下來推著走。」
「放心吧,媽。」陸郁桃經常騎車,技術十分嫻熟。
「晚上早點回來。」郁春玲不放心地再次叮囑。
陸郁桃把妹妹抱到車前槓上坐好,動作熟練地騎上車走了。
一個小時後,兩人才到了縣城。雖然知道姐姐的騎車技術很好,但陸郁梨還是主動要求下來,陸郁桃推著自行車,領著妹妹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穿行。
陸郁桃正要向姑姑家的方向走去,陸郁梨卻叫住了她:「姐,我也不瞞你了,其實我才不想去姑姑家呢。我想賣東西。你就陪我去唄。」
陸郁桃有些驚訝:「賣東西?誰會買呀?就咱倆能行嗎?」別說賣東西了,她看著這些衣著光鮮的城裡人不由得有一種怯怯的感覺。
「先試一試吧。」
陸郁桃最後還是同意了妹妹的提議,賣不動大不了就拿到姑姑家去。
陸郁梨最後選在了縣裡最大的工廠——淮水縣紡織廠,廠裡有好幾千工人。這家工廠的領導人有魄力,改革成功,在其他廠子半死不活時,紡織廠仍然生機勃勃。工廠效益好,工人的腰包自然也鼓。
陸郁梨瞄瞄紡織廠大門,工人還沒下班,大門緊閉,門口靜悄悄的。只有一個五十來歲的老伯在看報紙。
姐妹倆長時間的逗留引起了老伯的注意,他扶扶老花鏡,聲音洪亮地問道:「你們兩個是要找人嗎?」
陸郁桃有些緊張地看著那位神情嚴肅地老伯,悄聲說:「咱還是走吧。」
陸郁梨看了看四周,沒有人來擺攤,有可能是沒人想到這茬,但也有更大的可能是紡織廠不讓擺。
眼下,她只能先賄賂賄賂這個老伯了。
賄賂之前,陸郁桃還打了感情牌:「老伯伯,我爸在外地打工,我和姐姐想他們了,想趁放暑假去看他們,就想賣些自己家醃的鹹菜和辣椒醬好湊些路費。」說著,陸郁梨手裡拿了一瓶子辣椒醬遞過去。
「老伯,您可以嘗一嘗,我媽媽做的,味道很好,也很乾淨。」
老伯盯著姐妹兩人看了一會兒,這兩個女孩,大的清秀膽怯,小的可愛,說話還頭頭是道。再看兩人的衣著,雖然有些土氣,但看上去十分乾淨利落。他本身就是農村出身,因此倒沒有歧視兩人。
「你們家是哪兒的?」
「天南村的。」
老伯點點頭,天南村他知道,依山靠水的,風景挺好,可惜人多地少,因此外出謀生的很多。
老伯遲疑了一下,說道:「你們去西南角那兒吧賣完就走。」
陸郁梨高興地答應,把辣椒醬放到了老伯桌上,然後就指揮姐姐到西南角那邊。
陸郁桃懷著忐忑的心情,在地上攤了一塊乾淨的布,然後把鹹菜罐子和十幾個玻璃瓶子拿出來擺開。陸郁桃還拿了一個乾淨的木碗木勺以及筷子,以方便人品嚐。
一聲鈴響,下工的時間到了。紡織廠的大門徐徐打開。工人陸續出來。
有人奇怪的打量了姐妹兩人幾眼,更多的人是熟視無睹。
陸郁桃被這麼多看著,頭勾得低低的。
陸郁梨睜著圓溜溜的眼睛打量著這些人,她選擇了一個看上去和氣面善的年輕女子,大大方方地招呼道:「這位姐姐,這是我家做的辣椒醬,特別好吃,你要嘗嘗嗎?」
年輕女子先是怔了一下,接著和氣地沖陸郁梨笑了笑:「小朋友真可愛,叫我阿姨就好了。」
她話沒說完,就聽見身後有人招呼她:「婷婷。你也下班了。」
打招呼的人是個二十來歲的小伙子,臉色黑黑的,眼神清亮,神色略有些羞澀。
叫婷婷的女子沖小伙子笑了笑:「嗯,我要回家吃飯,你怎麼沒去食堂?」
「食堂的飯吃膩了,我出去賣些饅頭就鹹菜算了。」
陸郁梨趁機接過話茬:「這位大哥哥,你要買鹹菜,你嘗嘗我家的好不好?我媽媽做的,保證乾淨好吃。」
那小伙子好像才發現陸郁梨姐妹倆似的,神情些愣怔。
那位叫婷婷的女孩子看著他那傻樣,不由得又笑了起來。
小伙子很快回過神來:「好好,買買。」
「小朋友,這位哥哥買了,那我下回再買你的吧。」說完,她裊裊婷婷地離開了。
小伙子扭著頭看著她的背影,陸郁梨問道:「哥哥你要多少?」
「我要一瓶辣椒醬吧。」那個叫婷婷的姑娘一離開,小伙子的智商瞬間恢復正常。
「多少錢?」
「四毛一瓶。」
小伙子沒猶豫,掏出五毛錢給了陸郁梨。陸郁梨正要找零錢,他看了看鹹菜的色澤,於是又說:「不用找了,給我來一毛錢的鹹菜。」
「好的。不過,沒有瓶子裝,我用碗行嗎?你吃完給我送來就行。」
「行。」
陸郁桃用木碗給他裝了冒尖一碗鹹菜,每種都有。
小伙子笑了笑,拿著辣椒醬和鹹菜離開了。
姐妹兩人相似一笑,總算開張了。
接下來,陸郁梨繼續招呼路過的工人,有的不理她,有的停下來問幾句又離開了。還有的嘗幾口鹹菜後離開。
有的擔心鹹菜不乾淨,有的嫌棄辣椒醬太貴。半個小時過去了,她們只賣出一瓶辣椒醬。
陸郁梨安慰姐姐不要著急,她知道萬事開頭難。
又過了一會兒,她們的第一個顧客,那個小伙子端著碗匆匆趕來了。
陸郁桃扯扯妹妹,緊張地說:「他該不會是嫌不好吃來退錢了吧?」

  ☆、第七章 賺了小錢

年輕小伙去而復返,引起了姐妹兩人的注意。陸郁梨倒不像姐姐那麼悲觀,對方根本不像是來退錢的,說不定還是個回頭客呢。
陸郁梨真猜對了,就見小伙走過來笑呵呵地說道:「小妹妹,你說得不錯,你家的辣椒醬和鹹菜真的很好吃,我剛拿回宿舍就被那幫人給哄搶了。他們托我再買些回去。」
聽到這話,陸郁桃終於放了心。
陸郁梨心中高興,順便側面打聽了小伙子的情況。
這個年輕人名叫王軍,由於他目前還是單身就住在單位宿舍,平常就在單位食堂吃飯。當然,他的舍友也多半跟他一樣的光棍漢。
王軍一邊說一邊話掏錢,全是些五毛一塊的。他買東西十分痛快,直接指著幾樣鹹菜:「這種,這種,給我來兩塊錢的,那種的,來三塊錢的。」
可是問題也來了,他忘了拿東西裝,而陸郁梨帶的小碗也裝不了多少。
最後,陸郁桃說:「你們要得多,這兩個木桶就歸你們了,你們回去自己分。」
王軍怔了怔,說:「也行,那木桶是多少錢?」
陸郁梨脆生生地說:「大哥哥,你買得多,木桶就送你了。」
「行。那就多謝你了,小妹妹。」王軍笑著說道。
王軍提了兩木桶鹹菜和兩瓶辣椒醬離開了。
陸郁桃看著妹妹書包裡的錢,一臉掩飾不住的激動。她沒想到這些東西竟真能來錢。
短暫的激動過後,又有顧客陸續光臨。起初人們是觀望,現在看王軍買了那麼多,這些人也圍上來問東問西。陸郁梨笑著招呼眾人品嚐,辣椒醬也打來了一瓶供人品嚐。
大多數人嘗完後,多少會買一些。多是一毛兩毛的買,有的用陸郁梨的碗,有的回去自己拿碗和罐子。
一個小時後,鹹菜和辣椒醬都賣完了。
姐妹倆相視一笑,開始收攤準備回家。
兩人臨走時,還專門過去跟看門老伯打了聲招呼。
老伯正在吃午飯,大饅頭就白菜豆腐,見兩人過來,還客氣地讓了讓。
陸郁桃自然知道那是客套話,笑著說:「老伯不用客氣,我姑就在縣裡,我們一會兒去她家吃飯。」
陸郁梨打量了一眼放在桌上的辣椒醬,不知為什麼,老伯沒有要打開要嘗的意思。
老伯注意到了陸郁梨的目光,神色微微緩和了些解釋道:「我有胃病,老伴不准我吃辣的,我拿回去給她吃。」
原來如此。兩人跟老伯寒暄幾句後便推著自行車離開了紡織廠。
路上,陸郁桃問:「那咱們還去小姑家嗎?「
陸郁梨語氣堅決:「不去。」一家人不冷不熱的,她們何苦去硬貼上去?
「也行,不去咱們就快些回家吧。」其實陸郁桃也不大想去。
兩人起得早,又經過這麼一番折騰,早餓得前胸貼後背。
「你不早說不去姑姑家,不然我就帶兩張餅子出來。」陸郁桃溫聲抱怨妹妹。
「吃什麼餅子啊,姐,我請你去吃米線吧。吃五毛一碗的。」陸郁梨像大款似的拍拍身上的花書包。雖然她沒仔細數,但裡面至少有十幾塊。
陸郁桃跟郁春玲一樣節儉慣了,哪捨得花一塊錢去吃米線。
她別的事都聽妹妹的,唯獨在亂花錢方面寸步不讓,陸郁梨也不好堅持,於是兩人最後只買了兩個菜包子充飢。
吃完包子,陸郁梨爬上自行車後座,陸郁桃等她扶穩坐好,騎上自行車往回走。
她騎得比來時快多了,一方面是車上沒有了那些瓶瓶罐罐,另一方面是迫切地想告訴家人這個好消息。
兩人到村口時,大柳樹下面的臨時飯場還沒散,三三兩兩的村民,端著飯菜邊說邊吃。
姐妹倆笑著跟眾人打招呼,叔伯嬸子的叫了一通。
有人好奇問:「咦,你倆不是去城裡你姑家了嗎?咋這時候回來了?」
還有人問:「你姑該不會不管你們飯吧?」
同一個村裡的,他們對於陸國紅的為人自然知道得一清二楚。
陸郁桃連忙分辨說:「不是不是。」
陸郁梨只好接過話說:「我們沒去姑姑家,是去書店給我姐買學習資料了。」
雖然姐妹兩人這樣說,但眾人還是認定肯定是陸國紅待客不熱情。
他們嘴上不說,心裡是鄙視的。陸國紅能讀到高中,跟幾個哥哥的支持是分不開的,特別是二哥陸國華的支持。陸國華為了減輕家裡負擔,初中畢業後就出去打工,他沒結婚前,工資大多是上交家裡,對於最小的妹妹的上學讀書也是全力支持。誰能想到這個妹妹是白眼狼,嫁了個城裡人就看不起娘家人了。
姐妹兩人沒有多做停留,趕緊回到家裡。郁春玲見兩個閨女趕在飯點回家,也以為是姑姑不管飯,陸郁桃忙解釋了一遍。
陸郁梨則把書包的錢,嘩啦全倒在桌上。
「這麼多錢!」郁春玲怔怔地看著桌上的一堆零錢,驚詫了一陣才說出話來。
陸郁桃在外人面前內向,在自家面前卻是口齒伶俐,不用妹妹開口,她就將今日的事情娓娓道來。
「你們兩個夠能的。」郁春玲臉上帶著笑意,似嗔實誇。
她大概數了數,竟有十五塊錢,心頭不由得震撼,孩子他爸每月累死累活才掙100塊。這些不起眼的鹹菜辣椒醬竟能賣這麼多錢。
郁春玲把錢收起來,起身說道:「我去給你倆做飯。」
姐妹兩人又美美地吃了一碗青菜雞蛋面。
吃完飯後,母女三人又坐一起說話。
郁春玲似乎仍有些不敢相信:「小梨,小桃,你說那些城裡人真喜歡咱們這些東西?」
陸郁梨說道:「媽,他們要不喜歡,小姑能回來問你要嗎?我們能拿回這麼多錢嗎?你要相信自己,咱們村裡的人不都誇你手藝好嗎?」
郁春玲謙虛地笑笑:「那不一樣。」
話雖這麼說,這十五錢著著實實的鼓勵了郁春玲的信心。不用陸郁梨磨纏,她收拾完家務後,自已開始琢磨怎麼炸辣椒醬和豆豉。
媽媽和姐姐在廚房忙碌,陸郁梨坐在桌前又開始給爸爸陸國華寫信。
她先寫了這些日子的瑣事,地裡的莊稼如何,她今天賺了多少錢,最後陸郁梨又在最後補加了一句:爸爸我夢見你好幾次了,有一回夢見你給我和姐姐買裙子,姐姐的紅色帶花的,我的是藍花的,對了,就像咱們籬笆上的牽牛花一樣。陸郁梨這麼寫,自然是為了以後做鋪墊。
連同她的信一起寄走的,還有郁春玲給做的春衣以及一大瓶豆豉。
一連兩天,郁春玲一直都在積極準備。瓶子自然不好再去找人要,她特意到鎮上買了幾十個規格一樣的瓶子。
陸郁梨還建議媽媽把家裡的鹹鴨蛋鹹雞蛋也煮了拿去賣。這一次是郁春玲帶著陸郁梨去的。臨走時,陸郁梨還從家裡拿了一罐自製的米酒,她不是要買,而是另有他用。
母女兩人來到紡織廠門口。
陸郁梨下了自行車,抱著米酒罐子,領著郁春玲來到看門老伯面前。
「媽媽,他就是我前天跟你說的那位好心的老伯。」
郁春玲趕緊和老伯打招呼。
陸郁梨把米酒放在到桌上笑著對老伯說道:「我聽村裡老人說,米酒能治胃病。就給您帶來一罐。」
老人不禁多看了陸郁梨一眼,他不過是隨口提了一句,沒想到這孩子真記住了。東西不在多少,這份心意十分難得。
他的態度比前天更加和軟,甚至還把桌子借給母女兩人使用。
今天的生意比前天火爆許多。兩人帶來的東西只用了一個小時就賣完了。這速度讓郁春玲簡直有些目瞪口呆。她不禁有些後悔自家醃的鹹菜太少,按這個架式,再賣幾回就沒了。不過,好在家裡還有蘿蔔和芥菜,現醃也費事。至於辣椒醬和豆豉隨時都能做。
這一次,由於帶的東西多,賣的錢比上回多了一倍。郁春玲受到巨大鼓舞,幹勁更足。
每隔一兩天,母女倆都去縣裡賣東西,大部分是在紡織廠,有時也到別的工廠。差不多每次都很順利。
村裡的人對母女二人的行為多少有些好奇,每次有人問,郁春玲只說去賣些東西。
不過,事情也不總是一帆風順。起因是有一回她們碰到了陸國紅的丈夫錢文宇,錢文宇這會還沒下崗,是國營商店的會計,衣著講究,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上去十分斯文。
「你們這是……」錢文宇看到兩人,一臉驚訝,甚至連二嫂都沒叫。
「他姑父,你下班了?我帶著小梨進城賣點東西。」郁春玲笑著招呼道。
錢文宇盯著她地上的瓶瓶罐罐,面色陰沉,一臉嫌棄。

  ☆、第八章 父女通話

錢文宇盯著地上的東西看了一會兒,倨傲地扶了扶眼鏡,開口說:「我聽人說,最近有鄉下人來賣鹹菜,原來是你們啊。我勸你還是別賣了,同事鄰居知道了,不知怎麼編排我和國紅呢。」
郁春玲臉上的笑容漸漸僵住了。她正在思量著怎麼開口,陸郁梨微微冷笑一聲,站在媽媽身邊仰臉說道:「姑父,我們賣我們的東西,關你和姑姑什麼事?你不讓我家賣東西,你出錢養活我們全家啊。」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他以為他是誰啊。
錢文宇長臉一拉,皺著眉頭說道:「你爸都沒教過你嗎?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插嘴。」
郁春玲正要開口替閨女說話,卻聽陸郁梨像鸚鵡學舌地學著他的口吻說道:「那姑父的爸媽沒教過姑父,不要管別人家的閒事嗎?」
錢文宇:「……」
「他姑父,孩子年紀小,就愛學著大人說話,你別看小孩子一般見識……」
「哼,簡直不可理喻。」錢文宇被一個小孩子搶白,自覺臉上無光,而且還有路人不停張望,他又怕碰見熟人丟臉,實在不想再跟兩人掰扯下去了。
錢文宇氣哼哼地離開了兩人。
郁春玲被錢文宇一攪合,本來不錯的心情頓時低落下來。
陸郁梨好聲安慰媽媽:「媽,你別理他。咱們該怎麼做就怎麼做。」陸郁梨知道錢文宇這個所謂的國家工人也快下崗了。他在國營單位養了一副大爺脾氣,下崗後,高不成低不就,總覺得自己懷才不遇。很是經歷了一番挫折,倒是小姑陸國紅雖然也愛面子,但到了關鍵時刻也能拉下臉面,因為小姑,錢家勉強能支撐下去。但縱使這樣,錢文宇在他們這些親戚面前仍保持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傲氣。陸郁梨每每看著就胃疼。
「咱不理他,咱賣的是自家的東西,又沒偷沒搶有啥好丟臉的。」郁春玲這麼說道。
即便因為錢文宇的攪合,她們帶來的東西仍然順利賣完了。
母女兩人商量,以後再來賣東西,盡量避開小姑和姑父工作的地方,省得彼此尷尬。
按照這個方法,她們此後幾天再也沒有碰見陸國紅夫妻倆。
此時,她們家裡的鹹菜已經賣完了。郁春玲又和陸郁桃醃製了幾壇辣蘿蔔和辣白菜。而此時,她們已經掙了一百多塊錢。這讓郁春玲十分激動。不過,秉著財不露白的道理,她誰也沒說。
村裡人也有人隱隱猜出郁春玲在做什麼,但他們有的是自認為手藝不好,有的是農活忙沒那個空閒,更多的人是對做小買賣有一種牴觸,也有的在觀望,所以暫時沒人跟風。
一個月後,陸國華又來信了。不但來信了,還寄了二百塊錢回來,另外還給兩個女兒各買了一條花裙子。
陸國華在信中說:這裙子是托工友的老婆買的。他不知道小女孩喜歡什麼,就對工友老婆說看著買就好。令人奇怪的是,她買的樣式真跟小閨女信中所說的顏色架式一模一樣。
郁春玲和陸郁桃看完信,也是嘖嘖稱奇。
她們問陸郁梨,陸郁梨就說自己夢到了。母女倆是將信將疑。
不過,她們也聽村裡老人說,有些小孩子比大人通靈。有的婦女懷孕後喜歡問小孩子肚裡是男是女,小孩子猜得一般比大人准。
陸國華寄了錢回來,再加上最近生意好,手頭活泛不少。郁春玲也不像以往那樣節儉了,去鎮上割了半斤肉稱了幾根骨頭打算給三個孩子改善改善生活。
郁春玲正在剁餡,沒想到她們的鄰居孫小麗家給他們端來了一碗雞肉。他們這兒的人情風俗就是這樣,誰家做了好吃的都會給關係親近的鄰舍送去一碗。
隔壁孫家一家一直跟陸家關係不錯,他們是外來戶,在本村沒什麼親戚族人。這夫妻倆都十分能幹踏實,為人老實低調。男的叫孫東山,在淮安打工。女的叫何阿圓。孫家送來了雞肉,郁春玲欣然接下,喊過三個孩子先吃,她打算包好餃子也給送去一碗。
一個小時後,白白胖胖的餃子便出鍋了。郁春玲讓大女兒給隔壁送去一大碗。
陸郁桃回來後,一家人圍坐一起開始吃餃子分雞肉。
郁春玲只顧給三個孩子夾肉,自己則吃些裡面的蘿蔔和粉條。陸郁桃也一樣,把好肉都挑到弟弟妹妹碗裡。
陸郁梨看著這一幕,心裡不由得一暖。
「媽,姐,你們也吃啊。」說著,她給媽媽和姐姐各夾去一塊肉。
陸郁強看到妹妹這麼做,怔了一下,也有樣學樣,胖乎乎的臉上掛著憨憨的笑:「你們也吃。」
郁春玲慈祥地看著這個可愛的傻兒子,伸手幫他擦擦嘴。
一家人互相謙讓著說笑著吃完了這頓午飯。
飯後,陸郁桃剛要去洗碗,就被郁春玲攔下了:「你快去看書,我來洗。」
陸郁桃只好停了下來,她嘴唇翕動了一會兒,才用試探的口吻說道:「媽,我們班上有不少同學說拿了畢業證就去廣東打工。於小艷李平她們都去。」
農村孩子有些上學比較晚,不少人小學畢業時都十四五歲了,小學畢業就外出打工的確實有不少。有的是家境所迫,還有一部分看打工的同學回來穿得光鮮亮麗,心生羨慕便跟著出去了。這些人外出以後才發現,外面的世界並沒有他們想得那麼好。因為文化水平不高,可做的工種極為有限,等待他們的是機械單調的工作,永無止境的加班,累死累活也拿不到多少錢。
陸郁桃成績只是中等,再加上受同學的影響,所以最近開始心思浮動。
郁春玲一邊刷鍋一邊說道:「你別管人家怎麼著,反正你爸說,你們姐倆想讀多久咱家就供多久。」
陸郁桃低著頭說:「可是我這成績又不好,即便往上讀也考不上大學,也是浪費,還不如出去打工,將來好供小梨讀書呢。」
郁春玲想了一會兒只好說:「那你寫信問問你爸,看他咋說。」
陸郁桃和妹妹一起給爸爸寫了封信,說了自己的想法。
沒想到,一個星期後,陸國華竟打電話到村委會了。
當村委用大喇叭通知陸郁桃去接電話時,一家人不禁有些懵懂,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只通知陸郁桃一個人,但一家四口都跟著去了。
到了村委會不久,陸國華那邊的電話便打過來了,他先跟郁春玲說了幾句話,接著就是陸郁桃。陸郁梨猜測爸爸肯定是在教訓姐姐要好好讀書,不要受別人影響。陸郁桃小聲應答。
郁春玲說道:「行啦,電話費太貴了,你就告訴他你都聽他的,好好唸書就行了。讓他掛了吧。」
哪能就這麼讓他掛了?陸郁梨硬擠到姐姐身邊,對著話筒大聲喊:「爸,爸,我也要給你說話。」
電話那端的陸國華朗聲笑了笑,「好好,爸爸就給小梨說兩句。」
「小梨在家乖不乖?聽媽媽的話嗎?想沒想爸爸……」陸國華一秒鐘變身叨嘮體。
陸郁梨一聽到爸爸的聲音,眼淚情不自禁地奪眶而出。
「爸,我想你。」
陸國華聽到小女兒的哭腔,心裡一軟,他先是笑:「你這孩子好端端地怎麼哭起來了。爸爸也很想你——」說到後面,他的嗓音也不由得哽咽起來。只不過是怕小賣部裡的人笑話,才硬忍住沒掉淚。
陸郁梨控制住自己的情緒,她還有更重要的話要說:「爸,你能不能給我留個電話,我以後想你了好給你打電話。」
陸國華悄悄抹了把眼淚,說:「乖孩子,爸爸的工地沒有電話,我這是在旁邊的小賣部打的。」
「那就留小賣部的,我讓他們喊你。」
陸國華被逗笑了:「你這傻丫頭,你以為這邊是咱村裡呢,隔著老遠,他們又不認識我,又哪兒叫我去。」
陸郁梨不依不撓,非要要小賣部的電話。陸國華無奈,只得向小賣部的老闆娘問了電話號碼。
這一耽擱,兩人的通話時間就更長了。把旁邊的郁春玲給心疼的。
父女倆又說了幾句,陸國華依依不捨地掛了電話:「小梨乖,好好聽媽媽的話,今年秋上就去上學,爸爸過年回家給你買花衣裳和好吃的。」
「好,爸爸。」
陸郁梨忍著眼淚掛了電話。上一世,爸爸也說過類似的話。當年的她怎麼也沒想到那句話竟是永別,以後她只能在夢裡聽到爸爸的聲音。
這一世,她決不會讓前世的悲劇重演。

  ☆、第九章 準備提醒

陸郁梨臉上淚跡未乾,手裡緊緊地攥著那張寫著小賣部電話的紙條。
郁春玲本來有些責怪小女兒浪費電話費,此時看她哭成這樣,哪還忍心再說她,她彎下腰溫聲安慰幾句,牽著陸郁梨的手離開了村長家。
「小梨乖,別哭了,爸爸年底就回來了。」陸郁桃也在一旁柔聲安慰。
她自然也是想念父親的,但畢竟年齡大些,而且她跟父親的關係不像妹妹那麼親近。
陸郁梨的情緒漸漸穩定下來,默默地跟著媽媽和姐姐回家。
一到家裡,她生怕弄丟了紙條上的電話,趕緊謄寫在字典的扉頁上,又默念了幾遍暗記在心裡。
生活又恢復了平靜。時間從春天進入了夏天。眼看著天氣漸熱,郁春玲便不再讓小閨女跟著她出攤了。陸郁梨便留在家裡照料鴨和鵝,順便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務活。
到了六月份,陸郁桃小升初考試結束,接著便放暑假了。至於成績,他們一個班裡除了極個別成績特別差的,基本都能升入初中。所以陸郁桃對成績一點也不擔心。一放了暑假,她就開始忙碌起來。有了姐姐這個家務小能手,陸郁梨的活計就更輕鬆了。
她每天就是放放鴨和鵝,剩下的時間就是跟著姐姐讀書識字。她已經在明面把一二年級的課本學完了。
陸郁桃越教妹妹就越是心花怒放,同時也越教越起勁。
「小梨,你這麼聰明,將來是考北大好呢還是清華好?」
陸郁梨聽到這個問題忍俊不禁,調皮地說道:「咱們家有個清華了,那我就考北大吧。」她大伯家的二堂哥就叫陸清華。
「嗯,好,那就考北大。」陸郁桃說道。說得好像陸郁梨真能考上似的。
第二天上午,陸郁桃的同學於小艷、李平來陸家找她玩。
兩個女孩子正值活潑好動的年紀,加上大人不在家,她們十分放得開。她們大概覺得陸郁梨年紀小,一點也不避著她。嘻嘻哈哈地說著班裡的同學,喜歡的明星,女生之間的小秘密。
三人嬉鬧一會兒,於小艷突然問陸郁桃:「你真的不跟我們倆一起去打工啦?」
陸郁桃說:「我爸不讓我去,說再讓我念幾年書。」
於小艷說:「那好吧,反正我是不想念了,我不是唸書的料,我就想出去掙錢,有了錢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你記得我們村的王麗嗎?她在北名做衣服,回來打扮得可漂亮了。我這次就跟她一起去投奔她乾姐姐,她那個姐姐人可大方了。」
陸郁梨聽到王麗的名字,心中突然一沉。她似乎隱約想起了什麼,但又被什麼東西遮擋著。一時記不起全貌。於小艷上輩子肯定發生過什麼事,而且還跟那個王麗有關。不過由於他們不是一個村裡的,所以記憶不太清晰。
因為沒有把握,陸郁梨也不好貿然說什麼,便一直靜靜地聽三人聊天。
兩人在陸家呆了一個多小時就回家去了。
一連兩天,陸郁梨一有空閒就開始用力回憶前世的往事。不過這些往事太過蕪雜,有的事情必須經過什麼契機才能猛然想起,真要她單純去想,只能是徒勞無功。
三天後,陸郁桃出門一趟說是要去同學家。她晚上回來時無意間提起,於小艷和李平明天早上就要去北名省打工了。李平則是去廣東打工。
陸郁梨突然腦中靈光一閃,她終於想起是什麼事了。前世,於小艷跟著他們村的那個王麗一起去投奔那個所謂的乾姐姐。沒想到卻是羊入虎穴。那個乾姐姐其實是個人販子。王麗發現不對中途逃了出來,但於小艷卻從此跟家人失去了聯繫。有人說她被賣到大山裡去了。於小艷的父母怪罪王麗,一直找她要人,王家說自家閨女也差點被拐,跟他們沒關係。兩家一直扯皮了好多年。
陸郁梨趕緊說道:「姐,我聽人說外面有拐賣女孩子的,你明天一定得讓小艷姐小心。」
陸郁梨也想阻攔於小艷,可是她想不出好辦法,她總不能說,我知道你一定會被拐賣吧。對方能信她嗎?
陸郁桃笑了笑:「就你瞎操心,她這是跟熟人一起,不會有事的。」
有時,越是熟人越容易坑人。陸郁梨在心裡默默說道。
其實能提前知道別人的命運也很讓人糾結,不提醒,自己過意不去,提醒了別人又不信。
陸郁桃根本沒把妹妹的話放在心上。但陸郁梨卻打定主意要好事做到底。這件事不比旁的事,這一念之差,毀的可是一個女孩子的一生。前世的她雖不知道於小艷被拐後的種種細節,不過想想《盲山》那部電影吧。反正她不忍心再看第二遍。看時心被揪得生痛,胸口發堵又無處發洩。
陸郁梨聽姐姐說,於小艷和王麗明天早上八點出發去縣裡。
第二天早上七點,她就催促姐姐說:「姐,小艷姐跟你那麼好,你不去送送她嗎?」
陸郁桃遲疑了一下說:「我今天還有好多活要干呢。再說昨天已經去過了。」
「那就再去一次唄,你給她買點零食在路上吃唄。」陸郁桃一想也是,她們關係那麼好,這麼一分估計得過年才能見了。
於是她進屋拿了零錢,去村口的小賣部賣了兩包餅乾一瓶汽水,帶著妹妹在於小艷的必經之路上等著。
兩人等了十幾分鐘,於小艷和王麗就出現在了她們的視線裡。
「郁桃,你怎麼來了?」於小艷一臉驚喜。
「嗯,我來送送你,你這一去可能得過年才能回來了。」
於小艷一邊陪陸郁桃說話一邊逗陸郁梨:「喲,小不點,你也來送我了。」
陸郁梨抓著這個機會跟於小艷說話:「小艷姐,你去那麼遠,不害怕被壞人拐走嗎?我上學前班的時候,老師經常告訴我們不要亂跑,說有壞人專門抓小孩去賣。」
於小艷對陸郁梨笑了笑:「姐姐不怕壞人。」
陸郁梨心中歎息一聲,現在她勸於小艷不要外出打工是沒有用的。她只能盡自己的綿薄之力去幫她了,至於結果怎樣,那就不是她所能控制的。
陸郁梨扯著於小艷的袖子,仰著臉,認真地說道:「小艷姐,你要是碰到壞人一定要記得去找警察叔叔,要是旁邊沒有警察,你就去打電話,打110,挺好記的。然後他們就會來救你了。」
於小艷看著陸郁梨這副可愛的模樣,忍不住伸手捏捏她的臉,對陸郁桃說道:「你妹妹真好玩。」
兩人似有說不完的話,可惜時間並不多。同行的王麗已經朝她們看了幾次。
陸郁梨悄悄打量了王麗一眼,這個女孩大概十五六歲,長得細眉細眼小嘴薄唇,顯得既秀氣又精明。衣著打扮也比村裡的女孩子時髦許多。聽於小艷說,她已經外出打工一年了。她比於小艷大兩歲,見識也多些,看上去又很機靈,這也是她當初逃出來的原因吧。
王麗見陸郁梨打量自己,友好地對她笑了笑。
陸郁梨一點也不怕生地跟她攀談起來,比如你乾姐姐叫什麼名字啊,家住哪裡呀。
王麗覺得十分可笑,只說不知道,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還是不想告訴陸郁梨。
「王麗姐,你可一定得好好照顧小艷姐,她是跟你一起出門的,她要是丟了,我們肯定會找你的。」
「好好。我好好看著她行了嗎。愛操心的小朋友。」王麗一臉好笑地說道。
兩人還要趕時間,於小艷和陸郁桃依依不捨地道別。
在回來的路上,剛好路過一家小賣部,陸郁梨非纏著陸郁桃去打電話。
爸爸給的電話,她熟記在心,很熟練地撥打了過去。接電話的是一個中年女人,她操著不太標準的普通話大聲問陸郁梨是誰。
陸郁梨脆聲說道:「大姐姐,我是天南村的陸郁梨,上星期我爸爸在你這裡打過電話,給我留你的號碼。」
中年女人聽到陸郁梨叫她姐姐,不由得大笑起來:「聽你的聲音還是個小朋友吧,還姐呢,我都怪當奶奶了。你是要找爸爸接電話嗎?」
陸郁梨繼續說道:「阿姨,我今天先不找他,以後我要有急事找我爸,您就幫我叫他好不好?」
「好好,我答應你,只要不太遠,我又不忙,我就幫你叫他。」
陸郁梨帶的錢不多,便長話短說,最後,她使出賣萌的本領纏著電話主人要來地址。
等到再給陸國華寄東西時,陸郁梨順便給小賣部的主人也寄了一包特產,還寫了一封歪歪扭扭的信:阿姨,我爸叫陸國華,就在你們家旁邊的工地上。我給你寄吃的,你以後幫我叫他接電話好不好?」
陸郁梨知道小賣部離爸爸所在的工地有段距離,萬一趕上對方正忙,他們未必肯去叫人。不過,俗話說吃人嘴軟,先跟他們套好交情,到時候他們應該會幫這個小忙。
她所做的這一切的目的就是要爸爸平安歸來。

  ☆、第十章 兩個客人

陸郁桃很快就發現,自己的小妹妹越來越財迷了。她每隔兩天都要找媽媽要兩毛錢的零花錢。郁春玲現在手頭寬鬆了,對孩子也大方,只要數量不多,要就給。這還不算,陸郁梨每次帶著哥哥去池塘裡掏田螺,回來用針挑乾淨了,讓姐姐用辣椒炒了,然後讓媽媽幫著賣。賣的錢,她自然要收回來。她捉的蝦米雜魚也是用油炸了拿去賣。其實是野菜,不過這東西不稀罕,漫山遍野都是,拿到城裡也賣不上價錢,但總有圖個新鮮,往往是一毛錢一堆買了去。
雨過天晴,陸郁梨又開始準備上山采蘑菇。夏天的雨後,正是蘑菇瘋長的季節。為了多帶一個勞動力,她花二分錢雇哥哥看家,她和姐姐一起上山。
陸郁梨現在的目的是多攢錢,以便將來實施計劃時障礙少一些。
現在是蘑菇的旺季,新鮮的蘑菇在本地賣不什麼大價錢,陸郁梨真想曬乾了等過年時賣。可她眼下又急需要錢,只等忍痛賤賣了。現在的目標是讓爸爸平安回來,至於發家致富,那是以後的事。
在攢錢的同時,她也不忘試探姐姐,她的第一個方案是去找爸爸,但鄭城離家鄉一千多里地,她一個六歲的孩子獨自前去有些不太現實。更別提還有被人販子盯上的風險,以及家人發現後擔心的事情。這個方案的關鍵在姐姐,如果姐姐能答應跟她一起去就好了。
陸郁桃在小事上聽妹妹的,但在這件事上很堅決的表明了態度:「小梨,你別瞎想了。鄭城那麼遠,咱們倆哪能去。你可別跟媽說,媽知道了會罵死咱倆的。」陸郁桃一向膽小,哪敢做出這種異想天開的事情。
「我們去看看爸爸,難道你不想爸爸嗎?」陸郁梨再三蠱惑,無奈陸郁桃堅決不從。
第二個方案是勸媽媽一起去,郁春玲一聽就回絕了。家裡這麼多事情,她的生意做得正好,孩子他爸也沒什麼事,好好的,她去找他幹什麼?
她不但回絕了陸郁梨,還訓斥了她一頓:「你這孩子咋膽子越來越大了,都成精了你。你等我打電話給你爸,讓他訓訓你。」
陸郁梨的兩個方案被駁回了,而且還引起了郁春玲的陸郁桃的警惕,兩人生怕她頭腦發熱,一個人去找陸國華,郁春玲就悄悄囑咐陸郁桃好好看著她。
陸郁梨欲哭無淚,事到如今,她只能啟動第三套方案了。那就是裝病,逼得爸爸不得不回來。
進入七月份開始,陸郁梨就開始刻意增大飯量,有空就多活動身體。身體壯了,才有力氣裝病,不然哪禁得起這麼折騰。
陸郁梨一面增肥健身,一邊不斷地給爸爸寫信。
一連幾封信,她都寫到自己的噩夢:「爸爸,我最近老做夢。我夢見你從高架子摔下來了,夢見我再也見不到你了,你回來好不好?……」
陸國華抽空給她回了幾封,說自己人好好的,不要胡思亂想。然後,他又建議郁春玲多多照顧孩子,最好帶她去醫院看看。
郁春玲則一口斷定小女兒是看到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了。就請了跳大神的來家看看。那個神婆裝模作樣地叫了會魂,作了會法,收了一塊離開了。
陸郁梨突然想到,就算她將事情和盤托出,媽媽也不會信她,反而會認為她中了邪。
神婆離開後,陸郁梨安靜了一陣子。
郁春玲十分滿意,覺得自己請對人了。
陸郁梨自己的計劃毫無進展,於小艷的事情卻有了結果。
就在前天,村裡流傳著一個新聞:後村有個女孩跟同村女孩去打工,結果險些被人販子拐走,幸虧女孩子機靈,她偷偷跑出來,打110報警,當地警察及時出現,把她們救下了,那個可惡的人販子也落網了。眾人拍胸口感歎:好險,差一點就被拐進深山裡了。要不是跑得及時,可能一輩子就見到了家人了。
這件事也給了十里八村的村民們一些警醒,女孩子外出打工一定得小心再小心。
陸郁桃聽說這件事,又是慶幸又是擔憂,她正準備去看看於小艷。沒想到於家人卻來了。
來的人是於小艷的媽和於小艷。郁春玲熱情地招待了兩人。
於小艷的媽叫何芬,今年四十來歲,身材高胖,雙眼炯炯有神,嗓門哄亮。
何芬提了幾包點心、一隻雞和一籃子自家地裡種的瓜。
郁春玲客氣道:「大姐,你人來就好,咋還帶東西呢。」
何芬說道:「這點子東西算啥,就憑著你小閨女救了我閨女,我拿再多東西也是該的。」
何芬說著話,把陸郁梨拉到自己身邊,笑著問長問短。
郁春玲謙虛地說:「小艷能逃出來那是她聰明。」
於小艷忙接道:「不是的,姨,你不知道當時的情況。他們用拖拉機把我們把深山里拉,王麗的乾姐姐跟我們東拉西扯的,起初我們誰也沒注意,但走了一段,我突然想起了小梨的話了,越看越覺得不對勁,說是做衣服咋往山溝裡去了呢。我就要下來,他們不肯停車。
後來我終於等了一個機會,拔腿就跑,他們就在後面追。我們跑了一會兒,在山裡迷路了,身上什麼也沒有,都快急壞了。後來,我就想起了小梨的話,就想去找警察。剛好那邊有個小賣部,讓賣東西的幫我撥通了110,我跟警察說了,警察問我在哪裡,賣東西的告訴了他們。沒多久警察叔叔就騎著摩托車來了。警察剛來,那些人就追上來,剛好被抓個正著。後來,那個女警察說,我們真幸運,如果再往裡走一陣,我們想跑出來都沒門,山路彎彎繞繞,不熟悉地形,走不出來,而且方圓幾十里也沒個小賣部什麼的,也沒法聯繫外人。」
於小艷的話再次引起了眾人的感歎,何芬摟著失而復得的閨女抹了把眼淚,說道:「從今以後,你就在家給我好好地唸書,能念到啥時候算啥時候,不准再給我心野往外頭跑。」比起別人家,他們家不算太窮,於小艷上面有兩個哥哥,一個已經外出打工掙錢,一個在念初中。於爸也挺能幹的,供於小艷讀書是沒問題的。奈何她羨慕王麗穿得光鮮漂亮,手頭有錢,就想著外出打工掙錢。
兩家人坐著說了一會兒話,郁春玲堅決要留飯,何芬說家裡還有事,改天再說,便帶著於小艷回去了。臨走了,於小艷跟陸郁桃約好了下回見面的時間。
客人走後,郁春玲高興地摸摸陸郁梨的頭說道:「你還真成精了,啥事沒你不知道的。」
陸郁梨雖然替於小艷高興,但是父親的事還沒解決,心情沒能完全放鬆。只是興致缺缺地應付了媽媽幾句。
陸家這兩天總是有客上門。頭天是於小□□女,次日,又來了一個人。
陸郁梨看到來人,臉色不由得大變。
朱國正,這個人渣!
朱國正說起來跟陸家還有那麼一點關係,好像是遠親。十幾歲時,他爸去世,他媽改嫁到鄰省。他家成分不好,人又不正干,一直沒說上媳婦。他外出打工總幹不成,到處在各個村裡閒逛,幫著人幹些零活,勉強餬口。像他這次,在工地沒干幾天就覺得太累,嚷著要回來,正好工友們就托他給家裡捎些東西。
朱國正是陸家的親戚,又幫忙捎東西,郁春玲自然熱情招待,又是倒水的,又是找煙的。
陸郁梨臉色發白,緊緊攥著拳頭盯著這個男人。
朱國正現在應該是四十來歲,瘦高個,臉色黃中帶白,長相尚能入眼,但那一雙眼睛卻十分不正。郁春玲去給他找煙去了,朱國正的眼睛在屋裡溜躂一圈後,便停在了一旁的陸郁桃身上。
陸郁梨擋在姐姐面前,就在這時,郁春玲從裡屋出來,她遞給朱國正半盒煙,不好意思地說:「孩子他爸不在家,好久沒買煙了。」
朱國正接過來,點了根煙,瞇著眼誇道:「弟妹,你可真是勤快人,瞧這家裡收拾得真好。不像我家,跟個豬窩似的。」
郁春玲客氣了幾句,接著就問自家丈夫的事。
「國華在那邊怎麼樣?活重不重?身體吃得消不?」
「國華老弟挺好的,就是想念弟妹想念得緊,哈哈。」
郁春玲有些羞惱,連忙制止道:「孩子還在面前,大兄弟說話講究些吧。」
朱國正只得收起笑臉,說:「開個玩笑嘛。」
他在這邊說話,陸郁梨卻在一件件地盤點朱國正的事。
前世,等到她有能力自立時,去看望母親。才知道她這些年過得很不好。哥哥意外失蹤,姐姐遠嫁外鄉,音訊全無。她遭受到後夫的家暴控制,五十多歲的年紀,蒼老憔悴得像七十歲的。陸郁梨想帶她離開。
她不肯,她說,我不能走,我當年把你丟下,現在不能再害了你。我要是跟你走了,他不會放過你的。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當陸郁梨意外得知,朱國正這個人渣竟然玷辱過姐姐時,所有的新仇舊恨一起湧來,那一瞬間,她殺了他的心思都有。不過最後她還是克制住了。為了這樣的人渣搭上自己太不值了。她經過深入調查得知,朱國正偷過電纜電線,這可是重罪,按他偷的數量量刑十幾年沒問題。於是她掌握了充分的證據後,果斷舉報了朱國正,不出所料,這個人渣得到了報應。但相比所做的一切,這個報應還是遠遠不夠。現在,她該怎樣做才能讓這個人提前得到報應?

  ☆、第十一章 爸爸回家(上)

朱國正說著話,無意間看到陸郁梨那雙黑幽幽的眸子正盯著他看,他不由得微微一怔,隨即對郁春玲說道:「弟妹,你家這小閨女看樣子可沒你大姑娘脾氣好。」
郁春玲淡淡笑了笑:「她性子隨她爸,有點強,大體還好。」
郁春玲說完這話就等著朱國正告辭,畢竟東西也帶到了,茶也喝了,而且男主人又不在家,一般人這時候都該主動告辭了。偏偏朱國正不是一般人,他還是坐在那兒拉拉西扯。
「我聽人說弟妹的手藝可好了,真羨慕國華老弟,我要是能娶個你這樣的媳婦,我做夢都笑醒。」
郁春玲板著臉沒接話。雖然村裡平輩之間時不時開些玩笑,但她一向不參於。
陸郁梨還在搜索著朱國正的事情,可惜還是一無所獲。
朱國正不知怎地又扯到了看相的事情,他的後爸就是給人看相的,他也學了一點皮毛。閒來無事就拿來瞎說八道,有時還藉著摸骨看相的由頭占那些大姑娘小媳婦的便宜。
「哎呀,弟妹,一看你的面相就是個福相,五官秀氣端莊,你大閨女眉清目秀的也是個福相,你小閨女嘛,是女生男相,尤其是她這鼻樑,相書上說,男孩子鼻樑高代表財運好,女孩子鼻樑太高代表不乖巧不聽話,主意大,難管。」
郁春玲有些不高興,這人怎麼越來越信口開河了。她小閨女長得像她爸是沒錯,可誰見了誰誇,怎麼就不好了?
但來者畢竟是客,而且還是送東西的,她又不好直接趕人。
陸郁梨想半天也沒想出什麼關鍵性的事來,她決定暫時先放下朱國正。畢竟,眼下讓爸爸平安回家才是重中之重,只要爸爸好好的,面前這個人就沒有興風作浪的機會,她以後有的是時間報復他。
陸郁梨現在也不想往深了得罪了朱國正,畢竟她爸不在家,家中只有她媽和姐弟三人,得罪了這個二流子沒什麼好處。她便跟媽媽說:「媽,今天咱們不是要去奶奶家吃飯嗎?」
郁春玲怔了一下,明白小閨女是幫她找借口,連忙附和道:「是啊是啊,我都忘了。」說完又一臉為難地看著朱國正,朱國正只得磨磨蹭蹭地站起身來,晃晃悠悠地往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說:「弟妹,我老弟不在家,你有啥扛的挑的重活儘管叫我啊,千萬別客氣。」
「哎,好的好的。」郁春玲客套地敷衍道。
也許是因為朱國正的到來,令陸郁梨想起了前世那些沉痛的往事。
這一晚,她真的做噩夢了。
她夢到了前世媽媽要改嫁的那一幕情景。
朱國正像個主人似地坐在她家的客廳裡,晃著雙腿,剔著牙,斜眼打量著屋裡的一切。媽媽拽過她讓她叫爸。
陸郁梨寧死不從,她狠狠地瞪著這個可惡的男人。
他才不配當她爸爸,她只有一個爸爸!
當時,姐姐小聲叫了一聲伯,哥哥叫了聲爸。
朱國正盯著陸郁梨看了一眼,對一旁的郁春玲說道:「春玲,你看這孩子把我當仇人呢。要真帶了她,以後家裡可有得熱鬧了。我看就這樣吧,小桃呢,一定得帶上,能幫你幹活啥的。小強嗎,過幾年力氣也大了,只要聽話也沒問題,這個小的嘛,要不就留下吧。」
「國正,你看也不差這一個,這孩子就是被慣壞了。」
任憑郁春玲怎樣請求,朱國正就是不鬆口。
不僅如此,他臨走時還有意無意地跟大伯和奶奶說,陸郁梨面相不好,天生反骨,要好好管管她。這句話後來還被大伯母反覆拿來用。
小小的她站在村口看著朱國正領著媽媽、哥哥、姐姐一起離開村子。旁邊的小孩子拍著手起哄:「小梨,你爸死了,你媽不要你嘍。」
那一句話像一記重錘似的,狠狠地砸在陸郁梨的心上。
「爸,你不要丟下我——」靜夜裡,陸郁梨突然大聲哭喊起來。
她的哭聲把陸郁桃驚醒了,她連忙拉開電燈,赤腳跳下床來看看怎麼回事。
「小梨,小梨,你怎麼了?做惡夢了嗎?」
緊接著,郁春玲也被吵醒了。
她跑過來用手輕輕拍著陸郁梨的背部,細聲細氣地哄著,然後又問陸郁桃這兩天陸郁梨有沒有跑到墳地裡玩,陸郁桃搖搖頭說沒有。
從這天起,陸郁梨便「生病」了。起初幾天,她只是食慾不振,郁春玲也沒當回事。鄉下的孩子大多皮實,有點頭疼腦熱的,一般自己就好了。她只讓陸郁桃多跟她做些好吃的,給她換換口味。
三天過去了,陸郁梨還是老樣子。
到了第七天,她那胖乎乎的小臉已經明顯變尖,一雙眼睛大得嚇人。
郁春玲這才有些著急,就去請村裡的赤腳郎中,郎中給開了藥,陸郁梨吃了就吐。
郁春玲心下直慌,生意也不做了,趕緊用自行車帶著陸郁梨去鎮上衛生所。衛生所的大夫也看不出什麼毛病來。問她哪兒不舒服,她呆愣半天只說想爸爸了。醫生搖頭說他們也沒辦法,讓到別處去看看。
接著,陸郁梨又纏著媽媽要給爸爸打電話。
郁春玲本來也想告訴陸國華小女兒的事,便帶著她一起去打電話。
她本來擔心小賣部的人不願意幫忙叫人。誰知,她一報上名字和村名,那個中年女子便很爽快地答應了。然後讓她等一會再打來。
郁春玲等了約有十幾分鐘,再撥打過去。
陸國華已經到了。郁春玲先說,她把陸郁梨的病情說了一遍:「也不知道咋回事,不知不喝沒精神,夜裡做噩夢,神婆看不好,大夫也說看不出什麼病。」
陸國華一聽到她又請神婆,不禁有些生氣:「孩子生病你就送去衛生所或是縣醫院,請神婆管什麼用,那都是騙人的。」
郁春玲唯唯諾諾地答應了。
輪到陸郁梨接電話時,她一反剛才的萎靡不語,抱著話筒說個不停:「爸,你快回來吧。我天天做惡夢,夢見你被從高架子上摔下來了。」
陸國華好聲安慰小女兒:「乖,爸爸現在好好的,真的沒有事。」
「不,我就是夢見你摔下來了,你丟下我不管了,媽媽也跟別人走了,我被丟在奶奶家,大伯母天天罵我,三堂哥和堂姐欺負我,奶奶不讓我上學。村裡小孩子笑話我是沒爹沒娘的孩子,我每天都偷偷哭。」
雖然明知道她描述的是夢境,但陸國華仍然忍不住一陣心悸。
陸郁梨說著說著,眼淚又要落下:「爸,你再不回來就見不到我了,你好狠的心,掙錢就那麼重要嗎?我求你幾次都不回!」話沒說完,她突然往後一躺,郁春玲和小賣部老闆娘一起大喊。
陸國華也聽到了喊聲,他連餵了幾聲也沒人應答。

  ☆、第十二章 爸爸回家(下)

陸郁梨在小賣部裡暈了過去,郁春玲嚇得不知所措,匆匆跟老闆結了帳,抱著孩子又去鎮衛生所。
大夫仔仔細細查看了一遍也沒查出什麼來,最後只好給陸郁梨紮了一針。陸郁梨疼醒後,便嚷著非要回家。郁春玲沒法也只能帶著她回家。
從這天起,陸郁梨便開始絕食。整日昏睡,不知不喝。郁春玲和陸郁桃心急如焚,想盡了辦法哄她勸她也沒用。
陸郁梨看著媽媽和姐姐如此著急心裡也不好受,可是為了讓爸爸平安歸來,她也只能出此下策。
陸郁梨昏睡了三天,三天裡,村裡跟陸家走得近的鄰居陸續來探望,隔壁的孫小麗家和白奶奶家來得最勤。
她那個大伯母也來了。
大伯母雖然為人刻薄吝嗇,但卻是十分能說會道的。
「他嬸,小梨這孩子還沒好呢。哎喲,我一聽說她生病了,這心喲,急得跟貓抓的似的,一晚上沒睡好覺。小孩子家生病是很正常的,你也別太著急。我給她拿了幾個雞蛋,若不是雞不好抓,我就抓隻雞來了。」
郁春玲跟這位妯娌說了一會閒話,對方才離開。
大伯母離開後,奶奶也來了。
奶奶一來簡單問了幾句孫女的情況就開始責怪兒媳婦沒照顧好孩子。
「我早就想說你了,我聽國紅說,你整天往縣裡跑賣什麼辣醬鹹菜的,丟了國紅的人不說,你連家裡也顧不上了,要不然孩子好端端地咋會生病?」
郁春玲說道:「媽,我賣鹹菜還不是為了這個家,想讓孩子們過好點嗎?小梨是我閨女,她生病我比誰都難受。」
陸奶奶哼了一聲,過了一會又問:「國華知道嗎?」
「知道了。我準備再給他打個電話讓他回來。」
陸奶奶立即拔高嗓門:「回來?你讓他回來有啥用,這麼來回一折騰能掙啥錢?鄉下孩子誰沒個頭疼腦熱的,扎幾針就挺過來了。真挺不過來,那也是她的命。」
郁春玲良久沒接話,對婆婆這話很不愛聽。
陸郁桃在一旁也聽不下去,小聲說道:「奶,您別這樣說,小妹沒什麼大病,肯定會治好的。」
「行行,我不說,不說。你們自個看著辦。」
陸郁梨躺在床上,將奶奶的話聽得一清二楚。她這個奶奶,偏心、刻薄、冷漠。
村裡有句老話叫,疼老大,寵老小。她爸陸國華在三個兒子中排行老二,平常是最受忽視的。偏偏媽媽又嘴拙,不像大伯母那樣會來事,會哄老人開心,夫妻倆一起不招老人待見。雪上加霜的是,是哥哥陸郁強又是個傻子。奶奶對兒媳婦一般,但對孫子特別重視。大伯母生了三兒一女,小嬸是一子一女。唯獨他們這房,基本上算是絕後。奶奶很是瞧不上他們一家,平常很少往來。媽媽忙時,讓她幫忙看會孩子,也是不情不願的。弄到最後,她寧願讓鄰居幫忙也不求她。陸郁梨姐弟三人跟這個奶奶也不親。除了逢年過節很少到她家裡去。可笑的是,奶奶反過來還抱怨二房的孩子不跟她親。
陸奶奶訓斥了兒媳婦一通,便回家去了。
母子三人坐在床前唉聲歎氣,家裡是一片愁雲慘淡。
陸郁梨整整三天水米不進,為了演得逼真,她一直緊閉牙關,任憑餵她什麼也堅決不吃。
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心發慌。更何況是三天,饒是陸郁梨早有身心準備,這幾天仍是十分難熬。她的肚子咕咕地響,胃裡灼燒得難受,面對食物需要極大的毅力才能克制住不吃。她能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地虛弱,並且變得嗜睡起來。
她在心裡一遍遍地喊著,爸爸你快回來吧。
為了不活活被餓死渴死,陸郁梨也有準備,她在被子下面藏了兩包餅乾,床底下藏了兩瓶水。一旦身邊沒人,她就偷喝兩口水,偷吃兩塊餅乾,然後接著昏睡。
到了第四天,郁春玲急得嘴角起泡,雙眼赤紅,她正跟孫小麗的媽商量帶孩子去省城看病。
「國華怎麼說?他回不回來?你一個人去能行嗎?」
「誰知道他回不回來,我怕再耽擱下去,孩子就……不成了。」郁春玲說著說著掉下了眼淚。
陸郁梨的苦並沒有白受,到了第四天下午,她在昏睡中,聽見家裡有異動。
「國華,你回來了?」
「小梨咋樣了?」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有人來到了陸郁梨的床邊。
一雙粗糙溫熱的大手覆在了她的額頭,那個曾經無數次出現在她夢裡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小梨,小梨,爸爸回來了。」
陸郁梨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那個聲音還在繼續:「還好沒發燒,你怎麼沒讓醫生給她打葡萄糖?」陸郁梨被一雙強壯有力的胳膊抱了起來。
她緩緩睜開雙眼,映入眼中的是父親那風塵僕僕的面孔,跟她記憶中的父親一模一樣,是那麼年輕英俊。
前世的父親一直都不曾老去,因為他的生命永遠定格在了今年十月。現在,父親好端端地回來了。
陸郁梨怔了好一會兒,才翕動著乾裂的嘴唇叫了聲:「爸。」
陸國華看著小女兒那雙原本清亮有神的雙眸變得空洞無神,肉乎乎的圓臉變得又尖又小,不由得心頭發酸。他低下頭用硬硬的胡茬蹭蹭女兒的臉,關切地問道:「告訴爸爸,哪兒不舒服?你想把人急死。」
陸郁梨仍然望著父親發呆,慢慢搖頭道:「我沒病,就是想爸爸了。我以為再也見不到爸爸了。」
陸國華勉強笑了笑:「這個小淘氣鬼。」
陸國華抱著小女兒不捨得撒手,問長問短問東問西的,突然間從一個寡言少語的漢子變成了絮叨的老太婆。郁春玲和陸郁桃在旁邊看著陸郁梨突然奇跡般地恢復了,心中的巨石終於落下了。
不用陸國華說,陸郁桃就趕緊去廚房做飯去了。她知道妹妹剛醒來,脾胃很虛弱,沒敢做別的,只給她做了一碗西紅柿雞蛋麵湯,想著父親還沒吃飯,又順便給他做了一碗麵條。
郁春玲伸手去接碗:「國華,你先去吃飯,我來喂小梨。」
陸國華堅持要自己喂:「我不餓,先餵她吃了再說。」
陸國華面帶笑容,一勺勺地喂陸郁梨吃飯,陸郁梨大口大口地喝著麵湯。
趁著陸國華餵飯的時間,郁春玲絮絮叨叨地說了些家常小事。
陸國華認真地聽著,時不時回答兩句。
陸郁桃和陸郁強的臉上帶著幸福的笑容,依偎在父母身邊,氣氛溫馨而安詳。

  ☆、第十三章 全家團聚

陸國華回來後,左鄰右舍紛紛過來看他。眾人看到先前水米不進的陸郁梨突然變得活蹦亂跳,紛紛感歎。
「這孩子,嚇死個人了,好幾天不吃不喝的。」
「是啊,這是父女連心,你一回來這不就好了。比扎針還靈。」
……
陸國華在跟鄉親們說話,陸郁梨乖乖地坐在爸媽身邊,靜靜地聽著。
鄰居坐了一會兒陸續離開,陸國華從兜裡掏出一把零錢給陸郁桃:「你去村口王二胖家買半斤肉,再買根棒骨給小梨熬湯。」
陸郁桃接過錢出去了。陸郁強也像只小尾巴似的跟在姐姐後面。
陸國華側過身,溫聲問:「小梨想吃什麼,明天爸爸帶你去鎮上買好不好?」
陸國華說著話,又把陸郁梨抱到自己膝頭上坐著,陸郁梨起初有些彆扭,畢竟她不是真正的小孩子,就算是自己的父親也有些不適應。她在父親懷裡胡亂扭動一會兒就要下來。陸國華臉色一變,忙問她是不是哪裡不舒服。陸郁梨趕緊搖頭。
「這是怎麼了?怎麼跟以前不一樣了?」陸國華有些疑惑地說道。
郁春玲在旁邊說道:「她呀,還是精神頭沒全回來,要不然早折騰得你煩了。」
陸郁梨心中一驚,這是引起爸爸的懷疑了嗎?
她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好像很粘爸爸,在家纏著要背要抱,連他外出吃酒席,她也非要跟著。在本地某些人家,尤其是正式些的場合,女人和孩子是不准上主桌吃飯的。但陸郁梨每次都非要纏著去,不讓去就要撒潑打滾,陸國華一向慣孩子每次只好帶著她去,起初大家都有些不習慣,很多人私下裡議論他太溺愛孩子。還有的男人藉著酒勁當面說他:「國華啊,你這太寵著孩子了。我家的,別說是姑娘,就是我那最金貴的小子也不准這樣,要是那小子這麼不聽話,我早揍他了。」
陸國華只是一笑:「我家跟你家不一樣。我可不捨得打老婆孩子。」
對些不長眼當面說道的人,陸國華輕者不予理會,重者就嗆上幾句。時間長了,大家也都慢慢習慣了。
後來那些小孩子叫陸郁梨有如此待遇,也跟著要上桌,大人要管,他們就說:「為啥小梨能上桌,我就不能?」漸漸地,大人只好掙一隻閉一隻眼,只要沒有稀客貴客,就誰他們去。
六歲之前的陸郁梨是村裡同齡孩子羨慕的對象,也是他們的小領袖。那時的她,天真懵懂、淘氣異常,尚不識人間疾苦。只是後來,家中一夕巨變,當父親這棵為她遮風擋雨的大樹轟然倒塌後,所有的淒風苦雨一齊向她襲來。
在陸郁梨寄人籬下的那些艱難日子裡,這段幸福美好的時光被她反覆回憶、回味。有時她會想,若是沒有這段回憶會不會更好些,因為沒有比較沒有痛苦。就像一個人沒享受過溫暖就不會覺得寒冷有多難熬。可是她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如果沒有這段回憶,她的一生豈不是都是灰暗的?不管幸福時光多麼短暫,她至少曾經被人珍視過,至少知道被人寵愛是什麼回事。
「小梨,小梨。」沉浸在往事中的陸郁梨突然被父親那焦急的聲音拽回現實。
陸國華盯著陸郁梨的眼睛看了一會兒,說:「這孩子還是有些不大對頭,不行,我明天得帶她去市醫院看看。」
陸郁梨一聽還要去市裡,趕緊抱著爸爸的胳膊說:「爸,我沒病,我不要去醫院。」
陸國華了然一笑,他當然知道小孩子都怕去醫院。
陸郁梨很怕爸爸真帶她去醫院,接下來的時間裡,她只好盡力扮演一個真正的小孩子,纏著爸爸問東問西,問的問題又幼稚又好笑。陸國華也不嫌煩,每回都認真細心地回答。
不多會,陸郁桃買肉回來了。陸郁強自然也跟著回來,哥哥一回來,陸郁梨就輕鬆多了。因為他問的問題是真幼稚可笑,她暗暗鬆了一口氣,要扮演一個小孩也挺累的。
天還沒黑透,他們就開始吃晚飯了。晚飯為了照顧陸郁梨,吃的是肉片湯,將瘦肉切成塊,再用□面杖□成紙一樣的薄片,燒開水直接下鍋,再佐以花生木耳黃花菜豆皮和青菜,臨出鍋時加點澱粉一攪和,熬成濃淡適中的一鍋肉湯,再撒上嫩綠的蔥花香菜滴上幾滴香油。香噴噴的肉湯配著家長小菜,就著自家蒸的又宣又軟的白面饅頭,讓人不由得胃口大開。陸郁強敞開了吃,撐得肚皮滾圓。陸郁梨克制著沒敢多吃,她畢竟餓了幾天,一下子猛吃猛喝,怕腸胃承受不了。
晚飯吃得十分可口,飯後一家又其樂融融。
偏偏有人來破壞氣氛。這人不是別人,正是陸郁梨的奶奶。
陸奶奶早聽說二兒子回來了,卻一直沒見他登門來看自己,心裡頭本就十分不快,她來到二兒子家,又靈敏地聞到了肉味,這不孝的兒子兒媳有好吃的從來都不想著自己。
陸奶奶心頭一股無名火起,一開口語氣就很不中聽。
陸國華一看到自己母親來了,趕緊站起身,「媽,您來了,吃飯了沒?」
陸奶奶嘴一撇,陰陽怪氣地說道:「都這時候咋能沒吃,我沒福吃肉,還沒福吃粗茶淡飯嗎?」
郁春玲自然聽出婆婆的言外之意,頗為心虛地解釋道:「這不小梨生病了嗎?就給她買點肉補一補。」
陸國華倒不像郁春玲那樣心虛,他們早分家了,養老錢他又沒少給過,自家吃什麼還用得著跟別人解釋嗎?自已老娘是什麼樣的人,他心裡明白得很,他早看開了也看淡了,她偏心老大租慣著老小,一直都忽視他這個兒子,連帶著也不待見自己的兒女。這次小梨生病,不但不幫著奔走,還說不中聽的風涼話。因此,他對這個老母的情份更淡更淺。
「媽,這麼晚了,您找我有事?」陸國華不理會她的陰陽怪氣,直接開門見山地問道。
陸奶奶依舊陰陽怪氣:「咋了?你當兒子地不去看我,我來看你還不行嗎?」
陸國華笑笑,沒接話。
陸奶奶先是抱怨了一通生活艱難,日子不好過,然後又旁敲側擊一番。以前,每回陸國華外出打工回來,都會提著東西去看望老母,臨走時還給些錢。不過,這次,他不打算給。一是確實沒掙多少錢,二是他聽媳婦轉述了老娘說的那些話,讓他氣不打一處來。
陸奶奶敲打了好一陣,見二兒子沒反應,心中愈發窩火。
陸郁梨看見自己奶奶吃鱉,心中痛快不少。爸爸真是好樣的。
這時她故意打了大大的呵欠說道:「爸,我困了。」
陸國華慈祥地蹲下身,對陸郁梨說道:「小梨困了?爸爸抱你回屋睡覺好不好?跟奶奶再見。」
陸奶奶氣得臉色發青,還想再說些什麼。
就聽陸郁梨脆聲說道:「奶奶,再見。」說完,她又補充一句:「奶奶,上次大伯母說要給我捉隻雞補身體,她捉不到,明天讓我爸爸去捉吧。」
陸奶奶:「……」一句客套話她還真當真了。
「你帶她去睡吧,我回了。」陸奶奶鎩羽而歸。
郁春玲把婆婆送走,順手關上了院門。
郁春玲看著小女兒說道:「今晚小梨就跟我們睡吧。」
陸郁梨連忙擺手:「我不跟你們睡。」小時候不懂事,每次爸爸外出回來,她都要硬擠到爸媽中間去睡,現在哪還能幹這種事?
說完,她又怕爸爸懷疑,於是解釋道:「天太熱,爸爸打呼。」
陸國華笑著拍了一下她的頭:「小淘氣鬼,竟敢嫌棄老子。」
陸國華親自給陸郁梨洗淨臉洗腳,又監督著她刷完牙,才放她回屋睡覺。
陸郁梨興奮地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她最想做的事達成了,爸爸平安回來了,他們的幸福生活就要開始了。想想都讓人激動。
不過,有句話叫樂極生悲。睡到半夜時,陸郁梨發現自己渾身燥熱,頭昏腦脹。這幾天折騰身體太過,報應來了。

  ☆、第十四章 開學了

當晚,陸郁梨發起了高燒。陸國華把她抱到他和郁春玲的房間,兩人換著法子用鄉下土方給陸郁梨降溫退燒,打算等天亮了再不退燒就去醫院。
用濕毛巾敷額頭,用白酒擦身子。
一直折騰到半夜,陸郁梨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
郁春玲打了個哈欠說:「國華,你去裡間跟小強擠擠,我來照顧小梨。」他這次回來得急,一路上肯定也沒休息好。
陸郁強平常就睡在臥室裡間的小床上,冬天天冷了,他也會擠到爸媽的床上睡。
陸國華一邊用白酒給陸郁梨擦身體一邊說:「小梨這樣,我哪睡得著。沒事,我不累。」
兩人和衣睡在陸郁梨的兩邊,時睡時醒,時不時起身摸摸她的額頭看體溫降下來沒有。
陸郁梨頭腦昏沉,半夢半醒。她蜷著身子,有時往媽媽懷裡鑽,有時又往爸爸懷裡拱。兩人用手輕拍她的背部,柔聲哄她入睡。雖然身體依舊很難受,但陸郁梨心裡卻有一種莫大的滿足感和安全感。
到了後半夜,陸郁梨身上也不那麼難受了,睡得越來越沉,次日清早醒來,頓覺頭腦清爽許多。她閉著眼睛摸摸兩邊,爸媽早起床了。她剛醒就察覺有人在輕輕地撓她的腳心。
陸郁梨睜眼一看,見是自己的哥哥正傻呵呵地看著她笑。她也回之一笑,抬腳踹了他一下。她越踹他,哥哥就越要撓她。兩人正在打鬧,陸國華進來了。
陸郁強笑嘻嘻地跑上前撒嬌告狀:「爸,爸,妹妹踹我。」
「踹你活該,你肯定又撓她了。」陸國華笑著說道。陸郁強依舊嘻嘻地笑著。
陸國華呼嚕了一把陸郁強的腦袋,讓他去洗臉吃飯。
他走過來彎腰一把撈起陸郁梨,往頭頂舉了舉:「咱們去吃早飯嘍,以後要乖乖吃飯,比過年時可輕了不少。」
「好。」陸郁梨乖巧地點頭。
早飯是棒骨湯煮麵,陸郁梨胃口大開,連湯帶面吃了一碗。她的身體恢復了,心裡上因為卸下了重擔,也變得前所未有的輕鬆起來。她的眸子愈發清亮有神,鼻樑高挺,嘴唇紅潤,整個人散發著健康蓬勃的生機,再加上嘴甜。
鄉鄰見了忍不住誇上幾句:「國華,你家老三養得可真好。」
陸國華心中得意,嘴上卻謙虛地笑笑:「好什麼呀,淘氣得很。」
誇的人也實在,又加了一句:「我這人可不愛奉承人,我說好那是真的好,可比你妹子家的那個女娃好多了。」陸國華聽著只是笑。
陸國華回家已有半月。他在家時,家裡的氣氛明顯不一樣。家裡比以前更熱鬧,也更像樣子。傢俱壞了有人修,重*力活有人干。出入陸家的大人更多了,男人女人都有。陸國華識文斷字,會算帳,為人正直又有主意,在村裡人緣不錯。有不少人遇到拿不定主意的事,就喜歡來跟他商量。每回,陸國華都會盡力幫忙。
這些人說完自己的事,也會隨口聊聊陸家的事。
「國華,你這是啥打算?年前還出去打工不?」
陸國華略有些遲疑,不外出打工,守著幾畝薄地實在沒出路;要外出,又有些放不下家裡。如果可以的話,他不願意孤身一人背井離鄉。
陸國華說道:「還想好呢,我等秋收過後再做打算。」
陸郁梨在旁邊聽到這話,心頭不由得又是一跳。她費盡心思把父親弄回家來,如果再讓他回去,那豈不是白費功夫了?
但是究竟怎樣才能阻止父親外出呢?畢竟得給他找個賺錢的門路才行。什麼樣的路子可行呢?
天南村一帶山清水秀,但人多地少,這個時期本地連家像樣的工廠都沒有。人們謀生的路子實在有限。前世,倒有人開農家樂,農業觀光園之類的,但現在明顯還不到時候。
現在能做的是什麼呢?那只能是做小生意了。從廣東那邊批發服裝電子錶之類的商品在本地倒賣,生意應該錯不了。陸郁梨記得他們隔壁村就有一個人靠這樣發了財。
陸郁梨等客人離開後,連忙跑到父親身邊,眼巴巴地望著父親說:「爸爸,你以後不要離開我們好不好?」
陸國華捏捏她的鼻子笑著說:「爸爸也不想離開你們,可是爸爸要掙錢供你和你姐讀大學呀。」
「爸爸就留在家裡掙錢也一樣的,媽媽也能掙錢了,我也一起去了呢。」
陸國華自然聽說過這事,這麼小的孩子就想著去賣鹹菜掙錢,他心裡既驕傲又心疼。
陸國華忍不住愧疚地說道:「小梨這麼聰明,要是生在好人家就好了。我聽說你金金姐都開始學畫畫了。」
陸郁梨不屑地說:「我才不要當金金姐,她爸爸沒我爸爸好。」
「你這個機靈鬼馬屁精。」陸國華心裡卻是心花怒放,同時,又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把日子過好了。將來最好能把孩子送到縣裡去讀書。
暑假已到了尾聲。陸郁桃要去鎮中讀初中,陸郁梨也要去天南村小學報道。
天南村小學質量極其一般,有很多教師也就中學畢業,師資力量不夠,很多老師身兼數職。語文數學思想品德都教。
村子裡沒有幼兒園,只有一個學前班。大多數孩子都是混一年學前班就直接入學,還有的直接上一年級。
一年級的學生什麼年齡段的都有,從六歲到九歲不等,甚至還有十歲十一的。後兩種要麼是腦子不怎麼開竅,學習特別笨的,要麼是被家裡耽誤了的。後者多是女孩子,她們要照看弟妹放羊放牛,被家人當丫頭使喚,最後送到學校隨便讀個幾年,便可以外出打工掙錢了。很多農村學校,從小學開始,女生一路流失。小學男女生各半,初中減少,到了高中,一個班裡的女生寥寥無幾。
當然,陸郁梨現在所在的班裡,女生比男生還多些。這裡面有不少都是她認識的人。同村的小夥伴,當然還少不了她的堂姐陸美麗,陸美麗比她三歲,因為家裡養羊需要人照料,大伯母就讓陸美麗晚兩年上學。
陸郁梨看著這個堂姐,心裡已經沒有多少觸動。前世的她沒少擠兌她,其實陸郁梨也不是好欺負的。但是有什麼用呢。她是在大伯母家裡,爹死娘嫁,舉目無親。在這個不是自己的家裡,她只能一點點地收斂起自己的鋒芒,小心翼翼地不敢犯錯。但即便這樣,陸美麗仍然不肯放過她。
陸美麗做為一個女孩,在家裡備受輕視。於是她把氣撒在比她更弱的陸郁梨身上。
陸郁梨得了獎狀,她因為妒忌便慫恿陸清華撕掉獎狀。陸郁梨收到姐姐寄的衣服,她便搶過來穿,穿不上也要硬穿。直到有一次,她把衣服撐破,當眾出了醜才不得不收斂些。
陸郁梨盡力不再想前世的事,這些人已經影響了她的前世,難道重活一世,自己還要生活在他們的陰影下嗎?
絕對不能。這一世,她不但要彌補前世的遺憾,還要徹底抹去心靈中的陰霾,讓那些人再也影響不到自己。
一年級的課十分簡單。陸郁梨只隨意聽了幾耳朵。一到放學便和大家一起衝出了教室。
回到家裡,陸郁梨發現家裡來客人了。來的人卻是她意料不到的。

  ☆、第十五章 做生意

來的客人不是別人,正是她前幾天想到的隔壁村的首富王立飛。
陸郁梨之所以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為王立飛發財後不但給天南村小學捐款建造了幾間教師,還給學校裡成績好但家境貧困的學生發了一筆獎學金。陸郁梨就是其中之一。當時,她險些要輟學,這筆錢幫了她一個大忙。
王立飛此時還不是幾年後那個意氣風發的本地首富,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青年漢子。他大概二十七八歲,瘦高個子,身穿一條洗得發白的土布褲子和暗藍條紋的襯衫。他坐在客廳裡跟陸國華說話。
陸郁梨納悶的是,王立飛怎麼會跟爸爸認識呢?前世並沒有聽說這事啊。
陸郁梨一邊往屋裡走一邊打量著王立飛。王立飛友好地沖陸郁梨笑了笑,然後對陸國華說:「陸二哥,這是你家老三吧,長得可真像你。」
陸國華回答說是,又招手讓陸郁梨過來叫人。
陸郁梨大大方方地叫了聲王叔。王立飛見這孩子不怕生人,愈發覺得有趣,又多問了陸郁梨幾句,見她回答得有條有理,不禁感歎道:「這孩子真聰明,不像我家那破小子,淘氣得要命。」
陸國華接道:「男孩子淘氣些正常。」
兩個大人扯了幾句孩子的事,又繼續聊天。
陸郁梨假裝在一旁寫作業,實則在旁邊豎著耳朵偷聽。
聽了一會兒,她也大概明白了。原來王立飛是來找大伯母家要帳的。這帳呢是一筆糊塗帳。聽那意思大伯母不想認帳。
王立飛略有些氣憤地歎息一聲:「陸二哥,你別嗔著我說你大哥大嫂的壞話,他們這夫妻倆,咋說呢,目光太短淺。你說這鄉里鄉親的,論起來我家那口子還跟你大嫂沾點親戚呢。你看這事弄的,我左一趟右一趟來。算了,這二百塊錢我也不要了,我算是花錢認清這兩口子了。」
陸國華聽說自己哥嫂干的糊塗事,不覺有些不好意思。於是說道:「要不我再去跟他們說說。」
王立飛連忙攔住他:「別別,你去了也沒用。」
陸國華心裡也明白,他去了確實沒啥用,所以也就順勢坐下了。他想了想又說道:「一家不管兩家事,我這個當弟弟的確實管不住大哥大嫂,你要是手頭緊,我這有二百先借你用。」
王立飛遲疑了片刻,隨後拒絕道:「不用不用。」
陸郁梨在一旁看得分明,王立飛遲疑的神情說明他應該遇到困難了。陸郁梨飛快地在腦中搜索王立飛家的情況。她好像聽伯母說過,王立飛的老婆因為想生個閨女,懷二胎時正趕上計劃生育最嚴的時候,六七個月被計生辦的強行拉去引產,又驚又嚇又傷了身體,從那以後身體一直不好,時不時地要吃藥看病。在他們這樣的家庭中,有個病人簡直是個致命打擊。當年王立飛外出做生意跟他老婆有很大關係。
陸郁梨思量了一陣,王立飛敢於闖蕩,為人性格正直靠譜。他後來發財後,沒少回饋鄉里,而且也沒聽說過拋妻另娶的事跡。爸爸跟他來往是極好的事情。陸郁梨倒也不是刻意想巴結這個人,她只想抓住這個機會,開闊一下父親的眼界和視野,多找些出路,不讓他再去建築工地幹那些危險又賺錢少的活計。如果沒有這個契機,空口白牙地就勸父親去經商,恐怕難以行得通。
所以,她要抓住今天這個機會。想到這裡,陸郁梨再也坐不住了。
她登登跑到自己屋裡,彎下腰從床底下掏出一個裝奶粉的罐子,再跑到王立飛面前,兩個人停下來,驚訝地看著她這番舉動。
陸國華對王立飛笑笑:「這孩子被我慣壞了。」
王立飛不以為意地笑著說:「這正常,我要有這麼個可愛的閨女我比你還慣呢。」
陸郁梨揭開奶粉蓋子,嘩啦將裡面的零錢全倒出來,然後對王立飛說:「叔叔,我聽我二表叔家的小梅說,長林哥哥的媽媽生病了,要花錢買藥。我把我的零花錢都借給你吧。」王長林就是王立飛的獨生兒子。
陸國華和王立飛同時愣住了。王立飛不覺有些動容,他家確實很窘迫,要不然也不會三番幾次地來要帳。剛才陸國華說要借給他錢時,他遲疑了那麼會兒,又拒絕了。原因就是他跟陸國華不熟,兩人不過就是個點頭之交,人家不過是客氣一下,自己哪能就當真。他正準備厚著臉皮回去找親戚借錢呢。沒料到這個小女娃卻做出這個驚人舉動。
陸國華驚訝之後,又問王立飛:「小梨說的是真的,弟妹生病了?」
王立飛也沒再隱瞞,只大體說了一下:「……還不是計劃生育給鬧的。幹不了重活,我也不敢出遠門,就打算要回這筆錢,好等秋忙後去南邊看看,進點稀罕玩意回來賣。」
陸國華隨口問:「能行嗎?進來後賣得掉嗎?」
陸郁梨趕緊在旁邊接道:「賣得掉賣得掉,叔叔,你要給我帶明星畫報,帶電子錶,帶好看的皮鞋……」她一口氣說出好幾樣東西。
王立飛好笑地摸摸她的頭,說道:「好好,肯定給你捎。」
王立飛笑罷,又認真地對陸國華說:「陸二哥,你是個實在人,我也不瞞你。這路子是我從一個朋友那裡聽來的,南邊的工廠多,東西便宜還新穎,倒騰回來,賺大錢我不敢說,但賺點小錢還是沒問題的。」
陸郁梨在旁邊不住地點頭:「對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王立飛聞言不由得又笑了。
王立飛又坐了一會兒,陸國華留他吃飯,他說家裡還有事走不開。
臨走時,陸國華態度誠懇地要借他二百塊錢,王立飛推辭了一會兒,見陸國華是真心誠意要借給他,再加上有陸郁梨在一旁推波助瀾,他感激地收下了這筆錢。
陸郁梨又發揮自己日漸精進的磨人功夫,要陸國華另外掏出幾十塊錢讓王立飛幫忙帶些東西。
王立飛想了想,對兩人說:「你看這樣行不,我這次進的東西回來分你們一半,賣出去利潤算你們的,賣不出去貨還歸我。」
陸國華忙說:「哪能這樣幹。」說著,他大方地掏出一百塊錢,讓王立飛給捎帶著進些貨。做生意有賺有賠,他陸國華不是那種賠不起的人。
王立飛因家裡有事,也沒久待。兩人稍稍商量了一會,他就離開了回家。
他剛走不就,郁春玲就回來了。陸國華順便跟她說了一下剛才的事。郁春玲對於陸國華借給王立飛二百塊的事略有些不贊同。不過,在她眼裡,男人才是一家之主,借就借了,她也不好多說。不過當聽說捎貨物是陸郁梨的主意時,她忍不住責怪了幾句:「你一個大人哪能聽孩子的。萬一貨拿回來賣不住咋辦?」
陸郁梨大方說:「我來賣我來賣。你等著瞧吧。」
「我等著瞧,要是賣不出去,你看我拿鞋底抽你不。」郁春玲嚇唬陸郁梨。
沒幾天,就聽人說王立飛出遠門去了。
陸國華借錢給王立飛的事不知怎麼傳到大伯母耳朵裡了。
沒兩天,李秋雲就過來問這事。
「他二叔,你真借錢給王立飛了?」李秋雲站在門口問道。
「是借了。」陸國華語調平淡。
李秋雲一拍大腿,高聲說道:「他二叔,咱醜話先說到前頭,你這錢要不回來可別怪我們。我敢肯定,他王立飛是想拿你的錢抵咱家的帳。」
陸國華十分看不上這個大嫂的行徑,就冷淡地說道:「原來你還真欠他家的帳,欠債還錢不是天經地義的事嗎?哪能幹這種沒臉的事。」
李秋雲理直氣壯地說:「他二叔,你這話我可不愛扣。什麼叫沒臉,我是哪種沒臉的人嗎?這錢又不是我直接找他借的。」那筆錢是李秋雲的弟弟李秋成找王立飛的媽借的,王立飛的媽前年死了,這錢就轉給兒子王立飛,李秋成的帳不知怎麼回事又轉給姐姐李秋雲了。於是這筆糊塗帳就這麼扯起來了。
陸國華懶得跟這個大嫂說話,他埋頭繼續幹活。李秋雲絮叨了一會兒見陸國華不搭理她,只好訕訕地離開了。臨走時還小聲嘀咕:「有你們後悔的時候。」
陸郁梨這些日子除了上學,就是盼著王立飛回來。
不經意間,時間就到了十月份。
10月4號,這個日期深深地刻在陸郁梨的心上。因為那是前世的父親出事的日子。
而這一世,父親好好地呆在家裡。他此時正坐在院門外,叮叮噹噹地揮著錘子在給陸郁梨訂書架。
陸郁梨心情複雜地看著父親忙碌的身影,深深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這一劫終於過去了。
但是下一瞬間,陸郁梨的心又提了起來。她父親躲過了這一劫,那替代他上工的人怎麼樣了?會不會也會發生意外?
「爸,爸,你回來時跟老闆說那個高架子危險了嗎?要是有人摔下來怎麼辦?」
陸國華見女兒還在惦記著這件事,只好無奈地說道:「放心吧,都會提前檢查好的,人家老闆也怕出事。」
明明知道她的提醒沒多大用處,明明心裡清楚,她並沒有能力改變一切,可陸郁梨的心裡還是有些壓抑。
陸郁梨的這種壓抑只持續了幾天,就被一個人的出現給緩解了。
來的人正是陸國華的一個同鄉兼工友劉大山。

  ☆、第十六章 巧合和解釋

王大山幫陸國華帶來了他當初沒來及帶走的行李,還有半個月的工錢。
「大山,你咋這時候回來了?」陸國華一臉驚訝。
劉大山毫不客氣地坐下來,說道:「先別急,給我弄口水喝,渴死我了。」
陸國華趕緊給他倒一碗溫開水,劉大山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水,一抹嘴巴說道:「哎呀,老弟啊,你可真是我的大救星。」說著,他又看了一眼陸郁梨:「這就是那個生病的小丫頭是吧,這病生得好。」
陸國華有些哭笑不得,病還能生得好。
劉大山快言快語,像竹筒倒豆子似地說道:「……你走後,工頭就讓我代替你上去。結果你猜怎麼著?我剛上去沒一會兒,就聽人喊說有人找你,還挺急,工頭知道咱倆是老鄉,就讓我下來看看。好傢伙,我剛下來,那架子就轟地一聲倒了。我要是晚下來半分鐘,鐵定沒命了。你說咱哥倆這命好不好,你閨女要是不生病,你不回來摔下來的就是你,要是沒人找你,我下去瞧瞧,摔下來的就是我。我這嚇得魂飛魄散的,瞅著那玩意我都發怵,乾脆我也回家算了。」
陸國華神情呆滯,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你說那架子真倒下來了?」
劉大山急聲說:「我騙你幹啥,工地上那麼多都看見了,不信你問問別人。」
陸國華連忙說:「不,我不是不信你。」說到這裡,他用十分複雜的目光看著一旁的陸郁梨,想問什麼,最終又停住了。
陸郁梨聽到劉大山的話,心中長長地鬆了口氣。太好了,爸爸沒事,別人也沒出事。爸爸當年意外去世,毀了一個家庭,別人又何嘗不是?雖然全世界每天每刻都有意外發生,她沒有能力去顧及別人,但這個意外不一樣,如果因她造成的蝴蝶效應波及到別人身上,她心中絕對會不安的。
只是,那個來叫爸爸的人是誰?又怎麼會那麼巧合?
劉大山是個健談之人,滔滔不絕地說些工地上的事,工頭的事,工友們的事。
陸國華認真聽著,時不時回應幾句。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大山,你說有人找我,是誰啊?多大年紀,長什麼樣?」
劉大山猛地拍下胸脯,呵呵笑道:「你瞧我這腦子,差點把這事給忘了。找你的人是個男娃子,也就這麼高,頂多十來歲的樣子。問他名字也不說,只說找你有急事,我告訴你閨女生病回老家去了,他才離開。」
「男娃,十來歲?」陸國華蹙著眉頭努力地回憶著,想半天也沒想明白是誰。
「他家大人呢?」
「沒看到。你說奇怪不奇怪?」
劉大山這會兒才琢磨過來:「不會吧國華,你也不知道他是誰?我還以為是你家親戚呢。」
陸國華搖搖頭:「我真想不起是誰。也可能是找錯人了。同名同姓的挺多的。」
劉大山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他說他要找的天水鎮天南村的陸國華,除了你還能有誰。」
過了一會兒,劉大山又補充一句:「哦對了,我聽他口音好像是淮水鎮那邊的。」
陸國華還是沒想起男孩是誰,陸郁梨卻想起來了。淮水鎮,十來歲,籍貫年紀都對上了。那個男孩應該就是她前世的養兄陳明澤。他究竟是提前預知父親要出事,還是僅僅只是一個巧合?
陳家跟他們家有曲裡拐彎的親戚關係,鄉下就是這樣,很多人家都能七拐八繞地攀上親戚。不過因為關係太遠,所以平常走動得很少。陸郁梨第一次見到養母和養兄還是在她九歲那年,養母有事到奶奶家。看著陸郁梨忙上忙下,就羨慕地對奶奶說:「真羨慕你有兩個好孫女,不像我家,連生幾個禿小子,做夢都想生個閨女。」
陸奶奶不以為然地說:「要孫女有啥用,都是賠錢貨。兒子多了才管用。像這些個吃白飯的白眼狼,我巴不得有人領走才好。」
養母開玩笑說:「老嬸子,說真的,我還真想領走一個。」
陸郁梨當時只以為她是開玩笑,也沒當真。就算有人要□□,也是盡量挑年齡小的。因為不記事,跟後來的家庭更容易親近。
陸郁梨沒料到養母竟是認真的,一年之後,她又來了,這次來時,帶的禮很重。養父也來了。
兩人和氣地跟陸郁梨說了一會兒話,然後便去跟奶奶大伯他們商量。商量的結果就是他們同意陳家領走陸郁梨。陸郁梨當時沒有反抗,一是她反抗也沒用,二是,她想,自己的處境已經很壞了,再壞能壞到哪裡去。反正她再忍幾年,就可以外出打工掙錢養活自己。從此以後,天高任鳥飛,海闊任魚游。
陸郁梨眼睛盯著課本,但思緒早已不知道飄哪兒去了。
直到父親的聲音把她召喚回來了。
陸國華伸手揉揉她的腦袋:「你這孩子是怎麼了?叫你兩聲都沒聽見。去叫你媽回來做飯,就說你劉叔來了。」
「嗯。」陸郁梨答應一聲,快步往外走去。
陸郁梨正在別人家串門,聽到家裡來客了,趕緊回來。她不用陸國華說,就主動拿錢讓陸郁梨去村口打了一斤散酒,買了半斤豬頭肉當下酒菜,家裡宰了一隻雞,做了一桌還算豐盛的飯菜招待劉大山。
劉大山和陸國華邊吃邊侃,一直到太陽下山才醉醺醺地離開。
吃晚飯時,陸郁梨覺得父親看向自己的目光有些古怪,既有疑惑也有好奇。陸郁梨知道自己先前的話引起父親的懷疑了。她表面上平靜無波,但心裡早已開始翻江倒海。其實剛剛重生時,她真有一股衝動想告訴家人,但她知道,即便告訴他們,他們也未必會信。說不定迷信的媽媽還會覺得她中了邪,給她找神婆跳大神呢。事實上,媽媽也真這樣做了。再退一步說,如果她說了,家人也信了,但萬一一不小心傳出去了怎麼辦?誰知道會有怎樣的結果?所以陸郁梨打定主意誰也不說。
但如果爸爸問起,她該如何解釋呢?
該來的是躲不過的,晚飯後,陸國華站起身對陸郁梨說道:「小梨過來,爸爸檢查一下你的作業。」這是要問她話了。

  ☆、第十七章 解釋

陸國華牽著陸郁梨的小手進了裡屋。他關上門,神色和藹地問道:「小梨,你上回在電話裡說得都是真的嗎?」他問的自然是陸郁梨那次說自己做惡夢哭著讓他回來的事。
陸郁梨點點頭:「是的爸,我真夢到你從架子上摔下來了,再也沒有醒來。我還夢到媽媽給我找了個後爸,那個人很壞,他欺負姐姐,打媽媽,我被丟在奶奶家,大伯母天天罵我,讓我不停幹活,堂姐堂哥也欺負我……」過了這麼久,陸郁梨一提起這些往事,還是不忍不住心酸憋悶。
陸國華認真地聽著,心裡既震撼又難受。當時的他急匆匆回家當然不是相信了小女兒在電話裡說的那些話,他是聽到電話那端的哭喊聲,心裡焦急才回來的。現在想想,他忍不住一陣後怕。
那麼高的架子,他若是掉下去鐵定沒命。如果他真出了意外,孩子他媽性子軟和,兒子又是傻的,他的兄弟,不提也罷,很有可能為了宅基地田地盼望著郁春玲改嫁。這一切還真有可能和小女兒夢中的情形差不離。
差一點,他就沒命了。差一點,他們這個家就毀了。陸國華心中一窒,忍不住把小女兒緊緊摟在懷裡。
「乖,不怕了。爸爸不會丟下你們的。」
陸郁梨靠在父親懷裡,突然有一股衝動想把真相和盤托出。
「爸,我覺得我是從上輩子來的。」陸郁梨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用試探的口吻說道。
陸國華怔了片刻,突然嘴角一彎笑了起來,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捏捏陸郁梨那肉乎乎的腮幫子,「還從上輩子來的,你還從天上掉下來的呢。」
陸國華雖然詫異,但也能接受。畢竟鄉下神神怪怪的傳說多了去了。村裡不光是老人,很多年輕人都很迷信,他倒不怎麼相信那些,但此時此刻,他對老天也不由得多了一絲虔敬之意。或許是老天憐惜他們一家吧。
陸郁梨默默歎息一聲,看情形,即便她說了父親也不會相信。算了,她就索性不說了。這個秘密就爛在肚子裡吧,以後她就堅稱是自己夢來的。
父女倆正在說話時,郁春玲推門走了進來。
「國華,我剛才忙著做飯只聽了一半,劉大山說的可都是真的?」
「當然是真的,你沒看他嚇得跑回家了嗎?」陸國華說道。
郁春玲極為後怕,拍著胸口感慨道:「真得感謝老天爺,你說你若真出了事,我們娘幾個可咋辦?」孤兒寡母的日子有多難過,看看旁人就知道了,她簡直不敢想像。
陸國華摸著陸郁梨的頭頂說道:「所以說,小梨是爸爸的福星。」
郁春玲眉開眼笑:「那可不是。」
郁春玲這會兒猛然記起小女兒當初說做惡夢的事來,她跟陸國華一樣,事發前也是不當回事。此時,前後一聯繫,神色登時變得嚴肅起來。
郁春玲比較迷信,她抓著陸郁梨仔細地追問。
陸郁梨只好又將「夢境」重複敘述了一遍。
當聽到夢中的自己改嫁別人時,郁春玲不由得臉一紅,說道:「你這孩子淨瞎想,我怎麼會丟下扔下你不管,去嫁給朱國正那個二流子!」
陸郁梨沉默不語,不知該如何反駁這句話。前世的母親就是這麼做了。
陸國華看了看郁春玲的神色,出聲替陸郁梨說話:「那是她夢到的,又不是她自個想的,你說一個小孩子哪懂這些?」
郁春玲聽丈夫這麼一說,很快轉過彎來,也意識到這麼凶閨女是不對的,趕緊補償性地揉揉她的頭。
陸郁梨怎麼也沒料到,關於她通靈的消息在村子不脛而走。
事情還得從劉大山那兒說起,劉大山因為劫後餘生,又是後怕又是慶幸,跟人閒聊時忍不住大講特講。有細心人聽出了門道,就覺得奇怪,為什麼陸郁梨早不病晚不病正趕上那時候病?
劉大山對此倒是知道一二,就接著說:「啊,這事我知道,國華臨走前幾天,那小丫頭沒事就給他電話說自己做噩夢什麼的,國華還跟我抱怨來著。不信你問他去。」接著就有閒人來問郁春玲,郁春玲順口就說了出來。眾人一起感歎這是神佛顯靈,父女連心之類。
陸郁梨起初還有些擔心會有麻煩,如今看大家這樣容易接受,心中不由得鬆了口氣。這件事造成的後果就是,人們從此以後多多少少對陸郁梨有些另眼相看的意思。連帶著對她的很多舉動接受度頗高。一提起她,就是「那孩子自然跟別的孩子不一樣」之類的。還有人沒事就問陸郁梨最近又做夢沒有。
陸郁梨一般都是搖搖頭,或者是說自己做夢吃到了大雞腿,大家哈哈一笑也就過去了。
陸郁梨在村裡被人另眼相看,在學校裡也是。班主任特別喜歡這個又聰明又乖巧的女孩,並且不由分說地任命她當上班長。陸郁梨對這個職務頗有些頭疼,這個年紀的孩子非常難管,而且她在班裡算是年齡較小的那一批,那些比她大的孩子根本不服她管,想著法子搗亂。其中最不服的當數陸郁梨的堂姐陸美麗。她生來掐尖好強,連打豬草都要比同伴打得多些,上學也一樣。陸美麗學習很用功,也很用功的討老師歡心,本來以為她能當上班長,結果卻被小她三歲的陸郁梨搶了先,因此陸美麗一直拉長著臉不高興。
陸郁梨對於這個堂姐一直採取遠離的態度。反正她打算明年開始跳級,一年級讀完直接跳到三年級,就不用跟這個堂姐同班了。
重生之後,陸郁梨深入地梳理了一下她與眾位親戚的關係。她覺得前世是前世,今生歸今生,除了朱國正以外,其他的那些人只要不主動招惹她,她不準備去主動報復。畢竟這些人前世也沒得到什麼好結果。她的那個奶奶在失去勞動能力後,被大伯和小叔當成皮球踢來踢去,受盡了兒子兒媳的白眼;一生吝嗇刻薄的大伯母也步了奶奶的後塵,飽受兩個兒媳婦的擠兌和冷臉。而她的堂姐陸美麗,早早嫁人生子,在婆家鬧得也是雞飛狗跳。
陸郁梨最後一次見到奶奶時,她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要是你爸還活著,我怎麼也不至於到這個地步。你爸不愛說不愛道,可他的心地是好的,你媽也是。」陸郁梨什麼話也沒說。她小時候受這些人的擠兌時,曾在日記中憤憤地寫道,等自己將來有本事了一定要報復回來。可是當她再見到這些人時,她報復的心思突然間煙消雲散了。這些人過成這樣,還用得著她去報復嗎?
前世陸郁梨都沒有去報復,更何況是今生?她只想與這些人相安無事,過好自己的幸福生活便好。當然,對方最好也能和她相安無事。
陸美麗採取的手段很低劣很直接,沒過兩天,班裡的同學都知道了陸郁梨有個傻子哥哥,還有人繪聲繪色地描繪這個傻子哥哥把羊屎當糖豆吃之類的事跡。
有大些的孩子就湊在一起議論:「她那麼聰明有什麼用,哥哥是個傻子。」
「是啊,聽得傻得厲害。」
……
陸郁梨聽罷氣不打一處來,她原本想澄清此事,轉念一想,澄清有什麼用?她還不如反將陸美麗一軍,讓她自食其果呢。
第二天,陸郁梨發現又有人扎堆議論她時,她大大方方地走過去問道:「你們在說啥?」
議論的女生支支吾吾,顧左右而言他。
陸美麗的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意,只等著看笑話。
陸郁梨沖那個女生笑笑:「你在說我哥哥是吧,我哥哥是有點傻,不過沒關係的,這種傻只傳男不傳女。你看跟我美麗姐都不傻是吧。」說完,她就離開了人群。
幾天後,這種傳言愈傳愈烈,特別是陸郁梨的那句傳男不傳女,傳播得十分迅速。這把其中一個人給氣壞了。這人就是陸郁梨的大伯母——李秋雲。她眼下正托人給大兒子說媳婦呢。結果卻傳出這麼個傳聞。大兒子本就有些蔫,不愛說話,這不,媒婆開始旁敲側擊地問這孩子是不是也傻。這可把李秋雲給氣得七竅生煙。
她帶著陸美麗,氣勢洶洶地前陸郁梨家興師問罪。
「小梨呢,你叫她出來,我有話問她。」
郁春玲不知出了什麼事,趕緊問怎麼了。
李秋雲眼冒凶光:「怎麼了?你問問她說了啥,說什麼咱們老陸家傻子傳男不傳女,你想讓你三個哥哥都打光棍啊。」
陸郁梨等的就是這一出,她從房裡走出來,氣定神閒地說道:「大伯母,你該問問美麗姐,要不是她先說我哥哥是傻子又怎麼會有這種事?我哥哥是傻了,但我和姐姐又不傻,我就說只有男孩傻女孩不傻,難道不對嗎?」
郁春玲這才明白事情的前因後果,當下就接道:「大嫂,這事可是你家美麗不對在先。別人說小強就罷了,她咋先帶頭說呢。」
李秋雲本來是來興師問罪的,結果卻被別人問了罪,一轉臉看到陸美麗這個罪魁禍首,便要扯過來揍她。陸美麗嚇得哇哇大哭。
「你們這是幹啥呢?」院裡正鬧作一團時,陸國華推門進來了。
後面還跟著好久不見的王立飛。
陸郁梨看著王立飛手中的超大行李包,不由得兩眼放光。
郁春玲走過來三言兩語給陸國華說了事情經過。陸國華掃了大嫂和侄子一眼,說道:「大嫂,你以後好好管美麗,小小年紀不要養成碎嘴的壞習慣。」
李秋雲被噎得難受,加上有外人在,她也不好撒開了鬧,最主要的是,她不怕郁春玲,但對這個人高馬大、不苟言笑的二弟心裡有些發怵。因此,她只好拽著陸美麗灰溜溜地離開了。路過王立飛身邊時,還不忘好奇地打量著他的大行李包。王立飛對這個前債主一點好臉色也沒有,乾脆扭過頭不理她。
李秋雲更加氣憤難平,心裡暗暗想道:跟這種窮鬼來往,有你們兩口子後悔的時候。不過,李秋雲怎麼也沒想到,最後後悔的人正是她自己。

  ☆、第十八章 倒賣

郁春玲看到王立飛進來了,趕緊熱情招呼道:「立飛什麼時候來的,快進來坐。」
王立飛擦了把汗,說道:「今早上到家的,怕你們等急了,就趕緊過來了。」
陸國華說:「你不用那麼急的。」
三人一邊說話一邊往屋裡走去。
王立飛連水都顧不上喝,先打開大行李包讓兩人看貨。
這次王立飛進的貨多是衣服,都是南邊最流行的衣服。顏色鮮艷,樣式新鮮。沒幾個女人不愛漂亮衣服,果然,郁春玲看得兩眼放光。
陸郁梨也湊上去看,王立飛進的衣服多是女裝,有少量的裙子,秋天穿的毛衣、毛裙、襯衫、還有牛仔褲。這些衣服當然不能以後世的眼光來看,但以當時的眼光來看,確實十分新穎時髦。別說在淮清縣這個閉塞的縣城,就算是拿到市裡也應該很好賣。
陸郁梨讚道:「衣服好漂亮,王叔的眼光怎麼那麼好?」
王立飛略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我其實也不懂這些,我到了廣東那邊後,沒事就看街上的年輕姑娘穿什麼,有一次,被人家姑娘的男朋友看見了險些挨揍。看了兩天心裡有點譜了,又到處打聽最便宜的批發市場,就先進一批賣賣看。」
大家聽罷不由得會心一笑,然後繼續看衣服。
這些衣服的進價從2塊到10塊不等,更高級的王立飛暫時沒敢進。
陸國華對這些東西興趣不大,他翻了一會兒,找出一件鵝黃色、帶著泡泡袖的連衣裙給陸郁梨:「這件小梨穿。」然後又給陸郁桃找了一件紅色的裙子,給郁春玲也找了幾件。
郁春玲連忙說:「這是要拿來賣的,哪能自己都穿,再說這樣的衣服,我可不敢穿。」
陸郁梨知道媽媽的性格略有些保守,除非等到村裡的女人都穿了,她才敢穿。
她就在旁邊說道:「媽媽,你就挑一件唄,你穿得好看,買的人也多。明天是星期天,我們一起去縣裡賣衣服。」郁春玲只得答應了。
陸國華夫妻倆本來要留王立飛在家吃飯,王立飛說他還有些事要忙,等這批貨賣完後,兩家再聚一聚,陸國華一想也是,也就沒再多留。
王立飛匆匆而來又匆匆離去。他剛離開不久,陸郁梨也從鎮中學回來了。鎮上離家有一段距離,而且初中已經開始上晚自習,陸國華不太放心大女兒走讀,就讓她在學校寄宿。這個時候學校還沒實行雙休制度,週六上午還要上課,她一般都是週六下午才回家。
陸郁桃一回來看到滿袋子的漂亮衣服也是滿臉興奮。陸郁梨替姐姐挑了一件,慫恿她換上。
陸郁桃穿著新裙子一出來,陸郁梨不由得兩眼一亮,陸郁桃已經十三歲,身材已經開始抽條,早有了少女的風姿,再加上她皮膚白淨,五官秀氣,氣質文靜,稍稍一打扮就讓人移不開眼睛。
「姐姐真漂亮。」陸郁梨撲上去誇道。
陸郁桃有些害羞,用手刮了一下妹妹的鼻子說道:「你這張小嘴甜死人。」
陸郁梨做主給爸爸也挑了一身,深藍色的褲子,白色的襯衫,又敦促著他把鬍子刮了,甚至還指揮郁春玲把陸國華的頭髮修剪了一下,陸國華本就生得不差,這麼一捯飭,立即帥氣許多。
陸國華跟村裡很多男人一樣,對衣著容貌從不在乎,被閨女折騰得十分不自在。
陸郁梨在一旁說道:「爸,咱們明天要去賣衣服了,你要穿得亂七八糟的看著不好。」反正她進店買衣服時會下意識地看看老闆或店員的衣著審美,老闆審美不行的,店裡的衣服水準也往往一般。進理髮店時也會看理髮店師的髮型,那種自己留著非主流殺馬特的理髮師水準一般不咋怎麼樣。
「行行,就你歪理多。」陸國華一臉無奈地說道。
吃過晚飯後,陸郁梨又開始讓媽媽和姐姐把衣服熨一遍,他們家沒有熨斗,不過村裡有人家有,就是一塊鐵板,放水裡煮燙了再用包著把頭,權當熨斗使。一家人忙著把衣服一件件熨好,再用衣架掛起來。
第二天早上,一家四口換上新衣服,收拾打扮得清清爽爽,陸國華把一輛小型架子車綁在自行車後面,讓陸郁梨坐在前面槓上,陸郁桃和郁春玲坐在後面的架子車上,一家人一起進城。
他們還打算去紡織廠擺攤,一是熟悉這裡,二是廠裡的年輕女工比較多,消費能力不錯。
紡織廠看門的還是那個老伯,陸郁梨一下自行車就過去跟他打招呼,老伯嚴肅的臉上帶了些笑意,和藹地問她最近怎麼沒來。
陸郁梨笑著說:「我上學了,所以就沒空來了。」
陸國華也過去跟老伯打聲招呼,並遞了根煙。
接下來便開始擺攤了。
放衣服的架子是臨時搭的,衣服一件件掛在架子上,比隨便扔在地上顯得有些檔次些。
陸國華還沒什麼,陸郁桃和陸郁梨姐妹倆身上的裙子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很快地就有人上前來看衣服,郁春玲已經做了一段時間的生意,應對方面比以前好了許多。一見人來笑著招呼。
至於價錢,按照陸郁梨定的是,進價2塊3塊的賣8塊12塊,而進價10塊的就賣20,後一種進的不多,賣高了怕沒人買。兩件以上有優惠,一次性買得越多,越便宜。
大家一看衣服既新穎時髦,價格也能接受,於是果斷的掏錢來買。女人和孩子的錢最好賺,這些衣服買得最快就是女裝和童裝。
「大嫂,我要這件紅的。」
「我這條褲子。」
「這件襯衫有藍條紋的嗎?沒有那就這件吧。」
……
攤子上圍得水洩不通。陸郁梨和郁春玲幫人拿衣服,陸國華收錢找錢,一家人忙得不亦樂乎。
不到一個小時,他們帶來的衣服全部賣完。
陸國華和郁春玲面面相覷,不禁有些傻眼。他們來之前本來還有些忐忑不安,甚至路上還商議著,賣不出去就留著自家穿。哪能想到會這麼好賣?
衣服賣完,看看天色也還沒到中午,陸國華便去割了一斤肉,買了瓶酒,打算今晚請王立飛來家吃飯。
王立飛晚飯時準時到達。兩家互相打聽情況,王立飛進的衣服也賣得不錯。當然,他進的量大,還得再賣幾天。
飯桌上,郁春玲和三個孩子吃完就撤了,留下兩個喝酒的男人在邊喝邊聊。
陸國華一臉激動地說:「我真沒料到做小買賣這麼賺錢,翻倍地賺,一百塊地本錢,一個小時翻了四倍,頂我小半年的工錢了。」
王立飛倒沒有陸國華這麼激動,他神色淡定地拍拍陸國華的肩膀說道:「這些算什麼,往後還有更大的賺頭呢。這年頭就是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到外面走一圈,才知道咱這裡有多閉塞落後。真的,我打算趁著這好時候跑幾趟,我估摸著再過幾年,形勢可就沒現在好了。」
「行,老哥我服了你,這次我跟你一起去,多進些貨。要是回回都這麼賺,我還出去打什麼工啊,在家守著老婆孩子多好。」這是陸國華的真心話,他這人的野心不大,不過就是想多掙點錢,讓老婆孩子過上好日子而已。
兩人商量了一會兒,陸國華當晚就跟郁春玲商量,把這次賣衣服的錢再加上家裡的積蓄都拿出去再去南邊進一趟貨。
郁春玲儘管心裡忐忑,但也沒有反對。
父親要出遠門,陸郁梨心裡高興之餘又有些擔憂。因為她不知道,父親躲過了上次的那場意外,還會不會有別的意外。但她又清楚地明白,父親總不能一輩子都呆在家裡。
陸國華敏銳地察覺到小女兒似乎很不開心,連忙笑著哄她:「小梨這是怎麼了?」
陸郁梨搖搖頭:「沒怎麼,就是捨不得爸爸。」
陸國華輕輕扯扯她的耳朵,笑著下保證:「爸爸要不多久就回來,在家好好聽媽媽的話,等這次賺了錢,咱們就買個電視。」
「真的呀爸爸,我最喜歡看電視了。」陸郁梨壓下心中的不安,仰臉說道。

  ☆、第十九章 真相

陸國華和王立飛一起去了廣東,郁春玲對於丈夫拿走全部積蓄做生意這事十分忐忑。她總擔心賠了錢怎麼辦。
陸郁梨倒不擔心賠錢,她擔心的是父親的安危。而且這種擔心因為不像上次那樣知道明確的時間地點,更增加了其不確定性。偏偏她又不好跟家人說,只能將這種擔憂默默地壓在心底。
日子像流水一樣平靜。陸郁梨每天按時睡覺吃飯上學寫作業。
學校生活很平靜也很平淡人。
陸美麗因為上次的事消停不了少,雖然她每次看到自己不是翻白眼就是瞪她,但陸郁梨看都不看她,陸美麗簡直是一拳頭打在了棉花上,每天都氣咻咻的像只氣□□似的,陸郁梨看著都覺得好笑。
在家裡也是一樣,陸郁梨每天放學後都留在家裡幫媽媽幹些力所能力的家務活,郁春玲見她這麼乖巧,忍不住說道:「寫完作業出去玩會吧,放著我來干就行。」
陸郁梨正在想要不要去找她以前的小夥伴紅梅玩一會兒,恰巧這時,隔壁孫小麗她媽江玉榮拿著一封信過來了。孫小麗跟陸郁桃一起在鎮上讀初中,孫爸在外面打工,家裡只剩下江玉榮和兩個比陸郁梨還小的孩子。
「小桃媽,你能幫我唸唸這封信不?小麗她爸寫來的。」江玉榮一進門就這麼說道。江玉榮沒上過學,平常孫爸來信,都是大女兒念給她聽,如今大女兒不在,她只好求別人念了。
郁春玲不好意思地說道:「嫂子,說實話我也不認得幾個字,我叫小梨給你念。她都能給她爸寫信了。」
「哎喲,這孩子比咱們大人都強。」江玉榮笑著誇了陸郁梨一句。
陸郁梨被媽媽揪過來給大人讀信。
孫爸的信寫得很簡單,無非是問問家裡孩子大人的情況,再說說礦上的情況而已。其實下煤礦也是一項危險度很高的工種,不過,陸郁梨記得前世的孫爸一直平安無事,因此也沒多想。
「我不在家,你們娘幾個晚上要拴好門,有啥動靜就大聲喊鄰居。一發工錢我就寄回去,不用掛念我。」
陸郁梨清晰流暢地大聲讀完了信,江玉榮摸摸她的頭,滿臉笑意。她又跟郁春玲拉了一會家常才拿著信回家去。
第二天,陸郁梨還沒起床,就聽見郁春玲在門外說:「小梨,我下地去了。早飯我做好放鍋裡了,一會起來吃了自個上學去。記得把堂屋門鎖了,鑰匙放在老地方。」
「嗯,好。」陸郁梨迷迷糊糊地答應了一聲,接著便坐起來穿衣起床。
她剛穿好衣服走出房間,就聽見院子外面一陣嘈雜,陸郁梨心中納悶,推開院門一看,就見她大伯陸國中和大伯母正拿著皮尺在量地,她那個三堂哥陸清華正吸溜著長長的鼻涕在一旁蹲著看熱鬧。
陸郁梨不解地問道:「大伯你在幹什麼呀?」
陸國中頭也不抬地答道:「沒幹啥,小孩子別亂問,」
「沒幹啥,你一大早來量我家的宅基地幹什麼?」
她家的宅基地很大,他們家的房子只佔了三分之一不到,剩下的地方都用來種菜。但是大伯好端端地來量她家的地幹什麼?
這夫妻倆誰也沒把陸郁梨這個小孩子放在眼裡,低著頭繼續丈量地方。
兩人還時不時地商量:「這夠蓋六間房子的。」
陸郁梨正要再問,就聽見她的三堂哥陸清華得意洋洋地嚷道:「你哥是個傻子,你家就是個絕戶頭,你家的房子和地將來都是我們家的。哼。」
陸國中和李秋雲頻頻向三兒子使眼色制止她說話,可是已經晚了,陸清華把話全抖摟出來了。
原來他們打的是這個主意!陸郁梨氣不打一處來。這些話,陸清華可想不出來,肯定是大人說這話時被他聽見了。
陸郁梨雙眼冒火,跑上前就去奪大伯手中的尺子,狠狠地擲在地上,說道:「這是我家的宅基地,我們家用來當糞池都不給你們!」
陸國中被人猛然打斷,心中十分煩躁,兩眼一瞪,訓斥道:「大人的事小孩別摻和,一邊玩去。」
「別拿大人來壓我,大人就可以不講理嗎?」
他們這麼一鬧,周圍的鄰居聽到動靜都出來看熱鬧。
有人跟陸國中夫妻倆打招呼,問他們幹啥。
陸郁梨替兩人回答道:「大伯和大伯母想要我家的宅基地。」
李秋雲瞪了陸郁梨一眼,隨即對著鄰居訕訕地笑道:「沒啥沒啥,我家不是住得擠嗎?他二叔家寬敞,我家二子就說想給他二叔二嬸做個鄰居,將來也好孝順他們。」
大家心知肚明,這是大房家裡宅基地不夠,把主意打到了二房頭上唄。不過,這是他們陸家的家務事,鄰居議論歸議論也不好多管。
陸郁梨說道:「我爸媽有我們三個,怎麼會用得著二堂哥孝順他們?你當我是三四歲的小孩子啊,想佔我家的宅基地就直說,還找這個借口。」
大家聽到陸郁梨小孩說大人話,不由得哄然大笑。
陸國中和李秋雲夫妻倆聽到這話又想笑又好氣。兩人的心思被小孩子當場揭穿,多少有些不自在,陸國中沉著臉說:「行了,我不跟你個孩子一般見識,等你爸回來再跟他說,你還不趕緊上學去?」說完,他十分尷尬地收了皮尺離開了。
陸郁梨盯著大伯和大伯母的背影,心情仍難以平靜。如今父親尚在,他們就開始惦記上自家的宅基地了。那上一世呢?想必他們肯定沒少逼迫媽媽吧。媽媽嫁給朱國正那個人渣,固然有她識人不清的原因在,但大伯一家又在其中起到了怎樣的作用?
畢竟,媽媽改嫁,愛益最大的就是大伯一家了。他們這裡的田地是三十年才丈量一次,村裡有不少老人死去多年但田地仍在的情況。她媽改嫁到外省,她家的那些田地和宅基地自然而然地全歸了大伯家。原來當年還有這麼一層真相嗎?只可惜那時她年紀太小,很多事記不真切了。
不過,她倒清楚地記得一個情形:當朱國正說她命不好,不帶她走時。大伯母在一旁難得大方地說道:「春玲啊,你還年輕不能耽誤了你,小梨就放我們家吧,你儘管放心,我一定會把她當親閨女對待的。」後來的事,她就不想再提了。
陸郁梨心思沉鬱,隨便扒拉了一口早飯便上學去了。
陸郁梨因為有心事,上課時也聽得也不專心,還因為讀課文不大聲被陸美麗告了一狀,不過老師也沒批評她,只讓她下次注意好。
第二節下課時,陸郁強找她來了。他笑呵呵地跑過來遞給她一張蔥花雞蛋餅。
「媽說你早上吃得少,怕你餓,就讓我給你送餅。」
陸郁梨低頭咬了一口,真香真好吃。
她一抬頭看見哥哥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吃,她不由得不笑,撕下一塊遞給他。陸郁強開心地接過來美美地吃了下去。
吃完了蔥花餅,上課鈴也響了。陸郁梨匆匆返回教室上課。
日子過得飛快,轉眼間,陸國華已經離家一個月了。陸郁梨心中奇怪,這次進貨怎麼會用了那麼長的時間?沒有電話手機,也不方便聯繫。因為父親行蹤不定,連寫信也不方便。陸郁梨心中愈發忐忑。
又是一個週六,陸郁梨回家時,剛好看到一個身穿綠色衣服,騎著綠色自行車的郵遞員剛走。她心中一喜,這是爸爸來信了?
陸郁梨進院門時,郁春玲就問她嚷道:「你王叔給發來的電報。」
陸郁梨心中一咯登,是發生什麼事了嗎?為什麼會發電報而不是寫信?而且還是王立飛發來的?

  ☆、第二十章 徹悟喜事

陸郁梨一看到電報,兩步並作一步,迫不及待地從媽媽手裡奪過來。
「瞧把你急的。」郁春玲笑著說道。
陸郁梨將電報拿在手裡,手微微顫抖著不敢打開看,她害怕看到她最不想看到的消息。
「你快唸唸啊。」郁春玲覺得奇怪,忍不住出聲催促。
「嗯。」陸郁梨慢慢地打開一看,電報寫得很簡單:「輾轉外地,下月回家,勿念。」
只有這麼簡簡單單的幾個字,陸郁梨再看一遍,還是這幾個字。還好,沒有她最害怕的消息。陸郁梨一直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
郁春玲聽罷,奇怪地說道:「不是沒啥急事嗎?怎麼不寫信?發電報老貴了。」
陸郁梨根本不在乎貴不貴,只要父親平安無事就好。
陸國華暫時沒有回來,他們的日子仍跟以前一樣過。郁春玲也從小女兒和鄰居那裡得知了大伯子一家的做為,她氣憤歸氣憤,但也沒去質問。
「等你爸回來跟他們說。」郁春玲如是說道。家裡小事她能做主,遇到這樣的大事,當然還得是男人拿主意。
陸國中兩口子倒沒有再來討人嫌,他們正忙著給大兒子和二兒子說親呢。
陸郁梨的大堂哥陸成功今年二十二歲,按照鄉下的規矩,早到了成家的年齡。不過,陸國中家兒子多,住得又不寬敞,家境一般,再加上大堂哥性格老實不愛言語,親事進行得很不順利。倒是二堂哥陸成才人為精明,能說會道,行情比老大還好些。但陸國中夫妻倆一心先緊著老大來。
陸成才因為另有打算,這些日子往陸郁梨家跑得十分慇勤。他時不時地幫著郁春玲幹點重活什麼的,二嬸二嬸叫得十分親熱,然後言裡言外抱怨自己父母不為自己著想,又說自個結婚將來怕連房子都沒有。
郁春玲又不傻,怎麼可能聽不出他的弦外之音,只裝作聽不懂。
陸郁梨冷眼看著這個二堂哥,前世,他們夫妻倆都是同一類人,他們說不上多壞,但是特別會為自己打算,精刮算計到沒朋友的那種。前世的二堂哥娶親時佔了自己家的房子和宅基地,佔得那麼理所當然。不過,這一世,他的願望注定要落空了。
陸國華不在家,郁春玲仍跟往日一樣,地裡有活就下地,得了空就去縣裡賣鹹菜和辣椒醬。如今,她也有了競爭對手,紡織廠附近有少人也賣這些東西,但因為郁春玲的手藝好,再加上她看上去乾淨利落,不在乎蠅頭小利,不少顧客認準了她,即便她有事沒去出攤,那些人也專等著她。
郁春玲心中得意,回來跟兒女說道:「這些人都說我做的鹹菜比別人做得不一樣。我告訴他們說,咱們村的水土比較好,蘿蔔白菜芥菜比別地水靈爽口。」
郁春玲本是無心之言,陸郁梨心中卻是一動。確實,天南村的水土不錯,連菜販子都比較青睞他們村的蔬菜。而媽媽的手藝又那麼好,再加上本地的優勢,他們是不是可以考慮擴大規模呢?陸郁梨越想越覺得可行,若不是還沒有網絡,她肯定先去百度一下,論證一下自己的想法。
郁春玲時常外出,陸郁梨要上學,家裡就只剩下了陸郁強一個人。陸郁強雖然腦子不好使,但性格很乖巧聽話,讓幹什麼就幹什麼。隨著年齡增長,他的力氣也越來越大,幹活十分賣力。
「哥哥,你好好在家,不要亂跑,我去上學了。」陸郁梨臨走時叮囑道。
「你去吧。」陸郁強憨憨地笑道。
平常,陸郁強一個人在家都沒什麼事,但是這天中午,陸郁梨放學時卻看到陸郁強氣喘吁吁地跑到她面前說:「小梨,剛有個小賊在咱們家門口,被我攆跑了。」
「什麼小賊?」陸郁梨有點驚訝,村裡人來人往的,即便有賊也是晚上光顧,很少有白天來偷東西的。
「就在前面,你快看!」陸郁強拔腿就追,陸郁梨也跟著跑過去看個究竟。
果然,前面,有個穿著藍褲子白上衣、十歲左右的男孩子正低頭快步走著。
「前面的,你別跑!」陸郁強氣勢十足地喊道。
因為正趕上村裡小孩放學,大家一聽有小賊,不由得咋呼起來,一幫孩子一哄而上。陸郁梨怕有誤傷,正要開口制止,卻見那個男孩十分靈活地掙脫了眾多孩子的拉扯,一溜煙地跑開了。自始自終,她只看到了一個背影。
「可能他是走錯門了。」陸郁梨說道。
「不是的,他問你家了。」
人群中有小些的還沒上學的孩子回答道。
「他問什麼了?」陸郁梨好奇地問道。
「他問、問……」小男孩撓著頭,想了一會兒才語焉不詳地說:「問你爸在家不,問你在哪兒……沒了。」
陸郁梨心念一動,突然撥開人群往村外跑去,可是哪裡還有人影?
「妹,你別怕,下回他再來,看我不打他。」陸郁強安慰陸郁梨。
「嗯,你下回別打了。」陸郁梨心不在焉地說道。
晚上,郁春玲回家時,陸郁強又複述了一遍自己捉賊的英勇經過。郁春玲笑瞇瞇地誇了他幾句。晚飯時還給兄妹兩人各煮了個鹹鴨蛋。
半個月後,一個星期日的上午。陸郁梨正在和陸郁強坐在院門前剝花生,突然聽到有小孩喊:「小梨,你爸回來了。」
陸郁梨和陸郁強一起站起來爭嚮往外跑,當然,還是陸郁強以絕對的優勢跑在了前面。
陸郁強一邊跑一國喊:「爸,爸。」
陸國華隔著老遠就開始笑,待兒子跑到跟前,便把行李往地上一扔,掐著他的胳肢窩往上一舉,嘴裡說道:「看來你最近吃飯挺努力,胖了不少。」陸郁強笑得見牙不見眼。
陸國華放下兒子,又舉起陸郁梨,剛一舉起就不由得皺眉:「小梨怎麼變輕了?」
陸郁梨心中高興,調皮地答道:「我在豎著長。」
陸國華單手抱著陸郁梨,一手拎起行李袋,邊走邊說:「豎著橫著都要長,知道嗎?」
郁春玲聽到動靜,和大女兒陸郁桃一起笑著迎了出來。
陸國華跟郁春玲說了幾句話後,便用溫和的聲音問道:「我不在家時,我是不是又不捨得給孩子改善生活?你看小傢伙又瘦了。」
郁春玲覺得很冤枉,連忙說:「怎麼沒改善?按你叮囑的,家裡的雞蛋鴨蛋都沒捨得賣,肉一星期吃一回,比起別人家好多了。我看她呀,準是因為你不在家,沒什麼精神。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從小就粘你。」
陸郁梨也連忙替媽媽說話:「不怪媽媽,是我長肉長得慢。」
「好好,不怪就不怪。」陸國華好脾氣地說道。
接著,他又問了陸郁桃上學的事,接著簡單說了幾句生意上的事:「本來想進了貨就回的,可立飛說,到周邊的省市賣得也很快,我們就去試了試,果然不錯。」
郁春玲不安地問道:「他爸,這次沒賠錢吧?」
陸國華神秘地笑了笑,從懷裡掏出一個存折,郁春玲一看存折上的數字,不由得驚訝出聲:「我的天。」陸郁梨也湊上去看,看到上面的數字竟然是八千。
陸國華讓郁春玲將存折收起來,又挨個胡擼了一把兩個孩子的頭,叮囑道:「你們兩個小的,特別是小強,千萬不要往外說,知道不?」
陸郁強並不知道具體數字,只顧稀里糊塗地亂點頭。
從下午一直到晚上睡覺前,陸郁梨的心情一直都在飛揚著,某一個瞬間,她突然醒悟道,既然父親躲過了前世的那場意外,那就說明他已經徹底地躲過了這個劫難。自己這樣一直擔心何時是個頭?難道因為擔心出車禍就一輩子不過馬路了嗎?同樣的,難道因為怕父親出意外,就不讓他出門了嗎?
同時,她也清楚,也許是前世的悲劇太過沉重,讓她即便得到幸福時也會情不自禁地患得患失,整個人極沒有安全感,凡事都喜歡往壞處想。這一世,她應該樂觀些,凡事盡量往好處想。
第二天清晨,陸郁梨醒來時,聽見喜鵲在叫。按村裡老人說,這預示著有好事要發生。

  ☆、第二十一章 電視

陸郁梨中午放學時,就看見堂屋的桌子上放了一台嶄新的電視機,熊貓牌的黑白電視,十四英吋的。
陸國華正在忙著調試電視,屏幕上出現一片雪花。
陸郁強高興瘋了,圍著電視又笑又跳,連雪花都看得津津有味。
陸國華笑著訓斥道:「別搗亂,去陪妹妹玩去。」
陸郁強拉著陸郁梨瞎比劃:「晚上看那個,腳上踩輪子的,飛高高的電視。」
陸郁梨笑了笑,她猜哥哥說得可能是《封神榜》。
很快地,堂屋裡、院子裡圍了一群看熱鬧的人,大人孩子都有。
這個時候,電視在天南村還屬於稀罕物,村子裡只有村長家和兩個富戶家有。村民有時也擠過去看,不過,大家感覺跟他們幾家有些微妙的距離,也不好意思天天上人家家裡去看。陸郁梨家就不同了,陸國華和郁春玲在村裡人緣不錯,大伙來他們家毫無心理負擔。
大人跟陸國華閒聊:「國華,電視晚上能看不?」
「應該能看。」陸國華一邊忙活一邊答話。
「你現在混得不錯啊,電視也買上了。」
「還湊和,孩子嚷著要看,一狠心就買一台。」
……
當天晚上,剛吃過晚飯,院子裡就聚集了一堆來看電視的大人孩子。
孫小麗一家是最先來的,孫家的一對龍鳳胎一直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
郁春玲提前把家裡的椅子凳子都搬出來,又特意燒了兩壺開水以供鄉親們解渴。
眾人興奮地坐在電視視,翹首以待。
有的人還帶來自家炒的葵花籽分給大伙磕著玩。
大人拉家常,小孩笑著鬧著,現場十分熱鬧。
陸郁梨靜靜地看著這一幕,心情十分複雜。
前世的這個時候,她也跟這些小孩一樣,每天晚上盼著去別人家看電視。
可是每次她都有那麼多的活要干,堂姐和伯母都出去看電視了,只剩下她一個人在廚房幹活。
現在的她,安安生生地坐在爸媽旁邊,邊磕瓜子邊看電視。這種平淡的幸福正是她前世夢寐以求的。
陸郁梨看著電視屏幕發呆,忽然,一陣熟悉的歌聲把她拉回現實。
願生命化作那朵蓮花
功名利祿全拋下
讓百世傳誦神的逍遙
……
《封神榜》要開始了。
小孩子們一陣歡呼:「哪吒出來了!」
村民越聚越多,開始是坐在堂屋裡,最後堂屋也坐不下了。陸國華只好把電視機放到門口的桌子上。大家挪到院子裡看,反正現在的天氣也不算冷。因為椅子不夠坐,有的人乾脆自帶凳子,有懶得得帶的索性坐自己的鞋上,還有的人爬到了樹上看。
陸家買電視的事,在村裡引起了一番小轟動。有的人沒事就猜測陸國華這次出去究竟賺了多少錢。有些人只是在私下裡猜測,有的直接詢問。陸國華每次都打哈哈:「沒賺多少,跟出去打工差不多。」
問得次數最多的便是陸國中和李秋雲夫妻倆了。
他們不但問陸國華賺多少,還想打探王立飛掙多少。
陸國華態度冷淡:「我沒賺多少,至於立飛掙多少,你們想知道就自己去問唄。」
夫妻倆被堵得啞口無言。因為欠債的事,他們跟王立飛已經斷了來往,彼此見了面連話都不說,此時哪有臉去打探人家賺多少錢的事。
沒過幾天,王立飛就帶著老婆兒子來陸家做客。他妻子叫吳青青,長相斯文秀氣,就是看上去有些乾瘦蒼白,為人和氣,說話慢聲細語。兒子王長林,今年8歲人,虎頭虎腦,活潑可愛。
陸國華和郁春玲兩人熱情招待一家三口。
吳青青雖然是初次見郁春玲,但一點也不見外,拉著她的手說道:「嫂子,我早就想來看你們了。」
郁春玲也笑著說:「我也早聽說你了,怎麼樣,身子好些沒?」
吳青青笑笑:「好多了。」說著她就拽過兒子讓他叫人。王長林一點也不怕生,爽快地叫了聲大伯伯母。郁春玲摸了一下他的頭,由衷地誇了幾句,然後便叫陸郁梨兄妹倆叫人。
吳青青一到陸郁梨便心生歡喜,拉到自己身邊問長問短。
「這孩子長得真好看,隨了你倆的優點。立飛回去在我跟前誇了好幾回。」
吳青青一邊說話一邊把準備好的見面禮拿了出來,是給陸郁梨的一整套衣服。
一件秋冬時節穿的天藍色裙樣外衫,他們本地都叫罩衣。胸前和裙擺上還被吳青青繡上了淺紫色的花朵。褲子也是藍色,褲腳微喇,不過比罩衣略深些,靴子卻是紅色的,十分精緻漂亮。
郁春玲看得出來,吳青青的禮物是精心準備的,而且也不算貴重,稍稍客氣了一下便欣然接受了。人情往來就是這樣,對於別人的好意若是太過客氣反而不好。
「趕緊謝謝你吳嬸。」
「謝謝吳嬸,這朵喇叭花我好喜歡。」
吳青青和藹地笑了笑,然後便讓陸郁梨試試合不合身。
陸郁梨聽話地換上新衣服,上衣褲子鞋子全部合身。
「哎喲,真好看。」郁春玲瞇著眼睛誇道。
吳青青看上去也十分滿意。
陸郁梨按照一般小孩子的習性,穿上就沒再脫下來。還到陸國華和王立飛面前顯擺了一圈,博得了兩人的兩句誇獎後,才心滿意足地離開大人跑到外面去玩。
她領著王長林和哥哥剛出門,就看見大伯母站在院外探頭探腦的。
「大伯母,你看什麼呢?」
李秋雲往裡頭瞅一眼,再把陸郁梨上下打量一眼,問道:「你身上這身衣服是誰送的?」
陸郁梨心說,這人的消息可真靈通。
「是吳嬸送的啊。」陸郁梨實話實說,她就想讓這人不痛快。
「真的啊。」李秋雲心不在焉地問道。她此時的臉色很不好看,她聽親戚說,王立飛做生意有起色了,王家要起來了。本來嘛,王家跟她家關係更近,結果現在卻跟二房一家走得挺近。這不,連老婆孩子都帶上門了。早知道……唉,李秋雲是越想越後悔。
「大伯母,你是來找吳嬸的嗎?你就進去唄。」陸郁梨說道。
「呵呵,我還有事不去了。」李秋雲雖然臉皮厚可到底也是要面子的人,此時哪好意思進去見王立飛夫妻倆。
「我走了啊,你媽要問,就說我是路過你家門口。」
陸郁梨甜甜地笑道:「我知道,我會顧著大伯母的臉面的。」
李秋云:「……」
陸郁梨說完,一陣風似的拉著哥哥留開了。
李秋雲只得怏怏不樂地回家去了。
陸郁梨本以為大伯母受點刺激會閉關幾天,沒想到過了幾天,她又找上門來了。這次不是來探聽消息的,她是來借電視機的,因為大兒子陸成功的相親對像今日要來看家。
陸郁梨對這個大伯母的奇葩真的無言以對。
事實證明,她的奇葩之處不只一點。她不但借了電視機還從別人家借了收音機、寫字檯、自行車。
說起陸成功的親事,陸郁梨突然想起了前世的大堂嫂。按照前世的軌跡,這一次陸成功會跟跟大堂嫂楊小方相親成功。大堂嫂和小侄女安安算是陸郁梨在大伯家唯二能感到親情的親人。
楊小方性格正直大方,她跟刻薄雞賊的陸美麗頗合不來,但卻跟陸郁梨合得來。她在陸家時,時不時會幫陸郁梨說幾句公道話,小侄女安安也喜歡跟她親近。不過後來,因為大堂嫂二胎懷的是個女孩,大伯母和奶奶逼著她流產,到懷第三胎時查出又是女孩,大伯母又逼她流產,這次大堂嫂徹底怒了,死活不同意,家裡鬧得天翻地覆,而大堂哥卻懦弱不敢言,什麼都聽父母的,大堂嫂失望至極,最後大著肚子跟大堂哥離婚,帶著小侄女到南方打工去了。
她要不要幫楊小方擺脫掉大伯家這個火坑呢?

  ☆、第二十二章 阻止親事

陸郁梨思索良久,決定幫楊小方一把。她這麼好的人值得更好的男人。大堂哥那人還是算了,平心而論,陸成功不算多壞的人,可是他有一個致命的弱點,沒主見不說,還對所謂的香火要命地執著。這樣的男人,這樣的婆婆,還是不要禍害楊小方這樣的人了。
陸郁梨打定主意後,就對大堂哥相親的事特別上心。
她沒想到,陸美麗卻藉著哥哥相親這事來找隨身借衣服。
「小梨,你把你的藍罩衣借我穿一天好不好?」陸郁梨看著這個堂姐,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啊,大伯母剛借了她家的電視機,陸美麗就來借她的衣服。
「你比高,穿不了。」陸郁梨說的是實情,陸美麗比她大三歲,哪穿得下。
「我穿得下,我裡頭少穿些衣服。」陸美麗堅持要借。
「不借,我也要穿。到時我也去看熱鬧。」陸郁梨對陸美麗這種愛借人東西的習慣深惡痛絕。前世在伯母家的時候,她什麼都找她借,衣服鞋子,書,課本,有次甚至連獎狀都想借。她所謂的借,就是想占為已有,你不催她不還,你催她,她拖延著不想還。那時候,她為了日子好過些,不得不借。她人在人家屋簷下不得不低頭。現在,她還有那個必要低頭嗎?
陸美麗一聽陸郁梨拒絕自己的要求,當下臉一拉,大聲指責道:「你怎麼這麼小氣,不就一件衣服嗎?」
「你明知道我小氣,還找我借,你這人怎麼這麼不懂事?」
「我去找我二嬸。」陸美麗見跟陸郁梨說不通,便去找郁春玲,她知道這個二嬸一向好說話。
果不其然,陸美麗一說,郁春玲磨不開面子便答應了。
陸郁梨對媽媽的做法有些生氣,當下便反駁說:「媽媽,這衣服是我的,你怎麼能隨便答應借給別人?」
郁春玲看了陸郁梨一眼,笑著罵道:「你這孩子,就借你姐穿一天又咋地了。」
「不借不借就不借。我可不像你,心裡不想借也要借。」
郁春玲佯裝惱怒,要去打陸郁梨。
陸郁梨躲得飛快,她一看到陸國華便飛奔著跑過去,抱著爸爸的腿告狀:「爸,你評評理,我媽不經過我的同意,要把我的衣服借給美麗。」
陸國華揪揪陸郁梨的小辮子,抬頭對郁春玲說道:「她不願借就不借唄。你嚇唬她幹嗎?」
郁春玲嗔道:「你就慣著她吧。這麼小頂嘴頂得賊溜,長大怎麼了得?桃像她這麼大時就不這樣。」
陸國華不以為然:「人哪能都一樣。」
郁春玲雖然不太滿意丈夫的教育方法,但她一向不喜歡爭執,也就只好作罷,轉過身好聲安慰陸美麗。
陸美麗沒達到目的,氣哼哼地離開了陸郁梨家。
第二天上午,是楊小方來大伯家相家的日子。
大伯一家從頭天就開始張羅,左鄰右舍的大件能借的都借了。又把房子裡裡外外地打掃一遍,全家老小都換上最好的衣服。
因為她做飯手藝一般,便過來讓郁春玲去幫忙。郁春玲雖然不滿老大夫妻倆的做法,但今天畢竟是大侄子的大事,她不去也說不過去。李秋雲一說,她就應下了。陸郁梨當然也要跟著媽媽一起去。
陸美麗因為昨天沒借到衣服,對陸郁梨十分不滿,一見她來,連翻幾個白眼,趁著大人不注意時,她小聲說道:「小氣鬼,你來我家幹啥?」
陸郁梨才不在乎她的態度,理直氣壯地說:「你以為我想來啊,我家的電視機和我媽都被你家借來了,我能不來嗎?」
陸美麗理屈詞窮,半天沒接上話來。她只好繼續翻白眼。
大伯母李秋雲正左一遍右一遍地囑咐三個孩子:「你們都給我聽好了,萬一媒人和女方問你們話,都給我仔細些,別說漏了嘴。」
陸美麗不耐煩地說:「知道了知道了,電視自行機收音機都是咱們家的。我大哥對我們可好了,他脾氣好,幹活勤快……」陸美麗像背書似的背了一遍。
李秋雲今天很忙,自然沒空閒一直盯著他們。
陸郁梨耐心地等著楊小方的出現。
10點左右,只聽得大門外一聲喧鬧。
不一會兒,大伯母和陸奶奶便領著一群人走了過來。兩人滿面笑容,熱情周到地招呼客人。
陸郁梨擠在人堆中默默地觀察著這群人,連楊小方在內一共三人,一個是媒人,另一個應該是個中年婦女,應該是女方的親戚。
楊小方這時候只有二十來歲,面龐微黑,高鼻樑大眼睛,長相算不上俊俏但很耐看。
楊小方雖是初次上門,但態度十分大方。
李秋雲和陸奶奶跟媒人和陪同的中年婦女有說有笑,在打探女方情況的同時,不動聲色地透漏自家的情況。兩人的話很含蓄,但中心思想很明白。
「我家情況好啊,你看這些家電電器。」
「我家兒子好啊,老實勤快。」
「我家兒子多有勢力,誰都不敢欺負。」
「我們家很和睦,兄弟妯娌之間從沒紅過臉。」
……
陸郁梨聽著這些話,暗暗替兩人臉紅。
楊小方面帶微笑,靜靜地聽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時不時地打量一下屋裡的擺設。
陸郁梨一直在默默地觀察她,尋找著說話的機會。
機會很快就來。
陸美麗剛好被打發去村口買東西。楊小方正好想上廁所,於是陸郁梨便被任命為臨時嚮導。
楊小方初見就十分喜歡陸郁梨,兩人一出門,她就溫聲問道:「你也是她家的閨女?」
陸郁梨兩彎一彎,脆聲答道:「我才不是,這是我大伯母家。」
「哦。」楊小方笑了笑。
陸郁梨看了看四周,從院子到廁所這段路上正好沒人,此時不上眼藥更待何時。
她正在思量怎麼開口時,楊小方的目光在衣服上停留了一會兒,順口誇道:「你罩衣上的花繡得真好。」
陸郁梨得意地昂著小腦袋,然後順著她的話說道:「是啊,大家都說我的衣服好看,我美麗姐非要借我的衣服,我才不要借。」楊小方聽到這句孩子氣的話,忍不住又笑了。
「我跟你說,你可別告訴別人哦。」陸郁梨突然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道。
「你說吧,我不告訴別人。」楊小方微微彎下腰,忍著笑說道。
陸郁梨看著楊小方的眼睛,小聲說:「我大伯母一家可愛借人家東西了,她把我家的電視,小剛家的收音機,小梅家的新自行車都借來了。」
楊小方一臉驚訝,可能她也沒料到會有這樣奇葩的人吧。
陸郁梨說完還不忘叮囑一句:「你可別告訴別人啊,我大伯母不讓我說的。」
「好,我不往外說。」楊小方臉上笑容變淡,一臉若有所思。
說完這些話,目的地也到了。
接下來的時間,陸郁梨再也沒有機會單獨跟楊小方說話。
目的已經達到,陸郁梨又在大伯母家玩了一會便離開了。
郁春玲直到午飯後才回家,她給陸郁梨帶來了她想知道的消息。
她一回來,陸國華就問這親相得怎麼樣。
郁春玲有些惋惜地說道:「女方沒接見面禮,看樣子是不成了。」他們這裡有個約定俗成的規矩,相親結束後,男方家會給女方見面禮,若是女方有意就會收下,若是拒收那多半是成不了。看樣子這次應該是成不了。楊小方也不用跳這個火坑了,陸郁梨暗暗替她高興。
郁春玲跟陸國華說完相親的事,一錯眼看到桌上有一兜蘋果,不由得驚訝道:「咦,你啥時候買的蘋果?」
陸國華這才想起來這茬,連忙說:「這是那誰拿來的,」他頓了一頓才接著說:「就是咱爸的表舅的侄孫陳光年,淮水那邊的。他來咱們這邊收果子……」
陸郁梨聽到「陳光年」三個字,微微震撼了一下。這是她前世養父的名字。

  ☆、第二十三章 再出遠門

陸國華提起陳光年這個話頭忍不住又多說了幾句。
「我跟他聊了一會兒,本來他打算來瞧瞧咱媽的,他聽說老家今天有貴客來,就沒去。」
「他家還在跑運輸嗎?」郁春玲隨口問道。
「是還在弄這個,聽他說今年運氣不錯。」
陸郁梨靜靜地聽著爸媽的談話。她前世也聽養母說過,陳家之前是跑運輸的,養父腿瘸之前一直都在幹這行,幫別人運送貨物,有時自己也販賣一些貨物,那時他們家境況很不錯。
對了,瘸腿的事。養父和養兄是因為車禍致殘的。陸郁梨猛然記起了這茬。他們到底是哪一年出的車禍呢?自己是十歲時到養母家的,她去時,兩人已經瘸了,他們肯定是在她十歲之前,具體是在哪一年,陸郁梨一時想不起來。她打算先將此事記下來,有時間慢慢回憶關鍵時間點,如果記起來了,就想辦法去提醒養父。又或者根本不用她提醒,陸郁梨這時再次記起了陳明澤去找父親的事,如果那不是巧合,那對方就是跟自己一樣是重生的。但目前她尚不確定這個判斷,等有機會,她要確認一下。
「爸,上次劉叔說的那個男孩是不是陳大伯家啊的,他說過那個男孩口音是淮水的。」陸郁梨突然問陸國華道。
陸國華笑著看了一眼陸郁梨,「你這小傢伙記性還挺好,我都快忘了。還真有可能,咱們家認識的人中就他家是淮水的。等過年見面時我問問。」
這件事提過就罷,陸郁梨暫時把它拋到腦後。她現在關注的是眼前的事。王立飛又來找陸國華商量,他們要在年前再出一趟遠門。
「趁著現在生意好做,咱們趕緊多跑幾趟。」王立飛說道。
「行。」陸國華答應得挺痛快。他打算多攢點家底,以便將來好做些什麼。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說著生意上的事,陸郁梨在一旁聽得十分認真。她不得不承認,王立飛的膽識和見識確實遠在一般人之上。陸國華在這方面遠不如王立飛。不過,這一點也不影響陸郁梨對父親的敬愛之意。即便父親沒有大本事也仍舊不失為一個好父親。
王立飛跟陸國華談完正事,又說起家務事。
「我家那口子回去一直不停誇你家小梨,說看著心癢癢,恨不得偷回家養。」
陸國華笑了笑,謙虛幾句:「我還稀罕你家長林呢,多精神的一小子。」
「別提他了,頑皮得要死。老師說他是猴子屁股,片刻都不肯老實。」
王立飛在陸家呆了半個小時左右便告辭離開,陸國華想留他吃飯,他說家裡還有點事,下回再說。
「那咱們就這樣說定了。三天後,我來找你,咱們還坐長途客車走。」
「好的,沒問題。」陸國華爽快應答。
陸國華和郁春玲一起送他出去。
他們一出了院門,陸郁梨就看見了大伯母和大伯父又來了。
夫妻兩人看到王立飛不覺有些訕訕的。
「呵呵,立飛這就要走啊。」李秋雲厚著臉皮跟王立飛打招呼。
「嗯。」王立飛態度冷淡,愛搭不理。
「那啥,國華,立飛,你們這次又去南邊做生意啊,能不能把你大哥帶上?」
王立飛看了看陸國華,陸國華沉思片刻說道:「大嫂,做生意這事有賠有賺,你們得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別到時賠了你們怨這個怨那個的。」自家哥嫂的性子他明白得很,若是賺了還好,要是賠了,他們兩家都別想安生。
陸國中慢吞吞地開口了:「國華你說啥賠,你這兩次不都賺了嗎」
李秋雲也趕緊附和道:「對對,你要不賺,你能買電視嗎?我還聽說你進的貨立飛包賣的,賣不出去都歸他。」
陸國華和王立飛相視苦笑,實在對這夫妻倆無言以對。
對方跟著他們做生意,得包賺,貨不賣出去還得包圓,這是哪家的道理?
王立飛始終如局外人似的,不搭腔。
陸國華深吸了口氣耐著性子說道:「我和立飛一起做生意,就是圖個照應,都是各幹各的,沒有誰為誰包賣的事。大哥要想去也行,把你家本錢全拿上,進的貨自己賣,盈虧自負。」
陸國中一聽這話,不禁開始退縮:「我家哪有錢?你大侄子二侄子都到了說親的年齡,年後還要蓋房子,家裡老小七口都要花錢,我可不像你負擔輕,兩個丫頭隨便怎麼養都行。」
「哦,你養孩子負擔重,怎麼我的孩子隨便養養就行?」陸國華臉一沉,搶白了陸國中一句,他接著對王立飛說:「我還有件事忘了跟你說,咱們邊走邊說。」
兩人把陸國中夫妻倆晾在了一旁。
夫妻倆面面相覷,留也不是,走也不是。
陸國華這一送客就是半個小時,陸國中夫妻倆實在等不及了,只好悻悻回家去了。
陸郁梨直覺此事沒完,果然,他們離開沒多久,陸奶奶就冷著臉來了。
「國華呢?」陸奶奶沒進門就開嚷。
「送客去了。」郁春玲說道。
陸郁梨勸說媽媽去找爸爸,把她也給支走了。家裡只剩下她陪著奶奶等人。
「一個二個的都是白眼狼,胳膊肘往外拐,自個親兄弟不幫扶,卻跟外人走得挺近。」
「奶奶,你坐著等,我去找我爸媽。」
陸郁梨也找了正當的借口離開了。
他們一家三口,爸爸去送客,媽媽去串門了,而陸郁梨也到小夥伴紅梅家玩了一個小時。
等他們回家時,聽陸郁強說奶奶左等右等不見人,快氣死了。
陸國華臨走前,又帶著老婆孩子到縣城去逛了一圈。
給陸郁桃買了些學習資料,給陸郁梨買了幾本課外書。一家人滿載而歸。
他們到家時,陸郁梨老遠就看見一個男子在她家門口轉悠。那人正是陰魂不散的朱國正。

  ☆、第二十四章 懲罰

看到朱國正出現門前,陸國華厭惡地說道:「這人怎麼又來了?」
他以前就對這個二流子不待見,再加上陸郁梨跟他說過夢中的事。雖然一切都沒發生,但陸國華一想到人就覺得心裡膈應。郁春玲更是如此,不但感覺古怪,還有一絲說不清楚的尷尬。
朱國正看到了他們一家四口,笑瞇瞇地迎了上來。
他隔著老遠就十分親熱地招呼道:「國華老弟,你啥時候回來的?」
陸國華態度冷淡:「早回了。」
朱國正對陸國華的冷淡一點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唉呀,我可聽人說,你發財了。聽說連電視都買了。以後我看電視可方便了。」
陸國華眉頭緊蹙,聽他那意思還打算常來?那可不行。他得想個法子,讓這人遠遠地滾開才好。
陸國華如是想,陸郁梨更是如此。她不但想讓朱國正滾開,甚至有一種想掐死他的衝動。
可是現在的朱國正雖然不正混,但也沒有做什麼違法亂紀的事,要整他還得費一番心思。
陸郁梨正想著怎麼懲罰朱國正,就聽他又說道:「國華,今天反正閒著沒事,咱們去賭兩把唄。」
村民們農閒和過年時喜歡打牌,一般人都為了娛樂,賭的都不大。但也有一小部分人好賭成性,為了賭錢家都不要。還有一小撮人,喜歡設套讓人鑽,陸郁梨記得朱國正就是這類人。特別是過年時,很多村民打工回來,手頭比較寬裕,朱國正便開始不停地慫恿激將別人上牌桌。而且特別喜歡找一些不常打牌的生手。看樣子,他聽說陸國華掙了點錢,就又起了這種心思。
朱國正見陸國華不上鉤,接著便玩起了老把戲,用激將法刺激他:「我說國華老弟,你這人不打牌不抽煙不喝酒,你說這樣活著還有個啥勁吶。你該不會是怕老婆不敢去吧。」男人都愛面子,一般人都受不了別人說他怕老婆。
陸國華一點也不吃他這套,冷冷地掃了朱國正一眼:「我怕老婆又怎麼了?有的人想怕還沒得怕呢。」
朱國正尷尬得乾笑兩聲:「瞧你這話說的,不是刺激我這個老光棍嗎?」
「我還有事,你自個去吧。」陸國華不想再跟他多說,說罷就要進院。
朱國正還要再接著說話,就在這時,又有人招呼陸國華:「國華,我們去趙老六家斗牌,你來不?」
說話的人是另一個路過的村民,他旁邊還站著一個一臉蠻相的黑壯男人。
陸郁梨看了那人一眼,這人不是本村的,但他總覺得面熟,但一時又想不起來。
「我還有點事,你們先去吧。」陸國華委婉拒絕。
陸國華到底還是沒去打牌,朱國正跟著那兩人去趙老六家了。
趙老六家開著小賣部,他本人愛賭,身邊也聚集了一幫好賭的人。村裡的女人煩死了這人。辛辛苦苦地掙了點錢,結果自家男人幾十幾百地往外輸,說輕了沒用,說重了,輸急了的男人還會動手打人。
因為朱國正,陸郁梨這兩天一直在留意趙老六家那邊的動靜。恰好王立飛家臨時有事,他們出門的時間不得不延後幾天,這樣陸國華又可以多留家裡幾天。因為家裡有了電視機的緣故,來陸家串門的村民比平常更多。陸郁梨注意到這幾天來她家的男人明顯減少。
很快,她就找到了原因。原來這幫人正沒日沒夜地在趙老六家打牌呢。
這些婦人趁著廣告時間,互相大吐苦水。
「你家那口子也在趙老六家呢?」
「可不是,連家都不回,飯都不回來吃。就知道賭,快把我氣死了。」
「最可恨的是越賭越大,你說怎麼辦啊?」
「能咋辦啊,又管不了,只能忍著唄。」
「我咋聽說,那個誰,朱國正是吧,這幾天總嬴錢。」
「呵,人家那是老手,牌技精唄。」
……
陸郁梨一邊聽一邊暗暗盤算,朱國正前世時也總是贏錢,但他真的只是牌技精嗎?她好像記得朱國正喝醉時曾吹過自己打牌有妙招之類的。
她正想得入神,就聽有男人議論道:「哎,趙老六家的那個一臉凶相的男人是誰啊?」
「你連他都不認得啊?」
「不認得,沒一起喝過酒。」
說的人情不自禁地壓低聲音道:「他就是鎮上一霸,趙二牛。趙老六的老表。」
「哦哦,原來是他。」
……
趙二牛,原來是他。陸郁梨的心中不由得一亮堂。前世的時候,趙二牛因為涉黑,曾經做出一件大案,弄得遠近聞名,還上過當地的報紙。不過,那時陸郁梨已經在養母家了。她應該是看過那期報紙,所以才對趙二牛有些微印象。
突然間,她有了一個主意。朱國正打牌作弊,而趙二牛心狠手辣,聽說他的性子最受不得別人的欺騙,如果這兩人對上結果會怎樣?
第二天正好是週六,陸郁梨寫完作業。就纏著正在劈木材的陸國華帶她去小賣部。
陸國華掏給她一塊錢:「想吃什麼自個去買。爸爸正忙著呢,不陪你去了。」
「不行,就要爸爸一起去。」
「行行,帶你去,你簡直就是我的小剋星。」
陸國華被纏得無奈,只好放下斧頭,單手抱著陸郁梨朝趙老六家走去。
趙老六家人聲鼎沸,煙霧繚繞,到處都是稀里嘩啦的洗牌聲,打麻將的有兩桌,打撲克的也有兩桌。陸郁梨往裡面看了一眼,沒看到朱國正。
陸郁梨在小賣部買了一包瓜子,正好看到趙老六家的閨女趙小語。她跑進去跟她一起玩。眾人也看到了陸國華,熟悉的人紛紛打招呼。
「國華,來玩兩桌唄。」
陸國華笑笑,正要委婉地拒絕。就見陸郁梨跑過來硬拉著他到牌桌上坐下,一本正經地說道:「爸,你就打兩牌吧,小采說,她爸爸一贏錢就給她買好吃的,我也要好吃的。」
眾人哈哈大笑,有人逗陸郁梨:「那你爸輸了咋辦?」
陸郁梨語氣堅定:「我爸肯定能贏。」
她的話音剛落,就聽見腳步聲響。院裡又進來了一群人,共有七個人。
他們嘴裡嚷嚷著不夠兩桌,三缺一之類的話。
陸郁梨仔細一看,朱國正和趙二牛恰好也在其中。
他們一來,趙老六趕緊讓人搬來桌椅,端上茶水,態度十分慇勤。這七個人說說笑笑,分成兩桌坐下。
朱國正在另一桌坐下,這邊一桌已經坐了三個人人,而趙二牛正準備來這桌。但陸郁梨卻硬拉著陸國華在他之前坐了下來。
趙二牛怔了一下,便折了回去,自然而然地坐在了朱國正那桌。
朱國正有些不想跟趙二牛坐一桌,就想跟陸國華這桌的人換座。
陸郁梨倚在爸爸身邊,清聲說道:「朱伯伯,你為什麼要換座啊,你是不是害怕大個子叔叔啊。」
朱國正心虛地回頭看了一眼,忙說:「小孩子家家湊什麼熱鬧,到外邊跟小語跳皮筋去。」
朱國正還想再說什麼,就聽見那桌的趙二牛敲著桌子喊道:「咋地了?怕我輸了不給錢?」朱國正哪敢得罪這個主,趕緊回過身賠笑道:「沒這回事。我就來。」
趙二牛冷哼一聲,從懷裡抓出一把零錢重重地扔在桌上:「我趙二牛的牌品大家都知道,從來不耍賴,輸一百也好,一千也罷,我要是眨下眼,我就不姓趙。」
他話說到這份上了,朱國正要是再不識抬舉要換桌,那就是得罪這個人了。他只得不情不願地坐了下來。
陸國華這邊以娛樂為主,賭得很小。但趙二牛那桌就不一樣了。
賭頭直接五塊起,讓觀者咋舌。不過,趙二牛當真是說到做到,輸了痛快付錢,眼都不帶眨一下的。
朱國正起初很收斂,但隨著賭頭越來越大,他不禁開始手癢了。人作弊也是有癮的。很明顯,他的癮很快就犯了。陸郁梨一直在密切地關注著那桌的動靜。她一察覺到朱國正神色的變換,就開始號召小伙們在屋裡捉迷藏。幾張牌桌都有長長的桌布垂下,這裡也是捉迷藏的場所之一。幾個孩子不停地在牌桌之間穿梭躲藏。
趙二牛那桌氣氛正濃。朱國正連贏幾把,他的面前已經堆了厚厚一沓票子,其他三人屢戰屢輸,不覺輸紅了眼,一心想著翻身。
「媽的,這是什麼破牌。」趙二牛抱怨一聲,把牌扔到桌上,他又輸了。
「承讓承讓。一會兒我請大家喝酒。」朱國正客氣地說道。
他一邊說話一邊熟練地洗牌。
「叔叔,你腳底下有兩張牌。」
一個躲在桌子下面的小孩大聲說道。
朱國正聞言身子不由得一僵。
「可能是不小心滑下去的。呵呵。」朱國正掩飾道。
「是嗎?」其他三人起了疑問。
他這個問題還沒掩飾過去,這時又有個孩子大聲嚷道:「朱伯,你褲腿裡還有張牌。」
眾人的疑心加重,彼此對視一眼,開始仔細檢查。朱國正阻攔也沒用。
果不其然,撲克牌被人做了手腳,幾張大牌都有特殊的記號。而且這副牌還莫名的多了兩張牌,而朱國正捲起的褲腿裡還藏著三張大牌,牌的封面跟桌上的一模一樣。
眾人這時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總搶著洗牌,怪不得他的牌總是時不時地掉在地上,這都是為了方便他做手腳。
「姓朱的,你真是好樣的!」其他兩人拍案而起,指著朱國正的鼻子大罵。
趙二牛雙手抱胸,只看著朱國正冷笑。

  ☆、第二十五章 別人家的奶奶

「朱國正出老千。」
「怪不得他總贏。」
「什麼玩意啊。」
……
其他人牌也不打了,嘩啦一下都圍上來湊熱鬧。
「二牛老弟,你看,這這都是誤會。」朱國正硬著頭皮跟趙二牛解釋。
「誤會?」趙二牛從鼻子裡哼一聲,斜睨著朱國正問道。
「是的,是的,誤會誤會。」
朱國正站起來就想溜,邊往外走邊說:「那啥,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
「你他媽的給我站住!」趙二牛大喝一聲。
眾人趕緊散開生怕殃及到自己。陸郁梨早早地跑到父親身邊,其他孩子也被大人叫離了現場。也有人不痛不癢地勸上幾句,但無人真心勸架。畢竟這個朱國正太可惡了。這幾天,他沒少坑他們的錢。這些人只有趙老六最著急,畢竟是在他家裡,真鬧大了,他也要擔責任。
趙老六臉色焦急:「你們兩個有話好好說,給我個面子行不行?」
朱國正趕緊順坡下驢,「趙老哥,你的面子我哪敢不給。關鍵是看二牛老弟……」
趙二牛慢慢站了起來,像老鷹捉小雞似地一把抓住朱國正的衣領,提溜著就往外走,邊走邊說:「來來,咱們到外面好好聊聊。」
其他人遠遠地跟在後面,陸國華怕嚇著孩子就沒有跟過去,他單手抱起陸郁梨,溫聲說道:「咱們回家去。」
他沒走幾步,忽然聽到人群中傳來幾聲慘叫。
趙二牛已經動手了。
「別打了別打了,我把錢都還你還不行嗎?」朱國正連聲求饒,可趙二牛根本沒有罷手的意思,朱國正的慘叫聲持續了好一陣子。
朱國正被趙二牛痛揍了一頓,還不得不把之前贏來的錢還給原主。從這以後,天南村裡的男人再不跟他打牌,也懶得跟說話。就連最喜歡結交朋友的趙老六也對他十分冷淡。加上,他又得罪了趙二牛,他在本村混不下去,只好輾轉別地。這個人總算離開了陸郁梨的視線。不過陸郁梨仍不解恨,可她目前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她總不能因為這個人把自己家人搭進去,所以她只能等待最佳時機,再狠狠懲罰一下這個人渣。
回到家裡,陸國華對郁春玲說道:「我不在家時,你要小心些,別讓那個朱國正進咱家的門。」
郁春玲一邊幫他收拾行李一邊說:「你放心,我才不讓他進咱的門。」
陸國華又要出遠門,心裡十分不捨幾個孩子,尤其是兩個小的。他胡擼著兒子剛剃的板寸頭,細心叮嚀:「我不在家,要好好幫著媽媽幹活,還有不准欺負妹妹,知道不?」
陸郁強不停地變換著鬼臉,憨聲憨氣地答道:「知道了知道了。」
叮囑完兒子,他又轉過身來叮囑小女兒。
父女倆正說著話,忽聽郁春玲問:「國華,還給你帶辣椒醬嗎?」
陸國華頭也不抬地答道:「當然帶,帶上兩罐好下飯,老吃不慣那邊的飯菜。」
陸郁梨想起自己原來的計劃,就裝作十分隨意地對父親說:「爸,媽媽做的鹹菜和辣醬那麼好吃,咱們以後就賣這個好不好?」
陸國華捏捏陸郁梨的腮幫子:「你才多大,整天這麼財迷,好好唸書吃飯就行了。賺錢的事交給爸爸就行。」
「可我想爸爸天天陪著我。」實質上,陸郁梨是覺得自己的父親好像不太適合做生意,他干一段時間積攢點原始資本就好了,然後轉行幹些可長期發展的行業。畢竟做小生意也就這幾年賺頭,越往後競爭者越多,還不如早早轉行的好。
陸國華以為她是小孩心性,只是單純捨不得自己,又好聲哄了一陣才作罷。
陸郁梨暗暗歎息一聲,年紀太小就是不方便,說什麼都沒人信。不過沒關係,現在的生活她已經很知足了,其他的事,可以慢慢想辦法。
陸國華再次出門遠行,郁春玲帶著孩子仍跟以前一樣過日子。
日子過得平淡如水,不過偶爾也會翻騰幾朵浪花。其中比較讓陸郁梨驚訝的就是楊小方竟然和陸成功好上了。
大伯母還特意上門來炫耀。
陸郁梨聽罷,暗暗感歎生活真狗血。
原來,那日陸郁梨揭穿了大伯母一家的行徑後,楊小方當時十分生氣,也沒接見面禮,相親的事不了了之。
大伯母后來又托人給陸成功說了兩家,但陸成功都看不上,畢竟他家條件一般,後面介紹的兩個姑娘,相貌上都比楊小方差不少。大伯母和陸奶奶不停地罵陸成功事多挑剔。陸成功性子悶,被罵也不吭聲。
後來,有人給他介紹個工作,他就跟著去了。恰巧,楊小方也在那個地方打工,又恰巧碰上楊小方落水,陸成功當時便毫不猶豫地跳下去救了她。自那件事後,兩人的來往就多了起來。楊小方覺得陸成功的家人不怎麼樣,但他本人還不錯,而她最近接觸的相親對象,又沒有一個合適的。他們兩人越走越近,眼看著就要定婚。大伯母喜不自禁,到處宣揚自已兒子有本事。
陸郁梨撫額感慨:這兩人真是孽緣。不過事到如今,她還有什麼好說的。難不成她去再拆散一次?更何況,如果大堂哥不娶楊小方,她的小侄女安安就不會出生。或許,事情的軌跡會改變也不一定。
大伯母得意洋洋地說完大兒子的事,又接著說二兒子的事:「這大的完事了,就該輪到二子了,你說我家總共那點地方,兩人都要娶親哪住得下喲。」
大伯母這是旁敲側擊宅基地的事。郁春玲裝傻聽不懂。
李秋雲繼續說:「他二嬸,你瞧瞧,你們這地方又不在村子中間,離你家最近的也就是老孫家,老孫常年在礦上。要我說,你旁邊再住一戶人家挺好的,最好是自家人,有點事也方便。」
郁春玲只好說:「大嫂,你知道我這個人,家裡的大事都是國華做主,你要有啥事,等他回來再說吧。」
「喲,瞧你說的,什麼大事小事的,這算多大點事啊。國華是孩子他親二叔,連你這個當嬸子的都同意了,他能不同意?我只要你一句話就行了。」
陸郁梨簡直被這人氣笑了,敢情是她覺得自己爸爸不好糊弄,就來糊弄她媽了。只要郁春玲頂不住,一吐口,估計他們就立即蓋房,到時爸爸回來,已經生米煮成熟飯,難不成還讓他們把房子拆了,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陸郁梨忍無可忍,就在旁邊接道:「大伯母想買我家的地嗎?我爸說,只要給兩萬塊就賣,賣的錢好供我上學。」
李秋雲被嚇了一大跳,她忍著氣問:「你這個小丫頭,你知道2萬塊是多少嗎?」
陸郁梨像看白癡似的看了李秋雲一眼:「我當然知道2萬塊是多少,你只要把錢拿來我就能數得清。」
「哎喲,你瞧瞧,這麼小就會獅子大開口了。」李秋雲似笑非笑地說。
郁春玲說道:「這孩子把家,她的東西看得緊緊的,連我都做不了主。」
陸郁梨故作生氣地說:「我要是獅子大開口,大伯母就是大蛇大開口,她老想吞掉咱家的地。」
李秋云:「……」
她的臉在郁春玲臉上轉悠一會兒,若不是瞭解這個弟媳婦,她都要懷疑這話是大人教的了。
話說到這份上,自然也沒法再繼續說了。李秋雲只得悻悻而歸。宅基地的事自然也不了了之。
這天,陸郁梨放學後,就聽見家裡有男人說話的聲音。她以為又是那個朱國正,心中不由得一咯登。等到進屋時,才看到是小叔陸國民。陸國民今年二十一歲,是陸奶奶最小的兒子。他中專畢業後一直在鄰市工作,幾個月回來一次。
陸國民長得跟陸國華點像,身材修長,五官硬朗標準,因為多念了幾年書的緣故,顯得十分斯文。
「小梨放學了,想不想小叔?」陸國民笑著上前,伸手就要抱陸郁梨。
陸郁梨情不自禁地躲開了些,陸國民臉上有些訕訕的。
郁春玲忙在一邊打圓場:「可能是好久沒看到你。都生疏了。小梨快叫小叔呀。」
陸郁梨對這個小叔的心情也十分糾結。陸國民這個人怎麼說呢?說他薄情吧,他也有有情義的時候。前世陸郁梨寄居在大伯母家時,小叔每次回來都會悄悄地塞給他一些零花錢。不過後來,他娶了一個彪悍又強勢的城裡女人後,什麼都聽那個女人的,漸漸地連家都不大回了,自然也不顧不上陸郁梨。
陸郁梨記得在她三年級時,大伯母非不讓她讀書,讓她在家裡放羊。陸郁梨去找小叔,小叔起初答應幫她說情。當他向大伯母說情時,大伯母一句話頂回去:「呀喲,他小叔,你這是站著說話不腰疼,你覺得行,你就把小梨領回你家去。你想讓她上多久就上多久。」
小叔訥訥不語,躲閃著不敢看陸郁梨的目光。他飯還沒吃就匆匆離開了。陸郁梨看著他頭也不回地走掉,整個人就像掉進了冰窟窿裡一樣,覺得人生完全絕望了。最後還是班主任再三再四地上門家訪不停勸說,他又說服學校全免學雜費,大伯母才不得不答應讓她繼續上學。
小叔這類人,是最讓人糾結的,讓人溫暖過,也讓人絕望過。他們好壞摻半,是非對錯含含糊糊,他們在不損害自己利益的同時也願意向別人釋放些許善意。但一旦牽扯到自己的利益,他們自私涼薄的一面便顯露無遺。
陸郁梨對他恨不起來,當然也愛不起來。她平復了一下心情只能用最平常的態度對待小叔。
陸國民見小侄女的態度好轉了些,臉上的笑意更濃。
他招招手讓陸郁梨過來,然後從兜裡摸出五塊錢硬塞到她手裡。郁春玲趕緊制止:「他小叔,不年不節的,你給她錢幹嗎?」
陸國民笑著說道:「二嫂,這錢給孩子買點吃的,我單身一人,沒什麼負擔,這點錢不算什麼。」兩人一個讓,一個非要給,郁春玲見陸國民執意要給,推辭了兩次便收下了。
陸國民又悄悄說道:「那什麼二嫂,你別讓咱媽和大嫂知道了。」
「行的,我不往外說。」郁春玲說道。要是被他們知道了,又該作妖了。
「對了,國民,你有對象了嗎?」郁春玲作為嫂子,自然而然地問起了他的終身大事。
陸國民不好意思地笑笑:「還沒呢,沒合適的。」
郁春玲語重心長地說道:「你年紀也不小了,你看成功都要定下來了,可別挑來挑去挑花了眼。」
郁春玲知道這個小叔長相不錯,又是中專學歷,對他有意的姑娘不少。
陸郁梨卻是知道,要不了多久,她那個強勢的小嬸耿紅蓮就該出現了。
陸國民只在陸郁梨家呆了一會兒就離開了。他一出門,正好和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孩子撞了個滿懷。
「對不起,對不起。」陸國民趕緊道歉。
「沒事。」女孩子低頭說了聲,便飛快地進了院子。
「嫂子在家嗎?
「在呢,誰啊?」郁春玲探頭一看,見是婆婆的鄰居白大娘家的白鳳。
「是小鳳啊,哪陣風把你吹來了,快進來坐。」
白鳳說道:「嫂子,我就不坐了。我媽讓我請你到我家幫忙下醬豆。」
「哦哦,上次大娘說起過。好的,我這就跟你去。」郁春玲爽快答應。
陸郁梨一聽說要去白奶奶家,便跟著跑出來說:「我也要去。」
「哪都有你的事。」郁春玲笑著說。
「讓她去吧,我媽可喜歡小梨了。」
白鳳牽著陸郁梨的手,跟郁春玲邊說話邊往她家走去。
白奶奶正在門口站著等著,陸郁梨老遠就高興地喊道:「白奶奶。」
「哎。」白奶奶笑著答應。
本來氣氛挺好,不巧的是,正好陸奶奶從院子裡出來了。她看到二兒媳婦到別人家幫忙,再聽到自己的孫女叫別人叫得那麼歡,心裡感覺十分不是滋味,臉色也很不好看。
郁春玲叫了聲媽,陸郁梨也十分敷衍地叫了聲奶奶。
陸奶奶嘴一撇,猛然發作道:「這是幾天沒吃飯了?叫聲奶奶有氣無力的,叫別人倒叫得歡。」
陸郁梨順口接道:「因為別人家的奶奶好啊。」
陸奶奶臉黑得像鍋底,想要藉機發作。
就聽白奶奶勸道:「老嫂子,你跟一個六歲的小娃記較什麼呀。」
陸郁梨聽到這句熟悉的話,不由得心頭一酸。
前世時白奶奶也愛說這句話。每次奶奶指責她不乖巧不聽話不會來事時,白奶奶就勸:「你咋能拿大人的標準來要求一個孩子呢。有的人活到幾十,說話做事還有大把錯處呢,咋一個孩子就能處處周到?她比一般的孩子懂事多了。」
白奶奶的話雖樸實,但卻給陸郁梨以莫大的鼓勵。那時的她被母親拋棄,整天被奶奶苛責否定,她漸漸覺得自己真的一無是處,她做什麼都是錯的,她性子不好,她反應遲鈍,她不會說話不會來事……
但白奶奶的話卻讓她猛然明白:她有什麼錯?她畢竟只是一個孩子。而對她提出苛刻要求的那個人,她活了幾十歲都活到哪裡去了?她從不知慈祥和寬容為何物。也不對,她不是不懂寬容,她對三堂哥可以寬容到沒有原則,她只是不對自己寬容罷了。
「白奶奶,您真好,我最愛聽您說話了。我以後會孝順您的。」
「瞧這張小嘴真甜。」白奶奶摸著陸郁梨的頭說。
陸奶奶再也看不下去了,「砰」地一下撞上門進去了。郁春玲有些忐忑不安,陸郁梨卻毫無思想負擔。
她拉著郁春玲的手說:「媽媽,咱們快進院吧。」
她以後一定要讓媽媽明白,對於奶奶那樣的人,千萬不要試圖討她的歡心,沒用的,因為她永遠不知滿足,永遠都在苛責別人,她是在拿聖人的標準來要求別人,拿奇葩的標準來要求自己。
郁春玲去幫白奶奶下醬豆,白鳳則帶著陸郁梨在堂屋裡玩翻花繩。
陸郁梨看著白鳳,她記得前世白鳳好像是十一月時出的事。那個時候,白奶奶出門走親戚了,白鳳剛好發生血崩,她年紀小不懂,又不好意思問別人,耽擱了好幾天,後來被發現送到縣醫院又顛簸了一路再被庸醫耽誤,最後不治而死。這是白奶奶一生最大的痛。陸郁梨決定回家以後,在記事本記下這件事的大致日期,到時一定要記得提醒她們。

  ☆、第二十六上門合作

郁春玲幫著白奶奶下完醬,帶著陸郁梨回家。孫小麗的媽江玉榮正帶著一對龍鳳胎在兩家之間的空地上玩耍。
兩個孩子一見了陸郁梨,趕緊拿著手中的寶貝上前獻寶,一個拿根樹枝,一個拿塊石頭。陸郁梨誇了兩人幾句,讓他們接著玩去。
江玉榮跟郁春玲說了一會閒話,話題巧妙一轉問道:「小桃媽,你家這宅基地是不是空不多久了?」江玉榮在陸郁梨家的鄰居,她自然關心隔壁住進什麼人。
郁春玲笑著說道:「這事我做不了主,都是孩子他爸拿主意。」
江玉榮道:「那樣也好,你家國華是個主意正的人。我跟你說,咱們村裡的宅基地可是越來越金貴了。」
「你說的是,旁人也這麼說。」
江玉榮一方面確實是真心為陸郁梨一家考慮,畢竟他們兩家一直關係不錯。但同時也有別的考量,她十分不待見陸國中那一家子,十分地不想跟他們做鄰居。鄰居處得好了,比遠親關係了還好。但要是遇上討厭的鄰居,也夠糟心的。
兩人說完宅基地的事,又不由自主地說起兩家男人的事。
「你家老孫今年過年應該能回吧?」
「誰知道。要是任務緊,他可能就不回了。」
「還是國華這樣好,時不時地能回家。」
「好什麼呀,做生意也不穩定。」
兩人閒敘了一會便各回各家。
一回到家,郁春玲便開始忙活自己的事。
現在蘿蔔白菜已經開始下來,她要開始做酸菜和醃菠蘿了。
這些活看著不重,但十分繁瑣,擇菜、洗菜、切絲、曬乾,準備各種作料,還要清洗一堆瓶瓶罐罐。陸郁梨年齡小幫不上忙,陸郁桃在鎮上讀書,一周只有一天半在家,這些活全都落在了郁春玲一個人身上。陸郁梨看著心疼,就說:「媽,咱們找個人幫忙吧,給她開工錢。」
郁春玲說道:「還找人呢,就掙這點錢還不夠給人工錢的。你出去玩了,掙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陸郁梨默默歎息一聲,爸爸這樣說,媽媽也這樣說,都說不用她操心,可她閒得住嗎?不行,她得找機會讓自己有資格操心。她也知道她年紀小掣肘多,但距離長大還有十幾年呢,難道真要等到那個時候嗎?
陸郁梨沒想到很快就有一個機會出現在她面前。
郁春玲因為家裡有事,一連兩個禮拜都沒有去縣城賣鹹菜。
誰也沒想到,兩周到有人找上門來。
來的是一男一女。女的陸郁梨倒認識,就是她們第一次在紡織廠賣鹹菜時第一個打招呼的女子,好像是叫李婷婷。與她同來的是個衣著時髦、面容白淨的年輕男子。
第二十六上門合作
郁春玲幫著白奶奶下完醬,帶著陸郁梨回家。孫小麗的媽江玉榮正帶著一對龍鳳胎在兩家之間的空地上玩耍。
兩個孩子一見了陸郁梨,趕緊拿著手中的寶貝上前獻寶,一個拿根樹枝,一個拿塊石頭。陸郁梨誇了兩人幾句,讓他們接著玩去。
江玉榮跟郁春玲說了一會閒話,話題巧妙一轉問道:「小桃媽,你家這宅基地是不是空不多久了?」江玉榮在陸郁梨家的鄰居,她自然關心隔壁住進什麼人。
郁春玲笑著說道:「這事我做不了主,都是孩子他爸拿主意。」
江玉榮道:「那樣也好,你家國華是個主意正的人。我跟你說,咱們村裡的宅基地可是越來越金貴了。」
「你說的是,旁人也這麼說。」
江玉榮一方面確實是真心為陸郁梨一家考慮,畢竟他們兩家一直關係不錯。但同時也有別的考量,她十分不待見陸國中那一家子,十分地不想跟他們做鄰居。鄰居處得好了,比遠親關係了還好。但要是遇上討厭的鄰居,也夠糟心的。
兩人說完宅基地的事,又不由自主地說起兩家男人的事。
「你家老孫今年過年應該能回吧?」
「誰知道。要是任務緊,他可能就不回了。」
「還是國華這樣好,時不時地能回家。」
「好什麼呀,做生意也不穩定。」
兩人閒敘了一會便各回各家。
一回到家,郁春玲便開始忙活自己的事。
現在蘿蔔白菜已經開始下來,她要開始做酸菜和醃菠蘿了。
這些活看著不重,但十分繁瑣,擇菜、洗菜、切絲、曬乾,準備各種作料,還要清洗一堆瓶瓶罐罐。陸郁梨年齡小幫不上忙,陸郁桃在鎮上讀書,一周只有一天半在家,這些活全都落在了郁春玲一個人身上。陸郁梨看著心疼,就說:「媽,咱們找個人幫忙吧,給她開工錢。」
郁春玲說道:「還找人呢,就掙這點錢還不夠給人工錢的。你出去玩了,掙錢的事不用你操心。」
陸郁梨默默歎息一聲,爸爸這樣說,媽媽也這樣說,都說不用她操心,可她閒得住嗎?不行,她得找機會讓自己有資格操心。她也知道她年紀小掣肘多,但距離長大還有十幾年呢,難道真要等到那個時候嗎?
陸郁梨沒想到很快就有一個機會出現在她面前。
郁春玲因為家裡有事,一連兩個禮拜都沒有去縣城賣鹹菜。
誰也沒想到,兩周到有人找上門來。
來的是一男一女。女的陸郁梨倒認識,就是她們第一次在紡織廠賣鹹菜時第一個打招呼的女子,好像是叫李婷婷。與她同來的是個衣著時髦、面容白淨的年輕男子。
李婷婷還記得陸郁梨,她彎下腰和氣地問陸郁梨:「小朋友,你還記得姐姐嗎?」
「記得記得,姐姐這麼漂亮,我一見就忘不了。」
「小滑頭。」李婷婷笑著拍了一下陸郁梨的頭,「那你媽媽在家嗎?」
「在在。」
李婷婷沒有跟陸郁梨說找她媽什麼事,但陸郁梨直覺是有好事。
陸郁梨領著兩人進門時,倒把郁春玲嚇了一跳。
「你們兩位是……」她略有些疑惑地問道。
陸郁梨趕緊提醒她:「媽,這是婷婷姐姐啊,紡織廠的廠花。」
李婷婷和那位年輕男子聞言不由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還廠花呢,這孩子可真有意思。
「哦哦,你好你好,快請進。」
一聽到熟人,郁春玲多少緩解了一些侷促。
李婷婷身邊的年輕男子先自我介紹:「陸嫂子,我叫李衛星,是婷婷的堂哥,是這樣的。我最近在鄰市開了個小餐館。前幾天,我在婷婷家吃到你做的醬和鹹菜,覺得味道不錯,就想過來和您談一談。」
郁春玲聽罷不由得又驚又喜。她趕緊把兩人讓進屋,又拿出茶葉沏茶。
「不用客氣,嫂子。」李婷婷在旁邊說道。
因為都是女人,再加上兩人略熟,李婷婷就擔當起談話的主導者。
李衛星的話不多,但他的眼睛一刻也沒閒著,不著痕跡地打量著家裡的衛生情況。他們做飲食生意的最看重的就是這個。他看到陸家收拾得乾淨利落。屋子裡方磚鋪地,桌椅擦拭得十分開淨。院子幾條石徑,旁邊或是種著菜,或是種著花,幾棵果樹上碩果纍纍,看著十分喜人。他們的院子不像有的農家院落那樣雞糞鴨糞遍地,雞鴨鵝各有各的地盤,地面打掃得乾乾淨淨。
李衛星滿意地點點頭,接著往下說:「陸嫂子,你看,這樣行嗎?我們餐館想從你這裡定一批醬菜和辣椒醬,不過,因為我們是批量要,你看價錢方面能不能優惠些?」
「啊,是這樣,好說好說。」郁春玲有些驚喜過度,但還算穩得住。
陸郁梨做為孩子插不上話,她默默在心裡算著價錢,現在媽媽做的醬菜鹹菜零賣價錢是2毛五到三毛一斤,批發的話自然要便宜些,兩毛一斤還算合適。而辣醬自然要貴些,他們零賣時論瓶賣,一瓶約半斤左右,賣4毛到五毛,肉醬更貴,六毛到八毛。批發的話普通辣醬定在3毛五到四毛之間最划算。要是太低,賺頭就太少。
郁春玲做這行有一段時間了,自然是十分清楚這裡頭的行情。她沉思了一會兒,就報出了一個陸郁梨預想得差不多的價錢。
李衛星倒也十分爽快,一口答應道:「行,我看嫂子是個實在人,我也不耍虛頭,價錢方面咱們好商量,不過呢,這是要入口的東西,希望衛生方面要主意些。」
郁春玲忙說:「那是自然,這些東西我們自己都也吃的。」
「那我就放心了。」
兩人又坐了一會,便要告辭離開。
郁春玲熱情地送他們出門,李婷婷路過院子時,不由得多看了一眼那棵一抱多粗的梨樹。
陸郁梨當下就注意到了,她拉拉郁春玲的袖子說:「媽媽,咱們摘幾個梨讓婷婷姐嘗嘗吧。」郁春玲猛然想起這岔,趕緊說道:「對對,來,你們摘幾個帶回家嘗嘗。」李衛星推辭了一下,就順手摘了幾個帶走。
陸郁梨趁這個機會,又悄悄地跟媽媽說:「媽,你跟他們說定金和合同的事。」這樣空口白牙的說定就定,萬一他們做好了,對方又不要了呢。人和人之間是需要信任不假,但規矩不能破。
郁春玲不太懂合同之類的,而且她覺得有些為難。
陸郁梨只好推她一把,她故意用其他人都聽得到的聲音說道:「媽媽,你放心好啦,我當然會寫你的名字啦,你到時再在合同上摁個手印就行了。」
合同?李衛星一怔,似乎這才想起要簽合同的事。他看了陸郁梨一眼,笑呵呵地對郁春玲說道:「嫂子,你看我差點忘合同和定金的事,我今天來得匆忙,合同沒準備好,不過,我先交給你一百訂金吧,過兩天,或是你到縣裡,或者是我來你家,咱們再正式簽訂一份合同。」
郁春玲再次一愣,她忙不迭地答應道:「行行。」
李衛星當下便交了一百塊的定金,陸郁梨代郁春玲寫了一張收條。
李衛星看了一眼收條,揣進兜裡,笑瞇瞇地誇了陸郁梨一句:「這孩子了不得,將來好好培養。」
郁春玲客氣了幾句,再次把兩人送出門去。
等到兩人一走,郁春玲把看著那兩張五十的新票子,仍激動不已:「小梨,咱們還沒開工,就能先拿到錢了!」
「媽媽,這是訂金,他應該給的。」
「嗯嗯。」郁春玲把錢小心翼翼地收起來。
兩天後,李衛星攜帶合約書二次登門拜訪。陸郁梨本來也打算替媽媽簽名的,但她轉念一想,以後這樣的事還多著呢,難道她要一直幫忙嗎?再說,就算爸爸回來了,媽媽也需要獨擋一面。
當下,她便勸媽媽學認字,至少要先會寫自己的名字。郁春玲起初有些排斥,後來拗不過閨女,只好試著寫了一遍,這兩天練習了十幾遍,倒也寫得像模像樣了。
李衛星第二次來陸家時,正趕上週日,陸郁桃剛好也在,她就幫著把合同的大概內容念給媽媽聽。雙方並無異議,合同順利簽定。李衛星又補交了二百塊定金。
合作已經敲定,陸郁梨家的小作坊就要正式開工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本來李衛星兩次上門就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再加上郁春玲此後開始大量購買罈罈罐罐和蘿蔔芥菜。村民們很快都知道郁春玲交了好運了。眾人反應不一,有說風涼話的,有觀望的,也有替他們高興的。還有人說李衛星是騙子的。郁春玲自然顧不上管這些。她現在最擔心的是人手不夠用,做個十壇八壇,她一個人能應付得了,可一下子做幾百斤,她就有些力不從心了。
於是,全家召開了一個臨時會議,陸郁強自然不用參加,郁春玲也就跟兩個閨女商量。
陸郁桃又提起了輟學的話題:「媽,要不我回來幫你吧。」
郁春玲出聲斥責道:「幫什麼幫,你忘了你爸的話了,俺們兩個辛辛苦苦為了啥,還不是想讓你們過得好,你好好念你的書。」
陸郁梨也說道:「姐,你就聽爸媽的吧。咱們可以想別的辦法呀,人手不夠就花錢請人唄,反正村裡閒人多的是。」
郁春玲從來都是給別人打工,花錢僱人還是初次。但事到如今,也不得不如此了。
郁春玲思前想後,決定先問孫小麗她媽江玉榮,兩人處得好是一,主要是江玉榮幹活利落,人也乾淨。
她過去一說,江玉榮便笑著說:「什麼錢不錢的,我幫你干也是應該的。」
郁春玲忙道:「可別,你要是白幹,我就不好意思使喚你了。咱倆關係好歸好,但錢上也得分清。你要不收錢,我只能找別人了。」
江玉榮見狀,便順勢答應了。
江玉榮答應來,再找一人就夠了。
「媽媽,我再幫你找一個人。」陸郁梨突然想起了什麼趕緊大聲說道。

  ☆、第二十七章 農家小作坊(上)

陸郁梨一聽到哥哥跟人打架,立即衝出院門去看個究竟。郁春玲隨後也跟了出來。
跟陸郁強打架的不是別人,正是陸郁梨的三堂哥陸清華。
陸清華吸溜著鼻涕,翻著三白眼,斜視著郁春玲,惡人先告狀:「二嬸,我來幫忙曬菜,小強打我。」
郁春玲嚴肅地問陸郁強怎麼回事,陸清華不斷地打斷她:「二嬸,是小強先打的我。」
陸郁梨瞪了他一眼:「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你沒看我媽正在問嗎?」
陸郁強一臉委屈地說道:「清華往菜上吐口水,我不讓,他就推我。」
陸清華連忙大聲爭辯:「我沒有,不信你問別人。」說完,他惡狠狠地掃視了一圈在場的小孩子們。
有些膽小的孩子只好低下頭不吭聲,因為他們惹不起陸清華。
其他機靈些的孩子乾脆偷偷溜開了。
陸清華見狀,得意地笑了。
「你看,沒人看見吧,我沒吐口水。」
陸郁梨一看到陸清華那令人噁心的嘴臉就十分憤怒。這個人是陸家所有奇葩和缺點的集大成者。他從小就心靈扭曲、欺軟怕硬、奸猾算計、偷懶躲滑。全身上下沒有一處閃光點。與他相比,大堂哥人雖軟弱了些,但好歹勤快話少。二堂哥精刮了些,但至少表面能過得去。陸清華是那種方圓幾十里都能出名的人。他後來到了說親年齡時,媒人一聽就搖頭。
而陸郁梨因為年齡和他相當,又寄居在了家,很不幸地見證了他所有的種種奇葩。
郁春玲自然是知道這個侄子的為人。她把臉一沉說道:「這是要入口的東西,你可不能胡來。」
陸清華梗著脖子大嚷:「我沒吐,沒吐。」
陸郁強紅著臉說道:「你就吐了,我親眼看見的。」
「你說看見就看見了。」
郁春玲被兩人吵得腦門疼,她擺擺手:「行了,這次就算了,你回家去吧,以後再搗亂,我可不依。」
她說完,又問陸郁強弄髒的是哪個地方,雖然心疼,她也不得不把那一片的菜絲給扔了。陸清華也溜著牆根走遠了。
陸郁梨知道這個人就是個牛皮糖,他不會只搗亂一次就跑的。所以她就留了下來守株待兔。
果然,郁春玲進去沒多久,陸清華便又捲土重來,他先是沖兩人不停地做鬼臉吐舌頭,嘴裡罵罵咧咧地挑釁兩人。而且他還四周不停地撮土,他接下來想要幹什麼,自然不用說。
陸郁梨裝作沒看見他,陸郁強又要過去打架,陸郁梨拉著哥哥沒讓他去。
她故意大聲說:「哥哥,咱們來講故事吧?」
陸郁強暫時被分散了注意力,回答道:「好哇好哇,你講。」
陸郁梨清了清嗓子,開始故事:「從前,有一隻討人厭的癩包子。他的鼻涕像小河一樣,總是翻著個白眼,走路像螃蟹似地斜著走,這只癩包子誰見了誰煩,人們都繞著他走……」
陸清華一聽就知道陸郁梨是在說自己,便瞪著眼大聲質問:「你說誰?」
陸郁梨裝傻:「我說癩包子啊,你認識他嗎?」
「你敢罵我!」陸清華雙眼圓睜,像只發怒的小牛似地,向陸郁梨撞過來,陸郁梨靈活地一閃,陸清華撲了空,趔趄了幾下差點摔倒,他更加惱羞成怒,伸手就要去抓陸郁梨,陸郁梨前世沒少跟他打架,對付他早就有經驗了,她反手抓住他的胳膊,陸郁強當然也要上前幫妹妹。
兄妹兩人通力合作,一個摁著陸清華,一個使勁揍。
陸郁梨一邊指揮哥哥打陸清華,一邊出聲警告他:「你搗亂一次我們就揍你一回,我一直打到你長記性為止。」
陸清華嗷嗷地慘叫著,陸郁梨看揍得差不多了,才放了手。陸清華挨了打,先衝進院子裡去告狀:「二嬸,二嬸,小梨和小強合夥打我。」
郁春玲只得放下手中的活再出來查看:「你們仨又怎麼了?」
陸郁梨學著陸清華的口吻說道:「沒有啊,我們跟清華鬧著玩呀。誰打他了?誰看見了?」
陸清華氣得直翻白眼:「你打了打了就是打了。」
陸郁梨和陸郁強堅決不承認。
郁春玲秉承一慣地和稀泥性格:「行了,你們三個和不來,就別往一處湊。清華你回家去吧,以後別跟他倆玩。」她一見這個侄子就頭疼,巴不得他永遠別來。俗話說七八歲的孩子狗都嫌,但陸清華是討人嫌中的討人嫌,他連耗子都嫌。
陸清華見告狀沒用,就哭著嚷道:「你們都欺負我,你給我等著!」說完,連哭連跑開了。
估計是搬救兵去了。
陸郁梨猜測得沒錯。不多一會兒,陸清華就帶著大伯母殺了個回馬槍。
郁春玲再三被打斷,心裡憋著一股火。但大嫂來了,她不得不出來應付。
李秋雲斜楞著郁春玲,不陰不陽地問道:「他二嬸,我家三子咋著你了,你讓兩孩子下黑手打?」
郁春玲被氣笑了,當下反駁道:「大嫂,你這話說的,孩子之間鬧矛盾不是很正常嗎?咋就是我讓孩子打的,你不提還罷,要提咱就一起提,我好好在這兒曬菜絲,你家清華朝裡面吐水又是咋回事?」
李秋雲裝模作樣地問了陸清華吐沒吐,陸清華當然堅決不承認。
「我沒有吐,誰看見我吐,你讓他出來說呀。單憑一個傻子說是就是呀。」
郁春玲聽他當面說傻子傻子的,心情愈發不高興。
她也裝模作樣地審問了一下陸郁梨,陸郁梨當然也不承認打人的事。
她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我沒有打人,誰看見我吐,你讓他說呀,單憑一個討人嫌的癩皮狗說是就是啊。」
「你——」陸清華被堵得說不出話來,急得兩眼暴突。
李秋雲盯著陸郁梨,冷笑一聲:「這孩子可真了不得,小小年紀,說慌一套一套的。」
郁春玲還沒回答,陸郁梨笑著說:「大堂哥才了不得呢。我們都是跟大伯母學的呀。」
「跟我學,我可不敢當。」
郁春玲還有一堆雜事要忙,實在無心跟她閒扯,只好說道:「敢當不敢當的就算了,只是以後請大嫂多管管清華,我還沒忙著,就不跟你多聊了。」說完,她轉身進院去了。
李秋雲被晾在外面,氣得不知說是好。她警覺地發現,這個妯娌說話行事似乎跟以前有點不太一樣了。
其實陸清華今日的作為,正是李秋雲有意無意慫恿的,原因無他,她就不忿郁春玲叫別人來幫忙不叫她。她想著,不管怎樣,她好歹也是她大嫂吧,沒道理,自己在家閒著,她郁春玲去叫別人。哪裡料到,那個郁春玲叫了她鄰居江玉榮就罷了,竟然把隔壁村的江薇也叫來了。這讓她怎麼嚥得下這口氣。
李秋雲帶著兒子罵罵咧咧地離開陸郁梨家。
之後,陸郁梨家倒平靜了兩天,郁春玲忙得腳不沾地。她定的缸和罈罈罐罐都陸續運來了。菜要洗要切要曬,缸要洗要擦,各種雜事都要忙活。好在她請的幫手十分得力,本來說好的,每天干8個小時就行了,但兩人都很實在,每天都干到10小時才離開。
這幾天陽光正好,菜絲切得細,又翻得頻繁,很快就曬了個半干。
陸郁梨平常要上學,看菜的事就交給了陸郁強。不過,他偶爾也要進院喝水入廁之類的,他一離開,那個陸清華就溜過來幹壞事,他上學,就指使別的小孩子來搗亂。郁春玲也去找過他家大人。
結果李秋雲漫不經心地說道:「他嬸,你跟一個孩子記較什麼啊,誰家孩子不搗亂啊。多大點事啊,真是的。」
陸郁梨知道光打他,並不能一勞永逸。
她很快就琢磨出一個辦法,還是以其人之道還制其人之身。
某天,陸郁梨放學後到大伯母家轉悠了一圈就回家了。
等到第二天再在村裡看到大伯母和大伯父時,她笑嘻嘻地問道:「伯母,昨晚的飯吃著怎麼樣?我往你家水缸裡吐了點口水。」
李秋雲目瞪口呆,過了一會兒,她才反應過來伸去就要去拎陸郁梨:「走走,跟我見你媽去,要要不管,我替她管。」
郁春玲正好有現成的話等著這個妯娌,她仔細聽了事情經過後,學著李秋雲先前的口吻,淡淡地道:「大嫂,你跟一個孩子計較什麼呀。誰家孩子不搗亂啊。多大點事啊,真是的。」
李秋雲聽到郁春玲拿自己的話堵自己,氣得臉色紅漲,罵也不是,吵也不是。她只好指著郁春玲母女兩人人氣極敗壞地說:「行行,幾天不見,你倒是漲能耐了,咱們騎驢看帳本,我看你能到幾時!」李秋雲說完,氣哼哼地離開了。

  ☆、第二十八章 農家小作坊(下)

大伯母走後,陸郁梨撲上去抱著郁春玲的大腿,狠狠地誇獎道:「媽媽,你越來越厲害了。我喜歡這樣的媽媽。」
郁春玲揉揉陸郁梨的頭,歎息一聲道:「什麼厲害不厲害的,我也是被你大伯母逼的。」陸清華是個孩子不懂事就罷了,但做為大人卻這麼不懂事,實在太可氣。
陸郁梨心中喜不自禁,當然不是因為她們暫時戰勝了大伯母,戰勝一個極品有什麼好高興的?她高興的是,竟然看到了媽媽的細微轉變。以前,她總覺得媽媽個性太軟弱太沒主見。現在想想,媽媽之所以有這樣的性格,跟她的成長環境是分不開的。
她外婆去世得早,媽媽前二十年的大部分時間都在她後媽手下討生活,她那個後媽就不用說了,為人能說會道,精刮算計,又特別會做表面功夫。她不想讓郁春玲上學,但又不直說,而是一直拖延耽擱,一直到她十二歲才讓她一年級,即便這樣,她每天早上還讓郁春玲干一堆家務活才准她上學,一有點活就讓她早退。
女孩子這個年紀自尊心本來就強,她這麼大年紀才上一年級,受到不少同學的笑話,再加上總是遲到又被老師批評,才上了半年就決定乾脆不上了。而後姥姥卻到處宣揚:「不是我不讓她唸書,是她自己不上的。我也沒辦法呀。我逼著她上,又怕她怨恨我,後媽難當啊。」後姥姥在輿論上佔據了高地,而郁春玲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她整日小心翼翼、戰戰兢兢。
媽媽受限於這樣的家庭這樣的教育環境,她從來沒有機會看到過更好更廣闊的世界,更沒有帶她走出那個環境人。她不由得想起了《了不起的蓋茨比》的開頭第一句話:每當你想要批評別人時,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人,並不是個個都有過你擁有的那些優越條件。這一瞬間,陸郁梨覺得自己對媽媽的理解深了一層。同時,她也明白,人不是一成不變的。人會隨著環境的改變而改變。性格決定命運,但命運同時也在塑造性格。
郁春玲看著小女兒抱著自己的大腿半晌不動,只好無奈地推推她:「好啦,媽媽還要去幹活。你跟你哥去摘個梨吃去。」
「嗯嗯。」陸郁梨只好鬆開了媽媽。
她心裡已經決定趁著這個契機幫助媽媽走出她那個被封閉而扭曲的世界。
陸郁梨家的小作坊開工,大小事都是郁春玲一手打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陸國華在外做生意,這年頭沒手機,聯繫也不方便。她只能熄了一切靠丈夫的念頭,硬著頭皮去做。她真去做了,竟詫異地發現,其實自己做得還不錯。
郁春玲有時也會感歎幾句,陸郁梨就在旁邊說道:「我們老師說了,人要活到老學到老。你看我一生下來也不會吃飯啊,學學不就會了嗎?」
郁春玲聽到這話不由得撲哧一笑:「這怎麼歪理那麼多。」
陸郁梨人小力微幹不了體力活,但腦子卻一直沒閒著。她一直在考慮自家怎麼發展。以她家目前的資產和規模來看,註冊工廠不大可能,不過,註冊個小作坊證還是可以的。小作坊不能供應商場和大超市,但可以供應給周邊的小商舖和農貿市場之類的地方。他們可以一步步發展,等到合適的時機再辦廠。還得註冊個商標,然後還得採購些設備像切片機,切絲機,切花機之類的,這些只能等爸爸回來再著手。
郁春玲雖然雇了兩個人,但人手依然不夠。消息一傳出,跟她關係比較近的人就自發地來幫忙,而且還提前說明是來幫忙的。由於她們自家也有事忙,只能有空再過來。人家這麼說,郁春玲也不好將到拒之門外,只能想著以後等到別人需要幫忙,她再還回來便是。因為有了鄉鄰的幫忙,速度快了許多。
人手的問題解決了,但另一個問題又出現了。
鹹菜的事還好說,但做辣椒醬需要醬好的豆子,而要下醬豆是需要時間的。當然,現做的也能用,但味道會受影響。
「媽,這個好辦,你就向村裡人買吧,買回來自己加工唄。」
郁春玲一想也行,她當下就挨家挨戶去問,不少村民一聽既能幫上陸家的忙,而且還能換錢,自然欣然同意。大不了,他們再重做,反正自己家吃也不在乎多等幾天。
村中不少人家直接將罈子搬到陸郁梨家,郁春玲根據量的多少,都給了個公道價錢。
白奶奶也來了,她笑瞇瞇地說道:「這正好也是你幫忙下的,你拿去先用著,等得了空再幫我下一壇就行。」郁春玲要給錢,白奶奶堅決不收。郁春玲最後只好答應等忙完後再幫她做一壇。
白奶奶將東西送來,又來郁春玲拉了會家常。
她將郁春玲拉到一旁無人處,悄聲說道:「春玲啊,我聽說你那個妯娌又要作妖呢。她正在鼓動你婆婆,要跟你家要宅基地哩,你可得挺住了。」
郁春玲無奈地歎了口氣:「嬸,你說我大嫂我還好對付,要是我婆婆我咋整啊。」她跟李秋雲是平輩,吵了鬧了也沒什麼,但跟婆婆就不一樣了。
白奶奶想了想說道:「還能咋整?你就說你做不了主,讓她找她兒子去。這母子之間咋就好說,你是兒媳婦就不一樣。」
郁春玲臉上重現笑容:「對對,幸虧你提醒,我就把事推到孩子他爸頭上。不論她怎麼說,我就是不開口。」
「這就對了。唉,你這個婆婆,我不知道咋說她好,人心都是偏的也沒錯,但偏到她這份上實在少有。你家老大一家可不是省油的燈,她將來就知道了。說不得最後還是靠你們。」
兩人聊了一會兒,白奶奶又隨口說:「我本來也想給你幫幾天忙的,不過我娘家堂侄結婚,非得請我過去住幾天。」
陸郁梨一聽白奶奶要去走親戚,心裡不由得一咯登。是了是了,前世的白鳳好像就是在白奶奶離家時出事的。白奶奶不在家,白鳳一個小姑娘面薄害羞,又不好意思去跟別人說,就咬牙強撐著,結果耽誤了好幾天。
陸郁梨心裡起急,她要是勸白奶奶別去走親戚又不好說,實在找不到正當理由啊。她說真話也沒人信。
就在這時,她聽見媽媽順口問道:「那小鳳也去嗎?」
白奶奶道:「她倒想去,可家裡走不開啊,豬啊雞啊的得有喂。」
郁春玲道:「說的也是。她一個人在家,你可得囑咐她小心些。」
「那倒沒事,我家的院牆高,左右前後都有人。」
郁春玲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直到白奶奶離開,陸郁梨也沒想出阻止她走親戚的辦法。看來,這幾天,她只能自己注意些,一旦發現白鳳不對勁,就讓人把她送醫院。
白奶奶離開時,陸郁梨跟著媽媽送她出門時,鄭重其事地說道:「白奶奶,你放心去吧,我有空就去照顧鳳姑姑。」
「哎喲,這孩子說話就是招人愛聽。行行,你有空就去找你姑姑玩,讓她給你做好吃的。」
陸郁梨沒想到的是,第二天白鳳做完家務就來她家給媽媽幫忙。
陸郁梨看著她手腳利落,跟眾人又說又笑,完全正常。
第三天還是如此。
陸郁梨心中疑惑,難道是她記錯日期了?那倒有可能,畢竟事情過去那麼久,除了父親的事情她記得極牢,其他人難免會有偏差。
四天後,第一批辣椒醬炒製成功,因為李衛星沒空來拉,郁春玲只好用架子車把東西拉過去。江玉榮和江薇兩人也跟著去了。
郁春玲怕中午回不來,就給陸郁梨兄妹倆和孫家的龍鳳胎一人一塊錢,讓他們去村口小賣部買點零食和麵包吃。
白鳳在一旁說道:「嫂子我在家呢,讓他們到我家來吃就行。」
郁春玲一想也行。
中午,陸郁梨放學就沒回家,直接帶著哥哥和孫家的雙胞胎去了白家。
白鳳一看到他們,笑著招呼道:「我給你們煮了麵條,臥了雞蛋,你們四個一人一個。」
陸郁梨道過謝,就去廚房盛飯。
她拿剛起勺子又覺得不對勁,以白鳳的性格肯定會幫他們盛好的,她又回想起她剛才的神色也有些不對勁。
她讓陸郁強去盛飯,自己飛快地跑到白鳳地房間去看個究竟。她來得太急,也沒有敲門。白鳳正在收拾床單,一看到陸郁梨,連忙紅著臉飛快地將帶血的床單塞到床底下。
陸郁梨一看就明白了。
她問道:「鳳姑姑,你哪兒不舒服嗎?你的臉好白啊。」
白鳳搖搖頭:「沒事沒事,你去吃飯吧,吃完好上學。」白鳳說著話,突然一皺眉。
陸郁梨心裡突突直跳,她不敢耽擱片刻,飛一般地往外跑去找人幫忙。
媽媽不在家,她該找追去幫忙?

  ☆、第二十九章 白鳳事件

陸郁梨飛奔跑出來,一邊跑一邊想該向誰求助。離白家最近的是大伯家,但陸郁梨不想向他們求助。大伯母跟白奶奶關係一般,而且白鳳去世後,大伯母仍在造謠說,白鳳是因為小產去世的。陸郁梨當時十分氣憤,說一個未婚姑娘小產,這得是多刻薄和無品的人。
陸郁梨最後決向村長老婆求助。她剛跑幾步,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她:「小梨小梨,你那麼快幹嗎呢?」
陸郁梨轉頭一看,見是自己的小叔陸國民。
陸國民身穿一件嶄新的深藍色毛衣,脖頸處露出雪白的襯衣領子,頭髮梳得水光油亮,自行車也擦得雪亮,看樣子他正要出門。
陸郁梨眼睛一亮,她去找村長老婆,對方也不未必幫忙,還不如求小叔呢。
陸郁梨掉回頭,急切地對陸國民說道:「小叔,白鳳姑姑生病了,很急,你能過去幫個忙嗎?」
陸國民忙問:「她生得什麼病啊?」
陸郁梨一時也不好解釋具體是什麼病,正在這時,院門吱嘎一聲響了,陸奶奶站在門口,沖陸國民嚷道:「國民,你磨蹭啥呢,你同學都該等急了。」
陸國民頭也不回地答道:「我正跟小梨說話呢,一會兒就走。」
陸奶奶瞥了陸郁梨一眼,冷哼一聲:「跟她有啥好說的,人家連我這個奶奶都不放在眼裡,你這個小叔算個啥?」
陸國民聞言不由得直皺眉頭,他媽也真是的,平常對孩子沒個好臉,孩子能跟她親嗎?
陸郁梨此時心急靈焚,也沒功夫去跟奶奶掰扯。
她搖著小叔的手急聲說:「小叔,快走吧。救人要緊。」
陸國民遲疑了片刻,看著小侄女眼巴巴地盯著自己,心一軟便答應了。
「行行,我跟你去看看。」
陸奶奶不願意了,她大聲嚷道:「你腦子進水了?人家紅蓮都主動找你了,你要是不去,讓人家會咋想?我告訴你,你今兒個要是不去,我跟你沒玩。」
陸郁梨只好耐著性子對奶奶說:「奶奶,白鳳姑姑真生病了,白奶奶不在家,你們好歹是鄰居,就讓小叔幫她一把吧。」
陸奶奶不以為然:「她生病,我還不舒服呢。誰沒個頭疼腦熱呀,就她嬌氣。」
陸國民不理陸奶奶,推著自行車就往白家走去。陸郁梨緊跟其後。陸奶奶氣極敗壞地繼續在兩人身後嘮叨。
陸國民怕她再鬧,只好拿話安撫她:「媽,我以後再向紅蓮解釋,她想必會理解的。」
陸國民把自行車支在院子裡,一陣風似地進了屋。陸郁梨這次敲了下門,白鳳有氣無力地答應了一聲。
陸郁梨心中著急,趕緊推門進去。
白鳳的臉色比方才更蒼白更難看。
陸國民雖然不知道她得的是什麼病,但看臉色也看出來不對勁。
他站在門口客氣地問道:「小鳳,我哪兒不舒服,我用自行車送你去鎮上看看吧。」
白鳳臉微微一紅,搖搖手,小聲說:「真不用,我沒事。這點小病不用去醫院的。」
陸郁梨突然想起,很多村民好像都排斥去醫院,很多病,都是挨一挨挺過去,挨不過去的吃點藥,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肯去醫院的。白鳳也有可能是這種情況。她真不去,別人也沒辦法硬扛她去呀。
陸國民想了想又說:「那好吧,你說說是什麼情況,我一會兒騎車去鎮上給你捎盒藥回來。」
陸郁梨的腦子在飛快轉動,她好像記得隔壁鎮上有個小有名氣的中醫,特別擅長治婦科。
「小叔,你去隔壁鎮上那個胡大夫家去抓幾包藥吧。」說完,她又拿過自己的書包,掏出紙筆遞給白鳳:「姑姑,你快把你的病情寫下來,讓我小叔拿著去抓藥。」
白鳳看著陸郁梨一個小孩子替自己這麼著急,她又想想自己的情況,因此也就不再猶豫,低頭寫了幾行。陸郁梨拿過作業紙,飛快地疊好交給小叔。
「小叔,你快去快回。」
陸國民接過紙條,回身便走。
白鳳想叫住他給他拿錢,他都沒聽見。
陸國民走後,白鳳又接著半躺在床上,陸郁梨一臉緊張地守在旁邊。
白鳳每隔一會兒就要起來換次衛生紙,她每起一次,陸郁梨的心就揪一次。
白鳳看她這樣緊張,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道:「我沒事的,你快點去吃飯,麵條都要砣了。」陸郁梨哪還有心思吃飯。倒是陸郁強和孫家龍鳳台,一人捧著一碗麵吃得不亦樂乎。
三個人吃完飯,就跑出去玩去了。陸郁梨仍守在白鳳身邊。還好,她並沒有等太久,一個小時以後,陸國民便騎著自行車回來了。車框裡還掛著一包中藥。
陸郁梨迎上去,接過藥就往廚房跑。
陸國民下了自行車,在後面笑道:「你跑那麼快你會煎藥啊。」
「我會。」陸郁梨回答。
即便她說會,陸國民也不相信,他乾脆好人做到底,幫著白鳳把藥煎了算了。
半小時後,第一碗藥湯熬好。陸國民端給白鳳。
白鳳再三道謝。
陸國民說道:「你快喝了吧。晚上還不好就去醫院吧,這病不能拖。」
白鳳聽到這話,已經明白他知道自己得的是什麼病,不由得愈發窘迫。
陸國民自己也覺得尷尬,把藥端進屋就趕緊出來了。
熬好了藥,陸國民也沒閒著,因為陸郁梨要他去白奶奶的堂侄家把白奶奶叫回來。
陸國民於是又騎上自行車去接白奶奶。陸奶奶又衝著陸國民又嚷又罵。
陸國民無奈地說道:「媽,白鳳病得很重,這事咱們家不知道就算了,要是知道了坐視不管,萬一她真有個好歹,別人怎麼看咱們家?咱們家可有幾個要說親的呢,傳到女方家人耳中你說會發生什麼?」
陸奶奶除了自己在意的人外,才不在乎別人怎麼樣,但她在乎名聲,特別是現在這個時候更在乎。
陸奶奶陰沉著,冷淡地說道:「你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著,隨你的便。」說完,她光噹一聲撞上了院門。陸國民這才跨上自行車,往白奶奶娘家村子裡去了。
陸國民年輕力壯,騎得很快,天黑前就把白奶奶給接回來了。
白奶奶下了自行車後座,幾個箭步衝進屋裡去看白鳳。一看到她這情形,心疼地直掉眼淚:「你這個傻女妮子,幾天了?你咋不叫人告訴我呢。要不是梨發現,你知道後果有多嚴重嗎?」
白鳳氣若游絲:「我以為就是比平常量多些,喝點紅糖水就沒事了。」
白奶奶抹著眼淚說:「這是量多,這是血崩。」
到了晚上,白鳳的情況開始逐漸好轉。
郁春玲回家聽說此事,也趕緊跟江玉榮一起來看望白鳳。
白奶奶摸著陸郁梨的頭頂,對郁春玲說道:「多虧了小梨,不然,這結果咋樣,我真不敢想。」她娘家堂侄結婚,堂兄說大喜的日子,眼下地裡又沒活,硬要留她多住幾天,她推辭不過就答應了。若不是陸國民去接她,她在四天後才能回來,那時小鳳情況怎樣,不用想都知道,白奶奶是越想越後怕。她這一輩子只有一兒一女,對這個小閨女更是當眼珠子一樣疼,閨女要是出了意外,她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郁春玲安慰著白奶奶,順口說道:「這也多虧小鳳好心,這幾天又是幫忙又是留小梨吃飯的,要不然這孩子也發現不了。不管咋樣,只要人好了就行。以後可得小心些。可別再次犯了。」
白鳳吃完陸國民抓的十副藥後,白奶奶又去抓了十幾副藥。十天後,白鳳的病情才算徹底緩解。村子裡沒有秘密,村民們很快也知道了白鳳的病情。其他人有慶幸的,有擔憂的,但也有一小撮人不說人話。說白鳳是小產導致的血崩。
果然出現了跟前世一樣的言論。陸郁梨氣憤難當。
陸郁梨不確定這番缺德的言論是不是從大伯母嘴裡傳出來的。
很快地,事實證明了陸郁梨的猜測是對的。
這是一個星期六的下午,陸郁桃也從鎮上回家,而郁春玲因為剛交割了頭批貨,又拿到了現錢,她心情極好,就割了二斤肉,打算給孩子好好改善下生活。
她在院裡剁餡,陸郁桃坐在陽光下織圍巾,陸郁桃在姐姐撐線,一家人一邊說話一邊各忙各的。
不料,這種安寧祥和的氣氛很快就被人打破了。
消息是隔壁的江玉榮帶來的。
「春玲,你快去看看,你大嫂和白家打起來了。」
郁春玲一愣,放下菜刀問道:「咋回事,他們兩家咋打起來了?」
白奶奶是個很和善的人,雖然自己婆婆大嫂有些不講理,但多年來,兩家一直相安無事。怎麼突然間就打起來了?
江玉榮說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你大嫂說小鳳的壞話,白嬸氣不過去質問,你大嫂話不好聽,剛好,白嬸的娘家人也在,就這麼推推搡搡地打起來了。你快去看看吧。」

  ☆、第三十章 紛鬧

陸郁梨跟著郁春玲等一行人前去大伯母家。他們還沒到跟前,遠遠地就看見陸白兩家門口的空地上圍了一大圈人,男女老少都有。有的只是看熱鬧,有的在勸架拉架,還有女人的爭吵聲,鬧哄哄地一片。
眾人看到郁春玲來了,就稍稍讓了讓,讓她擠進來。
大伯母李秋雲此時狼狽不堪,她披頭散髮,臉上還有幾道抓痕,她正在地上撒潑打滾,一看到郁春玲過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拉著她訴苦:「小桃他媽,你可來了。你看看,這有的人仗著自己娘家人來欺負咱們老陸家了。」
李秋雲這是在拉攏郁春玲呢。他們這裡的習慣是,平常不管兄弟妯娌之間怎麼吵鬧,一旦跟外人發生衝突,一般都會一致對外。家裡兄弟多也就代表勢力大,所以經常有兒子多的欺負兒子少的和沒兒子的。李秋雲打的就是這個主意,力拉郁春玲下渾水,好給自己壯膽。
郁春玲不禁有些尷尬,她和陸國華極少惹事,平常也沒人來招惹他們。況且,她對這種撕開臉皮大吵大鬧的事也不在行。更何況,她這位大嫂對上的還是跟她一向要好的白家。她怎麼可能衝上去幫著她罵。郁春玲一邊敷衍安慰,一邊用目光在人群中搜尋著白奶奶的身影。陸郁梨也在找人。
但白奶奶人不在現場,也不知道她到哪裡去了?
又過了一小會兒,陸郁梨看到白奶奶和一個又高又胖、一臉憨相的中年婦女領著村長的老婆何娟向這邊走來。李秋雲一見到何娟來了,哭鬧得更大聲了。
她拍著大腿,打著節拍哭喊:「哎喲歪,何嫂,你一定要給我做主啊,我被人欺負了哎。」
白奶奶狠狠瞪了李秋雲一眼,恨聲說道:「李秋雲,你這是唱戲呢,又唱又念的,你給我起來,咱好好說道說道。」
李秋雲仍舊坐在地上,抱著腳繼續撒潑。
那個又高又胖的中年婦女瞇著眼,走過來伸手就去拽李秋雲甕聲甕氣地說道:「你給俺起來,要不然俺還打你。」
李秋雲死活不起身,中年女子就硬拉,兩人眼看著就要撕扯著起來。
「小苗,你先別動手。」白奶奶吩咐道。
中年婦人聽話地住了手。
何娟走過來站在李秋雲面前,語重心長地說道:「秋雲啊,你們兩家的事有人給我說了,你這人讓我咋說呢,你也是有兒有女的人,人家小鳳生了重病,本來就夠可憐的了,你咋能說出這樣的話呢,你也是女人,你該知道這樣的流言對一個沒出嫁姑娘的損害有多大?你今兒就當著大伙的面把話說清楚吧。」
李秋雲哼哼唧唧地哭鬧,就是不正面回答,而且還死不認錯:「何嫂哎,這話不是我傳的喲,誰知道是誰說的,我也是聽別人說的。」
何娟無奈地說道:「那好,你現在就說說看到底是誰說的。你指出來。」
白奶奶憤聲說道:「李秋雲,你說出來呀,你當面指出來,咱們六個眼對賬。」
李秋雲飛快地掃了一圈眾人,她能指認誰啊,她只能繼續乾哭:「我哪能知道喲,你們就看我好欺負,咋那麼多人就找上我,你們挨個去問唄。」
白奶奶見她這副無賴模樣,氣得渾身發抖。她指著李秋雲說道:「李秋雲,你自己也是有閨女的人,若是你閨女被人這樣說,你會咋想?」
李秋雲一聽到白奶奶提自己的閨女,立即炸了毛,一屁股爬起來,衝著白奶奶尖聲質問:「你這是啥意思,有你這樣埋汰我閨女的嗎?她才九歲啊,你就這麼說她,你這是安的什麼心喲。我跟你拼了,我不活了。」
白奶奶忍著氣解釋:「我說你閨女了嗎,我只是讓你將心比心。」
李秋雲胡攪蠻纏:「你就是說了,就是說了,大伙都聽見了。」
白奶奶氣極反笑:「我今兒才算看見啥叫胡攪蠻纏、啥叫沒理賴三分。」
李秋雲自以為佔了理,接著一把扯過郁春玲,尖聲嚎道:「小桃媽,你看這老東西當著咱的面罵咱老陸家的閨女,你還看得下去嗎人都欺負咱到這地步了,你還干看著不動?」
郁春玲聽她攀扯到自己女兒頭上,心中也來了氣,用力掰開她的手腕子,使勁掙脫開來,站得遠遠地說道:「大嫂,你就別鬧了。這話不是你傳的,你就指認個人出來,若是你傳的,你就跟白嬸認個錯,她也不是那種得理不饒人的人,以後記得別再傳了,這事也就罷了。」
這兩家,一方是她妯娌,一方是相處得好的鄉親,她也不想看到這兩家鬧得水火不容,她這話確是出自真心。
李秋雲本來還指望郁春玲能站到自己這一邊,沒料到她竟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心中又氣又恨,再聯想起之前的種種,各種新仇舊恨疊加到一起。她是怒從心頭起,惡向膽邊生。
李秋雲眼珠滴溜一轉,突然拍著手,大聲說道:「好好,我就給你們指認傳這個謠言的人。」
本來嗡嗡哄哄的議論聲突然一下子停了下來,眾人的目光一齊向李秋雲聚焦過來,心裡暗暗猜測她指認的人到底是誰。
李秋雲環視了一圈眾人,昂著頭,雙手叉腰,高聲說:「本來嘛,家醜不可外揚,我礙於情面,一直憋著不好說出來,但是你們這樣逼我,冤枉我,那個正主還跟我裝無辜,我也只好說了。」
陸郁梨聽到這話頓生一股不祥的預感,郁春玲也是。她臉色一變,正要打斷李秋雲的話。
李秋雲哪容她多說,當下手一指郁春玲,用一副大義滅親的口吻說道:「就是她傳的!」
人群哄地一下炸開來,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大多數人是不相信的,畢竟一個村裡住著,誰是什麼樣的人,都瞭解得很清楚。
郁春玲又急又怒,剛要大聲解釋,李秋雲又重複一句:「就是她郁春玲說的,我親耳聽到的。」說罷,她得意洋洋地斜視著白奶奶和那個胖女人:「正主找到了,你們倒是去找她呀。」
郁春玲被人這樣冤枉,氣得渾身顫抖,陸郁梨當然也氣,不過,她知道這時候要冷靜。她悄悄握著媽媽的手,小聲說道:「媽媽,你別急,你問她什麼地點什麼時間聽到的。」
郁春玲聽到女兒的安慰和提醒,渾身像注入一股力量似的,瞬間冷靜不少。
她再偷眼看看白嬸嬸,發現對方也很平靜。看樣子並沒有相信李秋雲的話。
郁春玲心底大定,她平復了一下心緒,清聲問道:「大嫂,你說是我說的,那你說說,我是在何時何地說的,旁邊又有誰,你給大伙說清楚。」
何娟也點頭:「對對,你把話說清楚。最好有證人。」
李秋雲當然不知道郁春玲是何時何地說的,她只好順嘴瞎扯:「還能是啥時候,就是昨天下午說的呀,你正在切鹹菜,我去你家串門,你親口給我說:這血崩一般都是女人生孩子才會得的,要麼就是小產。好好的姑娘家哪會得這個病……我一聽覺得也是,就順嘴提了提。」
郁春玲還沒開口回答,白奶奶此時像一頭憤怒的母獅一樣衝了過去,抓著李秋雲就要打她的臉,白奶奶身後的那個高胖婦人早就等不及了,立即衝上去死死地摁住李秋雲,壓制得她動彈不得。白奶奶已經氣極,什麼也顧不得了,「啪啪」連扇了李秋雲幾個巴掌,一邊扇一邊罵道:「你這個挨千刀的,滅了良心,拿這話害我閨女。你害了我閨女不說,還無賴你弟妹。你這沒人倫沒天良的,我不打你老天都看不過眼。」
「哎喲,要死人了。」李秋雲反抗不了,也掙脫不得,只能鬼哭狼嚎般地慘叫著。周圍的人只是干看著,或是用嘴勸,卻沒人上前拉架。畢竟李秋雲的為人有目共睹,把一向和氣的白嬸氣成這樣不說,連自己的弟媳婦都要誣賴,誰閒得去幫她呀。別到時也惹了一身臊。何娟倒也想勸,可她也生李秋雲的氣,就想給她一個教訓。
李秋雲一邊慘叫一邊喊陸美麗和陸清華:「清華,美麗,你們兩個死崽子都跑哪兒了,快去叫你爸和你奶啊。哎喲,我這是要死了。」
白奶又扇了李秋雲幾巴掌:「你說是春玲說的,可昨個下午春玲明明是去城裡送鹹菜去了不在家,小梨還在我家吃的飯,小鳳的病就是她先發現的。你瞧瞧你,你連一個六歲的孩子都不如,你這麼多年都活到豬狗身上去了。」
李秋雲這次徹底理虧,只是哭喊嚎叫再不敢胡亂攀扯。
白奶奶扇了幾巴掌給李秋雲個教訓,又道了:「我這次是給你教訓,若不是看春玲和小梨的份上,我恨不得跟你拼了老命。你從今往後,最好把嘴巴放乾淨些。」
白奶奶直起腰,看了一眼眾人,又說:「我今兒就把話放到這兒。以後誰敢再亂嚼我閨女的舌頭根,我就跟誰拼了老命。我就這一個老疙瘩閨女,她要是過不好,我活著還有什麼勁!」
眾人趕緊表態:「大家都是明白人,誰會說這種黑心爛骨頭的、缺德話。」不得不說,白奶奶這一招確實有震懾力。要不然,這個流言一旦傳開,剎都剎不住。村民們是有樸實的一面不假,但他們同時也有愚昧和狹隘的一面,比如偏聽偏信,不負責任地愛傳播閒話等等。他們中有的人只是順口一說,但卻眾口鑠金,給當事人造成極大的傷害。陸郁梨小時候就曾聽過,一個年輕姑娘因受不了流言而上吊自殺的。
那個高胖婦人仍然死死地摁著李秋雲,李秋雲臉腫得像豬頭似的,還在幹著嗓子嚎叫。
陸郁梨走上前去,蹲在地上,溫聲安慰李秋云:「大伯母,你以後可別再說別人壞話了,也不要誣賴別人,我們學前班的老師都說了,這樣做的不是好孩子。你學前班的老師都沒教過你嗎?」
李秋雲氣得半晌說不出來話來。
眾人面面相覷,相視而笑。
陸郁梨站起身又走到白奶奶面前仰臉說道:「白奶奶,我大伯母知道錯了,你就饒了她吧。」她之所以這樣勸,是覺得她奶奶和大伯應該快回來了。如果再接著鬧下去,事態肯定會擴大。
白奶奶歎息了一聲,臉上稍稍帶著些笑意,摸著陸郁梨的頭說:「行,我就聽咱小梨的。」
白奶奶讓那個高胖女人鬆了手,跟眾人打了招呼,又跟郁春玲說了幾句話,便帶著她回家去了。
她們離開後,陸郁梨才得知,原來那個女子是白奶奶的娘家侄女,好像智力有些問題。
兩人剛剛離開,陸郁梨的大伯陸國中就扛著鋤頭回來了。陸奶奶也陸美麗也回來了。
母子兩個臉上陰雲密佈,氣勢洶洶。眾人本來要散,一看這情形便又停住了腳。這是又有熱鬧要看了?

  ☆、第三十一章 解決方案

陸郁梨本來也要跟著媽媽離開,她們還要回家吃餃子呢。沒想到,這時候奶奶和大伯回來了。
李秋雲一看到自己男人回來,哭號得更加賣力:「國中啊,你這個沒良心的,我都被人打死了,你都不回來幫忙。」
陸國中把鋤頭一扔,粗聲粗氣地問:「你跟這丟人現眼的嚎啥嚎,到底咋回事?」
李秋雲當然不肯說實話:「還能咋回事?隔壁那個老東西非賴我說她閨女壞話,我是啥人你還不知道嗎?——哎喲歪,我這腰要斷了,你看我這臉被人打的,我自個丟臉不要緊,就怕你是好面子的人,將來怎麼在旁人面前抬起頭來。」
不得不說,李秋雲確實很瞭解自己的丈夫,陸國中是一個特別好面子的人。這一點陸郁梨也是深有體會。不過,於她而言,陸國中好面子對她不是沒有好處的。因為好面子,他怕別人說自己虐待侄女,所以他一發脾氣就打自己的孩子,但從不打陸郁梨,即便是不滿也是用冷暴力。而且時不時地對外宣揚說,他對這個侄女比對自己孩子都好云云。陸郁梨為了讓自己日子好過些,也會積極配合他。跟外人說自己大伯多好多好。但她過得究竟怎樣,只有她自己明白。他要是真對自己好,會坐視李秋雲對她的冷言冷語?會對自己的一雙兒女擠兌自己的行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嗎?
本來就好面子的陸國中被李秋雲成功地激起了怒火,他拾起鋤頭就往白家衝去。
圍觀的眾人臉色一變,在他們的認知中,女人之間打架無非也就是抓幾下撓幾下,造成不了多大的傷害,但男人一摻和進來,事態肯定會升級,打到最後出人命都有可能。特別是陸國中還扛著鋤頭進去,怎麼能不讓圍觀者心驚膽戰?
郁春玲也是,她試圖出口勸阻,陸國中看都不看她一眼,逕直往裡頭衝去。
李秋雲慫恿完丈夫,又接著向婆婆訴苦。
「我的娘啊,你不知道隔壁那個老東西,她罵我就罷了,我到底是個晚輩,可她不該連您都罵了……我實在是氣不過呀。」
陸郁梨趕緊接過大伯母的話道:「奶奶,白奶奶沒有罵您。大家都在這兒聽著呢。」
陸奶奶卻狠狠地瞪了陸郁梨一眼,又白了郁春玲一下,指桑罵槐道:「一個兩個的,都胳膊肘往外拐,奶奶嬸子叫得怪親,人家是生你養你了,還是給你吃給你喝了?」
陸郁梨裝傻說道:「奶奶,什麼叫胳膊肘往外拐啊,大伯母誣賴我媽,是往哪兒拐啊,你喜歡堂哥不喜歡我,又是怎麼拐的啊。」
陸奶奶氣得直跳腳,周圍的人忍著笑,趕緊勸住她。
圍觀的村民七嘴八舌地勸著陸奶奶,也有人告訴她說白嬸確實沒有罵她。
即便如此,陸奶奶也覺得自個丟了面子,站在門口罵東罵西:「都多大的人了,四六不懂,說幾句閒話咋地了,誰人背後不說人呀。還動上手了。」
陸奶奶在罵人的時候,陸國中已經衝到了白家門口用腳咚咚踹門。
眾人嘩啦一下又圍了上來。不過,因為怕殃及自己,他們都當事人隔著一段安全距離。
陸國中踹了兩下門,院內就有人迎出來了。出來的還是那個叫小苗的高壯女人。她見到對方扛著鋤頭上門,再看那神色也知道是找事的,於是,她順手抄了一把鐵鍬。
白奶奶也走了出來,看到陸國中這副模樣,倒也不怕,她坦然承認道:「國中,咱們同鄰幾十年,你小時候跟我家大龍玩得也不錯,我是啥樣的人,你比誰都清楚。咱們兩家平常的小磨小擦,你看我計較過沒有?今天,我是打了你媳婦,可那也是她應得的,誰讓她編排我家小鳳的壞話。你要是個明事理的人,你現在就回去。你要是不明事理的人,你就儘管來。我兒子不在家也沒關係,我這把老骨頭陪著你!」
陸國中就算明白是自己媳婦沒理,可是他都已經上門了,哪肯就這麼回去。他梗著脖子粗聲嚷道:「白嬸,俗話說,罵人不揭短,打人不打臉。你老是長輩,不管秋雲有錯沒錯,你罵她幾句我也不會說什麼。可你不該打她。她也是幾十歲的人了,馬上就要當婆婆應奶奶了,你讓她的老臉往哪擱讓我的臉往哪兒放今天這事要罷也行,你得跟秋雲賠禮道歉。還得送她去醫院看病。」
李秋雲坐在地上聽得清清楚楚,趕緊應景地大聲叫喚:「哎喲,我的腰不行了,牙也掉了,我得去市裡的大醫院瞧病。」
白奶奶聽著這兩口子一唱一和,當下冷笑一聲:「還賠禮道歉,虧你說得出口。她毀了我閨女的名譽死不認錯,還拉扯你二弟媳婦下水,這樣的人,你竟然讓我跟她道歉?你們兩個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我就納悶,都是一個爹媽生的,你跟你兩個弟弟,咋就差別那麼大?」
陸國中生平最討厭別人說自個不如兩個弟弟。最小的那個弟弟就罷了。畢竟兩人年紀相差太大,而且陸國民又在市裡工作,兩人可比性不高。他最討厭的是陸國華,兩人相差只有幾歲,處處被人拿來比。目前為止,他也只有在生兒子方面勝過這個弟弟,其他各方面都落在下風。本來平日裡就有些憋氣,今日又聽白嬸這樣說,一股氣血直往頭上湧。
陸國中氣得臉紅脖子粗,咬牙切齒地說道:「你少跟我廢話,今日你不跟孩子他媽道歉,這事咱們沒完。」
他的話音剛落,就聽見那個叫小苗的女人立即嚷道:「誰個沒事跟你玩啊,要打就打。來呀來呀,打完我好吃雞肉。」
小苗舉起鐵鍬,等著應戰。
陸國中則狠狠地瞪著她。
兩人一觸即發。
眾人提著心看著這一幕。
陸郁梨心中也著急,她是希望大伯母得到教訓,也不希望白鳳受到流言的傷害,可她也同樣不願意看到事態升級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這樣想,郁春玲也是這樣。她此時正在勸婆婆,也只有她才能制止住大伯子。但陸奶奶根本不理會她。她覺得反正白家的大龍不在家,她兒子又吃不了虧。給隔壁那個老貨一點顏色看看也是應該的。省得她沒事就在那兒裝好人善人。
陸郁梨才不去向奶奶求助,大伯的那個渾勁就是隨了她。
恰在這時候,她看到了一個救星。
她的小叔陸國民騎著自行車回家來了。他還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旁邊還跟著幾個跟他年齡相當的年輕人,有男有女。其中一個就是她未來的小嬸耿紅蓮。她穿一身很時尚的紅色女式運動服,騎著一輛閃閃發亮的白色女式自行車,跟旁邊的年輕男女有說有說。
此時的耿紅蓮正值妙齡,還不像後來那樣肥胖,臉上的表情多少還帶著點少女的柔和,而不是十幾年後滿臉的市儈刻薄。
陸郁梨此時沒心情對這個嬸投入太多的關注。
她想要小叔制止這場風波。
陸郁梨飛快地迎上去,對著小叔的那幫同學笑了笑,然後對著陸國民說道:「小叔,你快去勸勸大伯,他要跟白奶奶家打架。」
陸國民遠遠地看到自家門口圍著一大群人,就預感事情可能不妙。待他走近些看時,又剛好看到自家大嫂正坐在地上抱著腳高聲喊叫撒潑,而他的母親正雙手叉腰罵人。見此情形,陸國民不由得一陣尷尬。
他的那些同學也都好奇地看著這一幕。他們這周約好騎車下鄉遊玩。正好路過天南村,陸國民就提議讓他們到自己家吃飯。因為是臨時決定,自然沒來得及通知家人,他哪裡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那什麼,你們等會兒,我去看看怎麼回事。」陸國民訕訕地說道。
「沒事,國民你去吧。」耿紅蓮脆聲回答。
陸國民放下自行車就朝白家走去。陸奶奶看到小兒子回來,一把扯住她,問哪個是耿紅蓮。陸奶奶只聽說過有個城裡姑娘對自家兒子有意思,但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陸國民壓低聲音說:「媽,這是怎麼回事?我早上走時不還好好的?白嬸是咱們多年的鄰居人,有什麼事情要鬧到動手的地步,你趕緊去勸勸大哥別鬧了。你忍心讓那些同學笑話我呀。」
陸奶奶一聽立即上了心。她可指著小兒子攀門好親,好讓自己揚威鄉里呢。陸奶奶顛著小腳飛快地跑過去勸大兒子回家,陸國中一聽到三弟的准對像來了,不想收斂也得收斂,總不能讓人看笑話是不?陸奶奶勸完兒子本想上去跟陸國民的同學打個招呼,又瞧瞧自己的衣裳又是土又是泥的,趕緊又飛奔回家換衣裳和收拾屋子去了。
陸國中鎩羽而歸,路過李秋雲跟前時又低聲喝道:「你瞧你像個啥樣子,麻溜地回家洗臉換衣裳做飯去。家裡有貴客來了。」
李秋雲本來還想接著嚎叫,但面對這種情形,她縱然心有不甘,也不得爬起來回家準備去。圍觀的村民鬆了一口氣,接著又興致勃勃地圍觀陸國民的同學,他們還悄悄猜測著哪個是陸國民的對象。陸國民共帶回來四名同學,兩男兩女。衣著打扮在他們鄉下人眼裡是既稀罕又時髦。
陸國民走過來,對幾個同學笑笑,然後指著一旁的郁春玲介紹道:「這是我二嫂和小侄女。」那幾人禮貌地沖郁春玲笑了笑,還有人從背包裡拿出零食給陸郁梨。陸郁梨道了聲謝,大大方方地接了過來。只不過,她東西剛拿到手,就被不知從哪竄出來的陸清華給搶走了。陸清華得了手,得意洋洋地沖陸郁梨吐舌頭,他一邊不停地吸溜著鼻涕一邊用牙咬零食包裝袋。
眾人不由得目瞪口呆。陸國民不悅地瞪了這個侄子一眼,不好意思地沖同學笑了笑。
郁春玲連忙給小叔子圓場:「沒事沒事,小孩之間就是這樣,搶著吃才覺得香,你們趕緊進去坐吧。」
其他三人沖郁春玲笑了笑也沒有多說,只有耿紅蓮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嫌惡。
陸國民笑著說:「走吧,到我家歇會喝口水。」
眾人一起推著自行車往陸國中家走去。這一會兒的功夫,陸奶奶他們已經換上了乾淨衣服,站在院裡子招呼四人。
陸國民轉頭問郁春玲道:「二嫂,你們還沒吃飯吧,要不你帶著小梨他們一塊過來吧。」
郁春玲連忙搖手:「不了不了,小桃今天回來了,我們餃子餡都弄好了。」
陸國民本想讓郁春玲來家幫忙,又想著她跟大嫂不和,話到嘴邊只好又嚥了回去。
郁春玲牽著陸郁梨往家走去。因為已經到了飯點,其他看熱鬧的村民也陸續散回去。
他們回到家時,陸郁桃已經活好了面,正在□麵條。郁春玲笑著說:「你去歇會兒,我來□。」
陸郁桃問:「我大伯娘的事怎麼地了?」
「能咋地,挨了幾巴掌暫時沒事了。」郁春玲也沒跟閨女多說。她一星期才回家一趟,說那些糟心事幹什麼呀。他們正在包餃子,白奶奶卻端著個小簸箕來了,裡面裝了十幾張油餅和一大碗炒好的雞肉。
郁春玲吃了一驚,雖然鄉鄰之間有送東西的習慣,但由於兩家隔太遠,而且關鍵是白家跟陸奶奶家相鄰,郁春玲很少給她送東西。
「這、這怎麼好意思,白嬸。」郁春玲說道。
白奶奶自己將油餅一古腦地倒在案板上,說道:「今天家裡來客人了,我拿點給孩子嘗嘗,你跟我客氣個啥。」
郁春玲也不好卻她的意,不過,他們家今天正好包餃子,她便硬留白奶奶等一會兒,等餃子出了鍋端一碗再走。白奶奶見她留得懇切只得留下一會兒,兩人一邊煮餃子一邊拉家常。
「春玲啊,今天讓你白受了一回氣,你可別放心上。」
郁春玲忙說:「那倒沒有,我是啥樣的人大傢伙都知道,只要小鳳妹子別受影響就好。小姑娘面薄,嬸你可得好好勸她。」
「那是肯定的。」
不多一會兒,餃子就煮好了。白奶奶家裡還有客人也不好多留,端著餃子就回去了。
郁春玲說道:「中午有餃子了,雞肉晚上吃。」
陸郁強在旁邊嚷道:「我要吃雞肉燉粉條。」
「行行,你個饞貨。」郁春玲笑罵了一聲。
他們正準備開飯,不想陸國民卻來了。
郁春玲有些詫異,臉上帶笑招呼道:「國民來了,你吃飯沒?家裡正好有餃子。」
陸國民臉上的笑容訕訕的,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郁春玲忙問:「你怎麼了?有事就說唄。」

  ☆、第三十二章 收穫時節

陸國民站在門口,遲疑了一會兒才訕訕開口道:「二嫂,是這樣的,現在家裡挺亂,我同學……」
他話沒說完,郁春玲就明白怎麼回事了,她爽快地說道:「我當是啥事呢,這很簡單,你讓他們都過來吧。」
陸國民鬆了一大品氣,一邊伸手掏錢一邊說道:「那就麻煩二嫂了,你就看著給整治吧,差不多就行。」陸國民說著掏出20塊往郁春玲手裡塞,郁春玲堅決不接。
「行了國民,你給我客氣什麼,你同學來咱家了,我招待也是應該的。」陸國民見郁春玲態度堅決,也不好再拉扯下去。他只好收了回來,轉身去村口割了幾斤肉回來,然後才回家去請同學來陸郁梨家。
不多一會兒,陸國民就領著四個同學來了。郁春玲滿面笑容地出來招待,然後又讓三個孩子叫人。
眾人進了陸郁梨家,見這家跟剛才那家截然不同,不由得暗暗鬆了口氣。原來,陸國民帶同學轉移到這裡來,也不全是因為飯菜沒準備好的原因,而是實在家裡太髒了。
李秋雲為人懶惰,陸奶奶也不太勤快,家務活幹得馬馬虎虎。院子裡雞鴨鵝到處跑,到處都是家畜的糞便。廚房也是黑乎乎的,桌子油膩膩的。陸清華穿得髒兮兮的,又吸溜著鼻涕,他因為惦記著零食,總伺機去翻客人的包。陸奶奶盯著也沒用。陸國民又尷尬又生氣,暗暗後悔今天腦抽才要請同學來家吃飯。但現在說什麼都晚了,他們村子偏僻,附近又沒有飯館,想來想去,只得麻煩二嫂了。
他知道自己二嫂是有名的精細人,平常家裡總是拾掇得乾淨利落,井井有條。而且二哥家的幾個孩子也乖巧懂事,招待客人一點也不丟份子。
郁春玲開了電視,沏好茶水,對大家說道:「你們都別客氣,就當在自己家一樣,我去做飯了。」
郁春玲和陸郁桃進廚房忙碌去了。
陸國民在堂屋陪四個同學說話。
陸郁梨和陸郁強也在一旁呆著看電視。
她這時才有心情從容的打量這四個人。
兩個男生,一個身穿灰色毛衣,中等身高,長得白白胖胖,戴一副黑框眼鏡,看上去性格十分開朗,四人中他的話也最多。
另一個身穿黑色牛仔褲,軍綠色外套,身材頎長,長相英俊,他的話不多。但很明顯,眾人都以他為中心。
他旁邊坐著的是一個身穿天藍色運動裝、扎馬尾的女孩,女孩肌膚雪白,嘴唇紅潤,尤其是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她的笑聲最多。
最後便是陸郁梨未來的小嬸耿紅蓮了。
耿紅蓮怎麼說呢,即便現在是她最好的年華,她也稱不上漂亮,連清秀都算不上。她臉色發黃,小眼大嘴,臉盤扁平,鼻子大得有些突兀。頭髮又稀又黃。
陸郁梨記得她前世第一次見到這個小嬸的時候,覺得她是配不上自己的小叔的。畢竟,那時候,小叔在她眼裡還有光環存在,她覺得她小叔長得多好看啊,怎麼會娶一個這樣的小嬸?長不好看不說,人也不好。看了豬圈捏鼻子,上廁所捏鼻子,看了他們這些孩子皺眉頭。她還嫌大堂嫂做的雞蛋面不乾淨,直接到倒掉了。小侄女安安正眼睜睜地看著她呢。
陸郁梨現在以比較理智客觀的眼光再來看耿紅蓮和小叔,覺得他們之間也不能說誰配不上誰。總之是各取所需吧。小叔長得一表人才,學歷工作不錯,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家境的不足。而耿紅蓮雖然長得一般,但是城市獨生女,家境不錯,正好彌補了小叔的短板。當然,他們之間,感情肯定是有的,但也沒有多深。陸郁梨曾經不止一次地聽兩人吵架。
耿紅蓮當時說:「我嫁給的是你這個人,不是你的整個家。」
小叔說:「當時咱倆結婚時,我也沒瞞著我的家境吧?我就是有這麼多親戚啊。我的兩個哥哥,特別是二哥當年也供我讀書,家裡有事我總不能不管吧。再說了,你當時是怎麼說的?你說你願意在咱們力所能及的情況下幫他們……」
耿紅蓮開始歇斯底里地大叫大鬧。
「我他媽的真後悔嫁了你,當初追我的人家境比你好,長得比你帥,我嫁給你不就是圖你對我好嗎?結果呢,好個屁!」
小叔反唇相譏:「呵,追你的人家境比我好,長得比我帥?你哄誰呢。你當我不知道,跟你差不多家境的城市男孩壓根就看不上你。你自己不漂亮又看不上醜的,退而求其次才不得不找上我。該後悔的人是我!」
……
其實耿紅蓮和小叔的事,其實就是一個孔雀女和鳳凰男的故事。
如果站在孔雀女的立場上看,她似乎做得也沒錯。但陸郁梨卻是在鳳凰男親戚的立場上,她難以對小嬸產生好感倒也不足為奇了。而她今生,父親尚在,家庭完好,她無需再去求誰靠誰。至於小叔娶誰,過得怎樣,那都是他自己的事。她跟耿紅蓮以後也不會有多少交集。
可能是陸郁梨打量耿紅蓮的時間過長了些,引起了她的注意。她見陸郁梨盯著自己看,就以為她是看上了頭上的發卡,她踟躕片刻,從頭上摘下那個閃閃發光的漂亮發卡,遞給陸郁梨:「你是不是想要這個呀。」
陸郁梨搖搖頭:「我只是看著你戴得好看,沒有想要。」
耿紅蓮臉上帶了些笑意,轉臉對陸國民說道:「國民,你這個侄女真可愛。」
陸國民說道:「是呢,我二嫂家的三個孩子教得都挺好。」
三人的互動引起了其他三人的注意,他們也一起加入進來。
「小朋友,你幾歲了?上幾年級了?」
陸郁梨只能一一回答這些老生常談的問話。
那個穿天藍色運動裝的女孩從背包裡拿出一袋餅乾遞給陸郁梨:「小朋友,這個給你吃,這次就沒人搶了哦。」
大家聽罷,不由得相視一笑,陸國民也跟著笑了笑。
陸郁梨接過餅乾謝過藍衣女孩。
耿紅蓮帶的零食路上都吃完了,她又想表現一番,她再一次要送陸郁梨發卡。
陸郁梨一點也不想要耿紅蓮的東西。前世的時候,耿紅蓮也送過她東西,可是每一次,她都是用打發乞丐的神態送的,陸郁梨的自尊心受挫,便堅決不要。這些東西都歸了陸美麗,陸美麗才不在乎她是什麼神態,只要給東西就行。
兩人一個真心不想要,另一個堅決要給。
那個藍衣女孩調笑道:「小朋友,你就收下吧,這是你小嬸給你的見面禮啦。」
耿紅蓮臉色微紅,作勢要去打藍衣女孩。同時,還悄悄偷看了陸國民一眼,看他的反應。
陸國民也有些不好意思,神色嚴肅道:「別亂開玩笑。」然後,他又對耿紅蓮說道:「這發卡不適合小孩子戴,還是你留著吧。下回我給她買。」耿紅蓮只好收回了發卡。
眾人看了一會電視,郁春玲宣佈要開飯了。
眾人都起身幫著收拾桌子、搬椅子、端飯端菜。
午飯還算豐盛:香菇肉餡的餃子、雞肉燉粉條蘿蔔、乾菜扣肉、肉片炒蓮藕,醃香椿炒蛋,再加兩道湯品,幾個開口小菜,林林總總湊了一大桌子。主食是白奶奶送的油餅,郁春玲怕不夠吃,又烙了幾張蔥花餅。桌上鋪上白底藍色的新桌布,上面放著好看又實用的青瓷碗碟,盤上的菜品色香俱佳,看得讓人食指大動。
眾人紛紛說道:「嫂子辛苦了。」
郁春玲笑笑:「不辛苦不辛苦,國民也沒提前說,沒來得及準備,你們就將就著吃些吧。」
「這哪裡還算是將就。」
大家互相客套著坐下。陸郁梨姐弟三人也規規矩矩地坐下來開始吃飯。
大家對飯菜讚不絕口:「嫂子做得菜真好吃。」
「這個蓮藕炒肉開吃。」
「酸辣湯好喝。」
「你們再嘗嘗這個小菜,真好吃。」說這話的是穿藍衣的女孩。她把面前的兩碟佐菜全部吃完了。郁春玲又給她加了兩碟。
藍衣女孩不好意思地說道:「這菜實在太好吃了。」
郁春玲笑道:「好吃你就多吃些,家裡多的是。」
陸國民順口說道:「我二嫂就是做這個的,都賣到城是的餐館了。」
藍衣女孩子一臉驚訝:「真的啊。怪不得呢。」
她正想說什麼,卻被其他人給岔過去了。
一頓飯吃下來,眾人熟稔了許多。
四人紛紛主動介紹自己。
陸郁梨也知道了那個白白胖胖的男孩名叫羅克,酷酷的帥氣男孩叫林海,而藍衣女孩叫藍心怡。
一頓飯吃下來是賓主盡歡。他們剛吃完飯正坐著閒聊。
忽然聽到院門外有車響的聲音。接著有人高聲問:「郁姐在嗎?」
郁春玲趕緊起身去開門。
來的人正是李衛星。
他今日開著一輛大麵包車,後面還站著兩個工人模樣的青年男子。
李衛星笑道:「郁姐,我過來拉貨,今天方便嗎?」
郁春玲忙說:「方便方便。」
「那就好。」
郁春玲跟林海他們打了聲招呼,然後就讓工人進去搬東西。
李衛星站在一邊點數過秤和記帳。罈子和罐子都是統一規格的,倒也好過秤。
鹹菜800斤,辣醬是200瓶,再加上其他零碎的罈罈罐罐,共賣了300塊。李衛星直接給的現金。
陸國民在一旁也暗暗咋舌,他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一百多塊。沒想到二嫂賣鹹菜一下子就賣這麼多,他看向郁春玲的目光不由得都有些變了。
李衛星也沒多停留,寒暄幾句便離開了。不過,他的麵包車引起了村民們的圍觀,這些人沒事就看個熱鬧,遇到這樣的事有不往上湊的道理。有的甚至端著飯碗拿著饅頭出來看熱鬧。
村民們議論紛紛,有的感歎郁春玲能幹,有的艷羨,也有人眼紅,更多的人在猜測陸郁梨家這次到底賺多少錢。
陸國民和他的幾位同學在陸郁梨家略坐了一會兒,便提出告辭,郁春玲略留了一留就送他們出門。等到臨走時,郁春玲又根據他們每個人的口味每人送了一罐鹹菜和一瓶辣醬。
藍心怡這時才突然想起剛才被打斷的話話,「嫂子,你能每樣都給我裝些嗎?我親戚有在批發市場工作的,我想幫你問問。」

  ☆、第三十三章 風波再起

郁春玲笑道:「當然可以,那就麻煩你了。」
藍心怡又說道:「不過,你們家的鹹菜要是能包裝一下就好了。」
陸郁梨早就在考慮這個問題了,她趕緊在一旁接道:「快了快了,我爸爸一回來我們就擴大設備,找包裝廠包裝。」
眾人看她那一本正經的樣子忍不住都笑了。
陸國民走在最後,又正色對郁春玲道:「二嫂今天真是謝謝你了,要不然真不知道怎麼辦好。」
郁春玲道:「行啦,一家人你就別跟我客氣了。你快去送客吧。」
「哎。」陸國民聲音歡快,跨上自行車跟一群同學說說笑笑離開了村子。
郁春玲則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以前她總覺得自己是個文盲,性子木訥,什麼也不會。現在,她覺得自己也不是一無是處。
陸郁梨看到這個好苗頭,對媽媽極盡讚美諂媚之事。
「媽媽好厲害。爸爸的眼光就是好。」
「怪不得我這麼聰明,原來是隨了媽媽。」
……
郁春玲起初是哭笑不得,後來就習慣了。
她現在在陸郁梨的鼓勵下,一有空就跟著兩個女兒學習認字。
他們家裡的副奇景就是母女三人坐在一張桌上學習看書。有村民發現了,就好奇地問郁春玲。郁春玲只好推說,她是為了輔導孩子才不得不這樣。大家也沒有多想。
幾天後,陸國華來信了。信上說,他現在和王立飛住在了安市的一家賓館裡,兩人正在倒賣服裝和電子產品,那邊的行情比本地好很多。他手頭已經賺了些錢,王立飛想擴大規模,但他覺得冒險,就沒參於。他準備年底回家。陸郁梨家不僅收到了信,還收到了一張三千元的匯款單。
這次是郁春玲在磕磕絆絆地念信,一家人擠在一起聽。聽完信,陸郁梨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就決定給父親回一封信。
這封信是母女三人一起合寫的。陸郁桃寫了一頁紙,陸郁梨寫了一頁,她在信裡主要是誇媽媽能幹,她家的鹹菜好賣,李衛星和叔叔的同學都建議擴大規模,做好包裝等等。她想讓陸國華抽考察一下市場,看看那些設備怎麼賣。
郁春玲只寫了幾行字,夾在兩個女兒的信中間,倒顯得她的字像小孩子的字跡,歪歪扭扭的,她都覺得不好意思。
陸郁梨忙勸道:「媽,你這樣很了不起啊,你看你都會寫信了。」
郁春玲心想,反正這字只有自己的丈夫能看到,也就無所謂了。
天越來越冷,地裡的農活已經基本忙完。鄉下開始進入農閒時節。也只有在這個時候,他們也最清閒。鄉親們一閒下來,就喜歡到處串門。陸郁梨一家都不太愛串門,可是這架不住,別人到他們家來串門。特別是他們家又有了電視,大人孩子一閒下來就往她家跑。
郁春玲畢竟還有事情要忙,不可能總有時間招待他們。而且一堆人在堂屋進進出出的也不方便。但都是鄉里鄉親的,她又不能不讓人上門。
陸郁梨之前清淨慣了,也不習慣這樣。最後,她想出了一個辦法,即把電視挪到東廂房裡,誰喜歡看就看去。反正過不了多久,電視會在村裡普及起來,到時她家就清淨了。
郁春玲一閒下來就開始專心地琢磨鹹菜的品種和辣椒醬的口味。郁春玲對這方面是無師自通,什麼香菇肉醬、野山椒醬、牛肉豆豉醬、黑胡椒醬、甜面醬等等。然後就是各式鹹菜,辣蘿蔔、酸甜蘿蔔乾、雪菜筍絲、辣白菜、泡椒等十幾種。
郁春玲每天忙忙碌碌,也沒時間出去串門,不過,她現在是閉門不出,但村中之事盡掌握。因為總有人來上她家串門,一邊納鞋底一邊跟郁春玲說些閒話。
「小桃媽,你那個妯娌這些日子嘴都氣歪了。」
郁春玲問道:「我大嫂子又怎麼了?」
那個說閒話的婦人笑呵呵地說道:「一個是小鳳的事,被人當眾打耳光沒臉唄。」
郁春玲點頭,這個她當然知道。
「另一件事,就是你小叔子同學的事。」
「哦?這又有啥事了?」
「你不會不知道吧,她說國民的同學嫌棄她不衛生,不在她家吃飯,非要到你家來,這不是不給她臉嗎?」
郁春玲哭笑不得,不知說什麼好。
「我聽人說,那個大車到你家拉東西時,她也來看熱鬧了,當時那嘴都撇到耳朵後面去了。」
……
郁春玲反應不大,陸郁梨一想像那幕情形就想笑。她大伯母絕對做得出來,那是那種典型的笑人無,恨人有的小人心態。陸美麗陸清華就隨她,妒忌心特別強。自己不行,也不願意看到別人行。前世的陸郁梨,學習比兩人好就成了罪過,她長得比陸美麗好看也是罪過。好在今生她再也不用受兩人的擠兌了。
冬日清閒,郁春玲每日在家做做家務,再研究一下菜式,閒下來就看看書。陸郁梨每天仍然認真上學讀書。
電視節目都是以前看過的,家裡的書也沒幾本,陸郁梨精神有點空虛,她正想抽空去縣裡的新華書店買些書回來看,正是想瞌睡碰上送枕頭的。
下個週日,小叔陸國民又來了。這次,他載了一袋子書過來。
郁春玲接過這沉甸甸地一袋書,說道:「國民你買這麼多,得花多少錢吶。」
陸國民笑說:「沒多少錢,我只買了幾本,剩下的都是同學的,他們這周搬家,書太沉不好搬,賣了又可惜了。我就想著拿回來給小桃看,小梨大了也能看,多看些課外書總是好的。」
「對對。」郁春玲接道。
陸郁梨把書一本本地放到爸爸做的書架上。小叔送的書多是些世界名著,《簡愛》、《靜靜的頓河》、《悲慘世界》等等。前世,他也曾送給陸郁梨幾本書,其中也有《簡愛》。陸郁梨當時對書的前幾章特別有共鳴。讀這本書時,她將自己完全代入了女主人簡愛的角色。她覺得她們太像了。都是寄人籬下,簡愛有討厭的表哥表姐,陸郁梨有討厭的堂哥堂姐。這些書也給陸郁梨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讓她覺得自己除了眼前這個灰暗刻薄的世界外,還有一座精神家園。書是她逃避殘酷現實的堡壘,也給了她衝破黑暗的勇氣和力量。
因為童年的這段經歷,陸郁梨後來一直喜歡讀書,哪怕是在流水線線上工作了十二個小時後,她仍然拖著疲憊的身軀靜靜地索在床上看一會兒書。為此,她還遭到那些工友的嘲諷和戲弄。在那樣的環境中,很多人都有一種反智傾向,她們不容許別人跟她們不一樣。不過,也因為這個癖好,陸郁梨結識了最好的朋友。
陸國民送完書就走了。陸郁桃從書架上挑了兩本帶回學校看,剩下地就留在家裡。陸郁梨沒事就捧著書看。郁春玲有時會好奇地問她看得懂嗎?她對這些大部頭有一種說不出的敬畏心理。
每天有好書看,吃得飽睡得香,家裡和樂溫馨,陸郁梨覺得這種日子過得真不錯。她安心地等爸爸回來。
只可惜,她要等的人沒回來了,不想見的人卻上門來了。
事情的起因很簡單,因為大堂哥陸成功已經和楊小方定下來了。所以相親的事就輪到二堂哥陸成才了。陸成才在外面打零工,有工友給他介紹了一位姑娘,兩家接觸下來後,那姑娘家對陸成才本人還算滿意,但一聽還沒房子立即就不願意了。姑娘的娘家說,陸家若是不蓋房子這門親事就算了,而且對方還加了個條件,這房子得是獨門獨院,人家女孩不喜歡跟公婆同住。這個要求難壞了陸國中一家。偏偏陸成才還特別中意那姑娘。說家裡不給蓋房子,他乾脆就去入贅算了。陸國中怎麼可能讓兒子入贅?
思來想去,他們也只能再來打老二家的宅基地的主意。兩口子這次學聰明了。他們知道自己來要沒啥效果,於是決定搬出尚方寶劍——陸奶奶。
陸奶奶跟對兒子不一樣,她這次最疼二孫子,最慣小孫子。一看到二孫子又是氣得不吃飯又是要入贅的。她也做不住了。
當下便在兒子兒媳的簇擁下來到了二兒子家。
陸奶奶一進門,也不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道:「二兒媳婦,我今天就問你一句話,成才想要你家的三間房子的宅基地,你給還是不給?」
郁春玲早有準備,態度和軟地打起了太極:「媽,這種大事,我真做不了主,您等國華回來跟他說吧,他說給我就沒啥說的。」
陸奶奶一拍大腿:「我生的兒子我能替他做主,他肯定願意給,那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大哥明天就讓人拉磚,咱開始蓋房子。」

  ☆、第三十四章 宅基地

「咱明天就開始蓋房子!」陸奶奶語氣堅決、一錘定音。
郁春玲氣極,高聲反駁道:「媽,你怎麼能這樣?國華還沒有回來,你說蓋就蓋,他是你兒子沒錯,可我們兩家已經分家了。」
陸奶奶胡攪蠻纏:「分家咋地了,分了家他也是我兒子。」說到這兒,陸奶奶的語氣又稍稍軟和了些,但說出的話卻絲毫不見軟:「春玲啊,我以前總覺得你是個性子軟和的人,左鄰右舍也誇你孝順懂事,可你這會兒咋不懂事了呢?你二侄兒娶媳婦可是咱老陸家頂天大的事,事關咱們陸家的香火,要是因為房子的事,親事黃了,你能安得下心嗎?這做人吶,不能沒天良沒人倫。」
郁春玲和陸郁梨等人簡直被陸奶奶這話氣笑了,真沒見過這樣的人,硬佔人家的宅基地不說,還反咬別人一口,你不給就是沒天良沒人倫。
李秋雲在一旁趕緊附和婆婆的話:「就是啊,他二嬸,咱們是親戚,親戚之間分那麼清幹啥,讓我家二子給你當鄰居只有好處沒壞處,有點重活啥的,他能不幫你幹?成才將來要是敢不孝順你,你看我不罵他。」
郁春玲咬牙說道:「不用了大嫂,我自個有兒有女,你的兒子能孝順你就夠了,我可不敢指望他。」
李秋雲還想說什麼,李國中大步走過來制止住李秋雲,又對陸奶奶說道:「媽,秋雲,家裡還有活,咱們回去吧。這事就這麼定了。別吵吵了。」
郁春玲站出來攔住他們:「大哥,這事沒定,我們家還沒同意,走,咱們找村長說理去!」
陸奶奶兩眼一瞪,手指差點戳到郁春玲臉上去:「你不用找村長,我去找,這是咱們兩家的家務事,誰也管不了。」
陸奶奶說完,又使出了她以前常用的招數,撲通往地上一坐,拍著大腿叫喚:「我地老天啊,你們想把我往死裡逼呀——」
陸奶奶的嚎叫聲很快就引來一群村民圍觀。村民們大多還是明理的,覺得陸老大這事做得不地道,但也有個別人表示能理解:「都是沒辦法,要是陸老大家有宅基地不就沒這事了?」
有人接過話道:「話也不能這麼說,他沒辦法就可以搶兄弟家的?那我要是沒錢,能去搶你家的錢嗎?」
那人:「……」
村民議論紛紛,但也只是私下裡議論,也沒人上前幫忙,這事他們能幫什麼忙?別說他們,村長都是採取和稀泥的方法。換句話說,要是陸郁梨家的地被別人家佔了,村長還會管管,但被兄弟家佔了,他只能說:這是家務事。你們自個解決吧。
陸郁梨站在媽媽身邊,默默地看著陸奶奶和大伯母一家的傾情演出。上一世的這個時候,爸爸已經去世,媽媽已經改嫁。二堂哥連房子都不用蓋,直接裝修一下,帶著新媳婦就搬進她家來了。當時,她記得大伯母還用漫不經心地口吻說道:「哎呀,二弟家的房子空著不太好,影響咱老陸家的氣運。就讓二子和他媳婦住進去吧。」然後她又對旁人說:「說實話,他家的宅子風水不太好,我都怕我兒子沾上了霉運,不過啊,算命先生說我兒子陽氣重,咱不怕。湊和著住吧。」
當時,陸郁梨年紀小並沒有往深裡想,現在想來,大伯母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他們家不但佔了她家的田和宅基地,甚至媽媽走的時候,還偷偷地給奶奶留了幾百塊錢,結果呢,並不曾見他們善待過自己一天。
陸奶奶在陸郁梨家鬧了一會兒,又移駕到村長家,拉著村長夫妻倆說自己家多艱難,二孫子找個對象多不容易。李秋雲也跟著附和,婆媳倆一唱一和。
村長最頭疼的就是這些家務事,你跟他們講道理,他們跟你說親情說人倫,你讓他們講親情,他們又跟你扯道理。各種事攪和在一處,扯不斷分不清。所以一般情況下,他都是採取和稀泥的方式。
村長慢吞吞地說道:「你們是親兄弟,自個關上門解決吧。這自古清官難斷家務事,我能說啥?你們都回吧回吧。」
陸奶奶這下滿意了。帶著大兒子大兒媳婦樂顛樂顛地回家去了。
為了避免事情再生變故,陸國中決定今天下午就把磚拉過去。郁春玲看到大伯子真的自作主張地把磚拉來了,氣得肝疼,她立即去村長說理去,可能村長早料到她會來,早早地出門去了。
郁春玲氣得飯都沒吃,匆匆給兩個孩子做了晚飯,就到床上躺著去了。
陸郁梨盛了一碗米粥,端了一碟菜給媽媽送過去,勸她吃些。
陸郁強雖然傻但也能敏銳地感覺到氣氛不對勁,他也給媽媽剝了個雞蛋遞過去:「媽媽,你吃你吃。」
郁春玲慢慢地坐起來,神色複雜地看著一兒一女,目光轉到兒子身上時,她的心情愈發難過,這孩子長得虎頭虎腦,心地也善良,怎麼就偏偏是個傻子呢。一時間,她悲從中來,感慨道:「小強啊,你要是不傻該有多好啊。你大伯也不至於這麼明目張膽的欺負咱們家,村長也不至於這麼偏袒他們家。」
陸郁強紅著臉,大聲辯解:「我不傻,我才不傻。」平常誰說他傻,他就這麼大聲爭辯。
陸郁梨心疼哥哥,就勸郁春玲道:「媽,你別這樣說哥哥,大伯占咱家的地,跟哥哥沒有關係。就算哥哥正常,他也照樣會占的。你也別擔心,我會想辦法的。」
郁春玲啼笑皆非,她一個小孩子能想什麼辦法?現在唯一的指望也就是希望孩子他爸能趕緊回來。
第二天上午,郁春玲進城給陸國華發了一封加急電報。臨走時,她提前把飯做好了,陸郁梨回來只需熱一熱就能吃。
與此同時,磚廠的人正陸陸續續地往陸郁梨的宅基地拉磚頭。
五大車的青磚堆在地上,沙子水泥也運來不少。
陸郁梨一放學就看到這副情形。村民們閒來無事也來湊熱鬧,有人搖頭歎息,有人說陸國中一家不地道。
陸國中得償所願,笑瞇瞇地跟眾人打招呼。
陸郁梨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慢慢走到大伯面前,脆聲問道:「大伯,侄子可以白拿叔叔家的東西嗎?」
陸國中略略有些尷尬地清咳一聲,沒理會陸郁梨,陸郁梨又重複問了一次,陸國中只好隨口敷衍一句:「當然啦,咱們是親戚嘛,你看你大伯母平常不也挺疼你嗎?」陸國中說著從兜裡掏出五角錢給陸郁梨:「去買零嘴吃去。」
陸郁梨沒有接錢,又問了一句:「那我這個侄女可以白拿大伯家的錢嗎?」
陸國中大方地說:「當然能拿,你可是我親侄女,你媽媽要問,就說是我給的。去吧去吧。」
陸郁梨高高興興地接過了錢,還在人群中炫耀了一通:「大伯說我可以白拿他家的錢。」
眾人暗笑,到底是小孩子,幾毛錢就給收買了。
陸郁梨拿到錢並沒有立即回家,而是把書包放下就轉身出了門,她去找鄰村那家廢品收購站的。這家廢品收購站的是鎮上一霸趙二牛手下的堂弟開的。
陸郁梨走進收廢品的大院,一條被鐵鏈拴著的大狼狗猛地立起身,大聲咆哮著。陸郁梨倒也不怕,她遠遠地站在門口,大聲問道:「有人嗎?趙叔在嗎?」
隔了一會有個洪亮的聲音應道:「來了來了。」出來的是一個彪形大漢,名叫趙四條。這名字起的,一看就知道爹媽是愛打麻將的主。
趙四條出來一看是個小女孩,就習慣性地往她身後看了看,問道:「小孩,你要賣什麼,你家大人呢。」
陸郁梨歪著頭說:「我家大人在家啊,我家有幾大車的東西要賣,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收?」
趙四條不由得被這小孩子逗笑了。
他笑著說:「你說你家有什麼東西要賣?還真沒有我趙四條不敢收的。」
「你要說話算話哦,——那你跟我來吧。」陸郁梨說完,轉身離開了。
趙四條愣在原地,哭笑不得。
陸郁梨只好又轉過身來,「趙叔,人家都說你隨二牛叔,說話算話,吐口唾沫是個釘,你怎麼對我就說話就不算話?」
趙四條沒料到這小女孩還會激將法,他覺得愈發有意思,就逗陸郁梨說:「小孩,你叫什麼名字?你爸爸是誰?」
陸郁梨只說道:「你不認得我,可我認得我,我姓陸,是天南村的,我家買有一堆磚頭,我爸爸媽媽沒有空,就讓我來告訴你。不想要了,想賣給你。你可以用來蓋房子。」
趙四條到底還是跟著陸郁梨去了,反正離得也不遠,他開著了自己的大拖拉機,還叫上了兩個弟兄,陸郁梨也坐了上去。
一行人十分拉風地到了天南村,正好陸國中這會兒卸完磚和沙子回家吃飯去了,不在現場。這正好方便了陸郁梨。
陸郁梨下了拖拉機,指著這堆東西,說道:「都賣給你,裝車吧。」
趙四條起初還以為是舊磚頭,來到現場一看卻是新磚,他不禁有些傻眼。
陸郁梨說道:「你不是說你什麼都敢買嗎?你倒是裝啊。」
趙四條想了想說道:「還是叫你家大人來吧。」
他見過有孩子為了買零嘴偷賣自己家的東西的,但能大膽到賣幾車磚頭的還真少見。
這時候,四周也有不少村民在場。俗話說,看熱鬧不嫌事大。大伙興致勃勃地盯著事情的進展。都想知道,如果陸郁梨把這些東西都賣了,陸老大一家會怎麼樣?
人堆裡有個平常就愛起哄架秧子的男人笑嘻嘻地說道:「啊,我就是這孩子的爸,你們裝車吧。」陸郁梨看了這人一眼,這人名叫陸大光,跟她爸沒出五服,平常就沒個正形,愛開玩笑,尤其愛跟平輩的嫂子開玩笑,見著人家的孩子就說:「長得真像我。」陸郁梨平常不怎麼喜歡他。不過今天,她正好能利用一下這個人。於是就鄭重地點頭道:「對啊,他是我家大人。你可以裝車了吧。」
趙四條還在猶豫,陸郁梨氣得跺了跺腳:「你這個怎麼磨磨唧唧的。」
陸大光也在旁邊起哄:「你倒是裝啊。錢給我閨女。」
趙四條不知真假,旁邊的村民有想告訴他真相的,卻被旁邊的人攔住了。
本來這事就是陸老大做得不地道,他們也想看看他吃點虧。
趙四條遲疑片刻,大手一揮,命令小弟幫忙裝車。
陸郁梨為了怕夜長夢多,就要求圍觀的人來幫忙。起初大家不肯,但後來不知誰開了頭,他們一想,反正幫忙的也不只他一個,那就幫吧。
人多力量大。沒多長時間,幾車磚頭就被裝完了。
趙四條給了陸大光二百塊錢。
陸大光又笑嘻嘻地轉手給了陸郁梨。陸郁梨手裡攥著錢去小賣部,買了幾條煙,一堆零食發給剛才那些幫忙的人,她還多給了陸大光兩盒。零食則分給了孩子們。
趙四條開著拖拉機離開了天南村。
但圍觀的人還沒散,因為更大的熱鬧還沒來呢。
消息很快就傳到了陸國中夫妻倆和陸奶奶耳朵裡。
三人一時懵了。他們剛買的磚頭被人賣了。
三人飯都顧不上吃,拔腿跑過來。
地上空空如也,磚頭果然沒有了!
再看看圍觀的人,男人正抽著煙,女人正磕著瓜子,小孩子在吃零食,全都目光炯炯地看著他們。
陸郁梨正站在那裡看著陸國中笑,他一過來,陸郁梨就笑吟吟地說道:「大伯大伯,你不是說侄女可以白拿大伯的錢嗎?所以我就把你家的磚頭給賣了。你看我聰明吧。」

  ☆、第三十五章 母女同心

陸郁梨一臉天真地看著陸國中,一副求表揚求誇獎的樣子。
陸國中一口老血卡在喉頭,吐不出嚥不下。
李秋雲也跟她差不多。
陸奶奶更是臉色發青,渾身顫抖,她指著陸郁梨破口大罵:「你這個死妮子,你媽是怎麼教你的?你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偷賣你大伯的磚,那可是新磚喲,你想氣死我。」
陸郁梨不急不氣,理直氣壯地說道:「然二堂哥可以白要我家的東西,我為什麼不能賣大伯的東西,咱們可是親戚吶,分那麼清幹什麼?」
陸奶奶被堵得一時說不出話來,伸手就要去抓她。陸郁梨飛快地躲到人群中,一邊喊一邊躲:「我奶奶要打人了。」
大家趕緊勸陸奶奶:「嬸子,你在氣頭上可別動手,把孩子打壞了咋辦,還是等她媽回來再說吧。」
李秋雲早就按捺不住,也上前去扯陸郁梨,陸郁梨像只泥鰍似地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李秋雲試了幾次都沒抓住。
李秋雲一邊追陸郁梨一邊大聲罵。
陸國中最先反應過來,大聲吼道:「罵啥罵,趕緊去追那個趙四條哇。把磚頭要回來是正經。」
李秋雲和陸奶奶如夢初醒,就是啊,要回東西才是正經。算帳的事,以後也不遲。
三人也顧不上追究陸郁梨了,趕緊去追趙四條。
趙四條的收購站離村子不遠,不少村民閒來無事,乾脆也跟上去看熱鬧。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前往收購站。
大人顧不上陸郁梨了,陸美麗和陸清華可管不了那麼多,他們只知道陸郁梨偷賣了自己家的磚頭,兩人就想合夥來打陸郁梨。陸郁梨可不敢跟他們硬拚,還好這時候她哥哥陸郁強回來了。陸郁梨怕哥哥吃虧,又對旁邊的小孩子說道:「你們誰幫我打陸清華,我就請誰吃糖。」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而且,本來就有孩子跟陸清華不對付,於是,陸郁梨一聲令下,不少男孩子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陸清華被眾孩子戰虎視眈眈地盯著,一時不敢輕舉妄動。只是不停地沖陸郁梨吐口水翻白眼。
陸郁梨才不理他的挑釁,她拉著哥哥的手快步追上人群。
陸國中一家在前,眾人跟在後面,很快就到了趙四條家的收購站大門口。
誰知收購站裡沒有人,也沒看見那輛醒目的大卡車。
陸國中一看就預感到事情不好。
他一時也不知趙四條去了哪裡,只好眼巴巴地站在門口乾等。
李秋雲比他更急,婆媳兩人一邊罵一邊焦急地等著趙四條回來。
他們沒有等太久,很快就聽見拖拉機機「突突突」的響聲。趙四條開著車回來了,而且還是輛空車。
陸國中鐵青著臉,忍著氣,高聲問道:「趙四條,我家的磚呢?」
趙四條對陸國中隱約有些印象,就笑著招呼道:「是陸大哥啊,你說啥,你家的磚?」
陸國中重重強調一遍:「對,是我家的磚,你剛才拉的是我新買的磚頭。」
趙四條有些糊塗了,他用目光搜尋著剛才那個小女孩和她家大人。
終於,他找到了隱在人堆中的陸郁梨,趙四條指著陸郁梨說道:「就是這個小孩叫我買的,她家大人當時也在場。」
李秋雲跳出來罵道:「你那是啥眼神,她爸在外打工,她媽進城去了,她家哪來的大人?你這麼大人了,咋就被一個小孩子給糊弄了。」
趙四條雖不像他哥那麼混,可也不代表他就是個好脾氣。
他聽到李秋雲這麼說,當下臉一沉,說道:「陸大嫂,你這話可我不愛聽。我又不是你們村裡的人,我哪知道得那麼清楚,人家小孩子說來賣廢品,我還得查人家戶口哇。」
陸國中當然知道趙四條不好惹,趕緊跟李秋雲使了個眼色,接過話頭說道:「趙老弟,那磚是給我二兒子蓋房子用的,被我那不懂事的小侄女賣掉了,我們一家十分著急。你嫂子說話急了點,你別放在心上。我只想知道那些磚頭你送哪兒了。我把錢退給你,你把磚還給我行不行?」
趙四條聽到這話,臉色稍稍緩和了些。他又問了陸國中幾句,這才得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原來,自己真被一個小女孩給利用了。不過,他倒不怎麼生氣,只是覺得有些好玩。
他笑著看了陸郁梨一眼,問陸國中:「那她是你侄女?」
陸國中點頭說是。
「那剛才那個做主的大人是誰?」
陸國中正要回答,陸奶奶已有些不耐煩:「大侄子,我只問你,我家的磚呢。」
趙四條撓撓頭,乾笑了兩聲:「磚要在還說啥啊,今天真是巧了,我剛拉了那一車磚回來,路上正好碰上一熟人要買磚,一問價錢挺合適,他就全要了。然後我就開著他的空車回來了。」
「你說啥?」陸國中簡直要氣炸了。
「那你說,那個買磚的人是誰?」
趙四條慢吞吞地說出一個名字。
陸國中聽罷立即蔫了,趙四條嘴裡的那個人,比他哥趙二牛還混,趙二牛好歹還講點理,那個人誰見了都躲著走。
李秋雲一聽自家的新磚沒有了,歇斯底里地沖趙四條嚷道:「我不管,反正磚是你賣的,你得給我要回來!」
趙四條也不是省油的燈。再說了,他也沒偷沒搶,那磚是他花二百塊買來的。他當時看都是新磚,可是給出的高價。
趙四條慢慢說道:「陸大哥,這事真不賴我,我又不知道那磚不是那小娃家的。咦,那個小孩呢。」趙四條到處尋找陸郁梨不見。他卻不知,陸郁梨見事情不妙,早已溜之大吉。他還想找那個做主的大人,也沒有找見。原來陸大光見事不妙,也悄悄溜走了。
兩個當事人不見了。拉走磚頭的主不敢惹,買磚的也不敢深惹,陸國中活到幾十年,從沒有遇到過這麼憋屈和棘手的事情。
李秋雲和陸奶奶也差不多,不過,兩人這會兒終於清醒過來,一拍大腿道:「走,咱們找郁春玲去。這損失該她賠。」
陸國中一想也是,磚是小梨賣的,當然該找她弟妹賠。
陸郁梨這會兒已經邁著小短腿跑回家了。
路上,她一邊跑一想去,究竟該怎麼對媽媽說。
大伯一家要不回磚,肯定得找她媽賠償,若是她媽賠了錢,那她還鬧個什麼勁?
一定得勸服她媽頂住,堅決不賠錢。
她回到家裡,郁春玲剛從縣城回來。她一回村就有人跟她說這事了。
郁春玲的臉色不太好看,一是被大伯子一家氣的,二也為賣磚的事著急。
陸郁梨一見了媽媽,就不敢往前走了。她怯生生地站住說道:「媽,可別打我。」
郁春玲沒好氣地道:「你這會知道怕了。你給我過來。」
陸郁梨站著不動,低頭說道:「媽,我看你昨晚氣得不吃飯,想了一夜也才想出這個招。爸爸和姐姐不在家,哥哥幫不上忙,我想幫你也有錯嗎?」
郁春玲本來還在生氣,一到這話,心中不禁一軟,同時又不禁自責,若不是自己沒能耐,哪用得著孩子替她操心
陸郁梨察言觀色,見媽媽心軟了,趕緊趁熱打鐵道:「媽,我又沒有做錯,二堂哥可以占咱家的地,我為什麼不能賣大伯家的磚,二堂哥是我爸的侄子,可我也是大伯的侄女啊。」
郁春玲一想也是啊,既然你做了初一我為什麼不能做十五?
為啥你能佔我家的宅基地,我閨女就不能賣你家的磚?你不是說親戚不能分太清嗎?那咱們都別分清。
郁春玲突然豁然開朗。既然閨女都做到這地步了,她當娘的當然不能拆台,要不然她就連小孩子還不如。
郁春玲霍然站起來,笑著說道:「叫你哥也進來,你們還沒吃飯呢,趕緊過來吃飯。」她吃飽喝足了,好好地跟這幫人理論。
郁春玲把早上留的飯熱了一下,母子三人剛吃完飯。陸國中一家就找上門來了。後面還跟著一群閒人。
郁春玲心裡早有準備,一臉平靜地開了院門,她佯作不知情地問道:「娘,大哥大嫂,你們還有啥事啊?」
陸奶奶狠狠地瞪著郁春玲,指著就罵道:「我呸,你還好意思罵我啥事,你閨女幹的好事,她把你大哥剛買的磚給賤賣了。」
郁春玲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側頭問陸郁梨:「小梨,真有這回事嗎?」
陸郁梨躲著媽媽身後,笑嘻嘻地說道:「是啊,可是我經過大伯的同意了。」
陸國中厲聲斥責:「你胡說八道,我啥時候同意你賣磚了?」
陸郁梨眨著眼睛看著陸國中,慢慢地說道:「我上午問你,侄子就可以白拿叔叔的東西嗎?你說對啊,我又問,那侄女可以白拿大伯的錢嗎?你說可以啊,你還給了我五毛錢吶,你都說可以了,那我把磚賣了有什麼不可以呢。」
陸國中:「……」他怎麼也沒想到,這麼小的孩子就會給人下套了。他當時以為她怕自己拿了他的錢被媽媽罵,他隨口就這麼說了。哪裡會料到,他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郁春玲看著想笑,她也順著閨女的話說道:「是啊,他大伯,他奶,親戚之間哪能分這麼清,小梨不就賣了你們幾車磚嗎?她可是你親侄女親孫女,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就得多擔待些,這人吶,不能沒親情沒人倫。」郁春玲是原話奉還。說完這些話,她突然覺得徹底清爽了。
「你這是想耍賴是吧?」李秋雲氣極敗壞,說著就要來撕扯郁春玲,郁春玲用力一攤,把她當開。
門外看熱鬧的人不乏跟郁春玲交好的,像江玉榮和白奶奶等人趕緊上來拉架。還有婦人拉著白奶奶。陸國中做為一個大伯子,自然不好對弟媳婦對手,況且,他真動了手,陸國華回來也饒不了他。兩家若是徹底鬧僵,宅基地的事更不好說了。他現在的目的就是要蓋房子。
想通這些,陸國中深深呼了口氣,制止了自己的媳婦和老娘,他忍著怒火,盡量心平氣和地說道:「小桃媽,磚頭已經賣了,也追不回來了,你看這樣行不,你賠我800塊錢,剩下200我找陸大光那傢伙要,小孩子不懂事,他一個大人也跟著起哄。這事咱們徹底揭過去。」
郁春玲見大伯子這麼說,她也十分和氣:「大哥,錢的事倒好說,只是我現在手頭沒錢,你得容我湊湊。」
李秋雲尖聲叫道:「你湊啥湊,我就不信你家沒有800塊!」
郁春玲兩手一攤:「你要不信我也沒辦法。國華留下點錢我都借出去了,我花一部分,又借出去一部分,我就算去要帳也得幾天啊。」
陸國中想了一會兒,才點頭:「那行,我給你兩天時間。」
郁春玲說:「三天。三天後你來。」
三天後,陸國華接到電報就該回來了。

  ☆、第三十六章 碾壓極品

陸國中夫妻倆走後,陸郁梨問郁春玲:「媽,你怎麼答應要賠他們錢啊,不是說好了一分都不賠嗎?」她媽不會關鍵時刻掉鏈子吧。【鳳\/凰\/ 更新快 請搜索】
郁春玲低頭沖陸郁梨笑笑:「一分都不賠也不好,咱不佔他家便宜。——你賣了多少錢?」
陸郁梨從上衣兜裡掏出剩下的一百五十塊錢:「賣了二百,請客花了五十。」
「行了,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這三天裡,陸國中沒有再往陸郁梨家的宅基地上拉磚,不過沙子和水泥仍堆在那兒。陸郁梨還想再賣一回,但趙四條知道她的底細,人家不肯收了。別村的收廢品太遠,不方便。陸郁梨也不在乎,她和哥哥合夥運了一袋子到院子裡,請人幫忙給砌了個小花壇。如果對方還不拉走,她還準備請人在院子裡鋪條水泥路。
三天時間一晃而過。陸國華仍沒有回來。郁春玲也沒有像先前那樣著急了,她現在整個人鎮定許多。
一大早,郁春玲就去把村長夫妻倆給叫了過來,因為她去的時間太早,村長也沒機會躲她。只好不情不願地跟著來了。同時,郁春玲也把本家的幾個叔伯給叫了過來,她是怕到時候,大伯子夫妻倆文的不行,就來武的,她家男人不在,可別把孩子嚇壞了。
至於其他的村民,有空閒的都自發聚集到陸郁梨家來看熱鬧。不過,那個最愛起哄的陸大光沒來,他這幾天正在躲陸國中夫妻倆,因為兩人追著他要200塊錢。
陸國中夫妻倆早飯都沒顧上吃,就過來要錢。
李秋雲站在陸郁梨家的院門口,人還沒到就尖著嗓門大聲喊:「他二嬸,咱說好的,今天給錢,你別忘了。」
郁春玲聽到喊聲過來開門,她面帶笑容,不緊不慢地說道:「大嫂,你儘管放心,我不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錢我湊齊了,這就給你。」
郁春玲給了陸國中一沓錢。陸國中剛拿到手,就被李秋雲給搶過去,她亟不可待地開始數錢。她不數還好,一數完錢,臉刷地一下黑了。
「郁春玲,你這是啥意思,你就賠我200塊錢!我家那磚可是厚實的青磚,五大板車,趙四條可是裝了一大卡車,值一千多塊,我讓你賠800那是便宜你!」
郁春玲說道:「我管你值多少,可我孩子到手就是200,我把這200都給你,咱們兩家兩不相欠。」
「我呸。還兩不相欠,虧你說得出口。你今兒不賠錢,我跟你沒完!」
李秋雲撒潑大鬧,大伙在旁邊看笑話。這些人對郁春玲的表現頗為意外,他們以為以郁春玲以往的性格,肯定得賠償陸老大家的損失。沒想到,她這次竟這麼硬氣。
李秋雲在鬧,陸國中雖然沒有開口罵人,但卻臉色陰沉,目光狠戾。
他額上青筋暴露,粗著嗓門問郁春玲:「二弟妹,這錢你當真不還?」
郁春玲硬氣到底:「我閨女只得了200,我就還200,你們愛要不要。你們不把磚拉到我家門口不就啥事沒了。這事都是你們自找的。」
陸國中一臉意外,連連冷笑:「行行,你能你能。」
話音一落,他就要往屋裡衝去。
陸郁梨伸手攔住:「大伯,你要幹嗎?」
陸國中隨手把她撥拉到一邊:「你讓開些,省著碰著你,郁春玲,你家不是沒錢嗎?那我就你拿家的電視頂帳。」
郁春玲氣極,死命攔著門:「大哥,你搶了我家的宅基地還不算,現在要搶我家的電視了?」
李秋雲大聲附和陸國中:「對對,搬走他家的電視頂帳。」
陸美麗和陸清華在一旁聽著十分興奮,他們有電視看了。
這個時候,郁春玲叫來的村長和本家的幾個叔叔不得不出場勸阻了。
他們勸說,陸國中夫妻倆不聽,堅決要郁春玲賠錢,不賠就要搬走電視。一方拚命阻攔,一方非要強行衝進去,現場亂得像一鍋粥似的。
就在這時,有人叫道:「哎呀,國華回來了。」
郁春玲一聽,心中頓時大定,陸郁梨更是心生歡喜,她跳起來想看看爸爸,可惜人太矮,被層層人牆擋著,她什麼也看不到。
人們紛紛招呼:「國華回來了。」
陸郁梨聽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聲音:「嗯,回來了。一大早的,你們都圍在我家門口幹什麼?開隊歡迎?」
陸郁強聽到爸爸的說話聲,急忙從人群中擠出來抱著陸國華的大腿歡呼雀躍。
陸國華揉揉兒子的腦袋,繼續往裡擠,他走到門口時,順便把堵在門口的陸國中順手一撥拉,陸國中趔趄了一下,只好往邊上讓了一讓,尷尬地笑道:「國華,你咋這時候回來了?」
陸國華態度冷淡:「有人要佔我家的宅基地,還欺負我老婆孩子,我能不急著回來嗎?
說完這句,陸國華再沒理會陸國中,他走到郁春玲和陸郁梨面,關切地看著兩人。
郁春玲長長鬆了一口氣,低聲說道:「你可回來了。」
陸國華衝她安撫地一笑,然後彎腰抱起陸郁梨:「高興傻了,怎麼連爸爸都忘了叫?」
陸郁梨往陸國華懷裡蹭了蹭,委屈地說道:「爸,我快被大伯嚇傻了,他說成才哥哥可以白用咱家的地,我就以為我也可以賣他家的磚,就把磚頭賣了。可是他就來找媽媽要錢,沒錢就就要搬走電視。」
陸國華越聽眉頭蹙得越緊,郁春玲給他的電報裡只提到了宅基地的事,他還不知道陸郁梨賣磚的事。他聽完又看了一眼郁春玲,郁春玲衝她點頭,表示陸郁梨說的都是真的。
陸國華抱著孩子,轉過身死死地盯著陸國中,陸國中的臉色愈發尷尬,他搓著手乾笑兩聲,正要說話。
李秋雲迫不及待地說道:「你侄兒要娶媳婦,家裡住不下,你家這麼寬敞,我們給你借塊宅基地不行嗎?你和你大哥可是一母同胞,成才可是你親侄兒,我說句不好聽的,將來你們夫妻倆養老送終還不得靠你侄兒?」
陸國華冷笑道:「上樑不正下樑歪,你們兩個養出的兒子將來能為你們養老送終就謝天謝地了。我和春玲可不敢指望。」
陸國中臉一拉,沉聲說道:「國華,你這話啥意思,你一句話把我們全家都罵上了。啥叫上樑不正,你說咱爹咱娘都不正?」陸國中又想佔領道德高地發制陸國華,同時也把陸奶奶也給牽扯進來。
陸國華還沒來得及開口,陸郁梨就脆生生地說道:「大伯,你都沒學過語文嗎?我爸說的是你這根上梁歪了。沒說我爺奶歪。」
陸國華誇了句閨女:「對,小梨真聰明,一聽就明白爸爸的意思。」
眾人聽罷哈哈大笑。
陸國中臉色變了幾變,不過,他還是穩住心神,繼續說道:「國華,咱先就事論事,小梨偷賣磚頭的事你也知道了,你看這錢……」現在最重要的目的是把錢拿到手,其他的事隨後再說。
陸國華笑了笑:「大哥,咱先不說磚頭的事,我就問你,你想要我家的宅基地為什麼不等我回來說?」
陸國中只好繼續乾笑:「我不是想著只要弟妹同意了不就行了嗎?咱兄弟倆啥都好說。」
陸國華點點頭:「好,既然咱兄弟倆什麼都好說,那我有話就直說了。」
「嗯嗯,你說你說。」
陸國華頓了一頓,又說:「我準備辦個鹹菜廠,要在宅基地上蓋房子,你家的水泥沙子都送我,另外再借我五千塊。」
陸國中目瞪口呆,他沒想到這個二弟也敢獅子大開口。
而李秋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貓似的,跳腳大叫:「他二叔,你腦子裡整天都想啥呢?你蓋廠子憑啥要用我家的磚和水泥啊,憑啥問我們要五千塊?你當我家的錢是大風刮來的?」
陸國華掃了一眼李秋雲,淡淡說道:「你看,這些道理你不是都懂嗎?那你們兩口子腦袋裡整天想啥呢?」
李秋云:「……」
陸國中:「……」
眾人低聲哄笑。
陸國中停了一會兒,稍稍平復一下怒氣,又開始打親情牌:「國華啊,我和你嫂子實在沒辦法啊。家裡三個禿小子,兩個都到了娶媳婦的年齡,你二侄的對象說不給蓋房子,這親事就黃了。你二侄兒又是個死心眼的。你當叔的真忍心看著他打光棍嗎?」
陸國華絲毫不為所動:「你把他養大就夠了,至於娶媳婦蓋房子的事,就讓他自個拼吧。沒本事娶就不娶。我當叔的還負責給他發媳婦啊。」
「你——」陸國中被搶白得說不出話來。
李秋雲氣得滿臉通紅,尖聲嚷道:「國華你說的這叫啥話?」
陸國中一不等李秋雲說完,一把把她推到身後去,他知道這個二弟的性子,越撒潑越不管用。講講道理,說說兄弟情份沒準還有點用。
陸國中眉頭一皺,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樣:「二弟,你這樣說可就太讓人寒心了。」
陸國華不以為意地說道:「我只說我想說的,你寒不寒心是你的事。我要想讓你暖心,估計得燒了我自個才行。你接著寒吧。宅基地的事以後別再提了。我也準備蓋房子。」
陸國中一臉驚訝:「可你家有房子住啊。」
陸國華根本不想跟他糾纏:「有房子住怎麼了,我就是想蓋不行嗎?我自個的地自個的錢,蓋房子要你批准嗎?」
陸國中被氣得不知說什麼好,恨恨地說道:「行行,你蓋吧蓋吧。我就等著看你能到幾時。」
陸國華轉身對郁春玲說道:「早飯還沒吃吧,走,回去吃飯。」
陸國華臨進屋時,頭也不回地又說了一句:「那些
沙子水泥你要是不拉走我就用了。」
李秋雲還想再鬧,陸國中知道再鬧也沒用,只好拽著媳婦狼狽離開了。臨走時,他又忿忿地沖院子裡發了一句恨:「你最好一輩子都沒有求我的時候!」他陸國華能幹咋了,有錢又咋了,他陸國中可是有個三個兒子!在農村沒有勢力,有錢也守不住,以後有他們夫妻倆哭的時候。
陸國中夫妻倆忿忿不平地離開了陸郁梨家。圍觀的群眾不鹹不淡地勸慰了他幾句。
李秋雲突然想起了這幫人當初也跟著趙四條搬磚頭,他趙四條不瞭解內情,這些人還不瞭解嗎?
李秋雲正愁憋著一肚子氣沒地發,於是就指著這幫人罵罵咧咧:「你們一個兩個地,指不定心裡多樂呵呢。小孩子不懂事,你們這些大人也不懂事啊。還跟著把磚頭往車上搬,一個個都安的什麼心。」
李秋雲這下可犯了眾怒,這些人本來還有些不好意思,但他們又一想,反正又不只自己一個人幹這事,而且是陸老大夫妻倆不厚道在先啊,他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陸大嫂,你這話說的,誰知道你們家什麼情況啊。」
「就是就是,你別挨打的狗拿雞出氣。」
眾人你一言我一句地,李秋雲渾身是嘴,也爭辯不過。
陸國中本來也是這意思,現在一看了李秋雲犯眾怒,趕緊充當和事佬:「行了,行了,別吵了。秋雲今兒心情不好,你們都別見怪。」說完拉著人狼狽地往家逃去。
此時陸郁梨一家人正在開開心心地吃早飯。
陸國華幫陸郁梨剝了茶葉蛋放碗裡,又對郁春玲說道:「一會兒把小梨送到學校去,咱們就帶著小強進城,我辦事事,你們娘倆順便逛一逛。」
郁春玲點頭:「好。」
陸郁梨一聽,趕緊說道:「我也要去。」
陸國華笑道:「你還得上學呢,下回帶你去。」
不管陸郁梨怎麼說,陸國華在這點卻不肯通融,陸郁梨只好識趣地不鬧了,再鬧她成了小孩了。
陸國華怕女兒傷心,於是又溫聲哄她道:「乖乖去上學,爸爸回來給你帶好東西。」
「嗯嗯。」
一家四口剛出院門,就見陸奶奶氣勢洶洶地來了。
郁春玲無奈地看著丈夫苦笑不已。陸國華似早有準備,低聲說:「別管她,走咱們的。」
陸奶奶一見了二兒子,開始邊哭邊罵:「你這個沒良心的,哎喲歪,我咋這樣命苦啊,老頭子,你睜開眼瞧瞧哎……」
陸國華叫了聲媽,然後進屋倒了一口水,放在院門口的石頭上,一臉淡定鎖上院門,最後轉身對陸奶奶說道:「媽,您自個在這兒坐會兒吧,罵累了喝口水。我有事出門了。」
陸郁梨還孝順地從書包裡拿出一塊雪餅,放到陸奶奶面前:「奶奶,您罵累了就吃點東西,我上學去了。」
陸奶奶:「……」

  ☆、第三十七章 期末考試擔保

中午,陸郁梨放學時,爸爸媽媽還沒回來。她剛要去開院門,孫家的龍鳳胎之一,孫小梅就顛顛地跑過來叫她去吃飯。估計是爸媽臨走時跟孫家說好了。其實陸郁梨自己也能做飯,夠不著灶台沒關係,踩著凳子就行了。但若是她執意不去似乎也不好,平常兩家大人都是互相幫忙照看孩子,兩家有來有往地都已經習慣了。
陸郁梨想了想便跟著孫小梅去了,孫小剛正在院子裡吹泡泡,陸郁梨捏捏他的臉,跑進去跟孫小麗的媽打了聲招呼。
陸郁梨在孫家吃過午飯,回去午睡了一會兒,又接著去上學。路上剛好碰見陸美麗,陸美麗白了她一眼,又使勁地呸了一聲。陸郁梨假裝沒看見,繼續往前走。
到了班裡,教室裡鬧哄哄的。陸郁梨雖然已適應了大半學期,有時候還是不太適應。還好,下學期她就可以跳級了。陸郁梨用紙塞著耳朵趴在課桌上閉目養神。也不知道爸爸說辦廠是真是假?若是辦廠得需要多少資金?她家能否拿得出來?
因為總想著這些問題,陸郁梨聽課就有些不上心。老師提醒了她兩次,不過,老師也知道這孩子聰明,就沒有多說,只是歎息了一句:「再聰明也要好好學知道嗎?」
陸郁梨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接下來的時間便認真聽講。
放學的時候,陸郁梨在學校門口意外地看到了來接他的陸國華。
「爸爸,你怎麼來接我了?」
陸國華彎腰抱起陸郁梨,笑瞇瞇地說道:「爸爸想你了唄。」
鄉下人家的孩子一般都是放養,很少有家長來接送上學,本村的更不用說,就算是隔壁村的,也是自已上下學,通常都是大的領著小的。像陸郁梨這種家在本村還有家長來接的,引起了一路注目禮。
陸美麗路過兩人身邊時,心頭感到一陣莫名地不爽,裝作十分不屑地哼了一聲:「真嬌氣,這麼近還用人接。」
陸郁梨正在興頭上,也懶得跟她計較。
陸國華有些不悅地看了陸美麗一眼,問陸郁梨:「姐姐有沒有欺負你?」
陸郁梨搖搖頭,一臉認真地回答:「我才不跟她一般見識。」
陸國華被逗笑了,用鬍子蹭了蹭陸郁梨的小臉:「瞧你這語氣,跟個小大人似的。走了,咱不跟她一般見識。」陸國華本來起初對侄子侄女也挺好,但無奈這幾個侄子,除了老大稍稍好些,其他的是精的太精,淘氣的太淘氣,而陸美麗這個侄女,正好隨了他父母的性格缺點:一肚子壞水,見不得人好,嘴碎還刻薄。而且還喜歡欺負他的兩個孩子。陸國華實在對他們喜歡不起來。
回到家裡,郁春玲正在做飯,陸郁強正在燒火,陸國華一回來就主動坐到灶前燒火,陸郁梨和陸郁強也呆在廚房裡取暖。
郁春玲和陸國華兩人一邊忙活一邊說話,說的都是些家常裡短。
陸郁梨聽了一會也聽出了點頭緒。原來,今天爸爸進城是去看設備了。是他在外地做生意時認識的一個朋友介紹的。
那家鹹菜廠在城西,因為經營不善,即將倒閉。廠主想出讓廠裡的設備。設備很是齊全有七成親,價格也不低,陸國華一時湊不出這麼多錢。兩人正在商量要不要接下來,如果接下來又要上哪去湊齊這麼多錢。
郁春玲雖然性子略略改變了一些,但骨子裡仍是保守且謹慎的,她說道:「國華,要不就算了,投下這麼多錢,萬一咱也賠了怎麼辦?現在的日子我已經很知足了。」
陸國華笑道:「你知足我可不知足,我在外面跑了這麼一段日子,覺得咱們這裡太落後了。在別人那裡,彩電都不算什麼,在咱們村一台黑白電視還是個稀罕物。再看看人家的孩子過得什麼日子,再瞧瞧我們的孩子,不過是僅僅能夠吃飽穿暖罷了。」
郁春玲嘀咕了一句:「可是還有比咱們更窮的呢,像咱小時候,還吃不飽呢。」
陸國華說:「那不能這麼比。咱得跟好的比。」
郁春玲沒有作聲。
陸國華頓了一會兒,又說:「你放心吧,我心裡有數,就算賠點錢也沒什麼,我還年輕,賠得起。」
「嗯,家裡的大事你做主就好。」
郁春玲一邊說話一邊把菜下鍋翻炒。
陸郁梨在一旁聽了一會兒,突然插嘴道:「爸,錢不夠沒問題啊,你不能賒賬嗎?每月還一點也行,我們學校就有人賒小賣部的賬。」
陸國華笑道:「可是你那是小帳,爸爸這是大帳。」
「可是你是大人啊,你就試試唄。」
陸國華起初沒放在心上,隨後又一想,又覺得有道理。他看得出來,那人的設備也不好轉讓,而他是誠心要,但錢不夠,若是借的話,一是欠人情,二是也不知向誰借。反正他在本村有房子有地,以後廠子也建在村裡,想跑也跑不了。他或許可以試著跟那個老闆好好談一談,看看能不能分期給錢。
陸國華認真地考慮了這個問題,第二天早上,又騎著自行車去了縣裡找老闆商量去了。
陸國中夫妻倆麻溜地把沙子和水泥給拉走了。他們兩人又來找郁春玲和陸國華要過兩回錢,每一次都被他們不軟不硬地擋回去了。
陸國華的立場很堅決,就是要給陸國中一個教訓,省得他以後作天作地。
陸國中先是來軟的,不停地跟陸國華哭窮。他來軟的,陸國華也用軟釘子頂回去:「你缺錢,誰不缺啊,這年頭誰都不嫌錢多。我還想找人借錢呢。」軟的不行,陸國中又想來硬的。
陸國華冷冷地看著他說:「你隨意,你想怎樣就怎樣。反正這事是你先挑起來的,誰讓你把磚放到我家門口了。再說,要不是小梨把磚賣了,你是不是就把房子蓋上了,然後想生火煮成熟飯,我回來說什麼也晚了是吧。」陸國中被戳中心事,一時語結。
陸國華最後又說:「你是我哥,你該知道我的性子,我這人是吃軟不吃硬,你和我嫂子還有咱媽,好好的不生事,我說不定哪天手頭鬆了,心裡高興了,就把錢給你了。你要是這樣三天兩頭的作,我就明白地告訴你,一分都沒有。」
陸國中氣鬱於心,但是他能怎樣?說真的,他還真瞭解這個弟弟的性子,對方確確實實地是吃軟不吃硬,記得他們頭一回外出打工,去密縣挖煤,好容易掙了幾百塊錢。結果中間遇到幾個持刀劫匪,要他們把錢和行李留下。否則就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當時同行的幾個人都嚇傻了,有幾個想只要能保住命就好,就想破財消災。
陸國華不知從哪兒摸出了一把鐵鍬,對著領頭的那個劫匪一鍬拍下去,那人悶聲不響地倒了下去,幾個劫匪當場被鎮傻,同行的人受到了鼓勵,各種抄傢伙要拚命,最後劫匪拖著那個不知是生是死的頭頭,一哄而散。他們這幫人也因此脫險。從那以後,陸國中和李秋雲對這個二弟莫名地有種害怕心理。
陸國中沒敢在陸國華面前過份,碰了兩回釘子後,心裡頭再不甘也只好偃旗息鼓了。他也想到慫恿老母去鬧,但陸國華也不吃這套。
陸母罵他不孝,他就接道:「你說不孝是吧,那我就真的不孝了,以後我也不給錢不給糧了。你就靠老大一人養活你吧。」
陸母儘管嘴裡沒說,但心裡頗為忌憚,她即便鬧也要掌握分寸。
陸郁梨家終於平靜了一段時間。陸國華每天早出晚歸,經過幾場艱難地談判過後,那個鹹菜廠的老闆還實地考察了一番,最後說,只要陸國華能找到兩個有實力的擔保人,他就同意分期付款。陸國華聽罷鬆了一口氣,隨即又發起愁來,本來擔保人就難找,還要找有實力的,那就更難了。
雙方暫時就僵持到這裡了。光陰飛逝,轉眼就到了年底。陸郁梨也迎來了她的期末考試。
考試前,陸美麗還故意跟陸郁梨作對,目的就是讓她考試受影響。
陸郁梨太熟悉陸美麗這種路數,前世她就很不幸地跟她在一般。每到考試時,她就愛出損招,不是藏起她的筆就是想辦法氣她,目的就是不讓她考好。陸郁梨當時很不明白,班裡學習好的學生也不止她一個,為什麼堂姐就愛針對她?後來她才慢慢明白,有些人能容忍別人的成功,但卻無法容忍身邊人的成功。前世的陸郁梨在那種惡劣的環境中都有辦法不讓她得逞,現在更不用提。
一年級只考數學和語文兩門功課,陸郁梨早早地交卷,早早地回家去了。
考完試就等著拿通知書和寒假作業。中間還有一個家長會。
郁春玲和陸國華爭著要去家長會,兩人爭執不下就讓陸郁梨裁決。陸郁梨點了爸爸去。郁春玲還故作生氣了一小會兒,陸郁梨安慰她說,下次一定讓她去,郁春玲才算罷休。
陸國華喜滋滋地去參加家長會。而陸國中也正好也去參加了家長會了,陸美麗還好些,雖算不上名列前茅,但好歹是中流。最慘的是上二年級的陸清華,考了個倒數第一。成績差不說,人還特別淘氣,最愛欺負女生。時不時地有人向班主任告狀。
班主任這次好好地數落了一回陸國中,希望他加強家庭教育。陸國中當場不好發作,只是頻頻點頭說好。最氣人的是,學校老師都在一個辦公室裡,陸國中在這廂挨批評受教育,而陸國華卻在那旁邊跟老師相談甚歡,陸郁梨的老師甚至還給陸國華倒了杯水。將陸郁梨誇了又誇。
「你這孩子好好培養,將來可了不得。」
「……這孩子不但聰明,性子也極好,十分團結同學,從不跟人吵架打架;班裡有同學家裡有困難,她還帶頭捐了衣服和零花錢;上回,學校有個老師胃病犯了,她趕緊回家去拿藥給老師,把老師給感動得不得了…」
陸郁梨老師的聲音不大,偏偏陸國中全聽進了耳朵裡,他心裡那個煎熬。
他正想著,辦公室裡有個老師突然說道:「咦,陸郁梨陸清華,都姓陸,不會是親戚吧?」
有瞭解內情地說道:「哦,他們是堂兄妹。」
結果,陸清華的老師接過這個話頭繼續教育陸國中:「你看看,既然是堂兄妹,怎麼差別那麼大呢?你回去好好地向陸郁梨的家長取取經,學學人家怎麼教育孩子的。成績可以慢慢提高,但孩子的思想教育可得抓緊了。」
陸國中本來還在強裝謙虛,這會兒實在覺得太丟面子,於是便梗著脖子爭辯道:「小梨是女孩子,女孩當然要乖巧些,我家清華是男孩,這男孩就是比女孩頑皮,老一輩的都說孩子越頑皮長大越聰明。」
那老師盯著陸國中看了一會兒,才說道:「你家的孩子已經不只是頑皮了。他的性格,說難聽點,就是惡劣了,這個年齡正是關鍵時期,這時候不好好管,長大再管也晚了。至於說孩子越頑皮越聰明的,我再給你說句實話,那都是安慰家長的,不然你讓人家怎麼說?說孩子小時候頑皮,長大了會犯罪,誰愛聽?」
那老師說得口乾舌燥,偏偏家長還不領情,不由得心灰意冷,同時,他也有些明白了:這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若是家長不從根子上改變,光指著學校老師,能有多少作用?
「行了,今天就到這吧。」陸清華的老師無奈地揮了揮手對陸國中說道。
與此同時,陸國華也在跟陸郁梨的老師告別:「老師,您辛苦了。您忙著,那我就回了,再見。」
兄弟倆幾乎同時出了辦公室,陸國華看了陸國中一眼,正在考慮要不要打聲招呼,陸國中卻扭過頭,裝作看不見他。陸國華笑了笑,也沒介意,轉身離開了。
陸國中出了辦公室,腳下生風地往家趕去。一回到家,他就開始找皮帶。陸清華一看情形不對。拔腿就跑。陸清華在前面跑,陸國中在後面追,陸奶奶也緊跟著兒子身後去護孫子。三個人滿村子的跑。眾人一看這情形,就知道陸國中又要打孩子。大家付之一笑,反正都習慣了。
拿通知書的第三天,家裡來了一個熟客。是王立飛回來了。王立飛相較幾個月前,更黑了些也更壯了些,雙目炯炯,看上去神采飛揚。他把陸國華沒來得及拿的貨給帶來了。兩人聊天時,他得知陸國華想個鹹菜廠,十分地贊成:「這主意好,你想幹就幹吧。你說擔保人的事,我倒可以替你擔保。」陸國華趕緊道謝。但還有一個問題,王立飛答應當擔保人了,那另一個找誰呢?
一直到王立飛離開,陸國華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

  ☆、第三十八章 婚禮遠客(上)

陸國華一直在考慮另一個擔保人的問題。由於擔保人是要負一定責任的,交情沒鐵到那個份上,還真沒人願意擔保。按照合約規定,如果將來陸國華還不上錢,那麼鹹菜廠的廠長就可以找兩個擔保人追債,所以他一開頭就提出兩個擔保人必須有一定的經濟實力,加上這個前提就更難找了。
陸國華想了一圈,逐個把可能的人排除掉。他們這邊的親戚,陸國中先排除掉,陸國紅也沒戲,陸國紅的老公總怕她補貼娘家,把錢管得死死的,更何況陸國紅本人對娘家兄弟的感情也就那樣。而陸國民,雖然有些實力,但他是個上班沒多久的毛頭小子,未必符合鹹菜廠老闆的要求。
陸國華著急,郁春玲也著急。可她更沒有辦法可想。她親娘死得早,娘家只有一個後媽以及後媽生的一對弟妹,兩人跟她關係也不好。自從父親死後,兩家基本斷了來往。她能找誰去?
兩人著急歸著急,但也沒閒著。今年不知什麼原因,本地的黃豆很便宜,因為他們做豆豉辣醬需要用大量的豆子,兩人一商量,便決定趁著便宜多買些黃豆囤著。同時蘿蔔白菜也收了不少,陸國華還特意挖了兩個地窖用來儲存蔬菜。
這個時候,學生已放寒假,外出打工的人也陸續回家。陸國中家的兩個兒子也回來了。
陸成才先回來的,一回來就跟爹娘爆發了一場戰爭。原因是他沒掙到什麼錢。陸國中大罵兒子不爭氣,甚至還差點動了手。陸郁梨卻知道這個二堂哥肯定是錢沒少掙,但都自己攢起來了。這人從小就特別善於為自己打算,事事都算得賊精。相較於他,陸成功才就老實多了,掙多少交多少。
陸成功這次回來給家人還帶了點禮物,給陸奶奶買了身衣裳,給陸國中買了塊表,陸美麗和陸清華每人一套衣服,甚至連陸郁桃和陸郁梨也有。
「二叔二嬸。」陸成功一大早就把衣裳送過來了。
郁春玲笑道:「你掙點錢不容易,給她們亂買什麼呀。」
「沒花多少,批發市場買的。」陸成功撓撓頭,憨憨地笑了笑。
陸國華對這個大侄子還是很有感情的,雖然人憨了點,但至少心地是好的。
「成功,你和小方今年要辦喜事嗎?」
陸成功一提起楊小方不由得臉上一紅,嘿嘿笑道:「是想辦來著。」
「那就辦吧,我聽你二嬸說,小方人挺不錯的。」
「嗯嗯。」
陸成功話不多,沒說幾句,就扛著鐵鍬去幫陸國華挖地窖。
陸郁梨看著這個只知道埋頭幹活的大堂哥,微微歎息一聲,陸成功在陸家那一眾精刮算計的人裡,算是一朵奇葩。他話最少,幹得活最多。平常極沒有存在感,加上成年後就長年在外打工,陸成功在家的時間並不多,自然也幫不到陸郁梨什麼。不過,他每次回來買禮物時都不會漏掉陸郁梨的那份。陸清華太過份時,他也會管一管。大體上來說,除了對他在大堂嫂打胎這事上不作為很憤怒外,陸郁梨對這個堂哥是沒有惡感的。
陸成功幫著陸國華挖了一上午的地窖,陸郁梨留他吃午飯,他沒答應,非要回家去。郁春玲猜測可能他是他媽鬧騰,也沒有死留他。
吃過午飯沒多久,陸成功又來了。他來之後,還是繼續埋頭幹活。
陸成才不知得到什麼消息,也跟著來了。他一來,就站在地窖旁邊跟陸國華訴苦:「二叔,外出打工難吶,我今年沒掙到錢,我爸吹鬍子瞪眼的。你說我怎麼辦啊,我對像說我家沒房子要跟我黃了。」
陸國華當然能聽出他的言外之意,一邊外往鏟土一邊說道:「黃就黃了唄。你現在有兩條路:要麼你換一個不要房子的對象,要麼你自己掙錢買宅基地蓋房。」
陸成才大聲叫苦:「二叔,你說得輕巧,找一個不要房子的對象,我哪有那本事?要我自己掙,那更難。」
陸國華眼皮都沒抬:「那你說怎麼辦?」
陸成才嘴唇蠕動了幾下,最終沒敢說出口。他又閒扯了幾句,最後悻悻而去。
陸成才的婚事因為房子的事還繼續擱置著,聽說女方又開始相親了。女方的意思很明顯,她先扒拉著,如果有條件更好的,就蹬掉陸成才,如果沒有,那就繼續將就著他。
李秋雲聽說過,氣得直罵人:「真沒見過這樣不上道的人家,哪有這樣的。換了我們,可做不出這樣的事。」
罵完女方娘家,李秋雲轉過身又對旁邊沒有兒子的人家說道:「哎呀,真是羨慕你們吧,家裡四個姑娘,這下可以坐地起價了。」那人氣得差點跟她吵起來。
陸郁梨冷笑,現在的大堂哥和二堂哥找對象還算好找,真正難找對象的是陸清華和陸成才的兩個兒子。那時候,由於性別鑒定的濫用,外加女孩外出打工流向城市,他們這一地方的女孩急劇減少。適齡男孩結婚難成為嚴重的問題。這個時候,他們村牆上的標語還是:思想要解放,生男生女都一樣;二女家庭放寬心,政府發獎金。而到了後來,牆上寫的是:生男生女不一樣,生兒將來沒對象。
陸郁梨重生前,堂哥陸清華是光棍一條。大伯母和大伯病急亂投醫,當聽說她廠子裡的女工多時,還輾轉托人讓陸郁梨幫忙介紹對象。陸郁梨果斷拒絕了。她除非是跟女方有不共戴天之仇,才把堂哥這個偽劣產品推銷給人家。
陸國華挖了一個星期的地窖,陸成功幫著干了五天。
晚上吃飯時,陸國華說道:「老大這幾個孩子中,也就成功還行。」
郁春玲點點頭道:「是啊,人家都說這孩子隨咱爸。」
夫妻兩人說了一會家常,郁春玲突然問道:「國華,成功眼看著就要結婚了。你說這禮咱們怎麼隨?」郁春玲也十分糾結,按血緣關係上,這是親侄子,自然得隨一份厚禮,可是眼下兩家鬧這麼僵,差點到不來往的地步,真不知怎麼辦好。
陸國華想了一會兒道:「該怎麼隨就怎麼隨吧。」大哥大嫂不上道,但這個侄子又沒什麼錯。
陸郁梨卻在想,她就要見到大堂嫂楊小方了。不出意外的話,到明年過年時,她的小侄女陸安安也要出生了。
同時,她又想到,陸成功老實,楊小方雖然性格強勢,但也不是有心眼的人。她記得大伯母當初好像是當禮錢給吞了。說是給存著,結果一直沒給。楊小方為此還跟她吵過架。
他們家送禮也到不了夫妻兩人手裡,憑什麼便宜大伯母啊。
陸郁梨想著,就趕緊回屋裡翻找王立飛給帶回來的大行李袋。
這裡頭有幾件看上去既時髦又有質感的女裝,還沒來得及賣。另外也有幾套喜慶的床上用品。挑選兩件衣服再加一套床上用品,另外再隨點禮錢,在農村就是一份重禮了。
陸郁梨記得楊小方的娘家也不寬裕,而且她也沒要多少彩禮,估計也沒多少新衣服。
陸郁梨當下就這個想法告訴了郁春玲,郁春玲有些猶豫,這要是侄女出嫁,送這些東西再好不過。可以讓新娘用來壓箱。可是娶侄媳婦這麼送行嗎?
陸郁梨道:「反正我才不想便宜了大伯母。」
郁春玲笑著反問:「可是這樣便宜了你未來的嫂子啊?」
「便宜就便宜,我一看她就喜歡。她也喜歡我。」
郁春玲捏捏陸郁梨的鼻子打趣道:「哎喲,你才跟人家說了幾句話,就斷定人家喜歡你。莫說這姑嫂是天敵,就算不是,人家還有陸美麗這個正宗的小姑子呢。」
「你等以後就知道了。」陸郁梨並沒有多說。
郁春玲想了想也是,估計以她大嫂的德性,收的禮錢肯定緊攥著不給成功夫妻倆,她憑什麼便宜她呀。本來,他們隨禮也是看在孩子的面上,而不是大人的面。
郁春玲跟陸國華商量了幾句,最後她決定把東西直接送到兩位新人手裡。
郁春玲心細,她看到陸成才穿得光鮮,又是呢子大衣又是皮鞋的,而陸成功卻穿得灰撲撲的。於是她就做主從王立飛那裡拿了一套深藍色呢子大衣,另外把褲子皮鞋全配齊了,拿到陸成功好讓他迎親時穿。
這套禮物郁春玲提前一天送了過去。陸成功接到衣服,又是詫異又是感動。他們家孩子多,會哭的孩子有奶吃,他不像二弟那樣能說會道,會哄奶奶和奶媽開心。別人家是小的撿大的衣服穿,他們家剛好反過來,兩人相差不大,身高又相似,基本上是他撿弟弟的衣服穿。他要結婚了,他媽也沒想到給他添件新行頭,反倒是二嬸想到了。
陸成功怔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囁嚅著說:「二嬸,這、這哪行。」
陸國華在旁邊笑道:「你明兒個就要去迎親了,當然得穿得正式些才好。」
李秋雲和陸國中看到衣服,高興的同時,又暗暗算計,這要是折成錢該多好。一個男人家,穿那麼好看幹什麼?
陸郁梨在旁邊慫恿道:「大哥,你換試試合不合身。」
「哎哎。」陸成功咧嘴笑笑。轉身進屋去換了衣服。
果然是,人靠衣裳馬靠鞍。大衣的板型好,陸成功才的身材也不錯,穿上大衣,再換上黑色褲子和黑皮鞋,人立即帥氣順眼許多。
「哎喲,效果真不錯。」
陸奶奶難得露出點笑模樣,真心讚了一句。
「這麼一瞧,咱家的成功長得還不錯。」
……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誇讚,陸成功顯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停地撓頭傻笑。
這時,陸成才卻酸溜溜地說了一句:「大哥,同樣是侄子,二叔對你可比對我好。」
氣氛一時有些古怪。
李秋雲張了張嘴,剛想順口提一提宅基地的事,卻聽陸國華淡淡說道:「同樣是侄子,你做得可比你大哥差遠了。」
陸成才以為二叔說的是挖地窖的事,連忙給自己找借口:「我這幾天不是忙嗎?」
陸國華沒理會他。
陸成才看著大哥身上的新衣服,覺得穿在自己身上肯定更帥氣。
於是,他半真半假地說道:「哎呀大哥,我咋覺得這衣服我穿更適合,我身上這身也是新買的,要不咱倆換換。」
陸成功明顯的不樂意,就沉默著沒有接話。
陸成才還想再接著遊說,就聽陸郁梨道:「二哥,你怎麼看著別人的東西好就要換啊,明天大哥要娶新嫂子,你可不能不懂事。」
陸成才一個大小伙子卻一個小女孩當著眾人的面數落,臉上頓時有些掛不住了。他有些羞惱地看了一眼陸郁梨,對陸國華說道:「二叔,小梨這嘴越來越厲害了。都超過我家美麗了。」
旁邊的陸美麗嗤了一聲,她才跟她不一樣。
陸郁梨白了陸成才一眼,說她超過陸美麗,這不是侮辱她嗎?
陸國華看到她的白眼,忍不住笑了起來:「她是跟你親,才沒大沒小的。」
陸郁梨鄭重地點點頭:「對啊對啊,我是看得起你,才跟說實話。」
陸成才無言以對。

  ☆、第三十九章 婚禮遠客(下)

陸郁梨一家並沒有大伯家久待,陸成功將他們送出門,走到門口,他對陸國華和郁春玲說道:「二叔二嬸,多謝你們了。」
陸國華拍拍他的肩膀:「行了,你回吧。」
「哎,你們慢走。」
陸成功回到家時,發現家裡的氣氛有些古怪。
他二弟陸成才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說話含酸帶醋的。
他娘李秋雲眼睛骨碌碌直轉,突然,她用胳膊肘通了通陸國中道:「他爸,你看他二叔對咱家成功是不是另眼相待?」
陸國中看了大兒子一眼,語氣略複雜:「他當然是另眼相待,你生成功時,咱們還沒分家,那小子跟他二叔比跟我還親。」他也不想想,他脾氣壞,沒耐心,還奉行「棍棒底下說孝子」的說法,一不合心意,說打孩子就打孩子,孩子能跟他親嗎?陸成功人老實,嘴拙舌笨,時不時地替陸成才背黑鍋。陸國中常常不問青紅皂白,拎過來就揍,揍完了,發現揍錯了,也沒關係,老子打兒子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打錯了就打錯了唄。陸成功小時候見了他就跟耗子見了貓似的。陸成才闖了禍就去找陸奶奶,他闖了禍就跑到二叔跟前。
李秋雲又開始打起了小算盤:「哎國中,你說要是讓成功去問他二叔要兩間宅基地咋樣?」
陸國中一怔,也在考慮這個問題。
陸成功卻急了,他紅漲著臉,急聲說道:「爸媽,你們咋能這樣。那宅基地是二叔自己掏錢買的,我哪能有臉去問他要?我、我開不了這個口。」
李秋雲指著陸成功的鼻子,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口吻罵道:「他買的咋地了?他可是你親二叔,他家寬敞,咱家沒地,咋就不能要一塊了?你還沒臉去要,你的臉能值幾個錢?」
陸成功犯了倔,甕聲甕氣地道:「反正我不去要。」
一旁的陸成才冷笑出聲:「大哥可真清高,我這麼跟你說吧,你就算真去要,二叔也不會給你。」他都要不來,更可況是這個木訥的大哥?
陸成功沒說話,他覺得跟這些親戚實在無話可說,乾脆悶悶地回房去了。
臨走時,他還聽到爸媽互相歎息:「這孩子隨誰啊,跟個榆木疙瘩似的,一點都不靈透。」
……
陸國中一家正在為陸成功的婚事忙碌。陸郁梨家仍在為鹹菜廠的設備奔走。
陸國華帶著全家去縣城辦年貨時,又到廠子裡看了一下。
工廠裡雖然沒什麼人,但打掃得很乾淨,機器也擦拭得珵亮。機器十分齊全:清洗蔬菜機器、切菜機、切花機、攪拌機、真空包裝機、封箱機,還有滅菌鍋等等。機器損耗不大,品相也好,陸郁梨越看越滿意,可惜錢不夠啊。她這會兒真希望自己重生前能記得幾個中獎號碼,買幾張彩票啥事都解決了。不過,她轉念又一想,人要學會知足,她已經改變了前世最大的遺憾,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呢。賺錢的事可以慢慢來。
廠長跟陸國華十分熟悉,耐心地領著他們全家去參加,一邊參觀一邊跟陸國華說:「我側面打聽了你這個,覺得你這人挺靠譜也挺守信用,我有心放寬一些條件,不過呢,這廠子不是我一個人說了算。你要是誠心要,就抓緊點時間。」
「行的。」陸國華點頭道。
他們正說著話,就聽見大門又開了,一個中年男人領著兩個人走了進來。
領頭的中年男人看樣子對這裡十分熟悉,另外兩人應該也是也看設備的。待他們稍走近些,陸郁梨認出了其中一個熟人,這人卻是她姑父錢文宇。錢文宇對那個年輕男子的態度十分微妙,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巴結和討好。
兩幫人狹路相逢。那個跟錢文宇一起來看設備的年輕男子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眼陸國華這個競爭對手,一看他的衣著打扮,眼裡閃過一絲不屑,很明顯他不把陸國華這樣的對手放在眼裡。
錢文宇看到陸國華一家出現在這裡,也感到十分意外,陸國華跟他不鹹不淡地打了招呼。
這時,就聽見跟錢文宇一起來的那個年輕男子故意高聲問廠長:「你們設備估價是多少。」
「總價三萬五。」
年輕男子態度矜持地點點頭:「我說劉廠長,這價錢不是誰都能有能力吃下,那些個閒雜人等,就不放隨便放進來了。這裡又不是動物園可以隨便來參觀。」
陸國華怎能聽不出對方是故意諷刺他出不起價。他心中氣悶,正在想著怎麼好好巧妙地反擊對方。錢文宇生怕兩人衝突起來,連忙扶扶眼鏡對陸國華說道:「二哥,你帶二嫂和小梨先去我家,我一會兒就回。」
陸國華搖搖頭:「不用了。一會兒我們就回村。」
兩人正說著話,剛才那個出言譏諷陸國華的年輕男子突然轉過臉,十分自來熟地問錢文宇:「文哥,這人是你朋友?」
錢文宇笑笑:「文清,這位是國紅的二哥。」
錢文清皮笑肉不笑,略略伸出手,準備屈尊跟陸國華握握手,陸國華連手都沒伸,神色淡淡道:「你好,你也是來參加廠子的?」
錢文清收回手,昂著腦袋道:「是啊,先隨便來看看,合意了就買下,反正也沒多少錢的事。」
陸郁梨無語,這口氣真大。
陸國華似笑非笑:「哦,原來還沒買下來啊。」
劉廠長趕緊接過話圓場:「這兩天參觀的挺多,都在洽談呢。」
陸郁梨用那人說過的話回擊道:「廠長伯伯,你以後可別隨意放人進來了,光看不買,以為這裡是動物園呢。」錢文清聽到這話直皺眉頭,總感覺到這孩子是話裡有話,可他又不好真跟一個小孩子去計較。
錢文宇卻對陸郁梨隨便插話十分不滿,他說道:「大人說話,小孩子不要隨便插嘴。你金金姐就不這樣。」
陸郁梨對此表示懷疑,她側著頭說:「是嗎?可姑父怎麼隨便□□的話呢。」
錢文宇眉頭微蹙,一言不發地看看陸國華。
陸國華拉著陸郁梨的手,溫聲說道:「不要跟姑父頂嘴,走了,咱們回吧。」
劉廠長不敢怠慢任何一個可能的買主,趕緊將陸國華一家送出門外,一邊走一邊說道:「其實我挺願意跟你合作的,我這面會多跟你爭取,你也要抓緊了。」
「嗯,好好,沒問題。我會盡快。」
劉廠長將他們送出門就回去了,他剛走,錢文宇就追了上來。
「二哥。」
「什麼事?」陸國華停住腳步問道。
錢文宇習慣性地扶扶眼鏡架,字斟句酌地說道:「二哥,這些設備要三萬五。」
陸國華點頭:「我知道。」
接下來的話,估計不太好出口,錢文宇踟躕了一下才委婉出口:「雖然我是正式工,家又是城裡的,可城裡也有城裡的難處……」
陸國華猛然明白,錢文宇這是提前打預防針呢,生怕他找他們夫妻做借錢還是做擔保。
他覺得有些好笑,只好說道:「文宇,你想太多了。我沒打算麻煩你們兩個。」
錢文宇心底鬆了一口氣,他連忙補救似地說道:「我們大忙幫不上,小忙還是可以的,二哥要是想進城做工之類的,我和國紅倒可以想辦法。」
陸國華笑著說:「不用了,我打算辦個小作坊。」
錢文宇訕訕地笑笑。陸郁梨沖錢文宇甜甜一笑,清聲說道:「姑父,剛才廠長伯伯要爸爸找兩個擔保人,我第一個就想到姑父,可他說,找的人要有實力,姑父你不用擔心啦。」
錢文宇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他默默地看了陸郁梨一眼,神色鬱鬱地沖陸國華夫妻倆點點頭,默默地走開了。
出了鹹菜廠,陸國華帶著老婆孩子去採辦年貨,又給陸郁梨和陸郁桃了買些文具和課外書。
因為大堂哥的婚期漸近,陸國民放了假也早早趕回來,陸國紅還著錢金金也來了兩趟。陸家遠的近的親戚都通知了。儘管兩家不太和睦,陸國華看著大侄子的面上,也會時不時地幫忙跑腿。可能因為喜事漸近的緣故,陸國中和李秋雲夫妻倆人逢喜事精神爽,對誰都和和氣氣。
他們還來找陸國華商量:「他二叔,你看咱娘那邊的表親還通知嗎?」
陸國華想了想道:「他們有喜喪事都沒通知咱們,我看要不就算了。」
「那淮水那邊的陳家呢?」
陸郁梨一聽到陳家,耳朵立即豎起來了。他們兩家說遠不遠,說近也不近,這麼長時間以來,她都沒怎麼聽到那邊的消息。
陸國華似乎也拿不定主意:「這個不太好辦,要不你折個中,讓旁人透漏一下,他們要有意就會來隨禮,要沒這個意思,就當不知道。」
「行,那就這麼辦。」
陸郁梨在心裡想道:不知道養父養母會不會來,陳明澤會不會來?她上次見到的人真的是他嗎?如果這次見到他,她一定要想辦法解開這個謎底。

  ☆、第四十章 見面

陸成功和楊小方的婚禮如期舉行。陸國中一家十分忙碌,按照當地的規矩,兄弟之間除非鬧到老死不相往來的地步,否則遇到喜喪大事還是要互相幫忙。不然,會被人說閒話。郁春玲倒也不吝惜那點氣力,可她怕她幫了忙也落不著好。因此就有些猶豫,陸國華對她說道:「沒事,你每天去轉一轉,應個景就行了。」
郁春玲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可就怕咱媽罵我。」
陸國華對自己老娘的脾氣十分瞭解,不以為然地說:「你盡到自己的份就行了,不用管她。」
這話正中郁春玲的下懷,前幾天,李衛星又過來訂了一次貨,她自己有一堆的事要忙,才懶得去大嫂家瞎忙活呢。
上回,家裡買了許多黃豆,郁春玲要忙著做豆豉,炸醬。還要做些鹹菜,雖然設備還沒到家,但以前的生意仍在做。小打小鬧的也能掙不少。好在,現在陸國華在家,陸郁桃也放寒假了,兩人能幫她不少忙。
陸國華在整理地窖,儲存蘿蔔白菜。郁春玲和陸郁桃在廚房忙碌。陸郁梨也想去幫忙,卻被媽媽和姐姐趕了出來:「出去玩會去。」
陸郁強緊緊拽著陸郁梨,興奮地嚷道:「我們去撿炮玩吧。」
陸郁梨道:「還沒到時間呢。」
陸郁強又笑嘻嘻地讓陸郁梨陪他打四角板,這四角板就是用紙疊的,打翻個就算贏。陸郁梨閒來無事就一邊在院子外面曬太陽一邊跟哥哥玩遊戲。
兩人正玩得開心,卻聽見有個女聲叫道:「二哥。」陸郁梨聽著聲音有些耳熟,抬頭一看,卻是姑姑陸國紅和表姐錢金金。
錢金金今年七歲,長得白白淨淨,細眉長眼。身件一件十分漂亮的紅色外套,梳得高高的馬尾辮上扎上蝴蝶結。
錢金金一臉地不高興,不情不願地叫了聲二舅,之後便一直撅著嘴不吭聲。讓她跟陸郁梨兄妹倆去玩,她也不去。
陸國華見妹妹來了,就收了工,出了地窖陪她說話。陸郁梨和陸郁強也過來叫了聲姑姑。
「走吧,到屋裡坐會。」陸國華招呼道。
「不用了,外面就挺暖和的,我又不是外人,不用這麼客氣。」陸國紅說道,看樣子,她有些話想單獨跟陸國華說。
兩人說了一會閒話,陸國紅話題一轉道:「二哥,我聽文宇說,你想辦鹹菜廠似的。」
陸國華點頭:「是有這想法。」
陸國紅急道:「二哥,你可別聽風就是雨,原來的劉廠長也是個本事有人脈的,結果呢,還不是倒閉了。」
陸郁梨聽到這話十分不悅,這是什麼意思?不就是想說人家有本事有人脈的都不行,你更不行嗎?
陸國華心頭也有些不悅,陸國紅這時才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趕緊自己找台階下:「二哥,我不是看不起,說你不行,我不是擔心你賠錢嗎?畢竟你跟我二嫂起早摸黑的,掙點錢也不容易。」
「嗯,這事你不用管,我自有分寸。」陸國華敷衍道。
陸國紅歎息一聲,後面的許多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反正她的話說到了,聽不聽是二哥自己的事。
這個話題不投機,陸國紅又想起另一件事,於是又試探道:「成功結婚後,就該輪到成才了吧。聽媽說,成才也有對象了。」
陸國華點頭:「是有了。」
陸國紅看了一眼陸國華,又道:「大哥家裡添了一個新媳婦勉強還能住下,要是成才再娶親,那可怎麼辦?媽和大哥著急的不得了,我也替他們著急。」
陸國華笑了笑:「既然你替他們著急,不如把你家的房子讓成才唄。房子在城裡,女方鐵定滿意得不得了。」
陸國紅一臉不可思議:「二哥,你這是在開玩笑呢。成才結婚怎麼能住到我家呢?」
陸國華意味深長地說道:「嗯,你明白就好。」
他這一句話把陸國紅後面的話全堵死了。你當姑姑的都不願意讓侄子住自己的房子,憑什麼叔叔就該讓出宅基地?
兄妹兩人話不投機,不覺一起沉默下來。正好郁春玲聽到小姑子來了,趕緊出來招呼。陸國紅這才略略緩解了些尷尬。
陸國紅前面兩件事都觸了霉頭,再不敢往這兩方面提。她和郁春玲只聊些家長裡短以及孩子的事。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孩子的事。
陸國紅說到錢金金,滿臉掩飾不住的驕傲:「這孩子這麼小就愛學習,放假讓她玩幾天都不願意,生怕耽誤了學習。別人家的孩子都催著罵著讓學,我正好跟他們相反,倒是趕著她去玩。」郁春玲真心誠意地附和了幾句。
錢金金連連看了媽媽幾眼,似乎在催促她說什麼。
陸國紅正在興頭上,一時沒注意到女兒的神色。
陸郁梨暗暗一笑,遂決定滿足表姐的期望,於是她提醒姑姑:「小姑,金金今年是不是得獎狀了?」
陸國紅笑著看了一眼陸郁梨,忙道:「是啊,我都忘了說了。」
錢金金聽媽媽終於提到獎狀,胸脯一挺,滿臉驕傲地說道:「嗯,得了一張。在我書包裡呢。」
陸國華也誇了錢金金幾句,郁春玲也說讓陸郁梨向姐姐學習云云。錢金金的願望得到了滿足,臉色終於不再像剛來時那麼臭了。她甚至還難得的對陸郁梨笑了一下,並大方地允許陸郁梨跟她玩:「你過來陪我玩吧。」
陸郁梨:「……」
陸郁梨搖頭拒絕:「我不陪你玩了,我去陪大堂嫂去。」
說完,她帶著哥哥揚長而去。
錢金金沒想到陸郁梨這麼不識抬舉,氣得直跺腳。
陸郁梨和陸郁強到大伯家轉了一圈,新娘子還沒到。於是她就到隔壁的白奶奶愛看了看。白奶奶和白鳳正在院子裡做針錢。見到陸郁梨熱情笑著招呼她過來。白鳳自從上次大出雪後,身體一直不太好,直到現在臉色仍有些發黃。
兩人拉著她問長問短,白奶奶又進屋給她拿糖和花生瓜子,硬把她的棉襖兜裡塞得滿滿噹噹的。
陸郁梨在白奶奶家只有待了一小會兒,就被陸郁強給叫出來了。陸郁強把她拉到外面,小聲說道:「妹,我告訴你哦,我看到上次來咱家的那個小賊了。哼,他就算換了新衣服我也認得出來。」
陸郁梨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上次的小賊,陳明澤?
她一把扯住哥哥問道:「他在哪兒?」
陸郁強拉著陸郁梨穿過擁擠喧鬧的賓客,往南牆邊上指了一指。
陸郁梨一眼就看到了陳明澤。他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新衣,安安靜靜地坐在牆根下的小凳子上,默默地聽旁邊的大人說話。冬日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他的臉色不像前世時那樣蒼白無血色,而是白裡透紅,泛著健康的光澤。他的眼睛深邃明亮,而不是像以前那樣總帶有一絲說不清的郁色。
陸郁梨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他。心頭不由得湧起一股複雜難言的情愫。

  ☆、第四十一章 試探

前世,陸郁梨十六歲離開養母家,直到重生前,她再也沒有踏入過陳家。兩世加在一起,她已經十多年沒有見過陳明澤了。十年來,她每年都寄錢寄物,但卻一步不踏入陳家,她實在是不知該怎麼面對陳家人,尤其是不知該如何面對陳明澤。
平心而論,陳明澤是繼她父母姐姐之後對她最好的人。他因為腿疾早早地下學,好在他心靈手巧,會做各種手藝活。他賺的錢大部分都用來補貼陸郁梨。讀初中時,他怕學校食堂的伙食不好,每週都騎著自行車去給她送吃的。他怕她因為有個瘸子哥哥在同學面前難堪,每回都是在大門口等她。有一回因為老師拖堂,陳明澤在寒風中等了將近一個小時。
他的話不多,但心思十分細膩,就這樣一點一點地打開了陸郁梨的心扉。她一點點地融入了這個陌生的家庭中。與養父養母還有陳明澤的兩個弟弟相處十分融洽。她臉上的笑容漸漸多了起來,性格也日趨開朗。她以為這是命運對她的補償——在她失去親人之後,又給了她一個家。
可是,她那時根本不知道,這些所謂命運的補償是有代價的,而且是上開始就標好了價格,還是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那個週六的下午,她在陳家的院門前聽到的那場對話就像一道晴天霹靂一樣,殘忍地劈開了一切溫馨生活的假象。憤怒、失望、害怕……各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負面情緒一起襲向陸郁梨。
原來,一直給她溫暖和親情的養父養母是另有目的。
說不定,一直關心的養兄也是另有所圖。
原來,她被收養不是因為她乖巧聰明,而僅僅是陳明澤需要一個媳婦。
她才十六歲,就要被早早預定好一生,一想到,她可能要像她的幾個同學那樣,丟掉書本和夢想,早早地輟學、然後結婚生子,陷入奶瓶尿布的瑣碎日常,過著一眼能望到頭的生活。這決不是她想要的生活。陸郁梨一想到這些,情緒徹底失控了。她六歲時,被人拋棄,被人虐待,是因為她沒有能力,沒有選擇,她只能默默承受,可是現在她已經十六歲了。除了她自己,誰也無法決定她的一生!她要離開,片刻不耽誤地離開……
再世為人,陸郁梨的情緒已經不像前世那樣激烈。當她平靜下來以後,她開始用更理智的情緒看待養母一家的行為。
不管他們的目的如何,他們對她很好。她在陳家的那幾年,她幾乎沒受到過什麼委屈。養母和養父為人大方,性情寬厚。做為家中唯一的一個女孩,三個哥哥都讓著她。雖然陳明澤的兩個弟弟跟她年紀相差不大,但三人很少發生過什麼爭執和矛盾。
陳家甚至聽取了陳明澤的建議,沒有讓她去鎮上讀初中,而是轉到了教學條件很好的淮水一中讀書。做為跟她沒有任何血緣關係的養父母,能做到這個份上已是難能可貴了。比她的親伯父親叔叔姑姑要好得太多太多。當然,他們是有自己的私心,他們不是無緣無故地對她好。這一點,陸郁梨前世沒有解開這個心結,現在,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解開了。但這一切都不重要了。單憑他們對她的那些恩情,她也要好好地報答他們。
陸郁梨心中千回百轉,過了好一會才漸漸平復下來。她慢慢地走向陳明澤。
陳明澤仍然安安靜靜地坐著,對陸郁梨的接近彷彿無知無覺。
陸郁梨終於走到了他面前。
陳明澤這時終於看到了陸郁梨,他抬起明亮的眸子,用略顯驚詫的目光看著她。
陸郁梨細心地觀察著他的目光,她曾經悄悄地拿自己和同齡的孩子比較過,有著成人靈魂的偽小孩子跟真正的小孩子的目光有著根本的不同。真小孩的目光是一種一無所有的純淨,而她不是。她的眼裡有太多內容。所以她想用這個方法鑒定陳明澤是不是也跟她一樣。讓她失望的是,她沒有發現任何異樣。
陸郁梨心頭不覺有些疑惑,究竟是陳明澤隱藏得太好,還中她之前的猜測是錯的?
「我叫陸郁梨,這是我大伯家,你叫什麼名字?」陸郁梨大大方方地問他。
「我——」陳明澤張了張嘴,剛要開口答話,突然一片橘子皮砸了過來。
陸郁強指著陳明澤大聲叫道:「嘿,小賊,我終於找到你了!」
陸郁強的嗓門很大,當下就引起了旁邊大人的注意。陳明澤的父親陳光年也聽到了。陳光年三十四五歲,皮膚呈健康的古銅色,身材高大,高鼻深目,是很典型的少數民族長相。他的長相特別,但目光很是親切溫和。
他停下了說話,轉過身,和和氣氣地問陸郁強:「你是誰家的孩子?你為什麼說我家明澤是個小賊啊?他偷你的炮了?」
陸郁強指著陳明澤繼續說道:「他沒有偷我的炮,他上次偷偷到我家來了。」
陳光年有些驚訝地看向陳明澤,用目光詢問他。
陳明澤微微低著頭,小聲說道:「上次來鄰村吃酒席,我跑出來玩,迷路了,就走到他家裡去了。」
陳光年恍然大悟,點了點頭:「哦哦,是這樣啊。」接著,陳光年又好聲地跟陸郁強解釋了一遍,陸郁強撓撓頭,嘿嘿笑道:「是迷路了啊,那就算了,我不砸你了。」
陳光年爽朗地笑了笑,拍拍陸郁強的頭,對陳明澤說道:「行了,不打不相識,誤會解開了,你們兩個一起去玩吧。」
陳明澤立即站了起來,主動跟陸郁強說:「咱們去打四角板吧。」
「好啊好啊。」陸郁強積極響應。
兩人找了塊空地,興致勃勃地玩了起來。
陸郁梨想湊上去跟陳明澤說話,但對方對遊戲專心致志,根本沒空理會她。陸郁梨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覺得沒意思,便又折了回來,坐在陳明澤原來的位置上,一邊曬太陽一邊聽陳光年和那些大人們說話。
陳光年此時正值春風得意時,說話嗓門洪亮,笑聲爽朗。陸郁梨從他們的談話中提取了不少信息。
今年的陳光年運氣格外的好。他往南邊販賣什麼,什麼就大賺。眼下他自己忙不過來,又雇了一個司機,聽那意思,準備年後要大展身手,弄一個運輸隊之類轉跑運輸。
陸郁梨聽到這裡不禁又疑惑了。前世,陳光年出事前家境很殷實她知道,但在她的印象中,並沒有聽他提及今年特別走運之類的。這真的是巧合,還是因為某人的原因?但陳光年說得很籠統並沒有提及細節,更沒有提及有無陳明澤的提醒和幫助。陸郁梨不得而知。她很想問個清楚,可又覺得不太好開口。
她在沉思的時候,時不時地察覺到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身上。是陳明澤在看自己,可當她回看過去時,他又開始專心致志地玩耍去了。
陸郁梨坐在小板凳上安安靜靜地聽陳光年他們說話,很快就引起了陳光年的注意。陳光年問旁邊的人:「這孩子是誰家的?」
那些人都是賓客,也不認識陸郁梨。不過,他們旁邊的旁邊有人認得,就說道:「她呀,就是陸家老二的小閨女。」
一提起陸家老二,陳光年自然認識,他感歎道:「呀,都長這麼大了,上回見她,還被他爸抱在懷裡呢。」這也難怪他不認得陸郁梨。兩家關係遠,陳光年一年到頭頂多過年時來一回,而且因為陸奶奶住在老大家裡,他們一般就直接到陸國中家呆上一會兒,放下禮物就走,根本沒機會和陸國華一家碰面。
陳光年笑著逗陸郁梨:「你爸呢?」
陸郁梨認認真真地回答道:「我爸在忙,一會兒就過來。你找我爸有事嗎?」
陳光年笑道:「沒事沒事,我就是隨便問問。」
說曹操,曹操到。
陳光年剛問完陸國華,就聽旁邊有人招呼道:「國華來了。來來,這邊坐。」
陸國華拿著一頂粉紅色的絨線帽子,邊跟眾人打招呼邊走到陸郁梨面前,順手把帽子扣在她頭,還順便輕揪了一下她的耳朵:「不戴帽子就亂跑。」
陸國華在旁邊坐了下來,跟陳光年等一眾客人客套寒暄起來。
陸郁梨是極願意繼續聽他們說話的,可惜,他們的談話很快就被中斷了。因為新娘子到了。
震耳欲聾的鞭炮聲辟里啪啦地響了起來,接著是喧鬧的迎親嗩吶,嗚嗚哇哇地吹著唱著。場面一下子熱鬧起來。大人孩子都爭著往外跑。
陸郁梨心裡也惦記著去看新娘子。楊小方身穿紅襖紅褲,被人攙著從車走了下來。
「看新娘子嘍,看新娘子嘍。」一幫小孩胡亂起哄。
陸郁梨擠在他們中間,背後不知被誰一推,險些摔倒在地,還好一隻手及時拉住了她。陸郁梨抬頭一看,正是陳明澤。
陸郁梨趁勢扯住她的袖子,問道:「陳明澤,上次是你去鄭城找我爸爸嗎?」
陳明澤先是搖頭,接著又是點頭。陸郁梨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陸郁梨還沒聽到答案就被那幫孩子給衝散了。
陸郁梨擠進新房去看楊小方,幾個本家的大嫂和姐姐在新房裡陪著楊小方,房裡還有看熱鬧的大人小孩。陸郁梨根本沒機會跟楊小方說話。她想著以後兩人反正有的是機會說話,因此,她只在裡面待了一會兒便離開了。
很快就到了吃飯時間,按照規矩,中午這一頓,陸郁梨一家都要在大伯家吃飯。
坐席的安排,往往是喝酒的男人一塊,婦女孩子一塊。陸郁梨注意到她爸爸剛好跟陳光年在一桌。一幫男人一邊喝酒一邊侃大山,氣氛十分熱烈。讓她感到好笑的是,陳明澤也在大人那桌,他看上去十分怕生,硬要跟在父親身邊,當然也沒人強拉他下來。
「來來,咱哥倆乾一杯。」
「感情深,一口悶;感情好,必喝倒。」
……
眾人輪流勸酒,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陸國華做為主家的親戚,今日是不喝也不行,被人強行灌了不少酒,陳光年的臉紅紅的,看上去也沒少喝。
陸國華和陳光年被賓客灌了個爛醉,最後是被人扶著回去的。因為大伯家太吵,郁春玲就做主讓人把陳光年也一起扶到自己家裡去休息。
兩個男人一回到陸郁梨家就悶頭大睡。陳明澤也跟著到陸家,郁春玲熱情招待這個小客人,還讓陸郁梨和陸郁強陪著他玩。
陸郁梨和陳明澤一下午也就說了幾句話。
陸郁梨一有空就接著問那個問題,「哎,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陳明澤回答:「你一會兒問我爸吧。我不想說,因為太丟臉了。」這是什麼話?
等到吃晚飯時,陸郁梨真的有機會問陳光年。晚飯本來也該去大伯那邊,但陸國華醉酒剛醒,頭痛得難受,什麼也吃不下。所以就沒去,陳光年也沒去。
郁春玲下廚熬了小米粥,又整治了幾個爽口的小菜,兩家人一起吃了頓簡單的晚飯。
陸郁梨真的尋找時機問起了陳明澤去鄭城找她爸爸的事。
陳光年不提這事還好,一提就一肚火:「這個臭小子,你們別看他這會裝得老實,他要是強起來,九頭牛都拉不住。前些日子,我不在家,他跟他弟弟鬧了點矛盾,他媽罵了他幾句,他就離家出走。
結果你們猜怎麼著,他爬上一輛運蘋果的大卡車。就那麼一路到了鄭城。去了回不來了,還好這小子還算機靈,知道去找在鄭城打工的老鄉,找了好幾個工地,終於找到了。怎麼,他竟然去找你了?」陳光年側臉問陸國華。
陸國華打量了一眼陳明澤,真看不出來,這麼小就敢這麼折騰。
陸國華笑道:「我聽我一個工友說過,說起來他還得謝謝明澤這孩子呢,若不是他正好去找好,耽擱了他一會,他可能就沒命了。」
陳光年驚訝地張大嘴巴,連連感慨:「真是巧極了。」
確實是巧極了。陸郁梨看著專心吃飯的陳明澤,心中默默歎息一聲,也許真的是她想多了。算了,她決定不再試探了。
飯桌上,陳光年突然想起了什麼似的,說道:「國華老弟,你說的擔保人的事,你看哪天合定,咱們一起去把合同簽了。」
郁春玲一臉驚訝,陸國華也是一怔,隨即笑道:「算了,咱們當時都喝高了,酒桌的話說說就算。哪能真讓你擔保。」
陸郁梨這才知道,原來眾人聊天時,有人打起陸國華要辦廠的事,陸國華順口提了要兩個擔保人的事,也不知是不是陳光年喝多了,當時就順嘴一說要給陸國華做擔保。陸國華也沒當真,畢竟酒桌上的話誰去信啊。況且,兩人論血緣,隔了幾千里,論關係也不鐵。哪有那麼大臉去找人家做擔保。
陸國華怎麼也沒想到,陳光年酒醒後竟然主動重提舊話。
陳光年一臉認真道:「我這人一向說到做到,不管是不是醉話,我都會兌現。這事就這麼定了。」

  ☆、第四十二章 兩個擔保人

其實到現在,陳光年自己都快忘了當時是在什麼情境上說這句話了。大概是話趕話時說的。本來兩人只是略提了提這事,陸國華根本沒想到要找他做擔保,後來不知怎麼地,話題兜兜轉轉,就轉到自己頭上了。不過他這人有一個特點,答應別人的事就一定會做到。
他老婆還曾為這事跟他吵過幾回。好在,陳光年大體上是個靠譜的人,也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一般不輕易承諾別人。
陳光年起初還有些後悔,現在再一想,陸國華夫妻倆人他雖然來往不多,但他知道兩人在街坊鄰居中的名聲不錯。應該不會發生那種賴賬不還的事。再說人這一輩子長著呢,說不定他也有需要人家幫忙的時候。
陸國華和郁春玲對視一眼,又喜又驚,按陳家的經濟情況,擔保是沒問題的。這真是解了他們的燃眉之急。陸國華沉吟半晌,他看陳光年不像來虛的,也就不再矯情地推辭。反正,他不是那種賴賬的人,這次開廠,不管是賺是賠,他都會盡快還錢。
陸國華一臉感激:「真是太謝謝陳大哥了,咱們認識這麼多年了,大哥也該知道我的為人,這次辦廠不管是賺是賠,這筆帳,我決計不會賴的。」
陳光年說道:「我當然會相信你。我不是恭維你,你們兄弟仨人,也就你最有你家老爺子的風範。」
兩人聊了一會兒,因為陳家離這裡有幾十里路,來一趟不太方便,陳光年覺得擇日不如撞日,最好明天他就跟另一個擔保人一起去找劉廠長,把合同簽完完事。對陸國華來說,這事當然是越快越好,他欣然同意。
如此一來,陳光年今晚自然要在陸郁梨家留宿。郁春玲麻利地把西廂房收拾出來,又拿出兩床厚被子,拿過去給陳光年父子倆。
郁春玲剛拾掇好,就聽見院外有人叫門。
陸郁梨趕緊跑過去開門,郁春玲也從西廂房拐了出來。來的人是陸國紅和錢金金。
因為天太冷,郁春玲關了院門,四個人站在過道裡說話。
陸國紅說道:「二嫂,金金在大嫂家住不慣,我就帶她來你家了。」陸國紅這話不是用商量的口吻,而是用陳述的語氣。她以前就是這樣,每次回娘家,如果必須要留宿,一般都會來陸郁梨家。
郁春玲往常都是熱心招待,可是今晚有些不同。家裡已經有客人了。
郁春玲只得一臉為難地告訴她,今日家裡有客人。
陸國紅一聽留宿的是陳光年父子倆,一臉地不悅,心說這人真沒眼色,隨了禮吃了飯該回就回唄,竟然還要住一天。
郁春玲想了一會,想出個折中的辦法:「要不你跟小桃擠一擠,讓金金跟小梨一個床。」
陸國紅還沒回答,錢金金卻一臉嫌棄地大聲嚷道:「我才不跟她睡,她太髒,肯定跟美麗一樣,一個月不洗澡不洗腳。」
郁春玲一臉尷尬,陸國紅趕緊扯錢金金的衣服制止她再說下去。
陸郁梨心底冷笑,她對這個表姐的討厭程度不亞於陸美麗。前世時,錢金金一直以貶低別人、抬高自己為終生已任。作為一個二十八線的小縣城人,她一直以城裡人自居。一開口就是:「你們這些鄉下人……」
陸郁梨每每都聽得煩不勝煩,小時候她就忍了,後來兩人在縣中學再次狹路相逢,錢金金又是老一套,陸郁梨卻覺得她已經無需再忍,就冷笑著說道:「錢金金,你也真夠可憐的,一輩子也就這點自以為是的優勢了。你能不能換一種方式炫耀?」
而她這次,來到她家住,還嫌棄她髒,陸郁梨要是不噴她就對不起自己。
當下,陸郁梨也拿出小孩子的脾氣大聲說道:「錢金金,就你乾淨,就你金貴,有本事你別來我家住呀。」
錢金金瞪著陸郁梨,陸國紅一臉尷尬。
郁春玲忙用眼神制止陸郁梨,陸郁梨裝作看不見。
錢金金一臉委屈地拉著陸國紅的衣袖:「媽媽,我要回家。」
陸國紅先是訓斥了幾句,接著又好聲哄勸。郁春玲也跟著勸。陸國紅也沒真心想走,畢竟她大嫂家的被子太髒了,黑乎乎的,有種怪味道。陸美麗更別提,腳臭得熏人,就她二舅媽家還能勉強住人。所以郁春玲稍稍一勸,她也就順著台階下了。最後商量的結果是,陸郁梨跟姐姐擠一張床,陸國紅帶著錢金金睡在陸郁桃的床上。
陸國紅帶著錢金金也到堂屋看電視,她一會嫌棄電視不是彩色的,一會兒又嫌電視收的台太少,還跟陸郁強爭遙控器,弄得人煩不勝煩。陸郁強也是特別討厭這個表妹,撅著嘴不理她。陸郁梨也不答理她。錢金金受到了孤立,她等了一會兒,見還沒人理她。便放下架子主動跟陳明澤說話。陳明澤只是隨意敷衍了她幾句又跟陸郁強玩去了。錢金金受到了挫折了,電視也不看了,氣呼呼地回房睡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陸國華就騎著自行車去找王立飛,告訴他今天三人一起去縣裡簽合同。王家離天南村不遠,一個小時內就能回來。其實昨天王立飛也該來吃酒席的,不過,因為要帳的事,他和陸國中夫妻倆鬧掰了,因此這回就沒來。
陸國華對陳光年說道:「陳大哥,你在家等會,我去去就回。」
陳光年道:「沒事沒事,你儘管去忙。」
這時候,陸國紅和錢金金也起來了,她們收拾了一下又去了陸國中家。
陸國華離開後,陳光年和陳明澤就坐在客廳裡看電視,郁春玲也不好冷落客人,就坐在堂屋裡做些針線活。總不說話顯得尷尬,於是兩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聊起了家常和孩子。
郁春玲問道:「陳大哥,嫂子和兩個侄兒都還好吧?」
陳光年點頭:「都還好,就是孩子太淘氣。三個小子都是狗嫌貓憎的年紀,鬧騰得腦仁疼,我和你嫂子都想要個姑娘,結果兩個臭小子一個接一個的蹦出來。」陳光年這話倒是真的,因為陳光年是少數民族,計劃生育對他網開一面,他們家生完陳明澤後,就想再生個姑娘,結果二胎還是兒子,那就再生一個,還是兒子。夫妻倆都有些發愁,以後娶媳婦怎麼辦?
郁春玲笑笑:「閨女兒子都一樣,各有各的好。」
本地也有少數人家生了兒子想生閨女的,不過,他們沒有那些要生兒子的人家執念重。在這些人的認知中,兒子那是必須要有的,女兒嘛,是錦上添花的事。有兒有女更好,沒有也能過。可是沒有兒子,人活著還有個什麼勁?香火都斷了。
郁春玲為了不冷場,又問道:「兩個小的也有七八歲了吧。」
陳光年答道:「一個九歲,一個八歲。」
郁春玲歎道:「哦,三人都是挨著挨的,怪不得鬧騰。」孩子年紀相差幾歲,大的一般會讓著小的,情況會好許多。
兩個大人在說話,陳明澤卻在一邊陪著陸郁強玩。兩人這會兒翻四角板了,卻在玩煙盒和糖紙。昨天陸家待客,自然會有不少煙盒和糖紙。陳明澤撿得多不說,煙盒還是各式各樣的,翻煙盒的水平一般,輸得多贏得少,輸的時候也不賴帳,陸郁強不多一會兒就贏了厚厚一疊,他高興得兩眼放光,越來越喜歡這個新交的朋友。
郁春玲看著兩個孩子的互動,不由得多看了陳明澤一眼。自家這個兒子她是知道的,因為腦子有缺陷,本村很多同齡的孩子都不愛跟他玩,有的還故意戲弄他,很少有人這麼耐心地陪著他這麼長時間的。
孩子招人喜歡,大人如此仗義。郁春玲不用陸國華跟她說,就悄悄地吩咐陸郁桃去隔壁借輛自行車,去鎮上一趟,買些豬頭肉和幾個涼菜,再買條鮮魚,估計一會兒王立飛也要來,她今天得好好整治一桌飯菜招待兩人。
九點左右,陸國華就領著王立飛回來了。王立飛和陳光年還不認識,陸國華給兩人引薦了一下,兩人彼此敬了根煙。三人說了會話,陸國華把錢和身份證之類的帶好,三人便一起去縣城。
三個男人出門,郁春玲帶著大女兒在家準備飯菜。陸郁梨和陸郁強的責任則是陪著陳明澤這個小客人。
陳明澤對陸郁梨的態度比昨天熱絡了許多,他甚至還把自己珍藏的糖紙送給了陸郁梨。
12點左右,陸國華王立飛他們三個人就趕回來了。跟著他們一起來的還有一輛大拖拉機。車兜裡裝的正是鹹菜廠的設備。
拖拉機一路引起村民們的矚目。一幫人又圍上來看熱鬧,這些人看著一件件他們叫不出名字的機器被搬過來,又是咋舌又是議論:
「陸國華還是說幹就幹。這麼多東西都買齊了?」
「他哪來那麼錢?」
「找的擔保人唄,看見沒,就是那個王立飛和旁邊那誰。」
「這兩人的膽也夠肥,他們不怕國華還不上錢,債主找他們嗎?」
「誰知道,國華有辦法唄。」
……
陸國紅和錢金金也在人群中,她比旁人更加驚訝。
這些日子,他們兩口子一直害怕二哥會找他們借錢和作擔保人。沒想到他竟然悄悄地把事情辦妥了。更令她奇怪的是,文宇不是說他本家哥哥錢文清要接下這家工廠嗎?陸國紅想不通,也只得不想了。打算回去找錢文宇問個明白。
郁春玲看到這些設備,一想到,她家一有了這些設備,他們就不用再小打小鬧了,她就激動得難以自抑。郁春玲滿面帶笑,不停地囑咐搬運的人要小心些,這些東西可押了他們全部的身家,絕不能有半點損傷。
陸郁梨更是興奮,他們家要躍上一個新台階了。

  ☆、第四十三章 越來越好

「來來,陳大哥,立飛,吃菜吃菜。」陸國華此時是滿面紅光,熱情地招待兩人。
王立飛這會兒跟陳光年也熟了,一口一個陳大哥地叫。
三人推杯換盞,有說有笑,氣氛好不熱鬧。
郁春玲給他們上完菜,自己就帶著四個孩子在旁邊的桌上吃飯,兩桌的飯菜都一樣,讓他們三個好好喝去吧,他們吃他們的。
「明澤,你多吃點。」郁春玲熱情地招呼陳明澤。她越看這孩子越喜歡,小小年紀這麼懂禮貌,夾菜時只夾自己面前的。這要是換了陸清華,看見好吃的,恨不能連盤端。
「多謝嬸子,我夠得著。」陳明澤禮貌地說道。
陸郁梨一邊吃飯,一邊默默地思索著陳明澤和陳光年上輩子到底是什麼時候出的事。
她一邊想著這事一邊跟陳明澤套話。陳明澤倒也老實,陸郁梨問什麼他答什麼。陸郁梨心中隱隱有了一點線索。她曾經聽養母提過,說他們家禍不單行什麼的。好像那時,陳明澤的爺爺生了重病,陳光年心裡著急,帶著陳明澤連夜開車趕路,恰好因為那年要修河堤,陳光年沒看清,卡車一下子翻到了河裡,兩人雖然僥倖撿回了一條命,但都落下了殘疾。陸郁梨再進一步推測。陳爺爺大概是1995年年初去世的,據說他走得很急,他去世的時間應該是在生病後不久。所以,她初步推斷,陳明澤的出事時間是1994年秋天到1995年年底中間。為了防止遺忘,她準備把這個時間點記下來。以後有機會再進行進一步的推算和論證。
陸郁梨正想得入神,卻聽姐姐陸郁桃輕聲笑道:「小梨,你總盯著人家幹嗎?」
陸郁梨猛然回神,發現自己確確實實是在盯著人家看,陳明澤的頭埋得很低,耳朵泛著微微紅色,看上去有些不好意思。郁春玲也跟著笑。他們這桌上的笑聲引起了陸國華那桌的注意。
陸國華隨口問道:「你們都在笑什麼呢?」
陸郁強搶著回答:「小梨不吃飯老盯著明澤看。」
三個男人聽罷也跟著笑了起來。
陸郁梨開始埋頭吃飯,再沒抬頭看陳明澤。她不看他,陳明澤卻時不時地看她。郁春玲和陸郁桃覺得這倆孩子實在好笑,不過因為他們年紀太小,兩人都沒往別處想。
他們這桌不喝酒當然吃得快些。吃完飯,郁春玲陸郁桃開始收拾桌子,陳明澤也幫忙端盤子、擦桌子。郁春玲忍不住又誇了他一回。
他們這邊已經吃完了,陸國華那桌方正喝得熱鬧。這三個人平常也不是話多之人,但一喝了酒,嘴都沒有把門的,一個比一個能說。
陸郁梨也沒仔細聽,但還是有些人名竄進她的耳朵裡。
話頭是王立飛提的:「國華,你還記得那朱國正吧?」
陸國華反問:「這傢伙又犯啥事了?」
王立飛答道:「沒啥事,那貨在外面混不下去,最近又竄回來了,聽人說,他半夜敲人家寡婦的門,被那女人的大伯子帶人狠揍了一頓,打得好,這種人渣早除掉早安心。」
陸國華也道:「最好別讓他回咱們這裡,一個禍害。」
「可不是嘛,可是他真要回來,誰也攔不住呀。」
陸郁梨聽到朱國正的名字,心中的恨意一點也沒消減。但願他永遠別回來才好。
可能是陸郁梨的情緒變化太明顯,陳明澤頻頻看了她幾次。
陸郁梨暗暗平復自己的心緒,不能讓這個人渣影響自己的好心情。這一世,他們一家一定要好好的,然後再順便報復一下朱國正這種人渣。
因為陳光年還有幾十里的要趕,三人喝到下午2點多鐘就散了。王立飛和陸國華直喊還沒喝過癮,又約著過年時再聚。
郁春玲早早地陳家和王家備了東西,各樣小菜自不必說,還有鹹鴨蛋鹹雞蛋,豆豉肉醬等等都有。兩人客氣了一下也就收下了。
臨分別時,陸郁強跟陳明澤頗為不捨,兩人互相贈送了幾個煙盒,也約定過年時再一起玩。
陳光年父子倆離開了,陸成功的喜事也辦完了。
陸郁梨家暫時沒有旁的事分心,陸國華和郁春玲便開始一心一意地搗鼓那些設備和機器。
劉廠長挺負責任,還特意派了兩個熟練的操作師傅來指導陸國華和郁春玲兩人,兩人態度謙虛認真,每日好飯好菜地招待兩位師傅。兩位師傅感念兩人的好,教得愈發上心,還順便告訴他們不少保養機器設備的小妙招。幾日後,陸國華和郁春玲已經基本掌握了這些設備的操作方法。這些人還告訴了陸國華一些小□□:「……其實有好幾個人想買這些設備,其中跑得最勤的就是你家和那個叫錢文清,說實話,論實力,那個錢文清比你們強不少。不過,他這人態度不真誠,整天吹自己有錢就罷了,還總覺得這東西一般人買不起,他就想坐地壓價。我們老闆說寧願賣給你們也不跟他們瞎磨纏。聽人說,那姓錢的聽說你買了這些機器,氣得肺都炸了。」
陸國華當然記得那個錢文清,現在還記得他那可惡的嘴臉,這麼一聽,心裡頓時快意不少。
設備有了,接下來的考慮是廠房,他們現在沒有條件大規模的蓋房,陸國華打算先把院牆拉起來,蓋幾間簡易工房,其他的再慢慢加蓋。另外還要辦各種證件。陸國華只需到當地工商局先個小作坊證,然後再辦衛生許可證,還有各種雜七雜八的證件。陸國華一趟趟地跑腿,有時還需要送送禮。一邊辦著證件,還要跑印刷場商量包裝袋的事。現在他們連商標都有了,就叫桃李牌醬菜。
夫妻兩人馬不停蹄地忙碌著,雖然忙,但因為覺得有奔頭,兩人臉上的笑容從沒斷過。
這天上午,郁春玲正在用機器切菜。忽聽得有人叫她二嬸。她趕緊停下來往外看了看,見是自己的侄媳婦楊小方。這是楊小方第二次上門,頭一回是陸成功領著頭來拜訪長輩的,這次是來串門的。
楊小方笑笑:「二嬸您忙您的,我閒來無事來隨便看看。」
「嫂子。」陸郁梨看見楊小方來,老遠就笑著打招呼。
「小梨。」楊小方也很喜歡陸郁梨。說起來,人和人的緣分也頗為奇怪。有些人見了,莫名地覺得喜歡。有些人是初見不喜歡,再見更不喜歡。楊小方對陸郁梨就是這樣,而對那個小姑子陸美麗一點也不喜歡。小小年紀總是一副很有心計的模樣,眼珠滴溜溜地亂轉,還愛打個小報告。另外再加上那個討人厭的陸清華。儘管,楊小方才嫁過來沒多久,已經對她煩不勝煩。
陸郁梨看著楊小方,她看上去氣色不錯,特別是那雙明亮的大眼睛愈發澄澈清亮。小侄女安安的眼睛就隨她,誰見了誰誇。
「大嫂,你的眼睛真好看。」陸郁梨由衷地讚道。
楊小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小傢伙嘴真甜。怪不得大家都喜歡你。」
這以後,楊小方得了空就過來串門,碰到郁春玲忙不過來,她就幫著搭把手。
陸國華和郁春玲兩人默默觀察了這個侄媳婦一段時間,發現楊小方性子十分不錯,人能幹不說,行事十分周到有眼色。
陸國華歎道:「這樣的人才,嫁到大哥家真是屈了。」
郁春玲道:「我也這麼覺得。也就你先說了,我才好說這話。」
夫妻兩人說罷相視一笑。
他們緊趕慢趕,總算在年前把幾間重要的事給落實了。年後稍一整頓就可以開業了。
陸郁梨家旁邊的那六間房子的宅基地幾乎全佔上了。拉了一圈一人多高的院牆,為了看守設備,他們還從村子裡有狗的人家抱了幾隻狗看大門,陸國華每晚就睡在作坊裡。陸國中兩口子一看宅基地是徹底沒戲了,接著又生了別的心思。他們又想把陸成才塞到陸國華這兒幫忙。
「你二侄兒這人不像你大侄老實本分,他到外面我們不放心,也只有你這個當二叔的能降得住他。」
陸國華冷淡地答道:「我這個小地方可放不下成才這種人才,你還是讓他到外面鍛煉鍛煉吧。」
廠子還沒開,陸國華就跟郁春玲商定,以後用人,不管多近的親戚,那些偷懶耍滑的人一律不用。他們是開門做生意,不該心軟的時候,絕不能手軟。
郁春玲忐忑地問道:「那要是磨不開面子怎麼辦?」
陸國華道:「磨不開也得磨。否則最後哭的是咱自己。」
「嗯嗯。行,我以後啥事都跟你商量著來。」
陸國華又道:「大事咱們商量,一般的事你就自個作主。咱們一點點地學著來。」
「好,我以後得多學些東西,不能落你太遠。」郁春玲說道。
陸郁梨聽到爸爸媽媽的對話,心中倍感欣慰。一切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他們家一定會越過越好的。

  ☆、第四十四章 好消息

陸國華這副攤子對他而言,攤得有些過大。分期買了這些設備,已經把家中大部分的錢全投進去了,再加上他又收了不少蘿蔔白菜芥菜以及大豆,又加上拉上了院牆蓋上了幾間簡房子。這麼一算,心裡的儲蓄已經基本被掏空了。
陸國華還好些,郁春玲謹慎慣了,嘴上不說,心裡時常擔憂。
至於村裡的人,除了了極個別的看好兩人外,大部分人都在觀望,還有的人在等著看笑話。
李秋雲就是其中一個,陸成才被陸國華拒絕後,她就到處跟人說:「哎呀,我就擔心他二叔弄完這一大攤子之後,沒閒錢雇別人,就想讓成才給他幫忙,結果人家還以為我們圖他什麼,得,我們這是好心被當成驢肝肺,我啊,就等著他們倆能掙大錢吶。」
這類閒話在村裡傳播是最快,半天功夫就傳到了郁春玲耳朵裡。
郁春玲又氣又惱,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幹,好堵一堵以李秋雲為代表的那些人的嘴。
因為有了這些設備,他們再做鹹菜和豆豉方便了許多,不再像以前那樣小打小鬧。陸國華還從工廠裡定了一批同樣規格的瓶子,在上面貼上新商標。他們批量的出貨,李衛星那裡自然吃不下這些貨,陸國華在忙著尋找合作方,郁春玲則又打算重拾先前的生意,她帶著陸郁桃又去了紡織廠門口零賣。
一家人分頭行動,忙得腳不沾地。他們沒料到的是,幾天後,家裡來了一個讓人意想不到的客人。來的人正是錢文清,陸郁梨姑父錢文宇的堂哥,這人跟他們見過一面,而且場面還相當不愉快。
陸國華見到這人十分驚訝,他跟妹夫打了招呼,然後又不冷不熱地招呼錢文清。
錢文清跟錢文宇在氣質上有相似之處,不過計著打扮比錢文宇更時髦。穿著過膝的黑呢大衣,腳蹬嶄新的棕色皮鞋,長得白白淨淨,說話慢條斯理。他略略沖陸國華點點頭,然後便一直舉著磚頭一樣重的大哥大,十分大聲地打電話。
「是金哥啊,你說什麼,那五萬塊已經打進來了。好的好的,麻煩您了金哥,改天我請你喝酒。」
「喂,劉哥啊,你說我廠子的批文下來了。哎呀太好了。」
「……」
錢文宇不停地打電話接電話,一直持續了半小時左右。陸國華可沒空理他,他又接著去忙自己的。錢文宇連忙打圓場道:「我堂哥他有點忙。」
陸國華頭也不抬地說道:「誰不忙啊。」
半小時後,錢文清終於清閒下來,這才得空跟陸國華搭話。
他打量了一眼這些簡陋的廠房,連磚房都不是,有兩間是用木頭蓋的,確切說,應該是叫木板房才對。
他心中愈發不以為然,他語重心長地對陸國華說道:「陸二哥,你是文宇的親戚,也是我的親戚。有些話我就直說了。」
陸國華點頭:「有話請說。」
錢文宇清了清嗓子,雙手背在身後,手裡還不忘把沉甸甸的大哥大。
「我跟你說,這年頭做生意可不是那麼容易的,沒有關係沒有門路沒有見識的統統不適合幹這行,一不小心賠了錢,一輩子都翻不了身,我真心勸告你,你可得想好了。」
陸國華停下來,盯了這人一眼,淡淡地說道:「你說得有道理,不過我覺得有關係有門路,但沒腦子的也不行,嘴上沒把門的、愛四處豎敵的也不行。」
錢文清:「……」
錢文宇不禁多看了陸國華一眼,嘴唇蠕動了幾下,又不知該接什麼話好。
錢文清怔了一會兒,立即反應過來,惱羞成怒地指著陸國華道:「你這個人是怎麼說話的?我是好心勸你哎。」
錢文宇趕緊打圓場:「二哥,你別誤會,我哥真是一片好心。」
陸國華微笑:「我也是好心。你們大老遠的來就是來為我好?」
錢文宇看看錢文清,示意他冷靜冷靜。錢文清一想到自己的目的,態度不得不軟和下來,他慢條斯理地說道:「啊,事情是這樣子的。我聽國紅說,你們家買下這些設備後,經濟上捉襟見肘,連流動資金都沒有,這樣下去可不是個事啊,我呢,就想出個兩全其美的辦法,不如,你把這些設備轉讓給我怎麼樣?」
陸國華早料到對方的目的,不過,他仍做出一副剛知道的模樣,故作驚訝地問道:「錢老弟,你家大業大的,怎麼不去買全新的設備?」
錢文清乾笑兩聲掩飾道:「我原本是想全新的設備的,說實話,我根本不在乎那點錢。不過呀,我這人志向不止於此,我同時又辦了幾個工廠,像鹹菜廠這種利薄的我也就捎帶著做做,二手的新的都無所謂。」
「哦哦。果真是家大業大,辦廠都是捎帶的,那我勸你還是別捎了,你幹別的吧。這些設備我不想轉讓。」
錢文清急了:「你以前沒辦過廠子嗎?它可真不像你想的那麼簡單的。」
陸國華承認:「我知道它不簡單,所以你也想好再辦。」
錢文清有意買,錢文宇也用心撮合,奈何陸國華連條件都不聽,一口回絕。
到最後,錢文清也惱了,對陸國華說道:「行行,你不賣是吧,以後有你後悔的時候!」
他一邊說著,又給人打起了電話,這次比剛才的聲音還大:「喂喂,王哥,按上次說的,你給我來套設備。對,要最好的……」
錢文宇百勸無效,面子上也覺得過不去,對著陸國華無奈地搖頭:「二哥,不是我說你,咱們有多大碗就吃多少飯。你一直都在村裡窩著,哪懂得外面的世界有多陰險。你這種老實人哪鬥得過外面那些精明人?這是多好的一個機會啊,你卻不知道把握。」了
陸國華對這兩人煩不勝煩,真不愧是兄弟,德性都差不多。
他態度冷淡地說道:「不用你替我操心,你過好自個的日子就行了。我也勸你,以後少跟剛才那人來往,滿嘴的跑火車,牛皮都快吹破了。」
「行行,我走了。」錢文宇無功而返,連岳母也懶得去看望了。
錢文宇兄弟倆乘興而來,敗興而去,摩托車在天南村的村道上揚起一陣煙塵,十分拉風地離開了。
小孩仍在議論著那個磚頭一樣的會說話的東西,還有的孩子學著錢文清的口氣:「喂喂。」大家哄然大笑。
他們這邊在笑,陸奶奶卻黑著臉來找陸國華。
「國華,文宇呢?」
陸國華明知故問:「媽,他沒去看你呀?」
陸奶奶恨恨地道:「人都被你氣走了,上哪兒看去呀。」
陸國華低頭繼續幹活,陸奶奶仍在那兒叨嘮:「你買這些不中用的東西也不跟我和你大哥商量,還辦廠,你得了吧。你是我生的,你有幾斤幾兩我不知道?」
陸郁梨正好在旁邊,便脆生生地接道:「奶奶,我也知道我爸是幾斤,我白奶奶說,他生下來是六斤七兩。」
陸奶奶氣也不是,不氣也不是。
陸國華卻被小女兒逗笑了,點頭符合道:「對對,小梨的記性真好。」
陸奶奶被這父女倆弄得沒脾氣:「得得,你不愛聽,我還懶得說呢。你們一家子就使勁作吧。作完你就甘心了。」
晚上郁春玲回家時,臉色也十分不好看。陸國華看出了端倪就問她怎麼回事。她說紡織廠看門的大爺退休了,又換了一個看門人,那人不讓她擺攤了。
陸國華聽罷若有所思,只好安慰郁春玲說不讓擺就不擺。
沒想到,第二天,郁春玲去別的地方擺攤又被驅趕了。
「真是奇了怪了,以前不都好好的。咱家的東西也沒摻假,都是真材實料,那些人說不讓就讓擺。」
陸郁梨已經猜測出是誰幹的了。除了那個錢文清還有誰?
陸國華也猜測出來了。他一言不發,第二天,一大早就騎著自行車出門了。
郁春玲這才後知後覺地問兩個女兒:「你爸該不會是去找誰算帳了吧?」
陸郁梨知道爸爸有分寸,就勸郁春玲道:「不是的,媽,他肯定是去跑銷路了。」郁春玲這才稍稍放了心。
當天晚上,陸國華在天快黑時才回來。他一臉倦意地往椅子上一坐,對郁春玲道:「好了,明天你在家,我出去賣。」
郁春玲又問怎麼說的,陸國華說得語焉不詳:「你不用管,交給我就行。吃飯吃飯,我快餓死了。」郁春玲也沒再追問。
飯剛端上桌,就聽見有人叫門。是陸國民的聲音。
陸國民這半月來,一直在外地出差,連陸成功的婚禮都沒參加。
「國民來了,吃飯沒,坐下來吃點吧。」陸國華招呼道。他對這個弟弟明顯比對陸國中和陸國紅熱情多了。
陸國民也不客氣,跟嫂子侄女打過招呼後,就坐了下來,笑嘻嘻地道:「那我真不客氣了。」
郁春玲趕緊去添碗筷。
陸國民等到郁春玲回來,才笑著說道:「二哥二嫂,我給你們帶來個好消息。」

  ☆、第四十五章 紅紅火火

「二哥二嫂我告訴你們個好消息。」陸國民笑瞇瞇地說道。
「什麼消息啊,你要結婚了?」陸國華第一反應是這個。畢竟上次陸國民回來時,他沒有在家,所以對藍心怡等人的事情並不知情。
陸國民忙擺擺手說道:「不是不是,是關於你們的,你不在家時,我帶一幫同學來家吃飯,有個女同學特別喜歡二嫂做的鹹菜,臨走時還說她有親戚在批發市場,她就帶了些樣品回去看看。前兩天她告訴我說,她那親戚說有空跟你們見一面,好好聊聊。」
陸國華和郁春玲一聽,臉上立現喜色。
郁春玲忙問:「他小叔,這可是真的?」
陸國民道:「二哥在旁邊呢,我敢騙你嗎?」
陸國華笑了笑,點頭道:「行,我正在到處找銷路呢。有空我們聊聊也行。」
陸國華接著又問了些細節,陸國民只是個傳話人,知道得並不多。
「沒事,我們到時見面再細聊。」
「行行。」
兄弟兩人邊吃邊聊。聊著聊著,陸國華又問起了弟弟的終身大事。
「你這對象的事準備怎麼辦?有合適的人選了嗎?」
陸國民略有些不好意思:「還沒有,不急不急。我想先成家再立業。」
郁春玲在旁邊接道:「這事也得抓緊了,你下手晚了,好的都被人挑走了。」
陸國華語重心長地說道:「國民,我知道你這種的挺受女孩子歡迎,不過,你可不能仗著這個亂來。」
陸國民微微紅了臉,訥訥地說道:「二哥,瞧你說的,我是那種人嗎?」
陸國華也沒往深了說,只是點到為止罷了。
這一頓飯吃得也算和諧。陸國民臨走時還硬塞了700塊錢給陸國華:「二哥,我都聽說了,你弄了這一大攤子,手頭肯定沒錢了,我這是借給你,等你賺了錢再還我就是。反正我暫時用不著。」
陸國華想了想,說道:「行,我就先收下了。等賺了錢就還你。」
「哎,不過你們可別讓娘和大嫂知道了。」
大嫂那人他知道,她要是知道了,不缺錢也會來找他借,而且還振振有詞:「都是哥嫂,憑啥老二家能借,我們家不能借。」借了誰知道他們什麼時候還啊。
第二天,陸國華好好打扮一番,刮了鬍子,穿上新衣新鞋,跟著陸國民去縣城見藍心怡家的親戚。
晚上,陸國華哼著小曲進家門,陸郁梨一看老爸的神色就知道事情有望成功。
果然,陸國華一進屋就迫不及待地跟妻女分享今天的經過:「事情挺順的,那人不錯,看上去挺靠譜。」
隔了兩天,藍心怡介紹的那人又派了兩個人來現場考察,他們陸家的廠房有些不太滿意,陸國華忙解釋說,作坊是新建的,以後會一步步完善。雖然條件有些簡陋,但他們對衛生一點也不放鬆。
對方考慮幾天後,答應跟陸國華簽合同。
他們初期只要三千斤散裝鹹菜,一千袋袋裝鹹菜以及七百瓶豆豉和辣醬。以後再視銷售情況追加進貨量。
事情取得突破性進展,陸郁梨一家喜不自勝。陸國華和郁春玲兩人更是加班加點,不停忙碌。廠房裡燈火通明,機器也開始全部開動。冬日裡人閒,不少跟陸郁梨家走得近的鄉鄰都過來幫忙,白奶奶白鳳母女,孫小麗母女倆,還有陸成功和楊小方夫妻倆,這兩人來得最勤,每天早來晚走,弄得李秋雲直甩臉子,犯酸的話時不時地往外冒。
楊小方假裝聽不懂,便問婆婆道:「媽,您不是說你跟妯娌十分和睦,從沒紅過臉嗎?現在二叔二嬸家忙,我和成功在家閒著無事,去幫忙不是應該的嗎?」
李秋雲心裡窩火,但話是她從嘴裡說的,她只能承認:「呵呵,我們妯娌當然和睦,要不和睦,你二嬸能捨得送你們那麼重的禮嗎?」
楊小方笑道:「是呢。我就說是這樣嘛。媽,那沒什麼事我去二嬸家了,中午就不回來吃飯了。」
李秋雲待兒媳婦走後,氣得又是跺腳又是罵娘的。也不知道那個郁春玲給她兒子兒媳婦灌了什麼*湯,籠絡得兩人都跟她親。
陸國華和郁春玲因為有了這些人的幫忙,幹活進度快了許多。但是總是這麼讓人白忙活也不太好,於是兩人悄悄商量,工錢先欠著,等貨款收下來就給他們發工錢。郁春玲找了機會告訴大伙這事,不想卻遭到大伙的一致反對。
白奶奶先說道:「啥錢不錢的,鄉里鄉親的,互相幫點忙很正常,我平常讓你幫忙釀豆豉,做鹹菜我也得給你錢吶。」
孫小麗她媽也反對。
最後楊小方說道:「二嬸,現在臘月裡人親,在家呆著也是呆著,在你這兒大家一起聊聊天順便幹點活,就當玩了。你就不用提工錢的事了。以後等廠子上了正式軌道,你們手頭資金也周轉開了,再說工錢的事吧。」
陸國華和郁春玲一想也是,反正這些人的情份他們記住了,等手頭活泛了,可以多發些獎金或是禮品之類的。
簡陋的廠房裡,一片熱火朝天。眾人分工有序,動作嫻熟。
陸國華還特意托人買了不少口罩、帽子和塑膠手套。廠房可以簡陋,但衛生條件不能簡陋。
切片切花烘乾醃製殺菌再到包裝,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又過了兩天,陸國民廠子裡放假了,他沒事也來轉轉,幫忙幹點小活之類的。年底時,白大娘的兒子白大龍也回來了。陸郁梨看著白大龍,實在不知該怎麼評價這人。白奶奶家解放前是地主,因為這種家庭成份,耽誤了白大龍的婚事,所以儘管白大龍條件不錯,四十多歲仍是光棍一條。同樣是光棍,白大龍的口碑很不錯,比朱國正要強許多。在白大龍的前四十年,他的標籤是老實、能幹、孝順。但這一切在都在他遇到鄰村那個馬寡婦時改變了。
馬寡婦是何許人也。她也算得是本地一個傳奇,她長得漂亮人又能說會道,白大龍是她的第三任丈夫,前兩個丈夫都死了。白大龍跟她好上不久,她便身懷有孕,而且還偷偷做了b超,說是兒子。這讓打了四十多年光棍、並且以為注定要絕後的白大龍萬分激動。這了老婆和兒子,他寧願拋棄跟自己相依為命的老母,入贅到馬寡婦家。馬寡婦家有兩任前夫留下的四個兒女,外加新出生的幼子,一共五個孩子,負擔極重。白大龍一直在外打工,辛辛苦苦供養五個孩子。起初,他還會給白奶奶寄點錢,後來錢越寄越少,來的次數也越來越少。白奶奶老年喪女,本就傷心欲絕,再碰上唯一的兒子不孝,絕望之下上吊身亡。最讓人感到諷刺的是,讓白大龍激動萬分的那個兒子其實根本不是他的骨肉,他是馬寡婦的第二任丈夫的遺腹子。這間事在十多年後因為那個孩子因為住院體檢才被人發現。
當年村民的主流觀點是,白大龍先前那麼孝順老實的人最後對老母不管不問,肯定都是因為馬寡婦那個狐狸精給蠱惑的。陸郁梨儘管也不喜歡那個馬寡婦,但覺得她背這麼大的鍋又有些冤,說到底還是白大龍自私冷漠。真要孝順老母,哪有那麼多的借口。他不是因為馬寡婦才改變的,很可能他本身就是那種人,只不過是以前沒被發現罷了。陸郁梨不知道白大龍會不會仍像前世那樣,但她知道奶奶肯定會比前世幸福許多。畢竟白鳳沒有因血崩而死,有她照顧白奶奶,她的老年絕不會像前世那樣淒慘。
眾人經過一個多星期的忙碌,終於完成了出貨量。臘月二十四那天,批發市場派來的大卡車進了村來拉貨。陸郁梨家也收到了一部分貨款。陸國華和郁春玲兩人終於鬆了一大口氣。這下過個安心年了。
讓他們沒料到了,驚喜還在後頭。臘月二十五這天,陳光年匆匆趕來告訴陸國華,他想給他引薦一個人,那個人是農貿市場的,專門批發負責批發零副食品的。陸國華一聽頓時精神抖擻,當下拾掇了一番,帶齊了各式樣品就跟陳光年走了。
年前的貨已交割清楚。郁春玲鎖了廠房的門,開始準備年貨。
因為陸國華不在,郁春玲自己帶著三個孩子進城去辦年貨。
陸郁梨積極地給媽媽出謀劃策:「媽,白奶奶大堂嫂他們沒少幫忙,咱們送他們點東西吧。」
郁春玲現在花錢也開始大方,她爽快地答應道:「當然要送,你們說送啥好呢。」
陸郁桃說:「送點實在的吧,魚肉什麼的。」
陸郁桃道:「每人送身衣服吧。」
郁春玲兩個建議都採納:「兩樣都買。」
母女三人開始了大採購。郁春玲給他們孫家白家每人買了五斤肉,兩條肥魚,給白鳳和白奶奶各買了一件外套。給陸成功夫妻倆各買一件衣服,當然肉和魚也有一份。孫家的除了魚肉外,還給孫家雙胞胎各買了一件衣服。郁春玲想了想,又給婆婆買了一身衣服。
一家人提著大包小包的從城裡回來,然後就是給各家送禮。

  ☆、第四十六章 過年

郁春玲拿著東西先給最近的孫家送去。江玉榮看到這些東西,忙客氣道:「春玲,咱兩家都誰跟誰,你平常少幫我的忙了嗎?你還跟我客氣啥,這東西你還是拿回去吧。」
郁春玲笑著說:「就算你不給我幫忙,大過年的我給孩子買點東西難道不應當嗎?你快別跟我客氣了。」江玉榮推辭了一會也就收下了。孩子可不像大人那麼含蓄,孫家龍鳳胎一看到有新衣服穿,一起歡呼大叫。江玉榮笑著拍了兩個孩子一下,道:「還不快謝謝你嬸。」兩個孩子十分聽話地向郁春玲道了謝。
因為還有幾家要去,郁春玲也就沒有多呆。她們接著去了白奶奶家和陸國中家裡。
路上,郁春玲為到底先去哪一家傷了會神。若是先去婆婆家,怕她看到東西會誤以為都是給她的,再拿走又該不高興了。若是先去白奶奶,若是被婆婆看到,又會說嘴。總之怎麼樣都不好。
最後,陸郁梨提出他們分頭行動,她去把東西樓層到白奶奶家,媽媽去大伯家。
陸郁梨去白家時,剛好白奶奶和白鳳都不在,只有白大龍在家。陸郁梨跟他打了個招呼,把東西放下就離開了。
陸郁梨從白家出來後,順便去大伯家看看。
堂屋裡,陸奶奶、陸國中一家都在。
陸清華已經把包裹都打開了,他看到陸郁梨進來,又是齜牙又是咧嘴的,衝她亂做鬼臉。陸郁梨看都沒看一眼。
陸奶奶摸著郁春玲給買的新衣,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容。陸奶奶是個摳門的人,不獨對別人摳,對自己也不大方,也就對陸成才和陸清華稍稍大方些。這些年很少添新衣服,李秋雲也沒想過給她買衣裳。
李秋雲看到魚和肉也是滿面笑容,不過她看到郁春玲給婆婆和兒媳婦買的新衣,心疼得肝疼,恨不得她全換成錢給自己才好。
楊小方在一旁笑道:「二嬸,我們結婚時,你不是剛送了全套新的嗎?怎麼又破費了,我和成功是你侄和侄媳婦,幹點小活那是應當應份的,我看你還是拿回去吧。男裝給二叔穿,女裝給小桃穿。」
楊小方說這話是出自真心,她是個閒不住的人,再加上跟婆婆不太合得來,懶得呆在家裡,倒覺得在二嬸家呆得挺自在,什麼工錢不工錢,她根本不放在心上。
郁春玲當然不肯收回禮物,兩個人,一個真心推讓,一個有心想送,當下就這麼拉扯了起來。
李秋雲恨恨罵這個兒媳婦實心眼,又怕郁春玲真把東西收了回去,她趕緊拽著東西,滿面笑容道:「哎呀,小方,你跟你二嬸客氣個啥,嬸子給侄子侄媳婦買東西也是應該的。這衣服你要是不合適,我留著給美麗穿。」
陸美麗一聽激動得兩眼放光。楊小方看到這母女倆,真覺得丟臉。
這是二嬸的一片好意,她才不能便宜了這兩人。於是楊小方也就不再推讓,對郁春玲笑道:「那我就多謝二嬸了。」然後又回頭對婆婆說:「媽,二嬸是照著我的身材買的,美麗哪裡能穿?」
李秋雲自然沒臉去搶兒媳婦的東西,也就訕訕地鬆了手。陸美麗沒有得想要的,氣得又是撅嘴又是翻白眼的。
郁春玲和陸郁梨都不想在陸國中家裡多呆,兩人小坐一會兒便告辭離開。
臘月正是村民比較清閒的時刻,中午太陽正好,眾人三三兩兩的在湊在一起在外面曬太陽侃大山,男人們湊一處打克和下棋的,女人在一起納鞋底嘮閒磕。
他們早看到郁春玲大包小包地進了陸白兩家,這會兒見了人母女兩人出來,便紛紛打招呼。
「小桃媽,看樣子,你家又發財了?」
郁春玲忙說:「哪有,人家忙活了好些天,不能讓人白忙活,送點東西過去。」
接著又有人問郁春玲年後還缺人不,缺人的話要記得他們之類的。
郁春玲道:「現在規模小,還不大缺人,等到真需要人手,肯定要麻煩你們。」
「你這話俺們可記住了,你可別忘了哈。」
「一定一定。」
郁春玲也沒跟他們多聊,家裡還有堆活要忙呢。
郁春玲牽著陸郁梨的手一離開,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就開始議論起來:
「真沒想到,我還以為國華兩口子這是要玩完哩,沒想到還真給他們弄成了。」
「這還用說,人家心裡沒把握能把全部身家都投進去嗎?」
「就是,我一直都覺得這兩人是個穩妥人,看我猜得沒錯吧。」
「陸老八你快得了吧,事後諸葛亮,當時是誰把嘴撇到耳朵後面去了。」
「哈哈……」
郁春玲回到家,擼起袖子就開始進廚房準備年貨。炸丸子、炸酥肉、炸豆腐,還要蒸饅頭,燉骨頭,還得再做些孩子吃的小零食,比如糖豆、脆三角、小麻花之類的。
郁春玲是主角,陸郁桃在旁邊打下手,陸郁強則負責燒火,倒是沒陸郁梨什麼事,也不全對,她也有事也做,她負責吃和嘗。
村裡有些人家特別講規矩,炸東西時小孩子是不准亂嘗的,也不能喝水,說是有講窮,喝水會讓油消耗得更快。陸郁梨家可沒這些規矩,剛炸出第一鍋,郁春玲就讓幾個孩子嘗嘗鹹不鹹。陸郁桃嘗一個就罷了,陸郁強一嘗嘗半盤子。
吃完丸子,兩人又啃起大骨頭,啃完骨頭又吃麻花和糖豆,一個下午,兩人的嘴都閒過。
陸郁強吃得滿面油光,瞇瞇眼,一臉滿足地說道:「我最喜歡過年了。」
過年好吃的那麼多,他不喜歡才怪。
他們忙著辦年貨,隔了兩天,陸國華終於回來了。
「國華,事情談得怎麼樣?」郁春玲神色急切地問道。
「事情沒咋談。」陸國華道。
「那、那就是不成了?」郁春玲有些失望地道。
陸國華突然笑道:「騙你的呢,事情成了!」
「成了?」
「對了,我臨走時小梨不是讓我把咱藍家簽的合同帶上了嗎?一家一看藍家都跟咱合作了,就表示很放心,大手一揮也跟我簽了合同,一會兒拿給你看看。」
「真是太好了。」郁春玲簡直不敢相信,事情會這麼順利。
陸國華又道:「年後夠咱們忙活一陣了。」
兩口子坐下來開始商量廠子裡的事情。
「這麼說,那咱收購的菜還不夠呢?」
「肯定不夠,咱們要是秋天弄就好了,那時蔬菜多,還便宜。現在就幾樣菜。」
「咱那時不是沒弄好嗎?明年秋天再做醃別的菜唄。」
兩人商量,再買些蘿蔔白菜芥菜之類的囤上。黃逗也要再買些。
他們要買菜的消息一傳出去,好多人家來問。鄉下人家,家家戶戶都種了不少蘿蔔白菜之類的。自家吃不完,賣又賣不了幾個錢。拉到縣裡還要攤上路費和攤位費,一算下來真不划算,他們索性就留家裡自家吃算了。這會,一聽說陸郁梨家要收蘿蔔白菜,一打聽價錢甚至比菜販子還貴上一些,大伙紛紛湧上來打聽。
陸國華和郁春玲自然要優先收本地的蔬菜,一是為了照顧這些鄉親,二是他們本地的蘿蔔白菜就是比外地的水靈好吃。
菜一車車地拉過來,錢一疊疊地給出去。前幾天收的那些貨款轉眼又沒了。但兩人一點也不心疼,不花小錢哪能掙大錢?
新年很快就要到了。陸郁梨和陸郁強跟著爸爸貼春聯,放鞭炮,一家人歡歡喜喜地準備過新年。不過,相對於他們,隔壁的孫家略有些冷清。
陸國華一問才知道,原來是礦上忙,過年期間加班費高,孫大成今年就不回來過年了。不過,他給家裡寄了一大筆錢,還給老婆孩子寄了新衣服回來。江玉榮還好些,孫家的三個孩子都十分失望。他們已經整整一年沒見到爸爸了。特別是孫小剛和孫小梅,兩人一聽說爸爸不回來了,咧嘴直哭:「我也要爸爸,小梨和小強都有爸爸,為什麼我沒有。」
江玉榮覺得這話有些不吉利,趕緊制止兩人:「你們當然有爸爸,爸爸在忙著掙錢,過完後就回來,別鬧了啊。」
陸郁梨也趕緊去哄兩人,她十分理解他們的感受。想到前世爸爸去世後的第一個新年,大伯一家歡聲笑語,她則躲在廚房裡偷偷垂淚,連哭都不敢光明正大地哭,因為怕人說她晦氣。
「你爸爸肯定也想你們,他過完年就回來了,到時還可以多陪你們幾天。來來,給你們糖吃,別哭了。」
孫小剛和孫小梅畢竟是小孩心性,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不多一會兒,就把這事忘了,兩人又笑嘻嘻地一塊玩去了。

  ☆、第四十七章 新年新氣象

楊小方懷孕之事讓大伯一家十分高興。陸奶奶和李秋雲難得大方起來,對楊小方那是百般呵護,動不動就說:「你可悠著點,別抻著我大孫子/重孫子了。」陸成功也是整天傻樂呵。
陸郁梨經過上次那事之後,再沒說過別的。他們認為是兒子就是兒子唄,生出來不就知道了。反正陸郁梨心裡還是希望現在在大堂嫂肚子裡懷的仍然是小侄女陸安安。
她們三個說起來也是緣分。前世,陸郁梨十歲時離家,那時陸安安才三歲多點,跟她一直很親近,大堂嫂跟她感情也很好。後來她去了陳家,中間很少回來。但陸安安卻一直記得她。幾年以後,楊小方跟陸成功離婚,無家可歸,便帶著陸安安南下打工,那麼大的城市,她們沒有彼此的聯繫方式。但就那是那麼巧,大堂嫂輾轉幾家工廠之後竟然又遇到了陸郁梨。三人異鄉相逢,唏噓不已。
不管怎樣,大堂嫂是個性格剛強之人,就算仍是前世那樣的結局也沒什麼,她最後辛苦打工也照樣能養活兩個孩子。車到山前必有路,如今一切都還沒發生,她想得再多也沒用。
陸奶奶最近是喜氣洋洋,連帶著對陸國華和郁春玲態度也好了許多。
郁春玲都有些受寵若驚,她對陸郁梨道:「你奶奶咋突然變好了?」
陸郁梨道:「才沒呢,一陣一陣的。」
陸郁梨猜對了,陸奶奶這張臉剛晴了幾天,又開始陰雲密佈。原因很簡單,陸國紅和錢文宇雙雙下崗了。這個年代,下崗一點都不稀奇,全國各大城市都在發生著這樣的事情。不過,這對於錢文宇和陸國紅卻是一個致命的打擊。尤其是錢文宇,他一直處處以國家工人傲然自居,現在冷不防地失去了這種驕傲,實在是難以承受。聽說他時常借酒消愁,脾氣越來越壞。
陸國紅兩口子一直忍著沒告訴親戚,但是這事哪能瞞得住。很快,整個天南村的人都知道了,陸家當然也知道了。
陸國華和陸國中兄弟倆倒沒什麼,陸奶奶卻覺得天塌了一角。陸國紅可是她增長臉面的利器啊。如今這種狀況,陸奶奶跟人炫耀都沒底氣了,於是整天在家裡長吁短歎。
這件事對陸郁梨家一點影響也沒有,年該怎麼過還是怎麼過。
陸國華這幾天難得清閒,也不往外跑,就在家敲敲打打,修修桌椅傢俱,整整菜地,晚上就陪著老婆孩子看看電視,看一會兒書。有人喊他出去打牌也不去。有時郁春玲也會主動讓他去玩一會兒:「國華,一年到頭難得放鬆幾天,叫你你就去唄,不然人家又該說我管你了。」
陸國華笑道:「我都不怕人說,你怕什麼?我就是覺得打牌沒意思。」
陸國華不喜歡打牌倒喜歡讀書,尤其愛看武俠小說,陸郁梨的書櫃裡多了一套《金庸全集》和《梁羽生文集》。陸郁梨有時也跟著看。如今郁春玲識的字越來越多,她也喜歡看書,她最喜歡的雜誌是《知音》有時也看瓊瑤。
陸郁梨家也算是天南村的奇觀。
冬日的晌午,太陽暖融融地照著,院子裡,這一家人一人捧一本書看,連陸郁強也在看書,不過,他看的是連環畫,只看圖不看字。
有的村民見了就半開玩笑道:「喲,你們一家子都在做學問哩。」
郁春玲有些不好意思,陸國華大大方方地道:「啥學問不學問的,愛好而已,就跟打撲克一樣。」
即便如此解釋,人們還是照樣調侃。民風如此,稍稍跟別人不一樣,就有人覺得奇怪,繼而議論調侃不已。
不過,楊小方卻喜歡他們家這種風格,她沒事就往陸郁梨家跑,還跟郁春玲換書看。楊小方最喜歡的是《讀者》。因為怕陸清華和陸美麗亂翻她的書,她便將書寄存在陸郁梨的房裡。
「我真想搬出來住。」楊小方跟郁春玲說道。
郁春玲勸道:「我看你婆婆對你還不錯。你們住一起也好,方便她照顧你。」
楊小方苦笑:「二嬸,我媽哪是對我好,她是對她孫子好呢。你不知道,她一天八百回的『我孫子這我孫子那」我聽得頭都要炸了。你說我要生的是個閨女,她會不會跟我翻臉啊?」
郁春玲一想還真有這個可能,不過,她還是安慰楊小方道:「應該不會,孫子孫女都一樣,再說頭胎是閨女還好呢。二胎生個小子,一兒一女,十全十美。」
楊小方歎氣道:「誰知道呢。」
……
新年到了。家家戶戶貼春聯,放鞭炮。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油香味和肉味。小孩子穿著新衣,兜裡裝著滿滿的零食,滿村亂跑,大人到處串門嘮嗑。
除夕過後,就是初一。從大年初二開始,便可以串親戚了。陸郁梨家的親戚很少,也就那麼家。外婆家不用去,姑姑家,她懶得去。而且因為陸國華比陸國紅大,所以也得是陸國紅先來她家後才好去。陸國紅今年不像往年那樣,動輒對人指點江山,這次顯得很低調。而錢文宇連面都沒露。
陸國紅來了,陸奶奶特意讓陸成功來叫二兒子一家過去。
即便陸郁梨再不願意,也得跟著過去。
他們一家五口剛進院門,陸郁梨就受到一道不善意的目光。那是錢金金射來的。緣由不清楚。
陸國紅和錢文宇的下崗,錢家的經濟水平直線下滑,自然而然地影響到錢金金。直接表現就是她今年沒添新衣服,穿的還是去年的棉襖。當她看到陸郁梨的新衣服後,眼中立即流露出一股不會掩飾的不滿和妒意。她都沒有新衣服穿,憑什麼她有?
錢金金畢竟還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因此便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嘀咕道:「哼,穿得再新也是土包子。」
本來,大家聽得不甚清楚,可錢金金旁邊站了一個唯恐天下不亂的陸美麗,於是她大聲地把錢金金的話重複了一遍:「小梨,金金說你是土包子。」
陸國紅不悅地瞪了陸美麗一眼,這孩子怎麼那麼不懂事。
她怕二哥二嫂生氣,趕緊打圓場道:「美麗肯定聽錯了,金金才不會這麼說。一路上,金金還說想小妹妹了呢。是吧金金?」陸國紅一邊說沖女兒使眼色。
錢金金昂著頭,才不理會媽媽的暗示,她很光棍地重複了一遍自己的話:「她本來就是土包子,我說錯了嗎?」
大人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陸郁梨脆聲應道:「嗯,我是鄉下土地裡的包子,你是縣城下崗的包子。都是包子,裝啥麵包呢。」
眾人聽罷有的笑,有的搖頭不說話。
陸國紅聽到「下崗」二字,卻是臉色一變。這正好戳中了她的痛腳。
郁春玲察覺到小姑子臉色的變化,生怕她多想,忙笑著道:「小孩子拌嘴很正常。——你們兩個都少說兩句。」
要是往常,陸國紅肯定得趁機搶白這個二嫂兩句,但今時不同於以往,她再不滿也得忍著,於是勉強衝郁春玲笑笑:「沒事,都是金金不懂事。去跟妹妹說聲對不起。」
錢金金眼中含淚,死活不肯。
陸郁梨懶得理會她,於是就大大方方地揮揮小手,道:「好了,你也不用跟我說對不起,我都七歲的人了,才不跟你一般見識。」
大伙聽到這話,不由得笑了起來。
陸國華也出來說話:「好了,去跟你嫂子玩去。」了
他不說讓孩子去跟陸美麗陸清華和錢金金玩,因為知道他們根本玩不到一塊去。
陸郁梨果然湊到楊小方面前去了。陸美麗則親熱地拉著錢金金,兩人這會顯得異常親熱,而且兩人一邊玩還一邊示威地看看陸郁梨。陸郁梨才不配合她們這種幼稚的遊戲,連看都不看一眼。
孩子各玩各的,大家坐在一起說話談事。
陸國紅停了一會兒,試探著問陸國華:「二哥,最近生意怎麼樣?我聽人說你是遇到貴人了?」
陸國華輕描淡寫:「啥貴人不貴人的,人家就是給我一個機會。關鍵是還是產品的質量。」
「二哥真是謙虛。」陸國紅笑了笑,神色十分複雜。起初,她和錢文宇一點都不看好二哥辦廠,畢竟他一個老實巴交的農民,讀的書少,沒有關係沒有門路,怎麼可能會辦好鹹菜廠?
可他們萬萬沒料到,僅僅半個月的時間而已,陸國華竟然接連認識了兩個大批發商,聽說還簽了合同。基本上,只要廠子裡產品質量過得去,出貨正常,這事就沒跑了。再看看他們,夫妻雙雙下崗,雖然已經托了人在找工作,但是縣城裡的幾家為數不多的廠子不是已經倒閉,就是即將倒閉。陸國紅越想越頭痛。不過,他們家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錢文宇的堂哥錢文清已經拍著胸脯答應說會幫忙,讓他們在家等著便是。再怎麼說,他們這只瘦死的駱駝也比馬大,而且他們學歷高,又是城市戶口,再怎樣也比他們這些親戚強。
一想到這兒,陸國紅情不自禁地又重新抬頭挺胸,稍稍恢復了一點精氣神。
陸國紅笑著說道:「嗯,你跟二嫂好好幹,錢家的親戚正在托人想把文宇給辦進機關單位。真要成了,到時你們辦事也方便許多。」
陸國華倒沒抱多大希望,他說道:「我們無所謂,只要你們能過得好,別讓媽操心就行了。」
兄妹兩人不鹹不淡地說了一會兒話,吃了一頓氣氛一般的飯就各自散了。
年過完了,親戚也串完了。他們該開工了。

  ☆、第四十八章 出事

初六之後,陸國華和郁春玲就開始開工了。白奶奶和白鳳她們又來幫忙了。年前郁春玲給白鳳買的衣裳,她十分喜歡,過年串親戚都穿著。
白鳳皮膚白嫩,穿艷色衣裳顯得愈□□亮。
郁春玲出口誇道:「小鳳出落越來越漂亮了。將來不知便宜了哪個憨小子。」
白鳳有些羞澀地小聲說道:「嫂子你這人好討厭,又來打趣我。」
白奶奶跟著笑了笑,對白鳳的婚事她倒不急,還想多留幾年呢,得好好挑一挑。而兒子的事則成了她的一塊大心病。她歎了歎氣,也沒有多說什麼。
第二天,白奶奶和白鳳都沒來,江玉榮來了,她悄悄地跟郁春玲說道:「你聽說了嗎?有人來給大龍說親,結果被白嬸給罵出去了。」
郁春玲吃了一驚:「咦,來說親不是好事嗎?白嬸怎麼把人給罵走了?」
江玉榮神秘一笑,「你這就不知道了吧?那媒人是勸白嬸拿白鳳給白大龍換親,男方有一個姐姐,男人死了,回娘家了。她弟弟三十多了還沒找到媳婦,娘家就生了心思,想拿她給弟弟換媳婦。」
郁春玲驚訝了片刻,又為白奶奶叫好:「白嬸罵得好。男方三十多了還沒結婚,肯定是哪方面有缺陷。小鳳多好的姑娘,怎麼可能嫁給這樣的男人?」
江玉榮道:「可不是嘛,我聽人說,那男人長得醜不說,脾氣還極壞,惹急了,連親爹親娘都打罵。」
陸郁梨聽到「換親」二字先是覺得荒謬,接著聽到白奶奶把媒人罵出去,又鬆了一口氣。白奶奶果然是明智之人。
換親這種事是完全建立在犧牲女人的基礎上的。但凡需要換親的男人就沒一個條件好的。不是家裡極窮就是個人有缺陷,或者是兩者都占的。村裡就有幾戶人家是換親,女方過得是苦不堪言,想離婚都不能,因為牽扯得太多,一方要離,另一方也會跟著離。再說又有爹娘兄弟壓著,哪能讓她輕易離成。
陸郁梨聽說,後來,她大伯母也打過陸美麗的主意,想讓她給陸清華換親,陸美麗的性子也不是個吃虧的主,自然不同意,於是她匆忙嫁了一個男人徹底打消了大伯母的念頭。據說,她大伯母那時萬分後悔把陸郁梨給送出去,不然拿換她多好。那時候她哪會料到兒子將來找不到對象呢?畢竟從名字就能聽出家裡對陸清華的期許。陸郁梨聽說後冷笑不已,即便她不到陳家,她也決計不會給陸清華當犧牲品。
她記得那年她有事回鄉,大伯母和奶奶跟他說陸清華的事,感歎他要絕後了之類的。陸郁梨就安慰她們說:「絕就絕了唄。又不是多好的基因。娶到媳婦又怎樣?萬一生個兒子又要擔心找不到對象。」
這番話把婆媳兩人給氣得不行。
白鳳換親的事,也引起了村民的一些議論,大部分人都說白奶奶拒絕得很好,不是個狠心的娘。也有小部分人說白鳳太自私,難道要看著哥哥打一輩子光棍嗎?換親又咋啦,嫁誰不是嫁?嫁誰不是嫁,陸郁梨一聽這話就想噴這些人一臉,找對象又不是牲口配種,跟誰都行。
陸郁梨想著白奶奶兩天沒來了,就想去她家看看。不想,當天下午,白奶奶又來了,不過白鳳沒來。
郁春玲覺得這事不太好聽,就裝作不知道,也沒打聽。不過白奶奶卻主動提起了此事,還把白大龍給罵了一通:「我怎麼會養出這麼個自私無情的東西。」
郁春玲不知道還有這一出,連忙問她怎麼回事。
白奶奶深深地歎息一聲:「那個沒良心的東西竟然還想勸我同意這門婚事,這個挨千刀的,那可是她親妹子!」
郁春玲和江玉榮都有些吃驚,她們大概都沒料到看上去老實孝順的白大龍竟是這種人。因為有前世的事情,陸郁梨倒不奇怪。白大龍這人平常看上去是很老實,不過這並不代表他就真好,他只是沒機會展示自己自私冷漠的一面而已。
白奶奶向兩人傾訴了一會兒,心情順暢許多,末了,她又用寂寥悲涼的語氣說道:「大龍是想女人想瘋了,我估摸著要是有個女人叫他拋棄俺們娘倆,他都不帶一點猶豫的。」
郁春玲和江玉榮連忙勸道:「那不可能,大龍到底還是你兒子。他只是一時糊塗罷了。」
白奶奶搖頭不語,只是繼續幹活。
這事之後,白大龍就出門打工去了,據說是帶著氣兒走的。
他離開後,這事就慢慢淡了。白奶和白鳳仍像以前一樣過她們的日子。
陸郁梨家的鹹菜廠已經開工幾天,開始步入正常軌道。
廠子裡沒有僱人,什麼事都是陸國華和郁春玲親力親為,兩人忙得腳不沾地。儘管很忙,陸國華還是郁春玲商量著要去陳家一趟。王立飛家離得近,他們已經去過了,只是陳家太遠,去一趟不容易,也就一直耽擱著沒去。
郁春玲當下就收拾給陳家的年禮。
陸國華正準備要去,陳光年卻帶著二兒子陳明江來了。陸郁梨有些奇怪,他怎麼沒帶陳明澤呢。不過,陸郁梨見過這個二哥也十分高興,畢竟前世,他們相處得也很好。陸郁梨初到陳家時,顯得十分拘謹,是陳明江幫助她快速融入那個家中。他常跟她開玩笑,帶著她捉弄呆萌的三弟陳明河,有時也會捉弄陳明澤,只要有他在,家裡總是充滿快活的空氣。
陳明江現在才九歲,臉龐飽滿豐潤,雙眼清亮,整個人像頭健壯的小牛犢似的。
陳明江跟他哥陳明澤不同,他性子十分開朗,一點也不怕怕生。不一會兒就開始跟陸郁梨說話。
「哎,你吃唐僧肉嗎?吃了能長生不老。」
陸郁梨接受了他的好意。同時也拿出自己的零食給他。
吃完零食,他又邀請陸郁強玩彈珠。兩人便趴在地上打彈珠。
三個孩子玩得不亦樂乎,大人則在一旁聊天。
郁春玲問陳光年:「陳大哥,你怎麼沒把明澤一起帶來?」
陳光年笑道:「這孩子懂事了,知道讓著弟弟了,這次主動讓明江跟我出來。」
「哦,那真是難得。」
……
陸郁梨不太方便從陳光年那裡套話,她就決定從陳明江這裡著手。兩人說著話,陸郁梨很容易地就把話題轉到了陳明澤頭上。
「你跟你哥哥經常打架嗎?」
陳明江嘿嘿笑道:「當然打啦。」
「那最近還打嗎?」她就想問陳明澤最近有沒有什麼變化。
陳明江似乎有些遲疑,她躊躇了一會兒才說:「最近不打了,他整天亂跑,我媽老罵他。」
「他都跑到哪裡去了?」
「……嗯,過年前跑到幾十里外的集市去了,我爸去找他,我媽還以為他被人拐走了,差點要揍他。」
陸郁梨正要問集市是不是那個農貿產品批發市場。誰知,陳明江突然想起了什麼,立即閉口不言,接下來的事,無論陸郁梨怎麼問,都再也撬不到關於陳明澤的消息。
陸郁梨跟陳明江玩了一會兒,又忍不住偷聽陳光年跟她爸媽的談話。
她聽到陳光年在主動問陸國華需不需要錢用。
陸國華忙說不用了,人家肯替他做擔保他已經很感激了。哪能再找人借錢。
陸郁梨聽陳光年那語氣,他今年應該沒少賺。年後要添新車,還要添夥計,還打算要在淮水南郊買地皮蓋房子。說到買房子,每一個重生的人大概都不想錯過這個時期,不過現在市場上還沒有商品房,但是地皮是可以囤的。等他們家手頭有餘錢了,倒可以考慮一下。
陳光年在陸郁梨家吃了午飯,然後又提著年禮去陸國中家坐了一會兒,接著便要告辭了。臨走時,郁春玲給他收拾了兩大包東西,過年時炸的各種零食,還有各式乾菜鹹菜等等。陳光年客氣一下也就收下,笑著說道:「弟妹啊,你這手藝真是太好了,自從有了你做的辣醬,我們全家的飯量都變大了。」
郁春玲笑說,「哪有這麼誇張。你家這幾個小子正長個呢,飯量能不大嗎?」
陳光年走後,夫妻兩人又像以前一樣加班加點趕工。白奶奶仍時不時來幫忙,陸成功準備要出去打工,就沒再來了。楊小方已經身懷有孕,兩人哪能讓她累著。來陸郁梨最勤的還數白奶奶母女以及隔壁的江玉榮。郁春玲跟陸國華商量說,以後真要僱人就考慮先雇她們兩家,另外再加上一個江薇。
陸國華和郁春玲籌劃著,要好好大幹一場。可是就在這時候,出了一件大事。這事倒不是出在陸家,而是隔壁孫家。
礦上來了封加急電報:孫大成出礦難了。

  ☆、第四十九章 孫家

孫大成出礦難這個噩耗,讓整個孫家沉浸在他巨大的悲痛中。陸郁梨全家也是既震驚又難過。其中最震驚的莫過於陸郁梨。她明明記得孫大成上輩子一直好好的,並沒有出意外啊。怎麼會這樣
江玉榮整個人像抽乾了精氣神似的,連哭都哭不出來。她的大女兒孫小麗在一旁悄悄垂淚,龍鳳胎還不知道家裡發生了什麼大事,跑外面玩去了。
郁春玲不知道該怎麼安慰江玉榮,只是在一旁陪著掉眼淚。
江玉榮沉默了半晌,終於像祥林嫂一樣絮叨起來:「都怪我,他給我寫信時說他代替工友下礦不回來了,我當時就不願意,夜裡做的夢也不好……小梅和小剛又喊著說『別有都有爸爸,他們沒爸爸』我也沒往深了想,都怪我,我當時咋就不死命讓他回來呢。」江玉榮越說越悔,越說越恨,最後索性直接扇自己巴掌。
「媽,媽,你別這樣人。」孫小麗哭著勸她媽。
郁春玲也勸:「不怪你,真的不怪你,誰能料到會發生這事?你哭出來吧,哭出來會好些。」
江玉榮醞釀了好一陣,終於放聲哭了出來,她哭,孫小麗也跟著哭,郁春玲也情不自禁地陪著掉眼淚。
陸國華進來時就看到這些人哭成一團,他跟孫大成感情一向不錯,心裡也難受。不過,他沒有像郁春玲一樣陪著掉眼淚。他等江玉榮稍稍平靜下來,才開口說話:「孫大嫂,我知道你心裡難受,可是你家裡還有三個孩子呢,你怎麼著也得堅強起來,還有孫大哥的事也要趕緊處理,看電報上說,最好是家屬親自去一趟,你別怪我說話直,去的了已經去了,活著的還得活下去,還有礦難賠償的事,你也得著手去辦。」
江玉榮一想起自己和三個孩子今後將無衣無靠,不禁哭得更大聲了。
陸國華因為走不開,在孫家呆了一會兒就回去了,倒是郁春玲一直陪著。陸郁梨看著哭成一團的姐弟三人,不禁鼻頭發酸,她太理解這種心情了。前世,他們家也經歷過這樣的事情。
村裡人也聽說了孫大成的事了,不斷地有人上門來安慰江玉榮。白奶奶和白鳳也來了。
江玉榮哭了一場又一場,一次又一次地重複著那些話。大家誰也不覺得她煩。全都認真地聽著,不住地安慰她。
郁春玲趁著有人安慰江玉榮,回家去做了飯端來,哄著雙胞胎吃了,又硬勸孫小麗和江玉榮吃了幾口。
兩天後,江玉榮的情緒終於漸漸平復下來。她紅著眼圈,一臉為難地來找郁春玲和陸國華商量事情。
「國華,春玲,我準備和小麗去礦上,家裡的事就交給你們了。」
郁春玲連忙應承:「嫂子,你儘管放心去,你家裡都交給我。」
陸國華沉吟了一下,問道:「就你和小麗嗎去嗎?」
江玉榮點頭。
孫家是天南村的外來戶,本家的兄弟都不在本地,而江玉榮也沒什麼娘家兄弟,這個時候,也沒人幫她們。
江玉榮道:「這個時候也沒辦法了,就算我不識字也沒關係,好在小麗讀過初中,俺們娘倆怎麼著也能找過去。」
陸國華沒有多說,等江玉榮離開後,他才跟郁春玲商量:「俗話說,遠親不如近鄰,這些年來,咱們兩家連臉都沒紅過,都是互相幫忙。大成出了這事,我怕礦上的人會欺負她們孤兒寡母,這賠償金的事可關係到他們一家以後的生計。」
郁春玲倒倒沒陸國華想得這麼遠,聽他這麼說,也覺得是這個理。
郁春玲思索了一會兒,語氣堅決地對陸國華說道:「國華,你說得對,你跟玉榮去吧,家裡的事我頂著。」
「行,那就多辛苦你了。我爭取把大成的事快點辦完。你要忙不過來就僱人。」
「好。」
陸國華和郁春玲當下就去孫家,把這個決定了告訴了江玉榮母女。
江玉榮也想過請陸國華陪同她一起去,她大字不識一個,平常連縣城都沒出過。如今千里迢迢地去礦上,心裡既淒惶又害怕。但她也知道,陸家如今也是在關鍵時刻,陸國華里哪裡走得開,何況陸家只是她的鄰居,她哪裡好意思提出太過份的要求?
如今,她聽到陸國華夫妻倆主動提出幫這個大忙,當下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國華,春玲,我、我不知該說啥好。」
郁春玲握著她的手道:「玉榮,你什麼也別說了,趕緊收拾一下,明早就去吧。小麗要不就別去了,過幾天也要開學了。」
「哎哎。」
三人商量完畢,郁春玲趕緊回去給陸國華簡單收拾了一包行李。
第二天,天剛亮,兩人就一起出了門。
村裡人得知陸國華陪同江玉榮前去料理孫大成的後事,都覺得這是最好不過的。
人們憐惜孫家的遭遇,有點空就過來幫忙餵豬做飯做家務。
陸國華走後,郁春玲一個人更加忙碌了。
陸郁梨一邊陪著媽媽,一邊盼著父親和江玉榮快點回來。
陸國華和江玉榮在半個月後才得返家。江玉榮將孫大成的骨灰盒帶了回來,辦了一場簡單的葬禮,將其下葬。
逝去的人已經逝去,活著的人還要過日子。好在江玉榮性子也算堅強,雖然難過,但並沒有倒下來。她讓女兒該上學上學,她該幹活幹活。兩家來往比以前更密切。
孫家忙時,郁春玲和陸國華主動去幫忙。陸家忙不過來時,江玉榮也要見縫插針地來幫忙。
然而,兩家人萬萬沒料到的是,村子裡卻有一場流言因兩家而起,而且傳播速度驚人。
孫大成剛去世時,村民們以同情憐憫居多。但是隨著陸國華和江玉榮的歸來,事情就開始悄悄地變了。
最初有人或是直接或是委婉地向兩人打聽孫大成的賠償金的事。此事,陸國華早在路上就仔細叮嚀過江主榮,叫她別說。江玉榮也知道利害,每當別人問及,都只是含糊應付過去。所以,賠償金的具體數字只有兩家大人知道,當然陸郁梨也知道了。
江玉榮曾在郁春玲面前數次提及自己的感激之情:「真是多虧了國華,不然,我們孤兒寡母地鐵定要被坑了。」原來初到時,礦上的領導說孫大成是臨時工,沒簽合同,而且下礦時操作失誤,又不是本地戶口等等找出一大堆理由搪塞,給肯賠幾千塊,陸國華據理力爭,還揚言要是賠償金不滿意,他就聯合其他發生礦難的家屬去找記者曝光這件事。對方見陸國華不好糊弄,只好又繼續加價,雙方拉鋸似地扯了好幾天,陸國華和江玉榮才終於爭取到了3萬五的撫恤金。這在當時可是一筆巨款,江玉榮拿到這筆錢,手都是抖的。這可是拿她丈夫的命換來的。
村裡人不知道具體數字,只是胡亂猜測議論,有的說幾千,有的說幾萬。還有那不開眼的人來找江玉榮借錢。江玉榮只是哭訴家道艱難,哪敢開這個口子?於是就有那懷恨在心的,開始胡亂造謠。說她跟陸國華有一腿,要不,他怎麼那麼熱心,千里迢迢地陪著她去。有的人還言之鑿鑿,說他倆在路上就好上了。說的有鼻子有眼。還有人嚼舌嚼到郁春玲面前來了。
郁春玲不由得勃然大怒:「這是哪個該下十八層地獄的人造的謠?國華陪著玉榮去礦上,是我們倆商量好的,我們兩家好了這麼多年,這個時候不幫忙啥時候幫忙?他們孤兒寡母已經夠難了,這些人還有點良心嗎?」
可是郁春玲再怒也沒用,流言越傳越猛。還有人說江玉榮不但勾搭了陸國華,還勾搭了別人。因為有人看見,天黑時有男人在孫家門口轉悠。
江玉榮氣個半死,她如今是百口莫辯。她甚至不敢像以前那樣隨意出入陸家。
陸國華試圖找出流言的源頭,然而流言就像風一樣,來無影去無蹤的,想查證都難。好在郁春玲無條件地相信他,這倒讓他心安不少。為了避嫌,陸國華基本不到孫家去,有什麼事都是讓郁春玲去。
過了幾天,流言在逐漸減弱。這是因為,村裡很快就有一個新流言。
這是關於朱國正和江玉榮的。如果說陸國華和江玉榮的關係只是人們的幫亂猜測,那麼這次,卻有人確確實實地看到朱國正時常出入孫家。
朱國正時常在村民們的聚集地,大言不慚地說他和江玉榮事:「哎呀,我掐指一算,我們這輩子有段姻緣。玉榮要是嫁了我,可是掉進福窩裡了,我那算命的後爹早說過我是大器晚成的人。發跡就在這兩年。」
朱國正厚著臉皮往孫家湊,江玉榮起先磨不開面子,不好趕人,後來見他越來越過份,只好罵他趕他。可是她罵也沒用,朱國正照樣往上湊。
時隔數月,陸郁梨再次看到這個人潭,心頭的仇恨之火再次被點燃。前世,他禍害了自己一家,這一世,他又要禍害了孫家了嗎?只不過,這次,她一定會讓得到一個深刻的教訓。

  ☆、第五十章 打倒那個人渣(上)

朱國正打上了孫家的主意,他閒來無事整天在村裡晃悠,每每見了人,他都主動嬉皮笑臉地上前找話說:「各位嬸子/嫂子/妹子,你們不知道打光棍的難處吶,沒人洗衣做飯,家裡亂得像狗窩,冬天冷颼颼,被窩裡也沒個人,你們也都不幫幫我。」
有的人唾棄朱國正冷臉不理他,有的人就跟著不懷好意地起哄:「國正,你這話啥意思,俺們咋幫你呢?」
朱國正等的就是這句話,笑嘻嘻地說道:「哎呀,我看小麗媽就挺好,她缺男人,我缺婆娘,這不正好湊一對。你們說是不是?」
那些人繼續道:「可誰知道人家願不願意跟你?」
朱國正連說:「你們再幫我說合說合不就成了。女人家臉薄,心裡願意,嘴上也說不願意。」
「你想得美喲。」
……
朱國正見縫插針地把自己和江玉榮往一塊湊,江玉榮澄清過也罵過,可是這事越描越黑。她哭著去找村長,村長頂多批評教育朱國正一頓,又能怎麼著,也不真心去管。要是孫家兄弟多,朱國正也不敢這麼放肆,偏偏孫家又是個外來戶,村民們遇到小事還幫願意點忙,遇到這種事,全都事不關已高高掛起。畢竟像朱國正這種牛皮糖似的無賴,誰都不敢沾上。
陸國華管了幾次,朱國正竟然反咬一口,他語氣曖昧地說道:「國華老弟,你是玉榮的什麼人哪,管得這麼寬?莫非你真跟她……」朱國正說到關鍵處故意吊著不說了。圍觀者的表情也立即曖昧複雜起來。
陸國華氣得想立即打死這個人渣,不過,他心裡明白,寡婦門前是非多,他稍一不注意就會連累江玉榮,因此他默默把火往下壓了壓,一臉坦蕩地說道:「我陸國華是什麼人,你朱國正又是什麼人?你一個不務正業、愛鑽女人堆蹭便宜的二流子無賴,一張破嘴沒個實話,別人真是眼瞎耳聾了才會信你的鬼話。孫大哥剛剛下世,屍骨未寒,你就這樣沒臉沒皮地糾纏孫嫂子,你還有沒有一點良心?」
朱國正要是有一點羞恥之心,他就不是朱國正了。他才不管陸國華的話有多麼義正辭嚴,他只抓住一點猛攻死纏:「嘖嘖,話說得再好,也掩飾不了你的別有用心,你要不是對玉榮有心思,你為啥這樣熱心?放著自家老婆孩子廠子不管,千里老遠地去護送她……你看我不順眼,可不就是吃醋了嗎?」
論講歪理,陸國華哪是朱國正的對手,他氣得心頭冒火,再也忍耐不住,上前揮拳頭就打。
朱國正在打架方面根本不是陸國華的對手,他不敢對面對抗,只是左擋右閃,一邊躲閃一邊嚎叫:「你們都來看哪,陸國華這個姦夫要打死我這個正經處對象的了。」
他嚎叫得越厲害,陸國華的拳頭就落得越快。眾人只是圍觀,也沒人真心拉架。
兩人正打得激烈處,就看見郁春玲和江玉榮匆匆過來了。
眾人一見事主來了,目光刷地聚集到江玉榮深上。
江玉榮跟年前相比,憔悴蒼老了許多。先前白白胖胖的圓臉明顯地變尖變黃,一雙總是帶笑的雙眼如今是眼圈發青發黑,目光淒切無神。
江玉榮恨恨地瞪著朱國正,指著他尖聲罵道:「姓朱的,你這個畜生,我今兒個就當著大伙的面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就算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嫁你這個死不要臉的流氓,你真想女人想瘋了,就一頭撞死到陰間找你老娘去。」
朱國正坐在地上一邊呻、吟一邊說道:「哎喲,玉榮,你不會是看上別人就把我給甩了吧。你要想清楚了,我可是一心一意地對你呀,某些人再好,人家也是有老婆的,你難道要給人做小嗎?」
他雖然沒指名道姓,可大家都知道他說的是誰。
陸國華再次大怒,又要上去打。江玉榮也想上去廝打。
郁春玲及時拉住了兩人,郁春玲掃視了眾人一眼,挽住氣得渾身發抖的江玉榮,聲音從容地對大伙說道:「我們兩家在村裡也不是一天兩天了,我們是什麼樣的人,我想大家都清楚得很。大家千萬不要信那些爛七八糟的謠言。你們好好想想,若是我男人真跟玉榮有不清白的關係,我是傻了還是瘋了還跟玉榮這麼好?我早第一個衝上去撕了她。」
眾人一聽也覺得有理,若是陸國華真跟江玉榮有一腿,第一個坐不住的就是郁春玲了。可她這些日子以來就跟個沒事人似的,跟江玉榮該咋樣還是咋樣。
郁春玲頓了一下,又深深歎息一聲道:「咱們大家的心都是肉長的,現在孫大哥拋下他們孤兒寡母走了,三個孩子最大的才十四歲,兩個小的才五歲,這日子已經夠艱難了。咱們沒能力幫他們就罷了,畢竟各家有各家的難處,可咱們也不能落井下石啊,更不能跟著那黑心爛肺別有用心的人去抹黑玉榮吧。」
郁春玲的一番話說得有情又有理,眾人有的唏噓又有感歎,也有的不好意思。
而江玉榮聽到這些話,不覺又觸動心腸,「哇」地一聲放聲痛哭起來。大家收起了看熱鬧的心思,趕緊上前來勸。
江玉榮一邊哭一邊罵孫大成這個死鬼,丟下他們娘四個不管。
「……你一抬腳走了,丟下我死不了活不好,若不是顧著三個孩子,我也跟你一起走了算了,省得受這份活罪。」
江玉榮越哭越傷心,越想越難過。惹得心腸軟的婦人也跟著掉眼淚。
郁春玲上前去拉江玉榮,並輕輕地掐了她一下,提醒她還有話要說。
江玉榮很快會意,於是接著哭道:「你這個死鬼,你走了,我以後咋過……」江玉榮哭著哭著就把那幾千塊賠償金我說了出來。畢竟大家都知道礦上會賠償,說一分沒賠,大家肯定不信,與其讓人亂猜,還不如她找這個機會說了出來。眾人很精明地聽出了這個數字,心裡默默歎了口氣,同時又鬆了口氣。幾千塊聽上去不少,但也沒先前猜得那麼多。
江玉榮哭了一陣,又抹著眼淚說道:「前些日子,有人問我去借錢,我因為大成才走,精神恍恍惚惚的,啥事也沒心思處理,就沒答應。這幾天才稍好些,你們家裡實在有困難的,就來找我說,我把三個孩子的學費、買化肥農具種子和修房子的錢留下來後,餘下的錢,能借你們多少算多少。」
江玉榮這是以進為退,畢竟,她以後還要在村裡生活下去。她不求這些人能幫她,只求他們別欺負他們一家就好。
大傢伙一聽江玉榮這話,一想到這錢聽上去挺多,可那是一次性的,以後再也沒有了。人家還有三個孩子要養,家裡能過得下去也就不好意思開口了。有那心思借的,看大家都不開口了,他們也不好開口了。
這時卻聽見地上的朱國正大聲叫道:「好玉榮,既然你手頭有錢,就借我點吧。」
江玉榮站起身,走到朱國正面前,「呸」地一聲吐了他一臉:「你不就是惦記著我家大成拿命換來的那點錢嗎?我告訴你,我把錢扔水裡聽水響也不借你這不要臉的東西!」
江玉榮臨去時又故意大聲說:「我要弄條大狗,以後你再敢進我家的門,我就放狗咬你。」
朱國正擦了擦臉,可憐巴巴地說道:「玉榮,你好狠的心吶。」朱國正說這話的時候,臉上飛快地閃過一絲陰鷙。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不怪我了。
朱國正從這天起,像是吸取了教訓,果然不再糾纏江玉榮了。孫家難得落了幾天清靜。
但陸郁梨很快就發現,朱國正最近總在孫家附近轉悠,他像是在踩點。陸郁梨心中一陣警覺,以朱國正的為人很可能是想夜裡潛入孫家,想把生米煮成熟飯,到時,江玉榮不嫁也不行了。她聽村裡人說過,有的無賴就是用這種方法娶上媳婦的。鄉民講究面子,女方家遇到這種事選擇報警的極少,一般都是私了,又因為女孩子名聲已經壞了,只能選擇嫁那個害她的人。江玉榮有三個孩子,她若是遭了害,為了名聲為了孩子,也不會去報警,一般會忍氣吞聲地嫁了他。到時候,朱國正是人財兩得。
陸郁梨想了想,這種時候,必須得先提醒江玉榮注意安全。
陸郁梨也想過報警,可是這個時期的農村,法律觀念比產薄弱的地方,除非出了人命大案才有人管。像朱國正這種的,若是犯罪未遂,就算被抓住了,也就是批評教育一陣,拘留一段時間又放了出來。他出來之後怎麼辦?有千日做賊的,斷沒有千日防賊的。打蛇不死必為所害。
陸郁梨決定趁機好好地設計一下朱國正這個人渣,最好叫他非殘即死,一輩子不得翻身。

  ☆、第五十一章 打倒那個人渣(下)

陸郁梨把這個發現告訴了郁春玲,郁春玲一聽也覺得此事關係重大,就趕緊告訴了陸國華。然後,她再去找江玉榮。江玉榮一聽就明白朱國正在打什麼主意,她咬牙切齒地說道:「我到底做了什麼孽,遇到這個豬狗不如的東西。」
郁春玲安慰她:「你別為這種人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咱趕緊想想辦法怎麼對付這個混蛋。」
江玉榮擦擦眼淚,當下就決定就去別人家抱兩隻來著狗來,另外,還準備了一把砍柴刀放在床邊。郁春玲又讓陸國華幫著她在院牆上方弄一些碎玻璃片,以免人翻牆過來。
接下來,一連好幾天朱國正都沒動靜,大人漸漸放鬆了警惕。但陸郁梨卻一點也不敢放鬆。
她時時刻刻地緊盯著朱國正,不但自己盯著,還悄悄叮囑陸郁強也盯著他。陸郁強比她更方便,他又不用上學,可以用十幾個小時盯著朱國正。
過了兩天,陸郁強悄悄拉著她來到孫家和他們家廠房的交界處,指著一處地點說道:「我看到他來到這兒玩了。」
陸郁梨仔細地觀察著這個地點,她家的牆上被人為地摳掉了幾塊磚頭,正好可以踩著當梯子攀上孫家的院牆,巧的是院牆那邊正好有一棵樹,剛好方便他沿著樹跳下去。真不愧是偷雞摸狗習慣了的人,踩點踩得好,想事還想得周到。
陸郁梨再進一步猜測,他們兩家都有狗,若要不想驚動狗,朱國正很有可能會先藥倒兩家的狗。陸郁梨便多了個心眼,一到天黑,就給狗帶上嘴罩,用竹編的那種,讓它們吃不了東西,以免著了朱國正的道。另外,她還給孫家送了兩個過去。
接著,她又想出一招,她叫上陸郁強,兩人一起在朱國正踩好的那點的旁邊,兩堵牆的中間挖坑。陸郁強的力氣大,也很熱衷此事,兩人用了一天半的時間,挖出了半人多高的深坑。陸郁梨從家裡找出各種帶尖的東西,尖朝上□□坑裡,上面再鋪一層薄土當作偽裝,為了防止別人誤落進去,白天的時候,他們會在上面加一層木板,等到晚上再抽掉。
陸郁梨一邊悄悄地準備這些東西,一邊還抽空到朱國正住的房子四周轉悠,以便悄悄觀察他的行蹤。
朱國正住的地方,是他娘沒改嫁前住的房子,兩間位於最偏僻的村東的土胚房,前後左右都沒人。房子四周荒草齊膝,到處都是穢物。
陸郁梨只好掩著鼻子,躲藏在草叢中。
陸郁梨沒等多久,就聽見有男人說話的聲音,她側耳傾聽,她聽得出來一個是朱國正的聲音,另一個是陌生的男聲。
「姓朱的,你他娘的到底啥時候還錢?」那個男子粗聲粗氣地問道。
朱國正連連陪笑:「馬上就還,馬上就還。」
「你得了吧,你說了多少回馬上了?到現在老子還沒見到一分錢。」
朱國正再次保證:「這次是真的還你。」
那個男人說道:「行,我就再給你兩天時間,要是再不還錢,我就卸你一條胳膊。我可警告你,你可別給我玩花樣兒,你要是敢跑,只要讓我逮著你……下場不用我說吧。」
「嘿嘿,知道知道。」
那人走後不久,陸郁梨也悄悄離開了朱國正家,那地方實在太難聞了。
陸郁梨回到家時,正碰上爸爸打著手電筒出來找她。
陸國華一看到,急聲問道:「你跑哪兒玩去,你媽找了你一大圈子都沒見著人影。」陸郁梨隨便撒了個慌敷衍過去。
陸郁梨算著朱國正很有可能就這兩天動手,神經一刻也不肯鬆弛。陸郁梨又特意提醒了江玉榮要注意朱國正。
為了方便計劃實施,陸郁梨還施展撒嬌功夫,硬要跟爸爸到廠子裡去睡,因為那裡離事發地點近。陸郁強最愛跟陸郁梨的風,妹妹去哪兒他也要跟著去。陸國華無奈,只好讓郁春玲收拾了兩床厚被子拿到廠房裡,讓兄妹倆擠在旁邊。
「你們兩個混孩子,有福不知道享,睡家裡多舒服,非要跟我擠。」陸國華一邊鋪床一邊叨嘮。
被子捲成了筒狀,兄妹兩人一人一頭,縮在被子裡,陸郁強調皮,時不時地用腳踢陸郁梨一下,陸郁梨陪著他鬧了一會兒,便假裝睡著,實則是側耳傾聽著外面的動靜。
外面十分安靜,一直很安靜。時間一點點過去,九點,十點,十二點過去,還是沒有任何運靜。陸國華和陸郁強已經睡熟了,困意向她襲來。陸郁梨強撐著不睡。又過了一個多小時,陸郁梨實在撐不住了,眼皮開始打架。她有些後悔自己白天沒有偷睡一會兒,要不然不至於這樣。
不過,好在她家有狗,孫家也有狗,而且狗帶上了嘴罩,狗吃不了東西自然就著不了朱國正的道。她的心情一鬆弛,深沉的睡意立即淹沒了她。
不知道睡了多久,陸郁梨突然被一陣尖叫聲驚醒。接著是此起彼伏的狗叫聲,陸國華也醒了,他飛快穿好衣服,從床邊拎根木棒就往外跑。陸郁梨為了方便連衣服都沒脫,當下也跳下床來,還順便把哥哥踹醒:「起來抓賊了!」陸郁強一骨碌也翻身下床。
等到陸郁梨跑出來時,就見他家廠房的院子裡燈火通明,孫家院子子裡喊打聲、狗叫聲混成一片。
陸郁梨剛跑到大門口,就被郁春玲一把給抱了起來:「你可不准亂跑,碰著你了怎麼辦。」
陸郁梨掙扎著非要下來,郁春玲扭不過她,正要帶著她去孫家。就聽見隔壁有男人大聲說道:「抓住他,別叫他跑了——」
接著,就聽見「撲通」一聲巨響,隨之而來的是一陣慘絕人寰的慘叫聲:「啊喲——」
「人在哪兒呢?」
「掉到國華家的院子裡了。」
人們像潮水一樣向陸郁梨家的廠房裡湧進來。陸國華帶頭走了進來,循著聲音去找人。陸郁梨趁機脫離了媽媽的牽制,飛快地朝陷阱的方向跑去。
很快,就聽見有人叫道:「這裡頭有人!」
一時間,幾道手電筒的光柱一齊朝陷阱裡的人臉上照去。
裡面的人趕緊捂著臉,抱著頭。
陸郁梨拿起磚頭就朝坑裡狠狠扔去:「這個賊來我偷我家的東西了,砸死你!」
她一帶頭,陸郁強也跟著扔磚頭:「叫你偷我家的東西,砸你。」
坑裡的人悶哼一聲,有氣無力地哼哼道:「別、別砸了,是我。」
江玉榮突然像了瘋似的衝過來,抱起磚頭亂砸一氣:「我砸的就是你!我今兒跟你拼了!」
郁春玲看著江玉榮情緒不對勁,生怕她真把朱國正給砸死了,趕緊拉住她,好聲勸道:「玉榮,咱讓人把他送到派出所,你可別為了這個人渣搭上自己。」
江玉榮靠在郁春玲身上,抽泣不已。大伙七手八腳地把深坑裡的朱國正給拉出來,拉上來一看,在場眾人無不倒吸一口冷氣。這人沒死也去了半條命了,渾身是血,腰上,屁股上,大腿根處被穿了好幾個血窟窿,傷口還在汩汩冒著血,頭上也被磚頭咋破了好幾處。朱國此時正已處在半昏迷狀態。大家沒料到情況會這麼嚴重,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氣氛凝重起來。
江玉榮擦乾眼淚,高聲說道:「你們大伙都別怕,你們都是為了我,出了事我頂著!」
大家一聽這話,略略放了心。
接著大家又互相商量著這事該怎麼處理。
有人說,最好連夜把人送到派出所,還有人說先抬回他家放著,明早再送派出所。
眾人正商量著,村長來了。村長問了問情況,想了想,揮手說道:「先把人抬回去,明天再說。」
村長帶著幾個人把渾身是血的朱國正抬回他住的地方,那幾個人把他扔下就走了。
事情已經辦完,眾人陸續回家繼續睡覺。江玉榮也被人勸著回家去了。
陸郁梨重新躺在床上,腦子思緒翻滾。照她的意思,朱國正這個死了是最好的結果。可是她隨即又想到,不管她多恨這個人,就他目前所犯的事來看,他還罪不至死,如果朱國正真死了,也不知道她家和這些參於打他的村民用不用負法律責任?她有機會一定要問問專業的律師。
她帶著這些問題進入了夢鄉之中,第二天,又是個好天氣。她剛醒來不久,就聽到一個消息:朱國正竟然天亮前偷偷離開了。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到哪裡去了。
眾人驚詫不已,明明昨晚他都傷成那樣了,竟然還能離開。
「就這樣讓他跑了。本來還準備送他去派出所呢。」
「跑了也好,送派出所也未必會怎麼著,萬一還讓咱們出藥費咋辦?」
「這事一出,這姓朱的應該不敢再回來了。」
……
眾人議論紛紛,有人不甘,但更多的人是鬆了一口氣。雖然江玉榮說有事她頂住,但誰能說得準,昨晚大伙打人時也沒個準頭,萬一真被訛上了就麻煩了。

  ☆、第五十二章 家事

一連幾天,朱國正是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大家起初還有些忐忑,後來就放下了。
但是誰也沒想到,幾天後縣公安局的人前來調查朱國正,聽知道內情的人說,朱國正好像是跟一個搶劫犯有往來。陸郁梨猛然想起了那晚,她潛伏在朱國正家草叢裡聽到的那個對話。那個人是不是民警所說的搶劫犯?朱國正是不是被那個人帶走了?不知道那人為什麼肯帶他走,以及又把他帶到哪裡去了?陸郁梨猜測,那人很可能是怕朱國正被扭送到派出所後一不小心抖落他的底細。
村民們聽說朱國正跟搶劫犯有往來,也不禁吃了一驚。陸郁梨悄悄地講自己那晚的所見所聞告訴了陸國華,陸國華又講此事轉告了前來的調查的民警。陸郁梨也不知道這個消息對公安局有沒有用,總之,案子暫時並沒有進展。
關於朱國正的下場,有人在外鄉的大街上看到了一個很像他的算命先生,那人左胳膊斷了,右腿瘸了,穿得破破爛爛,蓬頭垢面的。這是後話了。
雖然案情沒有進展,朱國正的人也沒找到。但天南村裡少了這麼個禍害,村民們無不拍手稱慶。江玉榮的心頭更是徹底地鬆了一口氣。她帶著三個孩子,又有孫大成留下的撫恤金,他們的日子過得還算可以。過了一段時間後,也陸續有人上門給江玉榮做媒,都被江玉榮委婉謝絕了。她畢竟帶著三個孩子,改嫁必須慎之又慎。
與此同時,江玉榮和陸國華之間的流言也漸漸淡了。陸國華從此也知道避嫌,有什麼事都盡量讓郁春玲出面,江玉榮也十分注意平時的言行,即便需要男人去幫忙幹活,她也是一次多請幾個。況且,她平常又行得端坐得直,所以再也沒有類似的流言出現。
陸郁梨家經過艱難的起步階段,開始進入了快速發展期。現在他們家的鹹菜有了兩個銷售渠道,一是藍家的批發市場門市部,二就是陳光年介紹的淮平農貿市場的湯老闆那裡。隨著時間的推移,湯老闆那裡成了主要客戶。淮平農貿市場位於魚、蘇、皖、豫四省交界處,平日發貨量十分龐大。陸國華和郁春玲拿到貨款後,又擴大了生產規模。他們兩人實在忙不過來,就請了幾個女工。
最先請的就是白奶奶和白鳳以及學校周老師的愛人江薇。至於江玉榮,她倒是想來,可是家裡實在太忙了,她只得暫時打消這個念頭。白奶奶和白鳳之所以要來做工,一是跟郁春玲他們熟了,在這兒幫忙覺得自在,二就是白大龍自從年後賭氣離家打工,一直沒有寄錢,以往他可不是這樣。
白奶奶歎氣:「兒大不由爺,隨他去吧。我大不了就當沒這個兒子。」
陸郁梨算了算時間,估計那個馬寡婦應該快出現了。
陸郁梨家的鹹菜廠蒸蒸日上,村裡人大部分人是羨慕、佩服陸國華和郁春玲敢想敢幹,也有極少數眼紅、說風涼話。其中最坐不住的要數陸國中夫妻倆了。陸國華最開始辦廠子時,他們倆最不看好,笑得比誰都響。如今廠子辦起來了,他們又比誰都難受。
她試圖也去廠子子裡幫忙,誰知卻被郁春玲找借口推辭了。郁春玲可看不上這個不講衛生的妯娌。李秋雲氣得七竅生煙,回家來跟全家訴苦。陸奶奶在屋裡罵二兒子二兒媳婦胳膊肘子往外拐。陸美麗和陸清華跟媽媽同仇敵愾。唯有楊小方一言不發。別說二嬸看不上她婆婆,連她都嫌棄。只要她還能動,她都盡量不讓她上鍋做飯。名義上是孝順,實際上嫌她不乾淨。她已經決定了,等生完孩子,一定要想辦法搬出去。
楊小方現在還是喜歡到二嬸家串門,不過,她懷著身孕幫不上忙,即便她想幹,郁春玲也不敢讓她幹。楊小方是初中畢業,郁春玲忙不過來時就讓她幫忙記記帳之類的。她打心眼裡喜歡這個懂事的侄媳婦,有點好吃地就給她留著。
郁春玲道:「你可是雙身子,得好好補補營養。」
楊小方也不推辭,笑著說道:「我要是有二嬸這樣的婆婆就好了。」她那個婆婆不提也罷。當初她看著陸成功人老實能幹,心眼也善良,就忽略了他父母的不好之處,現在想想,真是一言難盡。
陸郁梨默默歎息,現在其實是她們婆媳比較融洽的時期。畢竟,李秋雲一心認定大堂嫂肚子裡懷的是個孫子,自然對她另眼相干。等到孩子一出生就能看清她的嘴臉了。想必到時候大堂嫂會更加心塞。
陸郁梨家裡是一日千里,和和美美。陸國紅家裡卻亂了套。兩口子一起下崗。而年前承諾幫他們辦工作的錢文清現在則一拖再拖,一會兒說認識的頭頭出差了,一會兒說說頭頭老婆生孩子了。再笨的人也知道怎麼回事。希望徹底破滅。陸國紅還好些,不能進國企,她幹別的也行。但心高氣傲的錢文宇卻不行了,他是高不成低不就,又放不下架子和面子,只能每日借酒消愁。沒工作沒收入已經夠慘了,偏偏他一個大男人還敏感得要命,說話稍一不注意就是笑話他沒本事,就是不體諒他,然後動輒提起往日的輝煌:想當年,我怎麼怎麼著。陸國紅氣得不行,吵也不是,不吵也不是。錢金金也煩他爸煩得要命。
陸國紅憋了一肚子氣,只好回娘家訴苦。
她一看到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二哥二嫂,心裡頓時一個新妙主意。
這天,她破天荒地給陸郁梨和陸郁強買了一大包零食,笑容滿面地上門來了。
「二哥二嫂在忙呢?」
「國紅來了。」郁春玲看到小姑子,自然熱情招待。
陸國華忙完也過來陪她說話。
聊了一會兒,陸國紅話鋒一轉道:「二哥二嫂,我覺得你們廠子越來越大,你跟我嫂都沒看過這個,是不是應該找個懂行的人幫著你們管理管理。」
陸國華聽得出妹妹話裡有話,就「嗯」了一聲,沒有主動接她的話。
陸國紅自顧自地說下去:「這個人也不好找,首先得信得過,還得有是見過世面,最好有一定的社會關係。」
陸國華笑了笑,這不是很明顯了嗎?除了他那個妹夫還能有誰?
「二哥,你要是有心找人,我就讓金金他爸退了機關的工作來幫你怎麼樣?」
陸郁梨在一旁聽了暗笑,明明是沒辦上,怎麼能叫退了機關的工作?
陸國華也知道這一□□,不過,他沒有當面揭穿妹妹的謊言,畢竟好幾十歲的人了,怎麼著也得給她留點面子。
「國紅,我和你嫂子能忙得過來,就不麻煩文宇,他一向心氣高,估計也看不上我這個小廠子。」陸國華直接拒絕,這樣脾氣比本事還大的大爺他可要不起。
陸國紅聽到二哥果斷拒絕自己,心裡十分不舒坦。
不過,她現在有求於人,想了想仍接著說道:「二哥,都是自家兄妹不用這麼客氣,我就是想著,文宇在國家單位呆了這麼些年,認識的人多不說,人情往來,寫寫算算都在行,你們一個跑外頭,一個管裡頭,咱兩家擰成一股繩,對廠子發展大有好處。」
陸國華並沒有被陸國紅描述的美好前景打動,他笑著搖頭:「目前廠子小,有我跟你嫂子足夠了,等到將來擴大了,小桃和小梨也長大了,也該交到她們手上了。」
陸國紅聽到這話,知道徹底沒戲了,神色十分不悅。
她本想去跟她娘說說,又怕徹底引起二哥二嫂的反感,還有就是,如果靠她媽來鬧騰來實現目的,她豈不是跟那個潑婦式的大嫂一樣了?
陸國紅繃著臉跟陸國華和郁春玲告辭回家。
她回到家裡,也沒敢跟錢文宇提這事。哪知錢文宇卻破天荒地主動問起了她回娘家的事。
陸國紅只好略略提了提。
錢文宇一臉傲氣地說道:「我想了想,以前國家不是號召知識青年上山下鄉嗎?我就當一回知青吧,城裡沒合適的工作,我下鄉也可以。——你回去告訴你二哥,就說我可以去給他幫忙打理廠子。工資的事好說,不過廠子的決策方面,他懂得不多,最好是聽我的。」
陸國紅:「……」她真不知該如何接錢文宇的話。
錢文宇不知道事情的真相,還以為是自己的隆恩嚇壞了陸國紅,他又催促了一遍:「你怎麼了?聽不見我說話嗎?」
陸國紅只好半吐半露地說:「我二哥的廠子太小,不適合你,咱還是別下鄉了。」
錢文宇起初沒明白她的意思,脾氣立即就上來了:「你聽不懂我的話嗎?都什麼時候了,還管廠子小不小,我都說我現在不在乎了。」
陸國紅是兩頭受氣,這會兒,她也怒了,高聲說道:「我聽得懂你的話,是你聽不懂我的話,你沒看出來嗎,我被我二哥拒絕了,人家說人家的廠子裡放不下你這尊大佛!」

  ☆、第五十三章 過生日

錢文宇聽到陸國紅的話,先是一臉震驚,接著氣得臉色紅漲,把桌子拍得震天響:「什麼時候也輪到他一個鄉下泥腿子嫌棄起我來了!我當初可是正式的國家工人,想當初我……」
陸國紅本來也氣自己二哥不給她面子,現在一聽到錢文宇這些老生常談,以及一口一個泥腿子,再想想他平常就時不時鄙夷自己是鄉下柴禾妞的那些話,忍不住出口譏諷道:「好漢不提當年勇,過去的事就別老掛在嘴上了。人家鄉下泥腿子了怎麼了,咱們現在還不得巴結著人家?」
陸國紅說到這裡,胸膛不由得挺直許多,你不是看不起我娘家嗎?現在呢,哼哼。人的心思就是這麼複雜,看到哥哥比自家過得好,她心裡會有種說不出的不舒爽感,但在外人面前提起時,又會不自覺地與有榮焉地自豪感。這會兒,自豪感暫時佔據了上風,讓她在丈夫面前狠狠地出了口惡氣。
錢文宇聽到陸國紅這番陰陽怪氣地話,怒氣更盛:「你給我滾出去,滾得越遠越好。」
陸國紅怕惹急了他真會對手,她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冷笑道:「我還不想在這屋裡呆呢,看著心煩。」說著,她光噹一聲撞上門離開了。
陸國紅很快就從下崗的打擊中走了出來,打零工,外水果等等什麼事都願意去幹,雖然辛苦些,但能勉強維持生活。而錢文宇仍跟原來一樣,高不成低不就,脾氣越來越壞,性情越來越乖僻,他既自卑又自傲,總覺得別人在笑話他,為了緩解這種自卑,他又不停地向人吹噓當年的輝煌,他在國營商店那會兒,多少人都求著他捧著他,人們聽煩了聽厭了,見了他都躲。
陸郁梨一家倒沒心思管別人的家事。廠子規模越大,陸國華和郁春玲越精心,生怕出點什麼事毀了他們的一腔心血。尤其是對食品衛生嚴格把關。
鹹菜和辣醬一批批地賣出去,貨款一筆筆地收回來。到了這一年的四月,陸國華就把欠劉廠長的那筆款子給還清了。陳光年和王立飛兩個擔保人的擔保關係當然也解除了。王立飛仍在外面做生意,兩人雖然不一起干了,但平常仍時不時地聯繫。現在陸國華為了方便,準備在家裡裝一部電話。陸國華向人一打聽,裝電話竟然要兩千四,就這還得托人才行。陸郁梨聽著這價錢,心頭直滴血。可是不裝還不行。陸國華到底還是咬著牙裝了電話。順便又把家裡的黑白電視機給換成了二十英吋的彩電,那台黑白機沒用多久,還好好的,最後以三百塊的價格賣給了孫家。從此以後,孫家雙胞胎再也不用每天跑到陸郁梨家來看電視了。
孫家不用來了,但村裡仍有不少人喜歡往她家跑。陸國華和郁春玲也沒顯煩,眼看著天氣不冷了,他們就把電視機放到門口,讓人在院子裡看。
很快就到了清明這天,陸郁梨對這個節日真是感觸頗深。一年前的清明節,她在紛紛細雨中悼念父母,今年的清明卻跟和活生生的父母呆在一起。
他們和陸國中一家一起到山上去掃墓。
清明前後,種瓜點豆。陸國華和郁春玲暫時放下廠子裡的事下地幹活。在地裡幹了一個多小時,陸國華就騎著自行車去了縣城。
中午,陸郁梨回家時,猛然,看到桌上有一個樣式好看的蛋糕。陸國華和郁春玲聯手合作,做了一大桌子菜。
陸郁強眼睛盯著蛋糕,用羨慕妒忌的口吻說道:「妹,這蛋糕是爸給你買的,一會兒你得讓我多吃一塊。」
陸郁梨這才想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她的生日日期很特殊,就在清明節後的第二天。前世,大伯母他們沒少拿這個說事,說她命不好,是孤魂野鬼托生的云云。
前世,六歲以後,她很少過過生日,在伯母家更別想,到陳家後,三個哥哥都不怎麼過,養母也就是在她生日後天給她煮個雞蛋之類的,倒是陳明澤,每年都會想辦法送她點小禮物,或是書或是衣服,每年都沒落下過。除了陳明澤重視她的生日外,還有一人就是她最好的朋友了。不過,這位好朋友現在還在千里之外呢。
「小梨生日快樂。」穿著白圍裙陸國華走進來,滿臉笑容地抱起陸郁梨高高舉起。郁春玲也一邊擺放碗筷一邊笑看著爺倆。
「準備吃飯了。」
陸國華抱著女兒親了又親才放下來。一家人坐下開始吃飯。
「來,小梨,嘗嘗爸爸的做紅燒魚。」
「來,小壽星,嘗嘗媽的做糖醋排骨。」
陸國華給陸郁梨挑魚刺,郁春玲給她夾排骨,陸郁強看著眼熱,大聲說道:「爸,媽,我也想過生日。」
陸國華給他也夾了一塊魚,笑道:「都過,你還沒到呢。」
陸郁強聽到這句承諾,放心地笑了。
三個人高高興興地吃完飯後,就開始分吃蛋糕。
下午上學時,陸國華還給陸郁梨的書包裡裝了許多糖和零食,讓她分給班裡的同學。他興致不錯,還特意送陸郁梨去上學。
陸郁梨到了班裡把糖果和零食分給前後桌的同學,大家嘰嘰喳喳地問她為什麼發糖。
陸郁梨笑道:「今天我生日啊,我爸讓發的。」
「哦哦。」大夥一起笑,還有人送她生日禮物,有的是一塊唐僧肉,有的是一根鉛筆,有的一張貼畫,陸郁梨笑著收下,不停地道謝。
大家正在嘻鬧時,陸美麗拉著一張臉走進來。當她聽說陸郁梨今天是陸郁梨的生日時,嘴一撇小聲說道::「哼,人都說清明節前後生的都是孤魂野鬼托生的。」
陸美麗的話犯了眾怒,大家一起鄙夷地看著她,紛紛說道:「我看她是惡鬼托生的,嘴裡就沒一句好話。」
「對對,肯定的,整天陰陽怪氣的。臉拉得像驢臉。」
……
這些孩子平常聽慣了大人閒話,說起人來,嘴一個比一個毒。陸美麗再厲害也抵擋不住這些人的圍攻。她說不過這些人,氣得哭著去找老師。
老師過了一會兒才跟著過來,問他們怎麼回事,大家爭著向老師敘述事情的經過。
老師一聽,不禁微微擰起眉頭,語重心長地教育陸美麗:「陸郁梨是你妹妹,人家今天過生日,大家都挺高興,你倒好,怎麼能說這種話呢?」
陸美麗看老師也不站在自己這邊,氣得大聲說道:「你們都向著她,老師偏心。」
老師也有些生氣,沉下臉不說話。
班裡的學生一下子都安靜下來。陸美麗說完也有些後悔,但這麼多人看著,她又不好再說什麼,只能低著頭不停地流眼淚。
陸郁梨眼看著就要上課了,於是便主動說道:「老師,快要上課了。你不用管我們了,我不會再跟陸美麗吵的。」
老師沖陸郁梨笑了笑,然後又對陸美麗主句:「好好向你妹妹學學,可別像你哥陸清華似的,也弄個全校聞名。」
老師說完,轉身回辦公室了。
一提到陸清華,陸美麗的臉更紅了。她氣哼哼地坐下,趴在課桌著不動,大家誰也不理會她。
陸郁梨看著這個討人厭的堂姐,在心裡默默地算著這學期剩下的日子,再過兩個多月,就放暑假,下學期開學,她就可以跳級了,再也不會跟這個煩人精同班了。
整整一個下午,陸美麗過得很心塞,她總覺得班裡的學生都在笑話她。
然而,放了學後,她更心塞了。
她一回到家,正好看到自己的大嫂正在熨燙那條她看了好幾天的裙子,那一條白棉布掐腰裙子,大嫂在前襟和裙擺處繡了好幾朵花。她一直以為是給自己做的,當下便高興地說道:「大嫂,衣服做好了,現在要試嗎?」
楊小方拿著熨斗的手滯了一下,抬起頭,對陸美麗笑笑:「美麗啊,今天是小梨的生日,你的下回嫂子再給做。」
陸美麗的臉立即拉了一下來,嘴撅得能掛油瓶。
楊小方好聲哄了她幾句,見哄不好,也就放開不管了。她拿著衣服準備向陸郁梨家走去。李秋雲下地回來,看到陸美麗的臉色不對,就問她怎麼了。
陸美麗一臉委屈地把事情的經過說了,連帶著把學校裡發生的事情也說了。
李秋雲一聽就跟著陸美麗一起罵:「這老師真是偏心,美麗還是個孩子,隨便說幾句怎麼了。」
楊小方實在聽不過去了,就接道:「媽,美麗是個孩子,小梨就不是孩子呀。再說了人家過生日,二叔二嬸挺重視的,人家高高興興地,哪能說這種喪氣話呢。」
李秋雲一聽兒媳婦向著老二一家,頓時氣不打一處來,嗓門提得老高:「啥叫喪氣話?這話又不是我家美麗最先說的,這是古話。再說了,老大媳婦,你究竟是誰家的兒媳婦,究竟誰才是你的小姑子,我咋瞅著你對老二一家比俺們都好。」
楊小方淡淡說道:「二叔可是爸的親兄弟,是成功的親叔,我對他們一家好不是應該的嗎?難道媽希望我對你們一家都冷鼻子橫眼得才好?」
李秋雲被楊小方這話堵得一時沒接上來,她頓了頓才說:「誰讓你對我們大家都冷鼻子橫眼了,我是讓你親疏有別。」
楊小方懶得跟婆婆再爭,便平淡地說道:「親疏有別啊,我知道了,媽,那沒事我先出去了,你好好勸勸美麗,別總是氣兒氣的。」
楊小方說完,慢悠悠地離開了。李秋雲氣得胃疼。
陸郁梨不僅收到了楊小方的生日禮物,還收到了一個更意外的禮物,那是一隻大箱子,是淮水縣郵局發來的,寄件人姓名不祥。

  ☆、第五十四章 跳級風波

雖然單子上沒有寫寄件人姓名,但陸郁梨心裡卻能猜出是誰寄的。除了陳明澤還能有誰?他這個人真是奇怪,她懷疑他跟自己一樣是重生的,但當她試探他時又什麼都試探不出來。而當她打消這個念頭的時候,他又總能做出點什麼讓她再次產生懷疑。她已經這被反反覆覆的念頭折磨得煩了。
她再進一步猜想,如果陳明澤真的是重生的,他這樣瞞著自己究竟是為了什麼?最大的可能是不想讓自己識破。被別人知道這個秘密,心裡總歸有種不安全感吧。如果他真有這種想法,那自己就成全他吧。而且,陸郁梨還有一種不好言說的小心思,上輩子,她和陳家鬧到那種地步,如果真的攤開了,自己真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也許這樣,假裝什麼都不知道,一切從頭開始也挺好。
陸郁梨心下種種心思,面色平靜地拆了箱子。陸郁強先過來看,他一看到箱子裡的禮物,立即驚呼起來。
「啊啊,妹,這是給我的。」
陸郁梨一看有幾樣禮物還像是給陸郁強的,像彈弓啊,溜溜珠,還有《西遊記》的連環畫等等。」
陸郁強繼續說個不停:「肯定是明澤和明河給我的,上次他們走時我給他倆一人一疊煙盒。他們說以後會送我東西,嘻嘻。」
陸郁梨看著哥哥滿臉放光的模樣,心底一軟,立即把這幾樣東西拿出來給他。陳郁強心滿意足地抱著東西玩去了。
剩下的東西陸郁梨收了起來。陸國華和郁春玲看了看東西,奇怪了一會兒,也沒多想。
陸郁強得了新玩意見了人就忍不住顯擺,楊小方來時,他也照樣上去顯擺,楊小方笑著跟他說了幾句話就讓他玩去了。
楊小方這些日子早就跟郁春玲熟得無話不談了。她看二嬸今日心情不錯,於是便問出了一個早就想問的問題:「二嬸,如今你們家境也好了,就沒想著要帶人小強去大醫院看看嗎?」
郁春玲一提到兒子,神色不由得黯然幾分:「唉,怎麼就沒想著,他剛燒壞腦子那會兒,我和你二叔就帶他到省城最大的醫院去瞧了,人家大夫說什麼神經已經損壞了,瞧也瞧不好。後來,你二叔又帶到北京去看,也差不多是這個說法。」
「哦,這樣啊。」楊小方深深歎息了一聲,北京的大醫院都說沒辦法,那可能是真的沒法了。
楊小方趕緊安慰郁春玲,過了一會兒又說:「那二嬸,你咋沒送小強去上學?多識幾個這也好啊。」
郁春玲再次苦笑:「送了好幾次,你別看他平常挺正常,一送到學校,就跟渾身長了刺似的,一刻也坐不住,上了半年也不會寫自己的名字,而且孩子老欺負他,班裡那麼多學生,老師哪能看得過來?我們大人更不能時時看著。老師再三找我們夫妻倆談話,說他上學也沒用,還耽誤了別的孩子。我和你二叔一商量也只能把他領回家呆著。」
陸郁梨一邊整理東西一邊聽著媽媽和大堂嫂的話,她也在默默地想著哥哥以後的出路。正常的學校不行,或許可以把他送到特殊學校,不過,他們這裡是沒有這種學校的。好像縣裡有個聾啞學校,但聽說裡面不怎麼樣。市裡應該有好一些的學校。如果學校不行,還可以讓哥哥學點手藝,她發現哥哥的動手能力還是挺強的。
動手能力強的人還有陳明澤,她記得他十幾歲的時候,雕刻技藝就很高了。雕刻的小玩意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他還送了她不少她的小雕像。
陸郁梨七歲生日已過,她的一年級也要讀完了。
這一年的九月開學時,陸郁梨提出了跳級,校長和班主任都建議她不要跳級,理由是她上學本來就早,再跳級跟同班同學年齡更不搭,對她的成長不太好。但陸郁梨堅決要跳,陸國華和郁春玲本來還有些遲疑,一看孩子態度堅決,也只好依了她。兩人想得好,反正孩子上學早,真要跟不上就再留級唄。
校長沒法,只好拿出三年級的卷子讓她做,並且提前聲明及格了才可以跳級。
「好的,沒問題。」陸郁梨點頭答應。
「行,要不是不及格正好讓她死了這條心。」陸國華說道。
因為家裡還有事,郁春玲先回去了,陸國華留下來坐在辦公室的角落裡喝水看報紙。
卷子只有語文和數學,先考的語文,陸郁梨在做數學卷子時,老師就在旁邊批改語文卷子。
語文老師到了一會兒,悄悄地招手其他老師過來看,校長也背著手走了過去,老師們可能怕影響陸郁梨,說話的聲音很小。
陸郁梨和陸國華只聽到了幾句:「……怪不得要跳級,這題目做得幾乎全對,超過我們班裡第一名了。」
「作文呢?一年級的學生應該不會寫作文吧?」
「正要說這個,你看過這作文寫的。」
這作文的題目《我的xx》,寫人的。
陸郁梨沒寫他爸媽,寫的是她大伯母李秋雲。由於陸清華的關係,李秋雲和陸國中都是辦公室裡的常客,大家對他們兩個印象十分深刻,一看陸郁梨寫的作文,流利有趣,描寫得惟妙惟肖,讓人忍俊不禁。彼此不由得會心一笑。
語文老師大筆一揮,給這張卷子打了個滿分。
45分鐘後,陸郁梨交了數學卷子,這次改卷子的是周老師。
數學比語文更好判卷,這次也是滿分。辦公室裡沸騰起來。
周老師最先說道:「年齡小也沒關係,就讓這孩子來我班上吧。」校長看到兩張雙百的卷子,也終於不再反對,笑瞇瞇地跟陸國華說了一會兒話,又叮囑陸郁梨要好好跟同學相處,有人欺負她就告訴老師和他云云。
陸國華十分激動,跟校長和周老師握了握手,才帶著陸郁梨去交費領書本。
陸郁梨要跳到三年級的事,很快就傳遍了學校和天南村。村民們有的震驚有的羨慕,當然也有人說風涼話,打賭說陸郁梨肯定跟不上學習進度。
消息傳到陸國中家,陸國中和李秋雲先是不敢相信,接著又說肯定是陸國華為了面子給校長和老師送禮了。反正她打死都不信他家的孩子比自家的好。
陸美麗氣得直摔書包,陸清華則是嚎啕大鬧。他鬧的原因很簡單:他今年很不幸的留級了,他已經十二歲了,卻要跟比他小四歲的堂妹一個班,萬一這個堂妹學習再比他好,他的臉面往哪兒擱?同學還不笑話死他!別看陸清華平常臉皮厚,但卻跟他爹一樣好面子。
陸清華直接在地上打滾撒潑:「她要是跟我一個班,我就不去上學了!」
陸奶奶趕緊好聲好氣地哄小孫子:「我的乖孫,你出生時算命的說你將來肯定有出息,要不然咋跟你起叫清華,小梨那丫頭哪能比得上你,你等著瞧吧,你給我好好地讀書,你要啥奶給你買啥。」
陸清華在地上滾了又滾,全身髒得像個泥豬。陸奶奶先是答應說她去找二兒子,不讓陸郁梨跳級,然後又拿出私房錢讓陸國中去買肉,又給陸清華一塊零花,讓他去買雪糕汽水。陸清華得到奶奶的應承,又拿到了零花錢,這才罷休。
陸奶奶對小孫子那是金口玉言,當下就顛著小腳過來找兒子談話。
此時,陸郁梨家正圍了一堆人,他們正在恭賀陸國華和郁春玲。
他們看到陸奶奶,大家以為她也是來賀喜,於是大傢伙紛紛笑著說道:「陸嬸子,你今兒個高興吧,你們老陸家出了個神童。」
陸奶奶勉強擠出一絲笑容,這神童的稱呼要是落在陸清華頭上,她早高興得沒邊了。但這會兒,她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的金孫鬧著不上學了,還還得了。
陸奶奶看著二兒子道:「國華,你進屋來,我有話跟你說。」
陸國華看到母親的神色,大概猜出了點什麼了,他站著沒動:「媽,大家都在這兒呢,你有啥話就在這兒說唄,都不是外人。」
陸奶奶看了看眾人,眾人也看著她,心裡都在猜測這人要幹嘛。
陸奶奶慢條斯理地說道:「聽到我小孫女要跳級,我心裡頭也挺高興的。」
「嗯,你老人家高興就好。」
陸奶奶話鋒一轉,又說道:「可是清華這孩子受不了,剛才在地上打滾不起來。」
陸國華聲音變淡:「哦,清華這孩子平常就愛撒潑打滾,就讓他打唄。」
陸奶奶聽到二兒子這輕描淡寫的話,心裡不禁來了氣,當下聲音一沉:「國華啊,你想啊,小梨今年才七歲,美麗都十歲了不也照樣按部就班地上學嗎?她著哪門子急。」
周圍有人接道:「嬸子,話不能這麼說,這跳級可不是按年齡,是按學習成績。」
眾人附和:「對對,是按成績。」
陸奶奶心裡更氣了,她按著怒火,繼續耐心說道:「成績好點也不能傲得不知道姓啥了。依我的意思,這級還是別跳了,清華今年考試時感冒了沒考好,要蹲一級,小梨要是跟他一個班,你讓老師和班裡同學怎麼看。這孩子的自尊心強,剛就鬧著要不讀了。」
眾人心裡驚詫,原來這陸奶奶不是來高興的,而是來添堵的。
陸國華和郁春玲在旁邊聽了更是生氣。

  ☆、第五十五章 好事連連

兩人對視一眼,陸國華正要說話,卻聽陸郁梨脆生生地說道:「奶奶,你不帶這麼偏心的,不能清華哥笨就不准我聰明啊。再說了,他要是自尊心強,就好好學習拿第一唄。見到我跳級就打滾撒潑,這算哪門子強,這是見不得人好。」
眾人暗暗為陸郁梨這話叫好。對啊,真要是自尊心強那就埋頭努力趕超別人唄,哪能這麼容不得別人好。
陸國華讚許地看了女兒一眼,笑著說道:「媽,你回去把小梨這話轉告給清華。不能他感冒就得讓小梨跟著發燒,他學習不好,我家孩子就得跟著笨。他這會還難受上了,他班裡那麼多同學都超過他了,也沒見他怎麼著。」
眾人嘴上紛紛勸道:「就是啊,你不能孫子感冒,就讓孫女跟著咳嗽吧。小梨學習好,也是給你們老陸家爭光吶。」
「對對,老嬸子,你把心放寬些吧。」
「清華一個男孩子,心胸也得放寬些,咋別人比他學習好就沒事,輪到自己的堂妹就容不下了。」
……
大家多是站在陸郁梨這一邊的,很多人明著是勸,實際上是貶損。陸奶奶氣得老臉通紅,指著陸國華罵道:「國華,我只問你一句,你當真不聽我的話。」
陸國華神色堅定:「媽,您的話,對的我就聽,不對的我能聽嗎?」
陸奶奶一跳老高:「你啥意思,啥叫對的就聽,不對的就不聽,你倒給我說說,哪句對哪句不對,讓我開開眼界。」
陸國華道:「媽,那您要我拿刀殺人我也去殺嗎?」
陸奶奶拍著大腿,對著眾人大嚎:「你們聽聽,我幾時讓他拿刀去殺人了。敢情在他眼裡我不是他娘,我就是個十惡不赦的壞人。」
陸郁梨這時趁機抱著爸爸的腿大聲說道:「爸,你千萬不要聽奶奶的話殺我——現在全村全校的人都知道我要跳級了,你要是不讓我跳級,我就不活了。我的臉皮可比陸清華薄多了,人家都說他是天生遺傳的厚臉皮,我可沒有。」
大家噗嗤一聲笑了起來。
陸奶奶:「……」
大伙笑畢,又接著勸:「老嬸子,你看你們老陸家的孩子都是自尊心強,難不成你真要害死孫女,多好的一個孩子呀。」
「是啊是啊。你快回吧,清華那孩子鬧一陣就沒事了。」
陸奶奶此時是進退兩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不鬧吧不甘心,鬧吧,又太下不了台。
郁春玲給婆婆找了個台階下,出來對她說道:「媽,我們作坊裡還有點事,先過去了。」
陸奶奶氣哼哼地離開了,邊走邊罵。
她回到家裡,陸清華還在地上打滾,這次是被揍得打滾兒。
原來,他跟奶奶面前鬧一場得了大甜頭,又想再打一次滾,想再得些甜頭。哪裡想到,陸國中今日去買肉,那賣肉的不知事情的詳情,就笑吟吟地說道:「哎呀,陸老大,我都聽說了,你家侄女可了不得,做三年級的題目得了雙百,聽說要跳級了,怎麼?你們家這是要買肉慶祝嗎?我今兒也高興,給你添塊骨頭哈。」
那賣肉的是拍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陸國中的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疼,悶悶不樂地提著肉回了家,一看兒子還在不知好歹地鬧。他於是氣不打一處來,抽了皮帶就開抽,邊抽邊罵:「你他娘的,年年蹲級還有臉鬧,老子的臉都被你丟光了。看我不抽死你!」
陸奶奶一看自己的金孫被揍,心疼得不行,趕緊上前去護住。陸國中看老娘來護,也只得停手了。
他手停了,嘴裡還沒停:「你給老子爬起來,現在就去看書。期中考試再倒數第一,看我不吊起來揍你。」
陸清華在家裡唯一怕的人就是陸國中,這會兒也不敢嗆聲,只得乖乖地爬起來回屋去了。
陸奶奶跟進去,摟著他心啊肝啊地一直安慰。
最後一家人商量的是,決定給班主任老師送禮,讓他們給陸清華調個好位子,最好安排一個學習好的同桌幫著他。此事才算告一段落。
陸郁梨覺得自己真倒霉,她跳了一級,好容易擺脫了陸美麗,現在又碰上了陸清華。不過,也沒關係,她明年再跳一級,這次就可以徹底擺脫兩人了。
陸郁梨覺得自己倒霉,陸清華覺得他更倒霉。俗話說,人比人得死,貨得貨得扔。在陸郁梨的襯托下,他的日子十分難過。在班裡老師喜歡拿他倆比,同學也喜歡議論他倆,村裡人也喜歡拿兩人比。陸郁梨看著這個堂哥的臉色一天比一天扭曲陰暗,忙主去找老師讓他以後別老拿他們倆比。其實陸郁梨真的不想跟他比,前世在成績上超越陸清華和陸美麗,她還有一種自豪感,現在一點成就感都沒有。但她架不住別人喜歡拿他們倆比。
在大堂嫂來她家時,陸郁梨對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楊小方聽到她擔心陸清華的心態會因此變陰暗時,她噗嗤一笑道:「你這話說的,他以前沒跟你比,也沒見他有多好呀。他呀,是天生根子歪,後天又沒個正常人修理,人不歪才怪。你別管她,該咋樣就咋樣。」
楊小方對陸郁梨的學習成績十分關心,她小時候就喜歡讀書,可惜家境不允許,所以她對於愛讀書愛學習的孩子有種天生的好感。
陸郁梨聽到楊小方的話,算是徹底放下這種心結了。這話確是真理,有些人的扭曲和陰暗跟別人沒關係,她想那麼多幹什麼。
新學期開學時,三年級來了新老師。新老師也姓周,為了區別周老師,人稱他為小周老師。小周老師是個文學青年,平常喜歡看讀書看報,順帶著對班裡的作文課也很重視。陸郁梨的作文每次都被他當範文念,在班裡念完還不算,他還幫她投搞。
陸郁梨起初也沒放在心上。直到一個月後,學校大喇叭裡通知她去取東西時,她才知道自己的作文上了《小學生作選》得五塊錢的稿費。
消息傳到班裡,引起一片沸騰,同學一起嚷著要她請客。於是陸郁梨買了一堆零食,花了三塊三,稿費只剩下了一塊七。
她回到家裡,陸國華和郁春玲輪流著把那篇入選的作文讀了又讀,兩人分別獎勵她十塊錢。陸郁桃還把那本作文書帶到了班裡。
陸郁梨雖然比班裡同學年紀小幾歲,但她性格不張揚,又樂於助人,對來問題的人同學既耐心又講得明白,三五不時地得點稿費,被人一起哄就拿出幾塊錢請客。大家倒與她相處極好。再加上兩個大周和小周老師對她極為照顧,班裡根本沒人欺負她。不但不會欺負她,陸清華稍有出言不遜,就會被大家群起而攻之。陸清華整日像只喪家之犬,連走路都溜著牆根走。
陸郁梨在學校裡過得順風順水,家裡也是一樣順利。
陸家作坊裡的出貨量越來越大,特別是到了秋天,這個年代塑料大棚還不是很普遍,鹹菜廠為了節省成本,主要在這一季鹹制,為此工廠不得不加班加點。陸國華雇了不少工人,這些人分成白班和夜班,輪流上工。
轉眼眼又到了年底。陸郁梨家的作坊僅僅用了一年的時間已初見規模,在附近也是小有名氣。由於今年盈利不錯,陸國華有意在縣城買塊地皮蓋房子,然後再講陸郁梨轉到城關小學,然後把陸郁桃也從鎮中學轉到縣中學。陸郁梨當然也支持爸爸買地皮,其實買房子也好,不過眼下,他們縣裡還沒有商品房,所以還是買地破划算。
陸郁梨還親自陪著爸爸媽媽去挑,他們看中的這塊地皮,現在看上去位置很一般,不過陸郁梨知道,再過幾年,這裡會成為商業中心,最關鍵的是現在地方也便宜,五百多平米的地方,只要7千塊。最後又被陸國華砍到6千五。雙方愉悅地去辦了手續,一切交割清楚。
陸國華和郁春玲,準備等到過完年就開始蓋房子,蓋三層小樓。
其實按照郁春玲的意思是想在天南村裡蓋座三層小樓。
陸國華十分豪氣地說道:「都蓋都蓋。這裡蓋三層,二層三層自己住,一層留著出租或是當門臉也行。」
陸郁梨卻說道:「爸,先不蓋那麼多,再多買幾塊地。」
陸國華一律答應:「買,都買。你說買哪就買哪兒。」
陸郁梨笑,他爸越來越土豪了。
手續已經辦完,三口人找了個地方吃了飯,就準備打道回府。
陸郁梨突然說道:「爸,媽,我們去給安安買幾灌奶粉吧。」
「對對。差點把這事給忘了。」郁春玲趕緊說道。
楊小方在2個月下生下了一個女孩子,取名陸安安,這個女孩子就是前世那個陸安安。陸郁梨對她的到來十分歡喜。她是歡喜,並不代表別人也喜歡。
她的大伯母聽說是個女孩,先是不敢相認,後來確定無疑,當下就拉長了臉,扭身離開了。他大伯母也是滿臉的不高興。楊小方看到這情景,氣得當場落淚。也不知道是生氣的原因還是怎麼地,楊小方一直沒奶。這下李秋雲又炸毛了,說吃奶粉太費錢。楊小方跟她大吵一架,還好陸成功在家,他打工掙了不少錢,被楊小方硬截留下來,不可避免地,雙方又鬧了一場。
陸國華和郁春玲喜歡楊小方這個侄媳婦,連帶著也稀罕陸安安這個侄孫女。陸國華到縣裡或者市裡時,都會帶幾罐奶粉給陸安安。
楊小方對兩人心生感激,時常對還在襁褓裡的女兒說道:「安安,你長大了可得跟你二爺二奶親。」
由於是年底,外出打工的人都陸續回來,天南村比往常熱鬧許多。
這些外出務工人員雖然一年沒回家,但感覺村裡變化不大,當然,除了陸國華家以外。
他們走時,陸國華還剛起步,誰也不知道他能否支撐下去。如今再回來,廠房從原先的木棚變成了亮堂堂的磚瓦房,電視從黑白的變成了大彩電,家裡還裝上了電話,聽說他還在縣城買了地皮,準備蓋樓。
這些人有事沒事就往陸國華跟前湊,喊聲陸哥老弟的,再遞根好煙。陸國華不抽煙,但也不好不接。誰給了他就往耳朵上一別。等人一走,再取下來交給陸郁梨和陸郁強收起來。
年底是外出人員回鄉團聚的時節,也是相親結婚的集中時段。
陸郁梨很快就從人們口中聽說了兩樁親事。
對於頭一樁,她一點也不奇怪,是耿紅蓮和她小叔的事。
另一樁卻有些卻讓人有些驚訝,是白大龍和江玉榮的。白大龍和江玉榮好上了,那麼那個馬寡婦呢。

  ☆、第五十六章 擴大生產

陸郁梨聽到白大龍和江玉榮的事,不由得吃了一驚。畢竟孫大成才死了一年,據她所說,江玉榮跟孫大成的感情還是不錯的。沒想到她這麼快就要改嫁了,而且要嫁的還是白大龍。
郁春玲也跟別人討論過這事:「玉榮找大龍也行,媒人介紹的那些人就數大龍最出挑,人也能幹,白嬸子和小鳳也好相處。」
孫大成死後半年,就開始陸續有人上門給江玉榮說媒。在他們這一代,光棍或是喪妻的男人還是很多的。不過,一般的光棍條件都不怎麼好,或是性格身體有缺陷,或是家裡太窮。喪妻的一般都有兒女。兩孩子加一起五六個人,實在是太鬧騰。白大龍反而成了比較好的選擇。
陸郁梨可不像她媽那麼想,她總是忘不了白大龍上輩子對奶奶的無情無義。也許,他娶了江玉榮,會對奶奶好些也不一定。
當然,旁人的事沒有她插嘴的餘地。
村民們對江玉榮的選擇大都表示理解,畢竟一個女人帶三個孩子太艱難了,家裡地裡一把抓,又要當爹又要當娘。而且保不齊以後還會遇到朱國正那樣的人渣。孫家又是外來戶,被人欺負也沒人幫她出頭。
白奶奶一直跟江玉榮處得好,對這門親事也樂見其成。母子倆的關係比年初緩和了許多。
白大龍現在是春風得意,鬍子也剃了,頭髮也理了,衣服鞋子換上新的,見了人沒說話先笑。
聽說後來也有人給白大龍介紹那個馬寡婦,白奶奶一聽立即就拒絕了。那個女人她見過,反正觀感十分不好。白大龍因為有了江玉榮,也不在乎馬寡婦了,他娘拒絕就拒絕了。陸郁梨覺得白奶奶的話真對,白大龍是想女人想瘋了,在他眼裡,只要是個女人就行。
白大龍和江玉榮的事差不成要成了。陸郁梨小叔陸國民和耿紅蓮的婚事也在進行中。雙方見了彼此的父母家人。總的來說,耿紅蓮對陸國民這個人很滿意,但對他的家庭不太滿意。陸奶奶對這個城裡媳婦倒是十分熱情,熱情到有一種近乎跪舔的卑微。
聽人說,耿家父母對陸國民的出身不太滿意,無奈女兒願意,他們也沒辦法。
陸國民略有些苦惱,就過來跟二哥二嫂商量此事。
陸國華聽完弟弟的傾訴,沉思了一會才回答:「這是你自個的終身大事,你要想清楚。我倒覺得,女方的工作家境什麼的可以靠後,關鍵看人品和性格,還有與你能否合得來。」
陸國民撓撓頭,說道:「紅蓮的人品還是可以的,對人很熱心。性格嘛,二嫂和你都見過,挺開朗大方的。反正她對我是百依百順,我說什麼她都聽。」
陸國華重複了一句:「你說什麼她都聽?」
「嗯,是啊。」
陸國華斟酌了一會兒,才委婉提醒弟弟:「國民啊,我覺得吧,以耿紅蓮的性子,不大可能是對你百依百順的,——當然,咱也不是一定非得找個百依百順的,兩口子過日子,凡事商量著來才最好。我就是覺得她這樣,怎麼有些表裡不一,像是不敢暴露真實的一面似的。你們再接觸接觸,彼此好好瞭解瞭解。」
陸國民有些驚訝道:「二哥你真這麼想?」
陸國華點頭:「你問到我這兒了,我就說說我的想法,大主意還是得你自己拿。」
陸國民又說:「其實我朋友也給我提過這個問題,不過,我當時沒有多想。」
陸國民又跟陸國華說了一會兒話,暫時中止了這個話題,轉而說起別的。
陸國華讓弟弟幫忙給他帶幾本書,他笑道:「我以前讀書少,怕自己跟不上時代了。趁著還算年輕,多看點書。」
陸國民當然全力支持:「活到老學到老嘛。我下次回來給你帶幾本。」
陸國民說完這些,注意力便轉到了侄子侄女身上,他逗逗陸郁強,又揪揪陸郁梨的小辮子,蹲下、身子跟兩人說話,問長問短。
他笑著對陸國華說道:「二哥,我可聽說咱們小梨的事了。真給咱老陸家爭臉。小梨,你想要什麼,小叔送你,算獎勵你的。」
他話音一落,陸郁強搶答道:「蛋糕,大蛋糕。」
上次陸郁梨過生日時,他吃了一回蛋糕就記住了,時不時提起來。
陸國民笑笑,又問陸郁梨:「小傢伙,你也想吃蛋糕嗎?」
陸郁梨搖頭:「不用了,我什麼也不要。」
陸國民誇了她一句:「真懂事,那小叔明天就給你們買蛋糕。」
第二天,陸國民果然送來了一盒水果蛋糕,陸郁強高興得又蹦又跳。陸國民還給陸郁梨買了幾本作文書和適合兒童看的雜誌。現在陸郁梨的書已經擺滿了一櫃子。她自己買的,爸爸和姐姐買的,還有老師和小叔送的。
郁春玲接過蛋糕笑著說道:「國民你咋又亂花錢,你馬上就要成家了,還是省著點吧。這兩孩子一點都不虧嘴,你哥把他們慣得沒個樣兒。」
陸國民笑道:「這是應該的。」
陸國民在陸郁梨家呆了一小會兒便回去了。
不知是誰傳出去的,這會兒,陸國中一家都知道他給陸郁梨和陸郁強買蛋糕和書了。
陸美麗氣得撅嘴不語,為啥一個兩個地都向著陸郁梨?她大嫂給她做衣服,她小叔給她買東西?
陸清華直接在地上打滾大鬧:「我也要吃蛋糕,我也要新書看!」
陸奶奶冷著臉,瞅著小兒子,陰陽怪氣地說道:「你二哥家可真香,引得你們一個個地都往上湊。同樣是侄子侄女,你咋就光想著他們家?」
陸國民一臉尷尬,只好解釋道:「媽,我這不是慶祝小梨跳級嗎?」說到這裡,本來還為自己考慮不周懊惱的陸國民突然理直氣壯起來,他又說道:「對,蛋糕我是為慶祝小梨跳級買的。再說書的事,我以前沒少給清華和美麗帶書吧?你們自己去找找,那書不是被他撕了疊飛機了,就是用來當廁紙了。一點都不知道愛惜,你讓我怎麼給他們買?」
這話把陸奶奶堵得啞口無言,她自己都不得不承認這是個事實。
陸國民對在地上滾來滾去的陸清華說道:「清華,我也不要求你也跳級,你期末考試能前進十名,你吃什麼我給你買什麼。」
陸清華滾得頻率立即降低下來。
陸國民暫時獲得了片刻清靜。
越到年底,陸國華和郁春玲就越忙。作坊裡加班加點是常事,隔不幾天就要出一次貨。
這天上午,藍家的大貨車和淮安那邊的貨車剛好碰一起了。
兩家都是臨時加貨的,這樣碰到一起,就有些熱鬧了。
他們彼此看對方都不太順眼,一起埋怨陸國華和郁春玲:「我說老闆老闆娘,你們忒不厚道,對我說沒貨了,結果轉臉又給別人加貨,你是覺得我不給你錢是咋地?」淮安批發市場的王老闆說道。
藍老闆在一旁說道:「老陸,咱倆合作可不是一天兩天了。你不能有了新朋友就忘了老朋友是不?上次我問你要500瓶辣醬,你說沒貨了。結果呢?」
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調侃揶揄陸國華,陸國華只得笑著應付。安撫這個,又要應付完那個。
「好了好了,兩位,你們可算是對我有知遇之恩,我哪個也不敢忘本,不過,你們也看到了,我這廠子太小。生產能力有限……」
兩人難得有一致的時候,一起點頭道:「是啊,你這地方委實有點太小了,工人也太少了,你們完全可以擴大生產嘛。」
陸國華點頭:「行,就聽你們的,年後我們再籌劃籌劃。」
「那就這麼定了。」
兩方進貨時又爭執了一番,鹹菜倒還說些,市場上可替代的同類產品挺多。他們爭的是辣椒醬。這東西他們沒少吃,陸家生產的桃李牌豆豉辣醬就是比別的牌子好吃,還能讓人上癮,一頓飯乾掉一瓶都沒問題。這東西平常就賣得就快,輪到年底賣得很更快,簡直是供不應求。
陸國華指揮著工人往車上裝貨,兩位老闆仔細點完貨,就痛快地付了錢。
郁春玲本想留兩人吃飯,無奈兩人時間太緊,都拒絕了:「年底事多就不吃了,下回吧。」
兩輛大貨車開走後,閒得無事的村民們又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議論。
「這陸老二是真要發了。」
「肯定的。」
「真是運氣好啊。」
……
還有人向陸國華打聽賺多少錢,陸國華當然不會說實話,只是打個哈哈道:「沒多少,還完帳,再付完工人的工資,也就比外出打工強點。」
眾人顯然不信,但也不好真去打破砂鍋問到到底。
陸國華和郁春玲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兩人點完兩疊厚厚的鈔票,互相商量道:「我看這兩人說得對,咱們真得考慮一下擴大生產了。」

  ☆、第五十七章 全家上陣

陸國華和郁春玲商量著要擴大生產,可是事情也不是那麼簡單。首先是得重新選擇場地,現在的廠房太小了。而且處於村子中央,夜裡開工的話影響村民消息,當然現在還沒有提及這個問題,但並不代表問題不存在。
場地選擇哪裡?要選多大的地方,怎樣規劃都是問題。
再有,就是生產線的問題。
目前廠子的發展情形與他們當初的預料不符合。他們當初是打算以鹹菜醬菜為主的,豆豉辣椒醬是附帶著的。現在情況反過來了。
藍老闆和王老闆說得很清楚,他們廠裡出的鹹菜雖然也賣得不錯,但很明顯沒有辣椒醬受歡迎,客戶來批發時,點明就是要桃李牌辣椒醬。
兩人商量後決定,擴大生產規模的事年後再說。目前先主要產生豆豉和辣椒醬。
廠子裡的機器設備多是用來生產鹹菜的,做辣椒醬很多工序仍許要用手工操作。其中最不好幹的活就是搗麻椒和切辣椒,一不小心飛入眼睛,辣疼辣疼的,沾到手上也是火辣辣的。有時員工不願意幹,陸國華和郁春玲只好全副武裝親自上陣。
陸國華不但要干體力活,還要跑工商、稅務,還要與玻璃廠等打交道,郁春玲則主要負責購買原料配料,當然,她還掌握著最主要的生產配方。兩人分工默契,互相配合,累但並快樂著。
現在陸郁梨家這個廠子,有工人二十幾人,多是本村的,也小部分外村的。白奶奶、白鳳、楊小方、江薇現在都成了骨幹員工。除了這些老員工外,生產旺季還需要僱傭大量的短工和臨時工。
現在陸家廠子門口成了村裡的活動中心。人們沒事就聚集在這裡。有時郁春玲需要短工就從這裡頭找。陸國華和郁春玲在工錢方面極少拖欠,一般是日結或是周結。他們給錢痛快,這些村民幹活也賣力,很少有偷懶躲滑的,即便有也沒關係,下次不用它們就是了。
不光是僱傭工人的問題,還有原材料的採買也惠及了本村以及附近的村民。從今年開始,天南村的村民們把家家戶戶都開始多種辣椒、豆子、蘿蔔、芥菜等等。秋收之後,家家門口都掛著紅紅的辣椒串,這些東西大多都賣到了陸家。無論本村還是外村的,陸國華和郁春玲收購東西時,除了對質量要求嚴格外,從不壓價,拖欠,也不虧人斤兩。因此有不少人從幾里甚至幾十里外騎著車送貨過來。
附近的村民從中得到了不少益處,說風涼話的人少,暗地裡搞破壞的人也極少有。當然,那些眼紅妒忌的人從來都不會少。上門打秋風的人也有。
前者以李秋雲和陸國中為代表。
陸國中和李秋雲最近十分鬱悶。村子裡那些七不沾八不連的人都在陸國華家做工,偏偏,他們這親哥哥親嫂子,人家愣是視而不見。他們慫恿陸奶奶去鬧也不行。
陸國華直接拒絕:「你讓他們來能幹啥?重的我怕他們累著,輕的,工錢我怎麼算給多了,別人在看著呢。給少了,他們樂意?你說我沒用自家人,那成功和小方是外人啊。不是你們家的啊。」
陸奶奶沒理了,只能繼續胡鬧。
最後楊小方出來勸陸奶奶:「奶,您老再這麼鬧下去,我跟成功也不幹了。」
陸奶奶立即跳腳:「幹得好好的,為啥不幹啊。」
楊小方說道:「因為沒臉啊。」
陸奶奶可以罵兒媳婦,但對孫子媳婦多少講究些,硬是壓著火沒罵楊小方。
陸奶奶在大家齊心協力的勸說下,悻悻回去了。
陸奶奶暫時消停了。誰也沒料到,陸家的另一家親戚粉墨登場了。
這家親戚不是別人,就是郁春玲的繼母,陸郁梨的後姥姥。自從郁春玲的父親去世後,兩家一直沒有來往。郁春玲逢年過節也不去。陸郁梨更是從來沒去過姥姥家。
郁春玲的繼母叫宋大梅。五十開外的人,白白胖胖的,人看上去十分開朗。
宋大梅挽著個沉甸甸的籃子,一進村就笑著問人:「我給你打聽下陸國華現在住哪兒?」村民一聽是找陸國華,就隨口問是他什麼親戚。
宋大梅等的就是這句話,別人一問,她就滔滔不絕地說了起來:「他是我女婿喲。哎喲,這兩家離得遠,這兩孩子也忙,一直都沒空去瞧瞧我這個娘。我那外孫外孫女恐怕都不記得我這個外婆嘍,這幾天有空,我就來瞧瞧他們。」
大家用疑惑的目光看著宋大梅,郁春玲平常不愛訴說家裡的事,也沒說過繼母的不是,加上他們兩家離得又遠,大家對宋大梅都不太瞭解。聽她這麼一說,紛紛都來了興趣,很多人跟著去看熱鬧。
當陸國華聽到有告訴他說,他丈母娘來了時,他還愣了一會兒,郁春玲也跟他差不多。
但人既然來了,他們也只能上前迎接。
陸國華和郁春玲領著陸郁梨和陸郁強出來接住宋大梅。郁春玲十分生硬地叫了聲媽。陸國華這聲岳母叫得也很生硬。
宋大梅卻女婿閨女得叫得格外親切。
她放下籃子,上前拉著郁春玲的手,臉上的神色那叫一個慈祥和心疼:「我的閨女哎,娘可又看到你了。你怎麼瘦了不少,沒少受累吧。」
郁春玲頗不自在地想抽出手,但宋大梅硬是拉住不放。
宋大梅像表演相聲似的,自唱自和、自導自演,表情真實逼真。
陸郁梨終於知道自己媽媽為什麼不是這個後姥姥的對手了。這是影后級人物啊,當年沒進化的媽媽怎能鬥得過她?這人比她奶奶和大伯母的段數應該還高些。
這人受叨嘮愛抱怨不好,但什麼都不說也不好啊。像現在的圍觀群眾壓根都不知道真相。真要被這人誤導了,可那真是太憋屈了。
陸郁梨拽拽她媽的袖子,問道:「媽媽,這是誰啊,我怎麼沒見過啊?」
郁春玲趕緊說道:「這是你姥姥,你忘了嗎?」
宋大梅這才鬆開郁春玲,想伸手去抱陸郁梨。
陸郁梨躲開了她,看著宋大梅問道:「你真的是我姥姥嗎?」
宋大梅臉上堆滿笑容:「我的乖外孫女,姥姥還能有假嗎?」
「人家的姥姥都經常來的,那你這麼長時間為什麼不來看我?我週歲時你沒來,過生日你也沒來,過年時你也沒來?」
「哦呵呵,姥姥離得遠啊,家裡忙,走不開。」宋大梅面色不變,笑著說道。
郁春玲鍛煉了那麼久,早已今非昔比。她知道這時候是揭穿繼母面相的最佳時候。因此她笑著跟陸郁梨解釋:「你怎麼忘了姥姥呢,媽媽不是時常跟你提起她嗎?媽媽做飯的手藝都是她教的,給你做鞋子做衣服的本領也是跟姥姥學的。」
陸郁梨十分配合媽媽,重重地點頭:「我知道啊,姥姥好厲害啊,我聽人說媽媽八歲就會做飯,十二歲就會做鞋了,你是怎麼教的啊。」
眾人瞭然,雖然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但是郁春玲這家當得也著實有點早,而且還是在繼母手下……
郁春玲順著這話繼續侃侃而談,她很從容自然地說起她十二歲才上學的事,還說起,她因為做家務常年遲到被老師懲罰的事。
宋大梅臉色越來越僵硬,幾次想岔開話題。郁春玲並沒有太咄咄逼人,不過,大傢伙都不是傻子,多少也明白了些什麼。
陸國華看事情差不多,就將人迎進屋裡去。
宋大梅剛才在外面就不時偷眼打量著工廠的情況,只可惜她站在外面,能看到的有限。如今進得屋裡來,看著大彩電、新桌新椅新櫃子新床,不禁覺得眼熱。
郁春玲當初嫁給陸國華時,宋大梅不大看好,她一眼就看得出來,陸國華在家裡並不受寵。宅基地都是自己買的,房子也是借錢蓋的。再加上後來,又生了個有缺陷的兒子和兩個女兒,可想而知,她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兒去。她自覺這個閨女沒什麼便宜好占,想著斷了就斷了吧。誰知道,最近,她這個閨女不知怎地竟交了好運,要發達起來了。宋大梅想了一晚,第二天就趕來認親。
宋大梅繼續跟閨女女婿套近乎:「你們倆看著可沒受累,你們這倆孩子也真是的,忙不過來,你倒是叫人說一聲啊,我只要得了信,你弟再忙,我也要把他趕過來幫你。」
陸國華看了郁春玲一眼,笑著說道:「真的嗎?岳母。我們正愁沒人幫忙。我和春玲正打算要買塊地皮蓋新廠房,還想再去南邊買些新機器,您老能支援點嗎?錢也不多,先借個兩三萬就行。還有小舅子,我這邊正要需要個擔保人,您看……」
陸郁梨也跟著起哄:「姥姥,人家姥姥都給外女外孫金鎖銀鎖,你從來都沒給過我,你就給我們仨一人一個吧。」
陸郁強從來都喜歡跟妹妹的風,他立即說道:「嗯,我也要,我要條粗的,像拴狗的鏈子那麼粗。」

  ☆、第五十八章 發明

陸郁強一句話終結了這場談話。宋大梅的臉皮不停地抽搐著,笑容越來越僵硬。
郁春玲看到她這副模樣,想到那些年自己受的委屈,心中不覺感到一陣快意。讓你裝,讓你會演戲。這就叫做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宋大梅反應倒快,她很快就說道:「哎喲,女婿,你是一家不知道一家的難處,我們莊戶人家誰一下子能拿出那麼多錢吶?你們要是手頭緊,步子就別邁那麼大。」
陸國華說:「少拿些也行,不過這個擔保總可以吧。您老也知道,我跟我大哥關係不太好,我弟年紀小,不頂事。想來想去,只有小舅子最合適。你看他哪天有空,要不我今天就跟你去。」
宋大梅臉上的笑容再也掛不住,她忙站起身說:「我家春光也不頂事,他幹不了。你再找別人吧。」
陸國華緊追不捨:「怎麼能不頂事呢?我覺得他肯定行。我早跟對方說了你們的家庭情況,那人說沒問題的。」
宋大梅臉上的笑意漸漸變冷,原來這個女婿也不是個善茬,這早就惦記著他們家了。「我說不行就不行,我們家春光不給人做擔保。好了,看到你們過得不錯,我也就放心了。家裡還有事,我就先回了。」
郁春玲假意挽留:「媽,您剛來怎麼就急著走?還是吃了飯再走吧。」
陸國華道:「是啊,岳母,你今晚就在家住一晚,我明早送你回去,順便把春光接過來。」
「不了不了。」宋大梅走得飛快。
陸郁梨一家熱情地送她出去,郁春玲對門外還沒散盡的人們說道:「我媽也真是的,大老遠的來,飯都不吃就要走。」
陸郁梨積極配合媽媽,順便自責道:「都怪我,我不該問姥姥要金鎖銀鎖。」
有人就順著這個話頭問下去,一問才明白真相,大家臉上掛著瞭然的笑意。原來這個後姥姥是被嚇跑了。果然後媽就是後媽,要換了親媽,怎麼可能在閨女生孩子時不來看,怎麼可能外孫女好幾歲都沒見過姥姥?至於為啥這個宋大梅早不來晚不來,非得現在來呢。還不是聽說郁春玲過得好了嗎?看樣子想來打秋風的,結果秋風沒打著,反倒被嚇跑了。
宋大梅一邊跟人說著話,一邊往外走。
郁春玲和陸國華一直把她送到村口,郁春玲還給她裝了點特產帶上。東西不多,也不用心疼,都是做給別人看的。這也是郁春玲從這個後媽身上學來的。
一家人心情愉悅地把宋大梅送走了。
回上的路上,陸郁梨能感覺到媽媽的心情非常的好。能不好嗎?她狠狠地打了一直欺負她壓迫她的後媽的臉。郁春玲看看自個的老公,再看看一雙兒女,越看越滿意,越看越得意。
宋大梅走了,陸奶奶被噴回去了。陸國中和李秋雲心裡不服也只得憋著。陸郁梨家終於再沒有極品來鬧騰,算是過上了一段平和的日子。
陸國華和郁春玲如今沒有後顧之憂,把主要精力都放在了廠子裡。
這期間,陸郁梨的期末考試也結束了,學校又要放寒假了。當然陸郁梨又一次拿了全年級第一。陸清華進步了一點點,他這次沒考倒數第一,而是考了個倒數第二。因為班裡轉來了一個智商有些問題的男生馬得料,將陸清華倒數第一的寶座給搶了過去。
不出意外,陸國中又被老師批評教育了一番。同時接受教育的還有馬得料的家長,不過老師知道馬得料的情況,對他的要求不高,只說:「這孩子雖然笨了點,但人勤快,不仗著個子大欺負同學,上課也不搗亂,這點很好,繼續保持就好。」
輪到陸國中時,老師歎息一聲,才慢慢說道:「……老陸同志啊,我還是真心建議你向你弟弟取取親,好好問問人家是怎麼教育孩子的。」
陸國中甕聲甕氣地答道:「嗯嗯。」
從學校出來,陸國中又要抽皮帶去打人。陸清華早就知道有這一出,早早地跑到奶奶身邊求庇護去了。陸國中罵了幾句,到底也沒打成。
陸奶奶護著孫子,嘴裡說道:「打啥打,清華現在學習不好也不算啥,男孩子就是開竅晚。你等著,說不定他哪天就開竅了,把那些個學習好的甩一大截。」
陸國中抱著頭直歎息:「你們就慣著吧,我也不管了。」
今天來給陸郁梨開家長會的是郁春玲,她跟陸國華商量的是,兩人輪流著去。
她興沖沖地去,樂滋滋地回來。路上見了人也是滿春風的打招呼。這跟滿面陰沉的李秋雲正好相反。李秋雲今天特別不想看到這個妯娌,看到她遠遠地避開了。
郁春玲得意完,回去後繼續幹活。
陸郁梨和陸郁桃一放了寒假,也時常到廠裡轉悠。陸郁桃能幫上不少忙,陸郁梨能幹的活很少,她現在主要負責出主意。
她目前考慮的是怎麼弄一些簡單易操作的機器,好協助媽媽和工人剁辣椒和搗麻椒。這兩樣活,累且不說,關鍵是難受。即便帶上眼鏡口罩手套也不行,半天下來仍然會感覺眼睛手上都火辣辣地疼,而且干時間長了,胳膊也受不了,遲早要得肩周炎。
可是生產線太貴,她家還要擴建廠房,目前沒這個條件。
那麼能不能做個簡單的設備呢?
她把這個想法告訴爸爸,陸國華當然也想啊,可是他的手藝活雖然不錯,但對發明機械這方面並不擅長。研究了一陣也毫無所得。
他們一家沒想,這個難題已經有人幫他們解決了。
那天,陸國華接到陳光年打來的電話,問他想不想要兩樣機器,據他們測驗,用來剁辣椒和搗麻椒十分得用。
陸國華喜不自勝,這簡直是剛打瞌睡就有人送來枕頭。
「要要,我有空過去看看。」
「你不用過來了,我這兩天正好路過你那兒,順便給你送過去。」
「好咧。」
陸國華放下電話就迫不及待地告訴郁春玲,郁春玲也十分高興,「要是能用的話就太好了。這兩樣活可不是什麼好活,工人都不太願意幹。」
陳光年說到做到,沒兩天,果然開著輛麵包車把東西拉過來了。
車子停在廠子門口,陸國華和郁春玲得信趕緊出來迎接。
陳光年如今是春風得意,紅光滿面。三人寒暄幾句,他就趕緊把機器從車上卸下來。
旁的人幫著把東西抬到操作間,放到操作台上。陳光年親自示範給大家看。
先示範的是搗麻椒的東西,這東西設計得非常簡單,就是一個在槓桿上墜幾個圓形石頭,下面各對準一個大石臼,通過拉動繩索吊起槓桿上下撞擊來將麻椒搗碎。這樣,不但每次加工的量大了許多,還能節省不少人力,拉動繩索的人不需要很大力氣就可以。
第二件是剁辣椒機,這樣設備比第一個更方便操作。辣椒切得很碎,味道也沒破壞多少。郁春玲對這個十分滿意。
「這兩樣多少錢?」陸國華問陳光年。
「錢哪,你給個本錢吧。兩樣60塊。」
陸國華十分驚訝:「這麼便宜?對了,這是誰發明的?」
「是我們那兒的一個民間高人。明澤沒事就愛往他家跑。」
「果然高手在民間。」陸國華感歎,然後給了陳光年60塊錢。
陸郁梨卻在想,這個高手是陳明澤前世的師父嗎?她只知道那個老頭姓張,脾氣很古怪,但本事是真有。打造傢俱,發明各種小東西,簡直是手到擒來,好多大城市的人都慕名而來。
陳光年因為有要事在身,並未久留,他送完東西就開車離開了。臨走時,還跟陸國華約好,下回再聚。
陳光年走後的第二天,陸國紅帶著神情萎靡的錢文宇和女兒錢金金也下鄉來了。
陸國紅只在陸國中家呆了一會兒,就來了陸國華家。
「二哥二嫂。」陸國紅笑著打招呼。
錢文宇也神色淡淡地打了聲招呼。
「你們來了。」陸國華打量著妹妹妹夫,她這個妹妹還是挺能幹的,但這個妹夫嘛,他就懶得評價了。高不成低不就的,不到一年的時間,工作換了好幾份。
錢文宇偷偷打量著進進出出的工人,再看看門口一袋袋的原料,被眼前這幕紅火景象刺激得心口直抽搐。這都什麼世道,條件不如他的人卻混得比他都好。
「這門口太亂,你們到家裡去吧。」郁春玲笑著招呼兩人。
就在這時,一輛熟悉的白色麵包車開了過來,陸郁梨認出那是陳光年的車。
陸國華立即拋下陸國紅夫妻倆,過去迎接陳光年。
陳光年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來了批發市場的王老闆和陳明澤。

  ☆、第五十九章 兩小無猜

第五十九章兩小無猜
陸國華上前跟兩人打招呼:「陳大哥,王老闆,可把你們盼來了。」
王老闆狡猾地笑了笑:「怎麼著?這次我可搶在姓藍的前面了,貨先緊著我吧?」
陸國華大方地說道:「當然先緊著你。有多少你拉多少。總該有個先來後倒。」
王老闆豎起大拇指:「我就喜歡痛快人。走走,今天咱們哥仨好好喝兩杯。」
「沒問題。」陸國華雖然平時不愛喝酒,但這時候,肯定得捨命陪君子。
陳光年又問王立飛回來沒,陸國華想了想就讓陸郁桃騎車去鄰村看看他回來沒,如果回來了,就請他過來一趟。陸郁桃正要出門,郁春玲又補充一句:「順便把你嬸和長林也一起叫來,今天大家一起熱鬧熱鬧。」
「好的。」陸郁桃騎上自行車去叫人了。
郁春玲又回過頭來招呼陸國紅和錢文宇:「都不是外人,要不你們兩個也留下吧。」
陸國紅打的就是這個主意,那王老闆和陳光年一看就不是一般人,如果能搭上關係,說不定能拉上他們一把。
因此,她忙笑著答應道:「二嫂那我就不客氣了。這麼多人二嫂肯定忙不過來,我正好給你打個下手。」
陸國紅一邊說話一邊不停地跟錢文宇使眼色,意思讓他多跟這些人套近乎。
要是以前,錢文宇是不屑於跟這些人為伍的,但眼下,他不得不放下身架,去跟一幫大老粗打交道。
陳光年見他戴著眼鏡,長相斯文,一看就是個文化人,再加上他是陸國華的妹夫,因此對他十分熱情。
王老闆大概因為見多識廣,一眼就看出錢文宇是什麼貨色,因此對他態度淡淡的。
四個男人坐在一桌南天北地的侃大山。陸國紅和郁春玲則去下廚做飯。
陸國紅動作麻利,又講衛生,倒是極好的幫手。其實只要她願意,她還是會討好人的,以前大概是覺得沒必要討好郁春玲,現在因為覺得有了這個必要,很快就把郁春玲哄得高高興興。
過了一會兒,陸郁桃回來了,王立飛也來了,自行車後座還馱著他兒子王長林。
大家一起站起來迎接,郁春玲笑道:「長林來了正好,你看今天多熱鬧。」
王長林大大方方地跟大人打了招呼,就趕緊去找陸郁強去玩了。
陸郁梨把自己儲藏的零食全部拿出來,攤在桌上,隨便這幫孩子吃拿。
陸郁強也把自己的玩具全部貢獻出來,什麼溜溜球、彈弓、四角板、連環畫、木劍真是應有盡有。
有人陪著玩,陸郁強最是興奮,一會兒跟陳明澤玩彈珠,一會兒跟王長林比劍。
不過,總的說來,陸郁強還是跟王長林最能瘋。陳明澤趁著他們兩人玩時,他坐在陸郁梨身旁,兩人有一搭無一搭地說話。
陸郁梨此時已沒了試探的心思,完全以對待一個孩子的態度對待陳明澤。
「你喜歡吃唐僧肉嗎?」
陳明澤搖頭:「不喜歡,我又不是妖精。」
陸郁梨:「……」感覺跟這人沒法交流。
正在這時,不甘寂寞的錢金金過來了。
她先給了陳明澤一張貼畫示好,陳明澤搖頭說不喜歡這個,她又給了她一糖,陳明澤又說他怕蛀牙。
連續兩次被拒絕,錢金金的面子有些掛不住,她生氣地說道:「哼,我找你玩是給你面子,你知道我是哪裡的人嗎?」
陳明澤無動於衷地看著她,錢金金自問自答:「我是城裡人。」
陳明澤「哦」了一聲再沒下文。
錢金金被陳明澤弄得沒脾氣,索性不再理他。她親熱地拉著陸郁梨的手到一邊說話。
陳明澤從衣兜裡掏出木頭和刻刀,一個人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認真而專注地刻東西。
錢金金悄悄對陸郁梨咬耳朵:「這個人好怪啊,他是不是傻啊。」
陸郁梨沒心情搭理她,隨便敷衍了她一句。
這時,正好,陸郁強玩累了,一看到陳明澤在玩新遊戲,立即笑嘻嘻地湊了上去。
陳明澤大方地把刻刀給他,讓他玩。陸郁強果然很感興趣。
王長林也湊上去看了一會兒,不過,他喜動不喜靜,很快就沒了興致,便過來找陸郁梨玩。
大人在聊天,孩子在玩鬧。家裡一直鬧哄哄的,充滿著歡聲笑語。
到了吃飯時間,依舊是男人一桌,女人和孩子一桌。
郁春玲今日是下了功夫整治一大桌菜,什麼石耳燉雞,紅燒划水、雙脆鍋巴、虎皮毛豆腐、紅酥小鯽魚、苔干羊肉絲、糖醋軟溜魚焙面、炸紫酥肉、炸八塊等等,有葷有素,有涼有熱。
王老闆和陳光年邊吃邊贊,四人頻頻碰杯,氣氛十分熱鬧。唯獨錢文宇只顧埋頭吃飯,很少加入四人的話題。陳光年起初還有意拉他入局,不過,很快他就發現,這人是冷場大王。比如說,大家提到時代越來越好了,只要努力就能過上好日子。錢文宇卻義憤填膺地說國家政策越來越不好,什麼「黃鐘毀棄,瓦釜雷鳴」這種文辭都拽出來了。弄得場面十分尷尬。幾次之後,陳光年的熱心就也慢慢淡了。四個人把他撇在一邊,誰也不理會他。錢文宇十分尷尬,有心退出,但又不想到女人孩子那桌,因此只好硬挨著。
陸國華和陳光年他們四人越聊越投機,越說氣氛越熱烈。從國情談到民情,再從生意談到家事,簡直是無話不談。
不知誰提的話頭,說到了孩子。
大家互相狠誇一通別人家的孩子,順帶謙虛一下自己家的孩子。
王立飛道:「我家就一個渾小子,別的還好,就是太淘氣。」
王老闆也接道:「都一樣,哪有孩子不淘氣的。」
王立飛笑著說:「還真不一樣,我家那口子,時不時地誇國華家的小閨女,說我家要有一個這樣的小棉襖就好了,她恨不得把小梨帶回家去。」
陳光年也笑著說:「小梨這孩子是好。我看著也眼饞,我要有個這樣的閨女就好了。家裡一排溜三個小子,鬧死個人。」
王老闆看一眼那桌上的孩子,拍手笑道:「我才發現,你們幾家的孩子年紀相差不多,將來可以結成兒女親家嗎?是不是?」
大家怔了一下,又笑起來。
陸國華已有醉意,一臉驕傲地說道:「我說句實話,你們別不愛聽,我閨女可不是一般人能配得上的。」
大家一起笑:「這倒是實話。沒人不愛聽啊。」
王老闆說道:「不過,我看王老弟家和陳老弟家的孩子也不是一般人哪。」
陸國華揮了揮手,道:「我這個小閨女可不捨得嫁出去,將來要招個上門女婿,不好的還不要。」
王立飛打趣道:「哎喲,那咱這個親家可做不成了,我家可就一個兒子,招給你了,我們兩口子咋整。」
陳光年也笑著搖頭:「我家有三個也是捨不得了。可惜了可惜了。」
大家都當個玩笑一笑而過,畢竟,現在又不是古代,還能指腹為親。一切都得看雙方孩子長大後的心意,哪能是他們能隨意決定的。
郁春玲在這邊聽得真切,笑著對陸國紅和孩子們說了一句:「這些人,一喝了酒嘴就不把門了,什麼話都往外說。」
陸國紅恭維道:「這說明咱家小梨受歡迎唄。」
陸國紅說完,又隨口問道:「不過,二嫂,你們講來還真打算招女婿上門啊?」
陸國紅話一問出,陳明澤立即停下筷子,靜靜地等著郁春玲的回答。
郁春玲看了一眼陸郁梨,似乎不太想當著孩子的面說這個。因此就含糊地答道:「這還早呢。等孩子大了再說。」
陸國紅明白郁春玲的顧慮,也就趕緊轉開話題。
陸郁梨仍在努力消滅跟碗裡的美食,對兩桌上的熱議話題狀似沒有反應,不過,她心裡卻不像外表那麼平靜。爸爸媽媽真的有招婿上門的打算嗎?她還真沒有考慮過這個問題。
不過,仔細一想,也能明白父母的心思。哥哥這個樣子,是不大可能成家立業的。父母百年之後,她們姐妹倆肯定得照料哥哥。如果兩人都有各自的家庭,哥哥的歸屬怎麼辦?不過,她今年才七歲,考慮這個問題為時太早,她以後可以慢慢想。
這個笑話立即揭過,桌上的話題早換了幾個。
陳明澤怔了片刻,隨即又正常正常。
他們這桌吃完了,那桌依舊喝得熱火朝天。郁春玲幫著把菜熱了熱,又加了兩個喝酒菜,就不管他們了。
孩子們散開去玩,陳明澤和陸郁強還在玩雕刻。
陸郁強似乎很喜歡這個新遊戲,他的神情十分專注認真。
陸郁梨看到這一幕,心中不由得一動。一個想法突然在她腦中生成。

  ☆、第六十章 親人

第六十章親人
陸郁梨時不時地考慮哥哥將來的出路。雖然她不擔心哥哥的生活問題,但還是想著他能有自己的事做。目前來看,學木雕這類的技藝倒是很適合他。哥哥雖然心智未開,但他的動手能力很強,而且一旦喜歡上某件事,會十分專注地投入其中。
陸郁強一直在跟陳明澤學在玩這個新遊戲。
過了一會兒,陸郁強高聲歡呼:「我刻了一個猴子。」
陸郁梨看了好一會兒,才能勉強看出他刻的是猴子這種動物,但還是笑著鼓勵道:「哥哥你好真厲害。」
「是吧是吧。」陸郁強瞇著眼睛,一臉的得意。
陳明澤也扯扯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兩人還把這個小玩意拿到酒桌上展覽,眾人當然也會給面子誇獎幾句。
其中陳光年還拿起來認真端詳一陣,說:「其實可以讓小強去學個手藝。掙錢不掙錢是其次,關鍵是收住他的心。」
陸國華聽到這話是若有所思。他打算以後好好謀劃一下。
因為王老闆和陳光年離這裡有段距離,所以他們要在天黑前趕回去,這幫人喝到三四點鐘,也就各自散了。
臨走時,王老闆把廠子裡所有的貨都拉走了。並再次建議陸國華擴大生產規模。
陸國華笑著答應:「已經開始籌劃了,年後就開工。」
王老闆大方地說道:「那就好,如果資金周轉不過來,你說一聲,我那邊可以預付一部分款項。」
陸國華有些感動地道:「有你這句話就夠了。」
幾人揮手道別。王立飛也帶著兒子回家去了。
……
年後,陸國華開始籌備建廠的事。
首先是選址,他們家這塊地方是不行了。地方狹小不說,離村民居住區太近,各種不方便。
新廠址一定要地方開闊,交通方便,最好靠近水源。地價還不能太貴,這種地方可不好找,頗讓陸國華和郁春玲費腦筋。
陸郁梨早就看好了一個地方。她沒有直說,而是纏著爸爸媽媽帶她去放風箏。陸國華和郁春玲雖然忙得焦頭爛額,但寶貝女兒纏著要去,他們也只好抽出半天時間陪她一會兒。陸郁強是陸郁梨的忠實跟班,自然也要跟著一起去。於是,他們一家五口,拿著陸國華自已做的風箏,去村南的河灘上放風箏。
村南的這條河叫淇河,河面寬闊,目前還沒有被污染,水質清澈乾淨。
陸郁梨跑跑跳跳,很自然地把爸爸媽媽引到了一片視野開闊的高地。這片高地是個半山坡,站在坡上,可以俯瞰整個村子。高地旁邊就是滔滔的淇水。再往前不遠,就是出村的公路。陸郁梨知道,過不了幾年,這條路會被修成柏油路。
陸國華一看到這地方,立即出聲說道:「嘿,我以前怎麼沒注意這個地方。」
郁春玲也是眼睛一亮,這兒位置好,靠近水源,關鍵是它遠離村子,地價肯定便宜。
兩人在附近考察了一陣,越看越合適,越想越激動。
兩人決定一會兒回去就去找村委打聽一下價錢。
陸郁梨十分理解爸媽的急切心情,也沒多耽擱,就借口風太小,拉著爸媽要回家。陸國華和郁春玲自然是求之不得。兩人把孩子送回家,轉身就拎著好煙好酒去了村長家。
陸國華看中的這塊地是河灘地,村委說只能租賃不能買賣。租賃有長租和短租,最長的期限是七十年,最短五年。他們要建廠,自然要選擇最長期的。陸國華和郁春玲跟村委簽下七十年的租賃合同,合同規定租金是一年兩千。陸國先交了兩年的租金。廠址選好,接下來就是建設廠子了。
陸國華為了弄好廠子,還特意跑到鄰省的食品加工廠參觀學習一番。
王老闆給陸國華介紹了一個建築隊,王立飛幫忙聯繫了可靠的材料商,陳光年也沒少幫忙。
新廠子在一點點地建造著,舊廠的生產一天也沒耽誤。
一年以後,新廠竣工。舊廠設備陸續移到新廠。舊廠房成了工人的臨時宿舍。外村的不少工人就住在這兒,本村也有住宿的,像陸成功和楊小方。兩人現在一個管後勤一個管行政。夫妻倆吃住都在廠子裡,他們的孩子陸安安就是在廠子裡長大的,陸安安不會走路時,坐著個學步車,走來走去,見人見笑。稍稍大些,便撒開腳丫子到處跑亂,也是見人就叫就笑。誰見了都忍不住逗一逗抱一抱。
陸安安的長相隨了陸成功和楊小方的優點。高鼻樑大眼睛,皮膚雪白,胖胖乎乎地,看著就讓人心生喜歡。
陸國華和郁春玲一看到這個侄孫女就愛意滿滿。
平常好吃好喝地沒少買,陸安安也跟他們親近,一見了兩人,隔著隔遠就笑著往前撲。
「爺-爺,奶--奶,布-布。」陸安安把人都叫了個遍。
陸安安如此招人喜歡,但仍有人不喜歡。這人正是她的親爺親奶奶。
李秋雲和陸國中自從陸安安生下來,就沒拿正眼瞧過她。楊小方起先跟兩人吵,後來,也懶得吵了,正好廠子裡有空房,她徵得二叔二嬸的同意後,乾脆和陸成功搬了出來,先住在廠房裡,兩人商量後,以後攢夠了錢再買地蓋房子。
「安安,來奶奶這邊。」李秋雲雖然不待見這個孫女,但瞧著陸安安這麼可愛,心裡多少擠出了一點愛意。她今日心情不錯,難得如此和顏悅色地招呼孩子。
陸安安正玩得開心,聽到有人叫自己,轉臉一看是李秋雲,立即又扭過臉去,將屁股對著她。
李秋雲氣結,不甘心地又叫了一聲:「安安,你沒聽見奶奶在叫你嗎?」
陸安安十分不耐煩地擺擺手:「壞奶奶,寶寶忙。」
李秋雲險些氣暈過去,她大步走到陸安安面前,彎下腰問她:「是誰給你說這話的?是你媽還是你二奶?」
陸安安翻了個白眼,理都不理她,登登跑開了。一邊跑還一邊嚷:「壞奶奶,奶奶壞。」
就在這時,剛好,郁春玲迎面走過來,陸安安飛奔著撲過去:「二、奶、奶。」
郁春玲笑道:「安安乖,跑慢點。」
李秋雲站在原地,氣得臉色發青。
隨即,她又開啟了指桑罵槐模式:「喲,這孩子也不知聽了誰的教唆,連我正牌的親奶奶都不理了。」
郁春玲笑道:「大嫂,這都是你平常跟孩子不親的緣故,你多跟她親近親近,她自然而然地會親近你。」
李秋雲冷嘲熱諷道:「她小時候不跟我親,也沒關係,等懂事了自然知道跟誰親近。畢竟這血緣關係是怎麼也改不了的。這有的人哪,自個沒機會當奶奶,就稀罕別人家的孫子孫女。」
郁春玲臉上一僵,她怎麼聽得出李秋雲的言外之意。不過,她如今也是今非昔比,當下就淡淡笑道:「大嫂這話我可不大同意,再是天生的血親,也得靠相處維繫。孩子小時,還能撲救,等長大了懂事了,想撲救也晚了。不過,大嫂將來孫子孫女多,個別的不親,其實也不用放在心上。您自個想開些,別整天耷拉個臉,我們廠裡的女娃說,這女人心情不好就容易顯老。」
李秋雲撇撇嘴,看著越來越顯年輕的郁春玲心裡頭一陣妒忌。不過,她想著自己都當奶奶的人,打扮給誰看啊。這麼一想,心裡很快就平衡了。
妯娌倆正在這廂暗暗爭鋒,正好楊小方和陸郁梨從那邊過來了。
陸安安見到媽媽,立即歡天喜地地往上撲去。楊小方臉色略變,陸郁梨知道內情,趕緊往前一步接住了像炮彈一樣的陸安安。
「好安安,你媽媽不舒服,你一定得小心些。」
郁春玲聽到楊小方不舒服,趕緊關切地問道:「小方你怎麼了?」
楊小方對郁春玲笑笑:「估計是又有了。」
「啊,又有了!」郁春玲又驚又喜。
「真有了?幾個月了?」李秋雲一聽說兒媳婦又有了,立即激動起來。
楊小方看了婆婆一眼,淡淡地說道:「我也不知道,大概有一個多月了吧。」
陸郁梨一臉擔憂地看看楊小方,又看看大伯母,心中深深歎息一聲,前世,楊小方肚子裡的這個孩子就沒留住。這一次呢,她應該會留得住吧?
楊小方又有了喜,李秋雲和陸奶奶以及陸國中三人態度立即一百八十度大轉變。李秋雲過來接楊小方回家住,說要好好照料她。
楊小方不大想回去,她現在這兒多自在。
陸成功也不太想回去。這兩年多來,他跟著陸國華長了不少見識,接觸了不少聰明有見識的人,思想也慢慢開闊起來,人也開朗不少,再不想回家過那種沉悶壓抑的日子。
李秋雲見兩人執意不回,倒也沒勉強,只是用輕描淡寫地語氣說道:「我聽東莊上你表姨說,她認識的人在診所工作,可以提前知道是男是女,你這兩天跟去一趟,咱提前看看,要是女孩,就趁著月份小趕緊做了。」

  ☆、第六十一章 家事

第六十一章家事
李秋雲這番話一出,楊小方和陸成功不由得臉色一變,郁春玲則是又驚又怒,陸郁梨則是密切關注著大堂哥的反應,他會不會還像前世那樣懦弱無用?
李秋雲這話說得十分平常,彷彿說咱們哪天去趕集一樣。雖然陸郁梨知道性別鑒定在這個時代十分司空見慣、習以為常。可是她聽到大伯母這樣輕描淡寫的語氣時,仍然十分憤怒和無奈。這些人愚昧殘忍的人,現在選擇墮掉女嬰的是他們,二十年後,抱怨農村娶親難和高額彩禮的也是他們。記得當年她回鄉時,看到那些拚命生兒子的人家在為娶親和彩禮發愁時,她的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種充滿著悲哀的快意。
陸郁梨記得當年她有外籍客戶問她:「你們中國人的信仰是什麼呢?」
陸郁梨當時回答說:「我們也是有世俗信仰的,我們信奉祖先,崇拜男孩。」
當時,現場的幾個同事對她的這個回答十分不滿意,他們認為中國女性的地位很高了,她這是在抹黑中國,是譁眾取寵,是一種偏激極端。
陸郁梨只是苦笑著告訴他們,這種痛苦只有親身經歷過的才會明白。那些有幸生活在較發達較文明地方的人是不會懂得的。
她偏激也好,極端也好,這固然跟她的性格有關係,但也跟她所成長的大環境是分不開的。做為一個長期浸淫在這種習氣當中的女孩,常常有兩種表現,一種是徹底被洗腦,成為這種陋習的執行者和支持者。另一種像她這樣,不甘心被洗腦,她們拚命地想掙脫這種桎梏,想發出微弱的聲音,但這種聲音往往不被人理解,沒經歷過的人覺得她在危言聳聽,是天方夜譚。哪怕是有同樣經歷的,也覺得她是小題大做,這有什麼,大家不都這樣嗎?她們早習慣了啊。但是,習以為常的就是對的嗎?
「我又想遠了。」陸郁梨心說,她趕緊拉回自己飄逸的思緒。
先別想那麼遠,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了吧。前世的她,在楊小方這件事上是沒有任何發言權的。她現在仍沒有什麼發言權,但她多少有些影響力,她要試著幫助大堂嫂一次。她知道大堂嫂當年是十分後悔自己這個決定的。她說自己覺醒得太晚,她當時就不該妥協。她以為妥協了一次就海闊天空,卻不知,妥協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最後直到退無可退。她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可是後來卻想明白了,一個扭曲的、不正常的家,再完整又有什麼意義?
第二天,李秋雲和陸奶奶來了。陸國中沒來,陸郁梨估計他是覺得兒媳婦去做鑒定,公公跟著不太好,所以就沒露面。
李秋雲一進來就催促道:「小方啊,你趕緊收拾收拾,咱們早去早回,知道結果好早做決定。」
楊小方咬著唇不語,她拿眼看著陸成功,陸成功說道:「要不,咱去看看。提前知道是男是女也挺好。」
楊小方想了想,最後答應了。
四個人一起去鎮上。
廠子裡的人一邊幹活一邊議論這件事。
有的說,楊小方頭胎是個姑娘,這胎最好是個兒子,一兒一女,人生就完滿了。
也有的說,那可不一定。最後等結果出來。
郁春玲卻什麼也沒說。
到了下午,楊小方他們就回來了。
郁春玲根本不用問,一看眾人的臉色就知道結果,肯定這笞又是個女孩,要不然,她大嫂子和婆婆的臉色不會那麼難看。
陸奶奶沉著臉,勸楊小方:「小方啊,你媽說得對,你趕緊早做決定,這月份越大越不好流,對身子的損害也越大。你早點做點,養好身子,也好早點懷上男胎。」
李秋雲忙道:「對對,你奶說得是,我又幫你求了一個偏方,那人說了,這次保準能生男孩。」
郁春玲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勸道:「媽,大嫂,這不管男孩女孩,都是咱們陸家的骨肉,哪能說打就打,你們再好好想想吧。」
陸奶奶橫了郁春玲一眼,怨她不會說話。
李秋雲也是一臉的不樂意。
陸郁梨在旁邊接道:「奶奶,大伯母,上頭都說了,時代不同了,生男生女都一樣。你們光顧生男孩,將來肯定找不著對象。」
李秋雲早就對老二一家看不過眼,這次正好抓著機會發作,她似笑非笑道:「春玲,你聽聽,她一個女孩子家家的,什麼生男生女的,知道得倒挺多。這孩子啊,太早熟了可不好。」
郁春玲臉現不悅,說道:「大嫂,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小梨都是五年級的學生了,知道這些難道不正常嗎?」
陸郁梨笑吟吟地對郁春玲說道:「媽,你可別說大伯母,她又生過我這麼聰明的孩子,她可能以為所有的孩子都像清華那樣怎麼也熟不了。」
李秋雲聽到這話氣得險些吐血,她還沒發作,陸奶奶先跳腳了,她指著陸郁梨說道:「你這個妮子,這就是掰著書本子念出來的結果,仗著自個有點小聰明就瞧不起你哥。我們清華咋地了,他不就開竅得晚點嗎?你等著瞧,他那時候肯定甩你幾里地。」
陸郁梨點頭:「奶奶,我掰著的書本子上說,像清華那樣的不是沒開竅,他其實是開竅了也就那樣。」
陸奶奶和李秋雲大眼瞪小眼,一時不知接什麼話好。
楊小方趁著這會兒功夫已經想好了,她抬起頭來,語氣堅定地說道:「奶,媽,你們別為了我的事攀扯別人。我已經想好了,這孩子我想留下來。」說罷,她用充滿期待的目光看向陸成功:「成功,你說對吧?」
這種時候,她無比渴望自己的丈夫站在自己這一邊。
陸成功的目光有些躲閃和掙扎。
他氣弱似地說道:「奶,媽,我、我同意小方的意見。你們看……」
陸奶奶和李秋雲兩人臉色同時一沉。
陸奶奶厲聲質問:「成功,你這是啥意思,你甘心讓自個絕後?甘心百年之後沒人給你燒紙祭祀?」
李秋雲高聲說道:「成功,我是你親媽,我可不會害你,你可得想好了。沒兒子你沒底氣,人家都看不起你,誰都可以欺負你。沒有兒子,你們倆再能幹有啥用,留下的家業還不是給了外人?」
陸成功默默低下了頭。
李秋雲生怕自己說服不了兒子,又生拉硬拽地把他拽回家去,發動全家炮轟他。
陸成功被人拉回了家,楊小方心神不寧地坐在郁春玲身邊,她臉色蒼白,神色悲哀地說道:「二嬸,你說成功會不會不跟我一條心?」
郁春玲也有這個擔憂,不過,她還是好聲安慰楊小方:「沒事的,小方,成功他不是那種人。」
「他要是那種人怎麼辦?」楊小方咬著唇說道。
郁春玲歎息著沒有回答楊小方。她很瞭解這個侄兒,雖然人很能幹,性子憨厚老實,可是,他不是主義很正的人,他很容易被人左右。
楊小方站起來又坐下,坐下再站起來,反覆了幾次之後,她神色堅定地說道:「二嬸,要是成功不站在我這邊,我、我就跟他離婚。」
郁春玲聽罷不禁吃了一驚,連忙勸道:「你這孩子可別在氣頭上做決定,什麼離不離婚的。」郁春玲雖然比以前進步了許多,但骨子裡還是很保守。在她看來,離婚是天大的事,哪能說離就離。
楊小方雙手放在肚子上,默然不語,她的神色漸漸篤定下來。
一直到吃晚飯,陸成功也沒回來。陸郁梨把楊小方叫到自己家,跟他們一起吃晚飯。
到了晚上,陸成功垂頭喪氣地回來了。他站在門口不敢進來。
陸國華已經聽說了他們的事,此時見他在那兒徘徊,便招呼道:「成功,你瞎轉悠什麼呢,該來的又躲不過。」
陸成功低著頭走了進來。
楊小方深深吐了口氣,問道:「爸媽說什麼了?你又是什麼個意思?」
「小方,不如咱、咱先打下這胎吧。」陸成功憋了半天終於吐出了這句話。
「你給我滾。」楊小方神色異常激動,騰地一下站起著,指著陸成功高聲大罵。
郁春玲怕她動了胎氣,趕緊好聲相勸。
陸郁梨也對陸成功動了氣,她還以為這個大堂哥還會改變呢。結果還是那個死樣子。
於是,她也跟著楊小方罵道:「大堂哥,你簡直不像個男人,這麼大的事也讓別人幫你做主!你什麼都聽他們的,他們讓你殺人你也去嗎?」
「我、我——」陸成功被妻子罵完,又被小堂妹罵,臉上十分掛不住。
郁春玲看了陸郁梨一眼,縱然陸成功再不對,也輪不到一個當妹妹的罵他。同時,她又朝陸國華頻頻使眼色,讓他趕緊出面。

  ☆、第六十二章 新鄰居(上)

郁春玲頻頻給陸國華使眼色,想讓他出面勸勸。畢竟,陸國華是陸成功的親叔,而且陸成功一向又很聽他的,陸國華說話的份量跟她們這些人是不一樣的。
出乎郁春玲的意料,陸國華十分平靜地看著陸成功,並不像她們那樣激動憤怒。
她只好提醒說:「國華,你們爺倆好好聊聊吧。」她的本意是讓陸國華把人叫進去深入地談談。
陸國華坐著不動,他用十分嚴肅的語氣問道:「成功,你真的想清楚了?」
陸成功不敢看陸國華的眼睛,垂下頭,囁嚅著說道:「二叔,我、我也沒辦法。」
陸國華冷笑著問:「真沒辦法?你是三歲還是五歲?還是不會走不會跑?」
陸成功自然聽出二叔口中的嘲諷,他紅了臉依舊低頭不語。
陸國華再問:「那我再問你一句,這個孩子聽你爸媽的打掉了,下一個還是女孩呢?再打?一直打?像村裡有些人家那樣,把你媳婦的身子毀了,拼到四十多歲也要生出兒子?」
陸成功結結巴巴的辯解:「不、不可能的。」不可能下胎還是個女孩。
陸國華搖搖頭,不再理會陸成功,他看向楊小方,意味深長地說道:「小方啊,以前你們剛結婚時,我就覺得你配成功虧了,今天一看果然是真的。雖然人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今天我就破這個例,成功要是真聽他爸媽的,你想離就離了吧,離了之後就住廠裡,孩子我和你二嬸幫你看著,你好好養你的身子。別的我也不多說了。」
楊小方一臉驚訝,同時也有些感動,她動了動唇,想說些什麼,卻又不知說什麼好。
陸成功吃驚地抬起頭,瞪大眼睛看著陸國華,他怎麼也不想到他的親叔叔竟然當著自己的面勸媳婦跟他離婚。
「二叔,你、你怎麼……」
陸國華冷聲說道:「你想知道我為什麼勸你們離婚是嗎?——因為你立不起來!一個二十多歲的大男人,都當丈夫當父親了,連自己的主意都沒有,連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護不了,你拖著人家幹什麼?離了回去跟你爹娘過去唄。」
陸國華這話罵得又狠又利,陸成功滿臉紅漲,半晌接不上話來。
楊小方這會兒情緒已經平復許多,她扶著陸郁梨的手慢慢站起來,盯著陸成功,一字一句地說道:「成功,以前咱倆相親時,我就看出你爹媽不是善茬,可是後來因為你幫了我,我覺得你這人還不錯,毅然嫁了你,現在我真後悔,事到如今,我別的也不說了,我也不罵你了,咱們明天就去辦離婚,安安歸我,你跟你爸媽過去吧。」
陸成功巴巴地看著楊小方:「小方,我不想離。」
楊小方的聲音平靜而有力:「不想離?可我不想殺死自己的孩子。」
陸安安本來跟陸郁強在裡屋玩,不知什麼時候也摸到堂屋裡了,一聽到媽媽的話,還以為是在說她,趕緊撲上去抱著楊小方的腿:「媽、媽,別殺我。」
楊小方緊緊抱著陸安安,忍不住落了淚:「傻安安,媽媽才不捨得殺你,我們大人在鬧著玩呢。」
陸成功看著妻子和女兒,想湊上來,又被楊小方的冷眼給瞪了回去。
陸國華開口道:「行了,成功,你今晚回家去吧,好好地考慮考慮這件事。」
陸成功垂頭喪氣地離開了。
郁春玲又接著勸楊小方不要生氣。楊小方擦擦眼淚說:「我才不氣。」氣得落了胎可不正合了這些人的心意?
屋子裡的人連同陸安安在內都一起沉默著不說話。他們雖然沒有跟著去,那陸奶奶那邊發生了什麼也能猜著。
陸成功一回家,李秋雲陸國中他們自然又要提起這個話頭。
陸成功此時的態度愈發動搖,他嚅嚅著反抗道:「那下胎要再是個閨女呢?還打掉嗎?」
李秋雲一口咬定不可能。他們家怎麼可能那麼倒霉?
陸成功咬著不放:「那真要再是呢?還打嗎?」
陸國中和李秋雲都不說話了,那顯然是默認還要接著打胎。
陸成功想想自己的妻女,再想想二叔二嬸的話,連陸郁梨的話也想到了。
他真的立不起來嗎?他不是個男人?這些話像一把錐子似的深深地錐進他的心裡。
這一晚,陸成功輾轉反側,一夜沒睡。
第二天清晨,楊小方仍像往常一樣,早早起床,把自己和孩子拾掇得乾乾淨淨。她剛起,陸郁梨就過來叫她去吃早飯。
楊小方餵著陸安安吃著雞絲面,忍不住再次感歎:「二嬸,你說安安要是有你這樣的奶奶該多好。」
陸安安嘴裡塞得滿滿,含糊不清地說道:「湊是我奶奶呀。」
楊小方噗嗤一笑:「對對,她就是你奶奶。」
大家也不由得跟著一起笑。
吃完早飯,楊小方正色對郁春玲說道:「二嬸,你今兒還得幫我照看一下安安,我一會兒跟成功去民政局。」
郁春玲默然一會兒,試探道:「小方,你們真的要離?」
楊小方點頭:「真的要離,我已經想好了。」郁春玲想勸,又不知怎麼勸,她心裡也是糾結,她是不贊同離婚的,可她同時也不贊同讓楊小方打掉肚子裡的孩子。
「那你娘家那邊?」郁春玲又問。她若真要離婚,應該爭取娘家人那邊的意見,一般的娘家是不願意閨女離婚的,一是覺得丟臉,二是怕成為娘家的負擔。
提到娘家,楊小方神色黯然,她低聲說道:「不用管他們,我媽肯定不同意我離,我也不可能回那邊去,我的戶口早遷出來了,又正趕上動地,我的田地和宅基地也沒有了。我回去幹嗎?我才不想看著我兄弟媳婦的眼色過日子。」
陸郁梨心中也跟著感慨,出嫁的女兒在娘家沒有田地和房子,一旦離了婚,婆家那邊也沒了田地和房子。她們簡直無處可去。幸虧現在她們還能外出打工,要放以前,除了迅速再嫁簡直再無出路。
過了一會兒,楊小方反過來安慰郁春玲:「二嬸不用為我擔心,好在我手頭還有點錢。夠我們娘仨生活一段時間了。」陸成功千不好萬不好,但有一個好,他能吃苦,也不愛花錢。兩人的錢一直交給楊小方管著。楊小方跟公婆處得不好,當然也不肯給他們錢。所以這兩年,她攢了不少錢,本來打算買宅基地蓋房子的。誰想卻出了這事兒。
郁春玲見楊小方心意已定,也就不再勸了。她真心誠意地說道:「那你就按自己的意思去辦吧。生活上的事你不用擔心。還有你和你二叔呢。就算你以後不是我侄媳婦了。咱們的情份也不會變。」
楊小方聽到這話,心中感動不已。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在心裡記下這份情。
楊小方一直等著陸成功,結果等了半個小時,也沒看見他。她讓陸郁強過去看看,陸郁強回來說,陸成功不在家,誰也不知道他去哪兒了。楊小方無語,這人遇到事就知道逃避。
陸成功到陳光年那裡幫忙去了。隔了幾天,他才往陸郁梨家打了個電話說,說他外出打工掙錢,等楊小方月份大些,他再回來。並懇求陸國華和郁春玲幫忙照顧楊小方。
期間,李秋雲和陸奶奶又來過幾回,她們仍勸著要楊小方去打胎。
楊小方冷笑著回道:「別煩我,我馬上就不是你們的人了。趕緊叫你兒子回來跟我離婚!」
李秋雲起初不相信楊小方真敢離婚,離婚是多大的事啊,哪能這麼輕巧?但她看到楊小方態度這麼堅決,又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她勸也沒用,鬧也沒用。眼看著楊小方的月份越來越大,李秋雲和陸國中是心急如焚,硬生生地瘦了十幾斤。
陸成功仍舊沒回來,但他每月都按時寄錢回來。三個月後,他終於回來了。他不同意離婚,楊小方罵也罵不走。罵得狠了,他才低頭說一句:「我不想離婚,我不聽他們的了。」
陸成功和楊小方到底沒有離婚。但經此一事,楊小方對公公婆婆徹底寒了心,徹底不理會他們了。陸安安越來越懂事,也從村民口中得知,爺爺奶奶想要殺掉媽媽的肚子裡的小妹妹。她一見了李秋雲和陸國中就不停地翻白眼,嘴裡嘀咕道:「壞奶奶,壞爺爺。」把陸國中夫妻倆氣得沒脾氣。
陸成功後回來後,做事愈發用心。因為對妻子愧疚,對楊小方比以前更細心。但楊小方因為心裡有根刺,對他仍是不冷不熱的,但也沒有再提離婚。
陸郁梨對這個不太滿意的結局也不知說什麼好。她知道很多人的婚姻,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都會有不同程度的妥協。如果大堂嫂覺得可以原諒大堂哥,她也不好替她做決定,非勸著楊小方去離婚。她能做的就是多多照顧這母女倆。
陸家除了楊小方和陸成功鬧離婚的事情外,並無其他煩心事。現在,陸國華忙得是腳不沾地。新廠子剛建好,他們在縣城的新家又要開工了。
陸郁梨很快就要小學畢業了。陸郁桃也要升入高中,他想在兩孩子開學前把房子弄好。
陸國華在城南買的那塊地皮上,花費三萬元,蓋了一棟三層小樓。為了討兩個女兒的歡心,他還還特意在樓前開闢了三分的菜地,一分地的小花園,什麼月季花、鳳仙花、菊花都種了一點。
「有等我閒下來,再拉個院子。」陸國華說道。
他們的房子剛建好,隔壁的那家也開始動工了。陸郁梨這才想起,那塊地是陳光年家的。這麼說,她和陳明澤要做鄰居了?

  ☆、第六十三章 新鄰居(下)

陳家的房子剛開工,陳光年時不時地過來,每次來時,都會來陸郁梨家呆上一會兒,陸國華若在就跟他聊上一會兒。
「國華,你們是打算全家搬過來還是只讓孩子進城上學?」
陸國華道:「這不正在為難呢。都搬過來吧,家裡一攤事走不開。單單讓兩個孩子住這兒,又不放心。還沒人給她們做飯。」
陳光年笑著說:「真巧了,我家也是這樣。我打算讓明河和明澤進城讀書,可是家裡也忙,你嫂子跟我也走不開。」
「那你們打算怎麼辦?」
兩人商量了一會兒,也沒商量個所以然出來。陸郁桃說她會做飯,時間來得及就自己做,來不及就吃學校食堂。可是陸國華卻覺得兩個孩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若是沒條件就罷了,既然有條件還是想讓她們吃好一些。
「我跟你媽再商量商量,反正我們倆得有一個人過來照顧你們。」
由於房子剛裝修好,還需要等一段時間才能入住。開學前,陸郁梨仍然住在家裡。
陸國華又是建廠又是蓋新房的,村裡人起東羨慕眼紅,後來估計都習慣了,最後只剩下了羨慕和仰望。況且,這夫妻倆即便是富了,行事也不張揚,更不會像某些人那樣,多收了三斗麥子就眼睛長在頭頂,動輒看不起別人。他們見了人,仍像從前一樣該咋招呼咋招呼。村裡誰家真有了困難,張口借錢,只要數目不太讓人為難,他們也會借。當然那些有心借錢不還的人就算了。有原則有道義能硬氣也會心軟,這是村民們對陸國華的評價。
俗話說,這男人有了錢,腰桿子就會硬許多。陸國華這幾年賺了錢也長了不少見識,說話行事更加沉穩有度。大傢伙有了什麼難解的事愈發喜歡跟他商量。年老的覺得他靠譜有能耐,年輕的也服他,既有本事也講道理,不會像村裡有些長輩那樣,跟他們說話有代溝。
因此,陸國華在工作之餘,還時不時地充當調解員。
「國華,我家那小子不聽話,倔得跟頭牛似的,你幫我開導開導。」
陸國華不好拒絕,只好試著去說說,有時能說通,有時說不通,不過,還是說通的居多。不過,遇到長輩不合理的要求,他也會反過來幫年輕人說話,勸勸長輩。到了後面,不光是年長的找他,年輕人也主動找他:「叔,我爹這人老古董,怎麼說都說不通,您跟他好好嘮嘮,我去給你們買點好酒回來。」
郁春玲這邊情形也差不多。
「他嬸子,你幫我說我家那閨女,給她說個對象,她還不願意。」
……
夫妻兩人時常對視一笑,調侃道:「咱倆都成了專門的調解員了,還是不發工資的那種。」
可以說,兩人分擔了村長和村長老婆的一部分工作。這弄得村長十分不痛快,不過,他可不敢說什麼。因為陸國華現在不光是天南村,還是整個鎮上的納稅大戶,而且還帶動了周邊的經濟發展,很多農戶的辣椒蔬菜都賣給他家,另外還解決了村子裡勞動力過剩的問題。因為這,村長已經連續幾次受到鄉里和縣裡的表彰。讓村長慶幸的是,陸國華這人沒啥野心,雖然他讓他感到不舒服,但好在沒有威脅到他的位置。
陸郁梨班裡的同學,聽說她要轉到城裡了,又是不捨又是羨慕。
陸郁梨看看這個村小學的情況,學校是有點破,師資力量也一般般。等將來她家的情況再好些,她會考慮說服爸爸給學校捐些錢,改善一下學校的環境,比如蓋幾間新教室,建個圖書室之類的。
陸郁梨跟同學告完別,又去跟老師道別。她先去找了五年級的班主任。班主任語重心長地鼓勵了她一番,陸郁梨頻頻點頭,表示自己認真聆聽。由於她成績拔尖,又從不惹事,班主任一直對她另眼相看。但陸郁梨最感激的仍是周老師,那個前世時在她最困難時對她伸出援手的老師。儘管,他現在不教她了,但陸郁梨還是對他的尊敬之情一點也沒減少。
跟五年級的班主任說完話,陸郁梨就靜靜地站在辦公室外的大樹旁,等著還在周老師下課。
周老師剛從四年級一班出來,陸郁梨就笑著迎上去叫了聲:「周老師。」
周老師怔了一下,對陸郁梨點點頭:「聽說你要去縣城上學了?」
「是的。臨走前來看看您。」
周老師笑了笑,他對陸郁梨這個學生一直十分喜歡,若不是她跳級,他應該會從三年級一直帶她到五年級。
周老師也說了一通「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話,跟陸郁梨的班主任不同的是,他的這通理論還帶了一絲擔憂:「咱們村小的教學質量一般,別說是市裡就是跟縣城都有差距,你要做好心理準備,什麼都要慢慢來。」他擔心地是陸郁梨到了新學校,萬一成績不如以前受人矚目,會產生巨大的心理落差。他以前就帶過一個學生,從一年級到五年級,年年第一,後來到了縣裡最好的初中,結果發現那裡是藏龍臥虎,而且他又因為家境問題心生自卑,種種原因弄得他心裡險些出了問題,初中沒讀完就去打工了,周老師一想起這個學生就忍不住為之惋惜。
「我會記住老師的話。——對了周老師,我聽我爸的朋友說,好像教育局裡下了民辦教書轉正的通知。您不去試試嗎?」
「是嗎?有這回事?」周老師還真不知道有這回事。
陸郁梨暗暗歎息一聲,她記得前世時,周老師就錯過了這個轉正的機會,最後轉正的要麼是給教育局送禮的,要麼是什麼長的親戚朋友之類的人。越往後轉正越難,周老師的學歷水平不高,試了幾次都沒轉正成功,前世他一直到退休都是民辦教師,而民辦教師是沒有退休金的。這對於兢兢業業了幾十年的周老師來說,太不公平了。
「這是真的,我聽我爸的朋友在飯桌上聊到的。現在還是內部消息,很快就下達了。」
周老師嘴上習慣性地反問了一句,但他心裡是相信陸郁梨的話的。
他笑著點頭道:「好,我知道了。多虧你提醒了我,要不然還真不知道。」
陸郁梨張了張嘴,想提醒周老師也去送送禮之類的,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周老師怎麼說呢,他的性格帶有為人師者的清高剛正,不屑於走後門。這種品性讓人尊敬,但又不可避免地給他帶來了很多不便。
陸郁梨決定不勸她了,她回去找爸爸幫個忙,或者拿出自己的私房錢悄悄幫他疏通關係也行。
陸郁梨一回到家裡,就跟陸國華說了這事,陸國華向來對小女兒是有求必應。別說是幫她老師,就是讓他摘星星,他也會試著跳一跳能不能夠著。陸國華一口答應:「行,這事包我身上。」
「爸爸真好。」陸郁梨膩在陸國華身邊,一記響亮的馬屁送上。
「大太陽的,又亂跑,去吃塊西瓜解解暑氣。」
他一說,陸郁梨才覺得自己真的渴了,趕緊鬆開爸爸,奔向冰箱去了。
暑假眼看著快過完了,陸國華和郁春玲商量了多次以後,兩人終於想出一個方案。
陸國華買了輛摩托車,晚上就在城裡住,早上等孩子上學後,他再騎著摩托回村裡工作,晚上再趕回去給孩子做晚飯。
陸國華和郁春玲兩人又抽出一天時間,把廚房各式用具買好,為了方便,甚至還買了個冰箱。陸國華和郁春玲兩人出去採購,只剩下陸郁梨一個人在家。
陸郁梨沒想到,隔壁的陳家也搬來了。
陳明澤、陳明河兄弟倆都來城裡上學。至於,為什麼最小的陳明江沒來,陸郁梨猜測可能是這傢伙討厭讀書,不願意來。
陳光年因為生意太忙走不開,陳明澤的媽因為要照顧家裡也走不開。這兩人也心大,乾脆決定把兩個兒子扔這裡,讓他們吃學校食堂。
以陸郁梨對養父養母的瞭解,明白他們家境雖然變富裕了,但性子和教育方式仍沒變。他們對孩子一向奉行粗養和放養的態度。願意上學的上學,不願意讀書的就退學學手藝,毫不勉強。前世,陳明河考上了大學,陳明江則成了修理工,開了一家摩托車修理店。不過,陸郁梨沒有親眼看見,這都是她聽別人說的。
陳明河看到老熟人,十分開心,笑嘻嘻地跑過來跟他們說話。然後還專門去買了大金剛雪糕給兩人吃。
陳明河跟陸郁梨手舞足蹈地東拉西扯。陳明河則是默默地回屋去了,過了一會兒,他再出來時,手裡抱著一盆綠蘿。
「你家剛裝修好,這盆綠蘿放你房裡吧。」
「啊,好的。」陳明澤抱著盆進去了。
接著,他又抱來了兩盆仙人球,還有一盆水仙花。把東西歸置好後,他又幫著打掃房間,擦拭桌椅。
陸郁梨看著他忙上忙上,不覺有些不好意思,連忙說:「你不用忙了,我們晚上一起打掃。」
陳明澤說道:「沒事,我喜歡干。」
陸郁梨勸不住,只好跟他一起打掃。
陳明河一個人呆著沒意思,也跟著一起幹活。
三人正忙得不亦樂乎,卻聽見一個哄亮的女聲喊道:「明澤明河,你們兩個又跑哪去了?」
陸郁梨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手不禁微微一抖。這是她前世的養母張玉枝來了。此時此刻,她真的不知道該怎樣面對這個人。
陸郁梨神色複雜地盯著門口,而陳明澤則是一臉緊張地看著陸郁梨。

  ☆、第六十四章 挑明

第六十四章挑明
陸郁梨遠遠地看著張玉枝,現在的張玉枝才三十多歲,她身材略有些高壯,五官有些男性化,但看上去十分舒服協調。
陸郁梨對這個前世的養母,感情十分糾結,說不上多恨,那是一種集結了尊敬、失望、感激和逃避等者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張玉枝沒少從丈夫和兒子嘴裡聽到陸家的事情,對陸郁梨是沒見其人早聞其名。
她大步走過來,臉上帶著笑意,對陸郁梨說道:「你是小梨吧,我早聽你伯父和明河提起過你,長得可真俊。你爸媽出門了?」
陸郁梨默默點頭,怔怔地看著張玉枝。張玉枝以為她是跟自己不熟,也放沒在心上。
就在這時候,陸國華和郁春玲回來了。陸國華見過張玉枝,一看到她,連忙笑著打招呼,郁春玲也過來招呼她。三個大人站在門外說話。
兩人說了些家裡的事就轉到了孩子身上。
當張玉枝聽到陸國華打算來回往返城裡和家中時,她歎息道:「按說我們家離這也不遠,不過,我實在是走不開,孩子他爺身體不太好,明澤他爸前些日子說要把老人家接過來,家裡還有個小的,都要我照顧。只能讓這哥倆自個在這兒湊合了吧。不過嘛,這兩人也不小了,該學著獨立了。」
「鍛煉鍛煉也好。有我在跟前也會幫著他們的。」陸國華說道。
「那以後就麻煩你們二位了。」
陸郁梨在一旁默默地計算著日期,陳明澤的爺爺生病,那陳明澤和和陳光年出事的時間應該就是在今年。她曾不止一次地懷疑過陳明澤也跟他一樣是重生的,現在仍然也懷疑,但一直確切地證實過。她不敢堵這個可能性,萬一他真不是重生的呢?
她要記牢這個日期,一定得幫陳明澤和陳光年躲過這次劫難。她前世時就時不時地想到,以陳明澤內秀的性格和聰明靈巧,若不是有腿疾,該會多受女生歡迎?畢竟那時,還不如他優秀的陳明河就時不時地收到學校女生的示好。他再也不用時不時流露出對陳明河的羨慕。
她記得有一次,陳明河和代表學校籃球隊跟別的學校比賽。陸郁梨和很多同學前去觀賽。那場賽事極為精彩,一波三折,扣人心弦。連性子內向的陸郁梨也受到了感染,情不自禁地跟著其他同學一起高呼加油,當陳明河所在的籃球隊最後獲勝的那一刻,陸郁梨忘乎所以,跑過去幫陳明河戴上了她閒來無事用狗尾巴草編成的桂冠,引得場上眾人哄聲大笑。陳明河也一直戴著沒取下來。
當陸郁梨跟眾人歡呼過後,驀地一回頭,卻在操場的角落處看到了陳明澤孤單落寞的身影。陸郁梨一直記得他當時的目光,他那如古井一樣沉靜的眼波中,流露出一種深深的失落和羨慕。從那以後,他似乎更沉默了,話愈發的少。他整天默默地雕刻著各式各樣的東西,做精巧好看的工藝品。除此以後,他還喜歡種仙人掌,陸郁梨和陳明河的桌前就擺著他送的仙人掌。
陸郁梨看到他這樣子,幾次想安慰他,卻又不知道說什麼好。兩人之間瀰漫著一種難以用言語表達的尷尬氣氛。
陸郁梨一時想不明白,最後索性也不想了。她那時一心想著好好讀書,考一個好一點的大學,其他的一切都自然都往後靠。
此時,陸郁梨再以一個成人的心態回溯往事時,她看清了自己的自私和有意無意地迴避。不過,現在再想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她只需要杜絕陳明澤悲劇的源頭就行了。
……
很快就到了淮水一中開學的日子。
陸郁梨和陳明澤陳明河一起去學校報名。她和陳明河都是初一,陳明澤是初三。陸郁梨很不幸地跟表姐錢金金分到了一班。
錢金金看到陸郁梨,只是淡淡地衝她點了點頭,然後用輕描淡寫地語氣跟認識的同學說道:「這是我鄉下的表妹。」
錢金金的同學已經從別人嘴裡聽說過陸郁梨的事,她們都對這個跳級的同學很感興趣,就圍上來跟她說話。陸郁梨是有問必答。
其中一個大眼睛雙眼皮的高個女生說道:「你真厲害,連跳好幾級。」
一個帶眼鏡的文靜女孩略帶靦腆地說:「啊,我還看過你的作文,寫得真好,我當時還想跟你寫信交筆友來著,不過沒好意思寫。」
陸郁梨笑著說道:「你怎麼不寫呢,我一直等著筆友給我寫信。」
大家都不由得笑了。
幾個女孩子很快就互相熟悉了。陸郁梨也知道最先跟她搭話的高個女孩叫田圓圓,帶眼鏡的女孩,是人如其名,叫文靜。到了第一節下課時,田圓圓和文靜就來喊陸郁梨一起上廁所了。
錢金金一直冷眼旁觀著這一切。陸郁梨也沒把她放在心上。她倒希望兩人能和平相處,畢竟,整天有個合不來的人在身邊蹦噠多少會影響心情。
陸郁梨的學校生活還算順利,每天騎著自行車跟著姐姐和陳明澤他們一起上學,不過,姐姐是高中,放學比他們晚些,她就和陳明澤兄弟倆一起回來。陳明澤仍跟前世一樣,話不多。三人中間,話最多的是陳明河。他尤其愛跟陸郁梨說話,每當這時,陳明澤就默默地當兩人的聽眾。陸郁梨有時會有一種恍恍惚惚地感到,他們三個似乎又回到了前世那段青春時光。
時間飛逝。陸郁梨周到週五是兩點一線,週末就跟著爸爸下鄉。
家裡的鹹菜廠如今發展得蒸蒸日上,工人越來越多,由之前的十五個工人增至六十五個人。先前的手工生產已經滿足不了市場需求,陸國華已經決定要買一條生產線,最少也要實現半自動化生產。
這年的十月,大堂嫂楊小方生下了她的第二個女兒陸寧寧。
這個孩子也真是命運多舛,從懷上她開始一直到出生,楊小方都沒怎麼安寧過。期間,陸奶奶和李秋雲軟硬兼施,勸逼各種手法用盡想讓打掉孩子,最後楊小方的親媽也來勸說,她不忍心打掉孩子,她主張生下來送人。楊小方險些跟她媽大吵起來,最後被江玉榮和郁春玲勸住了才作罷。
李秋雲因為兒媳婦不聽自己的話,楊小方坐月子期間,她不管不問,楊小方也沒指望她照顧自己。兩人也沒回去,就一直住在廠子裡。郁春玲時常過來幫著做飯,陸成功也學會了不少家務,周圍鄰居誰有空也會過來搭把手。楊小方這個月子坐得倒比生頭一個時還好。人健健康康的,比沒生孩子前氣色還好。
十月很快過去了。時間一進入十一月,陸郁梨的神經就開始緊張起來了。因為根據這段時間的推算和確認,她已經大體確定,前世的陳明澤和陳光年就是這時候出的事。
「你爺爺的身體怎麼樣了?」這天早晨,陸郁梨問陳明澤。
「還是那樣。」陳明澤回答道。
「你什麼時候回去看他?」
陳明澤定定地看著陸郁梨,這時陳明河插話說:「下星期天去,我爸開車來接我們。」
陸郁梨心中糾結,她知道他們是這段時間出的事,但具體是哪一次,她不清楚。她害怕她記不清哪一天,更害怕,即便她提醒了,陳光年也不會信。
她這樣反覆地擔憂和糾結,終於有一天,她的情緒崩不住了,趁著陳明河不在時,她直直地看著陳明澤:「陳明澤,你是不是跟我一樣,也是重生者,你為什麼不肯承認。」
陳明澤用的眸中一片迷茫:「什麼重生者,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郁梨一直盯著他的眼睛,陳明澤一點也不閃避,他的目光明澈似水,沒有心虛沒有閃爍。
陸郁梨敗退了,她默默地轉過臉去。
因為不確定哪一天,每次陳光年來到接陳明澤時,陸郁梨都會湊上來,狀似有意無意地提醒他開車要小心些,尤其是過白河大堤時一定要注意。
每每這時,陳光年都會慈祥地笑笑:「放心吧,閨女,我的開車技術槓槓的。」
陸郁梨苦笑,善泳者溺於水。陳光年前世就因為對自己的技巧很自信,才藝高人膽大,加上確實心急,才出了那場車禍。
陸郁梨不知是擔憂陳家的事還是因為別的緣故,她這幾天睡眠越來越差。晚上睡不好,白天精神就十分的差,氣色自然也不好。這自然引起了陸國華的關注,他連忙問她是不是不適應學校的生活。陸郁梨連忙搖頭說沒有。陸國華仍然不放心,他知道陳明河跟陸郁梨是隔壁班,所以又去找陳明河側面打聽一下,是不是有人欺負陸郁梨。
陸郁梨不知道陳明河怎麼跟爸爸說的。爸爸沒有再問她什麼,當天早上放心地回家去了。
晚上放學時,三個人仍跟往常一樣,邊走邊說話。陳明澤突然停住腳步,對陳明河說道:「明河,你先回去,我跟小梨有話說。」

  ☆、第六十五章 剖白心跡

第六十五章剖白心跡
陳明河怔了一會兒,他看看哥哥那鄭重其事的神色,只好點頭答應:「好吧,那我先走了。」他臨走時還時不時回過頭看看兩人。
陳明河是不明所以,陸郁梨也是莫名其妙。
兩人推著自行車,慢慢地沿著幽靜的巷子默默地走著。
「你有什麼話要說?」過了一會兒,陸郁梨主動開口問道。
陳明澤低著頭,躊躇了一會兒,說道:「我爸出車禍那事,你不用再想了。我都知道。」
陸郁梨驀地停住腳步,將自行車往牆邊一靠,靜靜地盯著他半天不說話。
陳明澤又重複一句:「我什麼都知道,——我跟你是一樣的。」
他跟自己是一樣的?他終於承認了!這樣也好,自己再也不用膽戰心驚地計算著他家的事了。陸郁梨莫名地鬆了一口氣,繃緊多日的神經驟然鬆弛下來。只是他為什麼以前不肯承認自己是重生的?是怕面對自己尷尬,還是不想讓她知道他的秘密?
陸郁梨鬆弛下來後,下意識地脫口而出道:「那我就放心了。——你儘管放心,我不會暴露你的秘密的。」
陳明澤默默地講自行車支好,然後轉過身背對著陸郁梨。
他的聲音帶著淡淡的悲涼和無奈:「我的猜測是對的,你果然以為我對你隱瞞是怕你暴露我的秘密。」
陸郁梨問道:「難道你不是?」她試探過他幾次,虧他的演技那麼好,連她都騙過了。
陳明澤仍舊沒有轉身,他的聲音裡冬日的晚風裡,顯得十分低沉:「我保守這個秘密,只是不想你面對我時尷尬。」
陸郁梨賭氣道:「不,我一點都不尷尬。」
「你不尷尬嗎?」
陳明澤突然轉過身,一雙眼睛定定地看著陸郁梨:「你若是不尷尬,不逃避,為什麼十年來只肯往家裡寄錢卻從不回來,你不但不回來連隻言片語都不寄,連地址都不留!」
陸郁梨像被人扼住了喉嚨一樣,所有的話都說不出來。
良久之後,她才小聲說道:「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們,尤其是你。」
平心而論,前世的養母對她很不錯。比她的大伯母和親姑姑都要強。
自己對她也有感情,或許正是因為期望太高,所以在得知那個真相時,她才那麼難以承受吧。而對陳明澤,她的情緒更是複雜難言……
當一切都剪不斷理不清時,她能想到的只能是離開。至於寄錢,那是對陳家養育之恩的報答。至少她心裡會平靜許多。
「你相信嗎?你當時聽到的根本不是真相。」陳明澤的聲音比剛才平靜許多。
「嗯?」陸郁梨被震驚了一下,睜大眼睛望著陳明澤。
陳明澤的眼神已經變了,不再是孩子似的純淨天真,他的嘴角掛著輕微的笑意,語調緩慢地解釋道:「其實我也是那天才知道媽媽最開始的本意。在那以前,我一直以為她是想要個女兒才領養你的。當我知道真相後,我就趕緊勸媽媽打消這個念頭,甚至把爸爸和外公也叫了過來勸她。我跟她說,不管她歸初的本意如何,但六年來,我們已經有了感情,爸媽把你當女兒看,我們兄弟三個把你妹妹疼,既然如此,怎麼能不顧你的意願,讓你高中就輟學嫁人。我還勸媽媽,讓你繼續讀書,等你大學畢業,長大成人後,一切看你的意思,因為你和明河那麼要好,說不定你們倆就……」
陳明澤說到這裡,臉上帶著一絲苦笑:「最後媽媽在大家的勸說下決定打消這個念頭。繼續供你唸書。可是——」說到這裡,他的語氣稍稍一變:「可是,可是我沒想到,你不問爸的意見,也不問我的意思,你拿到身份證,轉身就離開了家。我們全家出動到處找你……連犯人犯了罪都會給辯解和澄清的機會?你怎麼能這樣?你知道我們有多擔心嗎?」
陸郁梨心潮起伏,無言以對。她沒想到,沒想到這件事的真相竟然是這個。
陳明澤停了一會兒又說道:「你離家出走後,爸南下了一趟去找你,我也去了幾次,都沒有你的音訊。我還到了天南村,你奶奶和大伯母說,她從來沒跟他們聯繫過。我打聽了每一個你可能會聯繫的人,可是他們都沒有你的消息。」
陸郁梨聲音哽咽:「對不起,我讓你們擔憂了那麼多年。我真的不知道事情會是這樣。我當時以為……」
陳明澤的情緒略帶激動:「你以為什麼?你以為爸媽對你好是另有目的,你以為我對你的好是居心叵測。」
陳明澤說完,似乎又覺得自己語氣有些激烈,隨即聲音放柔:「對不起,我情緒有些激動。這些話我憋了十年,它們年復一年地在我的心裡盤旋,時間久了就這樣了。」
陸郁梨搖搖頭,表示自己不在乎。
「你會原諒媽媽嗎?」陳明澤小心翼翼地拋出了這個問題。
陸郁梨笑中帶淚:「她撫養我六年,比我的親人對我都好,我怎麼可能怨恨她,既然不怨恨,自然用不著原諒。」
陳明澤沒有全信她的話,他說道:「你可能不會恨,但失望卻是真的。咱們的媽媽其實就是一個沒少過多少教育的普通的鄉下婦人,她是善良,但又沒有善良到無私的地步。當年她帶走你,確實是有私心的,說到底她只是一個會為自己打算的普通女人而已。而且她最終也受到了懲罰,在你離家的那些年,她時常擔憂你在外面過不好,每次看到外面有女工失蹤或是被害的案子,她都會提著心看下去。我不求你能徹底原諒她,只希望你能放下對她的心結。」
「我放下了,真的放下了。」陸郁梨說道。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她對於養母的感情其實並不亞開親母。她的親媽給了她六年時光,養母也給了她六年。而她們同樣的,也給了她會心一擊,一個帶著孩子遠嫁拋棄了她,另一個給她當頭一棒。直到二十年後的今天,陸郁梨才恍然明白,自己當初情緒失控的根源。其實那一顆種子,早在她六歲那年就生根發芽了,它悄悄地在陰暗中慢慢滋長,然後在合適的時間破土而出,破壞力極強。這顆種子就是她童年被拋棄的怨恨和巨大的不安全感。這兩種缺憾後來伴隨她的一生,甚至阻礙了她與男人建立親密關係。
她突然悟道,重生的意義不是什麼發家致富,不是改變多少重大事件,而是改變了她和至親的人生軌跡,讓她改變生命裡的缺憾,讓她涅槃重生。

  ☆、第五十六章 真相

第五十六章真相
陸郁梨心潮起伏不定,久久不能平靜。
天色越來越暗,寒風愈發凜冽。
陳明澤走過來對陸郁梨說道:「天太冷了,咱們回去吧。」
「好。」陸郁梨恍然回神,伸手去推自行車。
陳明澤走回去,從自行車筐裡拿出一件大衣和一條圍巾遞給她:「穿上。」
陸郁梨接過來,默默地穿上大衣、圍上圍巾,她穿得太厚,整個人像個圓滾滾的毛球似的。
陳明澤看著她的樣子,不自覺地笑了一下。
兩人騎著自行車緩緩地並排而行。
「冬天太冷,以後還是我載你上學吧。」
「不,我喜歡自己騎車,能鍛煉身體。」
「隨你。」
……
陸郁梨雖然身穿兩層厚厚的衣服,但卻覺得身心意外地輕盈,在寒風中有一種飛揚的錯覺。
她不用再擔心陳明澤殘疾的事,不用再糾結陳家的事,一切都不用糾結了。
陸郁梨突然想起什麼,側臉問道:「你是怎麼做到眼神像孩子一樣的?」不得不說,陳明澤的演技真的很好,反正她當時沒怎麼看出破綻來。
陳明澤沒有立即回答她,陸郁梨正打算要放棄這個問題,卻聽他開口說話了:「很簡單,照著我兩個弟弟的蠢樣子,對著鏡子不停地練習就行了。」
陸郁梨忍俊不禁。
得到了鼓勵,陸郁梨的問題也多了起來。
「所以,你當時去找我爸爸,根本不是跟你弟弟吵架的緣故,你是特意去找他的?」
陳明澤默然一會兒,到底還是承認了:「是的,因為我知道這是你最大的遺憾。」
陸郁梨的心頭突然酸酸的。他當時才十歲吧,一個十歲的孩子沒有多少路費,扒著一輛大卡車去到千里之外的一座陌生城市,哪怕他內裡是成人的靈魂,也是一件不易辦到的事。
「明澤,謝謝你。」陸郁梨語氣誠摯地說道。
陳明澤輕輕笑了笑,似乎想說什麼,然而卻最終什麼也沒說。
「郁梨。」過了一會兒,陳明澤突然開口叫她。
「嗯?」陸郁梨應答一聲,等著他說話。
恰在這時,陸郁梨聽到了她爸爸的聲音。
是他們見自己久久不歸找她來了。
「爸,我們在這兒。」陸郁梨大聲應道。
陸郁梨騎著摩托車過來了。
他看到兩人長長地鬆了口氣,接著就訓陸郁梨:「這麼晚了,天又這麼冷,你在外面瞎晃悠什麼。」
陳明澤在一旁接道:「陸叔叔,是我有點事耽擱了。明河沒告訴您嗎?」
陸國華道:「明河告訴我了,可我還是不放心你們兩個。」他們這個地方,治安環境很一般。聽說前些日子還發生小混混攔截學生的事,縱然有陳明澤跟著,陸國華也不放心。
「走吧,趕緊回家。」
三人回到家時,天已經黑透了。
陳明河在她家客廳裡坐著,陸郁桃也剛放學不久,正在廚房忙碌著,一聽到開門聲,趕緊跑出來,看到陸郁梨跟著爸爸回來才徹底放下心來。
「你們兩個就在這兒吃飯吧。」陸國華笑著說道。
「好的,謝謝叔叔。」陳明澤十分爽快地答應下來。
陸國華奇怪地看了陳明澤一眼,他總覺得這孩子變得跟以往不一樣了。
陸國華圍上圍裙進廚房去做飯,陳明澤也趕緊跟上去。結果是陸郁桃被趕了出來。
陳明河跟陸郁梨在客廳寫作業。
陳明河伸著脖子往廚房裡看了一眼,見哥哥正在忙碌,於是悄聲問陸郁梨:「哎,我哥跟你說什麼了?是不是打聽我的事了?」
陸郁梨抿著嘴笑,陳明河這是怕她告狀呢。她今天心情好,就有心逗陳明河,於是故作為難地說道:「唉,你說你幹的都什麼事啊?讓我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陳明河急了,把凳子往陸郁梨身邊拉了拉,飛快地問道:「你怎麼都知道了?你說,你告訴了他幾件事?」
陸郁梨無語,這人竟然還真幹了幾件壞事。
「你快說哪。」陳明河急得直瞪眼。
「嗯,也就兩三件吧。」
陳明河一臉頹喪地趴在桌子上,兩條腿不停地亂踢:「完了完了,這星期我爸來了,我肯定沒好果子吃。」
陸郁梨假裝安慰他:「這事沒那麼嚴重吧?」
陳明河以為她知道了,索性也不隱瞞了,於是就順口說道:「怎麼不嚴重?我轉學時我爸不讓我給人打架,我媽一再叮囑,夏天不准我下河,冬天不准到河上溜冰……」
陸郁梨嗤嗤地笑,看他這副可憐的樣子,便大發慈悲地說道:「行啦,我是蒙你的,儘管你哥威逼利誘,我什麼也沒說。」
「真的?」陳明河雙眼放光,歡天喜地地瞅著陸郁梨。
「真的。」
陳明河一臉激動地拍著陸郁梨的肩膀:「你真夠義氣,以後你有啥事儘管告訴我。」
陳明河說到這裡,突然計上心來,「我有一個好主意,以後我得多打聽我哥的事,抓住他的把柄,他要敢告狀,我也告狀,哼,誰怕誰。」
「好主意。」陸郁梨笑著說道。
「哼哼。」陳明河為自己的妙意自鳴得意。
陸國華和陳明澤端著菜上客廳時,正好看到兩人正湊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話。
他倒沒什麼,陳明澤的臉上卻泛起一絲無可奈何的苦笑。
陸郁梨看到陳明澤臉上這種似曾相識的表情時,心頭不由得一悸,她驀然想起了,那個夏日的午後,陳明澤在操場角落中那個孤單落寞的身影以及他回去時的沉默。她又一細想,又找出剛才兩人對話時,他說的那句,『等你大學畢業,長大成人後,一切看你的意思,因為你和明河那麼要好,說不定你們倆就……』
原來陳明澤前世時就誤會她喜歡的是陳明河嗎?這是他一直沉默的原因嗎?那麼,當年的他對自己……
那時候她還只是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多年寄下籬下的生活,逐漸扭曲了她的性子,她從活潑開朗轉變為內向拘謹的性子。而陳明澤因為身體的缺陷,也是一樣內向自卑。他從來沒有明確表達過什麼,她也沒有多想。他們硬生生地彼此錯過了嗎?陸郁梨中間是回來過的,但她沒有回陳家,她只是從側面打聽過陳家的事,她知道陳明河考上了大學,在帝都工作。老三陳明江開了摩托車修理鋪,已經結婚,並有一子一女。而陳明澤,他已是當地小有名氣的手工藝人,儘管他有腿疾,但還是有女孩鍾情他的,可已經三十歲的他卻一直未婚。
陸國華敲敲桌子,對陸郁梨笑道:「愣著幹嗎?還不餓啊。」
陸郁梨回神,沖爸爸甜甜一笑,「都餓呆了。」
她和陳明河趕緊收拾作業和書,搬好凳子準備吃飯。
陸國華又進去端了一盤菜,大家都圍上來坐下吃飯。
陸國華嘗了一口醋溜白菜,對陳明澤讚賞地笑笑:「真不錯,才學做飯,手藝就這麼好。可比你爸強多了。」
陸郁梨也想起養父陳光年的手藝,實在是不敢恭維。她忍不住笑了起來。陳明河笑得比她還誇張。他一邊笑還一邊抖露父親的黑料:「我爸有次*肉,忘了把雞屁股弄掉了,結果被我弟吃掉了,哈哈……」
陸國華和陸郁桃也跟著笑。
陳明澤白了這個弟弟一眼,陳明河趕緊收斂了一些,繼續低頭吃飯。
吃完飯,陸國華去洗碗,然後趕幾個孩子去寫作業。陳明澤去幫忙也被趕了出來。
陸郁梨拿著書包上樓時,裝作隨意地對陳明澤說:「明澤,我有一道題不會,你上來看看。」
陳明河踴躍地說:「哪道哪道,你問我唄。」
陳明澤猶豫了一下,他看著陸郁梨堅定柔和的目光,便不再猶豫了,他笑著拍了陳明河的頭:「她問的是我。」說罷,腳步輕快地跟著陸郁梨上樓去了。陳明河在樓下齜牙咧嘴地衝著哥哥的背影做鬼臉。
兩人進了陸郁梨的房間。陸郁梨的房間位於二樓,窗前有一棵巨大的梧桐樹,夏天時亭亭如蓋,是蓋房子前就有的。還有一棵梨樹,是今年剛種的,還沒長大。
房間約有二十多平米,朝南,采光通風良好,靠北牆擺著一張一米五寬的大床,其他兩面牆靠牆擺著四個書櫃。
陳明澤看到她的床單被罩以及窗簾都是藍色的,就說道:「你還是喜歡這種顏色。換個綠色的吧,藍色太多會讓人心情壓抑。」
陸郁梨笑道:「那我換成粉色的吧。」
陳明澤笑了笑,走到書桌前逕自坐下。
陸郁梨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一會兒看看桌上的仙人球,一會兒看看陳明澤。
「你想說什麼?」陳明澤微笑著問道。
陸郁梨遲疑,她該怎麼說呢?

  ☆、第六十七章 光陰

第六十七章光陰
她該怎麼說呢?陸郁梨在心裡暗暗糾結,她和陳明澤前世今生的種種糾葛像電影似的,一幕幕地在她中腦閃回、播放。
陳明澤目光溫和地看著陸郁梨,聲音裡帶著濃濃的暖意和安撫:「有些事情如果你沒有想好,就接著想,想多久想多少年都沒關係。也不要覺著你欠我的。——你誰的也不欠,我對你好,是因為我想對你好,就這麼簡單。」
說到這裡,他又忍不住補充一句:「只是,最好不要躲開我一個人去想就好。」
陸郁梨心中酸澀,她張了張嘴,很多話一起往外湧,到了嘴邊,卻只變成一個簡單的「嗯」字。
陳明澤笑了笑,伸出手在她頭頂上揉了一下,「咱們現在太小了,你更小些。」陸郁梨啞然失笑,一個十歲的女孩子表白什麼的,太滑稽了。若是讓人知道,不知道會不會誤會陳明澤是戀童。
她還是什麼也別說了,有些話留著在合適的時機再說吧。
雖然覺得時機不合適,陸郁梨也沒完全想清楚,但她還是覺得自己有必要澄清些什麼,她低聲說道:「其實,前世,如果沒有那場誤會,我長大以後,也許選擇的不是明河也不是別人。」
陳明澤猛然抬起頭,一雙眸子熠熠生輝。
他臉上的神情似狂喜又似羞澀,千言萬語只化成一個字:「嗯。」
一時間,兩人誰也沒有開口。一個盯著仙人球猛看,一個只盯著桌面不放。
最終還是陳明澤打破了沉默,「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覺得你哥哥可以去跟師父學藝了。」陸郁強自從兩年前受了陳明澤的啟發喜歡上了雕刻,一直在陳明澤的指導下自學。陳明澤建議陸郁強去跟師父學習。但郁春玲和陸國華覺得他太小,對他不太放心。這兩年陸郁強年紀大了些,再加上陸郁梨和父母的刻意訓練,他基本能生活自理。不過腦子還跟以前一樣,這是沒法改變的事實。
陸郁梨兩眼彎彎,笑著說道:「好的,我跟爸媽說一聲,就讓他去吧。」
兩人商量完事情,陳明澤一看時間都快九點了,他不得不離開陸郁梨的房間。
陳明澤下樓時,陸國華正在客廳裡看雜誌,陳明澤對他招呼道:「叔,我回家去了。」
陸國華看看桌上的掛鐘,點頭:「你們是該休息了,明早還得早起呢。」
陳明澤領著弟弟往家走去。
到了週末,陸郁梨跟著爸爸回家,一家人聚齊時,陸郁梨又說了要送陸郁強去學藝的話頭。
郁春玲還是跟以前一樣說不放心孩子。
陸國華沉思一會兒說道:「還是讓他去吧。這也是為他好。」
「那好吧。」郁春玲覺得有理,縱然不捨也沒再阻止。
陸郁強去學手藝的決定就這麼定了。
陸國華說每個月都會接他回來住幾天,陳明澤和陳光年也說他們會照顧他的。陸郁強儘管有些忐忑不安,到底還是去了。
去了幾天後,陳光年打電話過來說,師傅很喜歡這陸郁強,說這孩子心眼實在,就算學得慢些也值得。陸國華和郁春玲這才算放了心。
這年年底,陸郁梨的小叔陸國民和耿紅蓮要結婚了。白鳳和陸郁梨家廠子裡的一個小伙子也要辦喜事了。白奶奶現在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女兒有了歸宿,兒子也有了家室。她自覺人生的任務完成,就等著頤養天年了。雖說是頤養天年,可白奶奶是個閒不住的人,大部分時間還喜歡呆在陸家的廠子裡,幫幫忙,監督一下工人。她也算是鹹菜廠的元老之一,工人們對她特別尊敬。白奶奶如今是特別滿足。她的滿足引起了陸奶奶的強烈不滿,兩家本來就不對付,看到兒媳婦對這個對頭這麼好,她早就心中犯酸,她也想進廠來過一把老夫人的癮。無奈,兒子兒媳婦根本不聽她的。還說廠子裡的事絕不容許家裡人插手。
既然廠子裡的事不容人插手,那家裡的事總得讓她插手吧。
陸奶奶今日就是為兩件事而來。一是陸成才和他媳婦。那個跟他相親的姑娘最後還是嫁給了陸成才,今年冬天過的事。現在就跟李秋雲他們住一起。
這個新娘子很符合鄉下婆婆的審美,身材又高又壯,大臉大眼,一雙眼睛滴溜溜地亂轉,給人一種十分精刮的感覺。陸國華和郁春玲對這位二侄媳婦的觀感不怎麼好。後來事實證明,第一印象還是有根據的,她果然跟陸成才是一類人。她看到楊小方和陸成功受到二叔二嬸的重用,就生了心思,慫恿陸成才過來向兩人求情。
陸國華以人手足了回絕了兩人。陸成才毛遂自薦不成,就回去向自家奶奶哭訴。陸奶奶果然很有氣勢地來找二兒子了。
「國華啊,今兒我來是跟你商量兩件事,一件就是成才和他媳婦的事。他們想給你幫忙,你是咋想的?」
陸國華說道:「我覺得他們不合適。」
陸奶奶老臉一拉,聲音帶著怒氣:「咋就不合適了,成才這孩子你是從小看著長大的,他有多聰明,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可比成功能耐多了。」
陸國華淡淡說道:「正是因為從小看著長大,才知道他有多不合適。這事以後就別提了。」
「同樣是侄子,你咋就不能一視同仁?」
陸國華冷聲道:「那好,為了一視同仁,我乾脆一個都不用好了。」
陸奶奶:「……」
她乾瞪著這個兒子,氣得說不出話來。
陸國華起身道:「媽,您沒什麼事我就去忙了。要我說,您老以後還是少操些心,兒孫自有兒孫福,您只要別亂插手,每月的生活費,每年的年節費我一分都不拉。」這話既有勸說,也有警告之意。
陸奶奶不禁氣餒,她長出一口氣,又接著說道:「那行,成才的事我就不說了。我說說清華的事。咱這村裡教學水平不咋地,不用說你也知道,要不然,你也不會給孩子轉學。我想著給清華換換環境,興許會進步些。成功成才都沒念出來,現在就剩下一個清華了,他要是能念出來,也算是給咱老陸家光宗耀祖了。」
陸國華不等老娘說完就明白了她的意思,還不是想通過他把陸清華轉到城裡去讀書?
他果斷拒絕道:「我兩個孩子都顧不過來,沒精力再管別人家的孩子,他想轉學也行,讓他爸媽想辦法。」
接連兩個要求都被兒子拒絕,陸奶奶實在忍無可忍,指著陸國華罵道:「你覺著你有能耐了是不?你也別怪實話不好聽,就你家郁強那樣子,你們兩個將來能指望他嗎?以後小桃和小梨嫁了人,那都是潑出去的水,她們想管你,婆家還不答應哩。你現在不好好對待你三個侄子,將來老死在屋裡說不定都沒人管。」
陸國華被老母氣笑了,他說道:「媽,這都什麼時代了。您就算不識字不看書,也總得看電視吧。閨女養老的多的是。我以後就指著我這倆女兒,再退一步說,就算她們都不管,我和春玲也不介意,我們自己賺的錢也夠養老了。您老就不必為我操心了。」
陸國華實在不想跟老母溝通,找了借口立即遁了。
陸奶奶一口氣堵在胸口,嚥不下,出不來,直覺得憋得難受。
她回去跟大兒子大兒媳婦訴苦,三人一起說陸國華夫妻倆的壞話。
陸國中蹲在地上,惡狠狠地說道:「他就得瑟吧,以後別想著我的兒子管他!」
李秋雲也恨恨道:「咱們走著瞧。」
……
三年後。
這是1998年的春天。
陸郁梨已經是十三歲的亭亭少女,現在正讀高一。
陳明澤十七歲。出人意料的是他高中畢業後並沒有去上大學。其中一個原因是,陳光年在去年出了一場不大不小的車禍,雖然沒有危及生命安全,可是手腳到底有些不靈便。陸郁梨和陳明澤不由得暗自歎息,他避開了上一次的車禍,卻沒躲過這一次。
做為長子的陳明澤便決定回去幫助父親打理家業。儘管陳光年和張玉枝等人堅決反對,他還是堅持如此。
陸郁梨也不理解,陳光年雖然受傷了,但以陳家現在的家境來說,影響並不大,至少不是致命的打擊。他不明白陳明澤為什麼要堅決不上大學。明明以他的成績上個重點大學是不成問題的。
陳明澤對她微微一笑,並沒有多做解釋:「這個任務交給明河吧,我自有我的打算。」
陸郁梨歎息道:「好吧,我尊重你的決定。」
陳明澤說道:「現在,咱們來商量一下別的事。」
陸郁梨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事。
因為這是1998年,這一年的夏季,中國遭遇了一場百年不遇的洪水災害。

  ☆、第六十八章 大水

第六十八章大水
兩人其實早就著手準備應付洪災的事情。別的地方,他們鞭長莫及,只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陸家的廠子建在河邊,天南村在也離河不遠,今年夏天一旦發生洪災,勢必會受到影響。所以陸郁梨時不時地在父親耳邊提及此事,她把自己知道的那點地理知識全拿來用上了。什麼今年氣候反常,什麼厄爾尼諾及拉尼娜現象等等,說不定今年夏天就會有洪災,希望爸爸最好能聯合村裡、鄉里採取點行動。這幾年來,自家的生意越來越順,而且陸郁梨有意無意提及的話總會說中,陸國華對她的這番話放在了心上。他現在是本地的納稅大戶,在淮水縣的領導班子面前也能說上幾句話。陸國華下次再見到這些人時,就把陸郁梨的話加工了一下說了出來。
不出他所料,起初領導並沒有放在心上。但隨即報紙上有兩個人先後發表了兩篇討論今年夏天可能會有洪災的文章,文章從各個方面論證了今年會發生洪災的可能性,說服力極強,並且呼籲各級領導民眾要提前做好防洪工作,尤其是長江流域的各省更要重視預防工作,希望各方能加高加固堤防,消除堤身隱患,加強河道整治,保持行洪暢通;建好分蓄洪區;做好平垸行洪,抓緊建設防洪水庫等。文章是發出來了,至於能起到多少作用,誰也不知道。但陸郁梨和陳明澤除此之外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
別的地方領導和民眾重不重視兩人不知道,但淮水縣的領導倒有些重視了。像加高加固堤防,加強河道整治,清理淤泥,加深蓄水水庫等等工作都做了些。陸國華還聯合沿岸的部分企業捐款捐物,支持防洪工作。因為此,很多人不理解陸國華,覺得他是沒事找事。
也有小部分人半信半疑,其中就有王立飛。如今的王立飛早已不是那個白手起家的地攤老闆了。他做出幾年生意後,果斷轉行做房地產。陸郁梨愈發佩服這人的眼光,就是有前瞻性。他還來拉陸國華入伙,可陸國華自己這一攤子也佔了他大部分精力,就委婉拒絕了。不過,他在陸郁梨的建議下,答應投錢入股。王立飛自然是求之不得。隨後陳光年也投了一部分錢進去。
年前,王立飛買下幾塊地皮,正考慮開始建房。他一聽說今年夏天可能會發生洪災,擔心會影響工程進度,就來徵詢陸國華的意見。陸國華笑道:「我和老陳商量好了,正準備去勸你等等再說呢。你既然來了那就不用過去了。」
陸國華又將他勸說縣領導的那番話拿出來說說。王立飛十分瞭解陸國華這人,從來不是那種信口開河的人,他聽完,十分嚴肅地點點頭:「行,我好好考慮考慮,就把工期往後推一推吧。」
陸國華辦完這些事,又接著忙廠子裡的生產事誼。現在桃李鹹菜廠已經是擁有二百多名員工的廠子。大小事都要他管,陸國華多少有些力不從心。他時常對著兩個女兒感歎:「你們兩個趕緊長大,好回來幫我。」
陸郁桃搖搖頭說:「爸,我可管不了那麼大的廠子,我只能幫你幹活。」
陸國華嘴上沒說,心裡卻明白大女兒確實不是事業型的女孩。一是性子不合適,二是她本身對此也不感興趣。他也不想勉強孩子,一切隨她的意願。好在還有個小女兒,陸國華對此倍感欣慰。
陸郁梨家現在是蒸蒸日上,一切都是那麼遂心如意。
鹹菜廠每年的利潤直線增長,工廠生產的鹹菜和辣醬先是走出本縣,再走出本省,然後銷向鄰近的豫、蘇、魯等省。銷售場地也從最初的農貿批發市場變成各大中型超市。陸國華聽從陸郁梨和陳光年的意見,手裡囤了好幾塊地皮,在縣裡市裡省城各買了三套房子。他還打算去帝都買兩套好供兩個女兒上大學住。
不但陸郁梨家自家興旺發達了,連帶著村裡的幾戶人家的日子也日漸紅火。其中變化最大的就是陸成功和楊小方。這兩人自建廠開始一直兢兢業業,他們幹得認真,陸國華和郁春玲自然也不會虧待他們。原來的老廠子去年被他們改成了職工宿宿舍樓,陸成功和楊小方分到了一棟兩居室。他們一家四口歡歡喜喜地搬進去,倒是把陸成才夫妻倆妒忌得眼珠發紅。
陸安安如今已經上幼兒園了,陸寧寧也四歲多。姐妹倆長得好看不說,還十分聰明伶俐,成了廠裡人見人愛的姐妹花。
李秋雲和陸國中最近不知受了什麼刺激,總想著跟兩孩子親近。無奈,兩人誰也不理會他們。特別是陸寧寧,別看她年紀小,她已經從人們的嘴裡知道她的爺爺奶奶當年差點把她打掉了。她一見了這兩人就忍不住翻白眼,李秋雲給錢她都不要,給零食就拿去送人,處處做出一副跟兩人勢不兩立的樣子。把李秋雲和陸國中氣得胃疼。
李秋雲嘴裡說道:「寧寧啊,我可是你親奶奶。」
陸寧寧嘴一撅:「你要把我打掉。」
李秋雲怒道:「這是哪個混賬告訴你的?」
陸寧寧翻了個白眼:「做的才混賬。」
說完,蹬蹬地跑了。
李秋雲氣得捂著心口直叫疼。
陸寧寧甩著胳膊在村子裡溜躂,冷不防看到一個穿著破衣爛衫的「乞丐」。
那「乞丐」笑著沖陸寧寧招手:「小孩,你過來。」
陸寧寧吸吸鼻子,十分不喜歡這人身上的氣味。她在兜子裡摸了一會,掏出一塊錢給他:「我給你錢,你去買包子吃吧。」給完錢,她一陣風似地跑開了。
「乞丐」捏著手裡的一塊錢,臉上現出陰森森的笑:「陸國華,江玉榮,都是你們害的我。你們給我等著!」
沒錯,這人正是在外流浪數年的朱國正。他之所以敢回來,就是因為聽說那個搶劫犯因為再次作案,已被公安機關抓獲,他不用再顧忌此人。再加上他犯的事,差不多已經過了追溯期,所以才敢偷偷溜回來。
他這一回來,卻受到了莫大的刺激。
江玉榮已經嫁給白大龍,日子過得十分順心。白大龍熬了多年光棍才娶上媳婦,他十分珍惜這段婚姻,對江玉榮是言聽計從,對她的三個孩子也視如已出。沒兩年,江玉榮又給他生了一個兒子,他從此更是拚命幹活掙錢,對這個家是傾盡心力。江玉榮是個明理孝順的人,對白奶奶十分孝順,跟小姑子白也處得極好。朱國正看到江玉榮那充滿笑意的臉龐,再看看她家的三層小樓,一股怒火從心底生起。
這還不算,自他一走進村裡,就不停地聽到「陸家、陸國華、小梨」這三個名字。那座有幾十間的房子、工人進進出出的廠子竟然是陸國華的!陸郁梨那個黃毛丫頭十三歲就上高中了,還成了本地遠近聞名的小名人,還有陸郁強也那個傻子竟然也去學手藝了。
朱國正越想越生氣,強烈的妒忌使得他那瘢痕叢生的面旁越發扭曲猙獰。
……
1998年的春天很快就過去了。當夏天來臨沒多久,各地的降雨量就開始增大。從6月開始,不少地方降雨量陡增。陸郁梨所在的地方也受到了波及,大雨連降數日不停,天南村前的淇河水位逐步升高,很多低窪處也成了一片水鄉澤國。
好在他們村子的地勢較高,除了極個別民居外,村民們的住房並沒有被水淹。
由於水勢太大,大人們怕遭意外,大家都十分注意看護自家的孩子,不讓他們亂跑。陸家的陸安安和陸寧寧也受到了重點監護。
七月的時候,陸郁梨所在的高中也放暑假了。陸郁梨回家心切,不等父親和陳明澤來接,就打算一個人回家去。縣城離她家並不遠,而且這兩年,天南村已經修了一條直通到縣城的柏油馬路。平常車來人往十分熱鬧。她既可以坐三輪車也可以搭出租車,如果遇到熟人也可以搭順風車。其實若不是雨勢大,陸郁梨就打算騎自行車回來。
陸郁梨腳蹬涼鞋,撐著一把天藍色雨傘隨手攔了一輛出租車。車行到三分之二的路程時,遭遇了一個深水坑。那水坑處在大馬路的下坡處,平常倒沒什麼,頂多費些力,但最近由於連日暴雨,此處形成了一個深水坑。行人倒是可以沿著邊緣過繞過去,但小型的車卻根本沒法過。
「妹子,我實在沒法過去,我少收你點錢,你下去好不好?」
「好的。」陸郁梨笑了笑,十分好說話。
她付了錢,下車繞過水坑繼續往前走。
她根本不知道,背後有一雙邪惡的眼睛早盯上她了。

  ☆、第六十九章 仙人掌之戀

第六十九章仙人掌之戀
陸郁梨背著背包,撐著傘小心翼翼地繞過大水坑往前走著。這馬路兩邊都是溝坎,平常倒沒什麼,最近連日大雨,這些溝溝壑壑裡都灌滿了天,跟不遠處的淇河沆瀣一片,到處都是茫茫大水,感覺像站在一片煙波浩渺的大海面前似的。
強勁有力的雨腳啪啪地落在傘上,整個世界似乎剩下了雨聲,天地間也變成了水銀色的簾幕,平常熙熙攘攘的馬路上幾乎看不見人影。陸郁梨沒來由地有些心慌,早知道,她今天就不急著回來了。還好,走過這一段路就到家了。
陸郁梨能感應到身後有個人影,她以為也是個行路人,在跳過水坑後,站在一邊給他讓道。她這時才看清楚這個路人看上去是老年男子,而且還是個行動不便的男人。這人穿著一件一間又破又舊的暗黃色雨衣,走路一瘸一拐的。
那人低著頭從她身邊路過,就在兩人擦身而過時,陸郁梨看到他的胳膊突然抬起來,他的手裡舉著一根鋼管,猝不及防地朝她的頭部砸下來。
陸郁梨心頭一驚,本能地尖叫一聲,同時身體向前一撲,險險地躲過了這次襲擊。可是她同時也滑到了馬路旁邊的水溝裡。
陸郁梨手中的傘已經丟掉了,她的下半身浸在冰涼的濁水中,一雙手摳著溝沿,咬盡牙關不讓自己掉落下去。
這會兒,她已看清了襲擊她的人真面目。原來這人竟是那個朱國正,他怎麼還沒死?
朱國正見自己已暴露,乾脆也不再隱瞞了。他一把拉開雨衣的帽子,一雙充滿著仇恨和邪惡的眼睛盯著陸郁梨,陰笑道:「哈哈,我終於等到這個機會了。小小年紀就那麼風騷,竟然都交了男朋友了,來來,讓我好好疼疼你。」
陸郁梨知道朱國正安的是什麼心思,但她現在的當務之急是先爬上去再說。她現在能拖延時間就拖延一點,因此陸郁梨聽罷這話故作羞惱地為自己辨白道:「你別血口噴人,他是我的鄰居!」她一邊辯解著一邊往用力往上爬。
她有上來的打算,朱國正也有別的打算,他拿起那根鋼管對著陸郁梨的後腦勺敲去。陸郁梨頭一縮,再次險險躲過一擊。
拖延時間沒有效果,情急之下,陸郁梨也不管四周有沒有人聽見,她只管扯開嗓門大聲呼救:「救命,救命啊——」她的呼救在嘩嘩的雨聲中顯得格外低弱。
儘管路上沒有任何行人,但朱國正到底是做賊心虛,一聽到陸郁梨的喊聲不由得心慌起來。本來,他沒打算要陸郁梨的命,這麼一個如花似玉的少女他可不捨得就這麼讓她死了,怎麼著也得好好折磨一番才過癮。如今聽她這麼大喊大叫,他怕真有人路過聽見就麻煩了。
想到這兒,朱國正一咬牙,用力踩陸郁梨摳在溝沿上的雙手。陸郁梨兩手吃痛,加上溝沿又滑。眼看著她就要滑落下去。
連日大雨,這裡的溝壑□□,而且又連著淇河,即便她會水,一旦掉落下去也是凶多吉少。
這一瞬間,她的腦海裡湧起了父母家人,還有陳明澤。明明她改變了一切,明明美好的日子就在眼前,可是她卻要與親人永別了。都是這個人渣,陸郁梨真恨自己當時怎麼就沒解決了這個人。
她活不成,朱國正也別想活。一想到這裡,陸郁梨立即爆發出無窮的力量,她用手抓著朱國正的一隻腳,拚命地往下拽。
地上本來就滑,陸郁梨用的力氣又大,朱國正腳下一滑,兩人撲通撲通兩聲,幾乎落入了水中。
朱國正的水性本就不好,再加上手腳不便,只有一條胳膊能使上力,他只能將將保持著不自己往下沉而已。
陸郁梨拽下朱國正以後,為免他再害自己,就往前游了一會兒,然後才往岸上游去。
哪知,她剛靠近岸邊一點點,朱國正又掙扎著游過來了,他一把抓住陸郁梨的腳踝,獰笑道:「反正也沒人救我,我死了也要拉上你。」
陸郁梨拚命掙扎,可是一個瀕死之人的力氣是極大的,她越掙扎,身子越往下沉。
兩人的身體在水中時浮時沉,隨波逐流,離岸邊越來越遠。
在大水即將沒頂的那一刻,陸郁梨最後一次探出頭來喊了最後一聲救命。
她怎麼也沒想到,正是這最後一聲救命起了作用。
她的喊聲剛落,馬路上有個人跳進了水裡,拚命地朝她游來。
隔著茫茫的水面,陸郁梨彷彿聽見有人在叫自己,好像是陳明澤的聲音。
明澤,是明澤來了。
這個念頭立即帶著一股巨大的力量,本來已經疲憊不堪地她突然又有了氣力,她使出全部力氣,蹬掉朱國正的手。她終於獲得了自由!
可是她此時已經沒有氣力往回游了。
她望望四周,水中沒有人,那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再也沒有響起過,彷彿一切都是她的幻覺。
陸郁梨沒有了朱國正的緊迫威脅,此時腦子已經開始漸漸恢復鎮定。她浮在水中,抬起頭打量著這一片茫茫的水域。
此地離馬路的下坡不遠,她記得在這附近有一座山包,她還來過這裡。
她要找到了這座山包,她就可以暫歇一口氣。
陸郁梨一邊慢慢地游著,一邊默默地判斷研究大致方位。
可是四周沒有任何參照物,綿延不斷的雨幕使得她的視線愈發模糊。
山包到底在哪裡?
在陸郁梨茫然絕望時,她又聽到了陳明澤的聲音:「郁梨,郁梨——」
她這次確定不是幻聽。
「我在這裡——」陸郁梨嘶啞著聲音艱難回應。
遠處的水面上有個黑點在向她快速地游動。
陳明澤看到了陸郁梨,加快速度游過來,一把抓住她。
兩個默默對望著,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開說話。
「你這個笨蛋,為什麼不等我?」陳明澤喘著氣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我下次再不這樣了。」陸郁梨有氣無力地說道。
陳明澤看著她那蒼白的小臉,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他隔著雨幕打量四周的景色,果斷說道:「這裡有快山坡的,我去找找。」
陳明澤一手抱著陸郁梨一手向前划水,慢慢地尋找著。
他們在水裡又飄蕩了一段時間,兩人終於找到了那個山包。
陸郁梨興奮地叫道:「我的腳碰到地了。」
兩人再往前游,雙腳終於踩在了大地上。他們不約而同地大鬆了一口氣。兩人相互攙扶著,蹚著水,一步步朝山坡的最高處走去。這座山包已被大水淹沒,只露出最頂端一小塊地方。兩人走到那塊唯一還算乾爽的地方坐了下來。
兩人回望著四周,天地間是灰濛濛的一片,遠處的村莊城鎮若隱若現。看不見船隻和行人。
陳明澤逕自脫下衣服,一邊用力打著衣服一邊說道:「不用著急,我到你家看你不在,就打電話給你爸,問你回去沒有。他說沒有。他見我們這麼久沒有回去,肯定會出來找的。不用擔心。」
「嗯,有你在我就不擔心。」
陳明澤把擰乾的衣服擋在陸郁梨頭上,兩人緊緊依偎在一起。
雨漸漸小了。可是天色越來越暗,夜晚要來臨了。
四周是茫茫無際的大水,摻著水氣的涼風從四面八方吹來,即便是夏季,也讓人感到渾身冷意。他們腳下的這塊陸地隨時都有被淹沒的危險。
黑暗中,陳明澤情不自禁地摟住陸郁梨,溫聲安慰道:「有我在,不用擔心。」
陸郁梨靠在他懷中說道:「我不怕。一點都不怕。」
兩人緊緊相擁,用體溫溫暖著彼此。
陸郁梨漸漸暖和過來,精神也跟著恢復一些。她心底堅信,她爸一定會來找她的。就像在關鍵時刻,陳明澤一定會出現一樣。因為心中充滿了希望,她覺得這無邊無盡的黑夜和茫茫大水也不那麼可怕了。
「那個朱國正應該是死了吧。」陸郁梨說道。
「死,肯定死了。我路過他身邊時又把他往深水裡踹了一腳。」陳明澤咬牙切齒地回答道。
他說著這話的時候,抱著陸郁梨的雙臂不自覺地又緊了些。
「我們不提這個人渣了。」陸郁梨又說,既然這人死了,那就放心了。
「好,都聽你的。」陳明澤溫聲接道。陸郁梨又往他懷裡依偎了一下,十七歲少年的胸膛尚不算寬厚,可她覺得卻是那麼地堅實可靠。
夜漸深沉,無邊的黑暗籠罩著他們。水面沒有燈光沒有船隻,不知道她爸今晚到底會不會找來?陸郁梨雖然滿懷希望,但心中到底忐忑不安。
陳明澤能感覺到她這份不安,他輕輕撫著她的背,低聲說道:「我背首詩給你聽好不好?」
陸郁梨精神微微一震:「好啊,你背。」
陳明澤醞釀了一會,用他那清潤悅耳的聲音緩緩背誦:「
愛你
就如以整個的沙漠
愛一株仙人掌
集中所有的水分於一點
而貫注所有的熱與光
陽光所曾普照的
驟雨所曾滋澤的愛你
以這樣的熱誠,這樣的專一,這樣的真」
陸郁梨聽到這一段,只覺得心中最柔軟的一處地方,被什麼東西猝不及防地撞擊一下。
她知道這首詩,前世時就知道。她讀中學時有一段時間迷戀了詩歌。陳明澤還送了她幾本詩集。她曾在無意間看見陳明澤的本子上抄著這首詩。當時的她以為他跟自己一樣只是單純地喜歡詩歌而已,並沒有多想。直到此時此刻,他才明白,這首詩正是他心情的寫照。
陸郁梨的心中如這周圍的洪水一樣洶湧彭拜,陳明澤仍在用平靜的聲音繼續背誦:
自大地之心,愛,自心底吸收
彙集、凝聚、注於一點
在這茫茫的沙漠
沙粒似紅塵,似香燼,似將揚之於海的骨灰
在這茫茫的沙漠之中
滋養,培植,一株仙人掌
以陽光雨露的結晶,以愛你的心
……
開罷,你誘人的微啟的花
靜靜地呈現你青春的綠色罷
我將支持你,滋養你,以心底一切
陽光所曾普照的,驟雨所曾滋澤的
我將吸收,彙集,凝聚,而貫注於你
以我的愛心
這樣的熱誠,這樣的專一,這樣的真。」

  ☆、第七十章 獲救

地上又濕又涼,夜風從四面八方吹來,縱然有陳明澤的體溫溫暖著她,陸郁梨也睡不踏實。她只睡了一會兒就醒了。還好,因為雨停了,水面並沒有再漲,若是再漲下去,他們腳下的這個至高點也將會被淹沒。
「怎麼不多睡會兒?」陳明澤輕聲問道。
「不困了。」陸郁梨答道。
兩人依舊緊擁著,陳明澤是為了緩解她的是緊張和擔憂,使出渾身解數陪她說話。陸郁梨明白他的良苦用心,盡量表現得輕鬆愉悅。
然而就在這時,陸郁梨感覺到她的座下開始變涼變濕,水位升高了,山包上最後一塊地方也被淹沒。
風更大了,水波湧起,水面上的還是沒有燈光。
陸郁梨的心又不由得漸漸沉下去。
若是白天還好些,他們拼了命也許能游回去,如今在黑夜裡看不到方向,他們往哪兒游呢?
陳明澤也感應到陸郁梨的不安,他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用堅定有力的語氣說道:「沒關係的,你忘了我是鳧水好手了?到了哪一刻,我怎麼樣也要把你送到岸邊的。」
陸郁梨勉強笑道:「沒事的,我們不會那麼倒霉的。我爸一定會來找我們的。」
山頂上沒有一處干地,陳明澤索性直接坐在水裡,然後不再把陸郁梨放到自己腿上。
兩人擔心水位會繼續增高,誰也不敢馬虎大意,陸郁梨再無一絲睡意。
這次換作她逗引陳明澤說話。
「你念的那首詩,我很喜歡。」
「喜歡就好。」
「我聽懂了。」
「真聰明。」
「滾。」
陳明澤發出一聲耘低低的笑聲,這笑是發自內心的愉悅和開心,彷彿他們此時不是深處險境,而是在風景勝地休憩一樣。
笑畢,他深有感觸地說道:「看到你能像正常的女孩子那樣撒嬌我很高興。前世的我一直都想讓你恢復這個能力。」陸郁梨聽到這句簡簡單單的話,突然有一種流淚的衝動。
前世的她怎麼可能不會撒嬌?父親沒有去世時,她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姐姐比她大許多,什麼都讓著她,哥哥雖然智商有問題,但對她也很好。更不用說還有把她寵上天的父親。可是這一切都在父親去世後改變了。
寄人籬下的處境,使得她被迫早熟。她小心甚微,如履薄冰,唯恐自己做錯一點。她百般討巧,學會察言觀色都過不好,還哪敢去撒嬌任性?後來,她發現,那些長大後依舊天真嬌憨的女孩,一般都是家人保護得太好。然而,她沒有這個條件。到了陳家後,她依然放不開自己,她用極慢的速度恢復那過去的四年裡所留下的創傷,只是沒等她療傷完畢,緊接著又發生了那場誤會。
「好在這一切都過去了。這一世,我們一定會好好的。」陳明澤用臉蹭著陸郁梨冰涼的臉頰,低聲說道。
「嗯,會好的。」陸郁梨重複道。
陸郁梨沉默了一會兒,很快又活躍起來。
她問道:「哎,我還沒有問你,那一次若不是我因為你爸的事睡不著覺,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著我?」
陳明澤默然片刻才說道:「不一會直瞞,我只是需要合適的契機。」
「什麼才是合適的契機?」
「還不清楚。」
陸郁梨哼了一聲,接著話題一轉又問道:「那你是怎麼影響你家的生意的?」
陳明澤輕笑一聲:「找算命的,我爸有點迷信。說中了兩次之後,他就堅信不疑。」
陸郁梨頗有興趣地問:「你說說你都是怎麼算的。」
陳明澤反問:「真要聽?」
「要要。」
陳明澤清清嗓子,惟妙惟肖地模仿了算命先生雲裡霧裡一通瞎扯,說得頭頭是道,聽起來還真能唬人。
「我最先說中的是我爸藏私房錢的地方。然後又說中了他自以為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事,他慢慢地就相信我雇來的算命先生。」
「你不怕算命先生暴露你嗎?」
「不怕他。」
「再問你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不上大學?」
陳明澤沉默一會兒,溫聲回答:「我一是為了家中的事情,我是長子,必須要擔負一定的責任;二是學歷太高可能會有礙於實現我的夢想。」
「你的夢想是什麼?」陸郁梨笑問。
「當你家的上門女婿。」
陸郁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畢,她心中又有些感動,本業那只是她爸的一句戲言,沒想到他竟然當了真。
陳明澤故意問道:「你說我這個夢想能實現嗎?」
「大概應該會實現。」陸郁梨雖然用詞很含糊,但意思十分明確。
「那我就用心了。」陳明澤喜滋滋地說道。
……
陳明澤輕聲說著話,陸郁梨靜靜地聽著,又情不自禁地犯起了迷糊。
「你再睡會兒,水不漲了。」
「好。」
陳明澤把上衣蓋在陸郁梨身上,打起精神著,默默地等著黎明的到來。
陸郁梨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被陳明澤晃想。他激動地說道:「快看,有船過來了。」
陸郁梨揉揉眼睛向水面上看過去,果然,不遠處有燈光在晃動,確實是船來了。
陸郁梨十分激動。兩人輪流著大聲呼救。船上的人應該是聽到他們的聲音,向他們這邊移動得越來越快了。
他們甚至聽到擴音喇叭的聲音。
是陸國華來了。
陸郁梨興奮地說道:「我就知道我爸爸一定會來。」
兩人並肩站在水中,激動地等著船隻的到來。

  ☆、第七十一章 回家

第七十一章回家
陸郁梨激動地望著緩緩駛來的船,船上站著她爸陸國華,旁邊還有開船的人,她堂哥陸成功以及村裡的幾個人。
陸國華兩眼佈滿血絲,臉色憔悴不堪。船到還沒停穩,陸國華就率先跳了下來,濺了一身的水。
「小梨!」他走過去一把抱住陸郁梨。
「爸,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的。」
父女倆說了一會兒話,陸國華看看陳明澤,說道:「多虧了你。家裡電話線斷了,我還沒來得及往你家打電話。」
陳明澤笑道:「叔叔不用告訴我爸媽了,省得他們亂擔心。」
「行,咱們上去吧。」
陸國華把陸郁梨抱上船,船上的人趕緊拿了一件男式襯衫給陸郁梨披上。
陳明澤也跟著跳上船,他一上去就去找熱水給陸郁梨喝。
船慢慢地開動了。
陸國華挨著兩人坐著,一句接一句地問昨天的事情。
陸郁梨跟陳明澤對視一眼,兩人遂決定絕口不提朱國正的事。他本人已死,已沒了威脅,說出來也是徒然讓人擔心。再者,他的死因也有些複雜,雖然陸郁梨是正當防衛,但是人證只有陳明澤一個,真要細究起來,事情也十分麻煩。他們乾脆什麼也不說算了。
陸郁梨斟酌了一會兒,慢慢說道:「我昨天坐出租車回來,路過馬路下坡處那個大水坑時,車子過不去,我就下來自己走。那會兒雨挺大,還有風,我一不小心就滑到了旁邊的水溝裡。後來越飄越遠,然後明澤也來找我,下去救我,我們倆一起飄到了山包上。」
眾人聽得一陣後怕。這麼大的水,別說是兩個十幾歲的孩子,就是成年男人也輕易不敢下水。還好他們機靈,知道附近有座山頭,不然後果真不堪設想。這些日子以來,附近被洪水沖走的、失足落水淹死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每每聽得人心驚肉跳。
陸國華這會兒也不忍心再責怪陸郁梨,只是後怕地說道:「好了,以後你就給我在家好好呆著,不准你亂跑。」
船划到岸邊,大家下了船,走回家去。
郁春玲和白奶奶楊小方等人通宵沒合眼,都在焦急地等著。一看到陸郁梨完好無缺地回來,一齊激動地圍上來,拉著她問長問短。陸安安和陸寧寧兩姐妹也撲過來抱著陸郁梨的腿。
郁春玲疼惜地摸摸陸郁梨,說道:「你快去洗個熱水澡,換身衣服,我去給你們倆做點吃的去。」
楊小方道:「二嬸,我去吧。」
「行,你去給他們煮兩碗青菜肉絲面。」郁春玲也沒跟楊小方客氣。她自己則去給陳明澤找換洗的衣服。
陸郁梨美美地洗了個澡,換上乾淨衣服,又吃了楊小方煮的麵條。
大家聚在堂屋裡,你一句我一句地詢問著議論著。陸郁梨和陳明澤一邊吃麵一邊講路上的那番話又重複了一遍。眾人後怕、歎息、感慨。
陸郁梨剛吃完飯,就聽見外面有人喊道:「都快去呀,河裡好多魚!」
估計肯定是上游哪個水庫裡的魚跑了。
陸國華對此興趣一般,他怕陸郁梨也想去湊熱鬧,就硬趕她回房間休息。
陸郁梨回到房間安安心心地睡了一個好覺,一覺醒來已是下午了。
陸郁梨剛剛坐起來,就聽見有人敲門。她打了呵欠問道:「誰啊,爸爸嗎?」她媽進來很少敲門。倒是她爸,隨著她的年齡增長越來越注意,每次進來都會叫她一聲或是敲下門。
「我。」陳明澤得到應允,推門走了進來。
他手裡端著一碗溫水和一片感冒藥,說道:「你把藥吃了,預防感冒的。」
「嗯。」陸郁梨接過來,就著水吞嚥下藥。
兩人一起走出屋外,發現屋裡沒人,院子外面也沒什麼人,再一問,才得知這些人都湧到河堤上去了。
於是,兩人也趕到大堤上去看個究竟。
在陸郁梨家的廠子前面的那道高崗上,站滿了密密麻麻的人群,大人孩子都有。他們一個個伸手脖子往下面張望著。洶湧渾濁的河水中,有很多年輕男人,他們腰上繫著繩索,在河裡撈著什麼東西。
陸郁梨也往河裡看去,裡面的東西可真豐富,不但有大量的魚,還有活著的鴨,淹死的雞,甚至豬牛都有,活的死都有。傢俱也有。不用說,肯定是上游的人家被淹了。
陸國華也在,他和廠裡的一些員工在乘著船打撈。
「呀呀,又一條大魚。」
「一頭豬。」
「桌子。」
每當有人打撈上一樣東西,就有人歡呼驚叫。
當然打撈東西最多的還是陸國華,他們畢竟人多,又是用大船。
工人把東西從船上卸下來,有兩頭豬,一張床,一頭小牛,甚至還有一輛自行車。」
眾人紛紛用羨慕的目光打量著陸國華,議論道:「國華,你光撈這些東西都不少賺。」
陸國華笑笑沒說什麼。
這時,陸奶奶和李秋雲擠過來,陸奶奶一看到這東西,兩眼不禁放光道:「這些東西,你們也用不著,都給你大哥吧。」
陸國華皺了皺眉頭。
李秋雲也說道:「是啊,他二叔,反正這又不是你家花錢買的。你就給我們唄。」
陸郁梨走過去說道:「奶奶,伯母,這是人家被沖走的東西,我們哪好意思都要了。我爸的意思肯定是等洪水退後還還給人家。」
陸國華用讚許的目光看了一眼陸郁梨,真不愧是他的女兒。他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只是還沒來得說出口而已。
陸奶奶一撇嘴,陰陽怪氣地說道:「喲,我是年紀大了,不懂你們這些人咋想的,這東西是咱撈的,又不是偷的搶的,憑啥子還還給人家。」
陸國華接道:「咱們這河堤加固了,河道修得好沒遭災沒受損失,有些人家田地房屋都被淹了,以後靠什麼生活?我怎麼好意思還拿人家的東西?」
李秋雲眼看著佔便宜不成,拖長聲調,怪聲怪氣地道:「他二叔,你可真是高風亮節吶。照你這麼說,咱們村裡人都不得把東西退還給人家。你也不問問人家願不願意?這可是人家冒著丟命的危險下去的。」
李秋雲這話一下子就把陸國華推到村民的對立面去了。
畢竟,大多數人都有貪小便宜的心理的。何況李秋雲也說得對,河水那麼大,撈東西還真得冒點風險。人家拼了命撈上來的東西憑什麼得退給原主?
陸國華瞪了李秋雲一眼,他剛才之所以沒說出自己的打算就是有這層顧慮。這些東西,還也行,不還原主也拿他們沒辦法。他願意還,不代表其他人也願意。但他又不想綁架著別人跟著他這麼做。因此,他就選擇什麼也不說。現在李秋雲卻把這事給攤開了。
果然,在場的不少村民全都目光炯炯地盯著陸國華,就看他怎麼說。
陸國華環視眾人,清清嗓子,高聲說道:「我確實是打算把東西還給原主。我是想著鄉里鄉親的都不容易。不過呢,你們確實是冒著生命危險下河去撈的,具體怎麼做一切都看各人的意思。」
眾人聽罷,議論紛紛。
有的說:「這些東西也許找不到原主呢。」
有的說:「反正我是撈的不是偷的,說到哪裡我也不怕。我是不退了。」
也有的說:「沒多少東西,我家也不缺這些,要是有人找來就給他吧。」
……
大家議論一會,仍繼續下去撈東西。
陸國華讓人把豬牛給牽到廠子後面先養著,桌椅自行車單獨放到一間房子裡,還讓楊小方做了登記。一切等洪水退後再說。
陸奶奶和李秋雲因為沒達到目的,天色陰得跟天氣一樣。不過,誰也沒理會她們。
陸郁梨站在人堆裡,望著熱鬧歡騰的水面。陳明澤也站在她跟前陪著她。
洪災該來的還是來,他們倆發表的那些文章估計也沒多大作用。個人的力量在大自然面前是那麼渺小。
陳明澤像是看透了陸郁梨的心思,緩緩說道:「不過,你們家這裡,我家那裡,災情很輕。我們畢竟起到了一點作用。」
陸郁梨衝他笑了笑,隨即她又想到,這兩個地方起了一點作用,那別的地方呢,說不定也引起旁人的重視了。陸郁梨還真猜對了,雖然很多人沒有把那些預言放在心上,但也有不少地方把這個預言放在了心上,真的提前加固河堤,清理河道,大大減輕了當地的災情。
兩人隱在人群中,悄悄說著話。
就在這時,聽到有人驚呼:「有一個死人,一個男的!」
大家像潮水一樣,嘩啦一下向喊話的地方湧過去。
陸郁梨和陳明澤沒有擠上去。他們站在人群外,聽到人們驚呼、議論、猜測。
「又淹死一個人。」
「這是誰喲?」
「反正不是咱村的。」
「嚇,你們快看,這人看著好面熟。」
「我想起來了,這不是那誰,朱國正嗎?」
「對對,就是他。他啥時候回來的?」
「誰知道?怎地這麼老了?」
……
陸郁梨和陳明澤悄悄對視一眼。兩人擠進人群,發現地上躺著的正是朱國正。他的身子和臉被水泡得發白,腫胖了許多,但仔細看,還是能認得出來。
陸郁梨一想出昨天的事情就不由得一陣心悸。陳明澤不著痕跡地靠近她,像是在給予她力量一樣。
大家議論了一陣,誰也沒有懷疑朱國正的死是另有原因,他們都覺得再自然不過:畢竟水那麼大,淹死的人那麼多,淹死一個朱國正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大家歎息一番,感慨一通,接著村長帶頭找了幾個年輕小伙子在村外亂墳崗子旁邊挖了個深坑,用張破蓆子一裹,就將朱國正草草下葬了。他這次是徹底消失了,再也沒有人提起過他。
洪水漸漸退去了。
天南村的村民們這些日子沒少打撈東西,其中陸國華打撈得是最多的。這些東西,他一樣沒動,全都收在倉庫裡。
沒過多久,就陸續有原主找上門來。
陸國華和郁春玲仔細問了東西的顏色樣式特點,條件吻合的就送還給原主,原主領回東西,千恩萬謝地回去。
那頭豬和牛也被原主領走了,接著是自行車和傢俱。當然,也有人來冒領的,最後被圍觀的人數落了一通,紅著臉回家去了。其他村民也有退還東西的,還有很多人沒有退還。陸郁梨家不但退還了打撈的東西,還帶頭捐了不少錢和物。

  ☆、第七十二章 女婿(上)

第七十二章女婿(上)
九年後,陸郁梨二十二歲,她已經大學畢業3年,同時也在帝都一家公司歷練了三年。陳明澤一直在帝都陪倍著她。
這些年,他先是幫助家裡打理家族企企業,等到事業上了軌道,他請了職業經理人打理。自己則跟著陸郁梨去帝都,一邊陪著她上學,一邊創辦了一家互聯網公司。
陸家的鹹菜廠如今已是有六百多名員工的龍頭企業。不過,隨著企業規模的擴大,陸國華和郁春玲漸漸感覺到力不從心。大女兒陸郁桃已畢業幾年,在市裡一所中學當老師,與大學同學結婚並育有一女。大女兒如今生活穩定,家庭幸福,並且對家裡的事業也沒什麼興趣。因此,兩人都希望陸郁梨回來幫他們。
同時,陸國華和郁春玲也開始操心二女兒的婚事。不光他們操心,很多相幹不相干的人也在關注著陸郁梨的婚姻大事。
其中蹦噠最歡的是李秋雲,她先後向陸國華和郁春玲夫妻倆推薦了她的親侄、堂侄、表侄,無一例外地都被兩人拒絕了。郁春玲拒絕得還算委婉些。陸國華則十分直接:「大嫂,你就別費心了,凡是你看上的我都看不上。」李秋雲氣得直想吐血。然後她暗暗與人說這兩口子太傲氣,真把自己閨女當公主了。
她想說閒話,都沒人附和,聽的人要麼微笑,要麼幫著陸家說話:「人家閨女將來可是老陸的接班人,可不就是公主唄。不是我說你,你也太不講究了,你那侄子什麼的哪能隨便介紹啊,人家不惱才怪。」
李秋雲梗著脖子嚷道:「我侄子咋地了,要人有人,要能耐有能耐。」
眾人:「哈哈哈。」
李秋雲狠狠地瞪了那些人一眼,氣哼哼地回去了。
李秋雲是另有目的,也有不少人是出於關心而關注陸郁梨的婚姻。
其中討論最熱烈的要數楊小方和白奶奶兩人。這兩人一個跟陸郁梨情同姐妹,一個是看著陸郁梨長大的。
兩人也都問過郁春玲:「小梨現在有對象了嗎?」
郁春玲笑道:「還沒吧。現在的孩子有什麼事也不太愛跟爹娘說。」
白奶奶又問道:「我聽人說,你和國華準備招個女婿上門是嗎?」
郁春玲聽到這話,不由得默然。這幾年來,兩人就這個問題討論過幾次。
兩人一方面想招個女婿上門,一方面又覺得一般願意當上門女婿的條件都不怎麼樣,又怕委屈了孩子。反正是左右為難。
「這事,還沒定呢。」郁春玲答道,隨即她又問道:「白嬸,依您老看,這事怎麼辦才好?」
白奶奶想了想,說道:「你們最好先問問孩子的意思,看她自個是怎麼想的。」
「這當然是要問的。」郁春玲仍是滿心糾結。
他們還在舉棋不定,陸奶奶聽到風聲也摻和進來。
這些年,她也學乖巧了,懂得「金剛怒目,不如菩薩低頭」。
她現在跟二兒子一家說話都是慈眉善目、和顏悅色的。
這一天,她高高興興地對陸國華和郁春玲說道:「趁著你們得閒,咱們好好來嘮一嘮家常。」
陸國華知道這個老娘找他,一般不好的事居多。他十分冷淡地抬了抬眼,點頭道:「娘,有話就說吧。」
陸奶奶語重心長地說道:「我這個人哪,就是愛操心。操完了你們的心,又操孫子孫女的心,一輩子都不得安生。」
「嗯。」陸國華和郁春玲一起敷衍了一聲。
陸奶奶自顧自往下說:「你瞧瞧你們,小桃遠嫁了。小梨眼看著也要找對象,你們兩個年紀也越來越大,家裡都沒個得力的人幫襯著。依我看,咱不如還按老祖宗的規矩來,我讓你大哥把清華過繼給你們,將來好替你養老,也能照顧小強,以後小桃她們姐倆在婆家遇到事,也有娘家兄弟撐腰。」
陸奶奶說完,巴巴地等著兒子點頭。
陸國華苦笑了一下,果然被他猜準了。他和郁春玲對視一眼,兩人正要開口說話。就聽見有人推門進來了。
「爸、媽,我回來了。」接著院子裡傳來了陸郁梨清脆的。
「小梨回來了。」陸國華連忙站起來,笑容滿面地迎接出來。郁春玲也跟著出來,把陸奶奶一個人晾在屋裡。
陸國華和郁春玲搶著接過陸郁梨的行李,兩人一邊進屋一邊問:
「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
「吃飯了沒?」
「就你一個人嗎?」
陸郁梨微笑著回答爸爸媽媽的話:「不打電話就是想給你們一個驚喜。我還沒吃飯呢。」她沒有回答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委實不好回答。說是一個人,又不是全是,說不是一個人,現在她又確實一個人到家了。而且事情還沒有明朗,一時之間,她也不好解釋。
幾乎是同一時間,陳明澤也遭遇了類似的詢問。而且因為他的年齡問題,這種詢問十分迫切。
陳光年和張玉枝看到兒子回家,先是歡喜然後是噓寒問暖,接著又用意味深長地語氣問道:「明澤啊,就你一個人回來嗎?」
陳明澤狡黠地笑道:「爸媽,你們還想看到誰?」
陳光年和張玉枝對著歎息苦笑,兩人互相使了個眼色,張玉枝先出馬教育大兒子:「明澤啊,你今年都二十六了。你的同學的兒子都會打醬油了。」
陳明澤從容應道:「媽,家裡要是缺醬油,兒子可以替您打。」
張玉枝板著臉斥責道:「我跟你說正經的,別跟我胡亂打岔。」
「嗯嗯,我聽著。」
張玉枝趕緊抓住這個機會,側過身子從抽屜裡拿出一大疊照片,一張張給兒子看:「這些都是媒人給你介紹的對象。你瞧這個,咱本地的,今年二十二歲,大專畢業,長得不錯吧。還有這個,你大姨介紹的,她村裡的村花。……」
陳明澤無奈地笑笑,看也不看那些照片。他在想著怎麼跟父母攤牌。
陳光年看著兒子,突然問道:「明澤,你跟我說話,你是不是自己談女朋友了?」
陳明澤字斟句酌地說道:「是有一個,不過女方父母有一點要求。」
陳光年大方地擺手:「只要人好,你們兩個又合得來,女方父母有啥要求,我們都會盡量滿足。」
陳明澤微微一笑,反問道:「這話當真嗎?」
陳光年笑道:「你老子我可是響噹噹一條好漢子,從來都是說到做到。」
可是張玉枝卻直覺這事不是那麼簡單,她起了警覺心,趕緊阻止陳光年再說下去,她問:「明澤,你先說說女方家提的是什麼條件?要是太過份了,我跟你爸可不答應。」
陳光年以為只是彩禮數目的問題,他一邊喝茶一邊慢悠悠地問:「說吧,他們想要多少彩禮?只要不是獅子大開口,我們家都沒問題。」
「不要彩禮。」陳明澤簡潔地答道。
「不要彩禮?」陳光年和張玉枝異口同聲。
陳明澤接著又說道:「他們不要彩禮,是想要我當上門女婿。」
只聽得「噗嗤」一聲,陳光年當場噴茶。
他擦擦嘴巴,高聲說道:「我倒想知道是誰家這麼敢想,敢讓我陳光年的長子去當他的上門女婿!真能透了他。」
不是陳光年自吹自擂,他們陳家別說是淮水縣就是整個市裡都是數得著的人家。家裡開著運輸公司、傢俱廠、建材城不說,還有幾十套房產,而且他大兒子還在京城有公司。大兒子雖然沒有上大學,但長得是一表人才,本地有名的青年才俊,從十幾歲起,說媒的就沒斷過。他實在想不通這女方的父母是怎麼想的。
張玉枝也是驚得說不出話來,她問道:「那女方家知道你是誰嗎?」
「知道,當然知道。」
陳光年一拍桌子:「知道,他還敢說這話,他以為他是誰,他難道比陸國華還牛?」
陳明澤想笑沒敢笑,一本正經地點頭:「爸,您真聰明,一猜就著,他就是陸叔叔。」
「什麼?」
兩人這次險些驚掉了下巴。
過了好一會兒,張玉枝才反應過來,她急聲問道:「明澤你沒搞錯吧?你、你跟小梨在搞對像?」
陳明澤點頭:「對啊。」
「可是,她不是跟明河……」張玉枝真的糊塗了。
陸郁梨跟陳明河一直是同學,大學又一起考到帝都。她一直都以為兩人是一對。怎麼突然變成了這樣?
陳光年卻瞪眼問道:「明澤,這麼說,你搶了你弟弟的對象?」
陳明澤真是無言以對,這麼些年,他往陸家走動得很勤,跟陸郁梨也一直交好,為什麼他們非要一廂情願地硬把他的心上人跟弟弟硬綁在一起呢。
「爸,媽,我確確實實跟小梨在搞對象,我也沒搶明河的女朋友,她一直都是我的。你們都誤會了。」陳明澤認真地解釋道。
「不行,我不答應!」陳光年一臉嚴肅地說道。
「我更不答應。」張玉枝也立即表態。

  ☆、第七十三章 女婿(下)

第七十三章女婿(下)
陳光年為人爽朗大方是不假,但他也有一般男人的特點,那就是十分地愛面子。不論家裡多窮多難,他都不會考慮讓兒子入贅到岳家。更何況,陳明澤還是家中長子,再加上他又這麼有出息,他們何至於此?
陳光年越想越氣悶,連帶著對陸國華有些責怪之意,他對張玉枝說道:「你看看國華這是什麼意思?我給他打個電話好好說說。」
陳明澤雖然早就知道父母一定會反對,但事到臨頭,還是倍感無奈。
他攔著父親苦笑道:「爸,您千萬別打電話,陸叔還不知道我們的事呢。」
陳光年瞪大眼睛:「你說什麼,居然連他也不知道?你們瞞得夠緊的啊。」
陳明澤笑而不語。
其實他們兩個也沒故意隱瞞。不過,兩家關係好,又是鄰居,就算兩人來往密切些也沒有引起兩家大人的注意。
張玉枝接過陳光年的話說:「明澤,你從小到大一直都讓我和你爸操過心,你咋就在結婚這事上犯了倔了呢。你們兩個要真是有意,那我就去試探一下你陸叔他們的心意,看看能不能把小梨嫁到咱家。——你儘管放一百個心,我一直都喜歡小梨,要是她成了咱家的兒媳婦,我保證把她當親閨女一樣對待。」說到這裡,她又看向丈夫尋求支持:「明澤他爸,你說對吧。」
陳光年連聲附和老婆:「對對,咱們兩個跟國華和春玲好好坐下來聊聊。我知道他們兩個擔心小強的事,咱可以提前說好,這根本不算問題。」
陳明澤連忙拿話穩住父母親。趁著父母說話時,他溜出來,悄悄地給陸郁梨打了個電話。問她那邊怎麼樣了。陸郁梨說讓他等她的消息。
陸郁梨一直想找機會說,可是她根本沒有整塊時間,她剛一回來,就不斷有人陸續來訪,不是找她爸就是找她媽或者是找她本人。
好容易消停一會兒,她姑姑陸國紅一家、小叔和小嬸都來了。她奶奶便來叫他們一家去吃團員飯。陸郁梨只好也跟著一起去。
到了之後,陸郁梨才發大伯家來的除了姑姑和小叔一家還有兩個年輕男子。
陸郁梨看了一眼就明白了。這兩人分別是錢金金和陸美麗的男朋友。
她先看向陸美麗的男朋友,這個人是本地的一個小土豪,名叫吳劍豪,吳家是做小生意起家的,略有小錢,吳劍豪上頭有七個姐姐。吳劍豪個子偏矮胖,長相一般。不過,由於從小跟著父親做生意,所以看上去十分精明會來事。陸國華他們一進來,他不用陸美麗示意,就主動站起來笑著打招呼:「二叔,二嬸,可把你們盼來了。」
陸國華見過吳劍豪幾面,對他客氣地略略點頭。
吳劍豪的目光在陸郁梨臉上略一打轉,笑意更深,他由衷讚道:「你們陸家的女孩真是一個賽一個漂亮。」
陸美麗的臉色微微一沉,十分不悅地瞪了陸郁梨一眼。心裡直犯嘀咕,明知道她的男朋友要來,還故意打扮那麼漂亮給誰看呢。
陸郁梨若是知道這位堂姐的心思,肯定大感冤枉。一是她根本不知道陸美麗的對象要來,二是她也沒特意打扮,她一直都是這副裝扮,不過就是普通的大衣加裙子和短靴,妝也是淡淡的生活妝。
一旁的錢金金敏銳地捕捉到陸美麗的神情,便笑著說道:「美麗,你這就不懂了,小梨現在還沒男朋友那,當然要注意打扮了。」
陸美麗暫時和錢金金保持統一戰線,點頭道:「也是啊,我忘了這個了。」然後又轉頭看向吳劍豪,拜託他幫陸郁梨介紹男朋友。
陸國紅生怕三個女孩子鬧得不快,趕緊轉移話題道:「美麗,你別總佔著你二叔。」說著,她示意一旁的錢金金和她的男朋友王偉。
王偉不大情願地站了起來,跟陸國華打了個招呼。陸國華淡淡地笑道:「我們以前就認識。」
陸郁梨稍稍打量了一眼王偉,他跟吳劍豪不是一個類型的。他體型偏瘦,帶著黑框眼鏡,對人不冷不熱,不大跟人攀談,只顧低頭玩著手機。不過錢金金對他十分稀罕,不停地找他說話,一會笑著拍他一下,一會兒又撒嬌撅嘴。看得陸奶奶直皺眉頭,要換了別人,她該罵人女孩子太輕浮了。不過,錢金金於她是個例外,她縱然不滿也不會罵人。
陸奶奶今天意外地親切,滿面笑容道:「今天大家聚得真齊,我這心裡頭甭提多高興。我就盼著你們這些孩子都趕緊完成身大事,我的任務就完成嘍。」
陸國紅笑著接道:「媽,您的任務馬上就完成了。成功成才早成家了。美麗和金金也有了著落,就剩下清華和小梨了。」
李秋雲似乎不太喜歡小姑子這個說法,趕緊說道:「我們清華也有對象了,你不知道這說媒的都快把門檻都踩破了,我和你大哥都不知道選哪個好。」李秋雲一臉地洋洋得意。
李秋雲的話倒解了陸郁梨的一些疑惑,她明明記得前世,大伯母還打過讓陸美麗給陸清華換親的主意,她說這一世怎麼陸美麗找對象那麼順利呢。原來是陸清華的行情見漲了。至於為什麼見漲呢。她也說不清清楚,他還是那個人,還是那麼蠢和討厭。
陸國華暗暗撇撇嘴,對李秋雲反駁自己的話有些不樂意。不過,她很怕二哥二嫂也不愛聽自己的話,連忙給自己找圓場:「那就剩下小梨一個了。不過,小梨年紀還小呢,長得漂亮又能幹,咱可得好好地挑選。」
陸國紅說著話,十分親熱地拉著陸郁梨的手,把她誇了又誇:「這孩子是越長越漂亮的類型,去年你到我店裡找我,被街坊看到了,都說你漂亮有氣質。」
郁春玲聽到小姑子這麼誇自己的孩子,於是她也有來有往,笑著說道:「金金這樣的才好,又漂亮又會來事。,不像我家小梨……」
郁春玲在跟陸國紅閒聊,陸國華在跟陸國中和錢文宇不鹹不淡的應酬。
陸郁梨則坐在陸國紅和錢金金中間,聽他們閒扯。錢金金暗暗打量著陸郁梨,在心裡悄悄地比較著兩人的差距:她雖然看上去身材很好,可是沒我胸大;她雖然家裡有錢,可我是城裡人;她雖然學歷比我高,可我比她早有對象。而且,她的男朋友是學霸。而且她男朋友以及男朋友的朋友們都她說,他們不喜歡高學歷的女孩。
綜上,她錢金金完勝陸郁梨。
如果陸郁梨知道錢金金的心理活動,肯定會笑翻了。並且會涼涼地補充一句:「你大,是因為你胖。」
錢金金雖然實施精神勝利法,在心理上戰勝陸郁梨,可她到底還是不踏實,她需要別人認同自己的想法。於是,她捅捅正在低頭玩手機的王偉:「哎,我想把你的好朋友介紹給我表妹,你覺得怎麼樣?」
王偉頭也不抬地說道:「他不是跟你說過嘛,他想找漂亮懂事的,比他學歷低些的。」
錢金金臉上浮現出勝利的笑容,她看著陸郁梨說道:「沒關係啊,小梨,我下次再幫你留心。」
陸郁梨一臉莫名其妙,淡定地反問道:「金金,我有求你幫我介紹男朋友嗎?」
「啊?」錢金金有些略懵。
陸郁梨微微笑道:「多謝你的好意,我跟你的口味不一樣,你以後不必替我留心。」王偉這樣的男人她連多看兩眼的興趣都沒有。
錢金金被陸郁梨搶白,心中十分不爽快,她接著說道:「那什麼,你是沒要我替你介紹,可是我看網上總說什麼剩女剩女的,我就怕你以後也變成那種人。」
陸郁梨再笑:「並不是每個人都有資格成為你口中的剩女的。咱們倆都沒必要擔心。我是不害怕,你是沒條件也沒勇氣。」
錢金金的臉色微微變黑。王偉的目光終於從手機上移開,不經意地打量了陸郁梨一眼,他一看不禁一呆,愣了一會兒,才看著陸郁梨說道:「你應該符合我朋友的標準。」
陸郁梨冷笑:「不好意思,他肯定不符合我的標準。」
說罷,她站起身離開了兩人。王偉和錢金金面面相覷。
陸郁梨到外面去給陳明澤打電話。
兩人真是心有靈犀,她剛要撥號,陳明澤就打進來了。
「我正要跟你打呢。」陸郁梨笑著說道。
陳明澤一聽到她的聲音,聲音便情不自禁地變得柔和起來:「你跟叔嬸說了咱們的事嗎?」
「還沒來得及說。」
「那你快點說嘛。」
「我會說的。」陸郁梨一邊說話一邊踢著院子裡的石頭。
說著說著,她的語氣裡也不由得帶了撒嬌的意味:「我表姐和堂姐都帶了男朋友來,就我沒有,總覺得缺點什麼。」
陳明澤笑了兩聲,聲音十分愉悅地說道:「那我現在就過去彌補這個缺憾好不好?」
陸郁梨以為他是開玩笑,就順口接道:「好啊,你來呀。不來你是小狗。」
「我才不是小狗,——你現在在哪兒,你家裡為什麼沒人?」
「什麼?」陸郁梨一臉驚訝。
「我知道了,有人告訴我了,你在你大伯家是吧?我馬上就到。」

  ☆、第七十四章 見家長

第七十四章見家長
他竟然來了?陸郁梨驚訝過後,心裡是滿滿的歡喜、雀躍。
陸郁梨去迎陳明澤,她出了院子,剛在外面站一會兒,就遠遠地看到了陳明澤的身影。
看得出來,他今天特意打扮了一下:黑色的、版型極好的薄呢大衣,髮型也是新做的,既時尚又不顯太過標新立異。他步履輕鬆的向她走來。
陸郁梨遠遠地看著,笑意從心底漸漸浮到臉上。
陳明澤一走近陸郁梨,習慣性地騰出右手,仍向小時候那樣,伸手在她頭上胡擼了一把。陸郁梨跳起來也要去胡擼他,被他一偏頭錯過了,陳明澤一邊躲一邊說:「先別胡擼我,等我見完你爸媽再擼。」
陸郁梨忍俊不禁,說道:「又不是第一次見,用得著這樣嗎?」
陳明澤鄭重說道:「當然不一樣。今天可是個特殊日子。」
陸郁梨笑笑,又問他:「你爸媽的反應如何?」
陳明澤沒有看陸郁梨的眼睛,望著前面的房子慢慢說道:「反應還行,一切有望搞定。」
陸郁梨是不大相信這話的。他們本地的風俗就是這樣,上般去女方當上門女婿的,要麼是個人條件不好找不到媳婦,要麼是家裡極窮娶不起媳婦,一般還是兄弟多的,往往被送出去的還是爹媽不太重視的。像陳明澤這樣,又是長子,又是家裡重視的,陳爸陳媽怎麼可能輕視同意?可是她又不罔顧拂了她爸的心願。
這層憂慮多少衝淡了兩人見面的喜悅。
陳明澤把手放在陸郁梨肩上,語氣溫和堅定:「好了,不用擔心,早說了,一切都包在我身上,你等著看吧。」
「嗯。」車到山前必有路,反正他們一定會想出解決辦法的。陸郁梨決定暫時放下心中的憂慮。
兩人一起朝陸大伯家走去。
他們剛進院子就被陸家的一幫孩子給圍住了。陸成才那個最淘氣的兒子三寶瞅了陳明澤一眼,然後飛進屋裡,對大人們大聲喊道:「小姑姑也帶了一個男朋友回來了。」
大人們正在嗡嗡地說話,一聽到這話不由得怔住了。
三寶看到大家都被自己震住了,頓時大感得意,於是又大聲說道:「小姑父可帥了,比大姑父二姑父都帥。」
眾人:「……」
三寶的媽趕緊從裡屋裡跑出來,去揪三寶的耳朵:「叫你胡說,你給我過來。」三寶滑得像條魚似的,從她肋下溜走了。
三寶剛溜走,陸郁梨和陳明澤就到了。
眾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集中到兩人身上,其實主要是集中到陳明澤身上。
陳明澤時常來陸家走動,大家對他一點也不陌生,不過,今天畢竟不同往日,大家看他的目光多少帶了些審視、挑剔還有疑惑。
對他尤其關注的是吳劍豪和王偉,王偉連遊戲也不打了,推推眼鏡架,默默地打量著陳明澤。
陳明澤早早出來幫著父親打事家業,同時又不忘自學和進修。身上有一種綜合了儒雅睿智和穩定練達的上乘氣質。這種氣質與他的身材和相貌相得益彰。吳劍豪和王偉在他面前,難免有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不過,兩人雖大感不舒服,但並沒有明顯表現出來。兩人對陳明澤的態度也明顯不一樣。吳劍豪是過分的慇勤熱情,王偉則是十分冷淡,他又低頭玩遊戲去了。
陸奶奶瞧著陳明澤,問他父母兄弟怎麼樣。
陳明澤態度恭敬地回答她的話。
李秋雲則斜著陳明澤,皮笑肉不笑的問道:「明澤啊,你跟我們家小梨這是……」說到這裡,她故意停頓了一下。
有此疑問地不止她一個人,大家一會兒看看陸國華和郁春玲,一會又看看陳明澤和陸郁梨。
陸郁梨覺得反正早晚都要公開,不如就現在公開兩人的關係算了。
她大大方方地承認道:「我剛回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們,明澤是我男朋友。」
說到這裡,陸郁梨故意怯生生地看著陸國華:「爸,你不會怪我沒告訴你吧。其實我一直想說來著。」
陸國華笑了笑,看了陸郁梨一眼,似責怪又不像是責怪。
他暫時沒理會女兒,看向陳明澤,本想問他父母是什麼意思,一想這麼多人在跟前,又覺得不大方便,決定等回去再問。
陸國華和郁春玲的心情略複雜,其他人的心情更為複雜。
陸國紅悄悄地拿陳明澤跟自己的女婿比了又比,發現這個女婿除了學歷高些外,沒任何拿得出手的。
李秋雲和陸國中更是十分不爽快。本來他們覺得自家的女婿十分不錯,家境好,人還會來事。現在跟陳明澤一比,總感覺他很不順眼。
陸美麗更別提了。她默默地坐著,默默地喝茶,一句話也沒說。
陳明澤來了,陸國華和陸郁梨正好也有借口可以告辭回家了。
四人起身跟大伙告辭回去,陳明澤跟每人打了招呼,把帶來的禮品交給陸奶奶,便跟著陸國華他們一起離開了陸大伯家。
四個人一離開,大家就開始議論起來了。
陸奶奶最先開口:「陳家的幾個孩子我看著都不錯,當初——」
「奶!」陸奶奶剛一開口就被陸美麗慌忙打斷了。李秋雲也不滿地瞅了婆婆一眼,人一老果真就糊塗了。這話能提嗎?
陸奶奶還好不算糊塗到底,趕緊收了口。
李秋雲和陸美麗雙雙鬆了口氣。至於她們為什麼這麼緊張呢?當然是事出有因。
陳光年家本來就陸家有七拐八繞的親戚關係。因為陸國華的緣故,兩家之後來往更加密切。陳年發達後,陸奶奶就對這個遠親另眼相看。特別是兩家的孩子長大後,陸奶奶和李秋雲就盯上陳家的幾個兒子。
最後她們為陸美麗選擇的是陳明澤。理由是兩人年紀相當,又彼此熟悉。陸美麗也十分樂意。
陸奶奶就托熟人去試探口風,結果陳家拒絕了。雖然拒絕得很委婉,但再委婉也是拒絕啊。兩人氣悶在心,但又不好聲張,這是多沒面子的事啊。陸美麗也是暗暗懷恨在心。她後來經人介紹認識了吳劍豪,本來這事就過去了。但她沒想到,自己的堂妹竟然堂而皇之地帶了這個男人回來。她費了極大的氣力才沒在吳劍豪面前失態。
吳劍豪腦子靈活,他現在已經開始打起陳明澤的主意,他對一旁的陸美麗說道:「美麗,咱這個妹夫可了不得,以後咱們可得多跟他們親近。你呀,對你妹妹說話也要注意點,咱們用得著他們的地方多著呢。做生意最講究的就是人脈……」
陸美麗維心不在焉地聽著,隨口敷衍了吳劍豪幾句。
李秋雲卻在和陸國紅兩人討論著陳明澤和陸郁梨的婚事。
李秋雲十分擅長從別人的完滿中找出不完滿來,果然,她很快就找到了這一點:「哼,我這人什麼事都往全了考慮,老二兩口子是有招婿打算的,我就不信,陳家願意把這麼個兒子入贅到他家來。人家陳家是什麼家道?陳明澤又是什麼人?不是我誇口,要是陳明澤願意入贅到老二家,我李秋雲就去吃狗屎。」
李秋雲這話引得眾人笑了起來。王偉不由得蹙起了眉頭,這人真夠粗俗的。
陸國紅雖然表面沒附和李秋雲的話,但心裡確實是這麼認為的。
陸奶奶卻有別的打算:「明澤是不可能入贅到咱家的,可這門親事還是挺好的,我得勸勸老二,不要太死板,可不能耽誤了孩子。」她這話說得真誠慈祥。不過,李秋雲對自己婆婆瞭解至深,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她的深意。她突然直想拍大腿,對呀,若是陸郁梨嫁到了陳家,陸國華就招不了上門女婿了,那他家的家業……將來都不是侄子的。李秋雲越想越美。這也讓她更關注陳明澤和陸郁梨的婚事。
陸郁梨他們很快就回到了家。
陳明澤一回去,就過去打開車箱把給陸家的禮物拿出來。
他給郁春玲買的是一套化妝品,一套保養品,一個新出的女式手機;給陸國華的是一塊名表,古龍金庸豪華精裝版文集;連遠嫁在外的陸郁桃也考慮到了,仍然是一套化妝品。
陸國華淡淡地收下了,並沒有收了禮就對他態度改變。
不過,郁春玲倒對他一如既往地熱情。
「你們兩個聊吧,我去做飯。」陳明澤跟陸國華聊了幾句,就要進廚房去幫忙。
郁春玲哪裡會讓他幫忙,客氣地把他請了出來。
她一邊客氣一邊說道:「哪裡用得著你幫忙,不過你會做飯可真難得。」郁春玲仍是老思想,覺得男人不該下廚做飯。每次陸國華下廚,她都覺得有些受寵若驚,還生所村裡人議論她。好在她現在漸漸習慣了。但骨子裡的思想還是該變不了。不過,陳明澤因為這點,大大提高了在未來岳母心裡的好感度。
陸國華東一句西一句地跟陳明澤聊天,看上去聊得很隨意,但每句話都有深意。
比如說,陸國華會聊著聊著,突如其來地問道:「聽人說,市裡裡面新開的那家洗腳城很不錯,你感覺裡面的服務怎麼樣?」
陳明澤目光清明,老實回答道:「我沒感覺,因為沒進去過。」
陸國華點頭,隨即又說道:「有時候吧,咱們生意人要陪客戶吃飯喝酒什麼的,難免會逢場作戲。」
陳明澤微笑著答道:「跟部分客戶確實需要這樣,不過,我們公司有專業做這個的。畢竟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硬著頭皮相陪,自己放不開,也拘束了客人。後來索性就交給別人了。」
陸國華不置可否地點點頭,拉扯了一會兒,話題又一轉:「我剛剛在小梨大伯家好像聽到金金的男朋友說他朋友不打算找學歷比他高的或者一樣的,我倒覺得能理解他的要求,男人嘛,總是要面子的,老婆比自己強,讓外人怎麼看?」
陳明澤暗暗發笑,不過,他表面上仍臉色板正,淡定地答道:「這種人一般是沒什麼自信吧。真正自信的人自有一套自我評價體系,怎麼能依賴外人對自己的評價呢?再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這世上比自己強的人多的去了,既然能容下別人,為什麼容不下自己的妻子?」
「哦。」陸國華仍是那副不置可否的高深莫測的神情。
兩人聊了一會,郁春玲就說要開飯了。
四人開始坐下吃飯。
吃完飯後,陸國華便帶著陳明澤出去打牌了。陸郁梨想跟自己爸爸多聊會都沒時間。
陸郁梨略有些忐忑地問郁春玲:「媽,你說爸是不是真生我氣了?」
郁春玲笑著安慰道:「你儘管放心吧,他就算再氣也不會怎麼著你。」陸國華對孩子的寵是有目共睹的。就算是生氣了,頂多就是不吭聲,找點別的事發洩一下。斷不會像有的男人,脾氣一來就打老婆孩子。
陸郁梨歎息一聲,她就是知道父親對自己的愛,才會不忍心違背他的意願。其實於她來說,招不招婿並無太大區別。
當天下午下起了雪,郁春玲擔心路滑,就留陳明澤住下,陳明澤求之不得,客氣了兩句就真住下了。
下雪無事,廠子裡有陸郁梨和專人管著,陸國華難得清閒幾日,他沒事就帶著陳明澤出去轉悠。陸郁梨實在弄不清父親到底是何用意。
於是,沒兩日,整個村子裡都知道了陳明澤要當陸家上門女婿的事了。大家驚訝的有,好奇的也有,大多數人還是在觀望。
有些愛說閒話的人甚至當著陳明澤的面調侃嘲諷。
陸清華就當著他面,笑嘻嘻地叫他駙馬爺。
他親熱地拍著陳明澤的肩膀說道:「嘻嘻,以後你就是我妹夫了,哦,不對,應該是我弟弟。俗話說,一個女婿頂半子,你這上門女婿就是全子了。可不就是弟弟嘛。以後我會罩著你的,我那個妹妹吧,從小就性子強,好勝,我以後得好好說說她。可不能事事都壓你一頭。」
陳明澤不著痕跡地拿開陸清華的手,說道:「我明白你的感受。從小到大總被人處處壓制確實不好受。不過,你總得習慣,你到了社會上就知道,這世上還有成千上萬的人能處處碾壓你,所以,想開些吧。」
陸清華十分勉強地笑了幾句,他還想再說幾句找找存在感。陳明澤轉頭去跟別人說話了,根本就不理會他。
陳明澤在陸郁梨住了三天,到了第三天,天終於放晴。雪融化得差不多了。路滑這個由頭用不上了。陳明澤正在琢磨著再找點什麼借口,不料,陸郁梨跑過來告訴他,他的父母來了。

  ☆、第七十五章 爭取

第七十五章爭取
陳光年夫妻倆來了。陸國華和郁春玲當然是熱情招待。兩家以前時常來往,每回都是談笑風生、氣氛愉快。不過,這次多少有些例外,雙方都有些拘謹、沉默。
大家先是寒暄,說些家常瑣事。說了一會兒,到底還是說到了兩家孩子的婚事。
張玉枝最先表態,她對陸國華和郁春玲說道:「明澤跟我們提起他和小梨的事了。這樣也挺好。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又都是知根知底的。我和你大哥聽了十分高興。你們兩個儘管放心,小梨嫁到我們家,我和光年,絕不會虧待她一星半點。」
陳光年點頭道:「我跟你嫂子想的一樣。這一點你們儘管放心。你們家以後有什麼事,儘管使喚明澤,這是做女婿的本份。」
兩人的意思很明白,他們同意這門婚事,但是要陸郁梨嫁到他們家。
郁春玲只是笑著,她拿眼頻頻看陸國華。陸國華慢慢喝著茶,沉默著不說話。
陳光年歎了聲氣,又接著對陸國華說道:「國華,我知道你的心思。可是吧,咱們要與時俱進,有些老觀念還是要改的。你看那城裡頭,好多人家都是獨生女,難不成人家都要招上門女婿?你替明澤想想,他將來出門辦事,頂著個入贅的名頭,招人輕視,時間長了,他心裡能不彆扭?這一彆扭日子能過好嗎?」
陸國華終於開口了,不過語氣十分地淡:「光年,你還說我老觀念,真正老觀念的是你吧。要不你怎麼會這麼激烈地反對?你捨不得兒子,我也捨不得閨女啊。讓明澤過來跟我們一起生活怎麼了?你不會虧待我姑娘,難道我會虧待明澤?」
陳光年有些急了,立即接道:「我哪是這個意思,可是我家的明澤是陳家長子,陳家的事情都是他管的,你把他招到你家,你讓我們怎麼辦?」
陸郁梨和陳明澤眼看著雙方父母越談越僵,就怕他們話趕話真嗆上了。兩人趕緊去勸各自的父母。
陳光年心裡不太痛快,對陳明澤揮揮手:「沒事,我們大人說話,你們先不用插嘴。」
陳明澤好聲勸道:「爸,您別拿這套了,又不是小時候。」
兩人各自勸了一會兒,陳光年和陸國華兩人果然心平氣和許多。
他們正要開始第二論談判。不想,家裡卻來了幾個不速之客。
來的人正是陸奶奶和陸國中夫妻倆。
陸郁梨走過去告訴兩人,家裡來客人了。意思是讓他們自便。
但陸奶奶可不把自己當外人,她逕自往堂屋走去,一邊走一邊招呼:「光年,玉枝,你們剛來呀,我這一聽說就趕緊過來了。」
陳光年和張玉枝趕緊起身迎接陸奶奶。
陸國華對陸奶奶說道:「媽,您有什麼事咱一會再說,我們正在商量事情。」
陸奶奶往沙發上一坐,說道:「我知道,你們肯定在商量兩個孩子的終身大事,你也真是的,這樣大的事就該大家一起商量,小梨可是我的親孫女,孫輩裡,就她一個沒著落,我怎麼能不關心?」
陸奶奶賴著不走,李秋雲和陸國中也賴著不走,他們不用人讓,就自己找地方坐了下來。
陸國華和郁春玲不約而同地蹙起了眉頭。跟他們商量?這三人純粹是來搗亂的。
陳光年和張玉枝只是客氣地笑著,陪著他們三人東拉西扯,一直沒再進入正題。
陸國中倒先提起這個問題了:「光年,我咋聽村裡人說,你們明澤要當我們家的上門女婿?」
陳光年含糊了回答了一聲:「正在商量呢。」
陸國中大聲說道:「商量什麼呀,趕緊同意吧。你看看我二弟家的廠子、房子,不知道有多少人眼紅?好多人都問我打聽呢。這是多好的事,你們還不趕緊答應了,錯過這個村就沒那個店了。」
陳光年和張玉枝的臉不禁一黑,兩人都沒接話。
陸國中看兩人的神情,知道自己戳到他們的痛腳,於是再接再厲道:「光年,你儘管放心,雖然我們老陸家是個大家族,但我絕對會約束我家的幾個兒子,保證他們不會欺負你們家明澤。像以前老話說的什麼『上門的女婿累斷腿』之類的事情,我們也會盡量讓它少發生。」
李秋雲跟丈夫一唱一和:「對對,以後誰要是敢看不起明澤,我一准唾他一臉。」
陳光年和張玉枝的臉色愈發難看,他們知道這兩人是有心挑撥不假,但又不得不承認,兩人的話全部說出了他們的擔憂。
陸奶奶看火候到了,就接過大兒子的話說:「你們倆說的是,明澤真要入贅到我們陸家,我這個當娘的,就代替國華提出幾點要求:一是他們倆的孩子都得隨我們的姓,不管生幾個,不管是男是女都得姓陸;二是按照我們本地的風俗,他們過年過節都得在我們家過,平常倒是可以回去;三是……」
「完了沒有?」陳光年和張玉枝還沒出聲,陸國華已經忍無可忍。他霍地一下站起來,指著陸國中發作道:「大哥,你這是什麼意思?我在跟人商量我閨女的終身大事,什麼時候輪到你做主了?」
陸國中兩手一攤,一臉無辜:「誰做主了?我這個當大伯的還不能說兩句嗎?」
陸國華看著他冷笑:「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打的什麼主意?你不就不想讓我招女婿上門,好過繼你的兒子嗎?我今天就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不可能!」
郁春玲也憤然說道:「大哥大嫂,我們就算不招女婿,家產也會分給三個孩子,你們把手伸得也太長了吧。」
陸郁梨走過來站在爸媽旁邊,十分從容地說道:「大伯,伯母,你們抽時間穿越到大清國吧。——因為你們的思想還完全停留在大清呢。」
陸國中和李秋雲被三人擠兌得一句話說不出來。過了好半晌,李秋雲才想起怎麼反擊,她看著張玉枝和陳光年:「哎呀,你們看我這個侄女,奚落起長輩來真是一點情面都不留,將來嫁了人可怎麼了得?」
陳光年和張玉枝自然明白李秋雲的言外之意。兩人本來跟陸國華談得略有些不愉快,此時見他娘他大哥大嫂如此地居心叵測,不禁又有些同情和理解他了。怪不得要招上門女婿,唉……
隨著同情心一擴散,兩人心中的那點不快立即煙消雲散。
陳光年點頭道:「我倒覺得小梨說得對,你們的思想還真是停留在大清國。都什麼年代了,還過繼侄子?整天都想啥呢?」
李秋雲本想拉同盟,沒想到反倒被奚落,她氣極之下,立即反唇相譏:「喲,這還不是一家人呢,就開始替人說話了。你們嘴裡說得好聽,還不是惦記著老二家的財產。」
江玉枝也是個急性子,她早看不上李秋雲這作派,當下瞪大了眼嚷道:「國華家是有不少家產,但我家也不差啊。你出去問問,要說我家是圖財看誰個信。即便我兒子是想入贅,那也是為了感情。」
陳光年也被張玉枝這番話扭轉了角度,他立即接道:「對啊,我家明澤那是為了小梨,你以為誰都像你們似的,為了財產整天算計人。」
這一下,情勢來了大反轉。陸國中和李秋雲挑撥不成,反被四個人一齊奚落指責。
陸奶奶幾次想說話,想控制局勢。但陸國華和郁春玲根本不理會她。這也是兩人的策略,跟老人直接對吵,有些話就不方便說,但他們跟陸國中和李秋雲是平輩,就沒有那麼多忌諱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陸國中和李秋雲到底是四個人的對手,沒多久就被打擊得片甲不留。
眼看形勢不利於他們,兩人當下便想撤退。
於是,三人且走且說:「行行,我一片好心被當成驢肝肺,你們接著作天作地吧。我們等著瞧好戲。」
夫妻兩人攙扶著陸奶奶狼狽出了大門,逢人就開始訴苦。
至於別人怎麼看怎麼想的,陸郁梨一家現在沒心情體會。畢竟他們的事還沒解決呢。
陸奶奶三人離開後,陳明澤上前好聲安撫四位家長。然後又去沏了一壺好茶,給四人添滿杯。
「爸媽,你們都別吵了,有什麼意見咱們坐下來好好討論。」
「嗯嗯。」
雙方估計是因為剛才並肩作戰的緣故,氣氛輕鬆許多。
陳光年歎息道:「國華,你這個大哥真是……不知怎麼說他說好,你也挺不容易的。」
郁春玲接道:「可不是嘛,一家不知道一家的難處,他們以前老想著佔我家的便宜,先是想佔我家的宅基地,後來佔不成,又來打這個主意。你們說多可惡。」
陸國華沒有多說,只是說道:「讓你們看笑話了。」
陳光年道:「什麼笑話不笑話,又不是外人。」
他們說話的時候,陳明澤和陸郁梨一直安靜地坐在桌前,陳明澤十指翻飛,正辟里啪啦地在筆記本電腦打著字。陸郁梨則在一旁看著,時不時地小聲跟他商量著什麼。
兩人坐在一起,那真是無比養眼,看上去再般配不過。最主要的還是兩人之間的默契和融洽。
雙方父母都不由得感歎,要是因為點什麼事拆散了他們真是太可惜了。
過了一會兒,陳明澤把筆記本電腦放到父母面前,說道:「爸,媽,你們看網友是怎麼看待上門女婿的。專家和網友都說了,現代的入贅婚姻跟古代可不一樣,這叫隨妻居。是時代的進步。很多年輕人表示能接受,專家還說這種婚姻模式越來越受歡迎。婚姻和形式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家庭要幸福和諧。」
「是嗎?」陳光年瞇著眼睛盯著屏幕看,張玉枝也湊上去看。

  ☆、第七十六章 結局

第七十六章結局
陳明澤把屏幕的字體調大,細心地給兩人解釋:「你看這麼多網友都是這麼認為的,還有很多專家也這麼說。」陸郁梨偷笑,她知道陳爸陳媽跟很多中老年人一樣,特別迷信專家的話。平常最愛收看養生和調解家庭矛盾一類的家目。一聽說專家也這麼說,他們心裡多少有些動搖。
不過,畢竟多年的傳統觀念不是那麼容易動搖的,兩人當然不肯立即答應,但他們說話間也不像剛開始時那樣激動了。接下來的談判,其實已不叫談判,四個人誰也沒再提起這個話頭,只是說些別的話題。
很快就到了午飯時間,郁春玲和張玉枝去做飯,陸國華和陳光年在客廳下棋。陳明澤和陸郁梨則在旁邊上網。
陸郁梨一邊瀏覽網頁一邊吃水果。陳明澤趁大人不注意就悄悄餵她一口。
陸郁梨悄聲問道:「你說他們會答應嗎?」
「肯定會的。不著急,咱們得循序漸進。」
「嗯。」
陳明澤他們在陸家吃過午飯,又稍坐了一會兒,陳光年就提出告辭。陸家一家三口將人送到門口。陸郁梨看著陳明澤上了車,心中不禁生出一絲不捨。陳明澤跟他差不多。汽車緩緩駛出了天南村。陸郁梨剛一回到家,就發現手機裡有一條新短信:「乖,等我的好消息。」陸郁梨不禁一笑,發了會兒呆,接著該幹嘛幹嘛。
陸郁梨這次回家是要接手廠子的管理事務的。不用父親說,她也能感覺到父親的確是越來越力不從心。不僅是他的身體日漸衰老,觀念逐步落伍於快速發展的時代,還有能力上的瓶頸和上限。其實陸郁梨也能感覺到自己能力的上限。她不得不承認一個殘酷的事實:即便是重生了,她的智商和能力也沒有大幅度的提高。要管理這個日益龐大的家族企業,她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
她要時不時地查看廠子的進度,要看堆積如山的報表,還要與各式人等打交道。陸郁梨終於當上了富二代,但是富二代也不是那麼容易當的。總之沒錢有沒錢的苦惱,有錢有有錢的苦惱。但總體來說,還是有錢的煩惱更好些。
廠子裡的管理人員和大部分客戶,對陸郁梨這麼一樣初出茅廬的年輕女孩,最初都帶有若有若無的疑慮和輕視。不過陸郁梨很快就讓他們刮目相看。她在處理工廠事務上的果斷、在處理人際關係上的老辣和幹練,漸漸讓這些人刮目相看。
陸郁梨回來後,首先著手的就是網絡銷售這一塊。這項業務早在互聯網開興起了,陸郁梨就提議讓父親著手。但陸國華對於新生事務總有些疑慮和牴觸。老闆不上心,員工更不上心。所以辣醬廠的網絡銷售一直是半死不活,可有可無。
陸郁梨接手後,就開始大刀闊斧地管理,首先重新招聘網絡銷售的負責人,又招了幾個客服,再重新聯繫本地的物流公司,又花了錢在各大銷售平台上打廣告,做活動。
短短一個月過去,網絡銷售業績開始起死回生。之後,連續走高。業績才是硬道理,看著銷售業績連創新高,廠裡的很多人不得不佩服這個新老闆是有兩把刷子。
這還只是一個開始,陸郁梨還有很多計劃都沒開始實施呢。這些日子,她也逐漸想明白了。以前她總覺得自己能做的事情有很多,現在卻逐漸認識到,人的精力有限,能把一件事做到極致已是不易,何必那麼貪心?她下定決心,把鹹菜廠和辣醬廠做精做大。
陸郁梨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忙碌,忙得陸國華和郁春玲直心疼。
兩人時不時勸道:「不著急,咱慢慢來。身體才是最要緊的。」
陸郁梨笑道:「我沒事的,現在這樣忙碌反而很充實。我會注意身體的。」
陸郁梨的功夫沒有白費,她在新位置上越來越得心應手。
與此同時,陳明澤那裡也有了神速進展。
陳爸陳媽雖然仍沒吐口,但態度已經不像之前那樣堅決了。
他說,他說服了很多親友站在他這邊勸他爸媽。
他還說,他連算命先生都請來了,說他只有一個下場,要麼孤獨終老,要麼給人當上門女婿。算命地還說,其實他今生本該是和陳光年一起出車禍變成跛子的,不過因為一個女孩的阻止,改變了命運的軌跡。這個女孩不用說就是陸郁梨。
陳光年跟這個神出鬼沒的算命先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這人每每都能說中他的事情。當他聽到出車禍變成瘸子的事時,前後一聯想,不禁一陣後怕。他想起來十幾年的那天,因為老父親生病,他本來是打算帶著兒子去探望父親的,結果因為那天有事沒有成行。但是後來,陳光年到底還是路過了那個地方,到底還是出了車禍,不過,他當時是一個人,如果大兒子跟他同行……後果真是不堪設想。
陳光年的決心開始動搖了。陳明澤又趁熱打鐵說,他當初為了家裡的事業輟學,這些年來,他一直沒有向父母要求過什麼,他只有這麼一個要求。如果錯過了陸郁梨,他以後誰也不娶。
這些話都是陳明澤轉述給陸郁梨聽的,他本來是笑著說的,可是陸郁梨卻驀地想起了他們前世的事情。在她離開的那十年裡,她自己過得不快樂,陳明澤又能快樂到哪裡去?那時的他因為身體的殘疾,內心敏感自卑。連對自己的愛意都不敢人表達,只是將所有的情緒都默默地壓在心底。前世,他們已經錯過彼此,今生無論如何她都不想再錯過,陳明澤如此地努力地在爭取,她也想做出一點努力。
陸郁梨默默沉思著,她在想怎麼才能說服父母,尤其是父親。
她想告訴父親,現在的婚姻制度畢竟不像以前了。他們即使結了婚,家裡的事情她還是會管的,父母的養老當然也會管。他們的孩子也將來可以一個隨父姓一個隨母姓,一切都可以商量著來。
陸郁梨思索完畢,便提前回了家。陸國華書房裡的燈還在亮著。陸郁梨走進去說道:「爸,我想跟你聊聊。」
陸國華的面前攤著一本《射鵰英雄傳》。不過,他的心思並沒在書上,像是在想著什麼。
陸郁梨靜靜地看著燈光下父親的側臉,他已經五十多歲了,頭髮已經斑白,臉上也有深深的皺紋,縱然他比村中的同齡人相對年輕些,但還是老了。
前世的她從來都沒有見過父親年老時的模樣,有時看著父親日漸蒼老的容顏,她會有一種恍恍惚惚的感覺。
陳明澤和父親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男人,她誰也不願意辜負。
陸國華像是早料到陸郁梨會來似的,他從沉思中回過神來,對她微微一笑,說:「我正想叫你過來呢。」
「您叫我有事嗎?」
陸國華低頭默想片刻,將一隻手放在書上,語速緩慢:「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你和明澤的事。」
陸郁梨應了一聲,表示自己在認真聆聽。
陸國華微微歎息一聲,繼續說道:「當初我和你媽想把你留家裡,一方面是為了你哥,另一方面主要是我捨不得你,你姐出嫁時,我難受了很長時間。輪到你要出嫁,我都不敢想會難受多長時間。我自己嬌養的女兒,總怕嫁到別人家過得不幸福。怕女婿對你不好,怕公公婆婆為難你,怕妯娌刁難你。看來看去,覺得哪個小伙子都配不上你。」
陸郁梨眼眶微微濕潤,哽咽道:「爸,我明白。」
陸國華停了一會兒,又緩緩開口道:「可是你總得離開我和你媽。我看得出來,你和明澤之間的情意。就像明澤所說的,婚姻的形式不重要,最重要的是你的幸福。」說到這裡,他終於下了最後的決心:「所以,我決定了,既然陳家不願意讓明澤入贅,那就不入贅了。」
陸郁梨既驚又喜,同時心中還有滿滿的感動。她連忙講自己方才準備的那番話說了出來。
陸國華點點頭:「只要你過得好就行。以後什麼事你們倆商量著來。其實你哥的事,我早有了安排,我從你們十幾歲開始就給你們每人都買了商業保險,我和你媽百年之後,財產也是你們三個的,自然也有你哥的那一份,他可以保持一生衣食無憂,只是你們得看著,別讓人騙了他就好。」
「我一定會的。」陸郁梨連連點頭。
父女兩個談完心後,陸國華神色複雜地揮手趕她:「好啦,你去給明澤打個電話報個喜吧。」
陸郁梨沖父親笑笑,跑回自己的房間,飛快地撥通了陳明澤的手機。第一次沒打通,她停了一秒鐘,陳明澤就回了過來。
他的語氣興奮激動:「郁梨,我有個好消息要告訴你。」
陸郁梨驚呼道:「這麼巧,我也有好消息。」
「你先說。」他笑著說道。
「你先嘛。」
他爽朗大笑:「好好,我先來。——我要告訴你的是,我爸媽終於答應了。」
「啊?」陸郁梨真的是有些震驚。
陳明澤對她的反應略有些不滿:「你怎麼反應那麼平淡?你不應該是歡呼尖叫嗎?」
陸郁梨忍住笑說道:「其實我本想告訴你,你不用再費力爭取你爸媽的同意了。」
陳明澤在電話那頭意外地沉默了。
「喂,你怎麼不說話了?」
半晌之後,陳明澤小心翼翼地求證道:「你跟我說實話,這一個月裡,你爸是不是給你找到別的人選了?」
陸郁梨先是驚訝,再是覺得可笑,她盡力繃著臉,嚴肅地說道:「你猜對了,我爸說他不讓你當上門女婿。」
電話那邊沒有了聲音,陸郁梨暗暗後悔自己玩笑開得太過,急忙喊道:「喂喂,你還在聽嗎?——我的意思是說,我爸不讓你入贅,他同意我嫁給你了。」
「真的?沒騙我?」陳明澤的聲音終於又響起來了,陸郁梨長長鬆了一口氣,急忙說道:「當然是真的。」
陳明澤說道:「你等我一會兒。」說完,他掛了手機,五秒鐘後,他又打了過來。
陸郁梨覺得他莫名其妙,於不是不解地問道:「你剛才幹什麼去了?」
陳明澤的聲音十分輕快:「沒幹什麼,大笑了三聲。」
陸郁梨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兩人一起抱著電話傻笑。
兩人笑夠了,陳明澤趕緊神秘兮兮地叮囑陸郁梨:「這事,你別告訴我爸媽,我還是決定到你家去。反正我家裡有兩個蠢弟弟就夠了。」
陸郁梨吃驚地問:「真的?不騙我?」
陳明澤嗤之以鼻:「騙你有獎嗎?」
「沒有,不騙我才有獎。」
「我明天就去領獎。」
「你來呀。」
第二天的清晨,陳明澤如約到了陸家。
這次陸國華和郁春玲待他又跟往日不同。
這一年的年底,天南村發生了一件引起轟動的事情:陳明澤歷經周折還是「嫁」到了陸國華家。
村民們津津樂道。紛紛覺得世界太奇妙,人心揣不了。
這樣的條件至於要當上門女婿嗎?他們實在看不懂。
陸郁梨到底是用了手段蠱惑到這樣的大好青年?他們實在很好奇。
陸國華是倍感驚喜,本來他已經放棄了這個打算,本想到事情峰迴路轉,因為此,他對這個女婿僅存的一點成見也沒有了。翁婿兩人相處十分融洽。郁春玲對這個女婿更是沒得說。
陳光年和張玉枝也鬆了一口氣,事情遠比他們想得要好得多。
陳明澤說是入贅,到底跟舊社會的入贅不一樣。不過就是在岳母家住而已。現在交通這麼發達,兩家都有車,他們想去就去,兒子兒媳婦想來就來,沒有一點障礙。他們的二兒子陳明河留在帝都工作,看樣子也會在那邊結婚生子。老家只有一個三兒子,早已結婚生子。三兄弟因為離得遠,來往不密切,反而感情更好。
他們兩家皆大歡喜,不過,幾家歡樂幾家愁。他們高興了,卻有人愁得夜不能寐。這人就是陸國中一家。原來他們早早散播出去說,陸國華準備要過繼他們的三兒子陸清華過去,以後陸國華家的財產都是陸清華的。這個小道消息導致了陸清華在相親市場上虛假繁榮了一陣。現在,消息澄清,陸清華瞬間被打回原型。他又成了媒婆手中的滯銷品。陸國中和李秋雲能不急嗎?
……
又一年的清明節,這一年的清明沒有下雨,天氣晴朗,陽光明媚。
陸郁梨和陳明澤兩人工作之餘出來踏青。
兩人並肩膀而行在濕潤而狹窄的山路上,兩旁的桃花開得正艷。
陸郁梨指著指著一個地方對陳明澤說道:「我前世就在那裡跌落下去的。」
陳明澤目光恍惚,用手指向另一個地方:「我是在前來找你的路上摔了一跤。」
兩人對視而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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