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後重生紀事2


☆、第92章 身孕

第92章身孕
若說宮中但除夕家宴熱鬧,那初二這天,靖國公府便可以稱得上是賓客如雲了。
因為身份貴重,謝瑤光沒有去前頭迎客,而是同抱著孩子的凌茗霜躲在屋裡說話。
「現在也難得見你,我知曉你今日要來,這些銀錢是特意給你送過來的。」凌茗霜指著桌上的一個小匣子,自從謝瑤光進宮之後,原先由她經手的的生意便都交給了凌茗霜打理,偶爾賬目不明的,才會讓人遞話進宮。
謝瑤光打開匣子看了眼,道:「怎麼這麼多?」
「你是不知道,文員侯府的三公子,喏,就是先前向你求親的那位,跟著坊市的商人去了趟西域,帶回來的東西,在長安城可緊俏著呢,我便命人組了商隊,按他說的走過一回,只可惜啊,如今戰事一起,這生意只怕是做不成了。」
謝瑤光瞥了她一眼,笑道,「還說你不會做生意呢,瞧這腦袋瓜兒,多聰明,你說是不是,松哥兒?」
她笑著刮了刮松哥兒的鼻子,惹得小糰子伊伊呀呀地伸出手來抓她。
「你快別招他了,上一回拽壞了明涵的辮子,氣得那小妮子哭了好幾日呢。」凌茗霜抓住兒子的手,將他圈在懷裡,這才道,「我哪知道西域盛產什麼風物啊,是偶爾得了郭公子帶回來的物件,放在家裡賞玩,明揚見了,說是西域盛產這類東西,那裡的人司空見慣,獨愛咱們中原的絲綢茶葉。」
謝瑤光腦海中突然有了個主意,問她,「你說,西域那麼多小國,還有不少是咱們大安的屬國,雖然現在咱們跟匈奴在打仗,可要是能和西域做些商貿往來,那邊有了錢糧,能吃得上飯,是不是就能免去戰火,邊疆安寧呢?」
「你瘋了?」凌茗霜脫口而出,隨後才意識到,現在面前的這個人已經不是小表妹,而是皇后娘娘了,她抿了抿嘴,低聲道,「咱們大安和匈奴打了那麼多年的賬,且不說死傷的戰士不知幾何,就是那些邊民也不會和匈奴人善罷甘休的,我爹說,那邊民風彪悍,他們偶爾還會出去伏擊匈奴人,捉到了就煮肉吃呢。」
不想讓兒子聽到這些事兒,凌茗霜摀住了孩子的耳朵,勸道,「你這個想法可別說給其他人聽,商賈乃末流,咱們私下裡賺些錢也就罷了,要是將這事擺在明面上,還不知多少人要說你德行有失呢。」
「我是覺得……」
見謝瑤光並沒有將自己的不敬放在心上,凌茗霜也就將身份之別拋諸腦後,逕直打斷她的話,「別覺得了,那些老頑固們,正想著怎麼讓皇上納妃呢,你再別讓人鑽了空子。」
這事兒謝瑤光倒是沒有聽說過,順著問了一句,「你這都是從哪裡聽來的,我同皇上大婚還不到一年,就算是納妃,也沒有那麼快。」
「你倒是心寬。」凌茗霜哼了一聲,還是吐露了實情,「我也是無意中聽父親說的,年前的時候,有不少朝臣都上了折子,說是想要春日選秀,廣充後宮,結果折子遞到御前,都被皇上給駁斥了回去,等到十五一過,這事還指不定怎麼鬧呢,你且有個心理準備。」
謝瑤光不以為意,只要蕭景澤沒有那樣的心思,即便是朝臣們的奏章堆積成山,也不會如願以償的。
「現在國庫也沒多少錢,這仗要是真打個沒完沒了,肯定會增加稅賦徭役,到時候老百姓怨聲載道,於國不利,打仗是治標不治本,還是要從根源上解決這個問題,西域那邊冬天沒有糧食,咱們要是給他們運過去,既賺了銀子不說,這邊境是不是也能安穩些……」話題又轉了回來,謝瑤光越想越覺得這是個可行之法,當下就按捺不住,想要去前院找蕭景澤。
「唉,我說你呀,急什麼,等傍晚回宮也是一樣的。就算你這個法子有用,那也得打了勝仗再說,你要是不把匈奴人打怕了,他們還不見得願意呢。我爹說,那些人就是喜歡搶咱們的東西,一點都不知道什麼叫禮義廉恥。」凌茗霜沒嫁人之前,最喜歡纏著她爹說這些事,所以說起來頭頭是道。
「那就弄些夫子和詩書過去,他們不是不懂嘛,讓人給他們教,就像那些天竺的和尚來我們這裡廣播佛法一樣。」
「你有你的理,我不同你爭辯。」凌茗霜無奈,扭頭對候在一邊的侍女道:「飛鸞,再添些炭火來,這眼瞅著要入春了,天怎麼突然冷下來了呢。」
「主子,這是倒春寒,今年不過來的早了些。」飛鸞蹲下身子添了些炭條,又用炭夾撥弄了兩下,站起身道,「小少爺睡著了,我把他抱到裡間去吧。」
凌茗霜點頭,輕輕地在松哥兒背上拍了兩下,見他雙眸緊閉,呼吸均勻,只有嘴巴還在不停地動,笑道,「這小子,一天淨惦記著吃,你去給他熬些米糊溫著,等他醒來吃。」
飛鸞笑著應了,步子還沒邁開,外頭忽然匆匆忙忙闖進一個人來,高聲叫喊著,「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閉嘴!」飛鸞呵斥道:「有什麼事不能小聲說,小少爺剛睡著,當心把他吵醒了。」
那進來報信的丫鬟一臉慌亂,顧不得飛鸞的指責,焦急地對凌茗霜說:「大小姐,夫人在內堂暈倒了,您快去看看吧。」
「舅母暈倒了?」說話的是謝瑤光,她有點不敢相信,韓氏身子骨兒一向不錯,怎麼會突然暈倒,難不成是霍氏想趁舅舅不在府中,加害於她?不對,就算是霍氏想這麼做,也不會選在這個時候……
沒等謝瑤光多想,凌茗霜已經急不可耐地往外走,邊走還邊回頭叮囑飛鸞照看好松哥兒。
「聽你們小姐的話,前頭人多雜亂,看好松哥兒,我也去看看。」謝瑤光說罷這話,忙追了上去。
她走得快,沒三兩步就追上了凌茗霜,拽住她的胳膊道:「你別急,舅母自己會一些醫術,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兒的。」
「要是真出事兒,只怕是大事,我就不該讓她在府裡的,我和爹都不在,根本沒有人護著她,萬一……」凌茗霜不敢想,閉了閉眼又睜開,對謝瑤光道,「現在前頭肯定一團亂,我娘今年好不容易主一回事,結果還弄成這個樣子,二房他們肯定等著看笑話,你是皇后,身份貴重,還是別跟著過去了,等我看完母親,差人將消息報給你便是。」
「哪就尊貴的去不得了,難不成我做了皇后,你娘就不是我舅母了?」見凌茗霜還要在說什麼,謝瑤光開口打斷她,「行了,別廢話了,快走吧,去看看到底怎麼一回事。」
韓氏到底是靖國公府的世子夫人,她暈倒可不是件小事,丫鬟們將她扶到房間裡,在場的女賓不管是出於什麼心思,也都跟著過去看。
屋裡屋外都是人,有人認出謝瑤光想要給她行禮,她理都沒理,說了句讓開,周圍人忙給她騰出地方來,她和凌茗霜這才看到躺在床上的韓氏。
霍氏有著當家主母的名頭,自然不可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這會兒也在韓氏房裡待著,見到謝瑤光喚了一聲,「小七……皇后娘娘怎麼也過來了?」
「我來看看舅母,我瞧著也不像是生病,怎麼就突然暈倒了呢?」這也不少擺架子的時候,霍氏雖然心思惡毒,但辦事還是有條理的,謝瑤光知道問她是最合適的。
「今兒來拜年的,有幾位太醫,你娘已經命人去請了。」霍氏道:「問過霜兒她娘平日裡身邊伺候的丫鬟,也沒說有什麼具體的病症,只說是偶爾困乏,想必是以往甚少理事,今年累著了,具體的情形,等太醫過來,一看便知。」
待客的前後院離得並不遠,太醫匆匆忙忙來,見到謝瑤光,嚇了一大跳,摸了摸腦袋,這才坐下給韓氏診脈。
凌氏安頓完賓客,也回到了韓氏的院子,見太醫診了半晌脈,一言不發,頓時有些著急,「莊太醫,世子夫人得到到底是什麼病,你但說無妨。」
那莊太醫猶豫了一下,看了一眼謝瑤光,見皇后娘娘衝他點頭,大著膽子道:「世子夫人這……這不是生病,這是有了身孕。」
「什麼?」
在場的幾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訝異道。
莊太醫擦擦額頭上的汗,小心翼翼地說道,「下官行醫數年,雖然不敢說精通各種病症,但是喜脈還是診得出來的。」
屋內一片寂靜,沒有人吭聲,莊太醫只好補充道,「看脈象像是已有兩個月,這時候最忌思慮和勞累,世子夫人憂思甚重,今日又累了一整天,才會暈倒,醒來喝些安神靜心之物就可以了。」
最先回過神的是凌氏,她點點頭,沖莊太醫道了謝,又讓丫鬟送走他,順道去前院向國公爺通報這個消息。
「這是真的吧!我娘有身孕了?我就要有小弟了?太好了,爹要是知道,一定會很高興的。小七,你說是不是?」凌茗霜高興地快要跳起來,她爹娘膝下無兒,一直是靖國公府的一塊心病,要不是因為這樣,霍氏也不可能打世子之位的主意,現在不一樣了,她娘有了身孕,他爹就不會後繼無人,這是多麼令人開心的一件事啊!

☆、第93章 防人之心

第93章防人之心
霍氏的臉陰沉地似乎要滴出水來,可一轉眼便換了副笑模樣,道:「瞧霜姐兒這傻丫頭,都是當娘的人了,還這般不穩重,你娘有了身孕是好事,添丁之喜又逢新春,想來今年咱們府裡定會順順當當的。」
凌氏為韓氏掖了掖被角,回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這屋子裡此番最沉不住氣的便是二房媳婦孫氏,她先是沖霍氏這個婆母拚命使眼色,見她視而不見,哼了一聲,怪聲怪氣地說,「老蚌生珠,有什麼好高興的,女人生孩子要在鬼門關走一遭,大嫂都這般年紀了,真要是生下來,還不得要了她的命!」
「你說什麼?」
屋外邁步子進來一個人,嚴厲的聲音嚇得眾位侍女都退了出去。
「大將軍。」諸人異口同聲道。
「老大媳婦怎麼樣了?」凌傲柏平素雖然不理內院事務,但對於霍氏和二房的心思卻是知道的清楚,兒子征戰在外,要免去他的後顧之憂,他這個做父親的,理當維護他的妻子。
「想必太醫也同父親說過了,弟妹並無大礙,只是有了身孕,不便再操勞。」凌氏回話道。
凌傲柏點點頭,囑咐了兩句,這才看向孫氏,「你剛剛說什麼?且再說一遍。」
「我……」孫氏自知失言,後悔不已,不敢再接話,只是低著頭默不作聲。
霍氏見狀,忙笑著打圓場,「行了,好好的一樁喜事,倒弄得跟什麼似的,元景媳婦雖然說錯話,可細想想,這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老大媳婦年歲大了些,咱們可得找幾個有經驗的婆子照看著才是。」
孫氏也跟著道:「是是是,我剛剛就是這個意思。」
凌傲柏看了她一眼,那雙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讓孫氏忍不住縮了縮脖子,不過,向來心思莫測的大將軍並沒有再說什麼,而是將這件事交給凌氏。
「家裡的事兒平日裡都是你娘在料理,現下又是年節,等開春了更忙,府裡騰不開手來,我看你現在也清閒,元照媳婦就交給你照看吧。」凌傲柏對立在床邊的凌氏道。
「國公爺,我……」霍氏聽聞這話,立時覺得不對,還想再說些什麼,可凌傲柏似乎沒有那個耐心留下來聽,擺擺手就出去了。
霍氏的目光轉向凌氏,開口道,「大姑奶奶,老大媳婦還是交給我照顧吧!畢竟你住在朱雀大街,這來往多有不便。」
這借口十分牽強,且不說凌氏本是靖國公府嫡女,就算是個客人,偌大一個國公府,又怎麼會沒有能住人的地方呢?
凌氏嗤笑一聲,挑了挑眉,道:「父親的意思,我可不敢違背,若是夫人覺得家裡沒有我住的地方,我將大嫂接到我那裡去住,也是一樣的。」
這話說的可就嚴重了,萬一韓氏真住到了凌氏家中,那長安城的人會怎樣看待身為繼室的霍氏,會不會說,前頭國公夫人生的兩個孩子都被趕出去,連嫡長媳生產也不能住在家裡,實乃毒婦!
霍氏一想到這裡,立刻頭皮發麻,心裡不知道咬牙切齒,但是她裝模作樣的功夫實非常人所能比,即便心中恨極,面上也只是尷尬的笑笑,解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畢竟老大媳婦是自家人,怎麼好意思麻煩你呢!」
凌茗霜聽到這話,朝謝瑤光眨了眨眼睛,後者會心一笑,覺得站累了,便隨便找了張凳子坐了下來,吩咐喜兒出去瞧瞧賓客如何了。
自家人?凌氏呵呵一笑,一點面子也沒留,道:「夫人這話我可不明白,這一筆寫不出兩個凌字,我若不是自家人,那夫人覺得我是哪家人?」
「瞧我這嘴,沒說明白話,大姑奶奶畢竟是皇后娘娘的親母……」霍氏這言下之意是,皇后親母若是去伺候旁人,有損天威,要是真扣下來,那可是一頂大帽子。
見這把火已經燒到了自己的身上,謝瑤光將話接了過去,「靖國公夫人,本宮如果沒理解錯,您的意思是說,世子夫人便不是皇后娘娘的舅母了嗎?」
論嘴皮子上的功夫,霍氏自知不是凌氏母女的對手,自己此時明顯落了下風,不宜再爭執。想通了這一點,她訕訕一笑,不再言語。
原本以為息事寧人,過幾日將事情拖一拖,等出了正月,大家就會將這事兒拋諸腦後,可讓霍氏沒想到的是,這午宴才吃完,賓客還沒有散去,她竟然就吩咐丫鬟們為世子夫人收拾行李物品,雷厲風行的讓人無言以對。
「現在還在過年,自然是要在家裡的,等到上元節一過,弟妹便住到我府上去,那兒清淨,沒什麼糟心事。」凌氏是這般說辭。
霍氏臉上頓時就掛不住了。
即便是繼室,但韓氏到底是她名義上的兒媳婦,兒媳懷孕,原本就應該是她這個做婆母的來照料,如果說靖國公當著眾多賓客的面將這事兒交給凌氏,已經是折損了她的顏面,那這會兒凌氏避她如蛇蠍的做派,無異於是當眾在打她的臉。
從靖國公的話中不難看出,他已經開始避著自己,霍氏不傻,知道這個府裡誰才是正經主子,要抓回靖國公的信任,必須在這件事上做文章,她不僅要照顧韓氏,還要照顧她平平安安的將孩子生下來。
「這事且先不要著急,你不是說了嗎?老大媳婦勞累不得,這要是換個地方住,還得適應一段日子,府裡又什麼都不缺,何必換來換去呢!」霍氏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下,不等凌氏回話,便又說,「我這就叫人找幾個婆子來,老大媳婦這一胎至關重要,可不能有什麼閃失!」
凌氏知道此事不能一蹴而就,沒有強硬的非要在此時爭個是非黑白出來,她似笑非笑地看了霍氏一眼,幽幽然道,「夫人明白這個道理就再好不過。」
廳堂中的賓客不乏想看熱鬧的,見到此情此景,多數人都覺得,是霍氏旗勝一籌,凌氏再怎麼勢大,畢竟也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即便是和離了,同娘家總歸是隔著一道坎的。
但也有明眼人瞧出來,敬夫人此舉只怕是為了維護靖國公府的顏面,才會將個人喜惡放在一旁,同霍氏說這些話。
不管這些人怎麼想,凌氏同霍氏的對話,彰顯了一個事實,今兒這熱鬧,是看不成了。
賓客漸漸地散了去,謝瑤光想了想,總覺得放心不下,對喜兒道:「你去前院找皇上,同他說我今晚不想回宮,舅母這事兒,我要同母親好好商量。」
謝瑤光記得,她上輩子根本就沒有聽說過舅母有身孕的消息,想來十有**是被霍氏給謀害了,這件事必須從長計議。
「霜表姐,你不必憂心,先回去吧,有什麼結果,我會派人知會你的。」謝瑤光將凌茗霜送到門口,安慰了她兩句。
出嫁之女不比她這個皇后娘娘,說今晚不回去就不回去,凌茗霜上有婆母在家裡虎視眈眈,下有兒子還沒斷奶,她即便是留下也幫不上什麼忙,總不可能將韓氏接到薛家去,只能聽從謝瑤光的話,點點頭。
「你現在做事愈發穩重,有些皇后的樣子了。」凌氏指了指凳子,示意她坐下,「你舅母這事兒,我想聽聽你的看法。」
「女兒以為,將舅母接到咱們家乃是下策。」謝瑤光仔細琢磨了一會兒,才開口道,「舅母不管怎麼說,都是世子夫人,是靖國公府未來的女主人,沒有誰護得了誰一世,如果舅母自己不想法子,光憑著咱們又怎麼照看的過來呢。」
「你的意思是……」
「小七說得沒錯。」躺在床上的人不知何時已經醒過來,聽到母女二人的對話,猛然出聲。
謝瑤光起身過去,扶著她坐起來,「舅母覺得怎麼樣,可有不舒服的地方?您今日可把我們嚇了一大跳呢。」
「沒什麼。」韓氏臉上露出一絲羞窘來,「先前是覺得身子有些不爽利,還以為是自己想多了,沒想到……」
「可要寫信告訴舅舅?」
「不必了。」韓氏擺擺手,「你舅舅這才剛出去沒幾日,這仗打起來,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先別告訴他為好,省得分心。」
「勞煩大姐照顧,心裡實在過意不去。只是剛剛小七的話,的確有幾分道理。」韓氏臉上漸漸透出些血色來,笑了笑道:「其實我同夫君先前商量過,這靖國公的爵位,要也成,不要也無甚影響,畢竟我們沒有兒子,若是從旁支過繼,對他人來說也不公平。元照也曾對我說過,他若是再多攢些軍功,也許能換個侯爵之位,所以那邊的心思,我一直當做不知,也甚少理會府中事務,因為我覺著,這些東西終歸不會是我們的,所以沒上心。」
韓氏雙手放在腹部,面上露出一絲溫柔,「誰能想到他會來呢?爭也是爭,不爭也是爭,時也命也。」
凌氏皺了皺眉,「他們那些陰謀詭計,防不勝防,你忘了先前霜姐兒的事兒,還有松哥兒出生後,他們為了防著你們將孩子抱回來,可是沒少下功夫。」
「正是因為此,我才不能走。」韓氏道,「我若是在你那裡出了事,不僅撇清了他們的關係,還能離間你和元照的感情,更有甚者,影響到皇后娘娘的名聲。可如果我在家裡,他們明面上不敢動我,而我也能趁此機會,讓他們知道,誰才是靖國公府的塚婦。」
一個女人的決心是不能小瞧的,尤其是像韓氏這樣能忍得住的,一旦她決定不再忍讓,那麼霍氏、孫氏肯定會栽大跟頭。
凌氏想了想,點頭道:「既然你決定了,我也不好再說什麼,回頭我給你送幾個使喚的人過來,你且用著。」
韓氏知道自己現在身邊可信的人不多,所以並沒有推拒。

☆、第94章 人心

第94章人心
兩人又商量了許多細節,甚至連能去的地方,能吃的東西,沾手的香料這些細節都說到了,在一旁聽得津津有味的謝瑤光,實在是覺得自己的見識淺薄了些,她原以為蕭承和那樣的人已經足夠陰險惡毒,卻想不到,這樣的手段數不勝數。
正當她猶疑自己是不是應該像娘親和舅母防著霍氏那樣,安插一些人到蕭承和身邊盯著他的時候,
喜兒急匆匆地從外頭進來,還將一張紙條悄悄塞進了她的手心。
趁著娘親和舅母暢聊的時候,謝瑤光背過身悄悄看了一眼,紙條上寫了一句,「梁山小築一敘,有要事相談。」她將紙條偷成一團,不經意地丟進炭盆中,問道,「這是誰給你的?」
「剛剛在前院找皇上的時候,大公子給我的,說是務必要交到您手上。」喜兒低聲道。
「大哥?謝明清?」謝瑤光眉頭微皺,陷入沉思「他找我能有什麼事兒呢?」
梁山小築是長安城中有名的風雅之地,正月裡並不迎客,謝瑤光也是初次知曉,自己的大哥,安陽侯府的庶長子謝明清竟是這居所背後的主人。
「都是些小打小鬧的,讓皇后娘娘見笑了。」謝明清命人奉上茶水,見謝瑤光四下打量,輕笑一聲道。
小打小鬧?可不見得。謝瑤光腹誹一句,這梁山小築平日裡是士子們聚集之所,而那幫文人又不是個個只會死讀書,十個裡面總有一個是有見識的,謝明清弄了這麼個地方,可見他並不想只是做個閒散侯爺。
有野心並不是一件壞事,尤其是在安陽侯府那樣的地方。謝瑤光無意深究這些事兒,笑道,「大哥這麼急找我來,到底有什麼事兒?為何昨日在府中不說?」
凌謝兩家雖然已再無姻親關係,但謝明清作為小輩和朝廷命官,上門給凌傲柏拜年是理所應當的,凌家並沒有將他拒之門外。
「昨日人多嘴雜,不便多說。」謝明清給她斟了茶,低聲道,「小姑母回來了。昨日我路過明嫣院中,聽到她似乎在跟什麼人說話,便留意了一下,才發現是小姑母。小姑母身為懷王側妃,沒有夫家允許,怎麼可能出現在長安,我覺得……」
「懷王也進京了?」謝瑤光一針見血地指出他的想法。
謝明清愣了一下,點頭道:「各地封王無詔不得進京,小姑母突然出現在家裡,還鬼鬼祟祟的,父親和祖父也不知道心裡到底清不清楚,我總覺得,這件事不是偶然,小姑母嫁給懷王三年都未曾回過家,而且她之前和明嫣也說不上多親近,怎麼她一回來,明嫣也回了娘家,兩人在屋裡說話,連個侍奉的丫鬟都沒有,看上去便覺十分詭異。」
「那大哥覺得是什麼事兒呢?」謝明清的話提醒了謝瑤光,上輩子這個時候懷王早就因為謀反而伏誅,她一直未將此事放在心上,現在想來,實在是太過大意了,不過……
她看了一眼謝明清,如今眼前這人才是安陽侯府的世子,他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我曾聽聞,懷王在封地招兵買馬,豢養死士,又召集不少謀士在門下聽令,只怕心思不單純。小姑母突然回來,我覺得她……她是來做說客的。」謝明清一口氣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懷王當年未曾登上至尊之位,一直心懷不滿,被遣回封國之後就沒了動靜,他不似能忍氣吞聲之人,唯一的解釋,便是在養精蓄銳,想要一舉攻破長安城,逼宮篡位。」
「看來大哥是認為,小姑母此番悄悄回長安,是想勸說安陽侯府幫著懷王一塊謀反?」謝瑤光眼神湛亮,面上卻沒有流露出絲毫表情,她問道,「謝光正雖然年近花甲,可又不是老糊塗了,謀反可是掉腦袋的事兒,沒有十足的把握,他是絕對不會做的。」
謝明清似乎已經掌握了十足的證據,不緊不慢地說,「如果還有長公主殿下呢?」
「什麼!」謝瑤光終究還是繃不住,失手打翻了茶水,不過很快她就恢復了過來,掏出帕子擦了擦手,「大哥這是什麼意思,長公主好端端地又怎麼會攙和到這件事裡來?」
這正是謝瑤光上輩子就百思不得其解之事,長公主身份尊貴,地位尊崇,即便是她這個做皇后的,也不能將她怎麼樣,她又如何會捲進這種滅族之事中來呢?
「這我就不知了。」謝明清那副有把握的模樣其實是裝出來的,他蹙著眉道,「我也是猜測,並不能十分肯定,只是思來想去,明嫣身上也沒有什麼值得圖謀的,後來,還是小姑母的身份提醒了我,她既然能給懷王當說客,那明嫣為何不能給說服長公主呢?除此之外,我也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謝瑤光笑,「大哥今日示警,若是想將懷王和謝家所謀之事當做投名狀,只怕這一面之詞還不夠。」
「皇后娘娘……」謝明清看著她,改口道,「小七,我知道你聰明,這些心思原本也沒想瞞著誰,但我並非全然為了這些,明嫣是蠢笨,可她到底是我親妹妹,還有我娘,她心思淳厚,從不參與這些,我說這些話,一方面是為了把自己從這件事裡摘出來,另一方面,也是想求你,若是謝家一旦謀逆之罪坐實,還請娘娘放過我娘和我妹妹。」
謝瑤光不知在想些什麼,思緒飄到了遠處,半晌才回過神來,低聲道:「大哥怕是忘了,我也姓謝。你說,如果謝氏謀反,朝臣會如何看待一個出身謀逆之家的皇后呢?只怕到時候我是泥菩薩過江,哪裡還能保得了趙姨娘和謝明嫣。」
「不會的,皇上也不會讓你有事的。」謝明清不知是擔憂懼怕,還是壓根就不信,連聲道,見謝瑤光似乎不為所動,他腦海中閃過一絲念頭,「娘娘可以同我一樣,您去揭發謝光正,當著朝臣的面兒,他們就不會再說……」
「他們會說我冷血無情,雖然於律法上無錯,可一個能眼睛眨也不眨看著自己祖父父親去死的人,心狠手辣,實在不能為後。」
「那……」謝明清一時間也沒了言語,他雖然只有在大朝會的時候才有機會上朝,但是心裡知道謝瑤光這話並非聳人聽聞。
謝瑤光笑了笑,不緊不慢地喝了一杯茶,「事情還未發生,一切都有籌謀的機會,大哥不必過慮,只是我身在宮中,行事著實不便,勞煩你幫我查一查,長公主可有把柄在誰手裡?又或者是……誰拿什麼事兒威脅了她?還有,懷王封地每年的稅收有三成要收繳國庫,更不用說光是建設封地就要花掉一大筆銀兩,他是哪裡來的錢招兵買馬?至於謝家,只要你把謝青蓉給看好了,她那樣貪生怕死的,就是最好的人證。」
謝明清重新打量這個昔日的妹妹,今日的皇后,才忽然發覺,她已經不是笑語吟吟撲在嫡母懷中撒嬌的小姑娘了,朝堂鬥爭、政事權衡,甚至後宮陰私,都讓這個才剛剛及笄的少女飛速成長,國母……果然是要有國母的樣子。
距離那日與謝明清在梁山小築的密談已經過去了五日,謝瑤光也私下裡派人打探了一番,可惜毫無進展,就連謝青蓉和蕭明略的蹤跡都沒有,她不得不懷疑謝明清的用心。
不能怪謝瑤光多想,她的這個大哥,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誰能想到他一個武官,竟然會開了梁山小築這麼個地方,還與文人士子來往密切呢,更何況,他能以庶子之身擠掉謝永安,成為安陽侯府未來的主人,又怎會胸無城府。
她將自己的猜測說給蕭景澤聽,年輕的帝王抱著懷中柔軟的身軀,伸手刮了刮她的鼻樑,笑道:「若是事事都要阿瑤你為我來憂心,豈不是顯得我這個皇帝太沒用了,這件事我讓決明去查,你莫要管了。」
「可是……」謝瑤光有些遲疑,不是她不信任暗衛,而是她自忖知曉前情,這一次就連謝明清也口口聲聲說長公主參與其中,她是擔心蕭景澤若是知道了,怕是會傷心。
「別可是了,即便是懷王兄不安分,他想謀反逼宮,也不可能一點馬腳都露不出來,我尚且還要為軍費糧餉苦惱,他是一地藩王,難道會不知道這個道理?」蕭景澤勸慰道,「朕讓人盯著他,若有異動,及時防範便是。」
謝瑤光點頭應了聲,心底的隱憂卻遲遲退散不去,蕭景澤焉能看不出來,他卻什麼話也沒有說,吹熄了案前的蠟燭,將懷中的人兒一把抱起,滾進了溫暖的床帳裡。
「你……啊……混蛋!」只聽得一陣窸窸窣窣,緊接著便是謝瑤光羞惱的罵聲。
蕭景澤在她脖子上啃了一口,輕笑道:「阿瑤心思重,放不下來,要找個忘憂的法子才對,你說好不好?」
好與不好,都不重要了。
窗外更深露重,室內暖意融融。

☆、第95章 走丟

第95章走丟
新年眼瞅著就剩了個尾巴,明日便是上元燈會了,也就預示著,蕭景澤一年到頭來的幾日假期即將結束,要開印上朝了。
「要不我們出宮去看花燈吧。」謝瑤光提議。
天氣漸暖,蕭景澤除夕夜送得那些盞冰燈漸漸地消融,終於還是化成了一灘水,不過這並不影響謝瑤光的好心情,堂堂皇后娘娘扯著皇帝陛下的衣袖撒嬌,竟然一點也沒有覺得尷尬和不妥。
蕭景澤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子,「我記得有一年,你也是這般,央著我帶你去看燈會,那模樣,就跟現在似的,好像我不答應你就準備哭,還真是拿你沒辦法。」
謝瑤光知道他這是同意了,樂得瞇起眼,笑道,「皇上最疼我了,當然拿我沒辦法。」
有時候謝瑤光也覺得自己有兩副面孔,一副帶著上輩子的烙印,老成而又殘忍,一副卻是這一世在母親和蕭景澤疼寵之下養成的嬌氣性子,像是個長不大的天真少女。
暮鼓之聲響起的時候,長安城的坊市之中,大大小小的掛滿了燈籠,謝瑤光陪蕭景澤在
城樓上看著羽林軍燃放了預示這一年祥和安順的煙花之後,兩人就換了便裝打算出宮。
元夜燈會,煙火如織,行人摩肩擦踵,絡繹不絕。
蕭景澤緊握著謝瑤光的手,「你可要抓緊了,人這麼多,一會讓走散了便找不到了。」
兩人出宮沒有告訴任何人,自然也沒有帶侍從在身邊,謝瑤光會些拳腳功夫,蕭景澤更是自幼習武,遇上尋常宵小之輩,二人還是能應付得了的。
儘管心底清楚這些,謝瑤光還是抓緊了蕭景澤的手,笑道:「我知道的,皇上可要保護好我啊。」
蕭景澤笑了笑,「這是自然。」
上元燈會是一年到頭長安城中最熱鬧的日子,還未行至燈市口,便覺人流湧動,前進的十分艱難。
沿街亦有小販賣些市井之物,謝瑤光一如既往地喜歡湊到跟前瞧個稀罕,蕭景澤由著她,只是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像是怕弄丟了一般。
一小會兒的功夫,謝瑤光手裡就已經拿了兩串糖葫蘆,一封點心,一對彩泥人,瞧這架勢,像是還要再買。
「我想起咱們第一回逛燈會的時候,我對這些東西稀罕的不得了,見什麼都想買,把過年收的那些金錁子一拿出來,小攤販都給嚇壞了,也幸好有你,準備了那麼多碎銀子和銅錢。」謝瑤光想起往事,忍俊不禁地笑出聲來,「說起來也怪,你平常都沒有用錢的地方,怎麼會知道這些東西的物價呢?還提前準備了散錢。」
話音剛落,冷不防一個人硬擠了過來,蕭景澤忙一把將她拉過來,「街上亂糟糟的,別離那麼遠。」
說罷替她捋了捋散亂的頭髮,笑道,「我提前問了內侍的。」
謝瑤光咬了兩口糖葫蘆,酸得她俏生生的小臉皺成一團,將那竹籤塞到蕭景澤手中,「你吃吧。」
蕭景澤無奈地接受了皇后娘娘吃剩下賞給他的糖葫蘆。
謝瑤光又吃了一把糖豆子,才將那酸味蓋了過去,見著前頭有猜燈謎的,忙不迭地對蕭景澤道:「過那兒去,我要猜燈謎贏花燈給你。」
依稀猶記那年元夜,嬌俏的姑娘被她身畔的男人高高抱起,看到那掛在最高處花燈上的燈謎,冥思苦想得出答案後,將那一盞燈市上最漂亮的花燈送給了他。
還沒等他們走到近前,就聽到後邊的人群呼喊,說什麼前面有半人高的走馬燈,只要能對上走馬燈燈罩上的八個上聯,就能贏得這盞走馬燈。
「聽說是鑲了金邊的,上面還有西域那邊流過來的紅寶石呢,咱們快去瞧瞧。」
「不止不止,我聽說這走馬燈少說也值個百兩黃金的價呢,要真能對上那對子,下半輩子不用愁哦!」
謝瑤光一聽也來了興致,乾脆放棄了那些普通的花燈,拉著蕭景澤道:「我們也去看看。」
蕭景澤剛想應答,卻被後面擠過來的人給打斷了話,再等他抬頭一看,人群中哪裡還有謝瑤光的身影。
雖說謝瑤光已為人婦了,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了,但她一直深居宮中,對外面的事兒一知半解,蕭景澤又怎麼會不擔心呢。
只見他眉頭微皺,縱身一躍,上了旁邊一家酒樓的二樓,登高遠望,卻也沒有看到謝瑤光今日穿的那一身寶石藍的襖裙,再去到遊人所說的那走馬燈附近尋覓,半晌也無所得。
心,驀地沉了下去。
蕭景澤親自到長安令府,命長安令驅散遊人,找尋皇后下落。
「陛下,您……您是說,讓街上的行人都回去,花燈會也撤了?」長安令薛嚴苦著一張臉,「這……不是臣膽大妄為,實在是……皇上,這京城中制炮的,還有那些燈鋪攤販,都指著花燈會做營生,您這一弄,這些老百姓……」
薛嚴是寒門士子出身,平素愛民如子,蕭景澤這個要求對他來說,還真是有點難辦。
皇帝陛下心裡那個著急啊,再聽到薛嚴這話,實在怒氣難忍,猛拍了一下桌子站起來,「薛嚴!朕養著你是讓你辦事的,身為長安令,主管京城治安,皇后丟了,你跟朕在這兒說老百姓的營生,分不清孰輕孰重嗎?朕看你這個長安令,是要做到頭了!」
薛嚴誠惶誠恐,跪地道:「是,微臣糊塗,微臣這就命人驅趕行人,盡全力尋找皇后娘娘!」
若是薛嚴梗著脖子跟自己爭執,也許蕭景澤盛怒之下就真的讓他這麼做了,可他畢竟不是糊塗皇帝,心中冷靜了一下,才問道:「依薛卿之見,這事該如何處置?」
「皇后娘娘走丟,自然不能大張旗鼓的尋人,當務之急,是先要查清楚,到底是皇后娘娘和您走散了,還是有奸人想要作亂。」
薛嚴話音剛落,屋外忽然衝進來一個人,「薛大人薛大人不好了,東市的一個攤位上的花燈架子倒了,砸傷了人不說,現在火已經燒起來了,您看……」
那人火急火燎地說著話,說到一半才發現屋裡不止薛嚴一人,聲音頓時就小了下去,但依舊急切,「大人您看咱們是不是派人過去救火?」
「這……」薛嚴一時遲疑,生怕皇上再動怒,下意識地看向蕭景澤。
「還愣著幹什麼!先派人去救火,今日燈會,街上人那麼多,傷情小不了,薛嚴,你拿朕的手諭,去太醫院調人。」蕭景澤揉了揉眉心,他總覺得今日之事並非偶然,從謝瑤光走丟,到現在的這一場大火,總感覺像是有人在背後搗鬼似的。
「不行,我得去看看,萬一阿瑤在那裡呢?」蕭景澤回過神,站起身來就要往門外走,被薛嚴給攔住了,「皇上您這是關心則亂,皇后娘娘是在西市走丟的,這起火的是東市,不會傷及娘娘的,您就放心吧,微臣這就去調派人手,查清實情。」
「長安令府就那麼點人手,先救火吧,阿瑤那裡,朕自有安排。」發現謝瑤光丟失的第一時間,蕭景澤就已經通知了決明,讓他帶領暗衛暗中找尋,如今已經過了個把時辰,燈市就那麼大,想必已經有結果了。
果不然,蕭景澤剛剛踏出長安令府沒一會兒,就碰見了趕過來的決明,面無表情的暗衛對皇帝搖了搖頭,問他:「可還要繼續找?」
「找!必須要找!」蕭景澤道,「朕有事先回宮,你且命人繼續尋找,有消息立刻報給朕。」
冷靜下來的蕭景澤在腦海中迅速的分析,阿瑤會些粗淺功夫,遇事不可能不喊他求救,除非是什麼人故意將她引走,事態緊急,加上當時街上人多,她來不及跟自己打招呼,而這一走,是落入了他人的圈套,那……會是什麼人呢?
蕭景澤腦海中突然浮現起前幾日謝瑤光同她說的事情來,眉宇間的戾氣愈發深了。
而此刻,眾人遍尋不到的謝瑤光,正在一間黑漆漆的屋子裡悠悠醒轉。
屋內又黑又冷,和外面上元節熱鬧的景象完全是兩個世界。
謝瑤光揉了揉頗覺疼痛的脖頸,瞇著眼觀察屋內的情形,大抵因為光線太暗的緣故,瞅了半晌也只看到房間門在哪兒。
她側耳聽了聽,覺得外頭沒有什麼動靜,這才大著膽子,悄悄趴在門縫朝外看。
天氣雖已漸漸暖和起來,可夜裡的風不是吃素的,門外不時能聽到外面有人跺腳聲音,似乎還有柴火燒起來辟里啪啦的聲響。
守在外頭的人並不多,謝瑤光猜想,大抵是因為正主很快就要過來的緣故。
其實蕭景澤猜的沒有錯,她最初的確是看到了謝明嫣和謝青蓉的身影才會跟過來,結果沒想到,自己一閃神的工夫就被人打暈了。
謝瑤光喟歎,難不成是在蕭景澤身邊久了,自己的提防之心都削弱了?不管怎麼說,這次的確是太過冒失了,這會兒蕭景澤應該很著急吧?
她心底有幾分懊悔,又有些惱恨自己不夠謹慎,但事已至此,再後悔也沒有用了。謝瑤光抱著膝蓋,皺眉苦思,懷王他們把自己引到這裡來,到底是想做什麼呢!
總不會是想把自己當做人質,威脅蕭景澤吧!還沒過半炷香的時間,謝瑤光就知道自己一語成讖了。

☆、第96章 離間

第96章離間
懷州物產豐富,懷王是個慣會享樂的主兒,經年不見,也不知他在封地過著什麼樣的好日子,瞧上去竟比幾年前胖了不少,若不是那週身隱約流露出的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的神情,謝瑤光還真不敢確認,眼前這人就是蕭明略。
他身後還跟著謝青蓉和謝明嫣,前者對上謝瑤光的眼神,不由自主地低下頭去,神情似有幾分瑟縮,畢竟在嫁給蕭明略做側妃之前,凌氏的那些手段她的領略過的,自然也知道謝瑤光不是個省心的主兒。
反觀謝明嫣,一臉得意洋洋,就差沒鼻孔朝天地同她說話了。
至於她說了什麼,謝瑤光一律充耳不聞,只是嘴角不由得,勾起一絲笑來,謝永安那個沒腦子的,生出來的女兒當真和他一樣蠢,自己這也算是歹竹出好筍了吧?
眼前這人既沒有預想中的驚慌失措,也沒有痛哭流涕地求饒,蕭明略對此很是不滿,他哼了一聲,道:「皇后娘娘可知自己為何會在這兒嗎?
「本宮若說不知,懷王殿下會信嗎?」謝瑤光輕笑一聲,反問道。
蕭明略冷笑,「謝瑤光,本王看在你是安陽侯孫女的份上,才會對你如此客氣。你若是乖乖聽話,本王便將你奉為座上賓,絕不會動你分毫,可你要是不安分,就休怪本王翻臉無情,不顧念親戚情分了。」
「懷王殿下說這話,你不覺得臉疼,我倒是有些不好意思呢,你和皇上是親兄弟,尚且還在謀算他的皇位,他的江山,他日當真事成,以殿下您的心性,會留幾個活口?」謝瑤光笑,這人還真以為誰都會和謝明嫣他們一樣,信這些滿口胡話嗎?
蕭明略臉上閃過一絲憤恨,怒道,「不過一黃口小兒,父皇那樣英明的人怎會將皇位交給他,一定是凌傲柏從中作梗,他怕本王登基以後,打壓他的氣焰,才弄了這麼一個傀儡。不愧是掌握天下兵馬大權的大將軍,當真一副好手段,哄得小皇帝聽信他也就罷了,皇后娘娘可還記得自己姓什麼?」
「我姓什麼就不牢王爺費心了。」謝瑤光盈盈一笑,目光落在了謝青蓉身上,「不過小姑母嘛,當真是可惜了,紅顏易老恩先斷,看來你同懷王殿下的夫妻緣分走到頭了。」
「你說什麼?」謝青蓉說到底是個膽小怕事的人,支撐著她為蕭明略辦事的唯一動力,就是他許諾的皇后之位,此時聽謝瑤光這話,心裡不由得產生了一絲猶疑。
謝瑤光最是知道謝青蓉的性情,才會拿她當作突破口,「懷王殿下想要起兵興事,要兵將,要糧草,要軍餉,我聽聞懷王正妃出身清河崔氏,她的父親是鎮守南疆的撫遠將軍崔嘯州,手下掌兵十萬,她的哥哥未入朝政,卻喜好撥珠弄算之事,好像永和商號就是他開的吧,家財萬貫。小姑母以為,你能為懷王殿下提供什麼助力?」
她沒有提皇后之位,但是她知道謝青蓉會想,會猶豫,會猜忌,最終六神無主。
「我……父親他……父親也軍功赫赫,手裡也有軍權,雖然不及撫遠將軍兵多將廣,但……但一定能幫上殿下的。」謝青蓉對於軍事一概不知,懷王許她皇后之位,讓她去遊說謝光正,她還以為自己的父親才是懷王最看重的幫手呢。
「原來小姑母不知道啊?」謝瑤光故作訝異,「怎麼,章姨娘死前都沒留一封手書給你嗎?要知道,我叫你一聲小姑母,可事實上,你合該是我的姐姐,是謝永安的女兒才對。」
這樣一個驚天醜聞謝瑤光說來輕飄飄的,可不知晴的謝明嫣、謝青蓉還有蕭明略都嚇了一大跳,尤其是謝青蓉,她眼中那不可置信像是要凝成刀刃似的,戳破謝瑤光的嘴。
「你……你這是胡謅!」最先開口的竟然是謝明嫣,她現在和謝青蓉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自然不會信這話,厲聲道,「你最喜歡胡說八道了,這……這怎麼可能是真的!」
「瞧你們都好像不相信似的。」謝瑤光笑,「仔細想想吧,我娘為什麼能輕易地就跟謝永安和離,而且謝光正還閉口不言,章姨娘的身子骨一向康健,怎麼就莫名其妙地暴病而亡,而小姑母你……嫁進懷王府五六年了,好像都沒能回家省過親吧,這些難不成也是我胡謅的?」
蕭明略的臉色黑如鍋底,他生性多疑,這會兒已經在心底懷疑起安陽侯投靠他的誠心來,畢竟一個已經成為皇后的嫡孫女,和一個自己妾室與兒子偷情所生之女,孰輕孰重,是個明眼人都能分辨出來。
三人趾高氣昂而來,這會兒離去卻各有異色,滿腹心思。
屋裡只剩下謝瑤光一人,夜風一起,也沒個火盆取暖,寒意漸漸上來了,她的手腳都開始泛涼,不得不一會兒起身跺跺腳,一會兒沖手哈哈氣,只可惜收效甚微。
她看似隨意,心裡卻是掀起一陣驚濤駭浪,宋決明是什麼人,一個一直跟在皇帝身邊的暗衛,手裡頭更有不少武功高強之人,怎麼會查不出謝青蓉和蕭明略回長安的消息,到底是誰?幫著她們掩藏了行跡,還做得如此天衣無縫呢?
謝瑤光第一個想到的是長公主,謝明嫣的出現證實了謝明清的話,那麼長公主會參與其中嗎?難道真如謝明清所言,是謝明嫣說服了長公主?
不……謝瑤光不信,一則謝明嫣的臉面還沒有那麼大,能在長公主面前說上話,二來,即便是她能說什麼,但長公主待自己親生的兒子文遠侯郭通尚且平平,又怎麼會為了一個男寵的兒子去親身涉險呢?這裡頭一定有什麼她不知道的秘密。
謝瑤光抱膝而坐,心思不知飄到了何處,而此刻椒房殿中,蕭景澤正在翻看喜兒呈上來的書信。
「您和皇后娘娘出宮沒多久,謝公子就送了一封書信過來,說是要交給皇后娘娘,我們也不敢擅自拆啟,還是請皇上親自閱看吧。」喜兒小心翼翼地說道。
那信封上封著火漆,正面倒是什麼都沒有寫,蕭景澤拆了信,薄薄的一張紙上,寫的是謝明清這幾日查探出來的蛛絲馬跡。
蕭明略行蹤隱秘,似乎暗中有人幫助,而安陽侯頻頻招攬舊部在書房議事,似乎真的已經下定決心要幫助懷王謀反。
謝明清還在信中說,讓謝瑤光暫且按兵不動,等到他從謝明嫣嘴裡問出蕭明略的藏身之處,並且拿到切實的證據後,再將他們一網打盡。
蕭景澤手扣桌面,忽然想起之前謝瑤光慎重而又嚴肅的告知自己此事時他的不以為然來,心頭湧上了一陣悔意,如果他不是只讓決明去探查,然後在沒有結果之後將此事拋諸腦後,而是細細追尋,是不是……是不是就不會給阿瑤引來這樣的禍事。
這時候,他已經在心裡篤定,是蕭明略派人帶走了阿瑤。
蕭景澤臉色難看的緊,他不願意再去想,後悔亦是無用,為今之計,便是極早將阿瑤救回來,至於蕭明略這樣的亂臣賊子,以前是他念著骨肉之情,這一次,絕對不會再放過。
「喜兒,讓人傳朕口諭,召謝明清入宮。」
「謝公子如今在羽林軍中服役,這會兒想來是在昆明池,奴婢這就去叫他。」喜兒忙不迭地應道。
昆明池乃是皇家練兵之所,羽林軍護衛宮城乃至長安的安危,一直都是在此處操練的。
今日是上元佳節,昆明池並不像往日那樣充斥著兵戈之音,喜兒一路小跑,又接連詢問了幾人,才在一處角落中找到練劍的謝明清。
知道是皇上召見,謝明清暗道了一聲不好,低聲問喜兒,「可是皇后娘娘出什麼事兒了?」
謝明清雖然是庶出,但因為佔了個長子的頭銜,自小被謝光正悉心教導,謀略和見識不算拔尖,到底是有一些的。
他先前同謝瑤光談及謝氏參與懷王謀逆一事,已經商量好自己作為內應,假意投靠懷王,以便搜集更多證據,一舉將其扳倒,所以兩人的來往都是暗中進行的。
無論皇上知不知道內情,此刻大張旗鼓的召見自己,一定是謝瑤光出了什麼事。
喜兒嘴巴是個嚴實的,聽到這話並沒有應聲,而是一邊加快了腳步,一邊道:「皇上還在椒房殿等著,謝公子請快些吧。」
椒房殿離昆明池有一段距離,兩人皆是習武之人,腳程飛快,竟花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
而正殿之內,靖國公凌傲柏赫然已經坐在了左上首。
謝明清心裡七上八下的,忙施了一禮,等到蕭景澤喚他起身,這才用餘光掃了一眼面無表情的凌傲柏。
靖國公身負大將軍之責,掌天下兵馬大權,又是輔政大臣,皇上這會兒叫他來,是……是不打算放長線釣大魚,而是要速戰速決了。
想到這一點,謝明清不由露出一絲苦笑,看來,想保全妹妹和姨娘的念頭,只能嚥回到肚子裡去了。

☆、第97章 瘋狂

第97章瘋狂
「剛剛決明傳來消息,說是已經找到了懷王的藏身之處,阿瑤也被關在那裡,未免蕭明略狗急跳牆,挾持阿瑤為質,我們暫且不能打草驚蛇。」恢復了冷靜的帝王分析起事情利害來頭頭是道,平日溫煦的面容竟流露出一絲肅殺之意,讓人忍不住心驚。
「謝明清,朕知道你的忠心,現在也只有你能潛進懷王身邊,神不知鬼不覺地救走阿瑤,朕把這件事情交給你,你可能辦好?」蕭景澤銳利的眼眸看向謝明清,似乎能將他整個人看透。
謝明清出了一身冷汗,暗自慶幸自己提早表明了立場,當即跪下,道:「臣謹遵皇上吩咐。」
「好,若是你能將阿瑤毫髮無損的救出,朕便答應一個要求。」蕭景澤不蠢,謝明清能如此大義凜然的將自己的祖父和父親賣了,一方面是他見識深遠,知道謝光正不會成功,而另一方面,便是有所圖了。
無論他圖的是什麼,蕭景澤相信,自己都給的起。
「靖國公,此事朕本不想驚動你,但朝臣中心思各異,也許有些我們不知道的人也已經暗中投靠懷王了,未防事情洩露,只能勞你親自出馬,等到謝卿救出阿瑤後,你便領兵,一舉攻破懷王的藏身之所,務必將其活捉。」蕭景澤眼中閃爍著嗜血之意,他將會讓世人知道,阿瑤是他不可觸碰的逆鱗,既然碰了,便要有承受後果的覺悟。
看到皇帝這副神情,凌傲柏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曾覺得小皇帝太過婦人之仁,而如今看來,他的骨子裡並非沒有殺伐果斷,只是底線不同罷了。
夜風蕭蕭,啟元七年的上元佳節,注定是一個不平之夜。
「嫣兒,你若是此時告訴我皇后娘娘在哪裡,哥哥或許還能救你一命,再晚了,一切可都來不及了!」謝明清苦口婆心地勸說著,「李家雖說不是權貴,可你也是錦衣玉食啊,你想想母親,想想你的將來,這麼做真的值得嗎?」
謝明嫣突然笑起來,臉上有瘋狂之色,她說,「當然值得!我就是要讓他們都去死!母親如何?父親如何?祖父如何?夫君如何?長公主又如何?還有你!我的好哥哥!你們以為我真的是為了榮華富貴嗎?從我嫁給李浩沅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這輩子都毀了!都是你們!是你們毀了我!我要他們都捲到懷王謀反這件事裡,只要懷王兵敗,他們一個個都要死!一個也逃不過!」
「哥哥,你還不知道吧,我們的小姑母,其實是謝永安和章氏通姦所生,哈哈哈!父親!什麼是父親?他心中只有美色和權勢!母親!什麼又是母親?在那樣的深宅大院裡,要不是她不懂得爭,我又豈會落到今天這個下場?倒是你,我的哥哥,踩著謝永安坐上了安陽侯府的世子之位,現在又要踩著我去向皇帝陛下表忠心嗎?難道你忘了,謝瑤光自以為出身高貴,和她母親那個賤人一樣,瞧不起我們這些庶出的,你忘了母親曾經受鞭笞之刑差點丟了性命嗎?你可還記得,我才是你的親妹妹!」
謝明清雖然震驚於謝青蓉的身世,但讓他更沒有想到的是,自己的一片苦心在妹妹看來竟然是這樣的,她滿心的憤怒與不甘,以身涉險竟然是為了和謝家,和長公主他們同歸於盡。
「我……嫣兒,你太偏執了。」謝明清哽在喉嚨間的千言萬語最終卻只化成這一句話,「人或許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但活成什麼樣全憑自己,你不懂得自省,遇事只會將錯推到別人頭上,終究害得還是自己。」
謝明嫣根本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她笑道,「反正我很快就要達成所願了。我不後悔,哥哥,你休想從我這裡知道謝瑤光的下落,她不會再活著了,懷王說,會殺了她的!從今以後她再也不能騎在我們頭上了,哥哥,你高不高興?」
「你!你簡直是不可救藥!」謝明清終於失了耐心,吩咐身後的甲冑將謝明嫣看管起來,「蕭明略那個逆臣就藏在東郊染布坊後面的一棟宅子裡,你以為我不知道嗎?我……我是想救你一命,現在看來是不成了……」
他長長地歎息了一聲,「但願母親不會怪我,沈明、周奇,看好謝明嫣,不許她踏出這裡一步,若有異動,就地格殺。」
沒有人想死,即便瘋狂如謝明嫣,在聽到就地格殺這句話時,終究還是慌了神,她撲上前,死死地拽著謝明清的腰帶,「哥哥,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不要我了嗎?」
謝明清回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目光中的情緒複雜難以分辨,他一點一點地掰開謝明嫣的手,然後轉身離開,一步一步,沒有回頭。
得知謝瑤光不見的那一剎那,蕭明略就知道事情要壞,好在他做了兩手準備,當即就命人撤入密道。
謝青蓉追在後面跑,可她到底是個女人,又素來嬌生慣養,密道裡陰暗無比,因為挖的匆忙,行進間還有土塊從頭頂落下來,嚇得她時不時地發出一聲尖叫。
蕭明略暗道一聲麻煩,吩咐身邊的一個侍衛,「你背著謝側妃,走快點!」說罷便率先往前奔去。
謝青蓉的心涼如寒水,她自小生在侯門內院,親母又是個姨娘,旁的不會,那些爭寵的手段卻學了十成十,可自從她進門之後,懷王殿下幾乎很少來她的院子,論美貌,她比不上好色的懷王府裡豢養的成群美姬,論出身,她比不上懷王正妃崔氏,就連側妃許氏也是三品大員家的嫡出。
因為她之前鬧過不想嫁的那一出,蕭明略甚至連一個名分都沒有給她,整個王府裡都將她當做侍妾來對待,如果不是她提出可以說服父親和祖父,只怕連側妃這個名頭都是妄想。
謝青蓉或許蠢笨,但並不糊塗,她知道,踏出這個門,自己就沒有利用價值了。也許她一死,蕭明略便會將所有罪責推到自己頭上,沒有人會來救她,她想活,唯有自救。
密道幽深曲折,那侍衛背著謝青蓉,已經落在了最後頭,狼狽不堪的婦人抬起頭,目光裡淬著劇毒一般,她哎呀喊了一聲,竟不由自主地從那侍衛肩頭滑落。
蕭明略領著人拐過前頭的廊道,並沒有留意到後方的情形。
那侍衛張望著前頭,又低下頭看看謝青蓉,問道,「側妃娘娘,您怎麼樣?還能走嗎?」
「我……你幫我看看,我的右腳是不是崴了?」謝青蓉眼睛擠出幾滴淚珠來,嬌滴滴地哭訴道:「剛才沒覺得,這會兒實在是疼得厲害。」
侍衛不疑有他,猶豫了一會兒,咬了咬牙道,「事態緊急,那卑職就得罪了。」
他半跪在地上,低著頭,小心翼翼地脫掉謝青蓉的鞋子,還沒來得及再做反應,一股涼意就已經爬上了他的脖子。
匕首閃著寒光,鮮血淋漓,侍衛臨死前睜大了眼睛,黝黑的瞳孔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
謝青蓉從地上爬起來,連鞋子也來不及穿,順著來時的路往回跑,這次她沒有感覺到土塊從頭頂落下,也沒有覺得道路崎嶇難行,她一直朝前跑,摔到了就爬起來再跑,好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她似的。
正在屋裡搜尋逆犯的兵將們遇到這個頭髮散亂滿身狼狽的女人,立刻就將她控制了起來。
謝青蓉手裡那把帶血的匕首掉到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這聲音似乎嚇走了她的夢魘,她
整個人脫力一般的癱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搜查的將領將此事稟報給了凌傲柏,一旁的謝瑤光聽到,詫異道:「蕭明略不是沒有謀算的人,明知留下謝青蓉等同於人證,他怎麼會這麼蠢?」
那將領不識得謝瑤光,眉頭一皺,正要說些什麼,卻見凌傲柏捋了捋鬍須,吩咐他:「把人帶過來,讓明揚把周圍看緊點,以防懷王殺人滅口。」
那侍衛離去之後,凌傲柏轉頭對謝明清道:「你現在立刻將皇后娘娘送回宮,今夜之事,爛在肚子裡,誰也不能提起。」
當朝皇后被人劫持,若是放在別人身上也就罷了,可謝瑤光才十六歲,容顏姣好,身材有致,正是青春煥發的時候,這一晚,即便是大家都知道沒有什麼發生,可要是傳出去,只怕朝臣們不會接受一個或許清白有損的皇后。
謝明清不是不知輕重的人,當下就點頭,沖謝瑤光擺出一個「請」的手勢,「皇后娘娘,皇上此時還在宮中等您,您還是早些回宮吧。」
謝瑤光等著看蕭明略的下場,心裡明明知道自己不能留在這裡,可磨磨蹭蹭地還是不想走,最終被凌傲柏瞪了一眼,熬不過她外祖父的威嚴,只能先行離開。
這一夜還未過去,幽深宮城之中,侍衛突然來報,長公主殿下入宮,求見皇帝陛下。

☆、第98章 危機解除

第98章危機解除
蕭景澤揉了揉疼痛的眉心,問那守衛宮城的衛尉,「長公主現在何處?」
「就在宮外候著,皇上可要傳召?」
「請她進來吧。」蕭景澤心生疑竇,長姐深夜進宮,絕不會是為了什麼小事,聯想到謝瑤光此時還未歸來,他本就緊張的心再度懸了起來。
長公主行色匆匆,甚至沒有來得及像往日那般,讓行禮的宮人起身。
蕭景澤擺擺手,其他人退了下去,只留下喜兒在一旁伺候。
「皇上。」崇安長公主竟不顧威儀,直接跪了下來,「我聽聞皇上調動羽林軍,可是皇后娘娘出了什麼大事?」
「長姐是從哪裡聽來的?」蕭景澤訝異,但還是說道,「是出了些事,不過已經著手解決了,長姐不必擔心,還是快些起來吧。」
「可是懷王……蕭明略他……」
長公主的話剛一出口,只見蕭景澤瞬時變了臉色,「長姐知道是蕭明略帶走了阿瑤?」
先前謝瑤光怕蕭景澤知道長公主會攪到懷王之事中傷心,二來沒有明確的證據,怕傷了兩人的感情,只是略略提了提懷王或許有異動,並沒有詳說。
「我……」長公主頹然地坐在地上,一瞬像老去了十歲,「我起先並不知懷王謀反之事,可就在十天前,公主府飲宴之時,謝氏……哦,是皇后娘娘的庶姐,李浩沅去年年底娶得新婦,她將懷王所謀之事向我和盤托出,並且要我相幫。」
「長姐同意了?」
「當然沒有!」長公主搖頭,勉力笑了笑,緊接著說,「皇上可還記得臘月底,華月離家之事,我遣人一路追查,並無任何消息,謝氏拿著華月的玉珮威脅於我,我……」
「長姐的意思,是懷王拿住了華月?」蕭景澤想了想,問她,「長姐可有求證過?或是見過華月?僅憑一枚玉珮怎麼就能斷定華月在懷王手裡呢?」
「那玉珮是華月從小就貼身佩戴著的,旁人又怎會輕而易舉的拿到手裡。」長公主歎了口氣,「我改嫁之事傷了通兒的心,他從小就跟我不親,他們就華月這一個女兒,我……若是只有我便也罷了,可華月的性命在他們手裡,我實在不能看著她去死啊!」
「所以長姐就告訴了蕭明略,朕和阿瑤會在上元夜出宮,然後由他綁走阿瑤,逼朕就範?」
長公主道:「我怎麼會!皇后娘娘給華月做過幾年伴讀,也算是在我身邊長大,那樣如珠如玉的姑娘,我怎麼會看著她去受苦,蕭明略說此番只是想我上本參奏凌傲柏,只要扳倒靖國公,皇上沒有了這樣的得力助手,他……他行事就會順暢些。」
「我應了他,說是等到過了十五開朝,就會上奏,誰知道……誰知道……會出了這樣的事兒呢?」
蕭景澤歎了口氣,「長姐起來吧,只要你無反叛之心,朕不會怪你的。」說罷便伸手去扶她。
長公主不為所動,老淚縱橫地說:「皇上待我一向不薄,我自知說出這樣的話會寒了你的心,可……皇上,你宅心仁厚,蕭明略既無東山再起之可能,我求皇上看在我的面子上,就饒了他一條命,讓他了此殘生吧。」
長公主跪地不起,話語間全都是乞求之意,蕭景澤手一頓,漸漸放開了她的衣袖,坐回到了位子上,「蕭明略身為皇室宗親,卻要行同室操戈之事,如今天下剛剛安穩,卻又要起戰事置民生於不顧,如果朕能饒了他,有何面目去面對列祖列宗,有何面目去面對天下百姓,即便是沒有這些,他綁架阿瑤,便是觸了朕的逆鱗,一個男人不能護住自己的女人,已是無能,如果朕還要放過他,那就是是非不分了。」
「我……」長公主無言以對,失聲痛哭,「那華月可怎麼辦呢?」
蕭景澤看著眼前這個名義上是自己的姐姐,但教養了自己數年的人,心頭情緒五味陳雜,過了半晌還是道:「長姐細細想,若是華月真的在蕭明略手中,那麼他又怎麼會將主意打到阿瑤的頭上,長姐莫要擔心,若是實在不放心,今晚就在宮裡住下吧,等到靖國公將蕭明略捉拿回來,再好好問一問他。」
謝瑤光回到椒房殿已是夜半三更,喜兒急急忙忙地上前扶住她,道:「娘娘可算是回來了。」
「皇上呢?」謝瑤光坐在軟墊上,抱著喜兒遞過來的手爐,問了一句。
她本不覺得困,可從外頭的寒涼裡乍然到這暖意融融的宮殿,心神一鬆,竟覺得有些困了。
喜兒抬頭看了她一眼,吞吞吐吐地說,「皇上知道娘娘回來了,囑咐我好好照料您,說是還有事處理,就回未央宮去了。」
謝瑤光沒有多想,點點了頭,目光落到案幾下方擺放的軟墊,便隨口問道:「剛剛是有什麼人來過嗎?」
「是長公主殿下。」喜兒道,「長公主殿下剛走沒多久,這墊子還沒來得及收,奴婢這就將它撤下去。」
謝瑤光聽到長公主三個字,困意瞬時一掃而空,擺擺手道,「不妨事,你且同我說說,長公主來做什麼?」她對於不解之事有著無比強烈的好奇心,長公主深夜進宮,定是為了懷王之事,她上下兩輩子都沒弄明白長公主是怎麼參與到謀反之事中去的,此時聽到這話,又怎能讓她不好奇。
喜兒深受皇帝信任,否則當初也不會將她派到謝瑤光身邊伺候,所以蕭景澤同長公主說話時,並沒有避著她。
她猶豫了一下,覺得皇帝既然讓她在場,意思就是說這事兒皇后娘娘也是可以知道的,便細細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聽罷詳細內情,謝瑤光一時間感慨萬千,善惡之事難有分明,若說長公主有錯,她也只是疼愛孫女,可若說長公主無錯,那麼她的的確確是有那樣的意願的,要如何處置,還得看蕭景澤的意思。
上元節進入後半夜,外面的聲響漸漸平息了下來,只有宮燈長明。
喜兒添了炭火,見謝瑤光靠著軟榻打哈欠,低聲問道,「娘娘還不歇息嗎?再過兩個時辰天可就要亮了。」
謝瑤光困得眼睛都快睜不開了,聽到這話,咕噥了一句,「皇上還沒忙完嗎?」
喜兒抿了抿嘴,勸道:「這可不是什麼小事,皇上或許忙累了,就在未央宮歇下了,娘娘累了一整天,還是早些躺下吧。」
這話說得有幾分道理,謝瑤光迷迷糊糊地點了點頭,任由喜兒將自己攙扶到寢殿,寬衣解帶。
點了炭火盆,燃了安神香,床榻之上,謝瑤光閉著雙眸,淡淡燭光,將那長長的眼睫毛映在眼瞼上。喜兒側耳聽了聽,見她呼吸均勻,似是已經睡熟了,便掖了掖被角,悄悄退了出去。
也許是放下了一件心頭大事,也許是昨夜奔波勞碌,謝瑤光這一覺睡得極為踏實,醒來之時已是日上三竿。
「我瞧日光不錯,前庭的積雪都化沒了,就不用穿這麼厚實了吧。」謝瑤光對於珠玉拿出來的襖子一臉無奈,她向來愛輕便,大冬天穿厚厚的襖衣實屬無奈,每年一過了上元節,總會鬧著不再穿棉襖。
珠玉到底在她跟前伺候時日短,不知該如何應對,還是喜兒接過她手裡的衣衫,一邊伺候謝瑤光穿衣,一邊道:「天氣尚未回暖,主子這便耍起性子來,且不說受了涼自己遭罪,皇上和敬夫人也是心疼的。」
這話實實在在戳到了謝瑤光的軟肋,她哼了一聲,卻也不再反對,最終還是套上了那件藕色回字紋襖子。
珠玉沖喜兒眨巴眨巴眼睛,比了個大拇指。
「這個時辰了,皇上還沒下朝嗎?」御膳房送來了早膳,謝瑤光在案前坐下,捏了塊點心墊肚子,並不動筷。
喜兒知道她是在等皇上一同用膳,想了想,道,「您也知道,這剛開朝掛印,年節裡壓了一堆的事務,皇上想必忙得不可開交,所以才沒過來,您還是先用膳吧。」
「怎麼也沒遣黃忠來說一聲。」謝瑤光納悶,不過喜兒說的是事實,她也就是隨口說一句,便沒有再往心上記,指了指桌案上的幾個菜碟,道,「我一個人也吃不了這許多,四喜丸子、清蒸桂魚,還有那八寶野鴨,你們幾個分食了吧,還有那甜點,也一併拿去吧。」
珠玉幾人謝了恩,並沒有先撤菜,而是依著規矩,先侍候謝瑤光用膳。
謝瑤光其實並不餓,宮中供給主子的膳食本就是山珍海味,年節更甚,日日吃下來,不覺得油膩也覺得厭煩了,她吃了幾口,便擱下筷子,蹙眉道,「先前叫御膳房削減用度,這菜是少了幾道,可這食材精細歸精細,總不能日日吃這些,喜兒,你記著,回頭去御膳房提一提,我宮裡的膳食,尋常菜品即可,若是皇上來了,再單做便是。」
吃飽喝足之後,謝瑤光無所事事,在宮裡烤了會兒火便坐不住了,說是到未央宮去瞧瞧,看蕭景澤是怎麼個忙法。
喜兒攔她不住,只得歎了口氣,拿了披風給她,「外頭風大,娘娘仔細些。」
未央宮離椒房殿並不遠,走路也就一會兒的功夫,謝瑤光不愛坐步輦,便領著喜兒慢慢地走過去。
只是沒想到,到了未央宮門前,卻被侍衛給攔住了。

☆、第99章 冷戰

第99章冷戰
「本宮只是來看看皇上,你們不進去通報,攔著我做什麼?」謝瑤光沒有生氣,倒覺得有幾分好笑,「你們幾個是新調過來的嗎?瞧著面生。」
「皇上有令,任何人等不得進入未央宮。」那侍衛冷著一張臉答道。
「包括我?」謝瑤光問。
侍衛依舊面無表情,應道,「是的,包括皇后娘娘在內。」
謝瑤光想不通,難道是因為懷王之事有謝家參與其中,蕭景澤怕自己為他們求情嗎?不對,他是知道的,自己和謝家父子沒什麼感情的,犯不著為他們求情,可這突然將自己攔在宮外,到底是為什麼呢?
就在謝瑤光百思不得其解的時候,她眼角的餘光掃到了急匆匆進入內殿的黃忠,忙道,「黃內侍。」
黃忠腳步一頓,沒敢回頭,加快了腳步。
「黃忠,本宮叫你,你聽不到嗎?」謝瑤光提高了聲音,黃忠平日裡見了自己哪回不是言笑晏晏的,怎麼今日像老鼠見了貓似的,她這會兒終於發覺有些不對。
這指名道姓的,黃忠也不好再裝作沒聽見,訕笑著走過來。
謝瑤光指了指攔門的侍衛,「黃內侍,這是怎麼回事?皇上讓人攔著我?」
「娘娘,您還是先回去吧。」黃忠一臉為難,「皇上不想見您,也是為了您好,他這會兒正在氣頭上,怕說出什麼傷人心的話來。」
「我……」謝瑤光語塞,她想問我做了什麼惹他生氣的事兒嗎?結果話還沒出口,便已經意識到,昨夜自己突然離去,將他一個人留在那裡,又讓他擔驚受怕了大半夜,蕭景澤生氣也是應該的。
她歎了口氣,「也罷,這是早上我命人準備的羹湯,你叮囑他趁熱喝。還有,同皇上說,等他氣消了,我再跟他賠罪。」
然而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蕭景澤根本沒有再回到椒房殿,高傲如謝家嫡女,也不是喜歡熱臉貼冷屁股的人,她心中著實委屈,蕭景澤給予她的,從來都是如春風拂面的溫柔,即便是那一回在太液池,也是言辭懇切,情意深深,可這一回,怎麼就突然變成了莫名其妙的冷戰呢?
她想不通。
又是一天過去了,椒房殿宮門外的那條小道,謝瑤光來來回回走了數遍,到底也沒有鼓起勇氣去到那金碧輝煌的未央宮。
謝瑤光這一晚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夜深人靜,連在外頭守夜的喜兒似乎也沒有什麼動靜了,她閉上眼睛,也不知是想到了那兒,鼻頭一酸,眼眶竟濕潤起來。
屋內只有燭火輕搖,突然卻傳來一陣低低的說話聲。
「阿瑤睡下了?」
「回皇上,皇后娘娘近日興致不佳,吃罷膳食就歇下了,您……」這是喜兒的聲音。
蕭景澤皺了皺眉,道:「朕進去看看。」
謝瑤光本想起身,可聽到這話,不由自主地放輕了呼吸,閉上眼睛假寐。
腳步聲很輕,像是怕吵醒了她,到了床前,似乎有衣料的摩挲聲,謝瑤光忽然想,她床前連一張圓凳也無,皇帝陛下該不會是蹲了下來吧。
這般想著,就感覺到額頭有微微冰涼的手掌在觸摸,那樣的輕,那樣的溫柔。
謝瑤光按捺住想要起身的衝動,僵著身體,感受那掌心漸漸湧上來的溫暖,她好想問一句為什麼,可話到嘴邊也說不出來。
「阿瑤,我該怎麼辦?」
大概是不自覺的動了動,蕭景澤的手瞬間就收了回去,慌亂地站起身離開了寢殿。
聽到吱呀的關門聲,然後是喜兒恭送皇上的聲音,謝瑤光緩緩睜開了眼睛,最初的那種他能帶著一身寒意深夜來看自己的欣喜已經蕩然無存。
她咬了咬唇,忽然想起那一年冬夜初雪,在太液池畔,蕭景澤說得那個故事來,深埋在皇權之下的紅顏枯骨,自己如今為他喜為他悲,是不是就像前朝那些盼著皇帝來看一樣的宮妃一樣,可憐至極。
謝瑤光知道自己鑽了牛角尖,也從剛剛蕭景澤的那句話裡知道他遇上了難事,可她就是委屈加不忿,她不忍心怨他,不忍心怪他,也許正是因為這樣,才愈發顯得自己委屈,說起來,女人的脾氣,有時候是毫無道理可言的。
大抵過了三五日,喜兒忽然拿了一封信來,信是從北方的驛站八百里加急送回來的,說是華月郡主扮成小兵混在軍中,行軍路途艱險,不能分神將她送回,只能待戰事停歇再說。
謝瑤光看了一眼封口已經掉落的火漆,知道這是先送到蕭景澤那裡,他看過之後又專門派人拿給自己看的。
大抵是怕自己擔心吧。
不過知道華月無事,她心底也鬆了一口氣,隨口問了句,「除了這封信,前線可有戰報送來?如今軍情如何?」
因為是急行軍,將士們日夜兼程,作為主帥的凌元照都鮮少有家書傳回,她這幾日連椒房殿都沒有出過,蕭景澤又睡在了未央宮,自然無從得知前線戰事。
喜兒倒是知道一些,聽她問起,猶豫了一下道,「還是糧草的問題,聽黃內侍說,大司農這幾日幾乎是睡在了御書房,愁眉苦臉的不知道怎麼弄銀子呢。」
國庫空虛,是謝瑤光早就知道的,她心裡犯嘀咕,難道蕭景澤是因為這事兒為難?不對,這事兒即便再怎麼為難,也不是什麼突發狀況,不至於突然冷落了她。
意識到自己突然又想起這件事,她不由暗暗嗤笑自己,好端端的軍國大事都能被她聯想到兒女情長上去,也真是太沒出息了些。
「喜兒,你出宮一趟,從我名下的商舖裡抽調五萬兩白銀,另外購置一些御寒衣物,一併捐給軍中吧,看能不能解了這次燃眉之急。」長安城雖然已經逐漸有了春暖之意,但在遙遠的北方,陰山之下,仍然是寒風刺骨。
謝瑤光想了想,又道:「珠玉,你去把平日裡宮中收支的清單賬冊拿來,我要看一看。」
長安城盛行奢靡之風,要想使得國庫豐盈,除了要在鹽政、織造等官造司上下功夫,節源開流也不失為一種可行之道,一旦從宮城之中行勤儉之事,上行下效,長此以往定會大有裨益。
可僅僅才翻了一本賬冊,謝瑤光就察覺出不對勁來。
「我最近新做了衣裳嗎?」她仔細想想,自己尋常不出門,也不需要面見宮妃,一季五六身衣裳便已足夠,這每個月的五匹布的支出,還有這首飾,椒房殿中的擺設,她怎麼都不知曉呢?
在她身邊伺候的宮女遲疑了一下,猶豫道:「莫不是下頭的人記錯了?」
「每個月都能記錯?」謝瑤光冷笑一聲,宮中自有行事規矩,她入宮後一切照舊,這些人當她是個不管事兒的,才能明晃晃的拿著賬本這麼糊弄她!可惜這群人還真是看走了眼!
「行了,拿紙筆來,磨墨,本宮要好好算算這筆賬。」
誰能想到,堂堂一朝皇后,竟然是個算盤珠子撥得叮噹響的生意人。
這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謝瑤光入宮這才大半年光景,這賬面上便有一萬兩不明去向的白銀掛在她名下,更不用說那些沒走賬的。
謝瑤光摸了摸壓著紙張的白玉鎮紙,觸手冰涼,心中也是一片寒意,「珠玉,本宮問你,椒房殿的賬簿,平日裡是哪個管事的同宗正府對接的?」
「是玉嬤嬤。玉嬤嬤以前是在長樂宮伺候的,長公主掌事的時候便管著這些事,後來娘娘入宮,長公主把人給送到椒房殿來了,先前主子住在未央宮時,這裡的事務便都是由玉嬤嬤打理的,主子回來之後,也沒說要怎麼安排,大家就一切照舊,這些花費銀子的事兒,都是找玉嬤嬤的。」珠玉說話小心翼翼,她可是見過先前皇后娘娘整治竇總管那一出的,知道主子是個眼裡揉不得沙子的,老老實實地將自己知道的全說了。
「我怎麼記得,每月月初,呈這些冊子過來的,是個小內侍?」珠玉口中的這個玉嬤嬤謝瑤光見過兩三回,卻並沒什麼印象,她對於不關注的人和事,向來都不會放在心上。
「稟娘娘,那是宋連,平日裡在偏殿幹活的,玉嬤嬤說是身子骨不好,所以才叫他代替自己過來請安的。」
謝瑤光似笑非笑地看了珠玉一樣,瞧得她渾身發毛,才緩緩道:「你知道的倒是清楚。左右本宮今晚睡不著,趁著空閒一併將這些事料理了,去,叫人把玉嬤嬤和宋連都給我叫過來。」
珠玉小跑著出了門,同剛剛從外頭回來的喜兒打了個照面,喜兒詫異:「你這慌慌張張地是要做什麼?」
「娘娘吩咐我去叫人。」珠玉小聲說了句,還沒等喜兒再問詳情,提著衣裙匆匆忙忙地便跑了起來。
椒房殿的正殿中,幾個伺候的宮女內侍跪了一地,喜兒一進門瞧見這陣仗,心裡頭忍不住地納悶。
謝瑤光抬頭看見她,臉上的怒容稍緩了些,道:「回來了,事情都辦妥了吧?」
「銀錢全部調出來恐怕得個幾日,御寒的衣物倒是有些現成的,全部集齊讓人清點過之後,就送到軍需處。」喜兒回稟完,又看了眼跪在那裡的人,低聲問,「娘娘這是怎麼了,發這麼大的火,可是有人惹您生氣了?」
謝瑤光行事向來是有一說一,有二說二,並不避著她,將那些清單冊子遞給她。

☆、第100章 惡奴

第100章惡奴
喜兒是貼身伺候謝瑤光的,對她的衣食起居哪一樣不清楚,一眼就瞧出這冊子中的不對勁兒,「娘娘,這……」
「一群欺上瞞下的蛀蟲!」謝瑤光哼了一聲,「現在知道討饒了,早做什麼了,去,喜歡跪就在殿外跪著,本宮不想看到你們。」
她最不耐煩應對這種做了錯事痛哭流涕討饒的人,明知道是錯的,當初又為何要做呢?
正月還未過完,半夜寒氣又足,真要是在外頭跪上一宿,這腿不瘸也得廢了,一時間,領頭的幾人都有些猶豫,一個膽子大些的內侍求情道:「娘娘就饒了奴才們這一回吧,奴才們知錯了,娘娘仁德,求娘娘開恩哪!」
謝瑤光揉了揉眉心,不耐煩地對喜兒揮揮手,「快把這些人給我弄出去,聽著就覺得吵得慌。」
喜兒唯主子的命令是從,當下便提溜著這個內侍,將人給扔到了殿外去。
剩下的幾人見皇后娘娘動了真格的,連滾帶爬地滾了出去。
「氣大傷身,娘娘不必與這些人計較,犯了事兒依照宮規直接處置了便是。」喜兒點了一支安神香,輕聲說道。
謝瑤光冷笑一聲,道:「這事兒哪有這麼簡單,他們今日敢行貪瀆之事,明日便敢竊國,對了,在椒房殿伺候的玉嬤嬤,你可知道是什麼人?」
喜兒一愣,半晌才想起玉嬤嬤是何許人也,道:「奴才們私下議論的時候,聽過一耳朵,說是這玉嬤嬤原先是長公主府裡的人,後來長公主殿下奉命入宮照顧當時還年少的皇上,便將她也帶進來了。奴婢還聽過有人說,這玉嬤嬤是李駙馬的遠房親戚,駙馬得寵,長公主才給她幾分臉面。」
謝瑤光像是抓住了什麼,可那些東西又飛快地一閃而過,她晃了晃腦袋,道:「怪不得敢這麼囂張,在我眼皮子底下就敢這麼行事。」
玉嬤嬤有長公主這麼個大靠山,一般人自然是不敢得罪她的,一入夜便睡下了,珠玉火急火燎地來叫人,還被守在門口的宮女攔住了。
「睜大你們的狗眼,這是皇后娘娘的令牌,還不給我讓開!」珠玉總算瞭然,為何主子會那樣生氣,這玉嬤嬤在宮裡頭過得還真不是一般愜意,睡覺的時候還有兩個人在外頭守門,要知道,就算是皇后娘娘的寢殿,平日裡也只有一個人值夜。
玉嬤嬤的一肚子火氣,在觸及到謝瑤光冰冷目光的時候全都縮了回去,跪在地上磕頭道:「奴婢真是冤枉啊!皇后娘娘,這些……這些都是按宗正府給的東西登記造冊的,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也不敢貪這裡邊的一文錢啊,不信,不信奴婢把長公主主理後宮時的冊子拿來,您對照一番,就知道奴婢沒有說謊了。」
謝瑤光沖珠玉點點頭,小宮女又成為跑腿的,去取玉嬤嬤口中所說的冊子。
正如玉嬤嬤所說,在長公主管理後宮之時,支出用度一直都是按照這個比例來的,可是這卻依舊解不了謝瑤光心中的疑惑,「我且問你,既然這賬冊沒有出錯,那依著上個月的清單,我這椒房殿,除了新年的衣裳,還另有有錦緞五匹,金絲楠木矮凳三對,白玉觀音像一座,景德鎮陶瓷花瓶兩個,還有各類頭面首飾,哦,對了,說是還進貢了一斛南珠給我,怎麼本宮都沒有見著呢?」
宮中東西流動性大,經手之人貪個三瓜兩棗的,都已經是默認的慣例,誰會想到這位皇后娘娘突然發難,翻起舊賬來呢。
玉嬤嬤斟酌著回話,「許是……許是娘娘賞了人,回頭給忘了。」
喜兒道:「這一個月,娘娘沒有見過外客,何來賞人之說。」宮女內侍們受賞,也絕不會給這些貴重的東西,一般都是銀子。
「那……那興許是底下的人手腳不乾淨,自己個兒將東西扣了下來,娘娘可要徹查啊!」玉嬤嬤像是被氣到了一般,大喘著氣說:「這些人,決不能姑息!」
謝瑤光見她這幅作態,頗覺好笑,看了她一眼道:「嬤嬤以為,是誰手腳不乾淨呢?」
能在椒房殿伺候的人,大多是皇后娘娘從未央宮那邊帶過來的至於那些她安排的人,玉嬤嬤當然不會開口指認,只好道,「娘娘聰慧,相信一定能還老奴一個公道。」
「本宮聽說,你是李駙馬的遠房親戚?」謝瑤光摩挲了一下手背,言笑晏晏問道:「我倒想問問李駙馬,把你安插到椒房殿,到底是何居心?」
堂下剛剛還在痛哭流涕的老嬤嬤,表情一滯,大抵是知道解釋無用,又開始咿咿呀呀地哭起來。
雖說罪名是明擺著的,可這人卻不是說處置就能處置的,即便是皇后,做事也要講究證據,畢竟在外人看來,這些東西都是進了椒房殿的,如今東西沒了,她又不問青紅皂白地處罰了玉嬤嬤,那別人指不定會以為她這個做皇后的貪圖私利,過河拆橋。
喜兒在一旁聽了半晌,這來龍去脈也知道清楚了,見謝瑤光皺著眉,想了想道:「這事兒想弄清也不難,玉嬤嬤長年在宮中,這些贓物即便是經了她的手倒騰出去,沒些門路也是無法脫手的,娘娘可以請廷尉府的人幫著查一查,只要找出這些東西現在在哪兒,順籐摸瓜便能知道誰在背後搗鬼了。」
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喜兒一席話,讓謝瑤光如同撥雲見霧一般,她笑道,「還好你提醒了我,不過這件事不宜打草驚蛇,我寫一封信,你明日去一趟廷尉府,把信交給廷尉卿周敬之,讓他悄悄的查,有什麼消息立刻回稟。」
廷尉卿周敬之是靖國公的門生,謝瑤光相信他不是什麼輕易就能被收買之人,也絕不會有朋黨之嫌。
玉嬤嬤被關了起來,一時間椒房殿上上下下噤若寒蟬,原先在玉嬤嬤身邊伺候的宮女和內侍,也被看管了起來。
「娘娘,現在外頭灑掃的活計,還有殿中雜務,現在這些人手料理不過來,您看是不是再調派幾個人過來?」珠玉小心翼翼地問。
「是該這麼著。」寫完最後一筆,謝瑤光將筆擱回筆洗上,道:「這宮裡的事務,你比我熟悉,這事兒就交給你去辦吧。」
珠玉應了聲,忽然想到,先前皇后娘娘有什麼事都是吩咐喜兒姐姐去辦,這一回卻交給她,是不是也代表著,往後她就是娘娘的心腹了?心中歡喜了一陣兒,珠玉更是沒敢耽擱,直接跑到永巷去挑人了。
永巷內除了受罰的宮女內侍,還有那些入宮後沒有被各宮挑走的,平日裡都是做些苦力活。
珠玉這一去,可把她們給高興壞了,能脫離這苦海不說,更何況,在椒房殿伺候,那是多有體面的事兒。
只是挑選些雜役,並不是什麼費心的事兒,珠玉一一問過她們的話,挑了幾個性情溫婉的宮女,又挑了幾個腿腳麻利的內侍,讓司禮監的人記下她們的名字,呈到椒房殿。
二月二,龍抬頭。
這天是春耕日,蕭景澤要到長安郊外的農田中參與春耕,以顯示皇家對農耕的重視,祈盼風調雨順,五穀豐登。
當然,皇帝親耕,皇后和朝臣自然也不能閒著,前者要送湯食,後者要幫著皇帝撒種。謝瑤光一大早便起了,雖然她和蕭景澤這些日子還在冷戰,但是大事面前,總歸是要顧念大局的。
「食屜準備好了嗎?還有水囊,千萬別忘了。對了,弄幾條濕毛巾,讓皇上淨手。」謝瑤光思慮周全,讓宮女們準備好了一應事物,甚至還親自去御膳房看著那些掌廚做糕點。
到了晌午,卻遲遲不見未央宮的宮人過來,謝瑤光有些坐不住了,差遣喜兒道:「你去那邊瞧瞧,怎麼還沒人來叫,難不成皇上今兒中午打算餓肚子嗎?」
珠玉道,「娘娘莫生氣,您對皇上一片心意,皇上自然是知道的。」
謝瑤光心煩意亂地扯了扯衣角,瞥了她一眼,沒有應聲,心底卻忍不住不安起來,難不成蕭景澤真的打算就一直和自己這樣不聲不響的不說話嗎?
想到那夜他來椒房殿看自己,謝瑤光的心到底還是軟了,她覺得自己不該使脾氣耍小性子,夫妻兩人,本就要互相包容,她有驕傲,難道帝王就沒有嗎,山不來就我,我便去就山,更何況,謝瑤光真的很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為什麼。
她站起身,打算親自去未央宮一趟。
可腳步還沒跨出椒房殿,喜兒就回來了,小心翼翼地稟告道:「娘娘,我問了未央宮的宮人,說是皇上一早出宮時就命黃內侍帶了吃食,只怕……」
謝瑤光的滿腔熱情和剛剛鼓起的勇氣像是被涼水澆熄了一般,過了好半晌,才緩緩開口,「把這些東西都撤了吧,我覺得有些乏了,想先睡會兒。」
喜兒囁嚅了半晌,到底沒有再開口,動手將桌案上擺著的食盒、水囊全都收了下去。
珠玉見主子沒發火,暗暗鬆了一口氣,忙快步走到內室整理床鋪,心裡卻在想,皇后娘娘這性情,可真叫人摸不透。

☆、第101章 廢後

第101章廢後
未央宮,御書房中。
廷尉周廷之將一本賬簿遞給了坐在案幾前的皇帝陛下。
「若不是皇后娘娘囑托微臣查處宮中有宮人貪墨之事,也萬萬想不到李駙馬竟然和懷王有所勾結,這本賬冊是從李駙馬身邊的管家李全手中拿到的,上面詳細記載了他這些年借玉嬤嬤之手,以崇安長公主、華月郡主、皇后娘娘等人的名義,向宗正府調集的綾羅綢緞、金銀玉器等貴重之物,樁樁件件,記載詳實,數額之大,聳人聽聞。因為涉及皇室宗親,如何處置,還請皇上示下。」
宗正府?蕭景澤眉頭一皺,手扣在那本賬冊上,緩緩問道:「此事,宗正府也有參與?」
「據李全交代,這從宮中偷運出去的東西,一般是經過東西兩市的番坊私下交易,流通到西域等地,因為遠離長安,便是想查也無從查起,而所獲利益,由宗正府、李駙馬和蕭明略三人均分,只是分贓賬冊連李全也不知道駙馬將其藏在何處,所以臣還沒有掌握確切的證據。」周廷之道:「皇上看,是直接將人拿下細細審問呢,還是按兵不動,等查清楚了,再將他們抓起來?」
畢竟這些人都是皇室宗親,有不少人的品級官職都要高於周廷之,他有此一問也不為怪。
「有李全為人證,有此賬冊為物證,既然兩證俱全,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俗話說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不必擔憂其他,朕給你一道手諭。」蕭景澤道,「對了,謝光正父子倆,在牢中可有交代?」
「安陽侯一口咬定自己毫不知情,是謝永安瞞著自己私下行動,說是因為自己請封改立世子之事,還扯出一些後宅陰私事兒來……」周廷之沉吟,到底沒有說是什麼事,一來是不想污了皇上的耳朵,二來謝永安畢竟是皇后親父,堂堂的國丈爺。
「將謝光正的話告訴謝永安,他會給你證據的。」蕭景澤畢竟是當了幾年皇帝的人,深諳把控人心之道。他緊皺著的眉一直沒有鬆開,道:「兩案並審,此事牽扯進來的官員又多,要辛苦周卿一段時日了。」
「為皇上分憂,不敢說辛苦。」周廷之點了點頭,想要說什麼,卻見蕭景澤拿起桌上的奏折已經開始看了,只得閉了嘴。
被篩選出來需要緊急批復的奏折以軍情為主,翻出一本不同的,是大司農程久平的親筆折子,說是軍需物資已經募齊,不日將會送到前線,而這其中,有皇后娘娘捐贈的白銀五萬兩,棉衣一萬件,還有糧食若干。
蕭景澤皺著的眉總算平復了一些,嘴角也微微露出笑意來,結果一抬頭,就看到還站在一旁的周廷之。
「周廷尉還有事?」
周廷之躊躇了一下,還是道:「皇上,孫大人、李大人和其他官員在外面跪了已經三個時辰了,是不是……」
「又不是朕讓他們跪著的,他們愛跪便跪,若是再在朕面前胡言亂語,下一回,想跪也甭跪了。」蕭景澤臉上的笑意轉瞬即逝,話語中滿含冷意。
周廷之唉了一聲,道:「孫大人、李大人他們也是為了皇上的名聲著想,畢竟……畢竟皇后出身安陽侯府,此次安陽侯謀反,她……」
「哼!一群不辦實事,只知道搬弄是非的小人!」蕭景澤罵道,「皇后是姓謝不假,可她是朕的髮妻,前面更是冠著朕的姓氏,為了一些子虛烏有的事情,讓朕廢後,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皇上……」周廷之還想再說什麼,蕭景澤卻已經將手中的奏折扔到了他面前。
「你且看看,在前線軍情如此緊急的時候,皇后在做什麼,他們卻又在做什麼!」
那奏折是敞開的,周廷之輕而易舉地就看到了上面的字,一時間紅了臉,不知該說什麼,囁嚅道:「皇后娘娘行事低調,大臣們不知,才會說這樣的話,做這樣的事,並非是威逼皇上,臣一定會將謝家之事查的清清楚楚,還皇后娘娘一個公道。」
蕭景澤已然動了怒,卻不願意再與他多說,只擺擺手道:「你下去吧。」
御書房重歸一片寂靜,可他卻怎麼也靜不下心再來看眼前的奏折了。
生在皇家,習帝王術,蕭景澤從來沒有愛過人,在發覺自己喜歡上謝瑤光以前,他總以為他的妻子,會是哪個權臣的女兒,他的後宮,會是他制衡前朝的利器。
沒有人會希望一個皇帝後宮無妃,所以從他決定娶謝瑤光的那一刻,他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千難萬險,也要硬著頭皮過,可是讓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的是,納妃的折子他駁斥了一回有一回,這一次,卻是請求廢後的奏章。
謝氏謀逆,皇后為罪臣之女,縱無得失亦有污跡,難為國母,奏請廢後,望陛下擇良家子再立。
這滿紙的荒唐之言,他看著覺得眼睛刺痛,心裡難受,就連靖國公,阿瑤的外祖父也對他道:「小七寵冠後宮,絕非幸事,還望陛下三思。」
以前他不願意娶謝瑤光,是怕天家無情,更怕這身份桎梏良多,可是他更不願看著他的阿瑤嫁給他人為婦,所以到最後,他還是一紙詔書,將他心尖上的人兒迎進宮來。
有人說她住在未央宮不合適,他斥罵,有人勸他納妃廣充後宮,他駁回,但到頭來,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來了。
他怕她看到朝臣們折子上的誅心之語,他怕她聽到宮城內外的聲聲議論,更怕她知道這件事之後,為了保全他身為帝王的威嚴與名聲,而自請廢後,就像那一回,她一口答應了靖國公,從未央宮搬回了椒房殿一樣。
他捨不得,捨不得她受這樣的委屈。
「皇上,該用膳了。」黃忠是個盡職盡責的內侍,即便是皇帝這些天根本吃不下飯,但他每每到了時間,總是會提醒。
蕭景澤愣了一下,抬起頭問道:「今日阿瑤那邊如何?」
「皇后娘娘剛剛吃過飯,說是食慾很好呢,今兒知道您沒打招呼去了城外,竟然跟沒事人似的,也沒發脾氣,您說……皇后娘娘該不會是知道了什麼?」黃忠猜測道。
蕭景澤搖了搖頭,他的阿瑤,只怕是真生氣了。她只有真正生氣的時候,才會表現得像沒事人一樣,把所有的委屈都埋在心裡。
「黃忠,你說朕瞞著阿瑤這件事,到底是對還是不對?」這世上終究難有兩全之法,他不想她知道那些可以殺人的話語,卻也在她的心上紮了一根刺。
「皇上是為了皇后娘娘好,可……可……恕奴才大膽,可您這麼不聲不響的,皇后娘娘也不知道您的好啊,難免是會傷心的。」
蕭景澤勉強露出一個笑,「你倒是懂得多,去椒房殿給喜兒打聲招呼,讓她等到皇后睡著了過來說一聲。」
黃忠內心對皇帝陛下這種晚上偷偷摸摸去看皇后娘娘的行為鄙視不已,然而他並不敢說什麼,點點頭表示自己記下了。
膳食傳了進來,蕭景澤沒有動筷,對黃忠說道,「你去看看,孫大人和李大人還在外頭嗎?」
黃忠打開門,向外瞅了一眼,不遠處的台階下邊,還跪著兩個人,脊背挺得直直的,一點兒要走的意思都沒有。
他面露苦色,回頭看了皇帝一眼,蕭景澤瞬間明白了,哼了一聲,撂了筷子,道:「讓衛尉把他們給朕送回去,省得讓朕心煩。」
黃忠哎了一聲,沖守在御書房門外的衛尉揮了揮手,那些甲冑就大踏步地走到了孫李二位諫議大夫的旁邊,將他們直接扛了起來。
那二位官員倒也不驚慌,畢竟這樣的情形在這些天已經上演了數次,他們請求廢後的決心卻並沒有因此而動搖。
蕭景澤沒了吃飯的心情,又拿起奏折開始看,雖然軍需物資之事已經解決,但是邊境百姓飽受戰亂之苦,流離失所是常事,他讓大臣們拿出解決此事的法子,可只有除了少數幾人之外,竟沒有一個能說出見解的。
「傅相的病還沒好?」蕭景澤看著看著,又想起這事兒來,自打朝中有了廢後的風聲,傅遠立刻又稱病不朝,閉門不出,真不愧於他老狐狸的稱號,躲事情倒躲得快。
「黃忠,你明日帶著御醫去一趟丞相府,讓御醫親自給傅相診病,若是他真好不了,朕可就要另選賢能了。」傅相雖然門生遍佈天下,卻沒有大儒的氣度,反而行事圓滑老練,誰都不得罪,蕭景澤景仰他的學問見識,卻不喜歡這套行事方法,為臣者,理當為帝王分憂,而不是一出事便想著明哲保身。
他心裡知曉這是傅遠在睿宗皇帝在位時養成的習慣,畢竟按照睿宗喜怒無常的性子,明哲保身才是最好的方式,蕭景澤此舉的用意是在告訴傅遠,他和他的父皇不一樣。
等到批閱完所有的奏折,夜已深沉,他站起身,遠望椒房殿,心底的疲累似乎減輕了許多。

☆、第102章 落幕

第102章落幕
也許是因為皇后為西北捐獻軍餉的事情傳了出去,也許是因為皇帝的執拗讓一眾官員束手無策,鬧得轟轟烈烈的廢後之事,轉瞬變得悄無聲息。
而從正月裡鬧到二月底的懷王謀反事件,也終於有了一個了結。
謝瑤光的重生到底還是改變了一些事情,譬如懷王謀反之事並沒有像上輩子那樣直到起兵前才被揭發,這一次他的計劃胎死腹中,而那些參與的人員,有的還未深陷進去。
和睿宗皇帝狠辣手腕不同,蕭景澤可以稱的上是一位仁君,除了直接參與謀反的二十一名主犯被判了斬刑之外,其他人都沒有禍及性命,雖然蕭明略的妻子崔氏自縊而亡,但餘下的那些侍妾美姬,也只是沒入宮中為奴罷了。
安陽侯謝光正曾有護國之功,而且這一輩子與懷王還未完全達成同盟,是以並沒有像上輩子那樣滿門抄斬,而是被奪了爵,和謝永安一起被流放塞外。
李元洲盜用長公主名義,貪贓枉法,和宗正司狼狽為奸,謀取暴利,因為數額巨大,直接被判處斬立決,長公主受人蒙蔽,差一點犯下大錯,被罰俸三年,禁足長公主府自省。
至於謝青蓉,因為有首告之功,免於死罪,歸入賤籍,而謝明嫣意圖謀害皇后,這樣的事情不容聲張,所以一杯毒酒給了她一個體面的死法,對外宣稱暴斃而亡。
有罰自然有賞,謝明清官升三級,從羽林軍的小郎官搖身一變成為羽林左監,手底下管著近千號人。靖國公府亦有恩賞,因為凌傲柏已經無官無爵可封,便只是賜了些財帛。
看完廷尉府的結案奏報,蕭景澤長歎了一口氣,問道:「周卿,你可是覺得朕如此處置,實在是太過心慈手軟?」
「陛下恩慈,是他們之幸,微臣不敢妄言。」廷尉多出身律學世家,周家三世廷尉,到了周廷之這一輩,當然知道在皇帝面前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
蕭景澤輕笑一聲,「也罷,就這麼著吧,權當是他們為朝廷效力這麼多年的一點恩賞。」
周廷之得了這話,拱手道,「微臣知道了,這就命人去辦。」
而此刻的椒房殿中,喜兒和珠玉跪在地上,戰戰兢兢地連大氣都不敢出。
謝瑤光的臉上一片平靜,一點也看不出來是在生氣,她慢條斯理地吃完飯,擱下筷子,擦了手,這才抬眼看向一片的兩人。
「喜兒,你可還記得,你初到我身邊的第一日說過的話?」
「奴婢……奴婢記得,奴婢請主子賜名,往後要忠心為主絕無二心。」喜兒話說到最後,咬了咬唇,實在是不敢再去看謝瑤光。
「好一個忠心為主絕無二心,你從前將我的事一字不落的傳信給皇上,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沒想到有朝一日你也會欺瞞於我,既然如此,我這裡就不留你了,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吧。」謝瑤光歎了口氣,看向珠玉,「你不是我身邊人,不知道我的規矩,且饒了你這一回,現在外頭做一個月的苦役,以觀後效。」
珠玉忙不迭地謝恩,反觀喜兒,面色蒼白的愣在原地,竟然連話都說不出來。
直到謝瑤光擺手示意她們出去,喜兒這才如夢初醒地磕起頭來,「娘娘,娘娘,喜兒知道錯了,喜兒不該瞞著您前朝的事兒,可實在是……實在是皇上有吩咐,喜兒不敢不從。娘娘的脾氣,皇上是最清楚不過的,您要是知道了那些大臣們的話,肯定是要生氣的,皇上也是怕您氣壞了身體……」
「好了,別說了。」謝瑤光揉了揉頭,「本宮不想再說這些事,你們都出去,我想靜一靜。」
宮女們退出了寢殿,珠玉到底沒有經過這樣的陣仗,惴惴不安地問喜兒:「娘娘生了這麼大的氣,是不是……是不是要跟皇上說一聲?」
喜兒躊躇了一會兒,又看了一眼門內的謝瑤光,似是下定了決心,對珠玉道:「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在這兒看著,我去找皇上,只要皇上來了,娘娘的氣肯定就消了。」
不止是喜兒這樣想,珠玉也認同她的說法,帝王榮寵,那可是任何一個女人都渴望得到的東西,然而,出乎意料地是,蕭景澤是來了,但是他連椒房殿的大門都沒能進去。
看著那緊閉的大門,守在外頭噤若寒蟬的宮女和衛尉,蕭景澤露出苦笑,什麼叫做自作孽,現在他總算感受到了。
那些時日,他避而不見,阿瑤心裡的難受和苦痛一定比他此刻更甚吧,畢竟……畢竟那個時候,自己連一句解釋都沒有就冷落了她。
「皇上,皇后娘娘只是一時間想不開,等她明白過來,知道皇上都是為了她好,就不會生氣了。」黃忠在一旁勸說著,心裡也忍不住有些埋怨皇后不識情趣,皇上在前朝為了她駁斥了多少大臣的面子,她倒好,在這兒給皇上使小性兒。
當然,這樣的腹誹黃忠是萬萬不敢說出來的。
蕭景澤搖了搖頭,不知是在否定黃忠的話,還是下意識的動作,他長歎了一口氣,沒有強逼衛尉打開宮門,而是轉身離去了。
黃忠一愣,隨即小跑著追了上去。
椒房殿內熏著香,有宮人低著聲音在謝瑤光耳邊說了句什麼。
走了嗎?走了也好!就是要讓他嘗嘗這滋味兒,憑什麼就要替自己做了主,憑什麼讓宮人們將自己瞞得死死的,皇帝怎麼了,皇帝就能平白無故給人委屈受嗎?
說到底,謝瑤光這個人是吃軟不吃硬的,若是今日蕭景澤進了門,服了軟,賠了不是,也許她就能將此事揭過,可偏偏兩個人誰都不肯先低頭,覺得自己受了委屈的謝瑤光心裡頭自然憋著一股氣,不理我是吧,行,咱們倆看誰熬得過誰!
謝瑤光根本沒意識到,自己上下兩輩子歲數加起來都已經到不惑之年的人,竟然會有這樣孩子氣的想法。
讓人怎麼也沒想到的是,隔了一日,凌氏竟然遞了牌子進宮來。
謝瑤光賭氣歸賭氣,卻是不會牽連到旁人身上的,她換了副笑模樣,歡歡喜喜地讓人把凌氏迎進來。
到了三月初,天氣漸漸回暖,凌氏穿了件天青色繡花襦裙,外頭罩了件碧色薄紗褙子,面色紅潤,似乎一點兒也沒受到謝永安被流放之事的影響。
謝瑤光見她如此,便知道她已經全都放下了,心底鬆了一口氣,笑著挽住她的胳膊道:「娘怎麼今兒想起來進宮看我了?」
凌氏笑了笑,「先前忙著安陽侯府的事兒,謝永安被流放了,你二叔二嬸也領著秋寧和沐深回了老家,我這才得了空閒,聽說你和皇上鬧彆扭了?」
謝瑤光沒理她那後半句話,哼了一聲道,「怎麼又沾上安陽侯府的事兒,您都和離了,何必操那份心,不知道,還以為……」
「我也沒沾手,皇上心慈,只判了奪爵流放,你二叔三叔都沒受到牽扯,但侯府終歸是沒了,那柳姨娘連夜出逃,丟下小八一個小孩子,你二嬸實在是沒法子,求到了我跟前,到底是你名義上的妹妹,即便是個庶出,為了你的名聲,我也不能不管,就給了趙姨娘一筆錢,讓她養著了。」
謝瑤光一聽源頭是出在自己身上,歎了口氣,到底什麼也沒說,她娘什麼都好,只是一遇上自己的事兒,便把其他的都拋諸腦後了。
凌氏的話卻還沒完,重新又問道:「你跟皇上鬧了什麼彆扭,竟然讓他連椒房殿的大門都不得進,堂堂皇帝,竟跑到我面前來訴苦……」當真是叫她哭笑不得。
年輕俏麗的少婦臉上露出一絲愕然,她怎麼也沒想到,蕭景澤竟然會使出這樣曲線救國的手段,從她娘那裡下手,明明是兩個人鬥氣,把她娘牽扯進來算什麼嘛!謝瑤光不忿地跺了跺腳。
凌氏笑,「行了,我知道是因為皇上瞞了你朝廷中的那些事,娘也不說他瞞你是對的,但是小七啊,你已經嫁人了,不是以前的小孩子了,要懂得什麼是夫妻相處之道,不能動不動就使小性子,皇上寵著你讓著你,但這些都不是理所應當的,你也要一樣的對他,他是個皇帝,有他的難處,你也要站在他的立場上去考慮,娘問你,如果你是他,那些大臣像雪花一樣的奏折上面都寫著請求廢後,你怎麼辦?」
「我……我當然是駁回了!」謝瑤光猶豫了一下,理所當然道。
「我再問你,若是老臣們長跪宮門不起,說如果皇上不廢後,就長跪不起呢?」
謝瑤光的蠻勁兒上來了,半晌蹦出一句:「我……我管他們呢!又沒有人逼他們!」
「小七,那你告訴我,天下人該如何看待皇帝?」凌氏歎氣,「我以前不願意你嫁入宮中,可嫁都嫁了,皇上為了你,寧願冒天下之大不韙,難道你這做妻子的,不應該體諒他嗎?即便是他錯了,難道就一定要斤斤計較出個誰對誰錯嗎?你們是夫妻,不是仇人啊!」
凌氏的這一番話,讓謝瑤光一時無話,她反駁不了凌氏,也知道自己有錯處,就像她娘說的,她原本就是想辯出個誰對誰錯的,可是,對與錯,有那麼重要嗎?
她怪他怨他,卻又自恃驕傲不肯低頭問一句為什麼,若不是宮人們說漏了嘴,她根本都不知道朝堂上那些刺耳的聲音,現在她知道了,卻依舊怪他怨他瞞著自己,她只想著自己受了多少委屈,卻沒有想過,蕭景澤在面對那些朝臣時,會有多麼的艱難。
一時間,謝瑤光心中百轉千回。

☆、第103章 和解

第103章和解
黃忠為了皇帝陛下可謂是操碎了心,一聽說椒房殿那邊有了動靜,皇后把珠玉喜兒兩個宮女都叫了回去,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他笑呵呵地跑到皇上面前,邀功似的說:「皇上英明,知道請了敬夫人來,皇后娘娘那邊的事兒就一定能迎刃而解了,喜兒剛剛傳話說,皇后將她罵了一頓,往後不許她再遞消息,好像氣已經過去了。」
蕭景澤緊繃的臉上露出溫和的笑來,道:「數你機靈,叫人拾掇些好玩意送到椒房殿去,說是朕給皇后賠罪的。」
「皇上,這……您得親自去才能顯出誠意來啊。」黃忠在蕭景澤身邊伺候了這麼久,怎麼會看不出皇帝的心思來,見他面露遲疑,又道:「皇后娘娘好不容易消了氣,皇上要趁著這時候多哄哄她才是,不然兩個人都這麼強著,何時是個頭啊?再說了,您跟皇后娘娘和好了,晚上就不用……」
「好了。」被黃忠說出自己晚上偷偷摸摸過去看阿瑤的行徑,蕭景澤臉上忍不住一紅,不確定地問了一句,「看看去?」
黃忠低笑了一聲,知道皇上這是想去的意思,便要去傳步輦,不料卻被蕭景澤給攔住了,「又沒多遠,走著過去吧。」
如今正是春暖花開時,從未央宮到椒房殿這一路上的宮道旁,有不少花兒爭相鬥艷,開的如火如荼,蕭景澤走著走著腳步頓了下來。
他身後跟著的黃忠還以為皇帝陛下突然改了主意,疑惑地喚道,「皇上?」
蕭景澤不理他,走到花叢前,這一處植得全是牡丹,此時正值晌午,花朵開得嬌艷,淡淡清香襲人,只見皇帝陛下伸手折了一支大朵的米分白色牡丹花,低下頭聞了聞,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來。
黃忠領會了主子的意思,嘻嘻笑著說,「陛下親手為皇后娘娘折花,實在用心。」
入了椒房殿,卻全然不見宮女內侍,只聽得遠處一陣熙熙攘攘,黃忠正想高聲宣駕,蕭景澤搖了搖頭,「許是阿瑤她們在後邊玩,莫掃了興致。」
蕭景澤說得沒錯,謝瑤光他們在後院,乍看上去的確像是在玩,兩個宮女一左一右抻開一張丈許長的牛皮紙,謝瑤光拿著炭筆,在上頭細細描畫,但並非畫人畫物,而是彎彎曲曲地線條。
「你在畫地圖?」蕭景澤站在身後看了半晌,緩緩開口道。
謝瑤光手一顫,頓時劃了好長一道,急忙用布頭沾了水去擦,就在要那水滴要挨上炭屑時,她的動作一滯,又將手裡的東西放了下來,規規矩矩地行了禮,「臣妾見過皇上,皇上隆安。」
蕭景澤幾乎從未見過謝瑤光這樣疏離的模樣,他心頭一痛,忍不住垂下眼來,「皇后不必多禮。」
謝瑤光縱然被凌氏一席話點通了,可到底是剛鬧過彆扭,一時間拉不下那個臉同他熱絡,但又不好在宮女內侍面前給蕭景澤甩臉子,便用帕子擦乾淨手,直接道:「過年的時候同霜表姐說起商貿之事,便搜羅了些地圖來看,想要繪製一幅從長安往西域通行之道的地圖,也好方便底下人行商。」
蕭景澤抿了抿嘴,想要說的話到底沒有說出口來,修長的手指下意識的在那牡丹的花莖上摩挲,竟有些不敢抬頭看謝瑤光。
成親時的允諾言猶在耳,他說過,要護她愛她,將她當做珍寶一樣對待的,可到頭來,竟然還是傷了她……
到底是天家無情,還是他不懂得怎麼去愛一個人?
心,被濃濃的自責包圍著,讓他喘不過氣來,他甚至有一點兒不敢開口和謝瑤光說話,生怕自己又做出什麼弄巧成拙的事情來。
「皇上過來,可是有什麼要緊事兒?」沉默了半晌,謝瑤光終於忍不住開口。
蕭景澤遲疑了一下,想要將手中的花遞給謝瑤光,卻被她不著痕跡地避開,即便是原諒了他,可下意識的動作是人沒有意識到的。
果不然,蕭景澤見到謝瑤光竟然躲著他,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阿瑤,還在生我的氣?」明明只是想著,嘴裡卻不由得說了出來,語氣中的落寞和無奈,竟然連蕭景澤自己也嚇了一跳。
「皇上說錯了,我哪裡敢生皇上的氣。」謝瑤光癟著嘴,心理到底還是有些委屈的。
蕭景澤見她這副模樣,心中的那份苦楚更濃,是又愧疚又難受,他長長歎了一口氣,說道:「阿瑤,若是真生氣,只管罵我就是,不要憋在心裡,傷身。」
「臣妾惶恐。」謝瑤光咬了咬唇,將想說的話憋了回去,換了這麼一句來。
蕭景澤總算嘗到了自作自受的滋味,也顧不得再想那許多,情急之下握住了她的手,抓得緊緊地,他說,「你真不打算理我了?」
「難道我應該理你?」謝瑤光到底忍不住,反問了一句,眼睛裡亮晶晶地,像是要擠出水來。
我的阿瑤,我該拿你如何是好。
蕭景澤知道她硬忍著不肯哭是怕丟面,屏退了左右,伸手將她摟緊懷裡,低聲道,「不能不理我。」
「就不理你!就不理你!」謝瑤光伏在他懷裡,悶悶地說了兩句,終究還是沒忍住,哭了出來,「你都不理我了,我憑什麼要理你!」
蕭景澤輕輕地摩挲了她的頭髮,臉上儘是無奈的笑意,可是謝瑤光一抬頭,他的無奈盡褪,變成了往日那般溫暖和煦。
「你以後再敢這樣對我,我這輩子都不理你了!」謝瑤光說得自然是氣話,她的小脾氣,似乎在蕭景澤主動服軟以後,又不自覺地冒了出來,惱了怨了也沒用,誰讓自己不爭氣呢,她瞪了蕭景澤一眼,都是被他給慣的!
熟知謝瑤光性情的蕭景澤自然知道阿瑤這是給了他一個台階,當即順坡下驢,「不會了。」
三月天,孩兒臉,兩人在庭院中站了一會兒,原本艷陽高照的天兒竟然說下雨就下起雨來。
謝瑤光繪製的地圖還在一旁的石桌上攤開放著,她慌忙去收,可手忙腳亂地竟然沒有拿住,風一吹竟給吹了起來。
身邊伺候的人剛剛被蕭景澤給遣退了,這會兒連個幫忙的人也沒有,謝瑤光沒注意腳底下,若不是蕭景澤扶著,差一點就摔倒了。
「你先去屋簷下躲著,我來拿,除了這地圖,還有什麼要緊的東西嗎?」蕭景澤將她往後殿的走廊推了一把,自己轉身去拾那副地圖。
謝瑤光抿了抿嘴,抱起桌案上的幾本書,快步走到廊下。這幾本書有的是從她從民間搜集來的,有的是從皇宮書庫中翻出來的,裡面還有幾本是孤本,若真是泡了水,想哭也沒處哭。
這場雨來勢洶洶,蕭景澤護著那卷地圖,背上全都淋濕了,謝瑤光盯著垂花門的方向,心裡埋怨著,都下雨了,怎麼都沒有一個人過來!不知道他們被困在這兒了嗎?
蕭景澤將捲成筒狀的地圖遞給謝瑤光,笑道,「只是邊角沾了些水,晾乾了便好,沒什麼影響的。」
「都怪你,要不是你突然來了,我早就叫他們收起來了。」謝瑤光低聲埋怨,其實聽得出並無怒意。
蕭景澤笑著拂去她手背上的雨水,將她一雙冰涼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暖著,道:「嗯,怪我。」
謝瑤光哼哼了兩聲,對於蕭景澤把他自己當成棉花的這種行為表示不滿,然後道,「其實我繪製這副地圖,是想等到西域的戰事一歇,咱們大安朝能同西域諸國有些貿易往來,一來充盈國庫,二來也不失為一種治邊手段。」
蕭景澤萬沒有想到,謝瑤光看重這副地圖原因竟會是這樣,他先是一驚,隨即轉而為喜,他倒要看看,皇后娘娘提出這般有利於社稷之策,還堵不上那些老頑固們的嘴!
廢後的風聲雖然停了,但納妃的折子又開始不間斷的往蕭景澤的案頭堆,一說皇后一直未曾生育,二說帝王理應廣充後宮,更有甚至,還說只有將官家女納入宮中為妃,才能平衡各方勢力。
儘管蕭景澤一再以納選秀女勞民傷財為由拒絕了這個提議,但那些大臣就好像沒聽到似得,前赴後繼的要求皇帝選妃。
大抵是吃了上一回瞞著謝瑤光的教訓,這次,他倒是將自己的想法明明白白的說了出來。
「寫進《大安律例》中?這……這不好吧?文武百官中哪有不納妾的,就連鄉下的農人,收成好時都想多換幾個錢典一個妾回來,你這法子說出去,得遭多少人的反對,不成……」謝瑤光聽到蕭景澤的提議,可謂是嚇了一大跳,想也沒想就連連反對。
「前朝也曾有過這樣的律法,只是太宗皇帝多情,上行下效,這納妾之風才又開始盛行,你細想想,寵妾滅妻,兄弟鬩牆,難道不都是因為一妻多妾嗎?這還是在普通人家,你再看看那些公爵之家,為了一個爵位掙得頭破血流,若是推行這一政令,既能免去嫡庶之爭,又能讓這些官員從此家宅安寧,更能盡心盡力為朝廷效力,豈不是一舉兩得?」
謝瑤光瞥了一眼蕭景澤,六宮無妃,天下無妾,也不知道他這想法在心裡盤算了有多久,竟然能想出這麼一番說辭來,然而這最根本的目的,還是為了自己不受人詬病吧。
心裡泛起一絲甜,她認真的想了想,問道:「只怕官員們不會這麼輕易的就認輸,你打算怎麼辦?」
蕭景澤溫柔一笑,道:「寡人自有妙計。」

☆、第104章 天下無妾

第104章天下無妾
想法雖好,可是想要推行這項律令,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
縱然是皇帝,也不願意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他先找上了丞相傅遠和靖國公凌傲柏,這兩位一文一武,朝中大小官員,有近一半都出自他們的門下,可以說他們的意見,甚至能夠直接左右整個朝局。
蕭景澤沒有直接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而是先拿出謝瑤光畫的那份地圖給他們看,又將謝瑤光那些通商的提議說了一通,才道:「朕覺得皇后這個提議很好,是個兩全之策,二位以為呢?」
靖國公雖然掌兵馬大權,是武人出身,但對於治國之策,亦有獨到見解,否則睿宗皇帝也不可能指派他為輔政大臣。
可他如今還有一層身份,是皇后的外祖父,這個事情又是謝瑤光提出的,他沉吟了一會兒,道:「傅相爺怎麼看?」
「利國利民,能解邊疆戰亂之憂,亦能改邊疆黎民之苦,皇后娘娘的確是心思細膩,聰慧無雙,臣以為此法可行。」傅遠捋了捋鬍須,笑道。
打從上次被蕭景澤敲打過之後,他一改往日行事之法,論起朝事來倒還真給了皇帝陛下不少助力。
凌傲柏聞言卻是皺了皺眉,他曾戍邊多年,對於匈奴人的秉性,最清楚不過,想了想便道:「通商貿易的確不失為我朝休養生息的一條好路子,西域諸小國不足為懼,只是微臣擔心,匈奴人狼子野心,同不同意通商且不說,怕只怕,即便是同意了,也會包藏禍心。用咱們中原的絲綢茶葉將這些人養富足了,若是回頭反咬一口……」
「大將軍說得不無道理,朕何嘗不想將匈奴滅族,還我朝北境盛世安康,但這事也不是一時半刻急不來的,連年征戰,如今兵力青黃不接,國庫也算不上充裕,每回要撥軍餉,掌管財政的幾位朝臣都叫苦不迭。」話雖如此,但蕭景澤滿臉自信之色,看上去心中已有良策。
果不然,不待凌傲柏發問,他就笑道:「我昨夜已與阿瑤商討過這個問題,從玉門關到匈奴王庭路途遙遠,就像大將軍所言,沿途有西域諸國,既然他們不足為慮,何不將其收歸麾下,修整官道,派兵駐守,這樣也可在西北邊境再形成一道防線,縱使匈奴再犯,路途之中必有諸多阻礙。」
「看來皇上是想盡早結束西北戰事,我回府之後會給元照寫信的。」凌傲柏讚賞地點點頭,又見蕭景澤臉上仍有思慮之色,問道:「皇上還有什麼顧慮不成?」
蕭景澤尷尬地笑了笑,想了想還是將心中所思告訴了靖國公,畢竟凌傲柏於他,並非普通的朝臣,而是亦師亦父的存在。
「謝光正父子參與懷王謀反之事,朕念其昔年有功,並沒有要了他們的性命。想來大將軍也知道,朝堂上如今有不少聲音,都在說朕耽於美色,優柔寡斷,才會心慈手軟。其實他們說的也不無道理,朕的確有意放過謝家父子,畢竟朝中還有不少人是和謝光正一樣的老臣,真若是趕盡殺絕,指不定會把他們逼急了。」
蕭景澤笑,「這是朕的意思,皇后一來沒有參與此事,二來沒有干涉朕的決定,斷斷容不得他人隨意詆毀。朕想借此機會,為皇后樹個好名聲,大將軍以為如何?」
凌傲柏在朝堂歷練多年,深藏不露,這會兒卻露出一個和藹的笑容,道,「皇上對小七的心思,臣明白了。」
他喚謝瑤光的小名,是站在親人的立場上,表達了自己的意願,此刻的靖國公,不是高高在上的大將軍,而是一個尋常人家裡疼愛外孫女的長輩。
「此外,朕還有一事想同二位商議。」
蕭景澤看了他們一眼,緩緩道:「朕想重拾前朝法令,推行一夫一妻制,男子四十無子方可納妾,二位以為如何?」
丞相傅遠自幼習孔孟之道,身上卻沒有文人的酸腐氣息,他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朗聲大笑,「外間傳言,帝后情深,臣下原本是不信的,今日總算是見識到了。」
蕭景澤臉一紅,又將說服謝瑤光的那套說辭搬了出來,懇切道:「朕雖然也有私心在裡面,但這件事情也是細細斟酌過的,若是於國於民於這天下沒有半點好處,是斷然不會提出來的,靖國公治家嚴明,府中尚有爵位之爭,更遑論其他人家裡那些後宅陰私,朕雖說管不到朝臣們的私事上,但長此以往,絕非傳家之道。」
凌傲柏似乎是想說什麼,傅遠卻先他一步開了口,道:「皇上所言不虛,臣覺得此法可行。只是一時間想要天下所有百姓都接受,恐怕是件難事。」
「不妨,朕已經有了主意,這項律令先在朝臣官員之中推廣,傅相,你們家素來有不納妾的傳統,但此事交給你去辦頗有些大材小用了,朕聽聞你們家三公子才思敏捷,朕想讓他來辦這件事。」蕭景澤口中說的三公子,是傅相長子的三子,也是他的嫡孫,傅宸。
傅相面露遲疑,猶豫道:「皇上賞識,臣原本不應推辭,只是宸兒甚少在朝中行走,恐怕……」
蕭景澤笑笑,「朕此舉也是為了歷練他。丞相府一門三探花,三公子雖然未曾入仕,卻也是個人中蛟龍。」
聽到皇帝有啟用傅宸的意思,傅遠心裡十分複雜,半晌還是點了點頭,如果他所料不錯,皇上這一回明著是在用傅宸,實際上還是在借用丞相府的聲望,這事交給傅宸來辦,他的那些門生自然不好直接反對。
傅遠歎了一口氣,皇帝,畢竟是長大了啊。
靖國公在一旁聽了半晌,他府中亦有妾室姨娘,便問道:「那依皇上的意思,如今已經納妾的這些官員又該如何呢?」
「照舊即可,即便是推行新律令,也有個過渡的時候,不必操之過急。」蕭景澤拿出一本冊子,道:「這是朕擬定的章程,二位大人不妨看看。」
連章程都有了,可見皇上推行此令的決心,凌傲柏與傅遠對視一眼,伸手接過那冊子。
上頭的大意是,從年輕未婚的官員中開始推廣這一律令,並將此作為選官陞遷的一項標準,若是推廣開來,那些想參加科舉的士子們必然會遵守,如此上行下效,十年之內,必有成果。
且不管這一份章程背後的意義,單從皇上行事的手法和用人之道上來看,的確已經有了一個皇帝該有的籌謀的氣度胸襟。
凌傲柏慎重地點點頭,道:「臣附議。」
搞定了這兩位大臣,就等於成功了一半,蕭景澤笑呵呵的回了椒房殿,卻沒有看到謝瑤光的身影。
「主子請了薛夫人和郭公子入宮,這會兒正在偏殿說話呢。」喜兒惴惴不安地看了皇上一樣,見他並未露出不悅之色,鬆了一口氣,道:「皇上可是要過去?」
先前他已經聽謝瑤光說過郭恪去過西域,帶回來一些稀罕物件的事兒,對於他和凌茗霜出現在宮裡並不奇怪,只是暗暗歎了句,阿瑤可真是個急性子,北疆戰事還未停歇,她倒是已經謀劃起來。
果不然,還未踏進偏殿,就聽到男人年輕的聲音,「那裡一起風,黃沙漫天的,聽說有時候來了龍捲風,都能把人捲到天上去,太陽曬人,又缺水,要是沒有充分的準備,喪命都是有可能的,走在沙漠裡偶爾也能看到一些人和動物的屍骨。」
俏麗的少婦歪著頭側耳傾聽,一副專注的表情,即便是說到屍骨也沒有絲毫驚嚇,反倒是凌茗霜,皺著眉道:「我先前也遣商隊按你說的去了一遭,並沒有這些事?」
說起這些事兒,郭恪沒了平日裡的羞澀,侃侃而談道:「我上次說給薛夫人的,只是一些邊境之地,那裡胡漢雜居,自然沒有途徑沙漠,到達西域腹地來得危險,只是,若想從朝廷的角度通商貿易,這樣的小打小鬧自然是不成的,得有地圖,還得有經驗豐富的嚮導,不是一時半刻就能達成的。」
「好。」蕭景澤邁步走到他身邊,道了一聲好,「那麼以你之見,若想與西域通商往來,都得做哪些具體的準備呢?」
抬眼看到蕭景澤,郭恪和坐在一旁的凌茗霜俱是一驚,連忙起身行禮,「參見皇上。」
「不必多禮。」蕭景澤擺擺手,笑問道:「郭公子覺得,如果朕委派你去專門做這件事如何?」
「草民……」郭恪一時間拿不準皇帝陛下的意思,言語間頗為遲疑,
蕭景澤知道他是怕自己因為先前他曾求親於謝瑤光之事而又心結,笑了笑道:「先坐下罷,朕稱你一聲公子,也的確是生疏了些,你是長姐的孫兒,卻又同朕差不離幾歲,朕就稱呼你的表字吧。」
「草民表字謹言。」郭恪雖然出身文遠候府,但因為是子,未曾進學入仕,乃是一介白身。
蕭景澤道:「謹言,朕剛剛問你,若是安排你去做著通商貿易往來之事,並非一時的玩笑話,聽薛夫人和皇后提過,你對西域民風習俗頗有涉獵,還會說幾句胡語,朕覺得此事倒是非你不可,如今戰事還未停歇,你還有不少時間做準備。」
話是點到為止了,郭恪從震驚到欣喜,他素來對學問不太上心,倒是對邊地的風土人情感興趣,皇上這個提議,可謂是正中下懷,只是他沒有立刻點頭,而是推說要回家同爹娘商量。
夜裡,兩人並肩躺在床上,說起白日的事情來,謝瑤光聽到他用了傅宸推行法令,又聯想到他在郭恪面前說得那番話來,大抵是猜測到了他的用意,皇上這是……打算培養自己的人手了。
只是,出乎眾人意料的是,讓朝野震驚的並非蕭景澤準備推行的這兩樣舉措,而是長安城出現了一個所謂的「仁德太子」。

☆、第105章 仁德太子

第105章仁德太子
仁德太子蕭博文的生母就是周皇后,在這長安城裡,幾乎人人之間都能扯上點親戚關係,當年周皇后早逝,仁德太子是嫡長子被立為儲君,然而睿宗皇帝正當壯年,並不太重用這個兒子,又對剛剛出生的蕭景澤頗為疼愛,仁德太子感覺到地位岌岌可危,一念之差釀下大錯,被睿宗皇帝貶為庶人圈禁起來,後來鬱鬱而終。
怎麼會突然出來一個所謂的「仁德太子」呢?
不止是朝臣們心中有疑惑,就連蕭景澤也忍不住狐疑起來,蕭博文逼宮的時候,他尚在襁褓之中,對這件事根本沒有印象,只是從太史令的記載中看到過寥寥幾筆,這位被他稱為大哥的人,他也不能確定對方是死是活。
「承國公,你說得可都真的?那位和仁德太子長得一模一樣的人如今這哪裡?」蕭景澤問。
「陛下,微臣不敢妄言,那人自稱是仁德太子,長相當真和數年前的仁德太子別無二致,不止是微臣,就連原先伺候先皇后的下人見了,也分不出真假來呢?」
承國公周秉峰鬍鬚顫抖著,嚴肅的面孔上佈滿了不可思議。
朝臣們議論紛紛,睿宗皇帝死之前,可是親自下旨赦免了仁德太子的罪行,稱他是不得已而為之,若是如今仁德太子還活著,那麼他可就是名正言順的儲君,這讓皇帝陛下如何自處?
那些眼看著皇帝不願意納妃,獨寵皇后的大臣們也各有各的心思,有那樂觀的想,這個節骨眼上,仁德太子回來了,皇上為了穩定臣子們的心,少不得要從後宮入手。也有那悲觀的,覺著,皇帝不願納妃,還要推行這什麼不能納妾的政令,犯了眾怒,加上仁德太子這麼一遭,搞不好連皇位也要丟呢。
凌傲柏當年督辦過仁德太子一案,自然是最有發言權的人,他聽了承國公的一番話,又見眾人議論不休,當下便道:「仁德太子當年被先帝幽禁在西山皇陵,周圍全都是守陵的衛兵,戒備森嚴,絕無出逃的可能,再者說,當年仁德太子病亡之後,先皇曾派人收斂他的屍身,還准予他葬在周皇后的陵寢旁邊,諸位大臣都是親眼所見的,難不成還信那些死而復生的無稽之談?」
靖國公有兵權在身,他在朝中的威望自然與承國公這樣的外戚不可同日而語,他一表明態度,當下就有人附議,「只怕是有人想假借仁德太子之名,行不軌之事,還請皇上吩咐廷尉司講此人關押起來,細細審問,弄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搞鬼!」
承國公周秉峰可不愛聽這話,反駁道,「這世上怎麼會有人毫無關係卻又長得一模一樣,說句大不敬的話,仁德太子要叫老夫一聲舅舅,我周秉峰再老眼昏花,也不至於連自己的外甥長什麼樣都忘記了。」
「仁德太子病故這麼多年,承國公一時記岔了也是有可能的,但是我聽承國公的意思,說見過那人了,難不成這身份不明之人是在你承國公府內?那我倒要問一句,承國公言之鑿鑿,到底意欲何為?」
說話的是廷尉周廷之,仁德太子一案當年正是由他的父親審理,罪名確鑿不容翻案,他也看不慣這些人因為受不到重用,整日裡上躥下跳的嘴臉,說起話來毫不客氣。
「你!」周秉峰一時間說不出辯駁之語來,氣得是滿臉通紅,道:「老夫不與你這獄官爭辯!」
廷尉好歹位列九卿,是二品大員,說他是獄官,實在是大大的侮辱了,然而承國公這樣的外戚輕狂慣了,根本不顧忌同僚的面子,假裝沒看到周廷之鐵青的臉色,轉身跪地,道:「微臣恭請皇上聖裁。」
蕭景澤苦笑,這些人爭論不出來個子丑寅卯,就又將難題丟給了他,若是不分青紅皂白將人給處置了,難免會留下氣量小不容人的名聲,可若是將人留下來,又難保不出現什麼問題,畢竟這位頂著仁德太子的臉的人,出現的太過蹊蹺。
就在蕭景澤偉此事煩惱不已之時,忽然有一人自百官中走了出來,拱手道:「下官聽聞,仁德太子曾留有一子,當年小皇孫流落民間,先皇也曾派人找尋,敢問大將軍,去年秋狩之時,跟在您身邊的那位弱冠青年,可就是仁德太子之子,當年的小皇孫?」
蕭承和的身份,在場的官員有許多都是心知肚明的,但大將軍不說,皇帝不認,便沒有人提,這個叫黃卓的七品小官提出來了,當即就有官員說道:「若黃大人說得這人正是小皇孫,想來身份是已經經過靖國公和皇上確認的,他既然是仁德太子親子,不若請他來認一認,承國公所說之人到底是不是真的仁德太子?」
這個提議得到了大多數人的贊同,畢竟皇室血脈和秘辛,一旦沾染上,在上位者眼中就會變了味道,不管朝臣們心中想的是什麼,但明面上,都贊同蕭承和來辨認。
很快,那位自稱是仁德太子的人被帶到了皇宮禁苑之中,蕭景澤見過他長兄的畫像,面前這人單看相貌,的確與蕭博文年輕時無異,甚至眉眼還與蕭承和有幾分相似。
承國公見到此人,剛剛平靜下來的心情又再度激動了起來,他指著那人對朝堂中幾位老臣道:「靖國公、傅丞相、永安侯、廣成侯,你們都是見過仁德太子的人,尤其是傅相和靖國公,還曾輔佐過太子幾年,你們瞧瞧,是老夫在說謊嗎?這人分明和仁德太子一模一樣,不是他還會是誰?」
「承國公莫要激動,待小皇孫來了,一看便知。」有那同周秉峰交好的官員勸慰他。
說曹操曹操到,這邊人的話音剛落,便有內侍通稟,蕭承和到了。
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氣度,進門行禮問安,說話卻是不卑不亢,待到蕭景澤將叫他過來的緣由說明白,他的眼光也隨之落到了所謂的「仁德太子」身上。
鋒利的像一把刀。
「仁德太子」打了個哆嗦,擠出一個笑臉來,「你……你就是我兒子吧,多少年沒見了,都長這麼大了,是我這當父親的失職,沒能親手將我兒養大。」
蕭承和不吭聲,盯著他上下打量,那人臉上的笑容被看得有些掛不住的,不自覺地看向周秉峰。
承國公是個急性子的,道:「你那裡還記得仁德太子的模樣,不若問一問,只有父子間知道的事兒,咱們也好確認他的身份。」
蕭承和點點頭,嘴角勾起一抹笑,「舅公說得極是。」
周秉峰聞言一愣,目光落在蕭承和身上久久不曾移開,對啊,他怎麼沒想到呢,這個仁德太子若是真的,恐怕也是皇帝陛下的眼中釘肉中刺,沒什麼大用,可眼前這個少年郎卻不一樣了……
有著皇室血脈,又是他承國公府的親眷,看他儀表堂堂,又曾經跟在大將軍身畔,想必是個極聰明的人,周秉峰想,不若同他交好,往後承國公府的前途,可就繫在他身上了。
這人一想通,說話便沒有先前那般堅決了,道:「老夫年歲已高,倒是也不敢完全確定這人就是你父親,你可有什麼法子?」
蕭承和點了點頭,問了那人幾個問題,不外乎是喜好、年歲、生辰、名諱表字等等,那人竟一一對答如流。
朝臣們聽得紛紛點頭,有幾個人已經認定這人就是仁德太子了。
熟料蕭承和表情未變,緩緩開口道:「我名諱承和,這個名字是父親在我出生之前就已經取好的,你既然自稱仁德太子,想必知道承和二字的由來,便說說罷,若是你知道這個,想來就是差不離了。」
那人一瞬間白了臉,剛剛對答如流的嘴現在卻連話也說不完全,半晌只說了一個「我」字。
「不記得了?」蕭承和嘴角勾起一抹笑,轉身就要向皇帝和文武百官說什麼。
那人見他動作,嚇得魂不附體,竟也不知是突然打通了奇經八脈還是腦子茅塞頓開,道:「為父顛沛流離多年,早就不記得這一回事兒了,但是給你取名的用意自然是為了你好,這份心你該記著才是。」
蕭承和笑,「怎麼會不記得,承天地之氣運,和家國之安寧,這是父親臨死前對我最大的期盼,你是假的,自然不知。」
說罷,他竟突然拔出殿中衛尉腰間的佩劍,直指那人,「說,是誰指使你冒充我父親,你們到底有什麼陰謀?」
鋒利的寶劍閃著寒光,那人兩眼一翻,暈在了大殿之上。
事情雖然還未問個清楚明白,但這人的身份已經是昭然若揭,承國公周秉峰跪在大殿上,「臣一時受奸人蒙蔽,還以為是太子死而復生,實在愚鈍,還請皇上責罰。」
蕭景澤不是弒殺之人,只是罰了一年的俸祿,讓他閉門思過而已,而審訊這個假冒仁德太子之人的差事,則被蕭承和主動攬了過去。
就在這假冒之人被打入天牢之時,椒房殿中的謝瑤光也聽聞了這則消息。

☆、第106章 封王&聯姻&叮囑

第106章封王
「你說什麼?假冒的仁德太子?還請小皇孫來辨認?」謝瑤光面色晦暗難懂,問道:「你說得小皇孫,該不會就是蕭承和吧?」
「娘娘怎麼知道,那小皇孫的確是喚作蕭承和,聽說,就是他在大殿上問了那假冒仁德太子之人,他這名諱的由來,才讓那人原形畢露的呢!」珠玉入宮多年,從來沒聽說過這樣的稀奇事兒,打聽的倒也細緻。
「哼!」謝瑤光嗤笑一聲,「如今又非先帝朝,本宮無兒無女,哪裡來的小皇孫,珠玉你休要胡言!」
珠玉聽得這話,臉上的喜色瞬時沒了蹤跡,她暗暗忖度,怎麼皇后娘娘聽到這小皇孫的事兒一點也不高興呢,莫不是這小皇孫得罪過娘娘?
心裡的猜測是一陣一陣的朝上湧,但卻也不敢再提這話,安安分分的伺候起主子來。
蕭景澤下朝之後先來了椒房殿,見桌子上擺著的菜連動都沒動,無奈道:「不是讓黃忠傳了話來,說是不用等我的嗎?」
謝瑤光看他神色,知道他並沒有將蕭承和之事放在心上,只當是一個意外,可她卻不這麼想,經過上一世,蕭承和的那些手段她是見識過的,若說有人假冒仁德太子之事他一點也不知情,謝瑤光是萬萬不信的。
「剛剛吃了些點心便不覺得餓,說是等一等也無妨,你今兒在朝上推行的那兩樣舉措,沒受到什麼阻攔吧?」謝瑤光笑了笑,替蕭景澤除了外衫,又遞給他一方濕巾擦手。
「別說是阻攔了,連浪花也沒濺出來兩朵,想必你也聽說了,承國公在朝上說是有個仁德太子,結果後邊又被承和證明是假的,這一早上亂糟糟的,實在是影響心情。」蕭景澤鬱悶,隨即又歎了口氣,「不過也好,大家的心思都在這上頭,等回過神來,我那兩項法令就已經開始推廣了,也算是福禍相依了。」
「皇上說這假仁德太子是禍,怎麼不細細想想這禍從何處來?承國公雖然只有虛職,但是他們家也是高門大戶,不是什麼隨隨便便的人想進去就能進去的,不如細細查一查,倒也好知曉前因後果。」
謝瑤光不便明說蕭承和有所圖謀,只能採取這樣迂迴之法。
誰料蕭景點了點頭,說得卻是:「承和已經將此事接了過去,畢竟事情關於仁德太子,有些話我不便直說,交給他也好。」
謝瑤光怔愣了一下,一雙靈動的眸子眨了眨,將那些晦暗的情緒全數掩埋,轉身吩咐宮人傳膳。
蕭承和的身份很快便傳遍了朝野上下,由他經手的假冒仁德太子一案很快就水落石出。
據那假冒之人交代,他姓趙,有個渾名喚作三兒,是個鄉下無所事事的混子,因為家裡離懷州城不遠,便時常在城裡做些偷雞摸狗坑蒙拐騙之事,偶然有一回偷東西時被人給抓了個正著,當街扭打之時正好撞上了懷王的車隊,懷王瞧了他一眼,讓下人替他賠了錢,還將他接到府中,好吃好喝的伺候著,趙三兒以為自己交了大運,巴結上了貴人,伺候懷王也愈發小心慇勤。
懷王待他極好,還專門派人教他禮儀規矩,讓他背誦一些人的生辰八字和性格習慣,甚至還拿了朝中不少大臣的畫像,讓他記官職和姓名。趙三兒雖然不解,可懷王說,記住一個就給他十兩銀子的賞錢,便費力背誦了許久,竟也頗有成效。
有一日懷王將他叫到跟前,告訴他自己有意於皇位,想請他幫忙,趙三兒詫異,自己一個地痞,能幫上什麼忙,孰料懷王說他與死去的仁德太子身形樣貌別無二致,要他在假冒太子和被滅口之間選一個,還允諾他事成之後讓他以仁德太子的名義生活,給他封王。
那趙三兒原本就是市井潑皮,又是性命攸關的時候,只是猶豫了一小會兒便應下來了,結果沒想到,還沒等到他派上用場,懷王的野心就被發現了,懷王府上上下下全都被關押起來,他從狗洞中爬了出來才得以脫身。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趙三兒在懷王府過慣了山珍海味綾羅綢緞的日子,讓他再回去做個一窮二白的地皮流氓,他是萬萬不願意的,於是這才有了假冒仁德太子一事。
「萬沒有想到懷王兄還有這樣的籌謀,也幸好謝明清極早發現了他的野心,否則若是由他領著這人突然出現,朝堂上那些牆頭草會有些什麼風向也說不準。」蕭景澤笑了笑,同謝瑤光道,「不說這些了,說點別的吧,郭恪昨日已經出發離開長安,前往西域去了,朕從羽林軍中調派了五十人給他,都是些在家族裡不受重視想要建功立業的,若是西域一行有所斬獲,朕給他們加官厚賞,也算是圓了他們想要出人頭地的想法。」
謝瑤光的思緒還沉浸在蕭景澤剛剛說的那件事中,忍不住追問道,「這件事就這樣了結了?全都是那趙三兒的口供,將事情推到已經伏誅的懷王身上,弄一個死無對證?」
「怎麼會死無對證,有那趙三兒的口供在,他親自認罪畫押了的。」蕭景澤揉了揉她的發,輕聲道,「阿瑤莫要憂心前朝事,有我在,有大將軍在,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呢?」
蕭景澤並非不喜歡謝瑤光參與朝事或者議論朝政,他知道阿瑤心思奇巧,偶爾興致起了,也會同她商議國事,只是,國事勞人心力,他這個做皇帝的體會最深,他不像謝瑤光也為了這些事勞心勞力。
「不是不放心,我只是……」謝瑤光頓了頓,轉了話頭道,「那這個叫什麼趙三兒的,是判了斬刑嗎?」
「不是,他認罪之後,趁獄卒一時不察,自盡了。」
謝瑤光喟歎,殺人滅口,又或者是將那些沒有利用價值的人毫不留情的處理掉,果然是蕭承和一貫的作風,他當年,不就是那麼對自己的嗎?
只是趙三兒已死,她再想追尋真相就變得難上加難,想到這裡,謝瑤光的臉色變得難看起來,她歎了口氣,暗暗打算派人盯著蕭承和。
「對了,我剛聽你說郭恪已經離開長安了?這都是什麼時候的事,我怎麼不知道?」
蕭景澤笑了笑,「你這兩天淨關注了仁德太子這樁案子,只怕是將郭公子早就拋諸腦後了,我剛剛說話也沒認真聽,昨日走的,我給他帶了人,畢竟是長姐的孫兒,路上危機重重,有人護著他也好。」
他溫柔的聲音和調侃的語氣,讓謝瑤光的心情放鬆了一些,不由得擠兌道:「那照你說的,我都將郭公子拋諸腦後了,你怎麼還派他去那麼遠的地方,不怕長公主找你哭訴啊?」
「你再這麼說,我可要醋了。」蕭景澤雖然派郭恪出去是要用他的意思,但也沒忘了這位翩翩佳公子可是曾經肖想過謝瑤光的。
「你倒是醋一個給我看看。」謝瑤光莞爾一笑,湊過去輕輕地親了蕭景澤一口。
皇帝臉上一熱,摟過佳人又是好一番親熱,半晌後才氣喘吁吁地鬆開她。
謝瑤光如今倒也沒剛剛成親時那般害羞,想了想又問他,「那你覺得,蕭承和如何安排呢?畢竟是皇室宗親。」
她記得上輩子,蕭承和婉拒了蕭景澤想要給他封王的建議,稱自己想要做出一番功績,不願受皇室子弟之名所累,大臣們有感於他的風骨,有不少人都漸漸同他走得近了,尤其是之後他登上皇位,也有這些人的功勞在裡面。
果不然,蕭景澤聽到這話,道:「這個我倒是同大將軍商議過了,他到底是皇兄的兒子,父皇死前又赦免了皇兄的罪過,不如就給他封個閒散王爺,有了封蔭,也算是後生有所依憑了,不過我還未問過承和的意思,他自小在民間長大,之前又跟著大將軍學了不少東西,若是不問朝事或許是有些屈才了。」
「我覺得封王就正好,說句不中聽的話,他畢竟是仁德太子的兒子,萬一鑽了牛角尖,覺得這皇位該是落在他爹身上,然後再傳給他的呢,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就算是我小人之心,但也不得不防,你給他封了王,不管他有沒有那個念頭,朝臣們就會同他保持距離,免去了結黨營私之嫌,再者,封王若是屈才,你讓那些大臣們怎麼想?有些人一輩子,連個侯爵之位都撈不著呢。」
謝瑤光說得這是前朝的一位將軍,他立了無數次大功,卻又犯了無數次錯,功過相抵,以至於即便是匈奴人聽到他的名字便聞風喪膽,他的弟弟、兒子都封了侯爵,他卻依然不得封。
蕭景澤笑了笑,「你說得也對,烈將軍死後父皇雖有追封,但到底是死後的榮寵,比不得身前的功勳,也罷,我這就寫了封王的旨意,昭告天下吧。」
謝瑤光替他磨墨,一卷聖旨在椒房殿寫就,蓋上了傳國玉璽,經由宗正府記載,昭告天下。
蕭承和拿到這卷聖旨以後,氣得臉都青了。
第107章聯姻
就在謝瑤光猶豫到底是勸說蕭景澤把蕭承和遣回封地,還是就在眼皮子底下看著的時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端陽節長安城有龍舟競渡的舊俗,曲江河畔,官船畫舫一個挨著一個,為的就是看那賽龍舟的盛景,謝瑤光不願人擠人,又眼巴巴地想去看,蕭景澤便使了護衛弄了兩艘龍舟來,在太液池劃了一遭。
也正是因為兩人沒出宮,所以直到第二天方才得知在靖國公府的畫舫上,寧王醉酒,誤惹了承國公家的四小姐的消息。
寧王,是蕭承和的封號。
「承國公夫人和周姑娘都莫哭了,且跟我說一說,寧王他到底是個什麼意思,本宮也才好給你們拿主意啊?」
謝瑤光無奈極了,這母女倆一進門就開始哭,那眼淚跟不要錢似的,她平生最煩的就是哭哭啼啼的女人,勸也勸不住,是說也說不停,好不容易歇了會兒,她這才剛問了一句話,就又哭上了。
「既然你們心情還未平復,就先在這兒哭一會兒,待到想好怎麼說了,再來見本宮吧。」謝瑤光才懶得同她們虛與委蛇,抬腳就準備走。
那哭哭啼啼的母女倆頓時愣住了,周嘉夢瞪著一雙眼睛看了看謝瑤光,又看了看她娘陳氏,腹誹道,娘說得根本不管用啊,皇后娘娘不吃這一套。
陳氏衝她微微搖了搖頭,這才抹了兩把眼淚,道:「皇后娘娘啊,要不是實在沒了法子,臣婦也不敢來宮裡叨擾您啊,實在是……這實在是……」
她咬了咬唇,似乎是有話難以啟齒。
謝瑤光見她還算上道,沒有準備撒潑的意思,坐回到了主位上,「說罷,到底是有什麼事,讓你難成這個樣子。」
「臣婦不敢說。」陳氏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連同一旁的周嘉夢,母女兩人的頭都快要埋到地上去了。
「承國公夫人也算是本宮的長輩,周姑娘又是本宮的表妹,就別跪著了,珠玉,去搬兩個凳子來。」謝瑤光讓她們起了身,又道:「在本宮這裡,沒有什麼不能說的,周姑娘若是受了委屈,也得說個清楚明白才是,不然稀里糊塗的,本宮也不好為你做主。」
她心裡倒是有些樂見其成蕭承和和周嘉夢這兩人走到一起,畢竟蕭景澤現在在朝堂上推行無妾制,若是蕭承和因為這事娶了周嘉夢,就不能再招惹她小姨母了,可若是蕭承和想兩全其美,只是給周嘉夢一個貴妾的名分,這朝堂上,可就沒有他站得位置了。
怕只怕,承國公府有虛銜而無實權,像蕭承和那樣的人,一推四五六,根本不認賬。
果然不出謝瑤光所料,陳氏母女哭哭啼啼地,說得正是寧王酒後亂了方寸,醒來卻又不認賬的事兒。
「皇后娘娘,昨日在靖國公府的畫舫上,寧王喝醉了酒,對夢姐兒不規矩,不少人都看到了,他……他現在說什麼不記得了,這讓夢姐兒往後怎麼做人啊,她的幾個姐姐,哪個嫁的不是有頭有臉的人家,若不是看在寧王是皇室宗親的份上,是立時就要將他扭送到官府去的,我們……我們為了皇家的顏面,和我們承國公府的名聲,才想著好聲好氣的議親事,誰會想到寧王竟是這樣的人!」
陳氏又抹了一把眼淚,臉上的脂米分都變成一塊一塊地,著實有些狼狽,但她渾然不覺,仍是道:「皇后娘娘,再怎麼說,夢姐兒也要喊你一聲表姐,皇上雖不是周皇后所出,但按著規矩,也算是我們家的表親,如今出了這麼一遭事兒,您說……您說,我們也只是想求一個公道,這有錯嗎?」
自然是沒錯的,謝瑤光雖然這樣想,面上卻一點情緒也沒露,吩咐喜兒,「你去把寧王找來,本宮要當面問個清楚明白。」
剛剛準備坐下的周嘉夢打了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
「周姑娘莫要擔憂,本宮問明白之後,定會為你做主。」謝瑤光覺得這母女二人臉色不太對勁,心裡升起些許疑惑來,便問道,「剛剛聽夫人說,你們是在靖國公府的船上遇到寧王的?我記得因為我外祖母的事情,承國公府與靖國公府素無往來,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我外祖父家的船上呢?」
謝瑤光說得是衛氏早喪以後,承國公府仗著與衛家有幾分親戚關係,又覺得當時還是靖國公府世子的凌傲柏前途大有可為,便想將自家的嫡女嫁進來,那嫡女是周皇后的小姑姑,凶悍且無禮,第一次見面就動手打了當時還年幼的凌元照,結果這門親事自然不了了之,但也因此,靖國公府和承國公府再無往來。
陳氏勉力笑了笑,道:「到底是親戚,總不能真的老死不相往來,那日剛好兩家的船靠的近,又聽說靖國公府的夫人小姐都在船上,我們便想著過去大哥招呼,誰料想會出這樣的事兒呢?」
夫人小姐都在船上?想到上輩子蕭承和和凌芷彤的那段孽緣,謝瑤光心頭一顫,正欲再問些什麼,抬眼卻見喜兒進了門,匆匆回稟道:「娘娘,寧王……寧王現在跪在御書房外,向皇上負荊請罪呢,只怕是來……來不了。」
有時候謝瑤光也會想,自己上輩子被算計到那樣的地步,除了自己蠢笨沒有心機以外,也是因為很少有人能像蕭承和那樣隱忍、惡毒和陰險。
周嘉夢聽到蕭承和來不了,瞬時鬆了一口氣,但一想到他是因為什麼原因而來不了的,剛剛放下的心又再度高懸起來。
昨日在那畫舫之上,蕭承和雖然喝醉了酒,可並非全然沒有意識,摟著自己的腰的胳膊是那樣的強健有力,健碩的胸膛是那樣的溫暖,帶著烈酒味道的親吻的那樣的不容拒絕,她……她迷了心神,半推半就的也就隨他去了。
周嘉夢原以為……原以為等到酒醒之後,蕭承和就會派人來上門提親,承國公府的嫡女,也不算辱沒了他一個民間出身的王爺,可誰曾想……誰曾想他竟然矢口否認,周嘉夢又羞又氣,可也不甘心……
與她同齡的姑娘,皆已經嫁了人,皇上言明不納妾,她進宮為妃的夢想泡了湯,可周圍的世家子弟,要麼已經有了嬌妻美眷,要麼腦滿腸肥她不願意嫁,好不容易有這麼個突然出現的王爺,英俊瀟灑,她不想錯過。
謝瑤光沒有錯過她的表情,想了想,問道:「周姑娘,你是心甘情願想嫁給寧王嗎?即便是寧王他現在對你無意?」
雖然她痛恨蕭承和,希望他不能娶一個有權有勢的妻族助力,但是她也不想因為自己的私心,而害了一個姑娘的一輩子。
周嘉夢猶豫了一下,周家的女兒就沒有低嫁的,承國公府出過兩位皇后,八位嬪妃,嫁入國公府、侯爺府的數不勝數,她這一輩,大姐嫁給了廣成侯世子,二姐嫁給了神威將軍府的長子,三姐嫁的最差,但那人是當朝狀元,如今入了翰林院,清貴的緊。
她曾發誓要嫁的她們都好,一個王爺,的確是上上之選。
想到幾位姐姐曾經嘲笑自己性子嬌蠻嫁不出去的話兒,周嘉夢點了點頭,道:「皇后娘娘,實不相瞞,我……我對寧王一見傾心,雖然……雖然被他輕薄,但心裡猶是萬分歡喜,我相信假以時日,寧王殿下一定會知道我的好,我不後悔。」
有道是好言勸不了該死的鬼,謝瑤光看她那副大義凜然的樣子,無奈的搖搖頭,道,「既然你執意如此,本宮便不再多勸,寧王現在在御書房,便請二位與我同去,咱們便當面鑼對面鼓的把這件事說個清楚吧。」
沒有皇帝的准允,外人是不得進入御書房的,謝瑤光讓陳氏母女二人在外等候,逕自先進到裡面去。
還未推開那扇門,就聽到蕭承和苦巴巴是聲音,「皇上,臣那日是喝醉了酒,認錯了人,並非刻意輕薄周家小姐,臣……臣已經心有所屬,也認同您推行的無妾制,皇上您和皇后娘娘琴瑟和諧,一定能理解臣這種想要和心愛之人白頭偕老的想法,我……我雖然自知對不起周家小姐,但實在不願意和她相看兩厭,還請皇上體諒臣,臣願意親自上門給周小姐請罪,任她打罰,絕無怨言……臣實在是不能娶她。」
聽到這裡,謝瑤光再也忍不住推開門道:「好一個不能不想不願意,寧王莫不是以為,輕薄了別人,用這樣的借口就能搪塞過去吧?」
蕭承和聽到這聲音,回身行禮,道:「臣見過皇后娘娘,稟皇后娘娘,臣所說的,絕非借口。臣心悅的是……」
「閉嘴!」大抵是猜到了他想說的是誰,謝瑤光厲聲呵斥了一句,道:「姑娘家的名聲重於泰山,你是個男人,做錯了事就得要負起責任來,有些事不是你不能不想不願意就行的,大丈夫要行得正坐得端,不管你心悅誰,我相信那姑娘是不可能嫁給你這樣喝醉了就會胡亂輕薄他人的登徒浪子的,我和皇上是兩情相悅,哪裡是你這樣無恥的行徑比得上的!」
謝瑤光罵完了還不解氣,命人拿了紙筆來,揮毫灑墨,很快就寫好了一份懿旨。
承恩公府有女周氏,蕙質蘭心,賜婚於寧王蕭承和,擇日完婚。
「喜兒,取本宮的鳳印來。」謝瑤光蓋好了印,輕輕在那印泥上哈了口氣,等幹掉之後捲起來,交給了蕭承和。
見回天無望,蕭承和敷衍了兩句就離開了,在御書房外看到陳氏母女之後,那原本難看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
第108章叮囑
懿旨已下,似乎一切都成了定局,但一想到上輩子凌芷彤還懷著身孕就被蕭承和逼死的結局,謝瑤光怎麼也放心不下。
依照蕭承和的性子,即便是自己阻撓了他,但他會就此放手嗎?
謝瑤光不敢用凌芷彤的性命去賭,她反反覆覆來來回回的想了好多遍,最終還是決定親自去一趟靖國公府。
「怎麼突然想著出宮?想你娘了?」蕭景澤聽到她的請求有些詫異,為難道:「我手裡還有幾樁急事沒來得及處理,要不……」
「我沒說非得讓你陪我去,我是想去看看小姨母,蕭承和在靖國公府的船上輕薄了周嘉夢,我怕嚇到她。」謝瑤光眉頭微蹙,似有隱憂。
一提到這件事,蕭景澤也有些無奈,「當真如你所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寧王看著是個穩妥的,誰能想到這般胡鬧呢,去看看也好,對了,世子夫人肚子裡的孩子有七個月了吧,你帶些做小孩衣裳的料子,一併送到靖國公府去,我剛剛接到前線急報,你舅舅打了一場勝仗,等到匈奴人若是降服,就能還朝了。」
謝瑤光笑,「當真是個好消息,舅母知道一定會歡喜的,說起來,舅母有身孕這件事還沒告訴舅舅呢,不知道等舅舅回來,突然知道了是什麼心情!」
想到凌元照可能會有的表情,謝瑤光就忍不住想笑,他們盼這個孩子盼得太久了。
蕭景澤見她言笑晏晏,眉目間儘是如水般的溫柔,不似前幾日那般緊皺著眉,心裡也十分歡喜,攬過她的肩,笑道:「人說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我道卻還要再加上一喜,兒女繞膝頭,等到凌將軍回來,一定會喜不自勝的。」
謝瑤光雖然仍是笑著,可眼裡的神采卻黯淡了下去,她猶豫地問道:「你是不是特別喜歡小孩子?」
蕭景澤沒多想,笑了笑,「阿瑤難道不覺得,小孩子白白胖胖十分可愛嗎?你瞧薛明揚和你表姐家的那個松哥兒,喊起爹娘來軟軟糯糯的聲音,聽得人忍不住地就要疼他呢,等到我們有了孩子,我一定要將最好的都給他,如果是個兒子,我就教他文治武功,如果是個女兒,我就把她打扮的漂漂亮亮,和阿瑤一樣好看。」
皇帝陛下的情話越說越順溜,但謝瑤光卻有些聽不下去了,慌忙道:「我得早些出宮去,多日不見舅母和小姨母,還想再去看看我娘呢,時間緊急,要是不早點去,只怕晚上回不來,你先看折子吧,我走了。」
蕭景澤還沉浸在想像中兒女繞膝的喜悅中,冷不防聽到謝瑤光這麼一遭話,還來不及有過多的反應,就看到皇后娘娘突然出了未央宮。
他看向黃忠,「朕說錯什麼話了嗎?」
黃內侍也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納悶道:「沒有呀,想來皇后娘娘是有日子不出宮,急了些吧。」
坐在出宮的馬車中,謝瑤光腦海中浮現出的,仍是蕭景澤提到孩子時的歡喜之情,他的眼睛像是在閃著光,他的笑溫溫柔柔卻又那樣堅定,他的心情自己感覺得到,所以……所以才會落荒而逃。
成親已經一年多了,她的肚子一點兒動靜都沒有,也許是因為上輩子就未曾生育過的緣故,她一直沒想過這件事,可蕭景澤今天的話提醒了她,她……該不會是不能生吧。
上輩子的謝瑤光自小體弱多病,入宮之後長公主對她照料有加,但卻是顧及不到這樣娘胎裡帶出來的病根的,等到她和蕭景澤圓房之後,太醫按月來請脈之後,她才知道因為自己的病,使得往後子嗣艱難。
那個時候,她很怕蕭景澤會納妃,會不要她,會寵幸宮女,會讓別的人給他生兒子,她惶惶不可終日,每天晚上都在噩夢中驚醒,而那人會輕輕拍著自己的脊背安慰她,在她耳畔輕輕地說:「阿瑤,別怕。」
朝臣們請他納妃,他卻推說自己當年被刺客行刺受了傷,使得他很難再有子嗣,打算從皇族中過繼一個,而自己真的信了這樣的話,為他尋醫問藥,延請名醫,然後在蕭承和的算計下,餵了他喝下了引發舊疾的□□。
淚兩行,悔不盡。
「主子,靖國公府到了。」
聽到車外內侍的話,謝瑤光用帕子擦了擦眼淚,收拾了一番儀容,才扶著喜兒的手踩著小凳下了車。
守門的人看上去有些眼熟,謝瑤光不記得,但那人卻是認得謝瑤光的,慌忙行了禮,領著謝瑤光一行人往裡走。
「你們彤小姐在家嗎?」守門的人是最知道府中人行蹤的,謝瑤光邊走邊問。
「在家呢。我們彤小姐現在都不怎麼出門了,除了偶爾去薛家看大姑奶奶,也就前幾天端陽節去看那賽龍舟的熱鬧。」
聽到門子這話,謝瑤光稍稍放了心,又問道,「那位蕭公子,哦,就是寧王殿下,常來府裡嗎?」
「來,怎麼不來呢,寧王殿下出身民間,對我們這些下人啊,一點架子也沒有,以前可真是一點也沒看出來,現在封了王爺,也沒怎麼變,偶爾遞了名帖來,找國公爺討教什麼兵法學問的,我們也不懂。」
兵法,蕭承和的野心還真如上輩子一般,只是不知道外祖父到底是什麼看法。
門子領她走到前院門口,便不再走了,道:「皇后娘娘,小的只能送您到這裡了。」
謝瑤光知道府裡規矩,笑著擺擺手,「我常來的,又不是不認識路,你下去吧。」
凌芷彤住在國公府的東跨院裡,謝瑤光先去了那裡,剛剛聽門子說,蕭承和時時出入靖國公府,她實在放心不下,那人陰險狡詐,慣會花言巧語,誰知道沒有她在一邊看著,小姨母會不會又被她給騙了。
凌芷彤一見她就笑,「你該不會是出來躲懶的吧,我可是聽說了,承國公夫人和週四小姐進宮了。」
「你倒還有心情調侃我。我說,那日你也在船上,難道就不後怕麼?」謝瑤光同她關係不錯,說話也直來直往,並沒有隱藏自己的來意。
凌芷彤不在意地哼了一聲,「我怕什麼,我才不是周家小姐那種沒見識的呢,瞧見個男人眼睛都看直了,人家一喝醉就忍不住投懷送抱了,也忒不要臉了些。」
「我那日沒去,倒是不知道內情,你跟我細細說說。」謝瑤光也好奇,蕭承和這一回,到底是不是被人給算計了?
「嗨,這有什麼好說的。」凌芷彤對上一雙亮晶晶的眼,無奈道,「我看周家母女上了船,三句話不離寧王殿下,估摸著她們本來就是衝著蕭承和來的,後來發生的那些事,不就是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嘛。」
「我怎麼聽說,那天蕭承和喝醉了?」謝瑤光才不信事情這麼簡單。
「好像是喝醉了罷,我管他呢,我又不知道這麼多,誒,小七你沒來可真是可惜,我跟你講,今年的龍舟競渡可好玩了,可惜大哥和三哥不在,不然咱們家肯定能拿個頭名。」凌芷彤興致勃勃,每年端陽節,一些武官家的子弟也會親自下場,比拚一番。
謝瑤光在正事上從不含糊,沒有應她這話,反而道,「蕭承和不願意娶周家小姐,求到了皇上跟前,恰好我去御書房,聽了個正著,他說自己喝醉了酒,認錯了人,小姨母,那日靖國公府的船上,除了你和周嘉夢,可還有別的官家女眷?」
「有的罷,文遠侯夫人和她的兩個兒媳,過來打聽三哥在前線的事兒,我可是聽說華月郡主病了,幾個月都沒出門,怎麼,她這是害了相思病嗎?」
凌芷彤和凌茗霜、華月郡主、謝瑤光三人關係都不錯,自打凌茗霜嫁了人,小七入了宮,華月郡主又閉門不出以後,她的日子越發無聊,說這話也是在打趣。
謝瑤光將華月郡主並不在長安的事兒小聲同她說了,又叮囑,「你可別到處張揚。」
「我知道。」凌芷彤怎麼也沒想到,華月郡主竟然大膽到如此地步,心底不由得暗暗佩服。
玩笑也開過了,謝瑤光忍不住將話題扯回了正軌,「文遠侯夫人的兩個兒媳婦我見過,身形比起你和周小姐矮了一頭,蕭承和按理說不會認錯,更何況他膽子還沒大到要勾引有夫之婦,唯一的可能是,他的目標,原本是你。」
凌芷彤見她說得鄭重其事,臉上的笑容退卻,正襟危坐道:「說到這個,我倒是想起一件事來,那天我在船頭看別人划龍舟,後來周嘉夢過來了,話裡話外都是在跟我打聽寧王的事兒,我懶得聽,就走了,留了她一個人在那兒,該不會是因著這個吧……」她越想越覺得不對勁,詫異道,「你說蕭承和想輕薄於我,他到底有什麼目的?」
「你是靖國公府的嫡女,僅這一個理由就夠了。」謝瑤光愈發肯定了蕭承和的謀算。
凌芷彤冷笑道,「敢算計我,我必不會輕饒了他。」
謝瑤光搖了搖頭,道:「小姨母,你且記著,往後遇到蕭承和,要遠遠避開才是,他這人陰險無比,你小心著了他的道。」
凌芷彤不服氣地還想要說什麼,但看到謝瑤光嚴肅的面孔,只能點了點頭,轉而問道,「他想娶我,難不成也是對皇位有意?」
畢竟是高門大戶出來的貴女,一句話就說到了點子上。
見謝瑤光點頭,凌芷彤疑惑道,「你為什麼不跟皇上說呢,他有狼子野心,該極早防範才是。」
謝瑤光苦笑,她想說,可是怎麼說,說她死而復生,說她知曉一切嗎?大安朝受巫蠱之亂由來已久,只怕她說出這樣的話會嚇著蕭景澤,現在她沒有證據,自然不能指證蕭承和,但是小姨母說得對,她必須想個法子。

☆、第107章 意外

第109章意外
謝瑤光思前想後的,也沒能想出個合適的法子來,她起初是想藉著夢境之說,讓蕭景澤多注意蕭承和的動靜,可空口無憑,蕭景澤也不是那種為了她一句夢話就會處置親眷的人。後來她又覺得憑空捏造一些證據賴到蕭承和身上,直接讓他翻不了身,可謝瑤光在深宮之內,她不能完全保證自己做這樣的事不被查出來,若是事發,就算蕭景澤想護著她,可一個謀害皇親的罪名下來,就不止是她一個人的事兒了。
她從來沒有這樣猶豫不決過,甚至生出萬分悔意,應當一重生就殺了蕭承和的,當時是孩童又怎樣,被人發現又怎樣,他如今做了王爺,倒是不好動手了。
謝瑤光知道自己這是鑽了牛角尖,她那時手中無人可用,又哪裡能做到在長安城殺人之後一點痕跡也不留呢。
只是還沒等她想好該如何做,卻又出了另一件讓她憂心的事情。
「我舅母現在如何了?腹中胎兒有沒有事?請了大夫看了嗎?我娘呢?我娘是不是在她身邊照看著?」一聽說韓氏在自己院中摔倒的消息,謝瑤光瞬時六神無主起來,「是不是霍氏在背後指使下人做的?不行,舅母不能再住在國公府了,表姐要照顧松哥兒,舅舅又不在,我得……得讓我娘把她接過去,現在我娘那兒住著。」
蕭景澤瞧她慌了神的模樣,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道:「你先別著急,我剛剛同大將軍在書房議事,他現在已經回家去了,你若是擔心,我們就去看看。」
按理說,皇后是不能時常出宮的,有蕭景澤寵著,謝瑤光能三不五時地召凌氏進宮敘話已經是恩典,她是知道規矩的,平日裡也鮮少主動要求出去,可這一回不同,舅母腹中的孩兒還未出生,就擔負了不知道多少人的殷切希望,絕不能有事。
她點點頭,聲音顫抖著道:「我……我怕……你陪著我去吧。」
是害怕的,她重生一回,改變了許多事,而未來也因此而變得迷茫,她不知道,上一輩子舅舅舅母沒能有的這個孩子,這一輩子是否能夠順順利利的出生。
蕭景澤將她緊緊摟在懷裡,「別怕,有我在呢。我這就叫黃忠準備車馬,咱們現在就去靖國公府,好不好?」他能感覺到懷中人兒正在微微發抖,一點也不似平時的冷靜,若是放在平時,定是要詫異的,遇事慌亂並非謝瑤光的性格,可這會兒他卻顧不上那許多,只想滿足她的一切願望,好教她不要看上去那般孤獨無助。
也許是有了蕭景澤的安慰,謝瑤光的情緒很快就平復了下來,她道:「靖國公府出了這樣的事兒,也不知道多少雙眼睛盯著看,咱們去不要張揚,悄悄的。」
蕭景澤哪裡會有不應的,點點頭,「聽你的。」
皇帝的命令大過天,縱然沒有提前吩咐,但黃忠很快就準備好了車馬,由他親自趕車,送二位主子去靖國公府。
即便是已經坐在馬車裡,謝瑤光的心仍舊是有幾分不安,蕭景澤握緊了她的手,沖外邊道:「黃忠,再快些。」
黃忠哎了一聲,馬鞭揮得更起勁兒了,幸好這會兒正是晌午,街上人不多,只是車行得快了,難免顛簸,似乎是車輪碾過了一塊石頭或者碎磚,謝瑤光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歪了歪。
蕭景澤見狀,乾脆將她抱起來坐在自己的大腿上,「這樣能舒服些。」
謝瑤光心裡亂糟糟的,根本沒有留意到兩人的姿勢,只盼著早點兒到了靖國公府,看一看韓氏到底怎麼樣了。
「我已經讓人去找程醫女了,她是御醫署裡最善婦人養胎的,有她在,相信舅母一定不會有礙的。」
這人總能為自己想得周全,謝瑤光心裡念著蕭景澤對他的好,忍不住地看了他一眼,望進了那深邃的目光中,似海一般看不到底,好像所有的溫柔和深情都藏在裡面。
她抿了抿嘴,想說些感激的話兒,但又覺得不必同他這般客氣,怔忡間,黃忠在外邊長吁了一聲,勒緊了韁繩,馬車緩緩停了下來。
謝瑤光知道這是到了,一時間千言萬語全都嚥了回去,要起身的時候才意識到自己是坐在蕭景澤腿上的,忙站了起來,道:「到了,咱們下車吧。」
蕭景澤笑了笑,掀開簾子下了車,伸出一隻手給她,謝瑤光搭著他的手,跳下車,結果蕭景澤一直抓著她的手沒放開。
進了府裡,倒是覺不出一點兒慌亂,急匆匆地走到慶華園,正巧撞上了一臉晦氣的霍氏和暗暗竊喜的孫氏。
霍氏剛剛在凌氏那裡碰了個釘子,被說得好一通沒臉,這會兒見了謝瑤光也裝不出笑臉,勉強行了禮,道:「皇后娘娘也是來瞧老大媳婦的吧,你娘也來了,正在裡頭呢,去吧,好好照看你舅母。」
謝瑤光有些不解,霍氏平日裡是最會做戲的,府裡出了這樣的事兒,難道她不該在慶華園裝模作樣地當個好婆婆嗎?
「您是府裡的主母,舅母懷著靖國公府的嫡親血脈,這會兒合該是您在慶華園啊,還是您這會兒有別的更重要的事?」謝瑤光問。
沒待霍氏開口,那孫氏就已經急不可耐地冷嘲熱諷起來,「大嫂的事,我們哪裡敢不盡心盡力,可是這盡心盡力,也要人領情才是啊,你娘倒好,一來就把我們全都趕了出來,還口口聲聲說我們要害大嫂肚子裡的兒子,還沒生出來呢,就知道是個兒子啦,當誰稀罕呢!」
孫氏是商賈之家出身,素來說話刻薄,霍氏當初也是看重她的萬貫家財,才娶了這麼一個兒媳婦,誰知道是個不下蛋的母雞,進門這麼多年,也只是生下來一個女兒。
「二舅母難道不稀罕兒子?」謝瑤光反問了一句,凌元景倒是有幾個庶子,可惜嫡母刻薄善妒,一向都不讓他們見人。
孫氏被反將一軍,頓時有些訕訕,想再說些什麼,不料謝瑤光卻錯過身子直接朝前走了,而她身畔的男人緊跟兩步,追了上去。
孫氏瞪大了眼睛,問一旁的霍氏,「娘,我……我沒眼花吧,那人是……皇上?」
霍氏今日著實受夠了氣,連罵都懶得罵她,哼了一聲,「管好你的這張嘴,小七現在是皇后,不是什麼話都能在她面前說的,當心治你一個大不敬之罪。」
聽了這話,孫氏這才後怕起來,回頭看了一眼,見謝瑤光走遠了,這才不屑道:「皇上現在是寵她,那是因為她年輕漂亮,等過上幾年,有那更新鮮的,她這張揚的日子,自然而然就到頭了。」
霍氏見這人眼界如此淺薄,不欲與她多說,道了聲:「我乏了,先回去歇息,你別跟著我,該幹什麼幹什麼去。」
「我……」孫氏的話被打斷,但是婆母面前不敢造次,只得乖乖地應了聲。
慶華園裡,躺在床上的韓氏面如金紙,冷汗直流,似乎身上極痛,下唇都咬破了。
「娘,舅母怎麼樣了?」謝瑤光見到韓氏這副情形,也忍不住心慌起來。
凌氏瞧著倒是鎮靜,可握住謝瑤光的手,手心全是汗,「你怎麼來了?」
「我放心不下,來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好端端的就摔到了呢?」
「不知道是誰,給地上倒了一灘油,你舅母在園子裡散步,不小心踩著了,也得虧她懂些醫術,摔倒的時候護住了肚子,不然這一胎,能不能保住還要兩說呢。只是到底動了胎氣,人還是要遭罪。」凌氏道:「這府裡實在是不安全,我先前同你舅母說,讓她去我那兒住,她不願意,這一回等她醒了,不管她答不答應,都得先住到我那兒去,等到你舅舅回來再說。」
謝瑤光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皇上說派人叫了御醫署專通養胎之術的醫女來照看舅母,想必等會兒就到了,舅母遭了這難,還是得好好養著。」
「皇上也來了,他人呢?」凌氏一方面感慨皇上愛屋及烏,竟然派了御醫來照看韓氏,另一方面卻又有些不安,有了這御醫在,霍氏會不會不答應自己將韓氏接走呢?
謝瑤光笑了笑,「舅母的住處他不便進來,這會兒正在外頭坐著呢,娘,你說舅母這事,會不會是她們在背後做的手腳?」
凌氏自然知道謝瑤光說得是誰,搖了搖頭,「霍氏那人從不做無把握之事,她要是想害你舅母,絕不會用這麼低劣的手段,再說了,自打你舅母有孕之後,這慶華園裡都換了可信之人,你舅母也是個注意的,這一回的事兒,不知道是巧合,還是其他人做的,我們還得細細查。」
程醫女很快就到了,親自為韓氏診了脈,確定她並無大礙之後,又開了不少養胎安胎的方子,謝瑤光同蕭景澤說,讓程醫女照料韓氏直到生產,皇帝陛下也應了。
等到了下午,韓氏緩過勁兒來了,凌氏就吩咐陳媽媽和慶華園裡的常媽媽一同收拾東西,搬到她那兒去住。
凌芷彤來時,正趕上凌氏領著下人往箱子裡裝一些衣物等日常用品,她惴惴不安地看了韓氏一眼,又見謝瑤光站在一旁,快步走過來,說道:「我……」
「行了,這事兒跟你沒關係,我知道。」謝瑤光擺擺手,忽然計上心來,「我倒是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第108章 坦白

第110章坦白
自打那日同凌芷彤一番徹談之後,謝瑤光對她也是頗為信賴,請她幫忙的也不是旁的事,而是閒來無事邀請那些高官貴族家的女眷過府閒聊。
兵書有雲,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
謝瑤光想調查清楚,蕭承和和誰親密,將誰收歸麾下,又有哪些人暗中幫他的忙?只要折了這些人手,他想要的,便永遠也得不到。
那些在官場上摸爬滾打的深諳逢迎之道,不管私下裡如何,明面上是絕不會做出結黨營私的事兒來的,他們心思深沉,說話謹慎,可府裡的下人,家中的女眷卻並非人人都這樣,謝瑤光如今是皇后,自然不能隨隨便便召大臣的妻女入宮說話,這件事她本來是想請凌茗霜幫忙的,可薛明揚官位不高,下了帖子有些人也不一定會來,二者薛家地方不大,要是請的人多了,地方難免捉襟見肘。
不是沒想過凌芷彤,可韓氏有孕,又是塚婦,家裡要是來了客人,不可能不見她,謝瑤光不想因為這些而讓她再操勞,如今母親既然要把舅母接走,那麼這事兒交給凌芷彤是最合適不過的。
「聽起來倒是有些意思。」凌芷彤手托著下巴,想了想又笑道:「我幫皇后娘娘這麼一個大忙,有什麼獎賞沒有?」
謝瑤光無奈地笑了笑,「還跟我伸手要東西,你又不缺吃缺穿的,能看上我什麼東西?」
「那可不一定,我都聽說了,皇上呢,對皇后娘娘那可謂是一個寵,東海進貢的珍珠緊著你先挑,還有那深海裡的紅珊瑚做成的首飾,都是我們見不著的稀罕物呢。」凌芷彤調侃了一番,這才正色道:「我也不要你什麼,只是大嫂這一回的事兒,我想你和大姐不要再追究,無論是我娘支使人做的,還是是個意外,就揭過去吧,我知道這要求有些過分,但是我也答應你,往後我會勸著我娘,讓她莫要再念著這些不該是自己的東西。」
謝瑤光看她說得嚴肅,心裡也不由得生出幾分感慨來,霍氏那樣的人,竟然能養出小姨母這樣嬌憨的性子,也是著實不易。
她想了想,搖了搖頭,見凌芷彤神色一變,擺擺手道:「你別著急,先聽我說,我不管這事是什麼前因,什麼後果,是要查個清楚明白的,我不追究可以,但我娘那裡,我說了不算,舅母是苦主,我也不能替她做主,你幫我,我心裡感激,你不願意幫我,我也無話可說。」
「你啊……別人是在你這裡討不了一點好。」凌芷彤長歎一口氣,「也罷,冤有頭債有主,反正同我沒什麼關係,只是有時候覺得,我娘她太貪戀這些名利了。」
凌芷彤不傻,身為靖國公府的嫡幼女,她的見識是一點也不缺的,對於她母親的種種作為也有些看不上眼,可又能有什麼辦法呢,那是她親娘,生她養她,犯了天大的錯也掩不去血濃於水的親情,可是她內心卻又因著這些不願親近霍氏,著實矛盾。
謝瑤光不予置評,只是道:「你是你,你娘是你娘,莫想太多了。」
「好了,不說這些了。」凌芷彤揚起一個笑臉,「說吧,哪些人都是要我請來的,長安的皇親貴眷,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我要是個個都請來,光是試探,都要試探到猴年馬月去了。」
「不急,我心裡大概有個底,回去讓喜兒擬個單子給你送來。」謝瑤光道:「只是你素來不愛與這些人往來,要請她們來,總要有個由頭才是。」
凌芷彤想了一會兒,靈機一動道:「我前兒得了一件玉雕擺件,不如弄個斗玉會,有個這麼個風雅的名頭,想必多數人都是會來的。」
「也符合你一貫張揚的性子。」謝瑤光緊跟著說了句,「這樣吧,也不能叫你白白忙活這一遭,我那七巧閣裡的東西,你隨便選一件吧。」
七巧閣是謝瑤光這幾年置辦起的一間鋪子,專門做些奇珍異寶的生意,在長安城久負盛名,隨便拿出一樣來都價值千金。
凌芷彤聞言一笑,「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過了沒幾日,陸陸續續地都有人接到了靖國公府的帖子,因為長安近郊有處縣城喚作藍田,自古產玉,曾有藍田日暖玉生煙之說,長安人也因此愛玉成風,幾乎家家戶戶都有一兩件鎮宅的玉器,閒來無事坐在一起品評彼此的玉也一直為文人雅士所喜愛,同樣,在婦人中,攀比之風盛行,這斗玉會也是因此而來。
有人為著斗玉而去,也有人為了其他目的,畢竟靖國公府就這麼一位嫡女沒出嫁,如今已是十七歲了,正是人比花嬌的年紀。
大抵是動靜大了些,連蕭景澤也問起來,「我聽說這幾天,小姨母弄了個什麼斗玉會,還請了不少官家女眷一同去?」
「怎麼?我外祖父在你面前提了這事?」入了伏天氣漸漸熱了起來,蕭景澤每每上完朝回來都是一身的汗,謝瑤光幫他脫了外衫,又命人多搬了幾塊冰進來,才問了這麼一句。
蕭景澤擦了擦臉上的汗,喝了一口謝瑤光專門為他準備的解暑茶,這才道:「大將軍哪會同我說這些,是黃忠聽朝臣們議論的,又在我面前叨咕了兩句,我這才隨口一問,舅母前幾日才出了那樣的事,她這般大張旗鼓的,該不會讓人多想吧。」
「就是要讓人多想。」謝瑤光道了一句,「其實這事是我授意的,舅母那邊我也解釋過了,不會有什麼誤會的。」
「你授意的?」蕭景澤不解,「你讓小姨母做這個到底是為了什麼?」
謝瑤光先前就有向蕭景澤坦白的意思,這會兒說出此事是自己的主意之後,乾脆將腦海中的想法一股腦兒全部都倒了出來。
「你還記得端陽節的時候,寧王和周家小姐之事嗎?」謝瑤光先是打了個鋪墊,準備從這裡開始解釋。
蕭景澤反問,「這事不是已經過去了?你給寧王和周小姐賜了婚,雖說還未成親,但也算是解決了,怎麼又突然提起來?」
謝瑤光抬手示意宮人們退下,等到寢殿的門合上,這才不慌不忙地解釋,「那日寧王說他認錯了人,因為事情發生在靖國公府的船上,我是左思右想覺得不對勁,就去問了小姨母,她說那日船上除了周家母女,還有文遠侯婆媳三人,皇上覺得,寧王是把周小姐錯認成了誰呢?」
蕭景澤聽明白了她的意思,皺了皺眉,道:「寧王以前常常出入靖國公府,若說他是心儀小姨母,也不是不可能。」
「且不說寧王只是在前院,見不了我小姨母幾回,就算見過,皇上覺得他提起我小姨母的語氣,和看她的眼神,像是心悅於她嗎?」謝瑤光道,「一個人的眼神動作神情都會洩露他心底的秘密,當年霜表姐看出我喜歡你,就是因為我會不自覺地盯著你看,寧王對小姨母可不是這樣,我覺得他另有所圖,所以才想讓小姨母去試探試探那些官家女眷。」
「寧王能圖什麼,即便他圖的是榮華富貴,我也已經給他了,你啊,就別操心這些了」蕭景澤笑了笑,一手捉起她的青絲擺弄,「我還從來沒問過,阿瑤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我的?」
謝瑤光臉一熱,微微撇開視線,「反正比你早。」總不能說,我上輩子就開始喜歡你了吧。
蕭景澤聽得心情大好,就要將她抱到懷裡,卻被她給掙脫了。
「怪熱的。」謝瑤光紅著臉,「你別岔開話題,我覺得小心無大錯,仁德太子的出現,端陽節想要輕薄的人是小姨母,這些事情都太過巧合,不能不防。」
蕭景澤想要一親芳澤,沒有將這話放在心上,只是敷衍地點了點頭,一把將謝瑤光摟住,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阿瑤心悅於我,我很開心。」
謝瑤光滿肚子的氣在聽到這話的時候散了個乾淨,心裡湧起的暖意,感動和甜蜜相互交織,掙脫那懷抱的力氣漸漸地小了些,直到任由他施為。
夏日裡天氣熱,衣衫薄,很快兩人便都情動不已,出了一身的薄汗。
懷中人兒因為出了汗身上散發著淡淡的香味,臉頰微紅,青絲如瀑,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頸,蕭景澤忍不住在脖子上嗅了嗅,輕輕地咬了一口。
謝瑤光通曉了人事,身子敏感,溫熱的鼻息弄得脖子癢癢的,胸腔裡像是起了一團火,只覺著熱,說不清楚是天氣的緣故,還是其他原因,偏偏這人就像貓逗食一樣,聞來聞去,時不時地輕輕咬一下,就是不肯給她一個痛快,被這樣撩撥著,她差點兒都站不直,好不容易使上力氣,掐了蕭景澤一把。
男人滿臉都是笑意,被掐了也不惱,直接將她抱起來,送到了那鋪著玉席的床上,玉石溫涼,倒是緩解了不少灼熱之感,謝瑤光見他解下帷帳,將兩人圈在寬大的床裡,哼了一聲,「白日宣……唔……」
蕭景澤低頭,將她那未盡之語堵在了喉間。

☆、第109章 良辰美景

第111章良辰美景
凌芷彤的試探之路並不順暢,她平日裡不愛搭理那些個貴婦小姐,這一時半刻竟也找不出個話題來,不知該從何處下手。
好在凌茗霜也在,薛明揚是官身,有上司有同僚,她作為女眷,倒是沒少同這些人走動,這一回也拿了柄玉如意來,趁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品評玉器上,她將凌芷彤拉到一邊,「你以往可是最討厭這種事兒的,怎麼突然下帖子邀了這麼多人過府?」
凌芷彤不答反問,「你去大姐那裡看過你娘了嗎?她怎麼樣?身子沒大礙吧。」
凌茗霜聽到她話語中流露出來的關心,笑了笑,「有女醫官在一旁照看著,沒什麼大礙。」她不是會遷怒的人,這些年同凌芷彤漸漸有的往來,也讓她清楚這位小姑母的脾性,所以並未將她與霍氏一併看待。
韓氏無礙的消息也讓凌芷彤鬆了一口氣,隨即將自己舉辦這場斗玉會的緣由說了一遍。
「原來是因為這個。」凌茗霜的眉皺了起來,她因為家中有松哥兒要照顧,對外頭的事兒也不關心,可假仁德太子之事和寧王與承國公府定親的消息鬧得沸沸揚揚,連薛明揚在家也會說兩句,她只是聽了個大概,卻不知有這樣的內情,當下道:「那些夫人們就交給我,你畢竟沒成親,有些話兒不方便說。你呢,就去套套那幾位小姐的話,也別直來直去的,就問問她們見過寧王殿下沒有,照著你平日裡的脾性來。」
凌芷彤有些不願意,這麼一說好像她有多稀罕蕭承和似得,但卻也想不出其他的辦法來,只得照著凌茗霜的話去做。
就在凌家二姝費盡心思地從官家女眷們那裡套話的時候,蕭景澤卻拿著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奏折走進了椒房殿。
「什麼事兒高興成這樣?」謝瑤光放下手裡的針線,將繡到一半的荷包拿給他看,「你覺著這個花樣好看嗎?」
「給我的?」這話問得故意,那上面繡著金線龍紋,不是給他的,又能是給誰,所以不等謝瑤光點頭回答,他又笑了笑,「阿瑤繡成什麼樣,我都喜歡,都覺得好看。」
謝瑤光哼了一聲,收了針,將東西放回到線簍裡。
「不同你說笑了,這是剛剛送進宮的奏折,從北邊來的,阿瑤,匈奴人降了,兩個月,頂多兩個月,你舅舅和大軍就要回長安了。」說罷蕭景澤就將那奏折遞給她。
謝瑤光接過來,粗粗掃了一眼,也禁不住喜上眉梢,言語中也有幾分激動,「降了!匈奴人真的降了!咱們大安的臣民知道這個消息,不知道要高興成什麼樣呢,修遠,身為一國之君能有這樣的功績,一定會青史留名的,我真替你高興!」
蕭景澤眉眼間全是笑意,道:「是舅舅和將士們的功勞,沒有他們在邊關浴血奮戰,哪來的這太平天下,還有阿瑤,阿瑤捐款捐物,也是出了不少力的。」
「誰讓我有錢呢!」謝瑤光歪著頭看他,英姿勃發的帝王依舊風神如玉,那雙溫柔眼裡佈滿了寵溺,她忍不住踮起腳尖親了他一口。
第二日的早朝,朝野上下都知道了這個好消息,等上晌午時分,已經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家家戶戶掛起了喜慶的大紅燈籠,還有那有些餘錢的小富人家,買了幾掛鞭炮在門口點著了慶祝,蕭景澤偕同謝瑤光登樓遠望,隔著老遠都能聞見那硫磺味兒。
來來往往的行人們俱穿著大紅的、桃紅的喜慶衣裳,精神面貌也與先前大不相同,乍一看還以為是城裡誰家嫁女誰家娶婦撞到了一起呢。
俗話說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用到誰身上都是一樣的,匈奴一直是大安朝歷代帝王的一塊心病,睿宗皇帝在位時有鐵血手腕,窮兵黷武,他們不敢時時來犯,換了蕭景澤繼位之後,對於邊境的騷擾又死灰復燃,內憂外患讓這位十五歲就成為一國之君的帝王憂思重重,他不說,謝瑤光也看得出來。
這天晚上,皇宮之內,建章宮北,太液池上,燃起了一簇一簇煙花,耀眼的光點在夜幕之中散開,比起正月十五,更稱得上是火樹銀花不夜天。
涼風習習,蕭景澤牽著謝瑤光的手,站在他們第一次說上話的地方,看著這滿天煙火,身畔佳人盈盈而立,笑語盈盈,還有什麼比這更溫暖,更愜意,更滿足呢。
這幾日城裡談論的都是靖國公世子大勝匈奴,將其趕回陰山,殺到單于王庭,斬了左賢王首級之事。
靖國公府一時間門庭若市,凌芷彤在斗玉會上只抓著了小貓三兩隻,可這一次,卻發現了更多和蕭承和有來往的官員。
謝瑤光看著手邊放著的那手掌大小的一張紙片兒,裡面密密麻麻寫著那些同蕭承和有來往的官員,太常寺、廷尉司、光祿勳、羽林軍、宗正府、鴻臚寺,幾乎是每一個握有實權的地方,或多或少的都有那麼幾個蕭承和的人,如今心思縝密,心機深沉,也難怪上輩子他能剷除異己,登上帝位。
好在這輩子他奪嫡的意圖並不是很明顯,又是個閒散王爺,這些大臣們並沒有過分掩飾與他的來往,才能叫凌芷彤一下子摸清楚底細。
她將這份名冊抄錄了一份,交給了蕭景澤,不管他信也好,不信也罷,她想說的,想做的,都應該向他坦誠。
「這是小姨母查出來的。」謝瑤光的臉色並不好看,「我先前同你說,你不在意,可有些事情真的不能不防,小姨母只是從那些女眷嘴裡套套話,這份名單算不得准,想要掌握確切的證據,還得請你手裡的暗衛去暗中查訪。」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蕭景澤是帝王,亦逃脫不過這樣的想法,當然,謝瑤光是不算在裡面的,在他看來,阿瑤是他的妻,與他共榮辱,同生死,和旁人自然不同。
「我自忖並無虧待於他,他為何要暗中結交大臣,難道真的如同你所說,要謀奪帝位嗎?」蕭景澤為自己的粗心大意捏了一把汗,也同樣在內心感激謝瑤光如此替他盡心盡力。
「人的慾望是無窮無盡的。要不怎麼會有慾壑難填一說呢。」謝瑤光歎息一聲,「你以前同我說,蕭承和出身民間,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被你和外祖父接回來之後一直對你們感恩戴德,可是先前的假仁德太子之案,我又聽你說,他在朝堂上問那假冒之人他的名諱由來,若是他當真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被一個鄉野村夫養大,他哪裡會知道自己的名字由來,仁德太子的姬妾能懷著他逃出去,又怎麼會將他交給一個鄉下人呢。」
這話說得不無道理,蕭景澤招了招手,喚了宋決明來,將那份名單交給他,「你去查查,寧王是否同這些大臣有所來往,他們說了什麼,做了什麼,一一核實之後,向朕奏報。」
謝瑤光見他信了自己的話,總算是放下了心,又道:「宮裡也要查一查,飲食上你也得讓黃忠注意著,這入口的東西,都得一一驗過,謹防別人起了壞心思,防不勝防。」
畢竟上輩子,蕭景澤就是中毒而死。
「交給阿瑤吧。」蕭景澤臉色緩了緩,露出一個笑來,道:「阿瑤是我的福星,有你在,我相信不會有事的。」
謝瑤光卻不像他說的那樣自信,她不敢將蕭景澤的性命交在自己手上,她不聰明,不機靈,唯一能仰仗的,只有上輩子已經看透的人心。
只是到最後,她並沒有拒絕蕭景澤的提議,畢竟這宮裡頭人太多,她也說不上誰可信,誰值得懷疑,一切只能靠自己。
謝瑤光嫁進宮來之後,幾乎從來沒有親手做過飯食,偶爾去一回御膳房,都能把那裡的掌廚幫廚嚇著,後來索性就不去了,好在椒房殿有小廚房,身邊的人手也是底子乾淨的,既然要把握膳食,沒有什麼比自己親自盯著更讓人放心了。
蕭景澤以前沒少吃過謝瑤光做得飯菜,她做菜時偏重他的口味,蕭景澤嘗了一口就吃出來不同,笑著看她,「你今兒親自下廚了?」
「不光是今天,往後我也會親自做菜,你若是忙,沒有時間到椒房殿用膳,我讓喜兒給你送到未央宮去。」謝瑤光夾了一筷子菜到他碗裡,說道。
聽出她話中的意思,蕭景澤皺皺眉,「不用這麼小心翼翼,蕭承和就是想害我,也沒那麼容易,你偶爾下廚嘗嘗新鮮,日日做,弄粗了手,還被油煙熏著,未免太辛苦了些。」
「不會的,小廚房通風,又有專門掌握火候的宮女,哪裡能熏著我,再說洗菜切菜都是她們來,我在一旁看著,只是下鍋炒炒罷了,沒事的。」
蕭景澤見她堅持,只好答應了,結果吃了兩口菜,不知想到什麼,忽然又笑起來。
謝瑤光見他喜歡那道糖醋排骨,就又夾了兩塊,蕭景澤瞇著眼睛笑著看她,「阿瑤,我小時候常常想,要是我長大了娶妻了,不需要什麼相敬如賓,也不想要什麼妻族助力,只盼著心愛之人能為我洗手做羹湯,兩人這樣平平淡淡的過日子就行了。」
哪裡會想到,他曾以為的容不得真情的皇宮,會有他的阿瑤,給他這麼一份良辰美景。

☆、第110章 大捷

第112章大捷
時間一晃就到了八月底,天氣也漸漸涼了下來,蕭景澤此前推行的兩項政令,尤其是無妾制,雖然最初受了些阻礙,但隨著以傅相為首的老派文人和以傅宸為首的年輕士子的支持,也逐漸步入了正軌。
而帶著五十羽林軍孤身獨闖西域的郭恪,也在這時傳回信來,說是由於凌將軍在邊關大捷,不少西域小國都同意了商貿往來,他打算繼續西行,繪製一幅完整的通商地圖。
當然,這些消息雖然值得高興,但真正讓人感到喜悅的是,凌元照所率領的抗擊匈奴的大軍,馬上就要到長安了。
這幾日,在長安城,老百姓們聽到馬匹疾馳的聲音,都會湧到城門口,瞧一瞧是不是大軍進城了。
終於,在八月二十八這天,大軍到了城外,駐紮在離城門五里的地方,凌元辰領著華月郡主騎著馬兒進宮報信。
那一身盔甲,染了風霜,少年兒郎臉上的疤痕在太陽下熠熠閃光,起初有人生疑,後來看到那馬奔跑起來渾身如同流血一般,終於興奮的喊起來,「回來了!大軍回來了!凌元帥領著大軍回長安了!」
小攤販不叫賣了,街上的行人快步往城中的主街道上走,嬉戲玩耍的孩童像是也懂得了什麼似的,飛跑著往城外去,被爹娘揪住了耳朵,還依舊叫嚷著要看打了勝仗的將軍。
華月郡主抱著凌元辰的腰,也不埋怨疾馳的馬兒顛地屁股疼,她這一年在外邊,曬得黑了,吃了苦頭,可也不再是長安城裡不諳世事的刁蠻郡主,她是北疆戰場上的兵,是殺過匈奴人保衛了大安疆土的人,她的驕傲不再拘泥於長公主的孫女,文遠侯嫡女這樣的高貴身份,而是更重要的東西。
宮城門外的侍衛將人攔住,「皇宮之內不得騎馬,下來。」
凌元辰出示了凌元照交給他的兵符,「我乃前鋒營凌元辰,有緊急軍務面見皇上,還請二位放行。」
兩位侍衛對視一眼,點了點頭,「你可以進去,這個人不行,近日宮中盤查嚴格,皇上和皇后親口吩咐,閒雜人等一律不得進出,還請凌小將軍見諒。」
華月忍不住抬頭,質問道:「你說誰是閒雜人等?」
侍衛是認得她的,忙行禮道:「卑職見過郡主,郡主怎麼……」怎麼和凌將軍在一起?當然,這後半句侍衛是不敢問的,只是小心翼翼地說:「郡主想進宮,當然可以了,您請。」
華月哼了一聲,道:「算你們識相!」
「郡主!」
聽到凌元辰這一無奈的稱呼,華月嘿嘿一笑,討好地抱住他的胳膊,跟著他的腳步進了宮城,道:「我下次不亂發脾氣了,你別不理我了。」
凌元辰沒有放慢速度,但也沒有甩開她的胳膊,華月抿著嘴偷著樂。
見凌元辰直奔未央宮,華月連忙拉住他,「別急,皇上不一定在未央宮,我們先去椒房殿,如果我沒猜錯,他十有□□在謝小七……哦,皇后娘娘那裡。」
皇后宿居未央宮,後自請移居椒房殿,帝王隨之而去。凌元辰對於帝后感情的印象,還停留在出征前夕聽到的傳言,他腳步一頓,整個人就被華月拽著走,「你信我,皇上肯定在那裡。」
要不怎麼說華月郡主自小在宮中長大呢,對這位皇帝叔祖父的性情極為瞭解,兩人進入椒房殿時,蕭景澤和謝瑤光兩人正坐在窗邊的軟榻上對弈。
聽到稟報,皇后娘娘連棋也顧不得下,慌忙下了塌,手不小心帶倒了棋盒,圓潤的黑玉棋子嘩啦啦散落一地,她吩咐宮女們收拾,也沒喊蕭景澤,自己先到了外邊。
「三舅舅,是大軍要進城了嗎?你們這一路可好?」謝瑤光人還未到大殿,聲先至了,等到出來一抬頭,才詫異道:「華月怎麼也跟著過來了?」
華月郡主卻不同她客氣,「快叫人給我們弄些吃的喝的,一路快馬加鞭進了城,這會兒又渴又餓。」
謝瑤光應了一聲,匆忙吩咐了下去,才道:「你說你,一聲不吭的就跑了,可把長公主和文遠侯夫人給急壞了,要不是舅舅寫信來說找著了你,這一年恐怕你娘和長公主都得吃不下睡不著。」
華月自知此事理虧,嘿嘿笑了兩聲,轉移話題道:「小七……皇后娘娘,你沒去過西域,不知道那裡黃沙漫天,白天能把人曬死,晚上又能把人凍死,又沒水又吃的,渴了得找一種會流汁水的樹,餓了啃樹皮,捉住地鼠就是一頓肉,你還別說,那沙鼠瞧著怪噁心的,可烤熟了真是又鮮又美味。」
「你出去一趟,倒好像漲了不少見識。」
蕭景澤緩步走了出來,凌元辰急忙行禮,他擺擺手,示意對方起身,道:「一路回來辛苦了,凌元帥的奏折我看過了,說是此戰多虧你孤軍深入誘敵,才能一舉殲滅左賢王率領的大軍,為你請功呢。」
「那皇上打算怎麼獎賞元辰……」華月嘴裡塞著東西,咕噥著問。
「論功行賞也不只凌元辰一人,等到大軍入城再說吧,今日天色也不早了,就讓大軍在城外住上一晚,明日一早,朕與皇后親自去城門迎接大軍入城。」蕭景澤道。
帝后親迎,那可是對前方浴血奮戰的將士們最大的恩賞與榮寵,凌元辰當即行禮拜謝。
蕭景澤這才看向華月,道:「你回來譜倒擺得不小,一進門就要吃要喝的伺候著,知不知道反省?剛剛朕說要論功行賞,到了你這兒就得領罰,也不罰別的,你出去了多久,就在家裡禁足多久吧。」
禁足八個月,華月一聽大驚失色,也顧不得吃東西,三兩下將嘴裡的食物吞下去,喝了一大口水,忙道:「皇上可別啊……我知道錯了,你千萬別禁我的足,我錯了……我往後再也不敢了。」一邊說一邊還沖謝瑤光使眼色,示意她替自己求情。
謝瑤光忍了半晌的笑,最終還是解圍道:「算了,她都知道錯了,你也別罰得太重了,萬一再跑一會可怎麼辦?」
「我都說了不敢了……」對於謝瑤光的調侃,華月弱弱地辯解了一句。
蕭景澤說得是玩笑話,只是想嚇她一嚇,見她知錯了,也就順著台階道:「那朕就再信你一回,若還有下次,朕就讓宗正府派幾個嬤嬤,專門教教你規矩。」
華月郡主是個見好就收的,知道沒事了,嘿嘿哈哈乖巧地點頭,像是別人說什麼她都能應下來似的。
蕭景澤轉頭又問了凌元辰許多話,接回來他上交的兵符,留他在宮裡吃了頓飯,這才讓他回城外將自己的意思轉達給將士們。
凌元辰點點頭,起身要走,又遲疑地看了華月郡主一眼。
華月抱著一碟兒現炸的肉丸子,見他抬腿要走,放下碟子就要跟上去,不料卻被蕭景澤給叫住了,「你要去哪兒?」
「我……我跟凌將軍回軍中。」華月這話說得有幾分心虛。
蕭景澤無語,「你是生怕大家不知道郡主喬裝打扮混入軍營中去了,還是想怎麼樣?一個姑娘家待著男人堆裡是什麼章程,哪都不許去,就給朕在這兒待著,朕已經派侍衛去長公主府和文遠侯府通知皇姐和你娘了,她們想必一會兒就到。」
華月苦著臉,看了看謝瑤光,又看了看凌元辰,兩人沒有一個想要替她求情的,只得自己開口,「我……凌元帥照顧我這麼久,我還沒當面向他道謝,我……我是想回去謝謝他。」
蕭景澤不為所動道,「不急在這一時。」
華月也沒了法子,正想著撒潑耍賴的時候,聽到凌元辰道:「郡主久久離家不歸,是該先同家人團聚,臣會向兄長轉達你的謝意的。」
「哎。」聽到心上人的這番話,華月郡主也不想著鬧了,心滿意足地應了一聲,眉眼彎彎一看就知道心情極好。
長公主與文遠侯夫人到了宮中,先是將華月郡主訓斥了一通,然後祖孫三人又抱頭哭了一陣,尤其是文遠侯夫人,平日裡雖然對女兒種種行為不喜,但畢竟是手心裡的肉,在外頭吃了近一年的苦,哪裡捨得,尤其是看到華月郡主又黑又瘦的模樣,想罵的話也罵不出來了。
華月歡歡喜喜地跟著長輩回了家,在家中又將她這大半年的經歷說了一遍,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第二日,凌元照領著大軍進城,高頭大馬,英姿颯颯,到底是染了血的將士們,渾身的氣勢不是那些平日裡巡防都城的京畿衛能有的。
全城百姓夾道歡呼,有那正值嫁齡的姑娘,偏愛這樣的英雄郎,一時間香帕、荷包丟滿了那拉著軍用物資的馬車。
長安城許久沒有這樣的盛事了,沿街的店舖裡擠滿了客人,小二樓上面烏泱泱地全是腦袋,就連那豎在外頭的木頭竿子上也爬了人,說書人的醒木一拍,扇子一搖,舌燦蓮花的說起那凌元帥領兵抗擊匈奴的奇聞異事來。
蕭景澤與謝瑤光站在城樓上執手相看,間或相視一笑,要等到這天下成為盛世,或許要十年,百年,但只要有你在我身畔便足矣。
皇帝陛下論功行賞,所有將士官升一級,賞假十日與家人團聚,另有每人二兩銀子的賞錢,這十萬大軍,就是二十萬兩,不過誰讓皇后娘娘大方呢?
這倒不是令人最震驚的,震驚朝野上下的是,靖國公世子、神武將軍凌元照,特封關內侯。

☆、第111章 爵位

第113章爵位
一門父子同為公侯,這在歷朝歷代也是鮮有的,足以見皇帝對凌家的恩寵。
一時間靖國公府在朝野上下風頭無兩,想要上門送禮恭賀之人是絡繹不絕,卻都被凌元照拒之門外。
這位軍旅出身剛剛立下大功的將軍有個三不原則,不收禮,不結黨,不攀附。當然,此時此刻他最重要的,是在凌氏的宅邸中陪著自己即將臨盆的妻子。
而凌元照封侯的消息傳到霍氏耳朵裡,她是又惱恨又驚喜,惱的是他這般能幹愈發襯得自己的兒子是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喜的是凌元照一封侯,這國公府未來的爵位是必然不會在落在他身上了。
一旁來給她請安的孫氏低聲道:「娘,大房那裡有了爵位,這世子的位置總該騰出來了吧?」
霍氏嘴角勾起一絲笑,緩緩道,「既然事情都是明擺著的了,那我們就不必著急,省得惹怒了大將軍。」
孫氏對凌傲柏這個公爹是打心眼裡懼怕,忙點了點頭,道:「娘最疼我們了,當然是聽您的。」
霍氏瞥了她一眼,「你要是真有孝心,就趕緊生個嫡子出來,不然就算是這爵位搶過來了,你能佔著什麼好處?」
這話戳到了孫氏的痛處,她小心翼翼地低下頭,不再吭聲。
在窗外的凌芷彤將婆媳二人的對話聽得分明,咬了咬唇,扭頭便往前院走,她要去告訴父親,娘和二嫂的籌謀與心思!
腳步匆匆的凌小姐剛穿過走廊,便於蕭承和打了個照面,她遠遠地瞧見,施了一禮,便讓開了路,不欲與對方交談。
誰料蕭承和回禮之後並沒有走,反而走到她面前,問道:「凌小姐好像很不願意看到本王?」
「男女有別,寧王殿下逾矩了。」凌芷彤不動聲色的退後兩步,心裡愈發煩躁,自打先前從謝瑤光那裡得知這位民間出身的王爺的心思,她竟也是後怕不已,暗暗想著,等會兒見到父親,一定要同他說莫要再與寧王殿下往來了。
「瞧凌小姐去的方向,是要去書房見大將軍?」蕭承和沒有再逼近,站到一個合適的距離,笑得溫文爾雅。
「寧王殿下既然知道,又何必阻攔我,麻煩讓開。」凌芷彤平素看著溫溫柔柔,可脾氣也是說上來就上來的,心裡的火被惹了出來,就差沒指著蕭承和的鼻子開罵了。
蕭承和不以為意地笑笑,「本王也正要去找大將軍呢,不如一同?」
凌芷彤沒有理他,見他側開身子便徑直走了。
蕭承和嘴角勾起一絲冷笑,轉瞬即逝,很快跟在了凌芷彤後頭,也朝書房的方向走去。
「爹,我跟您說……」有道是人未到聲先至,凌芷彤推開門,愣了一下,笑道:「皇上也在啊,還有小七……哦,皇后娘娘。」
凌傲柏一臉肅容,斥道:「你的規矩呢?整日裡瘋瘋癲癲的,一點樣子也沒有!」
似是被罵慣了,凌芷彤並沒有將這話放在心上,還嬉皮笑臉地同她爹開了兩句玩笑。
謝瑤光見到同她一起進來的蕭承和,眉頭突然皺了起來。
「王爺來這裡有什麼事兒嗎?」凌傲柏說教完女兒,轉而看向蕭承和,「怎麼,是先前送去的師傅不稱心嗎?」
前幾日蕭承和以要修習武藝為由,請求凌傲柏幫他介紹了一位武藝高強的江湖人。
「師傅很好,勞大將軍費心了。」蕭承和恭謹地施了一禮,緩緩道:「我今日來,是先前聽您說要整肅軍紀,想了兩條主意,想同您討論的。不是什麼要緊的事兒,您和皇上有事商量的話,我就先告退了。」
蕭承和的心思,凌傲柏豈會看不出,所以才沒有讓他繼續待在自己身邊,而是贊同了皇帝封王的旨意,還讓宗正府早早地修葺好了王府,省得他時時來靖國公府,至於替他請了師傅教其武功箭術,亦是借此警告,不是自己的東西,就莫要癡心妄想。
可蕭承和又哪裡是輕言放棄的人,想要籠絡凌傲柏,第一步就是要離間他和皇帝的關係,這也是他今日來的目的。
不過蕭景澤聽到他的話並沒有什麼反應,反而是謝瑤光,疑惑地問道,「外祖父常同你討論治軍之道嗎?」
靖國公的忠肝義膽,謝瑤光自然不會懷疑,可蕭承和的手段,她也清楚,不問個明白她不放心。
「我……」
「不是經常。我覺得寧王殿下不擅治軍,往後還是不要操心這些事了,你在民間長大,只有武藝傍身也不成,回頭我讓人再給你請一位教詩書的夫子,好好學學。」凌傲柏不想謝瑤光知道這些朝堂的勾心鬥角,打斷了蕭承和的話,瞇了瞇眼睛笑著道。
如今的蕭承和不似上輩子那般隱忍,也許是因為蕭景澤沒有像上一世那樣身受重傷無力於朝政,所以在看到他親政以後的種種舉措,他心裡慌了,此刻看到凌傲柏的笑容,才意識到自己的冒進,不由得嚇出一身冷汗來。
他低下頭,看上去有些內斂和羞澀,低聲道:「大將軍教訓的是,承和知道了,一定不辜負大將軍的苦心。」
就在蕭承和退出書房之際,聽到凌芷彤的一句冷哼,「虛偽!」
「彤姐兒!」
凌傲柏的聲音並不大,但卻威嚴十足,凌芷彤笑著吐了吐舌頭,撒嬌道,「我說的是實話,爹,這個人我不喜歡,以後不要讓他再進我們家門好不好?」
「不要在皇上面前這般放肆,沒什麼事回你的院子去,我還有事。」長女性情堅毅像男兒,又嫁的早,凌傲柏對小女兒的寵愛不亞於對謝瑤光,只是性格所限,說話過於嚴肅了些。
凌芷彤笑了笑,「我過來當然是有事啦。爹,我想問問,大哥封了關內侯,您的爵位打算傳給誰啊?」
這話一出,凌傲柏的臉色頓時變了。
半晌後,他歎了口氣,也就只有他這直性子的女兒,能大大咧咧將這話問出來,他看了蕭景澤一眼,見皇帝陛下似乎並不在意,這才道,「這話是你自己想問,還是你娘叫你來問的?」
「當然是我自己想知道了。」凌芷彤笑,「我聽我娘和二嫂說,大哥有了爵位,那咱們國公府傳給二哥,就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不過我總覺得二哥不合適,所以才想問問爹的意思。」
「我還沒死呢,板上釘釘!呵呵!」凌傲柏笑了笑,對她說道:「這些事不是你該操心的,不管誰承襲爵位,都跟你沒關係,有時間還是多跟你娘出去走走,把你的婚事早日定下來。」
一說到婚事,凌芷彤就沒話說了,她壓根不想那麼早成親,與她要好的,凌茗霜和謝瑤光都嫁了意中人,就連華月郡主也追著她三哥跑,可憐她好歹也是名門毓秀,來求親的竟連一個能看上眼的也沒有,真是讓人傷神。
傷神的凌三小姐一溜煙地小跑回了自己的院子,書房裡,凌傲柏無奈一笑,對謝瑤光和蕭景澤道,「我們接著說罷。」
三人商議的不是別的事,正是匈奴歸降,來使將要入長安,送降書議和之事。
「河西之地至關重要,必須掌握在我們手中,臣以為可以徵兵屯田,守住玉門關,後有河倉城補給,玉門關通,則這條通商之路就順暢,若是玉門關閉,咱們只要牢牢守住這裡,便能將匈奴人擋在關外。疏勒河的水道,以往只用於運送糧草軍資,若是此次和談順利,倒是可以大開方便之門,讓商賈們運送貨物,不過這商隊也要仔細選好,握有朝廷頒發的文書才可走疏勒河,否則極有可能讓匈奴的奸細混進來。」
凌傲柏曾常年駐紮在涼州地區,與匈奴人打過不知多少次仗,說出的話也句句都在點子上。
謝瑤光精通商事,卻也有著自己的看法,「選商隊,要調查這些人的往來,底下人難免有疏忽的,我以為,若是朝廷能有專門對外做生意的衙門,既可以自己組建商隊,也能讓一些商戶依附於朝廷,對所獲利益進行劃分,同時亦能充盈國庫,又能將這條路牢牢掌握在我們手中,若是匈奴有異動,也不用擔憂有人會通敵,給他們補給。」
「阿瑤說得有道理,只是這人選……」蕭景澤現在手裡能用的人依舊不多,除了一派忠心的老臣,也就只有以傅宸為首的剛剛培養起來的年青一代。
謝瑤光是知道他的煩惱的,出了個主意道:「今年咱們大勝匈奴,是件普天同慶的喜事兒,不如再開一科恩科,明年春闈恩正兩科並舉,試題就由皇上親自來出,考一考咱們這些讀書人,到底有多少見識,能不能學以致用。」
這個意見提得恰到好處,三人又商議了一番,差不多快到了午膳時分,謝瑤光卻要告辭。
「舅舅回來都沒來得及同他好好說話,也許久沒見過我娘了,去她那兒蹭一頓飯,順道問問他打算把侯府安置在哪裡,宗正府這兩天正選宅子呢。」
凌傲柏聽罷這話也不多留,只是歎了口氣道:「告訴你舅舅,爵位之事,我心底已有打算,讓他不必憂心。」
謝瑤光點點頭,同蕭景澤出了門,見周圍無人,才低聲問他,「你是如何想得,怎麼會突然封我舅舅為關內侯,事先一點消息也不露,嚇了我一大跳!」

☆、第112章 喜事

第114章喜事
待到兩人上了馬車,蕭景澤才細細同她說起為凌元照封侯的原委來。
「霍氏想要謀奪爵位,大將軍如何不清楚,只是他為國事勞心勞力,顧不到自家宅院,封侯之事是我思來想去,最能妥善解決之法,凌將軍征戰匈奴,揚我朝國威,一個侯爵之位自然當得,同時也能免去同室操戈,我同凌將軍細談過,他對於靖國公府的爵位並無眷戀,更希望自己掙出一份功名來,如今你舅舅功成名就,該為他高興才是。」
蕭景澤揉了揉謝瑤光的頭髮,歎道:「阿瑤,我娶你,是本想讓你平安喜樂,快快活活地過一輩子,可惜我的阿瑤天資聰慧,事事都能幫得上我,把你捲進這些事裡,不是我的本意,可你我夫妻能齊頭並進,我卻又高興的很。」
謝瑤光聽罷這話,驀地一陣酸楚湧上心頭,她忙掩飾道:「別說這些了,怪羞人的。」
上輩子,蕭景澤不願她憂心朝事,她便依舊是那天真懵懂的人,遇上事不知所措,聽之任之,可原來,皇帝也有難處,也會覺得高處不勝寒,她是他的妻,合該與他共進退。
蕭景澤湊近親了她一口,又不知在她耳邊說了什麼話,謝瑤光剛剛掩飾起來低落的情緒一掃而光,推了蕭景澤一把,從袖中掏出幾張紙,看了起來,可惜紅成一片的耳朵洩露了她的心情。
適才在靖國公府,兩人同靖國公商議西域邊陲貿易之事,說了不少重點,都記載在這幾張薄薄的紙上,謝瑤光細細參詳著,沒多會兒就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
大抵是車內光線不足的緣故,許久之後覺得眼睛酸疼,謝瑤光忍不住伸手揉了揉。
冷不防手中的東西突然被抽走,一抬頭對上蕭景澤無奈又疼惜的表情,「先別看了,也不急在這一時。這只是大概的方向,我們倆都沒有去過西域,再多也是紙上談兵。」
謝瑤光吃了上次的虧,也不逞能,笑了笑,「是,所以回去還要結合郭恪送回來的圖紙,還要在番坊召集幾個胡商,最好是能讓他們畫出詳細的地圖。西域諸國求和的使臣很快就要來長安的,咱們得提早擬個章程出來,準備充分才能一擊即中。」
「明日是大朝會,等退朝之後我會請傅相和李少府、大鴻臚、大司農及其屬官來議事的。」蕭景澤道,「這件事總要有個由頭,我同大將軍商量過了,要如實告知他們,此事是你提議並倡導的。」
謝瑤光笑,「我什麼都不懂,只是想了個主意,多數地方還是你跟外祖父幫的忙,叫我一個人攬了這功勞,不好。再說了,即便是這功勞落到我頭上,也沒什麼益處,頂多被人誇一句聰明,可要是說這事是你提的就不一樣了,功在社稷,姑且不論後世史書如何評價,就是天下有識之士也會覺得你是個英明皇帝,肯效力朝廷的人就會更多的。」
但凡帝王總會追求泰山封禪、青史留名這些東西,可德政仁君並非太史令寥寥幾筆就能概括的,後人評說時總需要些實打實的功績。
蕭景澤沒有想到,他的阿瑤已經想的如此深遠,他抿著嘴笑了笑,百餘年後,別人如何看待他的一生那是別人的事,而眼下他要做的,唯有固守本心。
別看皇帝陛下平日裡溫文爾雅,可要真拗起來,連謝瑤光也說服不了他。
「好吧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都聽你的。」謝瑤光無奈不已,長歎一口氣,順手掀開車簾朝外瞧了瞧,詫異道:「不是說去我娘那兒?我怎麼看這方向,怎麼不對勁兒呢。」
「先繞路去趟城南。」蕭景澤笑著將她的手拿下來,「別看了,天漸也涼了,外面風大。」
謝瑤光嬌嗔,「哪裡就那麼嬌弱了。不過,咱們繞路去城南做什麼,那兒好像是小攤小販們聚集的地方,去哪兒能有什麼事兒?」
蕭景澤刮了刮她的鼻子,笑道,「這些時日你一直念叨著想吃城南趙老奎家的糖葫蘆,聽得我都饞了,咱們好不容易出趟宮,為夫自然得滿足娘子的口腹之慾才是。怎的,瞧你這臉色似乎是不太高興?」
謝瑤光癟癟嘴,沒有說話。
她總覺得,自己這輩子是被蕭景澤給慣壞了,和他們上一世的相處之道完全不同。
上輩子的謝瑤光,從小在宮中長大,學的禮儀規矩便是要如何敬護皇帝,如何做好中宮皇后,遇事要自省,要恪守女則女誡。
她不會向蕭景澤撒嬌,不會提什麼要求,也從不做逾矩的事。
上輩子的蕭景澤,待自己也溫和包容,可不會像現在這樣,不稱朕,會服軟,處處為她考慮周全,甚至就像尋常百姓家的夫妻一樣。
他會陪著自己回家省親,會將自己的意見放在心上,也會為了她隨口的一句話而放下政務陪她去城南覓食。
這份感情稱不上比天高比海深,卻是綿綿入骨,捨不得遺落半分。
蕭景澤被她那飽含愛意的一雙杏目瞧著,心裡頭彷彿燃起一團火似的,忍不住將她抱進懷裡。
謝瑤光掙了掙,卻被抱得愈發緊了,她忽然像是想到了什麼,動作忽然頓住了,她抬起頭,看著那眼中滿是歡喜的帝王,鄭重其事道:「修遠,江山帝王,富可敵國,在我眼中,都不如你。」
她甚少喚他的字,平素身邊有宮人,她不敢直呼姓名,偶爾在床上折騰的狠了,也是瞪著一雙眼睛喊他蕭景澤。
修遠兩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嚴肅無比,這樣的表情卻在蕭景澤眼中無比可愛。
他低下頭,輕輕噙住了那嫣紅的唇。
她的眼睫刷在他的臉上,癢癢的,一直到了心裡去。
馬車晃晃悠悠到了城南,內侍買來的糖葫蘆被裝在盒子裡放在手邊,蕭景澤拿起一串,輕輕咬下一口,喂到謝瑤光嘴裡,又順著她的唇,細細品味那甜中帶酸,酸中透著甜的味。
一串糖葫蘆喂到一半,謝瑤光覺得自己唇好像已經被親腫了,想著一會兒還要去凌氏那兒,實在是忍不住,在蕭景澤再度親下來的時候,將嘴裡還沒吐掉的山楂籽用舌頭推到了他嘴裡。
蕭景澤一愣,移開頭,將那山楂籽吐到帕子上,謝瑤光得了喘息的機會,終於道:「等會兒還要見我娘,你可別太過分。」
馬車中傳出蕭景澤爽朗的笑聲和謝瑤光柔弱無力的斥責聲,趕車的內侍想,皇上和皇后娘娘的感情可真好啊。
凌氏的宅邸在朱雀大街,沒多會兒就到了,謝瑤光整理好衣衫上的褶皺,搭著蕭景澤的手從馬車上跳下來,突然想到,「在國公府的時候,我說要來娘這裡同舅舅說幾句話,結果路上折騰了那麼久,也不知道舅舅走了沒有,應該沒有,舅母也快到了臨盆的日子,說不定舅舅打算住下來陪著她呢。」
說起韓氏先前摔倒的事兒,倒還真是個巧合,那天賣油郎來府中送油,結果不小心打翻了裝著油的小竹筒,才在地上撒了一灘油,還沒來得及收拾,剛巧韓氏散步經過,就滑倒了。不過不管怎麼說,住在凌氏這裡,的確是省了不少事。
謝瑤光這話本是隨口一提,畢竟堂堂靖國公府的嫡長媳,如今的關內侯夫人,總不可能真的在小姑子的私宅生產。
「你還不知道吧,舅舅封侯之後,特意要求將他的府邸設在你娘附近。」對於凌元照的心思,蕭景澤知道一些,直接道:「想來舅舅是想讓舅母在自家宅邸生產,喏,就是前頭那家,門口有兩個大石獅子的。」
謝瑤光遠遠看了眼,笑道,「舅舅倒是心急,連牌匾還沒掛上去呢,就想著把舅母先接過去住了。」
出乎意料的是,向來喜好清淨的凌氏,今兒宅子裡十分熱鬧。
薛明揚沒有當值,帶著凌茗霜和松哥兒來看岳母,而另一邊,凌元辰因為有事要請教大哥,知道凌元照在此處便尋了過來,而華月郡主自然也跟著一起來了。
幾位長輩逗弄著已經會走路的松哥兒,蕭景澤難得也起了玩性,解下腰間的玉珮跟著一起逗弄小孩子。
謝瑤光同凌茗霜說了兩句話,目光便落在了凌元辰和華月身上,她怎麼看怎麼覺得兩人之間有些不對勁,半晌後語出驚人道,「老實交代,你們倆這是……訂了終身?」
一直大大咧咧的華月郡主難得紅了臉,低著頭不吭聲。
倒是凌元辰,大大方方地承認了,笑道:「俗話說長嫂如母,我爹娘都不在了,想著嫂子坐完月子,替我做一回媒人,去文遠侯府提親。」
韓氏嫁到國公府的時候,凌元辰尚在襁褓之中,可以說是她一手帶大的,感情深厚自不必說。一聽這話便笑道,「你終於有了成婚的心思,別說是文遠侯府,就是深山老林,嫂子我也去得。」
「我們要多一個弟弟或妹妹,三叔要娶郡主,咱們家今年也算雙喜臨門了。」薛明揚笑道。
一旁的凌茗霜卻說,「還有一喜呢。」
「什麼?」薛明揚納悶,臉上一副不解的表情。
「你傻啊,爹封了侯爵不算喜事嗎?終於從那個大染缸裡給跳出來,不知道要鬆快多少呢!」凌茗霜瞪了他一眼,俏生生地猶似做姑娘時。

☆、第113章 弄璋之喜

第115章弄璋之喜
關內侯府剛掛上牌匾,凌元照就將妻子從凌氏的宅子中接了出來,住進了自家侯府。
按理說,父母在,兒女是不分家的,但這是皇帝賜封的侯府,卻又不同了,韓氏大抵是對搬出國公府單過之事十分開心,來暖宅子的人還沒走,就覺得小腹下墜,疼痛難忍,一小會兒的功夫竟然坐也坐不住了。
一眾人是手忙腳亂地將人扶進屋中去,好在程醫女一直住在府上,過來一瞧,說這是要臨產的徵兆,又忙讓人把穩婆找來,燒熱水備剪刀,產房用布將窗戶都遮了個嚴嚴實實,一絲風也透不進去。
男人們都被趕了出來,凌氏看著一臉緊張的謝瑤光,一邊將她往外推一邊道:「你身份貴重,又沒生過孩子,在這兒也是憑空添亂,先出去,出去等著,要是天色晚了就先回去,有了消息會命人呈到宮裡去的,莫要擔心。」
謝瑤光話還沒來得及說,門就吱呀一聲關上了。
客人們已經散了,留下的都是自家親戚,蕭景澤和薛明揚二人站在庭院邊不知說些什麼,滿臉憂色的凌元照身邊站著凌元辰,他正低聲寬慰著兄長,而華月郡主聽著裡面的動靜,皺著臉對同她站在一處的凌芷彤嘀咕:「這生個孩子怎麼跟打仗似的。」
蕭景澤抬眼看到謝瑤光呆愣愣地站在門口,擺擺手暫停了同薛明揚的對話,快步走到她身邊,拉住她的手道:「侯爺找的穩婆經驗豐富,接生過不少孩子,又有程醫女在裡面照應,放心吧。」
謝瑤光嗯了一聲,任憑他拉著自己走下台階,坐在院裡的石凳上。
裡面的動靜愈發地大了些,時不時地傳出聲聲慘叫,凌元照已然顧不上同弟弟說話,來來回回地在院中踱步,恨不得將那雕花大門一腳踹開。
好在韓氏生得這是第二胎,這種讓人心急如焚的狀況並沒有持續多久,那慘叫聲漸漸沒有了,裡面的窸窸窣窣的動靜也停了下來,緊接著,門吱呀一聲開了,伺候的婆子們端著幾盆血水走了出來。
凌元照是第一個衝進去的,穩婆抱著孩子哎呦了一聲,「這產房還沒清理乾淨,侯爺您怎麼就進來了喲!」
「夫人怎麼樣?」凌元照探頭去看躺在床上的韓氏,只見她闔著眼睛,被汗打濕的頭髮貼在額頭上,整個人似乎沒一丁點力氣。
或許是聽到了他的聲音,韓氏費力的地睜開眼睛,虛弱地笑了笑,「我沒事。孩子呢?」
穩婆將孩子抱過來,道:「恭喜侯爺,恭喜夫人,是個小子,您瞧這長相,跟侯爺多像啊,尤其是這眼睛和嘴巴,一看就知道是父子倆。」
小傢伙在穩婆懷裡是不哭也不鬧,眼睛閉著,映出那淺色的睫毛,看上去乖巧極了。
其實剛出生的孩子皺巴巴的,哪裡看得出像與不像,只是為人父母者,自然喜歡聽這樣的話,凌元照從她懷裡接過孩子,小心翼翼地拍打著襁褓,笑道:「今兒辛苦了,回頭讓人把賞錢給你送過去。」
穩婆應了一聲,又指揮著下人們收拾房間。
凌元照少說也有十幾年沒有抱過孩子了,動作有些僵硬,也不知是哪裡做得不對了,正熟睡的孩子忽然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嗓音洪亮,倒叫在外面等著的人放下心來。
凌氏看著弟弟不知所措地表情,竟一時間喜極而泣,抹了把眼淚才道:「你把孩子放在弟妹旁邊吧,在娘身邊他才睡得著。」
凌元照自小與長姐相依為命,如何不知她這眼淚是為何而流,道:「大姐莫多想,咱們家不是那生不出兒子來的,你看看你的小侄兒,我不會後繼無人,小七同皇上恩愛有加,一定會有自己的孩子的。」
凌氏嫁到安陽侯府二十多年,只有謝瑤光一個女兒,凌元照成婚亦二十年,只得凌茗霜一女,人言可畏,她總擔心自己的女兒也會因子嗣的問題而被人詬病,說她們生不出兒子來,如今韓氏這一胎落地,總算是讓她鬆了一口氣。
這一番忙活,已經是半夜了。
九月初三的一彎新月猶自掛在天上,凌氏將屋子留給凌元照夫婦倆,同凌茗霜走了出來。
屋外的人還是那麼些,就連皇帝陛下也沒走,正拿著件玄色斗篷往謝瑤光身上披,後者見到凌氏二人出來,也不管還未繫住的帶子,急忙走過來。
斗篷順著身子滑落,謝瑤光卻沒有撿,而是拉著凌氏的手問:「舅母還好嗎?生得是男孩女孩?」
「是個男孩。」凌氏將她被風吹散的發捋到耳後,道:「時辰也不早了,你同皇上還回宮嗎?若是不回去,就住下來吧,我讓人給你們收拾屋子。」
蕭景澤拾起斗篷走過來,聽到這話道:「朕明日還有早朝,就不住下了,讓阿瑤在這兒歇一晚吧,她擔心了一整日,還是早些休息的好。」
見謝瑤光想要搖頭拒絕,蕭景澤又看了她一眼,笑了笑,「乖,聽話。」
謝瑤光知道他是不想累著自己,只好點點頭。
蕭景澤見狀又道:「既然舅母已經沒事了,朕就先回宮了,阿瑤這裡,勞煩岳母照料。」
凌氏自是應下不提,蕭景澤臨走前又道:「關內侯喜得貴子,朕就他三天假,這幾日不用上朝了。」
這三天關內侯府其樂融融,靖國公府卻是陰雲密佈。
「不就是大嫂生了個兒子嘛,又不是搶了你的兒子,二嫂你至於哭天喊地的嗎?」凌芷彤從桌上的果盤裡拿了個蘋果,咬了一口,邊吃邊說道。
孫氏不敢同小姑子對著來,用帕子擦了擦眼睛,看向霍氏,「要不娘您去問問,看看國公爺那裡到底是個什麼意思,總不能他封了侯爵,又讓他兒子來承襲咱們國公府的爵位吧,娘,二爺才是您親兒子啊!您不為他打算,還有誰能為他打算呢?」
霍氏皺著眉,先是看了凌芷彤一眼,「彤姐兒,我同你二嫂有事商量,你出去玩吧。」
凌芷彤卻是坐著不走,道:「娘,您別整天想著爵位爵位的,這該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該是自己的,別人想拿也拿不走,再說了,這爵位是朝廷給的,想什麼時候收回去就什麼時候收回去,大哥那樣疼愛小七,小七肯定也是站在他那邊,您就別想著這些了,省的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空。」
她這話的本意是讓霍氏認清楚現實,凌元景根本不是能做國公府繼承人的料子,就算凌傲柏願意把爵位交給他,但皇上那裡肯定是不會同意的。
霍氏卻不知道想到了何處去,忽然對孫氏道:「老二媳婦,你且先回去吧,告訴元景,讓他別到處闖禍,這些天先在府中待著,安分些。」
見孫氏還想說什麼,她又道:「爵位之事,我另有法子,你做好自己的事兒就行了。」
孫氏知道婆母能幹,有了這句承諾,也不磨蹭,施施然回了自己院中。
而這一邊,霍氏卻細細盤問起凌芷彤來。
「我說您就別問我了,爹什麼都沒跟我說,但是我都能看出來,咱們國公府的基業要是交到二哥手上,絕對是要敗了,您說爹能看不出來嗎?真的,娘,您就聽我一句勸,咱不想這些事了,您是正兒八經的國公夫人,不管是誰將來承爵,都得敬著您,您想這些做什麼呢?」凌芷彤被問得有些不耐煩,乾脆將自己的心裡話全都說了出來。
「你這話說得輕巧,人心隔肚皮,你二哥是我肚子裡出來的,當然會敬著我孝順我,旁人可就不一定了,你爹在時或許還能做做樣子,你爹走了呢?」霍氏道:「我的傻彤姐兒喲,娘叫你同他們交好,不是讓你向著她們的,你想想,你現在吃穿用度,是不是因為你的國公府的小姐,可以後你二哥要是做不了國公爺,你就什麼都不是了,連說親也說不到個好人家,娘怎麼能不擔心呢?」
凌芷彤最不喜歡聽她提說親的事,擰著眉毛道:「說親的事還早著呢,我都不著急嫁人,您有什麼好著急的,就算我不嫁人,國公府也不是養不起我。」
霍氏哼了一聲,苦口婆心地勸道:「瞧瞧,你這話跟那幾年凌茗霜說得是一模一樣,結果呢,她嫁了那麼個小官小吏,過得是什麼日子,娘可不會叫你也變成那樣,我的女兒,要嫁就要嫁給這世上最好的最尊貴的男人。」
凌芷彤不以為意,「天下最尊貴的就是皇上了,論輩分,皇上喊我一聲姨母呢,更何況他現在推行無妾制,明擺著就是不納妃,您快別胡思亂想了,我還覺著茗霜嫁的沒什麼不好,她和薛明揚兩情相悅,如今一家三口幸福美滿,比嫁給什麼世家子弟好多了。」
霍氏見她油鹽不進,說什麼也不聽,著實有些後悔讓凌芷彤和凌茗霜謝瑤光等人走得近了,只是這世上沒有賣後悔藥的,她也只能歎息一聲,不再提這話了。
可是看著女兒咬著蘋果啃的小模樣,霍氏心裡卻忍不住想起那一日蕭承和同自己所說的話來。
嫁給現在的皇帝當然是不行了,可如果是嫁給未來的皇帝呢?
凌成茹生的女兒能做皇后,她的女兒一樣能!

☆、第114章 滿月

第116章滿月
轉眼就到了十月裡,茂哥兒的滿月酒。
茂哥兒就是韓氏月前生下的那個男孩,他這一輩兒從博字,大名喚作凌博茂,是靖國公親自起的。
身為關內侯府的嫡子和靖國公府的嫡長孫,茂哥兒的滿月酒可以說是賓客盈門,寧王府、丞相府、神威將軍府、威遠候府等身份尊貴者的官員和宗親自不必說,聽聞就連當今皇上,也協同皇后娘娘蒞臨關內侯府,親賀凌將軍弄璋之喜。
此刻關內侯府的後院內,一眾女眷正逗弄著韓氏懷裡的茂哥兒,他倒是不怕生,誰同他說話都睜著一雙亮晶晶的眼睛咯咯咯直笑。
「我還記得霜姐兒剛生下來的時候,可是又哭又鬧的,總覺得像是個男娃娃,茂哥兒這性子,倒像是跟他姐姐顛倒過來了似得,文文靜靜的,一點也不鬧人。」
凌氏笑了兩句,一旁的凌茗霜不依了,「姑母誇弟弟我也沒攔著,您怎麼還連帶著要損我一通呢。」
「娘親是個淘氣鬼,弟弟乖,我喜歡弟弟。」松哥兒在她懷裡坐不住,小短腿兒蹬蹬蹬跑到韓氏邊上,扒著韓氏的腿就往上爬,「外祖母,我要看弟弟。」
這童言稚語是逗得一眾人瞬時哈哈大笑,謝瑤光將他抱起來,道:「這不是弟弟,這是你小舅舅,松哥兒乖,叫舅舅。」
松哥兒皺著眉,想了好半天才搖搖頭,「不是舅舅,舅舅是這樣的。」說罷用手在臉上比了一道。
謝瑤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凌元辰,再抬頭去看諸人的臉色都不太好,雖然沒人會計較一個小孩子的話,但是凌元辰臉上的傷疤的確是很多人心頭的一根刺。
韓氏歎息道:「哎,元辰這孩子……」太苦命了些。
父母雙亡,容顏被毀,可不是苦命嗎?
大抵是生產過後的人都有些容易多愁善感,韓氏說著說著,聲音就低沉了下來,小孩子對大人的情緒是最敏感的,剛剛還鬧騰著的松哥兒瞬時安靜了下來,抱著韓氏的膝頭輕輕晃了晃,笨拙地安慰道:「外祖母不哭……松兒給你呼呼……」
韓氏一手抱著自己的兒子,騰出另一隻手來摸了摸松哥兒的毛茸茸的腦袋,勉強笑了笑,「松哥兒乖。」
謝瑤光倒是不甚在意凌元辰臉上的那道疤,她的舅舅上陣能殺敵,下朝能練兵,比起那些繡花枕頭不知道強了多少倍,又何須為了一道疤痕而自怨自艾。
凌茗霜招手將松哥兒喚了回來,道:「娘也別想太多,三叔如今也算功成名就,還等著你替她去文遠候府提親呢,你這樣可不行,回頭文遠候夫人和華月郡主該不高興了。」
「說誰不高興呢?」蕭景澤偕同話題的主人公凌元辰進來,只捉到了一句話尾巴,便有此一問。
韓氏抱著孩子起身,要將主位讓出來給皇帝坐,卻被謝瑤光給攔住了,「舅母坐著吧,去搬兩個凳子來。」這後邊一句是對在屋裡伺候的常媽媽說的。
蕭景澤看了謝瑤光一眼,見她衝自己調皮地吐了吐舌頭,無奈地笑著道:「舅母莫要拘泥這些禮節,朕來侯府做客,是小輩,哪裡有讓長輩讓座的道理。」
一旁的凌氏聽了,笑了笑,「皇后娘娘未出閣時便沒規沒矩,如今是帝家婦,更應該守禮才是,皇上太嬌慣著她了。」
蕭景澤笑笑,「自家人,無傷大雅,岳母多慮了。」
凌氏無奈,哼了一聲,「倒像是我做了惡人似得,罷罷罷,隨你們去。」
待到蕭景澤和凌元辰坐定,謝瑤光才舊話重提道:「我們剛剛在這兒說三舅舅的親事呢,華月是宗女,這親事還得從宗正府那兒過一遭,三舅舅家裡沒個能主事的,說是讓舅母去提親呢。」
「嫂子剛生完茂哥兒,再等一等也無妨,左右……」凌元辰習慣性地推拒,話說到一半卻又覺得怪對不住華月的,便止住了話頭。
謝瑤光笑,「三舅舅臉紅了個什麼勁兒,你且放心吧,我叫李太常讓手下專管天時星歷的屬官幫你挑個好日子,保管叫你早日將郡主迎進門。」
「咳咳……」這一番話說下來,凌元辰可不止臉紅了,那耳朵上也連帶著像是被燒著了似得,想要訓斥幾句吧,謝瑤光雖說是小輩,但到底是一朝國母,他沒法子,只能轉移話題,道:「許久不見松哥兒,乖,到小外公這兒來。」
松哥兒還記著剛剛自己提了他一句,娘和外祖母都不開心的事兒,瞪著眼睛看他,身子卻藏在凌茗霜懷裡,半晌咕噥出一句,「壞人。」
在小小的松哥兒心裡,讓娘和外祖母不開心的都是壞人。
凌元辰頓時哭笑不得,他還不知道自己是何時得罪了這個小傢伙,只得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玩意來,哄他道:「松哥兒你看這是什麼?」
「老虎。」
那木雕雕得栩栩如生,正是一隻憨態可掬的小老虎,像松哥兒這般大的孩子最是喜歡,眼睛盯在上邊都離不開了。
凌元辰拿著那木雕老虎在他眼前晃了一圈,又問他,「松哥兒喜不喜歡?」
松哥兒臉都憋紅了,才悶悶地說了一句喜歡。
「喜歡你就過來讓小外公抱一下,你讓我抱一下我就把這個小老虎送給你。」凌元辰將那木雕塞回到懷裡,半蹲著身子對松哥兒道。
松哥兒見小老虎不見了,急了,忙掙脫了他娘的懷抱,邁著小短腿就跑過來,一頭撞進了凌元辰懷裡,咕噥道:「老虎老虎,我要玩老虎。」
凌元辰將他抱起來,從懷裡掏出那木雕遞給他,「小外公是壞人嗎?壞人可不會給你老虎玩。」
松哥兒得了玩具,正不亦樂乎著呢,哪裡還記得剛剛的事,吧唧在凌元辰臉上親了一口,「小外公最好了!」
屋裡人被他這「有奶便是娘」的行徑給逗笑了,尤其是蕭景澤,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凌元辰和松哥兒。
韓氏留心到了,笑著道:「皇上可是喜歡松哥兒,,抱一抱他吧,這麼大的孩子懂點事了,不會亂踢人的。」
凌元辰將松哥兒放了下來,蹲下身子輕聲道:「你瞧見那邊坐的那個人了沒有?」
他是想輕聲細語地哄著松哥兒過去,沒料到小傢伙一抬頭,瞧見蕭景澤端端正正地坐在那裡,風神如玉,一雙溫柔的眉眼正看著他,當即喚了一聲「漂亮哥哥」,便又蹬蹬蹬地往皇帝身邊跑。
大抵是心裡著急,中間還摔了一跤,好在屋裡地上鋪了四合如意天華錦紋栽絨毯,摔倒了倒也不礙事,松哥兒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跑到蕭景澤身邊,抱著他的腿喊著要抱。
蕭景澤是從來沒有抱過孩子的,愣了一下,才握住了膝頭上的那雙肉乎乎地小手,一隻胳膊小心翼翼地穿過松哥兒後背,托起他的腦袋,一隻手將小傢伙的兩條腿圈住,這才將整個人抱到懷裡。
一低頭就看到了小孩子那雙亮晶晶的眸子,裡面一絲雜質也沒有,盛滿了歡喜。
許是見到漂亮哥哥愣在那裡,小傢伙兒噘著嘴,又親了蕭景澤一臉口水。
小孩子討人喜歡,蕭景澤又是個溫和性子,解開腰間的玉珮讓松哥兒玩,又將故意說些逗弄他的話,諸如我們家有許多好玩的,你要不要去我們家之類的話。
謝瑤光將這些都看在眼中,眸子裡的光彩逐漸暗淡了下來。
且說等到賓客到齊,華月郡主也跟著文遠候夫人和長公主來了,見了凌家幾位長輩,倒是十分害羞地不說一句話,和平日的心情大相逕庭,想來是這一次回來,沒少被方氏和長公主教導。
也許是因為人多的緣故,松哥兒到底是有些怕生,躲在蕭景澤身邊,長公主瞧見他懷裡抱著個小孩子倒是有些吃驚,得知是凌茗霜的兒子之後才道:「小娃娃就是長得快,上一回薛統領的長子時,還是個不會說話的小肉糰子呢,這一眨眼都長這麼大了。是叫……瞧我這記性,是叫什麼名兒來著。」
「回長公主殿下,犬子大名喚作薛詠松。」凌茗霜抱過松哥兒,恭敬地行了禮,答道。
崇安長公主笑了笑,示意身邊的嬤嬤給了小孩兩片金葉子,才道:「許久不見這麼討喜的孩子了,喏,拿著玩去吧。」
凌茗霜笑了笑,又道:「今兒本是家弟的滿月酒,松哥兒倒沾了他舅舅的光,得了不少好東西,臣婦代犬子謝長公主賞。」
長公主不甚在意地擺擺手,「一家人何必說兩家話,我還沒見過關內侯的小兒子呢,是在後院吧,領著我瞧瞧去。」
韓氏吹不得風,沒有出來迎客,外頭的事兒都是凌茗霜並凌芷彤在做,忙喚了兩個婆子在前頭帶路。
華月郡主落在最後頭,甩了甩酸痛的胳膊,同謝瑤光嘀咕道:「哎,可把我快累死了,要不是我娘說我再不聽話,她就不領我出門,我才不裝這什麼高貴淑女呢。對了,你三舅舅人呢,我好些天沒見他了,得去問問他什麼時候上我家提親去!」
她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倒是讓謝瑤光露出一個笑來,調侃道:「瞧你這迫不及待地模樣,真是一點兒也不知羞,三舅舅不知上輩子造了什麼孽,才要娶你哦。」
華月哼了一聲,追著她笑鬧成一團。
長公主和文遠候夫人聽到動靜,俱是無奈地歎了口氣,沒有回頭。

☆、第115章 子嗣

第117章子嗣
關內侯府的熱鬧自不用說,華月郡主趁著眾人不注意,一溜煙地跑個沒影,想也知道是去找凌元辰說話了。
長公主和文遠候夫人離開時,大家都默契地沒有提。
送走了最後一撥客人,薛明揚從妻子手中接過已經熟睡的松哥兒,同岳父岳母告辭。
凌氏和女兒女婿是最後出門的,還不忘叮囑送他們出來的常媽媽,「明兒早上我就過來,錦繡坊新送了不少白棉布,我讓他們送幾匹過來,剛好給茂哥兒做尿布。」
常媽媽點頭應下,凌氏卻不動,又扭頭對謝瑤光道:「原以為你同皇上來是坐坐就走,沒料想竟耽擱到這個時候,往後莫要這樣胡鬧了,皇上政務繁忙,哪裡是能時時出宮的。」
「我……」
「岳母莫怪阿瑤,是朕說要留下來的,朝野上下也是許久沒這麼熱鬧過來,偶爾一回,不妨事。」蕭景澤將責任全都攬在自己的身上,溫溫和和地說了這麼一句。
凌氏卻不吃他這一套,「哪有皇帝皇后整日出宮的,大臣們也會有異議,說什麼偶爾一回,前幾日才剛去了我那裡,不消說,就知道是小七鬧著的,我……」
「岳母教誨,朕記在心上了,時候不早了,朕就和阿瑤先回宮了。」蕭景澤感覺到瞎眼拽了拽自己的胳膊,估摸著她是不願聽凌氏這些教訓的話,忙止住話頭,道了一聲告辭。
縱有千言萬語想要教給女兒,但是細想想她的小七已經長大成人,嫁予他人為婦,一朝國母,也不是她能教導的了。凌氏笑了笑,道:「既是如此,你們便走吧。」
謝瑤光踩著小凳兒提著衣裙上了馬車,沒有留意到凌氏臉上失落的表情。
關內侯府也坐落在朱雀大街上,走得是主街道,因為街上行人多的緣故,車行的並不快,車廂內,謝瑤光神色鬱鬱,半靠著馬車上的軟墊,既沒有同蕭景澤聊起什麼宴席上聽到的新鮮事兒,也沒有打開窗戶瞧街上熙熙攘攘的景色。
蕭景澤以為她是累著了,畢竟凌茗霜和凌氏忙活著招呼客人,最忙的時候免不了讓她幫忙照看著松哥兒,謝瑤光沒管過孩子,松哥兒又是個鬧騰的,累著了也是自然。
他拿過一旁的毯子蓋到謝瑤光身上,輕輕攬住她的肩,一隻手替她撫平了眉宇間的疲倦,低道:「小憩一會兒吧,到了宮門口我叫你。」
那溫柔的聲音讓謝瑤光愣了會兒神,才勉力笑了笑,挪了挪身子靠在他懷裡,欲言又止。
車上放了幾本出宮時帶的奏折,蕭景澤順手拿了一本看了起來,目光專注而又認真。
謝瑤光盯著他的側臉,他的下巴,他的眉與眼,心中的酸澀更甚。
他那麼喜歡松哥兒,定然是想要有一個長得像自己的孩子,甚至去年除夕時還在自己耳邊說過那樣的話,可是大半年過去了,自己的肚子依然沒有動靜。
若是放在尋常富貴人家,正妻進門一年多都沒有身孕,便該商量著納妾之事,但蕭景澤從來沒有在她面前提起過選秀之事,甚至還弄出一個無妾制來,外頭的聲音謝瑤光並非全然不知,有人說,皇后專寵善妒,容不得後宮有其他人,皇上貪戀美色,才想出這麼個方法來。
蕭景澤不讓她知道,是不願她為此而傷心,其實,那些人說得也沒錯,她是善妒,是不想讓蕭景澤選秀納妃,是想霸佔著他一個人,讓別的女人都走得遠遠的。
可如果……她閉上眼睛想,如果自己真的不能生呢?
皇室不能無後,否則蕭景澤兢兢業業得來的太平天下,就會易於他人之手,那個得利的漁翁,除了蕭承和,謝瑤光根本不會想到第二人。
蕭承和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而她更不會讓他的陰謀得逞。
到了十月底,天氣漸漸冷了下來,而朝中之事卻多了起來,春種秋收,每年到了這個時候,正是各州各縣繳納稅收歲供的時候,更何況,今年凌元照領兵在陰山大勝匈奴,再過一個月,匈奴使臣就要到長安來議和了,如今大鴻臚的一眾官員忙得是不可開交。
蕭景澤一連數日,下了朝還要同大臣們在書房議事,囑托謝瑤光不必等他用膳。
謝瑤光心裡放著事兒,對於他不回來吃飯倒也不那麼在意,悄悄去了幾趟御醫署,請精通婦科的御醫為她診病。
可偏偏什麼毛病都診不出來,她上輩子的體弱,這輩子從小就開始調理著,後來又習了武藝,也算是強身健體,或許正是因為診不出病症來,才使得謝瑤光更擔心自己是不能生育。
她命御醫開了些調理身子的藥方,日日煎了藥來喝,黑乎乎的苦藥灌下去,眼睛眨也不眨的。
喜兒大抵是猜到了她內心的想法,只是上一回得了訓斥,這一次怎麼也不敢主動把謝瑤光的不對勁告訴給蕭景澤了,她收拾了藥渣,將藥罐子洗得乾乾淨淨,心裡卻盼著皇上早日發現娘娘的心事,開導開導她,莫要身子沒病,卻心病難醫。
雖說白日裡蕭景澤多數時候都在御書房,和謝瑤光相處的時間並不多,但畢竟夫妻倆親密無間,一兩日還好,時間一久,蕭景澤又怎麼看不出來謝瑤光與平時的不同呢。
阿瑤眉宇間散不去的憂色,椒房殿那若有若無藥味,還有珠玉和喜兒兩人欲言又止的神色,蕭景澤本想著私下裡查一查,到底是什麼事讓謝瑤光如此憂心,可說到底,夫妻間還是要坦誠以待。
這一日,蕭景澤推了朝事,早早地回到了椒房殿,卻看到謝瑤光一個人怔怔地坐在窗邊,風吹得她手邊的書頁嘩嘩作響,她卻渾然不覺。
「你這些天總是心事重重,到底是在想什麼?」
突然出現的聲音嚇了謝瑤光一跳,也很容易地讓她回過神來,她不自然地笑了笑,收斂了表情,擺擺手說了句沒什麼,見蕭景澤的神情像是不信,怕他再追問,又解釋了一句,「不過是眼瞅著要入冬了,人就倦怠下來,一不留神發了呆罷了,你從朝上回來,還沒用膳吧?」
說罷不等蕭景澤回答,就吩咐珠玉傳膳,待到宮女出了屋子,她才道:「我一愣神,就忘了用膳,一同吃些吧。」
蕭景澤焉能不知她是怕自己詢問珠玉,歎了一口氣,道:「何必瞞著我,有什麼事不能說出來,咱們共同解決。」
謝瑤光看了他一眼,年輕的帝王滿臉希冀,希望他的妻子能將心事和盤托出,然而她卻令人失望地搖了搖頭。
「就知道你不願意告訴我,是生了惡疾,或是有暗傷?我這幾日聞著宮裡有藥味,你若是不願說,我去御醫署問一問也是能知道的。」蕭景澤看到她低下頭,未曾束起的青絲從肩頭滑落,讓人平白覺得心裡難受。
謝瑤光聽到這話猛然抬起頭,眼中有乞求,更有那隱忍的哀傷,但她最終還是一言不發。
蕭景澤無奈地笑了笑,在她身邊坐了下來,道:「阿瑤,你還記得上回嗎?上一回謝光正參與懷王謀反之事,群臣上奏要求我廢後,我沒有告訴你,不見你,不理你,不同你解釋前因後果,你心裡是什麼感受?」
謝瑤光抿了抿嘴,忽然覺得口乾舌燥。
蕭景澤並沒有要她回答,而是逕自道:「是不是像我此刻一樣,心急如焚,抓耳撓腮,百思不得其解卻又覺得委屈,我最親近的人卻不信任我的委屈。天理循環報應不爽,我也算是嘗過這樣的滋味了,阿瑤,我……」
他的話還未說話,謝瑤光的淚已經落了下來,似是注意到蕭景澤在看她,她抹了一把眼淚,側過身子去。
皇帝怔愣在原地,他幾乎從來沒有見過謝瑤光哭,從高高的石階上摔下來沒有哭,大雪紛飛的寒夜裡被自己傷了心沒有哭,唯有一回,便是上一次兩人冷戰之後,和解的時候,她窩在自己懷裡哭鬧了兩句,也算不得真正的流淚。
然而這一次,他的阿瑤卻是到了傷心處,一絲聲響也沒有,紅了眼睛,淚水順著臉頰滑落,留下兩條長長的淚痕。
蕭景澤再也顧不得詢問,忙將她抱在懷裡,「我不問了,你不想說,我便不問了,阿瑤……阿瑤你別哭……你哭得……」哭得我的心都要疼了。
人哭起來是經不得勸的,謝瑤光哭得愈發厲害,眼淚浸濕了蕭景澤的衣衫,他手足無措,卻在蕭景澤摟住自家的腰時,本能的倍加憐惜地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那從喉頭深處湧上來的哽咽做不得假,蕭景澤卻怎麼也想不通,阿瑤如此傷心卻是為了哪般。
「你會納妃嗎?你會廢後嗎?你會不要我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謝瑤光抽噎著問完這一連串的問題,眼淚還掛在睫毛上,眼睛仍是酸澀,可那黑白分明的眸子裡,分明是又傻又認真。
蕭景澤沒有把她這番話當做玩笑,而是一字一句認真地回答:「阿瑤,我不會納妃,不會廢後,不會不要你。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你是我唯一的妻子,生同眠,死同穴。」
謝瑤光定定地看著他,她相信蕭景澤說的每一句話,可是……她閉著眼睛,終於一字一句地問出來:「若是我不能給你生孩子呢?」

☆、第116章 隱疾

第118章隱疾
「不能生孩子?」
蕭景澤反問了一句,隨即沉默了下來。
帝王子嗣,並非只是一句簡單的不能生,關乎著國之根本,關乎著大安朝的江山後繼有人,所以蕭景澤聽到這話的第一時間,沒有說那些自己不一定能做到的花言巧語,而是沉默著思考著能解決這個問題的最佳辦法。
謝瑤光緊緊地盯著他,見他蹙眉,心弦都快要崩斷了一般。
忽然,蕭景澤問道:「是御醫診斷過了,說你不能生養嗎?那他有沒有說這病可有治療之法?」
是他關心則亂,剛剛沒有想到這一遭去,一股腦的思緒都跑到要如何給群臣一個交代上去了,若不是宮裡那若有似無地藥味提醒了他,蕭景澤還想不到這個問題呢。
謝瑤光一愣,遲疑道:「御醫倒是沒有說,只是我……我們成親如今已經一年多了,我一點動靜也沒有,葵水的日子也從沒遲過,我覺得……」
到底還是上輩子的心結在作祟,如果不是她上輩子沒有生下皇子,皇位又怎麼會落到蕭承和那個卑鄙小人的頭上,可是她卻不得不擔心,萬一這輩子依然無子呢?
「阿瑤,你什麼時候也學會杞人憂天了,這御醫都說沒有的事兒,你胡思亂想卻當了真,剛剛可真把我嚇了一跳。」蕭景澤聞言大笑,又湊到她耳邊輕聲問:「真的就這麼想給我生孩子?」
謝瑤光羞窘,推了他一把,道:「我就是覺得,你看霜表姐,嫁到薛家才幾個月就有了松哥兒,還有傅家的雅蘭姐姐,才成親半年就診出了喜脈,我……」
蕭景澤將她摟在懷裡,打斷了那欲言又止的話,「那你想想,你娘成親快七八年才有的你,舅母也不過是剛剛生下了茂哥兒,這孩子的事兒,急不得,該來的時候總會來的。」
「可是……」謝瑤光猶豫了一下,還是道:「我看你很喜歡松哥兒,肯定是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若真的像我娘和舅母那樣等個十年八年的,我怕你……我怕我們之間的感情就消磨沒了。」
「舅舅舅母將近二十載沒有兒子,依然恩愛和睦,阿瑤覺得我比不過舅舅嗎?」蕭景澤將她抱起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兩人對視,認真道:「我是喜歡松哥兒,也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可是我想要的,是阿瑤給我生的孩子,別的女人不行,你明白嗎?」
如何會不明白,她從來沒有懷疑過蕭景澤的感情,她只是擔心,即便是重生而來,她上輩子的生命也不過短短二十幾年,未知的事情總是讓人恐懼,可蕭景澤那一句「別的女人不行」卻又讓她心生歡喜。
「就算你真的不能生,宗族中有端王,還有其他旁支子弟,過繼一個來便是,不要想這麼多,無論何時何地,哪怕這輩子沒有兒子,我對阿瑤的心都不會變。」
蕭景澤甚少說情話,更何況是這樣肉麻又認真的情話,謝瑤光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再一次流了下來,嗚咽著說著讓人聽不清楚的話,仔細分辨才依稀聽得出是「對不起」三個字。
「不哭了,我說這些話,不是為了惹你哭的。」蕭景澤輕輕拭去她眼角的淚,歎了口氣,「眼睛都哭腫了,讓珠玉給你拿幾個雞蛋來滾一滾。」
說話間,傳膳的珠玉就在外面輕聲道:「皇上,皇后娘娘,膳食已經送過來了,是現在就要用膳嗎?」
謝瑤光擦了擦淚,一開口,聲音沙啞,「打盆水進來,本宮要洗臉。」剛才那一通哭,臉上跟花貓兒似得,若是就這麼出去,宮人們指不定私下裡又怎麼傳了。
珠玉送了熱水進來,見皇上攬著皇后娘娘的肩,兩個人坐在窗邊的榻上正說著話,親密無間,皇上的嘴都快貼到皇后娘娘的耳朵上去了,珠玉臉上一熱,忙低下頭去,不敢再看,將水盆放在架子上,恭謹地問:「娘娘,是奴婢伺候您……」
「出去吧。」蕭景澤知道謝瑤光不願讓人見她這副狼狽模樣,擺擺手示意珠玉出去,待到人走了,才站起身,用熱水浸濕了汗巾,輕輕地給謝瑤光擦臉。
大抵是動作太輕柔,謝瑤光忍不住奪過汗巾:「我自己來吧。」
她將汗巾丟進水盆中,撩起水洗了臉,又用藥皂在手上搓了泡沫出來,抹到臉上,這才用水將臉上的泡沫沖洗乾淨,擰了汗巾出來擦乾淨水珠,露出一張白皙如玉的臉。
蕭景澤看著她一番動作,默不作聲地勾了勾嘴角,眼角眉梢都是笑意。
吃罷飯食,在小廚房熬藥的喜兒抱著端著藥碗進來,看到蕭景澤坐在主位上,心中一驚,隨即又是一喜,但是礙於謝瑤光在場,還是止住了步子,並且想將那藥碗往身後藏。
「行了,別躲了,朕都知道了。」蕭景澤示意她過來,道:「這藥方是哪個御醫開的?去御醫署把人給我叫過來。」
喜兒放下藥碗,轉身出去叫人了。
見謝瑤光拿起那碗藥就要喝,蕭景澤忙攔住,「御醫都說你身子沒毛病,還喝這些苦湯藥作甚,不曉得是藥三分毒嗎,往後這藥不許再喝了!」
謝瑤光皺了皺鼻子,但最終還是沒有反駁蕭景澤的話,乖乖地放下了藥碗。
御醫來得極快,只是身子顫顫巍巍,額頭上還掛著冷汗,一進大殿先跪倒在地,連呼三聲微臣有罪。
「原來是徐愛卿,卿何罪之有?說來朕聽聽。」蕭景澤道。
徐御醫聽到皇帝陛下這不冷不熱地話,初冬時節竟然覺得出了一後背的汗,衣裳都貼在身上了。
「臣有罪,皇后娘娘前些日子傳喚微臣診病,臣學藝不精,診不出皇后娘娘所患何疾,只覺得皇后娘娘鬱結於胸,肝火旺盛,便只給開了些疏肝清熱,健脾養血的藥物,臣有罪,請皇上、皇后娘娘恕罪。」徐御醫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又道:「皇后娘娘要臣莫要將診病之事告訴皇上,臣一時心軟,就答應了,犯下了欺君大罪,還請皇上治罪。」
蕭景澤對他那一通話一點兒也不感興趣,指著桌上那碗藥,問道:「徐御醫,你且認一認,這藥可是你開的?」
徐御醫摸不清皇帝的心思,起身上前端起那藥碗仔細聞了聞,他是個謹小慎微之人,斷不能只憑著已經熬好的藥湯來評判,於是又道:「臣須得看過熬了藥的藥渣才能斷定。」
藥渣送了上來,徐御醫看過之後才點了點頭,「是臣開的藥方。」
「這藥皇后服用多久了?對身子有無影響?」蕭景澤唯一關心的是這一點。
徐御醫搖搖頭,「服用了有一個月,皇后娘娘心思重,是下火的,沒什麼影響。」
蕭景澤這才放下心來,道:「你且上前來,給朕診一診脈。」
謝瑤光不解,「皇上好端端地讓御醫診脈做什麼!多不吉利!」身康體健之人甚少出入醫館,也從不讓大夫診脈,他們將此視為不吉利。
「無妨的。」說罷蕭景澤將袖子擼上去,露出精壯的小手臂。
徐御醫見皇上並沒有追究他給皇后娘娘診病之事,心底鬆了一口氣,說了句「微臣冒犯了」,便搭脈替他看診。
只見那徐御醫診著診著,眉頭皺了起來,過了一會兒,呼吸也沉重了起來,沒多會兒,額頭上又再度冒出冷汗來。
「皇上,臣無能,請皇上降罪。」徐御醫跪地,心裡卻忍不住地犯嘀咕,這皇后娘娘沒病非說自己有病,難不成皇上也被傳染了?他一個醫者,還真是搞不懂這些上位者的心思。
蕭景澤笑了笑,伸手將衣袖扯了下來,撫平上面的褶皺,看向謝瑤光,道:「這下放心了吧,既不是你的問題,也不是我的問題,只不過時機未到罷了。」
徐御醫聽得雲裡霧裡,卻又不敢問,半晌之後,忽然聽到皇上喚了他一聲,囑咐道:「徐卿家,今日你為朕診脈之事不必掩人耳目,知道的人越多越好,若是旁人問你朕龍體如何,你只需作出為難的姿態,莫要將詳情說出去,可聽明白了?」
哪裡能明白呀?徐御醫想破腦袋都沒能弄清楚,只是皇上吩咐,為人臣子的只得照做。
然而一旁的謝瑤光卻是明白蕭景澤的用意的,她的臉色變了又變,咬著嘴唇才沒發出聲音來,等到徐御醫走後,才迫不及待地問:「你難道是想讓人說你身有隱疾嗎?你……你怎麼能……」
見她情急,蕭景澤連忙安撫道:「阿瑤你先別著急,聽我說,我這想法雖然是臨時起意,卻並非沒有緣由,你仔細想想,一個皇后不能生育,皇帝可以選妃,可以廢後,可要是有傳言說皇帝不能生育呢,人心浮動,我這樣做,一則是不想你承擔污名,平白的受委屈,二來,也是想看清楚朝臣們心之所向。」
他這一番話有理有據,謝瑤光想不出應對之語來反駁,心裡實在是又感動又心疼,道:「都怪我胡思亂想,若是我不想這麼多,你也不會這樣……你是皇帝啊,這名聲……要是……」
「生前死後,名聲有何,我身為皇帝,若是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不能愛護自己心愛之人,不能守住這江山國土,做皇帝又有什麼用呢?」蕭景澤拍了拍謝瑤光的肩,「阿瑤,我要你陪我一起,看著這天下富庶太平!」

☆、第117章 議親

第119章議親
趕在新年前,茂哥兒終於適應了奶娘,韓氏騰出功夫來,著人備了厚禮,去文員侯府為凌元辰提親。
凌元辰經陰山一役之後,升為威遠將軍,大小也是個三品武官,這身份也算配得上郡主。
可是禮也收了,茶也喝了,話也說了,文遠侯夫人還是沒給個准話,韓氏惦記著回家瞧兒子,實在是不願意再同方氏繞圈子,逕直道:「侯爺夫人可是有什麼不滿意的地方。若是我能辦到的,定會照辦,元辰也應了我,若是郡主肯下嫁於他,往後定會疼惜她,不讓她再受一點兒苦。」
「哼,說得輕巧。」華月郡主雖然自小不是在親娘身邊長大,但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又豈能不疼惜,先前悄無聲息地跟著大軍去了戰場上,可是沒少讓方氏提心吊膽,一想到都是凌元辰這小子把女兒的魂兒給勾走了,她這心裡頭就一百萬分的不舒服,哪裡會痛痛快快地答應這樁親事呢。
「我們家的男兒,個個都是讀書人,也算得上是書香門第了,華月自小在宮中長大,說一句錦衣玉食不為過吧,靖國公和關內侯的為人,我自然是佩服的,將門虎子,那凌小將軍也是領兵打仗的人,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上戰場,以華月的性子,哪裡肯在家裡苦等著,千山萬水都是要跟著去的,塞北苦寒,嶺南多瘴,受不受苦又豈會是一句話的事兒,退一萬步講,就算華月肯乖乖待在家裡,那戰場上刀劍無眼,前些年先帝在時,連年征戰,長安城時時有那在灞橋送夫出征新嫁娘,誰曉得什麼時候就又守了新寡呢。」
方氏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道:「凌夫人莫要嫌我說話難聽,你且捫心自問,關內侯出門在外領兵打仗時,你擔不擔心?就知道我這話是發自心底的了。」
韓氏如何能不知,這些年來,她曾無數次夢到凌元照征戰沙場的情形,有時候是同將領們在帳中議事,有時候是在陣前殺敵,有時候是受了傷昏迷不醒,甚至有時候會夢到一封急報到了長安,送到自己手邊,那上面寫著他的死訊。
馬革裹屍,保家衛國,那是凌家男兒的追求。
韓氏苦笑道:「夫人說的我都懂,只不過想著小兒女們兩情相悅,元辰又是我一手帶大的,他爹娘去的早,長嫂如母,我合該替他張羅親事,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既然您有諸多考慮,也是為了自家孩子,我總不能勉強,這事兒,便當我沒提過吧。」
華月郡主對凌元辰的心思,整個長安城都知道,韓氏這招以退為進,用得可謂是恰到好處,她話音剛落,正欲起身之時,屋內的屏風後面,傳來一聲重重地咳嗽。
文遠侯夫人忙喚了一句,「姐姐何必著急,我也沒說不願意,這親事是要議的,咱們啊,得坐下來慢慢談。」
韓氏笑了笑,從善如流地坐了下來。
屏風後面的華月郡主鬆了一口氣,側著耳朵聽她娘和韓氏在那邊商議。
這人心要是往一處想了,事情就變得簡單起來,商定好下聘的日期,方氏親自送韓氏出了門,看著關內侯府的馬車遠去,這才回到屋中。
華月郡主正坐在太師椅上盤中剩下的點心,眼睛彎彎地,咬一口,心滿意足。
方氏看到她這得意勁兒心裡就來氣,罵道:「一點兒長進都沒有,好賴也是個郡主,哪有這麼上趕著嫁人的。」
「哎呀。」華月郡主現在也不同娘親對著來了,她討好地笑了笑,站起身來,「娘親渴了吧,我給您倒茶,您坐,累不累,要不要我給您捶捶肩?」
方氏瞪她一眼,「生了你,真是前世來討債的冤家,也罷,把你嫁出去,省得留在家裡禍害我。」
華月郡主喜滋滋地,任方氏說什麼也攔不住她的好心情,還調皮地沖方氏眨了眨眼睛,「那娘打算什麼時候把我嫁出去啊?」
「你到底還是不是個姑娘家,一點也不知道害臊。」方氏又罵了一句,這才道:「等到過了年,我去請李太常幫忙挑幾個好日子,看看再說。」
「娘,那是不是得給三哥寫信,告訴他這個事兒,讓他早些回來呀?」華月回來之後才得知郭恪去了西域,想來是行商路線與行軍路線不同,兩人別說見面,連消息也沒通上。
華月郡主同三哥郭恪年齡相仿,少時闖了禍,郭恪沒少替她背黑鍋,兩人感情極好,故有此一問。
方氏揉了揉脖子,道:「誰曉得你三哥現在走到哪兒了,上封信還是一個月前送回來的,他給皇上辦差,這差事……我總覺著吧,你說皇上是不是記著你三哥向皇后娘娘求親的事兒,才故意把他弄得遠遠的,他這個傻子,還樂呵呵的。唉,你都要定親了,你三哥還沒著沒落的,這走得又遠,我還真是鞭長莫及,你說,娘是不是提前相看著,等你三哥一回來,就立刻讓他成親……」
見娘親又開始絮叨起來,華月郡主知道這話頭要是一開可就止不住了,忙道:「娘,我昨兒說今天要去長公主府給祖母請安的,我先走了,就不陪您聊啦。」說罷這話一溜煙地跑掉了。
方氏回過神來無奈地罵了一句,「死丫頭。」
且說另一頭,韓氏回到關內侯府,凌元辰抱著茂哥兒,正在屋內玩耍,凌元照在一旁拿了兵書玉簡讀給兒子聽,時不時地還問一句聽懂了嗎?
「茂哥兒才幾個月,哪裡能聽懂這個。」丫鬟替韓氏除去狐裘,又遞了個手爐過來,她暖了暖身子,待到一身的寒意褪去,這才將兒子抱起來。
「孩子是要從小教導的。」凌元照看著妻兒,鋒利的面容露出一絲笑意,道:「今兒去文遠侯提親,事情如何?可順利嗎?」
韓氏喝了一口熱茶,看著兄弟倆眼睛都直勾勾地盯著她,呵地一聲笑出來,「叫你同我去,你又不去,我還以為你不關心三弟的終身大事呢。」
「夫人又不是不知道,郭通那個人一開口都是大道理,我實在耐不下性子,他若是個軍中出身的,我送一罈子好酒就能幫三弟把這親事定下,偏偏他是好那些酸文的,我這糙漢子,實在同他說不到一處去。」其實凌元照是世家出身,縱然不擅詩文,卻也沒有他自己說的那麼不堪,只是與文遠侯脾性不合罷了。
「大哥若是糙漢子,只怕滿朝的武官就沒有一個雅的。」凌元辰笑了笑,「今日之事多虧大嫂,來日小弟成親之時,還要請大嫂多喝幾杯。」
韓氏笑,「我還沒說成與不成呢,你就想到成親去了,會不會也太遠了?」
凌元辰依舊溫溫和和的,即便是臉上那道疤也沒有顯示出半分戾氣來,他笑道:「大嫂出馬,焉有不成之理?」
「那文遠侯夫人還想拿喬呢,明明孩子們都看對眼的事兒,非得弄個誰高誰低的,我懶得同她繞彎子,直接同她說,愛嫁不嫁,不嫁拉到。咱們家元辰又不是非得娶郡主,三弟,你說是吧?」韓氏看向凌元辰,挑了挑眉,
面對大嫂的調侃,凌元辰著實有些招架不住,無奈地喊了一聲嫂子。
「瞧瞧,都知道在我這兒打馬虎眼了。人都道,烈女怕纏郎,到你們這兒倒是反了過來,不過郡主雖然任性了些,待你的心卻是真真兒的,能追到邊疆去,也是尋常女子沒有的膽識。她出身嬌貴,卻不愛守那些規矩,好在你家裡就你光棍兒一個,也不用她去伺候誰,等到成了婚,你們小兩口兒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就是,和和美美的,我同你大哥也就放心了。」
這一番囑托,說得凌元辰心中頗為感慨,卻也隱隱察覺韓氏話頭裡的其他意味。
果不然,還未等他開口,韓氏又道:「我和你舅舅到了這個年歲才有了茂哥兒,指不定將來能活多久,霜姐兒嫁了人,也不好時時回娘家,茂哥兒長大成人,說不準就要靠著你……」
「嫂子說得這是什麼話!」凌元辰皺眉,「我是茂哥兒的叔叔,照顧他是應該的,你和大哥不也曾照料我嗎?再說了,有霜姐兒,有小七在,一定不會讓他受委屈,大嫂不要說這話了。」
韓氏苦笑,「那邊盯著爵位不放,爹也沒有個具體的意思,我這也是未雨綢繆。」
「你莫要想太多了,爹先前不是讓皇后娘娘帶話給我了,說是爵位之事他自有打算。」凌元照見茂哥兒被哄睡著了,示意奶娘抱他去睡覺,這才接著道:「其實我覺得,爹是想將國公府的基業,傳給三弟。」
「什麼?」
這一男一女異口同聲,正是出自凌元辰和韓氏之口。
凌元照表情平靜,似是在說一件平常的事,「道:倒也不用意外,大伯是嫡長子,按理說他才是靖國公府名正言順的繼承人,只是他當年戰死沙場,元辰那會兒還沒出生,後來大伯母難產而死,元辰尚且是嬰孩,這爵位才由先帝做主,給了當時剛剛立了軍功的父親,後來父親屢建軍功,步步高陞,也就沒人提他爵位的事兒,畢竟他的軍功,封個國公也不為過,二十幾年過去,這事兒大家也已經淡忘了,爹現在這麼做,只不過是想將爵位物歸原主罷了。」

☆、第118章 彈劾

第120章彈劾
靖國公的心思,身為兒子的凌元照能猜到,與他同床共枕多年的霍氏又豈會毫無察覺。
她隱隱地在凌傲柏面前提起爵位之事,卻被不冷不熱的擋了回來,自那時起,霍氏就知道,這靖國公府的爵位,只怕是與她的兒子無緣了。
可惜霍氏是個不肯認命的人,她想了一整夜,讓貼身伺候的婆子,親自去了一趟寧王府,為她送一封信。
啟元八年的春節,就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波瀾迭起的日子中過去了。
到了二月裡,匈奴使臣即將抵達長安之前,位於宮城門下的登聞鼓聲傳遍了整座皇宮。有百姓直言狀告關內侯凌元照,以犒軍的名義橫徵暴斂,驅逐百姓,收受錢財賄賂等等罪名。
「自古民不告官,那是因為民弱官強,百姓們都懼怕朝廷命官的威嚴和權勢,若是民告了官,那麼定然是這冤情藏在心裡,無處可申。」蕭承和在朝堂之上侃侃而談,笑道:「本王自然是信得過關內侯的為人,他擊退匈奴,護我大安河山,是百年不遇之功臣,可是這民言也不能不聽,此事還要由皇上聖裁。」
侍御史黃遷道:「空穴不來風,捕風要捉影,正如寧王爺所言,百姓告官,自然有百姓的委屈,臣以為關內侯行事,或有欠妥之處,皇上應著廷尉司詳查,切不能因為關內侯有軍功在身,又是皇后娘娘的母家親舅而肆意縱容。」
另一位侍御史孟兆宇道:「臣曾聽聞,關內侯府喬遷之時,曾有朝中大小官員百餘位到場恭賀,收受喬遷之禮不知多少,不過一月,關內侯府又給兒子大辦滿月酒,在場諸位同僚中,也有不少人都前去道賀,可曾看見關內侯府那堆成像小山一樣的禮物,臣以為,關內侯這是自恃有功,視朝廷法度為無物,依律應當革去其爵位,杖二百,以儆傚尤,以正朝綱。」
有那急著表明態度的,自然也有那模稜兩可之人,御史大夫和御史中丞都沒有說話,老神在在地站在那兒,好像這些事與他們無關,而朝臣的隊伍裡的其他人,也不乏那同左右關係親近的同僚低聲議論著。
凌傲柏站在隊伍的最前端,面色平靜,似乎如今站在風口浪尖的並非他的兒子一般。
凌元辰卻有些站不住了,他激動地走出隊伍,朝坐在龍椅上的蕭景澤行了禮,道:「諸位御史一張嘴,上下嘴皮子一碰,便能將黑的說成白的,好的說成壞的,爾等是我大安的官員,不是那市井無賴,黃御史和孟御史若是想參奏關內侯,只管拿出證據來,藉著關內侯兒子的滿月酒做文章,難道你們家逢年過節不同人走禮?還是說。你們沒什麼人緣,所以沒人肯跟你們來往,才眼紅關內侯嫡子的滿月酒賓客盈門呢?」
大抵是受了華月郡主的影響,凌元辰說起話來也毫不客氣,更何況他的兄長是他最敬重的人,往凌元照身上潑髒水,是他絕對不能容忍的事情。
「誰……誰眼紅關內侯!凌將軍是關內侯的族弟,自然為他說話。」黃遷哼了一聲,「你們武人出身,哪裡知道什麼是禮,什麼是義,為官者,自當持身清正,像關內侯這樣大擺筵席的,不是鋪張浪費是什麼,要過這樣的豪奢日子,不貪瀆,不魚肉鄉里,哪來的銀錢!」
一旁的孟兆宇也跟著道:「國庫空虛,就連宮中都在縮減用度,關內侯此舉,實在是讓人寒心。下官也絕非空口無憑,這兒有一份關內侯嫡子滿月酒時的禮單,其中不乏珍奇之物,隨便拿出一件來,都足夠尋常百姓三五年的用度了。」
這兩位侍御史,一能言,一善辯,兩人三言兩語,說得朝臣們心思迭起,面色各異。
丞相傅遠捋了捋鬍須,笑道:「關內侯給兒子辦的滿月酒,本相剛巧也去了,依稀記得是送了一柄玉如意,若是估價的話,估摸著同我一年的俸祿差不多,二位御史不會以為,這為官者,要負擔一家老小的生活,出了每月幾百石或者幾千石的俸祿就足以吧。」
孟兆宇與黃遷對視一眼,面面相覷,這兩位御史都是寒門士子出身,還都未曾娶妻,典型的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自然想不到一個世家大族是如何得以延續基業的。
以傅相的地位,提點到這裡也就罷了,孟兆宇與黃遷年歲都不大,正是熱血上頭,一聽說不平事便義憤填膺的時候,傅遠也是從那個年紀過來的,一瞧就知道他們是被人當成投石問路的石子了。
蕭景澤在上面聽他們爭論了半天,又突然啞了聲音,也不由失笑,「關內侯的嫡子,是皇后的表弟,他的滿月酒,朕也去了,送了一顆東海的夜明珠,二位御史覺得,是關內侯逼著朕送的禮,還是朕為了巴結關內侯,才給他送了這麼一份禮呢?」
「這……」孟兆宇遲疑了一下,道:「但關內侯明知軍餉物資吃緊,卻依然大擺筵席,實在不妥。」
「傅宸,你對孟卿這話是何看法?」
待在角落裡打盹兒的傅宸冷不防被皇帝陛下點了名,皺了皺鼻子,不緊不慢地從人群中走出來,道:「市井百姓有句俚語,叫做鹹吃蘿蔔淡操心,臣以為用到孟御史和黃御史身上正合適,關內侯有錢,他想怎麼花,是他自己的事兒,不管是給兒子辦了滿月酒也好,還是興致來了換成銅錢去街上撒,隨他高興。這就跟尋常百姓賺了兩個錢琢磨著今日是吃魚還是吃雞一個道理,總不能因為鄰家日子過得差,就非得自家也勒緊褲腰帶吧。」
孟兆宇雖為御史,論嘴皮子上的功夫,卻比不過自小就在長安城中長過諸多見識的傅三公子,被說得啞口無言,臉都紅成了猴子屁股。
黃遷亦是如此,只是他性情剛毅,受不得這樣的調侃,又堅信自己說得沒錯,咬咬牙道:「臣一定會找出證據來,到時候若是能證明關內侯貪贓枉法,敢問凌侯爺到時候可願受律法制裁?」
雖為話題中心,凌元照卻從頭到尾未曾開口說過一句話,他看了黃遷一眼,正欲開口,不料卻被人搶了先。
「關內侯是國之功臣,縱然有錯,小懲大誡也就是了,不必上綱上線。」蕭承和謙謙君子做派,朝凌元照拱手施了一禮,又道:「皇上,關內侯畢竟是皇親國戚,又是一品大員,尋常人也不能越級查案,臣是個閒人,又曾在靖國公跟前受過幾日教誨,不如這事兒就交給臣去查,也好早日還關內侯一個清白。」
別看蕭承和這話說得自相矛盾,尤其是他前面那幾句話,表面看上去像是在給凌元照說情,實際上卻是在給他樹敵。但站在朝中大臣們的立場上,頂多覺得寧王爺民間出身,不會說話罷了,更何況他一個閒散王爺,與誰都沒有直接的利害關係,查此案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蕭景澤皺了皺眉,若是沒有謝瑤光先前提醒他,又給了他那麼一份名單的話,今日蕭承和所請,他十有□□會應下來,而到時候蕭承和所給他的真相,定然不會是他想看到的那樣。
或許是蕭景澤遲遲沒有應答,蕭承和原本覺得十拿九穩的心也有了一絲動搖,試探地問道:「皇上?」
蕭景澤並沒有理會他的問話,而是開口道:「關內侯可有話說?」
凌元照面無表情,聽到皇帝喚他,拱了拱手,道:「身正不怕影子斜,臣無話可說。」
「周廷之,那擊鼓之人現在御史台,你去把人領走,此事交由你去查,務必給朕問個清楚,誣告朝廷命官,按律可是要判流放三千里的。」
廷尉司專司斷案之事,此事交給周廷之也算合乎情理,蕭景澤的最後一句話意有所指,看了一早上熱鬧的朝臣們自然不會錯過揣摩君王心思的機會,下了朝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議論。
而回到椒房殿的蕭景澤,將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知給了謝瑤光。
「你說,茂哥兒滿月都是去年十月份的事兒了,怎麼早不說晚不說,非得在匈奴使臣快要進京的這個節骨眼上來說,就算是蕭承和有所圖謀,可此事於他並無益處啊!」這也正是蕭景澤想不通的地方,但他更相信謝瑤光,所以直接將此事交給了廷尉司。
謝瑤光亦有些想不通,同蕭承和交好的官員,都懂得明哲保身之道,在寧王殿下沒有完全的競爭皇位的優勢之前,他們是不會顯露出什麼來的,反倒是那些容易被鼓動的年輕士子須得留意,否則朝野言論,市井風向將會對凌元照十分不利。
「暫且不管蕭承和想做什麼。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舅舅如今在軍中威望正盛,匈奴人對他又敬又怕,若是此事影響了他的名聲,恐怕會對之後的和談有影響,我記得梁山小築乃是士子們聚會之所,這件事,恐怕需要謝明清私下裡有一番動作。」和談是如今朝廷的頭等大事,謝瑤光正是擔心蕭承和在這上面懂什麼歪腦筋。
等等!
她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問道:「此次匈奴使者來長安和談,你是想安排誰來接待的?」

☆、第119章 調戲

第121章調戲
和談是一件大事。
匈奴從前朝起就一直是中原的心腹大患,大安朝建國三百餘年,幾乎有一半的時間都在同匈奴打仗,遠嫁和親最後客死異鄉的公主不知凡幾,睿宗皇帝好武,並不願意像其他幾位帝王那樣對匈奴人徐徐圖之,他認為匈奴始終是懸在大安頭上的一把利劍,若是不能將他們打怕了,只恐是要永世不得安寧。
精兵強將是睿宗皇帝留給蕭景澤的,但同樣留給他的,還有那連年戰亂之後,時時捉襟見肘的國庫,這一次,若不是有謝瑤光在背後的支援,兩軍交戰,糧草不繼,這一仗的結果還未可知。
匈奴人如同豺狼虎豹,同他們和談,讓他們俯首稱臣,這接待使臣的人選自然是不能馬虎的,既要選一個能震懾得住他們的人,也要選一個處世圓滑,能夠從匈奴人嘴裡討到好處的人。
「人選年前都定下來了,接待之時由大鴻臚薛賞負責,傅宸從旁協助,舅舅常年在邊關征戰,對匈奴的情形更熟悉些,我和薛賞商議過,等到匈奴使臣住下來,便由舅舅同他一起出面商議條款。」蕭景澤解釋完這些,皺著眉道:「阿瑤是以為,關內侯被參奏一事,是有人在背後搗鬼,意欲破壞此次和談?」
說罷這話,他又搖了搖頭,「此次和談,關係著大安邊境的安寧,蕭承和若有野心,絕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他當然不會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皇上想,如果舅舅此次被彈劾,自然是不能再參與接待使臣以及和談事宜,那誰來接替呢?官位不能太低,傅相和外祖父無論是從品級,還是從年齡威望上來說,都不可能去做這樣的事兒,蕭承和若是上下活動,眾臣異口同聲推薦他,皇上以為,他若是辦成了此事,威望大漲,還能甘心再做一個閒散王爺嗎?」
謝瑤光能想到這一點,並不是因為她有多聰明,而是看清了蕭承和的真面目,對於他要走的每一步棋,都會細細思忖。
蕭景澤是個一點就通的人,想明白這其中利害,也忍不住生出怒氣來,「好一個一石二鳥的計謀,不管舅舅有沒有做過這些事,一旦有了這樣的傳聞,必然會使百姓寒心,他又可以借此機會走到台前,讓朝臣們看一看他的本事,當真是好謀算!」
「我此刻最擔心的,是舅舅那裡,蕭承和不是做事沒有準備的人,我怕他早就準備好連環套。」謝瑤光歎了口氣,細長的眉忍不住蹙起,一雙眼眸裡似有無盡的憂色。
蕭景澤攬住她的腰,放輕了聲音道:「黑就是黑,白就是白,你莫要太擔心了。」
話雖如此,可沒幾日,廷尉司卻當真查出來一些凌元照貪污受賄的證據。
周廷之雖為凌傲柏的門生,與凌元照交情菲薄,但周家三世廷尉,自有祖宗家訓,周廷之為官多年,剛正不阿,當然不會為凌元照遮掩,直接將證據呈到了御前。
「這是關內侯府家丁的口供,這是關內侯還未封爵之時,住在靖國公府的下人的口供,這是羽林軍一位小統領家的賬冊,上面記錄了他陞遷過程中向凌元照行賄的數目,請皇上過目。」
蕭景澤聽完他的一番稟報,丟開手中的筆,示意黃忠將那些所謂的證據拿過來。
白紙黑字,上面還有供述人的畫押簽字,似乎是做不得假的。
「周卿以為,這事朕該如何裁決?」蕭景澤掃完那些證據,放在一邊,淡淡地開口問道。
周廷之想了一會兒才答道:「臣有話直說,還望皇上勿怪。」
「但講無妨。」
知道蕭景澤是個溫和性子,周廷之才會提出這樣的要求,見他點頭,也便將自己的心裡話說了出來:「論微臣對關內侯的瞭解,說他貪贓枉法,收受賄賂,臣是不信的,且不說靖國公的原配夫人留下來的嫁妝,盡歸了關內侯與其長姐敬夫人,他並不缺銀兩,單說關內侯連年征戰在外,塞北苦寒之地,與將士們同吃同睡,也瞧得出他不是那豪奢之人,但廷尉司是個講證據的地方,臣查出來的證據,即便是自己不信,也不得不依律行事。」
蕭景澤怎會不理解周廷之的心情,他看到這份證據時心底也十分震驚,只不過掩飾的較好罷了。
可是他並不信。
說是愛屋及烏也好,說是他任人唯親也罷,謝瑤光說得每一句話,他都能毫無緣由的相信,信這是蕭承和設給凌元照的圈套,也信他所依仗的大臣不會辜負帝王的信任。
於是他笑了笑,問道:「周卿可曾想過,口供亦能翻供,賬冊亦能偽造?若是單憑這兩樣給關內侯定罪,只怕是要寒了朝臣的心,朕也不信關內侯會做出這樣的事兒,周卿不若從你這證據的來源查一查,想必會有大發現。」
周廷之琢磨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皇上話裡的意思,「您是說,這是有人故意栽贓陷害關內侯,故意捏造假證據?」
蕭景澤已經再度提筆批閱奏折,並沒有給他一句準確的答覆。
而回過味兒來的周廷之面露喜色,跪地行禮,道:「臣必不負皇上所托,一定將這樁案子查的仔仔細細。」
關內侯貪瀆案成了關內侯受陷案,廷尉司這一次沒有再大張旗鼓地追查,而是將提供證據的人關押起來,細細審問。
凌元照每日照常上朝,而朝堂之上也時時有人提及此事,都被蕭景澤以廷尉司已經再追查為由止住了話頭。
長安城的年輕士子們,針砭時弊,言談國事時,也逐漸有人開始說起關內侯一案,當然,這話頭是從梁山小築起的,說得自然是有人居心叵測,想要誣陷關內侯之事。
凌元照雖為武官,但因為大勝匈奴,在年輕熱血的士子中也很有一番口碑,他受到誣陷,自然會有人自髮式地鳴不平。
此刻皇宮內,椒房殿中,蕭景澤正在試謝瑤光給他做的那一身新衣。
「轉過來我看一下。」替他撫平衣衫上的褶皺,謝瑤光將散落的青絲別到耳後,輕聲說了句。
皇帝是讓幹嘛就幹嘛,雙手伸展開來,轉了一圈,笑著問:「是不是覺得我愈發俊朗,阿瑤瞧得要移不開眼了?」
「我是覺著你的臉皮要比那長安城的城牆還要厚,這麼……的話也說得出來!」謝瑤光嗔怪了一句,又重新整理了一番腰帶,才道:「人靠衣裳馬靠鞍,我費了小半年功夫,才做了這麼一件衣裳,能不好看嗎?」
蕭景澤笑:「是是是,阿瑤手藝精巧,比起先前做得那些,有了很大進步呢?所以說,我穿上這衣裳還是讓阿瑤歡喜的嘍?」
謝瑤光被他這種問法問得無言以對,哼了一聲道:「今兒的折子看完了嗎?匈奴使臣來京的要議定的事兒有了具體說法嗎,國宴要陪宴的官員名單定好了嗎?皇上要是閒得很,不如先把正事做完了吧。」
皇帝被這一連串的問話問得心虛起來,摸了摸鼻子,不再調戲他那羞惱的皇后娘娘,笑著說:「朕這就去看奏折,阿瑤要一起嗎?」
說罷就示意黃忠將當日需要批復的奏折拿來,人卻是在一旁的書桌旁坐了下來。
「你倒是先把衣裳脫下來呀,我有幾處還要繡圖案呢,只是讓你試試大小。」謝瑤光見他坐下,倒是有些著急,忙喊道。
蕭景澤道:「我覺得這樣就挺好,阿瑤一番心意,我想早早穿在身上。」他心底想得是,這衣裳是春衫,頂多再能穿兩個月,如今能多穿一天是一天。
見謝瑤光仍舊瞪著一雙杏目,他無奈一笑,「先穿一會兒,朕就看幾封折子,不礙事的。」頓了頓,他又指了指旁邊的椅子,「阿瑤坐在那兒盯著我看好不好,保證不弄髒你做的衣裳。」
「誰要你的保證了!」謝瑤光嘟囔了一句,覺得不對勁,又補了一句,「誰要盯著你看了!想得美!」
嘴裡這麼說著,身子卻是走到了蕭景澤身邊的椅子邊,坐了下來,皇帝陛下啞然失笑,他的阿瑤啊,就是這般口不對心。
人一旦沉浸在某件事情中,是注意不到時間的流逝的,蕭景澤專心致志地批閱奏折,謝瑤光就拿了本詩書坐在一旁看,看一眼詩詞,看一樣蕭景澤,書上說了什麼是一句也沒記住,腦海裡全都是皇帝陛下聚精會神看那些奏折的模樣。
他時而皺眉,時而微笑,時而歎氣,手中的筆卻是一刻不停,似乎所有的朝事,在看到的第一刻,心中便已有了決斷。
帝王,從來都是殺伐果斷的。
而這樣殺伐果斷的帝王卻只對她一個人溫柔,怎能不讓她心醉。
謝瑤光打了個哈欠,覺得有些累了,她看了蕭景澤一眼,他手邊還有約莫三四寸高的奏章堆在那裡,想著大概費不了多久,便在趴在桌上打起盹兒來。
這堆在下面的,卻不是像上面那些只需要簡單打個勾或者畫個叉便能了事的,他需要得根據奏折上的內容給出自己的意見,如此一來,速度便比之前慢了不少,等到批復完這些奏折時,蕭景澤才發現,阿瑤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
他揉了揉酸痛的脖頸,起身將人抱了起來,謝瑤光似乎還有些知覺,迷迷糊糊地問了句,「是弄完了嗎?」
蕭景澤笑著親了她一口,輕聲道:「完了,你睡吧。」

☆、第120章 西域公主

第122章西域公主
匈奴使臣進京的那一日,長安城內外的街道上佈滿了守衛。
這些人不是為了來維持秩序的,而是防止有人尋釁滋事,畢竟這滿城百姓中,沒有幾家人的父兄夫君是沒上過戰場的,屍骨埋在邊疆,魂牽夢縈也見不到面,如何能不恨匈奴人。
華月跟著凌元辰站在騎馬走在最前頭,嘻嘻笑笑道:「皇上也真是大驚小怪,那些老百姓見著匈奴人都怕得不得了呢,哪裡會出來作怪。」
凌元辰手握韁繩,一臉嚴肅道,「小心無大錯。皇上與皇后娘娘為此次和談做了不少準備,匈奴人狡詐,萬一受襲,又以此為借口拒絕我們提出的條件,到時候便不妙了。」
有道是怕什麼來什麼,兩人剛說完話,道路西邊的小二樓上就潑下來一盆水,幸而□□的馬兒似有預感,急急地朝前奔了兩步,才躲了過去。
那樓上站著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見刀疤臉兒的將軍抬頭看他,不服氣地哼了一聲,也不躲開視線,瞪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
後面就是匈奴使臣的車馬,自然不能再讓這小少年闖禍,凌元辰示意跟在身邊的副將先將那潑水的少年制住。
「應該把他關起來才是,都不知道潑得是什麼水,都濺到我衣裳上了。」華月郡主嘟囔著嘴,嘴裡說著埋怨的話兒。
見凌元辰沒反應,抽出腰間的軟鞭輕輕拍了他一下,「我同你說話,你也不應,想什麼呢!是不是覺得那西域公主長得漂亮啊?」
「西域公主?」凌元辰訝異地回了一聲,才笑著搖搖頭,「我都沒看清那公主長什麼模樣,怎麼知道她漂不漂亮,我是在想,這裡離驛館還有一段距離,不知道會不會還有那些鬧事的百姓?」
「怕什麼,我去看看,要是有鬧事的,都抓起來,先關上個幾天再說。」說罷夾緊馬腹,揚了一馬鞭,朝前跑去。
凌元辰無奈地笑了笑,左右匈奴使臣還不知要在長安待多久,只有那千年做賊的,哪有千年防賊的道理,將這些百姓關起來也好,省得他們鬧出什麼不可收拾的事情來,危及性命。
就在匈奴使臣躲過了雞蛋菜葉子和石頭的夾擊,終於下榻驛館的時候,蕭景澤和謝瑤光兩人正在椒房殿中商討著那位西域公主的來意。
「先前沒聽說他們要派一位公主來,這不聲不響地跟著匈奴使團來到長安,到底是何用意?」
「能有什麼用意?咱們大安朝以前打敗仗的時候,不就經常送公主去和親嗎?我看匈奴人是學會了咱們大安人來而不往非禮也那一套,也想弄個公主嫁到大安來,結個兩姓之好。」謝瑤光笑了笑,「我可聽說,他們匈奴人是既不隨母姓,也不隨父姓,天生天養,結什麼兩姓之好,明明連姓氏都沒有!」
蕭景澤笑著將她攬在懷裡,低頭在她發間嗅了嗅,道:「我怎麼聞見好濃的一股兒醋味,不知可是皇后娘娘打翻了醋罈?」
謝瑤光不客氣地回了一句,「覺得酸你倒是離我遠一些啊,那西域公主來了,你可得仔細瞧瞧,指不定是個大美人兒呢!」
「再美也比不過我的阿瑤!」蕭景澤哈哈大笑,將她摟得更緊了些,看著嬌俏的人兒因為生氣而泛紅的臉頰,還有那雙黑白分明亮燦燦的眼睛,最終目光停留在了那嫣紅飽滿的唇瓣上。
年輕的帝王勾了勾嘴角,道,「我就喜歡酸溜溜的阿瑤,且讓我嘗一嘗,這醋味到底有多重。」
說罷輕輕地抵住了那雙唇。
那一雙唇瓣柔軟甘甜,味道可比最好的蜜糖還要甜上幾分,軟得讓他忍不住去咬,蕭景澤攬住謝瑤光的腰,不讓她掙扎,親了半晌,才緩緩在她耳邊道:「阿瑤很甜。」
一句話讓謝瑤光紅了臉,也不在拍打蕭景澤胸口,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反手抱住了他的要,乖乖地給他親。
這是她喜歡了兩輩子的人,她的夫君,他們有著這世間最親密無間的關係,不需要再拘泥那些虛禮。
這般勸著自己,謝瑤光閉了眼睛,不自覺地張開了嘴,讓抱著她的那個男人叩開了牙關。
如同他的性格一般,蕭景澤行事,從來都是溫溫柔柔的,親吻懷中的人兒也是一樣,動作不疾不徐,像是在品味這世間難得的美味。
只是,嘗了一口,便捨得不再停下來。
謝瑤光在他懷裡,一雙眼睫輕輕顫著,氣息早就不穩了,她腿軟腳軟,整個人像是沒有力氣一般,與蕭景澤貼得緊緊地。
有風順著窗的縫隙進來,掀起兩人的發,青絲纏繞,像是在許一生的承諾。
不知過了多久,兩個人才分開,喘著氣兒站在那裡。
蕭景澤揉了揉她的頭髮,道:「不管什麼西域公主,任她長成什麼樣兒,我都只要阿瑤。」
謝瑤光如何會不信他這話,眼前的人,為了自己,六宮無米分黛,天下不二色,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些匈奴人不聲不響得弄了個公主來,明擺著是想和親,她心裡的那股兒酸澀,就忍不住地淌了出來。
她就是這樣的小氣,捨不得將她的夫君與任何人分享,誰都不行。
「我拈酸吃醋,你會不會惱?」她的一雙杏眼,像是還蒙著一層霧氣般,但穿過那層霧氣,看到的,卻是她的小心翼翼與擔憂,她怕自己一個兒不小心,如同那些壓抑不住心頭火的百姓一般,會壞了這次和談。
蕭景澤甚少見她這般,低啞著聲音,微微紅腫的唇,溫順乖巧,惹人憐愛,他知道她站立不住,抱著她的腰,又狠狠地親了一口,才道:「阿瑤為我拈酸吃醋,我高興還來不及,惱你做什麼?阿瑤做什麼,我都不會惱,你是知道的。」
謝瑤光低下頭去,明明他不止一次說過比這還要動聽還要羞人的情話,可偏偏她現在的臉就像著了火一樣,*辣的。
見她低頭不語,蕭景澤笑了笑,牽著她的手走到軟榻邊上,坐了下來,再將她攬在懷中,好讓她坐在自己的腿上,再一次保證道:「你放心,等那西域公主來了,我看都不會看她一眼的,若是匈奴人非要和親,大不了將她指給哪個年輕的世家子弟,也算是結了秦晉之好。」
說到秦晉之好四個字,他又笑了起來,「阿瑤如今是蕭謝氏,這才是兩姓之好,那秦晉之好,說的是兩國邦交,到底是有其他因素在裡頭的,怎麼比得上我們兩情相悅,要攜手白頭的姻緣。」
謝瑤光咕噥了半晌,只蹦出來一句話,「臉皮真厚!」
厚臉皮的皇帝陛下又低頭親了一口他那一親就臉紅的皇后娘娘,看著佳人臉上泛起桃紅,遠山青眉如黛,心裡頭暖意融融。
剛剛在驛館安頓下來的匈奴使臣向接待他的大鴻臚薛賞提出了要面見君王的請求,薛賞一介文官,哪裡同這來自大漠的胡人打過交道,且不說那渾身粗獷的氣息,單聽著他那如洪鐘大呂辦的聲音,大鴻臚薛賞的冷汗,都快要把頭上的官帽給浸濕了。
倒是凌元辰,年紀雖然不大,但在戰場了磨練了也有近十年,斬下了不知多少匈奴人的首級,一點兒也不畏懼那匈奴人的氣勢,逕直道:「烏爾默大人,圖雅公主,想要見我朝皇帝,須得聽宣,沒有皇帝陛下准允,任何人不得出入內廷,我的副將已經將諸位抵達驛館的消息送進宮中,還請耐心等待。」
薛賞連忙道:「凌小將軍說得是,烏大人,請等等……再等等皇上說不定就派內侍來宣旨了。」
烏爾默皺眉,「吾等是誠心而來,想與貴國交好,若是貴國皇帝不願相見,那是對吾等的不尊重,身處王庭的冒頓單于也不會答應的。」
他的漢話說得不錯,只是調子聽上去有些生硬,讓人覺得十分彆扭。而這一番話中的挑釁意味十足,說得好像是他在召見大安朝的皇帝一樣。
凌元辰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烏爾默大人,貴國是來求和的,求和要有求和的誠意,若是不願意等,門在那兒,就請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咱們戰場上見吧。」
薛賞聞言是嚇出了一身冷汗,嗡動著嘴唇想說話,被礙於凌元辰那銳利的目光不敢言,這位可是未來的郡馬爺,又是皇后娘娘的親舅舅,得罪了他可沒好處。
烏爾默的脾氣也算不上好,凌元辰這話何止的戳到了他的痛處,一向被匈奴人視為弱小,會任他們索取的大安人竟然打敗了他,這是匈奴人所不能容忍的,當下就要同凌元辰動手。
一旁戴著面紗的年輕女子阻止了他,「烏爾默大人,這位小將軍說得對,我們是來求和的,自然要等大安皇帝的召見。中原有句話,叫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小將軍,我沒說錯吧。」
凌元辰頜首,對那女子流露出的親和之意心生警惕,並不答話,而是看了薛賞一眼。
大鴻臚會意,忙道:「驛館備了上好的酒菜為二位接風洗塵,請二位稍事休息,再來嘗一嘗我大安的佳餚美味。」
烏爾默氣哼哼地甩了甩胳膊,走在前頭,而他身後的那名女子朝凌元辰和薛賞施了一禮,這才施施然走了。
沒有人看到,那面紗之下的面容上,掛著一絲志在必得的笑容。

☆、第121章 美人計

第123章美人計
蕭景澤並沒有急於召見匈奴使臣。
正如凌元辰所說的那樣,匈奴是來求和的,可這桀驁不馴的匈奴人又豈是那般容易就俯首帖耳降服大安呢,蕭景澤打算先晾他們兩天。
這是大安人常說的下馬威。
而那位西域公主的來意,是他們必須弄清楚的。
此時的未央宮中,蕭景澤同凌元照在書房議事,話題的中心赫然就是這位名叫圖雅的西域公主。
「匈奴人以強者為尊,女人武力不及男人,所以地位卑賤,任男子隨意欺辱,哪怕是成婚後的婦人也是如此,冒頓單于先後娶過五個閼氏,生了八個兒子,七個女兒,同旁人生的子女更是不計其數,這位圖雅公主臣從來沒有聽說過,想來應該不是閼氏所出。」
凌元照在漠北多年,對於匈奴王庭嫡系成員雖不敢稱瞭如指掌,但也是能說得上名字來的,圖雅公主這個稱號,聞所未聞。
「一個並非嫡系的公主,跟隨匈奴使團千里迢迢來到長安,朕聽三舅舅稟報,說那位叫烏爾默的使臣,似乎很聽這位公主的話,可見她身份尊貴,這與侯爺的猜測似乎又有些矛盾。」蕭景澤皺了皺眉,「聽說那位公主輕紗遮面,寬袍裹身,行為舉止全然不似粗狂的胡人,可身形又比中原女子高一些,元辰說她漢話說得十分流利,侯爺覺得,這位公主,可是我大安前去和親的公主所出?」
凌元照默然,大安朝上一次有公主和親已經是三十年前的事了,睿宗皇帝為了從龜茲國借道攻打匈奴,將剛剛及笄的敏安公主下嫁給已經七十多歲的龜茲國國王,後來匈奴部落一分為二,一部分退居漠北,一部分陰山以北的草原中活動,冒頓單于繼位後將部落聚集到一起,滅了龜茲國,當時敏安公主才雙十年華,客死異鄉,又怎會有兒女呢。
他搖了搖頭,道:「臣聽聞這位圖雅公主才十八歲,咱們大安這些年沒有公主和親,大概是學了漢話吧,畢竟,西域小國,學漢話的也不少。」
蕭景澤點點頭,將手中的冊子遞給他看,「這是擬好的條陳,侯爺看一看?」
凌元照翻了翻,見這其中所寫的,與他們先前商議的不同,愕然道:「這麼多的東西,匈奴人不會答應的,以他們的個性,只怕當即就要翻臉。」
「舅舅莫急。」蕭景澤笑,「朕與皇后商議過,這匈奴人狡詐貪婪,咱們要是一開始就將底線晾出來,他們肯定也不會同意,非得要咱們退一步再說,倒不如一開始就將這價碼開得高一些,也好給咱們留些餘地。」
「臣愚鈍,未解皇上聖意,這……的確不失為一種好法子。」凌元照想了想,點頭道。
蕭景澤得意道:「多虧了阿瑤,她不似尋常人家女子,眼界只拘於宅院閣樓之中,看的是這天下大道,即便是被認為最末等的商人,也能演化出萬千道理來。」
「皇后娘娘所言,不無道理,那依皇上的意思是,讓臣去談這件事?」凌元照問道。
百姓狀告他貪瀆之案還未查清,若是皇帝派他去,只怕朝臣們會有意見。
蕭景澤笑道:「若是只有那烏爾默一人,派舅舅和大鴻臚去是最好不過的,但如今來了一個公主,最好是能有女眷一同,朕細細想了想,不如就讓三舅舅和華月同去。」
凌元照點頭,華月乃是郡主,去接待這位西域公主也算不*份。
兩日後,帝后在建章宮宴請匈奴使團,三品以上官員與皇室宗族陪宴。
三月初正是百花盛開之際,建章宮大殿外的走廊上都擺滿了盆栽,開著紅色或米分色的花朵,
台階擦得一塵不染,漢白玉在陽光下散發著溫潤如玉的光。
宮中內外煥然一新,裝點的說不上富麗堂皇,卻稱得上是清新雅致。
華月郡主趁還沒開宴,躲在椒房殿同謝瑤光說話。
「那個什麼圖雅公主,也不知道是長得像牛鬼蛇神,還是跟天仙兒似得能迷倒眾人,整天戴著個面紗,比咱們中原女子還要矯情,我在她身邊待了三天,都沒看到她長得什麼樣子,你說她是不是生了什麼不能見人的怪病啊?」
謝瑤光正在挑選待會兒宴會要佩戴的首飾,聞言笑,「說不定是人家那邊的習俗,別想那麼多。」
華月撇撇嘴,湊到她身前翻看那首飾盒,咕噥道:「皇上對你可真好,這麼多的首飾,凌元辰那個愣木頭,我們都定親了,才送了我一支玉簪。」
「三舅舅不懂女兒家心思,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要不我回頭問問他?」謝瑤光調侃了一句,不料華月郡主興致勃勃道:「那敢情好,整日裡都在看那些兵書,也不知道能瞧出什麼花來,你得讓他陪我逛街才行。」
「業精於勤荒於嬉,黃夫人曾教過這個道理的,你啊,還是別纏著三舅舅玩耍了,不若也去看看兵書,反正你那麼喜歡打架,說不定還能修成個女將軍,來日同三舅舅一塊兒上戰場呢。」
謝瑤光隨口說的一句話,萬萬沒想到數年後竟然一語成讖,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華月捏起一隻百鳥朝鳳簪,問道:「戴這支吧。」
「這也太艷麗了些。」謝瑤光露出一絲猶豫,可不是太艷麗了,紅藍寶石鑲嵌在純金打造的鳳凰身上,張揚肆意。
「這個好看,再說華貴些也才襯得起你的身份,今兒可是國宴,你要是把平日裡那些玉簪子戴出去,丟得可是咱們大安的人。」華月不由分說地將那簪子斜斜地插入她的髮髻之中,笑道:「看,配你這一身朝服正好。」
謝瑤光覺得她說得有道理,便也沒有再拿下來,吩咐喜兒和珠玉替她整理了一番,才道:「咱們先去建章宮。」
這次的宴會是她一手操辦的,在開席前須得親自過去看一看才能放心。
兩人到了建章宮沒多會兒,謝瑤光剛剛吩咐宮女將擺錯的位置調換過來,蕭景澤也到了。
「去椒房殿聽宮人說你過來了,一切都準備妥當了吧。」蕭景澤笑著說了句,又道:「華月今兒怎麼來得這麼早?」
「我是想呀,那圖雅公主今兒要進宮,總得穿身像樣的禮服吧,總不能再遮著臉吧,我來早點,找個絕佳的位置,得好好看一看她長得什麼樣。」華月吐了吐舌頭,笑道。
「正跟我撒嬌,非要我把汝陽縣主的位子給她騰出來,說是那兒視線好,能看得清,這位子都是長幼有序,尊卑有別,國宴之上,豈能胡來。」謝瑤光解釋了一句,又道,「時辰也差不多了,讓內侍們宣召吧。」
蕭景澤笑了笑,對華月道:「你且先出去玩,朕同皇后有話要說。」
「哼,想說悄悄話啊,我還不稀罕聽呢。」華月郡主咕噥了兩句,翻了個白眼,飛快地走出大殿。
蕭景澤並沒有立時開口,而是將謝瑤光引到偏殿,屏退左右,才道:「朕剛剛收到郭恪自西域送回的書信,你可知這圖雅公主是何人?」
「不是西域的公主嗎?」謝瑤光反問了道。
蕭景澤點點頭,「只是她並非一個普通的公主,匈奴這些年吞併了不少周邊小國,這圖雅公主便是這些小國覆滅的首要原因。」
「是智謀無雙的奇女子?還是傾國傾城的俏人兒?」謝瑤光仔細想了想,她上輩子是沒有聽說過圖雅公主這麼一號人的,想來應該不是前者,若是前者的話,匈奴便不會為大安所敗。
「阿瑤,三十六計中有一計,曰美人計。郭恪在信中道,聽說這圖雅公主長得貌美無雙,匈奴單于得了她,便將她送給周邊小國的國王做夫人,只不過三五年的功夫,已經吞沒了數個國家,這一次,恐怕也是來者不善。」
「匈奴何曾是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既然這圖雅公主是紅顏禍水,那些小國國王,又怎會明知這一點,而冒著風險娶她回國呢?難道單憑一張臉,一副皮囊?」
謝瑤光有些不能理解,西域小國不講父子君臣之道,王位的競爭比起大安朝的皇位之爭還要更為慘烈些,能做國王的人絕對不是看到美女就走不動道兒的酒囊飯袋,又何至於此?
「美色誤國,絕非空談,我也不知這些為君者在想什麼,也許是那圖雅公主還有其他什麼特點吧,但是郭恪在信中並未明說。」蕭景澤笑了笑,「這些匈奴人,學了我中原的兵法,倒還運用的得當。」
謝瑤光摸了摸下巴,看了他一眼,笑道,「能傾倒六國的美人,能讓西域諸國國君趨之若鶩的美人,難道皇上就不心動?」
「只怕美則美矣,那心裡的惡毒卻是常人也不能及的,我怎麼可能心動。」蕭景澤將她攬入懷中,無奈道:「都說了,這一輩子,有你在身邊足矣,怎的偏生不信?」
「我不是不信,只不過問了女人都喜歡問的問題罷了,你這會兒就應該說些好聽的哄我才是。」謝瑤光低下頭,嘴角的笑意卻是掩飾不住的。
蕭景澤笑著親了親她的烏髮,又輕輕啃咬了她的耳朵,直到那如白玉般的晶瑩剔透的耳垂泛起紅,他才低聲笑道:「朕不喜歡說那些好聽的,朕喜歡用做的。」

☆、第122章 心頭寶

第124章心頭寶
大殿外陸陸續續有官員抵達,說話聲雖然不大,但在後殿也是能聽到動靜的。
謝瑤光著實不敢在大庭廣眾之下陪他胡鬧,推了年輕的君王一把,羞道:「少說這些不正經的話,官員和宗親們都要到了,我得出去瞧著些,免得出了什麼差錯。」
蕭景澤瞧她那米分面通紅,靈動的眸子都快沁出水來的模樣,越發覺得可人,一時間竟玩心大起,故意逗弄道:「時間尚早,急什麼,阿瑤先叫我親一親才好,那些朝臣宗親們即便是來了,也是不敢到後頭來的,莫擔心。」
「我才不聽你這胡話,今兒是多麼重要的日子,咱不鬧了成不成,大不了……大不了晚上再說。」謝瑤光無奈之下,只得討饒,她可是知道的,蕭景澤表面上溫和謙遜,可實實在在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人。
「這可是阿瑤親口答應的,不能再賴賬了。」蕭景澤大笑著在她臉上香了一口,這才放過她。
謝瑤光整理了一番頭髮衣裳,輕聲喚了在外頭守著的珠玉和喜兒進來。
兩個宮女中,喜兒面色有些不自然,珠玉直接是滿面通紅,皇上同皇后說話,也沒有刻意壓低聲音,一字不差地全都傳進了她們耳中,都是雲英未嫁的姑娘,焉能不覺得羞澀。
謝瑤光一瞧就知道是何緣故,皺著鼻子瞪了蕭景澤一眼,暗暗下定決心,下次在人前絕對不會再給他親近了。
說是查看,其實也就是看看都是哪些人到了,還差哪些人沒來,這種事兒謝瑤光自然不會親自查看,吩咐了喜兒和黃忠去外頭看,然後回來稟她。
珠玉看著站在君王側的主子,小心翼翼地道:「娘娘的簪子歪了,奴婢為您整理一下吧?」
謝瑤光下意識地去摸頭上的簪子,卻忘了今天戴的是那支百鳥朝鳳簪,被尖銳的鳳喙紮了手,呼了一聲痛。
蕭景澤聽到,忙抓起她的手看,又問道:「傷著沒有,今兒怎麼戴了這只簪,你不是不喜歡嗎?」
這支百鳥朝鳳簪是蕭景澤送給謝瑤光眾多禮物中的一個,可惜他的阿瑤不喜張揚,偏愛各式各樣的玉簪,極少佩戴這樣雍容華貴的飾物。
「合適便戴了唄。」謝瑤光嘟囔了一句,她才不會說,是因為想給他看呢,省得蕭景澤這隻大尾巴狼的尾巴又要翹起來了。
許是因為皮膚新嫩,就那一下便起了紅印子,蕭景澤吩咐珠玉去拿藥膏,卻被謝瑤光給攔住了。
「又沒傷著,不過是點兒印子,一會兒就消退了,別大驚小怪的。」謝瑤光從他掌中抽出自己的手,胡亂揉了兩下,不在意地說了一句。
蕭景澤沒有理他,示意珠玉去拿藥,再度將她的手裹進自己的掌心,輕輕揉了揉兩下,又拿起來吹了吹那紅腫處。
謝瑤光啞然失笑,「我又不是那半大孩童,碰著了覺得疼還得呼呼兩下,真的不礙事。」
蕭景澤緩緩道:「你不覺著疼,我覺著心疼。」
均勻的呼吸噴灑在謝瑤光的手腕上,她覺得心裡癢癢的,熱熱的,蕭景澤那一雙湛亮的眸子就這樣盯著她,充滿了疼惜的意味。
謝瑤光一晌沒話,過了一會兒才咕噥道:「不是說不喜歡說好聽的嗎。」這個男人說的情話,簡簡單單的,卻又直擊她內心深處,當真讓人一點兒抵抗力都沒有。
「我那是言不由衷,阿瑤喜歡聽的,我是一定要說的,不然怎麼討你的歡心。」蕭景澤笑了笑,抬手撫了撫她頭上那支百鳥朝鳳簪,低聲道:「夫人,為夫為你扶簪可好?」
這一聲夫人,讓謝瑤光突然生出無限感慨來,這一輩子從初識時,蕭景澤就不再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他是溫和有禮的翩翩少年郎,長大後成了才德兼備憂國憂民的青年,他在她的面前幾乎從不稱朕,也從來不會擺出皇帝的威嚴來,他就像普通人家的男人一樣,一心一意地寵愛著自己的妻子。
謝瑤光抬眼,目光中夾雜著深刻且複雜的情緒,或許,她重活這一世,從來都不是為了什麼報仇雪恨,不是為了扳倒謝家、懷王和蕭承和,而是為了眼前這個人。
這個將她視作心頭寶的男人,她的夫君。
且說謝瑤光同蕭景澤在後殿膩歪了一會兒的功夫,建章宮的前殿幾乎已經坐滿了人,只差那匈奴使團還未到。
眼瞅著已經到了開宴的時辰,在場的朝臣和皇室宗親們也忍不住低聲議論。
蕭景澤親政後選拔賢能,不拘年齡資歷,是以朝廷三品以上的官員中,也有不少年輕人。
「這匈奴人也太無禮了些,一個戰敗的邊疆小部落,來議和竟然還敢遲到,難不成真不將我大安的天威放在眼裡,是欺我朝無人嗎?」說話的是個剛剛升上三品沒多久的年輕官員,一身淺紫衣袍,是個文官,語氣憤憤不平似乎在彰顯他的文人風骨。
坐在他身旁的凌元辰與匈奴使團打了幾天的交道,對他們不知禮,不講禮的習慣已經能泰然處之了,勸道:「周大人無需動怒,這些人總歸還是要來的,左右還未到時辰,他們只要趕在巳時之前到達就不算遲到。」
那姓周的年輕官員瞥了他一眼,「凌將軍該不會同匈奴人在一起待了幾日,就忘了自己是大安的朝廷命官了吧?」
凌元辰微微一愣,下意識地摸了摸鼻樑上的那道疤,道:「是本官自討沒趣了,周大人愛說什麼便是什麼吧。」說罷也不同他理論,背過身去同另一人說起話來。
那年輕官員聽了這一句,沒好氣的哼了一聲,雖然沒再開口說那些酸話,心底裡卻對這群武夫頗不以為然。
大安朝自開國起就連年與匈奴交戰,是以養成了重武輕文的習慣,縱觀在場的宗親公侯,莫不是以軍功得封,反之再看文官,就連德高望重的傅丞相也沒撈到一個爵位,就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這位姓周的年輕官員也是官宦之家出身,可惜祖上一直不得封,因此對武官多有偏見。這會兒見凌元辰不理他,更認定是因為打了勝仗而自恃功高,暗暗想,還是寧王殿下說得對,文官乃國之根本,武官就不應該參議朝政,只需上陣殺敵。
到了巳時,蕭景澤同謝瑤光均已就座,然而匈奴使團還未到場。
大鴻臚薛賞急出了一身冷汗,戰戰兢兢地看著主位上的皇上,道:「要不……要不,臣出去瞧瞧,到底是何緣故?」
「不必等了。薛卿家坐下吧,咱們即刻開宴。」蕭景澤擺擺手,匈奴人既然如此狂妄無禮,那他也不必遵循什麼待客之道。
不曾想,蕭景澤話音剛落,大殿之外便傳來那匈奴使臣烏爾默的聲音,只聽得他高聲道:「大安皇帝莫急,烏爾默姍姍來遲,是準備了一份大禮要獻給皇帝陛下。」
說話間那烏爾默和隨從就已經進入了大殿,朝著坐在主位的二人行了一個匈奴人的禮節,道:「使臣烏爾默,見過大安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
在場諸人無不好奇烏爾默口中所說的大禮,有那按捺不住的已經伸長了脖子朝外邊看。
汝陽縣主蕭瓷笑道:「匈奴使臣,大安朝地大物博,什麼東西沒有,你說的大禮倒叫我好奇了。」
烏爾默不認識蕭瓷,但看她打扮,猜測應該是皇室貴族,便微微點頭,道:「這位夫人見一見便知了。」
說罷沖站在門口的侍從示意,那侍從又飛快的用匈奴話對外面說了一句,下一刻,便有一女子從大殿外緩步而入。
只見她穿了一身西域的人的窄袖胡服,愈發顯示出玲瓏有致的身材,她很高,大抵和長安城尋常身高的男子差不多,但並不顯得粗壯,盈盈一握的腰肢,飽滿的胸脯,再朝上看,便能看到那幽深的眉目和高挺的鼻樑。
女子的長相算不上精緻,亦稱不上嫵媚,有一種大開大合的氣勢,彷彿兼具了匈奴人粗獷和大安人的內秀。可她又是美的,美得讓人說不出來哪裡好看,卻在看完之後又想再看一眼。
這便是那能傾倒諸國的美人,圖雅公主。
幾乎所有朝臣和宗親們的目光都聚集在這個剛剛踏進大殿的女子身上,謝瑤光留意到不少人努力隱藏的渴求,不由得摸了摸下巴,這位圖雅公主倒還真是名不虛傳呢。
「圖雅見過皇上,皇后。」
她的聲音和匈奴人也不一樣,沒有那粗笨的帶著大漠風沙味道的口音,漢話從她嘴裡說出來,如同緩緩流淌的小溪一般,輕靈悅耳。
最先開口的不是蕭景澤,也不是謝瑤光,而是坐在另一側首位的崇安長公主,她的目光緊緊地盯著年輕的西域姑娘,壓抑著內心的激動,緩緩道:「抬起頭來,讓本宮看看。」
圖雅公主抬起頭,環繞了周圍一圈,視線最終落在了長公主身上,她微微一笑,又對長公主行了禮,道:「不知貴人喚圖雅何事?」
長公主細細端詳著她的臉,看了又看,半晌後才道:「的確如使臣大人所說,本宮從來未曾見過像公主這樣的美人,一時間有些失態。」
坐在長公主斜對面的凌元照,聽到這話,不由心生狐疑,抬眼去看那圖雅公主,覺得她有些面善,便忍不住再瞧了一眼,頓時心頭大駭。

☆、第123章 故人

第125章故人
「貴人可是覺得我看上去面熟?」圖雅公主對長公主笑了笑,復又轉身看向凌元照,道:「想必這位就是關內侯了?家母讓我代問侯爺好。值得您收藏 」
饒是心中已經有所猜測,聽到這話凌元照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敢問令慈名諱?」
在如此重要的場合詢問一婦人名諱,實在不是威風凜凜的關內侯能做出來的事情,不少官員心中生疑,就連坐在上頭的謝瑤光也低聲同蕭景澤道:「聽舅舅和這西域公主的對話,似是認識的?可先前舅舅不是說沒聽過這圖雅公主的名諱嗎?」
蕭景澤亦有些疑惑,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只不過觀其相貌,的確像是胡人和大安人所生,我之前問過關內侯,當時他明確表示,大安這些年並無公主和親,想必這圖雅公主的母親,或許是匈奴人擄去的邊境百姓吧。」
匈奴居於苦寒的漠北,每年冬天都會有凍死的,餓死的,他們缺糧食、布匹,也同樣缺女人。
大安與匈奴接壤的漫漫黃沙之地中,生活著許多像圖雅公主這樣身兼兩族血統之人。
凌元照十五歲上戰場,在塞北苦戰多年,識得一兩個邊疆百姓也不足為奇。
不止蕭景澤這般想,文武百官皇室宗親這樣想的人也不在少數,縱然有那好奇的,也不敢親自開口詢問。
正當謝瑤光為匈奴人隨意擄掠大安百姓之事而皺眉時,圖雅公主卻再度開口了。
她莞爾一笑,輕聲道,「家母姓蕭,單名一個敏字。臨行前,她托我問候故人,如今見諸位安好,我娘在匈奴也能放心了。」
蕭姓是國姓,一個身在匈奴的蕭姓婦人,又有在長安城的故人,身份絕對不是他們之前想得那麼簡單!
官員們私底下再度小聲議論了起來,凌元照的表情算不上好看,只是到底不是年輕人了,很能穩得住,微微點了點頭便不再說話。
故人何如,紅顏易老,人心易變,身在匈奴多年卻未曾有消息遞回長安,如今在議和的這個節骨眼兒上派了這麼一個人來,摸不清的心思,還是小心提防的好。
「是哪一位公主嗎?」謝瑤光細細想了想,倒真想起來一位,「我看過史書,太史令在上面記載,敏安公主當年是嫁到了龜茲國去,可後來龜茲國為匈奴所滅,敏安公主紅顏薄命,埋骨西域,這圖雅公主當真是她的女兒嗎?」
「皇姐的事,我並不清楚。」
這也不能怪蕭景澤,他的父親一生中有過太多的兒女,他是幼子,他的兄長和姐姐們有不少比他大出十幾二十歲,譬如崇安長公主,又比如敏安公主。
當年敏安公主去往龜茲國和親時,蕭景澤還沒有出生,對於這個只聞其名,未見過其面的姐姐,他自然是不清楚的。
可是有人清楚。
汝陽縣主蕭瓷站起身,上下打量了圖雅公主兩眼,笑道:「長得的確同敏姐姐有幾分相像,只不過敏姐姐二十多年前就死在了塞外,又怎麼會有你這麼大的一個女兒,莫不是自以為長得有幾分姿色,便來胡亂攀扯親戚,想要藉機使些狐媚手段?」
蕭瓷這話戳到了點子上,文武百官雖然覺得美人如玉,但若是想要禍國,那又得重新思量了。
圖雅公主聞言一愣,微微咬著下唇,低聲道:「我娘流落匈奴多年,後被冒頓單于所救,便……跟了他。」
這話說得極其艱難,不是嫁娶,不是納妾,而是跟。
一個字的意思或有不同,而她這句話,明擺著是說蕭敏並非是嫁給了冒頓單于,而是依附著他而活下來的一個悲慘女人。
事關皇家顏面,蕭景澤自然不能再放任她們再敘說往事,咳嗽了一聲,說道:「今日是為匈奴使臣接風洗塵,這些事兒容後再議,烏爾默大人,圖雅公主,請入座吧。」
這一頓飯有很多人吃得心不在焉,崇安長公主的視線在凌元照和那位圖雅公主身上來回打轉,時間過得太快了,一晃眼,幾十年過去了,她都是有著孫兒孫女的人了,而她一母同胞的妹妹,早已是物是人非。
待到散席,薛賞和凌元照隨同烏爾默去驛館商談此次兩國休戰的條件,而圖雅公主則攔住了蕭景澤的去路。
「皇帝陛下,或者圖雅應該喚你一聲舅舅?」圖雅公主笑了笑,若是撇去那匈奴人的高鼻樑和寬額頭不談,單看那一雙桃花眼,眉目依稀瞧得出與蕭景澤有幾分相像。
蕭氏皇族人大多長了一雙多情桃花眼,尤其是在圖雅身上,愈發顯得那雙眸子會說話,或許是見蕭景澤不說話,她又問:「母親曾多次和臣女提及,說是想要回到故土,落葉歸根,不知皇帝陛下意下如何?」
「若你的母親真是朕的姐姐,那她嫁到龜茲國,想要去哪裡,做什麼事兒,便不在朕的管轄範圍,她想回長安回來便是,長安城的城門從來沒有不准允她踏入。」蕭景澤對敏安公主並無印象,更談不上感情,更何況,現下他連圖雅口中所言是真是假都弄不清,當然不會一口答應。
母親說得果然不錯,大安人著實喜好虛與委蛇,一點兒也不實在,連句痛快話兒都不肯給。圖雅暗暗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一塊玉珮道:「我跟隨烏爾默大人離開匈奴時,母親曾交給我一樣信物,說是關內侯和崇安長公主都識得此物,可以證明我的身份。」
凌元照雖然不在此處,但崇安長公主並未離去,見蕭景澤抬頭看她,便朝兩人身邊走了幾步,接過圖雅手中之物,仔細辨識。
「的確是敏兒的東西。」長公主點點頭,道:「此物是和親前父皇親自賜下來的,是兩國友好的象徵,這是半塊,另外半塊在龜茲國來求親時交給了他們的使臣,見過的人不多,旁人是無法偽造的。」
見長公主確認了自己的身份,圖雅微微一笑,按照大安朝的禮儀行了個禮,道:「剛剛不知是姨母,圖雅失禮了。」
崇安長公主想要抬手去扶她,忽然又想到了她的身份,伸出去的手頓在了那裡,不自然地說道:「不知者無罪,公主無須多禮。」她的手收了回來,而想要問一問敏安公主近況的話語到了喉邊,卻又嚥了回去。
「圖雅自知剛才的話有些冒昧,但這是母親唯一的願望,身為女兒,無論如何也要幫她達成所願。」圖雅公主自嘲地笑了笑,那張美麗的臉上隱隱流露出失落,道:「冒頓單于是不可能放母親回來的,折辱一位高貴的大安公主,是他的樂趣所在,若不是為了我,母親又怎麼可能活下來,我……想必皇帝陛下也聽說了圖雅的事吧,一女嫁六國,然後發兵攻打,讓我成為亡國的罪人,冒頓雖然是我的父親,但他只不過是將女人當做工具,圖雅和母親一樣,渴望著能回到大安生活,不必惶惶不可終日,哪怕是粗茶淡飯,也覺得歡喜。」
一旁崇安長公主的淚已經留了下來,和親的公主幾乎沒有活得長的,她能想像得出,她的妹妹在塞北那樣苦寒的地方,受盡了磨難,她看向蕭景澤,想要懇求他答應圖雅的請求,讓敏安公主回到長安。
然而不等長公主開口,謝瑤光忽然道:「我朝正在與匈奴議和,圖雅公主是匈奴的公主,敏安公主是匈奴單于的女人,想要回到長安只怕困難重重,公主殿下這樣說,難不成是有什麼好主意?」
圖雅看了謝瑤光一眼,覺得這個皇后娘娘有點兒意思,對自己的身份既不好奇,也不關心敏安公主在匈奴的生活,卻獨獨將議和之事拿出來說,莫不是想提醒自己什麼?
應該不會。在驛館停留的這幾日,她和烏爾默並不像表面上那樣只待在驛館中,匈奴安插在長安城中的眼線傳遞了不少消息,其中有許多都是關於這位皇后娘娘的。
圖雅一一聽過之後,卻只得出一個結論,大安的皇帝如此專寵皇后,想來這皇后應該是一等一的美人,而那皇帝或許也是個好色之人。
可惜今日這場宴會,蕭景澤的視線自始至終都很規矩,並沒有在自己身上多停留片刻,而時不時地低下頭同謝瑤光說話的情形,圖雅亦看在眼中。
她不屑於這樣的小兒女情懷,帝王就該有睥睨一切的氣勢,哪裡能如此貪戀兒女情長。
自認為謝瑤光是猜不透自己的想法的,圖雅公主也沒有拐彎,直接道:「正是知道烏爾默大人前來議和,圖雅才求了匈奴單于,與他一同出使大安,圖雅愚笨,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只望皇上能在議和的條款上,加上迎接母親回國這一條,若是母親心願達成,圖雅願為皇上所驅使。」
蕭景澤與謝瑤光對視一眼,果不然,匈奴人是想在這上面做文章嗎?
如果他們迎敏安公主回國,一個被滅國之後,能在匈奴生活了幾十年,為匈奴單于生兒育女的人,如何能斷定她沒有異心?若是敏安公主的心向著匈奴,他們這麼做無異於引狼入室。
可如果不同意,這件事若是傳了出去,皇室宗親怎麼想?文武百官怎麼想?天下百姓怎麼想?
蕭景澤一時間陷入了兩難的境地,他看了圖雅公主一眼,她的表情忐忑不安,可眼底的勝券在握洩露了她的心情。
不是所有人都需要用女人去換取江山國土,他蕭景澤的江山,自有保家衛國的將士來守,陰謀不及陽謀,美人計,他不屑用之!
年輕的帝王沒有再看那身姿曼妙的西域女子,視線釘在大殿牆壁上掛著的一把彎弓上,笑道:「寡人曾以為匈奴全民皆兵,都是好戰之人,未曾想卻也會用這兵法詭道,只可惜,朕有雄獅百萬,金戈鐵馬,氣吞萬里如虎,還用不著驅使公主殿下。」

☆、第124章 夢一場

第126章夢一場
圖雅公主暗暗皺了皺眉,這小皇帝倒不像想像的那般好忽悠,看來只能回去同烏爾默商議之後,再作打算了。
而另一邊,烏爾默看到凌元照提出的條件,鼻子差點兒都沒氣歪了!
要把河西平原全都割讓給你們也就罷了,畢竟我們匈奴人又不種那些農作物,可出產鐵器的龜茲、出產美玉的于闐,還有其他掌握這東西交通要道的屬國,怎能控制在大安人手中!
「貴國這條件實在是苛刻了些,我匈奴國小民貧,全靠與這些屬國之間通商易物才得以繁衍生息,若是如數割讓給你們,我們焉能存活?」烏爾默皺著眉,在桌上展開的地圖上指了指,「最多將這兩處地方讓給你們,再給你們三百頭牛羊。」
這些貪得無厭的大安人,不就是僥倖打了一次勝仗嗎?竟然敢獅子大開口!
烏爾默心中煩躁,又惦記著圖雅公主在宮中行事,說話便有幾分不客氣。
有關內侯凌元照在側,大鴻臚薛賞的膽子倒是大了不少,道:「我們大安不缺那幾頭牛羊,這些地方是皇上指明要的,使臣大人或許不知道,這幾座城池以前可都是我大安的國土。」
烏爾默哪裡會不知道,只是覺得那地方現在是他們的,大安人想搶回去,無異於是在同狼搶食,他看了薛賞一眼,搖頭道:「我不能答應這樣荒謬的要求,貴國接受王庭提出的議和,定然是不願再起戰火,我們將河西之地退還給你們,已經表示了足夠的誠意,二位大人也該適可而止才是。」
薛賞雖然為人膽小怕事,但到底是二品大員,又是個專心辦差的,聽到這話頓時急了,就要同烏爾默理論。
凌元照按住了他的胳膊,不疾不徐地看向桌上的地圖,「我是武人,不懂適可而止,只知若是在戰場上,哪怕戰到只剩最後一人,也要守住國土。」
一個不肯退步,一個不肯鬆口,薛賞腦門上的汗是不停地流,心知今日是談不妥這件事了,便不打算再費口舌,和凌元照起身告辭。
二人行至驛館門外,正巧碰上圖雅公主的馬車從宮中回來。
身材高挑的姑娘又戴上了面紗,一身寬大的衣袍裹在身上,似是怕極了這三四月裡的太陽。
凌元照的視線對上圖雅公主的,後者的眼眸彎了彎,似乎是在對他微笑。
一時間,這位大安朝風頭無兩的關內侯竟有些失神,好像透過眼前的女子,依稀記起了三十多年前,跟在自己身邊的嬌俏姑娘。
皇宮,椒房殿中。
謝瑤光讓珠玉煮了一壺解酒茶來,低聲埋怨道:「那匈奴使臣烏爾默明擺著是在考驗你的酒量,我瞧你神情清醒,還同圖雅公主說了幾句話,怎麼這會兒就又是頭暈,又是噁心的?」
蕭景澤笑了笑,腹誹道,要不是說難受,一回來阿瑤肯定要先趕我洗浴換衣裳,弄走這一身酒氣。
明明此刻酒酣半醉,正是親近佳人的好時機。
只見謝瑤光用手背貼在他臉頰上試了試溫度,覺得有些燙,將帕子在水盆中浸濕了,擰成半干,替他擦了擦臉,見他瞇著眼,又叮囑道:「先別急著睡,喝瞭解酒茶再歇息,不然一覺醒來,鐵定要頭疼的。」
年輕的帝王費力地睜開眼,準確無誤地抓住了謝瑤光的手,「我不睡,你坐在這兒陪我說說話吧。」
「想說什麼?那個圖雅公主?」謝瑤光不得不承認,圖雅的確是難得一見的美人,而且還是個有故事的美人,「她是敏安公主的女兒,你打算將她們母女倆怎麼辦?留在匈奴嗎?」
「我是突然想起一樁舊事來,母妃當年與父皇閒談時曾說起過敏安皇姐和親一事,說是當年原本是想將她嫁予你舅舅的,湊巧龜茲國來長安求親,皇族之中除了敏安皇姐並無適齡未婚公主,無奈之下只能將她遠嫁。」
蕭景澤捏了捏掌心柔弱無骨的小手兒,笑道:「也難怪那西域公主開口就說要向關內侯問好呢。」
「啊……這件事我可從來沒聽說過,不知道舅母知不知道?不管她知不知道,若是因此和舅舅生了間隙就不好了,不行,我得問問我娘。」謝瑤光沒有留意到他的小動作,心中十分震驚於這段往事,微微蹙眉,道:「圖雅公主一看就不是個好相與的,怕就怕不僅和談沒有我們想像中那般順利,他們還要在長安城攪起一場血雨腥風呢。」
此時正是風雲際會,凌元照身上的案子還未查清,蕭承和野心勃勃,更有匈奴使團在一旁虎視眈眈,這背後牽扯到兵權、疆土、蕭氏皇族,稍有不慎,就會造成難以估量的後果。
「莫擔憂,廷尉司這幾日正嚴加審理那些誣陷關內侯的人犯,想必這幾日就有結果了。至於和談嘛,若是談得攏自然好,談不攏該怎麼辦就怎麼辦,此次和談關係著我大安朝後世百年的安穩,不能馬虎。」蕭景澤亦知曉利害輕重,如此這般地勸慰了她兩句。
「我是說圖雅公主,她故意當著那麼多人的面提及舊事,無非是想讓大家記起舅舅和敏安公主的關係,既然當年他們已經談婚論嫁,想來感情定然深厚,我對舅舅倒是極有把握,他公事私事一向分得很清楚,不會糊塗的,只是……」
「你是擔心朝臣們會因為關內侯和敏安皇姐的舊事,從而認為他不能參與議和,再推舉蕭承和出面?還是說擔心沒有舅舅在一旁看著,薛賞那個膽子小的,沒有同烏爾默嗆聲的本事?」蕭景澤最是瞭解她,將謝瑤光心中的擔憂問了出來。
眉頭微蹙的秀麗少婦卻未答話,接過珠玉送進來的醒酒茶,用湯匙輕輕攪了攪,見熱氣散了些,才端到軟榻前。
這解酒茶乃是用的柑子皮、苦參、枳子、葛根花等物炒制之後,煎三五沸,入少鹽花而成,味道極為古怪,蕭景澤喝了一口,差一點兒便吐了出來,心下不由後悔起自己為何要裝醉,便宜還沒佔著呢,倒先要喝這麼一碗說甜不甜似苦非苦五味兼具的茶水。
「就喝這麼一點吧,我覺得這會兒頭不怎麼暈了。」實在是嚥不下那種怪味道,蕭景澤喝了一口便將杯盞推開,誰料謝瑤光卻道:「這解酒茶解得是酒毒,飲酒傷身,還是都喝完了罷。」
蕭景澤覺得阿瑤肯定是瞧出來他在裝醉,才故意讓人熬了這麼一碗茶來。
閉著眼睛,捏著鼻子,喜吃甜食的皇帝陛下將那一碗湯水一口氣全都喝了下去,「喏,都喝完了。」
他將碗丟開,覺著自己說話都有一股兒怪味,讓珠玉取了雞舌香來,含了一會兒才將那味道壓下去,復又提起剛剛的話題,「這些事兒其實你不必太過憂心,有我在上邊壓著,蕭承和想有什麼動作,又或者朝臣對舅舅有什麼意見,都不是容易的事。」
謝瑤光欲言又止,在不知道人心險惡之前,她也以為,只要有蕭景澤在,便可萬事無憂。後來蕭景澤死了,她覺著自己是個無關緊要的人,搬到長信宮以後更是閉門不出,可那些陰險毒辣的人,說不定就在什麼時候捅了你一刀。
重生這種聞所未聞的異事,她是無法說出口的,只得道:「近些時候我總是做夢,夢到你被蕭承和所害……」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這是憂思太甚。」蕭景澤坐起身,將她抱在懷裡,「若是這江山安穩,就不用阿瑤幫我擔心這許多了。」
謝瑤光搖搖頭,「說是夢,可又不是夢,就像是真的一般。」
蕭景澤自然當這是無稽之談,根本不信,可謝瑤光皺著眉的模樣著實讓他難受,便問道:「那蕭承和害了我以後呢,他做了皇帝?按照祖宗律法,父死子繼,兄終弟及,有端王在,這皇位也輪不到他身上!」
自然是輪不到的,雖然當時也有大臣們提出讓蕭承和繼位,可祖宗禮法不可廢,靖國公和傅相徵求過自己的意見之後,謝瑤光宣召端王入長安。
可就在端王還未踏入長安,接過傳國玉璽,搖身一變成為帝王時,他的封地便傳來消息,端王爺本就因皇帝駕崩而傷心過度,突然又接到皇后的詔書,大悲大喜之下,竟然暴斃而亡。
國不可一日無君,當時蕭承和表現得與世無爭,是被眾人趕鴨子上架才登上帝位的。現在細細想來,端王當時死得也十分蹊蹺。
聽到謝瑤光緩緩敘述,蕭景澤的表情逐漸變得慎重起來,雖然他還是不太相信夢境能成真,可謝瑤光給他灌輸了這麼久蕭承和的為人和秉性,說他一點不擔心那是不可能的。
但蕭承和再怎麼說也是皇家血脈,縱然他機關算盡,但這江山算不得旁落,成王敗寇的道理,蕭景澤懂,所以他並沒有因此而發怒生氣,他最為擔心的是,對上陰險狡詐的蕭承和,阿瑤在夢境中的際遇又是如何?
他不假思索地便問了出來。
謝瑤光聽到這話之後,表情晦暗不明,半晌才道:「夢裡的我愚蠢至極,蕭承和借我的手將靖國公府滿門抄斬,外祖父、舅舅、霜姐姐,連一具全屍都沒有留下,而我,被他綁住手腳,塞住嘴巴,釘在了一具金絲楠木棺中。」
時至今日,謝瑤光想起那種在黑暗中逐漸窒息,最終逐漸失去意識的感覺,仍然覺得渾身發寒。

☆、第125章 難題

第127章難題
與匈奴使臣烏爾默的扯皮還在繼續。
薛賞幾乎每天都是每天滿懷希望地去驛館,最後一臉頹色的歸來。
向皇帝陛下稟報和談進度的時候,薛賞總是擔驚受怕的,因為皇帝陛下的臉色著實不好看。
實際上,自打那日謝瑤光以夢為由,將前世之事和盤托出之後,蕭景澤的內心久久不能平靜。
若說夢裡的自己死在蕭承和奪位的陰謀之下,只能說明自己的識人不清和無能,他只要小心提防就是,可他將謝瑤光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千百倍,若是蕭承和真的如她夢到的那般,對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還要趕盡殺絕,他……
他是不能拿阿瑤的性命去賭的,須得想個對策才是。
蕭景澤走了半晌的神,忽然聽到大鴻臚薛賞喚他,「皇上……」
「薛卿剛剛說什麼?」蕭景澤回過神,眉頭皺了皺,現如今要解決的事兒可不只這一件,前有凌元照被陷害,後有匈奴和談,樁樁件件都是大事,難事。
薛賞知道皇上這幾日心情似乎不大好,憂心是因為自己辦差不力的緣故,也不敢詢問皇帝為何神思不屬,老實道:「臣適才說,那匈奴使臣烏爾默,說什麼也不願意將控制著東西要道的疏勒之地交給我們,他說若是皇上想要西域珍寶、美女,又或者是牛羊,願意奉上,只是這地方是國之疆土,不能割讓。」
蕭景澤冷笑一聲,「匈奴不過是個部落,何曾立國,國之疆土,那疆土明明是疏勒國的,被他們搶了去而已,告訴烏爾默,珍寶,大安不缺,美女,在朕心目中沒人比得上皇后,牛羊,我大安朝沃野千里,不需要放牧才能飽食,若是這疏勒之地他不願讓出來,那就只好兵戎相見了。」
論帝王謀略,蕭景澤有靖國公和傅丞相的悉心教導,論殺伐果斷,登基這麼多年也磨練出一二,他的溫和是性格,是客氣,是謙謙君子之道,但也並不代表他這個皇帝是任人拿捏的軟柿子。
「可……」薛賞猶豫了一下,觀皇上面色,覺得他應該不會因此此事而罰自己,才道:「可烏爾默還說,若是皇上想要開戰,匈奴人當以敏安公主祭旗,臣以為……」
大鴻臚寺負責一切外交往來事務,敏安公主當年出嫁和親時,薛賞才初入鴻臚寺,他到如今還依稀記得敏安公主是個嬌俏明艷的女子,說起話來十分爽朗,對待他們這些小官小吏也很是溫和,她當年為國出使和親,是國之功臣,不應該被遺棄在塞北狼煙之中。
「大鴻臚可曾親眼看到敏安公主在匈奴?一個西域女子的胡言亂語,也能教你亂了方寸?」蕭景澤道:「敏安皇姐當年嫁予龜茲國國王,龜茲被滅,她若是活下來,為何不回長安?她若是被匈奴人俘虜,在仇人身下苟全性命,為匈奴單于生兒育女,便是認了命,朕不求她做一個烈女子,以身殉國,但若要為了她一人性命,便要放棄我大安將士拚死奪回來的疆土,即便是朕願意,那數萬死在陰山之下的將士也不會答應的。」
蕭景澤的冷酷,並非是天生,只是身為帝王,總要有取捨,且不說單憑一個信物並不能確認敏安公主就在匈奴,即便是真的,他也不後悔說這樣的話,有些事可以讓,但有些事,一步也不能退。
薛賞聽聞皇帝心意,一時間百感交集,一會兒覺得自己想問題的格局太小了些,竟沒有顧及到這是軍國大事,一會兒覺得皇帝這麼做著實不該,畢竟敏安公主是他的姐姐。
蕭景澤並未將薛賞的心思不安看在眼裡,他想了想,道:「可以先將咱們要在西域諸國之間打通一條商路的事情透露一點兒給烏爾默,匈奴人不肯將疏勒讓出來,也無非是想將與其他小國通商的道路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咱們的想法若是成了,匈奴人不會看不到好處,他們貪婪,便以利誘之。」
先禮後兵,自古有之,畢竟大安朝半年前才剛剛結束和匈奴的戰事,若是順順利利地和談,自然是最好的結果。
薛賞走了,可需要蕭景澤處理的事情並沒有結束,他翻了翻折子,將周廷之的奏本從那一堆奏折中抽了出來,這上面寫的是凌元照受誣案的審理情況。
刑罰之下,有人鬆了口,說是收了他人銀兩,才敢陷害關內侯,畢竟當官的,有幾個是真正兩袖清風呢?這些人覺得,廷尉司要是查,肯定能查出些蛛絲馬跡的。
可誰知道凌元照常年領兵在外,妻子韓氏身為靖國公府長媳,竟然不理庶務,而他名下的產業又是如此賺錢,才收得起貴禮,回得起更貴重的禮物。
周廷之在奏折中還說,那靖國公府的老婢朱媽媽,最初一口咬定自己說得都是實情,後來有人招供之後,她又胡亂攀咬數名官員,甚至還提及皇后娘娘。
這朱媽媽是霍氏身邊的人,周廷之認為霍氏有嫌疑,但因其是靖國公夫人,又有誥命在身,不能像其他人那樣隨意提審,須有皇帝准允。
蕭景澤在奏折後面劃了個勾,准了周廷之的請求。
正巧此時內侍通稟,說是皇后娘娘來書房送湯食。
「我聽說你忙著處理政務,一早上水米未進,特意做了些吃食。」謝瑤光領著喜兒進來,後者手裡拎了個食盒,「忙歸忙,但飯總是要吃的,吃飽了才有力氣幹活。」
要謝瑤光說,這做皇帝,是天底下頂頂辛苦的事兒,每天有批不完的折子,數不盡的政事,有時候忙起來,她還沒睡醒,蕭景澤就上朝去了,等她都睡著了,蕭景澤還沒回來,披星戴月的,但仔細算算,連大臣們都有俸祿可領,皇帝卻是只幹活不拿錢的,太划不來了些。
雖說蕭景澤忙得沒空見她,可謝瑤光卻是有空來看他的,送吃食也不是頭一回,喜兒剛把食盒放下,將裡面的菜端了出來,那邊蕭景澤就已經洗了手,正在擦呢。
待到坐在桌前,先是深吸一口氣聞了聞,笑道,「你聽黃忠他們說呢,我早上也是吃過早膳的,本來還不覺得腹中飢餓,可一聞到皇后親手做的菜,就突然覺得自己餓得像是能吞下一頭牛。」
謝瑤光臉一紅,抬頭去看喜兒,小宮女早就識情識趣的出去了,還捎帶著將御書房的門關得嚴嚴實實。
知道無人在旁邊看著,謝瑤光心神鬆了些,溫言道:「那我以後親自下廚做吧。」
她以前在宮中給華月郡主做伴讀的時候,偶爾得黃夫人指點,會親自下廚做幾道小菜,大多數時候都會給蕭景澤送一份去,後來出宮,再入宮,身份變了,她一說也親自下廚,御膳房的人就誠惶誠恐的,好像她做一頓飯,就跟要了他們的腦袋似的,久而久之,謝瑤光也不再去廚房了。
蕭景澤聽聞這話搖搖頭,「偶爾做一回便罷了,日日洗手做羹湯,我可捨不得纖纖蔥白指,變成了凍蘿蔔,御膳房做的又不是不能吃,何必讓你累那個神兒,不過,若是哪一日我想吃阿瑤親手做的飯菜了,你可不許拒絕。」
那是有一回,蕭景澤甜食吃多了,犯了牙痛症,忍了數日沒再吃甜的,後來實在忍不住,趁晚上欺負謝瑤光的時候,讓她答應給自己做一頓白糖糕,謝瑤光不僅沒同意,還讓御膳房不准給他做任何帶有甜味兒的吃食,還讓他吃了好幾頓的苦瓜。
謝瑤光倒是沒想起這回事來,笑著點頭道:「帝王有命,焉敢不從之。」
有皇后在側,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自然都不作數了,蕭景澤吃了兩口,又說起周廷之的奏折來,「我雖然批了准允,但想想,這事總歸要先同靖國公說一聲,否則廷尉司的人突然去他府中,將他夫人帶走,總歸是傷顏面的事兒。」
謝瑤光的人生與上一輩是迥然不同的,對於前世那些恩怨,雖然記掛於心,卻早已不再是她生活的全部,朱媽媽這個人,早就被她忘到腦後,此時聽到蕭景澤提起來,終於想起來,上一世就是她陷害靖國公府,致使凌家滿門抄斬。
她的幕後主使,到底是蕭承和,還是霍氏?
縱使心中有疑問,但這種事她覺得自己可能會先入為主,還不如看廷尉司查的如何,「聽你的吧,不過照外祖父的性子,他是不會擔心顏面二字的,他心思不在內宅之中,霍氏表面功夫又做得不錯,舅舅的本事也不弱,外祖父知道霍氏奈何不了舅舅,才不管這些事兒的,若是霍氏當真要動搖靖國公府的根基,不用廷尉司處置,外祖父絕不會坐視不理的。」
蕭景澤點了點頭,又道:「還有你前幾日同我提起的夢境,我思來想去,總覺得防人之心不可無,但蕭承和是仁德太子之子,行事又沒什麼出格的地方,我不可能隨意處置他,若是將他外放,鞭長莫及,難保他不會像懷王那樣招兵謀反,只能先將他放在眼皮子底下盯著,可長安遍地是京官,他若是與人走動,也不可能攔著,想來想去,總覺得難有萬全之策。」
「你覺得派他為先皇去守陵如何?」謝瑤光突然想到這個主意,是因為蕭承和上輩子為了打壓靖國公府,曾讓凌元照為蕭景澤去守陵,以彼之道還施彼身,應該是個不錯的法子。

☆、第126章 守陵

第128章守陵
「為先皇守陵?」
蕭景澤重複了一句,低頭想了想,道:「是個兩全之策,只是總得有個由頭,這好端端地突然將他派去給先皇守陵,於情於理都太過奇怪了些。」
謝瑤光也知道,突然將一位王爺送去衛陵,朝中大臣肯定又得私底下揣測蕭景澤的心思,說不定就會有人嚼舌頭根子,說什麼蕭景澤容不下賢王,必須要有一個能站得住的理由,才能堵住悠悠之口。
「若是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也不急,眼下是把匈奴使臣的事兒給解決了,那位圖雅公主倒是往宮裡遞了幾次帖子,說是要見我,我今兒早上沒事,就允了,她倒沒說和談的事兒,就是說不管此次和談結果如何,都想留在長安。」
其實圖雅公主的原話說得是,這長安是她母親出生長大的地方,她自小就聽她的娘親說起長安城的風物和習俗,長安市上的酒家,七夕中秋上元夜的花燈,民間會演皮影戲的戲班子,曲江的水,西嶽的山,乃至夏日裡的蟲鳴,冬天的飛雪,都讓她神嚮往之。
她雖然是匈奴的公主,單于的女兒,可這公主,活得其實也只比奴隸好那麼一點點而已,她知道長安城有許多番坊,有外族人在此經商販賣,有的甚至入了戶籍,她寧可為平民,只是想過安定的生活。
「你怎麼說的?」蕭景澤聽完謝瑤光的敘述,不由覺得有幾分好笑,這圖雅公主前幾日還說,自己的母親做夢也想回長安,又說願意受他驅使,可才幾天過去,又改口說想留在長安做個普通百姓,她不管她還留在匈奴的母親了嗎?
謝瑤光笑了笑,「我當然不會答應了,她是匈奴的公主,將她留在長安,匈奴人會以為我們的想以她為質,許是見我不同意,她說自己是真心想留下來,求我為她尋個夫家。」
「皇后指的夫家,定然不敢怠慢她,以她的身份,這要嫁的人家世還不能低了,六嫁之身,公主之尊,倒像是一齣戲似的。」蕭承和笑道。
「可不就是一齣戲。」謝瑤光接過話頭,道:「不過我又不蠢,怎會往她的套裡鑽,就說我可不是市井專門為人撮合姻緣的冰人,她找錯人了。大抵是再尋不出什麼借口來,才悻悻然走了,要不是顧及到和談之事,我還真不願意同這圖雅公主打交道,一會兒一件事,腦子轉的都快累死了。」
蕭景澤吃罷,替她揉了揉肩,道:「我讓薛賞把咱們要通商的意思告訴給匈奴使臣,想來和談的結果也就是這幾天的事兒了,等到事情結束,咱們就早早地讓他們走人,再也不能來煩著你了。」
謝瑤光笑他,「皇上什麼時候學會過河拆橋這一招了?」
話雖如此,但事情果然不出蕭景澤所料,烏爾默在聽聞大安朝有意打通東西商路,建設官道,派兵駐守之後,對於疏勒之地的態度不再像之前那般放鬆,可還想著在通商條款上討一些好處,薛賞在請示了蕭景澤的意見之後,是該緊的地方緊,該松的地方送,終於是趁熱打鐵,讓那使臣烏爾默代表匈奴單于在和談書上簽字蓋章。
這中間還有件兒趣事,是說那圖雅公主在被謝瑤光拒絕之後,決定主動出擊,瞧上了負責接待使臣的凌元辰,她對自己的美色十分有信心,奈何這凌小將軍是個油鹽不進的,還沒有什麼進展呢,就被華月郡主給知道了,當下拎著鞭子闖入驛館,是辟里啪啦將那圖雅公主給一頓好罵,甚至要動手抽她兩鞭子,幸好被凌元辰和烏爾默給攔住了。
在匈奴,這種搶男人搶女人的風俗可以說是喜聞樂見的,但在大安,在中原是行不通的,烏爾默知道入鄉隨俗的禮,在安撫了華月之後,才解釋了緣由。
華月郡主哼了一句,卻也知道這使臣不宜得罪,好在凌元辰怕她亂發脾氣,壞了和談之事,便應允了她種種要求,她便只是在心中腹誹了一句,這匈奴人可真不要臉!
另一邊,廷尉司在問詢過霍氏之後,查無結果,雖然凌元照已經洗去嫌疑,但這幕後之人遲遲不能露面,著實讓周廷之心煩。
更讓他鬱悶的是,一直不肯鬆口說出幕後主使的朱媽媽沒多久竟然在廷尉府大牢中死了。
線索一斷,這案件無頭無尾,只能先結案奏報皇帝。
蕭景澤並無意外,畢竟敢指使他人陷害當朝二品大員,掩藏的工夫自然是要做好的,判了其他從案人員刑罰,囑托周廷之私下裡再調查,這件案子明面上也就瞭解了。
轉眼到了四月底,送走了浩浩蕩蕩的拉著長安特產的匈奴車隊,以及車隊領頭的匈奴使團,蕭景澤也鬆了一口氣,前一個月面對的幾樁難題,如今只剩下如何讓蕭承和去守陵這一樁了。
有道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蕭景澤這邊兒正煩惱著呢,蕭承和卻突然上書稱,六月乃是他生父仁德太子忌辰,想要提前一個月去鄠縣準備拜祭之事。
這鄠縣乃是離長安城不遠處的一座小城,當年仁德太子便是被圈禁在此處,死後亦葬在此地。睿宗皇帝雖然有感於自己當年行事太過嚴苛,原諒了仁德太子的過錯,但因為晚年與匈奴交戰,又好尋仙訪道,求長生不老之術,一直沒想到要將兒子的墳給遷回長安,葬入皇家陵園。
現成的借口,蕭景澤自然不會放過,他將此事在朝堂上提了出來。
「朕昨日看到寧王上奏,說是想要去鄠縣拜祭仁德太子,有感於其孝義,先帝在世時也曾說是要將仁德太子靈柩遷回長安,先前一直忙著與匈奴和談之事,倒是沒有留意到已經快到仁德太子忌辰,好在鄠縣離長安不遠,朕想著,趕在仁德太子忌辰之前,將他的墳塋遷回長安,葬在周皇后與先帝墓室旁,也算是一家團圓,諸卿以為如何?」
「皇上仁孝,對兄弟禮義,實乃我等楷模,臣無異議。」
大多數大臣都是如此表示,他們知道皇上仁善,封了仁德太子之子為王爺,可怎麼也沒想到,他竟然還能大度到將仁德太子的墳墓遷入皇家陵園。
蕭承和原本是想借此提醒大家他的正統身份,順便去鄠縣找一些舊識幫助自己成事,沒想到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拱手行禮道:「皇上苦心,微臣心領,只是這遷墳一事干係重大,臣父畢竟是……恐怕……」
「寧王多慮了,先帝曾親口說赦免了仁德太子之過,有太史令記載為證,朕這麼做,也是遵循先帝心願。」
儘管蕭景澤說得有理有據,但靖國公凌傲柏是不贊成的,他一臉嚴肅道:「臣以為若是遷墳,要修建陵寢,要做道場,勞民傷財,實非益事。」
蕭承和在聽到蕭景澤那一番話之後,本來已經以為無迴旋之地,萬萬沒想到凌傲柏竟然開口反對,驚喜之下,連忙道:「靖國公所言極是,臣以為盡孝乃是臣一人之事,若是為臣一人之事勞民傷財,臣心中過意不去。」
蕭景澤想了想,道:「既是如此,便不做道場,寧王乃是仁德太子的遺腹子,從小在民間長大,未曾侍奉過仁德太子和先帝,等到你父親的墳塋遷入皇陵之後,你便帶上王府親兵,去陵園守陵三年,以盡孝道吧。」
朝臣們紛紛覺得皇帝此言有理,而剛剛持反對意見的靖國公凌傲柏若有所思,像是明白了什麼,沖坐在龍椅上的蕭景澤輕輕點了點頭。
蕭承和腦子裡一片混亂,第一個念頭是蕭景澤會不會發現了他的圖謀,才想要將他派去守陵?
不,不對,若是發現了他的圖謀,就應該將他殺了才是,更何況這拜祭之事是自己提出的,以蕭景澤那個溫吞性子,這遷墳之事恐怕是對自己的內疚吧。
他還想再做最後的掙扎,道:「臣以為……」
「寧王是不想為先帝和你父親守陵嗎?」蕭景澤不待他開口,反問道,
「臣不敢,只是臣總覺得,遷墳會攪擾了先皇后和先帝的清淨,這是不敬,臣本就未曾盡孝,若是再攪擾了先帝和先皇后,內心是在難安。」
這推托之詞說得像模像樣,好在蕭景澤也不是沒有應對之法,道:「所以朕才命你守陵三年,先皇和先皇后就會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九泉之下亦能安心。」
蕭景澤這話太理所當然了,還沒等蕭承和再想出什麼借口來,內侍便已經高喊了退朝。
而朝臣們則認為,這是皇上讓寧王去皇陵修身養性,磨練資歷,累積名聲,等到守陵回來,必有重用,紛紛來恭喜他。
不過反而有幾個平日裡同蕭承和走得近,隱約知道他想要什麼的官員,心裡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生怕皇帝是知道了這件事,然後一個不高興,自己就人頭落地了。
畢竟寧王許諾給他們的高官厚祿,那是建立在他能夠成事的基礎上的,若是失敗了,別說現在的烏紗不保,恐怕連性命也要丟了,自己當初就怎麼鬼迷心竅,同他混在了一起呢。
這些蕭承和苦心經營了許久的人脈,竟然因為蕭景澤一次有心無意之舉,被打散了,有的甚至消弭於無形。
而他原以為還能拖一兩個月,再想想辦法的時候,蕭景澤又以皇陵修建為由,讓他和另一位指派的官員去了陵園監工。

☆、第127章 郡馬爺

第129章郡馬爺
五月裡的天氣漸熱了起來,文遠侯府與靖國公府的姻親大事,正是在這樣熱鬧的日子裡提上了日程。
華月雖然只是侯府嫡女,但她有一個做長公主的祖母,她的祖父又是因治理水道而早逝,甚至連屍骨都未能留存,睿宗皇帝在世時,就對文遠侯府這唯一的小女兒寵愛有加,等到蕭景澤即位,因為感念崇安長公主入宮照料,便破例封了華月為郡主,更賜她千頃良田做封地,也難怪汝陽縣主嫉妒。
論門第,都是高門大戶,論身份,一個是明麗妍艷的少女,有著郡主之尊,一個是戰場上大殺四方的俊秀兒郎,前途不可限量。
長安城的人說起這樁親事來,無不稱之為天作之合,再也沒有人提起,昔年華月郡主刁蠻會嫁不出去,凌小將軍損了容貌娶不到媳婦的話來。
華月郡主是受封在冊的宗室貴女,依照常例,她成親時,宮中也需賜下一部分陪嫁之物,而凌元辰是皇后娘娘母家舅舅,他的婚事,宮中也要賜下些禮物,以示恩寵。
為了這兩份禮單,謝瑤光這些時日可是忙壞了。
「你覺得東海的夜明珠會不會太俗氣了些?那紅珊瑚盆景呢?稀奇是稀奇,可好像又不夠喜慶,玉如意怎麼樣?兆頭好,成雙成對的?」謝瑤光將那禮單反覆修改,一邊回頭詢問躺在軟榻上的蕭景澤。
「這些事兒我不怎麼清楚,華月那丫頭是個沒長性的,再有意思的東西到了她手裡,也就是幾天的稀罕,新鮮勁兒過去了,也就丟到腦後了,我看你隨便選幾樣就成了,這送禮,貴在心意。」蕭景澤神色懨懨,對於謝瑤光忙著別人的事兒,而將他丟在一旁這種行為十分不滿,費盡心思地勸說。
不料謝瑤光卻不領情,搖頭道:「隨便選怎麼成,我同華月有同窗之誼,皇室中人丁單薄,也難得見這樣的喜慶事兒,得好好選才行。」
蕭景澤翻身下榻,從她身後抱住她的腰,將謝瑤光整個人圈到懷中,在她耳邊低語,「那明日再看可好?」
不等謝瑤光拒絕,他伸手抽出謝瑤光手裡的冊子,合起來丟在一邊,道:「左右離華月和凌元辰的婚期還有好幾日,明日再擬定也不遲。」
謝瑤光無奈,只好點點頭。
帝王笑了笑,又問:「那安歇可好?」
知道皇后臉皮薄,見她抿著嘴不應聲,蕭景澤便站起身,將她抱到了床上。
初夏的夜還是涼的,兩個人卻依舊像剛剛成婚時那般蜜裡調油,輕紗帷帳裡,像是有一團火在燒。
禮物最終還是定了下來,一條靈動如蛇的軟鞭,一柄削鐵如泥的寶劍。
俗話說,「鮮花配美人,寶劍贈英雄。」可惜這話前半句與華月郡主不搭,謝瑤光思來想去,最終才定下了兩件禮物。
「還是小七……皇后娘娘最瞭解我。」華月試了兩下軟鞭,覺得很是趁手,便捲起來掛在腰間,道:「旁人都送些什麼棋盤啊,詩書,金玉之物,還有繡品什麼的,我都不喜歡,還是這軟鞭好,回頭還可以讓元辰教我幾招。」
華月郡主笑著同傳旨的黃忠說了幾句,絲毫不掩飾臉上即將為人婦的喜色。
黃忠也在心裡喟歎,要說這華月郡主,性子刁蠻任性,可卻也是坦誠直率的,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就是不喜歡。說起來她同凌小將軍這段姻緣,也是來之不易。
他記得,皇后娘娘還沒進宮之前,這位郡主就追在凌小將軍屁股後邊跑了,皇后娘娘如今進宮都快兩年了,她們才能修成正果,不過得償所願,美滿姻緣,終歸是一件幸事。
黃忠笑了笑,說了幾句恭喜的吉利話兒,惹得華月郡主開懷,還賞了他一片金葉子,這才眉開眼笑的走了。
方氏憂心忡忡,對摸著腰間軟鞭再度躍躍欲試的女兒道:「還有幾日就是大婚之期了,你可不能這般莽撞,皇后娘娘……」
她到底是臣妻,不能說皇后的不是,只得改口道:「這軟鞭雖好,但也能傷人,你嫁人之後須得學著收斂些,這過日子,就是像磨性子,把你這鋒利的稜角磨一磨,兩個人互相包容,日子才能和和美美。切不可再像以前一樣,因為一些小事兒就和元辰賭氣,知道嗎?」
華月郡主自定親以後天天聽她娘念叨這些,耳朵都快聽出繭子來了,隨口敷衍了兩句,回自己的院子練鞭子去了。
方氏拿她沒辦法,晚間同文遠侯郭通說起來,郭通卻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女婿也不是不知道華月的性子,兩個人情投意合,你這做娘的就別操心了,更何況,咱們的女兒心性率直,去了一趟漠北,眼中有了家國大事,比起那些在宅院裡小打小鬧的婦人來說,不知好了多少倍呢。」
聽了郭通這一席話,方氏的心裡不僅沒好受,反倒更緊張起女兒嫁人以後的日子了。
小夫妻倆都酷愛武藝,該不會到時候一言不合,一個提著軟鞭,一個抽出寶劍,打得不可開交吧。
將自己的擔憂說給丈夫聽,郭通卻不以為意,「我看兩個孩子好得很,你這都是閒操心,睡吧睡吧。」
且不管方氏在嫁女這件事上是如何抓耳撓心,覺得自己閨女如何主持不了內務,可真正到了成親的這一日,最捨不得女兒的也是她。
「定親的時候還覺得,總算是給她找到個婆家了。還盼著元辰早些將她娶走,別讓這丫頭再留在家裡禍害人,誰能想到,真要把她送走,還有些捨不得。」方氏看著鏡中已經打扮妥當的女兒,忽然說了這麼一句。
華月有些不適應她娘這般溫情脈脈,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道:「我又不是嫁出去不回來了,他們家離咱們家就隔了兩條街,想什麼時候回來就什麼時候回來。」
「別亂動,好好的一身嫁衣都要叫你給弄皺了。」方氏斥了一句,又道:「做人媳婦和做人女兒是一樣的嗎?元辰雖說父母都不在了,可他上有關內侯這個兄長,還有靖國公這個伯父,你嫁過去,那就是你的長輩,得敬著,孝順著。還有,別再說什麼他們家咱們家的,往後元辰的府邸,才是你們的家,知道嗎?」
方氏說著突然抹起眼淚來,華月郡主心底也突然湧起一絲感傷,還沒等娘倆兒生出抱頭痛哭的心呢,長公主在一旁道:「還沒等到上花轎呢,哭什麼哭,等會兒皇后娘娘來了,也忒無禮了些。」
「皇后娘娘要來?」方氏驚詫地問。
尋常人心中的皇后是母儀天下,有著無上威嚴的貴婦,歷朝歷代的皇后差不多也是這樣,有的甚至一輩子沒邁出過宮門,但謝瑤光不同,要非得說那裡不同的話,就是她這個皇后不僅沒什麼架子,也親民了些。
逢年過節要出宮玩耍,還會開店做生意,表弟的滿月酒要喝,如今舅舅的喜酒也要來湊熱鬧。
不過細一想,皇后娘娘既是華月的好友,又是凌元辰的外甥女,來看一看也不為過。
這說話間,謝瑤光就領著喜兒和珠玉進來了,見華月郡主已經打扮妥當,上上下下地看了一眼,調侃道:「新娘子光彩照人,叫我都不敢認了呢。」
其實華月郡主出身不低,自有氣度,眉宇間又有幾分英氣,先前又在漠北曬黑了,像是個皮小子,如今在侯府捂了一年光景,終於白了回來,這麼一收拾打扮,倒是真的有幾分明艷。
方氏的兩個兒媳也應和著謝瑤光的話,調侃起小姑子來,屋內眾人言笑晏晏,反倒是將先前方氏的那番話引起的傷感沖淡了幾分。
蕭景澤自然是不會讓謝瑤光一人出宮的,皇后娘娘在後院同女眷說話,皇帝陛下便在前廳與郭通父子聊天。
說起來,照輩分,郭通雖然大了蕭景澤近二十歲,但還得稱呼他一聲舅舅,好在君臣關係在前,免去了這番尷尬。
「朕記得郭佑郭奇和凌元辰年紀差不多,雖說武將建功立業升得快,但文官也不是就晉陞無門,昔年郭狀元文采斐然,讓先帝拍案叫絕,遂以長公主許嫁,傅相雖為文官,門生遍佈天下,德行為世人讚譽,這便是風骨。郭恪小小年紀出使西域,不畏路程艱難險阻,這便是勇氣,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朕瞧著郭佑郭奇的學識也不差,何須給他們謀個閒職,少年兒郎,自當要一展雄心抱負。」
蕭景澤除了來給華月郡主送嫁,也有意提點郭家兄弟倆,郭佑郭奇在少府掛了閒職,平日裡也只是應個卯並無什麼建樹,要說平日裡也不覺得怎樣,畢竟有著祖輩的封蔭,可被皇帝這麼一說,也覺得自己碌碌無為起來,尤其是一想到妹夫跟自己同齡,都已經升上三品官,可自己還是個六品的虛銜。
這人跟人,還真是沒法比啊!
兩兄弟臉臊得通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文遠侯郭通那是混過朝堂的,立刻領略了皇帝的用意,這是要培養年輕人啊,忙不迭地道:「承蒙皇上看重,微臣往後一定敦促犬子,望他們能闖出自己的一片天地來。」
被郭家兩兄弟惦記著一會兒要好好為難為難妹夫時,騎著高頭大馬的郡馬爺,領著那吹著嗩吶,敲著鑼打著鼓的迎親隊伍,終於到了文遠侯府。

☆、第128章 醋意

第130章醋意
新娘子是迎到靖國公府去的,這是因為一來,凌元辰的宅邸人手不夠,操辦不了這麼大的婚禮,二來,到底是兩家聯姻,他父母不在了,但叔父嬸母尚在,也稱得上高堂。
華月沒要蕭景澤賜給她的郡主府,打算婚後和凌元辰一道住在他自己置下的宅邸裡。
霍氏看著一對新人笑盈盈地進門,將臉上的怒氣收斂了些許,換了副笑臉,又讓身邊的侍女給了喜娘賞錢,笑語盈盈道:「可算是把郡主娶進門了,郡主下嫁給元辰,我這做嬸母的,也覺著臉上有光呢。」
明明是兩家聯姻,到了她嘴裡,就成了小兩口兒的事,這話明顯是在說,你嫁的是凌元辰,跟我們靖國公府一點兒干係也沒有。
不過華月郡主是個粗心大意的,根本沒聽出這話裡的味道來,這會兒又正是害羞的時候,只是輕輕地向霍氏點點頭,便由喜娘攙扶著往拜堂的主廳去了。
內堂裡,謝瑤光半蹲著身子,牽著茂哥兒學走路。
小孩子長得極快,茂哥兒才八個月,就已經咿咿呀呀地學著叫人了,儘管沒有一句是能聽得清的,但小孩子一開口,大人都樂得很。
已經三歲的松哥兒正是好熱鬧的性子,在他娘的懷裡不安分,凌茗霜只好將他放下來,指了指同茂哥兒玩耍的謝瑤光,道:「松兒,去和舅舅和姨姨玩,好不好?」
松哥兒搖頭,「不對,是姐姐和弟弟。」凌茗霜偶爾會帶他進宮,他對謝瑤光還是有幾分印象的,想了想,又指著謝瑤光道:「好吃的,好玩的。」
這是因為每次他們母子倆進宮,謝瑤光總會備上一些小孩子喜歡吃的點心糖果,和他們喜好的一些小玩具。
謝瑤光今兒是來送親觀禮的,自然不可能隨身攜帶這些東西,笑著招手喚他過去,「松哥兒,喊一聲姨姨,姨母就讓人拿糖果給你吃。」
她雖然沒帶,可這大喜的日子,靖國公府倒是準備了不少喜糖。
松哥兒邁著小短腿蹬蹬蹬地跑過去,想要一把推開茂哥兒,鑽進謝瑤光懷裡,幸好小孩子力氣不大,謝瑤光反應的快,一把將茂哥兒抱起來,松哥兒一頭撞在了她的腿上,大抵是覺得疼,一癟嘴,準備哇哇大哭。
謝瑤光嚇唬他,「你要是哭,那姨姨以後可再也不給你好吃的和好玩的了。」
松哥兒怕了,回頭看了他娘一樣,見凌茗霜一雙杏目正瞪著他,嚇得立刻抱住了謝瑤光的腿。
茂哥兒玩累了,白嫩嫩的小手揉了揉眼睛,謝瑤光輕輕拍著他的背,哄了兩聲,見他睡熟了,才將他交給奶娘,「帶小少爺下去歇著吧,前頭人多,亂糟糟的,就去慶華園吧。」
見奶娘抱著孩子出去了,她才抬手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對凌茗霜道:「這養孩子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兒,茂哥兒才多大,我抱這一小會兒就覺得胳膊酸得很,像你們家松哥兒這上躥下跳的,表姐平日裡可沒少受累吧。」
「當娘的,只要孩子好,心裡就舒坦了,哪裡還顧得累不累呢。」凌茗霜笑著說了句,似是想到什麼,又問道:「你一直沒動靜嗎?皇上也不著急?」
這話本是謝瑤光的忌諱,但她和凌茗霜是自幼的感情,倒也不避著她,歎了口氣,低聲把先前自己因為孩子的事兒病急亂投醫,非得讓御醫給自己開藥的事說了,才道:「我現在也看開了,急是急不來的,就像茂哥兒,舅舅舅母等了多少年才等到他出生,我只是怕朝堂上的風言風語,讓皇上難做。」
凌茗霜笑了,「你管那些閒著沒事瞎操心的大臣們說什麼,只要皇上是真心愛重你,其他人還不都得靠邊站,行了,別傷春悲秋的,咱們領著松哥兒出去看熱鬧吧。」
謝瑤光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聞言笑了笑,彎著腰問松哥兒:「你想不想去看新娘子?」
松哥兒不懂,甕聲甕氣地問,「姨姨,什麼是新娘子啊?」剛剛被謝瑤光和他娘一嚇,小傢伙兒這會兒倒記得要管謝瑤光叫姨姨了。
謝瑤光想了想,哄他說:「就是很好看很好看的姑娘,我們松哥兒長大了也要娶新娘子的。」
「姨姨好看,娶姨姨!」松哥兒抱著她的胳膊,撒嬌道,「姨姨抱。」
謝瑤光將他抱起來,哎喲了一聲,笑道:「松哥兒這胖小子,越來越重了,我都有點兒抱不動了呢。」
還沒出門,蕭景澤便領著黃忠過來了,他雖為男方家的親戚,可又不能像薛明揚那樣去幫著招呼客人,只能在院子裡待著。
好在靖國公府對皇帝陛下來說並不陌生,他在園子裡轉了會兒,覺得無聊,便過來尋他的皇后娘娘。
免了凌茗霜的禮,他笑道,「你們這是要往前院去?說起來好像是到了要拜堂的吉時了,那便一道過去吧。」
凌茗霜笑嘻嘻地充謝瑤光眨眨眼,像是在說,皇帝陛下可片刻分毫都離不開你啊。
謝瑤光假裝沒看到,逗弄松哥兒,「我們去前面看叔公的新娘子好不好?」
松哥兒咧著嘴拍手,「好看的新娘子,姨姨是新娘子,娶姨姨!」說罷抱著謝瑤光的脖子在她臉上親了一口。
蕭景澤平日裡也是很喜歡這個機靈小子的,可是這次聽到他的話,又看著謝瑤光被小傢伙佔了便宜,臉都要黑了,壓低聲音道:「姨姨已經嫁給我了,不能做你的新娘子。」
松哥兒才不能他這話,挺著小胸膛神氣道:「姨姨好看,我就是要娶她!」
凌茗霜掩著嘴兒笑,可看了看蕭景澤的臉色,又看了看闖了禍尤不自知的兒子,對謝瑤光道:「還是把松哥兒給我抱吧,他重,你抱不動。」
蕭景澤滿意地笑了笑,可誰想到松哥兒卻死活不願意去他娘懷裡,抱著謝瑤光不撒手,
「也沒多遠的路,我就抱著吧,抱不動了再讓他自己下來走。」謝瑤光對於這個小外甥,也是極喜歡的,見小傢伙兒委委屈屈地躲在自己懷裡,憐愛之心一起,也輕輕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皇帝陛下心裡頭的火啊,一下子就燒起來了,阿瑤還沒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主動親過他呢,這小毛孩子倒是有福氣,蕭景澤斂了斂情緒,用糖果將松哥兒送謝瑤光懷裡哄過來,又立刻將他交給了凌茗霜。
松哥兒一到娘親懷裡是一萬分的不情願,瞪著小短腿兒了踢了他娘一腳,被凌茗霜一巴掌拍老實了,才噙著眼淚花兒看謝瑤光,伸著手要她抱。
凌茗霜對兒子這無賴之舉是無可奈何,笑了笑,道:「這小子不老實,好好的衣裳都給他踢髒了,皇上和皇后娘娘先走吧,我引著他回去先換身衣裳。」
小傢伙兒臨走的時候還瞪著蕭景澤,一副憋著氣的模樣,蕭景澤也不甘示弱,衝他露出一個得意的表情。
「多大的人了,還跟個小孩子計較。」謝瑤光低聲數落他,「這是在外頭,一點兒皇上的威儀都沒有,讓人看見了,還不知道要說成什麼樣呢。」
送走了吸引謝瑤光注意力的小傢伙,蕭景澤心裡舒爽極了,阿瑤說什麼他都點頭,笑呵呵地看著她的上嘴唇和下嘴唇碰在一起。
「你根本沒聽我在說什麼。」謝瑤光停下腳步不走了,有點兒生氣的看他,華月郡主大婚,靖國公府來來往往多少賓客,若是皇帝和一個小孩子鬥氣讓人給瞧見了,私下裡的議論是免不了的。「咱們今兒雖然穿了常服便裝,但那外頭有幾個認不出你來的,帝王要時刻謹言慎行,不然那些大臣們又要扣一頂帶壞皇上的帽子在我頭上了。」
「他們不敢。」蕭景澤握住謝瑤光的手,笑道:「若是阿瑤親我一口,我保證今天一天都聽你的,好不好?」
他這一撒嬌,謝瑤光著實沒忍住笑了出來,嗔怪道:「你怎麼突然學起松哥兒來了,都是些哄小孩子的把戲,有什麼好學的。」
蕭景澤不依不撓,「阿瑤可是我的夫人,這小子嚷嚷著要娶你,你還親他,我心裡不舒服。」
「松哥兒才三歲!」
謝瑤光無語,皇帝陛下這耍賴的手段該不會是現學現賣吧,見蕭景澤仍然一副「是你先對不起我,就得要補償我」的模樣,她無奈之下,瞥了一眼,見左右無人,只好踮起腳在他額頭上飛快地親了一口。
壞心眼的帝王見皇后娘娘中計,哪裡還肯再給他逃脫的機會,將那盈盈一握的纖腰抱緊,勾起一抹笑,「皇后娘娘親錯地方了。」
說罷一口咬住了那因為驚惶而微張的唇瓣。
許是因為今日要出宮見客的緣故,謝瑤光塗了口脂,淡淡的,但蕭景澤一嘗便嘗了出來,低聲道:「玫瑰味兒的?」
他一點一點兒將那塗在唇上的口脂給吃掉,直到那唇慢慢泛起了嫣紅,才意猶未盡地放開,笑道:「阿瑤剛剛要叮囑我什麼,現在說罷,我一定唯夫人之命是從。」
謝瑤光這會兒哪還說得出話來,氣哼哼地瞪了他一眼,猶不解氣,還在他那黑色緞面兒的方頭靴上踩了一腳。
蕭景澤剛得了甜頭,這會兒一點也不覺著疼,還將另一隻腳伸出來,笑著問道:「夫人再踩一腳?」

☆、第129章 惡毒

第131章惡毒
前院裡觀禮的人不少,又三三兩兩交好的低聲說著話兒。
「凌三爺如今可是風頭正茂,先是在漠北打了勝仗回來,升了官,匈奴使團來的時候,又負責接待事宜,一看就是皇上要重用他了,現在娶了華月郡主,那可是文遠侯府的女婿,長公主的孫女婿了,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
「誰說不是呢!瞧瞧,從前看不起他,覺得這小子只會舞刀弄槍的,如今還不得把自己說過的話給收回去。以前吧,這凌小將軍臉上有傷,又是個戰場上殺過人的,姑娘們聽到他的名字都膽寒,咱們雖然也覺得一個大老爺們不靠長相吃飯,但今天一見,人家也不醜,這臉上有疤吧,也英氣得很呢。」
「英氣,再英氣有什麼用!郡主那個脾氣,全長安就沒有人不知的,我看凌小將軍娶了她,以後少不得要過憋屈日子。」這位替凌元辰打抱不平的,是位剛剛回京的世家子弟,年少時同凌元辰有幾分交情,才會不顧場合如此說話。
一旁的同僚笑道:「李兄有所不知,這郡主啊天不怕地不怕,還真是只有咱們凌將軍能制住她,這就叫一物降一物。」
因為人多,謝瑤光和蕭景澤沒走到前面去,在人群裡就聽到了這麼一番話。
皇后娘娘的氣還沒消,對著別人都能揚起笑臉,唯獨看向蕭景澤時冷著一張臉。
一物降一物,蕭景澤笑了笑,還真叫這群人給說中了,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正是這樣的關係,就好像阿瑤一生氣,他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吉時已到,喜娘扶著郡主,儐相引著凌元辰皆入了主廳,蕭景澤看了看抿著嘴的謝瑤光,悄無聲息地牽住她的手,後者猶豫了一下,沒甩開,任由他拉著一同進了內堂。
廳中,凌傲柏和霍氏坐在主位,凌元照夫婦和凌氏坐在左側,凌元景夫婦倆坐在右側,任是不管心裡怎麼想,抬起頭的時候都是一副笑模樣。
謝瑤光是小輩,但又身份尊貴,她和蕭景澤的座位被安排在了凌傲柏的左下首。
「怎麼不見小姨母?」謝瑤光掃了掃廳中,意外地沒有發現凌芷彤,不由納悶,小姨母平日裡可是最喜歡看熱鬧的,華月郡主和三舅舅拜堂的熱鬧場面怎麼能不見她呢。
霍氏蹙眉,道:「我剛剛已經讓人去請彤姐兒了,這丫頭懶懶散散的,咱們不管她,吉時已經到了,耽誤讓兩位新人行禮吧。」
她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明意味的笑,看得謝瑤光心中分外不安。
正對著廳門的桌上放著凌元辰父母的靈位,喜娘和儐相將人安頓好,贊者還未高聲唱禮,圍在門口的人群忽然發出一陣騷動,緊接著讓出一條通道來。
一身狼狽的凌芷彤闖了進來,她頭上的釵似乎是跑掉了,衣裙也鬆鬆散散的,渾身汗涔涔地,濕漉漉地頭髮變成一縷一縷地貼在臉上,,全然不見平日裡高門貴女的氣派。
賓客們議論紛紛,都道這凌家小姐在這大喜的日子,該不會又闖出什麼禍來吧,還是說,她不待見自己這未來的嫂子?
凌芷彤一進門張口就要說什麼,忽然又意識到這裡到處都是賓客,將到了喉嚨的話都嚥了回去,提著裙子走到她爹身邊,低聲說了句什麼。
凌傲柏頓時臉色大變,示意她莫要驚惶,又對贊者道:「拜堂禮繼續,元照,你跟我來。」
霍氏雖然沒聽清女兒和丈夫的對話,心裡對發生了什麼事兒卻是門清的,她哼笑了一聲,看著凌元照和韓氏匆匆而去的背影,隨即目光又落在了一臉不解卻仍舊在繼續拜堂的新人夫婦身上。
沒有毀了這場婚禮,著實有些遺憾呢!早知道就應該把彤姐兒看好了,換一個上不得檯面的下人來報信,嚷嚷地眾人皆知,她就不信這場婚禮還能繼續下去。
不過現在這種場面霍氏也十分滿意,凌元照求了十幾年才好不容易得來的兒子,突然死在了凌元辰的婚禮當天,就算他大度地不計較,可這件事兒終歸會成為他們堂兄弟倆的一個心結。
而長公主府、文遠候府,甚至華月郡主和凌元辰夫婦倆,在自己大喜的日子出了這麼一樁糟心事兒,往後還會有什麼幸福美滿可言?
一想到這些要同自己兒子搶爵位的人的下場,若不是場合不對,霍氏都想仰天長笑三聲。
寧王他以為自己是個什麼東西,都快要被發配到城郊守陵去了,還敢在她面前指手畫腳?讓她暫時不要輕舉妄動?
說是能扳倒凌元照,法子倒是使了不少,可惜沒一個奏效的,還讓她捨了朱媽媽這個忠僕,才能從泥沼裡脫身,她當時怎麼就蠢到想與他合作呢?
主廳的新人們拜完了堂,沒有來得及送入洞房,華月郡主一到內堂就迫不及待地掀開蓋頭,問道:「剛剛到底出了什麼事兒?」
凌元辰知道能讓叔父大驚失色,能讓堂妹慌亂無章,能讓堂兄堂嫂不顧場合匆匆離去的,一定是件十分要緊的事兒。
緊跟著他們二人進了內堂的謝瑤光忽然想起霍氏的那個笑容,猜測道:「可是茂哥兒出了事兒?」
能讓舅舅舅母如此緊張的,除了茂哥兒還能有誰?
凌傲柏看了這幾個小輩一樣,沒有否認,點了點頭。招手喚了侍衛進來,讓人將在一旁暗喜不已地霍氏給綁起來。
「老爺,你這是……這是為何啊?」霍氏慌亂起來,不可能的,那個奶娘的家人兒子都在她手中,她還給了她一千兩銀子,她就是死也不可能說出這件事是她在背後主使。
凌傲柏沒有理他,直接讓侍衛堵住她的嘴巴,免得引起外頭賓客的主意,接著吩咐人將她關在自己的房間裡並且嚴加看管,然後才轉頭對元辰說:「今日出了這樣的亂子,但該做的事兒還是不能少,去外頭敬酒吧。」
「叔父!」凌元辰急了,「這都什麼時候了,我哪裡還有心思去同客人們喝酒,你快告訴我,茂哥兒怎麼樣了?」
「這是你的婚禮,郡主剛進門,你就這麼對待她,你讓你的岳父岳母該如何想?」凌傲柏斥責道:「茂哥兒無事,有你大哥大嫂在一旁照看,你忙你的去吧。」
凌元辰不敢信,道:「我得去看一眼。」
凌傲柏遲疑,不料一旁的華月郡主卻道:「既然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又怎可當成兒戲,我爹娘不是那種不通情理之人,哪怕是要向賓客們敬酒,也得去看看茂哥兒,知道他平安無事再說。」
華月郡主知道凌元辰心目中對他的大哥是如何敬重,這會兒堂也拜了,禮也行了,外頭那群賓客如何,她是不管的,說出這種話也不奇怪。
蕭景澤亦道:「外頭賓客不知情,元辰去看一眼再去敬酒,別人只當他捨不得嬌妻美眷,不會多想的。」
「既是如此,那咱們便一道去吧。」
若說靖國公一點兒都不擔心,那是不可能的,他讓人綁了霍氏,是為了杜絕她殺人滅口銷毀證據。
茂哥兒就在慶華園中凌元照與韓氏先前起居的屋子裡,凌芷彤已經請了府裡的大夫過來,韓氏也坐在一旁,沒哭,但是眼睛已經明顯紅了。
「只是受了些驚嚇,並無大礙,但是孩子年歲小,你們得仔細照看著,小孩子記性短,說不得過幾日就忘了此事,若是如此,那就最好不過了。」大夫收了藥枕,囑咐道。
韓氏似乎沒聽到,是一旁的凌元照點了點頭,又道了聲謝,親自將人送到門口。
他回到屋中,在凌傲柏面前跪了下來,「父親,這一次,兒子決不能輕饒了這個毒婦。」
以前霍氏想要謀奪爵位,將靖國公府的進項挪到她私人的腰包裡,他都不想管,因為這些東西,他從來都沒有看在眼裡過,但是這一次,他不能再忍了,人家都想要他兒子的命了,他要是還能再忍下去,那就不配做人夫君做人父親。
凌元辰這才明白過來,問道:「茂哥兒是嬸母害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凌傲柏將兒子扶起來,歎了口氣道:「以前是爹對家裡的事兒不夠上心,覺得內宅婦人掀不起什麼風浪,你和你姐姐受些委屈也是磨練心性,如今看來,是爹想錯了,這人心啊……」
「彤姐兒,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倒是說說呀!」華月雖然不知道靖國公府中的爵位之爭已經演化到如此地步,但大抵也猜出一些來,凌芷彤冒冒失失闖進了禮堂,想必正是因為發現了什麼,在場的也就是她一個知情人了。
「我……」這件事畢竟涉及到自己的親娘,凌芷彤當時六神無主,只是想著這件事必須要告訴給父親和大哥,可如今回過神來,心裡卻是五味陳雜,縱然知道霍氏犯了錯,可那畢竟是自己的親娘啊,是她將她做的錯事一字不漏的告訴給了父親和大哥,他們,會要了她的命吧?
凌芷彤咬了咬唇,半晌開不了口,淚從眼眶裡流了出來,她低聲問,「爹,如果娘要死,能讓她死得體面一些嗎?」

☆、第130章 殘酷

第132章殘酷
凌傲柏看了大兒子的一眼,見他不言不語,搖頭道:「你且把事情的前因後果說個清楚,這事你大哥若是答應了,我沒有異議。」
凌芷彤有些心虛,不敢抬頭看凌元照,低著頭緩慢地說起事情經過來。
今日中午她本是急著去前院看熱鬧的,可經過慶華園的時候,碰見奶娘抱著茂哥兒從待客的院子回來,凌芷彤喜歡小孩子,尤其茂哥兒白白胖胖的,睡著了眼睫毛映在臉上,顯得特別乖巧。
她去前院看熱鬧的心就沒那麼急切了,停下來看了奶娘懷裡的茂哥兒好一會兒,見他實在睡得香甜,沒忍心打攪,便只同奶娘說了幾句就走了,可是走到半途的時候,突然想起若是茂哥兒起來不見娘親說不得要哭鬧,就想著返回慶華園中,叮囑奶娘茂哥兒若是醒了的話,就把他抱到前頭院子裡去。
孰料一進院子,裡頭連個值守的下人都沒有,凌芷彤知道自從大哥搬走之後,慶華園裡原本的下人都差不多被帶走了,剩下的幾個也被娘親調到了別處,平日不來不知道,一進來才看到這裡頭的草都長得及膝高了也沒有人打理。
堂屋的門是開著的,凌芷彤逕自走進屋中,就瞧見了那可怕的一幕。
平日裡將茂哥兒抱在懷裡照料有加的奶娘雙手掐著搖床中熟睡的嬰兒的脖子,表情猙獰可怖。
「你在幹什麼?」
凌芷彤的一聲厲喝嚇了奶娘一跳,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一雙手微微顫抖著,額頭上佈滿了冷汗。
搖床中的茂哥兒依舊睡得香甜,不知道是不是夢到了什麼好吃的,還吧嗒了一下嘴。
凌芷彤後怕地摸了摸他的小手,是暖的,又伸手在他鼻翼下探了探,有呼吸。然而巨大的恐慌依然籠罩在心頭,她彎下腰,想要將床上的嬰孩抱起來,可剛剛被嚇了一大跳的奶娘卻突然從地上爬了起來,攔著她道:「彤小姐,你不能將小少爺抱走。」
「賤婢!」凌芷彤喝罵了一聲,踢了她一腳,那奶娘仍然緊緊抱著她的腰,哭訴道:「奴婢也是沒有辦法啊!是夫人讓奴婢這麼做的,奴婢的家人都在夫人手上,我……如果我不能殺了小少爺,那我的父母,我的夫君,還有我才一歲大的兒子,都要沒命了啊!」
「彤小姐,你的夫人的親女兒,一定能理解夫人的苦心的,對不對!」奶娘說著便癲狂起來,伸手就要搶凌芷彤懷中的孩子。
婦人一旦發起瘋來,可不是凌芷彤能制得住的,更何況她懷裡還抱著個孩子,幸而她身形靈活,奶娘抓住了她的胳膊,被她三五下就掙開,抱著孩子跑出院子去。
茂哥兒咳嗽了兩聲,哭了起來。哇哇哇地聲音,堪稱撕心裂肺。
凌芷彤慌不擇路,院子中雜草叢生,她深一腳淺一腳的和奶娘在院子裡兜圈子,鞋都跑掉了一隻。
就在這時,院子裡突然進來一個男人,拱手彎腰道:「屋中可有人?在下來參加婚宴,不小心在府中迷了路,請問可有人能給在下指一條路?」
說罷這話他抬起頭來,卻見院中一年輕姑娘懷中抱著個孩子滿地跑,身後追著個神情慌亂披頭散髮的婦人。
他正是聽到這裡有孩子的哭聲才過來問路的,沒想到院中竟是這麼個情形。
這是……年輕小姐搶了婦人的孩子?
不對,瞧這婦人衣衫打扮,明顯是個下人。
正當男人低頭沉思時,凌芷彤卻認出他來,大喊道:「祝南雍,快來幫我把這個瘋婆子抓住!」
「姑娘認得在下?」祝南雍面露疑惑,他可從來沒見過這位姑娘呀。
凌芷彤當然認識祝南雍,他不就是那個被長公主賜婚給謝青蓉,後來謝青蓉跑到懷州嫁了懷王,結果他娶不著媳婦打了好幾年的光棍嘛。
因為好奇,她還特意去看過這個人長什麼樣子。
「愣著幹什麼?本小姐的話你沒聽到嗎?快把這人給我抓住!」見祝南雍愣在原地,凌芷彤急了,她已經跑得沒力氣了,咬了咬唇,一頭衝到祝南雍懷裡,道:「本小姐是靖國公府的嫡小姐凌芷彤,這瘋婆子要害我大哥的兒子,你快救我!」
靖國公府的嫡小姐的大哥,那不就是關內侯凌元照?祝南雍腦海中將人物關係聯繫起來,低頭看了一眼夾在他和凌芷彤中間的滿臉眼淚的嬰孩,這小傢伙兒就是關內侯的兒子?
濃眉大眼,長得是有點像。
不等祝南雍再思考,奶娘已經撲了過來,目標直指茂哥兒。
好在祝南雍雖然是個文官,但並非那嬌弱的公子哥兒,力氣還是有一把的,當即將奶娘反手捉住,又尋了繩子來將她捆住,這才後知後覺地問道:「出了這等事情,凌小姐要不要同關內侯說一聲?」
「我……」
不知是兩人說話聲音太大,剛剛歇了沒一會兒的茂哥兒又哭了起來,凌芷彤喜歡小孩子,但小孩子一哭她又不會哄,是抱也不是,丟開也不是,臉上都急出一層汗來。
「若是凌小姐信得過在下的話,就讓我來哄哄小侯爺吧。」
凌芷彤遲疑了一下,覺得這人不可能像奶娘那樣痛下殺手,這才猶猶豫豫地將茂哥兒交給他。
祝南雍有個比自己小十幾歲的弟弟,從小帶孩子也是熟練的,他將茂哥兒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歌謠,小孩子竟然真的神奇般地止住了眼淚,閉著眼睛睡著了。
凌芷彤勉強笑了笑,道:「那正好,勞煩你在這兒幫我照看茂哥兒,順便盯著這個瘋婆子,我去找父親和大哥過來。」
緊接著,便是凌芷彤闖入喜堂的那一幕了。
「所以說,嬸母要害茂哥兒並沒有確切的證據,是那奶娘的一面之詞?」問話的是華月郡主,她對霍氏為人知道的並不多,想不出她有什麼理由要殺茂哥兒?
對了,爵位!可靖國公已經顯露出要將這爵位傳給凌元辰的意思了,霍氏又何必多此一舉呢?
不待華月郡主想清楚,就聽到凌元照道:「除了她,還有誰會想著害茂哥兒?那奶娘是茂哥兒出生前就找好的,在我們家中安安穩穩服侍了七八個月,若是她有不軌之心,恐怕早就動手了,又何必等到今日,若是這背後沒有指使之人,說出來鬼都不信。」
「那奶娘呢?」凌傲柏問。
「大哥吩咐人將她關在慶華園的下人房裡了,並沒有往外透露風聲。」凌芷彤低著頭回答。
「祝大人呢?」凌傲柏又問。
凌芷彤想了想,說道:「我跟大哥回來,他將茂哥兒和奶娘交給我們就走了,好像一點也不想知道發生什麼了似的。」
是個聰明人。凌傲柏暗暗歎息了一聲,轉頭問兒子,「你要親自去審那奶娘,還是交給其他人?」
凌元照恨不得將那想殺了茂哥兒的毒婦扒皮拆骨,他十分想親自審問,但又擔心自己忍不了怒氣,想了想道:「我想請父親親自審問。」他要讓父親知道,他的枕邊到底睡著一個什麼樣的女人!
說罷這句話,他又轉頭看了凌芷彤一眼,歎息道:「彤姐兒,若是可以,我本不希望你摻和這件事的,但是這會兒又特別感謝你無意中的一個念頭,救了茂哥兒一命,我答應你,這件事如果查明證實是你娘所為,我不會聲張,會給她一個體面的死法。」
凌芷彤嗡動著嘴唇,說不出話來,她是想說一聲謝謝的,可這話說出來,又顯得自己過分地涼薄了。
即便她的娘親犯了天大的錯,那也抹殺不了她生她養她的事實,她待自己是很好很好的,可她確實又犯了這樣不能饒恕的錯,能求得一個體面的死法,已經是凌元照的大度了,
活了十八年,從來都是無憂無慮天真爛漫的少女,第一次遇上的讓人糾結矛盾的問題,就是這樣的殘酷。
可最後,凌芷彤還是擦乾了眼淚,向凌元照道了一聲謝謝,和一句對不起。
就在這時,搖床上的茂哥兒咕噥了兩聲,睜開了眼睛。
韓氏激動地趴到眼前,喚了兩聲茂哥兒,小孩子許是認出了眼前的人是娘親,露出一個純真的笑容,伸著手讓韓氏抱他。
華月郡主笑了笑,「看上去茂哥兒平安無事,這實在是太好了!」
凌元辰緊緊握著她的手,也跟著點了點頭。
一直沒有開口的凌氏出聲趕人,「你們倆就別在這兒待著了,趕緊出去吧,賓客們可都還等著呢?」
新人夫婦攜手出了院子,凌元照將所有的怒氣都收斂,一邊逗著兒子笑,一邊低聲安慰著韓氏。
謝瑤光見此情形,忍不住幽幽地歎了口氣,蕭景澤攬住她的腰,低聲道:「以後我們有了孩子,我一定會悉心照料,絕不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
明知這樣的事兒不一定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謝瑤光還是為蕭景澤的這一份細心和關懷而感動,她低低地嗯了一聲,倒是忘了先前還生著皇帝陛下的氣。
屋內緊張的氣氛漸漸消弭,凌傲柏看著情緒低落的女兒,讓她先回自己院子歇息,而他,轉身去了下人房,提審奶娘。

☆、第131章 霍氏之死

第133章霍氏之死
奶娘被丟在屋子的角落裡,渾身被一條麻繩綁得緊實,這綁繩子的方式,像極了鄉下人捆柴火,凌傲柏瞥了她一眼,奶娘哭著滾過來,求他饒自己一命,又反口說自己和彤小姐說得都是胡謅的,是為了保住一條命。
奶娘當時的確是這麼想的,她覺著凌芷彤是霍氏的親女兒,凌元景是她的親哥哥,她肯定也和霍氏一樣,希望凌元照和凌元辰兄弟倆反目成仇,好讓她的親哥哥坐上靖國公府的世子之位,慌亂之下才立刻將霍氏給供了出來。
誰會想到這個嫡小姐簡直是個缺心眼的,不僅沒幫著她把茂哥兒給掐死,救了他不說,還將這件事原原本本的告訴給了靖國公和關內侯。
奶娘知道自己恐怕是活不成了,但是自己的兒子還在夫人手上,她總不能叫兒子陪著自己去死,被關在這屋子裡的時候,奶娘想了很多,她覺得,只有自己將這罪名全部攬下來,夫人才會饒過自己的兒子和家人。
她的話,凌傲柏是一個字也不信。
她連頭都不敢抬起來,身子顫抖得厲害,一看就是心虛。可即便是怕死怕得厲害,奶娘仍是一口咬定,此事是自己一人所為,先前是鬼迷了心竅才誣陷夫人。
凌傲柏冷笑一聲,吩咐身邊跟著的心腹將奶娘送到刑房。
靖國公府的刑房設在凌傲柏的書房另一側,平日裡是用來懲治他那些犯了錯的府兵的,從小就在軍中歷練,見過太多整治人的法子,後來有不少簡單又好用的,變成了他治軍的手段之一。
奶娘是個弱女子,平日裡連殺雞這樣的事兒都不敢,就連對茂哥兒痛下殺手之前,還輾轉反側不已,不然也不可能讓凌芷彤給逮了個正著。
她看見那滿屋的刑具,嚇得魂兒都丟了,兩眼一翻,竟暈死過去。
「提一桶涼水來給她醒醒神。」凌傲柏吩咐。
奶娘昏死過去之前,想得是,她暈了就不會感覺到酷刑加身的疼痛了,事實證明,她實在太天真了。
有一種痛苦是讓人疼得死去活來,想暈也暈不過去的。
奶娘的嗓子喊啞了,眼睛哭腫了,身上乍一看不見傷,細細看,卻是每一處都有那微小的傷口。
原來是那抽人的軟鞭上帶有倒刺,每抽一鞭子,那倒刺便深入肌膚,勾起一個微不可見的小傷口來,血珠子逐漸滲出來,奶娘臉色發白,眼睛似乎已經睜不開了。
她張著嘴,費力地說道:「此事是奴婢一個人做的……跟夫人沒有關係……是奴婢嫉妒小少爺長得冰雪可愛……吃穿用度比奴婢的兒子要好千萬倍,奴婢昏了頭,才做出這樣的事來。」
「我差點忘了,你還有個兒子。」凌傲柏盯著她的眼睛看了看,忽然對一旁的人道:「去查查,她的兒子在哪兒,她是想怎麼害茂哥兒的,你就分毫不差地施加到她兒子身上。」
兒子是奶娘的命根子,她能咬著牙熬到現在,全都是為了霍氏能放她兒子一把,此刻聽聞凌傲柏的話,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一下子癱在了地上。
「國公爺,大將軍,求求您……奴婢求求您,我的兒子才一歲,他什麼都不知道,求您饒了她吧,奴婢給您當牛做馬,奴婢願意以死謝罪,求求您……求您不要遷怒於他。」奶娘嘴裡念叨著,眼中失去了最後一道光彩。
全長安誰不知道,靖國公凌傲柏是個鐵面無私,言出必踐的人。
「我可以饒了你的兒子,只要你老老實實地把事情原委交代清楚。」
「真的!」奶娘突然有了力氣,一手撐著地爬了起來,想要跪到凌傲柏身前,卻被隨從給攔住了,奶娘並不氣餒,激動道:「我說……我什麼都告訴您,求您救我兒子!」
凌傲柏示意隨從放開她,坐在椅子上動也沒動,甚至拿起杯子喝了口茶。
奶娘斷斷續續地說了事情經過,霍氏起先是給了她一筆銀子,讓她每個月將關內侯府的消息悄悄遞出來,凌元照和韓氏說了什麼話,都有哪些人去過侯府,都要一一告訴她。
最初奶娘覺得這件事無傷大雅,畢竟靖國公夫人和關內侯是名義上的母子,她關心侯府也是應該的,便接下了霍氏的銀兩。
後來,上了賊船就下不來了,霍氏讓她想辦法把茂哥兒弄死,她一開始是拒絕的,甚至害怕到不敢再和霍氏派來的心腹見面,可是霍氏抓了她的家人,還有她一歲多的兒子,她不敢不聽從。
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將茂哥兒捂死在搖籃中的時候,霍氏突然讓人帶了消息來,說是讓她等到凌元辰和郡主成親那日,臨近吉時的時候再動手。
「霍氏沒有親自見過你,是一直讓人帶消息的嗎?」凌傲柏放下茶杯,抻了抻袖口,問道。
奶娘想了想,道:「是的,先前是一位叫做朱媽媽的,後來就換了個年輕的丫鬟,叫碧桃。」
換人自然是因為朱媽媽死在了廷尉司的大牢中,凌傲柏冷哼一聲,雖然廷尉衙門沒查出什麼蛛絲馬跡,但照現如今的情形看,老大受誣陷的事兒也與霍氏脫不了干係。
碧桃是霍氏身邊的大丫鬟,很是有些體面,這種時候正跟著管事在前院忙活,根本不知道她的當家主母已經被凌傲柏關了起來,而她自己也即將大難臨頭。
奶娘只剩下一口氣,門一響她抬起頭看過去,門前站著一個面相嬌嫩的丫鬟,她用微弱地聲音說了句:「就是她。」
碧桃已經嚇白了臉,腿都邁不開,是後頭的人踢了她一腳,她整個人才撲進來。
濃重的血腥味,是從奶娘身上散發出來的,她還沒來得及說一句話,就看到眼前的人闔上了眼。
身後的侍從繞過她,蹲下身子在奶娘鼻翼探了探,說了句:「死了。」
碧桃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沒等凌傲柏開口問,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交代了個清清楚楚,
凌傲柏的淡然,似乎從這一刻開始才土崩瓦解,即便是心中早已知曉霍氏的惡毒,可碧桃交代出的這樁樁件件,卻仍讓他深深後悔。
悔自己將內宅之事想得太過簡單,悔因為自己的疏失差一點就害死了他的兒子、孫子,悔自己讓這個女人一手操持著靖國公府大大小小的事務,是自己助長了她的野心。
碧桃知道的事情並不是很多,她雖然在霍氏身邊服侍的時間長,但霍氏顯然更倚重朱媽媽,如果不是朱媽媽死了,她也不可能接觸到這些事。
凌傲柏帶著碧桃到霍氏院子裡去的時候,霍氏正憂心忡忡地在房間內踱步。
聽到開門的聲音,快步走出來問道:「是不是國公爺決定放我……」
話還未說完,她已然看到了凌傲柏身後的丫鬟碧桃,同床共枕二十幾年,凌傲柏的心性,霍氏再清楚不過,他一定是將事情調查的清清楚楚,鐵證如山,才會來見自己。
怎麼解釋,也無用了。
苦心經營二十載,到頭來全都成了竹籃打水一場空。
霍氏笑了笑,攏了攏頭髮,笑道:「國公爺來了,進來坐,妾身給您沏茶。」
凌傲柏抬腿進了屋子,他醉心軍務,已經很久沒有來過霍氏這裡,屋內陳設看上去清新淡雅,任誰也想不到它的主人竟是如此心思惡毒。
「你有話說嗎?」凌傲柏問。
霍氏就像是沒聽到似的,將茶落入壺中,用開水烹煮,然後刮去浮起的泡沫,過了片刻,才慢慢地將茶水倒入杯中,動作不疾不徐。
「國公爺嘗嘗,看妾身沏茶的功夫可有退步?」
凌傲柏看了她一眼,抬手端起茶杯,身後的隨從心中擔憂,阻攔道:「這茶……」
畢竟霍氏可是連嬰孩都下得去手的人,難保她不會在這茶裡做什麼手腳。
「無妨。」凌傲柏擺擺手,輕輕啜了一口,覺得不甚燙了,才緩緩喝了幾口。
放下茶杯,著人將霍氏和碧桃一同送到城外的莊子上去,對外聲稱是夫人突發惡疾,需要到莊子上養病。
霍氏看了他一眼,靖國公依舊是那副淡然模樣,好似他處置的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並非自己的正頭夫人一般。
她笑了笑,從嫁進靖國公府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了,所以他給的,她就如數笑納收入囊中,他不肯給的,她就想辦法自己去爭,管家大權、誥命之身、金銀珠寶、萬人羨慕,這些她都有了,她還要給她的兒子爭一個爵位,給她的女兒覓得一個好夫婿,可惜……
「國公爺,妾身還有最後一個請求,元景那個性子,翻不出什麼風浪來,還望您能給他一處宅子,讓他生活無虞,至於彤姐兒,這丫頭不像我,我……你幫她找個好人家,總這麼拖著可不行。」
「元景和彤姐兒是我的兒女。」
凌傲柏只說了這一句,但霍氏知道,他這是答應了。
她幽幽地歎了口氣,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
碧桃不想上去,眼淚不停地流,她跪了下來,不給凌傲柏磕頭,額頭破了,血流如注。
靖國公看都沒看她一眼,轉身離開了,留下兩個隨從,抓住碧桃的手腳,將她扔了上去。
五日後,莊子上傳來消息,霍氏病重,藥石罔靈,已經故去了。

☆、第132章 美名

第134章美名
謝瑤光聽聞這件事的時候,正陪著蕭景澤在書房用膳。
喜兒說完話,補充了一句,「夫人讓奴婢叮囑娘娘,平日裡言行舉止要注意些,霍氏雖為繼室,但佔著長輩的名義……」
「不就是吃一年的素嘛。反正這天氣熱得我也吃不下肉食,無妨。」謝瑤光笑了笑,霍氏雖死,但小輩們還得守孝,凌氏和凌元照並非霍氏親生,守個一年也就行了,凌元景凌芷彤兄妹倆照規矩是要守夠三年的。
蕭景澤知道她最近天熱厭食,同黃忠說了句讓御膳房送兩道爽口的小菜來,這才道:「你若實在熱得受不了,等到仁德太子的忌辰一過,咱們去城郊的莊子上住幾天,那兒有山有水的,比宮裡頭涼快許多。」
「還沒到天氣最熱的時候呢,過一陣兒再說吧,我是為小姨母發愁,她攤上這麼個娘,這一回又得守孝三年,等出了孝期,都要二十出頭了,平白耽誤了花期。」謝瑤光歎了口氣,不管怎麼說,凌芷彤這輩子沒嫁給蕭承和,就已經是一樁幸事了,以她的出身,就算是熬成了老姑娘,恐怕也是不愁嫁的。
此刻的靖國公府中,凌傲柏也在想著同一個問題。
女兒的終身大事,他以前總覺得有人管,自己便也不怎麼關心,如今霍氏一死,凌傲柏才猛然發覺,凌芷彤已經是個十八歲的大姑娘了。
他著人將凌芷彤叫到了書房。
往日最喜艷色的少女已經換了素淨的白色衣衫,青絲用一根紅木釵束起來,不施米分黛,她見了父親,沒有再像平常那樣咋咋呼呼或者嘻嘻笑笑地撲上來,而是恭敬地行禮問好。
凌傲柏對兒子女兒甚至謝瑤光這樣的外甥女,都是極為疼愛的,他的疼愛表現在有了什麼好東西都要給他們留著,可要論到與小輩們的相處之道,那並非大將軍所長。
他看著女兒,咳嗽了兩聲,屏退了左右服侍的僕人,甚至連自己的貼身侍從也退了出去,生怕女兒有一絲的不自在。
可偏偏在他這麼做了以後,凌芷彤明顯更拘謹了,她想,爹這一定是有什麼重要的事兒跟我說。
她不知道凌傲柏要說什麼,所以更為緊張不安。
「彤姐兒,爹記得,你的生辰是在開春二月,今年你有十八歲了吧?」
「回父親,我的生辰是二月十九,算是過了一歲了,應該叫十九了。」凌芷彤不明白凌傲柏為何突然問她生辰年齡,她爹一向對這些事不上心,就算是不記得她的生日是哪一天她也不奇怪。
「爹是想……」明明已經想好了要怎麼說,可看著女兒這副清清淡淡的樣子,凌傲柏話到了嘴邊卻說不出來了。
「爹是遇上什麼難事了嗎?」凌芷彤露出疑惑地表情,隨即放鬆地笑了笑,「若是要我幫忙的,您但說無妨。」
面前的姑娘笑起來才有了往昔的幾分模樣,凌傲柏搖了搖頭,道:「我讓人叫你來,是想同你商量商量你往後的事兒,按理說,像你這個年紀的姑娘,孩子都有兩個了,以前你娘捨不得你,你自己也沒有中意的人選,這事兒便撂了下來,可如今要守孝,三年下來,我想了想,要麼就是趁熱孝給你定下門親事來,等到孝期過了再成婚,要麼就是再等等,這事兒終歸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多謝爹爹掛心,女兒暫時還不想嫁人,三年便三年,等到三年後再說吧。」凌芷彤低垂著眼眸,說道,
凌傲柏點點頭,「那就依你的意思,爹是個粗心大意的,不懂你們這些小兒女的心思,往後若是有什麼不高興的,就跟爹說。」
凌芷彤露出個真心實意地笑來,說道:「我曉得了。」
到底還是沒能從霍氏死去的陰影中走出來,凌芷彤一下子安靜了許多,說罷這句話再無言語,父女倆之間頓時沉默了起來。
過了半晌,凌芷彤起身道:「若是無旁的事兒,我就先回去了。」
凌傲柏將女兒送出書房,轉過身拿起桌上捲起來的幾張年輕公子的畫像,喚了隨從進來,讓他把這些東西拿出去燒掉。
因為霍氏的死,靖國公府難得安穩了幾日,孫氏心有慼慼,沒想到平日裡那般厲害的婆母,公爹說收拾便收拾了,再也不敢上躥下跳,反而督促其凌元景用心讀書,好考取功名來討凌傲柏的歡心,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六月初,仁德太子的靈柩終於運回了長安皇陵,寧王蕭承和為先帝和仁德太子誦經三日,水米未進,可見其誠心,長安城中一時間廣為流傳寧王孝子賢孫的美名。
「果然如皇后娘娘所說,寧王手裡養了一批文人雅士,這一次正是這些人在後面推波助瀾,所以百姓們才會知道這些事兒。」
說話的是祝南雍,那日他救了茂哥兒,回宮後蕭景澤聽謝瑤光說起他先前與謝青蓉的那一段兒孽緣,倒是對此人突然感興趣起來,覺得他頗有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胸懷,又著人將他的文章和考評拿來瞧了瞧,知道他熟讀律法,為人又是膽大細心之後,將他調入廷尉府,專管查案之事。
祝南雍是寒門士子出身,讀書人自有讀書人的門道,皇帝將查找寧王聲名鵲起的緣由之事交給他,才過了三日,他便已經弄了個清楚。
「可有官員參與其中?」因為上一次的事兒,蕭景澤對於蕭承和的心機沒有了小覷之心,直接問道。
祝南雍搖頭,「沒有查到任何官員參與的痕跡,寧王要的是在百姓間的聲望,如果有官員參與其中的話,恐怕也達不到他想要的效果。」
「祝卿所言有理,不過防民之口甚於防川,百姓們要說寧王的好話,朕也不能攔著,這件事就暫且擱著吧,百姓們也只是一時的言談之趣,待事情過了,也就忘諸腦後了。」
祝南雍聞言,稍稍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退下了。
蕭景澤忙完政事,回到椒房殿,同謝瑤光說起此事來,見她一臉不贊同的模樣,問道:「阿瑤是覺得我此舉不妥?」
「民聲自然不能防,但皇上可知積少成多的道理,寧王要在百姓中積累好名聲,自然不會只做這一件好事,長久以往,百姓非但不會忘了這件事,還會一提起寧王就稱讚他,到時候恐怕皇上想動他,就有的人是為他喊冤,這件事我覺得必須得扭轉風向才是。」謝瑤光蹙眉,她太瞭解蕭承和了,像他這樣的人,無利不起早,又怎麼會只要一時的稱讚呢?
蕭景澤想了想,道:「那便讓謝明清和祝南雍在文人士子間討論些別的話題,引開這些?」
「不……」謝瑤光搖頭,「蕭承和要好名聲,咱們便給他一個好名聲,要讓他爬得越高,摔得越重。」
蕭景澤不語,目光盯著她看。
謝瑤光下意識地低下頭,手捏著衣角,她剛剛的語氣那樣凌厲,那樣惡毒,完全是出自本能的,她不知道這話說出來之後,蕭景澤會如何看到她,只能低著頭逃避他那探究的目光。
年輕的皇帝歎了口氣,按著她的肩膀,強迫她抬起頭,目光深邃,言語溫柔,低聲道:「阿瑤,莫要想這些,不管外頭如何,別人如何,我只盼著你心中無煩愁無憂慮,歡喜快樂。我不願你的生活中只想著如何為我排憂解難,治理一個國家,要想沒有事兒發生,那是不可能的,或許今天哪裡有了天災,哪裡有了人禍,又或者明日有人想要謀反,或者邊疆再度不寧,很多事不知道何時會發生,但遇上了,或成或敗,不是沒辦法接受的,我是皇帝,但更是你的丈夫,我希望我帶給你的,就像是尋常人家那樣的平安祥和,而不是讓你每日為我擔憂,我……」
謝瑤光久久沒有說話,她腦海裡想著自己重生這一世,改變了許多人的命運,也擁有了許多,可那些埋藏在骨血裡蟄伏起來的仇恨,總會在不經意間冒出來,蕭景澤不願意她變成這樣,她自己又何嘗想這樣,也許因為曾經失去過,她才會這樣忍不住地憂心,萬一這一次她還是沒能鬥過蕭承和呢?
她不敢想,蕭承和就像是一根刺,他不死,謝瑤光的心裡永遠都不能忘卻自己因為他的欺騙和利用,而錯手害死丈夫、親人的那種痛苦。
謝瑤光的內心無比酸澀,她覺得自己一開口,肯定是會拒絕蕭景澤這番話的,他一字一句,都是為了自己著想,偏偏她不能領受這樣的一份深情厚誼。
她仰起頭,微微露出一個笑容來,「我答應你,其他的事兒我都可以不理,可是蕭承和這件事不行,我不能對你的安危坐視不理,如果要在我的快樂和你的性命中選一個,那我的選擇毫無疑問是後者,我想對你來說也是一樣。」
蕭景澤還想再說什麼,卻見謝瑤光的笑容漸漸消失,「其實我也很懼怕,懼怕自己變成一個冷血的人,將他人的性命看得如同鴻毛一般,可以毫不留情地想方設法害死那些對我們不利的人,你應該……不會再喜歡這樣的我吧。」

☆、第133章 一場高熱

第135章一場高熱
如同謝瑤光所預料的,面前的人輕輕地搖了搖頭。
那一雙溫柔湛亮的眼眸盯著她,似是無論她犯了什麼樣的錯,都能包容她,原諒她。
淚,好像不由自主地就流了下來,水盈盈的眼睛下意識地合上,只留下那濕潤的眼睫在外頭輕輕顫了顫。
蕭景澤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替她拭去淚珠兒,笑道:「哭什麼,我說這些話可不是為了惹你傷心的。」
謝瑤光愈發哭得不能自己,將頭埋在他的胸口,蹭啊蹭,眼淚全都蹭到了那明黃色的衣衫上,好半晌才收斂了抽噎聲,沒等蕭景澤再開口安慰,她忽然踮起腳,抬起頭,凶狠地咬住了帝王的唇。
大抵是因為情急的緣故,一不小心還磕到了下巴。
顧不得疼。
謝瑤光閉著眼吻他,不比來勢洶洶的那一下觸碰,真正雙唇相抵的時候,溫溫柔柔,緩緩慢慢。
二人之間的親密,向來都是蕭景澤做主導,謝瑤光可憐的一丁點兒的親吻的經驗,都是從他身上學來的。
觸碰薄如蟬翼,蜻蜓點水。
帝王從最初的錯愕到啞然失笑,他摟住謝瑤光的腰,讓她站直了身體,而自己微微俯下身,佔據了主動權。
謝瑤光上下兩輩子,受的都是高門貴女的教育,要自愛,要矜持,要端莊,即便她的性子中有著跳脫和出格的一面,但內心卻依然遵循著那樣的底線,如此主動的親吻一個人,對她來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感覺到腰上有了支撐的力量,謝瑤光一下子軟了身子,主動變為了被動,任由蕭景澤施為。
椒房殿中的臉紅心跳和繾綣溫柔暖了一室,兩人全然不聞窗外已經下起了瓢潑大雨。
此刻的西郊皇陵中,嘩啦啦的雨點兒像是小石塊一樣從慘白慘白地天幕上落了下來,打在跪在陵墓前的蕭承和身上。
衛陵的兵士勸道:「寧王殿下,這雨下得這般大,您先避一避吧,先皇和仁德太子地下有知,也不會怪您的。」
蕭承和不為所動,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對那位身著盔甲的士兵道:「我不礙事,你們且在一旁休息吧,省得淋病了。」
兵士一方面感念於寧王殿下的關懷,一方面又擔心不已,「王爺,要不然您還是歇一歇吧,這雨來得急,還不知道什麼時候會停呢?您總不能一直跪在這裡淋雨吧,身子哪裡能扛得住呢?」
蕭景澤搖頭,「夏日的雨來得急去得也快,估摸著不會下太久,再說我也習練過武藝,身子比一般人健壯,不會有事的,你們就莫擔心了。快走吧,別跟著我在這裡一起淋了。」
士兵們實在拿寧王沒辦法,一人道:「王爺既然執意如此,咱們也勸不動,不如去住處拿件蓑衣過來,也好為王爺遮擋一下。」
雨越下越大,道路也愈發泥濘,蕭承和跪著的地方,膝蓋逐漸陷了下去,形成了一個小水坑。
那些甲兵拿來了蓑衣,披蓋到蕭承和身上,但是似乎並沒有太大的作用,雨水順著乾草的縫隙流了進去,濕透了的衣衫又被捂著,蕭承和渾身難受不已,卻依然咬著牙堅持。
如果他這個時候退縮了,那麼這一場雨就白淋了,他必須回到長安,連老天爺都在幫他,他不能放棄。
咬著牙堅持守陵跪拜的寧王殿下終於暈倒了,士兵們鬆了一口氣,將他連拖帶拉的送到了草棚下面。
蕭承和的衣衫濕透了,又沾滿了泥土,他身上往下淌著的雨水都是黃褐色的泥水,滿臉的狼狽。
那兵士歎息,「也就只有像王爺這樣出身疾苦的,不怕苦累,願意來守著皇陵。再怎麼說也是皇家血脈,可你看,寧王殿下這些天跟我們同吃同住的,一句抱怨也沒有,這麼大的雨還要踐守諾言,不肯離去。」
「別說那麼多了,趁這會兒雨勢小了些,趕緊把人抬到行宮去,熬完薑湯給灌下去驅驅寒。」另外一人一邊說,一邊將蕭承和背起來,叮囑旁邊的同僚,「你撐著傘,咱們跑快點,也能少淋一會兒雨。」
被風吹斜的雨幕中,一個高大的士兵背著蕭承和,另一人在後邊撐著把傘,可惜根本不能阻擋風雨,他們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水,飛快地離開了陵園。
陵園外的行宮十分破敗,大抵是因為常年無人來這裡的緣故,竟然比一旁守陵衛兵的居所顯得還要簡陋。
蕭承和被抬進去,貼身的僕役為他換了衣裳,可人卻遲遲不見甦醒。
半夜裡,突然就發起高熱來。
嘴唇乾癟脫皮,滿頭都是汗,叫也叫不醒,下人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無奈之下只能敲響衛陵統領房間的門。
這衛陵統領別看在皇陵這樣荒蕪偏僻的地方當差,但也是秩千石的正四品,手底下管著千號人馬,在皇陵中極有話語權。
統領姓吳,長得人高馬大,不善言談,打開門沒吭聲,聽著僕從慌慌張張地把話說了,立刻叫醒了隔壁屋子裡人,解下自己腰間的令牌給其中一個,命他策馬入城去請個大夫回來給寧王瞧病,而他自己則披上衣裳,叫了兩個粗通醫理的小兵,去行宮看寧王殿下。
夜路難行,這被派出來找大夫的兵士叫孫密,正是白日裡將蕭承和背回行宮的那個,他常年在西郊守陵,雖然憑著統領的令牌入了城,但一時之間竟然想不到城中哪裡能請到大夫,好不容易瞧見了幾個,卻都已經是閉門閉戶,怎麼也敲不開門的。
情急之下,孫密忽然想到了御醫署,寧王殿下是王爺,他病得如此厲害,又是為了守陵才淋得雨,合該找御醫署的御醫醫治才是。
長安城寂靜的夜裡,青石板鋪就的道路上,只聽得雨滴打落石板的聲音,緊接著一陣疾馳的馬蹄聲,越過了朱雀大街,直奔皇城而去。
宮門早已落鑰,但孫密持有吳統領的令牌,守城的士兵不敢怠慢,很快便將此事通傳到了椒房殿。
珠玉知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對寧王殿下不喜,本不欲通傳,喜兒卻不贊同,她出身暗衛,看事情比珠玉這樣的普通女子更具眼光,知道若是皇上不理寧王重病之事,朝中和市井定會有閒言碎語,所以扛著挨罵的可能,低著聲硬是將已經入眠的皇上給叫醒了。
謝瑤光與蕭景澤向來是交頸而眠,皇帝陛下一動,皇后娘娘緊跟著也就醒了。
喜兒隔著床帳將事情說了,又道:「本不敢打擾皇上睡眠,但婢子覺得此事還是通報一聲為好。」
「這夜深雨急,你領著那侍衛去御醫署找一位御醫,隨他去皇陵給寧王瞧病,看看寧王病情如何,回來仔細報給朕。」
喜兒低聲領命告退,蕭景澤回身看了謝瑤光一眼,道:「是吵著你了?」
「無事,反正今日睡得早。」這話說到後半句,謝瑤光也忍不住笑了,可不是睡得早,兩人白日裡鬧騰了那麼一通,她身子受不住,覺得困乏至極,連晚膳也沒吃就躺下睡了。
謝瑤光揉了揉眼睛,坐起身子,緞被從胸前滑落,露出那白如凝脂的肌膚,或多或少地點綴著紅色印記,她覺得有些冷,一邊拉起被子,一邊往蕭景澤身邊蹭了蹭,問道:「可是蕭承和又作了什麼妖,喜兒那聲音小的,我一句也沒聽清,你說是去給他瞧病,生了什麼病?」
「說是白日裡守陵,跪著不走,淋了大雨,受了風寒,高熱不退,皇陵那兒沒有個得力的大夫,街市上的醫館藥鋪又全都關門了,只能求到宮裡來。」蕭景澤解釋了兩句,道:「我讓喜兒跟著去看看,咱們心裡也有個底。」
「你懷疑他是裝病?」謝瑤光搖頭,「那兵士情急之下敢闖皇宮禁苑,可見蕭承和生得絕不是小病,該是一招苦肉計才對,我看他是覺得你不想再讓他回到長安,自己得找個由頭才行。守墓淋病了,呵,咱們當他缺心眼,可老百姓們只當他心誠。」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他有奇謀妙計,但咱們不按著他想得走,他便無計可施。」蕭景澤笑了笑,伸手攬住她的肩膀,讓她枕在自己的胳膊上,笑道:「還沒到五更呢,你且再睡一會兒吧。」
謝瑤光哪裡睡得著,在他胸膛上蹭了蹭,低聲問道:「你有什麼主意,說來聽聽,我倒是好奇得很。」
拗不過她,又怕被她這樣的撒嬌撩起一團火,蕭景澤只好將自己的打算和盤托出,「他都為了守陵而淋病了,朕不好好嘉獎他似乎有點兒說不過去,我記得他和承國公家的那個女兒定婚比華月和元辰還要早許多,如今可還沒完婚呢,在西郊一個人可憐巴巴,生了病都沒人照顧,不如就叫那位周小姐去照顧他,再者嘛,他既然這麼喜歡守陵,連下雨都不肯不離去,朕感其孝義,讓其子孫後代生生世世在皇陵守墓可好?」
謝瑤光悶笑一聲,扭頭看了蕭景澤一眼,道:「這個法子真是妙,看來蕭承和這一回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不過,你把他逼成這樣,就不怕他狗急跳牆?」
蕭景澤搖頭,「長安有大將軍和關內侯坐鎮,他手中無兵無卒,不足為懼。」

☆、第134章 貪念

第136章貪念
天光大亮的時候,喜兒回到了宮中。
這一陣兒天氣悶熱,謝瑤光胃口不好,難得雨過天晴之後天清氣爽,御膳房裡送了新鮮醃製的果脯來,她這會兒正一個一個的往嘴裡送。
看到喜兒進門,謝瑤光忙放下手裡的東西,將她叫了過來,問道:「御醫給蕭承和瞧過病了,情況怎麼樣?」
喜兒身上的衣裙還是昨晚那一件,因為去了城郊的緣故,沾滿了泥點,她提著裙擺行了禮,緊接著搖了搖頭,道:「御醫瞧過了,說是寧王殿下的情況不太好,用了藥還得再看看情況,奴婢跟著在旁邊看了一眼,的確如此,那臉燒得像是猴子屁股似得,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下人們把他扶起來給他餵藥,全都給吐出來了,最後還是御醫讓人掰著他的嘴,給灌進去的。」
「他倒是對自己狠得下心。」謝瑤光笑了笑,「行了,你來回奔波,肯定是累了,先去換身衣裳,今兒不用伺候,歇著吧。」
喜兒謝恩離去,謝瑤光從桌上的碟子裡捏起一顆青梅,漫不經心地丟進嘴裡。
珠玉沏了杯茶,小心翼翼地勸道:「娘娘,您還沒用早膳呢,這果脯都吃了兩三盤,一會兒怕是吃不下飯了。」
謝瑤光嗯了一聲,又抓了兩三個塞到手中,讓她把桌上的東西都撤了,又問:「去前殿問問,看皇上下朝了沒有?」
如今政事不像之前那般忙碌,蕭景澤下了朝都會先過來用過早膳,才去書房處理政務。
珠玉應了聲,還沒出門,蕭景澤就領著黃忠進來了,見珠玉手中提著食盒,笑著問謝瑤光:「皇后這麼早就餓了?」
「吃幾個零嘴罷了。」謝瑤光笑,命珠玉去傳膳,這才抬頭道:「喜兒剛剛回來了,說是蕭承和病得不輕,他這一回可是下了血本,也不怕連自己的命都搭進去。」
「那是因為他知道我不可能讓他死,有孝順的名聲在身,我如果真的不管不顧,讓他給病死了,那長安城的街頭巷尾,又得是另一種說法了。」蕭景澤坐了下來,從她手裡拿了顆青梅,笑了笑,「整日裡見你吃這東西,有那麼好吃嗎?」
說罷將低頭咬了一口,酸得整張臉都皺起來了。
謝瑤光沒忍住,笑了一聲,「最近御膳房送來的青梅都酸著呢,你要是想吃果脯,我讓他們弄點兒甜的來。」
蕭景澤搖搖頭,「這都是用膳的時辰了,吃太多零嘴兒不好,你也是,偶爾解解饞便罷了,別把這些東西當飯吃。」
「你啊,還有珠玉,不就是吃了幾顆青梅嘛,至於像老媽子這般嘮嘮叨叨的嗎?我就是沒胃口吃飯,才吃這玩意兒開胃的。」謝瑤光咕噥了兩句,見送膳食的內侍來了,才堪堪住嘴,在外人面前,她可是向來知道要給皇帝留幾分面子的。
謝瑤光這些時日挑嘴的緊,一桌子御膳房巧心思做出來的佳餚美味,也只是動了兩筷子,蕭景澤無奈道:「就該叫珠玉和喜兒將你那些零嘴兒全收起來不許吃,以前竟沒瞧出來你跟小孩子似的貪嘴,以後這樣可不成。」
「知道了,你趕緊吃飯吧。吃完還得去御書房看折子呢。」謝瑤光敷衍了兩句,並不往心裡去,見他不疾不徐地夾菜,忽然道:「你說,我晌午讓人去承國公府把周嘉夢叫進宮,直接讓人把她送到皇陵去怎麼樣?」
她可是迫不及待地盼著蕭承和吃癟呢。
要是蕭承和好不容易熬過了這場風寒,一睜眼看見自己未來的寧王妃在床前伺候著,那表情不知道有多精彩。
謝瑤光知道,他遲遲拖著不肯成親,就是因為承國公府沒有實權,不能像小姨母身後的靖國公府那樣,給予他軍隊、銀錢上的支持。他一日不成親,謝瑤光一日就放心不下。
如今凌芷彤有孝在身,三年不能成親,可蕭承和不同啊,他就算是不想成親,可人家周家小姐的花期耽誤不得。
聽了謝瑤光這一連串兒的理由,蕭景澤擱下筷子,吩咐內侍將飯菜撤走,然後點了點她的鼻子,笑道,「你一早上就琢磨了這個事兒吧。先等著,不著急,今日早朝我同眾臣們說了寧王病重之事,果然有人提議將他接回城中王府診治,朕沒搭理,反倒是承國公,主動提議讓他的女兒去照顧寧王,你說這老頭是怎麼想的,兩個人雖說是未婚夫妻吧,但還沒成親,畢竟有男女大防,貼身照顧,虧他想得出來。」
「大抵是覺得寧王聲名如今正如日中天,他們當初走對了一步好棋,當然要將炙手可熱的寧王殿下緊緊地和承國公府綁在一起。」謝瑤光雖然不大熟悉承國公其人,可看他夫人陳氏和女兒周嘉夢的做派,便知其是個目光短淺的人。
蕭景澤笑了笑,「所以咱們且等等,如果我所料沒錯,不用你去讓人召她們進宮,她們便會自己主動送上門的。」
事實的確正如蕭景澤所料想的那樣,他剛剛離去沒多久,就有宮城衛尉來報,說是承國公夫人攜女兒求見。
謝瑤光換了身衣裙,這才讓人將她們母女二人傳喚進來。
陳氏這一回是笑著的,眼睛都快瞇成一條線了,一進門就連忙行了個禮,還拽了一旁滿臉不情願的周嘉夢一把,高聲道:「臣婦給皇后娘娘請安。」
「夫人不必多禮。」謝瑤光抬手免禮,又吩咐珠玉給她們賜坐,這才故作不知地問道:「瞧夫人這一臉喜氣的模樣,不知道是有什麼高興事兒,也說來讓本宮聽聽吧。」
陳氏笑,「說起來怕娘娘笑話,夢姐兒和寧王殿下定親也快一年了,雖然臣婦捨不得女兒吧,但到了年紀總歸是要嫁人的,今日來是想同娘娘商量個黃道吉日,將婚事給辦了的。」
周嘉夢低著頭不吭聲,但那副表情明顯是不願意,謝瑤光可還記得她上一回在宮裡信誓旦旦地說自己對寧王一見鍾情非君不嫁的模樣呢,想想這兩副模樣的對比,她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
陳氏還以為皇后是在笑她們女方太過主動,解釋道:「皇后怕是還不知道吧,寧王殿下在城郊為先皇和仁德太子守陵,昨日突降大雨,卻不肯離去,當真是孝順,可這風邪寒氣入體,病了一場,聽我們老爺說,這病得熬些日子才能好利索呢。」
「是嗎?」謝瑤光假裝訝異,「我這幾日精神不大好,倒是不知道這樁事,珠玉,去我的私庫撿幾支上好的老參,命人送到寧王殿下那兒去,讓他好好養著身子,若是缺了什麼東西,儘管開口便是。」
「娘娘真是心善。」陳氏稱讚了一句,又重新提起剛剛的話題,先是歎了口氣,才道:「皇后娘娘也知道,寧王殿下是個苦命的,早早地沒了爹娘,如今又是孤身一人,當真是個讓人心疼的孩子,打從他和我們家夢姐兒定了親,我們就把他當成自家人看待,知道他病了,臣婦這心裡啊也是急得不行,思來想去,覺得還是得讓人貼身照料著才是,寧王身邊都是些笨手笨腳的小廝,哪裡有女人貼心呢?夢姐兒是寧王未過門的媳婦,讓她去照料自己的夫婿,您說是不是應該的?」
謝瑤光並沒有順著陳氏的話語點頭,而是喚了一聲周嘉夢,笑問道:「周小姐可是願意去皇陵照顧寧王?」
周嘉夢撇撇嘴,心中腹誹道,皇陵那種鬼氣森森的地方,誰願意去啊,早知道寧王會被派去守陵,還一守就是三年,她當初才不會看上他呢!
不過周嘉夢再無知,也知道這種話不能在皇后娘娘面前說,所以只能抿著嘴不吭聲。
陳氏笑,「夢姐兒那是害羞呢,皇后娘娘也是從姑娘家過來的,想來定是能理解的。」
謝瑤光盼著蕭承和成親,當然再繼續追問,她笑了笑,道:「只不過無名無分的,讓周姑娘去照顧寧王恐怕不妥。」
這一招欲擒故縱,將問題又丟了回來,陳氏似是早有準備,從袖中掏出一本歷書,翻到折角的那一頁,指著硃筆畫出來的日子對謝瑤光道:「皇后娘娘您看,這五天後的七夕佳節正是宜嫁娶的好日子,雖說倉促了些,但夢姐兒的嫁妝早就繡好了,不妨事,再說,咱們這都是為了寧王殿下,尋常百姓不都說那個什麼……沖喜嘛,興許這婚事一辦,寧王殿下的病就好了呢?」
連理由都找好了,謝瑤光真是打心眼裡感謝蕭承和這位未來的岳母,她點頭道:「夫人說得有理,既然倉促,這婚禮必然簡陋,本宮心裡極為過意不去,剛巧先前匈奴使臣來時,進貢了一套西邊來的玉飾,待到周姑娘出嫁那日,本宮便以此為賀禮,慶你和寧王大喜。」
陳氏喜不自勝,連忙道謝,又衝周嘉夢使了一記眼色,見她不為所動,只好出聲提醒道:「還不快向娘娘謝恩。」
謝瑤光擺擺手,示意不必多禮,笑道:「這套玉飾大小有一百零八件,分為簪、冠、鐲子、耳鐺、項圈、扳指、腰扣,如意,還有許多,都記不大清了,不過那玉是上好的羊脂白玉,白璧無瑕,瑩潤純淨,做出來的東西的確是上品,我本是想留著自己用的,不過周姑娘溫柔嫻雅,想來更適合這些東西。」
大安朝人皆愛玉,周嘉夢起初聽到不過一套玉飾,並不感興趣,可緊接著又聽到謝瑤光這麼一番話,立刻意動了,不好意思地抬起頭,羞羞答答地向謝瑤光行了個禮,「承蒙皇后娘娘割愛,嘉夢受之有愧。」
謝瑤光笑了一聲,心中歎道,若當真是受之有愧,便不會這般坦然接受了。今日能為了這一套小小的玉飾而付出自己的一生,他日……
他日死到臨頭時,不知是否還會記得只是因為最初起了貪念?

☆、第135章 寧王妃

第137章寧王妃
既然雙方都有早日完婚的意思,謝瑤光當下便命人去宗正府請了宗正卿過來,商議婚禮細節。
至於蕭承和的意願,倒是沒有人在意了。
在等待宗正卿過來的空暇,謝瑤光百無聊賴地想,蕭承和總以為別人是他手中的棋子,任憑他隨意操縱,殊不知他在旁人眼中,也只是攀龍附鳳的踏腳石而已,這算不算是一報還一報?
宗正府去年經過了一番整頓,把許多尸位素餐的人都換了下來,倒是換了副面貌,如今的宗正卿還是原先那個,只不過行事愈發客氣,尤其是在謝瑤光面前。
得知皇后娘娘和承國公夫人想讓寧王殿下和周家嫡小姐在七夕佳節成婚,他竟然一點兒猶疑也沒有,只是將難處一一說了。
「時間若是太過緊張,咱們宗正府人手有限,且不說大婚的禮服,就是這宴席也怕是要簡陋些,有許多規格的菜品是要從南邊提前一個月運過來的,還有那不少山裡頭出來的,比如說鹿茸之類的東西,也是不好採買呢。」
謝瑤光想了想,道:「禮服著人日夜趕工,在大婚前做出來便是,至於這宴席,寧王殿下如今還病著,也沒法子給賓客們敬酒,簡樸些也無妨。本宮回頭和皇上商議一番,就在長安附近給寧王殿下尋塊地方做封地,不用他去那麼遠的地方,也算是個恩賞。」
宗正卿還未說話,陳氏母女卻是喜上眉梢,不過母女兩人想得卻不是同一件事。
陳氏是覺著,皇上皇后要把寧王封在長安,可見隆寵聖眷,往後女兒的前程自是不必發愁了。
周嘉夢喜得是,既然封地在長安,她便不用再擔心去什麼鄉下鬼地方吃苦,好叫先前笑話她的姐姐們自打臉,若是受了委屈,還能有娘家撐腰,簡直不能再好了。
宗正卿雖然覺得此舉不妥,畢竟長安城乃是寸土寸金的地方,但想著皇后娘娘只是提議,回頭還要同皇上商議,皇上如果不同意,這事也會不了了之,便沒有說什麼,而是道:「那臣就依照娘娘所言,命人採買寧王大婚所需要的一應事物,只是寧王如今在西郊守陵,這婚事是在寧王府辦呢,還是……」
「本宮記得,皇陵那兒有一座行宮,你著人去修葺一番,婚禮就在哪兒舉辦。」謝瑤光笑了笑,又轉頭對陳氏母女解釋,「那行宮是孝宗皇后為孝宗皇帝守陵時所建,歷經三朝,雖然舊了些,但面積大,亭台樓閣無一不全,讓人修葺一番,想來要比許多侯府國公府還好些,雖然地段偏僻了些,但勝在清幽。」
周嘉夢偏頭去看陳氏,奈何陳氏對此處行宮也一無所知,不過她十分信賴皇后娘娘的話,點頭道:「既然是孝宗皇后住過的,想必正如皇后娘娘所說,是個好地方,臣婦看,就依您所言吧。」
這就算是定下來了,宗正卿領命離去,和宗正府上上下下的官員投入到籌備寧王大婚典禮的忙碌中去,而陳氏母女則被謝瑤光留下來用了午膳,以示恩寵。
謝瑤光還讓珠玉從她的妝奩中拿了幾件她平常不太用的小玩意,讓周嘉夢挑件喜歡的回去,算是給她的見面禮。
周嘉夢出身承國公府,按說像這樣的好東西是不缺的,可她總是覺得別人的東西更好些,珠玉端著的那個托盤上,她樣樣都拿起來看一看,順手試了試,又一一放下,一副猶豫不決的模樣。
陳氏覺得女兒丟臉,催促她道:「皇后娘娘賞你的都是好東西,隨便一個也都夠你受用的了,挑三揀四地作甚。」
謝瑤光笑了笑,道:「不妨事,我慣愛素淨些的首飾,這些用了心思手藝的精巧之物,送過來也是放在妝奩裡積灰,既然周姑娘喜歡,不如全都拿回去吧。」
「這……這怎麼好意思?」陳氏忙擺擺手,「承蒙皇后娘娘賞賜已是恩德,我們怎麼還能……」
「娘,皇后娘娘有多麼多金銀首飾,不會將這點兒東西看在眼裡的。」周嘉夢看了一眼陳氏,見她十分不贊同,只能戀戀不捨地將手裡的東西放下,在托盤中拿了一個最精巧的,道:「那就要這個吧。臣女多謝皇后娘娘厚賞。」
謝瑤光兀自搖頭笑笑,擺手道:「本宮剛剛說得可不是客氣話,珠玉,找個匣子將這幾件東西轉起來,一會兒讓周姑娘帶走。」
陳氏還想婉拒,周嘉夢卻已經搶先謝恩了,她歎了口氣,無奈地說了句,「小丫頭就是好奇,沒見過這些宮制的首飾,讓娘娘見笑了。」
謝瑤光笑了笑,:「都是一家人,何必客氣。」
送走陳氏母女後,站在謝瑤光身後的珠玉終於忍不住問道:「主子何必縱著他們,還沒當上寧王妃呢,就這樣明著問您要東西,要是過幾日成了皇親國戚,那還了得,連珠玉這樣的小宮女都知道,人家送禮,送得是情誼是客氣,這位周小姐,也太……好歹是國公府的小姐呢,跟凌姑娘比起來差遠了。」
「周家小姐如何能同小姨母比,承國公府的基業,都是靠著女人家掙來的,也是越來越沒落了。」謝瑤光搖搖頭,「罷了,不說這個了。」
周嘉夢從她這裡拿走的,不過是九牛一毛,可自己要從她那裡拿走的,就不止這些首飾而已了。
到底是一條命,儘管她是自己撞上來的,謝瑤光仍是覺得有點兒可惜,所以這樣無傷大雅的縱容並不往心裡去。
寧王殿下的婚事安排的急,好在如今宗正府的人都是些做實事的,加上謝瑤光從自己名下的採買鋪子調派了不少人去協助,總算在七月初七之前,將所有大婚要用的東西都準備好了。
蕭承和的高熱在第三天就退了下去,只是此次病情凶險,身體依然虛弱,聽聞承國公府主動要將女兒嫁過來給他沖喜,不由暗暗後悔當初沒能早日解決這件事,才給了他們可趁之機。
但事情已經鬧得是眾人皆知,他如果這個時候悔婚,那麼先前積攢名聲的事情就等於白做了,無奈之下,蕭承和只能接受這個事實。
西郊皇陵外的行宮經過重新修葺以後,恢復了往昔的典雅端莊,看上去甚是氣派。
守陵的衛兵在行宮外站成左右兩排,乍一看,還以為是蕭承和的府兵,蕭景澤派了貼身的侍衛總管黃忠來幫忙迎客,雖然沒有親自到場,但也算給足了蕭承和面子。
由於寧王殿下風寒未癒,不宜走動,迎親之事便由寧王府的管家代勞,在承國公府接了新娘子之後,送嫁的隊伍和迎親的隊伍合在一起,浩浩蕩蕩地從宣平裡一路走到了長安西郊。
皇陵人少僻靜,因為安葬著大安朝開國以來的列位帝后妃嬪以及宗族子孫,為了不攪擾這些人的安眠,鼓樂之聲暫歇,周嘉夢坐在花轎裡,聽著外面的人喊著快到了,心裡一點兒緊張的感覺也沒有。
她心心唸唸的,是要比自己的幾個姐姐嫁得好,她的夫婿是皇室血脈王爺之尊,她的嫁妝足足有八十一抬,只比華月郡主出嫁時少了一點而已,她的花轎,走過了長安城最寬闊的主幹道,如今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周嘉夢要嫁給寧王殿下,成為寧王妃了。
有的,只是無盡的歡喜。
這歡喜不是少女即將嫁給心上人的欣喜,而是即將成為人上人的歡喜。
可花轎中歡喜的少女尚且不知,她悲哀的命運從她點頭嫁給蕭承和的那一刻就已經埋下了引線。
御書房中,蕭景澤擱下筆,剛剛寫就的聖旨墨跡還未乾透,他的筆觸剛勁有力,早已不是剛剛即位時的稚嫩模樣。
謝瑤光見他將玉璽拿了出來,不禁好奇,湊過來看了一眼,笑道:「他前腳剛把周家小姐迎進門,還沒喘口氣呢,你就要把這聖旨宣讀出去,這不是要把人活生生憋死嗎?」
不用想也知道,蕭承和接到這道聖旨時會鬱悶成什麼樣。
因為這是一道給寧王分封封地的旨意,正如先前謝瑤光所說的那樣,是長安城附近的一塊地方。
不是別處,正是皇陵所在的丘山。
寧王蕭承和,孝義可嘉,賜丘山為封地,山民皆為其戶邑,世代守衛皇陵。
蕭景澤吹乾聖旨上的墨跡,將玉璽沾上印泥,按在了聖旨右下角的落款處,笑道:「阿瑤且說說看,步步緊逼之後,他會如何?」
「要麼忍氣吞聲,繼續韜光養晦,畢竟皇陵雖在城郊,可離長安又不遠,他亦能便宜行事。要麼就狗急跳牆,雖然他手裡的砝碼咱們拔出了一些,但定然有不知道的,不過,只要他不入長安,無法害你,便就無虞。」
兩世為人,謝瑤光對蕭承和的性子倒也瞭解,若是上一世那般,想必蕭承和會選擇前者,不過這一世,他行事屢屢碰釘子,沒有一處能順心遂意的地方,想必再也沒有上輩子的好脾氣,只怕是要狗急跳牆了。
蕭景澤看著她若有所思的模樣,笑著握住謝瑤光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道:「阿瑤,這便我應過你的,皇帝有為君之道,蕭承和想從我手中奪過這天下,沒有那麼容易。」

☆、第136章 說書人

第137章說書人
帝王有帝王的胸襟氣度,也有帝王的殺伐果斷。
從賜婚到封地,蕭景澤做得雷厲風行卻又恰到好處,百姓越是稱讚寧王的孝義,就越是感慨君王的聖明仁德,畢竟,寧王可是仁德太子的兒子,仁德太子那可是先帝朝時想要謀反的罪人!
百姓是最善忘的,可也是記性最好的,一旦有什麼話題成為茶餘飯後的談資,那故事主人公的十八輩祖宗都不會被放過。
仁德太子當年謀反之事披上了話本的皮,改名換姓成了茶樓酒館說書先生口中的故事。
而彼時,天氣已經炎熱到謝瑤光在椒房殿裡都待不住了,宮女們領回來的冰塊放不了多久便都漸漸消融,著實太過浪費了些。
看著謝瑤光坐在那兒不一會兒就出了一身汗,蕭景澤也是心疼不已,恰好這些時日剛好沒有什麼要緊之事,便又提起先前說過要帶她去城郊的莊子上避暑的話兒來。
謝瑤光頭一次這般苦夏,身上不舒坦,心情鬱鬱,也就點頭同意了。
兩人換了便裝出城,就像尋常人家的夫妻一般,路上遇到那擺攤設點的小販,謝瑤光便指著和蕭景澤聊起來。
趕巧路過一個茶館,茶館外站著個賣冰糖葫蘆的小販,謝瑤光無意中瞥見,突然想到冰糖葫蘆那酸中帶甜,甜裡透著酸的味道,突然嚥了嚥口水。
蕭景澤見她饞了,笑道:「聽說山楂有開胃之效,我讓黃忠買兩串來給你嘗嘗。」
興許是出了宮,看到外邊的市井百態,謝瑤光心裡的鬱結之氣散了些,搖頭道:「我看這會兒太陽也快落山了,咱們下車走一走吧。」
茶館裡吵吵嚷嚷,叫喊聲、催促聲、拍手聲不絕於耳,謝瑤光和蕭景澤還未走到那賣糖葫蘆的小販跟前,就先感覺到了茶館裡人聲鼎沸的熱鬧場面。
蕭景澤從錢袋裡摸了半晌,只摸出一錠碎銀子,他們這次出門沒打算逛街,所以壓根也沒準備零錢,就這麼一錠碎銀子,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花剩下的。
「要兩串糖葫蘆。」
小販哎了一聲,正要給他們拿,但目光落到蕭景澤掌心的銀錢上,頓時一愣,手裡的動作也停了下來,不由得抬眼打量眼前這一男一女。
男的俊俏女的秀麗,瞧兩人低頭說話的親密模樣,一看就知道是兩口子,再瞧瞧這衣裳,哪裡是普通人家穿得起的,非富即貴啊。
知道這種富貴人家得罪不起,小販搓了搓手,笑道:「一串糖葫蘆三文錢,小的做的是小本生意,貴人這銀子我可找不開,您要是不嫌麻煩,不如去裡頭找夥計換成散錢。」
蕭景澤隨口問了一句:「我聽這茶館裡熱鬧極了,看上去生意不錯啊。」
「貴人這就有所不知了。」小販四下裡看了一眼,見無人注意,湊近了低聲道:「這茶館裡啊,請了個說書先生,您看這生意好,全都是靠著說書先生講的故事引來的人,寧王殿下聽說過吧,就是先帝長子仁德太子的兒子,前一陣兒聖上剛剛將丘山封給他的那個,茶館裡的先生,講的就是那仁德太子當年謀反的事兒。」
「妄議皇族,這些人就不怕官府追究?」
許是見這二位客官沒有富貴人家的那種趾高氣揚的做派,還會耐心地聽他這小人物說話,那小販笑了笑,道:「怕,當然也怕,他們給故事裡的人都換了名與姓,不過土生土長的長安人,哪能聽不出來呢。二位莫不是從外地來的?不像啊,聽你們這一口官話說得極好呢。」
蕭景澤笑了笑,沒有回答,牽著謝瑤光的手走進了茶館。
店小二迎了上來,「二位是來聽先生說書的吧,是坐大堂,還是去樓上雅間?」
這間茶館位置不錯,平常也會有些勳貴子弟造訪,店小二機靈著呢,雖然問了一句,但明顯是將兩人朝樓梯的方向引。
說書先生就坐在樓梯拐角處特別搭建的檯子上,只見他將醒木一拍,開口道:「剛剛咱們說道那龍太子逼宮不成反被擒,累及龍後被打入冷宮,龍王氣憤不已,既想砍了逆賊的腦袋,可轉念又一想,到底是自己的親兒子,俗話說虎毒不食子,這一時間是輾轉反側,難以成眠。諸位說,這龍太子該不該殺?」
二樓的雅間自然沒有一樓的吵嚷,小二上了壺茶水,又給他們推薦了店裡的乾果碟子,蕭景澤要了一碟瓜子,一碟點心,等到他出去,才笑著道:「要說這世間之人,皆有玲瓏心思,明明是仁德太子謀反之事,生生給坳成了一出神話傳說。」
謝瑤光笑笑,「說書之人的話,聽聽便罷,不可盡信。就連太史令也未將當年之事的細枝末節記載詳實,這些市井之人又是如何得知,不過亂謅一二罷了。」
她斟了一杯茶,將茶碗推到蕭景澤面前,「這茶館裡的茶水可不便宜,嘗嘗。」
「阿瑤竟也會將這丁點銀錢看在眼裡,你手裡頭的資產,比起豪富之家也不遑多讓了。」蕭景澤調侃了一句,端起茶杯來,輕輕抿了一口,笑道,「這茶味道還行,也算對得起它的價。」
謝瑤光名下的鋪子本都是些賺錢的買賣,如今大安又與西域通商,謝瑤光做了那第一個吃螃蟹的人,自然撈了不少利,她從不瞞著蕭景澤,還曾主動提出將所得歸於國庫,不過被拒絕了而已,用蕭景澤的話說,如今國運日漸昌盛,國庫也逐漸扭轉盈虧,不用再花皇后娘娘的私房錢了。
說話間,外頭的說書先生已然講到了精彩處,且說那龍王陛下到底捨不得自己這好不容易養大的兒子,便命人將他關在水晶宮中的一個蚌殼之中,誰料那龍太子竟然趁守衛鬆懈之時,脫身跑了。
謝瑤光皺眉,疑惑道:「仁德太子當年被關在含章殿中,後來因為逃跑觸怒了先帝才被貶為庶人之事沒有幾人知道,因為還沒走出皇宮,就被衛尉發現抓了起來,這件事就連太史令也不曾記載,這些說書人是從何處得知的?」
店小二在外間敲了敲門,送了他們先前點的乾果碟子上來,另外多了一個盤子,上頭放著兩串糖葫蘆。
「客官,您要的東西齊了。這是找您的錢。」
小二放下東西走了,謝瑤光的疑惑卻還沒有解開,她見蕭景澤似乎一點兒也不意外,猜測道:「這事兒難道你先前就知道?」
蕭景澤但笑不語,拿起一串冰糖葫蘆,替她將那裹著糖漿的山楂全都剔除下來,紅彤彤的山楂果子圓滾滾地躺在了盤子裡,等待著人來品嚐。
可這會兒謝瑤光的心思已經不在那冰糖葫蘆上了,追問道:「到底是什麼情況,你快跟我說說呀。」
蕭景澤夾了一顆糖葫蘆山楂喂到她嘴裡,堵住了那喋喋不休的話語,又趁其不備,飛快地從她嘴裡搶了一半的山楂,三兩下吃到嘴裡,舔舔唇,意猶未盡道:「是有點兒酸甜的味道。」
「不要臉。」謝瑤光低低地嗔罵了聲,狐疑道:「這話本子該不會是你叫人寫的吧?」
蕭景澤笑著點點頭,又夾了一顆山楂給她,謝瑤光這一回卻是說什麼也不肯再去咬了,這個人,光天化日的,外面還有那麼多聽人說書的客人,他怎麼就能……
「吃罷。我這一回不鬧你了。」蕭景澤說,見謝瑤光猶是不信,保證道:「真的,君無戲言。」
謝瑤光半信半疑地吃了,見他沒有再湊過來鬧自己,心才放了下來,問道:「你怎麼會想到讓人編這麼個話本子?」
「其實這事兒也不是我想出來的,是祝南雍,我讓他去查寧王,他查出來不少東西,寧王和這些文人墨客私下裡多多少少都有交往,這些人為他在百姓心目中鋪就聲望,祝南雍出身市井,對街頭巷尾的閒談最是熟悉,就同我說了這將計就計的法子。」
「怎麼個將計就計法?」謝瑤光不解,這說書人說得是仁德太子,就算他的蕭承和的親爹,可是蕭承和生下來沒多久他就死了,更何況他行謀反之事時,還沒有蕭承和這個人呢。
「其實也沒什麼奇巧的地方,就是讓老百姓們別忘了,蕭承和是罪人之後,骨子裡流著謀反之人的血。」蕭景澤笑了笑,「先前咱們以為把他困在丘山,他會狗急跳牆,如今看來不然,他的確城府深沉,是個能忍得住的,不過你說,蕭承和要是知道了長安城裡天天都在說他爹當年謀反的事情,他這個意圖弒父篡位的反臣太子之後,該如何自處?」
百姓或許會將寧王的出身當做談資,可官員們若是得了這樣的提醒,自然會同蕭承和保持距離。
「這不等於讓人天天指著蕭承和的鼻子罵他嘛,不對不對,說書先生可沒有指名道姓,這就叫做指桑罵槐吧。」謝瑤光笑了笑,「當初我二嬸還說祝南雍是個老實巴交的人,我看不然,他這明明一肚子的壞水。」
蕭景澤朗聲笑笑,又開始給她餵食。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沒多會兒就將買來的兩串糖葫蘆吃了個乾淨,點心和瓜子倒是沒怎麼動。
直到外頭的說書人醒木一拍,揚聲說了句「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樓下的人熙熙攘攘地鬧騰著漸漸散了場,雅間中的小兩口,也趁著夜幕逐漸降臨時,坐著馬車出城去了。

☆、第137章 溫泉

第138章溫泉
山中有樹有水,的確是個避暑的好地方。
二人到時天色已晚,早早到來安排起居的黃忠迎了出來,扶著二人下了車,低聲道:「一切已經安排妥當了,二位主子可要用膳?」
謝瑤光在城中吃了不少零嘴兒,又在茶樓喝了一肚子茶水,這會兒並不覺得餓,搖了搖頭。
蕭景澤見狀,沖黃忠擺擺手,道:「聽說這處園子是父皇當年還是太子時,皇祖父賞給他的,我小時候來過一回,都記不清這兒是什麼景致了,等到明兒白天,咱們好好逛逛。」
謝瑤光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滿臉倦容,左手扶著腰,似是累極。
「坐了一路的馬車,想來也是累了,讓人準備熱水給皇后娘娘沐浴。」蕭景澤一邊吩咐,一邊伸長胳膊將謝瑤光摟進懷裡,讓她藉著自己的力量支撐身體。
謝瑤光暗暗蹙眉,覺得自己太不中用了些,從城外到這裡也不過一個時辰的路程,馬車上還鋪著軟墊,怎麼就能累著呢。
一定是在宮裡頭待久了,都快變成懶骨頭了。
黃忠搖搖頭,喜滋滋地同皇帝說:「園子後頭有個溫泉池子呢,水常年四季是熱的,娘娘既然累了,去池子裡泡一泡去困解乏是最好不過了。」
蕭景澤哦了一聲,「十幾年沒來過,到時一點兒印象都沒了,黃忠,你帶路,咱們先去那溫泉裡洗一洗。」說罷將謝瑤光打橫抱起。
黃忠是知道皇帝陛下如何寵愛皇后娘娘的,對這樣的情形已經是見怪不怪了。
不過謝瑤光神思恍惚間突然雙腳離地,不免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捶打蕭景澤的背,後知後覺地埋怨道:「你做什麼呀!」只是最後一個字調子拉得極長,怎麼聽都像是在撒嬌。
蕭景澤心情大好,卻又故作正經地說道:「阿瑤不是累了麼,我抱著你正好讓你少走點兒路。」
「我還沒有累到走不動路呢。」謝瑤光這話一出口,又覺得自己有點兒不識好歹,皇帝陛下都紆尊降貴給自己做馱夫了,她這挑三揀四地確實有點兒不像話。
可是要開口道歉吧,又不至於。再說了,服軟的話若說出去,好像自己上趕著求他抱一樣。
謝瑤光眨了眨眼睛,決定當做自己剛剛沒說那句話,不吭聲地將頭埋在蕭景澤胸口。
皇帝陛下又豈會看不出她那百轉千回的小心思,他悶笑著,故意打了個趔趄,又嚇得皇后娘娘急忙抱住他的脖子。
黃忠盡忠職守地在前面帶路,聽到動靜頭也沒回,腳步還加快了幾分。
沒多會兒,黃忠拐了個彎兒,一棟獨立的小院兒出現在眼前,外頭還掛著宮燈,仔細聽著,還有輕微的流水聲。
大理石鋪就的地面冰涼,儘管湯池裡冒著熱氣,走進去卻並不好覺得熱浪襲人,反而在這種因為大理石和漢白玉散發出的寒氣中,讓人忍不住想跳進那有著淡淡硫磺味的溫泉水中。
「這水也太熱了些,屋子裡悶得我難受。」謝瑤光覺得頭暈,揉了揉眉心,似乎十分的不舒服,她快步走到床前,將窗戶打開透氣,才覺得好了許多。
蕭景澤蹙眉,他覺得阿瑤最近的精神總是不大好,可要說勞心之事,蕭承和如今還老老實實的在西郊丘山守陵,其他的……卻當真想不出會有哪一件。
「前幾年也不見你苦夏成這樣,要不然讓御醫來給你瞧瞧,看看是不是病了?」蕭景澤提議。
謝瑤光想了想,點頭應下了,她不是諱疾忌醫的人,本來覺得只是沒精神,可聽蕭景澤這麼一說,她細細回想自己這些天,不僅吃不下飯,覺也多了,人也懶了,真像是得了什麼病似的。
「一身的汗,還是得洗洗,否則沒法子見人。」謝瑤光看著那大湯池子還是覺得心悸頭暈,可憐巴巴地盯著蕭景澤,「讓喜兒給我打桶水洗澡,不下這水池子行嗎?」
難得阿瑤這般溫柔低目地同自己說話,蕭景澤哪有不應的道理,吩咐珠玉和喜兒準備。
夜風將清爽送進了室內,淡淡的月光暈開了水幕,室內氤氳著熱氣的湯池中,一雙修長的腿踩著漢白玉的石階下了水,而池邊的浴桶中,有美人沐浴。
謝瑤光整個人縮在浴桶中,唯獨將頭露出來,她盯著男人散開的發,挺拔的脊背,然後目光一路向下,雖然只是看著背影,卻還是忍不住紅了臉。
蕭景澤踩到了水中,濺起一陣一陣的水花兒,突然回頭,正巧撞上了謝瑤光窺視的目光,後者像驚惶的小鹿一樣,飛快地低下頭,一頭青絲沾了水,濕漉漉的貼在了臉頰上,卻沒有緩解半分臉上的熱度。
不遠處傳來了一陣低沉的笑聲。
是蕭景澤在笑,他萬萬沒有想到,他的阿瑤竟然有一天也會露出這樣垂涎的表情,看來他以前低估了自己的相貌身形對阿瑤的吸引力啊。
笑夠了沒!謝瑤光在心裡暗暗抱怨,不就是一時之間沒有把持住嘛,至於開心成這樣嗎?
蕭景澤正是心花怒放的時候,笑得愈發大聲,手忍不住地拍打著池水,再度濺起一灘水花兒,心裡的得意那就甭提了。
好不容易緩了緩心情,他依然上揚著嘴角,沖害羞地躲在浴桶裡的謝瑤光道:「阿瑤是我夫人,看我兩眼不算佔便宜,為夫心中反倒歡喜得很。」
謝瑤光哼了一聲,臉上的熱意褪了些,朝身上撩了撩水,開始洗了起來。
不可否認,剛剛蕭景澤的緩解了她心中那種無以復加的窘迫,他是她的夫君啊,看兩眼怎麼了,她不僅看,還……
謝瑤光抿了抿嘴,心裡想,自己肯定是被蕭景澤給傳染了,否則怎麼也會突然想起那種事兒呢。
兩人獨處的時候,不喜歡身邊有人伺候,洗浴之時亦然,蕭景澤在水裡泡了一會兒,平日裡被政務纏身的那種疲累感好像逐漸散去,整個人都覺得鬆快了不少。
他抬起頭,浴桶的裡的女子仰頭靠著桶的邊緣,閉著眼睛,似是睡過去一般。
「阿瑤……阿瑤……」他喚了兩聲,謝瑤光卻一點兒反應也沒有。
蕭景澤頓時緊張起來,他猛地站起身,嘩啦帶起了一層水花,顧不得那許多,一邊扯過一旁架子上的乾淨棉布,將身上的水胡亂擦了擦,一邊快步走到謝瑤光身邊。
女子呼吸均勻,似乎是真的睡熟了一般,蕭景澤伸手探了探浴桶裡的水,已經變涼了,他搖了搖謝瑤光的胳膊,見她睡得迷迷糊糊,乾脆直接俯下身子,將人從浴桶中抱出來,擱在一旁的軟榻上。
潔白如玉的肌膚上還帶著圓滾滾的水珠兒,熟透了的髮絲垂落在前胸,有著一種若隱若現的美。
若是在平日裡,蕭景澤少不得要逗弄她幾句,可如今見謝瑤光洗個澡也能累得睡著了,他哪裡還有那些旖旎心思,三下五除二的給謝瑤光擦乾淨身上的水,用帕子將她的濕發裹了起來,又給她套上珠玉準備的乾淨衣裳。
有許多事,蕭景澤從不假手他人,閒暇時,他也會為謝瑤光描眉貼花鈿,這些事兒坐起來並不生疏,直到確認她不會被夜風吹著涼了,蕭景澤這才將一旁自己的衣裳拿起來穿。
等到拾掇齊整,他推開門,對守在外頭的喜兒說,「去起居的屋子把床鋪收拾好,要快,朕和皇后馬上就過來。」
喜兒做事情麻利,蕭景澤抱著謝瑤光來到他們在這莊子裡要住的房間時,喜兒已經將一切收拾妥當,連香爐中也燃起了熏香。
黃忠領著御醫候在一旁,那御醫正是先前給謝瑤光診病的徐御醫。
他可不像黃忠那樣,見慣了帝后相處的場面,見皇帝陛下極為熟練抱著熟睡的皇后娘娘,周圍的人也一副習慣了的表情,不由咋舌。
蕭景澤的頭髮還濕噠噠地滴著水,黃忠拿了塊方巾,想要幫他擦一擦,沒料想皇帝陛下卻擋開了他的手,逕直對候在一旁的御醫道:「徐御醫,皇后娘娘連日來精神不濟,體乏多困,又受不得這夏日苦熱,你瞧瞧,她這情形,是不是中暑了?」
除了中暑,蕭景澤也想不出為什麼平日裡神采奕奕的謝瑤光會突然變成這樣,仔細回想著今天他們在長安城中閒逛時,日頭還沒有完全落山,天氣也是一樣的悶熱,謝瑤光還在茶館裡聽人說了那麼久的書,又不像在宮中那樣有人伺候照料,定然是中暑了。
蕭景澤暗暗埋怨自己對阿瑤不夠關心,到現在才發現她的不對勁,見徐御醫動作慢悠悠的,說話也不由得急了三分,「你還愣著幹什麼,趕緊給皇后娘娘診病。」
徐御醫嚇了一大跳,手裡拿著的藥枕都掉到了地上,結結巴巴地說了句「皇上恕罪」,忙將東西撿起來,拍打乾淨,又墊了一層帕子,這才小心翼翼地給皇后娘娘搭脈診病。
黃忠在蕭景澤身邊伺候的時日久,知道他心中煩悶,倒了杯茶水過來,勸道:「皇上莫要著急,以娘娘的性子,若是真覺得有什麼不舒服的,肯定不會瞞著您,想來定無大礙。您先喝口茶消消火,其他的,等徐御醫診治過後再說也不遲。」
蕭景澤順手接過茶杯喝了一口茶,心裡的鬱結之氣散了三分,轉眼卻瞧見那徐御醫的眉頭一會兒皺起來,一會兒又舒展開來,一顆心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急忙站起身問道:「徐御醫,你老實跟朕說,皇后娘娘到底怎麼了?」

☆、第138章 有孕

第140章有孕
徐御醫的手打了個顫,從謝瑤光的腕上滑落,緩了緩神才開口道:「皇上莫心急,娘娘這是……容微臣再診一診。」
不怪徐御醫如此謹慎,雖然這脈象是喜脈,但先前謝瑤光因為遲遲未能有孕之事心焦不已,如今他若是診錯了,讓皇上皇后空歡喜一場,別說這頭頂的烏紗,就是項上的人頭恐怕也難保。
徐御醫顧不得皇帝陛下黑若炭火的臉色,搭在皇后娘娘的腕上又細細切脈,順道還詢問了近身伺候謝瑤光的珠玉和喜兒平日裡皇后娘娘的飲食起居,心下這次有了十分把握。
「稟皇上,據微臣診斷,皇后娘娘這脈象是喜脈,食慾不振,喜食酸味,身乏體困,這都是懷孕初期的症狀,皇后娘娘的身體情況,二位女官是最清楚不過的……」
喜兒還未開口,一旁的珠玉恍然大悟道:「仔細算算,娘娘的葵水這一回遲了小半個月呢,先前日子不准,奴婢還以為沒什麼的,現在想來,原來是有小皇子了,奴婢先在這兒恭喜皇上,恭喜皇后娘娘了。」
蕭景澤還怔愣著,喜兒卻已經走到床邊,替謝瑤光攏好了被子,又將徐御醫扶起來,才低聲喚了一句皇上。
「啊……哦,那個……什麼……」蕭景澤語無倫次,半晌才找回自己的思緒,「賞徐御醫,還有你們倆,平日裡伺候皇后有功,也該賞。」
珠玉嘴甜,笑著謝了賞,又說了幾句吉祥話。
喜兒周到些,詢問徐御醫平日裡照顧皇后娘娘都要注意些什麼。
蕭景澤聽到了,忙跟著上前豎起耳朵仔細聽,可徐御醫說得事項繁多,又豈是聽幾句能記下來的,他抬頭看了眼謝瑤光,又聽漏了一兩句話,心裡不由著急,慌忙打亂了徐御醫的話,讓喜兒準備筆墨,好教徐御醫將這些東西事無鉅細地寫下來。
「喜兒,讓廚房把冰鎮的銀耳雪梨湯給換成百合薏米粥,往後這些冰的東西都不要做了。」蕭景澤看到徐御醫寫了一條辛辣生冷之物不能食,就忙吩咐了一句。
誰料徐御醫聽到這話,擱下手中的筆,急道:「薏仁有滑胎之效,萬萬不能食用。皇上切莫心急,微臣等會兒寫一份單子,將那些要忌口的東西寫明了,您拿給御膳房,讓他們往後做飯時不要用這些食材即可。」
「徐卿說得極是。」蕭景澤聽了他的提醒,不由後怕,萬一自己無知之下,讓膳房給阿瑤做了不能吃的東西,害了他們的孩子可怎麼辦?
待到屋內人都散去,獨留蕭景澤一人在屋中的時候,他這才恍恍惚惚地緩過神來,坐在窗前握住謝瑤光的手,另一隻手將她散落的青絲梳理到耳後,然後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眼前的這個女人,是他放在心頭裡的寶,是他的結髮妻子,是要為他生兒育女的人,他寵她疼她,珍惜她愛重她,更感謝她。
他是高高在上的皇帝,從他接過傳國玉璽登上皇帝寶座的那一天起,就注定了他會成為孤家寡人,他會絕親絕友,他的母妃因他而死,他的兄長想要他的命,身邊的人都敬他怕他,他沒有朋友,可是他有了阿瑤,整個世界似乎都變得大不同。
他看著她從一個靈動嬌俏的少女長成了溫婉華貴的一朝國母,她向他傾吐心事,她替他排憂解難,是她讓他覺得生活並不是冷冰冰的,而是充滿了溫暖和驚喜,一個女人,從少女時代就開始為一個男人洗手做羹湯的女人,他慶幸自己沒有辜負她,慶幸自己娶了她為妻,其實,他們的命運早早地就纏繞在了一起,不可分割。
謝瑤光著實是被熱醒的,她掀開被子,摸了摸自己腦門上的汗,喊了一聲喜兒。
應聲的不是平時守在門口的宮女,而是站在窗邊的蕭景澤。
「你先別起身,躺著,我讓人給你拿飯菜來。」蕭景澤三步並作兩步,按住了她要下地的腿,直接抱起來重新塞回了被窩。
謝瑤光無奈地笑了笑,問道:「我怎麼在這兒,不是在浴房嗎?現在什麼時辰了?」
「應該快到子時了。」蕭景澤應了一句,又揚聲朝立在外頭等候吩咐的珠玉說道:「去廚房讓人把熱好的飯菜端過來。」
「怎麼這個時候還有飯食?」謝瑤光坐起身問了一句。
蕭景澤見她坐不住,實在有幾分無奈,只能從屏風上拿了件衣裳給她披著,沒成想卻被謝瑤光給推開了。
「這大夏天的都熱成這般光景,好不容易入夜涼快了些,披著這麼厚的衣裳,不是自討苦吃麼。」說著說著就要下床,她掀開堆在身前的被子,光著腳踩在地上道,「我得出去吹會兒風,涼快涼快才是,洗了個澡又睡了一身汗,真是白洗了。」
蕭景澤見她這樣不顧著自己的身體,皺了皺眉,將她連拉帶抱的拖回了床上,從一旁拿了把扇子過來,悶悶道:「你就不能顧著點兒自己,若真是熱的慌,我給你扇風便是。」
「啊……」謝瑤光訝異了一聲,兀自笑開,「要打扇有喜兒和珠玉,哪用得著勞煩你,不過說起來,怎麼今兒這兩人一個都不在屋裡頭?」
「我讓她們給你拿吃食去了。」蕭景澤輕搖著團扇,問道:「可覺得涼快了些?」
謝瑤光點點頭,正欲再追問,珠玉卻已經端著湯食從屋外進來了,「娘娘這會兒定是餓了,這是廚房剛剛熬出來的香菇雞茸粥,聞著味兒都知道定然好吃,皇后娘娘快趁熱吃了吧。」
「本來還沒覺著餓,你這麼一說腹中倒還真有幾分飢餓。」謝瑤光再度掀開被子,準備下床吃飯可手剛一動,就被蕭景澤給抓住了,皇帝陛下左手握住皇后的芊芊玉手,右手接過珠玉遞來的粥碗,道:「就在床上吃,你坐著,我餵你。」
任是傻子這會兒也能瞧出幾分不對勁來,謝瑤光挑了挑眉,沒接他的話茬,皺著眉反問道:「我又不是病人,有手有腳的,做什麼要你餵我,我自己吃不成嗎?」
「我……」蕭景澤有幾分委屈,他這麼做都是為了誰啊。
「啊……皇后娘娘還不知道嗎?難道是皇上沒告訴您?這麼大的事兒怎麼能不跟您說呢,您聽奴婢說,傍晚的時候徐御醫來過了,給您診了脈,您有喜了!」珠玉是個跳脫的急性子,辟里啪啦地將徐御醫診病的經過描述了一通,又道:「這粥是皇上親自吩咐給您做的,還熱著呢,您快吃吧。」
蕭景澤舀了一勺粥,送到謝瑤光嘴邊,她下意識地張開嘴,咀嚼,吞嚥,如此反覆了兩三遍,等到蕭景澤剛剛喂完了一口的時候,卻突然急忙將嘴裡的東西嚥下去,抓著蕭景澤的胳膊問道:「剛剛珠玉是說我懷孕了?」
「你這才反應過來啊。」蕭景澤笑了笑,也是,他傻乎乎的,一心只想著照顧阿瑤和她腹中的孩子,卻忘了將這件事給告訴她,「先吃飯,再不吃粥就要涼了。」
吃罷了粥,窗外已是更深露重,謝瑤光卻怎麼也睡不著,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過了一會兒又猛地坐起身,推了身旁的蕭景澤一把,問道:「剛剛你們沒騙我吧,我是真的懷孕了?」
蕭景澤哭笑不得,坐起身摟住她的肩,笑道:「我怎麼會拿這種事兒騙你,早先就跟你說了,孩子這事兒急也急不來,你瞧,他這不就來了嗎?」
「怎麼感覺像是做夢似的,盼著他的時候沒什麼音信,誰都不記得這事兒了,他倒是悄悄的就有了,我到現在還有點兒不敢相信呢。」謝瑤光喃喃地說道。
蕭景澤摩挲著她的頭髮,笑了笑,「要不怎麼說驚喜,自然是又驚又喜了,阿瑤,等到我們的兒子出世了,我一定會把這世間最好的東西都放在他面前,請最好的老師教導他,告訴他要乖巧聽話,要孝順父母,要以德服人,要兼濟天下。」
「寶寶要是聽到你這一番話,恐怕不敢出來了。」謝瑤光笑了笑,「說不定是個女兒呢。」
「女兒也好啊,秀外慧中,知書達理,她會是大安朝最尊貴的公主,天之驕女,我會一直護著你們娘倆的。」蕭景澤深邃的眼眸裡全是笑意,似乎已經看到了未來幾年乃至十幾年他們一家其樂融融的情形。
謝瑤光聽到這話,抿著嘴笑了,撫了撫平坦的小腹,「無論他是男是女,我只盼著他能平平安安的過一生就行了。」
若是今日坐在皇后這個位置上的是其他人,或許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畢竟身為一朝國母,更應該盼著自己的兒子成為儲君,有朝一日登上帝位成為一國之主。
可對於已經經歷過一場生死的謝瑤光來說,這些都是浮沉雲煙,過眼就會消散,她唯一的願望,就是一家人和和美美平平安安。
蕭景澤往她身邊湊了湊,讓她靠在自己的胸口,「不管咱們將來有幾個孩子,一母同胞,咱們將他們教得好,孩子們懂得仁義禮智信,自然是君子行事,絕不會有那些同室操戈之事。阿瑤,我保證,你想要的,我都會竭盡所能給你。」
謝瑤光低著頭,捏著被角,眼眶已經紅了,卻在低聲嘟囔著,「你說我最近是不是胖了許多?」

☆、第139章 照料

第141章照料
此時正是七月好風光的時候,山林裡鬱鬱蔥蔥的樹木上,有不少都結了紅果兒,還有那山中的佃戶送來的野味,經蕭景澤他們帶來的御廚妙手烹飪,便成了難得的美味。
許是平日裡在宮中鮮少吃這些粗野吃食,謝瑤光的胃口似乎好了不少,再也不像先前那般小雞啄食似得,一頓吃不下半碗飯了。
可惜有如斯美味佳餚,謝瑤光卻仍舊不滿意,原因無他,他們來這城郊的莊子上原意是來避暑的,但現在她診出了身孕,蕭景澤竟然小心到連門也不肯讓她出,說是山中路難行,難免會有磕磕絆絆的,摔倒她就不好了。
山路是難行,可院子裡的青石板鋪的是嚴絲合縫,謝瑤光說要出去走走,蕭景澤又怕她曬中暑了,讓珠玉跟在身邊給她打扇,間或尋幾個話本子講給她聽逗她開心。
這跟宮裡的日子沒什麼區別,只是椒房殿換成了山中小院罷了,甚至還不如宮裡,最起碼那會兒她還能自由行走呢。
謝瑤光的心事蕭景澤又何嘗不知,只是他第一回要做父親,難免有些太過患得患失,總怕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
「我已經命人將程醫女接來了,往後她也會跟著貼身照顧你,等她來了,若是說可以出門走動,到時候我再領著你出去轉。」蕭景澤見她吃罷飯,卻不離席,仍握著筷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戳著碗中剩下的飯菜,知道她著實無聊,便將自己的安排和盤托出。
「是先前照顧舅母的那位程醫女?」謝瑤光問了一句,得到肯定的回答後,笑了笑,「其實也不必如此小心的,珠玉喜兒她們伺候的很好。」
「她們到底還未曾嫁人生子,許多事兒不知曉,還是請個有經驗的照顧你妥當,我本想著將你少時的奶娘一併召進宮裡的,後來聽說她回鄉下安養天年去才作罷的。」
帝王心裡的柔情自始至終只對著一個人,謝瑤光又豈會不懂,聽他提起奶娘李氏,兀自笑了笑,「我進宮給郡主做伴讀之後,奶娘在府裡無事可做,才回了鄉下,如今細想想,竟也有些年頭沒有聽過她的消息了。」
「阿瑤若是想見她,我派人將她找來。」蕭景澤放下筷子,命人將桌上的殘羹冷炙收拾了,溫言道。
謝瑤光搖頭,她只是恍恍惚惚想起來自己的上輩子,因著她自幼入宮,奶娘還跟著照料了一陣兒,後來謝家犯了事,奶娘也跟著受了牽連,這一輩子能安安靜靜的在鄉下生活,誰說又不是一種福氣呢。
「奶娘如今回了家,聽說她的兒子已經娶了媳婦,如今有兒子兒媳在跟前孝順,咱們又何必打擾她的安寧,再說經年不見,即便是見了面,我是主,她是僕,恐怕也無舊可敘。」謝瑤光笑了笑,世間人情往來皆是如此,她並不覺得可惜,只有她想要的人一直陪在身邊就好。
蕭景澤聽她這麼說,輕輕歎了口氣,「你且再忍忍,等程醫女來了,我問過她之後,咱們做好準備出門,也穩妥些。」
不管怎麼說,蕭景澤這麼做也的為了她和孩子,謝瑤光是明白的,其實她只是覺得心裡有些煩躁,並非為此而生氣和不悅,她歪著頭,輕輕地親了蕭景澤一口,笑道:「我也只是發發牢騷罷了,大抵懷孕之人就是有這樣的壞情緒,往後可要皇上多多包容我才是。」
蕭景澤將她攬入懷中,在她耳畔低語,「這是自然。」
夏日午後,蟬鳴聲陣陣,一群護衛在庭院的樹木之間穿梭,撲捉著樹上的知了。
珠玉在下面指揮著,「那兒……還有那兒,我聽到聲了,你們動作快點兒,這知了吱吱吱地叫喚著,皇后娘娘連午覺都睡不好。」
喜兒倒是沒有她那般著急叫喊,而是夾雜在那群護衛之中,幫著尋找那些藏匿在樹木枝椏間的蟬兒。
房舍之中,謝瑤光並未午睡,而是坐在一旁幫蕭景澤整理奏折。
這些奏折是一早傅相爺命人打包送來的,都是些各地的雜務,那送折子的,不是旁人,正是傅三公子傅宸。
翩翩少年郎獲知皇后懷孕的消息後,倒是調侃了幾句,「皇上日夜盼望著,如今終於有了龍嗣,想來定是欣喜若狂吧。」
謝瑤光聽珠玉說起過徐御醫診出自己有身孕之後,蕭景澤呆呆愣愣的表現,也不由一笑:「傅侍郎若是也想要個孩子,該早早成親才是,若是有心上人,不妨說來聽聽?」
傅宸同蕭景澤年歲相仿,以平輩論交,君臣之禮外還有著些許朋友之義,所以他才敢調侃皇帝陛下,而謝瑤光也才會對他說這樣有些擠兌人的玩笑話。
原本閒散自如的侍郎大人擺擺手,婉言謝絕道:「臣平日裡公事繁忙,顧不得這些,既沒有那喜歡的姑娘,暫時也不打算娶妻,皇后娘娘好意微臣心領了。」
謝瑤光故意揶揄:「俗話說日久生情嘛,不如本宮給你牽牽線做做媒如何?」
傅宸語塞,顧左右而言他道:「那個……父親說,這些折子都是雖然只是各地州府的一些小事,但對於皇上瞭解各地民生極有幫助,重點部分他已經做了批注,請皇上仔細認真地看,微臣有事,就不叨擾皇上和皇后娘娘了,告辭了。」
看著傅宸落荒而逃的模樣,謝瑤光很不厚道地笑出聲來,平日裡一本正經的傅侍郎,滿腹詩書才華橫溢,相貌俊朗風神如玉,唯一的痛腳就是娶不到媳婦!
她笑著笑著,不經意地卻碰觸到了蕭景澤溫柔的眼眸,許是那目光太過灼熱,她有些不自在地低下頭,隨手抽了一本奏折,低聲問:「我可以看吧?」
蕭景澤不答她的話,反而伸手摸了摸她的臉,「阿瑤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月牙一般,我很喜歡。」
他這話是打心眼裡說的,謝瑤光平常的笑,像是所有已經嫁為人婦的閨秀般,溫柔淺笑,他喜歡她笑,但那樣溫婉的笑總歸是多了些人情世故,唯有像適才那般開懷地朗聲大笑,才像是找回了少女時代那樣的肆意張揚,讓他更覺得歡喜。
謝瑤光悶不做聲,耳朵卻已經紅了,她仰起頭,笑得更明朗了些,對他道:「我娘說,笑得多了眼角要長褶子的。」
「就算阿瑤長了褶子,笑起來也一樣好看。」皇帝陛下臉不紅心不跳地說著甜言蜜語,心思卻已經不在面前的奏折上,他看著眼前人兒如花笑靨,忍不住將她摟在懷裡,親了又親。
可惜徐御醫那日千叮嚀萬囑咐懷孕初期切不可行房,恐怕他這會兒早已忍不住了,一想到要連續吃好幾個月的素,蕭景澤就不由自主地想多欺負她一會兒。
謝瑤光被親的臉蛋熱了,身子軟了,連眼眸裡也噙著水兒,著實秀色可餐,皇帝陛下的手不規矩地想要更近一步的時候,有人煞風景地在外頭敲了敲門,低聲道:「皇上,皇后娘娘,程醫女來了。」
蕭景澤半是懊惱半是慶幸地鬆開手,應了一聲,又親了親謝瑤光的額頭,這才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伸手替懷中的人兒理了理衣衫,朝外邊的人道:「進來吧。」
謝瑤光的臉仍是紅的,氣還有些喘不勻,低著頭還能看到濕潤的眼睫。
程醫女是過來人,一進門看到這副情形心中已經瞭然,只是她性格沉穩,並不露聲色,而是低聲行禮問安。
「皇后如今懷有身孕,往後就由你來照顧她的飲食起居,該說的想必黃忠都已經交代過了,朕就不在多說,有珠玉和喜兒從旁協助你,你也好早些瞭解皇后的喜好。」蕭景澤道:「對了,皇后想去外頭走動,不知是否可行,對身體有沒有什麼影響?」
「樹木有靈,山中多林木,自然靈氣充足,皇后娘娘出外走動於身體大有裨益,這處山林能夠通行馬車,道路平坦,只要不走一些崎嶇的小道以免摔倒就行了。」程醫女恭敬地回答道,最後還補充了一句,「多多走動也有利於腹中胎兒成長,娘娘身子強健,到時候生產也更容易些。」
「聽到了吧,我就說出去走走無妨的,非要將我關在屋子裡。」得了程醫女的話,謝瑤光整個人就像是突然充滿了活力一般,嗔怪地說了蕭景澤一句,隨即又道:「本來想著今兒出去的,但是現在時候也不早了,等會兒要吃晚膳,你還有折子要看,咱們明日再出去吧,我讓珠玉陪著我在院子裡轉轉可好?」
蕭景澤自然是滿口答應。
謝瑤光晌午的時候看護衛們在外頭捉知了就十分好奇,這會兒終於獲準可以出去,恰好天氣也沒有那麼熱了,便迫不及待地喚了珠玉來,給她重新喚了一身衣裳,然後去院子裡看那些護衛們上躥下跳,時不時地評論一句誰的武功更好些。
許是見皇后娘娘在下面站著,護衛們幹起活兒來也更加賣力,沒多會兒喜兒就收集了好幾袋裝得滿滿噹噹的知了。
屋裡的窗戶開著,皇帝陛下看完一本奏折,便抬頭看一眼窗外言笑晏晏的謝瑤光,心頭正如這夏日暮色時分的陽光一般,暖得恰到好處。

☆、第140章 閒趣

第142章閒趣
清晨突如其來的一場雨將山色刷洗地更為蒼翠,因著樹木鬱鬱蔥蔥,雨停了之後,地上竟還是乾的。
謝瑤光半彎著腰去看那路兩旁的灌木,對一旁的蕭景澤道:「你瞧這葉子上還有水珠兒呢,我還以為太陽一出來就給曬沒了呢。」
蕭景澤伸手拉起她,笑道:「你可是應了我,等這日頭曬起來,就回去的。」
山中再怎麼清涼,到底還是酷暑時分,謝瑤光一個孕婦,到底不宜曬得過久。
珠玉和喜兒遠遠地跟在後頭,手裡還拎著食盒、油紙傘等物,以備不時之需。
繞過莊子外的一片空地,轉身入了竹林,清風一吹,那細長的竹葉便發出颯颯地聲響,讓人聽著心裡不由得暢快了幾分。
蕭景澤一手牽著謝瑤光,一手掀開那些雜亂生長著的竹條竹葉,唯恐那些細長扁平的葉子劃傷了她嬌嫩的臉龐。
「用不著這麼小心的。」謝瑤光低頭避過一根斜著生長的竹子,笑道:「我又不是那瓷泥做的娃娃,一碰就碎。」
蕭景澤沒有反駁她的話,卻也並不往心裡去,依舊小心翼翼地照料她。
穿過竹林是一條小溪,溪水中有不少從山上衝下來的碎石,也有大塊的平整的,在那些石頭形成的水槽中,有許多約莫一指長的小魚兒游來游去,流水潺潺,淺淺的河灘中,還有那手掌大小的小螃蟹橫行霸道,似乎一點兒也不畏懼生人。
長安雖然地處北方,有八水環繞,但謝瑤光平日裡能見到的,莫不是園子裡引來的水,清則清矣,卻不如這山間活水來的靈動自然,她一時間玩性大起,竟想要脫了鞋下水。
「這山裡的水寒涼無比,你還是莫要下去了。」蕭景澤皺著眉拒絕了她這一要求,見她皺了皺鼻子想要撒嬌,又緊跟著說了一句:「再胡鬧咱們就回去。」
謝瑤光撅了撅嘴,不再吭聲,只是眼睛還盯著那溪水裡爬來爬去的小螃蟹看,看著看著就想伸手摸一把。
可還沒等到把手探進水裡,身體卻忽然一輕,是蕭景澤將她抱了起來。
年輕的帝王一臉嚴肅,東看看西瞧瞧,總算在一堆雜亂分佈的石頭中,找了一塊巨大且平整的石頭,他回頭示意喜兒將那塊石頭清理了一番,然後踩著水,淌過水面只到小腿處的溪水,將謝瑤光輕輕地放在了石頭上。
陽光照耀著水面,波光粼粼,謝瑤光坐起身,蹙著眉道:「你好歹將鞋脫了再過來,這會兒倒好,全都灌了水,濕漉漉地泡著多難受。」
蕭景澤不在意地笑了笑,在她身邊坐了下來,從水中抬起腳,鞋子便嘩啦啦地往下流水,他伸手脫了鞋襪,放在不遠處的另一塊石頭上,才回身對謝瑤光道:「太陽這般好,沒多會兒就曬乾了,若是等會兒沒幹,再讓喜兒回去取一雙不就行了。」
「就會支使人!」謝瑤光嗔怪地笑道,卻也沒有再揪著這件事不放,畢竟是自己想要玩水,才害得他急急忙忙阻攔自己弄濕了鞋子。
許是清晨下過雨的緣故,這一早上的日光並不強烈,謝瑤光枕著蕭景澤的腿,十分愜意,尤其是那不絕於耳的流水之聲,讓她忍不住感慨,「這樣的山光水色,可惜沒能帶支笛子來,不然以曲和景,當真是一件快事。」
蕭景澤揉了揉她的頭髮,笑問道,「你想聽什麼曲子?」
「上一回匈奴使團來長安時,圖雅公主命人演過一場龜茲國的歌舞,那曲子聽著宛轉悠揚,倒是不錯,我覺得是極適合在山林中吹奏的,當時太樂令還命人將這曲子做了編改,說是叫什麼鳴澗曲,不過皇上應該不會吧。」謝瑤光也只是隨口說說,並非一定要聽什麼曲子,而且蕭景澤平日裡忙於政務,會吹奏的曲子並不多,這一首《鳴澗曲》蕭景澤恐怕也只聽過一次,有沒有印象都難說,更何況吹奏。
人生一世,總有些意外的驚喜,而此刻對於謝瑤光而言,驚喜莫過於頭頂傳來的那一陣兒音色渾厚卻又清濁分明的樂曲,正是她剛剛提到的《鳴澗曲》。
以手作塤,以塤奏曲,隨著曲子每發出一陣聲音,蕭景澤喉間便會輕輕地顫動,謝瑤光最初是盯著他的下巴,後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移到了他的喉結處。
有時候,越是細微的動作越能牽動人的心弦,謝瑤光忍不住伸手摸了上去,細膩而柔軟,微不可察地顫動像是春風拂過了她的心湖,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樂曲聲戛然而止,蕭景澤低下頭,一眼就撞進了懷中人兒一雙秋水般的眸子中。
相知多年的默契使得兩人自然而然的觸碰到了一起,那剛剛緊握在一起比作塤的一雙手,輕輕柔柔地托起了謝瑤光的背,讓她倚靠著自己的臂膀。
謝瑤光今日只是簡單綰了個髮式,這一動作,使得一頭烏髮傾瀉而下,離水面只有約莫一掌寬的距離。
蕭景澤揉了揉她的頭髮,將散落的青絲歸於一處,緊緊攥在手中。
待到他再低下頭,謝瑤光已然閉上了眼睛。
皇后娘娘再清楚不過她身邊這個人的心思了,每當皇帝陛下比平日裡更加溫柔的時候,那就意味著他要做壞事了,不同於往日的忸怩和羞窘,謝瑤光這一次沒躲沒避,只是輕輕地閉著眼,惴惴不安地等著那一刻的親密來臨。
她在危險面前可以鎮靜無比,她在母親面前可以撒嬌耍賴,她談到家事國事天下事時可以泰然自若,可每每遇到這樣極盡纏綿的時候,她總是不知該如何應對。
或許是覺得上下兩輩子加起來已經算得上是老夫老妻,又或者她初嘗情愛滋味時就將一顆心全都掛在了蕭景澤身上,而對方又一味的歉疚她,所以她即便是愛著他,卻從來不懂得表達愛意。
謝瑤光的滿腔熱情藏在她高門貴女的驕傲之下,藏在她重活一世的重重使命之後,藏在她情竇初開的羞澀與窘迫之中,而此刻,青春年少的女子正如同徐徐綻開的一朵花兒般,將鮮艷欲滴的顏色與淡雅清香的芬芳顯露了出來。
蕭景澤起初是詫異,而後變成了驚喜,他笑著低下頭,親了親謝瑤光光潔的額頭,然後是顫抖著的睫毛,高挺的鼻樑,然後準確無誤地吻住了飽滿而艷麗的唇。
親吻如同腳下潺潺流過的溪水一般,緩緩地,溫柔地,卻又清冽到了心底。
謝瑤光小心翼翼地回應著,用從蕭景澤那裡學來的方式,生澀而又努力。
原本站在岸邊的喜兒和珠玉早就不見了蹤影,一個個都是知情識趣的。清風徐來,吹過林間的樹木,野花,小草,還有那一雙緊緊相擁的璧人的衣袂。
等到蕭景澤放開她之後,謝瑤光雖然還有些氣息不穩,但卻不再像先前那般會氣喘吁吁了,畢竟在皇帝陛下可是言傳身教地告訴了她怎麼換氣的。
蕭景澤親了親她熱乎乎紅彤彤的臉蛋兒,低聲道:「阿瑤,謝謝你。」儘管她沒有說,可是他依然感受到了她內心磅礡洶湧的情意,她待他如此情深意重,焉能讓他不歡喜。
謝瑤光低著頭,想要伸手去撩一點溪水緩解臉上的熱度,但念頭剛一起,便又打消了,照蕭景澤的性子,這會兒定然是不肯她碰涼水的。
臉是越來越熱,然而心情卻異樣地平靜了下來,原本雙手交叉在一起,來回打轉的大拇指也停止了動作,謝瑤光抿了抿嘴,終於開口道:「這……這有什麼好謝的,你先前不是還說了,我們是夫妻,這些……這些都是極為尋常的事兒,我慢慢……慢慢地這不就習慣了。」
原本想說的話到了嘴邊,卻又不由自主地換了其他言語,還是一副不以為然的語氣。
然而蕭景澤並沒有被她這話給糊弄過去,而是輕輕地笑起來,他的阿瑤啊,就像是那帶刺的薔薇,明明芳香襲人,卻又故意做出一副不可接近的姿態。
「你笑什麼?」謝瑤光這話問得頗有幾分惱羞成怒的滋味,剛說出口便懊惱起來,又追著解釋道:「我可沒有旁的意思,你突然笑起來……」
她話還未說完,卻被蕭景澤打斷了,「我笑是覺得阿瑤可愛。」他嘴角上揚,顯然是剛剛的笑意還未散去,「能娶得阿瑤為妻,何止三生有幸。」
「你就會說好聽話兒哄我。」謝瑤光嗔怪地說了句,又仰起頭,笑得十分開心,「不過我喜歡聽。」
蕭景澤揉了揉她的發,「那我以後常常說,阿瑤以後就像今天這樣,讓我多親……」
儘管後面的幾個字隨著淹沒在他的笑聲裡,謝瑤光卻還是聽懂了,她看了蕭景澤一眼,低低地嗯了一聲,又補充道:「現在不行,會影響到孩子。」
蕭景澤本來還想著調侃幾句,看到謝瑤光鄭重其事的模樣,笑著幽幽地歎了口氣,「小傢伙兒還沒出來呢,就知道禍害爹娘了,長大了可了不得。」
他伸手撫了撫謝瑤光的小腹,疑惑地問道:「好像還沒鼓起來,還得等多久才能顯懷啊?」
謝瑤光也不清楚,猶猶豫豫地說道,「等到四個月的時候吧。」她依稀記得凌茗霜懷松哥兒和舅母懷茂哥兒的時候,都是差不多三四個月的時候顯懷的。
蕭景澤皺著眉,數了數日子,突然生出一種任重而道遠的感覺來。

☆、第141章 冬雪

第143章冬雪
事實上,四個月的時間一晃眼就過去了。
剛剛下過雪,椒房殿裡已經備上了暖爐、炭盆,均用得是上好的銀霜炭,一進屋便是暖意融融,身上的錦帽貂裘全都穿不住了。
珠玉和喜兒領著一眾宮人裡裡外外地收拾著偏殿的屋子,掃塵,擦洗,然後換了新的被褥,窗台案几上的花瓶中,皆是剛剛摘下的還含著露珠的梅花。
「動作快一點兒,一會皇上同皇后娘娘可是要過來看的,哎呀……你們怎麼把屏風擺在這兒,快……快挪到那邊去,還有那兒……你看看這桌子上,還有殘灰呢,一個個怎麼做事的,不認真仔細些,娘娘大度不計較,我可饒不了你們去。」珠玉忙前忙後地指揮著,看到一個小宮女半晌都將帷帳上的纓絡掛不好,過去將她數落了一通,卻還是不忘幫她整理好那纓絡的穗子。
謝瑤光由人扶著從殿外進來,渾身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圓潤的小臉來,再往下看,已經六個多月的肚子即便是寬大的斗篷和襖裙已經掩飾不住了。
喜兒放下手裡的活,從小宮女手中接過她的胳膊,輕輕扶著,低聲問:「娘娘怎麼過來了?這地剛剛擦洗過,您慢著點兒走。」
謝瑤光笑了一聲,道:「本宮來瞅瞅珠玉這管事姑姑的架勢,很有幾分厲色啊。」
一旁的珠玉聽到這話,不依道:「娘娘說得這話奴婢可不同意,俗話說在其位謀其政,奴婢既然做了娘娘身邊的管事姑姑,這事兒自然得辦得妥妥帖帖,才能不辜負娘娘和皇上對奴婢的提攜之意。」
「聽聽,看了幾天書,跟我都咬文嚼字起來了。」謝瑤光笑了笑,點了點喜兒的鼻子,道:「你就該學學珠玉的性子,開朗活潑些,也得人喜愛。」
喜兒點點頭,「奴婢謹遵皇后娘娘吩咐。」
謝瑤光知她只是應得好,要改過來並非一朝一夕的事兒,並不深究,畢竟喜兒是暗衛出身,在她身邊這幾年,從最初的少言寡語問什麼答什麼到如今也會主動說些閒話罵罵那些不聽話的宮女內侍,已經實屬不易了。
「屋子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吧,晚上多放幾個炭盆,還有這花,每天早上換一回,要去梅園剪那開得剛剛好的,對了,熏爐中的香也要換,我娘平日裡慣用伽南香,我記得前一陣兒剛巧得了一盒上好的香,喜兒,你去找出來,吩咐人早晚都要用。」
「奴婢曉得了,等會兒就去。」喜兒應道。
謝瑤光左右環視,又在屋裡轉了一圈,點點頭,讚了一句:「看來珠玉做事也有些章法,不似之前那樣手忙腳亂了,這屋子很是佈置的不錯,我娘應該會喜歡,今兒都辛苦了,回頭讓你們珠玉姑姑給你們送賞錢。」
一眾宮女內侍忙停下手中的活,叩謝皇后娘娘恩典。
手中的暖爐漸漸涼了,謝瑤光抬手遞給喜兒,讓她重新換一個來,又將珠玉叫過來,細問她臘八要準備的一應事物。
如今她身子漸重,又嗜睡不已,沒有精神和心力再操勞宮中大大小小的事務,只能靠喜兒和珠玉操持,若是有那些重要的,再回稟給她再做決斷。
「差不多都齊了,依照娘娘的吩咐,已經讓御膳房備了上好的米糧,足夠宮裡的的人分食,宮外的事情都由薛夫人和郡主準備妥當了,等到臘八一早兒,就開棚佈施。」
今年剛入冬就一直下雪,如今不僅河道冰封,就連道路也被積雪堆得嚴嚴實實,南邊的米糧眼瞅著運不過來,而長安城裡米店糧店的囤貨也早就被許多富戶搶購一空,眼看著臘八將至,那些窮苦人家不能吃上各種食材煮制而成的臘八飯,謝瑤光便讓凌茗霜和華月郡主在宮外開設粥棚,給那些窮苦百姓佈施。
「娘娘真是心善,還讓御廚親自去熬粥,尋常人就是想吃也吃不到呢。」
「不過是賺取些名聲罷了。」百姓們沒得吃沒得喝,到頭來受埋怨的是這世道,是對黎民蒼生有責的蕭景澤,她這麼做,無非是不願讓人說蕭景澤的不是,更不願讓人借此大做文章。
蕭承和在皇陵這半年,雖然沒有什麼動作,看上去毫無野心,但謝瑤光不信他會就此認命,所以半點可趁之機都不會給他留。
「這名聲又不是白賺的,娘娘出錢出力,總比那些口上花花或者為富不仁的人要好一萬倍,百姓們自然要感激您的善心。」珠玉笑著誇了一句,又提醒道:「皇上想必已經下朝了,娘娘今兒要在哪裡用膳?」
謝瑤光瞥了她一眼,不緊不慢地說:「都學會趕人了?好好好,我不在這兒礙眼,叫御膳房把今日的飯食送到正殿。」
珠玉嗔笑道:「皇上是緊張您心疼您,這外頭雪還未消融完呢,凍著了摔著了難受的是您,再說您也得心疼心疼奴婢們啊,待會兒皇上回了椒房殿,瞧見您又偷偷跑出來,我和喜兒肯定都要挨罵了。」
謝瑤光不由笑出聲,罵了一句,「就你話多。罷了,我還是先回去,那我剛剛過來的事兒,你們可少要同皇上提。」
珠玉心想,即便是我們不提,皇上恐怕也會知道的,更何況皇上每日下了朝,都要事無鉅細地問一問皇后娘娘的起居,她可不敢犯那欺君之罪。
見珠玉苦著臉,謝瑤光就知道她正左右為難,哼了一聲,擺擺手走了,她做都做了,蕭景澤頂多罰罰她罷了,反正……反正那懲罰的法子,她也不討厭就是了。
用罷午膳,謝瑤光又吃了一碟兒果脯,如今入了寒冬,這些零嘴兒吃食也愈發不好尋了,好在宮中存貨不少,又只供著她一個人,倒是不用愁沒得吃。
「我記得民間有那酸兒辣女的說法,可怎麼到了你這兒,最初愛吃那酸果子,後來又無辣不歡,如今又偏好這甜食,倒是真瞧不出肚子裡的是個閨女還是兒子了。」蕭景澤見她吃了約莫有一小半,喊來喜兒將那果脯碟子拿走。
謝瑤光戀戀不捨地看了幾眼,倒也沒說什麼,畢竟這樣的情形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你若真是餓得慌,御膳房有燉好的補品,還有湯食,若是還有其他想吃的,只要吩咐一聲便好,這些零嘴兒還是少吃為好。」
「我又不拿這些當飯吃,不用那麼嚴苛吧,程醫女也說吃一點兒無妨的。」謝瑤光悶聲反駁。
蕭景澤覺得她如今脾氣愈發像個小孩子,得不到心愛的糖果就要找借口,笑笑道:「若不是聽程醫女這般說,我是一丁點兒都不讓你吃的,我說宋御廚的手藝不錯,做出來的葷食是丁點兒腥味都沒有,你怎麼每回吃幾口便不吃了?」
「即便是珍饈美味,頓頓吃也會膩的,更何況我還一連吃了好幾個月。」謝瑤光無奈地笑了笑,「你還讓我吃那些補品,程醫女都說了,若是胎兒在腹中長得太大,只怕到時候生產不利呢。」
「當真!」蕭景澤嚇了一跳,當初韓氏生產時他也在場,那一盆盆端出來的血水,還有產房中傳出來的聲聲慘叫還歷歷在目,如今聽到謝瑤光這話,不由後怕起來,「那我往後讓御膳房將你的吃食精簡一些?」
如今謝瑤光是一個人吃,喂得是兩張嘴,食量自然不同於往常,每餐吃得幾乎和蕭景澤這樣一個成年男人差不多,偶爾還要吃些零嘴兒、點心之類的,更不用說那餐前的補湯。
「那我餓了怎麼辦?」謝瑤光最初並沒有刻意增加食量,可有好幾次晚上被餓醒了,然後又折騰著御廚們起來給她做吃食,現在她每餐吃得這般多,一來是餓著肚子裡的孩子,二來也的確是不想再晚上折騰。
正當兩人為了到底要不要減少飯食而爭論時,內侍在外邊稟報,敬夫人到了。
謝瑤光在宮中雖有程醫女照料,還有不少宮女隨侍,可這些人到底是外人,如今她月份大了,多有不便之處,蕭景澤便決定將凌氏接到宮中照料。
但前朝並未有皇后之母長住宮中的先例,蕭景澤對外也只是宣稱由於臘八將至,接敬夫人在宮中小住,臘八過完便是小年,小年過完到了除夕,除夕又到上元佳節,等到出了正月,離謝瑤光生產也就只有一個多月的時間了,如此算下來,倒還稱得上是合情合理。
此事謝瑤光並不知道,還以為凌氏只是來宮中陪她過節,聽說她已經到了,心中極為歡喜,顧不得和蕭景澤爭論,忙站起身,一邊吩咐內侍將人請進來,一邊往門口走打算迎一迎。
蕭景澤快步走到她身邊,虛扶著她的腰,道:「敬夫人又不會跑了,你走慢些也無妨。」
說話間,殿外門上的簾子被掀開,凌氏帶著一身風雪走了進來,見女兒和皇上都站在面前,忙行了個禮。
「娘,您不必在意這些虛禮,快起來吧。」謝瑤光說著話就要去扶凌氏,不料凌氏卻退後了兩步,站起身來,道:「臣婦在外頭沾染了滿身的寒氣,恐過到娘娘身上,暖一暖再和娘娘親近。」
謝瑤光撇撇嘴,看了蕭景澤一眼,咕噥道:「你們一個兩個,都這樣小心翼翼地,還讓不讓人好好說話做事了!」

☆、第142章 臘八

第144章臘八
凌氏失笑,安慰了她兩句,解下落了雪的大毛斗篷,在軟榻上坐了下來。
喜兒上前將火盆挪到她腳邊,道:「夫人先烤烤火吧。」然後接過她手裡的衣物掛了起來。
盆中的炭火燒得極其旺盛,映著凌氏的臉龐暖意融融,謝瑤光裹著毯子坐在她身邊,握了握她的手,笑道:「娘的手還跟以前一樣,很暖和呢,一點兒也不冷。」
凌氏看了她一眼,也笑起來,道:「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呢,一到冬天就離不開手爐,不然那手啊,簡直要比從河裡撈出來的石頭還要冰。還記得你小時候,每到了冬天,晚上就要吵著同我睡在一起,讓我給你暖手暖腳,就算是灌了湯婆子也不成。」
說到這裡,凌氏抬頭看了蕭景澤一眼,又低聲道:「好在如今有人替娘給你暖手暖腳了,我啊,再也不用遭那大晚上冰冰涼涼的罪了。」
「娘!」謝瑤光臉一紅,便有些羞惱,即便凌氏說得是實話,可……可也不能這樣直接說出來啊,還有宮女內侍們在場呢。
室內知曉皇后娘娘脾氣的珠玉幾人,眼觀鼻鼻觀心,一副我什麼都沒要聽到的模樣。
凌氏輕輕笑起來,搓了搓她的手,道:「如今你也是快做娘的人了,總是這樣小女兒的性子可不行,往後你要照顧孩子,萬一孩子哭了鬧了,難道還能向現在這樣兒使小性兒,那可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不心疼啊,所以呢,要有個當娘的樣子,給孩子做個榜樣,知道嗎?」
謝瑤光還沒應聲,倒是蕭景澤忍不住贊同道:「岳母說得對,阿瑤,萬事不能由著性子來,你這貪嘴的毛病得改改才是。」
「還說我貪嘴,是誰吃甜食吃得牙痛還不肯改的。」謝瑤光毫不客氣地揭了皇帝陛下的短,「還說我貪嘴,我……我牙也沒疼得差一點兒臉都腫了呀。」
蕭景澤尷尬地咳了兩聲,避開凌氏打量的目光,試圖轉移話題,「岳母從宮外來,是不是還帶了慣用的東西,是不是先讓宮女們給拾掇好?」
「勞皇上費心了,東西都由我身邊的婆子帶著,喜兒同她相熟,已經去安排了。」凌氏頜首應道。
謝瑤光卻沒有跑偏,努力將話題拉回正軌,「娘,您幫我評評理,我如今還懷著孩子呢,他就嫌我吃得多,我要是不把自己餵飽點兒,那孩子一個勁兒的在肚子裡折騰,難受的是誰啊,遭罪的是誰啊,他倒好,輕飄飄的一句少吃點,餓得抓耳撓腮的人又不是他!」
本來心裡頭並沒有這麼不滿的,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見到了凌氏的緣故,謝瑤光突然心裡就覺得難受起來,她越說越委屈,忽然站起身,指著蕭景澤道:「我知道了,你是不是覺得我有了身孕之後,胖了丑了不好看了,所以才叫我少吃點的。」
「我……」蕭景澤先前聽程醫女說過,懷孕之人偶爾會鑽牛角尖,亂發脾氣,先前謝瑤光一直好好的,他還只當這些情況不會在她身上發生,如今總算是見識到了,卻又不敢同她對著來,只得勸慰道:「我哪裡是嫌你胖了,我是怕你吃得太多,對身體不好,你剛剛不是還說,若是胎兒過大,生產的時候不容易嗎?」
其實說實話,他還挺喜歡謝瑤光肉乎乎的模樣,不僅抱起來舒服,瞧著也賞心悅目。
謝瑤光語塞,半晌才不講理的說了句,「反正你不對。」
「好,是我的錯。」蕭景澤無奈地笑了笑,「你別生氣,氣著了不好。」
凌氏看著皇帝陛下在女兒面前低聲下氣的模樣,不由歎了口氣,對謝瑤光道:「皇上說得對,這飲食需定量,你若是餓,便將三餐改為五餐,莫要暴飲暴食,還有那些滋補之物,也要適量,莫要補過頭了,平日裡更要多出去走動,身子強健了,生產的時候才有力氣。」
謝瑤光在蕭景澤面前可以撒嬌耍賴,但到底是嫁為人婦了,在親娘面前那些脾氣是施展不出的,哼哼了兩聲算是應了下來。
「皇上待你已是極好,要惜福。」凌氏是過來人,知道一個男人守著一個女人是一件多難得的事,鄉下人家收成好還想著典個妾呢,更何況蕭景澤這樣坐擁天下之人,若是女兒不知珍惜,反而仗著皇帝的寵愛任意妄為,最終定然會被厭棄。
謝瑤光抬眼看蕭景澤,他臉上依舊是溫和的笑,似乎來自岳母的誇獎只是一件尋常的事兒,然而彎起來的眼角顯然已經洩露了他得意的好心情。
過了兩日便是臘八節,晨起之後蕭景澤去上朝,而謝瑤光則同凌氏先用過早膳,然後一同到梅園裡賞梅。
許是被沾染了雪水的清冽,淡淡梅香聞起來似乎有一種清神醒目的功效,謝瑤光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又長出了一口氣,笑道:「好久沒有起得這般早,聞著這梅香,覺得連腦袋也輕了許多呢。」
「你整日裡在屋子裡躺著,腦袋昏沉是自然的。」凌氏說,「若是不想出來走動,讓人把窗戶開一會兒,給屋子裡通通氣,這樣也能舒爽些。」
「還不都是皇上,這些時日一直在下雪,我一出殿門他就怕我摔了,非得讓人前前後後的跟著,我煩得慌,索性就不出去了。」謝瑤光故意忽略自己懶得動彈的事實,將黑鍋一股腦兒全讓蕭景澤給背了。
凌氏雖然不知道內情,但看他們夫妻倆平日裡相處的情形,也能猜出一二,道:「小七,朝中上下因為你有孕之事,勸諫皇上納妃之聲一直未曾停歇,皇上都嚴厲喝止了,說是這些人阻撓新法令的推行,勒令他們在家中反省,皇上待你真心,你必要以真心報之,這樣才能長長久久。」
謝瑤光憋著嘴兒,想著自己忍著羞都給他用手弄了,還不算真心嗎?不過這種床笫之間的私房話兒是不能跟凌氏說的,她只能敷衍了兩句,說:「我知道,娘也不用時時刻刻把這話掛在嘴邊,他是皇帝不假,可也是我夫君,若是真心待我,又哪裡會計較這些小事,您就放心吧。」
凌氏想說什麼,最終還是將話嚥了回去,她這一生,都沒有得到過傾心相待之人,又何曾來得這麼多道理去教女兒呢。
在梅園裡轉了沒多會兒,謝瑤光的肚子便咕咕咕地叫喚起來,她一手捂著肚子,似嬌似嗔地對凌氏道:「您看,不是我貪嘴,是真的餓了。」
凌氏笑:「行啦,今兒臘八,聽說御膳房一大早就開始忙活了,這會兒咱們回去,就能吃上熱氣騰騰的臘八飯,走吧。」
一出梅園,步輦就停在外頭,謝瑤光詫異地看了一眼那人,問道:「我沒讓人傳輦車過來啊?」
「稟皇后娘娘,是皇上吩咐奴才過來接您的。」
謝瑤光回頭看凌氏,凌氏笑,「按規矩我是不能乘輦的,再說這兒離椒房殿也不遠,我跟著你們走回去便是。」
「可是……」
謝瑤光還想說什麼,卻被凌氏打斷,「上去吧,你不是餓了,早些回去早些用膳。」
凌氏微微笑著,謝瑤光的目光卻落在了她的鬢角上,那裡已經隱隱有了銀色痕跡,在她沒有留意的時候,母親已經漸漸蒼老,韶華不復,她鼻頭一酸,背過身上了輦車,內心卻久久不能平復。
上一輩子,是子欲養而親不待,可這一世,她將母親從安陽侯府的泥潭中拉了出來,便以為功德圓滿,殊不知虧欠的還有很多,無論何時,母親永遠都是設身處地的為她著想,為她思慮,而她卻一直將這當做理所當然,生養之恩,是她窮極一生也無法償還的。
也許是孕婦心思細膩,也許是自己要做娘了心生感慨,無論是何種緣由,最終都成為了謝瑤光在飯桌上提出能不能讓凌氏在宮中多住些日子的出口。
「我知道這不合規矩,但……我娘在身邊,我心裡覺得妥帖,我……」她覺得汗顏,沒有臉面說出自己竟然將凌氏一個人仍在偌大的宅院裡,而且後知後覺到現在才意識到。
蕭景澤笑著搖搖頭,「我倒是忘了同你講,這一次敬夫人進宮,雖然說是小住,卻是打算讓她等到你平安生產之後再出宮的。」
「啊……」謝瑤光訝異出聲,隨即又是歡喜,轉頭看凌氏,見她竟然毫不意外,不由惱道:「娘也知道,怎麼都不跟我說,我還怕……怕您為了守什麼規矩不肯陪著我呢。」
凌氏笑了笑,溫言道:「我看我住的地方收拾的那樣齊整,還以為皇上已經同你說過了,便沒有提。」凌氏不是不歡喜的,她雖然已經習慣一個人了,但當娘的總是念著自己的女兒,如今突然聽到謝瑤光的這一番話,讓她感覺自己是被需要著的,她不由感慨,這個女兒總算沒白養。
謝瑤光低下頭,默默吃粥。
另一邊蕭景澤和凌氏說起今日市井中布設粥棚佈施之事,「雖說是佈施,但恐防有人鬧事,讓薛明揚去那邊看著了,但朕細想了想,覺得這也是個體察民情的絕佳之機,想出宮看一看,原本放心不下阿瑤,如今要請敬夫人多多照看了。」
「應該的。」凌氏笑著點頭應了下來。
而此時,長安西街上佈施的粥棚中,已經傳出陣陣臘八粥的香氣。

☆、第143章 刁民

第145章刁民
蕭景澤出宮的時候,謝瑤光還想跟著去,被凌氏訓斥了兩句,才偃旗息鼓,乖乖地待在椒房殿中。
剛剛下過雪的長安城有些冷清,街上的行人並不多,來來往往的也都是裹緊了衣衫腳步匆匆的行人,蕭景澤皺了皺眉,拉住一個衣衫襤褸的老頭低聲詢問,「老伯,我看你們這腳步匆匆的,是要往哪裡去啊?」
「看您這模樣,是個富貴人家的少爺吧,難怪不知道,今兒汝陽縣主在東市設了席面,我們這幾個月沒見過葷腥的,都趕著過去吃席呢!」那老頭匆匆說了兩句,又急咧咧地甩開蕭景澤的手,「我得趕緊去了,去晚了可就沒得吃了!」
隨著老頭遠去的身影,蕭景澤竟然發現,這街上為數不多的人,都是往東邊去的,他猶豫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東市居住的多是商戶,比起西市來繁華了許多,那汝陽縣主的宴席就設在東市主街道上,穿過高大的牌坊,便能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不少人都是拖家帶口的,光是蕭景澤目所能及之處,就已經瞧見好幾個懷裡抱著一個孩子,手裡還牽著一個孩子的男人或女人。
蕭景澤走到最邊上的一桌,還沒開口問,就有人先說話了,「這兒都坐滿了,有人呢,你上別處去,穿得人模狗樣的,也跟我們來搶吃的!」
說話的是個獐頭鼠目的中年男子,蕭景澤銳利的目光看向他,他先是心虛地低下頭,半晌又覺得自己沒什麼理虧的地方,又站起身仰著頭說:「看老子做什麼!說得就是你們這些公子哥兒,平日裡不是瞧不上我們這些窮人嗎,今兒還不是眼巴巴要跟我們湊一桌,告訴你,我們不稀罕,趕緊走!走!」
周圍不乏附和的,蕭景澤眉頭皺得愈發緊,他怎麼也沒有想到,長安城中,天子腳下,竟然還會有這樣不知禮數,仗勢欺人的刁民。
一位坐在角落裡的婦人看了看周邊的說著難聽話兒的人群,有些於心不忍,扯了扯蕭景澤的袖子道:「這位公子,您還是走吧,這兒不是您該來的地方,汝陽縣主身邊的人說了,今日這二十桌都是有定數的,吃不到還可以去東市喝臘八粥,有酒有肉的,您說誰會願意去喝那稀粥啊,這些人都是平野裡的混子,逞兇鬥狠的,您快走吧,省得鬧起來傷著。」
「我說羅寡婦,你剛剛罵誰是混子呢啊?老子看你是不想吃席了,還巴著人家有錢人,有錢人瞧得上你這小寡婦嗎?你要是不想在這兒吃,就趁早滾!」
那人惡聲惡氣地說著話,一把將羅寡婦身邊坐著的小男孩扯起來,又狠狠推到在地上,斥罵道:「趕緊帶著你們家的小雜種滾!」
羅寡婦驚慌失措,再也顧不上和蕭景澤說話,忙連撲帶爬地抱住摔倒在地上的小男孩:「阿誠,阿誠你怎麼樣,快叫娘看看,沒事吧啊?」
小男孩只有七八歲的模樣,摔了個大屁墩正疼著呢,被他娘這麼一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喊著:「娘,屁股疼,手疼!」
羅寡婦拉起兒子的手看了一下,發現只是擦破了在流血,並不是什麼大傷,心裡鬆了口氣,安慰道:「阿誠,娘帶你回家,咱們把傷口洗乾淨好不好?等娘給你吹吹,吹吹就不疼了啊。」
蕭景澤歎了口氣,喊了一聲決明,躲在暗處的暗衛突然現身,嚇了許多人一跳。
哭得跟花貓兒似得阿誠也停止了哭泣,呆愣愣地看著決明,問道:「大哥哥,你是大俠嗎?」
被當成大俠的決明冷著臉不吭聲,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瓷瓶遞給羅寡婦,見她愣神,解釋道:「金瘡藥,治外傷的。」
羅寡婦啊了一聲接過來,卻手足無措,這小瓷瓶十分精緻,看著就是個好東西,不是她們這樣的人用得起的。她抬頭看向決明,又看了看蕭景澤,結結巴巴地說道:「這……這是好東西吧,我們……我們用不著,阿誠的傷過一會兒就自己長痂了,男娃娃皮實,摔摔打打地不要緊,這……這我們不能要。」
蕭景澤見她一副很想給孩子用卻又忍痛拒絕的模樣,笑了笑,道:「給你用就用吧,不妨事的,孩子的傷要緊。」
只是他話音剛落,便有人從羅寡婦手裡將那瓷瓶兒給奪了去,嘿嘿笑著道:「還真是個好東西,你不要就給我吧,等裡頭的藥用光了,這瓶子拿出去還能換兩個錢花花……」
不等蕭景澤發話,站在一旁的決明忽然身形一動,那正得意洋洋說著話的人就被扼住了咽喉,未盡之語如數吞了下去,見決明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他嚥了嚥口水,「你……你想幹什麼,我告訴你啊……這裡可是長安,你……你要是敢動我一根頭髮,我就去告官,讓官兵來抓你!你……你快放開我啊!」察覺到那扼住自己脖子的手越來越用力,那人再也顧不得放狠話,連聲高聲告饒。
決明拿過他手裡的瓶子,重新交到了羅寡婦手裡,然後看向蕭景澤,靜待他下一步的吩咐。
「小懲大誡即可。」
得了命令的決明毫不客氣地直接將那人的兩隻胳膊關節給卸了下來,那人不知其中細節,只聽得咯崩一聲,還以為決明扭斷了自己的胳膊,立刻狼哭鬼號起來。
正巧這時汝陽縣主府負責此次宴席的管家出來了,他身邊跟著兩個副手,一邊敲鑼一邊呵斥,「胡亂叫喊什麼,要開席了,你們還不趕緊坐在位子上,鬧哄哄的這菜就甭上了!」
說話間他們就走到了最前頭,也就是蕭景澤所在的這一桌,那僕役見幾人仍舊站著,又喝罵了兩句,羅寡婦扯著兒子阿誠的手瑟瑟縮縮地想往一旁躲,而那被卸了胳膊叫嚷著的人也頓時安靜了下來,只有蕭景澤依舊站立在那裡,面如寒水,一雙桃花眼盯著那叫囂的僕役,鋒利地如同這寒冬裡的北風。
皇帝的威嚴又豈是一個下人能受得住的,那僕役的目光落在蕭景澤的衣衫上,瞧出來他不是這群任由自己打罵的平民百姓,說話的語氣便弱了三分,「你是哪家的?今兒我們縣主開席,請城中百姓來吃喝,你莫不是也來湊熱鬧的?」
「是啊,很是熱鬧呢。」蕭景澤冷笑一聲。
「怎麼說話的,我們縣主,那可是當今皇上的姑母,正兒八經的蕭家人,瞧你也是個好人家出身的,怎麼連這都不知道。」那僕役說著便開始伸手趕人,還咕噥了兩句,「怕不是這一身衣裳都是借來的吧。」
決明要上前卻被蕭景澤給攔住了,只見他輕聲笑了笑,道:「那還真是不湊巧,我也姓蕭。」
僕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哈哈大笑起來,「你想要攀龍附鳳也不瞅瞅這是什麼地界,長安城!一塊牌匾砸下來,是個有九個的當官的,還有一個雖然無官無職,可人家那是祖上有封蔭的貴戚,你說你姓蕭,那我還是謝皇后她表弟呢!」
謝瑤光還真有一個表弟,不過還在他娘懷裡牙牙學語呢。
蕭景澤來此本想是探查為何蕭瓷突然在這個時候弄出這樣一件事來,沒想到事還沒問清楚,倒平白惹了一身騷,他不欲同這刁奴計較,轉身就走,不料卻被小阿誠給扯住了衣衫。
那僕役以為他害怕了,洋洋得意地笑了幾聲,又將還愣在原地的羅寡婦推到一邊,「站在這兒做什麼,沒瞅見我們夏爺過來了嗎?」
夏爺就是汝陽縣主府的大管家,姓夏,他身邊還帶著幾個人,每桌都安排了一個,還仔細叮嚀了他們要說的話,沒想到一抬眼就看到了蕭景澤。
夏管家在汝陽縣主府待了也有二十多年,平日裡迎來送往的,自然不是那沒眼力見兒的人,他雖然不認識蕭景澤,但卻瞧出他身份大有不同,踢了僕役一腳,連忙上前賠著笑臉,「公子可是來吃席的?真是不趕巧,今兒我們家主子發了善心,要請這市井百姓飽餐一頓,您這一身清貴,怎好同這些泥腿子們坐在一起,不如您看這樣,小人斗膽,請您去天香樓用飯可好?」
天香樓乃是長安城中最好的酒樓之一,據說是前朝宮裡的御廚所開的酒樓,有幾道菜堪稱長安一絕,價格自然不菲,夏管家這麼說,可是下了血本了,但做了多年管家的直覺告訴他,眼前這個年輕男人是不能得罪的。
蕭景澤搖搖頭,「不勞費心,告辭了。」
小阿誠仍舊拽著他的衣角不撒手,羅寡婦急得不知怎麼辦才好,瞅瞅兒子那髒兮兮的手,再看看貴人那一瞧就知道是上好料子的衣裳,只能伸手去拉兒子的手。
蕭景澤倒沒有生氣,反而蹲下身子笑了笑,問道:「為什麼不讓我走啊?」
也許是快要做父親了,在面對小孩子時,他竟然有無比的耐心和慈愛。
阿誠抬頭看了他一眼,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指了指他身後的決明,鄭重其事道:「我想跟他學功夫。」市井之中長大的孩子,有一顆極敏銳的心,他亮晶晶的目光盯著決明,卻也知道他是聽從蕭景澤的話的,小男孩心中有一種懵懵懂懂地預感,眼前這人會改變他的命運。
羅寡婦沒想到兒子會這麼有主意,又怕蕭景澤生氣或者不願意,又覺得讓兒子跟著他們是件好事,畢竟她一個寡婦,靠著縫補養活自己和兒子已經是不易了,想要教阿誠一些什麼也是無能無力的。
她見蕭景澤並未露出不悅的神色,便大著膽子道:「若是貴人不嫌棄,就請收下阿誠吧,他年紀小,吃的也少,平日裡還能做些輕省活兒,不會煩著您的。」蕭景澤回頭看向決明,年輕的暗衛依舊面無表情,一身黑衣在寒風凌厲的長街上顯得更為冷冽,仔細算算,決明在他身邊做暗衛,也快七年了,他笑了笑,問道:「決明,有沒有想收個徒弟?」
決明萬年不變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猶豫地表情,他盯著阿誠看了半晌,問道:「幾歲了?」
「七歲。」不等羅寡婦回答,小男孩便脆生生地應道,末了還對決明露出一個燦爛的笑臉。
決明上前捏了捏他的肩膀,又檢查了一遍他的四肢,得出四個字的結論,根骨尚可,七歲正是習練武藝打基本功的好時候,決明沒多想,沖蕭景澤點點頭。
小阿誠笑逐顏開,甜滋滋地喚了一聲師父,卻被決明冷著臉拒絕了,「先去暗衛營訓練兩年,等到打好基礎了,能吃得下苦,再說拜師的話。」
這是每一個暗衛成長的過程,決明亦是從小在暗衛營中長大,他能教給阿誠的,都是從他師父那裡學來的本事。
「我不怕苦。」阿誠雖然出身窮苦,但羅寡婦極疼愛他,所以還保留著一份獨屬於兒童的天真,決明看著他滿是稚氣卻依然笑得開懷的臉,怔怔地想,自己出入暗衛營時是什麼情形,可任他怎麼回憶,都想不起來了。
「這回可以鬆開我了吧。」蕭景澤笑著對小男孩說了句,然後站起身,對羅寡婦道:「你們母子先跟著我去一個地方,等到我忙完了,再讓決明給你們安排去處。」
羅寡婦忙不迭地應聲,牽著兒子跟在蕭景澤的身後,決明一個翻身,跳到了房簷後面,然後消失在眾人目光之中。
小阿誠好奇地找來找去,卻怎麼也找不到剛剛答應收他為徒的師父去哪兒了,他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總有一天,他要變得像師父一樣厲害。
另一旁,夏管家目送蕭景澤領著決明和羅寡婦母子離去,緊皺著的眉頭就沒鬆開過,他伸手召來心腹,悄悄吩咐道:「你且跟著前頭那幾個人,看看他們去了哪裡,最好將那個年輕男人的身份一併打聽出來,千萬不要露出什麼馬腳,知道嗎?」

☆、第144章 對台戲

第146章對台戲
長安西市上,粥香陣陣,可來往的人卻還不如蕭景澤在東市看到的一半,跟在他身後的小阿誠聞著味道,人還沒說話,肚子先咕咕咕地叫喚起來。
羅寡婦尷尬地看了一眼決明,解釋道:「我想著去吃汝陽縣主家的酒席,早上就沒吃飯,阿誠也只吃了一塊豆餅。」
窮苦人家都是這樣,往日裡要是誰家有個紅白喜事,早上不吃飯,就餓著肚子等晌午的那一頓席面,好飽餐一頓,像羅寡婦這樣知道給兒子吃點東西墊墊肚子的,已經是算不錯的了。
決明沒吭聲,羅寡婦心裡更是不安,她小心翼翼地看著已經走向粥棚的蕭景澤,雖說這人已經答應收下阿誠了,但也只是讓那個護衛隨便瞅了瞅幾眼,不知道作不作數。
她即便是生活在平野裡那樣的爛地方,也知道大戶人家哪怕是選個打雜的丫鬟,也要先問問是不是身家清白,可眼前這公子哥兒恐怕連他們姓氏名誰都不知道,就這樣讓他們跟著了,若不是心大,就是在逗著他們玩兒。
想到這兒,羅寡婦不由得有些後悔,剛剛在東市,或許她不該出言相幫這個年輕人,否則也不會捨了一頓酒席吃不成,還得罪了王大力那些人。
蕭景澤自然不知道她那些百轉千回的心思,他看著稀稀拉拉排隊來打粥的人群,總覺得心裡有些奇怪,這樣的場面,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的。
畢竟出了幾百斤的米糧,御廚親自熬製,又是在西市這樣販夫走卒聚集的地方,怎麼會門可羅雀呢?
他倒不是可惜人少而無法給自己累積名聲,而是覺得白費了謝瑤光的一片苦心。
最早看到蕭景澤的不是凌茗霜夫婦倆,而是乾巴巴坐在一邊自己玩著木雕的松哥兒。
小傢伙兒拽了拽正同他爹說話的娘親的衣袖,軟軟糯糯地喊道:「娘親,小姨丈……」
他如今才三歲半,根本不懂得皇帝是什麼樣的一個存在,蕭景澤也不在意這些虛禮,每每見了都讓他喊姨丈,久而久之,松哥兒也就記住了這個稱呼。
忙碌的凌茗霜回過頭,看到蕭景澤驚訝了一下,立刻對丈夫說了兩句話,隨即夫妻倆並肩走了過來。
「怎麼只有你們兩個,華月和凌元辰呢?」蕭景澤問道。
華月郡主是個愛湊熱鬧的,自從成親以後也閒不住,白日裡跟著凌元辰去校場練武,偶爾得了閒便約著凌茗霜一同出來玩耍,這一次聽說謝瑤光委託凌茗霜在城裡施粥,也自告奮勇地摻了一腳。
凌茗霜看了羅寡婦母子倆一眼,露出一個猶疑的表情,不過蕭景澤沒有說,她也不好開口詢問,只是應道:「誰也沒料到今兒人會這麼少,按說先前已經在城中貼了告示的,我和夫君帶著松哥兒不好走開,便托他們倆去瞧瞧是什麼緣由了。」
她並沒有點破蕭景澤的身份,還笑著讓人舀了兩碗粥給羅寡婦和阿誠嘗一嘗。
松哥兒眨巴眨巴眼睛看看小阿誠,又看看他手裡的粥碗,扭過頭對他娘道:「我也要。」
「不是剛才喝了一碗?」凌茗霜一邊說著,一邊親自動手給兒子盛了一小碗,松哥兒明顯不是餓了,而是瞧著旁人吃東西,自己個兒也嘴饞了,她怕孩子吃撐了,所以只給裝了小半碗。
松哥兒也不用旁人喂,自己端著小碗吹了吹,覺得不燙嘴了,便端端正正地將碗放在面前的小桌子上,拿著湯匙一點一點地舀著吃。
羅寡婦喝完了粥,主動走到粥棚裡,先是把自己的碗洗了,隨即怯生生地說:「我來幫忙吧?」
凌茗霜看了蕭景澤一眼,見他並無反對的意思,點點頭道:「那你就幫著盛粥吧,先洗個手,這會兒人不多,不用著急。」
才七歲的阿誠聽到這話,三下兩下喝完碗裡剩下的粥,急急忙忙地說:「我也要幹活。」
這下還沒輪到其他人說話,決明先開口了,「人還沒粥桶高,幫忙就是添亂,要想成為一個有用的人,得先在一邊看,你且看這位御廚,他雖然不會武藝,但每次舀出來的粥落到碗裡,都離碗口有三分距離,恰到好處,這是分寸的掌握,你再看那搬東西的小姑娘,她力氣不大,為什麼能將那一筐陶碗從裡面屋子裡搬出來,那是因為她用得不是蠻勁,而是巧勁,學武除了要練基本功,還要多看多學,知道嗎?」
別看決明平日裡冷著臉,但教起人來十分耐心,不僅一一解釋了這些人值得留意的地方,還同阿誠細細說了其中的技巧。
小男孩似懂非懂的點點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忽然仰起頭對決明露出一個笑容,喊道:「謝謝師傅。」
決明本來想再次提醒他現在還不能叫師傅,但對上那張稚氣的臉,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換了一句,「要勤學苦練。」
阿誠重重地點頭,嗯了一聲,站在御廚身後,看他抖勺的動作,也跟著搖了搖自己的手腕。
師徒倆的互動蕭景澤看在眼裡,也笑了笑,剛剛在東市的時候,羅寡婦為他開口說話,他自然不能將孤兒寡母留在那裡,讓決明收徒也只是隨口一提,沒想到冷臉的暗衛竟然認了真,不過細想想也是挺好的,決明今年已經二十有三,旁人在他這個年紀早就娶妻生子,他卻一直孑然一身跟在自己身邊,等到合適的時機,也該讓他由暗轉明瞭,培養一個合適的接班人是必須的。
雖然身為帝王,但蕭景澤並沒有那種別人生來就是要為他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想法,或許是因為少年時的經歷,他每每遇到一件事時,總會推己及人,尤其是如今嬌妻美眷在懷,愈發覺得決明現在孤身一人,又是個木訥內斂的性子,他這個做主子很有必要為他籌謀後路。
就在蕭景澤思考著是等著決明將阿誠這個小傢伙兒培養出來再讓他功成身退,還是先從如今的暗衛中選出一個人來做他的副手時,華月郡主和凌元辰遠遠地出現在了街邊。
最早發現的還是松哥兒,原因無他,在這長街之上,也只有這個三四歲的小娃娃無事可做,眼睛盯著來來往往的每一個人。
蕭景澤留意到了他歡快的叫聲,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卻發現是凌元辰扯著華月的胳膊,正耐心地同他說著什麼,而後者明顯一副氣惱的模樣。
常年在軍中作戰的凌元辰很容易就感覺到了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扭頭看過來,微微愣神,又低聲勸道:「皇上來了,咱們且先過去,你不必為了此事而生氣,畢竟汝陽縣主也是出了一份力的。」
華月仍舊怒氣難平,甩開凌元辰的手,哼了一聲道:「你這個呆木頭,我不跟你說了,我同皇上去說。」
說著便走到蕭景澤面前,竹筒倒豆子一般地將事情全說了出來,「皇上,蕭瓷那……好吧,表姑母她這明顯是在跟我過不去,知道我在西市施粥,便在東市擺宴席,選在同一天同一個時辰,不是打擂台又是什麼,您是不知道,早上本來這裡有許多人的,結果有老百姓過來一說汝陽縣主今日擺宴,有酒有肉,有一半的人都湧過去了,這也就算了,我剛剛去路上看了看,他們竟然還在長安城的幾個主要街口派了人,瞧見行人就告知這個消息,把人全都引到他們那兒去,真是氣死我了!」
蕭景澤詫異,蕭瓷那裡明明只有二十桌席面,將長安城的老百姓都匯聚到那裡,且不說坐不坐得下,光是按他們所說的有酒有肉的吃法,即便是最下等的肉菜,恐怕也得花不少銀錢,汝陽縣主可不是個大方的人啊!
「你同他們的人起衝突了?」蕭景澤忽然問。
華月搖搖頭,「本想將這群不知天高地厚的狗腿子揍一頓的,可元辰說他們既沒犯法,又不害人,只好放過他們了。」
「也就凌元辰治得住你。」蕭景澤笑著感歎了一聲,對著二人正色道:「朕出宮後瞧見人潮往東市去,跟著過去看了一眼,蕭瓷那裡雷聲大雨點小,不知在鬧什麼鬼,但總有一種不安的預感。」
華月撇撇嘴,「她能弄出什麼好事來,無非是看我不順眼,想找我的不痛快,又覺得這件事能賺取名聲罷了。」
「沒有那麼簡單。」蕭景澤皺了皺眉,如果蕭瓷是為了博一個好名聲,就不會任由自己府中的下人那樣對待來吃席的人,一個念頭在腦海中閃過,緊接著他吩咐凌元辰道:「你去校場調一隊兵士過來,速度要快。」
華月納悶,「調兵做什麼,這兒不是有薛明揚帶得幾個衛尉嗎?人又不多,維持秩序夠用了。」
蕭景澤沒有應聲,只是看著遠處風平浪靜的街市口,心中的不安越來越濃。
凌元辰卻不是個多話的人,領了命令同華月說讓她先留在這裡,便轉身離去。
粥棚裡經過一早上,終於送完了準備好的兩桶粥,負責熬粥的御廚擦了擦腦門上的汗,歎了口氣,平日裡就是外邊的貴戚想吃他做的飯,不說黃金白銀的,最起碼也會給點兒值錢的東西做謝禮,誰曾想到有朝一日白給人做飯吃,竟也有許多人瞧不上。
御廚這邊剛歎完氣,那邊他的副手,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已經讓人將熱乎乎的臘八粥從粥棚後邊的廚房裡抬出來放在桌子上了。
正當眾人擺好陶碗,準備盛粥的時候,忽然從街道那頭湧出來一大片人,男女老少都有。

☆、第145章 斗米仇

第147章斗米仇
這些人一出現就如同潮水便湧了過來,將粥棚團團圍住。
凌茗霜下意識地抱起松哥兒,站到了薛明揚身旁,羅寡婦放下了手裡的大勺,將小阿誠扯到自己身邊,而餘下的幾人,或多或少都繃緊了神經。
傻子都能看得出來,這群人來者不善。
有人聞著粥香味兒,嚥了嚥口水,竊竊私語道:「這粥不像是清湯寡水啊,看上去用足了料的,你看,像是有紅豆,花生、棗子、粟米,這黑乎乎的倒是沒見過,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離得近的人裡有識貨的,嘿嘿笑了一聲,「這是南邊來的龍眼干,咱們這兒叫桂圓,不常見呢,是值錢貨。」
「這黑乎乎的有什麼好,還不如吃肉來得痛快!」一個人不屑道,哼了一聲,「老百姓都沒了活路了,誰管你龍眼桂圓的,有那買乾貨的錢,憑什麼讓咱們喝粥,我們要吃肉!」
「對!要吃肉!吃肉!」一群人跟著附和。
華月郡主是個急脾氣,見著這群人跟地痞流氓似的,不由分說地就要這要那,準備上前跟他們好生理論一番,薛明揚攔住了她,「郡主莫急,讓微臣先跟他們說兩句吧。」
在場的三個男人,一個是皇帝,一個是寡言冷語的暗衛,同這些人交涉的重任,無疑是落在了薛明揚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上前對眾人道:「今日乃是臘八節,皇后娘娘念著百姓們冬日缺糧食,特開粥棚,施粥於百姓,讓大家過一個好節令,這臘八粥乃是宮中御廚親手熬製,祈禱來年五穀豐登,諸位若是要食用,先排好隊,咱們一個一個來。」
薛明揚乃是武官出身,雖然有著世家子弟的豁達與風度,卻又不是那些能說會道的文官,說了幾句,便將話題引到了施粥之事上。
這一群洶湧而來的人卻並不領情,他們或叫囂,或央求,無論用了什麼樣的言語,表達的意思卻只有一個,他們並不想喝臘八粥,想吃肉,要吃好的飯菜,還要能夠過冬的糧食。
有人說,「聽說關內侯在邊疆打仗的時候,皇后娘娘大手筆一捐就是五萬兩銀子,怎麼到了咱們老百姓這裡,就如此摳門,連一點像樣的飯菜也不肯給,只讓我們喝粥!」
「就是就是!就連汝陽縣主都擺了宴席,皇后娘娘是國母,更應該給咱們這些窮人吃些好的才是!」
「吃一頓能頂什麼用!應該給糧食!這大雪封路,糧價都漲了三成了,我們一家窮得只能吃糠咽菜了!」
「是啊是啊!」又有人附和,「吃飽了還得穿暖吧,我們家連件過冬的新衣都置不起,幾個半大小子到現在還光著屁股,這眼瞅著要過年了,皇后娘娘既然心善,就再給我們賜些衣裳御寒吧!」
大抵覺得白送的東西不要白不要,這些人如同吸血的蛀蟲一般,一邊念著自己的生活有多麼多麼的不易,一邊氣勢洶洶地要求錢財、糧食、衣物!
華月郡主氣得忍不住破口大罵,「你們這些人簡直是白日做夢!皇后娘娘要是知道你們是這樣一群人,別說是一碗粥,就是一口水也不會捨給你們!」
一石激起千層浪,華月郡主這話就像是往炮仗堆裡扔了一個火折子一般,一群人瞬時辟里啪啦的炸了!
有叫嚷的,有罵街的,還有那推搡著朝前擠,非要他們給出一個說法的。
擺在桌子上的陶碗嘩啦啦全被推到地上,成為一堆碎片,裝著熱粥的木桶被推到,那散發著甜香味兒的臘八粥倒在地上,已經煮成紅色的大米,入口即化的豆子,還有那些紅棗兒,全都成了黏糊糊的一團,被人踩在腳底。
那些說著自己貧窮的人沒有一個珍惜這些糧食,或大或小的腳印從上頭踩過,香甜可口的粥成了一灘看不出原本樣貌的髒東西。
宋御廚痛心疾首地喊著糟蹋吃食,松哥兒在他娘懷裡嚇得哇哇直哭,小阿誠瞪著憤恨的眼睛盯著人群,決明徒手折斷了旁邊的一根旗桿,將其橫拿在手裡,擋住那些試圖衝過來的人。
華月郡主被蕭景澤扯在身後,不知所措地看著那群兇惡叫嚷著的人,她覺得那些人的眼睛像是冒著血一般,有著無盡的恨意和嗜殺,上一次她見到這樣的眼神,是在戰場上和匈奴人短兵相接的時候,可是這些人……這些人明明是大安的子民啊他們明明知道這是皇后娘娘設的粥棚,怎麼敢冒著被砍頭的風險,在這裡鬧事搗亂他們……他們到底想要幹什麼
蕭景澤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他目光落在叫嚷得最厲害的那個男人身上,如果他記得沒錯的話,這人好像就是上午在東市見到的驅趕他並且欺負羅氏母子的那一個。
不好的預感終於成了真,這些人大抵是覺得法不責眾吧,並不將官府、法度、乃至朝廷放在眼裡,甚至在薛明揚亮出身份說自己是朝廷命官的時候,竟然有人毫不在意地說自己不過是爛命一條,死之前能拉著一個當官的墊背這輩子也值了。
場面愈發混亂,為了避免出現更多不好收拾的惡果,蕭景澤讓宋御廚和他的小女徒弟,還有凌茗霜母子、羅氏母子進入粥棚後的廚房,並且將門反鎖,誰料小阿誠說什麼也不肯進去,一定要跟師傅共進退,決明瞪了他一眼,說了句,「先護住自己小命。」半大的少年這才偃旗息鼓,乖乖進了廚房。
蕭景澤轉頭對華月郡主說:「元辰去調兵至今未回,也不知來不來得及,這兒離長安令府衙不遠,你會功夫,教程快,待會兒繞過這群人,去長安令府,讓長安令帶上衙役捕快,這些鬧事的刁民,絕不是突然起意,定然有人在背後指引,朕要將他們抓起來,審問清楚。」
華月初時有些慌亂,但畢竟是戰場上見過血的人,這會兒已經鎮定了下來,她點點頭,「皇上放心,我定速去速回。」
寒風凜冽的街道上,眾人身後是窗門緊閉的屋子,面前是已經被砸了的粥棚,一身黑衣的決明在最前頭阻攔著那些想要鬧事的人,可是雙拳難敵四手,任是他武功高強,面對這一群不按路數出牌的鄉野之民,也是無可奈何。
也不知道那些人從哪裡尋來的石頭、木棍,一邊推搡,一邊朝這頭丟東西,薛明揚領著的那一隊衛尉很快便抵擋不住,形成的人牆被衝破,甚至被推到,踩踏。
決明顧了東顧不了西,只能放棄抵擋,回轉身形護住蕭景澤。
暴民們像是瘋了一般,只顧著打砸,有人看蕭景澤衣裳富貴,腰間還掛著一塊玉珮,竟也想衝上來搶奪。
正在雙方鬧得不可開交的時候,凌元辰終於領著一隊精兵回來了。
看到這副情形,他頓時緊張起來,一邊命人將這條街道圍起來,一邊飛身躍上旁邊低矮的房簷,藉著地勢觀察裡面的情況。
沒有看到華月的身影,他鬆了一口氣,除了留下幾個人看住路口,帶著其他人衝了進去。
士兵們穿著甲冑,凌元辰帶來的,又都是上過戰場的,不像宮中的衛尉,大多都是少爺兵,所以很快便控制住了情況。
有人見情況不好想要溜,還沒走到路口便被抓了起來,還有人躲在犄角旮旯裡,也被揪了出來。
蕭景澤抹了一把手上的血,指著一個面向兇惡的男人,對決明道:「把他帶過來。」
他指的不是旁人,正是在汝陽縣主置下的宴席上遇到的那個男人,剛剛的衝突中,這些暴民明顯分為幾隊,其中一隊便是聽從這人的命令的。
皇帝的直覺有時候異常的靈敏,亦深諳人心之道,他想,即便是混子,也是惜命的,又怎麼敢無緣無故招惹朝廷的人,要麼是有人以重金誘之,要麼是有人以性命迫之,不管是哪一種,蕭景澤相信,廷尉衙門的刑罰,總有一樣能撬開他的嘴巴。
屋裡的人或許是趴在窗口看到外邊的情形,很快便從裡面打開門,最先探出頭來的是個小姑娘,圓溜溜地眼珠轉了轉,才朗聲對裡面的人說,「沒事了,快出來吧。」
羅氏母子先走了出來,隨即是宋御廚,凌茗霜因為帶著孩子,落在最後。
小阿誠飛快地衝到決明身邊,卻一句話也沒有說,小臉兒繃得緊緊地,就這麼在他身邊站著。
決明沒理他,皺著眉看著蕭景澤流血的手掌,半跪著請罪道:「屬下護駕不力,請皇上責罰!」
「皇……皇上!」羅氏捂著嘴巴,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的青年,她怎麼也沒有想到,這個一身清貴的少年會是當今皇帝,他……他還輕聲細語地同自己說過話,還讓人收了阿誠做徒弟,遇到危險也沒有讓他們小老百姓擋在前面,反而是自己挺身而出受了傷。
羅氏越想越激動,正想跪下來行大禮的時候,華月郡主帶著長安令府的一干人等趕到了。
長安令羅氏不認識,可那一身官服做不了假,再看看金釵羅裙的凌茗霜、還有英氣無比的華月,身份肯定都不簡單,羅氏覺得自己這小半輩子見過這麼多大人物,也算值了!
薛嚴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他這三年的任期好不容易要熬到頭,終於不用擔心宮裡的主子哪天又魚龍白服的出宮,誰曾這臨近離任,還會有這麼一出。
他命人將這些暴民送到長安令府衙中的大牢,只餘下幾個領頭的,那是留著給廷尉府折騰的,處理完這一切,薛嚴才急急忙忙地過來向蕭景澤請罪。
「薛卿不必驚慌,朕無大礙,暴民鬧事定有緣由,你和明揚去廷尉司一趟,告訴周廷之,務必將此案給朕審個清楚明白。」蕭景澤掏出一方帕子,將傷口綁了起來,平日裡流露出溫和笑意的臉龐此刻全是冷意,「無論是誰,你們都可自行處置,無須再來問朕。」
若說這件事與蕭瓷毫無關係,蕭景澤是不信的,可他想不出蕭瓷有任何理由煽動這些暴民鬧事,就算是毀了一場行善施德,對她又有什麼好處呢
而此刻,汝陽縣主府的女主人睜大了眼睛,瞪著管家,問道:「你剛剛說什麼」

☆、第146章 慌張

第148章慌張
那些人怎麼會跑到粥棚那裡去鬧事?難道他們不知道粥棚是皇后娘娘命人所設的嗎?
蕭瓷額頭上滿是冷汗,臉色蒼白,癱坐在椅子上。
她明明只是想噎一噎華月那丫頭,根本沒有要跟皇后娘娘過不去的意思,可是事情怎麼會演變成這樣?
「你說……是不是有人想要陷害我?」蕭瓷顫著聲音問,她素來說話不過腦,與很多人都處不來,但從來沒有下狠手害過人,到底是誰,是誰要害她到如此地步?
夏管家躊躇著,最近卻什麼也沒有說,而是道:「不管怎麼說,您有封蔭在身,又是皇上的姑母,念著皇室宗親的面子上,皇上頂多就是申斥一番罷了,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這一席話似是定心丸一般,讓蕭瓷冷靜了下來,她連忙吩咐著侍女,「快,去拿我的朝服,我要進宮面見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是個極好說話的人,只要她先認了錯,想來是不會同她這個做長輩的計較的,到時候她再從其他方面補償一番,皇后娘娘氣一消,這事兒也就翻篇了。
這般想著,蕭瓷在侍女地伺候下,穿戴整齊準備出門,不料府中的二管家這個時候突然慌慌張張地衝了進來。
在下人面前,蕭瓷這個縣主還是有幾分威嚴的,當即呵斥道:「慌裡慌張的做什麼,難道後面有索命的無常追著你?」
二管家卻顧不得對主子解釋許多,而是朝著一旁的夏管家道:「是皇上,那人是皇上!」
夏管家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想到他說得是誰,大驚失色地問道:「你確定?」
「我照您的吩咐跟著他們一起到了西市,就躲在拐角的一棟民居中,後來那些人鬧起來了,凌家的小將軍、還有華月郡主都來了,連長安令薛嚴也到了,都給那人行跪拜之禮,定然是皇上無疑,早上咱們瞧見的那個黑衣男人,武功出神入化,想來應該就是皇上身邊的暗衛了,夏管家,咱們現在怎麼辦?」
誰會想到皇帝陛下是個愛好魚龍白服遊走民間之人呢?夏管家萬萬沒想到早上那個氣質出眾的男人會是當今聖上,可細想想,除了皇帝這樣的上位者,又有誰會有這樣的氣勢呢。
「你們在說什麼?我怎麼一句也聽不明白,老夏,你說說,皇上怎麼了?」蕭瓷聽得是一頭霧水,逕直問道。
夏管家便將早上在遇到蕭景澤,後來又讓人跟著查探他身份的事情說了。
蕭瓷皺著眉,罵了幾句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類的話,卻也無法,歎了口氣道:「船到橋頭自然直,事情既然已經這樣了,我只能先進宮請罪順道探探口風了。」
那報信的二管家從進門開始就一直六神無主的,這會兒卻突然搖頭,「不……縣主不能去,我剛剛忘了說,那些刁民甚是厲害,和皇上起了衝突,皇上他似乎是受傷了,您這會兒去不是自投羅網嗎?」
「受傷了?傷得怎麼樣,嚴不嚴重?」蕭瓷並非是關心蕭景澤,只是擔心這些帳最終會都記在她的頭上。
「瞧著像是不嚴重,主子先莫擔心,咱們趕緊想想轍吧。」二管家道:「您說,咱們要不要找寧王殿下討個主意?」
「他?」蕭瓷不屑地搖搖頭,「他自己還被困在皇陵出不來呢,能有什麼好主意,不成,我還是得先去宮裡一趟,不管怎麼樣得將說話的機會抓在自己手裡。」
可惜,蕭瓷注定是進不了宮了,她人還沒走到門口,廷尉司的周廷之已經親自帶人來請她過府問話了。
此刻,宮城中椒房殿內,謝瑤光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蕭景澤手上的傷口,小心翼翼地用水清洗乾淨後,然後將金瘡藥的米分末灑在了上頭,再換了一條乾淨的帕子,將傷口包了起來,仔細吩咐黃忠,伺候皇上的時候要小心,莫要讓他的傷口見水。
「只是一點小傷罷了,不礙事的。」蕭景澤活動了一下手掌,覺得綁著的帕子不礙事,笑了一下說道。
謝瑤光瞪了他一眼,「你傷得可是右手,折子不批了?飯也不吃了?難不成是想變成個左撇子?」
蕭景澤知道她是擔心自己,一雙桃花眼溫柔地看著她,用完好的那隻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攬住了她的肩,「御醫剛剛不是說了,刀口不深,三五日就能結痂,不出半個月就能癒合,不過,看折子有傅相和其他朝臣,但這吃飯嘛,恐怕還得阿瑤親自餵我才行。」
謝瑤光哼了一聲,轉頭對珠玉說了句什麼,沒多會兒,宮女就端著一碗粥過來了。
「往年都是親手做給你吃的,今年剛巧月份大了,不方便,這是我自己配的方子,使御膳房的人做的,你嘗嘗味道如何?」
蕭景澤其實並不餓,在粥棚中陪松哥兒說話時,他也喝了兩碗粥,但這一碗又不同,是阿瑤的心意,不管怎麼說都得喝個一乾二淨才行。
正當他想捧起粥碗,拿起湯匙一品美味的時候,謝瑤光卻動作更快地舀了一勺粥,放到嘴邊吹涼,然後遞到了他面前。
他剛剛說讓謝瑤光餵食不過是句玩笑話,妻子有著身孕,怎敢叫她為自己忙前忙後,蕭景澤搖搖頭,「我自己來吧。」
「皇上何時變得如此婆婆媽媽,臣妾既然喂您,您就該大大方方地喝了才是,也算是不辜負臣妾的一片心意。」
每當謝瑤光自稱臣妾的時候,就代表著她快要生氣了,蕭景澤無奈地笑了笑,只得像個被哄著吃飯的孩子一樣,啊地一聲張開了嘴,主動送到了湯匙面前,然後將那香甜可口的臘八粥囊入口中。
「紅棗、桂圓、花生、核桃、甘薯、葡萄乾,這常見的不常見的都放到了一起,倒是豐盛,阿瑤這是當真是湊齊了十八種材料?」蕭景澤喜吃甜食,只吃了幾口,便將這一碗臘八粥的食材猜得七七八八,由於臘八粥是從佛寺流傳出來的,所以熬製時要用十八種乾果,象徵著十八羅漢,可惜經過數百年流傳,如今就連宮中每年的臘八節,也只是選幾種乾果作為輔料,意思意思罷了。
謝瑤光咕噥了一句嘴巴真刁,又舀了一勺餵他,解釋道:「並沒有十八種那樣多,有些東西不易尋,我不想為這麼樁小事費那人力物力。你前一陣兒不是說看折子看得頭暈眼花,我問過御醫,說是枸杞明目,便給裡面加了些曬乾的枸杞,不過吃個一兩回只怕是不頂事兒,趕明兒去尚藥局多要些入藥的枸杞,泡茶或者是讓御膳房燉了冰糖枸杞都成,反正這是甜味兒的。」
聽著謝瑤光絮絮叨叨地說著話兒,蕭景澤不由得露出一絲笑意來,任憑外頭風風雨雨,只要回到宮裡,哪怕只是同阿瑤坐在一起,也覺得心中慰藉。
一碗粥很快就喝光了,凌氏見他們小兩口坐在一起說話,領著珠玉喜兒退了出去,說是要給還未出生的孩子縫製衣裳。
謝瑤光瞥了一眼關上的門,開口道:「剛剛我娘在,怕她擔心我也沒有細問,今日之事不像是暴民臨時起意,不顧朝廷命官在場,還能隨身帶著匕首刺傷你的,怎麼看都像是預謀好的,還是個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蕭景澤帶著手上的傷回來,也是怕謝瑤光多想,只簡單說是有暴民鬧事,受傷是個意外,可惜他的皇后聰慧無比,僅憑三言兩語就斷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他只能苦笑著將前因後果說了一番。
「汝陽縣主不像是會這麼做的人。」謝瑤光也見過蕭瓷不少回了,對她的脾氣秉性還算熟識,她這個人只有嘴上的功夫刺剌刺剌人,還沒膽子鼓動暴民在蕭景澤眼前鬧事。
蕭景澤點頭:「話雖如此,但表姑母挑了這麼個時間擺宴,去她宴席上的人又剛巧到了粥棚鬧事,絕不會是機緣巧合,我已經將案子交給周廷之去辦了,前因後果孰是孰非,就坐等消息吧。」
「那……」謝瑤光剛開口,蕭景澤就像是她肚子裡的蛔蟲般,應道:「蕭承和那裡一直派暗衛盯著,若是有什麼消息,決明會來說的。」
「那我就放心了。」
蕭景澤笑了笑,「你這般惦記他,也不怕我醋著?」
「那你醋一個我看看。」謝瑤光笑道:「我惦記他都是為了誰?也好意思說這樣的話。」
半是嬌嗔半是埋怨的語氣讓蕭景澤忍不住將她半抱在懷裡,受傷的右手撫了撫她已經隆起的腹部,歎了口氣道:「有時候啊,我還真盼著這天下想謀反篡位的都早早地行事,一個一個地收拾乾淨了,等到咱們的孩子出世,就能無憂無慮的長大了。」
這種明知道蕭承和有異心,卻因為沒有證據不能隨便將他處置的心境,謝瑤光最瞭解不過,或許是重活一世的原因,她倒是並不著急看到蕭承和的下場,「哪有一勞永逸的事兒呢,就算是死了一個蕭承和,難保不會有第二個、第三個,生在皇家,勢必要學會分善惡,辨黑白,明是非,若我們的孩子當真無憂無慮的長大,我倒是有些擔心我們百年以後他的處境呢。」
蕭景澤已經不止一次聽到她說到生死之事,也不知怎的,每一次聽到心中都尤為不喜,他看向她,目光溫柔繾綣,聲音低沉有力,「阿瑤,不要言及生死,人的一輩子還很長,哪裡就說到那麼遠的事兒。」
是啊……這一輩子還有很長,謝瑤光笑了笑,鄭重其事地嗯了一聲。

☆、第147章 線索

第149章線索
大抵是因為皇帝涉身其中的緣故,這一群鬧事之人中領頭的幾個,知道自己一旦認下,恐怕性命難保,竟一個個咬緊了牙關死活不鬆口,只說自己是覺得皇后娘娘頗具財富,竟然還不如汝陽縣主大方,才起了念頭的。
汝陽縣主蕭瓷對這個說法嗤之以鼻,她自然不會說自己是為了和華月郡主打對台戲,只是告訴周廷之,她從來沒有讓人去粥棚鬧事,那些暴民雖然吃了她給的飯,並不代表就成了她的人,若想將這頂煽動民眾□□的帽子扣到自己頭上,還請廷尉司拿出證據來。
案件情況一度僵持了下來,周廷之派人從長安令府的大牢中將那些小嘍囉提了出來審問,除了問清楚他們的籍貫姓氏,知道他們平日裡欺壓鄰里好勇鬥狠之外,一點兒有用的消息都沒有。
有幾個人倒是老老實實地交代了自己受人指使,可指證的無非就是關在廷尉司大牢的那些人,線索等同於斷在了此處。
蕭景澤聽聞之後十分詫異,廷尉司的雷霆手段在百姓之間一直廣為流傳,曾有寧在長安令府蹲一輩子的班房,也不願在廷尉司的大牢裡過一晚的說法。
「臣親自審問的,也用了幾樣刑罰,但始終一無所獲。」周廷之頗為汗顏,他上任之後遇到棘手的案子不知凡幾,但這一樁卻是涉案人數最多,人員魚龍混雜,卻得不到一份有力口供的。
蕭景澤沉吟了半晌,道:「既是如此,那明著便先不要查了,就將他們關在牢中晾著,朕倒要看看,是誰先熬得過誰。」
靜待死亡的來臨遠遠要比奔赴刑場來得痛苦的多,因為待在牢房之中的那些人,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黑白無常的索命鏈何時就會纏到自己的脖子上。
巨大的恐懼永遠比加諸在肉體上的疼痛要更讓他們難以忍受,這是他初登帝位時,處置那些匈奴刺客時,靖國公教會給他的法子,在兵法上,又被稱之為不戰而屈人之兵。
不過,還沒等蕭景澤的法子奏效,廷尉司的明察暗訪終於又有了新的進展,而指證之人不是旁的,正是那一日在東市上被決明收下的小阿誠。
或許是在決明身邊跟了一段時日,阿誠也學會了他師傅不動聲色的那一套,小臉兒面無表情,將自己先前看到的情形說了出來。
「我們家住在平野裡水井巷,和王大力家是背對背挨著的,那天晚上我起來撒尿,隔著一道牆聽見有人在說話,他們大半夜的不睡覺肯定沒幹什麼好事,我就爬到牆頭去偷聽。」到底是個孩子,阿誠說到這兒,有些羞窘地低下頭,繼續道:「他們說話聲音很低,我爬上去的時候已經說得差不多了,我只聽到一個男人說,讓王大力多叫一些人,然後就拿出一個包袱給他,說事成之後必有重謝,那天晚上月亮很亮,王大力剛一打開那個包袱,我就看到全都是亮珵珵的銀子,後來那個跟他說話的男人走了,王大力就把包袱給埋到自家後院的棗樹下面了。」
阿誠說完這話還抿了抿嘴,他把這件事還告訴了他娘,準備趁著王大力不在家的時候偷偷翻牆去他們家把那包銀子挖出來,這樣他們就不用靠他娘平日裡縫縫補補,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來維持生活了。
可惜當時羅氏沒同意,她一是怕王大力發現了報復,二是不願兒子從小養成偷盜的惡習,阿誠是個極其聽話的孩子,沒有違逆他娘的意思,那包銀子到如今還好好地藏在王大力家的後院中,被廷尉司的人一挖就挖了個正著。
足足三百兩。
雖說長安大居不易,但三百兩銀子,已經足夠一個普通人家三年的開銷,王大力一口咬定這錢是他幫別人幹活得到的報酬,但是像王大力這樣游手好閒的混子,除非是賣命殺人的勾當,不然是不可能一下賺到這麼多銀兩的。
周廷之看罷阿誠的供詞,笑道:「這王大力明顯是與什麼人做了交易,去查查他與哪些人有過來往,這個小阿誠,真是幫了我們的大忙了。」
王大力是個混子,平日裡與他來往的多是下九流,查來查去,別說能拿出三百兩銀子的,就是家底,恐怕加起來也沒有這麼多。
線索無疑又斷了。
周廷之無奈之下,又再度將阿誠找了來,讓他好好想想,那天晚上和王大力在一起說話的人長得是什麼模樣。
阿誠搖搖頭,那一晚月光雖然明亮,但那人卻是戴著帽子,阿誠並沒有看清他的長相,只知道他是比王大力高了一頭,身形消瘦,說話文氣。
可這樣的人,在長安城比比皆是,想要找出來,可以說是大海撈針。
周廷之不是個容易氣餒的人,他先是將那三百兩銀子找了根繩子掛在王大力的牢房外面,讓他日日看得見摸不著,又命人帶著小阿誠親自尋訪可疑之人,然後讓他一一辨認。
這一辨,還真查到了些了不得的事兒。
汝陽縣主這些天閉門不出,在府中專心反省,但她的管家卻沒有閒著,日日跑到廷尉司追問案情進展,剛巧有一日就撞到了正準備出門的周廷之和阿誠。
阿誠遠遠聽到他和廷尉司的守門衙役說話,本就緊繃著的小臉,這會兒竟連眉頭都皺起來了,像個小大人一般。
周廷之走了幾步發現他沒跟上來,回頭問:「阿誠,是有什麼事嗎」
連日來的相處,這個小孩子既不抱怨苦累,也從來沒有煩躁,讓周廷之這樣耐心細心的辦案之人十分喜歡,不僅沒有把他當成小孩子看,還很尊重他的想法。
阿誠指了指不遠處的夏管家,不太確定地說:「我覺得他的聲音跟那天晚上那個人有點兒像。」
周廷之是認識夏管家的,他先前去汝陽縣主府拿人,就已經見過這人了,後來又見他日日來廷尉司,自然是臉熟的,當下便命人將他抓起來。
夏管家正專心致志地和衙役們套話呢,怎麼也沒想到,忽然就湧上來幾個人,將他拿住了,不過他是個沉穩的人,並沒有慌亂,而是神色鎮定地詢問:「敢問小人犯了什麼事,要勞煩諸位抓我」
周廷之緩步走過來,沉聲道:「夏管家來我廷尉司數次,都是過門不入,本官也想問一句為什麼」
「暴民作亂,我家縣主被牽扯進來,她盼著廷尉司早日查明真相,好還她一個清白,才命我來打聽案情的。」夏管家解釋道:「若是周大人不信的話,不妨問問這位差役大哥。」
周廷之笑著搖頭,「我手底下的人,我自然是信的,只不過夏管家打聽案情到底是為了什麼,恐怕本官還得詳查才是。」
說罷這話,也不等夏管家再辯解,就能讓人將他押了進去。
王大力百無聊賴的在牢房裡蹲著,目光盯著掛在外頭裝著銀子的包袱,神情扭曲。
他已經嘗試了多次想從牢房中逃出去,可廷尉司的大牢乃是精鋼澆築而成,堅不可摧,多少江洋大盜都在這裡折戟,他平日裡那些三腳貓功夫又如何能從此處脫身。
怔忡間,牢房的大門開了,一道光亮從外頭照了進來,有衙役押著一個人走了進來,王大力在心底默默地想,這群當官的又不知道想出什麼蛾子來了,反正他是一個字都不會說的,只有閉緊了嘴,才能保住命。
可是當他抬頭看到那被押著的人的面容時,瞬時間張大了嘴巴,愣在了那裡。
夏管家也沒有想到,周廷之命人將他抓起來之後,不提審,不問話,而是讓人直接將他押到了牢房來,他自然也是看到了王大力的,不僅僅是王大力,還有其他幾個他曾給過銀兩的人,他們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露出了出奇一致的表情。
想要開口提醒,可惜嘴巴被廷尉司的人給封住了,一句話都說不出,夏管家沉下眼臉,知道大勢已去,恐怕無可挽回了。
果不然,在衙役押著夏管家在牢房游了一圈之後,那些咬緊牙關不肯鬆口的混子們就像是失去支柱一般,癱在牢房的稻草上,還有一個人,已經迫不及待地喊來衙役,紅著眼睛不停地說自己要招供。
案子一下子變得順利起來,幾個領頭的不用周廷之問話,就已經老老實實地將夏管家是如何找上自己,自己又是如何召集熟識之人,先是領著他們去汝陽縣主的宴席上,然後又故意說皇后娘娘只施捨粥,實在是摳門,引起許多人沒能在東市吃上席面的憤怒,然後領著他們去鬧事,而這其中要做什麼事,說什麼話,都是夏管家提前教好的。
夏管家對於這些人所闡述的罪行供認不諱,但在周廷之詢問他是否是受汝陽縣主指使時,他只是搖了搖頭,然後閉口不言。
而蕭瓷在得知夏管家被抓起來,並且承認整件事是他在背後所為之後,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
夏管家是她府中的老管家,他說是自己去鼓動暴民作亂,還刺傷了皇帝,這不明擺著讓人以為是她在背後指使嗎
蕭瓷覺得,這一回,她恐怕渾身是嘴也說不清楚了。

☆、第148章 年關

第150章年關
對於暴民作亂之事,謝瑤光並沒有過多的關注,儘管在最初知道蕭景澤受傷的時候,她恨不能將罪魁禍首揪出來千刀萬剮,然而隨著愈來愈頻繁的胎動讓謝瑤光飽受折磨,夜不能寐,這倒還是小事,接踵而來的腳腫和腿抽筋才更是令她苦不堪言。
蕭景澤無法,只能去御醫那裡討教了法子來,每晚入睡前幫她按一按,效果如何且不說,光是這份心意,就足以讓謝瑤光感到安慰。
懷孕的過程萬分艱辛,尤其她又是第一胎,經常會出現情緒失控,若不是有蕭景澤哄著,只怕她都鑽了不知多少回牛角尖了,就連謝瑤光也覺得,她娘說得沒錯,她就是瞎折騰。
在這種孩子折騰娘親,娘親就折騰孩兒他爹的時光中,新年很快就來了。
「我聽說昨兒汝陽縣主跪在前殿請罪,你沒見她,讓人把她給請回去了?」謝瑤光扶著自己的腰,在一旁的軟榻上坐了下來。
蕭景澤沒有應她的話,先是摸了摸她的手,覺得有點兒涼,便吩咐珠玉拿個手爐過來,再讓喜兒將這屋內的炭火撥弄得旺一些。
「娘給我縫了對手捂子,戴著暖和得很,才不用手爐的,今兒起來倒是忘記戴了。」謝瑤光解釋了兩句,接過珠玉拿來的暖爐,笑了笑問道:「你還沒答我剛才的話呢,不是前一陣兒說汝陽縣主的管家參與暴民作亂之事嗎?按你的性子,怎麼會輕輕鬆鬆繞過她?」
「我什麼性子?」蕭景澤笑問。
謝瑤光瞥了他一眼,剛說了一句「睚眥必報」就被蕭景澤一把給摟住了,男人溫熱的呼吸弄得她脖頸癢癢的,一雙溫熱的手掌貼上了她的臉,想到皇帝陛下好幾個月沒開葷,謝瑤光臉一紅,怕他當著幾個宮女的面胡來,連忙低聲道,「剛剛我是胡說八道的,皇上行事嚴明,依律量刑,是最剛正不阿的人了!哎呀……我錯了……錯了還不行麼,別……」
蕭景澤的手伸進了她的後腰,故意摩挲了一下,謝瑤光懷孕之後身體變得極為敏感,還沒有大動作便已經受不了了,眼圈泛著紅連聲求饒。
皇帝也就是嚇唬嚇唬她,阿瑤如今已經七個多月的身孕了,他也不敢太過分,笑著放開她,這才認真道:「汝陽縣主沒那個膽子,她害朕,有什麼利益可圖,還不如安安分分做個縣主,起碼朝廷給的食邑和俸祿都是實實在在的,這一回,只怕她是成了別人手中的棋子尚不自知,才會來請罪的。」
「所以皇上遲遲不處置這件事,是想引蛇出洞嗎?」謝瑤光笑問。
那汝陽縣主府的管家,定然是另投他人,只是這個人是誰,引得暴民作亂又有何動機,謝瑤光想不出,最先她以為是蕭承和,可從皇陵傳來的消息,蕭承和並無什麼異常表現,甚至還頗有閒情逸致地在皇陵邊上開了一畦菜地,教著那些衛陵的兵士們種地。
蕭景澤搖搖頭,「那管家自知性命不保,不肯吐露實情,廷尉司那邊也查不出什麼新證據來,估摸應當是行事隱秘,未曾留下馬腳,如今不殺他,只不過是覺著要過年了不宜見血罷了。」
「我還當皇上有什麼好計謀呢。」謝瑤光嗔笑了一句,又問道:「我娘已經幫著我在草擬今年除夕家宴的菜單了,咱們要不要請蕭承和和周嘉夢夫妻倆?還有汝陽縣主,不管怎麼說,她身陷暴民之案在外人看來乃是不爭的事實,恐怕外頭也是風聲鶴唳。」
「既然所謂家宴,請得自然是宗族之人,寧王和汝陽縣主又沒有明著有什麼罪名,咱們何必落人口實,請吧。」蕭景澤道,「今年的宴席有岳母佈置,你就莫要在勞心,好好休息養精蓄銳,等著孩子出生吧。」
謝瑤光癟癟嘴,本欲爭個長短,說自己並非有了身孕便成了無用之人,可細想想蕭景澤也是為了她著想,只能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點頭說了句,「我知道了。」
話雖如此,可在凌氏無論是擬定菜品、佈置席位,還是給幾個小輩準備新年禮時,謝瑤光都要在旁邊問一句,又順便給些自己的建議。
凌氏拿她沒辦法,自己雖為命婦,但這除夕家宴乃是皇室宗親才能出席的,她自然不懂儀程,少不得做皇后的女兒從旁指點。
「娘可不要同皇上說,不然他又該訓我了。」謝瑤光晃著凌氏的胳膊撒嬌,讓她給自己做掩護。
「你都是要做娘的人了,還撒嬌成什麼樣子。」凌氏無奈,「皇上雖說這兩日忙於朝務,只是用膳和安寢才回來,但你當他不知道你在做什麼嗎?如果不是皇上先點了頭,珠玉喜兒她們能由得你跟著我在這兒忙前忙後?」
謝瑤光哼哼了兩聲,最終咕噥出一句沒人聽得清的話。
除夕家宴轉瞬及至,汝陽縣主收到宮中送來的名帖後,懸著的心總算放下來一些,伺候她的婆子也跟著喜滋滋的,「皇上皇后定然是知道主子不是壞人,沒有怪罪主子,咱們也別自己嚇自己了。」
蕭瓷臉上露出一絲笑來,吩咐丫鬟去採買新的胭脂水米分,又喊來府中的繡娘做新衣裳,可剛吩咐了沒多久,她又改了主意,「馬婆婆,你說本縣主到時候穿得素淨些,再打扮的憔悴點兒,到時候再在所有人面前向皇上求情,這事兒是不是就過去了?」
馬婆婆是個奴才,能有什麼大主意,自然是以蕭瓷馬首是瞻,點點頭道:「還是主子聰明,您是皇上的姑母,皇上肯定會站在您這邊的。」
蕭瓷滿意地點點頭。
而另一邊,西郊皇陵中的周嘉夢和蕭承和,收到來自宮中的帖子後,一個欣喜若狂,一個低頭沉思。
欣喜若狂的是周嘉夢,她感慨自己終於可以離開這鳥不拉屎急不生蛋的鬼地方了,整日跟一座座墳包相伴,晚上稍稍有點兒響動她都能嚇出一身病來,好在……
想到這兒,她抬頭看了一眼蕭承和,成婚半載,她對這個夫君是極滿意的,且不說他容貌俊朗,風神毓秀,雖然在民間長大,但也是文武雙全的翩翩佳公子,對待自己溫情蜜意,床上更是極盡溫柔,即便是偶爾耍了性子,也是他來哄她,只怕就連當今皇上也沒有這樣的胸襟氣魄呢。
「夫君,我的頭一次參加家宴,你說我穿什麼樣的衣裳?那間絳紅色的曲裾好不好,逢著新年正應景,好像有些老氣了,那米分紫色的那件呢?新做的,我穿了還沒幾次呢,或者那間藕米分色的,正好襯我的膚色……你覺得呢?」
即便是像周嘉夢這樣刁蠻任性的大小姐,終有一天也會為一個男人而摧眉折腰,只不過她的溫柔還不過片刻,見到蕭承和沒有回答自己的話,反而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立刻生氣了。
擰了一把蕭承和的手背,卻在對方抬頭看過來的時候哼了一聲背過身去,周嘉夢等著蕭承和說軟話哄她,卻根本沒有想到此刻她身後的男人眼中已經湧現出殺意。
蕭承和晦暗的目光只一瞬便恢復了正常,他笑著抱過周嘉夢,「我是在想,夢兒跟隨本王去皇宮赴宴,少不得要置辦一套新頭面,如今年關將近,想來城中大小店舖都沒法子再預訂了,正在為這個犯愁呢,一時沒顧上聽夢兒說話,還請王妃勿怪。」
周嘉夢聽得這話,心裡早已是怒氣全消,但面上仍有幾分不依不撓,哼哼了兩聲,蕭承和低頭親了親她,又說了一番甜言蜜語,兩人便又和好如初了。
一番溫存之後,周嘉夢趴在蕭承和的懷裡道:「皇上讓王爺在這西郊守陵,一守便是好幾年,妾身心裡頭著實不願意,倒不是不想陪著夫君,而是這皇陵地處偏僻,咱們又有職責在身,想去城裡逛一逛都是千難萬難的事兒,要不這一次家宴,咱們就求求皇上和皇后娘娘,讓他們准許咱們回城吧。」
蕭承和笑了笑,皇上若想讓他回去,便不會下令讓他在此處守陵,還將周圍的山地民戶封給他做食邑了,這個女人當真是蠢,不過蠢也有蠢的好處,便是好哄,既然凌芷彤和靖國公府沒拿到手,那麼承國公府將就著用用也不是不行,畢竟周家喜歡嫁女兒,女婿遍佈朝堂宗親,他得藉著這次回京的機會,同他那位好舅舅再商議商議。
「讓夢兒跟著我在這裡受苦了,只要能回去,別說求情,就是讓本王闖一闖刀山火海,為了你,我也願意。」情話信手拈來,蕭承和看著懷中一臉嬌羞的女人,覺得十分無趣,卻仍是露出一副笑臉來,那面孔上,佈滿了無限情意。
周嘉夢笑著道,「皇后娘娘是個極好說話的人,咱們先求情,軟的不行來硬的,她總會同意的。」
蕭承和對此卻沒有抱任何希望,從靖國公府午後池塘的那一次偶遇開始,他始終覺得謝瑤光對他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敵意,如今他淪落到這樣的境地,恐怕和她脫不了關係。
這些即將參加除夕家宴的人,各有各的心思,而令謝瑤光怎麼也沒想到的是,最先開口的確是一個她怎麼也沒想到的人。

☆、第149章 願望

第151章繡夢
這一次的除夕家宴,多了幾個人,除了剛剛封王娶了王妃的蕭承和周嘉夢夫婦倆,還有嫁為人婦的華月郡主和新鮮出爐的郡馬爺凌元辰。
汝陽縣主一改往日的尖銳,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一言不發,華月郡主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抿著嘴笑了笑沒說話。
坐在左下首的長公主不知低聲和凌氏說著什麼,兩人俱是一副笑模樣,看起來心情極好。
其他人,比如給文遠侯夫人方氏之類的皇戚,都是笑意吟吟的,一坐下便舉杯說兩句新年的祝詞,誇一誇謝瑤光肚子裡的孩子。
總之不論這些人心裡想得是什麼,這宴席還未開始之前,整個建章宮中都是和和睦睦其樂融融的景象。
謝瑤光掃了一眼,卻發現舞陽郡主沒有來,蘇繡夢坐在華月郡主右手邊的位置,呆呆愣愣地不知在想什麼。
「小夢兒今日怎麼是一人來的?你娘呢?」謝瑤光抿了一口甜湯,隨口問了句,如今她有了身孕,像這樣需要飲酒之筵,蕭景澤都會命人給她準備甜湯。
被皇后娘娘叫到名字,蘇繡夢才從怔愣中回過神,低聲道:「稟皇后娘娘,我娘自入了冬身子就不大好,今日實在起不來身,托我向皇后娘娘和您肚子裡的小皇子問安。」
「許久不見,小夢兒也長成大人了,會說好聽的話來哄我開心。」謝瑤光笑了兩聲,也沒有再追問,吩咐珠玉開宴。
大抵是戰事停歇,又與西域通商的緣故,從長安往西這一路上的州府,都在短短一年時間大變樣,就連那原本黃沙漫漫,貧瘠不堪的甘涼二州,今年交上來的歲貢,也要比往年多一倍,國庫充盈,謝瑤光倒沒有再像往年那般要求菜色簡樸,然而數量卻和以往一樣,即便是長安富戶貴族皆豪奢,但她和蕭景澤都不怎麼喜歡這樣無緣無故地浪費,更不會在這自己是主人的家宴上刻意遷就其他人。
酒過三巡,歌舞唱罷,緩緩一裊楚宮腰的伶人退場,似乎這一場家宴才到了真正拉開帷幕的時候。
十三歲的少女喝了一壺果酒,醉得滿臉酡紅,眼神迷離,她望著推杯換盞的宗親,望著喜笑顏開的宮人,目光落到了空空蕩蕩的大廳,呼嘯的北風從門縫中穿堂而過,蘇繡夢只覺渾身寒意,她端起桌前的白玉羽觴,從自己的桌前走到了蕭景澤與謝瑤光面前的台階下,晃晃悠悠,每一步似踩在雲端,卻又鄭重其事,每一步都踏在了實處。
「臣女給皇上,給皇后娘娘、長公主、寧王殿下,汝陽縣主拜年,願諸位全家平安添百福,滿門和順納千祥。」
「你是不是也同華月一樣,整日裡琢磨著怎麼溜出府去玩,不然是從哪裡學來這市井俚語的吉祥話。」謝瑤光打趣了一句,朝珠玉點點頭,後者端著托盤走到蘇繡夢身前,她這才又道:「好在我今年早有準備,小夢兒嘴甜,這最上頭的大紅包就歸你了。」
一旁的華月郡主眨眨眼,問道:「這裡頭瞧著銀票不少,不值得我的那一封,皇后娘娘包了多少,若是少了,我可要不高興。」
皇親國戚哪個又是缺錢的主兒呢,除夕佳節,這樣的玩笑話無非就是圖一樂。
謝瑤光瞪著眼睛搖頭,「成了親的人也好意思向我討紅包,沒有。」
華月郡主笑,「皇后娘娘也忒小氣了些,好歹您也是我的長輩。」
「誰是誰的長輩?我的小舅母!」謝瑤光反駁。
兩人你來我往的話語,逗笑了不少人,長公主和凌氏忙安撫自家孩子,唯有在一旁站了半晌的珠玉心中不安,原因無他,那跪在地上飲了一杯屠蘇酒的蘇家小姐,遲遲沒有起身接過那份屬於她的賞賜。
謝瑤光打趣完了華月郡主,扭過頭看到蘇繡夢還未起身,笑問道:「小夢兒莫慌,郡主現在估計不會眼饞你的紅包了,沒聽剛剛皇上允諾特意給她一個嗎?」
當然,不肯吃虧的謝瑤光最終也讓她的三舅舅,郡馬爺凌元辰答應給她包一個紅包,誰讓皇后娘娘每年到了這個時候只有散紅包的份兒呢。
謝瑤光說這話還是因為她剛進宮那一年的除夕家宴,蘇繡夢得了她給的東西,生怕華月郡主起了好奇心又死皮賴臉地要去把玩,她以為小姑娘擔心的是這個,還順口笑話了華月兩句。
誰曾想蘇繡夢聽了這話,非但沒有起身,反而低下頭,低聲道:「郡主當年只是與臣女玩鬧,我那會兒不懂事,倒叫皇后娘娘操心了。」
話說到這個地步,謝瑤光也是明瞭了幾分,逕直問道:「可是有什麼事兒?直說吧。」
蘇繡夢沉默著,遲遲沒有開口,像是在醞釀著一場風暴。
半晌後,台階下的姑娘忽然露出一個笑容,緩緩起身,就像是沒有聽到謝瑤光的話一般,拿起托盤中的紅包,笑道:「臣女謝皇后娘娘恩典。」
謝瑤光不是強人所難之人,更何況這是除夕家宴,並非問話的好時候,想著蘇繡夢一個小姑娘也沒有什麼大事,她便笑著搖搖頭,示意她起身坐下。
周嘉夢等了半晌,都沒找著一個說話的機會,倒叫蘇繡夢把風頭搶了去,心中十分不喜,一時未曾掩飾,面上竟也流露出幾分,諸位做長輩,也只當看不見罷了。
沒想到,蘇繡夢剛剛回了位子,周嘉夢便趁著無人說話之際開了口,她先是笑了笑,隨即施了一禮,道:「今日乃除夕佳節,臣婦先給皇上、皇后娘娘拜年,皇后娘娘心善人慈,臣婦這新年有一願望,還望皇后娘娘施恩成全。」
這天底下的禮尚往來,從來都是客客氣氣與心甘情願的,全然沒有像周嘉夢這樣明目張膽要東西的,幸而謝瑤光也算瞭解她的為人,又顧忌著肚子裡的孩子,並沒有動怒,而是笑問道:「寧王妃就知道,你的願望,本宮定能實現?」
她今日冷眼瞧著,蕭承和待周嘉夢可謂是好得不得了,與上輩子在凌芷彤面前的做派別無二致,只可惜狼就算將獠牙藏起來,那也是只惡狼,周嘉夢倒還真應了那句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的老話。
果然如同謝瑤光所料想的那般,她一開口,便是請謝瑤光下旨將他們夫婦倆從皇陵召回,還搬出不少大道理遊說,說得好似那西郊皇陵是地獄囚牢一般,片刻也待不得。
謝瑤光仍是笑著的,周嘉夢原本還有些不安,見到她這副表情,心裡便開始篤定和善的皇后娘娘定然會答應她的請求,嘴角不由得彎了彎,時刻準備著在謝瑤光點頭之後叩謝。
誰料,半晌之後,皇后娘娘開口,竟不是她所期待的那般,而是笑意吟吟地盯著她問道:「聽寧王妃的意思,為先皇和仁德太子守陵,是對你夫婦二人的折磨,本宮原以為寧王孝義可嘉,沒想到竟是誤會一場,既然如此……」
「娘娘誤會了,微臣不敢。」不等謝瑤光後邊的話說出來,蕭承和連忙出聲,「為先皇和先父守陵,微臣心甘情願,只是王妃與我新婚,難免惦記著長安繁華的生活,有時候受不了西郊陵園的清苦罷了,微臣回去開導一番,想來她就會明白的。」
被一個小女子擺了一道,蕭承和心中是萬分惱怒的,尤其是當周嘉夢不識趣地還想要辯駁時,他忍不住厲聲喝止,又轉而對謝瑤光與蕭景澤道:「嘉夢不知禮數,衝撞了皇上和皇后娘娘,還請恕罪,微臣願替她領罰。」
儘管說著心甘情願的話,但蕭承和藏在衣袖中的手已然緊握成拳,他惱怒周嘉夢的愚蠢,但更怨恨的是自己的無能,此刻他恨不能擊碎面前與他作對的人,但卻只能生生忍受著這些他根本不想做的事兒。
小不忍則亂大謀,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就大事,蕭承和在心裡默念著這些話,心情豁然開朗,皇后娘娘又如何,有朝一日,他定然要她匍匐在腳下,受他今日所不能言之苦。
除夕夜的燈火長亮,照耀著從建章宮到椒房殿的一路,凌氏上了年紀,同年輕人熱鬧了一會兒便有些乏困,與長公主二人先行離席,她們兩個年紀大些的長輩一走,幾個小輩便也坐不住,周嘉夢丟了臉面,拽著蕭承和急急地離開了,而華月郡主想著明日一早還要去靖國公府和關內侯府給叔父長兄拜年,也道了一聲告辭。
宴罷已是月上中天之時,蕭瓷異常沉得住氣,不僅什麼話都沒說,甚至還在心底裡暗笑周嘉夢的愚蠢,這樣有求於人的事兒,豈是能在大庭廣眾之下說的,即便是皇后娘娘想答應,也會擔心落人口舌,回頭讓人說她偏心。
她暗暗思忖著,等一會兒人都走光了,她再悄悄去椒房殿請罪。
誰曾想,帝后都已經離席,蘇繡夢卻仍舊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似是是發愁,又像是喝醉了一邊迷茫。
「小夢兒?小夢兒?」蕭瓷喚了兩聲,見小姑娘沒有應答,便提起裙子悄悄出了大殿,打算從未央宮繞道至椒房殿,這樣在路上就不會碰到其他人了。

☆、第150章 大義滅親

第152章大義滅親
除夕夜的風依然凜冽,窗外樹影斑駁,而椒房殿內仍是一派暖意融融的景象。
大抵是即將迎來新年的緣故,謝瑤光這一晚難得沒有覺得疲累,入了內殿,脫了外頭罩著的大毛衣裳,扭頭笑著對珠玉說,「你們幾個這一年跟著我,也算是分外辛苦,待會兒早些回去吧,不用在這兒守著。」
珠玉猶豫了一下,看向蕭景澤。
皇帝陛下輕輕捋了捋謝瑤光的發,又摸了摸她的手,覺得溫度尚可,這才滿意地點點頭,道:「皇后熬不得夜,你們若是想守歲,幾個人湊在一起說說話兒也好,御膳房還有撤下來的乾果碟子,你們分了吧。」
珠玉笑著謝了恩,又上前兩步鋪好床鋪,燃了安神香,這才慢慢地退了出去。
誰料門還沒闔上,就覺得背後站了個人,那影子都被月光和燭火映在門框上了,可珠玉愣是一點兒聲響都沒聽到,她嚇得心頭一顫,猶猶豫豫地回頭看,發現是蘇繡夢披著件斗篷站在她身後,將那瘦瘦弱弱的身子裹在裡頭,乍一看還真是有點兒嚇人。
珠玉拍著胸口一邊喘氣一邊道:「原來是蘇姑娘啊,您站在這兒做什麼?」
她剛問完這句話,腦海中忽然浮現出剛剛除夕宴上蘇繡夢的舉動,猶疑地想,難不成是蘇姑娘有什麼話覺得那會兒說不方便,所以才趁宴席散了之後專門來找娘娘?
想到這兒,珠玉低聲問:「蘇姑娘可是來求見皇后娘娘的?剛巧娘娘這會兒還沒休息,用不用奴婢給您通傳一聲?」
蘇繡夢輕輕點點頭,「那就勞煩姑姑了。」
雖然她聲音如同蚊子一樣微不可聞,但好在珠玉離得近,聽得十分清楚,應了一聲,便將那還沒闔上的門再度推開進去通稟。
屋內,脫了鞋襪的謝瑤光剛剛將腳放進熱水裡,因為腹部隆起的緣故,她自己個兒根本無法彎腰洗腳,只能將企盼的目光望向蕭景澤。
其實這小半年,即便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也沒少伺候自家夫人洗腳,他笑了笑,俯下身子湊近謝瑤光,後者會意地在他臉頰上親了親,這已經是兩人之間不言而喻的默契了。
誰知蕭景澤剛占完便宜,還沒彎下腰,就聽到珠玉在屏風後稟報:「皇上,皇后娘娘,蘇姑娘在外求見。」
「小夢兒?」謝瑤光納悶,下意識地看向蕭景澤,「現在已經臨近子時,她不回家與父母親守歲,來這兒做什麼呢?」
「你將她叫進來問問不就知道了。」蕭景澤彎下腰,一手托著她的腳,一手輕輕撩起盆中的水,為她洗去一日的疲累。
一隻玉足被握在掌心,腳趾頭依然圓潤可愛,蕭景澤無意中撓了撓她的腳心,引得謝瑤光咯咯笑個不停。
「你別……別撓……哈哈……」
皇后娘娘的笑聲從屋內傳出來,珠玉知道這皇帝陛下在與她玩鬧,儘管心知皇后娘娘有孕在身不能行房,但聽著嘩嘩水聲,猜想到屋內情形的她還是忍不住紅了臉,低聲提醒道:「皇上,皇后娘娘,蘇姑娘還在外邊等著呢。」
回過神來的謝瑤光瞪了蕭景澤一眼,催促道:「快幫我擦一擦,珠玉和小夢兒都在外頭呢,別鬧了。」
蕭景澤笑了笑,十分聽話的用干帕子裹住她的一雙玉足,輕輕拭去上面的水跡,又替她穿好鞋襪,這才開口道:「叫她進來吧。」
蘇繡夢適才在外邊,只隱約聽到屋內的笑鬧聲,此刻進到屋中才是真正的吃驚,任誰也不會料到,皇上與皇后娘娘竟然是這樣相處的,想到家中父母的情形,她的眸色不由得按了按。
珠玉將那盆洗腳水端出去倒了,又重新拿了個手爐來交給蘇繡夢。
大抵是第一次獨自一人面對帝后,十三歲的小姑娘顯得分外不安,但她隱忍的表情中又流露出堅定之色,在腦海中將自己要說的話組織好以後,蘇繡夢沒有急著開口,而是為難地看了珠玉一眼。
謝瑤光笑了笑,擺擺手讓珠玉下去,又開口問道:「方纔在宴席上其實是有事要說的吧,你倒是能忍,說來聽聽,若是無故攪擾,我可不饒你。」
這不過是一句玩笑話,卻又帶著幾分厲色,重活一世,在很多小事情上謝瑤光從不與人計較,但這並不代表她就是寬容大度,心地善良的代名詞,她遇事不惱不怒,不妒不恨,不嗔不怪,皆是因為沒有往心裡去罷了。
蘇繡夢倒是沒有留意到謝瑤光的語氣,她見門已經關上,屋內只剩下帝后和她三人,咬了咬牙,突然跪了下來。
謝瑤光沒有去扶她,而是轉頭看向蕭景澤。
英俊的帝王目光深沉,顯然已經想到了蘇繡夢所要說的話,並非是一個小姑娘的童言稚語。
身在高門大院,生來便是皇親貴戚,這決定了他們的錦衣玉食,也同樣讓他們變得比尋常百姓家的孩童更為早熟,而蘇繡夢今日舉止有度,無論是知道避開宮女,還是開口前先跪君王,都昭示著她要說的事情與她這樣的變化緊密相關。
地上的炭盆中銀霜炭燃得分外通透,那一抹火紅火紅的光像是要化開一般,卻又緊緊地黏在一處不可分割。
少女穿得很厚,一身米分白色襖裙,外頭還裹著墨色的兔毛斗篷,然而她的臉色蒼白,即便是通紅的炭火也為她添不上一抹血色。
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頭,才開了口,聲音低沉嘶啞,好像垂垂暮靄的老嫗,而不是豆蔻梢頭的嬌俏少女。
「臣女聽聞前些時日長安西市有暴民作亂,砸了皇后娘娘所設的粥棚,還刺傷了皇上,而這主謀之人,乃是汝陽縣主府的管家夏應持。」
當時是白天,又是在西市這樣人口混雜的地方,最後還出動了兵士和長安令府的差役,蘇繡夢會聽聞也不奇怪,蕭景澤點點頭,示意她繼續說下去。
「世人以為,此時乃汝陽縣主在背後指使,就算是長安許多貴府之中,因為瞭解汝陽縣主的為人,皆以為此事乃是因為她與華月郡主鬥氣而起。臣女今日要說是,正是此事,指使夏應持引導暴民作亂的,並非汝陽縣主,而是臣女的父親,定國公世子蘇豫。」
蘇繡夢微微低下頭,說出這樣的真相,她心頭有千般不願萬般不忍,可是非對錯,黑白曲直,從來都不是能被掩藏的,在少女的心中,此刻的坦誠是對於父親的救贖,總好過有朝一日被翻出來成為一輩子的污跡,甚至因此而丟掉性命。
「定國公世子?」謝瑤光訝異出聲,問蕭景澤,「我記得定國公遠離朝堂,他的兒子也只是受了封蔭,並無官職,夏應持怎會聽他差遣?再者,定國公府和汝陽縣主府素無往來,定國公世子身份尊貴,夏應持只是一個小小的管家,這二人又是如何相識的?」
不等蘇繡夢迴答,屋外卻突然闖進來一個人,指著地上的少女惡聲惡氣道:「好啊,我就說是誰暗中陷害於我,真是沒想到,定國公府平日裡滿嘴的仁義道德,竟然是個背後下黑手的,我當真是冤枉,還為此惴惴不安了許多天,指使暴民作亂,意圖謀刺皇帝,乃是大逆不道謀反之罪,蘇豫他好大的膽子,我看皇上就應該奪了定國公府的爵,將蘇豫打入天牢,不日斬首示眾才行!」
蘇繡夢怎麼也沒想到有人膽敢躲在椒房殿外偷聽,可面前這人又是此事的苦主,事實如此,她反駁不得,只得悶著頭跪坐在地上,半晌沒有言語。
蕭景澤皺了皺眉,不悅道「若說定國公世子膽大妄為指使暴民作亂,那汝陽縣主擅闖皇后寢宮的大不敬之罪,朕又該如何處置呢?姑母能判得了一府世子斬首之刑,不如也教教朕,這大不敬之罪按律當如何?」
原本義憤填膺地指責蘇繡夢的蕭瓷霎時間低了聲音,咕噥道:「我……我就是看外頭沒有人守著,便自己個兒走進來,哪裡會想到聽到這丫頭說的一番話,皇上,皇后娘娘,我是情急之下犯了錯,可那蘇豫,卻是明目張膽的想要弒君,定不能輕饒了他呀。」
汝陽縣主的睚眥必報是出了名的,這一次她受了這樣大的冤屈,若是不能嚴懲蘇豫,蕭瓷心裡可嚥不下這口氣。
蕭景澤無奈地搖搖頭,「即便是要指證此事乃定國公世子所為,也需要確鑿的證據,定罪之事有廷尉司,姑母便不必操心了。」
蕭瓷生怕皇帝如同之前對她那般,遲遲不肯將這件事的處置結果明示,又擔憂蕭景澤萬一看在蘇繡夢大義滅親的份上將此事輕描淡寫的放過去,急急忙忙道:「皇上,我大安以律法治國,縱使皇子犯法亦與庶民同罪,更何況蘇豫一個無官無職之人,若是皇上心慈不忍處置他,那我蕭瓷便做一回惡人,我去定國公府上問一問蘇久林,是不是把他那一套欺君罔上的心思全都教給了他兒子!對了,還有舞陽郡主,她可是咱們皇家人,莫不是安逸日子過慣了,忘了自己姓氏名誰,竟跟著她夫君一道謀害皇上了。」
「你胡說!我娘才不是這種人!」蘇繡夢紅著眼睛,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我娘先前根本不知道我爹做的事,後來是我爹從府中支了五千兩銀子給夏應持的家人,我娘才發現的,她跟我爹大吵一架之後就氣病了,到現在還沒好呢!」
母親是那樣溫婉的人,從小舍不得說她一句重話,即便是同父親吵架,也沒有喊打喊殺,只是怪他不愛惜自己的前程和名聲,還勸著他投案自首,她沒有做錯什麼,不該承受這樣的污蔑。
在這件事發生之前,在蘇繡夢心目中,她娘和其他的的貴婦夫人沒有什麼不同,有著良好的教養,溫柔的面容,精通琴棋書畫,熟知經史典籍,她是郡主,是定國公府未來的女主人,溫良淑德。
可舞陽郡主對待這件事的態度,徹底超越了蘇繡夢的認知。
她既沒有像尋常人那般慌亂無措,也沒有怨恨丈夫犯下這樣的大錯,而是一字一句詳陳利害,勸蘇豫主動去廷尉司認罪。
她沒有趨利避害想著如何保全自己,也沒有要替丈夫隱瞞他所犯下的罪行,而是堅定的承諾,「皇上那裡,我會去求情,若是你要死,我陪你一起死,若是你要下獄,我每旬都會去探望你,若是你被流放,三千里河山我跟著一起走。」
舞陽郡主與蘇豫青梅竹馬,及笄之時她的母親淑儀公主尚且在世,天底下的父母哪個不希望女兒嫁得好,可多少名門望族,多少青年才俊,舞陽郡主都沒有放在眼裡心中,而是一心一意繡著紅妝,待她的情郎娶她過門。
時人都知道,嫁到定國公府便意味著脫離長安名流貴族的圈子,便意味著子孫後代再也沒有出人頭地的可能,舞陽郡主卻從不在乎這些虛名妄利。
可誰能想到呢,有朝一日,她為了嫁給蘇豫所不在乎的,所丟棄的,卻成為蘇豫費盡心思想要得到的。
少年夫妻,如斯深情,可惜都抵不過名與利的誘惑。
舞陽郡主與定國公世子的繾綣情深抑或橫眉冷對,都不是蕭瓷所關心的,只聽得她冷笑一聲,道:「誰曉得舞陽是真病了還是假病了,說不定是心虛不敢見我,躲在家裡不出來呢。」
「姑母!」蕭景澤不喜她這般陰陽怪氣地說話,斥責了一聲,道:「姑母若是無事,就早些回家去吧,過完年就是先皇后的忌辰,你們雖為姑嫂,卻有母女的情分,朕看不如姑母就為先皇后抄寫十卷經書,以表孝心吧。」
蕭瓷還欲爭辯,可瞧見蕭景澤陰沉的臉,到了嘴邊的話終究還是嚥了下去,憤憤然地甩開袖子走了。
一旁的少女忍了半晌的淚終於落了下來,她不似母親那般堅強,心目中高大無比的父親竟然成為意圖作亂的逆臣,蘇繡夢雖然開口說出了真相,但對於這樣的事實內心卻是根本無法接受的,尤其是當蕭瓷那樣指責她娘的時候,她更是滿心的委屈。
蕭景澤眉頭依然緊皺,問道:「小夢兒,你指出你父親蘇豫乃是暴民案背後主使之人,可有證據?」
蘇繡夢強忍著不肯發出抽泣聲,一手抹掉在眼眶中打轉的淚水,點了點頭,說道:「我娘發現我爹無故在賬房中支出銀兩後,就將賬本收起來了,銀票是我爹身邊的小廝送的,聽說夏應持的家人就住在城東的甜水井,皇上派人去問問就知道了。」
「舞陽郡主的病有礙嗎?要不要朕派個御醫去給她瞧瞧?」蕭景澤坐了下來,沒有再追問蘇繡夢有關案件的的事兒,而是換了個話題。
蘇繡夢道:「請了郎中看過了,不妨事的,只是肝火旺盛,明兒初一,不能用藥,左右我們家初二也不用走親戚,到時候煎幾服藥便好了。」話雖說得平淡,但微微顫抖著的聲音到底還是洩露了她的心情。
謝瑤光幽幽地歎了口氣,拉住小姑娘的手,問她,「後悔今日說出真相嗎?」
蘇繡夢搖搖頭:「臣女雖然年紀小,卻也知道為人要行得正坐得端,才能立於天下,我娘也時常教導我,不怕犯錯,就怕犯了錯沒有承認的勇氣,我爹他不願認錯,我這個做女兒的便替他來認。」
說到這兒,她微微停頓了一會兒,才開口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女的父親雖然犯了大錯,但是還請您們念在我和我娘的份上,從輕處置。」
大抵是從蘇繡夢的身上看到了自己上輩子的影子,謝瑤光有些於心不忍,抬頭看蕭景澤,沒料到君王依然眉頭緊蹙,並沒有要開口應答的意思。

☆、第151章 因緣際會

第153章因緣際會
直到蘇繡夢離去之際,蕭景澤也沒有開口應下她的請求,年輕的帝王眉頭緊蹙,似是在想著什麼事情一般,過了好半晌才回過神來,牽住謝瑤光的手道:「夜深了,睡吧。」
謝瑤光如今有孕在身,本就熬不得夜,他們倆原本就打算今晚不守歲,早些歇息的,誰能想到接二連三的有人來到椒房殿,還說出了這麼一樁大事來。
「我原本以為此事的幕後主使是蕭承和,現在看來似乎是先入為主了。」謝瑤光兀自笑了笑,「也是,他現在被困在西郊皇陵,哪裡有那麼大的能耐,只是可惜了小夢兒,遇上這麼個爹。」
蕭景澤抿了抿嘴,不願她再憂心此事,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我看小夢兒經過此事,也長大了不少,別想這麼多了。」
謝瑤光點點頭,她剛剛聽到汝陽縣主和蘇繡夢的話,心中有些疑惑,有心想問一句緣由,但剛一抬頭就看到蕭景澤滿臉郁色,或許是在年終歲末的時候聽到這種事,心中也頗為煩惱吧。
左右如今官衙皆已經放假,此事即便是要審,恐怕也得過了上元節再說,自己又何必非得在這個時候非要問個清楚明白呢。
她扶著腰上了床,湯婆子將被窩熱得暖暖的,穿著中衣都稍嫌有些熱,謝瑤光想脫,可蕭景澤不准,「湯婆子也管不了一晚上,等到半夜被窩就涼了,你自己個兒手腳都容易涼,還是別逞強了。」
謝瑤光笑了一聲,道:「這不是還有你嗎」往日夜裡湯婆子冷了,都是蕭景澤幫她暖手暖腳的。
「我萬一睡著了呢」皇帝陛下無奈地笑了笑,除掉外衣上了床,在她身側躺了下來,又替她掖了掖被子,道:「本來就有孩子折騰,別好不容易睡著了,肚子裡的孩子也乖乖的,結果被凍醒來。」
謝瑤光發現,打從她懷孕以後,皇帝陛下就變得跟老媽子似得,叮囑這個叮囑那個,自己說了幾次之後,他雖然有所收斂,或是改了說話的方式,或是換了個人來勸自己,但本質上還真是沒什麼不同。
不過這樣平常的瑣碎的,卻又周全細緻的關心,她也一樣十分享受便是了。
也不知怎的,往日一躺倒床上很快就能睡著的謝瑤光,今夜是遲遲不能入睡,她總覺得蕭瓷今日的話有什麼深意,可不管怎麼琢磨,好像都有些她不知道的事情在裡頭。
謝瑤光翻來覆去的睡不著,躺在他身邊的蕭景澤又豈會察覺不到,到底是枕邊人,他不用想就知道謝瑤光心裡定是在琢磨什麼事兒,他歎了一口氣,阿瑤這愛操心的性子,只怕是改不了了。
皇帝陛下無奈地笑了笑,伸長了胳膊摟住妻子,低聲道:「別亂動,小心壓著肚子。」
「我沒動,我就是覺得躺著不舒服。」謝瑤光半天想不出緣由,覺得難受,索性將枕頭靠到床頭,自己扯著被子坐了起來。
蕭景澤見狀,也如法炮製,順道將被子朝上拉了拉,將兩個人遮得嚴嚴實實,他看著謝瑤光一臉不解,笑問道:「你是不是想問我,小夢兒為父求情,我為何不肯答應」
謝瑤光搖了搖頭,理所當然道:「蘇豫犯下的是大錯,你若是想饒他,那是給予他的情分,是帝王的胸襟與氣度,你若是按律法處置了他,那也是他應得的,說不得百姓們還要讚你一句不偏不倚呢。」
這話裡話外全都是對他的維護之意,蕭景澤聽出來了,不由得調侃了一句,「皇后什麼時候也學會拍馬屁了。」
謝瑤光瞥了他一眼,道:「想請皇上幫我答疑解惑,不說點好話怎麼成」
「阿瑤想問什麼」蕭景澤攬過她的肩,讓她靠在自己懷裡,輕聲問了句,他知道,如果不解開阿瑤心中的疑惑,只怕她今晚都要睡不著了。
謝瑤光笑了笑,「其實和蘇豫之事說有關吧,好似有無甚關聯,說無關吧,也是今日之事我才知道的。」
「阿瑤兜圈子做什麼你想問的,我知無不言。」
得了蕭景澤這句話,謝瑤光才說道:「方纔在內殿,我好像聽到汝陽縣主說,定國公教蘇豫做謀逆之事,想著她即便是氣自己被陷害,不可能信口雌黃說這樣的話,所以有些想不明白罷了。或者,這是定國公府一直不受朝廷重用的原因」
定國公府祖輩乃是大安朝的開國功臣,於大安朝的江山社稷立下了汗馬功勞,當時高祖皇帝論功行賞之時,便選了一個「定」字給當時的蘇家作封號。
任誰都不會想到,數代更迭之後,為大安朝拋頭顱灑熱血的功臣之後,竟然會成為謀逆犯上,指使暴民作亂的罪魁禍首,
活過兩世,謝瑤光經歷的謀逆和叛亂已經不少了,從謝家到懷王,再到蕭承和,而她卻始終不明白,這些人想要奪取皇位的意義在哪裡,只為了登高一呼便有無數人跪地響應的虛榮嗎還是執掌了從販夫走卒到皇親國戚所有人的生殺大權
若是只為了這樣的一己私利去傷及百姓,那麼即便是坐上了皇位,能長久嗎
謝瑤光不知道,畢竟上一輩子她沒有看到蕭承和的結局,可是那些幫著他叛亂的臣子的下場,謝瑤光卻是知道的。
殺得殺,貶得貶!
見證過蕭承和謀朝篡位的所有人,幾乎沒有一個能逃過他的翻臉不認人。
又或者像是謝家和懷王那樣,賭上了性命和前途,最終卻滿盤皆輸。
不過謝瑤光這樣想,不代表其他人也會這樣想,就比如定國公蘇久林。
「定國公府後人永世不得入朝之事,是父皇下得旨意。」蕭景澤道:「你想得沒有錯,蘇久林的確是曾經犯過謀反的大罪。」
謝瑤光不解,「可是我在史書上從來沒有看到過關於定國公府謀反的一字半句,再說了,謀反乃是誅九族的大罪,我看定國公府雖然不曾入朝,但也依舊過得好好的啊。」
見蕭景澤但笑不語,謝瑤光皺著眉琢磨,忽然靈光一閃道:「按照定國公的年紀來看,只怕他當年參與的是仁德太子逼宮謀反之事吧,當時先皇顧念著父子親情,沒有重判仁德太子,所以也放過了定國公,是不是」
「是也不是。」蕭景澤輕輕笑了一聲,「這件事我也只知道個大概,一部分是登基之前靖國公告訴我的,還有一部分,是從父皇生前的手札中看到的。想來你也知道,定國公府是大安的開國功臣,不過很少有人知道,高祖皇帝當時除了封爵,還賜給蘇家一塊丹書鐵券。」
「當時仁德太子謀反失敗,參與逼宮的一干人等如數被打入天牢,包括當時負責宮闈警衛的蘇久林,那會兒他還不是定國公,甚至還沒有請封世子,父皇雖然顧念親情,但也只是對蕭博文一人,其他人嘛,該怎麼判就怎麼判,其中太子府的數位詹事,被判了凌遲之刑,當時的太子太傅也受到牽連,被永禁天牢,沒多久就死了,但在這些人裡,蘇久林是個例外,當時他的父親定國公手持丹書鐵券,於朝堂之上為兒子請罪,這丹書鐵券乃是高祖皇帝賜下的,即便是父皇,也不能違抗,只能饒了蘇久林一命,可惜死罪能免活罪難逃,當時定國公為了保下這個兒子,也是煞費苦心,跪在未央宮外三天三夜,年老體衰又水米未進,最後死在了未央宮外,當時朝野上下一片震驚,不少人都認為父皇行事太過偏激,以至於逼死了老臣,所以迫於壓力,父皇只能免了蘇久林的罪,並且為了自己的名聲,讓太史令將這一段從史書中抹去,不過他還是下令,定國公府的爵位由世襲罔替改為普通世襲,並且子孫後代永世不得入朝為官。」
蕭景澤說完這些,歎了口氣,「老定國公也算求仁得仁,蘇久林承爵之後再也沒有提過以往之事,平日裡從不與朝中官員來往,很是低調,這次蘇豫之事也是讓我吃了一驚。」
謝瑤光萬萬沒想到此事竟然還有這樣的內情在裡面,當時蘇久林參與謀反之事時,蕭瓷已經及笄,知曉內情,也難怪她會那樣說。
不過謝瑤光關心的不是蕭瓷會如何想這樣的事兒,而是……
「你說,蘇久林當年幫著仁德太子逼宮謀反,那現在蘇豫指使暴民作亂,會不會也是為了蕭承和」
謝瑤光起初以為自己先入為主,凡是遇到些跟動搖朝廷根基,動搖蕭景澤民望的事兒都以為是蕭承和干的,但現在細細一想,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畢竟蘇豫他爹幫著蕭承和他爹謀反,那蘇豫也有可能幫著蕭承和謀反啊,再說了,蘇豫如今無官無職,他絕不可能無緣無故做出這樣的事兒,無論是為名為利,總要有人許給他吧。
「單憑猜測想要給蕭承和定罪,那是不可能的。剛剛小夢兒說到這事是蘇豫指使的時候,我就已經想到此事背後是不是有蕭承和的影子,但是西郊暗中盯著他們的人每日送回來的奏報都說沒有異動,可見如今蕭承和行事之小心,想要證據並不是那麼容易的。」蕭承和道:「我明兒吩咐決明去探查一番,再讓人去定國公府走一遭,舞陽郡主手中的證據要拿回來,至於蘇豫,暫且讓人看著吧,他若是真的在為蕭承和辦事,兩個人總會有私底下聯繫的時候。」
然而事情並不如蕭景澤所料想的那般,定國公世子足不出戶,在家中照顧生病的舞陽郡主,儘管廷尉司的人已經拿到了舞陽郡主手中的賬冊,但令人沒有想到的是,蘇豫的小廝是個目不識丁口不能言的啞巴,根本無法審訊,更不用說拿到他的口供了,而另一方面,薛廷之領著人去到蘇繡夢所說的城東甜水井,想要找到夏應持的家人時,才發現他們已經趁著除夕街上最熱鬧的時候搬走了。
整件事情處置的滴水不漏,而蘇豫本人也十分坦然,如果不是聽到蘇繡夢親口指證自己的父親,蕭景澤和謝瑤光斷斷不會相信,這件事會是他所為。
時間一晃就到了上元節,廷尉司的案子依然毫無進展,長安城內外張貼的懸賞告示上,是畫師根據鄰里描述畫出來的夏家人的畫像,趕赴元宵燈會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看到了,說上一兩句,只不過是當做笑談。
東西兩市時不時響起煙花爆竹的響聲,各式各樣的花燈迷人眼,只可惜今年謝瑤光不能再去感受這人潮湧動中的熱鬧了。
椒房殿中的炭火盆上架著個小鍋,裡面的水已經煮沸,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珠玉端著一盆白滾滾的元宵過來,問:「今年御膳房包了許多種餡料的,娘娘想吃哪一種」
「宋御廚還真是實在,這元宵的個頭,我怎麼覺著一個頂去年的兩個」謝瑤光笑了笑,吩咐道:「每種餡料都下兩個吧,這東西也就是一年到頭吃一回,兩三個就飽了,哦,皇上喜歡甜食,多給他留幾個。」
「奴婢省得的。」珠玉小心翼翼地將元宵下了鍋,站在一旁的喜兒伸手護著鍋沿,怕濺出來的水燙著謝瑤光。
就在主僕三人等著鍋裡的水再度翻滾,好把元宵煮熟的時候,蕭景澤帶著一身寒氣從外邊進來,笑著說:「蘇豫今日出府了。」

☆、第152章 變故突生

第154章變故突生
火樹銀花合,星橋鐵索開。暗塵隨馬去,明月逐人來。
說得正是這正月十五上元節夜晚的熱鬧景象,燈火如織,行人如瀑,而沉寂了半個月的定國公府,也在這樣喧鬧的氣氛中變得活躍起來。
蕭景澤除了將蘇豫之事告訴幾個信得過的心腹之人外,並沒有走漏半點風聲,甚至連舞陽郡主手中的賬冊,都是讓長公主以探病之名拿到手中的,他不僅沒有動蘇豫,連年節之時的封賞也不曾少過半點,就是為了放長線釣大魚。
果不然,在這樣府中歡樂祥和,街上行人摩肩擦踵的時候,蘇豫換了一身便服,披著一件玄色大氅,順著府中後門悄悄的出去了。
消息是決明派人送回來的,這個平日裡總是面無表情,閒暇時對任何事都興致缺缺的暗衛,關鍵時候總是能派上用場的。
「決明親自跟著的,決計不會跟丟了,聽手下人說,蘇豫去的方向,正是西郊皇陵。皇陵有衛陵的甲士,我已經派人去通知元辰,讓他悄悄領兵從遠處包抄,等到蘇豫進到皇陵行宮,與蕭承和密探之際,將這二人一舉擒獲。」蕭景澤笑著將事情的原委解釋清楚,又道:「你這回總該放心了吧。」
沒有親自看到蕭承和伏法,謝瑤光心裡的大石就不算落下,但她知道蕭景澤不願他多憂心這些事兒,便轉移了話題道:「你回來的剛剛巧,這元宵剛下過,今年御膳房包了許多種餡料的呢,待會兒吃得時候可要好好猜一猜。」
蕭景澤低下頭看那冒著熱氣的鍋子,笑道:「今年的元宵煮的格外早,我還記得剛剛認識你的那年,正月十五宮中人都在歡慶節日,我一人無處可去,也不知怎的,就想到去謝家尋你。宮中往年呈上來的元宵其實更像是平日裡我們吃的湯圓,都是小小的,說是怕主子們吃得急了給噎著,在你家那一回,還是我頭一次吃到滾出來的元宵。」
「說起這個,我娘後來還跟我抱怨,說是皇帝大過節的去哪兒不好,非得上咱們家來蹭飯,吃罷了還不算,還要將我閨女拐帶到街上去玩耍,性子都給玩野了。」謝瑤光想起往事,臉上也掛起一絲笑,沖皇帝眨了眨眼睛。
凌氏也在屋中,正給謝瑤光肚子裡的孩子繡衣裳,聽到這話,不由得也笑了,「我道是皇上為何那年突然來了我家,莫不是那會兒就已經瞧上我家小七了?」
這件事就連蕭景澤自己也說不清,他只好微微笑了笑,在謝瑤光身畔坐了下來,隔著衣裳輕輕摸了摸她隆起的腹部,問道:「孩子今兒沒鬧你吧。」
「也就是中午的時候折騰了一小會兒,晚上倒是安靜。」謝瑤光搖了搖頭,聽到鍋子發出咕嘟咕嘟的響聲,對珠玉道:「揭開鍋蓋,先撈一個出來嘗嘗。」
珠玉從善如流,從桌子上拿了個小碗,一雙筷子,伸手去夾,也不知是水汽太燙,還是元宵太圓,夾了好幾次也沒有夾住,好不容易有一次夾住了,結果還沒等送到離開鍋沿,就又掉進了熱氣騰騰的水中。
聽到皇后娘娘的笑聲,珠玉臉都快憋紅了,卯著勁兒非要夾一個出來,一旁的喜兒看不下去,奪過她手中的筷子,飛快地從鍋裡撈了一顆元宵丟進珠玉手中的瓷碗裡。
雪白的皮已經煮成了半透明的顏色,瞧著便讓人食慾大開,珠玉這一回沒有用筷子夾,而是直接戳進去將它挑起來,吹了兩口氣,這才慢慢地咬了一口。
御膳房的手藝自是不用說的,這元宵皮多一分嫌厚,少一分嫌薄,珠玉一口咬開,便見裡面暗紅色的餡料,聞著還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是桂花豆沙餡兒的。」謝瑤光笑了笑,「熟了吧,喜兒,你撈出來給大家分一分。」
珠玉三兩下將剩下的元宵吃完,忙道:「我來幫忙。」
謝瑤光掩著嘴笑,「你還是去擺碗吧,我怕等會兒這元宵進不了肚子,全讓你給餵了土地公公了。」
一碗碗的元宵上了桌,就在主僕幾人言笑晏晏之際,西郊皇陵的行宮之中,卻上演著另外一幕出乎意料的大戲。
決明看著蘇豫進了蕭承和的居所,因著有兵士守衛在外的緣故,他並沒有顯露痕跡,而是靜靜等待著凌元辰的到來。
屋內燈火搖曳,然而卻沒有絲毫聲響,彷彿是一棟空蕩蕩的屋子。
凌元辰領著一百兵士悄悄地將行宮圍了起來,這些人都是先鋒營裡探路的好手,動作輕巧隱蔽,並沒有驚動衛陵的甲兵。
月光涔涔,浮雲避光,唯有風聲似鶴唳。
夜漸漸寒了。枯枝上的殘雪化作水湧進了兵士的盔甲中,浸濕了衣衫。
凌元辰摸了摸鼻樑上的那道疤痕,低聲問決明,「人進去多久了?」
「大約有兩個時辰。」
郊外沒有更漏,無法計算具體的時間,決明只能給出大概的估計。
凌元辰的副將整個人趴在地上,一雙眼睛分外清明,聽到二人對話,抬頭道:「進去這麼久也沒有動靜,莫不是有什麼密道給逃了?」
行宮乃多年前所建,有沒有密道在場幾個人根本說不清,而副將的話卻讓凌元辰的心懸起來,儘管不知道具體的內情,但是生於公侯之家的他,從皇上的指派中也能將事情猜得七七八八,若是讓蘇豫跑了,那麼就沒有人能指證蕭承和有犯上作亂之意。
想到這兒,他當機立斷道:「不等了,我領著十人先進去探個究竟,周陽,和其他人守住外頭,若是有人逃出來,抓活的!」
凌元辰點了幾個人,毫不遲疑地闖了進去,行宮的侍衛又哪裡是戰場上殺敵將士們的對手,更何況他們無意殺人,只不過三五招的功夫,那些侍衛便被兵士們制服或纏住,而凌元辰則破門而入,只是屋內的景象卻不似他想像的那般。
屋內盤著一火爐,爐上架著一銅壺,炭火燒得通紅,銅壺發出茲茲的響聲,凌元辰入門之時,蕭承和剛剛握住壺把手,聽見聲響抬頭笑道:「這西郊行宮久無人來,沒曾想上元佳節竟得凌將軍來訪,實乃本王之幸,天寒地凍的,凌將軍不妨先進來喝一杯熱茶吧。」
說罷這話,蕭承和提起銅壺,往面前的杯中注水。
杯子只有兩個,帶著官窯燒製的獨有花紋,沸水一進去,茶葉便在裡頭漂浮,等到吸足了水,又慢慢地沉降下去。
凌元辰回頭吩咐了一聲,外頭叮叮噹噹的短兵相接之聲終於停歇。
蕭承和放下壺,道:「本王出身鄉野,總是不習慣勳貴人家喝茶要『高沖低斟,刮沫淋蓋,關公巡城,韓信點兵』的這些講究,這茶興許不如靖國公府的品相好,但勝在時機,凌將軍,請坐吧。」
「定國公世子也在,寧王如何厚此薄彼,賞凌某一杯茶,卻不給蘇世子?」
「凌將軍還有所不知吧,這蘇豫身為定國公世子,卻指使暴民作亂,還刺傷了皇帝,眼看事情敗露,竟然鬼迷心竅跑到本王這裡尋求庇護,本王深受皇恩,如何能為這種亂臣賊子求情,只好命人將他綁了,本來是想等到明兒一早讓吳統領將人送到廷尉司去的,不過凌將軍來得正好,等會兒走的時候一併將其帶走吧。」蕭承和依舊面帶笑意,似乎根本不在乎蘇豫的性命一般。
凌元辰朝屋中的角落看了一眼,被五花大綁捆成粽子的蘇豫似乎是已經認命,面無表情不說話,一雙眼裡沒有絲毫求生的慾望。
心,驀地就沉了下去。
即便如此,他還是問道:「恕末將無禮,敢問寧王殿下,您與定國公世子平日可曾有過私下來往?」
「不曾有過。」蕭承和不以為意,答道:「在今日之前,本王對定國公世子是只聞其名,未見其人。」
「那末將還想問一句,既然如此,這蘇豫為何會來找寧王殿下你求情呢?」
蕭承和這一次回答的沒有那麼乾脆,他微微皺起眉,沉吟了半晌,才道:「說起來也是一樁舊事,涉及到家父,凌將軍想必也知道家父當年一念之差犯下的錯,這位定國公世子跑到我這兒來,告訴我,當年他父親受家父之事牽連,家人枉死,子孫從此無了晉陞之門,他將到不惑之年卻一事無成,偶然得知皇后娘娘開設粥棚佈施,便暗中指使暴民作亂以洩憤,如今事露,便以當年之事為脅,要本王保他一條命。」
這樣的回答堪稱滴水不漏,凌元辰一時之間還真是找不出什麼理由和借口,只得端起手邊的茶杯,將已經放溫了的茶水一飲而盡,道:「既然如此,那還請王爺和末將走一遭,去廷尉司將此事說個清楚明白。」
蕭承和聞言面露難色。
「怎麼?王爺不敢?」凌元辰道。
蕭承和笑了笑,「本王行事磊落,有何不敢的,只不過丘山乃是我的封地,按照祖制,若無皇上召見,分封在各地的藩王不得入京,更何況如今我還擔負著守陵之責,自然不能擅離職守才是。」
論嘴皮子上的功夫,凌元辰自然不是蕭承和的對手,不過他想著原本皇上的意思就是讓他將蕭承和與蘇豫一句擒獲之後,送進廷尉司的大牢,儘管現在事情有變,但他將蕭承和帶走,也可以說是完全依詔令行事。
「寧王殿下不必憂心,皇上那裡,末將自會解釋,蘇豫之罪,您是人證,還請您先跟我走一趟才是。」事情拖得久了,難免會再生出什麼變故了,凌元辰覺得他們已經失了先機,不能再給蕭承和準備的時間了,便執意要他跟著自己先進城。
出人意料的是,這一次蕭承和沒有再推拒,而是喚了人進來,道:「本王有要事需要入城一趟,王妃已經歇下了,若是她醒來問起,便同王妃說本王不多時便會回來,莫要擔心。」
那僕役點頭,蕭承和便打頭先走了出去,凌元辰跟著他出了門,吩咐人將被捆成粽子一樣的蘇豫帶上。
夜色匆匆,一行人從西郊皇陵策馬入城,而此刻的長安城,已是夜深人靜。

☆、第153章 朝堂

第155章朝堂
地上的鞭炮碎屑隨著夜風起舞,更夫仍舊盡忠職守地敲著他手中的梆子,寂寥的長街之上,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
打更人停下腳步,半是好奇半是疑惑地看向聲音來處。
馬蹄跌與青石板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且經久不息,說明了來者不止一個人,儘管上元節沒有宵禁,但能在夜色中飛馬疾馳在長安道上的,自是非富即貴。
打頭是個青年,看上去二十出頭的年紀,週身的氣勢如同這寒夜一般令人膽顫,臉上一道疤痕在夜色下顯得尤為奪目,更夫被嚇了一跳,只覺得這群人不好惹,忙躲在一間鋪子的牆角。
這緊隨其後的,也是個年輕人,臉上倒是沒疤,只不過面無表情,看上去便不是個好惹的,倒是他身後的那位,弱冠年紀,錦帽貂裘,一看就知道是富貴人家的少爺。
這三個人身後還跟著一隊身著甲冑的兵士,其中一人的馬上,還馱著一個被五花大綁的人。
更夫是驚出一身冷汗,以為這些人是要趁著夜黑風高殺人,可細一想,殺人不出城反入城也說不通,想著想著,他腦海中突然閃過最開始看到的那張臉,臉上有疤的年輕將軍……莫不是……
策馬而過的凌元辰自然不會知道一個小小的更夫猜出了他的身份,他和決明兩人都急著趕到皇宮覆命,一路上可以說是快馬加鞭。
到了宮門口,他們卻是兵分兩路,決明是皇上身邊的暗衛,在宮中可以自由出入,由他先將事情原委稟報給蕭景澤,也好讓皇帝陛下心中有所準備。
守衛宮門的衛尉知道凌元辰是郡馬爺,又是皇上身邊的紅人,更何況還有寧王在側,自然不敢怠慢,立刻便將消息稟報了上去。
因著是上元夜,椒房殿中一直燈火長明,蕭景澤剛剛睡下,還未入夢便聽到喜兒在屏風外低聲叫他,他小心翼翼地起了身,生怕驚動睡在一側的謝瑤光。
好在謝瑤光如今嗜睡,這麼點兒動靜並沒有將她驚醒,蕭景澤披上外袍,放輕了腳步,低聲問:「什麼事」
「決明回來了,事情好像並不順利。」自從給謝瑤光做了侍女之後,喜兒就不再是暗衛身份,決明所做之事,她是沒有過問的資格的,但到底曾經也是從那裡出來的,猜也能猜到幾分。
蕭景澤皺了皺眉,但還是有條不紊地安排道:「叫他到偏殿說話,讓珠玉過來在這兒守著,萬一夜裡皇后醒了,也好有個照應。」
喜兒低低地應了一聲,轉身去叫人了。
蕭景澤拿起披風隨便往身上一罩,便急匆匆地往偏殿走,能讓決明驚擾他睡眠也要稟報的消息,恐怕不止是不順利,很有可能是出了什麼變故。
果不然,聽完決明所陳述的整件事之後,蕭景澤原本還算輕鬆的臉色,頓時凝重起來,他問決明,「蕭承和像是早有準備的樣子,會不會是我們的人走漏了風聲,又或者是他買通了誰」
能知道這些消息的,幾乎都是蕭景澤十分信任之人,即便他從來不是一個多疑的帝王,這會兒也忍不住心生猶疑。
決明依舊面無表情,只有眼睛眨了眨,正欲開口說話時,凌元辰和蕭承和帶著蘇豫來了,他退後半步,將自己隱藏黑暗的角落中。
即便是心中疑竇叢生,但蕭景澤還是不緊不慢地吩咐黃忠讓人燒幾個炭盆、賜坐、上茶。
皇帝不急,凌元辰原本急切且慌亂的心情便緩和了下來,簡單將事情說了,又道:「因為事態緊急,未曾向皇上請旨,便讓寧王殿下離開皇陵入城,還請陛下恕罪。」
「雖說事急從權,但該罰還是要罰,下不為例。」蕭景澤點點頭,這話是說給蕭承和聽的,免得他以為什麼人都能輕輕鬆鬆將他帶離丘山皇陵,弄出一個先斬後奏來。
說罷這話,他又轉頭看向蕭承和,道:「寧王擅離封地之事情有可原,朕可以不再追究,但是蘇豫離府找你求情,說你與暴民作亂案毫無關係恐怕也難服眾,這裡頭的緣由須得查個清楚明白才行,若是寧王無罪,那是最好不過,若是寧王有罪,朕也決不姑息養奸。」
「臣謹遵聖諭。」蕭承和一點兒不滿都沒有,微微點點頭,對凌元辰道:「那還要勞煩凌將軍,等會兒再將本王送到廷尉司才是。」
這一夜悄無聲息地過去了。
鼓樓的鐘聲敲響了沉寂了半個月的朝堂,而年前所發生的暴民案伊然成為文武百官們辯論的焦點。
蕭景澤冷眼看著那些御史們臉紅脖子粗地為暴民們洗脫罪名,說是朝廷要教化愚民,言之鑿鑿,看著平日裡莽莽撞撞的武官一意要求詳查,口吻堅決,而那些三品之上的官員們卻又都靜默不語,好像這些人的爭辯與他們無關。
這是一場準備充分卻又略顯得蹩腳的試探,蕭景澤從來沒有表現出對文官或者武官的傾斜,但是世人皆知以靖國公為首的武官一派備受皇上倚重,而以傅相為首的文官一派卻只有三兩個年輕人被蕭景澤重用。
文官不像武官可以依憑軍功,原本就晉陞困難,焉能不急,有人便提出,這些暴民是因為沒有受過正統的教化,不懂綱常倫理,不明詩書禮儀,才會犯錯,朝廷應該開設學堂,讓老百姓們讀書識字,明是非,知善惡,這樣一來,人人知禮,便不會再犯錯了。
蕭景澤笑,「既然如此,那朕也想問一問,若是州府郡縣皆開辦學堂,諸位中有誰願意去那學堂裡做夫子」
剛才慷慨激昂陳清利弊的一眾文官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聲了。
無論是世家子弟,又或者寒門士子,都是削尖了腦袋要擠到長安做官的,別的不說,就看那長安令薛嚴,論品級還不如一州太守,但是外放的官員見了他,照樣也是禮遇有加。
「如果只是嘴皮子上的功夫,哪怕是說出朵花了,也只不過是誇誇其談罷了。」蕭景澤道:「朕看你們還是莫在這裡爭長短,暴民案之事有薛廷之和廷尉司處置,該怎麼判,該怎麼罰,有大安律例,不是幾位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定了的。」
「皇上,臣有話講。」
蕭景澤話音剛落,便有人開口,這人站出來之後,其他人才發現,這不是祝南雍嗎
祝南雍絲毫不在意旁人的低聲議論,見皇帝朝他點了點頭,便道:「剛剛皇上問,若是開辦學堂,誰願意去做夫子臣願意。」
他沒有過多地闡述自己有多高尚的品格,多無私的奉獻,而是道:「剛剛幾位大人所言雖然有紙上談兵之嫌,但不可否認,興辦學堂乃是利國利民之事,臣提此事,非因暴民案,而是……」
祝南雍的話還未說話,蕭景澤卻已經朝他擺擺手,「祝卿既然有想法,退朝之後寫個折子給朕看看,若是可行,也未嘗不可。」
剛剛提起興辦學堂的幾位文官聽到這話,不由得暗暗後悔剛剛沒有緊抓時機身先士卒,要知道這事兒若是當真能辦成,不說青史留名,單是在文人士子之間的名聲就對自己的前途大有裨益。
而武官們也有人十分惱火,覺得這些文官一件事能說出十種道理來當真是萬分麻煩,還有人低聲議論,開辦學堂還不如開辦武館,等到打仗的時候全民皆兵,不比識幾個字來得重要
祝南雍對周圍憤憤然的目光置若罔聞,也並沒有就此回歸到隊列之中,而是接著道:「那麼臣還想再說一說暴民案。臣與周大人審理此案也有一個月了,經過仔細查證,這些暴民並非臨時起意,乃是有組織、有計劃的在長安西市作亂,目的有三,一為敗壞皇上與皇后娘娘聲譽,二為煽動百姓引發民亂民怨,三為謀財害命,參案人數共計百人,臣以為這些人藐視天威,視朝廷和官府為無物,應當按律嚴懲。」
昨夜凌元辰將蘇豫和蕭承和送到了廷尉司中,周廷之與祝南雍連夜審理,儘管蘇豫認罪俯首,但蕭承和卻是擇得乾乾淨淨,一點兒狐狸尾巴都沒有露出來,按道理這案子還要再審一段時日,但誰也沒料想此事竟然在朝堂上會引起軒然大波。
眼見事情已經如此演化,朝臣們議論紛紛,身為蕭景澤的心腹大臣,周廷之自然不能幹等著,當下道:「祝大人所言非虛,據查,此事背後主使之一乃是定國公世子蘇豫,與寧王殿下似乎也有所關聯,只是案件主犯尚未明朗,暫時不便定罪。」
百官之中不乏老臣,經過周圍人的一提醒,多多少少都知道了當年定國公府和仁德太子一案的牽涉,若說暴民作亂還可以無知為由,那麼如果有人想行叛逆之事,就不是這些官員們敢口無遮攔談論的了。
然而皇帝面前不敢說的話,散朝之後卻是私下裡三三兩兩地湊作堆,揣摩起皇上的意圖來。
另一邊,蕭景澤難得在退朝之後沒有急著趕回椒房殿去看謝瑤光,而是派人將凌元辰、傅宸和祝南雍叫進了御書房。
「今日朝堂之上,為何文官武官相爭如此厲害」蕭景澤不是瞎子,為君者,高坐於明堂之上,那些官員們自以為掩飾的極好,殊不知人群中交頭接耳,慌亂、憤恨又或者惱怒的表情早已出賣了他們。
祝南雍是寒門士子出身,現在又在廷尉司這種幾乎是世卿世祿的衙門供職,對於文武官員之間的派系之爭自然是一頭霧水,只能緊閉著嘴不說話。
反倒是傅宸,苦笑著指了指凌元辰,道:「臣以為,此事由凌將軍回答最為妥當。」
「叔父年前舊傷復發,病情凶險,他們大概以為大將軍死了,朝中的官職升降又將變一幅景象,才會如此迫不及待地藉著暴民案來投石問路吧。」凌元辰在軍中長大,對於年輕的文武官員相互不滿也是知道一些的,畢竟每次他以軍功而升職時,多多少少總會有人認為他太年輕,尚無定性,難當大任,不該過快的陞遷,而這其中,十有八/九都需要是熬資歷的文官。
大安朝立國以來,戰事不斷,武官的陞遷自然要比文官快一些,然而這一套卻不適用於戰事停歇,百姓安居樂業的如今。
蕭景澤並非不想改革吏治,但他不是冒進之人,與匈奴才不過和平了一年,若是此時削減武官功績,提拔文官,未免有卸磨殺驢之嫌,更應徐徐圖之才對。
他的心思,傅丞相知道,靖國公自然也知道,但是誰也不會想到,一場來勢洶洶的舊疾,便能讓出如此之多的人慌了手腳。

☆、第154章 舊疾

第156章舊疾
靖國公府的子弟都是戰場上掙出來的功勳,凌傲柏自然也不例外,他早年上過戰場,受過的大傷小傷不計其數,年輕力壯之時自然不覺得有什麼,如今上了年紀,到底還是會受些影響,尤其是到了冬天,那寒風就像是從骨頭縫裡刮了進來一般,涼寒徹骨,以前還能憑著意志力硬扛,可這一次,卻是徹底病倒了。
貼在靖國公府大門外的對聯被風吹起了一角,隨著呼啦呼啦地聲響,嘶的一聲終於撕裂,隨著這正月裡的春風飄飄搖搖,然後落在了地上。
門子抱著個手捂子窩在炭爐邊上取暖,見到有人來便懶懶地說道:「我們國公爺說了,不收帖子不見外客,求我也沒用,主子的意思我一個看門的可不敢違背。」
蕭景澤還未開口說話,站在他身畔的黃忠先忍不住了,斥責道,「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靖國公府的門我們主子是入得還是入不得?」
那門子頗為不屑地哼了一聲,抬眼一瞧,嚇得腿都軟了,「皇……皇上,您……您怎麼來了?」
蕭景澤剛剛登基的時候常來靖國公府,後來與謝瑤光成婚之後,逢年節喜事也會陪著她來,這守門的下人別看地位卑賤,卻是當真見過天顏之人。
認出皇帝陛下的守門人慌了神,大冷天地竟然出了一身的汗,他哼哼唧唧地半晌說不出句完全話,又怕惹惱了皇帝,最後索性嘴巴一閉,退後幾步,擺出一個請的手勢。
蕭景澤輕輕笑了笑,領著黃忠走了進去,跟在他身後的凌元辰看了那門子一眼,道:「既然閒著沒事幹,就去把咱們家門口的這條街給掃乾淨吧。」
門子訥訥地不敢反駁,只好委委屈屈地尋掃把去了。
自打謝瑤光有了身孕之後,蕭景澤還是頭一次來靖國公府,也許是沒有了女主人打理的緣故,整座宅邸不復以往的繁花似錦,反而越顯寂寥。
有識趣的下人看到蕭景澤一行人行了禮便都遠遠地避開,凌元辰想喊住人讓他們先去通傳,卻被蕭景澤給攔住了,今日也算微服出宮,不用講究那些君臣禮節,朕算起來也是小輩,靖國公有病在身,怎敢讓他從病榻之上起來接駕。
說話間,三人就走到了凌傲柏起居的院子,庭院內植了數棵高大的柏樹,枝幹挺拔,枝葉青翠,倒成了這寒霜凜冽的院子中難得的景致。
屋內傳來幾聲不高不低的咳嗽聲,然後再度安靜了下來。
冒著裊裊熱氣的茶湯,燒得通紅的炭火,還有那半倚著窗頭,裹著外袍,蓋著大毛毯子手裡拿著本書在看的老人。
映入蕭景澤眼中的景象讓他心裡有些怪不是滋味,明明只不過半個月未曾在朝堂上見到靖國公,他卻明顯的覺得他蒼老了許多,即使他的面容依然嚴肅,即使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如同屋外佇立在寒風中的柏樹一樣,但那長在兩鬢的華髮,漸漸累積的皺紋,和已經不在矍鑠的精神,顯然是在彰示著這個曾經威風赫赫征戰沙場的將軍已經老去。
對於蕭景澤而言,凌傲柏是亦師亦友的存在,他幫扶著自己登基,教自己為君之道,君臣之間偶有對弈,閒話,卻都能從中悟出幾分道理來,可以說,蕭景澤如今能穩坐江山,得到百姓的交口稱讚,與靖國公有很大的關係。
「皇上來了。」凌傲柏聽到聲響抬起頭,看到來人,放下手中的書打了聲招呼,「還請皇上恕臣有病在身,未能行禮之罪。」
「大將軍何必客氣。」蕭景澤笑了笑,在床前的凳子上坐了下來,撿起床邊的書,道:「大將軍看的是兵書?」
「叔父,大夫說了讓你多多休息莫要傷神,你怎麼又看起書來了?」凌元辰半是抱怨半是勸慰地說:「我看您是老小老小,越老越不愛聽旁人的話了。」
「打了一輩子仗,這些兵書是為將者的立身之本,即使危牆病榻特不敢丟,倒是讓皇上見笑了」凌傲柏同蕭景澤道,又招呼凌元辰:「辰兒也坐吧。」
他吩咐守在一側的小廝上了茶水,看蕭景澤隨手翻看兵書,便道:「這是我命人整理的吳子遺篇,他為人雖好大喜功,但於用兵一道上的確頗有建樹,元辰如今統領先鋒營,到底勇猛有餘,技巧不足,還需好好歷練才是。」
將有勇,帥奇謀,蕭景澤隱約聽出來凌傲柏的意思,笑道:「俗話說兄弟同心,其利斷金,大將軍不必過於憂心。」
凌傲柏笑了笑,將身後的枕頭挪了挪,面朝蕭景澤道:「今兒是正月十六,皇上……咳……咳,皇上開印上朝,是不是遇著什麼難事了?」
「可不是?大將軍這一病,當真是給朕出了一個大難題。」蕭景澤笑了笑,道:「改革吏治,非是朝夕之事,朋黨之爭,向來都是朝堂上的招牌菜,朕倒還算應付得過來,只是文官武將如此爭鬥,的確於社稷無益,朕記得此前大將軍說過,這選官用人須得有個章程,只是若是將這一套用在武官身上,只怕會引起動亂。」
蕭景澤更為擔心的是,如今朝中沒有凌傲柏坐鎮,武官們各謀其政,他再下手削減兵權,恐怕會讓蕭承和趁虛而入。
「自然不可急功近利,得讓朝臣們知道您的意思,那忠心的,自然會主動退讓,有些小心思的,也會聞風而動,我看元辰這個郡馬爺如今正風光,不如就拿他作伐子,將這事兒漏出去。」凌傲柏似乎胸中早有章程,蕭景澤的話音剛落,他便緊接著說出了自己主意。
拿凌元辰來殺雞儆猴?
皇帝陛下蹙眉,他的確是想改變如今選官用官的方式,卻並沒有卸磨殺驢的意思,凌氏一門為了大安江山征戰沙場多年,凌元辰亦是有功之臣,他如何能拿他來開刀。
對於君王的躊躇與猶豫,凌傲柏似乎早有預料,他說道:「皇上這一份仁心仁性著實難得,但有時候,方知有捨才有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既然為臣,那麼到了皇上需要他出力的時候,便不該貪戀這權勢地位與名利,尤其是元辰尚且年輕,若是太執著於盛名權勢,便容易為其所累,終究難當大任。」
或許是凌傲柏這一輩子,嘗過至高無上的權利,也有過蜚聲四海的名望,他對於這些身外之物,向來看得很開。
好在凌元辰也不是將這些虛名放在心上的人,道:「皇上不必怕我多想,若有盛世康年,誰願意再起戰事,還不如解甲歸田的好。」
「好!大將軍既然有忠言,朕必是要納良諫的。」蕭景澤笑了笑,道:「此事朕會與元辰再探討,商量出個最好的法子來。」
朝堂上要起浪花,那麼他就攪翻這一池水,看看哪個是清,哪個是濁。
說過正事之後,蕭景澤才問起凌傲柏的病情,畢竟眼前這人太過強大,經常讓人忘記他還拖著一副病軀。
「請府中的大夫瞧過了,沉痾難醫,勞皇上費心了。」
蕭景澤提議讓御醫來替他來瞧一瞧病,凌傲柏卻搖了搖頭道:「先前御醫也給瞧過的,都是早些時候留下的病根,去不了了,有句話說得好,叫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臣這一輩子從不信命,到臨了,卻覺得人活一世,不管命如何,總得在快要閉眼的時候覺著沒有遺憾才成。」
凌傲柏說到興處,整個人看上去都像是有了精氣神一般,他低聲說著該如何改革官制,又該如何籠絡官員的心,鹽政鐵政軍政民政,甚至就連往西域的商路開通之後,長安商戶與番人胡人的貿易往來,都在凌傲柏的嘴裡變得條理分明,頭頭是道,可見他能坐上今天這樣的位子,倚靠的並非只是兵權武力,而是自有見地。
「為官為臣者,要有權而不濫用,有勢而不欺人,有名聲卻不用它來牟利,上要敬君王,下要孝父母,大安開國之初,上到朝中一品大員,下到一介郡縣之長,都是由高祖皇帝來決定任免,後來才逐漸演化為舉薦制,可惜某些大臣為了名利,將手中所能舉薦的官位品級公開叫賣,弄得朝堂烏煙瘴氣,這才有了如今的科舉,可惜科舉也只能看看這些人的文章策論,瞭解不得他們的品性,皇上不如從此處下手……
「大將軍,你到現在可有憾事?」蕭景澤靜靜地聽了半晌,忽然出聲打斷了他的話。
凌傲柏先是錯愕,隨即皺眉,最終開口道:「自然也是有的。」
他沒有解釋,而是繼續就剛剛的話題道:「所以臣以為,科舉制要變,既要考察文品,但更應注重人品,無論文舉武舉,都該一應如是。」
「大將軍所言有理,朕回頭讓人擬個章程出來,咱們到時候再議。」蕭景澤有點兒奇怪,這改制之事先前他提過幾次,靖國公說時機未到,不必操之過急,怎麼今天頻頻提起?
凌傲柏應了一聲,又道:「臣今已年邁,元景他如今以軍功封侯,我同他商量過了,這靖國公府的家業就留給元辰和郡主吧。」
凌元辰要承襲靖國公府的爵位幾乎是一件眾人心照不宣的事情了,蕭景澤也沒有放在心上,點點頭,說是回頭讓宗正府去處理。
一番談話,便已經是正午時分,蕭景澤通常晌午是要去椒房殿用膳的,他今兒早上出來的急,沒來得及和謝瑤光打招呼,便婉拒了凌元辰留飯,起身告辭。
年輕的皇帝還未走至門前,躺在床榻上的靖國公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皇后娘娘還有一個多月就要生了吧?」

☆、第155章 應許

第157章應許
儘管已經過了正月十五,宮中仍舊是一副熱熱鬧鬧的景象,尤其是在椒房殿中,珠玉抱著凌氏新做好的衣裳,誇讚道:「夫人這手,叫奴婢說,可要比那天上的織女還要巧幾分,這魚戲蓮葉繡得可真好看,尤其是這魚兒,活靈活現的,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從這水裡游出來呢。」
凌氏笑了笑,「我這手藝可比正兒八經地繡娘差遠了,瞧著好,也不過是學得時間長些,三十多年了,比你年紀還要久些,若是再繡得跟急急躁躁地小姑娘一般,不是叫人笑話嗎?」
珠玉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墨綠色的荷葉,道:「總之還是夫人心靈手巧,像奴婢這種粗人,笨手笨腳的,別說是三十年,就是練上五十年也不一定能有夫人的十之一二呢。」
恭維的話兒人人都喜歡聽,更何況是無傷大雅的,凌氏笑了笑,對謝瑤光道:「你身邊的這小宮女啊,嘴巴跟抹了蜜似得,淨揀著好聽話講。」
「娘,您是沒見過您口中這小宮女訓斥人的時候,那叫一個疾言厲色,威風著呢。」謝瑤光笑著調侃了幾句,拿過衣裳比了比,咕噥道:「這衣裳會不會太小了些,袖子還沒我胳膊一半長呢。」
「都是放量過的,不小了,我還擔心做得大了,到時候不能直接穿呢。」凌氏笑著道:「你又不是沒見過剛出生的孩子。」
謝瑤光低著頭想了想,道:「也是,茂哥兒剛生下來那會兒,小小的一隻,誰能想到這麼快就已經會說話了。」
母女二人正說著關於小孩子的話題,那邊蕭景澤已經從靖國公府回到了宮城,一進門見她們坐在一起熱熱鬧鬧的說話,笑問道:「這是聊什麼呢?」
謝瑤光將手中的衣裳舉起來給他看,「我娘給孩子做的衣裳,瞧這小肚兜上花樣,是不是繡得特別好看?」
蕭景澤看了一眼,笑了笑,「的確是好,比你要繡得好。」
謝瑤光哼了一聲,不理他,回過頭又問起凌氏關於許多照料小孩子的事情來。
自己的閨女自己知道,凌氏在心底暗暗笑她口是心非,隨意敷衍了兩句便說該傳膳了,誰不知道平時不經餓的皇后娘娘吃了兩碟兒點心不肯用膳,就是為了等著皇上回來一起。
珠玉掩著嘴笑著應了聲,去御膳房吩咐了。
「今兒朝上有些事,我去了趟靖國公府。」蕭景澤解釋自己出宮的緣由,看凌氏忙著收拾衣裳沒有留意這邊,低聲笑問道:「聽人說丈夫不能離開懷孕的妻子太久,否則孕婦心中不安,阿瑤可是一上午未見,想我了?」
謝瑤光推了他一把,咕噥了兩句,似罵似嗔,不等蕭景澤再度開口,又轉移話題道:「我也許久沒見外祖父了,今年都沒能出宮給他拜年。」
「等你生完孩子,也差不多快到大將軍的壽辰了,到時候咱們一家三口去給他賀壽也不遲。」蕭景澤笑著安撫了兩句,道:「大將軍今日還問起你和孩子了,估摸著也是盼著呢。」
謝瑤光撫了撫腹部,忽然反應了過來,問道:「不對啊,今日開朝,外祖父沒有去上朝嗎?」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幾乎除了休沐日,凌傲柏每日都是按時去上朝,從不告假歇息,所以她一時間沒想到這處去。
蕭景澤不知道該不該把凌傲柏舊疾復發之事告訴她,但是想了想又覺得還是實話實說為好,道:「是告了假,去年冬天冷,這剛過完年,春寒料峭的,靖國公早年的舊傷又復發了,便在家歇著,我今兒去瞧了,他精神頭還不錯,不僅將吳子寫的一些關於練兵、治兵、還有禦敵的計策都整理成篇,還同我說了許多改革吏治得當的法子,對了,他今兒還說要將爵位傳給凌元辰,估計明兒宗正府就能把折子給送來,我已經應下了。」
「等等……」謝瑤光聽著這話總覺得有幾分不對勁,追問道:「你說外祖父要三舅舅承爵,還在編纂兵法,跟你說改革吏治,還有呢,還說什麼了?」
「也沒什麼,就是說你小姨母的婚事,還有茂哥兒……」話說到這兒,即便是後知後覺地帝王也察覺出一絲異樣來,他看了謝瑤光一眼,猶豫地道:「你莫不是覺得,大將軍這像是在交代後事?」
夫婦倆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詫和不敢置信。
謝瑤光慌了手腳,忙站起身,喊凌氏,「娘……娘……」
寬闊的大殿中似乎有聲音在迴響,然而並沒有人應聲,蕭景澤抓住她的手,扶住她的腰,道:「你先別慌,我今兒在國公府見了大將軍,還同他說了許久的話,他不像是……」不像是將死之人。
謝瑤光現下慌了神,蕭景澤不敢說那個「死」字刺激她,只能將後邊的隱去。
在外邊守著的喜兒進來,見著這副情形,略微有些遲疑地說:「敬夫人說是在小廚房裡給娘娘燉了一盅湯,用小火煨著,這會兒親自去拿了。」
「小廚房裡正殿不遠,敬夫人應該很快就回來,阿瑤,你先莫心急,別有事沒事自己嚇唬自己。」蕭景澤儘管嘴上這樣說,但心底仍舊是有些不安的,他回想起今天同凌傲柏的一番對話,越想越覺得阿瑤的猜測極有可能是對的。
謝瑤光搖頭,正欲去找凌氏問個一清二楚,才走了兩步,卻見凌氏端著個托盤,盤子正中間放著一個冒著熱氣的雙耳瓷碗,碗中正是特意燉給謝瑤光的補湯。
「怎麼?餓了?」凌氏見他們兩人站著,笑著隨口問了一句,又道:「御膳房那邊的膳食還沒送過來,不如先嘗一嘗這趟,煨了三個時辰,趁熱喝是最好的。」
她一邊說著一邊將托盤放了下來,揭開瓷碗的蓋子,又將旁邊的兩個空碗擺好,拿著湯勺舀了一勺湯。
「娘,您大年初二那天回家拜年,見過外祖父了嗎?」謝瑤光問道。
凌氏聞言,手一抖,乳白色的湯從勺子中溢了出來,滴答滴答地落在桌子上,散發著鮮香的氣息,那湯水的痕跡一路流到了桌子的邊沿,然後從空中滑落。
「見過了嗎?」謝瑤光心中惶恐不安,即便眼前的景像似乎已經證明了她的預感,可她仍是不死心地追問著。
凌氏收斂起臉上的笑意,輕輕地放下手中的碗和湯勺,點點頭說道:「見過了。」
「那您為什麼不告訴我,祖父病了?」
「你又不是郎中,告訴你不過是乾著急罷了。」凌氏道,「你外祖父的身子骨他自己個兒心裡有數,他平日裡疼你,當然不願你擔憂,往年偶爾遇著天寒地凍的時候,這舊疾也犯過幾回,總會沒事的。」
她語氣低沉,最後一句似乎是歎息一般,也不知是在安慰謝瑤光,還是在安慰自己。
「不是哄我?」謝瑤光搖頭,「我不信,我想出宮去看看外祖父。」
「你挺著個大肚子怎麼去?」沒等凌氏開口,蕭景澤便道:「等會兒遣個御醫去靖國公府走一遭,情況到底如何讓他回稟便是了。」
謝瑤光抿嘴不語,皺著眉,像是在斟酌。
蕭景澤苦口婆心地勸道:「你想想,你現在的身子能坐馬車嗎?你一個人能走幾步路?哪怕是讓你坐著轎子,可萬一轎夫抬得不穩定,你跌著了碰著了怎麼辦?靖國公的病我也憂心,相信敬夫人也是一樣,你去了也是乾著急,就算你去還不是一樣要讓郎中看診,診完再告訴你結果,既然都是一樣的,不如咱們就讓御醫去先看一看,好嗎?」
大抵是這一番懇切的言語說服了她,謝瑤光點點頭,「好,但是不管什麼情況,不能瞞我。」
「絕對不瞞你。」蕭景澤苦笑一聲,阿瑤如此關心,即便是靖國公真的有個萬一,他也不敢瞞,萬一因此而讓阿瑤怨上她,又是何苦呢。
凌氏見蕭景澤勸服了女兒,道:「既然如此,就先喝湯吧,這會兒剛好涼的差不多了。喜兒,我剛灑了點湯水,你讓人你收拾一下。」她順帶還吩咐了一句。
正好這時,午膳也已經送到了,大大咧咧的珠玉沒有察覺到屋內的氣氛不對,搓了搓手,笑嘻嘻地說:「沒成想過完年又下起雪來,都說春脖子短,奴婢覺得今年這春寒一時半會兒還走不了呢,好在敬夫人特意給主子燉了湯暖身子,剛巧御膳房今日也做了幾個新菜式,讓主子們嘗嘗呢。」
謝瑤光心思不知神遊到了何處,沒有說話,而凌氏則為蕭景澤要請御醫去靖國公府的事情犯愁,沒有人比她更清楚,這一場病又來勢洶洶,靖國公多年積勞,早已到了油盡燈枯的時候,先前瞞著謝瑤光是怕她乾著急會動了胎氣,傷及腹中胎兒,可現在眼看著要瞞不住了……
吃過飯之後,謝瑤光開始犯困,由珠玉伺候著去午睡,凌氏猶豫了好半晌,還是去了御書房。
宣紙鋪就,御墨研磨,蕭景澤剛剛蘸墨提筆寫下吏治二字,就聽到黃忠的稟報。
他怔忡了一會兒,才將筆擱回筆洗上,道,「請敬夫人進來吧。」

☆、第156章 大雪

第158章大雪
他怔忡了一會兒,才將筆擱回筆洗上,道,「請敬夫人進來吧。」
剛剛提筆寫得兩個字墨跡已然乾透,桌上的杯子滿滿當當是涼掉的茶水,蕭景澤握住筆,卻怎麼也找不回那些改革吏治的想法,他蹙眉,強逼著自己寫下科舉兩個字,然後豆大的墨點就留在白淨的宣紙上。
滿心煩亂的皇帝陛下將筆丟到了筆洗中,黑色的墨跡氤氳開來,將器皿中的水全都染成了黑色,蕭景澤將桌上的紙揉成一團丟進了廢紙簍子裡,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凌氏剛剛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很難想像,一個時日無多的人一個時辰前還在和他商議朝事,甚至還有理有據的提出了諸多要點。現在蕭景澤才恍然大悟,為何靖國公要急急忙忙地將這些事全都交代了,是怕來不及吧。
他揉了揉眉心,算起來靖國公已今年六十有九,也算是將近古稀之年,只怕凌氏等人心裡也是有所準備的,能如此冷靜地接受也就不奇怪了。
可如何要把這件事告訴給謝瑤光,才是一個真正的難題。
敬夫人將凌傲柏的身體情況告訴給蕭景澤,無異於也將這個難題拋給了蕭景澤。
幾乎是少見的,皇帝陛下在御書房度過了整個下午,直到暮色時分才回到椒房殿中。
他手裡還拿著一沓紙,上頭寫滿了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全都是靖國公今日同他提起的和他自己想到的關於改革吏治的措施。
謝瑤光仍是畏寒,大抵是因為外頭又在飄雪的緣故,她不僅換了身厚實的襖裙,半靠在美人榻上還蓋著一張毯子,整個人懶懶的。
她腳踏邊放著兩個炭盆,懷中還放著一個湯婆子,手從套袖中伸出來,瑩潤的手指握著一本書,看得認真而仔細。
蕭景澤瞧著這幅情形,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晌午在靖國公府看到靖國公的那一幕來,那時凌傲柏也是這樣,半倚著床頭,蓋著毯子,手裡拿著本書,聚精會神的看著。
血脈和親緣似乎就是擁有著這樣其他無比的力量,這一刻,那個在戰場上威風凜凜,在朝堂上運籌帷幄的靖國公,和眼前將為人母,安靜祥和的俏麗少婦重疊在了一起,像極了。
「書本離得這麼近,也不怕傷了眼睛。」蕭景澤提醒了一句,笑著坐了下來,問她:「你看得這是什麼?」
謝瑤光合上書頁,道:「不過是些民間的話本子罷了,我待著無聊,讓喜兒尋來打發時間的,還真別說,這話本子講得故事雖然不靠譜,但裡頭寫得愛恨情仇當真是精彩。」
「當真?」蕭景澤笑問了一句,從她手中將書本抽了出來,「我瞧瞧。」
「這有什麼真假可言,故事嘛,看看而已。」謝瑤光笑了笑,又故意調侃道:「不過皇上什麼時候也對鬼怪異談,才子佳人的故事感興趣了。」
蕭景澤既沒有回答她的話,也沒有翻開那本書來看,而是將原本手中的一沓稿子遞給了謝瑤光,道:「你且看看這個。」
「這是什麼?」謝瑤光一邊問一邊翻看著,不一會兒就發出疑惑的聲音,「你這是想從科舉下手改革吏治?估摸著得個三五年才能稍有成效吧,你給我看這個東西做什麼?不是說前朝的事兒不讓我管了嗎?平常多問幾句還要說我亂操心呢。」
不是不讓你操心,而是阿瑤太能幹了些,若是事事都讓阿瑤幫著我,替我出謀劃策,我還養著那些朝臣作甚。蕭景澤笑了笑。「再說了,我娶阿瑤回來,是替我暖被窩的,可不是要你將心思全都放在政事上,而忽略了我。」
說到此處,蕭景澤忽然又話鋒一轉,道:「不過這一回還真得要阿瑤幫幫忙,今日在朝上,文官武官就已經露了些端倪,生怕自己的權力被分走,還拿著暴民案作伐子,為了些許蠅頭小利,爭得面紅脖子粗,這吏治到如今已經是非改不可了,否則當官的,為的都是自己,何曾將百姓和朝廷放在心上,俗話說能者多勞,左右阿瑤如今也是閒著,不如先替我琢磨琢磨這些法子可好?」
他讓謝瑤光幫這個忙,一方面是真的看重她的意見,而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給她找點事情做,因為他還沒想好,要怎麼跟謝瑤光說靖國公的事兒。
「你這是晌午在御書房寫得?」謝瑤光看那墨跡還是新的,隨口問了一句,便翻看起來。
蕭景澤點頭,「是晌午寫得,粗製濫造些,阿瑤幫我看看,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也好標記出來,我再仔細推敲。」
謝瑤光笑問道:「拿三舅舅的官職小試牛刀,這個主意是外祖父給你出的吧,他還真是不客氣,三品的官位說降就給降了,好在三舅舅心寬,等回頭宗正府把承爵的折子送來,你批復了之後,也算是另一種補償,也能讓那些說風涼話的人閉嘴。」
蕭景澤聽她又問起靖國公,一時之間難以回答,好在謝瑤光似乎也不在意,心中已經篤定了答案,翻了幾頁又問道:「還有這考中科舉的士子,命人去調查去德行品性,何止是不妥,根本是不行,皇上細想想,這科舉雖說三年一度,但每年一甲以下,便有進士百餘人,這樣的數量,若是真如皇上所言,每個人的德行品性都要調查清楚,一個一個的查,等到查明白也不知猴年馬月了。叫我說,每年科舉過後,張貼皇榜之前,可以先將那些被錄用的舉子們姓名籍貫公佈出來,讓百姓們看看,若是百姓們有覺得此人不適宜做官,又或者平日有劣行的,反饋到官府,到時候再讓人專門去查也不遲,一個月後,若是無人舉報,再將這些士子們的名次公佈出來,若是有人當真犯了事,查探清楚之後取消他的名次,讓後邊的人在進一位便是了。」
謝瑤光說得,便是後期公示制度的一個雛形,不過此時稍顯得稚嫩些,也沒有考慮到許多舉子們應試都是從老家跋山涉水而來,在有沒有人認識他們都很難說。
蕭景澤皺著眉沉思,似乎是在想這個方法的可行性,但謝瑤光卻將手裡的紙張放到了一邊,揉了揉腰,道:「不看了,看了一天的東西,眼睛難受。對了,去靖國公府的御醫回了來嗎?外祖父的身體到底怎麼樣了?」
「大將軍他……」蕭景澤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決定將事情告訴謝瑤光,一方面是不想欺瞞於她,另一方面,他也相信他的阿瑤即便是傷心憂煩,但為了孩子,也會挺過去的。
就在皇帝陛下將要開口說出真相之前,黃忠腳步匆匆地闖了進來,道:「皇上,廷尉司周廷之大人求見,說是有極其重要的事情。」
外臣一般情況下,不會到椒房殿來尋他,即便是有天大的事,也得避嫌,周廷之不是不懂禮數的人,能讓他急急忙忙來椒房殿求見的,一定是極其重要的事。
蕭景澤蹙眉,伸手將謝瑤光身上蓋著的毯子往上拉了拉,道:「我去看看,等會兒就回來。」
椒房殿外,冰天雪地,周廷之卻跪在寒涼的台階上,雪花紛紛而落,灑在他的頭髮和衣衫上。
「周大人一來就跪在這裡,奴才怎麼勸也不聽,這天寒地凍的,雪下了一整天,周大人的膝蓋可怎麼受得了。」黃忠與周廷之也是老相識了,話語中無不透出一種擔憂。
蕭景澤卻沒有開口讓周廷之起來,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滿身落雪的人,又遠望著大雪蒼茫下被銀裝素裹發的宮闈,心頭不禁生出一種倉皇之感來。
君臣對望,周廷之的眼中滿是愧疚之色,蕭景澤長歎一聲,道:「說吧,出了什麼事?」
「臣無能。」周廷之重重地磕了一個頭,完全沒有為自己開脫的意思,一絲不苟地將事情說了出來,「廷尉司大牢中剛剛傳來消息,定國公世子蘇豫在牢中畏罪自殺了。臣無能,理當擔看管不力之責,還請皇上責罰。」
蕭景澤搖搖頭,「一個人決心尋死,你就是找十個人,一百個人看著他,也不一定能攔得住。」
「可寧王……」周廷之話未說完,心頭已是遲疑了幾分。
君臣二人彼此心知肚明,他們遲遲沒有發落蘇豫,並非因為他身份顯貴,既有著封蔭,還是郡馬爺,而是想藉著他的手,揪出蕭承和這條大魚來,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現在蘇豫一死,最重要的人證沒有了,想要再抓住蕭承和的什麼把柄,可謂是難於登天。
大抵是受了靖國公「人生之事,須得看開」這種心性的感染,蕭景澤並沒有因此發怒,只是歎了一口氣,然後親自將周廷之扶了起來。
廷尉卿大人腳步踉蹌地跟著皇帝陛下進了大殿,君臣二人在外殿中商議了許久,最後決定淡化此事的影響,讓蕭承和放鬆警惕,當然,站在蕭景澤的立場上,他還要考慮舞陽郡主這個表姐的面子。
屋內的爐火火勢很旺,蕭景澤穿得厚實,出了一身的汗,他站在窗邊,看著周廷之接過黃忠遞給他的傘,然後一個人孤獨寂寥的往回走,那打著旋兒落下來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些。

☆、第157章 大慟

弟159章大慟
漆黑不見五指的深夜,唯有幾盞朦朧的宮燈照亮,蕭景澤批閱完堆積了小半個月的奏折,已經是夜半時分。
寒風裹著雪花,將那燈籠裡的燭火吹得東搖西擺,幾近覆滅,而那蠟燭芯兒上只剩下一點兒小火星,卻又能再度燃燒起來。
蕭景澤道:「古人有詩說那野草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可也要知這,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啊。」
黃忠低頭笑著道:「奴才沒讀過幾天書,這詩詞歌賦是一竅不通,聽不太明白皇上的意思,不過奴才覺得,您看,那風能助著野草長,火又能燒野草,這火勢大了,可以用沙子、石頭、還有誰將它給滅了,相生相剋,循環往復,有點兒像是那些道觀裡的師傅們說的什麼……什麼道……」
蕭景澤皺眉沉思,也不知有沒有將黃忠的這番話入耳。
大抵是覺著自己說得亂七八糟,又知道皇上今日心情不好,見蕭景澤半晌不說話,黃忠怕惹著他生氣,又忙補充了一句,「奴才也是胡亂說的,皇上莫要往心裡去。」
「無妨,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蕭景澤道,這世間之事,相生相剋譬如五行,今日蘇豫之死看似是斷了查處蕭承和的後路,但焉知又沒有別的事會因之而改變,又比如靖國公的病會引出文官武官之爭,這爭鬥又會引出他對吏治的改革,而選官用人的制度一旦變了,寒門士子做官不再像以前那樣難以晉陞,如此種種,誰能道清哪個是因,哪個是果,縱然是一朝天子,卻也不是事事能掌握的。
蕭景澤突然覺得他的煩惱有點兒多餘,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些最簡單的道理竟然被他拋諸腦後,這世上不是每件事都能尋到萬全的法子的。
回到椒房殿,謝瑤光竟然還醒著,聽到聲響坐起身,問道:「今兒怎麼忙到這麼晚?」
「堆得折子多,一不小心就看到這個時候了。」蕭景澤脫了外衣,抱著個湯婆子塞到了被窩中,道:「阿瑤往裡挪一挪,我身上全是寒氣,一會兒怕過給你。」
謝瑤光人沒動,揉了揉眼睛,盯著他看。
帝王的眼睛下面有了青黑,明顯是熬得太晚了,她歎了口氣,道:「你要不然往後晌午午睡一會兒吧。這才開朝頭一天,往年也不見你這麼累。」
蕭景澤摸了摸她的頭,笑了笑,「也就是這兩天,等堆積的事兒處理完了,就不會再熬到這麼完了。」
在外頭守夜的珠玉端來一盆水,伺候皇帝陛下洗了腳,蕭景澤掀開被子。湯婆子已經將屬於他的那一半床鋪暖熱了,他躺進去,覺得身上的寒意全都散了,才伸手摟住了謝瑤光的肩,將她抱在懷裡,道:「睡吧。」
謝瑤光晌午睡了一覺,晚上也歇息的早,這會兒根本不累,她本想和蕭景澤說說話,問一問靖國公的病,但看到他眼底的疲累,最終還是什麼話也沒有說,安靜地縮在他懷中,閉上了眼睛。
翌日一大早,謝瑤光醒來的時候,蕭景澤已經去上朝了。
儘管外頭的雪已經停了,但道路濕滑,像謝瑤光這樣即將臨盆的孕婦自然是不能出門的,凌氏陪著她在大殿裡來回走幾步,程醫女說,孕前多多鍛煉腿腳,到時候好生產。
走了約莫半炷香的功夫,謝瑤光覺得累了,便停了下來,隨口吃了幾塊點心,又喝了一碗茶水,她從自己平常放書的盒子裡拿出昨天蕭景澤交給她的那一疊紙,看了起來。
如果說這世上最瞭解蕭景澤的人是誰,除了謝瑤光外沒有第二個人選,這紙上的內容雖然涵蓋了方方面面,但來自於蕭景澤的,她粗略一看就能猜出來,而餘下的……看上去似乎全都是外祖父的手筆。
似乎……這是因為謝瑤光覺得裡面很多做法過於冒進,不是外祖父平時那種穩中求勝的行事風格。
想到凌傲柏,謝瑤光又想到了他的病,問一旁的喜兒:「皇上昨兒是叫哪個御醫去靖國公府瞧得病?」
喜兒怔愣了一下,回答道:「奴婢不知道。」
謝瑤光想了想,吩咐她,「那你去御醫署問問,順便把人給我叫過來,我要仔細問一問。」
一旁的凌氏蹙了蹙眉,她料到了皇上還未將此事告訴給女兒,但沒想到女兒依舊對這件事緊追不捨,只得道:「這件事想來皇上是最清楚的,等他回來你再問不就行了,何必急在這一時半會兒。」
謝瑤光搖頭,「不問個清楚明白,我總覺得放心不下,喜兒,你現在就去吧。」
凌氏見攔不住,隨便找了個借口也跟了出去,她知道喜兒這個宮女是只聽謝瑤光一個人的話的,所以也沒有攔她,而是找到珠玉,讓她立刻去未央宮把皇上找回來,就說皇后娘娘讓人去御醫署了。
珠玉想不到這背後的彎彎繞繞,但敬夫人是皇后娘娘的親娘,她的話珠玉自然是要聽的,點點頭,就放下手裡的活,朝未央宮去了。
凌氏心裡七上八下地回到了椒房殿中,看到謝瑤光百無聊賴地坐在那裡,問道:「你餓不餓,要不然我讓御膳房給你弄點兒吃的來?」
「我剛剛才吃過一碟子點心,現在還不餓。」謝瑤光笑了笑,打開香爐的蓋子,將手邊盒子中的香料拿了兩塊扔進去。
「那你困不睏,平日裡整天喊困,要不再睡個回籠覺?」凌氏問道。
謝瑤光搖頭,「這才剛睡醒不到一個時辰,睡哪門子的回籠覺啊。娘你就別操心了,我不睏。」
凌氏依舊不死心,琢磨了半晌,道:「先前宗正府送來的布料你全都丟給了我,我給孩子做了幾件衣裳之後,還剩下許多,要不你去選選顏色,我再給你做一身?」
謝瑤光無奈地笑,「現在做什麼衣服呀,做了等到生了孩子也不能再穿,若是暗著以前的身量,恐怕也穿不下,娘你要是實在閒著,就給我說說怎麼做虎頭鞋,您都親自給孩子縫衣裳了,我這當娘的也不能什麼表示都沒有,今年剛巧是虎年,這孩子生下來屬虎,做一雙虎頭鞋再合適不過了。」
凌氏應了聲,同她說起做虎頭鞋都需要些什麼來,但她心裡還記掛著去御醫署的喜兒,縫製的步驟說得顛三倒四,光是老虎頭上的那個王字要如何繡就說了三次。
「娘,你是不是這幾天累了?」凌氏這幾日一直忙著給孩子做衣裳,謝瑤光覺得她說不定和蕭景澤一樣,都忙到半夜,只能道:「您要是累了,就歇著吧,我讓珠玉給我找點布料來先琢磨一下。」
珠玉已經被凌氏給支走了,這會兒說不定已經到了未央宮,凌氏站起身來說:「剛剛瞧見珠玉像是去永巷了,我那兒有不少料子,你等著,我去給你拿。」
宗正府送到椒房殿給未出生的公主或皇子做得衣裳都是些親膚柔軟的料子,用來做鞋並不合適,好在謝瑤光只是練手,倒也無非。
凌氏將自己屋裡的料子每種都剪下一大塊,然後用一塊深色的布裹起來,提著這麼一個大包袱回到了椒房殿。
她離開時,殿內只有謝瑤光一個人,可現在,屋裡卻站著喜兒、珠玉,還有一個看上去有四十來歲的官員,那人穿著的官袍,不是別處的,正是御醫署。
凌氏的心沉了下去,手裡的包袱似乎也變得愈發沉重,她往上提了提,乾脆抱在了懷裡。
殿中沒有一個人說話,謝瑤光看上去也十分平靜,見到她進來,還笑了笑,沖御醫擺了擺手,道:「行了,你下去吧。」
「微臣告退。」
隨著那位御醫的離去,珠玉惴惴不安地看了謝瑤光一眼,如果說她剛剛還不知道凌氏為什麼讓她去找皇上求救,那麼剛剛聽到御醫所說的話,她就全都明白了。
這會兒謝瑤光卻沒有心思同她計較,而是若無其事地問凌氏,「娘都拿了些什麼料子來,我看看。」
她知道蕭景澤和母親不將此事告訴她,是怕她擔心,可她知道了,才發現自己是真的無能為力,即便是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利,卻連挽留一個人的性命都做不到。
謝瑤光的心裡萬分難受,卻又不知道要說什麼,要問什麼。
凌氏是想問而不敢問,「小七,你……」
只是一個乳名剛剛喚出口,謝瑤光的淚就忍不住流了下來,白皙豐潤的臉上哭得全是淚珠,濕潤的睫毛變成一縷一縷地,十分讓人心疼。
凌氏歎了口氣,將她抱在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背,道:「就是怕你傷心難過,我們才不敢將這件事告訴你,這也是你外祖父的意思,他那麼疼你,也是怕你因為這事兒而傷了身子。」
謝瑤光窩在母親的懷裡,凌氏的身上是那樣暖,可是她卻覺得心裡那樣的難受,肚子也開始一陣一陣兒的疼。
站在她身邊的珠玉是第一個發現不對勁兒的,她驚詫地叫喊:「皇后娘娘,您流血了!」
凌氏慌了神,一手扶著謝瑤光,一邊讓喜兒去叫程醫女,一邊吩咐珠玉去再去一趟未央宮。
謝瑤光聽著母親的吩咐,恍恍惚惚間忽然歎了口氣,原來是流血了啊,難怪覺得這麼疼呢!

☆、第158章 早產

第160章早產
椒房殿中亂作一團,而此時的未央宮中,同傅丞相議事的蕭景澤也覺得心神不寧。
「皇上,此次郭恪回朝,從西域小國中帶回了不少想要學習我朝文化的貴族,臣以為,鴻臚寺原先只是負責招待外來使節,而這些遊學之人在我朝要生活少則三五年,多則數十載,若是再讓鴻臚寺負責,恐怕人手不夠,此外,這些屬國貴族,要學我朝詩書禮儀,恐怕也不能直接入國子監,須得另置學堂才是。」
蕭景澤望著窗外出神,似乎並沒有傅丞相的話聽進耳中。
「皇上……皇上……」傅遠很是不滿,皇上收到郭恪的加急奏報,火速派人將他召進宮中商議對策,他可是把想說的都說出來了,誰會想到好半晌皇上沒有回應一聲,還把他幹晾在這兒不說話。
在傅丞相的怨念中,皇帝陛下終於回過神來,想對這件事發表一點兒看法時,御書房的門發出巨大的聲響,珠玉披頭散髮地闖了進來。
「皇上!娘娘出事了!」
不僅是蕭景澤,連原本端坐著的傅遠聞言也是大驚失色,慌忙站起身,還沒等他開口說話,蕭景澤人已經不在御書房了。
皇帝陛下從來沒有這麼心焦和著急過,恨不能此時此刻生出一雙翅膀來飛到未央宮去,他甚至來不及細問珠玉到底發生了什麼,只覺得原本心頭的那股不安找到了緣由,然後整個人變得更加焦躁起來。
從未央宮到椒房殿的距離並不遠,可蕭景澤卻覺得自己走了好久都沒有到,明明有著習武的底子,卻還是走得跌跌撞撞氣喘吁吁。
好不容易走到的時候,他卻停下了腳步,殿內好像靜悄悄地,一點兒聲響也沒有,他忽然想起那一次恰好碰上韓氏生產,產房裡女人的叫聲和孩子的哭喊聲,可是他聽不到阿瑤的聲音,他不敢再往裡走,生怕一進去就聽到什麼不好的消息。
一路拼了命跑著的珠玉好不容易追上了皇帝的腳步,大喘著氣推開了椒房殿的大門,甚至沒有顧忌尊卑,一手扶著腰,一手對蕭景澤道:「皇上您還愣著幹什麼,快進來呀!」
就在蕭景澤躊躇的片刻,珠玉扯了他一把,「您快點啊,皇后娘娘還在等著您呢!」
是啊,他的阿瑤還在等他。
蕭景澤忽然抬起腳步,飛快地走進了大殿,將珠玉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內殿門窗緊閉,裡面的人忙忙碌碌卻又井然有序,他沒有看到凌氏的身影,想必是陪在謝瑤光身邊。
他走到了臥房外,不料卻被兩個老嬤嬤給攔住了,「啟稟皇上,皇后娘娘現在情況不好,像是要生了,接生嬤嬤、程醫女,還有敬夫人都在裡頭呢,這產房不吉利,您還是別進去了。」
蕭景澤心裡頭念著的都是阿瑤,哪裡還聽得進去這些話,他要親自去看一看,要親自確認他的阿瑤好好的,他們的孩子也好好的,誰也攔不住他!
「滾開!」
「皇上……皇上……您不能進去呀……」
嬤嬤們的阻攔不住,眼睜睜地看著蕭景澤甩開她們的胳膊,推開門走了進去,兩人對望一眼,無奈地歎了口氣。
產房裡,躺在床榻上的女人渾身是汗,臉色蒼白,雙眸緊閉,凌氏正扒開她的嘴,程醫女拿著一碗晾溫了的藥往她嘴裡灌,然而半點用處都沒有,謝瑤光的嘴一合上,那些黃褐色的藥汁就從她的嘴角流了出來。
「參片,拿參片過來給娘娘含著。」程醫女喊了一聲,旁邊的醫女忙遞過來一個盒子。
程醫女從盒子中拿出參片,看了凌氏一眼,滿頭大汗的凌氏會意,再度掰開了謝瑤光的嘴,程醫女費勁地將那參片放到了她的舌下。
「這……這樣就沒事兒了吧?」凌氏雖然是過來人,但卻也從未見過人早產,一顆心都是懸著的,可這椒房殿也沒有個能主事的人,她只好強裝鎮定,她知道,自己要是亂了,整個椒房殿也得亂,那她的女兒和未出世的外孫的命,恐怕就保不住了。
程醫女卻仍是皺著眉,道:「孩子還沒出來呢,娘娘就這樣昏著恐怕不行,我得用針,人醒著才有力氣。」
「那……那你……」凌氏剛一開口,就看到了闖進屋中的蕭景澤,慌亂道:「皇上怎麼進來了,外頭的婆子是做什麼吃的,不是讓攔著嗎?」
「阿瑤的命重要還是那些破規矩重要!蕭景澤說了一句,走到床前握住謝瑤光的手,冰涼徹骨,他皺著眉,問道:「阿瑤的手怎麼這麼涼?她到底怎麼樣了?」
程醫女無奈道:「皇后氣血不繼,所以才會手腳冰涼,我現在行針,用參片吊著命,先要把孩子生下來再說。」
「孩子……」蕭景澤呢喃了一句,問:「那阿瑤呢……生了孩子阿瑤會不會有事?」他不敢想,若是為了孩子而失去阿瑤,他該怎麼辦?
這種性命攸關的大事,程醫女怎敢回答,拿著金針裹足不前,還是凌氏提醒道:「皇上,快讓程醫女施針吧,若是晚了,只怕來不及。」
程醫女顫顫巍巍地下了針,見蕭景澤在一旁盯著她,小心翼翼地道:「皇上不如給皇后娘娘搓一搓手腳,讓她早點兒緩和過來。」
蕭景澤聽到這話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握著謝瑤光的手拚命的搓,試圖喚醒她身上的每一寸溫度。
也許是他的誠心感動了上天,也許是程醫女的針灸起了作用,在眾人焦灼不安地等待中,謝瑤光終於睜開了眼睛。
蕭景澤激動地眼淚都快下來了,他緊緊地握住謝瑤光的手,一句話兒也說不出來。
謝瑤光費力地露出一個微笑,艱難地說道:「別擔心,我會好的。」
可惜這話似乎沒有什麼說服力,謝瑤光剛剛說完,蒼白的小臉就皺成了一團,說話的聲音也開始顫抖。
那種細細密密地痛楚,就像是從骨頭縫裡延伸出來的一樣,疼得她死去活來,而一旁的接生嬤嬤和程醫女卻面露喜色,尤其是程醫女,對蕭景澤道:「皇上快讓開,娘娘這是要生了,快讓接生嬤嬤看看。」
蕭景澤有千分不甘萬分不願,卻也知道這個時候不是他能亂來的時候,怔怔地讓道一邊,看著接生嬤嬤一邊探查孩子的情況,一邊讓謝瑤光用勁。
凌氏看他六神無主的模樣,歎了口氣勸道:「小七不會有事的,有程醫女在,有接生嬤嬤在,皇上放心吧。」
即便是她此刻一樣心急如焚,可看到比她還要擔心的皇帝陛下,凌氏能說出口的只有安慰。
或許是上天仁慈,或許是謝瑤光腹中的孩子求生慾望強烈,漫長而又煎熬的一個時辰後,一聲響亮的啼哭從椒房殿傳來出來。
接生嬤嬤剪斷嬰兒的臍帶,用早已準備好的小褥子將他包了起來,抱到蕭景澤面前,笑著道:「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是位小皇子呢!」
誰料蕭景澤連看都沒看那襁褓中的嬰兒一眼,快步走到床邊,半蹲著身子,將謝瑤光汗濕的發捋到耳後,問她:「你還好嗎?」
謝瑤光勉力笑了笑,似乎是累極了,嘴唇嗡動著,卻發不出聲音來。
程醫女替謝瑤光把了把脈,道:「娘娘勞累過度,加上氣血虧損,所以急需休息,等到醒來調養調養也就好了。」
蕭景澤半信半疑地問:「真的?」
都說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門關走一遭,若是孩子剛剛還未出生時,程醫女自然不敢說這樣的話,但是謝瑤光如今已經將孩子生了下來,最難的那一關已經過去,只要性命無憂,調養身子這種事兒,程醫女還是有把握的。
凌氏抱著孩子走了過來,道:「皇上要不要瞧一瞧小皇子?」
「是……是個男孩?」蕭景澤遲疑地問,又看了凌氏懷中的孩子一眼,皺了皺眉。
若是說以前對孩子的出生是殷殷期盼,那麼經歷了這一遭,蕭景澤當真是說不清自己心裡的滋味了,他似乎很難接受,為了這麼個小傢伙兒,讓阿瑤遭了那麼大的罪,還差一點兒丟了性命。
倒也不是說蕭景澤是個冷血無情的父親,只是這孩子到底剛剛才來到他身邊,而阿瑤卻是活生生地住在他心裡的人,孰輕孰重,他心中自有一桿秤。
「我想先守著阿瑤,孩子就勞煩敬夫人先照看著,這椒房殿裡裡外外所有人都交由您差遣,有什麼需要的,就跟黃忠說,他會辦妥的。」蕭景澤看了孩子一眼,大抵是因為早產的緣故,小孩子瘦巴巴的,小手小腳,連腦袋上的胎毛也稀稀疏疏的,他有一陣兒的心疼和不忍,卻最終還是回過身,將目光落在了謝瑤光身上。
凌氏歎了口氣,一邊吩咐宮女、嬤嬤收拾屋裡的其他東西,一邊將吩咐喜兒送程醫女和接生嬤嬤出去並給她們賞錢,然後她抱著剛剛出生的小孩兒去了旁邊的耳房,那裡已經有燒好的炭盆和鋪好的被褥,整個房間中暖洋洋的,凌氏將懷中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到了床鋪上,又給他蓋上了被子。
屋內燭光微弱,蕭景澤坐在床邊,緊握著床上人兒的手,輕輕地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

☆、第159章 平安

第161章平安
小孩子長得極快,不到十天,就已經從皺巴巴的小猴子變成了光滑水嫩的小包子。反觀蕭景澤,白日裡要處理政務,晚上還要衣不解帶地照看謝瑤光,這十天下來,哪還有半點謙謙君子風神如玉的模樣,容顏憔悴鬍子拉碴,完全沒有將帝王的形象放在心上。
這幾天,謝瑤光醒來的時候少,睡著的時候多,幾乎是同蕭景澤說上幾句話便又開始迷迷糊糊,好像要將以前孩子在腹中時被攪擾的睡眠全都補回來一樣。
小皇子剛剛出生的一切事務都是凌氏在操辦的,只是輪到起名字,卻不是她能代勞的,這孩子是蕭景澤的嫡子長子,對於整個大安皇朝來說意味著什麼,每個人的心裡都無比的清楚。
「宗正府來了人說要上玉牒嗎?」蕭景澤頭也沒回,替謝瑤光掖了掖被角,似乎是怕吵醒她,還刻意壓低了聲音。
凌氏躊躇了一會兒,搖搖頭,「原本按照太常寺選出來的良辰吉日,是要等到三個月以後,才開宗廟的,可……」
可誰也沒有預料到謝瑤光會早產,孩子是提早出來了,但他娘卻還病著,親爹也沒心思管他,凌氏想到這兒,向來好強的婦人心都忍不住軟成一團,只覺得自己這個小外孫十分可憐。
蕭景澤想了想,「朕同阿瑤先前商量了幾個名字,但是還沒定下來,既然不是急著上玉牒,那就先擱著,小名兒倒是想好了,取一個『安』字,阿瑤好不容易把他生下來,希望他往後平平安安的吧。」
凌氏應了一聲,輕輕拍了拍襁褓中的小孩子,低低地喚了一聲「安哥兒」,她心想,能給兒子取這樣有著寓意的小名兒,看來皇上對安哥兒也並不是全無感情的。
事實上,蕭景澤很難描述自己對剛剛出生的兒子的看法,畢竟是血脈相連的父子,看著那麼一團小小的皺巴巴的嬰兒慢慢長開,睜開眼睛,咿咿呀呀地哭,又咯咯咯咯咯地笑,心裡不會一點兒感動也沒有。他甚至不敢抱這個小孩子,他那麼小,那麼柔弱,要是一不小心被自己碰壞了怎麼辦?
屋內長久地沉默,凌氏看著皇帝陛下盯著床上的謝瑤光,幽幽地歎了一口氣,抱著孩子出去了。
謝瑤光是渴醒來的,她這些時日只能喝些湯湯水水,一點兒東西也吃不下,整個人瘦了一圈,即便是蕭景澤吩咐宮女每隔半個時辰用沾了水的帕子替她潤一潤唇,但在床上躺久了,謝瑤光仍覺得嘴唇乾燥,她舔了舔,似乎已經起皮了。
床頭趴著一個人,想也不用想就知道是蕭景澤,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她半夜醒來時看到他了,沉重的呼吸聲和微蹙的眉頭昭示著眼前這個男人在睡夢中仍舊不安。
是在擔心她吧。
謝瑤光費力地撐起身子,坐了起來,她身上已經不疼了,只是沒有力氣罷了,屋內還燃著燭火,有淡淡地蠟燭香氣,就在她猶豫到底是將蕭景澤叫醒還是自己試著下床的時候,床邊的人動了。
蕭景澤抬起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恍惚間看到謝瑤光坐了起來半倚著床頭,等到他放下手後,眼前的景象依然沒有變,他才確信阿瑤是真的坐了起來。
「有沒有覺得哪兒不舒服?餓了?還是渴了?」蕭景澤慌亂地站起身,道:「我去叫程醫女。」
謝瑤光笑了笑,出聲阻止道:「沒事,我沒有什麼不舒服的,不用叫程醫女,我有點兒渴,你能幫我倒杯水嗎?」
「啊……哦,好……好的。」蕭景澤快步走到桌邊,從水壺中倒了一杯水出來,倒好之後才發覺這茶水不知是什麼時候泡的,早已經涼透了,他皺了皺眉,喊了一聲喜兒,讓她去燒一壺熱水來。
經過皇帝陛下這麼一番折騰,大殿的燈火亮了,炭盆也燒好了送過來,緊接著,隔壁偏殿傳來一陣嬰孩的啼哭聲,整個椒房殿都熱鬧了起來。
這些天謝瑤光醒著的時候很少,問過幾次孩子,蕭景澤說上凌氏在帶著,她便也放心了下來,只不過半夜聽到孩子啼哭,做母親的心性使然,總有幾分憐愛。
她側著耳朵聽了聽孩子的哭鬧聲,笑著道:「小傢伙兒還好吧,聽這哭得還挺有精神的,不過怎麼沒讓他睡在咱們這兒,是叫奶嬤嬤帶著嗎?還是我娘帶著,晚上餓了怎辦?還有啊,我娘愛清靜,孩子晚上鬧人,她這一陣兒也睡不好吧。」
一連串的問題讓蕭景澤有點兒措手不及,他有點兒心不甘情不願地一一回答了,這才道:「阿瑤讓我擔心了這麼久,為何不先關心關心我。」
謝瑤光笑:「我睡了這幾天,連孩子的面也沒見過,再不問一問,還像個當娘的嗎,你好歹是皇上,怎麼連小孩子的飛醋也要吃,還是自己個兒的兒子。」
蕭景澤語塞,半晌道:「都怪那個臭小子,不然也不會讓你吃這樣的苦。」
前後兩輩子,第一次體會到做娘的滋味,看著孩子一天天在自己的肚子裡長大,感覺得到他在自己肚子裡的喜怒哀樂,謝瑤光對兒子的感情自然更深些,她笑了笑,抿著嘴說:「那也是我心甘情願的。」
蕭景澤哼了一聲,心裡十分不爽,面上卻一點兒也不顯露,只是已經開始暗暗琢磨著,等到小糰子長大了要怎麼收拾他了。
謝瑤光對皇帝陛下突然變得這樣幼稚且斤斤計較有點兒不適應,她半是無奈半是好笑地說:「也不知水燒好了沒有,本來醒來是要喝水,折騰了半天,水一口沒喝,反倒白白浪費了不少唾沫。」
話說到這個份上,蕭景澤自然將個人的那點怨氣拋諸腦後,正準備出去看,沒想到喜兒已經拎著一壺煮好的水進來了。
「奴婢從小廚房過來的,一路上有風吹著,這水的溫度該涼的差不多了。」
喜兒小心翼翼地倒了一碗,正準備端給謝瑤光,結果被蕭景澤給截了胡,皇帝陛下一本正經地說道:「行了,你先下去吧,這兒有朕。」
「那……奴婢就在外頭,若是皇上和娘娘有什麼吩咐,叫我一聲。」喜兒看了謝瑤光一眼,見她並無其他吩咐,便悄悄退了下去。
夜色深沉,一室的喧鬧重歸於安靜,蕭景澤看著眼前的人一手握著茶杯,慢慢地喝水,雖然眉眼間依舊存有蒼白之色,但瞧著精神頭的確是好了許多。
他扯著嘴角,輕輕地笑了。
謝瑤光瞧得奇怪,將喝完水的杯子遞給他,笑問道:「你莫名其妙笑什麼?」
「沒什麼。只是覺得上天待我不薄。」蕭景澤低低地道:「哦,對了,阿瑤你還要水嗎?」
謝瑤光搖了搖頭,往床裡挪了挪,騰出一塊空地方來,指了指櫃子,「那裡有被子,你拿一床出來,天氣怪冷得,上床上睡吧。」
她這幾天偶爾半夜醒來,都是看到蕭景澤趴在床邊,有時候身上裹著毯子,有時候什麼都沒有,有心想提醒他不要這樣折騰自己,可她醒著的時候有限,更不忍心叫醒好不容易入睡的蕭景澤。
轉眼小半個月過去了,謝瑤光的身子總算好了大半,她奶/水不足,先前又躺著,凌氏便從宗正府送來的剛生過孩子婦人中,挑了一個給安哥兒做奶嬤嬤,孩子平日裡便是這奶嬤嬤和凌氏兩個人帶著的。
「再過五天安哥兒就該滿月了,這滿月酒皇室宗親可是要到齊的,你和皇上給孩子取好了名字沒有?宗正府的人可是來問過好幾回了,再來我可攔不住了。」凌氏搖了搖手中的撥浪鼓,逗弄著謝瑤光懷中的小孩子,笑瞇瞇地說:「我們安哥兒也該有個正經名字了,是不是?」
謝瑤光無奈地笑了笑,「娘怎麼不親自問皇上,他是做父皇的,這孩子的名字自然由他定。」
「他啊。」凌氏想到蕭景澤,幽幽地歎了口氣,轉頭看了看守在門外的宮女,見她們並沒有看這裡,才壓低了聲音道,「我總覺著皇上好像不是很喜歡安哥兒,他該不會是心裡有氣,所以遲遲不願意給孩子取名吧?」
不怪凌氏這麼想,實在是從安哥兒出生起,蕭景澤的心明顯就不在孩子身上。
「這都哪兒跟哪兒啊。」謝瑤光笑道:「他是還沒想好要取個什麼名字,才一直拖著的。不過說起來,他們還真是父子天性,明明是從我肚子裡出來的,見著皇上卻笑得跟朵花兒似的,一點也不給我這做娘的面子。」
「安哥兒這麼小,還不會認人呢。」凌氏倒不把這事放在心上,而是皺著眉追問道,「皇上真的喜歡安哥兒?你沒騙我吧。」
「我騙您做什麼?」謝瑤光道,「皇上先前不是擔心我嗎?我現在好好的,他有什麼好生氣的,再說了,安哥兒是他的親骨肉,他就是面上裝得像,怕折損了他皇上的面子,到了晚上還跟我搶著抱孩子呢,安哥兒哭了,也是他醒來給把尿的,喏,昨兒晚上還一不小心給尿他身上了,我看他也沒說什麼,娘你就別東想西想了。」
午後陽光正好,坐在御書房中翻著古籍給兒子取名字的蕭景澤忽然打了一個噴嚏。

☆、第160章 擇婿

第162章擇婿
安哥兒的名字最終還是定了下來。
蕭怡安。
怡然自得,最是安寧。
大皇子的滿月酒,正如凌氏所言,皇室宗親齊聚一堂,蕭承和攜周嘉夢到場了,被關在家裡抄寫經書的汝陽縣主也來了,除了這幾個不常露面的宗親外,一直稱病的舞陽郡主也來了。
她看上去依然光鮮亮麗,只有湊近了看才會發現面容上敷了厚厚的米分妝,或許是蘇豫的死對她打擊太大,舞陽郡主像是性情大變一般,既不怎麼同身邊的人說話,也不像其他人一樣忙著攀關係,只有在看到女兒的時候會微微露出笑意。
也許是做了娘親,連心也變軟了,謝瑤光私下裡問蕭景澤,要不要想法子幫幫舞陽郡主。
「幫?」蕭景澤搖搖頭,「舞陽表姐這是心病,誰能幫得了,我看要不是小夢兒還沒嫁人,得她照看著,她能立時隨了蘇豫去。」
舞陽郡主與蘇豫神仙眷侶的傳聞,謝瑤光後來也是聽人提過的,她歎了口氣,「我只是覺得舞陽表姐這樣,叫人看著怪難受的。」
謝瑤光同舞陽郡主見面的次數不多,但瞧得出她是個心底澄澈之人,雖然出身天潢貴胄,卻從不以身份壓人,待女兒慈愛有加,待下人溫和有禮,唯一可惜的,是錯許了蘇豫這樣一個人。
也不算是錯許吧。謝瑤光緩緩地想,時至今日,她也沒能從舞陽郡主的眼中看到後悔兩個字。
安哥兒的滿月酒就這麼悄無聲息地過去了,或許是除夕家宴的那一頓敲打,寧王夫婦這一回竟一個字也沒提要回來的事兒。
宗正府將大皇子的名字上了玉牒兒,又小心翼翼地將遇到的難處說了一遭。
原來這大皇子原本是等到開春才能落地的,宗正卿想著那會兒運河解凍,有了船隻往來,採買等事務照舊,剛巧能添不上過完年緊缺的物事,也不會誤了大皇子的滿月酒,誰料想這正月十五剛過了沒兩天,大皇子就已經迫不及待地從皇后娘娘的肚子裡出來了。
雖說是到了春天,可這運河依舊上著凍,時不時地還落點小雪,別說是每個月宮裡幾位主子的份例,就是大皇子這滿月酒,還是宗正卿愁白了頭髮東拉西湊硬是給籌辦出來的。
蕭景澤聞言也皺起眉頭,他想得不是宮裡的吃穿用度,而是長安的滿城百姓,隨口敷衍了兩句,打發走了宗正卿,蕭景澤喚來黃忠,道:「去宣大司農來。」
大司農程久平這會兒和宗正卿一樣,也正犯愁呢,聽到皇上宣召,先是一驚,又是一喜,忙不迭地換了官服入宮。
蕭景澤見了他也不廢話,逕直問道:「年前長安百姓就已經開始爭搶米糧,如今天氣還未回暖,只怕還要緊張一陣子,程卿可有什麼對策?」
「微臣……」程久平苦著一張臉,「皇上為了讓百姓們過一個好年,年前命長安令府開倉放糧,微臣去看過了,府庫中現在餘下的存糧恐怕不夠分,不如……」
見程久平停頓,似有為難之處,蕭景澤點頭示意他繼續說。
「微臣想,上一次關內侯在外征戰,糧草物資緊缺,是皇后娘娘出力解決的,不如這一次也……」
「你倒打得好主意,不過恐怕行不通。」蕭景澤無奈地笑了笑,且不說他一個做皇帝是,需要自己個兒的夫人用嫁妝來周濟有多憋屈,就算是謝瑤光願意,也很難拿出那麼多糧食來。
謝瑤光名下的嫁妝鋪子是從來不瞞著蕭景澤的,這其中有買金銀首飾、綾羅綢緞、玉雕擺件,甚至香料藥材的,可偏偏就是沒有賣米糧的,就連上一次臘八節施粥,也是她花了銀錢從糧店購置的。
可現在糧食成了稀罕玩意,家家戶戶都把糧袋子捂得緊緊的,長安城中雖說也有那吃了上頓沒下頓的窮人,但總體來說日子都還算不錯,他們現在不缺金銀,少得就是糧食,再者說,人餓極了,就算是家財萬貫,難不成還真能拿著金疙瘩啃?
蕭景澤將這其中的緣由說給程久平後,這位大司農也沒了法子,想了半晌道:「要不……讓文武百官和皇親宗族們勻出一些糧食來,這人人出一份力,彙集起來也不少,足夠支撐半個月的了,熬過這半個月,估算著日子從旱路過來的糧食也就到長安了。」
勳貴人家家底厚,平日裡也有存糧的習慣,一袋兩袋谷子對他們來說也不算什麼,所以程久平才會如此提議。
蕭景澤想了半晌,皺著眉道,「直接讓百官和宗親們納糧恐怕不妥,這也不是誰欠著朝廷和百姓的,這樣吧,從國庫裡調撥一筆銀子出來,算是朝廷買的糧,若是當場兌不了現銀的,先寫個條子回頭再去兌。」
事情看似完美無缺地解決了,蕭景澤回到椒房殿中,同謝瑤光說起這件事,感慨道:「誰能想到當皇帝的也能被一袋米糧給難住,這也是沒辦法的辦法了。」
謝瑤光一邊哄著兒子,一邊道:「民間有句話,叫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皇上現在算是領教了?」
「領教了領教了。」蕭景澤笑笑,伸手抓了一把兒子的手,逗得他圓溜溜的眼睛迷茫地轉啊轉,就是不看他爹,氣得蕭景澤又罵了一句「臭小子」。
「鬧騰一整天了,好不容易才快給哄睡著了,你又鬧他。」謝瑤光嗔笑一句,打掉蕭景澤的手,低聲哼著不知名的歌謠,哄著兒子入睡。
剛滿月的嬰兒,正是能吃能睡的時候,更何況白日裡安哥兒都沒怎麼睡,本來就有些瞌睡,謝瑤光哄了兩句,竟真的睡著了。
將孩子交給奶嬤嬤帶下去照顧,謝瑤光揉了揉酸痛的胳膊,又喝了杯水,這才鄭重其事地同蕭景澤道:「我想去看看外祖父。」
謝瑤光能憋到這個時候才提這件事完全是因為凌氏的不准許,其實從她能下地走路開始她就想去靖國公府看一看凌傲柏,上輩子謝瑤光受人蒙蔽,害死了靖國公府一門,可這一世她早早地趨利避害,卻仍然阻止不了凌傲柏很有可能會死的事情,即便命運在兜兜轉轉間,早已變了因果,然而有些感情卻是無法用言語來表述的。
可惜她的請求被凌氏給駁回了,什麼不好好坐月子將來會再難受孕,眼睛會不好,耳朵會不好,還會容易衰老等等理由都冒了出來,謝瑤光不吃這一套,可凌氏一句「你就是去了,你外祖父也不會見你的,你要是再不聽話,我就把這些事兒都說給皇上聽。」的威脅,讓謝瑤光終於打消了念頭。
凌傲柏一直纏綿病榻,就連安哥兒的滿月酒都沒能出息,不過還委託了凌元辰帶來了禮物。
靖國公府改立世子的折子已經送上來了,蕭景澤也批了,只是壓在手裡遲遲沒有送下去而已,他也在擔心,擔心自己解決了凌傲柏的這樁心事,他便會了無牽掛地離開。
「到底讓不讓我去,你倒是給句准話呀?」謝瑤光再度發問。
蕭景澤歎了口氣,道:「如果我不讓你去,你會乖乖聽話待在宮裡嗎?」以皇后娘娘成婚前的性子,別說乖乖待著了,偷偷溜出去都是極有可能的。
果不然,謝瑤光搖了搖頭,堅決地說道:「那不可能。」
「這不就是了。」蕭景澤笑了笑,緊接著道,「不過外頭天冷,等會兒讓珠玉和喜兒給你找兩身厚實點的衣服,再把暖爐準備好,還有馬車裡,也要弄得暖暖和和的,準備妥當了再出門。」
蕭景澤考慮的十分周全,可是一旁的謝瑤光卻半晌回不過神來,似乎是有點兒詫異於皇帝陛下的好說話,過來好一會兒才開口問道:「你怎麼這麼容易就答應了?我還以為得……」
「以為我會不同意,得你苦苦哀求好一陣兒?」說著這話連蕭景澤自己都笑了,「我怎麼覺著我像是成了惡人?」
「也不能怪我這麼想,先前你們還都瞞著我外祖父的事兒,不讓我知道呢。」謝瑤光癟著嘴,看上去有幾分委屈。
蕭景澤露出一個苦笑來,歎了口氣道:「阿瑤,這件事我不是故意要瞞你的,你生安哥兒的前一天,我已經打算好要將大將軍的病情告訴你了,只是當時你快臨盆,我一直在琢磨著怎麼同你說才不會刺激到你,可怎麼想也想不到合適的措辭,第二天醒來看到你還睡著,本打算等下了朝回到椒房殿再跟你說,結果……」結果最終還是被謝瑤光給提前知道了,還早產生下了安哥兒。
不過事已至此,再去追尋當初的誰對誰錯顯然已經失去了意義。
知道蕭景澤無意欺瞞於自己,謝瑤光心底裡的那點兒憋悶和委屈終於煙消雲散,趁宮女和內侍們不注意,她輕輕地站起身,彎腰摟住蕭景澤的脖子,輕輕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卻又吧唧一聲十分響亮。
她呵氣如蘭,在他耳畔低聲淺笑:「臣妾謝皇上隆恩。」
厚臉皮的皇帝陛下難得臉紅,而且一路紅到了耳朵根兒,他摸了摸自己發燙的臉頰,半是寵溺半是無奈地笑了笑,嘀咕道:「這又演的是哪一出?」不過他還怪喜歡的。
蕭景澤和他的皇后娘娘都是雷厲風行地行動派,前腳剛商量好了要去靖國公府,隔了沒半晌便吩咐人準備了起來。
正如凌氏所說的那般,謝瑤光現在剛出了月子,身體上仍得注意些,為此,蕭景澤還特意將程醫女叫了來,仔仔細細地問了許多,在他那原本就周到細緻的安排裡,又添了好些物事進去,這小心翼翼地,就差沒將謝瑤光裝進荷包掛在腰帶上帶著走了。
就在一切準備妥當之後,蕭景澤牽著謝瑤光的手,珠玉喜兒等宮女和內侍們提著其他東西跟在身後,一眾人正要踏出椒房殿的大門的時候,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從偏殿傳來,謝瑤光的腳立時就有點兒邁不動步子了。
外祖父固然重要,可兒子也同樣讓她這做娘的心疼,皇后娘娘當機立斷,決定抱著兒子一起去看凌傲柏,她猶豫地看向蕭景澤,沒開口,又看了看喜兒,道:「安哥兒滿月了應該能出門的吧?」
說罷不等人回答就自己點點頭,「應該沒問題的。」應對地倒是像模像樣。
蕭景澤笑了笑,扔下宮女和內侍們,拉著她又去了偏殿抱兒子,不過在出門前到底還是問過了奶嬤嬤,得到只要不讓小孩子吹風就無礙的回答之後,皇帝陛下很實在地給兒子又裹上了兩層小被子,原本圓滾滾的襁褓幾乎快要變成一個球狀物體。
謝瑤光嘗試著抱了一會兒,突然覺得自己的胳膊短了,無奈之下只能又將奶嬤嬤帶上,折騰了好半晌,好不容易上了馬車,她悄悄同蕭景澤說,「我怎麼覺著自己不像是去探病的,倒像是去示威的。」
蕭景澤聽到這話又笑了好一陣兒。
不過說起來,這探病的不像是探病的,這病人啊,的確也不像是個病人。
過完年之後,也不知怎的,靖國公忽然喜歡上來指點後輩,經常叫凌元辰帶幾個同僚或者友人回家,親自見一見順帶在心底點評一番。
謝瑤光和蕭景澤抱著安哥兒來的時候,正趕上一位青年才俊剛剛離場。
一孕傻三年的皇后娘娘不明就裡,用眼神示意凌芷彤,問她這是什麼情況,誰料到凌芷彤只回給她一個苦笑,隨即驚喜地站起身來,笑道:「這是大皇子吧,喏,要叫我……叫我一聲姨奶奶呢,我……我沒準備見面禮可怎麼辦?小七……哦不,皇后娘娘,你且等等,我要去給我孫外甥準備禮物。」
凌芷彤尚在孝期,前幾天的滿月酒自然是沒有參與的,不過謝瑤光的重點不是這個,而是滿心鬱悶地想,我兒子的輩分好像不怎麼高?
旁人自是不知道她的鬱悶,蕭景澤已經與凌傲柏說上話了,「瞧大將軍的精神像是好了許多的樣子,剛剛見的那個是少府的穆少監吧?」
凌傲柏點點頭,少府少監已是正四品的京官,蕭景澤能認得也不奇怪。
「大將軍這是在為小……五小姐擇婿?」蕭景澤私底下都是隨著謝瑤光的稱呼的,差一點便在以君臣之禮為重的凌傲柏面前喚了句小姨母。
不過他問這話也是有自己的考量,凌芷彤如今已是雙十年華,等到出了孝期便是二十二歲,這時候成親雖然晚,但也不是尋不到好人家的,可不湊巧的是,如今凌傲柏身體有恙,萬一……凌芷彤便又得再守三年孝,三年又三年,這等下來,可當真就是誤了花期。
蕭景澤記得,當日他問凌傲柏可曾有遺憾之事,大將軍的回答中,便有一樁是關於兒女的,而這其中最讓他放心不下的,無疑是凌芷彤。
果不然,在蕭景澤提問之後,凌傲柏沒有猶豫地點了點頭,還饒有興致地問道:「皇上覺得穆大人如何?」
「這個朕還真不清楚。」平日裡蕭景澤見的幾戶都是三品以上的官員,比如說穆少監的頂頭上司少府監大人。
謝瑤光回過神來就聽到兩人在討論凌芷彤的婚嫁問題,猶豫了一下道:「小姨母好像並不想嫁人,再者倉促擇婿萬一並非良配,豈不耽擱小姨母的一輩子?」她著實不希望凌芷彤再碰上一個像蕭承和那樣的人。
凌傲柏怔愣了一下,沒有接話,反而道:「孩子抱過來我瞧瞧。」
謝瑤光笑了笑,湊到床前,將安哥兒放到了凌傲柏懷中,笑道:「我看外祖父好好的,那些大夫想來都是胡謅嚇唬人的,外祖父您快點兒好起來,還指著您幫我教導安哥兒呢。」
「外祖父老啦,估摸著是教不動了,有你舅舅在呢。」凌傲柏摸了摸安哥兒的小手,笑著道。
安哥兒一點兒也不認生,在凌傲柏的床上伸著小胳膊小腿兒動彈,半天也沒挪動半分,他毫不氣餒,凌傲柏看他的時候還會咯咯咯笑。
謝瑤光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什麼老當益壯、老驥伏櫪、老馬識途之類的,可她一個字還沒說出來,門外就有人風風火火地衝了進來。
「哪兒哪兒呢?安哥兒呢?」是華月郡主,她東瞅瞅西看看,終於發現凌傲柏床榻上的小糰子時,尷尬地笑了笑,問候道:「伯父,您好些了嗎?」
「來看大皇子的?」凌傲柏不答反問。
華月點頭,「我聽芷彤說皇上和皇后娘娘帶著大皇子來了,就過來瞧瞧。」上次滿月酒的時候有長輩在場,根本沒輪到她抱。

☆、第161章 家人

第163章家人
待到一眾人寒暄完畢,華月郡主心滿意足地抱著安哥兒,一會兒摸摸小手,一會兒親親臉蛋,窩在角落裡低聲哄著他。
謝瑤光咕噥了兩聲,笑罵她:「我要跟小舅舅講,你佔我兒子便宜。」
華月郡主毫不在意,又親了兩口,笑著誇道:「安哥兒的眉眼隨了皇上,嘴巴和鼻子像你,長得可真好看,我也要生一個,不如我們結個兒女親家,指腹為婚也是挺好的。」
「趕緊滾!」謝瑤光罵她,「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你可是我小嬸嬸,你將來生的孩子是我表弟表妹,安哥兒要叫叔父姨母的,還指腹為婚,你有消息了?就算你有消息了,我肚子裡這個可是落了地,現在在你懷裡呢。」
華月郡主被一陣搶白,正要爭辯,便聽到凌傲柏咳嗽了一聲,低聲道:「別瞎胡鬧了。」這話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是說給她們兩個聽的。
因著凌元辰對這個伯父敬愛有加,靖國公本人也自有威嚴,華月郡主嫁進來之後一直都在他面前規規矩矩的,今日遇到謝瑤光才好不容易破了功,卻又礙於場合不能再說什麼,只能瞪了她一眼,又親了安哥兒好幾口。
謝瑤光哈哈大笑。
那邊蕭景澤的話題已經進行到讓勳貴人家放糧來度過這次難關了。
天災人禍。後者可避,但前者無法預見,就連凌傲柏也想不出比這更好的辦法來,只是多年浸淫官場的直覺告訴他,此舉有些不妥,但哪裡不妥,他說不上來。
皇帝陛下以錢財購糧,一則並未橫徵暴斂,二來也是為百姓生計,確實沒有什麼值得詬病的地方,文武百官皇室宗親都是吃皇糧的,當然也不會有異議,只是這事兒需要一個領頭人,那麼在朝中最有話語權的凌傲柏自然是不二人選。
「不過,大將軍,你的身體能行嗎?」蕭景澤固然希望能早點解決這件事,但也同樣擔心凌傲柏的身體。
已到暮年的靖國公搖搖頭,低聲道:「老啦,不服輸不行了,皇上把我的折子批了,這事兒就讓元辰代我去吧。」
折子批了,凌元辰就是靖國公府名正言順的繼承人,他代表靖國公做這件事,旁人也說不出什麼越俎代庖,想要侵吞家產的話來。
蕭景澤自有他的顧慮,皺了皺眉。
不知道凌傲柏是太清楚蕭景澤的秉性,還是看了出來,他笑了笑,道:「皇上且放心,不到閻王來收命時,臣絕不敢死,臣曾答應先皇,要輔佐皇上鞠躬盡瘁死而後已,若是食言而肥,又有何面目下去見先皇。」
凌傲柏說得淡然,蕭景澤卻不能像他這般言及生死,但看到他眼中堅定的目光,沉默了半晌後,終於說道:「明兒朕便讓黃忠來宣旨。」
大將軍於國於民,於萬里山河的情意,他不能不領。
言談及此,謝瑤光看眾人心情都挺不錯,提議道:「外祖父,外頭那些大夫診病不准,我今兒帶來宮裡的御醫來,讓他再幫您看一看,可好?」
凌傲柏在病床上躺了這麼久,換過的大夫和喝過的湯藥不計其數,他自己個兒的身子自己心裡再清楚不過,更何況,謝瑤光突然早產的事情他後來也聽凌氏說了,見此刻謝瑤光仍是不信,只得歎了口氣,「小七,即便是把大羅神仙請來,恐怕也難有什麼用。」
謝瑤光搖頭再搖頭,堅持要讓御醫診病,她平日裡性兒好,可倔起來也是八匹馬難拉回來的人,屋中其他人的勸說根本不聽,凌傲柏也拗不過,最後只得點頭答應。
可惜診出來的結果,與從前別無二致,只是大抵是因為皇上皇后在場,這位經驗豐富的御醫順口提了提,若是養著的話,說不定還能拖個一年半載的。
無論是對於接受不了事實的謝瑤光和已經開始準備身後事的凌傲柏來說,這都是一個喜訊。
凌傲柏想,如果能再活個一年半載,他就能給彤姐兒物色好夫婿,最好是能看到她成親,這樣的話,他才能放下心。
對於謝瑤光來說,拖過一年,還有一年,年年復年年,或許凌傲柏的傷病就能找到醫治法子。
「不過大將軍憂思深重,於養病不利,平日裡的飲食、休息也要多加注意,萬不可過度勞累,否則別說半載,恐怕三五個月都難以為繼。」
御醫的話甚至要比蕭景澤的聖旨還要管用,謝瑤光也顧不上叮囑華月郡主莫要欺負安哥兒,忙將平日裡照顧凌傲柏的小廝叫來,同御醫道:「往後你就住在靖國公府,全力負責靖國公的病,把要注意的地方都跟他說說,要是誰不聽你的,敢阻撓你給靖國公治病,讓他來找本宮。」
謝瑤光很少用「本宮」這個自稱,蕭景澤給予她的獨寵便代表了無上的威權,用不著她聲色厲荏地去維護,但如今她不僅用了,還不自覺地帶出了當屬於皇后的氣勢,御醫嚇了一跳,連連點頭稱是。
「靖國公的病情不允許外傳,缺什麼藥材去朱雀大街上的祥和藥鋪取,我會讓人打好招呼的。」謝瑤光皺著眉,仔細想還有沒有什麼沒有顧慮到的,想了半晌,轉頭看蕭景澤。
皇帝陛下會意,叮囑道:「靖國公養病期間,一律謝絕外來訪客,至於小……五小姐擇婿之事,朕會囑托給關內侯的,俗話說,長兄如父,也是該他出力的時候。」
凌傲柏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反倒是凌芷彤,大大方方地笑道:「勞煩皇上費心了,其實這事兒也沒那麼著急,我並不著急嫁人。」
「只是想了了大將軍的心病而已,五小姐不必介懷。」蕭景澤道。
晚飯是在靖國公府吃的,連凌元景夫婦和凌氏也來了,一大家子其樂融融,茂哥兒對安哥兒這個新來的小弟弟十分感興趣,在他旁邊爬來爬去,眼睛亮晶晶的,十分可樂。
華月郡主看到一大一小兩個小傢伙兒,軟萌萌地,不知道有多歡喜,吃著飯也不忘朝那邊看兩眼,還叮囑奶娘,「你看顧著些,別讓茂哥兒壓著大皇子,也別讓他們從床上掉下來了。」
其實這床是專門請了木匠打造的,躺兩個小孩子還綽綽有餘,周邊還有護欄圍著,華月郡主這純屬瞎操心。
「娘……娘……」小傢伙兒指著襁褓中圓嘟嘟的安哥兒,迷茫地想了半晌不知道要怎麼稱呼,只能喊娘親。
韓氏擱下筷子,笑著起身站在窗邊,俯身握住兒子的小手,溫溫柔柔地說:「這是安哥兒,你瑤光表姐的孩子。」又扭過頭對安哥兒介紹,「大皇子,這是茂哥兒,你的小表叔。」
安哥兒什麼也不懂,自然不可能給她回應,反倒是茂哥兒,咯咯咯地笑起來,學著他娘念:「念果果……」
「是安哥兒,安……安……」韓氏笑著教導。
茂哥兒念了好幾遍,只記住了一個安字,便學著他娘叫「安安」。奶聲奶氣地,惹得眾人又是一陣笑聲。
「茂哥兒可真聰明,舅母只教了三次就學會了,長大後說不定會是個唸書的好料子呢。」謝瑤光道,「不過,舅舅肯定想讓他學武吧。」
「你想的倒是遠,茂哥兒還這麼小,誰能看出來個什麼,還是等他知事兒了再說,不管從文從武,我沒什麼意見,只要他自己喜歡。」韓氏道。
謝瑤光也不吃飯了,跑到韓氏身邊,討教起了育兒經,韓氏也樂得傳授,兩人越說越起勁,韓氏將茂哥兒剛生下來的拉粑粑拉到了他爹身上的糗事繪聲繪色地說了一遍,那邊謝瑤光就立刻將蕭景澤給賣了出去,說兒子也尿了他一身。
當今皇帝陛下和他手握軍權的關內侯對視一眼,兩人都無奈地笑。
好在今日在場的都是極其親近的家人,也是知道分寸的,並不會將這些事兒傳到外頭去,皇帝陛下和關內侯的顏面也算是保全了。
一旁的華月郡主聽得興致勃勃,暢想了一下如果自己有孩子的話,凌元辰父子倆相處起來又會是怎樣的情形,當真是越想越心動,她低著頭悄悄和凌元辰咬耳朵,「我們也生個兒子吧。」
饒是凌元辰能忍,聽到這話也差一點將嘴裡的酒水給噴了出來,咳嗽了好一通才將那股兒嗆著的勁兒給緩過去。
華月郡主卻已經想到了凌元景生了兒子,凌茗霜也是兒子,如今謝瑤光也生了兒子,她皺了皺眉,又低聲道:「兒子太多了,我們還是要個女兒吧,養得漂漂亮亮的,等著他們搶破頭上門來提親,你覺得怎麼樣?」
凌元辰當時一句話也沒說,晚上回到自己的院內,卻是直言,他兒子女兒都要,隨後芙蓉帳暖,一夜春宵,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若是說餐桌上其他人都是其樂融融,那麼凌傲柏就過得不是那樣順心了。
軍營裡出來的人,都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的錚錚鐵骨漢子,可如今傷病纏身的靖國公坐在諸位,剛把筷子伸向紅燒肉,身邊的小廝就提醒,「大將軍,御醫吩咐了,您不能吃這些油膩的葷腥。」凌傲柏放下筷子,剛剛端起酒盅,小廝繼續盡職盡責地提醒,「大將軍,酒也是不能喝的。」
凌傲柏歎了口氣,小廝說:「大將軍,御醫還說您要平心靜氣,唉聲歎氣對修養不利。」
凌傲柏想發怒,但是想了想,忍了。
凌元景是不知道先前診病那一出的,見那小廝管東管西,便道:「這樣不能吃那也不能吃,是想讓國公爺餓著嗎?哪個御醫給父親看的病?」
他可還記得,上一次大夫說凌傲柏沒多少日子時,要他注意飲食時,父親可是用人生得意須盡歡來應對的,怎麼……
凌元辰一愣,笑道,「倒是剛剛忘了同大哥說起這件事。」隨即將御醫的話又重複了一遍,調侃道:「冬陽現在可是有皇命在身的人,連伯父都得聽他的呢。」冬陽便是負責照顧凌傲柏的小廝。
剛剛還想著幫父親出頭的凌元景已經倒戈,點頭道:「是得聽他的。」
凌氏便說專門找個會做藥膳的廚子來,華月回過神來便同她講宮裡有哪些御廚手藝好。
屋中言笑晏晏,早已沖淡了死亡會帶來的陰影。

☆、第162章 差異

第164章差異
大抵是靖國公病情好轉的消息傳了出去,文臣武將們忽然便從前些日子的劍拔弩張變得其樂融融,似乎從未起過齷齪。
蕭景澤的心情顯然好了許多,皺著的眉熨帖了,抱著安哥兒逗弄,謝瑤光看著父子倆樂呵呵的模樣,心中亦是無限歡喜。
「看來前朝的煩心事都解決了?」謝瑤光問。
蕭景澤將撥浪鼓塞到兒子手中,小小的手兒握不住掉了下去,一旁的黃忠極有眼色的撿起來,搖了兩下,吸引了安哥兒的注意力。
「你倒是會玩。」蕭景澤看了他一樣,笑著將撥浪鼓握在手裡,輕輕地晃著,逗得兒子一雙明亮的眸子跟著轉啊轉,這才仰起頭回答謝瑤光的話,「靖國公雖然不能上朝,但是現在的局面對我來說已經是極為有利,這吏治改革之事,還要徐徐圖之。」
「士大夫常說什麼功名利祿,皆為糞土,我看最在意這糞土的,可就是他們了。」謝瑤光調侃了一句,道:「確實不能操之過急,不過這改吏治就像是治後宅,不能只從制衡入手,冗官冗員也當裁減,否則國庫裡有再多的銀子也養不起這些只拿俸祿不幹活的。」
謝瑤光這話說得誇張,不過她眉頭微皺,對這些人極為不滿的模樣倒是逗樂了蕭景澤,他握著安哥兒的手,父子倆一起搖了搖那撥浪鼓,隨著鼓點聲聲,皇帝陛下半是笑,半是唱地道:「皇后是個小摳門……」
「你都給兒子胡亂教些什麼呀。」謝瑤光羞惱地歎了一句,好在安哥兒如今還未到學說話的時候,否則這些話叫孩子學了去,那可真是鬧笑話了。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在屋中說著話,喜兒掀開簾子往裡看了眼,見夫婦倆只是在逗弄孩子,走進來回稟道:「敬夫人已經妥善送回家,只是……」
「是什麼?」謝瑤光用帕子擦了擦兒子嘴邊的口水,隨口笑問道。
喜兒猶豫了一下,道:「我回來的時候,聽敬夫人府裡的婆子說,長安令府的差役從府裡抬走了十袋米糧。」
那婆子的原話是覺著自家主子是皇后的親娘,長安令府的人不由分說就拿走這麼多東西,輕飄飄地留下幾張銀票也太過分了些,也不看看她們是那種缺錢的人家嗎?
有些話說出來恐防污了皇后娘娘的耳朵,是以喜兒只是簡單陳述了這件事。
謝瑤光好笑地看了她一眼,「這事兒是先前皇上想出來的法子,如今說是三月了,可這天跟寒冬臘月似的,就是咱們宮裡不也還生著火盆嘛,老百姓們缺衣少食的,世家大族給些東西也無妨,我娘沒說什麼吧?」
喜兒搖了搖頭。
「這就是了。」懷中的孩子不知何時睡著了,謝瑤光輕輕拍著他身上的小被子,低聲吩咐道:「叫乳娘進來帶安哥兒下去睡覺吧。」
待到孩子被乳娘抱走,屋中只餘下大人時,謝瑤光起身推開窗瞥了一眼,天依舊陰沉沉的,風迫不及待地從窗外吹了進來,落在臉上一片冷意,俏人兒細眉微蹙,回頭看向軟榻邊看書的皇帝,「你說這天氣什麼時候才能好起來,都三月了,外頭還這麼冷,青黃不接的,今年只怕是災年。」
謝瑤光雖說不懂農事,可春種秋收這樣的常識還是知道的,如今暮春將至,顯然已經錯過了最佳的耕種時機。
蕭景澤笑了笑,撫慰道:「昨兒長安令府來報,說是從南邊走旱路已經運來了許多糧食,燃眉之急已解,至於耕種時機,我也同治粟內史談過,他們衙門的府庫之中還存了許多豆子、玉米之類的作物種子,雖然誤了小麥和粟米的耕種,但其他作物倒不妨事。」
這些事謝瑤光自然是聽不懂的,不過她明白蕭景澤的意思,點點頭道:「那便好,只盼著這霜凍寒涼早些過去。」
見鬼的天氣能不能早些過去尚不得知,長安城的主街之上,時不時地便又車隊經過,那套著驢或者騾子的大車上,便是一袋又一袋的糧食。
這些米糧從世家大族的宅門裡被運了出來,還沒在長安令府的糧倉中呆上一晚,就要被送到了黎民百姓手中。
長安城的三月,沒有鶯飛草長,沒有踏青和紙鳶,那柳樹發了新芽,卻又在寒霜的侵襲下慢慢萎縮了下去。
好在蕭景澤和一眾臣工應對得當,又有以傅相為首的文臣和以靖國公、關內侯為首的武將支持,加之有像傅宸、薛明揚這樣年輕的世家子弟身體力行的推行,長安城並沒有形成很大的災情。
百姓們對皇帝交口稱讚,甚至還有在皇城外跪拜,而然距離長安五十里外的西郊皇陵,周嘉夢摔了一地的茶碗杯碟,細膩的瓷片和多色的彩釉再也無法拼湊完全。
自從在謝瑤光面前吃過一次悶虧,又在大皇子的滿月酒上被其他人嘲笑了一通之後,周嘉夢就生了一肚子的悶氣,而這些火,終於在得知行宮內沒有珍珠米時發了出來。
「沒有,怎麼可能沒有!宗正司每個月送過來的米呢?吃完了就去城裡的糧行米鋪裡買,咱們還卻一缸米的錢嗎?告訴你們,本王妃就只吃這朔方郡產的珍珠米,別的地方的都不行,少拿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來糊弄我,要不然小心你們的腦袋!」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男子小心翼翼道:「給小的們十個膽子,我們也不敢糊弄王妃呀,實在是……這城裡缺糧,宗正司這個月送來的也是普通的米,還說皇上和皇后娘娘現如今吃的也是這些,小的們……小的們實在是沒有辦法啊……」
不聽這話還好,聽到這番話,周嘉夢的火氣又冒了上來,摔了一地的東西猶是不解氣,又狠狠地罵了廚房的廚娘和採買的管事一通。
一旁坐著喝茶的蕭承和見她罵夠了,這才放下手中的杯子,慢慢悠悠地道:「咱們雖然人不在長安,可是那裡的情況也不是不知道,別說是珍珠米,只怕是銀粳米都找不出,你又何苦難為底下人。」
周嘉夢一向都聽蕭承和的,如今也出夠了氣,哼了一聲便不再言語。
蕭承和溫柔地笑了笑,對嚇得戰戰兢兢地僕役道:「行了,王妃只是心情不好,這事兒也怪不得你們,先下去吧,回頭一人去管家那兒領五兩銀子,也算是給你們壓驚。」
這一番話如同春風拂面,幾乎快讓那些跪在地上的下人們熱淚盈眶,採買的管事露出劫後餘生的表情,鄭重其事地磕了個頭,領著其他人退下了。
不得不說,蕭承和對於收買人心這一套,運用的可謂極其熟練,尤其是白臉全都讓周嘉夢唱了,這些下人嚇得魂不附體的時候,隨便一點小恩小惠就足以讓他們感恩戴德,和自己從小見過的那些人一樣。
親民平和是蕭承和的標籤,雖然對外他一直強調自己曾經與民共甘苦,事實上,市井出身可以說是他的逆鱗,最不願意旁人提起,可惜即便如此,蕭承和也不得不承認,在市井生存中學來的那些手段,是他安生立命的根本。
「消消氣,一群下人,跟他們一般見識做什麼。等天氣好些,我帶你出去玩。」蕭承和笑了笑,將周嘉夢摟在懷裡,捏了捏她的手。
或許越是刁蠻的小姐在某些方面越是天真,周嘉夢很快便被蕭承和哄得眉開眼笑,一點兒也沒有察覺到男人眼底的不耐煩和冷意。
「兵士們打了不少野味,等會兒讓廚房做了,你嘗嘗。」蕭承和敲了敲桌子,笑容溫和。
他們在山中生活了這麼久,野味早就不稀罕了,周嘉夢厭煩那些東西的腥味,又覺得那些東西都是從山裡弄下來的,髒兮兮的,想想就覺得不乾淨,不過此時氣氛甚好,她只是皺了皺眉,到底還是點了頭。
蕭承和對她這般乖巧還是十分滿意的,想了想,問道:「岳父那兒有送信過來嗎?」
儘管他們被困在這個地方,沒有皇帝的旨意不得出,但蕭承和不是坐吃等死之人,短短時間便將不少人收為己用,甚至還有了心腹之人,而周嘉夢從承國公府帶來的陪嫁丫鬟婆子,也都成為他身邊的可信之人,專門負責聯絡承國公府。
周嘉夢點頭,「我爹說是等到大皇子的百日宴,那時候人多眼雜,你藉機脫身出來,之後的事他會安排的。」
蕭承和這一次是真心實意的笑了,他猛地站起身,差一點兒將懷中的周嘉夢給帶倒到地上。「沒事吧。」他將人扶起來,笑問道。
原本想發怒的周嘉夢在觸及到他滿含深情的目光之後,紅著臉,羞羞怯怯地搖了搖頭,半晌後才問道:「你讓我爹安排你和幾位姐夫見面做什麼啊?」
蕭承和笑了笑,低下頭,在她耳畔輕聲道,「那是夢兒你的姐夫,你的姐夫不就是我的姐夫,同為承國公府的女婿,我可不得好好同他們打打交道,咱們平日裡在這裡,同他們久不見面,若是生分了,只怕夢兒以後回娘家要受委屈。」
「他們敢!」周嘉夢脫口而出,隨即又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有點過了,忙補充道:「夫君好歹是個王爺,幾位姐夫不過都是些小官小吏,都是我爹我娘,給姐姐們相看的親事不好,害得你還要折節下交……」
周嘉夢的憤憤然蕭承和全然不放在心上,他摀住嬌妻的嘴,道,「為了夢兒,別說是做這些,便是其他的又何妨。」
屋中伺候的婢女適時地退了出去,將房內的一方天地留給兩位主子,沒一會兒,只聽得低喘聲不時從屋內傳出,伴隨著細長短促的叫聲,守在外頭的幾個人對視一眼,臉都紅成了天邊的雲霞。
周嘉夢手軟腳軟,香汗淋漓,一雙眼睛似睜非睜,一瞧便是耗盡了全身氣力,蕭承和幫她蓋上被子,溫言撫慰了幾句,看她疲累地睡去,這才施施然走出房門,看了左右眼觀鼻鼻觀心的下人們一眼,無言地笑笑,朝著府庫走去。
大皇子,佔著嫡長的名頭,他的百日宴,可當真是個好日子呢!

☆、第163章 百日宴

第165章百日宴
轉眼就到了四月底,大皇子蕭怡安的百日宴。
長安城的糧食危機剛剛過去,是以此次百日宴和先前的滿月酒一樣,並未大肆操辦,請來的賓客亦都是皇親國戚,至於底下官員送來的禮物,一概未收,甚至還賜了不少御菜,獎賞世家官宦與朝廷共度難關之舉。
「舞陽表姐今兒沒來,說是又病了。」謝瑤光抱著安哥兒,同凌茗霜和華月郡主聊說道:「連小夢兒也沒來。」
華月郡主不以為意,「這能怪誰,蘇豫自作孽,皇上沒有遷怒定國公府已是天大的福氣,只是可惜了姑祖母。」雖然同為郡主,但華月與舞陽郡主鮮少來往,這會兒說起來,也只是慨歎一聲罷了。
反倒是凌茗霜,想了想,道:「定國公有幾位故舊,與我爹有幾分交情,他們的子侄輩大多也入了兵營,和明揚也算熟識,我聽說舞陽郡主有意在這些人裡為蘇小姐選一位夫婿,不過……」
以蘇家如今的情形,蘇繡夢想要說上一門好親事可謂是難上加難,謝瑤光自然是明白凌茗霜話中的意思,她是喜歡小夢兒的天真純善,但尚未到插手她人生的地步,是以也只是稍稍歎了口氣,招呼薛詠松過來,同他說話。
前殿之中,因為病情久未露面的凌傲柏一出現,就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蕭承和笑著上前問候,不露痕跡地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似關心的問了幾句他的病情。
「勞煩寧王殿下關心,不過是些舊疾,礙不著性命。」凌傲柏淡淡地說道。
蕭承和見他似乎真的是精神大好,心中極為失望,表面卻依然不動聲色,笑著道:「那本王就放心了,靖國公乃國之棟樑,朝廷沒了您可不行,就連皇上對您也是多有仰仗。」
凌傲柏皺了皺眉,沒有應聲,直接無視了他話語中的挑撥,越過他,朝蕭景澤走去。
蕭承和心中不由後悔,可他在西郊丘山那個鬼地方一待便是大半年,本以為凌傲柏這一次死定了,沒想到他竟然又活蹦亂跳的,蕭景澤有了他,便有時間平衡文臣武將之間的勢力,著實讓蕭承和惱怒,一時間沒忍住才說出那樣的話。
照著他原本的性子,定是要溫言解釋一番的,但靖國公擺明了不願意同他多說,蕭承和意識到自己做再多解釋也不能將人拉到他這邊來,又何必白費功夫,只是說錯了一兩句話,靖國公不可能因為這個便去皇帝面前告狀,更何況,他已經被軟禁在了西郊皇陵,還能更糟嗎?
想通了這一點,蕭承和便沒有急於上前,反而笑著同其他人攀談起來。
承國公府乃是先皇皇后的娘家,自然也是這場宴席的賓客,周嘉夢沒有婆母,自然是跟在了陳氏身邊,而承國公也同蕭承和這個兒婿聊起了家常。
宴席很快便開始了,男女老少皆已入席,謝瑤光和蕭景澤坐在主位上,安哥兒由乳娘抱著站在一邊,一家三口共同接受宗親們的祝福。
大安朝這一代第一個皇子的百日宴,自然稱得上是盛事,來往的又都是宗親貴族,算是自家人,食不言的規矩倒也不必守得太嚴苛,三三兩兩的說著話,便是皇上,也不時同皇后娘娘低語兩聲。
這種場合談論的當然不是政事,不過隨意一些家常話,多是宗親們對安哥兒的祝願,話題也不知怎的,便轉到了周嘉夢的身上。
承國公夫人陳氏先是誇了一通皇后娘娘福澤深厚,又變作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歎道:「我們家夢兒福薄,成親這麼久了,一點兒消息都沒有,和寧王殿下兩個人孤零零地住在西郊,也不知道是不是陰氣太重,臣婦還盼著她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呢。」
自打上一次周嘉夢提出想要從西郊皇陵的行宮搬回來,卻被謝瑤光當眾給了個沒臉之後,便沒有人再提過這樁事,陳氏今日說起這話,實際上也並非有人暗中指使,只是她心疼這個小女兒,又覺得謝瑤光是個好說話的人,便想藉著這個機會求求情。
謝瑤光這一次倒是沒有動怒,她輕啜一口茶,笑看周嘉夢,「寧王妃想回來?」
「臣婦……」周嘉夢自然是想點頭的,但是她不像陳氏那般單純,上一次謝瑤光說得話還言猶在耳,更何況之後蕭承和還叮嚀過她暫且不要再提此事。
猶豫了半晌之後,周嘉夢搖了搖頭,嬌羞地說道:「妾身還是跟著王爺吧。」
「你們夫妻感情倒是好。」華月飲了一杯酒,朗聲笑了笑,「我看承國公夫人也莫著急,這子嗣之事天注定。」
華月郡主向來心直口快,說這話也沒有旁的意思,可惜周嘉夢並不這麼想,還以為華月是在諷刺她是沒有子嗣的命,心中恨極,勉勉強強才擠出一個笑臉來。
一頓飯吃的是心思各異,席間蕭承和還送了一柄玉如意作為賀禮,大安人好玉,玉器也常常被作為親友之間互相贈送的禮物,但是這柄玉如意不同,它是仁德太子被立為儲君時睿宗皇帝所賜,且不說其價值連城,單就這意義來說,便顯得與眾不同。
年輕的宗親子弟不認得這是何物,但像靖國公、承國公這樣的老臣卻是一清二楚的,凌傲柏看了一眼,不緊不慢地說道:「先人遺物,大皇子恐受不住,寧王殿下這禮,重了。」
「靖國公誤會了,本王的禮,已經隨諸位宗親的一併送到了偏殿,這玉如意,卻是代先父所贈。」蕭承和站著,笑瞇瞇地解釋了一句。
蕭景澤看了一眼,剛要應下,卻察覺到謝瑤光拽了拽他的衣袖,輕輕地搖了搖頭。
仁德太子死的時候蕭景澤尚未出生,當然不知道這東西,但謝瑤光看過太史令所記載的史書,心中無比明白,只是她想不通,蕭承和突然送這樣一柄玉如意,究竟是何用心?
難道他是希望皇上現在就立儲君嗎?
謝瑤光看了一眼乳娘懷中的安哥兒,眉頭慢慢地皺了起來。
果不然,在蕭景澤以大將軍所言有禮,要他將仁德太子的遺物收回去之後,蕭承和忽然跪了下來。
「皇上可聽說過,先皇將這柄玉如意賜給先父時曾說,一朝儲君乃國運綿延之根本,臣對此話深表贊同,大皇子乃是嫡長子,按照祖制,未來不可限量,臣代先父送此物給他,也算是盼我朝有承前啟後之盛世。」
儲君之事向來都是朝堂上不可說的話題,更何況蕭景澤如今才年過二十,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即便是御史們也沒有上諫要求立儲君,此刻由一個閒散王爺說出來,自然是引起了軒然大波。
宗親們議論紛紛,有人覺得皇上還年輕,大皇子尚在襁褓之中,不是立儲君的時候,也有人認為嫡長子繼承大統乃是祖制,按理來說大皇子成為儲君無可厚非。有人低聲說話,自然也有那噤聲不言語的。
凌氏和離,安陽侯府死的死,走的走,靖國公一門可以說已經成為皇后娘娘的娘家了,在這樣敏感的問題上,自然都把嘴巴閉得緊緊,一個字兒也沒有說。
華月郡主倒是想說什麼,被凌元辰眼明手快地給阻止了。
蕭承和看著分外不同地幾撥人,笑了笑,看向凌傲柏,「靖國公以為本王所言如何?」
這是逼著凌傲柏表明態度了。
沒有一個皇帝會在這個時候想立儲君,如果凌傲柏認同了他的話,那無疑是表明他們對大皇子成為儲君是支持的,皇帝陛下會怎麼想呢?會不會覺得靖國公就像睡在他床榻邊的一隻老虎,隨時會一口咬掉他的腦袋,然後把大皇子拱上帝位,就像當年支持蕭景澤一樣,然後繼續做他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靖國公。
嘖嘖嘖,那可是手握兵權門生無數的靖國公呀,一想到蕭景澤和凌傲柏相互猜忌,反目成仇的畫面,蕭承和都快要笑出聲來。
事情自然沒有他想像的那般順利,凌傲柏想都沒想,搖頭道:「儲君之事,自有皇上定奪,臣等不敢妄議。」
蕭承和有點兒失望,不過他打起精神似乎就是一瞬間的事兒,能讓蕭景澤和凌傲柏反目固然好,可是如果不成,這件事也會成為他們之間的一根刺吧,退一萬步說,不立儲君,那可就怪不得他到時候以小兒難當大任為由,攝政為王,反正一個還沒有長牙不會說話的小兔崽子懂什麼?
可惜他小看了蕭景澤的心胸。
皇帝陛下當真是想將自己的第一個兒子培養成儲君的,他只有阿瑤一個妻子,不擔心有後宮爭寵這回事,想必在他和阿瑤的教導下,他們的孩子也必當是兄友弟恭,絕不會有同室操戈的情形。
底下的皇親國戚們看到蕭景澤不言語,還以為他在為蕭承和的大膽而惱怒,誰又能想到皇帝陛下只是在考慮如果應下來會不會被那些言官阻攔。
不過蕭景澤的心思他的枕邊人最明白不過,謝瑤光無奈地笑了笑,都說慈母多敗兒,可蕭景澤對安哥兒有多寵,她心裡再清楚不過,這皇位或許在旁人心裡重若泰山,但在蕭景澤心中,恐怕連兒子的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今日是大皇子的百日宴,說好了不議朝事的,好不容易運河行船無礙了,南邊新送來的貢酒,是用荔枝釀的,喜兒,去拿兩壇來,讓寧王殿下一會兒帶回去好好嘗嘗。」謝瑤光笑了笑,轉頭吩咐道,又讓珠玉將蕭承和呈上來的那柄玉如意收好。
剛剛她不想要,是希望蕭承和見好就收,不過既然他非要送,那她可就不客氣的收下來了,反正好歹也算是個值錢玩意。
一旁的華月郡主笑著埋怨道,「皇后娘娘好偏的心,有這等好酒也不想著我,都給了寧王和寧王妃,我可是要吃醋的。」
「少不了你的,給你留著呢。謝瑤光笑著說道。」
剛剛的事兒,就算是揭過去了,蕭承和若是再揪著不放,便顯得有些過於刻意了,他慣會隱忍,知道心急吃不了熱豆腐的道理,淡淡的笑了笑,「華月郡主倒是巾幗不讓鬚眉,本王實在佩服。」
華月郡主撇了撇嘴,反問道,「怎麼?寧王殿下瞧不起女人喝酒嗎?」
蕭承和搖頭,「本王覺得郡主是個真性情的女中豪傑,別無他意。」
眼看著兩個人又要爭辯起來,謝瑤光笑著打圓場道,「一罈酒的事兒,瞧你們這說道的,也不怕長輩們笑話。」
長公主露出一個無奈的表情,說道,「我看華月這脾氣這輩子是改不了了,爭強好勝的,也不知道是隨了誰。」
謝瑤光故意調侃,「那我可得跟三舅好好說一說,看他能不能讓郡主把這脾氣改一改。」
幾個人三言兩語又搶了蕭承和說話的主動權,緊接著,迅速將話題又轉移到了今天的主人公安哥兒身上,蕭承和又沒有養過孩子,自然是插不進這個話題中了。
他悻悻然的不再答話,而是將目光落在了蕭景澤的身上,皇帝陛下的神情落在他眼中,極像是在思索什麼對策,蕭承和笑笑,讓這些人再猖狂猖狂吧,畢竟這樣的日子不多了。

☆、第164章 亂象

第166章亂象
大皇子的百日宴上,不少宗親都喝得微醺,比如說,關內侯凌元景,又比如說華月郡主。
令人嘖嘖稱奇的是,連寧王殿下,也有了幾分醉意,蕭承和被宮女內侍們扶著,腳步虛浮地往外面走著,周嘉夢在後邊小心翼翼地跟著,直到將要踏出建章宮的大門時,才回過神來,有些歉意的,對她身旁的宮女說:「今日失禮之處,還請姑姑代為向皇后娘娘轉達歉意。」
送他出來的宮女不是旁人,正是如今已經成為椒房殿宮女管事的珠玉。
珠玉笑了笑,點頭應道,「寧王妃請放心,奴婢一定幫您把話帶到。不過……」
她遲疑的看了一眼前頭的人,十分關心地問道,「不過寧王殿下他沒事兒吧,奴婢在一旁瞧著,看他也沒喝多少,怎麼就醉了呢」
「我們家王爺酒量不好,平日甚少喝酒,今日高興,多飲了幾杯便成了這樣,實在失禮。」
別看周嘉夢,平日裡完全是個刁蠻任性的千金小姐,但為了蕭承和他,她可是擺出了十足十的禮儀,尤其在其他女人面前,更不願失了面子。
珠玉應了一聲,便沒有再多說,而是道,「皇后娘娘那邊還等著我伺候,我便不遠送王妃了。」
「姑姑請便。」周嘉夢說完這句話,在其他人的幫助下扶著蕭承和往外走,而珠玉則返回了大殿,低聲在謝瑤光耳邊說了幾句話。
真的喝醉了。
得到這樣一個答案謝瑤光詫異地笑了笑,擺擺手讓她下去了。
蕭承和倒是知道裝乖,她還以為,他會忍不住同他的那些同黨幕僚們碰面呢。
然而事實正如謝瑤光所猜想的那般,蕭承和夫婦倆一路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宮牆,上了等候在宮城外的馬車,車簾兒剛放下,方纔還醉得迷迷糊糊的寧王殿下便坐直了身體,眼神清明,一臉的醉態也收斂了起來,打眼看上去就知道無比的清醒。
「人來了嗎」蕭承和問道。
周嘉夢點點頭。
蕭承和揉了揉眉心,道,「讓他上來。」
很快便有一個打扮尋常的青年男子,上了馬車,車內空間有限,只見這人半彎著腰,恭恭敬敬的站在蕭承和面前。
「確實有幾分相像。」蕭承和打量了他一眼,點了點頭,對那人說道,「轉過去我再看看。」
那人從善如流的轉了一圈,蕭承和愈發滿意,道,「瞧這背影更像了,行,現在把你身上的衣服脫下來,跟本王換一換。」
換過衣服的兩人,正如蕭承和先前所言那般,若不仔細看,還當真認不出來,到底哪一個才是真正的寧王。
周嘉夢皺著眉,不服氣道,「他哪裡有王爺的姿容氣度,看著真是礙眼。」
那假扮蕭承和之人低眉順眼道,「小的賤出身,同寧王殿下自然不能相提並論。」
蕭承和皺了皺眉,他平素最不愛聽人提這關於出身的話,眼前這人是賤出身,他自己也是在市井長大的,能好到哪裡去。
周嘉夢卻是根本猜不到枕邊人的心思,她哼了一聲,道:「你知道就好。」隨即扭頭看向蕭盛和,撒嬌道,「王爺,我真的不能跟你一起去嗎你就帶上我吧!我保證不會壞事的。」
蕭承和歎了一口氣,表情萬分無奈,「夢兒,不是我不想帶你,我若是帶了你去,旁人定會疑心這車中之人到底是不是我若是穿幫了的話,到時候一切都白費了。」
蕭承和說的是實話,即便心中煩悶萬分,但此刻還用得上周嘉夢,他就只能耐心解釋。
好說歹說,總算勸的周嘉夢接受了這件事,蕭承和湊到周嘉夢耳畔,低語溫柔地說道,「委屈王妃了,勞煩王妃在家中等我回來,到時候我再好好補償補償你。」
語氣婉轉而又曖昧,引人無限遐想。
周嘉夢紅著臉推了他一把,嘟囔道,「車上還有人呢。」
「他不敢亂說。」蕭承和笑著在佳人嬌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這才掀開車簾看外面一眼。
馬車已然是到了長安街上,他低聲吩咐車伕尋了一個僻靜的角落整理了一番衣衫,悠悠然下車。
彼時尚未有人注意這輛從顏色到裝飾都萬分低調的馬車,哪怕他是從皇城處駛來。
椒房殿中,內侍將今日送來的賀禮整理成冊,呈到了謝瑤光面前。
俏麗的少婦逗弄著懷中的孩子,無心翻看,隨口問道,「長不長,若是不成的話,念給我聽聽吧。」
內侍自是不敢不從,忙將那禮單上的物品名稱一個個念了出來。
安哥兒不知道眼前的人在說什麼,聽了一會兒咯咯地笑起來,手舞足蹈的去抓他娘的頭髮。
謝瑤光按住他的手,撓了撓手心,笑罵道,「真是個鬼精靈,知道別人送了這麼多好東西給你,瞧這樂的,眼睛都快找不到了。」
珠玉在一旁笑,「咱們大皇子和旁人家的小孩,可是一點都不一樣,甚少哭鬧不說,還會逗娘娘和皇上開心,您應該高興才是。」
謝瑤光瞥了她一眼,吩咐他給那內侍一片金葉子之後,揮揮手讓人下去了。
珠玉見謝瑤光並沒有她想像中的那般高興,有些不明所以,小心翼翼的問,「娘娘,奴婢今日沒有做錯什麼事兒,或者說錯什麼話吧」
「何故這樣想」謝瑤光笑了笑,「我不過是有些驚詫於皇室宗親們的大手筆而已。」
事實上,無論是民間還是皇室,都鮮少有大張旗鼓過百日宴的,頂多是鄰里親朋之間問候幾句,家中給小孩子幾樣好東西做禮物便算是了事了,可誰讓皇帝陛下寵兒子呢,又覺得當初滿月酒虧待了安哥兒,才決定為兒子慶賀百日。
「承國公府送了一盆半人高的珊瑚盆景,海中珊瑚是極為難得的東西,更何況這樣大的,還有其他幾個宗親,也都送了十分貴重的禮物,你說他們的用意在哪裡」謝瑤光十分不解,等到蕭景澤回來,隨口將事情說了,便低聲請教他的看法。
要知道,這些人送的東西,價值要比安哥兒滿月酒時送的,要不知高出多少倍。若是想討好他們,這種大禮也該是選在更恰當的時機才對。
與皇帝陛下親密無間的皇后娘娘自然不會明白,這些禮物的意義和蕭承和所送的那柄玉如意並無不同,都是為了挑撥蕭景澤和她,和靖國公之間的關係。
「想不通便別想了,省得累的腦仁兒疼。」忙完了政事的蕭景澤,從她懷中抱起兒子,笑呵呵的問了幾句,,掂了掂份量,扭頭對謝瑤光道,「兒子好像胖了些。」
「小孩子長得快,不奇怪。」謝瑤光同旁人取了那麼多的育兒經,對於孩子的成長過程知道的一清二楚,不過到底是第一次當娘,在蕭景澤提起來以後,夫婦倆便像是挖掘寶藏一般,用手丈量著兒子的小胳膊小腿。
安哥兒不知道爹娘在做什麼,還以為是跟他玩,喜滋滋地笑個不停,小孩子發自內心的純潔無瑕的笑容,讓他們夫婦倆愈發地沉浸在逗弄兒子的樂趣之中,沒有再想旁的事。
半月之後,太常寺卜問吉凶,卦象有異,乃是大凶之兆。
如今的太常令不再是先前那位姓李的大熱,而是換了一位吳姓官員,,這位吳太常對於皇帝的脾氣還算不上瞭解,戰戰兢兢地將此事稟報上去,原以為皇上會震怒,誰料蕭景澤只說了句不痛不癢的知道了。
蕭景澤敬鬼神,但不信鬼神,這些吉兆凶兆在他看來都是偶然,並沒有特殊的寓意。
吳太常並不知道皇帝陛下對他的業務水平根本不上心,見躲過了一劫,整個人樂開了花。
但他手底下的官員就不這麼開心了,一個個愁眉苦臉,收了錢辦了事兒,卻沒有達到預期的效果,心裡的那個擔憂和害怕呀,就甭提了。
就在這時,南方忽然傳來水災的消息,奏折上說是河道決堤,洪水一瀉千里,衝垮房屋無數,災民流離失所,民生難以為繼。
朝野上下一片震驚,蕭景澤緊急委派官員,從國庫調取錢糧,又簽發數道聖旨,派人督辦賑災事務。
而太常寺的那一道卦象,卻不知怎的突然流傳了出去。
即便蕭景澤已經足夠快地找出了應對措施,但南邊的消息傳過來,朝廷再派人去賑災,總是需要些時日的,這個時候,已經逐漸有災民一路乞討,到了長安郊外。
這些災民經歷了家破人亡,流離失所,餓得渾身浮腫,甚至有人賣兒賣女,易子而食,突然聽聞了太常寺曾經占卜出大凶之兆,但皇上不以為意的消息,又怎能不憤怒。
如果當時皇上細問了,詳查了,說不定他們就能避過這次災難呢
是不是皇上對老天爺不敬,才會使得神仙震怒,降下這等責罰來
這樣的說法從隱隱約約到眾口鑠金,也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時間,因為災民們知道了先前北方天氣嚴寒不退,缺食少糧的事兒。
看吧。不止他們遭了秧,其他人也沒落著好,一定是皇上不敬重鬼神,才會讓他們都遭此大禍。
如果說先前只有從南邊來的災民們在內心埋怨,那麼這一次,連長安城的百姓都有些坐不住了,流言成燎原之勢,尤其是這樣的事兒從不缺湊熱鬧的人,說得人多了,每個人心裡都有想法。
饒是蕭景澤的好脾氣,也讓他忍不住摔了奏折,怒斥底下的官員辦事不利。
「朕讓你們控制災情,你們殺了災民是怎麼一回事還怕鬧得不夠大嗎不讓災民進城是不想影響城中百姓的正常生活,長安令,朕讓你們在城外搭建臨時住所,安置災民,為什麼不安置還有城裡的百姓,流言蜚語鬧成這般,難道就沒有找出源頭來」
薛嚴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一項一項的回稟道:「鬧事的災民太多了,當時場面控制不住,衙役們就動用了武力,當時只是想將他們趕出去或者綁起來,絕對沒有傷人性命的意思,臣也不知道他們怎麼就死了。安置災民的臨時住所臣已經命人搭建好了,可是……可是哪些災民不願意住,臣……臣也想不出辦法來,還有在城中散步這些謠言的人,現在說這些事的人太多了,朝中有一大半的官員也對此半信半疑,臣……臣品級低微,不敢……」
「說起這些來借口倒是一個個的。你品級低微,是讓朕給你陞官嗎說了多少遍,不要和災民發生衝突,安撫為主,就算不能站在他們的立場,難道你不知道一旦災民失控,會造成什麼樣的後果嗎」蕭景澤著實沒有耐心和薛嚴解釋這些,氣哼哼地將人給轟走了。
宮外的情形謝瑤光也聽說了一些,她忙著照顧孩子,倒分不出心想這些,不過蕭景澤一連四五天都忙到深夜,睡在了御書房,她怎能不擔心。
好不容易趁安哥兒睡了,這才特意提著吃食來御書房看蕭景澤,沒成想一進門便看到地上那摔爛了的奏折,還有揉了一地的廢紙糰子。
「你這是怎麼了」她可是從沒見過蕭景澤生這麼大的氣。
「事多,心煩。」蕭景澤鮮少有這樣頹敗的情緒,他面容疲憊,心中煩悶無比,但仍是擠出一絲笑容來,「過去就好了,別擔心。」
「為了災民的事兒」謝瑤光將地上的奏折撿起來,又將廢紙糰子歸攏到一起,丟盡了紙簍子裡,笑道:「我看你先前安排賑災井井有條,是哪裡出了問題嗎」
「不是賑災的事兒,是宮外的流言。」蕭景澤蹙眉,「現在恐怕宮裡也有人在說吧,什麼我為君不仁,非天命所歸的說法都出來了,只怕是要亂!」
謝瑤光想了想,「你是說蕭承和會藉機造反」
儘管知道蕭承和對皇位有著覬覦之心,但是這輩子和上輩子的路明顯不同,現如今蕭景澤好端端的,又不像上輩子那樣早早地就……想到這兒,謝瑤光擔憂道:「你最近要小心一些,不管去哪兒都要讓決明跟著,我怕……」
「怕有人行刺我阿瑤關心我,我自當領受,宮中衛尉不是吃素的,再說我現在忙得焦頭爛額,也不會去哪裡的,放心吧。」蕭景澤笑了笑,「至於你說蕭承和,他若是想直接謀反,恐怕早就做了,我覺得他求得是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只要我不死,他就沒有借口,我是擔心民亂。」
試問哪一個朝代的建立和國家的開啟不是因為民亂呢。
民一亂,便會舉兵造反,他們或許兵不強,馬不壯,但有不成功便成仁的決心,有著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勇氣,就算是鎮壓住了,也是一場生靈塗炭血流成河,捫心自問,蕭承和並不希望出現這樣的情形。

☆、第165章 解鈴

第167章解鈴
有時候謝瑤光會想,是不是因為她的重生,才會使原本順平安昌的盛世變得突然多災,畢竟上一輩子,似乎並沒有這樣的寒霜雨雪,也沒有這樣聲勢浩大的洪澇災害。
究竟是不是因為自己而改變了所有事情的軌跡,謝瑤光也說不清,上輩子蕭景澤死後,許多事兒她都記不太清了,如果不是蕭承和偶爾還會在她眼前晃一晃,有時候她甚至會真的覺得上輩子已經成為了一場夢,而她現在只是過著和夢裡截然不同的生活而已。
「古人都講先禮後兵,你對黎民百姓有著帝王仁善之心,俯仰無愧於天地,行止無愧於良心,這便已經足夠。若是真有民亂,那就是謀反,謀反乃重罪,按律法行事即可。」謝瑤光覺得蕭景澤是想想出一個完美的法子,既能避免民亂,又能維護天下太平,試問天底下又怎麼會有兩全其美之事呢?
見蕭景澤仍在沉思,謝瑤光無奈地笑了笑,「你就是想得太多了,皇帝掌生殺大權,想想先帝和幾位先祖皇帝在位時的民亂,哪一次不是用血骨填平的,瞻前顧後可不行。」
這話也就謝瑤光敢說,像那些領了皇差的官員,也只敢在心裡腹誹兩句罷了。
「阿瑤,我……」即便是當了多年皇帝,蕭景澤也不缺殺伐果斷的決心,但在某些事情上,他一直有不能撼動的底線,他不願意做一個鐵血帝王,不願意看到腥風血雨,倒不是因為悲憫或者慈善,純粹的不喜歡罷了。
謝瑤光忽然想起當年蕭景澤剛剛登基時,外祖父對他的評價,說他仁心治世,但仁心不能平亂世,所以才會讓他丟棄一直養著的琥珀,想要磨掉他的婦人之仁。
是自己的出現改變了某些事兒。
謝瑤光再一次意識到了這一點,她摸了摸鼻子,道:「我幫皇上想法子。」她喜歡的,可不就是蕭景澤永不改變的溫柔,不過是難了些,她就不信沒有辦法,又何必讓蕭景澤的眸子裡染上血色呢。
蕭景澤笑了笑,他就知道,阿瑤一定能理解他的心思。
拉起謝瑤光的手,年輕的皇帝陛下,將人引到桌案前,指著桌上的一張紙,道:「我有一點兒思路,不知可行不可行。」
蕭景澤想了好幾天的對策,又同不少臣工商議,怎麼可能一點兒所得都沒有,所有的解決辦法最終都落在了紙上那七個大字上。
解鈴還須繫鈴人。
「繫鈴人?」謝瑤光不解,「我聽黃忠說,這流言蜚語散播之廣,幾乎涉及了長安大大小小的門戶,便是宮中也有人在說,根本無從查起,怎麼找到這個繫鈴人呢?」
蕭景澤搖搖頭,解釋道:「我說的繫鈴人,並非是具體的某個人,而是流言本身,阿瑤可還記得,蕭承和剛剛封王時,滿城傳他孝義有加的事兒。」
謝瑤光當然記得,當時他們便將計就計,不僅提升了蕭景澤的聲望,甚至還把蕭承和給弄到了西郊丘山去守陵。
「你的意思是……」謝瑤光遲疑了一下,「讓人去反駁這些流言?」
「不。」蕭景澤搖搖頭,「現在這些說法已經深入民心,即便讓再多的人去反駁,恐怕也無濟於事,而且做得越明顯,就顯得我越心虛,得不償失。」
「那是……」謝瑤光似乎有些明白了,「不管是誰在背後推動這些流言四散,你打算借助他們這條線,去散播你想要他們傳的消息。」
蕭景澤笑了笑,「有這樣的想法,不過也不止如此,他們不是說卦象如此,那讓太常寺重新卜一卦不就行了,不過這卦象不能明顯和之前的衝突了,還得與太常寺參詳一番。」
「太常寺。」謝瑤光想了想,「那卦象從太常寺傳出去,可見那裡的官員不能盡信。」謝瑤光對前朝的大多數官員並不瞭解,更何況這位吳太常上任也沒多久,與她幾乎沒有打過交道。
蕭景澤笑著點頭,「決明調查過了,之前那一卦是底下人卜算的,這一次請吳太常來,他是可信之人。」
太常乃九卿之一,蕭景澤選的接任之人,自然是他能信得過的。
此時的西郊行宮之中,蕭承和與衛陵的幾位將士正是喝得暢快開懷。
「末將是個粗人,要是說了什麼不對的話,王爺別往心裡去。」一個小統領雙頰通紅,可見酒意正酣,他道:「我覺著那些災民說得在理,咱們這位皇上啊,根本不將我們這些小人物放在心上,我十五歲當兵,一入伍就是十年寒暑,被遣派到這裡來衛陵,是沒人問沒人管,和我一同入伍的如今都混上三品了,咱就是想去戰場上拚殺,弄點兒戰功陞官,也沒那個機會啊。」
「可不是!」另一人對這話深表認同,「往年分到的糧餉衣物,咱們都是最少的,說什麼咱們不用上戰場,好東西先緊著他們用,我呸!憑什麼呀!都是當兵的,誰比誰差了,要是能上戰場,老子也是錚錚鐵漢一條!」
蕭承和端起酒碗,笑道:「二位都是軍中好兒郎,本王敬你們一杯。」同這些粗野之人喝酒,用得自然不是酒盅,而是大海碗。散發著濃烈酒香的燒刀子,就被寧王殿下眼睛眨也不眨地喝了個一乾二淨。
「好!」
有人道了一聲好,酒勁上頭,不分大小地拍了拍蕭承和的肩,笑道:「我就欣賞這樣豪爽的漢子,來來來,再喝一杯。」
說著話又將蕭承和面前的酒碗給滿上了。
酒是一杯接一杯的喝,聊得話題也信馬由韁,漸漸不受控制。
一直未發一言的衛陵統領吳舟橫終於開口道:「寧王殿下,你說的事兒,在下應了。」
蕭承和豪情不改,面露喜色,笑道:「吳統領海量,可得再多喝幾杯才是,本王先乾為敬。」若不是瞧著吳舟橫在這樣的鬼地方還能將衛陵的將士練成精兵強將,他才不會白浪費功夫同這些人喝酒呢!
哼!有這樣的才能卻屈居與此與墳塋為伴,他就不信吳舟橫能甘心,大丈夫合該建功立業,他不過小小的試探,還不是將其本性給試出來了。
至於其他小統領,早就對他欽佩不已,對朝廷的無視也心有不滿,讓他們跟著自己成就大事,只要邁過心裡那個坎,又哪有不願意的。
蕭承和只要想到如今蕭景澤焦頭爛額卻又不得法子的愁苦模樣,心中萬分開懷。
「這可是個不死不休的無解之局呢……」飲盡碗中酒,蕭承和輕聲歎道。
可惜長安城中的風向瞬息萬變,蕭承和以為勝券在握,殊不知還有那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太常寺新卜出一掛,這大凶之兆已然發生,要想解決,便要從凶中找到一線生機,而這一線生機正對紫微帝星,昭示皇帝陛下才是解決這場災難的唯一人選。
緊接著,皇帝陛下曾明令官宦世家開倉放糧救濟長安百姓的消息傳到了災民耳中,長安城的百姓也想起了先前發到自己手中那一袋袋的米糧。
有人迷茫了,有人遲疑了,有人開始反思,皇帝陛下好像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呀?比起那些家中徭役,橫徵暴斂的帝王,皇帝陛下可是難得的仁心呢。
百姓雖然容易被糊弄,容易被引導,但同時等到他們意識到自己被人戲耍了之後,所有的憤怒都會化為對皇帝陛下的維護。
長安城的老百姓是最先反應過來的,畢竟是天子腳下住著的,很快便意識到此事不簡單,他們開始宣言皇帝陛下的仁德善行,開始告訴那些災民,你們被人哄得團團轉,被人利用了。
災民們也不是蠢貨,他們想,是啊,皇上可是派了賑災的官員到我們那兒去了,還給我們在城外建了住的地方,還給我們派發糧食。
說皇帝壞話的人到底是什麼居心?是不是不想讓皇上賑災,是不是想讓我們餓死?
災民們的憤怒也被轉移,城外的風波有驚無險地平息了下來,而這一切,在沾沾自喜的蕭承和還尚未得知。
太常寺新卜出一掛,這大凶之兆已然發生,要想解決,便要從凶中找到一線生機,而這一線生機正對紫微帝星,昭示皇帝陛下才是解決這場災難的唯一人選。
緊接著,皇帝陛下曾明令官宦世家開倉放糧救濟長安百姓的消息傳到了災民耳中,長安城的百姓也想起了先前發到自己手中那一袋袋的米糧。
有人迷茫了,有人遲疑了,有人開始反思,皇帝陛下好像沒有做過什麼壞事呀?比起那些家中徭役,橫徵暴斂的帝王,皇帝陛下可是難得的仁心呢。
百姓雖然容易被糊弄,容易被引導,但同時等到他們意識到自己被人戲耍了之後,所有的憤怒都會化為對皇帝陛下的維護。
長安城的老百姓是最先反應過來的,畢竟是天子腳下住著的,很快便意識到此事不簡單,他們開始宣言皇帝陛下的仁德善行,開始告訴那些災民,你們被人哄得團團轉,被人利用了。
災民們也不是蠢貨,他們想,是啊,皇上可是派了賑災的官員到我們那兒去了,還給我們在城外建了住的地方,還給我們派發糧食。
說皇帝壞話的人到底是什麼居心?是不是不想讓皇上賑災,是不是想讓我們餓死?
災民們的憤怒也被轉移,城外的風波有驚無險地平息了下來,而這一切,在沾沾自喜的蕭承和還尚未得知。

☆、第166章 流火

第168章流火
俗話說,七月流火炭烤大地。
長安城每一年的酷暑,都讓人萬分難熬,但老百姓們總覺得忍忍也就過去了,偏偏這一年的夏天,卻顯得尤為漫長。
天氣回暖之後一夜抽出了新芽的柳樹,隨風搖擺的枝葉兒被曬得打起了卷,老百姓們或拎著桶、或抱著盆,排著隊在水井邊打水。
城外卻又是另外一幅景象,災民們三三兩兩的尋著陰涼處蹲著,原本餓的黃撲撲的臉,顯得顏色更深沉了些,汗珠子不停的從額頭上流下來,落在地上迸濺出水花。
一個漢子抹了把臉,愁苦的眉皺得越來越緊,他看向一旁的文弱男人,目光裡露出一絲乞求來,咬著牙說道:「鄭大哥,要不咱們也去丘山上去吧,山裡好賴能遮涼,還有吃的,就是挖樹根,也比咱們坐在這兒強。」
那姓鄭被喚作大哥的男人看了看正當空的日頭,覺得有些刺眼,又閉上眼,抿著嘴不說話,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漢子看了周圍低聲說這話的其他人,那眼中的懇求更迫切了些,他忍不住上前兩步,在文弱男人身邊蹲了下來,說道:「鄭大哥,朝廷能救濟得了我們一時,救濟不了我們一世,我們也不是去打家劫舍,就是去山上找點兒吃的,你到底在憂心什麼呀!」
男人這一回沒躊躇,緩緩開口,「丘山乃是寧王的封地,又是皇家陵園所在,咱們這等普通百姓不能擅自靠近,我們現在以工換食,就挺好的。等到日頭偏西了,天不熱了,再叫上幾個兄弟,咱們下午都去東邊打井。」
漢子聽到這話洩了氣,暗暗腹誹沒瞧出來大哥還是個死心眼,但他仍是不肯放棄地再勸了一句,「我們這些粗人,是賣慣了力氣的,倒不妨什麼事兒,可是大哥你的身子,熬得住嗎?」
這男人一身書卷氣,的確不像是個賣苦力的,不過他跟著這些災民一路從南北上,幫著這些,大字不識一個的災民們避了不少難,又出面跟朝廷周旋,讓這些災民們有了暫時安身的地方,同生死共患難的情誼,加之他說話做事十分讓人信服,災民中有不少人幾乎是以他的話馬首是瞻,這說話的漢子也是想靠勸動他,好將這些災民們帶到丘山上去。
可惜男人一直不為所動,那漢子只好唉的歎了一聲,背過身去不再說話。
熬過了炎熱的晌午,日頭終於戀戀不捨地偏了西,那姓鄭的文弱的男人領著一群災民,在東邊的一塊空地上繼續著早上沒幹完的活,打井。
古書有雲,大澇之後必有大旱,對如今的情形,蕭景澤心中早有準備。
只是他覺得一味的救濟恐怕是杯水車薪,更害怕這些災民們不事生產,最終變成餓了、冷了便向朝廷伸手要吃的穿的,成了一個填不完的無底洞,更害怕有些人不但不感恩,還要記仇,畢竟先前謝瑤光施粥的時候就出過這樣的事。
在與眾位朝臣商議之後,蕭景澤才提出這麼個以工換食的法子。
皇帝陛下覺著災民們也不是一生下來就是災民,他們先前都是安居樂業的老百姓,若是能靠著一把子力氣養活自己,任誰也不想行乞度日。
朝臣們覺得皇上太異想天開,武官提議但凡災民有異動便立刻就地正法,文官們則更希望皇帝陛下能以仁善為本,採取懷柔政策。
雙方爭論不休,蕭景澤乾脆誰的話也沒聽,在謝瑤光的支持下力排眾議,直接簽發了詔令。
出乎意料的是,皇帝陛下以工換食的法子竟然得到了很多災民們的響應,大多數是幫著城外的農田澆水,又或者是在城西的碼頭搬卸貨物,比如皇后娘娘名下的店舖的貨船,便有幾十個災民在以工換食。
但是災民中也不乏吃不了這種苦的人,尤其是這幾日天氣炎熱愈發難熬,有些人便趁著夜色跑到了丘山上,藉著廣袤的山林,躲避了起來。
丘山乃是長安城的近郊,樹木繁茂,並無什麼兇猛的野獸,災民中也有不少人覺得,如果不能進城,丘山也是個能安頓下來的地方。
只不過此處正如那鄭姓的文弱男人所說,不僅是寧王的封地,還是皇家陵園,要是上擅自闖入禁區被發現了,可不是件小事兒,鬧不好就把腦袋丟了。
可是最早進入丘山的那一批人到現在還好好的,甚至不時有消息傳出,說他們今日挖了幾棵藥草,明日獵得幾隻獵物,去城外的集市上,換了銀錢,買了衣裳,竟也能人模狗樣的混到城裡去。
長安城乃帝都,不知是多少人心之所向,這些災民在城外盤亙數日,見此情形,有不少人都心動了。
每每入夜,這群災民的人數變少了一些,半個月下來,竟然少了近千人。
城外的簡易茅草屋和帳篷中鼾聲如雷,時不時還會傳來幾句小孩子的哭聲,鄭文淵捏著袖中剩下的半塊餅,猶豫了一下,起身走到那傳出小孩子哭聲的屋前。
門是敞著的,這是一家孤兒寡母,皇帝出了以工換食的法子,青壯年但凡是能下苦力的,都有口飯吃,但女人和孩子不成,幹不了重活,每天只能換來一頓飯,孩子半夜裡餓得直哭。
鄭文淵晃了晃手裡的餅,立刻便吸引了小孩子的視線,他招招手,「虎子過來,這塊餅給你吃。」
那婦人要攔,小孩子卻已經蹬蹬蹬地跑了過去,接過餅狼吞虎嚥起來。
女人訕訕地,說道:「鄭小弟,謝謝啊。」
鄭文淵沒說話,也沒有點破女人是故意沒有攔住小孩,只是抬頭看了看漫天的星河,心裡想,明天又是一個艷陽天。
第二天一大早,鄭文淵路過昨夜那對母子的木屋時,發現裡面已經變得空蕩蕩的,連朝廷發給他們的草蓆也沒留下。
沒有人問這對母子去了哪裡,那跟在鄭文淵身邊的年輕漢子嗡動著嘴唇,想說什麼,不料卻聽見對方先開了口,「你要是想去丘山,就走吧。」
此刻,那一群脫離了災民隊伍,偷偷摸摸地進入丘山的人,都被五花大綁的捆在了丘山行宮的後院兒裡。
不消說,這一切都乃是,蕭承和的傑作。
他原本是想藉著災民造反這等大事,以領兵護駕為由,趁亂殺了蕭靜則取而代之,誰曾想蕭景澤手腕了得,竟然能悄無聲息的將這件事給扼殺到搖籃裡。
眼看著距離成功只有一步之遙,蕭承和又怎能甘心,當衛陵的兵士們將這些災民抓住送過來的時候,他原本是想殺了這些人洩憤的,但看到他們痛哭流涕求饒的模樣,蕭稱呼心中忽然生出一個絕妙的主意來。
不過是一群連飽飯都吃不上的災民,想不想造反?願不願意殺了皇帝,又豈是能由得了他們的。
蕭承和先禮後兵,等到將這群人嚇成驚弓之鳥,讓他們知道不跟著自己走就只有死路一條之後,這千把號人全都交給了吳舟橫。
「就這群軟手軟腳的,我也沒想著他們能殺幾個人,不過一定要把聲勢給做出來,要讓世人知道,皇帝陛下逼著半個月吃不上一頓飽飯的災民們做苦力,然後將他們逼反了!」蕭承和根本不在乎這群人的生死,他現在一心想著要取了蕭景澤的性命,坐上皇位,而這群人,不過是他問鼎皇位路上的一群炮灰罷了。
吳舟橫點了點頭,有木有樣地在後山操練起了這一群謀反的「新生力量」。
自以為皇帝忙得焦頭爛額,無暇注意他的蕭承和根本就不知道,丘山行宮中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被宋決明看在了眼裡。
「練兵?還是一群災民?蕭承和瘋了吧?」謝瑤光詫異,她心目中一直認為蕭承和心思深沉,萬不是這樣衝動之人,怎麼會做出這樣的舉動,「那群災民能有什麼戰力,就一千來號人,沖不到皇宮門口,用不著羽林軍,巡防的京畿衛就能把他們全都處置了。」
「也許,蕭承和就是這樣想的呢。」蕭景澤皺了皺眉。
「那……」謝瑤光剛開口,裡間的安哥兒睡醒了不見娘親,哇哇地大哭起來,正在商量對策的夫婦倆一前一後的進了臥房之中,謝瑤光抱起哭的可憐巴巴的兒子,輕聲哄了起來。
眉頭緊皺的皇帝陛下也在瞧見小傢伙兒的那一瞬間露出了笑臉來,嘀咕道:「奶嬤嬤現在都不好使了,一天到晚的粘著你,再這麼下去可不成。」
「成不成的還沒滿週歲呢,等會開口說話了再說吧。」謝瑤光輕輕地拍著安哥兒的背,小傢伙的眼淚珠兒還掛在臉上,眉眼卻已經彎了起來,嗚嗚哇哇地伸著小手想要拽娘親的頭髮,不料被蕭景澤抓了個正著。
謝瑤光笑了笑,讓珠玉拿來了安哥兒的玩具,又將他放在學步車中,吩咐奶嬤嬤看著,這才同蕭景澤重新說起剛才的事兒來。
「你是意思,是說蕭承和想要藉著這群災民來摸黑你?」謝瑤光說罷,不等他回答,又點頭道:「如果你讓人平亂,那麼這群災民便是第一批要死的人,正好坐實了你施苛政的事兒,如果你打開城門,讓這些人進來了,那後果更不堪設想,他這是想讓我們進退不得,真是好歹毒的計謀!」
謝瑤光蹙眉,剛剛的笑臉兒已經消失不見,米分面寒霜,心中卻已經動了殺機。
蕭承和要造反顯然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她不想再等了,夜長夢多,還不如……
躊躇了一會兒,她終於開口說道:「我想著,能不能讓決明去……去丘山行宮直接殺了蕭承和。」
謝瑤光著實不願將這等話說出來,她不想讓蕭景澤知道,有時候她也是個冷血之人。
皇帝陛下愣了愣,驀地笑了出來,「如果這樣能一了百了,我倒也想這麼做,可是蕭承和是皇家血脈,莫名其妙地死在了丘山行宮,且不說追隨他的那些官員們,就是廷尉府、長安令都要將此事查個水落石出,否則不僅是他們的烏紗帽,連項上人頭都難保。」
世間人大多都覺得身為皇帝便能隨心所欲,可前朝這般行事的人莫不是亡國之君,蕭景澤自然不會如此,更何況他是個極有原則之人,沒有拿到蕭承和謀反的鐵證,他是斷不會輕易動手的。
謝瑤光接受了這個說法,但仍舊忍不住咕噥了兩句,「你就不應該給他封王,如果不封王,他就是個平頭百姓,現在什麼事兒也沒了。」
「封王可是阿瑤提議的。」蕭景澤笑了笑,「不過你放心,這件事很快就會結束了,等到來年春天,安哥兒大一些的時候,我領著阿瑤出去遊玩可好?」
「今年秋天還沒到呢,明年的春日尚早,你還是別說大話了,萬一到時候去不了,到時候我可是要拿君無戲言嘲笑你的。」謝瑤光嘟囔著,到底還是將他的安慰聽到了耳中,道:「我在後宮之中,尋常也沒有人來,你且要小心,省得蕭承和狗急跳牆。」
蕭景澤點了點頭,至於到底有沒有將她的話放在心上,便沒有人知道了。
而這會兒的蕭承和的確是急了,他雖然嘴上說不指望這群災民能殺人,但心裡還是期盼著他們能發揮大用處的,沒想到被吳舟橫操練了許久,依舊是爛泥扶不上牆的樣子。
火急火燎地想要謀反的寧王幹起來殺雞儆猴的事兒來,從那群災民中拉了兩個不好好訓練的人,當著千把號人的面直接抹了他們的脖子,可把不少沒見過血的災民嚇得魂不附體,提著槍桿子劈刺的更賣力了些。
丘山行宮中多了這麼多人,整日喊打喊殺的,饒是個傻子,都能猜出蕭承和想做什麼,跟何況是身為枕邊人也略知內情的周嘉夢。
蕭承和從外邊回來,她已經煮好了茶,慇勤不已地遞了過來,嬌嗔道:「外頭的太陽能把人給曬化了,王爺大熱天的出去作甚,先喝一杯涼茶吧,我還讓他們冰了些瓜果,等一會兒就送過來。」
蕭承和沒有接茶杯,就著她的手飲了兩口,臉上露出虛假的溫柔笑容來,「多謝王妃。」
這一聲謝又換來周嘉夢的笑聲,她撒著嬌道:「王爺老是朝我道謝,是不是拿我當外人?」
「王妃怎麼會是外人,這世上還有誰能比王妃更和本王親近的?」蕭承和笑著反問了一句,換來周嘉夢滿足的神色,然後才道:「今兒小茶送了消息嗎?」
「來過了,說是大姐夫把錢糧都帶過去了,旱災也波及道了他們那邊,不少人一聽說給飯吃,爭著要來,小茶說招募了不少人呢。」周嘉夢只要一想到自己的夫君做了皇帝,自己就會成為皇后,簡直做夢也要笑醒了,哪裡還有不積極的,追問道:「王爺是打算過了夏天再動手嗎?」
夏天無論是人還是馬匹都容易困乏,天氣炎熱,又趕著鬧旱,周嘉夢覺得並不是合適的時機。
蕭承和沒有回答她的話,略微沉吟了一會兒,道:「讓岳父再去探探定國公的口風,咱們光有了兵馬可不成,還得有這些世家貴族的支持。」
定國公算什麼世家貴族!
周嘉夢心裡頗為瞧不起定國公府的人,覺得他們無官無職,只靠著祖上封蔭過活,更何況蘇豫還死了,舞陽郡主就生了個女兒,定國公府眼瞅著後繼無人,有什麼可交好的。
蕭承和卻不這樣想,長安城的世家掌權人多是浸淫官場多年的老狐狸,他不願意亮出底牌,那些人自然也不敢給他個準話兒,但蘇久林不同,他是個沒有退路的人,當年能幫著他爹逼宮,今日就能再助他一臂之力。
更何況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定國公府再落魄,當年也是風光過的,蘇久林手中有的東西,其他人不一定有。
蕭承和是個心思深沉的人,他不說,周嘉夢自然不清楚這裡頭的彎彎繞繞,心不甘情不願地應下了。
丘山行宮外的山上,一對面黃肌瘦的母子在樹林裡挖野菜,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婦人忙扯著兒子躲在了厚厚的草叢中。
小孩子的臉被草葉子刮得又癢又疼,但一點聲兒也不敢出,咬著唇捂緊了嘴巴。
待到那穿著盔甲巡視的一隊人過去了,婦人鬆了口氣,抱著兒子從地上爬起來,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撿起地上的野菜,低聲道:「走,虎子,咱們回山洞裡,娘給你煮野菜吃。」
被喚作虎子的小孩子在戰戰兢兢之後終於露出了委屈的神色,懇切地說道:「娘,我害怕,咱們回去吧,我想鄭叔叔了。」
這對母子,赫然就是前些天跟鄭文淵在一起的災民。
只見婦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佈滿了厚繭的手掌揉了揉兒子的頭髮,歎息道:「要是能回去,娘也想回去,可是現在……」
表面上看著這丘山進出得十分容易,進來了才知道想要出去有多難,虎子母子倆進來以後才發現,那些進了丘山的災民幾乎見不到蹤影,他們躲躲藏藏地走了四五日,然後親眼看到一隊穿著盔甲的兵士躲在樹後面的災民給抓走了之後,母子倆才發覺,這山裡頭似乎不像傳說中那樣簡單。
她們想著往回走,然而這山林中有穿行不止的衛士,尤其是靠近下山的地方,到處佈滿了兵士,毫無武力值的母子倆根本不敢靠近。
虎子娘看著虎子失望的臉,苦笑了一聲,她沒有告訴年幼的兒子,有一天晚上她看到有人扛著兩具屍體,從山邊的斷崖上扔了下去。

☆、第167章 物證

第169章物證
「聽說承國公今兒又去定國公府了,他該真不會是想把小夢兒定給他孫子吧?」華月郡主一邊啃著酥梨,一邊看著謝瑤光手中的繡繃,「還是你這兒涼快,都有心思搞這樣繁瑣的事兒。」
「不是有句話叫心靜自然涼嗎?你要是覺得熱,我讓珠玉去御醫署給你要點兒苦菊來,你帶回去泡茶喝,那東西下火。」
華月郡主搖了搖頭:「苦兮兮的,我才不喝那玩意呢。我跟你說定國公府的事兒呢,我聽我祖母說,舞陽姑祖母向她打聽週三公子的為人呢,估計是心動了,周家其他人都不行,也就周老三能看,其實小夢兒嫁他也不算虧,畢竟……」
畢竟已為人婦,華月郡主說話總算不再像之前那樣不過腦子,話頓在了這兒,隨即話鋒一轉,道:「這鬼天氣還不過去,,說不定辦個喜事天就能好了呢。」
「你以為是小孩兒的臉,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謝瑤光笑罵了一句,認真道:「舞陽表姐不是衝動之人,周家是什麼情況她會不知道,應當不會同意這門婚事的,就算她同意了,定國公也不見得會答應。」
華月哼哼了兩聲,便也不再關注這事兒,反而扭頭去看謝瑤光手上正在繡的東西,看了半晌也沒瞧出名堂來,撇了撇嘴,道:「今兒元辰去了城東,說是災民們打得那口井出水了,我想跟著去看,他非不讓,要不咱倆偷偷過去玩兒吧?」
「我可不去。」謝瑤光笑,如今又不是同華月一起讀書的那個時候了,她本就不能輕易出宮,更何況現在還要照顧兒子,「你也別去湊熱鬧了,雖說災民們現在受朝廷的管制和約束,但萬一磕著碰著的,有那個閒工夫,你不如跟著舅母學學管家的事兒。」
「我才不學那個呢,想起來就頭疼。」華月歎了口氣,「還是出去玩兒有意思,你要是不想出宮,咱們去太液池轉轉也成啊。」
一旁的珠玉聽到這話也笑了,勸道:「郡主是個不受拘束的人,心性灑脫當真叫我們這些奴婢羨慕,娘娘苦夏,近來都在屋裡悶著,我瞧今天日頭不太大,外頭還吹著風,去太液池走走也未嘗不可,喜兒,你說是也不是?」
饒是性子冷清,可大半個月都在屋裡呆著,喜兒也頗有些受不住,微微地點了點頭。
謝瑤光看了兩人一眼,無奈地將手中的繡繃收了起來,起身道:「叫奶嬤嬤看好大皇子,再讓內侍拿把傘過來,省著曬著了郡主。」
華月不在意地擺擺手,示意自己不怕曬。
主僕客一行四人正往外走,不曾想連大門還沒邁出去,便有內侍通稟,定國公府嫡孫小姐求見。
「嫡孫小姐,不就是小夢兒?」華月嘀咕了一聲,不等謝瑤光開口就問那通傳的內侍,「蘇小姐是一個人來的?」
得到肯定的答案之後,謝瑤光略略沉吟,點頭道:「宣她進來。」
說罷她又扭頭對另外三人道:「以小夢兒的性子,尋常無事是不會來宮裡的,想必是有什麼要緊的事情,郡主想去太液池逛一逛,你們倆陪著去吧。」
喜兒遲疑道:「我留下來吧。」
謝瑤光笑著搖頭,「椒房殿還有那麼多人呢,又不是離了你不行,去吧,好好的一個姑娘,跟我一樣憋在屋裡也不好。」
話說到這個份上,喜兒只好點頭。
目送三人離去,謝瑤光轉身回了正殿,吩咐內侍多拿幾塊冰過來放著,隨即又吩咐宮女準備茶點。
蘇繡夢是一路小跑著來了椒房殿的,額頭上全是汗,腳步乍一停,差點眼前一花摔倒在殿前。
推開宮女想要扶她的手,年少執拗的姑娘站直了身子,擦了擦臉上的汗,又重新整理了一番衣裳,這才邁著規規矩矩的小碎步進入了椒房殿。
比起外頭的炎熱來,皇后娘娘所處的椒房殿可以說是涼爽無比,但蘇繡夢恍然不覺,她目不斜視地走到了正廳,給謝瑤光問安行禮。
「臣女見過皇后娘娘,給皇后娘娘請安。」
「起來吧。」謝瑤光擺擺手,對身畔的宮人道:「賜坐。」
宮女引著蘇繡夢在一旁坐了下來,又給她奉上一碗涼茶,這才退到了謝瑤光身邊站著。
蘇繡夢端著茶碗,半晌沒有開口,一雙眼睛像是神遊太虛,找不著焦點。
嘴唇似乎嗡動了一下,但仔細一看,卻又好像絲毫動靜也無,看出少女的不安與躊躇,謝瑤光想了想,讓左右的人退下了。
正殿的門依舊開著,炎熱的風從門外吹進來,沖淡了空氣中的絲絲涼意。
蘇繡夢斟酌了半晌,卻還是沒有找到合適的語句,她抬頭看了眼空無一人的門外,手在袖口中掏了掏,才將拿出一封信來,
信封略微有些泛黃,看著像是放置了許久,大抵是因為被少女貼身放著,天氣又太過炎熱的緣故,摸上去有點兒潮濕的感覺。
謝瑤光目光只在那信封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又落在了少女身上,她心中有些疑惑,卻又不忍開口。
自從蘇豫死後,原本如花般純真燦爛的小姑娘一夜長大,變得憂鬱沉悶,將所有的心事都埋藏在心底。
謝瑤光等待著她開口,可是蘇繡夢遲遲沒有說話,她摩挲了一下手中的信封,咬了咬牙,起身將它放在了謝瑤光面前的桌子上。
相顧無言,謝瑤光也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開口問道:「讓我看這封信?」
少女點了點頭,一雙眸子古井無波,蔥白的手指卻已然將身上的裙子抓出了褶皺來。
謝瑤光不緊不慢地將信拆開,只看了兩行,動作忽然變得急促起來,她展開信紙,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內容,然後又仔仔細細地再看了一遍。
信是蘇豫寫給女兒的,算算時間大抵是在他被凌元辰從丘山皇陵帶走的前幾天,儘管信中沒有關於自己的一個字,但從內容來看,是一封絕筆信無疑。
信中事無鉅細地交代了他留下來的產業,給女兒準備好的嫁妝,給妻子準備好的田地、宅院和錢財。
然後才說到蕭承和,蘇豫在信中說,蕭承和有謀反之心,交代蘇繡夢告訴定國公府的人,不參與,不阻撓,獨善其身,這樣無論蕭承和成功或失敗,都不會牽扯到她們身上。他還搜集了許多蕭承和意圖謀反的證據,其中有信件、有賬簿、還有一部分人的口供,若是蕭承和成事之後想要對定國公府不利,這些東西能救他們一命,若是蕭承和失敗了,那麼就將這些證據上交給皇室,也算是大功一件,或許能讓定國公府走出如今不得後嗣不得為官的窘境。
這封信是蘇豫留給女兒的隻言片語,也是他給蘇繡夢和舞陽郡主,乃至整個定國公府的保命符。
「我爹他……」蘇繡夢見謝瑤光看完了信,終於忍不住開了口,可剛剛說出幾個字,便又悄無聲息地沉默了起來。
謝瑤光將信紙折好,重新放進信封中,道:「你爹是個好父親,也是個好丈夫。」
事實上,看完這封信,謝瑤光不得不承認,身為定國公世子的蘇豫是個驚采絕艷之人,他如此殫精竭慮,算好了每一步,無論事情發展到如何境地,都給妻兒留好了退路,如斯人才,只可惜未曾入朝為官,否則定有一番成就。
沉默的少女聽到皇后娘娘對自己父親的評價,眼圈通紅地咬著下唇,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謝瑤光歎了口氣,溫言問道:「你爹的這封信,並沒有交代你現在就將它拿出來,小夢兒,你為何……」
「為了我爹。」蘇繡夢一開口,聲音沙啞,想來是不知何時哭傷了的,大抵是事情已經攤到了明面上,又或者是謝瑤光對待她依然十分溫柔,她的心情慢慢平復了下來,緩緩開口道:「去年臘八節暴民作亂之事,並非是我爹指使的,雖然沒有直接的證據,但我看過我爹留下來的那些證據,那裡有夏應持的口供,說是他是為寧王做事的。既然夏應持同寧王有聯繫,那寧王又何必通過我爹去指使夏應持,這不是多此一舉嗎?」
「你爹當時在廷尉府已然簽字畫押,承認自己乃幕後主使,若他是被冤枉的,那又為什麼……」謝瑤光說到這兒,忽然明白了過來。
想必蘇豫並非像蘇繡夢所說的那樣不知情,而是故意身陷其中,他要做一場驚天豪賭,賭注便是自己的命,賭贏了,皆大歡喜,賭輸了就像是他信中所言那般,妻兒家人皆有退路,也不算虧。
這人當真是……
謝瑤光想不出詞來評價蘇豫,畢竟一個能將自己的性命也算計的清清楚楚的人,很難讓人評說,最終她也只想到一句「難怪舞陽郡主如此情深不悔,蘇豫確實有其過人之處。」
「也罷,事情已經過去了,當時顧及到你娘的面子,並未聲張此事,對你爹的名聲也沒有什麼大影響。」謝瑤光說道:「你其實大可不必把這封信拿來給我看的,應該像你爹交代的那樣安靜等著才對。」
「娘娘,我可以把我爹留下來的所有證據都交給你和皇上,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蘇繡夢嬌嫩的臉龐上變得嚴肅起來,她鄭重其事地說道:「我想求皇后娘娘答應我,保全我爹的名聲,恢復定國公府後嗣考取功名的權利。」
說是一件事,其實是兩件,先別說謝瑤光想不想答應,這兩件事所涉及到的地方,並非她所能干預的,於是她搖了頭,道:「此事我不能答應你,暴民案的卷宗由廷尉司封存,定國公府之事更是先帝的詔令,並非本宮能更改的。」
「皇上寵信皇后娘娘,只要皇后娘娘求求皇上,皇上一定會答應您的。」蘇繡夢著急地說道。
「小夢兒,正如你爹信中所講,蕭承和謀反已成定局,皇上只需要早作準備,以不變應萬變,便能掌控全局,等到他真的謀反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證據,你的那些東西有沒有就不重要了。」謝瑤光嗤笑一聲,將道理掰開了講給她聽。
蘇繡夢低下頭,悶悶道:「可是城外有災民,最近又是大旱天氣,百姓們積勞困苦,若是寧王起事,必定要有所傷亡……」
縱使失去了父親,骨子裡漸漸滲透出成熟來,蘇繡夢依然保留著她的天真純善,她想得是,如果皇后娘娘答應了她的請求,那麼依靠她拿出的證據,就能直接將寧王以謀反的罪名論處,既不會在城中短兵相接,也不會有人死,更滿足她所想要的。
「娘娘。」蘇繡夢又喚了一聲,言語中滿是懇求。
「本宮沒有這個權利,不能答應你。」謝瑤光再度搖了搖頭,又道:「按道理來說,我應該吩咐宮人將你關起來,然後拷問那些證據的下落,不過本宮感激你的信任,更何況蕭承和的結局並不會有什麼不同,所以此事就作罷吧,我當你今天沒有來過,你也不必再求我。」
謝瑤光很少向蕭景澤提什麼要求,即便這世上所有人都知道,只要是皇后娘娘提出來的請求,皇帝陛下十有八/九都會答應,可也正是因為這樣,謝瑤光才要對得起這一份尊重和愛護,不能任意揮霍,更不能隨便代替他做出決定。
或許是知道謝瑤光下定了決心,蘇繡夢不再請求,只是她也沒有走,靜靜地坐在那兒,手指快要將裙子上籠著的薄紗揉爛了。
她在猶豫,在糾結,在擔心自己做錯了選擇。
謝瑤光看著少女迷茫的表情,將放置在一邊的繡繃和針線重新拿了起來,再度繡起了小孩兒穿的肚兜。
才剛剛縫好一個花樣,便有聲音從殿外由遠及近地傳來,直到那聲音進了大殿,在椅子上呆坐著的蘇繡夢才猛然驚醒,看向門口。
華月彎著嘴角笑了笑,「小夢兒還沒走啊?御膳房今兒做瞭解暑開胃的菜品,還有香甜軟糯的山楂糕,你快求求皇后娘娘,讓她留你在宮裡用膳。」
謝瑤光抬眼笑道:「你從太液池轉到了御膳房,這繞得可有夠遠的。」
華月郡主對這樣的調侃不以為意,理直氣壯地說道:「那是因為到了該用膳的時候了,我是特意幫你們過去看看的。」
謝瑤光沒接話,一邊笑一邊將繡繃上的布取了下來,準備得空再縫製成衣裳。
「皇后娘娘,我能留下來用膳嗎?」一旁默不作聲的蘇繡夢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讓人沒想到的話。
謝瑤光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吩咐道:「珠玉,晌午再多添一雙筷子。」
珠玉應了一聲,轉身又讓人去御膳房通知了。
蕭景澤這些天忙於政務,甚少在椒房殿用晚膳,難得一次,沒想到還撞上了華月郡主和蘇繡夢。
「你們這兒瞧著倒是熱鬧。」蕭景澤笑著說了一句,在主位上坐了下來,「阿瑤不喜與人交際,能同她說得來話的人不多,你們若是有空,就多來陪陪她。」
華月郡主搖頭笑,「我才不來呢,看著皇后娘娘和皇上夫妻恩愛,大皇子又那麼可愛,我嫉妒。」
這明晃晃地調侃蕭景澤竟然欣然接受,還回敬道:「那你跟元辰可要加把勁兒了。」
華月郡主哼了一聲,專心致志地吃起食物來。
一旁的蘇繡夢則顯得分外不安,一雙眼睛時不時悄悄地看一眼謝瑤光,不知是不是擔心她將剛剛的事情告訴給蕭景澤。
滋味各異的一頓飯畢,華月郡主揉揉肚子出宮回家,蕭景澤則進了偏殿去看兒子,蘇繡夢原地站了半晌,從懷中掏出一個布袋來,一股腦將裡頭的東西全都倒在了桌面上,基本上都是紙狀物,有一張輕飄飄地被風吹到了地上,落在了俏麗少婦的腳邊。
謝瑤光順手彎腰撿起來,看到上邊紅色的手印有些遲疑,問道:「這……這是你爹留給你的證據?你一直隨身帶著?」
蘇繡夢被問得面色發窘,囁嚅道:「我不知道放在哪裡安全,又怕丟了,所以便放在身上。」
謝瑤光嗯了一聲,掃了一眼口供,供述人的名字沒聽過,供紙裡面的內容大約是說寧王蕭承和指使他與朝中大小官員接觸,並且在文士之中招納幕僚。
接觸官員和招納幕僚不是什麼稀奇事兒,不過如果接觸時送了銀錢或者一同狎妓卻又是另一種問題了,更何況這供紙上還附上了官員名單,包括他們的官職大小,收受的財物數目,去過哪幾家妓院,花費了多少銀錢,堪稱事無鉅細。
「你爹是個審犯人的好手。」謝瑤光感慨了一句,除了廷尉司的周廷之,她還從未見過如此詳細的供述。
將那供紙遞回給蘇繡夢,不料她並沒有接,謝瑤光不由問道:「你把這些東西放在這兒?是要給我?」
「嗯。」蘇繡夢點頭。
「我可沒有答應你的要求。」謝瑤光笑,這丫頭方纔還那樣懇求自己,怎麼這一會兒就改了主意?
蘇繡夢認真地說道,「娘娘答應了的,我問娘娘可不可以留下來用膳,娘娘同意了。」
謝瑤光哭笑不得,問道:「那你先前所求之事……」
「我爹信裡也說了,活著的人比較重要,那些災民從南北上,活下來不容易,為了這樣的事兒丟了性命不值得。」說服了自己之後,蘇繡夢顯得輕鬆了許多,她笑著道:「娘娘還是先看看這些證據,能不能直接給寧王定罪?」
「證據?定罪?你們在說什麼?」
兩人身後傳來疑惑的聲音,能夠旁若無人地走進這裡來的,除了蕭景澤別無他人。

☆、第168章 人證

第170章人證
待到蕭景澤完全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後,天色已經漸漸黑了下來,他讓內侍送蘇繡夢出宮回家,順道去廷尉府傳召周廷之。
當初蘇豫一死,暴民案不得不瞭解,廷尉大人心中也憋著一口氣,如今有了新的證據,還有其他事情涉及其中,蕭景澤要讓蕭承和從此永無翻身之地,就必須確保這些東西是鐵證,而周廷之熟讀律法,先詢問他的意見方是正道。
「小夢兒手裡怎麼會有這些東西?」蕭承和揉了揉酸痛的肩,疑惑地問道。
「是蘇豫留給她的。」謝瑤光拿了塊帕子,幫他擦了擦手和臉,又將自己對蘇豫的看法說了一通,這才道:「蘇豫當真是聰明,這計策一環接著一環,若不是小夢兒無意中發現了這封信,這個秘密恐怕要等到蕭承和起事之後才會揭開。」
蕭景澤低頭咬了咬她的耳垂,笑道:「不許誇別的人。」
謝瑤光覺得癢,雙手推著他的胸膛,低下頭道:「我就是隨口說說,蘇豫都死了,就是沒死,也是長輩,這種乾醋有什麼好吃的,莫名其妙。」
「我樂意。」
皇帝陛下要是不講理了,誰也拿他沒辦法,謝瑤光無奈地笑了笑,轉移話題道:「小夢兒本想求我幫她爹恢復名譽,再請你下令解除對定國公府後嗣子孫的懲處,我沒答應。」
蕭景澤想了想,說道:「恢復蘇豫的名譽並不難,他的事兒本來也沒對外聲張,不過定國公府的懲令是先皇下的,我若是直接取消,恐怕不行。」
「你想幫她嗎?」謝瑤光問了句,「這是朝中之事,如果對你不利,也就罷了,畢竟蘇豫和定國公府都是實打實犯下錯的,現在這情形也不算冤枉了他。」
「過是過,功是功,如果不是多年前定國公犯了錯,也就沒有後來蘇豫的錯了,事不及後人,父皇的這個詔令確實嚴苛了些。」蕭景澤摸了摸下巴,「不過現在蕭承和還未伏法受誅,談論功過為時尚早,且再看看吧。」
蘇繡夢拿出來的那一堆證據是如何讓廷尉大人驚掉了下巴,又是如何與皇帝陛下逐條分析,商議怎樣給蕭承和定罪的事兒暫且不提。在看完了這一番證據之後,周廷之摸了摸鬍子,臉色嚴肅地說道:「證據雖多,但像暴民案的夏應持,貪贓枉法的許敏儀,結黨營私的李太常,不是死了,就是被貶,或者辭官歸去,許多證據鏈都斷了,死無對證,想要讓寧王認罪有些難啊。」
蕭景澤也知道證據的重要性,否則不會等到現在還讓蕭承和逍遙法外,他蹙眉道:「只怕到時候讓他認罪不成,還反咬一句說朝廷誣陷於他。」
「要是有合適的人證就好了。」周廷之說道:「有了這些物證,再有人證相互佐證,寧王謀反的事情便是板上釘釘,有那些聞風而動的人在一旁拖後腿,還怕其他案子不水落石出嗎?」
話雖如此,但想要找到指證蕭承和的人幾乎是千難萬難。
謀反是殺頭的大罪,蕭承和行事小心,不會給不相干的人留下破綻,知曉內情的人卻都已經身涉其中,他們更不會自毀前途,周廷之想了想,「要不然皇上派人潛到蕭承和的身邊查找證據?」
自從知道蕭承和的為人之後,蕭景澤就在他身邊安插了幾個眼線,都是暗衛出身的好手,但效果並不理想,皇帝陛下也不瞞著,說道:「蕭承和疑心重,不肯輕易相信人,總要百般試探才肯露出一絲縫兒來,朕已經派了好幾個人,只有一個能在他身邊做事,可惜也只是找到了不緊要的東西。」
周廷之倒也沒覺得有什麼,沒有幾個皇帝不往朝臣身邊安插人的,只要自己行得正立得端,便沒有人能揪住自己的把柄,只是他還是有些失望地說道:「如此一來,臣只能回去將這些證據一一核查,深究內裡,看能不能找出什麼人證來。」
蕭景澤何嘗不知道這樣做,無異於大海撈針,但仔細想想似乎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只能點頭道,「那就勞煩眾愛卿了。」
晨光微醺之時,皇帝陛下才回到椒房殿中更換朝服,準備上朝。
睡得迷迷糊糊的謝瑤光睜開眼,看著一夜未睡,面露疲憊的蕭景澤,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然後伸手扯過外衫,披著下了床。
「你昨兒一晚沒睡,跟周大人聊得怎麼樣?有把握給他定罪嗎?」謝瑤光一邊替蕭景澤整了整衣衫,一邊打著哈欠問道。
蕭景澤搖了搖頭,卻又不想讓她失望,便說道,「現在就等著人證了。」
謝瑤光忽然想起自己偶然在宮外看到的戲班子,那穿著官袍的欽差大臣常常是將驚堂木一拍,厲聲喝問道:「現在人證物證俱全,本官且看你如何抵賴。」便也沒有往心裡去只當是三五天的事情。
出乎蕭承和意料的是,三五天之後,真的有了人證。
這還要從五天之前虎子娘領著虎子從守衛森嚴的丘山中逃出來說起。
人在遇到危及性命的事情的時候,通常會爆發出無限的潛力,為了讓自己和兒子都能活下去,虎子娘一路帶著兒子東躲西藏,一邊找吃的,一邊按照原路返回,路上躲過了無數次的衛兵巡邏,也幸好是夏天,即便是入了夜也冷不到哪兒去,只是免不了被蚊蟲叮了一身包。
衣衫襤褸的母子倆趁著夜色從山上逃了出來,等到他們回到城外難民聚居的地方時,才發現當初分給他們的房子已經被別人佔了。
「娘,鄭叔叔。」虎子抱著他娘的腿,指了指不遠處的文弱男人。
虎子娘猶豫了一番,連滾帶爬地扯著兒子走了過去,她搓了搓手,頗為不好意思地說道:「鄭小弟。」
鄭文淵是第一次見到從丘山出來的人,瞧她們母子倆狼狽的模樣,問道:「劉嫂子,你這是……是不是去了山裡頭的人欺負你們孤兒寡母了?」
劉嫂子搖了搖頭,欲言又止地看了鄭文淵一眼,鄭文淵被看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說道:「你回來了是要重新去官爺那裡登記的,不然沒有睡覺的地方,他們也會給你派點活兒做,好讓你有飯吃,我領你們去吧。」
說罷伸手要抱虎子,不料劉嫂子拉著兒子後退了一步,一雙眼睛裡滿是驚懼,她這些天著實被嚇怕了。
虎子倒還好,記得眼前這人是平素會給他吃的,教他道理的鄭叔叔,鬆開他娘的手撲了上去,嗚嗚哇哇地哭了起來,一邊哭還一邊說道:「鄭叔叔,山裡好可怕,到處都是穿著盔甲的人,他們還殺人,虎子和娘差一點就死了。」
鄭文淵詫異,看向婦人,問道:「劉嫂子,到底是怎麼了?先前去的那些人呢,沒有在山裡見到他們嗎?」
答話的是虎子,「見到了李三哥,還有大山叔叔,他們都躺在地上,脖子上有血,娘說他們死了。」
他說一句抽噎一下,雖然聲音稚嫩,但鄭文淵還是聽明白了,他面色凝重地看向虎子娘,問道:「劉嫂子,虎子說得都是真的嗎?」
虎子娘歎了口氣,點了點頭。
鄭文淵當初不願意去丘山,就是因為心中有不安的預感,如今得知這樣的消息,也大抵猜出了一些什麼,但他還是需要確認一下,便讓虎子娘將這些天在丘山裡的見聞說給他聽。
「有約麼幾百人在巡山,都穿著厚重的鎧甲,面容兇惡。」
「我帶著虎子到了靠近行宮的地方,也有很多人,從咱們這兒進去的人基本上都在那兒,他們拿著武器,像是在練武。」
「後山上還有特別大的一處地方,堆積了許多武器,我偷了把刀,才能在山裡過活這麼久,對了,那兒還有一些密封的箱子,聞上去有硝石的味道,我猜是花炮。」
如果說先前鄭文淵還只是猜想,那麼現在他已經確認無疑,寧王蕭承和這是預備造反,那箱子裡有硝石味道的東西,根本不是花炮,而是火藥。
他躊躇了一會兒,道:「你們在這兒等一下我,我去拿個東西,帶你們進城。」
進城?虎子娘看了這文弱的青年一眼,又想到他之前幫著災民做了許多的事,心裡不由得騰升起一股兒信任來。
鄭文淵回到自己住的小木屋中,在一個破布包裹裡摸了半晌,終於找出一塊玉珮和一錠銀子來。
他這些天跟負責管理災民的小官吏已經混熟了,借口自己要進城去找親戚,又將那銀子塞給了他,這才獲得了准允,甚至那小官吏還送佛送到西地讓人將他們送進城。
鄭文淵領著虎子母子倆在城中的巷道中七拐八拐,熟悉的好像是從小生活在長安城的人一樣,最終他停在了一棟寬闊古樸的宅子門口。
守門的下人打著盹兒,一睜眼看見門口站著三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心裡嘀咕著,這外頭的災民怎麼進城了?嘴上卻已經出聲呵斥:「快走快走,這兒可不是要飯的地方,看見這門上的牌匾了沒,定國公府,這可是大人物住的地方,你們這些爛泥腿子,快走遠點,別把門口的路給我弄髒了。」
即便定國公府在長安城的貴族圈子中已經被排擠了出去,但在看門的下人和普通百姓眼中,它依然是高不可攀的,畢竟尋常人的門上掛不起高祖皇帝御賜的匾額,也住不起這麼大這麼漂亮的宅子。
鄭文淵全然不將那門子的話放在眼裡,拉住虎子的手,免得他害怕,然後才將那一塊玉珮拿出來,道:「你將這個東西拿給定國公,告訴他我姓鄭,他看到了,自然會見我的。」
那玉珮玉質晶瑩剔透,更為難得的是一點兒裂縫細紋和雜色都沒有,一瞧便知道是上好的東西,門子的眼睛都看直了,再瞧鄭文淵的眼光已經有所不同。
他喜滋滋地接過那玉珮,正打算收入自己懷中的時候,卻又聽到面前的文弱男人道:「這是定國公府的傳家寶,你要是自己個兒吞了,小心小命不保。」
鄭文淵一語道破那門子的心思,見對方似乎有所猶豫,又補充道:「你要是幫我傳了話,定然少不了你的好處。」
門子猶猶豫豫地,最終還是選擇了相信鄭文淵的話,畢竟別看這男人穿得破破爛爛,但說話的做派也不像是一般人。
很快,那剛剛走進去的門子小跑著從院裡衝了出來,氣喘吁吁地說道:「快……國公爺……國公爺請您進去。」
鄭文淵招呼了虎子和虎子娘一聲,不緊不慢地走了進去,在這樣寬闊華麗的宅邸之中,他沒有絲毫不適,彷彿閒庭信步一般,反觀虎子母子倆,每走一步都小心一一地,生怕踩髒了那好看的地磚。
鄭文淵走到內堂的時候,正廳中已經坐了幾個人,主位上的自然就是定國公蘇久林無疑,而一旁面容蒼白的婦人正是舞陽郡主,蘇繡夢則坐在她身邊。
「見過外祖父,見過舅母,見過表妹。」
鄭文淵一一喚了人,這稱呼卻是嚇壞了虎子母子倆,但他們細一想又覺得理所應當,鄭小弟那樣的讀書人,就應該是這樣的出身。
縱然落座的三人華服錦裳,而站立的三個人衣衫襤褸,但沒有人覺得不合時宜,定國公站起身,有點兒顫抖地抬起手,示意他坐下,才歎息般地說道:「你就是文淵吧,也有十幾年未曾見過了,我竟是認不得了。」
鄭文淵不是定國公府的什麼偏門親戚,而是定國公蘇久林正兒八經的親外孫,蘇久林除了蘇豫這個兒子外,還有一個女兒,因為出身的緣故,女兒嫁得很是憋屈,早早地便去了,而定國公也和著唯一的小外孫斷絕了往來。如今見著面,又看見這孩子生活的如此落魄,心中悔恨尤甚。
只是鄭文淵卻沒有絲毫地敘舊心思,簡簡單單地將虎子母子在丘山的所見所聞複述了一遍,又道:「想必外祖父也猜出來了,那寧王蕭承和是要謀反的,我人微言輕,遠不能上達天聽,還盼著外祖父能將狀紙遞到御前,若是於社稷有功,亦有可能改變如今蘇家的現狀。」
定國公府走到如今地步,可以說是蘇久林一手造成的,他如何不想改變,可他無官無職,想要去御前說話也不是那麼容易的,斟酌了一下,才看下舞陽郡主,希望她能給出個態度來。
自從蘇豫死後,舞陽郡主除了自己的女兒,對外事幾乎已經到達了漠不關心的地步,並沒有開口說話。
這時候,在一旁僅僅聽了半晌的蘇繡夢忽然開口道:「我可以帶你去見皇上。」

☆、第169章 燎原

「夢兒!」舞陽郡主低低的叱喝了一聲,顯然並不願意女兒參與到這些事情中來。
權力,地位,名聲,這些表面看上去光鮮亮麗的東西,實際上就如同那淬著□□的珠寶一樣,輕而易舉地就能夠取人性命,朝堂之上,後宮之中,皇權龍位之爭,即便此刻還未有刀光劍影上場,可但凡身陷其中之人,哪一個不是行得戰戰兢兢,稍有不慎,便會連命都保不住,她的夫君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
沒有了蘇豫,蘇繡夢便是她活著的唯一的期盼。舞陽郡主那蒼白的臉上露出一絲懇求的表情,低低的道:「夢兒,答應娘,不要去皇宮,不要參與這件事,就當沒聽到過,沒看到過,什麼也不知道!你不是想去莊子上玩嗎?娘這就吩咐丫鬟們收拾行裝,帶你過去住上幾天好不好?」
當娘的言辭懇切,可身為女兒的蘇繡夢卻已經不是昔時得了玩具兵欣喜若狂的孩童,如果說失去了丈夫,讓舞陽郡主一夜之間心如死灰,那麼失去了父親,便讓定國公府原本天真爛漫的嫡孫小姐一夜長大。
少女的目光清澈而又倔強,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您教過我,做人要懂禮義仁智信,下要有悲天憫人的心地,上要有忠君愛國的胸懷,如今有人要行竊國之事,女兒既然知道了,又怎能當做沒聽到,沒看到呢?」
若是放在從前,看到女兒能說出這一番道理來,舞陽郡主定是會感到欣慰的,可如今這樣的情形,她的心中卻只有惶惶不安,然而一時之間卻又想不出應對之語,只能板著臉不言不語,來表達自己的不贊同。
「爹留了一封信給我。」蘇繡夢苦澀地笑了笑,環視屋內眾人一圈,目光最終落到了虎子母子倆身上,她吩咐下人先帶這娘倆去吃點兒東西,方才將關於蘇豫那封信的內容說了一通。
定國公面色晦暗,舞陽郡主心中已然翻起驚濤駭浪,一雙玉手死命地捏著衣擺,反觀鄭文淵依然閒適自在,全然沒有聽到了驚天秘聞的震驚。
「若是爺爺和娘不信,爹的信就在這兒,您可以看一看,信中所說的證據我已經交給了皇上和皇后娘娘,是非公道,自有人定奪。」
女兒長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但是舞陽郡主怎麼也沒想到,這樣大的事情,女兒竟然一聲不吭,連商量也沒跟人商量就自己做了決定,她皺著眉,依舊不贊同地說:「無論如何,這件事與咱們家沒什麼關係,這些證據給就給了罷,查案定罪有廷尉司,不需要你這個小丫頭。」
蘇繡夢顯然不這樣覺得,她自有一番道理,「這件事怎能說與我們沒有關係,咱們受朝廷的封蔭,便該行盡忠之事,更何況,爹已經為了這件事而死……」蘇秀萌頓了頓,將那噴薄而出地情緒壓抑了下去,又說道,「如果爹錯了,做女兒的應當替他贖罪,如果爹沒錯,那我更應該替他洗刷冤屈。難道您覺得我這麼做錯了嗎?」
當然是沒錯的。
舞陽郡主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淺薄到轉瞬即逝,女兒不再耍賴撒嬌,而是有理有據地說服她,讓舞陽郡主難免有些悵然,無論是那樣堅定的語氣讓她無法反駁,又或者是提到關於夫君的兩種可能打動了她,總之舞陽郡主沒有再說什麼反對的話,而是微微別過頭去,明顯是不願意再搭腔。
蘇繡夢知道這是母親同意了,朝鄭文淵微微的點了點頭,輕聲道:「煩請表哥,和你那兩位朋友收拾一番,我再帶你們入宮。」
無論如何都是要面聖,蘇文淵和虎子母子倆那一副難民的打扮確實不太適合。
出生鄉野,沒多少見識的虎子娘,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有穿上綾羅綢緞的一天,雖然他們身份不高,但畢竟是鄭文淵帶來的人,讓他們穿那些丫鬟婆子的衣裳不合適,舞陽郡主便尋了件自己不穿的衣裳給了虎子娘,至於虎子,穿得正巧是鄭文淵小時候的衣裳。
看著巍峨高聳的宮牆,虎子娘緊張得語無倫次,小心翼翼的問鄭文淵,「鄭小弟,這就是皇帝住的地方吧,可真氣派呀!」
可不是氣派!
那紅磚綠瓦,鑲金的大門,大理石鋪成的地面,還有面無表情身材挺拔的宮門侍衛,都是虎子娘前半輩子從未見過的。
她有點兒興奮又有點兒害怕,一手牽著虎子,一手摩挲著身上的衣衫,忍不住的偷偷抬頭,打量著站在宮門旁的人。
虎子大抵是被娘親的情緒感染,全然不見平時的活潑可愛,一路上也蔫頭蔫腦的,不過小孩子到底是對這樣未知的事物感興趣,躲在他娘身後探頭探腦。
蘇繡夢前些天才來過,這守門的侍衛倒是認得她,聽到她的要求也不奇怪,直言道:「蘇姑娘,那煩請您在這兒先等候片刻,我讓人先去稟報。」
等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還不見人回來,虎子娘半是好奇,半是急躁地低聲道:「這得等多長時間呀?我看那戲台上的皇帝,老百姓敲個鼓他就出來了,都這麼久了,皇帝該不會不願意見我們吧。」
蘇繡夢大抵是心裡有事兒,似乎並沒有聽到她的話,怔怔地望著宮門發呆。
鄭文淵雖然在鄉下生活了小半輩子,但好歹有個定國公府出身的娘,對這一切並非全然不知,他低聲解釋道,「這兒只是皇宮的一道偏門,像我等沒有身份之人,是不能走正門或者側門的,偏門是離皇上所居的未央宮最遠的,再等等吧。」
一聽他這麼說,虎子娘也只好耐心等待,好在並沒有再等多久,那通傳之人便回來了,身後還跟著一位宮女打扮的人,他抬眼打量了諸人一眼,介紹道:「這位是皇后娘娘宮裡的喜兒姑姑,你們跟著她進去吧。」
在宮闈之外已經瞪大了眼睛的虎子娘,如今進了皇宮之內,更是一步一驚歎,從危機重重的丘山到饑民遍地的城郊,從深藏鬧市的定國公府到如今莊嚴巍峨精美絕倫的宮殿,幾乎是時時刻刻都在刷新虎子娘的認知。
直到見到那像是從畫上走下來的俏麗婦人,虎子娘瞪得渾圓的眼睛卻不敢再打量,而是惴惴不安地低下頭,潛意識告訴她,眼前這人不是能隨意看得的。
果不然,那領著他們進來的女官一本正經道:「還不快見過皇后娘娘。」
蘇繡夢已然先行了禮,鄭文淵也未落其後,喜兒這句話正是對虎子母子倆說的。
小孩子不懂皇后娘娘是個什麼樣的概念,虎子娘卻是知道的,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顫著聲喊道:「草民宋氏見過皇后娘娘。」
虎子娘宋氏怎麼也沒想到皇后娘娘竟然如此年輕貌美,一時間心中腹誹著老皇帝艷福不淺,一會兒又嘀咕著皇后娘娘風華正茂卻嫁給一個糟老頭子,恐怕心中委屈得很吧。
謝瑤光自然不知自己已經被虎子娘劃到了被迫進宮侍奉老皇帝的可憐人中,微微笑著讓他們起身,道:「小夢兒,侍衛說你領了幾個災民來,有什麼重要的事要稟告,那這一位是?」
俗話說佛要金裝人要衣裝,鄭文淵換了身好衣裳,重新梳洗之後,就像是換了個人一般,若是手上再握一把折扇,可當真是與長安城中那些翩翩佳公子差不離了。
「這位是臣女的表哥。」蘇繡夢介紹道,「是姑母的兒子。」
謝瑤光自少長於長安城的勳貴圈子之中,與蘇繡夢都是嫁入宮中之後才相識,更無從得知定國公府曾有個出嫁的姑奶奶,還生了一個兒子這樣的事兒。
鄭文淵聽到二人交談,這才再度行禮,「草民鄭文淵,見過皇后娘娘。」
不驕不躁,不疾不徐,為人難得,也難怪謝瑤光沒有將他與虎子母子二人一道認作災民。
只見她微微笑了笑,擺擺手示意鄭文淵起身,道:「本宮倒是頭一回聽說小夢兒還有個表哥,既是親戚便該多種走動走動才好。」
謝瑤光說這話並無旁的意思,只是隨口一句家常罷了。
蘇繡夢卻彷彿沒有聽到這些話一樣,有些急不可耐的說道,「娘娘,表哥帶來的這兩位朋友,說他們在丘山行宮,看到蕭承和練兵、殺人。」
不料皇后娘娘莞爾一笑,道:「先不急,我已經命人去找皇上了,正巧他與周廷尉在御書房商量這個案子的事,叫他們一併過來,這斷案之事,合該給要拿主意的人來定奪才是。」
謝瑤光神色坦然,她心中隱隱約約覺得,人證物證齊全,此事也到了該收尾的時候,古語云「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蕭承和也該為自己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
約摸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宮門外忽然傳來了宮女和內侍們問安的聲音。
虎子娘半坐在椅子上,低著頭用餘光看向門口,腦海中一筆一畫勾勒著老皇帝的模樣,沒曾想落入眼中的卻是一個俊秀青年的模樣,風神玉秀,儀表堂堂,自有威嚴。
當然,以虎子娘的見識,是斷然想不出這樣的詞句,她只覺得,眼前這人,實在是一副好模樣!
這就是皇帝?這樣年輕?這樣俊朗?
心中猶是狐疑著,卻已經聽見蘇繡夢和鄭文淵請安行禮,她再度慢了一拍,一手扯著兒子跪了下來,給皇帝陛下磕頭。
皇帝既不像虎子娘想像的那樣,是個長著鬍子滿臉皺紋的老頭,也不會動不動就說出要把誰拉出去砍頭的話,即便是對待像他們這樣的身份低下之人,依舊滿面和煦如春風拂柳。
大抵是因為皇后娘娘和皇帝陛下都如此溫和的緣故,虎子娘起初的手忙腳亂和惶惶不安,逐漸地消失了,在鄭文淵的幫助下磕磕絆絆地將自己的丘山的所見所聞又再度複述了一通,還補充道,「他們殺了人就把事情屍體丟在山崖下面,現在去找應該還找的到,不過天氣炎熱,想必已經……」
過了這麼些天想必已經腐爛發臭了。
不過在皇帝陛下面前虎子娘還是沒敢將這話說出來。
但這並不妨礙在場的人理解她的意思,蕭景澤略略沉吟了一番,看向一旁的周廷之,問道,「既然人證物證俱全,廷尉府可否前往丘山行宮,暫扣所有人,而後去山中搜尋被害之人的屍骨?」
蕭景澤這皇帝,當真做得和旁人都不一樣,他事事心中都有自己的主意,卻又事事都知道問詢朝臣們的意見,尊重而有度,實乃帝王之道。
周廷之好歹也是皇帝的心腹,知道蕭景澤這話並無什麼指派的意思,而是在徵求他的意見,當即道:「若是這位婦人願意做報案人,自然是可以的。不過有兩點……」
「這其一嘛,若是有人報案聲稱,在丘山皇陵親眼看到,寧王的侍衛殺人,微臣於情於理都需探查一番,但並沒有直接的證據證明此事是寧王指使啊,即便是查下來,也有人頂罪,微臣最多也只能治他一個監管不力之罪」。周廷之思索了一番,回答道。
虎子娘搖頭,情急之下開了口卻又不知如何言語,躊躇了半晌才將想說的話連成語句:「不是的,我聽那些丟棄屍體的人親口說,那兩個人是寧王所殺,是專門做給不服管的災民們看的,我們好多人都被那個王爺抓起來了,只要問一問肯定好多人都看見了。皇上慈悲心腸,可要救救他們啊!」
「這是自然,都是朕的子民,活著的人要救,死了的人,朕也不會讓他們白白丟掉性命。」蕭景澤安撫道。
謝瑤光聽到虎子娘的話,笑了笑,說了句:「殺雞儆猴,焉能不留把柄。」
她看向蕭瑾澤,「他如此不加掩飾,當真是無所顧及了嗎?還是想破釜沉舟?如果這船沉了,,要是不會水,那可就完了。」
這個比喻讓蕭景澤哭笑不得,道:「他都破釜沉舟了,要麼朕死,要麼他死,還關會不會水什麼事。」說到沉船游水,蕭景澤倒是想起昔年時,他剛剛得知蕭承和的身份,帶著他去靖國公府拜訪量凌傲柏,卻遇到了謝瑤光不小心掉進蓮花池中的事情。
昔年含苞待放的小荷,如今已成為他身旁盈盈而立飄香菡萏。
周廷之接過皇帝陛下的話,道,「若是有這樣的證言,直接去丘山行宮抓人也未嘗不可,只不過就廷尉府那點兒人手恐怕不夠,臣還要請皇上相助才是。」
「朕不好直接出面,周愛卿去靖國公府找郡主和郡馬爺,他們會給你幫忙的。」
周廷之頷首,表示同意。
「至於這母子兩人,乃是重要人證,你就一併帶到廷尉府,好生照料,要務必注意他們的安全。」
皇帝陛下三兩句話決定了自己的去處,虎子娘有些不安地看向鄭文淵,在場這些人,每一個都是她平常觸及不到的大人物,她也只能信任一起從南邊逃難過來的鄭小弟了。
後者朝他安撫地笑了笑,「周大人是好人,不用擔心。」
七八月份燥熱的午後,就在城外的災民沒有了鄭文淵這個主心骨,一片慌亂的時候,從靖國公府的大門裡。走出來一男一女,兩人分別各乘一騎,馬蹄聲嗒吧嗒地在曬得滾燙的青石板上飛快的劃過,走出了城門,逕直向丘山而去。
這一男一女不是別人,正是華月郡主與凌元辰。
凌元辰如今是三品武官,手握兵權,華月郡主是皇室宗親,脾氣又是出了名的火爆和得理不饒人,讓這兩口子幫著周廷之去丘山抓捕人犯,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甲兵已經將丘山團團圍住,炎熱的天氣沒有讓他們動搖分毫,華月郡主看著被厚重的盔甲捂出一身汗的士兵,皺著眉道:「周大人怎麼還不來?」
「再等等。」凌元辰道。
華月郡主拎著手裡的軟鞭,抬眼看見不遠處的丘山皇陵,沒有平日裡的靜謐,安詳,反而時不時的傳來喊殺聲,和短兵相接的聲音。
「蕭承和的膽子可不小,要不然咱們還是先進去把他抓起來吧!省得他到時候跑了。」華月郡主看了凌元辰一眼,有些躍躍欲試地說道,好不容易有點兒事情做,她可不想在這兒乾等著。
「我們是來協助周大人的,廷尉府辦案自有章程,莫要胡亂來。」凌元辰一邊觀察周圍的地形,一邊低聲拒絕了她的提議,還叮囑她要學會耐心。
華月郡主萬分無奈地說道:「好吧,聽你的。」心中卻想著,等到抓到了蕭承和這個亂臣賊子,一定要好好痛罵他一番,再讓皇上和皇后娘娘好好獎勵獎勵自己,不然這大熱天的,一點兒好處也沒有,豈不是太虧了些。
就在凌元辰和周廷之在丘山皇陵打算甕中捉鱉的時候,承國公府、御史台、武英侯府等一眾官家府邸門外,也佈滿了全副武裝的兵士,只待領頭的人一聲令下,他們就會破門而入,緝拿人犯。
蘇豫提供的證據裡,只有他活著的時候查探到的人員名錄,而在他死後,蕭承和亦再度結交了不少人,蕭景澤正是憑著蘇豫留下的證據,派決明和他手下的暗衛們順籐摸瓜,才將這些隱藏在暗處的人全都揪了出來。
悶熱的空氣中似乎有什麼在發酵,而在丘山行宮後院練兵的災民們卻已經被衝進來的甲兵們嚇得瑟瑟發抖,那些曾叫囂著若是能上戰場,自己也會是個好兵的衛陵者,迎面碰上凌元辰率領的兵士,便被對方身上的氣勢所攝,就連抵抗也顯得十分無力。
早在廷尉府的人和甲兵們衝進來的時候,吳舟橫就已經飛快地退到了行宮內,慌亂的周嘉夢正指揮著丫鬟收拾金銀細軟,而蕭承和則將掛在牆上的寶劍拿了下來,斥責一句:「慌什麼,既然到了這個時候,就只能背水一戰了,要麼活,要麼死。」
不得不說,或許是蕭家人血脈裡都有這樣放手一搏的狠勁,這一刻,蕭承和的想法與蕭景澤所說的話竟奇異地重疊到了一起。
一個是身經百戰的將軍,一個是紙上談兵的王爺,一個麾下曾有百萬雄師,一個卻要抓千百個災民當炮灰,孰優孰劣,誰勝誰負,在這場鬥爭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有了答案。
那七月的流火,終於在丘山皇陵燒成了真真正正的燎原之勢,將那些魑魅魍魎全都燒得乾乾淨淨。

第170章 完結章

☆、第170章 完結章

謀反乃滅族大罪,寧王一案,干係重大,牽扯人數眾多,其中不乏朝廷的棟樑之才。 就拿周嘉夢的一位姐夫來說,他年少時在科舉上連中三元,一舉博得睿宗皇帝青眼,承國公將嫡女下嫁,可謂是風光無限。

這些牽扯在寧王案中的官員,無不是朝廷高官厚祿供養著的,然而人到了高處,知道了權利名欲令人沉醉的滋味,一念之差,便再也無法從其中掙脫了。

三日之後,廷尉府對寧王結黨營私,意圖謀反,殺害人命等數案並審,其中指證寧王殺人謀反的,便是那些被他曾抓起來的災民,饒是其中有一大半因為害怕不敢來,但剩下的也有好幾百號人,廷尉府衙門的院子裡站得滿滿當當,你一言我一語,那負責記錄案件情況的小吏都快忙不過來了。

但是有了這幾百號人的證言,加之凌元辰抓人之時,蕭承和當場反抗,還當著周廷之的面殺了好幾個人,事情就變得簡單起來了。

蕭承和不肯認罪,但架不住有個貪生怕死的人上趕著招認了,周嘉夢哭得是梨花帶雨,不住地說自己被蕭承和所騙,求廷尉老爺開恩,求皇帝陛下開恩。

一個十七八歲,閨閣裡嬌養著的姑娘,出嫁後又被蕭承和捧著,哪裡見過廷尉府審案的陣仗,心知無力回天,只能一五一十地將蕭承和如何與她爹、她的幾位姐夫共謀,這其中還牽扯到許多底下的小官。說起來周嘉夢的記性也是好,但凡是見過的,都能將姓名相貌或官職說出個一二來。

周廷之審理過不少大案、重案,但這樣膽大包天、利慾熏心,僅憑著空口說白話給人許以重利,就能讓人替他做事的人,周廷之還是第一回見,而上上下下,凡是有官職在身的,算下來竟然有百人之多,要知道,就是幾年前的懷王謀反案,也沒有這麼多人參與其中,更何況武英候乃是二品大員,論職級,還要高出周廷之半品,是殺了,還是流放,不是周廷之能做主的,他只好命人將一干人犯重新押回牢中,匆匆地進宮去向皇帝稟報了。

蕭承和被抓之後,謝瑤光的心裡就像是放下了一塊大石,她知道謀反之罪是板上釘釘的事兒,倒沒有再關注案件的進展,反倒是華月時不時地進宮同她說幾句。

「你可不知道,寧王的案子一開審,長安城裡酒樓茶肆的說書先生們可沒閒著,又把當年仁德太子逼宮篡位的事兒拿出來說,還評價是有其父必有其子,當年先帝是虎毒不食子,怎麼會想到是給另外一個兒子埋下了禍根呢,現在老百姓們,尤其是那些曾經被蕭承和抓走的災民,都恨不得朝廷立刻判他砍頭大罪呢。」

華月郡主說得是眉飛色舞,也不知躲在茶舍酒館之中聽了多少的話本評書。

謝瑤光哦了一聲,似乎並沒有多感興趣,依舊不緊不慢地啜了口茶,這才道:「判什麼刑罰,也不是說說就能算的,你要是閒得慌,不如我給你找點兒事情做?」

「什麼事?」大抵是上一次跟凌元辰一起去丘山行宮抓人讓她覺得自己有了用武之地,這回謝瑤光剛一開口,就忙不迭地問起了具體事項。

「現在滯留在長安城內外的災民不少,你去找之前負責管理這些災民的人員,給他們重新登記造冊,問清楚原本的戶籍,可以在賑災處領取回鄉盤纏,早日歸鄉生活,若是不願意的,也可以再去涼州甘州等邊疆之地同軍戶一起屯田,朝廷也會給一筆錢作為補貼。」

解決了蕭承和的案子,如何安置災民就成了大問題,謝瑤光早有遠見,與蕭景澤商量過後便拿出這兩個對策來。

華月還以為謝瑤光讓她做什麼抓人查案之類的事兒,沒想到竟然是安置災民,一想到要跟那群動不動就哭哭鬧鬧的災民們打交道,華月郡主就開始覺得頭疼,更何況先前她也接觸過那些災民的,知道有不少人都想留在富庶的長安,畢竟是天子腳下,更容易謀個前程,便推拒道:「這事兒我可做不了,萬一那些人不肯走,非得要留下來,難不成我還能把人給趕走嗎?」

「倒是忘了這一點,不走便不走吧,給他們暫時落個戶,想留下來就得自食其力,朝廷做到仁至義盡,而後各人活成什麼樣,便看他們自己了。」謝瑤光略一思索,便說了個法子出來,又道:「不過還是要問問皇上的意見,你要是不樂意,我就讓三舅舅去做,也是一樣的。」

「他做和我做有什麼區別嗎?」華月撇撇嘴,不再說這件事,又將話題扯回到蕭承和之事上來,「你當真一點也不關注案件的進展,我剛剛入宮的時候,可是聽守門的侍衛說,周廷尉去御書房見皇上了。」

「不是跟你說了,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不是我不關注,是過幾天結果就出來了,我何必浪費時間。」謝瑤光笑了笑,命珠玉將大皇子抱過來,笑道:「有那個閒工夫,我還不如跟兒子多說說話。」

華月喜歡逗弄小孩子,見到白白胖胖的安哥兒笑道眉眼彎彎,當即伸手要抱,沒想到之前誰抱都高高興興撲倒人家懷裡的小傢伙兒,這一回卻別過頭,說什麼也不讓她抱,一碰就哇哇地叫喚。

「你娘欺負我,你也欺負我。」華月郡主哼哼了兩聲,嘟囔道。

謝瑤光解釋:「安哥兒現在開始認人了,除了我和奶嬤嬤,誰抱都哭,就連皇上也一樣。」

聽到她這麼一說,華月心裡頓時平衡了,嘿嘿地笑著,從荷包裡摸了半晌,摸出一塊小小的玉墜來,提起來在安哥兒面前晃。

小孩子正是好奇心重的時候,那玉墜子只在面前晃了兩下便將他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走了,伸著手就去拽,華月左躲右閃,愣是沒有讓安哥兒抓著,不過好在安哥兒是極有耐心的,既不哭也不鬧,一雙眼睛瞪得渾圓,最終還是將那玉墜的穗子給攥在了手裡。

一大一小玩得正開心,蕭承和從外面進來了,見到華月在,笑道:「你怎麼三不五時朝宮裡跑,聽說關內侯夫人教你掌管家事呢。」

華月才不怕,應道:「我可沒時間學那個,皇后娘娘剛剛可是交給我一件大事要我去辦呢。」

「哦。」蕭景澤訝異,笑問道:「現在除了寧王的案子,還有什麼了不得的大事,需要出動我們華月郡主?」

謝瑤光提兒子理了理圍兜,道:「別聽她在那兒胡說,我是看她閒著,讓她幫著去處理災民安置的事兒。」

「這還不算是大事?」華月撇撇嘴,站起身,特意給蕭景澤倒了一杯茶,笑嘻嘻地問:「皇上,周大人剛走吧,寧王的案子怎麼樣了,是不是能判了?」

蕭景澤瞥了她一眼,故作生氣道:「這朝堂之事也是你能問得,案子能不能判你等等不就知道了。」

華月並不怕他,反而吐槽了一句,「你們兩口子說出來的話,怎麼一模一樣的,快點跟說說,我倒想知道,蕭承和那麼大的膽子謀反,是不是敢作敢當?」

蕭景澤無奈地笑了笑,道:「案子已經查得差不多了,周廷之今兒是來問關於武英候如何判罰之事的,朕給了他一道詔令,按律即可。」

無規矩不成方圓,無律法何以治國。

儘管寧王一案已經宣判封卷,但長安城中街頭巷尾無不私下議論,要說這寧王,從小在民間長大,他爹仁德太子當年就是逼宮謀反想要當皇帝,讓先帝給發現了,先帝念著父子倆的情分啊,饒了那仁德太子一命,要說現在這位皇帝啊,那叫一個仁善,把仁德太子的兒子從民間尋了回來,還給他封了王爺,為了滿足他的孝心,還把丘山給了他做封地,但是誰能想到呢,這仁德太子的兒子,跟他爹一個德性,也想著謀反當皇帝,敢情這父子倆是以為那皇位是誰想做就能做的,別的不說,單看這一回皇帝雷厲風行解決了災民的事情,就知道人家才是天命所歸,至於你們父子倆,一看就是亂臣賊子的命。

所有人都在說寧王的案子,罵著寧王不識好歹,白瞎了皇帝的好心,而定國公蘇久林卻心中暗暗著急,這一回能兵不血刃地將寧王拿下,指證、判罪,他們蘇家也是出了大力氣的,也不說讓皇帝陛下論功行賞了,他只盼著皇上能把先帝給予蘇家的懲罰撤掉,讓蘇家的子孫也能正兒八經地走仕途之道,讓他莫要百年之後仍舊無顏面對列祖列宗。

但這種事兒吧,你想要,卻不能明著要,否則便成了挾功邀賞,萬一惹惱了皇帝,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蘇久林覺著蘇繡夢與宮中的主子熟識,有幾分情分在,便想著讓她在皇后娘娘面前提一提這事兒,沒想到明示暗示好幾次,偏偏蘇繡夢就像是聽不懂似得,一點兒反應也沒有,還不再像以前那樣常常進宮,反而規規矩矩地待在閨閣中,同舞陽郡主學起了管理中饋之事。

「夢兒,我聽下人們說,寧王判了斬刑,秋後便要處決,那些災民也有了去處,皇上和皇后娘娘心善,可有說過要怎麼……怎麼……」蘇久林著實有些說不出口,但為了後代子孫的福祉,也不得不腆著老臉說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對我們家,有沒有什麼章程?咱們家也算出了一份力,你去皇后娘娘面前說說,看能不能讓她求求皇上,把我們家那刑罰免了?」

「祖父,這不是請求就能做到的事兒,請恕孫女無能為力。」蘇繡夢放下筷子,鄭重其事地說道。

蘇久林還想再說什麼,卻被一旁的鄭文淵攔了攔,「外公,表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她既然這般說,定是有自己的考量,您又何必逼她呢?」

「不是我逼她,我一個老頭子,能有幾年好活,倒是你,還有蘇家旁支的孩子們,往後不能走仕途一道,不能一展抱負,就是姑娘們說親,也是多有難處,我心中有愧啊……」蘇久林歎了口氣,心中悔恨交加,恨不能時光倒流,扇那時的自己一耳光。

鄭文淵笑了笑,「過去的事已經過去了,咱們要往後看,若是這一件事不足以讓皇上免了蘇家的罪,那咱們就盡力去做,兩件,三件,只要不走岔了路,總有一天是能成的,更何況,我覺得皇上和皇后娘娘不是不念情的人。」

鄭文淵說的不錯,幾乎是這頓飯還未吃完的功夫,宮裡頭就來了聖旨,宣召定國公蘇久林入宮面聖。

皇宮的內侍幾乎已經有二十年多年未曾踏足定國公府,而蘇久林自仁德太子之事以後,也從未接到過聖旨,甚至忘記了焚香沐浴,好在家中有個郡主出身的兒媳婦,才能將這件事做得井井有條。

換上幾乎被壓箱底放置的定國公的朝服,蘇久林從正廳出來,精氣神十足,朝那宣旨的內侍道:「走吧。」

皇帝陛下一見面便給了定國公兩個選擇,要麼放棄國公府的爵位,換取後嗣子孫做官的機會,要麼朝廷賜予其黃金千兩等財物作為此次查案的獎賞。

蘇久林為了改變自己當年一念之差釀下的禍事,毫不猶豫地就選擇了前一種,對於他來說,蘇豫只留下了蘇繡夢一個女兒,定國公府的爵位本就後繼無人,就算選,也只能從旁支中過繼,還不如丟了這葑蔭,自己給自己謀一份前程。

不管定國公府的其他人怎麼想,如今府中做主的是定國公蘇豫,他點了頭,蕭景澤也不含糊,當下就命人擬好了聖旨,交給蘇久林帶回家去。

待到人走了,謝瑤光才抱著安哥兒從屏風後走出來,透過窗子望向定國公遠去的背影,道:「能當機立斷做出這樣的決定,可見先帝當年的懲罰對他們來說的確嚴厲,他們近些年安安分分的,沒有再走錯路,也不失為一種好事。」

蕭景澤笑了笑,「只是論功行賞罷了,這賞要賞在他們的心頭上,否則如何讓人盡忠。」

帝王之道,不外如是。

長安城的勳貴和老百姓們先是被寧王謀反的事情震驚了一番,如今定國公府被奪爵,卻又突然能做官了的事情,又成為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幾乎人人說起,都又是納悶,又是疑惑的,唯有少數幾個人,才知道,這是皇上給的賞賜。

就在人們的議論聲中,炎熱的天氣終於過去了,初秋的風吹著有些涼爽,在屋子裡悶了一整個夏天的人都開始穿行在街道上,東西兩市又從早到晚地重新熱鬧了起來。

而原本滯留在長安城的災民,一部分領了衙門給的盤纏,成群結隊地回鄉去了,這其中就有虎子母子倆,除了官府給的盤纏,謝瑤光還額外給了他們一封銀票,雖然不能做成富家人,但後半輩子的吃喝不愁了。

另一部分則是妻離子散的孤家寡人,大多數都選擇了去遙遠的北疆和軍戶屯田,朝廷說了,官府會給他們耕作用的工具和種子,種出來的糧食,每年每戶只需要上交十五石,餘下的都歸他們自己。

當然也有不少見識過長安城的繁華,選擇在這裡扎根的,坊市一開,他們也更容易找到活計,在這裡留了下來。

這一年的秋天,皇帝陛下還昭告天下,全國免除賦稅三年。

這下不止是長安城,就連外面的州縣百姓,也都誇皇帝陛下仁心德行。

謝瑤光翻了翻手中的書,是從宮外傳進來的話本子,笑道:「你是沒瞧見這上頭寫的,只差是把你誇成了天神下凡,解困渡厄,救百姓於水火,不過這本還沒有前兩天看得那本有意思,那上頭可是寫了你紅顏知己無數,礙於我這麼個悍婦,才不能將佳人們接進宮中一親芳澤,皇帝陛下當真是好艷福呢。」

珠玉笑意盈盈地將桌上的碟子撤了,烹煮了一壺茶,給兩位主子一人倒了一杯,笑道:「話本子裡寫得東西怎麼能當真,不管這宮裡宮外,奴婢是從未見過像娘娘和皇上這般恩愛的夫妻的,這才是上天給的緣分,那些編造話本子的人,都是胡亂說,哪有我們知道的清楚。」

「珠玉說得極對。」蕭景澤抿了口茶,道:「阿瑤莫不是醋上了?那回頭我讓人去坊市攤子上把這些書全找來燒了可好?」

謝瑤光心裡是有幾分不舒坦,倒也不至於上綱上線,搖搖頭道,「這些話本能流傳,不就證明如今長安城太平,百姓們擁戴你,燒什麼,珠玉不都說這上頭是胡說的嗎?」

蕭景澤聽著她頗有幾分彆扭地語氣,笑了笑抿嘴不語,阿瑤這般可愛的模樣,可是有好一陣子沒見過了。

他當下揮揮手示意珠玉等人退下,在謝瑤光身畔的軟塌上坐了下來,一手摟住謝瑤光的腰,一邊將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唇瓣像是貼著了那小巧圓潤的耳垂,謝瑤光的臉噌地紅了起來,耳朵像燒著了一般滾燙。

皇帝陛下似乎猶嫌不夠,輕輕地吹了口氣,低聲說道:「我的紅顏知己,自始至終可只有阿瑤一人。」

心飛快地跳起來,兩人自從有了安哥兒之後,因為夜裡要照顧兒子,床笫之間便收斂了許多,加之這一陣兒政事繁多,蕭景澤幾乎隔三差五就得在書房睡上一遭,兩人上一次親熱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兒了。這會兒只是輕輕地觸碰,便能引得人渾身戰慄,面紅耳赤。

蕭景澤是個正常男人,火氣旺盛,更不用說如今的謝瑤光微微低頭,露出如玉的脖頸,讓人忍不住地就想咬一口,這樣想著,他當真是咬了下去。

謝瑤光急促地叫了一聲,感覺手軟腳軟地不由人控制,乾脆閉上了眼。

難得愛妻如此配合,蕭景澤正想著更進一步的時候,屋裡忽然傳來了小孩子哇哇哭的聲音,謝瑤光忙睜開眼站起身,一把將他推開,急急忙忙進去看兒子去了。

這樣的情形自打安哥兒生下來已經不知上演過了多少回,皇帝陛下心中暗罵一聲小討債鬼,又給兒子暗暗記上了一筆,但還是跟著進了內間。

窗外日光正好,斜斜地映在抱著兒子正給他換衣裳的少婦身上,一大一小,一恬靜安然,一活潑好動,皇帝陛下忽然發現,他想要的生活,早已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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