寵後重生紀事1

上輩子一不小心榮登皇太后的高位,卻死在了最信任的人手裡。
好不容易有個重來的機會,謝瑤光說什麼也要改天換命,這輩子決不當什麼勞什子的皇太后,她要穩坐皇后之位,陪蕭景澤君臨天下。
只是夫君,你不想娶我是幾個意思?
謝瑤光憤憤不平,卻聽得那人輕聲在耳邊道,阿瑤,予你半壁江山為聘可好?

閱讀提示
1、堅持1v1不動搖,結局HE。
2、坑品有保證。
3、本文架空,人物有原型,勿深究。

內容標籤: 女強

搜索關鍵字:主角:謝瑤光,蕭景澤 │ 配角: │ 其它:重生,逆襲,青梅竹馬

金牌編輯評價:
前世謝瑤光受人蒙騙,害得夫君親人慘死。
重生歸來,謝瑤光藉著先知先覺,鎮後宅、避渣爹,
改變母親的命運,並且再度嫁給了前世兩情相悅的夫君,
助他除奸佞,興國運,琴瑟和諧,
文中既有兒女情長,又有朝堂爭鬥,
人物鮮活立體,細節處溫馨動人,
男女主人公從相知到相守,共同成長。
作者文字樸實,筆觸細膩,全文情節跌宕起伏,讀來引人入勝。



☆、第1章 重生

第1章重生
「蓋棺!」
隨著內侍的一生高喝,金絲楠棺木重重地合上,似乎將謝瑤光這一生的孤獨與寂寥都關在了裡面。
無盡的黑暗中,謝瑤光只覺得自己無法呼吸,她彷彿能感覺到意識逐漸地抽離了身體,整個人憋脹的臉色青紫,心底的怒火卻仍然在不斷灼燒著,耳畔似乎還依稀傳來蕭承和的冷笑。
「什麼謝家謀反是被靖國公府誣陷,那都是朕胡謅的,你還真信了?不過朕還真得謝謝你,要沒有你這皇太后幫忙,只怕靖國公一家也沒有這麼容易伏誅。嘖嘖嘖,你倒還真下得去手,那可是你外祖父,最毒婦人心也不過如此了。」
「你騙我?」
直到真相擺在面前的那一刻,謝瑤光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恨錯了人,「你!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為什麼?哪有那麼多為什麼,帝王榻側,豈容他人酣睡!蕭景澤受得了凌傲柏指手畫腳,朕可沒有那麼好的脾性,他要是不死,這朝廷文武百官只知道靖國公,哪裡還認得朕這個皇帝!」蕭承和表情扭曲,整個人看上去可怖至極,隨即他又朗聲大笑,「謝瑤光啊謝瑤光,枉你都做了皇太后,還是這麼的蠢,蕭景澤那個傻子,真是把你養成了一朵不知世事的小白花。朕忍了三年,娶了凌芷彤這麼一個潑婦,為的可不就是今天!」
芷彤……想到那個言笑晏晏的明麗少女,謝瑤光猛地站起身,「芷彤呢!你把她怎麼樣了?」
「朕可沒有蕭景澤那麼慈悲,謝氏舉家謀反還留了你一條命在,靖國公府意圖篡位,賞她三尺白綾已經是天大的恩慈了。」
「你瘋了!芷彤肚子裡還懷著你的孩子,你怎麼!你怎麼敢!」謝瑤光雙目通紅地看著他,恨不能撲上去撕爛他那虛偽的臉龐,卻不想被內侍抓住手腳按在了椅子上。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蕭承和眼神中滿是怨毒,「朕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嗎?睿宗皇帝當初心慈手軟放過我,恐怕沒想到這皇位兜兜轉轉,還是回到了我們這一脈手中。罷了,既然你都快要死了,不妨再告訴你一個秘密,蕭景澤可不是什麼暴斃而亡,朕從民間尋來的藥裡,多放了一味籐黃,沒想到吧,那藥可是你親手端給他的。」
謝瑤光心神俱裂,只覺一切恍如大夢,她恨自己太輕信眼前這人,竟讓他做了皇帝,毀了凌家百年清譽,恨自己受他蒙蔽,害死了那麼多的人,悔不當初!
天啟十四年五月,太皇太后薨,其生前高義淑德,有功於社稷,特追諡孝昭皇后,與先帝合葬於皇陵。
合葬?
恍惚中謝瑤光聽到內侍宣讀一紙詔書,她卻只覺得木然。
她這一輩子,出身高貴,少時入宮,母儀天下,最後坐上了一個女人所能擁有的最高位置,皇太后。任誰都說她福澤深厚,有老天庇佑。
是啊,父族滿門抄斬,母族死絕殆盡,夫君早亡無兒無女,她卻一個人活了下來,怎麼說不是福澤深厚之人呢。
可瞧瞧她都幹了些什麼!讓祖父父親生了謀逆之心,親手害死了帝王夫君,臨了還把外祖父一家送上刑場,枉費蕭景澤將這萬里江山托付於她,她竟然……竟然將它交到了蕭承和這樣狼心狗肺的人手裡。現在終於輪到她了,可是到了陰曹地府,要是蕭景澤問起來,她該怎麼說?
失去意識的最後一刻,腦海中驀地浮現出一雙溫柔的眼眸,那人似乎是在低聲喚她,阿瑤。謝瑤光努力想要抓住眼前的人,卻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最終墮入了無邊黑暗。
再度睜開眼睛,謝瑤光只覺腦仁一陣一陣兒的發疼,她輕輕揉了揉眉心,入眼的是輕紗帷帳,身上蓋著的米分色緞被明顯不是太皇太后的的規格,熏爐中燃著香,淺淡的味道瀰漫著整個屋子,不似宮中貢品龍涎香,反而是少時母親最喜歡的伽南香,她坐起身掃了四週一眼,饒是數十年練就的沉穩也未能維持住,不由得叫喊出聲。
那聲音細細小小,透著幾分稚氣,服侍在外邊的婆子聽到動靜進來,忙彎下腰伺候她穿鞋,小心翼翼地哄道,「七小姐莫要鬧,夫人正跟靖國公夫人在外邊說話,如今變了天,侯爺又不在,要安生些才好。」
眼前這婆子她識得,是她的奶娘李氏,自己尚未入宮之前一直是由她照應。屋內的陳設熟悉而又陌生,桌上擺著盆盛放的紫花梅,一切跟她久遠記憶中的安陽侯府一模一樣。
她低下頭,自己身上穿著件繡著海棠的小小深衣,謝瑤光不信邪地伸出手,那肉嘟嘟的小手看上去白皙又刺目,她狠狠地掐了一下子,還未覺得疼,身旁的李氏就先急了,「七小姐,七小姐,你該不是魔怔了?」
謝瑤光露出一個苦笑,在尚有幾分嬰兒肥的臉上顯得十分詭異,她明明被身邊伺候的內侍關進了棺材裡,一點一點失去呼吸,活埋至死,卻怎麼也沒想到,一睜開眼回到了年少時。
她顧不得還未穿好的鞋,光著腳就往外跑,大抵是跑的太急切,不小心被門檻給絆了個正著。
身上傳來的痛楚讓謝瑤光的腦子清醒了些,她一抬頭,就瞧見凌氏陰沉的臉色,「怎麼這副樣子就出來了?你瞧瞧你,一點大家閨秀的模樣都沒有,平白的叫人笑話!」
少時她最不耐聽凌氏訓導,此刻聽到這番話,卻忍不住鼻頭一酸,眼淚順著白白嫩嫩的臉龐滑落,大抵是因為體弱氣不足,哭起來一抽一抽地。
凌氏看女兒哭成了淚人,心頓時軟了下來,先是吩咐丫鬟去給她拿鞋子,才溫言道:「你身子骨兒不好,就應該好好養著,平日裡不守規矩也就罷了,可今兒有客人在,這副樣子像什麼話。」
一旁的霍氏笑道,「咱們又不是外人,瞧你說的這是什麼話,這女兒家就是要嬌養,你跟前就瑤光這一個孩子,不慣著她慣著誰,莫要太嚴厲了。」
謝瑤光對母親凌氏的記憶還停留在安陽侯府謀反事敗那一日,她身著一品誥命朝服,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高聲道:「皇后娘娘雖為謝氏女,更是蕭家婦,妾身願以身家性命擔保,皇后娘娘對謝光正謀逆之事並不知情。」然後一頭撞上了朝堂裡的盤龍金柱。
入目皆是淋漓的鮮血,那時候她才恍覺,母親的克制守禮源於她骨血之中的驕傲,並非不寵著自己,只是身為她靖國公府的長女,安陽侯府的塚婦,她的嚴厲教導才是自己立身的根本。
一念及此,謝瑤光抹了抹眼淚,抽抽噎噎地點頭,「夫人,我娘都是為我好,我知道的。」
凌氏聽到這話,眉眼總算露出一絲笑意,道:「既然知曉其中道理,便回屋裡歇著去吧,我跟夫人有事要商量。」
「什麼事,我也要聽!」謝瑤光剛剛重生,對周圍的一切都未可知,而凌氏話中的疼愛,讓她忍不住撒起嬌來。
「大人的事,小孩子莫要摻和。」凌氏見她不聽話,冷了臉,示意丫鬟將她領走。
霍氏卻做出一副和藹的模樣,笑道:「也不是什麼要緊事。皇帝駕崩了,安陽侯府和咱們家都是天子寵臣,如今要立新君,總得說道說道才是。小七,到外祖母這裡來,彤姐兒許久沒見你了,托我給你帶話呢。」
「彤表妹說什麼?」謝瑤光想到蕭承和說的那些話,心頭一滯,忙上前兩步,詢問道。
「說是想叫你去我們府裡玩幾天。」霍氏拉著她的手,看上去又慈愛又溫柔,說罷這話又問凌氏,「新君之事,你怎麼看?」
「小七一個孩子,夫人同她說這些作甚。」凌氏見女兒同霍氏親近,不由得蹙眉,聽到她的問話,應道,「如今侯爺受先帝之命,巡視北疆,世子爺也只是在朝中掛了個閒職,這等大事,哪裡是我一個婦道人家能說得出條條道道的,皇帝該誰做,有先皇詔書,即便是沒有,那滿朝的文武大臣自會決議,我我們在這裡商量也無濟於事。」
謝瑤光萬萬沒想到,她一睜眼,回到的竟是先帝駕崩,新帝未立之時。
先帝英明神武,多情風流,有過二十多個子女,然而貶的貶,死的死,還有幾位公主和親遠嫁,到了這會兒,也就只有懷王蕭明略,端王蕭思源以及年少還未封王的十八皇子蕭景澤。龍椅只有一把,想要坐上去,勢必得爭。
蕭景澤在這幾人中看似最沒有實力,年少、平庸、未曾接觸過朝堂之事,但沒有人比謝瑤光更清楚,最終是誰榮登大寶,收拾了先帝留下來的爛攤子,重整朝政。
可是河清海晏,盛世太平即將來臨的時候,他卻被自己一碗藥給毒死了。
謝瑤光低著頭,她發誓,這輩子絕不會再讓歷史重演,她要她的夫君安然無恙,要她的娘親福壽安逸,要靖國公府一門榮寵不衰,而她自己,有仇報仇,有冤報冤。

☆、第2章 父親

第2章父親
霍氏對於凌成茹的不上道心中十分不滿,見從她嘴裡實在套不出什麼有用的話,只得歎了口氣。
「你同你爹的性兒一模一樣的,嘴巴緊得很,問什麼都不肯說,也罷,反正誰做了皇帝,咱們家的功勳都斷不了。府裡還有一大堆事務,我就不坐了。」霍氏笑道,「小七要不要跟外祖母一同回去?」
謝瑤光施了一禮,道:「我身子還沒好,就先不去了,改日再找小姨母玩耍。」
送走了霍氏,凌氏回到屋裡關上門才點了點謝瑤光的額頭,「說你什麼都不聽,一天到晚就知道撒嬌,今日的功課做了嗎?」
「還沒呢。」謝瑤光咕噥兩句,抱著凌氏的胳膊道:「娘,你覺得先帝會把皇位傳給誰啊?」
凌氏看了她一眼,道:「朝廷上的事兒也是你一個小姑娘能議論的?得虧你剛剛沒有問這話,否則給她聽到了,回去還不知道要怎麼在你外祖父跟前嚼舌頭呢。」
「外祖父疼我,不會生氣的。」謝瑤光笑,「再說了,我知道分寸,當然不會在夫人面前亂說話。」
凌成茹的親母是先帝髮妻周皇后的表姨母,還曾受封雲華郡主,病逝而亡後霍氏才嫁入靖國公府為填房,凌氏同她不大對付,也就只是做做面子上的功夫。
凌氏面上泛起一絲笑意,道,「你啊,就是有些小聰明。」
謝瑤光見她不再生氣,看似隨意地試探道:「我聽人說先帝在位時,曾賜給外祖父一卷《周公輔成王圖》,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凌氏嚇了一跳,忙摀住她的嘴,屏退了身邊服侍的下人,才低聲道,「都說了不讓你問,怎麼還是記不住,這些事兒不論真假,往後都不要再提了。現在新君未立,做事說話都要小心些,以免被人抓住了把柄,禍及全家,知道嗎?」
《周公輔成王圖》,立幼子蕭景澤,想來娘親是聽出自己話裡的意思,才這般千叮嚀萬囑咐,謝瑤光笑了笑,故作調皮的吐了吐舌頭,「娘親實在無趣,我只是好奇地隨口問一句,不回答就算了,做什麼要說教我。」
凌氏揉了揉她的頭髮,歎氣道:「以前總覺得你年紀小,所以從不曾跟你說這些,但是生在公侯之家,時時要記住謹言慎行,往後可不能這般不知輕重。」
「我曉得了。」謝瑤光點點頭。
冬日外頭天冷,凌氏不許她去院子裡玩雪,謝瑤光只能窩在房間裡,看看書,順勢從丫鬟婆子嘴裡打聽些府中的情形。
這天午後用過飯食,李奶娘端了一碗黑乎乎的東西過來,「七姑娘,該喝藥了。」
謝瑤光應了一聲,端起藥碗捏著鼻子咕嘟咕嘟地就灌了下去。
凌氏在一旁笑,「你平日裡看見苦藥,那嘴巴撅得能掛油瓶,怎麼今日喝得這樣痛苦,不怕苦了?」
謝瑤光手一顫,差點將藥碗給摔了,上輩子蕭景澤死後,她憂思成疾,只能靠湯藥吊著一條命,喝習慣了自然不覺得苦,這會兒竟一不小心露了破綻。
「苦,苦死了!」她皺了皺臉,喊道:「我一時情急嘛,奶娘,快給我拿蜜餞來。」
李氏急急忙忙地去了,剛掀開簾兒便遇上一個人,她福了福身子,「見過世子爺。」
冷風順著縫隙刮了進來,謝瑤光嘟囔道:「怎麼也不知道把門關緊些。」說罷抬眼看過去,就瞧見了她爹謝永安。
彼時的安陽侯府世子尚有幾分清俊,他披著件佛頭青緞面鶴氅,一雙桃花眼似帶著幾分輕浮,想來是未打傘的緣故,頭頂上還落了幾瓣雪。
「說什麼呢,聽著還挺熱鬧。」
他這一開口,屋子裡的氣氛頓時冷了下來,謝瑤光摸了摸下巴,她重生回來已經三日有餘,還是頭一次見到謝永安。
凌氏收斂了眉眼中的笑意,放下手中的茶杯,示意丫鬟伺候謝永安脫了鶴氅,這才道,「世子爺今兒怎麼過來了。」
「想著有日子沒來你這裡了,過來瞧瞧。」謝永安笑了笑,看謝瑤光手裡拿了本書,便問道,「小七不是一向不耐讀書寫字的嗎?怎麼突然這般認真?」
「爹這是在罵我懶散慣了麼?」謝瑤光反問一句,悄悄掩了掩眼中的敷衍之意,她對自己這親爹可沒什麼好感,若是他顧念一絲骨肉之情,當初也不會犯下謀逆這樣的大罪來。
「你這丫頭!」謝永安無奈一笑,轉頭對凌氏道,「小七瞧著比往日精神多了,趕明兒叫她多出去走走,總病歪歪待在家裡怎麼成。」
謝瑤光身子弱,從生下來就沒斷過湯藥,請遍了長安城中的大夫都束手無策,凌氏日夜難安,特意請了清虛觀的雲鶴道長給女兒取名,因著她在孫兒輩裡排行居末行七,取了北斗七星最末瑤光二字為名,以期借瑤光祥瑞之氣,護佑她一生榮安。
凌氏聽得謝永安關心女兒,面上總算露出一絲笑意,「這幾日雪大風急,我尋思著等春日女學開了課,叫小七在騎射上多下些功夫,也算是鍛煉筋骨。」
「爹是剛散衙回來嗎?」謝瑤光琢磨著,謝永安這時候到榮安堂來,只怕不是過來瞧瞧這麼簡單,要說這事兒,還是落在立新帝之事上。
畢竟安陽侯府謝氏並非什麼簪纓世族,全憑了謝光正的那點功勳才能位列公侯,如果這時站錯了隊伍,那先前的努力全白費了不說,能不能保得住性命還得看新君是否仁慈。
果不其然,謝永安寒暄了兩句便將伺候的人都趕了出去,悄聲問:「岳父大人可有什麼說法?現在朝堂上都在傳,先帝駕崩前交給他一卷遺詔,這事兒你知不知道?」
「妾身這些天未曾出過侯府一步,知道的東西不過道聽途說罷了。」凌氏倒了杯茶水,放在一旁。
「我聽下人說,靖國公夫人前幾日來過,難道岳父大人就沒讓她帶什麼話來?」謝永安根本沒有看到凌氏的動作,緊盯著她問。
凌氏瞥了他一眼,「我同夫人的關係,世子爺不知道嗎?更何況,我爹那個性情,別說是她,就是我和哥哥,也問不出個什麼來。」
謝永安皺眉,「國不可一日無君,岳父大人是什麼意思,總歸要透個底吧,難不成就這麼乾等著?」
「朝事有三公九卿料理,也沒出什麼亂子,世子爺何必著急。」凌氏漫不經心地喝了口茶,徐徐說道。
「乾坐著怎麼成?如今爹不在,咱們總得拿出個章程來,不然新皇即位,哪裡還有安陽侯府站的地方。」謝永安聽得這話,面上不由露了幾分急色,「皇子之中,端王平庸,五皇子年幼無知,懷王年紀最長,封國亦治理的井井有條,繼承皇位只怕是八九不離十,你明兒回去探探岳父的口風。」
謝瑤光眼睛驀地睜大,她一直以為,謝家謀反是因為她入宮做了皇后,才助長了他們的野心,萬萬沒想到這個時候謝永安竟然已經搭上了懷王。
「這種時候,爹不會見我的,去了也得吃閉門羹。」凌氏明星頭腦清醒,並沒有聽謝永安的話,反而勸道,「侯爺現如今領兵在外,不管先帝的哪個兒子做了皇帝,對咱們家都沒有太大影響。」
這樣的話顯然謝永安是聽不進去的,他暗裡腹誹了一句婦人之見,隨即不耐煩地道,「就知道是個不頂事兒的,罷了,我去前院喝酒,你們忙你們的。」
說完連看也沒有再看凌氏母女,拿起丫鬟手裡的大氅就離開了。
似乎是習慣了謝永安這般善變的情緒,凌氏絲毫沒有生氣,喚了丫鬟將剛剛沒有用過的那杯茶倒掉。
謝瑤光從來不知她爹娘竟然是這般相處的,心中的怒氣一時沒忍住,拔高了聲音道,「爹他到底是什麼意思?有事兒就跑到榮安堂來,沒事拍拍屁股就走了,說話這般難聽,也不怕傷了人的心!」
凌氏聽得這話,兀自笑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你爹又不是頭一回這樣,我倒盼著他別來呢,省的擾了我這院裡的清淨。」
數十年夫妻,凌氏對謝永安的秉性再清楚不過,那人貪財好色,急功近利,偏偏又是個扶不上牆的,當初瞧上了他那一身皮囊,如今看厭了,也就那樣了。
謝瑤光到底心氣難平,氣哼哼地說了句,「總有他後悔的時候!」
她雖然不至於對謝永安做什麼,但像這樣的人,早晚會自尋死路。
「哪有你這樣說話的。」凌氏笑罵了句,「趕緊看你的書吧,你這回的病,耽誤了不少功課,得趕緊補上才行。」
謝瑤光表面應聲,低下頭看書,心思卻已經到了別處。
據太史令記載,瑞平二十八年冬,睿宗皇帝崩於未央宮,次月,靖國公凌傲柏於大朝會宣讀先帝遺詔,詔書明令五皇子蕭景澤為帝,大將軍凌傲柏、丞相傅遠輔佐直至親政。
如史書沒有記錯的話,那麼外祖父手中明明有先帝遺詔,為什麼扣著不說呢?

☆、第3章 懷王

第3章懷王
天濛濛亮謝瑤光就醒來了,小臉蒼白沒有一絲血色,細密的汗佈滿了額頭。
她坐起身,還沉浸在剛剛的夢境中難以自拔。
夢裡,蕭景澤質問她,為什麼要毒死他?為什麼選立蕭承和做皇帝?她想解釋,卻說不出話,她要抱一抱蕭景澤,可是剛伸出手來,人就消散了。
屋內燃著火盆,泛著微微暖意,謝瑤光卻只覺得渾身冒著寒氣,她裹了裹被子,卻再也睡不著,猶豫了一會兒,便穿了衣裳起身。
在外間睡得迷迷糊糊的奶娘聽到動靜,嚇了一跳,急急忙忙地說:「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身子又覺得不舒服?」
謝瑤光勉力笑了笑,「奶娘不用擔心,只是睡不著罷了,想著早起,好去給我娘請安。」
李氏一顆懸著的心這才放回到肚子裡,伺候她穿衣梳洗。
兩人踏入正廳的時候,凌氏正在案前練字,見到她,驚奇道:「素日裡愛睡懶覺,說了多少次也起不來,還真是難得這麼早見你。」
謝瑤光甜甜一笑,「女兒長大了,自然不能再這麼不懂事,特意早起來給娘請安。」
「你有心。」凌氏擱下筆,接過丫鬟遞過來的帕子,擦了擦手,對謝瑤光道:「來,寫兩個字我瞧瞧。」
謝瑤光略一思索,提筆蘸墨,「河清海晏」四個字便躍然紙上。她少時字寫得並不好,進宮之後狠下了一番功夫來練,如今寫出來雖不及成年時,但也有幾分像模像樣。
「你倒是志存高遠。」凌氏一看便笑了,「這字寫得比之前進步了不少,但還是差些力道,從今日起,練字時便懸肘吧。」
懸肘練字並非易事,尤其對於才十來歲的謝瑤光而言,不多時胳臂便酸痛難忍,再使不上力氣。
「啊……」豆大的墨點落在白淨的宣紙上,謝瑤光下意識地訝異出聲,她抿了抿嘴,換了一張紙繼續寫,卻被凌氏給攔住了。
「欲速則不達,先歇一會兒吧,沉心靜氣之後再動筆。」
謝瑤光也知道自己過於急躁,聽話地擱下筆,看了看廳中角落的水鐘,問道:「娘,是不是該用膳了?」
凌氏一愣,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笑道,「你倒是個饞鬼。青宛,去廚房問問,飯菜做好了沒有?」
青宛應聲出去沒多久,又急急忙忙地跑回來,低聲在凌氏耳邊說了句什麼。
剛剛還言笑晏晏地凌氏頓時臉色一遍,站起身道:「你沒聽錯?」
青宛是凌氏身邊的得力丫鬟,性子活潑,人緣也好,還沒走到廚房,就在路上碰見幾個丫鬟,推推搡搡不願意去前院伺候,一問之下,才曉得家裡來了個了不得的客人,懷王蕭明略。
在公侯府邸伺候的丫鬟僕役,多少有幾分見識,青宛得了這消息心裡一驚,忙不迭地跑回來稟告凌氏。
懷王蕭明略愛顏色,這是長安城中人人皆知的事兒,甚至還在王府中修建了一座鶯鶯閣,專門來安置那些從外頭弄進來的女人們。一旦他去了哪個大臣的宅邸,那大臣府裡的丫鬟庶女幾乎人人自危,生怕被他瞧上,成了那花紅柳綠的鶯鶯閣中的一員。
謝永安也沒旁的愛好,唯酒色二字,先帝朝時,他就跟蕭明略極為投緣。但懷王久居封地,唯有年節才能奉詔入京,凌氏便沒有將他們的交往放在心上,畢竟先帝未立儲君,謝永安也只是個閒職。
她怎麼也沒有想到,身為侯府世子,謝永安竟在這種時候如此拎不清,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和懷王有交情,會給安陽侯府打上懷王黨的烙印嗎?
難道他就沒想過,萬一最後坐上龍椅的不是懷王,新帝面前他該如何自處?
凌氏臉色陰沉,在廳中來來回回踱步,最終還是決定親自過去看一看。
謝瑤光見凌氏臉色不好,心頭忽然一陣惴惴不安,也不著急要吃飯了,小心翼翼地問道,「可是出了什麼事嗎?」
謝永安和懷王湊在一起,能有什麼正經事,無非是喝酒作樂罷了,一想到兩個下流胚子的噁心模樣,凌氏這喉嚨裡就跟吞了蒼蠅似的難受,但這事卻並不適合讓謝瑤光知道,她敷衍道,「能有什麼事,你爹在前頭院子裡宴客,叫我過去罷了。我讓下人給你準備飯菜,你安心用膳便是。外頭風大,今天就甭出去了。」說罷這話便領了青宛往外頭走。
謝瑤光會信凌氏的話才怪,謝永安半個月都來不了榮安堂一回,能叫她娘去幫著宴客?
不行,我得去看看。
「七小姐,外頭還下著雪呢,你這是去哪兒啊?」奶娘急急忙忙拿了披風追了出去,「就是要出去,也得多穿些衣裳,現下天冷,當心受了寒。」
聽到這話,謝瑤光不由得頓住了腳步,重活一世,謝瑤光可不想像上輩子那樣病歪歪的,沒能給蕭景澤生下一兒半女,才叫蕭承和那畜生坐上皇位,這輩子,她不僅要扭轉命運,更調理好身子,平平安安地同蕭景澤相守到老。
穿上披風,捧著手爐,倒也並不覺得有多冷。奶娘替她打著傘,主僕兩人一前一後的往院外走。
從榮安堂出來,要穿過兩道迴廊,經過花園才能到前院,謝瑤光遠遠瞧見水榭那兒站了個人,似乎是天太冷,正在亭子裡來回走動著。
「奶娘,你看那邊站著的,是不是三姑姑?」謝瑤光覺得那人瞧著像是謝青蓉,只是她對這個小姑的印象早就模糊不清,並不十分確定。
「是三小姐,你瞧她身上那件絳紫色的披風,還是立冬的時候夫人送她的。」奶娘到底是府裡的老人了,儘管膽子小了些,但做事沉穩,說起話來也有理有據。
謝瑤光哪還想得起十年前的舊事,她乾笑了兩聲,也不知謝青蓉在這裡做什麼,不過此刻,她也顧不了許多,看了一眼,就又朝簽約走去。
還未穿過垂花門,就聽到了有男人在高聲朗笑,間或夾雜著絲竹之音。
謝瑤光原本以為在家中父親能收斂些,沒想到入了廳堂,才發現他和蕭明略兩人是左擁右抱不亦樂乎。
大冬天的那些歌姬舞姬輕紗蔽體,大片大片的雪白肌膚外露,似乎半點不懼嚴寒。
謝瑤光只是瞥了眼就移開了目光,她環視了整棟屋子,才發現凌氏並不在這裡,她按捺住心中的疑惑,抬眼看向坐在正堂的人。
「小七怎麼來了?」被女兒瞧見自己尋歡作樂的場面,謝永安沒有絲毫臉紅之意,言語中還透著股關心之意。
不待謝瑤光回答,就聽得一旁的蕭明略道,「永安兄,這就是你家女吧,生的可真是雪貌冰肌,尤其是這一雙眼睛,瞧著就知道是個機靈的。」
被蕭明略這種人誇讚,怎麼聽那話語中都帶著幾分下流之意,謝瑤光噁心的不行,只能板著臉不看他。
「王爺謬讚了,小七身子弱,甚少見客,行事冒冒失失的,還望王爺莫要見怪。」謝永安笑道,「小七,還不快見過懷王殿下。」
謝瑤光不情不願地行了個禮,斂了斂情緒,露出一個笑臉道,「我這幾日睡糊塗了,竟然不知道國喪已經過了,爹,這酒我能喝嗎?」
大安朝重孝,律法明文規定,為官者服喪期間不得飲酒作樂,謝永安雖說只是個掛名的閒職,但好歹也是頭頂烏紗,要是給人知道國喪期間放浪形骸,罰俸打板子那都是輕的,說不定連這掛名的官職都保不住。
一句話說的蕭明略臉色立刻沉了下去,「小姑娘,先帝駕崩,本王心中難受,才到你們家來跟你爹喝兩杯酒,知道了嗎?」
心中難受?簡直是睜眼說瞎話,難道你懷裡的女人是擺設不成?謝瑤光暗哼了聲,「王爺心裡頭難受,哭出來就好啦,我吃苦藥難受,我娘就叫我哭一哭呢。」
蕭明略聞言先是一愣,隨即尷尬地笑了笑,推開懷裡的女人,起身道,「永安兄,你家這小姑娘牙尖嘴利,了不得!」
謝永安忙起身想勸慰,不料桌前的酒杯被謝瑤光碰了個正著,酒水撒了一身,他只能連連抱歉道,「小女頑劣,掃了殿下的興致,改日我做東,請殿下去魅香閣喝一杯。」
蕭明略心中有怒氣,但為了拉攏安陽侯府,只能暗自忍了下來,道:「本王怎麼會跟個小姑娘一般見識,行了,永安兄,今日也不是談事的時候,我們改日再聚。」
蕭明略走了沒一會兒,就有丫鬟急匆匆地來稟,說是三姑娘落了水,給懷王殿下救了起來,這會兒正在東廂房歇著呢,只是在冷水裡泡了一陣,兩人都凍得受不了,三姑娘這會兒已經說起了胡話來。
謝永安忙差了自己身邊的小廝出門去請郎中,對謝瑤光道,「你小姑姑落了水,我得去看看,叫奶娘帶你回去歇著吧。」
謝瑤光百思不得其解,蕭明略從前院出府,走得是正道,怎麼會突然跑到後院的園子裡去呢?

☆、第4章 心機

第4章心機
「要不,我也去瞧瞧?」謝瑤光有些遲疑,她依稀記得謝青蓉上輩子同懷王並沒有什麼瓜葛,怎麼又會突然扯上關係呢?難道是因為她的重生,而改變了事情的走向嗎?
「你就別去了。剛剛胡言亂語得罪了懷王我還沒說你呢,這會兒湊什麼熱鬧!」謝永安也只是隨口一說,並未將謝瑤光剛才的舉動放在心上,在他眼裡,小七隻不過是個天真爛漫的小娃娃罷了,「再說了,你身子弱,過了病氣怎麼辦?」
謝瑤光想了想,便也不再爭執,反正她對謝青蓉沒什麼感情,更不想見到蕭明略。
回去的路上,經過來時的那道迴廊,奶娘小聲嘀咕了一句,「瞅著三小姐像是在等人,怎麼就突然落了水呢?」
「你說什麼?」謝瑤光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腦子裡有個念頭一閃而過。
奶娘被她嚇了一跳,連連搖頭道,「沒什麼,我是覺得這天實在是太冷了,想快些回去烤火盆呢。」
「奶娘可少來糊弄我吧,我剛剛聽到的話可不是這麼說的。」謝瑤光開了句玩笑,催促道:「快說,你剛剛說三姑姑怎麼了?」
奶娘猶豫了一下,道:「咱們剛來的路上,三小姐不是一個人在亭子裡頭站著,我尋思著她八成是在等人,所以才一個人也沒帶。」
等人?
謝瑤光細細回想了半天,突然生出一個想法來,難道謝青蓉落水之事不是偶然,而是故意為之?
她就說嘛,大冬天的誰閒著沒事往水邊跑,敢情謝青蓉這是守株待兔來了,難不成她也腦子進水了,以為蕭明略能當皇帝,她現在入了懷王府,未來跟著水漲船高,能做個貴妃娘娘?
猜出謝青蓉的想法,謝瑤光嗤笑一聲,別瞧她這三姑姑今年才十六,鑽營的功夫倒學得深,難怪先前娘親說了幾門親事她都不曾點頭,原來是想攀高枝兒。
自己本想著順手救她這一遭,可這人要作死,誰也攔不住,謝瑤光望著空蕩蕩的水榭亭台笑了聲,「奶娘,咱們回去吧。」
謝瑤光雖然到了幼學之年,但卻並沒有像府裡其他幾位小姐那樣,分了屋子單獨住,而是一直住在凌氏屋子的耳房。
回到榮安堂的時候,一個小丫鬟正站在門口張望,見到謝瑤光主僕二人,忙喊道:「青姍姐姐,七姑娘回來了。」
在屋裡頭的青姍迎了出來,見謝瑤光被懂得雙頰通紅,無奈道:「小姐怎麼不聽夫人的話呢,萬一受寒可是要喝苦藥的!」
上輩子因著身子弱,謝瑤光的湯藥就沒斷過,娘親處理府裡的事兒忙,大多都是奶娘和青姍照顧著自己,有時候在府裡頭待得煩了使小性子,青姍總拿這種話來嚇唬她。
想到過去的事兒,謝瑤光笑了笑,「青姍姐可莫誆我,前兒吳郎中才說我只要好好養著就成,不用再吃那些苦藥了。」
「你就這話記得牢。」青姍遞了個手爐給她,「沒聽說三小姐掉到冰窟窿裡去了嗎?大雪天的可別到處亂跑。」
謝瑤光點頭應了句,「我娘呢?」
「這不聽說了三小姐的事,趕著過去瞧了。」
說話間幾人進了屋,青姍替她解下披風,交給香兒收起來,「我吩咐廚房準備了薑湯,姑娘等會兒喝一碗驅驅寒。」
直到夜深了,謝瑤光才聽見凌氏從外頭回來的動靜,大抵是見自己房裡燭火未熄,還特意差人過來問了一遭。
謝瑤光本想旁敲側擊向青宛打聽,蕭明略來時凌氏說是去宴客可事實上並沒有,那她到底是去了哪裡?可後來轉念一想,凌氏能穩當當地管著偌大一個侯府,心底定有自己的成算,便沒有再去問了。
謝青蓉落水的事兒,凌氏雖然叫下人閉緊了嘴巴,可難保沒一點消息傳出去,更何況,蕭明略想都沒想下表示,雖然自己是為了救人,但到底礙了謝青蓉的清名,不如就抬她進府做妾。
凌氏管著整個後宅,稍稍叫人一打聽就猜出了謝青蓉的心思,當晚回到榮安堂便冷笑道:「到底是上不了檯面的玩意,也不知道是噁心誰呢,堂堂侯爺府的姑娘,上趕著倒貼。」
不過謝光正不在府裡,謝青蓉到底是小姑子,凌氏並沒有一口應下蕭明略的話,「畢竟這婚約一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蓉姐兒即便是做妾,也得知會侯爺一聲才是。」
凌氏這話說得讓人挑不出理,即便是想盡快將安陽侯府綁在自己這艘船上,蕭明略也不得不耐心等待。
反倒是謝青蓉的姨娘章氏有些坐不住了,第二天一大早便闖到榮安堂來,抹著眼淚哭哭啼啼道:「我出身卑賤,帶累了三小姐說不到好親事,可好歹也是侯府家的姑娘,即便是做不了正頭王妃,一個側王妃總不過分吧。求夫人可憐可憐三小姐,跟懷王殿下好好說說,給青蓉一個名分才是。」
凌氏理都懶得理她,有這麼個拎不清的娘親,也難怪謝青蓉會做出這種丟人事兒,她冷冷地瞧了眼章氏,「姨娘安守本分就是,三小姐這事,自有侯爺來決斷。」說罷便叫青姍送客。
長安城裡但凡是有點名聲的人家,都斷不會把女兒送給人做妾,更何況是安陽侯府這樣的勳貴之家,謝青蓉這事著實有些棘手,應了吧,太丟人,不應吧,大房的謝明嫣、二房的謝秋寧都等著說親呢,萬一被這事連累了,哭都沒地哭去,謝明嫣是個庶出的也就罷了,謝秋寧那可是二夫人閔氏心尖尖上的人,這事凌氏想想都覺得頭大。
誰讓侯爺夫人死得早,家裡的事兒都得她這個長媳來處理。
「要我說,懷王也算是有誠心了,蓉姐兒如今壞了名聲,不嫁他又能嫁誰呢?」謝永安勸說道,「尋常人配不上咱們家的門第,可配得上的又不會娶她,我同懷王殿下還有幾分交情,同他說一聲,許個側妃之位應該不難。」
「不難?世子可知這是什麼時候,同懷王結親意味著咱們家上了懷王府的船,上去可就下不來了。」凌氏冷笑一聲,「世子以為,如果侯爺在家,他會同意嗎?」
「這有什麼不行的,懷王本就是繼位的最佳人選,蓉姐兒嫁過去,等過一段時間,懷王登基,我們就是皇親國戚,身份地位自然會跟著水漲船高。」謝永安覺得理所當然。
凌氏與他話不投機半句多,無奈道,「世子若是能拿得了主意,還來問我做什麼?」
「你……我還就不信了,沒有你,我照樣能把這件事辦得風風光光的。」謝永安看準了凌氏是不想幫他,當下也沒了好臉色,哼了一聲便拂袖而去。
按照大安朝的律法,納妾雖不如娶妻那樣需要三媒六聘,但必要的文書還是必須要有的。議親需要女眷出面,凌氏不願意,謝永安一時間還真沒辦法。
「世子若是為了三小姐的事情煩惱,妾身倒願意為您分憂。」庭芳苑中,一位姿容秀麗的女子,一邊給謝永安捏肩膀,一邊笑著道。
「你?謝永安推開她的手,狐疑地看了一眼,「你不是有了身孕,能行嗎?」
「能為世子做一兩件事,是妾身的榮幸。」杜姨娘笑得爛漫,撫了撫腹部,又道,「我問過郎中,說是適當的走動對於孩子是有好處的。」
謝永安笑,連道了三聲好,摟住杜姨娘的肩,「你可真是我的解語花,行,此事就交給你來辦,務必要妥妥帖帖,讓那凌氏瞧瞧,府裡沒了她不是不能行。」
杜姨娘自然是誇讚他英明神武,惹得謝永安開懷大笑,忍不住動起手腳一親芳澤來。
庭芳苑中的鶯聲燕語,遠在榮安堂的凌氏母子自然是不知道的,此刻她們正在一起準備壽禮。
謝瑤光歪著腦袋看她娘謄抄禮單,問道:「娘,您說傅相夫人大壽,幾位王爺和十八皇子都會去嗎?」
凌氏擱下筆,拿起清單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這才道:「他們去不去,跟我們有什麼關係,男丁和女眷又不在同一個桌上吃飯。」
「哦。」謝瑤光假做似懂非懂地點點頭,「那您這一回還要帶三姑姑去嗎?」
謝青蓉十八歲,在長安城的世家千金中,幾乎算得上是老姑娘,凌氏這個當家主母每次出外走動時都帶著她,也是為了早日將她嫁出去。
「不帶。」提起謝青蓉,凌氏就沒了好臉色,教導道:「不要好的不學盡學些不入流的手段,你往後要以謝青蓉為誡,時時自省。」
謝瑤光乖巧地點點頭,試探地問道:「那娘親,您說父親真的會把三姑姑嫁給懷王嗎?」
說到這個問題,凌氏忍不住蹙了蹙眉,雖然她的態度很堅定,可瞧謝永安的樣子,是非將這事做成不行了。
果不然,沒幾日,懷王府就派人送來了聘禮和婚書,許以側妃之位,要迎謝家三小姐過門。

☆、第5章 新帝

辦成了這麼一樁大事,杜姨娘這些天走路都帶風,那得意勁兒,就甭提了。
凌氏的陪嫁婆子陳媽媽很是不滿,咕噥道:「小賤蹄子都要翻了天,也太不把夫人放在眼裡了,該好好收拾她才是。」
凌氏不以為意,道:「她能張狂幾日,無外乎仗著自己的肚子和世子的寵愛,我又不靠這個過日子,何必跟她計較這些,平白地失了身份。」
陳媽媽還欲再說什麼,卻見凌氏擺擺手,問道:「今兒月初,是盤賬的日子,怎麼都這個時辰了,幾個鋪子的掌櫃都還沒到?」
有句話叫說曹操曹操就到,凌氏話音剛落,青宛就在屋外稟報,「吳掌櫃、祝掌櫃、褚繡娘幾人來了。」
除了賬本,他們還帶來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消息。
靖國公持先帝遺詔,立十八皇子蕭景澤為帝。
「朝會一結束,街頭巷尾就傳遍了,登基大典定在五日後,文遠候府、廣成侯府,還有不少朝臣和顯貴,一早就來了繡坊,說是要為女眷裁製新衣裳,想必是皇帝登基後的夜宴要穿。」褚繡娘說話輕聲慢語,將所知道是事情一一道來,末了還解釋了一句,「想來吳掌櫃、祝掌櫃他們也是一樣,所以才來遲了。」
吳掌櫃手裡管著凌氏的三間首飾鋪子,而祝掌櫃則是專賣脂米分的聞香閣的管事。
見凌氏並無責怪之意,幾位掌櫃將賬本奉上,供她檢驗。
陳媽媽一掃剛剛的不滿,臉上笑出褶子來,問道:「夫人是誥命之身,想來也要去的,您看要不要幾位掌櫃也準備準備?」
「我就不必了,誥命禮服在箱子裡放著,你找出來就是。」
在一旁聽了半晌話兒的謝瑤光有些坐不住,想央求凌氏帶自己同去,但又怕母親斥責。
凌氏瞧她那猶猶豫豫地模樣,抿著嘴笑了:「可是想同娘一道去?」
自己上輩子小時候幾乎沒出過家門,若說是女孩家好奇也不為過吧。這般想著,謝瑤光扯著凌氏的袖子撒嬌道:「娘,我還沒去過皇宮呢,您帶我去看看吧。」
女兒嬌嬌俏俏地央求自己,凌氏哪有不心軟的,點著她的額頭道:「你如今大了,也是該出門見見世面的時候了。」
吃過了晌午飯,陳媽媽抱著幾個檀香木匣子過來,道:「這都是府裡今年新進的首飾,七姑娘素來不愛打扮,奴婢都給您攢著呢。」
謝瑤光朗聲笑,「那就謝謝陳媽媽了。」
說罷從首飾盒裡挑了一支鎏金蝴蝶簪,在自己發間比劃著,「娘親瞧這支髮簪好不好看?」
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哪能不好看。
凌氏誇讚歸誇讚,到底還是叮囑了兩句,「你還未及笄,莫要打扮的太過艷麗,叫青雪給你拿幾朵絹花並花鈿,到時候給你編個好看的髮辮也就是了。」
謝瑤光愣了一愣,突然紅了臉,丟下手裡的髮簪,逃也似的回了自己的屋子,凌氏當她是害羞,攔住了想要去看的青宛,只叫奶娘跟著。
對於這輩子和蕭景澤的初見,她自然是期待的,所以才會一反常態,積極地挑選起首飾來,一想到自己「女為悅己者容」的心思,謝瑤光心裡就羞窘地不行,躲在裡間,誰都不理。
羞歸羞,但想見蕭景澤的那股念頭跟紮了根似的,在腦海裡久久揮之不去。
千盼萬盼,終於盼到了進宮這一日。
謝瑤光起了個大早,換了好幾身衣裳才選定了雪裡金遍地錦滾花狸毛長襖,裡頭配一件米分色乘雲繡曲裾深衣,瞧著米分米分嫩嫩的,十分招人疼愛。
謝永安在外頭騎著馬,凌氏母女倆坐在馬車裡,謝瑤光這些日子還是頭一次出府,掀起馬車上的窗簾兒往外瞅。
凌氏蹙了蹙眉,但看見女兒臉上雀躍的笑容,將想要訓斥她的話嚥了下去,道:「頭一回如果,小七莫要緊張,萬事跟著娘親就是。」
她在皇宮裡住了半輩子,有什麼好緊張的。饒是心中這般想,謝瑤光還是乖巧的點了點頭。
從宣平裡到建章宮並不算太遠,只不過外頭的謝永安似是遇上了熟人,三不五時地就要停下來寒暄兩句,謝瑤光心中焦急,卻只能暗自忍耐。
建章宮外有輦道,但按照規矩,外臣和家眷入宮須得步行,凌氏扶著丫鬟的手下了車,謝瑤光卻有些走不動道了。
宮城巍巍,紅牆綠瓦,是她上輩子最溫柔的夢鄉,也是她最害怕的夢魘。
凌氏捏著她的手,笑了笑,「還說不害怕呢。往後你再大些嫁了人,若是夫君出息些,指不定封了誥命要時長來給宮裡的娘娘請安呢,這才哪到哪兒?快別磨蹭了,後面人都等著呢。」
謝瑤光揚起笑臉,燦若朝陽,「女兒曉得了。」
能在今天入宮的,都是長安城有頭有臉的貴人,得罪了誰也不好,儘管女兒明理,但凌氏到底還是放心不下,多叮囑了幾句。
「娘放心,我不會使性子的。」
凌氏歎了口氣,有時候她也不知道該如何教導女兒,過於嚴厲,擔心她身子受不住,要是放縱,又怕她給長歪了。今天是小七第一次出門見這麼多人,也不知道能不能經得住這樣的場面。
出乎意料的是,自打入了宮城,謝瑤光那小臉就繃得緊緊的,雙手相合放在下腹,小小的步子邁得極為標準,儀容儀表竟無半點差錯,哪裡還有平日在家撒嬌耍賴的模樣。
建章宮乃是睿宗皇帝即位時,為招待外來使臣所建造的。整個宮邸富麗堂皇自是不用說。
凌氏乃是三品誥命,謝瑤光隨著她踏進前殿,就有內侍高聲通稟:「安陽侯世子夫人到。」
一時間,大殿中的婦孺都停止了交談,目光匯聚到此處,為首坐著的婦人道:「難得阿茹把掌上明珠帶了來,我這可是頭一回見呢。」說罷便叫瑤光近前給她瞧瞧。
這說話的不是旁人,正是蕭景澤的長姐,崇安長公主。
上一世謝瑤光入宮之後,沒少同這位長公主打交道,當時她同蕭景澤都還小,可以說是長公主一手養大的,又怎麼會想到,如同母親一般的人,會和謝家同謀謀反呢。
長公主身為皇室女眷中地位最尊崇的人,保養得極好,看上去就像三十出頭的模樣,她右手邊坐著一個姑娘,瞧年歲和謝瑤光不相上下,聽到長公主同人說話,眼睛抬都沒抬,逕自吃著宮女給她剝好的橘子。
「小七身子弱,先前不敢帶她出門,現在好了些,也該認認人了。」凌氏笑,轉頭看向謝瑤光,介紹道,「小七,這位是長公主殿下,邊上這位是華月郡主,是文遠候的小女兒,長公主的孫女。」
即便是認不得大殿中的其他人,可這二位謝瑤光並不陌生,當下行了禮。
崇安長公主沒別的喜好,就是喜歡聽人捧著她。在謝瑤光有意無意誇讚了她的衣裳首飾後,長公主心裡愈發覺得,這謝家女是個討喜的,模樣生得漂亮,嘴巴又甜,是個標緻的人物。
華月郡主吃完了橘子,拍拍手,看向與長公主交談的凌氏母女,哼了一聲,馬屁精!
她的聲音並不低,不僅長公主和凌氏母女聽到了,就連一邊其他的官家女眷也有所耳聞。
長公主尷尬地笑了笑,對凌氏道:「這孩子被我慣壞了,平日裡口無遮攔,阿茹莫要放在心上。」
凌氏當然不會同華月計較,聽了這話,微微頜首。
華月郡主還欲再說什麼,被長公主瞪了一眼,噤了聲。
建章宮裡熱鬧非凡,而北邊的未央宮卻依舊冷清。
暖閣中,剛剛被確立為新君的蕭景澤與靖國公對弈。
「皇上昨夜休息的可好?」凌傲柏右手執一枚白子,輕輕地放在棋盤上。
蕭景澤先前一直住在皇子居所,昨夜才搬入未央宮,是以有此一問。
「勞大將軍掛心,朕睡得不錯。」蕭景澤笑了笑,隱藏了眼中複雜的情緒,亦落了一枚棋子。
幾番你來我往的廝殺過後,黑棋圍城,白子危矣。
「臣棋藝不精,輸了。」凌傲柏看著棋盤上黑白兩軍的交戰之勢,嚴肅的面孔露出絲笑意,「皇上心思縝密,往後要跟著太傅多學帝王之術,想來便可如今日這般大殺四方。」
「大將軍的教誨,朕記住了。」蕭景澤低頭,吩咐宮人收拾棋子,端起案邊的茶杯啜了一口。
對於先帝指定的這位輔政大臣,蕭景澤是信任的,卻也同樣擔憂。
有內侍從外堂進來,低聲道:「皇上,大將軍,快到巳時了,文武百官都到齊了,現在全都在前殿候著。」
蕭景澤起身,明黃色的皇帝禮服穿在身上,愈發顯得整個人風神如玉,稍顯稚嫩的面龐上,目光炯炯,薄唇微抿。他看向凌傲柏,「靖國公,和朕一同過去吧。」
他的登基大典快要開始了,告祭宗廟,百官朝拜,改年號為慶平,屬於睿宗皇帝的時代已然結束,而另一個時代的大幕,才剛剛拉開。

☆、第6章 刁難

第6章刁難
女人們聚在一起,談論的無非是首飾衣裳,還有自家的兒女。
凌氏乃是靖國公嫡長女,如今凌傲柏成為輔政大臣,可以說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上趕著過來搭話的人可不少。
謝瑤光得了不少誇獎,知禮懂事,乖巧聽話,才貌雙全。
這些人的好話像是不要錢似得往外冒,還有不少人拽著自己的女兒,說:「你看看我們家這個,哪裡比得上謝姑娘啊。」好像這般說,就能增加話語的可信度。
謝瑤光在旁邊站了一小會兒,就收穫了不少嫉恨仇視的目光。她不願意惹事,更不想跟一群毛孩子計較,微微低下頭,不說話。
正同凌氏說話的太常夫人見了,笑道:「還是像謝姑娘這樣文文靜靜好,我們家琪姐兒太鬧騰了。」
太常夫人說得大抵是客氣話,可惜偏偏有人認了真,高聲道:「長安城裡誰不知道,謝七小姐是個病怏怏的身子,能不文靜嗎?我只怕她一張口,就要把病氣過給旁人呢。先前說女學裡人多,非要回家休養,如今怎生跑來湊這個熱鬧?莫不是為了躲懶,才故意撒謊騙人?」
說話的是個十二三歲模樣的少女,穿一身扎眼的大紅色鑲金邊短襖,滿頭翠釵,腮幫子鼓鼓的,似是憋了滿肚子的氣。
青宛低聲在謝瑤光耳畔道:「這是李太常家的嫡出的大小姐,跟咱們家三姑娘要好。」
謝瑤光忍不住笑了,聽這位李姑娘說話來就知道她不是個聰明人,且不說在這裡說這種話是損了皇家的顏面,就端看她一個嫡女能跟謝明嫣這庶出的處在一塊兒,就知道腦子進了漿糊。
「你笑什麼?」李月琪見她既不開口反擊,也不哭訴委屈,笑瞇瞇地看著自己,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頓時就有些心虛,但仍強硬道:「不敢說實話嗎?我就知道你是在撒謊,嫣……」
眼見李月琪要說出三姐的名字,謝瑤光終於出聲打斷了她,「李姑娘,你也說了,我身子骨不好,冬天易病,自然要回家休養,現如今養得差不多了,來宮裡給長公主殿下和諸位夫人請個安,不是很正常的事兒嗎?」
太常夫人見謝姑娘沒有鬧,鬆了一口氣,忙對凌氏說:「小女不知天高地厚,胡言亂語,回去妾身一定嚴加管教,謝夫人和七小姐莫要為這些話壞了心情。」
李月琪還有些拎不清,不服氣地大叫道:「我又沒說錯。」
「住嘴!」太常夫人厲聲喝道,她此刻恨不能找個地縫鑽下去,琪姐兒在家裡慣出來的驕縱性子,沒想到竟然會不分場合得罪人,原本這次帶著她出來,是想讓幾位世家夫人相看,提早把親事定下來的,她學不會溫柔嫻淑也就罷了,竟然主動去給謝七找不痛快,也不想想,謝七能跟謝家其他幾個小姐一樣?那可是安陽侯世子嫡出的閨女,靖國公的親外孫女,若是她在自己個兒外祖父面前哭訴一番,自家夫君的職位能不能保得住還要兩說。
想通了其中利害,太常夫人還是放心不下,再度小心翼翼地向凌氏賠不是。
李月琪眼睛都急紅了,她爹是九卿之首,平素大家都捧著她,憑什麼謝七一來,就成了天上雲,她就成了地裡泥。
「娘,我可是您親女兒。」李月琪道:「她嘴皮子好,我說不過,有本事讓她拿點真才實學出來,我才服氣。」
她的的氣急敗壞愈發顯出謝瑤光冷靜自持來,不少世家夫人都暗暗點頭,不愧是靖國公長女教導出來的,知禮貌懂進退。崇安長公主也覺著謝瑤光是個好孩子,看向她的目光愈發柔和。
「哼,你在女學裡根本就沒用功讀過書,當我不知道嗎?」李月琪依舊不依不撓,似乎根本看不到太常夫人那不善的臉色。
謝瑤光摸了摸鼻子,倒有些不好意思,她小時候的確是不愛舞文弄墨,不過後來入宮,讀書寫字倒成了打發時間的消遣,雖不及當世大豪,卻也算是略有所成,「要不然,咱們請諸位夫人出題考校一番?」
這主意得到了不少人的認同,畢竟她們也想瞧瞧,這謝七小姐是不是真有底氣。
宮人們騰開桌子,鋪就宣紙,研磨墨條。
傅相夫人徐氏出身大儒之家,年輕時便名滿京城,孫女傅雅蘭如今更是長安有名的才女,於是長公主提議,「這題目就由丞相夫人來出吧。」
徐氏精神爍爍,點頭琢磨了一番,這李月琪和謝瑤光都是女學裡還未結業的學生,用不著太難的,湊巧目光落到花瓶中的一枝梅花,便笑道:「我聞這大殿之內梅香撲鼻,二位便以梅為題,賦詩一首吧。」
李月琪聞言大喜,梅花高潔,書院中栽種了不少,前些天盛開之時,教授詩文的夫子早就讓她們作過這樣的詩了,她想都沒想,立刻便提筆寫了起來,反觀謝瑤光,不緊不慢地盯著白淨的宣紙看。
她在想,現在這個時辰,祭典想必快結束了吧,也不知道蕭景澤會不會過來?
「瑤光,瑤光?你想什麼呢?李家小姐可是已經有了頭緒。」傅相夫人也挺喜歡這個機靈的小姑娘,便隨口提醒了一句。
謝瑤光回過神,微微笑了笑,略一琢磨,便也有了思路,她剛提筆寫了一行,那邊李月琪就已經擱筆,還得意洋洋地看了她一眼。
這樣的挑釁謝瑤光並沒有在意,只盼著一會兒這位嬌蠻的李家小姐別哭才是。
不多時,謝瑤光亦寫到最後一個字,內侍待墨跡干了之後,將兩人所作的詩句呈給長公主與傅相夫人。
「溪上寒梅初滿枝,夜來霜月透芳菲。清光寂寞思無盡,應待琴尊與解圍。」瞧著對仗工整,言辭之間頗有幾分孤高清冷,於一個小姑娘來說,已經算是不錯了。
見傅相夫人露出滿意的神情,李月琪抬高了下巴,不屑地看了謝瑤光一眼。
傅相夫人看罷這一首,與長公主手中的那一首做了交換。展開另一幅字,她不由愣住了。且不論詩文如何,端看這一手簪花小楷,頗有前朝魏夫人之遺風,更讓徐氏驚訝的是內容。
「輕盈照溪水,掩斂下瑤台。妒雪聊相比,欺春不逐來。偶同佳客見,似為凍醪開。若在秦樓畔,堪為弄玉媒。」
小姑娘瞧著文靜,倒不是個能受得了窩囊氣的,這詩寫得好,通篇無一個梅字,卻能讓人想到帶著梅香的美人。當然,罵人也罵得好,將自己的態度明明白白地說了,段數比那不知輕重的李家姑娘高了不知幾何。
就在李月琪焦急等待她們的評價時,有內侍在殿外稟,說是祭典已經結束,皇上領著宗親們過來了。
大殿頓時起了喧嘩聲,謝瑤光藏在袖子裡的手握成拳頭,半是期待半是緊張的盯著門口,蕭景澤……他要來了。
長公主和傅相夫人都起了身,領著女眷們站在門口迎接皇帝。
謝瑤光忍住想往前擠的衝動,乖乖地站在凌氏身畔。
等到行完禮,進了大殿,眾人坐下來,謝瑤光才敢抬起頭,她想看又不敢看,生怕看到一張陌生而又疏離的臉。
大殿中還擺著二人剛剛作詩的筆墨紙硯,有宗親笑問,「瞧這情形,該不會是傅相爺的姑娘又作詩作畫了吧?」
「廣元候可猜錯了。」長公主笑了笑,將剛剛之事完完本本的說了一遍。
皇上還沒表示,一旁的靖國公就已經皺起了眉頭,問凌氏,「怎麼把小七也帶來了?這裡人多,亂糟糟的,回頭身子又該不舒服了。」
這話說的理所當然,全然沒有將李月琪母女和其他女眷青一陣白一陣的臉色放在心上。
堅毅的面龐,嚴厲的線條,渾身散發著嚴肅氣息的靖國公看得謝瑤光鼻頭一酸,這個對他人不假辭色,對她卻無比溫和的老人,絕不會想到有一天會被自己的外孫女送上刑場。
凌氏欲解釋,不料謝瑤光卻已經笑著開了口,「外祖父可別怪娘,我求了好半天她才肯帶我來呢,您要是罵了她,回去之後,我最少有半年都不得出門了。」
小姑娘說話俏皮,眉眼中笑得甜美可愛,引得眾人都忍不住發笑。
連傅相夫人也跟著勸道:「靖國公何必如此嚴苛,謝姑娘蕙質蘭心,最是懂事不過,你要是不讓她出門,我們還見不著呢。」
聽到丞相夫人都在誇獎謝瑤光,李月琪臉色黯然,卻不願就這麼認輸,問道:「老夫人剛剛還沒說我們的詩文之比,到底誰勝了?」
傅相夫人本打算給這小姑娘留幾分面子,才沒有再說剛剛的事兒,不想人家並不領情,所以笑了笑,讓人將兩卷詩詞在案幾上攤開。
謝瑤光看著蕭景澤,心裡竟覺得有些緊張,上輩子兩人第一次碰面是在她被抬進宮的第一個夜晚,如今的蕭景澤剛剛登上帝位,還未有半年之後的嚴謹與老成,整個人看上去無害且溫煦。
宣紙在桌面上攤開,謝瑤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年輕的帝王,她可沒忘了,上輩子蕭景澤見到她那一手狗爬字時,笑得有多開心,不過這輩子嘛,她定要讓他刮目相看。

☆、第7章 伴讀

第7章伴讀
皇室宗親中不乏文采出眾的,這兩首詩細細品讀,高下立見。
李月琪漲紅了臉,「妒雪」、「欺春」這是在說自己嗎?若真是,那謝瑤光將自己比作梅中仙女也忒不要臉了些。
太常夫人見狀便知道女兒心裡頭仍憋著氣,可這會兒靖國公連同新帝都在,可不能叫她再繼續鬧下去,低聲對身畔的丫鬟道:「大小姐身體不適,你且送她先回去。」
諸位公侯夫人好似都有一顆玲瓏心,不約而同地說起其他事兒來,好像剛剛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但大家心底都知道,經過這一鬧,謝家七小姐文采斐然的名聲,只怕要傳遍長安城了。
凌氏見女兒爭強好勝的意思,一顆提著的心才逐漸放了下來,笑著同幾位相熟的夫人攀談起來。
而此刻的謝瑤光,心思全都在蕭景澤身上,她看著帝王落座,看著他同長公主說話,看著宴席開始,舞女歌姬們相繼入場,那人都沒有將看她一眼,不由得有些失望。
「謝家妹妹?」一個面容恬淡,溫柔端莊的姑娘向她舉杯,「沒想到謝家妹妹這樣厲害,不如加入我們詩社,平日裡姐妹間作詩,也好一同進步。」
說話的是傅雅蘭,三歲能誦,七歲便能作詩,十五歲名滿長安,據說求親的人,快把相府的門檻踏破了。
謝瑤光同她不熟,對她說的詩社也不感興趣,笑著搖頭道:「不過是偶爾得一些文字罷了,傅姐姐謬讚。我身子不好,便不跟著湊熱鬧了。」
傅雅蘭聽到這話,也不強人所難,笑道:「好,若是妹妹什麼時候好了,再一起玩耍。」
謝瑤光不可置否,一晃神,忽然覺得有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忙抬頭去看,發現竟然是長公主。
慈祥和藹的婦人對小姑娘極為喜愛,見她看過來,溫柔笑笑,還衝她眨眨眼。
一輪宴罷,皇帝施施然地走了,根本沒有注意到宴席上那一雙湛亮的眼眸。
宗親和女眷們也都紛紛退場,謝瑤光起身,挽著凌氏的胳膊,正欲吩咐青宛去宮門外叫車伕準備的時候,卻聽到長公主道:「阿茹別急著走,我還有話想同你說呢,小七也過來吧。」
謝瑤光先前並不知凌氏與長公主的交情這般好,回家的路上還在問:「娘,你和長公主好像關係不錯?」她有些疑慮,難不成崇安長公主摻和到謝家謀反之事裡,是她娘給牽線搭橋的?
不可能。
謝瑤光對凌氏的性子再清楚不過,她自小受外祖父教養,性格似男兒般堅毅,絕不可能做出什麼反叛之事來的。
「我同長公主年歲相差不遠,少時給她做過幾年伴讀。」說到這話,凌氏突然遲疑,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剛剛長公主問小七的功課,又問她的性情,莫不是想讓小七給郡主做伴讀?
不久之後,凌氏的想法就得到了驗證。
按理說,皇家要徵召臣工之女給宗女做伴讀,是件頗為體面的事,根本用不著商議,但長公主深知凌氏對這個女兒的看重,所以才走了這麼一遭。
「小七是個乖孩子,我也喜歡她,斷斷不會叫她受了委屈的,你放心吧。」長公主笑著道。
凌氏搖了搖頭,「我是不願叫小七進宮去的,她就是個小姑娘,你們家華月是個什麼性子,別人不知道,我還不知道嗎,見著了大人都要甩臉子,更何況小七。」
也就是凌氏同長公主交情好,換了旁人,哪個敢當著長公主的面說在她面前最得寵的孫女。
「就是因為華月這個性子,我才想著給她找個伴讀,不求她能學多少東西,只盼著她學得乖巧些,往後嫁了人,也不至於因著這種性格吃虧。」長公主耐心地解釋道。
「小七你我都是知道的,她脾性好,人又聰明,小孩子都是愛比較的,我也是想著有了小七做比較,華月能上進些。再說了,皇上如今受靖國公教導,他也常常進宮,你父親那般疼小七,我怎麼敢讓小七受委屈,你信不過我,還信不過靖國公嗎?」長公主見凌氏似乎有所鬆動,連忙將凌傲柏搬了出來。
父親的為人,凌氏自然信得過,可即便長公主句句在理,她仍是有些遲疑。「這件事我一時之間難下決斷,須得同小七商量。」
長公主自然不會急在這一時半刻,笑著應下了。
把女兒送進宮給華月郡主做伴讀,凌氏心裡是一千個一萬個捨不得,三兩日都沒有主動提起這事兒。
這一日午後,平素給謝瑤光調理身體的大夫來複診,說是往後七姑娘便不用再喝苦湯藥,改吃藥丸子,吃上半年,只要把身體底子打好了,往後就不會經常生病了。
謝瑤光抿了抿嘴,想問是不是身子養好了,往後成親子息也容易些,畢竟她上輩子嫌湯藥苦,總是偷偷倒掉,後來再想養,年歲大了反倒不易調理。
只是到底這話不適宜現在問,她猶猶豫豫的,直到大夫走了也沒問出口。
「娘,您說……」謝瑤光覺得,母女倆說這種私房話兒更容易些,只是她一抬眼,就看到凌氏皺著眉,似乎並不高興。
「娘,您怎麼了?」
凌氏回過神,原本她還想著以小七身體不好為理由拒絕長公主,可現在看來,連這一條路也走不通了。她勉強笑笑,摸了摸她的頭,問道:「小七喜歡在家裡,還是在宮裡?」
這話問得突然……謝瑤光猶豫了一下,「娘是有什麼心事嗎?」
凌氏搖了搖頭,崇安長公主說的那些話不停地在她腦海中迴響,可是小七現在還這樣小,以前同她不親近,如今好不容易母女倆能親親熱熱的,叫她如何捨得……
母親不說,並不代表謝瑤光沒有旁的法子知道。
她同榮安堂的丫鬟婆子混熟了,青宛又是個藏不住話的,三言兩語就被問了出來。
給華月郡主做伴讀?
這事兒不在她的計劃之內,尤其是華月郡主那性子,她想起來就一陣兒頭疼。可要想進宮,要想見到蕭景澤,不得不說,給郡主做伴讀是一條捷徑。
對於謝瑤光而言,幾乎是不用猶疑的。
她吩咐奶娘,若是長公主再來,一定要立刻告訴她。
轉眼就是臘八,謝永安難得來了榮安堂,他不愛看凌氏的冷臉,本是不想來的,可杜姨娘溫言軟語地勸了一勸,又想到謝瑤光前一陣兒在宮中揚名的事兒,決定看在女兒的面子上,過來瞧一瞧。
一家三口喝了臘八粥,碗還沒端下桌,就有門房從外邊來:「長公主來了。」
以崇安長公主的身份,下人們自然是不敢攔,說話間,就聽到長公主的笑聲,「你們一家子倒是熱鬧,小七好像比前些天圓潤了些,就是該這樣,小姑娘家嘛,胖些才好看。」
謝永安夫婦見禮,長公主落座,才看向凌氏,「我不來,你就不打算去我那兒是不是?我是誠心誠意請小七去給華月做伴讀,又是要搶你的女兒,真不知道你在憂心什麼?」
凌氏嘴唇嗡動,到底沒開口。
反倒是謝永安十分詫異,看向凌氏,「讓小七給郡主做伴讀,這是好事兒啊,你怎麼先前沒跟我說?」
凌氏沒理他,轉頭問謝瑤光,「小七,你願不願意進宮去做華月郡主的伴讀?」
長公主怕她不答應,忙道:「小七,宮裡有許多好玩的,好吃的,你在宮外都見不著,想不想跟我去看看?」
謝瑤光撲哧一聲笑了,「長公主殿下,我又不是那五六歲的孩童,眼裡只有吃的玩的,若是要去,您得跟我說說這師傅是誰,平日裡教授些什麼課程,我給郡主做伴讀,都需做些什麼事?」
長公主一愣,隨即笑道:「你倒全都問在點子上了,給你們請的夫子是周復老先生的遺孀黃氏,她的文采見識、禮儀詩書,教你們綽綽有餘,課程嘛,和女學裡差不多,只是華月的身份在那裡擺著,沒有婦容女工這些,再有就是馬術和箭法,黃夫人是江南人,不善騎射,這些由長樂宮的衛尉統領來教你們,也不用精通,學個皮毛便罷了。」
「你同華月在一起,不用做旁的,只是須得時時提醒她要收斂脾氣,謹記皇家風範四個字。」長公主笑,「華月脾氣糟歸糟,但不是個不講理的人,你同她處久了便知道了。」
謝瑤光聽罷這些,抬眼看向凌氏,一臉希冀。
「你想去便去吧。」凌氏想了想,道,「畢竟不是誰都能請來黃夫人的。」
「多謝娘親。」謝瑤光點頭,卻轉頭看向長公主,「不過要去,我還有一件事想同長公主商量。」
「什麼事?」長公主有幾分好奇。
「我娘膝下就我一個孩子,若我進了宮,娘親就無人相陪,還請您和先生商量商量,能否每旬放我兩三天假,讓我回家和母親團聚。」不止凌氏捨不得她,她亦捨不得這來之不易的親情。
任誰都不會拒絕這樣的請求,長公主誇她孝順,當下就點頭同意了。
凌氏聽女兒這樣將自己放在心上,心裡更是熨帖不已。

☆、第8章 郡主

第8章郡主
謝瑤光包袱款款地跟著長公主進了宮,還沒踏進宮門,就聽到華月郡主同宮女們的嬉鬧聲,湊近了一看,她正讓幾個內侍在地上表演倒掛金鉤呢,其中最小的那個內侍臉色漲得通過,斷斷續續地求饒,華月卻笑嘻嘻地不准,聽得不耐煩了,還揚起手中的鞭子抽了他一下。
伴隨著那內侍的一聲慘叫,崇安長公主的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華月,你在做什麼?」
「祖母回來啦。」華月郡主嬌俏一笑,丟了手裡的鞭子,邁著小步子跑過來,邊跑邊說,「我同他們玩呢,祖母你看,他們也很高興呢……你怎麼在這?」
華月看到跟在長公主身後的謝瑤光,臉上的笑意立刻冷了下來,叱問道。
「前些日子不是同你說過要給你找一個伴讀,是時候該長進長進了,別整日裡欺負這些宮女內侍。」長公主說道,「這是謝家小姐,先前宮宴的時候你也見過的,小七聰慧懂事,你好生同她學學。」
「長公主謬讚。」謝瑤光謙虛了一句,躬身道,「臣女謝瑤光,見過郡主。」
「跪下!」華月郡主一雙杏眸狠瞪著謝瑤光,拔高聲音道。
果然是刁蠻任性不可一世啊。謝瑤光感慨了一句,站著沒動。
她以為華月郡主給了自己這麼個下馬威,自己卻沒上套,她會大發脾氣,孰料華月郡主根本沒生氣,反而換了副委委屈屈的臉,泫然欲泣道:「祖母你看,她根本不聽我的話,我才不要這樣的伴讀,你再幫我重新找個聽話的!」
「不行!」長公主斷然拒絕了她的請求,語重心長地說:「莫要以為這世上萬事都能如願,市井有俚語,不如意事十之八九,你自己得明白這一點。小七做伴讀的事兒已經定下來了,沒有你置喙的餘地。」
長公主一直都將華月郡主當做心肝寶貝一樣的疼寵,哪裡跟她說過這樣的重話,華月心裡頓時委屈的不得了,一跺腳,「怎麼就沒我說話的餘地,你這麼喜歡她,叫她給你做伴讀啊,幹什麼非要塞給我,我是堂堂郡主,當然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你不依我,我找皇上說理去!」說罷轉身跑了。
幾個宮女要去追,卻被長公主攔住了,「隨她去,碰了釘子就知道厲害了。」又轉頭對謝瑤光說:「你也瞧見了,華月就是這麼個性子,不過不要怕,她現下還小,能扳過來的。」
謝瑤光摸了摸鼻子,嘿嘿笑了兩聲,沒說話。頭一次被人這樣嫌棄,她沒扭頭就走已經算是客氣了,要不是住在宮裡頭能時長見到蕭景澤,誰會跑來受那個刁蠻郡主的鳥氣。
但是謝瑤光萬萬沒想到,她竟然這麼快就見到了蕭景澤。
午膳時分,華月郡主垂頭喪氣地回了長樂宮,看見長公主同謝瑤光在用膳,哼了一聲。
在她之後邁進大殿的少年帝王提醒道:「華月,忘了朕剛剛怎麼跟你說的?」
華月郡主瞟了謝瑤光一眼,悶聲道:「對不起。」
謝瑤光又驚又喜,半晌回過神來,才跪地行禮,「臣女謝瑤光,見過皇上。」
「起來吧。」蕭景澤像記憶中那般溫柔地對她笑,「華月對你口出不遜,朕剛剛已經說過她了,你不要放在心上,長姐既然選了你做伴讀,想必定有過人之處。你往後要跟著人家好好學,知道嗎?」這後一句明顯是對華月郡主說的。
郡主敷衍地點點頭,問:「皇上,我現在可以吃飯了吧?」
蕭景澤笑,「記住了就可以吃了。」
「皇上一同用膳吧。」長公主吩咐內侍多拿一雙碗筷來,又轉頭對謝瑤光道:「皇上平日都是在長樂宮用膳的,你不必拘謹,若有什麼想吃的,讓人跟御膳房說一聲。」
謝瑤光低低地嗯了一聲,再抬眼看蕭景澤,他已經坐下開始吃菜了。
眼瞅著就要過年,這幾天並不用上課,只是為了讓謝瑤光和華月郡主提前培養培養感情,用罷膳食,長公主便讓華月領著謝瑤光在宮中各處轉一轉,算是熟悉環境。
華月郡主這會兒是怎麼看她也看不順眼,又豈會耐心領著她到處走,沒多會兒就不知溜到哪裡去了,心裡還念叨著,最好是在宮裡頭迷路了,回不來長樂宮。
謝瑤光當然不會迷路,她在這皇宮裡住了十多年,幾乎是閉著眼睛就能想起路怎麼走,又豈會認不清方向呢。
華月郡主不在,正好遂了她的心思,她一個人慢悠悠地晃著,穿過數座宮殿,又經過幾片園林,終於走到了那日宮中飲宴的建章宮。
而不遠處的太液池,正是她想去的地方,上輩子她夏日最喜歡同蕭景澤來這裡,水波蕩漾,全都成了回憶。
大抵是因為天寒地凍的緣故,太液池不復往日的盛景,幾艘遊船孤零零的停靠在案板,水面上結了薄薄的一層冰,好像風一吹就會碎裂似的。
謝瑤光極目遠眺,這偌大的池園,竟不見一個人影,倒是那北岸邊的石鯨上,似乎是有什麼活物在動?
喵嗚……喵嗚……
隨著風聲的傳遞和謝瑤光慢慢靠近的步伐,她聽清了也瞧見了那石鯨上臥著的……竟然是一隻狸花貓。
大抵是聽到了謝瑤光的腳步聲,那只狸花貓懨懨地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叫喚了兩聲,低低地聲音在寒風中顯得十分可憐。
謝瑤光心底微微一動,快步上前抱起了那隻貓,那瘦弱地帶著些微暖意的小身軀在自己懷裡不住地顫抖,卻乖乖地沒有再叫喚。
貓脖子上套著個項圈,顯然是有主之物,可是皇宮裡頭,誰會閒著無事養隻貓呢?那些宮女內侍自是不可能,宮內的吃穿用度都是有數的,他們不會用辛辛苦苦攢下的月銀養一隻半大的小貓。
該不會是哪個主子的寵物?可是這宮裡頭攏共也沒幾個主子,睿宗皇帝駕崩前,下令將所有未曾生養的妃嬪遣散出宮,兩位王爺的生母都被遣送去了他們各自的封地,其他幾個兒女或早夭、或死在宮闈鬥爭、或戰死沙場的妃嬪被凌傲柏送到了護國寺出家,難不成這小貓是她們臨走時留下的?
不會。謝瑤光否定了這個猜測,端看這只狸花貓身上的毛蓬鬆綿軟,就知道肯定是有人在照顧著,絕不會是被遺棄的。
還沒待她想出個子丑寅卯來,就聽到一句熟悉而又陌生的問話:「你在這裡做什麼?」
謝瑤光緩緩抬起頭,站在不遠處的蕭景澤還是午膳時那身素色錦衣,略顯單薄,背脊卻挺得筆直,此時的他全無適才的溫柔和煦,目光灼灼地盯著謝瑤光,重複道:「你在這裡做什麼?」
「隨便走走。」謝瑤光覺得蕭景澤現在渾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有點兒像她上輩子第一次見到他時的感覺,她說不上更喜歡他的哪一面,因為這個人自始至終都沒有真正的傷害過誰。
「長姐不是讓華月陪著你嗎?」蕭景澤問完這話便知道原因了,「華月那丫頭,真該好好教訓才是。」
「郡主只是貪玩,皇上莫要遷怒。」謝瑤光笑了笑,「皇上來這裡做什麼?也是隨便走走嗎?」
蕭景澤沒有回答,而是皺眉道:「你把琥珀還給朕。」
「琥珀?」謝瑤光大抵是猜到了他在說什麼,但還是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蕭景澤面無表情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羞窘,他指了指謝瑤光的斗篷中鼓起來的一坨,「朕已經聽見它的聲音了,你趕快放它出來,悶在裡頭很難受的。」
謝瑤光有些詫異,她上輩子從未聽蕭景澤提起過曾經養了一隻貓,「這是你的貓?我還以為皇家人只會養條枝那邊白毛鴛鴦眼的那種貓呢,不過我聽奶娘說狸花貓不耐寒,冬天喜歡窩在火爐邊,外頭冷成這樣,你怎麼把它放出來了?我剛過來的時候,凍得喵嗚喵嗚直叫喚呢。」
「你話真多。」蕭景澤瞥了她一眼,從她手中接過琥珀,肌膚相抵時察覺到她身上的寒意,無奈地歎了口氣,「朕要回未央宮,順道送你回去吧。」
謝瑤光暗暗偷笑,當她不知道呢,未央宮同長公主所住的長樂宮並不在一個方向,這個人啊,何必掩飾自己的好意呢。
「皇上今日不用習課嗎?」睿宗皇帝一直未立太子,雖然留有遺詔,可蕭景澤這皇帝純屬趕鴨子上架,之前從未學過帝王策,更不用說處理朝事,凌傲柏封了光祿大夫周弼時做蔡三思,名義上是協助皇帝處理政務,實際上就是教蕭景澤怎麼當皇帝。
「今日的課已經上完了,太傅對朕的功課很滿意。」蕭景澤沉默了半晌,應了這麼一句話,卻將懷裡的小貓兒抱得愈發緊了。
琥珀被桎梏的很不舒服,又開始一聲疊一聲的叫喚起來,蕭景澤一個晃神,它動作靈敏地掙脫了他的懷抱,跳到了謝瑤光懷裡。
小姑娘銀鈴般的笑聲瞬時散落一地,蕭景澤瞧她眉眼中的得意之色,心中鬱結之氣更甚,整張臉都沉了下來。

☆、第9章 喵嗚

第9章喵嗚
幾乎是一瞬間,謝瑤光就察覺到了他心情的變化。
謝瑤光想問為什麼?想說莫要不開心,想告訴他沒有什麼是過不去的坎。可以她現在和蕭景澤的關係,這些話,怎麼也輪不到她來說。
「當皇帝非得板著張臉嗎?」謝瑤光逗弄著懷裡的貓嘟囔道,「我聽人說當皇帝要恩威並施,應該就是說,該板著臉的時候就得板著臉,該笑的時候就得笑,現在這兒就咱們兩個人跟琥珀,你應該笑。」
無奈之下,謝瑤光只能選擇了這麼一種方式,誰讓她現在是個十一歲的小姑娘呢。
應該笑嗎?
蕭景澤有些遲疑地扯了扯嘴角,拼湊出一個並不那麼好看的笑容,謝瑤光卻在其中找到了熟悉的溫和之意,她笑道,「就是應該這樣,你現在是皇帝了,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想罵誰就罵誰,若是連做皇帝都活得不痛快,那還有什麼意思呢。」
謝瑤光知道,這會兒蕭景澤正囫圇吞棗地學著一大堆的治國之道,學著把自己變成一個戴著面具的人,她不懂官場、朝廷、家國天下,她只想讓他活得痛快些。
蕭景澤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終於笑出聲來,謝瑤光看上去也很高興,一雙瑩亮的眸子笑意流轉,好像彎彎的月牙兒。
他盯著謝瑤光明麗的小臉蛋兒怔愣了半晌,似乎明白過來為什麼自己打從心眼裡不願看到她,卻又不由自主的想親近她。
「你看它是不是餓了?」謝瑤光臉上的笑意戛然而止,詫異地睜大了雙眼看著正津津有味腆著自己手指頭的小貓兒,似乎有些無助。
「不用怕,琥珀不咬人的。」蕭景澤的溫柔似乎在這一瞬間又回來了,他輕輕撫了撫琥珀的脊背,只見這隻小貓兒舒服地瞇起了眼睛來。
「等下到了長樂宮,讓人人給它弄些吃的,你再把它帶回去吧。」謝瑤光想了想,認真道。
穿過建章宮同未央宮相接的飛閣輦道,兩人正聊著該給小貓兒喂些什麼吃食好時,從不遠處的青石路上走來一個人。
他面容嚴肅,眼含怒色,眉頭微皺,步子卻邁的不急不緩,雙手交叉覆於腹前,一身玄色常服襯得整個人愈發深沉。
「大將軍。」蕭景斂了笑意,澤淡淡地喚了聲。
「皇上不在書房批閱奏章,跑出來作甚?」在旁人聽來,這也許就是質問了,凌傲柏卻不以為然,他奉先帝遺詔,要輔佐幼帝,自然要把他教成一個合格的帝王。
蕭景澤抬頭,目光正視凌傲柏,「大將軍,朕不認為要將自己的行蹤匯報給你。奏章朕已經看完了,能處理的已經做好批復,需要斟酌討論的也挑出來放在了一邊,大將軍可以去書房看看。」
聽到這話,凌傲柏總算神色緩和了些,他轉向謝瑤光,「小七怎麼也在這裡?」
「長姐為華月尋伴讀,選中了謝姑娘。」蕭景澤替她解釋。
這事凌傲柏已經聽說了,他點點頭,視線落到謝瑤光懷裡的小貓兒身上,銳利的目光又轉而看向帝王,「皇上,臣讓您將這隻貓丟掉,為何它還在這裡?」
謝瑤光明顯覺得懷中的小貓兒瑟縮了一下,她不明所以,目光來來回回地看了兩人幾遍,沒聽說外祖父不喜歡貓啊。
「皇上,臣曾跟您說過,為君者不可有婦人之仁,養著這隻畜生,只會助長了你的心慈手軟,此乃帝王大忌,長此以往於治國不利。」凌傲柏言辭懇切,他確實是抱著好好培養皇帝的心思,奈何蕭景澤不領情,三番五次的將這畜生抱回未央宮。
蕭景澤偏過頭,看了看在謝瑤光懷中瑟瑟發抖的琥珀,心知這麼冷的天,若是再把它丟到外頭,肯定會凍死的。
他抿了抿嘴,對凌傲柏道:「大將軍,朕不願意。」
這大概是他被趕鴨子上架成為皇帝後,第一次明確的對凌傲柏表示出自己的意願。
凌傲柏以靖國公、大將軍的身份輔政,他願意捧著自己,自己就是皇帝,他不願意了,自己就是個傀儡。
蕭景澤很明白這一點,所以從他得知要做皇帝的那一刻,就沒想過要去反駁凌傲柏的話,即便他看上去沒有絲毫想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意思,與其說是他在畏懼這個忠臣良將,不如說這是一個初為帝王之人對兩朝功勳的尊重。
論起朝事,他的確有太多需要像凌傲柏請教的地方。
一身威嚴的男人表情有種說不出的奇怪,他向來覺得十八皇子太過仁慈,根本不適合去做一個殺伐果斷的帝王,但先帝遺詔如此,而且相比好大喜功的懷王,平庸魯鈍的端王,也就是十八皇子還有些可栽培的資質,兩相權衡之下,他不得不將他送上了那個位置。
蕭景澤初時雖有些慌亂,但勤奮好學,聰敏機智,眼瞅著一日日越發有個皇帝模樣了,但卻有一點讓凌傲柏不喜,每每議起朝事之時,即便兩人有意見相悖之處,這個少年帝王從不會說出反駁自己的話。
一個皇帝,怎麼能處處以臣子的意見馬首是瞻,那不是帝王,那是附庸。
「皇上可有能說服臣的理由?」他突然想知道,這個一時間被捧上龍椅的少年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
蕭景澤淡淡一笑,「大將軍要朕將小貓兒丟棄,無非是怕朕養成優柔寡斷的性兒,朕卻不這麼認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這些臣民百姓能沐浴天恩,一隻小貓兒又有何妨礙。更何況,若是朕今日為了做皇帝,連一隻小貓兒都容不下,他日又如何能容下其他人。」
「既然皇上這般說了,那臣謹遵聖訓便是。」
大抵是沒想到凌傲柏這樣好說話,蕭景澤不由流露出幾分詫異之色,旋即又迅速收了起來,點頭道:「大將軍能體諒朕的心思,朕心甚慰。」
謝瑤光在一旁看了半晌,終於尋著個說話的機會,「既然能養琥珀了,就叫宮女給它弄點吃的來吧,小傢伙兒餓半天了,我瞧著挺可憐。」
蕭景澤略一沉吟道,「謝姑娘,朕平日裡忙於政務,恐怕沒多少時間悉心照料琥珀,能不能托你代為照看一二?」宮裡那些內侍宮女整日裡忙著捧高踩低,哪裡會用心去照顧一隻貓。
誒?這好不容易爭取到了養貓的權力,怎麼又說要給自己養了?
大抵是看出謝瑤光心中的疑惑,蕭景澤笑道:「琥珀是朕在宮裡頭撿到的,那會兒朕還沒登基,母妃又……它陪朕打發了不少時日,養著養著漸也養出了感情,可做皇帝不像做皇子那會兒清閒,所以便想著將它放在你那裡,得空去瞧瞧。」
謝瑤光從未養過貓,也不知要怎麼養,可單憑蕭景澤最後一句話,她便迅速的點頭應了下來。
「回頭朕叫宮人把琥珀平日裡用的東西拿到你那兒去,再跟你說說這些東西都怎麼用。」大概是解決了一件心頭大事的緣故,蕭景澤神色輕鬆了不少,露出個溫和的笑來,「其實也沒有多麼繁瑣,平日裡的餵吃的,洗澡這些都有宮女在做,你只要在一旁盯著別出什麼岔子就行,再有就是琥珀有點喜歡黏著人,你若無事,平日裡多陪陪它就行。」
謝瑤光聽他囉囉嗦嗦說了這麼多,歎口氣道:「皇帝陛下怎麼說話跟我奶娘似得,一點都不像個皇帝。」
這話聽得蕭景澤一愣,隨即笑道:「朕倒是覺著,是因為你沒有拿朕當皇帝看。」
這倒真真是一句實話,上輩子謝瑤光同蕭景澤在宮裡頭相依為命,比起歷朝歷代的其他帝后來,自是多了一份深情厚誼,謝瑤光是重生之人,即便是再怎麼掩飾,言語之中難免會流露出幾分,細細一想兩人從太液池走過來這一路上的對話,也難怪蕭景澤會這樣說了。
謝瑤光摸了摸下巴,忖度道,「大概是在我的印象裡,皇帝應該都是一把年紀,穿著長袍寬袖,明黃深衣曲裾,戴一頂天子冕旒,端坐在明堂之上,下有文武百官朝拜,三呼萬歲,而皇帝輕輕一掃視,滿目威嚴。」說著還上下打量了一番蕭景澤,「看起來確實不怎麼像。」
其實上輩子蕭景澤做了皇帝以後,身上的天家氣度也是逐漸顯露出來的,她還記得,自己陪他行加冠禮的那日,他穿著皇帝禮服,領著文武大臣去太廟祭拜,風吹起冕旒上的彩玉,隱隱露出一張溫潤如玉的側臉,一舉一動卻無不彰顯著帝王風華。
大抵是知道謝瑤光心性純然,聽到這話蕭景澤也沒生氣,反而笑道,「初時朕也沒有想過會做皇帝,不過不管像不像,朕已經是皇帝了,有個詞不是叫積威嘛,時間長了,朕也會像你說的那樣,端坐明堂,滿目威嚴。」
抱著琥珀回到長樂宮的時候,謝瑤光還在想像,滿目威嚴的蕭景澤是什麼模樣。

☆、第10章 回家

第10章回家
謝瑤光出去逛了一趟,抱了隻貓回來,這事兒總得跟長公主說一聲,畢竟她以後是要住在長樂宮的。
華月見了小貓崽兒,眼睛都亮了,但是看到謝瑤光,又故意擺出一副不屑的表情,故意道:「你這是從哪裡抱來的野貓,也不怕它抓傷了人,再說了,這種畜生,也不知道身上有病沒病,我祖母身份尊貴,萬一傷著她怎麼辦,還是快快丟了吧。」
長公主聞言微微皺眉,「小七,你若是想養貓,我命人去給你尋幾隻好的來,何必要這種土貓?」
謝瑤光見長公主並沒有發怒,心知她對養貓之事並無異議,只是覺得養只土貓失了身份,便笑著解釋道:「郡主和長公主莫擔心,這貓兒是皇上養著的,不會有什麼毛病的,只是托我照看一段時間罷了。我剛剛在宮道上碰見了靖國公,他也同意了。」
儘管摸準了長公主的心思,但謝瑤光怕她堅持不肯讓自己養,只能搬出皇帝和靖國公這兩尊大佛。
果不然,一聽這貓是皇上的寵物,還是經過靖國公准允的,長公主便笑了,「也就是你外祖父疼你,由著你的性子來。,既然不是野貓,便養著吧,只是要仔細著,別叫它抓傷了,否則我可沒法和你娘交代。」
「是。」謝瑤光笑,看向華月,「郡主可要摸一摸,這小貓崽才兩個月大,不會亂咬人的。」
華月自小在長公主府養大,哪裡見過這樣新奇的玩意,可偏生性子彆扭,先前給了謝瑤光下馬威,這會兒怎麼好意思主動服軟。
謝瑤光將她的心思看得清楚,笑道:「難道郡主不敢摸?」
「誰說我不敢?」華月郡主最受不了的,就是這激將之法,當下便湊過去,輕輕地摸了摸琥珀的脊背。
小貓兒喵喵叫喚了兩聲,謝瑤光將桌上的點心掰了一點,對華月道:「麻煩郡主把手伸開。」
華月郡主不明所以,「你要做什麼?」
謝瑤光拉過她的手,將點心揉成碎末,笑道:「琥珀餓了,你試著喂餵它。」
華月郡主躍躍欲試,又有些擔憂,沒等她猶豫,餓極了的小貓兒聞著味就過來了,低著頭邊嗅邊吃。
「它舔我手心了。」華月郡主欣喜地叫了一聲,對謝瑤光道:「快,再拿一些點心來。」
「琥珀還小,吃不了那麼多。」謝瑤光笑,「郡主可以試著撫一撫它的背。」
這些都是蕭景澤剛剛告訴她的,謝瑤光這也算是現學現賣。
長公主見她這麼快就能跟華月郡主玩到一起去,心裡愈發肯定,自己這個人沒選錯。
華月郡主到底是小孩心性,謝瑤光既沒有像長輩那般拘著她,也不似宮人那樣事事提醒,兼之給長公主告狀,所以沒幾日,便勉強接受了謝瑤光這個伴讀的存在。
可惜年關將至,謝瑤光也該回安陽侯府,走得時候,華月郡主抱著琥珀不撒手,非要說留在宮裡自己養幾天。
謝瑤光沒同意,一來,琥珀是蕭景澤交給自己養的,她不願意失信於人,二者,華月郡主平日嬌生慣養,如今只是新鮮,哪裡會真的認真照顧一隻小貓崽呢。
長安城這幾日又下了幾場雪,但採買年貨的人卻並沒有因為天氣原因而躲在家裡,街上的人絡繹不絕,馬車走走停停,平時小半個時辰的路,愣生生走了一個時辰。
謝瑤光從馬桶上跳下來,給了那趕車的內侍一錠銀子,這才邁著步子踏進了安陽侯府的大門。
門房像是換了人,不過倒還認得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謝瑤光嗯了一聲,自顧自的往後院走,她這些天不在家,回來自當先去拜見凌氏。
與府中張燈結綵,個個院子貼著紅對聯的情形不同,榮安堂裡冷冷清清地,連個人影兒都沒有。
謝瑤光前前後後找了三兩圈,才看到一個負責灑掃的丫鬟,走過去問道,「這院裡的人呢!夫人去哪裡了?」
「七姑娘回來了。」那丫鬟眼睛一亮,隨即又黯淡下去,說道,「夫人她……舅夫人生病,您進宮那日她就去了國公府,到現在還沒回來。咱們院裡的人都被杜姨娘給叫了去,說是過年了缺人手,要她們去幫忙。」
謝瑤光的注意力全都在她的前一句話上,不可置信地問,「舅母生病了?」
舅母韓氏雖然性子看著冷清,但實則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少時對她多有照撫,謝瑤光一聽這話心裡便有些著急,仔細算算,她入宮也有十多日,也不知舅母生了什麼病,竟能讓娘撂下家裡這一攤子事兒一直待在國公府沒回來。
「不行,我得去看看。」謝瑤光道,順手將懷裡的貓交給丫鬟,「這小貓崽兒你先給我看著,我去一趟外祖父家。」
府裡管車馬轎的人謝瑤光認得,她開口說要去國公府,下人們不敢一口應下,說是要去問問杜姨娘。
謝瑤光心裡著急,索性發了火,「問杜姨娘?她是主子,還是我是主子,你們要是拎不清,用不用我娘回來教教你們?」
凌氏是當家主母,在謝家是說一不二的主兒,治家嚴厲,下人們自然是怕的,只好套上馬車,將謝瑤光送到靖國公府去。
幸而舅母並無大礙,只是突然聽聞舅舅在戰場上受了重傷昏迷不醒的消息,一時情急,暈了過去。
表姐凌茗霜又是個不管事的,突然聽聞此事,院子裡一團糟,凌氏留下來幫著整飭了幾日,原本就是打算今日歸家。
「等到過幾日拜年來我再看你,叫霜姐兒這幾日仔細照應著,院子裡若是有那手腳不乾淨的,趁早攆出去。」凌氏臨走前叮囑了兩句。
凌茗霜依依不捨地將她們母女送到門口,「姑母這就要走了,我還以為你要在府中住到過年呢,要不,您把小七留下來陪我吧,我也許久沒見她了呢。」
凌氏笑,「你少來撒嬌,管家的事兒也該學著了,眼瞅著就要及笄,哪能像你爹說的那樣,一輩子不嫁人呢。」
凌茗霜悶悶地點了點頭,又道:「那過年那天,姑母可要早早來。」
已是下午時分,街上的人比晌午她從宮裡出來那會兒少了許多,謝瑤光甚少見人採買年貨,這會兒心情又好,興致勃勃地掀開簾子盯著外頭看。
凌氏見她這般模樣,笑道:「咱們家採買東西都是在固定的鋪子裡,外頭坊市裡的,其他玩意倒罷了,吃穿之物還是莫要亂買,省得用不慣傷了自個兒的身子。」
謝瑤光似乎是瞧見了什麼感興趣的物件,急急忙忙地喊了句停車,才回頭道,「我知道,什麼事兒都有娘給我操著心呢,不過我瞧著那街上有老嫗擺攤賣一些小魚兒,想著買回家去給琥珀吃。」
凌氏掀開車窗簾兒瞧了眼,的確是有一老太太,面前擺著兩個木桶,乍一看,水裡似是什麼都沒有,但再細細看,才發現水裡游得歡快的,都是約莫一指寬的小魚兒。雖說過年圖個年年有餘,但這麼小的魚兒,別說是做菜,就是熬湯也不夠,難怪在這街市上乏人問津。
「你眼力倒好,隔這麼老遠也能瞧見。不過,琥珀是誰?」凌氏無奈地笑了笑,問她。
謝瑤光笑道,「是皇上的貓,外祖父不願讓他養著,便暫時讓我照管。」
凌氏瞭解清楚緣由,沒有再多問,而是道,「既然是給貓兒吃的,那便買下來吧,也省得寒冬臘月,這老太太在外頭受凍。」
見謝瑤光要下車,凌氏笑了笑,攔住她。從袖口中掏出個錢袋給那趕車的侍從,「跟那老太太說,叫把魚兒送到侯府去,七姑娘等著喂貓呢。」凌氏笑了笑大抵是因著瑤光身子骨不好,遇上這些窮苦百姓,凌氏一向喜歡結個善緣的。
聽罷這話,謝瑤光臉上的笑意更濃,同她道,「也不知琥珀在家裡會不會不習慣,得叫下人給它做個窩才行。」她們出宮回安陽侯府的半路上,臨時改道去了靖國公府,帶著隻貓到底不方便,只得叫宮中的內侍先把行李物品連同琥珀一起送回侯府。
「以前也沒見你喜歡這小東西,之前傅相家的五小姐養了只白毛鴛鴦眼的貓,你還怕那貓抓傷了你,不肯同她一塊玩呢。」
「有這麼一回事?」不怪謝瑤光想不起來,對於她來說,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一件小事,又何曾會放在心上。
馬車一路駛進宣平裡,停在安陽侯府的大門前,院牆外佇立著一橫排拴馬樁,青牆綠瓦,無不彰顯著宅邸人家的富貴。

☆、第11章 姨娘杜氏

第11章姨娘杜氏
大抵是因為先前謝瑤光回來過一遭的緣故,榮安堂的下人們倒是一個沒少的都在,丫鬟婆子迎了母女二人進門,凌氏身邊的另一個大丫鬟青姍特意將屋內的炭火撥的旺了些,問道:「姑娘從宮裡頭送回來的東西我已經吩咐金枝銀枝她們拾掇去了,主子們是先用些飯食,還是先在屋裡頭休息一會兒?」
謝瑤光從宮裡出來時,長公主賞了不少年貨,有綾羅綢緞,也有新貢的稀罕玩意。
「我這一路回來乏了,想睡會兒,你們先下去吧。」凌氏擺擺手,在靖國公府忙忙碌碌這麼些時日,一時放鬆下來,自然會覺得累。
謝瑤光緊跟著青姍出了正堂,怕吵著了凌氏,低聲問道,「我晌午回家時帶了一隻貓,怎麼剛剛沒瞧見,青姍姐姐可知道它在哪兒?」
她明明囑托了那丫鬟好生照顧琥珀,可她進門也有一會兒,也不見人將小貓兒送來,心裡便覺著有些不對勁,榮安堂的丫鬟婆子都是她娘一手挑出來的,平日裡最緊著她的東西,別說是隻貓,就是只螞蟻也會照顧得妥妥當當,怎麼會不見蹤影。
果不然,青姍詫異道,「沒聽說有隻貓啊?是七姑娘你在宮裡頭養的嗎?這恐怕得去問杜姨娘,夫人不在,府裡頭的事兒全被她大包大攬了去,世子爺也不攔著,她這些天折騰個沒停,要不是你們回來了,只怕這府裡頭都要翻了天。」
「杜姨娘?」謝瑤光突然想起來,她上午回來時,那丫鬟說杜姨娘把榮安堂的人都叫走了,再聽青姍這話,眉頭不由得皺起來,謝永安平日裡風流也就罷了,可怎麼會叫一個有身孕的姨娘來管家,這勞心勞力累沒了孩子,到時候算誰的?再說了論資排輩,府裡頭最有臉面的還屬趙姨娘,原先是老太太身邊伺候的,後來又生了長子,雖說是庶出,可在大房裡也算頭一份,趙姨娘為人又是個老實本分的,連凌氏也不曾為難過她。可這杜姨娘……
謝瑤光想了想,對她道:「青姍姐姐,娘已經睡下了,我也不好再叨擾她,勞煩你陪我去杜姨娘院裡走一遭,問問我的那隻貓現在身在何處。」
主子有吩咐,當丫鬟的哪有拒絕的道理,青姍點頭道:「我當然聽小姐的,只不過……這事兒真不用跟夫人說一聲,若是世子一心向著她,只怕小姐去了也沒法子呢。」
伺候主子午睡的丫鬟已經退了出來,顯然是凌氏不願讓人打攪,謝瑤光回頭看了眼,便搖頭道:「莫要叫娘勞心這些事,還是我自己去吧,杜姨娘她再仗著父親寵愛,也不能越過我這當小姐的去。」
青姍暗道七姑娘在宮裡頭住了一陣兒性子越發倔強,見勸她不住,只得遂了謝瑤光的心思,陪她往杜姨娘的院裡去。
經過迴廊時謝瑤光突然想起那日謝青蓉落水的事兒來,問道:「這些天娘不在,小姑姑那邊是個什麼情況,懷王可曾再來過府上?」
青姍聞言心下詫異,三姑娘的事兒夫人早就吩咐了下去,讓府裡人的嘴巴都閉緊點,尤其是不准在七姑娘面前提,生怕污了她的耳朵,她到底是從哪裡聽來這件事兒的?
大抵是青姍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地久了,謝瑤光也覺出幾分不對勁來,只得做出一個無奈地表情,「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一個院裡住著的,說話聲音稍大些都能聽到動靜,更何況是這麼大一件事,我又不是個傻的,娘把我當小孩子,你們也當我什麼都不懂嗎?」
「奴婢……」青姍猶豫了片刻,只得吐出實情來,「懷王殿下倒是來過一回,我聽青宛嘀咕了兩句,說是跟世子爺在書房待了一下午,也不知說了什麼。三姑娘那日受了寒,生了一場大病,前幾日才將將好,聽她身邊伺候的丫頭說,這幾天在房裡頭做針線呢。」
做針線?只怕是知道懷王沒能當成皇帝,這心裡頭後悔了吧。謝瑤光腹誹,這王府的妾室和宮裡的主子那可是天差地別,且看祖父回來怎麼說吧,此事若能阻止,她定要盡力而為才是,萬不能將謝家同懷王綁在一條船上,即便是她不在乎謝家上上下下幾十百條人命,也不得不顧著凌氏的性命。
主僕二人走了一陣,終於到了西邊的小院兒,不料卻撲了個空。
「我們姨娘現在正陪著世子爺在前院喝酒,七姑娘還是打哪兒來回哪兒去吧。」那丫鬟說話一副趾高氣昂的模樣,竟絲毫不將謝瑤光放在眼裡。
「不急。」謝瑤光慢悠悠地說了句話,然後上下打量了這丫鬟一番,開口道,「你叫什麼名兒?」
「你想幹什麼?」那丫鬟退後兩步,警惕地盯著謝瑤光主僕倆。
謝瑤光笑道:「不妨事,就是想跟你說說,這府裡頭上到我祖父的姨娘,下到外院掃地的丫鬟,身契全都在我娘手裡頭捏著,在安陽侯府做事,得認清楚誰才是你的主子!」
那丫鬟臉一白,嘴巴閉得緊緊地一句話也不說,大概是心底害了怕,大冬天的額頭上竟沁出汗來。
青姍見狀,立刻追問道,「今天晌午宮裡頭的人把夫人小姐在宮裡頭的東西送回來的時候,可有一隻貓?」
「貓?」那丫鬟似是有些遲疑,想了半晌道,「是有一隻狸花貓,不過姨娘說怕畜生滿院子亂竄,抓傷了人,就叫來福給關到柴房去了。」
「你們家姨娘好金貴的身子!」謝瑤光心裡是又氣又怒,她一早出了宮,這會兒已經天已經漸黑了,琥珀被關起來大半天,只怕也不會有人想著去餵它,想到這裡,她也顧不上生氣,轉身就往柴房的方向跑去。
蕭景澤是因為相信她才將琥珀托付給她,自己不能再一次辜負這份信任。
好在只是一隻貓,沒有人會故意為難它,柴房門一打開,一直渾身黑黃色狸花紋,唯有四個爪子一點白的小貓立刻躥了過來,也許是嗅到了熟悉的氣息,它並沒有直接衝出柴房,而是停在了謝瑤光腿邊,圍著她一邊打轉,一邊喵嗚喵嗚叫喚個不停。
謝瑤光彎腰將小貓兒抱了起來,輕輕地撫了撫它,柔聲道,「別著急,回了咱院子就有東西吃了,我還給你買了新鮮的小魚兒,管叫你吃個夠。」
青姍在一旁聽得直笑,「沒想到七姑娘還是個菩薩心腸呢。」
「什麼菩薩心腸,青姍姐可莫要擠兌我,這貓兒是從宮裡頭帶出來的,比我這當小姐的還金貴,你說是不是得好好養著?」
青姍雖然是個丫鬟,但能在凌氏身旁伺候,也是個心思通透的,立時就明白了過來,道:「奴婢倒不曾得知這個事兒,不過這貓放出來,是不是得使人跟杜姨娘說一聲?」
她的本意是,這貓兒既是宮裡主子養著的,自然由不得杜姨娘這般胡亂折騰,即便是治不了她的罪,也要叫她曉得這其中利害,好殺殺她的氣焰。
謝瑤光卻不這麼想,那杜氏是個慣會耍賴撒潑的,又頗受謝永安的寵愛,同這等人爭執,自降身份且不說,還容易同她爹生了間隙,往後想要再做些什麼就不那麼容易了。
奈何她雖有心不計較,偏偏這杜姨娘不是個識趣的,從前院回來後,得知謝瑤□□勢洶洶來找她麻煩,又將柴房那隻貓兒放了出來,便跑到領了丫鬟找到了榮安堂去。
謝永安得知女兒回來,來了榮安堂一遭,這會兒正陪著凌氏母女用膳。
他夾了一筷子菜給謝瑤光,和藹地問:「小七在宮裡頭住了這麼些天,想家了吧,喏,多吃點。」
謝瑤光皺著眉,「爹,我不喜歡吃羊肉。」
謝永安表情有一瞬間的尷尬,道:「不愛吃便不吃吧,爹以前沒有留意過小七的喜好,往後會注意的。對了,你在宮裡都做些什麼?除了長公主和郡主,有沒有見到皇上?」
謝瑤光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被屋外的吵嚷聲給打斷了。
謝永安剛在謝瑤光這兒碰了個不軟不硬的釘子,面色頓時陰沉下來,罵道:「外間是怎麼回事?還知不知道什麼是規矩,吃個飯都不叫人安生!」
其實想也知道,整個安陽侯府能大搖大擺的跑到榮安堂吵鬧的人不作他想,凌氏蹙了蹙眉,吩咐道:「青姍,去請杜姨娘進來,跟她說莫要激動,省得傷著肚子裡的孩子。」
因為琥珀而起的事情,謝瑤光將貓兒抱回來的時候,便都和凌氏說了,她娘說不用管,可這會兒杜姨娘找上門,到底還是壞了心情。
見凌氏在瞪她,謝瑤光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目光移向門口,上輩子她鮮少同這位姨娘打交道,這輩子倒想瞧瞧,謝永安放在心尖上寵著的美人兒,是何等的飛揚跋扈!

☆、第12章 訓斥

第12章訓斥
還沒等青姍掀開簾兒,那吵嚷聲已經越來越近,估摸著是外頭的下人沒攔住,說話的功夫就有人掀了簾子走進來。
眼前這女人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年紀,打扮得倒似二八少女一般,穿了身鵝黃色的直裾,一身環珮叮噹響,眉宇間盡顯輕浮,大抵是一進門瞧見謝永安也在,面上露出幾分喜色,嗔笑道:「世子爺可沒跟我說要來夫人這兒!」
杜氏這般張狂並非沒緣由的,她瞧準了凌氏是個嫌麻煩的,謝永安這個世子爺耳根又軟,真出了什麼事,床上哄兩句也就過去了,是以一進門還未給當家夫人請安,便說了這麼一句話。
謝永安看了凌氏一眼,見她似乎並未生氣,這才裝模作樣板著臉沖杜姨娘道:「我跟夫人在裡頭吃飯,你在外頭胡亂叫喊什麼!」
「世子爺,不是妾身不知規矩,實在是七姑娘……七姑娘她太不懂事了!」杜姨娘捏著塊帕子,委委屈屈地看向謝永安,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青姍有些擔憂地看了眼謝瑤光,養貓這事兒可大可小,杜姨娘如今有著身孕,恐怕不是那麼好相與的。
謝瑤光聽到這指責,甜甜一笑道,「我卻不知哪裡得罪了姨娘,讓你敢當著父親的面這般說我?」她雖然不怕杜姨娘找上門,但沒想到她還真有這個膽子!
杜姨娘欲言又止,像是怕謝瑤光撲上來打她一般,可這副姿態是做給謝永安看的,是以那眼角眉梢都帶著幾分風情,若是放在平時,只怕男人的骨頭都軟了三分,可如今謝永安正因著謝瑤光入宮給郡主做伴讀,身份名聲都跟著水漲船高,正欲同女兒好好相處,見狀皺眉道,「小七即便有什麼做得不對的地方,你一個當長輩的同她計較什麼!」
「爹說這話我可不依。」謝瑤光上輩子出嫁前有丫鬟婆子捧著、凌氏親自教養,入宮後有蕭景澤寵著,宮裡的嬤嬤們教著,後來做了皇太后的威儀自不用說,她從來都不會忍氣吞聲,更不會去看誰的臉色,當即道:「我堂堂侯府嫡出的小姐,您拿一個姨娘和我相提並論,還說她是我的長輩,這讓我娘如何自處,讓我以後如何見人,更不用說,還會有人藉著這話,想要逞威風呢。」
「七姑娘……這話可是世子爺說的,父親說的話,你一個做女兒的怎麼能反駁。再說了,不管怎麼樣,妾身肚子裡還懷著你弟弟,如何就不能讓你稱呼一聲長輩。」杜姨娘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又道:「我今兒來,是想問問七姑娘,你我素無來往,怎麼偏偏同我過不去,先是弄了隻畜生回府嚇著了我,我好不容易使喚下人將它關起來,你怎生又將它放了出來!」
謝瑤光冷笑一聲,道:「你肚子裡的種,得生下來才知道是男是女,即便是個男丁,長在你肚子裡,也不過是個庶出的命,比你這做姨娘的高一等罷了,有什麼好得意的,至於這貓兒,我在我家裡頭養著,還輪不到你來過問。」
說罷便不再看她,端起茶壺往桌上小碟裡倒了一點水,推到琥珀面前讓它喝。
「你!」杜姨娘恨恨地瞪了謝瑤光一眼,臉上的青一陣紅一陣,她明明聽下人說這七姑娘性子軟弱,最是好拿捏,怎麼卻不知她生了這般厲害的一張嘴,見說不過謝瑤光,杜姨娘一雙媚眼只得看向謝永安,期望他能幫著自己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片子。
孰料一向憐香惜玉的安陽侯世子,這一次卻裝了聾作了啞,兀自拿著酒杯淺酌,似乎根本沒有看見杜姨娘那暗送的秋波。
「若沒有其他事兒,姨娘還是先回去吧,這麼大冷的天,從你的院子過來可要走不遠的路呢。」謝瑤光見懷中的貓兒喝完了水,將那盛水的小碟子移開,連看都未曾看杜氏一眼,撂出這麼一句話來。
杜姨娘自是不依,竟挑了個空凳子坐了下來,一副無賴架勢,「七姑娘今兒不給我個說法,我還就不走了!」
謝瑤光不緊不慢地輕撫了琥珀兩下,笑道:「姨娘以為榮安堂是什麼地方,由得你在這裡放肆?」
杜姨娘哼了一聲,她肚子裡可懷著娃娃,這七姑娘再有本事,敢動她一根汗毛?
「青姍,去外間叫護院來,請杜姨娘回自己院裡去。」
得了這句吩咐,青姍先是看了眼謝永安,又瞧了眼凌氏,見他們二人都沒有反對,惴惴不安地出門去叫人了。
謝瑤光似乎並不將這事兒放在心上,轉眼又吩咐青雪收了桌上吃剩下的飯食,將琥珀放在桌上輕聲逗弄著。
杜姨娘在這屋裡簡直是如坐針氈,但話已說出口,她張狂慣了,也不願叫謝瑤光一個小丫頭小瞧了她,面上裝著鎮靜,只不過時不時地往謝永安那兒瞟一眼。
一下午沒見蹤影的青宛從屋外頭進來,湊在凌氏耳邊說了幾句話。
只聽得凌氏低聲道:「你都問清楚了?」
「奴婢問清楚了,現下那幾個就在院子裡候著呢,夫人要不要叫他們進來?」青宛問道。
凌氏抬眼打量杜姨娘,見她神思不屬,笑道,「且不急,我也想瞧瞧小七怎麼處置這杜氏。」
青姍領了護院來,因著這一陣兒府中事務皆是杜姨娘打理,下人們都曉得杜氏得寵,一時間這幾個護院也不敢將她怎麼著,好聲好氣地相請她回去。
杜姨娘一向覺著自己個兒是主子,對這些下人自然沒什麼好臉色,斥罵道:「我今兒還就在這裡坐定了,你們誰敢動我一下試試。」
護院們拿她沒法子,領頭一個喚作李三的,遲疑地看向青姍,青姍卻又將目光投向謝瑤光。
琥珀趴在桌邊,謝瑤光正逗弄著它舔自己的手指,察覺道青姍的視線,抬頭道:「還愣著幹什麼,是我使喚不動你們還是怎麼著,趕緊把杜姨娘請回去,我這兒養了隻貓,只怕會驚嚇到她呢。」
杜姨娘是說什麼也不肯走的,她大概是篤定了謝瑤光不能將她怎麼樣,一副穩坐泰山的架勢。
謝瑤光笑了笑,站起身道:「大抵是外頭天冷,杜姨娘怕路滑不好走,這麼著,你們幾個力氣大的,把她抬回去吧。」
李三還是有些猶豫,「七姑娘是說,抬……抬回去?」
「是啊。杜姨娘這不是走不了路麼。」謝瑤光笑,「小姐我可一向心善,就這麼著吧。」
李三聽到這話,又見凌氏與謝永安似乎沒什麼反應,一咬牙,招呼了兩個力氣大的,將杜姨娘架了起來。
大抵是沒想到這幾個粗漢子真的敢動手,杜姨娘嚇得花容失色,兩隻手胡亂揮舞,嘴裡叫喊著,「你們放開我!放開我!世子爺!世子爺救我!你快把幾個刁奴趕走,他們要謀害我肚子裡的孩子啊!」
謝永安想說什麼,一抬眼看到謝瑤光那似天真懵懂卻又透著幾分睿智的眼神,只得將話頭嚥了回去,先前因著懷王和謝青蓉之事,他同凌氏便鬧得有些生分,惹得小七也不親近他這個父親,如今如果再為了一個妾室讓女兒同自己疏離就不好了,不如就遂了小七的心思,和女兒處好關係,好讓她在皇上和長公主面前多替他說些好話。
就在杜姨娘將要被拖出去的時候,一直未曾開口說話的凌氏突然道,「你們將杜姨娘放開,且先出去,我有話問她。」
不止是謝瑤光,就是一旁的謝永安聞得這話也是一怔。
府裡頭誰人不知,世子夫人雖然治家嚴厲,但一向自恃身份,鮮少同世子的幾位姨娘計較,怎麼今兒聽這口氣,像是要發落這杜姨娘似得?
李三趕忙讓那兩人放開還在胡亂叫嚷著的杜氏,屏氣凝神站在一邊,生怕主子一發火,自己跟著受牽連。
凌氏瞧他們這模樣,頗覺好笑,擺手道,「你們現在外頭等著,有事了自會喚人。」
杜姨娘尚不知禍到臨頭,抓著她的人一鬆手,便急急忙忙撲倒謝永安身前,哭訴道:「夫人在這府裡頭一手遮天,當真是不給妾身一點點活路,世子怎麼能任由她們娘倆如此輕賤我,我十月懷胎辛辛苦苦,孩子生下來卻得喊她一聲娘,這是規矩,我是不敢說什麼的,可夫人如此對我的孩子,實在是讓人寒心,難不成七姑娘是人,我肚子裡的孩子就不是人,他還沒生下來就被這般對待,往後指不定還會怎麼樣呢!七姑娘小小年紀,心思實在是狠辣……」
「住嘴!」凌氏原本當看戲一般瞧她這副作態,聽她話語中提及謝瑤光,卻是生了怒,呵斥道:「七姑娘也是你能渾說的!我還沒問你,到底是誰給你的膽子,敢動我的嫁妝鋪子?」

☆、第13章 處置

第13章處置
廳堂中眾人聞言色變。
丫鬟婆子們心裡無不在想,這杜姨娘膽子可真不小,竟然敢打夫人嫁妝的主意,轉念間又想知道杜姨娘到底拿了什麼,讓夫人這般生氣。
謝永安聽到這話也有些坐不住了,安陽侯府的家底,是從安陽侯這一輩開始攢的,在富貴雲集的長安城根本不夠瞧,侯府平日裡的人情往來免不了要凌氏的嫁妝幫襯,那些東西在他看來同侯府的沒有兩樣,杜姨娘打凌氏嫁妝的主意,無異於在割他的肉,他急忙道,「杜氏,夫人說的可是真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世子竟不知道嗎?」凌氏冷笑,譏諷道,「我回府雖才半日,卻也聽說了,我不在的這陣子,府裡頭大小事務都是杜姨娘幫著料理的,從採買年貨到給各府拜年的禮物,很是能幹呢。世子說不知道,莫不是在哄我呢?沒你的允許,誰敢放姨娘出府?沒你的准許,杜氏有膽子到榮安堂來強搶庫房的對牌?」
凌氏的聲聲質問堵得謝永安無言以對,她又道,「世子爺寵著誰,願意給誰體面,那是你的事兒,我管不著。採買的油水,世子想必也知道,若只是這些錢,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就罷了。可杜氏千不該萬不該把手伸的這麼長,我的嫁妝是要留給小七的,她自己個兒沒有的東西,想要憑空佔了去,也得看咽不嚥得下去!」
這話語中透著三分厲色,杜氏心裡頭已生了懼意,卻仍強自嘴硬道,「夫人少了什麼東西不仔細找,賴在我身上作甚,不能因著您瞧我不順眼,就亂潑我的髒水!我管家那是因為您不在,眼瞅著要過年了,您待在國公府不回來,也不知道心裡是向著娘家還是向著婆家。世子不懂後院的事兒,這才交給我料理的,我自知世子疼我礙了夫人的眼,夫人要打要罰我認了!可我肚子裡的孩子是謝家的親骨血,還求夫人放過他!」
杜姨娘自知今日之事必不能善了,無所顧忌地反咬凌氏一口,還順帶給謝永安上眼藥,若是凌氏真敢處置她,不光光是成了妒婦,還是個心狠手辣連相公親生骨肉也不放過的女人!
謝瑤光活了兩輩子,當真是沒見過這樣妄自尊大有恃無恐之人,嗤笑道,「還當真以為你肚子裡揣著個保命符,我娘就不敢動你?」
「我雖不識幾個字,卻也知道月滿則虧的道理,七姑娘不怕風大閃了舌頭,只怕夫人會心疼你呢。」杜姨娘見凌氏不吭聲,以為她怕對自己動手毀了賢良的名聲,心頭一鬆,說話便帶著幾分得色。
凌氏仍舊表情淡淡,輕啜一口茶才吩咐道,「青宛,把外頭那幾個人叫進來。」
裡頭說話的動靜並不小,屋外的幾人明顯都聽見了,一進廳堂大氣都不敢出。
「小的鄭海富見過世子、夫人、七姑娘。」為首一個身材瘦小的中年男人道。
「鄭掌櫃不用多禮。」凌氏道,「你把這幾日鋪子裡的事兒跟杜姨娘和世子爺好好說道說道。」
「是。」鄭海富身子微微前傾,恭謹道:「前幾日有人拿了夫人的印鑒來,從弄玉樓裡取走了白玉觀音一座,南海夜明珠二十八顆,翡翠如意一對,蟠螭紋和田玉環一組,青玉白玉耳鐺數十對,還有三萬兩的銀票。」
「什麼?」謝永安何止是詫異,簡直大驚失色,他知道凌氏嫁妝豐厚,卻不曾想過竟然連弄玉樓也是她的嫁妝鋪子,要知道,弄玉樓是專賣金銀玉器的地方,只在長安城便有四五家分店,只鄭掌櫃剛剛說得這些東西,就抵得上安陽侯府一年的進項,怎能讓他不驚訝。
凌氏道,「府裡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前一陣兒我大嫂病重,侄女兒年幼不能侍疾,我帶著陳媽媽回了國公府,並不在家,到底是誰取了我的印鑒,明目張膽從我的嫁妝鋪子裡拿走這麼多東西,鄭掌櫃,你可知曉?」
鄭海富目光落到一旁的杜姨娘身上,指著她道,「就是這位,起初我並不知曉她是府裡的姨娘,還當是夫人身邊伺候的,見她領著侯府的僕役,又拿著夫人的印鑒,便信了她,誰知道今個兒來報賬,才聽說夫人一直在國公府,也是剛剛回來,小人生怕這其中有什麼誤會,就尋了夫人身邊的青宛姑娘說了聲,才曉得是這位姨娘自作主張,想來是瞧上那些物件值錢,想換了銀兩花花。」
謝瑤光笑,「得虧鄭掌櫃你不是個笨的,不然我娘的嫁妝鋪子可要被人搬空了,不過你們幾個又是怎麼回事?」她問的是鄭海富旁邊的幾人。
其中一梳著婦人髮髻的年輕女人道,「民婦姓褚,是錦繡坊的繡娘,前兩天杜姨娘拿了夫人的印鑒,去我們鋪子裡買了十幾匹布,說是要裁幾件新衣,我是來量尺寸的。」
「小的是脂米分鋪子的管事,杜姨娘說鋪子裡新到的胭脂水米分得緊著她先挑,掌櫃的就使喚我送了來。」
還有一人未開口,謝瑤光便道,「我認得你,你是城南那間首飾鋪子的打首飾的師傅,怎麼著,姨娘這是打了幾副頭面啊?」
「杜姨娘沒有打頭面。她吩咐小人將鋪子裡稍稍過時的金首飾全都回爐,融成金錠送進來,小人雖然說不上是這長安城最好的首飾匠人,但好歹也打了二十幾年首飾,心血總不能白白浪費了,我此番來,本是要同她理論的。」說到要將首飾回爐,那人一臉憤然,隨即又露出副慶幸的表情,「我說夫人怎麼會是這種糊塗人,原來是這姨娘在搞鬼!」
謝永安臉色十分難看,杜姨娘說是夫人不在,想幫著理一理家事,他只當是件沒所謂的小事,經不住她軟磨硬泡便同意了,哪裡會想到還有這些彎彎繞繞!
話說到如今這個份上,到底是什麼情形不言而喻。
可杜姨娘卻死不承認,一口咬定是凌氏誣陷她,「這些都是夫人身邊的人,自然幫著夫人來污蔑我!」
「小的若有一句假話,天打五雷轟。」鄭海富發咒賭誓,隨即又道,「姨娘從鋪子裡拿走的那幾樣東西,能買得起的並不多,並不容易轉手,當然,不管有沒有尋到下家,只要查一查就能水落石出。」
杜姨娘聞得這句話,臉色瞬時一片蒼白,聲音顫抖道:「查……查什麼?」
「這有什麼難的。」謝瑤光見她這表情,便知東西肯定還在她手裡,道,「姨娘是爹從任上帶回來的,在長安並無親朋,那些東西肯定都還在侯府裡,讓下人們一搜便知,我看不如就先從杜姨娘住的廷芳苑搜起吧?」
「你……沒有……我……不是……」杜姨娘一時間慌了神,想辯解又不知該從何說起,說話愈發語無倫次。
謝瑤光好似沒有聽到她的聲音般,低聲吩咐青姍帶人去搜院子。
見事情實在是瞞不住了,杜姨娘無奈地看向謝永安,希望他能為自己說說話兒,可沒料想謝永安卻別過頭,根本沒有看她。
杜姨娘心瞬時就涼了一半,破罐破摔道:「東西是我拿了又如何?夫人不在我管家,家裡頭的東西難不成我還不能動一動,即便那是夫人的嫁妝,大不了還給你就是!」
「說得倒輕巧!」謝瑤光嘴利,立時道,「若是這世上頭人人都像你一半,偷拿了東西被揭穿,被發現了就想著送回來了事,那這世道豈不是亂了,廷尉衙門可不是虛設的!」
杜姨娘卻是知道這些公侯之家多好臉面,這等事兒萬不會鬧到對簿公堂的地步,冷哼了一聲,「這府裡頭的事也不是七姑娘你一個姑娘家說了算的,夫人想把我怎麼著?不過怎麼著也不能傷著我肚子裡的孩子!」
謝瑤□□極反笑,扭頭看凌氏,只見她不慌不忙地喝了口茶,這才抬頭道:「也無甚,青姍,你叫外頭那兩人準備車馬,把杜姨娘送到城外莊子上去,使個婆子跟著,等她這一胎落了地,把孩子抱回來養著,至於她,到時候找個牙婆賣了便是。」
杜氏做夢也沒想到凌氏竟如此不留情面,目齜俱裂,大喊道:「你不能!」
「我不能?我為什麼不能?只怕杜姨娘這些年太得意,竟忘了自己個兒的身契還在我手裡頭捏著。」凌氏冷笑一聲,轉頭對謝永安道,「世子喜歡美人兒,趕明兒我替你選兩個有姿色的收了房,杜氏這樣不識情趣的,不要也罷。」
謝永安是無異議的,於他來說,杜姨娘平日裡再溫柔小意,也不過是個玩物,做下這等事來,府裡頭自然容不下,更何況,凌氏嫁妝既然如此豐厚,又言明是要留給女兒的,他當然要好好盤算盤算,美人不稀罕,稀罕的是富可敵國。
杜姨娘這是偷雞不成蝕把米,不管她再怎麼哭鬧,被送到莊子上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第14章 刺客

第14章刺客
大抵是因為安陽侯謝光正領兵在外的緣故,安陽侯府的這個新年,過得算不上熱鬧。
轉眼就到了正月十五上元節。
按照朝廷祖制,皇帝要在登基第一年的上元節宴請群臣,一來顯示新君恩典,二來也是敬告群臣新朝已立,莫要再生二心。
宴席照舊在上一次的建章宮,來的人還是那些人,只不過比起登基大典之後的那頓宴席,這一回,大多數人都放鬆了不少,相熟的官員私下裡低聲說著話。
大安朝民風不似前朝那般嚴謹,雖說這種場合男女照舊不能同席,但也不必再隔著屏風,主位在上,皇帝的左手邊是朝臣,右手邊是女眷,涇渭分明。
皇宮中的宴席自然不止單純的吃個飯,太樂令邱金成安排了歌舞助興,所有人按照品級依次而坐,安陽侯府雖說是勳貴之家,但在皇室宗親的面前還是不夠看,雖然不至於到末流,可謝瑤光坐的位置,卻是連蕭景澤的臉也看不清的。
霍氏姍姍來遲,她獨身一人,沒有帶兩個兒媳中的任何一個,也沒有帶凌芷彤。
靖國公論爵位乃是一等,論官位乃是超一品,霍氏的座位自然在最前頭,她一落座,便遠遠地沖謝瑤光招了招手,親暱地說:「小七,來外祖母這兒坐。」
凌氏雖然厭惡她,但面上的功夫一向做得很足,微微點頭,示意女兒過去。
謝瑤光覺得奇怪,上輩子她不愛出門,根本就沒有來這場宴會,反倒是凌芷彤因為一件小事大鬧宴席,從此刁蠻的名聲長安城無人不知。
按捺住心中的疑惑,謝瑤光在霍氏身畔坐了下來,她環視周圍,心中卻隱隱升起一種不安的感覺。
滿桌的珍饈美饌,謝瑤光卻有些食不知味,她依稀記得上元宴上還發生過一件大事,可這會兒卻怎麼想不起來了。
霍氏見她並不動筷,還以為是因著沒人布菜的緣故,笑著給她夾了一筷子菜:「可是不習慣?」
謝瑤光輕輕搖頭,目光同主位上的少年帝王撞了個正著,她心裡一慌,忙不迭地低下頭,錯過了蕭景澤嘴邊的那一絲笑意。
怔忡間,輕歌曼舞換成了激烈的鼓點,一群身著寬擺長裙的舞女旋轉著踏上了大殿中央,似乎每一步都應和著鼓聲,這些人高眉深目,一瞧便知絕非大安朝人,隨著旋轉的速度加快,謝瑤光只覺得頭暈目眩,竟瞧不清楚那些人的面容。
恍惚間她終於想起了什麼,腦海中警鈴大作,瑞平二十八年的冬天,先帝崩,新帝立,次年上元節,新帝大宴群臣,有匈奴女子混入樂坊,意圖藉機刺殺皇帝。
這群人很有可能就是太史令記載在史冊上的刺客,謝瑤光記得,蕭景澤便是因著這次刺殺傷了心肺,往後數年頑疾纏身,才叫蕭承和鑽了空子,借自己的手害死了他。
她目光緊緊盯著這群舞女,這輩子事情絕不可能再重演!
可時間緊急,她一時半刻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來,皇宮大殿不是她能任性妄為的地方,她只能聚精會神的留意著這些人的動作,另一隻手握緊了拳頭。
果不其然,樂曲過半,那在最前頭領舞的女子忽然拔下頭上的髮釵,撲向了座上的君王。
一直緊盯著她的謝瑤光來不及多想,順手抄起案几上的菜碟朝那女刺客擲了過去,然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案幾上跨了過去。
那盤子雖然沒有擊中此刻,卻轉移了她的注意力,灑了一地的湯水使得她腳底一滑,心知行刺之事已然敗露,她雙眸中閃過一絲狠戾的光,轉身揪住了謝瑤光。
因前朝有使者行刺皇帝,所以從那時起,入大殿者不得攜帶兵器,在座的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後,有那膽小的立時尖叫起來,凌氏看到被刺客抓住的謝瑤光,滿心滿眼全是焦急。
靖國公凌傲柏倒是有條不紊,冷眼瞥了那女刺客,「建章衛尉統領何在?」
負責建章宮防衛的衛尉統領周昌照一身冷汗,躬身道:「臣在。」
「領二百衛士包圍前殿,通知羽林軍護駕。」
周昌照領命而去,凌傲柏這才慢悠悠沖那刺客道:「你最好將手上的小姑娘放了,本將軍還能留你一條全屍。」比起祖上的封蔭,凌傲柏更喜歡大將軍這個稱謂。
那匈奴女刺客啐了一口,用生硬的漢話道:「她是你的外孫女,想要她活命,放我走!」
「你做夢!」謝瑤光自認不是心善之人,只要她一想起上輩子蕭景澤受過的折磨,就恨不得將眼前這人千刀萬剮,放她走?怎麼可能!
被諸位臣工護在身後的蕭景澤面露異色,目光落在謝瑤光身上,深邃的目光中流露出一絲複雜。
睿宗皇帝兒女眾多,到最後卻死的死,流放的流放,蕭景澤能活到現在,除了他母親趙婕妤十分受寵之外,與他敏銳的觀察力不無關係。
他不明白,算上登基大典那一日,到今天,他同謝瑤光不過三面之緣,為何這個小姑娘會說出這種話來,還用那樣堅定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將其歸結為謝瑤光隨了靖國公一門的忠勇,即便刀劍架在脖子上,也絕不後退半步。
「你,膽子很大。」見謝瑤光想動,女刺客摟住了她的脖子,「那些男人,不如你。」
女刺客口中的那些男人,是指瑟縮在角落裡的幾位文官和諸侯,凌傲柏瞥了那些人一眼,面色沉沉。
「你錯了,我不怕死,是因為我死了對這個國家沒有任何影響,可你說的那些男人,是我朝的股肱之臣,他們若死了,才是大損失。」這話完全是胡謅的,好不容易重活一世,謝瑤光怎麼會不怕死,但她知道,若是這會兒露了一星半點的怯意,只怕脖子的利器就會深入幾分。
淬了毒的銀簪緊貼著謝瑤光白皙的皮膚,僵硬的四肢百骸讓她感覺到了上輩子臨死之前的感覺,就在這時,周昌照率領建章衛士將整座大殿圍了起來,騎都尉黎平川帶著羽林軍闖進了大殿。
這些人莫不是身著重鎧,神色森然,一瞧就知道是上過戰場的。
「將所有人都帶到後殿看管起來,送聖上回未央宮,沒有我的命令,誰都不准踏出宮門一步,違者以通敵叛國論處。」凌傲柏吩咐完這話,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竟是看都不看那女刺客一眼。
蕭景澤是最先離開建章宮前殿的,他比凌傲柏更明白自己的處境,跨出殿門的時候,他回頭看了謝瑤光一眼,那臨危不懼頗有膽色的少女揚起一抹明亮的笑,似乎在告訴他,不要擔心。
大殿中餘下的其他人在黎平川和羽林軍的帶領下有條不紊的退出了建章宮前殿,那女刺客似乎有些慌亂,不住地四下環視,卻什麼也沒發現。
偏偏就是這樣的未知讓她沒來由的恐懼起來,凌傲柏的大名在匈奴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此人性情耿直,最善攻堅戰,她本以為應該是個性子急躁的大鬍子將軍,卻萬萬沒想到是一隻狡猾多詐的狐狸。
幾乎所有人都退出了大殿,偏偏凌氏坐在那裡不肯走,黎平川苦著臉勸道:「大姐,你還是走吧,有岳父大人在,想來小七不會有事的。」他娶了靖國公府庶出的三小姐,同謝家也算是姻親。
「平川妹夫說得對,你別再固執了,萬一那匈奴人發起瘋來怎麼辦?」謝永安是真的焦急,女兒的性命萬一不保,若是凌氏再有個什麼萬一,他同靖國公府的關係也就斷了,往後仕途定然不會像如今這般順暢。
「你莫要再勸,我是絕對不肯走的。」凌氏倔起來,黎平川這個做妹婿的,還真拿她沒辦法。
謝永安一咬牙,「你若不走,我就走了!」說罷還真的連頭都沒回,大步流星出了宮殿,匈奴人的凶殘舉國皆知,他可不想留在這裡等死。
凌氏目光似要噴火,「謝永安,你!」她可以容忍丈夫妻妾成群,不思進取,卻萬不能容忍他將女兒的性命絲毫不放在心上。
謝瑤光並沒有太過驚訝,她對這個父親心中從未存有過希冀,所以談不上有多失望,只是多多少少會有些失落罷了。
黎平川還在苦勸,凌氏卻像是打定了主意,坐在椅子上動也不動。
兩人的對話傳入凌傲柏耳中,他皺眉:「跟阿茹廢什麼話,捆起來帶走!」
「大姐,大將軍有命,實在對不住。」黎平川命兩個羽林軍將凌氏手腳縛住,連人帶椅子都抬了出去。
謝瑤光歎氣,娘親當真是關心則亂,竟沒看出來外祖父此舉是想甕中捉鱉。
隨著大殿空了下來,女刺客的神情也十分緊張,她瞪著凌傲柏:「你,你想幹什麼?」

☆、第15章 懷疑

第15章懷疑
「你想刺殺皇帝?無論成功與否都是一個死字,你怕什麼?」凌傲柏冷笑一聲,「你猜猜,你攥著我外孫女的命,到底是保命符還是催命符?」
這個答案是毋庸置疑的,能混進皇家樂坊,企圖謀刺皇帝,凌傲柏是絕不會讓她活著走出皇宮的,但現下他卻不會殺了這刺客,只有撬開她的嘴,問出真正的通敵叛亂之人,永絕後患才是凌傲柏的行事作風。
大理石鋪就的地面上,忽然映出一抹淡淡的黑影,謝瑤光笑了笑,到底薑還是老的辣,看來這女刺客,今天是插翅也難逃了。
「你不擔心我殺了她?」
「若是瑤光真死了,我會奏請聖上,給她請個公主郡主的封號,風光大葬。」
謝瑤光腹誹,她才不想做什麼勞什子的公主郡主,成為皇后娘娘才是她的目標好不好!
女刺客似乎不太相信凌傲柏的話,或者說她不敢相信,如果凌傲柏真不在意這個小姑娘的死活,只怕她也活不成。她並非單于部下的死士,入宮行刺也只因為單于派來的使者說過,無論是哪個皇子繼位,只要他死了,安朝必將大亂,屆時匈奴騎兵將會長驅直入長安城,奪了這水草肥美糧食豐盛的地盤,到時候會分給她一大片城池,讓她做部落的女首領。
就在她躊躇不定到底是該繼續威脅這人,還是繳械投降的時候,一直乖乖不動的謝瑤光猛地踩了她一腳,仗著身形纖小,往下一縮掙脫了她的胳膊,然後就地一滾,還沒等那女刺客反應過來,□□的破空聲就緊追了過來。
謝瑤光從地上爬起來,站在凌傲柏身邊,他一向嚴肅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誇讚道:「你很好,像你舅舅。」
說罷看向中了一箭的女刺客,那箭並未傷在要害,只是上頭塗了麻藥,讓她一時動彈不得,他吩咐黎平川:「將她帶走,送入廷尉衙門嚴加拷問。」
謝瑤光緊繃著的精神才放鬆了下來,腳下一軟,竟昏了過去。
再度醒轉之時,一眼就瞧見了凌氏滿臉的憂色。
屋內的火盆燃得正旺,謝瑤光身上捂著厚厚的棉被,覺得汗津津地難受,她坐起來半倚著床頭道:「娘,咱們還在宮裡頭嗎」
其實她心中已經有了答案,這寬大的拔步床,淡金色的紗帳,火盆裡無煙無味的銀霜炭,甚至窗邊青釉雙耳陶罐中那一枝盛放的冬梅,都是宮中特製的器物。
「你啊。大事自有你外祖父他們操心,你小小年紀的,湊什麼熱鬧。」凌氏喟歎一句,哪怕是皇帝換了人來做對她來講都是無所謂的,橫豎凌家位高權重,她單憑著嫡長女這個頭銜,就能得來無數的逢迎。
「娘,外祖父說我像舅舅呢。」謝瑤光沒解釋,她不願意欺騙凌氏,但也知道重生之事只能爛到肚子裡,所以只好轉移話題。
提起凌元照,凌氏眉眼終於露出絲笑意,「俗話說外甥肖舅,你像你舅舅也是應該的,不過下回可萬不能這般魯莽了。」
「我知道。」謝瑤光點點頭,「娘,那個女人是怎麼混進宮裡來的?外祖父從她嘴裡問出什麼沒有?」
「剛說了不讓你管這些,怎麼又問起來。」凌氏浸了帕子,為她擦拭額頭上的汗。
謝瑤光知道大概從母親嘴裡是問不出什麼來了,只得乖巧地低頭配合,「娘,我身上難受,要不咱回家去,我想沐浴。」
「這樁案子還未查清之前,所有人都不得離開,我們暫時走不了,不過宮裡頭也不缺吃穿,你想沐浴,我吩咐內侍去準備便是了。」凌氏歎了口氣。
靖國公行事絕不徇私,但這些宮女內侍卻都是拎得清的,並不曾為難她們母女,湊巧宮女送了湯藥來,「小七,你喝完藥,娘帶你去沐浴。」
藥很苦,但對於上輩子嘗過千百遍的謝瑤光來說,這都不算什麼,她捏著鼻子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大抵是因為年紀小喉管細,又喝得太急的緣故,一不小心給嗆著了,咳嗽了好半天才緩過來。
凌氏輕輕地拍打著她的後背替她順氣,「你以前可是最不喜歡喝藥的,現在倒是愈發懂事了。」
「反正都是要喝的,良藥苦口利於病嘛。」那一雙晶亮的眼眸還含著淚花,明艷的臉頰上卻已經露出了一絲笑意。
「說起來,原本過了上元節,你就要入宮給郡主做伴讀了,生出這樣的事來也好,我陪你在宮裡住一陣,看看你的行事。」謝瑤光的變化凌氏看在眼裡,心中一時間頗有些不是滋味,她一方面盼著女兒長大懂事,能夠獨當一面,另一方面卻又隱隱希望這樣的日子來的遲一些,好讓她能多將女兒呵護在自己的羽翼之下幾日。
謝瑤光吐了吐舌頭,「娘放心,我絕對不會給您丟臉的,往後一定會勤於功課,省得叫那些眼高於頂的,說我娘教出來的閨女是個草包。」
「難得你有這樣的心思,這些事還是等養好了身子再說吧。」凌氏神色說不上有多欣喜,卻仍強打著精神笑著同謝瑤光說話。
就在母女倆熱熱鬧鬧說著到底是譚夫子的論著百讀不厭,還是廣文生的畫作值得一賞,蕭景澤偕同凌傲柏入了這方偏殿。
「臣婦見過皇上。」凌氏躬身行了拜禮,躺在床上的謝瑤光也想下床,還沒等棉被掀開,就聽到蕭景澤道:「謝夫人起身吧,謝家小姐不用多禮,你可是朕的救命恩人!」
蕭景澤特意咬重了救命恩人這四個字,謝瑤光一下子就明白過來了,上輩子她初嫁給蕭景澤時也是這樣,他明明怎麼看都是溫和有禮的性子,內裡卻有些敏感多疑,在深宮中養成這樣的性格,實在再正常不過,可就是這樣一個人,在謝家謀反事敗,文武百官口誅筆伐,甚至於逼他廢後的時候,卻斬釘截鐵說:「朕相信皇后絕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可現在瞧蕭景澤的態度,好像是在懷疑自己。
他憑什麼懷疑自己,為了救他,她可是連命都差點折在了那個匈奴刺客手裡!
從來沒有見過蕭景澤用這樣的目光看著自己,即便是知道事有緣由,但謝瑤光一時半刻腦子裡卻轉不過這個彎來,她哼了一聲,不甘不願地說了句:「多謝皇上體恤。說罷一點也不客氣地背過身蒙著頭,竟是看都不看一眼蕭景澤。
「小七,你這成何體統!」
被凌氏這麼低聲喝問,縮在被子裡的謝瑤光幾乎委屈地要掉下淚來,她知道,這再也不是她和蕭景澤兩個人可以鬥氣撒嬌的那段時光了。
她依舊蒙著頭,悶聲說了句:「我不舒服。」
這就算是解釋了,不舒服!她渾身上下都不舒服,她有無數的話想跟蕭景澤說,話到喉頭卻只能嚥回去,全數化成了眼中的酸澀。
低低的哽咽聲從被窩裡傳來,凌氏不解,剛剛還言笑晏晏的女兒,這一眨眼的功夫怎麼就哭成了個淚人。
莫不是性子遲鈍,這會兒見著了皇帝才知道後怕?凌氏越想越覺得是這麼一回事,抬頭看了眼靖國公,只見他滿臉肅色,顯然是對小七耍小性子這事兒心生不喜。
凌氏無奈,只能去掀女兒身上的被子,「剛剛才說你懂事,才多大會兒你就又開始使性子了,這是宮裡,不是家中,快出來吧。」
謝瑤光哭的滿臉眼淚鼻涕,哪裡肯讓人看,揪緊了被角死活不肯鬆手。
怎麼哭都不讓人痛痛快快的!
謝瑤光的倔脾氣一上來,正紅色的緞被面兒被母女倆差點揪的變了形,宮女們是想上前幫忙又不敢,只得心懷忐忑地站在一旁。
站在一旁冷眼瞧了半晌的蕭景澤嘴角勾起一抹笑,這丫頭倒是個實心眼兒的人,難不成真是自己想多了?
他略一思忖,邁步走到了床邊。
那股兒跟自己搶奪被子的力道消失了,緊接著後背被有力且溫柔的手掌安撫著,謝瑤光瞬時就察覺出這人不是娘親。
外祖父做事嚴謹且雷厲風行,儘管疼愛自己,但也甚少會做出這樣的動作來,那……這個溫柔的有節奏的拍打著自己後背的人是誰,幾乎不做他想。
她有些激動,有些羞赧,卻不再藏著頭,慢慢地掀開棉被來。
蕭景澤溫和的眉眼正看著她,一如多年前她使性子的時候那樣,只靜靜地看著,自己便沒了脾氣。
可如今這樣的處境,謝瑤光怔忡著,不知該做出什麼樣的動作或表情。
那一雙哭的通紅的眼眸,白白嫩嫩的臉頰上還掛著幾道淚痕,在被窩裡翻來覆去弄亂的頭髮,再加上那副怔愣迷茫的神色,怎麼瞧都像是只小兔子。
可愛的讓人心生憐惜。
蕭景澤看著,心裡頭的那團疑雲漸漸散了開來。

☆、第16章 好友

第16章好友
一室的靜默終究還是被打破。
凌傲柏看著眼睛紅紅的外孫女,心頭也有幾分不忍,可又覺得女娃娃這樣嬌氣不好,還不如剛剛在大殿之上應對刺客時那樣,到底是要磨一磨她的性子。
這般想著,靖國公語氣便冷了幾分,道:「我有話問你。」
儘管心裡想著不給謝瑤光好臉色,好讓她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但到底是捧在掌心的嬌女,若是拿出廷尉衙門訊問人證人犯的那一套,只怕會嚇壞了她,凌傲柏兜著圈子問了不少問題。
說到底,那些問題的中心無非就是這些。
「你是怎麼瞧出那舞女是刺客假扮的?」
「為什麼要從座位上跑出來?」
「被刺客抓住心裡到底怕不怕?」
不止是蕭景澤心有疑惑,連凌傲柏也覺得小七此舉讓人十分詫異,天底下真的有那麼巧合的事情嗎?
幸而謝瑤光知道她的外祖父心思縝密,在從被刺客挾持的那一刻,她就已經想好了說辭,偶然,一切都是偶然。
「我看那些人跳舞比女學中的教授舞藝的夫子跳得還好看,又長得不像中原人,便猜測是近幾年風靡長安的胡旋舞。」說到這兒,謝瑤光不好意思地抿抿嘴,「我一時好奇,就多瞧了一會兒,那個女人站在最中間,很是顯眼,她一拔頭釵我就覺得不對勁……杜姨娘她上回說是要五百兩銀子請郎中買補藥安胎,我娘不願給她,她就拔了頭釵,那人的動作跟姨娘一樣一樣的,我以為她是要……所以就順手丟了盤子過去。」
「後來也沒想到她是刺客,就覺得大庭廣眾扔盤子太失禮了,我是想給皇上請罪來著,哪裡知道剛跑出來,就被逮了個正著。」
「怎麼不怕,可是那個刺客好凶啊,我嚇得手腳都在打哆嗦,可又覺著怕也沒什麼用,外祖父你總說小七不爭氣,我也想爭氣一回,再說了,你那麼疼我,肯定不會放著我不管的。」
蕭景澤倒沒覺著謝瑤光這一番話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他笑了笑,溫言道:「謝姑娘莫擔心,朕和靖國公過來,只是隨便問一問,你剛巧要入宮給郡主做伴讀,第一次離家,難免會有不適應的地方,讓謝夫人在宮裡多住兩天陪陪你。」
謝瑤光突然覺得心裡像堵著什麼一般,為什麼他什麼都不知道,也會對自己這樣溫柔,如果今天受傷的是別人呢?
她知道自己鑽了牛角尖,可還是心裡還是忍不住難受,低頭垂眸,輕聲道:「謝皇上隆恩。」
蕭景澤心裡不舒服了,他想念前些天言笑晏晏同她說話的明朗少女,而不是此刻將他當做皇帝來尊敬的大臣的女兒,只是靖國公在此,他沒有多說什麼,深深地看了謝瑤光一眼,轉身離去。
不知是不是倒春寒,一夜之間,長安城竟然又簌簌地下起雪來。
謝瑤光怕冷,可又受不了悶,裹了一條毯子坐在窗邊的軟榻上看書,腳邊生了兩個火盆,倒也暖意融融。
窗外的雪還未飄進來,便被融成了水汽,她翻了兩頁書,心裡十分無聊,先前蕭景澤說要給華月做伴讀,就不必再回去,可這都過快十天了,也沒見長公主派人過來叫她。
這人是經不得念叨的,謝瑤光剛想了沒一會兒,就聽到宮人通報,說長公主殿下來訪。
崇安長公主從屋外走進來,謝瑤光甚至沒來得及穿鞋,掀開毯子踩在地上行禮,「臣女給長公主殿下請安。」
「這麼冷的天,趕緊先把謝穿上,拘泥於這些虛禮做什麼。」長公主扶了她一把,笑著問道:「怎麼沒見你娘?」
謝瑤光穿了鞋,吩咐宮女上茶,待崇安長公主坐定之後,才笑著解釋道:「臣女近日身體不適,我娘去廚房看顧湯藥,失禮之處,還望長公主海涵。」
那尚存著幾分嬰兒肥的白嫩面龐上一點兒緊張的神情都沒有,使喚起宮裡頭的奴才也大大方方,經了這麼嚇人的事兒,竟然一點兒害怕和擔憂也沒有,崇安長公主瞧著暗暗點了點頭,端起桌上的茶細細品了起來。
謝瑤光一時間摸不清長公主的來意,乾脆也不吭聲,就靜靜地坐在一旁。
以前看她活潑可愛,沒想到還是個耐得住性子的。半晌之後,崇安長公主喝完了茶,心底對謝瑤光做出了這樣的評價,她露出個和善的笑容來,「在宮裡頭住的可還習慣?」
「先前已經在宮裡住過一遭,倒沒有不習慣的地方,只是我受了傷,不能外出,整日裡悶在屋中,實在無趣。」謝瑤光衝她狡黠一笑,「幸好還有公主殿下來看我。」
「我倒成給你解悶的了。」崇安長公主假裝拉下臉,眼睛裡的笑意卻掩不住,她就喜歡這樣聰穎爽朗的姑娘,「你要是在這兒待得悶了,就叫人給你備上軟轎,去長樂宮尋華月說話,那丫頭是個聒噪性子,定然比我能給你解悶。本想著讓她也過來瞧瞧你的,可你娘素來愛清淨,便就作罷了。」
「長公主殿下憐愛,臣女受之有愧,一時半刻未能履行伴讀職責,還請長公主勿怪。」謝瑤光是個知進退的,長公主抬愛是一回事,自己識不識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說到這個,倒也不急,且讓華月那丫頭再野兩天。」長公主笑了笑,「黃夫人也到了,等過兩日你好全了,我便替你引見。」
兩人說話間,凌氏端了藥和吃食從外頭回來,打從上次宮女送來的飯食吃得謝瑤光上吐下瀉,好不容易養出來的肉又沒了,看得凌氏是陣陣心疼,湊巧這側殿有個小廚房,她便求了靖國公,叫人每日送了新鮮食材來,親自下廚給女兒做飯。
「聽說長公主殿下來了,臣婦慢待,請殿下恕罪。」凌氏一身素色衣衫,大抵是在廚房待得久了,路上又吹了冷風,臉頰透著一抹紅。
「我就不愛聽你說這樣的話,客氣來客氣去,把咱們幾十年的情分都客氣沒了,我又不是那不講理的,還能真治你個怠慢之罪不成。」
說起來崇安長公主只比凌氏大五歲,可她的孫女卻跟謝瑤光年歲相當,想也知道她當初生下謝瑤光有多不容易。
「既然你這般說,我就不客氣了,小七還餓著呢,我先陪她吃完飯,再陪你說話。」凌氏這話說的雖然不客氣,卻不是沒道理的,往遠了說,她的生母是周皇后的表姨母,崇安長公主生母微賤,又是養在周皇后膝下的,兩人勉強算得上是有親緣,往近了說,凌氏少時曾經給長公主做過幾年伴讀,也算是自幼一起長大的交情,如今長公主的體面又是仰仗靖國公得來,兩人親近些自然是理所應當。
幾個宮女卻是不知內情的,見凌氏無禮,便想要教訓她,卻被崇安長公主攔下了,她笑道,「你這人啊,一會兒一個樣,剛還客客氣氣行禮呢,這會兒就蹬鼻子上臉了,我身邊的人都看不下去。」
「哼!看不下去,想不看也成啊,廢了那一雙眼珠子就行。」凌氏這話說得冷酷無情,長公主身畔伺候的幾個宮女瞬時臉就白了。
謝瑤光輕輕歎了口氣,那日自己吃壞了肚子,凌氏大發雷霆,幾個宮女當著面兒唯唯諾諾,轉過身卻暗諷凌氏仗著靖國公府蹬鼻子上臉,把自己當成宮裡頭的主子,也難怪她聽到這樣的話會生氣。
「好了好了,瞧你把他們嚇得,有氣也不能這樣撒。」崇安長公主從案几上的食屜中捏了塊糕點咬了口,笑道:「說起來阿茹的手藝倒是漸長,記得你以前還時常送我些小點心,這些年卻再也沒吃過了。」
「你我都有兒女家業累身,哪能像做姑娘時那般悠閒,這幾年不只是同你,咱們以前交好的姐妹,幾乎都沒有走動了。」凌氏無奈地歎了口氣,,「行了,不說這些了,這糕點是給小七喝完藥甜嘴的,你要真想吃,等過幾天出了宮我特意給你做一回。」
崇安長公主本來感慨萬千,突然聽到這話,一愣,緊接著笑了笑,說,「那倒不必,我就是許久沒吃了嘗個鮮,又不是小孩子貪嘴,不過你家這丫頭可不像你小時候那般護食,瞧她那呆愣愣的模樣,臉蛋嫩的能掐出水來,我看著就想捏一把。」
「看看就行,萬一給捏生氣了,我可不哄。」凌氏笑道。
謝瑤光看著兩個大人拿她打趣,分外無語,能不能考慮考慮我這個當事人的感受!

☆、第17章 幕後主使

第17章幕後主使
廷尉司的手段□人,可那匈奴女刺客嘴巴卻緊得很,任憑幾位官員如何用刑,愣是一句話也不說,最後還趁人不注意,竟然咬舌自盡了。
蕭景澤知道此事後什麼也沒說,他坐上龍椅,不知出乎了多少人的意料,有人想殺他,也是應當的。
凌傲柏卻大發雷霆,將廷尉司的一眾官員斥責了一通,限期破案。
「大將軍何鬚髮這麼大的火,讓他們接著查便是了,那匈奴人連漢話都說不熟練,卻能混入皇室教坊,必然有人從中接應,順籐摸瓜,看看是否能揪出幕後主使。」
原本戰戰兢兢冷汗直流的廷尉司眾人聽到蕭景澤這話,紛紛鬆了一口氣,暗道幸好皇帝年少仁慈。
不料還沒等他們緩過神來,坐在主位上的少年帝王又道:「這樣一樁案子,關係著國之根本,現如今匈奴奸細能混入教坊司,說不定哪一天就能混入宮中,徐青,朕記得你們家三世廷尉,若是你沒學到你父親祖父的半點本事,朕可就要考慮,你適不適合坐在廷尉司的椅子上了。」
恩威並施是做皇帝必須要學會的,凌傲柏看著以徐青為首的廷尉司幾人噤若寒蟬,又看看蕭景澤面無表情的臉,心底十分滿意。
謝瑤光在宮中養了些許時日,長公主除了先前來過那一回,之後幾次都是遣了華月郡主領著人送東西來,有時候是吃食,有時候是補品,但更多的是些新奇的小玩意。大抵是因為上回她同長公主抱怨宮中生活太悶的緣故。
好在華月也不介意這些,她漸漸同謝瑤光相熟,話也多了起來。
謝瑤光身子好起來之後,便同華月一起去上課,而凌氏,則在前幾日便出了宮,侯府家大業大,離不得人。
先前刺客潛入宮中之事遲遲沒有下文,謝瑤光心中好奇,旁敲側擊地問華月郡主。
「我也不曉得,好像前幾天聽祖母提起來,說是那刺客死了,可背後指使之人還沒查出來,皇上和大將軍讓廷尉司限期破案呢。」
「死了?」謝瑤光嚇了一跳,對於這樁案子事後如何,史書上並沒有明確的記載,她細細回想,卻也想不出端倪,只記得刺殺案發生不久後,廷尉司徐青被貶謫到了荊州做太守,而端王和懷王四月初就被遣回封地守孝。
難不成這二位才是幕後主使?可是因為沒有證據,所以事情不了了之?
謝瑤光的猜測不無道理,若說蕭景澤死了,誰人得利,無非是懷王端王。可是端王素來愚笨,又不愛參與朝政,懷王狼子野心,上輩子還起兵謀反……
想到這裡,謝瑤光隱隱覺得,此事的幕後主使,或許就是懷王。
華月郡主對她的心思一點也不知,笑道,「死了就死了唄,一個匈奴刺客而已,不過說起來,教坊司裡倒還真有不少胡人,她們跳的那個胡旋舞,是一等一的好看,可惜祖母說那些人未曾開化,不懂中原禮儀,我只跟著懷王舅爺爺看過一回,就被罵了好一通呢。」
「懷王經常去教坊司嗎?」謝瑤光問。
「當然了。」華月道,「懷王喜歡美人,教坊司的人都是經過調教的,聽說還有不少人是犯官之後,大家閨秀出身,比起秦樓楚館的人,肯定好多啦。」
懷王常去教坊司,與裡面的人相熟,如果是他安插人手,讓刺客潛進去,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謝瑤光斂了心思,笑道,「你這話在我面前說說也就罷了,要是給長公主或者黃夫人聽到了,肯定少不了一頓罰呢。」
華月哼哼了兩聲,頓時不說話了。
黃夫人每日會給她們佈置功課,今天教的是算學,謝瑤光面前擺了兩個白玉算盤,輕輕撥動,便玉石碰撞時,那獨有的響聲。
華月名為來借筆記,實則是來抄作業,見謝瑤光算題不理她,有些耐不住性子,湊過來悄悄說,「聽說這個月二十三是周老先生的忌日,黃夫人要回鄉掃墓,一直要等到四月中旬才回來,我們攏共能得一個多月假呢,你要不要出去玩耍?」
「你想去哪裡玩?」
「我聽說你娘在終南山上有個別院,咱們去那兒踏青如何?山腳下有個清虛觀,逢初一十五熱鬧的很,集市上有很多好玩的呢。」華月郡主見她有所意動,忙笑嘻嘻地把自己心裡的想法全都說出來。
謝瑤光掰著指頭算了算,黃夫人的老家在慶州,離長安城有六七天的路程,若是這個月二十三掃墓的話,那最少要提前十天出發,也就是說再有三五日她們便有假了?
「你若是想去,我同我娘說一聲,你去就是了。我娘同長公主那般要好,肯定會願意把院子借給你的。」謝瑤光心裡還記掛著刺客之事,並不願意去。
華月皺著一張臉,「你不去,我一個人去也忒沒意思了些,我不管,你一定要陪我去,再說了,我又不是讓你一直住在那裡,不過是想看看初一十五的集罷了。再說了,這大好時光,悶在家裡多可惜啊,山腳下還有放紙鳶的呢,你……」
「你剛剛說什麼?」
「放紙鳶啊,對了,小七你還沒放過紙鳶吧,我聽說你娘平常不讓你出門……」
「對,就是放紙鳶。」謝瑤光腦中靈光一閃,忽然有了一個絕妙的主意。
三月初三,長安城中的空中飛滿了斷線的紙鳶,紙鳶中附有歌謠:懷王乃是皇家郎,生平最愛花顏色,教坊歌舞日日新,王府後院幾多嬌。
一時間,長安城幾歲的孩童都會了這首打油詩,爭相傳唱。
朝中流言蜚語漸起,說是懷王派刺客潛入教坊司,意圖刺殺皇帝,若是新帝一死,最有機會登上帝位的人,非懷王莫屬。
懷王在朝堂中幾多自辯,可廷尉司查出不少他出入教坊司的證據,事情愈演愈烈,一時間竟然難以收拾。
與此同時,也有人說懷王繼位本就名正言順,是靖國公凌傲柏想效仿前朝,挾天子以令諸侯,偽造先帝遺詔,表面上是扶持年幼無知的五皇子,實際上是想把權力握在自己手中。
若說在蕭景澤即位前,朝堂上的文武百官是各有各的看法,即便是有人認為蕭明略可堪大任,但也只是私下裡說道兩句罷了,如今這種說法一出,朝堂上就跟炸了鍋似的,之前與懷王來往密切的人人自危,生怕被捲進這場是非爭論之中。
聰明的丞相傅遠突然「病了」,一連數日稱病不朝,而靖國公凌傲柏直接殺了幾個說蕭景澤名不正言不順之人,未央宮前殿上的台階濺了血,那些臉紅脖子粗據理力爭的朝臣們立刻閉了嘴,沒有人再提懷王之事。
靖國公一脈出身武將,先祖曾陪太祖皇帝打下了如今這片江山,而凌傲柏能坐到大將軍的位置,都是戰場上的頭顱堆出來的。
他手持將軍劍,站立在大殿之上,說:「誰若是想謀反,就先踏過我凌某人的屍體。」
而作為話題中心的蕭景澤,似乎並沒有受到什麼影響,依然淡定地翻看手中的奏章。
此時,謝瑤光正與華月郡主在終南山腳下的集市上閒逛。
「我就說山下有意思吧。」華月郡主眉眼彎彎,左手拿著一支紙風車,右手拎著一個小葫蘆,「別不高興啦,功課寫不完,明日再做也是一樣的,反正黃夫人下個月才回來嘛。」
謝瑤光心裡記掛著那些紙鳶的效果,根本沒有仔細聽她的話,愣了一下,問道:「啊,你剛剛說什麼?」
「我是說……唉,算了,咱們去吃東西吧,我看那邊有炸果子的,聞著很香呢。」華月將小葫蘆丟給身後跟著的侍衛,騰出一隻手來,扯了扯她謝瑤光的袖子,「走吧。」
按說平日裡謝瑤光對這些市井之物也是十分稀罕的,只是她這會兒實在提不起精神,只能任由華月郡主拉著她走。
「我祖母那麼喜歡你,一聽說是跟你一起出來玩,想也不想就點頭了,要知道我平日裡想出來,得想好些法子呢。下次咱們還得一塊來。」華月一邊拿著剛出鍋的炸果子咬,一邊口齒不清地說。
謝瑤光回過神,掏出一方帕子:「喏,油都流到嘴邊了,快擦擦。這東西剛從油鍋裡撈出來,你也不怕燙。」
「就是熱的才好吃呢。」華月咕噥了兩句,三下兩下將手裡的東西吃乾淨,用帕子抹了抹嘴,卻見謝瑤光目光飄向遠處。「喂,你看什麼呢?好像那邊沒有什麼好玩的啊?」
「我好像看見了我舅家表姐。」謝瑤光輕聲說,她遠遠瞧著那人的身影像是凌茗霜,但是又同一個男人在一塊,一時間竟也不敢認。
她聲音太小,華月郡主沒聽清,追問了一句,「什麼?」
「沒什麼,我可是答應我娘今日要回家的,咱們在山裡頭住了也有小半個月了,再過幾天就是月初了,我娘囑咐我說是要早點考考我的功課呢,再耽擱,就得挨罵了。」謝瑤光將剛剛看到的畫面拋諸腦後,她說考校功課不假,卻也更關心懷王如今的處境。

☆、第18章 不嫁

第18章不嫁
不知道是不是受懷王之事的影響,太陽還未落山,街市卻已經漸漸冷清。
華月坐在馬車裡還忍不住地絮叨,「我說再住兩天吧,反正離黃夫人回來還早呢,你娘考校功課,能用得多少時間啊,再說了,你學東西那麼快,有什麼好擔心的。你看看,現在回來,別說街上沒什麼好玩的,就是有,也得能出門才行。」
「好了好了,別囉嗦了。你要是實在無聊,我寫帖子邀你來我家就是。」謝瑤光這話是敷衍之詞,端看這街上風聲鶴唳的景象,就知道這幾日的動靜小不了,華月郡主這一回家,是甭想再出門了。
此時她尚且不知,聽到謝瑤光這麼說,禁不住喜上眉梢,笑道:「那咱們可說好了。」
說來也怪,對於合了脾氣的人,華月郡主是有一百個耐心,比如說謝瑤光,對於那些不合脾氣的,是再怎麼同她示好,她也懶得搭理的。
臨分別時,華月郡主還不忘叮囑她,「等到下一回進宮,可千萬別忘記帶上琥珀,我好些日子沒見它了。」
謝瑤光笑著應了,目送她的車馬遠去,這才回身。
安陽侯府大門上還掛著新年時的紅燈籠,幾場春雨下來,顏色褪去不少,看著有些破舊,她微微蹙了蹙眉,守門的下人識得她,問了兩聲好,便要去通報,被謝瑤光給攔住了。
「我是回家,又不是做客,有什麼好通報的,且守著你的門吧。」
回家的第一件事,自然是要給凌氏請安,經過前院的時候,謝瑤光看見院中放了不少箱籠,還掛著大紅綢布,隨手抓了個下人問:「今兒府裡有客人?」
「七……七姑娘。」那丫鬟見是謝瑤光,明顯鬆了一口氣,搖頭道:「沒有,夫人吩咐我們這些天閉門謝客。」
「院裡那些東西是怎麼回事?」謝瑤光詫異,該不會有人給懷王求情,求到他們家來了吧,謝光正不在,謝光正根本在御前說不上話,這禮算是打水漂了吧。
丫鬟囁嚅了兩句,謝瑤光有些不耐,讓她大聲些,這才聽到,「那些東西都是懷王府派人送來的,說是……說是給三小姐的……」
不等再聽她說完,謝瑤光腳步匆匆,直奔榮安堂,她先前急著給蕭明略潑髒水,竟一時間忘了謝青蓉和他之前是有了婚約的。
進了榮安堂,謝永安也在,這讓謝瑤光有些出乎意料,細一想卻又在情理之中,他旁邊還坐著章姨娘同謝青蓉母女,也不知他們正在說什麼,瞧見謝瑤光進門,意外地都噤了聲。
「青姍,給我倒杯茶。」謝瑤光在凌氏身旁的圓凳上坐了下來,瞥了眾人一眼,道,「莫不是來商量小姑母的親事?」
想都不用想,懷王如今出了事,她那個眼界只有門縫寬的小姑母願意嫁過去才怪。
章姨娘十分熱情,道:「七姑娘回來啦,在外頭玩的可好,怎麼沒請郡主來家裡坐坐,對了,路上累了吧,餓不餓,要不要讓下人給你準備點吃食?」
「瞅您這陣勢,我可不敢請郡主來看笑話。」謝瑤光喝了一口茶,笑了笑。
凌氏瞪了她一眼,「剛回來就歇著去,不該管的事莫要多嘴。」
謝瑤光上輩子怕極了母親,她說的話兒是一句都不敢反駁,這輩子卻不同,知道凌氏是從心眼裡疼著自己,根本沒有將她的訓斥放在心上,說是恃寵而驕也罷,說是換了性子也罷。
只見她一挑眉,道,「懷王府迫不及待要來抬人了?前院那些東西我可都瞧見了,不少呢!叫我說,這親事既是小姑姑自己個兒選的,總這麼拖著也不是個事兒,不如就應了吧。」
「小七!」謝永安喝道,「長輩的事兒,還輪不到你來說道,聽你娘的話,回屋去。」
「爹這生的是哪門子的氣,我說的是真話,我在山上都聽到風聲了。」謝瑤光看桌上放了蜜餞,捏了兩個塞進嘴裡,吃出味道來了,才繼續道,「懷王這可是指著咱們家救命呢,爹,你說咱們救還是不救?」
懷王勾結匈奴,意欲刺殺新帝的消息這幾日在長安城鬧得沸沸揚揚,且不論事情是真是假,但凡是沾上的,難免會惹上一身騷。
謝永安先前同蕭明略交好,是以為他會繼承大統,還將這個消息透露給章姨娘,謝青蓉母女倆一心想要攀高枝,怎麼會不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
結果沒想到懷王不僅沒當上皇帝不說,現如今長安城裡還傳出了這樣的事,偏偏廷尉司一點風聲都沒有露出來,謝永安心裡那叫一個愁,這親事若是結了,安陽侯府難免會被打上懷王一派的烙印,可若是不結,萬一懷王一點事兒都沒有,以他那個瑕疵必報的性子,也絕不會讓他們謝家好過。
「世子爺,青蓉可是你親……親妹妹啊!」章姨娘一把鼻涕一把淚,「那懷王如今犯下這等事,你把她送過去,這不是叫她去送死嗎?刺殺皇帝,那可是要誅九族的啊!」
謝瑤光聞言笑,「懷王同皇帝是兄弟,誅九族豈不是將他自己也算了進去,姨奶奶多慮了,我前一陣兒看了書,按咱們大安朝的律法,這種事兒頂多也就滿門抄斬罷了。」
謝青蓉那蒼白的小臉在聽到這話後又白了幾分,幾乎是半哭泣半央求地道:「我不嫁,哥哥嫂嫂救我,我不想死。」
現在知道後悔了,早幹嘛去了。謝瑤光翻了個白眼,沒再開口說話,反正謝家人怎麼樣同她也沒多大關係,哪怕是重蹈覆轍同上輩子一樣謀反,她只要護著她娘,不讓悲劇重演就是了。
謝永安眼神忽明忽暗,許久之後長歎了一口氣,看向凌氏,道,「夫人覺得這事該如何?」
「三姑娘的親事,我只怕是做不了主,先前不是說過了,一切等候爺回來定奪。」凌氏焉能看不出謝永安的意思,這事兒只要她開了口,就等同於把靖國公府也拉下水,到時候無論是皇帝還是懷王,想給謝家安罪名就繞不過靖國公府去,她又不傻,哪裡會主動遞話頭。
「懷王殿下先前說,等到四月初,他就要啟程回懷州,想著順道就把青蓉帶回去。」謝永安低聲解釋了兩句,見凌氏不為所動,道,「這事兒總得問過岳父的意思。」
凌氏笑,反問道,「世子爺同懷王殿下往來,可有問過我爹的意思?」
謝永安面色訕訕,章姨娘卻顧不了這麼多,她就沒生下兒子,就謝青蓉這麼一個指望,若是女兒毀了,只怕後半輩子也好過不到哪裡去,當即便道,「那夫人是要眼睜睜看著青蓉去死了?」
「倒也不必。」凌氏皺著眉,似是在苦思,半晌道,「小七不是剛從山上回來嗎?我記得那兒有個道觀,我看不如就送青蓉去那裡做個姑子,等這事兒風頭過了再說。」
章氏母女起先聽到她有主意,不由喜上眉梢,但聽到這解決辦法時,兩人的臉都垮了下來,章姨娘道:「就沒有旁的法子嗎?青蓉如今都十六了,再耽擱個兩三年成了老姑娘,能說下什麼好親事!」
好像謝青蓉嫁不出去這事要賴她娘似的,要不是她自己自甘下賤,哪裡又如今的煩惱。謝瑤光心中暗暗腹誹兩句,揚起笑臉道:「懷王再怎麼說都是皇親貴胄,是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親事,俗話說長嫂為母,既然怕耽擱,不如娘親就應下這門親事吧,早點了這事也好再讓人煩心。」
謝青蓉聽得這話嚇得差點跌坐到地上,一臉驚惶地看看章姨娘,又看看凌氏,頭搖個不停,「我不嫁懷王,我不去道觀,你們再逼我,我就死給你們看!」說罷竟是滿臉憤恨,沖謝瑤光身畔的桌子撞了過來。
謝瑤光巍然不動,凌氏亦品味茶香,壓根沒有人理會她的動作。
謝青蓉衝到近前,見這兩人不為所動,心裡又氣又急,竟然一頭栽了下去。
章姨娘急忙撲了過去,將謝青蓉摟在懷裡,放聲嚎啕:「我這苦命的女兒!夫人小姐好冷的心腸,竟眼睜睜地看著青蓉去死,她好賴也是世子爺的親妹妹!你們這麼做,入了夜能睡得安心嗎!」
凌氏對她這話是不予理會的,只是皺了皺眉。
謝瑤光卻沒有那麼好的性子,笑道:「章姨奶奶這話說的,好像小姑姑跟懷王這事是我跟我娘一手促成的一般,小姑姑要當真是那貞潔烈女,怎麼不在落水的當日就一頭撞死,偏偏等懷王出了事,才在這兒惺惺作態,既然不是那等人,就莫要裝出這副樣子,真當旁人都是傻子,瞧不出你們那些心思?」
這話無疑是戳到了章姨娘的痛處,她臉色微變,仍自強硬道:「你們……你們這樣,就不怕侯爺回來找你們算賬?」

☆、第19章 求人

第19章求人
說到底謝青蓉是謝家的女兒,凌氏現如今管著內宅的事兒,若是謝青蓉在她這兒出了什麼事,難免會受牽連。
凌氏壓根不怕這些,她嫁進安陽侯府十幾年,縱然不得夫君歡心,日子卻過得順心如意,除了有靖國公府這麼個得力的娘家在身後撐腰,與她要強的性格也不無關係。
只見她輕笑一聲,道:「侯爺同我算賬?算得是哪門子的賬?姨太太,青蓉是小姑子,不像明嫣他們幾個是長房的庶女,教養不好是我這嫡母的責任,她品行如何,做出什麼樣的事兒來,應該同你這個做姨娘的脫不了干係才是。」
章姨娘聞言臉色一白,嘴唇嗡動著說不出話來,謝永安在一旁倒是勸說道:「姨娘擔心的不無道理,這會兒青蓉要是真有個什麼事兒,免不了要訓斥你兩句,叫我看夫人不如叫岳父大人在懷王面前說兩句,也省去了咱謝家的麻煩。」
謝瑤光瞥了眼謝永安,這主意打得倒好!以懷王如今的形勢,是不敢得罪靖國公的,若是凌傲柏開口干涉這件事,蕭明略只能將這口氣生生嚥下去。不過,讓當朝一品大員去管一個侯府庶女的婚事,也虧他想得出來。
凌氏臉色晦暗不明,謝永安見她並未出言反對,緊接著道,「內宅事務,一向都是夫人在打理,這次青蓉的親事也理當如此,岳父大人又是自家人,幫這樣一個小忙不在話下。」
章姨娘那氣勢洶洶的申請早就收斂了起來,一臉希冀地看向凌氏,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地謝青蓉也豎起來耳朵,想要得到一個肯定的答覆。
凌氏扣了扣桌子,青姍忙提起茶壺將杯中茶水添到七分滿,似乎也被這屋中凝滯的氣氛所影響,茶水的熱氣裊裊升起又逐漸消散,不見了蹤影。
「讓我爹來管謝青蓉的婚事,世子糊塗了罷。」凌氏勾起一抹笑,「我是嫁進安陽侯府,不是你入贅到靖國公府,凌家到了我這一輩,兄弟姐妹七八個,世子覺得我爹管得過來嗎?」
「住嘴!」這話像是踩到了謝永安的痛腳,他臉色瞬時難看起來,強忍了半晌才將怒氣平息,道:「這事你看這辦,我走了!」說罷起身離去,聽這言下之意,竟是將這燙手的山芋推給了凌氏。
謝永安這一走,章姨娘立時慌了手腳,想求凌氏卻又不敢,想走卻又不甘心,一會兒抬頭看看凌氏,一會兒抬頭看看謝瑤光,大概是覺得小孩子比較容易心軟,她軟了口氣對謝瑤光道:「七姑娘,剛剛是我說錯了話,不管怎麼說青蓉也是你親姑姑,不看僧面看佛面,你勸勸你娘,救她這一回吧。」
謝瑤光只是笑,並不應聲。
她並非沒有想過要開口救謝青蓉,可這世上並非人人都值得一救,單看今日這母女倆只顧將責任推到別人身上,卻不曾反省的模樣,謝瑤光便立刻歇了心思,反正謝青蓉真的入了懷王府,她頂多在謝家和懷王謀反前,先把凌氏從安陽侯府這個泥沼中拉出來。
最終凌氏也沒答應要替她們解決這事,只是讓下人將章姨娘和謝青蓉送回各自的院子,並且讓下人好好看管,不許他們邁出院門一步。
「這事兒總不能這般拖著,懷王那邊再差人上門我們該如何應對?」謝瑤光並不明白凌氏為何要這樣做,難不成是想拖到謝光正回來?
不對,在外行軍打仗,歸來之時沒個定數,娘親不會不知道這一點,謝瑤光否定了這一猜測,直接將自己的疑惑問了出來。
「小七,你越發懂事,我卻越覺得擔心,私心想著不讓你沾染這些腌臢事兒,可偏偏你這樣的出身,若什麼都不懂,那才是真正的岌岌可危。」凌氏歎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道:「你長大了,我行事也不避著你,今天這事,靖國公府不能沾手,知道為什麼嗎?」
謝瑤光自是明白其中道理,脆生生地道:「我們娘倆能在侯府裡安身立命,憑得就是靖國公府,若是外祖父和舅舅他們淌了懷王這趟渾水,不僅會引起新帝猜忌,更容易讓凌謝兩家都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
凌氏點頭,「你說的不錯,但還有最重要的一點,這件事我即便是提了,以你外祖父的性格,也絕不可能同意。你小姑姑同懷王有了婚約,但那是杜姨娘定下的,名不正言不順,我不認,誰也沒辦法,這事兒雖說棘手了些,但也不是不能解決,若是你小姑姑真的嫁到懷王府,咱們家一旦被打成懷王一派,未來想要再脫身可就難了。」
「娘親把小姑母和章姨娘禁足,是想拖時間嗎?」
「是也不是。」凌氏輕輕笑了笑,「難得你想得這麼多,我問問你,這事兒你有什麼好法子?」
「直接跟懷王說不嫁那肯定是不成的,若是我,就會尋個八字不合之類的借口,再給懷王送兩個美人安撫,這事就算揭過去了。」謝瑤光說道送美人的時候,抬眼看了凌氏,見她並未露出不悅之色,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凌氏未點頭也未搖頭,看了她許久,才道,「小七,這世上孤軍奮戰之人永遠都活不到最後,你想得這個主意不能說不好,但懷王不笨,會想不到這是個借口?即便是當面揭過這事,你以為他不會記在心上?」
「那娘親的解決辦法是?」比起凌氏,謝瑤光自認眼界狹小,亦不善人際關係,主要是她上輩子沒來得及學,後來入了宮,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根本用不著再學,此時只得虛心求教。
凌氏亦有點撥她的意思,笑著道,「娘有一好友,想解決這事兒,全憑她出力才能辦成。」
謝瑤光回想了一番,突然福至心靈,道:「娘說得是長公主殿下?」
在她的印象中,凌氏並無特別的知交好友,還是前一陣兒在宮中,才得知她與崇安長公主有舊,能管得了懷王親事,又得蕭景澤信任的人,非長公主殿下莫屬。
果不然,凌氏笑著點了點頭,「是長公主。小七,娘今天跟你說這些,並非希望你往後使心計攀龍附鳳,而是希望娘以後若是不能護著你,你還有其他人可依。」
謝瑤光聽到這話,神色黯了黯,半晌揚起笑臉道,「我不想學這些,我就想娘以後護著我。」
「又撒嬌!」凌氏嗔怪道,「行了,你還小,娘說的話,只要記著就成,不用深思,娘就你這麼一個女兒,不護著你護著誰。」
凌氏也不知叫誰送了信,第二日便進了宮,只領了陳媽媽一人,將青雪、青姍、青宛三人留給了謝瑤光,囑托她照看著些家裡的事。
謝瑤光應下了,到了她這個年紀,也漸漸要學著管家了。
陽春三月裡,既不是年節,也沒什麼要來往的親戚,謝瑤光想起在宮裡黃夫人教她的珠算,便將往年府中的賬本翻出來,自己一點一點的算。
算賬需要細心耐心,是件磨性子的事兒,謝瑤光算了一下午,才捋清開支項目,將有疑問的地方記下來,想等著凌氏回來再問她。
青宛見她擱了筆,笑道:「七姑娘算了一天累了吧,要不要去院子裡轉轉?」
謝瑤光單手撐著下巴,想了會兒便點了頭,可惜沒等她走出院門,在謝青蓉身邊伺候的丫鬟慌慌張張闖了進來,「七姑娘七姑娘,不好了,我們三小姐上吊了!」
謝瑤光擱下手裡的賬冊,暗笑一聲,她從前只聽說過婦人家有那一哭二鬧三上吊的伎倆,卻不曾親眼見過,這一回倒是長了見識。
雖說心裡厭煩極了這回事,可也不得不去瞧一眼,謝瑤光起身,對青姍道:「把這些賬冊收起來,等娘回來再讓她過目。」說罷便由那來通稟的丫鬟帶路,去了謝青蓉的小院。
安陽侯府的宅子是謝光正以軍功封侯時先帝賞賜下來的,因著院子大,屋子也不少,謝家眾人住得都很鬆散,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才到了謝青蓉的院子。
不消說,裡頭亂糟糟的一團,章姨娘不知從哪裡得來的消息,竟從自己個兒的院子裡跑了出來,大老遠就能聽到她哭天喊地的聲音。
謝青蓉自然是沒死成,被丫鬟僕役給救了下來。
謝瑤光一進屋,就瞧見房樑上吊著幾尺長的布條,圓凳歪倒在一旁,章姨娘正摟著謝青蓉在哪兒抹眼淚,嘴裡罵罵咧咧不知在說些什麼。
丫鬟們立在一旁不敢上前,謝瑤光卻是不怵這些的,她走近前,見謝青蓉面色蒼白,雙眸緊閉,眼睫卻微微顫動,便知她是在做戲。
青宛從善如流地端了張凳子過來,謝瑤光也不湊到那母女二人面前說話,而是在一旁坐了下來,笑道:「小姑姑怎麼這般想不開,嫁到懷王府去,好歹也是皇家人,錦衣玉食少不了,過得不會比侯府差。」

☆、第20章 做戲

第20章做戲
謝青蓉正「昏迷」著呢,當然不會答話,開口的是章姨娘,「我道七姑娘小小年紀,想來是個軟心腸的,沒成想不知從哪裡學得來這些冷血話兒,那日在榮安堂你不是沒聽見,懷王府就是個火坑,你跟你娘這都要把青蓉逼死了,還不肯罷手嗎?」
「小姑姑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嘛。」謝瑤光不以為然,她大抵能猜出章姨娘母女的心思,是想趁著娘親不在,自己膽子小好拿捏,打算連哄帶騙地誆了自己為她們求情,只可惜她們打錯了算盤。
不過……似乎是想到了什麼,謝瑤光瞇了瞇眼睛,看了猶自在那做戲的母女倆一眼,低頭思量,章姨娘母女被禁足,根本無從得知娘親出府的事兒,定是有人替她們打探消息,想到這兒,她不由得露出個冷笑來,沒成想在她娘的雷霆手段下,這府裡頭還有那吃裡扒外的人!
章姨娘在聽得謝瑤光這話的時候,眼裡簡直要噴出火來,心裡暗罵了不知多少句小賤人,難為她愣是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來,「小七,你娘平日裡最疼你,保準聽你的話,只要你替你小姑姑求求情,過了今兒這個坎,姨娘跟你小姑姑這輩子都會念著你的大恩大德。」
謝瑤光還在琢磨府裡頭到底是哪個下人在替章姨娘辦事,想了半晌也沒想出個頭尾,只得先記下這一筆,反正現在不是處置下人的時候,她不著急。
倒是章姨娘這話拉回了她的思緒,懶得再同這幾人扯皮,謝瑤光徑直道,「我用不著姨娘念我的恩德,實話跟你們說了吧,今兒我娘出府去,為的就是小姑姑的婚事,你們也不用急慌慌地擺出這副陣勢來,小姑姑不愛惜自己個兒的名節,我幾個姐姐還未出嫁,斷不能叫她一人壞了謝氏女的名聲。」
這話不似一個十歲稚女嘴裡能說出來的,可章姨娘卻渾然沒有在意,聞言大喜過望,也不哭哭啼啼了,面上帶笑快步走到謝瑤光身畔,半彎著腰問:「七姑娘這意思是,這事兒有轉機?」
「之前我娘給姑姑挑了幾門親事,她不是嫌人家門低,就是瞧不上對方相貌,可依著小姑姑如今這副情形,只怕先前挑的這幾門親事也不成了,等我娘那邊物色好合適的人選,一開春就讓小姑姑嫁了,到時候成了別家婦,料想懷王也說不出個什麼。」她故意沒有說凌氏打算讓長公主指婚的事兒,要是給這母女倆知道有長公主殿下撐腰,指不定又弄出什麼蛾子來。
果不然,聽聞這話,章氏滿臉的喜色慢慢退卻,為難道:「就沒有旁的法子,這匆匆忙忙的,能說個什麼好人家!」
謝瑤光嗤笑一聲,「旁的法子也不是沒有,我娘那天不是說了嘛,送姑姑到清虛觀做個姑子,養一養心性。」
比起去道觀裡做姑子,章姨娘顯然覺得還是先把女兒嫁出去靠譜些,她暗暗琢磨了半晌,道:「那就這麼著吧,小七可千萬要在你娘面前說說,給你小姑姑物色個好人家,再怎麼說也是侯府家的姑娘,斷不能叫人輕賤了去。」
謝瑤光聽到這話頗覺好笑,若是真怕被人輕賤,當初就不該做出這樣的事來,不過她懶得再同章姨娘費什麼口舌,起身道:「姨娘還是先回自己個兒院裡去吧,我還忙著,就先告辭了。」
章姨娘哪裡肯走,訕笑道:「青蓉前些天生了那樣一場大病,這會兒又受了驚嚇,到現在還沒醒,我這做姨娘的幫不上什麼忙,留下來照顧照顧她也是應該的。」
「我娘前兩日才說不許你同姑姑出院子,姨娘只怕是忘了,或是說,你將這話當成耳旁風?」
謝瑤光瞥了她一眼,那目光竟讓章姨娘渾身泛起冷意,囁嚅道:「我……我只是想著青蓉還未醒,身邊沒個照應的人也不成。」
「青宛,叫人生幾個火盆來放到小姑姑床邊。」謝瑤光吩咐了一聲,旋即轉頭對章姨娘道:「小姑姑這般想不開,想來是那日落水之後,腦子糊塗了罷,我叫丫鬟生幾個火盆烤一烤,再給她蓋幾床棉被烘一烘,說不定就好了。」
幾個丫頭掩著嘴笑,七姑娘這話裡話外的意思,可不就是在罵謝青蓉腦子進了水嗎?
章姨娘自然也聽出來了,但這回已經得了准信,心裡即便是再惱怒,面上也分毫不顯,她算是瞧出來了,這位七姑娘壓根不像府裡頭下人說的,是個軟耳根的好性子,反倒是隨了她娘,一身傲氣不說,還是個喜怒無常的心性。
青宛得了吩咐出了門,章姨娘訕笑兩聲,似乎還想再說些什麼,沒等她開口,就等聽到謝瑤光道:「姨娘最好還是早些回自己個兒的院子,否則讓護院把你拖回去,臉上只怕就不那麼好看了。」
章姨娘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到底沒說出什麼不願意的話來,等到謝瑤光出了門,才啐了一口,罵道:「小賤蹄子,看你能猖狂幾日!」只可惜罵完這話,不得不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個兒的院子。
青宛是謝瑤光出生那一年進的安陽侯府,可以說是看著謝瑤光長大的,自然是聽她的話,沒多會兒就領著幾個人拾了炭火來,三個人生火盆,還有兩人打開箱籠,將裡頭的棉被全數拿了出來,都蓋到了躺在拔步床上的謝青蓉身上。
謝青蓉心裡窩著火,卻不得不強忍著,心裡把這些正忙活著的丫鬟僕役罵了不知多少遍,暗暗發誓等自己過了這個坎,定要好好收拾收拾她們。
冬天的屋子裡的窗戶大多是緊閉著的,謝青蓉這間屋子也不例外,房間內的溫度陡然升高,不一會兒,穿著短襖的幾個丫鬟都熱出一身汗來,更不消說蓋了好幾床被子的謝青蓉。
謝瑤光使喚來的婆子站在床邊看了半晌,見謝青蓉面色通紅,額頭沁出細密的汗,這才露出一個笑容,對立在一旁的丫鬟道:「三小姐得烤一烤才能從根上把這病給去了,屋裡頭太熱,不用你們在這兒伺候,都在外頭守著吧,不過可得看好了,夫人先前話說的分明,不許三小姐踏出屋子一步,你們要是看不住,就得小心著了。」
這婆子原先是負責府裡頭漿洗的,一心想往上爬,自然將凌氏母女倆的話奉若聖旨,二來平日裡沒少被這三小姐使喚,如今見她失了勢,捧高踩低簡直是信手拈來。
且不說這頭謝青蓉被關在屋子裡好生受了番熱氣蒸騰之苦,那邊謝瑤光回了榮安堂,立時吩咐青宛去打聽,到底是誰將凌氏出門的消息透給了章姨娘母女。
青宛這個包打聽的名號果真不是浪得虛名,去那邊小院轉了一圈,事情就問了個八九不離十,說是守門的婆子收了章姨娘給的一包銀子,就悄悄告訴了她凌氏出門的事,章姨娘又托她去了謝青蓉的院兒給她帶話,母女倆前前後後演了這麼一齣戲,還是特意給她看的。
謝瑤光聽清楚來龍去脈之後輕輕笑了笑,說話卻是半分情面也不留,逕直吩咐道:「去將那婆子捆起來關到柴房去,等我娘回來再行處置。」
青宛吩咐人去做了,回過頭笑著看謝瑤光,「姑娘如今來愈發厲害了,夫人往後也不用擔心你在宮裡受委屈。」
謝瑤光笑了笑不說話,她想不清自己上輩子這時候到底是個什麼樣,可這輩子要成為什麼樣的人,她心底裡卻是早就下定決心的。
懷王府再派人上門,被謝瑤光皆以府中事忙的理由給擋了回去。
令人沒想到的是,過了三五天,安陽侯府真的忙碌了起來,原因無他,前線傳來消息,安陽侯謝光正打了勝仗,不日將返回長安。
前頭謝光正住的院子雖日日有人打掃,但到底近一年沒有人住,肯定得裡裡外外拾掇一番。
「給七小姐請安。」守門的婆子問候了一聲,又道:「府裡頭正重新歸置侯爺院子裡的東西呢,進進出出難免磕碰,七小姐可離遠點。」
謝瑤光手裡拎著根馬鞭,一身窄袖短衫,長公主托人送了信來,說是等到中旬入宮,便要開始教授騎射,問她是從宮裡的御馬監挑一匹馬,還是自己準備,謝瑤光這幾日沒少往靖國公府跑,為的就是讓她外祖父給她選一匹良馬,今日總算得償所願,心情極好。
聽見那婆子的話,謝瑤光笑了笑,問道:「怎麼,侯爺回來的日子定下來了?」
「這老奴哪裡知道,世子和夫人也沒吩咐。」
謝瑤光只是隨口一問,根本沒想過能從這些下人口中聽到什麼,吩咐了一句,「叫馬奴將我的馬牽回馬廄,多喂些草料。」
守門的婆子忙不迭地應了聲,心裡卻道,等到侯爺回來了,只怕府裡這好不容易安生下來的日子,又要鬧騰起來了。

☆、第21章 祖父

第21章祖父
謝瑤光一進門,就發現她娘在屋裡和褚繡娘在說話。
「褚掌櫃又來報賬,不對啊,這還沒到月初呢。」謝瑤光打了個招呼,納悶道。
「是我叫褚掌櫃過來給你量身的,你這半年長了不少身量,眼瞅著就是做夏裳的時候了,雖說宮裡頭給你備了四季衣裳,但咱們家該做的,也不能少。」凌氏笑了笑,「快把你那馬鞭放下,你又不會騎馬,拿著那個作甚,起來讓褚掌櫃量身吧,她在這兒等了你有一會兒了。」
謝瑤光依言起身,一邊伸長了胳膊讓褚繡娘裁量,一邊道,「娘,外祖父送了我一匹小馬駒呢,說是大宛國進貢的,叫什麼,汗血寶馬,長得可好看了。」
「你外公倒是疼你,這汗血馬一年朝貢不過幾十匹,你舅舅還是第一次出征的時候,才得了一匹,你倒好,撒撒嬌就有了。」凌氏笑,「快別得瑟了,讓別人聽見,這不是白白眼饞嗎?」
「郡主的馬,說不定比我的還好呢,她有什麼好眼饞的。」謝瑤光只知道這馬匹難得,卻不知這馬只賜給在戰場上立有大功的人,頗有些不以為然。
要知道,滿朝文武,除了凌家,這汗血寶馬也就靖國公府和神威將軍府有,那神威將軍乃是胡人,領著部署來降,在當年和匈奴的一場戰役中,失了一臂,才將匈奴的單于大軍趕回王庭,立下大功,這才得了兩匹汗血寶馬。
別說長公主府,就是丞相傅遠,看見這汗血寶馬,也只有眼饞的份。
凌氏沒想過同女兒解釋這些,覺得借此讓她明白為人做事要低調三分的道理,轉移話題道:「褚掌櫃說繡坊新進了一匹料子,我瞧著都不錯,你選選顏色?」
她話音剛落,就聽到外頭的下人稟報,「夫人,七姑娘,二夫人來了。」
凌氏應了一聲,對褚繡娘道:「布料冊子留下,選好顏色了我讓你給你送去,你先回去吧。」
說話間一個姿容俏麗的婦人走了進來,約莫三十歲上下,眉眼彎彎,看上去是個極好說話的人。
褚繡娘朝凌氏點點頭,又給這位婦人請了安,這才恭敬地退了出去。
謝瑤光坐正了身子,在旁的人面前,她還是很注意形象的,笑著打招呼,「二嬸娘怎麼過來了?」
「小七也在啊。」來得正是謝永安庶出的弟弟謝永盛的正妻閔氏,她進到屋中,沖凌氏福了福身子,笑道,「適才並不知道大嫂這裡有人,悶頭悶腦的就過來了,擾了嫂子的事兒,你可別見怪。」
「也沒有什麼別的事兒,就是想給小七做兩身衣裳。」凌氏笑,「難得弟妹過來,我高興還來不及,你坐。青姍,取二夫人喜歡的卿竹茶來。」
安陽侯謝光正共有三子兩女,世子爺謝永安乃嫡長子,老二謝永盛是庶出,娶了越州太守的獨女,老三謝永康是嫡幼子,娶了永安侯府的嫡次女,庶長女謝琳嫁到了廣元伯府,還有就是謝青蓉了。
因著謝永康外放,連同妻兒一起去了蜀州,這侯府裡頭,就凌氏同閔氏倆妯娌,閔氏雖然出身不高,但到底是書香門第出來的,知進退懂規矩,兩人談不上說得來,但相處還算融洽。
「先前公中做衣裳,我說給小七做兩身,大嫂說浪費,這會兒倒是拿自己的體己錢疼女兒。我們都不如你呢。」閔氏笑。
凌氏道,「你這話我可不依,秋寧那丫頭前些天戴的一對耳鐺,我可記得那是你的陪嫁。」
「那麼小的東西,難為大嫂記得,那丫頭就是愛俏。」閔氏笑了笑,喝了口茶,誇讚道,「大嫂這兒的茶,是我在別處沒喝過的香呢。」
「你若是喜歡,我讓丫鬟包兩包,送到你那兒去。」
場面話說完了,也該聊聊正事,閔氏擱下杯子,壓低了聲音道,「我聽丫鬟們說,這兩天府裡頭正收拾前院呢?」
「侯爺前兩日給世子的家書,說是快回來了,這住的地方總得歸置好才成。」凌氏笑。
「是該這麼辦。」閔氏點頭,「那小姑子的親事?」
「這事既是我做的主,我會同侯爺提的。」凌氏一聽這話,便知道她來的心思,無非是怕謝青蓉定了這麼一門親事,謝光正得知後會怪到她頭上。
事情還得從那日謝青蓉演了一齣好戲說起。
以凌氏與崇安長公主的交情,請她替謝青蓉指個婚其實並不難,難的是這件事牽扯到了懷王。
雖說蕭明略沒有繼承皇位,卻到底是一地封王,長公主並不願意得罪他。
但事實上,沒有哪個皇帝會喜歡這樣搖擺不定的宗族,更何況蕭景澤對崇安這個長姐還算不錯,凌氏也正是憑這一點才說服了她幫忙。
可謝青蓉的出身並不高,想要說一門好親事難上加難,為著侯府的臉面,凌氏也不能隨隨便便將這個小姑子嫁出去,這人選是挑了又挑,最終還是妯娌閔氏幫了忙。
閔氏提的是這一屆春闈剛中了進士的一位士子,叫做祝南雍,是她爹的學生。
不過閔氏提這門親事的時候,春闈還未發榜,祝南雍只是一個舉人,凌氏細細打聽過,祝南雍其人風評還算不錯,又有學識,在一眾舉子裡尚算得上有前途,有不少公侯都願意將庶女嫁給這類士子,一來若是真中了進士,又有岳家扶持,平步青雲自不用說,二來,庶女的親事向來難說,有底蘊的人家不願娶,沒點權勢的又娶不起,嫁個有功名在身的舉人的確不失為一條出路。
而對於祝南雍而言,即便是中了舉,除非是三甲之身,否則想娶公侯官宦家的嫡出小姐是沒可能的,只怕閔氏也是想到了這一點,才會提到他,謝青蓉出身侯府,卻又是個庶女,兩人正好相配。
謝青蓉卻是丁點也不願意這門親事的,她打從及笄起,凌氏給她說了不少公侯家的公子,她都沒瞧上,哪裡會願意嫁給一個連官職都沒有的舉人,可惜她剛說了不想嫁這三個字,凌氏當下就表示那這事她管不了。謝青蓉哭哭啼啼了一陣子,見凌氏絲毫沒有退讓的意思,終於還是點了頭。
結果這兩日朝局風平浪靜,懷王什麼事兒也沒有,領著親信回了封地,不知怎的被謝青蓉給知道了,又鬧活著要退婚,可這親事是長公主定下的,要退就是打了皇家的臉,凌氏更不可能遂了她的心願。
好在謝光正要回來的消息來得恰到好處,凌氏同閔氏一合計,乾脆先把這事擱著,打算等安陽侯回來再說。
「嫂子一向通情達理,我在這兒先謝謝你了。」閔氏深知安陽侯的脾氣,他一向瞧不上二房,自己在家裡頭也說不上話,萬一因為這個事兒得罪侯爺,那往後他們一家幾口的日子只怕不好過。
凌氏對這事兒倒是無所謂,左右沒有她點頭,謝青蓉的婚事也不可能定下來。
閔氏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確定了凌氏的心思後,笑道:「秋寧那丫頭這幾日功課退步了些,我不盯著就不知道用功,嫂子既然有事,我就先告辭了。」
將二嬸娘送出門,謝瑤光回頭看她娘,正拿著褚繡娘留下來的布冊子選顏色呢。
謝瑤光端了個小圓凳在凌氏身邊坐了下來,「娘,祖父到底什麼時候到家?」
凌氏瞥了她一眼,道:「你這些時日都沒有問過一句,我還當你不關心呢。」
女兒以前覺得自己太過嚴厲,最喜歡同她父親祖父撒嬌,如今懂事了些,倒反了過了,謝光正出征也有小半年了,從前線送回來的戰報家書,謝瑤光竟一丁點也沒有關心過。
凌氏的疑惑謝瑤光無從得知,她笑笑:「祖父要回來,娘忙得事情便多了,趁我還沒去宮裡,看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你用心讀書,這些事不必你操心。」凌氏道,「前兒來的信,說是還有半個月就到長安了。算算日子,也就是端午前後。」
謝瑤光嗯了一聲,低下頭去。
從得知謝光正和謝永安謀反的那一刻起,謝瑤光對安陽侯父子倆的感情就已經全部消失,試問再親的親人,想要謀奪你夫君的皇位,不顧你的死活,你還會對他抱有一絲親情嗎?
當然不會,謝瑤光當初中了蕭承和的圈套,想要為謝家平反,一方面是為了凌氏,另一方面則是不信那樣疼愛自己的父親和祖父會不顧及自己的處境,可從蕭承和口中說出的事實,讓她不得不相信,謝光正和謝永安對她的好,不過是因為她有利用價值。
可不是嗎?謝光正封國公,謝永安封列侯,可不都是因為她成了國母。可惜這樣也沒能餵飽他們的野心,謝瑤光不能讓他們凌駕於皇權之上,甚至不能壓靖國公府一頭,就立刻被棄之如敝屣。
她此番打探謝光正回來的消息,是不想借他之手入宮,她是想入宮,是想嫁給蕭景澤,可是她要的,是沒有謀權奪利的陰謀詭計,沒有波雲詭譎的朝堂爭鬥,乾乾淨淨、堂堂正正的嫁給他。

☆、第22章 接風洗塵

第22章接風洗塵
正如凌氏所料想的那般,謝光正回到長安城的那一日,正是端午的前一天。
謝瑤光得了假,留下苦哈哈趕功課的華月郡主,一溜煙地回了安陽侯府。
榮安堂裡坐了不少人,不止是二嬸閔氏和她爹身邊伺候的趙姨娘,祖父的幾位姨娘也在,就連最近懶得出門的謝青蓉,也規規矩矩地坐在一旁。
謝瑤光稍稍一想,便明白了原委,笑著問道,「是祖父今兒回來了嗎?」
閔氏笑,「怪不得連長公主殿下都誇我們七姑娘冰雪聰明,挑去給郡主做伴讀呢,你們瞧瞧這小腦袋瓜兒,要是秋寧那丫頭,能有你一半,我就謝天謝地了。」謝秋寧是閔氏和謝永盛的獨女,她還有個雙生弟弟喚作謝沐深,兩人比謝瑤光大三歲。
「你快別誇她了,再誇下去我看她的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凌氏笑著調侃了兩句,轉頭對謝瑤光道,「快去洗洗,瞧你額頭上的汗。」
「外祖父送我的小馬駒不聽話,師傅正教著我同它親近呢,早知道我就選宮裡的馬了,最起碼溫順啊。」謝瑤光話雖埋怨,但語氣裡那濃濃的笑意是遮都遮不住的。
一邊的謝明嫣聽到了,想說什麼,被趙姨娘給攔住了。
謝瑤光進內室梳洗了一番,又換了身衣裳出來,廳堂中的人是一動不動,如數坐在那裡。
「祖父是進宮了吧。」謝瑤光問。眼瞅著天快黑了,也沒看到謝光正的人,想必是才凱旋歸來,入宮見蕭景澤去了。
「是啊,前線軍務多,回來自當先向皇帝稟報。你祖父這還是第一次見到新帝呢。」凌氏笑。
章姨娘在一旁卻嘀咕了兩句,「皇上也忒不通情達理了些,侯爺一走快一年,這剛回來,也沒說讓他先回家歇一歇,一進長安城就給人叫到宮裡去……」
她聲音不大,卻架不住謝瑤光耳力好,將這話聽了個正著,爽朗一笑,「章姨娘說什麼呢,可要大聲點,屋子裡這麼多人,不是個個都像我耳朵這麼好的。」
謝瑤光這話既是警告也是提醒,蕭景澤是趕鴨子上架的皇帝,手裡頭根本沒有多少可用之人,不知有多少人趕著投誠,別看章姨娘只不過是個小小的妾室,但這話要是給有心人利用了,難保不引起皇帝的猜疑。
章姨娘訕訕地笑了笑,沒吭聲,打從上次在謝瑤光手裡吃了個大虧,她學乖了許多,再也不敢小瞧這位七姑娘,誰知道她什麼時候不管不顧地就給你個沒臉呢。
「行了,你先過來坐。」凌氏不願在這個節骨眼上再生什麼事端,也懶得同章姨娘斤斤計較,喚了謝瑤光在自己身旁坐下,道:「今兒給你祖父接風,晚飯得等他從宮裡回來才能吃,你若是餓了,就讓廚房先弄些點心墊墊肚子。」
謝瑤光上了一天的課,又是拉弓射箭,又是餵馬刷馬,肚子早就餓得咕咕叫,此時也顧不上什麼矜持,點點頭道:「是有些餓了,我想吃芙蓉糕。」
一旁伺候的青姍聽到這話忙應道,「我這就吩咐廚房去準備。」
其實屋子裡眾人都在這兒等了半個下午,一個個早就餓得慌,可礙於面子,誰都不好意思吭聲,謝瑤光的吃食是現做的,一端上來香氣撲鼻,其他人肚子裡的饞蟲全都被引了出來,尤其是幾個姨娘,目光全都盯著那盤芙蓉糕瞧。
若是放在旁人家,小姑娘肯定不會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吃東西,可謝瑤光是個不按常理出牌的,堂而皇之地在凌氏身旁坐了下來,拿起一塊糕點小口小口的吃著,一邊吃一邊還道:「甜香酥脆,咱們家廚子的手藝可是越來越好了。」
「吃東西莫要說話,當心噎著。」凌氏提醒道。
糕點都是精緻小巧的,一個吃不了幾口,謝瑤光吃完一塊芙蓉糕,隨手又拿起一塊,遞給閔氏,「二嬸,真的很好吃,不信你嘗嘗。」
屋裡這些人灼熱的目光差點沒把她後背給看穿,她怎麼會不知道,不過閔氏向來對她不錯,其他人嘛,愛咋咋地。
不過謝瑤光著實低估了這群人的臉皮,尤其是謝青蓉,她可不是會客氣的主兒,見謝瑤光遞了快糕點給閔氏,忙道,「小七真是個好姑娘,你說這糕點好吃,姑姑也嘗來一塊吧。」
謝瑤光笑著擺手拒絕,「我才不呢,攏共就這麼一點,你吃了我就沒得吃了。」
她年歲小,一番俏皮話兒說出來,也沒人會放在心上。
謝青蓉臉色立時沉了下來,正吃得高興的謝瑤光並不放在心上,她心裡想的是,謝光正回來了,她有一場硬仗要打,肯定得吃飽喝足養精蓄銳。
屋裡的人一直候到日落時分,謝光正才打馬歸來,家中的男丁都在前院,凌氏領著一眾女眷往過走。
正巧瞧見謝光正跟兩個十五六歲的少年在說什麼,謝瑤光越瞧越覺得左邊那人的背影很是眼熟,在看到他那張無比熟悉的側臉時,不由得驚訝地張大了嘴巴,蕭景澤他怎麼也來了?
儘管她在宮中伴讀,但也不是時時都能見到蕭景澤的,只有偶爾陪長公主用膳的時候,才能見上一兩回。
謝瑤光瞥了眼另外一個人,好像是她大哥謝明清?
謝明清是謝永安的長子,也是唯一一個兒子,雖說才十六歲,卻已經在羽林軍裡當了一年的差,謝瑤光平日裡甚少見這位大哥,一時間沒認出來也實屬正常。
大抵是因為出身的緣故,謝光正這個侯爺並沒有長安城裡其他公侯的威嚴,對誰永遠都是笑瞇瞇的,見到凌氏身旁的謝瑤光,招手道,「一年不見,小七長高了不少,快過來叫爺爺瞧瞧。」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謝瑤光自然不會將心底那份不情願表現出來,一本正經地走過去,行了禮,喚了聲爺爺。
蕭景澤甚少見她這副模樣,倒是多瞅了她幾眼。
屋裡幾個姨娘並不知蕭景澤身份,見他年紀同謝明清差不多,還以為也是羽林軍裡的一個小兵,並沒有放在心上。
章姨娘和謝青蓉母女餓著肚子在榮安堂等了這麼久,為的可就是見到謝光正這一刻,還沒等旁人走到各自座位前坐下來,只聽到撲通一聲,章姨娘跪在地上衝謝光正磕了個響頭,哭喊道,「侯爺,你可千萬要為我們母女做主啊!」
謝光正的眉頭瞬時就皺了起來,黑著臉讓下人把章姨娘母女給拖了出去。
也怪章姨娘挑的不是時候,放在平日裡,謝光正頂多罵她一頓,可她偏偏要在皇帝來家裡這個節骨眼上出來丟人現眼,安陽侯剛剛得勝還朝,正是想在小皇帝面前表功績的時候,哪裡會在意這麼一樁小事。
為免再橫生枝節,謝光正乾脆叫其他幾個姨娘都回自己院子裡待著,只留下兒子媳婦和幾個孫子孫女。
謝明嫣被嚇壞了,想說什麼辯解一下,卻被趙姨娘立刻摀住了嘴,在她耳邊輕聲叮囑,「聽侯爺的話,不要惹他生氣,你在這裡待著,有什麼事不要強出頭,少說話就行,知道了嗎?」
趙姨娘原先是侯爺夫人身邊伺候的丫鬟,後來被謝永安收為通房丫頭,生了謝明清之後才有了名分,她向來是個拎得清的,對府裡的情形看得分明,從來都不會在凌氏和謝光正面前找不自在,但架不住女兒謝明嫣是個衝動的姑娘,經常說話不經大腦,趙姨娘不能在她邊上照應著,只能千叮嚀萬囑咐,希望別出什麼岔子。
趕走了一群不相干的人,謝光正這才轉頭對蕭景澤道,「臣許久不在長安,府裡頭這些人不知天高地厚,讓皇上看笑話了。」
皇上!屋子裡除了謝瑤光一家三口,其他人是沒有見過蕭景澤的,自然無從得知面前這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竟然就是新皇帝!
謝明嫣睜大眼睛盯著他瞧了半晌,突然道,「皇上長的還怪好看的。」
因為是下意識說出的話,她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所有人都聽到了這句話,包括蕭景澤,他回頭看了眼這個十四歲的小姑娘,又將視線挪到一旁的謝瑤光身上,衝她微微一笑。
謝瑤光有些鬱悶地摸了摸鼻子,這種誇人的話難道不是她來說更合適嗎?一個要及笄的姑娘誇一個快要加冠的男人好看,怎麼想怎麼覺得心裡不舒坦!
所以她瞪了蕭景澤一眼,找了張椅子坐了下來。
凌氏笑著打圓場,「侯爺一路奔波辛苦了,廚房裡已經準備好了飯菜,都先坐下來準備吃飯吧。」
閔氏也緊跟著道,「也不知道飯菜合不合皇上的口味,要不讓廚房再多準備幾個菜吧?」
「不必了,朕今天是客人,客隨主便。」蕭景澤擺擺手,他向來不喜歡麻煩別人,這是從做皇子時就養成的習慣。
倒是生悶氣的謝瑤光突然想起,她這位祖父是常年在外行軍,為了飽腹一向吃得口味偏重,今天為了給他接風洗塵,廚房裡只怕全都準備了一些偏辣偏鹹的菜,蕭景澤怎麼可能吃得慣。
想到這兒,她招招手叫了青宛過來,在她耳邊叮囑了一番。

☆、第23章 試探

第23章試探
男人們一桌,女眷自成一席,因為是自家人,倒也不需要用屏風遮擋著,謝瑤光一抬眼,就能看到蕭景澤臉上掛著溫和想笑容,不時地輕輕點頭,似乎是在仔細聆聽謝光正的話。
謝瑤光聽了兩句,就明白了,原來蕭景澤今天來安陽侯府,並不是自己突然想逛一逛大臣的府邸,而是謝光正請他來的,主要原因就在謝明清身上。
若是她這位大哥,也是個極聰明的人物,十六歲就能入得羽林軍,又受到上峰的重用,雖說這與家世不無關係,但也離不開他自己的經營,最重要的是,謝永安沒有嫡子,他將來承爵之後,世子之位十有八九都會傳到謝明清手中,謝光正作為一家之主,想要早早做打算也不為過。
他這次請蕭景澤來侯府,為的就是想讓謝明清入未央宮做衛尉,別看這個官職沒有羽林軍聽起來那麼威風,可皇帝寢宮的衛尉那是不一樣的,靖國公凌傲柏、神武將軍盧定康、承安候關淵博,甚至包括謝光正自己,大多都在睿宗皇帝剛剛繼位時,從未央宮衛尉做起的,為人臣子,只有得了皇帝的信任,官途才能一片平坦。
蕭景澤看似溫和好說話,實則是個滑不溜手的,謝光正說什麼他都聽著,但是並沒有點頭說好,也沒有說不行。
謝光正知道這事兒急不得,問了兩句也就不再說了,轉而跟蕭景澤說起引進大宛馬之事。
大安朝人多地廣,卻無法將匈奴併入版圖之中,除了匈奴人全民男女老幼皆兵意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在於兵雖強,馬卻不夠壯。
謝光正雖然在官場上汲汲營營,但自身卻是有幾分真本事的,他說的大宛馬就是前幾日靖國公送給謝瑤光的汗血寶馬,大宛國歸降後,年年會進貢幾十匹,睿宗皇帝好馬,知道這類馬的好處,又想著訓練騎兵好抗擊匈奴,在位時沒少提及這件事,但因為路途遙遠等原因,不得不擱置了下來。
此番他在北疆打了勝仗,將匈奴趕回了陰山以北,不失為一個可以同西域諸國通商的好機會。
蕭景澤登基這小半年經過太傅周弼時教導,對西域諸國也尚算瞭解,聽謝光正提起大宛馬的消息,點頭應道,「這事兒朕記著了,回頭同大將軍商議之後,再做決定。」
謝光正臉上的笑容一滯,隨即又恢復了過來,點頭道,「皇上說的極是,靖國公掌管著朝廷一半以上的軍隊,是要跟他商量商量。」
這話明面上聽著是在附和,實際上是在挑撥蕭景澤與凌傲柏這對君臣之間的關係。謝瑤光心中憤憤,只可惜這種場合她根本插不上嘴,只能悶頭吃東西。
謝光正提出要引進大宛馬,一來是想著借此事博得皇帝的信任,二來嘛,從長安城到大宛國有萬里之遙,如果皇帝將這事兒交給安陽侯府的人來辦,那麼走一趟油水定是極為豐厚的。
在謝光正試探這個小皇帝的同時,蕭景澤也在心底考量這位先帝十分信任的老臣,他即位前對謝光正瞭解並不算多,只是偶爾會聽睿宗皇帝提起這個臣子,相較於靖國公的刻板固執,顯然是圓滑又善於揣測聖意的安陽侯更得聖心,可惜最終父皇還是選擇讓靖國公來輔佐自己,想到這兒,蕭景澤歎了口氣,大抵也能想明白謝光正是個什麼樣的人。
一頓飯明面上吃的賓主盡歡,實則各有各的心思。
凌氏自然聽出來安陽侯對靖國公府深受皇帝信任的不滿,謝明清隱隱擔憂自己到底能不能去未央宮任職,閔氏對於謝青蓉的婚事依舊心中忐忑不安,而謝瑤光則鬱悶直到散席都沒能跟蕭景澤說上幾句話。
皇帝駕臨大臣府邸,來時得恭恭敬敬地迎,走時得恭恭敬敬地送,謝光正謝永安父子倆陪著貴客走在前頭,其他人浩浩蕩蕩地跟在後面。
謝明嫣是個活潑好動的,見閔氏跟謝沐怡母女倆低聲不知在說什麼,便湊到謝瑤光身邊,頗為好奇地問,「小七你之前在宮裡見過皇帝嗎?他是不是跟別的皇帝不一樣,是個特別好說話的人啊?」
謝瑤光見她對蕭景澤如此關注,心裡頭有些不舒服,愛答不理地應了句,「還行吧。」
「我就說他看上去就很溫和,肯定不像書裡頭說的那些皇帝,動不動就來個誅九族、滿門抄斬。」謝明嫣揚起一絲得意的笑,臉上的表情明顯表現出「我就知道」這四個字。
那是你沒見過他說滿門抄斬的時候!謝瑤光心中暗暗嘀咕了一句,別看蕭景澤脾性好,從來不擺皇帝的架子,可真到了關鍵時候,絕對不缺一個帝王該有的殺伐果斷。
謝明嫣仍高高興興地說著什麼,謝瑤光卻沒有再聽,暗自低下頭,琢磨著謝光正這一回來,恐怕她的安生日子就要到頭了,如今蕭景澤選妃的事兒已經有了些風聲,她就必須趕緊想個對策出來,她不想那麼早入宮給蕭景澤做妃子,畢竟一入宮門深似海,再想知道外邊的事兒,就難了。
一眾人走到侯府門前,蕭景澤停下腳步,道:「今日謝愛卿之言,朕會好好考慮,你剛剛回來,朕准你三日假,在家好好歇息一番,三日後再上朝吧。」
謝光正笑著謝恩行禮。
蕭景澤回頭瞥了眼謝瑤光,瞧她悶頭悶腦地跟在後頭,全然沒了平日裡的精神,不由覺得心中好笑,衝她招招手,「今兒的飯菜,還得多謝謝七姑娘的苦心。」
今天這晚飯分了兩席,只有他坐的這一桌多了清蒸獅子頭,龍井蝦仁和蜜汁蓮藕這幾道菜,哪裡會猜不出是謝瑤光私下吩咐的,他從小到大,從來沒有人會在意這些細節,只有這個精靈古怪的小姑娘,將他的喜好牢牢記在心中,蕭景澤一想到這兒,心底不由泛起一絲暖意來。
謝瑤光突然聽到這番話,耳朵不由紅了紅,面上卻掛著一本正經的表情道:「這都是臣女應該做的。」
蕭景澤笑了笑沒說話,轉身上了侯府門外候著的馬車。
送走了皇帝,謝光正才來得及處理家裡的一攤子事,他蹙著眉問凌氏,「章氏今兒又哭又鬧,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凌氏也沒想著要瞞什麼,便將謝青蓉這門親事的原委說了一番。
謝光正聽完,臉上的笑意完全收了起來,連罵了好幾句糊塗,這才對凌氏道,「這件事你做的很好,未免橫生枝節,青蓉的婚事盡快辦了吧。」
一旁的謝永安想說什麼,看到自家親爹那如黑炭般的臉色,囁嚅了半晌最終還是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當天夜裡,謝青蓉的院兒就鬧了起來,凌氏領著榮安堂的下人過去了。
謝瑤光沒心思去瞧那番熱鬧,她晚飯因為跟蕭景澤和謝明嫣生悶氣,壓根就沒吃多少飯,這會兒覺得有些餓了,偏偏院裡院外都尋不到一個可以使喚的下人,她實在是餓得難受,只得起身披上衣衫跑到廚房裡找吃的。
廚房裡又黑又暗,謝瑤光幾乎從未來過這裡,找了半晌都沒找見油燈,只得摸索著翻找,可惜翻遍了廚房,連個饅頭渣子都沒瞧見,她只能悻悻地往回走。
仲夏時節,夜幕中的一道彎鉤在旁邊星星的映襯下,顯得並不那麼明亮,謝瑤光腳步輕輕,穿過廚房外面的青石路,謝青蓉院子的吵嚷聲漸漸小了下去,也不知是誰出面整治了她一頓。
謝瑤光摸著下巴想,這回小姑姑的親事板上釘釘,也許謝家就不會跟著謀反了吧,只不過可惜了那個姓祝的進士,娶了謝青蓉這樣一個女人,也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
一直低著頭走路的謝瑤光一抬頭,見有個往右拐的路口,下意識的就順著路走了,完全沒有發現就在自己剛剛想事情的間隙,錯過通向榮安堂的那條路。

☆、第24章 生病

第24章生病
說來也奇怪,這條路上一個人也沒有,謝瑤光走了許久才發覺有些不對勁,她停住腳步,四下打量,安陽侯府佔地面積很廣,別說這輩子,就是上輩子她也有很多地方沒有去過,這事聽起來似乎有些不可思議,可事實的確如此。
路兩旁的花木瞧著有些陌生,謝瑤光怎麼也想不起這是府裡的哪一處,幸好不遠處有亮光,大概是有人還未安歇,她猶豫了半晌,抬腳朝那邊走去,想著若是碰到守夜的下人,正好可以讓人把自己送回榮安堂。
夜風習習,夏天的晚上還是有些冷的,謝瑤光抱緊了胳膊,加快腳步,沒一會兒就走到近前,但卻不是她想像中哪個主子或者僕役所居的院子,而是一處觀景台。
觀景台上懸著夜燈,光線晦暗不明,瞧得出有兩個人影正站在那兒說話,也不知是在說些什麼,兩人似乎吵了起來,左邊那人沖右邊人吼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靠不住,這麼些年了,你為我們娘倆做過什麼?要不是我死守著這個秘密,你以為你還能坐上世子之位?」
謝瑤光猛地摀住了嘴,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樓上的兩個人影,說話的這個聲音聽起來十分耳熟,那說話的腔調像極了每回章姨娘要撒潑前的架勢,她說世子之位,那另外一個人就是謝永安了?
聯想到她剛剛的話,謝瑤光有點回不過神,章姨娘怎麼會大半夜跟她爹在這麼偏僻的地方碰面,難不成兩人真的有什麼齷齪?
男人扯著章姨娘的衣袖,他並不像章姨娘那般不管不顧,說話時刻意壓低了聲音,謝瑤光只聽到,「親事」、「侯爺」、「吃不了兜著走」、「必須得嫁」這些詞句。
其實壓根用不著聽到全句,仔細一聯想,就知道他們說的是謝青蓉的親事。謝瑤光暗暗握了握拳頭,忍住想衝上去質問的衝動,貓著腰走到跟前,躲在觀景台的下面。
上頭的兩人似乎談不攏,一個哇哇哇地又哭又喊,一個費盡心思勸了又勸,若不是這觀景台位置偏僻,入了夜根本沒有人,只怕這樣的動靜早就被旁人聽了去。
也許是心底裡隱隱有了猜測,也許是謝永安之前對章姨娘母女的維護露了端倪,聽到謝青蓉實際上是謝永安的親女兒時,謝瑤光一點也不驚訝,只是那股憤怒的情緒在胸腔中橫衝直撞,她細細算了算,謝青蓉的年紀同她大哥謝明清差不多,而謝明清是娘親嫁進安陽侯府五年,因為無所出才停了趙姨娘的避子湯產下的,也就是說,謝永安在娶親之後,同自己父親的妾室私通!
謝瑤光整個人蜷縮在角落裡,只覺得周圍冷風陣陣,這安陽侯府的腌臢事,簡直是讓人不堪入目!
不知過了多久,觀景台上的兩人說話聲漸漸小了下去,謝永安許諾給章姨娘兩間鋪子,好教她老有所依,這才將她安撫下來。
但那兩人並沒有離開,而是藉著夜色調笑起來,句句淫詞浪語,聽得謝瑤光胃裡直犯噁心,要不是因為今天沒吃下多少東西,只怕是已經吐了出來。
謝瑤光著實不想在這裡繼續待下去,但是卻並不願意讓那一對狗男女發現她,謝永安這個人,為了權力地位,連謀反這樣的事都做得出來,要是讓他知道自己發現了他這麼大一個把柄,恐怕恨不得將自己除之而後快,謝瑤光雖然不怕他,可如果當面撕破臉對自己來說很不利,只得忍著噁心,心裡盼著這兩人趕緊滾,她好出來找回榮安堂的路。
幸好那兩人沒有大膽到露天席地的做出什麼苟且之事,沒多會兒就各自離開,根本沒有留意到高台之下的角落裡藏了一個人,將他們的污濁之語盡數聽了去。
謝瑤光在那兩人走後,才從角落裡出來,撫了撫起了褶子的衣衫,這才剛剛過來的小道往回走。
經過一番七拐八拐,她總算是回到了自己個兒的院子。
所有房間都暗著,守門的婆子在屋簷下蓋了張厚毯子,靠著牆打呼嚕,想來是凌氏從謝青蓉的院裡回來,已經睡下了,謝瑤光輕手輕腳地推開自己的房門。
肚子仍餓得慌,她跑了一趟廚房半點吃的沒找到不說,還吹了大半個時辰的冷風,謝瑤光三步並作兩步地走到桌前,提起茶壺搖了搖,見裡頭還有些茶水,忙倒了一杯喝下肚,她好歹也是侯府千金,大半夜的竟然淪落到只能用冷茶填肚子,想想就讓人無語。
謝瑤光卻並沒有想那麼多,三杯涼茶下肚,腹中的飢餓感總算是減輕了不少,她這才躺回到床上,折騰了許久,她也困得不行,剛躺下沒多久,就已然進入了夢鄉。
「七姑娘!七姑娘!」
恍惚間,謝瑤光似乎聽到有人焦急地喊她,她想坐起身答應一聲,可身子卻似乎重若千斤般,任憑她費勁渾身氣力也動彈不了分毫,好不容易睜開了眼,就瞧見青宛一張泫然欲泣的臉。
「七姑娘!」青宛抹了把眼淚,眼睛猛地睜大,激動地跳了起來,「七姑娘,你可算是醒了,我這就告訴夫人去!」
沒等她開口說話,青宛急急忙忙地從屋內衝了出去,謝瑤光無奈地歎了口氣,難怪她娘總說青宛毛毛躁躁的,這性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改過來。
謝瑤光想要坐起來,才發覺剛剛不止是夢魘,自己真的是渾身沒有力氣,費了半天的勁才坐起身,就聽到屋外有響動。
進來的不是旁人,正是奶娘李氏,她一見謝瑤光半倚著床頭坐著,急忙道:「哎呦,我的小祖宗啊,你怎麼起來了,這生了風寒要好好臥床休息才是啊!」
風寒?敢情她這是病了?謝瑤光哭笑不得,萬萬沒想到自己頭一回聽壁角,就把自己給聽病了。
奶娘上前替她把被子朝上拉了拉,又問道:「七姑娘一上午什麼東西都沒吃,這會兒餓不餓?廚房備著吃食呢,你要是餓了,我這就讓他們送過來。」
別看昨天半夜肚子餓得咕咕叫,但這會兒謝瑤光卻是半點食慾也無,她虛弱地沖奶娘擺了擺手,道:「我不餓,倒是有點渴,有水嗎?」
奶娘又急急忙忙地去倒水,見到站在一旁的郎中,才像是想起什麼似的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孫郎中,我家七姑娘今兒一早就渾身發熱,像是染了風寒的樣子,您趕緊給瞧瞧吧?」
那大夫見這下人一進門忙著巴結主子,將自己忘諸腦後,心裡不由有幾分氣憤,轉頭瞧見床榻上躺著個十歲左右的小姑娘,小臉蒼白,額頭上全都是冷汗,明明是個美人胚子,可就因著生了病,嬌俏的面容平白失了顏色,見自己看她,還露出個笑容來。
到底是醫者仁心,孫郎中見這小姑娘並沒有富家千金的跋扈之氣,心中的不滿便減了幾分,細細為謝瑤光把起脈來。
孫郎中是個五六十歲的小老頭,跟謝瑤光的祖父年紀差不多,又有奶娘在一旁,倒也不用避嫌,他仔細看了謝瑤光的面色之後,這才提筆開了方子,對奶娘李氏道:「小姐只是偶感風寒,拿著這張方子去藥堂抓上三天的藥,捂一捂出身汗就好了。」
李奶娘似是不信這大夫的說辭,猶豫了一會兒,道:「我說你這郎中,我們小姐身子弱,這平常一個小病沒一個半個月的,根本好不了,你到底會不會看病?要不是常大夫不在,小姐又病得急,我才不會請你來侯府看病呢!」
孫郎中也是個清高之人,平常就看不上這達官顯貴家的下人仗勢欺人,聽聞這話更是滿腔怒氣,當下就要拎了箱子走人,「既然你覺得我不會看病,貴府小姐這病,還是另請高明吧!」
「郎中請留步!」謝瑤光忙出聲道。
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上輩子她因為身體弱,總是龜縮在屋中,但重活一世,她可不想拖著副病怏怏的身子嫁給蕭景澤,再說了,上輩子沒能有孩子一直是她的遺憾,大多數原因就是因為她體質太弱,這輩子她不想再讓這身子骨拖後腿,所以自從回到十年前,謝瑤光就很注重自己個兒的身子,再加上入宮之後同華月郡主一起玩鬧,又學了些粗淺的功夫,在一定程度上也能強身健體,所以郎中說她三五天能好,也不是隨口胡謅的一句空話。
「奶娘也是擔心我,還望先生勿怪。」謝瑤光說完這話,轉頭對李氏道,「就聽郎中的,讓人拿了藥方子去抓藥吧。」
奶娘躊躇了兩下,轉念一想反正是七姑娘的意思,到時候就算好不了也跟自己沒關係,就拿了方子吩咐了下去。
「奶娘,診金。」大抵是因為發了熱,謝瑤光的喉嚨腫的難受,說話也是盡可能的簡短。
李奶娘拿了診金給郎中,這回倒在沒有說什麼刻薄之語。
「小姐若是說話難受,不妨試試用蜂蜜煮水,可以緩解一二。」孫郎中說罷這話,拱拱手告辭。

☆、第25章 嫉恨

第25章嫉恨
湊巧青宛從屋外頭急忙忙地進來,見著一個老頭背著個藥箱子,問道:「你是給我家小姐瞧病的郎中嗎?我家小姐到底怎麼樣了?」
「青宛,莫要咋咋呼呼地吵著小七。」別看凌氏這麼說丫鬟,自己心底裡也很是擔心,從急匆匆的腳步就可見一斑。
丫鬟吐了吐舌頭,暗自溜進了屋,凌氏知道她是擔心謝瑤光,並沒有阻攔,而是略有些著急的問道:「郎中,我女兒怎麼樣了?」
孫郎中聽著這急切之語,不像是假裝出來的,心中不免感慨,原來公侯之家也不光是將兒女作為爭寵奪利的工具,也有真正關心親生骨肉的,於是便把剛剛診斷出的結論又說了一遍。
凌氏倒沒有像奶娘那般說這郎中學藝不精,謝瑤光的身體情況,她這做娘的還是知道的,她沖郎中點了點頭道謝,吩咐跟在身後的青姍:「幫我送送這位老先生。」
奶娘見著主母進了屋,當下就出了一身冷汗,趁著沒人注意,惡狠狠地瞪了青宛一眼,忙湊到凌氏跟前賠笑臉。
凌氏就謝瑤光這麼一個孩子,即便是知道她並無大礙,但見她小臉煞白躺在床上的模樣,心底還是忍不住地擔憂,「你這好端端地,怎麼就病了呢?昨天晚上誰在外頭值夜,下人們都是幹什麼吃的!」
「娘,我這又不是什麼大病,郎中不是說了嘛。三五天就能好。」謝瑤光並不想將昨天夜裡聽到的那些事告訴凌氏,這種事即便是戳穿了,頂多讓謝永安在謝光正面前吃掛落受罰,敗壞的卻是她娘的心情,為了謝青蓉的婚事,凌氏的心情已經很糟糕了,謝瑤光不願這個時候讓她徒增煩惱。
凌氏在床前守了一晌午,喂謝瑤光吃過藥,見她沉沉睡去,囑托青宛在一旁好生照看,又憂心她年歲小,照應的不妥當,乾脆將青姍也留了下來,這才緩步離去。
謝瑤光再次醒來時已經月上柳梢頭,身上的熱症消退了些,整個人總算有了精神,便叫青宛拿了紙筆來,說是要寫東西。
青姍在一旁勸道:「七姑娘這才病了一場,還沒好全乎呢,功課耽擱一天半天的不會有什麼大事,就別費這精神了。」
「誰說我是要做功課,我是寫封信,用不了多少時間的。」謝瑤光給了她一個儘管放心的笑容,穿了鞋下床。
信是寫給蕭景澤的,她朋友不多,思來想去也沒有什麼能商量的人,華月郡主是個愛看熱鬧的,舅家表姐又是個暴脾氣,知道了非得鬧上門不可,不知道為什麼,此時此刻,她能想到的,只有蕭景澤。
至於皇帝看到一個唯有泛泛之交的朋友寫這樣的信給他,會想到些什麼,謝瑤光覺得,那都是後話。
幸而今日正值端午佳節,謝瑤光命人將信是送到長公主府,讓華月郡主入宮後轉交給蕭景澤,順道也寫了一封信給她,解釋自己生病,可能需要晚兩天才能回去。
華月郡主回了封信,笑罵謝瑤光一天到晚生病偷懶,卻也信誓旦旦地說一定會將信親手交給皇上的。
華月年幼,自然不會想到男女之情,只當謝瑤光是為了琥珀飼養之事。而另一邊,青宛雖然擔憂,但私心為謝瑤光著想,竟也沒有多嘴告訴凌氏。
要說謝瑤光這養病養得十分愜意,燕窩銀耳跟流水一樣進了她的院子,本來府裡頭的事務都是凌氏在操持,給自己女兒補身子花的也是自己個兒的銀子,這本沒什麼,可有人知道這事兒就心裡就不樂意了。
謝明嫣嘟著個嘴,滿臉的不高興,「她憑什麼呀,我們平日裡想吃個燕窩銀耳,廚房裡那幫下人就推三阻四的,哦,輪到她了,那東西就跟不要錢似得,她是嫡女怎麼了!大哥還是爹唯一的兒子呢,等到大哥做了世子,我看她們母女倆還怎麼張狂!」
「閉嘴!」趙姨娘正在納鞋底,聽到這話忙停了手裡的活計,呵斥她,「夫人和七姑娘也是你能編排的,都怪我和你大哥整日裡慣著你,叫你嘴上越發沒遮攔,你也不想想,你平日裡吃的穿的,夫人哪樣短了你的,七姑娘生了病,吃的用的全都是夫人的私房銀子,你要怪,就只能怪你托生到了我肚子裡,沒有那正妻給你當娘的命。」
「在這府裡頭,你雖然是我的女兒,卻又是主子,按理說我是不該這麼說你的,只是你現如今也到了及笄的年紀,再這麼樣下去可不行,就當……就當姨娘這話是忠言逆耳吧。」趙姨娘著實是拿謝明嫣一點兒辦法也沒有,夫人是不管這些庶子庶女的,謝明嫣雖然養在她跟前,但到底是主子,說得重了,與禮法不合,但哪個當娘的,又能忍得住不管教自己的女兒,眼看著她長歪了呢。
謝明嫣偶爾也會在心底抱怨為什麼自己是庶女,但對於趙姨娘這個真心疼愛自己的娘親,她說的話,謝明嫣甚少會去反駁她的話,只是聽得有些不耐煩,連聲道:「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到底有沒有真的將這番話聽進去就不得而知了。
在謝明嫣看來,凌氏沒有兒子,這侯府的爵位遲早是會傳給她大哥的,等到凌氏年老時不得不靠著謝明清,自己同謝明清一母同胞,比起謝瑤光,自己才更應該是安陽侯府受寵的小姐才對。
事實上,像她這樣想的人不在少數,先前在皇帝登基賞宴時,想給謝瑤光一個下馬威的那位李家小姐,也是這樣的想法。
可惜外頭人不清楚,安陽侯府的下人們心裡卻跟明鏡似得,夫人壓根就沒將這位三姑娘放在眼裡。
謝明嫣被趙姨娘訓斥了幾句,心裡本就有些憤憤不平,偏偏她身邊伺候的丫鬟去廚房要吃食去的時候,下人正忙著給謝瑤光煎藥,沒工夫特地整飭吃食,只用了一屜涼了的點心就打發了她。
「那幫賤蹄子左一句七姑娘身體重要,右一句七姑娘的藥耽誤不得,好像只有七姑娘是主子似得,根本沒有將三姑娘您放在眼裡,他們敢這樣慢待您,您可萬不能饒了他們去!否則以後肯定還會有這樣的事!」那丫鬟在廚房受了委屈,在管事婆子面前自然不敢爭執,只能盼著謝明嫣替她出口氣,哭哭啼啼添油加醋地將事情說了一遍。
謝明嫣瞧著那籠屜裡的點心,心裡是越想越覺得委屈,這燕窩銀耳算是補身子的金貴之物,吃不上也就罷了,她只不過想吃幾塊點心,那些下人就敢拿這些平日裡不要的東西來糊弄她,難不成她堂堂侯府千金,還要看一幫下人的臉色過活?
氣不過的謝明嫣跑到前院找她大哥訴苦,熟料謝明清聽完之後,歎了口氣,勸解道:「想必他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怕耽誤了小七的藥,夫人會怪罪罷了,你也別往心裡去,要是真想吃點心,大哥親自去廚房給你要,好不好?」
「我是為那幾盤子點心嗎?一頓兩頓不吃又餓不著,我為你氣不過。」謝明嫣紅著眼睛,「她謝瑤光那個病怏怏的身子,吃再多的藥能頂什麼事,指不定哪天吃錯了藥就沒了!那些下人一個個拎不清,假使他們有一絲絲將你這個未來的世子爺放在眼裡,都不會這樣對待我!我可是你的親妹妹!」
「明嫣!」謝明清嚇了一跳,忙摀住她的嘴,「什麼未來的世子爺,這些沒影的事你都是聽誰說的,小七更是活得好好的,你可千萬不要胡言亂語,幸好這裡沒有旁人,不然你這些話傳到夫人耳朵裡,肯定要吃不了兜著走!」
大哥甚少這般嚴厲地訓斥自己,謝明嫣立時眼淚就下來了,一邊哭一邊道,「連大哥你也向著她!我……我……我不理你了!」說罷抹著眼淚跑了!
謝明清想去追,可仔細想了想還是停下了腳步,嫣姐兒還有幾個月就及笄了,可行事卻連比她小四歲的小七都不如,也難怪那些下人看菜下碟,若是她自己能立起來,哪裡用得著自己給她出氣。
謝家大少爺盼著自己的妹子能自己個兒想明白,可萬萬沒想到,隔天謝明嫣就弄出了一件大事來!

☆、第26章 受刑

第26章受刑
府裡的規矩,做兒女的要日日晨昏定省,謝明清和謝明嫣是庶出,自然要守著這規矩,凌氏作為嫡母,卻是向來不耐煩搭理這些人的,便跟他們說不用日日來,逢初一十五來請個安就行了。
今兒恰逢四月十五,謝明清兄妹倆一大早就到了榮安堂,聽守門的婆子說,「夫人這會兒正在七小姐房裡呢。」
謝明清笑著道,「聽說七妹妹病了,給夫人來請安,順便也得去看看她才是。」說罷揚了揚手裡的東西。
大少爺發了話,又提著東西,守門的婆子自然不敢阻攔,更何況她也是知道初一十五大少爺和三小姐要來請安這事的,忙讓了讓身子,讓這兄妹倆過去。
謝瑤光住在榮安堂的耳房,雖說是耳房,但榮安堂是侯府後院的正房,耳房也分內外間,空間甚至比尋常的廂房還大一些。
謝明嫣不喜歡謝瑤光,每回來這裡都是請完安就走,幾乎從來不踏足謝瑤光的住處,可眼下桌上的擺件兒,牆上掛著的字畫,甚至燃著熏香的金爐,無一不是上好的物件,她心裡那股酸勁兒就更濃了。
謝瑤光同樣也不待見這位庶姐,倒不是因為上輩子有什麼糾葛,而是因為之前她為了引起蕭景澤的注意,故意說的那些話。
凌氏見這兄妹二人,臉色淡淡,倒是看到謝明清送了一株五百年的老參後,淺笑著點了點頭,「你有心了。」
謝明嫣抿了抿嘴,心底覺得有幾分難堪,這府裡頭,謝明清在外頭領了差事有油水可撈,謝瑤光三不五時就有靖國公的人來送東西,三叔家的哥哥妹妹跟著爹娘在外頭,府裡每年都要送花用給他們,二房雖然不富裕,但二叔卻沒有納妾,他的俸祿和手裡的幾間鋪面,再加上府裡的月例,怎麼著也夠花了,可偏偏到了她這裡,什麼都沒有。
正當她心底鬱悶時,廚房的人送了湯藥來,謝明嫣瞧見那黑呼呼的藥碗,心裡暗自竊喜,忙起身道:「哥哥送了禮,我卻什麼都沒有準備,怎麼說我也是做姐姐的,不如就讓我來喂小七喝藥吧。」
凌氏不可置否,謝明嫣生怕她搖頭,忙接過藥碗坐到床邊的凳子上,放緩了語氣道:「小七,三姐餵你喝藥。」
謝瑤光皺了皺眉,不管怎麼說,謝明嫣都是侯府千金,她能上趕著喂自己喝藥,自己當然不能因為心底那點不舒服就下了她的面子,只好配合地點了點頭。
謝明嫣只當小孩子都是不喜歡喝藥的,根本沒想到謝瑤光這麼痛快就點了點頭,她猶豫了一下,舀了半勺遞到謝瑤光嘴邊。
見謝瑤光眼睛眨都不眨地喝了下去,謝明嫣心裡暗罵了句,果然是個藥罐子!嘴上卻聞言道:「小七啊,這藥苦不苦,用不用三姐給你找幾顆蜜餞來?」
謝瑤光搖頭,「多謝三姐的好意,這不是什麼治風寒的藥,是我娘特意找人開的補身子的方子,不苦的。」
謝明嫣心裡愈發嫉妒,一聽這藥很是珍貴的樣子,乾脆一不小心打翻了藥碗,那還冒著熱氣的湯藥瞬時撒了謝瑤光一身,她身上只穿了件中衣,被燙的忍不住發出聲音來。
「小七!你怎麼樣?對不住,我……我不是故意的。」謝明嫣慌忙站起身了,想要湊近卻又不敢近前的模樣,似乎是被嚇到了,可仔細聽,那話語中隱藏著的得意卻是掩藏不住的。
凌氏聽到響動立刻起身朝這邊看了眼,見狀整張臉都沉了下去,她按捺著怒氣,吩咐香兒伺候謝瑤光換衣裳,這才冷冷地看向謝明嫣,沉聲道,「你跟我出來。」
謝明嫣怯怯地重複著剛剛的話,「夫人,我不是故意的,我……」
她話還未說完,就被凌氏直接打斷,「你當我是傻子?謝明嫣,侯府裡不需要這些上不得檯面的手段。」
凌氏雖然不待見庶子庶女,可她明面上凌氏是謝家的塚婦,是凌家的嫡長女,禮儀規矩都是打小請了公主府裡的嬤嬤教導的,自然不會苛待幾個小孩子,可小七是她的掌上明珠,縱使自己都沒忍心打罵過她一句,謝明嫣哪裡來的膽子,敢端著藥潑她!
俗話說的話,泥人也有三分土性,更何況凌氏從來都不是個忍氣吞聲的人,她不計較那是她仁慈,有人蹬鼻子上臉,就別怪她不客氣。
當然,凌氏不會收拾謝明嫣,今兒不管怎麼著,她只要處置了謝明嫣,趕明兒只怕這長安城裡就會有人說安陽侯府的世子婦人苛待庶女,她是不會讓傷害小七的人沾一點便宜的,所以她的滿腔怒火都轉移到了謝明嫣的親娘趙氏身上。「妾室趙氏,疏失教養,德容有礙,笞三十,以儆傚尤。」凌氏當然不會親自動手,只不過吩咐下人傳了個話,趙姨娘便得乖乖來榮安堂受刑。
謝明清打小練武,哪裡會不知道鞭笞三十的厲害,忙跪下來求情,「夫人請息怒,嫣妹妹她是無心之過,還請母親從輕發落。」
出生在這官宦之家,謝明清早早就學會察言觀色,他若是開口為親娘求情,形勢恐怕會更嚴峻,所以絕口不提趙姨娘受刑之事,只求凌氏寬宏大量。
此時謝明嫣早已嚇飛了半天命,哪還有剛剛的得意之情,見大哥跪下來求情,忙有樣學樣,不住地給凌氏磕頭,兄妹倆光潔的額頭都見了血,可凌氏這個當家主母絲毫不為所動。
等到婆子們把趙姨娘領到院子裡,立時有人扒了她的外衣,按住那嬌弱的身軀,棍棒加身毫不留情。趙姨娘打小服侍謝永安,更何況她如今已年近不惑,如何能吃得這樣的苦頭,一時間慘叫聲不絕於耳,珍珠色的中衣上慢慢滲出血跡來,跟著兄妹倆一同來丫鬟小廝不忍看,背過身去,卻沒有一個人敢開口為趙姨娘求情,在這樣的家庭裡,即便是個孩子,也明白尊卑有別,嫡庶分明。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正挨打的趙姨娘身上,謝明清小心翼翼地退了兩步,躲出一眾人群,趁人沒注意偷偷溜了。
凌氏不喜歡給別人養孩子,也覺著從別人肚子裡出來的養不熟,是以謝家的女孩都是跟著自己個親娘的,男孩子五歲之後就被挪到前院,由謝光正父子親自教導。
謝明清跟著他爹的時間最長,根本沒費什麼功夫就在前院的暖閣找到了正在喝酒的父親。
要說謝永安最大的愛好,不是做官,而是酒色財氣。謝光正步步為營才爬到如今的高位,沒成想嫡子是個不爭氣的,他只好把心思放到了孫子身上,可惜到現在連嫡親孫的一根毛都見著。
聽兒子說了事情的經過,謝永安壓根不在意,打了個酒嗝道,「你母親行事,自有她的道理,莫要多管。」
親爹不肯管,嫡母不會饒,等到謝明清回到凌氏院子裡,只看到鮮紅的血跡,他慌了神,拉過一個侍女就問,「姨娘呢?」
沒想到大少爺平日裡正正經經的,這會兒卻抓著自己的手,那侍女心頭一喜,抬眼卻看到謝明清一副怒火中燒的模樣,剛升騰起的欣喜便去了三分,囁嚅道,「夫人吩……吩咐,抬回她自己的院子去了。」
少年風風火火地往外走,根本無暇注意那侍女臉上失落的表情。安陽侯府東北角的一間小院裡,趴在床上的女子面如金紙,額頭上全是冷汗,披頭散髮,已經是進氣少出氣多了。
謝明嫣趴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趙姨娘背上血肉模糊地中衣,奈何她親娘已經痛得失去知覺,沒有給她任何反應。她是又後悔又生氣,心裡恨不得吃了凌氏,卻又隱隱自責自己行事太過衝動。
房門被一腳踢開的時候,她整個人瑟縮了一下,凌氏平日裡不太管他們,她還是頭一回領教到嫡母的厲害,說打就打說罰就罰,誰的情面都不給,若不是怕吵著謝瑤光休息,只怕最後那十杖也少不了。
謝明嫣生怕進來的是來尋她麻煩的人,猶豫了一會兒,好不容易鼓足勇氣回過頭,看到是自己的親哥哥,忍了許久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謝明清一邊安慰她一邊走到床邊,瞧趙姨娘這個情形,若是不趕緊請大夫,說不得真就過去了。他給妹妹抹了眼淚,讓她去拿剪刀。
趙姨娘的衣服已經和血肉粘在了一起,只得用剪刀剪開,趙姨娘這院裡的下人並不多,房內只一個叫如意的丫頭伺候著,還有兩個在外頭幹活的粗使丫頭。
謝明清瞧見趙姨娘那血肉模糊的後背,差點咬碎了後槽牙,平日裡他對凌氏敬重有加,姨娘受了委屈也是勸著,如今卻隱隱有了恨意。
到底年紀大些,他按捺住心思,吩咐如意去準備溫水,待剪開了衣服,露出趙姨娘血肉模糊的後背,就讓她用溫水輕輕擦掉血污,見如意手底下做得細緻,謝明清這才放下心回前院去取傷藥了。

☆、第27章 逃婚

第27章逃婚
謝家是武將出身,祖父謝明桀最注重培養孫子們的文治武功,兒郎們平日裡練武,個個身邊都備著些傷藥。
待到上了藥,裹了傷口,趙姨娘恍恍惚惚似是有了知覺,蛾眉緊蹙,眼睫閃了又閃,還是沒能睜開眼,烏髮早已被汗打濕,她掙扎著,唇齒間洩露了一絲痛苦的□□。
倆兄妹一直注意著她,聽到這動靜忙喚道,「姨娘!姨娘!」
興許是趙姨娘命大,加之又有子女伺候關心著,受了那二十杖居然熬了下來,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凌氏發落了趙姨娘之後,府裡的下人惴惴不安了好些時日,尤其是奶娘,不管怎麼說,這回七姑娘受了風寒,是在她值夜的時候出的事,這可比三姑娘失手打翻湯藥的罪過大得多。
李奶娘是跟著凌氏陪嫁進府的,在她身邊為僕多年,哪裡會不知道等著她的是什麼,她能提心吊膽過這幾天,無非是主母忙著照顧七姑娘,不忍讓她身邊缺了人,所以沒有先處置她。
夫人這些天本就為小姑子的親事煩惱,如今三姑娘又在她面前耍心眼,只怕頃刻間,這火就要燒到自己身上,奶娘是想了又想,不知道該不該開口求饒,她心底裡存著一絲僥倖,萬一夫人忘了這事呢。
凌氏當然沒有忘,她看了眼李奶娘,沉吟著沒說話,這奶娘好歹也是她身邊的人,打了她就等於打了自己的臉,可如果不打她,給人拿住了話柄,說她容得下刁奴,卻容不下妾室和庶女,有礙聲名。
正當她思慮之間,在榮安堂外頭守門的丫鬟忽然冒冒失失地跑了進來,「夫人!夫人!三小姐院子裡的人說,三小姐她……她不見了!」
「不見了?」凌氏猛然起身,問道:「什麼時候不見的?可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
凌氏一邊說著,一邊由陳媽媽扶著往外走。
謝青蓉定下祝家的親事之後一直悶悶不樂,尤其是懷王謀反之事雷聲大雨點小,有驚無險的度過之後,她愈發覺得自己是倒了十八輩子的霉,才會放著好好的王府側妃不做,嫁給一個現在還沒放官的進士過苦日子。
原本以為等到父親安陽侯回來,便能由他做主退了這門親。在謝青蓉看來,和懷王府結親,要比和一個無權無勢的寒門士子結親好得多,讓她怎麼也沒有想到的是,謝光正不僅沒有聽她的哭訴,還誇凌氏給她定的這門親事好,甚至讓人把她關起來,等到時候直接送上花轎。
一心想著攀高枝的謝青蓉怎麼能容忍自己的一輩子就這樣完了,她憋著一口氣,看似安安分分地在屋裡準備嫁妝,實際上將自己身邊的金銀細軟都收拾了起來,碰巧謝明嫣惹出來這麼大的動靜,等到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榮安堂的時候,她包袱一卷,跑了!
凌氏仔細地盤問了下人,知道謝青蓉是早有準備,突然就覺得一陣頭疼。
這偌大的侯府,人人為名為利,她即便是有千雙手萬張嘴,卻也難把事情做得讓所有人都滿意,她到底圖什麼呢!
凌氏長歎一口氣,親自去了前院,將此事稟報給了謝光正。
「逆女!」謝光正手中的茶杯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自他從北疆回來,一直在朝堂上鬱鬱不得志,小皇帝對於他的意見聽取倒是聽取,可真正採納的,並沒有幾件,原本以為是囊中之物的大宛馬之事也被交給了其他人,他這時正積極地走動關係,哪曾想到後院起了火。
「侯爺看是派人將蓉姐兒尋回來,還是……」凌氏問道。
「這樣的逆女!尋她回來作甚!」謝光正是動了真怒,但他並非糊塗之人,細想了一番,道:「若是大張旗鼓的派人找她,對咱們家的名聲有影響,如今秋寧明嫣幾個孩子都到了說親的年齡,受不得這種侮辱,我看這事就罷了,隨她去,就當咱們家沒這個人,不過祝家和長公主那邊……」
謝青蓉一走,她和祝南雍的婚事自然就黃了,但這樁婚事是長公主親自定下的,必須要給一個交代才好。
「侯爺不必擔心,咱們就說兩個孩子八字不合,青蓉定親之後就病倒了,現在身子骨越來越差,為了不耽擱祝家那孩子,索性這婚事就作罷,左右青蓉如今走了,也不能再見客。祝南雍是閔老爺子的門生,讓二弟妹去說一聲,想必是能理解的。至於長公主,我親自去道個歉,想來也會給我幾分薄面。」
凌氏這一番話,聽得謝光正不住地點頭,愈發覺得這個兒媳婦娶對了,唯一的缺憾就是沒能生個嫡子出來,不過也不是什麼難事,就算將來謝明清成了侯府當家人,也是要叫她一聲母親的。
這邊謝光正心頭鬆了一口氣,凌氏摸清楚他的意思,就立刻告誡謝青蓉院子裡的人都把嘴巴閉緊,又讓人看緊章姨娘,這才算能歇息一會兒。
「夫人,這是七姑娘命廚房做的銀耳蓮子羹,專門給您準備的。」青宛指著桌上放著的一個青瓷小碗說道,那碗中還冒著徐徐熱氣。
凌氏皺眉,「小七知道了?」
「夫人別擔心,七姑娘並不知道三小姐逃婚的事兒,說是您親自照顧她辛苦,想盡一點孝心罷了。」青宛笑了笑。
凌氏拿起小碗,隨意品嚐了兩口,笑道:「也難為小七在病中還惦記著我。」想到女兒,她心裡的那股煩躁之意終於消退,說:「走,過去看看她。」
謝瑤光住在榮安堂的側院之中,大抵是外頭酷暑難耐,這會兒穿著薄衫,躺在鋪了蓆子的牙床上,一旁奶娘拿著把團扇正在給她扇風。
「七姑娘,藥好了。」青姍從屋外進來,看見她這副懈怠模樣,笑了笑。
謝瑤光瞧見她手中托盤上擱著的湯藥,無奈地歎了口氣,「大夫都說我沒什麼大礙了,怎麼還要喝藥?」
湊巧凌氏走到門口,聽到這話,笑,「你身子到底弱,還是得養著些。」
「好吧。」謝瑤光無可奈何,「今兒不用餵了,這藥一連喝了數日,光是看看就覺著難受,你給我吧。」說罷拿過碗,捏著鼻子以後起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大抵是沒按捺住力道,灌得有些急了,衣衫前襟上撒了不少藥不說,還嗆得接連咳嗽了好幾聲,青姍以為是藥苦的緣故,忙將桌子上早備著的一小碟蜜餞端了來。
凌氏道:「你這孩子,怎麼老是由著性子來。」說著用帕子擦了擦謝瑤光衣衫上的藥汁,幸好因著上次謝明嫣的事兒,藥都是晾到半溫才端來給她喝的。
「我又不是故意的。」謝瑤光露出個委委屈屈的表情,可凌氏仍是面色不虞,她不由將目光轉向一旁的奶娘。
奶娘從凌氏進門時就低垂著頭,一副戰戰兢兢的模樣。
凌氏看到她,終於記起謝瑤光這病是怎麼來得了,道:七姑娘年歲小,身邊離不得人,你好端端的守著夜,怎麼就能讓她給病了?」說罷也不聽奶娘辯解,就扭頭對謝瑤光道:「小七,叫青姍在你跟前伺候著,我過兩天再給你挑幾個得力的丫鬟。」
奶娘一聽這話,嚇得臉色發白,夫人這是要……這是要把自己趕走啊!
「夫人,奴婢知錯了,您哪怕重重地處罰奴婢,也不要趕奴婢走!奴婢伺候七姑娘伺候慣了,旁的人只怕照顧不來!」在七姑娘身邊伺候當然是件體面事,要是被趕走,日子哪有現在這般滋潤。
凌氏哪裡會想不到奶娘的心思,這下人敢仗著伺候小七時間長,就敢要這要那,心裡頓時就生起了幾分怒氣。
謝瑤光反倒笑了笑,為奶娘求情道:「娘,這事兒也怪不得奶娘,是我自己個兒貪涼,晚上踢了被子,您快別生氣了。」
她知道,向來理智的娘親,只有在自己的事情上才會遷怒旁人,她記得自己小時候,有一回鬧著要謝永安帶自己出去玩,謝永安將她放在馬上,沒成想馬受了驚,自己差點被摔死,娘親生了好大的氣,不僅杖斃了馬房的僕役,還把父親關在門外一個多月,直到自己好了才罷休。
凌氏見她臉色還有些白,軟了話語,「你先睡著,旁的莫多想,有娘在呢。」
到底是顧忌著女兒的想法,凌氏最終並沒有趕走李奶娘,而是罰了她三個月的月例銀子。
但給謝瑤光挑丫鬟的事兒到底也提上了日程,凌氏是這麼說的,「我的丫鬟伺候你,到底還是把我當主子,你得有能聽自己使喚的人,對你忠心,而不是對我。」
謝瑤光知道凌氏是想借此鍛煉自己用人的本事,想了想,身邊有個忠僕到底好辦事,便也就點頭同意了。

☆、第28章 病癒

第28章病癒
長安城裡有那專門與世家大族來往的牙行,凌氏差人去說了一聲,隔天便有婆子領了七八個女孩子來。
這些孩子,大的有十三四歲,小的也有□□歲,拾掇得很是乾淨,但仔細看臉色,莫不是面黃肌瘦,想想也知道是窮苦人家出身。
謝瑤光每個人都問了幾句話,低著頭想了會兒,指著中間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道,「就她吧。」
「哦?年歲小的好調/教些,怎麼偏生選了個這麼大的?」凌氏笑著問。
世家貴族給小姐們選貼身丫鬟,莫不是挑的家生子,可惜安陽侯府出頭也就是這二十來年的時間,根本沒有那麼厚的底蘊,也就不奇怪凌氏要從外頭給謝瑤光買丫鬟了。
「我給郡主做伴讀,丫鬟自然要跟著,小的不懂事,再說,這些人裡邊,也就她識字。」
聽了謝瑤光的回答,凌氏點頭,示意青姍和牙婆去準備賣身契。
「夫人,這幾個孩子可是我手裡最聽話的了,您看是不是多留幾個?」牙婆腆著臉,希冀地看著凌氏。這可是侯府呢,要是做成了這樁生意,估摸著半年不開張都夠吃喝了。
凌氏皺了皺眉,出乎意料地是,她沒有拒絕牙婆的提議,而是點頭道,「那就都留下吧。」
貼身丫鬟名喚香兒,父母雙亡,她爹生前是私塾的教書先生,所以才識得幾個字。
謝瑤光讓她跟著青姍和李奶娘先學著料理她身邊的事兒,打算等到熟練了,再帶她入宮。
華月郡主已經派人送了好幾回信,說是她再不去宮裡,她就要跟長公主說給她換一個伴讀了。
謝瑤光對郡主這小孩脾氣著實沒辦法,不過她現在身子已經大好,也沒有拖下去的必要,更何況,她寫了那樣一封信給蕭景澤,遲遲沒有回應,說不惦記也是假的。
「香兒,收拾收拾東西,我明日要進宮。」新來的婢女年紀不大,大抵是過過一段苦日子的緣故,做事手腳倒也麻利,謝瑤光還算滿意。
看著香兒井井有條地為她整理行囊,謝瑤光笑了笑,示意奶娘指點她,起身去了馬廄。
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月,她可是一次都沒來瞧過她的小馬駒,更別提像徐統領說的同它培養感情了,眼看著要進宮,這臨陣磨槍,不快也光啊。
小馬駒倒是沒忘了她,對於謝瑤光的送到嘴邊的乾草吃的那叫一個香,就連謝瑤光撫摸它的馬鬃時,也沒有發脾氣。
謝瑤光大喜過望,命馬廄的馬奴提一桶水過來,她要親自刷馬。
馬奴哪敢讓主子幹這種苦力活,是好話說盡的勸她,奈何謝瑤光主意已定,她笑道:「我往後要騎馬,得先熟悉它的性子才是,祖父都曾親自為坐騎洗刷拭馬毛,為何到了我這裡就不行?」
謝瑤光這樣說,那馬奴自然不敢反駁,只能由著她來。
好在刷馬雖然是個力氣活,但這匹馬尚未成年,也就小半個時辰就洗刷完畢了。
馬奴不敢讓她在這裡多待,生怕七姑娘又想出什麼新鮮主意,要親自動手,忙將小馬駒兒牽回了馬廄。
謝瑤光無奈地笑了笑,只好邁著步子往回走,只是讓她怎麼也沒有想到的是,只不過無意中聽到丫鬟們碎嘴,竟然才發覺家中出了這樣的大事。
這第一樁事,自然就是謝青蓉逃婚的事兒。
從馬廄回榮安堂,抄近路會路過她二嬸娘閔氏的錦亭院,閔氏出身書香門第,不喜奢華,身邊留的人也不多,伺候的丫鬟們茶餘飯後的,總會聚集在一起閒聊。
閔氏這幾天為如何去祝家退婚的事兒愁白了頭,她的丫鬟們自然也會說起這樁事。
「三小姐也太丟人了些,咱們夫人那般為她著想,她怎麼敢跑了?」
「可不是,你說她這一跑,夫人左右為難不說,肯定還會帶累咱們五姑娘的婚事,你沒看就連二爺這兩天臉色都不好嗎?」
謝秋寧比謝明嫣小半年,如今也到了該相看親事的時候,難怪閔氏會擔心。不過事情走到了這一步,謝瑤光也不願意再摻和到裡面去,人各有志,她那名義上的小姑母想要過的日子,是她自己選的,未來如何,都得她自己受著才是。
可這另一樁事,卻是因她而起。倒也不是聽錦亭院的丫鬟婆子們說的,而是在榮安堂。
灑掃的丫鬟沒留意到謝瑤光進門,雖說在角落處,但並沒有刻意壓低聲音,全數被謝瑤光聽了去。
謝瑤光一向被凌氏保護的很好,腌臢事兒從不過她的眼,入她的耳,那天謝明嫣故意打翻藥碗,她以為娘親頂多就是罵她幾句,禁了她的足,沒想到竟然連累了趙姨娘受刑。
「趙姨娘這一回沒三兩個月,都起不了身呢。」
「爺怕是也不會去她那裡了。」
「可不是,她那院子裡冷清的很,葉子落一地沒人掃,要不是大少爺,恐怕這會兒蓆子一卷埋到城郊荒山上去了。」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趙姨娘原先是祖母的丫鬟,後來成了父親的通房,誕下大哥之後才扶了姨娘,為人最是謙和,又是府裡的老人,丫鬟下人們平日裡也會給她幾分面子,只不過這傷是凌氏叫人打的,只怕下人們連大夫都不會給她請。
謝瑤光忽然想起上輩子府中被抄家滅門的時候,主子下獄,奴才們作了陪葬,而家婢全部被送到兵營裡充作營妓,趙姨娘不堪受辱,吞金而亡,她心有慼慼,暗中收斂母親和姊妹們的屍首時,也順道給了趙姨娘一處容身之地。
奶娘是個藏不住話的,被謝瑤光三兩句就從嘴裡把趙姨娘挨打的事套了個底掉,後怕起來才道,「七姑娘可不要跟夫人說,不然奴婢就有得受了。」
上次差點被趕走之後,奶娘一直心有餘悸,這些天照料謝瑤光也十分用心。
「奶娘放心,我不會亂說的。」
李氏琢磨了一下,覺著七姑娘應該不會將這件事放在心上,轉移話題道:「夫人今兒出去還沒回來,姑娘餓了嗎?要不要先用膳?」
奶娘說得熱切,只可惜謝瑤光心思並不在飯食上,一雙黑亮的眼珠子滴溜溜地轉,正思索著怎麼樣才能不留痕跡的幫趙姨娘一把,畢竟謝明嫣犯錯,歸根結底也怪不到趙姨娘頭上。
可惜沒等她想出主意來,就到了該進宮的時候。
華月郡主從小到大沒有什麼玩伴,好不容易有謝瑤光這麼個手帕交,自己是時時念著的,知道她今天進宮,急急忙忙地拉了蕭景澤過來。
「皇上,你可一定要好好說說她,當伴讀一點兒也不盡職盡責,扔下我一個人玩的痛快,實在是太過分了!」華月雙手叉腰,氣鼓鼓地模樣頗為可愛。
蕭景澤無奈一笑,連他有時候都拿這丫頭沒辦法,你要是不順著她,她是什麼稀奇古怪的法子都能想出來折騰你。
「好了,謝姑娘是生病了,又不是故意的,你又何必計較。」想起謝瑤光,蕭景澤的臉上難得露出一絲溫柔的神色,他當真未曾想過,那麼一個俏生生的小姑娘,得知自己父親的污糟事兒,沒有歇斯底里鬧得眾人皆知,也沒有悄悄忍下來,而是向他徵詢建議,將自己所想到的影響一條條列出來,而其中最害怕的,是凌氏會傷心。
可惜了。
蕭景澤在心中喟歎,她有那樣的才情出身,有著這般純良的心性,卻又有著那樣不堪入目的父親。
謝瑤光剛一下車,就看到蕭景澤望過來的視線,疼惜的憐愛的溫柔的,恍如上輩子。她神情恍惚,根本沒注意腳下,差點摔倒。
「謝小七,你快笨死了,不會是在床上躺久了連腿都軟了吧?」華月郡主調侃她。
謝瑤光察覺到蕭景澤的目光仍舊落在她身上,臉不由得一紅,嘴上卻不肯讓步,「你如果聰明,怎麼會連黃夫人佈置的功課都做不好,還要寫信向我求助?」
「我……」華月一時無語,一雙大眼睛瞪著謝瑤光,這種丟臉的事情謝小七她怎麼敢說出來……實在是!
華月哼哼兩聲,要不是看在你肯把筆記借給本郡主看的份上,本郡主一定跟你絕交!
蕭景澤笑,「你們倆也許久沒見面,何必這麼針尖對麥芒,還是先去長姐那裡請安吧。」
謝瑤光猶豫了一下,還是上前搭話道:「皇上今日不忙嗎?怎麼會來此處等我?我……我托郡主給你捎的信你看了嗎?」
「朕也是剛批完奏章,出來走走,就被華月給拉過來了。」蕭景澤笑了笑,隨即壓低聲音,「信朕看了,你莫要著急,沒有回信是覺著,這件事還是當面說為好。」
謝瑤光放下心來,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如春花絢爛,蕭景澤忽然覺得,一瞬間那笑意好像湧進了自己的心裡。

☆、第29章 談話

第29章談話
等長公主問完了話,再從華月郡主的碎碎念裡脫身,謝瑤光終於忍不住深吸一口氣。
手心似乎已經被汗水打濕,她握緊了拳頭,對跟在身後的宮女道:「銀鴿,你先把我的東西拿到房間去。哦,對了,這是香兒,我的貼身丫鬟,頭一回進宮,有什麼不懂得你教教她。」
說罷從頭上拔下一支髮釵遞給那名喚銀鴿的宮女,「勞煩你了,香兒粗笨,若是有什麼做的不好的,還要你多指點。你們倆先熟悉熟悉,我剛去御花園走走。」
謝瑤光進宮之後,一直是這位叫銀鴿的宮女在負責她的衣食起居,她接過髮釵笑道,「謝姑娘總是這樣大方,我一定盡我所能的把香兒姑娘教好,您就放心吧。」
香兒到底是第一次進宮,有些害怕,又擔心謝瑤光一個人外出,道:「要不然我陪著小姐去御花園吧,等回來再……」
「不必,我在宮裡也住了一段時日,不會迷路的。」謝瑤光擺擺手,出了長樂宮的大門。
她要去的,不是什麼御花園,而是她和蕭景澤因為琥珀而結緣的太液池。
夏末秋初時節,太液池的景致要比冬天好得多,水面波光粼粼,謝瑤光不疾不徐地往過走,可她的心裡卻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樣平靜。
她瞭解蕭景澤,知道他不會因為謝永安做出那樣的事兒而覺得自己人品如何,但她當時六神無主,直接寫了信給他,可如今想來,還是太過衝動了一些。
一個人將自家秘辛毫無顧忌地暴露給另一個人,而他們相識才短短半年,不是傻是什麼?
出乎意料地是,蕭景澤竟然也沒有帶任何的內侍宮女,一個人站在太液池的岸邊等她。
「臣女見過皇上。」謝瑤光福了福身子,道。
蕭景澤笑,「朕記得你先前可不是這樣的,怎麼突然如此多禮?」
「禮法在上,臣女不敢逾矩。」
「你要是守禮,那華月也可以稱得上乖巧了。」蕭景澤調侃了兩句,指了指池邊的亭子,「咱們過去坐著說話吧。」
「還記得上一回在這裡見到你的時候,你同朕可不像現在這樣生疏,還咋咋呼呼地說朕不像皇帝呢。」大抵是命人提前佈置過,涼亭裡放著幾碟瓜果點心,更讓人詫異的是還有一壺酒。
蕭景澤自斟自飲了一杯,這才道:「朕沒有給你回信,應該派人說一聲的,讓你白等了這些天,不過謝姑娘,往後這樣的事兒,還是不要白紙黑字的寫下來,朕不將這事兒放在心上,可不代表萬一讓旁人知道了,不拿此時來參你祖父父親。」
這算是解釋了他為何沒有回信。
謝瑤光不顧慮謝永安父子,自然不會為他們著想,聞言笑了笑,「皇上苦心,我知道了。我……我還可以像之前那樣,不把你當皇帝看待嗎?」
蕭景澤爽朗一笑,「難道謝姑娘以為,朕若是不把你當朋友,會同你坐在此處?」
謝瑤光一愣,隨即笑開,「那皇上可不要一口一句謝姑娘,你……你要是願意,就叫我阿瑤吧。」
「阿瑤?這名字倒是別緻。」蕭景澤道,「不過朕記得你的小名,好像不是這個?華月她們都管你叫小七。」
「你是皇上嘛,自然是不一樣的。」
自然是不一樣的,這是你上輩子喚我的暱稱,除了你,沒有任何人可以叫。
蕭景澤已經到了知曉人事的年紀,理智告訴他不能這樣親切地喚一個姑娘家的名字,但是一撞上謝瑤光那滿是希冀,亮閃閃地眼神,他就說不出拒絕的話來,低低地喚了一聲「阿瑤」。
謝瑤光頓時笑逐顏開。
看著這樣如花笑靨,蕭景澤心底的那一點不舒服終於褪去,他想,阿瑤還未及笄,也就是個孩子罷了,哄哄她開心而已。他揉了揉謝瑤光的頭髮,道,「朕表字修遠,你私底下可以這麼叫我。」
「嗯,修遠。」謝瑤光瞇著眼睛,細細感受著蕭景澤掌心的暖意。
蕭景澤被她這貓兒一樣的模樣給逗笑了,「你同琥珀在一起待久了,怎麼這性子也有幾分像貓兒,咱們還是先說正事吧。」
「站在朋友的立場上,朕希望謝永安私相授受這件事,你莫要聲張,畢竟正如你信中所言,這事兒就算現在捅出去,頂多讓長安城的人在街頭巷尾議論一番,讓安陽侯府淪為勳貴世家的笑談,更何況,你身為安陽侯府的嫡孫女,這件事如果人盡皆知,對你的名聲也有礙。想必如果謝夫人知道,也定然不願意你受到這件事的影響。」
凌氏對於謝瑤光的疼愛,若說蕭景澤之前不知道,可後來謝瑤光在宮裡養傷,凌氏忙前忙後,從不假手於他人,他都是看在眼裡的。
「名聲固然重要,但我娘那樣驕傲的人,怎麼能……」
謝瑤光話音未落,就聽到蕭景澤道:「若當真不能忍下這口氣,也要慢慢圖謀,你出身將門,難道不懂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道理嗎?」
這話說得謝瑤光一時之間無言以對,她的確不想忍,可如今也不是報復的最佳時機,看著蕭景澤認真的臉龐,她點了點頭。
「好。若是你以後有什麼事想跟朕……想跟我說,在房間窗戶外邊掛一條紅布綢就可以了。決明看到之後,會告訴朕……告訴我的。」蕭景澤連連改口,不知道為什麼,在謝瑤光面前,他並不願意再使用那個孤家寡人的稱呼,明明他也是有朋友的人了。
見謝瑤光依舊一臉疑惑,蕭景澤笑了笑,喚了聲,「決明,出來。」
一個一身黑色勁裝,面無表情的侍衛從暗處跳了出來,突然出現在亭子外,嚇了謝瑤光一跳。
「暗……暗衛?」謝瑤光當然知道蕭景澤有暗衛,但是上輩子她很少會去問這些事,自然也沒有見過宋決明。
「是暗衛。」蕭景澤道:「上一回有刺客之後,大將軍安排的,決明輕功極好,你在窗外掛上紅布綢,他若是看到,就會告訴我的。」
謝瑤光依稀記得自己曾在那本山川地理風俗志上看到過掛紅布綢的習俗,只是那似乎是哪個地區的人生了孩子之後在門口掛著報喜的,也不知道是蕭景澤這想法是不是從那裡來的,她強忍著笑意,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謝瑤光忽然想起趙姨娘的傷,問道:「我有件事想請你幫忙,不知道可不可以?」
蕭景澤看她小心翼翼地神情,笑了,「你是不是怕我以為,你才同我做了朋友,就求這求那的不好?放心吧,我不會想到別處去的,你能請我幫忙,我很高興。」
以謝瑤光的年紀和出身,有什麼事能求到當朝皇帝跟前呢,她請求的,是自己的朋友而已。
謝瑤光笑了笑,知道是自己想多了,便不客氣地說:「我是想要些生肌祛疤的藥,對了,還想要些調理身體的。」
蕭景澤沒有多問,點點頭道,「一樁小事而已,你去御醫署找一個叫張堅的御醫,他研製出一種內服外敷的藥,生肌祛疤效果極好,請他幫你調配即可。至於調理身體,估摸著是要對症下藥的,你是……」
謝瑤光沒有什麼可隱瞞的,將趙姨娘因為自己之故挨打的事情說了出來,「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趙姨娘雖說是謝明嫣的親娘,但教導她卻是我娘這個做嫡母的責任,我娘這次實在是遷怒了,我……」
「你雖不能直接指責謝夫人的過錯,卻也想為她盡一份心力。」蕭景澤說出了她的心裡話。
有了皇帝的手信,從御醫署求幾服藥根本不是什麼難事,難的是謝明嫣是一丁點也不領情。
她領著自己個兒的丫鬟將謝瑤光攔在院子外頭,大抵是吃了教訓,這回倒沒有說什麼不中聽的話,只是強硬地拒絕道,「謝謝你好心,我們不需要。」
若是放在平日裡,謝瑤光肯定是扭頭就走,可這回她見到謝明嫣這副樣子,著實是覺得趙姨娘有些可憐,無語道:「我真是為趙姨娘不值,你說她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女兒,行了,我也懶得跟你廢話,藥是我從宮裡得來的,我留在這兒了,你愛用不用。」
這事兒總歸是自己要做的,藥送完便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但讓謝瑤光意外的是,謝明清竟然會上門道謝。
「不妨事,舉手之勞罷了。」謝瑤光面對這個大哥,心情還是有些矛盾的,謝明清不像謝永安那樣紈褲,亦不似謝光正笑面狐狸,他持身清正,文武雙全,在長安城也是有名的翩翩佳公子。
「到底還是要謝的,聽姨娘說,擦了你送來的藥,傷口已經不那麼痛了,嫣姐兒不知道,我是明白的,宮裡的東西哪有那麼好拿,你費心了。」
謝瑤光笑,「若是真要謝,就請大哥不要將此事放在心上。」
謝明清是個明白人,知道謝瑤光是讓他莫要記恨凌氏,當下點頭道:「天下無不是的父母,小七言重了。」

☆、第30章 蟹釀橙

第30章蟹釀橙
寒來暑往,轉眼已是三度春秋。
這三年來,華月郡主的功課雖然沒長進多少,但待人接物也算得體,總算沒有辜負長公主的期望。
反觀謝瑤光,倒是同黃夫人學了不少技藝,其中最值得稱道的,就是一手好廚藝。
起先是因為謝瑤光偶然得知黃夫人是江南人士,便央求她教自己幾道地道的南方菜,沒成想這一學竟學上了癮,謝瑤光三不五時地親自下廚,不光是蕭景澤,就連難得誇她一回的華月郡主也讚她手藝了得。
「謝小七!」華月郡主一腳踢開長樂宮小廚房的門,湊到正在案前忙碌的少女身邊,「你在做什麼好吃的?」
謝瑤光故意使壞,輕輕捏了捏手中的東西,有汁液飛射了出來,華月躲避不及,罵了句,「你這個不識好歹的……」
「橙子?酸掉牙的東西,有什麼好吃的!也就你把它當個稀罕玩意!」華月看清她手中的東西,不屑地說道,「這東西天天在祖母寢宮都能見著,你還沒吃夠?」
香橙算不得什麼稀罕物,長安城往南的山裡頭就有不少人家種植,謝瑤光用的這些,便是上供之物,個頭不小,果肉比起外頭那些也香甜些。
她前幾日送了幾個橙子給黃夫人,黃夫人隨口提了句,在她們家鄉,有道名菜叫蟹釀橙,光是聽這名兒就知道是道好吃食,謝瑤光央求師傅寫了做菜的法子,自己個兒待在小廚房裡試了許多次,總算是覺得能成了,這才大張旗鼓地準備做給眾人嘗嘗。
當然,這眾人裡面是包括蕭景澤的。
謝瑤光知道他母親趙婕妤是江南人士,他口味隨了母親,只是尋常不在人面前表現出來罷了,若不是為了他,謝瑤光也不會費心費力地學做這些江南菜。
自然,這些話她是不會同華月郡主講的,隨口應了聲,「不過是知道了種新鮮吃食,做來嘗一嘗罷了。你還是先去做功課吧,省得回頭黃夫人又同長公主說你。」
華月郡主對黃夫人可謂是又敬又怕,哼哼了兩聲一甩袖子走了,還不往說一聲,「等你這橙子弄的吃食做好了,本郡主要嘗嘗。」
謝瑤光不可置否,衝她擺擺手,轉過身子繼續挖那香橙的果瓤。
剔好的蟹米分盛在盤中,謝瑤光燒熱了油,便將蟹米分全數倒進去煸,瞧著差不多了,又將挖出來的果瓤和汁水,以及其他配料全都倒了進去,不停地翻炒著。
廚房的門又一次被推開,謝瑤光看著鍋裡的東西沒回頭,說了聲,「怎麼著,是又遇上什麼難題了?黃夫人這回佈置的功課不難呀。」
「怎麼,華月剛剛來過?」入耳是低沉的男人聲音,清亮的音色透著些許笑意。
謝瑤光扭頭,「你怎麼過來了,今兒忙完了?」說罷不等蕭景澤回答,又道,「廚房煙大,嗆得很,你還是先陪長公主坐一坐吧。」
已經到弱冠之年的蕭景澤褪去了年少時的一抹青澀,儘管仍是那副溫潤如玉的模樣,但朝臣都知道,這個年輕的帝王從來不缺殺伐果斷的魄力。
蕭景澤穿了身玄色常服,襯得他整個人愈發挺拔,聽到謝瑤光的話,笑了笑,「我聽皇姐說,你又在廚房搗鼓吃食,所以過來瞧一瞧。」
「是蟹釀橙。」謝瑤光解釋道,「我聽黃夫人說的,湊巧採買的人送了螃蟹來,我就試一試。」
她是斷斷不會同蕭景澤說,自己為了做好這道菜,浪費了多少橙子和螃蟹的。
「呀!」謝瑤光驚呼一聲,「差點忘了撈出來,幸好沒糊!」
她一邊暗自慶幸一邊手忙腳亂地將鍋裡炒制好的食材撈出來,同蕭景澤說,「這得晾涼了,再裝到挖空了的橙子裡頭,蒸上一炷香的功夫就能吃了。」
蕭景澤自然是看出了這蟹釀橙為何物,笑道,「也不知道誰發明了這麼道菜,當真是心思奇巧。」
「世界之大,無奇不有。這也不算什麼,我看的那些風物誌中,還有更為奇怪的呢。」謝瑤光笑了笑,突然問道,「對了,我舅舅是不是要回來了?」
「你消息倒是靈通,按照前幾日驛站的文書,估摸還有半個月就到長安了。」蕭景澤笑了笑。
「那敢情好,還有半個月就是冬衣假,黃夫人說讓我們歇息一個月呢。」謝瑤光紅撲撲的臉上露出笑意,「我都有好幾年沒見過舅舅了。」
可不是,從她重生到現在,同凌元照也就在頭一年過年的時候打了個照面,之後凌元照就出征漠北,一晃三年過去了,突然聽聞舅舅要回來的消息,讓謝瑤光怎能不欣喜。
兩人說了會兒話的功夫,那炒製出來的食材終於晾涼了,謝瑤光將它們分成數份,用湯匙小心翼翼地分別裝進了掏得半空的幾個橙子裡,又找了平日蒸魚的深盤子,將它們放進來籠屜中。
做好這一切,她拍了拍手,喚了這小廚房燒火的宮女來,叮囑道:「先用大火,冒熱氣了再換小火,蒸上一炷香的功夫,到時候來偏殿稟我。」
「說的是親自下廚,怎麼又使喚起人來。」蕭景澤笑著調侃,「這心意可不夠誠啊。」
「怎麼,不想吃?」謝瑤光涼涼地看了他一眼,「不想吃拉到,大不了我去餵琥珀。」
三年過去,琥珀也從小貓崽長成一隻大花貓,跟著謝瑤光進宮後,沒少在御花園裡亂竄,還時不時的去太液池故地重遊,起先嚇壞了一眾宮女,如今卻已經見怪不怪了。
蕭景澤同她肩並肩出了廚房,聞言不由笑了笑,「螃蟹性寒,琥珀根本不能吃,你這不是胡說嘛。」
「琥珀不能吃,能吃的人多了去,長樂宮這麼多宮女內侍,還怕幾個蟹釀橙不夠分呢!」謝瑤光故意同他抬槓,見蕭景澤還要反駁,瞪了他一眼。
「行行行,我不說了。」蕭景澤服了軟,「我知曉你一片心意,心裡頭感激著呢。」
謝瑤光仍氣他埋汰自己,幽幽地說了句,「皇上的感激,我可受不起。」
「好了。跟你開兩句玩笑,何必往心裡去。說起來你下個月生辰,你想要什麼禮物啊?」蕭景澤露出副無奈的表情,也就是這個丫頭,能叫他這樣哄著。
謝瑤光低著頭不搭理他,步子邁得飛快,蕭景澤只得也加快腳步追了上來,明艷的少女聽著身後的腳步聲,心底的氣瞬間就散了。
說來也巧,謝瑤光這邊剛得了凌元照要回來的消息沒多久,霍氏竟然遞了牌子進宮見她。
「你說什麼?」
「是……是夫人娘家的主母,靖國公夫人。」香兒平日裡同謝瑤光在宮中,見過霍氏的次數屈指可數,但也知道自己小姐和夫人並不待見這位在長安城裡頗有臉面的貴婦人。
斂了心神,謝瑤光問道,「香兒,你說,她來做什麼?」
謝瑤光入宮三年,能回家的次數有限,更不用說去靖國公府了,和霍氏可以說幾乎一年見一回。
不過霍氏乃是誥命之身,她想進宮,謝瑤光也不能攔著,見香兒默不作聲,笑道:「只是隨口問問,你緊張什麼,叫人迎她進來吧。」
霍氏依舊是那副慈眉善目的模樣,一進門看著謝瑤光裹著毯子倚著軟榻瞇著眼睛,笑道:「怎麼還沒到晚上,就打起瞌睡來?」
「小七昨兒沒睡好,這屋裡頭太暖和,一不小心就有些犯困。」謝瑤光笑了笑,走到窗邊,將窗扇撐開一掌寬的縫兒來,笑著回頭對霍氏道:「冷風吹一吹就不困了。」
霍氏嗔怪道:「俗話說一場秋雨一場涼,這外頭的樹葉子都快落光了,天氣也漸漸冷了,你開窗作甚,也不怕凍著。」
她話語裡的關心意味雖濃,人卻坐著沒動,見謝瑤光不作聲,便又道:「你娘倒是清閒,把你一個人丟在這兒,也不怕悶出個好歹來。」
「我給郡主做伴讀,那是皇上和長公主的意思,關我娘何事?」謝瑤光最厭煩她在自己面前說凌氏的不是,拔高聲音道。
霍氏這回來是有正經事的,見她生氣,忙按撫了兩句道:「外祖母也是擔心你,你給郡主做伴讀,這一進宮就是三年多,平常我們可見不得呢,等你大舅舅回來了,可一定得跟長公主告個假,在國公府多住些日子。」
謝瑤光終於知道她的來意,原來是探聽虛實的,她故作驚訝道:「舅舅要回來了?外祖母是從哪裡聽說的?我怎麼不知道?他那麼疼我,若是回來了,我哪怕是這個伴讀不做了,也得去見他呀,外祖母,您說是不是?」
霍氏見她似乎真的不知情,心裡的擔憂散去了幾分,卻也不耐煩再哄著她說話,便道:「外祖母還有事,先回去了。」
「誒,您不是說專門來看我的嗎?怎麼這就要走了?」謝瑤光故意問道。
「小七乖,外祖母還要忙家裡的事兒,改天再來看你。」霍氏彎腰摸了摸她的腦袋,一臉慈祥的笑意。
謝瑤光有時候還挺佩服她,能把戲演到這種地步的人可不多,她不怕噁心到別人,也不怕噁心到自己嗎?

☆、第31章 靖國公府

第31章靖國公府
日子總歸還是要過的,謝瑤光放冬衣假那日,正是靖國公世子凌元照凱旋入城之日,凌氏親自來宮門口接她。
「娘今兒怎麼來了?府裡頭不忙嗎?」謝瑤光笑著上了馬車,看到車裡還放著她最愛的點心,笑道:「娘對我可真好。」
「你啊,就會賣乖。」凌氏點了點她的鼻子,微微一笑,「我聽說霍氏前幾日進宮了,她沒在你跟前胡說什麼吧?」
「我又不蠢,她的心思,恐怕這長安城,沒人不知道吧。」謝瑤光笑了笑。
她曾經不止一次地聽到霍氏在她娘面前說,「國公爺一心為國,忙起來根本無暇顧及府中的事務,世子又領兵在外,府裡頭總得有個男人主事,元景這個做兒子做弟弟的,也該為父兄分憂,不若你跟你爹說說,叫他把府裡頭的那些事兒交給元景辦吧。」
這可謂是一手好算盤,先讓凌元景站穩了腳跟,等到凌元照回來了,也不過是個被架空了的世子爺,到時候國公府裡怎麼樣,還不是由他們母子說了算,等到底下人都向著凌元景了,凌元照再能耐又如何。
可惜任她想得再好,凌氏是從來不接茬的,估摸著凌元照突然領兵回來,她這是著急了,又從別人嘴裡問不出個什麼,才會想到進宮來從謝瑤光嘴裡探個虛實。
「這些事本不該叫你知道,但是你到底也大了,親疏遠近,總要分得清楚。」凌氏目光閃爍,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麼,竟露出一個冷笑來,半晌才道:「今兒你舅舅回來,咱們也不必先回府,先去國公府見一見他才是。」
謝瑤光與凌元照素來親厚,聞言亦點頭,「舅舅還朝,想必爹爹也該去了外祖父那兒,說不得還能一同歸家呢。」
靖國公府就在北闕甲第,出了宮門馬車不過拐了兩個彎就到了門前,凌氏從荷包裡摸出一錠銀子給了那趕車的宮人,扶著謝瑤光下了車。
偌大的府宅瞧不出絲毫喜慶之意,門口的下人倒是眼尖,瞧見凌氏母女忙邊上前問候,「大姑奶奶今兒怎麼來了,府裡頭正給世子爺接風洗塵呢,您跟表小姐也得多喝兩杯暖暖身子。」
謝瑤光卻留意到,門口還有一人悄悄地退了兩步,瞧那模樣像是要往裡頭走,她下意識地喚了一聲「站住,你是何時進的府,我怎麼瞧著有些眼生?」
還沒待那人回話,凌氏近前這人便道「表小姐的記性真好,這人叫六子,原先是在城外的莊子上幹活,才調回來,夫人吩咐他跟小的在這兒看著,若是有什麼人來了也好騰出人手去通稟一聲。」
說什麼通稟,其實不過就是想把那些來找凌元照的人給攔在外頭吧,謝瑤光暗暗想著,其實霍氏的心思,大多數人都猜得出來,只不過她向來會做表面功夫,只要不太過分,也沒人跟她計較。
但這回不同,凌元照打了勝仗回來,於情於理都是要陞遷的,這個時候避不見客,不知情的絕對會以為他是目中無人,長此以往,那些跟他在戰場上好不容易處出交情來的兵將肯定會離心離德,沒了士兵的將軍,就跟沒了爪牙的老虎似的不足為懼。
凌氏大抵也是想到了這一點,眉頭微皺,對那名喚六子的下人說了句,「我只不過是回趟娘家,又不是外人,用不著大張旗鼓的通報。」說罷便牽著謝瑤光的手往裡頭走。
六子一臉急色卻又無可奈何,求救地看向另一旁的人,但見那人背過身去,暗暗嗤笑一聲,以為得了夫人青眼就能騎在自己頭上了,也不想想這國公府未來的主人是誰。
靖國公府的僕役似乎新換了不少,凌氏牽著謝瑤光這一路走過來,幾乎沒看到幾個眼熟的,一對秀氣地眉毛也是越皺越緊。
還未進了慶華園,就聽見一個牙尖嘴利的婆子在訓斥下人,大概是看到凌氏進來,瞪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幾個人,「一群小蹄子淨會惹是生非,還不快滾出去,省得浪費老娘我的唾沫星子。」
「朱媽媽好大的氣勢!」饒是不常回府,凌氏也能認出來,這些丫鬟是凌元照院裡的,朱媽媽可是霍氏身邊伺候的,沒有她這個當家夫人的允許,手能伸到慶華園來?
「喲,大姑奶奶來了,您且等等,我先去稟報夫人。」見凌氏面露不愉之色,朱媽媽人精一般的人物,自然不會傻站在這裡受氣,立刻搬出霍氏做擋箭牌。
但是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凌氏還沒開口說話,她身邊的姑娘倒是笑了,「我怎麼不知道,慶華園裡如今換了人做主?我們是來瞧大舅母和霜姐姐的,怎麼著,這也要經過外祖母的允許?」
朱媽媽訕笑道:「表小姐說得這是哪裡話,只不過夫人就在裡頭跟大奶奶說話,婢子也只是想著要跟他們說一聲。」
「不必了!」謝瑤光嗤笑,上下打量了朱媽媽一番,「身為小輩,去拜見長輩是應該的,朱媽媽莫不是想叫外祖母和大舅母來迎我?這以下犯上四個字,朱媽媽好像不明白,用不用我找人好好給你掰扯掰扯?」
謝瑤光一向是個好性兒,從來不與下人計較,凌氏鮮少見她發這麼大的脾氣,不由詫異地看了女兒一眼。
她哪裡知道,謝瑤光心中此時的怒氣正不斷翻湧,大抵是重生之後的日子太過愜意,她竟忘了自己上輩子的仇與怨,眼前這個朱媽媽,可是上輩子污蔑靖國公府的有力人證,正是她言之鑿鑿地說靖國公陷害謝家,她那時太蠢笨了,竟然聽信了這刁老婆子的話,將整個凌家送上了刑場。
朱媽媽嚇了一大跳,靖國公對大姑奶奶和這位表小姐有多好,旁人不知道,她心底可清楚的很,平日裡哪怕是夫人在他面前說句不中聽的話,也會得到訓斥,更何況她一個下人。
「表小姐言重了,你們裡面請,國公爺領著人出城迎世子去了,再有半個時辰就回來了,您跟大姑奶奶裡頭先坐,我使喚人給你們備些茶水吃食。」朱媽媽是個慣會見風使舵的,生怕惹了這位表小姐不快,立刻恭恭敬敬地將她們母女二人請進院子。
凌氏眉頭照舊緊蹙,謝瑤光卻拽了拽她的手,示意先進屋再說,倒不是她不想收拾這個刁奴,可一來這畢竟是靖國公府,她不能越俎代庖,二來朱媽媽畢竟是霍氏身邊的人,現如今她也動不得,只能瞅準時機由頭再說了。
屋裡頭的氣氛瞧著還算不錯,霍氏同二夫人孫氏熱熱鬧鬧地說著話,世子夫人韓氏默默地坐在一旁喝茶。
說起來這位世子夫人倒不是出身什麼大家,而是一位鄉下姑娘,據說是凌元照當年行軍打仗時受了傷,被略懂醫術的她所救,知道她是個孤女之後,便把她帶回了長安城,湊巧那會兒霍氏正想方設法的想把娘家侄女說給凌元照做夫人,凌元照焉能不知道她的心思,可推拒數次無果後,便娶了韓氏為妻,直接從根源上斷了霍氏的圖謀。
「外祖母、大舅母、二舅母。」謝瑤光挨個喚了一遍屋裡的人,言笑晏晏的天真模樣,一點也瞧不出剛剛大發雷霆的模樣。
霍氏見著這兩人很是詫異,下意識地問道:「小七怎麼從宮裡出來了?」
這話聽著像是企盼謝瑤光在宮裡住一輩子似的,凌氏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不冷不熱地說了句:「到了該放假的時候,自然就出來了。」
謝瑤光這會兒已經跑到了韓氏身旁,「大舅母,怎麼不見霜姐姐?」
凌茗霜是凌元照的獨女,比謝瑤光大兩歲,也正是因為凌元照只有這麼一個女兒,沒有納妾也無庶子,霍氏才敢打國公府世子這個位置的主意。
韓氏笑了笑,「霜姐兒知道她爹要回來了,硬纏著國公爺帶她出了城,這會兒怕是已經見著你舅舅了。」
這會兒二夫人孫氏也笑著道,「可不是,都說女生外向,霜姐兒就算是嫁了人,這心裡頭還是向著咱們家的。」
這話聽著像是在恭維,實際上卻是在說凌茗霜遲早得嫁人,可惜韓氏就跟沒聽見她的話似的,更不用說壓根沒打算搭理她的謝瑤光。
孫氏討了個沒趣,一時間有些尷尬,心裡卻恨恨地想,叫你們猖狂,等我家二爺做了世子,哪還有你們說話的地方!
凌氏在一旁坐定,丫鬟上了茶,她抬眼一瞧,卻又是張生臉,不由疑惑道:「怎麼?弟妹這院子裡的人想從頭到尾換個乾淨?」

☆、第32章 撕破臉皮

第32章撕破臉皮
慶華園裡有不少下人都是凌氏同凌元照的母親衛氏身邊的伺候的老人,她從外頭進來,卻是一個都沒瞧見。
「夫人說常媽媽幾個年歲大了,打發她們到莊子上養老,這一批丫鬟也是新買的,說是世子爺好不容易回來,要給他屋裡添幾個人。」韓氏說這話依舊沒什麼表情,好像對霍氏處置她院裡的人一點也不在意。
倒是霍氏有幾分不自在,對凌氏解釋道:「我是瞧著元照這一房人丁單薄,身邊多幾個伺候的,也過得舒坦些。」
「夫人有自己的打算,原本我不該說什麼,只不過常媽媽是世子爺的奶娘,就這麼打發到莊子上不合適吧?不知道的,還以為國公府連個下人也養不起。」凌氏面色淡淡,「換下人這事兒,夫人一片好心,可叫我看,這是好心辦了壞事,這慶華園伺候的,世子爺平日裡都慣了,一下子全都換了,用著只怕不順手。至於房裡添不添人,夫人這麼做,只怕是不合適。」
按理說,霍氏嫁進凌家是填房,對前頭夫人留下的子女和下人要善待才是,她在這方面一向也做得很好,只不過突然聽聞凌元照要回來,心裡頭有些急了,如今又管著國公府裡裡外外的事,才辦出這樣的事兒來。
霍氏聞言立刻道:「這事確實有些不妥當,等世子爺回來,叫他挑幾個順眼的留下伺候,餘下的全都送到莊子上,慶華園的老人也都調回來伺候。」雖然叫凌氏噎了兩句,可她仍沒忘了想往凌元照身邊安插人的心思。
「不必了。」凌氏似乎並不領情,反而道:「府裡頭這些年一直都是您操勞,弟妹身為嫡長媳,這些事兒總歸是要學著的,等待會兒爹回來了,我會跟他提提,夫人既然管家不嚴,不如就都交給弟妹吧。」
霍氏臉上的笑容瞬間凝滯了,她萬萬沒想到凌氏會當著她的面說出這樣的話來。
二夫人孫氏是個沉不住氣的,立時道:「大姑奶奶這管的也忒寬了些,俗話說,這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靖國公府裡的事兒,什麼時候輪到你安陽侯府的人來管了?」
凌氏並不搭理她,隨手拿起桌上的茶盞,輕啜了一口道:「這茶湯口味略淡了些,想來是茶餅沒烤好,等常媽媽回來了,弟妹可要好好叫她□□□□這院裡頭的下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霍氏的臉上已然陰沉了下來,二夫人孫氏憤憤然,卻不敢再像之前那般大聲說話,嘀咕道:「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反觀韓氏,猶是那副淡定模樣,似乎對於幾人言語間的擠兌和爭奪絲毫不感興趣,可她微微顫抖著的手卻洩露了一絲心情。
謝瑤光將這一幕收入眼底,心底卻有些明白韓氏的處境,凌氏和凌元照姐弟倆可以對她不敬,那是因為無論何時,霍氏都要對他們的娘親衛氏行妾禮,但韓氏不同,霍氏在她面前,無論何時都佔著長輩的名義,她便不能對其不敬,更何況她出身並不如其他世家塚婦那般高貴,上沒有娘家撐腰,下沒有生出兒子,唯一能站在她這邊的夫君又不在家中,所以對上霍氏,只能避其鋒芒。
屋內的氣氛一時間沉默了下來,霍氏有心想再說些什麼,但一看見凌氏那油鹽不進的模樣,心裡剛升起的熱切便又悄無聲息地黯淡了下去。
幸而這樣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多久,就聽到外頭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朱媽媽掀開屋裡的簾兒稟報道:「世子爺和大小姐回來了。」
十五六歲面容姣好的少女挽著一位身穿鎧甲的男人,凌元照和靖國公凌傲柏長得有七分想像,眉宇間透著股嚴肅,但不同的是,他的眼中含笑,令那渾身的蕭肅之感柔和了幾分。
見著屋子裡坐了這麼多人,尤其是看到主位上的霍氏,凌元照臉上的笑意收斂了起來,倒是凌茗霜,仍兀自笑著,目光在看到謝瑤光時一亮,丟開他爹的胳膊跑過來,「小七怎麼來了?是不是宮裡頭放假了?要我說,你就不該去給那什麼郡主做伴讀,現在一年到頭都見不了你幾回,更不用說一起玩了,對了,你上回答應我,說是把你的馬借給我騎一騎呢,到現在也沒兌現,是不是捨不得呀?」
她這位表姐一向話多,又偏愛拳腳功夫,不好讀書,和長安城那些大家閨秀合不來,倒是像個鮮衣怒馬的瀟灑男兒。
謝瑤光笑了笑,「我也是今兒剛從宮裡出來,聽說舅舅恰巧今日回城,就纏了母親一道過來瞧瞧,誰知道你是個急性兒,竟然還跑到城外頭去了。」
凌茗霜嘿嘿笑了兩聲,又同她說起城外的景致來。
謝瑤光的心思全都放在了剛進來的凌元照身上,上輩子蕭承和做了皇帝之後,步步為營,先是卸了凌家兵權,復又買通凌家下人,將朱媽媽帶到自己面前指認靖國公為篡位誣陷謝家謀反,一向同她親厚的舅舅罵她與虎謀皮,她卻偏偏不信,才落得那樣一個下場。
而如今,凌元照看上去還很年輕,縱然鬢角染了塞外的風霜,但在看向她的時候,滿目都是笑意,不是她記憶中那痛心失望的眼神。
「小七瞧著身量長了些,如今看著也是個大姑娘了。」凌元照同屋中人打過招呼,摘了頭盔放在桌上,笑著打趣道,「說親的人恐怕是要踏破安陽侯府的門檻了,想想也知道阿姐挑人挑得頭疼。」
謝瑤光如今也有十四歲了,像她們這樣人家的姑娘,親事都是早早定下來的。
「你少來說我閨女,倒是前一陣兒聽弟妹說要給霜姐兒相看親事,也不知道現如今怎麼樣了呢。」凌氏同弟弟自幼失恃,兩人感情倒是極好,說起話來也沒那麼多顧忌。
凌元照笑了笑,「我也是剛回來,哪裡清楚這些,不過我們家的閨女,不論尋個什麼樣的兒郎,總得要她先看順眼了才是。」
謝瑤光聽了這話,同凌茗霜在一旁咬耳朵,「舅舅當真叫你自己相看夫婿?」上輩子凌茗霜的夫婿是不是自己挑的,她並不清楚,她入宮之後同親戚們都沒什麼來往,但後來凌家獲罪時,她夫君廣成侯薛俊義可是親手綁了她送到廷尉大獄,可見並不是個什麼好人。
一向爽朗的少女紅了臉,低聲斥道,「你怎麼同他們大人一樣,愛打聽這些事,我才不告訴你。」
「說說又怎麼啦?」謝瑤光臉不紅心不跳,心底卻隱隱擔憂,萬一凌茗霜的心上人真的是薛俊義該怎麼辦?
小姑娘心裡到底藏不住事兒,禁不住謝瑤光一再想問,凌茗霜湊到她耳邊,低低地說了個名字。
「不會吧?」謝瑤光不是不詫異的,凌茗霜說得不是旁人,正是凌元照的副將薛明揚,這薛明揚也出身廣成侯府,但卻是偏支,不過他能跟著凌元照,想來人應該不錯,謝瑤光琢磨著,反正只要不嫁給薛俊義那種賣妻求榮之人就行。
這邊廂小姐妹倆咬著耳朵,那邊凌氏卻已經同凌元照說起慶華園裡換了僕役之事,「不是我說你,家裡頭的事兒你也得多上點心,省得叫弟妹受了欺負。」
凌元照點頭應了,沖韓氏笑了笑,「以後必不叫娘子受累,往後有我呢。」
「世子的意思……」韓氏那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變化,說話的聲音也有幾分激動,有了凌元照這幾句話,她再辛苦些又怎麼樣呢。
「此次烏孫國動亂皆宜平息,十年內定然不會再犯我朝邊境,這次回來,若父親沒有旁的安排,也許可以久居長安。」凌元照說起這話也不無感慨,韓氏懂些醫術,兩人成親之後沒少跟著他奔波,後來還是有了霜姐兒才留在了長安,這幾年夫妻倆聚少離多,現如今總算是可以安歇幾天了。
韓氏同凌茗霜聽到這話不由驚呼一聲,尤其是後者,喜不自勝道:「那爹爹,等開了春你帶我出去打獵吧,祖母說什麼女兒家要端莊嫻靜,我都好些天沒出過門了!」
倒不是凌大小姐愛告狀,實在是她生性好動,被關在府裡憋悶的慌,雖說有個同齡的姑姑凌芷彤,可她心底也知道霍氏不是她親祖母,自然不願同凌芷彤親近。
「好!等過幾日爹空下來,帶你去挑一匹好馬!」
「好!」凌茗霜喜不自勝,「前幾年祖父送了小七一匹汗血寶馬呢,可把我眼饞壞了,爹,我能不能也要一匹啊?」
「等爹忙完了手中的事情,帶你去馬場看看,若是有合適的,當然可以。」
凌元照的話音剛落,就見霍氏皺起眉頭道:「霜姐兒已經是該說親事的人了,成日來帶她出去拋頭露面有什麼好,瘋瘋癲癲的帶壞了靖國公府姑娘的名聲,往後還能說下什麼好親事!」

☆、第33章 打臉

第33章打臉
凌家除了凌茗霜,也就凌芷彤到了及笄的年紀,霍氏這說法不過是想給凌茗霜扣一頂大帽子,順帶找補回在凌氏那裡受得氣。
二夫人孫氏一向同霍氏這個婆母一個鼻孔出氣,陰陽怪氣道:「可不是,得虧我們家怡姐兒還小,不然啊……」
「不然怎麼著?」凌元照懶得同她廢話,逕直對霍氏道:「我的女兒就該活得肆意瀟灑些,不用那些條條框框來束縛,她若真嫁不出去,我們靖國公府養她一輩子,用不著夫人這般操心!」
「你!你!好一個世子爺!」霍氏氣得話都說不全,指著凌元照的鼻子道:「國公爺還沒死呢,你就惦記著他的位子!當真是狼心狗肺!」
「咦?」發出這疑惑聲的正是謝瑤光,只見她滿臉不解之色,「這靖國公的位子遲早是舅舅的,他有什麼好惦記的?難道外祖父想換個人做世子?不對呀,我看過《大安律例》,請封世子要經過朝廷准允,一般都要立嫡立長,舅舅佔著這兩頭,又是征戰沙場的功臣,誰那麼大膽子,想佔他的封蔭?」
這話看似天真,卻著實是打了霍氏和孫氏一記響亮的耳光,霍氏臉色發紅,眼眶擠出幾滴淚來,「我……我辛辛苦苦操持這個家,自認從未薄待你們一分一毫,茹娘、世子爺,你們姐弟倆叫一個小孩子這般辱我欺我,可是叫我去死?」
她這話一說出來,凌元照與凌氏瞬時變了臉色,逼死繼母這名聲可輕易背不得,即便是今日撕破了臉,他們也沒想過要落了靖國公府的聲名。
面朝著廳門的謝瑤光卻想到了一向喜歡做笑面虎的霍氏示弱的原因,朱媽媽剛剛掀開簾兒衝她點了點頭,這會兒能到慶華園來的人除了靖國公凌傲柏不作他想,她這話哪裡是說給凌氏姐弟倆聽的,明顯是想給凌傲柏心裡頭釘一根釘子。
「外祖母話中的小孩子可是指我?」謝瑤光站起身,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小七句句都是肺腑之言,舅舅是國公府的世子不假,《大安律例》也是白紙黑字的,外祖母,您可不能往我身上潑髒水,您剛剛還說,女兒家名聲不好沒人要,小七還有一年多就及笄了,您是不是……」
後邊的話還沒有說出口,但任誰都能聽出,她是在說霍氏咒她嫁不出去。
「你竟然還會擔心自己嫁不出去?」說話的明顯是個青年聲音,即便是瞧不見人,也能想得出他那打趣的笑容。
謝瑤光忍不住想捂臉,蕭景澤不在宮裡頭處理政事,好端端地跑到靖國公府來做什麼?
屋外守著的丫鬟掀開門簾,果不然,凌傲柏隨著溫潤如玉的男子一同踏進了屋子。
席間一眾人忙著行禮問候,又重新按著身份輩分重新坐了下來。
霍氏招了丫鬟換了上好的雲霧茶餅來,笑道:「倒是不知皇上前來,今兒世子回來,這府裡頭正亂糟糟的安置呢,只怕是饒了聖上的雅興。」
蕭景澤在主位上坐定,似笑非笑地看了眼霍氏,並未答話,反而轉頭對凌元照道:「朕政務繁忙,未曾出城迎接凌將軍凱旋,只得這會兒來府裡頭瞧瞧。」
什麼政務繁忙,只怕是又給太傅大人揪住做功課了吧。謝瑤光暗暗腹誹,還有一年多蕭景澤就滿二十歲了,加冠即親政,太傅大人的教導比起之前,嚴厲了不知多少,他有好些天都沒去長樂宮陪長公主用膳了。
「臣不敢居功。」凌元照的態度恭謹,他在邊疆,卻也聽了不少關於皇帝的傳聞,說他雖然年少,卻是難得的仁心。
蕭景澤淡淡一笑,換了個話題,「朕聽你們剛剛說得正熱鬧,也不知是在說些什麼?」
剛剛言語間毫不相讓的幾人一時間卻都噤了聲,到底不是什麼好聽的事,別說給皇上知道了,就是傳出去一星半點,也能讓長安城街頭巷尾議論聲好些時日。
謝瑤光卻是不管這些的,見沒人說話,輕笑道:「不是聽著熱鬧,是真熱鬧,外祖母說舅舅想謀了靖國公的位子,還說我們想逼死她。」明明是個告狀的好時機,旁人想要息事寧人,也得看她答不答應。
大抵是因為屋子裡太過安靜的緣故,謝瑤光的話語竟顯得擲地有聲,凌氏滿臉錯愕但又瞬時掩飾起來,她抬眼去看坐在左側的婆媳倆,她們似是沒想到謝瑤光這般不識輕重,竟是呆愣在那裡。
霍氏到底是見過大場面的,剛擠出一個笑臉,正欲說些什麼,就見凌傲柏鷹一般銳利的目光掃了過來,直把她看得心裡頭打鼓。
蕭景澤也是有些訝異的,不過他掩飾的極好,轉頭對一副理所當然模樣的少女笑道:「你嘴裡頭倒是個沒遮攔的。」話中卻似乎隱隱透著幾分無可奈何的寵溺。
一直未曾言語的韓氏瞧著這兩人極為熟稔的神色,心底總算鬆了口氣,招手叫婆子領了凌茗霜出去,到底是到了議親的年歲,雖說蕭景澤是皇帝,那也得避嫌。
凌茗霜平日被拘在府裡,難得同人說說話,倒是想耍賴撒潑的留下來,卻也害怕她娘發火,可憐巴巴地沖謝瑤光眨眼睛,奈何對方壓根沒留意,一雙明眸就差黏在了蕭景澤身上。
謝瑤光常年在宮中,大家只當她同皇上有些交情,並沒有多想,可凌茗霜則不然,小七瞧那皇帝的眼神,同她看薛明揚的眼神差不多,略略一想就猜出了她的心思,一時間腦子裡百轉千回,有無數話想跟謝瑤光說,可場合不對,只得道:「趕明兒我去你們家尋你,有話同你說呢。」
霍氏聽得這話,忙笑道,「喲,看你們小姐妹倆感情好的還不行,叫彤姐兒同你們一道玩耍,自家人也好多親近親近。」
謝瑤光不喜霍氏,對於凌芷彤這個小姨母,卻算尚可,一來她雖然刁蠻,但卻是個真性情的人,從來不在人背後使那些小伎倆,二來上輩子深宮寂寥,也多虧了凌芷彤時不時的來陪她說話,否則她又哪裡能熬那麼久,看清楚蕭承和的真面目。
見凌茗霜皺眉想要拒絕,她立刻接話道:「若是小姨母願意來,我自是歡迎的。」
大抵是因為皇帝與靖國公兩尊大佛在,之前的事兒倒是沒有人再提起,晌午的這一頓飯,也不知有多少人吃的是如坐針氈。
謝瑤光同蕭景澤兩個一點也沒把自己當外人,且不說吃的不亦樂乎,間或說笑兩句,似乎瞧不見霍氏孫氏婆媳倆食不下嚥的模樣。
「外祖父,舅舅,您府裡的廚子是不是特意從江南請來的啊,這幾道南邊的菜做得很是好吃呢,比宮裡專做江南菜的御廚也不遑多讓。」謝瑤光夾了一筷子菜,沖蕭景澤眨了眨眼睛。
凌傲柏嚴肅的臉上露出個和藹的笑容來,「就你嘴巴刁,一吃就吃出來了,你現在也不常來,喜歡就多吃些。」
謝瑤光嘴巴裡塞滿了菜,沒法說話,就重重地點了點頭。
蕭景澤瞧她那圓鼓鼓的臉,露出絲溫和的笑意,夾了兩筷子她剛剛吃過的菜。
霍氏在一旁看著,心裡有了計較,忽然道:「皇上年已弱冠,後宮中卻無妃無嬪,先帝在您這個年紀,可是已經有了一位貴妃,三位夫人了。」
蕭景澤抬眼看向她,目光冷凝,如針如刺般,就在霍氏以為皇帝即將開口斥罵她的時候,蕭景澤卻移開了視線,只是那吃得起勁的筷子,到底還是放了下來。
選妃之事,霍氏不是第一個在他面前提及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謝瑤光聽到這話心裡頗不是滋味,蕭景澤剛即位那會兒,長公主殿下就想著給他選妃,可是選來選去,身份地位上沒有合適的,加之謝瑤光吹吹耳旁風,這事竟一直耽擱了下來。
可是皇帝無妃,後宮無主,朝綱不定,天下終究難安,朝臣們多次上書讓蕭景澤選秀,都被皇帝陛下以年未及冠為由拒絕了,如今這事恐怕已經到了不能再推卻的時候。
「外祖母和長公主身邊的女官有些像呢,不僅要給我舅舅房裡放丫鬟,就連皇上選妃的事兒也歸您管了?」謝瑤光知道在這種場合說這話不合適,可她想說便說了,何必為一個不相干的人而委屈自己。
席間眾人一時無語,凌氏看了她一眼,示意她不要再開口亂說話。
凌傲柏面沉如水,道:「我瞧你是愈發糊塗了,一介婦人,也敢干預皇帝家事,去庵堂反省三日罷。」
霍氏是國公府的當家主母,一貫趾高氣昂,哪裡會想到凌傲柏當眾給她沒臉,特別是在一眾小輩面前,心裡是又急又怒,可一句反駁的話也不敢說,點點頭,又對蕭景澤道:「臣婦無知,還請皇上恕罪。」
蕭景澤笑笑,沒有開口。
直到散了席,蕭景澤與凌傲柏凌元照父子去書房議事,也沒有對剛剛霍氏所提之事表達任何看法。

☆、第34章 偶遇

第34章偶遇
長安城的秋天短得好像一晃神就過去了,下了兩場雪之後就到了臘八。
「東西都拾掇好了?你就帶香兒一個人,她忙不過來吧,我看把青姍也帶上,這才周到些。」凌氏懷裡抱著個暖爐,瞧著謝瑤光大口大口地吃臘八粥,眉目間都是溫和的笑意。
「我只是去住幾日,陪霜表姐去道觀散散心罷了,哪裡用得了那麼多人,再說了,也不止香兒一個呀,還有侍衛呢,再不濟,咱們家的別院離道觀也沒多遠,若是住不慣,我們就搬到別院去。」謝瑤光放下筷子,笑道,「霜表姐和小姨母也會帶丫鬟的,人太多倒不那麼清淨了。」
「霜姐兒是該散散心,我瞧她都快憋出病來了。」凌氏笑,「不過你可不許學了她的野性子去,你舅舅由著她,但是我可不由著你。」
「知道了。霜表姐其實也就是爽朗了些,什麼野性子,還不是霍氏胡說八道,她們就是怕霜表姐嫁個好人家,給舅舅做助力。娘,霜表姐可是你親外甥女,你怎麼也這麼說她?」凌茗霜這一回散心,不是為了別的,正是因為霍氏給她說了許多不靠譜的親事,讓她不勝其擾。
「我倒也不想說她,可是霍氏那樣的人,像你霜姐兒,這不是上趕著讓她挑毛病嘛。」凌氏歎了口氣,「也罷,你好好勸勸你霜表姐,就說有我和你舅舅舅母在,斷然不會讓她隨隨便便嫁人的。」
謝瑤光嗯了一聲。
入了臘月,長安城裡的年味愈發濃了,即便是在宣平裡這樣富貴雲集的地方,也能時不時地聽到一兩聲爆竹響。
謝瑤光抱著琥珀,踩著馬凳上了車,瞧見凌茗霜和凌芷彤一左一右的坐著,尤其是前者,掀著簾子看向窗外,一副不願與人多言的架勢。
琥珀見了生人,喵喵地叫喚了兩聲,凌茗霜回過頭,露出一個笑臉來,「這就是你養得那隻貓?之前來了好幾回都沒見到呢。」
「平時琥珀都待在宮裡,對那兒的環境熟,抱回來亂跑怕丟了。」謝瑤光笑了笑,「這回放了小兩個月的假呢,就帶回來了。」
凌茗霜玩心大起,湊到跟前伸出手逗她,倒是一旁的凌芷彤微微皺眉,「小七怎麼養了這麼個玩意?」
因為霍氏和凌氏素有間隙的緣故,謝瑤光甚少能見到凌芷彤,彼時她還是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儀容舉止無一不彰顯著靖國公府嫡幼女的身份,還未曾為了一個口蜜腹劍的男人低到塵埃裡。
謝瑤光看她蹙眉,微微笑道:「左右閒著無事,養著罷了。」她倒沒有跟任何人提及這隻貓是蕭景澤的寵物,不想張揚倒是其次,若是被有心人知道,免不了又要忖度她身後的安陽侯府、靖國公府和皇帝的關係。
凌茗霜年紀雖不大,卻也是個及笄的姑娘,凌芷彤這個小姑姑跟她爹不是一個娘生的也就罷了,偏偏比她年歲還小,實在是抹不開面喚她一聲姑母。
因著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緣故,儘管年歲相當,凌茗霜在國公府裡也鮮少同凌芷彤來往,若不是今兒霍氏硬是要把這人塞過來,她是說什麼也不願意帶著她的。
此刻聽得她同謝瑤光的對話,心直口快道:「我邀小七一同去玩,又沒說不讓她帶貓,你這麼大的人了,該不會是怕貓吧?」
凌芷彤臉一紅,瞪了她一眼道,「我才不怕呢,你不覺得帶著這種貓出去很丟人嗎?我聽丫鬟說,只有市井人家為了防老鼠才養這種貓。」
謝瑤光知道她好面子,實則並無惡意,笑道:「小姨母可曾聽說過前朝青黛夫人的故事?這就跟我養貓是一樣的,被人嘲笑只能說明你不夠強大,不過我想也沒幾個不長眼的敢來笑話我。」
說起這青黛夫人來,她出身寒微,少時出了一場天花,眉間留下痘坑,為遮醜不得不日日描粗眉遮掩,起先被人笑話了不知多少回,可後來因緣際會,入宮得了帝王青眼,據說就連皇帝也會親手為她畫眉,一時間長安不知多少名門貴婦爭相效仿,並以此為美。
凌芷彤也是聽過這一段故事的,低頭想了想,道:「你說得的確實有幾分道理,那咱們就帶著它吧,有名字嗎?」她不知道旁人家裡養寵物會不會取名,卻知道家裡養著的幾匹馬各有其名。
「叫琥珀。」謝瑤光笑了笑,問道:「你要抱抱它嗎?」
凌芷彤饒是看上去再像個高門貴女,骨子裡卻也不過是個十歲少女,正是貪玩的年紀,聞言眼眸裡瞬時湧出絲驚喜,躊躇道:「它不會亂抓人咬人吧?」
謝瑤光搖搖頭,將琥珀遞到她身前,凌芷彤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接了過來。
城外的道觀叫清虛觀,坐落在終南山腳下,算得上是長安城內外數一數二的大道觀了,平日裡香火旺盛,人來人往,只不過如今到了年關,善男信女們都忙著準備過年的一應事物,看上去清淨了不少。
靖國公府和安陽侯府在清虛觀都有供奉,幾位小姐要來小住的事兒也提前支應過,是以馬車剛在道觀外停下,就有小道童迎了出來。
山裡的雪融得慢,道觀中青石板鋪就的路面明顯有幾分濕滑,青姍扶著謝瑤光,低聲叮嚀,「七小姐走慢些。」謝瑤光的貼身丫鬟香兒亦步亦趨地在後邊跟著。
大抵是在車上說笑了一陣,凌茗霜同凌芷彤的隔閡好似消失了一般,兩人拉著手,有說有笑,琥珀邁著小短腿在前頭跑得飛快,跑出一段路就停下來,似乎是在等後邊的人跟上。
繞過三清殿,到了香客們居住的後院,小道童才停下腳步,「幾位善信,廂房觀主已經命弟子們打掃過了,你們隨意,院子左邊是廚房,穿過垂花門再往後,是師傅們講經論道的地方,善信們是不能進去的。」
三人裡頭就凌茗霜年紀最大,聞言點了點頭,一本正經道,「我知道了,謝謝這位小師傅。」
待小道士離去之後,她卻垮著一張臉,長歎一口氣,「我聽人說終南山下面的道觀外頭熱鬧的很,有那賣小玩意的商販,還有變戲法的,賣藝的,怎麼今兒來了一個都沒見著,真是忒沒有意思!」
謝瑤光笑,「若是真有那麼多人,魚龍混雜的,只怕舅母捨不得放你出來呢。」
「說得也是。」凌茗霜一向想得開,一句話的功夫便又歡喜起來,「總算是從府裡頭出來了,感覺在外頭連心情都好了許多,要不怎麼說那些亂七八糟的規矩累人呢。」
「表姐這不守規矩的名聲早就傳出去了,要不怎麼外頭一提起靖國公府的大小姐都捂著嘴笑呢。」謝瑤光調侃了她兩句,吩咐青姍把帶來的東西歸置好,又道:「幾個丫頭去廚房瞧瞧,整飭些吃食來,坐馬車坐了這麼久,還真是有幾分餓了。」
凌茗霜也跟著附和了兩句,她一向精力旺盛,道,「左右她們做吃的也得一會兒,不如咱們在外頭轉轉?」
謝瑤光有無不可,清虛觀坐落山中,即便是冬天,也頗有一番景致。
凌芷彤搖了搖頭,「馬車顛了一路,我實在是熬不住,得先睡會兒,就不陪你們了。」
院中梅花開得正盛,隔三步五步就能瞧見一棵梅樹,風一吹,米分色的花瓣簌簌落了一地,散發著淡淡的清香。
凌茗霜不耐煩看這些,小跑著在前頭,一會兒推開這個大殿的門瞧瞧,一會兒又跟道觀的青銅鐘過不去,再拐了兩個彎就不見了蹤影。
謝瑤光雖說在山上的自家別院住過幾回,卻還是頭一次來這道觀,幾個大殿模樣差不多,左右坐落著的小屋子更是一模一樣,七拐八拐竟也迷了路,她著實又些後悔沒有帶人出來,不過左右都在道觀裡,也丟不了,索性便慢慢轉悠起來。
這會兒已是午後,謝瑤光走得這條小徑上並沒有人經過,路兩旁的梅樹倒有不少,穿過這片梅林,後邊有個屋子,供著不知哪個道家神仙,謝瑤光見左右無人,走到蒲團前跪下來,燃過香燭之後,從桌上拿起兩個筊杯,雙手合十參拜後往地上一擲。
還未等她低頭去看,就聽到一陣說話聲從神仙像後面傳來,嚇了她一跳,連忙將地上的筊杯撿了起來,一抬頭卻撞上了一雙極熟悉的眉眼。
「阿瑤,你怎麼在這裡?」蕭景澤一身尋常打扮,看樣子似是微服出宮,身邊竟連個侍從也沒有,不知這時候,他獨身一人跑到這山中道觀裡來作甚。
謝瑤光暗自忖度著,一時間沒有答話,蕭景澤瞧見她手中的筊杯,卻忽然笑起來,「看來那日在靖國公府,阿瑤當真不是在笑言,你是真怕自己嫁不出去啊?」
「啊?」謝瑤光下意識地應了聲,頃刻間又反應過來,氣笑道,「我只是問問平安,你想什麼呢?」

☆、第35章 姻緣

第35章姻緣
謝瑤光從來沒想過要嫁給蕭景澤之外的人,又怎麼會特意去問姻緣呢?
重生一遭,很多事情都有了變化,她入宮給郡主做了伴讀,並不像上輩子那樣早早入宮為後,謝家的野心,蕭承和的蹤跡,也許正隨著世事的變遷而發生了改變,謝瑤光偶爾也會想,即便是知道他們的真面目,以自己的一己之力,真的能夠改變一切嗎?
她不確定,所以才會在偶然途徑這裡時,想著問問神仙到底這一世能否保蕭景澤平安,沒想到這筊杯才擲了一次,正主兒竟出現了。
「阿瑤莫不是睜著眼睛說瞎話,這兒供著的可是月老星君。」蕭景澤瞧她急赤白臉地解釋,心裡止不住地想逗弄她兩句,調侃地話兒沒經思考便從嘴裡蹦了出來。
謝瑤光面露驚詫,「月老星君不是供在月老廟,怎麼道觀裡也有?」
蕭景澤笑,看來這丫頭還真不知道自己拜的是哪路神仙,「你以為清虛觀前前後後這麼多主殿偏殿,供奉的全都是三清法師嗎?」
謝瑤光也是頭一回進道觀,哪裡知道這些,想來想去只得無奈地歎了口氣,卻不願當著他的面承認自己無知,生硬地轉移話題道:「我還沒問你呢,眼瞅著這就要過年了,宮……家裡頭肯定忙得很,你一個人怎麼跑出來了?」
冬日晴空,風吹一陣梅香,少女慌張的神色落入蕭景澤眼中,他嘴角不由勾起一絲笑,「家裡頭即便是忙,也用不著我做什麼。倒是你,怎麼好端端地跑到山裡來了?」
「我……我是跟著霜表姐來的。」謝瑤光躊躇了一會兒,解釋道,「在山裡頭住兩日就回去,不用擔心。」
「謝夫人肯讓你出門,不會不差人跟著,我擔心作甚。」蕭景澤笑了笑,似是想到什麼般皺起眉頭,「不過你跟你表姐……你說的這位表姐,可是靖國公世子家的長女?」
謝瑤光正為自己自作多情而羞惱,聞言只是瞥了他一眼,並不應聲,湊巧這時,凌茗霜銀鈴般的笑聲從不遠處傳來了,緊接著腳步聲也近了,不過眨眼的功夫便從梅林中跑出一個紅色的身影。
「咦,小七你在這兒,倒叫我一通好找。」凌茗霜遠遠地衝她打招呼,小跑著走過來,欣喜地目光在瞧見蕭景澤時驀地一滯,腳步也慢了下來,猶猶豫豫地問候道,「您……您怎麼在這兒?」
心裡想得卻是,小七不會是趁這個時候,跑出來私會情郎吧。
不對。
皇帝身邊還跟著個老道士,又不是孤男寡女,再說了,這一回是她主動邀小七來的,斷斷不可能是兩人提前約好的。
凌茗霜眸色由暗轉明,揚起一絲笑道,「我同小七出來玩,公子這是……」
「我來給家母上柱香。」
蕭景澤並不覺得這事情有什麼好隱瞞的,倒是謝瑤光,聞言臉色一變,想說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
倒是蕭景澤身後的老道士突然道,「姑娘是命裡有福之人,所祈之事十有八九皆能如願。」
「真的嗎?」謝瑤光重生過一回,即便是先前不信這些神鬼之說,如今卻只為了求一個安心,是以聽到這老道士的話,眼神瞬時亮了起來。
「老道不敢妄言。」那老道士笑了笑,「俗話說,命裡有時終須有,命裡無時莫強求。這話到了姑娘這兒,只怕要倒過來說才是。」
謝瑤光作了個揖,恭敬道,「還請道長指點迷津。」
那老道士卻搖了搖頭,施施然離去。
謝瑤光抿了抿嘴,想去追,卻被蕭景澤一把抓住,「雲鶴道長既不願意說,你再追問也沒有用。」
「你抓得我胳膊疼。」謝瑤光有些委屈,她這都是為了誰啊,「算了,不問就不問,我帶了琥珀來,你要去瞧瞧它嗎?」
蕭景澤猶豫了一會兒,搖頭道,「不去了。今日臘八休沐,朝臣們雖得了假,我卻是不得閒的,還要回宮處理政務,你們在這兒玩吧,等過完年你進宮了我再看看琥珀也是一樣的。」
往年謝瑤光回家過年,都是把琥珀留給蕭景澤的,今年因著從十月底就開始放假,便帶回了安陽侯府。
謝瑤光聽到這話,悶悶不樂地點了點頭,還欲說些什麼,卻聽到蕭景澤低聲叮囑,「阿瑤,你和凌姑娘莫要同大將軍提及在此處見到過我。」
凌茗霜不明所以,呆呆愣愣地看著她,謝瑤光是知道其中緣由的,卻依舊沒有說什麼。
山中到底沒有家裡頭來得舒坦,凌芷彤打小嬌養著,這忽然之間換了地方,是住不慣也吃不慣,還衝著送飯的小道童發了一回脾氣。
凌茗霜過了那股兒新鮮勁,道觀裡冷冷清清,也沒有其他可玩耍的地方,便沒了來時那般神采飛揚。
謝瑤光倒是十分適應,左右同她上輩子在長信宮的日子差不太多,只不過凌芷彤和凌茗霜提出要回去,加上再過兩日就是小年,她想想便點頭同意了,只不過臨走前,卻是尋了小道童,問清楚供奉往生牌位的地方,去上了兩柱香。
那牌位上赫然刻著,江南趙氏女之靈位。
長安城的街市自然不似終南山中那般清冷寂寥,東西兩市擺攤設點的小販兒可不少,謝瑤光掀開車簾望了一眼外頭的景象,笑道:表姐,想不想出去玩?」
凌茗霜聽到外頭此起彼伏的叫賣聲,早就興奮地不得了,擠到謝瑤光身邊朝外看,那顆想要遊玩的心更是忍不住,道:「現在還早呢,咱們下午逛一會兒吧。」
凌芷彤面露遲疑,「咱們歸家的信兒一早就送到府裡去了,若是遲了怕是不好。」
「遲了就遲了,瞻前顧後怎麼能玩得痛快,就知道跟你一起忒沒意思,你要是不想去,我跟小七兩個人去。」凌茗霜是個直脾氣,心直口快道。
凌芷彤心裡躊躇,但最終還是同意了。
三人還未下車,就聽到長吁一聲,有人勒住了馬韁,在車窗邊問:「車裡坐著的可是靖國公府的茗霜小姐?」
「是明揚。」凌茗霜掀開車簾,輕輕一躍,便穩穩當當的站在了車前。
謝瑤光隨即下了車,喚了一聲,「薛四哥。」,薛明揚為廣成侯府的偏支,在族中排行老四,是以謝瑤光這般稱呼他。
「謝姑娘。」薛明揚下了馬,道:「你們這是剛剛回城嗎?我聽將軍說你們結伴去了城外清虛觀,玩得可好?」
不等謝瑤光答話,凌茗霜便開口道:「一點也不好,跟咱們上回去的可差遠了,別說是耍馬戲賣藝的,就連賣糖葫蘆的都沒瞧見。」
薛明揚看著少女嘴裡咕噥著,面上一副不滿的表情,微微笑道:「咱們上回去是清明寒食,掃墓上香的人多,這會兒都快過年了,山裡當然冷清。」
凌茗霜哼了一聲,又道:「你這是去哪兒?」
「快要過年了,城防護衛要加緊,凌將軍尋我與你三叔議事。」薛明揚笑了笑,「你們這是要回家,不若一道吧?」
凌茗霜遲疑地看看謝瑤光,剛剛兩人說好了要下車逛一逛這集市,這會兒要是拋下她只怕小七會生氣。
她的想法謝瑤光哪裡會不明白,笑了笑,「是打算回家來著,薛四哥,表姐說在車裡待著悶,若是你不急的話,我們走一會兒?」說罷還沖凌茗霜眨了眨眼睛。
從此處到靖國公府可有一小段路程,她這可是特意為二人創造的機會。果不然,凌茗霜朝她做了個鬼臉,又作出一個謝了的口型。
凌芷彤悶著頭不說話,她感覺自己像是被隔絕在人群之外,小七明顯和霜姐兒關係要好,什麼事都向著她,說逛街就逛街,說回家就回家,一丁點也沒考慮過她的想法。
「小姨母,我記得,你好像過完年就要從女學結業了吧?」謝瑤光扭過頭,看著凌芷彤悶悶不樂的表情,心生疑惑,「你怎麼了?」
「小姨母」這個稱呼提醒了凌芷彤,也許正是因為差著輩分的緣故,她們才會如此生疏,想到這兒,她心裡的那點不高興就都不見了,笑道:「是要結業了,對了,你那個姐姐,就是謝明嫣,也是今年結業,她都及笄了才結業,可真是不容易呢。」
女學的學生大多會在及笄前結束學業,而她們在女學中的成績也會成為說親時的一項重要依憑,像謝明嫣這樣一直不能結業的,在女學裡還真是幾乎沒有,難怪凌芷彤會笑話她。
「對了,小七,我可是聽我娘說,這一回長公主要從女學畢業的學生裡,給皇上挑選秀女呢。」凌芷彤秀氣的眉毛蹙起來,道:「我可不想被選中,萬一進了宮,束手束腳的,別看皇上是個溫和的人,處置起那些犯錯的,也毫不留情呢。」
她這一番話,可是讓謝瑤光萬分詫異,蕭景澤可從沒跟她說起這選妃之事啊,就連一向喜歡八卦的華月郡主,也沒提過,看來長公主是想先冷眼瞧著?
如今蕭景澤對她的感情,好像還沒到那個地步,若是真像上輩子一樣,弄出一堆秀女來,豈不是要膈應死她。

☆、第36章 來訪

第36章來訪
還未到除夕夜,安陽侯府大門上就已經掛上了紅燈籠,裡裡外外瞧著煥然一新,守門的下人見了人說兩句吉祥話,聽著十分喜慶。
榮安堂裡暖意融融,凌氏穿著一身絳紅鑲金邊乘雲紋的襖裙,拿著繡棚在忙活,聽到聲響抬起頭,看到謝瑤光不禁笑了笑,「你來得正好,瞧瞧這個鞋面,喜不喜歡?」
「娘怎麼親手做起鞋來了?」謝瑤光咦了一聲,道:「有繡坊的人在呢,做這些傷眼睛,您清清閒閒的不是挺好嗎?」
凌氏摸了摸她的頭髮,道:「一眨眼的功夫,你就長這麼大了,到了明年秋天,就該及笄了,娘平日裡忙,沒給你做過些什麼東西,這一回啊,想給你做雙鞋。」
「我不管長多大,都是娘的女兒。」謝瑤光嗔道,「我還沒及笄呢,娘該不會就想著把我嫁出去吧。」
凌氏笑,「自然不會,尋常人到了你這個年齡就該相看親事了,像你霜表姐,平日裡也要多出去走動的,娘放著你躲懶,還不是想多留你幾年。」
「我爹呢?這大過年的,他也不打算過來嗎?」謝瑤光問道。
即便是她平日不在家中,也知道謝永安對凌氏是如何怠慢,好在凌氏並不將他放在心上,也不靠他活著,否則在這府裡,還不知道要受多少氣呢。
「莊子上的人前日裡送信,說杜姨娘去了,我便使人將她生的那個女孩抱了回來,你祖父的意思,是叫我養在跟前,我懶得管,叫人送到你爹那兒去了,問問他,是養在趙姨娘跟前,還是柳姨娘跟前。」
杜姨娘在莊子待了幾年,謝永安又有了柳姨娘這麼個新人,早就將她拋諸腦後,她眼看復寵無望,受不了打擊,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到底還是沒能拖過這個冬天。
人死燈滅,凌氏從來不刻薄庶子庶女,只是不喜歡罷了,這種做法也合乎情理。
謝瑤光記得,上輩子杜姨娘根本沒有離府,家裡也沒有柳姨娘這麼個人物,不過杜氏她確實是生了個閨女,因著謝家謀反,還沒長大就一起送了命。
想起上輩子的事兒,好像是一場鏡花水月一般,她晃了晃腦袋,將那些畫面驅逐出腦袋,現在的這種生活,她很滿意,如果那些人不出現,不來招惹她和她身邊的人最好,如果來了,她也絕對不會心慈手軟。
安陽侯府這一年的新年並不好過,謝光正不似在先帝朝那般受寵,連年下來,竟成了在皇帝面前說不上話的邊緣人物,朝廷裡能混得出名堂的人大多是人精,誰不知道知道安陽侯府的世子爺是個扶不上牆的,只不過命好娶了靖國公家的閨女,真正能撐得起門楣的謝光正不為皇帝所喜,大臣們自然不會表現的太過熱絡,大多是派府中下人送了禮來,即便有那上門的,也多是家中女眷間的來往。
謝瑤光不耐煩坐在那些官家女眷身邊,陪著她們說些無聊的閒話,逕自抱著卷史冊窩在屋裡看。
凌氏也十分無奈,一晃眼小七也漸漸長成了大姑娘,不好再像以前那般訓斥她,更何況謝瑤光還是有理由的,說什麼要好好溫書,過完年黃夫人要檢查功課的。
眨眼的功夫,新年就在迎來送往中漸漸接近了尾聲,卻不料在正月十五上元節這日迎來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知皇上駕到,未曾相迎,還望恕罪。」凌氏見到眼前這個青年,心中有些詫異,皇上一直未曾重要謝光正,對安陽侯府也從未另眼看待,怎麼會突然來訪?不過她很快就收斂起心裡的想法,吩咐丫鬟準備茶水點心。
一旁廂房的謝瑤光卻是有些欣喜,緊抓著眼前小丫鬟的衣袖,急急忙忙地問道:「香兒,你沒瞧錯吧?」
「奴婢瞧得真真的,那人肯定是陛下。」香兒滿臉認真,還是托她家小姐的福,才能入宮得見天顏,雖說每回也只是偷偷瞥幾眼,但三年下來,皇帝陛下那張臉,香兒還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謝瑤光聽得這話,猛地從床上跳了下來,「我得去看看。」走了兩步又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嘟囔了一句,「肯定是來看琥珀的,我得帶著它。」說罷又扭身去抱在火盆邊臥著的狸花貓。
香兒見狀忙扯住她的衣角,哭笑不得道:「七小姐,便是要出去,你也得穿好鞋襪吧。」
謝瑤光低頭一看,可不是,突聞蕭景澤到來的消息,她這是又驚又喜,大冷的天,竟然絲毫沒有察覺自己是赤著腳站在地上的。
待到她收拾好,換了身衣裳,抱著小貓兒匆匆忙忙到了廳堂中,蕭景澤已經喝完了一杯茶。
他抬起頭瞧著眼前的女子,半個多月不見,身量似乎是長了些,一張白嫩嫩的小臉透著淡淡地米分色,大抵是走得急了,氣還沒有喘勻,一停下腳步便半彎著腰大喘氣,身後緊跟著的丫鬟忙拍打著她的後背幫她順氣。
謝瑤光輕輕一撒手,琥珀便從她懷裡跳到了地上,喵嗚喵嗚地輕聲叫著。
蕭景澤輕笑一聲,彎腰將小貓兒抱起來,撫了撫它的脊背,皮毛油光滑亮,看得出小丫頭將它養得極好。
謝瑤光喘勻了氣,這才在一旁坐了下來,一雙閃亮亮的水眸子盯著他,「你怎麼來了?是來瞧琥珀的嗎?誰讓你上回……這都好幾個多月了,你才來看它,只怕它都不記得你是誰了。」
她本來想說誰讓你上回在道觀不肯看它,但腦海中忽然出現那個牌位上的字,她下意識地改了口。
凌氏坐在主位上,本來正慢悠悠地喝著茶,突然聽聞女兒這連珠帶炮的一串話,一口茶水差點嗆在了嗓子眼,好不容易順過氣來,嚴厲地瞪了謝瑤光一眼,道:「小七,皇上面前,莫要這般放肆。」
謝瑤光吐了吐舌頭,面上笑意分毫不減,也只有在親近的人面前,她才會收斂起重生後渾身長出的刺,恢復骨子裡的良善天真。
「謝夫人不必介懷。」蕭景澤擺擺手,「我此番只是偶然來府中拜訪,並沒有驚動任何人,謝夫人當朕是個普通客人就行了。阿瑤是個妙人兒,童言無忌,朕不會往心裡去。」
說誰童言無忌呢?好像你七老八十了似的。謝瑤光在心底暗暗吐槽,但凌氏在場,到底沒敢將這話說出來,而是道:「我在宮中給郡主做伴讀,皇上也常來同長公主說話,所以才有些熟識,更何況我們因著琥珀多了幾分緣分,皇上說過同我是朋友,俗話說君無戲言,朋友相交自然不拘泥於君臣之禮,娘你就別嘮叨了。」
長安舊俗,每逢上元節必要吃元宵,賞花燈。
廚房裡一早就忙活了起來,興許是到了時辰不見人吩咐,管事的婆子便到榮安堂來問。
「夫人,廚房那邊差人來問,元宵是現在下鍋煮,還是再等等?」青姍聽完那婆子的話,進門在凌氏耳邊低語道。
屋子裡就這麼幾個人,說是低語,其實謝瑤光與蕭景澤都聽得分明,凌氏遲疑地看了一眼蕭景澤,原先以為這尊大佛只是坐坐就走,誰知這隨便聊聊也說了一個多時辰的話。
大抵是瞧出了凌氏的疑惑,蕭景澤道:「今日過節,長公主和華月都回去了,宮中只我一人,著實有些冷清,既然府上備了元宵宴,不知夫人歡不歡迎我留下來蹭頓飯?」
皇帝說要蹭飯,哪個敢不准?凌氏聽到這話,沖青姍點點了頭,示意她叫人下去準備。
謝瑤光在屋裡頭躲懶了這麼些天,日子都有些記混了,聽到這話才恍覺已經到了上元節,不知想起什麼來,忽然起身道:「我去廚房瞧瞧。」說罷也不等凌氏應聲就一溜煙的跑了。
凌氏只好笑著解釋:「小七這丫頭性子急,說風就是雨。」
蕭景澤並不以為意,笑著道:「阿瑤不過是真性情罷了。」
其實凌氏主持侯府內宅事務,尋常來往的都是官家女眷,聊一聊長安城裡哪個公侯家的兒女又要嫁娶,哪條街上的首飾鋪子出了新鮮花樣,抑或是談一談詩詞,論一論琴畫,可眼前坐著的是當朝皇帝,她總不能同他聊這些吧。
說來這皇帝陛下也奇怪,進了侯府不去前院找謝永安,反倒叫下人直接將他引到榮安堂,莫不是真為了瞧那隻小貓兒?
凌氏的目光落到正窩在蕭景澤懷裡,舒舒服服瞇著眼睛的琥珀身上,起初她以為蕭景澤是趕鴨子上架才做得了皇帝,可這幾年下來,朝政吏治的確清明許多,她也隱隱聽父親同弟弟提及,皇上天資聰穎,是可造之材,可見睿宗皇帝偏愛這位幼子,不是沒有道理的。

☆、第37章 上元燈會

第37章上元燈會
不過……這位很有可能會成為一代明君的皇帝,這會兒坐在她家廳堂,大駕光臨只為看一隻貓,凌氏心裡著實不能理解,但仍是硬著頭皮開口道:「先前在宮裡的時候,小七抱了這隻貓回來,說是陛下的愛寵,一直養著,臣妾還以為是她一時戲言,沒曾想竟是真的。」
「也說不上是愛寵,只是隨手撿到的一隻貓,捨不得丟了,就托阿瑤養著罷了。」蕭景澤輕輕笑了笑,他發現,自己喚阿瑤這兩個字喚起來,還真是無比順口。
沒有共同語言的兩個人交談簡直是一件難上加難的事,偏偏蕭景澤身份尊貴,凌氏不能撂挑子走人,只得絞盡腦汁的創造話題,思來想去,覺得兩人略略熟悉些的也就是謝瑤光了,便挑了幾件女兒幼時的趣事來說。
蕭景澤無疑是個很好的聽眾,他單手支著下巴,滿臉認真地聽凌氏說話。
謝瑤光從屋外進來時,正聽到凌氏說自己小時候身子弱,一日三頓離不得藥湯,為了不喝苦藥,是如何如何讓撒嬌耍賴。
湊巧簾兒掀開,屋外那並不算強烈的日光透了進來,蕭景澤臉上微微帶著笑意,渾身散發著溫和的氣息,坐在那裡像極了一幅畫。
「娘親說我壞話,我都聽見了。」謝瑤光嬌嗔道,「皇上將我小時候的糗事都聽了去,我可不依,你也說兩件有趣的讓我聽一聽,這才公平。」
「朕小時候在宮裡,父皇管得嚴厲,哪有像你這樣的趣事。」蕭景澤彎了彎嘴角,目光晦暗不明,仔細看就會發現,他的眼裡並沒有笑意。
謝瑤光哼了一聲,「不想說就算了。」
就在這時,香兒端了兩碟點心從屋外進來,「小姐,您做的點心已經出鍋了。」
點心放在潔白如玉的碟子中,瞧著花樣像是府裡常吃的五福餅,可細細瞧著顏色卻又有些不同。
凌氏問道:「不是說讓廚房準備元宵去了,你這鼓搗了一通,弄得又是些什麼?」
「前幾日閒著無聊,在書架上翻到一本食譜,剛剛突然想起來,便試著做了這麼一道糕點,陛下和娘嘗嘗看?」說話間,謝瑤光從托盤中端起一個碟子放在蕭景澤面前,她身後的香兒也將餘下的那一份放在凌氏面前的桌子上。
這行為若是旁人做來,定會有幾分諂媚帝王之象,可偏偏在謝瑤光身上一點也瞧不出來,好像一切都是理所應當。
凌氏知道女兒在宮裡的時候會自己動手做些小吃食,她從沒說過什麼,畢竟有著一身好廚藝對女兒家來說也是件好事,只不過回了家,她從來沒讓謝瑤光做過這些,女兒白白嫩嫩一雙手,萬一被弄粗了怎麼辦?
心裡矛盾的凌氏,在面對謝瑤光第一次在家裡做的糕點時,還是非常給面子的拿起一塊嘗了嘗。
要說這一碟點心同平日裡所吃到的五福餅相比,並無甚稀奇之處,不過是換了種餡料,味道甜的有些發膩,不過她轉念一想,小七到底是個女孩子,正是喜歡吃甜食的年紀,便也不覺得奇怪了。
反觀另一旁,蕭景澤在謝瑤光滿含期待的目光中,也拿起一塊糕點,輕輕咬了一口,似乎是察覺出味道不似預想的那般,他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滯,隨即又釋然。
謝瑤光見他嘴角隱隱露出的笑意,面上也跟著露出一絲欣喜來。
蕭景澤的生母趙婕妤是江南人,母子倆都偏愛甜食,但上輩子蕭景澤甚少顯露出這種偏好,她也是偶然才得知,這輩子,她可是學了好些江南風味的菜,在宮裡偶爾也會做給蕭景澤吃,這點心嘛,還是頭一回。
如今正逢上元佳節,除了當值的宮女內侍,和巡城的侍衛,餘下的莫不是湊成堆,就連崇安長公主也領著華月郡主回了公主府。
偌大的宮城中只怕蕭景澤連個說話的人也尋不到,身為皇帝,高高在上,卻也不勝孤獨。
謝瑤光心疼他,便想著做些什麼安慰安慰他,可思來想去,也只有這糕點能拿出手來,且不會讓母親多想了。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蕭景澤面前的那一碟點心全數進了他的肚子,凌氏見狀笑道:「若是聖上喜歡吃這糕點,我叫廚房多準備些,您回去的時候順便帶上。」
即便是成了皇帝,但面前的人仍是個還未加冠的青年,更何況他溫和有禮,平易近人,凌氏說話間不免流露出一絲長輩對晚輩的態度。
蕭景澤一愣,然後搖了搖頭,他好歹也是個皇帝,跑到臣子家裡頭,連吃帶拿的,像什麼話。
「御膳房做得點心肯定比這個好吃,娘您就別操心了。」謝瑤光瞪了蕭景澤一眼,誰讓他不肯要自己做的點心的。
蕭景澤啞然失笑,只好說道:「御膳房的點心勝在精緻,可在貴府吃的這一碟點心,剛巧合了朕的口味,若往後有機會,定要多嘗嘗。」
聽到這樣的誇讚,謝瑤光心情頓時大好,再度看向蕭景澤,給了他一個算你識相的眼神。
凌氏沒有留意到謝瑤光的小動作,也只當蕭景澤說得是客氣話,並沒有放在心上,而是對謝瑤光道:「縱然皇上不計較你無禮,但你也要知道規矩。」
謝瑤光不耐煩聽這些,咕噥了兩聲知道了,就道,「不知道元宵煮好了沒有,我可是叮囑了廚房,一定要給我準備豆沙餡兒的呢。」
凌氏豈能不知她是故意岔開話題,笑了兩聲沒說話。
不曾想這念叨著什麼,什麼就來了,青姍在外頭掀開簾兒,問道:「夫人,廚房說元宵已經煮好了,是要現在吃嗎?」
「命人送三碗過來,其他的,讓下人們分了吧。」凌氏擔心蕭景澤誤以為自己吃的和下人們吃的是一樣的,解釋道:「咱們吃的是在我們院子煮的,其他是府裡大廚房煮的。」
蕭景澤當然不會為這麼件小事而生氣,笑道:「今天倒是有口福,吃了糕點不說,還能吃上熱乎乎的元宵,得多謝夫人留飯。」
謝瑤光道:「我還聽說有一道吃食叫炸元宵呢,什麼時候咱們再做來嘗嘗。」
凌氏聞言,笑道,「我倒不知道,你竟還是個貪吃鬼。」
三人說說笑笑,一時間屋內其樂融融。

☆、第38章 把臂同游

第38章把臂同游
吃飽喝足,蕭景澤忽然提起要去街上轉一轉。
「以前做皇子時,常聽宮裡的內侍們提及,每年上元佳節,長安城裡有盛大的花燈會,街上行人摩肩擦踵,當時沒機會出宮瞧瞧,現下倒是有機會圓了這個念想。」
凌氏笑:「燈市上確實是極熱鬧的,不過街上行人多,若是身邊沒人跟著可不妥……」
「我出宮時帶了侍衛,夫人不必擔心。」蕭景澤喝了杯茶潤了潤嗓子,笑道,「朕甚少出宮,身邊若是真一個人也不帶,只怕迷了路,想回去也找不到宮門在哪裡。」
凌氏被這話逗樂了,掩著嘴直笑,一扭頭卻瞧見女兒企盼的眼神。
果不然,謝瑤光開口道:「我也沒瞧過花燈會的熱鬧呢,以前也只是在書上看到過,皇上能不能帶我一起去呀?」
這倒是一句實話,謝瑤光入宮前多數時間都在侯府裡養病,上輩子是嫁了人沒機會看,這輩子是壓根沒想起去看,仔細算算活了兩輩子,她竟也只從書上看到過這一年一度的盛會。
蕭景澤並沒有直接應下她的話,而是轉頭看向凌氏,再怎麼說謝瑤光都是個姑娘家,若不得家中長輩同意,他是不可能答應領著她出去玩的。
凌氏有些遲疑,若是擱在平時,她是斷然不會答應謝瑤光這樣的請求的,可近日女兒難得主動提出什麼要求,她的殷切凌氏明明白白地看在眼裡,蕭景澤明顯也是個可托之人,只不過街上亂糟糟的,小七又生得這樣好,難保不會被一些拐子給盯上。
大抵是看出了她的心思,謝瑤光低頭想了會兒,保證道:「娘放心,我絕對不會到處亂跑的,要不您派兩個人跟著我吧,省得我也迷了路回不來。」
女兒眼中的企盼之意甚濃,凌氏鮮少見她這樣,卻也沒有多想,只當她貪玩的性子上來了,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沒能敵過女兒的撒嬌,點頭道,「既是這般,就叫青姍同李三跟你去。」又轉頭對蕭景澤說了句,「小女頑劣,還望皇上照看一二。」
蕭景澤點頭笑:「難得阿瑤肯做朕的玩伴,景澤必不負夫人所托。」
謝瑤光其實對花燈會並無太大的興趣,她只是想著同蕭景澤多相處片刻,畢竟無論是在宮裡宮外,兩人幾乎沒有單獨相處過。
可是等到了燈市,光是那形態各異的花燈,就已經讓謝瑤光挪不開眼了,畢竟她活了兩輩子,的確沒有見過這樣的盛景。
蕭景澤見她看看這個,瞧瞧那個,不由得湊近道:「有喜歡的嗎?」
「皇……你要送我嗎?」謝瑤光被突然放大的面孔嚇了一跳,一顆心撲通撲通跳個不停,臉也紅成了蘋果,好不容易鎮定下來,才說了這麼一句話。心裡卻忍不住地埋怨自己,上輩子連最親密的事兒都做過了,只不過是湊近了說句話,有什麼好緊張的!
蕭景澤哪裡會想到眼前的姑娘腦海裡的百轉千回,兀自笑道,「自然是要送你的,這裡的花燈不是花兒就是小動物,街上哪有男人提這樣的花燈。」
謝瑤光心裡頭緊張,隨手指了一個蓮花燈,蕭景澤早有準備,錢袋中放得都是些碎銀子,問清楚價格付了錢,這才提起那盞燈,遞給謝瑤光,並叮囑道:「你拿好,這燭火燃得旺,莫要亂晃,燈籠燒了事小,引火上身可就不好了。」
謝瑤光胡亂點了點頭,兩人跟著人群走了一段路,她的心情才逐漸平復下來,看一眼手裡提著的蓮花燈,又悄悄抬頭看一眼蕭景澤,抿著嘴偷偷地笑。
行至曲江水橋,岸邊有不少人在放水燈,謝瑤光瞧了瞧,見還有猜燈謎的,忙湊到近前,問掌櫃的這燈謎是個怎麼猜法?
「燈身上貼了謎面,姑娘猜對了哪個花燈上的謎題,這燈籠就歸你了。」
還別說,真有不少人是專門奔著這燈謎而來,只可惜猜中的人寥寥無幾,有那好奇心強的,只得買下燈籠來,從掌櫃那裡得一份答案。
謝瑤光心中暗道這店家會做生意,目光卻在高高掛起的一眾花燈裡打量,大抵是為附庸風雅,這家的花燈多是清雅,燈身上不是題了詩詞話句,就是畫了梅蘭竹菊,謝瑤光尋了半晌,才看見一隻八角燈。
燈身似是輕紗與打磨過的木條裹成,每一面都繡了花樣,旁邊還有題句,同它一比,週遭造型各異的花燈全都黯然失色。
「店家,我想猜這只燈的燈謎,不過瞧不見……」那燈籠掛的極高,謝瑤光伸長了脖子,也看不清上面到底寫著什麼謎面。
還未等店家言語,身畔的蕭景澤忽然彎下腰,「要不然你踩著我的肩膀上去看吧。」
誰敢踩皇帝的肩膀啊,謝瑤光搖搖頭,想了想道,「不然……不然你把我抱起來,這樣比踩著高一些。」
蕭景澤一直將謝瑤光當成小姑娘,倒也沒多想,雙手環過她的腰肢,謝瑤光驚呼一聲,整個人便已經騰空,耳邊傳來他帶著微微笑意的聲音:「這下能看得清了吧?」
一直緊跟著兩人的青姍見到這情形微微皺眉,想說什麼卻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藉著明亮的月光,謝瑤光才瞧清楚那花燈上的謎題,「解落三秋葉,能開二月花。過江千層浪,入竹萬竿斜。」
「放我下來吧。」她的臉微微發燙,饒是上輩子,蕭景澤也沒做過這樣大膽的舉動,幸好街上人多,誰也不認識誰。
蕭景澤將她放了下來,手收回來的時候不小心觸碰到了什麼柔軟的東西,他一愣,隨即詫異地看向謝瑤光,目光落到少女那鼓起來的胸脯上,不知想到了什麼,連忙別開了眼睛。
沉浸在謎題中的謝瑤光沒有留意到這一幕,她嘴裡念叨著那幾句話,試圖想出個方向來。
這道燈謎明顯比下面的難了許多,其他花燈上的謎題多為拆字迷,根本難不倒她,可這道明顯不是,她冥思苦想了半晌,卻毫無頭緒。
蕭景澤寬慰道:「你且說說謎題,我幫你想想看。」
謝瑤光搖了搖頭,她是打算猜對了燈謎,將這燈籠送給蕭景澤的,讓他猜出了那算怎麼一回事!
蕭景澤知道姑娘性子執拗,並不打算勸解,替她將被風吹落的髮絲別到耳後,笑道:「行,給你半柱香的功夫,要是猜不出來,就只能算了。」
他心裡想著,大不了將這盞燈買下來便是,卻不料話音剛落,謝瑤光突然出聲道,「我知道了!掌櫃的,你這盞花燈謎題的答案是風,對不對?」
說來也巧,若不是蕭景澤替她捋頭髮,她也想不到這兒去,雖是問話,心底卻有了十成十的把我。
果不然,那掌櫃笑著:「姑娘果然聰穎,這盞燈歸你了。」說罷便將花燈取下來交給謝瑤光。
謝瑤光立時又將它遞到蕭景澤手裡,這回輪到對方錯愕,「這是給我的?」
嬌俏明麗的少女滿臉含笑地點了點頭,蕭景澤便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來,他倒沒有往別處想,只當自己剛剛送了她一盞燈,這丫頭禮尚往來罷了。
殊不知,上元佳節的燈會,在長安城有個花名,叫情人會,而這花燈,則是男女間的定情信物,若是看中了對方,便送一盞花燈,若對方收下並且回贈,就表示兩人情投意合。
青姍的眉頭是皺了又皺,她覺著自家小姐和皇上可能是不知道的這些習俗,可畢竟一個是即將加冠的男人,一個是豆蔻梢頭的姑娘,怎麼想都覺得不合適,可是人家正在興頭上,她出言語打擾也不好,萬一彼此沒那個意思,倒叫她給弄巧成拙了怎麼辦?
丫鬟的顧慮二人並不知道,猜完了燈謎,他們各提一盞花燈,沒走兩步就聽到謝瑤光道,「要不咱們放個水燈吧。」
水面上飄著不知多少盞水燈,盈盈燭火點亮了整個曲江,一旁的小攤販聽到這話,忙招呼道:「客官隨便選,旁邊有筆墨,可以將心願寫在燈上,向水神祈願。」
小姑娘眼神亮閃閃地,讓人實在不忍心拒絕,蕭景澤笑著道:「難不成你有什麼願望?那就買兩個吧。」
水燈都是差不多的模樣,謝瑤光隨手拿了一個,趴在一邊的空處寫心願。蕭景澤笑了聲,也拿了一盞,提筆卻不知道要寫什麼,微微別過頭,想要看小丫頭許了什麼願。不料謝瑤光早有防備,身子側著將那字條遮得嚴嚴實實。
蕭景澤無奈地笑了笑,將自己的空白紙條折好放進水燈,等著小姑娘寫完心願一起放。
謝瑤光寫得很慢,上輩子加這輩子,她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開心快活過,她在那張紙條上只寫了一句話。
願年年歲歲如今朝。

☆、第39章 假恩愛

第39章假恩愛
出了正月,天氣漸漸也暖和起來,到了四五月裡,人人都脫下厚衣裳,換了薄紗裙。
宮裡的課程漸漸鬆了下來,原因無他,華月郡主到了說親的年紀,長公主時時帶著她出門走動,謝瑤光便得了更多的時間在家裡。
有凌氏在一旁看著,功課倒也未曾丟下,每日都要寫數十張簪花小楷,謝瑤光熟能生巧,如今的字已經愈發有風骨。
寫完了這一頁,謝瑤光擱下筆,看著她娘忙忙碌碌。
「青雪,你拿了對牌去賬房支銀子,順道跟廚房裡說一聲,叫他們對八小姐的吃食多上些心,省得柳氏閒著沒事就來鬧騰,只要不出格,有什麼事應下就是,拿不下主意的,再來稟我。」
「青姍,你差人去錦繡坊說一聲,叫褚繡娘明兒來府裡一趟,再過半個月是國公爺的壽辰,出門的衣裳且得備著些,再差人去東院跟二爺二夫人說一聲,叫他們明天領著秋寧、沐深姐弟倆過來裁衣。」
「青宛,你出府去打聽打聽別家準備送些什麼禮,照著去年的單子先擬一份出來給我過目,再從我的私房裡選兩件合我爹喜好的做孝敬。」
大抵是屋裡頭有些熱的緣故,謝瑤光額頭上沁出細密的汗來,她從袖子摸了塊帕子出來,一邊慢慢地擦著一邊聽凌氏吩咐下人們做事。
侯府裡的吃穿用度、人情往來看似雜亂無章,但凌氏一件一件的處理下來,顯得有條不紊且不說,她身邊的幾個丫鬟也都是些能幹的。
吩咐完了事兒,凌氏見謝瑤光在一旁聽得認真,笑道,「說起來沒幾個月你就要及笄,管家的本事也得跟著學了,省得到時候嫁出去,叫下頭的人輕易把你糊弄了。」
她這話本是隨口一提,沒成想謝瑤光竟頗有興趣,「娘若是得了空,提點我一兩句。」
謝瑤光手裡頭是有不少私房的,大多是從小到大年節生辰時收到的禮物,她鮮少有花用的時候,若是能及早用起來,想來將來進了宮也不至於舉步維艱。
「你先看看這個。」凌氏順手將手中的賬冊丟給她,轉頭對青雪道,「叫廚房送晚飯過來。」
賬冊上的財物出入記得很是詳細,不對的地方凌氏在一旁都做了批注,她的字並不似尋常閨閣婦人那般娟秀,反而鐵畫銀鉤,隱隱透著幾分英氣。
這賬冊並非安陽侯府的公賬,上頭記載著的是凌氏的陪嫁,謝瑤光細細看下來,才發覺自己娘親竟還頗會理財,嫁妝中的死物全都換成了田莊鋪子,一個月的進項少說也有幾千兩銀子,錢生錢,經年累月的積攢下來,雖稱不上富可敵國,但也是長安城中少有的大戶了。
賬面上有不少銀兩都是謝家的人情往來,想必是安陽侯府家底薄,免不了要凌氏拿出私房銀子貼補。怪不得她爹跟娘親沒什麼感情了,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兒還都要經娘親的手,謝瑤光原以為是他們不想得罪靖國公府,沒成想竟還有這麼一出。
謝瑤光翻了幾頁,便聽到青雪在外頭說:「夫人,七小姐,飯菜準備好了。」
「行了,先擱著吧,吃飯要緊。」凌氏笑著看了眼謝瑤光,站起身來。
飯菜是榮安堂的小廚房做的,全都是按著謝瑤光的喜好,凌氏就這一個女兒,雖說教導嚴厲了些,可細節上卻是半點都不含糊的。
謝瑤光暗暗歎了口氣,給凌氏夾了一筷子菜,笑道,「娘也要多吃些才行。」
「好。」凌氏眼角卻露出絲笑意,小七到底是長大了。
第二天一大早,謝瑤光就到了榮安堂,她從去年便挪到了榮安堂旁邊的院子住,來往是極為方便的,但大抵是因為從小在凌氏身邊的緣故,在謝家的時候,多數時間她更喜歡待在榮安堂裡。
「娘,您怎麼一年到頭都在看這些賬本,就沒個完了的時候,您的私房足夠一輩子吃喝不愁,就別讓自己這麼累了。」謝瑤光一進門,就看到凌氏又在看賬本。
「娘是想給你多攢些家底。」凌氏合上手裡的冊子,笑道。
謝瑤光湊過去一看,那是記錄錦繡坊上個月開支進項的冊子,便問道:「說了今日裁衣的,怎麼還不見褚繡娘來?」
「七小姐惦念我,我豈能不來。」說話間,一個婦人掀開珠簾進了屋,「幾個月不見,七小姐又長高了些。」
「是嘛?」
謝瑤光自己不覺得,訝異了一句,結果一量身,還真如褚繡娘所說,長高了一些。
錦繡坊的手藝那自然不用說,褚繡娘又是其中翹楚,謝瑤光要了幾匹綢緞和鮫綃,她倒沒有什麼特別偏愛的顏色,只是想著夏日炎熱,便選了些看著涼快些的素色。
凌氏瞧著女兒已經隱隱脫去稚氣,歎了口氣,輕輕替她理了理衣裳,「娘的小七越長越好看,如今藏著掖著,都有人上門提親,只怕等到你及笄,來提親的人會更多呢,也不知道咱們家的門檻夠不夠踩。」
雖說凌氏私心,想多留謝瑤光幾年,加之女兒在宮中,所以甚少帶她出門,可及笄禮是女兒家一生之中出了婚姻大事最重要的日子,她早就想好了要大宴賓客,再讓小七不見人,那是不可能的。
謝瑤光聽著這樣調侃的話兒,露出一個羞澀的表情,不應聲,微微低下頭去。
心裡卻暗道奇怪,以謝光正的心性,這時候應該已經開始同她爹她娘商量自己入宮的事兒才對,畢竟長公主替皇上選妃的消息已經在長安城不脛而走,可這會兒怎麼整個侯府半點動靜也沒有呢?
難道真的是她改變了事情的走向?
謝瑤光不知道的是,安陽侯父子倆並不是沒有動作,而是想藉著靖國公的壽宴,送一份大禮討了他的歡心,這才好提出要將她送進宮的事兒。
畢竟皇帝還有一年多就要加冠親政,早已到了知曉人事的年紀,選妃肯定是會從那些已經及笄兩三年的世家千金中挑選,好早日為皇家開枝散葉,謝瑤光現在還未及笄,即便是有幾分姿色,恐怕沒點其他手段,也是不可能入宮的。
這其他手段,就是借勢,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靖國公,自然就是不二人選。
是以終日不見蹤影的謝永安難得來了一回榮安堂,見謝瑤光正抱著一碟點心吃的開心,便笑著問她,「小七今兒瞧著心情不錯,可是有什麼好事,也跟爹說說。」
「娘叫人給我做新衣裳,聽褚繡娘說,過幾天就能穿上了。」謝瑤光抬頭看了他一眼,隨口說道。
凌氏見他過來,臉色淡淡,瞧著並無歡喜之色,只是低頭對謝瑤光道:「吃幾塊解解饞就罷了,別吃太多,一會兒該吃不下飯了。」
謝永安也跟著搭話道,「小七,你娘說得對,平日裡要多聽她的話。」
對於謝永安來榮安堂的心思,凌氏也能猜出一二,懶得同他再饒什麼圈子,便直接問道,「還有半月就是父親的生辰了,世子看這壽禮如何準備才算妥當?」
其實問不問根本沒什麼關係,反正侯府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凌氏在料理,她只是想早點將謝永安打發走罷了。
謝永安果然一副頗有興致的模樣,在主位上做了下來,端起茶杯喝了兩口茶,這次笑道,「岳父大人的生辰咱們自當要備上些好禮,到時候文武百官肯定都會到靖國公府去慶賀,咱們是一家人,可不能丟了他老人家的面子,這壽禮怎麼說也得隆重些!」
隆重!凌氏在心中冷笑,嫁入謝家這麼多年,還是頭一回聽到丈夫主動說要給她娘家備上隆重的賀禮,若不是安陽侯府如今失寵,而自己的父親卻一直身居高位,以謝永安貪財貪利的秉性,絕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的。
儘管心裡這麼想,但凌氏嘴上說得卻是,「一切照夫君的意思來,等我回頭擬定了禮單,到時候還請夫君再幫我斟酌斟酌。」
「那是自然。」謝永安大笑著摟過嬌妻的細腰,在她臉頰上偷了個香吻。
謝瑤光翻了個白眼,背過身去,她懶得看這副假恩愛的場景。
眨眼的功夫就到了凌傲柏的壽辰,安陽侯府一家子俱換了新衣準備去賀壽,凌氏在明面上從來不為難這些庶出的子女,謝瑤光有的,其他人亦有。
謝永安吩咐下人將備好的禮物裝車,領著妻兒去大將軍府賀壽,他自是同凌氏母女坐同一輛車,餘下的子女,男女各一輛,有丫鬟們照應著。
謝瑤光梳著飛天髻,身著淺黃色雲紋綺地乘雲繡曲裾,並不似尋常百姓家稚子那般嬌俏,反而眉宇間頗有幾分英氣。
馬車轆轆而行,車中的人卻都不怎麼說話。
謝永安著實受不了車上這股兒悶氣,時不時地掀開簾子瞧一瞧,謝瑤光看在眼裡,暗自冷笑一聲,也不知她這多情的爹是惦記著誰。

☆、第40章 賀壽

第40章賀壽
車馬行的雖然不快,奈何大街上行人不少,時快時慢顛簸的厲害,凌氏摸了摸手腕上的玉鐲子,抬起眼對靠在角落裡的女兒道:「這會兒正是路上人多的時候,你且忍一會兒,就快到了,若是實在顛得慌,就過來靠著娘坐。」
「娘今兒一身錦衣華裳,叫我笨手笨腳的弄皺了可就不好了。」謝瑤光乖巧地笑了笑,仰著頭又問,「娘,你說皇上今日會來嗎?」
女兒同蕭景澤有些交情的事兒凌氏是知道的,畢竟上元節的時候,皇帝陛下還去她們家蹭過一頓飯呢。不過今日是靖國公的壽宴,她們雖說是客人,但比起文武百官來,又稱得上是自家人,絕不能丟了國公府的臉面。
「皇上來不來我可不知道,不過朝中多數重臣都與你外祖父交好,想必都會到場,到時候你可不能再像過年那會兒,對誰沒大沒小的,會闖禍的,知道嗎?」凌氏實在是有些拿捏不準女兒的性子,不得不叮囑道。
謝瑤光點點頭,什麼場合說什麼話,她好賴做了幾年皇太后,這些事兒還是知道的。
謝永安聽她們母女倆說話,忙笑道,「小七這平日裡那麼乖,哪裡會闖禍,你就別擔心了,再說就算是闖了禍,岳父大人那麼疼她,也不會怪罪的,你就放心吧。」
這話明裡暗裡都捧著謝瑤光,但卻也是謝永安的真心話,他心裡頭有時候為自己有這麼樣的妻兒沾沾自喜,但更多時候,卻也不願意別人提起他時,總說那是靖國公府的姑爺,他堂堂的侯府世子,羽林中郎將也算得上是個半大不小的官職,可別人記住的,永遠只有他的妻子帶給他的榮華,這對於一個追名逐利卻又自視甚高的男人來說,是無法忍受的,可眼下,他只能忍著。
帝都城中權貴之家大多住在宣平裡,比如謝永安一家。只有極少數的朝廷重臣才有資格入住未央宮北闕一帶,凌傲柏世襲國公爵位,又領大將軍銜,執掌一朝兵權,他的府邸,自然坐落於人人稱羨的北闕甲第。
謝永安一家算是來得早的,領著妻兒給凌傲柏先拜了壽。
謝瑤光環視周圍一圈,都沒瞧見蕭景澤的身影,心道難不成他真的不來給外祖父賀壽?儘管心裡頭惦記著皇帝陛下,不過她也沒忘了今日的正經事,脆生生地說了自己個兒編的祝壽詞,嬌嬌俏俏的模樣,惹得向來嚴肅的凌大將軍捻著鬍鬚直笑,對凌氏道,「你這女兒教導的好,像你,也像你母親,沒辜負了你母親的期望,她若泉下有知,也足以安心了。領著小七去後院吧,這兒不用你伺候了。」
凌氏點點頭,領著謝瑤光往後院女眷的住處去了。
凌氏的母親是先帝髮妻周皇后的表姨母,只不過紅顏薄命,生下嫡子凌元照之後沒多久就過世了,長安城除了那些底蘊豐厚的世家貴族,甚少有人知道,如今這位凌夫人並非凌大將軍的原配,而是後娶進門的填房。
說起來凌氏管霍氏叫一聲二娘,實際上霍氏也只不過比她大五歲罷了,不比凌氏在安陽侯府一堆糟心事兒,靖國公府家法嚴明,根本不用霍氏費什麼心,是以她保養的極好,瞧著跟剛剛三十出頭的婦人一般。
謝瑤光隨著凌氏入了後院,只見霍氏她端坐堂前,正與身邊的朱媽媽說著什麼,大舅母韓氏立在一旁,依舊面色淡淡,看不出息怒,倒是霍氏面相有幾分凌厲。
一抬頭見了凌氏母女,她露出一絲笑容,招呼道:「正念叨著你們一家呢,這可就來啦,小七,快來外祖母身邊坐。瞧瞧,小七是越長這模樣越標緻,比彤姐兒還小半年呢,我怎麼看著兩人差不多高,你倒是會養女兒。」後邊這句話顯然是對凌氏說的。
「二娘謬讚了,彤姐兒古靈精怪的性子才討人喜歡,我倒是想偷個懶,把小七放到您跟前養著,只怕彤姐兒吃起醋來,不肯答應呢。」
凌氏話語雖在恭維,但面上並未露出親近之意,凌家眾多子女,唯有她和世子凌元照乃原配嫡出,很受凌傲柏看重,凌夫人自然不敢慢待於她,聞言亦笑,「你這般打趣彤姐兒,等她曉得了,怕是不肯干休。」
「姑姐說的這是什麼話,你是當姐姐的,彤姐兒年歲又小,合該是打磨的時候,正缺像你這樣知書達理的人說道呢,小七,你說是也不是?」二舅母孫氏也不甘示弱,加入了眾人的攀談中。
謝瑤光低著頭不說話,還記得上回來靖國公府,正是舅舅領兵還朝的時候,那會兒霍氏和凌氏鬧得不可開交,甚至連過年走動時,二舅母還對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沒想到這會兒兩人言笑晏晏,跟沒有那回事一樣。
這高門大戶裡,裝模作樣的本事,像是會無師自通般,謝瑤光自忖,她學不會。
見謝瑤光不接話,孫氏頓時有些尷尬,生硬地轉移話題道,「先前正跟母親說霜姐兒定親的事呢,大嫂是個心裡頭沒譜的,姑姐心裡頭可曾有了主意?」
別看韓氏是世子夫人,但她在靖國公府向來是個透明人兒,凌元照和凌傲柏在時還好,若是不在,別說是孫氏這個妯娌,就連霍氏身邊得寵的奴僕都敢給她臉色。
但凌茗霜可不是個好惹的,一聽話題到了她身上,二嬸孫氏話裡話外夾槍帶棒的刻薄她娘,也顧不上羞澀,直愣愣地道:「我的親事,難不成我娘做不了主,要二嬸你來為我操心?」
孫氏聞言一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你這孩子說的什麼話,二嬸這可都是為了你好,你娘那樣的……哪裡能給你相看到什麼好親事!今兒趁國公爺壽辰,長安城裡有頭有臉的人家都會來,你且給自己操著心,真要是瞧上了哪家的公子哥,二嬸幫你說道說道。」
她這話裡一是說韓氏出身微賤,二來是打著非得讓凌茗霜定下一門親事的主意,只有凌茗霜出嫁,長房才真叫斷了後,這世子的位置可不就輪到他們二房了。
凌茗霜卻是想不到這些的,被這麼一擠兌,臉騰地一下就紅了,到底是小輩兒,即便是心裡頭有怨氣,也不敢在這個時候發出來。
「二嬸這是想把霜姐姐說給誰啊,像我霜姐姐這麼好的姑娘,不是那文武雙全的少年郎,別說她瞧不上了,我這個做表妹的可都不同意呢。」謝瑤光給凌茗霜解了圍,笑著衝她眨了眨眼,又道:「叫我說,受祖輩父輩的餘蔭算什麼,自己博得功名有出息,才算得上是好郎君,外祖母你說是不是?」
她知道凌茗霜心悅薛明揚,說這話也是為了替她鋪路,若天下有情人終成眷屬,總歸是件值得高興的事兒。
「你又知道了!你這丫頭鬼靈精怪的,還真是什麼話都敢往外說!行了,我喚人引了彤姐兒來,你跟茗霜同她一塊去玩吧。」霍氏笑著打趣了幾句,轉而看向凌氏,慢悠悠道,「我聽夏侯夫人說,廣成侯家的嫡長子是個不錯的孩子,回頭再打聽打聽,差不多就定下了。」
凌茗霜聽得這話,一張俏臉頓時嚇得煞白,拚命地衝她娘使眼色,希望韓氏能為自己說兩句話。
謝瑤光也有些發愁,她弄不清這位大舅母心裡頭到底在想些什麼,若說她粗笨吧,可能得靖國公世子看重娶為正妻,在偌大宅邸活得好好的,怎麼也不像是個糊塗之人,說她聰明吧,可她偏偏處處被霍氏和孫氏拿捏著,也不知道反抗和生氣,她還真拿不準大舅母到底會說些什麼,只能安撫地沖凌茗霜擺擺手,示意她先別急,看看情況再說。
韓氏似乎並不著急,輕輕啜了一口杯中的茶,這才抬頭道,「二娘也知道,我跟世子都是不善經營的人,到現在也沒能把霜姐兒的嫁妝給攢齊呢,這事兒先不急,萬一耽擱了旁人家的孩子可就不好了。」
見娘親總算是說了話,凌茗霜心裡鬆了一口氣,回頭沖謝瑤光笑了笑。
大抵是覺得今日這種場合不是爭辯的時候,霍氏倒沒有再說什麼,就連孫氏想說話也被她給攔住了,她又問了三兩句謝瑤光在宮裡的事情,知道她的功課連黃夫人都在誇獎之後,笑著道:「旁人都說咱們家盡出些莽撞武夫,我就說這話不對,明明小七就是個聰明的,若不是在宮裡頭,不像別家的閨秀那般愛出風頭,早就是名滿長安的才女了,說不定還能將傅相家的小姐也給比下去呢。」
「傅相家學淵源,哪是她隨便學了幾句詩詞歌賦就能比的。二娘快別給她臉上貼金了。」凌氏私下裡再不待見這位繼母,在這樣的場合說話卻是進退有度,畢竟霍氏說話透著幾分親熱,她好賴不能讓人看靖國公府的笑話。
一時間,廳堂中眾人言笑晏晏,顯得其樂無比。

☆、第41章 年少慕艾

第41章年少慕艾
謝瑤光性子懶散,不願意坐在一邊同這些夫人小姐們虛與委蛇的,她扮了會兒乖,就溜到角落裡同凌茗霜悄悄說起話來。
「小七,大姑母平日裡最疼你,你求她在祖父祖母面前幫我說說話,我真怕她們非讓我嫁給那個什麼廣成侯的兒子!」凌茗霜顯然還對剛剛那個話題心有餘悸,扯了謝瑤光過來連忙低聲道。
謝瑤光難得見她這樣犯難,起了捉弄的心思,笑道:「那我幫了你,有什麼好處沒有?沒好處我可不干哦!」
「你……你……你還跟我要好處,我平日裡有什麼好東西沒想著你,當真是個白眼狼!」凌茗霜笑罵了一句,隨即又低聲道,「好小七,乖小七,就當姐姐求你了,你幫了姐姐這一回,往後有什麼事姐姐一定也幫著你。」
「姐姐都說我是白眼狼了,還指望我幫你?」謝瑤光憋著笑,一本正經地說。
凌茗霜無奈之下只得使出殺手鑭,「那今兒皇上在府裡頭,你想不想見他?小七,你……」
「真的?」凌茗霜話還未說完,就被謝瑤光急忙打斷,「他在哪兒?你快跟我說說。」
「這……」凌茗霜故作遲疑,顯然是在計較著之前的事。
謝瑤光忙道,「行了行了,應了你還不成嗎,我一會兒就跟我娘說,其實你不說我也會幫你的,那廣成侯的嫡長子薛明義可不是什麼好東西!」
得了這話,凌茗霜終於喜笑顏開,道:「今兒一大早皇上就來了,跟我爹還有祖父在書房裡不知道說什麼,我還是晨起練功經過花園才知道的,好像說是有什麼重要的人要見。」
說到這兒,她微微停頓了一會兒,才繼續道:「小七,你現在還是個什麼都不懂的小姑娘,皇上他的確是難得的俊朗相貌,言談舉止也親切,可你萬萬不能因為這個就……女學裡的先生教過一個詞,叫年少慕艾,等你再長幾歲,就會明白這其中的意思了。」
謝瑤光對蕭景澤的心思,先前國公府初見時她就瞧了清楚,後來在清虛觀偶遇,更是讓她肯定了這位小表妹的心思,但那位身為九五之尊的溫和少年,明顯只是將小七當做個聊得來的朋友。凌茗霜只當謝瑤光是迷戀上蕭景澤的皮相和溫柔,想勸說她莫要太用心,畢竟她一直宅居宮中,除了皇帝也沒有和其他同齡男子往來過,小孩子善變,但皇帝卻不是能輕易招惹的對象。
凌茗霜這話說得不算隱晦,謝瑤光聽出她話裡的意思,抿著嘴笑了笑,「再長幾歲,霜姐姐是想讓我變成老姑娘嗎?我再過幾個月都及笄了,霜姐姐當我是你啊,年少慕艾,我想想,第一回見到你和薛四哥在清虛觀的集市上是什麼時候來著……要不要我跟大舅母提一提,薛副將一表人才,文武雙全,配我們靖國公府的大小姐正合適呢?」
「這說你的事兒呢,扯到我身上作甚。」
凌茗霜哼了一聲,目光落到她身上,還想再說什麼,卻見謝瑤光擺擺手,道:「霜表姐你就別擔心了,這件事兒我心中自有分寸。」
見小表妹是個有主意的,凌茗霜也沒有再說什麼,怎麼也沒想到謝瑤光剛說了讓她放心,緊接著便道:「要是皇上還沒走,霜表姐你領著我過去偷偷瞧一眼可好?」
好?一點也不好!
敢情她剛剛一番苦口婆心的勸說,小七她是一丁點也沒往心裡去,凌茗霜是又覺得可氣又覺得可笑,無奈地揉了揉謝瑤光的頭,「等會兒客人都來了,長輩們肯定顧不上我們,到時候我再領著你去。」
謝瑤光點點頭,「霜表姐可要說話算數。」
「我什麼時候說話不算數了?」凌茗霜笑著戳了戳她的小臉蛋兒,兩人笑鬧到一處。
就在這時,守在屋外頭的婆子朝屋裡頭通稟,「夫人,三姑娘來了。」
屋裡有幾人頓時停下言語,皆朝門外看去,剛剛說話的那婆子便引著凌芷彤進了屋,只瞧見一個如珠玉般的少女,穿著一身緋紅環紋綾地信期繡襦裙,頸上套著個玉項圈,腕上扣著金鑲玉鐲子,下巴微微揚起,端看就是個高門貴女。
「小姨母愈發俊俏了,遠遠瞧著,不知是哪個仙童過來了呢。」多虧了先前的清虛觀之行,謝瑤光同這位小姨母也算親近了不少,見她走進來,笑著打趣了一句。
這話引得在場一眾人都禁不住笑出聲來,就連凌芷彤羞澀地掩著嘴低下頭,卻也忍不住悄悄地瞥了她幾眼。
凌芷彤現下還未及笄,卻已經隱隱透出幾分殊色,一瞧就知道是個美人坯子,光憑這副容貌,未來就無可限量,更不用說她的出身,霍氏被扶正這麼些年,總是被凌氏這個前頭正妻留下來的女兒壓著一頭,打從有了凌芷彤,沒少往她身上花心思,此刻聽聞謝瑤光這誇讚的話語,面上露出副與有榮焉的表情來。
「快聽聽,小七這小嘴兒啊,可真甜,平日裡沒少哄你娘開心吧。」霍氏心情好極了,大手一揮吩咐道,「去開我的箱籠,把那對白玉耳鐺和新得來的那串紅花瑪瑙穿珠拾掇出來,給表小姐送過來。」言下之意這是要賞給謝瑤光的。
「多謝外祖母。」謝瑤光並沒有推諉,大大方方的應了下來,反正霍氏把持靖國公府內務這麼多年,手裡的好東西多著呢,她不要白不要。
沒多時,前院就來了丫鬟通稟,說是有客人到了,請幾位夫人一道去前院迎客。
霍氏在廳堂中環視一圈,想了想道,「老大媳婦和老二媳婦,還有大姑奶奶跟我到前院去,幾個小的就留下來,彤姐兒,你同小七和霜姐兒在這裡玩耍,等前頭妥當了,我叫朱媽媽引你們過去。」
凌芷彤向來聽她娘的話,聞言微微頜首,笑著走到謝瑤光與凌茗霜身前。
謝瑤光卻顧不得同她說話,嘀嘀咕咕地鼓弄著凌茗霜領她去書房,她可是有些日子沒見過蕭景澤了。
知女莫若母,凌氏見她眼珠子咕嚕嚕地轉,就知道她心裡肯定又打什麼鬼主意,但礙於這會兒屋裡頭人多,實在不好說她,只能警告似的瞪了她一眼。
「好了,霜姐姐,你看她們都走了,咱們也趕緊出去吧,否則人來齊了,外祖母就該使喚婆子過來叫我們了。」謝瑤光心中急切,連忙催促。
如果她沒想錯的話,謝光正父子倆大抵要趁這個時候提出讓自己進宮的事兒,畢竟謝永安今天在馬車上聽到自己和皇上交情不錯時,那種欣喜的眼神的掩飾都掩飾不住的,不過上輩子他們的提議能被外祖父言辭拒絕,這輩子想必也不會例外。
謝瑤光記得上輩子謝光正父子倆被拒之後,轉而求到駙馬李元洲頭上,藉著他攀上了崇安長公主,這才一舉將自己送進宮中。
她雖然一直雖然想不通明明崇安長公主同娘親交情不一般,為何會聽從一個面首的話,不過這會兒謝瑤光顯然顧不了那麼多,一心想著趁這個機會見蕭景澤一面,把話跟他說個清楚明白。
「你們這是要去哪裡?」凌芷彤聽見兩人嘀嘀咕咕,好奇地問了句。
謝瑤光靈機一動,問道,「我想去外祖父書房那邊的園子裡轉轉,小姨母要不要一同去?」
凌芷彤微微遲疑,「剛剛我娘說就讓我們在這裡玩耍,到處亂跑不太好吧?」
「怕什麼,這裡是自己家,又不是旁處,待在這裡有什麼意思,吃些乾果點心,喝一肚子茶水嗎?還不如去園子裡轉轉,我聽說外祖母養了一池子蓮花,如今正是盛放的時候呢。」謝瑤光盡力地勸說凌芷彤也跟著他們一起去,畢竟在霍氏把持下的靖國公府,三姑娘的面子,可比凌茗霜這位大小姐大的多,只要她肯去,想來那些下人決計不會為難她們。
凌芷彤想了會兒,見謝瑤光一副非去不可的樣子,猶豫了一番到底還是點頭應下了。
後院裡的下人都去了前頭幫忙,只留下幾個守門的丫鬟,因為靖國公壽辰,來來往往的客人很多,對於自家主子當然不會再盤問什麼,三人很順利地就出了院子,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離凌傲柏的書房不遠處的園子裡。
園中當真有個蓮花池子,夏日驕陽似火,這菡萏卻爭相盛放,白的米分的,好不熱鬧。淡淡的蓮香撲鼻,風一吹,荷葉上的水珠滾來滾去,讓人覺得十分有趣。
「小七小七,若不是聽你說,我都不知道府裡還有這樣的地方呢,誒,你看,那兒有一支蓮蓬,你說我們讓人把它摘下來,嘗一嘗蓮蓬籽的味道如何?」凌芷彤指著一支蓮蓬,嬌艷的臉龐透著躍躍欲試的興奮和笑意。
謝瑤光的心思卻不在眼前的美景上頭,反而落在了荷花從對面的亭子中,正在說話的幾個人。

☆、第42章 落水

第42章落水
坐在上首的無疑是蕭景澤,他一身明黃色的衣衫在日光下似乎隱隱發著光,雖然離得遠,看不清表情,但謝瑤光似乎可以想像出他臉上掛著淺淡笑意的溫和模樣。
靖國公坐在左下首,頭微微揚起,似乎是在對蕭景澤說什麼,而他的對面,蕭景澤的右下首,也坐著一個人,確切的說,應該是個十七八歲的少年,只可惜他背朝這邊,謝瑤光根本看不清他的模樣。
「小七,你往那邊去做什麼,繞過荷花池就到前院了,那兒是爹的書房,尋常不讓人靠近的,連我都不行。」凌芷彤見謝瑤光低著頭大步往水上迴廊走,連忙扯了扯她的衣袖。
「行了,你就別管她了,她可是鐵了心要過去的,到時候挨祖父一頓臭罵,就知道厲害了!」凌茗霜無奈地說了句,轉而道,「小七你且走慢些,我同你一道過去。」
她是想著多一個人好歹能分擔分擔祖父的怒火,見謝瑤光似乎並沒有聽到她的話,忙小跑兩步追了上去。
被留在原地的凌芷彤躊躇了半晌,也提著衣裙快步追了上去。
這條水上迴廊並不長,拐過幾個彎,便離蕭景澤他們三人說話的亭子不遠了,謝瑤光卻突然停了腳步,有些不可置信地盯著那轉過頭來的少年,他……怎麼會是他!
還沒等她從震驚中緩過神來,從後邊追上來的凌芷彤卻不小心撞到了她身上,只聽得撲通一聲,荷花池裡濺起半人高的水花,站在岸邊的謝瑤光卻不見了蹤影。
凌芷彤闖了禍,一時間嚇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急忙求助一旁的凌茗霜,「霜姐兒,我……小七她……我……我不是故意的,這可怎麼辦呀?我……我找人來救她!」
這邊幾個姑娘家的動靜自然引起了亭中之人的注意,凌傲柏因著蕭景澤他們談的事情隱秘,身邊未曾留人,聽到熟悉的呼喊聲,立刻趕了過來。
幸而幾人都是學武之人,腳程極快,頃刻之間就到了迴廊邊上,「怎麼是你們?」凌傲柏見著幼女和長孫女,心中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到底是誰掉下水了?」
「是小七……」平日裡凌傲柏雖然嚴肅,說話倒也和藹,這會兒卻端著一張嚴厲無比的面孔,凌芷彤自認為做錯了事,嚇得都不敢直視他。
「阿瑤落了水?」蕭景澤邊問目光邊在水中搜尋,大抵是因著荷花叢叢,竟一時間瞧不清人在哪裡。
他身旁緊跟著的少年聽得幾人對話,又見兩個小姑娘面露急色,直接轉身跳下水。
凌芷彤本就受了驚嚇,這會兒聽得這聲連忙後退一步,才回過神來,猶疑道,「剛剛那人……是下水救小七去了?」他人可真好!當然這句話她並沒有說出聲,到底是大家小姐,總不會當眾誇讚一個不認識的陌生男人。
不過見終於有人下水去救謝瑤光,凌芷彤鬆了一口氣,揪著衣角道:「爹,我錯了,我不該帶小七和霜姐兒來這裡的。」
對於幾個小輩兒的性子,凌傲柏知道的一清二楚,他歎了口氣,「我還不知道你,平日裡你三兩個月只怕都不會來這裡一次,是小七那丫頭要來的吧?」
「不是的,我……」凌芷彤還正想解釋,卻聽到凌茗霜忽然出聲道,「小七在那裡!」
眾人的目光全部都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見謝瑤光從水面上浮了出來,抹了把臉上的水,雖然頭上還掛著一片小荷葉,但整個人卻並不顯狼狽,反而成為荷花叢中一朵真正的出水芙蓉。
只見這朵嬌艷的花骨朵兒一臉嚴肅和緊張的對正向她游過來的少年道:「你別過來!我會水,我自己可以游過去!」
少年愣在原地,想不通眼前少女為何對她會有如此大的敵意,事實上,不止是他,就連凌芷彤也有幾分想不通,「那個哥哥不是去救小七嗎?小七怎麼不讓他救?」
「你不是聽到了?小七說她會水。」凌茗霜沒好氣地看了她一眼,目光落到蕭景澤身上,見他目不轉睛地盯著水裡的謝瑤光,歎了口氣,也不知道皇帝這樣關心小七,對她到底是好是壞?
長安城雖說八水環繞,但多數人都是不會水的,謝瑤光亦然,只不過後來入了宮,因著兩人常去太液池,蕭景澤怕她落水,手把手地教過幾回,她這次學會了踩水和換氣,沒成想上輩子沒用上,這輩子倒有了用武之地。
可仔細說來,她兩輩子都沒怎麼游過水,好不容易撲騰到岸邊已經費勁了全身氣力,只能伸出手盼著岸上的人拉她一把。
凌茗霜本就離得近,見她游到了岸邊,忙彎下腰想伸手拉她一把,卻沒料到身後的蕭景澤突然向前走了一步,將手伸給了謝瑤光。
謝瑤光一抬眼,就看見蕭景澤臉上隱隱透出擔憂,她抿著嘴笑了笑,握住他的手,借力從水中往迴廊上爬,到底是沒了力氣,她費了半天的勁兒,最後還是蕭景澤彎下身子,摟住她的腰,才將她從水裡撈了出來。
「呀!皇上的衣裳弄濕了……」凌芷彤對這個偶爾會來國公府跟凌傲柏談事情的少年帝王並不陌生,見他玄色的衣衫上染了大片的水跡,驚訝出聲。
蕭景澤擺擺手,說了句不妨事兒,又低聲問謝瑤光,「你沒事兒吧?」
謝瑤光搖搖頭沒說話,而是伸手抻了抻因為沾了水皺巴巴貼在身上的衣衫。
夏日衣衫薄,她這一落水,曲線畢露,雖說在場的男人一個是外祖父,一個是未來的夫君,但總歸有幾分不好意思。
蕭景澤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為自己落了水的狼狽模樣而生悶氣,脫了自己的外衫披到她身上,道:「這不是個意外嘛,你就別惱了,趕緊去換身衣裳,小心著涼。」
「對對對,小七你去我的院子,我有好多漂亮衣裳呢,你可以隨便挑。」凌芷彤忙道,她說這話一是因著心裡頭有幾分歉疚,二來她和謝瑤光年歲相當,兩人身形大小也差不多,衣裳穿起來更合適。
謝瑤光卻沒有急著點頭,而是指了指剛從水裡頭爬出來的少年,目光灼灼地看著蕭景澤,「他是誰?」
事實上,不用問謝瑤光也知道這人是誰!任憑誰重活一世,也不可能認不出將自己親手殺死的人。
如今的蕭承和還沒有做皇帝時那份氣勢威嚴,也許是因為在市井中長大的緣故,在凌傲柏和蕭景澤面前總有幾分唯唯諾諾,但細看之下,卻能瞧出眼中的嫉恨之意。
「他啊。」蕭景澤沉吟,事實上,他也不知道該如何描述蕭承和的身份,他的侄子?他記事起,蕭承和的父親,他的大哥仁德太子蕭景年就已經死了,他今天也是第一次見到這個少年,被貶為庶人的太子之後,卻又是皇家血脈,想了半晌,蕭景澤也沒能想出個合適的說法,只得道,「他的身份是個很長的故事,改日有時間再說給你聽,現在你趕緊先去換衣裳,上回受了風寒在床上躺了半個月的事兒都忘了?可別好了傷疤忘了疼。」
這話雖說像是在說教,可話中的關心意味甚濃,謝瑤光聽得心中一暖,微微點頭道,「好,我現在去換衣裳。」
她轉身剛準備走,又像是想起什麼來,湊到蕭景澤身邊,用只有兩個人才能聽到的聲音說:「等到壽宴過後,我有事想跟你說。」蕭承和的出現讓她太過震驚,差點就忘了過來是為了什麼事兒,不管謝光正和謝永安打得什麼主意,反正她這輩子就算是要嫁給蕭景澤,也是不會受他們擺弄的。
別看凌芷彤在自家人面前羞澀靦腆,是個乖巧的姑娘,可她內裡性子實則張揚肆意,就連穿衣打扮也喜好水紅桃紅這樣妍麗的顏色,謝瑤光在她那一堆衣裳中挑了半晌,才選出件淺米分色的襦裙。
換過衣裳三人也沒有再往別處去,就坐在凌芷彤的小院裡說話。
凌茗霜是不耐煩人伺候的,屏退了左右,自己個兒拿著帕子給謝瑤光擦頭髮,一邊擦還一邊說,「你說你這人,也是怪性子,人家要去救你,你還偏要逞強,最後要不是皇上拉了你一把,你哪裡上的來。」
「不是還有霜表姐你嘛。」謝瑤光討好地笑了笑,並沒有解釋自己為什麼拒絕了蕭承和的好意。
凌芷彤捏了塊碟子裡的玫瑰糖糕,咬了一口問道:「霜姐兒認識剛剛下水救小七的那個人?說起來他連想都沒想就跳下去了,換了我肯定不敢。」
咦!不對!她怎麼忘了,上輩子凌芷彤就是被蕭承和來了個英雄救美,才死心塌地的非要嫁給他不可,說起來她這小姨母也太好騙了吧,難不成就剛剛蕭承和跳了次水,她就芳心暗付了吧?
不會不會……謝瑤光自我安慰了兩句,畢竟凌芷彤這才是頭一回見到蕭承和,只要不讓她跟蕭承和湊到一起,哪怕是現在起了一丁點好感,時間長了也會煙消雲散的。
「誰知道他救我是存的什麼心思,我看他可不像個好人。」謝瑤光暗哼了一聲,打算先在凌芷彤面前上上眼藥。

☆、第43章 選妃之事

第43章選妃之事
靖國公的壽宴,滿朝文武哪個敢不賞臉,謝瑤光向來不愛同長安城的那些世家千金們扎堆,可偏偏這種場面是逃也逃不開的,謝瑤光感覺自己臉都快笑僵了,可凌氏還沒有放她走的意思。
趁著凌氏同永安侯夫人說完了話,謝瑤光忙告饒,「娘,我知道錯了還不行嗎?你就放過我吧,我實在是沒興致跟那些夫人們說話。」
那些大家夫人說起來都是有身份的,可聊來聊去,說的無非就是哪家戲班子的角兒唱的好,長安城又時興什麼樣的首飾布料,抑或哪個大臣的閨女與哪個公侯家的兒子定了親,甚至還有人在凌氏面前打聽長公主為皇帝選妃的事兒,話裡話外的意思,是想著把自家閨女推銷出去。
「知道錯了?」凌氏微微笑了笑,冷言道,「你知道錯哪了?冒冒失失掉到水裡,還撞上了外男,幸好當時沒有旁的人,否則傳出去,你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娘,別生氣,我知道錯了,你看我都沒讓別人救我,自己從水裡頭爬出來的。」謝瑤光搖了搖凌氏的胳膊,撒嬌道。
凌氏甩開她的手,正色道,「這才是我要說你的地方,名聲固然重要,跟你的命相比就不值一提了,往後可別這麼莽撞,知道嗎?」
見娘親態度有所鬆動,謝瑤光忙乖巧地說了句知道了,還不忘討好地替凌氏揉了揉肩。
凌氏倒也不是真生氣,只是覺得謝瑤光太由著性子來,想給她個教訓,讓她長長記性罷了。
說來也巧,無論是凌芷彤還是凌茗霜,都不是那愛應酬的性子,謝瑤光同她們兩人坐在一處,見謝明嫣似個花蝴蝶般在一眾世家千金中談笑自如,目光不湊巧地撞上了那位與謝明嫣交好的李太常家的小姐,只見對方瞪了自己一眼,又回過頭嘀嘀咕咕不知說了些什麼,她們那一群人全都看了過來,其中有幾個還掩著嘴笑。
凌芷彤皺了皺眉,「小七,這些人肯定是在說我們的壞話,在我們家還敢這麼猖狂,我要叫下人將她們全都趕出去!」
「她們愛說叫她們說去,跟一群長舌婦有什麼好計較的。」謝瑤光並不在乎,上輩子血淋淋的教訓告訴她,只要自身足夠強大,行的端立得住,別人的異議、冷眼和嘲笑,都只是無關緊要的事,畢竟要是為了別人而活,實在是太累了。
不過聽到凌芷彤這話,謝瑤光總算是知道上輩子她名滿長安那刁蠻的名聲是怎麼來的了,如果不是蕭承和,她應該可以活得更肆意瀟灑些的。
堂堂國公爺的壽宴上,一群姑娘家到底是掀不起什麼風浪,頂多私下裡傳幾句酸話,讓謝瑤光意外的是,傅相家的五小姐傅雅蘭湊過來同她們說了幾句話,也正是因為如此,那些唧唧喳喳說著她的不是的世家小姐們全都閉了嘴,要知道,傅家五小姐才貌雙全,長安城人盡皆知,連她都對安陽侯府的嫡女示了好,想必旁人定不會再說什麼。
可惜謝瑤光看到傅雅蘭心裡一點也不舒服,原因無他,上輩子在謝光正使了手段將自己送進宮之前,這位傅五小姐和廣成侯的嫡幼女,都是崇安長公主心目中的為妃的人選之一,雖然上輩子自己半道截了胡,這輩子也不知道為什麼傅雅蘭沒能進宮,但此刻看到她,謝瑤光還是覺得酸酸的。
只是心裡不舒服歸不舒服。謝瑤光對於傅雅蘭的善意還是心存感激的,抬頭衝她笑了笑,喚了聲:「蘭姐姐。」
「瑤光妹妹。」傅雅蘭要說長相,其實並不算突出,就連凌茗霜也比她瞧著嬌俏,但也許是因為出身,她整個人給人一種極為清雅的感覺,讓人瞧著就覺得舒服,是越看越漂亮的那一種,她說話輕聲細語,溫溫柔柔地樣子著實讓人討厭不起來,「瑤光妹妹前些天交給黃夫人的那篇策論我看了,寫得很是令人驚艷呢,就連我祖父也誇你,可惜生為女兒身。」
「蘭姐姐可別誆我,我不過是胡亂寫寫,能有什麼大學問。」謝瑤光知道自己有幾分斤兩,論才學她確實有幾分,但論針砭時弊,她還差了些火候,更何況她怕被人看出來自己想法老道,不似閨閣少女該有的思慮,向來都不敢往深了寫,怎麼會引起傅相的注意。
傅雅蘭輕聲笑了笑,「我娘同黃夫人有些交情,兩人偶爾有所來往,前幾日她來我家做客,覺得你文章寫的好,就在我爹娘面前提了兩句,我便將那文章要來看,我祖父也看了,他說你小小年紀,能有這等認知實屬不易,還囑托黃夫人好生教導你呢。」
有了傅五小姐這番話保駕護航,別說是那些世家千金不敢再說謝瑤光的閒話,就連幾位聽到這話的夫人,也不由得對她高看一眼。
按理說,傅雅蘭主動示好,謝瑤光是得多同她親近親近的,只可惜謝瑤光這會兒根本顧不上這個,宴席剛散了沒多會兒,就有丫鬟帶話過來,說是有人在國公爺的書房等她,她心裡惦記著要同蕭景澤說的話,只能沖傅雅蘭歉意地笑了笑,「蘭姐姐,我這會兒有事,改日下帖子請你遊園。」
傅雅蘭實在是通情達理,聞言笑道:「那我可就記在心上了。」
凌茗霜對這類事情是極感興趣的,立刻便道,「那你們可不能撇下我。」
謝瑤光都快走到外頭了,聽到這話止住腳步,回頭衝她說:「那你跟雅蘭姐姐商量商量,選個日子咱們一道去。」說罷就又跟著領路的丫鬟往出走。
待客的院子離凌傲柏的書房並不近,謝瑤光走了許久才走到,那丫鬟領了她到外頭便停住腳步,「表小姐,府裡頭有規矩,國公爺的書房我們去不得,您往裡頭走,右手邊那一間,上面寫著靜心居的就是。」
「行,我知道了。」謝瑤光從荷包裡摸出塊碎銀子,塞到那丫鬟手裡頭,然後轉身進了院子。
靖國公作為輔政大臣,幾乎整個大安朝的命脈都掌握在他的手中,他的書房自然是嚴密防守,可事實上,謝瑤光走進這院子,別說是人了,連個鬼影子都沒看到。
她推開右手邊第一間房門,就瞧見蕭景澤斜倚在屋內的榻上,手裡正拿著本書再看,謝瑤光瞇著眼睛瞧了瞧書名,這似乎是兵法?
「我還以為你更喜歡看些治國策論呢?」謝瑤光在一旁的矮凳上坐了下來,笑言道。
蕭景澤放下手中的簿冊,坐直了身子,「大將軍的書房裡講排兵佈陣的書最多,我不過是隨手抽了一本罷了。不說這個了,你今天晌午說有事要跟我說,是遇上什麼難題了嗎?」
「還真是一樁大難題。」謝瑤光笑了笑,「長公主要為你選妃的事兒恐怕長安城裡的名流世家沒一個不曉得的,我爹和我祖父,正卯足了勁想把我送進宮裡頭呢。」
蕭景澤聞言倒是有幾分詫異,一雙溫和的眼上下打量謝瑤光,忽然露出個似笑非笑的神情,「怎麼著,你不想嫁給我?」
謝瑤光並沒有像他想像般的那樣窘迫,反而揚起笑臉,說道:「誰說不想啊,連市井中幾歲的小孩子都知道,嫁給皇帝可以吃香的喝辣的,榮華富貴享之不盡,不過,你不會是真的想娶我吧?」
這話有幾分試探的意思在裡面,畢竟兩人這輩子可以說是青梅竹馬之交,她也想知道,在蕭景澤心裡是如何想她看她的。
「娶你?長姐為我選妃是大將軍授意的,他們想著在我身邊多放幾個人,好早日為皇室開枝散葉。」說到這裡,蕭景澤搖了搖頭,「你不行,宮裡的日子那樣拘束,不合你的性子。」
說罷這話,他竟然也有個念頭,如果真的將阿瑤娶進宮如何,畢竟他還沒遇到過,比謝瑤光更讓他覺得舒服的人,可細細一想,他便無奈的歎息一聲。
儘管知道蕭景澤會這樣說,但冷不防聽到這個評價,謝瑤光還是忍不住難受了一下,幸而她是個樂天派,迅速地收斂起自己的情緒,道,「你不想娶我,那正好,這事兒你得跟長公主說說,好叫我祖父和父親他們斷了這心思。」
「我會跟長姐提一提。」蕭景澤點了點頭,緊接著問了句,「長姐先前也跟我提了幾位大臣的千金,不如你跟我說說這長安城中哪家姑娘的品性最好?」
這人!謝瑤□□哼哼地丟了句不知道給他,端起桌上的茶碗咕嘟嘟喝了起來。莫說她是真不知道,就算是知道,也不會告訴他!
她上輩子怎麼就沒看出來呢,蕭景澤竟然也是個愛美色的,這選妃的人還定定下來呢,就跟她打聽起人家姑娘的品性了,他怎麼不親子上門去瞧一眼啊!
蕭景澤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不告訴他那盞茶是自己正在喝的,見小丫頭一副氣鼓鼓地模樣,笑了笑,「我也就是隨口問一句,現在朝局未穩,人心浮動,若真是選妃,像你們家抱著這種心思的人太多了,朕還當真無法甄別。」

☆、第44章 柳姨娘

第44章柳姨娘
直到回了侯府,謝瑤光還在想,蕭景澤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是說現在沒心思選妃,還是在說朝廷不穩,大臣們心思各異呢?畢竟上輩子她的父親祖父,可是和蕭明略一起謀反的,而蕭明略在朝中經營多年,如今雖然回了懷州,可仍有不少官員是他的附庸。
凌氏今日在國公府幫著霍氏招呼客人,累的夠嗆,此刻正靠在軟榻上,眼睛半閉著小憩,青姍在一旁替她揉肩,青雪半蹲在給她捶腿。
謝瑤光抱著個點心碟子坐在一邊,邊吃邊埋怨,「明明赴宴就是來吃飯的,為什麼那些人放著大好的美食不吃,偏要跟這個拉幾句話,跟那個聊幾句天,當真是無聊。」
「你沒吃飽,就讓廚房給你再做些吃食。」凌氏瞥了她一眼,「賀壽只不過是個名頭,那些人無非是想趁著這些機會攀高枝,你若是不想理會,就不必理會。」
長安城裡只要是家裡有點臉面的,哪個不想再進一步,也就是像凌氏這樣的出身,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
謝瑤光笑著點了點頭,吃完了那一碟子擔心,推開手問青宛要茶喝,卻不料屋外頭忽然傳來一陣說話聲,她豎耳靜聽,卻分辨不出來說話的女人是誰,只聽到那人來來回回就一句話,「我要見夫人。」任憑丫鬟如何勸說也不肯走。
她細細想了想,想來應該是新入府沒多久的柳姨娘,不過凌氏一向不喜歡這些不相干的人,所以甚少讓她們進榮安堂的院門。
屋外的聲音並不小,凌氏顯然也聽到了,她臉色一沉,對一旁的陳媽媽點了點頭,後者走到屋外頭,將珠簾撩起,說了聲,「柳姨娘,夫人請你進來。」
謝瑤光還真對這位姨娘沒什麼印象,畢竟她入府的時候連小轎都沒有坐,是直接被謝永安帶回來,給了個姨娘的名分。謝瑤光在宮裡頭忙著功課,回了家又不愛出門,哪裡會去管一個小小的姨娘,仔細說起來,柳姨娘進府快一年了,這還是他們頭一次照面。
眼前這人步態輕盈身形嬌弱,眉眼之間渾然天成的一股媚色,讓人一看就覺得不是什麼正經人,事實上也的確如此。
柳姨娘並非什麼正經出身的良家子,而是那花眠柳宿之地出來的人物,生來就是靠勾引男人的本事吃飯的,謝永安又愛去逛那煙花之地,一來二去便被她弄得神魂顛倒,要不然也不可能將這麼個出身的人給領回府裡頭。
要說打從送走杜姨娘,凌氏也給謝永安物色了好幾個二十出頭的姑娘,都是良家出身,可惜謝永安偏愛那放蕩不羈的,一個也沒瞧上,最後納了這麼個柳姨娘。
凌氏自然是不會說什麼的,反正她不過將謝永安當做個無關緊要的人罷了,只不過怕髒了女兒的耳朵,從未在謝瑤光面前提過這位柳姨娘的出身。
可謝瑤光那是什麼眼睛,要說上輩子也曾有人給蕭景澤進獻過美人,那是專門養出來的玩物,比柳姨娘這樣的庸脂俗米分可勾人多了,所以她一眼就瞧出了這柳姨娘是什麼來路。
凌氏不喜柳姨娘,更不願意讓她出現在謝瑤光面前,她看似只是眉頭緊蹙,心底實則已然動了怒。
謝瑤光焉能看不出母親的心思,只是她並不怕這種人,反而揚聲道,「青姍青宛,這是哪個院子的下人,一點規矩也不懂,到了主母屋裡頭都不知道行禮嗎?」
青姍聞言一愣,七小姐現如今雖然改了先前的軟性子,但也不是個胡亂撒氣的,怎麼今兒竟當著下人的面給柳姨娘沒臉?饒是心中疑惑,卻也低聲解釋道:「這是新進府的柳姨娘,七小姐平日裡不在家,怕是不認得。」
「姨娘不好好在自己院裡待著,來我娘這裡作甚?」謝瑤光話語中雖然是滿滿的疑惑,可等到仰起頭,眼角卻露出一絲笑意,目光灼灼地盯著柳氏。
「夫人,七小姐。」柳姨娘倒沒有先前杜姨娘那般驕橫,但也是個不肯吃虧的,被謝瑤光給了這麼個下馬威,臉上的顏色頓時就不好看了起來,說話倒還算客氣,「沒事我也不會來榮安堂打攪夫人,這會兒過來,當然是有事想跟夫人說一聲的。」
謝瑤光輕輕一笑,沖在地上跑來跑去的琥珀招了招手,琥珀喵嗚一聲,跳上她的膝蓋,謝瑤光將它抱在懷裡,這才道,「柳姨娘能有個什麼事,是下人們短了你的吃食,還是扣了你的月例銀子?你若是無事生非,不如就跟杜氏一樣,去莊子裡住上幾個月吧。」
不怪謝瑤光這麼想,實在是她重生回來之後,才發現她娘管理這麼大的侯府有多麼不容易,且不說祖父身邊伺候的幾個姨娘本來就能折騰,還有謝永安時不時地禍害幾個丫鬟,幾乎每隔幾天就有人來哭訴,說是自己受了怎麼怎麼樣的欺負。
柳姨娘剛剛入府,謝永安那裡正是新鮮的時候,要多得寵有多得寵,平日裡身邊伺候的下人們也儘是捧著她,何曾聽過這等言語,當下便有些按捺不住,「七小姐是想趕我走?」
「是又如何?」謝瑤光似乎並未將她放在心上,輕輕地將鬢角滑落的髮絲往耳後捋了捋,有一下沒一下地給琥珀順毛,隨口道,「你既是我爹的妾室,便要知道自己的本分,但凡是做主子的,都容不下一個咋咋呼呼的下人,我娘心寬,但我這身子骨不好,萬一被你吵著了,你擔得起?」
「再說了,府裡只要不缺你吃喝,讓你能好好的活著就行了,想要什麼,也不看看自己要不要得起,要做事之前要多想想杜氏,那可是你的前車之鑒。」謝瑤光嗤笑一聲。
到底是上輩子做過皇太后的人,言談間不由得就帶出幾分皇家氣勢來,喝的柳姨娘心肝顫了兩顫,卻沒再說話。
反倒是凌氏,心中卻忽然生了些感慨,她覺得自己在這安陽侯府過得不快活,便什麼也不甚在意,卻沒想到有一天會帶累了女兒替她出頭,心裡一時之間是又覺得欣慰又覺得惱火,也許她不該這般放縱底下人,不然他們也不會沒把她這做主母的放在眼裡。
凌氏向來喜怒不形於色,她伸手在右手腕上的金絲玉鐲上摸了兩下,反手將它脫下來遞給柳姨娘,「這些時日府裡忙碌了些,事情接連不斷,,你初來府裡,有些事兒我一時顧不過來,興許是有所忽略了,說說吧,到底是什麼事,值當你在我剛一進門就尋了來?」
那金絲玉鐲是凌氏身上常佩戴的飾物,玉質溫潤,金絲工藝絕佳,堪稱首飾中的上品,價值自然不一般,柳姨娘這等人哪裡見過那樣的好東西,瞬時兩眼放光想接過來,無奈謝瑤光比她眼明手快,「娘親,這東西瞧著挺好,歸我了。」
這柳姨娘正是受寵的時候,凌氏也不想同謝永安扯破臉皮,便想著打一巴掌給個甜棗,即便是柳姨娘鬧到他那裡,也說不出個什麼來,奈何小丫頭是一點虧也不肯吃,自得隨她去。
柳姨娘少了這麼個好處,心中火燒得更旺,但卻不敢再放肆,柔柔弱弱地說道:「侯爺說,夫人不想將八小姐在身邊養著,便使人送到我這裡來,我也沒有生養過,哪裡懂得這些事,問了管事和丫鬟,才知道八小姐從莊子上送回來,只帶了幾件貼身的衣物,到底是世子爺的親骨肉,妾身也不敢薄待她,但無奈手中沒有銀錢,便想著求夫人給她添置些東西,畢竟八小姐怎麼著也是喚您一聲母親的。」
謝瑤光聽著就想笑,堂堂安陽侯府,怎麼會沒有幾尺布料給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孩做衣裳,即便是小娃娃什麼都不懂,但說到底也是個主子命,從莊子上抱回來之後,還在謝光正身邊養了幾個月,說是什麼都沒有,哄誰呢。
想來是這位柳姨娘進府沒嫁妝的,手裡頭緊著呢,又從下人嘴裡頭聽說了她娘是個財大氣粗的主兒,便想著從她手裡弄些花用,這如意算盤打得倒不是一般的響亮。
凌氏嫁妝豐厚,不缺這幾個錢,若是擱在平日裡也就隨口應了,可這一回柳姨娘著實是觸碰到她的逆鱗,是以她低頭思索了一會兒,才說道,「既是這樣,那你回去擬個單子,缺什麼東西都寫出來,我叫管事去給你置辦。」
柳姨娘聞言,心中大喜,隨即又得意的沖謝瑤光眨了眨眼,似乎在說,小丫頭片子你能怎麼著!
不知道是柳姨娘不著急,還是要的東西太多,隔了小半個月才將那單子送了過來,湊巧又到了幾間鋪子報賬的時候,錦繡坊新進了一批布料,還多了不少花樣,褚繡娘親自給送過來的,凌氏想到柳姨娘送來的單子上也寫了不少布料,她便讓人將人喊了來。

☆、第45章 動手

第45章動手
凌氏正在案幾上練字,見柳姨娘進來,便擱下筆,接過青姍遞來的汗巾擦了擦手,這才做下來,笑道「說來也巧了,再過兩個月,就是小七的生辰,這及笄禮自然是要大辦的,錦繡坊送了新的料子來。我瞧你那單子上說是想要幾匹料子給八小姐做衣裳被褥,就讓人把你叫過來。青姍,讓褚繡娘進來。」
褚繡娘是錦繡坊裡的主事,謝瑤光的衣裳鞋襪,向來都是由她縫製,手藝自不用說,她是凌氏陪嫁鋪子裡的老人了,頗得凌氏信任。
「給夫人小姐請安。」剛一進門,褚繡娘就行了個禮,她餘光掃到坐在一旁的柳姨娘,心底對她的身份隱隱有了猜測。
凌氏也不廢話,免了她的禮,沖柳氏的方向揚了揚下巴,笑道,「喏,這是府裡頭的姨娘,想給八小姐做幾件衣裳,你把布料花色冊子拿來,且讓她先選選。」
凌氏說的布料花色冊子乃錦繡坊獨制,將新出的不同花色的布料各剪出一小塊來,縫成冊子的模樣,定期送到長安城的世家貴族府中,供那些足不出戶的貴婦小姐們挑選。
褚繡娘是個極有眼力的,又在錦繡坊待了多年,從未見過凌氏這般高看其他人,立時便想明白了她的意思,她吩咐身後跟著的小徒弟拿了各種花色布料的冊子讓柳姨娘挑選,自己卻捧了兩把團扇出來,「前幾日來報賬,聽夫人說天氣熱,便想著制了這兩把團扇,供夫人和七小姐納涼之用。」
說話間左右各執一柄,將那繡好的扇面展示出來,褚繡娘左手持的那一柄上繡著朵朵紅梅,寒霜傲雪,右手拿的卻是繡著夏日盛放的荷花,米分嫩嫩的花瓣在碧色荷葉的映襯下,顯得栩栩如生。
凌氏瞥了眼,點頭道,「你有心了。」她向來愛梅花,褚繡娘這團扇,也算是送到她心坎上了,更何況她還惦記著給小七做了一把,怎能不讓凌氏感覺心裡舒坦,當下便叫青姍給賞錢。
熟料謝瑤光卻擺手道,「褚繡娘做了錦繡坊的掌櫃之後,輕易都不出手,難得這次惦記著我,還做了柄這般好看的扇子送我,這賞錢合該是我出才對。」說罷在身上摸了半晌,從袖子裡掏出個金絲手鐲來,笑了笑,「剛從我娘那裡討了來,還沒捂熱乎呢,現下就賞你了。」
「七小姐厚賜,奴婢不敢推辭。」褚繡娘看了看凌氏的臉色,見她並無不滿,這才大著膽子接了下來。
正選著布料的柳姨娘見狀差點沒氣歪了鼻子,謝瑤光賞給褚繡娘的桌子,可不就是前些天凌氏要給她,結果被這小丫頭片子截胡了的那一隻。
哼!既然不然我得好,我也不會便宜你們!柳姨娘這般想著,絲毫不手軟地挑著最貴的布料要了好幾匹,暗暗想著總要讓凌氏剮下幾兩肉來。
凌氏笑瞇瞇地同謝瑤光說著話,又讓她同褚繡娘商量過生辰時穿的衣裳款式,壓根沒有將柳姨娘放在眼裡。
出乎意料的是,謝永安散衙歸家,竟然來了榮安堂。
正巧這時,謝永安散衙歸家,破天荒的到凌氏院子一遭,只不過整個人全然沒了平日的張揚,一臉的晦氣模樣。
他剛一進門,看到這院裡裡裡外外站了不少人,不由詫異,皺著眉頭道:「你們這是做什麼呢?」
柳姨娘見著他,也不忙著選布料了,忙湊到他身前,嬌笑道,「世子爺回來了,在衙門累了一天了,快坐下來歇歇。七小姐這不是要過生辰了嗎?夫人說是給她做幾件衣裳,正在這兒選料子呢,您說說,咱們七小姐天仙一般的人物,穿上這寶石紅乘雲繡做出來的曲裾得有多好看。」
謝瑤光搖頭,「那般艷俗的顏色我可襯不住,姨娘還是別胡亂出主意,我一個姑娘家,穿藕米分和月白這兩種顏色最合適。」謝瑤光身上就穿著件月白色鑲翠玉邊的襦裙,一頭青絲被攏到耳後,只靠著一根羊脂白玉簪輕輕別著,皓月般的眸子熠熠生輝,雖說年紀尚小,整個人卻看著清清爽爽地,有一種渾然天成的脫俗氣質。
謝永安盯著女兒瞧了半晌,臉上的不郁之色愈發濃重,他就想不通了,憑著小七的才學相貌,凌傲柏那個老小兒憑什麼說她不能入宮做皇后!只要小七做了皇后,那他就是國丈爺,往後安陽侯府更進一步,他靖國公算個什麼東西!他遲早要壓他一頭,叫他好好看看自己的臉色才是!
謝瑤光被她爹盯得渾身不自在,心道謝永安該不會是在外頭受了什麼刺激吧?正想問問他,卻忽然聽到他對柳姨娘說:「既然是給七小姐選布料做衣裳,那便是夫人的事兒,你跟著插什麼話,還不快回自己院子去!」
「可是……」柳姨娘愣了一下,倍覺委屈,搓著手想解釋,但謝永安壓根沒給她這個機會,冷著臉不耐煩地說道:「可是什麼,有什麼好可是的,我的話你聽不明白嗎?趕緊回自己院子去,少在這兒礙事!」
柳姨娘入府多日,何曾受過這樣的冷言冷語,一雙眸子瞬時就沁出淚花來,委委屈屈地挪著腳步往外走,還不時地回頭看一眼謝永安,期盼著他能開口叫自己留下,可惜謝永安的心思壓根沒在她身上,柳姨娘的眉眼可謂是全都拋給了瞎子,只能黯然離開了榮安堂。
凌氏見謝永安這架勢,心知他大抵是有事想跟自己說,雖然心中極瞧不上他的做派,但在外人面前還是給他這個侯府世子留了幾分顏面,她揮揮手對褚繡娘道:「你且先回去,把布料冊子留在這兒,等回頭小七選好了,我差人送到錦繡坊去。」
褚繡娘忙收拾了東西,帶著小徒弟告辭了。
凌氏又叫丫鬟們領著謝瑤光出去,卻不料謝永安竟然搖了搖頭,指了指青姍、青雪和青宛這三個在屋裡伺候的丫鬟,道:「你們出去,小七留下,出去把門給我關緊了,誰都不許放進來,聽到了沒有!」
青姍幾人是凌氏身邊的丫鬟,素來只聽凌氏的吩咐,聞言一水的看向凌氏,謝永安見自己說話不好使,心中的怒氣越來越盛,眼珠子都紅了起來,「還不快滾!」
凌氏沖幾個丫鬟點點頭,示意她們先出去,等到門合上,她才問道,「世子今兒怎麼了?怎生突然發這麼大的脾氣!」
謝永安在靖國公那裡受了氣不說,還被他好一通教訓,此刻見著凌氏也全然沒了平日裡要捧著她的心思,見桌上放著茶碗,當下拿起來就摔在地上,「還不都是因為你那個好父親!」
凌氏先是嚇了一跳,隨即冷眼看著他,「且別說是因為什麼事兒,你當著小七的面摔東西,也不怕嚇著她!」
「這能怪我嗎!要不是你爹!要不是你爹……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謝永安深吸了兩口氣,這才坐了下來,「我有個事兒跟你說,長公主這些天正在給小皇帝選妃的事兒你知道吧?我想了想,咱們家小七才情相貌在長安城的大家閨秀中皆屬上乘,如若進了宮,定然是椒房的不二人選!我跟父親商量了一番,想把小七送進宮,侯府的情形你也知道,打從先皇駕崩之後,咱們就沒有以前那般受寵……」
「把小七送進宮?也虧你想的出來!」凌氏聽罷這話,心中怒氣陡升,「敢情就是因為我爹拒絕這件事,你才在我這兒發火!謝永安,你也不想想,皇宮是什麼地方,你把她送進宮是想做什麼,賣女求榮嗎?我告訴你,不可能!這事兒我絕對不會同意!」
事實上,從謝永安開口的那一刻,謝瑤光就知道他要說些什麼,只不過讓她意外的是,凌氏對這件事的態度,明明娘親是不同意她進宮的,那麼以她和長公主的交情,自己又怎麼會被送進宮呢。
「小七是我女兒,她的事兒我說了算,由不得你同意不同意!」謝永安一甩衣袖,走到謝瑤光身邊,這才溫言道,「小七,聽爹的話,你平日在府裡頭,你娘常說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等到你進了宮,就沒人敢跟你說這些話了,到時候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日子過得比在咱們家快活多了,知道嗎?」
謝瑤光猶記得自己上輩子就是被這番話給誆騙了,只不過那時是謝家已經上下打點好,要將她送進宮時,謝永安把她叫到跟前叮囑時說的,不過還真托了重生的福,否則她也不可能見到謝永安這樣善變的一面,前一刻還對著她娘親狂風大作,下一刻到了她面前就成了和風細雨,當她完全沒聽見他們兩人剛剛那番話似得!
凌氏生怕女兒被謝永安哄弄,急忙走過來,拉著謝瑤光的手說道:「別聽你爹胡說,一入宮門深似海,那地方可不是好待的,你……」
凌氏話音未來,忽覺臉上一痛,謝永安反手扇了她一記耳光,喝罵道:「賤人!」

☆、第46章 軟禁

第46章軟禁
凌氏嫁入安陽侯府這二十幾年來,可謂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安陽侯夫人死得早,她沒有過過伺候婆母的小心日子,娘家勢大,深受睿宗皇帝寵信,凌氏作為凌家長女,更是受封三品誥命,要是品級,比謝永安還高出幾分,這些年在謝家,縱使跟謝永安沒了夫妻情分,她也照樣過得舒坦無比,就連謝光正同她說話,也是有商有量,客客氣氣的。
而謝永安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年少時風流倜儻,生就一副好相貌,又慣會甜言蜜語,凌氏那會兒情竇初開,一顆芳心便被輕易俘了去,成婚之後,兩人也是有過幾年恩愛日子的,奈何謝永安是個喜新厭舊,不思進取的,凌氏苦勸無果,最後徹底冷了心,可她到底不是一般人家裡養出來的人,沒有怨懟和憤恨,而是乾脆將這個人拋諸腦後,謝永安再窩囊再糊塗,只要她身後站著靖國公府,他就永遠要顧著她的面子。
事實上,不止凌氏一個人這麼想,就連安陽侯府的下人也是這麼認為的,所以即便是謝永安數月不踏足榮安堂,他們也不敢在夫人面前造次。
謝永安的這一耳光著實讓人始料未及的,尤其是凌氏,捂著吃痛的右臉,不可置信地看向她,那目光中的情緒太過複雜,有憤怒、失望、無奈和隱隱的堅決。
謝瑤光立時從椅子上挑了下來,小小的身子將凌氏護在身後,一雙湛亮的眸子滿含怒意,冷冷地瞪著謝永安。
被女兒瞧得有些不自在,謝永安轉開臉,將顫抖著的手收了回來,打出這一巴掌,他自己也有點不敢相信,若不是被氣急,他是不可能這樣做的,但不可否認,那一耳光扇出去之後,他心底瞬時感覺到一股快意,只是此刻,謝永安說什麼也不可能承認,他軟了言語,半彎著腰擺出一副慈愛的神情,「小七,爹全都是為了你好,你要聽話。」
謝瑤光嗤笑,「進宮?聽話?我可不敢,萬一遇上個像你一樣打女人的該怎麼辦?」像蕭景澤那樣溫和的人自然不會同弱質女流動手,她說這話不過是為了刺他幾句。
果不然,謝永安被這幾句暗諷說的渾身難受,卻仍是耐下性子勸解道:「你入了宮,家裡頭給你使使勁,把你拱到皇后的位子上去,母儀天下,誰敢動你!」
謝瑤光聽到這話頗覺好笑,瞧瞧她爹這話說的,好像皇帝的後宮是自家宅院一般,說封哪個就封哪個,就連皇后的位子也是囊中之物一般,得虧了這處只有他們幾個人,不然這話傳了出去,整個安陽侯府也難好得了。
見女兒臉上露出絲笑意,謝永安以為她被說動了,忙道:「小七,只要你應了爹這一樁事,往後你說什麼爹都隨你。」
謝瑤光假裝猶豫了一番,這才點了點頭。
凌氏見著這幅情形,心裡恨不得撕了謝永安,只是性格使然,她不可能像市井潑婦那樣撲上去同謝永安廝打,正琢磨著要怎麼勸說女兒莫要相信這個男人,就瞧見謝瑤光衝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先不要妄動。
那樣充滿自信,胸有成竹的眼神,不知怎的,讓凌氏陡然升起幾分信任,當真沒有再發作,而是靜靜坐在一旁。
謝瑤光嘴皮子利索,三兩下將謝永安糊弄了過去,好不容易將他送走,這才向凌氏解釋道,「他再怎麼說也是侯府的主子,若是同他起了正面衝突反倒不好,娘且先忍下這一口氣,等小七為你為你報仇!」
女兒一番小模樣,信誓旦旦地說著話,倒把凌氏逗笑了,她將謝瑤光摟在懷裡,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你爹這樣的渾人,犯不著為她生氣,只是他起了要將你送進宮的心思,只怕是不將我們娘倆放在眼裡,抱了想壓過你外祖父家的心思。」
「像他這樣耽於玩樂之人,哪裡會突然這樣,恐怕是祖父的意思。」謝瑤光心知謝永安這樣的紈褲,根本不會想到這一層上,若沒有謝光正在前頭引著,他哪裡會有這樣的膽子,不過恐怕就連謝光正也沒想到,向來軟弱無能的兒子,會甩了凌氏一耳光。
兒女的婚姻大事,向來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如果謝氏父子一定要將小七送進宮,只怕單憑自己的攔不住的,而靖國公府說白了,並沒有那個立場去攔。
凌氏向來鎮靜的臉上染了一抹愁色,襯得右臉頰愈發紅腫。
謝瑤光見狀,一面吩咐下人去拿消腫止痛的膏藥來,一面對凌氏低聲解釋道,「其實娘親不必擔心,長公主要為皇帝選妃之事鬧得沸沸揚揚,我先前同他開過幾句玩笑,他並無納妃的意思,想必祖父他們的心思未必能如願。」
「但願如此。」凌氏聽了這話,沉默半晌,卻也只說了這麼一句。
丫鬟將膏藥拿了來,謝瑤光並不假手他人,親自為凌氏抹藥,這一舉動著實讓凌氏心中熨帖了幾分,道,「不用這麼小心翼翼的,我又不是什麼瓷玉做的人,碰一碰就碎了。」
「娘親在我心裡,可不是如瓷玉一般漂漂亮亮。」謝瑤光笑了笑,聲音低了下來,斟酌著說道:「娘是為了我,才委屈在侯府罷,小七不願意看著娘受委屈,也不願意讓您為了我受委屈,像娘這樣的人,不該整日為了宅院瑣事忙碌,該活得快活些才是。」
「你是意思……」凌氏聽她這一番話,心中似是想到了什麼,卻又不敢說出口。
「我的意思是,娘親不必顧忌我,若是不想同謝永安繼續過下去,就不要過了。」謝瑤光以前覺著,謝永安同凌氏相敬如賓也有無不可,但謝永安這一巴掌讓她不得不多想,明明娘親可以不用受這份氣,又何必非得待在安陽侯府呢。
凌氏聽明白謝瑤光的意思,一雙凜冽的眸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心中暗暗感慨,小七到底是長大了,知道顧念著親娘。她笑了笑,「你叫我和離,無非是怕謝永安仗著男人氣力大,再來這麼一遭吧,其實娘不是沒想過和離的事兒,只是到底不忍心把你一個人留下,小七,你是娘的心頭肉,只要你過得好,娘就不覺得委屈。」
這的確是凌氏的心裡話,實際上按著她的身份,想要和離並不難,更何況大安朝民風開放,寡婦再嫁,夫妻和離都不是什麼稀罕事,就連睿宗皇帝的生母,都是二嫁之身,只不過凌氏走容易,想要把謝瑤光帶走就有些難了,無論怎麼說,謝瑤光也是謝氏長房唯一的嫡女。
聽著這些話,謝瑤光不由得就想到上輩子凌氏死時的場景,她鼻頭一酸,強忍著才沒有流下淚來,她在剛重生回來的時候就曾發誓,這一世定要護佑娘親一生平安,如今想想,她似乎什麼都沒有做,只顧圍著蕭景澤打轉了。
謝瑤光心中滿是自責,她低頭思索了一番,對凌氏道,「我不一定非得留在安陽侯府,入宮何嘗不是一條好出路。」
凌氏搖搖頭,腦海中突然閃過一絲念頭,她看向謝瑤光,目光灼灼,「小七,你老實跟娘說,你是不是真的想進宮?」
謝瑤光從未在凌氏面前掩飾過同蕭景澤的來往,要說她性子鬧騰愛交朋友吧,可偏偏她同長安城別家的小姐公子們幾乎無甚往來,也難怪凌氏會這麼想,只不過謝瑤光並不想在這時候同她娘討論這個問題,畢竟她即便說了什麼,凌氏恐怕也只會當她小孩心性,一意阻止,到時候反倒弄得不好,所以她笑了笑,說道:「我只是隨口這麼一說,就算是娘同謝永安和離,我照樣是娘親的女兒,我想跟著娘親,難道還要經過誰的同意不成?大不了求皇上給一道諭旨,准我跟著娘不就成了。」
「就你心思多,你當皇上的諭旨是想求就能求來的。」凌氏笑罵了一句,卻也真的考慮起這個提議來。
母女倆在屋子裡說了會兒話,到了用膳的時辰,卻不見廚房送膳食來,凌氏喚了青宛進來,叫她去廚房問問是怎麼回事,誰料青宛出去沒一會兒就又回來了,說是有人杵在院子外邊守著,不許裡外的人進出。
呵呵!謝瑤光冷笑一聲,只怕是謝永安扇了凌氏那一耳光,現在知道後怕了,擔心消息傳到靖國公府去,又怕靖國公會阻撓自己進宮之事,才叫人守在榮安堂外頭吧!
凌氏聽到這話臉色頓時也不好看起來,謝永安的那一巴掌她並沒有放在心上,畢竟再怎麼說她是凌家長女,以安陽侯府如今的情形,還得仰仗國公府的鼻息,她當真沒有想到,謝永安會有這麼大的膽子,敢將她軟禁起來。
低著頭琢磨半晌,凌氏提筆寫了封信,交給最不愛說話的青雪,道:「你且等等,入了夜之後從後門出去,將信送到東市書局,何掌櫃看到信函,自然知道該怎麼做。」

☆、第47章 和離書

第47章和離書
謝瑤光的確沒想到,一直跟在娘親面前不顯山不露水的青雪竟然是個練家子,數尺高的院牆,腳尖輕點這樹枝就翻了過去,凌氏見她瞧得稀奇,笑道,「你若是喜歡,往後就叫青雪跟著你。」
「有道是君子不奪人所好,青雪是娘身邊的丫鬟,給了我怎麼行,我跟前有香兒就成了。」謝瑤光擺擺手,揉了揉肚子,想起晚飯到這個時辰也沒吃,不由問道,「謝永安該不會是想就這麼把我們餓著吧。」打從謝永安打了凌氏那一耳光,謝瑤光邊不再稱呼他為爹,而是直呼其名。
「餓了?」凌氏向來飲食清淡,不重口腹之慾,這會兒心思全都在如何避開這樁禍事上,一頓沒吃倒沒覺得有什麼感覺,此刻聽聞這話,挑了挑眉,「我去叫人送些食材來,廚房的人進不得這院子,難不成還不准咱們自己個兒生火做飯了?」
榮安堂置了間小廚房,原是為著謝瑤光煎藥、燉滋補之物所用,後來謝瑤光身子漸好,這小廚房也就空了下來,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外頭守著院子的侍衛不知出了何事,只當是世子爺同夫人慪氣,並不敢不將凌氏的話放在心上,趕忙差人去稟明了謝永安,謝永安讓人將院子圍起來只是擔心事洩,讓凌氏想出什麼辦法阻撓,乾脆直接讓人將榮安堂看管起來,沒了跟外頭人的接觸,料想一根頭髮絲也遞不出去。
聽到侍衛說的消息,謝永安沉吟了一會兒,便立即吩咐下人去辦,他只是想早些時日將謝瑤光送進宮,自覺肚量極大,不屑於深宅婦人計較,反正等到生米煮成熟飯,靖國公府算個什麼!
不多時,榮安堂的小廚房裡就堆滿了各色時蔬和葷腥,有不少東西還是城外的莊子上送來的,瞧著就覺得琳琅滿目。
凌氏來了興致,笑道說要親自下廚給謝瑤光做頓飯,青姍等幾個丫鬟忙攔著,卻不料七小姐是個拖後腿的,不僅不幫著她們說話,反而興致勃勃地要給夫人打下手。
說是小廚房,實則也不小,但榮安堂的一眾丫鬟僕婦跟著進來,難免顯得逼仄了些,凌氏嫌棄她們厭煩,揮揮手將人全都趕了出去,只留下青姍幫忙。
且不說凌氏手藝如何,單瞧這架勢就知道肯定是個熟練的,謝瑤光前後兩輩子還是頭一回見她娘親子下廚,不免好奇了些,一雙眼睛盯著她娘的手就沒挪開過,凌氏輕笑一聲,「你眼巴巴的瞧著我做什麼,洗手作羹湯,覆手為羅裳,這廚藝女工,都是閨閣女子出嫁前要學的,你也逃不了。」
尋常人家的女子,學了這些無非是想討丈夫的歡心,但是凌氏顯然沒那個心思。謝瑤光想通了這一遭,笑,「我即便是學了這個,也是做給自己吃。」心中則腹誹,皇宮之中司膳間的御廚不知凡幾,她就算學會了,恐怕也只是偶爾才能派上用場。
凌氏是極有耐心之人,不緊不慢地丫鬟們洗過的食材如數切好,又端過面盆,將裡頭和好的面揪成一小團,巧手一捏,備好的餡料就被裹了進去,青姍拿了模子過來,她便順手將包好的壓了上去。
「娘這是做月餅嗎?」謝瑤光有樣學樣,也揪了一團面,可她怎麼包,也沒法把外觀弄得像凌氏那般好看,忍不住有些洩氣,連說自己不是做這個的料。
凌氏忙完手裡的活,才耐心來教她,又說八月中秋想吃她親手包的月餅,癟著嘴的小姑娘不得不打起精神學廚藝。
原本這晚飯就吃的晚,又因著先前在廚房鬧了一通,謝瑤光靠在椅子上,摸了摸吃得圓滾滾的肚子,不由得打了個哈欠,她站起身往屋外瞧,又忍不住抱怨,「怎麼不見青雪回來?」
「急什麼!」凌氏老神在在地喝著茶,東市書局是靖國公府用來傳遞消息的所在,青雪去這一趟,肯定會帶個口信回來。
果不然,夜半時分,守在榮安堂外的侍衛們都靠著牆角打起了盹,卻見那牆頭翻過一個黑影,不多時,主屋的門悄悄開了個縫,青姍探出頭,見著來人,低聲道,「你怎麼才回來?夫人還沒睡,在內堂等著你呢。」
青雪閃身進了屋,又將門掩上,這才道,「國公爺和世子爺不在府裡,世子夫人又不管事,是以才耽擱了許久。」
「進來說話吧。」凌氏在屋內顯然也聽到了這番解釋,無奈道,「弟妹就是那麼副性子,連元照也拿她沒法子,不然霍氏能得意到今日?行了,不說這個了,你可有見著我爹,他怎麼說?」
「國公爺入宮久久不歸,宮門早已落了鑰,恐怕是歇在宮裡頭,奴婢沒見著,倒是世子爺叫了奴婢去,也沒問旁的,只叫奴婢把前因後果說了一番,才說過兩日會請世子夫人入府來看望夫人。」青雪一五一十地答了話,又道,「世子爺瞧著很是生氣呢,差點沒將椅子扶手給捏碎。」
「都叫人騎到自家人頭上了,可不該生氣嘛。」凌氏輕笑一聲,換了副冷臉,「就不是不知道謝永安受不受得住靖國公世子的怒火。得了,你們跟著我也累了一天,都好好去歇著吧,今兒不用留人守夜,反正院外頭有人看著。青姍,你記得明兒一早將我手裡的賬冊都拿出來,左右在屋裡頭閒著,咱們對對賬吧。」
青姍點頭,並青雪伺候著凌氏歇息,這才熄了內堂的燈,二人一道出了屋,沒料到謝七小姐正睜著亮晶晶的眼珠子蹲在門口等著呢。
「七小姐,你不是睡下了嗎?」青姍見著她不由吃了一驚,忙刻意壓低聲音,怕吵醒了剛剛入睡的凌氏。
謝瑤光揉了揉眼睛,「是睡著了,我心裡記掛著事兒,這不又醒了,青雪,你出去一趟,外頭可有什麼風聲?」
「奴婢來去匆匆,未曾留意。」青雪垂著眼睛,低低地應了一句。
皇家選妃雖說在朝野中人盡皆知,可長安城的普通人家到底無從知曉,沒消息流傳出來也不奇怪,她想了想,又問,「那大舅母何時來看我們?」
青雪聽到這話才抬起眼,「七小姐怎麼知道……」
「這不是明擺著的事兒嗎?國公府裡頭,能給我娘出氣的不外乎大舅舅和外祖父,只不過這到底是內宅事務,他們來肯定不合適,霍氏又同我娘不對付,能來通通音信的,可不就只有大舅母了。」
青姍呆了一下,隨即笑道,「小姐到底冰雪聰明,青雪剛剛見了夫人,說是舅家夫人過兩日就回來,七小姐不必擔心,這都什麼時辰了,趕緊回去睡吧,再不睡,天就要亮了。」
謝瑤光得了准信,一顆心總算放到了肚子裡,沖兩人擺擺手轉身回了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還琢磨著要怎麼著勸說韓氏站到她們這邊來,幫著凌氏和離。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了兩日,韓氏招呼也沒打,直接馬車停在了安陽侯府門外,遞了名帖進來,說是想見見世子夫人。
門子把話遞到了謝永安跟前,急得這半點主意也沒有的草包世子慌了神,這讓人進來吧,前頭做下的事兒定瞞不住,更何況長公主那邊也沒個准信,不讓人進來吧,可人都到了門前,於情於理拒絕不得,若真是拒絕了,還指不定靖國公府的人怎麼想呢。
謝永安是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只得去見了謝光正,將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通,「爹,你說現下該怎麼辦呢?」
「怎麼辦!怎麼辦!」謝光正大怒,拎起桌上的鎮紙就丟了出去,罵道,「你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叫你莫聲張莫聲張,你倒好,直接將人給我得罪了個徹底,現在凌傲柏勢大,只怕連皇帝也要敬著他三分,是你得罪的起的人嗎?」
「夫君教訓娘子,乃是天經地義之事,他凌傲柏管天管地,還能管到我床頭不成!」謝永安不以為然,只是擔心被凌家阻撓,無法將女兒送進宮去。
謝光正懶得同這廢物兒子掰扯道理,提著他的領子將他拖了出去,一面吩咐管家出去迎人,一面拽著謝永安往榮安堂走,路上還不住地叮囑道,「哪怕是為了咱們侯府的未來著想,今兒伏低做小是免不了的,夫妻沒有隔夜仇,你跟茹娘說說好話,這事兒也就過去了,少給我耍弄你那脾氣,知道嗎?」
謝永安一個年近不惑的男人,被自己老爹當成小孩子的訓斥,心中十分不滿,然而他沒那個膽子反駁,只能怏怏地點了點頭。
父子二人踏進榮安堂時,謝瑤光正同凌氏吃飯,一抬眼看見兩人,頓時沒了食慾。
凌氏招呼丫鬟給侯爺並世子上茶,似乎全然沒有將先前之事放在心上,只是她越是瞧著淡定,謝光正這心裡頭就越是發虛,還沒待他說什麼,就聽得凌氏道,「湊巧今兒人都來齊了,我便直說了罷,這是和離書,還請世子簽了名字,咱們往後橋歸橋,路歸路。」

☆、第48章 出頭

第48章出頭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
勳貴府中常來常往,誰家的下人在別家府裡沒個交好的姐妹,凌氏前腳剛出了安陽侯府的大門,她同安陽侯世子要和離的消息後腳就傳遍了長安城。
有人暗道可惜,安陽侯世子一手好牌讓他給硬生生打成爛牌,有人也拍手稱快,安陽侯世子仗著自己老岳丈家的勢力沒少橫行霸道,如今總算是得了惡果。
而謝永安本人呢,先是被老父訓斥了一番,第二日早朝時又被同僚關切了數十遍,心裡的又生氣又無奈。
按照謝光正的囑咐,內侍喊了退朝之後,他站在大殿門口等凌傲柏出來,想著跟他認個錯,說幾句軟話,好把凌氏再哄回來,讓人沒想到的是,凌傲柏下了朝轉身就往未央宮走,他一個外臣,自然不可能在宮城中來去自如,只能腆著臉去同凌元照說話。
凌元照向來不大瞧得上這位姐夫,如今出了這樣的事,說話更是不留情面,「安陽侯好歹是自己個兒掙出來的功名,你算是個什麼玩意,若不是靠著我姐姐,能在這長安城立得住?往日我只聽說你雖然在外行為放蕩,對嫡妻卻是一等一的敬重,哪想到你的尊重便是這般尊重法,我靖國公府雖然人丁不旺,卻不是誰都能騎到頭上來的!奉勸你一句,早日簽了和離書,一了百了!」
謝永安哪裡是受得了氣的人,聽了凌元照這一番罵,早就將謝光正的叮囑拋諸腦後,一甩袖子走了。
凌氏要和離的風聲也傳到了宮中,蕭景澤從華月郡主嘴裡得知了這件事,此刻退朝之後見到凌傲柏,便問他,「敬夫人之事,靖國公如何看?」凌氏是朝廷封的誥命,「敬夫人」是她的封號。
「兒孫之事自有兒孫籌謀,勞陛下掛懷。」凌傲柏似乎並不將此事放在心上,凌氏是他親自教導出來的,若是連一樁小小的和離之事都處置不了,那也太沒用了。
「敬夫人乃是朝廷誥命,她要和離,自當要經過宗正府的准允,朕也就是問一問,掛懷稱不上。」
蕭景澤想到謝瑤光突遇這樣的事兒,心裡還不知道要怎麼慌亂呢,心裡便覺得有些自責,沒想到長公主要為自己選妃,竟然能扯出這麼多事來。他有心想要去瞧一瞧她吧,可惜正逢旬休,謝瑤光並不在宮中。
「大將軍還沒有告訴朕,對於敬夫人之事,是如何看待的呢?」
心裡到底有些擔心,他見凌傲柏不予回答,又不願將話題扯到謝瑤光身上,平白讓人多想,過了會兒突然笑問道,「我聽長公主說,將軍嫁女時十里紅妝,陪嫁頗豐,安陽侯世子不願和離,難不成是捨不得那些嫁妝?」
這話是故意說出來,想套凌傲柏的話,看看這和離之事是否當真是板上釘釘。十里紅妝的事兒他雖然是信口胡謅,卻也並非無所依憑,從謝瑤光平日裡的吃穿用度就知道,凌氏的私房頗豐。
凌傲柏不上他的套,皺了皺眉,一本正經地說道:「皇上,傅相今兒遞了關於變革鹽政的折子上來,您還是早些批復為好,還有神武將軍呈上來關於邊防的奏報,您也該早點看完給出意見。」
蕭景澤摸了摸鼻子,到底還是沒有再多問,伏在御案前看奏折,凌傲柏在一旁搭了張桌子,拿出一些軍務上的折子,皇帝還未親政,每逢大朝會,他就會在未央宮教蕭景澤處理政務,三四年來,一直如此。
批完了一本奏章,蕭景澤用筆點了點硃砂,又偷偷瞥了眼凌傲柏,見他正看卷宗看得入神,便從案牘中抽出幾張空白信箋來,提筆寥寥寫了幾句話,偷偷折起來放在袖中,好不容易熬到晌午,趁凌傲柏出去時,喚了侍衛替他送信。
信自然是送給謝瑤光的,送信的人自然是來無影去無蹤的暗衛宋決明,謝瑤光同凌氏住到了靖國公府,這會兒正和凌茗霜、凌芷彤在小院裡正說著話,忽然冒出個人影來,把三人嚇了好大一跳。
那侍衛送了信,又悄悄翻牆出去了,謝瑤光看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蕭景澤遞來的信,也沒拆開,逕直收了起來,打算等到無人時再看。
凌芷彤有幾分好奇,一副想問不敢問的模樣,而凌茗霜則故意板著臉,道,「堂堂的國公府,竟有人能大白天翻牆入院來去自如,我得同爹說說才是。」
「舅舅還管這些事?只怕是平日裡太閒了,我得跟外祖父說說,叫他往後多去城外軍營轉轉,莫要整日待在家中。」謝瑤光笑道,別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表姐的心事的,若是凌元照住在了軍營,薛明揚也跑不了,哪裡還會像如今這般日日見上一面。
凌茗霜被反將一軍,抿著嘴不說話,過了半晌才道,「大姑母是當真要和離嗎?」
「自然是真的。像謝永安那樣的人,同他在一起過一日都覺得噁心,也不知我娘這些年是怎麼忍下來的。如今忍無可忍,自然無需再忍,只有和離,才能完完全全的擺脫謝永安這個渾人!」謝瑤光提到謝永安,眼神中閃過一絲厭惡。
「小七,你爹……你直呼其名也就罷了,可他到底是你爹,縱然有做的不對的地方,你怎麼能這般說他……」凌芷彤不知事情經過,只當是凌氏同夫君吵架,受了委屈回娘家。
謝瑤光冷笑了一聲,不欲多做解釋,凌茗霜則將凌芷彤拉到一旁,低聲將事情的起因結果說了一通,果不然,前一刻還在為謝永安抱不平的凌芷彤立刻換了態度,大罵道:「當真是個渾人!大姐再怎麼說也是他正妻,一言不合就敢動手打人,這哪裡是為人夫君,簡直是仇人!大姐和離是對的,必須要和離,給那謝永安一個教訓,我們靖國公府的女兒,才不愁沒人要呢!」
謝瑤光聽罷此言,啞然失笑,雖說大安朝和離之後二嫁的人不是沒有,但她著實沒想過給自己找個後爹,沒想到她這小姨母倒是一如既往的爽利,說出話也同旁人不一樣,別人都在罵謝永安不識好歹,正妻是這樣尊貴的身份還往死裡作,唯有她覺得夫妻之間的相處之道不該是這樣。
好不容易送走了對謝家憤憤然的小姨母,和對自己擠眉弄眼的凌茗霜,謝瑤光才躲在屋裡拆開了蕭景澤的信。
潔白如玉的信箋上,寥寥幾筆紅字,乍一看還以為是血書呢,細看才發覺是硃砂寫就,湊近了還能聞見硃砂那淡淡的香氣。
謝瑤光看見了信中內容,略略一思索,研墨提筆回了一封,簡明扼要地說了事情,以及自己的看法,反正先前謝永安同謝光正侍妾有染的事情都讓蕭景澤知道了,和離又不是什麼見不得人的事兒,但說無妨。
且不說皇帝陛下與謝家小七私下裡的書信往來,謝永安回到家中氣還沒喘勻,韓氏便領著靖國公府的僕役護衛上門來搬凌氏的嫁妝,安陽侯府的庫房不小,裡頭放著的東西也著實多,但除了歷年的人情往來,大多都是凌氏的陪嫁之物,抑或是她自己賺來的私產,這要是真是動手搬,只怕是整個安陽侯府的家底都要掏空了。
當然,謝永安根本不認為那些東西是凌氏的,他覺得在安陽侯府庫房裡的東西,就合該是安陽侯府的,怎麼能便宜了凌氏!
沒了錢財,如何能在外頭花天酒地,如何能繼續錦衣玉食,謝永安在這種事兒可一點也不糊塗,立刻使喚下人攔住韓氏,而自己從庫房中挑了兩幅前朝書法大家吳千秋的真跡,去了駙馬府邸。
大安朝正兒八經的駙馬只有崇安長公主的夫君,李元洲,但是要說起這位駙馬的出身,那當真是場笑話。
崇安長公主今年四十有餘,攏共嫁了三回,頭一回嫁了當朝的狀元郎郭炳,沒成想郭狀元是個短命的,睿宗皇帝派他去巡查水利,他自己個兒竟然一不小心跌到河裡淹死了,長公主肚裡頭還懷著郭狀元的遺腹子,就成了第二回親,這次是睿宗皇帝指婚,嫁給了永安侯夏侯秋,可惜夏侯秋是個粗莽武夫,同情趣高雅的長公主根本過不到一塊去,兩人三天兩頭地吵架,最後乾脆和離了,之後長公主也不願意成親,身邊就養了一群面首供她解悶,而李元洲就是其中最得寵的一個,得寵到什麼地步呢,長公主殿下懇請蕭景澤降旨,給了他名分地位,還為他遣散了其他面首。
別瞧李元洲沒什麼官職,但他說的話,指不定比三品大員都管用,畢竟長公主最聽他的話,而皇帝又敬著長公主,只要不是什麼過分的事兒,自然能成。
不光是謝永安這麼想,就連李駙馬本人,也覺得不就是個臣子的家事嘛,請長公主做個說客簡直是小菜一碟,沒成想,這次卻碰了個釘子。

☆、第49章 清醒

第49章清醒
崇安長公主素來與凌氏交好,知曉她要和離的消息,也只是喟歎一句,便也沒再多管。
誰曾想李元洲竟然堂而皇之地來做說客,說什麼凌氏不識好歹,太不將夫家放在眼裡,這種人若是真能和離,豈不是要翻了天,即便是過不下去,也應該被休棄才是。
長公主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怕是不知道,阿茹是我小時候的玩伴,還給我做了幾年伴讀,替人辦事,怎麼也不把前因後果打聽清楚再過來!」
李元洲嚇得除了一身冷汗,連聲認錯,又說了一番好話,這才將長公主哄了回來。
長安城裡不乏好事者,將凌謝兩家的事變成話本子,在坊市之間流傳,時人不敢得罪凌家,便拿謝永安的風流韻事說事,一傳十十傳百,不巧被謝光正聽了聲響,回家又是將謝永安一通罵。
謝永安心裡也委屈,旁人娶了媳婦,還不是照樣在外頭養著外室,而他礙於凌家,別說是養人了,就是妾室也不過爾爾,只不過偶爾出去尋歡作樂,又沒礙著誰的事,這也值得拿出來說道?
他細細一想又覺得定然是凌家在後頭派人攪混水,心中愈發地惱怒。偏偏那頭李元洲又讓人傳了話來,說是事情沒辦成,連那兩卷吳千秋的真跡也一併退了回來。
謝永安覺著駙馬爺這是不賣自己面子,但謝光正卻不以為然,「你當李元洲是個什麼玩意,不過是哄得長公主開心了,給他點體面罷了,這事說到底,源頭還在凌家身上,凌傲柏如今可以說是執掌一朝國運,誰敢輕易得罪他?叫我說,這事兒還得另想個法子才是。」
謝光正著實不願意得罪凌家,可說到底,卻也捨不下凌氏的那些嫁妝,他這兒子爛泥扶不上牆,但好賴會討女人歡心,只要將凌氏留下,等到這一頁翻過去,他安陽侯府同靖國公府,還是親親熱熱的兩親家。
很快,謝永安在靖國公府門前跪求岳家原諒,想要將正妻嫡女接回府中好生相待的情形立時就傳遍了長安城,人都道浪子回頭金不換,說是一個男人能做到這份上,即便是高貴如凌家嫡長女,心裡頭也該舒坦了。
凌氏心裡舒坦不舒坦,旁人是不知道的,但身邊的幾個丫鬟,連帶著陳媽媽都是清楚的,離開了安陽侯府飛凌氏,就像那魚兒入了水,自在著呢,她這會兒正忙著相看新宅子,畢竟如果回了靖國公府,就得跟霍氏住在一個屋簷下,她可不想整天沒完沒了的生悶氣,便打算物色個和離之後的住處,至於謝永安之事,並沒有放在心上。
謝瑤光知道這回事的時候,正坐在未央宮偏殿的地毯上同琥珀玩耍,頭抬都沒抬地說了句,「江上易改本性難移,信了他謝永安,母豬都能上樹!」
蕭景澤被她半是粗俗的話語逗笑了,盤著腿在她身邊坐下,無奈道,「你都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市井俚語,敬夫人平日裡最重禮儀,若是給她知道你滿嘴都是這些粗鄙之語,只怕要生氣。」
「你不說誰會知道,我可從來不在我娘面前說這些。難不成皇上還要告我的狀不成?」謝瑤光斜著眼看他,光華流轉的眸中隱隱透著股俏皮的靈動,那些市井俚語不過是她上輩子久居深宮,無聊時翻過寫話本從上頭看來的,雖說粗俗了些,可嬉笑怒罵間,十分暢快。
蕭景澤沖琥珀招了招手,貓兒躥進他懷中,他輕輕地撫了撫脊背,笑著說:「我哪有那些閒工夫告你的狀,只不過如今敬夫人打定主意要和離,那往後你是跟著她過日子,還是留在安陽侯府?」
「自然是跟著我娘。」謝瑤光理所當然,她娘都不在謝家了,她留在那裡幹什麼,上趕著噁心自己嗎?
「只怕安陽侯不會那麼輕易應允。」蕭景澤輕聲道,「說起來你這位祖父倒是能幹,鹽政之事油水頗多,他竟能引得一眾臣工為他說話,奏請讓他主持鹽政改革之事。」按理說,朝政之事不足為外人道,只是蕭景澤著實為此心煩,對著眼前的小人兒,不由自主地就念叨了起來。
謝瑤光撇撇嘴,「再過幾日就沒人為他說話了。」
「這是為何?」謝光正在朝中經營多年,如今又身居要職,蕭景澤並不好直接駁回大臣們的提議,聽到這話不由驚訝。
「天下攘攘,皆為利往;天下熙熙,皆為利來。」謝瑤光扯著衣角,將褶皺撫平,一本正經道,「沒了我娘的那些私產,他拿什麼去維繫朝中關係,更何況端看這一遭,安陽侯府將靖國公府給得罪了,大臣們又不是眼瞎,是人都會趨利避害,哪還會有人替他說話。」
蕭景澤笑,「看來我只需坐等敬夫人和離便是了?」
「那可不行!」謝瑤光看了他一眼,見他面帶笑意,不滿地撅起嘴來,「原來你是在逗我!我就說,你今天怎麼突然讓人把我叫到未央宮來,看來是我娘和離的折子遞到御前了?」
凌氏乃是誥命之身,和離須得經過朝廷准允。
蕭景澤從案幾上抽出一本奏折,遞給她,「你瞧瞧。」
其實凌氏想通之後,心情倒不似以往鬱鬱,而是跟重活了似的,積極地鼓搗著買宅子的事,畢竟她手中的私產,足夠幾輩子吃喝不愁了,一時間連上奏之事都忘了,要不是韓氏提醒,這奏折還到不了蕭景澤手中呢。
奏折上頭倒也沒有寫什麼刻薄話,大意就是她同謝永安夫妻數載,情分已盡,想要和離,請求皇上准允之類的話語,若說有什麼要求,那就只有一條,便是求皇帝讓謝瑤光跟著她。
「那皇上準備如何批復這折子呢?」謝瑤光估摸著,蕭景澤這是犯難了,允了吧,於理不合,不許吧,情義上又過不去。
孰料蕭景澤微微一笑,道,「法子倒是有一個,叫你來也是為著這事,我先前問了你,你說不願留在謝家,要跟著敬夫人,我聽長姐說她同敬夫人是手帕交,素來親近,便想著叫她認你做個乾女兒,給你個郡主的封號,這樣一來,你就可獨立開府,不必住在謝家了。」
「不行!」謝瑤光聽罷這話,立時激動地站起身,這怎麼能行呢!她要是成了長公主的乾女兒,那……那……謝瑤光對上蕭景澤那雙狐疑的眼睛,一時間跟洩了氣的皮球般萎頓了下來,道,「這事不成的。」
蕭景澤根本沒想到她會有這麼大的反應,尋常人聽到這樣的好事合該欣喜不已才是,雖然有些疑惑,但瞧見謝瑤光那蔫了吧唧的模樣,一時間有些心疼,道,「你既然不願意,那就再想想法子,又沒說非得叫你去認干親。」
「真的?」謝瑤光的眸子瞬時就亮了起來,歡喜地看著蕭景澤,男人眼睛眨也不眨地同她對視,半晌之後,謝瑤光敗下陣來,弱弱地解釋道:「我同你做了朋友,認長公主做乾娘,可不就平白無故比你矮了一輩,我才不幹呢!」
原來是這個緣故,蕭景澤暗笑了一聲,道,「且聽你的,敬夫人這折子可以先留中不發,但事兒總得有個解決的章程。」
「我娘有法子呢!」謝瑤光心裡清楚,凌氏並非衝動之人,她能當著謝光正父子倆的面拿出和離書來,也就說明她對解決此事頗有信心。
果不然,凌氏前腳在朱雀大街上相看好了宅子,後腳就領了人去安陽侯府抬東西,上一回韓氏來搬嫁妝,叫謝光正以凌氏不在,誰也不能動她的東西為由給擋了回去,這一回凌氏親自來,那套說辭自然不能再派上用場了。
謝光正陰沉著臉,站在庫房外頭,問凌氏道,「茹娘,二十載都過下來了,難不成這事就沒有緩和的餘地?你就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我的面子上,就原諒永安這一回吧。」
「正因為忍了二十載,如今不必再忍,我心情好得很。」凌氏滿面春風,瞧著確實心情不錯,「其實世子簽不簽那和離書無所謂,到了這把年紀,什麼名聲地位我並不放在心上,人活一世,若心裡頭不如意,那到底活什麼意思呢?可笑我前半生一如困局,竟然連這般簡單的道理都沒能明白,好不容易破局而出,自不會再有回來的心思。」
謝光正還抱著最後一絲希望,道,「成,你若非要和離,先將小七送回來吧。」他心想,和離之事只怕要板上釘釘,那只能先將謝瑤光接回來,總不能賠了夫人又折兵。
可惜凌氏搖了搖頭,湊近幾步低聲說了句話,謝光正聽到她話中所言,頓時呆愣當場,凌氏臉上閃過一絲冷笑,轉而又笑意融融地招呼下人將家當裝車,運回新買的宅子裡。

☆、第50章 小一歲

第50章小一歲
即便是街頭巷尾議論的再歡實,凌氏同謝家和離之事已然是板上釘釘,人們偶爾茶餘飯後說起幾句,漸漸的也就不再提了。
謝瑤光的生辰也因為這件事而錯過了,凌氏心裡很是過意不去,及笄禮是女兒家出嫁前最重要的成人禮,因為她的緣故而沒能順利,她總覺得有些對不住謝瑤光。
「小七不會怪娘吧。」凌氏為了補償她,過生辰的時候直接送了謝瑤光兩間鋪子做生辰禮物,連帶著掌櫃夥計們都一併交給了她,而她的及笄禮,則被推到了明年生辰。
「我歡喜還來不及呢,遲一年及笄,不就代表著又小了一歲嗎?長不大才好呢,我就能一直賴在娘親身邊啦。」謝瑤光無所謂的笑了笑,心裡到底還是覺得可惜的,她不注重這些虛禮,可遲一年及笄,就代表著她不能談婚論嫁,蕭景澤的選妃之勢愈演愈烈,聽說都已經有人選了。
靖國公府各人也送了禮物,凌傲柏向來對這個外孫女不錯,知道她的御射之術不精,給她那匹汗血寶馬重新配了馬鞍,還送了一張特製的牛筋弓給她,以謝瑤光的臂力,竟也能拉得開。
凌元照不愧是靖國公的親兒子,他爹送了一張弓,他乾脆就送了數套騎馬的行裝,衣裳不是長安勳貴人家的窄袖寬袍,而是改良了胡地的衣裳樣式,讓謝瑤光瞧得甚是新奇。
霍氏照樣賜了幾樣首飾,韓氏拿出了自己調製的香,而凌芷彤則送了個自己繡的手帕聊表心意,只不過那繡工……不提也罷。
凌茗霜同她最為要好,又是個直來直去的性子,直接將自己的私房擺出來讓謝瑤光挑,這兩個表姐妹之間沒那麼多攀比的心思,謝瑤光也沒有客氣,挑了一把上好的匕首。
「小七也想學武嗎?」凌茗霜滿心以為她會挑什麼詩詞畫卷,萬沒想到她會挑了這麼個東西,頗有些詫異地問了一句,
謝瑤光搖搖頭,給出的理由很簡單,這把匕首瞧著值錢。可不是嗎!且不說那玄鐵打造的刀身,端看鑲著紅玉的刀鞘,精雕細琢,就知道價值不菲。
凌茗霜笑,「大姑母可沒短了你手裡的銀錢,你怎生這般財迷?」
「誰會嫌口袋裡銀子多。」謝瑤光笑應了一句,道,「別瞧常說士農工商,商人排在最末,但只要是有點家底的,底氣都足著呢,遠的咱不說,就說說我娘,如果不是她手裡的鋪子進項多,即便是和離了,也只能躲在府裡頭,哪會像現在這般自在。」
凌氏自打和離之後,沒了安陽侯府那一大堆瑣事纏身,是過得要多舒坦有多舒坦,今兒同張家夫人賞花,明兒同李家夫人論詩詞,過了幾日又到城郊莊子上遊玩,謝瑤光眼熱的不行,可惜平日裡還要入宮伴讀,只能嘴上叨咕幾句。
凌茗霜可不敢在背後編排凌氏,她笑了一聲繞過這個話題,趴在石桌上,鬱悶道,「明兒祖母又要叫我同她去赴宴,真是快煩死了。」
長安城的貴女一般到了及笄的年紀,親事也就定下來了,家裡留上個半年一年的,也就過門成為人婦,作為靖國公府的嫡長孫女,凌茗霜自然逃不過這一遭,更何況她去年已經及笄,眼瞅著再耽擱下去,就要成了老姑娘了。
「你不樂意去,尋個借口說不去不就成了?」謝瑤光瞥了她一眼,不太能理解她那滿臉的鬱悶。
「你當我沒找過借口?什麼要給爹抄經書祈福,要陪我娘搗藥,沒睡好身子不舒服通通都用遍了,我估摸著我要是再敢裝病,她非得找大夫上門來不可,還會說什麼我娘鄉野郎中出身,醫術不精之類的話。」凌茗霜一臉鬱結之色,抬頭看向謝瑤光,「還說呢,你上回說好的求大姑母幫我說話,到現在也沒兌現,再這麼下去,搞不好廣成侯府的人真的來提親怎麼辦?」
「那薛明揚他怎麼不來提親?」既然彼此有意,這事兒就改早些定下才是,謝瑤光想得十分簡單。
凌茗霜無奈道,「他說要等到功成名就,才好娶我。」
如今薛明揚只是凌元照的副將,說好聽點叫潛力股,但說白了現在就是將軍身邊的小兵,說想娶凌茗霜,只怕十個人九個都會笑他癩□□想吃天鵝肉,謝瑤光稍稍一想,便明白了表姐這個心上人的想法,他有男兒的自尊,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可按著大安朝非功不得封的規矩,他想跟凌家門當戶對,純屬白日做夢。
「還等,你打算等多久?三年?五年?」謝瑤光說得十分直白,「不是我瞧不起他,只怕等到他功成名就之時,黃花菜都涼了!」這話並非危言聳聽,最起碼在謝瑤光的印象裡,她上輩子連薛明揚是誰都不知道。
凌茗霜深受打擊,幸而她是個想得開的,沒多會兒就緩了過來,道,「管他呢,反正我是不會嫁給廣成侯府的那個誰的,她們總不能綁著我去拜堂成親吧。」
綁沒綁我不知道,但你上輩子可真的是嫁了。謝瑤光著實喜歡凌茗霜嬌柔不做作的性子,也想著幫她一把,可實在是想不出什麼好法子來,她倒是從話本子上看過什麼私奔、夜逃之類的戲碼,可就連她自己都知道是餿主意,壓根不敢同凌茗霜說,生怕她一咬牙,真的幹出什麼不可挽回的事兒來。
她這邊苦思不已,凌茗霜擺弄著金鑲玉的匕首,隨口問道,「說起來你這回生辰得了不少好東西,不過我最想知道的是,皇上送了你什麼?」
不說這個還好,一說這個謝瑤光簡直咬牙切齒,她明示暗示地在蕭景澤面前提到過自己的生辰,還把長公主和華月郡主送得禮物拿出來當著他的面把玩,可也不知道他是沒看明白呢還是沒放在心上,一丁點表示都沒有,甚至還興致勃勃地拉著她看那些名門閨秀的畫像,時不時地問她兩句,覺得誰家的閨秀適合做皇后?
這天底下,還有比她更適合做皇后的人選嗎?
不過,令謝瑤光沒想到的是,冊立皇妃皇后的詔書沒下來,反倒是她自己接了一卷聖旨,說是上林苑秋狩,請她與郡主隨行。
謝瑤光活了兩輩子,對騎馬這件事並不精通,在宮中和長樂宮的衛尉統領學了好幾年,卻還是只敢讓人牽著馬兒她騎在上面散步,也難怪凌茗霜常常嘲笑她,那匹汗血寶馬給了她簡直是暴殄天物。
為了不在西山圍獵時丟人,謝瑤光這一回,可是狠下了一番功夫去練習這御射之術的。
今兒謝瑤光就是在靖國公府的馬場跑了一圈馬才回來的,凌氏見她小臉紅撲撲的,明顯是累著了,道,「我叫青姍準備了點心和羹湯,你先吃一點。」
她的確是累著了,一進屋就癱在椅子上,凌氏歎了口氣道,「你瞧你這像是什麼樣子,還不快坐好!」
謝瑤光懶得動彈,仰著臉沖凌氏撒嬌,「娘,我渾身酸痛的厲害,你就叫我歇一歇,反正這兒也沒旁的人。」
女兒一耍賴,親娘也無奈。
凌氏發現,謝瑤光現在是越來越不怕她了,可同母女倆比起以前也親近了不少,她也不能再像以前那樣板起臉來訓斥女兒,心裡是既無奈又覺得有些歡喜。
「前些天皇上不是讓內侍給你送了藥嗎?你要是實在難受的厲害,就在家歇幾日,學騎馬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凌氏到底是心疼女兒,勸說了兩句。
謝瑤光打小沒吃過什麼苦,一身皮膚嬌嫩嫩的,騎了幾天馬,屁股差點沒顛成兩半不說,大腿內側的皮膚更是磨破了,去了宮裡上課,走路走得別彆扭扭的,被蕭景澤一眼就給看了出來,囑托內侍送了藥來。
凌氏心思藏得深,她一方面覺得皇上這樣做可能別有深意,對謝瑤光有了心思,但另一方面又覺得是自己多想了,畢竟謝瑤光作為郡主伴讀,和皇上有幾分交情,送藥再正常不過,更何況長公主為蕭景澤選妃,也沒有選到她們家小七頭上,如果皇上真對小七有意,又怎麼會這樣呢?
蕭景澤其實並不沒有想那麼多,他看到謝瑤光走路走得艱難,躬身給他行禮時,因為疼痛,那小臉蛋兒皺成一團,像只小花貓似得,便特意囑咐那位叫張堅的御醫給她研製了治傷的藥膏。
藥,謝瑤光是塗了,可也沒有多大用處,倒不是是藥的療效不好,誰讓她受了傷也不肯休息,每天還堅持去上御馬課,一個時辰顛簸下來,舊傷未癒,又添新傷。
大抵是受了上輩子的影響,謝瑤光的性子裡有那麼一種執拗,做不好的事情就一定要拼盡全力做到最好,幸好她身邊的香兒是個貼心的丫頭,特意給她的馬鞍上縫了厚厚一層軟墊,倒是讓她好受了不少。
一晃眼,秋狩的時候到了。

☆、第51章 秋狩

第51章秋狩
每年一度的秋狩,可不僅僅是一場狩獵那樣簡單。
皇家狩獵可是個露臉的好機會,長安城的世家大族裡但凡是有點資質的少年兒郎都會參與,只想著若是憑此得了大人物的青眼,往後平步青雲不在話下。
大抵是為了不讓謝瑤光顯得打眼,凌茗霜此次也在隨行之列,她一身騎裝,拎著把特製的彎弓,笑著道,「若不是沾了你的光,我還來不了這上林苑呢。」
上林苑乃睿宗皇帝親自督建的園林,珍獸草木,不知凡幾,凌芷彤也想跟著來,奈何霍氏不許,不過當謝瑤光看到跟在凌傲柏身邊的蕭承和時,心底暗暗慶幸凌芷彤沒來。
上次她見到蕭承和時,他還是布衣打扮,如今不過三兩個月,已經綾羅加身,雖然他是先帝朝廢太子的親孫的身份還未公開,但旁人見到他跟在靖國公身畔,便知身份低不了,更有幾個已經在朝中走動的青年低聲議論起這個小少年來。
謝瑤光瞥了他一眼,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感覺,剛剛重生那會兒,她恨不得親手殺了蕭承和,可隨著時間的流逝,那股恨意漸漸蟄伏了起來,倒不是說不恨了,實在是現如今的蕭承和瞧著十分老實,讓人揪不到一點錯處,凌傲柏還將他帶在身邊,也許是怕有人拿他的身份做文章,也許是看重他是個可造之才,不管是哪一種,現下僅憑謝瑤光的身份,是奈何不了蕭承和的。
一眾少年兒郎騎著馬,拿著弓箭入了密林去追逐獵物去了,凌茗霜瞧著眼熱,央求了她爹半天,凌元照才讓薛明揚跟著她一塊去。
「小七,你要不要同我們一塊?」凌茗霜翻身上馬,眉眼彎彎,笑著問道。
我才不去做那礙事的人呢。謝瑤光暗暗腹誹了一句,仰頭衝她眨眨眼,「我想先歇息一會兒,霜表姐你們去吧,不用管我。」此番秋狩,長公主還請了她看重的幾個后妃人選一併來,這會兒那些人都在長公主身邊陪著蕭景澤說話,她不看緊點,皇帝被人給拐走了怎麼辦?
說起來,崇安長公主為皇帝選妃之事光是傳就傳了近一年,到了秋狩前頭,總算是有個眉目,她一共選了五家的女兒,丞相之子傅詠胥的小女兒傅雅蘭,端莊秀麗,素有才名。神威將軍府的嫡長女盧岫怡,活潑開朗天真爛漫。清河崔氏主家的嫡女崔玉芙,家世教養無一不是出挑的,更何況,清河崔氏有富可敵國之財。此外還有承恩公周賀一女,隴西李氏一女。
謝瑤光掰著指頭數了數,論才情她比不過傅雅蘭,論武力值她差著盧家小姐一截,而她的私房錢比起清河崔氏,更是不值一提。加之她娘一和離,謝家在長安城頂多算個二三流世家,她明面上是謝家嫡女,唯一有點競爭力的,只怕就是一張臉。
不過自己還沒及笄,根本不在長公主的待選之列,就算長得比御花園的花兒還好看也沒什麼用!
有時候謝瑤光會生出一種錯覺,難道自己應該順著上輩子的軌跡,被送進宮?不,如果真的變成那樣的話,她重生一次又有什麼意義呢。
即便是她想嫁給蕭景澤,也應該是兩個人兩情相悅,有著白首之約才對,如果其中摻雜了陰謀詭計、名利算計,那麼無論是對她,還是對蕭景澤而言,這份感情就已經不再純粹了。
可是……謝瑤光暗暗琢磨著,若是這回蕭景澤真的選妃,或者冊立了哪位貴女為皇后,那她還有必要進宮嗎?
上輩子因著種種緣故,蕭景澤從未有過納妃之舉,他們兩人在宮中相依相伴,謝瑤光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要同他人擁有同一個丈夫,而如今,由不得她不想,可偏偏只要一想到蕭景澤將曾經待自己的溫柔分了一半,甚至更多給他人,她的心中就疼痛難當。
愛是自私,是佔有,亦是獨享。
謝瑤光剛剛掀開帳篷的簾兒,就聽到傅雅蘭的笑聲,如同百靈鳥一般婉轉,卻又帶著些少女的羞怯,「皇上博聞強記,雅蘭實在佩服。」
蕭景澤擺擺手,面上掛著絲溫和的笑意,看得謝瑤光鬱悶不已,暗暗道,這廝怎麼對著誰都能笑得那樣好看!
「喲,小七也來了。」崇安長公主最先瞧見她,笑道,「秋狩這般盛事,叫你娘來湊熱鬧,她偏不肯來,得虧還有你這個小丫頭,來,坐到我身邊來。」
謝瑤光笑著應了,不料卻迎上長公主身邊一個小姑娘的冷眼,她一愣,又看了那小姑娘一眼,才認出來她是周嘉夢。
要說起來著承恩公府和她還有幾分親戚關係,她的親祖母衛氏是周皇后的姨母,而承恩公府正是周皇后的娘家,她和這位周小姐,也勉強算得上是表姐妹,只是她常年在宮中,要不是憑著上輩子的一點印象,還真認不出這位周家表姐來,不過她這輩子可還是第一次和周嘉夢碰面,也不知她的敵意是從哪裡來的,難道說她哪裡得罪了這位小表姐?
起先謝瑤光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可諸人的談話中,但凡只要她開口,周嘉夢定然會反駁,末了還必定哼一聲,長公主笑著打圓場也不濟事,弄得謝瑤光有些下不來台。
蕭景澤對於這些閨秀之間的明爭暗鬥著實煩惱,承恩公府出了一位皇后得了甜頭,如今無非是想再出一位皇后,好延續其輝煌,在場的其他閨秀莫不是有權有勢,出身高貴。
反觀謝瑤光父母剛剛和離,卻又是同皇上熟識,同郡主交好,還有長公主憐愛,自然就成了周嘉夢眼中可以隨意拿捏的軟柿子。
蕭景澤一個大男人,雖然不喜這種行為,卻也不會當眾訓斥這些嬌滴滴的女人,冷著臉起身道,「你們先聊吧,朕想去外頭走走,對了,聽說阿瑤的有匹汗血寶馬,不知今日可否有帶來,朕倒想瞧一瞧呢。」
堂堂皇帝陛下怎麼可能沒見過汗血寶馬,他說這話,一是為謝瑤光解圍,二來在屋裡頭同一群女人說話也的確氣悶,只不過其他女子都是婚配年紀,如今入宮的人選還未定下來,為著這些小姐的閨譽著想,他肯定不能要和這些人出去走走。
謝瑤光順坡下驢,道:「帶來了,我這就領著皇上去看。」她才不關心別人是如何想她,說什麼一個姑娘不懂得避嫌,她就是樂意和皇上在一起,誰管得著!
兩人出了帳篷,謝瑤光半是揶揄半是試探地說,「長公主殿下可是把人都領到你面前了,你真沒什麼想法?」
蕭景澤摸了摸她的頭,道:「你一個小丫頭,別關心這些了,走,我帶你去騎馬。」
「哼!你問我要選誰做皇后合適的時候,怎麼沒覺著我是個小丫頭呢!現在倒好,什麼話都不同我說了!」謝瑤光一臉委屈地指責當朝皇帝。
「你使起小性子來才像個小孩子,到底也是個大姑娘了,往後可別這麼任性了。」蕭景澤笑了聲,覺得謝瑤光白嫩嫩的臉蛋鼓起來煞是可愛,忍不住伸手捏了一把。
「你……」謝瑤光瞬時紅了臉,心撲騰撲騰跳個不停,相識數年,蕭景澤對她做過這樣親密動作的次數屈指可數,而且自從她身量張開之後,一直都守著君子之禮,從不逾矩,難道……他……
心裡浮現出的猜測讓謝瑤光欣喜若狂,可是卻又不敢相信,她紅著臉,瞪著蕭景澤道,「你……你這人……怎麼這樣呢!」
蕭景澤哈哈大笑,週身溫潤的氣質全無,整個人都鮮活了幾分,謝瑤光瞧著他明朗的似乎要發光的面龐,又羞又惱,可心裡卻又甜滋滋的。
上林苑的西山中專門置有養馬的地方,兩人走了沒多久,就到了馬場。負責看守此處的侍衛見到皇帝嚇了一跳,趕忙行了禮,惴惴不安地問道,「皇上可是也要去圍獵?」
「給朕挑一匹乖巧些的馬兒。」蕭景澤點頭吩咐道,在外人面前,他向來保持著帝王的威嚴。
那侍衛聽了這話,忙從馬廄中牽出一匹渾身雪白的馬兒來,恭敬地將韁繩遞到蕭景澤手中,回稟道,「皇上,這匹馬名為伶俐,因為通曉人性,聰明伶俐而得名,平日裡最是溫順聽話。」
蕭景澤摸了摸馬鬃,沖謝瑤光笑著說:「你是要騎這匹馬,還是繼續馴服你那匹汗血寶馬?」
謝瑤光笑了笑,快步走向馬廄,從裡頭牽出一匹棗紅色的馬兒,對蕭景澤解釋道,「自然是要騎我自己的馬,平日裡也只能在外祖父家的馬場裡跑跑,難得有這樣的機會,我可不會錯過。」
兩人一前一後的騎著馬順著林間小道慢悠悠地晃著,秋日的陽光並不濃烈,有泛黃的葉子打了個卷從空中落下,謝瑤光落後了半個馬身,靜靜地看著蕭景澤的背影,臉上微微露出笑意。
這個人,也許在別人眼裡是帝王,是權力的象徵,但在她眼裡,是無可替代的溫暖。

☆、第52章 馬驚

第52章馬驚
馬鞍上配備了箭袋,蕭景澤偶爾看到獵物也會試著射殺,可惜他箭術不怎麼好,同謝瑤光堪稱半斤八兩,費了半天勁兒,才獵到一隻灰兔,被謝瑤光好生嘲笑了一番。
「我聽說先帝精通六藝,你這一手箭法可是將皇室御射的水平拉低了不少啊!」
「呀呀呀!又沒射中!這只梅花鹿可比剛剛那只體型大了不少呢,真可惜!」
蕭景澤哭笑不得,他是皇帝,又不是百步穿楊的神箭手,怎麼可能百發百中,「不然你射一隻給我看?」
謝瑤光得意洋洋地拍了拍馬鞍上頭皮囊裡的小兔子,「這可是我的戰利品,你說,你好歹一個大男人,怎麼能跟我這個弱女子一般?」
弱女子?要是沒見過你一箭接一箭地往獵物身上招呼,說不定還真會將你當成弱女子呢。
只可惜……
蕭景澤笑了笑,抬頭正欲說什麼,只見一隻利箭破空而來,他忙大喝一聲,「阿瑤趴下!」
謝瑤光下意識的想回頭,卻見蕭景澤身子向後傾,順手扯了她一把,導致她根本沒有看清楚情況。
好像沒事……那利箭並沒有從他身邊擦過,甚至沒瞧見蹤影,蕭景澤鬆了口氣,卻聽到謝瑤光衝他喊,「坐穩了抓緊韁繩!」
還沒等蕭景澤反應過來,身下的馬兒不受控制地邁開蹄子在樹林裡狂奔,若不是將韁繩抓得牢,肯定會被發狂的馬兒摔下來!
那馬屁股上中了箭,也難怪它會發狂。
謝瑤光顧不得多想,忙催動身下的馬兒追了上去,好在她這匹馬是靖國公千挑萬選出來的,沒有墜了汗血寶馬的名聲,緊追著前頭那匹飛奔的白馬。
蕭景澤緊抓著韁繩,試圖將馬兒控制住,奈何他在馬背上顛來顛去,根本使不上力氣。若是放在旁人身上,這會兒免不了慌了神,但到底是做了皇帝的人,仍強自鎮定心神,仔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想著脫身的法子。
上林苑範圍極大,少說也有千百畝地,發瘋的馬兒帶著蕭景澤到處亂跑,樹林深處的枝繁葉茂,皇帝的衣裳又是些中看不中用的好料子,沒多時就被掛扯了幾道口子,連臉上也又幾道劃痕,也得虧蕭景澤是個能忍得住疼的,不然只要他隨便動一動,絕對會被馬兒當成累贅甩下去。
終於,在馬兒竭力狂奔了快半個時辰之後,蕭景澤終於看到了前方有一處沼澤地帶,心裡這才鬆了一口氣,狠拍了一下馬屁股,費力地扯著它往沼澤裡跑。
睿宗皇帝在世時,常誇蕭景澤說,「此子肖朕。」這種相像不單單是相貌上的,睿宗皇帝更加認可的,是蕭景澤的才智。即便是在這樣性命攸關的時刻,他卻絲毫不顯慌亂。
這片沼澤不算大,馬兒跑了好幾步,才陷進淤泥中,它動彈不得,身上又疼痛難忍,不由長嘶一聲。
蕭景澤見它掙不開這沼澤,長出一口氣,卻也不敢下馬,這裡已經是沼澤深處,一旦沒踩好,只怕連他也會陷進去。
謝瑤光是緊隨其後的,自然也瞧見馬陷進去的場面,她拉住韁繩,翻身下了馬,試探地在沼澤邊緣踩了兩下,越往裡面,泥土越鬆軟,她精巧的馬靴上沾滿了泥巴,卻仍是不洩氣地想要朝前走。
這樣的場景看在蕭景澤眼裡,他不由心頭一暖,但還是沉下臉斥責道,「你別亂來!快出去!實在不行去找人來救朕!」
謝瑤光根本不聽他的,這裡已經是上林苑的最深處,尋常根本沒有人來,更何況剛剛馬兒慌不擇路,她跟在後面緊追,根本記不得回去的路。
再走了三兩步,瞧著離蕭景澤還有數米遠的距離,可她一腳踩下去,卻連鞋都拔不出來,只得脫了鞋子將左腳解放出來。謝瑤光抬眼看向蕭景澤,眉頭皺的愈發緊了。
「說你也不聽!看看現在成什麼樣了?還不快退出去。」蕭景澤又生氣又無奈,還有些心疼這個小丫頭,如花般的俏臉上濺了些泥點,她用手朝後捋了捋散亂的頭髮,手上的污泥沾的到處都是,整個人同小花貓一般。
已經走到了這一步,謝瑤光說什麼也不肯後退,眼見四條馬腿幾乎要被淤泥所覆蓋,她想了想,開始解身上的衣帶。
蕭景澤皺眉,不知道她想要做什麼,想阻止也有心無力,直到謝瑤光將脫下來的外衣鋪在地面上,才明白過來,暗道了一句聰明。
大安朝的騎裝繁複,穿在身上好幾層,也虧得謝瑤光手腳夠麻利,每鋪好一層外衫就飛快地移動到一邊,如此往復,幾層外衫堪堪鋪就了一條通向蕭景澤身邊的路,謝瑤光抹了把額頭上的汗,不出意外又抹了一臉泥,她並沒有在意,沖蕭景澤道,「跑快些就不會陷進去,趕快!」
說罷這話,她便以身試法,迅速地離開危險地帶。
蕭景澤雖然比她重很多,但好在身形靈活,也有驚無險地回到了平地上。
兩人都十分狼狽,尤其是謝瑤光,不顧形象地坐在地上大喘氣,蕭景澤稍微好一些,但髮冠鬆散,衣衫也破了數條口子,只是兩人目光相觸,竟然都微微露出些笑意來。
「現在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咱們且先在這裡等一等,看有沒有人來吧。」謝瑤光低聲說了句,她搓了搓手,粘在手上的泥巴被搓成了條,掉到地上。
蕭景澤點了點頭,道:「能追的上發了狂的良馬,看來靖國公送你的這匹汗血寶馬果然名不虛傳。」
女孩家都是愛乾淨的,謝瑤光也不例外,她知曉自己此刻灰頭土臉的,搓了會兒手,發現根本弄不乾淨,就站起身四下打量,想看看附近有沒有水源。
蕭景澤瞧出了她的意圖,笑道,「我知道哪裡有水,我帶你去。」
剛剛奔跑過來的路上,蕭景澤一直都在留意可以脫身的環境,當然沒有忽略附近的一汪清潭。
待謝瑤光重新打理過儀容,終於露出了那張白白嫩嫩的小臉來,但是身上的衣裳是沒法子換了,更何況她剛剛為了救蕭景澤脫困,將外衫貢獻了出來,如今身上只剩下月白色的中衣,上頭還帶著些許泥點。
在她洗漱的功夫,蕭景澤在周圍撿了些乾柴,生了一堆火。
「沒想到皇上也會做這個?」謝瑤光笑了笑,在火堆旁坐了下來,天色漸漸暗下來,她覺得有些冷,烤烤火正好。
「那你以為朕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嗎?」蕭景澤無奈地笑了笑,他在謝瑤光這個年紀的時候,睿宗皇帝偶爾興致高漲,也會帶他來上林苑玩耍,連帶著如何在叢林中存活的技能,也是先帝講給他聽的。
蕭景澤說不上對先帝是什麼樣的感情,他少時敬畏那樣天下至尊的父皇,可也在得知某些秘辛時不得不痛恨他,他把自己拱上了皇位,卻也過早的剝奪了自己應有的溫情與良善。
謝瑤光見他神色晦暗不明,以為他是憂心侍衛尋不過來,安慰道:「放心吧,他們要是知道皇帝不見了,肯定會著急的,你餓不餓,咱們把獵物烤來吃吧。」
被一個比自己還要小幾歲的小姑娘給安慰了,蕭景澤頗有幾分哭笑不得,但並沒有解釋,而是從馬靴中抽出一把匕首,道,「今天多虧了你,這動手的事兒就讓我來吧。」
「本來就該你來做。」謝瑤光理所當然,「萬一濺我一身血怎麼辦?」
「你還怕這個?」蕭景澤好笑地看著她,剛剛是誰射殺獵物時眼睛眨都不帶眨的。
謝瑤光撇了撇嘴沒說話,拿著那只從馬屁股上□□的箭研究了起來,這箭極為普通,上面並無任何標記,有點像羽林軍兵將所用的羽箭,可尾部卻沒有翎羽,說是隨手削制而成,可偏偏箭頭打磨地極為光滑,一看就是早有準備的奪命利器。
她在想,到底是誰要刺殺蕭景澤呢?
謝瑤光第一個想到是懷王蕭明略,她還記得自己三年前在自己第一次見到蕭景澤時遇上的那場謀殺,種種跡象都表明同蕭明略有關,只可惜苦無證據,加上他謀奪皇位之心不死,朝中又有不少老臣暗中支持,蕭景澤剛登基又動不得他,只能將他遣送回封地。
不過謝瑤光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太可能是蕭明略。且不說藩王無詔,不得進京,就說這皇家獵場守衛森嚴,隨行的官員也是千挑萬選的,蕭明略一個外封的藩王,又怎麼可能安□□來人,而且這人還要準確無誤的找到蕭景澤呢,並且一箭射殺他呢。
幕後黑手很有可能是今天到場的這些人,謝瑤光將那些或年輕或年邁的大臣面龐在腦海中過濾了一圈,忽然想到一個人,眉宇間頓時湧起一股戾氣,他倒是有膽子!
謝瑤光想到的不是別人,正是她上輩子的仇人蕭承和。

☆、第53章 心意

第53章心意
當然,這都是謝瑤光的猜測,她沒有證據,更不會傻到直接說出來,不過她倒是想聽聽蕭景澤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便宜侄子的看法。
「你說小和?他以前在民間長大,但到底是皇室血脈,不知道的時候歸不知道,如今知道了,當然要接回來才行。」蕭景澤倒是沒有瞞她,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兩人有了過命交情的緣故,三言兩語就將蕭承和的身世娓娓道來,並說道,「大將軍瞧他有幾分資質,說是把他帶在身邊教養。」
「那你就沒想過,他對你這個做皇叔的是什麼想法?」謝瑤光問。
「能有什麼想法?小和在市井長大,不似普通皇家子女早慧,如今正是喜歡玩鬧的時候,前幾日還跟我抱怨說大將軍太嚴厲呢。」蕭景澤並沒有將她的試探放在心上,一邊翻轉正架在火上烤的兔子,一邊笑著道。
聽了他的話,謝瑤光卻暗暗腹誹道,蕭承和果然是壞到心眼裡了,竟然連挑撥離間這麼低級的手段都用上了!也對,這會兒他還不像前世那般經營數十年,有自己的人脈心腹,自然只能用這樣低級的手段。
蕭景澤覺得兔子烤的差不多了,將其中一塊遞給謝瑤光道,「嘗嘗這野味如何。」
事實上並不怎麼樣,蕭景澤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一面烤焦了一面還沒熟暫且不提,兩人根本沒有隨身攜帶調味之物,這肉的味道只能說比生食好一些罷了。
經過這麼心驚膽戰的一遭,謝瑤光本就沒什麼胃口,吃了幾口便放到了一旁。蕭景澤也不以為意,兔子肉剛烤熟時他自己也嘗了一口,和平日裡吃的那些說一句天差地別也不為過。
暮色四合,又起了風,謝瑤光剛往火堆前靠了靠,就聽到蕭景澤說,「別離的太近了,小心火燎著你。」
「哦,知道了。」謝瑤光愣了一下,又往後挪了挪,也不知怎的就坐在了蕭景澤身邊,他正吃著烤焦了的兔肉,似乎一點也沒覺得難吃,即便是在這樣的情形下,蕭景澤仍舊保持著良好的進餐禮儀,很少有人將一塊串在樹枝上的肉吃的這樣好看,謝瑤光不由得就看入了迷。
蕭景澤很快就吃完了,竟樹枝和剩下半生不熟的肉丟進火堆裡,一回頭就撞上了謝瑤光如星般燦爛的眼眸,他笑問道,「你這是做什麼?」
「瞧你長得好看啊。」謝瑤光實話實說,蕭家人都是一副好相貌,即便是有些蠢笨的端王蕭思源,瞧上去也是位朗月清風的佳公子。
他這是被調戲了?蕭景澤無奈地笑了笑,「男人有什麼好看的,姑娘家要漂亮些才是真的,你今年的及笄禮泡了湯,等到明年生辰,敬夫人肯定會大肆操辦,到時候滿長安的富貴人家盈門,到時候要來提親的人肯定會很多,敬夫人指不定還要煩惱成什麼樣呢。」
是啊,他的小姑娘,在不經意間就長大了,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好似一副畫中嬌。
蕭景澤的視線落在謝瑤光身上,神色有一絲掙扎和無奈,阿瑤對他的依賴他都看在眼中,只是不願意讓她錯把這依賴當做思慕,他的阿瑤,該去過更好的生活。
「好端端的,說這些作甚。」謝瑤光低聲埋怨了兩句,若是旁人這般調侃她,她自然有話應對,可換了蕭景澤,她那些或蠻橫或嬌氣的話語就說不出來,只能略過這個問題,將話題朝她身上引,「可別說我,這回狩獵,我瞧長公主殿下可是將傅家姐姐幾個都叫來了,怎麼著,你定下來沒有?」
謝瑤光著實不想問這個問題,但又不能不問,她有些緊張地看著蕭景澤,可那人沒有立即回答,低垂著頭,長長的眼睫毛眨了眨,就在謝瑤光快要洩氣的時候,他終於開口道,「你覺得今兒咱們遇刺這事是誰做的?」
這……這人怎麼轉話題轉的比她還生硬,連個過渡都沒有。謝瑤光鬱悶了一下,隨即道,「我怎麼知道,左右肯定在今天隨行的那些人之中,旁的人也進不了這上林苑。」
蕭承和裝模作樣的功夫已經臻至化境,謝瑤光知道即便是她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旁人也只當她胡言亂語,根本不會放在心上,而且聽蕭景澤剛剛話裡的意思,並不反對公開蕭承和的身份。
要知道,睿宗皇帝上了年歲之後,常常後悔巫蠱之禍遷怒了仁德太子之事,甚至最後為仁德太子一脈正名,如果蕭承和的身份一旦公開,他將會從一介平民一躍成為天潢貴胄,到那時,再想扳倒他,恐怕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謝瑤光正煩惱著,就聽到蕭景澤道低沉的聲音,「選妃之事,我會跟皇姐說作罷的。」
「你的意思……」謝瑤光心頭一喜,隨即轉過彎來,疑惑道,「難道今天這事同那幾位世家千金有關?不可能呀,不說別人,傅相的忠心可是連先帝都誇讚過的,他怎麼會派人行刺皇帝?」
「不是傅相。」蕭景澤似乎知道了幕後主使是誰,笑道,「你看那刺客只射馬,並未傷人,可見他並不是真的要我的性命,只是在警告我罷了。」
難道真的不是蕭承和?謝瑤光歪著頭想了想,腦子裡一團亂,只能問道,「那到底是誰?」
「這不是你要操心的事兒,莫要多問。」蕭景澤不願意將她牽扯到朝堂鬥爭中來,在他眼裡,阿瑤是天之驕女,合該快快樂樂,平平安安的長大,他不願意瞧見她皺眉。
謝瑤光當真沒有多問,只是暗自在心裡琢磨,想了半晌也沒想出個結果來,索性不再去想,反正蕭景澤不打算娶妃是件好事,她應該高興才對。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夜色漸濃,周圍的蟲鳴聲不絕於耳,謝瑤光一隻腳沒了鞋,襪子在泥地上踩得髒兮兮的,乾脆脫了下來,想著洗乾淨在火邊烤乾了,不過還沒等她赤足走到水潭邊,就聽到遠處的呼喊聲,她心中一喜,也顧不得髒了的襪子,忙單腳跳到蕭景澤跟前,抓著他的胳膊道,「你聽到了沒?好像是有人找過來了?」
「我聽見了。」蕭景澤耳力要比她好一些,早就聽到了遠處的動靜,他不留痕跡地離謝瑤光遠了一些,轉身將那匹汗血寶馬給牽了過來,這才道:「你沒了鞋,也沒法子騎馬,等會兒同我一塊,你的馬,朕叫人給你牽回去。」
說罷這話,心底又有些惱自己,明明是要躲著她的,又怎麼突然說出要共乘一騎的話來。
謝瑤光點了點頭,沒留意到他的神情,反而調侃道,「你這一會兒我一會兒朕的,當了這麼久的皇帝,這自稱還沒改過來嗎?」
蕭景澤一愣,笑了笑說道,「我倒是沒留意。」同謝瑤光在一起,他不願意自稱為朕,總是不自覺地用「我」這個字眼,也許是因為在謝瑤光面前,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一個單純的愛慕著眼前這個嬌俏麗人的普通男人。
因為有火光的緣故,那些侍衛很快就尋了過來,謝瑤光一瞧,樂了,打頭的不是旁人,正是凌茗霜的心上人薛明揚。
「微臣救駕來遲,還請皇上恕罪。」薛明揚誠惶誠恐地半跪在地上請罪,隨行的一眾人也跟著跪了下來。
「救駕?我同謝家小姐只是無意中迷路至此,薛副將又是從哪裡聽來要救駕的消息?」蕭景澤嘴角噙著一絲笑,冷言問道。
薛明揚猶豫了一下,老實道:「我是聽靖國公身邊的那位小公子說,皇上同謝姑娘外出時間不短,遲遲不見歸來,怕遇上什麼事。將軍聽了之後,特吩咐我等前來找尋。」
「薛四哥有心了。」謝瑤光道了一聲謝,微微低下頭來。
「小七,你的衣裳……」薛明揚遲疑地問道,雖然兩人看上去不像有什麼的樣子,可謝瑤光光著腳不說,連外衫都不見了蹤影,怎麼看都能讓人想歪了。
蕭景澤咳咳兩聲,解釋道:「阿瑤的衣裳同鞋子都掉到前頭的沼澤裡了,朕的馬也陷在了裡頭,所以才困在這裡,如今天色已經不早了,咱們還是先回去再說吧。」
皇帝一發話,縱使薛明揚心中有千百種疑問,也只能收了心思,他主動將自己的坐騎貢獻了出來,同下屬共乘一騎,還要將謝瑤光的馬兒牽著,而小馬駒的主人,此刻正依偎在蕭景澤的懷裡傻笑。
若此時她還不能察覺蕭景澤的心思,那上下兩輩子豈不都是白活了。
兩情相悅,當真讓人心生歡喜,謝瑤光打定主意,等到蕭景澤加冠,如果還不主動開口,她便是自薦枕席又如何?雖說自降身價了些,可能同他真真正正的在一起,圓了心願,她什麼都能做,更何況只是說些讓人臉紅的話。

☆、第54章 終成眷屬

第54章終成眷屬
上林苑雖建了些亭台樓閣,但前來打獵的人卻更愛住帳篷,畢竟大安朝以武治天下,除了極少數的官員,大多數人都是從軍隊中爬上來的,對男人們來說,住在帳篷裡意味著可以大口喝酒大碗吃肉,那樣的爽快勁是住在精緻的屋子裡比不上的。
謝瑤光和蕭景澤一行人回到駐地的時候,旁的帳篷已經亮起燈火,歡聲笑語不斷,唯獨最中間的大帳篷黑乎乎地,那是皇帝的歇息之處。
凌茗霜一直留心著外頭的動靜,聽見馬蹄聲忙對凌元照道,「應該是薛四哥他們回來了,我去瞧瞧他們找沒找到小七。」說罷不等凌元照應聲就跑了出去。
凌元照無奈地歎了句女大不中留,又低下頭擦拭起手中的寶劍。
凌茗霜興致勃勃地跑出去,一瞅見同蕭景澤共乘一匹馬的謝瑤光,頓時有些反應不過來,「小七,你們這是……」
「什麼這是那是的,我鞋子丟了,快叫舅舅出來背一下我。」大庭廣眾之下,謝瑤光著實不好像之前那般赤著腳到處走,更何況這外圍空地上有不少沙石,哪裡能跟密林深處柔軟的草地相比較。
凌茗霜愣著沒動,忽然瞧見跟在後面的薛明揚,忙道,「明揚哥,這是怎麼回事啊?」
薛明揚亦是滿頭霧水,哪裡能回答了她的問題,就在兩人嘀嘀咕咕說著話的時候,蕭景澤翻身下馬,將謝瑤光一把抱了起來。
雖然皇帝陛下久居宮中,但還是有一把力氣的,謝瑤光猝不及防地啊了一聲,隨即又將臉埋了起來,這人……怎麼也不打個招呼,這麼多人瞧著,真真是太羞人了!
蕭景澤倒也沒想那麼多,他是覺著天色已晚,謝瑤光又沒穿外衫,總不能站在這兒讓來來往往的人瞧吧,只能親自動手,將她送回凌家的營帳,可是此時看到小姑娘害羞的神情,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行為的不對勁來。
皇帝陛下心裡暗歎一聲,他和阿瑤這般相處慣了,說是要避嫌,又怎能真的時時刻刻都記著呢。
「小姐你回來了啦!」香兒激動地上前,「你這一下午跑到哪裡去了,可把香兒給急壞了。」
凌氏和離時,將自己買進來的僕役如數都帶走了,包括謝瑤光的貼身丫鬟。
「先讓人燒水,我得洗洗。」謝瑤光脫了鞋,換上木屐,吩咐了一聲,又道,「給我找身衣裳來,回去不許同我娘說,知道嗎?」
今天這事若是給凌氏知道了,說不準一生氣,就不讓她再隨意外出玩耍,謝瑤光可不想拘在宅子裡做金絲雀。
幸好香兒向來聽她的話,乖巧地點了點頭,就去找人要熱水了。
就在這時,終於反應過來的凌茗霜衝進了帳篷,急匆匆地問,「你跟皇帝到底是怎麼回事?你知道今天這事叫人看見了得嚼多少舌根!」
蕭景澤被行刺算得上是十分機密之事,謝瑤光縱使同表姐關係再好,也不能跟她細說,只是道,「皇上的馬受了驚,一路跑到沼澤地裡去了,我在一旁總不能坐視不理吧,結果就變成這樣了。」
凌茗霜看了她一眼,似乎還有些不相信,猶疑道,「沒騙我?」
「我何必要騙你,對我有沒有什麼好處,再說了,你覺著我能對皇帝做什麼?」謝瑤光爽朗一笑,一派天真無邪。
凌茗霜見她絲毫沒有心虛,終於相信了她的話,鬆了一口氣,「我跟明揚哥說了,讓他約束好手下的人,省的傳出什麼對你名聲不利的話,皇帝如今可正在選妃呢,讓別人知道了,這不是要編排你這橫插一槓子嗎?」
謝瑤光笑了笑,她倒沒有想到這一處,對於凌茗霜的好意,她還是心懷感激的,只不過仔細想想,有誰敢編排皇帝的閒話呢。
行刺之事蕭景澤是如何處理的,又是如何說服長公主殿下和靖國公擱置選妃之事的,謝瑤光並不清楚,她只知道,從上林苑回來沒幾日,長公主給皇帝陛下選妃的事兒突然就沒了下文。
反倒是薛明揚因為救駕有功,被從軍中調到了未央宮做衛尉統領,官升兩級,已經是正四品的少卿了。
薛明揚步步高陞,他同凌茗霜的事兒便提到了明面上,雖說出身一般,但到底是在凌元照身邊做過副將的,人品性格自然不必再提,更何況兩人又是兩情相悅,韓氏很快就點了頭。
平日裡最喜歡對凌茗霜的親事指手畫腳的霍氏和孫氏婆媳倆,這一回竟然什麼都沒有說,大抵是他們覺得凌茗霜嫁了個侯府旁支出身的小子,往後也難有什麼大出息,樂得看熱鬧。
謝瑤光同凌茗霜雖然是表姐妹,但是兩人感情深厚,她成親,她也跟著忙前忙後,差一點就把功課拉下了,被黃夫人訓了好一頓,這才將心收了回來。
一晃小半年過去了,凌氏偶爾進宮來看她,而這一回,卻帶來了凌茗霜懷孕的消息。
謝瑤光心底自是高興的,凌茗霜不僅是她為數不多的幾個朋友中最早成親的,如今知道她懷有身孕,立刻便向黃夫人和長公主告了假,想了想,還特意到未央宮同蕭景澤說了一聲。
「倒也是件喜事,看來我得給薛明揚放幾日假才是。」蕭景澤笑了笑,隨即又擺出一張嚴肅的面孔,「靖國公府裡最近可不太平,你回去歸回去,不過還是小心為好。」
謝瑤光一愣,隨即就明白了過來,凌家二房想要奪嫡之心不死,凌茗霜外嫁,舅舅膝下無子,他們一直都在打爵位的主意,此時霜表姐有了身孕,霍氏怕是擔心這靖國公府的爵位會落入外姓人手中,又有了什麼小動作吧。
對於蕭景澤會知道靖國公府的這些事謝瑤光並不奇怪,且不說做了好幾年皇帝,焉能沒有幾個心腹,即便是沒有,靖國公府的爵位之爭也不是什麼秘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
「我會小心的。」謝瑤光慎重地點了點頭,其實她覺得,也許更需要小心的是凌茗霜,不過她還是隨口問了句,「你覺得若是我舅舅真沒有兒子,這爵位最後會落到誰頭上?」
「想知道我是怎麼想的?」蕭景澤笑,靖國公府無論是想請封誰做世子,都得他這個皇帝點頭才行。
「說說看吧,其實我比較好奇舅舅是怎麼想的?」謝瑤光等的有些無聊,所以才多問了幾句。
蕭景澤反問了一句,「你覺得大將軍抑或你舅舅是那種貪戀爵位之人嗎?」
自然不是。比起靖國公這個名號,凌傲柏更喜歡別人稱呼他為大將軍,那是對於他政績和軍功的認可,凌元照同他爹一樣,對世子這個位置絲毫不上心,但不上心歸不上心,若是要便宜了霍氏,那是他萬萬不情願的。
謝瑤光搖搖頭,有些不敢確定,猶疑道:「你是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樣,高祖皇帝開國時就曾說過,『異姓不為王,非功不封侯』,我可是不敢違背祖宗禮法的。」蕭景澤笑了笑,「若是靖國公長房無子無功,那這爵位自然是要收回來的,不過,若是凌元景有功在身,將這爵位賜給他也不是不可以。」
謝瑤光實在沒忍住,笑了,就凌元景那個草包,估計一上戰場絕對是個逃跑的主,還想立戰功?更何況,霍氏把他當眼珠子,哪裡會讓他去沙場上搏命換前程。
「笑什麼?」蕭景澤見她笑得一臉開心,想要伸手摸摸她的頭,但猶豫了一會兒,到底還是沒伸出手去,他在心中一再告誡自己,阿瑤已經不是個小姑娘了,要同她保持距離。
心裡雖然接受了這樣的說法,但有一瞬,年輕的帝王那英俊的面龐上到底流露出一絲失落的表情。
「我在想,要是我那二舅舅想要靠軍功封爵,估計到下輩子也不可能。」謝瑤光眉眼彎彎,故意歎了口氣,「靖國公府世代金戈鐵馬,誰想到會出了這麼樣一個人物呢。」
「他無官無職的,說明靖國公心裡還是有底的。」蕭景澤笑了笑,「你別耽擱了,快些回去吧,黃夫人好像可只准了你兩天假。」
謝瑤光嗯了一聲,邁開步子隨即又頓住,回頭看向蕭景澤,正巧同他那滿目溫柔撞了個正著,她心思一動,「你有話同我說嗎?」
蕭景澤乾咳了一聲,將視線收了回來,道,「沒有,你還是快些回去吧。」
謝瑤光有些洩氣,有些不甘,她真的不明白,明明蕭景澤對她不是無意的,他這一年來拒絕了多少大臣選秀的提議,自己也是看在眼裡的,為什麼?為什麼他就是不肯邁出那一步,說出那句話來呢?
難不成他還有什麼苦衷?
謝瑤光長歎一口氣,走出了未央宮大殿的門,沒有回頭。

☆、第55章 委屈

第55章委屈
靖國公府一直留著謝瑤光她娘未出閣前居住的落梅院,儘管孫氏三番五次想要佔據了那個院子,霍氏也沒準,落人口實的事情,她是不會做的。
謝瑤光到了外祖父家,向來都是住在落梅院的,這次也不例外。
已經初長成的凌芷彤帶著丫鬟婆子過來幫她打理院落,嘴裡親親熱熱地說,「大姐也不常回來,雖說平日裡安排了下人灑掃,不過也得重新收拾收拾才能住人呢。」
謝瑤光看了她一眼,道:「小姨母,我要回來的消息,昨兒就送出宮了。」
難不成一天一夜都沒人來拾掇屋子,非得等她回來了才有動作嗎?
凌芷彤自然是聽出了謝瑤光的言下之意,尷尬地笑了笑,「母親……母親她只是太忙了,忘了這一樁事,我知道你要回來,這不趕忙帶了人來,你快別生氣了。」
「我像是那麼愛生氣的人?」謝瑤光反問了一句,見凌芷彤惴惴不安,笑道,「又不是當下就要歇息,早一刻晚一刻也無妨,大舅母那邊是什麼個意思?要把霜表姐接回來照看,還是打算去薛家住幾日?」
薛明揚雖說出身廣成侯府,但是因為是旁支,家中甚是寥落,父親早喪之後,一直同寡母相依為命,住在長安城西的一座民宅裡。
韓氏是苦出身,自然不會覺得有什麼,凌元照亦不是看重這些的人,唯有霍氏,起初幸災樂禍了一番,後又聽到有風聲,說是因為她不肯給嫡長孫女置辦更多的嫁妝,才會使得凌茗霜小兩口過這樣的日子,氣得她當下就摔了茶碗,又不得不忍痛送了凌茗霜兩間鋪面,畢竟大戶人家,最要臉面,尤其是她這樣的繼室填房,最怕人說她刻薄原配留下來的子孫。
凌茗霜倒沒有清高的說不要,而是有一分算一分,大大方方的接了下來,轉頭就同謝瑤光合夥做起了生意。
這事還得從凌氏和離後給了謝瑤光不少好東西說起,小姑娘一直打著想要錢生錢的主意,拿了這些東西思前想後,最終從凌氏那裡借了人,做起生意來,用她的話說,只要摸著了門道,這些鋪子就是會下金蛋的母雞。
兩人年紀雖小,見識卻是不缺的,又有著身份做依仗,鋪子沒多久就開的紅紅火火,但是凌茗霜深諳財不外露的道理,現如今還同夫君婆母住在城西的小宅子裡。
薛家原先只有薛夫人身邊有個伺候的婆子,凌茗霜總不好將國公府的排場帶過去,只領了幾個貼身伺候的,這平日裡使喚還成,但有了身孕照顧起來便不那般得當了。
「我看大嫂的意思,是想去瞧一瞧就回來的。」凌芷彤道,「薛家那樣的地方,本就委屈了霜姐兒,如今她有了身子,合該回來照看著,咱們府裡頭人手齊全,哪裡像薛家連個熬安胎藥的丫鬟都沒有,萬一有個閃失可就不好了。」
「你可別烏鴉嘴。」謝瑤光說了句,「其實大舅母這樣做也無可厚非,霜表姐嫁到薛家,就是人家家裡的人了,這一懷孕就接回來,叫薛夫人怎麼想,婆媳關係本就難處,再生了間隙這日子可還怎麼過。」
話雖這般說,但謝瑤光也不是不擔心的,她跟著韓氏去薛家走了一趟,原本是想藉機給凌茗霜送幾個伺候的人,權當懷孕的禮物,可一去之後,她立時改了主意,勸著韓氏一定要把凌茗霜接回靖國公府來住。
不怪她不識大體,著實是薛明揚他娘欺人太甚!
別人家的媳婦有了身子,莫不是小心照看,唯恐有了得失,可偏偏這薛家王氏,是個會刻薄人的,不僅讓凌茗霜端茶倒水,到了吃飯的時候,兒媳婦不能上桌,得伺候她先吃了,才能去廚房自己個兒填飽肚子。
謝瑤光問了一句,她便梗著脖子說這是自家的規矩。
凌茗霜身邊的丫鬟飛鸞紅著眼睛道:「誰會知道姑爺他娘是這樣的人,先前明明處的好好的,可小姐一有了身子,就跟換了個人似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一會兒使喚小姐做這個,一會兒使喚小姐做那個,連個囫圇覺也不讓人睡,小姐三五日下來,沒長胖反倒瘦了一圈,這哪裡是做婆婆的,簡直是上輩子的仇家!」
謝瑤光沉了臉,即便是霍氏那樣不待見凌茗霜,也不敢這樣苛責她,到底是誰給王氏的膽子!
飛鸞還在哭哭啼啼地說著自家小姐這些天受的委屈,說是凌茗霜早上賴了會兒床就要挨一頓罵,她做的飯薛夫人吃了兩口就撂了筷子,非要凌茗霜親自下廚重新做一份,她家小姐嬌養著,哪裡進宮廚房,手上被油燙出水泡來,可就算是這樣,薛夫人也不願意放過她,還使喚她洗衣裳。
「好了!」謝瑤光已經是聽不下去了,她怎麼也沒想到,從來不肯委屈自己的表姐,竟然會這樣忍氣吞聲,受人磋磨。她直接走到正堂,衝著同韓氏說話的中年婦人道:「親家夫人好生厲害,我表姐嫁到你家是來做媳婦的,可不是當下人叫你使喚的。」
那王氏看上去慈眉善目,聽了這話像是受到什麼驚嚇一般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捂著胸口道:「表小姐說得這是什麼話,我自問對待明揚他媳婦盡心盡力,沒有一分一毫不周到的地方,我們薛家是寒微,可也容不得你們高門大戶這樣的誣賴人。」
「我誣賴你?」謝瑤光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道:「快別給自己臉上貼金了,你是如何待我表姐的,這裡裡外外多少雙眼睛盯著,不是你空口白牙說說就行的。」
謝瑤光說話直來直往,同她親近的人自然不覺得,可這話落在王氏耳中,簡直就是天大的侮辱,她捂著胸口半天喘不上氣來,另一隻手指著謝瑤光的說不出話來,可惜謝瑤光目光湛湛,一丁點也沒有退縮的意思,那王氏竟然氣的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在一旁正忙著吃他們送來的瓜果的姑娘立刻急了,跑著過來扶住王氏,瞪著謝瑤光一眾人,隨即憤恨的眼神落到了凌茗霜身上,「瞧你們把我娘氣的,還不趕緊將她扶到內室,愣著幹什麼,小心等我大哥回來我同他說。」
凌茗霜猶豫了一下,想要上前,卻被韓氏攔住了,那張向來恬淡的面龐上閃過一絲疼惜,隨即而來的則是淡淡的一句「我把你養這麼大,不是為了叫你給別人當牛做馬的。」
韓氏的話語雖無明顯的情緒,可聽在凌茗霜耳中,好比晴天炸雷。
從小到大,無論凌茗霜闖了多大的禍,韓氏從來不會指責她,她最常跟自己說的一句話就是「隨心而活」,在靖國公府那樣的地方,想要隨心而活是一件多麼不容易的事情,可是她可以,因為她有最疼她愛她的爹娘,他們護著她,不讓閒言碎語來傷害她,准許她下嫁到薛家,成全自己與薛明揚的,就是不想讓自己傷心,她那樣的的不聽話,從來沒有讓爹娘省心過,連同這一回,竟然也是那樣的讓娘親失望。
凌茗霜站在原地沒動,那個開口說話的小姑娘卻不耐煩了,王氏身材胖碩,根本不是她能撐得住的,催促道:「你快點!我哥最孝順我娘了,你這麼氣她,我哥肯定會同你算賬的。」
「你過得就是這樣的日子?」謝瑤光問了一句,從袖中掏出錢袋,丟到飛鸞手中,吩咐她,「去請個大夫回來,給薛夫人看看病。」
說罷這話又對那滿臉厲色的小姑娘道:「薛明涵,你娘要是真有什麼好歹,你儘管叫你個來找我算賬。香兒,去收拾霜表姐的東西,咱們帶她回去。」
謝瑤光懶得再同這一家子潑賴貨兒費口舌,薛明揚那人瞧著挺正派,沒想到他家裡頭竟然儘是些這樣的人。
薛明涵看著丫鬟當真去收拾東西,立刻急了,「你們不能帶我嫂子走,她是我們家的人,你憑什麼帶她走!」
謝瑤光沒理她,轉身對韓氏道:「勞煩舅母領著表姐先坐到馬車上,我同香兒收拾完東西就跟過來。」
韓氏點了點頭,如今這個小外甥女已經能夠獨擋一面,也不知往後成了親會怎樣,想到這兒,韓氏歎了口氣,她的女兒千嬌百寵的長大,活得肆意灑脫,誰知道會為了個男人受這樣的委屈,但願小七莫要遇上這樣的事。
凌茗霜還想在說些什麼,被韓氏拽了一把,立時心虛地就跟著出了屋子。
薛明涵想要追,奈何還扶著王氏,只能又叫又喊,嘴裡罵罵咧咧,謝瑤光使喚婆子堵了她的嘴,又叫人把王氏抬到軟榻上,頭也沒回地走了。

☆、第56章 反常

第56章反常
薛明揚到凌家來賠罪已是三日後,謝瑤光這幾日並未回宮中,而是向長公主多求了幾日假,陪在凌茗霜身邊。
有韓氏同凌氏在,這事情怎麼也輪不到她出面,但謝瑤光總覺著,長輩們看事情同她們這些小兒女們總歸是不一樣的,便躲在屏風後邊偷聽了一耳朵。
「先前我忙於公務,並不知茗霜在家受了這樣的委屈,如今我已經教訓過涵姐兒,也同我娘說明白了道理,往後不會再有這樣的事了。還請岳母原諒我這一回,讓我接茗霜歸家。」
薛明揚滿臉愧色不似假裝,的確如同他所言,王氏與薛明涵當著他的面對凌茗霜一直都很不錯,而凌茗霜背地裡受得那些委屈,也從來沒跟他說起過,要不是凌家使人接走了凌茗霜,家中一團亂,伺候王氏的婆子不小心說漏了嘴,他到如今還被蒙在鼓裡。
韓氏看了他一眼,端起手邊的茶輕啜了一口,緩緩道:「按理說,你要接霜姐兒回家,我不該攔著,她樂意為你受委屈,那是她蠢,是我沒教好她,你且回去吧,等我把這個蠢閨女教好了,你再來接人。」
薛明揚十分為難地抬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岳母大人平日裡瞧著就冷冷淡淡地沒個笑臉,他不敢輕易得罪,只能將求救的目光投向凌氏,指望她能為自己說句話,畢竟當初要不是這位大姑母好心撮合說情,自己同凌茗霜的親事還有得熬呢。
孰料凌氏看都沒看他,冷冷地沖屏風斥責道:「躲在後頭縮頭縮腦像什麼樣子!還不快出來!」
謝瑤光吐了吐舌頭,無奈地走了出來,揀了張椅子坐了下來,道:「我也是關心霜表姐……」
「你這都是哪裡學來的毛病,想知道什麼大大方方坐在這裡聽不就得了,又沒攔著你!」凌氏這兩年同她說話愈發隨意,儘管是訓斥之語,卻透著難以讓人忽視的親近。
謝瑤光尷尬地笑了笑,「我就是想知道舅母是個什麼意思?霜表姐這事,是冷一冷讓她在家住上個把月,還是說……」
和離二字謝瑤光沒有說出來,畢竟一來凌茗霜還懷有身孕,二來凌家女兒雖然不愁嫁,但若是有兩個和離女,於聲名有礙,不知道的,還以為凌家女拿婚姻大事當兒戲。
即便沒有言明,但廳堂中的眾人都聽明白了謝瑤光的意思,尤其是薛明揚,臉色頓時變得急躁起來,但是他又強忍著想要說話的慾望,畢竟他也想聽一聽韓氏到底要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對於一向說話直接的外甥女,韓氏並沒有生氣,只是微微蹙了蹙眉,這事情有些難辦,女兒對薛明揚的感情她是知道的,若要說和離幾乎是一件不可能的事,可若要將女兒放在薛家那樣的地方,她又不能時時照看,想來這樣的事只怕還會再發生,一時間韓氏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這事也不是一時半刻能解決得了的,我有些乏了,常媽媽,送薛公子出去。」韓氏避而不談,直接吩咐下人送客。
薛明揚自然不想走,可又沒辦法,韓氏剛剛口口聲聲喊他薛公子,而不是姑爺,可見話裡隱約露了些意思,他更加不敢再說什麼話,只能想著找更為熟稔的岳父大人求求情。
凌茗霜起先傷心了一兩日,後來實在是害喜害得厲害,根本顧不上傷心,倒是凌芷彤得知這件事,替她有些憤憤不平,「薛明揚他要是有誠意,該叫他娘同妹妹跟你道歉才是,自己一個人跑上門來算是什麼事,不過是仗著霜姐兒心裡有他罷了。」
「他也有難處。」凌茗霜解釋道,生恩養恩大於天,更何況薛明揚兄妹與王氏孤兒寡母相依為命,感情更甚,若薛明揚真是那種為了媳婦不要老娘的人,凌茗霜也不會瞧上他。
謝瑤光在一旁思索了半晌,忽然道:「我記得先前你婆婆和小姑子對你還算不錯,家裡的吃食也是緊著你的口味來,到底是什麼時候變成這樣的?」
「裝不下了,狐狸尾巴露出來了唄。」凌芷彤冷哼一聲,滿臉不屑地說了句。
凌茗霜低著頭想了想,也不禁疑惑起來,「說來也奇怪,剛診出身孕那兩日,我婆婆還整日笑臉迎人的,明涵雖然有些不高興,但也只是因為家裡人的注意力都到了我身上,我送了兩匹好料子給她做衣裳,她就又跟平常差不多,閒時還陪我說話,只是隔了幾天,她們倆就跟變了個人似的,我……」
事為反常必有妖,謝瑤光自然是知道這個道理的,不過她已經不是遇事橫衝直撞沉不住氣的小孩童了,她暗暗將這事記在心上,私下裡派了人去查,薛家母女倆這些時日都去了哪裡,與哪些人有過接觸。
即便是心中記掛著這件事,但她到底還是華月郡主的伴讀,總不好天天在家裡待著,是以她在叮囑凌茗霜莫要輕易鬆口回薛家,又囑托凌芷彤幫她看著些之後,便回了宮中。
小動物的感官總是最靈敏的,還沒等守門的宮侍反應過來,正在院子裡玩耍的琥珀忽然不再追著沙包跑,而是如離弦之箭一般衝出了長樂宮的大門,喵嗚喵嗚地小跑著奔向正在宮道上緩步前行的少女。
謝瑤光彎腰,一把將已經長成了大貓的琥珀抱起,笑道:「果然沒白養你這麼久,還知道來接我,真乖!」
說罷便將替它準備小魚乾拿出來,放在手上讓琥珀一點一點的吃,待到貓兒將那些小魚乾吃乾淨,一人一寵這才心滿意足地朝長樂宮走去。
這幾年下來,宮女內侍們都同謝瑤光熟悉了起來,見她進門來,有個小宮女笑道,「還說剛剛怎麼見琥珀往外跑,原來是謝姑娘回來了。」
「謝姑娘這幾日不在,郡主還念叨呢。」另一個宮女撿了沙包回來,道:「駙馬今兒進宮了,長公主這會兒在御花園呢,郡主說是要小睡,我們才在這兒玩耍,姑娘可莫要同主子說。」
謝瑤光不是那碎嘴的人,兼著這些宮女也不是做了什麼錯事,笑著應了聲,又問,「郡主這幾日可有好好做功課?」
「先前躲了兩日懶,皇上來了一遭,說了她兩句方才開始用功。」剛剛撿沙包的那位宮女是個老實的,實話實說。
說來也奇怪,華月郡主天不怕地不怕,有時連長公主也拿她沒辦法,可偏偏她就聽蕭景澤的話,謝瑤光將從宮外帶進來的絹花讓小宮女們分了,又送了內侍一些吃食,這才回到自己的房間中休息。
可惜還沒等她坐穩凳子,房間門就被敲得震天響,不用想也知道是華月郡主尋過來了。
「謝小七,你回來了也不知道說一聲,還得本郡主親自來找你!」
謝瑤光歎了口氣,打開房門道,「便是宮中那些侍衛,也不會像你這樣敲門。」
「囉嗦!」華月郡主哼了一聲,八卦道:「我可聽說你表姐在婆家受了委屈,被接回靖國公府了。」
「郡主來找我就是說這個的嗎?」謝瑤光不欲同她多講,「家中事務,勞煩郡主掛心了,若是沒旁的事,我想先歇息了。」
「哎……你!」華月郡主話還未開口,謝瑤光便砰地一聲關上了門,她氣憤地在原地跺了跺腳,走了。
關上門的謝瑤光卻有些鬱悶,凌茗霜這事不過三五日,怎麼竟已經傳到宮裡了,那長安坊市難道也有了流言蜚語?
想到這兒,謝瑤光不禁有些憂心,不過她也愈發肯定,王氏與薛明涵這對母女突然的轉變,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搗鬼。
宮女過來說晚膳已經備好的時候,謝瑤光著實有些不想去,她不太喜歡長公主的那位駙馬,不僅僅是因為李元洲的出身見不得光,而是上輩子,正是這人貪戀權勢財富,才使得謝家父子借長公主之手將自己送進宮,謝瑤光甚至懷疑,以她這輩子對長公主的瞭解,搞不好她根本不知道這件事,而是那位李駙馬假借了她的名義,畢竟這兩年長公主一直念叨著要選些個適齡女子進宮,好早日讓皇家開枝散葉,又怎麼會相中當年那般年幼的自己。
再怎麼不喜歡,人家畢竟是駙馬,幸而李元洲同其他官家內眷一樣,沒有宣召就不能進宮,所以謝瑤光瞧見他的次數有限,本以為這次是避無可避,沒想到等她換了衣裳去到正殿,李元洲並不在,反而是蕭景澤坐在主位上,笑意吟吟地看著她。
「怎麼只有你?郡主呢?」謝瑤光疑惑,瞧這架勢像是長公主同駙馬沒回來,不過怎麼連華月也不見蹤影?
蕭景澤笑:「皇姐要回府,那丫頭嚷嚷著也要去,我就准了。」
謝瑤光聞言亦笑,「真是難為她了。」要知道,華月一向瞧不起李元洲是個面首,覺得同他待在一塊地方都會髒了眼睛,可她若是想出宮玩耍,多數時候還是得趁長公主回府之時,自然免不了撞見李元洲。

☆、第57章 離宮

第57章離宮
即便蕭景澤不是那種喜好奢侈之人,但只要他在,御膳房備上的飯食自不用說。
謝瑤光一邊幫他布菜一邊道同他說起家中這些日子發生的事情來,說罷又道:「我來時還聽說舅舅抽了薛明揚好幾鞭子,他沒躲沒避的,生生受了下來,這都是些什麼事兒啊,你說霜表姐也真是,受了委屈也不吭聲,一點也不像她的性子,這要擱平日裡,王氏那種人敢給她臉色看,早就一頓好罵了,難不成真是嫁了人性子也變了,不對啊,我就沒有……」
「聽你這意思,敢情你也是嫁過人的?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蕭景澤調侃道:「行了,惡人自有惡人磨,吃飯。」
兩人這般親暱地說著話,長樂宮的宮女內侍見慣了,自然不覺得奇怪,倒是蕭景澤身邊新換的內侍黃忠暗暗嘀咕,「瞧謝姑娘這模樣也是個出挑的,只怕是入了皇上的眼,才趁著長公主不在來瞧她,她同皇上說話一點顧忌也沒有,現在就這般受寵,往後真成了主子可還了得,看來得多巴結巴結才是。」
黃忠的心思謝瑤光自是不知,她衝著蕭景澤又絮叨了兩句,直到蕭景澤無奈地替她夾了一筷子菜,說了句再不吃就要涼了,謝瑤光這才消停下來。
兩人吃罷,散步到太液池消食。謝瑤光著實為凌茗霜之事煩惱,可家中長輩是不會將她的意見放在心上的,回到宮中她又不可能同長公主和華月郡主說這些家事,唯一能傾訴的,也就是蕭景澤了。
可是還沒等她再度開口,蕭景澤卻先說話了,「安陽侯前兒上了折子說,想將你接回去。」說是你到了該說親的年紀,總要先讓男家長輩相看,留在宮裡不甚方便。
這後一句蕭景澤沒有說,打從謝光正上了折子,他翻來覆去的想了幾回,總覺得讓謝瑤光回謝家不好,可安陽侯句句在理,又是謝瑤光的親祖父,他實在想不出借口駁回這道折子,難道要告訴安陽侯,自己心悅你的孫女,想要把她留在身邊,卻又不想她成為皇妃皇后受苦受累?
這樣沒臉沒皮的話即便是個皇帝也說不出口,蕭景澤不敢去看謝瑤光,如果她露出來不情願的表情,自己一定會不忍心,說不定腦子一熱便要做出後悔的事兒來。
謝瑤光聽到這話有些意外,在靖國公府住的那幾日,凌氏也曾隱隱在自己面前提過幾句,她當時並沒有在意,還以為只是謝家人隨口說過些什麼,沒想到謝光正竟然還上了奏折,他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朕今兒來也是順道問問你的意思。」蕭景澤停下步子,認真道,「你若是不想回去,朕不逼你。」
「不,我要回去。」經此一世,謝瑤光已經不再是遇事只知躲避長不大的小姑娘,她也想看看,打從凌氏和離之後,立刻疏遠了她的謝家人,到底想幹什麼?
當然,她自己也知道,華月郡主已然到了說親的年紀,也不需要伴讀在身邊,她早就該歸家去,是自己捨不得離開蕭景澤,所以才賴在宮中不走。
蕭景澤沉默了一會兒,說道:「既然你已經想好了,朕也就不攔你,只是不必那般著急,你剛剛回來,再住幾日罷。」
謝瑤光點頭,「那是自然。」
長公主殿下同華月郡主一連三天沒有回宮,謝瑤光閒著無事,又跑到廚房中搗鼓起吃食來,她跟著黃夫人將南邊的菜式學了個七七八八,興致來了,時不時地做上幾道菜,使喚宮女送到未央宮給蕭景澤嘗嘗。
每每看到帝王將那些飯菜吃得乾乾淨淨,內侍黃忠就愈發肯定了自己的猜測,見著謝瑤光的時候,一張臉恨不能笑出好幾層褶子。
這天下午,謝瑤光剛從未央宮出來,就瞧見香兒在外頭一臉焦急地來回轉圈,忙上前兩步問道:「怎麼了?不是叫你守著琥珀嗎?」
興許是這幾日天漸涼了,又下了幾場雨,琥珀有些無精打采,就連吃飯也不好好吃,謝瑤光沒法子,只能吩咐人看著它。
「小姐,郡主回來了,在房裡大發脾氣,摔了不少東西,嚇得宮女們都不敢近前,想讓您回去瞧瞧呢。」香兒似乎也嚇得不輕,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要說這宮裡頭,最不怕華月郡主的,是謝家七小姐謝瑤光,就連長公主殿下和皇帝也頭疼於華月郡主的任性,可每回郡主發脾氣,謝瑤光就跟沒事人一樣,在一邊該幹嘛幹嘛,權當沒瞧見,華月郡主發了一通脾氣沒人理,只能消停下來。
可這回偏不同,謝瑤光剛一進門,迎面就扔過來一隻枕頭,她忙一手抓住,笑道:「怎麼發這麼大的脾氣,這宮裡宮外的,誰敢給你臉色看,不如說給我聽聽?」
華月郡主雖然明面上不待見謝瑤光,可三年相處下來,到底是有感情的,見她這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不由瞪了她一眼,道:「你還笑得出來,我發脾氣,我發脾氣都是為了誰呀!」
「怎麼,這事還跟我有關係?你這幾天沒在宮中,我便是想得罪你也沒那個機會呀。」謝瑤光納悶了一句,也沒將她的話放在心上,把手裡的枕頭遞給一旁戰戰兢兢的小宮女,吩咐她將房間重新打掃一遍,隨即拉著華月郡主出了屋子,「去我那兒坐坐,我晌午做了玫瑰糕,還留了些呢,香兒,去叫廚房熱了之後送過來。」
華月郡主聽到這話,臉色總算緩了些,哼了一聲,道:「知道想著我就好!」說罷率先在頭前走著,謝瑤光無奈地笑了笑,跟在身後。
香兒瞧著郡主的火氣總算降了下來,暗暗感慨還是自家小姐有法子,隨即忙去廚房熱糕點去了。
「還是你這兒舒坦。」華月郡主一進屋,就一屁股坐在凳子的軟墊上,「你可不是知道,回去這兩日,把我噁心壞了,那李元洲算是什麼東西,也敢摻和我的事,要不是礙著祖母的面子,我早就賞他兩耳光了!」
謝瑤光心道,果然是因著李元洲。
其實也不奇怪,華月郡主的親祖父當年可是以狀元郎之身明媒正娶公主殿下,後因國事亡故,他的遺腹子一出生,睿宗皇帝就賞了他一個文遠侯的爵位,文遠侯的兒子不少,偏就華月這麼一個女兒,不止長公主偏疼她,就連睿宗皇帝也喜歡,不然一個侯爺的女兒,哪裡封得了郡主。
「你的親事合該文遠侯同侯爺夫人做主才是,你不願意,便是長公主也不可能非讓你嫁給誰,別為那些不相干的人生氣。」謝瑤光勸解道,「你有那生悶氣的功夫,還不如多同我說說話,我再過幾日回了家,可就不能再陪你玩耍了。」
「回家?回哪個家?大將軍府還是安陽侯府?」華月郡主急急忙忙地追問,又覺得自己個兒顯得過於急切,忙端了起來,「你是本郡主的伴讀,沒本郡主的准允,誰敢放你回家!」
謝瑤光笑,「我祖父親自上了折子讓皇上放我回家,我哪能不回去。」
世上並非所有事都能盡如人意,這個道理謝瑤光早就明白,只是一想到想回到謝家,同那些人再相處,她便覺得渾身難受。
「你是不是傻啊!」華月郡主罵道,「安陽侯就不是個好東西,跟李元洲那個上不得檯面的玩意是一丘之貉,你當他叫你回去做什麼?他是給你瞧好了親事,等著回去讓你待嫁呢!」
「你說什麼?」謝瑤光不由得一驚,她早就將自己看做是蕭景澤的人,從未起過要說親的心思,是以甚至忘記了自己正處在議親的最佳年紀,「謝光正給我瞧好了親事?他想幹什麼?又想把我當墊腳石不成?」
可不是,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謝光正父子倆只把謝瑤光當成一件聯姻的工具,當成他們官運亨通的墊腳石,他們從來不會想,謝瑤光是他們的孫女兒,是個活生生的有感情的人。
謝瑤光記得,謝家謀反事敗之後,她曾親耳聽到謝光正身邊老僕的口供,說是有人曾問他,你若是謀反,中宮皇后可是謝氏女,又當如何,安陽侯大笑應聲,一介婦人,能為大事犧牲,乃是她之幸,若是捨她一人,能換我謝家百年榮寵,自然是筆穩賺不賠的買賣。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戳到了她的心裡,時至今日,仍是鮮血淋漓。
謝瑤光閉上眼,將所有的情緒都掩埋在心中,他們欠她的,遲早都要還回來。
「你先別激動,我也是聽李元洲和我祖母說的。」華月郡主不是個善於安撫人的人,她想了想,又瞧了一眼立在外廳的宮女,湊到謝瑤光耳畔低聲說了一句,聽罷這話,謝瑤光整個人頓時呆若木雞,一時間沒了反應。

☆、第58章 算計

第58章算計
心中似乎湧出無盡的恨意來,謝瑤光微微靠著著椅子扶手,另一隻手撐在桌子上,貝齒已然咬破了下嘴唇,帶著些許腥甜味道。
她緊閉著雙眼,雙手微微顫抖著,一旁的華月從未見過謝瑤光這副模樣,驚訝不已地問道:「你怎麼了?該不會真怕了吧?放心,有我在呢,我是絕對不會叫你嫁給那種人的。」
這幾年相處下來,兩人到底是有些感情的,華月郡主為人雖然驕縱,但卻是個講義氣的,只要是她認定的人,誰也別想欺負!
謝瑤光兀自搖了搖頭,緩緩地睜開眼睛,舔了舔唇瓣上的血,她哪裡是害怕,她是噁心,是憤怒,李浩沅是個什麼玩意,這長安城只怕無人不知無人不曉,謝光正要給他說這麼一門親事,難不成連安陽侯府的臉面也不要了?
不管怎麼說,他們既然敢如此對待自己,就要做好承受後果的準備,兔子急了還咬人呢,謝瑤光勾起一抹冷笑,這輩子,她可不是任人宰割的小兔子了。
說起來這事謝光正根本不知道,他只是在謝永安面前說了句,小七到了該婚配的年紀,且先將她接回來,再給她尋個好人家,到時候有了親家助力,咱們想再進一步不是什麼難事。
自從同凌氏和離後,安陽侯府在長安城中的地位一落千丈,謝光正倒還好,他是先帝舊臣,又是邊疆大吏,那些朝臣不敢為難與他,但謝永安就不同了,他不過在羽林軍中掛了個閒職,平日裡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也沒人說什麼,可沒了凌家這座靠山,自然會有人尋他的錯處,謝永安又不是個好脾氣的人,一來二去幹脆辭了官,整日花天酒地,形骸放浪,時長在長安酒肆喝的爛醉如泥被送回家。
李元洲亦是這宿花眠柳之地的常客,畢竟他是面首出身,在長公主面前只能伏低做小,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只有在這花了銀子就能享受的溫柔鄉,才能找回做男人的尊嚴,也正是如此,謝永安同李元洲的關係竟迅速升溫,從酒肉朋友變成了知交好友。
謝永安一聽他爹的話,立刻便想到了李元洲,在尚主之前,李元洲成過一次親,有個比小七大七八歲的兒子,喚作李浩沅,要說助力,這長安城還有哪一戶人家能同長公主府相提並論呢。
李元洲成了駙馬,他的兒子自然就成了長公主的兒子,小七嫁給李浩沅,就等於他們同長公主府結了親,往後他們也算得上是皇親國戚了。
謝永安越想越興奮,恨不能立刻就將這事敲定下來,不過他轉念一想,上回送小七進宮的事兒叫凌家人給破壞了,這次可萬不能讓凌元照他們再來摻和,所以他沒有聲張,就連謝光正面前一句口風也沒漏,還請他寫了折子呈到御前,要將小七接回來。
而另一邊,李元洲也為自己解決了一件心頭大事而鬆了口氣。
旁人家男丁的親事莫不是家中女眷照看,可他尚了公主,崇安長公主那是什麼身份,怎麼可能會去給繼子相看媳婦,再者說,李浩沅的身份十分尷尬,尋常人家的姑娘配不上長公主府的門楣,可世家千金又有哪個會嫁給一個面首的兒子呢,更何況李浩沅還是個其身不正的,貪財好色且不說,還經常在外頭同人爭風吃醋,據說有一回搶到了定遠將軍家二公子的頭上,被那二公子帶人狠狠揍了一頓,一個月都沒下得了地呢。
因著這種種緣故,李浩沅加冠好幾年,小妾通房倒不少,正妻卻遲遲娶不進門。
這些都不是什麼新鮮事兒,久居長安的人十有八九都聽說過,華月郡主自然也不例外,在她看來,謝瑤光是她的伴讀,嫁了那麼個人實在是丟盡了她的臉,所以才會大發脾氣。
可是謝小七不應該比她更生氣嗎?為什麼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難道真的嚇懵了?華月猶豫地在她面前揮揮手,「你沒事吧?」
「我好端端地站在這裡,能有什麼事,不過還是要多謝你,提前告訴我這個消息。」謝瑤光笑了笑,身上散發的冷意消失殆盡,如水般的眸子中卻閃過一絲狠利。
回到安陽侯府已是三日後,外表瞧著光鮮亮麗的侯府,內裡實則已經腐朽不看,牆壁上的灰塵,柱子上掉落的朱漆,無一不在說明這棟宅子的主人沒有多餘的銀錢來維護和修繕,府裡的下人好像也少了不少,就連謝永安身邊也只帶著一個僕役,全然沒了往日進進出出前呼後擁的架勢。
謝瑤光抬腳走向榮安堂,屋子打掃的還算乾淨,梳妝台上還擺放著時興的金銀首飾,一瞧就知道他爹沒少為她的這門親事下血本,謝瑤光滿意地笑了笑,「爹對我可真好。」
「你知道就好。」謝永安也笑了笑,緊接著就試探道,「小七啊,你這幾年都住在宮裡頭,長公主殿下待你如何?」
謝瑤光恭謹道:「長公主殿下把我當女兒一般看待,衣食住行與郡主別無二樣。」這是實話,哪怕是看在凌氏的面子上,長公主也不可能苛待她。
「你在宮中這幾年,爹也是日日擔心,不過宮裡頭錦衣玉食,到底是比在家強一些。」謝永安裝出一副慈父的樣子,完全忘記了自己曾經在謝瑤光面前露出過何等醜惡的嘴臉。
他既然想父慈子孝,謝瑤光也不吝陪他演一場,低著頭道:「勞爹爹掛心了,要不是功課緊,黃夫人不肯多給我放假,我也想回來住幾日呢。」
「放心,這回你想住多久住多久,爹已經同皇上說了,往後不讓你再去給那什麼郡主做伴讀了。」謝永安稍稍放了心,不無得意地想,到底是我謝家的女兒,模樣嬌俏小嘴又甜,若是嫁過去必定能討得了長公主的歡心,往後成了皇親國戚,凌家算什麼,他謝永安照樣能橫著從靖國公府門前過去。
也不知是不是謝永安提前打過招呼,謝瑤光在榮安堂住了半個月,除了平日裡伺候起居的下人,竟然也沒有其他人來過,謝瑤光覺得奇怪,不說別人,府裡頭還住這個同自己不對付的謝明嫣呢,她要是知道自己回來了,怎麼會沒有找上門來。
這人當真的經不得念叨,謝瑤光中午吃飯的時候就見著了謝明嫣,滿頭珠翠,穿著長安城最時興的鮫綃,好似非要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她身上不可。
趙姨娘倒是一如既往的低調,只是面色瞧著疲倦了些,凌氏一走,安陽侯便將府裡的內務如數交到了她手上,且不說趙姨娘本是丫鬟出身,沒多少見識,就是個能幹人,看見安陽侯府那千瘡百孔的賬目也得頭疼,她能支撐這麼久也實屬不易了。
謝明清亦到了加冠的年歲,整個人愈發成熟穩重了起來,他微微沖謝瑤光點了點頭,看不出喜惡。
倒是他身畔坐著的那個有些虛胖的男人,表情舉止輕浮,一雙鼠目來來回回地在謝明嫣同謝瑤光兩人身上打量,不用說也知道這位肯定就是長安城鼎鼎有名的李浩沅李公子了。
謝瑤光著實有些反胃,卻仍強忍著噁心坐了下來,飯菜是一口都沒動,只叫香兒端了親手做的糕點來,一一分給眾人品嚐。
「這是我親手做的,爺爺,你和爹都嘗嘗,李公子要不要也來一塊?」謝瑤光壞笑著用公筷夾了一塊糕點放到李浩沅的碗碟之中。
要說香兒這小丫頭,旁的事樣樣精通,偏就廚藝一竅不通,每回做出的糕點瞧著模樣不錯,一咬下去方知什麼叫做真滋味,真是酸甜苦辣鹹,讓你有話說不出。
謝瑤光面前擺著的,才是她自己個兒親手做的,她小口小口地吃著,一邊還不忘欣賞謝光正幾人的精彩表現。
李浩沅最是忍不住,咬了一口全都吐了出來,張口就罵道:「你這個殺……」
話說到一半才想起出門前父親叮囑的話,立時止住了話頭,訕訕地說了句,「謝七小姐好手藝。」
謝永安吃了兩口,面色古怪,連忙將那糕點丟到一旁,讓丫鬟準備溫水漱口。
反觀謝光正這隻老狐狸,面不改色地吃了兩塊,才道:「小七回來好些天了,爺爺忙於公務,也未曾見過你,知道你在宮中一切都好,便也放心了,在這裡你也不自在,回去歇著吧。」
謝永安想說什麼,卻被老父瞪了一眼,只得熄了聲響。
謝瑤光低眉順眼地應了一聲,又衝在座之人一一道別,這才帶著香兒出了正廳的門。
李浩沅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她,直到那一抹倩影消失不見,才戀戀不捨地收回了視線。
謝光正看到這一幕,冷哼一聲。

☆、第59章 單相思

第59章單相思
送走了李浩沅,謝光正這才回頭看向謝永安,冷聲道:「跟我到書房來。」
謝光正出身寒微,沒讀過多少書,但是這書房看上去同那些世家大族並無區別,各類典籍琳琅滿目,西邊空出的牆壁上還掛著數張歷代大家的書法字畫。
「你好大的本事,想瞞著我把小七的親事定下了,誰讓你這麼自作主張的?」謝光正一臉怒容,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身為安陽侯府的當家人,謝光正自有威嚴,他發起火來,連做兒子的也要退避三分,謝永安後退了兩步,慌忙解釋:「我……爹,我不是故意瞞著你,我是怕凌家那些人搗鬼,沒敢走漏風聲。」
「糊塗!我怎麼就養出你這麼個廢物來!」謝光正覺得謝永安這個兒子簡直是他人生的一大敗筆,直接一耳光閃了過去,「你也不看看,李浩沅是個什麼東西,跟你一樣只會尋歡作樂的,你把小七嫁給他有個屁用!」
謝永安向來怕老爹,每每謝光正罵他,甚至動了手時候只能乖乖受著,這次卻不服氣了,捂著臉反駁道,「怎麼就沒用了!他可是長公主的兒子!」
「他是長公主的兒子?」謝光正嗤笑一聲,不屑道,「說你蠢都是抬舉你了,他要是長公主的兒子,那文遠侯的臉要往哪裡擱!」
「這……這……」謝永安語塞,心道,是啊,文遠侯才是長公主正兒八經的親兒子,別說是李浩沅,就是李元洲這個當駙馬的,也越不過他去。
想明白了這一層,謝永安頓時有些發愁,看向他爹,「我話都說了出去,總不能反悔吧,駙馬那邊……總……總得有個交代。」
「那你說說,你打算怎麼跟他交代?」謝光正冷笑一聲,看著謝永安瑟縮的模樣,哼了一聲,「要不是瞅著李元洲還有些用處,我才不會這般放任你同他來往,瞧瞧你自己個兒,你好歹是個侯府世子,領著朝廷俸祿,李元洲算什麼,別瞧他跟了長公主,不過還是一介白身罷了,膽小怕事,自降身份,我……」
謝光正說著說著氣不打一出來,眼瞧著就要再動怒,謝永安忙道,「爹,我知道錯了,認罰,認罰還不成,您快說說這事怎麼辦吧,我可就小七這麼一個女兒,總不能真嫁給李浩沅吧。」
「現在知道浪費了?」謝光正瞥了他一眼,道:「行了,這事我自有章程,你這幾日就不要出門了,在家好好給我修身養性,再讓我知道你去那些煙柳之地,給我小心點你的腿!」
謝永安忙不迭地點頭,光看他的樣子謝光正就知道肯定是左耳進右耳出,暗罵了句不長進的玩意!隨即讓管家通知賬房,不許世子再支取銀兩。
謝永安沒了銀錢,在青樓丟了好大的臉面,被街頭巷尾好生議論了一番,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另一邊,謝瑤光卻窩居在榮安堂中閉門不出,香兒瞧她一副不關我事的愜意模樣,心裡頭著急的不得了,連她都瞧出了謝永安將那位胖公子請來的意思,小姐怎麼就一點也不擔心呢。
「你走來走去也不嫌累得慌。」謝瑤光拿開蓋在臉上的書,接近晌午的陽光十分刺眼,她瞇了瞇眼睛,道,「行了,你也別著急,叫鋪子把賬本送到我娘那兒去,我明兒回去看。」
她不是傻子,謝光正昨日的反應很好的說明了這件事他先前是不知道的,以他那種物盡其用的心思,又怎麼可能會同意把自己嫁給李浩沅,所以謝瑤光一點也不擔心。
也許是因為謝永安正為如何善後而焦頭爛額,根本沒有時間管她,這一回,謝瑤光輕而易舉地就領著香兒出了安陽侯府的大門,很快的回到了凌氏在朱雀大街的宅子。
「所有的賬本都在這兒,霜姐兒說你瞧著就行。」凌氏指了指桌上的幾本賬冊,對謝瑤光道。
她的臉色瞧上去不太好,謝瑤光似有所感,問道:「霜表姐回去了?」
凌氏點頭,「薛明揚費了大力氣,才從他妹妹嘴裡頭撬出來,說鄰居家有人說,霜姐兒是高門大戶裡出來的,若是生了孩子,肯定一心撲在孩子身上,有什麼好物件都會留給孩子,不會再拿嫁妝貼補她們,這才起了要給她一個下馬威的心思。」
謝瑤光嗤笑,「我還從沒見過這麼蠢的人,連個親疏遠近都分不清。那舅舅舅母呢,就這麼讓霜表姐回薛家去了?」
「你舅舅舅母自然不願意,可這事兒哪是這麼簡單的,誰平白無故會在人家婆母面前說有了身孕的兒媳婦的閒話?」凌氏說著眉頭就皺了起來,「只怕有人擔心霜姐兒這一胎生下來,若是個男孩,會抱回來養,所以才動了心思。她在府裡頭住著不安全,不然你舅舅也不可能讓她回去。」
謝瑤光轉念一想,也就明瞭了,這在背後搗鬼的不是別人,正是霍氏,看來她為了讓這世子之位落到她親生兒子的頭上,真是沒少費心思。
「那怎麼不讓霜表姐住到咱家來?」謝瑤光一邊問,一邊拿起桌上的賬本看起來。
「我是個和離之人,讓霜姐兒住在我這裡並非良策。」凌氏笑了笑,不在意地答了句,隨即又道:「眼瞅著九月初就是你及笄的日子,你這幾天在侯府住著,你爹他們沒說是個什麼章程?」
謝瑤光笑,「他們哪裡記得我的生辰,及笄禮就在家裡辦吧,我不想去安陽侯府。」
凌氏由著她,道:「那我就叫人著手準備了,你有要請的人嗎?」
「郡主吧。」謝瑤光歪著頭想了想,她這幾年久住宮中,除了華月郡主也沒有什麼朋友,若是她及笄禮不請那丫頭,回頭定然又要發脾氣的。
「回頭我讓人備好帖子,你寫好,著人送去就是。」凌氏點頭,示意自己知曉了這件事。
屋內頓時沉默了下來,只能聽到謝瑤光翻看賬冊的聲音,半晌後,凌氏才開口道:「前些時日,定遠將軍夫人上門來,說是想給你說一樁親事……」
「娘,我不是說過了嗎?這些事先不急。」謝瑤光知道一提到及笄禮,定然繞不開這事,打算禍水東引,說道:「我剛從謝家來,您還不知道吧,謝永安急著要把我嫁出去換前程呢。」
「正因為如此,你的親事應該早早定下來才是。」凌氏這幾年也算是知道女兒是個小機靈,壓根不上她的當,要是謝永安真能有什麼辦法,小七也不會好好的坐在這裡了,她道:「先前你說沒及笄,不願意定親,可是你的及笄禮,本就遲了一年,旁人家的閨女,這個年歲就要出嫁,你當真不急?」
「這事哪是能急來的。」謝瑤光扁扁嘴,她倒是想嫁,可蕭景澤遲遲不開口說明白,反倒是她想說,每回剛挑起話頭,就被他給打斷了,誰知道他的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啊?
凌氏見她神思偏遠了,擺擺手讓下人們都離開,這才低聲問,「你跟娘老實說,你是不是同皇上有什麼私情?」
謝瑤光嚇了一跳,忙放下手裡的賬本說道:「娘你聽誰說的?沒有這回事。我……我……」
她不願意欺騙凌氏,咬了咬牙道:「我的確心慕皇上,但只是單相思罷了,我同皇上之間清清白白,您是從哪裡聽來的謠言?」
凌氏平素不同什麼人來往,只管過自己的日子,更不會因為旁人的一面之詞就輕易聽信,她只不過是想著,小七不想成親,大抵是心裡有了人,可思來想去,她平日裡在宮中,能夠接觸的也就是蕭景澤了,是以才問了這麼一句,沒想到女兒太老實,立刻就交代了心裡的想法。
謝瑤光也看出來了,臉騰地一下就紅了,捂著眼睛撲到凌氏懷裡,半是撒嬌半是埋怨道:「娘,你詐我?」
「女兒長大了,有心事也知道瞞著我了,不這麼問,我哪裡知道你在想什麼。」凌氏笑了笑,隨即又嚴肅起來,「娘當初一心和離,就是不想謝家把你送進宮,你啊你,怎麼這麼糊塗,帝王家的深宮大院,豈是什麼好地方,別看蕭景澤現在後宮沒有人,他也到了該加冠的年紀,為子孫計,也會廣充後宮的。」
見謝瑤光趴在懷裡不應聲,凌氏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後背,繼續道:「莫怪娘多事,我只是不願叫你受委屈罷了,你不想嫁人,那些說親的人上門我推了便是,只一條,聽娘的話,這些天就乖乖待在家裡,哪都不要去。」
凌氏想著,小七情竇初開,不過是一時興起,時間久了不見面,這心思也就會漸漸淡下來。
謝瑤光沒有反駁,站起身,臉上仍是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心裡卻有些難受,她沒法跟凌氏解釋,這輩子只怕她都不能忘記蕭景澤。

☆、第60章 心上人

第60章心上人
轉眼就到了八月中秋,闔家上下都忙碌了起來。
其實要說這宅子,如今就住了凌氏和謝瑤光兩個主子,即便是中秋佳節,也沒多少也要準備的事兒,可凌氏和謝瑤光母女倆一合計,打算趁著節氣去東山住幾日,恰好賞月,也省得謝家又來人要將謝瑤光接回去。
香兒拾掇好行李,見自家小姐拿著繡棚在一旁聚精會神地繡著什麼,不由笑,「難得見小姐繡東西,今兒怎麼有興致了?」
謝瑤光的繡工亦是同黃夫人學的,地道的蘇繡,雖說不上技藝精湛,卻也是拿得出手的,可惜她向來懶,連自己用的帕子都是繡坊的繡娘所繡,甚少主動做這些。
靈巧的手指捏著針翻轉了一下,恰到好處的將線打了個結,謝瑤光這才抬起頭,看了眼香兒,「收拾好了就叫人備車,多拿幾個軟墊,東山的路可不好走,我娘受不得顛簸。」
說罷又低頭看了眼手裡的東西,滿意地笑了笑。
她到了及笄的年紀,蕭景澤何嘗不是臨近加冠,這枕頭費了她好一番功夫,裡頭有不少寧神的香料都是極為稀有的,連皇宮裡也找不到,多虧了她名下的商舖與去往西域諸國商隊時有往來,謝瑤光一針一線繡來好些天,總算是將這最難繡的五爪金龍繡好了。
還沒等她將東西收好,就看見香兒急急忙忙的又返了回來,謝瑤光瞥了她一眼,道:「你冒冒失失地這又是怎麼了?不是讓你去備車嗎?難不成又落下了什麼東西?」
「小姐,咱們恐怕去不成了,宮裡頭來了人,長公主殿下請您和夫人去宮中小聚呢。」香兒頗有些擔心,她可還記得前些時日謝永安請來的那位胖公子,就是李駙馬的兒子,長公主在這個節骨眼又把小姐叫到宮裡,莫不是真的想撮合……
謝瑤光聞言眉頭微蹙,她在宮中這幾年,每到中秋也未曾同長公主還有華月郡主在一起,闔家團圓的日子自然是在家中過,這種日子長公主不回公主府,反而將她們請到宮裡頭,到底有什麼用意?
可不管怎麼說,長公主的邀約是不能推辭的,謝瑤光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吩咐道:「既然如此,我們先去娘那邊,看看她是怎麼說。」
凌氏近日得了幾株秋菊,剛剛移植到了小院的苗圃之中,此時她正在園中修剪枝葉,見謝瑤光過來,擺擺手道:「你別往裡邊走,省得踩髒了鞋子。」說罷將剪刀交給一旁的丫鬟,提著衣裙慢慢地從花叢中走了出來。
那菊花開得正好,米分白黃三種顏色,竟還有一株罕見的黑色菊花。濃郁的墨色中透著一點紫紅,竟然不顯得濃墨重彩,反而有種嬌媚之感。
謝瑤光辣手摧花,差點沒忍住就給動手摘了下來,被凌氏打了一下手。
「這花得來不易,我都小心照看著呢,好不容易開一朵,你倒好,還想給我摘了,真是不懂得欣賞。」凌氏笑罵了一句。
「不是有句話叫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嗎?」謝瑤光笑了笑,「我也是覺著好看,想摘下來瞧個稀罕,早知道娘這麼喜歡,我當然不會摘了。」
「嘴巴倒是甜,你過來是為了進宮的事兒吧。」凌氏最是瞭解女兒,打從上回說破她的心事後,一連數日都鮮少同自己主動說話,這還是頭一回主動來尋自己呢。
著實是凌氏有些誤會了,謝瑤光心大的很,根本沒將這事放在心上,她忙著給蕭景澤準備生辰禮,才沒騰出空來看凌氏。
「娘,您說長公主殿下突然讓我們進宮,到底是為了什麼啊?」謝瑤光想聽聽凌氏的看法,畢竟她娘可是長公主的知交,說不定能猜到她的心思。
凌氏道:「想那麼多作甚,你有什麼值得長公主圖謀的?還是說你難道不想進宮?」
謝瑤光被她娘這一嗆,紅了臉,低下頭不說話。
凌氏在心中喟歎,女兒到底還是長大了。
大抵是因為過節的緣故,宮裡頭顯得比平日還熱鬧了幾分,連宮人們都換上了秋天的衣裳,鮮鮮艷艷,謝瑤光在心裡哼哼唧唧,蕭景澤就是這般有艷福,天天能看著環肥燕瘦的各種美人。
長樂宮的宮女見著謝瑤光十分歡喜,「謝姑娘回來啦,長公主吩咐了,您還住在以前的屋子,敬夫人就住在您隔壁。」
謝瑤光朝那說話的宮女笑了笑,又衝香兒點了點頭,這才道:「到中秋了,我從家裡帶了些月餅來,你拿回去,和其他人分了吧。」
她每次入宮,都會帶一些小玩意兒,有時候是吃的,有時候是用的,不值什麼錢,卻足夠同這些宮人們打好關係。
那宮女得了東西,喜笑顏開,悄悄湊到她身前說:「長公主這回叫你們來,是為了郡主的親事。」
謝瑤光面色依舊,心下卻忍不住地詫異,她依稀記得上輩子長公主因謀反伏誅時,華月郡主還未嫁人,這輩子也不知是因為娘親和離的關係還是其他緣故,長公主同安陽侯府幾乎沒有來往,難道說上輩子的事不會再發生了?
直到落座,聽到長公主同娘親寒暄,謝瑤光仍在思索這個問題。
「我琢磨著這中秋佳節,宮裡頭也冷清得很,就把你們叫來了,沒耽誤你們什麼事吧。」長公主一臉慈祥的笑,「幾天不見,小七怎麼文靜了許多,見著本宮都不說話了。」
「還不是李浩沅幹得好事!小七肯定是被嚇著了!」華月郡主撇撇嘴,不耐煩地看了謝瑤光一眼,「好了,你別擔心了,祖母都說了,她絕對不會同意這樁婚事的。」
凌氏有些不明所以,看向她,「小七,這是怎麼回事?」
謝瑤光知道瞞不過,便把那日在安陽侯府見過李浩沅的事情說了一遍。
凌氏知道先前謝永安想給小七說親事,可萬萬沒想到人選是李浩沅,她氣得臉色發白,礙於長公主在場,什麼也沒有說。
華月郡主是個直脾氣,直接道:「我還是頭一回見著這樣做爹的,當真是讓人無語。」
謝瑤光笑了笑,沒應聲。
長公主知曉凌氏的脾氣,怕她有心結,忙道:「這事兒都過去了,就不必再提就,否則對小七的聲名也有些妨礙,今兒把阿茹你叫來,是有事想要同你商量。聽說你二叔家的老三在軍中服役,今年已經二十有三,好像還未曾說過人家?」
「三舅舅啊?」謝瑤光腦子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沖華月擠擠眼,沒想到那丫頭沒有像往常一樣大聲呼喝,反而低下頭去,一副嬌羞的模樣。
不是吧……謝瑤光對那位不常見面的三舅舅凌元辰還是有印象的,他什麼都好,可惜因為上戰場時受過刀傷,左臉上有一道約莫三寸長的傷疤,也正是由於這個原因,所以才一直沒有成親。
凌氏想到長公主這話的用意,猶疑道:「長公主的意思是……郡主她?」
崇安長公主笑著肯定了她的話,「華月這丫頭對我們說的親事不滿意,跑出宮去玩耍,正巧碰見了你們家老三,也算是有緣分。」
凌氏聞言微微蹙眉,「三弟他有心建功立業,這事……」只怕是不成。
她雖然沒有說清楚,但在場的人都聽明白了她的言下之意,想要建功立業,自然不能娶皇室子女,更何況華月身份貴重,父親又是位居九卿之一的文遠侯。
少女即便是低著頭,坐在她身畔的謝瑤光也輕而易舉地看到了她臉上一閃而逝的黯然。
室內頓時沉默了下來,長公主並非強人所難之人,更何況凌元辰是靖國公的親侄子,也並非她所能強迫的。
蕭景澤的到來,可謂是打破了這一室沉寂。
他聽明白前因後果,笑道:「這有什麼難的,建功立業同她娶華月並不衝突,朕不是那種小氣的帝王,只不過男婚女嫁,到底還是要先問過你弟弟他本人的意願,華月是長姐最疼寵的孩子,朕也不願她嫁個不喜歡自己的人,平白地受委屈。」
凌氏點點頭,抬著眼隱蔽地打量了蕭景澤一番,將將成年的帝王已然脫去了青澀,遺傳了蕭氏皇族男子的俊秀,眉宇間儘是睥睨之勢,言談間亦滿是自信之色,這樣優秀的青年,也難怪小七會傾心於他。
她微微歎息了一聲,在自己眼中還是個孩子的女兒,已經學會將一個男人放在心上了。
若是蕭景澤生在常人家,凌氏是十分滿意的,可偏偏他是皇帝……
凌氏的心思謝瑤光自然無從得知,從蕭景澤一進門,她的目光就沒有離開過他,不見面不覺得,一見面謝瑤光心裡的委屈勁兒全上來了,她不知道要怎麼同蕭景澤說……
這個人,從霜表姐到娘親,甚至連長公主和華月都隱隱察覺了自己的心思,難道他就看不出來嗎?

☆、第61章 及笄禮

第61章及笄禮
凌氏母女倆在宮中過完了中秋,回到家沒多久,就聽說了安陽侯府同駙馬公子議親的消息。
這種事謝瑤光並不關心,奈何消息像是長了腿似的飛到耳中,想讓人忽略都忽略不了。
謝永安常說自己只有謝瑤光一個女兒,從來不將庶出之女放在心上,但自從他和凌氏和離之後,眼見著謝瑤光愈發不同自家人親近,也漸漸的將目光挪到已經及笄的謝明嫣身上,既然小七不能嫁,那麼他還有一個女兒呢,雖然是庶出,但姿容秀麗,亦合了李浩沅愛美色的心思。
到底是姐妹一場,謝明嫣雖然小心眼了些,也不過都是些小毛病,謝瑤光想了想,還是找人給謝明清遞了個消息,至於他能不能阻止,那就不在她所關心的範疇之內了。
鋪子的進項不少,謝瑤光尋了個空收拾了一箱銀錠子,親自送到薛家去給凌茗霜。
薛王氏和薛明涵母女倆消停了不少,大抵是經了前頭那一遭,凌茗霜終於不再忍氣吞聲,對待薛家母女,該怎麼樣就怎麼樣,卻沒了剛進門時那種熱絡。
王氏瞧見那檀木箱中的銀子,眼睛都直了,可惜沒有底氣,只能看著眼饞,薛明涵是個記吃不記打的,湊到凌茗霜跟前,道:「嫂子可真是有福氣,坐在家裡財從天降,我瞧著好羨慕呢。」
謝瑤光涼涼道:「人各有命,這都是羨慕不來的。銀子你且好生收著,缺什麼東西都跟我說,咱們鋪子最近進項翻了一番,不缺錢花。」後邊這一句是說給凌茗霜聽的。
凌茗霜點點頭,一臉慈愛地撫了撫肚子,「你為我好,我都是曉得的,先前我娘就送了一堆東西來,我什麼也不缺,你不是說錢能生錢嘛,留在鋪子裡做周轉也好,去做別的生意也罷,都由你。」
薛明涵插話道:「這錢不是嫂子你的嗎?怎麼能讓外人支配?再說了,經商逐利是低等人才做的事兒,咱們還是把錢存起來,以防萬一得好。」
其實薛明涵說這話,是為了讓她嫂子將銀錢留下,並沒有旁的意思,可偏偏這話落到謝瑤光耳中,就沒那麼好聽了。
謝瑤光似笑非笑地看了薛明涵一眼,抿了抿嘴,道:「哪個跟你是咱們?我同表姐說話,凡是懂點禮數的,都知道不便插嘴。」
說罷這話,她又扭頭看向凌茗霜,說道,「我替你請了回春堂的大夫,每旬來瞧一次,直到你這一胎平安落了地,到時候看舅舅那邊怎麼打算。」
說到底,她還是不放心薛家這母女倆,萬一又被人給攛掇了怎麼辦?如果舅舅打算將霜表姐和孩子接到靖國公府去,她也是贊成的,畢竟……
「你想多了。」凌茗霜笑了笑,她爹同她娘恩愛有加,根本就不在意沒有後嗣之事,不過在王氏母女倆面前,她並沒有多說。
薛明揚昨晚值了夜,沒到晌午便回來了,見謝瑤光坐在廳堂中同凌茗霜說話,驀地一愣,表情有些不自然道:「小七來了,難得見你。」
「前幾日入宮才見過的,薛四哥的記性好像不大好。」謝瑤光看著薛明揚的黑眼圈,笑了笑,活該他欺負表姐,自己在蕭景澤面前提了兩句,皇帝陛下便將他調去守城門了。
「是我記錯了。」薛明揚笑了笑,「小七要過生辰了吧,也不用特意過來說一聲,我們……」
「我是來看表姐的。」謝瑤光心裡煩他,不願意說場面話,轉了話題道:「上次在宮裡忘了一件事,回頭勞煩薛四哥幫我問問皇上,我的及笄禮他來是不來?」
謝瑤光同皇帝熟稔這事,像是長公主、靖國公等親近之人是知道的,但薛王氏和薛明涵壓根不曉得,薛明揚也甚少在家裡提起公事,她們更是無從得知,此時聽到這話,不由大驚失色。
王氏勉力笑了笑,「親家表小姐要及笄,好事,這是好事啊。」心裡想的卻是,難不成明揚如今這職務,都是借了謝瑤光的臉面?王氏一想到自己先前對待這位謝家小姐不客氣的場面,臉色頓時一白。
「是件好事。」謝瑤光不知想到什麼,心情好了起來,低低地笑了一聲,轉頭道:「表姐到時候可一定要來。」算著日子,她生辰的時候,小外甥也差不多在她娘的肚子裡待了五個月,只要小心照應著,不往人多的地方去也無礙。
凌茗霜自然是曉得這些的,笑著點了點頭。
薛明涵跟著湊熱鬧,問:「瑤光姐姐的及笄禮一定很隆重,會有很多達官貴人去吧,我也想去,嫂子帶我去好不好?」
凌茗霜輕咳了兩聲,她身畔的飛鸞適時地岔開話題道:「小姐,你今兒的藥還沒喝呢,我去廚房瞧瞧熬好了沒有。」說罷風風火火地走了。
謝瑤光笑:「這丫頭真是個急性子。」
「誰說不是。」薛明涵握了握拳頭,強忍著心中不忿,露出個天真的笑容來,「我嫂子身邊就這一個丫鬟,冒冒失失的,真擔心她照顧不好有什麼閃失。」
凌茗霜終於抬頭瞧了她一眼,說道:「飛鸞自小同我一起長大,最細心不過。」
薛明涵正欲長篇大論說一說自己要如何關心嫂嫂,被凌茗霜這話堵得,頓時有些訕訕,低下頭去。
「涵姐兒沒事的話,就先回屋去吧。」薛明揚揉了揉眉心,他這妹妹著實讓人頭痛,可親妹妹能有什麼法子,合該是生到了他們家,他不想兩頭為難,便只好讓長了一張會惹禍的嘴的薛明涵回去。
「哥……」薛明涵不想走,她覺著謝瑤光出身好,就連皇帝也同她有交情,那她的及笄禮肯定全都是達官顯貴,若是能藉著這個場合同哪家的千金小姐交好,往後她薛明涵的身份自然會跟著水漲船高。
「哥,你就讓我去吧……」見說不動薛明揚,薛明涵又轉向凌茗霜,「嫂子……嫂子你人最好了,帶我去行不行?」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似乎不帶也不行,凌茗霜看向謝瑤光,用眼神詢問她的意思。
謝瑤光微微蹙眉,想了想,開口道:「去也行,不過我家沒什麼男眷,向來不分內外院,等到那日也許會有些表親到場,薛姑娘去了可別到處亂走。」
長安城裡的富貴人家幾乎都算得上是親戚,謝瑤光有多少沒見過面的表兄弟,連她自己都不知道。
薛明涵喜不自勝,忙點頭應下,半晌後才反應過來,「啊,不是在侯府嗎?」謝瑤光是安陽侯府長房嫡女,這在長安城是誰都知曉的啊。
沒有人回答她的疑問,飛鸞端來了還冒著熱氣的安胎藥,薛明揚接了過來,舀了一勺放在嘴邊吹了吹,送到凌茗霜面前。
謝瑤光見狀笑了笑,家裡頭亂糟糟,難為這兩人還能恩愛如初,真是讓人又感動又無奈。
要說往年謝瑤光的生辰,謝家父子倆是絲毫都不關心的,但是今年不同,謝家嫡女那可是在宮裡給郡主做過伴讀的人,多少雙眼睛盯著她的及笄禮,等著看她會說一個什麼樣的人家,謝家人又豈會放過這個機會。
「叫她進來。」謝瑤光放下手中的金步搖,為了慶祝她的及笄禮,凌氏讓人給她打了不少金玉首飾,那上好的蜀繡縫製的衣裳一做就是十幾件。
進來的人瞧著有幾分眼熟,三十來歲的婦人,躬身行了禮,「奴婢見過七小姐。」
「起來吧。」謝瑤光喝了口茶,漫不經心地問道:「世子叫你來的?」
僕婦謹記著老侯爺的話,老老實實地交代道:「是侯爺叫我來的,奴婢先前是在榮安堂當差的,侯爺說我是伺候七小姐的老人了,七小姐心善,定然會聽奴婢把話說完的。」
謝瑤光笑:「祖父真是瞭解我,行,你說吧,我聽著呢。」
那僕婦磕磕絆絆道:「侯爺說,七小姐是謝家人,分得清內外親疏,也曉得這生辰禮在哪兒過才叫名正言順,要是想清楚想明白了,就早點回家,府裡頭什麼都準備好了。」
「好一個名正言順!」謝瑤光怒極反笑:「那就勞煩你回去同侯爺說,七小姐是個不識好歹的,卻也知道什麼是親,什麼是疏,我的生辰禮,以前侯爺沒費過心,往後也不必費心了。」
這話說得極為決絕,那僕婦嚇了一跳,戰戰兢兢道:「七小姐可……可莫要說這種衝動話兒,侯爺他他不是這個意思,他他就是想著,七小姐的及笄的好日子,合該一家人一起過才是。」
「好大的臉面!」謝瑤光笑,「若是要報生養之恩,也該是我娘排在前頭。」
香兒見她動了真怒,勸說道:「小姐犯不著置氣,同一個奴才有什麼好計較的呢?」
謝瑤光擺擺手,示意她將人送出去,這才長出了一口氣,但讓她萬萬沒想到的是,她生辰禮那日,來的不速之客可不止謝家這一個。

☆、第62章 滿堂賓客

第62章滿堂賓客
凌氏雖然有心給謝瑤光大辦及笄禮,奈何謝瑤光並不是個愛張揚的人,加之她朋友也不多,便推卻了凌氏的意思。
可沒想著大宴賓客,那些想通過凌氏母女巴上靖國公府的人卻不願意放過這個機會,一個個的也不知從哪裡聽來的信兒,都上趕著派人送了賀禮來,還有些自認為同凌氏交情不錯的人家,也遞了名帖,不管這些人到底心裡怎麼想,明面上卻都是好意,總不能全部拒之門外。
到最後,客人稱不上多,卻也滿滿當當做了十幾桌。
謝永安父子沒有到場,倒是謝明清領著謝明嫣來了,剛剛加冠的少年兒郎一表人才,繼承了謝家人固有的英俊外貌,不少世家小姐都捂著嘴悄聲議論。
「敬夫人,小七。」謝明清微微頜首施禮,抿了抿嘴道:「祖父和父親不便前來,囑托我和明嫣來賀小七生辰。」
他身後的謝明嫣穿得花枝招展,面露得意,目光在觸及忙碌的丫鬟和源源不斷地禮物時,閃過一絲嫉恨,捂著嘴訝異道:「小七的生辰禮,怎麼就這麼點人?」
凌氏表情淡淡,沖昔日的庶子庶女點了點頭,示意下人給他們安排位置,畢竟是小輩,用不著她親自陪著,更何況,她同這兩人也沒什麼好說的。
謝瑤光絲毫沒有將謝明嫣的挑釁放在心上,言笑晏晏地對謝明清道:「謝謝大哥,後院全都是女眷,我讓下人領你去前院,那邊有幾位大哥的同僚,你們也能說說話。」謝明清如今依舊在羽林軍中供職,只不過從先前的小兵變成了如今的小統領,大抵是因著出身不高的緣故,他陞遷並不如其他貴族子弟快。
謝明清自然知道這種場合要避嫌,他輕輕點了點頭,表情犯難地看了眼謝明嫣,低聲囑托道:「現在不是在家裡,你可別鬧出什麼事來,不然我也護不住你。」
謝明嫣十分不耐煩聽他說教,擺擺手示意他快走,心裡嘀咕著,到底你是我親哥,還是謝瑤光她親哥啊,憑什麼一個個的都向著她。
同謝明嫣交好的那位李太常家的大小姐李月琪,也跟著她娘來湊熱鬧,到底是長大了些許,瞧著並沒有前些年那般鋒芒畢露,向凌氏問了好,就到謝明嫣身邊坐了下來,兩個人一起嘀嘀咕咕不知說道著什麼。
等到晌午,也不見蕭景澤的身影,謝瑤光有些著急,明明說好了會來的,這人怎麼總是不守信用!
她的心不在焉被一旁的凌茗霜全瞧了去,挺著肚子的俏麗少婦一邊捏著酸梅吃的不亦樂乎,一邊笑話她:「得虧這兒就我們兩個人,不然你這副心思該全叫別人看了個明白呢。」
「吃你的梅子吧!哪來那麼多話!」謝瑤光羞惱地說了句,隨即又湊到她身前,「外祖父也還沒來呢,你說是不是外祖父又給他出了什麼難題,所以他才忙著沒能來啊?」
凌茗霜笑,「還沒怎麼著呢,你自己都給他找上借口了,我能說什麼?行了,連長公主都到了,你這正兒八經的主人還不現身可不行,趕緊出去吧,不用在這兒陪著我了。」
確實也到了要行及笄禮的時辰,謝瑤光叮囑飛鸞好生照看著,提著衣裙忙到了從耳房進了正廳,在內堂等候的香兒見著她鬆了一口氣,忙道:「小姐你總算來了,人都到齊了,我這就跟夫人說準備罷。」
吉時是請長安城有名的道士算好的,謝瑤光順著屏風中間的縫隙,隱隱約約看到廳堂中已經來了不少賓客,一時間竟有些緊張起來。
上輩子她是沒行過及笄禮的,大安朝的禮制,許嫁才能行及笄禮,不然就要等到十五歲,上輩子她早早入宮,錯失了人生中最重要的成年禮。
未施米分黛的面龐精緻且嬌俏,謝瑤光望著鏡中的那張臉,忽然有些記不清自己上輩子十五歲時是什麼模樣。
哦,對了,那會兒謝家因謀反之事被下獄,母親為了力證自己不知情橫死當場,自己足足做了一個月的噩夢,恐怕好看不到哪裡去吧,也難為蕭景澤操勞國事還得安撫自己。
重生了一世,她的人生到底不一樣了,娘親安在,生活肆意,雖然這輩子的及笄禮推遲了一年,可到底已經長到了可以許嫁的年紀。
謝瑤光微微笑了笑,見鏡中人眼睛眉梢都透著股歡喜,心裡頭的緊張頓時散去不少,管他呢,反正沒經歷過的,就當是碰上了件新鮮事。
能請來崇安長公主做正賓是件極有面子的事兒,今日來得不少賓客原本只是看在靖國公府的面子上,但見著了謝瑤光其人,也不得不讚一句好,且不說那微微透著些青澀卻又燦然奪目的容貌,但就落落大方的姿態,清新雅致的談吐,就將在場不少世家千金都比了下去。
傅雅蘭聽到母親稱讚謝瑤光的儀態,不由回想起初見面時她那可愛刁蠻的架勢,暗暗笑了聲。
謝瑤光耳朵靈光,聽見輕笑便抬眼看了去,正巧撞上傅雅蘭溫柔的眉眼,亦衝她笑了笑。要是放在之前,謝瑤光還對這位名動長安的才女保留著幾分敵意,那如今將要出嫁的傅雅蘭,也只是個值得相交的才女罷了。
越隆重的及笄禮越累人,饒是凌氏已經縮減了不少流程,謝瑤光仍累了個半死,換到第八套衣裳的時候,差點甩袖子不幹,還是香兒在一旁勸解道:「這些衣裳都是為小姐及笄特意準備的,穿上之後格外的光彩照人呢,說不定皇上瞧見也會欣喜。」
不愧是謝瑤光的貼身丫鬟,一句話就抓住了她的要害,女兒家都愛美,更何況為心悅者容。
說來也巧,謝瑤光換好這身藕米分色的裙裝,繞過屏風進了正堂,一眼就看出廳中多出幾個人來。
坐在主位上的凌傲柏自不用說,蕭承和竟也跟著來了,而一身便服,站在靖國公身側的英挺男子,不是蕭景澤又是誰!
謝瑤光露出一絲欣喜,隨即又有些苦惱,眼下及笄禮正進行到緊要處,想私下裡同他說話是不可能的,只能等到這繁瑣的儀式結束。
而一旁的蕭景澤亦有些驚艷,他向來知曉謝瑤光容貌出色,卻是頭一回見到她仔細打扮過的模樣,好像那個會說著俏皮話兒,衝自己眨眼睛的小姑娘一下子就長大了。
留心到內堂幾個年齡可以做阿瑤長輩的男人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蕭景澤心裡頓時有些惱火,恨不能將小姑娘藏起來不給旁人看,又覺得寶玉不能蒙塵,一時間腦中百轉千回,不知衍生出多少想法。
另一邊,謝明嫣也認出了蕭景澤來,儘管她唯一一次見到蕭景澤,還是四年前的謝家家宴上,看到皇帝眼中流露出的欣賞之色,又想起李浩沅肥頭大耳的模樣,謝明嫣咬了咬牙,心中某個念頭愈發堅定。
終於換完了最後一套衣裳,長公主殿下親自為謝瑤光梳妝,將那一頭如瀑的青絲用事先準備好的碧玉簪綰起來,贊者唱了祝詞,對於姑娘家來說最重要的及笄禮便算是結束了。
接下來是宴席,同謝瑤光年歲差不多的幾個姑娘家坐了一桌,凌芷彤也在其中,也不知怎的,這輩子凌芷彤明明沒有刁蠻的名聲,可還是同那些世家小姐玩不到一塊去,一桌十三四五的姑娘說著話,偏她一個人端著酒杯小酌,幸而姑娘們的桌子上放得都是些果酒,否則照她這個喝法,早就醉的不省人事了。
大抵是見到了心上人的緣故,華月郡主這次顯得很是溫柔,低聲湊到謝瑤光面前同她說話。
「你別這麼捏著嗓子,我聽著當真是一點也不習慣。」謝瑤光笑著道。
華月郡主哼了一聲,放開了些,但仍然壓低了聲音,她附在謝瑤光耳邊,嘀咕道,「快幫我出出主意,我要送什麼禮物給他才好?」這個「他」無疑就是凌元辰。
謝瑤光笑她少女懷春,倒也想為她仔細斟酌,可回想了半晌,除了凌元辰那沉默挺直的脊背和臉上尤為刺目的疤痕,什麼也想不起來,只好道:「我也沒什麼主意,三舅舅平日裡在軍中,鮮少見他,還真不知他有什麼喜好。」
華月郡主咕噥了兩聲,拉著謝瑤光的胳膊央求道:「那你幫我問問,算我……算我求你了。」
謝瑤光再清楚不過華月郡主的性子,能用得上「求」這個字,可見是用了心的,她微微笑了笑,沖坐在一邊的凌芷彤努了努嘴,「喏,我小姨母在這兒,你不若去問問她,她同三舅舅好歹是一個屋簷下住著的堂兄妹,應該知道些旁人不知道的。」
只見華月郡主猶豫了一小會兒,便邁著步子徑直奔凌芷彤去了,這兩位京城貴女坐在一起,引起了不少人的主意,華月郡主湊在凌芷彤耳邊說了句什麼,後者捂著嘴笑起來,緊接著沖謝瑤光招了招手,喊道:「小七,快過來。」

☆、第63章 算計

第63章算計
三個年歲相當的少女親密地坐在一起,同其他說說笑笑的世家千金涇渭分明,旁人瞧見了,並未覺得有什麼不妥之處,無論是華月郡主還是凌芷彤,都是眼高於頂的人,也就是謝瑤光這樣既有伴讀之誼,又有親戚情分的人,才能同她們倆個玩到一處。
可偏偏這副場景落在謝明嫣眼中,就成了她們三人瞧不起其他人,她低聲同身畔的李月琪說了聲什麼,對方一臉遲疑道:「這樣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謝明嫣換了副委屈的表情,「琪姐兒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一定會站在我這邊的對不對?難道你真的想看著我嫁給李浩沅?」
李浩沅的名聲,長安城盡人皆知,尤其是像李月琪這樣的到了議親年紀的姑娘,她心底十分為難,來之前娘親就囑咐過,今日到場的賓客全都是有身份的,不許自己行為有任何偏失,可……她又有些可憐謝明嫣,畢竟她從小到大身邊只有這麼個捧著自己的知心朋友。
謝明嫣瞧出她的猶豫,添了把火道:「你忘了那一年在宮中她是如何羞辱你的?要不是因為這個,你的親事早該定下來了!」
世家大族娶妻,講究的是一個名聲,即便李月琪當時年幼,但也有人覺得這孩子器量狹小、嫉妒成性,一來二去,便在長安城的世家中有了這麼個認知,即便有那不知道的,稍稍一打聽也就聽到風聲了。
相交數年,謝明嫣一下子就戳中了李大小姐的痛處,她看著李月琪眉頭皺起,薄唇緊抿,雙拳緊握,眸子裡儘是憤恨之意,不由在心底微微笑起來,太常大人家的嫡女又如何,還不是被自己玩弄於股掌之間,蠢貨一個!
果然,李月琪衝她點了點頭。
廳堂中不少人,大家各自聊著閒話,沒有人留意到謝明嫣同李月琪兩人的動作和言語,半晌後,李家小姐端著酒杯走到謝瑤光身畔,低聲道:「謝家妹妹,恭喜你及笄。」
當著所有賓客的面兒,謝瑤光自然不會使性子,揚起一個明朗的笑容,道:「多謝。」
李月琪啞然,不知這話該怎麼接下去,喝了一口果酒,才緩緩說道:「我瞧著園裡景致頗好,也不知謝家妹妹能不能陪我轉轉?」
謝瑤光不知這人怎麼突然熱切起來,心中微微疑惑,但還是婉言拒絕道:「今兒來的都是我的客人,李姐姐若想遊園,我使喚下人陪著你去便是。」大好的日子,她可不想把時間浪費在無關緊要的人身上。
李月琪有些著急,漿糊腦子著實想不出什麼主意能把謝瑤光騙到屋外去,不由將求救的目光投向謝明嫣。
這一幕落入謝瑤光眼中,她心中立刻敲響了警鐘,這兩人,莫不是又要鬧什麼蛾子?
謝明嫣沒有露出絲毫不適之色,大大方方的起身,也端了一杯酒,笑道:「是這樣,早幾年琪姐兒在宮中和小七你不是鬧了一場不愉快嗎,這幾年她總想著給你道歉來著,可是你在宮裡給郡主做伴讀,所以一直沒有機會,今天剛好借你及笄禮這樣的一個好日子,她是特意過來給你賠不是的。」
「是嗎?」能這麼好聲好氣地跟她說話的謝明嫣,謝瑤光還是頭一回見。
結果,那位眼高於頂的李家小姐,竟然真的開口道:「瑤光妹妹,那時候我年幼無知,可如今都知道錯了,你不會怪我吧?」
沒等謝瑤光開口,謝明嫣就笑道,「小七最是善良,當然不會怪你。」說罷就去拉李月琪的手,可她手裡頭還握著酒杯,裡頭慢慢的散發著響起的酒一滴不少地全都潑到了謝瑤光的衣裙上。
「對不起,小七,三姐不是故意的,你沒事兒吧?」謝明嫣一臉驚惶,像模像樣,微垂著眼,似有幾分恐懼。
謝瑤光暗暗嗤笑,她這一招還真是百試不爽,以前在安陽侯府,不是失手摔了藥碗,就是打翻了點心碟子,這一回又想讓自己當著眾人的面丟醜嗎?我偏偏不讓你如願。
因為謝明嫣急促的驚呼,不少人都留意到了這邊的情形,凌芷彤瞪了一眼謝明嫣,回頭道:「小七,你還是先去換一身衣裳吧,黏膩膩也難受。」
「是啊,小七。」謝明嫣跟著道,「我實在是沒留心,這才絆了一下,你不會怪我吧?」
「怎麼會?」謝瑤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擺手道,「你們且先坐著,我回房換身衣裳再過來。」
謝明嫣趕忙道:「橫豎都是我的錯,就讓我陪你去吧。」說罷一副內疚模樣,好像謝瑤光不答應就是不原諒她一樣。
謝瑤光不可置否,吩咐香兒同管事婆子照看好賓客,便出了廳堂。
及笄後的衣裳式樣有些許變化,好在凌氏事先就讓裁縫準備了不少衣裳,謝瑤光正低頭琢磨著穿哪一件合適,就聽到亦步亦趨跟著她的謝明嫣十分為難地說:「小七,我肚子有些難受,咱們歇會兒再走,成嗎?」
說罷又指了指不遠處的假山上的涼亭,「咱們去那兒坐坐。」
謝瑤光實在想不出謝明嫣在搞什麼鬼,照她的性子,想不明白便不再想,左右在自家宅子裡,她就不信謝明嫣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忙碌了一中午,緊跟著又招呼客人,謝瑤光也著實累了,坐在木椅上微微喘著氣。
這涼亭位於假山之上,坐在這裡的人可以說能將整個院落盡收眼底,謝明嫣在她身畔坐了下來,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扶著欄杆微微向外探出身子,直到看到在垂花門外徘徊的身影,這才放下心來。
謝瑤光起得早,歪著身子便覺著有些乏了,忍不住打了個哈欠,謝明嫣見狀忙道:「小七若是困了,就先在這兒歇一歇,我去給婆子們說一聲,叫她們不必著急。」
「你不是肚子難受?」謝瑤光懶懶地瞥了她一眼,嘀咕了一句真是麻煩,隨即道:「你走吧,別到處亂闖便是。」
謝明嫣暗喜,忙不迭地應了聲,提著衣裙順石階而下,直到確定謝瑤光聽不見她的聲音了,才罵了一聲,活該!
謝瑤光吹了會兒風,腦子沒清醒反而愈發迷糊,她腦子裡有個念頭一閃而過,卻又沒能及時抓住。
實在是有些困得難受,她忍不住趴在亭子中間的石桌上打盹,不多時,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她揉了揉眼睛,不滿道:「不是說要回去嘛,怎麼又來了……」
話說到一半,聲音漸漸低了下去,謝瑤光掐了掐自己的手臂上的肉,試圖讓自己清醒些,才問起眼前這人,「李公子怎麼在這兒?」
「謝姑娘寫了書信約我在此相見,李某自當前來赴約。」李浩沅文縐縐地說了句,一雙鼠眼滴溜滴溜轉個不停,謝姑娘這麼個清冷美人兒,寫起信來柔情蜜意,簡直是讓人招架不住。
他一邊想著一邊湊到近前,右手試圖扶住謝瑤光的腰肢。
在聽到李浩沅開口的那一剎那,謝瑤光便知道自己著了道,她暗暗地在自己腰肢上擰了一把,腦子總算是清醒了些,立時朝後退了兩步,「我與李公子只有一面之緣,何曾有過書信往來,你莫要胡說!」
李浩沅惦記美人許久,早就心癢難耐,並不將她的話放在心上,只當謝瑤光是害羞,朝前兩步道:「我知道你生我的氣,可跟謝明嫣議親也不是我願意的啊,謝永安那個老混蛋,起先明明說是把你嫁給我,中途卻反悔了,當真可恨!」
見謝瑤光沒反應,他又笑道:「不過不要緊,等我們生米煮成熟飯,他就是不願意也沒法子了。」
謝瑤光一退再退,聽完這話心中著實惱火,她萬萬沒想到,在自己個兒家中,竟然被人給算計了!
求救是不可能的,她跟李浩沅孤男寡女待在這鮮少有人經過的地方,就算是什麼都沒有,被人瞧見也說不清。
腦子愈發混亂,謝瑤光取下別在髮髻上的金釵,用尖銳的那一頭,衝著自己的手背狠狠地劃了一道,這才正聲道:「你休要再胡說八道,我從未寫過隻言片語給你,你要是想強迫我,先掂量掂量受不受得住報復!」
李浩沅愣了一下,立時笑了,「等我成了你夫婿,還談什麼報復不報復的,咱們就是一家人了!」
這人不愧是同謝永安混在一起的,連腦子都是一樣的蠢!
謝瑤光暗罵了一句,比起上輩子,她身體強健了不少,可對上一個二十來歲的男人,單說力氣就敵不過,更不用說她還中了藥,她已經退到了亭子邊緣,不遠處就是石頭堆砌的假山,她估算著如果跳下去能不能落到山石上,萬一沒跳到豈不是又要丟了這條小命?
怔忡間,男人猥瑣的笑臉伴隨著急促的呼吸已到眼前。

☆、第64章 受傷

第64章受傷
死過一回的人總歸是惜命的,眼瞅著李浩沅逼到身前,謝瑤光下意識地踹了他一腳,正中對方要害!
只聽得慘叫一聲,李浩沅捂著下腹終於後退了一步。
謝瑤光提著裙子慌不擇路,飛快地衝下台階,大抵是太過慌亂的緣故,竟然一腳踩了空,整個人順著石階滾了下來。
她疼得倒吸一口涼氣,仍強硬地扶著一旁的扶手站起身來,一瘸一拐的朝前走。
現下天還未完全涼下來,謝瑤光穿得並不厚,這一摔,手上蹭破了皮,胳膊脫臼不說,只怕渾身也是青紫一片,尤其是崴了的腳,走兩步便疼痛難忍,謝瑤光實在沒法子,只能走幾步歇一歇,好在李浩沅吃了虧,並沒有在追上來。
走到拐彎的時候,謝瑤光回頭看了眼,其實她根本沒走出多遠,可實在是累極了,瞅見前頭的台階,一屁股坐了下去。
她渾身疼得厲害,那藥也不起作用了,心靜下來便琢磨起這事兒的前因後果來。
同謝明嫣是逃不開關係的,如果沒有她,自己也不會去那涼亭,可謝明嫣之前從未來過這裡,怎麼會知道這裡有個涼亭呢?李浩沅說自己給他寫過信,看來是有人假借了自己的名義,這事籌劃起來估摸著不是一天兩天了?
謝瑤光腦海中浮現出不少人的名字,又一一剔除,只留下一個問題,自己是什麼時候給人下了藥,卻無從察覺的?
肯定不是跟凌茗霜在一起的時候,那會兒自己同她說閒話,若是要捏準藥效發作的時間,下藥之人肯定不會選在那個時候。
那就是行完及笄禮之後的宴席上了?但是今兒找她說話的人多得很,自己似乎根本沒有吃喝過任何東西,不,不對!
謝瑤光突然想起,她換完最後一件禮服的時候,渴得有些受不了,香兒沏了一杯茶給自己。
意識到很有可能是貼身丫鬟背叛了自己,謝瑤光後背陡然升起一股涼意,她自認待丫鬟們不薄,同香兒更是從小一起長大,主僕之情更勝她人,什麼事都沒瞞著她,斷然沒想到她竟然會做出這樣的事來。
正當她疑惑不解滿心思慮之時,忽然傳來一句輕聲詢問:「謝小姐?你怎麼在這兒?」
謝瑤光抬頭一看,剛剛鎮靜下來的心神差一點又亂了,她抿了抿嘴,露出一個懊惱的表情,道:「我……我不小心摔了一跤,崴了腳,走不了路,蕭公子來得正好,能不能勞煩你去前院,同我……」
行完及笄禮之後,男人去了前院,女眷則留在後院,像蕭承和這樣的外男,自然不能擅闖後院,可偏偏她沒有父兄在前頭,就連她舅舅凌元照都因為有公務在身沒有來得及趕回來,這種情況找誰似乎都不方便。
猶豫了一會兒,謝瑤光道:「勞煩蕭公子同我外祖父說一聲,讓他找個丫鬟來扶我一把。」
俗話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且不說謝瑤光上輩子就是被這個人給害死的,就單說有李浩沅在前,她這會兒並不敢同一個外男太過親近,只怕謝明嫣她們,正等著抓一個現場呢。
蕭承和蹲下身,視線同她持平,溫和道:「你一個人在這兒不大好,要不我還是先把你送回後院吧?」
謝瑤光搖了搖頭,固執地讓蕭承和替她去傳話。
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定會以為謝家小姐是個古板迂腐之人,可經常出入靖國公府的蕭承和心底卻再明白不過,謝瑤光根本不是將那些規矩放在心上的人,只是她每次見了自己,都會流露出一股淡淡地厭惡之意,蕭承和摸了摸下巴,暗暗想自己好像從來沒得罪過這位謝小姐吧。
見人發呆,謝瑤光並不催促,只是低下頭,隔著襪子按了按腫起來的腳腕,又痛又熱,還不能動,簡直是一種煎熬。
過了好半晌,見謝瑤光沒有改變主意的意思,蕭承和只得道,「那謝姑娘等一等,我去同國公爺說一聲。」
等到蕭承和的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謝瑤光這才脫下鞋襪,查看腳腕上的傷。
腳面腫的老高,淤血彙集到一處,變成了紫黑色,輕輕碰一下就痛得要命,謝瑤光歎了口氣,本來還想磨一磨母親,求她同意自己今年也去參加秋狩,現在看來只怕是泡湯了。
本來以為得等好一會兒,畢竟蕭承和去傳了話,外祖父再吩咐下人,等到丫鬟找過來,著實得費點功夫,可沒多時,謝瑤光就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下意識地抬頭,就撞進了蕭景澤焦急地眼眸裡。
一向克己守禮的少年帝王三兩下翻過走廊的欄杆,從旁邊的空地上跑了過來,快到謝瑤光身邊時,才放慢了腳步。
「你怎麼來了?」謝瑤光納悶,該不會蕭承和是個大嘴巴,把這事兒嚷嚷的盡人皆知吧?
蕭景澤在她面前蹲下身子,直接抬起她的腿,將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仔細查看她的傷。
「怎麼這麼嚴重?你在哪裡摔的?走路不看路嗎?摔成這個樣子!」蕭景澤皺了皺眉,連續發問。
明明知道他是關心自己,可謝瑤光仍然是忍不住地委屈,在這一連串的問話中紅了眼眶,囁嚅道:「是我蠢……」
「我不是罵你!」蕭景澤最怕女人哭,尤其是謝瑤光,一哭他立刻就慌了神,忙解釋道:「我就是擔心你,你看看你,現在連路都走不了,自己照看不好自己,也不知道叫丫鬟跟著。」
丫鬟……謝瑤光露出一個嘲諷的笑容,不過她並沒有說什麼,一切都是自己的猜測,現在下定論還為時尚早。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將事情原原本本地同蕭景澤說了,出了這種事,她不好同家裡人說,凌茗霜有了身孕,幫不上忙,華月郡主就是個能闖禍的,想來想去就只有蕭景澤能幫她查一查了,只是拿這種事兒來煩日理萬機的皇帝陛下,謝瑤光頗有幾分不好意思。
聽罷少女說清楚事情的原委,蕭景澤眼中閃過一絲暗光,週身湧現出一股殺氣,渾然不見平日的溫和氣質。
謝瑤光嚇了一跳,忙道:「你只用借幾個人給我就成,這件事我自己來查吧。」她知道蕭景澤身邊養了一群暗衛,只有這群人不想查的東西,沒有他們查不出的事情。
蕭景澤拒絕了她的說法,一把將她抱起,以不容拒絕的語氣道:「你不用管,我自當查清楚,給你一個交代。」
謝瑤光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和話語一驚,隨即紅了臉,掙扎道:「這像什麼樣子,快放我下來,給人瞧見就不好了!」
「這麼在意?」蕭景澤挑了挑眉,渾然不覺自己的行為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還將人往自己的懷裡緊了緊,才道:「行了,你又走不了路,我先把你送回去,好早叫郎中來給你看看。」說罷還安撫地拍了拍她的後背。
蕭景澤無意中的動作卻讓謝瑤光忍不住「嘶」地一聲,無他,實在是太疼了。
「怎麼了?」蕭景澤低頭,看見少女皺成一團的臉,額頭上佈滿了冷汗,臉色也有些發白,不禁暗罵自己粗心大意,他放緩了動作,低聲道,「身上也傷著了?」
謝瑤光微曬,老實交代道:「從樓梯上滾下來了,身上可能碰青了。」
蕭景澤的眉頭再度皺起來,但這次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下意識的加快了腳步。
凌氏的這棟宅子蕭景澤也是頭一次來,謝瑤光眼瞅著他走錯了方向,不得不出聲提醒,「錯了,是要走左邊這條道,然後右拐。」
丫鬟僕役都去了招呼賓客的二進院子,後院除了幾個負責灑掃的丫鬟婆子,並沒有多少人,但凡是瞧見蕭景澤的,都忍不住低聲嘀咕,這是哪家的公子,擅闖後院不說,懷裡還抱著個姑娘,要不是看那週身氣度不好惹,幾人早就上去攔了。
不怪她們沒認出謝瑤光,誰讓自家小姐害羞,硬是把頭埋在蕭景澤的懷裡不動彈。
眼瞅著這位公子就要進了主子的院子,負責守門的婆子實在沒法子,只能硬著頭皮將人攔下,「這位公子,您……您來的這不是地方……這……這是我們小姐的閨房,外人不能亂入。」
作為一個皇帝,蕭景澤平日裡無論是在皇宮,抑或其他大臣的宅邸,都是來去自如的,尤其是靖國公府的下人,即便是穿著便服,也能認出他來,沒想到今日卻在這兒被攔住了。
他抬起頭看了那婆子一眼,守門婆子被嚇得忍不住發顫,但一想到主母治家嚴厲,萬一給她知道,自己定然會丟了這份差事,一咬牙,整個人擋在院門前,說什麼也不讓進。
蕭景澤哭笑不得,沒法子,只能輕輕搖了搖懷裡的人,「別躲了,快說句話吧,否則咱們只能在門口傻站著了。」
謝瑤光實在不想露臉,可不露也沒辦法,內心掙扎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紅著臉低聲道:「王媽媽,是我。」
已經做好為守門大業捐軀的王媽媽,聽到這聲音,再看看謝瑤光那張臉,驚得下巴都合不攏了……

☆、第65章 事露

第65章事露
「好了,別笑了,有什麼好笑的。」謝瑤光臉頰鼓鼓,一副羞惱的模樣。
蕭景澤安撫地揉了揉她的頭髮,嘴角還掛著一絲笑意,他覺得他的阿瑤這幅模樣,比起在外人面前一本正經的樣子,瞧上去舒服許多。
「好了,我不笑了,把袖子挽起來,讓我看看你的傷。」蕭景澤見謝瑤光還在生悶氣,便服了個軟,順手將她的衣袖捋起來。
兩人全然沒有察覺這個動作有什麼不對,對於謝瑤光來說,蕭景澤是她上輩子的丈夫,這輩子亦然,兩人親密些是理所當然的,而蕭景澤根則是刻意的逃避,又一次將和謝瑤光相處時要避嫌這件事給拋諸腦後了。
屋裡傳來咳嗽聲時,兩人這才如夢初醒,蕭景澤抬頭,看見來人,喚了聲,「大將軍,敬夫人,凌夫人。」
來得不是別人,正是凌傲柏同女兒和兒媳婦韓氏。
謝瑤光看見娘親瞪自己,衝她吐了吐舌頭,沒想到卻換來更加凌厲的一眼,她實在扛不住這「殺氣」,只好低下頭,搓了搓自己的衣角。
「請了郎中了嗎?」韓氏走到床前,輕聲問道。
在進院門的時候,蕭景澤就吩咐了下人去請大夫,因為謝瑤光傷著了身上,他還再三強調要請一名女大夫。
雖然大安朝民風開放,但坐館的郎中到底多為男人,女子著實少,下人領了吩咐出去,還要一家一家醫館的找,到現在還沒回來呢。
蕭景澤忽然想起,靖國公世子夫人正是通曉醫理之人,又是女人家,讓她給謝瑤光看傷最合適不過了,便道:「左右這郎中一時半刻也來不了,不若請世子夫人給阿瑤瞧一瞧,也好讓大家放心。」
韓氏有無不可,沖蕭景澤點點頭,又道:「那還請皇上和爹先迴避一下。」謝瑤光再怎麼說也是及笄之人,斷不能在外人面前寬衣解帶。
等到凌傲柏同蕭景澤兩人退出門外,凌氏終於忍不住,開口罵道:「你還有沒有一點規矩!大白天的叫一個男人抱你進來,傳出去像什麼話!」
「你先前不是說你是單相思,我怎麼看皇帝也有那個意思呢?我的話你是不是當成耳旁風了,那皇宮就是龍潭虎穴,是能輕易去的嗎?別的不說,你看看皇帝的母妃趙婕妤,活著的時候那麼受寵,到最後還不是……」凌氏突然停頓了話語,瞪著謝瑤光一眼,「總之,把你那些心思都給我收斂起來,我是不可能讓你進宮去受罪的。好了,你也別這麼看我,這幾天就跟屋裡待著,哪兒都甭去。」
「娘……」謝瑤光喚了一聲,故意拉長了語調撒嬌,奈何凌氏不為所動,她只好將自己傷了的那隻腳伸出來,「娘,我腳都崴了,估摸著只能臥床休息,能去哪裡啊,再說了,我是走不了路,皇上才抱我進來的,您想多了。」
凌氏看了她一眼,那銳利的目光似乎是要將人看穿一般,半晌,她也沒說信不信,只是歎了口氣,「把你衣裳脫了吧,讓你大舅母給你瞧瞧。」
到底是母女連心,看見謝瑤光右腳的慘狀,凌氏心疼不已,就顧不上生氣了。
除了那些顯而易見的青紫,還有不少看著白淨的皮膚,但是輕輕碰一碰就疼,大抵是這幾年愈發被嬌慣,又或者是當著親近之人的面,謝瑤光沒有再忍痛,而是齜牙咧嘴的喊疼。
「你這是怎麼弄的?」凌氏問。
「哎呦……喲……大舅母您好歹下手輕一些啊。」謝瑤光喊完,這才回答母親的問題,「還能怎麼著,走路沒看路,給摔了。」
凌氏壓根不信,自己的女兒自己知道,小七雖然性子跳脫,但是絕不是冒失,更何況……她看了看謝瑤光身上的傷,道:「你當我眼睛瞎了嗎?我倒想知道,你是走哪兒摔了,能摔成這副鬼樣子?」
「我……我……我……」真不愧是她親娘啊,太難糊弄了,謝瑤光只得半真半假地說:「就是咱們家花園旁邊,假山上的那個亭子,我下來的時候沒留心,摔了。」
「你跑到那裡做什麼?香兒不是說你回房換衣裳去了嗎?我怎麼瞧你剛剛身上穿的,還是那一件啊?」凌氏一副打破砂鍋問到底的架勢。
實在是瞞不住了,謝瑤光自忖沒有編瞎話的本事,只得三言兩語將事情交代了一番,見凌氏面色不虞,忙補充道:「這事兒我想自己查,娘你可別打草驚蛇。」
她沒敢說蕭景澤已經全權將事情攬到了自己身上,畢竟她娘對於他們倆走得近這件事,反應很大。
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生出這種事來,凌氏焉能不生氣,但目光觸及到女兒的一臉懇求,她到底沒有拒絕,心裡暗暗歎了句,小七真的是長大了。
蕭景澤手底下的暗衛動作很迅速,沒多時他的案頭便呈上來一份卷宗,記錄著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他看著堂下同他年歲差不多的青年,吩咐道:「決明,把香兒給我帶回來,動作隱蔽些,別給人發現了。」
暗衛的調查雖然詳實,但是有些具體的內容卻是探聽不到的,比如說謝瑤光及笄禮那日,謝明嫣到底同李月琪說了些什麼,此外還有沒有其他人攙和到這件事裡來,他要全部都弄清楚,只有做到有備無患,才能完全保證阿瑤的安全。
其他人到底是世家千金,他不好讓決明直接把人帶來,就只能從香兒這個小丫鬟身上下手。
喚作決明的黑衣暗衛是個臉上沒表情,不愛說話的男人,他辦事的速度秉承了他整個人的風格,雷厲風行,幾乎是只過了一個時辰,被謝瑤光打發出門買香米分的小丫鬟就被他直接帶進了皇宮,關在平日裡處置那些宮女內侍的地方。
香兒起先是驚慌失措,後來發現這人對她的小命沒興趣,也不是什麼登徒子,忙道:「大俠,我只是一個小丫鬟,您把我關在這裡做什麼,我……我也沒有錢啊……」
見決明無動於衷,香兒一咬牙,將出門前謝瑤光交給她的銀子從錢袋裡倒了出來,咕嚕咕嚕滾在地上,雖然都是些碎銀子,可整整一錢袋,少說也有幾十兩,「我就只有這麼多了,全都給您,您放我走好不好?」
決明抬頭看了她一眼,香兒以為有戲,忙將地上的銀子拾掇到一起,裝回錢袋裡,討好地遞了過來,孰料那個冷酷的男人並沒有接,而是直接找了塊布堵住了她的嘴,終於開口說了一句話,「煩死了!」
香兒從晌午一直等到天黑,滴水未進,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坐在她對面的男人中途出去過一次,香兒以為他回來會問自己點什麼,沒想到那男人連她看都沒看,照舊席地而坐,懷裡仍然抱著一把劍,靠著牆壁假寐。
之前香兒以為他睡著了,想要打開房門出去,結果她還沒站起身,就看見男人睜開眼睛,殺氣滿滿地看了自己一眼,香兒頓時嚇得腿軟,縮在角落裡動也不敢動。
直到月上中天,蕭景澤才批完了堆成小山一樣的奏折,這其中有參靖國公凌傲柏身為大將軍以權謀私的,有說一年一度秋狩申請撥銀子的,還有各州各郡呈上來的奏折,一向不安於室的蕭明略也遞了折子,說是想要進京參加今年秋天的圍獵,然後留下來祭拜先帝,先帝是冬天駕崩的,也就是說,蕭明略想要在長安停留數月,其中心思,不言而喻。
蕭景澤已經不是幾年前剛做皇帝時,對待每一份奏折如履薄冰,字斟句酌的批復了,他簡單的寫上准或者不准,抑或畫個圈留中不發,到底該怎麼寫,有內閣那些專門玩筆桿子的人在呢。
可偏偏這些閣臣,才是最讓蕭景澤煩惱不已的,是能入閣為官的,大多都有些資歷,是先帝朝留下來的老臣,其中有不少人都上折子勸諫他娶後納妃。
這些大臣們大多數都是想將自家閨女塞進宮裡,如若能博得聖寵,前途自當不可限量,蕭景澤哪裡會不明白他們的心思,先前一直借口還未弱冠,將此事一拖再拖,如今眼瞅著他生辰將近,這些人就又開始蹦躂了。
蕭景澤揉了揉眉心,吩咐伺候筆墨的內侍將這些奏折送到內閣,讓傅丞相過目,這才理了理衣袍,起身朝外走。
貼身伺候的內侍黃忠忙問:「皇上這是要去哪,可用讓人跟著?」
蕭景澤擺擺手,黃忠便知道這是不需要的意思,便低著聲吩咐一旁的其他人,只可惜他是尖嗓子,聲音根本低不到哪裡去,不過蕭景澤也不在意,就這麼自顧自地走了。
不管蕭景澤這個皇帝是怎麼當上的,到底做了幾年皇帝,業務純熟了,走在路上也還在想著那堆折子,關於他後宮虛空的事兒,不止是一幫老臣,就連凌大將軍和傅丞相也關心起來,只怕是沒辦法再推了,他思忖著到底哪家大臣的女兒進宮才能維持前朝的平衡,琢磨著琢磨著腦海中突然閃過謝瑤光的面孔來。

☆、第66章 審問

第66章審問
香兒被關了一整天,又驚又怕,又餓又渴,就快迷迷糊糊地睡過去了,結果那扇關了一整天的門居然響了。
她瞪大了眼睛,想要看清楚來人是誰。
一直坐在地上閉著眼的男人靈敏地翻起身開了門,同門外的人說了聲什麼,這才側開身子,讓那人進屋。
看到來人的面容,香兒頓時長大了嘴巴,活像吞了一整個雞蛋似得,下巴都合不攏了,不過她的嘴被堵著,也看不出來。
蕭景澤沖決明示意,後者領會了他的意思,伸手將堵著香兒嘴巴的布條抽了出來,而後靜靜地站在一邊。
幾乎一整天沒開口的香兒,看到眼前這人,小丫鬟心裡愈發害怕,暗自思忖,難道是……不對,沒有證據的……
她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顫抖道:「皇……皇上……怎麼?怎麼是您?」
「你以為會是誰?」蕭景澤冷著臉,瞥了她一眼,竟像是在看一個死人一般。
香兒平素跟在謝瑤光身邊,見慣了蕭景澤溫和的模樣,這突如其來的冷冽和心底的無盡的擔憂將她差點嚇哭了,她顫顫巍巍地回話道:「皇上若有什麼要問奴婢的,奴婢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可您讓這位……這位大哥把奴婢抓來,回頭小姐找不見我,該著急了……」
香兒在謝瑤光身邊服侍多年,對於這兩人各自的心意雖說不甚明瞭,但也隱隱預約察覺了些許,她在宮中也待過不短的時日,除了自家小姐,還沒見過皇帝陛下對旁人那樣好呢。
這會兒提起謝瑤光,無非是想借此求個情,香兒覺著,以自家小姐同皇上的交情,皇上定然不會為難自己。
熟料蕭景澤聽完她的話,臉更黑了,「你倒是個厚臉皮,到了這樣的地步,還敢提起阿瑤。」
香兒聽到這話,下意識地暗道了一句不好,難不成是她幫著五小姐坑害自家小姐的事兒敗露了,如果連皇上都知道了……那小姐她……她是不是也知道了?
心中的猜測讓香兒內心滿是驚懼,她到底是個小丫鬟,從來沒有做過這樣的事,蕭景澤不過說了一句話,她就露出了馬腳,站在一旁的冷面暗衛決明瞧著這一幕頗為好笑,只是他這個人沒表情,一點聲也沒露出來。
香兒雖然害怕,卻還是記著五小姐的那句話,只要自己死不承認,沒有證據,小姐她們就拿自己沒辦法,自己再裝個可憐,這事就能揭過去。
所以香兒抽泣了兩聲,一抬頭露出滿臉是淚的臉,大著膽子道:「皇上說什麼,奴婢聽不懂,奴婢自問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小姐的事兒,奴婢小時候沒吃沒穿,被家裡人給賣了,是小姐瞧我可憐,托付夫人將我買回來,又怕我受欺負,將我調到身邊貼身伺候,小姐對香兒恩重如山,香兒怎麼會做出對小姐不好的事兒呢?」
蕭景澤嗤笑:「朕還沒說什麼呢,你就一大堆理由。阿瑤對你恩重如山,你卻恩將仇報,好一個良心被狗吃了的白眼狼!」
香兒還欲在說些什麼,被蕭景澤那樣銳利且冷漠的目光看著,她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心裡的恐懼如同氾濫的江河一般,沖塌了心底唯一一點兒希望。
如果說剛剛她還在猜測皇帝是否知道了這件事,這會兒她心底已經百分之幾百的確定,皇上肯定是知道了……
香兒心裡後悔不已,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求饒,「皇上,奴婢知道錯了,是我鬼迷心竅,害了小姐,不……是五小姐!是謝明嫣她……她害了小姐,她不願意嫁給李家公子,就想坑害我們家小姐,好讓我們小姐代替她嫁過去,奴婢……奴婢只是一時鬼迷心竅,不是有意的,皇上您大人大量,就饒了我這一回吧,奴婢給您磕頭了!」
說罷便撲上去抱著蕭景澤的腿,不停地磕頭,她倒是個能受得了疼的,額頭都腫了也喊疼,只是一個勁兒地求蕭景澤饒她一命。
蕭景澤看見她額頭上的青腫,忽然想起謝瑤光那日從那麼高的台階上滾下來,不僅崴了腳,胳膊摔脫臼,還渾身青紫,心裡便忍不住的怒氣,一腳將抱著他腿的香兒給踹開了。
他是個成年男人,又跟著靖國公學了幾年武,腿上的勁道並不小,香兒被一腳踹到角落裡,許是內腑受了傷,嘴角竟然沁出一絲血跡來。
眼見她還要再撲上來求饒,蕭景澤冷著臉道:「趁朕還有耐心,你把事情老實交代清楚了,不然朕現在就叫決明把你拖出去餵狗!」
一邊的冷面男人剛動了一下腳,香兒嚇得抖若篩糠,大喊道:「不!不!我說……我說……」
蕭景澤終於露出一絲笑來,回頭看了眼決明,露出一個看不出你還挺嚇人的表情。
實際上決明只是站累了,想換只腳而已,皇帝沒吩咐,他怎麼可能會動這個小丫鬟,無奈香兒神經緊繃,誤以為決明是要對自己動手,一股腦兒的將事情全部說了出來。
原來,謝瑤光派人將謝永安欲把謝明嫣嫁給李浩沅的消息,透給了她那位大哥謝明清,且不管謝明嫣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到底是他親妹妹,謝明清自然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的後半輩子就這麼被葬送了,可惜這事兒是謝光正謝永安父子首肯的,他在家裡沒有話語權,只能找趙姨娘商量對策。
沒想到千防萬防還是隔牆有耳,被謝明嫣給聽見了,當下就大鬧了一通。
那日謝永安請了李家公子來吃飯,話裡話外都在誇謝瑤光,明顯是想把她嫁過去,拉攏長公主,謝明嫣心底是再清楚不過的,她當時還暗暗竊喜,怎麼這才沒幾天,議親的人就換成了自己呢?
謝明嫣不甘心,你謝瑤光不要的,就讓我來撿,呸!我才不要呢!我還非得讓你自己嫁給那個爛泥扶不上牆的李公子不可。
一個人鑽了牛角尖,別說是勸了,就是罵也不聽,謝明嫣根本沒有將趙姨娘和謝明清的話放在心上,什麼買個姑娘認了乾女兒之類的,她才不要呢,她非得要讓謝瑤光倒霉不可!
謝明嫣知道謝瑤光的生辰快到了,滿以為她會大肆操辦,就打算從這裡下手,沒想到謝家根本沒有接到帖子,只有大哥備了禮物上門恭賀,謝明嫣這才央求他把自己帶上。
當然,要在凌氏的宅子裡行事,沒有內應是不可能的,可是謝明嫣連那裡去都沒去過,怎麼會知道都有些什麼人,她雖然不聰明,倒也不是個沒腦子的,思來想去,將主意打到了謝瑤光的貼身丫鬟香兒身上,皆因香兒有個姐姐,在自己身邊伺候。
凌氏將香兒買回來的時候,一併買了其他幾個人,其中有一個喚作鈴兒的,被送到了謝明嫣身邊做丫鬟,連同賣身契也一併送了過去。後來凌氏和離出府的時候,香兒曾經求謝瑤光將她姐姐一道帶走,因為賣身契給了謝明嫣,所以謝瑤光沒有答應。謝明嫣後來聽說了這件事,還把那個叫鈴兒的丫鬟狠狠發落了一通,又讓她去洗衣房幹活。
「五小姐同我說,我只要替她辦好這一件事,她就撕了我姐姐的賣身契,還會給她一大筆錢,讓她在外頭安身立命。」香兒臉都哭成花的了,眼睛紅腫,「我……我也是想我姐姐過得好一些,並不是真心想害小姐啊,後來知道小姐沒事,我心裡才放心下來。皇上,求求您饒了我這一回吧,我往後再也不敢了,我一定當牛做馬的伺候小姐。」
蕭景澤不為所動,冷著臉低頭問道:「阿瑤練筆的字帖是你偷出去的?謝明嫣送來的藥是你下到茶裡,遞給阿瑤喝的吧?」
香兒惴惴不安地點頭,旋即又想解釋,卻聽到蕭景澤冷聲嗤笑道:「你聯合外人背叛阿瑤,是為不忠,被我一問,你又出賣謝明嫣,是為不義,你說說,我留你這等不忠不義之人有何用呢?」
大抵是被話裡的意思嚇到了,香兒竟然一聲沒有吭,在快被決明拖出去的時候突然嚎啕大哭,嫌吵的暗衛大人揉了揉自己的耳朵,不知在哪兒又扒拉出一塊布條,三下兩下就將她的嘴給堵住了。
蕭景澤掃了眼空蕩蕩的屋子,轉身對決明道:「你去一趟駙馬府,把謝明嫣仿造阿瑤筆跡,以她名義寫的那些信全部拿回來,再去謝明嫣那裡,把李浩沅寫去的信也拿回來。」
他不允許一丁點會損傷謝瑤光名譽的事情出現,誰知道這兩人狗急跳牆了,會不會拿出所謂的「證據」來污蔑阿瑤。
夜已經深了,蕭景澤卻忽然生出想去看一看謝瑤光的念頭,也不知道她這個時候在做什麼,睡著了沒有,是不是會傷心?
已經二十歲才開竅,意識到自己感情的皇帝陛下,走到宮門口才發現,早就過了落鑰的時辰,宮門上了鎖。
一旁值夜的守衛不明就裡地問:「皇上,您要出宮嗎?」
蕭景澤搖頭,他要是現在出去,肯定會驚動靖國公,然而他下意識的,並不想讓任何人知道他想去看謝瑤光。

☆、第67章 請帖

第67章請帖
另一邊,凌氏的宅邸裡,入了夜,外院要落鎖,守門的婆子才發現,自家小姐貼身伺候的丫鬟香兒,打從白天出去後就一直沒回來,忙將這事兒稟告給謝瑤光。
謝瑤光起初以為是這丫頭怕東窗事發跑了,又或者給人滅口了,頗有些後悔沒有及時將香兒給拘起來,她實在是想不通,貼身的丫鬟為何要幫著外人來謀害自己。
沒想到剛打發走婆子,就收到蕭景澤派人送來的口信,謝瑤光歎了一口氣,道:「我知道了。」
「皇上還要我問問謝姑娘,那小丫鬟該如何處置?」宋決明面無表情道。
謝瑤光勉力笑了笑,擺擺手,「我識人不清,實在太蠢,就任憑皇上處置吧。」
決明點頭,又道:「皇上說,過幾日會送一個人到府上給謝姑娘做丫鬟,保護你的安全。」
聽到這話,謝瑤光心裡說不清是什麼滋味,蕭景澤如此關心她,早就超出了一個朋友的界限,偏偏他又什麼都沒有說,每當謝瑤光都覺得是自己自作多情時,他的行為卻又顯示出自己的獨特來。
一個皇帝,怎麼會隨隨便便給一個大臣的女兒送丫鬟呢。
謝瑤光沉默了許久,才點頭說了一聲好。
凌氏忙得很,新養了一園子的花要照料,平日裡時不時地練幾張大字,每個月頭月尾還要查看手底下的生意,又覺著女兒漸漸大了,當然不再像以前那樣事事叮囑,是以都過了三天,才發現女兒身邊伺候的丫鬟換了個人。
「這丫鬟瞧著眼生,香兒呢?」凌氏喝了一口茶,舒服地瞇起眼,掃了眼沏茶的丫鬟,隨口道。
謝瑤光自然不會說這丫鬟是蕭景澤送來保護她的安全的,扯了個謊道:「先前出了那事,我叫人把香兒送到莊子上去了,這丫鬟是郡主身邊伺候的,我瞧著機靈,就要過來了。」左右她娘不會為了這麼件小事去問華月郡主,謝瑤光樂得拿她當擋箭牌。
凌氏知道女兒是個有主意的,沒有多問,反而盯著那丫鬟看了半晌,道:「嗯,是個有規矩的,叫什麼名兒,今年多大了,家裡還有些什麼人?」小七要將這丫鬟留在身邊伺候,她當然得問清楚才行。
「回夫人,小姐給奴婢賜名喜兒,我今年十八,爹娘死得早,家裡就只有我一個人。」說起這賜名還有一出,謝瑤光本想讓喜兒叫原來的名字就成,誰料這丫頭非要堅持,說是名字都是主子給的,往後她就是謝瑤光的人,這名字必須得改,謝瑤光拗不過,只好同意了。
雖然這丫鬟看上去低眉順眼,但行禮答話卻半分規矩不差,凌氏暗暗點了點頭,謝瑤光心裡偷偷笑,要不是喜兒在宮裡頭學了幾年規矩,只怕入不了她娘的眼呢。
還沒等她高興多久,就又聽到凌氏說:「瞧你取得這名字,一個香兒,一個喜兒,枉費讀了那麼多書,一點兒水平都沒有。」
謝瑤光不以為意,「名字就是給人叫的,記得住就成,弄那麼花哨好像顯得能高人一等似的,再說了,我覺著喜兒這名字好,喜慶!吉利!」她腳傷未癒,還不能下地走路,整個人舒舒服服地靠在床頭,別提多愜意了。
要說嘴皮子,闔家上下沒一個能比得過謝瑤光的,就連同她玩在一起的華月郡主,也常常被氣得跳腳。
凌氏不同她爭辯,叫她身邊的陳媽媽將賬本拿來,對謝瑤光道:「我看你在家裡左右無事,就把鋪子裡的生意接過去,好叫我偷個懶,也能清閒清閒。」
「那可不成,我哪是做生意的料。」她娘手裡的生意可不是她那幾間鋪子能比的,要真接下來,這一個月到頭,就別想有幾天清淨了。
「得了,我還不知道你,霜姐兒把底都透給我了。」凌氏笑了聲,「反正我不缺銀子,這些東西將來都是要留給你的,就先讓你折騰去,是賺是賠都是你自己個兒的事。」
謝瑤光聽她娘這意思,是鐵了心了,她低頭琢磨了一會兒,還是答應了下來。
先皇在位時窮兵黷武,國庫幾乎支不出一份銀錢來,儘管這兩年緩解一些,但仍不富裕,匈奴在邊界時不時地撓撓癢,若真要打起來,只怕光是軍費就一大筆支出,蕭景澤剛做了幾年皇帝,名聲還沒攢下幾分來,萬一加重賦稅徭役,只怕要民怨載道,如果接下娘親手裡的生意,也許能在關鍵時候幫上忙。
都說女生外向,可謝瑤光這胳膊肘兒早就拐得沒邊了,也不知凌氏如果知道她的內心想法,還會不會這麼高興地將生意全都推給她。
喜兒這個丫鬟,平日裡不愛說話,進府數十天了,謝瑤光也沒瞧見她同誰走得近,不過沉默歸沉默,但凡問句什麼話,也就她能說到點子上,吩咐下去的事兒也做得又快又好,很快便適應了貼身丫鬟一職。
今年的秋狩謝瑤光沒能去成,蕭景澤派了內侍送了不少宮中特製的秘藥給她,饒是這樣,也在床上躺了小半月,好不容易能下地了,一瘸一拐的,走不了多會兒就一身汗,她就乾脆依舊不出門,在家裡看賬本。
謝瑤光沒有問他把香兒怎麼樣了,就像忘了這件事一樣,該吃吃該喝喝,一個月下來竟然胖了不少,小臉蛋兒捏著,都有肉了,原本就鼓鼓的胸脯呼之欲出,連個子也躥高了幾分,整個人瞧著精神了許多。
凌氏對這樣的情況是既歡喜又擔憂,歡喜的是女兒長成大姑娘了,擔憂的是,自家這姑娘沒及笄的時候心都掛到別人身上去了,如今已經及笄了還了得?
且不說凌氏的擔憂,眼瞅一晃眼這秋天就過了一大半,足不出戶在家中逍遙自在的謝瑤光突然接到了一封請帖,是長公主府的下人送來的,邀她去賞花。
一場秋雨一場涼,這時節連草都開始發黃了,能賞的也就只有那一叢一叢的菊花了。
謝瑤光看完名帖頗有些摸不著頭腦,她在宮裡住了好幾年,上下兩輩子也沒聽說過長公主殿下喜愛菊花,她還隱約記得誰說過,百花之中長公主最愛那雍容華貴的牡丹,覺得只有這花中之王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喜兒附在她耳邊悄聲說,長公主還特意請了謝三小姐呢。
謝瑤光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說的是謝明嫣,轉念一想就明白了,敢情這場賞花宴,賞得不是菊花,而是笑話。
「小姐要去嗎?」喜兒問。
謝瑤光將名帖丟到桌子上,拍了拍手,笑道,「去,為什麼不去!」
事實上,這場宴會並非長公主一時的心血來潮,而是蕭景澤授意她辦的,長公主還以為自己這個皇帝弟弟想通了,打算在長安城的世家貴族中挑選幾個出挑的進宮為妃,自然裡裡外外張羅了一番,幾乎將長安城有點身份的人家全都請來了,還務必囑托她們要帶上自家小輩。
能在偌大的長安城混出點名聲來的,哪個不是人精,長公主稍稍一暗示,全都明白了,一時間,長安城裡賣胭脂水米分、綾羅綢緞、金銀首飾的店舖,生意都好得不得了。
湊巧凌氏的嫁妝鋪子有好幾間都是經營這些的,月底送過來的賬本,比平日裡厚了不少,謝瑤光還以為有壞賬或是虧損,翻開一看,不由笑出聲來,這一個月的進項,頂先前兩個月的還有餘。
要說謝瑤光接下凌氏手裡的生意,也不是不擔心的,她娘老道,鋪子裡那些掌櫃在她手裡做了幾十年,自然服她,陡然換了人,還是個小姑娘,指不定就有人心裡生出那小九九來,如今這樣厚的賬本,可算是叫她把懸著的心給放下了。
「說起來也怪了,這不年不節的,怎麼大家買東西都趕到一塊了。」謝瑤光粗粗掃了一遍賬本,沒看出什麼問題,她揉了揉酸痛的脖頸,隨口說了句。
「大概是因為長公主的賞花宴吧,聽說這回請了不少人。」別看喜兒不聲不響,從宮裡出來的人,自有打聽消息的辦法,她一邊幫謝瑤光按脖子一邊道:「小姐年紀小,這看賬本的事兒要慢慢來才好,不能著急,省得傷神。」
「我曉得。」謝瑤光笑了笑,她思忖著,莫不是蕭景澤授意長公主請這麼多人的,他到底是想給謝明嫣設一個什麼套,好讓她在這麼多的人面前丟人呢?
沒人告訴謝瑤光她只猜對了一半,只不過知道蕭景澤打算幫她反將一軍,還給鋪子帶來這麼多的收益,謝瑤光心情大好,不僅給這些個店舖的掌櫃每人包了一個大紅包,還樂滋滋的給身邊的丫鬟一人裁了身衣裳,當然,她自己的也沒落下,拿謝七小姐自己的話說,「就是要穿的精精神神的去長公主府賞花呢!」

☆、第68章 揚長避短

第68章揚長避短
不過還沒到賞花的日子,華月郡主就先過來了一回,不見平日裡的神采飛揚,整個人看上去蔫了吧唧的。
謝瑤光瞧她是吃不吃不下,喝也喝不下,一會兒歎一聲氣,著實有些看不下去,問道:「你這是怎麼了?」
華月郡主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長長地「唉」了一聲,緊接著就沒了下文。
得,不用說,謝瑤光也明白了,這是在她三舅舅那兒受了氣,跑到她這兒療傷來了。
「你還真想給我做舅母啊?」廚房裡剛炸了一鍋紅薯丸子,送了一碗到謝瑤光這兒,她捏了個咬了一口,上面撒著的白糖入口即化,緊接著便是紅薯的酥軟香甜,她一邊琢磨著蕭景澤會不會喜歡吃這種土玩意兒,一邊對華月郡主道:「行了,少在那兒唉聲歎氣的,這丸子你吃不吃,你不吃我就一個人獨吞了正好。」
「好你個謝小七,不知道安慰我就算了,還欺負人!」華月委屈了一句,化悲憤為食慾,一把抓了好幾個紅薯丸子塞進嘴裡,那丸子剛出鍋,還帶著滾燙的油氣,燙的她齜牙咧嘴。
「你慢著點,我還真能跟你搶幾個丸子,要是真喜歡,回頭叫我家廚子給你做了,帶回去吃就是。」謝瑤光給她倒了杯水,「喝點水,這玩意吃多了膩。」
話雖如此,可那一碗紅薯丸子還是被兩人分了個乾淨。
吃飽喝足,謝瑤光用濕漉漉的帕子將手擦乾淨,這才道:「說說吧,又在我三舅舅那兒碰什麼釘子了?」
要說華月郡主也是夠執著的,被凌元辰拒絕不下五次,一顆少女心碎成渣渣又拼起來,緊接著又碎成渣渣,週而復始,可她好像一點退卻的意思也沒有。
「他嫌我繡得荷包丑!」華月郡主義憤填膺。
謝瑤光看著那說不上來繡了什麼花樣的荷包,直白地笑道:「是挺醜的。」
「我繡了好些天呢,手都扎破了!」華月郡主一個嬌生慣養的小姑娘,哪裡吃過這樣的苦,結果還被心上人給拒絕了,心裡的委屈簡直能漫出來。「人家明明繡得是鴛鴦,他非說那是鴨子,簡直氣死我了。」
「虧了三舅舅還能把這看成鴨子,叫我說,這幾年你好賴也跟這黃夫人學了那麼多,怎麼連繡線都分不清,這東一針西一針的,哪裡是鴨子,明明是個四不像嘛!」謝瑤光無奈,「你就不能揀點你能行的,你把自己個兒的短處露給人看,還怪人家嫌棄你。」
華月郡主原本還氣呼呼地,準備了一籮筐的話打算回擊謝瑤光呢,結果聽到她後邊這幾句話,眼睛一亮,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好吧,我就給你出這一回主意,萬一我三舅舅還是不願意,那你也別為這事找我了。」強扭的瓜不甜,這個道理謝瑤光還是知道的,她把醜話說在前頭,也是怕弄得自己裡外不是人。
「你說你說。」華月咕噥了兩句,見謝瑤光遲遲不開口,只好道:「我答應你還不成嘛。」
「其實也不難,我記著你那鞭子耍弄的不錯,靖國公府是將門,男兒都好武,當然,不算凌元景那個草包,這其中嘛,又以我三舅舅為甚,連外祖父都說他是個武癡呢,不然你以為他為什麼那麼喜歡待在軍中,還不是想集各家之所長。你只要在他面前耍一下鞭子,保不齊就能成。」大安朝沒有什麼姑娘家不能學武的規矩,謝瑤光記得,華月郡主的鞭法,還是長公主特意請了位老師傅教的,很有幾分模樣。至於凌元辰的這個愛好,她是從凌氏那裡聽來的。
聽了謝瑤光的話兒,華月郡主沉默了一忽兒,有些猶豫,「耍鞭子會不會太粗魯,祖母說男人都喜歡溫柔小意的姑娘。」
「你全身上下哪點兒配得上溫柔小意這四個字了?」謝瑤光擠兌了一句,又安慰道:「你就算裝得溫柔小意也不能裝一輩子,還不如就這樣,指不定三舅舅喜歡呢?」
別彆扭扭地裝淑女對華月郡主本來就是件難事,謝瑤光這話算是說到她心坎裡去了,當下就拍著桌子道:「成,我就聽你的。」
在華月郡主心裡,謝瑤光這人雖然嘴巴壞了點,但辦事還是十分牢靠的,從來不誆人,她算是放下了一樁心頭大事,嘿嘿笑著湊過來,對謝瑤光道:「我聽說你及笄禮那天,是皇上親自把你抱回去的?」
「你從哪裡聽來的?」謝瑤光納悶,那天雖然事出有因,但是為了她的名聲著想,她娘還下了封口令,不許這事兒傳到外頭去,華月郡主怎麼會知道?
華月笑嘻嘻,「你想知道?求我啊!」哼,讓你剛才擠兌我,這回輪到自己了吧。
謝瑤光不吃她這一套,轉過臉道:「你不說就算了。」
「是皇上親口跟我說的。」華月見謝瑤光不上鉤,無奈之下,只能老實交代了,只不過她沒提,蕭景澤在跟她說這件事的時候,還問了一大堆謝瑤光的私事,她有預感,搞不好她還沒當上謝小七的舅母,謝小七就會先成為她的叔祖母。
想想這凌亂的輩分,華月忍不住一陣惡寒。
「皇上說的?」謝瑤光詫異,蕭景澤不像是愛說這種話的人,更何況,他就算說,也不可能跟華月一個小輩兒討論。
看謝瑤光不信,華月郡主有些急了,「真的,前幾天我不是去未央宮玩嗎,正好看到皇上一個人在窗子跟前自言自語什麼話呢,就湊過去悄悄聽了一耳朵,才知道那天皇上抱了你,誒,跟我說說唄,到底怎麼回事,你去換了衣服,怎麼後來就沒出來了,該不會是和皇上做了什麼羞人的事兒吧……」
「郡主!」
「好了,別這麼激動,我也就是隨口問問。」華月見她動了真怒,忙討好道,可仍是不死心地說了兩句,「我總覺著吧,皇上好像喜歡你,我可從來沒見過他對別的姑娘像你這樣上心過,就連我祖母之前給他挑的那些世家千金,他看都沒看一眼呢。」
謝瑤光不欲多談此事,只是解釋道,「那日事出有因,並不像你想得那樣,你……算了,這事知道就知道了,你可別碎嘴,到處給我去宣揚。」
華月雖然驕縱,卻也知道厲害,她同謝瑤光交好,自然不會做這種事,笑道:「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守口如瓶,對了,你真的沒發現皇上……」
「郡主殿下……」謝瑤光面色不善的打斷了她的話,「你再胡說八道,往後再有什麼事,可別找我來幫忙了。」
華月舉手告饒,「好了,我不說還不行嘛,來來來,咱們說點別的。」
這別的嘛,無非就是過幾日的賞花宴,華月郡主道:「我跟你講啊,為了弄好這個賞花宴,可費了好大的勁兒,我祖母不喜歡菊花,府裡是一株也沒栽,就為了搬這些花,就忙活了好幾天,李浩沅還想過來湊熱鬧,叫我給趕回去了。」
「不,你不用趕他,你要是把他趕走了,到時候咱們可就沒好戲瞧了。」謝瑤光神秘一笑。
華月郡主有些不明所以,不過好戲二字的意思她還是知道的,當下就應了,「那我離他遠點就成了,反正看見他也晦氣!唉,說這個人幹什麼,平白的壞了心情。對了,來了這麼半晌,差點忘了問,你身上的傷好了嗎?」
謝瑤光輕笑著,「皇上派人送了宮中特製的藥膏,效用不錯,現在已經好的差不多了。」
「那就好。」華月郡主嘴上這麼說,心裡卻暗暗回了句,有什麼好得意的,等她拿下凌元辰,照樣也有人疼寵。
到了賞花宴的那一日,謝瑤光準備的衣裳首飾都沒能派上用場,喜兒端著一托盤,上面是疊得整整齊齊的衣裙和一整套頭面首飾。
見謝瑤光面露疑惑,喜兒壓低了聲音,「這是皇上讓人送來的,算是補全您的及笄禮。」
那一整套頭面都是紅寶石打造,鎏金技藝巧奪天工,流光溢彩的寶石面閃花了人的眼,再看衣裳,說一句錦衣華服也不為過。
謝瑤光微微紅了臉,心裡七上八下的猜度蕭景澤的意思,他是……他是……
即便是心底,她也不敢將那個詞說出來,生怕一旦開口,眼前的一切就如同鏡花水月般消散。
換了衣裳的謝瑤光有一種說不出的美。如果說兩個多月前的及笄禮上,她還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兒,那麼如今這只花兒,輕輕地張開了花瓣,散發著青澀而又迷人的幽香。
喜兒站在謝瑤光身畔,抬頭看了她一眼,竟然被她身上那股無形之中散發出來的威勢給下了一跳。
謝瑤光抿了抿唇,收斂了渾身氣息,她暗暗提醒自己,還沒到時候,你現在還是未嫁的謝家女,不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母,一個小姑娘,不該有這樣的氣勢。
不怪謝瑤光沉浸在過去,上輩子,她也有這樣一套紅寶石打造的頭面,那是她十五歲的夜晚,蕭景澤送給她成人的禮物。

☆、第69章 暗湧

第69章暗湧
十月裡正是好天氣,雖然寒風乍起,但到底還沒有完全涼下來,長公主府賓客盈門,還有幾位小姐拿著柄團扇遮面,不知是害羞,還是因為旁的原因。
謝瑤光同凌芷彤一道進了門,就被負責接待賓客的李嬤嬤引到後院去了。
「許久沒見謝姑娘,及笄之後這人果然不一樣了,越瞅越漂亮,還記得幾年前,您初來給我們郡主做伴讀的時候,還是個沒張開的小姑娘呢。」李嬤嬤在長公主身前伺候,十分體面,同謝瑤光亦是熟識的,「長公主殿下知道謝姑娘凌姑娘要來,特意囑咐我在門口等著呢,喏,前頭就是長公主的院子了。」
話音未落,就瞧見西邊的垂花門裡進來好些人,前頭走著一位約莫三十多歲的婦人,身邊跟著幾位姿容俏麗的女子,其中有兩位作婦人打扮,她們身後還跟著幾個青年男子,一群人說著話,聲響倒也不小。
因為有外男在,又是些不熟識的,李嬤嬤便讓謝瑤光和凌芷彤避一避。
說起來,這園子設計的巧妙,旁邊的假山裡剛好能藏人,李嬤嬤領著兩人躲了進去,還說起閒話道:「我們郡主小時候喜歡玩捉迷藏,這假山是長公主特意找人建得,郡主是個鬼精靈,玩累了就自己一個人躲起來,下人們啊,怎麼找也找不到。」
凌芷彤聽得有些羨慕,道:「長公主殿下對郡主可真好,我小時候想玩鬧,還經常被我娘罵呢。」
「小姨母如今還喜歡捉迷藏這樣的遊戲嗎?」其實這些年相處下來,謝瑤光也知道凌芷彤的刁蠻不過是色厲內荏,她其實極像凌家人,克己守禮,可偏偏性子又跳脫,所以骨子裡始終保留著孩童的一份純真。
凌芷彤笑了笑,道:「我都多大了,再玩這樣的遊戲,豈不是讓人笑話。」
說話間,剛剛走過來的人正巧經過假山,幾人忙噤了聲。
直到一行人環珮叮噹地走過去,謝瑤光才問李嬤嬤,「嬤嬤,這些人都是長公主請來的客人嗎?怎麼沒在前院待著,都到長公主的住處來,難道不怕擾了殿下的清淨?」
長公主殿下雖然看著和藹,但到底是皇親貴胄,沒被她看在眼裡的人,怎麼會有這麼大的膽子,在她的府邸裡來去自如。
李嬤嬤笑了笑,應道:「這倒稀奇,謝姑娘竟然不認得麼,剛剛過去的,不是別人,是我們郡主的娘親和幾位兄嫂,哦,對了,還有侯夫人娘家的幾位表小姐。」
「原來是文遠侯夫人。」謝瑤光點頭道,「的確是不認得,我雖然做了郡主的伴讀,但文遠侯夫人並不常進宮,我又不是個愛走動的,逢年過節都是派人送了禮,這還是頭一回看到文遠侯夫人呢。」
其實仔細說起來,也不光是謝瑤光的原因,要知道,長公主因為三嫁之事與文遠侯不甚親近,雖然不至於母子離心,但到底見了面會有幾分尷尬,文遠侯夫人自然也鮮少進宮。但說到底,到底是一家人,要不然長公主也不會這般疼愛華月郡主。
過了半晌,等到文遠侯夫人一行人全都進了長公主的院子,李嬤嬤才領著謝瑤光她們倆往過走。
剛走到堂屋門口,就聽到屋中一聲嚴厲的呵斥,「一個女孩家,成天往外頭跑,像什麼樣子,侯府的臉面都讓你給丟盡了。」
「臉面臉面,成天只知道臉面,我要怎麼樣,不用你來管。」這是熟悉的華月郡主的聲音。
「你還有禮了,我是你娘,難道還說不得你!」
謝瑤光掀簾子的手頓時就停在了那裡,這……文遠候夫人這會兒正在訓斥華月郡主,她們這些外人,就這麼突然直愣愣地進去好像不太好。
正在謝瑤光猶豫的時候,長公主開口了,「怎麼?你這話是說我沒把華月教好?是在怪我咯?」
文遠候夫人忙道:「娘您說的這是什麼話,這丫頭的性子我還能不知道,就是個不服管的,我還怕她整天不著四六地氣著您呢。」
「行了,不說這個了。」長公主擺擺手,揭過此事不提,衝著門外道:「還愣在那幹什麼,進來吧。」
謝瑤光摸摸鼻子,不好意思地進了屋,向長公主問了好,轉而一臉尷尬地向文遠候夫人方氏行禮。要是她沒猜錯,方氏剛剛就是因為凌元辰之事而訓斥華月,雖然靖國公府門第高,但凌元辰並非長房,的確不不值得侯府嫡女,又有著郡主之尊的華月追在屁股後面跑。
方氏儘管心裡有怨,但也是個有分寸的,這事兒怪不到凌家頭上,更不干謝瑤光什麼事,所以待她尚算有禮,還和顏悅色地說了好幾句話。
別看英年早逝的郭狀元只留下文遠候這麼一根獨苗,可架不住文遠候夫人能生,華月郡主這個老上頭,還有三個哥哥,前兩個是一胎懷上的,都已經成了親,後邊這個大華月兩歲,還未加冠。
謝瑤光和凌芷彤都是不愛熱鬧的,所以還真沒怎麼見過這幾位侯府公子,長公主一一介紹了,又對他們道:「這倆丫頭都是好的,乖巧懂事,心裡頭也有主意,跟華月也能玩到一起去。」
文遠候夫人聽到這話,不由意動,上下將謝瑤光和凌芷彤打量了一番。
說話間,外頭嬤嬤稟告:「傅相夫人到了。」
要說如今的朝堂,武有靖國公,文有傅相爺,傅相夫人可以說是重要賓客,論輩分還是長公主的長輩,由她這個主人去迎才不算失禮。
「走吧。」長公主笑了笑,讓謝瑤光和華月一左一右的挽著她,往待客的院子裡走。
華月的大嫂二嫂兩位妯娌見狀,低聲嘀咕道:「這謝家小姐好生受寵,剛剛聽長公主的意思,是想把她或者那位凌姑娘說給咱們家老三,不論這老三娶了其中哪一個,還有咱們說話的份嗎?」不怪她們這樣想,著實是靖國公府的背景在那兒擺著,謝瑤光和凌芷彤有這個身份做依傍,的確是其他人比不上的。
前廳裡已經來了不少賓客,侯府世家的,文武百官的,無一例外,都帶著女兒,打扮的十分嬌俏。
謝瑤光後知後覺地發現有些不對勁,捅了捅凌芷彤的胳膊,「小姨母,我怎麼瞧著……瞧著這像是……像是相親宴呢?」
凌芷彤白了她一眼,「你才知道啊,現在明白為什麼我不願意來了吧,被人當成貨物似得挑來選去,你不嫌難受啊。」
謝瑤光鬱悶了一會兒,不過她也想得開,相親宴就相親宴,反正只要人來得多就成,總歸她不是來相親的,而是看謝明嫣笑話的。
說曹操曹操就到,謝明嫣穿的花枝招展,跟著李太常家的那位小姐進了前廳。
凌芷彤好笑地看了一眼,譏諷道:「跟個花孔雀似得,莫不是想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開屏,也不嫌丟人。」凌芷彤是不知道先前謝明嫣使計想要陷害謝瑤光的事,她只是單純的看不慣這個不知道自己有幾斤幾兩的庶女。
謝瑤光順著她的目光瞧過去,笑了笑沒說話。
倒是謝明嫣,為了在這場宴會上大出風頭,可以說是把自己的私房錢全部都用上了,還死皮賴臉地從她大哥那兒要了不少銀子,原本還想著讓侯府派一輛氣派的馬車給她,可是卻被謝永安給拒絕了,不得已,她只能去蹭了李月琪的馬車,畢竟太常的嫡女,出門坐的車,可比她一個庶女的派頭好得多。
她滿心以為,憑藉著自己的姿色,一定可以艷壓群芳,到時候無論是得了長公主青眼,還是吸引了皇上,就可以擺脫李浩沅的那門親事,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但讓謝明嫣萬萬沒想到的是,謝瑤光竟然戴了一整套紅寶石打造的頭面,再看看其他人,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好像都比她的貴重,原本還得意洋洋的謝明嫣,臉色頓時黑了下來,連一旁興致勃勃同她說話的李月琪也不搭理了。
謝瑤光雖然懶,在這種場合還是知禮數的,拉著心不甘情不願的凌芷彤,向幾位長輩一一問了好。
傅相夫人看著她,笑得一臉慈祥:「常聽蘭姐兒提起你,可要說起來,也有好幾年不見了。」
「老夫人想見我,差人打個招呼就是,我肯定上趕著去相府拜會呢。」謝瑤光笑。
「聽聽,這小嘴兒甜的。」傅相夫人沖長公主笑,「你倒是個有福的,我聽說謝姑娘給郡主做伴讀,還在宮裡住了幾年?」
「這都是老黃歷了。半年前就從宮裡搬出來了,安陽侯說是孩子到了該議親的年紀,我也不能攔著不放人不是?」長公主打趣,「小七這模樣,可是個香餑餑呢。」
世人皆愛美,謝瑤光的長相,稱不上什麼傾國傾城絕代佳人,但是在長安城的世家千金中,絕對是上上之姿,就剛剛進門這一小會兒的功夫,已經有好幾家夫人悄聲打聽起她的身份來。
謝瑤光萬萬沒想到,謝明嫣的好戲還沒開鑼,她自己倒被人當成熱鬧看了。

☆、第70章 尖叫

第70章尖叫
凌芷彤覺得這種場合忒沒意思,在華月郡主耳邊嘀咕了一聲,就拉著她到園子裡轉悠去了,謝瑤光也想跟著,可偏偏被這家夫人那家夫人問東問西地給纏住了,無法脫身。
雖然心底有些微不快,,但謝瑤光到底是知進退的人,不會在這種場合掃了誰的面子,她站在長公主身邊,旁人一問話,就抿著嘴笑,也不應聲。
旁人瞧見了,只覺得這姑娘是個文靜的,又多誇讚了幾句。
坐在角落裡無人理會的謝明嫣瞧著這一幕紅了眼,她想起剛剛自己想同那些世家千金攀談,對方卻退避三舍的情形,差點咬碎了一口牙。
李月琪瞧見知交好友的臉色,心裡頓時惴惴不安起來,她扯了扯謝明嫣的衣袖,小心翼翼地問道:「你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謝明嫣瞥了她一眼,見她依舊窩窩囊囊的,心裡的鬱悶散去了幾分,暗暗想著,你們瞧不起我,等我入了宮,爬上高位,叫你們一個個都吃不了兜著走。
沒錯,謝明嫣來這場賞花宴,目的不是別的,正是和其他世家千金一樣,衝著蕭景澤而來。
她仔細思量過,蕭景澤生母趙婕妤出身並不高,謝明嫣認為,他應該不會嫌棄自己是庶出,再者,安陽侯府在長安城的名流世家中雖然排不到前頭,但也是有名號的,父親和離之後,又只有自己這一個女兒,如果她入宮,也就是表明謝家和皇帝站在了一條船上,這樣的好事,想必皇帝不會拒絕。
最為重要的是,她不願意嫁給李浩沅,上一次設計謝瑤光又失手,沒有什麼比入宮更能快速擺脫這樁婚事的了。
「我瞧你像是有心事,不然咱們出去轉轉吧,我聽公主府的丫鬟們說,花開得正好呢。」李月琪自己給自己找了個台階,其實這些年下來,她也愈發厭惡謝明嫣的自以為是,可偌大的長安城,自己就這麼一個好友,有些怒氣,就不得不忍下來。
「我才不去呢,花有什麼好看的。」謝明嫣根本不是為了賞花而來,她要在這兒等,等著皇上過來。
李月琪瞥了她一眼,抬腳走了。
「喂!你!」謝明嫣猝不及防,一時間有些慌張,可在場這麼多人,她立刻鎮靜了下來,冷哼一聲,李月琪這是給她耍脾氣呢?誰吃這一套啊,愛走不走!
可李月琪這一走,廳堂中無一人同謝明嫣說話,她形單影隻,旁人也許沒覺著什麼,她自己個兒卻覺得十分尷尬,不得不端起茶杯,小口小口的喝著茶水來緩解。
說來也巧,她身邊就站著個丫鬟,見她杯子一空,忙將茶水添滿,不多時,謝明嫣就喝的腹脹難忍,她微紅著臉,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丫鬟在哪裡解手。
「有些遠呢。」那丫鬟道:「府裡頭大,小姐一個人去只怕會迷了路,不若我領你去吧。」
謝明嫣自然求之不得,忙跟上那丫鬟的腳步。
長公主府不愧是長公主府,東西畫廊,亭台樓閣,沒走幾步路謝明嫣就有點摸不清楚方向,暗自慶幸剛剛答應了讓這丫鬟領路,否則她一個人東轉西轉,鐵定找不到地方。
廳堂中,傅相夫人同長公主說起華月郡主的親事,也不怪剛剛在內堂方氏那般教育這個女,她追在凌元辰屁股後面跑的消息,連傅相夫人這個平日裡不大出門的人都聽聞了,她興致勃勃道:「凌家那老三也是個好孩子,就是戰場上刀槍無眼,傷了容貌,若是文遠侯不嫌棄,老婆子還有幾分臉面,倒可以幫著撮合撮合。」
「嫌棄?他文不成武不就的,還嫌棄人家意氣風發的少年郎?」長公主是個有意思的人,文遠侯好歹也是當朝二品大員,吃著皇糧的,到了她嘴裡竟比不上一個行伍幾年,才混上正五品的小統領。
這話落到謝瑤光耳中,她不由笑了笑,好歹也是親兒子喲,這麼說……
方氏一臉尷尬,偏偏又沒法子反駁,又不好把自家閨女剃頭挑子一頭熱的情況給說出來,只得道:「我們就這麼一個女兒,想在身邊多留兩年呢。」
傅相夫人聞言一笑,轉了話題道:「說起來,來你這兒是賞花的,淨在這兒說了話,有話說是『別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我還沒瞧瞧,你移來的這秋菊,究竟開得如何呢?」
長公主笑了笑,「您想看,我也不能攔著不是,乾脆,咱們都到園子裡轉轉,今年這菊花啊,有不少是我跟皇上從御花園裡要的,稀罕的很呢。」
眾人一聽這話,無論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罷,一個個的都說要去花園裡瞧新鮮。
謝瑤光環視了一圈,沒瞧見謝明嫣的人影,心裡頭一頓,隱隱約約一個念頭出來了。
一群人剛出門,就碰見了華月郡主和凌芷彤,最讓人驚訝的是,李月琪竟然也同她們在一塊,不知三人起了什麼爭執,李大小姐這會兒正抹眼淚呢。
李太常夫人三步並作兩步,將女兒拉到身後,訓斥道:「你這是做什麼?存心丟人是不是?快把你那貓尿收一收,塗好的脂米分都哭花了,一天到晚不省心,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討債鬼!」
有些話不是你不想聽就聽不見的,太常夫人幾句話落到謝瑤光耳朵裡,她不自覺的皺了皺眉,這位李小姐一天到晚被她親娘數落成這樣,難怪一點大家小姐的氣度都沒有,只能與謝明嫣那種人為伍。
華月郡主沖謝瑤光眨了眨眼睛,完全沒有意識到文遠侯夫人沉下去的臉色。
謝瑤光不知道謝明嫣是幾時出去的,有沒有跟李月琪在一起,如果是,難不成小姨母和郡主都參與了這件事?她覺得不太可能,但又忍不住問了句:「小姨母,你們在哪裡碰見李小姐的?」
「就在前頭園子,郡主養了只京巴狗,那狗在院子裡玩,她湊上去逗弄,結果小狗兒舔了她一口,要不怎麼哭鼻子呢,真是嬌氣。」靖國公府乃是將門,凌芷彤也染了些虎氣,對李月琪動不動就哭的行為很是不以為然。
「她一個人啊?」
「我也納悶呢,她不是跟你那個蠢姐姐形影不離嘛。」凌芷彤隨口應道。
謝瑤光頓時放下心來,這事兒牽扯的人越少越好,她不想因為一己私怨再弄出許多麻煩來。
「剛剛你在屋裡沒出去,我們在院子裡轉悠了一圈,確實有好多漂亮的花呢,要說這菊花,先前見過黃的紫的,紅得白的,都不稀奇,郡主領著我去看了長公主從皇宮裡移栽的菊花,也不知是什麼品種,開出的花竟是綠色的,瞧著怪好玩的,我都想抱兩盆回去養了。」凌芷彤頓了頓,說起適才兩人在外頭的事兒來,見謝瑤光面露笑意,調侃道:「現在知道那些夫人們的可怕了吧,咱自己的事兒,家裡頭還沒著急呢,哪輪的上她們來管。」
謝瑤光笑,立時擠兌了回去,「家裡頭還沒著急?你這話哄鬼呢?從你十三歲起,你娘就給你相看人家了,這也叫不急?」
凌芷彤聲音低了下去,「那些人都是什麼呀,不學無術的公子哥,我一個也瞧不上。」
「那跟在外祖父身邊的那位蕭公子呢?」謝瑤光試探道。
事實上,為了防止凌芷彤這輩子腦門一熱,又掛死在蕭承和這棵歪脖子樹上,謝瑤光一直關注著兩人之間的來往,幸而這輩子蕭承和不是在宮中調/教好的翩翩佳公子,而是從個混小子一路成長過來的,又有靖國公在一旁看著,他倒是沒有機會跟凌芷彤有什麼瓜葛。
果不然,凌芷彤想了半晌,「你說蕭承和啊?他是廢太子的兒子,我是腦子昏了才會考慮他,別的不說,光這身份就不合適,我們家現在已經夠打眼的了,我再嫁給他,叫旁人怎麼想,這話萬萬不要再說了,萬一給人聽到了,還以為我們要做什麼呢!」
謝瑤光一聽,知道她腦子清醒,便笑道,「我也就是提個醒,小姨母自有主意。」
兩人互相調侃了兩句,忽然聽到前頭一聲尖叫,有丫鬟自廂房中跑了出來,一臉驚詫慌亂之色。
長公主和傅相夫人走在最前頭,不免受了些驚嚇,尤其是傅相夫人,上了年歲,腳底下一個沒踩穩,眼瞅著就要跌倒,多虧了一旁的文遠侯夫人扶了一把。
「胡亂喊叫什麼,這麼多客人都在呢,有什麼事好大驚小怪的,仔細你的皮!」長公主皺了皺眉,斥責道。
那丫鬟似是被嚇著了,渾身顫抖著,指著半開的廂房門,斷斷續續地說:「李公子……李公子和謝小姐……和謝小姐在裡面。」
在場之人無不大驚,有人聽到謝小姐三個字,下意識的回頭去看謝瑤光,納悶道:「謝家小姐不是就在這兒嗎,你大白天見了鬼嗎?」
那丫鬟看了眼謝瑤光,語無倫次地解釋道:「不是謝七小姐,是謝五小姐……我……我……你們……」
有人見丫鬟話都說不完全,便上前兩步掀開門,朝內裡一看,頓時沒忍住,尖叫著退了出來。

☆、第71章 可悲

第71章可悲
這副情形看得眾人不由納悶,有人想要上前,結果被那剛剛從屋中出來的人給攔住了,她湊到長公主耳邊說了什麼,只見長公主立刻大怒,吩咐道:「秋雁,把沒出閣的小姐們都請到清秋院坐一坐。」
謝瑤光大抵猜到了裡面發生了什麼事,拉著不明所以想要上前去湊熱鬧的華月郡主和凌芷彤後退了兩步。
有了她領頭,其他家的小姐縱然有心思,也不敢擺在臉上,全都跟著長公主身邊的大丫鬟秋雁去了清秋院。
「小七,你說說,這裡頭到底出了什麼事啊?」華月是個喜歡看熱鬧的,剛剛那動靜不免讓她好奇。
凌芷彤亦豎著耳朵,想聽個究竟。
謝瑤光揉了揉眉心,她以為蕭景澤出手,頂多嚇唬嚇唬謝明嫣,小懲大誡一番,卻沒想到他竟然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謝明嫣沒有她那樣的好運氣,現在恐怕……
果不然,眾人還沒有走遠,就聽到屋裡一聲絕望的驚叫,緊接著是能將房頂掀翻的哭喊聲,謝明嫣受了大刺激,不管不顧地往外頭沖,兩個丫鬟拉都拉不住。
好在在場的都是女眷,縱然她披頭散髮,衣衫不整,也沒有什麼好避諱的。
「幾位姑娘,這種事兒不是你們該看的,快隨奴婢走吧,省得污了眼睛。」秋雁見有人停下腳步,催促道。
就在那幾個人又想走又想看熱鬧的猶豫中,謝明嫣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頭,「長公主、傅夫人,求你們替我做主!我……我……我……」話也說不完全地就哭喊起來。
文遠侯夫人的臉色極其難看,她出身書香門第,對長公主豢養面首的行為很是看不慣,無奈因為對方是婆母,身份又高,她不敢說什麼,旁人也不敢說閒話,可她萬萬沒有想到,堂堂的長公主府,竟然也是這樣藏污納垢的地方,得虧她還將小女兒交給長公主,一養就是好幾年!
傅相夫人依舊是那副慈祥面容,只是她看著謝明嫣眼淚模糊的模樣,並不開口。
在場的人沒幾個識得謝明嫣的,畢竟一個侯府小小的庶女,還入不了這些人的眼。
李月琪也瞧見了好友,想要回頭幫她說兩句話,被李夫人一雙銳利的眼睛給瞪了回來,傻子都知道,這事兒現在不能沾,自家閨女怎麼這樣蠢!不過好在謝明嫣這個害貨的日子,終於走到頭了!
謝瑤光自然也聽到了她的話,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旁人家出了這等事,怕損了名聲,瞞都來不及,哪有像她這樣豁出去臉面不要的,硬跪在地上求長公主替她做主。難不成她以為把自己偽裝成受害者,痛哭流涕一番,別人就能站在她這邊替她說話?
其實謝明嫣還真是這麼想的,也不知道該說她蠢,還是說她天真,一個沒出閣的姑娘家,在這樣的地方,同男人私相授受,還鬧得眾人皆知,即便是被人強迫的,這名聲也算是毀了,哪裡會有人替她說話,說真說了,恐怕就成為長安城街頭巷尾茶餘飯後的談資了。
要說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旁人勸慰兩句,李家人將謝明嫣早日迎娶過門便是,反正兩人也已經在議親了。
可長公主沒發話,一眾人便沒一個肯先開口的,生怕觸了霉頭。
謝明嫣見狀,心裡不禁是悲從中來,她滿含恨意的目光看著遠處謝瑤光的背影,咬著下唇,從地上緩緩地爬起來,作勢要往牆上撞。
看笑話是一回事,弄出人命就了不得了,諸人忙攔著,幸而她身邊立了一婆子,見勢不好忙將人拉住。
謝明嫣哭喊著說:「你們攔我做什麼!讓我去死!我……我不想活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
那些丫鬟怎麼敢真的放開她,一位夫人見她面色猙獰,嚇得忙喊道:「你們可將她拉住了,可別弄得血濺三尺,實在是嚇人!」
就在諸人三三兩兩低聲議論這事兒的時候,突然一道清亮的聲音插了進來,「拉著她作甚,朕倒想看看,想死在長公主府的人,是怎麼個死法?」
「皇上……」即便是有人不認識蕭景澤,可能自稱為朕的,這天底下就那麼一個人,以文遠侯夫人為首,紛紛低頭行禮。
謝瑤光遠遠地看了他一眼,心道,這人怎麼從幕後走到台前了?也不怕人懷疑到他身上去。
這一眼落在華月郡主眼中,她撇撇嘴,「皇上待你可真好,這種時候也肯為你出頭。」
「你……你怎麼?」謝瑤光有些詫異,下意識地問道。
「我怎麼知道的?」華月笑,「我又不傻,今兒是什麼日子,謝明嫣那種人會笨到在長公主府跟人私會嗎?還弄出那樣的事來,這事肯定是有人在背後推動的,可是誰能在公主府裡謀事呢,再想想先前你從石階上摔下來的事兒,也就不難明白了。」這事明顯是皇叔祖在給你出氣嘛,華月在心底暗暗總結。
「那……」謝瑤光遲疑,連華月這樣的粗神經都看出來了,旁人心裡豈不是會更清楚,堂堂一朝帝王用這樣見不得人的手段,她們心裡會怎麼想,她們身後的夫君又會怎麼想,謝瑤光有點擔心,怕蕭景澤的聲名為此所累,那樣她真的是後悔都來不及了。
「你這是關心則亂,我這是知道你跟皇叔祖之間……嗯……別人又不曉得,怎麼會往他身上想,再說了,李浩沅那個名聲,做出什麼樣的事也不奇怪,你不用擔心。」聽完謝瑤光的擔憂,華月解釋了一番,緊接著又歎了口氣,「怎麼就沒人對我這麼好呢?」
一邊的凌芷彤聽著兩人的對話是雲裡霧裡,忙打來個岔道:「你們這是說什麼呢?我怎麼完全聽不懂啊,這事不是謝明嫣她自己個兒作的嗎?怎麼又跟皇上有關係了?難道是說小七前一陣兒摔了是被謝明嫣給害得?皇上是為了給小七出氣?我怎麼覺著有些暈呢?」
她這一番話逗得華月郡主哈哈大笑,「別暈別暈!我跟你說啊,你全都猜到點子上了,事情就是這樣。」
「是嗎?」凌芷彤疑惑地看向謝瑤光,她知道小外甥女是個有什麼說什麼的人,不屑於扯謊。
謝瑤光沒吭聲,點了點頭。
出了這樣的事兒,賞花宴自然是辦不下去了,長公主府的下人早早地從後門出去,直奔安陽侯府,因為沒有女主人,只能請安陽侯世子來把女兒接回去。
謝永安自覺從來沒有丟過這麼大的面子,當眾就扇了謝明嫣一耳光,「不知羞恥的玩意!」
用勁之狠,那艷若桃李的臉蛋瞬時就腫了起來。
長公主咳嗽了兩聲,謝永安立時反應過來,這裡不是教訓女兒的地方,他低著頭,言辭懇切地說道:「都怪下官教女無方,才讓她做出這樣丟人的事兒來,幸而先前我們就同駙馬爺為浩沅公子和我這不孝女議親,出了這事兒也不算什麼,把成親的日子往前提一提,也算是好事一樁。」
一樁這樣的噁心事,在他瞧來竟然也是件好的,在場的人無不為謝永安這顛倒黑白、胡說八道的功力深深讚歎。
謝明嫣被扇了這一耳光,也不哭了,瞪著銅鈴般的眼睛看著謝永安,直到聽見他說要早日成親,立刻反駁道:「我不嫁!」
「反了你了!嫁不嫁是你說了算的嗎?父母之夢媒妁之言可成婚姻大事,我是你爹,你嫁不嫁自然是我說了算,現在出了這樣的事兒,你倒是說說,你不嫁?你不嫁是想怎麼著,到廟裡去做姑子嗎?」謝永安怒氣沖沖,但說得也是實話,出了這樣的事,要不只能嫁,要不就要青燈古佛,了卻殘生。
謝明嫣整個人都怔住了,她忽然想起那一年謝永安想把謝瑤光送進宮時,凌氏的據理力爭甚至不惜和離,她忽然想起太常夫人為了讓李月琪遠離自己,失了風度對自己冷嘲熱諷,對女兒耳提面命,她想起剛剛文遠侯夫人對華月郡主一瞪又一瞪的眼睛,可她呢?
她長了這麼大,親姨娘沒有身份地位,一心撲在優秀的大哥身上,唯一的祈願就是讓自己別闖禍,而她的親爹,安陽侯府未來的主人,只怕從來沒有把自己放在心上吧,謝瑤光在他看來是一件可以交換的貨物,而自己這個無足輕重的庶女,又何嘗不是呢?
謝明嫣又想哭又想笑,她哭自己孤立無援時,竟然連一個伸出援手之人都沒有,她笑自己癡心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卻終究竹籃打水一場空。
暈暈乎乎跟著謝永安走出長公主府的時候,謝明嫣在想,她為什麼要生在公侯之家,若是在尋常百姓家,沒有嫡庶之分,沒有汲汲營營,也許她就不是今天這幅模樣了……
謝瑤光沒有再關注這件事的後續,她根本沒有時間,長安城第一場雪落下的時候,蕭景澤的加冠禮開始了。

☆、第72章 交心

第72章交心
蕭景澤做了五載帝王,前四年的生辰都沒有大操大辦過,一來他不喜奢華,二來國庫也確實沒什麼錢。群臣怕小皇帝敗家誤國,也沒有人主動提。
五年裡倒有三年,都是長公主祖孫和謝瑤光同他一起過的。
但這一回是蕭景澤加冠的歲數,內侍監和宗正府早早地就預備起來了,而以凌傲柏為首的輔政大臣,在這一年也要還政於君。
謝瑤光對蕭景澤能成為一個好皇帝深信不疑,畢竟兩人朝夕相處數年,對彼此是什麼樣的人再瞭解不過,蕭景澤凡事要麼不做,要麼就一定會做到最好。
加冠禮忒沒意思,光是李太常念得那一長串祝詞,就讓人暈得想打瞌睡,凌芷彤已經在一邊歪著脖子瞇著眼,頭點的跟小雞啄食一般,謝瑤光笑呵呵地在她腰上擰了一下,也沒使太大力氣,心裡知道輕重的凌芷彤,頓時就睜開了眼睛。
「你倒是精神,那老頭子叨咕叨咕了半天,也不知道說得是什麼,你聽得懂?」凌芷彤回掐了她一把,鬱悶地問道。
謝瑤光笑,「聽不懂啊。」皇帝成年要祭告宗廟,李太常念得都是說給仙逝的蕭氏祖宗聽的,她哪裡知道說得是什麼。
凌芷彤上下打量她一眼,嘀咕道:「真是鬼迷了心竅。」
其實這樣的大場面她們本來是沒資格來的,這一回還是沾了華月郡主的光,也不知怎的,文遠侯夫人竟然一句話也沒說,由著她們來了。
只是皇帝的加冠禮這樣重要的場合,謝瑤光是尋不到機會同蕭景澤說話的,她站在遠處,看著已經成長為青年的男人臉上揚起溫和的笑,接過凌傲柏手中的玉璽,那抹笑轉為自信,隨即又消散。
直到傍晚的宴席結束,蕭景澤還在書房接見幾位小國來使,黃忠一臉為難的看著謝瑤光,「謝姑娘,不是奴才不給你通傳,只是皇上正與來使們相談甚歡,您這……您這……」
謝瑤光不是不知輕重的人,自然不會因為這點事怪罪她,她道:「再不走宮門就該落鑰了,想來我今兒是見不到皇上了,也罷,就托你把這東西轉交給皇上吧。」
「好勒。」黃忠小心翼翼地接過謝瑤光手中的長匣,諂媚地笑了笑:「奴才一定看顧好謝姑娘的東西,將它妥妥當當的交給皇上。」
「諒你也不敢弄壞了我的東西。」謝瑤光笑著同他開玩笑,又從錢袋中摸出一塊銀子,「這個是給你的跑腿費,彆扭捏了,收下吧。」
黃忠道:「那奴才就恭敬不如從命了。」說罷要將謝瑤光送出未央宮。
謝瑤光擺擺手,「行了,不用你送,我這就走了。」
路都是熟悉的,謝瑤光也就沒注意,一個人在宮裡頭晃來晃去,不知不覺就竟來到了太液池。
大抵是許久沒有人來過的緣故,這裡顯得分外荒涼,落在地上的雪沒有人清掃,踩上去咯吱咯吱作響。
謝瑤光裹緊了披風,小步走到岸邊,水還未結冰,被風一吹,皺巴巴地向這邊湧過來。
信步上了台階,上面修了個亭子,雪花還沒有肆虐到裡頭來,尚算乾淨,謝瑤光隨便在石凳上坐了下來,結果冰涼的石頭凍得她冷不丁地跳了起來。
她遠眺建章宮,竟只有幾絲黯淡的燈火,心底微微一驚,連忙抬頭去看天上的星月,冬日晴空多,天幕上的星星亮晶晶,她很容易就判斷出這會兒已經過了出宮的時間。
怎麼辦?謝瑤光鬱悶地想了想,長公主和華月他們好像也回了長公主府,只怕自己想尋了地方住,還得先跟蕭景澤說一聲呢。
還沒等她想好說辭,不遠處竟有燈光,模模糊糊地靠近了。
謝瑤光站得高看得遠,只瞧見是一行人,卻看不清是誰,她暗暗思索著,太液池是皇宮最偏遠的地方,到底誰會沒事來這裡呢。
黃忠在前頭打著燈籠,眼尖地瞧見亭子裡站著個人,忙對蕭景澤道:「皇上,您瞧那上頭站著的,是不是謝姑娘啊?」
蕭景澤順著他指的方向望去,一眼就瞧出了那人,不是謝瑤光又是誰,忙喚道:「阿瑤!」
謝瑤光走後沒多久,那些小國來使就從書房出來了,黃忠將東西呈上去,蕭景澤連打開都沒打開,便問:「阿瑤人呢?」
「到了宮中宵禁的時候,謝姑娘說是要回去,剛走沒一會兒,皇上您看,要不要叫宮門的侍衛將謝姑娘留住?」黃忠在蕭景澤身邊伺候了不少時候,漸漸也會揣摩他的心思,低聲問了句。
蕭景澤低頭想了一會兒,讓他派人去宮門口問一問,謝瑤光走了沒有。
這一問就問出大事來了,宮門口的侍衛說,根本沒有見過謝姑娘,黃忠起先以為謝瑤光走了其他的宮門,差人一個個都去問了一遍,結果都是一樣的,他不敢怠慢,忙將這事兒跟蕭景澤說了。
大晚上的,皇宮裡突然熱鬧起來,宮女內侍並各宮的衛尉們,都打著燈籠到處找尋謝瑤光。
蕭景澤想不出阿瑤大晚上能去哪裡,便領了幾個人來太液池碰運氣,沒成想謝瑤光還真在這裡。
「那會兒覺著離宵禁還有一會兒功夫,說是轉悠一圈從北門出去,沒想到坐了一會兒沒注意時辰,我還正發愁該怎麼辦呢。」謝瑤光笑,「你來的正好,趕緊把那些人給撤回來吧,一皇宮的人都知道了,怪丟人的。」
蕭景澤摸了摸她的頭髮,溫和地笑了笑,「誰敢笑話你。行了,叫人都回來吧。」後邊這一句是跟黃忠說的。
「我今晚住長樂宮吧,要不也沒地方去。」謝瑤光想了想道,緊接著又問:「我送的禮物喜歡嗎?」
「長樂宮好幾個月沒住人,恐怕灰都落了一層。」蕭景澤皺了皺眉,華月自謝瑤光出宮之後一直鬧著也要出去玩,長公主拗不過,只好帶著她回了長公主府。
黃忠在一旁跟著道:「宮裡頭房子倒是不少,但日日打掃的也就是未央宮了,要不謝姑娘就住在未央宮的偏殿吧,奴才叫宮女們給您多生幾個火盆,保管夜裡凍不著。」
謝瑤光眼睛一亮,隨即又有些猶豫地看向蕭景澤,她倒是不在乎傳出去什麼名聲不好聽,反正這人是她將來要嫁的,可惜恐怕他不會同意。
果不然,蕭景澤甩了甩手,斥道:「長了張淨知道胡說八道的嘴,阿瑤不能住那兒,不合適。」說罷轉頭看向謝瑤光,換了副聲氣溫柔道:「我叫人去將長樂宮打掃一番,你今兒就先住下吧,敬夫人那裡,我會差人去說。」
謝瑤光雖然明白他的心思,卻仍然覺得有幾分委屈,一雙明眸濕漉漉地盯著蕭景澤,把他看得心虛不已,年輕的帝王才不肯承認,他是覺著現在就讓謝瑤光住進未央宮,是委屈了她呢。
蕭景澤鮮少在什麼事上猶豫,無論是接任皇位,又或者是朝堂上的決策,可是一遇上同謝瑤光有關的,他總是要多想幾分。
說不清是什麼時候對這個總是一臉嬌俏笑容的姑娘動了心,也許是年少時她不顧自身危險深入沼澤救他的時候,也許是她時時都記得自己愛吃甜食,親自做了吃食送到眼前的時候,又或者是在她及笄禮上的驚鴻一瞥,他的姑娘,終於是長大了。
開了竅就很容易明白過來,謝瑤光的心思,蕭景澤大抵是清楚的,只是他並沒有因此而逾矩,在他看來,謝瑤光也許只是年少慕艾,等到她真正明白一個帝王的時候,也許就不會用那樣簡單而又純粹的愛慕眼神看著他了。
蕭景澤少年早慧,知道這世上最是無情帝王家,尤其是知道……他對自己沒有信心,更不願意讓如珠如寶的阿瑤傷心。
這一切,謝瑤光是不知情的,只是她從蕭景澤的心中,看出了掙扎與不甘,微微夾帶著些憐惜。
一個猜測在腦海中逐漸成形……
蕭景澤他……他是不是知道自己的心思了……
黃忠是個機靈鬼兒,瞧這兩人看著對方動也不動,悄悄地沖另外幾個人示意,一眾人全都退了下去。
冷風習習,謝瑤光縱然穿了披風也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蕭景澤歎了口氣,靠近了她,輕輕握住冰涼的手,「阿瑤,我是皇帝。」
「皇帝又怎麼了,皇帝也是人啊。」謝瑤光一如既往地笑,眉眼彎彎,似乎滿不在意。
儘管知道可能是因為少不更事阿瑤才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但蕭景澤還忍不住為這句話湧起一絲欣喜,他微微笑了笑,道:「可是皇帝和平常人不同,要擔負著天底下這麼多人的生計,還要平衡文武百官的關係,每天有批不完的奏折,處理不完的政事……」
他話還未說完,就被謝瑤光打斷,「那麼累啊,看來我只好勉為其難地替你分擔一點嘍。」
其實這話要是給旁人聽到,十有□□會多想,畢竟只有不想要腦袋的人才會說出這種話,但是蕭景澤知道,謝瑤光說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也得虧了這裡沒有旁人,他笑了笑,忽然語氣蒼涼地開口道:「阿瑤,我給你說一個故事吧。」

☆、第73章 子立母死

第73章子立母死
「我的母妃,你也知道,她是南方人,出身不算顯貴,按理說是不能進宮為妃的。」蕭景澤低聲道,「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成為父皇后宮三千佳麗中的一個,但是打從我記事起,就沒有見到過她開懷的笑容。」
蕭景澤鮮少在人面前提起他的生母,不少人都覺得皇帝寡情,可是謝瑤光知道,他對趙婕妤的感情並不比尋常人家中的母子之情少,沒有人會像他一樣,即便是做了皇帝,也依舊會早晚在母親的牌位前上一炷香。
謝瑤光坐在一邊,並沒有出聲,其實她對趙婕妤的印象並不深,蕭景澤繼位前趙婕妤就已經死了,她亦沒有見過傳說中有著傾城之貌的寵妃,史書中寥寥幾筆,大多都在說她的美貌與溫婉。
「我少時唸書頗為用功,母妃唯恐我遭人嫉恨,叫我莫要表現的那麼出挑,那時父皇偶爾會來水雲閣看我們,每次我看到她小心翼翼地應對回話,心裡就十分難受,她雖然沒有什麼大見識,也不如其他世家出身的宮妃那般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可是她閒暇時會給我做衣裳,是南邊十分有名的蘇繡,整個皇宮都找不出那樣精湛好看的,可惜我鮮少將這樣的衣裳穿到外頭去,母妃怕招搖,我只有在水雲閣裡才能穿,才敢穿。」
蕭景澤似乎是想起了自己年幼時同趙婕妤相處的情形,眉眼中透著一股懷念卻又哀傷之感。
「人都常說我母妃寵冠後宮,其實並不是這樣,父皇生性風流,後宮中有那麼多妃嬪,他哪裡能個個都記住,是我有一回生辰,沒留心將母親做的衣裳穿了出去,遇見了父皇,大抵是甚少見衣裳上的繡樣,他問我這衣裳是誰做的,我便老實說了。」蕭景澤歎了口氣,「其實我也記不清那會兒是什麼心思了,也許是盼著父皇能重視我們母子,好能讓我和母妃喘一口氣,在這個皇宮之中不必那樣如履薄冰地做人。」
謝瑤光微微張了張嘴,想要勸他一兩句,可最終還是將話嚥了回去,她的皇帝,能如此平靜地說起這段往事,或許是已經放下了。她知道,此刻,蕭景澤需要的,不是勸慰,而是她的傾聽。
「後來啊,果真如我所企盼的那樣,父皇對母妃越發重視了起來,即便還有其他寵妃,但也留了一分心思在水雲閣,宮裡的人是最會見風使舵的,眼見母妃復寵,上上下下無不換了副面孔,曾經剋扣的份例一分不少的送來了,一同唸書的子侄輩也不敢再當著我的面說什麼譏諷的話,父皇也誇我像他。」
蕭景澤同睿宗皇帝長得確實有幾分相像,尤其是他這會兒微微蹙著眉,露出幾分嚴肅的時候。
「可是母妃還是讓我藏拙,我雖然不明白她的苦心,但仍舊照做了,可有些事的藏不住的,父皇讓我做功課,我裝作愚笨的模樣,卻被他一眼就給看穿了,他偶爾得了空,便會親自教導我,阿瑤你知道嗎?在宮中這樣的父子親情著實不易,尤其是父皇母妃都圍著我轉,我那會兒歡喜的好比春日裡嘰嘰喳喳的麻雀。」說到這裡,他嘴角微微上揚,但只有一瞬,那笑意便凝固住了。
「好景不長,母妃便生了一回病,打那以後身子便差了起來,宮人都瞞著我,結果一個偶然的機會,我還是知道了,那根本就不是什麼生病,而是吃了虧損身子的藥,藥就藏在王夫人送給我的糕點裡,好像是夏天吧,我沒什麼食慾,便推給了母妃,結果……」
謝瑤光能感覺到,蕭景澤的身子正在顫抖,她不假思索地握住了他的手,脫口而出道:「不是你的錯。」
有些自責,一輩子如影隨形,可怕的很,那樣的滋味,謝瑤光嘗過,她不願蕭景澤鑽了牛角尖,陷入這樣的情緒中。
好在蕭景澤並沒有那般脆弱,他很快便緩了過來,冷笑了一聲道:「我知道不是我的錯,這件事是陰差陽錯,王夫人娘家是定遠將軍府,尚算得是朝中大員,母妃怕我惹上是非,才將這事瞞了下來,可是我那會兒不懂她的苦心,斷定了是她膽小懦弱,一狀告到了父皇那裡。」
「然後呢?先帝處置了王夫人?」
「並沒有。」蕭景澤道:「那時母妃多受寵啊,父皇待她好到,即便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大抵也會想方設法的摘給她,我原以為母妃受了這麼大的委屈,王夫人那樣的歹心,父皇即便不會殺了她,也會將她打入冷宮關起來的。可是並沒有,父皇只是淡淡地說了句知道了,便打發我回去。」
「那大抵是我第一次衝撞父皇吧。即便話說得很婉轉,但話裡話外的確是在暗指他是非不分、昏聵無能,旁邊的內侍冷汗都下來了,我猶不自知,那天,父皇禁了我的足。即便是後來知道,因為定遠將軍在外同匈奴打仗,父皇才不得不將這件事壓下,我心裡依舊怨氣難平。」
蕭景澤長歎一口氣,「皇帝眼中,難道就只能有制衡之術,不能有是非黑白嗎?」
謝瑤光忽然想起一件事來,睿宗皇帝駕崩的那一年,大多數宮妃都被送往護國寺出家,只有王夫人在內的幾個人陪葬,難不成……
大抵是看出謝瑤光心中所想,蕭景澤點了點頭,「後來我做了皇帝,自己做的第一個決定,就是讓王夫人給父皇陪葬。」
「那……那你母妃突然暴斃也是因為王夫人……」謝瑤光並不覺得他賜死王夫人有什麼不對,市井俚語都曾道,莫欺少年郎,可惜王夫人竟然不知這樣的道理。
蕭景澤似乎怔住了,過了好半晌,當謝瑤光以為他不會再回答這個問題的時候,他終於開口道:「不是的。我母妃,是被父皇賜死的。」
什麼!
謝瑤光滿臉的不可置信,她活了兩輩子,自詡對國事知之甚詳,卻從來沒有聽說過這一段。
就像史書上所記載的那般,睿宗皇帝寵信婕妤趙氏,為博其一笑,耗費巨資修建玲瓏塔,又因其是江南人,還在江南一帶招攬名廚入宮,專供趙氏驅使。太史令還曾寫過一件小事,有一回,趙婕妤失手用指甲劃傷了睿宗皇帝的臉,皇帝不僅沒有怪她,還親自為她修剪指甲。
這樣的將一個人放在心上,又怎麼會殺了她呢?
難不成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所以提前賜死了趙婕妤,好在陰曹地府重聚?
謝瑤光覺得不對,睿宗皇帝駕崩後,是與周皇后合葬的,而且趙婕妤死之後,睿宗皇帝還曾遣道士入宮,尋找長生之法,又怎麼會抱著在地願做連理枝的想法呢?
蕭景澤並沒有沉默太久,很快便解決了她的疑問,「你還記得我父皇是怎麼坐上皇位的嗎?」
熟讀史書的謝瑤光自然對這段事情再清楚不過,先帝的父皇孝宗皇帝駕崩時,時任太子的睿宗皇帝正在兼修黃河水道,並不在長安,杜太后軟禁了太子生母段氏,又讓人向太子隱瞞了孝宗的死訊,假造聖旨,企圖以兄終弟及的說法推她的小兒子晉王上位,後來是太子心腹冒死將消息送了出去,睿宗皇帝才能及時趕回長安,接任皇位。
太后杜氏卻以其年少為名,垂簾聽政數年,提拔母族,霍亂朝綱,後來睿宗皇帝暗地裡培養起自己的班底,才在文武百官的支持下,將杜氏一族處置了。
「父皇深受杜後之禍,所以平生最恨外戚弄權,他覺得我年幼無知,容易為人所操控,賜死我母妃,就沒有人能再影響我了。這種事兒在前朝也有先例,還將其作為傳國法令,子立母死。」說到最後,蕭景澤輕輕笑了聲,哀戚而又悲傷地道,「他從沒問過我,願不願意做皇帝,也沒問過我,如果要在做皇帝和母妃死之間選一個,到底會如何選擇。」
「阿瑤,你雖然在宮裡住過幾年,見到的卻只有它光鮮亮麗的一面,正如敬夫人所言,皇宮就是這樣一個污穢、骯髒、可怕、沒有任何情誼可言的地方,阿瑤,你確信你要來嗎?」蕭景澤看上去表情幾位平靜,可微微顫抖著的手卻洩露了他內心的想法。
他從來沒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在一個人面前,說出這樣的秘密,他以為做了皇帝,就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顯露自己的情緒,就不能再這樣肆無忌憚的表達自己的想法,可是阿瑤不是別人啊,是他心悅的女子,是他……
具體要怎麼描述謝瑤光和自己的關係,蕭景澤說不上來,如果可以,他當然希望阿瑤能一直陪伴在自己身邊,可是理智些來說,他又覺得自己這樣的想法太自私了,他的阿瑤,怎麼能像他母妃那樣,變成一個小心翼翼地在宮中掙扎生存的婦人呢。
他的愛,不是去抹滅她的驕傲,她的瀟灑,她的天真和良善。而她的愛,也許終有一天會化作對他的怨懟。
這些都是蕭景澤最不願意看到的。
但是半晌之後,他聽到了謝瑤光的回答。

☆、第74章 寒夜

第74章寒夜
「為什麼不?」謝瑤光莞爾一笑,握緊了蕭景澤的手,她很想同眼前這個人說,就算皇宮是龍潭虎穴,但是他在裡面,自己就願意去。
蕭景澤盯著她的眼,黝黑發亮的眸子,燦若繁星,嘴角邊的笑意,溫暖的讓人忍不住想觸碰,他目光灼灼地與謝瑤光對視,少女不閃不避,似乎是在用行動告訴他,我說得是真心話。
可正因為是真心話,蕭景澤才不能這樣輕而易舉地點頭,他內心的掙扎和苦痛不足以用語言來描述,他待謝瑤光,亦如謝瑤光對他那般,恨不能將這世間最美好的東西捧到她面前,所以他說:「可是我不願意。」
不願意你入宮與豺狼虎豹為伍,不願意你變成母妃那樣唯唯諾諾的模樣,不願意你終日愁眉不展失了笑容。
阿瑤,我願你平安喜樂,一生無憂。
謝瑤光臉上的笑意頓時凝滯了,她自以為再瞭解不過眼前這個人,以為他和自己一樣,可以不去擔憂什麼,只需要憑著本心。
蕭景澤將她緊握著自己的手分開,緩慢地說:「朝臣送了選妃的折子,我已經請長姐替我相看了,大抵春日就會有秀女進宮。我的阿瑤也長成大姑娘了,為了你的名聲著想,我以後不會再見你。」
當斷不斷,反受其亂。
這個道理蕭景澤第一天做皇帝的時候,靖國公就同他說過,所以即便是心裡難受,蕭景澤也依然將這句話說了出來。
謝瑤光的回答就是,狠狠地踩了他一腳,然後起身跑掉了。
落了雪還未清掃的道路十分濕滑,難得這一次謝瑤光跑得又急又快,竟然沒有摔跤。
她一口氣跑到了西邊的含章門,儘管宮鑰已經落下,這裡仍有守夜的侍衛,不巧,還是個熟人。
「小七,你怎麼在這兒?」薛明揚見到這位表妹,心底雖然有些詫異,不過還是吩咐手下人拿了個暖爐過來,這才道,「這會兒下著雪,受了寒回頭你表姐知道了又要怪我,不過都這會兒了,你怎麼還在宮裡?」
謝瑤光見到薛明揚亦有幾分尷尬,先前因著凌茗霜在薛家受委屈的事兒,她在蕭景澤面前說了幾句,這位表姐夫便從風光一時的未央衛尉,變成了個守宮門的侍衛官。
好在薛明揚是個心大的,並沒有因此而嫉恨她,守著宮門可比在未央宮做衛尉輕鬆多了,如今凌茗霜快要臨盆,他還能時不時地回家看一眼。
接過手爐,謝瑤光身上那股寒意總算退卻了一些,她提起精神對薛明揚道:「表姐夫,我在宮裡有事耽擱了一會兒,錯過了宮禁的時間,你能不能把我送出去?」
「這……」薛明揚遲疑,他沒少聽自家娘子說起謝瑤光的事兒,知道她在宮中住了好幾年,同皇上關係不錯,即便是錯過了宮禁的時間,也不會尋不到落腳的地方,怎麼突然就……
見薛明揚沒吭聲,謝瑤光道:「我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這會兒了,我再不回家我娘該著急了,表姐夫,你就當幫幫忙,回頭我一定在霜表姐面前多說說你的好話。」
薛明揚是個守規矩的,聽了她的話十分為難,琢磨了半晌才說出這麼一番話來,「小七,不是我不想幫你,實在是宮規難為,沒有皇上的口諭,這宮門落了鑰,晚上是不能再開的,不然,你去找皇上討一封手諭,我也好幫你開門。」
謝瑤光頓時不吭聲了,她要是想去找蕭景澤,還用得著在這兒好聲好氣地求人嗎?
薛明揚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兒,可還算有眼力見兒,見她面色不虞,眼圈微紅,示意侍衛副統領周茂去未央宮請示皇帝。
兩人僵持不下,薛明揚只得道:「小七啊,你先在這兒坐,起碼能擋著些風,等周茂回來了,皇上若是答應了,我就給你開門。」
謝瑤光進了宮門旁的小屋子,雖然依舊有風透進來,但到底緩和了不少,屋子裡還有兩名侍衛,一個坐在地上瞇著眼睛睡覺,一個在火盆邊上烤火,屋裡暗,瞧不大清兩人的模樣。她不願意再提蕭景澤的事兒,一個人窩在角落裡不說話。
薛明揚哪裡見過她這副模樣,還以為是自己不願意給她開宮門才惹了她不開心,忙撿了些凌茗霜的事兒來說,這表姐妹倆感情好,以前在宮中的時候,謝瑤光還常常向他打聽凌茗霜的消息。
「頭兒,原來你還是個懼內的啊。」那烤火的侍衛調侃道:「真沒瞧出來呢,你在家還伺候媳婦,我們家那口子要是敢這樣,早就打回娘家去了!決明,你說是不是這樣,決明,哎哎哎,你怎麼又睡著了?得虧咱們這地偏,沒人來,否則早就把你趕回去了。」
謝瑤光聽到決明的名字,猛地抬頭,看到那一身黑衣的人影,忽然想起自己知道謝永安和章姨娘有私情的時候,那人對她說,有事可以在窗前掛一塊紅綢布,決明輕功好,遠遠看到了便會告訴他。
如果不是他對自己那麼好,何至於會越陷越深,謝瑤光嘴角扯了扯,卻笑不出來,
薛明揚瞥了那烤火的侍衛一眼,道:「打女人可不是男人該做的事兒,大丈夫要以德服人,學武是用來護人的,不是用來打人的。再說了我娘子有了身孕,顧著她是應該的,我心裡甘願,同懼內又有什麼關係。」
那侍衛哼哼了兩聲,低聲道:「一個吃軟飯的,有什麼好張揚的,還不是在這兒守宮門!」
要不是薛明揚突然被調到他們這裡來做侍衛統領,周茂從統領變成副統領,他這個原本的副統領又怎麼會突然降職成為一個小小的侍衛,正是由於這個原因,這侍衛一直對薛明揚看不順眼。
他的這一番怨懟之語,好巧不巧,剛好落入了一邊謝瑤光的耳中,她猛地站起身,瞪著那侍衛道:「你想說什麼?倒是大聲點兒說啊!」
「我說什麼了?用得著這麼跳腳嗎?難不成你是他相好?我可跟你說,這小子娶了人家靖國公府的大小姐,你得小心點,別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呢?」那侍衛不知道謝瑤光的身份,天黑也瞧不清楚,只當她是哪個宮裡的宮女,與薛明揚熟識罷了。
謝瑤光心情本就極糟,聽到這般無恥的話,實在是忍不住了,一腳便踢翻了火盆,那侍衛被燙得一縮手,就要張口大罵,不料卻被另一人扯住衣領提了起來。
那個叫決明的侍衛冷著一張臉,「你太吵了!」
被提起來的侍衛哼了兩聲,又想說什麼,卻被決明的表情給嚇了回去,憤憤然地坐到角落裡,不吭聲了。
沒多時,周茂回來了,順道帶回來的,還有蕭景澤的口諭,「皇上說讓咱們打開宮門,還說讓你把謝姑娘送回去。」
薛明揚點點頭,又瞅了瞅外邊的時辰,估摸著等到回來的時候也該換值了,便道:「那我就不回來了,這裡你看著點,回頭請你喝酒。」
「用得著跟我這麼客氣!」周茂笑著捶了捶他的肩,轉頭看了眼坐在牆角的侍衛,道:「他怎麼了?」
薛明揚苦笑了一下,那叫周茂的侍衛立刻便明白了,勸慰道,「你別放在心上。」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交代完事情,薛明揚便道:「小七,咱們走吧。」
從這處宮門到凌氏的宅子少說也得走上大半個時辰,沒想到一出宮門,就瞅見外邊停了輛馬車,牽著馬的內侍道:「薛大人,謝姑娘,老奴得了吩咐,在此處等你們。」
薛明揚看了眼謝瑤光,見她面無表情的上了馬車,便同那趕車的內侍一道坐在外邊,輕輕揮鞭,朝著朱雀大街而去。
謝瑤光坐在馬車裡,手爐中的炭火已經燃盡,漸漸地失了溫度,她懨懨地提不起精神,腦海裡將蕭景澤今天的話翻來覆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沒有說不喜歡她,也沒有說任何一句違心的話,沒有欺瞞她,他將所有的利害關係都以另一種形勢呈現在自己面前,他說,不願意自己受苦。
謝瑤光那時候很想反問他一句,即便是這種情況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會發生,也不願意自己陪伴在他身邊嗎?
可是她沒有問,她的帝王,從未曾真正自主的做過有關自己的任何一個決定,趙婕妤怕他招人眼,讓他藏拙,他藏了,先帝覺得他能繼承大統,讓他做皇帝,他做了,靖國公讓他做一個好皇帝,他便廢寢忘食,向明君的道路進發,所有的人都將自己的意願強加在他的身上,謝瑤光不願意在他身上再增加一分重量,即便是內心痛苦,她仍然勸服自己接受這個決定。
這一輩子,他還好好的活著啊,這樣自己也應該滿足了,難道不是嗎?
是啊,相比較上輩子失去他,好像這一世不能陪在他身邊,也顯得沒有那樣讓人難受了。
謝瑤光下車的時候,臉上微微露出些笑意,看得薛明揚心中又是一陣驚訝,那趕車的老內侍將這幅情形盡收眼底,瞇了瞇眼睛沒說話。

☆、第75章 求娶

第75章求娶
如今已經是子時,宅子中的僕人大多睡下了,謝瑤光敲了一會兒門,守門的下人才披著衣裳匆匆將門打開,見著她不由驚訝道:「小姐怎麼回來了?」
先前蕭景澤差人往府裡送了信,凌氏才吩咐下人不必給謝瑤光留門,守門的僕役自然是不知道其中曲折的,只當是謝瑤光留宿在別處。
謝瑤光並沒有解釋,同薛明揚告別,又對那老內侍道:「勞煩您順道送薛大人回府。」
內侍點點頭,趕著馬車同薛明揚走了,初冬的夜晚寒風凜冽,車輪轆轆,帶走地上的枯枝殘葉。
凌氏的房裡已經點亮了燈火,謝瑤光一進內堂,就瞧見她坐在主位上,外衫的披在身上的,一頭青絲垂了下來,大抵是聽到動靜才起的身。
青雪正在點火盆,見她進來,笑道:「小姐回來了,冷不冷?這火馬上就生好了,你別急。」
不比在宮城中,在薛明揚面前,家是最能讓一個人放下心防的地方,謝瑤光踢掉鞋子,懶懶地窩在美人榻上,青雪拿了薄被子給她蓋著,見凌氏面色晦暗不明,歎了口氣,悄悄地退了下去。
「怎麼就回來了?」
火盆生了起來,屋裡頭倒不似外邊那般冷,謝瑤光身心俱疲,一點也沒聽出凌氏話語中的質問之意,隨口應了句:「想回來就回來了唄,湊巧碰見表姐夫,給我行了個方便。」
「少哄我,跟皇帝鬧掰了?」要不怎麼說知女莫若母,先前皇帝差人說是小七不回來,這快大半夜的又回來,凌氏前後一聯想,可不就是鬧掰了嘛。
其實對於這件事,凌氏還有些喜聞樂見,只不過瞧著女兒心情低沉,在心底又忍不住地埋怨了蕭景澤一通。
過了半晌,見謝瑤光遲遲不肯開口,凌氏歎了口氣,坐到她身邊,摸了摸她的頭道:「長大了,有什麼話也不願意跟娘說了,小七啊,你要知道,不管你受了多大的委屈,當娘的永遠都會護著你,我只怕有一天我老了,不在了,你一個人顧不好自己。」
聽了這一番話,謝瑤光終於忍不住,埋在凌氏懷裡哭了起來。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那種低低地抽泣聲,平白地讓人心疼。
凌氏輕輕拍著她的背,道:「你跟娘說說,同皇帝到底怎麼了?他給你氣受了?」
雖然話是這麼問,但凌氏知道不可能,皇帝不是那種隨便撒氣的人,更何況他同小七關係一向處得很不錯。
果不然,謝瑤光搖了搖頭,淚眼朦朧地看著凌氏,「娘,你不願意我進宮,是不是怕我吃苦受累?」
不待凌氏回答,她緊接著又道:「皇上他……他也是這個意思。」
小兒女的心思,凌氏哪有不明白的,她長長地歎了口氣,道:「皇帝是個明白事理的人,他如此憐惜你,你應該感到高興才是。」
長痛不如短痛,這事兒只要翻了篇,也就過去了。
可世上的事兒哪能都盡如人願,謝瑤光在外頭吹了半晚上的寒風,回來又哭了一場,第二天一大早就起了高熱,整個人汗涔涔地睡不醒。
喜兒摸了摸她的額頭,心下一驚,一邊讓人去稟告凌氏,一邊又吩咐人去請大夫,自己個兒抱了床厚被子給她捂著,又浸了帕子替她擦了擦燒得通紅的小臉,最後又將汗巾弄濕,放在額頭上降溫。
凌氏瞧見她病懨懨的模樣,忍不住歎息一聲,女兒似乎已經深陷進去,不過是兩人說合不到一處,就病了一場,往後真要是有個其他,又該如何呢?
也許……凌氏琢磨著,要不還是先給小七定下一門親事,也許時間久了,心就收回來了。
謝瑤光這場病雖然來勢洶洶,但好在她這幾年身子骨養得不錯,也配合著吃藥,很快便就痊癒了。
宮裡,蕭景澤收到喜兒的飛鴿傳書,鬆了一口氣,對身畔的的人說:「黃忠,把這幾天堆積的折子都拿過來吧。」
黃忠大喜過望,忙道:「好勒!」
眼瞅著冬天一眨眼的就過去了,謝瑤光似乎病了一場之後,就沒有再將這事放在心上,偶爾同華月郡主往軍中跑,多數時間都是牽著馬兒往城郊去,天地廣闊,信馬由韁。
凌氏也不攔著,她不知從哪搜集了一本長安世家公子的畫集,閒時翻看,偶爾有看重的,便讓人去打聽那人的人品學問家世,可看來看去,到現在也沒定下一個。
長安城的世家公子,不是沒有出挑的,可要是拿他們同十五歲登基為帝,向來勤政愛民,連靖國公都滿意的少年皇帝相比,那還真是沒有什麼可比性。
謝瑤光不是不知道凌氏的想法,但她並沒有阻攔,終歸是要嫁人的,如果不能嫁給蕭景澤,好像對於她來說,任何人都沒有差別,所以她也就隨了凌氏去,就當滿足娘親的心願。
年關近前,各家各戶都忙碌起來,謝瑤光拾掇了一摞賬本,到了年底盤賬的時候,她名下的數十個商舖,可是個大工程,不是一天兩天能算完的。
凌氏尚算悠閒,還接了個帖子出門去遊玩,回來便在謝瑤光跟前旁敲側擊,問她覺得文遠侯府家的三公子如何?
郭恪?
謝瑤光想了想,腦海中浮現出一個略微有些靦腆的面龐,她見過郡主的這位三哥不少回,因為其甚少說話,倒沒有很深的印象,此刻聽聞,也只是淡淡回了句,「一表人才。」
凌氏知她那次從宮中回來後,性子就有些變了,也不以為意,笑道,「今兒傅相夫人約我過府敘話,去了才知道,文遠侯夫人看中了你,想為他們家三公子求娶。傅相夫人的為人,自然是說的過去的,不是知根知底的人家,她也不會攬這個事兒,只是親事這一道,娘還是覺著你長大了,有自己的主意,需要問過你才是,便沒有一口應下來。」
謝瑤光想了想,郭恪是個不愛說話的慢性子,家中又有兩位哥哥,她若真嫁過去,既不用操心府中大小事務,兩人也不會吵架,旁人都道婆婆難伺候,但文遠侯夫人同她也算熟識,並不是個難相處的人,至於華月郡主,她要是真點了頭,指不定還要樂成什麼樣呢。
無論從哪一方面來說,郭恪都是做丈夫的上上之選。
只是謝瑤光還是猶豫了一會兒,才道:「我想想罷,過兩天給娘親一個答覆。」
她不能任憑三言兩語就將自己個兒的後半輩子交代了,私下里拉了華月出來,向她打聽了幾句。
華月郡主興致不高,哼哼了兩聲道:「你真要嫁給我三哥啦?那皇上怎麼辦?」
謝瑤光臉上的表情一滯,半晌後才說道:「我娘不會讓我進宮的,皇上也不會答應的,這事往後就不要提了。我既然考慮了這事,自然是真心實意的。」
「好一個真心實意,謝小七,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說,你心裡頭沒記掛著皇上?你惦記著旁的男人嫁給我三哥,對他就公平嗎?」華月是個火爆性子,立時就惱了,指著謝瑤光的鼻子罵,就差說她朝三暮四水性楊花了。
謝瑤光怔怔地,不知應該如何回答這個問題,她自然是想過的,長安城的世家貴族,多數都是政治聯姻,夫妻間相敬如賓者不知凡幾,「我……我不會干涉你哥哥納妾,有什麼事能幫得上忙也會盡量相幫,我……我能給的……」
「你閉嘴!」她話音還未落,就被一臉怒容的華月給打斷了,「我真不值得你是怎麼想的,我哥他心悅於你,求了我娘幾個月,她才點頭,到了你這兒,就是這麼個意思?真當你是香餑餑,我哥非你不可了?」
「你說……你是說……」謝瑤光是怎麼也沒想到還會有這樣的內情,她同郭恪攏共說過的話,一個巴掌就能數出來,自問也沒有任何逾矩的地方,怎麼就……
華月氣哼哼的,半晌後才低聲道:「你跟皇上好幾個月沒見面,我就猜出來一點,問了皇祖母,她是知道內情的,便跟我說了,我又把這些事同我三哥說,他那個沒出息的,竟然一點也不在意,一個兩個的,這是要氣死我!」
謝瑤光不知要說什麼,若真如華月所言,郭恪這般深情厚誼,她是無以為報的,原先預想的相敬如賓,只怕是不成,她搖搖頭,「我……我只是想找個搭伙過日子的,這樣的,那還是算了吧,好在我娘也沒應下來,這事不會有人往外說的,你……我……」
她不知要說什麼,上下兩輩子加起來,也是頭一回遇上這樣的事兒,謝瑤光的感情,如同一張白紙般,寫滿了蕭景澤的名與姓,只怕別的墨跡,也無法拓印在上頭。
華月卻見不得她這副模樣,「你這不是有毛病嘛,皇上也是,兩個人明明心裡頭都惦記著彼此,做什麼弄出這些蛾子來。」
謝瑤光也知道自己這樣不對,可一顆心哪是自己能管的住的,她偶爾也會想,不如就像上輩子那樣,自己一個人生活。
清冷而又顧忌的宮殿,一個人自說自話,悲哀至極,謝瑤光閉上眼睛,這樣的日子啊,她不想再歷經一遍。
說她自私也好,說她無恥也罷,可是她真的覺得太冷了,若是沒有個人能取暖,只怕全身都要凍僵了吧。

☆、第76章 思慕之心

第76章思慕之心
那日謝瑤光同華月郡主不歡而散,之後並沒有同凌氏說起這事,好在她娘似乎也將這一樁親事忘諸腦後,根本沒有再問她的意思。
直到……直到文遠侯夫人親自領著郭恪上門拜訪。
「先前一直想來,只不過府裡事多,老大媳婦現下還幫不上多少忙,就給耽擱下來了,也得虧了剛開春,沒多少事,才得了空過來,姐姐不會怪我罷。」方氏比凌氏小了近十歲,稱一句姐姐也不為怪。
只是這稱呼落到謝瑤光耳裡,怎麼聽怎麼覺著彆扭,先不說她娘同長公主平輩論交,長公主又是文遠侯夫人的婆婆,就單說華月郡主如今瞧上了她三舅,要真成了,凌氏又比文遠侯夫人矮了一輩,這輩分真叫一個亂!
好在長安城的世家貴族多,彼此之間都沾著點親戚關係,亂了的輩分的也不止一兩家,大家都習以為常,多是在誰家,就隨著誰的輩分叫。
「我這裡平常也沒什麼人來,冷清得很呢,你能來我心裡頭高興著呢,作甚麼怪你。」凌氏嗔笑一聲,吩咐丫鬟給他們母子二人看茶,又轉頭對謝瑤光道:「小七啊,你先回去玩,我同郭夫人有話說。」
方氏這一來,可謂是打了謝瑤光一個措手不及,她以為都過了兩三個月了,她娘早就將這事兒給忘了,根本就沒有跟她提過自己心裡的想法,瞧她娘這熱絡的語氣,該不會當自己沒什麼意見,要將這門親事給應下來吧?
這麼一想,她就更不可能走了,必須得在這兒坐著,省得娘親說出什麼不能挽回的話來。
凌氏見她不聽說,頓時有些無奈,對方氏道:「這丫頭平日裡被我慣的給沒邊了,說什麼也不停,你可別往心裡去。」
「哪裡?」文遠侯夫人笑了笑,輕輕啜了口茶,又讚了一句茶香,這才道:「我知道小七是真性情,不是那沒禮數的人,得,左右我今兒來,要說的事兒也跟小七有關,她到底也及笄了,不必非得避著。」
這話一出,方氏母子倆的來意,眾人自然心知肚明了。
謝瑤光暗道一句果然,只是人家沒有明說,她也不好開口,只能坐在一畔,靜待事情進展。
方氏誇完了園子裡的景兒,又誇凌氏的衣裳首飾,當真是個會做人的人,等到寒暄完畢,她這才清了清嗓子道:「先前我托傅相夫人同姐姐說得事兒,一直沒個信兒,想來想去啊,只怕姐姐貴人事忙,將我這小事給忘了,只能親自上門問一問了。」
她這話看似將自己的位置放得很低,實則卻是在表明,先前的事兒都不作數,從這一刻起,我正正經經的同你商談兒女的親事來了,也算是直接擺出了自己的誠意。
凌氏笑了笑,摸了摸自己個兒的杯子,從郭恪剛一進門起,她就一直在打量這個少年人,模樣的確如同女兒所講的那般,一表人才。
談吐說不上有多出挑,但也是規規矩矩的,雙手一直捏得緊緊的,看上去就知道有幾分忐忑,尤其是自己遲遲不開口,神情立時就變得緊張起來。
作為過來人的凌氏怎會不明白,眼前這小子,不是瞧上了她女兒身後的安陽侯府和靖國公府,而是真真地喜歡小七,可偏偏她的傻女兒啊……
凌氏瞥了眼謝瑤光,見她無所事事地捻著衣角,就知道她是沒上心的。
緊接著她的目光又回到了郭恪身上,少年人見她打量自己,渾身立刻緊繃起來,整個人呆呆愣愣地,倒是讓凌氏瞧著忍不住笑出聲來。
是個良配。
凌氏在心底下了定論。
文遠侯府的門第,不算辱沒了小七,郭恪又是三子,沒有嫡長子那般需要擔職擔責,最重要的一點,也是凌氏最看重的一點,就是他是真正的喜歡小七,這樣的話,她就不必擔心小七將來會像自己一樣,將婚姻過成苦難。
「這事兒我前前後後仔仔細細地想過了,文遠侯府書香門第,郭大人當年連中三元,殿試時文章出彩,被先帝欽點為狀元,想來其後人學問都是不差的,小七性子野了些,正好熏陶熏陶。」凌氏笑了笑,「只不過我身邊就這麼一個女兒,雖然討人嫌,可真要嫁了吧,還怪捨不得的,左右令郎還未加冠,這樣吧,咱們先過了禮,等到過兩年,令郎年滿二十,再行嫁娶之禮。」
凌氏這麼說,也是為了讓女兒能趁著這一兩年的功夫將心收回來,歡歡喜喜地嫁出門。
聽了這話,文遠侯夫人還沒說什麼,郭恪瞬時一臉驚喜,頃刻間,什麼猶豫躊躇全都拋諸腦後,幾乎是用他這輩子都沒這麼激動過的聲音道:「多謝伯母,我……我……」
只可惜他高興了還沒有一刻,謝瑤光就開口了,「我覺著吧,這事兒還有待商議,我同郭公子只見過寥寥數面,彼此都還不瞭解,這三言兩語就將終身大事定下來,未免太草率,不如還是從長計議的好。」
凌氏不贊同的看了她一眼,比起同年歲已經定親,抑或著已經成親的姑娘,謝瑤光已經算是被耽擱了,儘管不愁嫁,她也不怕旁人的閒言碎語,但凌氏覺著,能遇上郭恪這麼個合心意的不容易,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了,與其到時候再慢悠悠地找,還不如現在就定下來。
郭恪臉上的喜色消失殆盡,他一雙溫柔而又明亮的眼睛看著謝瑤光,似是想說些什麼。
文遠侯夫人的臉色就沒那麼好看了,她出身不算低,平日裡儘是旁人奉承她,頭一回放低了身段,沒成想還鬧出這麼個事來,當下就冷著臉問:「凌姐姐,我卻也不知,你們家到底是誰做主?」
這言下之意,是凌氏一個做母親的,連自己的女兒都管教不了。
凌氏頗有些尷尬,摸了摸鼻子沒吭聲,倒是謝瑤光不愛聽這話,這事雖說是自己不地道,但她可忍不了旁人騎到自家人頭上,惱怒道:「我們家誰做主郭夫人也要管嗎?我這還沒進你們家的門,就是這副姿態,要真嫁到你家去,還不把我生吞活剝了?」
「你!你!」世家之人相交,即便是心裡恨得要死,表面上也和和氣氣的,最起碼說話是讓人挑不出理來的,文遠侯夫人除了自家閨女,還是頭一回遇上這不按常理出牌的,氣得半晌說不上話,直撫胸口平息怒氣。
郭恪低聲勸慰了他娘兩句,這才抬起頭,對謝瑤光道:「謝姑娘本性並非如此,又何必裝出這麼一副咄咄逼人的模樣?我娘她只是性急,沒有其他的意思,你……」
他沉吟了一會兒,才繼續道:「我同我娘能來這裡,是真心實意想求娶你,我也知我既無功名在身,亦沒什麼本事,謝姑娘不願嫁我也是應該的,只是我娘……她怎麼說也是長輩……」後邊指責的話他實在是說不出來,只能停頓在這裡,沉默了下去。
謝瑤光知他性格靦腆,能當著眾人的面說這麼多話實屬不易,而且郭恪所言句句有理,她到底還是忍不住有幾分後悔,可在外人面前,這樣的情緒不是那樣容易坦露的,索性直截了當的道了歉,「我說話沖了些,亦沒有別的意思,還請郭夫人見諒。」
方氏冷哼一聲,沒搭理。
郭恪無奈,喚了他娘一聲,方氏這才抬起頭,散漫道:「行了,我沒放在心上。」好像剛剛差點被氣的喘不勻氣的人不是她一樣。
凌氏長歎了一口氣,知道方氏這是看在兒子的面上沒計較,卻不代表心裡不在意,她替方氏添滿茶,又端起自己的杯子,道:「這兒女啊,都是當爹娘前世的債,我們家小七是被我寵壞了,沒什麼規矩,我也不說什麼了,就以茶代酒,聊表歉意。」就算是這門親事結不成,為了小七的名聲,她也當如此。
凌氏的道歉自然與謝瑤光的道歉不可同日而語,也算是給足了方氏面子,不管怎麼樣,這事算是揭過去了。
然而親事之事,卻有些尷尬了,凌氏剛剛紅口白牙才說了議親定禮之事,結果不到三句話的功夫,就讓謝瑤光給攪合了,兩家人都不主動提,可乾坐著卻又沒有話說。
「娘,敬夫人,我有幾句話,想跟謝姑娘單獨說,不會離得太遠,就在外頭院子裡,不知道可不可以?」郭恪覺得此事說到底也是因自己而起,作為一個男人,總不能像縮頭烏龜似的避著。
謝瑤光看了他一眼,道:「沒什麼不可以的,走吧。」這事兒遲早得說開,能早一天還是早一天的好。
喜兒看著自家小姐同郭公子兩人單獨在園子裡的涼亭中說話,兩個人臉上都帶著笑意,心裡咯登一聲,急忙找人打聽了兩句,緊接著飛快地寫了張小紙條。
她吹了一聲長長地哨子,不多時,一隻白鴿落在她手腕上,將紙條塞進鴿子腿上幫著的小竹管裡,又將其放飛之後,喜兒依舊惴惴不安。
正在書房中批閱奏折的蕭景澤看到黃忠拿進來的鴿子,取了信一看,原本平靜的面容立時變了。

☆、第77章 為後

第77章為後
黃忠不知道皇帝在想什麼,惴惴不安地抱著那只白鴿立在一旁,小鴿子大抵是餓了,在他手背上輕輕地啄著。
蕭景澤將紙條緊攥在手中,一時間腦海中閃過千百個念頭,可還是忍不住心頭的怒氣。
他不是生旁人的氣,而是生自己的氣。
明明已經決定要給阿瑤自由,可是眼瞧著她議親,將嫁,甚至同另一個男人走得親近時,心裡頭的那股不舒服便再也無法忽視,聰慧如他,怎會不明白那是一種名為嫉妒的情緒。
偶爾蕭景澤也會想,如果他不是皇帝,沒有那麼多的顧慮,他是否會歡歡喜喜地牽起阿瑤的手,迎她過門?
春風料峭,不知吹動了誰的心?蕭景澤卻在知曉郭家上門向謝瑤光提親的那一刻,明顯的感受到了自己內心噴薄而出的悔意。
他露出一個苦笑,暗罵自己自私,你不願意娶阿瑤,難不成還要她為你守著不能嫁人嗎?可是……
蕭景澤腦海中忽然閃過一幅畫面,那是長姐在得知他拒絕了阿瑤的感情之後,說的一句話,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他年少啟蒙時便曾讀過這首詩,是勸人珍惜的。
那時他滿心以為自己是為了阿瑤好,並不以為意,而今才體會到這句話的真諦,好在,還來得及。
景平六年春,皇上下旨,謝氏嫡女瑤光,入宮為後。
以丞相傅遠為首的一眾老臣可謂是感激涕零,要知道,這一道立後的詔書,他們求了多少年,皇帝後宮空虛,江山無以為繼,忠心為國的老臣確實是晝夜難安,當然,還有一些人覺得,皇帝年已加冠,先前不近女色,如今立了皇后,食髓知味,廣充後宮指日可待,私下裡已經開始張羅著要自己族裡出色的姑娘修習德容禮儀,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謝瑤光接到這道聖旨時,整個人都懵了。
蕭景澤去年冬夜所說的話還言猶在耳,竟然這麼快就反悔了?
她想問卻又不敢問,跪在地上半天沒起身。
「謝姑娘?謝姑娘?」黃忠喚了兩聲,見謝瑤光還是呆愣愣的,只得伸手將她扶起來,才道:「奴才在這兒先恭喜謝姑娘了,皇上已經命宗正府選日子了,大婚的一應事物也開始準備起來了,想來不日,奴才我就能喚謝姑娘一句主子了。」
謝瑤光仍有些發怔,腦海中空白一片,說是欣喜又不是,說是震驚好像又多了些什麼,她太瞭解蕭景澤,那人是個言出必踐的,她從未見過他為什麼時候後悔過,怎麼……
她心裡的想法黃忠自然是不知道的,還以為謝瑤光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好消息給樂傻了,原以為領不到什麼賞錢,沒成想謝瑤光身邊的侍女是個周到的。
「這是一點心意,還請黃內侍笑納。」喜兒將一袋銀錁子遞給眼前的人。
黃忠掂了掂手中的錢袋,又道了一聲喜,這才領著內侍監的人悠悠然回宮覆命。
凌氏看著謝瑤光,終究還是忍不住長長歎了一口氣,聖旨已下,木已成舟,即便是她再不願意小七入了那深宮,可也沒有什麼法子去改變將要發生的事實了。
蕭景澤的這道聖旨,其實凌氏事前大約猜到了一些,前幾日凌傲柏突然將她叫回靖國公府,叮囑了不少關於小七的德容言功之事,凌氏並不笨,已經猜出了緣由,她本想著讓靖國公請蕭景澤收回成命,孰料她爹一顆忠心,直言道:「這是皇上的意思,既無損江山社稷,我又什麼理由勸諫呢。」
靖國公素來疼愛小七,可這與他對江山基業的忠心相比,卻又不值一提了。
謝瑤光一整夜都睡得不安寧,生怕這是個夢,可是隨著這道聖旨的到來,她心裡又忍不住有些怨懟。
好像是遂了心願,她那些時日的掙扎與難過,都成了一場笑話,可向來不會改主意的蕭景澤能為她做出這樣的事兒來,她又忍不住的歡喜。
翻來覆去的想,一會兒是漫天風雪裡,蕭景澤說出那樣溫柔的如同利刃的話來,一會兒又是他提筆寫這一卷聖旨時的繾綣眉眼和穩健有力的筆觸
就在這樣難以言喻的情緒中,天亮了。
接了冊封皇后的聖旨,是要進宮謝恩的。
一大早,青雪就將自家女主人經年未曾穿過的朝服翻了出來,一邊整理一邊道:「這衣裳也好些年了,是不是該跟宗正府說一聲,再做一件?」
大安朝律法嚴明,私自不得做朝服,無論是官員還是誥命,無論是何等品級,所穿朝服均由出自宗正府司制繡娘之手。
凌氏笑了笑,擺手道:「也穿不了幾回了,估摸著宗正府那邊過不了多久就要給我做新的了,便不換了吧,省得麻煩。」
小七被冊封為皇后,她這個做親娘的,這三品的誥命恐怕還要再往上升一升。
說話的功夫,隔壁院兒的謝瑤光也起了身,隨意披了件常服過來給凌氏請安。
「瞅你眼睛腫得這模樣,青雪,讓人去廚房拿兩個雞蛋來,給小七滾一滾。」凌氏瞥了她一眼,無語道:「還有啊,看你穿的這是什麼衣裳,喜兒,去把開春剛做的那件大紅鑲金邊的曲裾取來,進宮這一身正好合適。」
謝瑤光聽她娘這雷厲風行的吩咐,不由驚詫,拉著凌氏的胳膊笑著道:「娘,感覺你前兒還不待見我提皇上呢,怎麼感覺這適應的比我還快啊?」
凌氏摸了摸她的頭,拿起梳篦親自為她打理頭髮,一邊梳一邊道:「傻丫頭啊,你接了這麼道聖旨,也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呢,說錯一句話,走錯一步路,不知要受多少責難,娘能為你做的不多,能做一些是一些吧。」
謝瑤光面前的銅鏡映出凌氏已經不再年輕的面容,還有著幾分疲累,可見,昨晚沒睡好的,不止她一個。
她回過頭沖凌氏笑了笑,「你別擔心,有您和外公舅舅的照料,我不會有什麼的,再說了,皇上對我也會很好的。」
凌氏放下梳篦,為她編了髮辮,沒有說什麼人心難測,色衰愛弛之類的話,她看著女兒儘管疲倦卻又盛滿無限歡喜的面龐,實在不忍心潑她的冷水,更何況,她所經歷的,未必她的小七也要遭受。
自從上次太液池一別,細細數來,謝瑤光竟然已經有半年沒有見過蕭景澤了,可這半年裡,她還是會時時夢到他,會想他念他,那張熟悉的清俊的面容,像是刻在心中一般。
而此刻越臨近宮門,她的步子邁得越緩,一顆心,七上八下,複雜之情難以言表。
前頭引路的宮□□頻回首,似乎要看是怎樣驚天動地的容貌讓不近女色的皇帝陛下動了心,可惜謝瑤光今日以面紗遮臉,她是怎麼瞧也瞧不真切。
凌氏咳嗽了兩聲,那宮女回過神,怯怯地低聲道:「前頭就是未央宮了,皇上還在早朝,吩咐你們在偏殿且等一會兒。」
宮裡的每條道路,謝瑤光幾乎都是熟悉的,她下意識地順著自己慣走的小道往未央宮去,就聽見那引路的宮女喊:「謝……謝姑娘,您走錯了。」
凌氏無奈地看了她一眼,謝瑤光摸了摸鼻子,沒反駁,乖乖地回來跟著那宮女繼續走。
內侍黃忠今日沒伺候蕭景澤上朝,而是在偏殿等著,見了凌氏母女,趕忙問了聲好,目光落到以面紗遮臉的謝瑤光身上時,猶豫了一下,才問道:「謝姑娘這是怎麼了?」
謝瑤光左右瞅了瞅,見就只有黃忠一人在,伸手將面紗摘了下來,抱怨道:「還不是我娘,說什麼要守這規矩那規矩,還說一個要當皇后的人,不能拋頭露面的,只好將臉遮起來,也不想想,我在宮裡住了這麼久,十個裡頭有八個都知道我長什麼樣,哦,除了剛才引路的那個,新來的吧,盯著我瞧個不停。」
黃忠忍住笑,給她們分別斟了茶,「皇上知道你們今兒一早會進宮謝恩,特意吩咐我在這兒等著,糕點乾果都是給您二位備著的,早飯還沒吃吧?先墊墊肚子,御膳房那邊已經準備膳食了,等皇上回來就可以用了。」
謝瑤光是個不客氣的,直接捏了塊糕點塞嘴裡,凌氏剛謝完黃忠,一回頭瞧見這副場景,敲了一下她腦袋,道:「規矩!」
「規矩能當飯吃啊?娘你早上也沒吃,就不餓嗎?」謝瑤光揉了揉腦袋,一邊努力吞嚥口中的食物一邊問。
要知道,清晨入宮,為了保持儀容,是不能吃喝的,否則皇帝正跟你說著話,你卻嚷嚷著要上茅廁,豈不是大不敬?
凌氏拿她沒辦法,心裡微微猜測,難不成小七在皇上面前一直這副做派?細一想,以女兒的性子,沒準還真是這樣,她有些放心,又有些擔憂,便沒有再去管謝瑤光的禮儀規矩,就連謝瑤光塞給她的糕點,也下意識地一口一口吃了起來。

☆、第78章 解心結

第78章解心結
蕭景澤下朝回來,就瞧見這麼副場景。
他的小阿瑤靠在椅背上,一邊將盤子裡的青棗一個接一個的往嘴裡丟,黃忠端著個小碟子供她吐棗核,凌氏在一旁是看得直歎氣。
「咳咳。」大抵是偏殿中的三人都太入神,蕭景澤在門口站了半晌也沒人發現,不得已只得出聲彰顯一下自己的存在感。
「皇上。」凌氏回過神,忙福了福身子給皇帝見禮,見謝瑤光還坐在那裡兀自不動,一個眼刀瞬時就飛了過去。
謝瑤光不緊不慢地吐掉嘴裡的棗核,又用桌上擺著的濕巾擦了擦手,這才過來沖蕭景澤行了禮。
只是不復臉上的笑容。
蕭景澤在心底微微歎氣,他先前到底還是太激進,傷了阿瑤的心。
其實謝恩這回事,也就是走那麼一個流程,漂亮話兒凌氏是早就打了腹稿的,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不過蕭景澤卻無心去聽。
他緊盯著謝瑤光,見她又靠到椅背上,這回是拿了荔枝,慢慢地剝皮,然後嗷嗚一口將那一整個吞進去,嚼了一會兒吐出紫棕色的核來。
「這是今年南邊新上貢來的荔枝,你要是喜歡,我讓人給送一箱到府裡去。」蕭景澤笑著道,即便是到現在,他同謝瑤光說話時,也改不回「朕」這個自稱。
他說這話無疑是有幾分討好的意思在裡面,可無奈謝瑤光並不領情,「我們家就我跟我娘兩個人,一箱子吃到猴年馬月也吃不完,這種稀罕玩意,嘗個鮮也就罷了。」
在凌氏眼裡,現如今的皇帝已經不是初登基時的少年,五年多的磨礪,使他週身多了股渾然天成的氣勢,親政之後的幾項決策,亦表明他的殺伐果斷,所以在見到小七這般無禮時,凌氏還是忍不住有些擔憂地呵斥了她一聲,又低聲道:「讓皇上見笑了。」
蕭景澤笑了笑,如清風朗月,說道:「敬夫人不必多禮,阿瑤是什麼性子,朕還是曉得的。我已經叫黃忠去傳膳了,今兒御膳房做了你最喜歡的南乳松鼠魚,你可別吃多了待會兒肚子裝不下。」這後邊一句,明顯是同謝瑤光說的。
饒是心底裡有再多複雜的情緒,到了彼此真正相見的這一刻,謝瑤光卻不知該拿什麼樣的表情去面對了,好似經過這半年,他們之間的那種相濡以沫逐漸發酵成為一種不知名的東西,她只能板著臉,用一貫面對外人時的情緒來面對蕭景澤,儘管這並非她內心所願。
可,一個人被傷害過之後,便會下意識地豎起防備,因為那樣的疼,她不想再承受第二次。
但,蕭景澤這個人,她又忍不住地想靠近,好像只有在他身邊,內心的那片空白才算被填補完全。
所以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謝瑤光微微揚起頭,露出個靦腆的笑容,道:「多謝皇上。」
蕭景澤看到這小丫頭裝模作樣,心裡頭是又生氣又無奈,可是能怪誰呢,說到底都怪自己。
御膳房的動作很快,不多時司膳的宮人就端著膳食接二連三地走進了未央宮偏殿。
除了那道南乳松鼠魚,還有不少菜都是謝瑤光偏愛的,甚至就連凌氏的口味都照料的一應周全,不巧的是,凌氏同謝瑤光一樣,生在長安長在長安,飲食上一貫味道偏重,可憐口味清淡的皇帝陛下,只能捧著碗白粥喝。
謝瑤光皺了皺眉,終究還是忍不住,勉為其難地表達了一下自己的關心,「怎麼不叫御膳房做幾道清淡的菜品?」
蕭景澤見阿瑤終於肯主動同他說話,心下一喜,道:「岳母來,自然是要隨著岳母的口味了。」
剛夾了一筷子菜的凌氏手一抖,隨即又若無其事的換了個菜夾起來。
立在一旁的黃忠總算明白皇上為何不讓御膳房照著自己的口味做幾道菜了,敢情是在使苦肉計啊。
不過這苦肉計到底沒有使成,謝瑤光這輩子總覺著人活一世衣食住行上先不能虧待了自己,所以最後還是讓御膳房做了幾道蕭景澤愛吃的菜來。
這飯也吃了,恩也謝了,照理說,就該各回各家了。
但有道是一日不見如隔三秋,蕭景澤同謝瑤光兩人大半年沒見面,彼此都有些話要說,只是一時間抹不開面。
凌氏干坐在那兒看著女兒同皇帝大眼瞪小眼,心裡頭這鬱悶勁兒,就甭提了。
不過正巧,就在凌氏坐立難安的時候,內侍稟報,崇安長公主入宮給皇上請安,蕭景澤挑眉,心道,長姐這是怕敬夫人同自己鬧起來,跑來做和事佬的吧。
好在長公主來得巧,蕭景澤還未說話,凌氏先起身,說自己同長公主久不見面,想要敘敘舊。
皇上順著台階就下來了,吩咐黃忠送敬夫人去長樂宮同長公主說話,偌大的偏殿,只留下他與謝瑤光兩個人。
吃過飯的謝瑤光已經回過味來,意識到了蕭景澤的苦肉計,心裡這會兒正憋著氣呢,就好像自己主動說話跟低了他一頭似的。
好在這裡沒有外人,蕭景澤也不至於抹不開面,他在謝瑤光身畔坐下,低聲道:「還在生我的氣?」
謝瑤光不理他。
「阿瑤,我原本真的是那樣想的,可你要知道,這世上有句話叫做情難自已。」蕭景澤溫潤低沉的嗓音似是緊貼著耳朵,淡淡地卻又直入心房。
溫熱的呼吸讓謝瑤光忍不住戰慄了一下,她在心底道,好一個情難自已,早幹嘛去了,嘴上哼哼了兩聲,仍是不說話。
她還在心底猜測蕭景澤會再說出什麼話來討她的好,沒成想,下一刻身體就被擁入了懷中,緊接著,額頭就感覺到了一股溫熱的濕意。
心裡驀地一緊,竟然忘了掙扎,那只是輕輕地一個吻,落在了她的頭上。
還沒等她回過神來,蕭景澤便已轉換了陣地,謝瑤光只覺得雙唇上貼了什麼東西,溫柔的,熱熱的,讓心裡都熨帖了起來。
即使表面看上去再溫潤有禮,也掩蓋不了蕭景澤是個皇帝是事實,他比任何人都懂得把握時機,也更有容不得人拒絕的天子威嚴。
謝瑤光被吻得喘不過氣來,小臉一片通紅,眼睛緊閉,細長的睫毛微微顫抖著,帶了些濕潤的水汽。
上下兩輩子,即便是同床共枕過,她同蕭景澤也沒有做過這樣……這樣的事兒,所有的親吻都是淺嘗輒止,何曾像……像這樣狂風暴雨般沒有喘息的力氣。
終於,在蕭景澤放過她之後,謝瑤光紅著臉,看似使了吃奶得勁兒實則軟綿綿地將身上緊貼著的男人推開,她著實被親得沒力氣了,要不是蕭景澤一隻手輕輕撫著她的腰,只怕這會兒已經站不穩了。
「說話就說話,這樣……這樣動手動腳的做什麼。」謝瑤光一邊大喘氣,一邊斷斷續續地說,通紅的臉上瞧不出絲毫憤怒,只有顯而易見的羞與怯。
男人亦在喘息,低沉的聲音從喉頭散發出來,似乎還帶著些笑意,他右手揉了揉謝瑤光的頭髮,輕笑著瞇了瞇眼睛,像一隻饜足的獸,「我早就想這麼做了。」
是啊,愛到深處,怎麼會不想著彼此有更親密的觸碰,他越發後悔,如果不是自己一時間鑽了牛角尖兒,是不是,是不是早就佳人入懷,又何必需要藉著喜兒的眼睛,來瞭解阿瑤日日都在做什麼。
謝瑤光哼哼了兩聲,這一回,依舊什麼都沒有說,是羞的。
好似這一場親吻抵消了先前所有的不愉快,謝瑤光心底彷彿一塊大石落了地,她一直覺得,上輩子蕭景澤同她是相濡以沫,而這輩子,除了她蕭景澤身畔沒有別的姑娘,所以才能那樣輕而易舉地捨棄她。
可這會兒她才知道,原來蕭景澤的情意,不比她的少。
這個男人,從來都是將什麼事兒放在心裡,苦也罷,甜也罷,好在今後都有她陪著一同品嚐。
蕭景澤半摟著她的腰,坐在御案前看朝會上大臣呈上來的奏章,謝瑤光窩在他懷裡不安地扭動了一下身子,道:「你就把這些東西大大咧咧擺在我面前,也不怕我瞧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出去胡說?」
大安朝有律例,後宮不得干政。更何況她這會兒只是接了冊封的聖旨,還沒有正式大婚,未入宗正府的名冊,尚算不得蕭景澤的後宮之人。
「你會說出去嗎?」蕭景澤笑了笑,並不以為意,提起硃筆在手中的折子上畫了個勾,皇帝心情好了,批奏折的速度比往日也快了許多。
謝瑤光坐了一會兒就受不住,從他懷裡鑽了出來,「總感覺怪怪的,咱們往日怎樣,現在還怎樣好不好,先前的事兒,誰都不許提了。」她說的,正是太液池那晚兩人的對話。
蕭景澤放下手中的奏折,再次忍不住地揉了揉她的頭髮,笑道,「得妻如此,夫復何求,阿瑤,謝謝你,你要等著,不會太久,我就迎你過門。」
這一回,謝瑤光仰著頭,眉眼中滿含笑意地看著他,低低地嗯了一聲。

☆、第79章 待嫁

第79章待嫁
謝永安是從旁人對他的態度中才漸漸得知謝瑤光被冊封為後這件事的。
他本就不思進取,從羽林中郎將這個閒職被剝奪之後,整日裡沉浸在溫柔鄉中不能自拔,可這花酒喝著喝著,原先對他不屑一顧的那些王孫公子,竟都換了副面孔,饒是謝永安再蠢,也知道這其中必有變故。
「小七立後這麼大的事兒,怎麼都沒人跟我提?」謝永安從安陽侯嘴裡確認了這個消息後,又驚又喜,搓了搓手笑道,「我當初說是把小七送進宮,凌氏那賤人還不願意,現在可倒好,我就知道,我謝家的女兒,生來就是母儀天下的命格。」
「閉嘴!」謝光正著實不待見他這鼠目寸光的模樣,淺薄的讓人一眼就看到了底。
安陽侯這些天表面和那些道賀的同僚們說著同喜同喜,可心裡頭其實煩悶的不得了,少帝年少聰慧,繼位後一直十分親近靖國公和傅相這些人,而曾受先帝器重的其他老臣,比如像他,像神威將軍盧定,小皇帝都有些敬而遠之的意味,平日裡對於他們的政見,也並沒有多看重。
這樣尷尬的地位,讓以謝光正為首的一眾老臣著實難受,要說皇帝待他們不好,比起那些卸磨殺驢的,蕭景澤待他們可以說是不薄了,可他們這些人,曾經都是能在皇帝面前說上話的,如今卻成了這樣,心裡頭又怎會舒服。
謝氏女封了皇后,讓這些老臣看到了起復的希望,謝光正卻不這麼想,要知道,封後的旨意是下來了,可聖旨不是送去安陽侯府,還是徑直送到了凌氏宅邸。
這說明什麼?說明小皇帝並不是看在他謝光正股肱之臣的份上,而是向靖國公府在示好。
若是真給謝瑤光和蕭景澤知道他這樣的想法,估計會笑掉大牙。
謝永安是不懂老父心底的煩惱的,心裡還暗暗埋怨他不識好歹,轉而又飄飄然的往後院走,他近日瞧上了新入府的丫鬟,長得那叫一個水靈,想想就心癢難耐。
被這麼個爛泥扶不上牆的兒子氣的,謝光正摔了手裡的茶碗,背著手在屋裡來回踱步,半晌後才問道一旁的孫子,「清哥兒,你覺著我奏請聖上,直接將你爹的世子之位傳給你如何?」
謝光正琢磨著,安陽侯府要是傳到謝永安這麼個敗家子手裡,走下坡路那是明擺著的,可謝明清不一樣,他有智慧有謀略,雖說是個庶子,可卻是孫兒輩裡最出挑的,遇事亦能忍,最為重要的是,謝明清同小七關係似乎不錯,將來小七入主中宮,哪怕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也會幫扶著謝家一把。
說實在的,謝光正能從一介白身混到侯爵加身,心思非常人能比,他轉眼就將利害分析清楚,也審時度勢地放棄了不長進的兒子,至於另一個嫡子,混了多少年,還在外地做官,根本不在他的考慮範圍之內。
謝明清聞言微怔,面色上瞧不出一絲喜意,他身子微微前傾,向謝光正拱手行了一禮,道:「侯府是祖父當家做主,斷然沒有孫兒置喙的餘地,一切聽您的意思。」
謝光正滿意地點了點頭,揮揮手示意謝明清退下,心裡已經暗暗琢磨起這請廢謝永安,請立謝明清的折子改如何寫。
且說另一邊,接受了現實的凌氏,已經開始給謝瑤光準備起嫁妝來。
大婚的禮服等一應物品自有宗正府操心,甚至連皇后的嫁妝也早就在皇帝繼位時準備了起來,按理說凌氏只需要舒舒服服坐在家中,送女兒出嫁就可以了,但她卻不這麼想。
「你啊,要多為自己想想,活在後宮,不說是吃穿用度,就是平日打點那些宮女內侍,哪樣不要銀子,可別含糊。」凌氏點了點謝瑤光的額頭,在心底暗暗歎了口氣。
她想說,現在皇帝瞧著是對你上心,可十年呢,二十年呢,熱乎勁兒過去了,就會像她和謝永安那樣相看兩厭,人心易變,唯有錢財才是安身立命之本。
可是瞧著女兒歡歡喜喜的俏模樣,凌氏到底還是將這話嚥了回去,她想,哪怕是念在靖國公府的份上,只要皇上能讓小七能在宮裡平平安安,她就放心了。
尋常人家準備的嫁妝擺在宮中不合適,所以謝瑤光從頭到腳穿戴的,吃的用的,宗正府在派人來問過她的喜好之後,全數準備妥當。
凌氏給謝瑤光準備的東西堪稱簡單直接,她把這些年鋪子裡的進項抽了一大半出來,黃金千兩,白銀萬兩,全部都去錢莊兌成了錠子。
長安城的錢莊都是官家所辦,凌氏這一兌,幾乎把錢莊的庫銀都給掏空了,錢莊掌櫃差點沒哭出來,可偏偏他又不能不給辦,未來皇后的親娘,那是能得罪的嗎?
不過幸而凌氏知道他的難處,給了他半個月的時間籌集銀錢,那掌櫃才從其他州府郡縣調來了不少銀錢填補空缺。
錢莊分了好幾批才將銀錢全部送來,好幾口大箱子,家中庫房擺不下,凌氏只得讓下人騰了兩個房間,來擺放這些箱子。
謝瑤光無奈地問她:「娘,你把這麼大一筆錢擺在家裡頭,也不怕人來偷啊?」
「都是要嫁人的人了,也不知你的腦袋瓜整天都在想什麼,朱雀大街上夜巡的侍衛是擺設嗎?再說了,咱家的護院也不是吃白飯的,快別操心這些了,你那鞋做得怎麼樣了?」雖說嫁妝宗正府給出了,但按長安習俗,出嫁的姑娘都要給未來夫君做一雙鞋,即便是皇后也不例外。
凌氏提筆在禮單上將銀錢的數目寫上去,又著人採購了一些諸如綾羅綢緞、金銀玉飾之類的東西,說是給謝瑤光留著賞人用的。
謝瑤光一邊看她娘寫禮單,一邊苦著臉道:「還沒呢,平日裡繡個東西還覺著挺容易,可這納鞋底真是費了老勁兒,我手都磨起泡了。」說吧還將手掌攤開,給凌氏看她手上的傷。
那水泡已經被挑開,但傷處仍是紅通通的,在白皙細嫩的手掌上分外鮮明,凌氏笑罵道:「我說讓丫鬟幫你把鞋底納了,你到時候意思意思在鞋面上繡兩針不就行了,你偏要自己動手,現在知道訴苦了?」
別說是世家小姐,就是富戶家的千金,也鮮少有自己動手做這些的,都是繡娘準備好,象徵性的繡兩針,然後說成是自己親手做的,這也算是心照不宣的事兒了,反正家裡有丫鬟僕役,這些小姐們即便是嫁人,也幾乎沒有自己動手的時候。
謝瑤光卻是個認死理的,說是要親手做的才有誠意,凌氏是既心疼又無奈,自己嬌養著的閨女啊,非得為了個男人吃這樣的苦,她又忍不住暗暗埋怨了蕭景澤幾句,甚至還在蕭景澤悄悄來看謝瑤光時,瞪了他好幾眼。
接收到岳母大人不滿的眼神,蕭景澤下意識地摸了摸鼻樑,他聽市井有俚語說,丈母娘看女婿,是越看越喜歡,怎麼偏到了他這兒,就不一樣了呢?
不過討好岳母大人是十分有必要的,蕭景澤說:「朕先前同宗正卿商量過,阿瑤入宮,敬夫人的品級也要跟著升一升為好,宗正府上了請封的折子,朕已經准了。」
謝瑤光笑,「那往後我娘就是一品誥命了?往後見著謝光正,可就不用行禮了。」
即便是和離之後,凌氏論品級論輩分,見著謝光正這個前公爹,還是要屈膝行禮的。
「小七!怎麼直呼祖父的名諱?」凌氏斥責了一句,她雖然同謝永安婚姻不睦,但平心而論,謝光正對她還算不錯。
謝瑤光卻不以為意,笑道:「我連皇上的名字都叫得,叫他兩聲怎麼了,我還不樂意叫呢,往後他見了我,是要行參拜之禮的。」
靖國公府對於女子品德的培養十分嚴格,凌氏讀著禮儀詩書長大,規矩二字幾乎是刻到心裡的,卻每每拿這個小女兒沒辦法,斥責道:「這般輕狂像什麼樣子,即便是做了皇后,也不能數典忘宗。」她不願小七,因著自己的緣故,仇視謝家人,從而毀壞自己的名聲。
一朝皇后,不孝不悌,光是口水,就足以淹了她。
「阿瑤不是那樣的人。」蕭景澤笑著替謝瑤光開脫,「她只是快人快語罷了。」
孰料話音剛落,便受到凌氏飛來的一個白眼,一本正經道:「她是什麼德性我還能不知道,皇上也別太慣著她了。」
這話比起先前客客氣氣地,總算是顯示出幾分親近來,蕭景澤笑了笑,道:「李太常選了幾個日子,今兒來,也是想請敬夫人幫著參詳參詳,黃忠,把黃歷拿過來。」
硃筆圈出來的日子,的確都是宜嫁娶的良辰吉時,只是這日子……
凌氏拿過黃歷翻看:「五月初五,五月二十六,六月十八,七月初三,這日子,會不會太趕了些,現在已經三月底了,皇上您大婚是大事,太倉促了難免有顧及不到的地方。」
蕭景澤一本正經道:「這都是李太常圈出來的日子,朕瞧著就挺好。」只是話音剛落,就感覺剛變得和藹可親的岳母,又給了他一記眼刀。

☆、第80章 遊湖

第80章遊湖
儘管打了二十年光棍的皇帝陛下想早點娶妻,可實在是扛不住岳母大人的殺傷力,最終商量下來,將婚期定在了七月初三。
原本這商議婚期之事需要長輩出面,蕭景澤這麼做,無疑是搶了長公主的活計,她悠悠地歎息,「人說兒大不由爹,我看應該叫兒大不由姐才對。」
蕭景澤苦笑不得地安撫她:「皇長姐說得這是什麼話,朕是覺著你要操心華月的親事,不想讓你太煩心罷了。」
「左右你都有理由,我說不過你。」長公主看了他一樣,緊接著道:「你有了皇后,這往後宮裡的事兒,就用不著我操心了,正巧華月那個不爭氣,見天地惹她娘生氣,還是得我看著才行。」
「怎麼?華月又被凌小將軍給趕出來了?」
蕭景澤問這話是有理由的,先前華月為了在凌元辰面前博一個好印象,把那一手鞭子耍得是出神入化,連帶著抽了幾個奴僕,結果凌元辰當場就黑著臉拂袖而去。
華月不死心,又女扮男裝企圖混入軍營,結果被凌元辰一把給揪了出來,說她要是再胡來,擅闖軍營,就要軍法處置了她。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華月郡主的倒霉事,連忙著籌備婚事的蕭景澤都聽說了,據說郡主不管是哼哼哼還是嚶嚶嚶,都沒能撼動凌小將軍那顆鐵面無私的心,只好哭喪著臉乖乖回家了。
華月哪裡是那種肯將委屈咽到肚子裡的人,回了家整日鬧騰個不停,捉弄教她規矩的嬤嬤,在他爹的藏書上畫烏龜,還戲弄起她兩個雙胞胎哥哥和嫂子來,更別提那些遭了殃的下人,氣的文遠候夫人恨不能親手揍她一頓。
可要說華月郡主這鬼機靈,一見她娘生氣,就躲到三哥郭恪的屋子裡,一邊假哭一邊喊:「我跟三哥都是沒人要的小可憐,娘還這麼欺負我們。」
文遠候夫人叫她這話噎得,是半分脾氣也沒有了,不過當娘的,總歸是心疼自己兒女,只好積極地尋摸著給這一兒一女訂下親事,所以時不時地就要到公主府找長公主這個婆母參詳。
照長公主的意思,凌元辰是個不錯的人選,華月這般纏著他,他既不生氣,也沒有什麼逾矩之舉,看得出人品極佳,出身更是不用提,靖國公在一眾後輩裡,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兒子凌元照和這個侄子了,以凌元照和繼室所出的那個兒子勢同水火的模樣,指不定將來這靖國公府會交到誰手上呢。
長公主能在先帝一眾兒子女兒中活到現在,可是一點也不糊塗。
文遠候夫人卻始終覺得,自己的女兒有著郡主之尊,不是嫁不出去,何必上趕著去倒貼一個五品小官,就算是國公府出身,可也只不過是旁支,論起身份來,只怕連靖國公的庶子都比不上。
四月入夏,天氣漸熱,人也跟著倦怠下來。
凌氏瞅著謝瑤光窩在籐椅上不肯動的樣子,道:「你要是真覺著熱,就去莊子上避避暑,或是叫下人從冰窖裡拿些冰塊來。」
「還沒熱到那個程度呢。」謝瑤光嬌笑,「我就是懶,好像訂了親,也沒人肯找我一道出去玩了,要不,咱們去霜表姐家看看小外甥吧。」
凌茗霜開春生了個大胖小子,大名叫薛詠松,取自歲寒三友,薛明揚還道:「往後要是媳婦給松哥兒生了弟弟妹妹,還能取一個竹字,一個梅字。」這番話被謝瑤光知道了,還笑話他會取巧。
松哥兒剛剛三個月,正是鬧人的時候,王氏將這孫兒當成眼珠子似的看著,生怕凌家給接回去當成繼承人培養,凌氏才不願去拿熱臉貼冷屁股,道:「你還樂意往薛家去,上回你就抱了一下松哥兒,沒瞅見方氏那張臉拉得有多長,只怕是忘了那會兒是怎麼對待霜姐兒和沒出世的孩子的。」
「我就是隨口一提,這日子著實無聊了些,是不是所有待嫁的姑娘都是這樣,連門都不能出啊?」謝瑤光鬱悶地問道。
凌氏點頭,「旁人家姑娘待嫁,是要在閨房繡嫁妝的,你是省了這一道,才顯得無事可做,既然閒著,便把上個月的賬清了吧。」
謝瑤光眼珠一轉,正想著要怎麼躲懶呢,就看見喜兒手裡拿著封信從院外走了過來,忙道:「喜兒,你手上拿著的是什麼?」
「小姐,夫人。」喜兒行了禮,這才答道:「是郡主寫給小姐的信,文遠侯府的下人送過來的。」
謝瑤光微微驚詫,打從上次華月郡主同她不歡而散之後,兩人可是許久未見過面,皇帝下旨封她為後之後,她倒是寫了封致歉的書信給華月,只可惜沒什麼回音,聽說那丫頭連信箋帶信封全都撕了個米分碎,謝瑤光不是那種自討沒趣的人,乾脆便不再理會。
她一邊拆信一邊道:「難為郡主能主動寫信給我,我可要好好看看,她都寫了些什麼?」
以華月郡主的傲氣,是著實拉不下這個臉面的,但是她長這麼大,還真就謝瑤光這一個知交好友,不得已,只得別彆扭扭地寫了封求和書,末了還是一副本郡主大人大量的語氣。
深諳她性格的謝瑤光看完這封信,不由笑了笑,對她娘道:「只怕是不能陪您盤賬了,郡主邀我去曲江泛舟呢。」
凌氏沒好氣的道:「一個兩個,都是沒規矩的,也不知道自己是要出閣的人了,整日想著往外跑。」
話雖如此,可還是讓下人給她準備出門用的一應物事,囑咐道:「今時不同往日,你在外且要注意些。」
謝瑤光點點頭,「規矩我都曉得,娘親不必憂心。」
為了不引人注意,謝瑤光出門只帶了喜兒一人,日頭漸漸已西斜,她們又是坐著馬車過去的,並不覺著熱。
江岸便有臨江而立的小樓,華月在那裡等得已經有些不耐煩了,謝瑤光剛一進門就聽到她抱怨說,「你來得遲,該罰才行。」
謝瑤光抬眼看她,笑道:「想罰我什麼?喝酒?郡主,這會兒還未到酉時,不是我來遲了,是你來早了吧。」
「我可不管,反正我在這兒等了你快一個時辰了。」
謝瑤光細想了一下,一個時辰前,她可還在自家院子裡同娘親說話,無奈道:「哪有你這樣的,托人送了信就跑來等,萬一我不來呢?人家相邀,哪個不是提前三五天,只有你啊……」
華月哼了一聲,這回沒再反駁。
「謝姑娘,多日不見。」長桌一旁面窗而立的男子轉過身,笑著同謝瑤光打招呼。
「郭……郭公子。」謝瑤光愣了一下,回了一禮,轉而瞪了華月郡主一眼,低聲道:「你怎麼沒跟我說你哥他也要來。」
華月郡主眨眨眼:「你也沒問我啊。」
郭恪一如既往的靦腆,他並不主動同謝瑤光她們攀談,只是恰到好處地提醒兩個姑娘,船搖晃時莫要站在甲板上,在她們說話說到口渴時奉上一壺清冽香甜的果酒,太陽下山漸漸起風時,又囑托她們莫要受涼。
畢竟有華月這個親妹妹在,郭恪的關心並不算出格,也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謝瑤光將心裡那點不舒服拋諸腦後,同他相處的還是很愉快的。
外頭起了風沒多久,華月便同謝瑤光回了船艙。
這艘遊船幾乎是水面上最大的一艘,裝飾如何華麗且先不說,伴著遠處岸邊傳來的蟬鳴鳥語,郭恪從腰間解下一隻玉笛,低低地吹了起來。
謝瑤光從前聽過雅樂,亦曾在陪蕭景澤泰山封禪時聽過民間小調,在宮裡做伴讀那幾年,還曾有宮女摘下樹葉,便能吹奏一曲,可卻從來沒有像今日這般,一曲笛聲,叫人如癡如醉。
聞絃歌而知雅意,謝瑤光聽懂了那笛聲中的祝福,莞爾一笑道:「多謝郭公子。」
「謝姑娘客氣了。」郭恪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他原本求娶謝瑤光,是因為她還未曾許了人家,而如今佳人已成了他人未過門的妻子,即便是心酸,也要跨過這道坎。
這一曲笛聲,不止是他對謝瑤光的祝福,亦是對自己未來的期許。
謝瑤光隨即又同郭恪聊了幾句樂理,又讚他博學,看得一旁的喜兒暗暗著急,趁著謝瑤光她們說話的時候,貓著腰去船艙內的房間裡尋了紙筆,喚來白鴿,飛快地將這件事兒稟明了皇帝陛下。
「喜兒,你在做什麼?」
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喜兒一跳,她低著頭道:「小姐,沒什麼,我就是好像看見了一隻魚。」
看魚用得著朝天上看?謝瑤光暗暗腹誹,當她沒瞧見嗎,剛剛明明是什麼東西從這邊飛過去了。
她朝天上看了看,蔚藍的天空中連一絲褶皺都沒有,只能將心中的疑惑放下。
入夏之後,曲江不乏游夜船的,謝瑤光雖然對夜色下的笙歌頗感興趣,卻也知不能在外逗留太久,船漸漸靠岸,從碼頭下了船,就瞧見一個高高大大,冷著臉的侍衛立在一邊。
決明低聲道:「謝姑娘,主子在明月樓等您。」
謝瑤光看了一眼喜兒,沒吭聲。

☆、第81章 酒意

第81章酒意
華月郡主見情況不對,拉著她三哥飛速的撤了。
謝瑤光暗罵了一聲沒義氣,硬著頭皮跟著決明往裡走。
明月樓上下兩層,樓上設有雅間,從窗戶中能遠望曲江江面,還能看到水中高低起伏含苞待放的荷花。
蕭景澤卻無心賞景,就連店家拿來的美酒佳餚,也都未曾動過,他沒那個心思。
「給皇上請安。」謝瑤光進門便瞧見他皺著眉,心道該不會是真生氣了吧,也不似往日那般大大咧咧的坐下來,而是恭恭敬敬地先請安。
蕭景澤一眼就看破她的小心思,無奈一笑,道:「聽說你許久未出門了,今日玩得可還開心?」
這話問得,讓謝瑤光一時間犯難,騙他說不開心,那是不現實的,可要是說開心,這人該不會誤會什麼吧,不過她想了想,還是老實說了心裡話,「幾日沒出門,在外頭轉悠轉悠,的確是能讓人換一換心情。」
「離那麼遠做什麼,坐到我旁邊來。」蕭景澤衝她招招手,「你玩得高興,只怕是忘了用膳,我叫人準備了吃食,你先墊一墊肚子吧。」
謝瑤光一愣,竟然沒問自己關於郭恪的事兒?她鬆了一口氣,乖乖地坐到了蕭景澤旁邊。
菜依舊是她喜歡的那些,只是……「你怎麼還要了壺酒?」
「夏日暑氣難消,喝一杯酒也無妨。」決明和喜兒都留在雅間外頭,所以皇帝陛下只能自己動手斟滿酒杯,「這酒不上頭,你嘗一口就知道了。」
比起剛剛在船上喝得那些甜味的果酒來,自然是面前這一壺更具酒味,謝瑤光喝了一口,覺得味道不錯,乾脆將那一滿杯三下兩下全都喝完了。
也許真的是酒水能讓人放鬆心神,兩杯酒下肚,謝瑤光的神色也不似剛進門時那般緊繃,她抱著蕭景澤的胳膊笑問道:「你是不是聽說我和華月,還有郭恪他們在遊船,才眼巴巴過來接我的?」
眼巴巴這三個字,還真是形容出了皇帝的心聲,蕭景澤笑著刮了刮謝瑤光的鼻子,道:「你啊你,讓我怎麼說你好,故意氣我的是不是?」
「呃。」謝瑤光打了個香甜的酒嗝,委屈道:「我也不知道郭恪會來啊,要是知道他在,我肯定就不出來了,省得有什麼話說不清。」
大抵是鼻子覺得癢,她推了推蕭景澤的手。
蕭景澤笑了笑,又改為揉她的投放,道:「真想早點把你娶進宮,這樣誰都見不著,只能我一個人看著。」
謝瑤光白嫩的臉上漸漸透出薄如蟬翼地米分來,也不知是羞紅了臉,還是酒勁兒漸漸上來了,她抱著蕭景澤的胳膊,一雙靈動的眼睛眨了眨,道:「我也想早點嫁給你啊。」
蕭景澤低低地笑了句不知羞,看著那張懵懂俏麗的臉蛋兒,還是忍不住低頭輕輕地親了一口。
他的唇瓣帶有夜風中微微的涼意,極大程度地緩解了謝瑤光臉上滾燙的熱度,她哼哼了兩聲,不由自主地將身子迎了上去。
蕭景澤扶住她的腰,這酒樓的雅間可不是未央宮的偏殿,兩人坐著的是文人雅士圍桌時的矮凳,並非宮殿中綿綿軟軟的美人榻,摔下去雖說受不了什麼傷,但肯定是會疼上一疼的。
軟玉溫香在懷,即便蕭景澤是個克己守禮的,此時心也忍不住砰砰砰地跳了起來。他目光溫柔地看著懷裡的人兒,雙唇微啟,輕輕地道:「阿瑤,我想親你。」
想親就親唄,又不是沒有親過。自然,謝瑤光還沒有大膽到將心中這樣的想法堂而皇之的說起來。
她緊閉著眼睛,細長而又黑密的睫毛顫抖著,像是柔軟的枝條一般,在蕭景澤的心頭來回刷過。
弱冠年紀的帝王正是血氣方剛的時候,心裡似乎是燒了一團火一般,他低下頭,溫柔地小心翼翼地親吻了謝瑤光的額頭。
這是他如珠如寶般珍視的女人,他要娶她為後,要給她全天下最好的,最至高無上的榮寵。
他的唇移到謝瑤光的鼻頭,輕輕舔了一下,懷裡的人忍不住顫慄,蕭景澤從喉間溢出一絲笑意,這才慢慢地細細品嚐那櫻桃小口的滋味來。
是甜的,柔柔軟軟的,好似番邦進貢的果糖一般,甜味一路蔓延到了心底。
也許是彼此靠的太近,又或者是暑氣還未散去,一小會兒的功夫,兩人竟都出了汗。
蕭景澤意猶未盡地放開謝瑤光,轉而握住她的手,一邊替她梳理亂掉的髮絲,一邊道:「往後莫要再這麼晚出來了。」
謝瑤光暗暗腹誹,她出來的時候可還是大白天,太陽還沒下山呢,現在入了夜還留在這裡,到底是怪誰啊?
只不過兩人剛剛溫存了一番,她自是不會說這些煞風景的話,點了點頭,轉而道:「我娘說,男女成婚前不宜見面的,你來找我,會不會壞了什麼規矩?」
「規矩是人定的,無妨。」蕭景澤為她梳好了發,用玉簪輕輕將那一頭青絲綰起來,笑道:「敬夫人非要將大婚的日子定在七月,三個月不見面,我可不成。」
他見謝瑤光低著頭,又故意道:「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個月算下來,已經不知多少個秋了,真是相思催人老啊!」
「你……你……你……」謝瑤光被他這沒皮沒臉的話給驚著了,一時間連話都說不出來。
「我怎麼了?連古人都說,平生不會相思,才會相思,便害相思呢,這可是人之常情。」蕭景澤笑,「阿瑤,說真的,萬一要是真三個月見不到,你想不想我?」
一個想字在舌尖繞了半晌,才被低低地吐出來。
「我好像沒聽清……」蕭景澤笑著逗她。
謝瑤光賭氣道:「沒聽清就算了,反正我是不會再說第二遍的。」
蕭景澤似是沒聽到這句話一般,繼續道,「我是真的沒聽清啊。」
「非要讓人說這樣羞人的話。」謝瑤光咕噥了一句,隨即大聲道:「想想想,想死你了!這樣總行了吧。」
屋外傳來喜兒的悶笑聲,謝瑤光聽見了,半是埋怨半是撒嬌道:「你看,連喜兒聽見了都笑我,都怪你。」
「好,怪我。」蕭景澤無奈地應了一句,隨即又認真道:「不過這話我喜歡聽。」
小兩口笑鬧了一會兒,決明在外頭道:「主子,該回去了,家裡還有不少事等著您拿主意。」
謝瑤光聽見了,起身問道:「你連折子都沒批完就出來了?要是讓外祖父知道,肯定又要訓你不知上進了。」
「現在又不是剛登基那會兒了,大將軍即便有什麼,也是敢言直諫,不會將朕當成小孩子訓斥的。」蕭景澤也跟著站起來,道:「不過這個時辰也是該回去了,我順路先送你回家。」
從曲江碼頭到朱雀大街,和到皇宮正門根本不是一條路。謝瑤光撇撇嘴,到底沒有拆穿蕭景澤這話,點了點頭。
「你先別動,衣裳都皺了,我替你整一整。」謝瑤光撫平自己的衣裳,回頭看見蕭景澤身上的外衫也皺成一團,忙道。
二十歲的帝王,身形修長,高出了謝瑤光一個頭,少女踮著腳,俏麗的面龐微微揚起,細心地替他整理好衣裳,末了才發現他腰間掛著的荷包。
「你怎麼還戴著這東西?」那是謝瑤光送給他加冠的生辰禮之一,明黃色的綢布上,用金色絲線繡成的盤龍紋,細緻精巧,可見她用了多少心思。
只是謝瑤光的繡工再好,也比不上御繡房的繡娘技藝精湛,平日裡給蕭景澤打理衣冠的內侍,是斷然不會將這樣的東西佩戴在皇帝身上的。
蕭景澤將荷包解下來,翻出裡面,角落裡繡了一個小小的瑤字。他笑道:「誰讓這個不一樣呢。」
說起來這也是謝瑤光的一點小心思,將自己送給蕭景澤的每樣東西,都在不起眼的地方繡上了自己的名字,以期待他能發現自己的心意。
不過沒想到後來太液池的那一番長談,差點讓兩人錯過彼此,好在,事情總有峰迴路轉的那一天。
謝瑤光不願想起那些不開心的事兒,重新將那荷包系回到蕭景澤的腰帶上,笑了笑道:「那就戴著吧。」
明顯感覺到眼前的人兒情緒低落了下來,蕭景澤不用猜也知道是什麼原因,他微微俯身,握住謝瑤光的手,「你答應過不生我的氣。」
「我沒生氣。」謝瑤光沒有推開他的手,而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只不過想起來就覺得有些難受罷了,總歸是過去了。就算是看在你今兒打翻了醋罈子的份上,我也不能再計較這事兒啊。」說到最後,竟有一絲調侃的意味。
蕭景澤十分坦然,牽著謝瑤光的手道:「我瞧見你同其他男人走得近,心裡就是不舒坦,尤其是郭恪,他可是向你提過親的。」
謝瑤光一時間竟無言以對,又好氣又好笑,「郭公子又不是那種登徒浪子,再說我今日出來,還有華月在呢。」

☆、第82章 避暑

第82章避暑
轉眼到了六月初,天氣愈發地熱了起來,謝瑤光覺著出嫁要準備的東西都差不多了,乾脆向凌氏提議,去終南山的別院避暑。
凌氏怕熱,每年到了三伏天,都會去別院住上一陣子,今年卻是因為謝瑤光的婚事給耽擱了,聽到女兒這麼說,想了想便也同意了,不過還是將會功夫的青雪留在了家中,說是有什麼急事也好有人知應一聲。
要說謝瑤光也不是頭一回來終南山了,她曾經在山腳下的清虛觀住過幾日,還曾在那裡見過蕭景澤。現在想來,那一回,只怕他是來祭拜趙婕妤的。
只是夏日裡的盛景自然同冬天的蕭瑟不同,樹木枝葉繁茂,山泉溪流潺潺,湊巧碰上了六月十五這樣的大日子,那沿著山路挑著貨物的小販也不少。
謝瑤光趁凌氏閉目養神的時候,掀開馬車窗簾,一個人瞧得津津有味,時不時地支使走在外邊的喜兒,去給她買那些沒見過的稀罕玩意。
草蚱蜢、小面人、糖葫蘆、還有楊樹樹枝做成的哨子,吃的用的玩的,樣樣都感覺新奇,明明也不是養在深閨的大小姐,可謝瑤光卻覺得,自己第一次體會到市井生活的繁華之處,這樣的盛世美景,是不是正是因為蕭景澤是個勤政愛民的好皇帝呢?
謝瑤光想著想著,不由笑起來,怎麼就在心裡頭,把他想成一個無所不能的人了呢。她捏著那一支楊樹枝條做成的哨子,表皮摸著十分光滑,數度都放在嘴邊了,不過還是沒敢吹,怕吵醒凌氏。
過了熙熙攘攘的清虛觀,大約一炷香的功夫,就到了她們的目的地,這裡與其說是個別院,不如說是莊子,謝瑤光之前也來住過兩回,一切倒是熟悉的。
管事早知道主人家要來,一早就預備妥當了,謝瑤光扶著喜兒的手下了車,掃了眼二人,才看向眼前的宅院,這管事是個勤快人,院子收拾的極為乾淨,青磚綠瓦,高達的樹木從院牆中探出頭來,正迎著風搖晃。
「夫人小姐。」在門口候著的管事和管事娘子問了安,這才道:「您們難得來一回,正巧今兒莊子上的佃戶送來了些野味,我已經讓廚房做下了飯菜,主子們剛好可以嘗嘗鮮。」
這處莊子在山腳下,連同後邊的一整座山,都是凌氏的私產,山裡開墾的旱田,平日裡租種給附近的農戶,因為是旱地,糧食產量並不多,所以只是象徵性地收一成租。
山裡的農戶閒暇時,順手下個陷阱捕到獵物,還有從山間採摘到的水果,大多都會送到莊子上來,算是感念凌氏的恩德。
從未經歷過田園生活的謝瑤光聞言喜道:「常聽人說山珍野味,還真是沒怎麼吃過,周管事有心了。」
「小姐言重了,這都是奴才份內的事。」別看周管事在山裡頭住著,可到底是帝都近前,光是清虛觀來往的信徒就不少,他怎麼可能不知道謝瑤光被冊封為後的事情,此時也是存了想要留個好印象的意思,便介紹起周圍的景色來。
謝瑤光雖然來過兩回,但都是閉門不出的,根本不知道周圍的景致。
離莊子不遠處的山上有個峪口時,謝瑤光聽到這話時,終於明白她娘為什麼每年要來這裡避暑了,山裡涼快是涼快,可悶得時候也能要人命,但是如果在水邊,那就不一樣了。
午飯吃得正是周管事所說是野味,雖然不及平日裡的吃食細緻精巧,可偶爾換換粗茶淡飯,也別有一番風味,謝瑤光難得吃得撐著了,便說去外面消消食。
走了沒多遠,就聽到一陣水聲,循著聲便尋到了周管事所說的那個峪口,大抵是為了人賞景方便,旁邊還修了涼亭。
謝瑤光躺在涼亭的長椅上,抱著這會兒還有些脹得難受的肚子,只覺得人生愜意無比。
山中不知歲月凡幾,可惜舒服的日子總不能長久,再次見到謝永安時,謝瑤光就像是歡歡喜喜吃果子,卻發現裡頭有一隻蟲子一樣噁心,尤其是謝永安還哭喪著個臉,一邊數落不肖的庶長子,一邊哭訴父親安陽侯如何待他不公。
「小七,再過半個月你可就是皇后了,你要為你爹我做主啊,謝明清這個不孝子,真是枉費我栽培他的心思,竟然……竟然要奪我的世子之位。」謝永安抹了抹並不存在的眼淚,緊接著道:「你祖父他糊塗啊,庶子怎能承爵,你大哥就算是出類拔萃了些,可是出身也就是那樣了,往後要真是把安陽侯府交到他手裡,能有什麼出息。」
謝瑤光不緊不慢地咬了一口紅彤彤的果子,這是終南山裡產的一種野果,俗名叫檬子,酸酸甜甜的,只是吃起來汁液多,嘴巴都給染紅了。
謝永安見女兒不為所動,只得道:「小七啊,爹也是為了你好,你說你入了宮,在外頭沒人幫襯著怎麼成,爹可是你親爹啊,自然是向著你的,謝明清他同你,又不是一個娘生的,人心隔肚皮,你可不能被他給糊弄了啊。」
就在謝瑤光終於將盤子中的野果給吃光的時候,謝永安怒了。
他一大清早接到內侍的傳旨,簡直是不敢相信,他爹竟然連招呼也不打的,請旨奪了他的世子之位,還傳給了他一向沒有放在眼裡的庶子,這對謝永安來說堪稱奇恥大辱。
他找謝光正去理論,孰料向來嚴厲的安陽侯徑直丟給他一句,這侯府是我掙來的家業,我樂意傳給誰就傳給誰,你想要,那你自己去掙。
謝明清在宮中當值,並不在家,謝永安的一腔怒火是無處可發,思來想去也只有快要做皇后的女兒能為自己撐腰,打聽到謝瑤光的行蹤便急急忙忙趕了來。
他覺著自己這當爹的受了委屈,做女兒的合該幫自己出頭才是,哪裡會料到謝瑤光是這副樣子,著實忍不住怒氣,斥責道:「小七,你還有沒有一點當女兒的本分,啊,咱們家出了這麼大的事兒也不知道吭一聲,就眼巴巴的看我受這種侮辱嗎?你去跟皇上說,啊,叫他讓謝明清把世子之位還給我,不……不要這世子之位了,你娘不是升了一品誥命嗎?那我呢……我是你爹,不說封國公,總該也封個侯爵才對吧。你去跟皇上說一聲,這不都是小事一樁嗎?」
謝瑤光慢條斯理地用帕子擦乾淨了手上和嘴上的汁液,這才開口道:「你該慶幸,我還未嫁進皇宮,否則……你現在就犯了大不敬之罪。」
謝永安還未說完的話,卡在了喉中,他呆若木雞地看著謝瑤光,半晌回不過神來。
「喜兒,去問問周管事,誰把這人放進來的,罰一個月的月銀,再跟他們說清楚,往後別什麼人都往家裡放,怪亂的。」謝瑤光道。
先前凌氏還未和離的時候,夏日就常來此地避暑,謝永安知道這裡也不為怪,他眼巴巴地尋來了,下人們也弄不清夫人小姐對他是個什麼態度,好歹也是前姑爺,總不好攔在外頭,只得把他放了進來。
誰知道謝永安七拐八拐的,竟然趕在通報的下人之前,找到了謝瑤光這裡。
周管事擦了擦臉上的汗,道:「我知道了,以後絕不會再有這樣的事兒發生,還請小姐莫怪罪。」
一旁的謝永安回過神,也顧不上什麼臉面了,這可是他最後的機會,要是女兒不肯幫他,那往後他還有什麼臉待在長安城,他甩開抓住他的下人,央求道:「小七,小七,你是不是還在怪我同你娘和離的事兒,爹也是不願意的啊,當時,當時不是情況所逼嗎?你看要不然這樣,我讓你娘回來,讓你娘回來,咱們一家團圓好不好?小七,你就幫爹這一回,爹什麼都答應你成不成?」
謝永安為達目的,連躺在地上耍賴這樣不要臉的事兒都做了出來,一時間還真沒人敢近他的身。
謝瑤光冷笑一聲,她有時候真不想承認,這樣一個蠢到家的人竟然會是她親爹,半輩子碌碌無為也就罷了,同娘親那樣好的女人和離,還把自己的世子之位給混丟了,瞧瞧現在這個可憐樣,還真是應了那句話,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
「還等著幹什麼,把他弄出去,省得我娘回來壞了心情。」謝瑤光說了一聲,便不再理會還在聲嘶力竭嚎叫的謝永安,轉身進了內堂。
她在這裡也待不了幾日,宮中派來的女官不日就要來教她侍寢的規矩,她正為這個心煩呢。
上輩子,說到底蕭承和能奪了皇位去,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蕭景澤沒有兒子,謝瑤光看著自己的肚子,也不知道這一世它能不能爭氣些。
大抵一個人待著的時候會想許多,她一會兒想到正是因為她娘當年生不出孩子,謝永安才會納妾,一會兒又想著自己進宮之後,蕭景澤會不會選妃,過了半晌又覺著自己不該煩惱這個,可是又忍不住去想。
不多時,想累了的謝瑤光竟然迷迷糊糊地趴在桌上睡著了。
蕭景澤進來時,見她這模樣,嘴角忍不住彎了彎。

☆、第83章 新嫁娘

第83章新嫁娘
趙婕妤的長生牌位供奉在清虛觀,每逢清明年節,蕭景澤都會來上香,然後同她說些話,而這一次,是來跟她說,自己要大婚了。
他來之前就知道謝瑤光同凌氏在此地避暑,原本因為有長輩,並沒有打算過來,可得知謝永安來過此處後,心裡到底還是放心不下,便讓侍衛在山下候著,自己只帶了決明一個人悄悄過來。
守門的下人是不認識皇帝陛下的,又因著之前謝永安的事兒,說什麼也不敢放生人進來,只說是去通報。
蕭景澤不欲為難這些人,便和決明在外頭等,結果半晌後,回來的下人說是小姐睡下了,夫人不在家,請他改日再來。
正門走不通,不過這也難不倒暗衛出身的決明,他查探了一番四周的地形,發現這棟宅院的後邊,有一處矮牆。
於是皇帝陛下和他的暗衛,做了一回翻牆入室的宵小。
謝瑤光睡得並不熟,大抵是察覺到有人靠近,她迷迷糊糊地抬起頭,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一眼面前的人,以為是自己睡迷糊了做夢,可再看一眼,那人還在,她才醒悟過來,問,「你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蕭景澤笑,「你怎麼趴在桌子上睡了,門也開著,穿堂風吹進來,也不怕受了風寒。」
「只是趴一會兒,沒成想真睡著了。」謝瑤光揉了揉胳膊,無語道,「都枕麻了。」
蕭景澤並沒有問謝永安來過的事兒,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
「這是什麼?」謝瑤光有幾分好奇,要是仔細說起來,她不是第一回收到蕭景澤送的禮物,大多都是些女孩家喜歡的衣裳首飾,果不然她打開那木匣子一看,是長安城這一季新出的脂米分,聞起來有淡淡地清香。
謝瑤光合上蓋子,心底暗暗笑他不會討人歡心,也不問問自己到底有什麼喜好,不過這一盒脂米分,她還是小心翼翼地收起來。
坐了沒一會兒,蕭景澤就得回宮了,臨走前,他低聲在謝瑤光耳畔道:「還有五日。」
謝瑤光知道他說的是大婚的日子,紅著臉點點頭,到底還是忍不住害羞,推了他一下,「快走吧,我娘說不定一會兒就回來了。」
怕撞上凌氏,主僕二人是怎麼進來的,就怎麼出去,單是皇帝陛下翻牆時那乾脆利落的動作,看得謝瑤光目瞪口呆,人都不見了蹤影,還站在原地暗暗腹誹,得虧這翻得是自家宅院,要是旁人家的,看自己同他怎麼算賬。
又過了三兩日,到了不得不回去的時候,謝瑤光看著喜兒收拾行李,半是憂慮半是期待,就好似某個你盼望了許久的東西,真正拿到手裡的時候的那種不真實的感覺。
可惜時間不等人,她還沒來得及緩過神來,給她教習侍寢規矩的女官就已經坐在了廳堂中喝茶。
同上一世一樣,來得是宮中上了年紀最有體面的常姑姑,她是蕭景澤的奶娘,喪夫喪子,之後就一直留在宮裡,也許是因為經歷坎坷,這位姑姑經常板著臉,看上去十分不好惹。
「聖上吩咐奴婢來,給謝姑娘說規矩,要順順當當地伺候到您大婚。」常姑姑站起身,向謝瑤光福了福身子,道:「先前宗正府送來冊子,姑娘可看過了?」
謝瑤光下意識地搖了搖頭,這些東西她上輩子好歹也經歷過一回,算不上陌生。
常姑姑見她如此不上心,心道謝家這姑娘還真是個不諳世事的,馬上要飛上枝頭變鳳凰,可這闔府上下,竟沒有一個著急的。
有了這樣的母家,她可是一點也不看好未來的這位皇后娘娘。
儘管心裡這樣想,但常姑姑是個盡職守責的,該教的還是要教,從大婚禮儀到行周公之禮,事無鉅細地一一教導,尤其是後者,聽得謝瑤光面紅耳赤。
大抵是看謝瑤光著實羞窘的不行,常姑姑扔下一本冊子叫她好好看,便又盤問起她平日裡在家的日常來。
聽說謝瑤光平日裡會幫著凌氏管教下人,打理賬本,臉色這才好看了一些,心底念叨著,就說皇上不可能娶個什麼都不會的人來做皇后。
要說這言談舉止,想要學好,並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兒,蕭景澤的本意也只是讓謝瑤光照貓畫葫蘆,只要不在大婚典禮上出錯就行。
常姑姑著實看不慣皇帝這般寵著這小姑娘,尤其是見她模樣俏麗,心中便料定蕭景是被美色所吸引,教起規矩來便十分嚴厲。
謝瑤光不知道她心中所想,只當自己無意間得罪了常姑姑,只是常姑姑在宮裡頭再有體面,也不過是個奴才,她現下忙得一團亂,沒空與她計較,並沒有將這事兒放在心上。
倒是常姑姑,在瞧見謝瑤光的嫁妝單子時,不由睜大了眼,仔仔細細地核對了一遍,確認這數目沒有錯,自以為終於明白了皇上為什麼非要娶一個謝瑤光這個爹娘和離,名聲不顯的女人了。
這……這簡直就是一個會移動的金庫啊!
常姑姑瞇了瞇眼,心底暗暗盤算起來。
謝瑤光此刻無暇顧及一個不相干之人的想法,長安舊俗,凡是出嫁,新嫁娘的小姐妹們都是要來添妝的,她沒多少朋友,本以為還能躲躲清閒,沒成想凌芷彤、凌茗霜、傅雅蘭、就連被禁足在家的華月郡主都上門來了。
「這孩子隨了凌姐姐,瞧這一雙眸子黝黑明亮,見人也知道笑,長大後定然是個英姿勃發的好兒郎。」傅雅蘭很是會說漂亮話,誇起人來毫不吝嗇,惹得眾人爭先恐後地想要抱一抱松哥兒。
凌芷彤道:「先讓我抱抱,好賴都要喚我一聲姨婆婆的。」
華月這個霸道性子卻不肯相讓,「那又怎麼樣,你是姨婆婆,我還是郡主呢,快教我抱抱,我大嫂二嫂進門這麼久,小侄子小侄女都沒有一個,霜姐姐的兒子長得這麼白嫩,可饞死我了。」
「郡主怎麼了?讓我算算這輩分,你得管皇上叫叔祖吧,那我們家小七往後就是你祖嬸,我又是小七的姨母,這麼算下來,郡主你可跟我要差了四五個輩分呢。」凌芷彤壞笑道:「你倒是說說,你該怎麼稱呼我才對?」
華月被這複雜的輩分給繞暈了頭,哼哼了兩聲沒說話,好在凌芷彤只是同她開玩笑,還是讓她先抱著孩子逗弄。
「你們可悠著點。」初為人母的凌茗霜叮囑了一句,見兒子同她們玩得笑呵呵的,不哭也沒鬧,這才放下心,對謝瑤光道:「你什麼都不缺,我也不知道這添妝該添些什麼合適,喏,這一匣子銀票是我經手那間鋪子的去年一年的進項,沒多少,留給你傍身。」
說是沒多少,可之前那鋪子是她幫凌茗霜打理的,這一匣子銀票的價值,謝瑤光心裡再清楚不過,她有些猶豫地問了句:「你拿這麼多錢給我,你家裡……」
凌茗霜看出了她的意思,不在意地擺擺手,「這銀子是我的,我愛怎麼花就怎麼花,想給誰就給誰,你不用管。」
人常說,外甥肖舅,其實凌茗霜這個侄女有時候行事,同她親姑姑凌氏可謂如出一轍。
聽她這麼說,謝瑤光就心安理得的收下了,畢竟在她看來,這些進項是凌茗霜的嫁妝鋪子所得,薛家人的確沒有置喙的餘地。
傅雅蘭送得是一副棋,棋盤乃荊山墨玉雕刻而成,黑子亦是,而白子則用了上好的漢白玉,打磨的十分光滑,溫潤質感讓人覺得極為舒服。
「讓傅姐姐破費了。」謝瑤光同這位相府小姐說不上交情有多好,但是傅雅蘭一向待她不錯,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她對傅雅蘭也十分客氣。
傅雅蘭得了這麼句話,十分無奈,她覺著謝瑤光這個小姑娘有趣,下意識地想和她交個朋友,沒成想三五年下來,謝瑤光心防之重,她還真是沒轍。
另一邊的華月和凌芷彤,逗弄孩子的新鮮勁兒過去了,才想起自己今兒是來做什麼的,紛紛將準備好的添妝禮拿了出來,因為兩人還未出嫁,沒有私產,禮物自然比不上傅雅蘭和凌茗霜的貴重,但重要的是心意,謝瑤光依然笑呵呵地收了下來。
大婚前的最後一夜,謝瑤光抱著枕頭來到凌氏的房裡,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娘親,我今晚想在你這兒睡,行嗎?」
凌氏看著已經長成大姑娘卻依然依賴著自己的女兒,微微笑了笑,她沒有說話,只是往床裡面挪了挪,然後拍了拍空出來的位置。
躺下來的時候,謝瑤光似乎才尋到了一絲真實感,這一世,她最重要的親人還在她身邊,而她最親密的愛人,過了這一晚,她就要嫁給他了。
她不知道旁人出嫁是什麼樣子的,但是過了最初的欣喜、緊張、不安、忙碌,在這一刻終於到來的時候,謝瑤光除了微微有些捨不得母親之外,竟然無比坦然。

☆、第84章 為君婦

第84章為君婦
史書記載,啟元六年七月,宣恩帝迎娶皇后謝氏,十里紅妝為嫁,封後大典之隆重,前朝未曾有過。
事實上,對謝瑤光來說,這一天實在沒有想像中那樣美妙。
天還沒亮的時候,宗正府的主管皇家慶典的宗正卿就領著一大群宮女內侍敲響了府裡的大門。
謝瑤光同凌氏說了半宿話,剛剛才瞇了一小會兒還沒睡熟就醒了,怕動靜太大,擾了凌氏睡眠,她一邊披著衣裳起身,一邊低聲吩咐喜兒將人全都趕到前院去。
禮服前幾日就送了過來,謝瑤光正是長身子的時候,這衣裳是改了又改,才勉強算是合身。
伺候謝瑤光梳妝的姜嬤嬤瞧見她捂著嘴打哈欠,驚訝地出聲道:「誒呦,我的主子啊,今兒可是您的大日子,怎麼這眼睛腫成這樣,有沒有雞蛋,快叫人煮兩個雞蛋滾一滾,好歹也要消消腫,這樣可怎麼出去見人呦。」
凌府的下人們哪裡經歷過這樣的陣仗,聽姜嬤嬤這麼一說,立時手忙腳亂,幸而一直在後院守著的青雪青宛也跟著過來了,有了人指揮,才不至於亂糟糟地一團。
緊接著姜嬤嬤拿出開臉的工具來,笑道:「先讓宮女給您洗漱吧,弄好了您坐在那邊椅子上,記得面朝南,我再給您絞面。」
謝瑤光暈暈乎乎的,乾脆讓人用了涼水,這才勉強清醒了些,先前凌茗霜成親時,她從前一天就跟著,對於這流程也不陌生,洗完臉便半靠在椅背上,仰起頭讓姜嬤嬤動手。
然而姜嬤嬤拿著手裡的絲線愣在原地,半晌才道:「主子這臉白嫩的,一丁點絨毛都瞧不出,老婆子還真是無從下手。」說罷又細細地盯著謝瑤光的臉是瞧了又瞧,才勉強在鬢角處看到了細碎絨毛的蹤跡,一邊忙活一邊道:「小姐容貌好,臉上也白淨,正好也能少受些苦。」
正如姜嬤嬤所說,沒費多少工夫,就完成了開臉這道工序,還沒等謝瑤光鬆口氣,老嬤嬤又拿出一套胭脂水米分來,道:「這幾年宮裡頭沒主子,用不著這東西,估摸著是省了不少銀子,這一回採購,大方著呢。」
這姜嬤嬤是個善談的,一邊為謝瑤光上妝,一邊說著宮裡的新鮮有趣事兒,謝瑤光打了兩個哈欠,竟然來了精神,注意力全都往姜嬤嬤那兒去了,等她回過神來,那銅鏡中的一張臉,竟下意識地露出個驚訝的表情。
「這是我?」
除了及笄禮那一回,謝瑤光幾乎從未施過半點米分黛,就連蕭景澤送給她的那一盒胭脂,還完完整整的放在梳妝盒裡,倒不是因為謝姑娘自認為天生麗質能迷倒眾人,她是嫌麻煩。
可要是仔細說起來,上輩子的謝皇后是十分愛打扮的,她那時身子弱,面色枯黃,神容憔悴,由不得她不打理儀容。可那些勉強遮蓋氣色的白色膏米分,與此刻臉上的妝容,可謂是天差地別。
炭筆粗粗勾出一雙遠山眉,脂米分恰到好處地遮住了她眼底的黑青,突出那對靈動的眸子,白淨的臉頰仔細看還透著一絲米分,飽滿的雙唇瑩潤而有光澤,她一開口,鏡子裡的人唇瓣便微微輕啟。
謝瑤光心中忍不住雀躍起來,她覺得自己這副模樣極美,蕭景澤一定會喜歡的。
過了五更,東方天際露出一絲魚肚白來,下人稟報,說是傅夫人到了。
來得不是傅相夫人,而是傅相的長子媳婦李氏,皇家的大婚禮,從習俗上來說其實與民間別無二致,梳發一樣要請全福人。
何為全福人?父母高堂俱在,膝下兒女雙全,夫婦恩愛和睦,兄弟姐妹親如手足。
長安城中有不少符合這一條件的尋常婦人,以給新嫁娘梳發為業,掙得便是那一封銀子的賞錢,堂堂一國皇后,自然不會請市井婦人,可高門大戶的,要找一個全福人並不那麼容易,選來選去,最後還是傅雅蘭推薦了她娘親。
凌氏同傅相夫人相熟,雖然與李氏沒怎麼說過話的,但是俗話說三分人情面,李氏無論是看在傅相夫人的份上,還是看在當朝皇帝的份上,又或者是抹不開面,總之,凌氏一開口,她就將這件事應了下來。
「看樣子就等我呢。」李氏是個面相慈和的婦人,言談舉止皆有大家之風,從她的一舉一動,也就不難明白為何能培養出傅雅蘭這個才名冠長安的女兒了。
姜嬤嬤是個人精,知道這位是相府未來的女主人,忙行了禮道:「還得夫人稍候片刻,貼了花鈿便好了。」
因為梳發是最後一道程序,所以姜嬤嬤一邊拿著剪好的花鈿在謝瑤光光潔的額頭上比劃,一邊吩咐喜兒去拿禮服。
大婚禮服以玄、紅二色為主,輔以金線鳳紋,是國母獨有的圖案。
鳳舞九霄,所以禮服極其貴重,除了選用上好進貢的雲錦外,還將東海出產的珍珠一針一線地縫在上頭,僅腰帶一處就用了128顆同等大小的珍珠,並用白玉為扣。
喜兒捧著那看上去十分貴重,實際上的確很重的喜服走進來,一副鬱悶的表情。
謝瑤光怕弄花了妝,僵著臉問她:「怎麼了?」
「小姐,你看這衣裳,裡三層外三層的,聽說封後大典正午時分才開始,你要是穿著這套衣裳在太陽底下曬一整日,還不捂出一身痱子來。」喜兒抿了抿嘴,儘管不想掃興,可仍舊老實說了內心想法,
喜兒的擔憂不無道理,雖說已經快立秋,可這天氣依舊熱的慌,就是正常人曬一會兒都會頭暈眼花,更別說謝瑤光還要穿著這一身貴重的禮服了。
謝瑤光也有些鬱悶,禮服送來的時候,光顧著試了,壓根沒想到這個問題。
姜嬤嬤見到這情景,生怕謝瑤光出什麼岔子,勸說道:「也就這一回的事兒,忍忍可不就過去了,您想想,熬過今天這一天,您可就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皇后娘娘了。」
「我倒是有個主意。」一旁的李氏開口道:「這衣裳,穿是一定要穿的,想要圖涼快,就把褻衣給換成鮫綃做的,就算是出了汗,也不會粘身上,再就是準備些皮袋子,裝上些冰塊貼身帶著,好賴也能緩一緩。」
除了這個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謝瑤光吩咐下人去準備,然後沖李氏點點頭,「多謝伯母。」
等到盤好髮髻,站起身來,謝瑤光才體會到了這身禮服的貴重之處,只可惜這還不算完,那副由金玉、玳瑁、珍珠鑲嵌而成的鳳冠,才是壓軸之物。
等到坐上迎親的馬車,謝瑤光整個脖子都已經酸痛難忍,凌氏一邊替她揉,一邊笑話她吃不了苦,「這才哪兒到哪兒,封後大典少說也得一兩個時辰,且有的熬呢。還有晚上,夜宴群臣,不過到時候換上皇后禮服,不必像這個這般受累了。」
謝瑤光嘟著嘴,半靠在凌氏身上,瞇著眼道:「那不成,我得先養精蓄銳,娘你幫我看這些,等到了再叫我。」
按照皇家禮儀,一般皇上娶後,是不會親自來迎親的,會由兄長或弟弟代為迎親,直到步入宮門,皇上才會乘坐玉輦,親迎皇后並與之同乘。
蕭景澤的兄弟不多,一眾姊妹也只留下長公主一人,蕭思源和蕭明略都已娶妻,自然不合適,他原先是打算讓蕭承和擔此重任的。
儘管沒有公開蕭承和的身份,但他在凌傲柏身邊多年,稍微有些手段的人自然已經查清此人來歷。
這一決議被謝瑤光給拒絕了,她寧肯自己一步步走到宮門前,也不要這上輩子的仇人來壞自己的心情。
蕭景澤拗不過她,最終請了端王蕭思源的長子代他迎親。
大典在未央宮前殿舉行,先是由太常宣讀立後文書,隨即宗正卿要將皇后的名字上玉牒,緊接著群臣拜賀。
文武百官中近一半謝瑤光都是沒見過的,但這並不妨礙她認人,左右上前參拜的官員都是報上姓名與官職。
「臣,驃騎將軍、安陽侯謝光正參見陛下,參見皇后娘娘。」
謝瑤光銳利的眼眸盯著眼前面容已露出疲倦的老人,他即便是彎腰,脊背依舊挺得筆直,可惜一雙鷹眼經過數十年權力與名望的熏陶,早已渾濁不堪。
他是什麼心情呢?
謝瑤光想,這一輩子,他沒有辦法再掌控自己的人生,不能在靠著靖國公府的大樹乘涼,他的半生心血,他的爵位風雨飄搖,報仇了嗎?似乎沒有,還恨嗎?也好像沒有。
也許,漠視才是真正的放下,畢竟善惡到頭終有報,就比如上一世,謝光正父子謀反,被判斬首示眾,連一具全屍也沒能留下,不是嗎?
人就是這樣一種奇怪的生物,在怨恨的時候,想要喝其血,吃其肉,啖其骨,心眼小的如同針眼一般,可轉念想通了,就好似事了拂衣去,什麼都不放在心上了。
謝瑤光說了一句「請起」,仰頭看向一旁的蕭景澤,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她這一世的兩個願望,似乎都已經實現,足矣。

☆、第85章 終成夫妻

第85章終成夫妻
是夜,宮城內外燈火通明,絲竹雅樂之音不絕於耳,群臣宴上更是觥籌交錯,而剛剛榮升為一朝國母的謝瑤光,卻一個人躲在未央宮的寢殿中吃東西。
除了臨行前吃了一匣子點心墊了墊肚子,她這一整日,是連一口水也沒喝上,還有那身上掛著的冰袋子,裡面的冰都化成水了也沒來得及換,幸而是皮囊製成,倒也沒有當眾出醜。
可是出汗是免不了的,蕭景澤掀開喜帕,見著她額頭上全都是細汗,又知道她餓著,便讓宮女給她準備吃食。
按理說謝瑤光是該同蕭景澤一起大宴群臣的,可皇帝陛下見她又累又餓,便准許她露個面就回去歇息。
要說這吃食,謝瑤光多數都叫不上名兒來,只是覺得好看好吃。
一旁的喜兒勸她慢點:「小姐,您別吃得太撐了,一會兒可是要……是要……」是要圓房的呀!
只可惜喜兒還是個雲英未嫁的姑娘,實在是沒法這話大大咧咧地給說出來。
謝瑤光看著那一盅銀耳蓮子羹,頗有幾分意猶未盡,不過喜兒的未盡之語她是明白的,只能戀戀不捨的放下湯匙,道:「那就叫人把這些撤了吧,省得看著勾我的饞蟲。」
前殿的酒宴未散,隔著幾道宮牆都能感覺到那樣的熱鬧氣息,謝瑤光側著耳朵聽了一會兒,確實聽不到什麼,只能無所事事地揉帕子摳手指。
「小姐,您身上這套衣裳明兒還要穿著給長公主見禮呢,算喜兒求您了,可千萬別給弄皺了。」去群臣宴時,謝瑤光換了皇后朝服,一回來就忙著吃吃喝喝,根本沒顧得上換。
謝瑤光撇撇嘴,眼珠子滴溜滴溜轉,打量了一遍寢宮。
雖然她來過未央宮多回,可皇帝的寢殿,也是第一次踏足,比她想像的似乎更好一些,儘管依舊以明黃色為基調,但並沒有想像中的那樣充滿皇室威儀,反而格外的溫暖明亮。
儘管以後他要長居椒房殿,可這一室充斥著蕭景澤的味道,讓她突然有了一種家的感覺。
心中有無邊的情緒蔓延開來,腦海中亦有萬千想法在翻騰,原本的煩躁不安,忽然都消失不見,謝瑤光安靜的坐在窗邊,看著窗外的姣姣明月。
外邊的門不知何時被打開,宮女和內侍們都悄悄的退了出去,蕭景澤帶著一身微薄的酒意在她身邊坐了下來。
剛剛還呆愣著的謝瑤光忽然低下頭,不安且羞澀地說了一句,「你回來了。」口氣像是在詢問,又像是自說自話。
蕭景澤輕輕一笑,道:「朕十分不忍心讓皇后娘娘等著,只好先偷溜回來了。」
謝瑤光臉上的羞窘之意更濃,,連聲音也跟蚊子一樣,若不是蕭景澤離得近,只怕根本聽不清她那一句「你就知道擠兌我。」
我是不是擠兌你?你待會兒就知道了,蕭景澤看著她通紅的臉,覺得自己從未像今天這樣快活過,他握著謝瑤光的手,那樣的柔軟,那樣的溫暖,讓人忍不住就心猿意馬。
這一回,他不必再像之前那樣,非禮勿動了。
只是到底還惦記著他的阿瑤餓了一整天,蕭景澤低下聲音,問她:「你用過膳了嗎?」
「啊。」□□的感覺一路從手心傳遞道四肢百骸,謝瑤光神思不屬,被這一句話問得才回過神來,點了點頭,「吃過了,有好多新奇的玩意。」
說罷她又吸了吸鼻子,後知後覺地問道,「你這是喝酒了嗎?」
蕭景澤刮了刮她的鼻樑,笑了笑,「你才發現啊。」
原本蕭景澤身為皇帝,文武百官沒有誰會不長眼的跑去灌他的酒,可架不住他高興啊,這一場群臣宴,就連五品小官都有機會和皇上喝一杯酒呢。
不過蕭景澤心裡頭知道今晚什麼是最重要的,覺著差不多的時候,就將場面交由端王來處理,自己個兒溜之大吉。
「像是御貢的女兒紅,這個味道,霜表姐成親的時候,我好像喝過。」謝瑤光皺了皺鼻子,「是烈酒呢,你喝了多少啊,會不會醉了?」
蕭景澤低下頭,看著她羞紅的臉,笑道:「這女兒紅是新嫁娘成親時專門用來宴請賓客的酒,難道阿瑤不知道嗎?我今日娶了美嬌娘,怎能不讓大家暢飲女兒紅。」
「你該不會真的喝醉了吧?」謝瑤光羞惱地問了一句,如果不是喝醉了,這人怎麼會一開口說話就來取笑她。
「阿瑤,你知道什麼叫做酒不醉人人自醉嗎?」蕭景澤將她抱到懷裡,溫熱的氣息噴灑在耳邊,「如果有你在身邊,醉一醉又有何妨?」
謝瑤光第一次知道,這個人竟然會像嘴巴抹了蜜一般的說著讓人臉紅的情話,臉頰上的那股熱意似乎已經蔓延到了耳根,她覺著自己整個人像是要燒起來一般。
雖然懷中的人兒沒說話,可這並不妨礙蕭景澤的好心情,他笑道:「我們還沒喝合巹酒呢,快,這一杯是你的。」說話間將酒杯遞給了謝瑤光。
暈暈乎乎地喝完酒,那股兒灼心的熱感總算讓謝瑤光反應過來了,她抿了抿嘴,一雙水眸眨也不眨地盯著蕭景澤,問道:「這就算是禮成了吧?」
年輕的帝王搖了搖頭,在他的皇后耳邊輕聲道:「還有周公之禮未行。」
那明黃色的帷帳不知何時被放了下來,明明大得能夠讓人在上面打滾的龍床,卻讓謝瑤光覺得侷促,她往床裡縮了縮。
蕭景澤欺身上來,輕輕親了親她的臉,笑問道:「皇后可是害羞了?」
要說害羞,謝瑤光並不覺得這事兒有什麼值得不好意思的,畢竟這樣的事兒兩人上輩子都已經做過了,可偏偏蕭景澤一靠近,她的心就撲通撲通跳個不停,忍不住地就想退縮。
該來的終究是要來的,謝瑤光這樣勸慰自己,緊閉著眼睛,摟住了蕭景澤的脖子。
兩人靠的極近,近到能夠嗅到彼此身上的味道,淡淡的酒香,淡淡的女兒香,蕭景澤的唇拂過懷中人兒顫抖著的睫毛,最終落在了飽滿的唇上。
不再是淺嘗輒止的親吻,不用再顧忌不合禮數地「欺負」了她,蕭景澤收緊了胳膊,將謝瑤光圈在自己的懷抱中,饒是渾身已經被蹭出了火,他依舊很有耐心的溫柔細緻的親吻著已經成為他妻子的小女人。
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被蕭景澤溫柔的吻過,謝瑤光覺得有些癢,又不肯乖乖地躺著給他親,她抱著蕭景澤的腰,大著膽子慢慢地回應著。
不夠,這還不夠!
大抵是她的主動刺激了蕭景澤,溫柔的吻陡然激烈了起來,半晌後,謝瑤光渾身發軟地窩在蕭景澤懷裡,後者眼睛裡閃著光,低沉的聲音傳入她耳中,「阿瑤,阿瑤。」
他這樣一聲聲的喚著她的名字,溫柔的讓她整個人都醉了。
(河蟹爬過,寫到這個份上蠢魚已經盡力了,以下請自行想像。)
這一晚,注定旖旎無限。
謝瑤光迷迷糊糊睡醒來時天光已然大亮,蕭景澤去上早朝還未回來,她盯著桌上已經燃盡的龍鳳喜燭,好半晌才回過神來。
這裡是未央宮的皇帝寢殿,昨天是她的封後大典,才剛剛意識到這些,緊接著,昨夜的那些畫面就湧入腦海中,謝瑤光扶著酸痛的腰勉強坐起身,其實打心眼裡她是十分想賴床的,只是直覺告訴她現在已經不早了,如果再不起床,恐怕就趕不上早膳了,更不用說晌午還要去太廟拜祭,然後再去給長公主敬茶。
屋裡剛一有動靜,守在屋外的喜兒便快步走了進來,「娘娘,奴婢伺候您起身。」
「現在什麼時辰了?」謝瑤光一邊穿衣裳,一邊在心底暗數自己身上的青紫印記,心裡免不了又埋怨了蕭景澤一番,只是單看表情,就知道即便是埋怨,也透著甜蜜的味道。
「剛過巳時三刻。」喜兒替她繫好中衣的帶子,又衝外面伺候的宮女道:「進來罷。」
「什麼?」謝瑤光沒想到自己一覺竟然連早膳都錯過了,聽喜兒這話,再過半個時辰,就該用午膳了。她懊惱地拍了拍額頭,末了又歎了口氣,道:「你怎麼也不知道叫醒我呢?」
說話間,宮女們端著銅盆、痰盂等物魚貫而入,喜兒掩著嘴笑道:「是皇上吩咐,說讓您多睡一會兒。現在時辰也不早了,奴婢伺候您梳洗吧。」
待一切收拾妥當之後,離午時已經不遠了,黃忠今兒沒有陪著蕭景澤上朝,謝瑤光知道後著人叫了他來,問她身邊伺候的人手該如何安排,畢竟她往後在要住在椒房殿的。
誰料黃忠卻說:「皇上沒有吩咐,說是讓娘娘就住在這兒,宮裡頭的人您隨意使喚就成,有什麼看著不舒坦的地方,都照著您的意思,該改的改,該撤的撤。」
一個不住椒房殿,反而與帝王同居未央宮的皇后,謝瑤光幾乎可以預見,朝臣乃至史書會如何評價她。

☆、第86章 諫言

第86章諫言
讓謝瑤光沒有想到的是,第一個出聲阻止這件事的,不是別人,正是向來疼愛她的外祖父。
靖國公雖然年近花甲,卻是個老當益壯的人物,無論是從資歷還是從功績上來說,都是皇帝面前的紅人,但他甚少有出言直諫的時候,即便是有覺得不好的地方,多數時候也是私底下跟蕭景澤說,畢竟他是先帝指定的輔政大臣,不是御史台那幫以諫言為主業的人,皇帝的面子總要給幾分。
可這一回,在大朝會即將結束的時候,凌傲柏半弓著身子,在當著文武百官的面開口道:「皇上,臣有本奏。」
蕭景澤愣了一下,將剛抬起的腳放了下來,擺正了姿勢,說道:「靖國公有話但說無妨。」
「臣聽聞皇后久居未央宮,以為此事不妥,自我朝開國以來,未央宮乃皇帝居所,皇后則以椒房殿為寢宮,這是禮法制度,皇后與皇上都是成年之人,怎能視祖宗規矩如無物?」凌傲柏面無表情地陳述著,好似他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兒,並不是當眾指責皇帝。
蕭景澤尷尬地摸了摸鼻子,「靖國公言重了,朕絕非不守規矩,只是椒房殿多年未曾住人,如今後宮也只有皇后一人,為從簡,才與朕居於一所。」
這話說得有幾分心虛,蕭景澤著實沒想到凌傲柏會提出這事兒來,幸而腦子轉的飛快,才想出這樣的應對之語來。
只是他這一番話,凌傲柏聽後並不為所動,直言道:「皇上此言差矣,後宮便是只有一人,那也是婦人之所,而皇后娘娘是後宮理事之人,在其位便要謀其政,即便她只是普通宮妃,也斷然沒有住在未央宮的道理,後宮不得干政,皇上如此做法,是要再養出一個杜後來嗎?」
凌傲柏此言一出,朝臣們紛紛議論起來,原本還覺得靖國公小題大做的人不由得警醒,杜後把持朝政數年,差點讓江山易主,可不就是從寵冠後宮開始的嗎?
蕭景澤生母趙婕妤因杜後之由而死,他心中最厭惡的,就是將活著的人的事情用已經蓋棺定論的死人來分析,人與人不同,憑什麼就說這樣的事兒一定會發生呢?
看著大臣紛紛跪地,請求君王讓皇后入主椒房殿,蕭景澤的臉色漸漸黑了下來,他沉聲道:「此乃朕之家事,眾位愛卿無需多言!退朝!」說罷便拂袖而去。
靖國公對蕭景澤這一舉動還是十分不滿的,只是面對來探口風的人,他到底一個字也沒有露。
出了大殿,凌傲柏在石階之下站了一會兒,覺得此事還是不能就這樣作罷,必須勸導皇帝,讓他莫要沉迷女色,耽誤國事,他想了想,抬步往未央宮走去。
只是才走了三兩步,便被一少年攔住了去路,「問大將軍安。」
來得正是蕭承和,他抱拳施禮,微微笑道:「我看大將軍面色不虞,可是為了皇后留居未央宮一事?」
凌傲柏沒有說話,瞇著眼打量了他一番。
蕭承和面不改色地繼續說道:「大將軍是臣,皇上是君,您非要跟皇上對著來,這事只怕是行不通。皇后娘娘是您看著長大的,絕非不明事理之人,您又是她的外祖父,稍加勸導,也許此事就能迎刃而解。」
不可否認,蕭承和的話是有一定道理的,凌傲柏讚許地點點頭,卻沒有旁的表示,略過他朝未央宮走去。
被留在原地的少年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唇,深深覺得自己不能再等,若是謝瑤光生下一兒半女,自己離皇帝的位置,就會越來越遠了。
未央宮裡,正在與蕭景澤一起用早膳的謝瑤光聽到內侍通稟,「靖國公求見。」笑逐顏開道:「快請。」
入宮之後,除了母親偶爾會來宮中看她,別的親人這幾個月是連面也沒見過,突然聽說外祖父來了,怎能讓謝瑤光不心生歡喜。
可一旁聽到這消息的皇帝陛下就不那麼開心了,當下撂了筷子道:「還真是沒完沒了了。」
謝瑤光不明所以,納悶道:「你不是一向同外祖父談得來,今天這是怎麼了?剛剛下朝回來就見你臉色不好,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蕭景澤不好當著她的面編排靖國公的不是,抿了抿嘴沒說話,只是心中越發焦躁了些,凌傲柏在靖國公府是說一不二的角色,這樣的地位直接影響了他在小輩心目中的形象,若是阿瑤聽了他的話,非要搬去椒房殿可怎麼辦?
嘗過軟玉溫香滋味的皇上,是萬分不願意晚上一個人在寬大的龍床上孤枕難眠的。
「外祖父,小七許久沒見您了呢。」許是在長輩面前,謝瑤光難得的流露出一絲小女兒姿態來,緊接著她又吩咐道:「黃忠,快拿個凳子來。喜兒,再添一雙筷子。外祖父是下了朝就過來了吧,正巧一塊用些東西,哦,對了,先喝杯茶暖暖身子,我聽內侍們說,怕是過不了幾天就要下雪了,您有舊傷,可要注意著些。」
蕭景澤見謝瑤光對凌傲柏如此關心,心裡那酸溜溜的滋味就甭提了,只是面子上仍在強裝,道:「大將軍不必多禮,就依阿瑤的意思,同我們一道用膳吧,黃忠,去同御膳房說,讓他們再添兩道菜。」
能與皇帝同食,可是無上榮寵,蕭景澤的本意是,但願這些吃的能堵住靖國公的嘴,讓他別再給自己找不痛快。
可凌傲柏顯然不是能被三瓜兩棗就收買了的人,他先是拜謝了皇帝隆恩,而後徑直對謝瑤光道:「皇后娘娘入宮之後一直住在未央宮,捫心自問,可有不合禮法之處?」
謝瑤光聞言一愣,臉微微紅了起來,想解釋卻又找不到具體的言語,訥訥道:「外祖父,我不……」
「靖國公,皇后住在未央宮之事,是朕做的主,你有什麼不滿,衝著朕來,何必為難她。」蕭景澤實在是拿這個老頑固沒辦法,又不忍心阿瑤被問得啞口無言,只能出面將這事攬了下來。
「皇上這樣說,就是知道此事不對。常言道,知錯能改,善莫大焉。臣奏請聖上,還是著皇后娘娘早日搬回椒房殿,以正視聽。」
「朕就不明白了,皇后住在未央宮是礙著誰的事兒了,朕這個主人都沒覺著有什麼不妥,你們一個個的好像比朕還知道的清楚一樣。朝堂上說了還不算完,還要追到這裡來,當著皇后的面說道,是沒有其他事做了嗎?」蕭景澤心裡頭憋著的火,終於還是忍不住發了出來。
謝瑤光嚇了一跳,扯了扯他的袖子道,「別生氣了,外祖父說的也不是沒道理,我住在未央宮的確……」
「不關你的事兒。」蕭景澤看著跪在地上的凌傲柏,歎了口氣道:「朕平素也沒有什麼出格的地方,怎麼就連這麼一樁小事,也不能讓朕舒心呢。」
「臣之所言,句句發自肺腑,皇上自從大婚之後,耽於美色,不似往日之勤勉,每天呈上來的奏折總有一部分要堆積到次日,甚至第三日,臣本以為新婚燕爾,情有可原,便不曾諫言,可如今婚期已過三月,皇上還是如此,實乃……實乃……昏聵。」
昏聵可以說是對於一個帝王最低等的評價,蕭景澤盛怒,但並沒有再次發火,畢竟凌傲柏說的,的確是事實,他成婚之後,總是覺著批奏折的時間太久,同阿瑤在一起的時間又短,不知不覺的,便將事情推到明日,堆積起來,明日復明日,也難怪靖國公會用這種詞來形容他。
「是朕……是朕讓大將軍失望了。」蕭景澤歎了口氣,「朕一響貪歡,誤了國事,著實該罵,但此事與阿瑤無關,還請將軍勿要遷怒,朕往後自當以此為戒,勤勉政事。」
蕭景澤絕非那種「為了美人,縱為昏君又何妨」的帝王,他不願意讓他的阿瑤,擔負美色誤國紅顏禍水的名聲,他知道,只有將這江山守得牢,他才能與阿瑤長久相伴。
從皇帝十五歲登基起,凌傲柏教導他,輔佐他,對皇帝自認還是極為瞭解的,聽他這麼說就知道已經認識到並反省了自己的錯誤,他面色稍霽,問道,「那皇后……」
還未等蕭景澤開口,謝瑤光忙道:「我知道了,我現在就命人收拾椒房殿,收拾好之後,會早日搬進去的。」
凌傲柏滿意地點點頭,難得誇讚一句,「你娘沒白教你。」
謝瑤光在心底暗暗翻了個白眼,腹誹道,我只是不想你們再為這個事兒吵架好嗎?
解決了一件心頭大事的凌傲柏總算是氣順了,坐下來同皇帝皇后一同用膳,和謝瑤光說話也不再板著臉,而是慈愛地教導她莫要凡事都以皇上的主意為尊,身為皇后,要行忠言逆耳之事。
謝瑤光一邊聽一邊點頭,還笑呵呵地看了眼話題中的另一主人公,這模樣讓原本對於她擅自決定搬出未央宮之事很鬱悶的蕭景澤,更加鬱悶了。

☆、第87章 恩威並施

第87章恩威並施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就到了年關處,宗正府呈上來的禮單,密密麻麻寫滿了要賜給官員們的年禮。
謝瑤光看得眼睛發酸,使喚一旁正悠閒地翻著話本子的蕭景澤,「你倒是幫我看看呀,這麼多,我哪裡顧得過來,宗正卿下午就要差人過來拿了。」
自從謝瑤光搬離未央宮之後,皇帝陛下也跟著挪了窩,一天十二個時辰,有一大半都是在椒房殿度過的,這一回,朝臣們卻無話可說,畢竟他們不能連皇帝的人生自由都給限制了吧。
蕭景澤在軟墊上翻了個身,枕在謝瑤光的腿上仰頭看那禮單,撇撇嘴道:「這有什麼好煩惱的,你叫人把往年長姐擬定的單子找出來,對照著改一改,總歸不會出錯的。」
謝瑤光在家裡是看慣了賬本的,哪裡會被這些小事給難住,她這樣說,無非是想撒撒嬌罷了。
三下五除二的弄好了禮單,謝瑤光抱著手爐道:「再過幾日就是除夕了,你要去清虛觀給母妃上香嗎?」
「自然是要的。」蕭景澤點頭道,「這一回,你同我一道去。」
無論趙婕妤身前死後是如何風光,甚至蕭景澤登基後,追封她為皇太后,可她依舊泯然於皇陵的黃土之中,更改變了不了蕭景澤年少失恃的事實。
謝瑤光每每想到這一處,就不由得為眼前這人心疼,一朝之間,喪父喪母,初初登基,地位不穩,他竟都這樣熬了過來,每年除夕前後,還會親自去清虛觀給趙婕妤上一炷香。
「好,我們一起去。」謝瑤光點點頭,她要告訴長眠地下的趙婕妤,往後她會一直陪伴著蕭景澤,請她放心。
每年快到除夕這幾日幾乎都會下雪,今年也不例外,喜兒給謝瑤光裹上了大毛衣裳,又將手爐放到她懷裡,這才道:「皇上命人在馬車上放了個小爐子煮茶,要是主子覺得冷,便喝一杯暖暖身子。」
「我知道了。」謝瑤光笑,「今兒是個下雪天,外頭定然路滑,你來回可要小心些,對了,若是華月問起,你就說我天冷不願出門,請她到宮裡來坐坐。」
尋常文武百官的年禮,派普通的內侍去送就可以了,但崇安長公主是蕭景澤的長姐,又是大安朝唯一的一位公主殿下,自然要派皇后的貼身侍女去才行。
喜兒一早就知道了自己今日的任務,點頭應道,「奴婢曉得的,夫人那裡,還用帶什麼話嗎?」
謝瑤光還囑托喜兒去看看凌氏,往年都是她陪著凌氏過年,今年家裡缺獨留母親一人,心裡有些怪不是滋味的,可身份所限,她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樣,動不動就回家窩在凌氏懷裡撒嬌了。
「同我娘說,皇上已經允了我,初二回家省親。」
長安有舊俗,出嫁女子大年初二可歸寧回家看望父母,在這事兒上,蕭景澤從來不拘著她,謝瑤光略略提了一句,他就同意了。
得了信兒的喜兒施了一禮,便領著宮女內侍們往公主府去了。
謝瑤光在宮門等了一小會兒,腳都凍僵了,她不時地跺跺腳,朝未央宮的方向張望,半晌後才見黃忠小跑著過來,同她說:「邊疆戰亂,匈奴來犯,皇上剛剛接到線報,這會兒正同大將軍在議事,一時半刻過不來,讓娘娘先回宮,說是事情完了就來找您。」
國事自然是最大的,匈奴連年來犯,幾乎已經成為大安朝所有人的一塊心病,謝瑤光不是分不清事情輕重緩急的人,道:「勞煩你跑了這一趟,回去同皇上說,我在椒房殿等著他,無論什麼時候。」
黃忠哎了一聲,又急匆匆地往回趕。
謝瑤光攏了攏披風,對身畔伺候的宮女們道:「回吧。」
因為主子們要出門的緣故,大殿裡的火盆早早就熄了,謝瑤光突然回來,一眾人又是手忙腳亂的點火驅寒。
窗外還有人在清掃宮道上的落雪,謝瑤光看著那小太監掃一會兒就停下來,雙手捂著臉哈氣,想了想問身邊的人:「怎麼這麼冷的天,那些內侍還穿得這樣單薄在外頭幹活?」
「回稟皇后娘娘,這些都是犯了錯的,平日裡在永巷住著,做些苦力,現在要過年了,平時在宮裡頭負責灑掃的人都回家了,管事嬤嬤才叫他們過來掃雪的。」
那宮女以為謝瑤光發了善心,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主子別看他們可憐,這些人都是幹活不仔細,偷奸耍滑才會被罰的,天冷凍一凍他們的懶骨頭才好呢。」
誰料謝瑤光只是問了一句,便不再理這一茬,讓宮女拿了除夕宴的菜單給她瞧,這是她主事以來第一次主持這樣的大宴會,儘管到了蕭景澤這一帶,皇室人丁稀疏,可也不容敷衍了事。
大抵是為了討好這後宮唯一的主人,御膳房呈上來的菜單極為精彩,乾果蜜餞自不用說,單是冷葷熱餚就有一百零八道之多,其中不乏山珍海味,就連飯後茶點也都市極費工夫的精緻吃食。
謝瑤光看著這滿目琳琅的菜名,皺了皺眉,問一旁伺候的宮女,「往年的除夕宴也是這般?」
宮女剛剛沒揣摩對主子心思,這會兒看謝瑤光臉色,也猜不出她是喜是怒,小心翼翼地回稟道:「往年都是長公主操持,皇上和長公主殿下都是勤儉之人,菜是沒有這麼多的……」
「那你把往年的菜單拿過來,再讓人去把御膳房的總管事叫過來。」謝瑤光拿了筆,抬眼看她,「還愣著做什麼,快去吧。」
對照著往年的菜單,謝瑤光大筆一揮,劃掉了近一半的菜,又將剩下的那一半改了又改,那動作瀟灑的毫不留情面,看得身邊的內侍忍不住為即將到來的御膳總管擔憂。
「奴才竇海山見過皇后娘娘,給皇后娘娘請安。」御膳房是宮中油水最多的地方,竇海山這個總管看上去十分富態,走三步就要喘一喘,說完請安的話,這氣還沒喘勻呢。
謝瑤光瞥了他一眼,擺擺手示意他起身,道:「竇總管,這是本宮改好的菜單,你先看看。」
宮女接過謝瑤光手中的菜單,遞給竇海山,後者一眼掃過去,只見一大片被劃掉的,冷汗頓時就下來了,他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仔細的翻看了起來。
「娘娘,這……」竇海山遲疑地抬起頭,這位皇后娘娘可真是個神人,所有壓軸的好菜被劃掉的只剩下一道砂鍋煨鹿筋,湯品只有一道燕窩雞絲湯能拿得出手,其他的都是些再尋常不過的東西。「娘娘,這……除夕宴這般簡陋,恐怕……恐怕不行啊……」
「我且問你,這除夕宴,一桌坐幾個人?」謝瑤光不緊不慢地問道
「宮中家宴,用的都是黃花梨木長桌,左右各四人,上首下首各一人,共計十人。」竇海山身為御膳總管,對這些事可謂是門清。
「既然一桌只能坐十個人,那麼竇總管認為,這一桌一百零八道的菜品,一個人就要吃將近十一道,可否吃的完?」
謝瑤光在女學時,最好的一門功課便是算學,竇海山被她這麼一問,頓時啞口無言,半晌才道:「奴才惶恐,可我們這麼做也是為了……為了讓皇上和幾位主子們多吃幾道菜,先帝在位時,每頓膳食都要二十四道菜才可……」
「竇總管,你這是在跟本宮頂嘴嗎?」謝瑤光並非初出茅廬的小姑娘,對於這些人心裡的彎彎道道,再清楚不過,當下拍了桌子道:「那我問你,這些每一樣只動了幾筷子,甚至有些沒吃過的飯菜,撤下去之後,都到哪兒去了?」
自然是進了御膳房一眾人的肚子裡。竇海山膽子再大,也不敢將這個事實說出來,慌慌張張地回話道:「主子們吃剩下的,會重新回鍋做成燴菜,作為宮女內侍們的飯食。」
這話也不假,御膳房那些人也吃不完這些好飯好菜,偶爾剩的多了,便會如竇海山所言,再做成燴菜,不過那時,也留不下什麼有油水的,大多是這些人不愛吃的素菜和肥肉。
謝瑤光冷哼一聲,「興修水利,戍邊屯田,修築長城,哪一樣不花銀子,如今國庫正是吃緊的時候,你們都輕省著些,這一次除夕宴,就照我改的這個菜單來。往後不可再鋪張浪費,如此奢侈。」
竇海山一臉為難,知道皇后娘娘不是個好糊弄的,半晌才把實情吐露出來,「再過兩日就是除夕,這些食材早就已經採買好了,您看……」
「所以這單子就是拿來糊弄我的?我看宗正府和御膳房,這膽子快要將天捅破了!」謝瑤光冷笑一聲,道:「左右現在天氣冷,那些食材一時半刻也壞不了,餘下的,我想法子來處置。這一次先饒了你,罰兩個月月銀,再有下回……」
謝瑤光話未說話,竇海山已經是一身冷汗,連連跪在地上謝罪求饒。
恩威並施的皇后娘娘可謂是嚇壞了一眾內侍和宮女,要知道,謝瑤光自進宮以來,待人寬和,鮮少發什麼脾氣,沒想到訓起人來一點也不露怯。
宮女內侍們的私下議論謝瑤光並不關心,她閒著無事,拿著筆又將那菜單重新謄寫了一份,這才讓跪著的竇海山退下。
一直到了後半晌,忙完政事的蕭景澤才回到椒房殿,屋裡頭生了數個火盆,暖洋洋的,扛不住困意的謝瑤光躺在軟榻上睡著了,皇帝陛下看了眼案几上的清單,嘴角忍不住勾起一抹笑意。
原來,我的皇后是個小摳門呀。

☆、第88章 拜祭

第88章拜祭
謝瑤光心裡記掛著事兒,睡得並不熟,蕭景澤進來沒多會兒她就醒了,迷迷糊糊地揉了揉眼,屋內燃燒的炭火,花瓶中盛放的梅花,漸漸清晰了起來。
她坐起來,將蓋在身上的毛毯子裹到自己身上,帶著細微睏倦問道:「你忙完了?」
蕭景澤動手撥弄炭火,讓它燃得更旺了些,才走到她身邊坐下,「暫時是忙完了,只是……朝中可信之人並不多,我同大將軍商議過後,決定讓世子領兵兩萬,押送糧草至前線,明日便出發,是沒法在長安過年了。」
謝瑤光歪了歪頭,枕在皇帝肩膀上,微微笑道,「怎麼?怕我怪你啊?舅舅本就是武將,這種時候出征無可厚非,我是那種不分青紅皂白就胡亂怪罪人的人嗎?」
阿瑤並非這種人,他心裡在清楚不過,他只是怕她會因此而傷心,蕭景澤摸了摸她的頭髮,沒有開口解釋。
外邊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停了,天色雖然陰沉,可到底沒有完全黑下來,風依舊在刮,吹得厚厚的布簾子獵獵作響。
謝瑤光伸了個懶腰,看了眼去角落裡滴答滴答的更漏,站起身問他:「今日還去清虛觀嗎?」
天黑路滑,若是自己一個人,自然是不會顧忌這些的,但是帶著阿瑤,就不得不顧及。
他稍稍一猶豫,便被謝瑤光看了出來,他的皇后嬌俏地衝他笑,「去吧,要是今天不去,之後的幾天還有事兒要忙,就更沒有時間去了。」
謝瑤光說的是實話,即便是大臣們休沐,可作為皇帝,每天要處理的事務是不會少的,更不用說如今戰事一起,不用多久,便會忙得不可開交了。
想到這兒,蕭景澤點了點頭,吩咐宮女和內侍們準備。
傍晚的北風,比起正午那會兒,刮得更厲害,謝瑤光又是個極怕冷的人,腳還沒踏出宮殿的大門,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蕭景澤見狀,忙吩咐宮女將剛入冬時,命人專門給她做的那件狐裘拿出來。
出行的其他東西是一早就準備好的,沒費多少工夫,倆人就已經離開了皇宮。謝瑤光坐在馬車上,絮絮叨叨的給蕭景澤講自己是如何改掉除夕宴的菜單的。
她本來沒什麼精神,結果說到竇海山呈上來的菜單是如何豪奢,越說越生氣,一時掩藏不住情緒,罵道:「御膳房那些人就跟老鼠似的,雁過都要拔毛,辦這一場除夕宴,也不知道有多少銀子進了趟自己的腰包,還有宗正府的那幫人,一起狼狽為奸,要不是這會兒找不到旁人來頂替他們的職位,我早就讓他們滾遠點了。」
「何必為這種人生氣。往大了說,整個朝廷上下,這樣的碩鼠,數不勝數,往小了說,現在普通老百姓辦個事兒,還得先上下打點。我同傅老丞相說過,這些人要麼不治,要治就要連根拔起,從根上斷了這股風氣。」蕭景澤這話說得有幾分無奈,他焉能不知底下有人貪墨,可是如今他親政才一年,手裡頭可用的人實在不多,想整治也是有心無力。
謝瑤光不可置否地哼哼了兩聲,道:「我就是心裡頭不舒服。」
蕭景澤聞言,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安撫道,「罷了,你要是真不樂意看到這些人,直接處置了便是,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就得不償失了。」
「我哪有那麼嬌弱。」謝瑤光皺著鼻子反駁道:「我是心疼你的銀子,你剛登基時大赦天下,又免了兩三年的徭役賦稅,國庫裡根本沒有多少收支,如今戰事一起,戰馬、武器、糧草,這些哪一樣不要銀子?你倒是大方,由得這些蛀蟲在這兒東啃一口西啃一口的。」
「有你這麼個小算盤在,他們哪能討得了好。」蕭景澤笑著在她臉上親了一口,道:「人說娶妻當娶賢,往後你可要幫我多盯著些。」
謝瑤光的本事蕭景澤是知道的,她在給華月做伴讀的時候,同黃夫人學了算術,又幫著凌氏搭理生意,那些人手腳不乾淨,哪怕賬面上再漂亮也瞞不過她去。
也許會有很多人覺得,商賈乃末流,精於算計並不是一個女子該有的,但是在謝瑤光看來,出身高貴又如何,她上一輩子便是吃了上一輩子不食煙火的虧,這一世再不學著精明些,那不是傻嗎?
蕭景澤的這兩句評價她十分受用,莞爾一笑,嗔怪道,「就知道使喚我。」儘管說著埋怨的話,可話裡那嬌嗔的意味兒,掩都掩不住。
被蕭景澤這樣使喚,她顯然是心甘情願的。
一個人呆著總覺得時間過得很慢,可兩個人說著話,轉眼就到了清虛觀門口,謝瑤光扶著蕭景澤的手跳下車,看著冷冷清清只有寒風掠過的山門,無奈的笑著說:「你瞧,這麼冷的天,就連小道士也不願意在外頭守門了。」
黃忠提了一盞燈籠在前面照亮,蕭景澤牽著謝瑤光的手,拾級而上,大抵是小道士們白日裡掃過地上的落雪,石階上乾淨的很,只是入夜後,水汽結成了薄薄的一層冰,踩在上面仍有幾分濕滑。
兩人走的並不快,這石階說長不長,但說短也不斷,等到了山門近前,都已經氣喘吁吁。
吹了一路的寒風,謝瑤光白淨的臉蛋凍得通紅,活像搽多了胭脂一樣,蕭景澤替她揉了揉謝凍僵的臉,寒意是退了,可凍過之後那酥麻的暖意便上來了,謝瑤光燒著臉,看著蕭景澤溫柔而又專注的目光,嘴角忍不住勾起一絲笑。
此時正是講道的時候,偌大的正殿只有一個小道士守在門外,遠遠地見到一男一女相攜而來,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
等到蕭景澤兩人走到近前,見是兩位年輕的客人,他頗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腦袋,道:「二位善信,已經到了年關,觀中這幾日閉門謝客,恕不能招待,現在天色已晚,還是請二位早些回去吧!」
不招呼外客,那是對一般人說的,像謝瑤光,還曾在除夕前,在這裡住過一段時日呢。
蕭景澤每年來時,都會著人先打個招呼,只是這一次因時間匆忙,並未來得及通知,不過他並不以為意,而是笑著對小道士說:「多謝小師傅好意,我是來尋雲鶴道長的,還請小師傅代為通傳,就說一位姓蕭的善信尋他。」
蕭氏雖然是國姓,但並不是什麼稀罕的姓氏,小道士並沒有往別處想,猶豫了一會兒,念著他們這時候上山怕是有什麼急事,便走進去低聲將事情說了。
雲鶴道長就是幾年前與謝瑤光有著一面之緣的那位老道士,他看了兩人一眼,捻了捻鬍鬚,和藹地笑了笑,「二位終成如花美眷,恭喜恭喜。」說罷,又道:「二位請跟我來。」
趙婕妤的牌位是是單獨供奉在一處偏殿的,常年香火不斷,一走進去便能聞到那淡淡的蠟燭香氣。
蕭景澤無比熟練的燃了香,遞給謝瑤光,又為自己重新點了三支香,在趙婕妤的牌位前,拜了三拜。
謝瑤光照著他的樣子,也躬身彎了三次腰,還閉著眼睛,一臉虔誠的模樣。
蕭景澤將香□□香爐裡,一回頭看見她這幅模樣,忍不住笑了笑,說道,「這是給我我母妃上香,又不是在拜神仙,閉上眼睛作甚?」
謝瑤光鬧了個大紅臉兒,下意識的去踢他的腳,踢完以後又覺得,在人家母妃的牌位前這樣做不太好,便在心裡默默的解釋了兩句。
也許旁人不信鬼神之說,但重生過一回的謝瑤光,對此還是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
雲鶴道長離開之後,蕭景澤盤腿坐在蒲團上,開始緩緩地向趙婕妤說起這一年來的事兒,他語氣平和,無論是說到在朝堂上被老臣為難,還是說到自己的親政之後的種種決斷,沒有表現出任何喜悲。
直到說到謝瑤光的名字,他不自覺地露出一絲笑容來,低低地說,「母妃,我現在很快活,請您放心。」
從清虛觀回到宮中時,已是更深露重。
守在未央宮的侍衛得知皇上和皇后歸來,急匆匆地趕過來在門外說是凌將軍求見。
「是哪個凌將軍?」凌家的成年子弟大多在軍中任職,幾乎每個人官職後面掛了將軍二字的,都被稱為凌將軍,故而謝瑤光有此一問。
蕭景澤用熱毛巾擦了擦手,道:「是你舅舅。」這時候能進入宮闈,求見皇帝的,也只有剛剛接到出征聖旨的凌元照了。
「叫他在書房等我。」蕭景澤吩咐了一句,轉而又對謝瑤光說:「今兒在外頭吹了風,叫宮女給你熬一碗薑湯驅驅寒,可別再病了。」他猶記得那一年阿瑤落了水,高燒不退,差點要了半條命。
謝瑤光心中一暖,笑著點頭道:「我自是省得的。等薑湯熬好了,我讓人送一碗去書房。」
「也好。」蕭景澤應了一聲,叮囑道:「你莫要等我,早些睡吧。」

☆、第89章 賞梅

第89章賞梅
這一忙,就是三五日。
日日都有朝臣被召進宮議事,糧草、兵馬、御寒的衣物、行軍的路線,樁樁件件都要皇帝陛下裁定,等到在灞橋送別了凌元照和他麾下的將士,蕭景澤才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除夕的前一天,好不容易騰出空閒來的皇帝陛下,陪著他的皇后,在梅園裡賞梅。
太宗皇帝有一寵妃,據傳生來愛梅,身上沾染淡淡梅香,進宮後,太宗為博美人一笑,特意修建了這座梅園,冬日滿園梅花綻放,梅香飄散,實為盛景。
可惜如今已經臨近春日,不少梅花開敗,風一吹,那米分色的花瓣就搖搖晃晃地從枝頭落了下來。
「今年冬天好像過得格外快,一不留神這一年又過去了。」蕭景澤牽著謝瑤光的手,「這一處有台階,小心滑。」
「誰說不是呢。」謝瑤光笑了笑,「我以前沒來過這裡,還以為成了個破敗的院子,沒想到景致這樣好。」
「我也鮮少來,上一回還是陪母妃來的。」蕭景澤想了想,「聽說皇祖父那會兒,這裡的確是個破敗院子,這一園的梅樹無人修建,落花無人清掃,有些離得近的,枝條都長到一塊兒去了,後來父皇登基後,才讓人重新修整的。」
謝瑤光沒有繼續問下去,睿宗皇帝不是什麼好風雅的人物,修整這院子,多半也是和太宗皇帝一樣,為了紅米分佳人。
她換了個話題,道,「我娘也喜歡梅花,可惜以前在安陽侯府,沒有那麼大的院子給她種,只能養著幾盆紫花梅過過癮,這幾年倒是養了些,但是梅花這東西,長得本就慢,我……」
蕭景澤沒等她話說完便笑開了,「想要給敬夫人討幾株梅樹,直說便罷了,這麼拐彎抹角的,是怕我不給你嗎?嗯?」最後一個字,微微揚起聲調,笑意似是從喉嚨間溢出來一般。
皇帝陛下在外人面前總是一本正經的,可偏愛逗弄謝瑤光,每回非得把人弄惱了,又好聲好氣地哄著。
謝瑤光見得多了,臉皮也漸漸地厚起來,咳嗽了兩聲道,「那你給不給,說句話嘛!」
「皇后是在向我撒嬌嗎?」蕭景澤笑了笑,原本就握著她的手緊了緊,說道:「阿瑤開了口,我也不能小氣,等到過了上元節,讓人挖幾株送到敬夫人府上去,可好?」
他的這句「可好」,是在謝瑤光耳邊說的,呼出的氣噴在她的耳朵上,激起一陣癢意。
謝瑤光縮了縮脖子,「你別離的這麼近呀。」
蕭景澤笑,「阿瑤是我八抬大轎娶進門的,怎麼還親近不得了?我若是送了敬夫人梅樹,你這做女兒的,是不是得替敬夫人謝謝我啊?」
「你想要什麼?先說好,不做衣裳了,那些小玩意還成,我做的衣裳沒有繡娘做的好,你就甭穿出去丟人了。」謝瑤光搶白,隨即又道,「你看人家哪朝哪代的皇后,是會親手做衣裳的,做得又不好,上回長公主還笑我來著。」
蕭景澤特別喜歡謝瑤光親手為他做的東西,無論是衣物還是香囊荷包這樣的小物件,可惜謝瑤光繡藝雖然也算過得去,比宗正府的繡娘總是要差上一大截的,上一次裁衣裳時沒留意,一個袖子比另一個長了些許,被長公主給瞧了出來,將這恩恩愛愛的兩夫妻好一頓擠兌。
「不用你動手,動動嘴就好。」蕭景澤瞇著眼睛看她,笑得像隻狐狸。
大抵是太過熟悉這人,謝瑤光幾乎是頃刻之間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撇了撇嘴道:「你的臉皮,是不是比長安城的城牆還要厚?」
蕭景澤只管笑,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他的眼裡似有懾人奪魄的光,溫柔又深邃,讓人難以拒絕。
謝瑤光實在熬不過這粘人的視線,左右看了看,像是做賊一般地,湊過去輕輕地在蕭景澤臉上親了一下,一觸即離。
壞心眼的皇帝又豈是如此好打發的,蕭景澤順勢攬住了她的腰,化被動為主動,謝瑤光的驚呼聲全被堵在了嘴裡,溫柔繾綣。
?她掙扎了一下,反而被抱的更緊,兩個人緊緊地貼在一塊兒,蕭景澤像是要把她揉進身體裡似得,她躲不開掙不脫,還被他的溫柔給親暈了頭,竟然不自覺地回應起來。
蕭景澤低沉的笑聲自耳畔傳來,他舔了舔唇,又輕輕地掃過她的耳朵,謝瑤光受不得癢,整個人縮到他懷裡,紅著臉說:「別……別鬧了,一會兒有人該看見了。」
他笑,「這梅園素日裡都無人來,阿瑤這是說胡話,再說了,朕在這裡,哪些人敢看,朕就把他眼珠子挖下來。」
謝瑤光知道他說得是玩笑話,既不惱也不怕,哼哼唧唧地像只小貓。
蕭景澤扶住她的頭,笑了笑,「再親一下好不好,親完這一下,我們就回去。」
謝瑤光正要搖頭拒絕,可還沒等她開口,蕭景澤那溫潤的眉眼已經低了下來,擒住了那一張櫻桃小口。
心兒一陣亂跳,說好的一下變成了細細的品味,謝瑤光覺得腿都軟了,雙手攀住蕭景澤的肩膀,進而環住他的脖子,閉著的眼睛上,細長的睫毛眨了又眨。
呼吸也重了,衣衫也亂了,嘴巴也開始疼了。謝瑤光在他的腰上狠狠擰了一下,孰料蕭景澤竟然像是不覺得疼一般,依然抱著她不撒手。
梅花簌簌,樹下的一對璧人,似是畫一般嵌在那裡,美不勝收。
冬日裡的寒氣入骨,兩個人在蕭索的梅園裡待了一陣兒,不僅沒凍著,反而渾身的熱氣,蕭景澤笑得像是只饜足的獸,半抱著謝瑤光,替她整理衣衫,然而不知是有意無意,手卻碰到了那正起伏地柔軟處。
謝瑤光心緒難平,這會兒羞惱地緊了,察覺到他那雙不安分的手,狠狠地推了開來,快步往外走。
蕭景澤在後邊追,可唇邊的笑意,卻是怎麼掩也掩飾不住的。
等到進了椒房殿,蕭景澤已經牽住了謝瑤光的手,珠玉見兩位主子一身的寒氣,忙拿了兩個火盆進來。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火光映的椒房殿中暖意融融,喜兒拿著炭夾撥了撥,回頭問道:「皇上和皇后娘娘可要傳膳?」
謝瑤光悶不作聲,瞪了正在笑的蕭景澤一眼。
皇帝陛下立時正襟危坐,不再撩撥喜歡害羞的皇后,抬頭道:「今兒御膳房準備的什麼吃食?」
「按娘娘先前吩咐的,主菜是糖醋小排、龍井蝦仁、八寶豆腐和西湖醋魚,還有一道銀耳蓮子羹。」回話的是珠玉,謝瑤光剛剛將椒房殿的一部分事務交給她打理,她做起事來分外用心。
蕭景澤一喜,阿瑤心裡頭時時刻刻都是想著他的,知道他口味清淡,便一直依著他的喜好安排膳食。
孰料還沒高興片刻,就聽到謝瑤光說:「換了,不要這些,叫御膳房重新做幾道菜來,蜀中風味,越辣越好。」
珠玉看著兩位主子天差地別的表情,十分為難。
蕭景澤挪了挪,坐到謝瑤光身畔,道:「別賭氣了,你嘴巴腫成這樣,吃不得辣味。」
謝瑤光斜著眼睛看她,她的嘴巴腫成這樣,怪誰啊!
蕭景澤頗為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肩,低聲在她耳畔說了句話,只見原本還別彆扭扭的謝瑤光頓時臉色通紅,捶了他一拳,腹誹道,誰要親回來!才不白白便宜你呢。
「去傳膳吧。」蕭景澤握住謝瑤光的手,示意珠玉。
喜兒急急忙忙地丟開炭夾,「我同珠玉一塊去吧。」說罷也不等主子應聲,便跟了出去。
大殿裡除了他們倆,再無外人,謝瑤光終於忍不住了,羞惱道:「你也太過了些,剛剛進門時,連喜兒都掩著嘴笑呢,你就不能收斂些,最起碼別留下些什麼痕跡來,明兒就是除夕,這腫要是消不了,你讓我怎麼見人哪!」
「阿瑤,我的好阿瑤!」蕭景澤見她是真惱了,將她半抱在懷裡,低聲哄道,「誰叫我的阿瑤長得這般香甜可口,我是忍不住,就饒了我這一回好不好?」
現在說的好聽,一轉眼就忘了,說好的君無戲言呢?謝瑤光哼哼了兩聲,知道這話是在哄自己,可心卻不由得軟成一團,道,「要是再有下回,我可就真生氣了。」
蕭景澤連連點頭,卻又歪著頭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待到謝瑤光瞪過來,一臉無辜地攤攤手,說道:「外面天可是都黑了,我這不算白日宣淫吧?」
謝瑤光無奈一笑,「真得讓那些朝臣們看看你這幅樣子,哪裡還像個英明睿智的君主。」
「這幅樣子當然只給阿瑤看。」蕭景澤幫她將垂落的髮絲往耳後捋了捋,道:「我瞧你這幾日總是困得很,要不然明日早些開宴,散了也好早些睡。」
謝瑤光心說還要守歲,不過還未開口,喜兒同珠玉已經領著傳膳的內侍進來了,她便將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誰也沒有想到,第二天的除夕宴,竟然出了一樁事。

☆、第90章 皇戚

第90章皇戚
皇室人丁單薄,到了蕭景澤這一代,能來參加除夕家宴的人並不多。
開席前,各府的姑母姨母的都擠在椒房殿裡敘話,卻只有長公主遲遲不來。
舞陽郡主家的女兒蘇繡夢年歲不大,性子活潑,見大家都扯東扯西地,便湊到謝瑤光跟前問,「皇后娘娘,大姨母怎麼還不來,我還想早點給她拜年呢!」
舞陽郡主是睿宗皇帝的妹妹淑儀公主所生,是崇安長公主的表妹,蕭景澤的表姐,後來嫁入定國公府,因為定國公府遠離朝堂,她除了逢年過節進宮請安,甚少與人來往,謝瑤光以前還真沒見過她。
不過到底皇家血脈的底子擺在那兒,舞陽郡主雖然低調,但並不是清高難攀之人,笑著同謝瑤光說,「皇后娘娘別見怪,皇表姐上一回說是要送她一盒風雅閣新出的胭脂,這丫頭惦記了好些天,剛剛來得路上還念叨著呢。」
被母親拆了台,蘇繡夢不好意思地低下頭,搓著衣角不吭聲了。
謝瑤光笑了笑,低聲吩咐珠玉將宗正府送來的胭脂拿一盒過來,「我素來不愛那些艷色,脂米分都是些淺淡的,繡夢用著也合適。」
「娘娘的私物,想來都是好東西,小夢兒,還不快謝過皇后娘娘。」胭脂不是什麼貴重物品,更何況又逢年節,舞陽郡主沒有推拒,代女兒做主收了下來。
小丫頭抱著新到手的胭脂聞了聞,眉開眼笑道:「我喜歡這個味道。」隨即又像是想到什麼似的垮下臉,叮囑道,「娘娘,您送我胭脂這事兒,能不能不跟華月說?」
謝瑤光好奇,「這關華月什麼事,怎麼就不能同她說呢?」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華月郡主啊,是個跳脫性子,看上誰的東西好,便要借過來玩一玩,這一借,可不就有去無回了,繡夢這丫頭綿軟,也不知道拒絕,小時候還常常為這事兒哭鼻子呢。」
說話的是一位中年美婦,顴骨尖尖,眼角撩起,眉宇間透出幾分刻薄相,她是蕭景澤的表叔中山王蕭慶余的庶出之女蕭瓷,早年中山王戰死沙場,中山王只有一個側妃,生下她之後便鬱鬱而終,睿宗皇帝念她年幼失怙失持,便做主將她接近宮內,養在膝下,可惜端敬皇后去世的早,身為養女的蕭瓷,也只得了一個縣主的封號。
舞陽郡主聽到這番話,臉色一變,宮裡頭誰不知道皇后娘娘曾經給華月郡主做了三年的伴讀,這話明著是為蘇繡夢打抱不平,實則是在挑撥皇后與她們的關係,實在是居心不良。
「娘娘,這都是些陳年舊事,華月那丫頭如今知禮了許多,想來也是長大了,小孩子家嘛,少時鬧鬧也是無妨的。」舞陽郡主打圓場道。
謝瑤光哪裡會聽不出蕭瓷話中之意,只是她與這些皇親貴族素無往來,只是笑了笑便轉移話題道:「如今邊境不安,軍費支出龐大,宮中也在縮減開支,今年除夕家宴,菜色或許沒有往年那般豐盛奢華,還望諸位勿怪。」
「娘娘一片苦心,我們又豈是那種不識趣的,您就放心吧。」蕭瓷接話道。
這幾位表姑母表姨母,說話不是小心翼翼地,就是上趕著溜鬚拍馬的,謝瑤光實在不耐煩同他們兜圈子,她們帶來的幾個孩子年歲又小,謝瑤光著實怕他們哭鬧,思來想去,也只有同蘇繡夢這個半大姑娘說起話來。
自然,問的都是讀過什麼書,有什麼喜好這樣的問題,儘管謝瑤光年歲不大,可她的輩分高,身份貴重,在這麼多人面前,當然不能說些什麼不合時宜的話,只能盡心盡力扮演一個長輩的角色。
好在蘇繡夢是個討喜的姑娘,惟妙惟肖地學著老夫子刻板的教訓,不僅逗得謝瑤光笑作一團,就連舞陽郡主也忍不住流露出幾分笑意來。
椒房殿的氣氛也因此漸漸融洽了起來,正當眾人有說有笑的時候,內侍通報,「崇安長公主、文遠侯夫人到。」
說話間,長公主領著方氏並方氏的兩個兒媳,從外邊走了進來。
謝瑤光起身相迎,掃了一眼後邊,詫異道:「華月怎麼沒來?」
「華月身體不適,實在下不來床,讓我同皇后娘娘告個罪。」方氏施了一禮,低聲解釋道。
謝瑤光一愣,看向長公主,見她眉宇間確有幾分疲色,便說道:「要緊嗎?要不要派太醫去看一看?」
「勞皇后娘娘掛念了,侯府有常用的大夫,已經看過了,說是不礙事的,娘娘不必擔心。」方氏恭謹有禮地說。
謝瑤光知道她如此態度是因著先前為郭恪求親之事,也不為難她,笑道,「這幾日忙,等過了正月初三,我去府上探探病。」華月的知交好友也就她一人,不知道也便罷了,知道她生病了,自然是要去探望的。
文遠侯夫人聞言遲疑了一會兒,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謝瑤光不疑有他,吩咐人給她們賜坐,又繼續起剛剛的話題來。
誰知有人十分的不給面子,尖銳地笑道,「這大過年的生病,可不是什麼好兆頭,這一年指不定就要病痛纏身,真是……對了,要不是什麼嚴重的病,可千萬別讓她在上元節之前喝藥,要是吃了藥,往後這藥就不能停了。」
蕭瓷的笑聲,讓舞陽郡主和其他幾位公侯夫人都忍不住皺了皺眉頭。
要說蕭瓷這人,刑克六親,死了父母不說,嫁人之後又死了夫君兒子,天煞孤星的名聲傳得長安城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大家憐她孤苦無依,甚少與她計較,只是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些。
長公主和文遠侯夫人的心思似乎不在這兒,聽到這話並沒有發作,其他人也就當沒聽見似的,沒有接話。
可蕭瓷實在是不知趣,又道,「我說,華月這過了年可就十五了,尋常人家的千金這時候早就定了親,可咱們的郡主啊,非但沒定親,還追在人家屁股後面跑呢,真是把皇家的顏面都丟盡了,我說外甥媳婦,你可得注意著些,你們家老三還沒娶媳婦吧,有了這麼個閨女,文遠侯府的名聲可不好聽,我看你們家郭恪想娶媳婦,難嘍!」
論輩分,蕭瓷和長公主是平輩,稱呼方氏一句外甥媳婦不算過,可惜她一點也沒有長輩的樣子,這話說得,讓在場的人都忍不住看向長公主和文遠侯夫人。
一直沉默不語的長公主殿下終於不負眾望地發了火,當然,這是椒房殿,她自然不會做出什麼舉動,只是涼涼地說,「不會說話就把你的嘴巴閉上,要是閉不緊,本宮不介意找人給你縫上。」
長公主出身高貴,因著教養之恩,皇上又對她極其尊重,蕭瓷這個欺軟怕硬的,聽到這話訕訕地閉了嘴,輕哼了一聲。
謝瑤光在一旁瞧出幾分不對來,蕭瓷這話雖然難聽,但也是事實,長公主偶爾也會同旁人無奈地說起,華月有多麼不知禮難管教,不是沒有人尖酸刻薄地指責華月的行為,可長公主卻從不會當面給人難堪,今天這是怎麼了?難不成是打心眼裡不待見汝陽縣主?
汝陽縣主是蕭瓷的封號,從這個名字中不難看出,汝陽是睿宗皇帝賞賜給她的封邑,只可惜此地多山,能用於耕種的良田實在不多,一年的進項少得可憐,她對這塊封地著實不滿。
可不滿歸不滿,按照祖制,一個郡王的庶出之女,能有封號已經實屬不易,再多也就太過了些。
讓蕭瓷真正感到憤怒的是,華月一個外姓之人,沾了長公主的光,不僅加封郡主,蕭景澤還將長安郊外的千頃良田賞賜給她作封地,實在是人比人氣死人。
對於蕭瓷的小心思,謝瑤光不得而知,她低著頭琢磨了一會兒,覺得長公主即便是不待見誰,也不會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說這樣的話,肯定是還有別的什麼事兒。
「娘娘,皇后娘娘?」蘇繡夢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揉著肚子道:「什麼時候開席啊?為了吃到宮裡的美食佳餚,我晌午可是只吃了七分飽呢。」
謝瑤光腦海中的念頭也只是一閃而過,她溫和地笑笑,摸了摸蘇繡夢的頭,吩咐道,「珠玉,去看看御膳房準備好了沒有?」
因為菜品只有往年的四分之一,御膳房裡並沒有想像中的那般匆忙,大廚忙著翻、滾、炸、炒,一會兒又高聲吼,「半夏,快,該裝盤了。」
被喊到名字的小宮女匆匆忙忙跑過來,手腳麻利地將菜盛出來,再分裝到盤中。
珠玉見到這景象,暗暗點頭,看來御膳房讓娘娘整飭了一番,不是沒有作用的,這些人做事,可比往日用心多了。
「樓大人,娘娘叫我過來問問,何時可以開席?」樓九思是御膳房的副管事,也是掌勺大廚,皇后讓竇海山回家反思,一切事物由他代管。
「珠玉姑娘,哦,這會兒可以入席了,菜已經準備的差不多了,還有幾樣,是要拿捏好時間,在熱氣騰騰的時候上桌的,不必提前備好。」
珠玉得了話兒,道了謝又趕著回椒房殿回稟。
可這會兒在椒房殿的內間,謝瑤光滿臉驚詫地問道:「什麼叫華月不見了?」

☆、第91章 逃家

第91章逃家
大抵是已經接受了女兒逃家這個事實,文遠侯夫人顯得極為鎮定,回答道:「華月平日時不時地就去母親府裡住幾日,我們剛開始都沒有發現她不見了,還以為是快過年了,她怕母親一個人在府裡,才過去相陪的,可是到了昨日,母親派人給她送參加除夕家宴的禮服,我們這才知道,她根本沒去公主府,而是……」
「而是什麼?」謝瑤光看著文遠侯夫人躲閃的眼神,腦中靈光一現,問道:「華月離家幾日了?」
文遠侯夫人不作答,謝瑤光立刻便明白了,皺著眉道:「她這也太不知輕重了,兩位舅舅出征是何等重要之事,她跟著去,那將士們是去保護她,還是去打仗?有沒有派人去追?」
凌元照此次出征,凌元辰也跟著請戰,左右他無牽無掛,又是個打仗的好手,凌元照沒猶豫,就將他也帶上了,可誰能想到,華月郡主這個不著調的,竟然不聲不響地,追著心上人去了。
「追了,一點蹤跡都沒有查到,這都過了五日了,誰知道她走得哪條路,路上又是怎麼過的?」文遠侯夫人越說越發愁,「都怪我,把這丫頭給寵壞了,由著性子來,她可是從沒出過遠門的,此去漠北,一路上風餐露宿不說,那邊打起來,她一個姑娘家,可怎麼辦啊!」
謝瑤光雖然惱怒華月任性妄為,可到底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出事,安慰道:「夫人不必著急,我這就給二位舅舅寫信,請他們多加留意,若是發現華月的蹤跡,能送回來便送回來,送不回來便讓他們多加照看。驛站加急信件,按照舅舅他們如今的行軍速度,晝夜兼程三日,定能送到他們手上。」
文遠侯夫人忙道謝,「皇后娘娘大恩,妾身沒齒難忘。」
「夫人何須說這個,我同華月是手帕交,做這些是應該的,只是……」
「娘娘放心,等華月回來,我一定嚴加管教,不會再讓她纏著凌將軍了。」方氏以為謝瑤光是在意這個,急忙說道。
凌元辰的身份與那些公卿之家的長房嫡出沒法比,原本也是能和其他世家公子比肩而立的,可誰讓他臉上有道疤呢,這道疤放在將士眼中是功勳,可放在尋常人眼裡,就是敗筆,要不然他也不會遲遲沒有娶親。
可現在卻不一樣了,謝瑤光做了中宮皇后,她的親族身份自然跟著水漲船高,現在長安城的人說起凌元辰,看法幾乎都往一個方向去了,臉上有道疤算什麼,那可是皇后娘娘的舅舅,正兒八經的皇親國戚,在軍中又有實權,年輕有為,前途定然不可限量。
如果說以前方氏覺得凌元辰娶她女兒是高攀,那現在的情況的的確確是反過來的。
謝瑤光笑了笑,「我不是這個意思,華月行事雖然出格些,可也不算什麼大錯,我是說,她出門這件事一定要瞞住,不能透出一點兒風聲來,否則對她的名聲可就不好了。」
「這我自然曉得,有勞娘娘費心了。」到了這個時候,方氏才真正的覺得可惜,沒能讓自家兒子將謝瑤光娶進門,不過她又轉念一想,以郭恪那樣的性格,是壓制不住謝瑤光這樣的女人的,心中隨即又釋懷了。
除夕家宴十分熱鬧,蘇繡夢是個嘴巴甜的,輩分又小,熱熱鬧鬧地給一眾長輩們拜了年,收穫了一大堆紅包和禮物,喜笑顏開。
長公主知道華月的事兒有謝瑤光照管,心中的鬱結之氣總算是散了些,笑道,「瞧這孩子一副財迷樣,不知道的,還以為舞陽平日裡剋扣她呢。」
蘇繡夢嘟著嘴巴,不服氣地說:「我這是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再說了,誰會嫌銀子燙手,那些自稱視金錢為糞土的人,要麼是假清高,要麼就是不事生產,窮得叮噹響,我就是個俗人,這銀子攥著自己手裡花著才舒心,要是腆著臉管別人要,我才拉不下臉呢。」
舞陽郡主氣笑了,假意擰她耳朵,「要真拉不下臉,往後可別管我要銀子。」
「娘又不是別人。」蘇繡夢甜甜地撒嬌。
蕭景澤見謝瑤光的視線一直凝結在蘇繡夢身上,以為她是喜歡這個小姑娘,便道:「你在宮裡要是覺得悶,往後便讓舞陽姐姐的女兒進宮陪你說說話。」
謝瑤光笑了笑,「不是覺得悶,是覺得這丫頭有點像我,我以前也是同娘親這般相處的,我娘寵我,由著我的性子來,她平日裡很是嚴肅,偶爾卻也會像舞陽郡主這樣,同我說些玩笑話。」
蕭景澤知道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她是有些想念母親,想了想,說道:「敬夫人一個人在家過年,確實是淒涼了些,不若朕派人接她進宮,也好叫你們母女一起辭舊迎新。」
原本以為謝瑤光會立刻點頭,沒想到她竟然拒絕了,「這不合規矩,除夕家宴本是皇族聚會,我娘即便是皇后親母,也並非皇室之人,皇上不必為了我,做這些讓大臣詬病之事。娘親這會兒也不在家中,舅舅出征,舅母無人相伴,她已經托人給我送信,說是回了靖國公府,讓我初二直接去那裡。」
見她這麼說,蕭景澤也不強求,轉而舉起酒杯道:「願來年河清海晏,盛世安康。」
眾人也跟著道:「願來年河清海晏,盛世安康。」
謝瑤光微微笑著與身畔的皇帝碰杯,低聲道:「皇上定能如願的。」
他在她的心目中,是英明睿智的帝王,上輩子如果不是……謝瑤光的目光挪到了最末尾的蕭承和身上,眼中的寒光一閃而過。
她面上的笑意深濃,心中想得卻是,蕭承和若是老老實實便罷了,她權當重活一世,種種恩怨煙消雲散,要是蕭承和賊心不死,那麼她不介意將自己和家人上輩子的死法一一在他身上重現。
那一刻,謝瑤光心中竟有無數怨毒心思破土而出,她在復仇與一世安穩間來回掙扎,不願意變成滿手鮮血的惡人,卻也不想讓蕭承和的陰謀再次得逞。
直到蕭景澤低聲在她耳畔說:「還有一個願望,阿瑤來年給我生個皇子吧。」
所有從心底爬出來的淬滿劇毒的念頭在一瞬間全都縮了回去,案幾之下,謝瑤光主動握住了帝王的手,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胸腔中溢滿歡喜的蕭景澤並沒有察覺謝瑤光的異常,回握住她的手,帶著一絲淺笑低語道:「那我們今年好好努力。」
兩個人交頭接耳的模樣被眾人瞧見,長公主表情和藹,文遠侯夫人目不斜視,舞陽郡主掩著嘴笑,蕭瓷撇撇嘴不以為然,唯有蘇繡夢這個不知分寸的,高聲問道:「皇舅舅,你同皇后娘娘說什麼悄悄話呢?我也想聽。」
蕭景澤抬頭笑道,「小夢兒,悄悄話可是不能說給別人聽的,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這一回,謝瑤光沒有像以前那樣羞惱地同他置氣,而是言笑晏晏地點頭。
在場諸人都被皇帝陛下和皇后娘娘這幅不要臉的模樣給打敗了,舞陽郡主咳嗽了兩聲,這才道,「夢兒,你最喜歡的板栗燒雞,快嘗嘗。」說罷給她夾了一筷子,又低聲道,「吃的還堵不住你的嘴,哪來的那麼多話。」
蘇繡夢還想再說什麼,被舞陽郡主一瞪,只好將話嚥了回去。
今年宮中的宴席散的比往年早了些許,謝瑤光送走長公主之後,扭頭看向蕭景澤,笑道:「我給皇上拜了年,皇上可還沒有給我紅包呢。」
蕭景澤笑著刮了刮她的鼻子,「怎麼會把你忘了,回去看看,都準備好了。」
歷數這些年蕭景澤送給她的東西,不外乎是些金銀玉飾,又或者是綾羅綢緞,偶爾也會送些詩書字畫。
在討好女人的手段上,聰慧的帝王好似不開竅一般,又或者謝瑤光看上去什麼都不缺,他也不知該送什麼好。
對於皇帝陛下說的禮物,謝瑤光說不上好奇,但期待是有的,畢竟就算知道禮物大概就是哪幾種,可收禮的心情是不同的。
兩人一路從未央宮走到椒房殿,宮道上掛滿了紅色的燈籠,看上去無比喜慶。
就連椒房殿的大門前也不例外,紅彤彤地火光映著貼在左右兩邊的對聯,謝瑤光忍不住打趣,「我怎麼覺著,這情景像是我們大婚那會兒,整個宮裡都是……」
話還未說完,她人卻愣住了,隨著被緩緩推開的大門,椒房殿的主殿門前,掛了數十盞燈,晶瑩剔透,形態各異。「這是冰燈?」
雖然是問句,但謝瑤光心裡肯定,這就是北地十分出名的冰燈,她同蕭景澤提過一回,說是在宮裡只怕是沒機會看,沒想到他竟然會一直放在心上,還專門命手工藝人做了這麼多盞作為新年賀禮。
「這麼多也太費事了些,我只是想瞧個稀罕,終歸還是會化掉的。」謝瑤光嗔怪道,可嘴角的笑是掩都掩飾不住的。
蕭景澤想,他總算也做了件博美人一笑的事兒,幸好他的阿瑤喜歡的不是什麼勞民傷財之事,區區幾盞冰燈,對於皇帝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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