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惑帝王心:第一寵妃1

江南秀女闖入宮闈,艷驚四方。
聽說皇帝是個冷面暴君,小秀女不怕暴君,只怕迷路。
暴君扯下凶人的面具,閒來陪小秀女散散步,
長長的宮道走啊走,一走就是一輩子,
暴君寵小秀女,一寵就是一生一世……

作品標籤:寵文、獨寵、帝王


  ☆、1.第1章 江南秀女

孝康五十七年十一月十三,大雪。
後來人們才知,原是有驚天動地的事要起,老天爺才要大地縞素。
孝康帝崩,新帝登基的消息傳到江南時,已是臘月,家裡本該忙著準備過年,然因大行皇帝薨一切從簡,寧嗣音長那麼大,頭一回消消停停過個臘月。
這日是臘八,小丫頭送來臘八粥,一邊說:「真是奇了,表舅老爺竟來了我們家,我聽周媽媽講,太太嫁給我們老爺那麼多年,這個表舅老爺從不承認有我們這房親戚。當年老爺受牽連出事兒時,太太帶著大少爺登門去求,表舅老爺連門都不開,叫一個小廝送出來二十兩銀子就把我們太太打發了。當年太太就發願,這輩子也不認這門親戚,沒想到他如今竟親自登門,倒不嫌棄我們家寒磣了……」
丫頭口中的表舅老爺,便是寧府太太藍氏的表兄梁富碩,因與先帝梁淑妃是宗親,從來自恃頗高,因嫌棄表妹嫁給了寧老爺這個窮教書先生,故而與她十幾年不相往來。
寧嗣音今年十七歲,當年父親險些出事時她還是襁褓裡的奶娃娃,對這些往事不甚瞭解,丫頭這麼說,她聽聽便罷,唯惦記家裡來了客人該不該去行禮。
正尋思著,外頭熙熙攘攘來了人,寧夫人打頭進來,親自掀著門簾讓進來一位貴婦人,那貴婦人一身鏤金絲牡丹如意緞袍,坎肩上的風毛潔白如雪,似上等狐裘,髮髻上只綴翡翠珍珠,穩重而華貴。相形之下,只穿了蝶紋棉袍的寧夫人顯得黯然無色。
嗣音還未反應過來,便有母親拉了自己到那貴婦人面前說:「音兒,這是你表舅母,快磕頭。」
嗣音順從地跪拜下去,那貴婦人忙攙起來,順著從手腕上褪下一隻金釧戴在嗣音手上,再上上下下將外甥女兒打量,嘖嘖道:「真俊,好模樣好模樣,難怪說外甥像舅,這孩子還真有幾分像你的表哥,一會子他瞧見了也一定歡喜。」
「嗣音啊,快去換一件衣裳,一會兒隨娘去見你舅舅。」寧夫人這般說,一邊攙扶那舅母到一邊坐,嗣音依稀聽得母親說,「性子是溫和的,只是骨子裡是要強的強主兒,從小隨他哥哥一起唸書,他父親也由著她,針鑿上我雖盯著,卻總不大好,往後還請嫂嫂多費心。」
那舅母則說:「不打緊,去了那裡,還憑她做什麼女紅。」
再後來,嗣音去了裡間換衣裳,便聽不見了。只是她本想穿那身新作的素藕色棉袍去見客,但周媽媽卻說不可,而從箱子裡翻出來一身她很少會穿的緋紅色吉服,還給她梳了八寶髻。嗣音猜想母親是怕自己太樸素,叫舅舅瞧不起。
穿戴齊整後出來,表舅母又是讚歎一番,繼而便和母親一起領著自己去了外廳,那裡父親正陪著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說話,男人一見自己就呵呵笑開:「好模樣,有我梁家的品格,表妹啊,你好福氣。」
嗣音跪下磕頭,喊了:「舅舅。」
富碩很滿意,悠悠地轉頭問妹夫,「我也不強人所難,你若捨不得我也不能搶了這孩子去,好妹夫,我再問你一次,捨不捨得?「
寧老爺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妻子,終究咬牙一點頭,「往後,嗣音就是舅爺的閨女,姓梁了。」
「爹……」寧嗣音驚呼,她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卻已無力挽回。
富碩站起來,立到嗣音的面前,已沒有了方纔的和藹,繃著一張臉嚴肅地對嗣音說:「從今往後你就是我梁富碩的女兒,記住,你姓梁!」
寧嗣音,確切地說,此刻已是梁嗣音,她的人生因為這姓氏的改變,開始了全新的篇章。
次年,新帝改元隆政,朝廷選秀,江南兩軍守備梁富碩之女梁嗣音入冊參選。一架馬車,把江南生江南長的嗣音,送入了京城。

  ☆、2.第2章 入宮

  隆政元年,三月。
  「各位秀女,打今兒起你們就住在鍾粹宮,跟著嬤嬤們學各種規矩禮儀,初定八月選秀,到時候各位命運如何,就看你們的造化了。」敬事房副總管李福拿腔拿調地立在一列列年輕秀女的面前,「宮裡地界兒大,沒事不要到處亂跑,仔細撞著哪位主子,大家臉面上都不好看。」
  鍾粹宮的總管太監德安躬身立到李福身邊,遞上一碗香茶,打哈哈道:「李公公放心,奴才一定好生照看各位秀女,選秀之前絕不給您惹事。」
  「這樣最好。」李福受了茶,喝罷將茶碗遞回,撣了撣袖子,揚長而去。
  隨即數位宮女齊刷刷走出來,但聽那德安說:「各自領了秀女去她們的屋子,都好生侍候著,將來成了主子,你們也跟著沾光。」
  「這句話總算像個人樣。」秀女之中,一位著桃紅繡蝶紋宮服的女子白一眼立在前頭的德安,哼哼說,「那個李公公也忒有譜了,不過是個奴才。」
  嗣音正立在她的身後,瞧著她驕傲的模樣,心中想:娘說進宮後務必凡事裝愚以靜制動,所謂木秀於林風必摧之,這姑娘是不知這樣的理,還是當真無所忌憚?
  卻見那德安又擺出恭敬的模樣,嘻嘻笑著走近幾步,對那秀女道:「小主說的是,只是這裡的宮女都粗笨,若有什麼不適意的地方,小主儘管對奴才說。」
  「好說好說。」秀女驕傲地一揚眉,似乎懶怠與德安廢話,扭身踩著繡鞋便隨她的侍女離去。
  此時嗣音的宮女谷雨也來攙扶她,低聲在她耳旁道:「那位是李主子家的妹妹,安公公他們都算計她將來會被皇上選中呢。」
  嗣音淡淡一笑,沒說什麼。
  原來這李氏秀女本是三皇子生母的堂妹,隆政帝登基後諸事繁雜,後宮未及冊封,除了原來的王妃烏氏已被尊為皇后外,宮女太監們只管冠姓以主子稱呼其他的側妃及庶妃。三皇子泓昀的生母李氏在潛龍邸已貴為側妃,入宮後眾人更是對其恭敬有加,也難怪高看她的堂妹一眼。
  隆政帝登基後,隨其入宮的王妃和庶妃僅六人,即王妃烏氏、兩位側妃年氏、李氏,三位庶妃四皇子泓曄生母古氏、宋氏及五皇子泓昭的生母耿氏。
  相較孝康爺的如雲妃嬪和滿堂子孫,新帝的後宮難免顯得清清落落,故而皇上雖然仍服喪,內務府已領了太后懿旨張羅選秀以充後宮。自然,這也是老祖宗留下的慣例,故而富碩才會早早預料到今天,更絞盡腦汁給自己「生」出一個女兒,以期通過女兒入宮來拓寬仕途。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嗣音已入宮月逾,這些日子她結識了新的朋友,知州武國柱之女武舒寧。
  舒寧是極其恬靜的女子,生得清雅秀麗,言笑舉止如春風拂柳,從骨子裡透出的美往往能叫人看得癡醉。那一日禮樂師傅來考驗秀女們的音律,舒寧一曲悠悠揚揚的江南小調迷倒眾人,一時傳遍闔宮上下。
  鍾粹宮秀女舒寧,便成了李主子的妹妹李子忻之後最熱門的入選之人,自然,她也站到了風口浪尖。

  ☆、3.第3章 太后召見

這日嬤嬤正考驗各位秀女的禮儀,永和宮突然來人,點名要武舒寧過去謁見太后。舒寧被帶走後,鍾粹宮便炸開了。
李子忻冷笑著坐在欄塌上,扇著那把李主子前幾日送來的紈扇,幽幽地說:「這些日子太后抱恙,憑她還日日笙歌,今兒過去不挨打挨罵,便是她的造化了。」
聽李氏這樣講,眾人一片嘩然,舒寧的侍女小滿急匆匆跑到嗣音身邊問,「梁小主,我們舒寧小主不會有事吧?」
嗣音也捉摸不透,只能安慰她:「太后抱恙,宮裡自然不敢多生戾氣,又怎麼會打罵呢。」
小滿連連點頭,恨恨地看一眼那依舊幸災樂禍的李子忻,嘀咕道:「這些日子我們小主有了些名聲,她便看不慣了,頂好這裡凡是生得漂亮好看的秀女都死了病了她才高興呢。」
「要緊的,那些個字眼可是隨便渾說的,你不要命了?」谷雨聽得忙摀住小滿的嘴,嗔怪道,「你又討打了,被安公公聽見可不得了。」
正說著,宮門口又急匆匆跑進來一個小太監,德安早因舒寧被莫名地叫去而心神不安,見來者是永和宮的人,忙迎上去問何事。
那小太監喘著氣道:「再召一位嗣音小主,哪一位是嗣音小主。」
聽得那太監口中喚自己的名字,嗣音難免驚訝,但很快定了神走上前道:「我就是梁嗣音。」
「小主快隨我去。」小太監都來不及看清嗣音的模樣,便轉身要走。
這樣又叫走一個秀女,德安越發不安,忙拉過一個能幹的小太監催促他一起送嗣音過去太后那裡,更使了眼色,意在叫他隨時往回送消息。
厚底的宮鞋是對女人行走的最大考驗,就在去年臘八前,嗣音都極少穿這樣的厚底鞋,富碩深知女兒缺乏貴族禮儀規矩的束縛,接過嗣音後便嚴加教導,為了能穿著厚底鞋好好走路,嗣音沒少挨罵挨打。到如今,縱然跟著那小太監疾步走,亦輕巧靈活,穩穩妥妥。
很快到了永和宮,那小太監讓嗣音先勻一勻氣息,他則進去通報,不時便出來領嗣音,還不忘囑咐:「低著頭,主子不喊可千萬不敢抬頭。」
如是,嗣音低頭看著自己湖綠色宮服的下擺,一步步走進了永和宮。
「啟稟太后,啟稟皇上,鍾粹宮秀女梁嗣音帶到。」小太監帶著嗣音跪在了層層疊疊的幔紗之後,耳聽得太后和皇上,嗣音的心不由得抽緊,她萬萬想不到,自己竟然能有機會先於其他秀女面聖,而那李子忻幾次被李主子叫去伺機面聖都不果,今日自己若有機會,豈不是……
「宣。」裡頭彷彿是個大太監的聲音響起,隨即幔紗被掀起,小太監低聲對嗣音道,「小主進去吧,太后和萬歲爺都在,小心些。」
不可否認,嗣音很慌張,朝小太監點了點頭,便起身垂首步入,過了帷幔就匍匐跪下,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站起來,叫哀家瞧瞧。」太后的聲音孱弱無力,卻透著些許好奇。
嗣音不敢違抗,怯怯地抬起頭,入眼果然是一位懨懨病容的老婦人,她彷彿還未從先帝爺薨逝的哀傷裡走出來,黯然的眼神書寫著她對先帝的思念。
而她的身邊坐著的那個面色深沉的男人,就是當今皇帝隆政帝。可嗣音不敢多看他一眼,便是太后綿軟無力的目光已幾乎讓嗣音膽怯到顫抖,又有何勇氣承接真命天子的目光。
「你也姓梁?」太后問。

  ☆、4.第4章 耿耿於懷

「回太后,奴婢是江南兩軍河營協辦守備梁富碩的女兒。」嗣音雖然害怕,但仍答得字字清晰。
「果然是淑太妃的宗親,淑太妃年輕時也有這樣好的品貌,梁家的確不乏美人兒。」太后淡淡地笑起來,微微側頭看著身邊的兒子,「皇上說呢?」
「父皇薨逝,淑太妃不僅坐轎前往守靈,更跪於您之前,對先帝是大大地不敬,對您亦是大大地不尊,可見倨傲無禮,也不知是梁氏一族的品格不是。」隆政帝沉沉地回答,又將淑太妃靈前失儀一事翻來數落。
太后擺擺手,歎道:「皇上何苦對這些瑣碎之事耿耿於懷,何苦,何苦?」
「母后教訓的是。」皇帝雖有憤懣,但對母親所言極為尊重。
「哪裡要教訓你,不是要聽曲子麼?」太后不願再與兒子扯這一些,岔開話題,伸出纖長的護甲指向另一處,正是武舒寧恭恭敬敬地站在那裡,說,「你不是要她奏曲麼,不要磨蹭了。」
原來太后召見舒寧,是忽而想念自己孩提時聽過的江南小調,得知舒寧唱得好,就起了興子。而舒寧因膽怯,擔心在御前出醜,便索性說想再請一個秀女來奏琴引曲,太后寬仁也不計較,問她要哪一個,她便說了最要好的嗣音。如是,才有了這會子的場景。
「你們好生奏唱,母后若高興,朕定然重賞。」皇帝說罷卻起身,弓腰對太后道,「兒子前朝還有事,就不多陪母后了,兒子告退。」
如是,皇帝匆匆而去,嗣音在座上琴凳時聽到太后低聲呢喃了一句:「你是萬歲爺,我自然不敢勞你陪我聽曲,可你為何也不讓老十四來陪我?」
嗣音知道其中的故事,忽感心酸。纖指一勾,裊裊一調音律在永和宮響起,舒寧隨即合拍而上,款款一闋江南小調,唱得太后老懷安慰。
是日,二人回到鍾粹宮,德安特特奉來上等的茶水點心,慇勤地問候二人,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是提前巴結起主子了。
李子忻聽說了永和宮裡的故事,恨得咬牙切齒,瞧見德安滿面堆笑地從嗣音的屋子出來,便冷聲揶揄:「好一個狗奴才,哪兒香往哪兒鑽。」
德安礙於李主子的面子不敢發作,還裝傻充愣地問李氏:「是哪個奴才給小主受氣了?您儘管告訴奴才,這天氣越發熱,您若氣出毛病來,奴才可擔當不起。」
李子忻啐了他一口,「你這是咒我呢?」隨即不再理會甩了帕子扭身回去。
德安這才直起腰來,不屑道:「什麼東西,年主子這就要生小皇子了,將來誰貴誰賤還不知道呢,何況三皇子如今在萬歲爺跟前早不如從前了。」
李氏和德安的口舌,小滿一五一十地學給了舒寧和嗣音聽,還得意地撫掌笑:「那個李小主真真討厭,這下好了,非氣死她不可。」
舒寧溫和地笑道:「她也只是逞口舌之快,正如今日太后說的,何必在瑣碎小事上耿耿於懷呢,太太平平的才好呢。」
待谷雨和小滿退出去,舒寧柔聲問嗣音,「你方才瞧見沒有?太后娘娘好幾次抹眼淚呢,嚇得我都不敢唱了。」
「瞧見了,太后想必是思念先帝爺了。」嗣音淡淡應一聲,想起太后那句呢喃,不免惆悵。
翌日,皇后派人送來兩份賞賜,言明是皇帝的旨意,為了嗣音和舒寧讓太后高興而賞。鋪了黃緞子的托盤裡擺放了十來件金銀首飾,羨煞一眾秀女。
李子忻則仍不忘揶揄眾人沒見過世面,舒寧和嗣音不願與她起口角,自此之後益發收斂,處處謙讓,時日一長,眾人也漸漸淡忘了這件事。

  ☆、5.第5章 太后仙逝

很快辰光逝去,進入了初夏五月,初三那一日宮裡迎來皇帝登基後頭一件喜事,潛龍邸時便貴為側妃的年氏誕下小皇子,龍心大悅,賜名泓暄。連鍾粹宮的秀女都分得了賞賜,小滿又學說給舒寧和嗣音聽:「那李小主整個兒就沒聲兒啦,都說年主子這回算是徹底壓過李主子了。」
但很快,這樣的傳說又淡了,五月過了中旬,宮裡的氣氛就越發壓抑起來,太醫告訴皇帝,太后的病怕是熬不過夏天。於是秀女們便多了一門功課,每日晨起誦經念佛為太后祈福。只是這功課做不過幾日,五月二十二的深夜,太后崩。
闔宮縞素。
先帝爺在位時,當今太后烏氏貴極皇貴妃,先帝昭惠皇后薨逝後,後位一直空懸,皇貴妃掌理後宮數十年,直到孝康帝駕崩,其子皇四子慎親王彥琛依先帝遺詔繼位後才尊其為皇后,奉太后。
烏太后膝下有三子三女,次子早夭,三個女兒則早已通婚外嫁,長子即皇四子彥琛自幼由太后撫養,太后素昔不喜烏氏,當年撫養孫兒也不過想慪一慪正當寵的烏氏。然而畢竟骨肉相連,太后對彥琛的感情日漸深厚、鍾愛有加,便索性將其帶在身邊直到他成年出宮。
出宮後皇四子僅春節、中秋、萬壽、千秋、母壽和自壽這六天會進宮見生母,母子倆幾十年聚少離多,情感疏離,故而即便如今兒子成了皇帝,烏氏也不見得有多高興。
或許,在她心裡,優秀的小兒子更有成為帝王的資格。但朝政不在她,她無法左右。
太后的永和宮還是她為皇貴妃時的住所,隆政皇帝幾次奉請太后移駕歷代太后所居之壽安宮,烏太后就是不肯答應,甚至說:「永和宮乃先帝所賜,皇帝要我搬走,先問過先帝。」
原話是否如此已無從追究,但太后和皇上不合確為事實,如今烏太后薨,皇帝特下諭令將太后梓宮從永和宮遷出停於壽安宮,雖然他日夜守靈不懈,但傳聞早已無孔不入——所有人都認為,皇帝這麼做多少有給自己出口氣的意思。
又據說,文武大臣因見皇帝待生母如是,便擔心皇帝對朝臣是否也會一樣冷酷無情唯論政績,便紛紛勤懇起來,不敢存僥倖之心。
這些故事,嗣音都是從秀女們的口中聽說,有些膽大的便會跑來問她和舒寧:「你們見過皇上,萬歲爺是那樣嚴肅厲害的人麼?」
兩人往往無語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回答:「那一日只管低著頭,沒瞧清楚,也沒膽子看。」
眾人問了幾次皆無果,便漸漸不再來打聽。
小滿卻不知從哪裡聽來的壁腳,說有幾位秀女竟開始祈禱不要被皇帝選中,頂好能被指給三皇子泓昀,只因誰都知道,三皇子寬仁忠厚為人謙和,沒有他父親那樣嚴肅。還有一點小滿沒敢說,便是秀女們認為三皇子不過二十郎當,但皇帝已近不惑之年。妙齡少女中意倜儻青年,本是人之常情,但擱在皇帝身上,就是大大的不敬了。
雖然嗣音和舒寧沒聽小滿提到這一點,但聰明的二人也多少能體會出一些,舒寧私下裡便和嗣音說過:「他們真真沒眼力呢,皇上哪裡老了,分明正當盛年,我就喜歡穩重的男人。」
嗣音雖然嗔怪她不知羞恥,但嘴上不說不代表心裡不想,只是她更是一個熱衷於活在當下的實在人。將來不論是被皇帝選中,還是被指婚給皇子宗親,抑或發回原處,她都會坦然接受。當她從寧嗣音變成梁嗣音,她便明白對於命運她沒有主宰權,唯一可以做的,就是保管好自己的靈魂和心。

  ☆、6.第6章 三皇子

烏太后梓宮在壽安宮停靈三日後,才遷入了歷代帝后死後停靈的壽皇殿,遷入後皇帝依舊衣不解帶地守靈,炎炎酷暑再加持續疲勞,皇帝的身體便面臨著極大考驗。
「皇上有旨,宣秀女武舒寧、梁嗣音即刻前往壽皇殿,不可耽誤。」烏太后薨後第六天,一個御前太監跑來鍾粹宮宣旨,又一次將舒寧和嗣音帶走了。
她們走後,秀女們紛紛開始揣測皇帝的意圖,李子忻冷笑道:「莫不是皇上念太后喜歡她們彈琴唱曲兒,要下恩旨賜她們殉葬吧。」
這話一出,秀女們都嚇壞了。
這一邊,嗣音和舒寧誠惶誠恐地來到壽皇殿,這宮殿雖巍峨不凡,卻透著陣陣陰然之氣,目之所及皆是蒼白縞素,叫人不寒而慄,卻又心生悲慼。
太監進去傳話的空當,壽皇殿裡出來一身穿喪服的青年男子,嗣音聽得有人叫他三爺,心中便知是三皇子泓昀無疑。
隆政帝已序齒的長子次子皆英年早逝,故而三皇子泓昀雖然行三,如今實為長子。先帝甚愛這一皇孫,秋狩行獵每每將其親自帶在身邊教導騎射技術,因此宮裡宮外都對這位皇孫親睞有加,如今彥琛繼位為帝,他便極有可能成為太子,巴結他的人便越發多起來。這「三爺」的稱呼自皇帝登基起,便叫開了。
泓昀帶著太監從舒寧和嗣音的身前匆匆而過,兩人都屏氣寧息不敢抬頭都看一眼,可已經走過的泓昀突然又折回來,立到了嗣音的面前,卻問身邊的小太監:「她們是什麼人?看著不像宮女。」
「回三爺的話,這兩位是今年新選入宮的秀女,皇上方下旨召她們來的。」
「好奇怪,父皇正在守靈,召見秀女做什麼?」泓昀一邊疑惑,一邊打量嗣音二人,眉頭輕輕一動,果然兩個絕色佳人。
那太監也不知緣故,但推敲前後事情,便作答說:「奴才記得這兩位秀女曾經給太后唱過小曲兒,皇上只怕也是為了這件事又叫她們來……」
正說著,壽皇殿裡的太監急匆匆跑出來,衝著嗣音二人就道:「皇上宣召,你們快一些。」
「急什麼?路總是要走的。」泓昀呵斥那小太監,繼而對嗣音淡淡一笑,「若有機會勸一勸皇上,保重龍體更重要。」
「是。」嗣音謹慎答應後,便和舒寧一起往殿內去。
泓昀立在原地看著兩人消失,才問身邊的小太監:「她們果真是秀女?」
「回主子,確切無疑。」
「父皇從不眷戀美色,看來她們不會長留在宮裡。」他如是說著,轉身道:「走吧,去給母妃請安。」
如是,泓昀徑直來到母親所住的翊坤宮,其母李氏正穿著喪服縫製一件素白的坎肩兒,見兒子來了,便道:「你試一試,這是激輕薄的蠶紗做的,有一件坎肩兒穿著總是體面些,也不要你熱得捂一身汗。」
泓昀順從地做了一切,折騰許久母子倆才坐下喝口茶,李氏問了許多皇帝好不好,泓昀一一作答後便有些倦怠,舉目四望,扯開話題道:「這翊坤宮您還住得好吧。」
「好是好,卻只是暫時的過渡,也不曉得我日後住哪一宮,若非太后這裡突然薨了,指不定這會子已經定下了。」李氏如今已三十好幾的人,因保養得當還存幾分姿色風韻,她畢生的驕傲便是泓昀這個兒子,而自己在潛龍邸時已貴為側妃,故而在她心裡,回頭皇帝冊封後宮,最不濟她也該位列四妃。而她若不封皇貴妃,那一個位子就不能有人敢坐。

  ☆、7.第7章 皇后

可人算不如天算,向來與她平起平坐還時不時壓過她的年氏在這個節骨眼兒爭氣地生下了皇子,如此一來一切便沒了定數。故而這些日子她一直憂心忡忡、精神不豫。
泓昀寬慰她說:「父皇是重情義講公道的人,不會做讓人傷心的事,該是您的一分都不會少。」
李氏這才笑顏開,卻道:「皇貴妃也好、四妃也好,你娘我根本不在乎這些,我在乎的是你啊。皇后膝下無子,如今你們兄弟幾個就是子以母貴的時候,我的地位越高對你的未來就越有利,除了這個,我什麼都不圖了。為了你,娘可什麼都願意做。」
最後那一句叫泓昀聽在心裡,他含笑問一句:「母妃說的可都是真的?」
「我何時騙過你?」李氏見兒子質疑不免慍怒,但很快就被兒子哄住,她事事要強,卻從來敵不過兒子一笑一鬧。
這一邊,森然肅穆的壽皇殿裡不再傳出僧侶的梵音吟誦,竟替而代之變成了古琴悠揚、小調婉轉。原來皇帝得太后托夢說想再聽一次江南小曲,因此本早已將舒寧和嗣音遺忘的彥琛經太監提醒後便找來了她們二人,讓她們在太后的梓宮前奏唱。
膽小的舒寧一入壽皇殿便抑制不住眼淚,顫抖的身體連站立都有困難,更莫說唱曲,惹得彥琛有些惱怒,
為免龍顏大怒,嗣音自告奮勇,願頂替舒寧一人身兼二職,自彈自唱。
彥琛見她說話時穩重得體、落落大方,與舒寧纖柔孱弱全然不同,便姑且信了。
事實上,嗣音沒有讓皇帝失望,當第一個弦音被勾出,當第一個字被唱出,緊繃神經許久的彥琛突然感到莫名的輕鬆,他端坐梓宮一側,第一次舉目打量這個撫琴的人,猶記得那一日在永和宮,因知她出身梁氏而生嫌棄,根本不曾拿正眼瞧過。此刻瞧……
「皇上,皇后娘娘送來清火敗毒的涼茶,您是不是這會兒要用?」眼看著皇帝神情鬆弛下來,在一旁觀望許久的總管大太監方永祿終於鼓起勇氣來請皇帝休息用茶。
「嗯。」彥琛應了一聲,抬眸瞧見一旁已停止哭泣的舒寧,她的臉上還帶著淚花,低垂著眼簾仍舊有些害怕,時不時抬頭看一眼自彈自唱的梁嗣音,滿面愧疚之情。
「你讓武舒寧去後殿為太后抄寫《般若波羅密多心經》,再給她一杯溫茶壓驚。」彥琛一邊從方永祿手裡接過皇后送來的涼茶,一邊如是吩咐他。
方永祿是多麼機靈的人,旋即就將舒寧帶走了。
喝了涼茶,心火被壓去泰半,再合著梁嗣音的琴聲歌聲,彥琛斜靠在躺椅上漸漸熟睡,這一覺睡得安穩而長久,直至黃昏,皇帝方醒轉。
然而彥琛睜開眼,撫琴唱歌的人卻已不在,充盈壽皇殿的仍舊是那低沉的梵音吟唱,彷彿先前的一切只是夢境。
彥琛信步來到後殿,他記得曾讓方永祿叫另一個秀女在此抄寫經文,然步入後殿,卻見皇后容瀾執筆立在大案桌前,正悉心抄寫經文。她穿著一身織錦飛鳳白袍,烏黑的頭髮挽在腦後,僅鬢邊簪一朵白菊,便再無其他佩飾,一如她平日的打扮,簡單素樸。
「瀾兒,你怎麼在這裡?」皇后容瀾十三歲便嫁給了當年的四皇子彥琛,二十多年來不論風雲雨雪跌宕起伏,容瀾都以柔弱之軀支持著丈夫。孝康在位時,彥琛曾蒙冤入宗人府,一關就是兩個春秋,那段日子唯一陪在他身邊的,就是髮妻容瀾。

  ☆、8.第8章 帝 十四爺

皇后擱下筆,恬然而笑,輕移至彥琛面前,福身行禮罷,方道:「為母后抄寫經文,本就是臣妾的責任。」
「那兩個秀女什麼時候走的?」彥琛走到案前,提筆續抄,一邊問,「你讓她們回去了?」
「那兩個孩子累了,臣妾怕她們支撐不住反在皇極殿失儀,所以擅自做了決定,讓她們回鍾粹宮去了。」
「她們累了?」彥琛停下了筆。
「方永祿說有三個時辰,那梁秀女的嗓子也啞了,十個手指頭上都磨出了水泡,臣妾來的時候,她還在彈唱,卻穩穩的一個音也不差。」容瀾微笑著說,又指了指桌上一疊抄寫好的經文,「武秀女的字雋秀細膩,只是臣妾來時她已經手顫,好幾篇都留不得,臣妾做主賞給她自己留存了。留下的十幾篇,還是好的。」
彥琛翻起來看,卻道:「女孩兒家把字寫成這樣已不錯,只是也留不得,你叫人拿去賞給筱苒她們吧。」
「不過是一個秀女抄寫的經文,年妃那裡如何能要這些,皇上不如交給臣妾來處理。」容瀾言罷,又猶豫了幾分,方道,「此外臣妾有一件事想和皇上商量,雖然……有些不合時宜。」
「你幾時做過不妥帖的事情,說吧。」彥琛應了,繼續提筆抄寫經文。
容瀾道:「太后喪禮過後,後宮冊封的事,皇上能否讓臣妾做主?」
彥琛頭也不抬,便應:「你願意承擔最好不過。」但憑他對妻子的瞭解,還是擱下了筆抬頭問,「可你不怕她們來糾纏你?」
「臣妾慚愧沒有留住兩個兒子來為萬歲爺分憂,如今昀兒已成年,曄兒、昭兒也是極聰明的孩子,不管他們的生母各自是哪一個,名義上他們都是臣妾的孩子。為了皇位,幾位爺鬥得你死我活,讓皇上失去了手足之情,臣妾不希望兒子們再承受這樣的痛苦。」容瀾平靜地回答,「但如今冊封一事,必定讓他們之間分出地位高低,這是最叫人無奈的,所以臣妾想把這件事擔在肩上,不論皇上如何考慮未來的事,眼下也不要叫大臣、妃嬪們猜出您的心思。這是臣妾唯一能為您做的事。」
彥琛靜靜地聽著,終頷首道:「難為你了。不過瀾兒,有些事朕當年在宗人府已想好怎麼做了。」
容瀾頷首,須臾又道:「還有一件事,臣妾有逾矩之嫌,但全是為了皇上。」
彥琛臉色不變,只問:「何事。」
「十四爺進宮了,臣妾將他軟禁在了坤寧宮。」容瀾說這句話時,神情很緊張。
果然,彥琛筆下暈了一團深濃的黑墨。
鍾粹宮,德安送走太醫,轉身吩咐小太監和宮女,「麻利兒地照顧舒寧小主和嗣音小主,這兩個主兒將來必定飛黃騰達。」
「德安公公真真是跟紅頂白的主兒,只是小心此一時彼一時,別押錯了寶。」李子忻正巧從外頭回來,她方才去了趟翊坤宮,臉上正得意,偏偏撞見德安巴結嗣音二人,便感不悅,拿著調兒揶揄德安,「將來她們倆若指給什麼王爺大臣,難道德安公公也跟著出宮當差麼?」
德安賠笑不語,他不會為了一時之氣得罪李子忻,但心裡的厭恨早早埋下了。
小滿隔著門聽見這些,又來學給舒寧和嗣音聽,嗣音的嗓子啞了,懶怠說話,舒寧則揉搓著手說:「她也太好鬥了,我們幾時和她爭什麼,莫名其妙就敵視我們。這還沒被皇上選中呢,萬一將來真的都留在宮裡,她難道要天天生氣麼?」
小滿亦憤憤,「聽她的口氣,好像看準了小主和嗣音小主留不得呢。真真奇怪了,皇上一次次地宣召你們,連壽皇殿都去過了,還會不留麼。」
嗣音笑一笑,示意她們不要多言,繼而用沙啞的聲音說:「太后明日大殮,早些休息吧。」言罷起身告辭,舒寧將她送出房門。
帶著谷雨往自己的屋子走去,嗣音刻意半垂著臉,就是不想和任何人打照面,她的嗓子啞了,說話失儀,再有就是不想別人問起皇帝的事。
忽而一個小太監奔跑著進來,德安正好被李子忻氣著,便揚手給了一嘴巴,「短命的小畜生,渾跑什麼?」

  ☆、9.第9章 太后會不安

那小太監捂著臉,口吃不清的說:「坤寧宮裡打起來了,十四爺把好些侍衛打得半死不活的。」
「十四爺到了?」德安也緊張起來。
那小太監應道:「一早就來了,據說被皇后娘娘騙到坤寧宮去了。」
嗣音拉了拉谷雨,趁所有人都注意德安那裡,疾步回了自己的屋子。
谷雨合上門,將喧擾隔絕在門外,好容易鬆一口氣,嗣音心裡頭卻想起那一日太后的呢喃,念及太后臨終亦不能見一面幼子,忽而滿腹心酸。
這一天總算平靜地過去,翌日天微亮,所有的秀女都穿戴起齊整的喪服,由德安帶領一路往壽皇殿外去。
秀女們是來得最早的,后妃及文武大臣都還未到,壽皇殿外的廣場空蕩蕩,忽而一聲淒厲的長吼劃破了寧靜,旋即便看到東門那裡開始騷動,十來個太監侍衛團團圍著一個人,那人奮力掙扎著,口中聲聲喊的,是「母后」。
「那就是十四爺吧。」秀女中有人低聲說。
「噓,別出聲別亂動。」德安警惕地來提醒所有人,大家旋即都低下了頭。
「你們這些狗奴才,放開我,放開我,混蛋,彥琛你在哪裡,老四你給我出來。」膽敢直呼皇帝的名諱,此人顯然豁出去了。
晏珅,先帝第十四子。隆政帝即位後避帝諱,自改晏為彥,不提。先帝在位時,篤愛十四子,稱其「似朕年輕之范」,每御駕親征或秋狩都帶於身邊親自督教,孝康五十年冊封其為定康親王,孝康五十六年授撫遠大將軍,常駐西南。至孝康帝崩,未及召回。十二月抵京,二月即奉旨回西南。
「讓他進來。」卻在此刻,隆政帝從壽皇殿出來,他不怒而威,直視胞弟。
「你怎麼答應我的?母后為什麼會死?老四你這個混蛋,是你害死了母后,是你!」晏珅瘋極,立在殿下指著皇帝大罵,所有人都被嚇壞,如此欺君罔上,十四爺真真是不要命了。
他的目光突然略及立在一旁的秀女們,嘴角微微一樣,露出冰冷不屑的笑,「呵呵呵……父皇、母后屍骨未寒,你就張羅起選秀了,是啊是啊是啊,天下都是你的,這些女人當然也是你的。」
他突然衝向秀女們,順手抓住一個拎到殿前衝著皇帝怒吼:「讓她們來幹什麼?來顯擺你這個皇帝當得好,你這個兒子當得好嗎?」
一股濃烈的酒味衝入嗣音的鼻息,她的後領被拎起,前領掐住了脖子,下意識地伸手去扯住衣領,用沙啞哽塞的聲音說:「王爺,太……太后會不安的。」
「王、王爺,您放開嗣音吧,她快被掐死了。」嗣音突然被晏珅抓走,舒寧嚇得渾身發顫,可眼看著她被衣領吊住,臉色越來越蒼白,再也顧不得什麼,一下衝到晏珅的腳下哭求他鬆手。
「太、太后會不安……王、王爺……太后……說、說……」
「太后說什麼?」晏珅終於鬆開了手,將嗣音扔在地上。
「咳咳咳咳咳……」嗣音一陣咳喘,大口大口地呼吸,舒寧爬到她身邊一個勁兒地為她順氣。
嗣音咳喘著,抬頭看了一眼高高立於殿堂之上的皇帝,竟與彥琛四目相對。
「太后說什麼?」晏珅又怒問,伸手要去抓嗣音的脖子,但早有侍衛衝過來將他架住。
「十四弟,你何苦?」此時皇后趕來,見此情景,心痛至極。
「把他帶進來。」皇帝如是說罷,便旋身走了。
容瀾立到晏珅的面前,含淚道:「十四弟,你讓皇嫂能給母后一個交代好不好?我那最聽皇嫂話的十四弟這是怎麼了?」
「皇嫂,這句話你應該去問你的皇帝。」晏珅冷言相對,甩開侍衛的手,往壽皇殿奔進去。

  ☆、10.第10章 眼眶泛紅

容瀾退後一步扶住了宮女的手,她精神頹靡,顯然被折騰了一夜,轉身看見跪伏在地上的舒寧和嗣音,便詢問是怎麼回事,得知事情的經過,不由得多了一分安慰。
「又是你們兩個,可見太后沒有忘記你們的好,今天你們就隨本宮守靈吧。」皇后說罷,扶著宮女的手離去。
旋即有坤寧宮的太監來,對舒寧和嗣音道:「兩位小主隨奴才去吧。」
嗣音和舒寧不置可否,德安適時地過來安撫她們:「二位小主跟著嬤嬤們坐起便是了,不會出岔子,這是娘娘的恩典啊。」如是兩人才互相攙扶著,跟著那太監離開了壽皇殿。
臨出東門,嗣音回首望了一眼,她不知道這兄弟倆會在母親的靈前說些什麼,骨血相連的手足,一定要劍拔弩張仇恨相向麼?
嗣音和舒寧頭一回來坤寧宮,見這宏偉的殿閣遠非鍾粹宮可比,方知皇宮的深不可測。
兩人亦步亦趨,戰戰兢兢,生怕做錯了什麼事。不料嬤嬤卻告訴她們,過會兒她們只要跟在皇后身後,娘娘行禮時去攙扶一把,敬香時接了香奉進香爐即可,其他的事不需要她們來做,也不可以做其他任何事。
二人連連答應,將嬤嬤的話一字一句都記在了心裡。不多久,外頭通報幾位主子到了,隨即見一行進來五位身穿喪服的貴婦人,身形容貌各有不同,便是年齡似乎也參差不齊。
容皇后從後殿出來,受了眾人的禮,隨即道:「但求今日一切順利,好叫母后入土為安。」說罷眼角沁淚,不能言語。
「娘娘保重身體,皇上那裡還要您照顧呢。」一位看著有三十多歲的婦人上前來攙扶皇后,言辭親切,婉言勸道,「何況十四爺和皇上的結,也只能靠娘娘來解了。」
此話戳到了容瀾的痛楚,她搖搖頭,不再言語,歎一聲:「我們走吧。」卻不忘回頭對嗣音和舒寧說,「你們就跟在本宮身後。」
「這兩個宮女好面生。」那婦人打量了嗣音,如是說,纖長的黛眉微微上揚,莫名帶了幾分敵意。
有嬤嬤上前來解釋,嗣音和舒寧方知這人便是三皇子的生母,李氏。兩人忙著行禮,容瀾卻道:「不急於這一時,來日慢慢認吧。」說著便理一理衣衫形容,款步朝殿外去。
嗣音二人不敢耽擱,疾步趕上,緊緊跟在了皇后的身後。
葬禮冗長而繁瑣,待禮成,天色已晚,所有人都折騰得散了架,秀女們早早被德安帶回了鍾粹宮,但嗣音和舒寧今日是跟著皇后的,皇后不放人,自然不能擅自離開。此刻帝后正在永和宮裡說話,倆人便與其他宮女一起靜靜地等在外頭。
「定康王到。」忽而永和宮外有人通報,所有人便知,是十四爺來了。
說起來,今日清晨十四爺在壽皇殿大鬧後,倒沒再生什麼事端,太后的葬禮便得以順利進行。嗣音和舒寧因把所有的注意都集中在皇后一人身上,甚至沒在意葬禮全程做了些什麼,故而十四爺白日裡如何表現,都不曾瞧見。
此刻想起這些,嗣音心裡不免歎:他到底沒有讓太后失望。
「十四爺,萬歲爺和娘娘在裡頭說話呢,您稍等片刻,奴才這就去通報。」方永祿低眉順眼地討好晏珅,就怕一不小心又惹怒了這位大親王。
晏珅沒好氣,呵斥他:「趕緊的告訴你家皇上,十四爺來了。」
「諾!」方永祿連聲答應,挑著拂塵便往裡頭去。
此刻,幾個太監從東配殿搬出一張梨花彫百子千孫大床來,這床極其沉,饒是幾個孔武有力的大太監,也搬得氣喘吁吁。
可嗣音卻看見,那位方纔還趾高氣昂的十四爺眼神突然就柔軟了,他一瞬不瞬地盯著那張大床看,深邃炯炯的眼睛漸漸微紅。

  ☆、11.第11章 雙扣鐲

「叮噹」一聲清脆,不知是什麼東西從大床裡滾落出來,一溜兒到了嗣音的腳邊,她剛想俯身去拾起來,晏珅喝止她,「別動。」
嗣音一愣,只能動也不動地看著十四爺到了自己面前,繼而彎腰俯身,從地上拾起來一隻鎏金纏絲雙扣鐲,只是他起身的時候,嗣音分明看到一滴淚從他的臉頰滑過。卻稍縱即逝,無痕無跡,叫誰也再看不出他流過淚。
「是你?」晏珅定睛看了嗣音,認出了她便是清晨在壽皇殿外被自己無辜欺負了的秀女。
「王爺吉祥。」嗣音福了福身子,垂著頭沒敢再看晏珅的臉。
可晏珅突然伸出手,捏住了嗣音的下巴,皺著眉頭說:「你脖子上的淤痕就是今天早晨弄的麼?」說完這句便放開了受驚的嗣音。
嗣音後退兩步,刻意與晏珅拉開距離,嘴上不說,心裡則對他的無禮感到不悅。
晏珅沒有惱怒嗣音的沉默,反伸出了手,將掌心上臥著那只鎏金纏絲雙扣鐲遞到嗣音面前,「這個給你吧。」
嗣音這才抬頭看了一眼晏珅,這個男子生得那樣俊美,眉骨凌峋,鼻樑挺直,眉宇之間溢滿了霸氣。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睛此刻目光憂鬱黯然,他直直地看著手掌心的鐲子,眉角眼梢書滿了不捨之情。
「奴婢不敢。」嗣音輕聲拒絕,在她看來,這只鐲子興許就是太后年輕時所佩戴的物件,若是如此,這便該是晏珅的念想,她怎能收下。
晏珅哼了一聲,「怎麼,你嫌棄這只鐲子,還是嫉恨本王?」
「奴婢不敢。」嗣音仍舊是這句話。
晏珅不再聽她辯解,霸道地上前來拉起嗣音,重重地將鐲子塞入她的手心,「拿著,這是母后的遺物,本王賞給你了。」
那只鐲子留存了晏珅手心的溫暖,嗣音握著,竟生出幾分親切。
「王爺,皇上請您進去呢。」此時方永祿從裡頭出來,慇勤地請晏珅進去,因瞧見這情景,便說,「王爺不知道吧,這位嗣音小主曾為太后唱過小曲兒,昨日還在壽皇殿撫靈呢,您瞧小主手指尖兒上的水泡,昨兒小主整整彈唱了三個時辰,可虔誠了。如今您把太后的鐲子賞給小主,可見小主和太后是有緣的。」
「你這狗奴才,有你說話的份兒麼?」晏珅惱怒方永祿的慇勤,一掌推開了他。
方永祿弓腰回過身來,仍舊賠笑,不敢有半分不滿。
晏珅卻不進殿,反指著那些搬傢俱的太監問:「他們做什麼搬母后的東西?這永和宮有新人住進來麼?」
「回王爺的話,不是有新人要住進來,而是皇上想把這些東西搬到涵心殿去,因都是太后娘娘從前的舊物,皇上要作個念想。此外還有一些東西,是要送去王爺府上,也給您留個念想。」方永祿仔仔細細地回答,時不時抬眉看一眼晏珅,拿捏著說話的尺度。
晏珅這次倒沒有發作,沉吟了半日,轉身看著嗣音說:「這只鐲子你喜歡麼?」
嗣音忙跪下去,俯首謝恩。
「本王問你喜不喜歡,你謝什麼恩?」晏珅不悅。
嗣音又無奈地立起來,點頭說:「回王爺,奴婢很喜歡這只鐲子。」
「你戴起來讓本王瞧瞧。」晏珅仍不急著進殿去見他的兄長,反命令嗣音,「戴在左手,母后喜歡戴在左手。」
嗣音無奈,她看了眼方永祿求助,可他那裡似乎只要不得罪晏珅怎麼都行的態度叫人很失望,遂只能順從地將鐲子滑入手腕,卻把頭低得更深了。
「你抬起手讓本王看看。」
「王爺,皇上在等您呢。」嗣音不願意再受他擺佈,不僅沒有抬起手,更如是說了一句。
這讓晏珅一愣,竟無語相對,但隨即就笑了,霸道地上前來拉起嗣音的手腕,看過後眼角流出滿意之態,才擺手對方永祿說:「去告訴你家皇上,本王這就回西南去了,沒什麼事頂好互相不惦記。」他說罷便甩開了嗣音,大步往回走。
「王爺……」方永祿咋舌。
晏珅卻回身將目光落在嗣音的身上,唇際勾出一抹笑,話則對著方永祿講:「告訴皇上,母后的東西該拿的本王已經拿了,別的他自己留著做念想吧。」言罷,便真的揚長而去,再沒有回頭。
「他走了?」當眾人都木訥地望著定康王離去的宮門,皇帝沉厚的聲音忽而響起,眾人打著激靈回身來看,但見皇帝和皇后並肩立在了簷下,卻不知他們是幾時來的。
「嗣音,王爺給了你什麼?」容瀾卻問。

  ☆、12.第12章 排擠

回到鍾粹宮,嗣音和舒寧都累壞了,洗漱之後連飯都懶怠吃,便要就寢休息。偏偏德安有心巴結,特特弄了些精緻的吃食來孝敬二人,她們推辭不過,只能強打精神來應付。
好不容易打發了德安,皇后那裡的賞賜又過了來。這一次的賞賜所有宮女都有,每人一把團扇一串香珠,獨獨嗣音和舒寧二人多了一件東西,是皇后另賞的一對牡丹荷包。
眾人齊齊磕頭謝恩後,德安便慇勤地送坤寧宮的太監離去。眾秀女各自拿了東西要散,卻見李子忻施施然走到嗣音二人面前,提著眼眉笑:「皇后娘娘賞的荷包一定好,兩位姐姐可不可以叫我們也開開眼?」
舒寧是最溫和的人,便大方地將荷包遞給她,「李姐姐看吧,這荷包的確很精緻。」
李子忻接過,墊在手裡細細地看過,便傳給身邊的秀女。荷包本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卻因為是皇后賞賜的,大家便視之如寶。
「來,看過就好了,別弄髒了,回頭你們武姐姐要哭鼻子的。」李子忻說著,朝一個秀女伸出手。
那秀女小心地遞過來,卻不料李子忻突然縮回了手,兩人沒有銜接上,便眼瞧著那只荷包落到地上去。
李子忻趁眾人不備,又順手推了身邊的秀女一把,那秀女沒站穩,一腳踩在了荷包上。雖然宮裡乾淨,宮女們的繡鞋也乾淨,可塵土還是沾染了荷包,本鮮紅亮麗的圖案頓時黯然。
舒寧心疼壞了,俯身拾起荷包的時候,眼淚便落了下來。
「這可是皇后娘娘賞賜的荷包,你們一個丟地上,一個踩一腳,真真是膽大包天了。」李子忻哼哼著,過來做好人扶著舒寧道:「好妹妹不哭,娘娘不會怪你的。」
此時德安回來,見眾人聚而不散,便問何事,得知舒寧的荷包被人踩了,立刻虎起了臉。因為秀女還不是皇帝的宮嬪,德安則是有品級的內侍官,故而除了幾個特別要巴結的人,大多時候他與秀女們說話都端著架子,這會子更是嚇唬那兩個秀女,「你們說不小心,可傳出去就未必是這話了,看樣子兩位小主是不打算留在宮裡了。」
那兩個姑娘年紀都小,被德安一唬,竟慌得跪了下去,口中連連道:「我們不是故意的,不是有心的,公公錯怪我們……」
「只是小事,公公不說,也不會有人說出去,還請公公海涵。」嗣音沙啞著嗓音,帶著谷雨將兩人攙扶起來,笑對德安道,「公公是最仁慈的了。」
德安正是要巴結嗣音的時候,樂得送這一個順水人情,忙笑道:「是是是,是小事。」
李子忻見狀心中不平,忽而見嗣音袖子裡露出一隻鎏金鐲子,念及今日太后大喪不能佩戴飾物,便如捉了把柄一般冷笑:「梁姐姐如今是皇上皇后眼前的紅人,果然是大不一樣,這樣的日子,手腕上也不忘記戴一隻金鐲子。難怪德安公公這樣慇勤了,咱們秀女裡有拔尖兒的,公公也能沾光不是。」
德安聽聞,果然見嗣音手腕上有一隻金鐲子,不由得緊張道:「小主平日裡最知書達理,怎麼卻忘了今日的忌諱,這東西如何戴得,幸而無事,若有事……嘖嘖……」
「只是定康親王方才賞給姐姐的,是太后娘娘的遺物,皇上皇后都瞧見過,公公不必替姐姐擔心。」委屈極了的舒寧不滿李子忻的挑唆,便將這事說明。
這樣一說,李子忻更難平靜,哼哼道:「梁姐姐真真是可人兒,誰面前都能得個緣,我們這些資質平平愚鈍的人兒,實在是不該來參加什麼選秀。」
「時辰不早了,大家都累了,再這樣聚著沒事也變成有事兒了,都散了吧。」
忽而從人群後過來一身形修長的美人,亦是這班秀女中的一個,嗣音認得,她是禮部侍郎劉瞻文的女兒劉仙瑩,德安沒少慇勤對她,但平日裡極少看到她說什麼做什麼,從來都是安安靜靜的人,不知今日為何會出來說這一句。

  ☆、13.第13章 李氏姐妹

德安順勢勸大家散開,舒寧二人也攜手離去,然嗣音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劉仙瑩,果然發現劉氏一直看著自己……確切地說,似乎是看著自己手腕上的鐲子。
嗣音不敢多想,好容易回到屋子裡歇一歇,外頭又有太監來頒賞,這一回來的,卻是翊坤宮的主子李氏。李氏特特賞了嗣音和舒寧一人一枚翡翠指環,那翡翠是通透瑩潤的上上品,不由得羨煞旁人。
兩人磕頭謝恩後便到了嗣音的屋子,舒寧是靈慧的人,多少品味出這賞賜背後的意思,故問嗣音:「怎麼辦?我覺得很不自在,突然間就好不想留在宮裡了。」
嗣音亦知個中深淺,只是不能言明,挽了她的手安撫,「咱們倆得的是太后的緣,太后泉下有知會福佑我們,其他的事,就隨遇而安吧。我們既不能掌控自己的命運,就不能再叫命運左右了人生。」
舒寧連連點頭,小心收好玉指環,帶著小滿離去。
谷雨來替嗣音收藏玉指環,本欲和那雙扣鐲收在一個匣子裡,嗣音卻攔住了,小心合上收藏雙扣鐲的匣子說,「這是太后的東西,也是十四爺的念想,我暫留存罷了,將來要還給十四爺的,不能叫別的東西玷污了。」
谷雨輕呼:「小主,謹慎言語啊。」
嗣音方回過神,哂然一笑:「你不知李主子今日在坤寧宮瞧我的眼神,故而這玉指環……呵。」
谷雨道:「幾位主子還沒冊封,都憋著一股勁兒呢,而小主們是未來皇上跟前的新人,都說只聞新人笑哪聽舊人哭,這幾位主子自然要為自己將來打算,倒也不怪了。」
嗣音笑而不語,收好雙扣鐲的匣子,順手將玉指環放入平日不怎麼用的首飾匣子,再不提。
然這一邊,李子忻聽聞堂姐給武、梁二人賞賜,頓時不滿,不顧夜幕沉沉,任性地背著德安離開了鍾粹宮,逕直往堂姐的殿閣去。卻那樣巧,半路遇到了坐著肩輿往涵心殿去的年筱苒。
年筱苒生產不久,因太后薨逝而未能好好坐月子,精神氣色都不太好,今天又折騰了一天,便懶懶地歪在肩輿上,合目養神。
她二十五六的年紀,正是女人最美的時候,眼下還未消減懷孕時的豐潤,雖精神不濟,但略施薄粉,照舊美麗迫人。
李子忻也是頭一次見到這個堂姐口中的「死對頭」,心裡不免慌亂,怯怯地立在宮道旁,滿心希望年氏就此走過,不要留意自己。
然願望終究落空,年筱苒經宮女提醒睜開了眼,便令肩輿穩穩地停在了李子忻的面前,她一手支頤,斜眼將李子忻打量,忽而幽聲道:「你是鍾粹宮的秀女吧。」
「奴……奴婢秀女李子忻,見過年主子。」李子忻好無奈,只能跪拜下去。
年筱苒聽她名字,便知曉她的身份,哼笑一聲,「李姐姐真會調教人,這樣晚了還讓你在宮裡亂跑?」繼而將玉般潤美的纖指指向自己的宮女,「宮裡地界兒大,別叫李小主走錯了路,梨安,你送一送小主,再帶一句話給李姐姐,說她妹子生得極好,我很喜歡。」
那名作梨安的宮女得令,上來笑著對李子忻道:「小主請吧,奴婢給您帶路。」
李子忻不置可否,僵立在原地進退不得。
年筱苒見她唯唯諾諾的樣子,想起這些日子聽聞的鍾粹宮內之事,便知這李子忻是個欺軟怕硬兩面三刀之人,心裡頭不免嫌惡,再不願多看一眼。遂輕抬手,一應太監會意,穩穩抬著肩輿繼續往涵心殿去。
「小主,您隨奴婢來吧。」梨安笑靨如花,可在李子忻看來,卻那樣可怕。
果然,當梨安將李子忻帶到李氏面前,並把年筱苒的話傳達後,李子怡的臉便如同刷了漿糊般僵凝,待梨安一走,她便把堂妹痛罵一頓。

  ☆、14.第14章 宣召

本是來找堂姐訴求不滿的,卻反被訓斥,李子忻灰頭土臉地回到鍾粹宮,偏又遇見帶著小太監巡夜的德安,那德安抓著把柄,風言冷語拐著彎丟了一堆難聽的話給她,大大出了口平日的積攢的惡氣,險些把李子忻氣得背過氣去。
當第二天小滿把這件事當笑話一樣告訴兩位小主時,舒寧念了句「阿彌陀佛」說:「我才不想要那隻翡翠指環呢,她太當回事了。」
嗣音捏一把舒寧的手,笑道:「可見這宮裡是多說多錯的地方,往後咱們還是小心口舌的好。」
谷雨奉茶,說道:「如今先帝爺和太后的大事都算是都妥當了,再接下來就該是後宮冊封。天越發熱,奴婢猜想未必急著這個節骨眼操辦,興許要等入了秋。各位小主還要在宮裡蘑菇好一陣子,所謂夜長夢多,真真叫人擔心。」
舒寧笑道:「谷雨總是這樣聰明穩妥,說起話來有板有眼,不像小滿毛毛躁躁。」
谷雨笑而不語,撤了茶盤下去,小滿笑嘻嘻端上點心來,「若兩位小主都能留在宮裡,往後奴婢和谷雨也算有依靠,那樣該多好。」
嗣音姐妹倆互看一眼,不言語。
不時,谷雨又回來,卻見她身後還有一人,正是秀女劉仙瑩。
「劉姐姐。」二人起身打招呼。
仙瑩落座,沒有什麼客氣寒暄的話,只含笑道:「梁妹妹能不能叫我看看十四爺賞你的手鐲?」
嗣音一愣,因無理由推脫,只能答應。
待谷雨將收納手鐲的匣子遞到劉仙瑩手中時,嗣音看到她眸子裡溢出的情緒,竟比那纏綿的絲線還要糾結。
「果真是精細靈巧的鐲子。」打開匣子,小心翼翼捧起手鐲,劉仙瑩賞看後如是說了一句就把鐲子放回了原處遞還給谷雨。
接著不等舒寧和嗣音說什麼,劉仙瑩便起身告辭施施然離去。她來去匆匆,所言不過隻字片語,但目的明確、爽快利落,更叫人琢磨不透她的脾性。
谷雨收拾了東西回來,輕聲嘀咕:「立春姐姐說,這位劉小主平日裡極少開口說話,做什麼事都幽幽靜靜的,跟個仙女兒一樣,難怪名字裡有個『仙』字呢。」
嗣音不語,心裡頭則益發對她生了好奇之心,畢竟一個秀女對太后的遺物感興趣且非出於對物質的渴求,的確不同尋常。
然劉仙瑩走不多時,嗣音的屋子又進來三四個人,但見德安打著哈哈低眉順眼地引導著他身邊的人,正是皇帝御前總管太監方永祿,舒寧和嗣音認得他,在鍾粹宮再見,不免有些奇怪。
「方公公。」二人欠身打招呼。
方永祿則笑道:「雜家來,是替皇上傳一道口諭。」
武、梁二人聽聞,忙上前來要叩拜,方永祿輕佻拂塵道一聲「免」,繼而道:「皇上有旨,宣秀女梁嗣音往涵心殿見駕。」
涵心殿,那是皇帝批閱奏折處理朝務的所在,竟宣召一個秀女……
當嗣音跟隨方永祿離開,鍾粹宮真真再不能平靜,大總管親自來接人實在違背常理,有人艷羨嗣音被皇帝重視,有人嫉恨嗣音如此好運,零零種種各有心思,唯有一個人與眾不同,她立在簷下看著嗣音離去,各種不安湧上心頭。
這一邊,嗣音跟著方永祿一路疾走來到涵心殿,天氣炎熱,她不免蒙了一頭的汗,方永祿貼心地遞給她一方乾淨的絲帕,說:「小主收拾收拾,雜家去通報後便來帶您進去。」言罷留下嗣音,逕自入殿。
嗣音輕拭汗水,略綰髮鬢,忽抬頭,入目「涵心殿」三個蒼勁恢宏的大字,徒然生出肅穆之氣,連帶脊樑都挺直了。

  ☆、15.第15章 強主兒

「小主,皇上宣召您入殿。」須臾,方永祿折回。
嗣音微微欠身應諾,繼而深吸一口氣款步跟隨方永祿進去。
涵心殿與永和宮有相似之處,皆是極清靜的所在,不同在於,永和宮是清幽寧靜,涵心殿則肅清嚴靜。
「萬歲爺,梁小主到了。」方永祿說罷,嗣音緩步上前,行叩拜大禮。
「起來吧。」隆政沒有抬眉,卻抬手示意方永祿退下。
嗣音立起,垂首站在御前,不敢動不敢言。如是近一盞茶的功夫,方聽皇帝問:「你沒有戴老十四賞你的手鐲?」
嗣音聞言看了自己的手腕一眼,下意識地抬頭,方與皇帝四目相對便怯於他眼中投射的光芒,遂又低下頭,輕聲回答:「如今闔宮縞素,奴婢不敢逾矩。」
「昨天……」彥琛停了停,凝視垂眉低首的嗣音,卻收了話題,轉而問,「你是梁富碩的女兒?」
「是……不是……」嗣音的心猛顫,她也不知道為何會希望讓皇帝知道自己不是梁家的骨血。
皇帝果然質疑,蹙眉「嗯」了一聲。
嗣音倏地跪下去,穩了心道:「奴婢本是蘇州棠越書院先生寧文鐸之女,梁富碩是家母表兄,孝康五十七年奴婢被過繼給舅父,從此名梁嗣音。」
「寧嗣音?」過繼這樣的事並不違反選秀制度,彥琛沒有在意,反是問:「名字可有來意?」
「無來意,只從《詩經》裡來。」嗣音的心一鬆,沉靜回答,「『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如是而已。」
「會唱麼?」彥琛卻問。
嗣音一愣,點了點頭。
「唱。」彥琛簡單這一個字,又拾起筆來批閱他的奏章。
嗣音木愣愣地看著皇帝,他濃眉微蹙、神情專注,若沒有自己的存在,誰敢想皇帝如是還要分出一點心思聽人唱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這一曲,嗣音會說話起便會唱了,哥哥年少時背《詩經》,她聽一首便能唱一首,唱一遍那音律便記在心裡。
「不唱?」彥琛合起一本批閱完的奏折,抬起頭,面前的女子似乎無視自己的命令。
嗣音微微福一福身子,回答:「奴婢嗓子嘶啞,恐辱聖聽,今日不能唱。」
「那何時能唱?」
「不知。」嗣音心一顫,倔強地將這個詞說出來,她不想做皇帝的歌女,不想。
彥琛沉默,一指緩緩滑過奏折的絲絨封面,繼而將奏折放到一邊,又拿起一本新的凝神批閱後,方道:「昨天老十四與你說什麼?」
嗣音又一愣,頓了須臾答:「王爺說,該拿的本王已經拿了。」
「朕問你他和你說了什麼。」彥琛微怒。
嗣音忙道:「只是說把鐲子賞賜給奴婢的話,再無其他。」
彥琛手裡的筆停下,不久似在奏折下方畫了一個叉,才又問:「他拿了什麼?」
「奴婢不知。」嗣音被皇帝問得莫名其妙,但還是恬著膽子說,「興許王爺是說他拿了那只鎏金雙扣鐲,然後……賞給奴婢。」
彥琛的神情定格,嗣音看不出皇帝是怒是惱是嗔是……她只知道,自己好像說了不該說的話。娘親那日與舅母講:「性子是溫和的,只是骨子裡是要強的強主兒。」這一點,嗣音有自知之明。
「下去吧。」兩人無言對視許久,彥琛終於發話。嗣音如遇大赦,屈伸行辭禮,退出了涵心殿。

  ☆、16.第16章 迷路了

「梁小主,皇上這會子心情怎樣?」方永祿循例上來詢問,每有人面聖出來他都會問一問,以免自己茫茫然進去拿捏不住皇帝的情緒。
嗣音百般無奈,愧疚不已:「公公,我不知道。」
「咳咳。」方永祿無奈地乾咳兩聲,又不甘心地再追問了一遍,「小主,您真不知道?那奴才問您,萬歲爺此刻是高興呢,還是不高興?」
嗣音無辜地看著他,眨巴了下眼睛,很沒底氣地說:「大概是不高興。」
「不高興?」方永祿急了,抓著嗣音的手站到一邊,急急忙忙問,「小主可否告訴奴才,萬歲爺找您都說了什麼話?」
「沒說什麼呀……」
「師傅,萬歲爺喊人了。」
嗣音正要回答,那裡守在門口的小太監聽見殿內的動靜,忙過來叫方永祿,方永祿哪裡敢耽擱,再不和嗣音說什麼,倏地一下就往涵心殿裡跑去。
「那我……走了。」嗣音這句話也不知對誰說,眼見周圍幾個太監都無異議,她便轉身走了。
可來時是方永祿帶著的,回去就得自己走。嗣音打小在方向上就是個愛犯迷糊的人,這皇宮裡高樓林立、紅牆綠瓦,殿閣與殿閣之間或有相似,於是嗣音才轉了兩道彎,就迷路了。
無助地立在宮道上,嗣音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偶爾有宮女太監從邊上路過,卻個個行色匆匆,弄得人不好意思去叨擾。哥哥從前教過自己以日影時辰來辨別方向,她記得鍾粹宮在東邊,於是掰著手指細細搗鼓了半天,總算估摸出東邊在哪裡,便撞著膽子只管往東邊走去,心想不論如何方向對了,不至於背道而馳。
如是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炎炎烈日下熱出嗣音一身的汗,可不僅看不到鍾粹宮的影子,好像越發到了陌生的地方。還有就是嗣音記得跟著方永祿從鍾粹宮走到涵心殿,並沒有花那麼多的辰光。
此時,從不遠處的拐角走出來三個人,中間走在最前頭的男子身形頎長、氣宇不凡,卻彷彿在哪裡見過,叫嗣音感覺似曾相識。他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亦步亦趨,低眉順眼,顯然對這位爺很恭敬。
嗣音無處可躲,孤零零立在那裡直到他們走到面前。
「是你!還記得嗎?我們在皇極殿外見過。」來者正是三皇子泓昀,便難怪嗣音覺得面熟。
「奴婢參見三殿下。」嗣音屈身要行禮,卻被泓昀托住胳膊制止,礙於男女授受不親,嗣音起身後自覺地朝後退了幾步。
泓昀也不計較,只是笑問:「你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奴婢……迷路了。」嗣音老老實實地回答,又低聲詢問,「敢問三殿下,這裡是何處?」
「這裡是我母妃住的翊坤宮。」泓昀回答,見嗣音額頭上細細蒙著汗水,不禁笑道,「你是不是走了很久?可是你不好好在鍾粹宮待著,出來做什麼?」
嗣音心裡咯登一下,恨恨暗罵自己蠢笨,竟然硬生生把東西方向搞錯,面上則不敢表現出來,只是將原委說明,末了撞著膽子求泓昀,「三殿下能否請一位公公帶奴婢回鍾粹宮去?」
「我送你回去吧。」泓昀很熱心。
嗣音卻慌而搖頭,「不好,不好……」
「她迷路了?」涵心殿的書房裡,隆政手握一碗涼茶,立在龐大的書架前隨意翻閱上頭的書籍,這裡有歷代君王所收納的書,很快也會堆滿他的所藏。因聽得方永祿說到梁嗣音迷路,不免多問了一句。

  ☆、17.第17章 是非之人

方永祿見皇帝神情輕鬆,便刻意說得有趣:「梁小主站在原地又看太陽,又看身影,掰著手指頭不知數了些什麼,最後朝西一指,大大方方就走了。奴才猜想小主是在辨方向,可鍾粹宮在東面,她偏偏朝西走了。奴才躲在哪裡捂著嘴不敢笑出聲呢。」
眼前彷彿出現那一副情景,彥琛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又問:「她現在在哪裡?」
方永祿笑道:「後來臨近翊坤宮了,小主碰見了進宮給李主子請安的三殿下,三殿下本要親自送小主回去,小主敢從,三殿下就遣了一個小太監送梁小主回去,奴才就來覆命了。」
彥琛嘴角的笑忽而就消失了,把茶碗遞給方永祿擺手說了聲「下去吧」就背過去翻書再沒有說話,方永祿意識到自己似乎說了該說的又說了不該說的,遂不敢再多嘴,悄悄然退了出去。
到了外頭,他左右想了想,便喚過一個親腹小太監說:「這些天你多多留意鍾粹宮,特別是先前來的那位梁小主,冷了熱了任何事都要向我匯報。」
那小太監領命,麻溜兒地就走了。
且說嗣音回到鍾粹宮,因見眾人目光異樣,為免口舌,便低調地回了自己的屋子,一併連德安慇勤送精細的點心來,她也讓谷雨擋了。
可如今梁嗣音早就成為皇宮上下口耳相傳的是非之人,縱是她百般低調,依然有人能興風作浪,無事生非。
李子忻看著小太監捧著原封不動的點心跟著德安從嗣音的屋子出來,似捏著嗓子般咯咯冷笑,更揶揄:「如今人家連涵心殿的茶都喝上了,還會在乎鍾粹宮裡這點粗糙的點心?德安公公還是自己留著點兒,夜裡想心事時餓了好墊吧墊吧。」
德安忍氣,賠笑反問:「不知小主能否點撥一二,雜家夜裡要想什麼心事呢?」這句話雖然語調恭順,但耳尖之人便能聽出異樣,從前德安對李氏總是以「奴才」自稱,如今卻替為『雜家』,顯然對李氏不同往日,恭順不過是表面功夫了。
李子忻不是那細心的人,竟是沒有察覺,還兀自嘲笑德安:「什麼心事?自然是該算計萬一嗣音小主被撩了牌子,您這打錯了的如意算盤要如何撥回去。」
她這樣毫不忌諱地指名道姓,本有些意思的話竟叫人不敢笑了,一時週遭俱靜,所有人都等著看德安的回應。
德安方才是忍氣,這回真真是吞聲了,憑他這些年在宮裡摸爬滾打從一個小太監變成一宮執事積攢下的滄桑血淚,李子忻這一句話是絕不足以刺激得了他的。於是賠笑打了個哈哈,佯說還有工夫要做,便吆喝著小太監們一溜兒地走了,反撂下李子忻在原地尷尬不已。
眾人眼見李子忻臉上不好看,哄得便散了。她的宮女立夏忙地來拉她回去,低聲說:「小主不記得昨晚主子的叮嚀了。」
李子忻面色一凌,心裡益發委屈,惡狠狠瞪了嗣音屋子一眼,扭身走了。繼而便見舒寧帶著小滿過來,舒寧輕歎:「她這是何必呢,何必處處與人爭長短,何必事事都要優於人,何必弄得自己這樣辛苦?」
小滿低聲道:「她沒有您和嗣音小主好看吶,從前帶我們的姑姑說,只有處處不如人的人,才會處處要爭個長短,這叫不自信。」
舒寧啞然失笑,將帕子輕甩在小滿的臉上:「就數你機靈,這話可不敢再說,叫她聽見了發起威風來,我可擋不住。」

  ☆、18.第18章 留下可好?

兩人說著,已到了嗣音的門前,谷雨見是舒寧,就給開了門。舒寧進屋見嗣音鬆了衣襟露出半抹香肩歪斜在床上搖著團扇,修軟的青絲款款在肩窩裡隨風輕輕擺動,模樣兒好不嫵媚。
舒寧拿帕子擋住眼睛,存心笑鬧:「小滿你快瞧瞧,人家越發沒規矩了,這樣衣衫不整就見客。」
嗣音那裡方將衣襟拉起,招手讓舒寧到跟前,姐妹倆團坐在床榻上,舒寧伸手替她綰髮,「外頭人還當姐姐怎麼正經呢,你瞧瞧……
「舒寧……」嗣音甜甜一笑,軟軟地窩進她的肩頭。
「怎麼了?」天真的舒寧也感覺到了嗣音的異樣。
嗣音軟軟呢喃:「舒寧,我們一起留下好麼?」
時日悠悠而過,到了六月初三,正是年氏所生小皇子泓暄的滿月喜,因國喪禁娛,宮裡沒有大肆慶祝,但隆政帝膝下子嗣不多,小皇子便顯得彌足珍貴,皇室宗親還是紛紛送了厚禮進宮,只是都低調行事不敢鋪張。
鍾粹宮的秀女們也收到了年氏的賞賜,即每人兩件精細點心和一隻香囊。但這一次年主子沒有給風頭正勁的梁、武二人例外的賞賜,反是特特多賞了一把團扇和一對手釧給李子忻。
李子忻面上春風得意,心裡則顫得慌。眾人不知其中緣故,尚以為是年主子向李主子示好,奉承李子忻幾句便散了。
舒寧捧著點心來找嗣音,景陽宮做的綠豆酥叫她吃得很順口,自己那一份與小滿分了吃完,便眨巴著眼睛饞嗣音那一份。
「我給你留著明兒吃,今日再吃就要胖了。」嗣音笑呵呵,讓谷雨沏茶給舒寧解膩。
「是是是,明兒又要開始各種修練,胖了不好。」舒寧眼珠子順著谷雨手裡的綠豆酥走,嘴裡則嘀咕著,「答應了你要一起留下來,我怎麼好輸給人家呢。」
「噓……」嗣音忙捂她的嘴,輕聲說,「我只是一句玩笑話,你還當真了?」
「皇上這樣說,臣妾可當真了。」景陽宮裡,年筱苒將孩子交給奶娘抱走,回身來含笑問皇帝,「君無戲言,您可不能逗臣妾玩。」
「皇后也在這裡,朕如何能騙你?」彥琛笑一笑,逕自吃飯,看著行色有些匆忙,似乎就要走。
原來今日彥琛與皇后相約,下朝後一起來年筱苒這裡給兒子過滿月,畢竟這孩子臨世多少給宮裡添了喜慶,是個有福氣的人。
「那……臣妾真的是四妃之首的貴妃,那……」年筱苒輕然落座到彥琛的身邊,面含微笑,欲言又止。
容瀾趁皇帝低頭吃飯的空兒,搖搖手示意年氏不要多問,她心裡明白,年筱苒不過是想問,那還有沒有人會坐皇貴妃一位。
「那什麼?」彥琛吃畢了飯,放下筷子。
年筱苒得了皇后的提醒,自然改口,「那臣妾就多謝皇上了。」說罷離了座,福下身子去。
方永祿已上來伺候皇帝漱口,彥琛卻推開他,起身來親手扶了年筱苒起身,握一握她的手,再順勢交到容瀾的手裡,正色道:「朕把後宮交給你們,希望你們不要叫朕失望。」
「臣妾遵旨。」容、年二人同聲答應,隨即上前來伺候彥琛漱口洗手,罷了一路送到門外,果然皇帝匆匆吃了午飯,又要去忙他的政務。
年筱苒挽著皇后的胳膊往回走,將滿腹疑惑絮絮問來:「我年歲比李姐姐小,暄兒也是個不知事的奶娃娃,我若坐貴妃一位,李姐姐心裡該多不平?」

  ☆、19.第19章 永巷的盡頭是冷宮

容瀾道:「你們總會有個高低,難道你願意屈居她之下?」
年筱苒毫不掩飾,搖頭說:「不願意。」
「那不就結了。」容瀾淡淡一笑,「你就安心做你的貴妃。」
又一轉眼到了六月末,暑氣還頑強地炙熱著萬物,久久不肯退去。景陽宮要做貴妃的事也風傳了好些日子,旁的沒什麼,獨獨翊坤宮那裡似乎因此害了病。
這日李子忻從翊坤宮回來,德安故意問她:「李主子的身體可好些了?」
李子忻明知他刻薄自己,卻不能發作,冷冷說:「主子說了,你們這些奴才少惦記她,她自然就好了。」言罷回自己的屋子去,閉門不見人。
德安挺直了腰桿好不得意,佯裝教訓幾個小太監指桑罵槐了一番,便走了。
日落後,教習嬤嬤來領秀女們練習行路儀態和規矩,因恐天熱叫她們中了暑氣,便把大家帶到了永巷,取此處寬闊、有風比別地兒涼快。卻也有秀女低聲說:「永巷的盡頭是冷宮,皇宮裡最幽怨的地方,所以這裡涼快,是有陰風呢。」
此話弄得幾個膽小的秀女心中發毛,央求教習嬤嬤換個地方,那老嬤嬤本不信鬼神,且是脾性耿直而嚴厲的人,便呵斥眾人:「好心兒給你們找一個涼快的地界兒,偏嚼這樣的舌頭,罷罷罷,明日裡頂著大太陽練習,我一身老皮不怕曬,回頭你們個個曬黑了退一層皮,可別哭鼻子。」
眾人靜默不敢言,她叨咕幾句,便又重新開始訓練。如是往復走了幾遍,看日頭西沉,便要回鍾粹宮去。
一行人走不過半程,卻在宮道上遇見進宮來的三皇子泓昀,老嬤嬤帶著眾人立到一邊,便見那泓昀目不斜視匆匆忙忙地走了過去。
「這便是三皇子呀,頭一回這樣近得看,真是英俊非凡……」
「三皇子還沒有妻室……」
「你說我們之中誰會被指給三殿下……」
泓昀的出現,激起了宮女們心底的漣漪,於是回鍾粹宮的路上,任憑嬤嬤幾番呵斥,秀女們仍管不住嘴,絮絮索索地說著各自的悄悄話,很顯然,頗有一些人不想留在宮裡,更期望被指給年輕的皇子或王爺。
嗣音和舒寧一直沒有多嘴,只管安安靜靜地走路,但即將拐過宮道時,她回眸看了一眼,卻見泓昀的背影好生憂愁,與他前番說話的光景很不相同。嗣音猜想,大概是為了他的母親。
果然,泓昀進宮是來探望病中的母親。翊坤宮裡繚繞著湯藥的苦澀氣息,給悶熱的空氣裡又添加了一味煩躁。
他到時,李子怡方吃罷了藥,見兒子來,卻嗔怪:「我這病了好些日子,你才記得來瞧一瞧,還說人心涼薄,連我辛苦生養的兒子都不來看我一眼,我還能指望誰?」
「母妃何苦這樣說,您不知前朝的事務有多麼繁忙,父皇從來都是嚴肅細緻的人,我哪裡敢摸魚偷懶,每日早出晚歸,到今日才勻出些辰光進宮來見你,坐不得片刻又要走的。」泓昀走了一身汗,說罷便從宮女手上接過涼茶一氣飲下,隨即拿了毛巾擦汗,邊說:「您精神看著不錯,兒子也放心了。」
李子怡把兒子拉到身邊問:「你這樣忙碌,都是你父皇的安排?」
「是啊,父皇讓我清查六皇叔和九皇叔一黨的所有文武官員,七月初一要把折子放到他的桌上,我一刻都不敢放鬆。」泓昀回答著,又要涼茶吃。
宮女靜燕端上一碗胭脂紅的百花蜜,笑道:「涼茶多飲傷神,三爺還是喝碗****祛暑吧,這是主子收藏的好東西,輕易捨不得拿出來吃的。」
泓昀接過牛飲了大半碗,說:「果然香甜。」
李子怡示意靜燕讓閒雜宮女下去,繼而拉著兒子的手說:「你父皇要辦老六老九他們了?」

  ☆、20.第20章 男大當婚

「是啊,遲早的事。」泓昀雖這樣說,眼角還是掠過幾分不忍。
李子怡歎氣道:「天下竟沒有比你父皇更無……」那一個『情』字她終究沒說出口,只幽怨,「不是有老七在麼,做什麼要你這個孩子來弄這傷了宗室情分的事,叫你往後如何得皇室人心呢?」
「父皇如今才登基,正是用人的時候,我這個兒子不衝在最前頭,還叫誰?」泓昀倒更偏向父親。
李子怡想了想,也道:「是啊,他信任你重用你我該高興,往後的事往後再做打算。」
「母妃別想這有的沒的,保重身體要緊,父皇昨日還問我,『你母親病了也不見你進宮探望』,所以今日怎麼也要來看看您,可見父皇是惦記你的。」泓昀說著,喝下那半碗百花蜜,「好的東西別總藏著,要受用才好。如今你是皇帝的女人了,還以為會像從前那樣麼?」
提起當年彥琛被先帝關入宗人府的兩年,李子怡仍心有餘悸,卻歎:「難為他還記著我,我以為如今他眼裡只有那小妖精了。」
「說到底,母妃還是為了年母妃要做貴妃一事生氣?」泓昀點穿。
李子怡懶懶看他一眼,不言語。
泓昀便道:「貴妃又如何?不是還有皇貴妃麼?他的泓暄是個吃奶的娃娃,誰知道將來如何。可兒子已經長大成人,如今父皇也重用我,將來我若像十四叔那樣建立功勳,屆時您母憑子貴,還怕父皇不把皇貴妃的位子給您坐?」
這一番話說得李子怡心花怒放,兒子出息可比什麼妃嬪位份珍貴得多了,她自己做不做貴妃都不要緊,只要將來兒子繼承大統,她還用擔心無人奉自己為太后麼?
「我的好昀兒,母妃後半生全指著你了,你要好好保重身體。」
此時靜燕上來收了泓昀的碗,巧然笑道:「說起來,我們三爺也該有位夫人了,家裡有女眷照顧,不論大小事情,總比丫頭太監更上心細心。」
李子怡道:「可不這麼說嘛,偏偏他老子皇帝那裡不鬆口,我又怎麼敢提。再者國喪裡頭,也不曉得能不能辦這件事。若是再等三年,哎……」
「皇上既然能選秀女,皇子自然也能娶親了,畢竟是隆政朝了。」靜燕笑道,「奴婢想,這一大班秀女,主子若挑著好的,將來問皇后娘娘要了,也不是難事。」
李子怡聞言點頭,「你說的不錯,想來為了年筱苒的事,皇后心裡也定覺得虧欠我,我若問她要幾個品貌好的秀女做兒媳婦,她一定不能不答應。」
泓昀聽了,腦中掠過一個激靈,低聲問母親:「若是如此,可否讓兒子自己選?」
「你自己選?」李子怡不解,「難不成你見過這些秀女,有中意的了?」
「什麼都瞞不過您。」泓昀憨憨一笑。
「男大當婚,這是好事。你說說叫什麼名字,誰家的女兒?」李子怡細問,雖然這件事必定要等皇帝選過後再辦,但若不是什麼要緊的人兒,和皇后事先通融也會太難。
泓昀一愣,他方想起來,兩番見面,竟從未問過她姓甚名誰,只知是鍾粹宮秀女。
「就是……那個給皇祖母唱過曲兒的。」泓昀道。
李子怡一驚,皺眉說:「可是有兩個秀女呢,你說的是哪一個?」

  ☆、21.第21章 乞巧

泓昀便記得那一日在壽皇殿外的確是兩個秀女,但兩人身量似乎差不多,都是姣好的面容,一時不知如何形容,又記起那一日在宮道相遇的原因,便說:「兒子中意的,是那個曾被父皇單獨召見過秀女。」
「你瘋了!」李子怡已知兒子說的秀女便是梁嗣音無二,心裡一著急,便捂了兒子的嘴說,「這件事若叫別人聽去,我們母子就算完了。」
七月初七,七夕乞巧。
鍾粹宮裡本是鶯鶯燕燕如花似玉的女孩兒,往年乞巧,大家都會在家裡跟著母親嫂嫂們焚香祝禱,待到夜裡對著星辰明月穿針引線,以求一雙靈巧的手,以求一段美滿姻緣。
如今來到宮裡,便不那麼爛漫了。國喪禁娛,一切活動都不得進行,難免少了許多樂趣。還是皇后仁慈,念女孩兒們進宮許久倍受思親之苦,又逢佳節,便賞賜了鮮藕做的點心和江南織錦的絲帕給每個人。
其他幾位主子便也隨了皇后,景陽宮賞下宮花一朵,翊坤宮賞下脂粉一盒,承乾宮古氏賞下洋糖一包,永壽宮耿氏團扇一把,鹹福宮宋氏則是香珠一串。如此一來,每個秀女都得到了豐厚的賞賜,雖不能熱鬧得過個乞巧節,卻也個個心滿意足。
只是這一次,不論是景陽宮還是翊坤宮,都平均地給予每個秀女東西,不再有誰是特例,梁嗣音、武舒寧、李子忻三人,都只得了和大家一樣的物件。嗣音和舒寧不僅沒有奇怪,更是心裡暗暗歡喜,偏偏李子忻不自在,越發沒有好臉色給別人看。
這日大家結束了循例的訓練,便各自回房休息,天將黑時舒寧抱著她的洋糖來到嗣音的屋子,甜滋滋地吃著糖,笑說:「去年我一下子穿過了七根針,我娘說難為我這個懶丫頭,從不在針鑿上下功夫的人,竟也有這巧的時候。定是七仙女給了我靈力,保佑我呢。」
谷雨笑道:「可見小主是好命的人,來日留在宮裡封個主子也未可知。」
嗣音嗔怪:「怎麼你也說這樣的話,平日裡數你最謹慎。」
「過節麼,奴婢只是一句玩笑話湊趣。」谷雨笑著,抓了一把瓜果分與小滿,兩人到屋外去說體己話。
舒寧嗜甜,承乾宮賞的洋糖叫她吃了大半,嗣音怕她鬧肚子,便奪了不叫再吃,舒寧哼哼著不樂意,嗣音便說:「誰昨日還說衣裳緊了,這樣多的糖吃下去,回頭嬤嬤該說你了。」
「吃了動一動便不怕胖,今晚那麼涼快,嗣音啊,我們去御花園逛逛好麼?那次嬤嬤帶我們去,走馬觀花的,那樣好的景致我都沒仔細瞧,心裡惦記許久了。」舒寧癡纏嗣音,莫看她生得纖弱如柳、文靜可愛,骨子裡卻是個調皮的人兒,仗著自己比舒寧小兩歲,總是撒嬌耍癡,叫人心疼她不及。
實則嗣音也早叫這枯燥的生活悶壞了,但谷雨為人謹慎,時常從旁規勸,故而從不敢表露心跡。此刻被舒寧一纏,心裡頭活絡的心思便也起了。遂到門口對谷雨說:「煩你們去取舒寧小主的新衣裳,她要改幾處針線。」便支開了兩人,繼而卸下髮髻上閃閃的釵環,見外頭無人,二人挽著手轉幾個彎就閃出了宮去。
這一次舒寧是認路的,兩人小心翼翼地沿著宮道走,夜裡頭看不清,撞見了誰也只當是哪個宮裡的宮女,便這樣順順當當地到了御花園。一入園子,便為那微涼的夜風合著滿園的花香所癡醉,二人不敢隨意跑動,只找了一處無人的亭子,依偎著數那天上的星星,或輕聲說笑,是為入宮來最輕鬆的時候。
卻是這一輕鬆,竟忘了形,一發連身後過來一行人也不知,直到一宮女高聲問:「誰這麼沒規矩,主子來了還坐著?」方驚醒了嗣音和舒寧。

  ☆、22.第22章 罰跪

兩人慌慌張張出來行禮,方知來者是翊坤宮李子怡。
「是你們!」李子怡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意外,卻又有別樣的味道在裡頭。
「主子,要不要到亭子裡坐會兒?」宮女靜燕扶著李子怡,巧聲詢問。
「不必了,咱不正要回麼。」李子怡道,又明知故問,「鍾粹宮的秀女是不是不能隨意在宮裡走動?靜堇,宮裡的規矩是這樣嗎?」
另一個名靜堇的宮女上前道:「奴婢和靜燕從前在鍾粹宮當過職,的確有這樣的規矩,秀女們未經宣召,不得隨意離開鍾粹宮。」
「你們兩個倒與眾不同。」李子怡冷笑,「這可怎麼辦呢?我該怎麼處置你們好?按理說如今宮裡的事大大小小都在皇后娘娘手裡,我做不得主,可難不成為了你們兩個秀女,這麼晚了再去敲坤寧宮的門?」
「求李主子開恩,饒過奴婢們這一回。」舒寧膽小,磕了頭求情,她真怕李子怡一狀告上去,若真對這件事較真,自己和嗣音就極可能被除名。
「那你呢?」李子怡見舒寧如是,尚覺順眼,可梁嗣音卻在一邊筆筆直地跪著,不卑不亢的模樣,竟看著氣人。
嗣音自知理虧,雖不會低眉順眼以求自保,但不能不彎腰,便也跟著舒寧俯下去,「奴婢玩性不改,攛掇了武小主一起來御花園乞巧,娘娘若責罰,懇請饒過武小主。也求娘娘念在今日七夕佳節的份上,饒過奴婢。」
「你倒有情有義。」李子怡不屑,反問武舒寧,「是她要你來御花園玩的?」
舒寧一愣,不敢再生枝節,便道:「是……嗣音姐姐說,七夕乞巧,織女會保佑我們……」
「呵,我還以為是多穩重的人,也罷!」李子怡竟似鬆了口氣,隨即道,「今兒就這樣吧,武舒寧你先回去,梁嗣音已經替你求情,我若兩個一起罰,就顯得不近人情。可我若就這樣放你們都回去,叫別人知道,便要說我視宮規於不顧。梁嗣音,便罰你在此跪兩個時辰思過,我的宮女會陪著你,然後送你回鍾粹宮。武舒寧你呢,就去告訴鍾粹宮執事一聲,叫他留著門。」
「主子……」舒寧聽聞要嗣音一個人在這裡跪兩個時辰,當下著急,可話還沒說出口,就叫嗣音拉了一把,於是不敢再說。
「靜燕,你留著陪嗣音小主吧,兩個時辰後送她回鍾粹宮。」李子怡這般吩咐下,轉身便走了。
那靜燕皮笑肉不笑地問舒寧:「武小主是不是也要奴婢送您回去?」
嗣音推了推舒寧,舒寧無奈,自己爬起來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梁小主果然是拔尖兒的人,隆政帝的後宮裡,這還是頭一回罰人呢。」靜燕自恃是宮裡有了年份的宮女,對梁嗣音很不屑。
嗣音不語,任由她揶揄,過耳不入心。一邊默默忍受膝蓋上傳來的疼痛,一邊將這份教訓銘記在心——即使僅僅想在皇宮裡得一刻輕鬆自在,都必須付出代價。
涵心殿,奉茶宮女將茶盤送到殿門,方永祿接了,又聽一個親腹小太監耳語幾句,便揮手讓他們下去。他小心翼翼地將茶盤放到桌案上,方要斟茶,邊聽皇帝問:「她們去了御花園?」
「回皇上,正是,只是……」方永祿欲言又止。

  ☆、23.第23章 相助

彥琛也不發聲,只抬眉看了眼方永祿,便叫他臉色大變,心裡後悔自己沒有直言不諱,連忙將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皇帝。
夜風習習,夏末的時候,這份涼快已不再宜人,嗣音跪了三刻時辰,已感到背脊發冷,手腳冰涼。只是膝蓋以下,早麻木了。
「咳咳……」這風吹著,靜燕宮女也有些耐不住,咳嗽了一聲,便怨懟,「幸而是七夕,若在中元節,這樣陪著你還真怕要撞見鬼。」
「誰在那裡?」不想,靜燕話音才落,不遠處就傳來一把細軟的鴨嗓音。
很快一行人過來,那六七盞燈籠聚攏,將嗣音這裡照的通亮。靜燕定睛看,竟是御前大總管方永祿,忙上前福了身行禮,「方總管吉祥。」
「哦,雜家當時誰,竟是李主子邊兒上的靜燕姑姑,怎麼這麼晚了怎麼還在園子裡留著,不去伺候主子麼?」他看似平常地說一句,又看似平常地順過目光去,訝異道,「這地上跪的是誰?」
靜燕好不尷尬,呵呵笑道:「是鍾粹宮的秀女,梁嗣音小主。」
「是嗣音小主?」方永祿故意做出幾分吃驚的樣子,親熱地拉了靜燕到一邊,低聲問,「靜燕姑姑可否說說,這嗣音小主怎麼了?」
靜燕被方永祿這樣敬待,受寵若驚,微微彎了腰,將先前的事情細說了。
方永祿故作耐心地聽了,末了道:「靜燕姑姑和雜家一樣在宮裡有些年份了,有些事情我們該提醒主子的,就不能怕說了惹禍,你說是不是?」
靜燕惶恐,連說:「奴婢不懂大總管的意思,這是……」
「唉!」方永祿捏一把她的手,說,「幸而是叫雜家遇見了,若是被別人看見,傳到皇上那裡……」
「皇上?」靜燕倆眼珠子瞪得溜圓,結巴,「您、您、您是說?」
「怎麼?靜燕姑姑沒看出來?」方永祿嗔怪道,「如今你跟著李主子,為主子好就是為自己好,怎麼也要多長几雙眼睛吶。」
靜燕實則還未回過神,便問:「那現在怎麼辦呢?」
方永祿說:「就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你把雜家的意思告訴主子知道,主子那麼聰明的人,自然能明白。主子的尊貴是旁人動不得的,若說往後要爭什麼的話……靜燕,你可明白。」
靜燕如醍醐灌頂,連聲稱是。
「雜家還有工夫要做,這件事就這樣,不會再有旁人知道了。」方永祿又給靜燕吃一顆定心丸,才帶人離去。
嗣音這裡跪著,只看到人來,人去,完全不知他們叨咕了什麼,卻見靜燕過來,一改前態,滿臉堆笑說:「夜太涼了,嗣音小主別跪著了,今兒這事還是不要叫人知道的好,還望您記著咱李主子的好。」說著就伸出手,把嗣音扶了起來。
嗣音跪久了,雙腿麻木站不穩,踉蹌了幾下才好,又見靜燕說,「為免招人疑惑,奴婢也不送您回鍾粹宮了,還請您自己回去,奴婢會和主子解釋的。」她說完,竟也不等嗣音應答,就疾步走了,好似要越快擺脫越好。
「我……」嗣音的話來不及出口,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可誰來,誰來帶她回去?沒有人比梁嗣音更容易迷路。
深夜的宮道冗長而淒清,她沿著牆角走了許久,卻不知自己到底在往哪兒去。不由得,心裡犯了委屈。

  ☆、24.第24章 皇后容瀾

梁嗣音抬頭望天,她記得哥哥教過以時辰日影辨別方向,還教過觀星認方向,哥哥每每指著夜空說:「看那裡,北斗七星,你記著『斗杓東指,天下皆春;斗杓南指,天下皆夏;斗杓西指,天下皆秋;斗杓北指,天下皆冬。』」
這話梁嗣音記得很熟,但每次大家為看到北斗星而興奮時,她總是一片茫然,為了不讓大家嘲笑自己笨,只是隨聲附和,天曉得,她真的從來沒見過北斗七星橫夜半是什麼景象。
「算了,這只勺子和我是沒緣分的。」默默念了一遍口訣,梁嗣音迷惑地望著滿天星,輕輕一歎,「還是等遇見誰,老老實實地問吧。」
於是索性停下了腳步,靠牆立著,靜心等別人來路過。
可這兒是皇宮,宮規森嚴,誰會有膽子沒事兒大半夜在宮裡溜躂?故而嗣音站了半天,手腳發涼,仍不見半副人影。這委屈的心,也快隨著手腳冰冷了。
「難不成要等到天亮?」嗣音幽幽一歎,為了暖和身子,重新沿著牆角朝前走,她時而抬頭,時而低頭,忽然……
拐角處顯出一副身影,一束幽紅的亮光打在那身影的臉上,照射出陰暗可怖的五官,一雙被放大了眸子裡,反射出嗜血般的殷紅。
「啊……」一聲刺耳的尖叫劃破黑夜,震的人心顫。
「咳咳咳!」涵心殿裡,通宵批閱奏折的隆政帝被茶水嗆到,連聲咳嗽,慌得一旁的方永祿打自己的臉,迭聲說:「奴才該死,奴才嚇著皇上了。」
彥琛莫名地看他一眼,方永祿看著皇帝的眼神,似乎意識到自己表錯意了,又憨憨一笑,吞了吞口水,等皇帝示下。
「那麼,她回鍾粹宮了?」
「回皇上,小主已經回到鍾粹宮,奴才也吩咐鍾粹宮執事德安不得宣揚此事。」方永祿答。
彥琛靜靜思量了一會兒,擱下茶碗,揮手道:「下去吧。」
方永祿惴惴地退出來,一回身,竟見一身鳳袍高貴莊嚴的皇后立在殿前,若非克制力強,他也險些跟嗣音一樣驚叫出聲。
殿內寂靜,彥琛專心致志地批閱奏折,勤政如他,從不疏於任何一位官員遞上來的折子,可庸俗如一些皇親大臣,些許瑣事也要上奏折,行文用詞又粗鄙不堪,叫人讀之嘔血尚不及洩恨。
隆政帝此刻便讀了這樣一本啟奏官員於市井大打出手的無聊奏折,氣得他無奈一歎,朱批刷刷寫下幾字,便要撂下。
忽四周光線驟亮,沉了的心竟也跟著明亮起來。抬眸,但見容瀾含笑立在面前。週遭三四個宮女已悄然點亮了數排蠟燭,此刻正姍姍退下,行動舉止靜得不見一點聲響。
「這麼晚了,你怎麼來了?」彥琛問,隨手又要拿起一本奏折。
容瀾抬手壓住,臉上的心疼裡摻雜了幾分怯意,進言道:「轉眼就要入秋,皇上從去年冬天辛苦至今夏,這夏末最後的辰光,臣妾懇求您將息幾日,就一兩天好不好?萬歲爺,奏折是永遠看不完的呀……」
「朕應你。」叫容瀾意外,皇帝竟這樣輕易地答應了,一直到和彥琛攜手除了涵心殿,她都沒回過神。
夜至深,晨微露。當皇宮還沉浸在朦朧中,德安的房門被拍響,帶著脾氣的他惱怒地罵一聲:「哪個作死的,不叫我好生睡一覺,不知道昨夜鬧騰的那麼晚?」
卻聽谷雨在外頭哭道:「公公公公,嗣音小主發燒了,燒得跟火爐似的。」

  ☆、25.第25章 染病

德安一骨碌翻身起來,一邊腹誹梁嗣音多事,一邊又咧咧叨叨:「好好的怎麼病了?」待出來,便聽谷雨說,「大概是昨晚……受了驚嚇。」
「咳咳……」德安想起昨晚的事,也是一個頭兩個大,自己好好地奉命去找回梁嗣音,卻被她當成了遊魂,莫說她被嚇壞了,自己也被她那一聲尖叫駭個半死。
「去御醫館請太醫。」德安匆匆吩咐了一個小太監,便隨著谷雨一起來了嗣音的屋子,果然不見梁嗣音平日神采奕奕的模樣,燒紅了一張臉蛋,美目緊閉,纖眉緊蹙,顯然難受得緊。
不久太醫來到,確診只是普通風寒,德安鬆了口氣,一眾人退出來,李子忻卻冷笑道:「德安公公,太醫可瞧仔細了?萬一這梁小主害得什麼要緊傳染的病,連累鍾粹宮一眾姐妹害病事小,萬一弄得宮裡不安生,侵了皇上的龍體,您可擔待不起。」
德安皮笑肉不笑地回道:「這事兒自然不必奴才擔著,太醫過會子就會去年主子那裡回話,子忻小主多慮了。」
李子忻不知這一緣故,聽得「年主子」三字,便懨懨不敢言。
德安驅散眾人,陪同太醫一同往景陽宮去。
見德安離開,李子忻便賄賂了鍾粹宮的老嬤嬤,帶著立夏往翊坤宮去。彼時李子怡還未起身,待到了時辰,靜燕方帶著子忻進去。
李子忻幫著靜燕靜堇侍奉姐姐梳洗,李子怡透過鏡子見堂妹神情不自在,便示意靜堇支開閒雜的宮女,問:「你一大早過來,可是有什麼事?我方才聽燕兒說那個梁嗣音病了?」
「那個梁嗣音的確病了,聽說昨晚很晚才回的鍾粹宮,說是嚇到了什麼的,我也不清楚。」李子忻的確不知昨夜之事,她此行的目的也不為此,便繼續說:「來是想問一問您,那個德安講,如今鍾粹宮的事兒由年主子管了?」
這正是李子怡的痛處,她睨一眼堂妹,轉身哼道:「你又不是不知道,宮裡風傳年氏要做貴妃,貴妃何其尊貴,選秀這般要緊的事,自然要她來掌理了,有什麼可大驚小怪的。」
李子忻著急道:「如此一來,年主子定留不下我了,日後還怎麼幫姐姐呢?」
「燕兒,送她回鍾粹宮吧。」李子怡竟懶得回答堂妹,逕直下了逐客令。
李子忻還想說什麼,靜燕則識趣地拉著她到了外頭,笑道:「主子這些日子本就不順意,小主萬不該拿這件事兒來提,往後您和主子在宮裡的日子還長呢,您現在可要穩住嘍。」
「靜燕姑姑,年主子不喜歡我,倘若她做主這件事,我篤定是留不了。「李子忻憂慮不已。
靜燕拉過她,慢慢往外走,悄聲道:「這話您就更說不得了,這不是擺明了說咱們主子沒用麼?」
李子忻不解,靜燕繼續道:「您放心,這皇宮裡自有您的位置。」
正說著,遠處急匆匆跑過一乘肩輿,隱約看著那肩輿上所坐之人彷彿一身縞素,敏感的靜燕頓時意識到什麼事,叮囑立夏好生與李子忻回去,便丟下兩人轉身回翊坤宮裡去了。正巧迎面遇上她要找的人——翊坤宮執事太監趙盆。
「那人瞧著像淑太妃,咱們三皇子前些日子不正辦著她膝下兩位爺的事兒麼,別叫她一口惡氣撒在咱們三爺身上,你趕緊過去盯著。」靜燕這樣與他交代,語畢便尋了李子怡而去。

  ☆、26.第26章 淑太妃

且巧,今日隆政帝因答應了皇后好生將息兩日,故而早早地散了朝會,此刻正在御花園裡休息,淑太妃找到御花園時,三皇子泓昀也從上書房帶著兩個弟弟過來,那淑太妃一見泓昀便怒道:「好啊好啊,當年你兩個叔叔恁般疼你,如今你做了皇子,就容不得他們了?」
泓昀心中本就有幾分愧疚,一時無語相對。
局面正尷尬,但見皇后款款從園內出來,似乎是有人已將消息送進去,她特特來迎接淑太妃。
一聲「母妃吉祥」後,容瀾笑靨如花上前挽了淑太妃的胳膊,「母妃在宮外可好?好些日子沒有派人去問候您了。」
淑太妃冷笑一聲:「皇后這聲母妃,哀家可擔待不起。」
誰都知道,如今淑太妃膝下二子皆被皇帝軟禁在宗人府,悉數家產已被籍沒充公,太妃雖仍宿在六子晏璉的府邸,但一應物件已不復往昔。錢財乃身外之物,可有可無,然兩個兒子都被軟禁,對一個母親而言,當為萬不能承受之事。
可她是先帝寵妃,是曾經最驕傲的妃嬪之一,到如今,她仍舊不願痛哭流涕地來哀求皇帝,此刻立在這裡,她還有勇氣大聲質問皇子,冷言相對皇后。「此一時彼一時」於她而言,彷彿毫無意義。
容瀾不動聲色,只賠笑道:「母妃如是說,可折殺兒臣。」
「皇帝在園子裡?」淑太妃直入正題,「哀家有話請示皇帝,皇后領路吧。」
旁邊一應宮女太監看著,淑太妃的凌厲威嚴,分毫不減當年。
「皇上他……」
「太妃娘娘還是請回吧。」沉默許久的泓昀,卻在此刻打斷了皇后。
淑太妃怒道:「哀家要見你的父皇,何時輪到你來橫加阻撓?」
「昀兒,你退下。」容瀾喝止了泓昀,再要勸淑太妃,泓昀卻又道,「太妃娘娘,就算您見到了父皇,也不會有結果的,若為了兩位皇叔好,您還是不要干預此事。您是先帝的妃子,皇叔是皇叔,父皇不會因為他們虧待您的。」
「你……」
「昀兒!」
淑太妃和容瀾幾乎同時開口,此刻卻見方永祿急急忙忙出來,見了三人打千行禮後,道:「皇上已移駕涵心殿,請皇后娘娘好生招待太妃,更請太妃娘娘多來宮裡走動。」
「什麼意思?明知哀家來了,卻走了?」淑太妃不服。
方永祿那裡管她這些,轉身對泓昀道:「三爺,皇上在涵心殿等您。」
泓昀愣了愣,見皇后說:「昀兒你去吧,泓昭和泓曄本宮會叫方永祿送回去。」他這才轉身離去。
將近午膳時分,翊坤宮裡正要擺飯,執事趙盆卻帶來一個壞消息,說三皇子不知何故惹怒了皇帝,被罰跪在涵心殿外,說是太陽不落山不得起來。
李子怡聽聞又氣又急又心疼,若非理智克制住自己,定會衝去涵心殿為兒子求情,可她瞭解彥琛的脾氣,如此只會放大皇帝的怒氣。
「來,我們去坤寧宮。」她左思右想,決定找皇后,可起身才走到門口,又改了主意,「指不定那年妖精在坤寧宮等著看我的笑話。」
靜燕問:「主子,那我們……」
「去鍾粹宮。」李子怡道。
「鍾粹宮?」
「趙盆,你把消息傳出去,就說李主子這會子更惦記宮裡生病的秀女。」
鍾粹宮裡,眾秀女正跟著嬤嬤練習儀態,李子怡施施然來到,卻看也不看秀女一眼,只讓靜燕問德安梁嗣音何在。

  ☆、27.第27章 風寒

德安將李子怡一路領到梁嗣音的屋子,彼時嗣音出了一身汗才換了衣裳躺下,見了李子怡便要起來,李氏卻叫靜燕等攔下,她遠遠坐在桌邊,面含三分笑。
「昨晚我若不罰你在御花園裡,也不至於受這份苦,我自然要來看一看了。」她幽幽地笑著,遞過一個眼神給靜燕,靜燕靜堇便識趣地支開了眾人。
屋子裡只留下李子怡和嗣音,嗣音未免有幾分忐忑。
「今日再細細地瞧你,果然生得好模樣。」李子怡站起來,緩緩幾步走到了嗣音的床邊,她伸手抬起嗣音的下巴,那尖銳的護甲彷彿隨時都會弄破嗣音細嫩的肌膚。
「主子……」嗣音孱弱地喚了一聲,彷彿是下意識地示弱。
李子怡收回了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梁嗣音,你可知我們三爺中意你?」
梁嗣音聽清楚了,卻聽不明白,茫然地看著李子怡,不曉得她到底要對自己說什麼。
涵心殿外,泓昀筆直地跪著,太陽毒辣辣地曬烤著,他背後的衣裳已汗濕了一大片。
「三爺,您還吃得住麼?」方永祿從涵心殿出來,跑到泓昀的身邊,低聲道,「萬歲爺這會子氣消幾分了,您有什麼話要奴才帶進去麼?」
「父皇不是說了,太陽不落山不許起來麼?方公公,你沒有聽見?」泓昀卻直直地看著前方,絲毫不領方永祿的情。
方永祿也不動氣,繼續道,「皇上的脾氣您不是不知道,何必和他強著,吃虧的還不是您麼。若知道您在這裡罰跪,李主子要心疼壞了,哪兒還有功夫去鍾粹宮看什麼秀女。」
泓昀倏地抬頭看著方永祿,「母妃去鍾粹宮幹什麼?」
方永祿的眉毛微微一聳,似乎意識到什麼,笑著道:「這不是有一位梁嗣音秀女感染了風寒麼,李主子去探望探……」
「老三,又惹你父皇生氣了?」方永祿的話才說一半,忽而一把聲音打斷了他,二人看過去,卻是賢親王晏璘進宮來。
賢親王乃先帝第七子,生母夏夫人在他兩歲時撒手人寰,之後便由昭惠皇后撫養,昭惠皇后去世後,又輾轉幾位妃嬪,從來居無定所,便生出不羈閒散的個性,不為先帝所喜。眾兄弟裡,彥琛對他最多愛護,故而自小跟隨在四哥左右,先帝在位時諸皇子為奪嫡而其干戈,他始終忠於四哥,並一路保駕護航將他送上帝位。如今天下既定,賢親王毅然成了皇帝面前最說得上話的人。
「奴才給王爺請安。」方永祿慇勤地向晏璘行禮,泓昀卻只是尷尬地喊了一聲,「七皇叔。」
「起來吧,別在這裡給你父皇添堵。」晏璘如是道。
泓昀看他一眼,倔強地別過頭,「父皇說了,太陽不落山不許起來。」
「跟你皇叔犯倔?」晏璘輕輕踢了泓昀一腳,轉而叮囑方永祿,「一會兒本王出來再瞧見三皇子跪在這裡,你自己看著辦。」說罷頭也不回朝涵心殿去。
方永祿哭笑不得地對著泓昀,「三爺,您看這不是讓奴才裡外不是人麼?」
泓昀心裡本有了別的心思,見皇叔出面周旋知道定然穩妥,便索性順著台階下,踉蹌著爬起來,抖一抖袍子道,「我不為難你,好生伺候父皇。」說完也扭頭走了。
方永祿長吁一口氣,擦一把額頭的汗,但隨機起了個激靈,吩咐身旁小太監,「去跟著三爺,看看他往哪裡去。」
是日直到傍晚七賢王才離開涵心殿,方永祿進來奉茶,彥琛順口問一句,「老三回去了?」
方永祿支開宮女,低聲應道:「三皇子沒有直接出宮,而是先去了一趟鍾粹宮。」
彥琛皺眉示疑,方永祿忙道:「李主子在那裡,想來三皇子是和李主子告辭去的。」
彥琛不語,揮手要方永祿下去,卻又留他,說:「風寒若重了,也是要緊的。」
方永祿一愣,旋即便明白了。

  ☆、28.第28章 不領情

「皇上,奴才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方永祿既然停下,索性起了膽子。
彥琛卻沒有回應,只是丟給他一個眼神,轉身一手端著茶碗,一手翻奏折來看。
方永祿知道自己又說了「廢話」,連忙道:「如今三皇子已自立門戶,皇上是否考慮讓三殿下大婚,有了妻室,性子自然就能收斂了。」
彥琛默默地看完奏折,轉身看著方永祿:「此話不假,去吧,告訴皇后娘娘,今晚朕在坤寧宮留宿。」
方永祿暗暗舒了口氣,應諾著離去,出了涵心殿便麻溜兒地往坤寧宮去。
然這邊廂,李子怡已早早回了翊坤宮,回來後便一直靜靜地坐在寢殿裡不說話,靜燕和靜堇見主子情緒不佳,從鍾粹宮回來就沒展開眉頭,便不敢胡亂猜測主子為了什麼不開心,俱安靜地守在寢殿外。
卻在此刻,從宮門外來了一個體面的宮女,大多數人都認得,正是景陽宮年主子身邊的梨樂。
「姐姐好,姐姐怎麼有空兒來咱們翊坤宮?」兩人笑臉相迎,心裡則各有算計。
梨樂禮貌一笑,說道:「來問問李主子的安,順道兒給咱們年主子帶句話,兩位妹妹怎麼站在這裡,主子呢?」
靜燕決定擅自擋駕,笑道:「主子回來就累了,也不知是不是感染了梁小主的風寒,鬧頭疼,早早歇下了。梨樂姐姐有什麼話,叫奴婢帶吧。」
「也罷,擾了主子休息便罪過了,難為你們可心照顧。」梨樂道,隨即一抬眉,清了清嗓子,故意高了幾分聲音說,「年主子叫我同主子說,往後鍾粹宮那裡的事就不勞她費心了,宮裡還有很多事等著能人去管,主子最是能幹的人,鍾粹宮裡閒雜的事若叫主子管去了,那宮裡要緊的大事誰個來管呢?」
靜燕和靜堇都愣住了,她們知道年筱苒厲害,卻不知她現在這等厲害,竟公然派個奴婢來「扇」宿敵的耳光……
「咯登」一聲,寢殿內的李子怡聽得這些話,硬生生扼斷了手裡的護甲,聽得外頭梨樂離去的動靜,便匡噹一聲推開房門,衝著靜燕靜堇道:「往後不許景陽宮的人隨隨便便進來。」
眾人唯唯諾諾地應了,又聽李子怡喊「擺飯」,做出一副要吃人的架勢。
立在簷下,看著宮女太監忙作一團,李子怡的怒氣漸漸平息,今日兩件事頂在她的心門口,其一是梁嗣音當面拒絕自己的拉攏,其二便是年筱苒的登門挑釁。
她年歲不小了,對於丈夫的恩寵早已淡泊,如今爭得一切都是為了兒子。倘若年氏在妃嬪位分上高過自己,那她那不足歲的奶娃娃就要比自己一表人才的兒子高貴,將來爭儲,兒子就先輸一籌。然事實是,年筱苒真的要做貴妃了,而她李子怡卻做不得皇貴妃,這一局,兒子已經輸了。
可輸了這一局,不能再輸其他。
「梁嗣音,你不領我的情,我也絕不能讓你牽絆了我的兒子!」李子怡咬牙暗恨,緊握的手卻微微發顫。大概連她也不明白,怎麼突然就成了這樣,易怒而心狠。
且說梨樂離了翊坤宮,正往景陽宮回去的路上,遇見一班人匆匆而行,因離得遠沒有瞧真切,待走進方纔那一處,見路邊有打掃的宮女,便問:「剛才是哪一位主子的肩輿過去了?」

  ☆、29.第29章 香餑餑

宮女答道:「回姑姑的話,是承乾宮的古主子。」
梨樂抬頭望古曦芳離去的方向看,瞧這勁頭兒似乎是往坤寧宮去,因怕自家主子錯過什麼,便忙趕回景陽宮告知。誰知年筱苒早得了消息,一邊自在地哄兒子睡覺,一邊悠悠回答梨樂:「說是皇后留了泓曄泓昭在坤寧宮玩,一個小宮女不小心翻了燭台燙傷了泓曄的手,曦芳這才過去了。」她說完把孩子抱給奶娘,笑道,「三個庶妃裡,曦芳是最老實的一個,她能有什麼心眼子,就是皇上多疼她一些,我也認了。」
梨樂不語,扶著年筱苒坐到鏡子前,替她拆下髮飾。
「如今我就兩件事,一是把泓暄養好,莫讓往事重演,二來就是不讓李子怡安生,她種下的惡果,到了該收成的時候了。」
梨安從外頭端茶進來,聽見這話,心裡不免寒瑟瑟。與梨樂一同侍候了主子後,兩人退出來,她低聲說:「你瞧瞧,這才多少會兒的功夫,主子們一個個都變了。」
梨樂亦道:「就是她自己不曉得自己變了,才敢對古主子放心,誰知道承乾宮那位,還是不是從前的心性兒!」
「噓,咱們既跟了主子,只能一條路走下去了。」梨安握一把梨樂,拉著她走了。
當夜色降臨,皇宮各門紛紛落鎖,白日裡的喧囂暫停一夜,明日又會復起。
很多人進了宮就再也沒出去過,頭頂這一片天,一日復一日,一生彷彿就是一天,從未有什麼不一樣。許多人覺得他們可憐,卻不知這樣的人在宮裡算是幸的,能平平靜靜地直至終老,是很多終日遊走在刀刃上、周旋在爭鬥裡的人一輩子可想而不可求的事。
皇城之外,一乘軟轎停在泓昀的私宅門外,管家認出引轎的人,忙吩咐家丁去通報,自己恭恭敬敬地迎了客下轎,因見來著低調,也不敢大聲請安,只微微打了個千,便引著客人進去。
泓暄得到消息已迎出來,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七皇叔」。
「咚咚」敲門聲,鍾粹宮裡梁嗣音的房門被叩響,德安那尖軟的嗓子客氣地說著:「谷雨,小主睡了麼?」
谷雨忙來應門,見了德安說:「小主沒睡呢,剛喝了藥說坐一會兒。」
「啊,那我和小主說幾句話,谷雨,你去我房裡叫小安子拿一盒點心給你,小主生病辛苦你了。」德安這般說。
谷雨明白,他是要支開自己,忙謝了幾句,便走了。
德安反手關了門,走近嗣音的床,又不敢靠得太近,笑呵呵道:「小主可好些了?」
嗣音將身上的衣服蓋嚴實了,頷首回道:「多謝德安公公惦記,我好多了。」
「小主啊,今日李主子來……」德安乾咳了兩聲,面色猶豫,忽雙手抱拳上舉,道,「先帝爺去了後,您和其他秀女可是第一屆吶,不管將來還會來多少新人,他們的意義都無法和你們比,所以啊,小主,您可千萬要看準了人,找準了靠山。這一步錯,步步錯。」
嗣音聽完他這一篇論調,莫名地心生厭煩,今兒是什麼日子,李子怡來完,德安又來,自己不就是感染了風寒,怎麼就成了香餑餑了。
「多謝德安公公,我知道了。」可不能拂人家的面子,嗣音只好賠笑,「嗣音會記得您的好。」
這後一句極讓人中意,德安臉上頓時開了花,瞧他這模樣,嗣音益發厭惡,竟也有了當日舒寧的怨懟——突然就不想留在這宮裡了。
心中默念:「明明對舒寧說過要一起留下來,要一起……可是他,似乎遙遠得很,興許早就忘記我了,正如德安說的,往後還會有很多很多的新人,而誰又能篤定我一定會被留下?」想到這裡,不免幾分心酸,卻不知道臉蛋兒已然緋紅。

  ☆、30.第30章 討好皇上

不知是嗣音底子薄,還是御醫館的太醫不盡力,她那所謂的普通風寒竟病歪歪拖了月餘方好,如是便到了八月,秋風捲入京城,天越發涼了。
「姐姐,你瘦了好多。」八月十四那天,舒寧來看嗣音,她日日都來,是眼看著嗣音消瘦下去的,便急道:「您再瘦下去,便只剩一把骨頭了。」
嗣音立到鏡子前瞧一瞧自己的身量,笑歎:「不是說入秋貼膘好過冬麼,我這樣子再吃胖兩圈也不會難看,又好過冬。」
舒寧那裡正往嘴裡塞栗子糕,忙拍了拍手站到嗣音身邊一同照鏡子,摸摸自己的腰身又和嗣音比了比,笑道:「幸好幸好,我這麼貪吃也沒有發胖。」
「天天訓練,你吃東西總是有限的。」嗣音笑,挽了她的手坐下來,正巧谷雨拿來一盒新的點心,「鹹福宮念珍姑姑送來的,說宋主子賞給小主吃的。」
舒寧毫不客氣地打開來,但見滿滿一匣子各色花式的點心,清甜的香氣頓時溢滿整間屋子,她小心翼翼捏了一朵蓮花來吃,不想那粉嫩嫩的用糯米捏的花瓣裡竟然也夾了餡兒,一口咬下去,細膩的紅豆沙便汨汨地流出來,差點落在舒寧的衣衫上。
「瞧瞧你,慢點吃沒人搶,我沒什麼胃口吃甜的東西,都留給你。」嗣音瞧著舒寧貪吃的模樣,咯咯笑起來。又問谷雨,「又不要我去謝恩麼?」
「可不是嘛!」谷雨這一聲應,卻透了幾分無奈。
舒寧吃完她的蓮花,便要茶吃,谷雨便從櫃子裡拿出一罐香片,說道:「這也是宋主子賞的,咱們這兒吃穿用度,都快全從鹹福宮來了。」
「姐姐,其他秀女們也議論你呢,說你病了這麼久,鹹福宮隔三差五送東西來,都尋思您和宋主子有什麼關係。」舒寧道。
梁嗣音沒有回答,從谷雨手裡接過香片,親自為舒寧泡了一壺茶,端到她面前時才說:「除了同你們一起在太后娘娘的殯禮上見過她,就再也沒有打過交道。」
「姐姐,是不是他們在拿你討好皇上……」舒寧捧著茶,怯怯地看著嗣音。
「你也看出來了。」嗣音苦笑,「可惜我並不那麼重要。」
舒寧放下茶杯,握了嗣音的手說:「姐姐,家裡的姨娘們還想法子在我爹面前討巧,何況……這是在宮裡。」
「你家有很多姨娘?」
舒寧嘿嘿一笑,伸出一隻手:「算上我娘,我爹有五房妻妾。」
「那一定很熱鬧了。」嗣音笑。
「當然啦,姐姐家裡也不是這樣嘛!雖然挺煩人的,不過還真是人多熱鬧。」舒寧笑著說完,這才捧了茶來吃。
嗣音這才反應過來,可她不想提自己被過繼的事,不想告訴舒寧自己只是普通讀書人的孩子,家裡父親只娶了母親一個……而在梁府的短短一段光景,她除了每天訓練,幾乎不見人,舅父有多少妻妾,她又幾時知道呢。
「小主,坤寧宮王公公來宣旨,德安公公要大家都出去。」小滿突然跑進來,帶來這個消息。
嗣音二人不敢耽誤,匆匆來到院子裡,眾秀女已羅列齊整,那王海看著人差不多,便宣了旨意,他那裡還沒說完,已有宮女騷動起來。
原來是為了明日的中秋節,皇后娘娘請每一位秀女都去參加皇室家宴。
回來後舒寧嘀咕一句:「這國喪……」
谷雨忙道:「小主,可是隆政朝了。」

  ☆、31.第31章 家宴

舒寧懂她的意思,悻悻住了口,想了想又扭頭問嗣音:「姐姐去不去?」
「家宴的話,萬歲爺也去吧?」嗣音卻如是反問。
舒寧咯咯一笑,拿手羞嗣音的臉:「沒羞沒羞。」兩人笑作一團,舒寧低聲道,「一定把姐姐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你也是啊……」嗣音赧然,心裡卻十分的歡喜,終於又可以見到他了。
十五的晚上宮內張燈結綵,自先帝和烏太后先後辭世,宮裡已許久沒有這番熱鬧了。按規矩,先帝駕崩尚不滿一年,宮裡不該大肆娛樂才對,但皇帝下令擺家宴,又有哪個敢說「不」。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況隆政帝的手腕,大臣們在他還是皇子時便領教了。
且今日只是家宴,外臣也看不到宮裡究竟怎樣一番熱鬧的景象,僅有幾位成為皇室姻親的大臣有幸受邀。
家宴就擺在坤寧宮,當德安帶著秀女們到達,眾人才知道一切美好的想像都是幻影,這裡每個人都正襟危坐,哪裡是像來歡度佳節的。
「李主子左邊兒那個是淑太妃,皇上竟然把她也請來了,他的兩個兒子可還關在宗人府呢。」
「據說那個梁嗣音和淑太妃娘家是宗親,皇上發狠辦了太妃的六王爺和九王爺,也一定會厭惡和六王九王有任何關係的,難怪這麼久了,只看到幾位主子對她慇勤,皇上哪裡早沒有動靜了。你們說,皇上既然那麼厭惡淑太妃母子,還會寵一個姓梁的女人麼?」
「是啊是啊,你們真是不知道這淑太妃年輕時有多厲害,傳聞先帝在位時連烏太后都要讓著淑妃幾分,有幾個女人能像她這樣,兒子生死未卜,她倒盛裝來參加宴會。」
這竊竊私語聲一直不停,德安那裡擠眉弄眼地叫大家安分,坤寧宮織菊姑姑過來接應,便安排眾秀女按次序落座,因有坤寧宮的人在跟前,秀女們倒收斂了。
舒寧因瞧嗣音臉色不好看,便捏她一把說:「你別理她們,若不嚼這些舌頭,她們要短壽的,咱們就算積德了。」
「我知道。」嗣音被逗笑,再不提。
此時,但聽外頭一聲通傳:「賢王、賢王妃到。」秀女們紛紛立起,但見七賢王晏璘和妻子葉容敏款款而來,賢王晏璘才過而立之年,生得一副敦厚慈眉的樣貌,溫潤儒雅,風度翩翩,叫人觀之可親。他身邊的王妃葉氏出身名門,是皇室之中被傳最賢惠淑德之人,形容兒自不必多言,便是在這闔宮的衣香鬢影裡也絕不會被埋沒的姿色。
「給太妃娘娘們請安,祝您等福壽安康。」兩人進宮來,先至太妃面前行禮,除淑太妃外,其他幾位都客客氣氣,畢竟眼下她們和她們的兒女都要仰仗皇帝來過活,而賢王是皇帝最信任的兄弟,可謂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雖不至於阿諛巴結,面子上總要做出應有的態度。
晏璘見淑太妃冰冷著一張臉,眸子裡映透了憎恨與悲傷,心裡也不免有幾分不忍,想上前細問安好,卻被葉容敏輕輕拉住,「太妃不說話已經是在忍了,爺何必去勾她把怒氣撒出來,今日是萬歲爺登基以來頭一次辦家宴,安安穩穩才好。」
晏璘聽妻子所言甚有道理,便按耐了心中惻隱之心,與妻子隨宮女繪竹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繼而與幾位先到的弟兄寒暄,再不提太妃一事。
不多久,吉時到,帝后二人從內殿出來,眾人施禮相迎山呼萬歲。
落座後,隆政帝略語幾句慶賀的話,便開鑼唱戲,眾人皆知皇帝生性寡言,也見怪不怪。
年筱苒悠悠坐於席中,抬眉看一眼對坐的李子怡,見她一雙眼睛流光飛轉地在那群秀女的座次裡遊走,不免冷笑一聲,斜過身子對鄰座的古氏道:「據說皇上應了李姐姐,要讓他們家泓昀在年底大婚,她估摸著是惦記皇上能封他兒子做個郡王呢,這不都挑上兒媳婦了。」

  ☆、32.第32章 為難

「老三既然已經自立門戶,那府邸總要有個名頭,封王也不奇怪。但皇上從來不會厚此薄彼,姐姐的泓暄哪裡會被他比下去。」古曦芳順她的心說話,總是不錯。
「當年泓昀在你家曄兒這般大時,可還是個糊里糊塗的傻小子啊。」年筱苒哼哼笑道,「他三個弟弟,哪個不比他強。」
古曦芳溫順一笑,沒再接話,她知道在李子怡和年筱苒之間不偏不倚,才是保護好自己和兒子的最佳方式,她只要泓曄安安樂樂,別無他求。
戲台上正唱《嫦娥奔月》,戲演到嫦娥吞下不死藥飛身成仙,唯留后羿又恨又悔,痛苦萬分,眾人看了都唏噓不已,但聽淑太妃冷幽幽歎道:「為了成仙得道謀得大好前塵,這難能可貴百年修得的夫妻緣分也可一文不值,又談什麼親情兄弟情。然夫妻二人總是脾性相投的,想來這后羿也非善類,若有幾個手足,只怕也會早砍殺了去,好少些人與他爭前程。這樣的人不配做神仙,不配……」
這一番話說得四座皆驚,所有人的神情都緊繃起來,唯恐太妃趁勢發作,更怕皇帝龍顏大怒。
「匡當」,偏偏這時候,一把清脆的瓷器碎裂聲從秀女中發出。
嗣音和舒寧都被嚇到,她們邊上一個秀女失手滑落了手裡的酒杯,可那麼巧,逕直落在她們的桌下,聲音便從她們兩人間發出。
「呵……這世道是變了,哀家評一句戲文,一個小小的秀女聽了不滿意,也敢當面摔杯子了。」淑太妃的氣勢益發凌厲起來,忽地一拍桌面厲聲道,「一個秀女敢給先帝的妃嬪臉色看,這是哪朝哪代的規矩?」
台上的鑼鼓絲竹和鶯鶯吟唱瞬間停下,偌大的坤寧宮靜得駭人。
眾人知道,淑太妃終究是忍不住了,紛紛暗求事情能順利過去,又不得不埋怨皇帝,何苦讓她來,這不是互相折磨麼。
坤寧宮總管王海已往秀女這裡來,呲牙咧嘴地瞪著德安,壓著聲音問:「怎麼回事兒,都不要命了?」
舒寧和那個摔了杯子的秀女都被嚇壞了,僵在座位上不敢動,但王海和德安已經逼近,總有一個人要站出來才行。
梁嗣音深吸一口氣,緩緩立了起來,眾人見狀一陣騷動,但旋即又安靜了。
「王公公,德公公,這只是個誤會,我願意向皇上皇后和太后解釋。」
王海見她從容鎮定,加上也沒別的法子,便只能帶著她到了御前。
站到這麼多人的面前,梁嗣音才感到幾分緊張,襦裙下的雙腿也微微打顫,可既然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了。
「梁嗣音,你怎麼了?」皇后氣定神閒地問一句,刻意地淡化這件事,「怎麼這麼不小心,太妃娘娘受驚了,趕緊去向娘娘道歉。」
嗣音領命,急步到了淑太妃面前,叩首道:「請太妃娘娘恕罪,奴婢是一時不小心滑落了手裡的酒杯,並非是對太妃娘娘評戲的話不滿,還請娘娘不要生氣。」
「這麼說來,是哀家誤會你嘍。」淑太妃慢慢地,企圖將嗣音帶入她的意思裡去。
果然嗣音以禮相答:「奴婢不敢,都是奴婢的錯。」
「既然如此,那你也同意哀家剛才的話,認為哀家的話是對的,是不是?」淑太妃等的便是這裡,她篤定一個小秀女會被難倒。她若答是,就是替自己在皇帝臉上狠狠打上一巴掌,她若答不是,自己自有道理再發作。
上首容瀾看出端倪,心裡不免擔心局面惡化,已經作勢要開口,卻見彥琛輕輕一抬手,示意自己不要出面。

  ☆、33.第33章 嫦娥奔月

便見嗣音深吸一口氣,答道:「回娘娘的話,這不過是一齣戲,哪有什麼對錯,仙佛故事千百年傳下來,天南地北人情風貌不同,這故事也終是會傳出不一樣來。便是這一出《嫦娥奔月》,奴婢兒時聽得的便與今日唱的戲文不同。在奴婢聽長輩們講的故事裡,嫦娥並非不顧夫妻情分私吞不死藥,而是他夫君后羿門下弟子中有一名叫蓬蒙的心術不正之人,趁后羿赴堯帝召見時逼迫手無縛雞之力的嫦娥交出不死藥,嫦娥為免這仙丹落入歹人之手將來禍害無窮,不得已想吞下藥丸來保存,哪知這竟是成仙捷徑,才因此飛身去了廣寒宮。幸而後來后羿也位列仙班,總算不枉嫦娥一片苦心。可見是嫦娥成仙還是后羿成仙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讓仙丹落入不該擁有的人之手,而嫦娥剛烈正義,又何嘗做不得神仙呢?后羿更是為民造福的射日英雄,便更做得神仙了。」
這個故事說完,坤寧宮裡更靜了,眾人眼見淑太妃的神情從方纔的盛氣凌人變成此刻的怒不可遏。她不僅沒達到目的,還反被這小秀女說得啞口無言,怎能不攻心大怒。
「太妃娘娘,這個故事皇爺爺也曾跟孩兒講過,與這位秀女說得一模一樣呢,這故事呀,還是正義喜慶的叫人聽著舒服,回頭孩兒便叫他們改戲文。既然這秀女是無心之失,又講了這樣一個好故事,您就不要生氣了。下一出是您最喜歡的《八仙過海》,咱們接著看戲唄。」
此時,泓昀從席上站起來,笑呵呵走到淑太妃面前,打哈哈一般說了這段話,若是旁的話,淑太妃定會反駁,可他那句「皇爺爺」一出口便壓倒了一切,叫誰還敢在這裡否定梁嗣音,誰敢背上對先帝不敬的罪名?
「娘娘。」接著彷彿是算計好的一般,李子怡等兒子說完話,便款款走到淑太妃身後,好聲好色恭謙萬分地將她勸住,「娘娘方才可聽到皇后喊她的名字?正是姓梁,江南兩軍守備梁富碩之女,您母家的宗親。皇上那裡對她已諸多垂青,來日……娘娘,來日方長,您得為兩位爺著想。」
自然,這些話是說得極輕的,不論真心假意,都是萬萬不能讓皇帝聽見的。
「罷罷罷,哀家也長見識了。」淑太妃聞得李子怡這般說,思前想後,為了兩個兒子能保命,還是決定不要和皇帝起衝突的好,便擺擺手,再不做計較。
「梁嗣音,你退下吧。」李子怡這般說了,也轉身回她的席位,心裡則不安地念:「好一個梁嗣音。」
嗣音又磕了頭,起來要走,瞧見泓昀還站著,念他方才出手幫自己,便微笑以示謝意,泓昀見狀,真真十分歡喜。
這件事從頭至尾,隆政帝始終一言不發,甚至在臉上不流露半分喜怒,但此刻他的目光卻停在嗣音和舒寧的席面上,那武舒寧一如既往像受驚的小兔兒惹人憐愛,可是……他分明瞧見梁嗣音面前的酒杯完好無損,倒是邊上一席缺了一隻。
嗣音才回到座位上,戲台上罄罄鏘鏘鑼鼓樂便又起來,總算一切恢復如常,舒寧一把握住嗣音的手,可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已發現嗣音雙手冰涼更不住地打顫,但聽她長呼一口氣,「舒寧,剛才我嚇死了。」
舒寧愣愣地看著她,打心眼兒裡沒覺得剛才站在眾人面前的梁嗣音有半分慌張之處,不由得感慨,有些東西,真真是天生的。

  ☆、34.第34章 將來一定飛黃騰達

一場家宴總算平平穩穩地度過,待帝后退席、皇親國戚等散去,秀女們才排列齊整地預備離去,一行人才出坤寧宮,大宮女絡梅便追了出來。
德安恭敬道:「姑姑有什麼吩咐?」
「娘娘讓我囑咐你,好生送小主們回去,莫要出了紕漏。」絡梅如是言。
德安連聲答應,今晚他可也是被嚇去半條命的人,此刻三魂七魄還沒歸位呢,哪裡敢再大意疏忽了。
又見絡梅朝秀女們看了一眼,忽而朗聲道:「請梁嗣音小主出來一下。」
眾人紛紛將目光投向人群裡的嗣音,嗣音不得不出列,走到絡梅面前福了福身子。
「嗣音小主,這是娘娘賞給您的,說您今晚的故事講得好。」絡梅如是說著,將一方小匣子遞給嗣音,「這裡頭是江南製造的三色胭脂,娘娘知道您從江南來,您喜歡就好,不必去謝恩。」
嗣音接過,朝坤寧宮正門磕了頭,起身謝過絡梅,不敢多說什麼。絡梅便辭了眾人,回坤寧宮去。
德安繼續帶眾人回鍾粹宮,一路上秀女們的口舌又起,各種羨慕各種極度,幾乎將嗣音淹沒。
舒寧卻緊緊挽著她的手,驕傲地揚著下巴,瞪著眼睛應付向她們投來的每一束目光。
安寢時,谷雨摸了摸嗣音的額頭,她擔心因為今晚的事又把嗣音的病勾起來,幸而無事,卻歎道:「什麼叫鋒芒畢露,奴婢算是領教了,可憐您並非那樣的人卻被所有人誤會。」
嗣音躺下,覺得四肢百骸都酸痛,她並沒有唬舒寧,面對淑太妃時她真的害怕,也不曉得是什麼力量,支撐她重新回到座位。
「谷雨,我曾對舒寧說要和她一起留下來,純粹是因為仰慕皇上。可我現在明白想兌現這個看似簡單願望要付出多少代價,所以早將願望幻作了隨遇而安。留,我便好好地留,不留,未來的人生也未必糟糕。」嗣音緩緩閉上眼睛,「我們左右不了別人的心,那就把自己的心擺正吧。」
谷雨默然,替她放下紗帳後便退了出去,不料德安竟等在那裡,他將谷雨拉到一邊低聲道:「你命好跟了好主兒,將來一定飛黃騰達。可往後要更加小心伺候著,多張幾雙眼睛,這裡毒辣辣的紅眼睛無數,每一雙都能吃人。」
「奴婢明白。」谷雨在宮裡的時間比嗣音長得多,這女人之間的事,她早見怪不怪。
翌日一早,舒寧正在房內梳妝,忽而幾位平日不怎麼打交道的秀女結伴而來,出於禮貌舒寧不能不接待,便讓小滿上茶。
見小滿出去,其中一個就道:「舒寧妹妹,有件事兒你心裡不窩火麼?」
舒寧表示不解,另一個便說:「當初若非舒寧妹妹你在皇上和太后面前舉薦梁嗣音為你伴奏,她怎會有之後的種種因緣際會,又怎麼會有今天呢?難道現在的一切,不該是你的嗎?」
「原來是為了這個。」舒寧心裡哼哼,總算鬧明白這些秀女一清早來套近乎的目的,可她們的如意算盤實在是撥不響了,她武舒寧豈是這樣隨隨便便就能被挑唆離間的人?
「幾位姐姐,昨晚梁小主講的故事你們聽過嗎?」舒寧眼珠兒一轉,如是問眾人。
幾位秀女都搖頭,更有人說:「指不定是她編的,我可從來不知道什麼蓬蒙。」
舒寧做出很誇張的表情,一副後怕的模樣,「三皇子都說先帝給他講過呢,姐姐怎麼好講是梁小主編的?」
那秀女忙摀住了嘴,噤聲不語。
舒寧又道:「這故事姐姐們不知道,我也沒聽過,可昨晚如果是你們或我站出去,又講不出這個故事的話,姐姐們知道後果麼?」
眾人有些不安,輕聲散碎地問:「如何?」
舒寧用手在脖子上比劃殺頭的動作,幽幽地說:「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35.第35章 表親

「啊!」眾人驚呆,聯想淑太妃的話以及她和皇帝緊張微妙的關係,都不否認舒寧的話。
「所以啊,這些東西我不敢要也沒命要,但姐姐們比我聰明,倒可以去爭一爭的。」舒寧說得很正經,一副讓賢的態度。
「不必了不必了……」那幾個人處心積慮來,卻討得好沒趣,便都悻悻然告辭。
舒寧追到門前問:「姐姐們不再坐坐了,不喝茶了?」
「她們哪裡還敢喝茶?都被你嚇死了。」忽而嗣音從窗下走來,滿面欣慰之色,垂首握起舒寧的手,「到底沒有白來這皇宮一遭。」說這話時,已然哽咽。
舒寧嚇到,急急忙忙問:「姐姐你怎麼哭了呀,怎麼了怎麼了?」
「哇!」前一刻嗣音還一副哭泣的模樣,這會兒卻張大了眼睛張牙舞爪地衝著舒寧,「只許你嚇唬別人,不許我嚇唬你麼?」
舒寧一愣,隨即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伸手來咯吱嗣音:「姐姐最壞了,你只會欺負我。」兩人笑作一團,很是歡樂。
那幾個秀女離去後便來到李子忻的屋外,李子忻早已立在那裡,見她們一個個灰頭土臉滿臉頹喪,便知那一計無用,遠遠瞧見武舒寧和梁嗣音玩得高興仿若無事,心中之恨更難平息,只道:「這武舒寧還真是個蠢女人,現在笑得高興,往後有她哭的時候,天下哪一個女人願意為他人做嫁裳?」
卻見劉仙瑩緩緩從她的屋內出來,她本比鄰李氏而居,這話自然聽得真切,悠悠看一眼這群「輸」了的女人,又望向嗣音和舒寧回屋的背影,不過淡淡一笑,便要離去。
李子忻知道劉仙瑩出身名門且絕色姿容,心中早將她列為敵對之人,只因劉仙瑩為人低調處事穩妥,進宮這麼久了也從不見她鬧過什麼文章,故而不曾與她有過什麼交道,可今日她這一笑,叫人著實有些窩火。
惹不得梁嗣音,還要被劉仙瑩嘲弄麼?正要作勢上來挑事,忽見外頭過來一位體面的宮女,李子忻身邊的宮女立夏忙道:「這是永壽宮耿主子身邊的凡霜姑姑。」
果然,來者正是永壽宮主人耿慧茹的大宮女凡霜。耿慧茹膝下本有兩女一兒,可惜女兒皆幼年夭折,如今五皇子泓昭已有七歲。早年在潛龍邸時,隆政帝鍾愛幼子,其啟蒙之學多半由他親口教授。
「小主都準備好了,奴婢還想來接您呢。」此刻叫人奇怪的是,那凡霜不與任何人打招呼,卻對劉仙瑩很客氣。那邊德安上來只是說了幾句客氣話,便一路將她們送出了鍾粹宮。
眾人看著費解,忽有一個秀女道:「依稀記得劉仙瑩是和宮裡哪位主子有親眷關係,難道就是永壽宮?」
李子忻哼笑一聲,心想那耿慧茹再好,能和自家堂姐比麼?而自己和堂姐都是李家的人,一脈相承,她們這裡一個姓耿,一個姓劉,一表三千里的關係,關鍵時刻誰記得誰啊。如是想想,舒坦幾分,便不再計較。
慢慢時間滑向正午,快要用午膳的時候,鹹福宮的念珍宮女又來了,德安笑道:「可是宋主子又給嗣音小主什麼賞賜?」
念珍則道:「今日不是賞東西,而是娘娘在御花園瑞雪亭裡圍爐烤肉,也請了幾位郡主進宮一起玩,主子想請梁小主一起過去玩。」
宋蠻兒對梁嗣音的眷顧素來大張旗鼓沒有避諱,大家對這次邀請也就見怪不怪,嗣音則因鹹福宮對自己諸多賞賜卻從未當面謝過,便想趁此次機會謝一謝宋蠻兒,故而不曾推辭,爽快地跟了念珍而去。
但到得御花園,還未靠近瑞雪亭時,念珍忽而道:「小主在這裡等一等,奴婢去通報一聲。」
嗣音以為這是規矩,沒有多想,可那念珍去了便不再回來,少說有一炷香的功夫,不由得她心裡犯嘀咕。
正往四周張望,忽聽身後有人喊自己:「梁嗣音。」她應聲轉過來,不料立在面前長身玉立的男子,竟是三皇子泓昀。

  ☆、36.第36章 不必你操心

「奴婢參見三皇子。」嗣音回過神來,忙俯身去行禮,泓昀一步上前來將她攙扶住,「也沒有旁的人,不必行禮的。」
嗣音站穩後一邊謝過他,一邊掙脫開了他的手,自覺地往後退了幾步。
泓昀溫和地笑著:「你來這裡做什麼?」
「奴婢……」
不遠處兩位衣著華麗的夫人從外頭進來,本有說有笑心情甚好,忽而其中一位瞧見嗣音和泓昀站在一起說話的光景,臉色頓時變了。
「主子,要不要奴婢去請三皇子過來。」宮女靜燕也好不尷尬,上來說一句。
那夫人正是李子怡,而她身邊那笑靨如花的女子則是鹹福宮的宋蠻兒,隆政帝的六個妻妾裡數她年紀最小,也是唯一不曾有過子嗣的一個。
「三殿下倒先來了。」她說,忙指使身邊的念珠,「快去請三爺過來。」
「你也叫了泓昀?」李子怡有些不解,她以為今日只是幾個女眷。
宋蠻兒卻神秘地一笑:「還有人呢。」話音剛落,那邊泓昀和嗣音已經過來,兩人行了禮,並肩站在那裡,卻是郎才女貌好般配的景象。
李子怡瞪兒子一眼,正要開口,身後高調一聲:「皇上駕到、皇后駕到……」她來不及把兒子拉到身邊,眾人已嘩啦啦跪了一地,無奈只能隨眾。
須臾,果見彥琛和容瀾雙雙而來,彥琛叫了起,容瀾便笑道:「蠻兒又出什麼花樣?皇上好好要在坤寧宮用午膳呢,被你火急火燎地請到這裡來。」
宋氏笑道:「萬歲爺和娘娘難道不是被這烤肉的香氣引來的?天越發涼了,圍著爐子烤肉吃才愜意呢。」正說著,瑞雪亭裡幾個早已經到了的郡主紛紛迎了出來,她們都是彥琛幾位兄弟的女兒,彥琛膝下本也有幾個姑娘,偏偏都活不過十歲,如今只剩下五個兒子。
「兒子們終日讀書也見不得幾面,我說宮裡怎麼這樣冷清的,原是缺這些女孩兒。」容瀾一直都知道彥琛的心思,索性在這會兒說出來,「皇上不如叫幾個侄女進宮來住,到底熱鬧些。」
但此刻,隆政帝的心思卻不在這些女孩子的身上,他瞧見的,是和自己的兒子並肩站在一起的梁嗣音。
宋蠻兒眼尖,忙笑道:「萬歲爺,昨晚梁秀女的故事講得好,您的侄女兒們還想聽故事呢,臣妾就請她一起來玩了。」
「嗯。」彥琛輕輕應了一聲,沒有說話。
「都進去吧,到底秋天了,曬著太陽這風也不暖和。」容瀾見場面益發冷下來,笑道,「皇上也餓了吧?」
「朕就是過來應個景,你們都是女眷,朕在這裡倒讓你們拘束了。」彥琛卻道,「方永祿,你陪著娘娘郡主們在這裡,稍後再回涵心殿。」
方永祿是多機靈的人,當然明白皇帝的意思,忙說一聲「奴才明白了。」
隨即便見彥琛轉身離去,眾人行禮相送,都起來時,就聽見十王爺家的惠靜郡主低聲嘀咕:「皇伯伯好像不高興呢。」
容瀾聽見,忙打岔開,招呼眾人往瑞雪亭去,李子怡狠狠瞪一眼宋蠻兒,跟著皇后離去。
泓昀和嗣音跟在後面,兩人皆沉默不語各有心思,不料走在前面的宋蠻兒卻回頭招呼:「三殿下怎麼走得這麼慢,也不來服侍你母后和母妃。」說著掩口笑,挽了身邊的惠靜說,「你瞧你哥哥,和梁小主是不是郎才女貌好登對的?難怪他走不動了。」
「蠻兒,你如今已是皇帝的妃嬪,再不可肆意耍性子瞎胡鬧了,嗣音是皇上的秀女,皇上沒指婚前,你怎能胡說?」容瀾到底有些動氣,聰明如她怎看不出今日這一切是有人蓄意安排的。而一旁的李子怡,早恨得咬牙切齒。
「娘娘,臣妾只是玩笑話,只是我們三殿下也大了,也該成家才是。」宋蠻兒有心這麼說,就不怕被責難,反益發起勁了。
李子怡終忍不住,冷笑道:「蠻兒妹妹太貼心了,只是這件事自然有皇上和皇后娘娘做主,就不必你操心了。」

  ☆、37.第37章 威嚇

宋蠻兒不以為意,反更親熱地來纏著李子怡,「是了是了,我不操心,姐姐趕緊和娘娘入席,大家都餓了,這肉可是我叫御膳房留得豬身上最好的呢。如今秋燥,吃些溫和的豬肉最好不過了,等下雪了,咱們就圍爐涮羊肉吃。」
「呵呵,就是了,你好生惦記這人間美食就成,那是是非非何苦去沾染。」李子怡不冷不熱這樣說,轉身和容瀾入亭入席。
這樣一句句冷冰冰的話飛來飛去,稍有心的人都能看出氣氛不對,好好一次聚會便就此僵了,眾人都訕訕地賠笑說話,謹慎小心,好大沒意思。
泓昀心裡也不適宜,又都是女眷,怎麼都覺得拘謹,坐了半刻就想離開,便起身告辭。容瀾知道他沒意思,也不阻攔,囑咐幾句就放他走了。泓昀走開老遠,才回身來看,果然見梁嗣音孤獨地坐在一隅,渺小而微不足道。
「我跟了你父皇二十多年,會不瞭解他嗎?這個梁嗣音是篤定要被留下了,傻兒子,你若有非分之想,你父皇就一定容不下你……」
「老三,七叔不是嚇唬你,儲君之位不好坐。你的弟弟們都還很小,等你正當年的時候,泓曄、泓昭卻都是血氣方剛的少年,他們要想和你爭的話,會不顧一切地做任何事,你也看到你十四叔和你父皇的關係是何等惡劣。七叔並非想叫你放棄,只是想讓你做個選擇,你的選擇會影響你的一生,看看你父皇,看看你六叔九叔,看看你十四叔,再看看我……」
「昀兒,母妃可以什麼都不爭,可你是你父皇的長子,你父皇的皇位若給了別人,我死也不會瞑目的……」
「做長子你已經比別的兄弟辛苦,若做太子,所承受的壓力會更大,如果你扛得起,七叔會支持你,可你要想清楚了,走上這條路,就再不能回頭了……」
母親和七叔的話交疊重複地迴盪在耳畔,泓昀心亂如麻,長歎一聲轉身離去。
從皇孫到皇子的身份變化他似乎還沒有真正適應,可現實是,週遭的一切都變了,父親變了,母親變了,所有所有人都變了,是不是只有自己也順應時勢地改變才能繼續生存下去,否然呢?
聚會散後,容瀾帶著幾位郡主往坤寧宮去說話,宋蠻兒知道李子怡會找她麻煩,便隨了皇后一道走,留下梁嗣音和李氏同行。
李子怡一直送皇后到岔道口,待皇后行遠了才轉身往她的翊坤宮走,嗣音跟在一旁走不得問不得,只能一路跟到了翊坤宮。
翊坤宮大門合上的那一瞬,宮女太監在「轟」聲中聽見一記脆亮的皮肉拍打聲,旋即便看到秀女梁嗣音摔倒在地上,她的左邊臉頰赫然浮起了五指印。
「梁嗣音你記住,我若再看見你和三皇子說一句話,你,你的家人,和你所有有關係的人都不會有好下場,我不嚇唬你,你不信的話大可以試一試。」李子怡的手火辣辣地疼著,她深知這一巴掌用了多大的勁,梁嗣音該有多痛。
「靜燕,開宮門讓她滾出去。」她吩咐一聲,揚長而去。
靜燕靜堇毫不客氣地一左一右架起嗣音,待小太監開了宮門便把她扔了出去,靜燕還不忘說一句:「掂量你的身份,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你要清楚,今天翊坤宮的人可從沒見你來過。」
隨即又是一聲轟然,翊坤宮的大門被緊緊合上,嗣音無助地跌在地上,不知該往哪兒去。
一步步爬起來,臂上絲質衣袖被磨破,裡頭的肌膚火辣辣地疼著,她不敢擼起袖子來看,梁嗣音的心已經千瘡百孔,她不能再見血……
抬頭望一眼翊坤宮,沒有恨,她不恨,她能體諒一個母親為兒子所做的一切,她只是不明白這一切究竟為了什麼,似乎所有人都認為皇帝看重自己,可她很明白,皇帝和自己僅僅幾面之緣,所說的話更是屈指可數,自己根本微不足道,難道這就是草木皆兵?這就是宮闈鬥爭嗎?
梁嗣音迷茫地看著四周,她又不記得來時的路,不知道該從那裡走回去。

  ☆、38.第38章 朕送你回去

「是啊,我從來不曉得該去哪兒,該怎麼去……」口中呢喃,不由得鼻尖發酸。
「不哭,梁嗣音不哭。」眼淚快要湧出的那一刻,她緊握雙拳,「你不可以哭,錯的不是你。」
邁開步子往前走,不論前方通往哪裡,她知道不走永遠也回不去,只要能到達目的地,繞道又如何。
可梁嗣音太低估皇宮的龐大,太高估自己的能力,在辨別方向上,她甚至不如一個孩童。毫無懸念她又迷路了,站在宮牆高院之間,努力地克制自己的難過,但無助已滿溢在那張美麗卻帶著疲倦憂傷和彷徨的臉上。
「你要往哪裡去?」但又似乎上天一直眷顧著她梁嗣音,總在她臨界崩潰的時候,會有人出來幫一把,便是那晚如幽靈般竄出來的德安,也叫她感激了好一陣。
「我要回鍾粹宮。」梁嗣音激動地轉向聲音的來源,暈了頭的她甚至沒有去辨別那聲音是否熟悉。
「奴婢參見皇上!」順著轉身的勁兒,嗣音噗通一聲跪下,而窩在胸腔裡的心臟何曾不要「撲通撲通」地跳出來,怎麼會在這樣的時候這樣的地方遇見皇帝?
彥琛卻帶著滿不在意的神情走到她面前,「起來吧,你要回鍾粹宮?那你可知道這裡是哪裡?」
嗣音點頭:「奴婢剛剛路過隆禧殿。」
「撲哧……」彥琛笑了,卻很快收斂了笑容,肅顏說,「你知道隆禧殿在皇宮的哪裡,做什麼用嗎?」
嗣音表示茫然,隨即低下了頭,她低頭不是因為不敢正視彥琛,而是彥琛方纔那一瞬而過的笑,徹底滌蕩了心裡之前種種帶來的不悅,更惹得她感覺一股子熱從臉上燒到脖子跟,她怕被皇帝看見自己羞赧而又高興的模樣,女子本該矜持的。
「隆禧殿是朕和后妃們拈香禮佛的地方,在皇宮的西北角,而鍾粹宮在東邊。」彥琛很耐心地解釋,「翊坤宮和鍾粹宮分佈在坤寧宮兩側,你能找到坤寧宮的方向,基本就對了,往後不要再走反了。」
聞言,嗣音心裡一陣悸動,想也沒想就把話衝出了口:「皇上怎麼知道奴婢從翊坤宮出來的?」
彥琛整個兒愣住,直直地看著梁嗣音,被質疑被看穿的感覺自從登基以來,許久許久沒有過了,自從成為帝王,他一直孤獨地立在世界的最高處,每一個人都摸著自己的脾性說話行事,使得他益發不想與人說朝政之外的事。
可眼前這個小姑娘,那麼聰明細緻,又那麼膽大糊塗,撫琴吟唱時宛若不染塵世的仙女,應對太妃時穩重不啻一個歷世多年的臣子,而迷路的時候,又會變得可憐可愛如受驚的小鹿。如此真性情賦才情的女子,真叫人……
「咳!」彥琛故意做出不悅的神情乾咳一聲。
嗣音這才發現自己的逾矩,竟然敢當面點穿皇帝,可心裡卻明白了一件事,自己當真被看重,李子怡也好、宋蠻兒也好,所有人對自己的敵意和防備,都不是沒道理的。
「奴……」
「朕送你回宮。」彥琛這般說,看了眼狼狽的嗣音,眼角飛轉出憐惜的神采,繼而背手緩步朝前走,發現嗣音沒有跟上來,駐足說,「你不走了?」
「不、不是。」梁嗣音受寵若驚,跟上來怯怯地說,「只是……皇上您怎麼一個人呢?方公公他們……」
「朕需要向你解釋每件事嗎?」隆政帝皺眉,故意微微俯身迫視著嗣音。
梁嗣音連連擺手搖頭,「奴婢不敢,奴婢只是……」
「那走吧!」彥琛丟給她一個不屑的眼神,轉身走了。

  ☆、39.第39章 靠自己

嗣音臉上驚慌的神情隨著皇帝的轉身瞬間消失,如花兒一般綻開笑容,這一次在眼角潤起的淚水,是高興,由心而發的高興。
因為幾次迷路而幽怨皇宮地界兒大的梁嗣音,此時此刻多麼希望皇宮是一個無邊無際的地方,能讓她就這樣靜靜地,靜靜地一直和皇帝走下去。不知旁人會如何看待這樣的心思,可在她心裡,只是眷戀這一刻寧靜的歡樂,未來種種可能對她而言,從未在腦海裡出現過。
「你臉上的傷怎麼回事?」彥琛緩緩走在前面,突然這樣問。
嗣音下意識地用手摀住臉頰,手指摸到了淡淡的腫痕,但已消退許多,不似才挨打那會兒厲害。
「回皇上,沒什麼,只是……碰傷了。」嗣音只能這麼說,難道要在皇帝面前告狀,說李子怡扇了她一巴掌?
彥琛倏地停了下來,嗣音卻因為一直低著頭走不曾瞧見,便一頭撞在了皇帝的背上,只是她身形瘦弱哪有什麼力道,自己嚇得跳回去,皇帝卻一動也不動。
彥琛在感受到她身體撞上來的那一瞬笑了,但轉過來又恢復了肅顏:「走路要看著前面。」
嗣音羞赧,憨憨地笑了:「是。」
「往後小心一些。」彥琛道,「在這個皇宮裡,磕著絆著是很平常的事,你若自己處處小心、處處謹慎,自然能避免許多。人不論在什麼時候,最終要依靠的還是自己,你明白麼?」
突然說這樣意味深長的話,嗣音有些懵了,搖頭:「不明白,宮裡的路挺好的,旁人都好好的,只是我自己不小心才摔了。」
「你……」彥琛無語,他開始質疑自己對梁嗣音定下的「聰明」這一感覺。
「不過奴婢也喜歡皇上說的『人不論在什麼時候,最終要依靠的還是自己』。」嗣音的笑明朗起來,「只有靠自己的人,才永遠坦蕩蕩,這是我娘說的。」
看著她興奮起來的樣子這麼可愛,彥琛也不想再說什麼大道理,對於一個涉世不深的人說這些其實毫無意義,因為他們未必明白,明白了也未必認同,人只有在自己經歷過後,才會大徹大悟。
「走吧。」他又看了一眼嗣音臉上淡淡的傷痕,在轉身後流露出疼惜的表情,之後一路往鍾粹宮去,便再沒有說話,只是聆聽梁嗣音在身後或急或緩的腳步聲,還有細膩的喘息,享受這份寧靜的歡樂,又何止梁嗣音一人?
「進去吧,往後別再迷路了。」到了鍾粹宮,彥琛這樣說一句。
皇宮終究不是無邊無際的地方,他們兩人的獨處,就這樣結束了。嗣音遲遲地往鍾粹宮的大門移動了幾步,側身回眸將目光落在彥琛的身上,她知道這一別,又不知何時再能見。
彥琛還想開口說話,鍾粹宮宮門忽而洞開,德安從裡頭跑出來,一見皇帝便下跪請安,徹底打破了兩人寧靜的氣氛,皇帝有些掃興,看也不看德安一眼,便走了。興許對他而言,德安的突然出現,也是一種尷尬。
嗣音歎了一聲,提裙朝裡走,德安那裡嘰嘰咕咕說什麼,她一句也沒有入耳。她一邊回憶剛才的一切,一邊奇怪為何從隆禧殿那麼遠走回來,一路上竟一個人也沒有。
然這邊彥琛走了不多久,方永祿便帶著幾個太監宮女出現了,其實他們方才一直都走在皇帝和梁嗣音的前面,目的就是掃清一切閒雜人等,開闢出一條只屬於他們的路。
「什麼?皇上帶著她逛了大半個皇宮?」這件事傳出去後,便越發離譜,到了李子怡這邊,已演變成了彥琛帶著梁嗣音遊逛皇宮。
靜燕有些後怕:「主子,這梁嗣音不會在皇上面前胡說吧。」

  ☆、40.第40章 散瘀血的好藥

「如果皇上真心疼那個梁小主,要是她亂告狀,皇上怎麼到這會兒也不來問我們主子做什麼打她呢?」靜堇卻這樣解釋,算是給自己吃一顆定心丸。
李子怡則搖頭,「你們不瞭解皇帝,他便是知道了也不會來問我的,所以梁嗣音說與不說,從皇上這裡是無法判斷的,只有問她自己了。」
「要不要奴婢叫她來一回,您仔細問問?」靜燕有些著急,畢竟方纔她對梁嗣音的態度很是惡劣。
李子怡惱道:「你們有沒有腦子,現在去找她,豈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我這是要顯擺自己心胸寬廣呢,還是心虛?」
二人訕訕再不敢言,但聽李子怡說:「送個消息出去,叫三皇子明兒下了朝到坤寧宮一趟,我會在那裡等她。」
「是,奴婢這就去辦。「靜燕連忙答應,匆匆離去。
李子怡起身來走到櫃子邊上,從秘藏在衣櫃深處的匣子裡拿出用牛皮紙包裹著的小紙包,迅速塞入靜堇的手裡,低聲道:「把這個給我妹子,告訴她,倘若想在這宮裡留下並出人頭地,就要下得去手。」
「娘娘,這是……」靜堇不比靜燕心狠,心慌慌不敢接。
李子怡卻厲色相向:「不是害性命的東西,你慌什麼?」
「是、是……」靜堇終不敢違命。
這一邊,當梁嗣音緩過神來,發現今日和皇帝的獨處竟在皇宮掀起大波瀾時,她已然被鍾粹宮除武舒寧外所有秀女孤立,每個人見到她都是十分嫌惡的模樣,更有甚者當面揶揄:「原來骨子裡透著狐媚勁兒,處心積慮勾引皇上,在我們面前裝文靜裝內斂,什麼東西!」
彼時舒寧就要和那秀女起爭執,反被嗣音勸下,她只是苦笑:「她們怎知道事情的始末,又怎知道我被李主子掌摑呢?」
舒寧恨道:「為什麼挨打的不是她們這些人?委實恨透了!」
嗣音讓谷雨和小滿送她回去,免得再與其他人起爭執,自己則獨自走回房,可就連平日會打個招呼住在隔壁的秀女也見了自己就將房門緊閉,彷彿躲瘟神一般。
若言失落尚不至於,嗣音和別人別人本就沒什麼交道,她只是很無奈,很委屈,最讓人傷心的不是那秀女的諷刺,而是李子怡的話。
她不明白自己何時何地就和泓昀扯上了這樣理不清的關係,甚至到了讓李子怡如此明瞭地來威脅自己,在她的印象裡,只是見過三皇子幾次而已。
「梁妹妹。」就在她要進房的時刻,劉仙瑩忽然出現。
嗣音有些驚訝,她以為除了舒寧,這鍾粹宮裡再不會有人要和自己說話。
「劉姐姐。」她欠了欠身子,讓出道路來說,「姐姐屋裡坐吧,谷雨一會兒就回來,我好叫她奉茶。」
「不必了,我和你說句話就走。」劉仙瑩溫婉地笑著,她的一顰一笑總是那樣清透安逸,仙氣冉冉款款如其名。
「是。」嗣音沒有勉強。
劉仙瑩便施施然走到她面前,伸出纖白如玉的手,將一隻精巧的瓶子塞入嗣音的手裡,柔和的語調緩緩而起:「這是散瘀血的好藥,你臉上的傷痕到底還是看得見的,若用厚重的脂粉去掩飾,只怕傷了肌膚,今晚你敷一夜,明日起來就好了。」
嗣音感激不盡,接過那瓶子欠身致謝:「多謝姐姐惦記。」心裡則歎,「我以為你們都看不見。」

  ☆、41.第41章 怪病

劉仙瑩呵氣如蘭:「記得用就好,不必客氣。」她說完這句便翩然離去,竟也不再多幾句寒暄。長久以來,嗣音一直覺得劉氏的氣場非同一般,叫人只敢遠遠地看著她,便是那蠻橫霸道的李子忻也從不敢去招惹她。若論出身,劉仙瑩未必是最好的,可她就是這樣卓爾不群,如一枝蓮花傲然獨立。
不久谷雨回來,嗣音便道:「我正愁這臉上的五指印怎麼辦,我又不愛濃妝艷抹,你看劉姐姐就送來這上好的藥膏,你快與我敷上,明日便好了。」
谷雨拿了細細端詳,又聞了聞,嘀咕說:「按規矩宮裡是不可以隨便用藥的,便是一碗敗火的涼茶,只要用了藥材就必須報備御醫館,還要說清楚是從哪兒,誰弄進宮的,怎麼劉小主手裡能有這瓶藥呢?」
嗣音沒想那麼多,隨口道:「不是說劉小主是永壽宮耿主子的表妹麼?興許是那裡給的,讓她防身用。」
谷雨搖頭:「還是不要隨便用的好,如果您實在覺得不用沒法兒給劉小主一個交代,不如奴婢替您試一晚上,我把這藥膏抹在手臂上,明日起來若沒事您再用如何?」
「就依你的意思。」嗣音沒有駁回,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己謹慎些總沒有錯。
如是主僕二人再說了些閒話,谷雨侍奉嗣音就寢後,挑了些藥膏抹在手臂上,也睡下了。
翌日,梁嗣音還在夢裡,卻被谷雨的哭聲弄醒,醒來後見到那恐怖的一幕,只覺得渾身顫慄,徹骨的冰涼從腰上直竄入腦門。
「為什麼?為什麼?」她怒問,眼淚不爭氣地落下。
且說這日散了朝,泓昀從前朝往坤寧宮來,他知道母親尋自己無非那幾件瑣事,卻不知為何偏要到嫡母這裡來講,若非推辭不過,他真真不願進宮。
將至坤寧宮門外,卻見鍾粹宮執事太監德安站在遠處,鬼鬼祟祟的模樣叫人生疑。他立定下來,喝道:「猴崽子,躲什麼?見到我也不過來行禮?」
德安嚇壞了,一溜煙跑過來,磕頭道:「不敢驚擾主子,所以才不敢到面前來。」
「怎麼了?你不在鍾粹宮當差,跑來母后這裡做什麼?」泓昀眉頭一皺,問,「鍾粹宮裡出事了?」
「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德安欲言又止,忐忑不安的模樣叫人看著腸子根癢。
泓昀沒好脾氣,呵斥道:「你是說也不說?或者揪了你去母后面前?」
「回主子,這件事奴才實在不曉得該不該報。」德安使了個顏色,腆著膽子慢慢湊近了泓昀道:「主子還記得那位梁嗣音小主麼?她今日得了怪病,臉上長出了蜘蛛網似的花紋,那面孔整個兒就毀了。此刻若報上去,不管什麼病或能不能好,終究是不能留在宮裡的。可奴才想著,萬一好了,豈不是可惜了……主子,您知道的,皇上那裡……」
德安這樣絮絮地說著,泓昀心裡則翻了幾重心思,如果梁嗣音就此被送出去,他豈不是不用再顧忌父親?這個念頭一起,便腦熱起來,其他的一概沒忘心裡去,退了一步正色對德安道:「你走吧,這件事我會處理,回去等消息,好生照顧那位小主。」
「主子……」
德安還沒弄清楚究竟怎麼回事,便見泓昀轉身入了坤寧宮去,他惶恐不安地站了須臾,見裡頭沒什麼動靜,只能先趕回鍾粹宮去。
這一邊武舒寧則才剛吃了閉門羹,見德安回來,就問:「德安公公可知我嗣音姐姐怎麼了?怎麼又病了,您也不讓叫太醫?」
德安一臉為難,只低聲道:「今日這事兒有些棘手,武小主您還是先回去歇著,過會子自然就……
可他這邊話還沒說完,忽而就從宮門出衝進來幾個老嬤嬤和大力太監,那為首的嚴嬤嬤厲聲問德安:「小安子,梁嗣音小主住哪一間屋子?」

  ☆、42.第42章 幽禁

德安心裡突突直跳,將他們引到嗣音的房門外,卻不等他拍門,那嬤嬤就指揮大力太監將門撞開,只聽見她大聲說:「立刻裹好了送走。」
「怎麼了?你們做什麼?」武舒寧急壞了,衝上來要和那嚴嬤嬤理論,那嚴嬤嬤是很凶狠的人,瞪著舒寧道,「怎麼,這位小主要一道去麼?」
「小主,別給梁小主添亂了。」德安只能死死拉住她,不叫她上前去。
此刻便見那幾個大力太監已經從裡頭出來,兩人抬著被棉被裹得嚴嚴實只在頭上露出幾縷青絲的梁嗣音,逕直就往外走。
谷雨跟在後頭大哭,卻被嚴嬤嬤推進房間,哼哧道:「你也不許再出這間屋子,七日後自然有你的去處。」
這一鬧驚動了鍾粹宮所有人,或有大膽地出來看光景,便是膽小的也在屋子裡透過窗戶看得真真切切,誰敢想昨日還風風光光和皇帝在宮裡漫步的梁嗣音,今天竟然就這麼被一床被子裹著送走了。
「趕緊小心跟著去,瞧瞧他們把梁小主送去哪裡。」德安一頭的虛汗,他不敢明目張膽地跟著,便差遣一個臉生的小太監去打探消息。
武舒寧哭成了淚人,鬧著要去追嗣音,小滿拉也拉不住,幸而幾個秀女過來勸說,才制住了她。偏偏李子忻幸災樂禍,特特跑到她面前說:「看樣子是得了怪病了,不然沒得這樣突然這樣冷血,武妹妹你還是自己保重的好,可別也隨了你的好姐姐去。」
舒寧大怒,漲紅了臉道:「你說得什麼話,你算什麼東西?」
德安本就心煩意亂,見秀女們作勢要吵起來,忙呵斥宮女太監們拉開,擺出一宮執事的模樣說:「鍾粹宮本就是敏感的地方,各位小主若不想上頭再追究什麼,還是安分守己些好。萬一事情鬧大了,新選一批秀女也不是什麼難事。」
眾人一凜,均諾諾不敢再言。舒寧哭得不行,硬是被小滿和其他人拉了回去。
這一邊,嚴嬤嬤帶著幾個太監匆匆而行,一路到了皇城北邊一處名符望閣的地方,這裡本是寧壽宮第四進院落,再往外頭走些路,便是要出順貞門了。只是平日裡人煙稀落,便是這閣樓院牆也頗有些斑駁支離。
「吱嘎」一聲,嚴嬤嬤帶著幾個太監推開了符望閣的門,一路徑直走進去,到了裡頭一間屋子,便吩咐小太監將梁嗣音放下。
隔著棉被,嗣音聽見那嬤嬤說:「小主現在這裡安置,每日總有人給您送飯送水來,千萬不要胡亂跑出去,不然後果自負。本該是將您送出宮的,承蒙皇后娘娘恩典,讓您先暫居此處養病,還請您好自為之。」
繼而是倉促的腳步聲伴隨一聲大門緊閉的巨響,週遭瞬間安靜下來。
嗣音長吁一口氣,掙扎著從裹得緊緊的棉被裡爬出來,頓時滿室的陰寒之氣侵入肌骨,她打了個哆嗦,抱臂團住了自己。
再抬頭,便見這殿閣雖有些破舊,卻是乾淨整潔、一應家什俱全的所在,只是缺少人氣,故而顯得陰瑟淒冷。
嗣音從屋子裡走出來,外頭是寬敞的院落,東西兩間耳房,她回眸一看,才發現自己竟從一棟兩層高的閣樓出來,而入宮許久,竟不曾見過如此高的樓宇。想起剛才不曾發現玄關樓梯,便又返回屋子裡,終在漆色斑駁的美人屏風後找到了旋梯。拾級而上,到得二層,卻不見方才在院落裡看見的露台,只是朝南一排及腰的大窗戶。再仔細看,才發現這閣樓竟是外觀兩層,內則三層的巧妙建築。
梁嗣音緩緩來到三樓,一步跨入露台,竟豁然開朗,極目遠眺,竟還能隱隱看見皇城外的光景,而宮內各處自不必說,紅瓦金頂、亭台樓閣,盡收眼底。
「我竟是到了這樣一個好地方!」
忽而她瞧見外頭來了一行人,那為首的見了自己竟好大緊張,奔跑著衝進來,朝樓台上的嗣音喊:「梁小主你快下來,可不能想不開。」

  ☆、43.第43章 梁才人

嗣音無奈,笑道:「我只是上來看看光景,公公莫怕。」
來者正是坤寧宮王海,當他再見到梁嗣音時,後者已然用絲帕摀住了臉頰,沒有叫人看見她臉上可怕的蜘蛛網紋。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秀女梁嗣音柔嘉成性,淑慎持躬,朕惟治本齊家……」
「什麼?梁嗣音被冊封七品才人?」
消息傳到鍾粹宮時,正樂滋滋喝茶的李子忻被驚得失手摔了茶碗,一張臉氣得白一陣綠一陣好似大病一般。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皇帝竟提前冊封一個得了怪病的秀女為才人?」李子忻渾身打顫,她才剛以為自己到底少了一個眼中釘,卻不想這顆釘子不僅沒除去,更深入到自己的骨肉裡去。
「走,去翊坤宮。」她恍恍然往外走,也不知自己找堂姐究竟要問什麼。
走出門,卻見武舒寧立在廊下,她無不得意地衝著自己道:「老天可是長眼的。」
李子忻哪裡肯認輸,咬牙說:「就看看她有沒有命走出那個地方了,莫要染了這怪病,在那裡做一輩子才人。」
「喲,各位小主真真伶牙俐齒。」正說著,外頭進來一位體面的宮女,正是景陽宮梨樂,她看一眼氣壞了的李子忻,笑道,「小主要明白規矩,如今梁才人可是宮裡第一個有名分的主子,年主子那裡都要禮讓幾分,您這話可忒不在規矩上了。」
李子忻哪裡敢分辨,梨樂說的一點不錯,現而今梁嗣音是正兒八經皇帝的女人,而她還是個隨時可能離開的秀女。
德安忙迎上去,笑嘻嘻問:「姑姑怎麼來了?」
梨樂款款立在中央,將一眾人看過去,口中方道:「我帶年主子一句話來,即日起秀女們只在鍾粹宮裡學習規矩,不能隨便出門。各宮主子那裡年主子自然會去說明,而各位小主若要求見各宮主子,也須得德安你先報備年主子知道。年主子准許了,秀女方可出門,不然有一罰一,一律攆出宮去。」
「是。」眾人齊齊地應諾。
那梨樂又轉身和德安絮絮地說些什麼,舒寧便大模大樣走過來瞪一眼李子忻,故意問:「李姐姐,你不出門了?」
李子忻知道此刻若驚動年筱苒再去見到堂姐,一定會被斥責,自然不敢提去翊坤宮的事,又被武舒寧這樣一噎,心中難平卻不得發作,悻悻然甩袖而去,自此閉門不出。
那一邊德安送走梨樂,回來看見破涕為笑的武舒寧,也無不高興說:「小主這下可安心了,梁才人如今可是宮嬪了,再也離不了了,那病也早晚會好,你們姊妹總有見面之日。」
「可不是!」舒寧笑彎了眉,打心眼兒裡為嗣音高興。
可是,他們全然不知這裡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谷雨被關在屋子裡看著這一切,聽見武小主的笑,心裡卻很不落實,她挽起衣袖看見手臂上恐怖的蜘蛛網紋,那冰涼的心卻是又寒了一層。
「舒寧,如今我真的留下了。」符望閣裡空蕩蕩的,已身為才人的嗣音卻連一個侍婢都沒有,宮女們送來熱水後便如躲瘟疫般跑走,她自己打水洗罷了臉,如是呢喃著慢慢走近那漆色斑駁的鏡台。
繼而,玉一般的肌膚從鏡中映出,梁嗣音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並沒有什麼蜘蛛網紋,早上那把德安嚇得目瞪口呆的印跡僅僅是一支墨筆作祟,但梁嗣音猜到了事情的進程,卻沒猜到結尾。
才人,一夜之間,她的一生有了歸屬,她是皇帝的女人了。

  ☆、44.第44章 往後要保重

可這空蕩蕩的符望閣,她要住到何時,又要在何時讓外頭的人知道,她的病好了?
來,容易。去,很難。
也許她一輩子只能是一個才人,永遠孤獨地住在這裡,永遠見不到心裡的人……
忽而外頭傳來腳步聲,梁嗣音不及再將蜘蛛網紋畫在臉上,只能用絲帕把臉遮擋起來,匆匆來到門前透過鏤花往外看,入目的卻是他。
「嗣音,嗣音你在嗎?」泓昀立在院落裡大聲地喊著。
「嗣音?嗣音?」梁嗣音怯怯地往後退了幾步,她想不到泓昀竟這樣親暱地直呼自己的名字,她很清楚這是為什麼,可是!
「梁嗣音!」泓昀的聲音益發地大了。
「三殿下。」嗣音推門而出,制止了他的大聲呼喊。
泓昀乍見梁嗣音,喜形於色,竟是鬆了口氣,幾步跑到她的面前,將她上下打量,因見那一塊絲帕擋著臉,焦心地問:「臉上到底要緊不要緊?你叫我看看吧,我給你請好的太醫。」
「奴……」嗣音方要如常行禮,忽而想起來自己如今已是皇帝的才人,是她的庶母。
「三殿下,您不該來這裡的。」嗣音沒有行禮,而是退了幾步與泓昀保持距離。
泓昀抬頭看了看符望閣光景,恨道:「都是我的錯,沒想到弄巧成拙,竟然,竟然……」
「三殿下,我如今已是才人,過去的事便過去了,往後你我也當以禮相待。」嗣音微微別過頭,沒有看他。
泓昀痛心道:「嗣音,您也知道我的心對不對?你可知道在壽皇殿外我第一次看見你就……」
「殿下。」嗣音高聲喝止,「我才剛說的話您沒有聽見麼?沒有過去了,您又何必執迷不悟?如今我是皇上的才人,您再說這樣的話,真真要我們都死無葬身之地麼?」
「嗣音!」
梁嗣音見他不肯改,冷色道:「殿下請自重,我雖是位分低微的才人,卻也是你的庶母,往後請不要再直呼我的名字。」
泓昀呆住。
嗣音繼續說:「從前的梁嗣音能得到三皇子垂青,實在是無上榮耀,可她從沒有過那樣的念想,來參加選秀,她就把命運交給了皇室,她只想平靜地度過一生。三皇子會遇到更好的女子,比梁嗣音好千倍萬倍,請不要辜負李主子對您付出的一切,也不要辜負了您自己的命運,更加更加不要讓一個女人成為你的牽絆,甚至……毀了你的一生。」
「如果沒有遇見你。」泓昀漲紅了臉,眼眶已然濕潤。二十來年,他第一次對一個女人動心,卻因為自作聰明最終讓她從身邊離去。更讓人難過的是,那個人口口聲聲對自己毫無感覺,卻又處處為自己考慮。
「往後要保重,深宮的日子不好過。」泓昀壓著心中的各種情緒,到底不是癡纏難磨的人,說完便走了。
符望閣的大門關上那一瞬,嗣音渾身一鬆,那些話能被說出口,委實太好了。
「呼……但願李主子往後莫在刁難於我。」她這樣呢喃一句,轉身回屋子裡去。說起來這符望閣雖然淒清,可進宮來那麼久,鍾粹宮裡因秀女眾多從沒有一天是安寧的,難得可以這麼清靜,嗣音反漸漸喜歡了。
她自己動手整理了屋子,將方纔那些宮女送來的東西歸置好,不知不覺已日落黃昏,繼而又一撥宮女過來,大聲說送來了晚飯,待嗣音出去,只見兩提食盒擱在地上,宮女已不知蹤影。
嗣音自然不怪她們無情無規矩,便是換做自己,也不會願意同一個得了要毀容的怪病的人打交道,世上哪個女人不愛美呢?

  ☆、45.第45章 不是不計較

只是這兩提食盒有些沉重,看起來裡頭的食物不少,但她一個人怎麼能吃得了這麼多?想著已到了屋子裡,將菜品一件件擺在桌上,竟鋪滿了一桌,涼菜熱炒湯羹點心一樣不少,這根本不是一個才人或一個秀女該有的份例。
「你倒準備好了。」忽而一把男人的聲音從外頭傳進來,嗣音才想起來符望閣的大門沒有關,而那聲音又何其熟悉,惹得她頓時心慌意亂,竟不敢回頭去。
「奴……」嗣音開口,她意識到自己的稱呼該改了,可卻叫不出那一聲「臣妾」,於是只是回身行下禮去,什麼也沒說。
「起來。」彥琛說著已走到嗣音的面前,在她站起來的一瞬伸手挑開了臉上的面紗,那脂玉般的肌膚完好無損,只隱隱還有昨日受掌摑的印痕,若不細看,真真沒有半分瑕疵。
「奴婢該死!」嗣音意識到自己的欺君,倏地跪了下去。
彥琛繞過她坐到桌前,沉著聲音道:「頭一件,你要改了對自己的稱呼,現如今你是朕的才人,你可知道該如何自稱?」
「奴……臣、臣妾知道。」嗣音的心突突直跳,輕輕挪動身子,面向皇帝。
「起來吧。」
嗣音則有點發懵不曾聽見,直到皇帝再說:「朕叫你起來。」她才回過神,匆忙立起來到桌邊,「皇上要在這裡用膳麼?奴、臣、臣妾伺候您,但是試菜的……」
彥琛卻擺手打斷她,濃眉微蹙,帶了幾分怒意。
嗣音心頭一緊,低下頭去,不知皇帝會如何論處自己的欺君之罪。
「『臣妾』這個詞對你而言,很難麼?」
「嗯?」嗣音有些意外,呆了一瞬忙道,「不、不是很難,就是有些不習慣。」
聞言,彥琛點了點頭,慢聲道:「習慣一件事很容易,你現在把『臣妾』兩個字念百遍,朕相信你很快就會熟悉。」
「百……遍?」嗣音以為皇帝在開玩笑。
彥琛卻悠閒地挑他喜歡的菜餚來吃,見嗣音久不反應,才說:「開始吧,你自己數著。」
梁嗣音這才明白,皇帝沒有玩笑。
「是。」耳邊傳來極不情願的語調,彥琛沒有看梁嗣音的臉,卻感覺一股氣場迫近,好像她正瞪著自己,猛地抬頭,卻只見那丫頭正視前方,淡然地開始念「臣妾」。
她的聲音極好聽,清澈、柔和,猶記得壽皇殿裡她空靈飄逸的吟唱,叫當時疲憊而緊張的自己舒緩進入夢想。
「臣妾、臣妾、臣妾、臣妾、臣妾……」嗣音不疾不徐,心裡一邊默數,一邊仔細地念這一詞。皇帝說得沒錯,習慣一件事,很簡單;可是皇帝不知道,這樣不帶情感地念,更簡單。她心裡想著,好不服氣。
當彥琛吃了四五分飽,嗣音也念完了。
彥琛不予評價,只是道:「坐下吃吧,你也折騰了一天。」
「臣、臣妾身份低微,不敢和皇上同席。」嗣音有些賭氣,她無法違抗皇帝的命令不念「臣妾」,但有道理拒絕和他同席用餐。
彥琛果然不悅,皺眉看著她,冷聲問:「念了一百遍,你還是念不好一個『臣妾』?」
「臣……」不知為何,與那一百遍全然不同,一旦正經和皇帝說話,嗣音每說『臣妾』都會心頭一顫,這才總不能順利出口,「臣、臣妾不知道。」
「好倔強的脾氣。」彥琛說著放下筷子站了起來。
嗣音垂下眼簾,低聲回:「臣……臣妾不敢。」
「看來你還需磨練。」彥琛略顯慍怒,作勢要走,一邊道,「朕喜歡今日事今日畢,你自己在這裡繼續念,沒有上限,你自己滿意便成了。」
「是。」嗣音行下禮去,「恭送皇上!」
彥琛的濃眉不曾展開過,道不清心裡的情緒,怒?嗔?或者,喜?
「第二件,記著,欺君這件事朕不是不計較,只是要你欠著。」皇帝言罷,旋身離去。

  ☆、46.第46章 該來的總會來

方永祿等候在外頭,見皇帝出來,忙上前迎接,但問:「皇上晚膳可用得好,要不要奴才……」
「朕氣飽了。」彥琛好似隨口而出,大抵自己也沒意識。
方永祿更聽得不真切,愣了半晌。
「告訴皇后一聲,給她派一個宮女來,此外不許別人隨便來這裡,特別……」彥琛言至此,面色冷然。
方永祿知道皇帝想什麼,低聲道:「梁才人今日說得絕決,想來殿下他不會再混沌不清了。」
「但願不要叫朕失望。」彥琛搖了搖頭,再回頭看一眼符望閣,今日離去不知何時再有空暇過來,雖然每次見她都不免要生幾分氣,卻偏偏脾氣那樣相投,叫人不得不想去親近。
此時坤寧宮裡,皇后正看一封來信,但見眉頭掛了幾分憂愁,將信箋交給絡梅,歎一聲道:「他那幾個王妃侍妾我是知道的,都是金貴嬌慣的人,哪裡能心疼他。西南那邊氣候與這裡好大不相同,當年他才過去的時候便病了一場,也不知如今好不好。這信裡的話,也大多是敷衍我哄我罷了。」
「娘娘這樣心疼王爺,只盼他記著您的好,莫再和皇上鬧變扭,教您兩頭為難。」繪竹奉上茶水,柔聲道:「娘娘自然也該保重身體,近來您總是操心,入了秋益發瘦了。」
正說著,繡蘭和織菊從外頭進來,因道:「方總管傳了皇上的話,說請娘娘派一個宮女去符望閣照顧新冊封的梁才人,其他各位主子也不可擅自去符望閣探視。因聽說娘娘已寬衣,方總管便沒進來請安。」
「你去告訴他,本宮知道了。」容瀾揉了揉額頭,顯得很疲憊,「真正操心的事,才剛開始呢。這幾日若有人來,便替我擋了,叫我靜兩天。」
絡梅收了信回來,笑道:「還能有誰來,今兒的事翊坤宮那裡就在跟前兒看著的,這宮裡還有比這位主子更不能明白事的麼?梁才人的事,自然不會有人來纏您。」
容瀾歎道:「你不知,人心難測。」說著想起一件事,囑咐道,「明天讓御醫館派人過來,想給十四弟捎些藥材去,西南那裡的氣候實在叫人憂心。」
「娘娘,您這樣關心王爺,皇上那裡會不會……」眾人為皇后擔心。
皇后卻道:「皇上不悅,總比叫那孩子寒心來得讓人省心,我這裡哄著他,也能叫他心裡多幾分顧忌,莫要有一天不管不顧闖下大禍。」這般說著,容瀾竟紅了眼睛,神情好不憂傷。
繪竹織菊等都來勸說,便早早侍奉皇后安寢,待幾個退出來才道:「就憑兄弟倆這樣僵著,等著吧,十四王爺那裡早晚要鬧出事的。」
絡梅歎道:「該來的,總會來。」
翌日,舒寧起了個大早,來到嗣音原先住的屋子外喊谷雨,問她好不好。彼時谷雨也醒了,便隔著窗戶應了幾聲。
「谷雨你就告訴我吧,姐姐究竟怎麼得了這樣的怪病?」這才是舒寧的目的。

  ☆、47.第47章 吉人自有天相

谷雨在裡頭挽起袖子看了看手臂,一天一夜了,但這漆黑恐怖的蜘蛛網紋卻沒有半點退散的跡象,她心裡害怕一輩子抹不去這痕跡,不由得哭起來,卻把外頭的舒寧急壞了。
「奴婢沒事,只是才人囑咐過這件事不能對別人說,包括您。所以您不要再問了,奴婢不會講的。」經不住舒寧再三詢問,谷雨只能拿嗣音的話來抵擋。
「唉……」屋外是舒寧的歎氣。
「劉小主。」卻同時響起了小滿請安的聲音。
這一聲「劉小主」喊的是劉仙瑩無疑,竟驚得谷雨發顫,她不敢想像劉仙瑩接下去會做什麼,那個容貌舉止宛如仙女一樣的女人,心竟蛇蠍如斯。
「劉姐姐也來看谷雨麼?」武舒寧不知就裡,自然一如平常與劉氏說話,「可惜不能去符望閣看望才人,她生著病,本該身邊有親近的人才容易好的。」
「梁才人吉人自有天相,你我不必多憂。」劉仙瑩那飄飄然的語調總好似浮在雲端,「不過和武妹妹一樣,我是來看看谷雨的。」
正說著,德安帶著幾個小太監過來,客氣地對劉、武道:「奴才奉旨帶谷雨走,兩位小主請回房避一避。」
「公公要把谷雨帶去哪裡?」舒寧不安,「她沒有病,也要被關起來麼?」
「是皇后娘娘下旨要送谷雨去符望閣侍奉梁才人,是好事。」德安好脾氣地解釋,「只是梁才人有病,而谷雨是近身伺候的,總有些避忌。」
「這樣才好。」舒寧大悅,扭頭便對屋子裡的谷雨說,「你跟姐姐說,叫她好好養病,等好了我便能去看她,抑或她來瞧瞧我。」
「咱們走吧。」劉仙瑩那裡沒有旁的話,只是挽了舒寧要她離去,轉身的時候眼眉裡流出異樣的神采。
谷雨本還想應舒寧一聲,可聽見劉仙瑩的聲音,頓時又怕了。不久後,小太監進來將自己一樣用棉被裹起來,一路送出了鍾粹宮。
德安則吩咐眾人鎖起了嗣音的屋子,繼而派人灑掃殿閣,只怕叫其他秀女再沾染了這病。
不遠處李子忻倚窗冷眼看著這一切,不自禁地握緊了拳頭,掌心裡傳出「悉索」的紙片和粉末的摩擦聲,那正是靜堇替姐姐送來的東西,她不曉得梁嗣音若服下這藥粉會發生什麼狀況,可如今不知何時再有機會用上它。
這日也奇,晨間裡還是晴朗的天,將至晌午卻風雲突變,皇城上空烏雲密佈天沉沉似傾,雷聲轟隆不絕,大雨打著旋兒往下潑,從窗戶望出去,只是霧濛濛看不清。
入了秋還下這樣大的雨,難免叫人覺得蹊蹺,再有一場秋雨一場涼,待午後雨停,那風再刮在臉上,竟涼透到骨子裡去。皇后便下旨御膳房熬煮薑湯分派眾人服食驅寒,德安這裡正忙著張羅各秀女的宮女來領,忽而聽得外頭嘈雜聲起,他不耐煩地問:「這又怎麼了?」
便見一個小太監跑進來,喘著氣說:「公公,梁才人的屋子被撬了,屋裡的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
「什麼?」德安只覺得兩眼發黑,弄不明白這莫名其妙的事為何接二連三地鬧個不休。

  ☆、48.第48章 失竊

當他趕去,果然見梁嗣音的屋子裡被翻得亂七八糟,也不知究竟少了什麼東西,按理說秀女的屋子裡東西有限,便是錢財也不能有多少,這個賊作甚要特特盜取這間被鎖了的屋子,且更叫人生疑的是,他彷彿怕人不知道,還刻意弄出這樣大的動靜。
「這一處是哪個兔崽子看管著?」他怒問,便見一個瘦弱的小太監爬過來,哭道,「方纔雨大,奴才只管躲著雨就沒往這一處看,心想梁才人這裡已經沒人住,也不必多留心,誰知道就遭了賊。剛才來給隔壁的周小主送薑湯,才瞧見這屋子的門虛掩著,推門進去竟是這光景。」
「回頭便收拾你,有你好果子吃。」德安恨恨,又道,「這裡你們且盯著,我將事情報上去,宮裡少東西豈是那麼便宜的事,一重重麻煩等著你們受呢。」
德安離去,便有秀女過來看熱鬧,見梁嗣音的屋子裡一派狼藉,均感奇怪。
「不過一場雨的功夫,宮門方才也關著,怎麼能是外頭的人進來?」
「可這個梁嗣音也不是富庶的人,她屋子裡有什麼東西好叫人眼饞?」
「會不會是咱們當中哪一個嫉恨她這樣好運,存心翻了她的屋子發洩。」
李子忻則對她的宮女立夏道:「這裡無外乎女人和太監,那大鎖豈是隨隨便便能砸開的,就算剛才雷雨聲再大,砸鎖敲門的動靜會小麼?那個人想來是處心積慮做這件事,看來這鍾粹宮裡真正厲害的,另有他人。」
事情鬧開,終究傳遍六宮,旁的人不管事也罷了,年筱苒如今負責鍾粹宮各項事宜,便有些不耐煩,又因這件事和梁嗣音有牽連,忍不住在皇后面前抱怨:「我們跟了皇上那麼多年也不見多一件事,她倒好,三天兩頭得要冒個尖兒。如今既封了才人,怎麼還不安分呢。」
皇后不語,只派絡梅:「梁才人如今病著不能回去清點物品,你叫敬事房先清點如今留下的東西,而後送去與她看,叫她說說可少了什麼。」
絡梅領命離去,年筱苒見皇后發令,自然不能說什麼,但還是憤憤道:「臣妾知道有些事並非娘娘拿主意,皇上寵她自有皇上的道理,可也不能叫她恃寵而驕,壞了好規矩。臣妾難做,可將來您豈不是更難做了。」
容瀾搖頭,歎道:「你不過是藉著這件事發發牢騷,本宮問你,這遭竊的事她一個人在符望閣可怎麼弄?她如今是樹欲靜而風不止,她有她可憐的地方,你怎麼便瞧不見?何況那符望閣何其偏僻冷靜的地方,你還以為那裡是賞山樂水的好去處?她未來的造化,誰又知道。」
年筱苒反駁不得,心裡卻暗念:「你還不瞭解爺麼?他可曾對我們幾個這樣上過心?他這一次是動了真情了,難道你容瀾心裡就一點也不酸?」
「主子,咱們少了什麼沒有?」不久後,敬事房迅速將物品清單送到符望閣,谷雨立在嗣音邊上,瞧她細細地看著,便忍不住問。
嗣音一手抵著額頭,想了半晌道:「不過是些日常物件,我記不得那麼多。但總覺得少了什麼,就是想不起來。」
「主子的首飾可曾少了?您不是說有一對手釧是夫人留給您的麼?」
「對了!」嗣音經谷雨提醒,忙道,「你快去告訴李公公,我少了頂要緊的一件東西,就是定康親王給我的鎏金纏絲雙扣鐲,那是太后的遺物,我將來要還給他的。」

  ☆、49.第49章 無價

谷雨奇道:「那鐲子雖是太后遺物,但並非貴重的東西,拿這個去換錢還不如現銀銅板來得實在,可是咱們的現錢一點沒少,這不奇怪麼?」
嗣音再細細看李福送來的清單,的確是許多值錢的東西都還在,她記不得自己究竟有多少東西,但十四王爺給她的雙扣鐲確確不在列。
待李福等得知此事,再去核實留下的東西,果然不見那一隻雙扣鐲。便索性請了旨,將梁嗣音屋子裡所有的東西都送來符望閣,主僕二人查核了半日,再次確定那只鐲子不見了,此外還少了一些零碎的小東西,卻都是不值錢的。
「谷雨你同梁才人說,雜家這就去向皇后和年主子覆命,這件事最後如何論處,總是會有人來告知才人知道的,還請梁才人好生休養。」李福最後確認遺失物品後,寒暄了幾句便帶著人走了。
谷雨回來將這話告訴嗣音,又說:「奴婢心裡有一個人,只怕主子也猜了一半吧。」
「是啊,你也記得。」嗣音輕歎,放下手裡收拾的東西坐到一邊,「當日她特特來看我這只鐲子,我便有些奇怪了。如今她對我下手在先,繼而鐲子又不見了,也不怪我們想在她身上。可我不明白若真是她的所作所為,目的何在呢?我與她往日無仇近日無怨的,犯不著啊。」
谷雨道:「哪裡往日無仇近日無怨了?如今您封了才人,鍾粹宮裡除了武小主外個個都眼紅,您是沒瞧見她們的嘴臉。這劉小主既然是永壽宮耿主子的表親,只怕也是一心要留在宮裡的,可現在什麼好處都被您佔盡了,她自然熬不住。」
「我並沒有這種感覺,我總覺得她做這些不純粹是因為嫉妒我。」嗣音道,「劉仙瑩她不會和別人一樣只看到我的風光,她不會那樣膚淺地來嫉妒我,甚至為此不擇手段。」
「奴婢不明白……」
嗣音微笑:「等找到雙扣鐲,往後自然就明白了。」
這一邊,李福將事情一一稟明皇后和年氏,年筱苒道:「這事情越發奇了,丟得儘是些不值錢的東西,敢情是有人逗我們玩兒呢。」
容瀾卻道:「有些東西是無價的,譬如太后留下的那只鐲子,莫說是一隻鎏金纏絲的雙扣鐲,便是榆木疙瘩那也是太后的遺物,豈是能用金銀衡量?這件事的確蹊蹺,後宮初建便這番光景,若不滌蕩乾淨了,只怕種下惡果。」
「娘娘說的是,但真要查起什麼案子,臣妾可不會,您尋古姐姐那裡幫忙吧。」年筱苒道。
容瀾知道她裝愚,嗔道:「不要想我求你,益發沒規矩了。趕緊把你的想法說出來,這件事速速解決了,我自然謝你。」
年氏方笑起來,眼珠兒一轉便有了主意,吩咐她的宮女梨樂:「你去告訴李福,叫他帶上十來個大力太監,關了鍾粹宮的宮門,先把秀女們的東西裡裡外外給我查一遍,其他的稍後再議。」
「你啊……」容瀾嗔一句,卻沒有出言反對。
年筱苒哼哼笑道:「她們近來鬧得厲害,是該煞一煞了,臣妾可不想再有第二個梁才人出現。」
容瀾見她眼眉含恨,便只是不語,淡然一笑再不提。

  ☆、50.第50章 清者自清

當鍾粹宮被李福帶來的太監宮女翻查得泰半,已然暮色沉沉,秀女們列在院子裡按序被搜身,又看著自己的東西被粗蠻地翻了個遍,無不心內怨恨,或有一些藏了不雅不規矩的東西,更是忐忑不安。
李子忻便是其中一個,她方纔已迅速將那一包藥劑藏入壁櫥的夾縫裡,此刻冷肅著一張臉,便只是為了掩飾她擔心被翻找出來的不安。
一間間屋子排查過去,秀女們的東西被扔了一地,德安惶恐不安地立在一邊,他是李福帶出來的人,這會子給師傅添這麼大的麻煩,還不知會被如何責罵,便更不敢替這些秀女說幾句話。
此時,幾個宮女查畢了手裡的東西,便一起往李子忻的屋子去,那李氏立在人群裡,緊張地握緊了侍女立夏的手,眼看著那幾個宮女太監要進屋去,她險些叫出聲。
卻在這一時刻,方永祿帶著人趕到。
李福與德安笑迎上去,方永祿卻鐵冷著臉哼道:「這鬧成了什麼樣子,秀女們多是文武大臣家的千金,這傳將出去要大臣們如何看待皇上?」
李福忙道:「這本是年主子的意思,而皇后娘娘也默許了,便是給奴才十個膽子我也萬不敢搜秀女們的東西。」
「罷了罷了,也不追究誰,只是皇上知道了便即刻要雜家過來制止。」方永祿這才將來意說明,「這件事就到這裡,梁才人沒了的東西皇上已經找到了,往後不准再提這件事了。」
「是!」眾人齊刷刷應諾,秀女們更是喜笑顏開。
「替各位小主收拾好了再走,你瞧瞧把個鐘粹宮弄成了什麼?」方永祿歎一聲,便撇下眾人離去。
他一走,秀女們便個個開始撿回自己的東西,有些混雜在一起分不清了,又少不得爭辯幾句,鍾粹宮一時人聲鼎沸亂七八糟,連李福也看不下去,索性撂下不管偷懶走了。
李子忻的屋子沒被搜檢,自然沒有要拿的東西,便帶著立夏回去,可這短短幾步路她卻走得辛苦,只因雙腿打顫不能自己。
劉仙瑩的屋子亦沒有被搜檢,可她卻步履平緩,一如平常。宮女立春在她耳邊低語,「您瞧見李小主麼?跟丟了魂似的,也不知道她屋子裡藏了什麼。」
「有機會你問問立夏便是了。」劉氏回眸看一眼李子忻的恍惚的背影,唇際帶出勝利者的微笑,慢聲道,「清者自清,不過如是。」
但這件事並沒有結束,年筱苒的命令因被皇帝親自駁回,叫她覺得好沒有顏面,心裡惦記著被翊坤宮那裡嘲笑,更是嚥不下這口氣,便生了幾分脾氣幾分嬌縱,坐了肩輿來涵心殿,意圖問皇帝究竟什麼意思。
從前在潛龍邸,彥琛對年氏的確多幾分嬌寵,有時候見她鬧脾氣,心情好時便會哄幾句,喜歡的便是她的真性情。可到底今時不同往日,年氏便是來了,心裡也揣了幾分不安,而今她要面對的,是萬萬人之上的帝王。
「主子,皇上正在裡頭和七王爺商議事情,奴才瞧著臉上大不好看,您還是別等了,一會兒等著了,也不敢說什麼不是?」方永祿好聲好氣地勸年氏離去。
年筱苒堅持了一刻,但終究膽怯了。她是知道的,她的爺一旦耽於政務,其他的事再大也是小事,自己若為了這麼件莫名其妙的事與他癡纏,豈不是上趕著要他嫌惡自己?

  ☆、51.第51章 必須找出來

「罷,我只是想來給皇上請個安,一會子公公替我代問候吧。」年筱苒總算妥協,緊趕著離了去。
可路程才走不過一般,她派了留在涵心殿外聽察言觀色的小太監便追了上來,說:「得虧主子沒留下,方才皇上發好大的怒,才下了旨把西南那邊的十四王爺問了罪,從親王降為了郡王,聽說七賢王勸了幾句,也被斥責了。」
「奇了,好好的又鬧什麼?」聽聞這突然的消息,年筱苒莫名不已。
但她是女人,後宮不得干政,這樣的事知道便知道了,還能說什麼呢,年筱苒只是道了聲,「皇后怕是要傷心。」就沒再說什麼。
果然這一消息傳至坤寧宮,叫容瀾好不神傷,她派人多番打聽,最終也只得到「十四爺國孝在身,卻在西南那邊惹了風流帳,王府裡大鬧一場。」這樣一個毫無說服力的緣由,這叫她如何放心。
「七賢王如今出宮了麼?」思量許久,容瀾問。
王海道:「走了有半個時辰了,聽方公公說,七賢王也被皇上訓斥,臉上很不好看。但到底兄弟倆說了什麼,確實不知道。」
「方永祿還不至於瞞著本宮。」容瀾道,想了想又說,「明日請賢王妃進宮,就說本宮想她來說說話。」
王海得令離去,繪竹等上來侍奉皇后更衣,因道:「說來真是奇,皇上這些日子凡是和梁才人有關的事,統統都會過問,今日更是怪了,竟著方公公說東西找到了。可誰都明白,梁才人的屋子是遭賊,這賊都沒找著,上哪兒見賊贓去?」
繡蘭比了個噓聲,但容瀾還是聽見了。今日彥琛出面制止查抄鍾粹宮一事她是知道的,當時沒有細想,此刻聽繪竹提到梁嗣音,忽而一個激靈,將事情前後聯繫起來,不由得心頭一緊。
如果事情真如自己所想,那梁嗣音留在宮裡便早晚是個禍害,年氏那些捏酸的話並非沒道理。
「主子,您怎麼了?」絡梅看著鏡子裡發怔的皇后,還以為她心疼定康郡王,遂道,「您且寬寬心,十四爺畢竟是皇上的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呢,皇上也是恨鐵不成鋼啊。哪有國孝在身卻惹風流……」
「罷,莫提了。」容瀾冷冷地打斷了絡梅,「後宮不得干政,你們四個既是我的近侍,就更該遵守宮規,其他宮女都看著你們呢。」
四人忙應諾,容瀾便叫她們準備燉品,做成後送去涵心殿。
且說七王晏璘離去後,皇帝便一直專注與批閱奏折,方永祿進去換了幾次茶,回回都不見動過一口。這會子該傳晚膳,可瞧皇帝的模樣,方永祿實在不敢開口詢問。幸而絡梅繡蘭出現,送來了皇后的燉品,他這才腆著膽子進來。
「擱下吧,朕一會兒想起來再吃。」可皇帝只是這樣冷冷地說一句,隨後卻問,「東西找著沒有?」
方永祿心裡緊張,虛心地說:「還沒有,但奴才時時刻刻都盯著。」
「必須找出來,不然別來見朕。」彥琛這樣哼一聲,又全心投入到那堆如山的奏章離去。
當繡蘭把聽見的半句話複述給皇后,容瀾算是徹底看明白這件事,往後梁嗣音該是怎樣的位置,她也瞭然於胸。
「皇上,皇上。」幾近亥時,方永祿終於托著一方匣子出現在了皇帝面前,這一回他終於能把心放回肚子裡了。

  ☆、52.第52章 好自為之

「她怎麼說的?」雙扣鐲握在手裡,分明是母親生前的東西,可彥琛卻絲毫感覺不到它的份量。
「當時梁才人讓谷雨出來說,那是定康親王,哦不,定康郡王給她的東西,她將來要還給他的。」方永祿不明白皇帝的意思,惴惴不安地將原話複述。
「還給他,怎麼還給他?」彥琛背著光,黑沉沉的臉色叫人看不清。
方永祿不知道皇帝是不是在問自己,猶豫半天,低聲回答:「怒、奴才不知道……」
「難為她惦記。」皇帝又緩緩地吐出這五個字,卻字字冰冷,叫聞者能感穿透脊樑的寒冷。
「皇上,您還沒用膳,皇后娘娘送來的湯羹還溫著的,要不要此刻傳來……」方永祿也不顧死活,索性壯膽來扯開話題。
「咯登」一聲,皇帝那裡卻把雙扣鐲放進了匣子裡,重重地蓋上盒蓋後隨手便遞過來,「把這個送去給她。」
方永祿忙地接過,一邊又聽皇帝說,「往後朕不想再聽見關於她的任何事。」
「奴才……記下了。」
夜色涼薄,是日的大雨算是將氣候徹底帶入了寒冷,符望閣這一處人煙稀少,到了夜裡便更是陰冷無比。
谷雨正替嗣音鋪床,因問:「主子昨晚可怎麼過的,您一個人睡也不害怕?」
嗣音那裡正自己梳著頭,順口便答:「昨夜我可忙了,忙著習慣一件事。」說完才略感失態,竟臉紅笑了。
「習慣什麼?」谷雨過來拿過梳子。
嗣音望著鏡中自己卸了妝容收拾後清爽柔婉的模樣,赧然道:「習慣自稱『臣妾』。」
「嗯?」
「昨天皇上來了,在這裡用了晚膳,因為我沒法兒改自稱『奴婢』為『臣妾』,她要我練到習慣才好。」想起昨天的事,嗣音心裡便陣陣漣漪起,「所以昨晚我念著念著,不知不覺就睡過去了,倒不覺得什麼淒冷害怕。」
「主子,那皇上知道您臉上……」
「噓!」嗣音掩了她的嘴,低聲道,「他知道了,但是現在不處罰我,說我欠著欺君之罪。」
谷雨聞言笑彎了眉毛:「這還有欠的?分明是皇上疼您,壓根兒沒想罰您,知道您臉上沒事,心裡不知多高興呢。」
嗣音笑笑:「但願吧!」
「谷雨!谷雨!」忽而外頭傳來喊聲,聽著似方永祿。兩人不敢擔擱,谷雨忙理了理儀容跑出來。
方永祿只是帶了兩個隨身的小太監,立在門前也不進來,將匣子遞給谷雨道:「既然找到了,梁才人便當這件事不曾發生過吧,追究起來也沒意思不是?」
「奴婢會轉告主子,替主子多謝方公公了。」谷雨欣然。
方永祿卻冷冷道:「謝雜家作甚?」停了一停,抬頭看了看符望閣,還是說了聲,「你好生伺候梁才人,往後好自為之吧。」
「嗯?」谷雨不解,但方永祿已容不得她質疑,早帶著兩名隨侍離去。
雙扣鐲失而復得,梁嗣音喜不自禁,她不知外頭發生的事,只是安心如此再無心事,便可安安靜靜住在這符望閣,自然心底也有十分的期盼,卻不敢在臉上表現一分。
谷雨踟躇半日,終忍不住道:「才剛方公公與我說話時臉色冷冷的,語調也毫不客氣,竟說了『好自為之』這四個字,叫奴婢聽得心裡發怵。」
「好自為之?」嗣音亦是一驚,這四個字簡簡單單,意義瞭然,可就是透著說話者不可侵犯的凌然之氣,而聽者則往往茫然懵懂不知所謂。
方永祿,這個在深宮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會如此莽撞地說出這樣的字眼麼?何況是對一個才冊封的才人,而皇帝待她……

  ☆、53.第53章 母家的孩子

「他待我,究竟如何?」嗣音的心莫名一沉,本因找回雙扣鐲的欣喜心情頓時消減,她是聰明的人,不能不明白方永祿要傳達的意思。
「好自為之?好自為之!」
谷雨見她面色不豫,上來勸解:「主子別多想,興許方公公只是隨口一說,我太敏感了。咱們只管好好住在這裡,過些時日搬出這符望閣,什麼都會好起來,而皇上又那麼疼……」
嗣音淡然一笑,起身將雙扣鐲收好,背對著谷雨輕聲道:「咱們……就好自為之吧!」
「主子!」谷雨心頭發緊,再不敢言。
翌日,方永祿被皇后宣至坤寧宮,本以為皇后要問晏珅的事,不想竟是問那雙扣鐲尋得的途徑。
因皇帝不曾囑咐對外保密,方永祿又不敢欺瞞,便道:「皇上命李福停止搜查後,便要奴才派人暗中找一找,皇上的意思是既然是賊贓斷不會有人帶在身邊或放在屋子裡等別人來查,興許早就藏在鍾粹宮外的地方。於是奴才派人在鍾粹宮週遭細細地找,竟在後門石墩下找到一方匣子,如今東西已送交給梁才人,想來鐲子是對的,梁才人那裡收了東西後沒什麼動靜。」
容瀾聽著,只問:「皇上怎麼說?」
方永祿心裡轉了幾圈,不敢如實說,只敷衍:「皇上昨日忙著政事,直說『知道了』。」
「知道了?」容瀾自然不信,但見方永祿面色鎮定,也不想多質疑惹他懷疑,便道,「辛苦方公公了,不過後宮的事往後自有本宮和各宮主子操持,你的任務就是照顧好皇上,再有這樣的事,你要記得勸著皇上不要太操心。」
「諾,娘娘的話奴才記著了。」方永祿舒一口氣,離開坤寧宮時,正好遇到賢王妃葉容敏進宮,葉氏客氣地與他打了招呼便進門去,方永祿拉了個坤寧宮的人問她進宮的原因,得知是皇后宣召,心裡就有了底,一會兒皇帝若問起來他也有話能回。
如是相安無事一直到午膳時分,但飯後皇帝就急招了宗人府各位親王大臣,不久便又下了一道聖旨,將關押在宗人府的六王、九王釋放,恢復宗籍。
不過兩日功夫,皇帝對幾個兄弟一降一放,待遇天差地別,不得不叫朝野嘩然,益發覺得隆政帝性格沉鬱,多變難測。
是日傍晚,淑太妃攜子進宮謝恩。
六王、九王在涵心殿謁見皇帝,淑太妃便被皇后接至後宮,李子怡、年筱苒等皆來道賀,眾人態度親和恭謙,淑太妃卻不以為然,仍是傲氣十足地說:「他們身正不怕影子斜,先帝爺庇佑,自然叫他的兒子們沉冤得雪。」
容瀾等皆不言,只是陪笑。
淑太妃忽而問:「聽說宮裡新冊封了一位才人,怎麼不在跟前?」
「她染了病,正在符望閣休養。」容瀾道。
「聽說就是中秋那晚與哀家講嫦娥奔月的故事的秀女?」淑太妃言有深意,「是不是江南兩軍河營協辦守備梁富碩之女?」
容瀾知道她與嗣音是宗親,笑道:「正是太妃娘娘母家的孩子,蕙質蘭心的好姑娘。」
淑太妃冷笑一聲,「什麼蕙質蘭心,不過英雄難過美人關。」
眾人一時不解,而淑太妃也不再言明,只是若有所隱的笑。

  ☆、54.第54章 惡疾

夜幕將至時,六王、九王已從涵心殿退出,便有人來問太妃是否出宮,容瀾等挽留了幾句,到底還是送她走了。
年筱苒等便也散去,路上幾人同行,宋蠻兒忽道:「太妃娘娘的話好有意思,說得好像皇上此番放了老六、老九,全是因那個梁嗣音吹了枕邊風。」
李子怡頂厭惡便是嗣音,不由得冷笑,「皇上統共見她幾回,何況皇上何時決定一件事要聽女人的?」
宋氏笑道:「姐姐明知我不是這個意思,何苦較真?」
眾人一片靜默,連年筱苒的臉色也冷了幾分,是啊,明日黃花蝶也愁,這後宮的生活才開始,她們五人已抵不過一個才長成的梁嗣音,而未來也許還會有更多的梁嗣音出現,從前王府裡的生活,真正是結束了。
岔道口,五人即要散去,卻都莫名地駐足互相凝望了一眼,只是什麼都沒有說,也許她們和皇后一樣,都已明白梁嗣音在皇帝心裡的份量,只是誰也不願去面對。
且說李子怡一路往翊坤宮回去,走到半道時,忽而有小太監奔來,靜燕等呵斥他無禮,他卻道:「是宮外傳進來的消息,三殿下染了惡疾,這會子病得沉重。」
李子怡的身子涼了半截,急問:「誰傳的?」
「是殿下府裡的管家親自來宮門前說的,侍衛不敢耽擱,忙叫奴才們送消息進來。皇上、皇后那裡也送去了。」
「什麼病?怎麼會突然病得沉重?」李子怡說話時連氣息都亂了。
那小太監戰戰兢兢道:「是天、天花!」
「天……」李子怡一口氣沒接上,昏厥過去。
當容瀾帶著這個消息趕來涵心殿想與皇帝商議給泓昀治療的對策時,方永祿卻告訴她皇上不在殿內,問其去向,方永祿只是三緘其口,說「出去走走。」
容瀾因泓昀的病而著急,不由得失態斥責他:「什麼叫出去走走,你們一個兩個都不跟著,萬一有閃失,誰來擔當。」
方永祿只是受著,不敢頂撞,他怎麼能告訴皇后,皇帝獨自去符望閣了呢?而他也想不透,昨兒還含恨般說「往後朕不想再聽見關於她的任何事」的人,今日又突然要去那一處,方永祿在伺候皇帝前伺候過不少主子,這樣陰晴不定難以捉摸的脾性,真叫他知道了什麼是天命之子。
「啊!皇……」
此時,彥琛已到了符望閣,正遇見提著水桶的谷雨,比了噓聲問:「梁才人呢?」
「才、才人在沐浴,奴婢正要進去加熱水。」谷雨的心突突直跳。
「給朕。」彥琛面無表情地說著,伸出手接過了水桶,繼而也不管谷雨,只是慢步朝屋子裡去。
谷雨立在原地動也不敢動,一張臉漲得通紅,心裡莫名地興奮激動起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屋內水聲靈然,卻只是為一副歌喉伴樂,但聽一闋《子衿》繞樑不絕,梁嗣音空靈透徹的嗓音直叫聽者神思凝滯。

  ☆、55.第55章 心裡明鏡似的

彥琛猶記得那日在涵心殿要她唱這一曲,她卻以理婉拒,分毫不思量是否會觸怒帝王。
水霧裡,梁嗣音纖長的脖子、柔和的肩胛、細膩的肌膚在朦朧中詮釋著女子之美,「一日不見,如三月兮……」此情此景,此時此刻,正中了彥琛的心。
他一步步走向嗣音,卻最終沒走到她的身邊,不知是怎樣的情緒繚繞心頭,彥琛深邃的眸子裡竟溢出了幽恨之色。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梁嗣音猶自不覺身後立了帝王,她輕揚柔荑,將水自腕處淋下,汨汨的水流滑過每一寸肌膚,伴著叮咚水聲,合著輕靈歌聲。
彥琛胸前大大起伏,驀地握緊了拳頭,提著水桶的手則不自禁地晃動,將裡頭的水灑了出來。
「谷雨。」歌聲戛然而止,嗣音聽見動靜便笑道,「不要去討熱水了,我洗好了,再麻煩那些宮女實在不好意思。」
「登!」一聲,但只聽木桶落地的聲響,隨即是倉促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嗣音應聲轉過來,卻不見人影,唯有水桶留在屋內,裡頭晃蕩著冒著熱氣的半桶水。
「谷雨,谷雨!」嗣音心裡有些不安,喚了兩聲,卻過了片刻才見谷雨跑進來,臉色很不好看。
「主子,您……」谷雨定了定心神,「您沒瞧見皇上?」
「皇?」嗣音念出這個字,再不能繼續。
「方纔皇上來了,他拿了奴婢的水桶進來,奴婢還以為……」谷雨很失望,「可是沒多久皇上就出來了,臉崩得緊緊的,和才來時的模樣完全不同,奴婢還以為您惹怒他了,可您又好像根本什麼都不知道,到底怎麼了?」
嗣音的身體還浸在溫熱的香湯裡,可心卻一點點涼下,她不明白自己做錯了什麼,以至於被敬告「好自為之」,以至於他來了,卻連一句話也不說就離去。
「是啊,到底怎麼了?」嗣音將身體團起,谷雨進來帶著的涼風叫她裸露在水外的肌膚感到寒冷,可熱水能溫暖這些肌膚,那漸冷的心要如何回轉?
涵心殿外,皇后依然在等待,見彥琛獨自回來,她壓抑自己的好奇,只是迎上去道:「萬歲爺可回來了,昀兒害了天花如今病倒在他的府邸,您看……」
「讓御醫館去最好的太醫,封閉皇子府只入不出,灑掃宮內每一個角落,近幾日凡與他親密接觸者全部閉門觀察,有違者,論欺君處。」彥琛沒有聽完皇后的話,只是駐足說完這些,便徑直朝涵心殿內去,不僅沒有問兒子如何,便是連一絲心疼的神情都不曾表露。
容瀾懵然,愣了半日才回過神,對身邊的方永祿、王海道:「按皇上說的去做,看好李主子,莫叫她有閃失。每日三次從宮外送消息,本宮要知道三皇子好不好。」
「諾!」一應人散去,各自去傳達消息。
皇帝既不挽留,容瀾自然不能擅闖涵心殿,她回身要走,見方永祿還在跟前,心中幾番糾葛終究還是問出口:「萬歲爺方才去了什麼地方?」
方永祿無奈地看著她,垂下眼簾道:「娘娘,您心裡明鏡似的。」
容瀾冷笑:「本宮明白了。」

  ☆、56.第56章 天花

隨著聖諭的傳達,各宮紛紛忙碌起來,宮女太監們灑掃消毒至皇宮的每個角落,一整夜不得消停。嗣音和谷雨在夢中被驚醒,但見嘩啦啦闖進符望閣好幾個太監宮女,個個面上蒙著白布,手裡拿著藥水花灑笤帚拂塵等物,不由分說便打掃開。
谷雨出來問什麼事,那幾人也不作答,只是迅速地打掃完畢,留下半桶藥水和花灑,說:「梁才人的屋子麻煩姑娘打掃了。」
谷雨過來接,順手塞了一把剛才匆忙回去拿的銅錢給那宮女,低聲問:「這位姐姐,究竟出什麼事了?」
那宮女因得了好處,便鬆口說了緣故,谷雨回來告訴嗣音知道,叫她好不擔心。
「三皇子是很好的人,卻受這樣的罪,李主子那裡該傷心壞了。」嗣音歎了一聲,也不叫谷雨打掃屋子,只道,「那****只在院子裡站了站,我這裡他沒進來,不打緊。」
谷雨重新幫嗣音鋪被褥,絮絮地說:「原先覺得李主子好可惡,和那個李小主想著法兒地折騰您,現在卻覺得她可憐,萬一三殿下有個好歹,她的心都要碎了吧。」
嗣音靜靜地看著聽著,沒有說話,她知道天花的厲害,泓昀若熬不過,這樣大好的青年,真真遭是上天妒才了。但神思卻漸漸從泓昀的事情上遊走,彥琛作為父親,面對兒子煎熬在生死之間,他會不會憂傷?會不會難過?此時此刻,他又在想什麼?
「主子,你哭了?」待谷雨重新整理好床褥,返身來卻發現嗣音的臉上懸著淚水。
梁嗣音一怔,自己竟哭了?
自那日後,闔宮上下都陷入緊張狀態,但凡有人頭疼腦熱便被隔離開,而從宮外傳來的消息,皇子府內已有四人和泓昀一樣染了天花,泓昀則仍舊高燒不退昏迷不醒。
李子怡被軟禁在翊坤宮裡不能出去,每日必哭鬧幾回要求皇后放她出去照顧兒子。年筱苒等雖冷眼瞧著,聽說泓昀凶險也無不惋惜擔憂,
這一切都在情理中,唯一讓眾人費解的便是皇帝的態度。自那晚他向皇后下達命令後,便再沒有提過三皇子染病一事,如常上朝、批閱奏章,或與大臣議事,彷彿什麼事都不曾發生。
到了第四天,因聽說李子怡滴水不進,容瀾便親自來了翊坤宮勸慰,正巧宮外送消息進來,王海囁嚅:「太醫們說,只怕三殿下要不行了,請皇上、娘娘們心裡有個準備。」
李子怡聽聞大呼一聲暈厥過去,容瀾呵斥道:「什麼叫我們有個準備,要他們這些太醫做什麼?」
王海戰戰兢兢道:「萬歲爺哪裡已經下了諭令,若三殿下熬不過,就……就即刻火化,不能……」
「不要!」此時李子怡被救醒,正聽到「火化」二字,便瘋了一樣騰起身子,推開眾人不由分說地往外跑,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眾人攔也攔不住。一路糾纏到了涵心殿外,李子怡哭喊,「皇上開恩,讓臣妾去看看兒子,讓臣妾去看看兒子。」
可是李子怡終究沒見到皇帝一面,更被方永祿出來指揮眾人將她抬了回去,留在翊坤宮的容瀾前一刻看著瘋了般的李子怡跑出去,這一刻便見到氣息奄奄極度狼狽的她被抬回來,竟是連心也亂了,不知如何是好。
如是眾人都可憐李子怡,一發連年筱苒也私下抱怨:「再沒有比他更叫人寒心的爹了。」
梁嗣音避於符望閣,對於外頭的事一無所知,是日傍晚,方永祿突然到來,和善地對她道:「梁才人隨奴才走一趟吧。」

  ☆、57.第57章 心誠則靈

梁嗣音一愣,說:「公公,我不能離開符望閣啊。」說著伸手摀住了絲帕遮擋的臉頰。
方永祿笑道:「既是奴才來,還有不能的麼?才人儘管跟奴才走吧。」
嗣音不再執拗,因不帶谷雨,便囑咐她好生在符望閣呆著,一路跟著方永祿走,但問:「公公,三殿下可大好了?」
「這……」方永祿輕歎,答非所問地說:「才人往後莫問他人的事,宮裡規矩多,保不定哪句話您就說錯了。」
「所以要好自為之。」嗣音道。
「奴才該死!」方永祿驀地停了下來,白了一張臉躬身道,「這句話真真是奴才多嘴傳給了谷雨,娘娘千萬別往心裡去,更……」
「您是為嗣音好。」梁嗣音恬然一笑,「嗣音會謹記在心。」
方永祿見她如是真誠,心裡也明瞭為何其不過幾面之緣便入了皇帝的心。
「這幾日各宮禁足避疾,您在宮裡走動是不會有人知道的,便是有人知道也無妨,這是萬歲爺的旨意。」兩人且行且說,竟是到了隆禧殿,方永祿低聲道,「個個都說皇上冷血無情,誰知他每日夜裡來隆禧殿為三殿下祈福。」
嗣音一驚,但被方永祿催促,終究是踏進了隆禧殿正殿。
那裡,著一身明黃龍袍的皇帝正盤膝坐於蒲團上,雙手合十,一串沉褐色佛珠悠悠輪轉,那樣寧靜,那樣虔誠。
「臣妾叩見皇上。」嗣音立在他身後,徐徐跪拜下去,第一次將「臣妾」說得清晰有力。
「你來了。」彥琛虔誠而肅然的臉上微微一釋,語調和緩,「會吟唱佛經麼?」
嗣音見他的面容,心裡便倏地揪緊,沒來由地心疼:「臣妾只會《般若波羅蜜多心經》。」
「心誠則靈。」彥琛嗯了一聲,抬手示意嗣音坐到他身邊去。
梁嗣音沒有拒絕,乖順地盤膝坐到他身邊,見他又寧神默唸經文不再看自己一眼,便明自己該做什麼,遂雙手合十,清吟婉轉:「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透徹空靈的《心經》隨即從隆禧殿隨風而散,卻彷彿飄至宮廷每一個角落,滌蕩污穢孽障,還世界一片清靜自然。
方永祿等守在隆禧殿外,忽見遠處款款過來一行人,正埋怨誰如此不知趣,待近了竟發現是皇后容瀾穿著一身吉服而來,若不錯,她本意是來隆禧殿為泓昀祈福,只是那麼巧,遇上了。
「無無明,亦無無明盡,乃至無老死,亦無老死盡……」
「誰在誦經?」容瀾見到方永祿後,就沒再往前,挽著絡梅的手發緊,旁人不知,唯有絡梅默默承受。
方永祿不敢欺瞞,答覆:「是符望閣的梁才人。」
容瀾臉上露出一抹苦澀的笑,輕歎:「也只有她了。」
又回首對絡梅、繡蘭道,「咱們回吧。」
「奴才……」方永祿上前試探皇后的意思,容瀾道,「你是機靈的。」方永祿便會意,待皇后一行離開後,再三叮囑一同陪駕的四個小太監不許提皇后過來的事。
然隆禧殿裡,梁嗣音吟誦的《心經》久久不絕,直至黎明。

  ☆、58.第58章 何大人

且說天亮後容瀾到翊坤宮探視李子怡,見她氣息奄奄、目光呆滯,真真可憐,硬是讓靜燕、靜堇餵下半碗米湯,倒起了幾分起色,她見了皇后只是哭:「皇上好狠心,他再不喜歡昀兒,那也是他的骨血,當年您和爺在宗人府裡,先帝爺也不曾虧待了這個皇孫,為什麼如今他要這樣狠心,竟只當沒有這個兒子?」
這些話是禁忌,李子怡萬不該提的,容瀾因知道她此刻失心,也不多計較,只道:「你是瞭解咱們爺的,他的心事豈會隨便對人袒露,便是我……」言至此,響起昨夜隆禧殿的光景,竟心疼難耐,瞬時哽住了咽喉再說不出口。
眾人只當皇后為泓昀擔憂,並沒多想。
李子怡冷笑,哭道:「娘娘,倘若昀兒有個三長兩短,我也活不長了,只求娘娘您發發慈悲,叫我能和孩子葬在一起,他便是沒有全……」
「你何苦咒他?」容瀾心煩,冷聲道,「你這樣年紀了,竟還是糊塗!」
正是這時候,王海匆匆從外頭跑進來,卻是一臉喜色,喘著粗氣說:「娘娘、主子,大好的消息,三殿下醒了,太醫說今日若不反覆,能熬過去。」
闔宮嘩然,人人面露喜色,唯有容瀾面無喜色,只靜靜地沉思,心裡流淌著什麼東西為外人所不知。
皇子府裡,泓昀虛弱地躺在眠榻上,眼睛時而睜開時而閉合,他分明記得梁嗣音來過,為何醒來卻再見不到了?
「殿下服過藥沒有?」忽而屋子裡響起一把溫柔的聲音。
「嗣音?」泓昀輕喚。
「大人,殿下好像在說話。」侍女聽見這聲呢喃,便如是對那來人說。
泓昀隨即聽見衣袂摩擦的聲響,須臾一張臉孔出現在眼前。
「嗣音?」他的心突突直跳。
「殿下,微臣是御醫館右院判何子衿。」那面容如玉之人溫和含笑,又問,「殿下現在感覺如何?」
泓昀的視線漸漸清晰,神思亦清醒起來,面前哪裡是梁嗣音,只是一個面相俊美的男人,是一個太醫。
「我怎麼了?」他虛弱地吐出這四個字。
何子衿將事情的始末告訴泓昀,笑道:「殿下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必有後福。」
泓昀靜靜地看著他,他從沒見過一個男人能生得如此好看,想來之前誤以為梁嗣音的出現,也當是看見了他。
「呵!」他冷笑,緩緩閉上了眼睛再沒有說話,昏昏欲睡時,忽而一記溫潤觸及手腕,他倏地睜開眼,卻是見何子衿正在與自己把脈。
何子衿抬眸見泓昀看著他,便又是溫和地一笑:「殿下的脈息較昨日平和許多,您會好起來。」
「出去!」可莫名地,泓昀卻怒了,「我不想再看見你。」
何子衿一片茫然,與身邊侍女面面相覷,有丫頭低聲道:「何大人,是不是殿下還燒著說胡話呢?」
「也許吧……」何子衿也鬧不明,只道,「但還是不要刺激殿下的情緒,他需要靜養恢復元氣,我出去自有別的太醫會來。」他說罷,朝泓昀躬身施禮,便轉身走了。
泓昀心一沉,又無力地閉上眼睛。
「殿下請自重,我雖是位分低微的才人,卻也是你的庶母,往後請不要再直呼我的名字。」
「殿下請自重,我雖是位分低微的才人,卻也是你的庶母,往後請不要再直呼我的名字。」
可這句話卻突然在耳畔響起,揮之不去,急怒攻心,泓昀「啊」地怒吼出聲,更騰起了半個身子,嚇得一干侍女花容失色。
「何大人,何大人……」有人喊叫起來。

  ☆、59.第59章 貴人

轉眼,十一月,京城自入冬第一場大雪後,便銀裝素裹白茫茫一片。隆政帝忙於先帝祭辰,頻頻往返於帝陵、太廟和宮廷,一直到了十一月下旬方有幾日空閒。
這日身體大好了的泓昀進宮向父親請安,數月來,這竟是父子倆頭一回見面。
「氣色不錯,朕這裡沒有旁的事,一會兒去後宮向你的母后母妃請安。」彥琛不冷不熱地說著,未及多幾句關切便下逐客令。
泓昀也不願在父親面前杵著,遂領命出來,方永祿等迎上來寒暄:「爺受苦了,您瘦了好些啊。」
「瘦了?」泓昀卻笑,「我怎麼覺得這些日子只管在府裡吃喝睡覺,竟是比從前胖了呢?」
方永祿尷尬地一笑,又道:「這些日子萬歲爺可沒少為您擔心,往後可千萬保重身體啊。」
泓昀聞言回頭看了看涵心殿,只微微動了動嘴角說了「是啊……」便走了。
一路往坤寧宮去,見太監宮女忙忙碌碌,便問身邊的人:「先帝的祭辰已經過去了,怎麼宮裡還這樣忙碌?」
那小太監笑道:「轉眼就要入臘月了,一來忙著過年,二來各宮主子的冊封也在十二月裡,這會子準備起來,聽說還怕來不及呢。」
「也是啊,母妃她們至今還沒有受封。」說這一句,泓昀自然地想到了一個人,遠遠朝符望閣的方向看了一眼,似隨口一說,「那位梁才人的病可好了?」
「爺,如今符望閣那位可是梁貴人了?」
「貴人?」泓昀眉頭一顫,竟似怨恨般說,「她竟哄得父皇如此喜歡?」
小太監道:「這樣說也不是,大概就從您病後開始,宮裡就再也沒這位主子的消息了,直到上個月忽而說她的病好了,皇后娘娘便下旨給升了貴人,也不過一句話的事情,也沒怎麼熱鬧,她依舊一個人住在符望閣,從不出來。」
「你倒知道的清楚。」泓昀哼哼,說話間已到了坤寧宮,恰巧見年筱苒、古曦芳、耿慧茹和宋蠻兒結伴出來,他一一行過禮。
年筱苒還年輕,便離得遠遠地,只說:「殿下可大好了?這些日子可真真叫人擔心。」
泓昀應酬幾句,眾人便散去。入得坤寧宮,果然見母親和皇后等著,李子怡先前已出宮去看過兒子,此刻見了也不激動,倒是容瀾將他拉在身邊問了許多。
忽聽李子怡道:「你先前說要向你母后求個恩典,是什麼來著?」
容瀾有些訝異,笑道:「你要什麼,病了那麼久母后什麼也沒為你做,你只要別管我要天上的星星月亮,母后還能替你辦幾件。」
泓昀笑道:「兒臣已是大人了,母后當曄兒、昭兒那樣哄麼?」因說,「此次出宮為我診治的太醫裡,右院判何子衿與兒臣年紀相仿,說起話來比同那些老太醫便宜許多,既然要留一個太醫在府裡照顧兒臣,母后可否就指名何子衿留下?」
容瀾道:「我當什麼事,這個容易。」思量後又道,「你說我便想起來了,他年紀輕輕就當上了院判,倒是聽說醫術出眾的緣故,但是宮裡都信老太醫,也不見他走動。既是如此,留在你府裡便是,也不過一年的光景,宮裡還缺得了他。」
正說著,繪竹從外頭進來,與容瀾道:「娘娘,梁貴人在外頭候著了。」
泓昀聞言,臉色倏地變了,李子怡亦不悅:「她怎麼來了?」
容瀾示意繪竹帶她進來,自己則道:「她到底是受了封的貴人,臘月裡各種事情,還需的她一旁協助。」
李子怡訕笑:「也是,說起來一會子見了,我還要向她行禮了。」
「你啊……」容瀾歎氣。

  ☆、60.第60章 他來了?

泓昀垂著頭,片刻後便看到一抹藕色裙裾出現在眼前,靜止後是柔婉的聲音響起。
「臣妾叩見皇后娘娘,叩見李主子。」
卻聽李子怡一邊訕笑一邊上前扶起她,「我可不敢受禮,你是正經的貴人,我還什麼都不是呢。」
容瀾見她如是,不禁搖頭,鬆開了握著泓昀的手,「去見過梁貴人吧。」
泓昀無奈,下來走到嗣音的面前,躬身道:「泓昀見過梁貴人。」
「殿下。」嗣音微微欠身還禮,沒有抬頭看他,她端的是後宮與皇嗣的禮節,懷的卻是一份淡淡的愧疚,她不想在泓昀的眼睛裡讀出什麼來擾亂她的心神。
這是她的尊重,對泓昀,對自己,更對彥琛。
「娘娘既然有事與梁貴人商議,臣妾和昀兒先告退了。」李子怡明白皇后要和梁嗣音商議臘月冊封一事,識趣地避嫌,作勢要走。
容瀾自然不挽留,著繪竹織菊送出去,只同嗣音說話。
「真真好久不見你了,之前見到你時還是個秀女,如今換了宮嬪的裝束,果然益發動人出眾。」容瀾溫和地說著,細細將梁嗣音打量。雖然這幾月很多事都和梁嗣音有牽連,但自己竟一次也沒見過她,可就是這個連人前都不出現的女人,能叫皇帝把她放在心上。
嗣音微微一笑,不語垂首。
「正如方才李主子說的,你是正經的貴人了,後宮的事素來皇后主持各宮協助,但冊封一事需有人避嫌,所以如今本宮手下只有你這一個兵,臘月裡的事可要你忙碌了。」容瀾道,「冊封禮和除夕,各種繁文縟節你都要在這幾日弄明白,一入臘月各項事情就要開始,本宮希望你能做得好。畢竟你要明白,你是走了捷徑從秀女成為宮嬪,你要知道服眾的意義。」
嗣音靜靜地聽著,欠身一一應諾,也不多語。
容瀾見她性子如是,倒喜歡幾分,之後又交代幾件事,便著她往鍾粹宮去一趟,讓秀女們做最後的準備,言明最終的篩選將在臘月初二進行,屆時便要決定秀女們的去留。
當梁嗣音來到鍾粹宮,闊別數月的地方不曾有半分變化,只是姐妹們的衣衫和自己一樣都換成了冬裝。站在一片統一服飾的秀女面前,本一襲淡雅素然的藕荷色棉袍也顯得卓爾不群,而嗣音的髮髻也有了變化,高高地盤在頭頂,雖少珠釵銀環,卻掩不住的高貴端莊。
「是。」秀女們齊整劃一地在她面前福身領命,那一刻,嗣音恍惚了。
她日日在符望閣不出二門,除了谷雨,已許久沒見過那麼多的人,此刻才覺得,過去的幾個月自己好像被拉去了另一個世界,而此時此刻,她又回來了。當目光落在劉仙瑩的身上時,鼻尖一凜,一股奇怪的氣息沁入,叫她好不安。
「我們走吧。」嗣音定了定心,轉身喚谷雨離開。德安一路恭送,慇勤得不行。再折回來,只見一群秀女聚在一起嘰嘰喳喳不停,武舒寧更是被圍在中間,她鶯鶯婉轉地笑:「那是梁貴人天生麗質……」
德安拊掌歎:我的眼光可真真不錯。
這一邊,嗣音帶著谷雨緩步回符望閣,鍾粹宮離符望閣不遠,但沒有谷雨,只怕她照舊會迷路。半路時,天空又開始扯棉絮,嗣音駐足承了幾片雪在手心,靜靜地看著它們融化,雪水順著手掌滑向指尖,最後輕盈墜落。
「主子莫貪玩,這雪好大,我們也沒打傘,就這樣回去也要濕了衣裳,可不敢再停留了。」谷雨笑言,一邊已拿帕子擦乾了嗣音的手又呵氣捂著。
「回吧。」嗣音也伸手緊了緊谷雨的衣領,便要攜她的手同行,谷雨掙脫開搖了搖頭,嗣音會意,便逕自走在前頭,一路往回去。
可到了符望閣,竟見眾多太監宮女侍立在門外,皇帝的金帳暖轎在雪中耀眼突兀。
他來了?

  ☆、61.第61章 美妙的世界

嗣音平靜的心幾乎跳出咽喉,自隆禧殿一別,又是數月,她沒再見過他。
方永祿臉上的笑依舊這樣親切,嗣音不知道他對旁人如何,至少見他幾次,都是這樣。她是簡單的人,別人對她好,她會一直記著。
「皇上久等貴人了。」他笑著,將嗣音引入符望閣。但須臾,嗣音又折返,茫然地道:「皇上不在屋子裡。」
方永祿哭笑不得,指一指樓上,「萬歲爺在那裡。」
嗣音抬頭,果然見彥琛立在樓台之上,遠遠地看著自己。
「那……公公,我去了。」她尷尬地笑一笑,再返回去,拾級而上,終到了彥琛面前。然因走得有些著急,略帶了嬌喘。
彥琛看了她須臾,忽而皺眉:「你的衣裳濕了?」說著伸手一捏,那冰涼的水從嗣音肩頭的棉袍滲出來。
嗣音不敢承接他好似生氣的目光,身體亦跟著顫了顫,隨即那雙大手粗蠻地撕開了自己的棉衣,就在週身一寒的瞬間,又一股融融暖意將自己包圍,她睜開眼睛看,竟是皇帝脫下了龍袍裹在了自己的身上。
「啊……」嗣音大驚,掙扎著逃開去,那龍袍落在彥琛的臂彎裡,而她則退後數步,冷風從露台灌進來,打在她單薄的衣衫上,她纖瘦的身軀益發顯得嬌柔無力。
彥琛低頭看了看臂彎裡的龍袍,再看她驚恐的臉,卻是明白了她的意思,到底是自己疏忽了,竟拿龍袍隨手往她的身上裹。於是上前來將打顫的她納入懷裡,一言不發地朝樓下去。
因皇帝駕臨,方永祿等早將嗣音的屋子燒的暖暖的,這冰火兩重天的感覺刺激著肌膚刺激著神經,嗣音被猛地撲在身上的熱氣弄得暈眩,還未到床邊,已軟軟地支撐不住。彥琛遂抱起她塞入床裡,用棉被裹緊。
「往後再出門,記得多帶一把傘。」他這樣說,輕輕捏了嗣音的臉,「你這樣好,朕很安心。」
嗣音方纔的舉動純屬本能,一瞬間曾擔心自己會惹怒帝王,可他終究不叫人失望,到底明白了自己的心意。
甜甜地一笑,數月不見,她委實想念他,可見了面,卻不曉得說什麼好。猶記得那日在隆禧殿,她只是吟經,他只是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一夜無語。
「你去哪裡了?」彥琛問。
嗣音慢慢告訴他,末了怯怯地又深情赧然地問:「皇上怎麼來了?」
「只是想你了。」他淡淡地應了一句,站起身自己穿戴那身龍袍。嗣音便跪在皇上幫他扣扣子,棉被從身上滑落時牽扯了繫帶,銀色的絲質單衣從肩頭散開,露出白皙如玉的肩頸,和胸前一抹桃紅的小衣。
她猶自不覺,只管俯身替彥琛整理腰帶,鋪平褶皺,妥當後欣然抬眸朝皇帝一笑,卻發現他早已變了神色。
「皇……」梁嗣音茫然,可等不到她再念出第二個字,帶著悠悠龍涎香的吻便落在了肩窩裡,那柔軟的唇緩緩地摩擦在肌膚上,叫嗣音瞬間繃緊了身體,心跳、呼吸,皆急促而混亂。
「嗣音。」
「嗣音。」
耳畔是溫存的呢喃,她好想睜開眼睛看清眼前的人,可身體的纏綿和悸動要她昏昏沉沉不能自己,結合時那一瞬的痛苦也化在了這片溫柔之中,彥琛一直小心翼翼地呵護她,將她帶入一個美妙的世界。
當這個男人穩穩地躺到自己的身邊,當體內的熱火漸漸褪去,梁嗣音終於清醒。可疼痛卻漸漸清晰,身體的疲憊也愈發沉重,睏倦襲來,她終究酣然睡去,不知夢外之事。
再醒來,只見紅燭幽幽,屋內淡淡的龍涎香還未散去,窗外的光景已換了夜色。
可身邊的人,不知去向。

  ☆、62.第62章 不想讓皇后失望

「谷雨!」嗣音輕喚,而外頭的谷雨好像等候許久,只是這一聲便應了進來,臉上的欣然之色直逼得嗣音漲紅了臉。
「恭喜主子,恭喜……」谷雨哽咽了,垂著頭不知說什麼好。
嗣音赧然而笑,低聲道:「我想沐浴。」
「一早就準備好了,方公公說要奴婢好好服侍您,還從御膳房送來好些吃的,叫您多吃些。」谷雨嘰嘰喳喳道,「還有呢,明日敬事房就會派新的宮女太監來,往後這裡就熱鬧了……」
嗣音一一聽著,她明白自己從那一刻起,已真正成為了皇帝的女人,雖然有些突然,可又那樣自然,她的心裡不曾有半分抗拒,唯一失落的,是醒來時他已離去。
「皇上什麼時候走的?」嗣音起身離開那張凝聚了溫存的眠榻,當身體軟軟地泡入熱水中,所有的神經都放鬆了,她低聲問谷雨,「皇上走的時候,還說了什麼沒有?」
「暮色時分走的,什麼也沒說,只是……」谷雨咯咯笑起來,面上露出無限的崇敬,「皇上好像很捨不得,到了符望閣外頭還駐足許久才離去呢。」
嗣音緩緩合上眼睛,身體彷彿輕然漂浮在香湯之中,她眷戀那一刻的美妙,沉溺他對自己無微不至的溫柔。
「主子,臘月初二就要最後篩選秀女了,您心裡有底麼?」谷雨緩緩往浴桶裡注入熱水,如是問。
嗣音握一把花瓣湊在鼻尖輕聞,淡然道:「我有底做什麼,這是皇上皇后的事。」
「奴婢擔心那兩個留下來,有了正經的名分,往後……」谷雨似乎想得很遠,卻不無道理。
嗣音看著她,凝神想了想,「我們還是只管在符望閣呆著不出去,就沒事了!」
谷雨沒有說什麼,只點了點頭。
其實這話梁嗣音明知自欺欺人,卻又分明是她的願想。她不想同任何人爭任何事任何人,就守著這一隅符望閣,靜等那心上的人,即便了此一生,她也無怨無悔。
但……谷雨的沉默,已將這一切否決。
「明日起我要學習各種宮廷禮儀規矩,你要幫我,我不想讓皇后失望,更不想讓……讓萬歲爺失望。」嗣音擠出笑容,將話題扯開。
夜幕益發得沉,涵心殿裡的氣氛也沉得駭人,方永祿本以為難得能讓皇帝歡心一天,沒想到天都黑了,竟傳來這樣的消息,前晌還滿面春風的皇帝,這會子又繃緊了臉,叫人連看一眼的勇氣也生不出。
「去叫老七進來。」沉默許久,皇帝終於從嘴裡蹦出一句話。方永祿一邊舒口氣,一邊忙答應了,迅速將消息傳出去。這會子宮廷各道門已要落鎖,少不得弄了些動靜,再後來許多消息靈通的人,便都曉得了皇帝半夜急招七賢王的事。
自然,容瀾也得到了通傳,只是附帶的消息,便是今日梁嗣音侍寢一事。容瀾很吃驚,但問:「白天?」
王海點頭,說道:「一個下午皇上都在符望閣,暮色時分才回的涵心殿,坐了金帳暖轎去的,並沒有避忌什麼。本以為只是去坐坐,不想方總管著敬事房在彤史簿上記一筆,這才知道……」
「她的事總與眾不同。」容瀾的神情看不出喜怒,只吩咐絡梅,「明日送些滋補的東西去,教她一些保養的事,她還年輕不懂事,莫將來有了自己也不知道。」
如是一夜相安,據說七賢王那日進宮後直到子時光景才回去,翌日則如常上朝,有人好奇他進宮的緣故,卻是如何也打聽不出來。便這樣,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入了臘月,初二這天,看似熱鬧的皇宮裡實則緊張而嚴肅,隆政朝第一批秀女的去留就要在今日有了定論,連下了幾日雪,這日倒晴了。

  ☆、63.第63章 指婚給定康郡王

秀女們早早集合在坤寧宮門外,各宮主子陸續而來,最後到的便是貴人梁嗣音。受著眾秀女的禮步入坤寧宮,嗣音走得步步穩健,她未必顯得倨傲不凡,卻已有了宮嬪的莊重。
不久皇帝駕臨,禮畢後秀女們便依序入殿接受篩選。坤寧宮裡,帝后坐於上首,年筱苒等散坐兩側,只是位子都在梁嗣音之下,除皇后外,這個小小的貴人作為眼下唯一的宮嬪,坐在了距離皇帝最近的地方。
年氏等冷眼看著,多少心內不平。再後來看著花兒一般的秀女們一一進來,便益發有了威脅感,因各人臉上都不太好看,坤寧宮內的氣氛顯得異常沉悶肅穆。秀女們戰戰兢兢地進來,惶恐不安地退出,帶出的消息或有偏頗,再後來竟有幾個秀女御前失儀,弄得很是尷尬狼狽。
皇后偶爾讚賞或歎息,年氏等則不時掩口而笑,在座所有人,唯獨兩人不曾變過臉色,一是起先就一臉不情願態度不冷不熱的皇帝,二便是始終靜如止水的梁嗣音。
「皇上,已經過了一半的秀女了,其中都沒有您想留下的麼?」容瀾溫言提醒皇帝,在她看來,從一開始皇帝似乎就沒正眼瞧過進來的人。
彥琛只道:「再看看吧。」
容瀾無奈,示意方永祿繼續。
之後一列,李子忻和劉仙瑩同行,一個妖嬈嫵媚、一個溫婉若仙,便將同列的四位秀女比了下去。嗣音看著她們倆,平靜的眼波終起了幾絲漣漪,但很快就將目光移開,視而不見。
「李子忻,劉仙瑩。」就在她們要退出的時候,王海高聲念了兩人的名字,折騰了那麼久,皇帝終於留牌了。
座下年筱苒眼看對面的李子怡面露喜色,心內好生窩火,再看邊上的耿慧茹微微一笑,便更加鬱悶。不禁怨懟家中沒有適齡的女孩兒,也好送進宮來給自己做個幫襯。
李、劉等依禮退出,又進來幾批卻沒有被留下一人,再來,武舒寧終於出現在眼前。瞧見她甜美親切的模樣,嗣音笑了。只是舒寧膽小,一直沒敢抬頭,不然看到嗣音的笑總能安心幾分。
「武舒寧。」於是這一回,又留下一個。
「啟稟皇上!」王海話音剛落,方永祿便從小太監那裡不知道聽了什麼,略有不安地對彥琛道,「定康郡王進京了,正在宮門外候旨請求見皇上。」
「十四弟……回來了?」容瀾的臉色倏然緊繃。
嗣音聽皇后的聲音不對,應聲回眸,入目彥琛的面容,今日還是她第一次這樣注視皇帝,可他的臉色不見半分變化,反因見嗣音看著自己,目光才稍動了動。
「帶他到涵心殿外等,朕忙完這裡自然過去。」彥琛看嗣音的眼神益發深邃,停了許久,才如是對方永祿說。
方永祿得令轉身要走,卻聽皇帝那裡說:「先前撂牌子的秀女並非不好,只是不適合在宮裡罷。梁貴人,你在那些人裡替朕選兩名秀女出來,指婚給定康郡王。」
殿內一陣騷動,容瀾笑道:「梁貴人還年輕呢,這件事……」
「去吧。」彥琛彷彿沒有聽見皇后說什麼,只是命令嗣音。

  ☆、64.第64章 歸還

方永祿不敢在擔擱,忙地走了,一路上則想,便是天子吃醋起來也叫人哭笑不得啊。到了宮門外,果見風塵僕僕的晏珅立在那裡,他竟是一人一馬獨自從西南來,臉上帶著傲然的笑,睨一眼方永祿,「竟要公公親自來接本王,皇帝如今倒親厚起來了?」
「只因皇上皇后還有各宮主子都在坤寧宮選秀,皇上特讓老奴來請王爺到涵心殿休息,等坤寧宮那裡妥當了,自然接見您。」方永祿好脾氣地賠笑。
晏珅冷哼,將手裡的馬鞭子甩給一旁的侍衛,大步往宮裡去,口中卻道:「正好不是!西南那邊的女子太粗蠻,本王不喜歡。此番就是來向萬歲爺要幾個秀女,皇帝坐擁天下,這點總是肯施舍兄弟的。」
「王爺,王爺!」眼看晏珅要往坤寧宮去,方永祿急道,「可不是皇上和您兄弟情深麼,知道西南那邊荒蠻,所以已經特特著梁貴人選出兩名秀女……」
「梁貴人?哪個梁貴人?」晏珅冷笑,「我聽說原先幾個側妃庶妃還沒冊封呢,倒先有貴人了,他這個皇帝當得愜意啊。」
方永祿這回卻正經道:「王爺恕奴才多嘴說一句,如今您真真不該再這樣說話,即便萬歲爺不與您計較,旁人說起來,您要萬歲爺如何堵悠悠之口?」
晏珅哼笑:「你果然多嘴,而這話本王不愛聽,自己掌嘴吧。」
方永祿一愣,但見晏珅面上不容回絕的態度,深知若不順著他不定要鬧出什麼,便只好左右開弓扇起了自己的臉,那啪啪的皮肉聲聽得人心驚膽顫。
晏珅大笑,得意而輕狂,隨即一腳踹在方永祿的腿上,「罷了罷了,可憐見的。」說著調轉方向往涵心殿去,卻說,「記得母后出殯那天差點被本王勒死的秀女長得不錯,你去跟皇帝說,我要了那個人。」
「王爺……」
「又怎麼了?」晏珅好不耐煩。
方永祿指著遠處,道,「她來了。」
晏珅不明,順著看過去,便見七八個宮女太監簇擁著一位宮嬪款款而來,那女子的面容卻好生熟悉。
「那天那位秀女,便是如今的梁貴人。」方永祿這般說,眼看晏珅眸子裡溢出黯然和失望,心裡竟好似出了口惡氣般爽快。
「參見郡王爺。」那一行人到了面前,身後的宮女太監紛紛行禮。
晏珅望著眼前的女子,有道不清說不明的心緒。
「王爺!」梁嗣音微微欠了欠身,隨即含笑相對,在這寒颯颯的北風裡,她的笑竟如握在手心的燙捂子,小巧卻能暖了全身。
「你是……」
「王爺,這位就是符望閣梁貴人。」方永祿上前來說。
聽著方永祿顯然得意的語調,晏珅沒好氣,瞪他一眼怒道:「本王知道了,你一邊兒呆著去,這裡沒有你說話的地方。」
嗣音不以為意,只道:「皇上命我為王爺選了兩名秀女,如今已妥當,臘月十五冊封典禮上,皇上就會將她們指婚給您。雖然您已經有了兩位側妃,但她們畢竟是皇上指派的,王爺若無異議,便也給他們側妃的位分可好?」
「你來找本王,就是為了這件事?」晏珅冷哼。
梁嗣音頷首,但又笑道:「還要歸還一件東西給王爺。」說著回頭喚谷雨。

  ☆、65.第65章 圖什麼

谷雨應聲上前,遞給晏珅一方錦盒,他打開一看,頓時緊蹙濃眉,「啪」一聲將盒子扔還給谷雨,嚇得她險些失手掉在地上。
「你這算什麼意思?」晏珅怒。
嗣音臉色微變,道:「這是太后娘娘的遺物,本該由王爺收藏,我只是來歸還,並沒有什麼意思。」
晏珅倏地上前一步,直逼在嗣音的面前,那臉幾乎就要貼上去,週遭的人都大驚,嗣音卻不疾不徐往後退了一步,冷聲道:「請王爺自重。」
「是他讓你還給我的?」晏珅又逼近一步。
嗣音不再後退,傲然相迎,故意問:「誰是他?」
晏珅被惹怒,克制幾乎要伸向嗣音的手,在袖子裡緊緊地握成了拳頭,「皇帝,是不是皇帝讓你還給我,好來羞辱我?」
梁嗣音淡然一笑:「惦記別人要羞辱自己的人,早在心裡把自己羞辱千百回了,既是如此,又何懼他人言論?不知是不是有人造謠混淆王爺視聽,抑或……是您不自信。」
「好,好!」晏珅大笑起來,「他這個皇帝當得好,連女人都調教的好。」
這樣的話粗鄙而充滿挑釁的味道,本不該是這個從小接受皇室嚴格教育,文武皆備玉樹臨風的王爺該說的話,他每一次說,嗣音心裡都感到莫名地疼痛,他這是在求什麼呢?
「你去告訴皇帝,女人和鐲子,本王只留一樣,若你執意要把鐲子還給本王,那你們何時把秀女送來,我就何時把她們的屍首掛在門外。」晏珅惡狠狠地說,目光和身體都逼著梁嗣音,「如果這鐲子和皇帝無關,那就看你的意思了。本王自跟隨先帝上戰場至今,殺人無數,兩個秀女的性命,不過點頭的功夫。你不要抱僥倖的心,本王從來言出必行。」
嗣音聞之,臉色突變,一時不能言語。
他究竟求什麼?要什麼?圖什麼?他不是在逼別人,他是在逼自己。
「我……」
方永祿立在一邊看二人對峙,他恐怕是眼下唯一知道皇帝心思的人,這只雙扣鐲對彥琛而言就是埋在心裡的刺,不牽不扯不會有感覺,可一旦觸碰就是最烈的疼痛。
「我明白了。」嗣音的臉色漸漸恢復常態,說完這四字便對谷雨道,「將鐲子收好。」
晏珅那勝利者的笑容裡,透著滿滿的輕狂之態,他太瞭解他的兄長,可是眼前這個女人不瞭解,她似乎什麼都不明白。
「方公公,是不是要請王爺去涵心殿等皇上?」嗣音問。
方永祿回過神來,連聲道:「貴人說的是。」
「王爺滿身塵土,想來一路勞累,我就不多打擾了。」嗣音微微欠身,再不等晏珅說什麼,便帶著谷雨等回去。
晏珅立於原地,看著她離去的倩影,腦中竟漸漸生出一股宣洩無門的不甘心。他很明白自己並非是對這個女人有情,之所以糾纏蠻橫,只因她不僅是個好女子,她更是皇帝喜歡的女人。
「王爺,您請吧。」方永祿見他呆立不動,心裡不安。
晏珅卻隨口問:「她只是個貴人,為何有這麼多宮女太監相隨?」
「方纔那幾個都是皇后娘娘宮裡的人,興許是著梁貴人去辦什麼事臨時跟著了。」一邊說著,兩人動了步子。
晏珅漫不經心地往涵心殿的方向走,聽過方永祿的回答,忽而一個激靈:那些宮女太監既然是皇嫂的人,那這梁貴人便是大大方方來還我鐲子,而才剛發生的一切自會由他們傳出去。可方才兩人之間的一問一答,怎麼都挑不出梁貴人的錯,那皇帝那裡……

  ☆、66.第66章 王爺落淚了

「王爺,您要不要撣撣塵?」想著想著已到了涵心殿,方永祿將他引到偏殿,奉了茶水點心,又慇勤地說,「只怕坤寧宮那裡還有好一陣,不如王爺假寐片刻?」
「嗯,來日方長。」晏珅竟自言自語答非所問,心思顯然不在旁人的話上。
算起來,方永祿也算看著晏珅長大,從前的十四皇子雖然驕傲氣盛,可並不倨傲無禮,從來待人友善,是好親近的人。可如今的他確如一頭猛獸,動不動就亮出獠牙凶蠻冷漠地對待每一個人,如是便愈發將他自己逼入孤獨的深淵。更叫人寒心的是,他並非渾然不覺,彷彿一切的一切都是刻意為之。
這邊廂,當嗣音回到坤寧宮,眾秀女已散去,帝后和各宮正坐著喫茶,見梁嗣音回來,眾人面上的神情均稍稍有了變化。
「十四弟他氣色如何?」容瀾先問。原是她刻意在眾人面前提嗣音要歸還雙扣鐲一事,便讓她帶著宮女太監去半路上等晏珅,實則是想看看晏珅的狀況,好判斷他來京是不是又要惹什麼事端。
但那樣一提,顯然會觸動皇帝的心思,而這又恰恰是容瀾的另一個目的。
嗣音行禮畢,立在帝后面前道:「王爺與臣妾以禮相待並無不妥,只是看起來有些疲倦,想來是風餐露宿的緣故。且聽方公公說,王爺是隻身來京的。」
容瀾歎息:「這孩子益發胡鬧,一個人走那麼遠的路,但凡有個好歹……」
「咳咳!」座下年筱苒忽而乾咳,目光卻在看一眼容瀾後便游離開,似乎是要提醒什麼。
「東西還給他了?」果然,彥琛沉沉的聲音響起,待容瀾的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竟叫她心頭發緊。
梁嗣音有些慚愧,垂首道:「臣妾無能,王爺他並不肯收下鐲子。」
「嘩」一聲,皇帝身邊案几上的杯碟因他突然站起來而被衣袂帶下滾了一地,絡梅等急忙忙圍上來替彥琛收拾,他則動也不動地站在那裡,只管直直地看著嗣音。
「但是……」嗣音的聲音有些發顫,暗自鼓了勇氣說,「臣妾會想法子叫王爺收下。」
此時織菊從外頭悄然進來,湊在皇后耳邊不知說些什麼,容瀾聽著臉色更加不好看,起身對彥琛道:「這件事本就不打緊,萬歲爺您看是不是……」
「記著你的話,何時把鐲子還給他,你何時親自來向朕覆命。」皇帝再一次無視容瀾的存在,冷冷地命令嗣音後,便穿著那濕了半身的衣衫離去。
李子怡等一片唏噓,看嗣音的眼神便益發如刀子般尖銳。
熱鬧大半天的坤寧宮終於安靜下來,嗣音立在中央默默承受四面投來的各種目光,她不明白究竟是怎麼了,她錯在哪兒了?
「嗣音,你做什麼要將鐲子還給王爺,這不是他贈與你的麼?」容瀾重新坐回上首,心平氣和地發問。
嗣音不費思量,直言道:「那日王爺撿起鐲子的時候,臣妾看見王爺落淚了。」
這話瞬時便揪起了容瀾的心,暗歎難得這個孩子如此細心,卻可憐這番心思被曲解,叫她無辜陷入矛盾裡去。
「這是太后的遺物,王爺把鐲子給臣妾時,臣妾便篤定將來要還給王爺,王爺曾說他要拿的已經拿了,但事實上他什麼也沒拿,所以……」

  ☆、67.第67章 你還是看不透

容瀾不由得記起往事,已然哽咽,擺手打斷了嗣音,「你不必再說,你能這樣懂事,本宮很欣慰。」
年、李等人在一邊看著,方纔還以為皇帝因這梁貴人而對皇后無視,能叫容瀾此刻難為她一番,好讓眾人也跟著出口氣,卻不料皇后竟被感動如斯,要她們無從插話。
但聽宋蠻兒笑道:「梁貴人的心思果然比旁人細膩,難怪萬歲爺這樣中意你,要不怎麼說是金子總會閃光,你說那麼多秀女,偏偏每一次都是你出挑,原來老天爺早早就派好了。」
「蠻兒,你也改了吧!」李子怡酸溜溜說這一句,言辭不明卻意義瞭然,繼而對皇后道,「選秀已畢,娘娘若無他事,臣妾先告退。」
「你們也辛苦了,回吧。」容瀾的確不想她們五個在跟前。
眾人也不多說什麼,行了辭禮依序離去,只是到了外頭,宋蠻兒才故意裝糊塗問李子怡,「姐姐方才要我改什麼?」
李子怡睨她一眼,逕直朝前走,但聽宋氏在後頭糾纏了耿慧茹和古曦芳兩個老實人,「李姐姐如今說話益發難懂了,改明兒我也多讀幾本書才好。」
因有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宋蠻兒和李氏糾纏,年筱苒好不痛快,悠悠趕上幾步,佯作好心安慰:「蠻兒早叫皇上寵壞了,姐姐莫和她計較。」
「只是蠻兒是知根知底的,別人若也被寵壞了,你我就不知該在什麼位置了。」李子怡沒有被氣到,反這樣丟過一句話來噎年氏。
年筱苒心裡一堵,勉強不改顏色,只管冷笑:「也要有那一天才行。」
「原以為妹妹是明眼人,不曾想也有看不透的時候,你我侍奉萬歲爺多年,眼下的光景從前你可瞧過?便是你當年,也不過爾爾。」李子怡索性將話挑明。
年筱苒媚眼兒一橫,直逼李氏,「不過爾爾?呵!我再不過爾爾,母家身世清白,父兄朝廷重臣,可她呢?兄弟裡頭爺最不喜歡哪幾個?而那幾個的娘姓什麼?」
「你還是看不透。」李子怡搖頭,因見她說得露骨,為免惹非議,便揚長而去。
兩人在岔道口不歡而散,古、耿等人也相繼散去,宋蠻兒一一看過四人背影,對身邊的念珠搖頭而笑,「她們這是何苦?何苦!」
待嗣音從坤寧宮退出,晴了一日的天又揚起了雪花,雪不大風卻緊,一個勁兒地只往人的嘴巴脖子裡鑽。
「主子別張嘴,吃了風不好。」谷雨上來替嗣音裹緊風氅,又撐開傘,兩人依偎著一步步回符望閣去。
走到半路,但見一個瘦長的身影匆匆跑來,到了跟前,竟是才到符望閣侍奉嗣音不久的小太監李從德。
「原來谷雨姐姐帶了傘。」只見他手裡捧了兩把傘,卻不記得給自己打。
嗣音又瞧他跑得滿面通紅氣喘吁吁,好是心疼,「你趕緊自己打著傘,別回頭著涼了。」
從德笑道:「奴才皮實。」隨即正經說,「還有一件要緊的事,才剛有公公代方總管傳話來,說皇上要主子回來便往涵心殿去,皇上在那裡等呢。」
谷雨道:「幸而你來了,不然主子白來回一趟。」說著要攙扶嗣音調頭,奈何嗣音還沒緩過勁兒,聽說皇帝在等,她莫名緊張起來。

  ☆、68.第68章 再不許見他

「不要……回去換身衣裳?」她喃喃。
「主子?」
嗣音面露怯色:「你們是沒瞧見他方才看我的眼神,像是我犯了彌天大錯,作什麼這會子又要見我?我還沒弄明白究竟怎麼了。」
谷雨和從德面面相覷,無力勸說,亦不知從哪裡說起。天曉得梁嗣音此刻骨子裡的倔強正犯病,而她更惱的是,如今一見彥琛就什麼倔強都使不出來,他只需一個眼神就能將自己治得死死。那個敢拒絕唱詩經,那個不服氣地重複「臣妾」的梁嗣音早尋不著了。
「主子,可咱們總得……主子,皇、皇上的暖轎過來了。」谷雨一句話說兩件事,伸手指著遠處,言語慌張。
片刻後,金帳的暖轎在不遠處落地,方永祿打起一把黃面的大油紙傘,便見彥琛從轎簾裡出來,其餘人都在原地待命,唯獨方永祿跟著,亦步亦趨到了嗣音主僕面前。
谷雨和從德早已叩拜,嗣音本鼓起勇氣直視他的眼睛,可終究叫那迫人的目光逼回來,隨跟著行下禮去。
「你們都退去。」彥琛冷哼,方永祿知道勸說無用,便使眼色帶走了谷雨和從德。
恰一陣風緊,夾雜雪花迷了嗣音的眼睛,她抬手去揉,腕子卻被驀地抓緊好一記吃痛。睜開眼,皇帝漆黑的眸子裡是迷茫的自己不假,可為何他的眼角,也帶了幾分茫然之色?
「為何……要將鐲子還給他?」
你這樣著急要見到我,不顧風雪,不顧禮儀,只是為了這個毫無意義的問題?而同樣的問題皇后才剛問過,這只鐲子怎麼了?我又怎麼了?
嗣音那兩彎纖長柔美的黛眉稍稍擰曲,今日她受的所有委屈哪一件和眼前這個男人脫得了干係?去選兩個秀女給定康郡王遭秀女側目,去還鐲子被人欺侮,回到坤寧宮莫名其妙被訓斥,末了還有其他主子不冷不熱的嘲諷和刺目的眼神……
「皇上,臣妾做錯什麼了嗎?」梁嗣音可是膽大包天了才這樣不答反問,於是話音才落,腕子被捏得更緊,她吃不起疼,眼窩裡隨即盛了淚。
「誰的東西便還給誰,怎麼了?就是一隻鐲子。」她哽咽,委屈至極,「臣妾做錯什麼了?」
方永祿遠遠地看著,雖聽不見二人說什麼,但眼見這架勢,不由得合拍一歎:「梁貴人,難道您不曉得這世上不僅有女人會吃醋麼?」
瞧她落淚,彥琛終不忍了。
「往後……再不許見他。」說著,順勢將嗣音納入懷中。
「不見。」梁嗣音顫抖著窩在彥琛胸前,她似乎明白了什麼。
雪漸漸大了,嗣音也平穩了情緒,輕輕從彥琛的胸前離開,伸手撣開落在他肩頭的白雪,「皇上趕緊叫方公公來吧,您別著涼了。」
「朕還有朝務要忙,一會兒讓方永祿送你回去。」彥琛這般說,一揮手,但見方永祿麻溜趕上來給兩位主子打傘。
「你送梁貴人回去,叫御膳房送姜茶去給貴人驅寒。」彥琛吩咐著,又想起什麼絮絮地說,「符望閣裡總是冷冰冰的,你叫人多添些炭火。」
嗣音窩心地笑著,「這些事公公自會做好,皇上先行吧,不要耽誤您的政務。」
彥琛溫和地擼開她髮髻上的雪,說了句「好生照顧自己。」便別了嗣音,逕直上了暖轎,不過片刻便離了。
方永祿還替嗣音打著那把黃面兒的大油紙傘,和善道:「貴人,請回吧。」

  ☆、69.第69章 為何上心

嗣音那裡仍癡癡地看著那暖轎遠離,經方永祿提醒,方赧然一笑:「叫公公看笑話了。」
方永祿忙道:「哪裡哪裡,主子能讓萬歲爺高興,是奴才們的福分。」
一行人遂往符望閣去,但聽他絮絮道:「方纔皇上和十四爺在涵心殿又是一場不愉快,奴才們在外頭也沒聽清楚,只看見十四爺虎著一張臉出得宮去。之後皇上就一直不說話,叫奴才們慌了神。過會子說請您過去,可眨眼工夫又要親自來,弄得大家手忙腳亂。若知皇上見了您是這樣高興,奴才們先前也不必擔心成那樣了。」
「公公哄我呢,我哪有這樣好。」嗣音道,又言,「十四爺他……」
可後半句還沒說出口,方永祿已打斷,自責道:「奴才該死,不該提這些。」
梁嗣音停了腳步,正色道:「公公的好還有您那句『好自為之』,我一直記著。您忽而提涵心殿裡的事,便是有什麼是想告訴我對不對?我現在不是容易做錯什麼,而是我根本不曉得什麼事做了便是錯的。我年輕,打小遠離京城,朝廷裡的事皇室裡的事知道的太少。可如今我是皇上的貴人,我不求將來如何隆寵一身,我只想靜靜地在這宮裡待著,在皇上需要的時候侍奉他。可今天這些事,叫我好無奈,我甚至不曉得哪一句話就會惹怒皇上,哪一件事就能叫自己萬劫不復。公公……」
方永祿面上露出讚歎之色,說道:「老奴還以為貴人年輕,很多事不能明白,所以一直不敢多嘴,卻原來您心裡比誰都透徹,難怪皇上他……唉,說到底,貴人您要時刻記著『伴君如伴虎』這句俗透了的話。要學會把所有的事都當成正常的事來想,萬歲爺是不會錯的,錯的永遠是咱們。再然後,皇上和十四爺那是十幾年的結了,皇后娘娘都不能將這結鬆開半寸,貴人您可千萬別去攙和,離十四爺越遠越好,不然今天的事,興許還會發生。」
「可那副雙扣鐲,我終究要還給他的。」嗣音道,「這也是皇上的命令。」
方永祿點頭,又躬身道:「貴人恕奴才多嘴無禮,奴才是想說,雖然皇上是天子,可您也要記得他是個男人,有時候男人比女人更細心。」
嗣音一愣,想起才發生的一切,不禁失笑,赧然道一聲:「我知道了。」
且說眾人都回了各自宮裡,那風雪竟益發輕狂,遮天蔽日地打著卷,叫人看不清十步外的東西。
李子怡換了衣裳,捧一碗姜茶立在消寒圖下,執筆添了一朵梅花瓣,數著日子等那春來。
靜燕侍立在後頭,卻道:「那麼多的秀女,皇上只留下五個,那些秀女被困在宮裡大半年竟是一場空了。」
「五個也好,五十個也好,對萬歲爺而言本是沒有區別的。」李子怡放下筆,那姜茶喝了兩口便厭了,將碗遞給靜燕,說道,「男人專情一個女人的時候,邊上就是來個九天仙女下凡的人,他也不會看見。如今萬歲爺的心思全在那個梁嗣音身上,今兒留下的五個,不過是陪襯罷。」
靜燕笑道:「好在李小主留下了,主子往後也有個幫襯。」
「靠她?」李子怡冷笑,似乎早看透了這個堂妹,「不知她將來能長成如何的心智,至少現在又輕浮又蠢笨,也只能靠她去給那個梁嗣音添堵,我這裡……」
李子怡忽而轉了話題,說:「燕兒我問你,皇后為什麼對十四爺如此上心?」

  ☆、70.第70章 不是我想要的

靜燕想了想,答:「是可憐十四爺吧。」
「是啊,是可憐。」李子怡哼了一聲,「所以,我也要皇后可憐昀兒,只有他可憐昀兒,我的昀兒才能有將來。」
靜燕聽見,呆了半日,竟是不能明白她家主子的意思。只聽她呢喃:「話說回來,皇帝會留下子忻這樣的,實在有些奇怪……」
風雪沒有半分減弱的勢頭,如是一直到日落,待人們看清門窗外的光景,夜已升騰。
風止了,世界也跟著靜了。嗣音回到符望閣後因疲憊而小睡,這會子醒來見天色已黑,腹中竟有幾分飢餓。
貼心的谷雨適時送來飯菜,嗣音吃了大半碗飯,漸有了精神,笑道:「這睡了一下午,夜裡該睡不著了。」
谷雨道:「這幾天您那麼辛苦,怎麼會睡不著。好在臘月十五便要到了,過了那一日,宮裡有了正經主子,皇后娘娘也不會事事都要您幫著做。」
馬上就要有人正正經經地凌駕於嗣音之上,她卻顯得很高興,「到時候我只是個小小的貴人,輪也輪不著我管宮裡的事,樂得清閒不是。」
「但願那兩位不要越過您去。」谷雨這一句說得輕,但還能叫人聽見,她抬眉望一眼嗣音,又幽怨地垂下眼簾,「皇上不知道劉小主的事也罷了,做什麼也不知道李小主總欺負您呢?那麼多好的秀女,偏偏是她們倆。」
嗣音靜默,她心裡何曾不奇怪今天的事,她奉命去替晏珅選秀離開後,據說另兩個秀女並非皇帝所中意,而是他開口讓皇后選的,如是皇后不管選哪個都無可厚非。但之前那三個……嗣音記得很清楚,過往數十個秀女,自己只對這三人矚目,難道彥琛他都看在眼裡了?或者,僅僅是巧合?
「主子。」谷雨見嗣音發呆,不想她難過,笑道:「可不管是誰,皇上如今只疼您不是?」
嗣音搖頭,「谷雨,那不是我想要的。
「那您……想要什麼呢?」谷雨糊塗了。
嗣音也愣住,什麼叫「那不是我想要的」?
若自己不想要那些,做什麼天天惦記能見到他,做什麼見了他就無比欣喜,便是受了委屈也甘之如飴。又做什麼與方永祿說那番話?
梁嗣音,你明明想要的,何苦要虛偽地說出這句話。
「谷雨啊,我也不明白。」聰明如她,卻被自己的心緒攪亂,愁漸漸上了眉頭,終道一聲,「我也不過是個俗人,自欺欺人。」
這般說,谷雨益發聽不明,呆呆地立在邊上只管出神地看著嗣音出神,直到小宮女在外頭問要不要熱水洗漱,兩人方清醒來。
時日緩緩過去,吃過臘八粥,鍾粹宮落選的秀女在臘月初十被集體遣送出宮,一些和嗣音一樣從江南來的便篤定趕不回家裡過年,又是被撂牌子回去,各種心酸言不盡。自然也有高興終不用與皇室有瓜葛,可自行婚配。
走了許多人,往昔熱鬧的鍾粹宮徒然變得安靜,劉仙瑩等五位自然得到優待,而另兩位即將婚配給定康郡王為側妃的,也被德安奉若上賓。這日梁嗣音突然出現,卻是奉皇后之命來向七人說教臘月十五冊封典禮上她們需注意的各類事項,如今大家還有地位的差別,劉仙瑩等只是含笑相對不敢說什麼逾矩的話,就連李子忻也滿面和善不復往日。
也因不需再多避嫌,嗣音這回終於在離開時帶走了舒寧,皇后因念嗣音這些天往來辛苦,便賜了一乘暖轎待過了十五收回,嗣音便帶了舒寧一起坐轎子回符望閣。

  ☆、71.第71章 朕很可怕麼?

姐妹倆已有數月沒單獨說過話,依偎在轎子裡竟也久久不知從哪裡說起,直到舒寧在符望閣實實在在地坐下,才哽咽著開口說:「她們都說我和姐姐白好一場,才叫你那麼久都不來問我好不好。我卻說,定是有規矩礙著才不叫姐姐常來看我,總有選秀的一天,我等得起,如今可不是等著了。」
「我知道你明白的。」嗣音輕輕捏她的臉頰,這丫頭竟瘦了許多,但言,「正如你說的,宮裡規矩好多,這些天我跟著皇后忙冊封一事,才發現在鍾粹宮學的不過鳳毛麟角罷。舒寧啊,過了十五你我就都是皇上的宮嬪,但求在這宮裡平平安安度過一生。」
舒寧應著,見谷雨拿來好些點心,比從前在鍾粹宮得到鹹福宮宋氏賞賜的更精緻,不禁讚歎:「皇上果然疼姐姐,這麼多好的東西都想著給你。」
嗣音卻笑道:「這都是皇后娘娘賞的,偶爾去坤寧宮領命覆命,娘娘那裡有便賞我一些,我不愛吃甜的,並不太動。這些是昨日才得的,我看實在好還心想能不能給你送去,偏那麼巧娘娘讓我去鍾粹宮與你們說事,我便能把你帶來了。」
舒寧果然脾性不改,吃得幾塊美味的糕點就無比幸福,臉上的笑比蜜甜比花嬌,叫人看著好不喜歡。
「姐姐,皇上待你好吧?」吃了茶後,舒寧卻這樣問了。
嗣音微紅了臉,低聲道:「好,只是不常見,你們瞧我這樣,其實這幾個月我不過見過他幾次。」
「幾次?」舒寧好驚訝。
卻是此刻,李從德跑進來,急急忙忙說:「主子,看著像是皇上的暖轎過來了。」
「呀……」李從德話音才落,舒寧便滑了手裡的茶杯,潑了一桌的水。幸而谷雨眼快將她拉開,沒弄濕了衣裳,舒寧卻沖嗣音道,「姐姐我這就走了,別給你添麻煩。」
嗣音道:「你往哪裡去,從德能瞧見定是近了,你冒冒失失出去才失禮。」
正說著,外頭擊掌聲漸響,聖駕即到符望閣,嗣音拉了舒寧道:「怕什麼,難道一輩子不見皇上?」說罷與她一同迎出去,谷雨招呼小宮女收拾了杯碟,也跟了出來。
不過多時,彥琛的暖轎停在了門前,方永祿先瞧見武舒寧,有些奇怪,待攙扶彥琛出來,他也是一愣。
「臣妾叩見皇上。」二人跪拜下去,嗣音如常,舒寧則格外緊張,瘦小的身體匍匐在地上竟不住地顫抖。
彥琛看在眼裡,卻笑:「朕很可怕麼?」
嗣音茫然地抬起頭,彥琛微微動了動下巴意指邊上的人,她側身來看,果然見舒寧將臉埋在臂彎裡,身子顫慄著好像受了極大的驚嚇。
「舒寧,舒寧。」嗣音搖搖她,「皇上在和你說話。」
舒寧怯怯地抬起臉,看了眼嗣音,再抬頭看高高立在面前的皇帝,卻嚇得緊繃一張嬌俏的臉,又抿了紅唇,也不知她因何而怕。
「你也非第一次見朕,作甚怕成這樣?」彥琛說著,抬手示意她們倆站起來。
舒寧低著頭不敢再看他,若非嗣音輕推說:「皇上問你呢。」她幾乎不想開口說話。
「如、如今……不一樣了。」舒寧說得極輕,說完覺得自己這句話又失禮又奇怪,不由得漲紅了臉,著急想解釋但不知從何說起的好。
彥琛並沒計較,反欣然一笑:「你們倆倒有幾分相似的。」
舒寧不明,茫然地看嗣音,她卻只是淡淡地微笑。
「朕擾了你們姊妹說話?」彥琛沒有要進門的意思,這般問嗣音時臉上是欣然之色,彷彿心情甚好。
嗣音搖頭,笑言:「皇上這樣說,舒寧她更加要害怕了。」

  ☆、72.第72章 你原來的模樣

「是嗎?」彥琛扭過頭問舒寧。
舒寧果然一顫,羞赧地笑著低下頭去,待她鼓起勇氣抬頭來想答話,卻見皇帝已把目光移回嗣音的臉上,正用極平常的口吻說:「既有人給你做伴,朕就不留了,只是想來看看你。」
而她也只是依舊恬淡地笑著,便又聽皇帝說:「十五是要緊的日子,只聽說你這些天忙碌,小心保重身子,你太瘦了。」
她頷首答應,無言,卻笑得那樣幸福。
「朕走了。」便這樣,皇帝再沒有看自己一眼,即轉身走了。
眾人紛紛行禮相送,舒寧卻呆呆地站著,嗣音起身來喚她,「你怎麼了?也不是第一次見皇上。」
武舒寧呆呆的,還沉浸在那一幕裡沒醒,直到嗣音再問了一遍,她方回神。
「姐姐,不一樣呀,真的好不一樣。」舒寧凝視嗣音,卻喃喃這樣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嗣音失笑,「傻丫頭,你怎麼了?」
舒寧理了理衣裳,抬眸說:「能在姐姐這裡見到皇上,真真說不出的高興。可想到過了十五我們便一樣了,又好覺得奇怪。還記得姐姐那日對我說『舒寧,我們一起留下。』可如今一切就要成真了,我心裡反不落實。我幾時才能像姐姐這樣對著皇上甜甜一笑就表明所有心思,而不是怕得只會發抖,只會發呆。」
這番話好直白,直白地讓嗣音的心重重沉下,毫無疑問,後宮的大門,真正地打開了。
「一切都會好的。」她說著將舒寧的雙手握起,「一切……都會好的。」
那一夜,嗣音無眠。翌日去見容瀾,皇后瞧她滿面憔悴,因說,「見你年輕能幹,本宮未免給了你過多壓力,瞧你這一臉倦容,真真惹人心疼。」
嗣音慚愧道:「臣妾不累,只是昨夜嘴饞多吃幾塊點心,很晚了還討茶吃,夜裡便睡得淺,娘娘吩咐臣妾的事都是極簡單的,臣妾還能做好。」
「你不必謙虛,本宮自看在眼裡。」容瀾很滿意,對絡梅道,「你取賢王妃給我的花蜜勻一些給梁貴人。」
嗣音福身謝恩,卻聽容瀾說:「十五那天的吉服你試過了沒有?要是不合身現在改還來得及。」
「內務府早送來了,臣妾穿著很合適。」嗣音答。
繼而容瀾招手將嗣音叫到跟前,示意她在身邊坐下,嗣音不敢,她便要繪竹搬來腳凳。
「過了臘月十五你就不再是宮裡獨一份了,而且你只是個小小的貴人,往後的後宮會和現在很不一樣。本宮希望你能永遠保持現在的心境去待人接物、為人處世,你還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千萬不要因計較眼前的得失而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你明白麼?」
容瀾這番話似早在心裡有了腹稿,今日不過有機會說罷。
嗣音點頭,一直以來皇后的溫柔和寬容都是叫她很感動,她總是不偏不倚,任何事都站在公立的一面,更難能可貴在丈夫和兄弟水火不相容時,她仍舊能得到那個如渾身長滿刺一般不能親近任何人的晏珅的尊敬。
她突然發現,就如昨日舒寧那樣「仰望」自己,自己何嘗不如是仰望著皇后?
「過了臘月十五,一切都會改變,你一定要永遠記住自己原來的樣子。」容瀾微笑著,那眼眸裡透出的親切感幾乎要叫是因為忘卻她無比高貴的身份。
「因為嗣音你要記得,你原來的模樣,就是你和皇上相遇時的樣子。」

  ☆、73.第73章 冊封

嗣音一震,這簡簡單單一句話,卻是梁嗣音如何也想不出的,這簡簡單單一句話,當是容瀾幾十年伴君沉澱下來。
「臣妾記著了。」
就是這兩天的功夫,嗣音學了好多,方永祿說,容瀾說,每一個人都在教自己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臘月十五這一天,就好像天際隔開牛郎織女的銀河,只是如今它是將自己的人生分成了兩段。梁嗣音清楚的知道,一切再也回不去了。
可皇后的話又要如何解釋?
「你原來的模樣,就是你和皇上相遇時的樣子!」嗣音益發迷茫。
辰光即逝,不知不覺臘月十五日終於到來,這一日禮部官員幾乎全體出動,算上新選的秀女,此番共有十位妃嬪受冊封,而之前已侍奉在潛龍邸的五位孰高孰低,也即將見分曉。
且說年筱苒列貴妃一事早有傳聞,但既不是事實,人多少會抱幾分僥倖,譬如李子怡此刻一身華服在翊坤宮坐立不安,就是等禮部送來冊文聖旨寶印,而趙盆等也早早打發人去景陽宮附近探聽消息好隨時回來向她匯報。
終於在巳時,禮部左侍郎手持聖旨姍姍來遲。
隆政元年十二月十五,帝大封後宮。
冊封輔國公之女年筱苒為從一品貴妃,列四妃之首居景陽宮;冊封工部右侍郎李沅江之女李子怡為從一品賢妃,居翊坤宮;冊封國子監祭酒古嵐之女古曦芳、大理寺少卿耿仲祥之女耿慧茹為從二品昭儀,分居承乾宮、永壽宮;冊封城門領宋唯之女宋蠻兒為從三品修容,居鹹福宮。此外冊封新選秀女禮部左侍郎劉瞻文之女劉仙瑩為從三品婕妤,居永壽宮東配殿;冊封知州武國柱之女武舒寧為從五品小媛,居承乾宮西配殿;冊封秀女柳艷、李子怡、向文玨為從六品美人,居鍾粹宮。
同是日,三皇子泓昀被冊封和郡王,原皇子府改郡王邸,向各屬國頒布和親詔書,欲選公主為郡王妃。另指婚秀女何若詩、戴媛於定康郡王晏珅為側妃。
及禮成,天已入暮,隆政帝於毓慶宮設宴慶祝,更大赦天下舉國同慶。
至此,隨著後宮的建立,朝臣之間也將開始逐漸形成黨派分流,後宮雖是女人的天下,但她們手握的隱形權利和膝下皇子的長成,必會對朝廷和皇室的未來產生重大影響,自然也左右了朝臣們的仕途發展。所以容瀾那一句「一切都會改變」,實在意義深遠。
慶賀宴上,眾妃嬪已各著符合其品位的朝服出席,雖衣香鬢影、珠翠環繞,卻已不是從前的光景。待鶯歌燕舞散去、觥籌交錯淡然,皇帝即宣佈散宴,眾人恭送帝后罷便依序退散。
毓慶宮很快恢復寧靜,這一日的繁忙和熱鬧,也不過是過眼浮雲。
嗣音回到符望閣時,已然累得雙腿打飄,谷雨替她拆下髮髻換下衣裳,她便一頭栽倒在眠榻上如何也不想動。
「終於結束了。」忍了好幾日不喊辛苦的梁嗣音,到底露出幾分小孩兒脾氣,蒙著頭唔唔地發出聲響,「谷雨給我準備熱水,我想沐浴。」
可話音出口,半晌不聽谷雨應答,嗣音以為她出去了也不計較,只想等聽見動靜再與她講,但如是等待,渾身酸痛帶來的疲倦便將睡意兜頭蓋臉地襲向她,不過扎眼的功夫,嗣音就睡著了。

  ☆、74.第74章 比姐姐高了半階

又因慶賀宴上飲了酒,這一覺竟黑甜無夢,待因聽得隱隱擊掌聲響而醒來,但見一律晨旭自窗欞而下,天亮了。而那擊掌聲卻漸行漸遠,嗣音倏地爬起來,腦中騰起的第一個反應——皇上?
「谷雨、谷雨。」
應聲是谷雨進來,驚訝道:「主子竟醒了,皇上還說不要吵著您讓您再睡片刻,只要不耽誤坤寧宮的定省便好。」
「皇上?」
谷雨笑得歡喜,反問:「主子不知道?」
嗣音低頭發現自己還穿著昨晚沒換的衣裳,秀髮鬆散地落在肩頭,甚至,甚至身上還帶著淡淡的酒氣,一時又慌又羞,她完全不曉得昨晚發生了什麼,而彥琛他也看見自己這狼狽的模樣?
直到聽谷雨絮絮地說,才曉得昨夜皇帝駕臨時自己已經睡著,他便要眾人退下,也在這屋子裡過了一夜,這會兒是直接從符望閣起駕上朝去,谷雨卻說:「皇上心情看著可好了。」
嗣音卻心頭一凜,大封後宮的日子,皇帝卻在自己身邊留宿,這……
「你去備熱水,我趕緊沐浴洗漱,只怕再晚要耽誤坤寧宮的定省。」嗣音面無表情地吩咐谷雨,自己則早陷入那莫名的恐慌裡去。
嗣音猶記得第一次來坤寧宮時的心情,後來時常往來倒也習慣了,今日再來,心境已全然不同。也因此,她沒有穿平日常著的素色衣裳,而換了一套湖水藍的宮服,那衣裳自內務府做好送來時本是平常的式樣,偏有谷雨巧手改制,不僅收了腰線更貼服嗣音的身材,還在袖口領口細細地繡上盤花,叫嗣音穿上身那淡淡的優雅氣質裡平添了三分嫵媚。
嗣音到坤寧宮時,古昭儀和舒寧已經到了,眾人見了禮,不過說了幾句話,其他妃嬪便陸續而來,不多時便有一屋子人好不熱鬧。
各宮因受了冊封,衣著妝容也跟著起了變化,那年貴妃一襲玫瑰紫牡丹花紋的錦緞長衣,配以五色錦盤金彩繡綾裙,真真艷麗無雙、光彩奪目,而她臉上毫不加以掩飾的驕傲,也非常人敢露於人前的。反觀賢妃李氏,仍是簡單的裝束,她年歲大了不比年貴妃年輕能打扮,過多修飾只會有東施效顰之嫌,這樣體面端莊果然才是該有的模樣。只因他的泓昀被封了王,所有不順心的事都煙消雲散,此刻笑意融融,完全沒有被年筱苒的得意壓倒。
而後皇后說了些體面的話,便遣散眾人,只留下貴妃、賢妃商議除夕春節各項事宜,正如嗣音想的,她從此可以不再染指宮廷諸事,好不輕鬆。
眾人到了外頭,卻見舒寧對古曦芳道:「娘娘可否先行回宮,臣妾想去符望閣坐坐,好與梁貴人說話。」
古曦芳恬然笑道:「本宮知道你們在鍾粹宮時要好,你自去吧,不必諸事都向本宮稟報。你雖隨本宮居承乾宮,可你也有你的自由。」
舒寧欣然,福身送古曦芳上了暖轎,不提。
待得耿昭儀、宋修容都離去,舒寧便來攜手嗣音往符望閣去,李子忻等美人尚比嗣音低半階,自然只能以禮相送,走時舒寧刻意回頭去看,果然見李氏臉上溢滿了幽怨和不甘。
「沒想到我竟比姐姐高了半階,昨天接到聖旨時我都傻了。」舒寧說著,又笑起來,「唯一叫我得意的是李子忻昨天那跟刷了漿糊似的臉,當時她比我還傻,愣了半天都沒敢接旨,實在把給笑死我了。」
「噓,當心別人聽去。」嗣音示意舒寧小心口舌。

  ☆、75.第75章 長得像皇上

舒寧卻益發興奮,蹦蹦跳跳說:「姐姐你真是沒瞧見昨天的光景,她看劉婕妤的眼神,幾乎要吃了她呢,可有什麼法子呢,她只能受著。仙瑩姐姐什麼都比她強,這是她該得的。」
「舒寧。」嗣音不會提劉仙瑩和自己的事來嚇唬舒寧,但她還不至於大度到去誇讚她為她高興,於是只能說,「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咱們往後更要好好的,與她們何干呢。」
如是聞言,武舒寧忽而靜了,眸子裡冉冉升起的憧憬之態叫嗣音看著迷茫。
「聽說昨晚皇上在符望閣休息呢,姐姐,我好羨慕你。」
嗣音一震,自那日符望閣一別,她就越發不懂舒寧。她的直白坦率是難能可貴的,可她從來不考慮聽者是否能承受麼?
「往後,皇上也會這樣喜歡我麼?」舒寧又問。
「會,我說過……一切都會好的。」嗣音不過是重複了那一日蒼白無力的答案,至於其他的話,她竟什麼也說不出來。
舒寧樂呵呵地點頭,好似很滿意,忽想起什麼,但問:「姐姐把雙扣鐲還給定康郡王了麼?」
「還了。」嗣音答。
武舒寧有些意外,她興許是聽過些傳言知道那一日晏珅與嗣音的糾纏,但如今嗣音說雙扣鐲已歸還,而定康郡王那邊又平靜得很,豈不是很奇怪?
嗣音靜靜地往前走,一陣風把她說的極輕的話帶到舒寧的耳邊:「往後再不要有糾葛了。」她不懂,立在原地呆了片刻才追上嗣音去,笑呵呵天南地北地說著各種新鮮事,再不提這一件。
此時,永壽宮的宮女們忙著整理文武百官及各命婦送來的賀禮,有閒聊說:「好久沒瞧見三殿下了,昨兒看見他,真真玉樹臨風的好模樣,老嬤嬤們說和皇上年輕時很像呢,現在封了王爺,更加精神了。」
一宮女卻道:「老嬤嬤們的話你也能信,不是還說咱們五殿下像皇上麼,她們只會哄人。」
「咱們五殿下就是太調皮了,聽說課業比起兩個哥哥同齡時要差好多,終日只想著玩耍不肯好好唸書。奇的是咱們主子也不管,從不提書房裡的事半個字,這樣下去可不要寵壞了麼?」
「說過多少次,幹活的時候不許聊天。」大宮女凡雪忽而出現,斥責眾人多口舌是非,幸而她沒聽見宮女們聊什麼,不然那幾個小宮女免不了受罰。
「娘娘說將文墨類的賀禮都整理出來送去書房,其他的就入庫,她不要過目了。」凡雪如是道,因遠遠瞧見立春帶著兩個小宮女從東配殿出來,便撇下這邊過去問:「主子休息了?」
立春笑道:「沒呢,主子她在看書。」
凡雪聽得,便轉身回正殿去,不過片刻功夫但見耿慧茹從裡頭出來,逕直往劉仙瑩的屋子去了。
「你在藏什麼?」耿慧茹進門便見劉仙瑩慌慌張張地往書桌抽屜裡塞東西,不免歎氣,擺手讓凡霜凡雪等退下,幾步來到表妹的面前,「嘩啦」一下拉開抽屜,果然見一方錦盒躺在其中。
「這是什麼?」耿慧茹皺眉,她雖不如年筱苒明艷,卻是當年彥琛身邊生得出眾的一個,可性格溫和隱忍,甚至少言寡語,連彥琛也曾經說她性子實在與容貌不符
耿慧茹沒有打開這只盒子,她想給表妹留一分尊嚴,也給她自己救贖的機會,只是道:「你如今已是皇上的婕妤,望你好自為之。」

  ☆、76.第76章 公主

「難道娘娘的心,真的死如灰燼了?」劉仙瑩凝視表姐,血緣給了她們同樣的美貌,不曾想連命運也同時賦予,她不想一步步踩著表姐的腳印度過餘生,可現實卻如是殘忍。
「我的心早在當年就死了。」耿慧茹回答,「所以我寧願你和我一樣活得如行屍走肉,也不要妄圖飛蛾撲火,一入宮門你我牽繫的就是全族的榮辱,仙瑩,我們不能那麼自私。」
「我只是想留下這只鐲子。」劉仙瑩比她的表姐更平靜更淡定,「別的我也早放下了,娘娘,您要相信我。」
「那你再答應我一件事。」耿慧茹口吻堅定,不容回絕,「不要再對梁嗣音下手,她是無辜的。上次未必沒有人查,再有下一次我難保皇帝查不到你這裡。」
一抹奇怪的神情在劉仙瑩的眼睛裡飄過,可能連她自己都不曾察覺,於是只是低聲回應:「不會了。」
自那一日後,宮裡的日子便靜如止水,雖有宮女太監忙忙碌碌準備除夕大宴,但皇帝似乎對此毫無興趣,只是耽於政務將一切都托付給了容瀾。
那一日年筱苒抱著小皇子去坤寧宮,容瀾抱著那虎頭虎腦的奶娃娃,不禁感歎:「若非這娃娃哭幾聲,我實在覺得宮裡靜得慌,從前先帝在時,逢年過節宮裡多熱鬧呀。」
年筱苒笑道:「娘娘上回不是說要接幾位郡主進宮,可挑好了沒有?宮裡有了女孩子自然會熱鬧許多。」
容瀾搖頭,「只是那麼一說罷,皇上有那麼多的侄女兒,我們接誰近來好?這裡頭又是說不盡的牽扯。」
「也是啊,從前只接幾個來宮裡玩,那幾位王妃每回見了還酸言冷語的,竟是咱們好心辦壞事。」年筱苒道,「何況如今萬歲爺和兄弟們感情不如從前,我們倒真心疼那幾個孩子,卻還被人說三道四。」
「你啊,一些話又過頭了,什麼叫感情不如從前,往後萬不可這麼說。」容瀾見泓暄睡得不踏實,便抱著起來在屋子裡轉悠,一邊道,「暄兒可不要隨了你的性子才好。」
年筱苒笑說:「都說這孩子像您呢,還求娘娘往後好生調教她。」
容瀾明白她話裡的意思,只笑一笑不言語。
此刻,王海從外頭進來報告了一個叫人意外的消息:說是今晨廢太子府的側妃朱氏歿了,皇上便下旨將才十一歲的小郡主接進宮,囑皇后為其安排殿閣和撫養之人。
年筱苒將兒子抱過給奶娘照顧,對容瀾道:「那一日容敏才說聽聞這朱氏身子不好,老七要她派人送過藥材補品去,竟這麼快連年關也過不了。」
「是個可憐人。」容瀾歎,只因這其中牽扯太多朝政,兩人不便多說,還是將話題回到了孩子的身上。
年筱苒道:「臣妾聽說淑慎這孩子性子極乖戾,不是討人喜歡的丫頭。」
「記得還是孝康五十五年的春節,孩子們都被接到宮裡來,淑太妃的寶貝孫兒因取笑她是沒有爹的孩子而被撓花了臉,淑太妃氣得不行當時灑了一把白杏殼叫她跪著,那孩子眉頭也沒皺一下硬生生跪了兩個時辰。待母后過去瞧見抱起她時,膝蓋上的血都滲透棉袍了,母后後來與我說起這件事,也唏噓萬分:到底是太子的孩子,雖只七歲,卻有旁人沒有的骨氣。」說起往事,容瀾感慨,又道,「皇上接她進宮,想必是真心心疼她的傲骨,皇上就喜歡這樣的孩子,說長大了才有出息。」
年筱苒嘖嘖不已,搖頭道:「可惜臣妾的性子不好,對不上她這傲骨。」

  ☆、77.第77章 收養

「你不過托懶罷。」容瀾嗔笑,托腮細思量,「暄兒還小你本就分身無暇,曦芳和慧茹也不見得比你悠閒,蠻兒是靠不住的,如今只有賢妃了,可是……」
「只怕淑慎瞧不上她吧。」年筱苒的話太直白,連容瀾也愣住了,她卻不以為意繼續道,「臣妾在您面前素來有一說一,淑慎這孩子心骨傲,自有她的尊貴,賢妃那樣的品性,真真配不上撫養她。」
容瀾沒有駁斥,只是意味深長地反問:「如此說來,那合適的只有符望閣那位了?」
「那……那娘娘自己留在坤寧宮不成麼?」提到梁嗣音,年筱苒竟不甘。
容瀾一笑,「皇上若不是這個心思,為何要囑托本宮安排撫養之人?他大可直接吩咐本宮撫養。」
年筱苒呆住,卻聽容瀾悠悠道:「本宮也是才品味出這其中的意思,希望不要曲解了聖意。」說著喚絡梅,「請梁貴人來一趟。」
「她只是個貴人!」年氏脫口而出,竟是急了。
「梁嗣音才十八歲,她自己還是個孩子,她根本不懂宮裡的規矩,也不知道過去的事,淑慎畢竟是廢太子的女兒,如果她撫養不好……」
容瀾靜靜地聽年氏說著,一言不發。絡梅站在一邊,卻不知該去該留。那年筱苒說累了,也察覺自己的失態,含恨說一句:「什麼便宜的事都叫她佔著,只怕樹大招風,皇上莫害了她。」方幽幽住了口。
當年在潛龍邸,年輕漂亮的年筱苒也曾經樹大招風,也曾經佔盡所有的好事,她這是嫉妒梁嗣音,還是以己度人為她擔心?
「絡梅,你去吧。」容瀾到底下命令了。
年筱苒霍地應聲站起來,面上含怒含悲,只道:「臣妾不適,叨擾娘娘許久,先行告退。」
容瀾也不挽留,說聲「去吧,好生照顧暄兒。」便漠然地看著她憤怒的背影消失在坤寧宮。
「筱苒也明白的道理,您不會不懂,您只是在逼她麼?逼她成長,還是逼她……」容瀾心酸,倍感無力。
且說嗣音得絡梅傳話,換了衣裳匆匆往坤寧宮趕來,竟不料冤家路窄,遇上那個她不能再見的定康郡王。
她念著彥琛的話,不及相遇便轉身要走,誰知晏珅早早看見她,竟撇下倆位新側妃幾步追到嗣音這裡,大聲喊:「梁貴人,作甚見到本王要避開?是他命你這樣做的?」
這末一句刺激了嗣音,她不願彥琛被人藐視,也不忍他晏珅如是「作踐」自己,正要回身反駁,耳畔卻響起彥琛那句「往後再不許見他」,竟忽地心疼難耐,便低聲對谷雨道:「咱們回去。」說罷,帶著谷雨、李從德走得更急,留下茫然的絡梅不管。
晏珅更是莫名不已,而如此被無視,自然有幾分惱火,可他卻站在原地不再追了。
何若詩、戴媛娉娉裊裊跟過來,柔聲道:「王爺,坤寧宮往那裡走。」
晏珅正有氣沒地方出,便順勢摔開兩人,怒道:「你們去吧,本王要回去了,就和皇嫂說我不舒服。」言罷便頭也不回氣哼哼地原路返回。
二人無奈,只能看著他離去,何若詩不由得恨道:「她得了皇上的寵愛還不夠,竟連我們王爺也招惹。」

  ☆、78.第78章 母女

戴媛性子弱,不敢出言附和但點了點頭,如是一來,兩人本對嗣音有的幾分感激遂蕩然無存。
「幸好仙瑩姐姐告訴我們那只鐲子的緣故,不然你我此刻早入了土也未可知。」何若詩想起那件事,更恨,「她好歹毒的心腸,竟不顧我們的死活。」
這樣一鬧,嗣音竟沒去坤寧宮,絡梅帶著兩位側妃回去,容瀾也好不驚訝,寒暄幾句送她們走後,方聽絡梅將先前的事說明,竟是失聲笑了,「那孩子,太較真了。」
絡梅不懂,容瀾再道:「你年貴妃說得不錯,梁貴人的確沒長大呢。」
「那淑慎郡主您預備交付哪位主子來撫養?」絡梅問。
容瀾苦笑:「你不在的時候王海帶了方永祿那裡的消息來,皇上的確是默認了梁嗣音,既然如此,我何苦違逆他的心思,淑慎那孩子終究是有出息的,不怕誰照顧不好。」
臘月十二月二十九,帝下旨收養前廢太子晏玨之女淑慎郡主為女,冊封淑慎公主,著符望閣梁貴人撫養。
這一天,嗣音要谷雨等將符望閣打掃得乾乾淨淨,親手佈置了東邊的耳房,更精心打扮一番,極富誠心地迎接這個「女兒」。
可當容瀾親手挽著淑慎踏入符望閣,「母女」倆第一次相見,未及見禮,淑慎卻指著嗣音髻尾的簪花說,「那是我母妃喜歡的,往後請梁貴人不要戴了。」
眾人愕然。
簪花一事很快在宮內傳開,年筱苒正抱著兒子逗樂,聽說後不免和梨樂等唏噓:「幸好我沒接這個燙手的山芋,她要是敢指著我這麼說,我真保不準會不會和她吵起來,不是自己的孩子,還不好動手。」
梨樂道:「說起來也真奇怪,皇上那麼喜歡梁貴人,卻偏偏要把這麼個脾氣古怪的小公主放在符望閣,往後皇上想去坐坐,只怕也要顧忌孩子在跟前吧。」
這一層年氏真真沒想到,竟是樂了,沖梨樂欣然一笑:「她越少和皇上接觸越好不是。」
且說容瀾將淑慎送到符望閣後回來涵心殿向皇帝覆命,提及這件事,彥琛卻不以為然:「既是如此,也算一種緣分,讓她們母女倆去磨吧。」
容瀾笑道:「梁貴人那樣好的性子,想來什麼事都能想周全,臣妾只是怕她若受了委屈又不說出來,豈不是怪可憐的。淑慎那孩子在臣妾宮裡坐了半日,竟和臣妾說不上四五句話,總冷著臉悶悶不樂,叫人看著好無奈。」
「她自幼沒了父親,寡母又才剛過世,你要她笑給誰看,又有什麼可笑的?」彥琛語氣平和,並沒有反駁容瀾的意思,只是道,「至於梁貴人,她若受了委屈不說那是她自己的事,也沒有人束縛她,更何況一個孩子能給她什麼委屈。」
皇帝話已至此,容瀾還有什麼可說的,不過笑笑,兩人又說別的事,倒也談了許久。而這一邊,谷雨已將淑慎的東西都收拾好,端了幾盤精巧的點心來嗣音的屋子,卻見「母女」倆相對坐著,誰也不說話。
「公主餓了吧,這點心是皇后娘娘賞的,離晚膳還有些時辰,您要不要嘗一嘗?」谷雨笑盈盈,用帕子托著拿了一塊紅豆酥遞給淑慎。
淑慎瞥了一眼,扭過頭說:「你的帕子乾淨麼?就拿東西給別人吃,吃壞了肚子怎麼辦?」
谷雨愣住,捏著紅豆酥的手滯在半空不知所措,只能朝嗣音投去求助的目光。
梁嗣音今日已被這孩子慪了好幾回,此刻竟有習慣的感覺,連自己都忍不住在心裡苦笑,見谷雨被搶白,她也只能怪谷雨一句「公主說得不錯,你往後可改了。」這般不痛不癢的話。
淑慎卻忽地站起來,問:「我的屋子收拾好了沒有?」

  ☆、79.第79章 家裡只有長幼

「都妥帖了,公主是要休息麼?」谷雨放下糕點,耐著性子繼續賠笑。
「嗯!」她只是冷冷地應了一聲,也不向嗣音行禮,撂下兩人便出去,逕直回她的房間去。
「主子,這也太難伺候了,整個一小祖宗。」見淑慎離去,谷雨忍不住抱怨。
嗣音忙叫她噤聲,「她是個孩子,別計較了。」
谷雨竟是壓抑不住地幽怨,更說道:「什麼孩子呀,都十一歲了,奴婢十一歲的時候已經跟著嬤嬤們幹活兒了。」
「那要不你來當公主,我和你換!」淑慎突然出現在門口,傲然看著谷雨。
「你呀!」嗣音小聲嗔怪谷雨,隨即笑著到了淑慎面前,「是不是缺什麼?」
淑慎倒也不是得理不饒人的孩子,見方纔那句已唬著谷雨她便不再計較了,只是冷冷地說,「我想問她把我那口梨花錦的箱子放哪兒了。」
嗣音舒一口氣,忙叫谷雨去找,那孩子找到東西後就將谷雨逐出,把自己獨自關在了房裡誰也不見。
「真真是小祖宗。」谷雨再不敢嘴上說,卻奈何不了她在心中腹誹。
此時,方永祿突然帶著幾個內務府的太監來,本意是送來淑慎明後日要穿的吉服,但這本不是他的職責,嗣音故笑問:「怎麼讓公公特特地來,皇上那邊可缺不得您。」
方永祿自然更客氣,幾句無關緊要的話說過後,便低聲對嗣音道:「其實是皇上讓奴才給您傳句話。」
嗣音心中一暖,但聽他說道:「皇上說既然把公主給您撫養,往後您就是她的娘親,不要顧忌您的年齡身份,該怎麼教育調教都在您手裡。只要是為了公主好的,不管出什麼事,但凡有皇上在。」
「勞煩公公回稟皇上,臣妾明瞭。」這句話嗣音說出口,卻是從心裡暖起來,滾燙了一張臉,本有的幾分莫名幾分委屈,也隨之融化。世上,還有比如斯默契的體貼叫人眷戀沉迷麼?
送走方永祿,嗣音親自捧著吉服來敲淑慎的門,那孩子卻老半天才來應,還立在門前一副不要嗣音進去的模樣。
「你明日除夕宴上要穿的吉服內務府送來了,要不要試一下,如果有不合身的地方,谷雨的手很巧,能幫你改得很漂亮。」嗣音笑言。
淑慎看了看那疊在一起融成一片紅艷艷的衣裳,臉色漸漸沉重,低冷地說:「我不想穿。」
嗣音一愣,耐心解釋:「明天是國宴,所有人都要穿自己品格的吉服,這是宮裡的規矩。」
「宮裡的規矩我學說話起就學了。」淑慎傲然看著嗣音,更推開她的手,「我不想穿,也不想參加什麼國宴。」
「可是……」
淑慎搶白:「你不是我的養母麼?我是個小孩子,皇叔不會和我計較,問起來你自會替我說圓對不對?」
「你的意思是不會參加明日的國宴,初一的祭祀你也不參加,往後宮裡的所有事你都不參加?」嗣音笑容不再。
淑慎不吭聲,點了點頭便驕傲地看著嗣音。
嗣音道:「這件事我會和皇后稟報,娘娘若同意我自然依你,並非我做不得主,因為這是規矩,誰也不能做規矩的主。」
淑慎不以為然,「你看著辦吧。」
「那麼我既是你的養母,我可以不計較你如何稱呼我,但往後這『你啊你』的說話習慣你必須改,難道你的娘親不曾教導你什麼叫長幼尊卑?不錯,你是小孩子,不會有人與你計較,但不代表大人們不會在意。你的一言一行,大家都看著你的娘親,那往後別人看得就是我,所以我會一點一點教你。」
嗣音忽出此言,將淑慎噎住,她愣了半晌,竟說:「可我是公主,你只是個六品貴人。」
「從今往後符望閣是你的家,家裡只有長幼,沒有尊卑,出了符望閣你自有你公主的尊貴。」嗣音顯然是生氣了,這般冷臉說完,便將衣裳塞給谷雨,「替公主收著吉服,然後隨我去一趟坤寧宮,我要去請示皇后是否允許我們的淑慎公主不參加任何活動。」

  ☆、80.第80章 公主不見了

「不必麻煩了。」淑慎似怯了,一把抓過那套衣裳,「我隨你赴宴就是。」隨即便「砰」的一聲關上了門。
「主子,您真厲害。」谷雨好不解氣,朝嗣音豎起了大拇指。
嗣音卻只是神傷,搖頭道:「我是不是太過分了。」
不可否認,彥琛的傳話給了她很多底氣,但淑慎是可憐的孩子,嗣音怎會不顧及她的感受?生母才過世就要她穿紅戴綠地在人前強顏歡笑,是太高估這孩子的隱忍,還是低估了這孩子的孝道?
「谷雨啊,往後還是多心疼她一些,多遷就她一些。」嗣音還是軟了心腸,「我方才太嚴肅了,只怕往後更難相處。」
此時,李從德送方永祿歸來,見了嗣音道,「方纔半路上來了敬事房的公公向方總管覆命,說皇上今日翻了綠頭牌,點了武小媛侍寢。」
「呀……」谷雨這一聲,也不知摻雜了什麼感情。
嗣音只是笑:「是好事,谷雨你備一份禮明日給舒寧。」
翌日,除夕的各種禮儀規矩叫人應接不暇,淑慎倒沒有鬧情緒,一直跟在嗣音身邊該做什麼便做什麼,只是不苟言笑總冷著臉,用年筱苒和宋蠻兒的話來說,看著就叫人喪氣,自然她們是不會喜歡皇帝這個養女了。
旁人作壁上觀,只看這孩子好不好,體會不到這裡頭各種滋味,只有梁嗣音才真正明白有了淑慎後的微妙變化。自從身邊多了淑慎,不論站在哪裡,她的重心都會在這孩子的身上,怕她不舒服不高興不妥當,於是別人的目光言語都不入眼入耳,她一直不能習慣的場合也變得如此自然。
晚宴時看著身邊安靜吃飯的淑慎,嗣音有一種淡淡的滿足和安逸,她在心裡嘲笑自己,難道這就是女人天生的母性?
待宴席散去,由文武大臣陪同皇帝守歲,各宮妃嬪暫時回宮休息,待子時由皇后率領於隆禧殿上香。嗣音帶著淑慎回來,她一如昨日,回到符望閣便把自己關在了屋子裡,嗣音因吃了酒有些上頭,便叫谷雨留心,自己在屋裡歪著小憩。
正睡得朦朧,卻被谷雨推醒,眼前一張驚慌失色的臉,「主子,公主不見了。」
嗣音猛地清醒,努力壓抑自己的慌張,起身先來淑慎的屋子,果然空無一人,更甚,是她那身紅艷艷的吉服被脫了下來,也不知她穿了什麼出去。
「現在是什麼時辰?」
「再有半個時辰就過亥時了,子時一到主子就要帶著公主去隆禧殿等候,子正時分隨皇后娘娘上香。」
「從德,從德。」嗣音忙轉身喚人,待李從德到面前,便道,「你帶上吉兒、祥兒去四處找找,不要驚動別人,半個時辰後你必須回來,實在找不到我再去向皇后稟明。」
李從德倒鎮定,聽命後便帶著吉兒、祥兒便跑出去。嗣音也不慌亂,叫谷雨幫著穿戴好朝服,靜坐等李從德回來。她心裡明白李從德對宮裡地形的熟悉,此刻她若慌慌張張自行跑出去找淑慎,迷路的只會是自己。
「主子,公主她也太過分了,今天乖巧了一天,竟在這個節骨眼兒上給您不自在。」左右等不見從德回來,小半個時辰過去,谷雨終忍不住抱怨。
嗣音不語,心雖然突突直跳,可她必須保持鎮定。
「主子主子。」李從德終於飛奔回來,可他根本喘不過氣說話,也不曉得哪裡來的膽子,竟抓起嗣音的手就往外跑,嗣音知道他定是找著了,便一路緊跟。

  ☆、81.第81章 祭奠你的母妃

此時各宮都在休息,路上倒沒什麼人,兩人一通狂奔,竟跑了大半個皇宮,嗣音只覺得胃裡的東西都要翻出來,快跑不動時,從德卻在一座陌生的殿閣前停下,門口幾個值夜的宮女太監瞧見這樣狼狽過來一對主僕,也好生奇怪。
「奴……奴才好運氣,有個要好的兄弟在這慈寧宮當班,剛才路上遇見,他說定康郡王帶著公主來了慈寧宮的佛堂,正想……正想去告訴奴才呢。」
嗣音聽得真真切切,她一手托著腰,努力調息,心內卻矛盾重重,這裡頭有一個她必須帶走的人,卻還有一個她不能見的人,老天偏要在這辭舊迎新的時刻跟她開個大玩笑麼?這叔侄二人,又是怎麼在一起的?
「從德,在這裡等我。」她到底做了決定,言罷直起脊樑,逕直往慈寧宮佛堂而去。
慈寧宮已久無人居住,平日宮女太監雖不乏打掃,但缺少人氣的地方總透著幾許淒涼,此時淡淡有檀香散在空中,彷彿引領著嗣音向前。
繞過正殿步入殿後的大佛堂,隱隱便見到火光從佛堂裡透出來。宮內不能私設祭壇祭奠先人,他們叔侄這是在做什麼?
走近便聽淑慎那脆靈靈的聲音,只是濾去了傲氣,還原一個溫柔可愛女娃娃的本色,她那裡說:「十四叔,娘親能找到父親麼?」
隨即是晏珅的聲音,沉沉的卻那般溫柔:「當然可以,皇兄與十四叔講過,他最愛你的母妃,所以他一定會在忘川河邊上等她。」
「忘川河是什麼樣子的?」淑慎嬌柔地問。
晏珅一記長長的氣聲,彷彿是經過思慮,繼而很正經地回答,「十四叔沒死過,還真不知道。」
莫名地,嗣音失聲笑了。
「誰在外頭,不是說了不准別人進來麼?」敏銳的晏珅察覺佛堂外的動靜,躍身出來,本一臉怒容,竟在見到嗣音的一瞬散了。
「你?」
「王爺。」嗣音欠身,但見淑慎也跟了出來,躲在晏珅的身後。
嗣音沒有功夫質問他們在做什麼,直接對淑慎道:「就快到子正了,我們該去隆禧殿,皇后娘娘和其他娘娘都在那裡等了。」
「我不要去,我又怎麼去?」那溫柔可愛的聲音不見了,淑慎又操著驕傲尖銳的聲音,從叔叔身後跳出來指著自己一襲白衣說,「我穿成這樣,怎麼去呢?」
嗣音一愣,淑慎竟換了一身孝服,她心內一算,才發現今日竟是朱氏頭七,這孩子不但不說,更乖乖地跟著自己熬了一天,此刻才……
「你怎麼哭了?」淑慎見嗣音眼眶濕潤,語氣和緩許多。
嗣音抽回神思,側臉掩飾,只道:「沒關係,我們快一些還來得及換回去衣裳,總有借口搪塞……」
「主子。」正說著,卻谷雨的聲音響起來,但見她氣喘吁吁地跑來,手裡捧著的正是淑慎的吉服,立定了才說,「奴婢、奴婢……趕回去拿公主的吉服,幸好……咳咳……遠遠還能看到您和從德,死命死命地追到底趕……上了。」
嗣音也無心誇她,拿過衣裳就過來牽淑慎的手,「我們到殿裡去換衣裳,現在趕過去還來得及,我答應你,一直到五七都陪你祭奠你的母妃。但如果你今天不去隆禧殿,皇后娘娘一定會查,如果查到你在這裡私自祭奠母親,你可知道後果?我說過,誰也不能做規矩的主,娘娘再疼你也不能。」

  ☆、82.第82章 只願他好

淑慎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卻沒有想違逆嗣音的意思,任她牽著自己的手進去,任她替自己換衣裳,一點也不想反抗。
待「母女」倆再出來,晏珅仍站在那裡,從方才到現在他竟一句話也沒說過。
嗣音刻意避開他的目光,牽著淑慎的手就要往外頭去。
「他讓你把鐲子留下的條件,是不許你再見我或者不跟我說話?」又一次被無視,晏珅慍怒,句句挑嗣音心裡的刺來說。
「留下的條件?」這五個字重重撞在了梁嗣音的心上,她忽而意識到雙扣鐲還沒有到晏珅的手上。
所以十五至今他才這樣平和,沒有鬧一點點事?那鐲子呢?
「主子,時辰快到了。」谷雨低聲催促。
「淑慎,我們走。」嗣音終選擇緘默,帶著淑慎匆忙離去。
晏珅好不惱火,可孩子在跟前他不能發作,回身去佛堂滅了明火,方出得慈寧宮,子正將近,他也要到皇帝跟前去充數守歲了。
然他離開須臾,慈寧宮的拐角處便閃出三個身影,為首之人用幽幽冷冷好似漂浮的聲音說,「怎麼又是她?」
待嗣音帶著淑慎匆匆來到隆禧殿,賢妃、古昭儀、耿昭儀等已到了,一一見過禮後立在她的位置,總算無人起疑。舒寧那裡卻辭了古昭儀,笑著過來,「姐姐給我的紅棗糕實在好吃,方才宴席上我看昭儀娘娘不動筷子我也不敢吃,回去直喊餓,小滿就拿了紅棗糕給我,配著皇上賞的香片,可愜意了。」
「還沒恭喜你呢。」嗣音握了她的手,極富誠意地說,「今天總沒機會好好和你說話,心裡卻真真為你高興,那紅棗糕是谷雨連夜做的,知道你喜歡她一定要得意了。」
武舒寧許是響起昨夜的事,嬌俏的臉兒漲得通紅,低頭呢喃:「皇上……真好。」
嗣音噗得笑出來,但隨即也紅了臉,姐妹倆只是心照不宣。忽聽淑慎在一旁有些不耐煩,沖嗣音說:「你、咳……您那樣著急,現在不過來了這些人。」
嗣音忙遞過眼色示意她不要多說,但也順勢抬頭朝四周看了看,但見劉仙瑩帶著兩個宮女款款而來,因耿昭儀早早來了,她卻獨自前來,不免有些奇怪。遂與舒寧上前,待她與幾位娘娘見過,也行了禮。
仙瑩笑意融融,面上仍是那仙一般的溫慈之態,見淑慎向自己問好後,忽而伸手從她的髮髻邊擼過,隨手拆下自己鬢邊一支水滴茶晶簪子替淑慎戴上,語音柔柔能化人心,說:「咱們公主真真漂亮,將來長大了可要把妹妹你比下去的。」
說著,極自然地去挽嗣音的手,嗣音卻感覺她往自己的手心裡塞了什麼。
此刻但聽王海高呼:「皇后娘娘駕到,貴妃娘娘駕到……」
眾人停止閒話,齊齊來迎接,容瀾到後叮囑了幾句,眼看時辰將至便領眾人入隆禧殿去。
嗣音便趁人不注意,稍稍打開手掌,但見一朵白絹花窩在手心,她心裡一緊,便明白這是劉仙瑩方才從淑慎頭上擼下來的,也不知先前有沒有旁人看見,但不論如何這件事若無人提,她就只能裝傻到底。即便是對劉仙瑩!
待子正時分拈香行禮,嗣音的心才稍稍靜下來,這隆禧殿對她而言也意義非凡,她不能懷著焦躁不安的心立在此處。
「只願他好!」陷在對彥琛無比眷戀中的梁嗣音初次參加皇室祈福,只許下了這四個字。
待得吉時過去,只因初一還有更多規矩禮儀要做,皇后便早早遣眾人回去休息,更玩笑一般說,「過了初一,自然有你們玩的。」
眾人笑著恭送皇后,隨即也散了,嗣音只覺得渾身疲憊,但挽著淑慎的手卻不曾放開。
「方纔那位劉婕妤發現了吧。」快到符望閣時,靜默許久的淑慎忽而開口了。

  ☆、83.第83章 你究竟忍什麼

嗣音倏地停下腳步,眼前這個十一歲的孩子的聰明,是她不能估量的。
「你不必擔心,不會有事的。十四叔說了他會完成我的心願就一定不會騙我,至於你答應說陪我為母妃祭奠至五七的事,謝謝你但不用你操心,一切有十四叔在。」淑慎這般清爽地告訴嗣音,便作勢要走,忽又想起什麼轉身道,「我在外頭自然會稱呼你『您』,我的母妃教過我禮儀,但是在符望閣就免了,你要是實在不能習慣,而我也不願妥協,那就找皇后娘娘定奪吧。」
嗣音一言不發,她累極了,天曉得她撐得有多辛苦。雙扣鐲、晏珅、劉仙瑩……
被晏珅威脅的事,他不問,她也不提;被劉仙瑩下藥的事,他不問,她又不提;於是一枚小小的鐲子,一個奇怪的劉仙瑩,就像刺一樣梗在咽喉梗在心裡,隨時隨地都能爆發致命的痛。
梁嗣音,你究竟忍什麼?顧忌什麼?在乎什麼?為什麼不說?
「主子,咱們回吧,起風了。」谷雨見嗣音發呆,很是不安。
「回吧。」嗣音倦了,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做,回到屋子梳洗後便鑽入眠榻將自己藏在暖暖的被窩裡,天亮後還有很多事等著她去做,她現在需要休息。
可莫名地,她下意識轉過頭去看身旁空著的枕頭,又莫名地想起今日舒寧的嬌喃,一些東西便不由自主在心內矛盾、糾葛、反覆……
「只願他好!」
那個簡單的願望在嗣音即將崩潰眼淚的瞬間冒了出來,一下子便平復了她的心,她承受什麼都無所謂,只願他好。如是幾番心境糾葛,嗣音更累了,朦朦朧朧地睡去,一覺到天明。
初一的各項禮儀更加繁雜,好容易熬過上午,終於把各種規矩做完,眾人散時,舒寧嘟著嘴直抱怨:「我真真快累死了。」
「大過年的什麼死啊死的,你可別招人說昭儀娘娘不管教你啊。」嗣音這樣與舒寧道,繼而送她和古昭儀離去,自己也帶著淑慎回到符望閣。
然進門才不久剛替淑慎換下衣裳,嗣音身上的衣服還沒動,方永祿那裡突然來了,見了面自然說吉祥話,嗣音備了紅包,熱融融地塞給方永祿,「公公喝茶。」
「梁貴人總是想著奴才。」方永祿客氣,繼而才不疾不徐地說明來意,「皇上要老奴來傳話,說今日太忙不能來看您,這幾天必然辛苦,要您好生保重身子。」
嗣音赧然道:「您回去稟告萬歲爺說我一切都好,往後有事著個小太監便是了,萬歲爺跟前什麼都少不了您,可您回回都親自來給我帶話,實在要嗣音慚愧。」
方永祿意味深長地笑,「貴人多慮了。」
嗣音聞言便不再客氣,又寒暄幾句,就著從德送方永祿回去。
回到屋子,谷雨來幫嗣音換衣裳,笑道:「皇上可真有意思,這沒事情也差方總管來跑一趟,涵心殿離這裡老遠的,也不怕累著總管他老人家。」
梁嗣音心裡自然是甜的,念著彥琛的拳拳心意,不去計較那些有的沒的。方永祿那句「貴人多慮了」她也會牢牢記在心裡。
時辰悠悠晃過,日暮餘暉如碾碎的金子鋪撒在皇城裡,叫巍峨的宮殿更顯金碧輝煌,谷雨打了熱水來侍奉嗣音洗漱上妝,夜裡皇后在坤寧宮擺宴請各宮妃嬪和外命婦,她自然還要出席。

  ☆、84.第84章 朕在你身邊

雲髻方成,嗣音挑了一支紫竹簪,谷雨卻放下,另換了一支琺琅彩雲蝶簪替她戴上,笑道:「過年過節還是光鮮喜慶的好,瞧,您多好看。」
一支髮簪的魔力竟如此強大,鏡中的梁嗣音果然精神許多,而這簪子也是有分寸的,不至於過於耀眼。
「依你了。」她淡淡一笑,忽而宮女吉兒在門口說,「主子,四皇子和五皇子來了。」
嗣音好奇怪,忙迎出來,兩個生如玉石般的男孩兒正立在院子裡,見了嗣音便行禮問好,嗣音忙叫谷雨拿來紅包,卻聽泓曄道,「母妃讓兒臣們來接淑慎姐姐。」
「不是一會兒要去皇后娘娘那裡了麼?」嗣音更奇。
泓昭忍不住笑了,「梁貴人,其實我們是想帶淑慎姐姐去玩,本不想和你說悄悄就帶走她,誰曉得給這個公公撞見了。四哥他那樣說,只是權宜之策。母后那裡的晚宴到時辰我們自然會去的。」
嗣音笑了,那「權宜之策」四個字真真可愛,便叫谷雨請淑慎出來,說:「和弟弟們去玩兒吧,他們難得不用上書房的。」
淑慎自然是不喜歡與人打交道的,可泓曄、泓昭格外熱情,也不等她開口便一人一手牽著她往外跑,連嗣音都沒反應過來,若非谷雨說:「小皇子身邊不會缺人,就是不再跟前,不知哪裡還躲著小太監照看」她斷不放心這三個孩子跑出去。無奈只能不管,不久該去坤寧宮的時辰,她便理了儀容帶了谷雨和從德前往。
然行至半路,他卻突然出現了,穿著褐金龍紋的大氅衣,身邊只寥寥數人跟著,似要出門的樣子又似在這裡等了許久般……
「皇上。」突然見到彥琛,嗣音道不盡的喜,心顫顫福身下去,卻被彥琛接在懷裡,「空下來就想你,還是決定來見你,那宴席總在那裡是吃不盡的,朕見你的辰光卻有限得緊。嗣音,朕帶你去有趣的地方。」
好像夢一樣,梁嗣音總覺得自己是活在極不真實的世界裡。
「嗣音你逛過京城沒有?」
彥琛問這句話時,嗣音恍惚以為皇帝要帶她出宮去,但轉念一想他這身褐金龍紋的大氅又豈能隨便出宮,心裡不由得笑自己戲文看多了。
皇帝不以為意,只是握著嗣音的手緩緩走在宮道上,許是方永祿事先打點過,嗣音發現每次和皇帝在一起時週遭都不會有不相干的人出現。不論這是巧合還是刻意為之,她好滿足。
便這樣,彥琛帶著嗣音一直走到了皇宮的東南角,那樣遠的路下來自然已夜幕降臨。
「皇上,皇后娘娘那裡……」嗣音有些擔心,小聲試探著。
彥琛哂然,眼角有寵溺的神色,口中則嗔:「跟著朕也有你要擔心的?」
「可不是麼!」嗣音俏皮一笑,故意慪他。
「來……」彥琛哪裡捨得與她計較,但握了她的手往角樓上去,「朕帶你看好東西。」
嗣音懵然地跟著皇帝拾級而上,卻在樓梯的盡頭,彥琛伸手蒙住了她的眼睛。
「皇上。」嗣音有些害怕。
「朕在你身邊,怕什麼?閉上眼睛不許睜開。」彥琛哼一聲,另一手攏著她的身體一點點往前。
走不多久,嗣音便感覺涼風從四面撲來,她本能地朝彥琛身上靠去,旋即便聽皇帝柔聲問自己:「冷麼?」
她倔強地搖搖頭,更笑道:「皇上到底要給臣妾看什麼。」
「閉上眼睛,站好了。」彥琛如是言,鬆開了雙手輕輕將嗣音向前推了幾步,「好,睜開眼。」
嗣音把心沉一沉,緩緩睜開眼,撲入眼簾竟是燈火輝煌的京城全貌。忽一陣猛風捲過,她弱而不持,這般立在高處難免失聲驚慌。
「朕在。」便是那一刻,彥琛溫暖的大手掌托住了自己的腰,繼而從身後將自己納入懷中。

  ☆、85.第85章 天下是百姓的

不安的感覺瞬間消失,嗣音依靠著彥琛的身體,極目遠眺至她能看到的每一個角落,這樣繁華熱鬧的京城,正是在她身後男子的治下而呈現,由心生出的驕傲和自豪竟讓她渾身顫慄。
「怎麼了?冷嗎?」彥琛感覺到嗣音的顫抖,反生出不安。
嗣音有些激動,微微濕了眼角,憨憨含笑:「臣妾沒出息,見到這樣昌盛的景象竟感動得要落淚,身子自己就打顫了。」
彥琛釋然,笑道:「去年初一忙完所有的事後朕也來了這裡,第一次這樣看京城,也……」他沒有將話說完,嗣音卻讀出他眼角飛轉出的一絲感傷。
為什麼會感傷?她不得解。
「嗣音,你說天下是誰的?」彥琛忽而發問。
嗣音笑著看向那五光十色的世界,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百姓的。」言罷,卻真切切感到身後溫暖的身軀驀然一震,不由得她心內發緊,方意識到自己似乎失言了。
「天下……是百姓的?」他果然再問。
一口冷風灌進嘴裡,四肢百骸都涼透了,嗣音好不懊悔,她應該謹慎應該避免這樣的問答。彥琛見她神情緊張,不僅不加以安慰,更沉著聲音又問了一遍,「你說天下是百姓的?」
「是,天下是百姓的。」嗣音避無可避,只能迎難而上。
「為何?」
嗣音定了定心,「沒有百姓何來家國天下,天下自然是百姓的,然百姓又是皇上的子民,您是他們的衣食父母,是他們安居樂業的仰仗和希望。」
彥琛面色不變,依舊沉著聲音問:「誰教你的?」
「沒有誰教的,自小耳濡目染便如是以為。」談及家人,嗣音垂下眼簾,雖然皇帝已知自己被過繼一事,但對她而言異姓換族卻是一生的遺憾,「家父是個讀書人,不懂治國之經濟政治,在他眼裡唯有黎民蒼生最重。」
「寧文鐸不將他的經世治國之才報效朝廷,倒把不讓鬚眉的女兒送到皇帝身邊。」彥琛長歎一聲後,卻如是言。
嗣音一愣,抬眼看彥琛,不見他有半分不滿之處,竟是笑了。
「朕會記著你的話,天下是百姓的,而百姓是朕的子民。」彥琛的語調與先前全然不同,他伸手攏住嗣音轉而面向繁華的京城,一揮手好似掌握天下,「歷史會證明一切。」
油然而生的心痛讓梁嗣音好難受,這一刻她竟感覺不到半分彥琛的驕傲與自豪,而是從他身上漫溢出的孤寂幾乎將自己淹沒。她更緊地貼在皇帝的身上,卻只是想用自己的身體來溫暖他,抬眸與他對視,更是千萬言語不知從何說起。
彥琛感覺到這副柔軟的身體正努力地靠緊自己,更從嗣音的眼裡讀到他想要的,幾十年來,他只有那日在壽皇殿聽到嗣音的吟唱才真正第一次放鬆身心,於是同樣的,他自信幾乎能洞悉這個女人所有的心思。幾十年來,他從沒如此信任一個人,不論是否因為這份信任不需要押注太大的籌碼,至少對身為帝王的彥琛而言,梁嗣音填補了他人生的一塊空白。
「餓了吧。」彥琛一揮手,便見方永祿擊掌傳訊,很快有宮女太監擺好飯桌佳餚,他挽著嗣音退到室內坐下,笑道,「這裡暖和又能看到京城夜景,陪朕吃一頓飯,這兩天竟不曾好生吃過東西。」
嗣音也放鬆下來,嫣然一笑:「臣妾也是呢,明明滿桌珍饈美味,就是礙於禮儀不敢多動筷子。」

  ☆、86.第86章 本可以很簡單

「那今日你多吃點。」彥琛很高興。忽而宮外有煙花起,竟騰空如角樓般高,那奼紫嫣紅從露台照射進來,映襯出嗣音如花嬌顏。她一頷首,琺琅彩雲蝶簪折射絢爛的光華,與那明媚笑容相得益彰。
「這樣打扮很好,平日裡太素了。」彥琛握了嗣音的手,略帶嗔怪,「莫要叫人以為朕連心愛的女人都要吝嗇七分。」
嗣音失聲笑起來,見彥琛做出嗔怒之色,心知他不惱,便只柔柔地說一聲,「皇上,咱們賞煙花吧。」
「嗯……」皇帝低哼,卻早已將滿滿的愛憐寫在臉上。
角樓一隅,方永祿旁觀這一幕也不禁露出笑容,跟了皇帝一年多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高興。可忽而一個激靈從腦中閃過,再抬眸看這一對竟心生出幾分不安,昨夜的事他們彼此都不預備提了?
「十四爺,您何苦!」方永祿無奈在心間一歎。
與此同時,坤寧宮的宴席也正熱鬧著,因去年皇帝亦不曾參加,故而倒沒人在意彥琛何在,反是少來的一個宮嬪成了今日宴席上最熱門但也只能私下交談的話題。
淑慎公主穿著一身吉服隨著皇后而坐,一發凸顯她的養母梁貴人不知所蹤,好幾位外命婦本想親眼見見這位與眾不同的梁貴人,竟是無緣。
座下,年筱苒端了一碟糖蓮子送到泓昭面前,笑盈盈問:「昭兒,年母妃問你,是誰讓和你四皇兄去接淑慎姐姐的?」
耿慧茹的臉色有些尷尬,但童言無忌豈是她能阻攔的,但見泓昭抓了一把糖蓮子在手裡樂呵呵地回答年氏:「是方總管,他說我們多陪陪皇姐父皇會高興,孩兒和四哥就想讓父皇高興,不過皇姐她好沒趣,脾氣壞得很。」
年筱苒的笑漸漸淡了,放下糖蓮子起身回座,眼見對面李子怡正聽她的宮女靜燕耳語什麼,末了竟與自己四目相對,兩人此刻竟彷彿心照不宣一般互相遞過冷篾的笑,卻又如同照鏡子般,笑的終究自己。
那一晚嗣音沒有回符望閣,淑慎歸來也漠不關心,只管洗漱睡下半句不問嗣音的去向,谷雨好奇心重想打聽宴席上眾人對主子缺席的態度,淑慎卻老成地應她一句:「既然和皇叔在一起,還有誰會說什麼?」
谷雨驚訝道:「娘娘們都知道主子她是被皇上帶走的了?」
淑慎好不耐煩,捲著被子朝裡睡去,哼了聲:「這不明擺著的。」就再也不肯說話。
翌日嗣音歸來,將角樓一事告訴谷雨,欣喜之餘則道:「一切都好,只是我覺得方總管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好似要提醒我什麼但難以開口的模樣。因皇上一直在跟前,我也不好問。」
「難不成……」谷雨嚥了嚥口水,再說,「那晚在慈寧宮的事,只怕是瞞不住的,十四爺再有通天的本領,他到底不是皇上,宮女太監們自然會掂量輕重。奴婢看這件事您還是先尋個法子叫皇上或皇后娘娘知道,總比將來被問起來什麼都被動來得強。」
「昨晚我就想說來著,可是那樣美……」嗣音說著竟臉頰微紅,轉而道,「那天你也聽見王爺他說的話了,可見若詩她們並沒有把鐲子給王爺,我現在便不知道鐲子是不是還在若詩她們手裡,心裡好沒落實。」
「你何苦不把事情原委都告訴皇上,偏要自己扛著呢?」谷雨不解,嘀咕說,「好些事本可以很簡單的。」

  ☆、87.第87章 這樣無情

嗣音搖頭,「皇上那日的話你沒聽見,而這也不僅是一隻鐲子那麼簡單。他們兄弟倆不過借口暗暗較勁罷了,那麼不巧把我捲進去,可我是皇上的貴人啊,我自然不能叫他失望。並非我要硬扛著,這本就是我該做的。」
她話音剛落,卻聽外頭一片嘈雜,不知何故。
「她在景陽宮?」當方永祿告訴彥琛後宮發生了什麼後,他只是這般毫無意義地問了一句便再沒有提,彼時晏璘就在御前,只待方永祿退下才道,「皇上能中意的女子,定非凡人。」
彥琛失笑:「那她是仙還是妖?只不過是個凡人罷,既是凡人,何來一帆風順,既是凡人,就要學會靠自己。」
晏璘不言,自小這也是皇兄灌輸給自己的人生觀,他沒有全信但受用至今。
景陽宮裡,嗣音已孤零零站在殿中央許久,沒有一個人來與她說話,而召見她的貴妃也遲遲不現身,她不知道年筱苒此舉何意,但算起來這該是她頭一回和年氏正兒八經地打交道,卻這樣糟糕的光景。
直站的雙腿發麻,才見幾個宮女出來佈置靠墊引枕,又過了片刻,身著金線繡百子榴花緞袍的年筱苒方款款出來,旁人一眼便能瞧見,那髮髻上晃眼明亮的金步搖正彰顯她貴妃之尊。
梁嗣音叩拜下去,卻久久等不到年氏應起,待大理石的冰涼穿透幾層裙衫,貴妃那裡才幽幽開口,「沒別的事,只是想叫梁貴人過來教你一些規矩。」
便有宮女梨安上前來,一臉正色居高臨下問嗣音:「貴人可知,宮內不可私設祭壇?貴人可知,妃嬪不可私會男眷?」
嗣音渾身一顫,僵硬地點頭。
年筱苒坐於上首,目光流離在殿內的雕樑畫棟,依舊是冷幽幽的口吻,「梁嗣音,你可知明知故犯更可惡?」
坤寧宮這邊,定康郡王兩位側妃來向皇后請安,容瀾問起晏珅何在,何若詩訕訕一笑,「進宮後王爺要臣妾和姐姐先來給您請安,他好像是去符望閣接公主了,說是想接公主出宮住幾天。」
容瀾皺眉,「他何須親自去?」
此時繪竹回來,低聲在容瀾耳畔道:「奴婢去瞧過了,沒什麼事,貴妃娘娘並沒怎麼難為她,問的正是那晚在慈寧宮的事。」
「大過年的,何苦。」容瀾搖頭,隨即遣了繪竹,只管繼續與眾人說笑。
且說晏珅到符望閣時,淑慎正衝著谷雨發脾氣,駭得一屋子人不敢吭聲,他笑幽幽闖進來說:「這是怎麼了?誰欺負我的淑慎。」
淑慎撲向他,便說:「她們怪我害了她們的主子,我叫她們挑明了說,一個個又沒膽了,這算什麼。」
「你也太厲害了。」晏珅揉揉她的額頭,將侄女攬在身邊,抬頭問,「你們梁貴人呢?」
谷雨已被晏珅的突然闖入嚇壞,從沒聽說皇室男眷不經傳召可以隨意進入妃嬪寢宮,此刻她不知道該回答眼前這位王爺什麼。
「她被年貴妃的人帶走了,好像是做錯了什麼事。」淑慎說時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
谷雨心裡的火騰得冒起來,也是不管死活開口就說:「還不是為了公主您那晚在慈寧宮的事麼,為什麼您這樣無情呢?奴婢不敢指責您的不是,可事情這樣了,您還只當和自己沒半點關係。主子待您那麼好……」

  ☆、88.第88章 王爺好客氣

「原來她調教的奴才就是這樣沒規矩的?」晏珅打斷了谷雨,怒道,「今次不計較,但往後你若再敢這樣和公主說話,本王絕不放過你。」
谷雨一口氣悶在胸口,堵得渾身打顫。
「這麼說來她在景陽宮嘍。」晏珅輕哼,繼而挽起侄女的手,「既然這件事是咱們倆鬧出來的,咱們去景陽宮把她找回來好不好?」
淑慎點頭,回頭來對谷雨道:「你別抱怨了,我這就和十四叔去把你家主子找回來。」
谷雨哪裡敢接話,心裡直覺得這叔侄倆是另一個世界的人,行事說話均不能為她所理解。
而年筱苒這邊也萬萬想不到晏珅會帶著淑慎來問她要人,當梨樂跑來悄聲告訴她定康郡王和公主在外頭求見時,她愣了半晌才回過神。
「梁嗣音,本宮真是越來越覺得你不可思議了。」年筱苒這樣說,揚手對宮女道,「把梁貴人帶進去,沒我的話不許叫她出來。」
嗣音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跪了許久雙腿早不聽使喚,兩個宮女左右一架便把她拖走。
「王爺好客氣。」當叔侄倆步入殿內,年筱苒端坐上首笑臉相迎,「本宮還沒恭喜您新納側妃呢,怎麼不見帶兩位側妃一起來坐坐?」
晏珅懶得與她寒暄,直截了當地說:「除夕晚上慈寧宮的事全在臣弟,貴妃娘娘若想在後宮立規矩,還請您另尋一件事做筏子。」
年筱苒冷笑:「王爺的話好奇怪,本宮竟聽不明白。」
「淑慎說您的人從符望閣帶走了梁貴人,臣弟此番來便是請娘娘放了她。」晏珅沒有興趣指責她的狡辯,只是說明來意。
「梁貴人年輕,本宮教她一些規矩本在情理,王爺顧念親情常來宮裡坐坐自然也是情理,不過您插手干預後宮的事就沒道理了。」年筱苒冷顏肅語毫不退讓,「本宮的事妥帖了,自然會讓梁貴人回去,不需要王爺來擔心。論尊卑論長幼,王爺都要明白自己的身份,您若糾纏不清,本宮不得不思量您和梁貴人之間的關係,到那步田地就真真沒意思了。」
「可笑!」晏珅不屑,「本來後宮的事就與臣弟沒有干係,但梁貴人是淑慎的養母,她的養母不見了臣弟就不能不管。」
年筱苒霍然站起來,傲視晏珅,「本宮的話已經說得很清楚,王爺如果還不明白,自有你明白的去處。」
「好。」晏珅竟笑了,旋即鬆開淑慎的手徑直往內殿去,所有人都沒想到他會這麼做,竟都沒攔住。
「反了!」年筱苒惱羞成怒。
「娘娘,要不要奴婢去……」聽見主子呵斥,梨樂等才恍過神來。
年筱苒卻靜了,只道:「不必,他既不怕,我何所懼?並非本宮逼迫他們到這一步,之後宗人府殺伐懲斷自有他的位置。」
「唉,我還以為就小孩子做事意氣用事。」淑慎冷不丁來一句,隨即悠閒地坐到一邊去,好似眼前壓根兒什麼事都沒有。

  ☆、89.第89章 你在做什麼?

年筱苒慍怒,卻不得發作。
不多久,但見晏珅一人出來,臉上沒有尷尬失落的表情,只是走到淑慎面前笑:「看來你的母妃不在這裡,咱們往別處尋去。」言罷兩人便作勢要走。
年筱苒大怒,呵斥道:「十四爺當本宮的景陽宮是市井街巷,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啊,是啊,貴妃娘娘打擾了,臣弟和淑慎先行告辭。」晏珅施禮。
「郡王爺!」年筱苒怒道,「您胡亂闖了本宮的寢宮,打算這樣不給本宮任何交代就走?你要本宮顏面何存?」
晏珅不悅了,冷冷道:「臣弟經通報得允許方入景陽宮,而娘娘您之後也沒有否認梁貴人在這裡,臣弟只是要找她出來帶她走,但她卻分明不在這裡,臣弟尚且不計較您欺騙於我,娘娘又何苦反咬一口說臣弟無禮?」
「晏珅!」年筱苒氣極,「本宮豈容你顛倒是非?」
「那就去找你家皇帝,雖然您是貴妃無比尊貴,可您無權處置宗親王公。」晏珅很清楚地告訴她,「臣弟孑然一身無所畏懼,娘娘還是仔細想想的好。」說罷便再不理會年氏,轉身就帶著淑慎離去。
「娘娘您別氣壞了身子。」梨樂等上來安慰,她們分明瞧見主子的臉都綠了。
年筱苒推開她們,衝進寢宮,卻見梁嗣音好端端地站在那裡,幾時「不見」了?
「方纔王爺進來時梁貴人自己躲到床榻的夾縫裡去了。」兩個負責看管嗣音的宮女說道,「王爺並沒見到梁貴人,他四處看了看見沒有人就出去了。」
「你為什麼要躲起來?」年筱苒擰曲了黛眉,她氣晏珅蠻橫無禮,恨嗣音玲瓏聰明,本來這件事可以鬧大,本來可以讓晏珅和梁嗣音都不得好落場,可她卻躲起來,她竟然能在這樣緊的時間裡考慮那麼多的事?
「臣妾……不想給您添麻煩。」嗣音停了停,抬頭直視年筱苒,「臣妾更不想給自己招惹無端禍事。「
「啪!」又一聲,梁嗣音入宮挨下第二記掌摑。
「十四叔,梁貴人真的不在?」回去的路上,淑慎這樣問晏珅。
他的臉色已全然不是先前景陽宮時的模樣,傲氣不存、狂氣不再,只是陷入沉思,沉得很深。
「十四叔……」
「怎麼了?」原來他根本不曾聽淑慎說話。
「梁貴人不在景陽宮?」
晏珅搖頭,「她在,她躲在床的夾縫裡了。」
「為什麼要躲起來?」淑慎奇怪,「八成是年貴妃把她藏起來了吧。」
「十四叔看見她了,她也看見十四叔了。」晏珅淡淡地一笑,「十四叔看著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在想什麼了,原來一個人的眼睛可以清澈到直入內心。」他的神思略有遊走。
「您說什麼?淑慎不懂。」
晏珅笑道:「丫頭,這件事到此為止,咱們不再提了。」
淑慎好似鬆口氣脆靈靈笑道:「這樣才好呢,我才不願管這樣的事,但願梁貴人趕緊回去,不然那個谷雨又要怨天怨地了。」
叔侄倆大搖大擺往坤寧宮去,卻不知嗣音在景陽宮所受的委屈。這是第二次被人趕出來了,李子怡、年筱苒,接下呢?耿昭儀還是宋修容,或者劉婕妤,甚至……
「梁嗣音,你在做什麼?」她問自己。

  ☆、90.第90章 我這十四弟

一步步往回去的路走,她不知道是否能到符望閣,對於道路的迷茫,亦好似對人生的迷茫,你在做什麼,你要去哪裡?
迎面,卻又遇上那不該見的人。
許久以來,泓昀竟第一次見到如此狼狽的梁嗣音,不由得便停了腳步,控制不住自己的眼睛去凝視她憔悴無助的面容。
「梁貴人。」泓昀欠身,他身後隨侍聽泓昀這樣說,便認得了嗣音紛紛上前行禮。
嗣音微微頷首,只道一聲,「殿下」便側身想從這行人身邊繞過。
「梁貴人沒事吧,怎麼一個人在宮裡行走?」泓昀根本沒意識到自己在說話,一切都好像是出自本能,「您不會又迷路了吧?」
「多謝殿下關心。」嗣音並不多言,再頷首示意,仍舊是要走。
「小允子,你送梁貴人回符望閣,該往東邊走你知道吧。」泓昀也不詢問嗣音的意思,便指派身邊一個小太監相送。
嗣音停了腳步,起先有幾分猶豫,但見那小太監已到跟前,還是妥協了。
「多謝殿下。」她苦笑,「真真慚愧,入宮這樣久了我還是會迷路。」
「其他人也不見得都認得路,真真認得路的是小允子他們,而其他人也從來不會獨自在路上走。」泓昀這樣說著,似另有含義。
嗣音淡然一笑,欠身告辭。
此時卻從泓昀身後站出一個與其年齡相仿的男子,若非他一身男子裝束、若非他開口說話,生就這樣美麗的臉頰的人,誰會以為他是個男子?
「梁貴人額頭髮青,似乎體內違和,最好讓御醫館為您診平安脈,防病勝於治療。」
嗣音疑惑地看著那男子,進宮以來卻是從未見過他。
那人方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忙俯身行禮,「微臣乃御醫館右院判何子衿,見過梁貴人。」
聽說他是太醫,嗣音便不奇怪了,但自己身體並無不適,故只是一笑就轉身要走。
「子衿他醫術高明,這樣唐突向您做出提醒必是察覺了什麼,但他如今外職在身不能為您診脈,還請梁貴人見諒。」泓昀似乎有些擔心,大抵是因他相信子衿的醫術,而梁嗣音臉上又表現出一副默然態度。
「多謝殿下,多謝何大人。」嗣音仍舊是淡淡的笑,此時此刻她的心境,便是這淡然的笑也好生勉強。她只想快些回去,誰也不相見。
駐足看著梁嗣音和小允子的身影在眼前消失,泓昀仍舊沒有想走的意思,何子衿靜靜地陪在一邊,他本沒有要問的,卻是泓昀先開口說:「這個就是梁嗣音,呵……」
何子衿卻只是道:「殿下,賢妃娘娘還在等我們。」
「是啊,走吧。」泓昀歎一聲,將繾綣的目光收回,帶著眾人往翊坤宮去。
涵心殿外,方永祿見晏璘出來,上前來行禮相送,卻聽七賢王問自己:「那位梁貴人如今何在?」
方永祿也不隱瞞,「聽說已從景陽宮出來,該是回去了。只是……」
「只是什麼?」晏璘好奇。
「只是十四爺他帶著淑慎公主去景陽宮鬧了一場,把年貴妃氣壞了。」方永祿一臉的愁緒,低聲道,「有些事皇上抹不開面子,王爺若說得通,還求您去勸勸十四爺,這樣鬧下去實在不知會如何收場,他這是在拿自己的命折騰呢。」
「呵,連你也看出來了。」晏璘大大歎一口氣,「可惜我這個十四弟,不是世上隨便哪一個人可以治住的。」

  ☆、91.第91章 我只怕那一個人

方永祿低聲道:「只怕這樣下去沒事也要鬧得有事……」
「嗯?」晏璘看向他,見他面色猶豫,便慢聲說,「方總管既有心與本王說這些,這樣吞吞吐吐是想本王求你什麼?」
「奴才不敢。」方永祿忙道,也明白晏璘無心計較,遂直言,「奴才是不想給王爺您添麻煩,可奴才冷眼瞧著,皇上和十四爺這樣下去真真不是辦法,太后有恩於奴才,奴才實在不想看到他們兄弟間互相傷害,王爺……」
「呵呵,母后她沒有白疼你一場。」晏璘道,「但這件事急不來,來日方長,再看看吧。」
方永祿亦無話可說,繼而晏璘走不久皇帝便尋他進去,不出所料問的是梁嗣音的事,聽聞十四弟去景陽宮大鬧,彥琛的臉果然鐵青。
「去看看她回去沒有,不必叫她知道」他沉沉地說一句,隨後又補道,「這幾日不必呈膳牌上來,朕自會與你吩咐。」
「是。」方永祿應諾,默默退去。
符望閣裡,谷雨抓了把銅板賞給小允子,打發他走後便即刻來看嗣音,才剛進門時就覺得不對,這會子細細看那臉頰,左邊耳根子處竟有一道細細的劃痕,而左臉也分明比右邊浮腫。
「您挨打了?」谷雨哭了,「您做錯什麼了,要是刮花了臉怎麼辦,貴妃娘娘太狠了太狠了!」
嗣音卻不哭,只是道:「很淡的痕跡過幾天就好了,大過年的咱不哭。」
「主子,您何苦呢何苦呢!」谷雨抱著嗣音,委屈道,「不承擔這些不成麼?今天是貴妃娘娘,明天又要是誰來找麻煩呢!」
嗣音一震,原來這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連谷雨都想得到。
「谷雨知道麼,她們全來我都不怕,皇上在呢我怕什麼?」嗣音說著,用力咬了唇,再道,「我只怕那一個人。」
「誰?」谷雨的聲音發顫,「難道是……」
嗣音用力搖頭,「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怕他什麼,可是我真的害怕,我好害怕。」
「和皇上說吧,皇上那樣疼您,您不要什麼都自己扛著啊。」
「不能說啊,就是不能說啊。」嗣音終於哭了,無助地望著谷雨,「我要怎麼說,怎麼說啊?」
「難道是十四爺,十四爺?」谷雨很不安,連眼神都虛了,「他欺負您了,您臉上的傷痕難道……」
嗣音搖頭,哽咽道:「這是貴妃打的,但是那個人……他好像真的不想活了。」
「誰、誰不想活了?」說到這裡,谷雨竟糊塗了。
此時,吉兒忽在門外道:「主子,公主回來了。」
「郡王爺不是接公主出去住幾日麼?」谷雨嘀咕,忙絞了帕子給嗣音擦臉,這邊出來果然見淑慎立在院子裡,倒是奇怪她今日並不一頭鑽進自己的屋子。
「梁貴人在吧?」她問。
谷雨點點頭,還不等開口問什麼,淑慎便已從她身邊走過徑直往嗣音那裡去。
「回來了。」嗣音笑迎,她來不及上妝,然清水洗去脂粉洗去淚水,卻洗不掉那心裡透出的悲傷和委屈,而梁嗣音又分明有一雙會出賣她自己的眼睛。
淑慎站定在原地凝視嗣音,將她從頭到尾細細打量,直看得嗣音自己都不好意思起來。
「對不起。」她突然開口。

  ☆、92.第92章 您不就是孩子

嗣音一愣,「對……對不起什麼?」
淑慎道:「除夕那晚的事本是我一個人的過錯,卻害你被貴妃娘娘責難,那一巴掌本該打在我的臉上不是嗎?所以,梁貴人對不起。」
嗣音心一沉,究竟是誰把這樣的事告訴這孩子,何苦要讓小孩子來糾纏大人們都理不清的事。
「本來今天我要跟十四叔出宮去住幾天,但皇后娘娘說你為我受了委屈,我不能再扔下你不管,所以我不走了。」淑慎繼續說,「皇后娘娘再讓我帶一句話給你,她說你做得很對,接下來的事就交給她。也請你不要嫉恨年貴妃,她只是在主持後宮規矩。」
嗣音靜靜地聽著,大抵明白皇后是如何與淑慎說這件事,雖然並沒有把不必要的因素混雜進去,但這並不代表皇后不知道。她能知道自己被年筱苒掌摑,就一定會清楚其他的事,自己原是從一開始在任何地方都處於被動。
「謝謝你,謝謝你能回來陪著我。」嗣音柔柔地一笑,她能做什麼呢,倒不如把今天的事忘記,永遠地忘記。
每見到嗣音和善溫柔的笑容,淑慎都有些不能習慣,遂把目光移開去,「你也不必謝我,我能陪你可保護不了你,你還是不要這麼柔弱的好,弄得誰都能欺負你似的,好沒意思。」
「是……啊。」嗣音無奈地一笑,總算有這孩子的善良將她冰冷的心捂暖了些許,她上來挽了淑慎,「餓了吧,要谷雨做好吃的。」
淑慎第一次沒拒絕她的親暱,嗯了一聲,再抬眼看嗣音的臉,觸目那一道劃痕,不由得心中一痛。
宮外,晏珅到家後便把自己關了起來,一應茶水飲食都不理會,何若詩不由得恨恨對戴媛道,「只怕他的心思在那個人身上沒回來呢,咱們姊妹真真命苦,若回西南那裡有王妃、側妃一屋子女人看著我們礙眼,可留在京城又拴不住王爺的心。」更說,「這事情一旦被挑明,能活哪一個?梁嗣音是死是活我可不管,可她別害了王爺啊,王爺若有事你我豈不白活了?」
這些話晏珅都聽不到,今天的事並沒有什麼大不了,可是那一眼卻深深印刻在他的心裡了,屈就在夾縫裡的梁嗣音,那樣害怕那樣彷徨,可仍不忘記為別人著想,那一道目光凝聚的力量,叫晏珅無法忘懷。
那個女人圖什麼呢?她本可以活得很自在,為什麼要隱忍如斯,為自己一次次遷就?
梁嗣音……
晏珅的心底,不斷地喚著這個名字。
算起來這是梁嗣音離家的第二個春節,自孝康五十七年臘月被舅父接走,她已經很久沒見過爹娘,舅父不讓她見甚至上京前都不肯鬆口。如今受了那麼多的委屈,想家的念頭便與日俱增,因不得排解心裡不免多了惆悵。
宮裡的春節熱鬧不過幾天便淡了,那幾位娘娘宮裡尚人來人往好不熱鬧,但如嗣音的符望閣這樣偏僻的地方,這節日過與不過實在沒有差別。
時日一晃便到了十五,谷雨托李從德從御膳房弄來一些糯米粉,躲在屋子裡不知忙什麼,吉兒祥兒紮了兔子燈,樂呵呵送來給嗣音,嗣音見那兔子燈可愛,便送來與淑慎。
「這是小孩子玩的東西,你自己留著吧。」淑慎卻說了這樣一句叫人聽了想笑的話。
小吉兒在一邊輕聲說:「公主您不就是孩子麼?」

  ☆、93.第93章 煽風點火

淑慎愣了愣,哼道:「泓曄泓昭他們才是小孩子,我已經長大了。」
嗣音朝繼而努了努嘴,將她們倆打發出去,繼而坐下道:「夜裡的元宵宴你真的不想去?聽說御花園裡會上燈,很有意思呢。」
「都說了這是小孩子玩的,你怎麼還問我,我不去元宵宴的事已經和皇后講過了,就不要再問我了。」淑慎好不耐煩,又埋頭去看她那些好似永遠讀不完的書。
平日裡她只喜歡悶在屋子裡讀書,而女孩子在這個年齡該做的事她從來沒有興趣,如今之所以能和嗣音說幾句話,也全因她正讀的書嗣音不僅全念過,言談之間更教了她許多東西。可在嗣音看來,便是自己從小不乏詩書也不類淑慎這樣世界裡只有書本再無別的樂趣。
「我會讓谷雨給你安排好晚膳,宴席散了我就會回來。」嗣音無奈,也不想再勸,自然她有她的私心,只因如今在那樣人多的場合上身邊若能有淑慎,她會覺得很安心。
淑慎抬眼,正好見嗣音轉身,那眼角飛轉出的一抹失落竟叫人心生不忍,突然就問:「為什麼你總希望我跟你去?」
嗣音也不假思索地回答:「有你在會覺得很安心。」
「那我陪你去吧。」淑慎面無表情地這般說,隨即又滿不在乎地繼續專心她的書本。
「謝謝你。」
嗣音欣然,自那日從景陽宮歸來,第一次笑得這樣抒懷。
至夜,皇室在御花園的元宵宴開席,因擺在御花園少了幾分拘束,同是除夕宴上的人今日卻更加熱鬧,又有七賢王從外頭弄來幾組戲班子,唱念做打多了幾分民間不拘的氣息,叫這些皇親國戚個個大呼過癮、拍手叫好。
嗣音帶著淑慎坐於一隅,只是靜靜地看戲吃酒,舒寧隨古昭儀坐著離得遠不能來說話,自然也再無旁人會來搭訕。
這一邊,宋蠻兒端了酒杯來敬李子怡,笑談間指了指梁嗣音道:「聽說皇上這些日子連膳牌都不叫方總管呈了,難道要為了這個梁嗣音和貴妃娘娘慪氣,把咱們整個後宮都撂下不管了?」
李子怡心裡自有她的算計,而宋氏又是極不穩妥可靠的人,故只是面上作笑,道:「誰知道呢,皇上待她總是有幾分奇怪,我這個粗笨的人是看不懂的。」
「聽說她唱歌很好聽呢,真想聽一聽。」宋蠻兒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不知打什麼主意。
一曲終了,樂師舞姬們退散,熱鬧的宴席忽而安靜下來,就在眾人不知何意時,園內各處花燈被點亮,御花園內頓時燈火通明,奼紫嫣紅美不勝收。
李福帶著幾個宮女太監上前,對帝后道:「園子裡已備下孔明燈,請皇上和皇后娘娘移駕點燈。」
「皇上請。」容瀾起身,眾人跟隨離座。
彥琛頷首,起身走下來,卻在半路將目光投向了嗣音和淑慎。初一之後嗣音今日還是頭回見皇帝,四目相接時,心裡不由得顫了顫。想來那幾****最委屈的時候一心希望皇帝能出現,可終究失望,到底自己挺過了來。
「貴妃娘娘,您看皇上把她寵得,今兒萬歲爺都沒正眼瞧過我呢。」宋蠻兒又不知何時飄到年筱苒身邊,故意指出這一幕煽風點火。

  ☆、94.第94章 叫一聲父皇

年筱苒亦知宋氏脾性,只是道:「你是正經的修容,還要與一個小貴人比麼?」言罷撂下她尾隨皇后而去。
眾人來至空曠的草坪,李福早早安排下各色孔明燈,自然皇帝的孔明燈最為華麗,此刻正捧了筆墨到彥琛面前,請皇帝在孔明燈上寫下祈文。
彥琛大筆一揮,洋洋灑灑百字瞬間而就,隨後誠心祝禱點燃燈火,但見孔明燈扶搖直上,引得一片讚歎。隨後容瀾點燈,再而是各宮妃嬪、皇親宗室,御花園內一時又熱鬧起來。
嗣音和淑慎自然也有燈,她正扶著燈,看淑慎一筆筆寫禱文。
「飛起來了飛起來了!」忽聽武舒寧拊掌大笑,歡呼雀躍如孩提般可愛。皇后的燈升空後,她是第一個將孔明燈放起的,博了這樣一個好綵頭自然是高興的。待察覺眾人都看著自己,方知失態,嬌然一笑便去幫古昭儀和泓曄放燈。
嗣音笑著收回目光,淑慎那裡也已收了筆,卻問自己:「您不寫麼?或者叫李福再拿一盞燈來。」
「都是一樣的,不必了。」嗣音笑,便來幫淑慎點燈,只因眼瞧邊上柳艷、尚文玨等失敗,淑慎握著火種竟有些膽怯。
嗣音留心她在燈上的禱文竟是字字遙祭母親,叫她好不心酸,便難怪淑慎如此緊張。可嗣音也不精於此道,不敢貿然替她點燈,只怕萬一這孔明燈升不起來,該叫孩子傷心了。
卻是此刻週遭靜了許多,嗣音因仍看那燈,猶不覺皇帝慢步走來,直到淑慎喚一聲:「皇叔。」她才驚覺。
但見彥琛濃眉微蹙,沉聲道:「朕已昭告天下冊封你為公主,為何還稱呼朕為『皇叔』?你的母后說給你一些時日習慣,怎麼到今天還不能改口?」
淑慎到底是個孩子,龍威之下不敢有半分傲氣,垂了頭不敢說話。
父親教訓女兒,嗣音再不忍淑慎委屈也不能插手,更何況她也沒資格在此刻開口說什麼袒護淑慎的話,她是淑慎的養母,這一切本該是她教導好的。
「呵!你們母女倆還真像。」彥琛這麼說,旁人或許不能明白,但嗣音瞭然,不由得漲紅了臉。
彥琛再看淑慎燈上的禱文,到底心軟了,但仍是對她道:「你此刻改了稱呼,父皇便幫你點燈。你既是遙祭你的生母,朕定會讓你遂願。」
淑慎的眸子裡透出幾分倔強,可心裡更惦記這幾句禱文能為母親送去。再看嗣音,她正微微含笑望著自己,那和藹神態下的鼓勵竟彷彿從母親那裡來,那幾分倔強竟隨之融化了。
「父皇!」淑慎開口了,小心翼翼地將火種遞給彥琛,「請父皇為兒臣點燈。」
彥琛很是滿意,接過火種後不客氣地指揮嗣音來扶著燈,隨即把著淑慎的手點亮,最後三人一同將孔明燈送上了天空。
「飛吧,飛吧!」淑慎高興極了,拍著手跳起來終顯露幾分女孩兒的嬌態,嗣音愛憐地將她攬在身邊,她也不曾抗拒。
「謝皇上。」嗣音柔柔一聲謝,卻只換得彥琛微嗔的目光,心裡莫名臉上才露幾分委屈,卻又見彥琛笑了。

  ☆、95.第95章 婕妤小心

這邊廂年筱苒手裡的燈還不曾被點亮,她和所有人一樣都呆呆地望著這一幕,此時此刻哪有什麼皇帝哪有什麼貴人和公主,他們分明就是普普通通一家三口,那安寧祥和的氣息隨著孔明燈的升空擴散開,感染著每一個人,亦刺激著一些人。
這十來天皇帝不讓傳膳牌,宮裡的各種傳聞均指是她年貴妃因無故欺侮梁貴人惹怒了皇帝,要得皇帝不理會整個後宮來慪氣,而此時此刻的一切,不正是在證明這些傳聞並非無中生有麼?
「年筱苒,是不是你太衝動了?」她問自己,不斷地問自己。
若非今日見到這一幕,她仍驕傲地不屑那些傳聞,可眼下這情景她還有什麼話可說?
「娘娘您別生氣,不然有人可高興了。」宋蠻兒悄然而至,笑道,「賢妃娘娘在笑呢。」
年筱苒見宋氏幾次三番來挑撥,心裡不由得更怒,可偏偏對她是不能講真心話的,到底壓住了脾氣,只勉強地笑:「大過節的誰能生氣,賢妃姐姐在笑,自然是有高興的事,怎麼蠻兒你不高興麼?」
「可不高興呢。」宋蠻兒撅著嘴,時不時將那幽恨的目光往嗣音那裡送,嘴裡埋怨,「哪裡比不上這個小妖精了,可皇上如今只怕都將我忘記了。」
「這話你該說給皇上去聽,與我抱怨有何用?」年筱苒亦故意來挑唆她,「我到底有暄兒每日分散精神,你總是不小心,當初那孩子若留下該多好。往後保重身子,也給自己添個小麻煩分散精神,就不會這麼無趣了。」
宋蠻兒心中一堵,將目光幽幽轉向一個人,眼角添了幾分恨,隨即又皮笑肉不笑地提醒年氏,「娘娘也多多照顧好小皇子啊。」
年筱苒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不由得渾身一顫,心裡多少怒火壓抑著竟再也不能說話了,只怕一開口就要鬧出大事。
這邊嗣音和淑慎沉浸在暖暖的溫馨裡,並未感受到從四面八方射過來的怨懟,而此刻正聽彥琛對淑慎道:「過了年便去書房和你的弟弟們一起上學,父皇要你這個姐姐好生敦促他們的學業,莫不能像從前那樣貪玩。倘若朕有察覺他們疏於學業、耽於享樂,先罰的便是你,淑慎還願意不願意?」
「自然願意。」聽說能去上書房唸書,淑慎的眼睛都亮了,從來極少有女孩兒會被允許去那裡,便是有去過的沒多久也被退回了,女子無才便是德的迂腐教條即便是在皇室也不見得有多開明。
「可弟弟們若不好好唸書,你可要連坐受罰,淑慎不怕麼?」嗣音笑融融地問。
淑慎才不屑這些,驕傲道:「我既是姐姐,自然也先教訓他們了。」
彥琛笑了,嗣音也笑了,三人和樂自在的模樣再一次刺激了旁人,可所有人只敢遠遠地看著,便是容瀾也不願前來破壞這份美好,自然在皇后的心裡,她早就把許多事都看透了。
很快眾人的孔明燈都飛上了天,御花園的上空被照亮,孔明燈越飛越高,明亮的光團漸漸變成星星點點分散開,或有人的目光留在天上,或有人的目光在皇帝身上不移開,總之極少有人在意身邊發生什麼,於是……
「婕妤小心!」

  ☆、96.第96章 到底是寵妃

就在嗣音與彥琛的不遠處,一盞才升空須臾的孔明燈突然燃燒起來,隨即墜落直直地向地上的劉仙瑩撲去。可她那裡見火團朝自己撲來,便似是嚇呆了不知躲避,眾人眼看著她將引火焚身,但見一道黑影迅疾閃過,繼而孔明燈砸地起火,而劉仙瑩則被那道黑影帶到地上打了幾個滾。
宮女太監一擁而上,很快將明火撲滅,而劉仙瑩也被攙扶起來,除了衣衫有些凌亂,幸完好無損。
容瀾等已經過來,關切道:「婕妤沒事吧。」
劉仙瑩恢復極快,此刻已是那嫻靜溫婉的模樣,竟不再見半分慌張,柔柔遞過身邊人一道目光,低聲道:「臣妾沒事,多謝郡王爺出手相助。」
彥琛此刻才過來瞧,容瀾便告訴他,方才劉婕妤的孔明燈著火墜落,幸虧十四弟出手相助才倖免於難。
「散了吧,莫再出別的事。」可出人意料,皇帝竟臉色突變,冷冷下了這個命令便轉身喊方永祿。
「皇上起駕。」就這般隨著內侍高呼,一切因晏珅的出現不歡而散。
看皇帝揚長而去,眾人僵在原地不知是進是退,卻見泓昭樂顛顛跑到晏珅身邊說:「十四叔你好厲害,十四叔您也教我功夫吧,我長大了也要做大將軍。」
「昭兒,不要纏著十四叔。」耿慧茹趕過來將兒子拉回,泓昭卻不依,拉著晏珅的手癡纏,「十四叔,昭兒要跟你學騎射學功夫。」更推開的母親說,「母妃不要,兒臣要跟著十四叔。」
小孩子的話自然不會有人計較,但耿慧茹那本能卻被看起來極刻意地要和晏珅撇清瓜葛的舉動,還是叫眾人唏噓。
容瀾見耿慧茹弄得尷尬,忙過來笑打圓場,「母后替十四叔答應了,可你要先好好唸書,哪一日太傅們說您學問長進了,母后便即刻替你請十四叔來。」
「母后說話要作數,昭兒一定好好唸書。」泓昭認真沖容瀾講,又跑去找他的四哥,拉著泓曄一起來和晏珅癡纏,晏珅卻朝嗣音那裡看過去,問淑慎,「慎兒你要不要一起來?」
容瀾卻過來擋住了他的目光,說道:「女孩子家家如何能打打殺殺,十四弟你又嬌縱他們胡鬧。」言罷便開口遣散眾人,到底將元宵燈會結束了。
而嗣音因避忌晏珅,早早就帶了淑慎離去,年、李、宋等尚未行,見她如此失禮不由得歎:「到底是寵妃,咱們這些娘娘在她眼裡還算什麼?」正要各自散去,卻見方永祿匆匆折返,宋蠻兒冷聲道:「難道他替皇上來找那個梁嗣音?」
眾人將目光投向方永祿,但見他笑著到了劉仙瑩的面前說:「請劉婕妤稍作準備,皇上今日翻了您的綠頭牌。」
「呵呵……」最先冷笑出聲的卻是晏珅,隨即眾人嘩然,各懷心思。
因聽得晏珅發笑,劉仙瑩倏地紅了臉,滿目悵然地看了他一眼,隨即對方永祿說:「我這就回去準備。」言罷施施然離去,消失在眾人眼前。

  ☆、97.第97章 你變了

十幾天來皇帝都不曾讓敬事房呈膳牌,今日這樣好的日子卻出人意料地召見劉仙瑩,不由得眾人揶揄說:「真是因禍得福,若知道險些被孔明燈燒著能有這樣的好事在後頭,只怕剛才個個都要往火苗上湊去。」
回去的路上,古曦芳帶著舒寧與年筱苒同行,因夜裡吃多了些,三人都棄了轎輦步行,泓曄靜靜地跟在一邊很是乖巧,年筱苒看著喜歡不由得道:「只盼暄兒像他的四哥,千萬莫像老五那樣毛躁。」
古曦芳淡淡一笑不說話,卻聽年筱苒說:「武小媛你帶著曄兒先行,本宮有些話要同昭儀娘娘說。」
舒寧聽命,牽手泓曄快步往前去。
年筱苒這才道:「如今和從前不一樣,姊妹幾個能說話的更少了,可有些事放在心裡不說出來,真真要悶壞了。」
「娘娘若信得過曦芳,您儘管說。」古曦芳明知年氏心思,自然不會再說客套的話敷衍,而她本年長於年氏,心性便更成熟穩重了。
「還是你好。」年筱苒幽幽一歎,壓低了聲音道,「皇上和十四爺之間的結是越來越緊了,我真怕有一天會出大事,今日你也瞧見了。」
古曦芳只是點頭,並沒有說話。
年筱苒歎道:「那一****和淑慎來我宮裡要梁貴人,你猜他對我說什麼,他說『臣弟孑然一身無所畏懼。』呵……這叫什麼話?」
「娘娘,十四爺他是在逼皇上啊。」古曦芳終於開口。
「逼皇上?」
「十四爺的性子是萬歲爺眾兄弟中最烈的,成王敗寇,他沒有得到皇位,在萬歲爺面前就是永遠的輸家,可他輸不起。」古曦芳停下了腳步,繼續道,「失去了皇位,太后又逝世,這世上他已沒什麼牽絆,活著對他而言就是折磨。他這樣逼皇上,在壽皇殿前大罵,在宮裡肆無忌憚,甚至……甚至去糾纏萬歲爺如今最中意的梁貴人,他就是逼皇上治他,逼皇上殺了他。他不怕死,但他想用自己的死來告訴天下人這個皇帝有多冷血多無情。娘娘,十四爺其實很可憐,旁人看著都累地活著,何況他自己。」
年筱苒全沒有想到這一點,她只以為晏珅是桀驁不馴是目中無人是無法無天是……
「難得你說這麼多話。」她歎,「今日我找你說話是對了的,你不說,我真真看不出這裡頭的文章。」
「臣妾進潛龍邸比您早幾年,而您入府後與十四爺接觸也少,不瞭解他的性子也是情理。」古曦芳微笑,又道,「皇上從來不願我們插手過問政務,娘娘心疼皇上是一回事,臣妾多嘴一句,在皇上面前您若要提,還請三思。」
年筱苒冷笑:「皇上和我慪著氣呢,只怕這些日子都不會見我,還提什麼?」
「為了梁貴人?」
年筱苒一愣,皺眉看著古曦芳,幽幽道:「你變了。」
古曦芳垂首笑:「一切都變了,臣妾若不變,如何存活?」
「說得好。」年筱苒竟熱淚盈眶,身子也微微顫慄,將目光投向挽著手已走得很遠的武舒寧和泓曄,「當年我就是不肯變,才受那份苦。」
曦芳不言,待兩人復行,天上竟飄起了雪花。

  ☆、98.第98章 鐲子很漂亮

正月十六,隆政帝下旨晉婕妤劉仙瑩為正四品婉儀,賜家眷進宮相見,如此隆恩一時引六宮嘩然。
算上梁嗣音,新人裡如今侍寢者有三人,其中數梁嗣音最為得寵,可她仍舊只是小小的貴人,劉仙瑩不過一夜侍寢就被晉級為婉儀,委實叫眾人不理解皇帝的心思,更弄不明她和梁嗣音相比,在皇帝心裡究竟孰輕孰重。
這日淑慎已開始去書房,符望閣少了這位小祖宗倒清閒不少,嗣音靜靜地臨窗看書,谷雨便坐在一邊繡荷包,但時不時嘀咕幾句,那細瑣的聲音終究擾了嗣音。
「你怎麼了?」她問。
谷雨做出一張委屈的臉,埋怨說:「萬歲爺究竟怎麼想的,他若知道劉婉儀曾經想那樣害您,還能這樣寵她麼?如今可是正四品婉儀了,萬一她又想欺負您,奴婢真不知道她還會用什麼手段。」
嗣音不語,轉過了臉去。不可否認,昨夜的事她多少有些在意,她並非容不得彥琛對別的女人好,這本就是注定了的,她只是不理解為什麼那麼突然,為什麼彥琛的神情在一瞬間起了變化。他似乎是看到了什麼,而並非只是晏珅的出現。
越想腦袋瓜就越疼,嗣音不免有些心煩。
「都是奴婢不好,不該提這些給您添堵。」谷雨意識到自己的多嘴,放下繡品過來道,「昨晚的醪糟湯圓您吃著很好,那糯米粉還余一些,您若喜歡奴婢這就去做一碗來。」
「淑慎也喜歡呢,等她回來一起吃吧。」嗣音微笑,想到谷雨念自己南方來吃不慣北方的元宵而特特做了醪糟湯圓,心裡便暖融融的,又道,「你不必自責,事實已然如此你不提我也看得到,我和劉婉儀無冤無仇我不信她還會對我下手,至於前事她若不提,我也真真一輩子不想再提。」
然話音才落,祥兒跑至門口說,「主子,劉婉儀來了,就在門外。」
嗣音的心咯登一顫,這個謎一樣的女人究竟要做什麼?
劉仙瑩頭一遭來這符望閣,舉手投足間透著滿滿的新鮮,待嗣音禮畢,便笑道:「到底皇上疼愛妹妹,這樣的地方再適合你不過了。」
嗣音笑而不語,讓道引劉仙瑩入內。
「主子。」谷雨好不擔心。
嗣音卻推她奉茶,隨即跟著劉仙瑩進來,但聽她歎:「妹妹好樸素,這些傢俱都陳舊了,怎麼皇上不說給你換一換?不知道的來了此處,只當你是被冷落的妃嬪,哪裡看得出半分寵妃的模樣。」
嗣音道:「婉儀謬誇了,臣妾哪裡是什麼寵妃。」
谷雨進來奉茶,竟不敢看劉氏,那茶碗擱上桌時罄罄作響,險些將茶水灑出。
「谷雨不舒服?」劉仙瑩故意點出。
「奴婢……」
嗣音便支開她:「你去弄兩碗醪糟湯圓,請劉婉儀嘗一嘗。」
谷雨很不放心離開去,但見主子眼神堅定,到底走了,她本不想帶上門,卻有立春上來將門合上。她那裡還很奇怪地問谷雨:「你怎麼了呀?」
嗣音讓座於她,待劉仙瑩落座便抬手喝茶,那繡了碎花細紋的廣袖忽而順著手臂落下,露出藕臂上一枚精緻的鐲子,嗣音入目,本端了茶杯的手頓時滯在了半空。
劉仙瑩已喝了茶,見她發呆,便笑道:「妹妹只管這樣捧著,不怕燙了手?」
嗣音放下茶碗,見她不經意地擼下袖子,含笑作態好不溫和,竟從心裡感到噁心,遂直言:「婉儀手腕上的鐲子很漂亮,臣妾瞧著竟似曾相識。」

  ☆、99.第99章 賑災

「妹妹好記性。」劉仙瑩又露出那枚鐲子,朝嗣音伸過手來幾寸,得意道,「正是定康郡王贈送與你的雙扣鐲,輾轉幾次竟到了我這裡。」
「臣妾想知道……」
「想知道我怎麼得的?」劉仙瑩此刻全無平日在人前那如仙女一般祥和溫柔之態,眼角微抬目光犀利,彷彿說每一個字都要直直地刺入嗣音的心去,「你想知道為什麼這只鐲子又到了我手裡?」
嗣音點頭,不語。
「那我且問你,這鐲子該在哪裡才是對的?」劉仙瑩明知故問,一手托腮只等嗣音作答。
而此時涵心殿裡,方永祿正向彥琛稟告:「劉侍郎和夫人前來謝恩。」
「免了,請劉夫人入後宮去便是。」彥琛頭也不抬。
「萬歲爺……」方永祿欲言又止。
彥琛最厭惡奴才說話不利索,只是嗯了一聲,也不言要不要他繼續講。
方永祿想了想,還是腆著膽子道:「劉婉儀去了符望閣。」
彥琛抬頭,那濃眉已蹙在一起,冷聲問道:「她去那裡做什麼?」想起昨晚的事,不免有些生氣,「朕已給了她補償,她這又是想要什麼?」
「皇上……」
彥琛卻道:「明日下一道旨,符望閣不允許皇后之外任何人踏入。」
方永祿忙說:「可突然這麼說,便只當是您要封了符望閣,視同將梁貴人打入冷宮。」
「她不會計較。」彥琛冷聲道,隨即合上一本奏折,又翻開一本再不理會他。
方永祿顫顫道一聲「是」,莫名其妙地退了出來。
「匡……」
一聲脆響從符望閣傳出,谷雨端著的兩碗醪糟湯圓灑了滿地,她呆立在嗣音的門前不敢往前,卻見劉仙瑩翩翩而出,又拿那祥和溫柔的語調說:「小心些,別燙著了。」隨即便帶著她的立春離去。
「主子。」谷雨回過神來撲進屋子,嗣音正跌坐在牆角,臉漲得通紅,剛才谷雨瞧見的,正是劉仙瑩將雙手扼在嗣音脖子上的情景。
「咳咳……我沒事。」嗣音喘著氣,青白的臉色漸漸恢復過來。
猶記得正月十五那晚的飄雪,卻不料京城細散的雪花,竟是江南成災的暴雪。
禁止皇后之外所有人進入符望閣的聖旨頒下不久,江南遭受雪災的消息便傳入皇宮,這是隆政帝登基以來遇到的頭一件大災,皇帝急招六部議事,涵心殿幾日幾夜燈火不滅。
幸而暴雪沒有拖延太久,到正月二十一送來京城的奏折,江南各地的風雪已停。然近十日霜凍對春耕帶來的災難已不能挽回,受冬雪滋潤的土壤因春雪融化而汪澤一片,農民將錯過最佳播種時機,夏收不容樂觀。
隆政二年正月二十二,帝下旨免江南、湖南二省二十一受災州縣本年賦稅,撥白銀八十萬兩用於賑災。然賑災欽差一職尚未決定,皇帝遂命六部舉賢。
至是日下午,六部一致推舉定康郡王晏珅為賑災欽差,被帝駁回。是夜,六部再次諫言推定康郡王為欽差,帝終允准。
正月二十三,定康郡王奉命南下。
「打斷骨頭連著筋,這樣要緊的差事自然還是一奶同胞的兄弟才能放心。」後宮裡,女人們這樣議論這件事。

  ☆、100.第100章 舒寧有喜

而那一天,宮裡也添了一件喜事,承乾宮西配殿小媛武舒寧有了喜脈。原來她過了月信的日子仍無動靜,宮女小滿不經意在古昭儀近侍翠芙面前提起,翠芙告知古氏,古氏便召太醫來診脈,竟不想搭出了喜脈。
傳至六宮時,有人吃味揶揄:「到底年輕啊,皇上不過召見她一回。」
最高興莫過容瀾,彥琛膝下子嗣稀少是她心頭痛,旋即下旨擢升舒寧為正五品寶林,更親往承乾宮探望。而數日忙於賑災一事,終以派晏珅南下而告終可鬆口氣的皇帝得知這一消息,也無不高興,不僅即刻著方永祿送來賞賜,至日暮時分亦親自來承乾宮探視。
雖已懷有身孕,可舒寧在皇帝面前仍舊靦腆羞澀,叫人好不愛憐。
「好生養著身體,朕得空便來瞧你。」臨走時彥琛與舒寧許下再來看她的話,舒寧卻乖巧地說,「臣妾自然會保重好身體,皇上得空還是好生休息才是,您龍體康健,臣妾自然托福。」
彥琛笑對古曦芳說:「這是你教的?」
曦芳笑:「寶林她天生的蜜兒嘴,臣妾也終日叫她哄得開心。」
「皇上,臣妾想討個賞賜。」但送皇帝將至門口,舒寧猶豫半日的念頭到底吐了出來。
彥琛笑道:「難得你開口,說來聽聽。」
「臣妾和梁貴人感情甚好,可礙著您的旨意臣妾若去探望梁貴人必先通報皇后娘娘,娘娘每日繁忙還要分心臣妾這小小的請求,實在叫人羞於開口。」舒寧低聲呢喃,「臣妾已好些日子沒見過梁貴人了……」
皇帝的臉色微微有些異樣,正要開口,忽聽宮女翠蓉道:「皇上、娘娘,梁貴人到了。」
原來嗣音怕白日宮嬪往來頻繁,特特挑了日暮時分來探望舒寧,沒想到卻偏偏遇上才要走的皇帝。她穿一身淡青色織錦琵琶襟上衣,同色的暗雲襦裙,帶著平平淡淡的臉色出現在眾人面前。
「姐姐來了。」舒寧瞧見嗣音便高興,一時忘了位分尊卑,順口喚起了姐姐。
嗣音上前行禮,方才在宮門外瞧見皇帝的暖轎她就有折返的念頭,可幾個方永祿的親信小太監眼尖,麻溜地就到面前請安,叫她避無可避。
「朕應你了,只是要當心身體,莫要給自己添麻煩。」彥琛順著方才舒寧的話回答,隨即好似無視嗣音,與曦芳囑咐幾句便要走了。
曦芳帶著二人相送,直到皇帝的暖轎離去方回來,她笑對嗣音說:「天色不早,梁貴人今日就在本宮這裡用膳吧。」
嗣音謝恩,古曦芳便不打擾她們姐妹說話,帶著翠芙、翠蓉走了。
舒寧興奮地將嗣音帶到自己的西配殿,一開口便熱淚盈眶,「姐姐,我是不是太順了?心裡好不踏實呢。貴妃她們跟著皇后娘娘來看我時,我都不敢看她們的眼睛,那宋修容說話好嚇人,叫我聽得汗毛都豎起來了。」
嗣音笑道:「她說什麼了?」
舒寧便學著宋蠻兒的樣子,幽幽然說:「武寶林你要當心,千萬別叫喜歡吃胎兒的鬼魂盯上,沒事別在宮裡瞎轉悠,指不定哪裡就伸出一雙手掐住你的肚子。」
這話叫嗣音也聽得打顫,但還是勉強笑道:「早聽說修容娘娘神叨叨的,果然是了。」

  ☆、101.第101章 氅衣

「可不是嘛,後來被皇后娘娘狠狠罵了她兩句她才不嚇唬我了。」舒寧憤憤,低頭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說,「娘娘說幸好是昭儀謹慎,不然我未必知道自己有喜,能這麼早察覺就更該好好保養。」
「娘娘說得不錯。」嗣音笑。
可舒寧突然抬頭,滿面好奇笑嘻嘻地說:「姐姐沒有好消息麼?皇上見姐姐的次數可比我多。」
嗣音又被舒寧的直白弄得很無奈,可不能也直白地說她不是,便只笑道:「我身子不如你吧。」
「是啊,姐姐益發瘦了呢。」舒寧伸手捧著嗣音的臉,「這臉上都摸不著肉了。」
「天天被人欺負,能好麼。」谷雨在一旁嘀咕。
舒寧聞言頓時來了精神,瞪了眼睛問谷雨:「誰欺負姐姐了?難道年貴妃又找姐姐麻煩了?」
「谷雨。」嗣音嗔怪,便要趕她出去。
谷雨卻不肯聽,更是撲到舒寧面前跪下說:「寶林有所不知,前幾日劉婉儀來符望閣,險些把主子她掐死……」
「什麼?」舒寧大驚,竟有些喘不過氣,嗣音怕她動胎氣,一邊安撫一邊罵谷雨,「你越發厲害,連我的話也不聽,傷了寶林怎麼辦?」
舒寧卻抓著嗣音問:「真的?劉婉儀要掐死你?谷雨不會說瞎話的,你罵她做什麼?究竟怎麼了,姐姐你倒是說話啊!」
「你、你別激動。」嗣音好無奈……
夜裡回符望閣的路上,嗣音一直沒有和谷雨說話,臉色肅然顯然是在生氣,谷雨也知自己魯莽,可她是真心心疼嗣音。
「往後再不許你這樣,不然我要與皇后娘娘說將你換走。」嗣音忽而停了腳步這般對谷雨說,只是臉上沒有半分嗔怪,竟撅著嘴好似在撒嬌。
谷雨垂著眼簾,竟落淚了,「皇上今日瞧見您,莫說問一聲就是多看一眼也沒有,莫名其妙地封了符望閣不讓人來,別的宮女都在說符望閣如今和冷宮有什麼區別,原先有幾個看在您份上巴結從德的太監不僅疏遠了他,還出言嘲笑。您什麼事都自己扛著,皇上不僅不心疼,還這樣委屈您……」
嗣音歎:「你是怎麼了,這樣抱怨的話是可以要了你的性命的,從前在鍾粹宮數你最穩妥,如今倒處處意氣用事,難怪淑慎總是搶白你。」
谷雨不言,嗣音又道:「跟你說幾回了,怎麼不想想皇上不讓人來符望閣是要保護我呢?」
「有心保護您,把您抬得高高的不是更便宜麼?」谷雨到底在位分上為嗣音抱不平。
嗣音卻輕鬆一笑,自在地往前走,悠然說:「貴人有什麼不好,哪一個貴人能像我這樣獨住符望閣?我不要最好的東西,能有想要的東西我就滿足了。」
「主子想要什麼?」谷雨跟上來問。
「都有了。」嗣音莞爾,她所驕傲的事絕不是旁人能輕易察覺的,但只要有一個人懂,就夠了。
涵心殿裡,彥琛用了晚膳正捧一碗茶立在天朝版圖前比劃南下的路線,不知計算著什麼,方永祿捧著漆盤進來,高高堆著的兩件大氅衣將他的臉都擋住了。
「皇上,奴才在內務府倒騰半天只找到這兩件氅衣,都是兔毛的。」
彥琛回眸掃一眼,冷聲說:「內務府那麼缺銀子,像樣的貂裘氅衣也拿不出來?」

  ☆、102.第102章 風寒

「萬歲爺您是知道的,後宮娘娘們的衣裳都是有份例額定,冬天的衣裳早在秋天就做下了,如今春裝都快妥當了,而這兩件氅衣還是舊年拿給各宮娘娘做樣子時留下的。」方永祿解釋,順手擼了擼那兩件氅衣說,「雖是兔毛,但也精緻得很,皇上您看……」
「你去找老七,跟他說朕要兩件貂裘的氅衣。」彥琛很不高興,茶碗擱在桌上時發出的聲音顯然透著他的不悅,「朕這個皇帝當得好,連兩件氅衣都要伸手向弟弟去要。」
方永祿嘴上不敢說,心裡卻暗笑:這可不得是勤政愛民的好皇帝才能有的事麼?
「雖要貂裘的,但別弄得太華麗,素些最好。」彥琛又不放心地補了一句。
而方永祿卻分明聽得皇帝之後的低聲自言自語:「省得她又不敢穿到人前,那麼冷的天著一件對襟衫就跑出來,腦筋裡不知在想什麼。」
「嚏……」符望閣裡,嗣音正打了噴嚏,好一陣暈眩上頭。
淑慎來向嗣音道晚安,瞧著她撲紅的臉說:「穿那麼少果然是要得病的,真奇怪你每天叮囑谷雨不要給我少穿衣裳,自己卻鬧不明白冷熱。」
嗣音被她說得不好意思,只是笑:「先前吃了熱茶出去,身上熱熱的穿不上氅衣。你早些睡吧,每日那樣早起去書房。」
「明日你不必起來送我,多睡半刻別耽誤坤寧宮定省便是了。」淑慎老成地這樣說一聲,又不知嘀咕什麼便自去了。
嗣音軟軟無力渾身發冷,待谷雨再進來,她已歪著要睡。
「主子你發燒了。」谷雨摸著嗣音的額頭,心疼道,「請太醫吧。」
「這樣晚了別麻煩,興許是路上吹了風睡一夜就好了。」嗣音不願,便鬧著要睡,谷雨拗不過守了半夜見她睡得安穩,方安心幾分。
但誰知翌日早晨起來,嗣音便倒了嗓子,用她乾澀的聲音告訴谷雨說,胸口好像被什麼壓著疼得喘不過氣,一咳嗽便裂開似的疼。可因呼吸不順便總想大口喘氣,一喘氣就要咳嗽,咳嗽了便要疼,弄得她身心疲憊。
「早該請太醫的。」谷雨急了,轉身找從德去御醫館,可礙著皇帝那道莫名的旨意,就是連太醫也不能隨便入符望閣,待從皇后那裡得了令帶太醫進來,嗣音已昏睡過去。
「梁貴人是積了一個冬天的寒氣在體內,如今外感六淫遭風邪所欺,便趕著春上散出來,因病症來得急所以才看著嚴重,實則只需靜養七日便能好全。」
太醫絮絮地說,容瀾搖頭聽著,彼時六宮已來定省,她便對眾人道:「都好生保重身子要緊。」又吩咐太醫,「梁貴人總是體弱,你待她養好了開一些日常滋補的方子給她。」
眾人散時,李子忻跟在堂姐身後哼笑說:「好好的便病一場,怕大家忘了她似的。」
舒寧隨古曦芳走,因方才皇后特地囑咐不許她去符望閣探望,這會子不免有些低落,曦芳笑著哄她:「不是說靜養七日便可,你著急什麼?」
舒寧低聲道:「正月二十八可是梁貴人的生辰,頭一回在宮裡過生辰就孤零零病著,太可憐了。」
「難為你惦記她。」古曦芳只這樣說一句,再不提。

  ☆、103.第103章 你還有臉笑?

因嗣音染病,皇后便將淑慎接去坤寧宮照顧,符望閣益發顯得安靜,這幾日嗣音只是貪睡懶動,幾日靜養下來除了依舊有幾分咳喘,氣色倒是大好了。
這日正是她的生辰,因見谷雨等都不知,她也不想提了叫眾人去花心思,可念及從前在家裡的光景,心裡到底有些失落。中午吃了半碗粥,見太陽大好,就讓谷雨攙扶她到閣樓露台上去曬著,谷雨便下去抱了一件裘皮大氅衣來將她裹上,笑道:「賢王妃真真是好人,送您這樣好的氅衣,這會子正是用的時候。」
嗣音懶懶地躲在那水滑的裘皮之下,陽光灑在臉上竟有些癢癢的,她嗚嗚咽咽幾聲便又要睡去,谷雨知道拗不過她,便下樓來預備暖爐,竟不料見方總管引著聖駕進來。
皇帝得知嗣音在樓上,便接過暖爐親手提了上樓來,彼時嗣音已合目而睡,彥琛悄然靠近,她猶自不覺。陽光在水滑裘皮上泛出的光芒衍射在她的臉上,映紅的雙頰與那甜美愜意的睡態相融,叫人心生安寧。
彥琛情不自禁伸出手去觸摸那白皙透紅的肌膚,卻在觸及的一瞬驚醒了嗣音。
「……」嗣音張口欲喚彥琛,卻乾澀了咽喉不能發聲,於是輕咳兩聲再開口,「……啊……」但任憑如何努力,仍只能發出嘶啞乾澀的啊聲。
前一刻她還與谷雨說話,為什麼這一刻竟不能再言語?
彥琛眉頭大皺,俯身捏開她的嘴,果然見咽喉腫大異常,他怒道:「你不疼嗎?」
嗣音本能地開口說話,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因太用力而引起咳嗽,扭過頭去咳得漲紅了臉。
彥琛似乎很生氣,又掰過她的臉捏開她的嘴來看,男人的力氣何其大,這樣兩下倒把嗣音弄疼了,她掙扎著要躲開彥琛,又疼又害怕幾乎便要哭出來。
「那天在承乾宮瞧見你穿著單衣就敢出門,真是行啊。」彥琛氣極,翻起了舊賬,隨即走上露台衝下面的方永祿喊,「宣太醫會診。」
嗣音輕輕揉著幾乎被捏腫的臉,她的嗓子當真不疼,也不曉得皇帝在自己嘴裡看見了什麼竟要這樣生氣,可聽他提那一日在承乾宮的事,心裡便暖暖的。她知道事實絕非谷雨她們所看到的,那份默契,便如嗣音心中所想,只要有一個人懂就夠了。
「你還有臉笑?」彥琛轉身來見嗣音臉上淺淺甜甜甚至有幾分得意的笑容,更是無名的火不知從哪裡冒出來,一聲怒斥下,瞪得嗣音驚慌失措。
但看著她從歡喜瞬間變為害怕的可憐之態,彥琛終究掌不住,哧一聲笑出來伸手點嗣音的額頭,「腦筋裡都在想什麼?照顧自己這樣的事都做不好,還叫朕指望你什麼?」
這句話卻正中了嗣音的軟肋,由不得她心裡起了小小的怨懟,臉上自然呈現出無辜的神態,叫人看了不忍去責備。
彥琛將她納在懷裡,緊一緊她身上的貂裘,只低聲說:「好好在生辰的日子裡卻病著,叫朕怎麼帶你去好地方?朕盼著這一天好些日子,你卻給朕這樣的態度。」
他知道自己的生辰?嗣音心裡一陣悸動。
他盼了好些日子?越想,嗣音越覺得身子要變得麻木su軟。

  ☆、104.第104章 難為你了

「不會說話也好,乖巧得很,不會同朕頂嘴了。」彥琛哼哼,輕輕拍她的額頭,笑道,「不如不要太醫來醫治了,一輩子做朕最乖巧的梁嗣音?」
嗣音哪裡肯,連連搖頭後鑽入彥琛懷裡,安心地把自己藏在這世上最叫人安慰的地方。
很快太醫趕來,目前宮內最好的三位太醫為嗣音會診,彥琛靜靜地等在一邊,待他們罷了卻不叫覆命,只吩咐方永祿:「讓他們去涵心殿候著,朕自有話要問。」
「朕再陪陪你。」太醫散去後,彥琛回到嗣音身邊,但兩人只是依偎坐著,彥琛偶爾講一兩件趣聞逗得嗣音一笑,更多的時候卻是一片沉默。
於皇帝而言,能和嗣音這樣靜靜地坐著什麼也不想,是如今耽於政務的他最大的一分享受。然因各種緣故,這樣簡單的一件事變得奢侈而珍貴,所以他更加很珍惜。
而他本可以讓嗣音時時刻刻都呆在自己身邊,讓這份奢侈的享受變成常態,可心裡總有一個聲音與自己說: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說話的究竟是彥琛自己,還是他聽到嗣音的心聲已無從分辨,亦不為他所在意,那份默契才最最珍貴。
「妾亦欲知病因。」
嗣音柔柔地用手指在彥琛的掌心劃下這六個字,隨即充滿信任地看著皇帝,嫣然一笑。
「知道了。」彥琛應了,可心裡分明早有了別的打算。
「啟稟皇上,梁貴人的症狀顯然是因藥物引起的病變,但微臣看過貴人平日所進湯藥,皆是對症此次風邪所欺,並無不妥,更不會引起咽喉紅腫異常以至失聲。」
太醫絮絮地說這些話,彥琛聽得不耐煩,「朕不要聽這些廢話。」
「微臣……微臣不敢說……」那太醫倏地跪下。
「呵!」彥琛冷笑,從他捏開嗣音的嘴看到那一幕便感覺到有人在向他挑釁,如今這份感覺落實了,倒叫他覺得滑稽可笑。
太醫散去後,方永祿進來奉茶,說這會子各宮都把賀禮送去了坤寧宮托皇后娘娘一同轉交給梁貴人,本來沒什麼人知道梁貴人今日生辰,只因聖駕親臨,整個皇宮都曉得了。
這些彥琛不感興趣,他摩挲著茶碗蓋想的仍舊是太醫的話,因太醫說明調理能夠治癒,他已不擔心嗣音一輩子不能開口,但這件事若不查清楚,只怕有一便有二。
「平日裡朕隨口問你梁貴人在做什麼你都能答,朕問你,怎麼做到的?」他忽而丟了難題給方永祿。
方永祿笑道:「奴才還能有什麼法子,多派些小太監在梁貴人四周守著,多回來幾次告訴奴才,好讓奴才能回您的問話。」
彥琛哼笑:「難為你了。」他分明記得曾經怒而叮囑方永祿再也不許告訴他任何有關嗣音的消息,倒從沒說過必須時時刻刻知道嗣音的事,眼下方永祿對自己的有心揣摩,一面是不必事事叮嚀的輕鬆,另一面,有哪個做皇帝的願意叫個奴才看透了心思?。好在方永祿還算實誠,尚不至於叫他太多防備和計較。

  ☆、105.第105章 怪病

「你把她進宮這些日子的事情理一遍告訴朕,朕記不得那麼多了。」彥琛再道。
方永祿知道皇帝要查,可他清官難斷家務事定不知頭緒在哪裡,但哪有主子向奴才開口問處世之道,自然要他主動告訴主子了,遂絮絮說一遍嗣音身上發生過的事情後,便笑道:「奴才愚見,總覺得梁貴人那一次怪病來的蹊蹺,皇上您想,梁貴人幾時是那種會耍心機給自己製造事端的人。可那一回宮裡人都把心思放在丟了的雙扣鐲上,倒忽略本該要緊的事。」
彥琛嗯了一聲,已轉身回桌案前,閒閒地拿起一本奏折看,半晌才出聲:「朕給你三日時間,三日後告訴朕梁貴人的怪病是怎麼回事,做得好自然不虧待你。」
方永祿連聲應下,見皇帝又專心朝務,便退了出來,立在殿外大舒一口氣,心內感歎這女人之間的戰爭真正是要開始了。
他在宮裡的時光比彥琛還長,很清楚地明白後宮妃嬪的明爭暗鬥一旦有皇帝的介入,就只會讓事態變得一發不可收拾。一個女人想要能真正風風光光地在後宮生存下去,能倚靠的絕不是皇帝而是她們自己。
梁貴人失聲的消息和她今日生辰的事一同在宮裡流傳,翠芙從小滿口中得知武寶林在屋子裡抹眼淚,自然即刻告訴了主子。
「好好的怎麼哭了?想家了,還是哪裡不舒服了?」古曦芳免不了來探視,如今舒寧和她腹中的胎兒已是她承乾宮的責任,容不得半點疏忽。
舒寧嗚嗚咽咽半日不著正題,只可憐兮兮地看著曦芳說:「臣妾想去看梁貴人。」
「她病著呢,娘娘才派絡梅傳話來叮囑你,便是過了她靜養的七日也不要去符望閣,你要在乎你的身子。」古曦芳好脾氣,耐心地勸她,「你要是想跟她說什麼,本宮派人給你去傳話。」
舒寧卻只是搖頭,垂下眼簾去。
「今日既是她生辰,不興哭的。」曦芳笑,「你心裡實在覺得與本宮說不方便,本宮也不勉強你,但你要保重身子,別一味給自己添堵,不然再過些日子你害喜起來,就會更受折磨了。」
舒寧點頭,仍是不語,但眼看古昭儀要走,又猶猶豫豫地出聲留住了她,曦芳遂停了腳步,只含笑道:「你可想好了?」
宮外,泓昀應酬歸來,換了衣裳便徑直往書房去,推門進去果然見何子衿正靜靜地坐在桌前抄方子,遂笑道:「這藥方子你竟一輩子也抄不完了?」
何子衿溫和地一笑,放下筆來說:「醫藥的博大精深,只怕子衿窮盡一生也只能觸及皮毛。」
泓昀笑,可忽而臉色一轉,不冷不熱地說:「宮裡傳出消息說梁貴人失聲了,前些日子還說什麼外感風邪靜養幾日就好,這會子又倒騰這些,怎麼她身上總是有怪毛病?子衿,那一****說她印堂發青,是不是就看出什麼了?」
「望聞問切,我只是看了梁貴人一眼,提醒是出於醫者本分,斷言便實在不敢了。」何子衿如是道,一邊將目光悠悠轉開避過泓昀。
「你要不要回御醫館。」泓昀突然說,「你應該對這種怪病很感興趣,可以收錄到你的醫書裡。」

  ☆、106.第106章 兒子還太小

何子衿將目光轉回到他的臉上,唇際勾起暖春般融和的微笑,「王爺若希望我回御醫館,我自然回去。」
泓昀一愣,似明白了什麼,「也不是希望你回去,可是……」
「王爺的意思是?」他輕聲地問,繼續那溫和的微笑。
「沒什麼,你別去了。」泓昀這樣說,目光柔和下來,繼而朝子衿微微一笑,笑裡融進了幾分愧意。
何子衿釋然。
入夜,舒寧洗漱後便要安寢,卻聽朗朗讀書聲傳來,便問小滿:「四皇子又在背書了?」
「是啊,翠芙姑姑說殿下每天都會把學到的東西背給昭儀娘娘聽,他說如今能盡的孝道就是讓娘娘看到他的長進。」小滿答,一邊為舒寧掖好了被子。
舒寧歪著腦袋凝神聽了半天,忽道:「還是昭儀娘娘言傳身教的緣故吧,她教得好兒子自然好,可惜我自己還是個長不大的人,也不知道將來把這孩子生出來怎麼教她。」
小滿只是隨口說:「總有皇上皇后在,再不濟昭儀娘娘也能幫您教,您多慮啦。」
可這話在舒寧聽來,多少有些不適意。她只是淡淡說一聲「四皇子真好」便睡下去再不言語。
古曦芳這裡,靜靜聽兒子背完功課,笑道:「這書是越來越難了,再往後母妃要聽不懂你說什麼了,早知道這樣母妃真該多念一些書,如今想念也總靜不下心來。旁人只當你外公是國子監祭酒母妃也該是通讀經史的,誰知到你外公並不讓家中女孩兒多唸書呢。」
泓曄坐到母親身邊,貼心地挽著她說:「母妃在兒臣心裡便是最好的,如果將來有一天您聽不懂兒臣說什麼,兒臣告訴您就是了。自然兒臣也想跟著外公做學問,太傅們也很敬仰外公的學識。」
曦芳欣慰,卻歎道:「你外公舅舅倒有那個本事教你,可外戚總要避嫌,你也不是獨子,母妃若請外公他們來教你,昭兒怎麼辦?」
「昭兒他不愛唸書。」泓曄道,「這幾日太傅們很為他著急,很快又到初五父皇來書房問功課的日子,但泓昭這個月幾乎沒碰過書本,到這會兒還惦記除夕晚上的大戲。」
「你是哥哥,要多敦促他。」曦芳這樣說,心裡則為兒子的懂事驕傲。但人各有志,耿慧茹若有心要兒子在課業上優秀出眾未必做不到,不管不問只因她有她所希望的未來,同樣在古曦芳的心裡,有憧憬亦有擔憂。
她又笑道:「聽說符望閣的梁貴人飽讀詩書,她又常來看武寶林,母妃往後多與她說說話,想來能多懂一些,也不辜負我曄兒的孝心。」
泓曄道:「兒臣還記得她在中秋宴上給淑太妃講的故事,聽說她從江南來,兒臣對江南的人情風貌很感興趣,這次等十四叔回來也要好好問他。」
聽兒子提及晏珅,古曦芳若有所思,輕輕撫著兒子的髮髻將一些話在心裡過了幾遍,但仍不能決定向兒子說出口,在她看來兒子還太小,還不能守住心思。
時光流轉到了二月,春寒略略收斂幾分,偶爾有暖風吹過枝梢,便能見幾點新芽抽出,只是尚不成勢,綠意盎然的春色仍在姍姍遲來的路上。

  ☆、107.第107章 醫學奇才

但隆政元年十二月十五頒下的和親詔書漸漸有了回復,各藩屬國紛紛送來和親奏折與公主畫像,為和郡王選妃的事也算正式展開。最高興的莫過於翊坤宮賢妃,這些日子她頻頻往來於坤寧宮,為的便是多為兒子打聽些消息,這日巧,正見方永祿送來兩幅畫像。
「皇上都看過麼?」李子怡問。
方永祿笑嘻嘻回答:「每一幅畫像皇上都親眼瞧過後才叫奴才送來與皇后娘娘和您過目呢。才剛傳召欽天監,像是要問往後幾個月裡的吉日,看樣子是好事近了。」
李子怡大喜,沖容瀾道:「還記得自己嫁給萬歲爺時的模樣,一轉眼竟要做婆婆了,臣妾這心裡好些滋味,都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只管高興便是了,想那麼多!」容瀾嗔笑,但見繪竹絡梅徐徐展開一副畫卷,赫然躍入眼簾竟是個英姿颯爽的女孩兒肖像,這些日子看慣了那些溫婉柔和的公主模樣,這一幅真真叫人眼前一亮,不由得喚李氏,「你快來看。」
李子怡忙離了方永祿過來,看過卻是和容瀾截然相反的態度。
「怎麼,你不中意?」容瀾問,說著又叫絡梅將畫湊近,顯然很喜歡這畫上的孩子。
李子怡卻道:「您瞧她這一身戎裝手裡還握著馬鞭,定是個活潑精靈的孩子。並非臣妾不喜歡,你是知道的,昀兒他是個老實的孩子,臣妾從不敢指望他的妻室家族能有多顯赫,只求那個孩子溫柔賢惠能好好照顧他,臣妾也就安心了。」
「兒孫自有兒孫福,你操心有什麼用?」容瀾笑意融融,細細念畫像上的名字「浩爾谷赫婭」,說道:「原是浩爾谷部的孩子,子怡你可知道,皇上最鍾愛的雪影就是他們進貢的,而每年浩爾谷部給朝廷進貢的馬匹也是所有藩屬國中最多的,對了,昀兒的如風也是浩爾谷部草原上的馬。」
李子怡訕訕,這些還真是她不知道的,因見容瀾興趣盎然,她不便再多說,可卻從心裡不喜歡這樣草原上長大的孩子。何況浩爾谷部也並非大族,還是昨日宜蘭國那樣富庶國家的公主才真真好。
「皇上既然都看過,可也有特別中意的?」容瀾問方永祿。
「萬歲爺不曾提過。」方永祿答,「倒是昨日七賢王進宮,奴才聽賢王對皇上說,不如讓三殿下自己選一選,畢竟是千里迢迢嫁過來的公主,還是要郡王自己中意才好。」
這話叫李子怡聽得好不歡喜,忙問皇帝意下如何,方永祿卻說沒有聽見後面的話,不免叫她失望。
容瀾體諒她的心思,亦笑她不明方永祿的暗示,遂道:「下午叫容敏進宮,你問問便是了。」
「啊……是啊!」李子怡大喜,此時因見織菊帶著太醫進來,便問皇后是否身體不適,織菊卻道,「娘娘,這是照顧梁貴人的。」
繼而聽那太醫向皇后稟告:「梁貴人的風寒症已去,咳喘也平了,只是失聲還需調理,咽喉的紅腫還沒有消褪。」
「真是奇了,她總是這樣怪病纏身。」容瀾搖頭,叮囑幾句便遣那太醫離去。
李子怡臉色有些異樣,只靜靜地在一旁不語,忽聽容瀾問:「照顧昀兒的那個太醫何子衿還在他府裡吧,我聽說那年輕人是個醫學奇才,倒想叫他進宮來看看這梁貴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必了吧。」李子怡脫口而出。

  ☆、108.第108章 只是個小貴人

容瀾黛眉微蹙,卻是扯開話題,順著先頭的話說,「梁貴人若能和武寶林一樣好身子,我能少操心許多。」
一旁的方永祿已知自己存在的尷尬,忙打千告辭,匆匆地離了去。
容瀾便遣了絡梅等,款款起身到桌邊,慢慢地捲起一幅畫,口中卻問李子怡:「這裡沒有別人,你實話與我說,梁貴人那些事和你沒干係吧。」
李子怡一驚,竟是噎住不能語。
容瀾手裡的畫軸已捲畢,她耐心地將繫帶繫好後驀然抬頭直視李子怡,那迫人的眼光竟是與平日迥然。
「啪」的一聲畫軸被拍在桌上,容瀾背過身去冷聲道:「今日不論你說什麼本宮都會信,但相信並不說明就是事實,來日若發現事實與你所言相悖,你自己掂量如何去面對皇上,面對你的兒子。」
「娘娘。」李子怡應聲跪下,舉掌指天,「臣妾當年在您面前發下重誓,臣妾畢生不敢忘,更何況難道臣妾會用昀兒的性命做賭嗎?若說嫉妒梁貴人得寵,如今能有她,將來也會有張貴人、王貴人,後宮的女人只會越來越多越來越年輕,臣妾嫉妒這些豈不是要搭上一輩子?臣妾不喜歡梁貴人,不希望她的病好,只是因為……」
容瀾皺眉,雖不回頭看李子怡的神情,卻字字句句拿捏著她的語調氣息,二十多年的相處,她是如何心性的人,容瀾只怕比瞭解自己更甚。
「因為什麼?」
李子怡咬了嘴唇,橫了心開口道:「因為昀兒那孩子……他喜歡上梁貴人,他動了真情。」
「你說他喜歡……」聞言,容瀾的心都跟著顫了。
「臣妾恨她勾引了昀兒的心,怕她耽誤昀兒的前程,可尚不至於要這樣去害她。」李子怡見皇后被觸怒,竟鬆了幾口氣,繼續解釋說,「更何況如今她最得寵的時候,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臣妾若下手害她,皇上能查不出來麼?臣妾何苦為了一個小貴人,搭上自己和昀兒的性命前程?娘娘,您一定要相信臣妾。」
容瀾冷笑,「是啊,她只是個小貴人,又不是筱苒。」
聽見這句話,李子怡身子一抽,頓時僵在那裡,往事對於她而言就彷彿套在脖子上的伸縮,每提起一次繩索便勒緊一次,也許終有一天她會死在「往事」的手裡。
「你走吧,這件事只當沒提過,但你最好離梁貴人遠遠的。」容瀾歎,無奈,「否然將來出了事,莫怪本宮沒提醒過你。你只消記住一句話,做什麼事都先想一想你的萬歲爺是誰。」
「臣妾記下了。」李子怡已然淚流滿面,匍匐叩拜後狼狽離去。
容瀾軟軟的坐下,方纔的凌厲之態漸漸散去,無力地揉著額角,口中呢喃一句:「梁嗣音,望你好自為之。」
這一句呢喃很輕,立在窗外的人並聽不見,她聽見的只有皇后與賢妃方纔的對話,從那一句「因為昀兒那孩子他喜歡上梁貴人,他動了真情」起。
「公主要去哪裡?」片刻後,王海從外頭回坤寧宮,因見淑慎朝外走便慇勤詢問。
淑慎卻頭也不抬,只冷冷地說一句:「去承乾宮找泓曄。」便徑直出了去。因她平素亦行事乖張、性格古怪,王海只當如常並沒做計較,可等偷偷跟著的小太監跑回來告訴他,才知道公主哪裡去了承乾宮,竟是回了符望閣。

  ☆、109.第109章 眼淚不值錢

好些日子沒見淑慎,嗣音本就想念了,這會兒突然見她跑來,自然驚喜不已,比劃著要谷雨去準備茶點便挽著淑慎便坐下,尷尬一笑指了指嗓子又擺手,好示意自己不能說話。
可淑慎的臉色極不好看,也見不到半分關心,眸子裡遂映出嗣音茫然的臉,但聽她皺眉說:「原來梁貴人你那麼沒用!」
嗣音愣住,心裡頭說:「你特特跑回來看我,就是為了說一句我沒用?我?我又怎麼了?」
淑慎自然聽不見,仍用那好嫌棄的眼光打量嗣音,說:「你是我的養母啊,不要再那樣容易被欺負行不行?動不動就生病吃藥,我娘親就吃著藥走的,你也要走嗎?你也不想再管我了嗎?」
「淑慎!」嗣音喊不出口,可心好痛。
「拜託梁貴人你好好照顧自己。」淑慎益發連敬語謙詞都不用,好似很生氣地說,「你們大人都喜歡許下諾言,而後不去實現?小孩子就應該要被騙?」
「……咳……」嗣音急得忘記自己不能說話,到底只能幹咳幾聲,她抓起淑慎的手匆匆寫下,「怎麼了?誰欺負你了?」
淑慎摔開她,站起來極不禮貌伸手指著她,「你!」
「公主。」谷雨從外頭端著茶點進來,她不知道先前的事,只當淑慎又來和嗣音鬧,賠笑說,「主子還病著呢,您有什麼事改日再說吧。」
淑慎哼道:「你是不是又覺得我再欺負你家貴人?」
谷雨不敢言,心裡早說是了。
「梁貴人的飲食起居都是你在照顧,她變成這樣難道你沒有責任?」淑慎嚴詞厲色儼然一個大人,「你只會對我說不要欺負她,你自己做了什麼?如今只是沒人追究你罷了,若追究起來,把主子伺候成這樣,你十個腦袋也不夠砍。所有藥食都經過你的手,你到底是怎麼照顧她的?」
嗣音攔住淑慎,坤寧宮那裡人來人往,她明白這孩子一定是聽到了什麼。
「不要說了,好孩子不要說了。」嗣音心裡這樣喊,卻一個字也發不出聲,只能著急地擺手,跟著眼淚便出來,是感慨宮闈的險惡淑慎不能免於被沾染,更是感激她對自己的一片心。
「你不要哭,在這宮裡眼淚是不值錢的。」淑慎面色和緩下來,認真地對嗣音說,「你既然答應父皇照顧我,就要履行承諾,我不想再住在坤寧宮,你何時接我回來?」
嗣音的心都要融化,彼時彥琛把這個麻煩驕傲的孩子送來給自己,原來真不是如旁人說的那樣丟來一個燙手的山芋,他也懂淑慎他也瞭解淑慎吧,還有誰比她更窩心,還有誰比她更會體貼人?她只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她亦不在乎別人是否理解。所以那麼的子侄裡,彥琛獨獨心疼這個孩子。
「我知道了,一定好好照顧自己,你再等幾天,我一定接你回來。」嗣音含淚在淑慎手裡寫下這句話,繼而有些膽怯地伸手捧起淑慎的臉,在她的額頭上落下柔柔一記親吻,可又抑制不住眼淚滾下來,忙抬手擦去,尷尬又幸福地朝淑慎一笑。
「我等你。」淑慎面無表情,只是冷冷地說一聲,隨即又驕傲不已地走了。
谷雨呆了半天,直到嗣音送了淑慎回來才醒過來,呆呆地問主子:「公主她……」

  ☆、110.第110章 責打

嗣音欣然一笑,滿滿的幸福洋溢在臉上,進宮快一年,她第一回有了家的感覺,這甚至是彥琛不能給她的。
可這樣家的感覺有多奢侈,梁嗣音不知道,沉浸其中的她更不知道另一個伴隨彥琛二十多年的女人,卻從來都不曾享受過如斯的幸福。
「把子忻叫來,立刻,立刻把她叫來!」翊坤宮裡,李子怡幾乎是咆哮著向靜燕下達命令。
當備受冷落的李子忻惶恐不安地來到翊坤宮,堂姐劈頭蓋臉地就問她:「當初靜堇給你的東西還在麼?」
「我……」眼神閃爍,臉色發白,李子忻顯然很害怕。
「是不是你?」李子怡一步逼到她面前,幾乎要伸手揪起她的衣領。
李子忻哭出來,搖頭道:「不是我不是我,那個東西我早就讓立夏扔了……」
「扔哪裡了?」
「不知道……」
寢宮外,立夏聽見李子忻的哭聲,嚇得不行想進去看看,卻有靜燕抓住她的胳膊說,「你只管當差,主子們的事就別管了。」
翊坤宮外的人誰也不知道這堂姊妹二人在鬧什麼,這邊淑慎回到坤寧宮,容瀾已經在等她,因她與王海說失去承乾宮,但分明去的是符望閣,不等容瀾開口,淑慎先自責:「只是想去看看梁貴人,方才母后正在與賢妃說話,兒臣等不及就先走了。與王公公那樣說,就是不想他們大驚小怪地勞師動眾。」
容瀾雖然很驚訝,但沒有要怪她的意思:「梁貴人好嗎?你想去看她是極好的事,但往後還是和母后說一聲,不然梁貴人也會難做。」
淑慎答應,卻突然問容瀾:「皇兄選妃的事,幾時開始呢?」
「你是想湊熱鬧吧!」容瀾不知淑慎聽見了那些話,只當她好奇,也頓時來了興趣,喚絡梅,「你拿那些畫像來,叫淑慎也看看誰做她嫂子好。」如是這件事便算過去了,容瀾也沒再多問淑慎去符望閣做什麼。
轉眼到初五,是皇帝每月定例去上書房問功課的日子,泓曄對答如流叫彥琛很滿意,可泓昭的表現就差強人意,可惱的是這孩子心氣還很高,竟反問他的父皇帶兵打仗要讀書做什麼用,他想做大將軍,他只想習武練功。
彥琛氣惱,扔過一本兵書叫他解釋書裡的意思,那孩子哪裡看得懂這些深奧的文句,捧著書愣了半天,才知道自己錯了。
「你皇爺爺八歲已臨朝聽政了,如今你也八歲了,卻還是糊里糊塗不思進取、飽食終日不知所謂。」彥琛怒道,「下個月再來你若仍是這點出息,就再也不用來上書房了,你喜歡習武練功,朕自有地方送你去。」
泓昭不敢爭辯,卻是滿臉的不服氣,彥琛怒問:「有什麼不服便說出來,像個男人的樣子。」
「兒臣不懂這兵書,四哥他也未必懂,父皇只責怪兒臣,兒臣當然不服氣。」泓昭果然小孩子心氣。
「泓曄,你來解釋。」彥琛心裡是有底的,以泓曄如今的學識看懂文句含義應當沒問題,果然幾頁問下來,泓曄答得還算叫人滿意。
「你服了?」彥琛再問泓昭,那孩子方嘟著嘴不敢再說話,可做父親的似乎是怒極了,竟對方永祿道,「傳廷杖,責五皇子二十板子,朕要他記得什麼叫錯。」

  ☆、111.第111章 就是你吧

泓昭挨打的消息傳開時,眾妃嬪正聚在坤寧宮與皇后說話,耿慧茹面上不變顏色,心裡卻早心疼壞了,坐在那裡勉強作笑聽旁人或冷火熱的話實在如坐針氈。
卻是這個時候,久不在人前出現的梁嗣音竟來了,眾人都不免奇怪,一個不能開口說話的人跑來湊什麼熱鬧?
嗣音不知坤寧宮有那麼多人,初到也有些驚訝,但今日是來履行對淑慎的許諾,她不能再辜負那孩子。向容瀾與幾位娘娘行過禮後,便讓谷雨將來意說明。
容瀾聽過只是笑:「你們如今這樣親厚,本宮很高興。」
年筱苒忽然插嘴笑:「可不是麼,那天十四爺領著淑慎來問臣妾要人,臣妾就知道淑慎這孩子是極孝順的,她們倆有母女緣分。」
此言一出,引眾人嘩然。
「原以為是有人嚼舌子無事生非,竟是真的?」宋蠻兒跳起來,湊到年筱苒面前煽風點火,「貴妃娘娘竟有這麼好玩的事情不說出來叫大家樂一樂。」
「這有什麼可樂的?」年筱苒冷笑,「我活了這麼些年,還第一次聽說小叔……」
「好了,本宮乏了你們散了吧。」容瀾在年氏說出難聽的話之前開口,只當作什麼事都沒有,還對耿慧茹說,「皇上罰昭兒也是有心要他學好,你莫往心裡去,本宮得了空就過去看看他,我的話那孩子總是聽的。」
耿慧茹恬然一笑:「皇上管教兒子,臣妾有什麼可多想的,還是臣妾無能叫皇上操這份心呢。」
「你明白最好。」容瀾淺笑,隨即的話卻意有所指,「侍奉皇上是做妃嬪的本份,教導兒子也是你們的責任,有空多在兒子身上花心思,旁人的事莫去操心,世上那麼多人那麼多事,誰能樣樣周全?不要看不見自己已擁有的,只一味貪圖那遙不可及的去。」
眾人默然,均細細想著皇后的話,年筱苒知道容瀾是說給自己聽,可她心裡的氣誰又知道?這都到二月了,皇帝不僅不曾召見過她,益發連送去的茶點都退回來,旁人只是不知道罷,若知道這些細節小事,還不把她這個貴妃笑死?
因而她唯一恨的人,就是梁嗣音。
「娘娘好生歇息,臣妾等告退了。」賢妃立起來行禮,帶頭引眾人散去,目光掠過年筱苒時忍不住在她失意的臉上留下輕蔑之笑。
容瀾卻又開口道:「明日皇上要召泓昀來說選妃的事,只怕是要定下的,你回去也好好想想,皇上想來是要聽你我的意見。」
這般李子怡更得意,除了泓昀,皇子裡最大的泓曄也才十二歲,這宮裡再過四五年也不能有妃嬪得到她此刻的榮耀,什麼叫母以子貴,此刻全寫在李子怡的臉上了。
眾人散到坤寧宮外時,李子忻攜了鍾粹宮靈兩位美人來向李氏道賀,她們這一熱鬧,古氏、耿氏也不得不來湊趣幾句。
年筱苒款款出來,瞧這光景心裡難免失落。如今她真真沒什麼事可驕傲的,當初生下泓暄還沒來得及炫耀便被太后薨逝將喜悅沖得一乾二淨,如今泓暄還是奶娃娃,自己又和皇上那樣擰著,這貴妃的尊貴竟是擺著看的。
本想就此走,偏偏宋蠻兒那個多事精纏著她,李子怡也樂得做出賢惠模樣與眾人說笑,好不容易要散去,卻見被皇后留下的梁嗣音安安靜靜地走出來。
見了眾人嗣音自然行禮,宋蠻兒咋呼:「梁貴人和十四爺的關係可真不一般,沒記錯的話彼時在壽皇殿前險些被十四爺勒死的秀女就是你吧。」

  ☆、112.第112章 兄弟之情

這裡但凡有些腦子的人都明白宋蠻兒再說什麼,這個神叨叨的宋修容好像從來都懂有四個字叫「禍從口出」,並更熱衷於挑戰別人的底線。
嗣音此刻很感激自己這副倒了的嗓子,不能說話就不用回答,沉默果然是金。
宋蠻兒不依不饒,似乎存心要將年筱苒簡單一句話鬧大,不料平素寡言少語的耿慧茹卻施施然過來,「蠻兒你不要逗梁貴人了,她病著呢。」
「耿姐姐……」宋蠻兒拿奇怪的語調喚了一聲,隨即笑得意味深長轉身走了。
嗣音也奇怪,竟是耿昭儀一句話便治住了宋修容,這難道是一物降一物?好在耿慧茹似乎只是順口那麼一說,見眾人散了她也走開,並沒有與嗣音多言什麼。
嗣音帶著谷雨回符望閣,走至半程,因聞得隱隱花香而駐足,這二月才在頭上,不知那一位花神竟先來了凡間。她好奇不已,且長久悶在符望閣早有心想出來走走,便起了玩心拉了谷雨尋那花香而去。
及至御花園,香氣更濃,叫嗣音如癡如醉,谷雨卻拉了嗣音道:「主子您看,四皇子怎麼在那裡,此刻不是該和公主一起在書房麼?」
嗣音望去,果然是泓曄負手立在湖邊,他個子還未長開,卻已然一副大人的架勢。不知受了什麼驅使,嗣音竟朝他走了去。
「梁貴人。」泓曄察覺嗣音靠近,欠身施了一禮。
嗣音微笑,似乎在問:「殿下怎麼獨自在這裡?」
也不知泓曄能否領會,他也只是笑一笑,又將目光轉向瀲灩湖光。嗣音轉身在谷雨手上寫下字,谷雨便道:「殿下,主子她問您五皇子還好嗎?」
「不好,二十板子幾乎要了他的命。」泓曄很直接,低聲呢喃一句,「父皇好狠心。」
嗣音心頭一緊,沒想到泓曄會說這些。
他忽而扭過頭,對嗣音道:「梁貴人不要告訴別人在這裡瞧見我好麼?我本是應父皇的命令去向母后覆命的,只是走到半程想進來舒口氣。」
嗣音含笑點頭,在谷雨手上寫下字。
「我不會說。」
「多謝梁貴人。」泓曄抱拳欠身,「泓曄先行一步。」言罷要走。
嗣音忽而搭了他的肩膀,似要挽留,在谷雨手上寫下字說,「父皇責罰五皇子,亦是真心希望他好,愛之深責之切,將來你會明白。」
泓曄搖了搖頭,「我並不是為了這個。」他朝嗣音看了一眼,想起母親曾形容這個女子飽讀詩書、性情平和,此刻有些話竟很想對這位陌生的梁貴人講。
「倘若今日我不將那兵書解釋清楚,泓昭未必會挨打。」泓曄道,「我太急於在父皇面前做出表現,完全沒有顧念兄弟之情,我也從不敦促泓昭好好唸書,總覺得他的不好能更體現出我的好,這樣的念頭太可惡太扭曲了。」
嗣音微微皺了眉頭,繼續聽泓昭傾訴:「我試過對泓昭說好生唸書,可他一撒嬌我就不想勉強他,一次兩次我就再也不想對他說那些話,其實我這個哥哥也該罰,我沒有做好一個哥哥,可父皇他……」小小年紀的泓曄竟長長歎了口氣,又說,「泓昭他的騎射真真的好,父皇卻從不誇獎他,父皇他看不到麼?」

  ☆、113.第113章 不是普通的孩子

嗣音一激動,伸手握住了泓曄的肩膀,但很快意識到失禮,收了回來,匆匆忙忙在谷雨手上寫字:「不要埋怨父皇,他比人任何都愛你們,比任何人都瞭解你們,可他既是父親又是皇帝,正如殿下你有你的無可奈何,皇上他何嘗不是呢?更不要埋怨自己,你是很好的哥哥,你做得已經很好。」
「不是。」泓曄悵然,低聲說一句,「泓昭方才說他恨死我了」便朝嗣音躬了躬身,扭頭跑了。
「咳……」嗣音想開口喊他,又忘記自己不能說話。
「主子算了,殿下還是小孩子嘛。」谷雨勸。
一陣風過,花香又襲來,那甜而不膩的舒適感自鼻息沁入全身,讓嗣音稍感輕鬆,心裡卻歎:「他們不是普通的孩子。」
但難得出來走走,這御花園的初春光景美不勝收,她知道自己操心無用,到底將這些無端煩惱放下,含笑遠眺園內美景,淡淡的笑漸漸洋溢在臉上。
然方才泓曄不知嗣音在後,此刻嗣音也不知有人也進入了她的世界。
彥琛遠遠地立在那裡,伸手攔住了想上前通告的方永祿,他們尾隨泓曄而來,卻遇見了嗣音。遂靜靜駐足不再前往,只看那微風將嗣音的裙衫吹起、將秀髮拂亂,繼而把身姿與笑容都融入風裡,融入這花香裡。這一份恬淡,他最為珍貴。
「萬歲爺,奴才只是想說,梁貴人的身子能吹風麼?」方永祿好心提醒
果然彥琛眉頭一皺,他竟忘記了,遂大步往前似要去捉嗣音回去一般。
恰巧一陣風過迷了嗣音的眼睛,她轉身低頭避風,再抬頭便見彥琛朝自己走來。欣然之色瞬時浮現在臉上,急步欲行卻一腳踩在自己的裙擺上,扭著身子就跌下去。幸而彥琛迅速趕上,在她墜地前將她抱起。
待站穩了,見皇帝一臉嗔怒,她柔柔地一笑,不知為什麼那樣歡喜,笑得看不見了眼睛。
「見到朕就那麼高興?」彥琛低聲問。
嗣音點頭,清澈的眸子裡溢出甜甜的笑,她有高興的事要告訴皇帝,可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彥琛握著她的手,將冰涼的指尖暖在手心裡,皺眉嗔怪:「朕不是叫老七給你兩件大氅衣了麼?為什麼不穿,此刻春寒還厲害得緊,你原是喜歡生病吃藥的?」
嗣音一愣,奇怪地看著皇帝。
彥琛乾咳一聲掩飾尷尬,竟是放鬆了精神一時說漏了嘴,他本不想讓嗣音知道那衣裳是自己送的。
「氅衣,是皇上托賢王妃贈的?」嗣音輕輕在彥琛的手心比劃。
彥琛卻沉著臉說:「送了又如何,你會記得穿麼?」
嗣音心裡暖暖的,卻佯裝委屈悶悶地低下頭去撒嬌,彥琛哼笑:「你還說不得了?」
「皇上現在心情好些了?」嗣音低著頭,在他手上寫下這句話。
「書房裡的事你也知道了?」彥琛嗯了一聲,攬著她到一邊坐下,「剛才你和泓曄說什麼了?」
嗣音早猜到皇帝應該看到自己和泓曄,自然是不能瞞了,可她如今不能說話,用寫的不知要說到何時去,便在皇帝手心寫下來日再談的請求,彥琛倒答應了。
「明日會決定泓昀選妃的事,朕有些猶豫。」
嗣音不解,寫下「為何。」

  ☆、114.第114章 妾從不負君

彥琛一笑,「政治聯姻是很殘酷的事,嗣音,如果朕說朕不想犧牲泓昀一輩子的幸福,你會不會覺得朕這個皇帝很沒用?」
嗣音暖暖地一笑,搖頭,寫下「您是好父親。」
「是啊,朕多慮了。」彥琛的語氣透著疲倦,他伸手擼過嗣音柔軟細膩的額發,低聲道,「他的幸福早就被朕剝奪了,不是嗎?」
嗣音一時不明白,可再看彥琛的眼睛,竟從心裡透出幾絲惶恐,難道……
「富有天下如何呢?」彥琛笑,「朕只有看著你笑才會覺得做一個皇帝真好,因為朕是皇帝,所以不會讓別人帶走你。」
嗣音的心發顫,為什麼這樣的話,叫從骨子裡透出惶恐和不安?
「老十四也好,泓昀……也好。」
「皇……咳咳咳……」嗣音又咳嗽,咳得滿面通紅眼淚直流。
彥琛卻沒有去拍哄她,一直等她靜下來,看她帶著嬌喘抬起雙眸,看她那雙無論何時都清澈的眼睛。
嗣音伸出手,在彥琛的掌心寫下:「妾從不負君。」,隨即再忍不住眼淚,泣不成聲。
他們倆毫無預兆地直接轉入這個逃避了許久的話題,竟是誰也沒在心裡有準備,可嗣音這五個字份量之重,是彥琛無論如何都不會去質疑的。
「朕信你,一直都信你。」
風過,抽起了樹梢的嫩芽,一瞬間綠意漫過御花園的每個角落,花香從水面上來,帶著暖暖的濕氣,滋潤了人心。
嗣音靜靜地靠在彥琛身上,方纔那一瞬的不安已漸漸退散,他那一句「朕信你,一直都信你。」的份量之重,也是容不得她去質疑。可莫名地心裡像是堵了什麼,因找不到緣故,所以久久不能釋懷。
兩人靜坐片刻後,彥琛怕嗣音著涼,便著方永祿將她送回符望閣,臨別時嗣音才想起來告訴皇帝,淑慎主動要求回符望閣住,自己已問皇后娘娘討得允許,說淑慎叫她覺得很窩心。
這本就是彥琛的目的,如是自然歡喜,卻道:「明日給泓昀選妃,你也來吧。」
嗣音一愣,可見皇帝的神情似乎並不希望她拒絕,於是點點頭,即便心裡不喜歡也頭一回勉強了自己。也許她是想成全彥琛什麼,只是說不上來。
好在有淑慎,傍晚她下了書房從坤寧宮那裡請了安回來,嗣音讓谷雨給她做了好些愛吃的,聽淑慎說叨書房裡的事,到底將那份不安壓下去。自然如今只是壓下去,並非消散。
翌日皇帝下朝的辰光,坤寧宮的小太監來請嗣音,因是選妃的大喜事,她著了錦茜紅折枝堆花的長衫,底下是藕色曳地襦裙,挑了鏡花綾的披帛搭在臂上,反綰了青絲,鬢邊一朵絹制簪花是淑慎贈的。
眾人眼裡的梁嗣音僅在過年時那一身吉服是鮮亮明媚的,平日不過穿青綠色藕色蜜色等素淡的衣裳,像今日這般模樣,著實叫人眼前一亮。
待她到達坤寧宮時,容瀾、李子怡也著實為之驚艷,李子怡自然不會奉承去,只是容瀾誇了句,「這樣打扮才好,瞧著也精神些。」

  ☆、115.第115章 赫婭公主

年筱苒姍姍來遲,見嗣音亦是一驚,嗣音的美她知道,只是這般精神的模樣還是頭一回瞧見,難怪說「佛靠金裝、人靠衣裝」,只是一件衣裳的不同,便顯出別樣的氣質。瞧著嗣音面上的氣息,年筱苒心裡益發得涼。
很快皇帝帶著泓昀、晏璘到來,今日選妃一事皇帝真真只當是家事,除了正式頒發和親詔書,便再沒有於朝堂上提到這件事,如今也只帶了晏璘,與皇后、貴妃、賢妃還有嗣音一起商議。
晏璘瞧見嗣音時,不免有些奇怪,賢妃是泓昀生母今日會自然在列,貴妃則是有她的尊貴,此外昭儀、修容都不在,偏偏她這個小貴人被邀出席,皇帝的偏愛似乎有些過了,也難怪有人會她下手。但他這個做臣子兄弟的自然不能對彥琛言明,而皇帝也絕不會不明白這裡頭的道理,他有他自己的打算也未可知。
「朕讓方永祿將畫像都送與你看過,可有中意的?」彥琛坐定後便直接問兒子。
畢竟是人生頭一遭,又是終身大事,泓昀難免有些羞澀,又因見到某人而心裡起了漣漪,一時沒有答父親的話,便遭彥琛嗔怪:「堂堂男子漢,這有什麼可扭捏的?」
賢妃怕皇帝動怒,忙對兒子說:「父皇既問你,你便如實說。」
「回父皇,這樣多畫像看下來,兒子著實眼花了,便選了浩爾谷部的赫婭公主。」泓昀道,「能飼養出那樣好的馬的地方,那裡的兒女也定是好的吧。」
容瀾拊掌笑道:「我兒竟與母后選的一樣。」遂笑著對彥琛道,「那麼多孩子裡,臣妾瞧這個赫婭公主瞧著最有靈氣最精神。」
彥琛只是嗯了一聲,再看了看方永祿已慇勤打開的畫軸,問了年齡生辰,半晌才說:「只是你這選人的緣故不許再提了,叫浩爾谷聽見,只當我們把他的女兒當馬匹了。」
在一旁默聲許久的年筱苒忽而笑:「皇上,賢妃姐姐似乎不大滿意呢。」
「唉?」李子怡沒有防備,被年筱苒一句話頂著下不來。
年筱苒笑道:「我看姐姐繃著臉,似乎是不大喜歡呢。」說著從方永祿手裡拿過畫卷湊到李氏面前,「姐姐你瞧這孩子多精神,三殿下頂喜歡騎馬打獵了,可見兩人是興趣相投的,多麼天造地設的一對,您還有什麼不滿意的呢?」
「貴妃你等等再說。」容瀾開口,睨了一眼年氏,轉而便問彥琛,「皇上覺得呢?」
「浩爾谷部正日益強大,朕本就有心支持,如是很好。」彥琛道,目光忽地轉到嗣音的臉上,見她那裡有些好奇年筱苒手裡的畫卷,便朝她招手說,「你也來看看。」
嗣音一愣,看方永祿去拿年氏手裡的畫卷,彷彿感到那裡有強烈的氣場朝自己逼來,遂垂頭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等方永祿過來才站起來細細看了這位浩爾谷赫婭公主的容貌。似乎是被赫婭的英氣感染,嗣音放鬆了許多,極自然地在臉上綻出笑容,因不能說話,便只朝帝后點了點頭,意在很喜歡。
晏璘也道:「浩爾谷王喜歡漢文化,聽說王室的兒女都會說漢語,前日和五皇兄打趣,還說昀兒若娶一個不會說漢語的,往後的日子可熱鬧了。」

  ☆、116.第116章 如此驕橫

這句玩笑話算徹底打散了年筱苒才剛弄出的尷尬,李子怡見眾人一致贊同,她一個人又如何能反駁,反正將來嫁過來沒有不尊她這個婆婆的理,教導揉搓自有她的法子,最重要的是兒子喜歡,這樣才有盼頭不是。
「臣妾也是越瞧這孩子越喜歡,難得昀兒他中意,皇上您看如何決定呢?」李子怡也不理會年筱苒的挑唆,索性亮了態度。
彥琛道:「既然如此便決定了吧。」因對晏璘說,「這是你第一個侄媳,替朕操辦得隆重一些,詔書你擬了與朕來看。」
「臣弟遵旨!」隨著晏璘的領命,這間「大事」算定下了。
然分明一切出奇得順利,卻又平靜得讓人隱隱覺得不安。
彥琛別過眾人,逕直回涵心殿去,他總有忙不完的政務,甚至引人猜想是否用餐休憩時滿腦子也是政務。容瀾等根本勸不過,唯有叮囑方永祿好生伺候。
這邊鑾轎緩緩行著,忽而從路邊閃出一人,方永祿一驚,忙急步趕上來,恭恭敬敬地問:「娘娘怎麼來了這裡?」
來者正是貴妃年筱苒,她走了捷徑而先於皇帝到此,但也因走得急,此刻還帶著嬌喘。
「本宮要見皇上,你去通稟吧。」
「娘娘……」
「去啊!」年筱苒面色冷峻,她身後梨樂、梨安等也趕了上來。
方永祿無奈,忙跑回來隔著轎簾告訴皇帝,彥琛那裡卻默聲好似沒聽見,一直到鑾轎行過年筱苒面前,仍不做出回答。
「萬歲爺!」轎子從面前過的那瞬,年筱苒淒然喚了一聲,隨即淚如雨下。可鑾轎終究遠行,沒有半分停滯。
她呆呆地在路邊站了許久,梨安梨樂不忍主子站在風裡哭,勸道:「皇上此刻忙政務呢,主子別多想,您先回去吧。」
年筱苒自己擦了眼淚,無力地搖一搖頭,終一聲歎息起步欲往回去。
卻是這時候,方永祿手下的小太監急匆匆跑來,喘著氣笑對年氏說:「皇上召貴妃娘娘涵心殿一見。」
「真的?」陰霾迅速從她的臉上退散,年筱苒竟極不自信地又問了一邊,「皇上真的要見本宮?」
涵心殿裡靜悄悄的,年筱苒幾乎不記得上一次自己來此處是什麼時候,但那個時候沒有梁嗣音沒有劉仙瑩,沒有那些年輕得叫人嫉妒的女人,只有她年筱苒,而彼時沒有貴妃之位,卻有貴妃之尊。
「皇上。」見到伏案桌前的彥琛,筱苒施施然叩拜下去,聽得皇帝一聲「免禮。」卻是熱滾滾的淚落滿衣襟,只固執地跪在案前,不願起來。
彥琛見狀,輕歎一聲擱下了御筆,離座款步到了年氏面前,卻也不伸手去攙扶她,只垂著頭問:「你幾時變得如此驕橫?」
「臣妾……驕橫?」年筱苒抬頭淚目相望,聲音顫不能成句,「臣妾如今在您眼裡,只剩下、剩下驕橫二字了?」
彥琛不語,凝視須臾,方伸出手攙扶她,「撒嬌過了頭不就是驕橫無禮麼?究竟是你不瞭解朕的脾氣,還是朕益發不能瞭解你?那一日朕如何與你與皇后說的,朕說從此把後宮交付給你們,可這些日子你做了什麼?便是方才在坤寧宮,你又興起挑唆事端,賢妃老實不與你計較罷,若換了和你一樣性子的,那泓昀的王妃只怕明年也選不好。」

  ☆、117.第117章 不會放過你

年筱苒臉色一冷,扭頭說:「皇上說臣妾什麼都行,說賢妃老實,臣妾死也不依。」
「什麼死不死的?」彥琛慍怒,「你明知朕頂厭惡這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把戲。」
「臣妾失言了,請萬歲爺恕罪。」年筱苒見自己惹怒皇帝,而這並非她前來的本意,遂只能放低姿態,柔柔嬌嬌地認錯。
彥琛也不願和她多計較,只道:「先前不理會你,一來想煞煞你的傲氣,二來方才戶部在此等著朕,自然不方便你在跟前了。」
年筱苒拭去眼淚,立到桌案前如以往那樣替皇帝研磨,眼眸盯著那柔柔化開的墨,低聲道:「臣妾方才真真寒了心的,以為皇上您為了梁貴人決計再也不理會臣妾了……就是方才在坤寧宮,臣妾幾時是要挑唆事情出來,只是想求您多看臣妾一眼,您從進門起就沒正眼瞧過臣妾。」
這些嬌嗔彥琛只當給年氏一個發洩的機會,雖然她提到嗣音叫他有些不適意,但都是自己的女人,即便是出於責任,甚至為了嗣音,聽一兩句又何妨。
「暄兒快一歲了,如今長得可好了,咿咿呀呀地每天都有說不完的話,臣妾天天教他喊父皇,再過些日子您就能聽見了。」提起兒子,年筱苒多了幾分驕傲,卻也小聲怨懟,「皇上好久沒抱過暄兒了。」
「改日朕得了空便去看你們母子。」彥琛心不在焉,又抬頭道,「若沒有別的事,便跪安吧,你的心思朕明白了,不會叫你再受委屈,過去的事便過去了。」
「臣妾只是想給您認個錯,沒……沒別的事。」年筱苒垂著頭,又如撒嬌般道,「但臣妾不吵著您,就在這裡靜靜地給您研磨,和從前一……」
「這些夠用了,何況朕此刻用硃砂,也不用墨寫字。」彥琛倒直白得很。
可年筱苒也不知什麼上了頭,竟嘟囔說:「若是梁貴人在跟前,再多的墨也研得吧。」
卻是這一句觸怒了彥琛,他作勢想拍下手裡的朱批還是忍住了,只是怒道:「做什麼總要提及她?你是你,她是她,你是貴妃,後宮那麼多事等著你去做好,你卻只會在朕面前吃味一個小小的貴人。你只當朕什麼都不知道麼?這些日子因你鬧脾氣,皇后事事躬親但不在朕面前提一個字,朕念皇后的寬容不與你計較,你卻越發不懂事,朕只當你這幾年有長進,原來都是假的。」
年筱苒也急了,只道:「如今在皇上面前,臣妾什麼都是錯了,您看梁貴人便是什麼都好,那些個不清不楚的事情都能不計較,卻來計較臣妾一句吃味的話,是臣妾錯了,還是皇上迷了心了。」
「放肆!」彥琛手裡的朱批到底被拍下,他懶得與年氏再糾纏,揚聲喚方永祿,「送貴妃回宮。」
年筱苒還要癡纏,方永祿為免事情鬧大,到底想盡法子把年氏給勸了出來,到了外頭仍好言相勸,「皇上最心疼貴妃娘娘了,怎麼鬧得這樣,娘娘先靜一靜等皇上回過味兒了,自然明白您的心意。」
可怒火中燒、嫉妒成恨的年筱苒哪裡聽得進去,竟咬牙切齒地自言自語:「梁嗣音,本宮不會放過你。」

  ☆、118.第118章 你敢動手?

方永祿聽得不真切,想提醒年筱苒不要太衝動又不知從哪裡說起,只能看著她揚長而去,轉身便抓了個小太監說,「遠遠地跟著,要是貴妃娘娘去了符望閣,你立刻來告訴雜家。」
那小太監麻溜兒地跟著去,果然不出所料,年筱苒直直地就衝向符望閣去,可偏偏他轉身要回去告訴方永祿時被梨樂發現抓了個正著,一時脫不開身,只能眼睜睜看著年筱苒進去。
彼時嗣音從坤寧宮回來不久,正換衣裳,長衫脫了一半,便見貴妃橫衝直撞地跑了進來,她和谷雨都被驚到。
嗣音慌忙想把衣裳扣好,卻不料年筱苒幾近瘋狂地上來扯開她的衣裳,「誰允許你穿得這樣鮮亮,你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你只是個低賤的貴人,誰允許你這麼扎眼,給本宮脫下來脫下來!」
「娘娘,娘娘您放開主子。」谷雨見不得嗣音吃虧上來拉扯,年筱苒被觸怒,反手一巴掌將谷雨扇在地上,厲聲罵道:「這裡誰是主子,誰是主子?一個小小的貴人你也敢在本宮面前稱主子,反了反了!」
「梨樂!」她厲聲嘶喊著喚人,「把這賤婢拖出去廷杖,不打死不算完。」
「娘……咳咳咳……」嗣音情急之下要說話,可一個字也發不出,反而咳喘起來漲了通紅的臉甚至叫人擔心她是否會窒息。
「主子您沒事吧。」谷雨上來拍她的背脊,轉身又去拿來茶杯想讓嗣音喝水,卻被怒火中燒的年筱苒揮手拂開,茶碗和谷雨一起跌下去,碎裂的瓷片插入了她的掌心,頓時血流如注。
梨樂梨安上來勸年氏:「娘娘何苦呢,咱們回吧。」
年筱苒明知她們擔心什麼,卻因此更怒,反而罵她們:「沒聽見我說什麼嗎?傳廷杖,本宮要清理後宮,容不得這眼裡沒人的東西在。」
梨樂梨安均不動,她們明白主子這是被皇上氣的,這樣撕鬧一場總還能有挽回的餘地,如果真的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最終她們會跟著主子一起付出代價,宮內生活多年的理智到底讓她有勇氣違抗年筱苒的命令。
「娘娘,咱們回吧。」
「好!好!好!難怪一個兩個都敢不把本宮放在眼裡,原是你們這貼身的兩個就先起了異心。」年筱苒大怒,怒紅的眼睛似能噴出火來,「你們不動手,本宮自己來。」
說著轉身抓起谷雨,順手從髮髻上拔下簪子朝她的手臂上刺去,一記之後彷彿聽不到谷雨的慘叫,拔出髮簪要刺第二下。嗣音瘋了一般撲過來,雖正好擋開她的髮簪,但還是刺破了衣袖在胳膊上留下口子,鮮血從衣袖裡滲出來,將錦茜紅的衣衫染得深濃刺目。
「咳咳……」嗣音咳嗽著,伸開手擋在了谷雨身前。
年筱苒漲紅了連,怒斥道:「本宮管教一個奴才也輪得到你來插手?」
嗣音不動,亦怒目相視,意在不容許年筱苒再對谷雨動手。
「今日本宮就要收拾她,本宮倒要看你護不護得住。」年筱苒氣極,揮著簪子就衝上來。
嗣音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竟眼疾手快地握住了她的手腕反手一掰拿到了那支髮簪,隨即無意識地順手一推,將沒站穩的年筱苒推在了地上。
喧鬧的屋子頓時靜下來,所有人都驚呆了。
一聲清脆,嗣音扔掉了手裡的髮簪,伸手護著身後的谷雨,更怒目瞪著地上的年筱苒,她雖不能開口說話,可站在那裡的氣勢卻十足得迫人。
「梁嗣音,你敢對本宮動手?」年筱苒的聲音都顫了。
「皇后駕到!」忽而聽得外頭一聲高呼,年筱苒更推開了要來攙扶她起來的梨樂,冷聲道:「本宮今日就不信了!」

  ☆、119.第119章 罰跪

她話音落不久,容瀾款款進得來,眼瞧這光景頓時蹙眉,冷聲呵斥梨樂梨安,「就眼瞧著主子跌在地上不管?」
其實年筱苒來符望閣也不過片刻,天知道容瀾是如何得了訊息這麼快趕來,而她卻又來的巧,該撒的怨氣該有的態度,這兩人都做盡了。
「娘娘,一個貴人對貴妃動手,這算什麼?」年筱苒顫巍巍爬起來,氣息短促,卻含了幾分傲氣說,「臣妾身為貴妃管教一個奴才,卻落得這樣的下場。皇上先頭還說臣妾只顧耍性子不問後宮事,可如今臣妾連一個奴才也治不住,又有什麼顏面什麼資格協助娘娘。」
「行了。」容瀾悠悠道一聲,也沒帶嗔責的口吻,只是這樣說一句隨即看向梁嗣音,瞧見她的手臂在流血,心下不忍。其實不用問都能明白此刻吃虧受委屈的是誰,可她能做的卻一點也幫不了嗣音。容瀾沒聽過嗣音對淑慎說的那句「誰也做不得規矩的主」,然她要服壓六宮,也必須坐在這個理上。
她道:「梁貴人,尊卑有別,不論如何你都不能對貴妃動手你明白麼?」
嗣音沒有爭辯,徐徐跪下朝皇后點了點頭。
容瀾心頭一鬆,果然不曾看錯這女子,又道:「今日的事鬧出去誰也沒有顏面,本宮想息事寧人,你們倆個意下如何?」
「臣妾無異議,但要一個交代。」年筱苒傲,傲的是她貴妃的尊貴,她不佔半分要一個交代的理,有的只是捏著規矩不可偕越的資格。
容瀾暗暗握拳,沉默不語。
「娘娘,臣妾今日得不到一個交代,還憑什麼以一個貴妃的身份走出這符望閣呢?」年筱苒緊逼,她以自己對皇后的瞭解挑戰她的底線。
容瀾深吸一口氣,冷聲對王海道:「將這宮女廷杖二十。」
「僅此?」年筱苒再逼。
「貴……」容瀾欲怒,然終究忍下,再對王海道,「罰梁貴人於景陽宮外跪兩個時辰,向貴妃賠罪……」
「是!」王海應一聲,這交代算定下了。
很快,夜幕降臨。
小憩後的容瀾悠悠醒轉,可腦門子上的疼痛不解半分,年氏此次將她逼至絕處用的便是自己對她的那份虧欠和可憐,但今日如斯,往後又將如何?她容瀾豈能被年筱苒挾制?
「娘娘,喝茶。」絡梅端來暖茶,輕聲道,「方纔王海說,梁貴人已經起來回符望閣去了。那個谷雨挨了二十板子總算不重,歇幾日便能好。」
「嗯……」容瀾淺嘗茶湯,似不對味,推開給絡梅,歎道,「孰尊孰卑、孰貴孰賤,又豈是一個位分能決定的,今日貴妃她輸得一敗塗地,她卻渾然不知。」
絡梅低聲道:「奴婢有句話想說。」
「你言便是了。」
「娘娘可忘記了,符望閣那裡是有禁令的,除了您之外任何人不能擅入,貴妃她今天……」
然絡梅話音還未落,織菊便急匆匆跑來稟告說:「梁貴人前腳離開景陽宮,方總管就去宣旨了,皇上以違抗聖旨擅入符望閣為由將貴妃娘娘降為二品夫人,這會子宮裡都傳遍了。」
「皇上他!」容瀾意亂一口氣堵到胸口,待回過味來才擺手道,「即日起本宮誰也不見,誰也不見……」

  ☆、120.第120章 要依靠的還是自己

嗣音是在回到符望閣後才得知這個消息,進門時淑慎就立在院中央,似是等了許久,而瞧自己的眼神一半是心疼一半是怒其不爭。
她一言不發地跑上前攙扶嗣音,待她坐下後從吉兒手裡拿過藥膏,看著祥兒一點點將嗣音的襯褲捲上去露出深紅的膝蓋,不由得咬了嘴唇似忍著什麼。待吉兒打來溫水替嗣音擦拭傷口後,淑慎才替她上藥,卻小心翼翼仔仔細細唯恐弄疼了她。
祥兒在邊上低聲說:「會不會和公主一樣留下疤痕?」
嗣音一愣,投去疑惑的目光。祥兒道:「奴婢在公主洗澡時瞧見過,公主膝蓋上有烏青的傷痕褪不去呢。」
「咳……」嗣音握住了淑慎的肩膀,她卻伸手拂開,滿不在乎地繼續替嗣音上藥,罷了才說,「有什麼可好奇的,誰小時候不挨罰?」
嗣音搖頭,淑慎豈是普通人家的孩子,她怎麼能受這樣留下永久疤痕的懲罰,嗣音並非好奇,她是心疼。
「你還有心思心疼我呀,怎麼那麼笨又在家裡叫人來欺負呢?」淑慎怨懟,自然聽了從德他們的述說,也知道今天的事根本就是年筱苒無理取鬧,可心裡就是十萬分地不服氣。
嗣音搖搖她的手,對著嘴型說了聲「對不起。」又指指她的膝蓋,滿面的關切和擔憂。
淑慎笑了,似乎是想寬慰嗣音,又似乎是對那一段往事的不屑,「小時候惹怒了淑太妃,被她罰跪在白杏殼上,不就磕破點皮麼,娘親說等我長大自然就淡了。」
嗣音難以想像那位淑太妃能對那麼小的孩子下狠手,突然竟對年氏今日的瘋狂釋懷了,難道她的心胸還不如淑慎麼?伸手將淑慎攬在懷裡,輕輕地抱住了她。
淑慎有須臾的乖巧,彷彿亦享受這胸懷的溫暖,但下一刻便推開了嗣音埋怨道:「真膩歪,你還是早些休息吧。」
嗣音欣然微笑,想起谷雨,便做了口型詢問。吉兒、祥兒道:「谷雨姐姐已經睡下了,身上的傷不重,像是王公公給說了什麼那幾個大力太監下手都很輕。不過還是吃了苦頭的,剛才姐姐還吵著要等您回來,被公主罵了幾句,就睡下了。」
嗣音聽得安心不少,好感激身邊有淑慎,讓她可以有幾分依靠。自然這份依靠是他給的,可這些災難難道不是因為他……
吉兒那裡跟祥兒嘀咕:「可解氣了,降了二品夫人,看她往後還能不能欺負我們主子。符望閣雖小,也不是誰都隨便能進的。」
「你們倆個少說這樣的話,改日板子打在你們屁股上,看你們還多嘴不多嘴。」淑慎聽見,擺起公主的架勢訓斥,嚇得兩個小丫頭不敢動,叫嗣音一陣好笑。
如是早早歇下,嗣音不斷地暗示自己不要去想今天的事,可滿腦子都是年筱苒刻薄的言語瘋狂的舉動,再而,便是彥琛。
皇帝的愛為什麼要這樣沉重,她能忍得了今天,熬得過明天麼?而他又能時時刻刻守護在自己身邊嗎?難怪他早早地就跟自己說,人最終要依靠的還是自己。
朦朦朧朧地睡去,翌日醒來欲往坤寧宮請安,吉兒去告訴她說皇后抱病即日起免六宮晨昏定省,這段日子後宮諸事由賢妃掌管。

  ☆、121.第121章 成了最大的笑話

賢妃?嗣音心底冷笑。
嗣音也鬧不明白為何聽吉兒說如今賢妃總理後宮事務後她會冷笑,只不過一夜罷,她竟學會了冷笑?冷笑意味什麼?對李子怡,還是對……
猶記得在景陽宮外跪著的那兩個時辰,彼時景陽宮的大門敞開著,穿堂的冷風撲面而來,她身上穿著貂裘氅衣,那水滑柔軟看似柔弱無用的皮毛卻擋住了所有的寒冷,不記得為什麼會穿上彥琛托賢王贈的氅衣,或許是本能罷,又或許她也有她的驕傲。
也只不過是一夜,昨日跪的是年貴妃,今日景陽宮裡住的已是二品夫人,這距離她被正式冊封不過兩月,好像開了一場玩笑,卻不知笑的是誰。
年筱苒,堂堂公爵府的千金,當年比慎親王任何一個側妃庶妃都晚入潛龍邸,卻是王妃容瀾以下最尊貴的一位,慎親王寵她,皇室宗親高看她,她從來只在雲端獨立,幾時知道被陰霾籠罩的滋味。而如今,她成了最大的笑話。
此刻的年夫人在做什麼?哭泣?還是嘲笑?
一個上午,嗣音都獨自在閣樓上坐著,擁著彥琛賞的貂裘任憑那冷風撲在臉上給神思一陣陣的激靈,卻仍想不明白年貴妃昨日為何如此衝動,總不見得她也在逼皇帝,也在自取滅亡……
想到這裡,嗣音腦中冒出一個人,那個自稱孑然一身無所牽掛的人。
「主子。」此時吉兒上來,「御醫館何子衿大人來了,要給您請脈。」
嗣音依稀記得有過這樣一個人,卻片刻想不起來,因不想失禮於人前,遂隨吉兒下樓來。但她昨日跪了兩個時辰膝蓋受傷上下樓極不方便,到底下已花了些功夫,便對那何子衿歉意一笑。
吉兒便說:「貴人說要大人久等了。」
何子衿如水溫和的聲音道:「微臣稍等無妨,但梁貴人還是先靜養幾日莫急於行動,不然膝蓋落下病根,便是一輩子的事。此外,貴人可以與微臣說話,微臣能讀唇語。」
嗣音有些意外,定睛看他須臾,到底想起來,遂無聲啟唇問:「我是不是與何大人見過?」
「正是,那一日微臣隨和郡王進宮曾遇見梁貴人。」何子衿答,一邊已準備好了一切。
嗣音伸出手擱在脈枕之上,因道:「如此說來何大人該是皇后娘娘派在郡王身邊的,如何進宮來符望閣替我診脈?」
何子衿細心聽脈一時不語,待鬆了手才道:「微臣今晨才領了賢妃娘娘的懿旨,即日起進宮為梁貴人主治。」
「賢妃娘娘的懿旨?」嗣音沒用動唇,但心頭驀然一凜,繼而越看何子衿秀美如女子的面容,越莫名地感到不安。可這毫無依據的不安有些奇怪,便不由得心下嘲笑自己太過敏感。
「梁貴人的嗓子何時恢復了,微臣便何時出宮回和郡王府。」他繼續說,一邊取出白帕子和木條,躬身道,「微臣可否斗膽看一看貴人的咽喉。」
嗣音點頭,何子衿便用帕子捂了自己的口鼻,小心翼翼用木條將嗣音的舌苔壓下,片刻後退身道:「貴人的情況比微臣想像的要好,微臣將回御醫館與院士大人和左院判等商議藥方,稍後便呈上。」

  ☆、122.第122章 妙手回春

「有勞。」嗣音頷首,微動嘴唇,但沒有再「說」別的話,便看祥兒將何子衿送走。
吉兒奉茶來,笑道:「奴婢第一次聽說讀唇語呢,這位何大人可真厲害。」
嗣音一笑,讀唇語她倒並非第一次聽說,不過這位何子衿年紀輕輕就坐上御醫館第二把交椅,如此本事倒的確叫人好奇。
祥兒回來,因笑道:「何大人人可好了,奴婢方才問他討些好的藥膏給谷雨姐姐用,何大人即刻就應了,說一會兒就差人送來。」
提起谷雨,嗣音便撂了茶起身要去看她,此時李從德卻進來,捧了好些盒子說,「武寶林給主子送東西來了。」
從德道:「是小滿送來的,此刻已趕回去照顧武寶林了。」
嗣音皺眉,似乎在問為什麼走得那麼著急。
從德也是接著說:「聽說武寶林開始害喜沒日沒夜地折騰,小滿一步也離不開。」
「難為她還想著我。」嗣音心中歎,讓吉兒收拾了那些東西後,便去看了谷雨,如今她也不方便去看舒寧,做什麼都力不從心。
待從谷雨屋子裡回來,御醫館已送來湯藥,那藥味極沖人,嗣音皺了眉不想吃。御醫館來的宮女便道:「梁貴人儘管放心,這是院士和兩位院判大人一起開的方子,右院判說您堅持服用三日便能好的,良藥苦口呢。」
嗣音笑一笑,心知這宮女不看著自己喝下去是斷不會走的,便也不想為難她,一口氣灌下去,苦得直打顫。然神奇的是,那宮女走不過片刻,本苦得噬人心肺的感覺也淡了,咽喉處竟回出甘味,隱隱的清涼散發出來益發連呼吸都順暢了。不由得梁嗣音心內歎服何子衿的妙手回春,更難怪他如此年輕便有此功名。
右院判何子衿替換原先的太醫主治嗣音的事容瀾也是稍後才曉得,彼時她倚在美人榻上連眼睛也不睜開,只是對王海說:「皇上那裡也該知道了,你替我問問方永祿萬歲爺是什麼態度。」待王海走了許久,她方睜開眼揉著額角對絡梅繪竹道:「這一次賢妃若能穩住,筱苒她便難再越過她,皇上的脾氣我是知道的,可就怕她穩不住一時得意忘了形,這往後的報償一點點來,她未必能承受得了,如今就看她心裡明白不明白了。」
繪竹輕聲道:「聽說年夫人一直悶著,連小皇子哭鬧也不去看一眼,就把自己關在寢宮裡誰也不見,說是昨兒晚上起連茶水都沒進一口,這樣下去可不得了,娘娘不擔心麼?」
容瀾輕哼一聲,「她昨日逼我時可想到今天了?命是她自己的,她自己要作踐了去還憑誰去拉她一把?她是被嫉妒蒙了心昏了頭的,餓幾頓叫腦袋清醒清醒也未嘗不好。」
又說:「你去替本宮抓兩把銅錢賞梨樂、梨安這兩個丫頭,昨日她們做得極好,宮裡多些這樣的人也少那許多是非。」
繪竹聽得領命去,絡梅陪著皇后說會子閒話,快至午飯時分,才說要擺膳外頭竟擊掌聲驟響,皇帝來了。
容瀾迎出來,彥琛則道:「不是病著麼,不該出來吹風,朕就是來瞧瞧你的。」

  ☆、123.第123章 朕才能安心

「不敢欺瞞皇上,臣妾哪裡有病,只是心煩托懶罷了。」容瀾引彥琛入內,親手侍奉熱帕子茶水,罷了方坐到邊上說,「昨天的事叫臣妾無奈極了,皇上心裡也埋怨臣妾無用吧。」
「你錯什麼?」彥琛冷聲,喝了茶道,「她益發胡鬧不懂事,朕不過訓她幾句,竟瘋到這地步,這些年算白跟著朕了。」
「皇上還是心疼筱苒的。」容瀾微笑,「不知輔國公那裡會不會誤會什麼,倘若有臣妾能做的,皇上儘管吩咐。」
「年晉越老越聰明的人,偏生了這樣一個糊塗女兒。」彥琛言談間流露出的情感,並非對年筱苒憎惡到哪裡去,到底那麼多年的情分在,但他又似乎不想提這件事,很快轉了話題對皇后說,「聽說賢妃調回的太醫醫術高明,在院士面前保證三日讓梁貴人恢復嗓子,朕想著和你商量,等她身體好全了便叫她幫著協理後宮的事。只是她上頭還有別的人,你看怎麼做才妥當?」
容瀾心裡安慰的是皇帝來和自己談這些,入住中宮一年多來,他還是頭回關心後宮的事,可也自然帶了幾分酸澀,他這樣煞費苦心,還不是只為了一個人麼?
「這件事交給臣妾吧。」容瀾也知道,皇帝不要聽她絮叨,就這一句足矣。
果然,彥琛面色釋了幾分,和顏對容瀾說:「你好生保養身體,別為了那不爭氣的心煩,若朕也如你還怎麼專心朝政?」
「皇上說的是。」容瀾淺笑。
他又握了皇后的手說:「有你在,朕才能安心。」
容瀾暖暖一笑,靜默須臾後道:「皇上去看看梁貴人吧,她實在不易。」
「朕……」彥琛鬆開了手,起身背對著皇后,似要隱藏他掩不住的神情,容瀾只聽得極輕地一句,「叫她受這樣的委屈,朕如何去見她?」
容瀾靜靜地望著他的背影,二十多年了,她竟從未見過這樣的皇帝,她以自己對彥琛的心來度量他對嗣音的心,不甘,很不甘,可又能如何?二十多年前已然這樣,難道她要在二十多年後再去強求麼?
那樣就會和年筱苒、李子怡淪為同類,忘記了自己最初的模樣,也就徹底失去了丈夫的心。
「瀾兒……」
至少皇帝還會喚她的閨名,一如既往的親厚。
「你也問過她的意思,她若是不想,還是莫要強迫了。」他的猶豫是那麼溫柔,溫柔得容不得梁嗣音再受一點點傷害。
「臣妾若問,她一定不會拒絕。」容瀾含笑道,「皇上不覺得只有您去問,她才會吐露心事麼?」
彥琛一愣,容瀾再道:「這也是皇上心疼她的地方吧,她比誰都真實,又比誰都懂事,她在你面前是真實的,可在臣妾面前就變成懂事了。」
「可是朕……」彥琛沉吟。
容瀾站起來,伸手理一理皇帝的衣襟,「皇上在臣妾這裡用了膳便去吧,這會子去倒叫她手忙腳亂了,谷雨那丫頭身上也不好。」
彥琛不語,容瀾已喚繡蘭織菊,「擺膳,為皇上溫一壺紹興酒。」
「這酒許久沒喝過了。」
容瀾笑:「還是那年在江南時您喜歡的,臣妾自己托人去那家店尋來的,只是一直沒告訴您。」

  ☆、124.第124章 這是朕的許諾

「怎麼這會子想起來了?」彥琛說著,兩人已坐到餐桌前。
容瀾擺好筷子,低眉淺笑:「便是想了。」她深情地望一眼皇帝,那要融了人心的目光裡,也有她的驕傲。
初春的午後總是帶著懶懶的倦意,嗣音吃了飯便又固執地爬上閣樓,擁了她的貂裘氅衣,執一卷書,就著暖暖的陽光消磨辰光。當陽光曬得臉上微微發癢,嗣音才將神思從書裡抽出。
放眼外頭浪漫春色和日光在皇宮上方暈染的一層朦朧,一切都好像夢一般寧靜,她心歎:倘若歲月一直如斯靜好,夫復何求?
纏綿的倦意襲來,憑誰也擋不住這祥和的誘惑,遂閉上眼睛,任由自己去尋那周公下棋。不知是否應了何子衿那晚藥的作用,這一覺竟黑甜無夢,極愜意地失去意識又極舒服地睜開眼睛。只是一睜一合間,天地已變,此刻天際唯有裊裊殷紅色春日餘暉殘留,風亦變得清冷,臉稍探出貂裘幾分,那寒意便直往脖子裡鑽。
嗣音俯身去撿落在地上的書,但見身邊多了暖爐,才想是不是吉兒祥兒搬上來的,身後突然有人說:「你白日裡貪睡成這樣,夜裡怎麼辦?」
皇上!
嗣音霍然起身,擁了半日的貂裘落下,便更顯得她纖瘦柔弱。
「皇……」可她還是不能說話。
彥琛本坐在後面的書桌前看奏折,此刻才抬眼看她,尋常道一句:「夜裡若睡不著,便替朕研磨吧。」
多少心酸委屈冒出來,嗣音抿著嘴垂下眼簾去,半晌才點頭。
「過來。」彥琛那裡依舊平常的口吻,只是伸出了手。
嗣音卻愣了一愣,不僅沒有向前,反下意識地去撿起貂裘撿起書卷,再抬頭,彥琛已站在了面前,他的聲音很沉,「朕叫你過來,沒聽見?」
「咳……」嗣音想說話,嗓子裡一陣發緊。
「聽說三日後你的嗓子就能好了?」彥琛捉了嗣音的肩膀,「還是這樣啞著好,又乖巧又聽話,不會頂嘴不會耍小聰明,安安靜靜的,一直都安安靜靜的。」
話至後頭,他顯然有些語無倫次。
嗣音懵然看著他,猜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敢去猜不想去猜,看得太透徹也會痛苦吧。
彥琛低下頭握起嗣音的胳膊,一點一點將袖管擼起,那玉一般嫩白的手臂上漸漸顯出一道劃痕,傷口的四周紅腫著甚至有些發紫,它猙獰地替主人訴說著那一刻的委屈和害怕。
「啊……」隨著皇帝將手指撫過那傷痕,嗣音禁不住喊了一聲。
「很疼?」彥琛收回手。
嗣音點點頭,那不爭氣的眼淚又奪眶而出,她不該哭的,淑慎說這宮裡眼淚是不值錢的,可她為什麼總在皇帝的面前落淚?為什麼?
「不要哭,朕不是來了麼?」彥琛那如常的面色終變了幾分,帶了暖暖的笑,伸手捧起她被淚水浸透的臉頰,「往後這樣的事再不能有了,這是朕的許諾。」
嗣音點頭,抿著嘴不要自己哭泣,伸手想拭去淚水不要叫彥琛看見自己狼狽的模樣,可卻被他擋開,更握在手裡。

  ☆、125.第125章 生得跟女孩兒似

「嗣音……」皇帝輕聲喚她的名字,鬆開捧著嗣音臉頰的手蹙眉垂下了眼簾,繼而將一雙纖柔的手握在掌心,「嗣音,如果這一切傷害和委屈是朕帶給你的,未來興許會有更多更多……朕不願你受傷不願你委屈,可是朕不能因為害怕這些就……」
彥琛抬眸凝視嗣音的眼睛,那雙清澈得能看到內心的眼睛,他緩緩說:「朕是皇帝,所以朕不能有害怕的事,那你呢?」
嗣音幾乎要咬破了自己的唇,她不是傻子,她當然聽懂了皇帝的意思,正如她所想的,如果皇帝對自己的愛必須帶來傷害,那就讓她承受一輩子吧。她不怕!
「妾心如君。」她含淚在彥琛手心寫下這四個字,從一片朦朧的淚水裡綻出笑容。
彥琛釋懷,竟是大大地鬆了口氣,不必擔心心愛的人不懂自己的心意,人生還有比這更美好的得意幸福之事嗎?
他將嗣音納入懷中,順著面頰親吻下去,那癢癢的炙熱的吻幾乎將她融化。
女人啊,再多的愁緒、再多的煩惱、再多的憂慮,再多的任何事,都抵不住心愛的男人那深情的一吻便要消失殆盡。
這究竟是前世留下的孽緣,還是今生定下的繾綣?誰知道呢?
「公主,今兒不必去向主子問安,皇上在裡頭呢。」屋外,從書房下學歸來的淑慎本要去向嗣音問安,吉兒祥兒卻拉住她,又見方永祿慇勤過來笑呵呵說,「老奴帶了好些精緻的點心,這就帶公主去嘗嘗吧。」
淑慎朝樓上望了望,那裡有暖暖的橘色光芒從露台散出,卻是很不屑地哼了一聲,背過身離了眾人回房,只是合上門的一瞬,卻笑了。
那一晚皇帝的鑾轎沒有離開符望閣,翌日淑慎要去書房時才遇見同要離開去聆政殿的皇帝,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彥琛笑道:「那麼早就去書房?你竟比泓曄泓昭還勤奮,若是男兒該多好。」
她傲然回應說:「父皇說得不好,女孩兒又如何呢?將來您若覺得兒臣中用,兒臣自然不輸任何人。」
彥琛笑而不語,但看著淑慎便忍不住想起一些往事,心裡沉了幾分。「父皇送你。」他笑著將淑慎攬在身邊一起上了鑾轎,既然往事不可追憶,就讓他為這孩子做一些補償。
之後的兩日過得極平靜,往來符望閣的僅有太醫何子衿,在他的悉心照料下,第三天時嗣音已經能沙啞地開口說話。
「梁貴人儘管放開嗓子說,您如今是因為啞了太久心裡害怕,所以才說不出來。」何子衿自信滿滿,希望嗣音能膽大些。
嗣音不得不歎服這個何子衿,他原來不僅會讀唇語,竟還會讀幾分人心,她的確是心裡有幾許害怕這才不敢放開嗓子,但猶豫了半日還是放棄,只極輕聲地說:「明日再看吧。」
何子衿自然不能強迫她,最後看了下嗣音的咽喉,肯定地告訴她明日一定會好後便離去了。
祥兒上來收拾東西,笑對嗣音說:「主子您覺不覺得這個何大人生得跟女孩兒似的,那眼睛鼻子可真漂亮,叫人嫉妒死了。」

  ☆、126.第126章 鬧脾氣

吉兒在邊上逗趣說:「可是這眼睛鼻子長在你臉上也不能成太醫啊。」
小宮女們逗笑嬉鬧嗣音自然不會介意,只是提起這何子衿,不知為何會覺得每次看到他都有些奇怪,他看人的眼神裡總好像藏了什麼,可自己與他從無瓜葛,要真有什麼事豈不是太莫名了?
「主子的嗓子能恢復如常吧。」祥兒那裡嘀咕,似乎是在與吉兒說話,「萬歲爺最愛聽我們主子唱曲了,如果嗓子不能像從前一樣該多可惜。」
嗣音只做聽不見獨自扶梯上了二樓,那裡臨窗橫臥一把古箏,卻許久沒有人去觸弦,又彷彿是生物,那一份寂寥裡透著知音難覓的無奈。
緩步到了跟前,伸手輕拂,卻是「登」一記悶響,弦鬆了。遂坐下細細校起了琴音,不料校最後一弦時,竟被琴弦割破了手指。
「主子怎麼了?」吉兒上來瞧她吮指,好不擔心。
嗣音啞啞地說:「不必大驚小怪,只是個小口子。」
「那就好。」吉兒方說明來意,「承乾宮的翠芙姑姑來了,正在門外等著,要奴婢與您說古昭儀想請您去一趟承乾宮,武寶林不知怎麼把自己關在屋子裡哭,問了半日只說想見您。」
嗣音心裡擔心,不及多問便換了衣裳隨翠芙匆匆趕到承乾宮。
彼時古曦芳正守在舒寧的屋前,見了嗣音好似見了救星,只道:「一直好好的,今日不知怎麼就鬧了情緒,本宮知道女人害喜的時候容易焦躁,可她這樣實在叫人擔心。因說想見梁貴人,本宮才勞煩你一趟,也不知你身上好不好?」
嗣音啞聲道:「娘娘多慮了,臣妾早該來探望寶林的。」
「呀,你能說話了。」古曦芳顯得很高興,欣然道,「這樣更好,你替本宮好好勸勸寶林,有什麼心事儘管說出來,保重身體最要緊。」
嗣音領命,隨小滿到了門前,但聽她叩門說:「主子,梁貴人到了。」裡頭即刻就有了動靜,須臾房門洞開,卻見舒寧滿面淚容地立在裡頭,好委屈地喚了聲:「姐姐。」
古曦芳跟上來,也不敢責備她,只是嚴肅地說:「往後再不能這樣了,你要急死我麼?」
舒寧柔柔無力地垂下頭去,眼淚也跟著撲簌簌落下。
「罷了,你與梁貴人好生說說話,本宮晚些再來看你。」古曦芳無奈地歎一聲,帶著宮女們走了。
嗣音挽了舒寧進去,待小滿伺候她洗了臉退出去,才道:「好好的這是怎麼了?總是想你,卻不能來看你,來了卻是你這個模樣,叫我怎麼安心呢?」
「姐姐,我好難受……」舒寧委屈地嗚咽一聲,才止住的眼淚又滾落下來。
嗣音細細問過後才知道,原是舒寧因害喜而使得身體各種不適,但面對古曦芳的關心,她不得不強忍著,那些不要吃的硬往下嚥,不想說話時仍要陪著笑,更不願接待什麼訪客,可宋修容動不動就來串門「探望」,鍾粹宮兩位美人也常來套近乎,叫她不勝其煩。
方才又是鹹福宮送來點心,那念珍宮女硬是要看舒寧吃一口她才肯放心回去,可舒寧如今分明變了口味,再不要那些甜膩的東西,硬是吃下半塊點心後吐得搜腸刮肚,各種委屈怨懟積壓在一起,便爆發出來,趁小滿出去時將自己反鎖在屋子裡。
「昭儀娘娘是極溫和的人,你做什麼不把這些心思告訴她呢?」嗣音歎,將她抱在懷裡,乾咳了兩聲說,「你這樣鬧脾氣,旁人不定怎麼說呢。」

  ☆、127.第127章 果然姐妹情深

舒寧靜靜地臥在她懷裡,懷孕之後的各種恐懼讓她一直很不安,此刻才有些許的安心。古曦芳是好人不錯,可舒寧總覺得與她有距離,什麼都不敢說不敢做,時日一長心裡便越來越疏遠,這表面功夫也就益發磨人了。
「我想在姐姐身邊。」舒寧嗚咽,「在這裡連大聲笑都不敢,昭儀娘娘太細心,風吹草動都要來過問,可我知道她不是擔心我,是擔心我的孩子。越是這樣想,我心裡就越難受。姐姐,我也想搬去符望閣。」
嗣音發現,此刻的舒寧和鍾粹宮裡的她好似兩個人,但一時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便只能一遍遍哄她安慰她,她也到底鬧了半天累壞了,後來竟躲在嗣音懷裡睡過去。這才得空出來,到了古曦芳面前。
「這孩子……」聽嗣音說完那些緣故,古曦芳真真又好氣又好笑,因見嗣音愁眉不展,便說,「你不必擔心,本宮也是太緊張,才不知不覺中竟給了她那麼大的拘束。」
嗣音搖頭,啞著聲說:「不是娘娘的緣故,是臣妾方才瞧寶林的目光神態,總覺得很不一樣。」
曦芳道:「女人懷孕就是這樣,連性格也會跟著變,時而好時而不好,你是不是覺得寶林她有些偏執?其實這些天本宮也發現她有些不對勁。」
「正是呢。」嗣音說不上的那種感覺,到底曦芳是過來人一語道破,但她終究沒提嗣音想搬去符望閣的事,只怕惹來風波。
而古曦芳也嚴肅起來,因道:「本宮想著要請太醫替她看一看,雖說孕婦或多或少有這些狀況,可她的確有些過了。」
嗣音深深福下身子去,向古曦芳致謝。
「你們果然姐妹情深。」曦芳淡淡一笑,親手攙扶她起來,「你身上若好便常來看看她,她有什麼不敢說的你若知道便告訴本宮,本宮自己懷孕時也是受人照顧,照顧人的事也是頭一回,難免有些不妥當的地方。」
大概人都是有些奇怪的,說得不好聽就是有些自我輕賤,古曦芳這樣客氣地和嗣音說話,她也竟覺得有些不自在,難不成都要像年筱苒那樣跋扈蠻橫,才會覺得好受?
自然這不是嗣音的錯,更不是古曦芳的錯,而是這後宮生存法則的錯。
別了古曦芳後,嗣音回符望閣去,一路上只想著舒寧的委屈和古昭儀的客氣溫和,連迎面有人過來也不知道,還是吉兒提醒她說:「主子,前面是三殿下過來了。」
嗣音聞言駐足,果然見泓昀帶著兩個小太監往這邊來,可這裡是承乾宮附近,又是往符望閣去的路上,泓昀為什麼會與自己走相反的方向,那他剛才去了哪兒,而此刻又往哪裡去?
泓昀見到嗣音,竟是喜形於色,上前來便說:「聽說梁貴人的嗓子好了。」
嗣音笑一笑,退後了幾步,啞聲應了「殿下。」
「我在順貞門為母妃辦幾件事,從那裡過來路過符望閣便想著能不能遇見你,真是太巧了。」泓昀有些興奮,竟毫不顧忌他和嗣音間該有的尷尬。
嗣音除了淺笑相對委實不知該說什麼,泓昀的態度讓她很反感,甚至會覺得是他故意要為難自己。

  ☆、128.第128章 反覆無常

「子衿說等你好了便會出宮回王府,其實我並不著急,身體也沒什麼需要他照顧的,我倒更希望他留在宮裡照顧你。」泓昀又道。
嗣音蹙眉,笑容不再,眼角餘光分明看見他身後兩個小太監面上莫名之態,他們也一定奇怪吧,為何三皇子會對一個庶母如此關心。
「即刻就要回符望閣,先告辭了。」嗣音也不接他的話,欠身便繞開帶著吉兒要走。
泓昀也沒阻攔,只是停在那裡目送她,一直也不回身。吉兒回頭瞧見,小碎步跟上挽了嗣音說:「三殿下好奇怪,還在看您呢。」
嗣音心裡煩躁,腳下步子走得更急,卻不料從邊上閃出一行人,一身桃紅絨邊裌襖長裙的宋蠻兒出現在了眼前。
「喲,梁貴人那麼急,是要去哪裡?」宋蠻兒笑盈盈,很熱絡地來到面前,「是從承乾宮出來麼?本宮也要去看武寶林呢,可不巧沒與你遇上,咦……」她朝後面望了一眼,故作驚訝,「怎麼三殿下在那裡?他這是瞧誰呢?怎麼……怎麼又走了?」
嗣音垂首不語,宋蠻兒繞過她再仔細往遠處看,拊掌笑道:「不假,是三皇子。」回眸看嗣音神情尷尬,更是提了聲調說:「梁貴人,你怎麼了?」
「臣妾,有些不舒服。」嗣音啞聲回答,胡亂找借口搪塞。
「右院判天天跑符望閣,那樣慇勤地照顧怎麼還叫你不舒服呢?果然年輕不可靠的。」宋蠻兒哼笑,瞇著眼細細地看嗣音。
「臣妾……」
「梁貴人你好厲害。」宋蠻兒低語輕哼,氣息間充滿了酸澀的妒意。
嗣音心底一顫,只喚了聲,「娘娘。」不由得往後退了一步。
「不費吹灰之力就把貴妃拉下馬,你真的好本事。」宋蠻兒逼上前,繼續幽幽冷冷地哼笑著,「皇上他到底喜歡你什麼?」
嗣音垂頭不語,這樣的問題叫她如何回答,為什麼宋修容就不能像古昭儀那樣溫和善良,與己無關的事就不問不聞呢?
「才聽年夫人提過十四爺,這會子又瞧見三殿下。」宋蠻兒伸指挑起嗣音的下巴,「你也不見得長得有多美,這狐媚功夫到底哪兒學的?」
嗣音被觸怒,她可以容忍別人因嫉妒而對自己不善,她跟自己說那是得到彥琛的愛所必須承受的代價,可她無法看著這些人侮辱自己的人格而裝作視而不見,她做不到,她是爹娘最驕傲的女兒,不是任憑誰都能欺侮的。
「當年淑太妃也是寵冠後宮的人,梁家果然人才輩出。」宋蠻兒輕蔑地一笑,收回了挑著嗣音下巴的手。
「臣妾只是規規矩矩做好本分,也請娘娘莫要聽信讒言以免引出不必要的麻煩。」嗣音直視宋蠻兒,一字字清晰地告訴她。
宋蠻兒一愣,她沒料到嗣音會有此反應。
「什麼叫不必要的麻煩?」宋蠻兒怒,又逼近嗣音,「這話從你這破鑼鍋的嗓子裡說出來可真難聽,你信不信本宮要你一輩子不能開口說話?」
「何太醫醫術高明,恕臣妾不能信娘娘的話。」嗣音不懼。
「呵……」宋蠻兒一陣冷笑,那笑聲猙獰得叫人噁心,可又突然轉了臉色,笑融融對嗣音道,「這樣好這樣才好玩,本宮就喜歡好玩有趣的人。」
宋氏的反覆無常,才真真是叫嗣音覺得可怕的所在。

  ☆、129.第129章 是不是有心事

「你回吧。」宋蠻兒理一理衣衫,扶了髮鬢的簪花,晃著窈窕的身姿繞過嗣音背對她說,「你要一直這樣好玩,本宮就不悶了。如今呢……本宮去找武寶林玩,本宮天天給她講故事,等她肚子裡的孩子生出來,也要天天纏著本宮講故事。」
「娘娘!」嗣音慌了,轉身至宋氏面前,卻又不能直白地說出想說的,「娘娘您……」
宋蠻兒蔑然一笑,湊過臉輕幽幽鬼魅般在嗣音的耳畔吐納:「有本事你也把本宮拉下來,要皇上下個什麼禁令不讓本宮去探視武寶林,不然的話,本宮就喜歡給她講故事。」
言罷,幽媚一笑,搖曳著如柳身姿揚長而去。
嗣音的心突突直跳,竟愣在原地不能動彈。吉兒喚了幾次,都不見主子回神。
「本宮就喜歡給她講故事……本宮就喜歡給她講故事……」宋蠻兒那幽冷的話一直在耳畔縈繞,隨之揮不去的便是舒寧無助的淚容,嗣音的心都要碎了。
要怎麼做才能阻止這個瘋瘋癲癲的女人繼續去折磨舒寧,向古昭儀求助,還是他?可怎麼能去找他呢,他那樣辛苦那樣忙碌。
嗣音的心好虛,好像如拂塵般飄在半空,不知哪裡才是落實的地方,竟第一次為自己只是個小小的貴人感到無奈。
「主子咱們回吧,起風了。」吉兒又來喚她。
嗣音乾咳了一聲潤嗓子,依舊低啞:「吉兒你認得去坤寧宮的路嗎?」
「奴婢認得。」
嗣音便忙抓了她的手說,「你帶我去。」
吉兒沒有多問什麼,主子吩咐便照著去做,遂將嗣音一路帶到了坤寧宮。彼時皇后正見客,客人卻是受皇帝所托送給嗣音兩件大貂裘氅衣的賢王妃葉容敏,她本是聽說皇后抱恙,才進宮來探望。
「梁貴人可大好了?」葉容敏很客氣,待嗣音禮畢便熱絡地關心她的身體。
嗣音心裡對葉氏有感激之心,自然易親近,笑道:「多謝王妃關心,竟是好多了。」
容瀾對葉容敏笑道:「問過這個便罷了,她嗓子才好些別招她說話累著。」轉而問嗣音,「你有什麼事便說,本宮不留你說閒話,你養好身子才是正經。」
嗣音本鼓足勇氣來的,可不巧葉容敏在跟前她卻不好開口了。
「也沒什麼事,就是想來探望娘娘,並告訴您臣妾能說話了。」嗣音啞啞地說著,心裡暗恨自己無用。
容瀾顯然是不信的,這梁嗣音竟不知她自己有一雙清澈得騙不得人的眼睛麼?這漂浮忽閃的眼神早早將她出賣了。心裡便尋思,該是容敏在面前的緣故。
遂只是笑著誇一句:「如是本宮便安心了,你好生養著身子,不然皇上也多一份操心不是?」
嗣音無奈地應著,心裡意亂紛紛終不敢說出那句請求。之後與皇后、葉氏陪聊些許時候,容瀾便催葉氏出宮去,自此散了。
「梁貴人是不是有心事?」與葉容敏一起離開坤寧宮,她突然這樣問嗣音。

  ☆、130.第130章 貴人請留步

嗣音只是一笑,那些事如何能與葉氏來說,她再如何慌亂,尚不至於病急亂投醫。
「梁貴人好生保重身體。」見她如是,葉氏也不追問,欠身致禮後便往出宮的路上去。嗣音自然也帶了吉兒回去,只是吉兒怕嗣音辛苦便擇了近路,卻不料竟從景陽宮門前過,也是到了那裡吉兒才後悔,忙不迭對嗣音說,「奴婢真是昏了頭帶著您從這裡過,主子咱們走快幾步別叫景陽宮的人瞧見。」
這又是何苦?嗣音心內暗笑,難道說她自此和年筱苒結下樑子,一輩子水火不相容?正想著,身後突然趕來一行人,為首的是宮女梨樂,她見了嗣音只是福了福身便倉忙走開,後頭隨行的幾位太醫也跟著匆匆行了禮便徑直往景陽宮去。
「主子,看樣子是年夫人或小皇子病了吧。」吉兒輕聲道。
嗣音駐足望了須臾,心生不忍,可回想那一晚在這宮門前跪了兩個時辰的光景,還是不打算沾惹年氏的是非,便帶了吉兒離去。
走了老遠,忽聽身後有人喊「梁貴人請留步。」轉身去看,卻是剛才的梨樂。待她跑到跟前,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臉上早肆橫了淚水,只哭道:「奴婢求梁貴人,求您去跟皇上說說情,求皇上來看一眼夫人吧,夫人幾天不進食再下去只怕……只怕……」
嗣音示意吉兒攙扶梨樂,可她卻更匍匐下去,求嗣音道:「奴婢求您了,求您了。」
「梨樂,夫人她不會想你這樣求我的。」嗣音無奈地回答,「她若看見你這樣,會更生氣。」
梨樂搖頭,哭著道:「夫人已經連話都說不出了,可不肯叫太醫看也不肯喝水吃藥,小皇子哭她都不管了,這、這只怕是一心要求死。」
這話是大忌,可嗣音更萬萬沒想到年筱苒竟驕傲如斯,她發了狠要做什麼就絕不會再顧忌任何人任何事,甚至包括對女人而言最最珍貴的孩子。
「你不要哭,求皇上的事我不會做,並非我狠心,而是我去求皇上若來便罷,可皇上若不來而年夫人又知道的話,只怕弄巧成拙叫她更傷心難過。」嗣音冷靜下來,而嗓音竟也不再沙啞反漸漸清亮起來,但她自己似乎沒有察覺,繼續道,「求我不如求皇后,皇后娘娘說幾句話恐怕夫人還能聽得,你不要再在我這裡耽誤功夫,我若能幫你又怎會推脫?」
梨樂哭道:「夫人的脾氣奴婢知道,皇后娘娘那裡若能去求,奴婢何苦再來求您呢。」
嗣音俯下身子去攙扶她,「我知道你的心思,可皇上為什麼就一定會聽我的?其實不管皇上今日來不來,以夫人的性子終究還是會因有我夾在中間而生氣的,梨樂,並非我為難你啊。」
「梁貴人,夫人她生下小皇子後沒有好好坐月子落下了病也不肯叫人知道,她只不過是外強中乾撐個樣子的,她真的經不起這樣耗……」梨樂哭得傷心,竟將年筱苒最私隱的事說出來。
嗣音蹙眉,平日裡瞧年筱苒神氣活現的模樣,誰能想到她竟有一副虛弱的身體。心念她那至高的心氣,便想這樣的人最是經不住激將的,故問梨樂:「不如我去看一看,雖然我從沒有想和夫人做對的心思,但這件事我到底脫不了干係。」

  ☆、131.第131章 尊貴與驕傲

梨樂這裡倒是真真病急亂投醫,連連點頭即刻爬起來就要引嗣音去,吉兒卻跟上來提醒說:「主子,您的嗓子亮了好多。」
嗣音腳下的步子不停,嘴上則試了幾聲,果然比先前清亮,心裡不由得暗笑,這嗓子好的也真是時候。
她這裡一路跟了梨樂去,宋蠻兒那裡正從承乾宮繞出來,瞧見這光景不禁擊掌冷笑,對身邊的念珍道:「她既然那麼愛多管閒事,就再叫她多幾件閒事操心吧。」
念珍頷首應承,「奴婢知道了。」
再來景陽宮,心境完全不同,嗣音一步步跟著梨樂卻走得有些不真實,待到年氏病榻前,便見兩位太醫站在屏風外,見了自己忙過來施禮,嗣音便問:「夫人身體如何?」
太醫搖頭,他們竟是連脈搏都沒觸及,但還是說:「夫人幾日未進食體力殆盡,需先進米湯菜汁等恢復些體力,方可服藥。」
「麻煩二位大人外頭等候,我與夫人說幾句話。」嗣音道。
其中一位太醫奇道:「梁貴人的嗓子竟好人,右院判果然妙手回春。」
嗣音笑而不語,心裡則奇為何年氏生病卻只來了兩個普通太醫,兩位院判何在?後來才回過神明白,院判以上只負責帝后脈案,非帝后指派後宮妃嬪皇室子弟不得傳召,方明白宋蠻兒那一句「右院判天天跑符望閣」為何聽來那樣憤憤不平。
太醫離去後,梨樂梨安將屏風撤開,入目便是奄奄一息的年氏坐靠在床榻之上,她雙目深陷膚色闇然,往日風光不再。
「臣妾參見夫人。」嗣音福下身子去。
年筱苒顯然很虛弱,連轉移目光都那樣緩慢,可聽得嗣音的聲音見得她的臉孔,黯然許久的眸子裡竟頓時燃起了光芒,只是那光芒好生凶戾。
「太醫已經在外面,夫人能否讓太醫進來為您診脈?」嗣音也不與她客氣什麼,只道,「夫人,還有什麼比身體更重要呢。」
「滾……」
如今卻是年筱苒倒了嗓子,那聲音嘶啞乾澀無力虛弱,卻清清楚楚地吐出這個字,滾!
梨樂聞言跪至床前哭道:「梁貴人只想主子能好起來,梁貴人她……」但見年筱苒惱怒抬手要打,可她似乎沒有一點力氣,才舉高的手很快軟綿綿墜下。
「滾……」
她所能說的,竟只這一個字。
「夫人若這樣耗下去,只怕性命不保。」嗣音定了定神,不疾不徐地對她說,「如果您真的就此去了,宮裡誰最傷心呢?而誰又會從心底瞧不起您?」
年筱苒那好像隨時都會渙散的目光牢牢鎖定在嗣音的臉上,又聽她繼續道:「是皇上啊,如果您就此去了,皇上他會最傷心,也一輩子都不會原諒您的。」
「臣妾言盡於此,臣妾也不敢對您說任何教言,這不過是真心話。臣妾沒有想與任何人爭,但如果必須要爭,臣妾也想有一個真正值得去爭的對手。」嗣音淡然一笑,「夫人有夫人的尊貴,臣妾也有臣妾的驕傲。」

  ☆、132.第132章 你去見誰了?

眼見得那副瘦削的身子微微發顫,嗣音覺得自己的話對年氏多少是有些觸動的,可再往下她也詞窮,還能說什麼呢?
「滾!」
糟糕的是,年夫人仍舊只扔出這一個字,她究竟有多恨眼前這個女人。
如是嗣音離了景陽宮,之後的事便無從知曉,折騰了這樣半天只覺得身心疲憊,可就在盼淑慎下書房回來的時候,從德不知從哪裡打探來的消息,竟說皇帝先頭去了趟翊坤宮與賢妃發好大的脾氣,眾人竟是頭回見皇上那樣大怒,有宮女太監隱隱聽見兩人在寢殿內說的話涉及三殿下,卻不知是為了什麼。
嗣音沒有往深裡去想,只是心疼彥琛,不願他動肝火傷身體。
但這份擔心到了跟前,還是讓她有些不知所措,日暮時分嗣音沒有等來淑慎,卻是清亮的擊掌聲叫她強打起精神,竟是皇帝來了。
彥琛進門只說一句:「淑慎被老七接出宮住幾日,你不必擔心。」
嗣音本因他到來而高興,展了笑顏想告訴他自己的嗓子好了,但才喚了一聲「皇上」便見他轉過來一張嚴肅鬱悶的臉,後面的話竟不敢說了。因皇帝要茶吃,嗣音便借口出來,果然見方永祿等在外頭,就是想和自己說話。
「皇上下午看了幾本折子後心情就一直不好,便往園子裡去散散心,當時奴才沒跟著等回來就成了這樣子,聽隨了去的小太監說、說、說……」
嗣音瞧方永祿看自己的眼神,竟慌了心,「說……什麼?」
「是說您今兒在宮裡和……和三爺遇上,兩個人神情舉止頗有幾分曖昧。」方永祿說這句話時,臉都漲紅了,「梁貴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怎麼可以信口雌黃呢?」嗣音恨道,一個激靈過,想起今天知道她路遇泓昀的只有宋蠻兒,難道這些謠言就是她散播了去的?她要幹什麼,她到底要幹什麼?
「嗣音!」屋裡彥琛喚她的名字,嗣音耽誤不得,進得來卻聽他道,「朕在你這裡用晚膳,你叫方永祿去備酒。」
「是。」嗣音應了,轉身又要出去,可忍不住回頭來看一眼皇帝,彼時彥琛也抬頭看她,四目相對時卻冷若冰霜,他哼說,「怎麼,有不明白的?」
頭一回,頭一回覺得眼前的男人身上散發出的帝王霸氣叫她睜不開眼,甚至不敢呼吸。晚膳時御膳房趕來擺了滿滿一桌的膳食,彥琛卻極少動筷子,只是一杯一杯地飲酒,兩壺酒見底,嗣音終忍不住勸:「餓著肚子喝酒傷脾胃,皇上吃幾口菜吧。」
皇帝卻撂下了酒杯,也不說話,只管凝視嗣音。可那一雙深邃的眸子卻因吃了酒而炙熱泛紅,如是這般盯著嗣音,她很快就垂下頭避開了目光。
「抬起頭來。」彥琛道。
嗣音很委屈,可不能不從,極不情願地抬頭卻又被彥琛的目光唬得渾身打哆嗦。
「今日你去了哪裡?見了誰?」他果然問了。

  ☆、133.第133章 你只能是朕的人

嗣音輕咳嗽幾聲潤了潤嗓子,此時竟不慌了,反抬起頭來清清楚楚地告訴皇帝她今天幹了什麼,提到泓昀時不僅沒有半分心虛之態,更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在泓昀之後就遇到了宋蠻兒。
可是彥琛已經醉了,他這樣問並非是衝著答案來,他只是想宣洩心頭的鬱結,嗣音說什麼他根本沒用心去聽,在她最後一個字落下音時就將她扯在懷裡。嗣音本能地掙脫,他卻抱得愈發緊,最後竟似惱怒了般一把抱起嗣音大步到了床前將她扔下。
襲面而來不再是那溫柔的龍涎香,這深濃的酒氣叫嗣音張不開嘴,第一次在他吻自己的時候感到那樣無助,當他伸手粗蠻地扯開自己的衣帶,嗣音終於哭了,「不要,皇上不要。」
「梁嗣音你是朕的,你只可以是朕的,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彥琛醉了,醉得完全不知手裡心愛的女人那嬌柔的身軀在顫抖,更聽不見她幾近絕望的哭泣。
「皇上不要……」
深夜,彥琛酒醒,睜開眼發現嗣音蜷縮在床榻的最裡邊,她已經睡著,但身體總微微地纏著,而臉上的淚水也不見乾涸。
酒後的頭疼如同戴了緊箍咒,叫彥琛不勝其煩,抬手一邊揉著額角一邊慢慢回憶之前的事,竟是猛地驚醒,方纔的一切全在了眼前。
「不要,皇上不要……」就連嗣音哭著懇求的模樣也清晰起來。
「嗣音。」他心內疾呼,轉身去小心翼翼地伸手撫過她的臉頰,那澀澀的淚水在指尖遊走,卻是浸了他的心,「嗣音,朕、朕對你做了什麼?」
那一夜彥琛再沒有合眼,悉心守護著身邊的女人,她身體的每一次抽搐都牽動著他的心,他不敢睡去,只怕她醒來會獨自一個人哭泣,他捨不得。
但嗣音竟眠了一夜,直到彥琛該起身去上朝都不曾醒來,無奈朝政放不下,皇帝終究悄然走了。
這一夜為何會深眠,醒來時嗣音也奇怪了許久,看著床榻空蕩蕩的另一側,身上的痛楚不斷地刺激她回憶昨夜的難堪。
「唔……」心似被絞碎了疼,她捧起被子捂了嘴,可委屈一個勁要冒出來,終忍不住將自己躲在被子裡哭得肝腸寸斷。那一刻她又想家了,想念心疼她寵愛她的爹娘,更質疑自己是否能承受帝王的霸道和獨佔欲,而這難道也是愛的代價?
「主子,主子。」是谷雨來了,她本該繼續休養,但聽吉兒說主子正躲著哭便趕了來,輕輕掀開被子,便見嗣音已哭得頭髮糊在面上,雙目更是紅腫如核桃一般駭人。
嗣音呆呆地望著谷雨不言不語也不再哭泣,她很累,便這樣凝望片刻後又睡著了。
谷雨依稀聽吉兒祥兒說了昨夜的事,雖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但皇帝昨天心情不好卻是事實,而主子能委屈成這樣可見是真的傷心了。
是日谷雨便只靜靜地守候嗣音,她不說她便不問,而從德幾個也不敢說話又加之淑慎出宮去了,符望閣一時變得靜謐好似無人之處溢出慢慢的淒涼。
之後兩日傳到坤寧宮的消息或好或壞,好的是年筱苒終於振作起來開始進食,壞的便是皇帝這兩天心事重重不思飲食,連方永祿也時常挨罵,涵心殿的氣氛竟是從未有過的緊張。再有承乾宮那裡不讓人省心,武寶林承受不住害喜的折磨終於病倒了,叫容瀾好生窩火。

  ☆、134.第134章 見紅

「御醫館那裡說何太醫連著幾天都去符望閣請脈,但梁貴人避而不見只說好了,何太醫不曾確診便不敢離宮,還在宮裡候著呢。」王海事無鉅細每日向容瀾匯報宮闈之事,這日提到嗣音,便道,「說來也奇,梁貴人這樣閉門不出是從皇上那晚臨幸符望閣起的,奴才問了很多人,卻打聽不出那晚發生了什麼事。」
明明是托病不管這些瑣事卻偏偏一刻也不能放下心,容瀾知道自己是操勞的命,也只能在心裡歎息,遂對王海道:「你先去問問那日皇上緣何對賢妃發脾氣,再去把宋修容給本宮找來,這個禍頭子竟見不得天下太平。」
正說著,外頭卻道賢妃來了。
見過禮,賢妃便只問皇后身體好不好,容瀾明知她有心事也不提,只等她自己開口。之後因見她幾次三番偷眼瞧絡梅繪竹,便找了借口支開眾人,果然她們才走李子怡便紅了眼睛,落淚道:「娘娘,那件事臣妾真真沒有辦法,臣妾管得住兒子也管不住梁貴人啊。」
容瀾心裡咯登一下,是她錯過了什麼嗎?為什麼覺得那樣突然,李子怡緣何又從提這件事?難道皇帝衝她發脾氣就是為了……
「臣妾問過昀兒,那孩子說是在路上見過梁貴人,可只擦身而過連幾句正經話都沒說。」李子怡哭道,「他說當時宋修容也在場,可臣妾回頭去問蠻兒,她竟說沒有這回事。皇上那裡指著臣妾的鼻子叫臣妾管教好兒子,臣妾倒想管教好兒子,可這事情沒頭沒腦的叫臣妾從哪裡管起?符望閣又是禁地,臣妾竟是連梁貴人的面也見不著。何況見了又如何?臣妾能說梁貴人的不是麼?」
她這話有心捏酸
容瀾想了想,方記起那一日葉容敏進宮探望自己,嗣音也來竟是坐了半日的,再問李氏泓昀與之見面的時辰,竟是之前的事,想起那****欲言又止的模樣,心裡到不落忍,她當有求於我只是不得開口。
容瀾又信泓昀不會撒謊,那這件事裡便篤定有宋蠻兒作梗,正想著,王海那裡說宋蠻兒來了。
李子怡倏地站起來,求容瀾道:「這丫頭如今說話顛三倒四,臣妾問不出個所以然,奈求娘娘好好問她。」
「你只當什麼事都沒有,我自有分寸,一會兒她來了你千萬別多嘴,不然壞了事情吃虧的還是昀兒,你想想皇帝能這樣對你動怒,父子間能不生了嫌隙?倘若解不開這個結,你是知道的……」
容瀾故意嚇唬她,因了泓昀倒鎮住了李子怡,後來見了宋蠻兒也只管說些有的沒得,只是叫她奇怪皇后並沒有問宋氏任何事,反是與她道:「這幾日悶的慌,你且來坤寧宮隨本宮住幾日,也幫本宮抄幾本經書靜靜心。」
宋蠻兒自然不能拒絕,只是在李子怡走時背著皇后瞪了她一眼,叫後者心裡不安。
又平靜了兩日,這天容瀾正在涵心殿與彥琛說話,才勸他喝下一碗燕窩心情好一些,方永祿急急忙忙來說,承乾宮送來的消息,武寶林見紅了。

  ☆、135.第135章 連你也要背叛朕?

容瀾本勸皇帝不必親臨,見了紅那屋子不乾淨,可彥琛卻執意前往,走時容瀾見他眸子裡藏了什麼情緒,竟是從未見過的。
待至承乾宮,已來了一些人但都在外等著,古曦芳道:「只有梁貴人在裡頭,武寶林嚇壞了誰也不想見。好在太醫看過了,說孩子沒事,但一定要好好保重身體。」
「你去與她說皇上來了。」容瀾才道,彥琛卻改了主意,「朕就不進去了,你們多安慰她,別叫她害怕。」
眾人不敢多說什麼,古曦芳則又道:「梁貴人提出想搬來承乾宮陪著武寶林,臣妾這裡沒什麼的,不知皇上和娘娘是否覺得妥當?」
彥琛的眼睛裡顯然劃過什麼,可他忍住了,只沉沉地說一句:「皇后、賢妃看著辦罷,朕先走了。」便匆匆離去。
傍晚時分,嗣音回符望閣收拾東西,一切妥當後便帶了所有人往承乾宮去,臨行時遣了谷雨從德先行,說想一個人在符望閣待一會兒,要他們放了東西後再來接她。如是眾人散去,符望閣裡只留下她一個人。
餘暉灑在閣樓上,嗣音立於院中抬頭仰望,那橘紅的光芒竟有些刺目,一閉眼往日的每一幕都呈現在眼前。
「你倒準備好了。」
這是他在符望閣對自己說的第一句話,此刻卻又響起了。
可嗣音似乎沒意識到真的有人在說話,她只以為是自己的臆想和回憶在作祟,遂淒然一笑,提裙返回閣樓去。
彥琛立在她背後伸了手,到底沒開口。
「萬歲爺何不進去?」方永祿跟上來低聲如是說。
彥琛沒有說話,只是呆立在那裡,待要開口卻從閣樓裡傳來琴音,行雲流水間透著悲涼和心酸,叫他眉宇間不由得溝壑萬千。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沒想到那麼嚴重地倒了嗓子後,她的聲音還能一如既往輕靈通透,只是這音不變,情已不復從前。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她淒然地唱著,全不是那一日的梁嗣音。
「朕究竟對你做了什麼?」
方永祿見皇帝沒有要走的意思,便默默地退出順手帶上了門,那蒼白的「吱嘎」聲在這琴聲歌聲裡是那樣得突兀,竟引得琴聲戛然而止,不多時一副瘦弱的身軀出現在眼前。
這樣相見,竟恍如隔世。
很快日暮收走最後一抹餘暉,天色驟然暗下,沒有燈光沒有燭火,漸漸的兩人竟要看不見對方的臉。影像一點一點消失,彷彿心也漸冷。
「你決心不回這符望閣了?」彥琛終先開口。
嗣音卻不答,反規規矩矩地朝他叩拜下去行禮。
彥琛慍怒,低沉地反覆:「你決心不回這符望閣了?」
嗣音咬著唇,沉默須臾方答:「臣妾只是小小的貴人,無權選擇自己的處所,自然有皇后娘娘、賢妃娘娘安排。」
彥琛幾步過來一把抓起了嗣音的胳膊,怒道:「難道不是你對曦芳說要搬去承乾宮?」
「臣……臣妾只是想照顧武寶林。」嗣音的聲音顫抖著,她避開了皇帝的目光,她知道那憤怒灼熱的目光裡有她所不能承受之重。
「看著朕。」彥琛低吼,「連你也要背叛朕麼?」

  ☆、136.第136章 失寵

嗣音渾身一顫,什麼叫背叛,難道在他心裡自己就真的那麼不堪,難道在他心裡自己就真的是一個看到男人便要曖昧糾葛的女人嗎?
「看著朕。」彥琛一把捏過嗣音的臉,可那張憔悴而蒼白的臉已瘦得彷彿只剩下皮骨,淒涼無助從那雙清澈的眼睛裡透出來,直逼入他的心房。
彥琛心軟了,改而捧起她的臉說,「那一晚朕醉了,嗣音,難道連你也不能理解朕?」
背叛?理解?原來他們之間隔了這麼多的結,原來他們之間從沒有敞開心扉?
此時此刻的梁嗣音消極得連她自己都不能再相信,她又要如何去聽面前這個男人的話,自己就是忘記了他的身份,忘記了他的權利,忘記了他的至高無上才會受那樣的委屈。她跟自己說無論承受他人怎樣的欺侮都不要緊,可她從沒對自己說過,梁嗣音你也必須承受皇帝的欺負。可那一晚,一切都不可避免地發生了。
「臣妾是您的宮嬪,皇上想臣妾理解臣妾便理解,您不想臣妾理解,臣妾便離得遠遠的。」嗣音腦中一片空白,天知道這句話是怎麼被說出口的。
「梁嗣音!」彥琛低吼,倏地鬆開手將她推開兩步。
「好,甚好……」他猛地轉身,一腳踹開了符望閣的大門,幾乎怒吼著對外頭的方永祿道:「封了符望閣,從今往後不允許任何一個人進出,違者斬!」
嗣音茫然立於院中,清冷的晚風拂過,滅去了心頭最後一點星火。
方永祿愕然,眼見皇帝怒火中燒,他只能忙不迭地答應,隨即引了皇帝上轎匆匆離去。但心下不安心,仍派了小太監說,「悄悄跟著梁貴人,別叫出什麼事。」
待得谷雨從德掌著燈籠回來接主子,卻見嗣音蜷縮著身子蹲在院中,哭若梨花帶雨傷心至極,二人不知發生了什麼,好一陣安撫後方攙扶了嗣音離去。
至此符望閣人去樓空,貴人梁氏搬入承乾宮東配殿隨古昭儀居住,而這似乎也意味著隆寵數月的梁貴人至此失寵,自然更證明這一點的便是翌日皇帝頒下的旨意——封鎖符望閣。
「這些日子皇上但凡下了與後宮有干係的旨意,莫不帶『符望閣』三個字,到如今該是了結了吧。」是日李子怡在翊坤宮裡擺弄花草,閒閒地對靜燕靜堇這般說,「再過些日子承乾宮的梨花就要開了,只怕皇上再沒有心思去賞了,曦芳辛苦,接了這兩個不省心的人。」
「娘娘這麼說,可是覺得皇上不會再寵梁貴人了?」靜燕奉上茶來,又埋怨,「她失寵事小,咱們殿下的事可大了,皇上那裡該不會真信了那些謠傳誤會咱們殿下吧。」
這般說,李子怡才好些的心情又跌入谷底,對她而言梁嗣音的死活根本無足輕重,兒子的前程才是最最重要的,可如今搭上這個女人,竟變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局面,這算什麼?
「這件事畢竟是捕風捉影,任何男人都不能忍受自己女人的背叛,想來萬歲爺也是一時盛怒,終究會查一查。昀兒既說沒有這件事,我便不信誰還能捏造什麼假證來蠱惑皇上。」李子怡恨道,須臾又扶額歎說,「可她本來去承乾宮是為了武寶林,但皇帝如今這樣下旨,顯然要告訴所有人她梁嗣音今非昔比,究竟是真的恨極了還是另有所圖,又豈是你我能猜得出?」

  ☆、137.第137章 癡癡呆呆

「這個梁貴人真真可惡,害人害己。」靜燕絮絮地數落嗣音的不是,因說,「但願不要因此耽誤了殿下的大婚。」
想起這件事,李子怡眉心一蹙,忙吩咐靜燕,「趕緊開箱子叫我挑些好東西,明兒讓趙盆送去賢王府給賢王妃,如此她必然進宮來謝我,我也好打探些消息。皇上那一日囑咐他辦得體面,也不知是怎麼個體面法,這幾日全教這些混賬事給忙忘記了。」
午後,初春的暖陽灑入承乾宮,滿樹梨花含苞待放,花苞上的露水折射陽光,晶瑩得耀眼。嗣音看著舒寧緩緩喝下半碗牛乳,又勸她吃兩口酥油卷,「你雖沒胃口,卻是餓著的,吃一些才有氣力養好身子不是?」
舒寧懶懶地推開去,低聲問:「姐姐真的不在乎麼,皇上和你這是怎麼了?好端端地封了符望閣做什麼?」
嗣音只是淺淺一笑,握了她的手說,「不過是尋常的事,既沒有人住封了也是常理,你就是愛多操心。」
「我也不是傻子,小滿都聽見那些閒言碎語,姐姐只當我什麼都不知道麼?」舒寧急道,「倘若因姐姐要照顧我而壞了你和皇上的關係,我要慪死自己的。」
「別!」嗣音心裡是撕著得疼,臉上卻強作溫暖地笑,「真真什麼事也沒有,我幾時騙過你?」
舒寧停了半日,卻問:「那皇上還會來承乾宮看姐姐麼?」她將目光移向窗外,望著滿樹的晶瑩道,「昭儀娘娘說皇上喜歡承乾宮的梨花,只要有功夫就必定會來看,要是今年也來看就好了……」
「等文華殿的海棠開了,朕便領你來。」猶記得初一那晚他帶著自己一路往角樓去,途徑文華殿,他指著那暮色裡的樹影對自己說,「他們都只知道朕喜歡承乾宮的梨花,卻不知春色之下,朕最鍾愛是這文華殿的海棠。」
「姐姐。」舒寧見嗣音發呆,伸手在她眼前揮了揮,笑問,「你想什麼呢?」
嗣音搪塞道:「我想明年這個時候,你就能抱著娃娃一起賞花了。」
「能和皇上一起才好呢。」舒寧嬌然一笑,扭過頭去看窗外的光景,嘴裡呢喃,「皇上他會來看姐姐吧。」
「舒寧……」
武舒寧回過頭,竟是極認真地說:「姐姐覺得我說這話奇怪?可是我怎麼能奢望皇上他會特特來看我呢?但如果他來看你,我也能看到他了。」
「舒寧……」
「姐姐你能來陪我住,真好!」舒寧握了嗣音的手,柔柔的語調裡帶了幾分淒楚,語畢便滑下淚來,垂頭低語,「我好久沒見過皇上了,連他什麼模樣都要忘記了,將來這孩子若長得不像皇上,該有多少人癡笑我?」
嗣音的心一沉,太醫說舒寧她是得了焦慮之症,雖因懷孕導致但週遭環境和人對她的影響也很要緊。如今宋修容被皇后困在坤寧宮抄經不會再來嚇唬她,算是好了一些,可她心心唸唸的那個人卻來不得,又怎能全好?
但他是皇帝啊,誰能左右了他的去向?
「姐姐你可千萬不要和皇上不開心,不然他不來看你,我也就見不到他了。」舒寧懇求的目光裡果然帶了幾分凝滯呆癡之色。

  ☆、138.第138章 下江南

嗣音將她攏在懷裡,輕聲拍哄,「會來的,皇上會來的。」可心裡突然笑了,笑得那麼苦澀那麼無奈,她忘記的何止是皇帝的身份、權利和至高無上,她更忘記了在她享受愛情的旖旎溫存時,還有多少女人卻在飽受孤寂之苦。舒寧如是、年筱苒如是,這宮裡除了她之外十一個女人都如是,而她梁嗣音亦成為了第十二個,誰又會是第十三個,第……
帝王之愛何其深重,她梁嗣音,果然還是要不起吧!
「姐姐我累了。」舒寧伏在嗣音的懷裡軟語呢喃,漸漸睡去。
嗣音望向窗外,心內念:梨花開的時候你會來嗎?而我還能見到文華殿的海棠嗎?
日子靜幽幽地過去,就當所有人以為一切趨向風平浪靜時,前朝一道聖旨再次打破了皇室的祥和,定康郡王因貪污賑災款項及宿眠花街柳巷兩條大罪被皇帝下旨就地關押,待重派欽差南下再做審查,然他是皇親國戚,非宗人府不能查辦,於是派誰南下又成了問題。
容瀾操心晏珅,更擔心丈夫,午膳時分款款來到涵心殿,彥琛見了她便說,「這件事本想早些與你講,可朕亦不知從哪裡講起。朕接到第一封折子時恨不得即刻南下殺了他,可朕冷靜下來想,也許其中有蹊蹺,他並不是那樣的人。可兩封三封……」彥琛推了一疊折子到容瀾面前,「那麼多折子一道道遞上來,朕該信誰?」
「那皇上……要派誰南下呢?」容瀾怕的,卻是皇帝派下宗人府內與晏珅死對的宗親,豈不是要生生把那孩子往斷頭台上送?
彥琛沉吟半刻,卻道:「朕欲親往。」
「皇上要……」容瀾愣住,他要下江南?他真的要去江南?
彥琛站了起來,將那些歷數晏珅種種惡行的奏折碼列齊整,方抬眸看一眼容瀾,極平常地說:「朕此去月餘方能歸來,朕把後宮交給你了。」
「臣妾定不負聖望,等您歸來。」容瀾欠身,又道,「但臣妾不得不擔心皇上的龍體,眼下正是季節交替的時候,您不僅要舟車勞頓,由北至南的氣候變化也是難以預測的。方永祿雖好,可到底也有了年紀。」
彥琛不語,半晌才道:「你放心便是。」
「臣妾可否讓絡梅繪竹隨您南下,她們做事素來細緻周到,有她們一路侍奉您臣妾能安心一些。」容瀾再勸。
「也罷,沒得叫你擔心。」彥琛淡然一笑,之後又是許久的靜默,直到容瀾告辭要走,他方說,「承乾宮那裡你多費心了,曦芳雖好卻好得太實在。」
容瀾應,心裡則明白,他只說承乾宮而非指名武寶林,自然是有他要說卻又不能說得含義在裡頭。
皇帝南下的消息傳開後,最急莫過李子怡,她急匆匆跑來坤寧宮找皇后問的便是聖駕何時歸來,容瀾知道她是怕耽誤了泓昀的婚事,便將才從容敏那裡得來的消息告訴她,「浩爾谷部的送親隊伍早就啟程了,但路途遙遠哪能那麼快就抵京,算起來大概在皇上回京時才能到,耽誤不了我們昀兒的好事。」
聽說未來兒媳婦已經出發,李氏總算放心,遂稟告了這幾日宮中瑣事,容瀾亦與她說,「這段日子你我若能使得後宮諸事妥帖,皇上回來必當嘉獎,又趕著昀兒的婚事,你自然明白這裡頭的份量。」

  ☆、139.第139章 梨花開了

李子怡自然歡喜,又順口一說:「臣妾還是有幾分擔心皇上,舟車勞頓若有個貼心的人在跟前照顧才好。」
容瀾只是笑笑,不做言語。
時日到了二月二十七,在晏璘的籌備下諸事已妥只等二十八日皇帝起駕,聖駕離京的前夜,忙碌了數日的皇宮終寧靜下來。可涵心殿依然燈火通明,皇帝竟不願浪費任何可以批閱奏折的辰光。
「皇上早些歇息吧,七王爺說明兒起駕就要一路不停地走上大半天,奴才怕您辛苦了身子。」方永祿帶著宮女進來換蠟燭,忍不住勸一句。
彥琛那裡剛批閱完一本奏折,似本就在等方永祿進來,遂道:「吩咐各門晚些落鎖,再去掌一盞燈隨朕出去走走。」
方永祿不敢多問,只是麻利地按吩咐去做,繼而便提著燈籠隨皇帝出門,一路行來竟是到了符望閣門前。符望閣那剝落的朱漆的大門上赫然貼了封條,被橘色燈光映照,透著滿滿的淒涼。
彥琛伸手撕去封條一掌推開了大門,呼呼然一陣風湧出竟瞇了他的眼睛,低頭去避開時目光似乎掠過什麼,待定睛來看果然不遠處有纖柔的身影急急忙忙跑開。
除了她,還會有誰?他的心一沉。
「萬歲爺,您還是別進去了。」眼瞧符望閣清冷的光景,方永祿心裡慼慼然。
彥琛卻定格了目光,久久停在那已消失了倩影的地方。
沒想到在那裡遇見他,她只是吃了飯出來散步消食,等谷雨回去找燈籠的時候鬼使神差走到了這裡,可偏偏他來了,幸好幸好,幸好終究沒叫他遇上。
梁嗣音悶頭跑開,卻不知早偏離了來時的路,待她回過神已不知身在何處。
「梁貴人!」卻是這時候忽然從面前閃出兩個人,嗣音有些害怕,卻聽來者說:「皇后娘娘在隆禧殿等您,請梁貴人隨奴婢來。」
「皇后?」嗣音茫然。
翌日卯時,聖駕披著朝露離開皇城,羽林軍隨扈保駕浩蕩威武,然隆政帝登基以來首次離京卻是為了賑災與查辦胞弟,實在要人唏噓不已。
晏璘還要留守京城代理朝政,他一路送駕至城郊便折返,只是臨行前與方永祿低語許久也不知說了什麼。
晌午儀仗停行休息,方永祿帶著宮女來給皇帝呈膳食,彥琛手裡握了卷書,見一碟杏仁餅擺到面前正餓了便伸手要抓了吃,卻聽那清透的聲音響起,「皇上先洗了手吧。」
心撲騰地一跳,抬目望,一瞬間彷彿世界凝滯。
絡梅放下食盤悄然退出車廂,便唯留皇帝與「繪竹」在裡頭,方永祿趕上來問:「怎麼樣?」
她捂著心口,頗有幾分不安地說:「不知道呢,兩人都愣著,奴婢從沒見過那樣的皇上。」
「噓,咱們靜觀其變吧。」方永祿比了噓聲示意絡梅退下,心裡則暗暗打鼓希望性情多變的皇帝不要因此動氣。他抬眸望一眼四周的山川樹林,晴空之下無處不是春意盎然,叫他這個困在宮中幾十年如一日與紅牆綠瓦打交道的老傢伙也為之精神一振。「既然都來了,就好好地吧……」
「主子,您在看什麼?」而那紅牆綠瓦的世界裡,小滿轉身的功夫就不見了舒寧,待找到便見她獨自立在院中,怕她吹了風忙找了風衣跟出來。
披上衣裳,舒寧抬手指向樹梢,「小滿你看,梨花開了。」
「是啊,梨花開了……」

  ☆、140.第140章 你瘋了

「可皇上不會來了,等皇上回來這梨花早謝了。」宋蠻兒的聲音忽而響起,小滿打了個哆嗦,舉目四望似乎在找古曦芳的蹤影好求助。
宋蠻兒搖曳著柳條般纖柔的身子來至舒寧面前,睨一眼正發抖的小滿,唬她說:「本宮是吃人的老虎麼?做什麼一見本宮就發抖,又或是你做了什麼虧心事?」
小滿噗通跪下去,「奴婢」了半日也不知說什麼。
「娘娘不必與她計較。」舒寧淡然,支開小滿說,「你去吧,我與娘娘說會子話。」
看著小滿哆哆嗦嗦地離去,宋蠻兒蔑然一笑,旋身從樹上掐下一朵半開的梨花順手戴到舒寧的髮鬢,悄然說:「你猜梁嗣音她真的在隆禧殿麼?」
「皇后娘娘既然那樣說,姐姐她自然是在隆禧殿為皇上祈福了。」舒寧抬手摸了摸髮鬢的梨花,那花骨朵帶著潤潤的濕氣將香氣纏繞進指尖。
宋蠻兒冷笑:「只怕闔宮上下只有你一個人信了。」
舒寧不語,取下了髮鬢的梨花捧在手心端詳。
宋蠻兒再掐下一朵,卻是順手插入自己的雲髻,繼而一邊伸手捋平舒寧的髮鬢,一邊幽幽地說:「可惜了本宮陪你唱這樣一齣好戲。」
「臣妾不愛聽戲,更不會唱戲,娘娘若喜歡自可尋別的姐妹去。」舒寧垂首避開她的目光,更倏地握緊了拳頭。
宋蠻兒卻笑,「是啊,你這裡戲唱不下去了本宮自然尋旁人去。」又湊到舒寧面前說,「不過你幾時又想唱戲了,到鹹福宮來坐坐,本宮在皇后那兒抄了那麼久的經書,如今的戲癮大著呢。」她言罷大笑而去,長長的裙衫曳地而過,卻不留半抹痕跡。
舒寧緩緩鬆開手掌,那一朵嬌弱的梨花無力地試圖撐開被握出的褶皺,卻最終放棄了掙扎靜止在這狼狽的一刻。
「武舒寧,你好愚蠢……」她自顧喃喃,一滴淚落入花心。
古曦芳遠遠立於簷下將這光景收入眼底,卻只是一歎。
另一邊,劉仙瑩打發了立春以為可以避人耳目悄然出去,可方至永壽宮門口便見表姐帶著凡霜凡雪出現在眼前,好似她早早就等在了這裡。
「啪!」的一聲,耿慧茹當著宮女們的面掌了表妹一巴掌,眾人嚇得不輕均遠遠地退開去。
劉仙瑩捂著臉,扭頭避開表姐的目光,只是不做聲。
「你走啊……」耿慧茹壓著聲音,卻壓不住那字字句句透出來的怒意,「你要去哪裡?去哪裡?」
「去隆禧殿!」
耿氏氣得臉色發白,怒斥:「去做什麼?」
「去證明她在不在!」劉仙瑩竟幾乎哭出來,恨道,「她肯定是跟著南下去了,可她憑什麼去,她憑什麼去見他,她憑什麼可以見到他落魄的樣子?他該多無助,他該多可憐……皇上為什麼不帶上我?至少、至少我可以為他……」
「劉仙瑩你瘋了!」耿慧茹衝上來摀住了她的嘴,咬牙切齒道,「你若再瘋就滾出永壽宮,你不要害了我和昭兒。你這是要做死嗎?你不想活了嗎?」
劉仙瑩猛地推開表姐,全無平日之態哭著尖叫:「我早就不想活了,為什麼讓我活著看他受折磨?皇帝為什麼不殺了他,為什麼要這樣讓他活著受折磨?」

  ☆、141.第141章 繪竹

「來人!來人!」自從晏珅被關押的消息傳開後,耿慧茹就時時刻刻提防著表妹做出衝動的事,可到如今她真的沒有力氣再與她廝磨下去,「把她關起來,有半點閃失你們都準備跟著掉腦袋吧。」
因梁嗣音「消失」而引起的波瀾似乎開始在整座宮闈氾濫,可已遠遠離了這紅牆綠瓦的世界的兩個人,卻渾然不知。皇帝的儀仗逶迤而行,一切都近乎尋常。
鑾輦之中,嗣音正坐在角落裡整理因方才馬匹受驚而震落的書本,小心翼翼地擼平卷折的書頁,再一本本分門別類地碼齊。
「繪竹。」彥琛忽喚。
「繪竹。」再喚。
「啪」一聲書本抽擊桌面的聲響,又是皇帝在喚「繪竹」。
嗣音猛然抬頭,才意識到皇帝在叫她,可是她怎麼會習慣被叫做「繪竹」,心裡不免有些委屈,自相見後眼前這個人就真把自己當繪竹,叫人說不出得窩火。
「皇上……」
彥琛極平常地看著她說:「朕渴了。」
「是。臣妾去給皇上泡茶。」嗣音應下,轉身要爬出去,卻聽彥琛在背後哼說:「臣妾?」嗣音茫然回身,點了點頭細聲答:「是、是臣……臣妾。」
彥琛冷然看著她:「宮女可以自稱臣妾?」
「宮女?」嗣音的聲音越發輕了。
彥琛睨他一眼後將目光轉回手裡的書卷,慢條斯理地說:「你去問問方永祿,宮女該如何自稱。」
「臣妾明白了。」嗣音不改。
倒是彥琛一驚,抬起頭來看她鼓著腮幫子好委屈的模樣,心裡好生發笑。其實第一眼看到她一切不愉快就煙消雲散了,只是瞧她沒事人那般缺心眼的模樣不免有些生氣,便想煞煞她的倔強和驕傲,而此刻更是覺得不禁逗的嗣音惹人憐愛。
看著她笨拙地爬出車廂,彥琛放下了手裡的書卷去挑開窗簾,見方永祿迎上來問何事,她也只是尋常那般說,並沒在臉上帶什麼感情色彩,終究是穩重妥帖的人。
不久嗣音回來,將茶奉到皇帝面前,恭敬規矩地說了聲:「皇上請用茶。」
彥琛卻眼都不抬,只道:「你去時可問朕要喝什麼茶沒有?」
「沒……沒有,臣妾沒……」嗣音那裡一陣糾結,心裡益發覺得皇帝是故意為難自己,可骨子裡的倔強汨汨不斷地往外湧不由得就挑了脾氣來,索性放開膽子再問,「那皇上想喝什麼茶,臣妾去準備。」
「先頭要你問方永祿的你可問了?」彥琛又在自稱上與她計較,「怎麼還是臣妾呢?方永祿沒教你?「
嗣音心裡發酸,垂著眼簾鬆開咬著嘴唇的貝齒回答:「問過方總管了,嗣音自稱臣妾是對的。」
若非她低著頭,定能將皇帝被氣得怒目圓睜的模樣收入眼底,自然彥琛不會真的生氣,可堂堂天子豈能降服不了這一個小丫頭?
他斂了表情悠悠地說:「看來方永祿的確是老了,這些事情也弄不明白,朕先不罰他,你再去問了絡梅,她也說對就罷了,若她說得不同朕再罰不遲。」

  ☆、142.第142章 你既知道,朕就安心

「臣妾問過了。」嗣音抬起頭來,直面皇帝的目光,竟有幾分大義凜然之色,「他們都說宮女該自稱奴婢,但臣妾不是宮女,所以不能那樣稱呼,而這個規矩皇上從前在符……」提到符望閣,她的氣勢到底弱了。
「你不是繪竹嗎?繪竹是皇后的宮女,難道宮女能自稱臣妾?」彥琛也不讓,這樣讓了豈不是益發嬌縱了她。
嗣音急得漲紅了臉,她哪裡有膽子繼續跟皇帝頂嘴,可是心裡真真不服氣,而那脾氣上來就壓不下去,此刻還能回頭麼?
「臣妾不是宮女,不是繪竹,臣妾是梁嗣音,是皇上的貴人。」說完這句,眼淚到底忍不住了。
她一哭彥琛就心軟了,可他畢竟是皇帝,總不可能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服軟示弱,便是普通的男人心底也有這份傲氣在吧。
「朕要香片,冬天早就過去了你還呈紅茶作甚?」彥琛將話題轉回到那一碗茶裡。
嗣音拭了眼淚,滿面委屈地上來收回茶碗,恰車子一晃叫她險些灑了手裡的杯碟。皇帝本分明露出關切的神態,偏偏被她倔強驕傲的眼神頂回來,惹得彥琛也賭氣不去管她。
看著她踉踉蹌蹌地退出去,門簾才放下不過歎了一聲,便感車子一陣猛晃,外頭則旋即傳來一聲驚呼,跟著是瓷器碎裂的聲響。
「嗣音!」彥琛不及思量,推開桌案就衝了出去。
幸而梁嗣音沒有摔下鑾輦,幸而梁嗣音未遭車輪碾壓,幸而梁嗣音還好端端地窩在皇帝的懷裡。
只是她摔在台階上灑了手裡的杯碟,被那滾燙的茶水濺灑了手腕一流突兀的水泡醜得猙獰。她不想讓皇帝看到自己醜陋的手腕,伸手要去拉衣袖遮蓋,彥琛恨得打開她另一隻手罵道:「你就不能安分一點?」
嗣音鼓著腮幫子委屈地看著皇帝,他為什麼要這麼凶,那一晚如是,現在還如是。
自問心腸比誰都硬的彥琛每見到她這副模樣,便彷彿會融化心底所有的原則和底線,他軟下語氣來,說得卻是:「那一晚朕是醉了,你可知?」
此語引出嗣音所有的傷心,她努力忍住哭聲卻止不住淚如泉湧,而隨後那一聲「知道」更是壓抑了許久。
「你既知道,朕就安心。」彥琛釋懷。
車輪滾滾,馬蹄陣陣,皇帝的儀仗依舊如常行徑在宮道之上,絡梅從轎子上下來趕到方永祿那裡,隔著門簾說:「方總管,瞧方纔那光景,該是沒事的吧?」
方永祿悠然自得地坐在他的轎子裡,只管笑:「自然自然……」
鑾輦中,嗣音靜靜地臥在彥琛懷裡,他那裡正小心翼翼地為她塗抹藥膏,手法嫻熟輕柔叫人有些意外。
「你笑什麼?朕十五歲就隨先帝上戰場,你以為上了戰場日子還會和宮裡一樣?」彥琛緩緩說著,又輕輕覆上一層薄紗方罷。
「謝皇上。」嗣音抬手看了看那包紮得近乎完美的手腕,嫣然一笑沖彥琛道,「這幾日臣妾不能伺候您了。」
「你躲懶罷。」彥琛嗔笑,又伸手點了點她的嘴說,「朕不與你玩笑,日後還是要自稱奴婢,如今你是繪竹,不是梁嗣音,難道你想讓皇后難堪麼?」

  ☆、143.第143章 那小子長本事了

嗣音默默,繼而才道:「昨夜皇后娘娘與臣妾說時臣妾是拒絕的,可娘娘說我必須來,至於我願意做繪竹還是梁嗣音,叫臣妾自己看著辦,臣妾自然是……」
彥琛皺眉哼了一聲,故作生氣道:「朕說一句你頂一句,果真是啞了的時候乖巧。」見嗣音委屈地垂下頭,又不忍,哄道:「你以為朕捨得要你做一個宮女?朕不是南下遊山玩水的,既然言明不帶後宮妃嬪,又怎麼能半路弄出個貴人來?嗣音你是最懂事……」
「噗!」梁嗣音終忍不住,一邊掩口笑起來,一邊調皮而又帶了幾分怯意地偷眼看皇帝。
彥琛見她這般,方回過味來一把將她捉到懷裡,嗣音先笑起來:「皇上剛才那樣逗人家,又是裝作認不得我,又是要這個茶那個茶的,不興臣妾這會子逗……啊……」
哪裡容得她繼續說下去,彥琛便伸手在她腰上撓癢,嗣音最吃不住這個笑得在彥琛懷裡直打滾,動靜一大彥琛又輕輕捂了她的嘴嗔怪:「越發放肆了,你究竟明不明白。」
嗣音笑得滿面通紅,一雙眸子因心裡的釋然快活而明媚耀眼,她柔柔地又滿含溫情地望著皇帝,嬌聲一語,「奴婢明白。」
「你明白才怪了。」彥琛輕聲罵一句,卻抵擋不住懷裡這嬌柔可心的人兒,隨深深一吻陷入她白皙的脖子裡,那好似肌膚裡透出的迷人香氣幾乎融了他的心。
嗣音欣然相承,她要用此刻的溫存洗去那一晚煎熬的痛楚,讓那個充滿誤會的夜晚永遠從記憶裡消失。
當晏珅被關押的消息傳出時,她就猛然意識到皇帝那一日是為了什麼真正不悅,方永祿明明與她說過皇帝看了奏折後生得大氣,可自己卻偏偏要往那件事上去湊。他或許因流言有過不開心,可他不會懷疑自己啊,對一切沒有信心充滿懷疑的明明是那個懦弱的梁嗣音。
所以那一晚她才會受那樣的懲罰,是懲罰,對嗎?
心念至此,一滴淚又滑過嗣音的眼角,彥琛彷彿嗅到淚水的氣息般倏地抬眸來望她:「怎麼了,很難過麼?」
嗣音搖頭,將臉埋進皇帝的肩胛,清聲婉婉,「臣妾再也……不要哭了。」彥琛聞言見她翻入懷裡,溫和想對:「朕記著。」
春色漫山遍野地延伸開,驅逐了冬日最後一抹寒意。夕陽西下,皇帝一行終在夜色深重前到達行宮暫歇,沐浴更衣後的彥琛正立在窗前遠目而望。
嗣音與絡梅前來奉茶,絡梅識趣地帶著宮女小太監離去,嗣音也只是在邊上靜立不語,一天的奔波讓她亦感疲憊。
彥琛喝了茶,沉吟半刻忽道:「你可知朕為何要親自南下?」
嗣音不語,她不想過問朝政,但她可以聆聽。
「那小子長本事了。」彥琛冷笑,抬眸望著一身宮女裝束的嗣音,「他敢在南方屯兵,朕就能親自去剿殺。」
嗣音的心怦怦直跳,她最先意識到的是皇帝此行只帶了羽林軍,護駕尚可,圍剿?

  ☆、144.第144章 這樣最好

彥琛正色道:「此行定諸多波折,朕要你以一個宮女的心態看待所有的事,對你亦是一次歷練。」
嗣音垂手而立,並不太明白皇帝的話,但問:「臣妾不懂什麼叫一個宮女的心態?」
「先告訴朕,對於十四弟的種種你是如何想的?」彥琛道。
「定康郡王他……」嗣音沉靜地看著皇帝,慢慢道:「臣妾覺得他不是個壞人。」
「緣何。」彥琛坐下來將嗣音拉在身邊,面色平和道,「他可不止一次欺負於你,你卻說這樣的話?」
嗣音心無雜念,只是單純地回答皇帝的問話,「郡王他做的那些事並非衝著臣妾而來,他是衝著皇上罷,所以臣妾並不計較。此外他再有什麼心思臣妾也不知道,臣妾只要明白自己的心便是了。」
彥琛笑:「這話若叫別人聽去,只覺得是在討好朕。」
「所以皇上也這麼想?」
「有那麼幾分。」
嗣音聞言不急不惱,嬌柔一笑以彼之道還治彼身,「臣妾也有幾分。」
彥琛驀然一怔,待明白她的意思竟失笑,搖頭歎道:「便是寵得你如此放肆。」
「臣妾正經說話呢。」嗣音說罷,蹲下身子將雙手置於彥琛膝頭,斂笑緩言,「娘娘昨夜囑托臣妾許多事,更有一句話要臣妾在適時的時候與您說,此刻皇上既告訴臣妾南下真正的緣由,臣妾認為沒必要等那個『適時』。娘娘要臣妾跟皇上說,『晏珅他是您的兄弟。』」
自上而下看嗣音,她濃密的睫毛如扇覆蓋著明眸,那句話自她口中說出,已不全是容瀾的意境。
「這樣最好。」彥琛伸手撫過她的髮鬢,那細膩柔滑之感縈繞指尖,他道,「朕方才說要你以一個宮女的心態來看待所有事,就是不想在那所謂的『適時』聽你說出這句話,你懂麼?」
嗣音抬眸,靜了半日方微微點頭。
彥琛再道:「那日在角樓你與朕說天下是百姓的,朕一直記著。」嗣音心底忽地無比柔軟,緩緩底下螓首俯於他的膝頭,此刻說什麼都嫌多餘,她只想靜靜地聽他的心。
誰都會有倦怠的時刻,彥琛多希望時間永遠停止在這一瞬,佳人在側,歲月靜好,夫復何求?
之後的日子嗣音便以繪竹的身份侍候在皇帝身側,但方永祿和絡梅均是知趣之人,故而常常只有兩人在鑾輦之內。
一路行來,或賞山川河流之美,或讀古籍詩書之韻,再或玩笑嬉鬧,竟如尋常人家夫婦,十分美滿。
嗣音閒時常遠目四周景致,在她看來便是一草一木都要刻畫下她這一段無憂無慮的日子,所謂知足常樂,惜福便是知足吧。
只是這樣的辰光總飛逝無痕,不知不覺江南就在眼前,三月初十聖駕抵金陵府,嗣音才於行宮收拾自己的東西,絡梅便來告訴他皇帝即刻要出行,請嗣音準備一起隨駕。
「皇上要去哪裡?」
絡梅臉色不霽,「金陵牢獄。」
嗣音懵然喃喃:「這麼快?」

  ☆、145.第145章 探監

便是這麼快,皇帝舟車勞頓到達金陵第一個要見的就是他的兄弟,嗣音這輩子就沒有踏足過監獄,在她的想像中,那就是陰森齷齪空氣裡瀰漫著令人窒息的氣息所在。
但她只是「宮女」,與絡梅隨駕只為侍奉並不能進入監獄,自然她也並不想去見那個人。侍立在院落中,四周是橫七豎八的刑具枷鎖,絡梅打了個寒顫湊近嗣音低聲說:「這裡可真嚇人。」
嗣音點點頭,卻沒有說話,絡梅又道:「皇后娘娘若看見十四爺被關在這樣的地方,會心疼壞的。」
「娘娘她很關心郡王。」嗣音簡單敷衍一句,並非她不願和絡梅多語,而是這裡無處不在的迫人氣息叫她根本不知道開口說什麼。
絡梅又道:「皇上會怎麼處置十四爺呢,我聽幾個小太監嘀咕,貪污賑災款銀往大了可要殺頭的,這可怎麼好?皇后娘娘最不願見到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絡梅似乎是因為緊張,頗有些絮叨,一邊說還一邊轉著手裡的銀釧子,嗣音入目,竟引得心頭一顫,有件事她早早忘卻在九霄雲外,這會子蹦到眼前著實叫人意亂,不由得抬眸往彥琛去的方向看,一時心緒如麻。
牢中罄罄鐵鏈聲迴響,獄卒麻利地解開三重大鎖,恭恭敬敬地請皇帝入內,他九五之尊來這樣的地方,實在叫人費解。然事實上晏珅並沒有被屈待,他所住的牢房乾淨整潔,身體手足亦沒有被扣上枷鎖鐐銬,皇帝出現時,他正閒逸地靠在床上看書,聽見動靜也不過放下書卷,繼而淡定地看著彥琛走近,不起身不行禮那輕然的笑是挑釁。
「看來很自在啊,儀容整潔精神奕奕,朕以為會看到一個落魄狼狽的你。」彥琛搓了搓手,舉目四望牢捨,冷笑,「雖然乾淨,可比你的郡王府差太多,要不要朕下旨與你再換一處來住?」
晏珅慢慢起身來,可他的腳才落地,皇帝身後幾個羽林軍侍衛就衝上前將兩人隔開,他大笑:「既是如此防備,皇上何不派人鎖了臣弟帶去您的面前,又何苦勞師動眾來著骯髒齷齪的地方。」
彥琛擺手退下侍衛,只道:「因為朕本想親眼見一見你的狼狽。」
晏珅面色一凜,嘴角勾出蔑然之笑,「讓皇上失望了。」
「若見到的是落魄潦倒的你,朕反而會失望,如今甚好。」彥琛的答案出人意料,然言罷這一句,他便將炯然目光迫向晏珅,「不是只有這樣的撫遠大將軍才能號令三軍嗎?否然你要如何集結你的兵士與朕抗衡?」
晏珅濃眉深皺,冷目相對,「這就是你以那些莫須有的下作罪名扣押我的原因?就是想侮辱我?挫敗我?」
彥琛淡淡一笑不作答,晏珅畢竟年輕氣盛,這一片沉默下竟有幾分按耐不住,幾度張嘴欲說話。
「朕改日再來看你,你的那些兵士朕會給每個人交代。」兄弟倆許久許久的寂靜後,彥琛慢條斯理一言,便轉身要走。

  ☆、146.第146章 你不是繪竹

晏珅握緊了拳頭,他當真沒料到皇帝會親自來,而事實上他被困牢獄那麼久自己的人一個進不來,週遭盡在皇帝的掌控中,他早已與世隔絕。天知道乍見皇帝時的淡然裡夾雜了怎樣的情緒。只是還有他沒料到的事……
見皇帝出來時面色平和,嗣音緊張的心鬆了泰半,忽聽皇帝問監獄長:「該是午飯的時辰了吧?」
那監獄長慌張道:「回皇上,正是正是,只等皇上移駕後便要給犯人們送飯菜。」
彥琛遞了眼神給方永祿,他會意後忙對監獄長道:「快拿郡王的飯菜來,皇上要過目。」
那監獄長連連答應,催促獄卒去取,一邊解釋說:「郡王的膳食是另起了爐灶做得,微臣每日檢查不敢有半分馬虎。」
皇帝不語,只等獄卒送來後略略掃了一眼,此時邊上方永祿不知從哪裡變出兩樽酒壺,也小心翼翼地放進了食籃。
「讓繪竹送進去吧。」彥琛忽道。
嗣音聞言悚然,可皇帝根本不僅不看自己一眼,更是大步離去。絡梅愣了愣後只能跟著皇帝走,而方永祿卻留下從獄卒手裡接過食籃轉交到嗣音手裡,說:「繪竹你送進去毋須多言便出來吧,皇上即刻要起駕的。」
嗣音的手在顫抖,晃得那杯碟碗盞罄鏘作響,惹得方永祿也不敢撒手急得滿頭的汗,不由得低呼一聲:「貴人,您可要穩住啊。」
原來她終究逃不過,終究要踏足這本不該在她生命裡出現的地方,回眸望著彥琛遠去的背影,竟那樣堅定而無情,叫人心生寒意。
他在想什麼,又為何要這樣做?難道這就是所謂「宮女的心態」?
「梁貴人……」方永祿再低呼一聲催促,一邊又擔心旁邊的監獄長、獄卒聽見知道了嗣音的身份,竟比嗣音更尷尬侷促起來。
「我知道了。」嗣音一咬牙,接過食籃扭身進去,只聽方永祿在後頭與那監獄長說,「送進去便讓她出來吧,莫要擔擱,雜家要去萬歲爺身邊……」
嗣音越往裡走,方永祿的聲音便漸弱,很快有哀嚎哭訴責罵的聲音隱隱約約斷斷續續地充入耳朵,她只跟著獄卒一路往前根本不敢去看兩邊的光景,在她的想像裡,這人間監獄與阿鼻地獄本無區別,其中的慘狀恐怖狀是她所不能承受的,她不過是個普通的女人。
「繪竹姑娘,這裡請。」獄卒伸手一指,將嗣音引到晏珅的監前。
那獄卒又慇勤地對監內的晏珅說:「郡王爺,皇上差這位宮女給您送飯,特特多賞了兩壺酒,也巧今日廚子炒了花生米正好送酒來吃。」
可晏珅那裡似乎還沒從方才與兄長的對話裡回過神,只是哼了一聲並沒有抬頭來看。
「繪竹姑娘放下便回吧,方總管說皇上即刻要起駕。」那獄卒幫著嗣音將食物從籃子裡拿出,好不客氣,「辛苦姑娘了。」
「繪竹?」似乎是聽到了名字,晏珅走上前幾步隔著牢籠,因知繪竹是皇嫂身邊的人,便問:「皇嫂可好?知道本王的事氣瘋了吧。」
嗣音垂首不語,她不知道要怎麼轉過身去看那個人。
「你……不是繪竹?」細看背影,晏珅不由得質疑。

  ☆、147.第147章 水土不服

獄卒有些莫名,摸著腦袋道:「繪竹姑娘,王爺他是什麼意思?」
嗣音知道再緘默只會更尷尬,便旋身來朝晏珅福一福身子,「奴婢繪竹見過王爺。」
「繪……」竹字未出,卻有啪的一聲掌擊鐵柵的聲響,繼而是近乎惡狠狠地一聲,「繪竹?」
嗣音直視他,欺騙自己看不見他眸中如火的目光,克制各種心虛如尋常道:「皇后娘娘很好,多謝王爺惦記。這飯菜自是牢裡做的,但酒是皇上帶來請王爺享用的。此刻奴婢還要隨駕回行宮不能多陪王爺,恕奴婢告退。」
言罷,便速速往外走,卻聽晏珅在身後喊:「梁嗣音,梁嗣音!」
幾個獄卒瞧著光景已經愕然,均不知這裡頭的文章,但見嗣音轉身來說:「梁貴人她在宮裡很好,奴婢竟忘了她曾吩咐奴婢帶一句話給王爺,梁貴人請王爺珍重生命好自為之。」
「珍重……好自……為之?」
彷彿逃離什麼險惡一般從牢房裡奔出,嗣音的心亂得沒有半點頭緒,只聽裡頭深重傳來幾聲「老四」,竟如遭受重錘猛擊心房一時眩然欲暈。
還記得她對皇帝說自己不知晏珅旁的心思,呵!梁嗣音,你真不知?
你是知道的,你只是太善良,不想去傷害任何一個人;皇帝也是知道的,他只是身為帝王的無奈,必須去傷害那個人。但此時此刻,要傷害的傷害了,不想傷害的也傷害了,而那個受傷的人又錯了什麼?
他錯了麼?
「繪竹快過來,皇上已經起駕了。」絡梅在遠處大喊,身後的儀仗果然緩緩行動起來。
嗣音清醒幾分,深知不能再多想,便急步跟來絡梅身邊掩飾下重重心事一路跟著回到行宮。之後皇帝忙於接見金陵府及各地官員,有方永祿在旁打點倒用不上嗣音絡梅,二人便回房去休息。晚飯時分絡梅來請嗣音一起去侍奉御膳,嗣音卻隔著門道:「我渾身酸痛怕是得了風寒,染給皇上就不好了,你讓方總管再尋一個勤快的宮女幫你。」
嗣音畢竟是妃嬪,絡梅不能勉強也不能多問,只能如是去告知方永祿,人手自是安排得來,但皇帝那裡也是篤定瞞不住了。
果然用膳時彥琛問絡梅:「怎麼只有你在跟前,繪竹呢?」
「繪……繪竹她病了,不敢玷污了聖上龍體,所以今日不能在御前侍奉。」絡梅在皇帝面前每每稱呼嗣音為繪竹都極不自然。
「叫太醫看一看,莫不是水土不服。」彥琛才稀鬆平常一句,忽又道,「她一個江南女子怎會回了故土水土不服?」
方永祿和絡梅面面相覷,在他們看來皇帝顯然是不高興了,他哪裡在問話分明是自言自語。
「奴才即刻就請太醫去瞧一瞧,皇上放心。」方永祿只能硬著頭皮說。
彥琛卻只管吃飯,一言不發。
如是方、絡二人在一旁真真手足無措、噤若寒蟬,皇帝看似安靜地用膳,實際那眼角眉梢、舉手投足間透出的氣勢早不亞於平日臨朝問政時的迫人,他們猜得到是為了梁嗣音,卻不敢猜事態之後會如何發展。
「著太醫去看,回頭告訴朕她究竟鬧什麼毛病。」彥琛吃畢放下筷子,憤憤然離了桌。
絡梅大大鬆一口氣,苦著臉對方永祿低語,「還是讓梁貴人來一趟吧。」

  ☆、148.第148章 我的感受

方永祿也是昏了頭,不知是對絡梅對自己抱怨,竟極小聲地說了句:「這倆個主兒就愛耗著冷著悶著,拖久了互相捨不得了便好了。」
絡梅緊跟著低語:「看今日也太為難梁貴人了。」
「噓……」方永祿比噓聲的時候,皇帝已經出來,他倒沒聽見這幾句,還問:「你們說什麼呢?」
方永祿忙敷衍:「奴才們說給繪竹請哪位太醫好,畢竟繪竹的身份……」
「不必了,朕自去。」彥琛面色極不好,這般說了便揚長離開,急得方永祿緊步跟上。可誰知才到門口皇帝又折回來,兩人竟撞個滿懷,嚇得他滾開去,跪地磕頭如搗蒜連稱該死。
「還是讓太醫去看,朕等消息。」彥琛倒沒脾氣,言罷就進去了。
方永祿一直都知道皇帝性情多變,但今日這變得也太勤,他一把老骨頭真真折騰不起,無奈撇下絡梅去尋太醫,可到了嗣音的房門口,裡頭只是柔柔一聲:「不必了,我歇一歇就好,沒得勞煩太醫。」
外頭眾人一臉苦色,這繪竹是怎麼了,是要違抗聖諭麼?
「繪竹你聽雜家說,這是皇上的恩典,太醫看過後還要去向皇上覆命,你看你還是看門……」
然方永祿話未完,嗣音已開了門,她神色有些慌張匆忙彷彿是忘記了自己的身份此刻又突然想起來一般,譬如方纔那些話的語氣口吻就不該是一個宮女能說的。
「勞煩大人。」嗣音欠了欠身,讓出路來。
方永祿自嗣音面前過,細細瞧她眼眉,果然桃紅一片似是哭過,然臉色尚好也不知是否是硬掩飾才有。待那太醫為嗣音診了脈,因說是勞累體虛休息幾日就好,便也勸嗣音放心休息幾日,即刻帶了太醫去覆命。
嗣音順手關上房門,卻不曾離開,只管用手指撫摸那門上淡淡的木紋,心裡則念:
鬧情緒不去御前侍奉,彥琛一定是會知道的,而如今他不僅知道了還派來太醫,可這究竟是真心疼自己還是故意慪自己?但為什麼要這樣想呢?為什麼要把簡單的事情弄得複雜。究竟是你梁嗣音太委屈,還是太心虛?
可一個激靈過,晌午在金陵牢獄中晏珅那不甘憤恨的神情又出現在眼前。
但凡明白其中情愫糾葛的人都不會懷疑皇帝派她梁嗣音去送飯菜的目的,被自己心儀卻求而不得的女人看到身陷囹圄的狼狽,那是何等的不堪和恥辱,對驕傲的晏珅而言這比任何刑罰都來得噬人心魄。可皇帝他就那麼做了,毫無徵兆地堅決果斷地做了。
「你那樣決定時,可有一絲一毫想過我的感受?」嗣音喃喃,但這兩三分怨懟很快又被另一種念頭所壓倒。猶記得那日伏在皇帝的膝頭,他問自己「懂嗎?」,自己是點頭了的呀,可事實上真的懂麼?
一瞬,本希望皇帝會來看自己哄自己的嗣音竟希望彥琛千萬不要來這屋子,不然她會內疚會慚愧會無顏以對。又可是……
「啊……」嗣音抱頭蹲下去,這輩子就不曾如此糾結不清過自己想要什麼。

  ☆、149.第149章 只想要他冷靜一些

這邊廂,方永祿戰戰兢兢地將嗣音的情況告訴皇帝,其實這本就多此一舉,可這兩個人似乎偏偏對這些各自給自己或互相搭了台階卻又都不肯下來的事情樂此不疲。
「叫她好好休息,讓絡梅多去看看她。」彥琛等方永祿回來的那會子已經又把心思轉入政務,今日收到大小官員各種奏折數十本,明日還會召集臣工議事,他希望能在今夜看完這些折子,明日能有一一有所答覆或決定。故而與嗣音那點糾葛竟是淡了幾分,強大的理智和克制力也要他莫再去想,當務之急是解決兩省救災、扶助春耕,而非兒女情長。
這叫方永祿安了心,至少皇帝不會再找他麻煩,因見天色漸暗便喚宮女添加蠟燭,一切妥當後悄然退下,不提。
然不知不覺辰光滑入深夜,寢殿內光亮也漸淡,彥琛耽于思索都懶得喚方永祿,可當手中奏折朱批既定時,殿裡又忽然亮堂起來。
他換奏折的空隙抬眸看一眼,卻是那再熟悉不過的身影正小心翼翼地更換蠟燭,她何時來了?
「既然身體不好便去休息。」彥琛尋常道,似白日裡的事不曾有過,「這裡自然有人做這些事。」
嗣音捧著蠟燭轉身來,福一福身子亦如平常答:「臣妾歇好了,此刻就想靜靜地守在這裡,絕不打擾您。」
彥琛心中一暖,那一聲「臣妾」便透了眼前人的心思,而她那清澈露心的眼睛也從不會騙人。只道:「硃砂淡了,替朕來研。」
嗣音應聲前來,不多說一句話只低頭小心研開那如血硃砂。彥琛則將所有心思放在奏折之上,專心之甚若非偶爾聽見那細細的研磨聲響,他都要不記得身邊站了個梁嗣音。但與先前不同的是,這個陌生的行宮大殿不再淒冷孤寂,已然有無形的力量將其充盈下融融暖意。
靜靜的,夜越深。
待嗣音離開桌案再去換第三批蠟燭,皇帝卻道:「不必了,奏折朕已讀完。」
「皇上餓嗎?」嗣音問。
「不必,但倦了。」彥琛站起,略略伸展開久坐的身體,看著嗣音來往在眼前準備熱水毛巾,繼而洗漱更衣,等坐於床沿將雙腳泡入熱水,那暖意從腳底心上竄至全身,方感覺掃去了連日顛簸的疲憊。
嗣音悉心地侍奉著他,這些本不要她做的事情因一路來都有絡梅指點早已熟稔,起先彥琛不捨得她來做,她卻對丈夫說:「也許這一輩子就那麼幾天。」猶記得彼時皇帝看自己的眼神,嗣音覺得便只為那一抹目光獻出一生,又如何?
「覺得十四弟他可憐麼?」兩人彼此沉默那麼久,彥琛到底還是問了。
嗣音有想過如果今晚能平靜過去,皇帝不提她也不再提這事,只當什麼都沒發生,可正如那雙扣鐲的無奈,若非她處處小心隱忍,絕不能變成如今的模樣要得她再難開口說。心有靈犀一點通,那該是仙佛才能有的傳說吧,而即便是天子,也和她一樣是混沌的肉軀凡人。
「是。」嗣音垂著頭,小心地替皇帝抹乾腳上的水跡,「那麼養尊處優一輩子的人忽然被困在籠中,每日聽著囚犯嚎哭呻吟來吃飯睡覺,只怕再孤傲的性子也要磨乾淨了。」
「朕並不想磨他的性子,他的稜角被磨平了,就不是朕的十四弟就不再是晏珅了。」彥琛盤腿坐到床上,深深做幾次呼吸後道,「朕只想要他冷靜一些,讓他在裡頭想想往後的人生究竟該如何過。」

  ☆、150.第150章 出獄

嗣音聽著,不語。繼而收拾好一切,洗了手,方折回來柔聲道:「皇上安寢吧,很快又要天亮了。」
彥琛伸手將她攬在身邊,聲音已透著睏倦,「陪朕躺著。」
嗣音順從,服侍他躺下後也脫了外衣鑽入被窩,那散著淡淡龍涎香的強壯身體是那麼溫暖,可誰又知道他的心是冷是熱?
「朕這幾十年殺的人還少麼?」入夢前,皇帝呢喃的最後一句話叫嗣音心顫。
久久無眠,她便腆著膽子輕聲對已入眠的彥琛說,「下一次不要再把我推到最前面去好嗎?我只想做您最普通的妃嬪,只在你需要的時候出現,然後靜靜地默默地守護您一輩子。那些糾纏不清的事,朝廷的也好家裡的也好,我不想……」嗣音將自己埋入彥琛的臂彎裡,最後呢喃,「我不想有一天因為這些您要失去我,或者我要失去……」
彥琛呼吸平緩,但眼簾下的卻微瀾動靜,不知是睡是醒。
一夜安然,翌日天亮後皇帝又把自己投入各項政務裡,忙忙碌碌不知時日過,平靜地過了三天後,那日才用了午膳,彥琛突然對嗣音說:「隨朕去接十四弟出獄。」
出獄?
按說這幾天嗣音時時跟在皇帝身邊,多少知道一些政務上的事,但對於開釋晏珅不曾有過半分動靜,如此突然委實叫人奇怪。一路行至金陵牢獄,彥琛並沒進去,而是立在鑾輦之前等晏珅出來。
嗣音侍立一旁,也能遠遠瞧見晏珅要出來的地方。
煦日和風,陽光耀眼得叫人睜不開眼睛,但見晏珅出來時猛得皺眉閉眼扭過頭,繼而抬手搭了涼棚看外頭,被困獄中那麼久,竟連陽光也敵不過了。自然他看見了威嚴的皇帝儀仗,看見了讓他受如此屈辱的兄長,看見了他身邊……
江山和女人你都輸了。這才是身為帝王的兄長最想對自己說的話吧,可這樣沒有帝王氣度的話如何能出得他的口,於是他讓直接付諸行動,將一把無形的刀惡狠狠地插入自己的心房。
只是皇帝太敏感太多疑,此番南下他晏珅一心賑災,並無招兵買馬的打算,全因自己身份尷尬才招致諸多官員權貴甚至江湖能人的矚目,每日送來迎往好不忙碌,只談風月不論朝政,但動靜大了,遙遙傳回京城便成了定康郡王覬覦皇位,意圖謀反。
真真可笑!
雖然金陵牢獄盡在皇帝掌控之中,可那一****當真想反問皇帝:「我若有心謀反,能輕易叫你困於囹圄。」不問,就是想等著看皇帝摸清事實後的尷尬,也讓他晏珅多一道下酒的笑料。
「王爺受委屈了,好在皇恩浩蕩,皇上親自南下來為您洗脫罪名,真真叫人歡喜。」那監獄長好生客氣,他許是上輩子多燒了高香,這輩子竟能關押一位王爺。
「呵!」晏珅雖冷笑,但還是道,「這些日子承蒙你照顧了。」
「不敢不敢,這是微臣的職責所在,還是王爺胸懷寬大包容了許多的不是。」那監獄長一邊說著一邊行下禮去。
晏珅不再與他多說,大步走開徑直朝皇帝而來。
他們本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可一把龍椅將血肉劃開,什麼手足親情什麼血脈相連,如今都是空話,他富有天下,而他只有滿腔仇恨與不能言的抱負。
「繪竹去取酒來,朕為十四弟洗塵。」彥琛忽道。

  ☆、151.第151章 刺客

嗣音忙地答應,匆匆返身往後頭去,從小太監手上接過酒壺杯盞回眸望見那一對兄弟,只見君臣對立著,彥琛似乎在說話,因隔得遠並不能聽見。她檢查盤中之物無誤,便不疾不徐地過來,可才走三四步路,忽聽儀仗尾處兵刃相交聲驟響,眾人隨即大呼「有刺客」。
嗣音手裡的酒壺杯盞被衝上來的侍衛撞在地上,她回過神來往皇帝那裡看,卻發現所有人的視線都與自己相背,可分明又有刺客從皇帝背後的屋宇上飛躍而下,急得她亂喊亂叫,終引起眾人注意。
那時已來不及,但見刺客舞著長劍直逼彥琛而去,再有同伴攻擊侍衛分散保護之力,皇帝那裡勢單力薄,性命彷彿只在旦夕之間。
「皇上!」嗣音尖叫,恐懼萬分的心亦呼之欲出。
幸彥琛閃過這一劍,可正與此廝打鬥,背後又閃過一個刺客也欲直取皇帝性命,攸關之際一旁同與刺客周旋的晏珅躍至兄長身後緊貼其身,生生吃了那刺客一劍傷在手臂。此時被分散的羽林軍殺回,幾番打鬥刺客氣數漸弱,便似有為首之人大吼退散。
宮女太監早亂作一團,嗣音被逼至牆角,忽有黑影躍到面前,但緊跟上來的羽林軍侍衛又將他包圍,他慌亂之際看見身後的嗣音,便一把擄過抵劍在她的咽喉,對眾侍衛怒吼:「都不許動,不然我殺了她!」
方永祿那裡最先看見,揮著拂塵大喊:「別亂動別亂動,別傷了那宮女。」
眾侍衛本有顧忌,又見大總管如此緊張便更不能擅動,眼看著刺客擄著嗣音飛身上屋簷,繼而在另一邊縱身躍下,他們正要跟上,卻見一道紅影閃過躍上屋簷跟隨而去。
「是郡王爺。」侍衛中有人如是說。
因保護聖駕更重要,羽林軍只隨去了四個侍衛,其餘人或押解被活捉的刺客,或歸位來保護彥琛。
「皇上,皇上……」方永祿等湧向彥琛,關心他是否受傷,而他卻遠目那已空無一人的屋脊,就是剛才,他的十四弟想也沒想跟著便衝上去了,但若刺客手裡是普通宮女,他會這麼做麼?
「梁、繪竹她……」
彥琛撒了手裡從刺客那裡奪來的劍,撣一撣衣袂上的塵土,竟似輕描淡寫:「朕知道了,老十四會帶她回來。」言罷,便往鑾輦上去,彷彿真的只是丟了一個普通宮女無足輕重。
絡梅驚魂未定,可眼見這情景不由得拉一拉方永祿:「皇上這樣淡定,那梁貴人若自此去了不回來可怎麼辦?」
方永祿著急:「呸呸呸,說不得萬萬說不得……」
儀仗逶迤就此而去,獄卒和監獄長這才壯膽出來看,唯見車輪人跡過後留下飛揚塵土,一時迷了眼睛看不清任何東西,但聽一個獄卒悄聲說:「據說那郡王爺追著刺客去了,緣是因他們擄走了一個宮女。」
監獄長道:「哪個宮女如此福氣,叫王爺親自去追。」
「似乎就是方才給他送飯的。」
監獄長摸一把鬍鬚,忽道:「今日之事莫再多言,皇家的事還是少摻和的好,不然你我如何死都不能知道。」
這一邊,刺客拖著嗣音走了許久,更已有其他同伴匯合而來,其中一人道:「扔下她罷,帶著不好走。」一人卻說:「一刀殺了乾淨,留著是禍害。」

  ☆、152.第152章 取而代之

方言罷,嗖嗖風聲而過,不知何處飛來的石子擊打在那擄著嗣音的刺客臂上膝上,他一時手軟腿軟,倏地倒地鬆手放開了嗣音。
眾刺客如臨大敵,尚未回過神卻見一道紅影閃過將地上的女人捲走,待定睛看,卻是那定康郡王晏珅攜了那女子立定在不遠處。
幾番折騰,嗣音的恐懼已然麻木,可晏珅的突然出現又激活了她的神思,只覺得臂上熱流滾滾,竟發現是他傷口上汨汨不斷地鮮血染濕了自己的衣裳。
「王爺,你的手。」嗣音驚呼。
可晏珅全然不顧,只迫視那些刺客,彷彿隨時準備搏命。然出人意料,一行黑衣刺客紛紛上前衝著晏珅單膝跪地,齊呼:「十四爺!」
彷彿大鐘在耳畔轟鳴,嗣音被那「轟隆聲」震暈了,這算什麼?這意味著什麼?
她木然看向晏珅,便是方纔她還未其捨身救駕而感動,這一刻竟要破滅他對晏珅僅有的好感和同情。
「嘩!」一聲,晏珅的長劍劈空而過,他怒斥,「誰是你們的十四爺,你們是哪裡來的人?」
「十四爺,奴才們昨日收到您的密令於今日行刺皇帝,您怎麼不記得了?」
「王爺受了傷,請趕緊跟奴才們回去療傷才是。」
「十四爺……」
刺客們顯然與晏珅相熟,一邊說著已起身來要靠近他。
眼前的現實破滅她心底僅存的美好,嗣音幾乎要對這個世界絕望,反手一巴掌扇在晏珅的臉上,含淚怒斥:「你原是這樣的人。」她憤然甩開晏珅朝後跑開,這一帶因皇帝出行而戒嚴,路上什麼人也沒有,她根本不認得路,又能往哪裡去?
「滾!」背後傳來晏珅的怒吼,隨即是兵刃落地的鏗鏘,再一聲悶響似有人倒地,嗣音忍不住回頭,卻見晏珅獨自倒在路中央,刺客已不見蹤影,唯有他手臂上的血殷紅刺目。
這樣下去,他會死吧!嗣音的心突突直跳,終究狠不下心奔了回來。
「呵……」見嗣音奔回身邊,晏珅濃眉微釋,細細端詳她五味雜陳的面容隨即仰天冷笑,「我終究是輸了,輸了!」
嗣音用自己的絲帕將他的傷口紮住,一邊說:「你不要亂動,血越流越多你會死的。」一邊又忍不住去看他,他仰望著碧藍天空,可明媚的陽光卻將他的臉照得那樣冰冷蒼白。
「你輸了。」他重複這句話,漸漸有些體力不支,喘息亦深重。
「你……你不要亂動。」
晏珅扭過頭來看著她,目光凝重:「梁嗣音,你會去告訴你家皇帝剛才那一幕嗎?」
嗣音愣住,其實這個問題他不問自己亦在糾結,她終究要回去彥琛身邊,可剛才的事要說麼?
「你會說吧,告訴他我是這次行刺的主謀,我要殺皇帝取而代之,呵呵……」晏珅的聲音漸漸無力,只有那冷笑依舊攝奪人心。
「如果你能改了,我可以不說。」這句話如何從嗣音嘴裡冒出來,連她自己都不明白,但即便十年二十年後的梁嗣音絕不會這麼做,也一定會懷念這份也許不能再回來的單純善良。

  ☆、153.第153章 承諾

晏珅逐漸黯然的眸子裡猛地透出光芒,他瞇眼看著低垂螓首的嗣音,濃密的睫毛蓋住了她的眼眸,卻蓋不住其卓然於世的光華。
「你信我的承諾?」他問。
嗣音眼簾微動,須臾答:「你若肯許下誓言我自然信你,天下是百姓的,誰做皇帝又有什麼要緊,只要百姓安居樂業,只要國家風調雨順,皇室的根基就會牢固。做王爺和皇帝又有什麼區別呢?我深信你並非權欲探天的之人,你只是不甘對不對?」
「你很會說,可字字句句都向著你的皇帝,叫人好惱火。」晏珅益發虛弱。
嗣音不語,皺眉在四周張望,這裡因戒嚴而空無一人,誰能來幫她扛起這個大男人,如若繼續躺在這裡,他真的會死。
「如果我許下誓言,你真的會信?」晏珅繼續如是問,而將他本極力要對嗣音說的話嚥了下去。
嗣音歎氣,為他的擰巴感到些許惱怒,「我已經說得很明白了,不只是我,更多的人都在乎你和皇上的兄弟情誼,而我也永遠不會忘記太后思念你時的悵然憂傷,才希望你能好好活著。只要你肯答應我再不做這樣的事,我一定不會告訴皇上。」
晏珅輕然一笑:「可你憑什麼要我對你發誓?」
「憑……」嗣音心頭微顫,那份自信其實將女人的弱點暴露無遺,她分明利用的是他對自己的情愫和傾慕,可這樣的話有如何能說出口?
「我可以承諾。」晏珅卻換了正色,嚴肅地對嗣音道,「我決不會傷害皇帝的性命,更不要取而代之。蒼天在上,可以為證!」
嗣音的心重重落下,瞬間露出滿面欣然之色,情不自禁握了他的胳膊說:「我不會提剛才的事,剛才什麼也沒有發生,更謝謝你來救我,謝謝你。」
晏珅笑了,卻僅有一半是釋懷與安慰,還有一半笑是冷是酸或是苦,天知道。
此時遠處急促過來四個人,嗣音發現是羽林軍的侍衛便大聲呼救,於是終於有人扛起了晏珅,而她也不必擔心找不到回去的路。就這樣兩人被侍衛護送回到行宮,太醫們一擁而上,分開的那一瞬,晏珅最後望了一眼嗣音,但抬眸便見皇帝巍然負手立於簷下,於是嘴角的笑終究趨於冷淡。
回來後嗣音得到了悉心的照顧,她除了手臂有挫傷,再肩頭和脖子上有淤痕,並無大礙。但太醫還是給開了定神安心的藥方,著小宮女煎了藥送來看著她皺眉喝下去。
「繪竹姑姑好生休息,絡梅姑姑說這幾日就不用您去御前侍奉了。」帶出門的小宮女都是生面孔,她們並不知道眼前的繪竹是貴人梁氏,據說這一切都是皇后事先要七賢王安排下的,真真難為她的心意。
嗣音點頭,卻問:「郡王傷勢如何?」
那小宮女慇勤答道:「據說沒有大礙,但是失血太多急需靜養,皇上親自去探望了呢,大家都說今日郡王拼了性命救皇上,實在是兄弟情深。」
「沒事就好。」嗣音心裡一邊為他脫險高興,一邊卻又忽地沉甸甸舒展不開。秘密這種東西果然沉重,不是誰都能承受。

  ☆、154.第154章 君無戲言

「姑姑好生休息,奴婢先退下了。」那小宮女侍奉嗣音吃了藥洗了臉,便要離去。
嗣音則道:「麻煩你同絡梅姐姐說一聲,要她得空了瞧瞧我。」那小宮女滿口答應,快快活活地離了去。
「曾幾何時我也同你一樣,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明白,可比誰都快活。」嗣音悵然自語,遂合目躺下。
然那安神寧心的藥似乎毫無作用,她一閉上眼睛便是滿目的追捕、逃亡、脅迫、受傷,血影與笑聲混雜,猙獰而恐怖。
夢裡有彥琛,亦有晏珅,可為何還有淑慎?當利劍逼向淑慎,嗣音終於恐懼地醒來,在粗重的喘息聲裡發現自己濕透了衣衫。
一出被窩便是刺骨的寒冷,如是勢必要病,便掙扎著爬起來到門前喚人,果然有小宮女奔來,才知道她要熱水沐浴。
幾番折騰後,嗣音終於把自己置入浴桶,溫暖的水包含著自己發冷顫抖的身體,好像世界也跟著寧靜下來,她要自己忘卻那夢裡的恐怖,更告訴自己那樣的事絕不能發生。
於是努力回憶美好的時光,幼時的,在母親身邊的,還有和彥琛在一起的,那點點滴滴如蜜一樣在心裡化開,果然有治癒之效。
然溫水漸冷,嗣音也泡得發暈無力,便要起來,伸手去挑屏風上的衣裳卻夠不著,於是略略騰起身子探出去,卻不料腳底打滑整個人摔入浴桶,熱水肆無忌憚地從眼耳口鼻灌進身體,一瞬間奪取了她的理智,除了在水裡胡亂掙扎竟不知要如何爬起來。
但就在意識即將被水吞食的一瞬,一股大力將自己的身體提起,霍然離開熱水帶來的寒意叫她猛得激醒,隨即便續續不斷地咳嗽,大口大口地吐出水來。
「如果朕不來,難道你今晚就要溺死在這裡?」來者果然是皇帝,他抓過嗣音的衣衫將她裹住,繼而徑直把她抱到了床上去,卻是很惱怒地訓斥她,「你何時才能叫人安心?」
可在嗣音看來這本是意外,誰能溺死自己而誰又能料到某時某刻會摔跤,皇帝這樣的態度叫她有些反感和害怕,但一觸及他的目光,又無力了。
只悄聲說:「方纔泡得太久身子無力了,我又不會水性。」
彥琛卻突然握起她的手臂,上頭挫傷的肌膚已發紅,他哼道:「你泡在水裡不疼麼?明知道有傷口,還沐浴?是你沒有腦子還是昏了頭?」
嗣音愣愣地看著他,這人明明滿目的心疼之色,為何不好好溫言軟語地哄自己幾句,偏偏要這樣責罵呢?
只是她沒想到皇帝手裡握的地方還覆蓋了上一次被年筱苒劃傷的痕跡,新傷舊疤入目,天知道刺激了皇帝怎樣的情緒。
「從今天起時時刻刻跟在朕的身邊,你倘若敢再有閃失,朕就殺了你。」彥琛怒極,「記住了,君無戲言。」
嗣音被嚇壞了,什麼叫「殺……了你?」
「你欠朕的欺君之罪,你欠朕的那只破鐲子的交代,每一件事朕都記在心裡,不要以為朕不提就是忘了,梁嗣音你記住了,君無戲言!」

  ☆、155.第155章 想要守護的人

不知道皇帝為什麼發怒,這般怒不可遏,眸子裡噴出的烈焰幾乎要將嗣音燃盡。
她做錯了什麼,要他如此生氣?但嗣音說過不再哭,她不要哭,而事實上此時此刻她完全懵了,不知道要哭也不知道要詢問,木愣愣地看著皇帝那雙血紅的眼睛裡映出茫然的自己,只會本能地說一句:「臣妾記住了。」
彥琛終於發現自己握著的如玉柔荑正瑟瑟發抖,梁嗣音一臉懼色,她被自己嚇壞了。可意外的,也是頭一回她竟沒有哭,於是連叫他心軟的機會也不能有。
可她為什麼不哭?既然如此害怕如此恐懼,為什麼不哭?難道因為她心裡有了更堅強的依靠?
「你沒有別的話要對朕說嗎?」彥琛鬆開手,他只怕自己即便看不到眼淚,但再感受一分嗣音的顫抖就會心軟。
嗣音的身體在他鬆開手的一瞬顫得更厲害,因為心跳太快,幾乎要躍出咽喉。她搖頭,硬扯出笑容對皇帝說:「臣妾沒有什麼要說,臣妾會時時刻刻跟在你身邊,臣……」
「梁嗣音!」彥琛一把扼住了她的下巴打斷她的話,「朕要聽實話。」
「臣妾……說的是、是實話。」窒息感直逼而來,嗣音覺得自己會支撐不住,她不敢對彥琛撒謊,可隱瞞算不算撒謊?她真的不知道!
是啊,你說的都是實話,可你還有沒說的,那些話為什麼不說?為什麼?
皇帝在心內連連發問,卻捨不得對她直言,他終究珍惜她鍾愛她,甚至可以將帝王的底線再三後撤。可他無法抑制自己的好奇,因為愛得太深,承受不起背叛,所以他好奇那個原因,質疑那個原因。
「皇上,您弄疼我了。」嗣音覺得肩膀快要被彥琛捏碎,再也吃不住那噬心的疼痛。
彥琛倏地鬆開手,便赫然看到她肩胛本有的淤青上又覆蓋了深紅的五指印,他幾乎不能想像方纔的失態。
梁嗣音多想給皇帝一個坦誠的自己,沒有欺騙沒有隱瞞,做一個簡簡單單的女人陪伴彥琛一生。可那個誓言那個承諾那個約定要怎麼辦?自己不會背叛彥琛,如果晏珅也永不背叛皇帝,但自己必須承受這份質問和斥責,那就承受吧。
嗣音跪在床上直起身子,肩膀正到他的胸下,她抬起雙手環繞彥琛將自己緊緊貼住他的身體,「臣妾的人和心都會永遠在您的身邊,不離不棄。」聲音已然哽咽,但仍不哭泣。
彥琛將手指穿入她濕滑的青絲,冰涼的觸覺激冷心房,「你有一雙不會騙人的眼睛,你可知?」
胸前的嬌軀一顫,凝滯須臾,方緩言:「可是……我不想說,不想說。」
「朕等你。」感受到嗣音內心的悸動,彥琛終究放下渾身的戾氣,將她納入懷裡溫和一聲,「不想說,就不說罷。」
因頭髮濕漉而漸冷的身體終於因皇帝的懷抱而回暖,嗣音也不清楚究竟是如何解開了這個結,但她努力了,她把自己想說的話勇敢地告訴了皇帝,只是言盡於此真真不能再多說什麼。
她有要兌現的承諾,更有想要守護的人。

  ☆、156.第156章 是你太笨了

這一夜帝王在側,噩夢再沒有侵襲嗣音,她甜甜地安睡一晚,醒來時彥琛已不去蹤影,等她洗漱罷了,小宮女告訴他皇帝已經離開行宮前往受災地視察,要三日後方回。
「難怪他昨夜急著來看我。」嗣音心中一暖,而她也想用這三日的時間好好調整身體和心情,等他回來便能一切如常。
小宮女又道:「郡王爺的身體真是了不起啊,今天已經能下床了,不過皇上下了命令不許他離開行宮,要好好養傷。」
嗣音卻想:「昨夜還說要我時時刻刻不離開你的身邊,為何今日又把我撩在這裡與他共處?是哪個說的女人心海底針,你們男人的心思才最最糾葛。」
「姑姑,皇上三天不在宮裡呢,咱們要不要出去逛一逛?一輩子興許就這一回能來江南呢。」小宮女熱呵呵地,好似從來沒有煩惱。
嗣音道:「你們自去吧,小心便是。我身體也不好,只盼休息幾日皇上回來後便能在御前侍奉了。」
小宮女也不勉強自顧自地樂呵呵數著金陵美食,忽而又聽嗣音說:「你只管對旁人說我還病著要靜養,也不需人來探望,這樣我能好好休息也免得旁人來往辛苦是不是?」
小宮女一一答應,天真的她從不去想事情有幾重含義。如是平靜地過了一天,第二日因無事要做,而管事的都隨了皇帝去,幾個宮女太監便摸魚溜出去玩耍,行宮內一時靜寂非凡,倒讓人覺得安心。
難得悠閒,嗣音便終日與詩書為友,午後躺在窗下讀書,那熱融融的陽光灑在身上,終懶懶地睡了過去,若非那一陣清風過,只怕要睡到日落西山。但朦朧醒來,卻見風來之處是有人將她的房門推開,抬眼望上去,竟是他。
如今他是王爺,她是宮女,避嫌最好法子就是做足了規矩,嗣音忙地起來到他的面前,聲音響亮地稱呼行禮,繼而恭恭敬敬拜倒下去,起身時發現遠處有小太監向這裡張望,她反安心了。
晏珅不屑地一笑,隨即開門見山說:「沒想到你真的沒跟他說。」
嗣音低頭不語,她還有什麼好說呢?
「我倒有件事要告訴你。」晏珅繼續笑,只那笑叫人隱隱覺得不安。
嗣音仍舊不語,但聽他不疾不徐道:「他如此鍾愛你,南下都要帶你在身邊,已異於他過去對身邊任何一個女人的情意,我知道你對她有多重要。可你想過沒有,你被刺客俘虜他卻只派了四個侍衛前來追捕營救?難道不奇怪嗎?你該明白我為什麼會追過來,我能他為什麼不能?還有……」
這些話字字入耳幻化做嗡嗡蜂鳴,嗣音一時不知自己身處何處,誰是他,而我又是誰。
「我用母后的亡靈對你起誓,那些刺客真的與我沒有半分關係。呵呵……梁嗣音,是你太笨了。」
嗣音倏地抬眸看他,他卻輕描淡寫:「你之前不說,如今又要如何對他去說?只許他算計你我,不許我算計了他麼?」

  ☆、157.第157章 兩清了

「你算計的是皇上,還是我?」耳畔嗡嗡蜂鳴聲戛然而止,嗣音豁然清醒,她傲視著晏珅,一字字清晰地告訴他,「可惜你還是輸了,輸得一敗塗地。」
晏珅面色驟冷,不知何意。
嗣音從沒有像現在這樣討厭眼前的人,正如彥琛所說他何止一次欺侮於自己,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要自己萬劫不復,若非彥琛處處包容,還能有今天的梁嗣音嗎?
「不管這件事真相如何,你我的約定仍在。」嗣音伸手指天,「四方諸神、先帝太后的英靈都在看著你,我不會違背約定,所以也請你好自為之。」
二人無聲對視,嗣音的目光充滿了憤恨,而晏珅氣勢減弱,這一切是他始料不及,她以為嗣音會恨。不,她恨了,可她恨的卻是自己。
「為什麼那天在壽皇殿外抓的是你?是母后與我開的玩笑?還是怨我不能在她身邊盡孝而有的懲罰?」晏珅冷然而笑,深情望一眼嗣音,「你說我並非權欲探天之人,你說我只是不甘。可你知道一個人做什麼都會輸,不是他做得不夠好,而是因為站在他對面的是皇帝所以就注定失敗是什麼感覺?」
嗣音面無表情,將目光從他的臉上移開。
「初見你的時候你已經是他的秀女,那一刻我便輸了。」晏珅繼續說,「可這一切本該是我的,是他奪走了我的東西。」
「你在壽皇殿前抓到的是我不假,可若你是皇帝,我也未必會到你的面前。」嗣音再將目光落在他的臉上,這個挫敗的男人為何看起來如此悲情?
她繼續道:「那麼多的秀女,你若是帝王你確定一定會對我矚目?我與皇上因太后而緣起,你又要憑什麼與我緣起?你說帝位本該是你的,我不與你辯駁,可當皇上已是皇上而我是他的秀女時,我還本該屬於你嗎?你輸的不是誰站在你的對面,也沒有人想要你輸,佛語有云心不變則萬物不變,心不動則萬物不動。你可以活得灑脫自在,為什麼不呢?」
晏珅抬手想觸摸嗣音的臉頰,但終究不願冒犯了她,緩緩垂下手目光淒然笑容苦澀,「最恨是你的心完全在他那裡,所以不論他是誰,我就是輸了。」
嗣音眼眶濕潤不忍相看,向後退了一步,福身做宮女的樣子,「請王爺回去休息吧,您看起來還很虛弱。」
「一直沒有對你說,謝謝你讓母后生前有過幾分安慰,她辛苦一生抱憾而終,我這個兒子卻什麼也不能為她做。」晏珅語調悲悵,又硬扯起淺淺微笑,「可惜你已是皇帝的妃嬪我的皇嫂,此生注定無以回報了。」
「不管那些刺客是誰,我的命是你救回的。」嗣音溫柔地看著她,「兩清了。」
「兩清了?」晏珅淺笑。
嗣音頷首,「本來也沒有誰欠誰,如此更好。」
「你覺得好便是。」他似放下了什麼,面上浮起了雲淡風輕的神采,只是那份超脫來得太突然,他說,「我本沒什麼要爭的,只是為了你。但既是為了你,我願意尊重你的所有決定。」

  ☆、158.第158章 朕說了等你

「多謝王爺。」嗣音欠身,不可否認她已為後一句話動容,她也不過是個尋常女人罷。
晏珅轉身離去,步履緩慢而穩健,那頎長的背影如此好看,當是天下女子皆嚮往之,但他可知世上有人也深愛他,愛得義無反顧幾乎瘋狂?
極自然地,嗣音想起了劉仙瑩,那一****在符望閣扼著自己咽喉說的字字句句依然刻在心骨不曾遺忘。
她感激晏珅對自己的情意,但自對舒寧說下「我們一起留下」那句話,她梁嗣音的心裡就已再裝不下別的人,晏珅也罷泓昀也罷。
「朕等你,不想說,就不說罷。」
那是皇帝離開行宮前與她說的最後一句話,此刻嗣音才真正明白那晚皇帝為什麼而憤怒,原是他早知道了一切,可就是這十餘字在晏珅告知真相的瞬間支撐了嗣音幾乎破碎的心。
也許彥琛他算計了誰、考驗了誰,可最終他選擇讓一切幻作過眼雲煙,他只選擇了自己。梁嗣音再次對自己說:「他是皇帝啊。」
皇帝在離開的第三天傍晚回到行宮,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三日不見恍如隔世,但只是這三天的功夫,彥琛竟生生瘦了一圈,叫嗣音好不心疼。
方永祿告訴她:「皇上每到一處都親自下車查看,更微服探訪災民,還就地正法了幾個剋扣賑災銀兩的地方官員,就是夜裡也在與幾個大人商議春耕之事,竟是一刻也不得閒。奴才勸皇上多吃幾口飯,皇上卻說『黎民尚無溫飽,朕何以進食?』,梁貴人您多少勸勸皇上,皇上若倒下,那黎民還指望誰去。」
想著方永祿的話,嗣音為彥琛更衣時失聲笑了,皇帝瞪她道:「有什麼事那麼高興?」
「臣妾在想方總管的話,聽他學您的口氣說話。」嗣音像模像樣說起來,「黎民尚無溫飽,朕何以進食?」
彥琛嗔道:「百姓受災受苦,這也是可笑的?」
嗣音斂下笑容:「但方總管說得也沒錯,您若倒下了,黎民百姓還指望誰去?」
「可朕總是有百年之後,難道朕死了之後黎民就沒指望了?」彥琛很嚴肅,「真正的國富民強絕不是靠指望坐在龍椅上的皇帝。」
嗣音垂下頭,低聲道:「皇上息怒,臣妾不懂朝政只想皇上保重龍體。」
「朕也不怪你。」彥琛輕鬆幾分,捏了嗣音的手在掌心,溫和起來問:「這幾日可好?手臂上的傷癒合了沒有?」
「都好。」她莞爾一笑,但目光裡的幾分猶豫還是叫彥琛捉住,他低聲問,「有什麼要對朕說的?」
嗣音怯怯地看他一眼,輕聲說:「那晚臣妾不想說的話,如果這輩子都不說,皇上會生氣麼?」
皇帝淡然:「不會,朕說了等你。」
「可是一輩……」
他打斷嗣音的話:「便是往生陰曹地府,朕也在奈何橋上等你。」
「皇上不要說這樣的話。」嗣音又是窩心又是焦急,伏到他的膝頭去,皺眉道,「求您不要再說這樣的話,不然臣妾就真真罪該萬死了。嗣音會永遠陪在您身邊,人也好心也好,不離不棄。」

  ☆、159.第159章 姐姐她好嗎?

彥琛伸手撫摸她的臉頰,他深愛她不會撒謊的清澈眼眸,他篤定這些天晏珅與她應該有過對話,但若對話的結果是眼下這一切,那他總算沒有錯信這一個是血肉相連的兄弟,這一個是至愛的女人。
「嗣音,朕也有事瞞了你,可朕也興許一輩子都不想說,你願意等嗎?」
暖暖的心浸透了笑容,溫和如煦日下扶柳的春風,她清清楚楚地告訴皇帝:「臣妾願意。」
如是已將過三月中旬,春色正式在大江南北蔓延開,然京城承乾宮的梨花已紛紛而下,文華殿的海棠卻不急不緩到這個光景方吐露花苞,而那花苞也嬌嬌羞羞,遲遲不肯展露妍麗之姿。
宮人們只知皇帝寄情承乾宮梨花,又今皇宮之內百花齊放,御花園內滿是粉蝶蜂狂,誰還能在乎這清落的文華殿裡靜靜的海棠?
而賞花人不在,又要她展顏與誰憐?
寶林武舒寧已有三月的身孕,但她生就瘦弱,此刻穿著衣衫也瞧不出身形的變化,容瀾常握了她的手說:「怎麼越發瘦了,你要好好吃飯才行。」
但古曦芳知道,這些日子的武舒寧比從前好了許多,眼淚和憂傷漸漸少去,但仍舊時不時從她眸子裡露出的期待和憂心忡忡著實堪憐。曦芳總覺得該對這孩子說些什麼,可又莫名覺得她其實什麼都明白,偶爾亦感慨,究竟從什麼時候開始自己已不會再有期待。
這日又從坤寧宮賞花回來,如今皇帝不在,女人們倒一派和諧,喫茶玩笑,熱融融便過了一個下午。此刻舒寧隨曦芳步行回承乾宮,她一步步走得極慢,神思也不全不在這路上。
曦芳問她:「想什麼呢?」
她滯了滯道:「臣妾隨娘娘們吃喝玩笑,好不快活,姐姐她卻一人在隆禧殿裡拈香禮佛,臣妾好想去看她一看。」
古曦芳心中歎,闔宮誰不猜想那梁嗣音已隨駕南下,你又何苦這樣執迷不悟。
「臣妾只在殿前看一眼,與谷雨說幾句話,娘娘可否成全?」舒寧忽來了勁頭,又道,「皇后娘娘只說不能進隆禧殿,並沒有說不可以在外頭,臣妾不要進去,臣妾就只和谷雨說幾句話。」她說著,更失態地去握起了曦芳的手央求。
「你不要激動,本宮與你一道去便是,旁人也不會說什麼。」曦芳無奈,也明白了她這幾日其實一直在惦記這件事,若不了卻她的心事,只怕要有後患。
兩人遂來至隆禧殿,正如皇后所言,此處嚴禁任何人進入,但曦芳身為昭儀無比尊貴,便與那守門的太監通融說:「本宮和武寶林只想見一見谷雨姑娘,好囑咐她照顧梁貴人。」
那太監自然不能拂了曦芳的面子,忙進去請出谷雨,舒寧一見便問:「姐姐她好嗎?」
谷雨卻如常笑道:「貴人只是每日禮佛祝禱,並非什麼辛苦的事情,又有奴婢在身邊伺候自然是好的。倒是也時常惦記寶林好不好,可又怕您見了奴婢要擔心她,故而平日只從小太監口中問您的情況。此刻聽說您來了,忙叫奴婢出來呢。」

  ☆、160.第160章 花落花開終有時

舒寧怔怔地望著她,美麗的眼睛上蒙了一層霧氣,從霧氣底下透出的是層層疊疊的傷感,她握緊了谷雨的手問:「谷雨你與我說實話,我自然信你。宮裡人都說姐姐隨扈南下去了,我是不信的,姐姐就在隆禧殿裡對不對?」
谷雨笑道:「貴人就在裡頭啊,怎麼會隨駕南下呢?」她好聲好氣地哄舒寧,「寶林這是怎麼了?這樣小的事情也要生氣,貴人若知道真要擔心死了。」
古曦芳在旁道:「可不是麼,本宮也被她弄得哭笑不得,武寶林如今可安心了?梁貴人就在隆禧殿呢,難道谷雨還騙你不成?」
舒寧嘀咕:「臣妾就是不愛她們編排姐姐的不是,我知道姐姐不會與我不告而別的。」
回去的路上舒寧只是默默,古曦芳已習慣了她這脾性並不計較,只是感慨當初才搬來承乾宮的武舒寧並非眼前這個模樣,可憐她不止心心念著的人遠在天邊,而如今益發連個說貼心話的人也沒有。
「娘娘,那日四皇子對臣妾說他沒有妹妹,好想能添一個妹妹來心疼。」將至承乾宮時,舒寧忽而笑了,對古曦芳道,「皇后娘娘和賢妃娘娘也說好久沒抱過女娃娃,宮裡若有個小公主跑來跑去嘰嘰喳喳地就熱鬧了。年夫人也說若有個妹妹和六皇子一起長大會有趣許多,臣妾真希望自己能生個小公主,好讓大家都歡喜。」
「這樣的事自然有老天安排,你多想做什麼?不管是公主還是皇子,皇上皇后都會疼愛,又有誰會不歡喜呢?」曦芳笑道,「你總想一些沒意思的事,難怪益發瘦。方才谷雨也說,你若不好梁貴人也不能放心,為了你自己為了你的好姐姐,也為了本宮,好好養著你的生子,到了九月你做了娘,一切都會好的。」
「是啊,到時候皇上會來看孩子,那臣妾也能看見皇上了。」舒寧微笑著,癡癡這般說。
古曦芳心頭一緊,與這孩子相處越久,她就越不懂她,記得那日蠻兒對自己說:「您別為她操心,可聰明的人呢,心裡把什麼都看得透透的。」
可若當真把什麼都看得透透的人,又豈是這個模樣。看著她臉上淡淡的微笑,古曦芳不能感覺半分暖意。
回到承乾宮時,才進門便一陣風過,最後那一些停在樹梢的梨花便隨風而落,飄飄揚揚灑了二人滿身。宮女們忙上來幫主子撣落衣衫上的花瓣,舒寧卻推開小滿的手,一步步走向那梨花樹,又一陣風下,花瓣撲簌簌如雨而落,舒寧抬眸凝望好不憂傷。
這情景叫古曦芳看著鼻尖發酸,竟想起當年王爺被圈禁時她在夜裡抱著幼小的兒子偷偷哭泣,愛一個人總沒有錯的,只願她武舒寧是純粹戀著那個男人,而不要沾染其它的慾望。
「花落花開終有時,今年的花落了明年還會再開,你還那樣年輕,來日方長啊。」她終忍不住上前來安撫舒寧,「你要記著自己是皇帝的女人啊。」
這裡有舒寧思念成疾,永壽宮裡另一位的日子也不好過,宮裡人都知道自皇上離宮後劉婉儀便抱病至今,眾人只當她思念皇帝,且她素昔低調安靜,自然沒有人會在意。

  ☆、161.第161章 親自送他上斷頭台

唯有耿慧茹憂心忡忡,每每與眾妃嬪相聚被問及表妹時,都要編出各種理由搪塞,弄得身心疲憊。此刻從坤寧宮回來,因容瀾特特賞了點心要她帶給仙瑩,故而萬分不想見表妹的她不得不來東配殿。
立春迎出來,從凡霜手裡接過點心匣子,但聽昭儀問她:「婉儀她在做什麼,怎麼本宮來了也不出來?」
「臣妾遲了,望娘娘恕罪。」卻見劉仙瑩款款而出,倒是衣冠整齊與前日不同。
耿慧茹略有安慰,只道:「你這樣才好,前些日來瞧你時狼狽落魄的模樣,真真叫人窩火。」
仙瑩只道:「臣妾那幾日蒙了心,如今都通透了。」
耿慧茹道:「本不想告訴你,但見你好了也不妨一說。方才從坤寧宮回來,皇后娘娘已接到消息,皇上洗去了十四王爺的冤屈,什麼事也沒有了。」
「當真?」劉仙瑩眼眶濕潤,萎靡的精神重新振作,含淚道,「如此我也不怨了。」
耿慧茹不解,什麼叫「我也不怨了」?
劉仙瑩卻道:「往後我會好好討得皇上開心,恪守本分,做一個好妃子。」
耿慧茹聽得這句話,卻是心頭一凜,這孩子可知她方才說這一句時面上的神色,她所謂「做一個好妃子」意在為何?劉仙瑩啊,你幾時通透了,分明越陷越深。
「不必那麼刻意,宮裡這麼多女人你若處處爭先只會引火燒身,皇上本就不對美色貪戀,他最寡情也最重情,你若到不進他的心裡做再多也是徒勞,莫要聰明反被聰明誤。」耿慧茹冷言提醒,或說是一種警告。
「娘娘絕色姿容,性情又好,幾位娘娘都不及您半分,可您卻甘於默默居於這永壽宮什麼也不爭什麼也不搶,為什麼?」劉仙瑩似乎根本沒將表姐的話聽進去,反道,「因為娘娘有五皇子,也因為娘娘心頭的牽掛是可以平安一生的,您除了思念還是思念罷。可我不能啊,他時時刻刻走在風口浪尖,興許皇帝一個不樂意就能要他的腦袋,我要保護他,我必須保護他。」
「劉仙瑩你的瘋病根本就沒好。」耿慧茹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一為她戳中自己的軟肋,二為她瘋狂的念頭,只覺得眼前的女人叫她恐怖得發抖,「你就安安分分在永壽宮待著,有我一天喘息,就絕不容許你發瘋。」
「他若好,娘娘不必關我我也不要出這永壽宮,可他若不好,娘娘就是調來整個羽林軍也關不住我。」劉仙瑩的目光,已然超脫常人。
耿慧茹倒吸一口冷氣,悶了半晌才說:「我只說一句,倘若皇帝知道你的心思,反遷怒與他,豈不是要你親自送他上斷頭台?」
「我?」一個激靈閃過腦海,劉仙瑩被表姐這句話震懾到,她竟沒有想到這一點。
耿慧茹見鎮住她,便繼續道:「莫說你保護他,興許到頭來他反死在你的手上。」她言罷,便屋內驟靜,忽而窗外撲稜稜飛過鳥雀,驚得兩人心顫。
春色無人賞,整個宮闈死寂沉沉,每個人期待皇帝回來的目的不同,唯一相同便是想看梁嗣音從那隆禧殿「出來」後會是怎樣光景,此外就只有賢妃李氏終日忙碌充實,更時不時派人去打點兒子的王府,篤定要在皇帝回來後為兒子操辦盛大婚禮。

  ☆、162.第162章 餞行

可惜這宮裡人的思念、怨恨、期盼等等情感,遠在南邊的皇帝和嗣音分毫不能察覺的。彥琛終日忙碌賑災一事,連與嗣音多說話的功夫都沒有,又怎麼會想到宮裡有那樣多的人惦記他。不過事情總有忙完的一刻,到了三月下旬又輾轉過幾處縣城,皇帝終於要起駕回京。
但他始終放心不下受災地方百姓,春耕能否順利,夏收能否保證,再有洪澇災害等等,於是留下晏珅鎮守,與他說:「朕不希望再發生同樣的事,清者自清這種驕傲不必拿來與朕看,朕要看的是政績,是黎民的溫飽。」
晏珅自然不能違抗聖旨,但還是冷笑相對兄長:「皇上這樣放心臣弟?難道您不怕才踏上回京的路,臣弟就糾集軍隊追殺而來?」
說這樣的話,本已萬分該死,但彥琛不計較,在他看來對付弟弟這樣傲骨嶙峋的傢伙,你越不在乎他說什麼傲什麼,才越能讓他挫敗窩火,動怒反是叫他達到目的。
「你自來,朕順手帶回京擴充三軍也好。」他不屑地睨一眼晏珅,隨即背過身去,方永祿會意忙遞上托盤到晏珅的面前。
那黃緞子裡竟窩了半塊虎符,晏珅下意識伸手的一瞬還是停住了,這叫他難以置信。
「如遇大災,朕將允汝調兵。」彥琛神情肅然,君威奕奕,「朕會下旨重新冊封你為安南大將軍,西南你暫時不必回去,只在這裡替朕守著這些災民,年末入京述職,各種農耕朕只許你少往年一成收,少一粒稻穀軍法問罪。」
晏珅冷笑:「皇上這是要封一個種地的大將軍?」
「朝野不是皆傳頌你無所不能麼?如果你覺得能力所限不能接受這個使命,此刻言明,朕恕你無罪。」彥琛如是言,而投向弟弟的目光裡卻略挑幾分輕蔑。
「皇上這是要激將?」
皇帝笑:「是將方激得,那你是也不是?」
聞言晏珅心內惱火,他竟把自己繞了進去,若退即是示弱。
「王爺,奴才歲數大了這樣弓腰托著可撐不了多久,您是天朝第一大將軍,除了您誰還能受這虎符呢?」
方永祿這句好沒規矩的話,卻化解了隨時可能僵持的局面,晏珅遂冷冷一笑,伸手握了那半塊虎符後單膝跪地聲震蒼穹:「臣領命!」
「拿酒來。」彥琛露出冷峻笑容。
遂有宮女應聲進來,原是早早就備下了酒壺杯盞。
皇帝執了酒杯道:「那日金陵牢獄之外朕未能與你洗塵,不知今日這酒又算什麼?」
晏珅那裡也有宮女送過酒杯斟了酒,他朗朗而笑:「自然是臣弟為皇上餞行,祝皇上回京一路順風。」
「不妥不妥,枉你在書房那麼多年。」彥琛哼笑,忽跳過目光對他身後的人說,「繪竹你說說看,朕為何言不妥?」
聽得繪竹二字,晏珅面色一滯,徐徐回眸果見嗣音手執酒壺立在那裡,她面色平靜而淡然,竟絲毫不為眼前人所動。
嗣音不看晏珅,只認真地看著問她話的人說:「回皇上,奴婢愚見,所謂餞行並非只言送別,還有與離者許諾待得歸期要為其接風洗塵的含義。而皇上此番是起駕回京,來日再見王爺也必在京城,故而王爺說為您『餞行』實為不妥。」

  ☆、163.第163章 思鄉

若是從前的晏珅,定會揶揄一句「皇嫂如今越發會調教人。」甚至不知死活地對皇帝說「臣弟中意這繪竹,皇上可否成全將他賜予臣弟做庶妃。」這樣的話來刺激皇帝,可眼下的他再不能如是去做,當注定了得不到她時,他卻變得捨不得要她受一點委屈。
彥琛滿意一笑,對弟弟道:「既然繪竹說來日再見你必在京城,朕等你『凱旋』歸來。」說罷,先飲了杯中酒。
晏珅的目光早就從嗣音身上收回,他害怕再多看一眼就會要他破了定力,此刻看皇帝飲罷杯中酒,傲然立於高處,頭一回感到他週身散發的光芒是那樣刺目。
可似乎又不是為這君威所攝,卻是為了身後的她。
歸期即至,雖然在江南的這些日子裡是非不斷,但山山水水滋養了嗣音十幾年,闊別那麼久好容易重新呼吸到家鄉的味道,還是叫她身心愉悅很是眷戀,可一轉眼又要走了,那樣匆匆。
臨行前夜絡梅與嗣音收拾東西時玩笑:「本以為皇上會帶貴人回家鄉一趟,沒想到是這樣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了,貴人心裡挺惋惜吧。」
嗣音淺笑:「我也近鄉情怯,即便皇上恩典我回去,只怕爹娘見我這不明不白地出現也要擔心,即便面上不說待我又離了卻不知要惦記到何時,我何苦給他們添這樣的麻煩。」
只是她嘴上這麼說,心中卻想,這來去路上往姑蘇均不順道,又如何去得?她何嘗不想去見一眼爹娘,何嘗不想再去敲響棠越書院的鐘聲,寧家的門自然隨時為他而開,但她還能回去嗎?她是梁嗣音,她姓梁,舅父說過,寧嗣音早死了……
「貴人想什麼呢?還是想家的吧。」絡梅沖發呆的嗣音笑,「您若真的想家,為何不與皇上說呢?娘娘常說雖然皇上性格冷郁,但並非不好說話,娘娘說她從來有事都會與皇上直言,只不過別像年夫人宋修容那般沒有避忌便可,皇上喜歡心裡不藏事的人呢。」
嗣音笑一笑,她又何嘗不瞭解彥琛,可皇后能與皇上互相彌補性格上的不足,她卻不能,明明是個弱女子,偏偏生就與帝王一樣的脾性,若非彼此珍惜眷戀,針尖對麥芒的光景也只怕是避無可避的。
「如今再想也來不及啊,明日就要回京了。」嗣音輕聲說罷,將最後一隻包袱收拾好。
絡梅道:「可貴人臉上分明寫著思鄉二字,皇上又豈能看不到?」
嗣音抬眉望著她,笑著帶了幾分央求地口吻道:「你的心意我領了,但這件事再不提了吧,我只想以繪竹的身份平平靜靜地回宮去。」
絡梅見她如此便不再多說,差不多收拾好後一起去了皇帝的寢殿,自然這晚嗣音又被留宿,彥琛忙完政事便安寢,一夜卻只握了她的手不語,倒是翌日清晨,嗣音難得在皇帝身邊醒來。
她悄聲起來穿衣裳,才繫了襦裙,身後人便醒了,才行的聲音略有嘶啞,他懶懶地說:「何不多睡一會兒,方永祿還沒來呢。」
嗣音回身來坐到他身邊,柔柔笑道:「哪有宮女睡那樣晚的?奴婢是繪竹啊。」
彥琛點了她的鼻尖,嗔笑:「當日誰口口聲聲說她是梁嗣音,是朕的貴人。」
嗣音赧然,撒嬌臥到他懷裡,笑而不語。

  ☆、164.第164章 事有可忍有不可忍

皇帝撫摸著她如蘭幽香的青絲,微微的涼意順滑在指尖好不愜意,「有件事只怕皇后還不曾和你提起,朕本想要她與你說,如今既然想起來,就不等她了。」
嗣音好不奇怪,起身茫然相對。
彥琛卻道:「你總不能一直是個貴人。」
「皇上的意思……嗣音不明。」她又撒了個小謊,她明明猜到了帝后的用意,然因內心的抗拒才用了這迂迴的拒絕方式。
彥琛不以為意耐心言明,更不曾勉強,只叫她考慮。
起駕前的各種忙碌叫嗣音有一瞬忘了這件事,但上路後靜靜地坐在自己的轎子裡,皇帝話又悠悠響起。
猶記得隆政元年十二月冊封前她協助皇后管理六宮瑣事的光景,辛苦麻煩自不必說,時不時還要被捲入莫名的紛爭,彼時她還是唯一的妃嬪,可現在卻僅是眾多妃嬪裡的一個,她幾乎無法想像自己若重新插手六宮諸事,宮裡的女人們會因此變成什麼模樣。
她本就遭人嫉恨了,不是嗎?
皇帝的儀仗行了半日忽停,嗣音絡梅等趕緊過來鑾駕這裡以為皇帝身邊需要人侍奉,來了才知卻是定康郡王要折返,最後與皇帝行辭禮。
晏珅那裡禮畢退出行輦,正與嗣音相對,嗣音以禮相待,沒有半分曖昧。
「各自珍重。」晏珅忍不住,行過他身邊時低語這四個字。
嗣音淡然,卻也回敬,「王爺珍重。」
才言罷,方永祿便出來道:「繪竹,皇上叫你。」嗣音聞言上了鑾輦去,自此與晏珅別過。
繼而皇帝一行重新上路,晏珅領眾地方官員夾道行禮相送,鑾輦從面前過時,恰見嗣音挑開窗簾,美麗的含笑側顏是那樣迷人,可那明亮的眸子看著的卻是車內的皇帝。他們似乎在說什麼有趣的事,她顯得那麼高興。
此一別不知何日再見,他立定遠處久久相望,經他人提醒後方回過神,可萬般無奈繚繞心頭,難道他晏珅的人生裡就沒有一件可以得意的事了嗎?
然這邊廂,先頭還為回宮後如何度日憂愁的嗣音卻喜笑顏開,方才挑開窗簾也是為了讓輦車內更加亮堂,皇帝召她進來不為侍奉,卻是送她一件禮物。
聞著棠越書院墨香長大的梁嗣音,在展開卷軸的一瞬便意識到那墨寶出自家父之手——事有可忍有不可忍。
熟悉的字跡喚起十幾年來爹爹與自己的點點滴滴。雖然曾怨過父親那樣狠心地將自己過繼給舅父,雖然知道父親這八個字不是特特為自己而寫,可看著這幅字,心裡就是覺得暖融融。
她離家進宮,除了母親給的首飾帶了幾件,卻沒留一點父親的念想,如今倒齊全了。
「皇上哪裡得的?」嗣音笑問,「父親他從前並不曾寫過這個。」
彥琛見她歡喜自然也極高興,但說:「來了金陵朕便差人匿名去姑蘇棠越找寧夫子求墨寶了,本有心領你回家,可實在太忙又諸多避忌,這字畫早就得了,但之前那些是非攪得朕心裡毛躁就想不起來給你。此刻便拿來哄你吧,好叫你回宮幫著皇后替朕守護後宮。」

  ☆、165.第165章 送親

嗣音見他又提這件事,心裡想的便在臉上表現,微微撅了嘴不言語,只管一一撫過那八個字。
「事有可忍有不可忍。」彥琛念一遍,道,「朕沒說要你父親寫什麼,卻得了這八個字,興許是你們父女心靈想通吧。嗣音,朕即便貴為天子也有必須忍耐的事,你又怎會沒有?自然朕不逼你,你有回宮路上的時間考慮,但進宮後必須給朕一個答覆。」
嗣音看著他,他是那麼平靜地說這番話,卻越是如此越叫人不能拒絕。
「回宮後你與繪竹必要遭人話柄,對你也是一次挑戰,朕不可能時時刻刻守在你的身邊,但如果有人欺負你而朕又無法及時趕到。」他停一停,說,「你莫要忘記朕說過的話,你再有閃失……」
「皇上不要再說那樣的話,臣妾不會有閃失。」嗣音聽不得那句『朕就殺了你』,她聽不得。
見她著急,彥琛再道:「若你答應了朕,自然是另一番光景。」
嗣音隱隱覺得帝后當會晉封自己的位分,她雖不在乎這品階高低,但也深知這會給週遭一切帶來的變化,譬如她若有一日越過宋蠻兒,就可以真正保護舒寧……
「也不必憂慮如斯吧。」彥琛伸手來揉平嗣音眉間皺起的溝壑,嗔笑,「朕沒逼你此刻就答應,不是給你時間考慮麼。」
嗣音嘀咕說:「稍微聰明點的人只要細細想您這些話都能明白,皇上哪兒叫人自己決定了,您根本沒有給臣妾選擇的餘地。」
彥琛很正經地看著她,微微一點頭,「你明白就好。」
嗣音倏地將卷軸抱在懷裡好似怕彥琛會搶走,瞪了看似淡然卻分明在暗暗得意的皇帝半天才醒覺自己失態,她哪裡來的膽子竟然敢瞪皇帝?
彥琛則很平靜地看著她,將她可愛侷促的模樣一一收入心裡,再過些日子回到京城,這樣簡簡單單兩個人相處的光景就要不復存在了。
因見她為自己瞪了皇帝而後怕,又是好笑又是心疼,便將她拉到身邊,輕聲道:「這樣,也不是什麼考慮的期限,就只是定一個答覆的日子,到京城後朕會換輦,屆時你再告訴朕究竟怎麼想的。就算眼下有了決定也不要說,這些天朕只想和你簡簡單單地度過去,正如來時你說的,這樣的光景只怕不會再有。」
嗣音柔軟了心,頷首答應。
如是時光隨著滾滾車輪飛逝而去,當初容瀾計算皇帝歸期與浩爾谷部送親隊伍到京的日子,李子怡記得清清楚楚,這些日子得知皇帝不日抵京,便開始惦記她的未來兒媳婦。許是她期盼之念太甚,那浩爾谷部竟先於皇帝到達京城,當晏璘親自進宮來告知皇后時,李子怡正在邊上。
容瀾道:「你先安頓了他們,而後帶進宮來本宮見一見,總不能晾著不管那樣失禮,叫人家懷疑我們的誠意。」
晏璘道:「送親的是浩爾谷的次子浩爾谷紘,臣弟與他也算舊識,是個極豪氣爽朗的人,娘娘不必擔心他會做這些計較。」

  ☆、166.第166章 說得這麼輕巧

「總之你安排本宮很放心。」容瀾這般說,又與之商議了一些旁的事,方散了。李子怡在一旁喜形於色,一副急切想見到赫婭的模樣。
容瀾悠悠道:「你這做婆婆的可不該穩重一些,端著一些麼?」
李氏一愣,尷尬不已。
宮外,泓昀歸來。才下馬便有來牽馬的小廝告訴他:「王爺,何大人病倒了,管家急著等您拿主意請不請大夫呢。」
「他怎麼病了?」
因小廝說不清,泓昀也便急了進來,管家早早就等候,見他便道:「方纔在園子裡說著話突然就暈倒了,此刻是醒了,但不肯讓奴才去找大夫,說他自己就是太醫,何須別人來照顧。」
泓昀只說:「我去看看。」便撇下眾人匆匆來到後院何子衿的屋子,門口只有一個小丫頭守著,他卻連她也打發,推了門進去反手就關上。
何子衿正躺在床上,聽見動靜睜開了眼睛。
泓昀坐到床邊問:「怎麼了?早晨我走時你還好好的。」
何子衿淡淡一笑,半合半開的眼睛細長而美麗,他道:「不過是舊疾。」
「舊疾?」泓昀奇怪,「不曾聽你提過。」
「胎裡就落下的毛病,之所以學醫也是想叫自己能長命一些。」他笑,慢慢坐起來,「大家都嚇壞了吧。」
「你管他們做什麼?我只問你到底要不要緊,不是說醫者不自醫嘛,我給你找大夫。」泓昀作勢要走。
何子衿忽拉了他的手,輕聲道:「真不必請大夫,我只是這幾天偷懶不曾服藥罷了,歇一下吃了藥就好。」
「到底是什麼病?」
「心疾,出生時險些就過去了,當時大夫斷言我活不到五歲,偏命硬搖搖晃晃地活到了今日。」何子衿神情溫和,淡淡地講起他從前的故事,「當初家裡將我送去師傅那裡只是想我有個好歹時身邊能有續命的人,師傅本沒想收徒弟,只教我識別了藥材幫著抓藥熬藥,一次因我覺得方子不妥當便擅自給病者少抓一味藥,後來病者痊癒來致謝時師傅才發現藥不對方。雖然是治好了病人,但是因我自作主張,結結實實挨了頓打,可師傅打完後不僅沒有趕我出去,還決定正式開始教授我醫術,十幾年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地過來,竟叫我成為了宮廷太醫。」
「難怪問你如何學醫的,你從來只是搪塞敷衍,竟是為了掩飾舊疾。而誰又能想到你年少有為實則身體並不如意呢。」泓昀微微皺了眉,很關切地問,「你坦白與我說,這舊疾發作起來最壞要到怎樣的地步?」
何子衿微微一笑:「就如方纔那次暈厥,再醒不過來罷。」
「死?」
他點頭,笑若春水:「死!」
「你……怎麼能說得這麼輕巧。」泓昀霍然站起來,眉宇間隱了怒意。
可手仍被何子衿握著,他垂目看著泓昀那掌心厚實十指纖長的手,低聲道:「不輕巧又能如何呢?」
「子衿。」泓昀喚他的名字,但終究沒說什麼。待離開後便尋了管家來,說:「往後派個小丫頭時刻跟著何大人。」
他沒有說原因,管家也不敢多問,但似後怕一般說著剛才的事,「若非正有小丫頭告訴他浩爾谷部的公主到了,不然大人他一個人暈在園子裡也沒人知道……」

  ☆、167.第167章 草原之光

「你們怎麼知道浩爾谷部的人到了?」泓昀慍怒,這件事他對府裡的人從沒提過。
管家見主子發怒,心裡發慌,絮絮說了緣由,因道:「奴才們都當大喜事,高興壞了,王爺若不喜歡奴才們提這件事……」
「罷了。」泓昀順一順氣打斷了他,但還是說,「這幾天閒雜人等不要去打擾何大人,浩爾谷部的事情也不許在府裡提起,外人若知道你們這樣,顯得我有多輕狂似的。」
管家連聲答應,悻悻然離去。
泓昀心裡則毛躁不已,今日見到七皇叔時聽他玩笑:「你嬸嬸說『老三這小子好造化,竟得了這樣天仙一樣的好媳婦兒。』,七叔也見過那個赫婭公主了,真真是草原之光,千里迢迢來不容易,往後可要珍惜人家。」
當初選妃時他只覺得是順從父皇母妃極平常的事,心裡沒多想什麼,可如今未婚妻就要到跟前,他反緊張起來。
草原之光又如何?她終究不是自己心裡想要的人。
浩爾谷部的人到達京城,最得意莫過李子怡,雖然那日皇后告誡她務必穩重,可人前人後的,她就是藏不住那一份高興。這日因皇后召見,晏璘便要帶著浩爾谷紘和赫婭進宮,李子怡早早盛裝打扮來到坤寧宮,卻有人比她來得還早。
一襲華服的年筱苒端坐在坤寧宮裡,皇后正抱著泓暄逗趣,她見了李氏便離座欠身行禮,如今她不再是貴妃足足比賢妃低半個品階,將素日的驕傲一併收起,可這分明又不是她的個性。
李子怡心中好笑,卻因在皇后面前不敢放肆,反親厚地寒暄幾句,才過來逗了泓暄,王海那裡便通稟說晏璘到了。容瀾忙叫奶娘抱走孩子,斂了儀容靜待。
不久晏璘帶著浩爾谷兄妹進來,他們穿著草原服飾,浩爾谷紘人高馬大極其英武,赫婭公主倒嬌小玲瓏,一雙圓溜溜的眼睛水靈得似能滴下水來,她穿著鮮紅的衣裳,小腰兒上束著四指寬的金珠腰帶,腳上是一雙皮製的馬靴,走起路來蹦蹦跳跳,那滿頭烏黑的辮子甩在肩頭,更襯得那紅裳鮮艷奪目。
兩人恭恭敬敬地行了天朝禮儀,浩爾谷紘雖然身形威猛,說起話來卻溫和緩慢很是敦厚。赫婭因見上座三位貴婦人,個個雍容華貴氣度不凡,倒有些害羞了。
「孩子過來。」容瀾卻朝她招手,這個在眾多畫像裡叫她一眼就看重的女孩,此刻更是越瞧越喜歡。
赫婭靈巧地走上來,容瀾拉了她的手要她坐到邊上,她卻乖巧地蹲下坐在腳踏上,扶著皇后的膝頭仰臉望著她。
「您就是母后?」
容瀾有些意外,笑道:「如今你還不能稱呼本宮母后,等你和三皇子成了親,你再叫不遲。今日說這些話或許有些掃興,可本宮還是要告訴你,天朝的規矩很多,比不得草原那般自在,你心裡要有個準備。」
赫婭欣欣然笑道:「皇后娘娘說的對,咱們草原上的人生活得可自由了。但從小父汗就要我們學習朝廷的各種宮廷禮儀,所以您說的赫婭都懂,剛才就是瞧見您心裡太高興了。」
容瀾好不喜歡,握了她的手輕拍,「這樣最好。」又問,「你見過三皇子了嗎?」

  ☆、168.第168章 什麼都藏不了

赫婭赧然,嬌俏的臉蛋倏地撲紅,她笑著搖了搖頭沒有說話。
可這模樣更可愛,容瀾歡喜得無可不可,笑道:「難怪說你是浩爾谷部的草原之光,怎麼能生得那麼美?」
一旁年筱苒笑道:「臣妾還記得畫像上的赫婭公主英姿颯爽跟個男兒似的,此刻瞧見才明白,那畫師是生生忽略了公主的嬌媚可愛。」
「原來您喜歡那樣的我?」赫婭問。
年筱苒道:「不能說喜歡那樣的,只是中原女子多柔美溫和,難得一見你這樣的模樣,自然叫人眼前一亮。」
容瀾則引了赫婭說:「這位是皇上的年夫人,來孩子,這位賢妃娘娘便是三皇子的生母,也是你未來的婆婆。」
方才見禮,眾人拜了皇后,賢妃和年夫人只是帶過,此刻聽說未婚夫的生母在,赫婭忙起來走到李子怡的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禮。
李子怡笑著親手來攙扶,雖然有很多話想說,可皇后在上,她怎能偕越,只能笑對皇后說:「公主實在討人喜歡。」
容瀾道:「可不是,這麼好的孩子誰能不喜歡呢?」繼而與浩爾谷紘寒暄幾句,再次言明皇帝不在實為南巡視災情,如今很是怠慢,待皇上歸來必擺宴為他們兄妹洗塵接風。
浩爾谷紘自然不會計較,極有禮貌地謝過皇后盛情,晏璘卻給了叫人驚喜的消息,說皇帝三日後即可抵京。
眾人高興之餘便商議不如提前準備宴會之事,容瀾將此事交付給李子怡,又說會子閒話便散了,晏璘帶著浩爾谷兄妹離宮時,路上赫婭忍不住說:「皇宮可真大,但是眼睛能看到的卻少,不像我們的草原,開闊明朗一望無際,什麼都藏不了。」
晏璘雖笑而不語,卻暗歎這孩子一語道中了宮闈真諦。
三日是一瞬即逝的時間,李子怡便時時刻刻抓緊敦促宴會的事,這日年筱苒卻來了翊坤宮,說起來進宮那麼久,還是她第一次踏足這裡。
「妹妹怎麼來了,小皇子睡下了?」李子怡話語客氣,臉上的笑卻驕傲得無比輕浮。
年筱苒不以為意,真跟換了個人似的,她叫梨樂梨安上前,打開她們手裡捧的匣子說:「這一套琉璃夜光杯是當年西域人進宮給先帝,先帝又賞給皇上,皇上又送了我的。但白收在箱櫃裡實在沒意思,此刻特特拿來與姐姐,後一日擺宴免不了要敬酒,屆時呈上這套杯子,豈不風光。」
李子怡捏了一隻杯子在手裡看,觸指生涼間手腕輕轉便有靈光從表面滑過,花青玫紅黛綠交雜,卻衝撞出美不可方物的色澤。
她小心放下,哼笑道:「皇上果然心疼妹妹,這麼好的東西我竟是見也沒見過就直接去了你那裡。」
「姐姐是知道的,皇上不愛這斑斕色彩的,當日得了叫我先看見,因瞧我年輕愛這新鮮的,就隨口賞了,哪裡疼不疼只是我先一步罷。」年筱苒悠悠而言,笑得明媚,又道,「我是真心喜歡赫婭那孩子,才趕著來恭喜姐姐得了好媳婦兒,來年再一舉得子給皇上添個皇孫,我們小泓暄也多個能一起長大的侄子。」

  ☆、169.第169章 等著看好戲

這話總叫人聽著歡喜,李子怡見她真心誠意,倒放下幾分架子和得意,客氣說:「便這樣吧,到那一日就呈這套杯子敬酒用。我這裡不過金銀器皿,很是俗氣,敬事房呈來的玉杯又式樣老舊土氣得很,我本就不喜歡,妹妹可是及時雨了。」
年氏欣然而笑:「從前不懂事,如今吃了大虧自然要學著做人。咱們姊妹那麼多年,難道不比新人強,和姐姐們擰巴著不愉快惹得皇上生氣,倒叫她們爬上來了。」
李子怡深知她話中意思,也知她恨極梁嗣音,而她何嘗不處處提防那個女人,只怕哪一天兒子痰迷心竅又要惹出禍端,如此倒一拍即合,她冷笑:「皇上就要回來,她也該從隆禧殿出來,那麼久沒見她,也不知如今是什麼光景。」
年筱苒輕然一笑:「姐姐好簡單,她這是出來?該是回來吧。」
李子怡笑而不語,年氏又道:「聽說承乾宮肚子裡懷著的那個,對皇上快思念成疾了,若非曦芳處處小心照顧著,真不知要出什麼事。」
「那個武寶林性子弱得很。」李子怡一邊說,一邊看年筱苒意味深長的笑,遂似好心又似挑唆地說,「妹妹可別再衝動了。」
年筱苒挽已挽閉上艷霞紅的雲紗披帛,很不屑地說:「惡人自有惡人磨,咱們姐妹就作壁上觀,靜靜地等著吧。」
「我不過白囑咐一句。」李子怡笑,叫靜燕奉好茶,兩人又說些閒話再商議了宴會上的細節,便散了。
送客回來,靜燕問端坐桌前沉思的主子:「主子啊,奴婢看著年夫人,心裡一勁兒地發怵呢。」
李子怡卻得意地笑:「你發什麼怵,勤等著看好戲吧。」
如是時日如風雲過,三日後聖駕抵京,皇后攜六宮於涵心殿外相迎,闊別數日再見,滿懷感慨,
既迎,眾人才要進涵心殿,宋蠻兒忽道:「娘娘可別忘了梁貴人,此刻也該叫她出隆禧殿了吧。」
眾人聞言皆駐足,卻聽武舒寧那柔柔的聲音響起:「難道梁貴人還不知道皇上回京了嗎?娘娘,不如讓臣妾去接她出來。她日夜在隆禧殿為皇上祈福,知道皇上平安歸來一定最歡喜了。」
容瀾正要開口,卻被皇帝搶先,彥琛溫和地對她說:「你身子重,不多加小心,還要自尋辛苦麼?這不過是差個奴才的事,瞧你比朕先前走時還要瘦。」說著問古曦芳,「這些日子她都沒吃飯麼?」
古曦芳好脾氣,上來扶著舒寧笑道:「你瞧你瞧,就說皇上要怪我,如今應了吧。」笑罷才對彥琛道,「太醫****都瞧,寶林她只是不肯胖起來但身體很好,皇上不必擔心。」
李子怡亦道:「皇上可別委屈了昭儀,沒人比她更細心照顧寶林了。」
眾人皆笑,彥琛見年筱苒溫和地立在一旁,眼角眉梢的氣質與以往不同似有長進,於是也不再計較過往,只道:「氣色好多了,你也該保重身體。」
年氏心頭一熱,克制了情緒含笑應答:「昭儀不給寶林吃飯,可不敢短了臣妾的膳食,臣妾自然氣色好了。」

  ☆、170.第170章 最大的恐懼

如此一句玩笑,更是其樂融融,宋蠻兒嚷嚷:「說了這半日,還是沒人去叫梁貴人,皇上只疼武寶林,梁貴人辛苦那麼久您可不能不賞。」
容瀾此刻才道:「多大的事情,你不過是借口想叫皇上也賞了你。」說罷吩咐左右,「派個人去隆禧殿請梁貴人出來,也不必來涵心殿了,過會子皇上就要休息,日後再見不遲。」
皇后發話,眾人再不多語,只是心裡都犯嘀咕,眼下不該是讓梁嗣音「出來」證明她沒有隨扈離京的最好時機麼?怎麼皇后好像根本不在乎,這般得輕率?
而眾人的疑惑,卻中容瀾的心計,越是混沌不清,便越不敢有人先跳出來挑這件事。雖然就算梁嗣音隨扈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可皇后有皇后的尊貴,既然說了她在隆禧殿,就絕不能容人質疑。
待眾人進殿與彥琛閒話片刻,容瀾遣散眾人好讓皇帝休息,她親自服侍丈夫洗漱,聽彥琛說些路上的趣聞,很是歡喜。而後皇帝沐浴更衣後閉目養神的時刻,她便喚了絡梅來問,得知嗣音時常獨自伴駕,不由得陷入沉思。
待得皇帝小憩醒來,她便道:「皇上看,要不要給繪竹一個名分?」
彥琛正喫茶,聞言一愣,但即刻明白她的意思,放了茶碗只道:「你做主便是了。」
「臣妾遵旨。」容瀾微笑,這才想起來告訴丈夫說,「皇上的第一個兒媳可是個美人兒,那赫婭公主性子好又乖巧又聰明,臣妾很喜歡。改日您瞧見也定會眼前一亮。」
想到自己也要有兒媳婦,彥琛心裡略感微妙,只笑道:「他們能和和樂樂才好。」
容瀾不語,笑著去取衣裳來給彥琛穿上。
而這一邊,嗣音從隆禧殿「回來」,才在屋子裡換衣裳,外頭就有小滿敲門喊:「梁貴人,我家主子來了,急著要見您呢。」
隨即就聽舒寧嗔責她:「你別嚷嚷,該叫姐姐擔心出什麼事了。」
嗣音忙穿戴整齊迎出來,闊別數日乍見舒寧,她竟瘦成了這個模樣,哪裡像一個懷孕女人該有的樣子。
「姐姐我好想你。」舒寧說這一句,眼淚就奪眶而出。
嗣音慌道:「傻丫頭,我一直都在啊。」說著迎她進屋,要谷雨絞了帕子給她擦眼淚,笑道,「孕婦不興哭的,將來孩子的眼睛會不好,你可不能再哭了。」
「她們都說姐姐隨扈南下了,我心裡好不踏實。」舒寧嗚咽,「姐姐若隨皇上去便去,何苦要遮遮掩掩又怎麼會不告訴我?」
嗣音面不改色,笑道:「嘴是人家的,你我若能左右,還會有是非麼?」
舒寧看著她,怔怔地半日沒有說話。
「你好好養身體,往後天氣益發熱了,你身子卻要重起來,再不好好吃飯要怎麼度過夏天?」嗣音伸手輕輕摸了摸她微隆的腹部,好不疼愛地說,「這還是我頭一次那樣期待新生命的到來。」
「姐姐……」可武舒寧似乎並沒有聽見她這些話,只管發怔的她倏地「醒來」,卻是莫名興奮起來抓著嗣音說,「皇上今天主動和我說話了,因我說要來隆禧殿接姐姐,皇上就嗔怪我不愛惜自己把自己弄得太瘦弱。原來他記著我的樣子呢,我還以為皇上從來只記得姐姐。」
嗣音心裡好似有貓抓在撓,舒寧的變化是她對這個宮廷最大的恐懼。

  ☆、171.第171章 絕不丟下你

「若非我今天提到姐姐,只怕皇上也想不起來和我講話,可見皇上心裡姐姐是多重要的。」舒寧央求,「姐姐不要再和皇上鬧變扭,你們好,我也就跟著好了。」
「舒寧,你究竟在想什麼呢?」嗣音忍無可忍。
「什麼……想什麼?」忽地被反問,舒寧愣住了。
眼瞧著她癡癡顛顛,嗣音的心都要碎了,她無法想像自己和彥琛樂山樂水的那些日子裡,舒寧是如何獨自悶在宮裡垂淚度日。她不會去質疑舒寧對皇帝的愛,喜歡便是喜歡了,愛便是愛了,誰能在情到深處的時候來跟你細數那些緣故?可是舒寧愛得這般沉重而幽怨,要她怎麼心安理得去面對彥琛對自己的一切?她的幸福,難道不正是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麼?
嗣音終究不忍對她說冷酷無情的話,便展了笑容說:「我和你是一樣的妃嬪,皇上對你對我都是一樣的。皇上的確很少來看你,可他也很少去看別的人,我也與你說過的,你們只當我好,但事實上我也極少極少能見到他呀。再者說,當初我不過多見了幾次皇上,就被年夫人賢妃她們那樣對待,如果說皇上少見你就是想要保護你,也不是不可能啊。你看他今日與你說話,分明是記得你的模樣一直將你放在心上。」
「是這樣嗎?皇上對我和對姐姐一樣嗎?」舒寧癡癡地問,她柔柔地伏到姐姐懷裡說:「我會好好的,姐姐也要好好的……」
這一片癡心,究竟錯在了哪裡?
舒寧離開後,谷雨便道:「只怕武寶林這樣下去,會不好。」
嗣音心煩,不知從何說起,谷雨又道:「這些日子宮裡很平靜,只是從您和皇上離京那天起,劉婉儀就病倒了,據說到此刻都沒好。」
「她?」嗣音心頭猛顫——這一片片絕對癡心,竟是剪不斷理還亂。
傍晚時分,淑慎從書房下了學就徑直來了承乾宮,母女倆一見面淑慎就問:「你和父皇還鬧變扭麼?要是好了的話就搬回符望閣吧,我不要再寄居七皇叔家裡了,他們家孩子太多鬧心得很。」
嗣音見她半點沒怪自己的「突然消失」,心裡好暖,卻笑道:「可這裡武寶林需要我,我搬走了她又該傷心了。」
「你每日來看她不就好了?」
嗣音為難:「你不明白,若能這樣我也不搬來了。」
淑慎自在地吃著點心,說:「不要說這樣的話,你突然從符望閣搬出來,還不是因為父皇?」
「哪裡……哪裡是因為這個緣故。」嗣音嘴上不肯承認臉已經通紅,這鬼精鬼精的孩子實在叫人哭笑不得。
淑慎吃罷點心又喝了茶,拍拍手看了嗣音半日,突然湊上來低聲說:「你是不是也去了江南?」
嗣音的心撲撲直跳,看著淑慎笑如花的臉,終究掌不住,含笑點了點頭。
淑慎卻是更高興了,那份喜悅似從心底而出,叫人看著感動,她悠悠說一聲:「這樣真好。」
嗣音直感覺渾身酥軟,這孩子總給自己帶來意想不到的溫暖,她上前抱住淑慎,喃喃低語,「往後絕不丟下你,要去咱們也一起去。」

  ☆、172.第172章 我不喜歡她

淑慎扭著身子掙扎,很嫌棄地說:「太矯情了,我不是小孩子了……」
母女倆的歡笑聲從東配殿傳出,舒寧立在窗前看,羨慕而嚮往。小滿在邊上說:「主子不必羨慕呀,將來您的小皇子出生,也會像公主那樣和您親暱的。」
舒寧卻冷幽幽地說:「可是我還要等很久啊,其間吃的苦又有誰知道呢。姐姐才是真正幸福的人,什麼都不用做就能得到這麼大的女兒,還那麼貼心可愛。她總說皇上對大家都是一樣的,可皇上怎麼只送她女兒呢。」
小滿訕訕,不知該說什麼,憋了半日方道:「主子究竟是怎麼了呢,從前的您多快活呀。」
「是嗎?」她木訥地看著小滿,反問,「你也覺得我現在不快活,對不對?」
兩日後,皇室擺宴為浩爾谷部一行接風,在李子怡的悉心督辦下,宴會隆重熱鬧、賓主皆歡。赫婭第一次見泓昀,害羞的模樣叫人憐愛,她本隨哥哥坐在席下,但容瀾實在喜歡,便叫她來坐到了自己的身邊。
自然眾人都懂,赫婭是皇帝的第一個兒媳婦,抬舉她便是抬舉泓昀。如是最高興莫過李氏,本對赫婭不過爾爾的她,如今益發覺得這媳婦兒是個吉祥福氣的人。
皇帝也喜歡赫婭的爽朗,對紘亦有好感,於是和皇后決定,在五月初八為兩個孩子舉行婚禮。眾妃嬪大臣舉杯相賀,好不熱鬧。
嗣音對身邊的淑慎說:「這赫婭公主果然是草原之光,那鮮紅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真好看。」
淑慎卻不屑,她早就在晏璘府上見過這兄妹倆了,此刻托著腮幫子看上席赫婭與皇后笑得開心,不冷不熱地說一句:「反正……我不喜歡她。」
嗣音有些奇怪,但此刻不宜說這個,便轉了話題不時就將淑慎的話忘了。宴會過半,嗣音抬頭見對面隨古曦芳而坐的舒寧被攙扶著離席,便差谷雨去問,原是舒寧身子不爽得了皇后的應允提前離席。
而她才走不久,皇帝突然下了一道叫人意外的旨意。
就在這給浩爾谷部人接風的宴會上,彥琛新封了隨駕有功的宮女王繪竹為八品選侍,再因貴人梁嗣音在皇帝南下期間於隆禧殿日夜祈福有功,擢升從四品婕妤,此外更授命其今後起輔助皇后協理六宮。
宮女受幸被冊封本是極尋常的事,但晉陞梁嗣音,且從六品直接跳至從四品婕妤,甚至越過了懷孕的武舒寧,這多少叫人咋舌不解。更讓大家不服的是,這個女人不是才被皇帝冷落麼?怎麼如今突然有那麼大的賞賜,更要她協理六宮?
就是兩位昭儀也不過做些分內的事,帝后從沒提過讓她們協助管理六宮,這個年輕的小小貴人又憑什麼受這樣的隆寵。
嗣音和繪竹一起於御前行禮接旨的時候,只覺得一道道寒光從四面八方過來,叫她如芒刺在背。
「皇后娘娘,我來中原的一路上見過很多人,這位梁婕妤是我見過最美的。」坐在皇后身邊的赫婭突然開口說了這句話,因彼時四周俱靜,大家都幾乎聽清楚了她說什麼。
李子怡心裡不悅,又急忙去看兒子,果然泓昀面色不霽很是不愉快。

  ☆、173.第173章 不要忘了你我的身份

容瀾呵呵笑說:「難得你眼光獨到,梁婕妤她的確出眾,不過你這樣說其他娘娘們可要不高興了。世上哪有什麼最美的人,不過各有千秋吧。」
赫婭笑道:「其實赫婭也是這個意思,但是漢語不精到,總是一開口就詞窮。」
宋蠻兒笑起來,好熱情地對她說:「這位梁婕妤是最賦才情的,琴棋書畫樣樣皆通,往後公主多跟著梁婕妤學學,自然也能出口成章了。」
一旁的李子怡恨得直咬牙,就是這宋蠻兒喜歡哪壺不開提哪壺,想著法兒地刺激自己最脆弱的神經。
皇帝始終一言不發,容瀾見這樣下去要尷尬,便索性支開嗣音,「本宮不放心武寶林,婕妤替本宮去承乾宮去看看。」
嗣音如遇大赦,行禮後匆匆離去。
她帶著谷雨從德走在路上,兩人都因主子得到晉陞而歡喜,可嗣音卻心事重重不知要如何去面對舒寧。
雖然這一切是她早和彥琛商量好的,可來得太快她心裡還沒有準備。而方才皇帝都不看自己一眼,那最需要他支持的時刻,到底還是一個人扛了過來。不過這也是彥琛最想要的,他真心地希望自己能獨立而強大,因為只有那樣他才不必多勻出一分心來為自己操心。
「梁貴人走得好快,這是要去哪裡呢?」忽而一把清幽柔婉的聲音冒出來,將三人嚇了一跳。
因瞧不清楚那路口站著哪一個,李從德便高聲道:「我家主子才晉封了從四品婕妤,您是哪一位?」
「婕妤?」那人似有些不信,隨即款款而來漸漸走進了從德、谷雨手持燈籠發出光亮的範圍。
「臣妾見過劉婉儀。」其實聽那聲音,嗣音一早就知道了來者何人。且此時此刻除了舒寧提前離席外,宮裡的女人就剩下抱病的婉儀劉氏不在宴會上,眼前人除了她,還能有誰呢?
「沒想到那麼久不見,你都是婕妤了。」劉仙瑩冷幽幽地笑起來,「再過些日子,就該比我強了。」
「婉儀出身名門,又豈是臣妾能比的。」嗣音很冷靜。
劉仙瑩輕然而笑:「鬼使神差就叫我在這裡等你,偏那麼巧到底等到了,這是你我姐妹的緣分吧。「她說著說著猛地一步逼近嗣音,亮出手腕上的鐲子,低聲道:「他好麼?」
嗣音冷然相待,「婉儀說得他,是哪一個?」
劉仙瑩怒不可遏,一把將嗣音推到牆上,「你知道我說的是哪一個。」
「這裡並非無人之處,婉儀此舉若讓人看見,你我要如何在帝后面前解釋?」嗣音推開劉仙瑩,站穩了身體直視她。
劉仙瑩滯了半日,嗣音的反應讓她有些吃驚,可不久又心魔上頭瘋了一般要上前來掐她的脖子,嗣音反手握住她,低聲怒道:「不要以為皇上什麼都不知道,劉仙瑩,不要忘了你我的身份。」
「皇上知道什麼?」劉氏一怔,雙手鬆軟下來,向後退了幾步。
嗣音整一整衣衫,平了喘息道:「我不過這樣一說你就怕了,我知道你怕什麼,可既然你害怕,為什麼還要執迷不悟?我不知道皇上是否知道什麼,你儘管放心。可我不知道不代表他真的不知道,千萬別忘了,你我的丈夫是天下之主是皇帝!」

  ☆、174.第174章 沒用的東西

「谷雨,我們!」嗣音見劉氏依舊怔怔,便懶得再理會,可才走不過十來步,就聽劉仙瑩在身後喚她。
「梁嗣音,我只問你他好不好,我只求你答一句。」那語調顯然是在哀求與人,聲聲淒楚,肝腸寸斷。
嗣音駐足,想起晏珅孤寂落寞的背影,心中不忍。
「梁嗣音,我雖恨極了你,卻也只有你能叫我安心付諸心事。」劉仙瑩如泣如訴,萬分可憐,「我又有什麼錯呢?今天的這一切,我有的選擇嗎?」
「他很好。」嗣音解開心防,到底還是說了,可這一說便曝露了她隨扈南下的事實,但劉仙瑩敢用身為帝王妃嬪卻芳心錯付那樣罪該萬死的私密來與自己傾訴,自己這點小秘密又算得了什麼?
「主子,咱們走吧。」谷雨不想再多事,便催促嗣音,與從德擁簇她匆匆離去。
立春扶著劉仙瑩,好言勸道:「主子咱們也走吧,要是叫娘娘知道你擅離了永壽宮,凡霜姑姑會打死奴婢的。」
「有我在你怕什麼。」劉仙瑩冷聲道,抬眸望著嗣音那一團光亮漸行漸遠,面上淒楚之色漸漸淡了。
立春又說:「奴婢以為梁婕妤她不會將今晚的事說出去的,您放心吧,主子還是回吧。」
劉仙瑩卻喃喃:「倘若她不是皇帝的女人,可以留在他身邊,他一定會很快活吧。」
「主子說什麼呢?」立春不解。
「回吧。」劉仙瑩一歎,又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雙扣鐲,淒然笑道,「我何苦要留這不屬於我的東西在身邊。」
且說嗣音一路回承乾宮,到了門前小滿卻告訴她舒寧已經睡熟,且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稱呼嗣音為婕妤。
「那麼舒寧她也知道了?」嗣音問。
小滿點頭,笑嘻嘻說:「宮裡傳個消息可快了,主子為婕妤高興呢,只是沒想到您會回來瞧她,就先睡了。」
「難得她安眠的早,我放心了。」嗣音鬆口氣,但又不想這樣回宴席上去覆命,便差從德,「你去告訴王公公,說我與武寶林說話,就不回去了。」
繼而又對小滿說:「明兒若問起來,還說我與寶林她說話可好?」
小滿滿口答應,目送嗣音離去,接著轉身回房,果然見舒寧端坐床榻,她只冷聲問:「是她特特回來看我,還是誰指派的?」
小滿支支吾吾詞不達意,終被主子呵斥了一聲「沒用的東西。」
翌日,因前夜宴會晚了,皇后便免了眾妃嬪的定省,然嗣音仍早早起來送淑慎去書房,泓曄也一早準備好,來約姐姐同行。
嗣音與古曦芳一起送至門外,待歸來,曦芳邀嗣音去正殿喝茶。
「不必擔心武寶林,她每日醒來便先來本宮這裡,過會子自然就來了。」因見嗣音猶豫,顯然是擔心舒寧,曦芳便如是說,待得二人落座,她又道,「昨夜你走後,皇后娘娘與本宮說希望你能搬回符望閣去住,即便不去符望閣,也要另挪個住處。往後你要協助娘娘管理六宮之事,少不得每日有奴才來往聽事,皇后娘娘怕打擾了武寶林安胎。」

  ☆、175.第175章 樹大招風

嗣音心中雖不願意,但還是不能拂逆了皇后和曦芳的意思,只靜靜微笑,「臣妾聽憑娘娘的吩咐。」
曦芳莞爾,讓翠芙拿來一方錦盒遞給嗣音,「恭賀你晉陞婕妤,也不知究竟是你們厲害,還是這承乾宮風水好,都說本宮這裡很旺,你們倆個是這屆裡最出挑的,位分最高的劉婉儀如今也不過爾爾。」
嗣音接過禮物笑道:「自然是托娘娘的福。」
曦芳抬眸看了看四周,似見無不妥之人,方道:「跟你說一些話本宮尚能放心,武寶林那裡就說不得了,那孩子性格雖弱卻執拗愛認死理,本宮若有詞不達意的地方叫她誤會,就難轉圜了。」
嗣音頷首,「娘娘有話只管對臣妾吩咐。」
「你是聰明的人,我說也不過是白說。」古曦芳悠悠喝一口茶,再道,「本宮希望你們能記得『樹大招風』的道理,不管怎樣你曾在承乾宮住過,本宮希望你離了這裡依舊能好。」
嗣音心裡暖暖的,含笑道:「臣妾謹記,日後也會婉轉地告訴武寶林,再有往後臣妾若搬離承乾宮,還請娘娘多多照顧她。」
「這是自然,她也是招人疼的。」曦芳笑,然眼眉微動,沉吟片刻到底將真心話說出,「本宮雖出自書香門第、幼承庭訓,但家中並不讓女孩兒多讀書,如今曄兒的課業越發意深難懂,本宮想從旁輔導也實在心有餘而力不足。但是梁婕妤你飽讀詩書,一定比本宮強,本宮想把四皇子的課業托付給你。」
嗣音心頭一顫,她萬萬沒料到一直淡然溫和的古曦芳,會對自己提出這樣的要求。
到底她們憑什麼覺得自己樣樣都好呢?她不過是讀過幾本書,不過是會彈幾首曲子,不過是……不過是個普通的女子啊。
「娘娘,武寶林來了。」可不等嗣音答覆,舒寧已至門前。
曦芳溫和一笑:「我們改日再談。」
嗣音遂不提,待見了舒寧,聽她笑呵呵恭喜自己晉陞婕妤,也勉強做笑只管說閒話。但三人散了後,嗣音便在屋裡悶悶不樂。
谷雨端了一疊瓜果進來,笑說:「才這個鐘點,太陽就毒辣起來,那陽光白森森得直刺目,可見今年夏天要有多熱。」
然見主子的臉色與屋外光景大不同,便悄聲問怎麼了。
嗣音將古曦芳送的首飾往她面前一推,嘟囔說:「我真情願一輩子在隆禧殿裡不要出來。」自然她的意思,是希望只與皇帝永遠青山綠水、海闊天空。
這樣的願景彷彿只是空想,便是在這一日,皇后派王海送來懿旨,要婕妤梁氏即刻遷回符望閣居住。
果然,她終究要回去符望閣。
武舒寧心裡萬萬不願意,卻一句話也不能說,更不能在眾人面前垂淚,只是執了嗣音的手久久不放。然嗣音的東西不多,很快就搬走了所有的東西,她也該走了。
曦芳含笑相送,勸舒寧道:「你的梁姐姐往後是要幫著皇后娘娘協理六宮諸事的,不能總叫她護著你心疼你,而你什麼也不能幫她做吧。你安心在這裡養胎,她便放心了。也不是去遠的地方,不過幾步路,你可去瞧她,她亦可來瞧你。」
舒寧弱弱地一笑,鬆開嗣音站到了曦芳身後。

  ☆、176.第176章 滑胎

「這些日子臣妾多謝娘娘照顧,日後還請娘娘多多對武寶林費心。」嗣音恭恭敬敬地對古曦芳行了禮,便與舒寧作別帶著谷雨從德離去。
一行人回到符望閣,立在院中恍如隔世,谷雨道:「還是這裡好,清清靜靜的。」
不願離開承乾宮只是為了舒寧,此刻真正站在這裡,梁嗣音才發現做人偶爾自私一些並不是什麼壞事。這裡承載了她太多美好的回憶,是任何地方都無法替代的。如果因為自己的動靜太大而招人嫉妒眼紅,並隨之平生出諸多麻煩,她也甘願去一一面對。
而谷雨更是一語說破,「往後皇上又能常常來看主子了,在承乾宮裡總是不方便,三位主子皇上看哪一個好呢。」
嗣音默默不語,這正是她的私心,卻不能對外人道。
女人,終究還是女人。
自然與此同時,宮闈風波也隨之起了漣漪。
一個小貴人連升三級成為婕妤,又賜還原先住的殿閣,雖然符望閣不是正經的宮殿,但獨門獨戶這本就是主位妃嬪才有的尊貴,而即便是主位妃嬪,如耿慧茹、古曦芳還要攜幾位宮嬪共居。
當初以梁才人的身份被扔進符望閣,那是貶;可如今以婕妤的身份回去,風光無限。即便符望閣仍舊是朱漆斑駁傢俱陳舊的所在,但現下早不再是遺落在皇宮一隅的小閣樓了。
忙碌了大半日,嗣音終感疲倦,懶懶地來到閣樓坐著,看著外頭谷雨口中白森森刺眼的陽光,便漸漸眼皮沉重欲睡,可才閉上眼睛,那一個個人一張張臉就跑到眼前。
舒寧迷離的目光、劉仙瑩哀戚的神情,還有古昭儀溫柔卻意味深長的笑,皇后、賢妃……等等等等,嗣音唯一明白的,就是自己真真還沒有開竅,因為這一重重關係稍有疊加纏繞,她就會眼前一片迷茫,什麼也看不清。
但想著想著,還是沉沉地睡去,夢裡有湖光山色一如與彥琛路上所見,夢裡有笑語婉轉一如與彥琛途中休憩耍玩,但這一切往後只能在夢裡出現麼?
「姐姐……」
就在嗣音夢中與彥琛在湖邊潑水嬉鬧時,突然從四周傳來舒寧的聲音,她那樣痛苦淒厲地喊著自己,可當嗣音終於看清楚,卻是舒寧已沉溺入水唯留一隻手露出水面。
「舒寧!」嗣音大喊,猛然驚醒,竟是一臉虛汗。才唏噓是一場噩夢,便聽「蹬蹬」爬樓的聲響傳來,旋即谷雨衝到了面前,將噩耗告知。
才離承乾宮不過半日,今又折回,卻見承乾宮烏泱泱的擠滿了人,太醫妃嬪宮女太監,嗣音竟連插腳的地方也沒有。
宋蠻兒隨賢妃站著,瞧見嗣音來便喲呵一聲說:「新婕妤這家搬得好,硬生生把武寶林的胎滑了。
嗣音聞言,本就發白的臉色更加蒼白。
賢妃則責怪宋氏:「混說什麼,梁婕妤搬遷是皇后娘娘的旨意,你又不要命了?「
宋蠻兒咋呼說:「可那避諱也不是我臆造的,都說懷孕的人不宜遷動嘛,偏偏梁婕妤搬來搬去慇勤得很。」
嗣音真真半句話也說不出,木愣愣地向她們行禮,雖受李子怡等人的禮,但實際懵在原地什麼也聽不進去。

  ☆、177.第177章 這你也信?

果然不多時皇后和古昭儀從西配殿出來,見那樣許多人擁在院內,本就沒好氣便益發怒言:「都杵在這裡做什麼?武寶林是要靜養的,你們都散了吧。」
賢妃等自然不敢違逆,行了禮紛紛散去,唯有嗣音愣在原地,任憑人潮從兩邊散開,自然她也如是出現在了皇后的面前。進宮這樣久,還是頭一回在皇后的臉上見到這樣的表情,憂傷、憤怒、無奈交織纏繞。
「你來了。」容瀾凌人的氣勢弱了許多,「進去瞧瞧她吧。」
「臣妾想知道,武寶林滑胎的緣故。」嗣音立在原地不動,好似魔症一般,只要皇后親口說舒寧滑胎不是因為自己,她才能不去介意宋蠻兒的話。
古曦芳替皇后道:「她身子太孱弱又是頭一胎,先前也見紅過,太醫說幸好身子還能養回來。」
容瀾心情很糟,連話也懶得說,略囑咐古曦芳幾句便走了。嗣音行禮相送,卻遲遲沒有起來,只蹲跪在原地癡癡發呆。待古曦芳折回瞧見這光景,淒然道:「你若這樣,本宮還有什麼指望,為了這件事本宮已不能在皇上皇后面前抬頭,你若再不好不能幫我去勸她安慰她,難道這承乾宮的人往後要天天都哭麼?」
猶記得早晨她對自己說人人都誇承乾宮風水好,難道這叫盛極而衰?
「婕妤起來吧,娘娘還憑您去勸慰武寶林呢。」翠芙上來攙扶嗣音,又道,「宋修容的話豈能信的,修容娘娘她從來口快心直。」
「翠芙,宋修容說了什麼?」古曦芳蹙眉。
翠芙道:「方纔奴婢也在外頭,修容娘娘見了婕妤就說是因婕妤幾次搬遷才影響了武寶林的胎氣導致滑胎,本來婕妤還好好的,被修容娘娘一說就怔住了。」
曦芳上前來一把握住嗣音的手,恨恨道:「這你也信?」
嗣音忍了許久的眼淚終如線而下,哭泣著問古曦芳:「娘娘,我要怎麼去見她呢?舒寧太可憐了。」
「你不要哭。」古曦芳厲聲斥責,「本宮不容許你們在我的承乾宮哭泣。」
嗣音收住眼淚,又聽古曦芳道:「這件事本宮不會善罷甘休,本宮的承乾宮絕不容許這不乾不淨的事存在。」
嗣音霍然抬頭,竟從未見過古曦芳如此犀利的眼神,而她的話又是什麼意思?難道舒寧滑胎另有隱情?
「去安慰她吧,本宮相信皇上此刻也希望你做這件事,這也是你身為婕妤如今該做的。」古曦芳斂了氣勢,這般說罷就帶著翠芙離去,然不過行幾步又駐足回頭,叮囑道:「記著,本宮不容許任何人在承乾宮哭泣。」
「是。」嗣音欠身應答,心裡早混亂如麻,這一切究竟怎麼了,又是衝著誰?
這一日的夕陽極美,金燦燦的陽光籠罩宮廷,連空氣裡都似瀰散了金粉,可看著宮女太監在樓宇間穿梭,人像分明在金色的空氣裡扭曲,一切都那麼不真實。

  ☆、178.第178章 你是在怪朕?

嗣音從露台進來,回眸瞧見那一張躺椅,記起那場將自己驚醒的噩夢,她幾乎快要分辨不清什麼才是醒,什麼才是夢。
從承乾宮回來後就獨自在這閣樓上待到現在,囑咐谷雨不要讓任何人上來打攪她,她太累了。
已經不記得自己和舒寧說了什麼話,只記得她孱弱如羔羊,臉上有恐懼有絕望有不甘有悲傷,她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直直地看著自己,那眼淚汨汨不斷地從眼角湧出,卻一聲也不哭。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她不過是如常吃了飯歇息,卻在夢裡被生生痛醒,當太醫趕到時,成了型的胎兒滑出,已然染紅了一床被褥。太醫只說武寶林身子太孱弱不能保住胎兒,可這些話先前怎麼不說,之前每日診脈都說安好,到今天說保不住了,哪一個能信?
軟軟地坐下,嗣音深吸一口氣。
「本宮的承乾宮絕不容許這不乾不淨的事存在。」
能讓溫柔如水的古昭儀說出這樣的話,這裡頭究竟發生了什麼?嗣音把上至皇后下至繪竹所有人都想了一遍,即便其中不乏她厭惡牴觸之人,可終究猜不透誰會下那麼狠的手。舒寧她麼柔弱,又是誰要防她如是?那是不是意味著若有一日自己懷了彥琛的孩子,同樣的事也避無可避?
越想腦殼便越疼,嗣音蜷縮在躺椅內,牴觸週遭的一切人和事。
最後一抹夕陽斜斜落入符望閣,淑慎從書房歸來,因在路上遇見皇帝遂同行而至,卻只見從德谷雨待在院子裡,一問才知是嗣音把自己關在了閣樓。
彥琛料到嗣音會如是,他本沒說什麼,卻不想淑慎在那裡歎了一聲,小小年紀這般模樣倒惹人憐愛,便笑問:「你歎什麼?」
淑慎道:「歎梁婕妤太脆弱,經不起一點點的事。她分明有要強的性子,卻總也強大不起來。」
「還是淑慎懂事。」彥琛笑言。他的臉上沒有一點失去孩子的痛楚,谷雨在一邊看在眼裡,心裡暗暗打鼓,若皇上這個模樣去見主子,似乎……
但彥琛還是上樓去了,果然見嗣音蜷縮在躺椅中,見了自己便紅了眼睛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彥琛輕輕拂開她額前的散發,低聲說:「不要害怕,朕在呢。」
嗣音滯滯地看著他,為什麼今天聽這句話是那麼得不自在,是啊,這樣的話此時此刻皇帝不該去對可憐的舒寧講麼?
「皇上去看過寶林了嗎?」
彥琛淡淡地答:「朕要過些日子才能去承乾宮,這是規矩。」
「如果她知道您來了符望閣而不是去承乾宮,她會更傷心。」嗣音道,「所以求皇上這些日子也不要再來符望閣了,就當您心疼臣妾,也可憐武寶林。」
「嗣音,你是在怪朕?」彥琛讀出了她話中的情緒。
嗣音搖頭,虛心地否認。
彥琛掰過她的臉,肅言:「你以為自己能騙人?」
「臣妾不敢怪皇上,您說過我們每一個人都要自己保護自己。」嗣音紅唇微顫,一字字把話說出,「臣妾只是心疼可憐的武寶林,每看著她思念皇上卻見不得,而臣妾卻可以和皇上花前月下,臣妾的心就好像碾碎了一樣疼。難道我的幸福就必須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冊封之後武寶林就變了一個人,又是誰把她變成現在的模樣呢?」

  ☆、179.第179章 吵架

彥琛臉色鐵青,嗣音的話讓他越聽越惱火,他低沉著渾厚的嗓音問:「梁嗣音,你究竟真的不懂還是和朕裝糊塗?」
嗣音仍舊搖頭,強忍著眼淚告訴他:「臣妾不明白,臣妾真的不明白。」
「朕是帝王,雖然富有天下,可朕也有卸不下的責任,朕也有無可奈何。」彥琛惱怒,他痛心的是嗣音的不自信和懦弱,正如淑慎所說,如果她不能強大起來,那帝王之愛的沉重總有一天會把她壓垮。
「泱泱後宮那麼多女人,你以為朕願意嗎?武寶林可憐,難道其他的妃嬪就不可憐?那朕要怎麼做才能讓所有人都隨心,朕要怎麼做才能一碗水端平?你來告訴朕,你們要怎樣才能滿意?朕拋下國事,天天來陪你們如何?那樣朕就不無情了,那樣就沒有女人可憐了是不是?」
這一番話似乎激醒了沉浸在痛苦裡的梁嗣音,不可否認一直以來她只想著宮裡這些女人們如何辛苦可憐,卻從沒有想過皇帝的無奈。他既非眷戀聲色之人,這些妃嬪對他而言本就是負擔。
「可是……」
「哪兒有那麼多的可是?」彥琛都不給嗣音說話的機會。
嗣音卻動了脾性,硬是頂一句:「可是現在武寶林不明不白地沒了孩子,就算皇上有無可奈何,也不差在這一時半刻,您可知道您的一句話就能給她重生的希望?您可知道從江南歸來那一天您在涵心殿前對她說的那句話她念叨了多久?您的確有您的難處,可只要您一句話一個眼神,她們就滿足了呀。」
彥琛更怒了,他鬧不明白眼前這個女人究竟在鬧什麼變扭,退開幾步瞪著她:「什麼時候輪到你來教朕怎麼做,什麼時候把你寵成這個樣子?梁嗣音,你太讓朕失望。」
嗣音軟軟地從躺椅滑到地上,她無力地回答:「皇上,那是一條生命,是您的骨血啊。就這麼沒有了,您真的一點也不心痛嗎?如果將來臣妾也遭此厄運,您也會像今天一樣冷漠嗎?」
「朕……冷漠?」皇帝臉色難看至極。
他得知今日的事後便一直擔心嗣音能否承受,好容易抽出空來,卻變成特特跑來聽她教訓自己該如何做人丈夫。誰曾經說這個女人聰明剔透?她根本就是天底下最笨的女人。
「那朕就冷漠吧。」他也賭了氣,扔下這句話後便甩手走了。
春末夏初暖暖的晚風在彥琛離開後灌入閣樓,匍匐在地上的嗣音卻感受不到半分暖意,反是因悲傷難過激了一身細汗的身體在風的吹拂下微微發冷,她又蜷縮起自己的身體,這一天就如一場噩夢,她幾時才能醒?
平和輕盈的腳步聲漸漸近了,淑慎出現在樓梯口,瞧見嗣音的狼狽她歎一聲:「你真沒用。」
嗣音抬眸,見是淑慎,心底一片柔軟,朝她招手,輕聲道:「來,孩子。」
淑慎最膩歪她這樣溫柔,但此刻卻沒有拂逆,乖順地走到嗣音身邊,任由她將自己抱在懷裡。
淑慎窩在她的肩頭,輕聲問:「你又和父皇吵架了?」

  ☆、180.第180章 不會淡去的光芒

嗣音嗚咽:「他是皇帝啊,誰能和他吵架?」
「你們倆說話聲好大,我在樓下都聽見了。」淑慎直言不諱。
嗣音因羞赧而放開了淑慎,垂首握著她的手默默不語,半晌才道:「其實此刻他能來瞧我,我心裡本該有說不出的歡喜,但想著武寶林那麼可憐,你要我怎麼高興呢?」
淑慎也坐到地上,歪著腦袋看嗣音,卻笑著說:「從前我覺得父皇他冷酷無情,多半是因聽大人們嘴裡一些道聽途說的話,私自就做了判斷,但父皇接我進宮後,與他雖然相處不多,但漸漸就是覺得父皇是極有情意的人呢。」
嗣音不解地看著她,淑慎大模大樣地睨她一眼,不屑地說:「出了事父皇第一個想到的是你,你心裡卻裝了那麼多七七八八的人,你自己說呀,你們究竟誰對誰更情深意重些?」
嗣音一愣,她完全沒想到這些,更因從一個孩子的嘴裡說出而感到震驚和羞澀。是啊,出了事他特特跑來看的人是自己,可自己不僅不珍惜這份情意,還把各種問題都歸結在他的身上,甚至把他推向別人。
「就是我也親眼見過夭折的哥哥妹妹,皇室裡孩子多,經歷多了自然就淡了。」淑慎又道,「父皇他經歷的就更多了,感情也更深。可如今不過是個沒見天日的胎兒,你憑什麼叫他哭天搶地同你們一樣難過呢?這麼說雖然有些寡情,但也是人之常情呀。」
嗣音仍舊一臉不惑地看著淑慎,這個孩子究竟要給她多少溫暖和感動呢?
且說彥琛氣呼呼離了符望閣後便徑直來了坤寧宮,他本與皇后約好商議泓昀婚事的事,那麼不巧今天出了這麼一樁棘手的事。容瀾見了皇帝自然自責幾句,可卻發現皇帝的心思全不在這上頭。
屏退了左右,容瀾道:「皇上可有什麼話是不能在奴才面前說的?」
彥琛仍在氣頭上,便氣呼呼將梁嗣音那些愚蠢的話倒了出來,皇后聽得便知,他是真生氣了,憑他的個性又豈能對別人說這些,可見此刻都快氣糊塗了。
莫名地,心裡有了幾分得意。自然不是為梁嗣音惹怒皇帝,而是得意自己是這個世上最瞭解丈夫的女人,也許他們之間的愛情早就隨著年華淡去,可那一份牽絆只會越加深厚。所以她從不擔心那些年輕的女人會從自己身邊奪走丈夫,她自有她的驕傲,和永不會淡去的光芒。
容瀾也是失去過孩子的人,此刻便更能體會這鬧變扭兩人的情緒,她奉了茶給皇帝,笑容款款道:「梁婕妤從小養在深閨裡,哪裡見過那麼多生死,如今生生地失去一條生命,又是她天天關心呵護的好姐妹最心愛的孩子,您叫她如何能淡定得了?便是臣妾,也為武寶林惋惜呢。」
彥琛本欲喝茶,聽得這句話,忽地將懸在半空的手停了。
容瀾再道:「臣妾知道皇上是心疼梁婕妤,既然都心疼到這份上了,何不再多為她想一想呢?她那麼年輕,經歷的事又少,一時半會兒轉不過來也是人之常情。」

  ☆、181.第181章 心意我領了

彥琛放下了茶碗,沉沉地說:「她若有你一半心性,朕也不必操心至此。如今倒越發將她寵壞了,心裡便更加惱怒。」
「皇上這麼多年難得一個心儀的女子,自然萬般心疼呵護,臣妾能明白您的心情。」容瀾的笑,彷彿能化去一切戾氣,「可您總要給別人成長時間,您初見梁婕妤時,難道她就有臣妾一半的心性麼?」
彥琛沉默,半晌後才握起容瀾的手,感慨萬千道:「朕有愛妻如卿,實乃人生幸事。」
「妾能伴君,夫復何求?」容瀾淺笑,那不可遮掩的光芒自笑容裡散發開,炫耀奪目。
之後數日,嗣音常往承乾宮探望舒寧,她仍是靜靜的呆呆的,不言不語不哭不鬧,偶爾會落淚,卻不哭泣出聲。眾人都知道她在忍什麼等什麼,可誰也沒法子幫她。
嗣音因聽了淑慎的話,心中對這件事的態度略有改變,只是還一味心疼舒寧,時而與她一起落淚,卻始終不曉得要如何才能叫她忘記痛苦。
再者,泓昀的婚事臨近,加之五月又有小皇子週歲生辰及烏太后祭辰,宮裡忙得不可開交。嗣音自協助皇后協理六宮,便跟著在這上頭操心,上至繁冗禮節下至酒杯器皿,一本本文書看過,一件件東西過目,嗣音每天一離開承乾宮就被這些事包圍,於是除了在舒寧面前會有傷感,平日裡倒益發平靜了。
這日李福送來泓昀大婚的禮單,嗣音先問:「皇后娘娘過目了嗎?」
李福答:「娘娘說拿來與婕妤看過便是。」
嗣音一看那密密麻麻的字跡就腦殼疼,但還是強打精神問:「這是要給誰的禮?三殿下的彩禮單不是已經確定了嗎?」
李福又道:「這是要賞文武大臣們的,按品級不同各有差別,娘娘若覺得可行,內務府便要按禮單準備賞賜下去。」
嗣音耐著性子一一看過,指出一兩處物件重複後,便再問李福:「小皇子八字與金相剋,著你們換了生辰宴上的金器杯盞,可有去叮囑?後日就要擺宴,雖是宮裡的家宴,但小皇子週歲是大喜事,千萬不要讓皇上、皇后和年夫人不愉快。」
李福一一應答,末了又呈上一份禮單,嗣音茫然相看,卻是一份給江南兩軍河營協辦守備梁富碩的,然上頭所列賞賜之物已經要趕上一品大員了。
「李公公,這是何意?」嗣音蹙眉。
李福諂媚地笑道:「婕妤過目即可,其他的事奴才們會小心辦妥。」
嗣音自然知道他們巴結的意圖,可這卻是萬萬要不得的,本想作勢將禮單擲於地上斥責與他,但轉念一想之後的事還需他們處處小心打點,萬一得罪了他們在小細節上給自己使絆子,上頭問起來總是自己的過錯。且此次自己協助皇后打理這三件事,上至賢妃下至鍾粹宮都冷眼看著,不求有功但求無過,是她每日強打精神操勞的最大動力和目的。
「公公的心意我領了,只是這樣不妥當。」嗣音笑著,親自站起來將禮單送回李福手中,「公公的好意我記在心裡,但這件事還望李公公聽我一句話,來日方長不急於一時。」
這句話雖有拒絕的意思,但也給了暗示,然暗示則是嗣音的無奈,如今當面拒絕不得自然只能拖延時日了。
李福卻還是笑道:「婕妤大可放心,奴才們會做得周到。」

  ☆、182.第182章 我受不了了

嗣音給谷雨遞了眼色,一邊與他閒話,一邊等來了谷雨的荷包,繼而親手遞給李福道:「公公辛苦了,裡頭一些散碎銀子公公拿去宮外喫茶用,但這件事我這裡是斷不能替家父接受的,也請公公三思才好,我不是說了麼,來日方長。」
李福先謝了賞,又客套幾句見嗣音態度堅決,便應允絕不擅自行動。好容易將他打發,吉兒祥兒便要擺飯,嗣音忙了大半天哪有胃口,懶懶不思飲食只說上樓去休息。
谷雨本以為主子在閣樓,端了瓜果上來卻見嗣音在二樓的琴前坐著發呆,便笑問:「主子想什麼呢?公主瞧見了又會說『您既然那麼想父皇,做什麼有老惹他生氣。』」
嗣音聞言笑了,如今每日與淑慎鬥嘴,已成了在這沉悶的皇宮裡最大的樂事。
「我在想武寶林呢,眼看著李福這樣巴結我,她那裡卻清清落落……」然話未完,李從德急急忙忙跑上來道,「古昭儀急召主子前去,好像武寶林不大好。」
嗣音的手本撫在琴弦上,情急之下一鉤指,硬生生勒出一道血痕。
這一回承乾宮裡不再擠滿了人,顯然礙著宮裡臨近幾件大事的忌諱,古曦芳並沒有把消息散播出去,之所以找嗣音來,也只因她能勸得住舒寧。
「突然就發癲了,將小滿又揉又掐,湯藥灑了滿床又不肯叫人給換衣裳,若是旁人本宮也就叫宮女們將她治住,可她那麼虛弱還在小月子裡,如何使得呢?」古曦芳臉色都變了,一見嗣音便說,「本宮真真是沒有法子了,她若再這樣我只能交付皇后娘娘來管,情願領罪也不要害她一條性命。」
嗣音除了勸幾句,還能說什麼,匆匆來到舒寧的寢殿,果然滿屋狼藉,小滿縮在一邊哭泣,明明受了委屈,卻捨不得離開舒寧半步。
「好小滿,寶林有你是福氣,你趕緊去換了衣裳處理傷口,這裡有我。」嗣音心疼不已,便叫谷雨帶她走。
谷雨眼見床上那個目光呆滯披頭散髮的武舒寧,實在不肯放心,經嗣音再三催促,方和小滿離去。
「好妹妹,你怎麼了?」嗣音一步步走近舒寧,因見她沒有反常舉動,便坐到床邊,更伸手拂開她擋在眼前的散發,那張瘦得雙眼凹陷的臉,真真叫人又怕又疼。
「姐姐,我的孩子沒有了?孩子沒有了……」這幾日來,舒寧頭一遭哭出聲。
嗣音倒鬆了口氣,將她擁入懷裡哄:「哭吧,你哭吧,哭出來就好了。太醫說你還年輕呢,一切都會好起來,以後你還會有孩子的。」
「會嗎?真的會嗎?」舒寧掙扎開,眼淚糊了一臉,呆呆地看著嗣音道,「可是姐姐不知道嗎?皇上這麼久以來幾乎沒有臨幸過哪位娘娘妃嬪,鍾粹宮裡那三個天天盼天天盼,可只怕皇上連她們的姓名都記不得了。我隨著昭儀娘娘住了那麼久,皇上來過承乾宮幾回呀?姐姐啊……這就是當初你叫我和你一起留下來要過的日子嗎?我受不了,我受不了啊……」

  ☆、183.第183章 一個「爭」字太難

「舒寧,這樣的話說不得。」嗣音慌了,眼前的武舒寧果然似瘋癲了一般,這樣大不敬的話如何能說得,其實她胡鬧至今,若非因她滑胎失子可憐,誰又能縱容呢?宮裡是規矩比天大的地方,可她一味耍脾氣,果然是難為溫和的古曦芳。
舒寧撲在嗣音懷裡大哭:「這宮裡哭也不得,笑也不得,走路說話都要看人臉色,更難的是,你心裡牽掛的人卻連看你一眼的功夫也沒有,如今我連他的孩子也保不住,叫他失望,往後的日子該怎麼辦呢?姐姐,舒寧好苦,好苦……」
嗣音的心被一下下重擊,她真真無言以對。
舒寧哭了一會兒,抽抽搭搭地停住了,又癡癡地看了嗣音須臾,忽道:「姐姐就是好看,如今成了婕妤衣著妝容華貴起來,便更加得好看了。」
嗣音不語,她自然知道自己身上的變化,且不論心,只是那一副皮囊,從才人一路至婕妤,就連裡頭的小衫都不再是從前的面料。
「姐姐,可是你我也會老去,往後還會有新人進宮,現在皇上眷戀於你,將來也能嗎?」舒寧的語調裡充滿了怨念充滿了憎恨,充滿了對這個世界的厭惡,她幾乎咬牙切齒地說,「我好恨!」
嗣音被說得啞口無言,眼瞧著舒寧落魄的模樣,她記起了那一日在景陽宮年筱苒的狼狽。年夫人她篤愛皇上,舒寧大概也是愛的吧,但難道愛著皇帝但得不到同等的回報就要是這個下場麼?
「姐姐啊……不要離開我,讓我和你在一起吧。」舒寧抓起嗣音的雙手,再一次提出那個要求,「我要隨姐姐居住,我跟著姐姐才能看到皇上啊,看到皇上我才可能再有孩子啊。」
「不可以!」嗣音心裡的話越積越多,終於在舒寧的無禮要求之下衝口而出,她霍然起身離開了舒寧的床榻,正色對她言:「這裡是皇宮,你我雖有姐妹情份,實則都是皇上的妃嬪,我梁嗣音可以得到的一切,你武舒寧也可以擁有,但我從沒有依靠誰,所以你也不要想依靠別人。舒寧,不會有任何男人喜歡期期艾艾的女人,但自從被冊封後,你處處表現得不自信,甚至懦弱,你來過告訴我,哪一個皇帝會那樣的女人?」
她又轉身抓起妝台上的鏡子舉到嗣音面前,「你瞧瞧你現在的樣子,我認識的武舒寧去哪兒了?」
「啊……」舒寧被鏡子裡自己形同枯槁的模樣嚇到,尖叫著抓起鏡子仍在地上,隨即捂著被子嚎啕大哭。
嗣音最後道:「你若要作死,我自然拉不得你,你若要活,有什麼是不可以爭一爭的?」言罷就往外走,正遇上聽見動靜趕來的古曦芳,她卻只屈膝行一禮就走,竟都不解釋發生了什麼。
如是悶頭一路衝出承乾宮,外頭少了藥味的空氣自鼻息進入胸腔,嗣音才感覺頭腦的清醒。
「……哪個男人喜歡期期艾艾的女人,但自從被冊封後,你處處表現得不自信,甚至懦弱……」
自己說的話每一個字敲打在心頭,這些話難道不正是她梁嗣音該對自己說的麼,她回眸承乾宮的大門,淒然而無奈地笑:「可惜一個『爭』字,太難!」

  ☆、184.第184章 你竟從沒變過

「主子。」一旁谷雨輕聲喚,「那一邊似乎是皇上的御輦過來了。」
嗣音抬眸望去,果然一團明黃色緩緩從遠處而來,她呢喃:「他終究是來了。」
谷雨輕聲道:「主子不正希望皇上能來看看寶林麼?」
「我不知道。」嗣音淡然一笑,理一理方才激動之下散亂的披帛,挺直了脊樑往另一個方向離去。
谷雨追上問:「主子不等皇上?」
嗣音腳下不停,口中卻道:「見了面說什麼呢?更何況我若再與皇上一起進去,舒寧她瞧見了又該傷心了。我是不能幫她去爭什麼,讓一讓總還是可以的。」
這後一句話說出口,心裡卻是五味雜陳,難以言喻失落感湧上心頭。
這一邊,當彥琛來至承乾宮門外時,嗣音早沒有了蹤影,他並沒有得到舒寧不好的消息,只是過了避忌的日子,便排了今日這個時刻過來瞧一瞧,當然其中還有一層原因是他極不想去承認,卻又不得不心甘情願為一個人退步的。
古曦芳迎出來,倒是順口一說:「皇上來得不巧,梁婕妤才走。」
彥琛初聞略有觸動,但想起她的那些話又不免動無名火,竟冷冷堵了曦芳一句:「她來不來與朕有何可巧的?」
古曦芳是會看顏色的人,忙笑著岔開話題,只道:「武寶林知道皇上過來看她,可高興了。」
「她受苦了,朕對武寶林的確有所忽略。」聽皇帝這般說,曦芳忙勸,「最大罪過就是臣妾沒能好好照顧寶林,皇上可不能自責,不然臣妾不知該將自己置於何處。」
「幸而是你,若是別人……」彥琛話至此卻停住了,不在意地笑一笑,便叫人引著去西配殿。
然帝妃二人至門前,只見小滿跪在那裡,她已洗了臉換了衣裳,倒看不出先前的狼狽,但卻說了叫人驚訝的話。
「寶林說:『臣妾形如枯槁精神不濟,只怕皇上見了會不高興,皇上親自前來垂見,臣妾感激不盡,恕孱弱無力不能叩謝聖恩,但求皇上保重龍體,待臣妾休養好身體再報聖恩。』」
「她不想見朕?」其實這對彥琛來說本無所謂,但因牽扯了另一個人,他不禁低聲冷笑,「可見是有人白費心思。」
邊上的古曦芳聽得一字不差,卻只當什麼也不曾聽見,仍笑呵呵道:「請皇上不要和寶林計較,寶林是為自己害羞呢,眼下的確是病乾枯了不如從前水靈可愛,她還年輕自然在意容貌,這些日子就看臣妾如何悉心照顧、將功折罪,之後定還皇上一個嬌巧玲瓏的寶林。」
「便隨了她,年紀雖小卻也懂事。」彥琛這般淡淡一句,對他而言見不見武舒寧真的不重要。
曦芳不語,本以為皇帝要走,不料彥琛卻說想在承乾宮坐坐,去曦芳殿裡的路上瞧見那梨花樹,他駐足凝目了須臾,卻什麼也沒說。之後休息也只是閉目養神,古曦芳陪在一邊,靜得好似不存在。
許久之後皇帝才睜開眼,彼時古曦芳正伸手試一試茶壺裡的水是否還熱著,一抬頭見皇帝看著自己,便是多年的夫妻,她也倏地臉紅了。
彥琛欣然一笑,「你竟從沒變過。」

  ☆、185.第185章 朕只想聽真話

她頷首,「皇上曾與臣妾說過,相由心生。」
「難為你一直記著。」彥琛很滿意,慢悠悠又道,「曄兒的事你可與她提過了?」
古曦芳答道:「提了一提未及細說,梁婕妤雖驚訝卻沒有拒絕,自然也未說定什麼,皇上還需等一等。」
「你明白,朕並不指望她教導曄兒什麼,只是想曄兒能與她有幾分情分,將來也好……」
善解人意的古曦芳卻貿然打斷了皇帝,那溫柔的笑容叫人看著就舒心,「皇上別想那麼久遠的事情,臣妾明白便是了。」
彥琛望著她的笑容,靜思片刻道:「朕到底是自私的,心想你為了曄兒定會應了朕,曦芳,但如今朕不想強迫你,如果你不願,朕不會失望更不會牽扯曄兒,金口玉言不容質疑。而也你知道,朕只想聽真話。」
古曦芳道:「若說全心全意只怕是違心的,臣妾也是女人而已。不過看著淑慎性子改了那麼多,或者說看著她從一個可憐孤傲的小女孩變得如今快樂活潑的模樣,臣妾怎能不放心將曄兒交給梁婕妤去教導。即便談不上教導,臣妾也希望她能給曄兒好的影響。臣妾的性子注定只能是一個普通的女人,可梁婕妤不是。」
彥琛澀然一笑,「只因將來朕已老去,而她尚年輕。」
「皇上!」曦芳嬌言,微笑著搖了搖頭。
那一日後,宮裡依舊忙忙碌碌,到了五月初三景陽宮裡擺了家宴慶賀泓暄週歲。那小娃娃長得虎頭虎腦,眼眉鼻子幾乎與彥琛一模一樣,年筱苒自然得意,而她如今又彷彿改了性子般,在眾人面前進退得宜,使得一場慶生宴十分圓滿。
於是熱鬧過後,嗣音又跟著皇后、賢妃準備起泓昀的大婚,就連五月初五的端陽節也簡簡單單地過了,而端陽節一過,泓昀大婚的日子便在眼下。
初七這晚,郡王府裡已掛滿了紅綢燈籠,漫天蓋地喜慶紅色絢爛奪目,泓昀陪著晏璘最後一次查看各處,皆妥當後叔侄倆才在廳裡坐下。
「成家後你就是真正的大人了,往後皇上會交給你更多的責任和壓力,你需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七叔希望你能戒驕戒躁、虛心向學。朝中幾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脾氣雖不好,卻一肚子治國濟世的學問,你若放得下皇子的身份,他們自然會對你傾囊相授。」晏璘緩緩而言,看泓昀的眼神卻藏了深意。
泓昀不覺,只洗耳恭聽,不久後晏璘便要歸去,他相隨送至門外,可皇叔的腳步忽而停了,但見晏璘指著遠處道:「方纔瞧見一個年輕公子過去,也不似下人,你這裡還有客在?」
「是母后派在王府照顧侄兒的太醫何子衿。」泓昀道,「是御醫館右院判,如今常駐侄兒府邸。」
晏璘仍滿臉奇怪:「倒是聽說這個年輕的右院判,卻不想是這樣一個翩翩公子。」說著又道,「既你要大婚,不日就讓他回宮去吧,你有了妻室家裡就不便有外男在府裡隨意走動,有失體統。」
泓昀的眼神有一瞬凝滯,但很快就答:「侄兒記下了。」
送走晏璘,泓昀徑直來到後院,見何子衿正在整理東西,便問:「方纔你找我?這些東西……」

  ☆、186.第186章 庸人自擾

何子衿溫和地一笑,「王爺大婚後,我也該回宮了,有外男在府中會讓王妃覺得不自在。方才本是想去向您辭行,卻忘記了您正在陪賢王說話。」
泓昀不悅,惱怒道:「她一個草原上來的人,熱情奔放得很,不會計較這些的。母后既然不宣召你回宮,你就待在府裡,哪兒也不要去。」
何子衿笑:「眼看一年就過去了,我早一些晚一些總是要走的,王爺又何苦留我?前幾日院士大人便來了書信,因武寶林滑胎一事千金科問罪撤職了一批太醫,眼下也沒有合適的人選掌管,他十分希望我能早些回宮去幫他。」
「天下那麼多太醫,難道就缺你一個?」泓昀很不高興,別過頭嘀咕說,「你若進宮去,恐怕再也出不來了,那……」
「王爺,往後千萬千萬……」何子衿俊美白皙的臉上染了晚霞,美得異樣,「為了您也為了我,就當什麼也沒發生過,不要再想往後的事情。」
泓昀卻急切地伸手握住他的胳膊,「子衿,可是這世上不會有人比你更瞭解我了,那個浩爾谷赫婭我連話都沒同她說過幾句,可明天她就要成為我的妻子。子衿,我不曉得將來會如何,但如果你能在身邊,我會安心很多。方才七皇叔說未來父皇會交付我更多的責任,到時候我一定會挫敗迷茫,我希望那個時候身邊能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可那個人一定不是浩爾谷。」
何子衿同樣露出不捨的神情,但事實又那麼殘忍而無奈,他凝望著泓昀半晌說不出話,一切從開始就錯了,可命運偏偏要讓他們相遇。
「子衿就留下,等一年期滿再做打算。」他淡然一笑,半合的眼睛那樣細長纖柔,宛若畫中美人。
泓昀鬆了一口氣,陰霾了許久的臉上終於露出笑容,「你若走了,明日的大婚我也會不安心的,子衿,謝謝你。」
何子衿垂下頭,笑得有幾分赧然,又有幾分滿足的幸福。
與此同時,宮裡也已諸事準備妥當,明日是隆政帝的第一個兒媳婦嫁入皇室,又是與部族的聯姻,自然萬眾矚目、意義非凡。
但連著數日的操勞,嗣音的體力已幾乎透支,此刻谷雨趕著改好了內務府送來的婕妤朝服,問主子要不要試一試。嗣音懶懶地歪在美人榻上說,「不會一晚上又瘦那麼多,不必試了,你自然做得好的。」
淑慎正巧進來,見了這光景便吩咐吉兒,「明日早上燉一盅參湯給婕妤喝,不然一整天只怕她要撐不住。」說罷才來對嗣音嘀咕,「明天列席的人,就要數你最憔悴了,怎麼就累成這樣呢?眼睛周圍一圈烏青,看著似病了一樣。」
說著坐到嗣音身邊,捧著她的胳膊輕輕揉捏,又嘀咕:「宮裡那麼多娘娘,為什麼非要叫你做那麼多事。」
嗣音笑而不語,因淑慎的揉捏感到舒適而安然閉了眼睛,心裡則暗自歎:「雖然不是我的錯,可到底也曾叫他傷心難過,如今能為他的婚禮盡一份心,總算兩清了。」
一詞「兩清」,卻讓嗣音倏地想起了遠在南邊的晏珅,遂猛然搖搖頭自責:「想他們做什麼?你果然庸人自擾。」
淑慎不明白,問:「怎麼了?」

  ☆、187.第187章 吉時到

嗣音不防,但又不能如實相告,便隨口道:「想咱們淑慎過些年也要嫁人,我心裡捨不得。」
淑慎聞言,嫌棄地瞪嗣音一眼,哼哼說:「果然庸人自擾,想那些做什麼?」但畢竟是女孩子家家,提到這個難免有些羞澀,便岔開話題天南地北地說一通,倒中了嗣音的意。
不多久谷雨來催促二人早些休息,自此散了。
翌日天未亮,宮裡便忙碌開,卯正時分泓昀著吉服進宮,先於隆禧殿拈香行禮,後至涵心殿叩謝帝后、生母,而後執聖旨出宮,至賢王府迎接他的新娘。
且說送親隊伍進京後,浩爾谷紘兄妹倆就一直住在賢王府,王妃葉容敏****親自照料浩爾谷赫婭的飲食起居,赫婭平日裡爽朗愛笑,在王府裡頗有人緣,葉容敏自然也很喜歡這個孩子,只是她曾對皇后提過一句,「不曉得為什麼,慎兒那丫頭不喜歡赫婭,那會子住在府裡,見了面也不拿正眼瞧人家。」彼時容瀾只是笑說:「那孩子心氣高,又是喜靜的,赫婭爽朗活潑,兩人性子不合自然做不了朋友。」
此刻,葉容敏一身華麗吉服,在丫頭們的簇擁下來到赫婭的屋子,她已然鳳冠霞帔一身鮮紅,嬌滴滴地躲在紅蓋頭裡,柔柔地沖容敏喊了一聲:「嬸嬸。」
容敏一愣,忙笑道:「好好好,難為公主連我們這些繁雜的稱呼都弄的明白。」
赫婭笑道:「嬸嬸往後喊我的名字就是了,再稱呼公主就生分了,我既然從七皇叔府上嫁出去,將來可就把嬸嬸這裡當娘家了。」
容敏樂道:「嬸嬸求之不得,將來老三若欺負你,你自來告訴你七皇叔和嬸嬸,昀兒那孩子最聽你七皇叔的話了。」
赫婭的腦袋晃一晃,似躲在紅蓋頭裡嬌羞,又低聲說:「姐妹們都說殿下他性格溫和,又怎會欺負我呢……」
容敏知道她所謂的姐妹們便是自家的那些女孩子,看來平日裡她沒少打聽泓昀的事,正要說話,外頭管事急匆匆來說,「王妃,吉時到了,郡王爺已經到府上了。」
紅蓋頭下的赫婭聞言,一顆心突突直跳,倏地抓了容敏的手說:「嬸嬸,我好緊張。」
葉容敏忙笑著哄她幾句,不多時,禮部官員便隨泓昀一起到了屋前宣讀皇帝聖旨,眾人簇擁了赫婭領旨,而後赫婭拜別兄長,隨泓昀出府坐上喜轎一路往皇宮而去。
這一邊泓昀的郡王府裡也準備就緒,夜裡王爺和新王妃就要回府,此刻管家最後檢查一遍新房的各種佈置,正要退出來,卻見何子衿立在了門外,手裡捧了一方匣子只不曉得裡頭裝了什麼。
「何大人也來看新房嗎?」因知道王爺對何太醫極其看重,府裡上下從不敢有人對他怠慢,即便此刻管家忙得焦頭爛額,也不得不停下腳步關心他幾句。
何子衿卻道:「這是王爺要我準備的東西,我放下就走。」
「是是是……」管家慇勤地引了他進來,便見他將匣子放在了妝台上,不由得問,「難道這是給新王妃的?」
「不知道,王爺只是吩咐我這麼作罷了。」何子衿平淡地回答,也不對新房又任何的好奇,說罷就離了去。

  ☆、188.第188章 正紅色

望著何子衿離去的背影,管家擠了擠眉毛,不知何故竟歎了口氣,繼而小心翼翼關上新房大門,自忙去。
而何子衿一路往後院去,忽在拐角處駐足,只見他捧了心口滿面痛苦之色,似是舊疾復發。
這一日嗣音腦中的弦就不曾松過,眾人歡聲笑語觥籌交錯時,她卻不得不敦促宮內各部執事小心謹慎,幾乎每一件事都親自詢問,好在泓昀的婚禮總算穩穩當當地過度過,當他帶著新娘離宮而去,好容易等到皇后遣眾人歸去,嗣音拖著疲累的身體一路回符望閣去,偏偏符望閣那麼遠,走到半程梁嗣音就沒力氣了。
「主子再堅持一下,就快到了。」谷雨攙扶嗣音,又忍不住嘀咕,「按理說您該有軟轎了,可內務府遲遲不撥,真不知為哪般。」
嗣音抬眸望向不遠處的御花園,雖然那裡也做了一番喜慶裝飾,但今天並沒有誰有功夫來這一處,此刻晚風習習捲了花香撲鼻而來,再有那一片片爛漫迷人的紅色,直勾人嚮往。
「我想進去看看。」嗣音忽而來了精神。
「還是回去吧,您都累成這樣了。」谷雨勸道,「明兒也能來看,三日後殿下還要帶著新王妃進宮的,這些一時不會拆。」
嗣音卻低聲道:「我只想去看一看,沾沾喜氣,谷雨你知道,我的人生裡並沒有過婚禮。」
谷雨一愣,這麼一想果然如是,主子雖貴為帝王婕妤,卻比普通人家的女子少了人生裡最珍貴的回憶。這麼想著便不再勸阻,攙扶了嗣音一步步往御花園裡去。
當身子融進花香,晚風吹走纏綿在衣衫上的燥熱,嗣音立於花草之間,只覺得飄飄然好似超脫一般。月光與燈火相輝映,將炫目的紅綢照得旖旎柔軟,那光亮一點點暈散開,漸漸將嗣音包圍。
她聽著髮髻上珠翠被風吹響的叮噹聲,含笑悠悠然道:「小時候我性子怪,不愛鮮艷的色彩,我娘總念叨說天下最美不過正紅色,我時常不屑,現在才知道正紅色對於女人而言意味著什麼,如今愛了這色,卻……」
「主子這話您可不敢隨便說。」谷雨低聲道,「奴婢自然知道您的心思,可旁人若聽去了,可要了不得的。」
嗣音回過神,驚覺其中的避諱,忙道,「你說得不錯,我是昏了頭了。」
「主子回吧,您太累了。」谷雨說著便攙扶嗣音往回走,然才走不過幾步,突然手裡感覺沉重,只見嗣音軟綿綿跌倒下去,谷雨扶不住便跟著一起摔下去,等她看清嗣音的臉,那裡早就不省人事了。
「他又病了?」而這一邊,當泓昀帶著新娘回到王府,好容易等賓客鬧完所有禮節,卻從管家口中得知何子衿又病倒一事,本來就不怎麼高興的他益發鬱悶起來。
「王爺今兒晚上就別過去看了,不能扔下王妃一人在屋裡吧。」管家捏一把冷汗,多怕這個年少氣盛的王爺繼續做衝動之事。
泓昀那裡沉吟許久,到底說:「不礙事,我就去一會兒,她若是問起來你就講我去送賓客。她如今都是我的王妃了,還在乎這一時半會兒麼,我又不是不回來。」
說罷就扔下管家直奔後院去,急得管家抽了自己一嘴巴,剛才怎麼就順口說出來了?

  ☆、189.第189章 難道住了個女的?

如是,浩爾谷赫婭嫁入和郡王府的第一晚便久久不見丈夫進房,當更鼓再響,她終於忍不住問身邊的喜娘,「賓客還沒有散嗎?王爺為什麼還不回來?還是說王爺醉倒在外頭了?」
如是連連發問,喜娘出去問消息幾次都不得而歸,赫婭急了性子,一把掀開蓋頭衝出房門,高聲問:「誰是這府裡的管家?」
管家聞聲從遠處奔來,見新娘已自己卸了紅蓋頭,那鳳冠上的珍珠折射出的光芒幾乎刺瞎他的眼睛,他慌地跪倒在地上,問赫婭何事。
「王爺呢?」赫婭盛氣凌人。
管家一哆嗦,支支吾吾答:「王爺正送客呢。」
赫婭哼道:「是什麼樣的客人那麼金貴?要王爺送到這個時辰,敢情是把人家送回府裡去了?」
「奴才……奴才……」
「你找我?」卻在這時候,泓昀神奇地出現了,他眼裡看到的,是一個驕傲的新娘和懦弱的管家,而他在情感上,顯然偏向後者。
「王爺。」本緊繃一張臉的赫婭頓時舒展笑容,更添一分羞澀柔柔地說,「我怕你在外頭醉了,所以才急著找你,回來就好。」
喜娘忙打圓場,「王爺、王妃,吉時到了趕緊喝合巹酒,春宵一刻值千金吶。」
浩爾谷赫婭聞言臉漲得通紅,被喜娘拉著進去,還不忘看一眼泓昀,難以想像這樣英俊的美男子從今往後就是她的丈夫了。
「王爺。」管家爬起來,很挫敗地躬身站到泓昀面前。
「你派人去照顧他,有任何不妥都必須來告訴我,不然的話……」
因主子吐字凶狠,管家早慌了,不等泓昀說完便連聲道:「怒才明白,一定好生照顧何大人。不過王爺這裡對新王妃也多擔待些吧……」
泓昀卻只是哼了一聲,大步往屋裡去。
新房裡,喜娘丫頭們眉開眼笑地伺候二人喝合巹酒,因赫婭已經自己掀了蓋頭,為免不吉利就沒再要她蓋上,少了這一個禮,二人彼此的感覺也與尋常夫妻少一分神秘,而赫婭自己也完全沒意識到,除卻接風宴上那匆匆一眼,丈夫第一次仔細看自己,竟是那驕傲凶戾、不可一世的模樣。
如是一夜平淡,她終究不明白到底錯在哪裡。
而後新婚三日,泓昀都不用上朝去,可他每天都早早起來,說一聲:「我去書房。」便一整日都見不到影子,赫婭端著她的驕傲,每每以笑容示人,只有在屋裡時,才會對著陪嫁的阿爾海嬤嬤哭訴:「王爺他是不是討厭我?嬤嬤,其實我和他還沒有、沒有……」
那後半句話公主雖然說不出口,但阿爾海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她想了想說,「奴婢聽說王府後院裡住了一個人,而書房離那裡很近,公主先別著急,奴婢一定替您打探清楚。」
赫婭倏地瞪大了眼睛,雖然眼淚還懸在眼角,可眸子裡透出的目光卻顯示著她女主人不可侵犯的傲氣,「難道住了個女……」

  ☆、190.第190章 冷了許多

婚後第四日,泓昀如常早朝,朝房裡大臣親貴們將他團團圍住,祝賀、道喜、玩笑聲綿綿不斷,但個中冷暖唯有泓昀自知。
而皇帝臨朝後,只是如常與眾大臣商議國事,退朝前倒交付兒子一件大事,即重新制定天朝戍邊軍隊編制及對外原則。
婚後那麼多天,唯有這件事讓泓昀興奮起來,彥琛見他那麼有精神,也敢安慰。
散朝後,泓昀便在宮門外見到等候已久的新婚妻子,今日是他與赫婭回宮的日子。赫婭穿著紅艷艷的吉服,眼眉間雖有異域風情,可那漂亮的長衫長裙在她身上並無違和感,她的的確確是個美人兒。
然泓昀明知自己對她的冷淡,於是越見她笑得明媚燦爛甚至「幸福」,他越覺得虛偽,原有的幾分愧疚也隨之殆盡。
「泓昀,我們快進宮吧。」她熱絡地來挽起丈夫的胳膊。
泓昀卻推開她,「天朝的規矩禮儀,即便是夫婦在人前也不能這樣親暱,我們並肩走就好。」
「好……我明白了。」赫婭的笑,顯然冷了許多。
帝后與眾妃在坤寧宮接見了小兩口,泓昀是一貫的神情舉止也不見新婚的歡喜,眾人只當他在父親面前拘謹,但知兒莫若母,李子怡心裡難免有些不踏實。又見赫婭和皇后異常親暱,倒將她這個生母婆婆撂在一邊,便更加生氣。
皇帝陪著眾人一同用了午膳,便匆匆離了坤寧宮,皇帝前腳才走,宋蠻兒就笑說:「梁婕妤病了那麼多天了,皇上倒沒去瞧一眼。」
眾人還未及反應,赫婭忙接嘴問:「修容娘娘說的可是那位漂亮的梁婕妤?」
容瀾有意淡化宋蠻兒的挑唆,便笑道:「就是那位梁婕妤,因操勞你和昀兒的婚事,她累得病倒了。不過不要緊,休息幾天便好。」
「那兒臣是不是該去探望一下梁婕妤?孩兒的婚禮盛大而隆重,赫婭心裡真的好滿足,自然是多謝父皇母后和母妃的,但是梁婕妤也功不可沒呀。」赫婭這般說,忽閃忽閃的眼睛裡透著滿滿的感激,叫人看著好是真誠。
容瀾卻笑道:「不是不叫你去,只是她如今靜養著沒什麼精神,你去了也不過說幾句客套的話,多沒意思?母后自然派人將你的心意傳達,等日後她身子好了,大家好好說話不遲。」
「母后說得不錯,只是兒臣心裡不踏實,父汗從小教導我們做人要知恩圖報,就是說幾句話請個安也……」
「母后既然這麼說了,改日你再去吧,若打攪了梁婕妤休息多不好,你不要再說了。」泓昀突然開口,制止了妻子的糾纏。
但那口吻卻有些冰冷低沉,叫人聽了心裡很不舒服,赫婭被這麼一噎,臉上的笑也跟著僵滯了。
年筱苒笑悠悠說:「殿下這樣可不行,對媳婦兒要溫和一些,人家赫婭好好的熱情被你這麼一訓,往後可還敢說話了?」又笑著對赫婭說,「改日本宮也要去看梁婕妤,謝謝她為小皇子操持生辰宴,到那一日本宮派人去接王妃進宮,咱們做伴一起去如何?」
赫婭這才笑起來,認真地點了點頭。

  ☆、191.第191章 兒臣明白了

泓昀自然無話可說,須臾後起身要告辭,容瀾笑道:「既是一起來的,你怎能先走,朝務總是做不完的,急在這一刻做什麼?」
「父皇催得要緊,兒臣不敢怠慢,況且母妃說有些事要對赫婭交代,兒臣本不方便在邊上的。」泓昀再三拒絕,到底走了。
眾人自然誇三皇子耽於政務有乃父之風,閒話不久,李子怡提出要帶兒媳婦回翊坤宮去,有些東西要交付與她,容瀾知道她想調教兒媳,也不攔著,自讓她們娘兒倆先行了。
往翊坤宮去的路上,婆婆端坐肩輿優哉游哉,赫婭卻和宮女們同行,一路的太陽曬烤著,叫她心裡好不委屈。待到了翊坤宮,也沒人叫自己坐下,便直挺挺地立在殿中央看著宮女們侍奉婆婆洗臉喝茶、扇風驅熱,自己卻連口水也喝不得,真真想哭的心都有,難怪說中原的婆婆難伺候,果然是了。
「赫婭,有些話不怎麼好聽,但母妃必須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賢妃那裡折騰許久,待身上的燥熱都散了,才悠悠地依靠在大引枕上說,「你丈夫是皇帝的兒子,極有可能就是未來的儲君,你是他的王妃不僅要在家裡侍奉照顧好他,對外頭更要大方得體有一個王妃該有的模樣。撒嬌撒癡那是小孩子才會做的事,母妃不希望往後再看到你方才在坤寧宮裡的那個樣子,記住了嗎?」
赫婭知道婆婆是計較她和皇后親熱,但做兒媳的能說什麼呢,只能點頭答應:「兒臣記下了。」
賢妃頷首,又道:「還有你記著,皇后娘娘雖是母后,可我才是昀兒的生母,誰真正對他好,誰真正一步步都在為他的將來打算,你必須清楚,往後說話做事都要掂量輕重。」
赫婭的心寒得不行,低著頭好沒力氣地應一聲:「兒臣明白了。」
賢妃卻啪的一聲拍在引枕上,怒斥道:「抬起頭來說話,才剛教你要大方得體,你益發連和我說話都敢低著頭。」
赫婭心尖兒都顫了,她可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養大的草原之光,如今為什麼誰都能委屈她,給她臉色看?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錯,婆婆偏要挑刺顯擺威風,真叫人噁心。
「兒臣記下了。」她強忍著心裡的委屈,恭恭敬敬地回答婆婆。
這一番調教,當赫婭拖著疲憊的身體往宮外去時已日落黃昏,路上恰遇從書房下學的淑慎和泓曄,泓曄恭恭敬敬地喊了皇嫂,淑慎則不冷不熱很不願搭理的模樣。
赫婭記起來淑慎的養母就是梁婕妤,便慇勤地問她:「梁婕妤可好些了?」
「她很好。」淑慎好像真的不願和她說話,很不耐煩地答了後就催促泓曄,「快些走吧,不然一會兒去符望閣拿了書時辰晚了,昭儀娘娘會擔心你。」
於是兩個孩子從面前匆匆而過,赫婭心裡又一個落空,曾經在草原上兄弟姊妹環繞在身邊眾星捧月的日子果然結束了,如今連一個小姑娘都敢這樣欺負自己。如是心中憤憤,傷感著離宮而去。

  ☆、192.第192章 他在這裡等自己

而這一邊淑慎帶著泓曄來到符望閣,匆匆拿了書塞給他便催促快些回去,谷雨本因泓曄來了去準備差點,回來卻已不見人,便笑說:「公主好小氣,留四殿下吃塊點心再走也不遲。」
淑慎卻道:「古昭儀每日操心武寶林就夠煩心了,瞧見泓曄回去晚了又該多一份擔心,我這是為她著想呢。」
說罷從谷雨手中的托盤裡拿過一碟果脯,轉身吆喝吉兒說:「藥好了沒有,該到時辰叫你家主子吃藥了。」說罷她先去了嗣音的屋子,不時又嚷聲催促吉兒。
吉兒祥兒端著藥趕來,祥兒沖谷雨嘀咕說:「公主真是心疼主子,頓頓藥都要親眼看著主子喝下去,中午都頂著太陽跑回來,那一頭汗叫人看著心疼。」
谷雨亦感慨,「瞧她當初厲害的樣子,誰能想到今天呢,這是她們母女的緣分,也是咱們主子的福氣啊。」
屋子裡,嗣音皺眉喝下吉兒送在嘴邊的藥,苦得直犯噁心時嘴裡被塞入一塊甘甜的果脯,甜味在唇齒間絲絲散開,便瞧淑慎一副幸災樂禍地樣子看著自己說:「這就是不愛惜自己的代價呀。」
嗣音伸手捏她的臉,嗔笑說:「你越發沒規矩了,我好歹是你的母妃。」
淑慎卻爬上床膩在嗣音身邊,摸摸她的臉又摸摸她的額頭,認真地問:「好了嗎?不難受了嗎?你要趕緊好起來才行吶。」
「我好多了,只求你不要再在晌午跑回來看我吃藥,萬一中暑了是要急死我麼?」嗣音這般說,雖然這些天她孤零零地在符望閣養病,想見的人見不到,可有淑慎貼心入骨的關心,那一份惆悵到底淡一些。
「可是有人拜託了我要照顧好你呀。」淑慎答。
嗣音滿面疑惑,心裡雖猜測,卻不敢信,只望著她問:「誰……誰拜託你了。」
淑慎答:「母后啊。」
「哦……」這一聲,嗣音應得顯然帶了失望。
淑慎咯咯笑出聲,湊到嗣音面前瞇著眼睛說:「你心裡想著誰呢?」
嗣音雙頰泛紅,輕輕推開了淑慎的腦袋。
淑慎膩上來,貼著嗣音的耳朵說:「那個人是……」
如今的御花園,早已過了初夏清和、芳草未歇的辰光,泓昀大婚的紅紗燈籠等喜慶擺飾早已撤去,取而代之是漫天漫地碧綠的枝椏襯托著火鳳凰紅艷艷地怒放,烈日朦朧了空氣,白森森一片遠看如煙。
因怕太陽曬傷了嬌嫩肌膚,這日頭裡幾乎沒有哪個妃嬪會出宮走動,不過躲在清涼的殿閣裡消夏休息,故而御花園裡寂靜安寧,只有知了和風而唱。
「主子,公主不是開玩笑的吧,做什麼叫您這會子來這裡呢?您的身體還沒好呢。」谷雨打著傘為嗣音遮陽,扶著她來到御花園。雖然因嗣音病倒皇后敦促內務府給她撥了軟轎不必步行那麼辛苦,但到底園子裡這些路要嗣音自己來走,這麼毒辣辣的太陽,谷雨只怕主子又吃不住。
嗣音卻道:「我早就好了。」一邊說這句,一邊心裡撲撲直跳,淑慎不會騙人,既然說他在這裡等自己,他就一定會來,即便他不來,她也要等。

  ☆、193.第193章 等到了

可是御花園裡空蕩蕩的,除了偶爾見幾個太監宮女的身影,就再看不到別的人了。
谷雨嘀咕:「皇上就是等您,也不能在晌午呀,這麼毒辣的太陽,難道皇上不心疼你曬壞了。」
嗣音到了湖邊,在涼亭裡坐下,這天委實是熱的,湖面上吹來的風也暖得叫人渾身燥熱。
「他那麼忙,興許只有這個時辰有功夫呢?」嗣音道,「他既然對淑慎那麼說了,就不會爽約,我要見他,有太多的話想說。」
谷雨道:「可是皇上要見您,何不來符望閣,明知您病著。」
嗣音眼眶發紅:「那一****把他氣走了,若是你你還來麼?」
谷雨知道主子心裡的結,也希望她能與皇上和解,如是不再規勸,只在一邊輕搖團扇為她驅熱。暗地裡則回頭朝從德遞眼色,示意他去打聽皇上的消息,看是不是也朝這裡來。
於是知了聲聲,時辰不知不覺地過去。
涵心殿,「吱嘎」一聲門響,方永祿回身瞪了小太監一眼,埋怨他們怎麼還沒有修繕這殿閣的大門,繼而捧了清茶帶著屋外的暑氣步入殿閣。
伏案小憩的彥琛被這動靜驚醒,揉一揉額角,接過方永祿手裡的茶,才喝一口忽而一個激靈過,但問:「什麼時辰了?」
「回皇上,未正過了一刻。」
「未……」皇帝的聲音似在顫抖。
方永祿則瞬間感到自己做錯了什麼大事,只因他從沒見皇帝的眸子裡露出如此凶戾的眼神,彷彿恨不能登時將自己一口吞下。
彥琛撂下茶杯就往外去,方永祿急得追在後頭問:「萬歲爺這是要去哪兒?」
「御花園!」
園子裡,嗣音早已不勝酷暑軟軟地倚靠在谷雨的身上,可是她執拗地不願離去,他說了會在這裡見他,她就一定要等下去。
吉兒祥兒匆匆從符望閣送來冰塊,可到了跟前早就化成了水,谷雨也管不了許多,直接拿絲帕絞了蓋在嗣音的額頭。
「主子咱們回吧,您若又這樣病倒,皇上會怒的。」
嗣音執拗起來誰也勸不動,她只是搖頭,「我要等他,他一定會來的。」
谷雨心裡好生窩火,雖然對皇帝對主子這是大不敬,可她真真從未見過如此擰巴的一對人,一定要這樣互相折磨才算愛著對方麼?
「主子,皇上過來了,皇上過來了。」不多久,同樣急得如熱鍋上螞蟻的李從德終於頂著一頭汗跑來。
嗣音聞言心頭顫動,扶著谷雨就要站起來,而這一動便頭暈目眩,倚著谷雨的身子就軟下去,恰那一刻彥琛的肩輿進了園子,眼看這一幕竟從肩輿躍身而下飛奔到了嗣音身邊。
那柔軟的身子一入懷,心裡的火蹭得就起來,因見她半開這眼瞼還有意識,便罵道:「這世上還敢有比你更笨更蠢的女人麼?」可話音才落,怒意已消,唯留滿分的心疼與愧疚。
他竟忘了相約嗣音於此,飯後看著奏折便在桌上睡著了。
「朕若一直不來,你就一直這麼等下去?」懷裡的嬌柔渾身發燙,彥琛心疼得不知該說什麼,嗣音卻顯得很高興,虛弱的臉色也彷彿有了光芒,她略嫌蒼白的嘴唇微微上揚,綻出了最美的笑容。
不論如何,她等到他了。

  ☆、194.第194章 如今我只愛看戲

彥琛抱起她往外走,心裡懊悔不已。原先那個約定,只因淑慎說:「不如父皇約了母妃她在晌午相見,兒臣也不必從書房回來看著她吃藥。」又因方永祿說御花園的荷花開始冒尖,想著那碧綠碧綠之中星點粉紅的清幽之美,本打算今日帶她泛舟,但一時沒與方永祿提,沒想到多看幾本折子,竟就這麼睡了過去。
「傳太醫到符望閣。」彥琛懷抱著嗣音上了肩輿,一路往符望閣去。
這樣大的動靜自然傳得六宮皆知,彼時宋蠻兒正在永壽宮與耿慧茹、劉仙瑩閒話,冷笑著將手裡的瓜子殼撒在桌上,拍著巴掌說:「虧得皇后娘娘總說她心裡清透乾淨,這模樣像是個單純的人麼?大熱天的往太陽下去曬著,為了讓萬歲爺多看她一眼,真是連命都豁出去了。如今武寶林那裡也不去了,什麼姐妹情深,她當旁人都是傻子。也只有萬歲爺當她是寶,皇后自然什麼都以皇上為重。」
劉仙瑩對這些毫無興趣,就是皇帝把別的妃嬪寵上天都與她沒有半分干係,可樹欲靜而風不止,此刻便有宋修容對她說:「你趕緊把身體養好才是,難道叫她梁嗣音在宮裡一手遮天?」
耿慧茹為表妹解圍,出言笑道:「妹妹自己何曾不是花容月貌,仙瑩還年輕哪裡懂那麼多,妹妹何苦攛掇了她。」
宋蠻兒道:「我們這裡還有什麼好爭的,萬歲爺再瞭解不過我們了,還能變出什麼花樣了?就是年夫人如今也不過爾爾,我這樣的皇上還能多瞧一眼麼?只有劉婉儀這樣在皇上心裡還沒留下印跡的,才有機會走入萬歲爺的心吶。我說劉婉儀,難道你就喜歡這麼安安靜靜地待在永壽宮裡,一直到老?」
劉仙瑩回神,淡然對兩人一笑,毫不顧忌地告訴她們:「有些話本不該說的,但是臣妾知道自己的輕重,告訴娘娘只是希望您也能明白並非臣妾不爭。」
宋蠻兒不解,斜斜地看著劉仙瑩,猜想她會說出什麼。
她悠悠一笑,「臣妾雖在元宵那一夜侍寢,但皇上並沒有碰臣妾。」
「什麼?」宋蠻兒的眼珠子都要瞪出來,倏地湊到劉仙瑩面前,難以置信,「你真的……不不不,皇上真的、真的還沒有……」
「不要再說了。」耿慧茹臉色煞白,這一點連她都不曾想到過,而表妹此刻口無遮攔地說出來,更是在最神叨叨不過的宋蠻兒面前,真真不知道往後要惹出怎樣的禍端。
劉仙瑩卻不以為意,仍笑道:「萬歲爺是怎樣的人娘娘們比臣妾更清楚,萬歲爺能這麼做,臣妾再去爭,又會得到什麼呢?」
「仙瑩,莫再說了。」耿慧茹出言制止這一話題,幽幽一聲,「何來爭一說,皇上對待大家都是一樣的。」
宋蠻兒哼哼:「一樣不一樣姐姐心裡明鏡兒似的,何苦自欺欺人?」
耿慧茹也急了,素昔在人前安靜無言的她竟反問宋氏:「那你何不自己去爭,挑唆旁人有什麼意思?」
「做戲做久了,如今我只愛看戲。」她這般說,竟是含了恨。
然此話一出三人皆沉默,但因此沉默無語的,又何止這三人。
符望閣裡,太醫為嗣音診脈後已離去,只說是中了暑氣,並無大礙。谷雨從德跪了一地,彥琛當著嗣音的面訓斥他們:「倘若梁婕妤再有個病災,你們掂量自己的性命。」

  ☆、195.第195章 是嗣音錯了

嗣音本想出言護著她的人,可彥琛適時地轉過一道目光,嚇得她腦子一片空白。
「你們下去吧。」折騰半日,彥琛終於鬆口放谷雨等出去,嗣音早已清醒,自己拉了拉蠶絲錦被,遮住了半張臉。
彥琛冷聲道:「梁嗣音你究竟要鬧什麼名堂?你是不是嫌朕為國事操勞還不夠辛苦?」
嗣音急急地搖頭,今日她是篤定要向皇帝道歉的,千萬不能被激了性子說傻話又添一層誤會。
彥琛坐到她身邊問:「搖頭做什麼?」
嗣音弱氣地答:「只因淑慎說您會在那裡等臣妾,臣妾才去的,難道等不到皇上臣妾先走麼?」
「你不會讓谷雨從德來涵心殿問一聲?」彥琛恨道,又說,「也是,什麼樣的主子出什麼樣的奴才,符望閣裡除了淑慎一屋子沒腦子的傢伙。」
嗣音嘟著嘴,一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可卻發現彥琛的目光漸漸柔和,凶戾惱怒之氣彷彿一瞬間散去,果然他伸手捧起自己的臉頰說,「你有什麼錯呢,朕不該忘記自己說過的話,而要你白白等在哪裡,此刻又來怪你。」
「的確是臣妾太笨。」嗣音嗚咽。
彥琛輕歎:「這些日子你忙,朕也忙,每每聽皇后誇你能幹就是朕最大的安慰。可才想著要來誇你,你卻又病了。朕又恨,難道非要多一句囑咐你保重身體的話,你才會知道要愛惜自己嗎?這才要淑慎看著你養病,一拖到了今日才得空來見你。好吧,朕還有什麼沒叮囑你的,今日一次說完可好?」
嗣音看著丈夫,他字字句句都說著眼前的事,彷彿將那一日在閣樓的爭吵忘得一乾二淨,可那卻是自己心裡的梗,皇帝可以不提,她不能。
「那一日的事,是嗣音錯了。」她鼓起勇氣認錯,將心裡的話一一道出,「只因為當初臣妾對武寶林說過『一起留下來』的話,於是才會總覺得不能什麼都獨享,可直到前些日子才忽然明白,這世上有些東西是真真不能與別人分享的。做人何必那麼虛偽,明明心裡很痛很酸很捨不得,卻要裝腔作勢地把您推給別人。從前的梁嗣音,真的很蠢很傻,您罵得一點都沒有錯。」
彥琛撲哧笑出聲,瞪著她問:「朕幾時罵過你?這世上還有人敢罵梁嗣音?她可是一句頂十句的主兒,誰敢罵她?」
嗣音羞澀難當,伏入彥琛懷裡,輕聲道:「即便往後隨遇而安,臣妾也想守護屬於自己的幸福。」
她抬眸看向彥琛,柔柔說一聲:「皇上,對不起。」
「朕從來沒怪過你,只是朕身不由己。」彥琛的手指拂過她臉上細嫩的肌膚,「但朕還是要守護你。」
梁嗣音當然不會知道皇帝早早為她做下了什麼打算,可眼前這個男人已想得遙遠,只是他即便貴為帝王無所不能,卻也有不能表達無法表達心意的時候。
「臣妾也想守護您,守護您的家。」嗣音微笑,她不曉得自己能做什麼,唯一能確定的,就是別再叫皇帝為自己操心。
彥琛欣然而笑,「當初將淑慎交付給你,如今看著她的模樣,朕就知道朕沒有看錯你。」

  ☆、196.第196章 符望閣復寵

提到那個孩子,嗣音滿心的甜膩,正要細數她的好,卻又聽皇帝道:「曦芳與朕提過曄兒課業的事,她希望將曄兒每日溫習的事托付給你,她甚少求朕什麼,朕不好駁了她。當然,嗣音你若不願,朕也不勉強。」
梁嗣音這般聽說,知道這件事已容不得她推辭,來不及去想這裡頭的究竟,先應了。
皇帝大悅,臉上的笑掩飾了真正的心意,誰能知他心裡的大石因此落下呢。如此谷雨那一句埋怨是錯了的,他們彼此在對方心裡的確最重,卻從未互相折磨,看似擰巴的兩個人,實則是太在乎對方罷了。
「過了母后的祭辰,還有一件大事,到時再與你說。」皇帝說這句話時鎖了眉,朝務終究也是他心頭放不下的重。
那一日之後,宮裡皆知符望閣復寵,皇帝隔三差五便會去坐坐,面聖次數唯一能和梁婕妤比肩的,只有中宮皇后。可憐鍾粹宮裡三位美人愁煞心腸,李子忻因是賢妃表妹卻受如此冷遇,更不敢往堂姐面前去,日子便益發得難過。
這日傍晚泓曄如常來符望閣溫習課業,淑慎自然也在邊上湊趣,休息時兩個孩子卻聊起來:「十四叔怎地還沒有抵京,皇祖母的祭辰就在眼下了。」
嗣音那裡本看著書,如此一聽,心裡不免多慮:彼時皇帝給晏珅下了命令要他年末方可回京述職,可生母病逝他已不在身邊,難道如今祭辰也不歸?
兩個孩子聊得起勁,聽得出來他們並非對彥琛與兄弟間的糾葛一無所知,但卻又從心裡喜歡那個十四叔。
「泓昭天天念叨十四叔呢。」泓曄對淑慎道,「他一心想學十四叔沙場殺敵的本事,對課本從來沒有興趣。」
淑慎則說:「十四叔是好,可皇叔裡並非只有十四叔一人有本事,如今十四叔不在京裡,你要他尋別的皇叔不就成了。」。
泓曄道:「可泓昭他只知道十四叔,只記著十四叔曾經是撫遠大將軍王。」
嗣音聞言不由得陷入沉思,有一個事實是她也不得不承認的,便如泓昭的認知,他的父皇如晏珅年少氣盛時他尚不在這個世界,待他出生成長懂事,他眼裡颯爽無敵的英雄便只有名滿天下的十四皇叔。父親對他而言,則是刻板冷漠寡言……不論是個性還是年齡,都不得不讓這些單純的孩子願意去親近他們的皇叔。
「呵……」她想著,卻又笑了,猶記得當初在鍾粹宮裡秀女們討論皇上和三皇子的年齡,可她的心裡,泓昀如何?晏珅又如何?天下在沒有比丈夫更好的男子。自然也不能否認,她會同情一些人,偶爾也會被感動。
思緒悠悠,不覺谷雨到跟前,谷雨喚了兩聲,她方抽回神思。
「內務府來人問,武寶林的祭服要不要做。」
嗣音掐指細算,舒寧在太后祭辰那日似乎是能出月子了,但她若不前往,礙著身子,倒不會有人計較,帝后那裡自然也有交代。但覺得總該問一問,若她願意出席,總不能強迫她待在宮裡。
「其他娘娘的可都好了?」嗣音問。

  ☆、197.第197章 心冷了半截

「可不是都好了,正是給您和公主送衣裳來,順帶這麼問的。問了敬事房,說是那裡算日子覺得武寶林大概還不能出席,又不敢去問,便來問您了。」谷雨道。
嗣音想了想,便問泓曄,「武寶林如今可好些了?」
泓曄不假思索:「聽母妃說是好多了,只是我沒見過。」
嗣音心想,古昭儀這些日子都沒來找過自己,也不曾叫泓曄帶什麼話,舒寧許是真的好多了,至少昭儀能壓得住了。
全因了那一日說了狠話,嗣音一直沒勇氣去見她,那麼巧自己也跟著病了,一拖到了今日,益發連她的消息也沒有。谷雨、從德似乎也知道自己的心病,才有意不傳承乾宮的消息來。
「過會子我送殿下回承乾宮吧,順道看望武寶林。」
谷雨聞言,卻在邊上低語:「主子真的要去?」
自然要去,選日不如撞日,是結總是要解才好。嗣音便要谷雨為她換了衣衫,特特選了素嫩的藕色,廣袖是整片的雙層薄紗裁成,透氣涼爽,肌膚若隱若現更平添幾分嫵媚。
來至承乾宮,嗣音先見過古曦芳,曦芳自然謝他幫忙敦促兒子的課業,繼而只說舒寧大好了,便由她去西配殿。
果然舒寧是好了,竟已落地下床親自迎到了門口。從前嗣音私下從不向舒寧行禮,可舒寧如今卻這般規矩,難道真的是生分了?
還記得那一日形如枯槁又哭得狼狽的武舒寧,可如今眼前已是惹人憐愛的嬌美小婦人。到底是年輕的身體,稍一用心休養,精氣神就都回來了。此刻她穿一身茜紅色棉紡百花襦裙,頭上玲瓏的雙綰髻,各結一對青藍蝶飾在兩側,真真如那御花園裡飛蝶穿花的俏麗。
見她如此,嗣音本是高興的,卻是那屈膝一禮,叫人的心冷了半截。
「內務府不確定你能不能參加太后的祭辰,問到我那裡去,我便想還是來問一問你的好。」嗣音落座後,含笑說,「自然也是來看望你,本該早些來,只是宮裡事情太多,而我也病倒了。」
「宮裡的事情昭儀娘娘都對臣妾說了。」一句「臣妾」,深深刺痛了嗣音的心,舒寧卻似乎不以為然,繼續道,「姐姐幸而沒來看臣妾,不然更加辛苦得病倒,臣妾心裡還要多一分愧疚。」
好在她還能喚自己一聲姐姐,可宮裡妃嬪之間又何嘗不是姐姐妹妹的假親熱?如今舒寧口中的姐姐,還是當初的自己麼?
如是,嗣音本想好的一肚子話,不知從哪裡說起。因見小滿奉茶來,她便誇:「該請皇后娘娘好生賞你,將主子照顧得那麼好。」
舒寧卻將小滿拉到身邊,打量著笑道:「可惜她只會照顧人,總不如谷雨。」
這話連谷雨也聽出了裡頭的酸澀,果然武寶林沒有變,唯一不同的是,她不再正面向自家主子索取什麼,轉而學會了這指桑罵槐的本事。
嗣音冷了半截的心,算是徹徹底底熱不起來了。
「太后是臣妾的恩人,若不是太后,臣妾未必能留在宮裡,她的祭辰臣妾定要去的。當初年夫人產後不久也出月子參加大殮,我如今大好了怎能不出席。不然,皇上若知道,會怪臣妾不懂事。」舒寧平和地說著,臉上有淡淡的笑。

  ☆、198.第198章 梁家的女孩兒

「即刻著內務府趕製,自然叫你妥帖出席。」嗣音也淡淡這般回一句,再不知說什麼。
倒是舒寧落落大方,雲淡風輕說些這幾日的趣事,也問嗣音好不好,不多久夜色漸漸深濃,該是嗣音回去的時候了。
兩人並肩走到宮門口,嗣音回頭說一句:「你回去吧,雖是暑天,夜裡風也涼。」
舒寧又一屈膝行禮,算是答應了。
見這光景,嗣音心裡的歎是旁人聽不見的,隨即悵然回身欲離,舒寧卻忽然道:「姐姐那日的話於臣妾是醍醐灌頂,如今心境全開豁然開朗,也明白該如何在這深宮裡生存下去。臣妾會記得姐姐的話,爭我該有的,也請姐姐記著,這是您教臣妾的。」
嗣音渾身打顫,駐足不能前行,但身後的人已轉身回去,仿若無事地消失在承乾宮門外。
「主子,您怎麼了?」谷雨輕聲地喚嗣音,瞧她蒼白的臉色,心裡一陣陣地不安。天知道她的主子有多堅強,又有多脆弱。
但嗣音不過須臾便凝回神思,深吸一口氣後,只道:「沒事,回符望閣吧。」上轎的那幾步走得極穩,再沒有回頭。
那一日後,皇帝齋戒三日直至烏太后祭辰,宮內風平浪靜,無事。
祭辰圓滿而順利,如人所料,烏太后生前最鍾愛的幼子,如今的安南大將軍晏珅終究沒有出現。眾人皆知皇帝給胞弟下了死令要他扶持江南農耕,只是沒想到這麼重要的日子也不讓他回京上一炷香,不禁唏噓帝王的薄情寡意。
而此不過是其一,眾人料到定康郡王不會抵京,卻萬萬沒料到才從宗人府出來不久過了幾天好日子的老六和老九,又一次被圈入宗人府,而此番入罪的緣由,僅僅因為他們在烏太后祭辰上肆意歡笑、大不敬。
這一日嗣音去坤寧宮回稟祭辰善後的各項事宜,軟轎行了半程忽停下,從德立在窗邊對主子道:「前頭淑太妃的步輦要過來,奴才想還是給太后娘娘讓道的好。」
嗣音則道:「落轎,我豈能見了不行禮。」不論如何,梁氏的太妃之尊皇帝並沒有剝奪,嗣音身為妃嬪,當以孝為先。
於是帶了谷雨從德立在路邊,果然不久過來一乘步輦,淑太妃軟軟地坐在其上似閉目養神,若非身邊宮女提醒,她尚不知有人候在路邊。
「臣妾符望閣梁嗣音參見太妃娘娘,萬福金安。」嗣音恭恭敬敬地行禮。
淑太妃顯然愣了愣,但認出嗣音後,面上卻露出一副「果然是你」的神情,她憔悴的臉上掙扎出幾分驕傲,只道:「梁婕妤免禮。」
嗣音款款起身,抬眸瞧梁氏,猶記得她在中秋宴上的盛氣凌人,而如今幾番沉浮後雖然仍有傲氣存留,但畢竟年事已高顯然精神體力都不濟,那眉宇間的哀傷和眼眸裡的恨,讓人看著心酸。
淑太妃也細細瞧了嗣音,這孩子的事她多少知道一些,也清楚她是當今皇帝最鍾愛的女人,自然最最在意的,是她的姓氏。
「哀家年輕的時候不如你好看,梁家的女孩兒果然一代比一代強,可惜你還只是個婕妤,要多久才能與哀家比肩?」淑太妃冷笑著說,招一招手,「過來,叫我仔細看看。」

  ☆、199.第199章 還是不願意去懂

又說:「這一對眉毛太纖柔,叫人一看就覺得你是個好欺負的人,天生麗質雖然難能可貴,但妝容也很重要,那能凸顯你的氣勢,所謂不怒而威,一大半也在衣著妝容上。」
嗣音注意到,即便淑太妃衣著的色彩是青藍的樸素,但衣袂長裙上精細的刺繡仍舊隆重而繁華,那怒放的百花和絢爛的鳥羽無不彰顯她的尊榮和驕傲。
「可是……」嗣音悠然一笑,「臣妾並不需要不怒而威,平平淡淡才好呢。」這一句,對應的便是淑太妃方纔所言「可惜你還只是個婕妤。」
淑太妃哼笑:「如今你已然協理六宮,這樣好欺負的模樣,能做好什麼事?」
「娘娘說得極是,但人與人、事與事總不相同,不怒而威是一種,親藹和善也是一種,臣妾的性子終究成不了前者,倘若真有一日做不好事情,皇后娘娘自然會另擇她人來做。」
在淑太妃看來,嗣音從容回答這句話的神情和她在中秋宴上的一模一樣,眼睛裡透出的東西也不曾變過,可是這樣行嗎?
「但你瞧哀家的今日,難道你想讓這一切成為你的明天?」淑太妃這句話說得很輕,份量卻極重。
嗣音不明白,眼角流露出迷茫。
淑太妃冷笑一聲,目光犀利,「倘若哀家的兒子如今高高坐在龍椅上,哀家還會是這副模樣麼?梁婕妤,你是真的不懂,還是不願意去懂呢?」
嗣音滯了須臾,輕聲答道:「只怕是臣妾真的不懂,倘若懂了,大概就如您所言不願意去懂了。」
淑太妃哼笑,「平日裡你也這樣和皇帝說話麼?哀家只是太妃,雖然身為長輩能得你們的尊重,但哀家也知道自己的話在這宮裡沒有任何份量。你是幸運的,上頭沒有太后頤指氣使,皇后又那麼寬厚仁慈,若換了別人……呵……真真奇怪皇帝為什麼喜歡你這樣的人。」
她似乎是想起了往事,至此訕訕一笑不再言語。
卻在這時候遠遠跑來一行人,待他們近了嗣音便認出為首的是總管方永祿,只是奇怪他不在皇帝跟前卻急急匆匆來這裡。
「奴才給太妃娘娘請安。」方永祿一行人到了跟前,齊刷刷地向淑太妃行禮。
淑太妃端著冷幽幽的面色高坐步輦之上,慢聲對方永祿道:「沒想到哀家進宮一趟,連總管大人都驚動了。不過你來得正好,哀家正是要去見皇帝,你前頭帶路吧。」
「太妃娘娘容奴才說一句。」方永祿低著頭,也沒敢看她,只道,「因知娘娘進宮是見皇上,皇上才特特派奴才來告知娘娘,皇上正和大臣商議國事不知何時能散,所以想請娘娘先移駕坤寧宮與皇后娘娘閒話休息,待皇上處理完了政務,自然親自來見您。」
「皇帝好客氣,哀家如今倒是越發有臉面了。」淑太妃這般說,自然揶揄的是皇帝又關了她兩個兒子,卻對她恭恭敬敬仿若無事。
方永祿不敢說什麼,一旁嗣音便道:「臣妾正是要往坤寧宮向皇后娘娘覆命,臣妾願引太妃前往。」
「你們別是說好了在這裡迎哀家的吧?」淑太妃冷笑道,「皇帝那麼不想見哀家麼?哀家不過是想問候他身體好不好,沒什麼大不了的事情。方總管你去回稟皇上,若今日不得閒自然也不必去坤寧宮,哀家和皇后說會子閒話便要出宮。」
沒想到淑太妃就這麼妥協了,方永祿似乎是鬆了一口氣,嗣音見他臉色也與先前不同,便順勢道:「娘娘請,臣妾隨後跟上。」

  ☆、200.第200章 原來是個太醫

淑太妃果然沒有半分要糾結的意思,擺一擺手便讓小太監們復行,當她的步輦往前去,方永祿便即刻湊上來對嗣音道:「那麼巧梁婕妤您在這裡,麻煩主子替奴才傳皇上的話給皇后娘娘,就說皇上今日是篤定不見太妃的,至於宗人府裡頭那兩位的事,也頂好別接太妃的話。」
嗣音頷首,只道:「公公放心,我明白了。」
方永祿似乎不放心的另有其事,便又私下多嘴一句說:「主子到底年輕,您千萬小心淑太妃的話,從前宮裡沒有人比她更精明了,著了道的也不曉得是幾時落她手裡的。」
嗣音聞言,心裡竟莫名地發顫,不由得去想剛才那句「你瞧哀家的今日,難道你想讓這一切成為你的明天?」究竟是什麼意思。
如是心事重重來了坤寧宮,不想裡頭倒熱鬧的緊,年夫人、宋修容都在,意外的還見到了武舒寧。叫人奇怪的,是眼下她似乎不再時時刻刻跟著古昭儀,那又是單單來了坤寧宮,還是跟在座的某一位?
更奇怪的是,舒寧一反那日在承乾宮的模樣,此刻笑靨如花,彷彿當初在鍾粹宮裡的親暱,待嗣音將要緊的事向皇后稟告後便熱情地挽了她到身邊,甜甜一句:「姐姐來我這邊坐,娘娘特特賞我的點心,想叫姐姐也嘗嘗。」
年筱苒哼笑一句:「武寶林還是小孩心性,得了好東西便曉得與姊妹們分享。」
「娘娘說的極是呢,可惜只是有些做姐姐的從來不惦記自家妹子,生怕被搶了奪了什麼去似的,冷血無情得很,嘖嘖……」有宋蠻兒在,這樣的嘲諷自然不會少。
本來沒人接嘴,她說也就說了,自然會有人岔開話題去,可今日淑太妃在,她又豈能放過這挑事的機會,忙跟著說:「蠻兒你又有什麼好玩的故事了麼?趕緊說與哀家聽,這些日子心裡悶得很,非得散發散發才好。」
這話又是夾槍帶棒的,一屋子人聽得不是味兒,可神叨叨的宋修容好似覓見知音,一下就來了勁,熱融融湊到淑太妃身邊,蘭花纖指一彎,比向了武、梁二人。
夏日炎炎,坤寧宮裡宋蠻兒不知要講什麼故事,和郡王府裡似乎也不甚平靜,浩爾谷赫婭自成為這裡的女主人後,便陸陸續續將府內上下都召到面前認臉,如此一來,有一個人便凸顯出來。
「我當後院裡神神秘秘地住了什麼人,原來是個太醫。」看著跪在地上的管家,赫婭托腮慢語,「可管家你是不是太奇怪了,我到底還是不是這個家的女主人,為什麼我不問你你就不說?」
管家那裡一頭的汗,他總不能直言是王爺交代來挑唆他們夫妻間的感情。
但赫婭卻又好像鬆了口氣,似乎並不打算在這件事上追究什麼,只說:「你去叫他來見我,也是個沒有規矩的人,女主人進門那麼多天連面都不露。他不過是個太醫,是個奴才。
管家腆著膽子道:「回主子,因何大人正虔心研製新藥,王爺為支持他便下令府內任何人不能指使何大人做任何事,所以主子恐怕也見不到他。倘若主子實在好奇,不如等王爺歸來,您向王爺……「

  ☆、201.第201章 生氣

「真奇怪,不就是個太醫。」赫婭本無所謂,聽了這話反動了猜忌,明亮的眼珠子在眼眶裡滴溜溜地轉著,隨即給阿爾海遞了個眼神,便見她搖搖擺擺從赫婭身邊離開到了管家的面前。
「主子讓我問你一句,你可要老老實實說,不然的話……」阿爾海的聲音很輕,顯然是不想叫別人聽見她問什麼,但語調凶戾容不得管家撒謊,她頓了頓繼續說,「主子想知道,到底是不是太醫,是男的還是……」
管家點頭如搗蒜般,急急忙忙道:「自然是太醫,是宮裡派來的,是男子的的確確是男子。」
阿爾海笑了,扭身回到赫婭身邊低語幾句。
「罷了罷了,管家你起來吧。」赫婭眉開眼笑,「你也不要怪我,我懂什麼操持家務的道理,都是在賢親王府的時候,看著賢王妃有樣學樣而已,往後你我互相瞭解了脾性,你就知道本王妃是個好相處的人了。」
管家默默不語,心裡則算計著要不要把這件事告訴泓昀,但轉念一想,只怕為了見一見那個何子衿,這個驕傲的小王妃會自己去糾纏王爺,遂定了心,決計不提。
很快日暮,這邊淑太妃的步輦緩緩出了皇宮,嗣音奉命相送至宮門駐足。方才一路上來,淑太妃沒與自己說半句話,只在分別時她悠悠說了半句,「那個宋修容不足為道……」
嗣音聽得不清楚,亦不明白。而方才因皇后適時地出言阻止,宋氏並沒有說什麼讓人尷尬的話,所以淑太妃現在這樣無緣無故地冒出半句話,實在有些奇怪。
谷雨在邊上輕聲道:「太妃可傲了,能和主子您這樣說幾句話,真真是另眼相待的。」
嗣音搖頭道:「我並不希望與她有什麼瓜葛,你曉得的,因了六王和九王的事,皇上那裡已經很煩。」
正說著,涵心殿一個小太監不知何時跟來這裡,見嗣音折回來,便恭恭敬敬地迎上來說,「皇上請主子到涵心殿去一趟。」
「去那裡?」嗣音有些驚訝。涵心殿除了皇后外,一般妃嬪無重要的事不可擅自前往,這幾天彥琛見自己都來符望閣,怎麼在這個時刻要在那裡相見?
「主子隨奴才來吧,皇上等著呢。」
見那小太監有些著急,嗣音也不敢多想,坐了軟轎一路跟來,果然見方永祿早立在涵心殿外等候,見了自己便說:「主子可算來了,皇上正生氣呢,您趕緊勸一勸。」
「生氣?」嗣音茫然道,本能地問一句,「不是與我生氣吧。」
方永祿一愣,隨即被眼前這位主子的可愛之處逗樂,哭笑不得地說,「自然不是因主子了,但奴才不便多說,您見了萬歲爺自然知道。」
嗣音遂迷迷茫茫、半推半就地進了去。
見到皇帝伏案桌前認真看奏折的模樣,嗣音突然想起之前他對自己說,太后祭辰之後要交付自己做一件事。
「皇上。」行了禮,彥琛聞聲抬頭,卻是笑著說,「來,朕給你看件好東西。」
嗣音一愣,她本做好了準備來看皇帝一張繃了漿糊的臉,眼下這番光景不由得一臉莫名,愣在原地不知進退。
彥琛見她如是,便問:「怎麼了?」

  ☆、202.第202章 別去打擾他

「剛方總管說、他說您正生氣呢。」嗣音吱唔。
提起方永祿,他果然沒好氣道:「理他做甚,他越發老糊塗了。」
嗣音這才到他身邊,還是不放心地問:「真的沒事?方總管並沒有老糊塗,他怎麼會騙臣妾呢?是皇上不想提麼?」
「那些事朕自然會處理好,再生氣也犯不著衝著你來,此刻見了你便寬心了。」彥琛果然是不願告訴嗣音,一邊說著一邊從桌上拿起一方小盒打開,但見裡頭臥了一串水頭極佳的翡翠手鏈,他握著嗣音的手腕順著就推上了。
那玉石頭彷彿是從寒潭裡取出,才觸及肌膚沁涼的感覺順著手腕便往週身去,方才路上帶的幾分暑氣也頓時消散,嗣音愛不釋手,笑問:「皇上急急地召臣妾來,就為了這個?」
彥琛笑而不語,只看著嗣音把玩手鏈的可愛模樣,許久才慢悠悠道:「朕又要離開京城一陣子,恐怕過了夏日才能回來,這些日子就讓它陪你消夏吧。」
嗣音的笑容忽地就散了,「那麼熱的天您要去哪裡?過了暑天去不行嗎?」
「戍邊軍隊的編制改了,朕可不要去瞧瞧麼,一個國家邊防不牢靠,還有什麼指望?這一次先去北邊。」彥琛這般說,手裡也摩挲著嗣音腕上的串子,「原不是說還有件事要囑托你麼。」
「臣妾記得。」嗣音掩飾不住臉上的失落,但並不願彥琛為自己擔心。
彥琛輕鬆地笑著,但言:「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老六老九家的女眷孩子想要你改日去看一看,帶朕的話去。」
「臣妾怕做不好。」
彥琛道:「沒什麼做不好的,不過帶幾句話,皇后會教你。」他頓了頓又道,「還有一件事,朕不在的時候,別叫自己被人欺負了。」
嗣音心裡念的是,你何不帶著我一起走,可嘴上說不得,只默默地點頭答應。
但她的心思全寫在臉上,哪個看不出,彥琛只能哄她:「朕也想帶你去,可那裡荒涼比不得江南有趣,再者軍營裡都是男人,帶著你不方便。」
嗣音蹲下身子伏在他膝頭輕聲說:「臣妾等你回來。」
「記著朕的話才好。」彥琛笑言。二人靜默片刻後,他忽而問,「方纔你送淑太妃出宮了?」
「是。」
彥琛自然地問:「她今日與你說過些什麼?」
嗣音卻想了想才起身來認真地看著皇帝說:「她問臣妾怕不怕她的今日,就是臣妾的明日。」
聞言,皇帝倏然變色。
宮外,泓昀帶著一身疲憊和暑氣回到府裡,卻見妻子早早就在廳堂等她,便拗不過一起回了房間,赫婭慇勤地為他換下燥熱的衣衫,伺候了洗臉又奉來涼茶。
泓昀喝一口便皺眉頭,瞧著那烏漆漆的湯汁說:「這是什麼東西,苦死人。」
「我從浩爾谷部帶來的草藥涼茶。」赫婭笑瞇瞇說,「前日我熱得起了疹子,才喝了兩碗就下去了,你不是天天喊熱麼,這東西靜心呢。」
泓昀似乎有些嫌惡,只道:「一股怪味道,你且拿了草藥與我看看,我再說吃不吃。」
「是不是要拿去給何太醫瞧?」赫婭笑問。
「你……」泓昀有些意外,便哼了一聲算作回答。
赫婭笑靨如花,極熱情地說:「我這就叫阿爾海去拿,過會兒我們一起去吧,其實我也恨這茶苦,如果何太醫有更好的消暑辦法,我立刻就學了回頭來照顧你。」
「不必了。」泓昀很淡漠,更嚴肅地說了句,「別去打擾他。」

  ☆、203.第203章 那裡到底有什麼?

「他長得很醜嗎?」赫婭問。
泓昀很不耐煩,「你關心這些做什麼,他也沒有礙著你,丑也好,俊也好和你有什麼關係?」
赫婭瞪著眼睛道:「怎麼沒有關係?我才這樣問一句你就那麼生氣。每天你一回家就去後院見他,若不是管家告訴我他是個太醫是個男人,我……」
「你什麼?」泓昀霍然起身,瞪著她道,「你以為我金屋藏嬌,在後院塞了個女人不讓你知道?」
赫婭的臉漲得通紅,吱吱唔唔不敢出聲。
泓昀又道:「我是皇子是郡王,除了有你這個正妃,我還可以有側妃有侍妾可以名正言順有很多別的女人,犯得著藏著掖著麼?你往後不要做這種算計,爺我不樂意聽。」
「你那麼凶幹什麼,我說什麼了?」赫婭幾乎要哭出來,衝著丈夫道,「你們漢人不是說『此地無銀三百兩』嗎?你現在不就是這個樣子,我什麼都沒說,你跑出來一大堆的話,這不奇怪嗎?」
「沒什麼奇怪不奇怪的,我是你丈夫,這個家我說了算,我不許你去打擾他你就不可以去打擾他?」泓昀面色冷肅,露出少有的凶戾氣息,「浩爾谷赫婭,你該知道漢人規矩多,那就一條一條去遵循。」
他言罷,撂下妻子便往外頭去,赫婭追在後頭問:「你要去哪裡,又要去後院嗎?那裡到底有什麼?」
「不要讓我再多說一遍。」泓昀這般說完,就消失在了門前。
赫婭氣得發暈,跺腳發洩著自己的不滿,又不敢喊出聲憋得幾欲發狂。阿爾海嬤嬤進來瞧見,心疼地把公主抱在懷裡,赫婭這才哭出聲,嗚咽著問她的嬤嬤,「他就那麼討厭我嗎?為什麼呢,為什麼?既然那麼討厭我,為什麼要選我?嬤嬤我想回家,我想回浩爾谷部。」
嬤嬤無言,只是哄著公主,忽而心生一計湊在她耳邊低語,赫婭臉上還淚,嗚嗚咽咽地問:「可以麼?那樣會不會不好?」
「有什麼不好的,您和他是堂堂正正的夫妻呀。」阿爾海又道,「何況長此以往您沒有好消息的話,宮裡頭只會怪你,難不成會信您說的?」
赫婭的連益發得紅,想著這些日子所受的委屈,一咬牙點頭道:「就這麼做。」
之後幾日,皇帝宣佈要去北面巡視戍邊軍隊,就在宮裡的女人們算計此次梁嗣音是否會同行的時候,一道聖旨劈空而下,皇帝此行會帶上兩個兄弟即六王和九王,但兩人此去卻是削籍為奴流放終身、永不許入京。
炎炎夏日,這道聖旨直叫人聞之寒顫,大臣們無人敢上書為二人求情,便這樣,皇帝在眾人寒瑟瑟的目光裡離開了京城一路北上。
皇帝離開當日,皇后下令修容宋氏入隆禧殿為聖駕祈福,而梁嗣音則好端端在眾人面前,如此再也沒人敢提南巡一事。
兩日後,嗣音被皇后召到坤寧宮,容瀾交給她一道聖旨,臉色沉沉道:「老六和老九的家眷都在六王府了,這是皇上臨行前下的旨意,囑托本宮叫你前去宣旨。」
「皇上會怎麼處決他們?」嗣音聲顫,「臣妾怕做不好,這事不該由刑部來做麼?臣妾……」

  ☆、204.第204章 宣旨

容瀾肅然打斷了她,口吻嚴厲道:「沒什麼做不好的,你是帝王的妃嬪,而這也不過是小事,往後還有更多的大風大浪等著你。」
嗣音無奈,行禮將那道沉甸甸,不知會如何左右數十個人命運的聖旨接下。
夏日炎炎,卯時才過便蒸騰起惱人的悶熱,總覺得世界鋪天蓋地籠罩著白煙,叫人睜不開眼更呼吸不能。算起來,這是嗣音隨彥琛南巡以及皇家祭奠等活動外唯一一次單獨出宮,只是沒想到會是以一個婕妤的身份去罪臣家中宣旨,而她更不曉得聖旨裡寫了什麼,又要如何去面對那一張張恐懼無助的臉。
「她不過是個婕妤。」知道嗣音要代表皇帝去宣旨的時候,賢妃李子怡正與堂妹閒話,因嫉妒嗣音被重用,不由得酸溜溜說,「往後她眼裡越發要沒有人了,皇上也是,有兒子在身邊何苦去叫一個女人做這種事。」
李子忻卻說:「娘娘何不反過來想一想,這樣得罪人的事三殿下犯得著往自己身上攬嗎?梁婕妤她樂意去遭人戳脊樑骨,我們也不必攔著。」
賢妃想了想,上一回兒子幫著查抄兩府就被淑太妃追到宮裡來苛責,這一次還不定發生什麼事,堂妹說得不錯,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還是少管為妙。便讚道:「難得你也長進了,我竟沒想到這一層。」
李子忻訕訕一笑,「再不長進可如何了得。」
賢妃知道她的心事,便道:「再等一等,總是有機會的。你瞧她梁嗣音如此得寵卻大半年了沒一點消息,皇后哪裡也等不及不是。」
「臣妾明白。」李子忻臉兒微紅,對未來又多一份憧憬。
但這都是前話,且說這日嗣音早早出了宮,頭一回仔仔細細瞧瞧京城街巷市貌,卻因戒嚴而只見空落落的寬敞大街,除了手持亮晃晃反射了陽光的兵器的士兵,竟再不見一個普通百姓,如此一路到了六王府,早有刑部的人將老九的家眷趕到了這裡。
白森森的陽光下,所有人都脫去了華麗的衣衫,穿著蒼白的素衣散亂地立在庭院裡。他們裡頭有血氣方剛一臉恨意的少年,有貌美如花滿面哀愁的少婦,更有稚嫩可憐懵懂無知的稚兒……
「妾身率家眷參見梁婕妤。」一個身材修長的女人款款從人中走出,她的髮髻比任何人都梳得妥帖,雖然沒有了珠翠環繞、錦衣華服,可從她骨子裡透出的高貴和端莊,仍然奪目絢爛。
嗣音知道,這位就是六王正妃秦氏了,她本以為會見到一群期期艾艾的婦孺,但此刻秦氏的姿態不得不讓她從心底佩服。
「罪臣晏珠晏璉家眷聽旨。」嗣音沒有說別的話,只朗聲這般說罷,便有太監上前讀聖旨。
「罪臣晏珠晏璉罔顧聖恩、其心不忠、不思悔改……」
宣旨太監的聲音洪亮而刺耳,那些冠冕堂皇的話嗣音不願聽,可她分明瞧見眼前的人將每一個都仔仔細細地聽著,因為那字裡行間決定著他們的命運,甚至是生與死。

  ☆、205.第205章 白綾三尺

只聽得「白綾三尺」、只聽得「充役奴籍」、只聽得「永不復用」……眼前的一張張臉孔開始在痛苦和絕望中掙扎,猙獰得讓人心尖都打顫。
「難道這就是你所謂的叫我來看看他們,所謂的帶你的話?」
嗣音在心底問彥琛,問他為什麼要讓自己來做這個殘忍無情的劊子手,而今日所見所聞,她梁嗣音又要如何在往後日子裡去忘卻?難道她的心不是血肉做成的?
「妾身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秦氏恭恭敬敬地跪地叩首謝恩,大義凜然一般平靜地從太監手裡接過白綾,聖旨中所提,只有她和九王妃趙氏被賜死。
週遭早已哭成一片,九王妃哭得死去活來躲在人堆裡不肯出來接旨,可秦氏站在那裡不動半分顏色,只是靜靜地等待著。
「娘,娘你不要死,你不要丟下孩兒。」一個嬌小的女娃娃撲到秦氏腳邊,哭得肝腸寸斷。
可秦氏卻不曾看一眼,只是捧著那三尺白綾目視前方,但女兒在膝下哭泣她為人母豈能不動容,那被牙齒緊緊咬著的微顫嘴唇漸漸沁出鮮紅,那是心在滴血嗎?
整個庭院被嚎啕大哭聲籠罩,嗣音不知道正憑什麼力量撐著自己面對這一切,她甚至擔心自己會在下一瞬就崩潰,卻是此刻有人高呼:「淑太妃到。」
哭泣聲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朝著淑太妃的來處看去,彷彿那裡有他們最後的希望。
淑太妃一身青褐紗衣,左右兩個小丫頭攙扶著從裡頭慢慢出來,她並沒有老態龍鍾到這樣的田地,只是這幾日接二連三的打擊摧垮了她。
其實嗣音也不明白,既然晏珠晏璉流放,為何要賜死他們的正妻,都說皇帝手腕毒辣冷血,嗣音一直對自己說那是政治她不懂,可如今她真的不懂了。
「參見太妃。」嗣音上前行禮,如今的太妃之尊對她而言何嘗不是恥辱?
「梁婕妤,我們又見面了。」淑太妃悠悠地說,目光則越過嗣音,落到了幾個兒媳的身上,曾經那些花枝招展鶯鶯燕燕女人們,如今卻被絕望和眼淚淹沒,烈日下的枯槁殘葉更加刺目。
「母妃……救救我,救救我!」趙氏的哭聲倏然而起,她匍匐至婆婆的腳下,抱著她哭道,「孩兒不想死,孩兒不能死,孩兒死了爺回來找誰,孩子們怎麼辦?母妃救救我救救我……」
她這一哭,兩府的孩子侍妾們也都跟著哭,只有那些太妃幾個已成年的孫子悶聲不想立在一邊,但嗣音不敢去看他們的眼睛,這幾個與自己年齡相仿的男人的眼裡射出的目光,幾乎能擊碎她的肉骨。
「你看看你嫂子。」淑太妃的聲音乾枯而沉重,她抬起手指向秦氏,「你看看她,這才是一個王妃該有的氣度,你哭成這樣,是要給你的男人丟臉嗎?」
「母妃救我,孩子們怎麼辦,怎麼辦?」趙氏仍舊痛哭,對婆婆的話充耳不聞。
淑太妃眼圈發紅,卻硬撐著氣勢,「自然有哀家在,哀家還沒老得要死呢。」
「梁婕妤,這事兒擔擱著可不好,由她們這麼哭鬧可沒個頭兒。」隨行的執事太監上來提醒嗣音,他們看慣了生離死別,早冷血如麻。
「太妃娘娘在此,豈容你我放肆?」嗣音如此回一句,心裡卻是想為他們再爭取什麼,可淑太妃方纔那些話,哪裡有要爭取的樣子。
太妃似乎聽到了嗣音這句,目光朝她遞來,卻是沒有任何情緒的淡漠目光,很快又收了回去,垂首看著她哭得梨花帶雨的兒媳婦,沉沉地說一句,似對著嗣音:「聖旨如何說,就如何辦吧,哀家只是來送送這兩個孩子。」
「母妃,母妃!」趙氏幾乎要喊破喉嚨,拉著淑太妃的腿不撒手。

  ☆、206.第206章 榮也一生賤也一生

卻見秦氏捧著白綾朝婆婆走來,穩穩地跪下去重重磕了頭,含淚道:「孩兒不孝,要先母妃一步去了,往後爺若有回來的日子,請母妃代孩兒問爺一聲好,告訴爺孩兒沒給他丟臉。還有孩子們,孩兒就托付給您了。」
淑太妃此生最中意的便是這個兒媳,一心一意要將她培養成為出色的皇后,可是事與願違,她的兒子終究無緣皇位,甚至還要落到如今的田地。
可這一切都是報償吧,善報也罷,惡報也罷,人總要為自己所做的一切付出代價。
「你安心去吧,去吧……」淑太妃不能再多說一個字,再多一個字她便怕自己會忍不住抱著兒媳痛哭。
秦氏又恭恭敬敬地磕了頭,捧起白綾轉身向那一間刑部已騰出的屋子而去,趙氏匍匐在地上死活不肯走,刑部的人未免節外生枝,便來人架起她。
幾個孩子撲上前,有攔著秦氏的,又有拖住刑部的人不讓他們拉開趙氏的,庭院裡頓時亂作一團。
嗣音害怕地朝後退了幾步,這個時候她應該說句話來控制局面,可是要她說什麼?說什麼?
「夠了!」淑太妃乾啞而顫抖的聲音響起,「不要給你們的父親和男人丟臉!」
秦氏回眸忘了一眼婆婆,嘴角露出微笑,繼而頭也不回地往屋子裡去。刑部的人緊跟著七手八腳將趙氏抬進去,更圍城人牆阻攔要撲進去的其他人。
隨著屋子裡趙氏尖銳的叫喊戛然而止,一切恢復寂靜。
嗣音不再感覺那夏日的燥熱,直覺得陣陣陰冷從那間屋子散出,隱約可見懸掛樑上的兩抹白色微微晃動,一下下震盪她的心。
「娘……」方纔那個小女娃娃第一個哭出了聲。
這是梁嗣音此生聽過最淒絕的呼喊,她不自覺地朝那孩子走去,本能地想伸手抱住她,可孩子倏地轉過來的卻是一把仇恨的目光,她雙手推開嗣音,孩子力氣本不大,但嗣音不妨重心不穩,便一個踉蹌仰天倒下,可這一摔,卻恰恰叫她從窗戶瞧見裡頭懸掛的屍體,九王妃趙氏猙獰的臉孔入目,嚇得她心驚膽顫。
「你們都收拾收拾各自往各自的去處吧,榮也一生賤也一生,你們好自為之,哀家能做的自然會為你們去做,做不到的就莫再強求了。」淑太妃如是說著,便攙扶丫頭要回去,卻是轉身的那一瞬忽而停住軟了下去,但見一抹黑紅從口中噴出,接著就不省人事,眾人一擁而上,生生將嗣音的視線擋住了。
自然也有太監宮女來攙扶嗣音,她無力地站起來,看著眾人擁簇淑太妃進去,而刑部的人也開始拉扯那些即將被充奴役的王府家眷,又是一片哭泣哀嚎。
「梁婕妤,您的責任已經盡了,這裡又熱又燥,還是早些回宮歇息去吧,皇后娘娘那裡也等著您覆命呢。」有刑部官員這樣說,一邊已叫人去準備車輦。
此刻的梁嗣音似乎已失去了自主的意識,她當真想快些離開這裡,便順從地跟著他們走出去,但背後有哭泣掙扎嘶喊辱罵綿綿不絕,那聲音彷彿已經刻進她的心骨,竟是怎麼遠離都不會淡去。
「見過梁婕妤。」就在要上車的時候,泓昀出現在了眼前。

  ☆、207.第207章 揠苗助長

可嗣音已經渾身無力頭腦發懵,只是點了點頭,大概都沒去辨別眼前的人究竟是誰就轉身上了車。
目送車架遠去,泓昀問身邊的官員發生了什麼,那人細細告訴泓昀,他皺眉搖了搖頭,心裡歎的是:「父皇何故如此折磨她,這樣的事何必她來做。」
而泓昀似乎說得沒錯,彥琛和容瀾或許都高估了嗣音的承受力,在回宮的途中她就開始嘔吐,待到宮裡已吐得精疲力竭,除了膽汁苦水沒有可吐的東西,再後來便是不住地乾嘔,整個人被掏空一樣癱軟下來。莫說去坤寧宮向皇后覆命,便是回符望閣都是由軟轎一路送至門外,再讓谷雨從德給抬了進去。
接著嗣音便發起了高燒,燒得昏昏沉沉。便是容瀾親自來探望的時候,她也沒有睜開眼睛,不由得皇后歎一句:「的確為難了你,可你知道這真真算不得什麼?」
不曉得嗣音能不能聽見這句話,好歹到了夜裡高燒退下許多,漸漸有了意識。醒來時,眼前便是一臉關切的淑慎。
「你沒事吧。」這一次淑慎沒再「嫌棄」嗣音沒用,真真地心疼和可憐她,她主動地抱起嗣音說,「慢慢地會忘記這一切的,真的,不要害怕,父皇不在的時候我會守著你。」
眼淚嘩得一下湧出,嗣音抱著淑慎大哭起來,今天所承受的打擊和驚嚇掏空了她的身心,多希望此時此刻有人能住進心房溫暖她安慰她,可是他不在身邊,他竟刻意地不在自己身邊,如果沒有淑慎她要怎麼辦?
「當年太子府被查抄的時候,大概也是這樣吧。」淑慎柔柔地說著,「對於皇室來講,這樣的事情大概也是稀鬆平常的。」
稀鬆平常?這皇室這朝廷,究竟要有多少稀鬆平常?
夜風漸涼,北地的風更蕭索,皇帝一路北往,心卻似乎沒有跟上儀仗的步伐。方永祿匆匆從八百里加急手裡拿過折子送到鑾駕裡,彥琛就這搖曳的燭火看過,面色凝重深沉,竟無意識地問方永祿,「你看她可能承受得住?」
「萬歲爺恕罪,恕奴才直言,奴才覺得梁婕妤未必能承受,就是奴才當年第一次瞧見這樣的事,也嚇得好幾天吃不下飯。」方永祿答。
彥琛嘴角的笑那樣冷肅,他哼笑:「是啊,朕太狠心了。朕在戰場上第一次殺人後也是幾天不能見肉,若非先帝厲聲呵斥逼著往朕嘴裡塞入酒肉,也不知道後來會是怎樣的光景,這次朕興許是做錯了。」
方永祿忙道:「可能梁婕妤比萬歲爺想得更堅強也未可知,皇上不必多慮,總有皇后娘娘在呢。」
「是啊,希望容瀾能幫到她。」皇帝嘴上這麼說著,心裡卻依舊沉甸甸地放不下。
掀開窗簾,月朗星稀,山川樹林在眼前飛速後退,即便此刻夜已深,皇帝也不曾讓隊伍停止行徑,只有他早一日到達邊關才能早一天回到京城,他無法想像此刻嗣音在承受怎樣的煎熬,做出這個決定的自己,當時在想什麼?
為什麼要對她那麼狠?急切地希望她成長,希望她強大,但現在這一切是否有揠苗助長的嫌疑?
「呵!你何嘗是懷疑自己的決定,只是單純得心疼她,心疼得不願她受一點傷害。」彥琛揉一揉眉心,心內這般歎著。
「皇上早些休息吧,奴才讓隊伍走得慢一些,您好睡得安穩。」方永祿好心。

  ☆、208.第208章 王妃發瘋了

不料皇帝卻嗔怒,「誰叫你自作主張?不許慢行一步,朕必須盡快到達邊關。」
方永祿不敢言,又道:「萬歲爺,這件事是否要傳到後面去?那裡……」他言指是跟隨皇帝儀仗的囚車,而如今他不知該如何稱呼那囚於牢籠的兩位皇室子弟。
「不必告訴他們,即便她們活著他們也不會有再見之日,何必多此一舉。」彥琛低沉地說一句,揮手讓方永祿退下。
「奴才告退。」方永祿戰戰兢兢行了禮,才要退出,皇帝突然叫住他。
「你說,朕是不是很無情?」彥琛問。
方永祿愣住,默默地轉回頭,卻沒有說話。
彥琛再問:「他們都是朕的手足,眼下早已無力再和朕爭什麼,朕卻依舊無情冷血地對待他們,朕時常會想起兒時兄弟們一起在書房唸書的辰光,呵……」他忽而又收住,自嘲道,「朕與你說這些不相干的作甚?」
方永祿笑道:「奴才不敢罔議朝政,但奴才記得您在角樓對梁婕妤說過一句話,您說歷史會證明一切。」
彥琛的眸子裡倏地閃過光芒,方永祿繼續道,「不說旁的,您對十四爺的容忍已非常人能做到了。而後面那兩位曾經做過什麼,萬歲爺知道,文武大臣知道,就是奴才這樣的人也清清楚楚地曉得。奴才若是他們,只怕連怨恨也不敢有了。」
彥琛沉默不語,晏珠晏璉曾經做過什麼,曾經如何對付自己他豈能忘記,方永祿的話雖有奉承的味道,但不無道理。
「說得好,回頭讓梁婕妤賞你件東西。」皇帝心情似好了許多。
夜色更重,皇帝一行馬不停蹄地往北邊去,京城裡泓昀也才回到府裡,今日為了兩府的查抄和家眷安置忙了一整天,而面對的又都是熟悉的宗親,看著他們痛哭哀嚎,看著兩位嬸嬸的屍體被抬出,泓昀的心情遭到了極點。
家裡,赫婭早早安排了酒菜等他,因知他今日去做這些棘手的事,便也不多問晚歸的緣故,只帶著小丫頭侍奉洗漱,而後勸他說:「極爽口的梅子酒,我陪你喝幾杯。」
泓昀見她誠心熱情,也不想拂逆,且本就想喝幾杯酒消減愁緒,便爽氣地坐下來與妻子對酌,不想這清冽的梅子酒果然爽口,一杯一杯不知不覺便喝得半醉,再瞧赫婭,那殷紅的臉頰竟如此嫵媚。
「泓昀,泓昀。」只見妻子輕盈挪動窈窕的身體湊近自己,柔柔地喚著自己,茜紅錦繡披帛纏著象牙白的蠶絲紗衣從肩頭滑落,嫩白嫩白的肌膚泛著瑩潤的光澤映入眼簾,香氣在若隱若現,不由得泓昀週身騰起火熱、嗓子亦燥熱無比,似一開口就會噴出火來。
「泓昀、泓昀……」妻子的嬌嗔不絕於耳,泓昀的意識漸漸模糊,不知不覺昏沉沉地陷入旖旎,一夜爛漫不知世事。
翌日,一切如常,泓昀因與晏璘有事商議,吃了早飯便匆匆離去,可管家才送他出門正鬆口氣,便見小丫頭一臉慌張地跑來說,「不好了不好了,王妃發瘋了。」
管家聞言,頭上轟得就緊了,待趕來正房,果然見赫婭正一件件往外摔東西,漲紅了臉又哭又叫果然如瘋癲一般,縱然阿爾海嬤嬤在旁邊哭著勸說也無濟於事。
「誰、誰、誰又惹到她……」管家結巴,話沒說完,就被一隻大花瓶摔出屋子的碎裂聲震懵。

  ☆、209.第209章 你就是何子衿

赫婭嘴裡嘰裡呱啦說得是異族語言,阿爾海嬤嬤跟著勸的亦非漢語,於是包括管家週遭所有人都不曉得她們在說什麼,只能眼看著主子把整個屋子砸得精光。
最後,她癱軟地坐在門檻上,看著滿地狼藉重重地喘著氣。
「主子,您沒事吧。」管家硬著頭皮來詢問,已做好心裡準備被主子搶白。
赫婭卻瞪著他老半天,漆黑的眼睛彷彿被怒火染紅,恨不得將管家這個狗奴才捉到眼睛裡去焚化。
「發生什麼了?」赫婭反問。
管家愣住,一時不能明白。
「今天什麼事也沒有發生,只是我嫌傢俱擺設太陳舊實在不喜歡,所以你趕緊找人去置辦新的回來,務必在王爺回府前弄好了。」赫婭收了脾氣,凶戾地說,「你們記著,如果我從王爺嘴裡聽到一句話是關於今天這些事的,你們一個個一個個都不會有好果子吃。我和王爺頂多鬧一場,我照舊還是王妃,你們是什麼位置心裡可要明白。還有,外頭的人也不能知道這些事,如果傳出去半句,你們就統統給我滾。」
管家頻頻點頭,一連串的「是是是」直說得舌頭發麻。
「還愣著做什麼,趕緊找人去來收拾,再去置辦新的來。」赫婭怒斥。
管家忙應了,吆喝一眾小丫頭出去辦事。
阿爾海嬤嬤見公主消停了,才抹了眼淚過來哄她,赫婭落了幾滴淚又自己擦了站起來說:「嬤嬤你帶我去後院。」
嬤嬤擔憂:「公主,王爺知道的話,可就真的不好了。」
「嬤嬤,現在我很不好,我還顧得著別人好不好嗎?」赫婭大怒,「嬤嬤你知不知道……」她欲言又止,有些話終究難說出口,只是催促,「趕緊帶我去,帶我去。」
阿爾海無奈,便領著赫婭一路來到後院,那真真是一個幽靜安寧的所在,蔥翠的樹木相互掩映,毒辣的陽光照不進半絲來,炎炎夏日竟也能有這入骨的沁涼,再有藥物奇特的香氣纏纏飄散,不由得叫人恍惚覺得這已非人境。
但怒火中燒恨不得殺人的赫婭此刻沒有閒情逸致來欣賞這美景,而是徑直衝入了何子衿的屋子,彼時他正在研磨藥材,忽地見衣衫華麗的嬌俏女子和老嬤嬤進來,便知道是王妃無疑了。驚了一驚後,忙上來行禮。
赫婭細細地瞧他的眼眉,又聽他說話溫和柔緩,腦中竟也恍然有了錯覺,可一想起昨夜的不堪,心裡就蹭得怒火熊燒,直覺得眼前是惡魔是鬼怪是該遭千刀萬剮的混蛋。
「啪」一聲響亮清脆,赫婭一步上前怒而扇了何子衿一巴掌。
何子衿不如泓昀頎長,不過比赫婭高出半頭,這一巴掌便接得實打實,還不等他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又是啪啪幾聲,赫婭連連將巴掌摑在他臉上,本能地向後退一步,卻不料這小王妃竟撲了上來一把揪住自己的衣領。興許是草原生草原長的緣故,看似嬌小的赫婭力氣卻分毫不比男人差。
「你就是何子衿啊?你就是何子衿啊?」赫婭奮力揪著他的衣領,恨不得一口氣將眼前的人掐死。

  ☆、210.第210章 發瘋

不論何子衿是否身形單薄,一個男人總比女人來得力量強些,可赫婭是金枝玉葉的郡王妃,是皇帝的兒媳,就算她現在把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他都不可以反抗。更何況她是泓昀的妻子,這世上唯一有資格來這樣質問自己的女人。
因為被自己勒著衣領,何子衿白皙的臉已漲得通紅,赫婭的眼睛如冰凝了一般直勾勾地瞪著何子衿,順著他泛紅的臉頰看下去,那脖子裡的突兀便如尖刀刺入她的心臟。
「啊……」她尖叫著一把推開何子衿,轉身抄起桌上的鎮紙朝他扔出去。
何子衿本能地抬手擋開,沉重的玉石鎮紙正落在手背上,瞬間紅腫一片。
「公主,您怎麼了怎麼了?」阿爾海嬤嬤一頭霧水,過來抱著主子不叫她再「發瘋」。
赫婭顫抖著、抽搐著,躲在阿爾海的懷裡如受驚的小鹿,可嗚咽聲從低聲啜泣變得越來越響:「嬤嬤……我要回家,我要回家,嬤嬤,我要回浩爾谷,嬤嬤、嬤嬤……啊……啊……」她哭泣著尖叫著不顧阿爾海年邁的身軀奮力撕扯揉搓她的衣衫。
卻在此時響起一記悶聲,但見何子衿抓了藥杵揮打在赫婭的後頸,那瘋狂的女人也終於安靜下來,軟綿綿地從阿爾海的身上滑下。
「公主公主!」嬤嬤嚇壞了,恨恨地怒斥何子衿,「你反了,竟然敢對王妃動手!」
何子衿卻喘著氣,冷靜地說:「如果不弄暈她,她會激怒而死的,我是想救她。」
阿爾海無話可說,的確方才公主的狀況已非常人能有了,即便此刻暈厥過去,臉上還會微微抽動,身體亦在顫抖。
何子衿轉身去拿來針包,小心翼翼地在赫婭頭上紮了幾針,那顫抖的嬌軀總算平靜下來,烈紅的面色也漸漸變得平和。
「嬤嬤,千萬不能再激怒王妃,不然王妃的臟腑會受傷害落下一輩子的病。」何子衿收起針包,平靜地說。
「你……」嬤嬤皺著眉頭,眼前這個青年溫潤如玉、樣貌祥和,到底是因為什麼讓自家小公主瘋成這樣?
「到底怎麼了呢?你該知道的吧。」嬤嬤好無奈。
何子衿面色平靜,只道:「我不會告訴王爺王妃來過,如果王妃不想提,王爺就不會知道。嬤嬤若不知道緣故,還是不要再問,王妃若願意告訴您,自然就說了。」
阿爾海見他主動表示不會和泓昀提今日的事,倒鬆了口氣,也說:「希望信守承諾,不要挑唆王爺和王妃鬧。你這地方金貴,往後我自然也勸主子不要來。」她說罷,打橫將孱弱的赫婭抱起轉身離去。
何子衿看著滿屋的狼藉,唇際有無奈的笑:「我也該到走的時候了吧。」
家裡發生這麼多的鬧劇,在外忙碌的泓昀卻渾然不知。上午和晏璘談完公務便應了母親的召見進宮用午膳,飯桌上李子怡問他家裡好不好時,他還面帶微笑地說好,不知回府見到那樣的光景,又要做何感。
「聽說梁婕妤吐了一天一夜了,吃什麼吐什麼,該不是有喜了吧?」

  ☆、211.第211章 父皇的確太狠了

「如果是喜脈早該診出來了,這會子都沒消息呢。」
泓昀動身離開翊坤宮時,聽見庭院裡兩個灑掃的小宮女這般竊竊私語,心裡不免一沉,快步出來後就直奔御醫館,佯裝自己取兩味敗火的丸藥吃,旁敲側擊打聽了一些關於嗣音的消息。
原來婕妤梁氏自昨日歸來就一直萎靡不振,所進藥食皆不多會兒就會吐出,如今很是虛弱。至於喜脈之說,純粹子虛烏有。
泓昀離開時,院士出來相送,因說:「梁婕妤當是受了驚嚇,御醫館裡治療這類疾病最好的太醫便是右院判何子衿。」院士自然不是用嗣音的消息來討好泓昀,他的目的是希望泓昀能放人讓何子衿回宮幫自己。
「本王知道了。」但泓昀只是淡漠地應了一聲,頭也不回地走了。
這個時刻,符望閣的情景便如那宮女那太醫所說的,梁婕妤時不時地嘔吐,便怕得她不肯再吃任何東西,不願再承受那掏心掏肺搜腸刮肚的痛苦。
淑慎今日連書房也不去,寸步不離地守在她身邊,若是從前她不肯吃藥,淑慎一定會擺出大人的姿態訓斥她,但這回她什麼都依著嗣音,只靜靜地陪伴。
若非還有淑慎這一分窩心,嗣音當真不知道要怎麼支撐下去,每每閉上眼睛便是那懸掛的白影飄動,每每閉上眼睛便是那奪人心魄的哀嚎哭泣,她好累好累好想能逃離,可揮不去這些,如何也忘不掉。
本來可以灌下湯藥讓嗣音昏睡休養精神,但她吃什麼吐什麼,那些藥物還未發揮作用就被吐出來,於是便只能任憑精神折磨她,所有人都束手無策。
「如果父皇回來陪著你,會不會好一些?」淑慎這樣柔柔地問她。
嗣音搖頭,「不知道,我很想讓自己好起來,可控制不住會噁心,更沒法兒忘記那些場景,興許再過幾天就好了。我曉得你疼我,可說什麼讓他陪著我的話呢,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淑慎見她明白,心裡也放心,忍不住學著谷雨嘀咕,「做什麼要叫你去呢,父皇的確太狠了。」
嗣音想起那一日告訴他淑太妃對自己說「今日明日」的話時他的神情,又想起昨日淑太妃堅毅的神情,便隱隱覺得彥琛並非只是狠心那樣簡單,他是想讓自己明白什麼吧,可惜而又遺憾,此時此刻自己尚不能醒悟。
「有機會你找人去打聽下淑太妃的狀況,昨日我走時她嘔血暈厥了,我心裡不踏實。」嗣音弱弱地說著,漸感睏倦襲來,繼而有一句沒一句地與淑慎說話,終於靜靜地睡去。
這一邊,泓昀回到家中,見下人們忙著搬東西,不免奇怪:「好端端的折騰什麼?」
管家賠笑說:「王妃覺得這些傢俱看著悶熱,便叫奴才置辦新的,好些都是竹製的,看著也涼爽。」
對這些家庭瑣事毫無興趣的泓昀並沒有多想,只以為是赫婭驕奢慣了,囑咐一句:「別太鋪張叫外人看著不好。」就要往徑直去後院,他心裡更急著問何子衿該如何醫治嗣音的事。
管家卻又道:「王妃今日中了暑氣病倒了,主子不去看看嗎?」
「她也會病倒?」泓昀竟這般反問,「我看沒有誰的精神比她更好了。」但想起昨晚的事,兩人畢竟有了夫妻之實,還是心軟下來,便改道往臥房去。

  ☆、212.第212章 正常人都不會接受

進門果然見屋子裡的東西煥然一新,但赫婭卻昏沉沉病倒在床上。泓昀瞧見阿爾海臉上的淚容時,只是以為她心疼小主子,便安慰說:「中暑不是什麼大病,喝幾碗藥就好了,嬤嬤你別著急。」
阿爾海點頭稱是,憋了一肚子的話就是不敢說,於是眼睜睜看著泓昀站了不多會兒就轉身離開。
泓昀自然是來找何子衿的,進門時尚未發覺什麼異樣,說著話卻發現他左手手背紅腫紫脹,再細細一看,那臉頰似乎也略比平日浮腫,他一伸出手何子衿便朝後退,於是強硬地捉住了他,伸手在臉上一抹,果然一手的脂粉,而那紅色手指印便浮現在眼前。
「她對你做了什麼?」泓昀其實都不想問了,這個家敢對何子衿動手還有第二個人嗎?
何子衿掙脫開,冷笑:「難道不是王爺說了什麼嗎?」
泓昀一臉莫名,怒道:「我幾時說什麼了?」
何子衿不語,泓昀也一言不發,兩人僵持了許久,後者突然甩手轉身,「我去問她,問她知道什麼,問她憑什麼來跟你鬧。」
「王爺!」何子衿很平靜,「王妃她今天激怒太甚已傷了心肝,如果你再叫她傷心,只怕會一病不起。到時候您要如何向皇上交代,向浩爾谷部交代?」
「那是她自己多管閒事!」泓昀惱怒,但心已被子衿勸服再不打算去找赫婭的麻煩,冷冷地問,「她對你說了些什麼?」
「王妃什麼也沒說,她只是太激動了,看起來又有些害怕。」何子衿自嘲一般地笑起來,「正常人都不會接受吧。」
「這裡又有誰不是正常人?」泓昀嗜血般的眸子看著何子衿,誠然,一年前的他也斷不能接受這一切,可現在對他而言,沒有子衿心裡就會缺失一塊,不管出於什麼目的,他都不希望子衿從自己身邊離開。
何子衿的眸子裡凝起了一層霧氣,他靜靜地看著眼前的人,慢聲道:「讓我走吧。」
眼眶漸濕,泓昀胸前起起伏伏,似乎努力調整著呼吸,又似乎在抑制什麼情緒,許久許久,他們就如是無聲對視,直到窗外天色昏暗,直到府裡掌燈聲高響,他才說:「容我想想。」
再沒有過多的話,轉身走了。
何子衿的堅持也在那一瞬瓦解,泓昀消失在眼前的時候他癱軟了身體無力地坐下,卻只是無奈地苦笑,再苦笑。
宮裡,華燈初上。谷雨輕悠悠進來問淑慎,「主子醒了嗎?」淑慎本坐在燈前看書,正要回答,床上柔柔傳來一聲:「我醒了。」
谷雨便來床邊道:「武寶林在外頭呢,說您若睡著便不進來了。主子……要不要見呢?」
聽說舒寧來了,嗣音心頭又是一痛,如今她再分不清自己和這個妹妹之間有怎樣的感情,而舒寧那裡卻好像什麼也沒發生過,她好像什麼都明白。
「就說我還睡著吧。」猶豫再三,嗣音還是決定不見。
谷雨領命出來,對立在外頭的舒寧笑道:「主子還睡著呢,寶林要不進去看一眼?或許片刻就醒了也未可知。」
武舒寧如玉溫和,莞爾一笑,「我明日再來吧。」說罷帶了小滿要走。
淑慎突然從裡頭出來,招呼道:「武寶林留步,母妃她醒了。」
谷雨有些驚訝,但笑著掩蓋去,只對舒寧說:「幸好寶林未離去。」說著側身,引舒寧前往。

  ☆、213.第213章 你不累嗎?

「小滿你和吉兒、祥兒玩去,別瞎胡鬧,仔細過會子叫你呢。」舒寧這般囑咐,將小滿留在院子裡隻身跟著谷雨、淑慎進去。
「小滿姐姐,我們正要給主子燉湯,小廚房裡熱,您喝一碗酸梅湯在院子裡坐坐吧。」吉兒祥兒倒客氣,小滿卻笑著說「不打緊,我不怕熱,正好多雙手給你們打扇。」便與二人同去了廚房。
這一邊舒寧已到了嗣音面前,說來也有好幾日不見,這會子瞧見病得憔悴的姐姐,只管心疼說:「皇上若知道姐姐病成這樣,一定後悔做那樣的決定。」
嗣音靜靜地客氣微笑,也不說話,她早已發現,但凡邊上有谷雨之外的人,舒寧便是從前鍾粹宮的舒寧,倘若獨處或僅有谷雨,她就是承乾宮門外那個自稱臣妾的武寶林。對嗣音而言,如今每每與她對話,都是一種折磨。
若非剛才淑慎那一句:「你以為可以不見她一輩子嗎?就因為你的逃避示弱,她才會再三來折磨你。」她是絕不想見到舒寧的。
淑慎所謂「稀鬆平常」,原來還有這一件姊妹情分不過過眼雲煙的事。
「皇上若知道姐姐這樣,一定想這次也該帶上姐姐出巡才對。」不久淑慎出去,舒寧手裡削著水晶梨,果然變了一個人般,幽幽冷笑說,「這會子皇上若在您身邊,姐姐會好些吧。」
嗣音的心在滴血,她一定要在這樣的時刻來折磨自己嗎?因為南巡的事自己對她撒了謊,所以再沒有資格義正言辭地駁斥她嗎?
「你我姐妹間的關係真的到了這樣的田地,要互相折磨?」面對舒寧含笑遞過來的一塊梨子,嗣音冷顏相向。
舒寧一愣,隨即收回手自己吃起來,目光散漫,語調平和:「姐姐,這梨子太酸。」
「人前人後做出不同的面貌,你不累嗎?」嗣音再問。
武舒寧卻神色平靜,低頭又切下一塊梨送入口中,隨即才抬頭來看著嗣音,如玉溫潤般微笑:「姐姐累嗎?姐姐不累,臣妾自然也不累。」
聽見這樣的話,嗣音直覺得一陣噁心,不自禁地撲在床沿乾嘔起來,谷雨和淑慎聽得動靜進來,谷雨故意咋咋呼呼地問:「主子又吐了嗎?是吃了梨嗎?」
但嗣音只是乾嘔,折騰了片刻便平息了,可是煞白了一張臉,顯得異常得狼狽憔悴。
「姐姐好生休息吧,明兒我再來。」舒寧的笑還是那麼甜美,又對淑慎說,「這些日子辛苦公主了,姐姐她有公主在身邊實在是福氣。」
淑慎客氣幾句便送她至門外,眼瞧著武舒寧離去,她忽而開口:「武寶林請留步。」
舒寧欣然轉身:「公主還有什麼事?」
淑慎微笑相向:「武寶林可知道,好人比起壞人來有一個大毛病是一輩子也改不了的。」舒寧一怔,沒有接話,但聽她繼續說,「好人一動壞心思,就全寫在臉上了。有時候有些事她以為自己只做給一個人看,實則其他人都看在眼裡,不說穿的人或是看熱鬧的或是預備坐收漁翁之利的,只有說穿的那些人,才真正從心裡為她著想。」

  ☆、214.第214章 我是不是太傻了

「公主這麼說,是要告訴我什麼嗎?」舒寧克制了情緒,仍端著甜美的微笑。
淑慎點頭,面色肅然:「譬如此刻,武寶林的笑好不真實,我倒差點成了看戲的人。」她說罷折身回屋子去,再不管舒寧做什麼表情。
而武舒寧則完全被這個孩子鎮住,呆立了許久若非小滿催促,都不知道該挪動步子。
「小滿,我是不是太傻了?」回去的路上,舒寧一直反覆問小滿這個問題,小滿總是哄著她,一直回到承乾宮東配殿,她才從緊束的腰帶掏出一小張被折疊好的紙片,展開時有些許白色的粉末落下,小滿低聲說,「奴婢照您的吩咐做了。」
舒寧呆滯地看著那張紙,許久許久,唇際暈出冰冷地笑,冷得叫小滿直打哆嗦,她弱弱地問:「主子,這東西吃下去會怎麼樣呢?」
「我不知道,我只是從李子忻那裡撿到這個,天曉得會怎麼樣。」舒寧冷笑著,「她若是因此死了,了不起我隨她陪葬,若是有別的事,我也管不得了。」
小滿跪到舒寧膝下,略帶哭腔說:「奴婢自然事事都隨著主子,也請主子千萬保重自己,恕奴婢多嘴,梁婕妤她不是壞人,也不曾害了您,主子何苦抓著她不放呢?」
「小滿你不懂,你不懂。」舒寧呢喃,後面的話似乎是自言自語,「她不能總等著別人去害她吧,善良有什麼用呢?有什麼用……」
符望閣裡傷心欲絕又孱弱的嗣音讓中宮很頭疼,她天天計算著皇帝出行的日子,勢必要在他歸來前讓梁嗣音振作,這會子才預備歇下,織菊從外頭進來附耳低語:「外頭的消息說,今日三殿下府裡鬧得雞飛狗跳的,新王妃竟是絕頂厲害的角色,險些把個家都砸得精光。」
容瀾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個活潑可愛又爽朗大氣的小丫頭豈能是這樣的人?
「奴婢再三問過了的確是真事兒,您知道的,那裡傳消息的都曉得您的脾氣,不會添油加醋。」織菊說,「又說今日雖是鬧得厲害,但之前也不見得有多和睦。」
容瀾慍怒:「昀兒這孩子是溫和的,即便心裡不喜歡赫婭也不會與她鬧,究竟是為了什麼呢?」
絡梅在一旁冷眼看著,忽而計上心頭,悄聲道:「娘娘何苦管這些,您倒是好心熱心,賢妃那裡卻只當您撂著她不放在眼裡呢。清官難斷家務事,你不如安心等著,這消息坤寧宮能知道,翊坤宮自然也逃不過的,只等賢妃娘娘自己去教導兒媳吧。」
容瀾沉吟,揉著額角片刻後才道:「也罷,若真是不中用的孩子,本宮教導了又如何,終究是扶不起來的,叫她們婆媳倆糾纏去吧。」
三日後,京城大雨,閃電猙獰在漆黑的天空裡,彷彿有人要撕裂這遮天蔽日的烏雲,叫人看著心驚膽顫。
偏偏前一日年夫人發函邀請和郡王妃今日入宮與她一起探望梁婕妤,而浩爾谷赫婭竟也頂著這大雨來了。年筱苒乍見時還說:「本宮正想著派人去叫你別出門,竟把你等來了,幸而路上沒事,有個閃失三殿下他該心疼死了。」
赫婭一身紅緞襦裙,依舊那麼鮮亮活潑,她笑盈盈說:「上一次與娘娘相約都是梁婕妤之前的病了,可見是我們沒去探望她,才又落了病。怎麼也要來一趟才好,大雨雖麻煩,但涼快得很。是泓昀他親自送我來的,所以不打緊。」
年筱苒稱是,遂換了衣裳,囑咐梨安留下與奶娘照顧幼子,便同赫婭坐轎往符望閣去,路上二人只說些家常話,年氏心裡卻想:外頭傳得紛紛揚揚說你們夫妻不和,你倒氣定神閒與我說泓昀親自送你來,果然是個不簡單的丫頭,也不知你在泓昀身邊是好事歹事。
「夫人,赫婭想問一句不該問的。」路上,赫婭忽言。

  ☆、215.第215章 最好的例證

「你且問了再說。」
赫婭道:「聽說夫人本來貴為貴妃的,是因梁婕妤的緣故才被降為夫人,如是如此,怎麼您還有心思去看望她呢,若是我早恨死了。」
年筱苒雖沒料到赫婭會問這些,但類似的答案早就防著別人在心裡準備了,遂娓娓道來:「說因為梁婕妤的緣故,這都是旁人道聽途說編纂的,到底發生了什麼自然只有本宮知道。赫婭你雖貴為郡王妃,本宮還是想多嘴說一句,你要記著,就算是皇后也有她的尊與卑,每個人都要看清自己的位置,記住本分,做該做的事說該說的話。出了差錯……」她悠悠一笑,「本宮就是最好的例證。」
赫婭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頭。
年筱苒突然想起來說:「你徑直來得景陽宮麼?沒有去見過皇后和賢妃?」
赫婭尷尬地一笑,承認了。年氏歎氣,「我竟也疏忽了,往後千萬記得,除非是帝后召見你,進了宮一定要先去尊者那裡請安。也怪,這規矩那麼多你哪裡記得。」
赫婭似答非答,只低聲呢喃一句:「我是自己不想去……」
年筱苒因聽得不真切,便沒有追問,不多時到了符望閣,見到病榻上的梁嗣音後,二人只管說客氣寒暄之語,嗣音以禮相待,也不過小半個時辰就散了。其間所言不過是些可有可無的閒話,三人各有三人的心思,而赫婭如今再見嗣音,也早不是從前的心情,從頭至尾她的話不多,眼睛卻一刻都不離開眼前的人。
連事後谷雨都說:「和郡王妃好生奇怪,看主子的眼睛都發直了,她想什麼呢。」
嗣音倒沒有去想赫婭,而是奇怪說:「我瞧年夫人總覺得哪兒不對,去說不上來。」正說著時,吉兒端湯藥進來,如今嗣音已不再嘔吐,按時吃藥身體好了許多,她就著吉兒的手喝了藥,便問:「祥兒的身體好些沒有?」
吉兒看起來很憂愁,搖頭道:「很糟糕,燒一直退不下去,再病下去就不能留她在符望閣了。」
嗣音也心疼,「都怪我累著你們了,我想法子請個太醫來給她瞧瞧吧。」
谷雨絞了帕子給嗣音擦臉,嘀咕說:「怎麼突然就病了,一直都好好的,算起來也有三天了,武寶林來那日夜裡她突然發燒的,再燒下去只怕要燒糊塗了。」
此時眾人還並未多想,但到了第二日,祥兒退了燒正以為她要康復時,這孩子竟失聲了。嗣音尋來太醫,私下請他通融為祥兒看病,太醫也當是風熱引起的嗓音嘶啞,只開了尋常的方子,可吃了兩天不見起色,嗣音的神經才回到了當初。
這一日,和郡王府突然接到宮裡懿旨,皇后宣何子衿進宮。彼時泓昀在外忙公務,赫婭竟親自將何子衿一路送出,別時幽幽問一聲:「你這一去還回來麼?」
自那日撕鬧後,這還是王妃第一回同自己說話,何子衿只低聲道:「聽憑上頭的安排,微臣不能自定去留。」
午後泓昀歸來得知子衿入宮,第一反應以為赫婭搗鬼,興師問罪地衝到她面前:「是你讓他回去的?你那日進宮說什麼了?」
赫婭冷笑著面對他:「他不過奉旨進宮去,你就擔心成這個樣子,又拿這副嘴臉來對著我?泓昀,那天大雨我進宮,被你的娘親罰跪在翊坤宮淋雨兩個時辰,我那麼狼狽地回家來,你有沒有看過我一眼,問過我一句話?現在你倒想起來我進過宮了?」

  ☆、216.第216章 瘋女人

泓昀聞言一愣,他知道自己的確從不關心赫婭,但聽說她被母妃罰跪不免有些奇怪,「母妃生性仁厚,怎會那樣罰你?」
「她問我為什麼外頭風傳你跟我不和睦,問我為什麼進宮去見年夫人卻不先去拜見她。」赫婭眼睛濕潤,卻硬忍著不哭,「泓昀你告訴我,我該怎麼回答她?」
泓昀半晌不語,許久才說:「不說其他,你進宮不先去見她與母后的確不合規矩,自然也不至於要你淋雨罰跪,我替母妃給你陪個不是,但她到底是母妃,這件事你就不要記恨了。」這難道是男人的通病?輕描淡寫就想把婆媳間這不公平的事抹去?
「對了,你為何要先去見年夫人?」泓昀又這般問。
赫婭從他的神情目光裡看不出半分他對自己這個妻子一無所知的愧疚,而這樣的屈辱每天都在發生,無時無刻不在磨平她的驕傲和稜角,她很怕有一天眼前的一切會突破她的底線,情緒也好精神也好,甚至是道德……
她冷笑,銳利的目光鎖定在泓昀的臉上,「因為年夫人約我去探望生病的梁婕妤,雖然信函是不久前發出的,但這件事是早早說好的,那****也在場。」
泓昀眉頭大皺,「我不是說……」
「對,你說過叫我別去打擾她。」赫婭冷笑,分毫不讓地打斷他,「可是泓昀你知道嗎?梁婕妤對我說,叫我往後多多進宮去看她,她很喜歡我呢。既然她都這麼說了,我自然不能拂逆。怎麼算她也是你的庶母,是個長輩。」她刻意將長輩二字咬得極重。
「浩爾谷赫婭!」泓昀冷聲念妻子的全名,「我希望你不要做沒有意義的事。」
赫婭瞥他一眼,唇際的笑彷彿從地獄而來,卻又伸手嫵媚地撫在丈夫胸前,慢聲道:「宮裡那位我自然不敢動,可府裡這個只要我一句話,你那仁厚的母妃就能要他灰飛煙滅。那天我跪在雨裡,竟一點也不傷心,因為我一想像你娘知道後的絕望和痛苦,我就從心裡發笑。泓昀你記著,不要輕易惹怒我,不然不管什麼意義不意義的事我都做得出。還有,你也別再趾高氣揚地對我呼喝你所謂的還能納側妃侍妾,難道你不怕又失態失語,讓那些見不得人的事叫更多的人知道?」
最後那一句赫婭說得極有力,更一掌推開沒有防備的泓昀,看著他一臉惱怒又無措的神情,她嚷聲笑起來,笑得那樣尖銳可怖。
「瘋女人,你就是個瘋女人。」泓昀大手抬起,卻終心有所忌懸在半空沒打下來。
赫婭含淚,顫抖著告訴他:「那一晚我就瘋了,是你把我逼瘋的,你是啊……泓昀,你要麼殺了我,要麼放我走,不然你留我在這裡一天,我都不會讓你們任何一個好過!」
泓昀亦被激怒,沖昏了頭腦怒斥道:「好,我奉陪你,我要看你能鬧到什麼田地。不想好過的話,就都不要過了。」
就在夫妻倆鬧得不可開交時,何子衿已為祥兒診斷好,正與皇后私下覆命,果然祥兒此病來得蹊蹺,若是藥物所致當與嗣音同源。
「這件事不要對任何人提及,本宮希望你懂得分寸。」容瀾這般囑咐,又道,「她只是個宮女,也不必你留在宮裡照顧引人非議,你開了方子與她們自己去煎熬便出宮去吧。若幾日後沒有起色,自然再召見你入宮。」

  ☆、217.第217章 朕回來了

何子衿一一應諾,正要告辭,皇后又問:「你****在王府,本宮問你,王爺與王妃平日裡都做些什麼?」
顯然,皇后也是想打聽小兩口的事,然她並不知何子衿身份尷尬,便只聽他說:「微臣每日在後院不出,並不知道府裡的事。」
如此容瀾也覺得他有分寸,竟還有些滿意,便打發了走,又喚來絡梅說:「去看看梁婕妤,她若好些,叫她來我這裡。」
這一邊,嗣音早已能下床行走,此刻正獨自在閣樓,天依舊那麼熱,即便坐著不動,吹著暖風也能熱出一身的汗。
她身子還很虛弱,更容易動虛汗,可那滾圓的汗珠順著天鵝般纖白的脖子滑落,她卻渾然不覺,熱得髮際都被汗水濕透,她仍舊無動於衷。
心冷了,又如何感熱?
「如今你覺悟了還來得及,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更何況是宮裡的你?」
這話是淑慎對嗣音說的,那「小孩子」指的就是她自己麼?可至少在嗣音還是孩子的時候,她的世界裡從沒有陰謀從沒有陷害,甚至從來沒有人對她說過這句話。但她也明白,她的世界裡沒有,不代表別人的世界也沒有。
「那我是進入別人的世界了?」嗣音這幾日常這樣問自己,可如是的邏輯卻毫無根據,更無從解答。
秦氏、趙氏懸樑自盡的陰影雖然還未淡去,但她再不會恐懼到身體會有嘔吐這樣的反應,時間的強大可見一斑。自然,時間可以抹去淡化一些情緒,同樣也能催化其他心情。
譬如思念。
此刻獨坐高樓熱得猶如困在蒸籠裡的梁嗣音,對彥琛的思念亦到了極致,如果此刻他能從身後將自己抱住,也許她才可能有希望繼續往後的道路,不然……
有腳步聲,該是谷雨來催她下去,這已是今日的第三回了,這丫頭到底有多執著,自己早就說了不下去,要在這裡坐到日暮等淑慎歸來。
「你若實在看不慣,就去睡吧,睡著了瞧不見想不著,你自然就不煩了。」嗣音閉上眼睛,冷聲道,「我死不了,你放心。」
「你自然死不了,朕幾時應允你能死了?」那渾厚的低沉的熟悉的從來都可以直接讓嗣音變幻心境的聲音竟然響起。
梁嗣音,難道是你睡著了,在夢裡?
彷彿這一刻才感覺到渾身是汗,濕漉漉得那樣冰冷,冷得嗣音渾身顫抖,可真的是因為冷?如此炎熱之下,又怎麼會冷?
又如夢一樣,身後靠上了堅實的身軀,那有力的臂膀將自己環繞,他在耳際後吐氣,「你果然不能讓朕放心,怎麼辦呢?怎麼辦呢梁嗣音?」
「你說的,要我時時刻刻都不再離開你。」嗣音泫然,「可你卻丟下我……」
「所以朕回來了,回來看你。」彥琛低語。
嗣音仍在夢與現實中分不清,她伸手去觸摸那厚實的大手,溫暖濕潤,熟悉如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皇上不該在邊關嗎?」緩緩轉身,入目一張曬黑了的臉,很真實。

  ☆、218.第218章 什麼都好了

彥琛笑:「朕昏庸了,為了你什麼都不想了。怎麼辦呢梁嗣音?」
這是真的吧,一切都是真的,她沒有在做夢,她心心唸唸的人此刻就在眼前。她已不想再去問為什麼要讓自己去賜死罪臣家眷,為什麼要讓自己去面對世間最殘忍的生離死別,有他在,什麼都足夠了。
「別人會知道嗎?」嗣音問,目光裡帶著祈求,「不要讓別人知道好嗎?只見我一個人,不要再見別的人。」
彥琛的心益發柔軟,嗣音開竅了嗎?
「朕只為了你而來的,絕不會有別人知道。」他溫和地笑,將香汗淋漓的嗣音納入懷裡,「當然老七知道,不然朕如何進宮來?哦,還有谷雨、從德……」
「皇上。」嗣音嬌嗔,她知道彥琛在逗自己。
「朕就陪你一天,很快要趕回去。」彥琛輕柔撫摸嗣音的臉,「你受的苦老七都告訴我了,朕不該那麼狠心啊,還做噩夢嗎?還會嘔吐嗎?還是吃不下飯嗎?」
「見到皇上,什麼都好了。」嗣音笑,貼著他的身體不放。
是啊,她只是個簡單的女人,見不到他時思慮千千萬萬的事,為前事扼腕為將來憂愁,可一見到他,就覺得人生足矣,那些紛紛擾擾紅塵糾葛,自散了去吧。
「臣妾餓了,皇上餓嗎?」她躲在懷裡笑,自六王府歸來,她頭一回說這個「餓」字。
彥琛很高興,高興嗣音與自己的心意想通,雖然此行秘密歸來就是要看看這個不能叫人安心的女人,安慰她哄她,可心裡還是不希望看著她期期艾艾地數叨那些已過去了的事。
好在,她從不讓自己失望。
「谷雨在做了,一會兒送來。」他笑,細端詳嗣音的臉,她瘦了許多,沒塗脂粉,細濛濛的汗水泛著瑩潤光澤,還是那樣好看。
「皇上看什麼?」嗣音問,被他盯得有些不好意思。
「看朕的嗣音那麼美。」彥琛笑。
「皇上和平時不大一樣,從前不這樣哄臣妾。」
「因為朕覺得愧疚。」彥琛收了半分笑,多了半分嚴肅,「那件事是朕太魯莽,不該讓你去,迷信一些,他們的怨念若纏在你身上……」
嗣音蹙眉,一聲急促打斷皇帝:「不要這麼說,也是臣妾沒用,皇室生活不同尋常人家,我早該明白的。皇上,我們不要談這件事好嗎?你明日就要走,嗣音只想和您靜靜地呆一天。」
彥琛滿懷安慰,柔聲道:「朕亦如此。」
且說絡梅來符望閣請嗣音,卻無功而返,容瀾問其緣故,絡梅想了想道:「奴婢覺得符望閣裡似乎有外人在,但並沒親眼見到,只是覺得氛圍有些奇怪。」
容瀾皺眉,外人?能是什麼外人?她梁嗣音如今已有膽子在符望閣見外人,甚至……躲過自己的耳目?
溫存稍縱即逝,皇帝不著痕跡地來,悄無聲息地去。嗣音沒有告訴她祥兒被人下藥的事,他還要遠赴邊關,不能讓他心有牽掛。自然他自己是否知道,嗣音無從考證。
翌日嗣音才來坤寧宮,容瀾不提前日之事,只問:「祥兒那丫頭吃了藥可見好?」
「好了許多,情形與臣妾當日無異。」嗣音道,面色露出幾分不安,卻又似努力定了定心神,「臣妾沒有看緊符望閣的門戶,怪不得別人。」

  ☆、219.第219章 惠靜郡主

「你能明白就好。」容瀾應,繼而打量嗣音,昨天絡梅提過後她便派人去符望閣外靜候,果然說今日早晨有幾個人匆匆從符望閣離開,更說身形修長,是男人。
男人?彼時容瀾心頭一緊,他猜到的第一人便是彥琛。老實說她不知道為什麼那麼信任嗣音,或者說並非她信任嗣音,而是太瞭解彥琛。可他那樣的人,也會做出這兒女情長的事?因此矛盾不休,一夜無眠。
「娘娘看起來精神不太好。」嗣音也瞧出容瀾面色不好。
容瀾只笑:「天氣太熱,本宮怯熱睡不安穩。」
嗣音不多嘴,再說些宮內瑣事,外頭絡梅進來通報,十王爺家的王妃和惠靜郡主來給皇后請安。容瀾忽想起,這孩子訂了婚事,入秋便要出閣。
容瀾索性派人召六宮皆來,眾人擺了瓜果茶水說話逗趣。自皇帝離去後宮裡靜了許久,大家倒也樂得玩耍,唯嗣音不愛這樣的場合,怕的便是舒寧那人前人後的兩張臉。
且說眾人笑得高興,容瀾想起書房裡三個孩子,便道:「皇上也不在,就叫做娘的疼他們一回,今日的課就歇了,叫他們過來陪陪惠靜。」
惠靜雖是十五妙齡,性子仍如孩兒,聞言忙來撒嬌:「皇伯母讓靜兒去書房瞧瞧成麼?孩兒帶弟弟妹妹們回來。」
「這有何不妥。」容瀾道,隨手一指,落在耿慧茹身上,「耿昭儀帶她走一趟吧。」
「是。」耿氏欣然一笑,離座領了惠靜而去。
路上耿慧茹因笑:「書房那地方嚴肅,平日裡本宮也甚少去,聽說昭兒是個坐不住猴兒,倒一直想去瞧瞧是什麼模樣。」
「猴兒又如何,昭兒就是比曄兒可愛,曄兒總一本正經跟個大人似的。」惠靜笑。
先帝在位時,十王晏玨不曾參加任何黨派之爭,且性格懦弱不喜朝政,他倒實實在在地做了一輩子的富貴閒人,但府中三房妻妾,膝下卻只有惠靜一個女兒,很是得寵。
「靜兒你只是自己也調皮吧。」耿慧茹溫和一笑。
但眼看著將近書房,惠靜臉上卻多了愁緒,她低聲呢喃,「父王也好想重回書房。」
耿慧茹聽得不真切,問她說什麼,惠靜性子直爽心思簡單,便坦白地說:「我想來看看書房是因為父王,為了六皇伯、九皇伯的事,父親這些日子一直愁眉不展。他時常懷念從前兄弟們在一起唸書的日子,歎息如今……」
後面的話到底有些分寸之外,惠靜沒說下去。
耿慧茹心裡動了弦,沉靜許久才開口說:「靜兒你就要出閣,這些日子更要多陪陪你的父王。告訴他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事是留不住的,心裡有個念想便夠了,費心去憂愁,折磨的還不是自己麼?」
惠靜連連點頭,「昭儀娘娘說得極對。」
繼而兩人來至書房,果然見淑慎、泓曄安靜認真地聽課,唯有泓昭左右坐不住,好似屁股下有針扎有蟲咬。惠靜噗得笑了,耿慧茹卻看著兒子的模樣,陷入沉思裡去。

  ☆、220.第220章 你到底要什麼

下午的時光在嬉笑中度過,妃嬪們看起來一團和氣,六宮無事、天下太平。可這一切並非本相,各中暗潮洶湧,不足為外人所見。
眾人自坤寧宮散開,或坐肩輿軟轎,或結伴步行,嗣音獨自往符望閣去,舒寧忽笑:「姐姐等我,昭儀娘娘送王妃郡主去了,我正落單。」
嗣音駐足,眼瞧周圍人用異樣的目光打量自己,是啊,目下的光景裡,舒寧還是那個武舒寧,自己倒似擺了婕妤姿態驕傲起來不記過往情分。
二人遂結伴,走了半程四周的人都散開,舒寧忽問:「幾日沒來瞧姐姐了,今日見姐姐精神那麼好,臣妾很高興。」
你看,她又變了。
嗣音不勝煩擾,默默不語,許久卻計上心頭,說道:「你那日走後,祥兒就病倒了,屋子裡人吃喝都是一樣的,唯獨她那日喝了我打賞的雞湯,好奇怪。」
舒寧不改顏色,更緊張地奇道:「姐姐的意思,難不成您若喝了那雞湯,嘖嘖……」她掩口做害怕狀,「真真老天庇佑。」
嗣音心底惡寒,將目光從她做作的表情上移開,「這件事我只與你一人說,莫要傳出去鬧得滿城風雨。」
舒寧連連點頭,「臣妾自然不說。」
臣妾!臣妾!嗣音好惱。並非她計較這稱呼,並非她故意清高,而是武舒寧分明知道她頂注重細節,便在這上頭敲打她。
你到底要什麼?你要在我身上得到什麼?
這句話嗣音想問很久,之所以一直沒開口,因為她期待姐妹間的情分能有轉圜,她期待舒寧能變回從前的模樣。
「不過姐姐要當心,若真有人要害你,這次不成自然還有下一次,而且那人知道此次打草驚蛇了,下回一定更謹慎更毒辣。」舒寧神叨叨地說,又緊張又害怕,竟然還露出擔心的神色。
「是啊,還是你想得周全。」嗣音笑得好苦,雖然她沒有證據證明那件事和舒寧有關,可不曉得為什麼總覺得與她脫不了干係。若是同源的藥物,之前自己又是中了誰的道?那時的舒寧,應該還是舒寧才對啊,那篤定不是她的話,還有誰能輕易進入符望閣呢?
「姐姐想什麼?」見嗣音那句敷衍後就神情呆滯,舒寧忙笑著問,「姐姐想皇上了吧。」
這本是舒寧「折磨」嗣音的手段,可今天嗣音偏不想她再得逞,左右看了兩眼後,附耳低聲說:「不想,皇上昨兒回來過,在我的符望閣歇了一夜。」
武舒寧的心「咚咚」兩記猛跳,一時分辨不出嗣音話裡的真假,看著她笑,究竟是她學會了偽裝,還是自己糊塗了判斷。此刻梁嗣音是真心歡喜而笑,還是對自己無情的嘲諷譏笑?
「可皇上離宮好些日子了,真的麼?呵呵……是不是為了六王府九王府的事?萬歲爺他到底……到底擔心姐姐啊。」舒寧心跳得太快,連話也組織不好。
此時卻聽淑慎遠遠地喚嗣音留步,不多久跑來兩人跟前,嗣音擦了她額頭的汗水嗔怪:「宮裡怎能嚷嚷喊叫,你越發變小不懂事了。娘娘和你說完話了,你也不多陪陪娘娘。」
淑慎哼哼:「娘娘那裡擔心你身體不好,要我多照顧你呢,你們大人真奇怪。」

  ☆、221.第221章 兄弟倆鬥了一輩子

母女倆的親暱比從前更深厚,彼此眼裡只有對方,將一旁的武舒寧完全忽略。待淑慎想起來這個人,說得卻是:「這裡回承乾宮也不順路,武寶林不必送母妃了,自然有我陪著。」
「是啊,我也該回承乾宮了。」舒寧努力壓著情緒,僵硬地回答這一句,欠身告辭後便帶著小滿改道而行。
她遠去,嗣音才長舒一口,握了淑慎的手說:「方纔我好像做錯事了,實在太衝動。」
淑慎嫌棄地搖搖頭,大搖大擺往前走去:「你幾時做過對的事情呢。」
「你好好走路,女孩子家家的。」嗣音跟上來。
「說吧,你做錯什麼了。」那口氣全然不是小孩子該有的。
「你也知道,昨兒父皇回來過。」
「知道。」
「我……我剛才忍不住在武寶林面前炫耀了。」嗣音有些不好意思,又道,「可她總是刺激我,天曉得我剛才是怎麼想的。」
淑慎駐足,若有所思地抬著下巴,半晌才拍拍嗣音的肩膀說:「其實這件事沒什麼好遮掩的,你還真是不瞭解父皇。」
說罷嫌棄嗣音笨,不要和她同路,嗣音纏著她不放,母女倆說說笑笑一路歡愉。
其實舒寧並沒有走遠,而是捧著那顆受傷的心躲在角落裡遙望這一幕,心裡反反覆覆的,是那一句:他回來過。
「武寶林。」身後突然有人來,呆滯的她竟沒有察覺。
「娘……娘娘……」舒寧旋身來見到眼前人,軟軟地跪下去。
炙熱的夏天終於淡了,許是因天太熱人懶怠動彈,那麼長久的日子竟六宮相安,平平靜靜地便度過了夏天,自然,皇帝不在,這群女人又有什麼可爭的。
這一日容瀾歇了午覺才起來,絡梅說賢王爺在外頭候了許久,容瀾知道他無事不來擾,忙召見,一問果然是有了頭疼的事。
「你派人去攔了他啊,捆也給本宮捆回去。」容瀾蹙眉,揉著額角說,「以往每月都來書信,正尋思怎麼這個月遲遲不來,竟是打這個主意,這孩子幾時能讓人省心。」
晏璘道:「這小子本就傲氣,如今成績斐然就更加得意,他本就無心屈服皇上對他的束縛,現在有那麼好的成績,就更有底氣與皇上對話。」
容瀾歎氣:「他們兄弟倆鬥了一輩子,何時是休?做哥哥的豈能不瞭解這個弟弟,明知他是越挫越勇的人,卻益發給他出難題,變著法兒地給他添加驕傲的籌碼。皇上到底是要難為晏珅,還是難為自己?」
「臣弟是想娘娘心裡有個底,若攔不住他上京,到時候又是一場硬仗要打。」晏璘平素溫和,此刻竟恨到,「有時候真想一刀劈了這小子,反正他也不想活。」
容瀾知晏璘很疼這個弟弟,見他如此可真真是恨極了。
「本宮答應母后為她保全這個兒子,沒想到竟是天下最難的事,一個不想活的人,你要怎麼去拉住他?」容瀾歎道,「天下那麼大,竟沒有他可牽絆記掛的嗎?」
叔嫂二人正愁,後宮似乎也開始蠢蠢欲動,嗣音此刻正在符望閣聽李福等人奏報六宮的夏日用度和秋日預算,一筆筆款項一件件東西都要過目。做慣了便麻木了,嗣音粗粗聽了一遍後要求他們留下賬目容她再過一遍。

  ☆、222.第222章 一輩子陪著主子

每個主子做事風格不同,李福等也不計較。但將辭時,李福慢走幾步打哈哈笑說,「奴才的徒弟德安,從前在鍾粹宮伺候過主子的,主子可還記得?」
嗣音道:「記得。」
「昨兒他來尋奴才,說有要緊的事想親自向主子稟告,奴才問他什麼事,他卻說除了您不能隨便講。」李福絮絮叨叨,「奴才因見他平日還算穩重妥當,便替他來求主子一聲,主子若不相見,奴才便去打發了他。」
嗣音自然記得德安,在鍾粹宮時他對自己也算厚道盡心,便道:「你叫他來便是。」此時她只當德安想來求個人情為他調個好差事什麼的,完全沒想到竟是知道了那麼件棘手難堪的事。
晚膳的時候,嗣音動了幾筷子便放下了,淑慎吃得很香,沒工夫搭理她。谷雨上來給淑慎盛湯,便問:「主子還在想那件事?」
「是啊。」嗣音托著腮,看淑慎餓慌了的樣子也笑不出來。
淑慎又拿那種嫌棄的目光看嗣音,為什麼這個女人總有那麼多的事情可煩,不過眼睛裡還是閃爍了:「問我吧,看看能不能幫你。」這樣的話。
嗣音當然會意,不過搖了搖頭,很認真地說:「這是大人的事。」
淑慎一愣,然後低頭去吃飯,再沒有說話。嗣音倒被吊了性子,湊過來說:「你真的不好奇嗎?」
「原來之前的事都不是大人的事,可你連那些都做不好,我又怎麼指望你能把這件大人的事做好呢?」淑慎一本正經,邊上的谷雨已經笑得趴下去,嗣音氣結。
夜裡安寢,谷雨正要離去,嗣音拉了她問:「谷雨,對宮女而言最好的將來是什麼?」
谷雨想了想,說:「哪有什麼最好,主子你們做妃嬪最好的又是什麼呢?終歸是每個人不一樣,想的要的自然也不一樣。」
「我正經問你呢。」嗣音道。
谷雨笑:「奴婢想一輩子陪著主子。」
嗣音自然窩心,但還是道:「難道你不想出宮嫁人,有兒有女。」
「不想。」谷雨倒乾脆得很,她笑說,「奴婢一輩子也沒見過幾個男人,見過的又多半是不能婚配的,即便哪位王爺大人中意奴婢,奴婢還不願去做小呢。既然這樣,不如好好跟著主子。」
「隨你便是了,總之將來你想做什麼了,只管與我說。」嗣音道,又皺了眉說,「其實靜燕和趙盆那件事可以不管的,可是德安能撞見,別人將來不湊巧指不定也能碰到,這件事可大可小,德安是送個人情給我,可他卻不想想,賢妃有多尊貴,而我有多低微。我與賢妃的過節早就淡了,我並不想捉了她的把柄卻耀武揚威。」
谷雨卻笑:「主子想的有些偏了。」
「怎麼說?」
「奴婢看來德安給您送人情只是其一,其實他的師傅李公公素來與趙盆不和,德安和趙盆是同年進宮的,都是李公公的徒弟,可他們師徒竟遠不如趙盆得意。正如您說的賢妃尊貴,所以趙盆也體面,而他又是個忘恩負義的人,在師傅面前也趾高氣昂,平日裡對小太監又苛刻,太監宮女裡恨他的不少。這件事呀,李公公他未必不知道呢。」谷雨絮絮叨叨一車子話,聽得嗣音目瞪口呆。
「原來你們之中也有那麼多勾心鬥角,前仇新恨的?」她大呼。

  ☆、223.第223章 是謂人心易變

谷雨有些同情地看著主子:「做主子的有主子們的世界,奴才們自然也有奴才們的世界,難道您沒聽過一句話叫奴才的奴才?」
嗣音搖頭。
谷雨歎氣:「如果公主知道了,又該嫌棄您了。」
「那麼說來如果我不做反應,就是不給李福面子了?」嗣音突然想到這個。
谷雨猛地點頭:「公主聽到這句話會豎大拇哥的。」
嗣音哭笑不得,如今她竟是被淑慎吃得死死的,連谷雨都敢拿淑慎在自己面前得意。
主僕二人不正不經地打趣半日,到底也歇下了。但嗣音想了一夜,還是決定不插手這件事。姑且聽之任之,萬一哪天鬧出來,也是他們自己所作所為該有的報應。
但靜來想想,她梁嗣音在宮裡竟沒有一個可以商量事的人。皇后太威儀,那萬丈光芒往往讓她開不了口;賢妃、年夫人和自己的過節纏了一層又一層,雖說淡了,可天知道這兩位主子如今怎麼看自己;耿昭儀和自己沒什麼交往,宋修容神叨叨叫人不想接近,劉婉瑩、舒寧就更不必說,兩位早明著和自己劃清界線。
如此,只有古昭儀還能說得上話,可她那麼恬靜與世無爭的人,有必要拿這些瑣碎之事去打擾她麼?
「主子又發呆,這幾天總瞧您發呆,難不成還為了那兩個人?」幾日後,嗣音吃了飯正倚在窗前發呆,谷雨見她總如是,便道:「如今天氣也不熱了,不如去園子裡逛逛,總好過您吃了飯就坐著不動。」
「也是,總是吃了就歇,這幾天覺得腰也粗了。」嗣音嘀咕,便起身來要谷雨為她換衣裳。
谷雨笑而不語,為嗣音收腰帶時才比著鏡子裡主子的身影說:「這樣的腰再粗兩圈都不嫌過,主子真是好看,模樣兒好身量又好,叫皇上怎麼不喜歡?」
嗣音照頭拍她一掌:「越發沒規矩,逗趣我也就罷了,連皇上都敢拿來玩笑。」可又偏偏羞紅了臉,就一點氣勢也沒了。
二人笑鬧,穿戴罷便帶了從德一起出去。
夏末秋初,木槿荼蘼。谷雨說,每年這個時候御花園裡也沒什麼人,妃嬪娘娘們都不愛木槿花。
嗣音笑曰:風露淒淒秋景繁,可憐榮落在朝昏。未央宮裡三千女,但保紅顏莫保恩。
谷雨問她念什麼,嗣音道:「李商隱的《槿花》,說得便是我們這些妃嬪的命運,紅顏難保,朝夕之間,色衰恩馳。」
谷雨恍然:「難怪了,奴婢還想這麼俏麗可愛的花兒,為什麼娘娘們都不愛,也從不摘來戴。」
「木槿花朝開夕凋,孟郊又說『小人槿花心』,是謂人心易變。」嗣音摘一朵托在手心,感歎說,「好好的花兒被莫名地冠上這些詩詞做隱喻,真正能有心賞愛她的,大概就只有谷雨你這樣心思單純的人了。不過這樣想,倒也不用為這大好的花兒叫屈,又何必要那些有心思的人來玷污她。」
聽嗣音文縐縐,谷雨就頭大,也摘了一朵來,笑瞇瞇說:「奴婢的確喜歡這花兒,可否戴一朵。」
嗣音頷首,瞧她喜滋滋戴上,忽見從德在邊上笑,谷雨一叉腰露出母老虎的威風,掐了頭上的花在手裡叫囂:「讓你笑,你也來戴,快過來。」

  ☆、224.第224章 賣個面子給本宮

從德哪裡肯,作勢就逃,谷雨追在後頭,不料追了不過幾步就腳下不穩跌下去,撲入一叢花木。
「啊!」
「啊……」
兩聲不同調的呼喊,嗣音皺眉往谷雨那裡看,難道花木叢裡躲了人?事實上,那裡不僅躲了人,還躲了兩個人。
猶記得舊年乞巧節,嗣音半夜在這御花園裡跪了半天,當時看管在她身邊的人,此刻正戰戰兢兢地跪在面前,她的身邊還有一個人,嗣音雖不熟悉卻認得。
「你們倆……」嗣音搖頭,身不由己這種事真的好無奈,她越不想管,人家就越要上趕著湊到你眼前來。
「婕妤饒了我們吧,奴婢知錯了,奴婢知錯了。」靜燕一邊磕頭一邊求饒,更拉著身邊的趙盆說,「快向主子求情啊,你是死人啊。」
可趙盆因為嗣音邊上站了李從德,又羞又恨,那要死的自尊心作祟,就是不肯低頭。
嗣音冷眼瞧著,心中不屑,抬眉對從德道:「去請賢妃娘娘來吧,別驚動其他人。」
「梁婕妤饒了我們吧。」聽說要去找自家主子,靜燕急了,跪著爬到嗣音腳下求她,「主子知道了會要奴婢的命的,求求梁婕妤求求您了。」
嗣音皺眉,指一指她凌亂的衣衫說,「你先把衣服穿好再說話。」
谷雨卻叫:「不行啊主子,她穿整齊了一會兒賢妃娘娘說我們冤枉她可怎麼好。」
那靜燕卻是聽進去了,忙得爬開去整理衣衫髮鬢,谷雨急著叫:「你太狡猾了,從德快拉住她。」
「好熱鬧!」忽而從後頭傳來一把女聲,嗣音看過去,誰能想年夫人在這個時候出現,幾人忙上前行禮,又見她身後奶娘懷裡還抱了小皇子。
泓暄見有那麼多人,掙扎著從奶娘懷裡下來,搖搖晃晃地走到嗣音面前,扯扯她的披帛,回眸沖母親瞇眼笑起來,竟是好歡喜的模樣。
年筱苒有些驚訝:「怎麼,你覺得梁婕妤好看嗎?」
泓暄奶聲地說一句:「好看、好看。」
「都起來吧。」年筱苒說著示意奶娘把兒子抱開,抬眸望見靜燕和趙盆,纖眉微微一挑,「梁婕妤,這是鬧的哪一出?怎麼賢妃宮裡的人也在這裡?」
嗣音將事情言明,因說:臣妾正打算請賢妃娘娘來處置,畢竟是翊坤宮的人。
年氏想了想,好聲說:「如今你協理六宮,的確要在這些瑣碎事上費心,這件事你若鬧大了處理的確可以威懾六宮,讓其他宮女太監明白什麼是不該做的,但因此讓翊坤宮顏面掃地,賢妃娘娘抹不開面子,也沒多大意思不是?若是平常宮女太監也就罷了,偏偏是她最得力的人。你若按規矩處置,豈不是要生生折了她的臂膀?」
嗣音不語,她猜想年筱苒應該還有後話。
「不如賣個面子給本宮,這件事就到這裡,誰也不再提。」年筱苒果然開口,悠悠而笑。
「臣妾聽夫人的安排。」嗣音毫不猶豫。
「哦?這麼爽快就答應了?」年氏顯然驚訝。

  ☆、225.第225章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因為夫人的話有道理。」嗣音答。
「是本宮的話有道理,還是你不想拂逆本宮的面子?」
「都有。」嗣音微微一笑,又說,「這件事就勞煩夫人處理,臣妾先行退下。」
年筱苒看著她,半晌才嗯了一聲,揮手示意嗣音可以離去。直等她走遠了,才踱步到靜燕、趙盆的面前。靜燕哭著磕頭謝恩,趙盆也服氣了。
「本宮是看在賢妃姐姐的面子上才問梁婕妤討這個人情,接下去該怎麼做,你們心裡可明白。」
聽年夫人這樣說,兩個狼狽的人面面相覷,最終搖了搖頭否定。
「蠢貨!」年筱苒毫不客氣地罵出聲,冷聲道,「本宮可不想白白欠梁婕妤一個人情,本宮一會兒回去等賢妃姐姐的謝禮,怎麼跟你家主子說這件事,不用本宮教了吧。」
兩人瞪目結舌,沒想到年筱苒還是不肯放過他們。
「日落前等不到賢妃姐姐的信兒,本宮自己會來討。」年氏冷笑,「別想歪腦筋矇混,日後見著賢妃本宮還會提,到時候你們主子若是聽得莫名其妙,那你們倆的小命……」
靜燕哭著答應:「奴婢不敢……」
此時嗣音已遠離了御花園,谷雨憤憤:「年夫人不是和賢妃最不合的嘛,做什麼便宜那兩個東西。」
嗣音淡淡一笑:「年夫人若放過他們,就不是年夫人了。」卻見從德心事重重,便問緣故。
從德支支吾吾道:「奴才剛進宮時,是跟著趙公公的,他對奴才不錯。」
「難怪他剛才臉色那麼難看,原是在自己徒弟面前丟臉了。」嗣音歎。
谷雨哼哼:「別這麼沒出息,小心公主知道了罵你。」
從德沒說話,嗣音便幫他說谷雨:「從德那是有良心念舊,難不成也學他的師傅,忘了本分?」
谷雨想想也對,便來哄從德,不料他仍一路苦著臉,直到回了符望閣才對嗣音道:「奴才該死,其實這件事奴才早就知道。從前主子們還沒進宮時,靜燕姑姑和師傅還不在一處做事,平日裡他們沒少叫奴才遞些個東西,也許奴才說這句話對不起主子,可是他們倆真真是有情的。」
谷雨哼哼說:「這叫什麼有情,這叫臭味相投,一個驕傲自大目中無人,一個尖酸刻薄狗仗人勢,都不是好人。」
「谷雨。」嗣音呵住她,好脾氣地問從德,「你這樣告訴我,是想要我為他們做什麼?」
從德忙磕頭否認,說:「奴才怎麼敢要娘娘做什麼,只是、只是、只是……」
谷雨一腳踹上去,沒好氣:「你倒說,恨得我腸子癢。」
嗣音瞪她,拉開她示意從德起來,從德委屈地說:「奴才想求主子往後不要再管這件事,主子若答應了,奴才和師傅他也算兩清。」
「你這糊塗東西,到底是主子重要還是師傅重要?」谷雨氣壞了,「萬一主子好心放過他們,他們反過來咬主子一口,你要怎麼辦?」
從德被問住了,憋紅了臉說不出口。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這件事我自有主意。」嗣音不理會谷雨,笑對從德說,「我不會叫你難做,你的這份心主子也珍惜,做人不就該這樣嗎?」

  ☆、226.第226章 誰的話更有道理

從德糾結的臉總算舒展開,因見谷雨還瞪著自己,笑也不敢,那憨實的模樣叫人忍俊不禁。嗣音嗔怪谷雨咋呼,打發她說:「昨日四殿下說梨酪好吃,你今日多做一些讓殿下帶回承乾宮給昭儀和寶林嘗嘗。」
谷雨有些不樂意,「給昭儀娘娘也就罷了,武寶林……」
「谷雨。」嗣音恨道,「如今你遠不如從德妥帖。」
這主子奴才間的事真真叫人苦笑不得,很快到了傍晚,淑慎與泓曄一起來,嗣音幫著二人溫習了功課,休憩時谷雨端來梨酪,泓曄很喜歡這一口,吃點心時才露出孩子該有的笑容,又因谷雨多備了請他帶回承乾宮,更是高興。
因如今天色晚得早,古曦芳每日都派嬤嬤來接,這日嬤嬤來,先給嗣音請安,因說:「梁婕妤覺得奇怪不奇怪,奴婢來的路上聽說翊坤宮那裡發了大脾氣,將幾個宮女太監給處置了。」
谷雨驚訝道:「怎麼處置的?」
嬤嬤搖頭表示不清楚,泓曄卻說:「這些事有什麼可奇怪的,宮裡不過都按規矩來,嬤嬤你也是,何苦煩梁婕妤。」
眾人啞然,泓曄拿了點心便要告辭,嗣音讓從德相送,不提。
不多久從德回來,果然臉色不好看,谷雨問:「是不是聽到什麼了?」
「靜燕姑姑已經被打發去了暴室,師傅他被逐出宮,明兒就走。」從德懨懨,但又咬牙說,「也是他們自作自受,何不檢點些。」
谷雨不以為然,恨恨說:「若是我就先打得他們皮開肉綻再扔出去,叫他們不知廉恥。」
「谷雨你好狠。」淑慎幽幽開口,目光一遞過去,那裡就倏地悶聲不敢言了。
「是賢妃娘娘下的命令?說為什麼了嗎?」嗣音問。
「說是兩人貪財,合夥沒了主子的東西,賢妃娘娘容不得他們。」從德嘀咕,「總算不說那件事。」
嗣音輕歎:「賢妃也狠,若是真有情的兩個人,自此生生分開竟比死了還難受。」她看向谷雨,「如今你知道年夫人的厲害了吧,剛才咋咋呼呼的,一點沒有平日的穩重。」
淑慎吃罷梨酪,慢悠悠說:「她平日也不見得好,該打的是她才對,也好長長記性。」
從德噗得笑出來,谷雨又氣又怕,換她糾結了臉。嗣音恨道:「我這主子也該打,怎麼也降不住你們,淑慎一句話就都悶了。」
淑慎笑瞇瞇:「他們也懂啊,誰的話更有道理。」
嗣音氣結,谷雨、從德掌不住大笑,一室融合。是啊,旁人的紛擾與他們何干,符望閣就該過自己的日子。
翊坤宮這裡,李子怡氣得面色青白,晚膳一口也不曾動,握了半日筷子,終還是連著碗一起掀到地上,嚇得一屋子宮女戰戰兢兢,跪了一片。
不多時,一個小宮女送來匣子,打開跪捧在李子怡面前,正是年筱苒那日送的琉璃夜光杯。
看著那流光溢彩絢爛瑰麗的夜光杯,李氏竟是怒火三丈,揚手翻了匣子,落得一地清脆。
「靜堇留下,其他人滾出去。」她道。

  ☆、227.第227章 爭個魚死網破

宮女們如遇大赦,紛紛離去,留下可憐的靜堇幾步跪到主子面前,低聲問有何吩咐。
李子怡捏起她的下巴,蹙眉打量,再問:「那小賤人和那畜生的事你知道不知道?」
如此污言穢語,竟從一介妃嬪口中說出,靜堇慌得五臟六腑都挪了位子,哭著應答:「奴婢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本宮信你,那你自己呢?可有三兩個相好的?」
靜堇哇得哭出生來,整個兒身子都在打顫,「奴婢沒有,奴婢是乾乾淨淨的,奴婢真的沒有。」
「沒有就好,你若再敢背叛本宮,就不是去暴室那麼簡單,本宮一定要你的命。」李子怡惡狠狠,幾乎瘋狂。
年筱苒,年筱苒,你是篤定要和我爭個魚死網破了嗎?
就在李子怡以為年氏修身養性不再如從前稜角分明的時候,這個女人竟給自己送來這麼大一份禮,不,當說是挑釁。這件事的確不大,卻足以讓翊坤宮名譽掃地,一句治下不嚴就能叫她永遠別想插手宮裡的事。若是如此,要她怎麼去給兒子安排未來的路?
宮外和郡王府裡,泓昀得知生母身邊的人獲罪,便來臥房找赫婭,「明兒你進宮去瞧瞧,母后那裡究竟怎麼了,我公務纏身,一天都不得空。」
赫婭瞥他一眼:「我不舒服,你自己去吧。」
「你哪裡又不舒服?」泓昀皺眉,知道是她存心刁難。
「哪兒都不舒服,一個夏天折騰下來,渾身都疼。」赫婭道。
「孝敬婆婆是你該有的本分,浩爾谷赫婭你不要太過分了。」
「你連一個丈夫的本分都沒做好,我哪裡還有什麼婆婆。」赫婭冷笑,將手裡的西瓜皮扔在盆子裡,朝嬤嬤埋怨,「天涼了,換些瓜果來吃,吃了一個夏天的西瓜早膩歪了。」
她站起來洗手漱口,悠哉悠哉地拿毛巾擦著手,泓昀突然上前奪過,握著她的手說:「不是好好的嗎?為什麼又犯毛病,赫婭,我們不能平平靜靜地過日子嗎?」
「夏天太熱,我不想折騰。」赫婭冷眼看他,「我說過的話不會忘記,你要麼殺了我,要麼放我回去,不然誰都別想好過。」
她驕傲地瞪著她,一點也不畏懼自己所言所行可能帶來的結果。她說:「如果你再逼我去見你娘讓她羞辱我折磨我,我就告訴她你那些破事,讓你最在乎的人死無葬身之地。」
「你要我說多少遍,我和他什麼事都沒有,你的腦筋有問題嗎?聽不懂人話嗎?」泓昀怒了。
「我的腦筋沒問題,你才有問題。現在我想怎樣就怎樣,除非你不在乎他的性命啊。」赫婭繼續挑釁,「你要是樂意,可以天天和我吵架,最好你再動一動手,這樣鬧得天下皆知,我就安逸了。」
「浩爾谷……」泓昀怒,但須臾就冷靜下來,「我做什麼來求你,犯不著。你願意這樣,那就這樣過一輩子好了。」他言罷拂袖而去,決絕得狠。
「公主您何必呢,到底是為什麼,要急死嬤嬤嗎?那個『她』到底是誰呢?是府裡的人嗎?」原來那麼久了,阿爾海仍舊不知道到底這小倆口出了什麼事,甚至分不清她和他。
「我說過,我要回浩爾谷部。」赫婭氣勢全滅,這一瞬她只是個可憐的小女人。

  ☆、228.第228章 臣妾的本分

翊坤宮的醜聞傳了幾天也淡了,容瀾倒特地召見嗣音教導她往後若遇上這樣的事該怎麼處理,嗣音思前想後,還是沒把真相告訴皇后。自然皇后知道與否,她不敢去細究。
轉眼八月初,眾人皆知皇帝已在返京途中,嗣音的心情也越發明朗,一心只等彥琛回來,不想這一日皇后派絡梅來說:淑太妃病重已在彌留之際,派人送話進宮說想見見梁婕妤。
聞言嗣音心頭一緊,那個堅強的女人,那個歷盡人世榮辱仍周正自身尊貴的女人,這是要去了嗎?
出行前嗣音來見過容瀾,容瀾沒有說別的,只是道:「若她說了什麼不中聽的,本宮希望你聽過則已,莫要記在心裡也莫要傳給皇上。人都要走了,沒必要在身後留下麻煩。你懂嗎?」
嗣音懂,她只是不懂淑太妃為什麼要見她。因為她「姓」梁,還是因為是她帶去了那道聖旨,改變了她的後輩們的人生?
車輦駛出皇宮,宮嬪出行自然要戒嚴,一路寂涼,京城遠不是那日在角樓與彥琛見到的模樣,於是現在的嗣音對於出宮已不再有興趣。
來的仍舊是六王舊府,只是匾額已拆,新的亦不曾掛上,還未進門就是滿目淒涼。待入府,更是透出初秋不該有的陰冷之態。
府裡空落落的,從前門一直到中庭都不見幾個人,曾經的繁華富貴煙消雲散,唯留下一副空殼,而王府遭此不幸,將來也不會有誰願意住進來,這座宅子只怕待淑太妃薨後便要拆了。
「梁婕妤這邊請。」有素樸的嬤嬤來引路,許是常年在宮裡的習慣,她一言一行都那樣妥帖,掀開尚未來得及換的竹簾子,微笑說,「主子這會兒精神正好,梁婕妤來得正是時候。」
嗣音笑笑頷首,找了話題來掩飾自己的尷尬和緊張,「天氣越發涼了,怎麼還打著竹簾子?竟是內務府短了太妃娘娘什麼嗎?」
嬤嬤笑說:「不短不短,主子喜歡這竹簾子乾淨清爽,起了風也不到處亂晃。」
「這樣便好,若缺什麼,還要嬤嬤費心問宮裡要,皇上是有旨意的,不能怠慢娘娘半分。」嗣音這般說著,已入了內室。
病榻上,梁氏墊了大枕頭靠著,正一口一口吃丫頭喂的藥,嗣音瞧見便接過手來親自喂,兩人也不說話,待一碗藥都喝下,又端了水漱口擦臉,半日才歇。
這般折騰,太妃竟有些累,靠著閉目緩了半天才開口說:「讓梁婕妤伺候我這個老婆子,委屈你了。」
嗣音溫和笑言:「臣妾是晚輩,這是臣妾的本分。」
「本分啊。」梁氏笑,許久後睜開眼細細地看嗣音,問,「皇帝她喜歡你什麼?模樣兒?性格?還是別的?」
這叫人怎麼答?嗣音笑而靜默。
「只怕都有吧,皇帝從小性子乖戾,能讓他這麼上心動情的,你是頭一份。好好珍惜自己,哀家一輩子爭強好勝,到頭來又如何?梁婕妤,做人要惜福。」
太妃緩緩地說罷,又疲憊地閉目,緩過一陣後才說,「哀家只怕過不了秋天了,梁婕妤,看在你我娘家同宗的份上,哀家求你一件事。」
嗣音忙道:「娘娘不要這麼說,嗣音能做的,自然盡心。」

  ☆、229.第229章 玫瑰酥

「也不知你能不能做,說起來的確有些為難。」淑太妃眼裡含了淚,緩緩說,「哀家那最小的孫女被抱了去老十二家,不是我怕老十二會委屈她,但老十二將來會怎樣誰也不知道,哀家不想那孩子從小顛沛流離。」
嗣音明白梁氏話中的含義,但那不該是她關心和操心的事。
「哀家那沒福氣的兒媳婦一直想要個女兒,好不容易得了這個寶貝,如今卻和孩子生死相隔,孩子還那麼小,她怎麼能放得下心?」
自嗣音進門,眼前的淑太妃就彷彿是另一個人,從前的孤傲矜貴蕩然無存,此刻她僅是一位對一切都無可奈何的慈祥祖母。
「其他的孩子,哀家只怕要愧對他們的爹娘了,呵呵……力不從心力不從心。」淑太妃氣息很弱,說一句便要停一會兒,她緩了緩又道,「如果老十四收養了,哀家就能放心。
「十四……爺?」嗣音愣住。
「主子,十四爺回來了。」嬤嬤打簾子進來,緊跟著她又閃進一個修長頎偉如圭如璧的男子。
嗣音轉身與他四目相交的一瞬,屋裡的氣氛竟徒然起了變化,淑太妃冷眼看著,眉頭微蹙。
「淑母妃,您想吃的玫瑰酥我買來了。」晏珅手裡果然提了一包點心,大方地放到桌上,幾步來到床邊對淑太妃說,「嬤嬤講您才吃了藥,過會子吃罷。」
淑太妃微笑:「難為你惦記,昨兒哀家不過提了一提。」又指了嗣音道,「梁婕妤,你認得吧。」
宮嬪在宮外見到男眷,本是不妥的,嗣音既然在這裡,晏珅來了外頭當攔著,問過嗣音見不見,才能叫他進來或回去,淑太妃的嬤嬤不該不懂這個,只怕是……
「自然認得。」
「郡王。」嗣音含笑示意,「郡王怎麼在京城?」
「本算了日子來向皇上稟告江南的收成,並親自押了貢糧入京,沒想到比皇上先到京了。這幾日賦閒,不過四處逛著。」晏珅淡然一笑,目光也移開,只管和淑太妃有一句沒一句地說笑。
淑太妃笑了幾句想起那件正經事,擺手對晏珅說:「你出去一會兒,哀家有話和婕妤講。」
晏珅應,大大方方來,大大方方地去了。
「瞧見他在哀家身邊,梁婕妤很意外吧。」淑太妃很累,又靠著大枕頭歇息。
嗣音不語。
「從前也沒對他如何,與老六、老九關係也不過爾爾,可自從哀家那兩個兒子落魄,唯一來瞧過哀家,更處處用心的就只有這孩子。」淑太妃說著眼角含淚,「難怪人人都說他最像他的父皇,他看著傲,心底卻比誰都仁厚。」
嗣音依舊不語。
淑太妃微微睜開眼睛瞧她,一個過來人看到的,總比這幾個當事人多而清楚。
「那件事晏珅他已經答應哀家了,他會和皇帝提出來,自然也要你幫著吹吹枕邊風了。」淑太妃說得有些露骨,抑或是她糊塗心切了,總之這句話怎麼聽都不妥。
嗣音道:「這件事本不要緊,太妃娘娘何不直接授意皇后,皇后娘娘說話比臣妾有份量多了。況且這件事,臣妾終究是不能越過皇后的。」
淑太妃稍變顏色,冷冷說:「與你講,能算家事,對皇后可就不同了。」

  ☆、230.第230章 都是孽

嗣音一愣,才緩過來明白這個病懨懨的老婦人即便露出慈祥祖母的一面,也不曾拋棄半分矜貴驕傲,只是自己太容易被眼前的模樣欺騙,太容易心軟。
「臣妾盡力。」她淡淡應一句,再不多言。
不久後辭別太妃預備回宮,出得臥室,卻見晏珅遠遠站在廊下,見得自己便往這邊走來。嗣音本想避開,孰料他竟當眾叫住了自己。
此刻越躲越尷尬,嗣音只能大方應承。
「你還好吧?」他到了跟前,說得竟是這一句。
「多謝。」嗣音微笑,昂首,「賑災江南,郡王爺辛苦了。」
「我……還可以做得更好。」他說。
「皇上會很高興。」嗣音大方承接他的目光,靜靜看著他眼眸裡映出淡然的自己。
晏珅道:「她是父皇身前愛過的女人,我不想她落魄潦倒,不想她寒心,所以回來看看她。」
嗣音為他的善良感慨,但只頷首肯定一言不發,隨即匆匆而去。
淑太妃的嬤嬤打著簾子看了半日,回到梁氏身邊,將那情景說了,太妃閉目半日不語,許久幽聲吐出三個字:「都是孽。」
嗣音回宮後自然先去見容瀾,事無鉅細皆告知中宮知道,最後提及晏珅,容瀾大驚:「他回京了?」竟是一副完全不知情的模樣。
「王海,即刻召七王爺進宮。」她一邊吩咐,一邊顧不得嗣音已在眼前,待察覺失態,才道:「你該比本宮更清楚,皇上當時是怎麼下令的。」
「臣妾明白。」嗣音想了想,還是說,「但是十四爺說他此次回京並非全為了朝務,還有是想看望淑太妃……」
「梁婕妤。」容瀾冷聲喝止。
嗣音被嚇住,一時沒明白自己說了什麼讓皇后激怒。容瀾仍死死地盯著梁嗣音,她這裡還有一筆舊賬沒算呢。那一天進出她符望閣的男人,究竟是誰?
彥琛?還是……
「不可能,不可能。」容瀾掐滅疑心,定了定神,開口說,「你去之前本宮是如何囑咐你的,有些話聽過則已,但這話不僅僅對皇上,對本宮也一樣。」
嗣音茫然地看著她,她還是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不能傳的話,但其實剛才那些話她本就不打算將來對彥琛說的,那是不是意味著,也因此不可以對皇后講?
「你記著,皇上和老十四之間的事,不要問不要管,不然你引火上身本宮幫不了你。」容瀾歎氣,「不管以前你聽過什麼抑或本宮對你說過什麼,從今日起,往後不管他們兄弟之間發生任何事,都不許你插手。也很明白地告訴你,皇上他不會喜歡自己的女人干預這些。」
嗣音覺得即便皇后很沉穩很平和地說這些話,她還是有些失態了,但不管怎樣,她至少為自己設想了許多。
「臣妾記下了,多謝娘娘教誨。」嗣音福身。
「嗣音。」皇后的語氣卻柔軟了,「皇上珍惜你,你也要珍惜自己,本宮希望看到的是皇上因你而快樂,發生過之前種種事,你該長進了。」
嗣音忽地心酸,那些零零種種又豈是她願意發生的,所有人都要她長進,彥琛如是、皇后如是,甚至淑慎也總叨叨不休,可到底什麼才算長進?
「你去休息吧,皇上三日後抵京,讓六宮準備接駕,你自己……也準備準備。」容瀾有些疲乏,且她已派人去找晏璘,不時就會到,便打發嗣音離去。
回符望閣的路上,嗣音遇見了年筱苒,她坐著步輦往坤寧宮去,瞧見嗣音只是點一點頭,什麼話也沒說就擦肩而過。

  ☆、231.第231章 往後我們接著玩兒

谷雨低聲說:「年夫人就是有氣勢,翊坤宮那件事此刻還有人私下議論呢,夫人她跟沒事人一樣。」
嗣音苦笑,問谷雨:「這就叫長進了吧?」
「唉?」谷雨一頭霧水。
這日很晚了,泓昀才從外頭回來,他如今都不回臥房睡了,僻了間客房住著,偶爾去後院待一會兒,但從不超過一個時辰。依然明言禁止下人去打擾何子衿,也包括赫婭。
今天廚房做了藕菜,泓昀知道子衿喜歡,便讓丫頭裝了食盒帶了來後院,也不入屋子,只擺在院子裡。
他自斟自飲了片刻,何子衿才從屋子裡出來,手裡捧著琥珀色細口瓶,送到泓昀面前:「嘗嘗我釀的枸杞酒,雖有些渾濁,但口感綿密,這個時節吃很好。」
泓昀默默,斟酒飲了一杯,接著又是一杯,他並不酗酒,但每每喝起來便沒有節制。何子衿也不說什麼,只靜靜地看著他。
「我要離京兩日去迎接父皇回京,我不在家的話……」酒稍上了頭,泓昀才開口,又頓了頓似很不情願地問,「你要不要回御醫館去?」
「走了,就不再回來了,我們說好的。」泓昀微笑,低頭吃他特地帶來的藕菜。
泓昀望著他,歎一聲:「罷,我兩日後總能歸來。」
何子衿欣然一笑,沒再說話。這晚月明如洗、秋風送酒,泓昀醉了。只是他沒有醉臥在這幽靜的王府後院,而是回了他許久沒踏入的臥房。
翌日,泓昀離京。晌午時分王府裡正要擺飯,丫頭們卻不見王妃的蹤影,擺了一桌菜空等。如是驚動了管家,見這狀況他倒吸一口冷氣說:「你們都待著,誰也別亂走,我去找。」
他獨身來到後院,果然從何子衿的屋子裡傳出王妃尖銳的笑聲,管家渾身發冷,又恨又無奈,還是硬著頭皮闖了進去。
管家看到的,是何子衿一個大男人被赫婭如蒲草般蹂躪,他跌倒在地上,她捏著他的下巴怪聲笑:「就這樣,很好很好,往後我們接著玩兒。」
管家在邊上眉毛都快糾在一起了,赫婭玩夠了,拍拍手起身來看管家,冷笑:「管家也疼他?嘖嘖……你大可以去告訴王爺,我就是想讓他知道。至於外人知道不知道,怎麼看王府,如今跟我一點關係也沒有。下回你不必一個人偷偷來,叫上丫頭婆子一起才熱鬧。」
管家點頭,又搖頭,什麼話也說不出。
赫婭大笑,嚷嚷著餓了,帶了阿爾海和兩個同是草原來的親信丫頭揚長而去。
滿室狼籍,管家小心翼翼走到何子衿的身邊,這是一個男人啊,卻被迫套上了女人的衣衫,烏髮鬆散,臉上更是胭脂蜜粉肆橫,好好一張臉猙獰得嚇人。
「何大人,您還是走吧。」管家歎一聲,「何必呢,何必在這裡受委屈?」
何子衿自己脫下身上的妖艷衣衫,慢慢爬起來到水盆邊洗臉梳頭,他一句話也不說,收拾乾淨後開始動手整理屋子,雖然他不能對赫婭動手,但剛才還是有過反抗,藥材筆墨書本摔了一地,這光景如果讓泓昀看見,他會暴怒吧。
事實上這不是赫婭第一次來了,只是從前她來了就坐著盯著何子衿看,冷嘲熱諷一般就走了,今日大概是知道泓昀不會回來,才鬧了這一出。

  ☆、232.第232章 不會放過你

「何大人,走吧,再這樣下去這個家會毀了的。如果王妃豁出去鬧大了,王爺的前途就毀了,那可是一輩子的事啊。」管家又說。
何子衿這才抬頭目視管家,慢悠悠地說:「管家你不會告訴王爺吧。」
管家一愣,皺眉恨道:「難道你真的要看著王爺因為你前途盡毀?何大人,賢妃娘娘若知道不會放過你的,你和你的家人都會遭殃。」
何子衿不說話,管家又憋了半日,終憤憤離去,走時丟下一句話:「往後再也不管你們的事,哪天你被王妃折磨死了,我再來給你收屍。」
這話好狠毒,可浩爾谷赫婭不是做不出。
同是這日,六宮聚首坤寧宮聽事,容瀾告知眾人皇帝歸期,囑咐屆時盛裝相迎,又安排中秋宴、惠靜出嫁各項事宜,很是花了一番功夫。
容瀾說:「十王爺家就惠靜一個丫頭,皇上離京時曾囑咐定要讓這孩子嫁得風光,但宮裡忙著接駕和中秋宴,本宮和梁婕妤都勻不出功夫,你們哪一個若願意幫忙,本宮自然謝她。」
李子怡坐在一邊默默不語,皇后這麼做顯然就是不想她插手任何事。兒子兒媳婦不合、自己宮裡人監守自盜,這兩件事壓著,她還好意思處處爭頭嗎?餘下的唯一指望就是讓赫婭生個皇孫,可卻聽說那兩人如今都不同房了,她這個婆婆真真是有苦說不出。
「娘娘真是的,您指派了哪一個,還有不好好為您辦事的麼?這樣要人自薦,臣妾若不開口倒顯得偷懶躲清閒。」年筱苒大大方方地玩笑,指著眾人說,「我可是不願做一丁點兒事的,你們趕緊來自薦,娘娘一定大賞。」
容瀾罵她:「你偷懶便罷了,還這樣腆著臉賣弄,真真沒臉沒皮的東西。」
「你們看,娘娘可急了,趕緊來一個人攬事兒才好。」年氏被罵不氣反笑,順手拉過身邊的耿慧茹,「慧茹你來吧,惠靜那孩子跟你也親。」
耿慧茹素昔低調溫和,被年氏拉扯也不生氣,順從地笑:「總是要有人做事的,皇后娘娘若不嫌棄臣妾笨拙,這件事就讓臣妾做吧。」
容瀾忙笑:「梁婕妤還不謝謝耿昭儀,替你省了心了。」
嗣音忙起來福身,笑盈盈說:「臣妾替惠靜郡主先謝過娘娘。」
「喲喲,這麼聽著好似惠靜是你的姑娘。」年筱苒笑呵呵,「你別急著謝,將來操辦淑慎的事,自然有你謝的。」
眾人皆笑,滿室融合,只是再過幾日皇帝歸朝、宋修容出隆禧殿,就不知還能不能有這樣光景了。正要散時,坤寧宮卻來了不速之客。
「果然是出息了,進了京不說進宮來見本宮,還要本宮三催四請你才來。」一見彥琛,容瀾便責怪,「有本事你今兒也別來,往後都不必再來了。」
晏珅賠笑:「這不是怕皇嫂罵我麼,您看果不其然。」
容瀾睨她,隨即對座下這群無所適從的妃嬪道:「你們散了吧,本宮和十四弟說會兒話。」
眾人散去時,晏珅在人群裡捉到一抹身影,但僅僅看了一眼,不敢矚目。

  ☆、233.第233章 尷尬

「你真是要氣死我才好,皇上不是要你年末才回京嗎?你就是有事,也遞一道折子上來呀。這樣沒頭沒腦地回來,存心叫他挑你的毛病嗎?」容瀾繼續嘮叨,她一見晏珅就會忍不住嘮叨,卻是從心底疼惜這個孩子。
晏珅對容瀾也念恩親切,隨意地揀了椅子坐下,拿了碟子裡的堅果剝殼吃肉,嘴裡說:「就是想回來看看淑太妃,兩位嫂子都沒了,她太可憐了。」
容瀾的心一沉,這話她是信的。
「你的心意自然是好的,那你也聽皇嫂一句話,過幾天皇上回來了他若問你的不是,你別和他嗆起來,挨幾句罵就回去,好不好?」
晏珅笑:「您和七哥說的話跟書本上背了似的,一字不差。」
「誰與你玩笑?」容瀾肅顏相對,「真真是我的劫,在外頭不放心在身邊又不省心,你幾時能長大,幾時能讓皇嫂安心?」
晏珅乖乖挨訓一言不發,又聽嫂子嘮叨片刻,吃飽喝足拍拍手起身說:「皇嫂放心,七哥說一遍您再說一遍,我早記住了。難得回來,我去書房看看那幾個孩子。」
容瀾也不強留,但還是囉嗦一句:「你既是喜歡孩子,就該正正經經在家過日子。」晏珅聽得頭大,三言兩語打哈哈過去,迅速從坤寧宮消失了。
他前腳才走,容瀾就喚王海:「派個機靈的小太監跟著,別叫他瞎逛。」
晏珅倒沒有瞎逛,逕直去了上書房,幾個孩子一見他都樂壞了,太傅們也是識趣的,便早早散了課,泓昭纏著他的十四叔要去騎馬,晏珅哄他說下回,繼而天南地北說些故事,不多久永壽宮和符望閣都派人來接,淑慎突然說要隨皇叔出宮住幾天,叫來接淑慎和泓曄的從德很為難。
「皇叔陪你回去取些衣裳。」晏珅爽朗地答應,再指揮從德,「你去坤寧宮說一聲罷。」如是大大方方帶著兩個孩子往符望閣去,竟沒有一點禁忌。
其實他本不打算進符望閣,他深知宮裡規矩和流言蜚語的威力,他不願嗣音因此受傷害。但終究抵不過心魔,總覺得能望一望她住的地方也是好的。
可沒想到,卻在路上相遇了。
原來嗣音離開坤寧宮後隨耿慧茹去了永壽宮,商議給惠靜準備嫁妝一事不知不覺竟耗了那麼久,此刻匆匆趕回去等淑慎和泓曄,到底還是在路上遇見了。
不見從德只見晏珅,她顯然有些尷尬。
「我要隨十四叔出宮住幾日,這就回去整理些衣裳,母后那裡從德去稟報了,過幾****就回來。」淑慎興奮地說,又叮囑嗣音,「你一個人在宮裡可要好好的啊。」
嗣音益發尷尬,朝晏珅無奈地一笑。
「小丫頭,怎麼說話的?」晏珅拍了拍淑慎的腦袋罵,「沒大沒小沒規矩。」
淑慎顯然很高興,滿不在乎說:「還不是隨了十四叔。」
晏珅笑,嗣音也笑,但她又覺得不妥,緩緩收住了。
一旁泓曄突然道:「不如十四叔先帶皇姐出宮吧,衣裳稍後派人送出去便是了。」轉而對嗣音說:「今日的功課有些地方沒明白,正等梁婕妤指點。」
他突然這麼嚴肅,叫兩個大人都有些接不上話了。

  ☆、234.第234章 十四叔您在看什麼

「梁婕妤,我們走吧。」泓曄似乎並不在乎長輩們如何回應。
「那就這麼辦,來來回回我也嫌煩呢,十四叔我們走。」淑慎也順勢挽起晏珅的手。
「王爺,告辭。」如是,嗣音倒坦然,微笑頷首,帶著泓曄轉身往符望閣去。
晏珅卻立在那裡,心裡有說不出的滋味。淑慎看看他的眼睛,又看看遠去幾人的背影,歪著腦袋淡淡皺眉,忽地問:「十四叔您在看什麼?」
「看什麼?」晏珅回過神,反問敷衍,拍拍她的腦袋說,「走吧,再晚宮門要落鎖了。」叔侄倆遂朝不同的方向離去,且有說有笑。
這兩撥人散開,另一些人也散了。
武舒寧帶著小滿回承乾宮去,怎麼那麼巧,她想去符望閣卻撞見了這一幕。
劉仙瑩帶著立春回永壽宮去,偏就這麼巧,她一路尾隨嗣音出來相見的就是他,竟然遂願了。
坤寧宮的小太監遠遠看了半日,掰著手指記著事,麻溜地回去了。
這就是皇宮,一舉一動一言一行,明的暗的多少雙眼睛都會看著你,如若不克制慾望,就會欲huo焚身。
劉仙瑩回到她的永壽宮東配殿,表姐施施然來了,問:「你去哪裡了,昭兒說接他的是你的小太監,你呢?」
「送梁婕妤去了。」她淡淡地回答。
耿慧茹沒有多想,只道:「她是惹一身是非的人,能不接近還是別去套近乎,你本來也不喜歡她。今日……」她頓了頓說,「今日那一位突然在坤寧宮出現,我好擔心你會失態,到底是長進了,沒要我失望。」
劉仙瑩笑得敷衍:「怎敢再讓娘娘失望?」又說,「娘娘看起來心情甚好春風滿面,是因為惠靜郡主的嫁妝可以由您來準備嗎?」
耿昭儀臉色頓時生變,尷尬地否認:「你又胡說了,一會兒擺膳了,你過來一起吃。」說罷離去,走得倉促。
劉仙瑩不在乎表姐的喜怒,叫立春關了門出去,只留自己在屋子裡。從櫃子裡找出珍藏的匣子,自從被表姐看見後,她就把這東西藏得深了,藏在連立春都不知道的地方。
匣子裡靜靜地臥著那一隻雙扣鐲,這不該屬於她的東西,她到底該叫它何去何從?
「劉仙瑩你多可笑啊,真的要愛上一個對你沒有任何記憶的人嗎?愛上一個一輩子都不可能和他在一起的人嗎?」
她咬著唇,將那枚雙扣鐲滑入手腕,眼淚順著臉頰低落。
這是她唯一擁有的和他有關的東西,卻不該屬於她,即便握在手中也毫無佔有的欣然。
坤寧宮這裡,容瀾聽小太監將事情一一稟報,皺眉悶了半日都不說話,絡梅支開眾人,低聲道:「之前就多少有些風言風語流傳,十四爺為了梁婕妤還親自去過年夫人那裡要人,若非皇上對夫人下狠心把這件事壓下去,也不知道要演變成什麼局面,往後娘娘還是多留心些的好,十四爺的脾氣不好掌握。」
容瀾頷首:「這件事托不得別人,你明日找繪竹來,我要吩咐於她。」

  ☆、235.第235章 皇帝歸來

八月初六,帝歸。
但八月初五皇帝未抵京城,就已傳旨六宮及文武大臣不必接駕,初六這日天濛濛亮時,城門便開了。皇帝的鑾轎安安靜靜地駛過京城大街,沒有戒嚴,甚至有早起的百姓在街上瞧見儀仗經過。
他這一路直奔皇城,連涵心殿都沒進便直接上朝。
如此,皇帝歸來的消息頓時傳遍六宮,眾妃嬪聚集在容瀾這裡,欲聽皇后的安排。容瀾已從方永祿那裡得了消息,此刻便道:「朝廷有要緊的事情處理,你們各自回宮去吧,皇上若要見誰自然會傳召。」
皇后這樣說,眾人自然不敢多言,唯有那在隆禧殿被困了整整一個夏天的宋蠻兒開口嚷嚷:「娘娘,這一回皇上也要封幾個宮女嗎?」又對邊上的王繪竹說,「王選侍,看樣子你又要多幾個姐妹了。」
這話題曖昧,眾人不搭理她,她便來纏嗣音,故意問:「梁婕妤,上一回你在隆禧殿為皇上祈福,皇上回來後賞你什麼了?」
嗣音有些尷尬,勉強笑道:「臣妾腆顏,皇上將臣妾從貴人晉封為了婕妤。」
「連越三級。」宋蠻兒驚呼,掰著手指數一數,看向年筱苒:「那臣妾豈不是要和夫人比肩了?」
年筱苒大度一笑:「你做的好,皇上自然賞你。」
「可是夫人說了不算,只怕我就算在隆禧殿呆上一年,皇上也不會動這個心思,誰叫臣妾不是梁婕妤呢。」宋蠻兒露骨地說著,又仿若無事地笑瞇瞇看向嗣音。
「宋修容,你若真想去隆禧殿呆一年,本宮定成全你。」宋氏說話沒有遮攔,容瀾也就不給她面子了。
眾人見宋修容被責,殿內氣氛徒然冷凝,繼而賢妃先告辭,眾人便尾隨,容瀾再囑咐惠靜和中秋宴兩件事,也懶怠說話,如此散了。
出得坤寧宮,大家怕被宋蠻兒糾纏,能走的都走了,宋氏自然不會讓人失望,抓著嗣音就喋喋不休,此時古曦芳與舒寧過來,她便笑:「古姐姐、武寶林,你們說皇上第一個要見的人會不會是梁婕妤?」
古曦芳笑而不語,舒寧則道:「皇上第一個要見的自然是皇后娘娘了,修容娘娘這樣講,梁婕妤要無所適從了。」
宋氏笑瞇瞇看著嗣音:「就算是在皇后娘娘之後見到皇上,也是我們這些泛泛之輩求不得的呢。」
嗣音溫靜一笑,微微昂首,「若是如此,是臣妾的福分,臣妾若見到皇上定會告訴他您整個夏天都在隆禧殿為國為民為皇上祈福。」
宋蠻兒愣住,一個夏天不見,眼前人竟大不同了。舒寧瞧見古曦芳面上的欣慰之色,她心裡知道,即便自己是隨她居住每日相見的人,這位昭儀娘娘還是更喜歡梁嗣音吧,何況如今連兒子都交給人家教導了,心底不免添一分涼薄。
古曦芳道,「蠻兒你隨我回去,今日小廚房做了新鮮點心,你來嘗嘗。梁婕妤就算了,你那裡要忙的事多,不敢擾你。」

  ☆、236.第236章 朕要拿你怎麼辦

嗣音欠身行禮,看著古昭儀拉了宋修容走,舒寧倒是如平常一般相隨,只是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她一眼,不知歎了什麼才又轉身離去。
嗣音長舒一口氣,其實她心裡真是那樣想的,頂好彥琛見得第一個人就是自己。
「主子咱們趕緊回去吧,回頭皇上真來了找不到您。」谷雨終於有機會湊上來,這一句逗笑了嗣音,她無不歡喜地說,「我真的好想他,能平安回來我的心終於放下了。」
谷雨吃吃地笑,「難怪方才宋修容刁難您,您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呢。」
嗣音揚起下巴,不服氣地說:「不是你們天天叨叨要我長進麼?剛才我也沒說什麼刻薄的話,是她問的別有用心,才會覺得我的話刺耳。淑慎不是老說我不缺胳膊不缺腿的,憑什麼被人欺負也不吭聲。」
谷雨一副滿懷安慰的模樣說:「公主回宮後,奴婢能邀功了。」
「與你什麼干係,好事兒就往自己身上扯。」嗣音笑,也說,「該派人接她回來了,皇上回京後朝務就忙了,她纏著郡王爺也不好。」
話至此,突然心頭一個激靈,想晏珅提前回京之事,不知彥琛要如何處置,一時美好的神情黯然幾分,回符望閣的路上也默默不語了。
晌午才吃了飯,內務府便派人送來中秋宴各項單子,一些用具器皿也送來樣品,嗣音一件件核查校對,又點出單子上疏漏之處,再詢問各宮秋季衣裳可都送去,忙忙碌碌一個下午竟連口茶都不曾喝。
連李福都忍不住說:「奴才調去內務府時日不長,但都說來梁婕妤這裡辦事最有准數,奴才們心裡都踏實得很。」
誰不願被誇獎,嗣音心裡自然喜歡,可她更希望那個人也聽到這樣的話,知道他的嗣音是能幹的女人,就不要總歎氣說:「怎麼辦呢梁嗣音,朕要拿你怎麼辦呢?」
不久所有的事畢,嗣音才舒口氣,但看著時辰泓曄該從書房來了,索性也不歇息,將昨日未講完的功課拿來先看,一個人靜靜地,連谷雨幾時退出去都不知道。
但她到底是累了,看著看著眼睛模糊,竟支著頭睡去,待低頭一個猛衝驚醒,面前已坐了一人。
若言嗣音的笑容如星辰絢爛也不足為過,人生在世最美的事,不過心想事成了吧。此時此刻彥琛含笑坐在對面,用那最溫柔溺愛的目光看著自己,他總是這樣不期而至,卻又最中自己的心懷。
嗣音嬌嗔一句:「皇上回去吧,四殿下一會兒過來呢。」
「是啊,泓曄還要來,那朕走了。」彥琛很正經地回答,起身就朝外頭去。
「不、不要……」嗣音急了,站起來要追,可偏偏那樣撐著頭睡使得身體重心傾斜而生生坐麻了一條腿,才要邁開步子就軟綿綿跌倒下去,寬闊的衣袂牽帶了幾本書一起落到地上,很是狼狽。
彥琛早回過身來將她從桌椅間抱起,皺著眉頭說:「梁嗣音,朕要拿你怎麼辦?」
又是這句話,似怒非怒、似嗔非嗔,卻帶了滿滿的心疼。梁嗣音柔柔地笑了,窩在他胸前嬌聲說:「不要走,皇上別走,一會兒殿下來了,臣妾讓谷雨送他回去。」
皇帝不言,轉身將嗣音放到榻上去,在肩窩落下輕柔一吻,那綿軟的香氣叫人癡醉,他捧著嗣音的臉,手指緩緩撫過她柔嫩的雙chun。

  ☆、237.第237章 第237 木秀於林

嗣音的心突突直跳,忽而主動湊了上去,在彥琛的唇上輕啄,隨即被他納入懷裡,耳畔是帶著龍涎香的氣息微吐,「嗣音,朕想你。」
「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夜深了,通透清靈的歌聲和琴音卻從符望閣緩緩流出,谷雨立在院子裡望著閣樓,聽得癡醉了,她對身邊的從德說,「這世上再沒有比主子唱得更好的了吧。」
從德說:「唱得好又如何,沒有知音也是白瞎的,主子有皇上聽她彈琴唱歌,怎麼都值了。」
谷雨訝異,拍拍他說:「你小子難得也能說這麼有道理的話,可不就是嘛。宮裡的娘娘們哪一個不會琴棋書畫,可也要有人願意欣賞才好。」
從德憨憨地笑,摸摸腦袋說:「這都是公主教的,公主還說了,做人要低調,木秀於林風必吹之。」
谷雨聽了皺眉想了半天,總覺得這句話哪兒不對勁,可想不起來,吹之就姑且吹之吧。
這一晚皇帝自然是不出符望閣了,翌日方永祿帶了朝服禮冠來,嗣音谷雨伺候著穿戴罷便直接上朝去。
谷雨說:「皇上真是勤政,也不說好好歇幾天。」
嗣音整理著彥琛的東西,每一件都格外珍惜,嘴裡笑著應她:「你這個丫頭管的事越來越寬,皇上勤政也要你嘮叨,等淑慎回來告訴她一定說你。」想起來便問,「派人去接公主了嗎?」
「不必去了,今日公主回書房了,過會子叫從德帶話過去便好。」谷雨應,過來幫著將皇帝的東西收拾好,抬眸見主子手腕上又多一串粉色玉石,掩口笑道:「皇上又賞主子東西了?」
嗣音摸摸手裡那串粉色玉石,分明得意想顯擺又故意壓著,「誰知道呢,總是送這些東西給我,我也並不喜歡戴的。」
谷雨才不理她,催促說:「主子趕緊收拾了去坤寧宮,一會子回來內務府的人又要來煩人了。真盼望趕緊過了中秋,符望閣也好清靜清靜。」
想起中秋,嗣音卻想起往事想起病懨懨的淑太妃,近日都沒有她的消息傳進宮,興許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至少她還活著,可活著對她而言卻只是折磨,真真叫人無奈。
「谷雨你說人生多有趣,去年此時我還是看不到未來的秀女,如今……」嗣音有幾分惆悵,「似乎也看不到未來,可我想能一輩子在皇上身邊。」
谷雨笑:「世上哪一個人能預知未來?主子您又多愁善感,皇上知道又該罵您了。」
嗣音也不明白自己怎麼突然變得惆悵,從昨晚起她就一直很快活,就是剛才也春風滿面的,怎麼突然就……難道這就是患得患失?後來便容不得她繼續多想,被谷雨催促著去了坤寧宮,再後來忙碌的一天又開始了。
翊坤宮這邊,賢妃從中宮回來後就沒換衣裳,正襟危坐在正殿裡,等著她那個三請四催都不肯進宮的兒媳婦。
靜堇戰戰兢兢地立在一旁,知道過會子這裡又要一場大戰,可憐小王妃心裡不知有沒有準備好接受婆婆的教訓,上一次在雨裡跪了兩個時辰,這一次又要做什麼呢?

  ☆、238.第238章 孽子

這一回進宮,赫婭學乖,她先去坤寧宮向容瀾問安,容瀾因知李子怡找她有事,便沒多說話,早早遣她離去。但還是囑咐王海派人盯著,是說:「到底是浩爾谷部的嬌貴公主,別讓賢妃做得太過。」
不過容瀾的擔心有些多慮,李子怡在兒媳婦面前竟什麼威風也抖不出來。當她質問兒媳何故驕縱倨傲要她跪下時,赫婭很得意地反問她:「難道母妃不想要孫兒麼?」
「你?」賢妃一愣,又冷聲道,「你們長久不在一起,我哪裡去要孫兒?總不見得你現在肚子裡有了?」
赫婭微微一笑,「有沒有還不知道,可不敢大意,王爺離京前……」她故作羞澀,「在屋裡住了一晚,再過十日該是孩兒月信的日子。」
「那你們……」李子怡也羞於啟齒,但眼眉裡卻多了幾分喜色。
「是啊,孩兒歲與王爺不和,但並非長久不同房。」赫婭盡顯灑脫性情,大大方方地說著閨閣之事,連一旁的靜堇都臉紅了。
李子怡本一肚子火,但此刻聽兒媳這樣講,心裡不免高興,益發連臉都變了,忙不迭讓靜堇搬凳子端點心,一時將赫婭奉若心肝寶貝。
這般人情冷暖,赫婭又非小孩子看不懂,只是嘴上不說罷。
「如今靜堇一個人侍奉,母妃有許多不便吧,何不再提拔一個大宮女呢?」赫婭瞧靜堇忙緊忙出有些手足無措,故有此一問。
李子怡哼一聲:「靜堇算是本宮這裡最好的了,卻仍不如靜燕三分幹練,可恨那小賤人……」
「監守自盜這樣的事,的確叫人窩火。」赫婭輕聲說,抬眉看一眼婆婆,又道,「可是孩兒怎麼聽說,這件事和符望閣的梁婕妤有干係呢。」
這件事會傳出宮外賢妃一點也不驚訝,關於趙盆和靜燕被罰被驅逐的各種說法她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此刻兒媳提到梁婕妤,也不過意料之中。
「她最愛多管閒事,這宮裡什麼事和她沒有關係。」李子怡狠狠,更叮囑兒媳,「你少和她來往,不會有什麼好事。」
赫婭見靜堇出去,幽幽地問:「母妃也不喜歡梁婕妤是不是?」
「沒什麼喜歡不喜歡。」賢妃避開兒媳的目光,端茶來喝。
「可是……王爺他好像很喜歡呢。」
「匡」一聲,李子怡手中的茶杯跌落,才出去的靜堇慌慌張張跑回來,連聲問主子怎麼了。
「滾出去。」她呵斥,待靜堇不見人影才幾步迫到兒媳面前問,「你知道什麼?在這裡胡說?」
赫婭眼圈突紅,婆婆這樣激烈的反應還需要解釋嗎?她站起來與婆婆平視,含著苦澀的笑說:「孩兒和王爺的第一夜,他嘴裡就喚梁嗣音,梁嗣音是哪一個呀母妃?母妃,梁嗣音是誰?」
「孽子!」李子怡氣得渾身發抖,怒罵兒媳,「你怎麼不早說,為什麼不說?」
赫婭道:「上一回孩兒想說來著,可您罰人家跪在雨裡,孩兒還敢開口麼?」
李氏啞然,臉上綠一陣白一陣,又問:「你們不合,就是因為挑明了?」

  ☆、239.第239章 婆媳之毒

浩爾谷赫婭傲然點頭,竟笑了出來,篤悠悠看著婆婆說:「王爺自然可以喜歡別的女人,三妻四妾也無可厚非,可如果不除掉那個女人,孩兒實在看不到王爺會有什麼前途,指不定將來她有了兒子,王爺為了她的兒子能前途光明,放棄……」
「閉嘴!」賢妃幾乎要瘋了。
「母妃,孩兒可不希望王爺的前途毀在一個女人手裡。」浩爾谷赫婭添油加醋,不顧婆婆激動的情緒繼續道,「王爺他不喜歡孩兒不要緊,可孩兒是皇上冊封的和郡王妃,我不能看著自己的丈夫為女人墮落。」
李子怡沒想到兒媳婦如此胸懷,心裡多幾分安慰,拉著她坐下道:「可你要知道,你父皇鍾愛這個女人,哪有那麼容易說除掉就除掉,你還未嫁給昀兒時我就怕有這一天,可根本接近不了她,你父皇將她捧在手心裡保護呢。」
赫婭眸子裡閃過陰毒的光華,她笑著輕聲對婆婆說:「婚後幾位嬸嬸常邀我過府裡做客,時日長了皇室裡一些七零八碎的事情也就聽得多了,聽聞十四叔在京的兩位側妃日子很不好過呢,那定康郡王府裡,冷得跟冰窖似的。」
「哼……多半又是為了那個女人。」李子怡狠道,「偏偏不能嚥下這口氣,就是因了這些。幾乎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事,皇帝就是不承認,全做沒事兒人一樣,還拿她當寶貝。」
「漢人說愛之深責之切,孩兒心裡倒有主意,只要母妃到時候配合我說幾句話,自然有梁婕妤好果子吃。」赫婭說著湊到婆婆耳畔,低語片刻不知說了什麼。
李子怡只道:「只怕難辦。」
赫婭卻道:「母妃身邊的人自然不行了,孩兒屆時自然帶生面孔進來,事成之後又出宮去,誰能知道。」
李子怡又道:「但你想過沒有,如果這一擊不能要她的命,半懸在哪裡昀兒只怕不能干休,到時候適得其反,我們豈不是白忙一場?」
「孩兒可是想了一個夏天了,母妃若信得過孩兒,就放手讓孩兒去做。」赫婭挑眉,滿目陰戾之氣,「孩兒定會給她按上一個萬劫不復的罪名,讓王爺從此死了這條心。」
李子怡頭一回覺得有這個兒媳是那麼幸運,原以為兒子是娶了個驕傲的小公主,只會小事咋呼大事縮頭的主兒,如今瞧著她這犀利的手腕,竟是自己也未必能及的,不僅喜笑顏開,如獲至寶。
赫婭面上做笑對婆婆恭敬有加,心裡卻早把這個女人看得一文不值,繼而有的沒的說些閒話,用了午膳後便要告辭出宮。
路上不巧遇見從符望閣往書房去的淑慎,原來淑慎今日回書房,因帶了些東西要急著給嗣音,午飯便回符望閣去用,那麼巧再去書房的路上遇見這個人。
「好些日子不見,妹妹又長個兒了,都快超過我了。」赫婭好熱情,笑融融說,「聽說你出宮住了幾天,怎麼也不來你哥哥這裡呢?」
淑慎面色冷淡,赫婭近一步她就退一步,始終與她保持距離,又一副愛理不理的模樣,只說:「嫂嫂這是要出宮麼?我們也不順道,這就別了吧。」
答非所問也罷,這竟是下逐客令了。
赫婭壓著脾氣,仍舊笑嘻嘻:「我要是也能像妹妹這樣多讀幾本書就好了,漢人的女子都有才情,說話都不一樣,怎麼都好聽。」

  ☆、240.第240章 不喜歡

淑慎不冷不熱地看她一眼,若說是用眼角瞥的也不為過,嘴裡淡淡一句:「告辭」,說罷就頭也不回地朝書房去,連一邊跟著的李從德都有些尷尬。
「驕傲什麼,不過是個沒爹沒娘的小丫頭。」赫婭暗恨,拂袖而去。
只是,翊坤宮裡的事未必能叫外人知道,但出了殿閣就不能有中宮不知道的,聽完小太監的稟告,容瀾奇怪地對絡梅說:「淑慎這孩子雖然驕傲,也不能這樣沒禮貌,我知道她不喜歡赫婭,如今看來似乎不僅是不喜歡那麼簡單了。」
「皇后娘娘把淑慎接去了?」傍晚,泓曄如期來到符望閣,只是淑慎未來,嗣音詢問後才知是容瀾接走了她,只以為是皇后也想這孩子了,並沒多想。
如今泓曄的課業越來越繁重,雖然他仍游刃有餘,但言語中不時提及:「泓昭根本趕不上,他到底比我小三歲,總想跟父皇商量是不是給他另擇師傅。」
嗣音自然不能許諾他什麼,但看得出來這孩子對任何事都會自己做一番思考,有些若能拿主意,旁人就如何也轉逆不了他了。眼下書上的學問嗣音還能應付,但為人處世嗣音自知自己尚欠火候,故而並不曾把自己的認知灌輸給他。不過泓曄很喜歡與嗣音交談,特別是聽她講兒時的事,講江南的風光,往往一聽就迷了。
「父皇若再南巡,但願我能隨扈同行。」泓曄曾這麼說,眸子裡滿是憧憬。
坤寧宮裡,王海回稟說皇上不來坤寧宮用膳,容瀾便命人擺膳帶了淑慎一起吃,不久絡梅端來一碟風乾的牛肉,笑說:「竟忘了還有這個,今日和郡王妃孝敬娘娘的,是從浩爾谷部帶來的廚子做的,娘娘和公主也嘗嘗。」
淑慎專心吃自己碗裡的菜,見絡梅要布菜,才抬頭說:「母后的膳食都是有定例的,吃的東西也是層層把關,這牛肉也不知哪裡來的又是哪個做的,宮外的東西怎麼能隨便拿給母后吃呢?」
絡梅的筷子懸在半空,那一片牛肉搖搖欲墜,她望了一眼容瀾,會意收回了手賠笑說:「可不是奴婢疏忽了麼,這就拿去查一查。」繼而召小宮女端走盤子,一起跟著走了。
「慎兒,母后問你幾句話,你要老老實實地回答母后好不好?」待殿內無旁人,容瀾道。
「兒臣知無不言。」
「很好。」容瀾滿意,隨即給孩子布菜,一邊說,「你是不是不喜歡你三皇兄的王妃?」
「嗯,不喜歡。」淑慎答得很乾脆。
容瀾沒有訝異,而是繼續問:「不喜歡一個人總得有個緣故吧,母后可以知道嗎?只因你和你嫂嫂見面並不多,怎麼就不喜歡呢?你瞧宮裡的娘娘,宮外你的伯母嬸嬸們都很喜歡她,都誇她熱情大方又活潑,比咱們漢人女子有趣得多了。」
淑慎道:「母后可還記得梁婕妤她當初搬入承乾宮後兒臣就隨七叔住到宮外去了,後來父皇南巡,您讓梁婕妤去隆禧殿祈福,兒臣那段日子就一直在七叔府裡。嫂嫂她到京後也在七叔府裡暫住,兒臣和她同一屋簷下過一段日子。」
容瀾靜心傾聽,「所以呢?是發生過什麼不愉快嗎?」
「那倒沒有,嫂嫂她的確對誰都特別客氣熱情。」淑慎道,「可那麼不巧她在人後的模樣叫我看見過一回,不用見第二回我也不會喜歡這個人了。」

  ☆、241.第241章 人後的嘴臉

容瀾的心有些亂了,她一眼相中的孩子,竟然是人前人後兩副嘴臉的嗎?不論親疏遠近,她也是寧願相信淑慎的,更何況大婚後屢屢傳言泓昀小倆口不和,府內鬧得雞飛狗跳,她還能信赫婭的為人嗎?
「那……你看見什麼了?」容瀾問。
淑慎放下筷子,認真地告訴皇后:「那天七嬸帶府裡的姐妹們一起在後院撲蝶,她帶來的一個丫頭不小心把套桿揮在了七叔家小雲葭的頭上,也沒怎麼傷,雲葭太小才會哭鬧。她便責備那個丫頭,嬸嬸自然息事寧人,本就不是什麼大事。後來雲葭不哭了,大家再玩起來就沒人再提起這件事,只當是過去了。也是那天,夜裡我惦記七叔答應我的幾本書沒給,纏了他允許我自己去書房找,就帶了一個小丫頭一起,偏走到西院那裡燈籠滅了,我倆就循著牆根走,沒想到就聽見裡面的哭罵聲,我也是碰巧從牆洞往裡瞧見,白天那個丫頭跪在廊下,如今嫂嫂身邊那個嬤嬤正拿馬鞭子抽打她,因她哭了厲害又堵了嘴。那時嫂嫂也從裡頭出來,我只聽見她說『小賤人,要是小郡主今天受了傷,你死十回都不足惜,可我的顏面怎麼辦?』,又對那個嬤嬤說,『給我狠狠地打,打不死就讓哥哥帶回去扔給奴才做奴才。」
淑慎說完這些,也不等皇后反應便喚小宮女漱口,似要洗去這些污言穢語。
隨即又氣定神閒地吃飯,還看一眼驚訝不已的皇后說:「那丫頭被打得挺慘的,我不想多事就沒管,後來如何不得而知了。只是覺得嫂嫂這個人挺奇怪,怎麼人前熱情活潑,人後可以這樣暴戾野蠻,這樣子做人不累麼?」
容瀾不言,靜靜地緩和胸中鬱結的氣後終於開口:「這件事梁婕妤知道嗎?」
淑慎搖頭,「她沒問過,我也懶得說。」
容瀾安慰,撫著淑慎的烏髮說,「還是母后的慎兒好,什麼事都不用人操心。你聽母后多言一句,這件事再不要對第二個人提起好嗎?七叔府裡那個小丫頭你有關照過嗎?」
淑慎點頭:「我跟她說如果被別人知道,她會和那個丫頭一樣下場,被捉到草原去。」
容瀾被逗笑,嗔道:「你也是厲害的小主子。」
「我是為她好呢。」淑慎不服氣,但也沖容瀾笑,安慰她道,「母后是在為三哥哥府裡不和睦擔心嗎?大家不都說什麼清官難斷家務事的,嫂嫂如今是三哥哥的妻子,他們家裡過怎樣的日子好壞都是自己的,母后操心也沒用。就讓他們去吧,如果母后希望我對嫂嫂客氣些,那些功夫裝一裝也不是難事。」
「不必不必。」難得淑慎如此貼心,容瀾倍感安慰,「母后就喜歡慎兒如今的模樣,你不用為了任何人去改變,做你自己,只要你高興你快活什麼都好。」
淑慎欣然一笑,安心用飯。
不多時織菊進來在容瀾耳畔低語,容瀾思量後對淑慎道:「慎兒今夜陪母后睡一晚可好?」
淑慎心裡明白,卻不點明,只笑道:「自然好。」

  ☆、242.第242章 該拿你怎麼辦

容瀾有淑慎作陪,解了幾分寂寥,其實做女人都是一樣的,誰不希望丈夫能陪在身邊,又有幾個能大大方方地看著他去陪心愛的女人,且那個女人並不是自己。
可容瀾她不能忘記丈夫的身份,不能忘記自己的身份,更不能忘記那二十多年風風雨雨的相守。於是她大抵是這個宮裡唯一能坦然面對皇帝如此眷戀深愛那個梁嗣音,更處處出手維護她、幫著她的那一個吧。
「梁嗣音,但願你不要負君。」
滿室的旖。旎柔香,嗣音覺得自己要融化在這個男人的懷裡,久別的思念轉為無盡的纏綿,雲雨霏霏、如癡如醉……
「嗣音,嗣音。」皇帝深沉而綿密的聲音不絕於耳,zhi體糾纏,氣息繚繞,彷彿天地之間只有彼此的存在。
夜深,符望閣靜得能聽見秋風捲葉落地的沙沙聲。嗣音悠悠醒轉,身邊是熟睡的彥琛,有柔柔的月光灑入,能朦朧看見他五官的輪廓。
「彥琛。」梁嗣音呢喃帝王的名字,竟忍不住落淚,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傷感,抑或是喜極而泣?從來都沒有像害怕失去他那樣患得患失,父母仍在,為何天地間她只想珍惜這一個人,更願意為他付出一切?
孝道、友誼何在?親情、友情何在?
「若非舒寧那樣逼我,我又如何會懂得,這世上親情、友情雖然珍貴卻可以分享,唯獨愛情是不能勻出一點半分給別人的。霸道、自私甚至敵對全世界,唯獨不背叛自己的心,自己那顆想要和所愛之人相守一世的心。如今我就是如此啊,彥琛,怎麼辦呢?我變了,我變得不願意看到你愛別的女人,可……你是皇帝呀。」
她默默在心中念白這些話,所有人都希望她長進,她何嘗不想自己能獨當一面能不被人欺侮,李子怡也好年筱苒也好,掌摑的恥辱不是那麼容易淡去的。可是她又害怕長進,她不想變成與他們同樣的人,張牙舞爪、盛氣凌人。可她又不可能成為皇后,屹立在最高的權位之上,無人敢動搖。
但誰能知道她心裡的矛盾,淑慎不知、谷雨不解,她要跟誰去說呢?眼前這個人他是皇帝呀,梁嗣音,你愛上的是皇帝啊。
將臉埋入他的臂彎,嗣音努力壓抑自己想哭的衝動。
「怎麼了?」到底還是進行了彥琛,他翻身將嗣音的臉捧起,果然已是滿面清淚,「你怎麼了?是……弄疼你了?」
嗣音慌地搖頭,抬手抹去眼淚:「是太久沒見到皇上,這兩天能陪在您身邊,覺得有些不真實,害怕您不知何時又要離開,害怕……」
她語無倫次,顯然說得不是心裡想的。
「該拿你怎麼辦?」彥琛嗔怪,他將嗣音抱入懷裡輕輕拍哄,「雖然你不說,但符望閣裡發生過什麼朕還是知道的,之前害你失聲的事朕也查過,只是覺得事情沒有鬧得不可收拾,就想息事寧人,也給那個人一次機會,沒想到還會有第二次。嗣音啊,朕說過要守護你,又怎麼會眼睜睜看著你被人欺負而不出聲呢。只是有時候投鼠忌器,朕不能率性而為,你明白嗎?」
「我們不說這個好嗎?」嗣音不願這些事破壞她美好的夜晚,「不要說這些,臣妾不是因為這些才哭,只是太高興了。」
「朕依你。」彥琛不想勉強她任何事,再度將嗣音柔軟的身體納入懷裡,「不要哭,朕依你便是了。」

  ☆、243.第243章 你會後悔的

嗣音貪戀皇帝對自己的寵溺,貪戀得可以忘卻世間一切,但她也明白,明朝醒來這份寵溺就會被規矩禮法所束縛,就會被其他女人所嫉妒。
「皇上,不要離開我。」意識似乎有些朦朧,梁嗣音癡癡地說了這一句。
「朕依你……」
之後幾日,前朝與後宮皆忙碌,許多人竟忘了十四王爺擅自入京一事,連容瀾也是經絡梅提醒才想起。沒料到皇帝這一次竟是如此態度,無心的人自然不會去深究,可容瀾總覺得有不妥之處,反惴惴不安。
到了八月初十,惠靜出嫁,皇帝為侄女添了豐厚的嫁妝,宮外禮成後,十王爺晏玨便攜妻入宮謝恩,眾人聚在坤寧宮裡很是熱鬧。
十王妃因女兒風光出嫁對帝后千恩萬謝,容瀾則笑道:「每件東西都是耿昭儀精心置辦的,忙了好些時候,謝她才是。」
十王妃忙到耿慧茹面前要福身,耿氏站起來攔住:「王妃太客氣,終究是皇上和娘娘的恩典。」
而晏玨也已離了座,對耿慧茹欠身抱拳:「臣弟替靜兒多謝昭儀娘娘,待她三日回門後,必定進宮向皇上、皇后和昭儀磕頭謝恩。」
耿慧茹恬然一笑,挽著十王妃坐下。
嗣音靜坐一邊,欣然看著十王爺這對夫婦,十王爺是面如滿月的溫潤之人,雖有皇室子弟的貴氣在,但眼眉間的神韻更具佛性,令人觀之安然。大概便是這樣的人,才能安於自己的生活,在那個風雲四起的年月裡保持中立,不沾染任何恩怨吧。再觀他的王妃,卻是一張幹練精明臉,一顰一笑都端著禮節客套,與丈夫全然不同。如是互補的一對,倒也相配的很。
宮外和郡王府,泓昀匆匆趕回來直奔妻子那裡,問道:「你當真不去十皇叔府裡?皇叔夜裡擺了酒宴請叔伯兄弟們,別家女主人都去,你怎麼能不去?」
「我忙得很呢,你愛帶誰帶誰。」赫婭那裡正敦促嬤嬤丫頭做一件新衣裳,頭也不抬一下,嘴裡說,「後院那個清閒得很,你帶他去嘛,又新鮮又體面。」
「浩爾谷赫婭,你不要無理取鬧。」泓昀一句話就被激怒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家都幹了些什麼?只不過不想為難你,不想和你吵,你倒越發蹬鼻子上臉。」
赫婭霍然站起來,也不管嬤嬤丫頭在,就倨傲地站到丈夫面前,「不要動不動就連名帶姓地吼我,你如果能說出讓我心服口服的話,我當然聽你的。」
「現在我讓你陪我去十皇叔家,是你作為妻子該盡的本分,哪裡沒有道理了?」泓昀怒,「是你要牽扯那些子虛烏有的事,是你每次都不能好好地跟我說話。」
「我說過了……」
「別說你說過的那些話。」泓昀道,「你要走你自己去跟父皇母后說,他們若答應我絕對不留你。可你休想讓我去開這個口,我丟不起這個人。」
「泓昀,你會後悔的。」赫婭死死地盯著他,眸子裡的目光很是凶戾,「你讓我失去一個女人該有的尊嚴,給我帶來揮不去的陰影,毀掉我一輩子的幸福,這種痛我一定也會讓你嘗一嘗。」

  ☆、244.第244章 為十王爺高興

「你又發什麼瘋?」泓昀憤憤,「不去便不去,又說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浩爾谷赫婭我也告訴你,如果你敢對子衿做什麼,我也絕不放過你……」伸手指向她身後的阿爾海和親信丫頭,「和你的族人,我也會讓你付出代價,大不了玉石俱焚。」
「呵……呵呵……」赫婭更是怒從中來,一掌推開他冷笑,「你放心,我會好吃好喝供著他,讓他一直待在你身邊。」
「你……你究竟要怎麼才肯罷休?」泓昀從沒有那麼強烈地願望,想一個人從自己的生命裡消失。
三日後惠靜與丈夫一起進宮謝恩,皇帝只在涵心殿見了一面,之後便在坤寧宮見皇后與諸妃,說說笑笑熱鬧的模樣倒是有要過中秋的味道。
容瀾也笑說:「這幾日儘是好事情,看著孩子們,覺得自己也年輕了。」如此閒話許久,一起用了午膳方散。
離開坤寧宮,耿慧茹自然與表妹同行,二人今日沒坐肩輿,便散步回去。只是走不多遠,惠靜從後頭趕了上來,耿慧茹抬頭望,見郡馬遠遠等在那裡,目光卻不曾離開惠靜。方才在坤寧宮裡便看得出這年輕人對妻子的呵護,惠靜能得如意郎君,耿慧茹很是高興。
「昭儀娘娘,這是靜兒的一點小心意,謝謝您為我準備的嫁妝。」惠靜朝耿氏手裡塞了一方小盒子,「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但這是我自己制的胭脂,鉛用的很少,對皮膚好。娘娘若不嫌棄就試試看,將來若喜歡,我常給您送進宮。」
她瞧見劉仙瑩在一邊,有些不好意思,「劉婉儀的我回頭再送來,今天太急了。」
劉仙瑩微微一笑,「郡主的心意我領了。」
耿慧茹小心將脂粉盒遞給凡霜拿著,親切地握了惠靜的手說:「郡主若能與郡馬伉儷情深,就是對本宮最大的謝禮。郡馬一表人才,為人又謙和儒雅,相信他會好好待郡主。」
惠靜赧然而笑,紅著臉低下了頭。
「郡主快回去吧,郡馬他等你呢。」耿慧茹笑言,伸手指了指遠處的郡馬,那少年似乎瞧見,朝這裡作了揖。
「那個傻子。」惠靜咯咯一笑,不盡的甜蜜寫在臉上,隨即便與耿慧茹告辭,朝她的丈夫奔去。
「郡主看起來很幸福,雖然是父母之命的婚姻,難得兩人能互生情愫、兩情相悅。」回永壽宮的路上,劉仙瑩這般說著,羨慕的光華從眼眸間滑過。
「她是個好孩子,該有這樣的福分。」耿慧茹淡淡地說,眼睛裡的神韻卻和表妹全然不同。
「娘娘……是為十王爺高興吧。」劉仙瑩問。
耿慧茹猛地緊張,慌忙往四周看了看,皺眉低聲呵斥她:「在外頭你胡說什麼?」
「這句話平常人聽來很平常,娘娘心裡有梗才會覺得奇怪。」劉仙瑩笑,「臣妾是真心羨慕娘娘可以安安心心,而不用像我這樣每天走在刀刃上。」
耿慧茹也不想駁斥她,繼續朝前走,口中說:「你也是多慮,皇上如今和他不是挺好的麼。」
「誰知道呢,還有比皇上更喜怒無常的嗎?六王爺九王爺家就是最好的例證。」
「那能一樣麼?六王九王對皇上做過什麼,而他又是誰?」耿慧茹停了腳步,挽了表妹的手說,「求求你不要胡思亂想,現在不是很好嗎?為了他也為了你自己,千萬別再做傻事。」

  ☆、245.第245章 水墨蓮花

劉仙瑩淡然一笑,「臣妾知道。」心裡想的卻是:只要他好,我怎麼都願意,可我能為他做什麼?
所謂癡心便是如此吧,女人一旦被愛情困住,只會在偏了軌道的「理智」裡越陷越深,即便有一日猛然清醒,也可能早已遍體鱗傷。
「中秋宴上,能看見他吧。」劉仙瑩心裡默默念,眼波流轉不知在想什麼。
十四這一日,嗣音中秋宴的禮服才送來,谷雨問為什麼那麼遲,針線房的宮女說不知誰沾了胭脂在禮服的裙擺上,於是送去浣衣局,結果叫那裡的宮女給洗壞了,如今這套是重新做的。谷雨叨咕幾句便讓人走了,拿來給嗣音試穿,說:「主子試試看那裡不好,奴婢好來得及給您改。」
中秋節的禮服是皇帝授意皇后此番另賞的,每個妃嬪可按品級能有的用料來制定自己喜歡的式樣,嗣音這套是淑慎指揮下谷雨跟針線房定制的,如今成品送來,果然好看得很。她才穿戴上身,恰淑慎和泓曄從書房歸來,便如是和他們見了。
看著兩個孩子呆呆的模樣,嗣音有些不安,斂一斂衣袖問:「是不是不好看?」
淑慎搖搖頭,竟是癡癡地說:「母妃,你可真美。」
此刻屋裡已掌燈,嗣音一身荷色齊胸瑞錦襦裙,柔柔的橘色燈光映照其上,色彩起了變幻,卻是染不出的美。一朵水墨蓮花自裙底而上,隨著裙擺盈盈而動,宛若真物,翩然如仙。
淑慎轉頭看發呆的泓曄,咯咯笑道:「你也看傻了?我以為你會覺得古昭儀才是天下最美的人。」
泓曄臉倏地紅了,難得見他笑,說道:「這自然是不一樣的,皇姐何必尋我開心。」他又看了一眼嗣音,卻說,「梁婕妤這樣很美,只是這紫紗披帛有些俗了,不如白色好。」
谷雨便叨咕說:「原先訂的色兒比這素一些,也不曉得針線房的人想什麼,時日晚了不說,衣裳也不對。敢情我們主子好欺負不成。」
嗣音嗔怪她多嘴,因說:「我不是有白紗的披帛麼,換了便是。這身很妥帖,也不必改了。」
谷雨再左右看了看,又嘀咕她們的針線粗糙嚷嚷要修,嗣音也由著她,回去換了平常的衣衫,便來幫兩個孩子溫習功課。這晚泓曄一直默默,淑慎便總逗他,後來泓曄急了,竟又難得孩子氣地說:「皇姐也趕緊如惠靜姐姐那樣嫁了才好,實在吵得人頭疼。」
淑慎哼哼:「旁人我還不願意搭理呢,白瞎我的好心。」
兩個孩子這樣鬥嘴,嗣音也無心書本,只笑得合不攏嘴。不久承乾宮來人接走泓曄,嗣音才要谷雨讓淑慎也試一試明日的禮服,外頭卻擊掌聲驟響,皇帝竟來了。
母女倆迎出去,彥琛心情很好卻不進來,只對淑慎說:「父皇要帶你母妃出去走走,淑慎自己用晚膳可好?」
淑慎看看嗣音,故意說:「母妃這就要丟下我了?」模樣兒委屈得叫人憐愛。
如是卻惹得彥琛大笑,摸摸淑慎的頭說:「好孩子,這樣才像個女兒家,看來把你帶來符望閣真是對了。」

  ☆、246.第246章 屬於自己的婚禮

淑慎到了嗣音身邊後所起的變化是眾人有目共睹的,只是旁人只看到孩子變得快活,卻不知道這孩子給嗣音帶來多少溫暖。
「父皇不必哄我,改日多賞孩兒幾本好書便是了。」淑慎欣然,福身向二人行禮告辭,扭身回房去。
嗣音心裡高興,面上便笑得更甜,她回眸見皇帝端詳自己,亦嗔一句撒嬌:「皇上這樣看人家,是覺得臣妾變醜了?」
「你也學得矯情。」彥琛笑,隨即握了她的手說,「朕帶你去御花園坐坐,那裡都佈置好了還沒人去過,此刻靜靜的就朕和你來賞。明日恁多的人,煞了風景。」
嗣音明知這樣的盛寵會遭六宮側目,可就是不願推卻,她低頭看看自己平常的衣衫,笑說:「皇上可容臣妾換身衣裳,別叫滿園景色比過臣妾。」
彥琛輕點她的鼻尖,「星月都不如你美。」
嗣音臉兒通紅,又怕被宮女太監瞧見,忙催促要走,便離了符望閣。
此刻的御花園果然被打點裝扮得富麗堂皇,明日的中秋宴就要擺在這裡,但明天嗣音只是一介小小妃嬪淹沒在人群中,今天她卻是唯一的女主人。極目遠眺四周美景,待回過神來,卻發現皇帝不見了。
「皇上!」她本能的輕呼,應聲卻從四周出現綠裳宮女,她們支起紅色帷幕將嗣音團住與世隔絕,很快幾位中年光景的陌生大宮女一溜進來站在她面前,齊聲說,「請梁婕妤更衣。」
鮮紅的綢緞絲滑如水,順柔從纖瘦的身體傾瀉而下,綿長曳地的裙擺華麗鋪開,梁嗣音立在中央,宛如涅槃火鳳。
「奴婢逾規了。」一個宮女說著,將一方鴛鴦紅紗蓋到嗣音的頭上,從細密的紗後看出去,萬物皆紅。
那一瞬,週遭的帷幕落下,宮女們迅速從眼前消失,一切恢復了寧靜。
月華,涼亭,他。
彥琛立在亭下,月光拉長他頎偉的身影,那深沉醇綿的聲音響起:「星月為證,朕與梁嗣音結為連理,許你一生。」
風起,吹動嗣音的紅色面紗,那是她的喜帕,她的嫁衣,那一****在這裡對谷雨說,她這一生都不會有婚禮,都不會穿嫁衣,於是此時此刻此情此景,宛如夢境。
「嗣音,到朕這裡來。」他微笑著,笑與月光相溶,直入人的心房。
梁嗣音醉了、癡了,如果這是一場夢,她願意永生不醒。這世上還會有第二個人將她的心思洞悉如斯,更默默地悄無聲息地填補她所有缺憾嗎?
彥琛,此生若非遇見了你,我的人生定是蒼白貧乏庸碌的一生。梁嗣音輕移蓮步,拖著長長的裙擺,一步步走向她此生最愛的男人,她相信此刻面前站著的不是至高無上的帝王,而是自己的夫君。
她梁嗣音擁有了自己的婚禮,一個女人一生最美的時刻。她伸手合在彥琛溫暖厚實的掌心上,將自己托付給這個男人,她的丈夫。
彥琛微微用力將嗣音引入自己的懷抱,輕聲說:「朕時常想,如果在泱泱秀女中錯過你,此生又有誰能來填補朕心裡的空白。上天給了朕前半生太多磨難,但到底把你送到朕的身邊,如何辛苦如何艱難,若是為能與嗣音相遇,什麼都值了。」
「皇上……」嗣音喚他。
彥琛笑,輕輕佻開她面上的紅紗:「怎麼了?」
嗣音清透的眼眸瑩光閃動,唇際勾笑牽動眼眉,淚水便如珠滑落,她道一聲:「皇上,臣妾要哭了,怎麼辦?」
彥琛笑出聲,朗朗透徹夜空,他捧起嗣音的臉,拂開那溫熱的淚,「怎麼辦呢?梁嗣音,朕要拿你怎麼辦?」
月華,涼亭,他和她……紅紗隨風飄開,染紅了世界。

  ☆、247.第247章 八月十五

「主子,您在看什麼?」小滿掌著宮燈,她的主子已經駐足許久了。方纔他們去符望閣,祥兒說梁婕妤已經睡下了,請她們明日再來。回承乾宮的路並不該經過御花園,可是主子卻漫無目的地走到了這裡,然後就衝著御花園裡沖天的紅光發呆。
「要不奴婢陪您進園子裡去看看?」小滿說。
武舒寧終於回過神,淡淡一笑:「不必了,小滿我們回吧。」她翩然轉身,一步一步往承乾宮去。
小滿呆了呆,忽聽園子那裡有動靜,她望過去依稀在燈光裡看到方總管,又看到谷雨姐姐。
「主子,好像皇上和梁婕妤在那裡。」她追上舒寧,衝口而出後才察覺失言,捂著嘴不知所措。
舒寧笑著回眸看她:「傻呆著做什麼?走啊。」
「主子……」
「我知道,我爭不過她的,早在永和宮裡我大概就輸了。」
「主子……」
月色如洗,星空朗朗,明天會是個大晴天。
八月十五,中秋團圓,隆政帝擺宴御花園,邀皇族世家入宮共享佳節。衣香鬢影、奢靡繁華,觥籌交錯間歡聲笑語裡,盡顯皇家氣派。惠靜出嫁不久,一襲紅裝惹眼,是最活潑的那一個。
宮裡小孩子不多,今日有堂表兄弟們進宮一起玩耍,泓昭格外歡喜,此刻蹬蹬蹬跑來抱著容瀾問:「母后,十四叔怎麼還沒進宮?」
耿慧茹跟來聽見,偷眼瞧皇帝,很不安地將兒子拉開。
「你十四叔有公務,過會子就來了,你瞧你兩位嬸嬸也在呢。」容瀾拿手帕擦泓昭額頭上的汗水,嗔笑,「瞧你跑的一頭汗,夜風吹著該鬧頭疼。」
「臣妾帶昭兒去換身衣裳,只怕他裡頭的小衣也濕了,這孩子太鬧騰。」耿慧茹尷尬地一笑,牽著兒子要走。
「男孩子自然這樣才好。」容瀾安慰她,擺手讓他們下去,轉眼看皇帝,他的目光似乎停在一個人的身上沒移開。
「今日眾妃嬪命婦們都盛裝打扮,梁婕妤卻水墨蓮花荷色襦裙,這般素淡倒出挑了。」容瀾微笑,「只是她那麼年輕,不該這樣素。」
彥琛自覺失態,有些抱歉地笑了,溫和對容瀾道:「平日裡她喜歡這樣便罷了,可做事的時候還是要靠衣裝來顯威儀,瀾兒你教教她。」
皇后欣然:「臣妾正是此意。」抬眸卻見赫婭離席,便轉身讓絡梅去問,卻是李子怡過來笑說,「臣妾覺得有些冷,這孩子趕回翊坤宮去給臣妾取衣裳。」
「讓宮女去便是,你這婆婆也會差使人。」容瀾笑。
「可不是麼,偏偏這孩子熱心腸,臣妾勸不住。」李子怡道。
帝后無異議,李子怡說笑幾句便歸了座,不久又見年筱苒皺眉過來,說景陽宮的宮女來說泓暄鬧得厲害不肯睡,想回去看看。
這次倒是彥琛開口:「去吧,快些回來,你喜歡的戲碼稍後要開場了。」
多年相隨,年筱苒早該寵辱不驚,偏此時此刻這句話叫她受寵若驚,臉上的笑也甜了,福身稱是後匆匆離去。

  ☆、248.第248章 十王府的香火

容瀾沒有說什麼,笑著將目光滑過眾人時,卻莫名在李子怡臉上捕捉到一瞬的緊張,但那一瞬即逝,她也不能確定自己是否真的看到她的不安。遂不做多想,一會兒小孩子們來敬帝后的酒,便鬧開了。
見孩子們都去敬酒,宋蠻兒便也端了酒杯鬧各宮妃嬪去向帝后敬酒,宮女們忙換上新的杯盞酒水。忽而一聲「哎呀」從席間傳出,眾人循聲而至的目光便瞧見是一個宮女失手灑了杯盞,褐紅色的酒水染了梁婕妤襦裙上那朵素淨的蓮花。
嗣音處驚不變,含笑溫和地安撫了那宮女,起身朝帝后這裡欠身示意,隨即帶著谷雨退席,御花園裡僻了一處花房供妃嬪命婦們更衣補妝,嗣音自然也往那一處去。
「偏偏沒帶替換的衣裳,主子在這裡等一等,奴婢去去就回。」今日隨嗣音和淑慎來的只有谷雨,因怕別的陌生宮女帶不清話,也怕祥兒吉兒拿錯衣裳,谷雨便決定親自回符望閣去。
嗣音靜靜地坐了片刻,遠遠有鼓樂聲傳來,便益發顯得這裡寧靜,可時不時又覺得屋子裡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她好奇地找了找,竟在桌子底下發現了滿頭汗的泓昭。
「昭兒,昭兒!」果然外頭耿昭儀的聲音響起。
「五殿下你……」嗣音話還沒說完,竟被泓昭猛地一把拉進了桌底,泓曄常說弟弟學業不好,但騎射甚贊力氣很大,此刻嗣音算是領教了。
「噓,梁婕妤別出聲,我逗母妃玩呢。」八歲的泓昭玩性顯然很是孩子氣,嗣音哭笑不得,一時也不知說什麼好。
「你們都去找一找,看看五殿下去哪裡了?湖邊也去看看,一定仔細找,但別驚動皇上和皇后。」耿慧茹的聲音有些焦急,不如平素恬淡。
「昭兒……」她又喚。
「噓!」泓昭緊張地比噓聲,可這般刺激又叫他歡喜得眉開眼笑。
「耿昭儀,臣弟見過耿昭儀。」忽而,外頭起了一把溫潤的男聲。
「王爺。」耿慧茹的聲音瞬間柔和,卻有些侷促,「王、王爺怎麼來了這裡?」
「內子怯寒,方才補妝時將披帛留在這裡,本該讓宮女來取,正好臣弟想透透新鮮空氣,想靜一靜,便順道來幫她取。」
「這樣啊。」耿慧茹的聲音微微發顫,「可惜宮女們都讓本宮差去找昭兒了,也不知王妃的披帛存在了哪裡。」
「可能是這裡吧。」這一聲落,便有腳步聲進來。嗣音躲在桌子下,這一刻不知該如何是好,便想他們快些離開,自己也好出去。
「就是這條,呵呵!那臣弟先告辭。」隨著話音,腳步聲朝外去。
「王、晏玨」耿慧茹突然喚。
嗣音的心咯登有一瞬停滯,耿昭儀她……她喚了十王爺的名字?
「晏玨,你還好吧。」
「昭儀。」腳步聲停了,許久才聽那溫潤的聲音響起,淡淡的兩個字裡也彷彿注入了萬千情緒。
「晏玨,你瘦了。去年中秋節見到你,比現在氣色好。惠靜說你為了六王九王的事傷心,你不是最淡泊的麼,何苦憂傷弄得自己憔悴?」
「惠靜那孩子又瞎操心,讓昭儀見笑了,臣弟很好。」
「惠靜嫁出去了,你有些失落吧。可十王府的香火如何傳承呢,你想過過繼宗室子弟嗎?」
「多謝昭儀提醒,不過暫時沒有這個打算。」十王爺的聲音很低沉,彷彿壓抑著什麼情緒。
「我想……我想過些日子跟皇上說,讓昭兒他……」

  ☆、249.第249章 我死不足惜

「昭儀,不可!」
「沒什麼不可的呀,皇室裡這樣的事很平常,昭兒現在也不討皇上喜歡了,何況,晏玨。」耿慧茹氣息短促起來,顯得緊張,又似乎有些興奮,「晏玨你知道的,昭兒他,昭兒他是你……」
「昭儀!」
「讓昭兒過繼到十王府吧!」耿慧茹的聲音帶了哭腔。
「不要!」一直靜靜聽著的泓昭猛地出聲,一把推開嗣音從桌子底下竄出來,嗣音猝不及防也跌了出來。
「母妃,做什麼要把我過繼給皇叔?我是父皇的兒子啊!」泓昭撲向母親。
可耿慧茹已經呆了,隨之木立的還有一旁的十王爺。
嗣音的心突突直跳,尷尬地從爬起來,目光在耿氏和晏玨身上遊走,又移開到別處,又回到他們身上,她委實好無奈!
「梁婕妤,我求你千萬不要告訴皇上,求求你,求求你……」
「我死不足惜,可是昭兒他是無辜的,他不可以因為我這個無恥的娘去死。」
「梁婕妤,我求求你,今生今世我願意為你做任何事,求你不要告訴任何人。」
「如果皇上知道了,他要怎麼承受這件事啊?對他而言還有比這更恥辱的事嗎?我該死,我的確該死,可是皇上對我也有恩,我不想讓他知道他的一生裡有我這個污點……」
「梁婕妤,我認識皇上前就與十王爺相識相知了,可惜命運弄人,我……我是對不起皇上,對不起他……可我忘不掉十王爺,忘不掉他。」
耿昭儀的哭泣聲纏繞在耳邊,嗣音只覺得渾身發軟,胡亂地朝前走著,她要離開這裡回符望閣去。
昨夜就在這御花園裡,他最愛的人許她一生,與她在星月的見證下叩拜成禮,讓她盡享人世間愛情的美好。
可轉眼又讓她見證另一場愛情,不倫嗎?她可以稱之為不倫嗎?可他們初定情的時候有錯嗎?到底是彥琛介入了他們的愛情,還是耿慧茹撕裂了她和皇帝的恩情?
這個世界究竟怎麼了?耿慧茹、劉仙瑩,你們的家族盡出癡兒怨女嗎?你們家族的女人都無法得到完滿的愛情嗎?為什麼都要嫁給你們所眷戀的男人的兄長?而這個兄長,更是皇帝!
這到底是怎麼了?
其實不論耿慧茹是否央求自己,她都會對今日的事緘口不提的。難道要她去讓彥琛難堪?難道要讓她去告訴皇帝,你的女人不僅背叛你,甚至、甚至與人暗結珠胎?
太可笑!
「嗣音。」忽而樹叢後有人叫她,那聲音亦是熟悉的。
梁嗣音循聲望過去,天下的巧都要在今夜湊合嗎?她苦笑著望著那個人,「你怎麼在這裡?」一發連禮儀稱呼都省了。
晏珅揉著脖子,面色迷茫,皺著眉頭朝嗣音走近:「不是你約我在這裡等嗎?但我等來的卻是劉婉儀。」
聽說是劉仙瑩,嗣音連奇怪的心思都懶得起了。
「對了,雙扣鐲為何在她那裡,她才剛還給了我。」晏珅似乎想起什麼,遍身摸了一遍,卻不見雙扣鐲,嘴裡一邊說,「她給我後就走了,但我一回頭就吃了記悶棍,沒想到醒過來卻看到了你。你……你怎麼了?」

  ☆、250.第250章 皇上你要信我

眼前的梁嗣音衣衫不整,眸中帶淚、面色憔悴,像是被狂風席捲過的花葉。便是這樣了,方才耿昭儀拉著她又哭又求,本就被酒水弄髒的衣衫自然不堪揉搓,好不容易掙脫開要回符望閣去,早就糊塗了心不記得看一眼自己狼狽的模樣。而分明她和這一切都毫無關係,為什麼會弄成這樣。
「你沒事吧,怎麼了?誰欺負你了?」晏珅焦慮,竟激動地想向嗣音伸出手。
嗣音本能地後退開,今晚是她的劫嗎?一定要接二連三遇見這些人嗎?還有,為什麼晏珅會說是自己約了她?劉仙瑩要幹什麼,她又想鬧什麼?
「我沒事,我要回符望閣,你、你該去哪兒去哪兒吧。」嗣音好煩躁,正要轉身走,忽見許多人朝這裡湧來,略嫌昏暗的四周突然被無數燈籠照得通明,人潮將他們包圍。
兩人定睛再看,為首的二人卻是帝后,邊上有賢妃、年夫人、和郡王夫婦……總之該來的不該來的,都在了。
晏珅從被打暈的混沌裡猛然清醒,他意識到自己被算計,而嗣音也被……
「梁嗣音啊梁嗣音,皇上待你恩重如山,你竟然敢私會私會……男眷」先叫起來的,自然是咋呼的宋修容,大抵她想說「野男人」之類的詞彙,到底沒能說出口。
彷彿有大鐘在耳畔鳴響,嗣音看得見眼前每個人憤怒、驚訝、鄙夷、惶恐等等各種各樣的眼神,可這都無所謂,只還有一個人,從他眸子裡透出的失望卻如利劍直刺心房,梁嗣音徹底懵了。
「父皇,兒臣方才就是同年夫人、劉婉儀在這裡瞧見、瞧見梁婕妤和郡王爺相擁相吻,兒臣不敢撒謊。」浩爾谷赫婭跪到皇帝面前,顫抖著聲音這樣說。
彥琛聽著,用他最重的帝王尊嚴死死壓著心頭無名的怒火和困惑,慢慢把目光看向年筱苒,年氏點頭;又看向劉仙瑩,劉仙瑩一顫,隨即點頭。
「沒有,沒有!」嗣音終於開口了,「皇上,臣妾才到這裡,臣妾才遇見十四王爺,臣妾沒有做那些事,臣妾沒有。」
「郡王妃,你們憑什麼敢確定是梁婕妤?」武舒寧突然站出來,漲紅了臉,氣息短促地問赫婭,「梁婕妤否認了,她說她才來啊,你聽見沒有?方才梁婕妤是去花房換衣裳的,所有人都看著的。」
「若是宮女,一樣的衣衫兒臣和年夫人、劉婉儀或許會認錯,可今日梁婕妤身上這身衣裳還有第二個人穿嗎?何況這裡也不是昏暗得看不清人影,武寶林若不信,自然可以問年夫人和劉婉儀。況且梁婕妤若是去花房換衣服,怎麼又會出現在這裡?」赫婭這樣說,又看向年筱苒,「剛才還是年夫人先看清梁婕妤的臉的。」
彥琛的目光倏地投向年筱苒,她的鎮定並不自然,卻道:「衣衫定是無二,面容身形依稀像,沒有十分也有七八分。」
「沒有,郡王妃、年夫人你們怎麼可以信口雌黃?我才到的這裡的,方纔我……」說到這裡,嗣音突然瞧見人群後面慌張的耿慧茹,想起她的哭求,想起自己的承諾,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什麼?
「方纔你在哪裡?為什麼……衣衫如此凌亂?」彥琛終於開口,天知道他用怎樣的情緒問出這些話,可嗣音愣了,她要怎麼回答?
「我……我沒有,皇上你要信我,我沒有……」

  ☆、251.第251章 冷宮

此時王海從人中出來,俯身在帝后面前,說道:「奴才問過花房那裡的宮女太監,說是見過梁貴人的,但後來被耿昭儀叫去尋找五皇子殿下,再回來就只見耿昭儀和五皇子,不見梁婕妤。」
容瀾終於開口,轉身找到人群後的耿慧茹和泓昭,幾步走過去蹲下身子問泓昭,「昭兒在花房見過梁婕妤嗎?」
泓昭搖頭,「沒有呢,孩兒和母妃在花房裡捉迷藏,後來母妃在桌子底下找到孩兒了,但是孩兒和母妃都沒見過梁婕妤。」
容瀾抬頭看向耿氏,她頷首:「臣妾的確差遣宮人們去找泓昭,怕他到湖邊去,後來自己找到了昭兒,倒不曾見過梁婕妤。」
容瀾心一沉,她還能說什麼?
「呵……呵……」
梁嗣音聽著這些,目光掠過耿慧茹、掠過泓昭,剛才還很孩子氣拉著自己鑽桌底的孩子,這一刻是什麼力量讓他這麼心不慌臉不紅地撒謊?
此時,又有幾個小太監過來,他們似乎剛才去附近搜查了什麼,其中一個雙手捧著一枚鐲子舉到皇帝面前說,「奴才在樹叢裡找到這枚鐲子。」
彥琛緩緩看過去,如炬的目光瞬時赤紅似血,他伸手捏過那只鐲子,容瀾已走回他身邊,瞧見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心裡糾結如麻、疼如刀割,可什麼也說不出口。
「你有什麼要說的?」彥琛把目光落在沉默的晏珅身上。
一直冷眼看著這一切,晏珅覺得這些人已經滑稽荒謬到了不可理喻的地步,原來這個了不起的皇帝就是這樣保護著他的女人?
「沒什麼可說的。」他答。
嗣音倏地看向他,相識以來第一次恨毒了這個男人,為什麼他要沒什麼可說,他明明可以說啊。他是要保護劉仙瑩嗎?難道是為了劉仙瑩才沒什麼可說的嗎?晏珅你在想什麼?你又要挑戰皇帝的底線嗎?
「皇后!」皇帝低沉地喚了一聲,卻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容瀾無奈地閉目,繼而吩咐王海:「宣宗人府來人帶走郡王爺,梁婕妤暫時送入冷宮看守。」
「你為什麼不說呀?你剛才在哪裡啊,你說啊你說啊!」突然淑慎撲向嗣音,迭聲問著推搡她,「你說啊,你告訴父皇你剛才在哪裡啊?你說啊……」
可是嗣音無動於衷,她軟軟地跪倒在地上,任憑淑慎質問,就是一言不發。
淑慎去追皇帝,求他相信嗣音的清白,求他再調查這件事,彥琛的憤怒已經到了極點,容瀾在他要抬手的那一刻上前拉開了淑慎。
於是皇帝沒有回頭,繼續離去。眾人自然也要散,大力太監已架住了晏珅和嗣音,一個等宗人府來拿人,另一個即刻要送去冷宮。
一場中秋宴不歡而散,眾人戰戰兢兢地散開,泓昀立在人群裡,腦子裡莫名地閃出許多念頭,他總覺得嗣音的衣衫彷彿在哪裡見過。
之後三日,皇后三次召見嗣音盤問,卻什麼也問不出,谷雨那裡如實的供詞更是對她極不利。皇帝則對此事不聞不問,晏珅關在宗人府也不去提審,他只是耽於政務,彷彿什麼也沒發生。
但第三天的深夜,彥琛終究來了冷宮,連日的審問折磨得嗣音如枯萎的殘葉,僅剩的尊嚴和傲骨支撐著她面對彥琛,兩人靜默對峙了許久許久,嗣音終於先開口:「皇上還是不信我?」面上落下清淚,滑過嘴角那一抹笑意,苦澀得噬人心骨。

  ☆、252.第252章 朕不信自己

彥琛鐵青的臉好似糾葛了千萬種情緒,漆黑的雙眸不再深邃,取而代之的縹緲虛然,似在掙扎,又似焚燒怒火,他的嗓音乾澀了、嘶啞了:「你要朕怎麼信你?朕可以不信年筱苒,不信赫婭,甚至不信皇后!可朕總要信自己吧,難道那一晚朕看見的人不是你嗎?雙扣鐲你要怎麼說呢?你說過有一天還給他了就會來告訴朕,朕一直在等你,卻是為了等到那天,等到那一幕嗎?」
「不是我!年夫人她們看見的人不是我!」
事情發生後,嗣音一直在隱忍,每一次的辯駁都極力隱忍,可這一瞬,積壓在心裡的所有委屈齊齊爆發,她不能忍受這個男人對自己的不信任,她可以承受一切質疑指責甚至侮辱,但不能忍受他的不信任,她不能!
「那你告訴朕,你在哪裡,在做什麼?」彥琛被她的聲音刺痛了心,猛地一把抓住嗣音的肩頭,力氣之大幾乎捏碎她的肌骨,「朕不要旁證,只要你一句話,只要你一句話朕就信你。」
梁嗣音淚如雨下,絕望地看著他,搖頭,還是搖頭,除了搖頭,她無言以對。
「啪」一聲清脆,嗣音被摔開好遠,慘白的臉上浮現通紅的五指印。
彥琛怒極而昏,又露出他昔日被人恐懼為暴君的一面,可這一巴掌出手,他再多的悔恨也收不回對嗣音的傷害,他愣在原地木訥地看著自己的手,不住地顫抖。
「你終究是不信我……」嗣音彷彿被打蒙,停止了哭泣和眼淚,雙目直直地看著漆黑的地面,「你不信我。」
「朕不是不信你,朕是不信自己。」彥琛低沉乾澀的聲音漸行漸遠,「梁嗣音,朕是不信自己。」
他走了,殿內靜了,靜得好似什麼都沒發生……
永巷的盡頭,宮廷女人最悲哀的歸宿,隆政朝的冷宮迎來了第一位妃嬪,而在此之前她亦享受了皇帝其他女人不曾有過的盛寵。
然一切宛如煙花,璀璨不過一瞬,剎那芳華。
事實上,沒有任何一道旨意言明昔日風光的梁婕妤被打入冷宮,但她自去了那裡後,就沒再出來。皇帝下令誰都不能再提審梁嗣音質問中秋夜的事,但他沒有說梁婕妤必須永遠呆在冷宮,甚至沒有提及她一絲錯。
可她就在哪裡住下了,冷宮是禁地,除帝后無人能入,她不出來,旁人進不去,就這樣這個曾經風口浪尖、萬眾矚目的寵妃自此與世隔絕,陪伴她的,只有冷宮冰冷的四面牆,甚至連一個常伴的宮女都沒有。
谷雨天天在符望閣哭泣,她自責自己的離開,恨不得掐死那一晚糊塗的自己,如果她不走,這一切都不會發生。可最讓人無奈的是,誰也不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麼,主子不說,皇帝不查,難道要一直這樣下去嗎?
淑慎仍舊住在符望閣,這裡仍舊是梁婕妤的處所,沒有旨意說梁婕妤被貶,若非那裡是冷宮,似乎只是梁氏換了一個住處。面對谷雨的哭泣和自責,淑慎由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她每日照常去書房上課,只是好不容易有了的笑容從那晚起蕩然無存,再也沒人吵得泓曄頭疼了。

  ☆、253.第253章 太牽強

而泓曄亦每天來符望閣溫習功課,古曦芳沒有攔著他,帝后也沒有異議,於是符望閣除了主人不在,一切如舊。
武舒寧偶爾會來,卻只靜靜地在門外站一會兒,又無聲無息地離去。
自梁婕妤進入冷宮後,皇帝開始臨幸後宮妃嬪,連鍾粹宮裡幾位美人也終於得蒙聖恩,李子忻見了堂姐便會說:「她梁嗣音不自愛,罪有應得。我們是守得雲開見月明。」
而皇帝宣召最多的,便是承乾宮武寶林,更隔日便會有賞賜送到,風光之盛不亞於昔日梁婕妤。可奇怪的是,似乎沒有人嫉妒武氏,似乎都覺得她得到這一切是應該的。
唯有古曦芳知道,人後的武舒寧益發沉默了,她絲毫不比從前快樂。
這日,賢王妃葉容敏進宮向皇后請安,容瀾為了這件事也操碎了心,推病好幾日在坤寧宮不見人,唯獨今日見了容敏。
葉氏道:「那晚的事那麼蹊蹺,只怕皇上是在賭氣,而梁婕妤的反應也太古怪,他們這樣僵持下去不是辦法。」
容瀾有氣,特別是對嗣音的奇怪行徑,想那三****好說歹說地問她到底發生了什麼,可這個女人就是死不開口,但她又不承認自己和晏珅私會,這前前後後無數的矛盾解不開,她竟是相幫一把都無從下手。
此番恨道:「她要是自作孽不可活,本宮也攔不住。可惜皇上對她一片情深,竟換得這般龍顏掃地的悲哀。」
「王爺他說皇上這些日子在朝上還和從前一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十四弟在宗人府裡每天好吃好睡,竟也過得悠閒自在。這兄弟倆,真是奇了,看著不像,卻是從骨子裡像透了的脾氣。」葉容敏和皇嫂感情深厚,此番話因涉及帝王,若非是在容瀾面前,她也不會說出口。
皇后揉著額角:「本宮算是服氣了,真真無力再管了。」
「聽說武寶林如今盛寵,依稀記得她和梁婕妤是極要好的。」葉容敏道。
「也是從前的事了,自從武寶林滑胎後,兩人的關係就微妙得很,她們只當旁人看不出呢。唉……」容瀾歎,「這個梁嗣音,卻是太坎坷。」
「年夫人、劉婉儀還有赫婭那孩子,三個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這是怎麼了?」葉氏道,「這個巧合實在太牽強,臣妾是不信的。」
「這麼說來,你是信梁嗣音了?」容瀾道。
葉容敏頷首:「第一眼見梁婕妤,就覺得舒服,所以這件事心裡頭很自然得願意信她,扭也扭不過來。」
容瀾不予置評,想起淑慎所說赫婭在葉氏府裡所做那些事,心知她是能下狠手腕的人,但並不確定她是不是能有那麼縝密的心思,如何就會算得那麼巧。
「赫婭那孩子怎麼會捲進去呢,而且那天數她話最多,言辭鑿鑿地指證梁婕妤,竟似和她有天大的仇,要置她於死地一般。看得我心裡直哆嗦,多好的一個孩子,怎麼變得這樣。」葉容敏感歎。
容瀾便知,在賢王府裡見到浩爾谷赫婭另一面的,唯有淑慎了。只恨自己被那一副英姿颯爽的圖畫迷了眼,心底又多幾分想和李子怡對立的心思,竟誤了泓昀終身。
但這件事真的與赫婭有關係嗎?或許她只是路過,只是碰巧,只是……
「娘娘,公主求見。」就在皇后思緒萬千時,許久不露面的淑慎卻來了。

  ☆、254.第254章 別被帶壞了

「臣妾要不要……」葉容敏起身道。
「不必了,你也不是外人。」葉容敏畢竟是有些眼色的,猜想淑慎來定時為了梁婕妤的事,本想迴避,沒想到皇后倒覺得沒必要。
淑慎緩緩走進來,面上是清冷的神色,一身素樸如梁嗣音的衣衫,一步步走得那麼穩。
「兒臣參見母后,見過嬸嬸。」她規規矩矩地行禮。
葉容敏起身攙扶她,將她送到皇后身邊,容瀾撫摸她稚嫩的面頰,心疼地說:「幾天不見,竟瘦成這樣了,是不是沒有好好吃飯,你若再這樣母后不讓你住在符望閣了。」
淑慎淡淡一笑,卻避開話題,直接說明來意,「母后可否下一道懿旨,讓兒臣去一趟冷宮,兒臣想見見梁婕妤。」
「慎兒……」
「兒臣知道母后顧忌父皇,您這裡若不成,孩兒就去涵心殿外求父皇。」淑慎何其有心思,一步棋就逼將容瀾。
容瀾一愣,可她畢竟是皇后,遂肅容道:「慎兒你還是孩子,你眼裡的正義是純粹而感情用事的,你不瞭解大人的世界,你不能用你的價值觀來品評眼前的事。父皇不許任何人見梁婕妤,未必是棄她,或許這也是一種保護,你懂嗎?」
淑慎不言。
容瀾再道:「你若信得過母后,就靜靜地等著,總有一天你能見到她,這也是母后的許諾。」
淑慎眼眶微紅,「母后,您相信梁婕妤嗎?」
容瀾點頭,亦道:「可是她這樣的態度,又讓母后不敢去相信。你知道沒有規矩不成方圓,母后要統領六宮,就不能用情感冷暖做標尺,刻板的規矩才是母后度量每一個人的準則。」
淑慎又問:「梁婕妤會死嗎?」
「此罪當誅,但如今沒有定罪她暫時不會有任何事。但未來如何,母后不敢對你保證。」
「十四叔呢?」
容瀾眉頭一顫,見淑慎神情凝重不容她再迂迴這個問題,只能直白相告:「十四叔他不會死。」
淑慎靜默了許久,到底沒有落下淚,她似輕輕歎了口氣,只依稀聽得說:「孩兒明白了……」
明白嗎?淑慎你真的明白嗎?
離開坤寧宮時,葉容敏與淑慎同行,晏璘幼時與廢太子感情甚佳,連帶他們夫婦倆疼惜這個孩子,只是淑慎是葷素不近的人,夫婦倆曾一度不知道該怎麼照顧她。眼看著她進宮後跟著梁婕妤轉變性情,卻是又這麼一夜之間回到從前,叫人不勝唏噓。
「嬸嬸。」臨別時,淑慎突然開口。
葉容敏笑問何事,淑慎道:「雲葭她們如今還和三皇嫂她走得很近嗎?」
「你三嫂偶爾會接她們過府裡去玩耍,偶爾她也會來家裡做客。」
「嬸嬸。」
「嗯?」
「往後少和她來往吧,雲葭還有姐姐她們是最單純的,別被帶壞了。」淑慎很認真地說罷,福一福身轉身告辭。
葉容敏愣在原地,一時沒回味她話中的意思,待回過神淑慎已走得很遠了。心想可不是這樣嗎?不管那件事同赫婭有沒有干係,若是別的孩子只怕看見了也當沒看見,她卻不管不顧地站出來指證,其心就有待考量。自家孩子都是蜜罐裡長大只曉得世上有好人沒壞人,如今想教也難了的主兒,還是如淑慎說的,少與她接觸為好。

  ☆、255.第255章 這是在皇家

這邊,淑慎回到符望閣,李從德瞧見驚訝道:「今日書房那麼早就下學了?奴才該死沒能去接主子。」
淑慎沒說話,逕直朝她的屋子走,卻見谷雨從母妃的屋子出來,手裡捧著一隻包袱。
「這是什麼?」淑慎走過去。
谷雨嚇了一跳,她沒想到淑慎竟提前回來了,往後退了幾步,戰戰兢兢地說:「是秋衣,天越發涼了,奴婢奴婢……」
「你要送去冷宮?你知不知道擅自去哪裡,你會死的。」淑慎皺眉,一把奪過了那只包袱。
谷雨又哭了,跪下道:「奴婢死不足惜了,可是怎麼好讓主子在那裡受苦,她身邊連一個伺候的人也沒有,穿著那一身衣服就進去了,如今也不知道是什麼模樣。公主,就讓奴婢去吧,奴婢就是死了,也不後悔。」
她越說越傷心,捧著臉大哭,在她看來,主子有今天全是她害的。
「你死了誰往後再伺候她?」淑慎將包袱扔在地上,嚴肅地對谷雨說,「從今天起我不許你再哭,你再哭我就讓母后逐你出宮這輩子你都別想再見到她,谷雨你給我聽好了。」她又轉身看向從德他們,朗聲道,「父皇沒有下旨降母妃的罪,她只是住在那裡而已,你們都把腰給我挺直了,不許哭不許期期艾艾,誰要是再給符望閣丟臉,別怪我不客氣。」
靜默,符望閣靜得能聽見每一個人的喘息,谷雨停止了哭泣,木愣愣地看著淑慎。
「母妃很快會回來的,一定會回來的。」她堅毅地看過每個人,轉身回屋去了。
她守不住原來的家,留不住親生的爹娘,這一次她應該能守護符望閣,守住這個家吧。關上門,憑倔強如她,還是落下了淚,她太想念嗣音,太心疼嗣音,她何嘗不想將那一包衣裳送去給她御寒,那裡的生活究竟是什麼樣子的,她渴了可有水喝,冷了可有衣裳穿,寂寞了……可有人陪著說話?
父皇啊,你們究竟是怎麼了?
淑慎將自己蜷縮起來,她不能給別人瞧見自己的軟弱,可這一次除了偽裝堅強,她真的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日暮徐徐,越往冬天,夜越長日越短,泓曄再來時,天色就已經暗了。
「皇姐,母后沒有答應嗎?」泓曄似乎也無心功課,終是放下了書本。
淑慎臨字的筆沒有停下,只是嗯了一聲。
泓曄見她眼角發紅,猜想是哭過了,不免有些心疼,動了動嘴唇似乎要說什麼,還是沒說出口。
「泓曄,你問過泓昭了嗎?」可淑慎突然問。
「問過了,還是那晚的話。」泓曄道,「不過有些奇怪的事,最近他開始用心在課業上了,也不嚷嚷著騎射武功,連太傅都說他有長進了。」
淑慎擱下筆,看著泓曄問:「你信嗎?」
泓曄很認真地看著她,不疾不徐地回答:「我信梁婕妤的清白,其他的事不敢信也不敢不信。」
「父皇也是這樣?」
「父皇他……」泓曄頓了頓,回答,「那天的事在場的人都看到了,皇室子弟、世家貴族許許多多的人,只怕現在都能傳到最南邊了。父皇不可能當什麼事也沒發生過,他不可能在那樣的情況下用『信任』來維護梁婕妤,他是皇帝啊。父皇能做到如今這樣,已經很不容易了。」
「可是父皇不想查出折騰了這些事的人嗎?這不是太可惡了嗎?母妃她與世無爭,難道被父皇寵愛是她的錯?」淑慎恨,顯然這與她平日的理智相背。
泓曄不想否定她,但還是說了句:「皇姐難道忘了,這是在皇家。」
「是啊……」淑慎冷靜下來,滿面的挫敗。
泓曄靜默地看著她,回頭見谷雨、從德等都離得遠,低聲說:「皇姐,過幾****帶你去一趟冷宮吧。」

  ☆、256.第256章 不是不信

淑慎一愣,泓曄再說:「那些小太監可有辦法了,我若說要去,他們會上趕著巴結的。」
「好,那我等你啊。」淑慎忙點頭。
谷雨立在遠處看著兩個小主子說話,心裡還惦記那一包衣裳,現在天越來越冷,冷宮裡到底是個什麼光景呢?一時傷心要落淚,又因怕淑慎責備而強忍著,很是痛苦。
不久夜幕降臨,今日古曦芳親自來接泓曄,更帶了許多精細的點心給淑慎,囑咐她好好吃飯才離去。
祥兒給淑慎布菜時便嘀咕:「如果宮裡的主子人人都像古昭儀就好了,年夫人還有劉婉儀,真的太過分了。」
淑慎不語,安靜地吃飯,她的確該好好吃飯,有足夠的體力和精力,才能守護符望閣,而心裡則更期盼泓曄帶她往冷宮去。
涵心殿裡,皇帝終於看完手裡的奏折,方永祿便忙喚人傳膳,彥琛卻道:「要一碗小米粥就是了,朕沒什麼胃口。」
方永祿不敢違逆,待傳上小米粥,伺候皇帝吃罷又上茶,彥琛也不喝,只是負手立在窗下看滿天星河。
「皇上您站在風口,小心龍體啊。」方永祿明知不該多嘴,但是如果皇帝真的因此病了,他就該死了。
「一會兒去景陽宮,派人去知會一聲。」皇帝背對著方永祿如是說。
方永祿一愣,但很快應下了,正轉身要走,皇帝又叫住他,「不必了,朕直接去吧。」
方永祿沒說什麼,心裡卻明白,皇帝該是忍不住要調查那件事了吧。猶記得在北邊,皇帝每日閒暇和自己說話時,三句不離的就是符望閣,皇帝自己沒有察覺,他自然也不能點明。可自中秋至今,皇帝再也沒提起她,也見不到她,天曉得他是怎麼熬過這每一天的。連方永祿都敢相信梁婕妤的清白,難道皇帝不信嗎?
他不是不信,他是不能信,就因為他是皇帝。
至於年夫人,這麼久以來皇帝臨幸各宮,唯獨沒踏足的就是景陽宮,就連選侍王繪竹也有一夜侍寢,對景陽宮的特殊對待是顯而易見的。
沒有繁冗的隊伍跟著,僅彥琛、方永祿和一盞宮燈,皇帝緩步來到景陽宮,這個地方竟是久違了。
宮門裡有鶯鶯笑語傳出,是嬤嬤宮女們在逗泓暄。守門的小太監瞧見皇帝和大總管來了,一邊磕了頭就要往裡去通報,卻被方永祿攔住。
皇帝信步入內,正巧年筱苒從正殿出來,笑意融融的喚她的兒子,「暄兒,來母妃這裡。」
虎頭虎腦的兒子聽得娘親喚他,轉身扔下一干嬤嬤宮女,樂顛顛地邁著小步子朝母親奔去,卻是跑得太急,快到娘跟前時一個踉蹌就要跌下去。可年筱苒早有了準備,一步上前將兒子穩穩地托在懷裡。
泓暄樂得咯咯直笑,年筱苒抱起孩子,旋身卻見到皇帝立在面前,她一驚,那份情怯不知從何而起,美麗的眼眉間佈滿了悲傷。
梨樂梨安忙上來抱走小皇子,年筱苒斂一斂衣袂走上前,周周正正地行了禮。
「父皇。」泓暄奶聲奶氣的聲音響起來,叫人以外的是,他竟然認得這個並不太常見自己的父親,這也許就是骨血相連的神奇。

  ☆、257.第257章 嚥不下這口氣

梨樂扭不過泓暄,將他放到地上,他樂顛顛地跑到彥琛膝下,扯一扯他的衣擺,眼眉笑得都擠在了一起。
「父皇,抱抱,父皇,抱……」
年筱苒看著這一幕,莫名地湧出熱淚,自覺失態後轉過臉去擦拭淚水。彥琛卻俯身去一把抱起肉鼓鼓的兒子,輕輕捏著他的臉頰,「泓暄快些長大,好替父皇分憂。」
「長大,泓暄長大。」泓暄學著父親的話,他似乎很開心,伸出藕一樣結實渾圓的手臂捧著父親的臉,忽而照著彥琛的臉重重親了一口。
年筱苒愣了,心裡益發得酸楚,這個狠心的父親見過兒子幾回呢?可泓暄卻與他那麼親厚,自己也不曾教過他這些啊。
彥琛陰霾了許久的臉上泛出一抹喜色,畢竟是自己的兒子,久違的天倫之樂暖了他冰冷了好久的心。
「要快些長大,保護你的母妃,為父皇分憂啊。」彥琛又說,隨即示意梨樂上來抱走兒子。
「進去吧,朕有些話想和你說。」鬆開兒子後,彥琛負手往正殿裡去,見年筱苒呆立不動,回首說了這句。
寢殿內,梨安帶著小宮女重新換了蠟燭、奉了熱茶,便默默退散去。
久不侍君,年筱苒竟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不過中秋那晚後她就一直在等皇帝,她知道彥琛一定會來問自己,等啊等的,就在她都快忘記的時候,皇帝終究來了。
「你把泓暄養得很好,辛苦了。」彥琛喝茶,選了一句不痛不癢的話做開場。
年筱苒知道他沒話說,但還是應了:「泓暄是臣妾的兒子啊。」她看著彥琛,見他眉頭緊鎖、心神不寧,一咬牙開口說:「皇上若想問臣妾什麼,臣妾知無不言。」
彥琛放下手裡的茶碗,緩緩抬眸看著面前的女人,對於嗣音炙熱的愛,讓他幾乎不記得自己對年筱苒到底有過怎樣的情分,可至少他們是夫妻,也曾經歡樂過,床笫間的溫存亦非毫無人情。
可如今,即便這些日子他屢屢招幸後宮,但面對每一個女人,他都無法讓自己去多看一眼她們身上可愛的地方,床笫之間更多的是一種宣洩,他感受不到嗣音在懷裡時帶給自己的溫暖。
彥琛將年筱苒拉近,忽地激吻她的紅唇,手臂緊緊地將她圈在身體裡,那種強烈的佔有慾中竟摻雜了幾分恨。
她本能地推開皇帝,但用力過猛連自己也摔了下去,跌倒的重創讓她清醒,這到底是怎麼了,為什麼她要拒絕?
彥琛俯身下來捏著她的下巴,深重的氣息逼迫年氏不敢睜開眼,「那一次她失聲,是你下的手對不對?」
年筱苒頓時臉色慘白,紅唇發顫,不知如何回答。
「你想嫁禍給賢妃嗎?因為那東西只有他們李家才有。」彥琛道,「你恨她害了你的孩子,所以要利用嗣音來嫁禍給賢妃嗎?」
年筱苒淚如泉湧,心裡的梗生生地堵在胸前,她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朕不追究,不代表朕不知道。」彥琛痛心疾首地看著她,「朕不是想大事化小,朕只是想給你機會,朕知道你沒有害人的心,你只是嚥不下那口氣。」

  ☆、258.第258章 白色的披帛

「皇上……」年筱苒哭出聲,「臣妾……」
「可你告訴朕,為什麼又要對她下手?你真的看到了什麼嗎?你真的看到了嗎?」彥琛的語調似恨毒了一般,每一個字都直插年氏的心房。
年筱苒大哭,泣不成聲,纖瘦的身體顫抖抽搐,她到底是在害怕,還是在委屈?
「如果你非要變成第二個賢妃,那朕就要把泓暄抱走了,朕不能讓她跟一個心腸歹毒的娘長大,然後毀了他一生。」彥琛鬆開了手,站直。
身體的束縛解開,年筱苒便即刻癱軟下去,她匍匐在冰冷的大理石上,淚水汨汨地滑落。
「那一晚,你真的沒有對朕撒謊嗎?你看到梁嗣音和晏珅在一起……」後面的字眼,彥琛終究說不出口。
淚水迷糊了視線,年筱苒根本看不清面前的皇帝,她本不該如此狼狽,若非皇帝提那件事,她又怎會崩潰心底的防線。
可是……
「筱苒,過去的事朕不會怪你,若要怪你何必等到今天?」彥琛稍溫和幾分語氣,又蹲下身子扶著年筱苒的肩膀,在問她,「你真的看見那些了嗎?」
「是……臣妾沒有騙您,臣妾從景陽宮回來後就遇到郡王妃和劉婉儀,臣妾……真的看見了。」年筱苒抽抽噎噎地答。
「你騙朕!」彥琛怒極,這不是他要的答案,這不是!
他的梁嗣音怎麼會背叛自己,怎麼會?這中間一定有什麼是錯了的,他信嗣音,他比任何人都信嗣音,可是他又不能信,因為他是皇帝,誰又知他的無奈?
「臣妾沒有騙您,臣妾看到的……」年筱苒再肯定。
彥琛怒而推開她,「年筱苒,朕看錯你了。」他轉身就要走。
「皇上。」年筱苒淒絕地喚一聲,彥琛止步,背著她問:「你還有什麼要說的?」
「臣妾的確看到一個穿著那身衣衫長得很像梁婕妤的女人在和晏珅相擁,但是……」
彥琛倏地轉身,「但是什麼?」
年筱苒勻了勻氣息:「梁婕妤那晚的披帛是白色的,可臣妾看到的那個人身上的披帛是深色的,只是什麼顏色臣妾已記不清了。」
緊緊揪了許久的心在這一瞬徹底鬆開,彥琛再也不用懷疑自己,他知道嗣音沒騙他,他的梁嗣音怎麼會背叛他。
「皇上,也許那個人不是梁婕妤,但臣妾看到了就是看到了,那一晚臣妾並沒注意這個細節,是後來皇后娘娘在坤寧宮審問梁婕妤時,臣妾才發現她身上的披帛是白色的。但臣妾篤定自己見到的那個女人身上的披帛是深色的,因為要再三確認那個人,所以看得很仔細。」年筱苒慢慢爬起來,繼續解釋自己所看到的。
「謝謝你。」彥琛對她言謝,一個帝王竟對自己的妃嬪言謝。
年筱苒不知該用怎樣的情緒來承接這句謝,她辜負他的已無力去挽回,如今能做的就是告訴他看到的一切,讓他去守護他心愛的女人。
讓自己深愛的男人,去守護他深愛的女人。呵……年筱苒,你不後悔嗎?
「朕說過,之前的事朕不會再計較,你和朕的情分不會變,朕不會辜負你,希望你也不要辜負朕。」彥琛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地說一句話,不用壓抑不用偽裝。

  ☆、259.第259章 她沒有哭?

「是臣妾對不起皇上。」年筱苒含淚道,「從來什麼都不能幫您,從來不能讓您為我驕傲,只會鬧脾氣,只會耍性子,一直以來都是臣妾對不起皇上。」
「不要再說了,過去的事就讓他們過去,往後你和朕的日子還很長,我們還有泓暄。」彥琛到底不忍一個女人如此自責。
「是,臣妾記下了。皇上……皇上會還梁婕妤一個清白吧?」年筱苒問。
彥琛卻苦笑,「雖然朕一直相信那個人不是她,可朕不明白她為什麼不肯說自己在哪裡,朕甚至……」
「皇上甚至不需要誰來證明,臣妾的話也可有可無,只要梁婕妤一句話您就會信的對吧。」年筱苒笑得很心酸,她含淚問,「皇上,臣妾若有一天遭人算計,您會這樣保護我嗎?」
彥琛凝視他,這個問題他沒法回答,當年明知李子怡害了筱苒腹中的孩子,可為了王府的體面,為了自己的前途,他忍了。
時過境遷,現在他是帝王,雖然也有許多不能率性而為的事,但要顧忌的事的確少了很多,甚至他率性又如何,所以對於嗣音,他可以按照自己想的去做。可若要問換一個人他是否還會如此,那武舒寧滑胎一事,又要怎麼算?
「朕不希望你像她一樣笨,朕要你保護好自己,保護好我們的兒子,這是朕的命令和期許。」彥琛還是避免了正面回答,拋出這句話,算作是敷衍吧。
年筱苒沒有失望,因為她本就不期待皇帝的答案,她早就明白自己輸了,當自己奄奄一息梁嗣音站在自己面前說那些話時,她就知道自己輸了。
「你早些歇息,身體一直都不好不是嗎?不要讓朕為你擔心。」彥琛這樣說,但終究還是沒留下,悄無聲息地來,又靜靜地離去了。
年筱苒安慰自己,至少他還知道自己的身體不好,至少不是一無所知。想著想著,淚如泉湧,往後的人生,他們還能如從前那樣彼此相對嗎?還可以嗎?
忽感胸前發緊,年筱苒捂嘴猛地一咳,從纖白的指尖沁出鮮紅……
月夜,皇帝回涵心殿的路上經過永巷,望著那黑洞洞的盡頭,卻什麼也看不到。
「她還好麼?」彥琛問身邊的方永祿。
「梁婕妤很平靜,每天都靜靜的,靜得好像畫上的人。」方永祿答,並非他有心比擬這些話,而是真真實實地感受。
「她沒有哭?」
「回皇上,梁婕妤沒有哭,那一晚您離開後梁婕妤就再也沒哭過了。」方永祿道,「奴才讓送飯的小宮女提醒過她,說梁婕妤是可以離開冷宮的,但是梁婕妤只是笑了笑,什麼也沒說。」
「她吃飯好麼?」
「奴才說句該死的話,只能說梁婕妤餓不死吧。」方永祿面色尷尬,「梁婕妤的胃口不好,每日餐飯都會剩下一大半。」
「不要餓死就好。」彥琛最後望一眼那黑洞洞的永巷盡頭,起步要走。
「皇上……」方永祿很糾結,但已經喊了彥琛,後面的話若不說,他一時也不曉得編什麼話來。
而事實上,彥琛已經看著他了。

  ☆、260.第260章 背後的原因

方永祿倏地跪下去,戰戰兢兢道:「奴才萬死。皇上,據奴才從花房值守的小太監那裡調查得知,那晚雖然值守的宮女太監都被耿昭儀遣散去找五殿下,但還是有人看到在梁婕妤之後又有一個人進了花房。」
「誰?」彥琛濃眉頓蹙。
「十……十王爺……」方永祿還是說出口了。
「晏玨?」
秋風拂過,吹散彥琛的聲音,這個與世無爭默默無聞的皇弟,為何會摻和到這件事裡?而他與嗣音根本沒有交集,他又為什麼會和這件事有關?
一個激靈閃過,彥琛忽而意識到,嗣音之所以無論如何都不肯回答自己她在哪裡,那背後的原因難道是因為牽扯到自己?
「皇上,可是耿昭儀對皇后娘娘說的話裡,從沒提及過十王爺,若說耿昭儀和五殿下一直沒離開過花房的話,又怎麼會沒見到十王爺呢?」
彥琛面色沉重,冷聲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耿昭儀在撒謊。」
「奴才不敢。」方永祿道。
「沒什麼不敢,朕就要你這樣實事求是。」彥琛示意方永祿站起來,「這件事若能查清楚,朕定不虧待了你。」
「皇上和梁婕妤對奴才已恩重如山,奴才只想皇上好,盼梁婕妤早日洗清冤屈。」方永祿道。
此刻,遠處忽而出現光亮,但見一行人匆匆而來,走近了才發現是皇后帶著人來了。
容瀾本是先去了涵心殿找皇帝,結果被告知皇帝去了景陽宮,她連步輦都來不及坐就直接朝著這裡奔來,顯然是有要緊的事。
「皇上,宮外才送來的消息,淑太妃快不行了。」果然,是一件不怎麼讓人高興的事。
彥琛對這位太妃的敬重一半是為了皇室體面,一半更是為了凸顯晏珠晏璉的落魄,可謂心狠手辣。對她從來沒有半分理性之外的感情,但此刻聽說人之將死,還是有些心軟了。
「說是淑太妃想見梁婕妤。」容瀾面色有些尷尬,她知道這個時候提這個很讓人惱火,但淑太妃將逝,這也不過是個小小的心願。
「朕無異議,可你覺得她會去嗎?看樣子她是篤定這輩子不出冷宮了,朕可曾說過要她留在冷宮裡?朕下了這樣的旨意嗎?」
果然是對著容瀾,彥琛絲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因為面前這一個也是他可以用生命去信任的女人。
「皇上。」容瀾溫和地喚他,上前握住了彥琛的手。
皇帝的情緒漸漸平和,晏玨那件事,他不曉得要不要對妻子說。
「梁婕妤是斷然不會去了,臣妾也不想去碰這個冷臉。」她微微笑著,似在哄丈夫,「也是臣妾不好,自己拿主意便是了,還趕來驚動您,幸而您是離了景陽宮了,不然筱苒她該說臣妾壞她好事。」
「呵……」彥琛哼笑,似不屑,忽而道,「她有沒有跟你說那晚看到的女人身上的披帛是深色的?」
容瀾搖頭,又點頭,見彥琛奇怪,她才道:「筱苒沒有說,但劉婉儀今晚來了坤寧宮,也說了這件事。」
彥琛更怒:「真可笑,為什麼要等到今天才說,一個朕不問就不說,一個又是哪根筋不對,想著要來告訴你了?」
「劉婉儀說她是才想起來,所以趕著來……」
「你信嗎?」

  ☆、261.第261章 托付

「皇上,您太激動了。」容瀾握緊了他的手,道,「不信又能怎樣呢?皇上,您明知道的,如今所有的結都在梁婕妤自己手裡,她不肯說自己在哪裡,也不承認赫婭的指證,事情根本是沒有頭緒的。」
今夜知道的事情太多,壓抑了許久的皇帝的確有些情緒失控甚至失去理智,也就是在容瀾面前,他才能如此宣洩。
「皇上,您回宮歇息吧。淑太妃哪裡臣妾會派合適的人去的。」容瀾溫和地勸慰他,她亦知道自己的話是有份量的。
「你預備讓誰去?」彥琛的意思,是這宮裡還有人可以替代嗣音嗎?
容瀾卻說:「慎兒,除了她沒人可以替代了。」
彥琛沉默,沒有反駁。
於是更深露重時,落了鎖的皇城門豁然洞開,一架馬車將淑慎送出了宮廷,直奔六王府而來。
淑慎從前來過一次六王府,彼時淑太妃還是淑妃,六王府的風光是她那個廢太子宅邸如何也不敢相比較的。但彼時的小淑慎根本不羨慕,在她眼裡,只要能和娘親在一起看到娘親笑就滿足了。再後來在宮裡被淑妃罰跪杏仁殼,膝蓋上留下至今沒退去的疤痕,她就再也沒來過這裡,但她並不恨,甚至此刻瞧見荒涼淒清的六王府,她也沒有一絲幸災樂禍的感覺。只是淡淡的,沒有任何情愫罷。
「主子,淑慎公主來了。」老嬤嬤帶著淑慎到淑太妃的面前,那個曾經對自己嚴聲厲色的淑妃早不見了,病榻上有的只是一個奄奄一息的老婦人。
「淑慎見過太妃娘娘。」淑慎行禮,又道,「母妃因故不能前來,特地遣孩兒前來探望太妃,太妃若有吩咐母妃的事情,孩兒一定悉數帶回向母妃稟報。」
「呵呵……多有禮貌的孩子啊。」淑太妃緩緩睜開眼睛,精神似乎不錯,其實早在她意料之中,今夜是不可能見到梁嗣音的。只是沒想到會見到淑慎,於是捨棄腹稿又換了說辭。
「太妃娘娘,您還好吧。」淑慎平和地問。
淑太妃伸手,似要握住她,淑慎沒有推卻。
「孩子,哀家從前傷過你,你不記恨麼?」
淑慎搖頭,微微一笑,「哪兒有的事情,孩兒早記不得了。」
淑太妃並沒有因此釋然,被一個孩子原諒,是不是很可笑?之所以如此態度,是因她要有求於淑慎,她的驕傲和矜貴從來不會淡去,她只是有求於人罷。
「你的小妹妹如今在你十二叔家裡,本說要送去你十四叔那裡,梁婕妤她也答應哀家向皇上說情的。可如今哀家不想強求了,但哀家還是想向梁婕妤或是孩子你求一件事。好孩子,既然你不記恨哀家,能不能替哀家了卻這個心願?」
淑慎微笑:「您說。」
「你如今是公主了,金貴得很,可你那小妹妹卻連郡主都不是了,但你們是堂姊妹,也是有深厚血緣的。孩子,你能不能替哀家守護那個孩子呢?你們也算同命相連,你該知道她的可憐之處吧。自然你的命好,可以被接進宮去……孩子,答應哀家好不好?」淑太妃問,更似要微微坐起身子來相求一般。
「孩兒記下了。」淑慎輕輕推下她,溫和地應,「孩兒會照顧好她的,您放心吧。」來時容瀾便教過了,只要不是過分的要求,讓淑慎一概答應。
淑太妃微微一笑,似乎有些累了,她雙目直直地對著帳頂看了半日,忽而說:「梁嗣音她這一生……老十四他,他可……」
含含糊糊,不知所以,說著說著卻睡著了。
淑慎靜立了片刻,見她睡得靜,便不想再打擾,轉身與嬤嬤頷首示意,便要走了。嬤嬤一直送她到門口,才放下簾子,裡頭小丫頭突然連聲叫她,嬤嬤忙不迭趕回去,不多久就從裡頭就傳出滔天哭聲。
淑慎先是愣了一愣,須臾後才明白,淑太妃去世了。原來人真的會迴光返照,所以她剛才和自己說話才能那樣精神?
梁婕妤?十四叔?淑慎依稀記得淑太妃最後嘀咕的是這個,可她到底想說什麼呢?

  ☆、262.第262章 獨特的水墨蓮花

連夜回宮,淑慎帶回了淑太妃過世的消息,容瀾也熬夜等她,見了孩子便催她去睡覺,淑太妃的事自然有人去妥善處理,皇帝也不見得喜歡她太過熱心。
寢宮裡,她親手為淑慎掖好被子,忽而想起什麼,問道:「除了那孩子的事,太妃沒有說別的嗎?」
淑慎搖頭,很惋惜地說:「兒臣只以為她睡著了,沒想到竟是過去了。」
「慎兒怕麼?」容瀾問。
「不怕。」淑慎道,「淑太妃走得很安詳,兒臣竟是忘記了娘親走時的模樣,這才以為淑太妃是睡著了。」
「傻孩子。」容瀾忽地心酸,俯身吻了淑慎的額頭,「委屈你了,乖乖睡去,母后守在你身邊。」
「母后,母妃她會有事嗎?」淑慎還是問了這個問題,她奇怪為什麼皇后能乾脆地告訴自己十四叔不會死,卻給不了母妃的結論。
此刻容瀾的心思已和白天大不一樣,在永巷外皇帝那失控的情緒已清清楚楚地告訴了她,他不會讓梁嗣音在哪裡待太久,沒有人能替代梁嗣音,沒有人比梁嗣音在他的心裡更重。
甚至是自己!
「她不會有事,她有事誰來照顧淑慎?」容瀾笑著哄她。
淑慎欣然笑:「有母后在,真好,兒臣很安心。」
容瀾淡淡地笑著,輕柔地催促淑慎入眠,心裡卻突然明白了自己的角色,她如今給彥琛的感覺大概也是安心吧。
那梁嗣音又是什麼呢?
夜慢慢地流逝,明天又會怎樣?她苦澀地一笑,又是誰那樣神通廣大,竟能憑空變出另一個梁嗣音,而晏珅那裡又是怎麼一回事?
她搖頭,終究是無可奈何,終究是理不清一點頭緒。
三日後,淑太妃已發送入殮,皇帝未將她的陵寢安在先帝身邊,而是葬在了普通妃嬪陵園裡,世人都知皇帝狠心寡情,先帝寵妃遭逢這般境遇,如是竟也無人覺得奇怪。
這日,泓昀忙完太妃的事,疲憊不堪地回到府裡。自從中秋那晚後,父皇再也沒交代他做朝廷上要緊的事,雖不至於賦閒,卻都是這類皇族裡瑣碎的事,皇族支系龐大,有些事有些人泓昀竟都認不過來。
「王爺,王妃出門去了。」管家迎接主人回府,一邊接過泓昀扔下的東西,一邊說,「說晚上再回來,也沒說去什麼地方。」
「還能去什麼地方,不過是去揮霍罷了。呵!」泓昀不屑,厭煩地脫下那一身厚重的衣裳,「趕緊備熱水,我要洗洗晦氣。」
管家忙應下,張羅人去備熱水。當泓昀整個人泡入熱水後,渾身的舒暢讓他暫時靜下了心,心一靜自然思緒打開。
已經大半個月過去了,泓昀每天都會想嗣音的事,但宮裡沒人提,朝廷上沒人提,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他又要跟誰去說?更何況,他的身份尷尬,這件事又是尷尬,如果被人知道自己在打探這件事,對梁嗣音而言,又將是一個抹不去的污點。
還記得那晚在宴會上看見她,那一襲水墨蓮花宛若天仙,世上怎會有如此美麗的女子,可惜入了他的眼,卻注定不能到他的身邊。
泓昀用帕子汲了水從頭上淋下,熱水對ji膚的刺激,叫他忽然一個激靈,水墨蓮花,那朵獨特的水墨蓮花。
「嘩」一聲水響,泓昀從浴桶裡躍身而起,胡亂扯了一條浴巾就往外去,嚇得一干小丫頭面紅耳赤抱頭跪了一地。

  ☆、263.第263章 彼此都留幾分餘地

但見他徑直衝進了妻子的臥房,直奔她的衣櫃而去,瘋了一般一件一件地往外掏衣裳,不多久就把整個臥房弄得一片狼藉,卻似乎沒有找到他想要的東西。
他又轉身去翻床褥,翻箱子,這瘋了般的模樣,嚇得聞聲趕來的管家不知所措。
卻是此時,出門去的浩爾谷赫婭突然回家了。管家知道,這小兩口又將是一場腥風血雨。
「你找什麼?」赫婭進門時愣過一瞬,但很快就明白了是怎麼回事,臉上竟反而有了得意之色。
泓昀無聲地看著她,因心中的猜想,此時此刻赫婭在他面前不啻於是噬人的惡魔。
「嘖嘖嘖,我說你也穿件衣服啊,大白天的這樣,傳出去多難聽。」赫婭冷笑,踏入凌亂的臥房,衝著泓昀說,「不過你好像來錯屋子了,你不是該去找後院那一個求歡嗎?」
「啪」的一聲,泓昀第一次對妻子出手,一巴掌扇在她的臉上,聲音之響嚇得屋外的管家肝顫。
「你打我?」赫婭捂著臉,憤怒地瞪著泓昀。
「打你如何?你剛才說的話不該打嗎?而你做過什麼你自己知道。」泓昀怒。
「你想起來了?你想起來了呀?」赫婭揉一揉略腫的面頰,笑得得意而陰冷,「可惜那套衣裳不在我這裡,又不是我穿的,我留她做什麼?」
泓昀一把抓起赫婭的衣領,「那天我看見嬤嬤在做的,真的是梁婕妤身上那一套?你……你承認了?」
「有什麼可否認的?不過是一套衣服。」赫婭奮力掙脫開,哼哼笑著,「怎麼了,你喜歡嗎?要不要我讓嬤嬤再給你做一套?」
「浩爾谷赫婭?」泓昀咆哮著叫她的名字,「梁婕妤怎麼你了?為什麼要這樣害她?」
「唉?怎麼了?我怎麼害她了?一套衣服而已!」
「浩爾谷!」泓昀再次抓起她的衣領,「你拿女人最在乎的清白去陷害她?你這個毒婦?虧欠你的人是我,為什麼你要去害她?」
「噓……泓昀你安靜些。」這一次赫婭沒有再掙脫,她輕蔑地看著丈夫,手指在唇間比出挑釁的噓聲。
「衣服呢?把衣服拿出來,我帶你去自首,去向父皇坦白,去還梁婕妤一個清白。」泓昀哪裡能理會她。
「泓昀,我勸你還是不要找出那套衣服,不然你會後悔的,你會後悔一輩子的。」赫婭冷笑,但一邊笑著眼淚就從眼角湧出了。
泓昀大惑,她不明白這個女人究竟有怎樣深的心思,她不明白這個女人究竟有怎樣狠毒的手腕。她是什麼意思?為什麼說自己去揭露真相的話,反而會後悔一輩子。
「浩爾谷,你到底要怎麼樣才肯罷手?」
「泓昀,大家彼此都留幾分餘地吧,我不想讓你對這個世界絕望呀,所以我不會說的,如果有一天你自己發現了,也怪不得我,我可沒威逼利誘,我可沒把刀架在人家的脖子上。一切都是你情我願,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赫婭這樣說著,依然是那得意得不可言喻的笑容。
「難道……」泓昀猜了幾分,本就受了傷的心彷彿在一瞬間碎裂,他用雙手掐著赫婭的脖子,連聲音都顫抖得變了,「你、你是說……你、浩爾谷赫婭,你好狠毒,喪心病狂,你這個瘋子。」

  ☆、264.第264章 你不要找了

「罵呀,繼續罵呀,這大半個月我天天等著你來罵我呢,因為這樣就能看到你心碎的模樣,多好啊!」赫婭持續她的冷嘲熱諷和挑釁,「可惜你太笨了,竟然到今天才察覺,我心想若非你的父皇壓著這件事,那個梁嗣音都能死一萬次了。背叛皇帝和皇叔苟且,哈哈哈……這就是你們天朝女人做出的事情。」
「啪」
又一巴掌,泓昀將赫婭打開,「為什麼,為什麼你要做那麼多事情?為什麼你不直接殺了我呢?是我辜負了你是我讓你屈辱了,為什麼你要去傷害這些不相干的人?」
「怎麼不相干啊,只有他們才能讓你痛心不是嗎?」
「難道你自己不難受嗎?每天這樣活著你很舒服嗎?」泓昀的眼睛濕潤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流淚,是為了嗣音,為了子衿,還是為了自己?但肯定,他不會為了眼前這個女人。可是他不停地問著,「為什麼你要這樣鬧?為什麼,為什麼……」
「因為我愛你啊。」赫婭的眼淚決堤。
泓昀愣住,呆如木石。
「因為愛你啊。」赫婭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我愛你怎麼辦呢?我愛你這個混蛋怎麼辦呢?可是你會多看我一眼嗎?會聽我說一句話嗎?會來關心我的冷暖嗎?不會,你什麼都不會,我想見你都難。」
「愛?你這也配叫做愛?」泓昀冷言反駁。
「什麼才是配?你告訴我什麼才叫般配?」赫婭站到她的面前,她的臉已被淚水浸透,「你和何子衿叫般配嗎?那個梁嗣音你配得起嗎?你能回答我嗎?」
泓昀無言,臉漲得通紅。
「我只是想讓你多看我一眼,想讓你意識到我的存在,是你把我逼成這樣的,一切的一切都是你的錯。」赫婭抬手抹一把眼淚,又換了神情,她無比驕傲地盯著泓昀,「這件事你還少猜一個人,你怎麼不想想宮廷那麼大、門禁那麼嚴,我怎麼可能把何子衿帶進去?沒有你娘接應我,我怎麼能辦到這一切?泓昀,如果你要去說出真相,我會死,何子衿會死,你娘也不會有好結果。你想去的話,就去吧……」
「不用你們死,我死,我消失,我這個罪人消失總可以了吧!」泓昀快被赫婭折磨瘋了,他想像不出自己究竟活在怎樣的一個世界裡,眼前的人眼前的事,都是真實的嗎?
他奪門而出,只披著那一條浴巾,不知要去什麼地方。
赫婭大笑,尖銳刺耳的笑聲嚇得屋外的人不敢入內,連阿爾海嬤嬤都卻步了,但是笑聲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哭泣,哭得人心顫,又有誰知道她心中的苦。
果然,泓昀是徑直衝到了後院,那麼冷的天他從熱水裡出來,只披了一條浴巾,寒風已吹得他皮膚發紅,他把管家呵斥在院門外,一頭衝進了何子衿的屋子。
乍見泓昀這樣出現,何子衿驚了一下,待緩過神,卻看到他瘋狂地翻著自己的箱櫃,於是明白了一切。
「你不要找了,我怎麼可能留下那件衣裳,早在當天回來就焚在藥爐裡了。」何子衿平靜地說著,與赫婭的情緒起伏完全不同。

  ☆、265.第265章 去冷宮

「所以那天年夫人她們看到的人是你?」泓昀覺得胸前在翻湧什麼,彷彿只要他一不忍耐就要噴湧出來。
「王妃安排了一切,我只是照著做。」何子衿依舊很平靜。
「何子衿你瘋了嗎?為什麼不告訴我,她怎麼逼你了你要為她做這些?何子衿,何子衿!」泓昀一拳打在身邊的衣櫃上,力氣之大震碎了木板,手掌上也沁出了血。
「因為我欠她。」
「誰說你欠她了?我說過你不欠她,你不欠任何人。」泓昀衝上來,用那只破皮流血的手扼住何子衿,「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麼?你知不知道你會害死梁嗣音?你知不知道……我現在也想殺了你?」
「王爺,你的手流血了,我替你包紮一下。」何子衿掙脫開他,轉身去找紗布。
泓昀卻一把把他拉回來,惡狠狠地瞪著何子衿,「是不是因為你也恨她?所以要害她?」
何子衿平靜得讓人覺得不真實,他一字一字緩緩地告訴泓昀:「王妃的確逼我了,她說如果我不這麼做,就會讓天下人知道你我的事,讓你萬劫不復,讓你前途盡毀,了不起王府上下同歸於盡。泓昀,任何人的生死都與我無關,除了你。」
泓昀的手鬆開了,他彷徨地往後退了幾步,還記得甦醒來見到他的第一眼,他以為他是梁嗣音……
其實誰都沒錯,錯的是他,是他自己。
屋外,管家怯怯地靠近,他怕裡頭兩個大男人會不會打起來,正擔心,突然一聲轟響,繼而就聽見何子衿連聲喊:「王爺,泓昀,泓昀……」他趕忙進去,竟是見到主子暈厥在地上。
「找大夫找大夫。」管家本能地喊,但與何子衿目光對視後,才意識到自己的話多餘了。
這天真的很冷,風很大,不適合騎射,於是難得幾個孩子半天閒暇,泓曄本以為泓昭會賴在校場不走,沒想到他卻乖乖地和自己一起回宮,到了後更說:「四哥我先回永壽宮去了,昨晚的書還沒看完呢。」
泓曄沒說什麼,中秋之後這個弟弟就變了,完完全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況且他原本就不笨,如今稍加努力,連太傅都誇他有天賦。
自然不是他這個做哥哥的如今不求上進了,而是今天這難得的空閒他不能白白浪費,答應了皇姐的事必須去辦到,事實上他也很想見見梁嗣音,半月有餘的冷宮生活,她會變成什麼樣子呢?還是那個立在水墨蓮花中的仙子嗎?
「趕緊去打點,過會子我和公主要去冷宮。」他知會了自己的隨侍小太監,便自己往符望閣去,今日書房沒課,淑慎沒有跟著來校場。
因這襲天卷地的大風,淑慎就一直盤算著泓曄能不能早歸,一直在門前踱來踱去,弄得谷雨和從德莫名其妙。果然如她所願,到底把泓曄盼來了。
「主子要出去嗎?這麼大的風,不帶奴婢或者從德嗎?」谷雨敏感地跟上來,她早就發現這幾天小主子和四殿下奇奇怪怪的。
淑慎虎著臉說:「聽好了,我要和四皇子去御花園玩,你們都給我待在符望閣不許出去,誰趕跨出去一步,我就把他趕出去,信不信就試試看。」
面對公主的霸道,一屋子人從來都是沒法子的。
泓曄笑了,低聲說:「皇姐趕緊吧。」淑慎又唬了谷雨她們幾句,便跟著泓曄消失了。
從德在門前張望了一下,回身來和谷雨對視,兩人很默契地得出了答案,他們倆一定是去冷宮了。

  ☆、266.第266章 泓曄,我跳了

永巷真的好長好長,泓曄和谷雨一路奔進來,邊跑邊回頭,就怕被誰路過看見,好不容易跑到冷宮外,兩人的心都要跳出來。
泓曄的隨侍小太監已經在那裡,哭笑不得對兩個小主子說:「奴才既然打點了,自然不會有人了,這裡可是永巷啊,誰沒事找晦氣來這個地方。」
泓曄抬手拍他的腦袋,恨道:「你不早說!」
「算啦,先進去再說。」淑慎急著要見嗣音,「從哪裡進去?正門嗎?」
「當然不能走正門了。」那小太監道,「為免冷宮裡的妃嬪出逃,冷宮的大門很重,奴才加上兩位小主子也推不開呢。咱們繞道後頭去,翻牆進去。」
淑慎驚呼:「這麼高的牆,我怎麼能進去。」
泓曄倒沒覺得太難,說:「皇姐放心,一定讓你進去。」說罷二人跟著那小太監往後面繞過去。
此時,永巷卻又出現了一行人,只是他們沒有如淑慎、泓曄那樣偷偷摸摸,而是由方永祿引著大大方方地來,轎子停穩後,彥琛從裡頭出來了。
「你們在外頭等著吧,朕自己進去就好。」彥琛這樣說罷,便有幾個小太監前來推門,那冷宮的大門果然沉重,卻又靜謐得很。皇帝信步進去,沉重的大門很快又被關上。
這是他第二次來這裡了,有十幾天沒見到嗣音了,好容易下定決心來一趟,到了竟是近鄉情怯。
正調整情緒,忽而聽到孩子的聲音,一個說「皇姐你別怕,我接著你。」一個說「太高了,我不敢跳。」
彥琛循聲找過去,竟是看到一對兒女在那裡翻牆,莫名地心裡竟覺得溫暖,緊繃的臉上不由自主地露出了笑容。
「泓曄,我跳了。」牆上的淑慎一閉眼,猛地跳下。泓曄身手不錯,竟穩穩地接住了比他高一個頭的姐姐。
「好傢伙,嚇死我了。」淑慎驚魂未定,但面露喜色,也是這些日子許久沒見到過的了。
「父皇!」泓曄終於轉身看到了父親,很是驚愕。
「什麼父皇?」淑慎還沒察覺,等隨著泓曄的目光看過來,也愣住了。
「你們這是……」彥琛指一指高牆,「在翻牆?」
皇上,您這是明知故問。
「參見父皇!」兩個孩子戰戰兢兢地行禮,怎麼那麼巧呢,怎麼就撞上了呢。
「來看梁婕妤?」彥琛問。
「是。」
「第幾次了?」
「第一次第一次,其實還沒看到呢。」淑慎急了,很正經地回答父親,「如果父皇不高興,我們再爬回去好了,還沒見到不能算的對不對?」
彥琛噗地笑出聲,他竟從來不知道淑慎還有這麼可愛的一面。
「皇姐,你別說了。」連泓曄都覺得淑慎這樣好丟臉。
「父皇您不會遷怒母妃的對不對?我們可以不去見她的,求您別生氣。」淑慎繼續道,她到底還是個孩子。
彥琛有些心疼,原來在孩子們的眼裡,他是那麼冷酷而無情。
「母妃!」忽而淑慎叫了起來,她是看到彥琛背後從屋子裡出來的嗣音了,也不管父皇在跟前,跑著就撲向她。
嗣音本是聽見外頭有人說話,因聲音有些熟悉才出來看的,沒想到竟是淑慎來了。
「母妃!」淑慎撲在嗣音懷裡,堅強如她,竟失聲大哭起來。這些日子她每天都在為嗣音擔心,又不能讓谷雨她們察覺,委實忍耐得好辛苦。

  ☆、267.第267章 宛若世外之人

嗣音卻沒有哭,她含笑擦去淑慎臉上的淚水,抬眸見彥琛,緩行幾步周正地行下禮,「臣妾參見皇上。」
臉上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不驚不喜不怒不哀,靜如止水。難怪方永祿會說,梁婕妤靜得好像畫上的人。
可畫上的人還有喜怒哀樂,她有嗎?
「這兩個孩子長本事了,會翻牆了。」彥琛說。
「跌下來怎麼辦?傻孩子。」嗣音聞言,低頭嗔怪淑慎,「正門沒有上鎖,為什麼不從那裡進來?」
「冷宮是禁地啊,沒有允許我進不來呀。」淑慎還在抽噎,一派小女兒模樣,「所以只能爬牆了,是泓曄說的,也是他慫恿我來的。」
「皇姐!」泓曄太氣憤了,這個姐姐竟然過河拆橋。
嗣音笑了,終於笑了。
「該怎麼罰,泓曄你回頭自己去問你的娘。」彥琛卻虎著臉,「朕讓師傅教你功夫,是翻牆用的?」
「父皇息怒,兒臣知錯了。」泓曄低著頭,很是忐忑。
嗣音靜靜地看著,她心想,只會拿孩子來激我嗎?
淑慎不哭了,她才不管泓曄挨罵,只顧自己仰頭看著嗣音:「你瘦了呀,沒有飯吃嗎?她們不給你吃飯嗎?」
「傻孩子,我很好這裡很安靜,很久沒那麼靜過了,靜了才能想清楚一些事情,想清楚了才會知道自己要什麼,不是嗎?」嗣音這樣對淑慎講,自然其實是要說給彥琛聽的。
皇帝靜默,這麼多天過去了,除了心疼,彷彿真的沒什麼脾氣了。
「皇姐,我們走吧。」泓曄很會看眼色,淑慎卻不肯,偷眼看皇帝,裝作很委屈地樣子說,「好不容易才見到的,就要這麼走麼?我們又不跟人家一樣,想來就能來的。」
彥琛乾咳一聲,他到底是皇帝,是父皇,難道被個小丫頭拐著彎奚落不成?
「皇姐。」泓曄跑上來拉她,還使眼色,「我們走吧。」
「你們兩個回去吧,朕允許你們再來一次,今日朕有話要和梁婕妤說。」彥琛不想在和兩個小東西攪和,出言下逐客令,還不忘說,「泓曄,記得問你的母妃該怎麼罰你,朕回頭會去問。」
泓曄怯怯地點頭,向父親和嗣音行了禮,便要拉著淑慎走。淑慎半推半就地走了幾步,還是不放心地又跑回來,對彥琛道:「父皇,您可不能再欺負母妃了呀。」
彥琛氣絕,氣呼呼道:「是不是朕把你寵壞了?這是你該說的話嗎?」
淑慎很不服氣看著他,也知道他不會真的生氣,呢喃著又想說什麼,泓曄早跑過來一把拉走了淑慎。
冷宮外頭的方永祿等聽見有人拍門,慌忙推開,卻見是泓曄和淑慎從裡頭出來,全都傻眼了。泓曄那躲在暗處被大總管堵著動也不敢動的小太監瞧見主子安然出來了,如遇大赦地冒了出來。
方永祿算是明白眼前鬧什麼文章,待泓曄和淑慎走遠,一巴掌拍在那小太監的身上,小太監嚇得跪地求饒,誰料大總管卻說:「小兔崽子,難得你辦了件好事,回頭賞幾兩銀子買酒吃去。」
冷宮裡,彥琛已在嗣音的臥房坐下,還記得那天來時她形如枯槁哭得淒涼的模樣,今日的她雖然依舊瘦弱,但面色祥和安寧,靜靜地看著她斟茶倒水,竟宛若世外之人,一瞬間彥琛彷彿又回到了那一天在壽皇殿的情景。
「皇上喝茶,不過臣妾這裡只有白水。」嗣音端了茶杯到皇帝面前,然後自行坐下,淡然地看著他。

  ☆、268.第268章 朕永遠不會問你

她越是平靜,彥琛竟越不知所措,如果她嬌弱一些,掉幾滴眼淚,自己還能拿出帝王的姿態、男人的姿態、丈夫的姿態來保護她,然後兩人和解重歸於好。但現在這個樣子,她不給自己台階下,難道要他這個皇帝跳下來嗎?
可真的跳,又如何呢?受傷最多的,難道不是嗣音嗎?
彥琛喝了口白水,說:「那一晚朕打了你,實在是怒極了,朕……嗣音,朕怎麼可能捨得打你。」
嗣音頷首:「臣妾知道。」
皇帝好挫敗,她就這一句話麼?
這幾天,彥琛讓方永祿從針線房查到浣衣局,甚至把御花園那一天所有值守的宮女太監都叫來詢問,方永祿在宮裡那麼多年,有的是手腕讓他們說實話,於是憑著那一條深色的披帛,事情的本因漸露端倪。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這是亙古不變的真理。
雖然其中還有很多巧合無法說清楚,更是需要嗣音和晏珅這兩個當事人開口才能真正解開謎團,可偏偏一個在宗人府優哉游哉,一個在冷宮裡靜如止水,皇帝哪一個都撈不到。
自然對於前者他可以不管不問,可後者呢,那個讓他在星月下許諾一生的女人,甚至可能已經融為自己身體一部分的女人,他怎麼能放得下。他是皇帝不假,可他也是男人,是丈夫。頻繁的後宮臨幸也不再有了,從景陽宮出來後,在永巷外對皇后發洩後,除了朝廷政務,彥琛一心只想為嗣音漆刷清白,別的事別的人,他都不想再管。
「嗣音,那天晚上的事,朕知道你是無辜的,朕今天來只想問你一句話……」
「皇上如果要問臣妾那晚在哪裡,臣妾依舊無可奉告,其他的事,臣妾定知無不言。」嗣音先發制人,打斷了皇帝的話。
彥琛有些惱火了,並非不習慣被別人奪去話語權帝王的威嚴受到藐視,而是他似乎感覺到嗣音仍舊在賭氣,自己已然放下所有來見她,她就不能服軟麼?
皇帝沉默,想起她方才對淑慎說的「靜了才能想清楚一些事情,想清楚了才會知道自己要什麼。」
難道是她明白自己要什麼了?一直希望她能強大起來,能保護好自己,可真的有這一天,他竟然不習慣了。
「皇上不想問了嗎?」嗣音見他如是,反先問了。
彥琛本就沒打算問她那一晚的事,雖然希望嗣音能說出來,但作為皇帝的驕傲,他相信自己也能查到。
「你是不是覺得朕只會問你那句話?」他道。
「臣妾不敢妄猜聖意,還請皇上垂問。」嗣音答。
彥琛真的是沒有脾氣了,其實看到她能這麼有精神,比方永祿那句「不會餓死」強太多。
「這件事要查下去,朕不是辦不到,可是朕想顧慮你的感受。」彥琛正色,眸中更含了不捨,「嗣音,如果你不想朕查清楚這件事,朕就不查。如果你想知道誰陷害了你,朕就查下去。而你若不想說那晚在什麼地方做什麼,朕也永遠不會問你。」

  ☆、269.第269章 骨血

梁嗣音以為自己心如止水了,可是她忘記了自己終究是個女人,她忘記了她無法自拔地愛著眼前這個男人。
她一度以為星月為證的那場婚禮是夢,此刻看來,中秋夜那一劫才真正是一場噩夢,現在夢醒了。
彥琛才是她的劫啊,她這輩子都不要妄圖逃離他,就算一生被他束縛,又如何呢?
「如果皇上不在乎別人的言論,臣妾就更不在乎了。所以臣妾若說一句不希望皇上繼續查下去皇上就此罷手的話,那臣妾希望皇上不要再調查這件事。」梁嗣音的嘴角帶了微笑,「至於是誰陷害臣妾,臣妾想自己來面對那個人。」
彥琛的心到今天,算是徹徹底底放下了,這樣的梁嗣音,才是他的女人,才值得他去放下帝王的尊嚴。
「朕讓方永祿派人暗示你離開這裡,為什麼不走?」彥琛湊近嗣音,伸手撫摸她瘦了一圈的臉頰,「是要跟朕賭氣嗎?你可知道那晚朕打在你的臉上,有多悔多心疼嗎?站在宮門外聽見你的哭聲,朕幾乎把持不住自己。那一刻,朕第一次覺得做這個帝王,是多麼沒意思的事情,我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
好久好久沒哭了,即便眼淚從眼角滑出嗣音都猶自不覺,她以為自己是笑著的,卻不曉得這淚中帶笑的模樣讓面前的男人心疼至極。
「嗣音沒有和皇上賭氣,她只是在等皇上接她回家。」
彥琛舒展容顏,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對視,不再需要言語來交流,他們本就彼此信任,因為太信任才會有那一夜的矛盾,十幾天的冷靜讓彼此都想明白了所有的事。即便彥琛不來,即便梁嗣音不出去,也沒有人能把他們分開。
「朕帶你回去,回符望閣,回你的家去。」彥琛挽起嗣音要走。
嗣音卻坐著不動,她把彥琛的手合到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笑意似能融化萬物,「這裡好像有了皇上的骨血。」
彥琛愣住,呆呆地望著她,過度的喜悅讓他無法用言語來表達此刻的心情。
嗣音卻道:「如果真的有了,臣妾不想出去,只想在這裡靜靜地等他出世。」
「朕依你。」彥琛不是第一次做父親,卻有些手足無措,生怕自己會弄傷了她一樣,笨拙地激動了半天,才想起來說,「朕讓方永祿去宣太醫給你把脈。」
「皇上,對外人,您還是那天的樣子好不好?」嗣音輕聲道,「臣妾不介意旁人怎麼看我,真的。」
「朕說了,都依你。」
是夜,刮了一天的大風停了,武舒寧吃了飯正想走走消食,忽聽庭院裡傳來板子拍打聲,出門一看,果然是一個小太監被按在長凳上呲牙咧嘴地挨著板子,正覺得眼熟,小滿說:「這不是平日跟著四殿下人的麼。」
舒寧有些奇怪,她來承乾宮那麼久了,竟是頭回見古昭儀罰人。再往前走幾步,便遠遠看見泓曄跪在正殿裡,古曦芳一臉肅容地看著她,很是不悅。
小滿已學得機靈,跑開去不過片刻就回來,告訴舒寧說:「原來是今天四殿下帶著公主去了冷宮,那麼巧撞見皇上,說是皇上讓殿下自己回來跟娘娘討罰。」
舒寧一愣,那就是說,皇上他今天也去了冷宮?

  ☆、270.第270章 此生都無法觸及

「主子,您怎麼了?」小滿一看到舒寧發呆,就擔心。
「我們迴避吧,娘娘教訓兒子呢,殿下看見我們該尷尬了。」舒寧這般匆匆說,回身往西配殿去,卻是早忍不住落淚了。武舒寧,你又憑什麼哭呢?
九月初九,重陽節。
宮裡雖沒有太后,幾位德高望重的太妃還是不能不敬的。這方面容瀾從來面面俱到,並不需要彥琛操心,今日他照舊忙碌前朝的事,把宗親世家的迎來送往托付給了容瀾。
記得那一天他離了冷宮後就直奔坤寧宮,將嗣音有喜的消息第一個告訴了皇后。彼時容瀾驚訝說:「難道還要讓梁婕妤住在冷宮那陰瑟瑟的地方嗎?皇上可不能由著她,皇室血脈豈能兒戲。」
彥琛卻說:「比起那裡的陰瑟瑟,外頭又好到哪裡去。」
如是容瀾還能說什麼,皇帝還說:「朕不想武寶林的事重演,瀾兒你明白嗎?」
她當然明白,當初他握著自己和年筱苒的手說將這個後宮交付給自己,她就要為他守護所有的人,如今年筱苒已拋棄這個責任,她怎麼能再捨棄。她明白,沒有第二個容瀾能陪伴彥琛在宗人府度過那段暗無天日的歲月,自然也沒有第二個梁嗣音能讓皇帝彷彿回到二十年前,變成血氣方剛為情癡狂的年輕男人。
皇后不斷地說服自己,梁嗣音現在有的,自己曾經擁有如今也不曾失去,但她擁有的,梁嗣音可能此生都無法觸及。
不這樣的話,要一個女人如何讓自己去為深愛的男人守護他深愛的女人?皇后如何,不過是血肉之軀的女人。
今天過節,不斷有宗室世家送應節的賀禮進宮,年輕的一輩們便更是親自進宮向帝后請安。涵心殿那裡一概不見,皇后這裡再不接待就太沒有人情。
賢妃李子怡是極要面子的人,皇帝朝廷素來推崇孝道,她當然不能讓兒子落於人後,早早就派人去敦促小兩口這一天該有的禮節,可是得到的回復卻是兒子病了。於是今日進宮的,僅有兒媳赫婭。
「那何太醫是做什麼的?讓他留在昀兒身邊就是要保他周全的,怎麼好端端地就病了?是著了風寒還是累了?」容瀾在坤寧宮見到赫婭後如是問。
「何太醫說兩者都有,母后倒是錯怪何太醫了,夏日裡泓昀他怕熱,每日都要吃井水湃過的西瓜和酒水,何太醫勸過好幾次就是不肯聽,到底他是主子何太醫是臣子,總是拗不過他的。兒臣也勸過,為此還鬧得不愉快,弄得外頭人都以為兒臣和王爺不和,其實不過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事。」赫婭這番腹稿早早就打好了,如是應對自如並非一日功夫。
「這孩子在我們面前很是乖順,在媳婦兒面前倒會擺架勢了。」容瀾嗔怪,對赫婭道,「往後他再這樣胡鬧,你儘管告訴母后,母后替你教訓他。」
赫婭撲哧一笑,「若是三天兩頭進宮跟母后、母妃告狀,人家又要說兒臣小氣沒有郡王妃該有的樣子了。」
李子怡怪道:「你這孩子,越發一張嘴厲害,皇后娘娘疼你你反不領情。」
容瀾則道:「孩子懂事就好,就怕不懂事,你cao碎了心也管不過來。」

  ☆、271.第271章 百足之蟲

說了幾句閒話後,陸續有同輩妯娌或晚輩來請安,李子怡見人越發多了,也沒其他妃嬪在,便帶著兒媳先告辭,自然她是有許多話要問赫婭。中秋之後,赫婭頭兩天進宮回答皇后關於那晚之事的問話,李子怡不便與她多接近,再後來為了避嫌,且帝后也不提這件事了,她就沒敢讓兒媳進來。
回到翊坤宮,賢妃便遣散閒人,問赫婭:「他究竟為什麼病了?」
赫婭朝婆婆跪下去,那眼淚說來就來了,「孩兒沒用,竟叫王爺他發現那件事了,王爺他是氣病的。」
「他知道了?」李子怡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他不知怎麼猜到一些,於是逼問孩兒,孩兒哪裡經得住他,沒說幾句就全盤托出了。」赫婭嚶嚶哭起來,「他如今恨死孩兒了,母妃,孩兒好害怕。」
李子怡哪裡能知道外頭的事,忙地把兒媳婦攙起來,「你好好的,但凡有我給你撐腰,怕什麼?」
赫婭盡顯柔弱,乖巧如溫順小獸。
李子怡忽地想起來什麼,忙問赫婭:「你的身子如何?有消息嗎?」
赫婭臉色緋紅,赧然一點頭,「八月月信未來,嬤嬤說可能是有了的,但是孩兒害羞不敢張揚。」
「你這個孩子,府裡現成的太醫你都不去問。」李子怡喜極,轉身喚靜堇,「即刻去御醫館宣太醫。」
「母妃等等。」赫婭道,「宣召太醫必然各宮都會知道,萬一沒有母妃豈不是要叫人笑話。反正何太醫在家裡,孩兒今日回去就叫他給自己把脈,有沒有消息都即刻派人告訴您。」
李子怡想想也對,隨即對赫婭百般呵護,囑咐她往後行走坐臥都要小心。
赫婭面上一一應承,心裡卻另有盤算,說著閒話便問起了冷宮那一位,「父皇還在生氣嗎?還不打算處置梁婕妤嗎?」
「真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那個小妖。精是真真把皇上迷糊塗了。」李子怡歎,又道,「不過說來也奇怪,怎麼她真的會去那裡呢?」
「是啊,兒臣也奇怪,心想難道是老天也幫我們嗎?又或者她真的和十四王爺糾纏不清也未可知。」赫婭道,「年夫人和劉婉儀都是計劃外的人,竟然都碰上了。本來兒臣只是想傳些風言風語,心想這麼要緊的事那些唾沫都能淹死她梁婕妤,可沒想到事情竟變成了這個樣子。」
「說起來年筱苒她是因回景陽宮你才能碰上,可又怎麼碰到的劉婉儀呢?」李子怡道,「這些日子她只閉門不出,我也打聽不到她那裡的動靜,又不好召你進宮來問,我心裡著實懸著呢。你知道的,只因是你抖出這件事,我很怕皇上會遷怒昀兒。」
「父皇可是明君,若因此對遷怒王爺,可不是明君所為,母妃何須擔心。至於劉婉儀,那真真是太巧了,誰曉得她怎麼會去那裡。」赫婭此話顯然在敷衍李子怡,對她而言,泓昀做不做太子做不做皇帝根本無關緊要,而劉仙瑩會在,更是故事重重。
李子怡惴惴不安,卻又不想表現給兒媳看,到底將這件事擱下了,只說:「好在她這一去冷宮不知何日能出來,頂好時日一長皇上忘了她,昀兒也能振作起來。」

  ☆、272.第272章 威脅

赫婭不語,陪著婆婆有一句沒一句地說了許久閒話,不久便要告辭離宮,但她這一走,並沒有徑直離去,而是打賞了一個小太監,叫他領著,和嬤嬤丫頭一起去了永巷。
站在永巷之外,小太監說:「郡王妃就在這裡看看吧,可千萬別靠近,萬一被人看見,奴才死罪不打緊,沒得郡王妃惹一身麻煩。」
「你可會說話。」赫婭冷笑,又讓阿爾海打賞了一些,就趕他走。而後要阿爾海帶著丫頭去遠遠地望風,說想自己待一會兒。
嬤嬤丫頭們又走了後,冗長的永巷一端,就只剩下浩爾谷赫婭一人。瑟瑟的寒風吹來,髮髻上翠環叮噹,叮鈴鈴叮鈴鈴,卻再也不是草原馬鈴鐺的聲響。
在浩爾谷部,誰都會唱那首《草原之光》,歌裡頌唱的就是她這個汗王的掌上明珠赫婭公主。如今還會有人吟唱那首歌吧……可是部族們,你們可知道你們驕傲的草原之光如今過著怎樣的日子嗎?
「梁嗣音,不要怪我狠心,我浩爾谷赫婭從來沒有輸過,我不能丟父汗的臉,我不能丟族民的臉,我更不能讓自己看著他為你癡狂。他是我的丈夫,是我愛的男人。」
赫婭喃喃自語,風吹散她的話語,不知去向何處。
「你和何子衿是我此生的孽,沒有人教我如何去除孽障,所以我只能遇鬼弒鬼見佛殺佛,除非我死,除非……我能重新回到草原。」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欲回,卻被身後靜立的人猛得驚嚇到,嬤嬤她們在做什麼,為什麼會讓劉仙瑩這樣輕易地跑到自己身邊?
「劉婉儀。」赫婭迅速地平復情緒,做出堅強的一面。
劉仙瑩目光死死地盯著她,忽地一把將她推到牆上,將不知何時握在手裡的金釵那尖銳的一頭抵在了赫婭的脖子上。
「劉婉儀……你、你要幹什麼?」赫婭被突然襲擊,毫無防備。
「我問你要幹什麼才對,我還以為你打算一輩子不進宮了呢。」劉仙瑩目光冰冷凶戾,看到赫婭竟彷彿看到了殺機一般,「你答應我什麼的?你說十四王爺不會有事的,現在他還在宗人府裡,怎麼辦?你要怎麼辦?」
「劉婉儀忘記了嗎?當時我說只要傳出風言風語就可,甚至可以不提十四王爺,誰知道父皇會怒而要親自去核實事情的真相,誰知道梁嗣音會真的在那裡,後面的事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要問!」她伸手指向永巷的盡頭,「你去問裡頭的那個人!」
就是這一瞬,劉仙瑩的意志有所動搖,眼神忽閃,赫婭見機反手掰開她握了金釵的手,一個猛摔將劉仙瑩撂在地上。
劉仙瑩是大家閨秀,捧著書卷針線長大,而她浩爾谷赫婭卻是從小騎在馬背奔馳在草原上長大的,若非剛才沒有防備,又豈會讓劉仙瑩挾制。
「劉婉儀,我說清楚了,這件事後來的發展不是我所控制的,要怪只能怪老天都不忙他們都容不得他們。你如果再來糾纏我,就如你們漢人說的,玉石俱焚好了。」赫婭傲然瞪著她,一腳踢開掉在地上的金釵,「我敢做這件事,就把所有的後果都想清楚了,我無所畏懼,你想怎樣,隨你。」
劉仙瑩慢慢爬起來,瞪著她說:「你真的不怕我到皇帝面前說出真相?」

  ☆、273.第273章 極端的對立面

「劉婉儀你真可笑,你來逼我的目的不就是想我去向父皇坦白麼?還問我怕什麼,有意思嗎?」赫婭反詰,「如果劉婉儀不在乎你的家族,我也不在乎呀。我背後是整個浩爾谷部,父皇不會將我怎樣,不過是我胡鬧一場,一個女人在發瘋吃醋。就算泓昀他做不了天朝的皇子,我可以帶他回浩爾谷部做駙馬。可你不同,你是和皇叔私通,欺君罔上,你和你的族人都會死的。」
劉仙瑩把紅唇咬得死死的,如今她真的無所謂自己的性命了,可是赫婭說得沒有錯,她還有父母家人,劉家泱泱大族,豈能為了她一個人而名譽掃地。她沒想過會走到這一步,若非一心想看到晏珅平安離開宗人府,也許在中秋那晚她就不想活了。可那晚她是去歸還雙扣鐲的,只想對晏珅說一句珍重自己,甚至都不想表達自己的情愫,為什麼偏偏讓浩爾谷撞見?是上天要弄人嗎?
「我要出宮了,如果劉婉儀沒有別的指教,就此別過。」赫婭哼笑,得意地轉身要走。
「郡王妃,你知不知道漢人還有一句話叫『百密一疏』?」劉仙瑩目光凝滯,直直地看著地上那支金釵。
赫婭駐足。
「你偷取仿製的梁婕妤那套衣裳有配好的紫色披帛對不對?」
赫婭轉身。
「可是那晚梁婕妤沒有用那一條披帛,她身上的披帛是白色的。」劉仙瑩抬起頭,看著一臉莫名的赫婭說,「我那天不小心告訴了皇后,怎麼辦呢?」
赫婭皺眉。
「你對這個皇室不瞭解的事情實在太多了,你知不知道皇帝處理一件事可以有很多種辦法,讓一個人死也可以有很多種死法。他是皇帝,他就是法,他就是天,他不必告訴世人究竟發生了什麼,就可以讓梁婕妤走出這冷宮,然後讓你、讓郡王爺,甚至是我萬劫不復。」劉仙瑩一字字說得清楚,俯身拾起那一支金釵後,又正色對赫婭道,「你會這樣對待梁嗣音,還不是因為你在乎郡王爺嗎?所以如果十四王爺他因為這件事有任何的不妥,我劉仙瑩即便拼上性命,甚至一族人的性命,我都會讓你體會一下什麼叫切膚之痛。這是我們漢人的另一句話,叫『冤冤相報何時了』。我和你一樣瘋狂,一樣無所畏懼。」
她言罷,將金釵挽起跌倒時散落的頭髮,傲然從赫婭面前走過。
又一陣寒風灌入永巷,吹迷了赫婭的眼睛,吹起了劉仙瑩的衣袂裙擺,這裡有的僅僅是兩個為愛瘋魔的女人。她們一樣的不幸、一樣的悲哀,可不僅沒有因此同命相憐,更是走到了兩個極端的對立面。
一個不惜代價要冷宮裡那一位消失,另一個卻下定決心要為她愛的男人守護那個女人。
且說這日雖是重陽節,上書房裡卻並不停課,淑慎一心惦記皇帝許諾她的可以再去一趟冷宮,而今天更是重陽節,便更不想嗣音一個人過節淒涼。
休憩時,泓曄見她愁眉不展,一問才知是為了這個。
「谷雨做的點心母妃她最喜歡了,重陽糕也一定好吃,可惜母妃吃不到。你看那天她看了起來那麼瘦,一定沒有好好吃飯,父皇實在太狠心,我以為那天母妃就能離開冷宮的。」淑慎幽怨不已。
泓曄笑,靜靜地聽她嘮叨。
淑慎意識到自己的囉嗦,苦笑:「覺得我很煩是不是?」

  ☆、274.第274章 弟弟變了

泓曄搖頭,笑:「還記得皇姐才來的時候,整天繃著臉,看我和泓昭的眼神就跟看仇人一樣,冷冰冰的幾天也說不了幾句話,能變成現在這樣真好。」
「你以為呢?其實你也變了呀,從前的泓曄也是不苟言笑的。」淑慎嫣然,「我們姐弟倆彼此彼此而已。」
正說著,泓昭抱著一疊書從外頭進來,毫無疑問他又去向太傅討教學問了。
淑慎低聲說:「倒是泓昭變成了你我從前的模樣。」
泓曄道:「那一次被父皇打板子他都沒這樣,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呢,突然就變了,就好像一夜之間的事。
淑慎托腮看著一臉嚴肅的泓昭,若是平日他一定會湊上來說「皇姐說什麼?告訴我告訴我。」,可如今他只是心無旁騖,耽於他的書本。
「總不見得是那晚的事嚇到他了?」淑慎喃喃,突然一個激靈,她意識到一件事,與泓曄四目相對,兩人似乎達成了共識——泓昭心裡定藏了什麼事是和中秋那晚有關,而他不能對任何人說。能讓人性情大變的事,是該嚴重到怎樣的地步呢?如果說泓昭一直在花房,花房裡究竟發生了什麼?
「泓……」淑慎張口就想問,卻被泓曄攔住。但泓昭已經聽見,抬眸疑惑地看著哥哥姐姐,「皇姐有事嗎?」
泓曄暗暗在淑慎手臂上用了勁,邊聽淑慎說:「今天過節啊,重陽登高,我們下了學一起去角樓看京城風光好不好?」
「不必了,母妃等我回去呢,況且還有很多書沒看。」泓昭最近最常掛在嘴邊的就是這句話。
「那就太可惜了。」淑慎敷衍過去,有的沒的搭幾句,不久太傅進來書房開始授課。如是一直熬到傍晚下學,泓昭果然徑直跟著永壽宮來的人回了。
「皇姐,要不要陪你去冷宮?」泓曄道,他似乎對嗣音的事一直都很在意很用心。
淑慎卻說:「別了,昭儀娘娘上回多生氣啊,你還是為身邊的小太監們積點福吧。」她笑一笑,讓泓曄徑直回去,今日就別去符望閣了。
泓曄無奈,只能答應。於是姐弟倆別過,淑慎派從德去告訴方永祿她要去冷宮,而後回符望閣去準備,要帶了點心去冷宮陪嗣音。
回去後一邊換衣服,一邊敦促祥兒包裹點心,回頭瞧見谷雨怯怯地站在門前,她哼聲道:「你不是預備一輩子不跟我說話了嗎?」
谷雨一臉委屈,嘀咕說:「公主太不仗義了,去看主子也不帶奴婢,奴婢哪裡敢不跟公主說話,明明是公主嫌棄奴婢。」
淑慎恨道:「真想跟泓曄的小太監一樣結結實實揍你一頓,虧母妃還說當初在鍾粹宮裡你是最好的宮女,我瞧著根本就不是,還不如祥兒、吉兒呢。」
谷雨低頭不語,腰下的絛帶都快被她扯爛。
淑慎又不忍心,穿戴好衣裳才來哄她:「那裡不是什麼好地方,這一次我去了也不曉得下一次是什麼時候,我有很多話要跟母妃講,所以不能帶你。但是我帶你的點心了呀,安心等我回來告訴你她好不好。」

  ☆、275.第275章 一點也不快樂

谷雨知道自己是不能違逆公主的意思的,只能道:「內務府新作的冬衣送來了,反正您說了主子沒有被貶,那這些衣裳她還穿得呀,就托公主帶給主子好不好。」
淑慎想起那一日嗣音穿得單薄,便答應了。待她帶了點心衣裳大大方方來到永巷的盡頭,方永祿派來的小太監們早已經等著了,他們麻利地推開冷宮的大門,引淑慎進入。
很快冷宮的大門又靜謐地合上,悄無聲息。
天色暗得很快,彷彿只是淑慎進門的一瞬,最後的昏黃就淡去,黑夜鋪天蓋地降臨。
「主子,咱們回吧。」永巷的另一端,武舒寧站在風裡,小滿看著她的臉被風吹得煞白,很是心疼。
「小滿,皇上若能允我進去一趟該多好。」她喃喃。
「下回皇上召見主子,您可以求一下呀。」小滿很天真。
「皇上下回召見我,又不知道是何時了。」舒寧淒然地看向她,淡淡一笑,「小滿,你還記得我在鍾粹宮時的模樣麼?」
小滿覺得心酸,點頭道:「奴婢記得,那時的主子每天都很快樂。」
「是呀,可我現在一點也不快樂。」舒寧哽咽。
「主子咱們回去吧,古昭儀會擔心的。」小滿好怕她哭。
「不回了,年夫人還在等我呢。」她輕聲歎,「景陽宮裡也有一個不快樂的女人。」
猶記得那一日十四王爺回京後頭回進宮,她碰巧遇見姐姐和他相遇,只是沒想到身後還有一人,竟是年夫人,也是那一天她才知道這宮裡不快樂的女人何止她一個。
景陽宮裡很安靜,隱隱有藥味傳出,這些日子宮裡人都知道年夫人抱病,卻極少有人知道其實她病得很重。梨樂告訴舒寧,主子她不要別人將她視作可憐人,所以硬撐著,益發連太醫都不見。如今也只有舒寧會偶爾來看看她,其他人根本不會踏足景陽宮。
舒寧如常來到年筱苒面前,因見梨安正餵藥,便只靜靜地坐在一邊,待年氏喝完藥她才靠近。
「你從哪裡來?」年筱苒微笑,她病得雙目凹陷,不復往日風采。
舒寧沒有回答,而是說:「請院士來為您把脈吧,吃對的藥病才好得快,娘娘為什麼要作踐自己呢?」
年筱苒眉頭一緊,厭惡她這些說詞,悠悠閉上了眼睛。
「臣妾從永巷來,去冷宮外頭瞧了瞧,似乎皇上應允淑慎公主進去探視,公主帶了好些東西去了。」舒寧作罷,娓娓道來。
年筱苒睜開眼睛看著她,唇際勾出冷冷的笑:「你在想什麼?」
「她曾對臣妾說『有什麼是不可以爭一爭的』,可如今她在裡頭,臣妾跟誰去爭呢。」舒寧說著這些,眼睛裡卻沒有光華,更有些微微出神。
「呵……前些日子你風光無二,還要爭嗎?你比很多女人都幸運,你看看鍾粹宮裡那幾個,還不知足嗎?咳……咳……」年筱苒說完這句,卻咳嗽起來。
梨樂梨安趕緊來伺候,一邊說:「武寶林勸勸夫人吧,這樣病下去真是不好。」
「要你們多嘴,我不是吃著藥麼?」年筱苒平了氣息,出言責備。

  ☆、276.第276章 自己要什麼

「主子,小皇子天天吵著要母妃,您若不好起來,小皇子幾時才能見到您呢?」梨樂說著不免眼圈發紅。
「我還沒死呢,你哭什麼?」年筱苒斥責道,又冷冷一笑說,「我終究是要死的,他早晚是要離了我這個娘的。」
「求主子別說這樣的話,求求您了。」梨樂忍不住了,只有貼身侍奉的她們才知道主子究竟病成了什麼模樣。
「滾出去,我和武寶林還有話說。」年筱苒發怒。
「你們下去吧,我會照顧好娘娘的。」武舒寧開口,頷首示意她們退下。
二人無奈,只得離去,年筱苒又躺了一會兒,才道:「武寶林,在這宮裡你求什麼,又想和梁嗣音爭什麼?」
舒寧靜默,終究搖了搖頭。
「你不知道自己要什麼?」年筱苒苦笑。
「臣妾原以為自己是愛皇上,可是前些日子皇上對臣妾好,臣妾竟什麼感覺也沒有。」舒寧道。
「那就好。」年筱苒緩緩閉上了眼睛,「不然真怕你變成第二個我。」
「臣妾不明白。」
「你當然不明白,你沒有真正地愛上一個人,就永遠也不會明白。」
舒寧靜了片刻,再問:「可是臣妾不可能愛上皇上以外的男人,難道這一輩子就要這樣過了?」
年筱苒閉著眼睛回答:「老百姓日出而耕日落而息,每天辛辛苦苦就為了吃飽飯,他們是為了活著。你我這樣的人,生來錦衣玉食不愁三餐,於是就多了心思去想為什麼活著,怎麼活著才算好。真是閒的。」
「那娘娘想要什麼,又為什麼而活著呢?」舒寧問。
「我愛你不愛的那個人啊。」年筱苒睜開了眼睛,「心之所屬,卻求而不得,所以才痛苦。更糟糕的是,從我愛上他起就不得不與別人分享,從我愛上他起就容不得別人的存在。這些年費盡心血、千般折騰,才有了今天你見到我的模樣。你覺得值嗎?」
「娘娘覺得值嗎?」
「當然值,轟轟烈烈愛一場,不枉費到這辛苦的人世走一遭。我是幸運的,能愛上一個帝王。」年筱苒淒然一笑,扭頭看向武舒寧,「可惜你不愛她,在宮裡生存,如果你不愛你的丈夫,那你就要愛權貴,就像賢妃那樣。不然就只能像你現在這般如行屍走肉,每日為不知為什麼活著而痛苦。」
「臣妾懷念在鍾粹宮的時候,那時候雖然卑微,臣妾卻很快活,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舒寧提及鍾粹宮時的光景,眸子裡閃過光華。
「武舒寧,你和梁嗣音真是一對奇怪的人,難怪能做得姐妹。」
「臣妾不明白。」
「你啊,兜兜轉轉卻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她呢,擁有那麼多卻不懂得加以利用。」年筱苒歎,「你們有一點和我像,就是還沒有適合這個皇宮,我們彷彿都不適合在宮裡生存。你看賢妃、古昭儀她們,一進宮就找到了自己該有的位置,學會了生存的方式,現在不都好好的麼?」
「娘娘也不知道自己要什麼?」舒寧被年氏說糊塗了。
年筱苒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悲哀,搖了搖頭還是耐心解釋,「我自然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但並不代表我懂得如何在這個宮裡存活。更可惱的是,我明明看得清自己,就是不願去改。而你呢,不僅看不清自己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更不會生存。」

  ☆、277.第277章 什麼是愛情

舒寧靜了片刻來消化年夫人的話,許久才道:「臣妾想回到鍾粹宮時的模樣,如果能變回從前的我,大概就好了。」
年筱苒無奈地望著她,只覺得自己白費這番力氣心血開導這顆榆木疙瘩了。
走出景陽宮,舒寧面上竟釋然了幾分,雖然年夫人認為自己白費功夫,可舒寧似乎有所受教。
「主子咱們回嗎?很晚了,各門就要落鎖了。」小滿擔憂,彷彿她說得最多的話就是這一句。
舒寧的眼神卻不再如先前那樣迷茫,她搖頭,說:「我們去涵心殿,我有話要對皇上說。」
小滿更著急,「主子這是逾矩的呀,您有事該先和皇后娘娘說。」
舒寧搖頭,「我必須對皇上說。」
涵心殿,方永祿靜悄悄地進來,彥琛正好放下手裡的奏折看見他,便問何事。方永祿道:「公主要留宿在冷宮,奴才讓人去勸了,可公主就是不走,梁婕妤想求皇上答應。」
「那個丫頭真真是被寵壞了,就允了她吧。」彥琛嘴上這麼說,心裡實則一點也不生氣,可能甚至有些嫉妒淑慎,因為他更想陪在嗣音身邊。
「還有什麼事?」見方永祿不走,皇帝問。
「奴才……皇上,武寶林在外頭求見,奴才勸過了,但是寶林不肯回。」
彥琛有些奇怪,但還是說見,不多久武舒寧進來,她還是那嬌柔惹人憐的模樣,至少彥琛看到他並不會厭煩。
「這麼晚了,有要緊的事?」
舒寧定了定神說:「臣妾來是想告訴皇上,年夫人她病得很重,想求皇上去看看她,勸她讓院士來把脈。」
彥琛皺眉,記憶裡筱苒停在了那一晚,之後自己竟再也沒關心過。
「病得很重嗎?」
舒寧答:「是,若再不及時醫治,只怕要過不去冬天……」
「那些冬天穿的新衣裳都是內務府才送來的,算他們有眼色,不敢短了您的。」冷宮裡,淑慎已和嗣音一起窩在被窩裡,母女倆緊緊依偎著,很是窩心。
「你呀,越發厲害了。」嗣音捏捏她的臉,笑道,「還是從前那樣好,靜靜的,也不要人操心。」
淑慎不悅,用力再湊近嗣音的身體,只撅著嘴不說話。
「往後你和駙馬賭氣也要這樣嗎?」嗣音逗她。
淑慎倏地臉紅,嘟囔說:「你才變壞了呢,會欺負人了。」
「過幾年你總要嫁的,有什麼可害羞的,瞧你惠靜姐姐多幸福。」嗣音道,輕輕撥開淑慎落在額前的頭髮,「女人終究是女人,憑她如何厲害能幹,一輩子最大的幸福還是嫁個愛她疼她的好男人。將來我們淑慎要選駙馬的時候,我一定讓父皇隨你的心願,要你嫁一個真正對你好的人。」
「母妃,可什麼是愛情呢?」淑慎突然問,「母妃現在這樣幸福嗎?」
淑慎已知道嗣音與皇帝和解了,雖然不知其繼續留在冷宮的原因,至少不再擔心哪天皇帝就要下旨處置她。
「當然幸福了,可幸福是要有代價的,你不付出又何來幸福呢。」嗣音抱著淑慎,含笑悠悠說,「你父皇是皇帝啊,所以我必須明白自己的身份,明白自己該做些什麼,只有這樣才能和父皇長相廝守。你父皇一早就對我說,人最終能依靠的還是自己。」
「母妃愛父皇對嗎?」

  ☆、278.第278章 梁婕妤這一生

「是啊,很愛很愛。」嗣音笑得甜膩,無不驕傲地說,「父皇也愛我。」
淑慎靜了,許久許久才說,「那十四叔好可憐,他不愛在京城府裡的那兩位側妃,卻不得不和他們成為夫妻。」
嗣音一愣,突然又提起這個人,她已不知道該用怎樣的情緒來面對,記得那一晚她是恨毒他了的。
「十四叔一直都不快樂,母妃,宮裡人傳說他喜歡你,是真的嗎?」淑慎突然這樣問。
嗣音靜默,半晌才道:「我不知道,好孩子,為什麼要問這些?這不該是你關心的。」
「我喜歡十四叔,叔叔伯伯們從前因為黨爭,對我們這些子侄從來都是寡情的,偶爾的熱情也是裝出來的客套,可只有十四叔,不管是誰家的弟弟妹妹,他都喜歡,都當自己的孩子一樣。可他有正妃有側妃侍妾,就是沒有自己的孩子。如果那些人裡有她愛的人,為什麼會沒有孩子呢。所以十四叔他一個都不愛,是不是?」淑慎這些話似乎在心裡藏了很久了。
嗣音無言以對,「這是他的事,我如何能明白?」
「如果十四叔喜歡母妃,怎麼辦?」淑慎問。
嗣音有些惱了,卻捨不得對淑慎發火,因為她心裡很明白晏珅對自己是何種感情,可那要不得啊,在金陵的時候就說清楚了,為什麼現在又起糾葛?
「母妃……你不高興了。」
嗣音很勉強地笑,「不是不高興,是母妃不知道該回答你什麼。」
「淑太妃去世前,念叨你和十四叔。」淑慎道,「我只聽見『梁婕妤這一生』還有『老十四他可……』這樣兩句奇怪的話。」
嗣音心頭一緊,問:「你對別人說過嗎?」
「沒有講過,我覺得這是不能講的。」
嗣音在她的額頭深深一吻,「好孩子,往後我們再不提這件事好不好?為了十四叔好,我也不能和他再有任何瓜葛對不對?」
淑慎靜靜地想了片刻,沒再說話,可她心裡卻仍舊疑惑,到底什麼才是愛情,如果十四叔真的喜歡母妃,卻又注定一輩子不能和母妃在一起,那這又算什麼呢?
夜深,久不能寐的浩爾谷赫婭穿衣起床,趿著拖鞋來到泓昀的屋子,她已經好多天沒見過丈夫了。
泓昀沉睡著,何子衿坐在床邊打盹,聽見動靜醒來,卻是赫婭立在眼前,而她儀容不整更是叫人尷尬。
「出去。」赫婭冷聲說,甚至都不看他一眼。
「是。」何子衿應諾,轉身要走。
「等等!」赫婭又道,依舊是冰冷的聲音,「明日你進宮一趟,告訴母妃他的病況,好讓她放心。然後最重要的是,告訴母妃告訴宮裡所有人,和郡王妃有身孕了。」
何子衿有些驚訝,出於醫者的本能想說:「要不要微臣為您診脈。」但看見赫婭奇怪的神情,還是緘默了。
「你放心,我沒懷孕。」赫婭朝他投來目光,嘴角是冷笑,「過些日子再滑了便是。」
何子衿猜到前半句,沒想到後半句,他不知道浩爾谷赫婭又想鬧什麼事。

  ☆、279.第279章 五皇子不見了

「不願意嗎?」赫婭分明就是威脅的口氣。
「微臣不敢。」何子衿屈服。
「是呀,你說過的,從今往後對我惟命是從來彌補我缺憾的人生。」赫婭冷笑,慢慢地走近丈夫,伸手輕輕撫摸他熟睡的臉頰,抬頭對何子衿道,「不過你放心,我是女人呀,總有一天會真的懷孕的,可你……」
何子衿垂首無言,默默地承受。
這一晚夜不能寐的何止赫婭一人,劉仙瑩已不記得是第幾個不眠之夜,武舒寧睡不著臉上卻帶著笑,彥琛仍舊批閱奏折至深夜,卻時不時會分心去想嗣音還有病重的年筱苒,而嗣音擁著熟睡的淑慎無眠,她越強硬地告訴自己別去向晏珅的事,卻越清晰地記起永和宮那一幕,記起從他臉上落下的一滴淚。
重陽節一過,天越發開始冷了,各宮取暖的燒炭都是有定例的,沒到日子前就只能熬著,而自從去冷宮住過一夜後,淑慎就快被谷雨煩死,同樣的問題她每天都會問一遍,非要自己說一句「母妃很好,你別擔心。」她才會消停。如今天寒,她就更每天擔憂嗣音會不會凍著。
這日淑慎在書房沖泓曄抱怨,恨恨地說:「她要是再煩我,就不要她了。」
泓曄還是那樣有耐心地聽皇姐嘮叨,但不會忘記提醒她,「皇姐,其實囉嗦的人自己不會覺得自己囉嗦的。」
「哼!」每每淑慎就斜眼看他,而後忍不住又笑作一團,姐弟倆感情日漸深厚,淑慎雖有同父異母的哥哥姐姐,卻早就疏遠了,泓曄給她帶來手足之情的溫暖,很是珍貴。
可書房裡另一個孩子就顯得很特別,連太傅們向皇帝述職時都提到,說五皇子變化很大,不僅課業進步神速,連性子都變了。
而淑慎從冷宮回來第二天來書房,泓曄就問他有沒有把泓昭的事跟梁婕妤提,淑慎卻說:「我才開口,她就對我說,不許我們管這件事,再也不許提。也不要覺得泓昭奇怪,每個人都會變的,泓昭能學好為什麼不好之類的。」
二人倒願意聽嗣音的話,但泓昭的性子卻越來越孤僻,有時候看到哥哥姐姐湊在一起說話,會看著看著就發愣,被發現問他怎麼了,他又含糊其辭地敷衍過去,讓人好不奇怪。
這日下學時起了大風,三人自然都有人來接,泓曄慣例隨淑慎去符望閣溫書,泓昭又是獨自回去,可是走到半路上,小太監們卻發現五皇子不見了,難道是剛才那一陣那席天卷地的大風吹迷了人眼,連皇子一起捲走了?眾人大驚失色,四處尋找不果,又不敢呼喊,無奈只能回去稟告主子。
耿慧茹日來一直精神不濟,聽聞兒子失蹤,更是一口氣悶著半晌才回神。自中秋那晚後,她和兒子的關係就僵到不可挽回的地步,連凡霜凡雪都看出來這母子倆之間的微妙。五皇子雖然不小了,但還是十足的孩子氣,動不動就愛摟著母親撒嬌,可這些日子來,他不僅變得沉默,有時候主子問他幾句,他都會翻臉發脾氣。
「他會去哪裡呢?宮裡這麼大,要怎麼找?」耿慧茹慌神,茫然地看著眼前的凡霜凡雪,她們也是無語。
凡霜忍不住說:「奴婢多嘴,可是殿下他從中秋節後就變得怪怪得了,奴婢問過跟隨他的小太監,書房裡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平日裡也沒被嚇著過,真的很奇怪呢。」
中秋!
這兩個字如今對耿慧茹而言就猶如剜心的尖刀,她臉色煞白,卻忽而想起了什麼,霍然起身衝著凡霜凡雪說:「去永巷,去冷宮。」

  ☆、280.第280章 您會記恨嗎

二人驚愕,忙說:「娘娘糊塗了,那裡可去不得啊,皇子又怎麼會去哪裡呢。」
耿慧茹不能對她們言明,卻又急火攻心,便說:「凡霜你拿一身你的衣裳來給我穿,然後不要驚動任何人,這就去。」
凡霜不敢違逆,忙取了自己宮女的服飾來給主子換上,而後由凡雪陪著,主僕倆悄然離了永壽宮。可雖說是悄然,還是讓立春看見,她回來告訴劉仙瑩知道,劉仙瑩便要她也悄悄跟出去。
這一邊冷宮裡,嗣音依舊一個人居住著,除了每日定時來送飯菜茶水的宮女外再無其他人,所以一些屋裡打掃的活兒就要她自己做。彥琛曾擔心她的身體想把谷雨調來,可嗣音卻說既然已經如此,何不徹底一些,也好斷了外頭人的心思。不過皇帝終究是心疼的,譬如這精炭早早就讓方永祿派人送來讓她取暖用,竟是連坤寧宮都沒有的特例。
說起來冷宮比符望閣還大一些,嗣音一個人住雖然不害怕,可的確清冷得厲害,這幾天憑她穿上棉衣,伏案寫字的時候手還是會冷得打顫。此刻正自己生了炭火溫一壺熱奶,好不愜意。
冷宮平日裡是很安靜的,外頭有一點動靜裡面都能察覺到,但今日狂風大作呼呼聲不絕,嗣音便聽不見外頭任何聲音。因見牛奶翻滾,便托了帕子取下放到桌上,才轉身想滅了炭火,忽見外頭有身影從窗前掠過。她以為是來送晚膳的宮女,便親自去開門。
但是屋外空蕩蕩,只有枯葉掙扎在風裡。一回身卻猛地見一個孩子站在面前,嗣音著實被嚇了一跳。待定睛看,竟是泓昭。
「五殿下,你……怎麼來了?」嗣音平復突突亂跳的心,因見他被風吹紅的臉,便忙讓進屋子,「快進來,外頭太冷了。」
泓昭卻一步也不動,只是直愣愣地看著嗣音,嘴緊緊地抿著,似憋著什麼不說一般。
「你怎麼進來的?也是翻牆進來的?」嗣音調整了情緒微笑開,不論如何泓昭只是個孩子。
「梁婕妤,您會記恨母妃和我嗎?」泓昭卻反問了這句話。
卻是此刻,冷宮的大門有被推開的動靜,嗣音忙道:「你要不要藏一藏?被送飯的宮女瞧見就不好了。」
泓昭還沒明白過來,目光緩了一緩,便被嗣音拉著帶進屋子藏在了床後。
「梁婕妤,今日風大路上走得慢,所以晚了些,您餓了吧。」每日送飯的宮女都是方永祿親自選的,自然恭敬又和善,瞧見桌上才熱的牛奶,便道,「這奶還是早晨送來的,放一天都不新鮮了,往後梁婕妤夜裡要喝牛奶,奴婢夜裡給您送新鮮的來。」
嗣音笑:「你們如今每日送來的東西動靜越來越大,再下去宮裡的娘娘們知道了都要巴望著來這裡住了。」
宮女咯咯笑道:「方總管自然謹慎得很,可是您不知道,今日奴婢來的路上又有人塞了東西要奴婢帶來給您呢。」
「除了谷雨還會有誰?」嗣音坐著,看她將飯菜一一從食盒裡取出,最後是一包果脯,遞到面前說,「這是小滿托奴婢帶來給您的,就是承乾宮武寶林身邊的大宮女。」

  ☆、281.第281章 你不要擔心

嗣音當然知道小滿是誰,但她沒想到舒寧會做這些,接過那一包果脯打開來看,正是自己愛吃的一口。雖然嗣音並不會去吃,可也沒有要拒絕或賞給這個宮女的念頭,竟是想留下的。
「回去別跟方總管提這件事,這吃的東西往後除了谷雨給你的,就不必帶給我了,你們若喜歡就拿去吃,不喜歡就分給別人,再不濟就直接拒絕,反正都是我的事,礙不著你們。」嗣音將果脯包裹好,擱在了一邊,又說,「今日你先回吧。」
那宮女明白嗣音的意思,也知道她不讓提是怕方永祿責罵自己,畢竟梁婕妤如今有了身孕,吃得東西必須要小心。但本該陪著嗣音吃完收拾好才離去,可嗣音叫退下,她也不能違逆,遂行了禮,靜靜退去。
嗣音到屋前,看著她從宮門口消失大門再次合上,才轉回身來床後找泓昭,那孩子神情複雜,跟著嗣音坐到桌邊仍是不能放鬆。
「只有一雙筷子,殿下若用筷子,那我就用勺子,這些菜我一個人也吃不完,殿下陪我一起吃好不好?這個時辰你該才從書房下學才是。」嗣音說著,把筷子遞到了泓昭面前。
泓昭卻凝視著自己面前的菜碟,憋了會兒嘴說:「梁婕妤,您還沒回答我呢。」
嗣音卻微笑著給他布菜,說:「先吃飯吧,吃完了我們再說好不好?每天你姐姐回到符望閣就餓得要東西吃,所以你肯定也餓了對不對?」
泓昭的臉越來越紅,豆大的眼淚從眼角掉出來,他倔強地抹去,抬頭看著嗣音說:「梁婕妤,您不要嫉恨我的母妃好不好?」
嗣音心裡好酸,雖然那晚被他們母子「背叛」,可她明白耿慧茹的苦衷所以並不恨,頂多是覺得無奈,也為他們可憐。譬如此刻泓昭這個樣子,又如淑慎所說在他身上起的變化,那一晚自己受的傷害彥琛會為自己撫平傷痕,可這孩子該怎麼辦?這個秘密是他要背負一生,一生都解不開的結。
「我當然不會嫉恨你的母妃,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永遠都不會。」嗣音微笑,希望自己的隻言片語能讓這個孩子感到溫暖,「那晚對昭儀娘娘許下的承諾,我會用生命去守護的。我時常對你姐姐說,大人的世界是你們小孩子所無法理解的,你們的正義感是純粹理性的,現在你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再將來就會變得豁然。因為等你長大後,你會發現這個世界除了道理和規矩,還有很多很多能左右我們情感的存在。還有殿下,這不是你的錯。」
眼淚撲簌簌地落下,泓昭似要忍著不哭,但又抑制不住眼淚,不斷地抬手去抹眼淚,一張臉蛋很快就花了。嗣音起身去絞了一把帕子來給他擦臉,笑著說:「你姐姐最見不得人家哭,可是那天來這裡哭得像個小花貓,我都沒來得及取笑她。明兒殿下見了她,好好羞一羞她。不過……殿下是男兒啊,可不能動不動就哭。」
「梁婕妤,如果這件事被父皇知道,我和母后都會死的對不對?」泓昭說這些時,臉上佈滿了驚恐之色。
「父皇不會知道的,你不要擔心。」嗣音只能這樣安穩。

  ☆、282.第282章 這不是你的錯

泓昭搖頭,很肯定地對嗣音講:「按理說梁婕妤你也不該知道呀,可是那麼巧就是那天我和你一起知道了這件事。所以你說父皇不會知道,我要怎麼相信呢?我不想母妃死,至於十皇叔……我不知道……」
說到這裡,泓昭的眼淚又湧出,正如嗣音所說,他畢竟是個孩子。可是他這番話也沒有錯,誰能保證彥琛永遠不知道呢?
泓昭突然站起來離開桌子,朝著嗣音跪下重重地磕了三個頭,嗣音不知所措,連聲叫他起來。泓昭卻含淚說:「母妃從小教我不可以撒謊,可是那晚我卻撒謊害了您,梁婕妤我不是故意的,母妃也不是故意的。母妃他要保護我,而我也不能不保護她。母妃對不起梁婕妤的,就讓泓昭來償還,只要您不記恨母妃不要告訴父皇,未來您要泓昭做什麼我都願意。梁婕妤,你答應我好不好?」
嗣音好心酸,他們這些大人都做了什麼呀,讓一個不滿十歲的孩子一夜之間長大,看透這世事冷暖,是長輩們該做的嗎?
她攙扶起泓昭,疼惜地擦去他的眼淚,「殿下,如果我要說那一晚就能說了呀,何苦拖到現在又何苦要在將來說出口?昭儀娘娘她不欠我的,我不可以去憎恨一個全心全意要保護自己孩子的母親。」
「梁婕妤,您真好。」泓昭終於不哭了,滿目感激之情,慢慢地說,「這些日子我好難過,知道自己不是父皇的兒子後,就覺得自己不配和哥哥一起玩,我就想如果我也像四哥那樣優秀,父皇就不會討厭我,會更喜歡母妃……」
「殿下,這不是你的錯,不要再想了。而你的姐姐和四哥不僅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即便有一天知道了,他們也絕不會嫌棄你的身世。」嗣音說著,帶泓昭到桌邊,笑著說,「咱們不提這些了,好好吃飯,你快些長大也可以保護母妃的。」
泓昭很聽話,拿起筷子就要吃,此刻外頭卻有女人的聲音順著風依稀傳進來,似「泓昭……泓昭……」
「母妃!」泓昭果然熟悉母親的聲音,他扭頭對嗣音道,「我是偷跑來的,母妃她來找我了。」
嗣音笑笑,頷首:「回去吧,下次再來的話和你四哥姐姐一起來,你也替我守一個秘密。」她指指桌上豐盛的飯菜說,「不要把這裡的光景告訴別人,包括昭儀娘娘。」
泓昭竟是釋然,大抵他覺得是被梁婕妤托付了什麼事了,自己能為她做什麼事了,這樣就可以抵消自己和母親對她的傷害。他連連點頭,辭別了嗣音朝外奔出去。
嗣音尾隨,見他輕輕鬆鬆就越上牆頭翻出去,欣然笑了,她低頭撫摸自己的小腹,那裡有她和彥琛的骨血,有她自己的孩子。她天真地幻想,也許剛才那番話腹中的孩子能聽得見,嗣音無所求,只願這孩子也能像他的哥哥姐姐那樣善良。
冷宮外,耿慧茹淚眼婆娑,風一吹便熱辣辣地疼,她不管不顧地高聲喊泓昭的名字,嚇得凡雪四處張望就怕被人瞧見。
「凡雪,我們進去吧。」等不見兒子,耿慧茹急了。
凡雪連連擺手說不行,正怕主子衝動,卻見泓昭從後頭來了,「主子,是殿下。」

  ☆、283.第283章 十四叔在宗人府

耿慧茹回身,果然見兒子跑向自己,她奔過去一把將泓昭抱在懷裡,卻又恨又怒,一巴掌拍在他的肩頭,「你要急死我嗎?你真的要急死我嗎?」
泓昭卻笑了,自中秋節以來他第一回對母親笑,一直以來他就想跟嗣音道歉,今天終於做到了。
「母妃,孩兒會快些長大,保護你,永遠永遠保護你。」他笑呵呵地說,又回到了從前的模樣。
耿慧茹不曉得這孩子做了什麼,可如果是梁嗣音讓他解開心結變回從前的樣子,她耿慧茹願意用一生去感激她。
風仍舊肆虐在宮裡,但這個深秋似乎也不那麼冷了。
夜裡,容瀾正卸妝洗漱預備就寢,織菊悄然進來,將王海得到的消息告訴皇后,聽罷冷宮外的事,容瀾皺眉思忖了許久,只覺得心口越來越悶。難道……
老實說她不敢想,容瀾不是沒假設過耿慧茹母子的證詞不屬實的情況,但當她一層層往裡去推測,那未知的答案就越發沉重得讓她自感無法承受,因為梁嗣音反常的行為,正是在說明事實真相的嚴重性。
「就當沒發生過,誰也別提了。」她這樣說一句,選擇了作罷。
織菊沒多說什麼,只道:「皇上今晚還是去景陽宮了。」
容瀾嗯了一聲,說得卻是:「那個武寶林倒讓我刮目相看了……」
翌日天晴,太陽濃烈後便驅散了前日的寒冷,就彷彿冬天怯步,又要推遲來臨了。
泓曄和淑慎同時到了書房,不出所料泓昭已經在了,可這孩子竟然臉上舒展了笑容,待淑慎坐定,他樂呵呵地來向姐姐炫耀,「昨兒我去見過梁婕妤了,還和她一起吃晚膳了。」
泓曄聽見半句,忙過來說:「真的假的?別胡說給自己惹麻煩。」
「自然不能對旁人說的,不過四哥和皇姐還是說得的。」泓昭洋洋得意,又是從前的孩子氣模樣,「梁婕妤還讓我跟皇姐說,可千萬別忘了那天您哭成小花貓的樣子。」
淑慎想起自己那天因為見到嗣音而激動的哭的樣子,轉頭見泓曄一副忍笑要忍到內傷的樣子,噌得就臉紅了,霸道地低聲呵斥兩個弟弟:「要是敢讓別人知道,看我怎麼收拾你。」
泓曄終於忍不住了,伏案大笑,泓昭就做鬼臉學淑慎的樣子哭,氣得淑慎抄起手邊的書朝他扔過去,不料太傅正好進來,砸個正中。
三人頓時靜默,但隨即又都忍不住大笑起來。太傅一臉茫然,而最茫然的是,五皇子怎麼又變回去了?
其中的緣由自然容不得他知曉,不過三個孩子閒來又開始擔心一件事,很快就到秋狩的日子,獵場上怎麼能少了十四叔的英姿呢?
「十四叔在宗人府,我們翻牆也見不到了……」雖然這三個孩子都明白父皇和這位皇叔緊張的關係,可對於十四叔的崇拜,還是讓他們無視了一些規矩。
算起來,晏珅被宗人府扣押待審已經快一個月了。

  ☆、284.第284章 欺負一個女人

提到宗人府,就是皇室子弟聞之色變的地方,除了在其中任職及循例的玉牒編修,大概誰也不願意這輩子和這三個字有關係。自然也有例外,當今皇帝當年就曾在裡頭度過了幾個春秋,可這神話一般的事,誰能保證還會在自己的身上發生?如今那裡頭關著的皇帝一奶同胞的弟弟,他會是下一個天子嗎?答案顯然是否定的。
「十四爺,晚飯送來了。」晚飯時分,獄卒照例給晏珅來送飯,此處自然比不得一般牢獄,關押圈禁的都是皇室族人,三分體面還是有的。譬如這每日三餐,都是四菜一湯葷素搭配,比尋常老闆姓家吃得更好些。
躺在床上瞇著眼睛的晏珅聽見,擺擺手說:「你們拿去吃吧,本王今日沒胃口。」
「王爺今兒一天沒吃東西了,怎麼還沒胃口呢?」獄卒笑呵呵,這些日子定康郡王府裡兩位側妃來打賞了不少銀子,他們自然樂得客氣對待晏珅。
晏珅閉著眼睛翻身睡過去:「每天都這幾個菜,早就吃膩了,你們去跟皇帝說,問他我花自己的銀子在這裡過日子成不成?」
獄卒滿臉一副『當然不成』的樣子,但嘴裡還是說:「等小的回復了上頭,有了消息一定告訴王爺,不過今日的飯菜是王府兩位娘娘送來的,和平日不一樣,王爺還是受用吧。」
晏珅哼哼:「往後她們送來的東西,你們直接分了,不必留給本王。」
「王爺……」
「滾,說了本王不想吃。」晏珅怒。
「王爺!」
晏珅翻身起來罵他:「你煩不煩。」不料,卻見七哥站在了門外。
晏璘幾乎要被這個弟弟氣死,一腳踢開跪在地上的獄卒,「開門,本王要進去。」
獄卒麻溜地去取了鑰匙來解鎖,隨即一溜煙地就消失了。晏璘親自把飯菜拿進來放到桌上,砰一聲震了桌碗巨響,說:「大爺,給你拿進來了還吃不吃?」
「七哥,你再用一把力就震碎了,誰都沒得吃。」晏珅一本正經地說。
「你!」晏璘的手抬在半空,就差一巴掌打下去了,他怒聲道,「你到底想怎麼樣,在這裡待一輩子?」
晏珅坐下來吃飯,滿不在乎地回答:「不是挺好的嗎?反正我在哪裡都無所謂,外頭的世界沒什麼我要牽……」
這句話沒說完,不知是因為要嚥下口中的食物,還是因為想到了某個人。因為皇帝對他的處決始終沒下,且從未提審,所以他斷定梁嗣音在宮裡也應該沒事。可偶爾想起那晚她看自己那恨毒了的目光,心就會揪著疼。
他錯了,他忘記梁嗣音對自己是無愛的,所以她又怎麼會領會自己的意圖,讀懂自己的心意呢?
「七哥,梁婕妤她還在冷宮嗎?」
「一直沒出來,一個人在那裡住著誰也不能去看她。據說皇帝去過一次,鬧得不歡而散,梁婕妤還挨了打。」晏璘這般說,目光鎖定在弟弟的臉上,等待他把情緒流露。
「混蛋!欺負一個女人是一個皇帝該做的?」晏珅果然怒火中燒,手裡的筷子幾乎被他掐斷,「就是傻子也看得出來那天晚上到底……」
「混賬東西!」晏珅話沒說完,就被晏璘揪了起來,「你不是沒話可說嗎?」

  ☆、285.第285章 皇兄都會忍你

他意識到自己被兄長擺了一道,遂緘口,頹喪地扭過頭去不理會。
「老十四我告訴你,你以為自己這樣很偉大嗎?你以為和皇帝對著干很了不起嗎?其實根本沒人看得起你,所有人都在等那個結果,等著看你的笑話。」晏璘怒道,「如果你不是我弟弟,我早一劍劈了你,誰有功夫跟你耗著?」
晏珅推開他,冷笑:「我不在乎別人看什麼笑話,在乎的人明明是七哥你,還有皇帝。是你們在乎世人的看法,怕給你們戴上冷酷寡情的帽子。」
「晏珅,你要鬧到什麼時候?你知不知道你看起來就像個吃不到糖的孩子,你做的任何事都好像一個滿地打滾耍賴要糖吃的孩子?」晏璘痛心道,「事已成定局,你為什麼不能坦然接受?不過是一個皇位,誰坐不一樣?」
晏珅沒有說話,他心裡想的卻是,當然不一樣!如果老四不是皇帝,他不會在這裡,而梁嗣音也不會被那樣欺侮。原來並非什麼江山與美人難抉擇,而是你沒有江山,何談得到美人!
他愛上梁嗣音,可他並不想讓她尷尬難堪,那一晚若非看著皇帝任由別人侮辱指責嗣音而無所作為,他不會什麼都不說的。可偏偏讓他看到那個男人連自己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他還能說什麼,那就讓他去那痛苦好了,都是他自作自受而已。
「江南三省秋收的事你是不是忘得一乾二淨了?你答應當地百姓什麼了你還記得嗎?」晏璘道。
晏珅猛然想起,他身上還有未完成的任務,更是對江南百姓的許諾。
「沒話說了?」晏璘恨道,「如果你做不好,就不要接這樣的擔子,免得讓人笑話。你可以丟人,朝廷不能丟人,老百姓不能不管。這幾天為了你的事,皇兄連催幾道諭令下去,撥銀減稅,總算為你圓了那個承諾。你知不知道你自以為是的這點驕傲,在皇兄眼裡已經一文不值了?」
晏珅無言以對,這一次他的確有錯。
「今次來只是皇后托我來看看你,方纔那些話你可以當沒聽過,自然皇兄也沒打算讓你知道。」晏璘平靜下來,卻還是一臉怒容地看著弟弟,「但是接下來的話,你好好記著,不是皇兄也不是皇后讓我來告訴你的,只是作為哥哥,我認為有必要提醒你。」
晏珅不解,帶著倨傲的神色看著他。
晏璘道:「先頭我說梁婕妤在冷宮那些話,半真半假而已。她的確還在冷宮住著,不過早就和皇上和解了,他們從來沒有不信任對方,你認為的皇兄沒有保護梁婕妤,只是你看不到他做了什麼而已。更何況你不是帝王,你如何知道一個帝王還怎麼保護自己的女人。還有……梁婕妤有身孕了,雖然還在冷宮,但日子過得很好。」
「這算什麼?有身孕了還留她在冷宮那晦氣陰冷的地方?」晏珅的第一反應,卻只是心疼嗣音。
晏璘搖頭,歎息道:「說這些不是想刺激你,晏珅,你有家室妻妾,很多事你該懂的。你要喜歡上梁婕妤沒人能管住你的心思,但是我告訴你,就算你把朝廷鬧得底朝天,鬧得一堆爛攤子收拾不了,皇兄都會忍你。可如果因為你而讓梁婕妤受到傷害,他會眼睛也不眨地殺了你。而你不要自以為是的一往情深,事實上是在把你喜歡的那個女人推入萬劫不復之地。做事情前,用用你的腦子。」
這一次,晏珅徹底沉默了。

  ☆、286.第286章 她幸福便好

「言盡於此,往後我不想再重複。」晏璘道,「如果你真的不在乎兄弟之情,誰又必須為你死守底線?」
他言罷,終究是走了,片刻原先那獄卒就回來,見裡頭狼藉一片,就招呼人來打掃,隨後趕緊將門鎖了怯怯地離去。
饒是方才獄卒們進進出出,晏珅站在原地都一動不動。
他怎麼了,到底怎麼了?難道真如七哥說的,他現在的行徑只是一個耍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