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後宮榮華路

憋屈地和仇人同歸於盡,轉眼又回到了小時候,
這輩子絕對不要再戳個溫順謙恭的印子了!
這年頭兒,當個孤女郡主忒不容易,當個被太子表哥覬覦的表妹孤女就是一張茶几,
可縱然是刀光劍影加身,爾虞我詐隨行,我依然要順自己的心,
縱自己的情,有恩的,當湧泉相報,有仇的,當快意恩仇!
——關於愛情,給你兩種選擇,你會選擇什麼?
是轟轟烈烈,只爭朝夕,
還是平平淡淡,細水長流?
——答曰:順我者昌,逆我者亡。
且看雄起的重生黑化小郡主,對裂變的腹黑體弱美皇子,
如何才能博一世攜手並肩、幸福安寧?



  ☆、第一章 重生

  人生過成這樣,一秒鐘前有人告訴她結局如此淒慘,她都不會相信,可是,一秒鐘後,就發生了!
  隔絕一切的濃密灌木叢,高貴俊美的男人,猝不及防的少女,不知始自何時的陰謀,不知何時消失的宮婢內侍,這天然的隱蔽的小方空間裡,充斥著滿滿的絕望和罪惡。
  滿地破碎的衣料,精美的刺繡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曾經多麼光鮮,現在就有多麼狼藉,摔碎的玉珮,染血的金簪,骨頭捏斷的卡擦聲——是那麼混亂不堪!
  最終,橫在一片血泊中,蜷縮凋零的嬌弱身體,拼卻一死,維護住了自己的清白和尊嚴,唯有脖頸中深郁青紫的勒痕,以及一雙茫然空洞望向天空的倔強雙眸,彷彿在訴說著什麼……
  滿腔來不及迸發的憤恨,驚愕,意外,混合著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遺憾,就此煙消雲逝。
  ……
  「啊——」
  古清安一聲尖叫,驚醒了過來,頂著滿頭密密麻麻的冷汗,以及幾乎將她淹沒的恐懼和絕望。
  心臟在胸腔裡鼓噪著,她甚至彷彿聽見了血液在軀體裡潺潺流淌的聲音。
  她劇烈地喘著氣,貪婪地深呼吸著,那毫無阻隔的呼吸,順暢得令她想哭——這最平常不過的空氣,對她而言,彷彿是失而復得的最珍貴的寶貝!
  一切都隱藏在黑暗中,烏沉沉的,伸手不見五指,耳邊靜悄悄的,她不知道身在何處,也許是閻羅殿?像她這樣無功無過的人,死了後,不下十八層地獄就不錯了吧?
  頭上,閃過若隱若現的幾點金光,那是繡帳上用浸泡了珍珠粉液的金線繡出的花紋,在失去所有光明後,在她的頭頂構成了一副美妙的星辰圖。
  這是她曾經最得意的作品,自她手誕生的,獨一無二的星辰帳。
  咦,她這是怎麼了,為什麼死了還能看到星辰帳?
  ——難道是他們將星辰帳給自己做了陪葬?
  「郡主怎麼醒了?」
  繡帳外,忽然響起一道充滿關切的清脆聲音,是那麼熟悉,又是那麼陌生。
  她微微一愣,如果她沒聽錯,這是霽月的聲音?
  可是,霽月不是在她十五歲那年,因為衝撞了白若薇,被白若薇的母親,安和長公主,藉著太后的手,趕出了皇宮嗎?
  她一個被收養的孤女,無父無母無親眷,說得好聽點是太后面前的紅人,然而當她出面維護自己的婢女時,又有誰肯聽她一句話,誰肯顧慮她的心情,為她保下貼身婢女?
  「……是霽月?」
  一團昏黃燭光透過繡帳亮了起來,宛若一團朦朧的希望,冉冉亮起,隨後繡帳被掀開,撩起掛在兩邊的金鉤上。
  霽月轉身端起放在矮櫃上的燭台,湊近跪在腳踏上,壓低聲音,關切地道,「今晚是婢子值夜,郡主,可是口渴了,還是做噩夢了?」
  清安失神地凝視著霽月光滑稚嫩的面龐,顫抖著問道,「霽月,你,你還活著……」
  霽月詫異地瞪大了那雙丹鳳眼,只覺得背後的汗毛在慢慢豎起,「郡主,婢子當然活著,您,您是夢見什麼了?」
  「是麼?活著,活著……我在做夢?還是做了噩夢?」清安喃喃地重複,那飄忽的表情在昏暗的燭光下顯得格外讓人毛骨悚然。
  「是啊,郡主,您這是怎麼了?您別怕,我去叫許嬤嬤!」
  霽月也害怕起來,她意識到郡主這情況明顯不對,哪有做噩夢的人像失了魂似的?
  她站起來就要去找許嬤嬤,清安卻下意識地感覺到,自己此刻的狀況不對勁,絕對不能讓任何人知道,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她一把攥住霽月的手臂,一邊揉著額頭,一邊低沉地道,「……回來,我沒事,我就是,就是一時睡迷糊了,等我清醒就好。」
  霽月不敢不聽她的話,實際卻並不放心,只是眼下她也擔心自己離開了,主子身邊沒個人伺候著,會更害怕,只得又轉回來,悄悄地道,「郡主,您別擔心,婢子就在塌下,等您睡著了婢子再睡,長榮郡主說的故事都是騙人的!」
  聽到「長榮郡主」四個字,清安瘦弱的身子不易覺察地一顫,眼眸中劃過一縷恐懼和怒火,她甚至很想雙手抱肩縮起來,躲進一個安全的港灣裡,再也不要面對那惡毒的女人!
  但最終,清安還是憑藉著極大的毅力,控制住了自己顫抖的身軀,漂浮的眼光清明且穩定起來。
  長榮郡主,白若薇,安和公主長女,因為和她身份相近,所以得到允許近她的身,慢慢成為她「最好」的閨蜜,靠著結交她而攀上了太后這顆巨樹,自己瀟瀟灑灑地去做了五皇子妃不說,還反手將她出賣,如果不是她拿說出父母仇人這件事誘惑她赴約,早就對她有了防備的自己,怎麼會按捺不住上了當,最後那麼屈辱地命喪仇人之手?
  一時間,對長榮郡主的仇恨沖淡了她對眼前環境的戒懼茫然,她開始找回一些清醒的理智。
  是的,她清楚地感覺到,自己死了,可是為什麼此時此刻的感官卻又與生者無異?那她到底是生是死?
  她對眼前發生的似曾相識,霽月口中「長榮郡主的故事」,是指白若薇白天故意講的那些血腥故事吧,主要都是戰場上的慘烈廝殺,白若薇把戰場的殘酷和血腥活靈活現地講了出來,卻也把從來沒有接觸陰暗的她嚇得大病一場,白若薇因此被太后禁足,她生病的一個月,甚至一次都沒來看她。
  白若薇後來向她道歉,說自己不是故意的,不知道她這麼害怕,還說她被安和公主罰得很厲害,手都打腫了,因此,她不僅信了對方,還很內疚,輕易就原諒了對方。
  現在想想,白若薇真的不是故意嚇她嗎?為何她現在回想起白若薇時,眼前閃過的竟全部都是那雙隱藏著得意和敵意的眼睛?
  清安抱著腦袋,頭痛欲裂,不管白若薇是不是故意的,可現在,她的人生彷彿出現了一道岔路口,她曾經走上了一條死胡同,而如今她的面前卻擺著另一條路,出現了很多不同的細節,她先是做了一場可怖的噩夢,夢到了自己的悲慘的未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明明被勒死了,窒息的感覺還縈繞在她身上,揮之不去,她為什麼還有知覺,還能看到早逝的貼身丫頭,甚至正身處在她住了十八年的寢室內?
  「郡主,喝口水吧。」
  不知道什麼時候,霽月端著一小盅溫水,穩穩地遞到了她面前,「喝了水,好好睡一覺,這半夜走了困對身子無益,別人不心疼郡主,郡主也要多心疼心疼自己才是,可萬萬要保重身體。」
  清安接過來,小小地抿了一口,抬頭看了看站在床邊難掩一臉憂色的霽月,冰冷的心頭添了一絲溫暖,隨即垂下了眸子。
  「我沒事了,你也歇著吧。」
  連霽月都能察覺到「別人不心疼郡主」,她自己卻愚昧無知,也難怪……罷了,想不通的,暫時不想就是,總能想通的。
  她的腦子前所未有地清醒,清醒到回憶過往時,很多曾經懵懂不明的問題,如今一眼便看得透透徹徹,許多難纏的問題難解的疙瘩,如今更是手到擒來,壓根不需要抽絲剝繭那麼麻煩地解析,如同一個成人正無聊地看著三歲孩子為了買到一顆糖而耍盡心機——那麼簡單,那麼幼稚,為何她前世就完全不懂了呢?
  枉她還被皇舅舅讚一聲聰慧可人,難道是把僅有的腦子都用到了討好人上面了麼?

  ☆、第二章 衝突

  第二天,天光晴好。
  過去的一夜,那森寒的陰影就好像一團在陽光下融化的乳酪,無所遁形。
  一張黃花梨大搖椅被搬在巨大的槐樹下,邊上是一張配套的茶几,擺放著幾碟精緻的小點和一套玲瓏小巧的青花茶具。
  清安裹著一件薄薄的披風,歪在搖椅上發呆,那一串串潔白的槐花飄散出陣陣清香,將清安包圍,帶來陣陣足以掃清一切陰霾的愜意和寧靜。
  直到在太陽底下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清安終於找到了一絲踏實的感覺,漸漸明白,她似乎回到了五年前,自己十三歲的時候。
  也許是老天爺憐憫她,讓她腦子變得比以前靈敏多了,她幾乎是沒怎麼思考,就察覺到一個對她而言非常重要的契機——她十三歲這一年,前世就如池中水般無波無瀾,但對於重生的自己而言,卻是極端重要的一年!
  這一年,有一個可以讓她改變被圈養命運的機會,在她撫養深宮十八年的歲月裡,僅有的一次脫離深宮的機會,失去之後,她的未來很快便被人定下,最終走上那條絕路。
  機會總是稍縱即逝的,上一輩子她就是過得太安逸太不知進取了,所以才那麼不被人當回事,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半點扎根的實力都沒有,又怎麼能讓人發自內心地尊重甚至忌憚她呢?
  所以,她才那麼輕易就被人害死了,說不定,在她死後,為了掩蓋皇室的醜聞,他們還會把一盆髒水都潑到她身上,令她九泉之下的父母蒙羞!
  想到這些,清安深吸了一口氣,她想改變無力的現狀,她不要再被錦繡繁華養成一無是處的廢物!
  但是,對於怎麼改變,她現在卻沒什麼頭緒。
  槐樹下斜倚的稚嫩少女,梳著雙繯髻,耳邊攢著幾朵淡紫的茉莉絹花,小巧白嫩的耳垂上垂著一對黃豆大的銀絲吊珍珠墜子,著一身素絹春衫,裹著丁香色繡了一支墨荷的絲綢披風,飄逸的下擺在搖椅下垂出一片潔白的弧度,她的頭頂上是一串串潔白清芬的槐花,看上去如同一幅精雕細琢的工筆畫,卻又不乏飄逸靈秀之氣。
  景蘊軒的下人們看到這無限美好的一幕,連走路都放輕了步子,生怕驚動了主子。
  然而,這樣歲月安好的寧靜,卻是如此短暫。
  「還有沒有一點規矩了,連我都敢攔?我可是奉了太子殿下的命,特意給靖安郡主送東西來了,你們這些大膽的奴才,連稟報都不稟報郡主,就敢阻攔?還不快去通知郡主,咱們太子殿下送東西,郡主什麼時候拒絕過?」
  「我都說了我們主子在休息……」
  「哼,你馬上去通傳,我保證你們主子會見我!」
  景蘊軒的門口突然傳來了一陣喧嘩,隔了好幾丈的距離,清安都把對方囂張的話聽了個清清楚楚!
  聽清楚之後,她恨不得給前世的自己一個大耳光!
  到底是有多笨,才聽不出來這個人在口口聲聲地敗壞她的名譽?
  什麼她從來不拒絕,她敢拒絕嗎?
  太子是什麼人?是儲君,是未來的皇帝,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整個後宮,除了皇帝舅舅、太后外祖母,就他地位最高,滿宮的寵妃皇子看到他都要低頭!
  現在對方明火執仗地擺出了太子的架子,她一個養在宮裡的孤女郡主,敢和儲君作對嗎?
  還故意把聲音放得這麼大,是生怕有心人聽不見?
  皇宮中的人,第一要緊的便是謹慎,偏這人這麼張狂,偏在她門前大放厥詞,這是吃定了她不敢跟他們翻臉吧?
  也是她表現得不如人意,說好聽點是低調謹慎,說難聽點就是忍氣吞聲,膽小怕事,才讓他們都當她是軟柿子,想捏就捏!
  難怪最後太后和舅舅給她定親時,都沒有問過她的意思,卻還笑瞇瞇地說是滿足她的心願,給她一個驚喜,他們一定是相信了宮裡的流言,以為自己和那人兩情相悅!
  景蘊軒門口還在糾纏,那身材高挑的瘦削宮女正得意洋洋地斥責攔住她的兩名小太監,忽然聽到一聲清冷慍怒的低喝,「叉出去,我這景蘊軒是什麼人都能來撒野的?」
  那宮女抬頭一看,就撞見一雙冰冷漆黑的眼眸,那樣高高在上,彷彿看一隻陰溝裡的老鼠一樣地冷冷地盯著她,不知道為什麼,她只覺得一陣心虛,高漲氣焰一下子就熄了。
  認出眼前人是誰,也發覺這位以好脾氣著稱的郡主正在極度不悅中,宮裡的人能活著混到主子身邊的,哪個不是乖覺的?她頓時一改之前的囂張,口氣訕訕地道,「見過靖安郡主。奴婢也是一時情急,還請郡主恕罪!」
  清安嘴角掀了掀,實在是維持不了以往溫文大方的姿態,這位大宮女可是太子蕭瑒身邊的第一得意人,最是個察言觀色、行事妥帖的,說她囂張放肆不懂規矩那簡直是個笑話。
  除非,她是故意如此行事。
  ——原來她在很早很早之前,就被蕭瑒禍害得聲名狼藉了,怪不得她進入適婚期卻沒有任何人向她提親,以至於連最疼愛她的皇帝舅舅和外祖母太后都被蒙蔽了!
  「玉芝姑姑的規矩可是連太后都誇獎過的,我倒是不知道,這在我景蘊軒門口大呼小叫,也是合乎宮裡規矩的行為,難道你在其他主子面前也是動不動就一時情急?」
  玉芝自是聽出了清安興師問罪的語氣,眼睛一轉,忙笑道,「回郡主,奴婢奉太子殿下的命令,給郡主送一些小玩意兒,這是殿下在宮外集市上所買,殿下第一個便想起了從未出過宮的您,雖不值什麼,卻是殿下的一番心意。奴婢這興沖沖地過來,生怕辜負了太子的心意,這才僭越了,還請郡主看在太子殿下的面子上,饒恕奴婢一次。」
  清安冷笑一聲,一張柔嫩的小臉上佈滿寒霜,「我怎麼敢問罪太子身邊的得意人?想來因為我不是什麼正經主子,所以玉芝姑姑便也不放在心上,想怎麼冒犯便怎麼冒犯了!你捨不得辜負太子的心意,卻要拿我來做筏子,拿我的名譽為你鋪路搭橋,可見我這個主子做得有多失敗。」
  這話說得重了,玉芝臉色劇變,連忙撲通一聲跪了下來,「郡主恕罪,奴婢萬死不敢!」
  她雖然想不通這個一向隱忍被動的主子怎麼突然變得咄咄逼人,但她卻是萬萬不敢擔上藐視主子、踐踏主子的罪名,尤其是眼前這位,看似不過是一介孤女,只怕連這位主子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受寵,但他們這些伺候人的奴才卻是看得真真的,皇上和太后娘娘對這位的寵溺可不是假的,真正是把這位放在了心中,這可是連自己的主子太子殿下都得不到的聖眷!
  「你有什麼不敢的?難道我方才親耳聽到的那些話都不是出自你口?做了,便不要怕人非議,只是我這裡卻不是你耍威風的地方,既然你敢犯上,我若不懲罰,倒顯得軟弱無能了。來人,玉芝以下犯上,掌嘴二十,讓她明白什麼叫謹言慎行,以後張嘴前知道三思而後行。」

  ☆、第三章 解氣

  「啪啪啪——」
  無論清安多麼顧影自憐,但實際上在整個景蘊軒裡,她卻是實實在在的主子,唯一的,令行禁止、說一不二的,所有伺候她的下人,沒有一個膽敢對她陽奉陰違。
  她說掌嘴二十,執行的兩個粗使嬤嬤便丁點不打折扣,也沒有面對儲君身邊紅人的心虛畏縮,一左一右抓住玉芝,粗大厚實的巴掌一下接一下打在玉芝那張雪白俏麗的瓜子臉上。
  一巴掌下去,就是一道鮮紅的印子,幾巴掌一過,原先光鮮亮麗的一個俏美人嘴也裂了,鼻子也歪了,臉頰充血發紫,鬢髮更是披散凌亂,臉上涕淚縱橫,一片狼藉,嘴裡嗚咽出聲,看向清安的眼神充滿怨恨和畏懼,再也不見先前的高傲輕蔑。
  清安坐在槐樹下,懶洋洋地翻著書,伴著「啪啪啪」的背景音,悠閒自得,只覺得身心都舒暢無比!
  被勒死的痛苦陰影還如影隨形,這讓清安覺得那落在玉芝臉上的沉重巴掌聲格外解氣,誰讓玉芝是太子的人呢,這些巴掌打在玉芝臉上,就好像是扇在了太子臉上,讓她有種收回點利息的滿足感。
  反正,太子也好,太子身邊人也好,其實都是一體的,壓根不存在無辜不無辜,前世她被害時,那麼多奴才,都生怕得罪太子,躲得遠遠的,在那麼長時間裡,愣是沒有一個給皇帝舅舅通風報信,全然忘記了自己往日對他們的和善及賞銀。
  這宮裡的人心,都是寒冰做的。
  景蘊軒裡噤若寒蟬。二十多個人分佈在景蘊軒各處,手中做著各自的夥計,此刻,竟都被震懾得鴉雀無聲,戰戰兢兢地肅立在原處,。
  縱然都是清安的心腹,此時此刻面對仿若心性大變的主子,他們也不禁暗生畏懼。
  景蘊軒的管教許嬤嬤立在清安身畔,帶頭肅立,心中卻在想——主子到底是那位爺的女兒,平時和氣可親,關鍵時刻卻是和那位爺一模一樣的脾氣,辛辣果斷,竟沒有半分優柔躊躇,公主在天之靈,也當放心了,只要郡主自己願意立起來,就再沒有人能夠欺負到她!
  倒是清安的奶嬤嬤白嬤嬤端來一盞熬得快化掉的燕窩,小心翼翼地擺在清安面前,眼裡心裡只有她奶大的清安,圓胖胖的臉上雲淡風輕,語氣輕飄飄地道,「郡主若是不喜此婢,老奴這就去回稟太后,杖斃了便是,何須和她置氣?氣壞了自己,這婢子萬死難贖其罪!」
  白嬤嬤是太后從內務府上千名待選的奶娘中給清安選出來的奶娘,本身就是包衣裡的翹楚人物,又伺候了清安足足十三年,幾乎不曾離開她超過兩天以上,真把清安看成了眼珠子,其他主子都要靠邊,更別提這些腳底泥一樣的奴婢了。
  單純溫柔的清安,她覺得萬中無一,心狠手辣的清安,她同樣覺得無人能比。
  二十巴掌一結束,兩個婆子鬆開玉芝,玉芝神智恍恍惚惚,便如一灘爛泥一樣倒在地上,與先前趾高氣揚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清安厭惡地瞥了她一眼,心道就是這個在宮裡都算不上拔尖的女人,前世不遺餘力地毀她的名聲,既然前世自己死了也不知道她做的好事,今生可要好好兒算回這筆賬,今兒權當是個開始。
  「來人,將人給太子送回去,只說她衝撞了我,且看太子如何回答。」
  清安側目對許嬤嬤道。
  許嬤嬤毫不遲疑地應了下來,招呼幾個粗使和內侍,將人拖死狗一樣地拖了出去。
  跟霽月同為清安貼身大宮女的晴空有些擔憂地問道,「郡主,就這樣把人送回去,那位殿下會不會怪罪主子?」
  清安冷笑一聲,「難道我命人掌她嘴就不會得罪人?左右都是得罪,乾脆翻臉到底,他還能吃了我不成?」
  晴空再不敢說話。
  清安說這些卻是氣話,她目前也只能討些利息,若說真的和太子翻臉,她自覺還沒有這個底氣,心頭更加鬱鬱,當下回了屋子躺下,心口是酸澀難抑。
  重來一世,她真的說不上好還是不好。
  其實她想著,上輩子若不是最後那一刻知曉了真相,她活在皇帝舅舅和太后外祖母為她營造的錦繡溫柔鄉里,卻也滋潤的很,只是這富貴繁華越是讓人眼花繚亂,沉淪其間,最後那一刻她便越是崩潰絕望。
  一朵未經過風吹雨打的花兒,縱然開得再嬌美,也是蒼白無力的。
  這輩子,哪怕活得再艱難,她也想迎難而上,強大己身,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再別隨波逐流了,到最後,連生死都不由自己。
  清安在滿肚子亂麻般的思緒中睡了過去,並不知道宮裡因為她突如其來的爆發而炸了鍋。
  在沒有皇后的情況下,當今景帝的後宮便由鍾粹宮的安貴妃代掌鳳印,這位安貴妃雖然無所出,卻寵冠後宮十餘年,比她年輕的比她貌美的統被她壓在身下翻不了身,可見並不是個高位的擺設。
  安貴妃對清安的印象一般,一個柔柔順順的小孤女,被太后養在深宮,養成了一副天真乾淨的模樣,將來左不過皇家的一副嫁妝,一個虛銜,並不值得她折節下交,不過是顧忌著太后這一層,維持個面子情,大清早的正梳妝呢,銅鏡裡倒映著一雙浸染了十丈軟紅的勾魂眼,流光宛轉,聽到貼身宮女向她稟報了宮裡新發生的新鮮事兒,兩彎充滿氣勢的吊梢柳眉興致盎然地挑起,語氣充滿戲謔。
  「喲,這麼只小綿羊,居然會發脾氣了?」
  她那貼身宮女素姑低笑道,「可不是,那玉芝往日裡仗著太子,連您都不放在眼裡,兩個鼻孔恨不得朝天翹,這一回可是威風掃地了,您是沒看到,她被拖出景蘊軒的慘樣,一頭一臉腫得有原來兩個大,血糊糊的,聽說一口牙都掉了一大半,就那麼被拖出了後宮。據說這懲罰還是靖安郡主親自下的令,倒是讓人意想不到。」
  「有什麼好想不到的?這位雖是孤女,可父親是大秦的戰神,受萬萬人敬仰,青史留名,母親是先帝最寵愛的嫡長公主,身上流著一半皇室的尊貴血統,縱是再溫順,也不是沒有底牌對上太子,可笑太子還當人家是麵團,想怎麼搓就怎麼搓,看看,搓出大麻煩來了吧?若是再讓宮外定國侯的那些老部下們知曉了這位的遭遇,那群人手中的兵馬沒有百萬也有七八十萬吧?咱們大秦三分之二的兵力——呵,到時候,也不知道咱們這位太子還能不能坐穩屁、股下的位子!」
  素姑向來知道自家娘娘說話肆無忌憚,偏娘娘自己沒有兒女,哪怕說了些僭越的話,能透過鍾粹宮鐵桶似的圈子傳到外面,也不至於失去皇上的信任,這便夠了,倒也是娘娘和聖人相處時一個心照不宣的小竅門。
  「那咱們是不是做點什麼?」
  「那倒不必,多做多錯。真正該心急的也不是我們,那些個有兒子的,不趁機渾水摸魚一把,我卻不信。等著吧,且看太后如何處置此事。」
  「是,奴婢明白了。時辰不早了,大公主想必已經在進宮的路上了,娘娘您看……」
  素姑小心翼翼地問道,向來端寧公主進宮看望主子,主子都會留飯,本來是常例,但她作為主子的貼身宮女,該問還是要問,可不能冒頭給主子拿主意。
  安貴妃放下了手中把玩的象牙梳,左右搖擺著頭,仔細端詳鏡子裡的麗人,一邊不以為意地一笑,「端寧倒是在哪裡都能讓自己過得好好的,比那隻小綿羊強多了……罷了,我拿一個小孤女跟□赫的長公主比,本來就是錯的。端寧來了,就開東暖閣吧,本宮是最喜歡聽端寧說那些市井趣事了。」

  ☆、第四章 身世

  慈寧宮裡的太后,當然是第一時間收到外孫女宮裡的消息,她便有些坐不住了,在她想來,她這個外孫女的脾氣真是一等一地溫柔和順,乖巧純真,這樣脾氣的人都撐不住將人掌嘴了,這人到底是怎麼冒犯了她乖乖的外孫女的?
  想到這裡,太后便蹙起了眉頭,保養得宜的臉上透出不悅的神色,那一身清雅如蓮的高華中便流露了絲絲威嚴貴氣,語氣不鹹不淡。
  「安兒到底還是心慈手軟了些,既然冒犯了她,便是為了維護自己的主子身份,也不該只是掌個嘴就完了,你去傳我的話,將人發去浣衣局,既然規矩不好,就別在主子面前晃了,看在瑒兒的面子上,留她一命便是。」
  太后口中的「瑒兒」,便是太子,她身邊伺候的那嬤嬤笑著應了一聲,動作乾脆利落,並沒有額外的話。
  太后也習慣了那嬤嬤的脾氣,想了想又衝她道,「且別忙,也不知安兒有沒有被氣到,你先去景蘊軒走一趟,帶兩瓶寧心丹,讓安兒服兩丸平平氣,把前兒我給她準備的那組象牙小碗小碟小盤兒小筷子都給她送去,都是孩子的玩意兒,權當解解悶罷。」
  在太后眼裡,酷似女兒的外孫女可不就是個剛剛脫離了孩童的小姑娘,可單純可溫順,簡直不像是皇宮出品,她就是怎麼愛護有加也不為過。
  她身邊的萬春姑姑伺候她也有小二十年了,也見過當年的泰和長公主,受過泰和公主的恩惠,心知太后愛屋及烏,且小郡主著實是個不惹事招人疼的,平時也愛幫小郡主說幾句好話。
  她對宮裡的流言心知肚明,這些都是瞞上不瞞下的,大約只有皇上和太后並不知情罷了,她日常冷眼看來,流言到底是流言,並不能當真,小郡主情竇尚未開竅,對那位唯有不耐,可想傳播這種流言的人心險惡所在,平時不好跟主子提,此時卻是個機會,給主子敲個邊鼓也好,免得事到臨頭,容易被人利用。
  「興許是奴婢多心了,只是郡主是主子您的心尖子,且又年幼,天真爛漫,奴婢情願多心些,也為郡主多慮一步——奴婢以為,郡主對人向來沒有防範之心,卻架不住別人心懷叵測,牽涉到郡主和太子殿下的名譽,總歸不是小事,若被人鑽了空子,壞了他們兄妹的情分,豈不是讓主子難為麼?」
  萬春雖然說的隱晦,但太后是什麼人?聞絃歌而知雅意,單單「名譽」二字,就讓她立即明白了萬春話中所指,這卻是她從未想過的問題,因她心中也明白,清安和太子之間,隔著上一輩子的恩怨,根本不可能走到一起。
  「你是說……?」
  「恕奴婢斗膽揣測,郡主眼下並不知曉駙馬和公主去世的真相,尚且可以無憂無慮地被您庇護在羽翼之下,但當年那樁公案,是非曲直,早就鬧得沸沸揚揚,知情人甚多,難保沒有人藉故在其中挑撥離間,所以,此次是不是郡主知道了什麼,才會大發雷霆。」
  太后沉默了,饒是她久經風霜,也覺得此事頗為棘手,一邊是早逝愛女的獨苗兒,一邊是嫡親孫兒裡最貴重的那一個,說實話,在太后心中,還真難分辨孰輕孰重,而雙方都在當初的那樁慘烈事故中折了親長,她兩邊隱瞞著猶可,不過是求一個平靜安穩,若說化解他們的恩怨,卻連她也沒有底氣。
  「說來說去,還是何家可惡,只為了爭奪那枚虎符,居然膽敢勾通外敵,陷害忠良,可憐我家阿曦和她女婿,就被這群小人坑害,也連累了中宮,何皇后縱然再賢良端方,母儀天下,也架不住有個叛國通敵的家族,他們死了也就死了,偏要連累我的乖孫兒們!」
  說來話長,若不是太子的外家做了孽,她的清安也不至於襁褓中就沒見過父母,她出身的古家乃勳貴武將世家,世代名將輩出,大約也是殺伐太過,整個家族血煞沖天,家族人丁單薄,尤其是出名將最多的嫡支代代一脈單傳,而有作為的旁支同樣人口凋零。
  可是,作為大秦領土上最強悍的一道守護屏障,古家幾乎與國同壽,卻因為代代鎮守邊疆,忠烈報國,而人丁凋零——誰都能說他們殺人如麻,煞氣過重,導致子嗣後代艱難,唯有皇家不能,不但不能,皇家甚至想盡辦法為古家續脈,不能讓忠烈良將香火斷絕,身後凋零。
  老定國公那人剛直,夫妻兩人駐守邊疆三十多年,從風華正茂到白髮蒼蒼,除了回京述職,便不曾離開過邊境,唯一的兒子留在京中,給她兒子當今景帝當時的太子做了伴讀,其後老定國公戰死沙場,老定國公夫人殉城,古戰十五歲襲定國侯爵位,辭別太子,當年便出京為父報仇,手刃西北高原上的赤勒大汗,生擒左右賢王,一戰成名,被封為大秦新一代戰神。
  不過,此次獻俘後,古戰延續其父老路,再未回京,鎮守邊疆二十年,大大小小的戰役打了約一百餘次,無一敗績,立功無數,更打得赤勒凋零分散,一個草原大國,散成七八十個小部落,從此,大秦的西北邊疆正式獲得長久的安定。
  西北安定後,先帝又將古戰調遣去了東北,抵禦草原部落,古戰也無異議,利落地放了手中五十萬西北軍權,堪稱良臣典範,先帝大約也覺得這過河拆橋有點不地道,見古戰尚未成親,沒老婆沒孩子孤零零一個,居然把她十八歲的老閨女、中宮嫡長泰和公主下嫁時年三十五的古戰。
  她也說不清自己閨女的命是不幸還是幸運,若說不幸,那古戰對閨女如珠如寶,既當女兒嬌寵也當嬌妻恩愛,可說是所有公主中最幸福最恩愛的;可若說幸運,恰恰是這份無與倫比的深情厚誼,導致她閨女情深不壽,芳齡早逝,徒留親者傷痛。
  那年,定國侯忽然遭承恩公何家陷害,於燕國侵略時久等不到援軍及糧草,苦守邊城,最終力竭而亡,他卻靠著三萬將士拖住燕國二十萬大軍,為秦國爭取了出兵的時間。
  失去了戰神,此仗大秦慘勝,而大燕則在未來的五十年裡都將一蹶不振——定國侯身亡前夜,派出了一支神秘小隊,一夕之間將大燕的戰馬糧草都燒殺了個精光!
  再後來,她閨女挺著六個月的肚子獲救回京,卻痛不欲生,日日思念亡夫,食不下嚥,睡不安寢,漸漸形銷骨立,勉強生下遺腹子,定下丈夫取的名字,便追隨丈夫而去。
  泰和這一去,表面上是病逝,實則與殉情何異?
  直叫白髮人送黑髮人的太后肝腸寸斷,痛徹心扉!
  既怨不懂事的不孝女,不肯為了老母稚子堅強生活,又恨那魑魅魍魎之輩,害得她們母子祖孫三人陰陽路隔,生生挖走了她的心肝!
  為這個,她縱然是禮佛多年,也消不去心底的戾氣。
  她不好把氣撒到女婿身上,女婿於公是大秦的英雄,頂天立地的戰神,所作所為無愧於天地君親,於私,是絕頂的好丈夫,待妻子呵護有加,專情忠貞,於公於私都挑不出毛病,便只好去恨那罪魁禍首了,連帶著,對太子也是淡淡的。
  「到底是不夠聰明,」太后神情莫測,摩挲著手中溫潤古樸的沉香串珠,淡淡地道,「到如今也認不清安兒在皇帝心中的地位,也難怪……」
  難怪什麼,太后沒說,聽的人更恨不得自己沒長耳朵,紛紛低下頭去。
  再說下去,可就涉及天家父子的相處之道了,可不是她們這些奴才有資格去知曉的。
  這時候門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董嬤嬤便進來了,面帶標準上揚三十度的微笑,「主子,太子妃求見。」

  ☆、第五章 東宮

  太子妃也不想前來遭太后不待見,她心裡苦得跟吞了三斤黃連似的。
  東宮早亂成了一團,誰也沒想到,有一天,整個東宮會被人這麼活生生地打臉!
  那玉芝被狠狠一通掌嘴,送回東宮,許嬤嬤當著太子妃的面,規規矩矩地把玉芝在景蘊軒說的話重複了一遍,態度恭敬而客氣。
  「說出來羞煞人,這賤婢字字句句我都不好重複,生生牽累了我們郡主,雖說清者自清,到底讓我們郡主名譽上蒙了灰,實實令人痛恨。這等賤奴,本該當場打殺了事,只是郡主心慈,只恐隨意打殺此婢,會傷及表哥表嫂的情面,一時也拿不定主意,只好遣老奴將人送回,還望太子妃娘娘看在主子年幼,行事不夠周全的份上,饒恕主子越俎代庖之罪。」
  管氏叫許嬤嬤一通話,堵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清麗淡雅的鴨蛋臉上青白交錯,只得勉強笑著將人送走,一回頭,臉色就陰雲密佈,怒火熊熊燃燒。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
  她管氏嫁進宮中近十年,從未受過今日這般屈辱!
  小小一個外姓郡主,居然這麼囂張放肆,半點也不把東宮放在眼裡,太子對她青眼相加,是她的福氣,縱然所為稍有欠妥,她便是順水推舟應了又如何,還能少了她一個側妃之位?
  管氏只覺得心肝脾肺腎都氣疼了,一則怒,一則羞。
  這宮裡沒有正經的皇后,太后疏遠宮務日久,安貴妃雖掌著鳳印,也不愛管雞毛蒜皮的小事,縱然管了,也是粗暴簡單,雙方各打五十大板,叫生事的人啞巴吃黃連,與苦說不出——時間長了,大家有了矛盾,都不敢鬧到她面前。
  這兩人之下,便是她東宮太子妃了。
  她名正言順,雖然輩分小,眾多長輩那裡有事也愛遞到她那裡,由她出面張羅處置,做的多了,人的眼界閱歷也提高了不少,所以她即便無子無寵,在東宮地位也固若磐石,太子不在,東宮的主子便是她,誰也沒有異議,可如今,她卻被人堵在自己宮裡啪啪啪打臉!
  ——正殿外,玉芝癱在地上,俏麗的臉都看不出原樣了,形容十分淒慘,給圍觀的數十號人帶來了莫大的壓力。
  太子的姬妾除了幾個有名有份的,幾乎傾巢而出,嘲諷有之,湊熱鬧有之,漠不關心亦有之,但看到玉芝的慘狀,也都有點心有慼慼焉,說到底,玉芝就算是太子的通房,那也是奴婢,哪怕被靖安郡主打了,太子難道還會為她出頭不成?
  正殿內,管氏歪在榻上,一手支著額頭,太陽穴上敷著沁涼的手帕,閉目不語,伺候的下人肅手而立,不敢亂動,與外面的喧鬧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趙嬤嬤覷見她劇烈起伏的胸口漸漸平緩,方壯著膽子開口勸道,「主子且消氣,這玉芝不過是一介賤婢,萬不值得主子如此動怒!」
  管氏微微睜眼,冷冷地道,「她也配讓我動怒?敢跑到景蘊軒胡言亂語,縱是死一百次也是活該!靖安郡主便是打死了她又能如何?只她雖是個下賤人,卻是太子的通房,俗話說打狗還要看主人,打她的臉,與打我們東宮的臉何異?」
  「可是,」趙嬤嬤猶猶豫豫地道,「靖安郡主雖是不值一提的孤女,到底有太后撐腰,得罪了她,主子在太后那裡……」
  要她說,也是那靖安郡主恃寵而驕,居然連東宮太子的人都毫不猶豫地打了,不但打了,還高調無比地把人給拖回了東宮,讓整個後宮都看了東宮的一場笑話,這簡直是撕破臉的節奏啊,也難怪太子妃憤怒!
  縱然是趙嬤嬤這樣對政治一知半解的心腹下人,也知道這事兒要是鬧大了,對太子而言,可是大大地不妙了!
  管氏恨聲道,「她這分明是在向殿下挑釁,殿下有哪一點對不住她,平日裡好吃的好玩的可著她的喜好,我也從未為難過她半句,甚至想著,若是太子在她及笄後仍不改初衷,便迎她做第一側妃就是!她不領情也罷了,偏要這樣糟蹋殿下的名聲,只怕今日過後,誰都知道她打了殿下的人!把殿下的面子掃到了泥裡讓人笑話還算輕的,若是因此傳出太子誘逼孤女表妹的名聲……還不知會掀起什麼風浪,真真是,到底沒有父母,教養上不堪入目……」
  管氏平日也不是這麼沉不住氣,到底是氣狠了,東宮太子給一個小姑娘獻慇勤,不但沒成功,還生受了一記耳光,便是她這個做妻子的,都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疼,再想想這事兒要是傳到前朝……
  她簡直不敢想下去!
  她的奶嬤嬤忙噓了一聲,一臉驚嚇,「主子噤聲,那位可是太后娘娘親自撫養長大的!」
  您抱怨她的教養,不等於是在指責太后沒把人教好麼?這種怨憤之語要是落到太后耳中,主子這太子妃的位子也別想坐穩了!
  管氏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氣,只覺得嘴裡瀰漫了苦澀。
  「奶娘你說的是,我是糊塗了,不過是幾個下人不守規矩,拿著雞毛當令箭,仗著主子縱容,才做下這等錯事,倒是我東宮管教不嚴,也罷,你遣人給殿下說一聲,這玉芝我暫留她一命,等太子回來處置吧!」
  她的奶嬤嬤也覺得自家主子這手可行,誰讓太子強勢,且又風流倜儻,自家主子不怎麼得寵,凡事要小心謹慎,分明是太子的通房犯了錯,沒得最後讓自家主子落埋怨,還不如識趣點自動避讓。
  「主子,以奴婢看來,此事雖說是女子之間的糾紛,但玉芝口口聲聲是奉了太子的命令,只怕也已經傳入了皇上和太后耳中,倒不如派人去找太子,將此事原原本本告訴太子,也讓太子有個心理準備。」
  管氏只是凝神揣摩了片刻,心中便有了決斷。
  「罷了,太子此刻大約在皇上那兒,咱們的人最好快點,趕在皇上的人前面,先讓殿下心裡有數。」
  趙嬤嬤連忙吩咐人去找太子,自己又轉到管氏面前,生怕管氏一個衝動做下錯誤的決定,誰知剛走進內室,便看到管氏在貼身宮女的伺候下換衣裳,不由得心中泛起淡淡的不安。
  「主子這是?」
  管氏清麗的面容上理智冷靜,語氣平靜得好像從來都沒有失控發火過,只是這種平靜,卻是暗流湧動,洶湧而壓抑,充滿了不確定性,令趙嬤嬤不安極了。
  「我想過了,這件事咱們東宮是越描越黑,但那位的名聲也確實已經蒙塵,日後只怕不好婚嫁,我不信太后想不到這點。為今之計,倒不如反其道而行,乾脆把這件事砸實!一個名聲被毀的孤女郡主,又能找什麼好人家?咱們東宮以第一側妃的位置待她,足見誠意。太后若是真心疼她,不會不答應。只要她進了我們東宮,誰還能說是咱們太子誘逼於她?怕是反要說她不檢點,小小年紀就勾著太子……這樣一來,這流言之禍便能消弭於無形,太子誠孝,為了太后和父皇,不得不納了她……」
  趙嬤嬤被管氏這看似平淡實則狠戾的一番話嚇得心驚肉跳,五臟六腑都縮成了一團,「這,這,這,萬一太后不同意……」
  恰在這時,太后派來了慈寧宮的總管路公公,堪堪趕到東宮。
  管氏瞟了趙嬤嬤一眼,趙嬤嬤只覺得滿腹話都憋回了心中,可心頭卻越加不安。
  路公公站在院子裡,白胖的臉上帶著彌勒佛似的笑,好似沒看見形容狼狽的玉芝似的,恭恭敬敬地傳達了太后的口諭,「太后懿旨,玉芝賤婢冒犯主子,大不敬,著貶去浣衣局,重新學習規矩。」
  管氏聽這道懿旨前,就已經調適好心情,她原也沒打算保住玉芝,只想著推給太子處置,如今太后開了口,就算太子回來也無話可說,讓她免做惡人,她樂得聽從。
  「此事是我東宮管教不周,卻累得皇祖母勞心,是孫媳的不是,孫媳正要去慈寧宮向皇祖母請罪。」
  路公公忙笑道,「太子妃有心。」
  至於太后和郡主會不會因此諒解,其實倒不必深究,若是以郡主過去的性子,大約是會一笑置之,如今嘛,連他這個老奴才都看不透嘍!

  ☆、第六章 反省

  這邊管氏正趕往慈寧宮,希望在景蘊軒沒反應過來前將清安攥進手心,那邊景蘊軒也得到慈寧宮處罰玉芝的消息。
  「主子,太后傳令東宮,將那玉芝貶去了浣衣局。那嬤嬤來給主子送了兩瓶寧心丹,知道主子在休息就沒讓打擾,只說是太后吩咐的,讓主子壓壓驚。」
  清安正飲著一碗紅棗茶,晴空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邊,低聲向她匯報了她睡著後發生的事情。
  清安正在撇茶沫的手微微一頓,半晌無聲。
  晴空撩了撩眼皮,沒敢抬起,她和霽月都是古家的家生子,從主子初出生就陪伴在主子身邊,對主子可說是瞭解至深,可掌摑玉芝這件事,完全不似主子的性子做得出的,讓她十分摸不著頭腦,心裡沒底,就更不敢胡言亂語了。
  清安卻正在思考這件事帶來的後果。
  她原先只是出於一時激憤,衝動於間接報復到太子的快意,並沒有考慮太多,但現在,情況由不得她不清醒了——她意識到,這件事並不是容易了結的,輕則和東宮對立,以後麻煩不斷,重則……她現在還不能清楚明白到底會有什麼嚴重後果,卻已經模模糊糊感覺到,她給當朝太子惹出了足以動搖根基的天大麻煩,而太子,可從來都不是寬容大度之人!
  前世的時候,她雖然不喜太子,卻不得不承認,直到最後同歸於盡前,太子的儲君位子都坐得穩穩的,丁點動搖的跡象都沒有。
  今生,竟然出現變數了!
  而且如今頭腦異常清楚的她,很輕易就能想通,太后的發作,實質上是在幫她掃清尾巴並且拉走太子的仇恨值。
  「主子,不若讓奴婢聯繫古叔他們吧,總不能讓郡主在宮裡被欺負了,咱們古家卻沒人應聲撐腰!古叔他們定然不會讓郡主受委屈的!」
  霽月生得艷光四射,脾性也如容貌一般,並不內斂溫柔,眼見郡主為難,突然開口,口氣也有些衝動,只是她說的人,卻是以往清安從來沒聽過的。
  「古叔是誰?」
  清安凝眉,姓古,難道是古家人?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枕頭,這人若真的是古家人,忠誠可以保證,豈不正好彌補了她手頭缺人尤其是宮外缺人的短處?
  只是不知道這人能不能信任,若是實在無法,只好想辦法將許嬤嬤或者白嬤嬤弄出宮去了,這兩位卻是她的第一等心腹,她還要仰仗她們在宮裡活得輕鬆些,不到萬不得已,她是不願將她們從自己身邊調走的。
  下首,霽月口齒伶俐地說起這古叔的來歷。
  「古叔是侯爺以前的副將,侯爺奶娘和老管家的獨子,後來在戰場上斷了一隻胳膊,不能再動兵器,便接替老管家做了侯府的管家,公主回京後,就安排古叔守著古家在京城的祖宅,這些年古叔和咱們一直有聯繫,只是郡主這邊一向沒什麼需要麻煩古叔的,所以才沒聽說過古叔。」
  聽到這裡,清安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什麼叫沒什麼需要麻煩的,還不是她隨波逐流全無主見,簡直無知無能到可怕,連這麼要緊的人都沒聽說過,被人當螻蟻弄死真是一點也不奇怪!
  ——承認自己無能的滋味,一點也不好。
  「你們平時是怎麼和古叔聯繫的?」
  清安沉默了半晌,方才繼續問道。
  霽月道,「太后宮裡的董嬤嬤每月都會安排咱們和古叔見面,或者是婢子,或者是晴空,倒是白嬤嬤和許嬤嬤,行動自由些,偶爾會出宮見見古叔,據說古叔將祖宅打理得很好,專等著郡主將來出府安家呢!」
  出府安家?
  清安苦笑著舉起杯子抿了一口,借此掩飾自己滿臉的苦澀。
  以往對她來說這是個再正常不過的念頭,她畢竟是外姓女,蒙恩受封郡主,但總不可能一輩子生活在宮裡。
  她都計劃好了,等十八歲辭別太后出府,然後再招一個女婿,傳承古家的香火,以她的封號和身家,多麼優秀的男人或許不好找,但是湊合過日子生娃傳承香火的男人應該不難。
  可是前世,十五歲及笄禮上,她招婿的念頭被一道太后懿旨徹底阻斷,而到十八歲,她乾脆命喪深宮,那對她而言似乎唾手可得的逍遙人生,眨眼間便化為飛灰,煙消雲散。
  呵,心頭的不甘在此刻都化作了附骨之蛆,狠狠地蠶食著她的心……
  憑什麼,憑什麼她就要這麼渾渾噩噩,任人宰割?
  「暫時不要聯繫古叔,先把這件事處理好再說,既然皇祖母知曉了,那我還是去一趟慈寧宮吧,總不能讓皇祖母難做!」
  清安放下茶盞,輕聲道。
  想到太后,想到慈寧宮,就想到每日下午必然前去慈寧宮的景帝,她的嫡親舅舅,她越發體會到了外祖母對她的心。
  面對上午去慈寧宮『盡孝』的妃嬪皇子公主,太后便直接免了她的晨間定省,免得她一介郡主要向那麼多貴主子折腰。
  而到了下午,輪到景帝前來慈寧宮時,太后卻很少允許清安缺席,祖孫三代人,一家人說說笑笑,和和美美,感情可不就越處越深了?
  如此煞費苦心,以往的清安不懂,所以她活得謹慎低調,隨分從時,不敢有絲毫張揚恃寵之舉,而如今,她雖懂了,卻心酸悵惘,難以自已。
  時光不可辜負,最純粹無垢的年華已經被摧毀,哪怕時間軸回到過去,塵垢的心境,卻再回不去了。
  她就好像匠人手中的一把瑕疵滿滿的廢劍,唯有千錘百煉,火燒爐鍛,把已經定型的外殼砸碎,再反覆火燒,融化,捶打,冷浸,慢慢將其中的渣滓雜質一點點剔除,展現犀利純粹的新生!
  這個過程,哪怕再痛再難,她也在所不惜!
  人就是這麼奇怪,從糊塗到明白也不過是短短一瞬間。
  ——恍然大悟也好,醍醐灌頂也好,都彷彿是為那些並不聰明卻最終靠著自己走出魔障的笨蛋們量身定做的詞兒。
  有一瞬間,邊上伺候的霽月晴空和白嬤嬤只覺得上首的主子,氣息中似乎有了什麼變化,但真讓她們自己咂摸,卻又咂摸不出來什麼,最後也只得當是自己眼花了。
  許嬤嬤在門外恭敬地道,「主子,太后派梁公公請您去一趟慈寧宮——聽說,太子妃親自去請罪了。」

  ☆、第七章 問罪

  太子妃親自請罪,太后卻請自己過去,這是什麼意思?
  清安一路都在琢磨著,但她掌握的信息太少了,她也並不瞭解太子妃為人,這位在宮中以賢良大度、公正溫柔著稱,可她在宮中生活這麼久,就是再笨也知道,宮裡的人,真正的面目和傳聞可是半點關係也沒有。
  所以,太子妃到底準備幹什麼?
  「主子莫要想得太多,有太后在呢,太子妃不敢拿主子怎麼樣。」白嬤嬤跟在清安身後,注意到清安思慮的神情,她白胖的臉上帶著一縷標準的笑,目不斜視地朝前走,雖是低聲開口,語氣卻自信坦然得緊。
  清安想想也是,以前她不懂太后維護她的心,現在麼,不管怎麼樣,太后總不會更疼太子妃,無論太子妃想幹什麼,總不能當著太后的面對她不利!
  慈寧宮在乾清宮的西邊,景蘊軒從嚴格意義上來說,也屬於慈寧宮建築群的一部分,應該是依附太后生活的太妃居所,當今太后不喜熱鬧,先帝的太妃便被另指了居所。
  等清安七歲搬出慈寧宮,太后捨不得她住得太遠,沒讓她去公主所,而是專門給她指了收拾得最整齊精緻的景蘊軒,到如今,清安已經在這裡住了六年了。
  若是步行,景蘊軒到慈寧宮主殿,憑清安的小身板,大約需走個一刻多鐘,清安有特權,坐了頂小轎,兩個內侍抬著,至於許白兩位嬤嬤和霽月晴空等人,就只有走路的份兒了。
  慈寧宮是歷代太后的居所,是個五進的大宮殿,因當今太后素性自然,宮內並不奢華,花園裡種著四季應景的花,並沒有什麼世間難尋的奇珍花草。
  如今花圃裡正怒放著大朵大朵的芍葯,粉的,白的,紫的,黃的,雖說不及牡丹雍容莊重,也別有一番嫵媚灼艷、盡態極妍之姿,將樸素的慈寧宮平添了幾抹繽紛顏色。
  慈寧宮內亦是三步一人,守衛森嚴,不過見到清安,俱跪伏在地,清安一行沿著兩旁的抄手走廊和甬道,很快進了正殿,只見一名風韻猶存的中年貴婦被一群嬤嬤姑姑宮女簇擁著,坐在上首,神態威嚴中不失慈愛,正目視殿門,看到清安身影的剎那,露出了一抹極淡的淺笑,只是稍縱即逝,不注意的話,根本捕捉不到。
  這位正是當今太后,雖年過六十,但保養得甚好,看上去不過四旬左右,膚色白皙,面上不見一絲皺紋,時光流逝,並沒有讓她滄桑,反而更添沉穩睿智,似乎歲月就停駐在了她的兒子登基為帝的那一年。
  她穿著一襲八成新的秋香色常服,沒有任何金碧輝煌的繁複刺繡,只淺淺地描了三層雪青色暗繡,顯得優雅低調,頭上簪了一支玳瑁鳳尾釵,腕上戴了一對兒黃玉福壽手鐲,手裡掛著一串沉香木佛珠,除此之外,並無其餘裝飾,正是與清安一脈相承的素雅脫俗,只是從年輕時渾身不食人間煙火的仙氣兒,變得更加從容通透,常年身居高位,又增添了令人莫可逼視的凜然貴氣。
  對於清安而言,縱是再世為人,與太后之間卻沒絲毫陌生感。
  「給皇祖母請安,皇祖母吉祥。」
  由於太后堅持,清安打小就和宮裡的皇子公主們一樣稱呼太后,開始時有太后在背後撐著,教她規矩的嬤嬤更是一個字都沒提醒她,她也不懂其中區別,時日久了,她雖然明白到「外孫女」和「嫡孫女」的不同,可再改口卻顯得刻意了,於是一直便這麼叫了下去。
  她上前一步,雙手輕握,徐徐地拜了下去,用前世十八歲時的禮儀,自然比十三歲時更加雍容自然,再無半點痕跡,但看在太后眼裡,卻覺得孫女兒是被嚇著了,所以行動間才格外謹慎標準,有時候,面對人時做得越是完美,越是代表著距離和生疏。
  太后面上幾乎不動聲色,唯有眼角的魚尾紋淺淺地舒展開,眸中透出真切的歡喜和親近,微微傾身,伸手虛虛一挽,「好孩子,讓你受委屈了。」
  這句話,當真是意味深長,似乎飽含了別樣的意味,在每個人心中,都能延伸出不同的涵義。
  清安心頭微微一動,眼角的餘光瞟見下首那位一直淺淺微笑的宮裝女子笑容似乎停滯了一瞬,以往就算太后再疼她,在人前也極少表露出來,因此也不怪清安自傷身世,自以為無人可依靠,不敢露出恃寵而驕的姿態,更不敢放肆。
  但今天,如果她沒有猜錯,從太后傾身的動作,到太后的話語,似乎都在昭示著——太后對她的寵愛?
  清安的心中一剎那間閃過無數道念頭,拜突然變得聰明的頭腦所賜,她幾乎在電光石轉間,就察覺到了太后的心意,但,太后為什麼擺出這副姿態,將自己的心意昭示於人前?
  是因為下首那個容顏清麗衣著優雅的女子?
  清安不過是餘光一瞥,對這女子有個粗粗的印象,清麗的鴨蛋臉,一雙鎮定的含笑黑眸,說美貌也談得上,卻又並不突出,只脫不了一個端莊大方,氣質高貴典雅。
  如果她沒猜錯,這位應該就是她從未見過的太子妃吧?
  太后想將以往對她的寵愛擺到明面上,無論如何,這對她都不是壞處,她不用想也明白,能做的自然是用心配合了。
  「清安不委屈,皇祖母和舅舅對清安這麼好,清安還委屈,那也太不懂事了。」
  雖是奉承,但這也是她發自內心的話。
  外祖母對她的心,清安是從不懷疑的,雖然前世將她推上絕望之路的,也有外祖母間接的推動,可她心裡很清楚,並不是外祖母不顧及她的幸福,相反,是太顧及了,反而被人利用。
  她想,無論前世她最後的結局多麼駭人,也不能抹殺她從太后和舅舅這裡得到的真情,那短短十八年所擁有的幸福人生,都是眼前這兩位大秦最尊貴的人傾力為她營造的,他們所做的一切,並沒有絲毫功利目的,純粹是發自真心,真心地憐惜她這個無父無母的孤女,真心地把她當作了小輩親人,對她甚至比對那些他們真正直系的子孫還要好。
  如果只記住前世的仇恨而忘卻了這些恩義,那她清安豈不是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你就是太懂事了,才會被那些下人騎到頭上。」太后嗔了她一句。
  太后這話,清安實在不好接,而且看太后的意思,這也不是敲打她的。
  果然,太后話音剛落,那邊太子妃管氏忙起身下拜,低眉順眼地道,「老祖宗息怒,都是孫媳管教不力,教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人冒犯了妹妹,還累得老祖宗跟著操心,都是孫媳的不是。」

  ☆、第八章 側妃

  聽到太子妃滿面羞慚地請罪,太后紋絲不動地坐在上首,宛若一尊俯視眾生的菩薩,淡淡的無喜無悲,但那無形的壓力之大,卻讓人連抬頭去看的勇氣都沒有。
  「下人氣焰猖狂,與你何干?不過是一群仗勢欺人的狗東西,既然回頭反咬主子,便一棍子打死便是,沒得和個畜生計較的。你向來賢達,這個哀家知道。」
  太后徐徐說罷,轉頭對清安道,「這是你太子妃表嫂,平常她也忙,你倒是見得少,索性今兒好好認認人,別弄得一個皇宮裡住著,卻連人都認不出來。」
  太子妃管氏冷汗都下來了。
  ——東宮的下人氣焰猖狂,可不就是仗著主子的勢麼?便是如今她辯白說一點也不知道玉芝如此作死,關鍵是,太后信麼?
  ——還有,說她很忙,所以連從小撫養於皇宮的表妹都不認識,這話,怎麼聽也不是那個滋味啊……
  管氏到底是管氏,只心顫了一瞬,便定下了神,語氣充滿感激和惶恐,「老祖宗慈愛,孫媳實在無顏以對。」
  她一臉深深的歉意,是那麼真誠,哪怕是太后這樣久經世事的人看了,也要讚她一聲情真意切,那態度實在是自然無比,尋不到半點違和之處。
  一時之間,清安還真弄不明白這位太子妃到底是真情還是假意?她自覺就是重生一世,也是個眼拙心笨的,壓根看不透這些人的面具。
  以後還要多多見識才是正理啊,否則連基本的人情世故都看不懂,不是乾等著給人當菜嗎?
  她在心裡歎了口氣,既然人笨,就別自作聰明,還是以不變應萬變比較好。
  「靖安見過太子妃娘娘。」
  清安低頭福了一福,她到底是御封的郡主,大長公主獨女,倒不必對太子妃行全禮,擱以前還罷了,現在麼,就算需要行全禮,她也未必甘心了。
  管氏忙笑道,「妹妹可是折殺我了,咱們本就是嫡嫡親的一家子,實在無需多禮。」
  清安嘴角微微翹了翹,「臣女不敢。」
  見兩人在她面前客氣來客氣去,太后豐白的面上也沒顯露半絲情緒,低頭抿了一口碧綠的茶湯,然後才笑著開口。
  「你們都是多禮的,看得哀家眼都暈了,小孩子家家的,直爽明利點才好,很不必這般囉嗦。讓哀家說,倒是要問問,這件事你們準備怎麼了結呢?老大家的,不是哀家偏心,只是哀家這小孫女,著實是個柔善的性子,斷斷不會藉故發作人,況她與你們東宮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的,犯不著得罪你們,想是那下人行事太過了,這才氣到了主子,也給主子們惹了些許麻煩。哀家年紀大了,等閒也不愛動彈,安貴妃更是個懶散的,這些年宮裡大大小小的事情,倒是你處置得多些,這事兒後續該如何處置,自然要問問你的意見。」
  管氏心頭一跳,眼角不由得瞥了站在太后身側的少女一眼,豆蔻年華,縱然含苞帶露,清冷脫俗的仙氣兒已經初綻風華,一雙清凌凌如冰山雪泉般的明眸,鳳尾微翹,當真是秀麗絕倫,筆墨難以描畫,假以時日,又是一位傾國傾城的冰雪神女。
  她心頭微澀,竟閃過一個不合時宜的念頭——果然是個顧盼徹骨的絕代佳人,難得這身自成一格的冰雪仙氣,宛若雲端雪蓮,不染半分紅塵煙火,也難怪自家那位殿下捨不得撇手……
  因這一打岔,酸澀之餘,竟忽略了心頭一閃而逝的危機感,只道機會難尋,正好順著太后的話把自己的主意提出來。
  「到底是我們東宮下人的錯,口舌不謹,連累了妹妹,雖說流言止於智者,可世上的智者又有多少?然而這種事,卻是越描越黑,妹妹乾乾淨淨的一個人兒,若是因此背負污名,耽誤花信之期,實在是令人痛心,縱老祖宗慈悲,咱們又豈能心安理得?若非顧慮妹妹被外人誤解,孫媳恨不得自請下堂,妹妹這般的品格,非太子妃之位不可配。只是如今,也只好委屈妹妹,但孫媳卻敢保證,必定待妹妹如親妹,在東宮內不分大小。再者說,妹妹將來若是外嫁,縱有太后和皇上撐腰,到底哪有嫁在眼前讓人放心?倒不如留下來,常伴太后,也不必忍受外面那些婆媳姑嫂妯娌相處之苦。」
  管氏一向不以伶牙俐齒著稱,然而這番話也說得辟里啪啦,讓人完全沒有反應的時間,待聽完,清安的臉都羞紅了,她一個嬌滴滴的黃花閨女,就算前世定過親好吧,可到底是未婚的女兒家,怎麼能被人當著面說自己的婚事,還如此露骨?
  太后的眼神在一瞬間暗沉了些許,倒沒引起旁人注意。
  只是立在太后身側的那嬤嬤看到,不由得憐憫地瞥了太子妃一眼,心道這位太子妃看不出是個如此膽大的,敢讓靖安郡主去東宮當側妃,說的好聽,一樣大小,可名分上不同就是不同,皇家的玉碟上寫著呢,也就糊弄糊弄靖安郡主,可太子妃壓根忘了,靖安郡主的一切,可都是由太后打理的,太后還能看不出她那點小心思?
  太后沒有當場發怒,她沉了沉氣,轉頭彷彿輕描淡寫地問清安,「安兒,你表嫂說要把太子妃位讓給你呢,你喜不喜歡?」
  她什麼時候說把太子妃之位讓給靖安了?
  太后一句不辨真假的話,讓管氏肝膽欲裂,心底升起一種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不祥預感,同時也讓清安精神為之一振!
  剎那間,如清風拂過明崗,月輝撒上銀霜,一股沖腦的清氣籠罩住她,令她宛若在經歷一種靈魂的昇華,那壓在她靈魂中的包袱背毫不猶豫地粉碎,排出,整個人從裡到外,簡直輕鬆透了!
  她聽見,自己用堅定的,不容置疑的聲音,鏗鏘有力地道——
  「——我不願意!」
  我怎麼會願意嫁給仇人之子?
  我怎麼會願意嫁給上輩子殺害了我的人?
  而這一世,我終於可以堂堂正正地將自己的心裡話說出來了!
  這一世,她不要看著仇人們笑,她要讓他們一個個俯身去哭!

  ☆、第九章 私慾

  聽到清安斬釘截鐵的回答,太后原本面無表情的臉上才慢慢露出滿意的笑容。
  清安既然開口了,就不會再退縮,她直視著管氏的眼睛,管氏開始還能淡然回視,漸漸地,眼神開始游移開來,似乎無法面對那樣灼灼彷彿穿透她心臟的逼視。
  「表嫂憑什麼以為,我就一定願意嫁進東宮?憑什麼以為,你拋出一個東宮側妃的名頭,我就要受寵若驚、感恩戴德?說白了,糟踐我名譽的人,還不是出自東宮?一個加害者,對被害者高高在上地說,『你名譽已經被毀,嫁不出去了,能嫁給我就是你的福氣,我以後會對你好一點』,這個被害者就應該感激涕零?這是什麼強盜邏輯?我不管表嫂你怎麼想的,清安寧願一死以證清白,也絕不願意進你們東宮!」
  管氏只覺得臉上火辣辣的,嗓子似乎被什麼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臉都被扇腫了,若不是多少年的世家貴女教育支撐著她,她都恨不得奪路而逃了,實在是太恥辱了!
  「我是為了妹妹好……」最終,管氏只能勉強擠出一句。
  清安當真是豁出去了,這些話,不止是她對眼前局面的控訴,更飽含著她前世悲慘遇害的屈辱和怨憤——我都被你們害死一次了,你們還是不罷休,還是緊緊咬著不放,既然這樣我又何必瞻前顧後,怕東怕西,最後反而讓你們如意?
  「真的為我好,不是應該出手制止謠言、懲罰造謠者、平息這次事端嗎?哪怕什麼都不做,私下誠心誠意和我道個歉,也是一種態度吧?」
  「好了,安兒,怎麼可以對表嫂這麼無禮?說出去倒要說我這個祖母沒教好你了!」
  默然許久的太后忽然開口,打斷了情緒逐漸亢奮到難以控制的清安,防止她說出更多更過火的話,雖然她也很贊同孫女的反擊,但是,那畢竟是東宮太子和太子妃,起了衝突有自己撐腰還不算什麼,但若是徹底撕破臉,逼得自己這城府深沉的孫媳動了殺機,對安兒而言也是得不償失。
  不過她當然會站在安兒這邊,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去拂安兒的臉面!
  「這才是哀家的好孫女兒!有志氣!」
  管氏臉色漲得跟豬肝似的,太后明面上是誇靖安郡主有志氣,可反過來不就是說她沒志氣把個東宮太子妃的位子看得太重麼?
  太后冷眼看著管氏窘迫尷尬,心底哼了一聲,以為她老糊塗了麼?她就不信,那個東宮宮女之前的行為,太子不知道,太子既然默許了那賤婢的行為,就說明他存了逼迫表妹為妾的心思,這樣的情況下,還指望她顧慮安兒的名聲,乾脆把她嫁給背後害她的人,管氏以為皇家就跟那鄉下不知律法禮儀的宗族一樣麼?
  別說清安只是被言語糟踐了幾句,就是真被太子糟蹋了清白,她也絕對不會糊塗到把安兒推進火坑裡!
  安兒性子雖然糯,卻是個明白人,不枉自己疼愛她一場。
  太子是什麼樣人,沒有比自己更清楚的了,那太子妃之位不過是面上光罷了,難道太子那一屋子的夫人侍妾通房都是擺設不成?
  倒是嫁到外頭臣子家,安兒有自己和皇帝給安兒撐腰,她的未來,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比屈居深宮可快活多了,又何必攪進皇家這個爛攤子裡?
  至於自己和皇帝身後,別說太子將來有沒有本事登上那至高寶座,就是登上了,她難道不會給靖安挑一個新帝也輕易不能動的夫君?
  「這件事便到此為止吧,哀家會和皇帝說明,都是底下人心思惡毒,挑撥你們兄妹姑嫂的關係,若真的如了她們的意,最後吃虧的還是你們。」太后意味深長地道,「當主子的,被下人牽著鼻子走,說出去也不是什麼好名聲,你們自己說,是不是這理?」
  太后張口便給他們的關係定下了基調——「兄妹姑嫂」,且雖然她口口聲聲「你們」,但無論是清安,還是太子妃,都知道太后真正要敲打的人是誰,清安固然是滿心舒坦愉悅地應了下來,管氏縱然一肚子不服,到底不敢頂撞太后,轉眼按下了自己的心思,恭恭敬敬地應了下來。
  太后說這件事到此為止,那就真的是到此為止。
  清安的一顆心真正放進了肚子裡——若是再鬧出什麼不堪的傳聞,只怕太子妃就要吃掛落了,而自己也不會沒事找事自己去敗壞自己的名聲,所以,這件事可以告一段落了。
  只是,她和東宮的仇可算是結下了。
  太后本想留清安吃飯,但看看太子妃那臉色,也不願讓人太難看了,索性就各賞了些體己,讓她們回去了。
  兩人出了慈寧宮,互視一眼,一個清麗大方,一個飄逸如仙,氣質迥異,將要走的道路也是迥然不同。
  清安看不透太子妃那充滿複雜情緒的回視目光,只微微一笑,謙虛地退了一步,讓太子妃先走。
  管氏頓了頓步子,動了動嘴唇,最後一甩袖子走了。
  「太子妃可真囂張,在太后宮前就敢給主子臉色看。」霽月嘀咕了一聲。
  「她是東宮之主,後宮沒有皇后,她的地位僅在太后之下,當然想給誰臉色看就給誰臉色看,我一介孤女,在她眼裡算什麼?」
  清安輕飄飄地道,轉身靜靜地往回走,霽月等人面面相覷,一聲也不敢吭,悄無聲息地跟在她身後,轎輦跟在她們身後,也不敢上前詢問。
  剛出了慈寧宮不遠,有一個小池,清安沿著池畔小道往回走,這裡離景蘊軒已經不遠了,她忽然停住腳步,看向小池對面。
  她自幼修習家傳的養身功法,所以身體極好,視線也極為清遠,能將小池對面樹上的一片葉子脈絡都看得清清楚楚。
  池對面是絳雪齋,絳雪齋坐落在一大片紅梅林裡,如今這節氣,林內無花,綠葉蔥蔥,很是繁茂,一名身著華麗絲緞春裝的年輕女子,正緊緊地拉著一名身著杏黃四爪龍袍的俊美男人,靠在絳雪齋外牆的一個不容易看到的拐角,兩人幾乎緊緊地貼在了一起,耳鬢廝磨,那場景很是令人眼紅心跳。
  女子鴉鬢微微散亂,腰帶垂落在腳邊,飄逸單薄的春裝鬆鬆地半敞,露出一片暗雪似的胸脯,風光旖旎,男人倒是衣著整齊,只剛剛從女子領口撤出的手,以及那風流饜足的神態,就已經說明了很多。
  女子艷麗無雙的嬌小面龐微微仰著,菱角般的唇瓣紅腫地微張,神態慵懶迷離,看向男人的目光水潤欲滴,流露出眷念不捨的濃情蜜意,哪怕是隔著一個小湖,清安也能感受到那種情、欲、靡、亂的氣息。
  而被她拽住的男人,身形高大挺拔,俊美深刻的五官,白皙的膚,深黑的眉,一雙風流恣意又不失高貴氣度的桃花眼,他單手負在身後,面帶微笑說了一句什麼,另一隻手輕輕捏了捏女子的下巴,舉手投足跌宕風流,貴氣天成,那女子癡迷得眼睛都拔不出來了,呆呆地鬆開了手,隨後男人便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
  因他們所在的位置偏僻且處於視線死角,竟無人發現兩人的糾葛——只除了剛剛走到恰當位置的清安,哪怕她再往前一步或往後一步,都不可能看到。
  對面的兩人也許太全神貫注了,完全沒有留意到小池那邊的動靜,但只要他們抬頭隨意瞟一眼,就定能發現清安一行!
  而這兩人曖昧親密的行為,很顯然,在宮中是絕對不允許的,換句話說,這兩人是在私相授受!
  但是,介於這兩人的特殊身份,一旦被這兩人發現自己,自己絕對會惹來天大的麻煩!
  清安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這一刻,她的腦子居然還無比清醒,清醒到甚至連被發現的後果都明明白白,就好像是一團意料之外的亂麻驀然衝進了她的腦海,她卻迎頭給了一剪刀,霎時就解決得乾淨利落!
  種種利弊在她腦中被掰碎揉透過了一遍,一瞬間,她也不知道從哪裡拿出的勇氣和智慧,面上表情絲毫未變,腳步穩穩地邁了出去,一絲響動都沒有發出,心情更是穩得連一絲波瀾都沒起,行雲流水般走過了那惹禍的位置,不過幾息,便帶著毫無所覺的一行人消失在花木深處,從頭到尾,都沒有驚動對面的男女。
  儘管,她的心裡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這兩個人,怎麼會攪在一起?

  ☆、第十章 姐妹

  因為遇到這兩人,清安不得不繞了一小段路,才避開那「案發」地,盡量不留下把柄,態度自然地回到自己的居所,誰知剛走進景蘊軒,便聽到白嬤嬤面色古怪地迎上前來。
  「主子,長安郡主來看望您了。」
  聽到「長安郡主」四個字,清安猛然頓住了腳步,神情也古怪起來,「她?還有臉來見我?」
  白嬤嬤微微一愣,聽主子這口氣,怎麼好像和長安郡主鬧了矛盾?
  雖然她一點也不喜歡長安郡主,覺得她太過勢力陰險,完全不配和自家善良聰慧的主子在一起,可顯然主子很喜歡她,可以說是主子唯一的手帕交,這,什麼時候兩人居然鬧崩了?
  「主子若是不喜歡,奴婢命人送長安郡主離開?」白嬤嬤試探地問道。
  「不用,」清安輕聲一笑,「我倒想問問她,她來找我到底為了什麼事。」
  說著往裡走去,剛走到門口,就聽到一陣銀鈴般的笑聲,門口的珠簾被一把掀起,一道輕盈的身影頓時引入眼簾,正是清安的閨蜜,安和公主的長女,長安郡主白若薇。
  銀紅的新裁春裝就像一抹跳動的火焰,將白若薇襯托得灼艷逼人,明眸的眼尾誘惑地上挑,恰和清冷入骨的清安形成兩個截然相反的美人類型。
  而這表面泛著珍珠般的光澤、精緻華麗到令人心醉的衣料,正是今年江南新進的貢緞,因表面的珍珠光而得名「珠錦」,由於工序繁複,耗時三個月才能織成一匹,縱然是貢緞,數量也是有限的。
  清安就好運地分到了兩匹,一匹嫩黃,一匹桃粉,這是連宮裡的公主都沒有的殊榮,代表了清安十幾年如一日不變的榮寵,將其裁成衣服穿在身上,整個人就好像被一層溫柔的光暈籠罩,猶如謫仙下凡,實在是美不勝收。
  清安心想,她第一次穿這衣服出現在白若薇面前時,白若薇是什麼表情?
  如今想想,那熱情誇張的舉止和連篇累牘的浮誇稱讚背後,也並不僅僅是羨慕吧,充斥其中的,更多的卻是嫉妒,對了,那分明是嫉妒憤恨的眼神!
  可惜,她卻是直到此刻,才能真正確定面前這個所謂閨蜜的心!
  而如今白若薇穿著珠錦出現在她面前,舉手投足間矯揉刻意,雖然一個字都沒有提起「珠錦」,但分明是一副得意洋洋的炫耀神色!
  如果是以前,她不會注意到這種細微的情緒,當然更不會去猜測白若薇從哪裡得來的貢緞,自動就會理解為是白若薇的母親安和公主弄到的,但現在,聯想起之前看到的那一幕,清安不這麼認為了。
  二十匹珠錦貢緞,東宮可是得了足足六匹!
  十六歲的白若薇,個頭與十三歲的清安相仿,身材卻已經發育得凹凸有致,長了一張標準的容長臉,不大不小,鼻樑也微微有些塌,並不完美,但嬌小的鼻翼還算加分,柳葉眉大眼睛,神采飛揚,顧盼生輝,連笑帶說間,顯得十分活潑明艷,很容易博得人的好感,論容貌,她大約有八分,另外妝容和梳妝衣飾又另給她加了四分,便構成了一個擁有十二分美貌的明艷照人的大美人!
  「靖安,你回來啦,我可等你好久了。」
  對一個人心懷戒備後,不免對她的言行也格外注意,此刻,清安就注意到,白若薇似乎從來都沒有叫過她的名字,必須要喊她時,也只是叫她的封號,呵,這樣掩蓋在親密熱情表面下的冷漠生疏,她居然現在才察覺,簡直了!
  「等我做什麼?」
  現在的清安,可做不出親親熱熱的姐妹情深架勢,尤其是想到剛才看見的那一幕,她沒噁心得想吐,已經是克制得不錯了,但態度不可避免地帶出冷淡來,人精如白若薇,怎麼會看不出來?
  白若薇大眼睛微微一瞇,轉眼像是什麼都沒有發現似的,依然笑得陽光燦爛的模樣,「哎呀,人家是來向你道歉的,不知道你害怕血腥鬼怪之類的,偏偏給你講那樣的故事,對不起啊!回去後我擔心了一宿,早上一起來就進宮看你來了。」
  清安見她說謊都不打草稿的流利勁兒,越發覺得自己蠢,眼瞎心塞,這種一戳就穿的謊言以前也相信——要是一早就來看她了,怎麼會拖到現在,她之前看到的那個噁心女人難道是眼花了?
  「是麼,現在已經要用午膳了,可夠『早』的,是不是遇到什麼事被絆住了?」
  清安邊漫不經心地問,邊向裡走,霽月緊跟一步,接過她脫下的披風,退了下去,晴空緊緊地跟在她身後,將白若薇有意無意地和主子隔離開來,勢必不能讓這個女人有一絲一毫帶壞主子的機會!
  白若薇自然不會去注意一個小宮女的心眼,聽了清安的話,神情微微一滯,不確定清安那個「早」是不是在諷刺她,轉念一想,前面這個傻瓜哪有那份伶俐勁,定是自己想多了,不過,這傻瓜的疑問倒是不好回答。
  她眼珠一轉,到底是機靈,轉眼就想到了借口,「哎呀,不是聽說你這裡出事了麼?我一著急,就先找人打聽了,可是也沒打聽出什麼來,到底是怎麼回事?你怎麼敢和太子妃翻臉?」
  「哦?你打聽出來的,是我和太子妃翻臉?」清安冷笑一聲。
  白若薇既然已經擯除了心底那一絲不對勁的感覺,自然就沒有把清安的表現往別處想,只以為她是吃了太子妃的暗虧,心情不好,當下心中竊喜,嘴裡卻大義凜然。
  「唉,我早就勸告過你,惹誰也不能惹太子妃,她畢竟是太子的嫡妻,後宮沒有皇后,她就是第一人,想給你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點絆子,你就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除非你成為比她地位更高的人,只是這哪裡是什麼簡單的事情,平時能忍還是忍忍吧!」
  一旁聽了這番話的晴空眉毛頭快豎了起來,一副恨不得將白若薇趕出景蘊軒的架勢,連晴空都聽出來不對勁了,如今反應靈敏許多的清安自然也不會聽不懂。
  這話乍一聽好像苦口婆心,再配上白若薇的表情,只會讓人以為白若薇是為了姐妹才口不擇言,心直口快,可清安卻越聽越不是味道,這真的不是在詆毀太子妃,不是在挑撥她和太子妃對上?
  況且,一個真心為你著想的姐妹,會當著你的面,說你是「寄人籬下的孤女」?
  最讓清安心底倍感嘲弄諷刺的是,白若薇也許不知道,也許已經聽到了風聲,但如果自己的記憶沒出差錯,等到三個月後,白若薇就會擁有另一層身份——
  她被賜婚當今五皇子蕭珫,在清安前世赴死的時候,她已經成婚三年,是名正言順的五皇子妃!
  據說這還是她母親安和公主為她求來的姻緣,她借口為祖母守孝,拖了兩年後才正式成親,成親後無所出,仗著五皇子體弱無寵,而她娘家背景深厚,阻撓五皇子納人。
  反正,清安死前,只知道五皇子後院十分乾淨,沒有側妃侍妾通房之流,在白若薇有意無意的炫耀下,一度心底還十分羨慕對方!

  ☆、第十一章 絕交

  可她現在卻親眼看見,白若薇居然和太子蕭瑒糾纏在一起,在和五皇子大婚前,就和蕭瑒將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盡了!
  堂堂五皇子妃,私底下卻是太子的人,這女人太瘋狂了,眼中還有皇家麼?
  骯髒,虛偽,卑劣的女人,她怎麼能做出這種寡廉鮮恥的事後,還有臉向她炫耀她那對她一心一意的丈夫?
  ——當初她有多羨慕,如今就有多噁心!
  據她所知,五皇子體弱多病,常年靜養,在宮裡連存在感都很薄弱,這樣一個與世無爭的皇子,根本不應該被人如此對待——為什麼他們這些無辜的人總會遇到人渣呢?
  清安抿了抿嘴,深吸了一口氣,心中充斥了同病相憐的情感——這輩子,如果找到機會,她一定要提醒五皇子!
  白若薇可不知道清安此刻心中的想法,兀自喋喋不休,她比清安還看得明白,別看清安是個傻瓜,可這整個景蘊軒偏偏就被她徹底掌控,鐵桶似的,只要她不想,半句口風也露不出去。
  也因此,她以往才敢大著膽子說一些似是而非的大道理誤導清安,如果不是許嬤嬤和白嬤嬤把持得緊,清安恐怕還真有可能被她帶歪了。
  饒是如此,她也把「寄人籬下當謹小慎微」這樣的觀念植進了清安的心裡,不然,一個千嬌百寵的小姑娘家,沒變得跋扈張揚就罷了,怎麼還會膽小內向?
  而現在,她說起太子妃的壞話來,也是毫不遲疑,反正不會傳出去,她怕什麼呢?
  清安雖然並不在意她說太子妃的壞話,可她更不會和白若薇同流合污!
  「如果表姐你對太子妃這麼不滿意,大可以和安和公主說說,安和公主是長輩,想必太子妃也是要尊敬三分的,你有什麼想法,不能如意呢?」
  所以,何必來挑釁我?想要太子妃的位子,又不想付出任何代價,就想把代價轉嫁給別人,可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可惜,她也不再是以前那傻乎乎任人利用的笨蛋了!
  白若薇被清安的話堵了個正著,直到此刻,她才真正開始正視清安的變化,她驀然發現,自己之前的感覺沒出錯,靖安的確變了,只是這種變化對她而言,卻不是什麼好消息。
  「你說什麼呢,我對太子妃有什麼滿意不滿意的,我連見都沒見過她!我還不是為你抱不平,真是不識好人心的小妮子!」白若薇嬌俏地皺了皺鼻子,嗔了清安一眼,心底卻在審視清安的每一絲表情變化。
  「是啊,我的確不大會看人心,」清安不以為意地一笑道,「如今可不就清醒了,以後只管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再也不要被人利用了。」
  白若薇心尖一顫,強笑道,「你說什麼呢,我怎麼聽不懂?」
  「聽不懂?」清安定定地看了她一會,哂然一笑,驀然尖銳地問道,「你心悅太子?」
  ……
  簡直是晴天霹靂!
  白若薇受驚一般地瞪大了本就很大的眼睛,嘴唇微微蠕動,欲言又止,不敢置信,彷彿壓根沒想到清安會說出這種話,又彷彿是為清安對她的誤解而痛心——可實際上,她卻沒有在第一時間反駁清安的疑問。
  「你說你今天一大早就進了宮,那麼想必也瞭解了我和東宮的恩怨,如此險惡之局,你卻非要扯到太子妃身上,想挑起我和太子妃爭鬥,你再黃雀在後,坐收漁翁之利——你是把我當傻瓜吧?這麼看來,你所謂的姐妹情深不過是一則笑話罷了,六年的陪伴,我自認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你的事情,但在你心中,我又算什麼?」
  清安說這些話的時候,心底的怨恨自嘲就如同被一層厚厚的寒冰籠罩,竟絲毫沒有噴發的跡象,臉上更是嚇人的平靜——眼前這人不但不是朋友,還是前世害死她的仇人之一,她平靜不是因為想通了,而是恨到極致,反而冷漠了。
  許是之前看到的小池邊那一幕太具有衝擊性,物極必反,多少怨恨、疑惑、傷痛,以往相處的記憶,就像劃過天空的流星,轉瞬即逝,再也無法常駐她的生命——又或許是,她的本性也是涼薄的,棄我去者,又何苦追憶?
  「不,不,靖安,你怎麼會這麼想我?你也說了,六年的陪伴,不是六天,六個月,我是把你當親妹妹一樣看待的,連若萱都不及你,你從哪聽來的混賬話,竟如此曲解我?」
  白若薇連連辯解,她瞭解清安為人,最是執拗的一個人,一旦認定一個事實,就絕對不會改變心意,若是厭惡了她,怕是再也不會和她姐妹相稱了!
  整個景蘊軒正室鴉雀無聲,白若薇乾巴巴地坐在清安對面,連一杯茶都沒有,平日裡她來到景蘊軒,別說茶了,清安給她準備的都是她心愛的茶點,如今這待遇簡直天差地別,差距大得她心裡都打鼓了。
  不管清安知不知道,但她自己心裡可清楚得很,她在宮中之所以混得如魚得水,跟她是「靖安郡主唯一的閨蜜」這個身份分不開,雖然她和清安的母親都是公主,但誰叫泰和公主是嫡長,而她母親只是嬪所出呢?如今宮裡做主的是清安的嫡親外祖母,又怎麼可能寵愛她勝過清安?
  如果她失去了這層身份,只怕在宮中行走就不會這麼恣意了,起碼沒有宣召是不能隨意進來的。
  可是,如果她不能進宮,她又怎麼幽會她那冤家?若不是這麼欲擒故縱地吊著他,憑他那風流性子,只怕不要一個月,他就把她忘在腦後了,那她之前的投入豈不都打了水漂?
  明明,明明她現在離那個位子不過一步之遙,只需要眼前這傻瓜出面將他那黃臉婆壓制下去,她就可以趁虛而入,怎麼能在這最關鍵的時候出錯呢?
  饒是白若薇精明厲害,到底沒有修到幾年後的城府,不由得絞緊了手中的帕子,臉色忽青忽白,偏偏她面前的不再是以前那個總被她在心中喊「傻瓜」的傢伙,卻是一個醍醐灌頂後的通透人,一眨眼就將她的心思看得透透的,只覺得索然無味。
  「哦?我曲解了你?那麼,你心悅太子,總不是我胡說吧?」清安冷冷地道,頗有些咄咄逼人之姿。
  到了這一步,光看清安篤定的神情,白若薇也知道自己反駁根本沒有意義,她面含羞澀地道,「太子人中龍鳳,我的確心儀他,可這並不影響……」
  「那你應當知我與太子恩怨已深,難以化解,」清安直接打斷了她的話,神情內斂冷漠,「只不知你是為心上人棄你的『姐妹』,還是為了姐妹割捨心上人?嗯,我給你一次選擇的機會,你選吧。不管選什麼,你都以你的前程發誓好了!」
  「靖安,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我到底做了什麼,你要這麼對我,為什麼一定要我做這樣的選擇呢?」
  ——因為你將來就這樣毫不遲疑地出賣了我啊!

  ☆、第十二章 彈劾

  清安和白若薇不歡而散,白若薇到最後也沒鬆口和太子劃清界限,很顯然,她心中已經有了選擇。
  清安單方面斬斷了和白若薇的友誼,至於白若薇會不會接受,清安壓根不在乎了。
  太后倒是知道清安和白若薇鬧掰了,她也不認為這是小女兒鬧情緒,而是細細派人查訪了一遍,頓時臉都黑了。
  「我原以為安和這個女兒是個靠譜的,所以才招進來給安兒做個伴讀,誰知卻這般不知羞恥,居然去勾引太子——跟她那個外祖母真是一模一樣,好在安兒及時認清了她的嘴臉,否則被她帶壞了可怎麼好!」
  太后宮裡的自然是好一番安慰太后,太后最後到底沒有去找白若薇的麻煩,只是心底越發不待見她了,老人家的心裡,可不就最是看不上這些不知自愛的女孩兒,就算那南方是她孫子,她也不會愛屋及烏對女孩兒改觀。
  「我記得宜和家裡有個閨女,和安兒差不多大,叫趙什麼?回頭你記著讓她將閨女帶來,讓哀家看看,若是和安兒投緣,就留在宮中好了,省得出去生出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帶壞了我的乖安兒。」
  那嬤嬤笑道,「老奴恍惚聽說,宜和公主的女兒單字一個『漓』,身子骨不大結實。況主子也不看看,靖安郡主是誰的女兒,要老奴說,到底是血統高貴,這才像是主子嫡親的孫女,又豈是他人可比?」
  先帝三個公主,嫡長泰和就不說了,只有清安一個閨女,老二安和公主生了兩女一子,算是公主中比較有福的了,老三宜和公主有一子一女,獨子趙鴻,在京中頗有名聲,女兒趙雁因為難產加早產,常年深居簡出,好在駙馬趙穆靠譜,也沒去納妾招婢開枝散葉,夫妻倆守著兩個孩子,日子簡單也平順,教當年最是膽小怯懦的宜和公主如今也有了與人交往的底氣。
  「罷了,過去的已經過去了,當年的故人,如今也不剩幾個了,哀家還計較什麼?」太后神情惆悵地歎了口氣,「如今最讓我牽掛的,莫過於安兒和小五,安兒且不說了,小五那個身子,也是讓人憂愁!」
  小五那個孩子,也是她的一塊心病,當年他娘一個不慎,中了招,連累他早產不說還體弱多病,這日子有一天沒一天的過著,著實讓人憂心。
  清安可不知道太后為小輩們愁白了頭髮,自重生後的第一波怒火發了出來,也幫助她穩定了情緒,不再患得患失,徹底接受了自己回到過去的事實,她如今正在努力梳理記憶,在此基礎上,好好想想,自己的前程未來。
  她暫時還不知道,她這一波怒火的後續,在後宮已經告一段落,在前朝卻方興未艾,恰給她找到了脫離後宮的理由!
  太子被彈劾了!
  果然如管氏所料,一大清早,朝堂上就鬧翻了,御史台的御史們居然膽大包天,直接卯足了勁彈劾太子,言辭一個比一個激烈,一個比一個犀利。
  「皇上,太子身為堂堂儲君,卻私德不修,言行不謹,縱容下人侮辱客居親戚,實在是讓功臣寒心之舉啊!」
  「皇上,後宮不能無主,長日混亂,亦會影響皇上聖明,若有名正言順之人管束後宮,想必不會再發生這等誤會,牽連太子殿下名譽!」
  「皇上,臣以為靖安郡主日漸年長,為防流言蜚語,已不再適合待在宮中,古家亦有祖宅在京中,何不讓靖安郡主歸宗?皇上雖聖心慈悲,總有那些小人不知聖上苦心!詆毀皇上的用心!」
  ……
  上首如金龍盤踞的御座上,一身明黃龍袍的景帝,頭戴十二旒冠冕,墨玉為底,金黃珍珠為簾,俯視著底下的朝臣。
  景帝年近五旬,看起來卻依舊年輕,風度翩翩的儒雅美大叔,透出一股子成熟穩重的魅力,一身明黃龍袍,上繡祥雲圖案,一條金線虛繡的五爪龍在祥雲裡若隱若現,一條墨玉帶束著比年輕人絲毫不差的挺拔窄腰,越發顯得蒼勁有力,氣勢巍然如山嶽。看面容,依舊皮膚緊繃細滑,輪廓深刻英俊,上唇蓄了兩撇烏黑的鬍鬚,整整齊齊,一絲不苟,不同於時下男子顎下留須,顯得氣質很是獨特出眾。
  他神態間平易近人,恢弘從容,只那雙深如汪洋的幽黑眼睛,顯出幾分天威難測的意味。
  耳聽著眾大臣吵鬧得形如集市上的潑婦小販,景帝八風不動,喜怒不形於色,直到——他聽到了一個本不該出現在朝堂上的名字,眼底閃過一道危險的光芒。
  他目光微微一斜,看向左下首站著的一溜四個兒子——都是挺拔高大的身材,都有一身驕傲尊貴的氣度,容貌都或多或少地繼承了他的一部分,稱得上相貌堂堂,儀表非凡!
  可在他眼裡,都和討債的差不多!
  這四個允許上朝的皇子,在眾王公大臣的眼裡,自然是真正的天潢貴胄、天之驕子!
  以太子為首,一身杏黃長袍昭示了他的身份。說年輕,也近而立,說是兒子,倒更像是兄弟,生得風流倜儻,氣宇軒昂,雖面帶微笑,卻天然一段凌人之氣堆在眉梢眼角,看起來便不如景帝內斂深沉,更顯得高貴傲然。
  站在他身後的,則是二皇子蕭璵,身形健碩高大,濃眉利眼,容貌英俊中透出粗獷,三皇子蕭玹,生得玉面朱唇,氣質溫文爾雅,平和可親,四皇子蕭瑋,眉眼間便透出一種傲慢矜貴的氣息,十足不好接近。
  按說五皇子蕭珫也到了上朝的年紀,無奈他身體實在太差,無法支撐他每日裡早早起來上朝,最後被景帝大筆一揮免了,不管五皇子甘不甘心,但對其他皇子而言,這絕逼是一則喜大普奔的好消息!
  就這麼四個兒子,已經恨不得把朝堂攪得一團亂,再多添幾個,景帝自覺心都要操老了。
  安兒的名字從後宮傳到前朝,定然出自這幾個討債鬼的手筆!
  他雖然想看看這群不孝的東西到底要鬧出什麼動靜,可卻不能把無辜的安兒牽扯其中。
  「太子怎麼看?」
  景帝忽然出聲。
  朝臣們頓時安靜下來,在皇上說話的時候他們還不停口,那跟找死也差不多了。
  太子蕭瑒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場,對身後幾個弟弟相互對視的場景似乎全無覺察,恭恭敬敬地跪了下來。
  「兒臣管教不嚴,導致下人冒犯靖安郡主,傷及靖安郡主名譽,請父皇降罪,此事與靖安郡主無關,兒臣願負起責任,迎娶靖安郡主,以彌補過失!」

  ☆、第十三章 景帝

  臥槽,還有沒有更無恥的了?
  這是另三位皇子有志一同的心聲!
  這是打算破罐子破摔了?他們怎麼就沒想到這個主意?
  二皇子蕭璵虎目微瞪,既不甘心又無奈,他還算有自知之明,他一個一正妃倆側妃三個嫡女的已婚人士,就不要妄想靖安郡主了,那是他們祖母的心頭肉,怎麼可能隨便許出去?況且他和正妃夫妻恩愛,也真沒什麼二心——只是,想到靖安郡主背後的數十萬大軍,一心走武功路線的他就忍不住肉疼!
  三皇子蕭玹忍不住捏了捏腰間的玉珮,臉上溫潤的笑容也龜裂了一瞬,對太子簡直不忍直視了——你一個快三十的老婆小妾一大堆的老男人,想「負責」一個豆蔻年華的名門貴女,大哥,你腦子是進水了麼?自己才二十四大好年華,都沒好意思去肖想這種美事,您要不要這麼自我感覺良好啊?
  四皇子先是目瞪口呆,然後從鼻子裡噴出一道冷哼,那高高的眉梢都快吊到頭髮裡了,心裡的鄙視跟黃河之水一樣滔滔不絕,雖然,他不承認,這其中大約也許還夾雜著許多說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憑什麼這傢伙敢在朝堂上這麼大放厥詞,還不是衝著父皇偏心他麼?
  三個皇子心情格外複雜,王公大臣們更是表現各異——太子這是豁出去了,這下子,靖安郡主就算是不願嫁他也不行了,名聲都傳遍朝野了!
  虎威將軍趙穆冷笑了一聲,出列洪聲道,「皇上聖明,靖安郡主不過一稚齡弱女,既遭人冒犯,懲罰了冒犯之人便是,雖一時有礙名聲,但她畢竟是被無辜牽連,時間長了,眾人自然明白!」
  好一出賊喊捉賊的好戲!不就是仗著靖安郡主沒有父母依靠嘛,若古修明那傢伙還在,敢這麼欺辱他閨女,彈指間就讓你灰飛煙滅,別說還只是儲君,就算是皇上,也得讓你狠狠栽一個跟頭!
  趙穆跟古戰都做過景帝的伴讀,遙想當年古戰把堂堂太子整得灰頭土臉、悻然認輸的場景,不由地抬頭,眼角餘光瞄了瞄上首的景帝。
  ——只要皇上不公報私仇,誰也別想虧待了古戰的閨女!
  「趙卿所言有理,此乃朝堂,朕與諸位公議天下大事之處,閨閣弱質豈可輕易掛在汝等嘴邊?此事容後再議。退朝!」
  景帝在眾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施施然站起來,揚長而去,扔下一干文武百官,面面相覷,完全弄不懂景帝的意思。
  出了大殿,景帝沒有去乾清宮,想了想,腳步一轉,朝慈寧宮而去。
  景帝罕有地上午便出現在慈寧宮,太后剛剛禮過佛,正在用早膳,桌上不過擺了六碟小菜,一碗碧梗粥,甚是簡單。
  景帝一進來,先看到餐桌,有些不贊同地搖了搖頭,太后自然明白兒子心裡所想,忙笑道,「我年紀大了,本來用的也不多,更不喜那些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把戲,就這樣家常的剛好,何苦非擺出一大桌子,到時候哪裡還有胃口用膳?」
  景帝歎道,「母后年輕時也是如此,哪裡是因為年齡原因。」
  太后輕聲笑道,「我那時不過是想給你妹妹積點福氣,盼著佛祖顯靈,讓她過得美滿,這麼多年,也習慣了。」
  太后口中的「你妹妹」,自然只有早已逝世的泰和公主蕭雲曦,提到她,景帝想起自己的來意,也不由得沉默了。
  蕭雲曦是太后的老來女,生下來的時候,景帝的長女都出生了,在景帝眼中,這個小妹妹幾乎就相當於自己的女兒,自然也是寵愛有加。
  「是朕的錯,如果不是朕判斷失誤,阿曦也不會……」
  ——那個狡如狐的傢伙也不會戰死……
  「家國大事,我不大懂,可也沒聽說做皇帝的一生不犯錯,知錯能改,就是天下蒼生的福祉了,何況,那時候你才剛剛繼位,根基不穩,怪不得你,這就是阿曦夫妻的命。將軍難免百戰死,將阿曦嫁給修明時,我就有了心理準備,阿曦最後受不住煎熬,也是因為他們夫妻情深,我雖難過,卻也不恨,只盼著他們夫妻下輩子還能和和美美,順遂一生。如今,我心裡,也只需牽掛安兒了。」
  太后說得平平靜靜,神情淡然通透,時光磨平了那巨大的創傷,雖然回想起來依然隱隱作痛,但到底不至於再崩潰,理智也能壓得過情感了。
  景帝心中倍覺對不起老娘,然他心中的痛並不比太后少,甚至是加倍地痛——無論是作為好友,還是作為皇帝,失去修明的痛苦都不亞於失去妹妹,這也是他這麼多年越來越不願明面上提及修明夫妻的原因。
  可再不願提及,也不是厭棄,反而是鄭重放在心底,而他們夫妻留下的唯一的獨苗苗,他又怎麼能讓人欺負呢?
  「安兒一向是個乖巧安分的孩子,這回是怎麼了?都牽扯到前朝去了。」
  太后聞言,難得臉上露出了一抹不悅的神色,冷聲道,「還能為什麼?不過是為了安兒那個『古』姓,修明雖然走了,可人脈卻留了下來,何況還有不少古家家臣僥倖未死,如今分佈在各處邊疆戍守,他們依然對古家忠心耿耿,安兒雖然乖巧,可耐不住她背後的這股軍隊勢力,誰都想染指,可不就把主意打到安兒身上了,仗著安兒年幼臉薄就想誘騙,可曾把哀家放在眼裡?」
  景帝皺了皺眉,「朕原打算待安兒及笄了,給她找一個靠譜的女婿入贅,將來生了孩子,也好繼承古家的香火,但如今讓這些不孝東西一鬧,安兒背後的勢力浮出檯面,引來八方覬覦,恐怕將來的姻緣路難走了。」
  太后不以為然地道,「怕什麼,難道我這個皇祖母加上你這個皇舅舅,還不能給安兒挑一個合心意的女婿?如今可不是阿曦那時候了,安兒有我們庇護,盡可以順著自己的心意,想如何便如何,我這個老婆子,還撐得起安兒的腰!」
  景帝笑了,笑意如碎碎的星光融在眼底,眼角顯出幾道細長的魚尾紋,透出了歲月的滄桑和嚴正,「母后還是這副脾氣!您放心吧,兒子也把安兒放在心上呢,不會讓人欺負了她,那幾個臭小子也不行!」

  ☆、第十四章 流言

  彈劾太子的折子都被留中不發,景帝沒再提起,似乎就這樣不了了之,一直心中記掛著這件事的太子爺鬆了口氣,父皇到底還是向著他的。
  且不說太子松氣其他皇子洩氣,景蘊軒裡,清安日子過得平靜,然她內心卻越來越覺得時間緊迫,如果什麼都不做,實在心中難安,但她暫時又沒有什麼頭緒,便和許嬤嬤白嬤嬤商量,準備向太后請假出宮,去見見前輩子從來沒在意過的古宅中伺候過父母的老人們。
  這一日,清安在去慈寧宮的路上,忽然聽到兩個小宮女躲在假山後議論她,什麼清高自許,目無下塵,什麼惹得太子殿下為她傾倒,什麼名聲臭大街都傳到了前朝……
  清安就像是被人定住了似的,靜靜地站在原處聽著兩個小宮女在不知所謂地詆毀她,在一眾隨侍們擔憂的目光中,她忽然嫣然一笑,「有意思——許嬤嬤,你帶人把說話的人揪出來,送到景蘊軒。白嬤嬤,我們繼續走吧。」
  這次,連白嬤嬤都難以鎮定了,她皺著白胖的臉,眼中泛出怒火,「主子,宮裡的人一向知道謹言慎行四個字,能這麼大咧咧地在外頭說人是非的,定然有幕後指使之人,主子何不乾脆將這兩人帶到太后宮裡,請太后幫忙處置?」
  白嬤嬤沒說的是,主子這般私自囚人,傳出去只怕名聲更不好了。
  「我一個身居後宮的小姑娘,見的人也有限,還能得罪幾個人?左不過就是那幾個,東宮的,皇祖母都警告過了,我以為憑太子妃的聰明,應該不會往槍口上撞,還有白若薇,我這個『表姐』啊,可最是自負,從來都認為自己是最優秀的,所以天下間什麼最好的都該給她,所有人都該圍著她轉,被我斷絕了往來,心裡指不定多麼生氣呢,她可不會覺得六年的」姐妹之情「可惜了,她只會惱羞成怒,只會覺得既然我以前傻傻地給她利用,為什麼不一傻到底。只是傳點小話給我點下馬威,有安和公主給她撐腰,不是手到擒來的小事麼?」
  白嬤嬤皺了皺眉,「主子認為是白……長安郡主做的?」
  「安和公主當年在宮裡有多囂張,連我娘都不及,手頭有些人脈也正常,只是這般為了女兒的一點私怨就暴露這些暗樁,呵,真讓我有點受寵若驚呀!只是安和公主難道沒發現,她這一出手不要緊,就不怕得罪宮裡的另一大巨頭?」
  「主子指的是……」
  清安抿嘴一笑,伸出蔥白指尖,點了點頰邊若隱若現的酒窩。
  「自然是安貴妃啦,皇祖母不管事,太子妃如今是不敢出頭,安貴妃如今是想撒手也撒不了,偏在她全面管理宮務的時候,出了這等流言,豈不是在向皇上說,她管教不善,能力平庸麼?安貴妃能願意讓人這麼抹黑?」
  白嬤嬤想了想安貴妃的為人,不得不承認自家小小姐說得對極了,唉,自從小小姐被長安郡主嚇了一回,就彷彿開竅了一般,越來越聰慧靈敏,真是令人欣慰至極。
  「那主子要不要把猜測告訴太后娘娘?」
  「唉,嬤嬤,我總不能一生都立不起來,但凡遇到事情就去勞煩皇祖母費神吧?這流言不過是旁門左道,倒不比東宮那事兒麻煩,且讓我處理試試,我若是處理不好,再麻煩皇祖母也不遲。」
  「主子心中有數便好,是老奴僭越了。」
  「嬤嬤說哪裡話,嬤嬤照顧我這麼多年,嬤嬤的心我還能不知道?」
  這兩個嬤嬤可是實心實意地為她,她縱是糊塗,也不至於好壞不分,辜負了兩個嬤嬤的心意。
  既然讓兩個嬤嬤放手讓她去做,她就該好好想想,如何讓流言失去威力?
  ——嗯,讓另一則更轟動的流言掩蓋怎麼樣?
  她記得,她身邊的霽月就是八卦的小能手,情報技能點了滿分的,讓她散播點流言也不難。
  「霽月,你這樣……」
  清安掩著嘴對霽月嘀咕了幾句,霽月驚訝地看了看主子,然後滿面笑容,脆聲應道,「奴婢記住了,主子你放心吧,保準把事情辦好!」
  清安彎了彎嘴角,猶如冰雪初融,清冷中透著溫柔,「好,讓流言傳三天,就三天,短了沒效果,久了也不合適,其中的分寸就看你的了。千萬別露了行藏,免得給你帶來危險。」
  真被人察覺了,她自然會沒事,可霽月畢竟是奴婢,就算有自己護著,只怕也逃不了一頓皮肉之苦,就如玉芝的下場那般,所以還不如一開始就把尾巴掃乾淨,做出置身事外的表象來。
  冒完了壞水,清安依然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脫俗仙女樣,說不出的純白無暇,冰雪剔透,轉身悠悠地繼續往慈寧宮去,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落入了一雙眼睛中。
  「呵,真是個有意思的丫頭……」
  清安駐足的假山右側,有一座兩層亭閣,專門給人夏日賞荷的,如今那水中不過幾片不大的碧葉,荷花是影子都不見,卻也有人倚樓而坐,正好將清安一行盡收眼底。
  男人一手勾著紫砂壺,一手捏著小巧的茶盅,正怡然自得地品著。
  他大約二十左右,兩肩平寬脊樑筆挺,猶如雪裡青松般,彰顯出一種冷峻挺拔的氣度,只是彷彿是大病初癒,他的背影十分消瘦,偏偏繫著掌寬的玉帶,又穿著淺霞光藍的寬袍,敞著四尺有餘的寬袖,顯得整個人空蕩蕩的,弱不禁風。
  在亭子四周千嬌百媚的鮮花映襯下,那張蒼白得毫無血色的側臉,輪廓立體而深邃,因為面頰消瘦,唇淡無色,凸顯得線條格外冷峭凌厲,尤其是那揮毫斜挑的一筆墨黑長眉,幾乎飛入了鬢內,凜冽如出鞘的三尺冷鋒。
  明明是弱不禁風的身體,卻似乎給人一種堅不可摧的印象,那綿延在眉梢眼角的是山巒的沉著穩定,不可動搖,被死死地壓制在那雙沉潛如淵的黑眸底處,而浮於表面的,卻是一層引人注目的病弱之態。
  此時就算口吐興味盎然的輕佻話語,臉上依然面無表情,深沉凜然,真真是違和至極。
  男人身邊立著的白面年輕男子弓著身子,恭敬地問道,「殿下,可需阻止?」
  「阻止做什麼?」男人斜睨了他一眼,輕描淡寫地道,「難道這齣戲不好看?」
  那白面男子不再言語,暗中卻腹誹自家的主子——也只有您,才會覺得「太子與宮女勾搭」這種攸關綱常倫理的大事,只是一出不上檔次的好戲!
  這丫頭哪有意思了,真正是黃蜂尾後針,最毒婦人心好不好?

  ☆、第十五章 安敏

  安貴妃快氣瘋了!
  她掌握宮闈十餘年,井井有條,從無疏漏,近幾年雖然看似放權給了太子妃,但真正的實權還是掌握在她手中,如今,居然出現了不該出現的低級錯誤!
  鍾粹宮裡正殿裡,她冷冷地勾了勾艷紅的豐滿唇瓣,卻笑不達眼,一雙勾魂攝魄的眸子寒氣四溢,斜睨著大總管司忠,輕飄飄地吐出一句話,「去給本宮查,本宮倒要看看,是誰敢在本宮的後宮裡蹦躂!」
  她不過改吃素三五年,就有人敢在她掌控的後宮耍貓膩了,真是記吃不記打的東西!
  公主府裡,安和公主摩挲著長女的肩膀,笑得張揚自負,完全不知道自己無意中得罪了一位戰鬥力相當彪悍的女人,將來也會為此付出慘痛的代價,但此時此刻,她確實心情十分痛快。
  「不過是一介孤女罷了,給她面子,奉承她幾句,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了,本宮碾死她跟碾只螻蟻差不多,我兒可解氣了?」
  白若薇笑得甜蜜蜜地摟著母親的手臂,「還是娘疼我,給她點教訓,也好教她知道,我白若薇可不是她召之即來呼之即去的人物!」
  憑什麼大家都是郡主,偏偏她得了太后皇上的青眼,連太子殿下都對她另眼相看,許以皇貴妃的尊位,而自己,費盡心思,百般討好,甚至不惜獻上清白身子,也沒能從太子那裡得一個區區側妃的承諾,人比人得氣死!
  既然靖安這賤人不識趣擋了她的路,那就不要怪她翻臉了!
  於是,靖安郡主輕佻不檢的流言,迅速在宮中蔓延,從哪裡傳出的查起來難度可不小,因為這次流言是從最底層開始,但流傳速度之快,卻是讓人意想不到。
  先是後宮東西六宮的粗使們之間開始傳,慢慢地就過度到三等宮女,二等宮女,等到傳到姑姑嬤嬤級別的時候,各宮的主子也不可避免地知曉了。
  別的不說,各個主子第一個反應卻都大差不差——
  「居然有人敢捋安貴妃的鬍鬚,在宮裡傳閒話,膽子夠大嘛!」
  「哈哈,這可真是,姓安的賤人也有被雁兒啄了眼的一天,真是痛快……」
  「這人到底是針對靖安郡主,還是安貴妃?嬤嬤,我們還是按兵不動為好。被牽扯上的這兩人可都不是好惹的。」
  傳了三天,安貴妃臉色就陰了三天,就在她準備雷厲風行地將所有傳過流言的內侍宮女一股腦發配進了慎行司時,司忠匆匆給她送來了一個消息,令她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新的流言?關於太子的?」安貴妃半瞇著美眸重複道。
  司忠頭垂得低低的,「奴才順著這起流言去查,誰知查出來源頭竟在浣衣局那個東宮遭貶的玉芝頭上,奴才已經暗中將玉芝監視起來,正要請娘娘的示下。」
  半晌,安貴妃彷彿想通了什麼,忽然嗤笑了一聲,艷麗的唇瓣勾起,「這可真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女人間的戰爭,勝負與年齡從來無關。」
  「啊?」司忠茫然地看著主子,壓根沒明白主子的意思。
  安貴妃卻沒有給他解惑的意思,懶洋洋地擺了擺手,「罷了,既然人家給我面子,讓了三天,是我自己沒本事在三天內消弭流言,也怪不得人家。這次,咱們手慢一步,本宮也不是輸不起的,傳下去,就說那玉芝對東宮心懷怨憤,口出詆毀之言,杖斃了吧。」
  至於那些身在宮中卻不守著為奴本分,被人利用播弄口舌是非的奴才,想必是好日子過夠了,既然如此,那就都甭想好過!
  「另外,所有參與散播流言之人,送入慎行司,著慎行司量刑。」
  輕飄飄一句話,就決定了將近五十人的命運——入慎行司者,非奇跡不能出,這四十八人自然不會有特例存在,沒有一個能全須全尾地從慎行司出來,不過幾日後,就全化成了亂葬崗上野狗的口糧。
  安貴妃猶不解恨。
  「主子,就這麼算了?」司忠下去辦事了,素姑聽了半天,也差不多想通了其中關節,卻不覺得以自家主子的性子,能就這樣罷手了。
  「算了?」果然,安貴妃冷冷一笑,「惹了我安敏,還想撈盡好處全身而退?越是查不出來源頭,本宮越是確定罪魁禍首是誰,來來回回就這一招,以往本宮還看在貴太妃的面子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現在麼,貴太妃早就是八百年前的老黃歷了,她還敢把手伸進宮裡,連東宮那位借刀殺人的計策都看不穿,也敢摻和到儲位爭鬥中!」
  「那主子的意思是?」
  「既然她不給本宮面子,本宮自然也不用給她臉。就為了那點子虛榮的念想,就縱容自家女兒勾搭太子,想來個生米做成熟飯,也不怕胃口太大撐著了,別人站隊都是憑的實力,她倒好,憑自己女兒的肉體……那長安郡主也是,小小年紀,不知廉恥,尚未成親就破了身子,還當自個兒做得多隱蔽,說不得,本宮就做一回棒打鴛鴦的惡人罷!」
  素姑聞言忍俊不禁,她是安貴妃心腹,自然也知曉許多宮闈中不可說的秘事,尤其是涉及皇上和太子的,縱然自家主子再口無遮攔,也只有沉默一途,但卻不意味著,自家主子肯干吃虧不反擊!
  「吩咐下去,以後安和公主和長安郡主母女,沒有特招不得入宮。本宮倒要看看,一個未婚先孕的名頭,這長安郡主背不背得起!」
  素姑一愣,「主子怎麼知道長安郡主會未婚先孕?」
  安貴妃嫵媚一笑,伸手撩了撩耳邊的鬢髮,「那就看某些人聰不聰明,能不能抓住時機了!」
  安貴妃口中的某些人,此刻也正在為此頭疼,她對於即將被白若薇傷害到的另一個人,出於同病相憐的心情,很有些想管管閒事的衝動。
  自己棄若敝履的,白若薇趨之若鶩,而白若薇擁有卻不珍惜的,恰是她羨慕而不可得的,想想真是諷刺。
  她不想看到白若薇那麼得意那麼風光,也不想眼睜睜看著一個無辜的人陷入那種醜陋可鄙的泥潭裡,沾一身污點,一輩子都洗不清。

  ☆、第十六章 堵路

  只是想要做成這一切,光靠她身邊這幾個人肯定是行不通的。
  她也知道,許嬤嬤手裡掌控著她娘泰和公主的人脈,但她娘當年十八歲出嫁,二十三殤逝,活得又短,嫁得又遠,就算有人脈,到如今又能剩多少,哪裡比得上安和公主數十年如一日地在宮裡鑽營的勢力?
  所以,她必須要將父親這邊遺留的人脈聚攏起來了。
  擇期不如撞期,過兩天正好是古家派人和許嬤嬤聯繫的日子,清安思忖了一番,乾脆同太后撒嬌耍賴地要來了出宮的腰牌,興致勃勃地開始了兩生頭一次的出宮之行。
  慈寧宮有專門的採買側門,太后還是不放心她,想點一支侍衛跟去保護,卻被清安嚴詞拒絕——開玩笑,帶上這麼多人一起出宮,誰還不知道她的身份,她就算想做些什麼,也定然會束手束腳,還不如低調點,更加自由。
  霽月晴空都是古家的家生子,會一些拳腳功夫,晴空尤其是以保護清安為目的培養的,功夫十分不錯,而霽月則是以情報專長,其餘的小丫頭則是宮裡的宮女,因為來來去去的並不長久,清安也不怎麼信任,倒是扎根在景蘊軒的太監總管羅程,帶著他的小徒弟小路子,雖然是宮裡人,卻被清安接納,融入了自己的心腹圈子裡。
  這頭一次出宮,羅程也不放心這個他從小看大的主子,乾脆留下小路子給看守景蘊軒的許嬤嬤跑腿,自個兒執起鞭子,當起了趕車的馬伕,白嬤嬤和晴空隨侍在清安身邊,霽月和幾個小宮女坐另一輛馬車,兩輛馬車就這麼低調地駛了出去,暗處十來條身影悄無聲息地綴在了馬車後,跟著出了宮。
  別看羅程是內侍總管,在皇宮食物鏈中也是養尊處優的一號人物,手底下的功夫真不賴,馬車趕得又快又穩,幾乎感覺不到顛簸。馬車也被佈置得十分舒適,厚厚的大毛褥子將車榻車壁都包裹得軟綿綿的,外面再罩一層滑如水的素淨揚州絲綢,人坐在裡面,就和陷入了雲彩裡差不多。
  清安是第一次出宮,皇宮外很長的一段路都是空曠的,連樹木都很少,她也不嫌無趣,興致勃勃地從車窗特特留出來的一道縫隙裡往外看,真真是一副土包子進城的模樣。
  「這皇城邊上,除了來往的官員侍衛,幾乎沒什麼人跡,待過了千機橋,才算是脫離了皇城範疇,真正熱鬧起來。」白嬤嬤在一旁悄聲給清安解釋。
  「是呀,郡主,咱們京城是東貴西賤,南貧北富的格局兒,咱們祖宅就在東邊白馬胡同那兒,一整個胡同都是咱們家的。」晴空也湊趣道。
  清安真沒想到,出了皇城,這地界兒依然屬於皇城,只覺得往日的自己眼界小得可憐,倒也並不難過,左右這輩子她會想著法子過自己喜歡的日子,以後出了宮,開眼界的機會多得是!
  聽到晴空說起自己未來的家,她瞇著眼微微笑,心裡充滿憧憬,週身氣息暖融融的,尋不到一絲冰雪痕跡。
  大約行了三刻鐘,單調的景色慢慢開始暈染了色彩和聲音,窗外行人見多,打扮富足,面色紅潤,寬闊平整的大道兩邊也出現了形形色色裝飾堂皇的店舖,灰色的瓦,白色的牆,青色的路面,與清安以往那個不是朱紅就是明黃充斥了種種鮮艷色彩的世界大相逕庭
  ——原來房子不光是朱紅柱子琉璃瓦,還有灰撲撲的外表,原來還有人穿抹布(景蘊軒裡的抹布都是細棉質的)做的衣服……
  羅總管沒在這裡停下,依然往前趕車,又走了一陣子,行人更多,商販吆喝的聲音也漸次出現,行人不再穿著綾羅綢緞,倒是棉衣麻布居多,也不那麼細緻,精神狀態雖好,但卻不及先前看到的人紅潤。
  一副惟妙惟肖的民生畫卷在清安眼前徐徐展開。
  「這麼遠啊?」
  清安只覺得眼睛都不夠看了,彷彿也走了很久,卻依然沒到目的地。
  白嬤嬤聞言笑了,「不遠呢,郡主,才行了半個時辰罷了,羅程是想讓您感受一下民間的氛圍,所以還繞了一條道,從北區穿過,這邊大多是富裕人家聚居,還算安全熱鬧。」
  古家的老宅在東城區靠近皇城的地兒,並不需要走多遠,羅程知道這是郡主第一次出皇宮,有心討好,特地轉了個彎,清安果然喜歡,完全沉浸在了這個全新的世界裡,看處處都是新奇,馬車忽然一個呼哨停了下來,總算羅總管技術過硬,清安正走神呢,也只是踉蹌了一下,沒有摔倒或者撞到。
  「怎麼了,羅叔?」晴空扶住了清安,連忙問道。
  照宮裡的規矩,憑羅程的年紀和地位,被人喊一聲「羅爺爺」也是應當應分,不過霽月晴空到底不是土生土長的宮裡人,愣是叫不出口,折中了一下,就喊了「羅叔」,羅程也笑瞇瞇地應著,一點也沒有主子的丫鬟小瞧他的心思——事實上,他心裡還喜滋滋的,一個切了根的在眾人眼中不男不女的公公,被人叫一聲叔,就好像他身為男人的身份還是被人承認的,他的尊嚴依舊完好無損,他心裡能不美嗎?這一美,可不就更加死心塌地了。
  「沒事,前面出了點小衝突,堵住了路,現在掉頭也來不及了,主子稍候,老奴去——老奴好像看到安和公主的座駕了,還有那個騎馬的——唔,應該是安信伯顧家的二公子,嘿,原來是他們啊……」
  鑒於羅程最後那句話格外意味深長,充滿了不可說的內涵,清安少有的好奇心也被挑動了起來,她悄悄把窗縫掀得大點,好看得清楚點。
  「羅叔,怎麼啦?」清安皺著眉,不悅地問道。
  這條是去古家老宅的必經之路,兩邊都是達官貴人的家,有的甚至一條胡同都是人家的後門圍牆,這路自然不差,能容三輛馬車並行穿過,按說並不算窄了,可前面那輛車駕就大刺刺地停在路中間,一點也沒有堵住了路的自覺。
  眼看著就到了古宅,清安心情甭提多激動了,偏在這時被堵在胡同口,就好像熱刺刺的心被一盆冰水迎頭澆透,別提多掃興,清安縱然是個好脾氣,也不高興了。
  羅程大概看明白了前面的糾葛,容長白淨的臉上閃過一絲輕蔑,輕聲回道,「郡主莫要擔心,是安和公主的次女長寧郡主,車駕路過這裡,看到安信伯家的顧二公子,一時心情激動,這不,把人堵在這裡,不讓走呢!」
  「長寧郡主?顧二公子?」

  ☆、第十七章 顧二

  清安有些詫異。
  說起來,這麼多年了,她除了從白若薇口中聽過白若萱的名字,竟從來也沒見過本人,據說這位長寧郡主脾性驕縱蠻橫,自視甚高,偏偏整天追著一個男人跑,把皇家以及安和公主的臉都丟盡了,太后一向是不喜歡她也不允許她進宮的,沒想到今天居然在這樣的場合碰到。
  不過,既然已經和她姐斷交甚至和她們母女撕破了臉,此刻清安也不想和對方打招呼,她只想對這家人敬而遠之。
  至於那個顧二公子,清安咬著嘴唇思忖——好像有點耳熟,總覺得這人有點重要,但肯定不是這輩子聽到的,如果他跟白若萱有糾葛的話……
  對了!
  清安驀然睜大眼睛——上輩子她曾經聽白若薇提起過她妹妹的心上人,好像就是這顧家二公子,只不過,這位卻是英年早逝,竟比她還早一年去世……
  據說是為了調查江南的一樁牽連數千萬兩銀子的貪腐大案,他在回途中被人刺殺,摔下懸崖,一行八十六人全部遇害,其現場之慘烈,震驚天下!
  清安之所以一聽到名字就想起這人,還是因為景帝對他的態度,一個聲名狼藉的紈褲小霸王,一個在京城中一抓一大把的伯府的嫡次子,最終卻得到了一場史無前例的盛大葬禮,其規制甚至超過許多王公宗室,景帝與所有皇子全部出現在葬禮上,還當場追封他為忠勇侯,牌位移入宗廟,永享皇家香火。
  據說,這位之所以得到這樣空前絕後的聖寵,是因為他雖然身死,卻依舊立下了大功,正因為他在江南搜集齊了證據,那些盤踞在江南的大鱷們才孤注一擲地聯合起來刺殺他,而這位更是心狠,眼見無法突圍,竟剖開自己的肚子,將所有證據藏在自己的血肉中,讓那些大鱷們縱使殺了他們所有人,也一無所獲,所有的盤算付諸流水。
  ……
  白嬤嬤倒是聽說過這段逸聞,不屑地道,「說出來都污了郡主的耳朵,這長寧郡主追著安信伯次子滿京城跑,可也不是什麼新鮮事了,人人都誇長寧郡主熱情勇敢,敢於主動追求自己的幸福,京中許多女兒居然還想向長寧郡主學習,要老奴說,不過是寡廉鮮恥罷了,郡主萬萬不可與這種人交往,沒得連累了自己的名聲。」
  羅程在車外也笑道,「白掌事說得對。這顧二公子風流倜儻,囂張跋扈,卻是京城四公子之一,別的三位公子,或是文采非凡,或是武功出眾,或是書畫一絕,唯有他,竟以一張絕無僅有的俊臉入選,不過那紈褲名聲卻絲毫不亞於他的美貌名頭,據說長寧郡主一見傾心,竟再也看不見世間其他男子了,偏偏顧二公子看不上她,避之唯恐不及,兩人你追我逃,在京中成了一則笑談!」
  是嗎?
  清安不是個人云亦云的人,尤其是回憶起前世這人做下的驚天動地的大事,更不覺得這樣的英雄會真的一無是處,也許風流是有,但既然能被皇舅舅委以那樣的重任,定然不只是世人眼中的風流紈褲子。
  說不定,這只是人家的偽裝呢。
  只是,一想起這個人死時的悲壯,清安就覺得心頭堵得慌,也分不清惋惜、同情、敬佩等情緒哪個居多,想想自己前世無聲無息、悲慘屈辱的死,再對比這人慘烈悲壯、萬人景仰的葬禮,她在這一刻,格外清醒地認識到,自己需要改變,徹頭徹尾的改變!
  腦中一瞬千念,現實也不過剎那。
  清安懷著見識偶像的複雜心態,遲遲疑疑地掀開一角簾子,向外窺去,哪知不過一抬頭,就對上了一雙神秘深邃的眼眸,那點點戲謔的笑意,宛若細碎的星光,幽遠得引人遐思。
  頓時,她心中如被巨錘一砸,神魂震盪,全身的血液,尖嘯沸騰著直往頭部衝去,一張蒼白如雪的臉龐,霎時美玉生暈,遍佈霞光——
  世上竟真有這樣的美男子!
  這男子一身輕袍玉帶的貴公子打扮,二十出頭,烏髮整齊地束在白玉冠中,兩耳後垂下兩條飄逸的髮帶,膚質如同冰冷的白玉,深眉骨,高鼻樑,形狀完美的淡粉色薄唇,烏黑如劍的長眉斜飛入鬢,狹長的黑眸好似午夜的星空,黑得透出妖異的藍芒。
  他面帶微笑,卻不是那種溫柔公子含蓄內斂的笑,而是似挑非挑著薄而潤澤的唇畔,顯出一抹會讓女人眩暈男人憋屈的似笑非笑,慵懶而隨性,這無疑讓他顯得更加傲慢風流,卻又讓人無端地感到深沉危險。
  他騎在一匹高大神駿的白馬上,青松茂竹般挺拔的腰背,完美到沒有一絲瑕疵的姿態,襯得白馬如白曦再生,而白馬又反襯得他俊美如天神,兩者相得益彰,端看他這副俊美高貴到沒朋友的外表,任何人也想不到,此人就是京城鼎鼎有名的紈褲,安信伯嫡次子,小霸王顧牧。
  這顧牧笑吟吟地騎在馬上,杵在路邊,似乎在百無聊賴地等著下人和安和公主府的人交涉,實際上也的確是百無聊賴,以至於他一直興味盎然地盯著清安,向微微愣神的清安做了個無聲的口型,「小仙女,戲好看嗎?」
  清安倏然放下車簾,臉上一陣紅一陣白。
  那邊,安和公主的馬車已經停了下來,裡面鑽出來個十六七歲的美貌小婢,衝著顧牧福了福身子。
  「想不到竟在這裡遇到顧公子,當真是有緣,我家郡主向顧公子問聲好。」
  這一身蔥綠色綢緞的俏丫頭,顯然是白若萱的心腹,態度很是活潑大方,她站在車轅上,笑容可掬地仰頭對顧牧說道。
  顧牧還沒開口,他身邊落後一步騎在一匹棕紅色駿馬上的年輕隨從便驅使著馬上前一步,笑瞇瞇地道,「這位姐姐好,又見面了。不過,我們這隔三差五就能撞到一起,只能說明京城太小了,至於這有沒有緣,可萬萬不能隨口胡說,我家公子是無所謂,不過連累了你家郡主的名聲,就不好意思啦!」
  這俏丫環微微一愣,隨即笑容滿面地道,「這位小哥言重了,我家郡主向來傾慕顧公子人品,遇到了打聲招呼,想必也不算出格。」
  濃眉大眼的年輕隨從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得耀眼的牙齒,伸手狀似苦惱地撓了撓頭,顯得格外憨厚老實,「郡主出不出格我們做下人的也不知道,不過要是讓咱們伯爺知道公子總是不小心偶遇郡主,恐怕又要有一頓家法等著公子了,還請郡主和這位姐姐諒解則個。」
  這隨從外表憨厚,卻句句暗藏玄機,伯爺因為顧牧偶遇郡主就要家法伺候,豈不是暗指安信伯壓根就看不上長寧郡主?
  清安聽得心頭一跳,自從她這輩子貌似變聰明以後,聽人的潛台詞那是一聽一個准,既然安信伯不喜歡白若萱,那前世這兩人差點訂婚的流言是怎麼回事?
  那俏婢被隨從的話堵了嘴,正要再說什麼,那邊馬車簾子一動,又鑽出個身材凹凸玲瓏的少女,正是長寧郡主白若萱。

  ☆、第十八章 圍困

  這還是第一次,清安認真地打量白若萱。
  白若萱今年十五歲,比其姐白若薇高了半個頭,生得也比白若薇柔和許多,柳眉杏眼桃腮鵝蛋臉,標準的古典清麗女子,膚色白皙柔嫩,嘴唇微翹,未語先笑,頭戴八寶攢珠孔雀釵,一身曳地的漸變橙彩綾羅對襟長裙,裹著一條櫻草色的長長披帛,柔柔地垂在肘下,顯得清麗無匹又不失奢華。
  此刻,她姿態輕盈,雙目含情,羞澀又溫柔地沖顧牧福了福。
  「顧公子有禮了。」
  顧牧在馬上漫不經心地抱拳回了一禮,十分隨性輕慢的動作,由他做出來,是讓人沒法生氣,可那股子輕慢中傳達出的信息,卻不容人忽視。
  而他更是連一個字都沒說,這種完全不加掩飾的嫌棄態度,明顯得白若萱想看不見都不行。
  她不由得咬住嘴唇,露出了被羞辱的難堪,以及被心上人羞辱的倉皇傷心。
  就算她追著男人跑的名聲都流傳得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可她終究不能當著顧牧的面向他一訴衷腸,否則她就不是流言纏身而是苛責加身了,而顧牧卻也正藉著女兒家的這份不能宣之於口的姿態,堂而皇之地拒絕,除了口出惡言,幾乎能用的手段都用盡了,今天這樣的冷臉輕慢之姿,不過是尋常罷了。
  女追男,在這個時代,是不可想像的,縱使風流紈褲如當事人顧牧,也是接受不能,更是打心眼裡瞧不起。
  然而白若萱就像是入了魔一樣,不管不顧,深吸一口氣平息了那一刻的尷尬,又擠出了溫柔得體的笑容,只是那笑中帶著苦,終究不如她自己想像中的美好。
  「下人言語不謹,讓顧公子看笑話了。」
  遠遠地聽到這一句的清安,卻緊緊皺起了眉頭,說不清為什麼,她只是覺得,白若萱這句話說錯了,那位顧二公子恐怕未必高興,如果她肯勇於說明自己的心意,說不定這位顧二公子反倒會高看她一眼,現在這樣把什麼都推到下人頭上——她舉目望去,果然看到顧牧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嘲弄。
  「無妨,本公子也不是第一次看笑話,看著看著,也就習慣了。」
  顧二的聲音懶洋洋的,低沉磁性,聽得人耳朵陣陣酥麻,別有一種率性不羈的味道,可惜內容卻遠不及他的聲音好聽!
  這樣的話,跟指著白若萱的鼻子罵她是個笑話有何異?
  饒是白若萱都放棄了臉皮,聽了這句話,還是當場被說哭了,一時間,淚盈於眶,梨花帶雨,美人垂淚,好不讓人憐惜。
  那俏婢見狀臉上不忿,就要上前理論,顧牧哪裡肯和一個奴婢撕扯,彷彿沒看見面前有一位正流淚的美人,扭頭衝自己的隨從呵斥道,「平日裡盡會抖機靈,一遇上正事就傻了,還不快走,公子的時間可不是人人都耽誤得。」
  那隨從忙點頭哈腰,嘻嘻笑道,「公子教訓的是,奴才太笨了,以後一定向泰阿取經,爭取將公子護得密不通風,那些個狂蜂浪蝶就別想近公子的身!」
  清安在遠處聽他主僕倆你一句我一句,都替白若萱羞死了,對顧牧的偶像印象也碎了一地——這毒舌沒風度的男人真的是她記憶中的大英雄?
  白嬤嬤忽然輕聲道,「郡主,長寧郡主走了。」
  窗外響起一陣陣咕嚕聲,那安和公主府的馬車隊,飛快地從清安的馬車外駛過,很是急切狼狽,透出一股子落荒而逃的意味。
  「她哪裡還有臉待下去?平白的讓男人羞辱,真不知道長寧郡主怎麼想的,憑她的身份,還能找不到一個好夫婿?」晴空一邊看不起長寧郡主,一邊也想不通。
  她的觀念代表了這個時代的主流觀念,所以長寧郡主的行為十分讓人不齒,但清安此刻卻隱隱有些理解長寧郡主,為情所困,為情瘋魔,在女子而言卻並不是稀奇事,那些自以為能被理智所控的女子,不過是因為沒遇到過顧牧這個人,這人實在是美得讓人心折,光彩華章,冷峻凜冽,就彷彿是一筆讓人驚艷的濃墨重彩,在女子空白的情感世界裡重重地揮了下去,令人刻骨銘心,無法自拔。
  清安想,那一世,當他的死訊傳出時,連從未見過他的自己都十分觸動,如長寧郡主這樣心悅他的人,又該是何等傷心?
  「咱們不過是一些旁觀的人,又哪有資格去評定別人的真心?」清安淡淡地道。
  白嬤嬤和晴空便不說話了。
  眼前的鬧劇不知何時散了,羅程在車外輕聲問道,「郡主,時辰不早了,咱們走吧。」
  「走罷。」
  定國侯府是以國公府的規制建立的,雖說清安父親承襲的時候降了一級,但明眼人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只等定國侯攜著長公主從邊疆回京養老,就會重新升回國公爵位,因此,內務府也好,禮部也好,都沒那個閒工夫來回折騰,督促定國侯府改制。
  清安一行,本來差幾步就到了定國侯府,誰知他們才剛轉進最後一條巷子,十來個一看就是地痞無賴的傢伙就一擁而上,將他們的兩輛馬車團團圍住,動作快的,連他都沒有反應過來,好像專門就藏在拐角里等著堵他們似的!
  「羅叔?」清安繃緊了臉,攥緊手中的帕子,在馬車裡喚了一聲。
  「郡主,好像是一些不長眼的小毛賊,您坐好了,沒事兒。」
  羅程倒沒把這些人放在眼裡,不說他們背後跟著的暗衛,一個人挑戰這群烏合之眾亦能手到擒來,就說這些混跡市井的地痞無賴,要沒有一點眼裡勁兒,早就被人弄死了,他們一行雖然低調,但車壁上的徽章不是假的,馬車本身的精緻華美程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這些地痞無賴只要長了眼睛,借他們一萬個膽子,也不敢胡來!
  ——除非,這些人背後有人指使!
  羅程不想讓清安察覺到危險,但清安又豈能一無所覺?那種不正常的停車方式,以及窗外已經響起的不懷好意的喧嘩,不堪入耳的話一句句傳入她的耳中,讓她想忽視都難——
  「喲,今天走運了,老大,瞅這馬車,我的個乖乖,這車壁上居然鑲了金子!鑲了金子!」
  「金子算什麼?你聞聞,香不香?這陣陣香風的,裡頭肯定是小娘子。就是不知道這是哪個樓子裡的頭牌?真他媽勾人!」
  「管她是哪個,便宜咱們兄弟了!不出點好處,可別想從我們哥幾個手中過去……」
  「光好處怎麼行,財咱們當然要,這人嘛……」
  「好看就留下,嘿嘿,老大,這回該讓兄弟嘗嘗女人的滋味了吧……」
  看似說了許多,只是七嘴八舌,說得極快,令清安一行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的機會。
  站在這群人最前面的是名高壯的年輕漢子,他一身短打,簡陋舊衣下是賁起的肌肉看上去爆發力十足,力量也十足,面對著白淨斯文跟書生似的羅程,體型差距、力量懸殊帶來的威脅感簡直爆棚。
  此刻他嘿嘿一笑,扯著嘴裡的一根稻草,抱著雙臂,「甭躲了,車上的小娘子,乖乖下來,給老子親香親香,老子就給你個面子,不當街扒你的衣服了,你要是不識相,就躲著試試,看你能躲到什麼時候!」
  這領頭的一擺頭,本就團團堵住馬車的一行人,紛紛展示起自己攜帶的傢伙們,有匕首,有短鐵棍,有斧頭,而那傷人的一面,統統對準了清安一行,那鋒利的刃面,在漏進來的那些許陽光的照耀下顯得格外陰寒。

  ☆、第十九章 舌戰

  可是,等了半刻,本該在第一時間出現的暗衛,讓羅程信心滿滿的暗衛,竟一個都沒有出現!
  羅程的心頓時沉了下去,要到現在還不明白自己一行被人暗算了,他也混不到今天的地位了。
  他咬了咬牙,壓低聲音沖車裡的清安道,「郡主,您坐好,實在不行,咱們就衝出去。奴才豁了一條命,也不會讓他們傷害您!」
  「哈哈哈哈,看你們的樣子,是在等人來救?」
  圍困他們的人雖然聽不清他們說些什麼,但光看臉色也知道一二,當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同哈哈大笑起來,氣焰十分囂張。
  「可惜呀,沒人來救怎麼辦?哎喲喲,可憐的小娘子,嚇壞了吧,沒事,咱們兄弟都是懂得憐香惜玉的,你不如就從了我們兄弟?」
  其中一個瘦猴說罷,還垂涎地嘿嘿笑,一臉猥瑣。
  如果清安只是一個養在深宮十三載、連聽一個血腥故事都能嚇病的柔弱懵懂少女,乍一遇到這樣的場面,聽到這樣淫、穢的話,恐怕真的會驚慌失措,完全失去分寸。
  但清安並不是,沒有經歷過死的人永遠不知道死的可怕,而經歷過的,就會發現,這世上,也沒有什麼比死更可怕了。
  更何況,她對於眼前的局面,並不是毫無心理準備,鑒於她最近得罪的人心眼都不大。
  「諸位既然是在京城混的,想要混的如魚得水,想必對京城的達官貴人之家都有所瞭解吧,平時做混賬事的時候,若是不能避開這些不能得罪的人家,恐怕連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是不是?」
  馬車裡,忽然想起一道清冷的聲音,不大不小,卻悠然從容,平和淡定,完全沒有他們想像中的緊張害怕情緒。
  那領頭的大漢利眼陰鷙,直覺讓這個聲音說下去不好,但他還來不及阻攔,便又聽到她話鋒一轉,突然冷笑一聲,尖銳地道,「既然各位都是有眼力勁的,難道認不出,這馬車的車徽屬於皇宮!」
  一語如晴天霹靂,震得圍著馬車的地痞無賴們都傻了眼。
  他們單知道這輛馬車的主人非富即貴,但鑒於偶爾也有大戶人家的後宅派人請他們耍弄一些毀人清白、栽贓陷害的戲碼,他們也沒多想,只以為是哪家的後院女眷想整治人——但,如果這個小女子說的是真的,這是宮裡的馬車……
  他們頓時沒了主意,不約而同地看向領頭的大漢。
  這大漢暗恨,不是說這靖安郡主只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姑娘嗎?這一句話就動搖了他手下這麼多人的心,這還叫單純天真?難怪人家說皇宮不好混,這麼有心機的小女孩,在宮裡居然還算是單純天真不諳世事,臥槽!
  只是定銀都收了,那麼一大筆錢,夠他金盆洗手去別的地方隱姓埋名逍遙下半輩子了,再叫他吐出來根本不可能,再說他們已經騎虎難下,就算現在罷手,這小姑娘也未必會饒了他,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他勉強擠出了個笑,陰惻惻地道,「小娘子還是別大話了,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皇宮出來的,哪個不是前呼後擁奴僕成群的,就你們這小貓三兩隻?我看哪,那樓子裡的花魁出門都比你排場,你當老子是那種沒見識的,被你三言兩語就能嚇住!」
  清安對於這人意圖激怒她的心態並不意外,既然對方敢辣手阻了她的暗衛,說明背後能量不小,對她也絕不會輕易罷手,若是她能一言說退這些人固然好,但既然威逼不成,那她只好走另一條路了,若是另一條路還是走不通,也總算拖了這麼長時間,第三條路應該也鋪好了。
  當下,她垂下了幽黑的眸子,慢悠悠、冷颼颼地道,「信不信由你們,只是我現在把話撂在這裡,我出宮是跟皇上太后報備過的,就算我沒本事從你們手中脫身,可你們猜猜,皇上和太后能不能在事後找到傷害我的人?如果找到了,會不會治對方一個大不敬,將對方九族盡誅?我還就不信了,你們一個個都是孤家寡人,家裡都沒個親朋故舊,老人妻兒!」
  她聲音清冷中尚殘留一絲稚嫩,語調不高,聲音不大,從從容容,宛若冬泉叮咚入耳,可說出的內容,卻是半點都不含糊,簡直比肆虐寒冬的刮骨罡風還要□人,又如同一陣看不見摸不著的陰寒之氣,無聲無息地附上眾人的後脊樑,絲絲縷縷地鑽入他們的內心。
  雖說大部分地痞無賴都是光棍,可光棍也有幾門親戚,而一旦混出了頭的哪個不迫不及待地娶一房媳婦,生幾個崽崽?
  混到能被人找上門對付清安,就不可能只是從街頭拉的混混,而他們越是有身份,混的越好,此時反而越不敢動。
  九族,九族啊,這可不是玩笑啊!如果這小女子真的是宮裡的,他們傷了她一根寒毛,那她還真有能力殺光他們的家人,宮裡連個小太監都不能輕易得罪,何況這位,出宮都直接跟皇上和太后報備,分明是宮裡的貴人!
  「呵呵,你一個小女子,有本事誅人九族……」
  這大漢剛冷笑著反駁了一句話,就被清安不客氣地打斷了,「信不信由你,有本事你就賭!」
  這番話一出,說得這群地痞們啞口無言,清安總算掌握住了現場的主動權,她趁熱打鐵,也不能光嚇唬別人,總要給人一點甜頭不是?
  「我知道你們的規矩,一向是拿人錢財,與人消災,恐怕請你們出手的人,也沒告訴你們我到底是誰,說白了,你們不過是害我的人手中的刀,只不過,你們若是傷害了我,被上面人查到了,少不得要做一把替主子擋災的好刀,到時候,大約不需要我出手,你們背後那人也不會放過你們,誰叫我的身份不一般,弄死了我,皇上和太后不可能善了,這背後的人大約也算計好了,既弄死了我,又有現成的替罪羊,挺好!」
  能混出頭的,都不會太笨,這群地痞無賴瞬間聽懂了清安的話裡意思,只覺得好有道理,他們居然無言以對。
  領頭的大漢越聽越沉默,攥在手中的匕首也越來越緊,連青筋都凸了出來,他原本打算幹完這一票就連夜逃走,何嘗不是心中懷著同樣的猜忌?
  可現在卻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挑明了,他就沒法再動這樣的心思了,畢竟身後的兄弟們是信任他,才願意和他涉險,若是知曉他打著推他們做替死鬼自己逃走的念頭,他這個老大的位置也就做到頭了!
  怎麼辦,他該怎麼辦?
  ——出錢的那方他得罪不起,原以為這個靖安郡主是個好對付的,想不到也如此難纏,他有種預感,自己混了半輩子的名聲,只怕今天要徹底栽了!

  ☆、第二十章 救美

  領頭大漢的猶豫氣虛,清安感覺得格外敏銳,對於如今的她而言,似乎掌握人心變幻的過程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了。
  既然動搖了對方的軍心,她自然要趁熱打鐵。
  「雖說那幕後人是打定主意要將你們當替罪羊了,可那是建立在你們能弄死我的前提上,但你們真的能得逞?」
  領頭大漢惡狠狠地道,「有你這麼個貴族小妞陪我們兄弟們下葬,老子也不虧了!」
  「可我虧!」清安冷笑一聲,傲慢又刻薄,「就憑你們,給本郡主陪葬都不夠格!我就算死了,身邊陪葬的,最次也得是官家出身!現在,聽好了,本郡主給你們最後一個選擇,那就是——拿了我給的錢,馬上帶上你們的親朋好友,連夜滾出京城,永遠也別回來!你們到底是主犯還是從犯,本郡主心裡有數,就算要找人算賬,也輪不到你們。今兒個是我回家探親的好日子,我也懶得見血,所以——找你們的人出多少錢,我給你們雙倍,今兒你們就當什麼也沒發生,只要你們識時務,我也不至於和你們死磕。」
  清安話音剛落,羅程跟著陰惻惻地道,「各位市井好漢怕是不知道我們郡主的身份,我家郡主,是戰神和長公主的獨女靖安郡主!古家的名頭,整個大秦恐怕連三歲孩子都聽過,識趣的,當知道和古家作對的下場,不識趣,哼,咱家言盡於此!」
  臥槽,不愧是主僕倆,一模一樣地威逼利誘完,就都擺出了一副勝券在握、高深莫測的睥睨姿態,理都不理這群人了——似乎方才說的那一席話完全是屈尊降貴,聽不聽在你,動不動手卻在他們!
  不過,這群地痞無賴們還真的就被震懾住了,眼睛差點沒凸出眼眶——臥槽,古家!那個古家!一門將帥連書僮家丁都能領兵上戰場殺敵的古家!
  先不說古家的輝煌歷史,光那個一戰定乾坤帶給大秦五十年和平的傳奇戰神定國侯,就是整個大秦的國民男神,在這些朝野習武人士的心中,就如同文人心中的孔聖人那樣,簡直是供上了神壇!
  而現在,這人說,馬車裡的小……貴人,是戰神的獨女,是戰神和皇室嫡長公主的獨女——臥了個大槽,如果這人說的是真的,那麼,那麼,他們居然衝撞了古家小姐,這叫什麼事兒啊?天降橫禍有沒有?
  ……也許,也許,這人只是在嚇唬他們?
  還沒等這群人僥倖完,巷子口忽然傳來一道蘊含著絲絲笑意的低沉聲音,「諸位不用糾結,我可以證明,她說的句句屬實,沒有一句虛張聲勢的話。」
  這聲音出現的無聲無息,不但那群地痞無賴,就是清安都嚇了一跳!
  她重生以後,雖然依舊手無縛雞之力,但五感靈敏了許多,連人的情緒變化都能模糊感知,這忽然在近處出現一個人,她居然一點都沒有察覺到,難道是她的感官失靈了?
  那領頭大漢更是緊張戒備地立刻轉過頭面向說話的方向,猛一氣沉丹田,喝道,「誰?出來,藏頭露尾的算什麼好漢?!」
  那聲音噗嗤一聲,似乎大漢說了什麼好笑的話,「我顧牧活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有人說我藏頭露尾!不過,這位仁兄,可不是我藏頭露尾,是你眼睛不好,看,我不就在這裡?」
  眾人順著他的聲音看過去,一個方才清安才見過的人赫然出現在那平展的屋簷上,悠然自得地蹲在那裡,姿態雖然粗魯,但粗魯中更透出不受拘束的不羈,然而那雙幽黑深沉的眼眸輕輕一瞥,卻彷彿射出了令人靈魂都感到顫慄瑟縮的力量。
  領頭大漢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但他並沒有發現自己這近乎退避的動作,而是愣愣地重複道,「顧牧?你是那個顧牧?」
  顧牧揚眉,「這京城還有第二個敢自稱顧牧的人?」
  他話說得囂張,卻讓領頭大漢等人頓時啞口無言,確實,滿京城的人算下來,黑白兩道通吃的,可就只有一個顧牧,而這個顧牧,更不是他們這些人夠格得罪的!
  就算顧牧當著他們的面撒謊,他們也拿他沒辦法,何況,顧牧是什麼人,能在黑白兩道都混得風生水起的,怎麼可能不懂一諾千金的道理?騙他們對他自己也沒什麼好處!
  也就是說,對面那馬車裡坐著的,果然是古家唯一倖存的主人,那位流著皇室血統被皇上和太后親自撫養的靖安郡主?
  到了這一刻,領頭大漢終於不得不承認,他們被人利用了,利用了還不算,那人壓根就是想讓他們去送死啊,如果他們害死了靖安郡主,那他們就是妥妥的替罪羊,如果沒害死靖安郡主,憑靖安郡主的深厚背景和靠山,想要報復他們,就和碾死幾隻螻蟻差不多,等待他們的,還是只有一個死!
  這些人混到如今這地位,本就不笨,如今想通了,才發覺頭上已經懸掛了一把鋒利的刀彷彿下一瞬間就會落下來割斷他們的頭。
  領頭大漢發現,自己以前的種種打算全部落空,心中憤怒兼恐懼的火焰熊熊燃起,聲音更是分外艱澀壓抑,「顧公子既然與我等挑明,想必也是懷了救我等幾條小命的善念,我劉通不是不識好歹的人,顧公子的這份情,在下記下了,還求顧公子給我們弟兄幾個指一條明路!」
  顧牧天生就有一種聚攏周圍視線的魅力,自從他出現後,原本注意力完全在清安一行身上的地痞無賴們,不知不覺間都將注意力投注到了他的身上,忽略了清安等人,自然也沒有發現,從清安的馬車後面,無聲無息地竄出一道身影,眨眼就不見了蹤影。
  站在高處的顧牧自然是將這一切都盡收眼底,但這正是他的目的,他自然不會說破,只是興味盎然地勾了勾嘴角,心道這小仙女倒是個心思重的,怕自己出面不保險,竟還知道去搬救兵!
  他走神之餘,還能聽進去領頭大漢的話,當下勉強分回三分心神,漫不經心地一笑,「你們記不記人情與我何干?我不過是看不上你們一群大男人欺負個無辜的小姑娘罷了。所謂解鈴還須繫鈴人,你們來此是為了傷害靖安郡主,如今想必是醒悟了,既然如此,自然該去求靖安郡主高抬貴手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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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一章 古家

  王公宗室匯聚的內城,早已經歷了一番嘈雜喧鬧,送走了趕著上朝的各家男主人,重新歸於平靜。
  靠近皇城北門的玄武大街中段,一座朱紅牆壁琉璃瓦的制式府邸,放在遍地美輪美奐華府的內城顯得平淡無奇,不突出也不寒酸,此刻卻有別於其他宅門,生動而熱鬧地發出了各種聲音,門楣上那黑底金隸字的「定國侯府」,被擦得錚亮,在金色的陽光下,透出莊嚴古樸的氣勢。
  充盈滿城的達官貴人,鱗次櫛比的廣廈豪門,一條大胡同裡能有三家侯府,而如今這條長達兩里多的闊達深幽的大胡同裡,唯有這麼一座府邸,低調而又搶眼地屹立著。
  時已近午,大門處慢慢駛來了一行隊伍,兩邊各有腰懸寶刀的精悍男子護衛著,當中一輛翠蓋烏面八寶馬車,兩匹駿馬拉著,後面跟著輛烏油蓋小馬車,不緊不慢地出現在府門前。
  玄武大街十分開闊,兩邊住的多是皇親宗室,一代代下來,將大街兩側的土地都佔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些奴僕所住的民巷,不起眼地存在於家家戶戶的後門處,正因為如此,整條玄武大街極少有人來人往的時候,彷彿天然就缺乏煙火氣,肅穆幽靜得不似人間。
  而這一行從正街轉入胡同,雖然動作幅度不大,卻仍然給大街平添了許多人氣。
  馬車在中門側門俱已大敞的府門前停下。
  大門外,身形如塔的中年巨漢穿著一身黑色的管家長袍,激動得幾乎沒老淚縱橫,聲如洪鐘地大喊,「給郡主請安!」
  跟在他身後的兩排青年僕人也跟著喊道,「給郡主請安!」
  氣勢端得雄渾整齊,震撼人心!
  □□赫赫的定國侯府,在沉寂了十三年後,終於迎來了它唯一的主人!
  ——儘管她只是一位尚未及笄的小姐,但她就是古家上下認定的主人!
  而他們這些苦守家門的老傢伙們,總算沒有辜負侯爺的心願,終於盼來了重振家族的希望!
  有他們這些老傢伙在,就絕對不會讓古家的血脈,從侯爺這一代斷絕!
  晴空率先跳下了馬車,她這些年幾乎沒斷過和古家聯繫,對於古管家自然不陌生,當下甜甜一笑,彷彿找到了主心骨,再不復宮裡時的穩重可靠,「古伯伯,小姐回來了!」
  古管家眼眶通紅,虎目中泛著水光,胸膛劇烈地起伏,他伸出粗糙的大手在臉上抹了抹,哽咽一聲,「是,老奴率古家眾僕迎接小姐歸家!」
  「迎小姐歸家!」
  他身後,眾口一聲,聲震雲霄,響徹寰宇!
  那一張張年輕的,熱情洋溢的,堅毅誠懇的的臉龐,那一雙雙寫滿了忠心和信念的坦誠眼睛,令透過縫隙看向車門外的清安幾乎無法正視!
  她再也按捺不住,扶著白嬤嬤的手掀開了車簾,走了出去。
  她凝視著眼前這看似中年但兩鬢已然霜白的高魁男人,有些拿不準他的年紀,他生著一張黑鏜子國字臉,虎目炯炯有神,臉上的每一道皺紋都寫滿了風霜和滄桑,掩藏著正直和嚴肅,穿著一身屬於僕役的青衣,腰上卻束著京中少見的皮革腰帶,身材卻絲毫沒有走樣,板板正正,一眼就讓人聯想到戰場上廝殺的將軍,但此刻,那雙看向她的通紅的虎目卻慈愛得讓人動容。
  清安下意識地就知道了這人的身份,「您就是古叔?」
  古管家立刻感動地咧開嘴,「不敢,不敢,小姐……郡主,叫老奴一聲管家就行。」
  清安抿了抿嘴,微垂下頭,心中閃過一抹羞慚,她是真的對不起這些忠心耿耿幫她守著家守著「古」這個姓的家人……
  如果不是重獲新生,她直到死前,都不知道這些留守在古家祖宅的老人們存在,固然是她過得太與世無爭,卻也是對「古」這個姓氏歸屬感不夠,更不知道,自己前世去了,古家僅剩的血脈就此斷絕,這些頑固地將「古」姓當作了精神支柱的老人們,會有怎樣的結局。
  她都不敢再想下去……
  「是我年輕無知,對不住諸位長輩,至今才出宮歸家,深感慚愧!」
  清安被晴空和白嬤嬤扶著下了馬車,咬了咬嘴唇,輕輕推開白嬤嬤和晴空,鄭重地向古管家的方向行了一個大禮。
  現場鴉雀無聲。
  清安的莊重態度深深出乎眾人的意料!
  儘管在眾人想像中他們的小主子肯定是天下第一完美的小姐,可初次見到本人,還是覺得——他們小姐果然是最棒的,看,對他們這些沒用的老骨頭都這麼好這麼尊重,真是侯爺和夫人老天保佑,古家後繼有人了啊!
  「以後清安還會常常出宮來看望古叔你們,將來也定然是要歸家。請大家千萬不要再如此勞師動眾,各位叔伯長輩惦念著爹娘,惦念著古家,我只有感懷在心的,叔伯長輩們對我的愛護,我也明白,咱們相處的日子長著呢,並不看這一時。」
  比起管家更像勇猛將軍的古管家憨憨一笑,銳利的虎目中卻閃過一道精光以及讚歎——被皇宮中的兩大巨頭嬌養的小姐,倒不像他以為的那麼純真懵懂!
  也是,哪怕那裡是天下最奢華的皇宮,看當年的夫人,堂堂嫡長公主,都恨不得從那裡逃出來,如今的小姐雖說有皇上和太后撐腰,可到底不是自己的家,說穿了不過是寄人籬下。小姐過得,卻未必有他們想像中的自由隨心!
  唉,是他們沒用,一群武夫,想法就是太簡單了!
  他往前走了一步,清安才發現,他一條腿微跛,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但這點瑕疵完全不影響他週身威武剛正的氣質,他的聲量不再像之前那麼洪亮,而是稍稍壓低了些許。
  「老奴這是高興的,也想讓大家知道知道,咱們古家的主子就要歸家啦!古家,可還沒有沒落,想看笑話的,給老子滾遠遠的……呃,老奴就是要震懾震懾這些魑魅魍魎,讓人看看咱古家人心齊不齊,就算侯爺和公主走了,只留下郡主一個,可咱古家也不是好欺負的,有咱們在,郡主您就是想在京城橫著走也不怕,有咱們呢!」
  「……」清安眨了眨眼睛,又是感動又是好笑——我不需要橫著走,只想要好好地經營目下的日子,不辜負我背負的這個姓氏和姓氏庇護的人們,更不辜負我自己這重來一次的大好年華!
  「郡主不知道,我們盼著這一天,可盼了好久啦,好幾個老傢伙撐不住,都已經去見侯爺了,所幸老天保佑,讓老奴有生之年還能見到郡主,」古管家一邊使勁眨走了虎目中的水光,一邊卻咧開嘴笑著絮叨,「看老奴糊塗的,廢話這麼多,郡主一路行來也累了吧?您到底還小,要保重身體。咱們接到傳話後就開始收拾,也不知道郡主喜不喜歡,請郡主先好好休息,若是有不合心意的,待休息好後再來指點老奴,您看行不?」
  清安點了點頭,神情柔緩親近,「到底是古叔想得周到,我如今也確實沒精力說話,剛才來的路上遇到了一點小事,多虧顧公子——這位就是救了我們的顧公子,顧公子擔心那些人殺個回馬槍,特地護送我回來。」
  古管家這才注意到綴在馬車稍後一些的顧牧。
  顧牧星眸半瞇,揚唇一笑,頓時,週身似光暈浮動,年華流水,時光都彷彿為這一笑而定格。

  ☆、第二十二章 用心

  古家人當然聽說過顧牧的狼藉名聲,但武人們的想法多半直接,既然這位大名鼎鼎的紈褲小霸王剛剛救了自家小主子,那麼他們就只有感激涕零的,絕不會學那些文人,表裡不一,一邊嘴裡說著感激的話,一邊卻在心裡鄙視人家。
  而他更是小姐第一次歸家便邀請的客人,哪怕是為了給小姐做面子,也不能等閒待之!
  古管家經過多年京城侯府管家生涯的潛移默化,對這世俗名利場流行的潛規則多少也掌握了些,當下一心一意地將顧牧當貴客看待,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禮。
  「不必多禮,」顧牧耐心十足,與傳聞中混不吝的表現極度不符,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手中的馬鞭在掌心掂了掂,「有多少話不能在屋裡說,堵在大街上算怎麼回事?」
  他這一說,總算打斷了清安和古管家等人之間初次見面的隔膜,雖說雙方都有意示好,但一面是人情世故略弱的豆蔻少女,一方是五大三粗的武將,一方還不能圓融自如地收攏人心,一方卻笨嘴拙舌不知如何表達忠心,兩方真心沒法立即順暢地溝通,顧牧這一開口恰恰緩解了雙方急切卻無處表達的心情,氣氛頓時緩和了許多。
  清安壓根猜不透這位的想法,她之前雖然嘗試著邀請顧牧同行,但也沒料到顧牧答應得那麼爽快,而之後彬彬有禮和氣又不失距離的表現,更可以稱得上一聲「君子」。
  一個聞名京城的小霸王,居然有這麼君子的一面,如果不是清安有後來他壯烈犧牲的記憶,簡直要以為自己認錯人了。
  只是如今她歸家的心更迫切,暫時沒有太多的心思去分析顧牧的態度,只把這一怪異之處記在心裡。
  ——活了兩世,清安終於踏進了自己真正的家門,由不得她不激動。
  穿過當頭的大照壁,照壁上刻著一副紅日初升山河圖,甚是壯觀,尤其落筆的「山河居士」小字,頓時讓這副堂皇樹在庭中的壁畫變得價值連城,好在這副照壁價值再高,也無人敢光顧,連江湖聞名的神偷雲九都曾坦言承認,他可以偷遍天下,卻不敢動這副石壁畫——因為這「山河居士」乃是當今聖上的雅號,而這副壁畫,卻是已故的定國侯古戰一筆一筆親手鑿出來的,世間僅有的一副君臣相得的佳作。
  作為古戰和長公主的獨生女兒,清安自然繼承了父母的全部財富,包括這個價值連城的定國侯府,而這副照壁就是其中一樣寶貝。
  照壁後是一條寬闊的青石大道,足有兩丈寬,路兩邊砌了一尺半高的花圃,四角微凹,雕刻了福字,花圃裡栽種了一米多高的山茶花,滿樹碗大的花朵,挨挨擠擠地簇擁在碧綠的葉片中,神完氣足,筆直艷紅,既有花的明媚,又有樹的挺秀,顯得生機勃勃。
  花圃外平整的泥地上,分別栽種了兩棵山松,不如平常的青松那樣挺拔筆直,而是虯姿多變,形態優美。
  青石大道盡頭是前院正室,上面高懸著一副牌匾——福熙堂,黑底金字,虯勁闊朗,大開大闔,兵戈鐵馬的萬丈豪氣撲面而來!
  清安不由得停住了腳步。
  古管家注意到了清安的視線,頓時自豪地道,「這是咱們侯爺的字,咱們侯爺文武雙全,當年先帝爺可是當眾稱讚過的。」
  的確是好字!
  經過多年的嚴謹修習,不說清安有多高的水平,但欣賞的眼力還是有的。
  ——而且,這還是她第一次看到父親的字,讓她心中那個模糊的父親印象彷彿被揭下了一層面紗,變得清晰深刻許多。
  她開始對她那名震天下的父親產生了嚮往和憧憬的心情。
  「奴才等人收拾了正堂,您看……」古管家遲疑地問道。
  清安默然片刻,方淡淡地道,「就算……都不在了,可我身為女兒,又怎能不孝不悌,去佔據父母的屋子?想來古叔另收拾了別處吧?」
  古管家慚愧地撓了撓後腰,他也不贊同這麼試探小姐,可家裡其他人都說要試試看,畢竟他們手中掌握的東西事關重大,若小姐不知這些禮數,眼力閱歷都狹隘局限,那麼他們就安安分分地守著小姐,等小姐誕育了下一代小主子,再將侯爺和夫人的東西傳下去,可如果小姐講究這些,說明小姐心性極佳,倒是可以輔佐小姐,不用再等許多年了。
  然而說來說去,做奴才的試探主子,無論他們有什麼苦心,終究是理虧!
  清安隱約能感覺到些許評估的打量,她也不以為意,她希望能收攏父母的身後的力量,自然是希望這股力量越強大越好,古叔他們桀驁自傲都沒關係,畢竟他們曾經幾乎都掌握大權,執掌過一軍將士,若真的對她一個小女孩奴顏婢膝,反倒要讓人警惕其城府了。
  但無論如何試探,清安也有自己的底線,那就是忠誠!
  ——任你有百般才華,不為我所用,輕則只能棄之不顧,而重則——希望她和他們不會走到那一步!
  順著古管家的指點,轉過正院兩邊的迴廊,跨過一道爬滿紫花的圓拱門,清安到達了前院與後院交界的一個大闊院,名叫紫晨園。
  「奴才想著,郡主雖然是女眷,但畢竟是咱們侯府唯一的主子,將來和外界打交道的次數只多不少,完全住在後院恐怕不方便,所以奴才斗膽,自作主張擴建了這個院子,這院子原本屬於侯爺外書房的一部分,奴才把整個外書房和後院的一個院子圈在一起,並成了紫晨園,也不知道郡主您喜不喜歡。」
  清安也沒有立即表達自己的想法,而是仔細地觀察紫晨園,她將來興許會住一輩子的居所。
  擴建後的紫晨園是侯府最大的院落,古管家雖然自作主張,可萬萬沒有虧待清安的意思,單單這個院落本身,裡面就包含了一個假山、亭榭、芭蕉、鳳尾竹、漢白玉小拱橋齊備的麻雀雖小五臟俱全的小花園,整個紫晨園都是江南式建築,小巧玲瓏,粉牆黛瓦,少了雕樑畫棟的富麗,卻多了婉約輕盈的雅致,讓人看著就從容舒心。
  這裡面伺候的,也不再是硬邦邦的小廝男僕,而是嬌柔俏麗的女孩兒,整整齊齊地排列著,領頭的是一對大約十四五歲的雙胞胎,見著清安,整齊劃一地蹲了下來,一時間鶯歌燕語,猶如歌唱一般,「奴婢給郡主請安……」
  進了正室,那一水兒絢麗的黃花梨傢俱,照得整個屋子燦然生輝,高高的書案正堂上方,懸著一副長三尺寬四尺的大型繡畫,畫中卻是一處精緻的庭院,漢白玉圍著一株葉片繁茂美不勝收的重瓣濃烈魏紫,那紫色高貴持重,又不失旖旎溫軟,搭配著左右牆壁上掩映的色澤瑰麗的紗幔,顯得格外明媚舒適。
  而右牆紗幔背後,卻另有玄機,一面可以完全反轉的等人高紫檀邊玻璃鏡,成為通往內室的那道門。
  可以說,整個大秦也找不到比此處更加奢華富麗的閨閣居所了。
  「嗯,」清安慢慢地道,「我很喜歡。」
  ——喜歡你們的用心,縱然從來不曾見過我,也將我的喜好打聽得清清楚楚,沒有半分敷衍塞責,謝謝。
  皮厚無敵的顧牧,在古家上下激動之餘都無意中忽視了「外男不可進女子閨房」這個規矩的時候,恬不知恥地跟著大部隊直接進了清安未來的閨房,將裡面看得清清楚楚,心中對清安本人的喜好和性格也有了初步的估量。

  ☆、第二十三章 洩密

  紫晨園的頭一進被佈置成了一大兩小三個會客廳,正堂面積最大,佈置最莊重,用來招待貴賓,兩邊的小會客廳,一邊是用來招待來往的女客,一邊更加私密些,完全可以用來招待親密好友。
  顧牧被古家人鄭重其事地請進了中間高縱深梁的大客廳,上了茶,這時候一直跟著清安的白嬤嬤有些回過味來,但在她心裡,主子的名譽什麼的,也重要也不重要,在需要的時候,當然是要大加維護,但在與郡主的本意發生衝突的時候,當然是以郡主的意志為主——老忠僕總是有理由縱容自己的小主子!
  況且,這位顧二公子本人和傳聞很不相符,無論傳聞中有多麼不堪,但白嬤嬤憑自己數十年的閱人眼光,卻覺得此人並不簡單,且行止有度,她對郡主搬離皇宮的心願隱約有些覺察,那麼在這種時候,讓郡主多認識一些有本事不簡單的人,總不是壞事。
  清安坐下後,便將自己來這裡的路上遭遇的事情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語調輕描淡寫,她有把握脫困,所以是真的覺得沒什麼大不了。
  古管家等人卻是聽得出了一聲冷汗——要是小姐在家門口被人害了,他們就是死了也無顏去面對侯爺和夫人啊!
  不行,以後巡邏的隊伍要擴展到整個胡同,小姐身邊也要多送些自己人,宮中的就是不可靠,一整支暗衛一個都不見蹤影,要沒有內鬼出力阻攔,根本就不可能,哼!
  清安隨後重點表達了對顧牧的謝意,「……若不是顧公子恰好路過,仗義出手,事情只怕不好了結。」
  顧牧行事雖然常常招人非議,但這回卻真的沒有挾恩圖報的意圖,他不過是對這個生了雙冷沉眼眸的小仙女起了三分興趣,在發現不妥後才決定返回的,「我不過是隨手施為,只要是有點良心的人,想必都不會袖手旁觀。」
  這世上的人到底是願意錦上添花的多,還是雪中送炭的多,眾人心中都有一本賬,雖然顧牧並不在意,他們卻不能忘恩負義,只將這份大恩記在心裡,想著總有一天要湧泉相報!
  眾人你來我往說了幾句,外面聽到清安另一個貼身大丫鬟霽月的聲音。
  清安不由得一笑,「來了。」
  眾人正不解,霽月已經疾步奔了進來,看到清安,正要張口,忽然注意到四周,有古管家等人,白嬤嬤等人,以及唯一的外人,顧牧,立刻閉上了嘴。
  清安看穿了霽月的顧慮,但她卻不能真的順著霽月的顧慮迴避私語,那簡直就是傻冒了,別說籠絡人心,只怕連古叔等人的心都要涼了,當下露出淡淡鼓勵的笑,「沒事,都是自己人,你說吧。」
  霽月低頭想了想,也覺得自己要稟報的不算什麼大事,雖然涉及到了一部分皇室的隱私,但在場的幾乎都是古家人,誰會洩露出去?
  於是,她利落地道,「奴婢聽了郡主吩咐,跟蹤那個頭目,他和那群地痞分開後,去了昌榮街的一家中等酒樓,見了一個人,奴婢認識,那是長安郡主的奶嬤嬤。」
  清安眉頭一挑,「你確定是長安郡主的人?」
  霽月狠狠地點了點頭,「奴婢確定,而且奴婢也確定,此人是長安郡主本人派的,身後並沒有其他主子,那頭目拿了錢離開後,這奶嬤嬤便去了隔壁,奴婢聽到了長安郡主發火摔東西的聲音。奴婢不好靠得太近,沒能聽清她們說了什麼,不過奴婢在那頭目身上撒了些東西,確保只要他在京城,奴婢就一定能找到他!」
  不愧是天生搞情報的!
  清安好不吝嗇地讚了一聲,「幹得好!」
  霽月頓時喜笑顏開——呀,郡主誇咱了,今天表現不錯,下次要更加努力,爭取讓郡主萬分滿意,一輩子離不開咱!
  在旁邊聽完霽月所言的古管家卻擰起了粗濃如鬃毛刷子的眉毛,甕聲甕氣地道,「怎麼?是長安郡主那個小娘皮在算計郡主?老奴聽董嬤嬤提過,她不是咱們郡主的好友嗎?」
  古管家可不管她是不是皇親國戚,總而言之,敢傷害自家小主子就不行,不給她們點顏色看看,真以為古家沒人了!
  清安聞言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見狀,白嬤嬤忙和古管家打了個眼色,誰讓這老粗提起主子心中不痛快的事情了?
  古管家被這一瞪,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訕訕地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補救才好。
  半晌,清安深吸了一口氣,搖了搖頭,她倒不是為這段也許一開始就是虛假的友情難過,卻是為曾經自己的愚蠢而難堪,「知人知面不知心,若不是我親眼看到她……她穢亂後宮,我也是不信的,多好的演技,用來對付我這麼個黃毛丫頭,真是殺雞焉用牛刀?」
  「噗——」
  坐在清安對面的顧牧猛聽到清安的話,剛剛抿進嘴的茶,全貢獻給了地毯!
  他卻沒顧上自己的失禮,而是狠狠地皺了一下凌厲的眉鋒,就彷彿吃到了一顆酸苦難以下嚥的果子,表情十分扭曲古怪,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
  「郡主剛才說,……穢亂……後宮?」
  清安一怔,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臉色一紅,跟著微微發白,不安地擰緊了衣角——這種粗俗不堪的詞的確不該出自大家閨秀之口,更重要的是,這已經可以歸為皇室的醜聞了,卻被顧牧聽到,她實在是太不謹慎了!
  只是,聽到都聽到了,她如今再矢口否認,也是一個欲蓋彌彰。況且,她之前還在想著怎麼將可憐的五皇子從白若薇魔爪中解救出來,讓人知曉她的醜陋行徑也好,現在幹嘛還要替白若薇掩飾?
  清安並沒有想得深遠,更沒有想到皇室講究的「以大局為重」的潛規則,她被寵壞了,慣於我行我素,既然不喜歡一個人了,自然不會去衡量這個人引起的利益得失,而是直接就把不喜擺在了檯面上,也因此「穢亂後宮」這樣的話才脫口而出。
  可被顧牧當場抓住了話柄,到底還是覺得不妥。
  顧牧想來也發現了清安的退縮,他忙調整了自己的語氣,不要流露出質問或者咄咄逼人的意思,眼前這小郡主顯然閱歷淺薄,膽子不大,就像是剛剛對著外面天地伸出小腦袋的小烏龜,雖然懵懂好奇,躍躍欲試,卻很容易就會被些許風吹草動嚇得重新縮回頭,他難得聽說了一個他十分感興趣的八卦,可不希望就這樣懶腰斬斷了。
  「京城中對這位長安郡主的評價挺好的,想不到她居然做出這樣的事情,真是太令人意外了。」
  顧牧一臉聽見好玩事的戲謔模樣,倒真的令清安放鬆了不少。
  清安哪裡是顧牧這樣的人精的對手,她一點也沒覺得這是顧牧故意讓她放鬆情緒,反而因為顧牧無害的表情,想到了一點——顧牧這樣愛玩愛鬧的人,大約真的只是好奇吧?要是他還有點大嘴巴,把白若薇的噁心行為宣揚出去就更好了,五表哥就不會被人戴綠帽子,而白若薇沒了退路,肯定會逼迫太子納了她,到時候,太子妃和白若薇鬥起來,太子大約也沒有多少精力關注她了。
  猶豫了半晌,清安下定了決心,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嗯,本來在背後說人不好,但是她……心術不正。我聽董嬤嬤說,是安和公主親自在皇祖母面前為她請旨賜的婚,她若是不願意,直接告訴她母親心繫太子便罷了,憑她的身份,進入東宮做個側妃是穩穩的,偏偏她也不知道怎麼想的,一面暗中與太子來往,一面又默認了那門親事,竟毫無愧疚心虛之感,我那表哥好好一個無辜清白的人,又憑什麼被人這般折辱?」
  顧牧微微瞇起眼眸,探究地打量著面前的小姑娘——發現她眼底的不平居然是真的,眉間籠罩著的憂慮也是真的,心中不由得湧起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莫名滋味,就像是吃進了六七月的葡萄,忍不住就想拿話刺激刺激她。
  「你怎麼知道你這個表兄是無辜的?也許他是知道的呢,也許他就是看中了白若薇的背景家世呢,你橫插一手,不怕人家怪你多管閒事啊?」
  清安聞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所有的皇子都有野心,就是這位五表哥不會啊,他的身體狀況根本不允許,連稍微情緒激動點都會暈倒,現在只能寄情於琴棋書畫當中,她雖然沒見過這位五表哥,但每年她的生辰以及逢年過節,宮中眾多皇子公主,唯有五表哥記得給她送一份禮,不說禮物本身,只是這份常年不變的心意,就足以讓清安銘記。
  她沒有能力回報也就罷了,怎麼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將要陷入泥潭卻冷眼旁觀呢?

  ☆、第二十四章 坦誠

  清安並沒有說破五皇子的身份,也不擔心顧牧能猜到這位險些被戴綠帽子的皇子到底是哪位。
  畢竟,如今宮裡適婚的皇子有五、六、七三位,五皇子是因為身體問題,年逾二十,卻與十九歲和十八歲的六七兩位皇子同時成親,也是景帝對他的愛護之心。
  「幹嘛把人往壞裡想?難道因為擔心這個,擔心那個,我就眼睜睜看著表哥背上一輩子也洗不掉的污點?別說這個表哥對我很好,便是沒有什麼交集,我也不能冷眼旁觀啊,否則豈不讓人寒心?」
  也許是在對的時間裡出現的對的人,更有前世那樣的正面印象打底,清安潛意識裡對顧牧這個人就有幾分信任,很多根本不會對外人說的話,就這樣自然而然地說了出口。
  顧牧心裡癢癢的,只覺得這小丫頭飛的小白眼還挺俏皮,俏皮好啊,說明沒把他當陌生人了。
  ——不過,這麼容易輕信人也不好,自己是沒什麼企圖,但難保她將來就不遇上壞人,萬一遇到個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這丫頭這麼單純,可不就容易受騙了?
  想到這裡,顧牧就忍不住更想撩撥撩撥這個小丫頭,假裝思考了片刻,忽然壞笑道,「我雖然不知道宮裡的情況,也不知道郡主和哪些皇子走得近,不過,被安和公主親自求旨的,定然不會是六七兩位皇子,六皇子和二皇子走得近,二皇子母親德妃和安和公主不對付,在京城也不是什麼秘密,再說,安和公主那麼心高氣傲的人,怎麼會看上至今並無建樹也無野心的七皇子?她甚至公然表達過對七皇子的不滿!所以,這位差點悲劇的皇子,是五皇子?唔,這我倒不太明白了,五皇子深居簡出,體弱多病,安和公主看上誰也不該看上他啊?」
  清安幾乎瞪圓了雙眼,本來她還覺得自己隱瞞得好好的,結果居然被顧牧三言兩語就把五表哥的身份分析出來了,這,這怎麼辦?
  她不是有意洩露五表哥隱私噠……
  這時候再屏退屋裡的其他人也遲了,但清安回過神來,還是立即向古管家做了個清場的手勢,她固然相信古家人能夠保守這個秘密,卻不想讓他們牽扯進皇家的醜聞太深。
  霽月等人雖然不放心清安,但畢竟此事非同小可,且她們也習慣了遵從清安的命令,一行人只得魚貫而出,只留下顧牧和清安,客廳的門窗都大大地敞開著,白嬤嬤和晴空霽月門神似的站在門邊,這卻是無論如何也不肯妥協了。
  顧牧嘴角始終噙著一抹玩味的笑,待到人都出去時,順便揮退了自己的隨從,然後才正視清安,篤定地道,「郡主是想請顧某出手?」
  從一開始,清安是說話不擅迂迴不假,是相信他的為人也不假,但要說一點也沒有利用他推波助瀾的心,那也是虛言,只不過這小丫頭做得既生嫩又不惹人厭,他姑且接著就是。
  清安都被人揭穿了,也沒有推諉——想到顧牧藐視白若萱的那一幕,她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什麼否認的話。
  只是懷著對偶像的敬仰之心,清安雖然略有些慚愧心虛,卻丁點兒也沒考慮顧牧會為此和她翻臉的結果。在她看來,她做的是好事不是壞事,顧牧就算對她的手段有微詞,應當也不會反對她出自本心的行為。
  ——只能說清安是把顧牧這廝想的太高大上了,人家雖然最後為國為民壯烈了,但真的不是什麼高大全的青史英雄,小丫頭識人方面還是任重而道遠!
  「在顧公子出手搭救了非親非故的我之後,我是有這樣的想法,」清安痛快地承認,「但是剛才我想通了,我沒有立場,雖然我討厭白若薇,但我沒有立場將其他無辜人拖進水,這是一灘渾水臭水,不止是您,還有表哥,都不應該沾惹。我的行為若是傷害了你們,跟忘恩負義有什麼差別?」

  ☆、第二十五章 後續

  饒是城府深不見底的顧牧,也被清安這直接簡單的態度打動了。
  也許在這個涉世未深的少女心中,世界本就是非白即黑的吧?看不慣黑的事,也不去做黑的人。
  顧牧一向覺得自己並不喜歡那些呆蠢之輩,這是聰明人的通病,看不起比自己笨的,然而這一刻,他卻覺得,也許笨也有笨的可愛,至少,與她交往時,不必擔心被人在背後捅一刀。
  「真是個天真的傻丫頭。」顧牧不怎麼贊同地心想,臉上卻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比吃到喜歡的甜食還滿足的笑容。
  就算是天真傻,可只要是出自真心,對於他們這些浸淫於爾虞我詐中的人來說,也是彌足珍貴。
  直到出了古家,顧牧都在想,清安到底要用什麼法子幫助五皇子擺脫困境,五皇子和白家的婚事雖然並未下明旨,但多少是有些跡象的,京城不少眼厲的人家都心知肚明,而清安一個顯然謀略閱歷都尋常的少女,怎麼能不傷筋動骨地卻解決這件事?
  正因為這份好奇心,顧牧平日裡總有三分心思關注到清安身上,越是關注,越是無法自拔,這卻是後話。
  ——顧牧固然聰明,但畢竟是男人,不知道女人的想法總和他們大相逕庭,他是萬萬沒想到清安居然會使用那樣的手段,由清安的行為反而給了他啟發,他開始重視起女人的作用來。
  其實清安還有很多事情要辦,她畢竟只是獲准出宮一天罷了,又不是直接回家住,送走顧牧後,她便在古管家的介紹下,將古家上上下下認了一遍,別自家人都不認識自家人,那就是笑話了。
  古家內部僕役管事的組成很簡單,都是戰場上退下來的古家世僕,或年紀過大,或身有殘疾,論紀律忠心無人能及,且各有一身好本事,兼之在京城磨了這些年,心性大多已經成功過渡,徹底適應了如今的生活,讓清安宛若撿到了寶貝!
  古家目前以古管家為首,外院另有大管事二管事兩人,大管事負責古家外面經營的商舖田莊銀樓茶莊布行之類,卻是當年泰和長公主的奶兄,擅長經營,如今也負責與宮裡聯繫,深得太后信任;
  二管事是古家世僕之後,曾做到過軍中參事,最後一戰中失去左臂,如今在府裡負責人情往來,不過這些年清安一直住在宮裡,古家沒有正經的主人,這二管事頗有些英雄無用武之地,所以對於清安露面,他是最興奮的。
  古家女僕較為稀少,泰和公主雖然留有不少侍女,這些年風流雲散,少有的忠心之輩,便嫁與了古家世僕,如霽月晴空等人,便是雙方勢力融合後出生的家生子,也早早兒就送進了宮,如今府裡除了少數調教好預備送給清安使喚的,多數女孩兒倒都是從外面採買來的。
  到底時間緊迫,興許是宮裡也聽說她遇襲的事,不過兩個時辰後,便有一大隊宮裡派出的車馬,軒軒洋洋地停在門口,接清安回宮,為首的竟是太后身邊的那嬤嬤!
  一見到清安,眼淚都下來了,清安這才知道,二十名暗衛被人阻攔,如今已經有人回宮稟報,太后聽說她遇襲,在宮裡差點就暈了過去,當時景帝也在,兩人不放心,特特派了人來接。
  「阿彌陀佛,萬幸郡主沒事,否則讓娘娘可怎麼活?」那嬤嬤看到清安平平安安地出現在面前,首先就念了一句佛,老淚盈眶。
  她完全沒有誇大其詞,她知道,若是靖安郡主遇害早夭,說不得自家老主子真的撐不下去了——這些年來,固然是自家主子撫養靖安郡主長大,可靖安郡主,又何嘗不是主子心中的支柱?
  「嬤嬤安好,驚動了皇祖母,是靖安不孝,靖安這就回去!」
  聽說太后差點暈倒,清安也急了,太后表面看著和前兩年沒什麼差別,但其實這會兒身體已經大不如從前了,根本受不得一點刺激。
  「老奴驚擾了郡主,實在是娘娘嚇得不輕。」那嬤嬤連連致歉,總算穩住了情緒。
  清安搖了搖頭,「是我的不是,讓老人家受驚了。」
  那嬤嬤卻紅著眼眶,狠狠地道,「哪裡是郡主的錯,都是那起子沒人性的,郡主好好兒的找誰惹誰了,一個個利慾熏心,什麼下作手段都使得出來——郡主您放心,總有太后和皇上給您做主!」
  清安勉強擠出一笑,沒再說話,說再多又何必,以皇祖母和皇舅舅疼她的心,她根本不擔心這次遇襲的後續會不了了之,說多了,倒像是逼著兩位長輩給自己做主了。
  只是讓太后她老人家這麼大年紀還要為自己操心,到底還是自己太沒用了,也不知道自己前世就那麼死了,對太后是何等的打擊……
  事實上,清安在路上遇襲的事情,很快便傳進了皇宮,那二十名暗衛被一道令牌調虎離山大約一個時辰,等再次出現時,已經什麼都發生過了,暗衛統領知道不對,忙分一半人侯在侯府門外,自己悄悄進宮匯報給了景帝。
  景帝從太后那裡出來,直接將人帶進了南書房。
  景帝也沒想到,事情居然會出現這樣的意外,他放下奏折,平靜地望著跪在地下的統領,神情莫測。
  要知道,清安的暗衛都是從直屬他的暗衛中挑選出來的,本身不存在背叛問題,而暗衛見到的令牌,卻是「見令如見朕」的調令牌,今天這背後的人能用這令牌去傷害靖安郡主,明天就有可能反噬他!
  「朕記得,當年這些令牌只留了三面,其餘都被銷毀了。」
  「屬下確認過,沒有一絲仿冒的痕跡。」
  景帝半晌沒有說話,如果那令牌是真的,那要麼就是僅剩的三副令牌出了問題,或者,是當年被銷毀的令牌中有了漏網之魚——但這不可能,當年他可是親眼看著這些令牌銷毀的。
  「朕記得,當年這令牌,阿戰那裡有一副,可隨著他去世就不見了蹤影,泰和那裡我問過,她沒見到……」
  景帝一直以為那面令牌古戰將它處理了,他當初根本就不想接受,是自己逼他的,但如果,阿戰沒有處理它,而是好端端地保留著呢?
  那麼,當初第一個接觸到阿戰遺體以及遺物的人……
  「這面令牌能調動一半暗衛,足足兩千,這意味著什麼,不用朕說,想必你也清楚吧?」
  「是。」統領的額頭上冒出密密的冷汗,他卻不敢伸手去擦一擦。
  「朕知道,暗衛這些年一直不服氣朕對鷹衛的偏愛,想方設法地和對方爭鬥,朕念在你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多有寬容,只是,你們讓朕很失望!」
  統領一下子趴跪在了地上。
  景帝卻懶得多說,擺了擺手,「朕再給你一次機會,這件事,三天後朕希望能水落石出,若是你們辦不到,這件事就交給鷹衛去查!」
  「屬下誓死為皇上效力。」統領堅定地道,這是他們暗衛最後的機會,若是再不抓住,被鷹衛徹底壓得翻不了身,那他們四千兄弟姐妹的命,也要一朝葬送了。
  想起那個神秘的鷹衛統領,這暗衛統領就忍不住咬牙,總是棋差一著,連保護郡主出宮都能出事,他自己都不知道該怪誰了。
  景帝等統領出去了,忽然對空氣中說了一聲,「去宣顧牧。」
  空蕩蕩的書房內,彷彿掠過一縷清風,轉瞬消失不見,景帝一個人默默地歎了口氣,習慣性地摩挲著左手拇指上的墨玉扳指,臉上充滿疲憊悵惘的神情。

  ☆、第二十六章 回宮

  清安一回宮就直奔慈寧宮,卻被滿宮人嚇了一大跳,一向深居簡出的安貴妃,還有德妃、淑妃,更年輕一些的夏妃、楊妃,簡昭媛、趙淑儀等,景帝后宮高位的嬪妃全部齊聚一堂,德妃的膝下還依偎著永寧公主。
  至於皇子們,大約還沒有收到消息是以並未出現。
  顯然,這些人都是聽說了太后身體微恙,才聚集在此,如今大約也清楚了前因後果。
  安貴妃率先對太后開口,「靖安郡主回來了,老祖宗您可以放心啦。」
  德妃等人不及安貴妃反應敏捷,暗地裡咬碎了一口銀牙,明面上卻不得不紛紛開口附和,做出一副喜出望外的模樣。
  雖然清安她們不放在眼裡,奈何,太后卻把人放在心尖尖上,這世上敢和婆婆對著干的蠢貨不是沒有,但皇宮裡卻定然是容不下的。
  太后這時候情緒已經穩定下來,仍強撐著不肯躺下養神,一看到清安,又忍不住紅了眼圈。
  「你這孩子,可是讓祖母擔心壞了,怎麼就這麼多災多難呢?」
  清安見才半天沒見,太后彷彿就憔悴了不少,眼眶紅腫,臉上也沒有莊重精心的妝容,顯得臉色暗黃,眼角的皺紋更加深了,心中更加愧疚,忙上前挨著太后,由太后細細地打量她。
  「是安兒的不是,要不是安兒執意出門,也不會引來禍事,累得皇祖母跟著擔心。」
  太后搖頭,緩緩地道,「你不必自責,這麼大的孩子,想出去走走誰也說不出錯來,錯的是那些心懷叵測之輩,一個個就和吃了算盤似的,整日裡算計了這個算那個,總有一日會作繭自縛。」
  安貴妃翹起嘴角一笑,不似其餘人在太后面前畢恭畢敬的模樣,頗有幾分隨意,「臣妾可算是見著什麼叫親祖孫了!太后平日裡最慈悲和善不過,如今也要效彷彿門的怒目金剛,可見靖安郡主才是您的心尖子,臣妾等人都要嫉妒了!」
  清安平安歸來,太后一放鬆,也有心情理會安貴妃的玩笑了。
  「你是個慣會耍嘴皮子功夫的,安兒若是有你一半功力,我也不必為她操心了,以後啊,你也別想像以前那樣愜意了,回頭讓安兒和你多學學,你是如今的後宮之主,她們的教養生活,本也該由你負責。」
  太后話音剛落,除了安貴妃外的其餘嬪妃都無一例外地變了變臉色——太后這意思,分明是在支持安貴妃收攏權力啊!
  這對於逍遙慣了的她們來說,可是個大大不妙的消息!
  德妃生得豐潤柔美,身為後宮僅在安貴妃之下的四妃,姿態向來穩重,此時也不由得開口奉承道,「太后太謙虛了,臣妾看來,靖安郡主這通身氣派,簡直與長公主別無二致,都說女肖母,郡主已如此優秀,太后數數,滿宗室哪裡找得出比靖安郡主更出色的女孩?」
  淑妃雖是四皇子之母,歲月卻不曾慢待她,如今依舊是一副爽利鮮活的眉眼,神態間依然有二九少女的嬌俏,跟著也笑道,「姐姐說的是,靖安郡主如今是剛剛好可人疼,臣妾看著就喜歡,若學了安姐姐的伶牙俐齒,哎呀,臣妾可真的想不出那是什麼模樣。」
  她二人一唱一和,顯然是不打算讓安貴妃接口了,雖然忌憚安貴妃,但都快被人掐住命脈了,那點子忌憚卻不足以讓她們對安貴妃退避了。
  安貴妃卻壓根就不在乎這兩人的想法,因著兩人都有成年的兒子,在宮中安貴妃還算給她們幾分薄面,但若是惹得她不爽了,她反正沒有兒子,不用顧慮這個顧慮那個,誰讓她不爽一時,她就能讓人不爽一世!
  就如同之前的流言事件,若不是等著清安反擊,她早就弄死這群不識趣的,還容她們對自己挑釁放肆?
  不過,就算暗中向清安妥協了,但安貴妃還是打死都看不上清安。
  ------題外話------
  嗯,紫太睏了,寫不動了……

  ☆、第二十七章 樹威

  用安貴妃的話說——「那性子又軟又糯,又不是糯米飯,至於麼?好在如今還有點主子樣子,沒得埋汰死人,還讓人以為皇上苛待她,故意養廢了她呢!」
  她也不是愛管閒事的,但太后都開了口,她再拒絕,自然不合適。
  好在這小丫頭最近一段時間的表現還算入她的眼,只看這最後一件事的表現了,這用心調教和不用心調教,結果可是天差地別。
  清安和這位安貴妃交道打得不多,最近才有過一次交手,感覺還不賴,以前以為自己不可能去做或者做不到的事情,如今輕而易舉就達成了,並不如她想像中那麼難,這對她而言也是一種巨大的鼓勵。
  如果連安貴妃這樣的強人她現在對上都不懼,那她真的可以相信,自己其實也是有能力有智慧的。
  與世無爭的態度,並不能給她帶來平和安定的人生,反而會給人懦弱可欺的錯覺!
  出宮遇襲這件事,清安並不像眾人以為的那麼害怕,不過是堅定了她反擊的決心。
  有些話,清安不好和太后說,卻不妨說給身邊兩名積年的嬤嬤聽。
  「白若薇以為我孑然一身,好騙可欺,對付起我來,更是毫不手軟心虛,全忘了若沒有我,她豈能在宮中來去自如,甚至勾搭上那位!」
  聽清安的口氣,是打算做些什麼了,許嬤嬤和白嬤嬤對視一眼,打定主意,一定要幫助主子把這一威樹立起來,倘若主子想得有些許疏漏,那她們就暗中出手給補上,總之,得讓那些人知道,自家小主子也不是好欺負的!
  「白嬤嬤,我聽說那個玉芝似乎有個好姐妹,和她關係挺好?」
  「……」白嬤嬤對於這些小道消息自然是諳熟於心,但她卻不知道自家小主子是從什麼途徑聽說的,心中雖存了疑惑,嘴裡答得卻一點也不慢。
  「回郡主,的確有這麼一人,卻並非明面上的同鄉姐妹,而是玉芝的親妹妹,因著玉芝的照顧,在東宮外書房做二等司膳宮女,玉芝去後,老奴擔心她心懷怨憤,派人盯著,至今卻不見她有什麼動作。」
  清安點了點頭,柔柔地一笑,冰雪般的面龐上掠過一縷春風,任是無情亦動人,「嬤嬤能不能給此女傳話,只說她姐姐因流言被杖斃,背後卻是有人授命的。」
  白嬤嬤愣了一下,「不說明是誰授命麼?那這宮女會不會記恨郡主?」
  清安緩緩搖了搖頭,「不必,這玉容比玉芝可聰明多了,至於記恨,如今已經恨了,我也不怕她記著。」
  上輩子她就知道這麼個人物,因為她以一介粗使宮女出身,最終做到了東宮側妃的位置,在自己沒有入東宮前,地位僅在太子妃之下,心機不可謂不深,然而此女卻並非野心家,之所以努力往上爬,不過是為了罩一罩自己那精明外露但委實不夠聰明的姐姐,偏偏玉芝嫉妒她得了太子的偏寵,時時給她添堵,也未見她報復過這個越來越糊塗的姐姐。
  當年自己若不是死的早,以自己那平庸的資質,就算以第一側妃的身份進入東宮,最後只怕也會落入這女人的手中,討不了什麼好。
  這輩子,她卻不想再逃避,就和這些她曾經覺得高不可攀聰明得可怕的人物過一過手,她即便資質不足,亦有出身彌補,最後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她的人脈雖然不夠多,但是勝在忠心聽話,她雖然並不格外精明聰慧,但卻是宮中難得的良善溫柔,救助過不少人,縱然不是各個感恩戴德,總有一些有良心的人記住了她的恩情,說起來她就彷彿是宮裡的第三位公主,明面上身份雖然不及端寧和永寧兩位公主,行動卻又比她們自由,聖眷也比她們優渥,這十幾年的宮中生活,到底讓她不知不覺間擁有了自己的人脈網。
  只需要她動動腦子,將這看似沒有交集的線編織成網,再有目的地撒下去。
  玉容的手段驚人,她定然能查到指使玉芝的小宮女表面上是蕭瑒派的,實際上卻是白若薇,安貴妃查到玉芝頭上流言線索便斷了,未嘗不是在避東宮的風頭,也有不輕易多管閒事的意思。
  「話說回來,白若薇假借蕭瑒的手傳播流言,而蕭瑒又假借白若薇的手偷襲她,這一對兒倒真是狼狽為奸,天生一對!」
  「郡主確定這場偷襲是……太子主使的?」許嬤嬤輕聲問道。
  沒有人比她更瞭解古家和太子的外家何家之間的血海深仇了,自然,她完全不懷疑太子會對自家主子下手,只是想不到太子手段這麼下作,先是打算毀了郡主名聲,藉著又找人偷襲,還是打算毀人清白,用這樣的手段對付女人,實在是讓人噁心,更喪失了身為儲君應有的氣度。
  「確不確定又如何?」清安翹了翹嘴角,眼中卻沒有半分笑意,「皇舅舅總歸會查到他頭上,哼!」
  白嬤嬤在旁邊挑了挑眉,聽郡主的意思,這裡面還有什麼內情?
  不過不管是什麼內情,太子對自家郡主下手了也是真的,郡主既然不願意嫁給太子,若讓太子登基,對自家郡主可不是好事,所以,看他倒霉何樂而不為?
  事實上,聽到靖安郡主遇刺的消息後,蕭瑒就知道不好了,他直接摔了手中把玩的精緻鼻煙壺,便起身去向景帝請罪。
  御書房裡,俊美高傲顧盼風流的高貴太子,筆直地跪在地上,他眉骨高挺眼窩深邃,眸如點漆,貴氣而凌人,此刻雖然被罰跪,卻還神色平靜,表現出來的深沉涵養,遠遠勝過他平日那浮於表面的高不可攀姿態。
  「不是兒臣做的。」他淡淡地陳述,並沒有借語言打動景帝的意思。
  景帝頭也不抬,也淡淡地接口,「哦,朕想也是,你沒那麼蠢。可你能不能告訴朕,這一出出的,怎麼都和你有關?毀人清譽、流言風波、偷襲事件,朕多久沒看過這麼精彩的戲碼了?」
  蕭瑒沉默了一下,「……我是真喜歡表妹。」
  景帝平靜若深海的眼眸中首次起了一層冰冷的波瀾,「啪——」手中的硃筆生生被折成了兩段,朱紅的墨汁流了一手,宛若鮮血,觸目驚心。
  「朕也早就說過,別做不切實際的夢!你很清楚,當年何家做了些什麼,朕看在你的份上……所謂化干戈為玉帛的好事,絕不可能發生在你們身上!」
  「只是,除了兒臣,您還能將她嫁給誰?除非您廢了兒臣的身份,否則,誰敢娶她?」
  這種類似質問威脅的話,也只有蕭瑒敢對著景帝直接說出口了。
  可這次,景帝絲毫沒有讓步,他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兒子,一字字重如千鈞。
  「她的終身,無需你操心,有朕這個舅舅在!最近這一連串的事故,無論你是否直接出手,皆由你的私心引起,傷了安兒的名譽,朕不可能裝作不知——自明日起,你不用上朝了,回東宮好好讀書去,把你這些年丟掉的禮義廉恥再給朕撿回來!」
  一句話,形同解除了蕭瑒目前手上所有的權柄!
  ------題外話------
  那個,紫參團去橫店旅遊,結果進了夢幻谷卻不能下水,虧死,另外拍戲一點也不好玩,一個明星也沒看到,╮(╯—╰)╭
  PS:感謝朋友們的支持,這幾天收藏都不漲,紫愁死了,總覺得是不是寫得太平淡了……

  ☆、第二十八章 玉容

  太子被免除上朝,這在朝野引起了巨大的震動。
  蕭瑒出身臨南何氏,何氏當初也是一等一的世家豪門,自前朝降來,又歷經三朝而不衰,家族中有數十位出仕能人,先後何皇后乃嫡支嫡長女,被先帝聘為太子正妃,待景帝登基,直接冊封,正正經經的原配嫡妻,而何皇后一生只得蕭瑒一子,可以說,不論是從父還是從母,蕭瑒的身份之貴重,都遠在所有兄弟之上。
  然而十幾年前的一場驚天冤案,因何氏家主的貪婪私心,導致大秦戰神古戰隕落,長公主早逝,傳承數百年的將門古家,滿門忠烈,一朝香火斷絕,而何家最後以通敵叛國罪滿門抄斬,男丁女眷一個不留,先後雖然因為誕育了太子而沒被廢黜,也被迫幽居靜春宮,鬱鬱而終。
  儘管如此,對何家的口誅筆伐,這些年來也沒斷過,這也是蕭瑒已經而立之年,而附立於他的勢力不過寥寥的原因——太子蕭瑒的位置,遠沒有普通人看到的那麼固若磐石。
  有心人都能看清的問題,蕭瑒不可能看不明白。
  東宮的書房,蕭瑒穿著一身常服,頭上戴著紗冠,靠坐在巨大的紅木太師椅中,捧著一卷書,神情專注,窗外一支樹椏伸出來,半籠著窗台,遮住了越來越熱的日頭。
  一會兒,門口傳來一聲嬌柔若鶯啼的聲音,「殿下,白郡主來訪。」
  蕭瑒愣了愣,面色迅速冷淡下去,然而還是開口道,「讓她進來。」
  書房外,容貌艷麗神情驕矜的白若薇,望著靜靜立在她面前的一身青碧如竹的女子,眼底翻湧著一陣陣陰霾。
  凡是和蕭瑒有瓜葛的女人,都該死!
  古清安如是,玉芝如是,這個不聲不響的咬人狗玉容她更不會放過!
  白若薇在心裡咬牙切齒,卻下意識地忘了,東宮真正的女主子是太子妃管氏,而她,才是可恥地介入其中的人,哪怕是玉芝和玉容,都比她更有資格。
  玉容看著白若薇趾高氣昂地走進了書房,順手關上了門,轉頭默默地立在廊下——白若薇進出東宮是隱蔽的,連太子妃都不能知道,而她,就是專門負責看守的心腹。
  聽著書房裡傳來的幾聲男女調笑聲,聽著那調笑聲漸漸變化,女子的嬌吟,男人的喘息,玉容面上依然淡淡,神情沒有一絲變化,只是蔥管樣的指甲深深地扣緊了掌心,扣出了鮮艷的月牙印。
  殿下,別怪奴,反正這女人一心想進東宮,東宮有那麼多女人,也不差這一個,如了她的意,對殿下的大業反倒更有利!
  書房內的動靜良久才停下,又過了好一會,白若薇一臉潮紅饜足的表情出來了,走到玉容身邊,輕蔑得意地瞥了她一眼,扭頭一扭一扭地離開了。
  「阿容,進來。」
  玉容默默地走了進去,甫一進門,就聞到了一股濃烈的麝香氣息,熱騰騰地撲面而來,她很熟悉在這一刻又覺得陌生的味道。
  「把這個拿去查一查。」蕭瑒面無表情地遞給她一枚青花瓷碗。
  他就算於女色上從不克制,也沒有隨時發、情的興趣,剛才那興發如狂的衝動簡直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直到一切都結束了,他才清醒過來,這時候他若是不知道自己著了道,那就太蠢了。
  「白若薇這個女人心大了。」蕭瑒冷冷地道。
  一面和他暗通款曲,一面又巴望著嫁給他那五弟,真當他是傻子,什麼都不知道?可笑!
  連父皇都拿蕭珫沒辦法,區區一個、蕩、婦,居然肖想號稱皇室第一美玉的蕭珫?她們母女還真以為蕭珫體弱多病無寵無權,就敢這麼折辱?
  「人家也是迷戀殿下哩!」玉容淺淺一笑,猶如春水生波,溫柔清新。
  蕭瑒冷嗤一聲,他當初是本著送上門的不吃白不吃的心情上了白若薇,安和公主不是自詡高貴嗎?生的女兒也不過如此!
  誰知這女人當真是塊牛皮糖,沾上了就甩不掉,還敢在他這裡充主子,對著他身邊的人頤指氣使,他也懶得說什麼,總歸他風流的名聲父皇也不是不知道,鬧大了,不過是在東宮裡添一雙筷子罷了,他私心裡倒覺得,父皇未必會把白若薇放進東宮,否則,東宮勢大,父皇怎麼能放心?
  「是啊,不過是迷戀罷了,如今,又迷戀上五弟了,只不過,五弟潔身自好,不似孤風流惜花,恐怕不會喜歡這等送上門的肉。只可惜,孤也已經吃膩了,」
  軟榻上,蕭瑒披著一件錦袍,敞著懷,玉帶半垂在榻邊,他額上幾縷濕發,雙頰微紅,雖剛經歷了放肆的情事,眉眼間卻透出一股子厭倦清明,嘴角微微翹起,漫不經心中透出一股涼薄幽冷,轉眸又定定地看著玉容,若有所思。
  「阿容,玉芝已經死了,何家只剩你一個了,你若是仍執意留在宮中,何家香火便要就此斷絕,你真能忍心?考慮清楚了?」
  「殿下,奴是女子,便是能出宮外嫁,也傳承不得何家的香火。再說,這世上哪有千年不倒的世家?——古家數百年的傳承也斷了。若如殿下所說,我們要顧著各家的香火,自然更不能忘了兩家的血海深仇,豈不是給後人平添煩惱掙扎?斷了便斷了吧,所有的恩怨,便到奴這一代為止!」
  從容收拾著狼藉現場的玉容低眉順眼,青絲如雲,只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脖頸,聞言連一絲停頓都沒有,平平靜靜地回答,聲若鶯啼,暗中卻攥起了手掌。
  「……阿容胸襟寬廣,孤不如你。」半晌,蕭瑒似歎似笑地吁了口氣。
  「殿下說哪裡話,奴一介弱女子,如此選擇只是無可奈何。殿下深得陛下寵愛,不過是一時受挫,過得幾日,陛下定會回心轉意。只求殿下莫要強逼自己,待來日殿下順心順意了,想要什麼不成呢?」
  玉容抬起眼,黑白分明的雙眸水盈盈的,一飛一垂眸間,欲語還休,頓時給那張不過白皙清秀的面龐增添了十二分的風情。
  蕭瑒嘴角笑意未褪,眼底幽深一片,伸手拉住她,將她帶進懷裡,在她頭頂輕輕說了一句,「表妹,且忍一忍,孤定不負你……」
  玉容小鳥依人地依偎在他懷裡,聞著他身上沾染的脂粉氣息,以及濃郁的歡後味道,微垂著眼眸,看似嬌羞,卻心如止水,無人看見的眼底,閃過一抹嘲諷和自傷。

  ☆、第二十九章 蕭珫

  蕭瑒被禁足,其餘皇子各出奇招爭相出頭,朝廷上帶來的風起雲湧清安暫時還關注不到。
  後宮裡,清安清點著景帝賞賜給她的奇珍異寶綾羅貢緞古董字畫,哪怕聽到景帝特意下旨賞她公主待遇,也不見得有多麼欣喜,內心甚至還有些許惆悵——她不是很懂這些大人物們權衡得失、顧慮大局的心理,她只知道,景帝在用這些東西,表達他的歉意,作為他不能為她懲處幕後黑手的補償。
  就算再疼她,景帝也不可能為了她廢太子,連當年何家做出那種叛國通敵的醜事,都沒有動搖太子的位置,清安可不會自作多情地以為自己有多麼重要。
  誰讓皇舅舅不僅僅是她的舅舅,還是整個大秦的皇帝呢!
  事實上,能為她將太子禁足,景帝的決定已經超乎她的預料了。
  後宮裡,為了此事,高位的嬪妃們自然緊隨著景帝的動作,紛紛派人送來了壓驚的禮物,而皇子公主們各有表示,倒是五皇子蕭珫的禮物最為特別——他給清安送了一隻翠羽朱冠藍尾的大鸚鵡!
  大鸚鵡顯然經過了嚴格的訓練,甫一看見清安,就扇動著羽毛如同塗了蠟柔順漂亮到炫目的翅膀,一雙黑豆小眼滴溜溜轉,大聲地嚷嚷,「郡主萬安,郡主萬安!」
  倒是把清安新奇的,立刻就起了名兒養起來了,左右她如今也無聊得很,和白若薇決裂以後,連個說話的朋友都沒有了,有這麼個小東西陪伴也好。
  自從她第一次歸家就遇刺後,太后說什麼也不肯放她出宮了,原先與古管家說好的見面也沒法進行,所幸她如今已經有了自強的意識,每次古家派人來,她都親自出面接待,慢慢地和古家舊部家僕熟悉起來。
  白嬤嬤傳來消息,玉容已經出手,清安要做的,就只是等而已。
  ——皇宮雖好,卻不是她的家。
  跟東宮死磕到底從來都不是她的目的,眼下,找到機會真正脫離皇宮歸家才是她最重要的目標。
  正好趁這段時間,好好地跟著安貴妃學點東西。
  安貴妃將宮權收攏以後,對於太后的請托也沒有推辭,只是直接對清安道,「我並沒有多少管家理事的經驗,誰都知道,我是庶女出身,自來沒受過這方面的教導,能教你的,不過是這些年摸索著處理宮務的一些心得,於你未必有什麼用,學不學且在你。」
  清安怎麼可能不學?到底是管理一個家容易還是管理一個後宮厲害,不用比也知道,何況前世的時候,太后就曾給她找過教導管家理事的嬤嬤,直到她被指婚給蕭瑒,才遺憾地放棄了,前後時間並不長,現在想想都覺得遺憾。
  轉眼已近夏日,清安跟著安貴妃也學了兩月有餘,安貴妃毫不藏私,甚至許多宮廷隱私陰暗之事也統統抖落在清安面前,並不怕清安一個嬌滴滴的小閨女接受不了——以清安看來,安貴妃似乎彷彿還有些故意的感覺,每次看到她受驚嚇,都很是樂不可支。
  唔,她和安貴妃無冤無仇,應該不會吧?
  深宮裡,一個閨閣少女的日子是枯燥的。
  清安每日清晨起身,洗漱用膳後,便做轎子去鍾粹宮,看安貴妃雷厲風行地處理各種宮務,漸漸倒真的有所收穫,別的且不說,自個人的性子就乾脆了許多,下午一如既往去慈寧宮,有時候能遇著景帝,說笑幾句,晚間偶爾在慈寧宮蹭一頓飯,太后也總是照顧她偏重的口味,這樣的日子,重生前清安過得甚是恬淡,而重生後,縱然一派歲月靜好,也難以掩蓋她內心的焦躁,渴望掙脫束縛的心越來越厲害,她只能按捺,使勁按捺——還不到時候!
  這一日,御花園的芙蕖苑荷葉田田,小荷才露尖尖角,清安午後失覺,便領著霽月晴空走出景蘊軒,拿著筆墨丹青,逶迤向芙蕖苑而來。
  芙蕖苑旁的小亭子三面臨水,涼爽而風景極佳,清安讓晴空擺好畫紙,自己慢悠悠調了幾碟顏料。
  剛起手在紙上落下幾筆墨痕,背對她的亭子盡頭的竹林小徑便走過來一個人。
  那人身後亦浩浩蕩蕩地跟著一群內侍,只是被他留在小徑盡頭,他自己單獨走了過來。
  清安起先沒有察覺,她帶的人都集中在亭子外面,井井有條地護在四周,而唯有霽月和晴空陪她站在亭子中,這兩人卻是眼觀八路,立即便發現這人正衝著她們而來,忙彎身行禮,也是給清安提醒的意思。
  「奴婢見過五殿下!」
  貼身侍奉清安的霽月和晴空,自然能認出,眼前這俊美如玉的青年,正是比自家主子還深居簡出的五皇子,蕭珫。
  看情形,這五皇子顯然是衝著自家主子而來。
  他修長清瘦,烏髮半束在翠玉冠中,半垂在肩後,凌厲斜飛的眉鋒,狹長漆黑的眼眸,一身優雅貴氣的輕袍綬帶,寬大飄逸,淺灰色繡雲紋交裾寬領幾乎遮住了整個脖頸,露出白皙冷峻的下巴,月白的衣袂隨意地翻飛,羊脂白玉的福壽佩垂在腰上,溫潤無瑕。
  明明是雲淡風輕清貴翩然的裝束,偏偏透出峰巒的峻厚凜然,淵海的幽廣神秘,步伐似慢實快,每一步都透出無言的壓迫感。
  清安被霽月和晴空一打岔,已經回過神來,一扭頭就看到這堪稱賞心悅目的俊容——
  驚艷,是她的第一印象,她腦子裡剎那間甚至一片空白!
  如果說顧牧的俊美讓她感到窒息的話,那蕭珫的氣質就讓人無法形容。
  真正讓人不能不驚艷!
  雖然她恢復得挺快,還是被正面對著她的蕭珫捕捉到了她剎那的迷惘失神,蕭珫頓時覺得心情大好,心頭簡直是艷陽普照,萬里生輝。
  「表妹好興致。」
  他語氣分明是興味盎然,表情卻依舊冷峻,直視著清安的眼睛,旁若無人地踏前一步,完全無視了霽月和晴空戒備的眼神,直接便跨進了亭子裡,直接忽略了成年男女間應有的安全距離。
  清安本身也不是把規矩學進骨子裡的人,既然周圍有這麼多雙眼睛看著,這位又是出了名的體弱表哥,她可沒什麼好怕的。
  ——只是,明明是第一次見面,為什麼她心裡卻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內心疑惑,因此反而忽略了初次見面的客套拘謹,含蓄地笑道,「不過是閒來無事,讓五殿下笑話了。」
  蕭珫當即道,「五殿下很難聽,你可以喊我表哥。」

  ☆、第三十章 知己

  清安望著他那張氣質出眾的臉,微微感到牙疼——用這麼一本正經的表情說這麼不著調的話,真是完全顛覆了她前世的印象,難道重生一次,老天爺就是為了讓她證明她的眼光有多不准?
  蕭珫在大秦皇室中,算是一個比較特殊的存在。
  當今景帝共有七子兩女,子嗣上不算充盈,但生一個活一個,也難得,景帝對這些孩子也幾乎一視同仁,都很是重視疼愛。
  蕭珫行五,和長公主端寧公主系同母姐弟,他的母親明昭儀出身清流世家,正宗才高八斗的清雅才女,相對的,身子骨也就嬌弱單薄,生端寧時年歲小還好,等蕭珫時,身子實在承受不住,導致蕭珫早產出生,生來吃藥比喝奶還多,若不是出身皇室,這樣孱弱的孩子,只怕養不活。
  不過,蕭珫生得好看氣質更出眾,又繼承了景帝和明昭儀的優良基因,天賦驚人,過目不忘,真正是三歲識千字、五歲能作詩的最佳神童典範,待到年過十五,已經是大秦無人不知的大才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甚至一字千金難求,世人趨之若鶩,很為皇室添光加彩,因此格外得景帝偏愛。
  偏他那體質,對他的兄弟們沒有半分威脅,其餘皇子們縱然嫉妒,卻也不會朝他下手,這可是表達兄友弟恭天家親情最好的人選,故此,他倒是皇子中活得最悠閒滋潤的,前世直到她早殤,他都活得好好的,平平淡淡宛若曠達隱士。
  ——除了他有一個糟心的妻子!
  這些都是眾所周知的背景,清安雖然對他印象挺好,也常常羨慕白若薇能有這麼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專情丈夫,但除了宮廷大宴偶爾能見著個遠遠的背影,著實沒有真正認識對方。
  她以為,五皇子蕭珫,應該是一位風度翩翩、溫文爾雅的如玉君子。
  ——但她萬萬沒想到,真正的蕭珫跟她想像中簡直判若兩人!
  也許他外表的確如溫潤美玉,但本質卻更像刀劍,凌厲冷峻,充滿尖銳危險的美感。
  清安下意識地質疑——這樣一個人,怎麼可能甘心做與世無爭的閒散王爺?
  許是清安眸底的戒備太明顯,蕭珫沉沉的眸光微微一閃,極自然地轉口,「——蕭鳳樓。如果你嫌表哥叫不出口,可以喊我的字,鳳樓。」
  「——表哥!」
  清安當機立斷地喊道,她擔心她再遲疑下去,這位表哥還有什麼驚人之語。
  蕭珫嘴角一勾,露出一個滿意的笑,稍縱即逝,轉眼又是一張凜然缺乏表情的臉。
  涼亭裡清風徐徐,四周是接天蓮葉映日荷花,水流潺潺;亭內,俊美如玉的青年,清冷脫俗的少女,兩兩相對,周圍的風景和人物都被兩人的鍾靈毓秀反襯成了褪色的背景,偏那渾然天成的畫面,卻養眼得令人心醉神馳,不忍破壞。
  唯有身在其中的兩人,似乎並未受到影響,泰然自若,而清安縱然對規矩不上心,也知道不能和蕭珫獨處太久,便先開口問道,「表哥似乎是專程來找我的?」
  蕭珫微微瞇著眼,似乎在評估著什麼,意味深長地望著清安,清安開始還鎮定回視,漸漸也有些不自在起來,心中不明白這個雖然向她表達了善意但卻並不常打交道的表哥到底是何意,就這麼盯著她看,委實不妥。
  沉默了半晌,氣氛變得越發古怪起來,清安已經下定決心,他若是再不開口,自己就趕緊開口走人,免得這麼尷尬,就在這時,蕭珫忽然開口——
  「長風前兒跟我說,白家的大女兒,懷孕了。」
  「啊?」清安愣住了,長風,誰?
  「……呵,這裝傻的表情可真的不適合小表妹你,哪怕是橫眉冷對爺,也更符合你的氣質呀!」
  「我不明白五表哥在說什麼。」長安側身整理了一下畫紙,鎮定地回道。
  蕭珫饒有興趣地盯著她的動作半晌,然後哂然一笑,也不看清安,隨手選了一支毛筆,行雲流水般在紙上落下墨痕,順便一心二用地對清安道,「嗯,那你知道長風是誰嗎?」
  「……」
  長安無語,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逐漸成型的墨荷圖,真是人比人氣死人,自己就不該來芙蕖苑獻醜!
  「安信伯嫡次子顧牧,字長風,唔,他是我好友。」
  「……」
  晴天霹靂啊,清安欲哭無淚——當初她是希望顧牧能夠大嘴巴一點,可也沒想讓對方直接大嘴巴到當事人身上啊!
  如果清安會罵人的話,一定會當場罵無數句——媽了個蛋!
  不是說了不用他出面嘛,把這些告訴蕭珫真的沒問題嗎?尤其是她當初還說了許多關於蕭珫的話,現在回想回想,有沒有什麼不好宣之於口的壞話?她才不敢賭顧牧會對蕭珫隱瞞!
  清安從牙齒縫裡擠出一句話,「……顧二公子,嗯,真是讓人意外!」
  除此之外,她真的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她現在都恨不得有條地縫鑽進去了好吧?
  蕭珫似乎沒注意到清安羞惱到充血的面龐,手腕靈活地移動,墨荷圖已到了最後關頭,他卻依舊揮灑自如,舉重若輕,最後一筆往上輕輕一提,嗯,圓滿收筆,不錯!
  放下筆後,蕭珫才看向清安,冷冽的神情中隱隱透出嚴肅來,語氣也格外鄭重。
  「多虧了表妹的善心——我雖聽說過安和公主的動作,只是原本對妻子也沒什麼期待,只覺得娶誰都一樣,白若薇對外的名聲還不錯,堪當區區一個閒王的正妃,不過,我就算再不期待,有些底線是不能越過的,還要謝謝表妹及時阻止,大恩不言謝。」
  清安沒想到蕭珫把話說得這麼通透,她不由得紅了臉,不管怎麼說,隨意插手他人的私事,說出來也是她太多管閒事了,這種名聲擱女人身上可不是褒義,「表哥太客氣了,我只是順水推舟罷了,沒有表哥說得那麼無私,你的感激我受之有愧。」
  蕭珫聞言反倒一笑,頗為真誠滿意,「你一直都這麼謙虛,不過,是你的就是你的,無需往外推,我改日自有重禮答謝!」
  清安雖然覺得他的話有些古怪,但聽完後也顧不得思考了,忙推辭道,「表哥送來的彩練就是最好的回禮了,說真格的,反倒是表哥太多禮了。」
  「彩練?」蕭珫挑了挑眉。
  清安頓時反應過來,有些難為情地道,「就是那只鸚鵡,她的羽毛實在是漂亮,我便以色彩給她起名,把寫了名字的紙放在她的爪子下,結果她自己選擇了『彩練』。」
  蕭珫笑道,「表妹倒是童心未泯。」
  ……
  清安做夢也想不到,她有一天居然會和五皇子相談甚歡!
  她雖然失去了白若薇這個閨蜜,卻從蕭珫身上,感受到更加明顯純粹的知己感——她和白若薇在一起,更多的是聽白若薇說些淺薄無意義的八卦,而和蕭珫聊天,卻是她不知不覺地說了許多觀念看法,而蕭珫傾聽的姿態認真又專注,沒有半分敷衍塞責,偶爾說出的話又一針見血,切合實際,更是令人談興大起,若非顧及名聲,她真想一直聊下去,暢抒胸臆的滋味實在是令人欲罷不能。
  她都不知道,自個兒還有成為話癆的潛質!
  氣氛融洽的兩人,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有一道窈窕纖細的身影,正隱在花樹後探看向他們。
  「居然是五皇子和古清安?他們怎麼會在一起?」
  清秀如竹的女子手中提著花籃,看樣子是打算來採摘新荷的,卻沒想到會有意外的收穫,她盯著亭子裡說笑的兩人,神情中透出十分的意外,但眨眼間,她彷彿想到了什麼,垂眸一笑,那秀氣的眉、水盈盈的眸,都染上了愉悅和意味深長,她對著亭子方向喃喃自語。
  「想不到這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居然相識——如果讓白若薇知道五皇子和古清安攪在一起……」

  ☆、第三十一章 安和

  安和公主府裡,白若薇已經傻了。
  直到她的乳母覺得不對勁偷偷提醒她,她才察覺到自己最近的變化——似乎是在往一個不妙的方向改變!
  她開始嗜睡,每日睡到日上三竿都嫌不夠,貪吃,一天五頓尤覺得肚子空空,平時沾都不沾的朝天椒卻能空口吃一碗,脾氣更是喜怒不定,莫名其妙就想朝身邊人發火,甚至還記憶衰退,昨日發生的事情今天便記不起來了!
  這一切一切都讓她心中有了不祥的預感!
  「郡主,咱們,咱們還是請個大夫看看吧?」她的乳母戰戰兢兢滿臉害怕地道。
  天知道,自從郡主和那位攪合在一起後,自己的日子有多麼難捱,生怕哪一天因為知道得太多,被公主悄無聲息地處置了。
  可是,怕什麼來什麼,到底還是出事了。
  白若薇以前是沒想到這方面,如今——葵水都遲了半個月了,她還能不明白嗎?
  孩子,她居然有了孩子?
  怎麼辦?怎麼辦?她明明每次都有喝藥,怎麼會出現這樣的紕漏?
  她雖然傾心太子,做著奪取太子的心把持東宮的美夢,甚至為此不惜做出了那種婚前失貞的事,但並不意味著,她就打算吊死在東宮這棵樹上啊!
  太子蕭瑒對她的態度一直不冷不熱,游刃有餘,她並不敢完全寄托希望在他身上,這才默許母親挑中蕭珫,好歹也能嫁進皇家,圖謀以後,這也算是她給自己挑中的退路!
  可是,原本萬無一失的計劃都被這個意外的孩子給毀了!
  想到自己將背上未婚先孕的不貞名聲,想到將來會被人指指點點,想到自己已經模糊不清的未來,白若薇面色慘白,再不復嬌艷張揚之態。
  她摸著平坦的小腹,慌張無措,六神無主,「不行,不行,我去找母親,母親肯定知道怎麼辦。」
  她一陣風似的出了屋子,完全沒有顧忌自己的身體狀況。
  「郡主,你慢點,小心身子,小心身子!」
  她的乳母拉都拉不住,一面擔憂她的身體,一面又為自己絕望——被公主知曉郡主身上出了這樣的大變故,自己還能活命嗎?
  公主府正堂,安和公主屏退了所有人,只留下母女兩人,聽到白若薇連說帶哭,手中的茶碗「啪」地落到地上,跌了個粉碎。
  她那張保養得宜的臉烏雲密佈,眼神陰沉得嚇人。
  「我不是叮囑過你,別忘了喝藥嗎?」
  白若薇的臉上妝容花得一塌糊塗,是再也看不出明艷風采了,她哭道,「我哪次沒聽母親的,次次都沒落過,也不知到底是怎麼回事,不是奶娘提醒,我還沒反應過來,這,這可怎麼辦,母親,我該怎麼辦?」
  安和公主的第一反應是憤怒,怒女兒不懂事,怒蕭瑒不知節制,然而理智回來後,卻又明白,自己什麼都沒法做。
  「怎麼辦?自然是誰的孩子誰認了!」
  安和公主胸中怒火熊熊,偏偏發作不出來,蓋因白若薇所做的一切她都知道,如今怪女兒不謹慎也晚了,也連累得她原先的主意只能放棄,只是,她安和公主的女兒,吃了這樣的大虧,自然不能就這麼磨平了!
  要不是那個窩囊廢什麼用都沒有,自己何必這麼費盡心思地為母女三人苦苦謀劃,她也想有個像大姐那樣名震天下手握重權的丈夫,哪怕早死,該享受得也享受到了,再不濟,像小妹那樣也行,丈夫沒大本事,至少知道守著個小家,敬著重著嫡妻。
  自己呢?明明母親是貴妃,出身只比大姐差一線,可嫁的丈夫偏偏是個假把式,除了好看的皮囊一無是處,又連累她只生了兩個女兒,竟連個兒子都沒有,她若是再不努力謀劃,叫她們母女後半生靠誰去?
  可是,她沒有告訴女兒,她之所以打算將她嫁給五皇子蕭珫,就是看出蕭瑒有吃完不認帳的跡象,蕭瑒的高傲她早有耳聞,直到女兒和對方搭上,她才覺得,她似乎還是小看了太子的心黑手狠無情。
  可對方是太子,就算她告到了皇帝面前又能怎麼樣?自家人知道自家事,當初的確是自己女兒主動的,如果太子反咬一口,她女兒就毀了,太子可不是多麼愛惜羽毛的人。
  再說,當年何家出了那樣的驚天大案都沒能將太子弄垮,區區一個公主之女未婚先孕,頂多讓他的名聲難聽些,卻不可能讓他傷筋動骨,甚至,說不定就被皇帝隨手扔進了東宮,她費盡心力培養十幾年的女兒,可就完全廢了!
  本來她打算得好好的,將女兒推給蕭珫,蕭珫在兄弟中沒有威脅,是新帝施恩的好人選,女兒起碼將來還能撈個親王妃,保公主府幾十年的安穩,哪怕將來是太子登基,回頭找女兒再續舊情也無所謂,蕭珫那麼個體弱多病還不知道能活多久的,想必也沒膽子跟新帝對抗,到時候他要是還沒死,大不了多賜幾個美人打發了就是。
  可她的一腔十全十美的謀劃,都被這個措手不及的意外打亂了!
  等等,這真的是個意外麼?
  「你確定,你每次……過後,都沒忘記喝藥?」安和公主猛然抓住女兒的胳膊,語氣凌厲地問道。
  白若薇嚇了一跳,眼淚還掛在臉上,呆呆地道,「女兒當然確定,事關重大,女兒每次都會讓乳母親自熬藥服下,我,我也不想出岔子!」
  「別哭了,哭有什麼用?」看到女兒還是一副決堤的模樣,安和公主心煩意亂,壓低聲音斥罵,「平日裡那麼精明,怎麼就著了道?」
  白若薇一愣,著道?
  「你仔細回想,這段日子,你跟誰結了仇,是不是在外面糟了誰的算計?」
  「……除了靖安……」
  她實在想不到和誰結了仇,縱然是靖安,她也不是很明白對方怎麼突然翻臉,想來想去,是不是她和東宮的來往被靖安察覺了,而靖安這個人雖然不愛搬弄是非,但也是眼裡不揉沙子的,跟自己決裂也能理解,只是,憑靖安那點子本事,能算計到自己嗎?
  知女莫若母,安和公主知道白若薇在想什麼,一口回絕,「靖安已經被太后養傻了,她要有本事對付你我才佩服,比她娘的手段差了十萬八千里,她娘當年連古戰那冷冰冰的心都能攏到手裡,她哪怕學了她娘十分之一的本事,也不至於和東宮糾纏差點壞了自己的名聲!」
  她半點不提自己在其中推波助瀾甚至直接出手的事,轉頭對白若薇道,「你最近老實在家待著,我找個大夫給你看看,這事本宮自有打算!」
  白若薇摸著肚子,她平素雖然精明有心計,但到底才十六歲,雖然大膽做了出格之事,卻還沒有足夠的心態和能力去承受可怕的後果,這時候心慌意亂之下,也只得全聽母親的了。
  「母親,女兒害怕,這……這塊肉,女兒要揣多久,母親可一定要盡快想到辦法呀!」
  聽母親的意思,似乎不打算讓她打掉胎兒,難道,難道母親又回心轉意,願意讓自己入東宮了?
  心中小小地升起了隱蔽的希望,白若薇目送母親風風火火地出了府,領著乳母往回走,走到長廊附近,便看見妹妹白若萱站在一叢美人蕉旁邊,一身青碧素淡,面無表情地看著她。
  白若薇蹙了蹙眉頭,在妹妹面前,她一向是最得母親寵愛的長姐,頗有威嚴,但興許是剛剛有了虧心事,心中發虛,她怎麼看,怎麼覺得妹妹的眼神裡充滿了嘲弄鄙視,心底十分不舒服。
  「你在做什麼?鎮日裡游手好閒的不著家,哪裡有半分女兒家的淑女氣質?難怪人家看不上你!但凡是個知廉恥的,就該好好呆在家裡,學學廚藝女紅,琴棋書畫,也比現在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強!」
  她平日裡教訓妹妹慣了,哪知白若萱剛剛出門堵顧牧,又被顧牧一頓無情毒舌給刺了個遍體鱗傷,心情灰暗,正在默默地療傷,姐姐卻來一句「難怪人家看不上你」,直接踹了心窩子,她怎麼受得了,本來脾氣也不是很好,當場便翻臉了——
  「我再怎麼喜歡人家,也不過是盼著和人多說幾句話就滿足了,發乎情,止乎禮,哪像你,沒羞沒臊的,做的那些事我說出來都髒了嘴,你還好意思教訓我,瞅瞅你有那個資格嗎?我勸你還是回房拿鏡子照照自己,我好賴還是清清白白的女兒家,你,哼……」
  白若萱打鼻子裡哼了一聲,丟下一個輕蔑的眼神,轉身揚長而去,留下白若薇,在她背後,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神情難看至極。
  長廊那邊的亭子裡,她們的父親昌雲侯穿著一身松江布長袍,樸素低調得著實不像一位侯爺,正抱著根竿子釣魚,聽到姐妹爭鋒,只是懶懶地抬頭瞄了一眼,連話都懶得說,又繼續專注水面了。

  ☆、第三十二章 推波

  宮門外,安和公主的車馬被攔住了。
  看守的小黃門為難地道,「貴妃娘娘有令,這個,安和公主和白郡主進宮需得有令牌,您也莫為難我一個奴才,只要有令牌,奴才自然不敢攔路。」
  安和公主沒料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落到這個地步——堂堂長公主,進宮居然還需要一個貴妃的首肯?
  「本宮從來都沒聽說過什麼令牌,怕是你這個奴才胡編亂造的吧?膽敢假傳貴妃之意,阻攔本宮,你以為本宮不敢拿你問罪?」
  要是擱以前,安和公主雖然跋扈,卻不是沒腦子的,跑到皇宮中威脅一個奴才,可今天實在是情況特殊,她的理智都已經瀕於崩潰階段,稍微受點刺激,就徹底爆發了!
  小黃門連忙往地上一跪,謙卑可憐、誠惶誠恐,「奴才不敢,借奴才天大的膽子,奴才也不敢啊,這真的是貴妃娘娘的旨意,您若是不信,可以去其他門問問!」
  「滾開,本宮沒時間和你們多嘴!」
  安和公主簡直氣瘋了,亂了,亂了,連安氏那個賤人都敢讓她不痛快,當年在何氏面前哈巴狗一樣,如今居然也抖起來了。
  「您若是不忿,也甭拿咱們這些奴才出氣呀,如今後宮貴妃娘娘最大,奴才們自然聽娘娘的,您畢竟只是公主,可不是後宮之主!」
  小黃門雖然不信安和公主敢在皇宮中殺人,但畢竟安和公主的跋扈名聲不是謠傳,眼見安和公主氣得瀕臨失控,他也有些害怕,一骨碌爬起來,丟下一句話,二話不說將門重重地關上了!
  安和公主:……
  安和公主是滿腹算計地出府,卻滿臉陰雲地回了公主府——她到底沒能進入皇宮!
  她還沒失去理智到在皇宮門口大鬧的份上,只得先回去另想法子了。
  門後面,小黃門死裡逃生一般吁了口氣,抹了抹臉上的汗水,朝身後陰影裡一個衣著尋常的小宮女諂媚地笑道,「嘿嘿,小子都按照姐姐說的做了,你看這銀子……」
  說實在的,他最後說的那番話若是被別人聽到,可是殺頭的大罪,他冒得風險可一點也不小。安和公主雖然只是個公主還不是嫡系的,但到底是高高在上的主子,真的要處置他一個小奴才,皇上也不可能為此處罰公主,他死也是白死,這,多要點壓驚費不算什麼吧?
  那十五六容貌平常的小宮女微微一笑,潔白細長的手指捏著一個繡工尋常的小荷包塞他手裡,「還行,拿著吧,回頭怎麼辦,你可記住了沒?辦好了,再給你兩顆。」
  小黃門捏著小荷包裡滾圓的指肚大珍珠,眼睛笑得瞇成了兩條縫,像他們這樣的小黃門,平時不能說沒有油水,每月逢宮女家人探視,都會或多或少給他們塞點銅錢碎銀,比那些一年到頭沒有灰色收入的內侍們強,但比起那些得寵有地位的大內侍隨便入手就是百八十兩的,卻又差得遠,像這種又大又圓的上等珍珠,一般都是宮裡得寵的主位才能分到些許,誰捨得將它們賞人?經年也未必能遇上一回,如今不但得了兩顆,還有兩顆等著,可把他美得不行。
  這兩顆可以串一對漂亮體面的耳墜,送給那個剛進宮的同鄉小夕姑娘,她肯定喜歡,嘿嘿!
  那面容尋常不起眼的小宮女在他暗自陶醉的時候就悄悄離開了,丁點兒波瀾都沒起,進了後宮,三轉兩轉,再出現在慈寧宮附近,已經變成一張格外端正秀氣眼神內斂卻有神的面龐,梳著一絲不苟的髮型,頭上還戴著一根鑲藍寶赤金簪,衣裙也變成了湖水碧上衣配淡青色百褶裙的上等宮女裝束,一舉一動,雖然依舊低調,卻透出了與小宮女迥異的大方從容氣質。
  她腳步輕盈地進了景蘊軒,面帶微笑地來到正室門口,卻見到四下裡一片安靜,許嬤嬤和白嬤嬤都不在,其他人都各司其職,或者在後罩房休息,或者在院子裡躲著陰涼,不由得躊躇了——不知道郡主是不是在休息,反正事情不著急,不如等下再進去。
  她正欲轉身,廊下掛著的五彩斑斕的大鸚鵡一見她,頓時撲扇著翅膀飛了過來,拖得腳下細細的金鏈子一陣亂響,它興沖沖地衝著她叫,「晴空姑娘,彩練餓了,彩練餓了……」
  門簾被從裡面一下子掀開,霽月走了出來,丹鳳眼微翹,神采飛揚,沖晴空笑道,「姐姐,郡主讓你進去。」
  清安從蕭珫口中得知白若薇有孕的事,倒是比白若薇本身還早些,既然知道了自然是格外留心,她如今隨著安貴妃學習,安貴妃偶爾也會讓她獨立處理一些瑣碎事情,這天,聽晴空回報安和公主氣沖沖地進宮,清安眼眸一轉,悄悄吩咐下去,讓宮門口的人先為難兩回,再放人進來。
  晴空雖然不解,但事關重大,還是親自去辦了,反正宮裡多得是小宮女,主子奴才們也未必都相互認識,她還會一手漂亮的易容術,就算易了個誰都不認識的容,也沒人能認出來,回頭再懷疑她。
  「郡主是想讓安和公主生氣?」晴空有些疑惑。
  清安斜倚在榻上,正由著霽月親手剝葡萄,一個個餵給她,她聽到晴空的話,狡黠地一笑,「是啊,安和公主母女倆有城府但脾氣不好,如果讓她們順利地進宮找到蕭瑒,她們還是能沉住氣,慢慢說服蕭瑒,迂迴達到目的,但如果阻攔上兩三次,把她們的耐心消磨盡,再羞辱幾句,她們想必會氣炸了。到時候,再由得她們和蕭瑒談判,蕭瑒生性高傲,定然不會喜歡被人逼著當爹,說話只怕不會顧及安和公主母女的臉面,雙方只要一言不合,安和公主定然會把事情鬧大,呵呵,我就等著看他們雙方一起丟臉!」
  「那長安郡主便是能如願進入東宮,日子只怕也不好過了。」晴空若有所思地道。
  清安冷笑一聲,「她既然覺得是我擋了她進東宮的路,如今我也讓出來了,能不能走遠,只看她有沒有那份本事了!」
  其後,短短三天內,小黃門又得了兩顆珠子一把金瓜子,喜滋滋雄赳赳地又擋了安和公主兩次,等到第三次,才彷彿被安和公主高舉的馬鞭嚇到了,屁滾尿流地滾到一邊,安和公主彷彿打了打勝仗一般,趾高氣昂地進了宮!
  不消一個時辰,清安便聽到東宮出了事,安和公主直接將太子告上了御書房!

  ☆、第三十三章 揍人

  清安還沒看成安和公主母女的熱鬧,自己這裡就熱鬧了起來。
  清安壓根不知道玉容在背後玩的那一手。
  這幾天白若薇本來就精神緊繃,被未婚先孕的醜聞壓得喘不過氣,結果在家裡散步的時候,居然聽到下人們議論,靖安郡主和五皇子蕭珫暗中幽會,相談甚歡,興許會成為五皇子妃,頓時一股氣衝上了腦門,幾乎沒當場厥了過去!
  又是古清安,又是她,自己是不是上輩子欠她的,所以這輩子她總在自己的前程上當攔路石?
  先是太子,後是蕭珫,為什麼她看上的男人都和古清安扯上關係?
  白若薇恨得咬牙切齒,卻壓根沒想過五皇子蕭珫有沒有看上她,完全是一副五皇子已經是她囊中之物的架勢!
  在她心裡,除非她能嫁進東宮,否則蕭珫就是她最好的備選,至於五皇子會不會不要她,她根本就不做考慮,然而在自家聽到的流言,卻徹底打碎了她的驕傲!
  蕭珫居然也看上了古清安那個要胸沒胸要屁股沒屁股的黃毛丫頭,居然對她們安和公主府的示好視而不見,真是瞎了狗眼——不,不應該的,蕭珫一個沒有前途的廢物皇子,能娶到自己,得到安和公主府的人脈,簡直是幾世都修不來的福氣,他不可能不知道,除非,他被人勾引了!
  對,一定是古清安那個小賤人主動勾引的,先是勾得太子對她欲罷不能,又勾引蕭珫,根本就是專門針對自己的!看來之前的事還沒讓她吸取教訓,也是,她們安和公主府做得隱蔽,賤人不知道是自己出手整治她,自然也就不怕!
  白若薇越想越偏激,這幾天身體的不良反應,外面談判的不順利,面對模糊未來的惶恐,讓她精神都緊繃到了極致,古清安和蕭珫的曖昧流言成了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她腦子裡甚至忘了去找太子討要公道,在安和公主前去御書房找景帝做主時,她卻一個人直奔景蘊軒,發誓要抓花古清安那張賤人臉,看她還拿什麼勾人!
  清安實在是沒想到,人在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白若薇早就被安和公主寵壞了,大面上的規矩是不錯,但實質上卻是個不知輕重的,尋常孕婦懷孕不滿個月,那是連走一步路都小心翼翼,她卻是面帶慍怒,風風火火地大步衝進景蘊軒,行動比懷孕前更失貞靜水準,絲毫沒有意識到這舉動會給她自己帶來怎樣的可怕後果——也是她未婚先孕,安和公主乃至她的乳母都沒有機會給她傳授一些孕期經驗,而得知她懷孕後這些天又兵荒馬亂地一心想幫她解決未婚先孕的處境,竟都忘了叮囑她要小心行動,以至於她自己都沒把肚子的平安當回事。
  白若薇衝進景蘊軒時,自然是被守門的兩個七八歲小內侍攔了一下,只是這兩瘦弱的小子哪裡攔得住橫衝直撞的白若薇,被人衝進了院子裡,恰好清安正在院子裡曬書,白若薇一眼見到古清安嫻靜斯文、姿態曼妙動人,居然比上次見到又清麗脫俗了三分,頓時眼睛都紅得充血了!
  「你為什麼總跟我過不去?」白若薇脫口而出,眼睛瞪得老大,臉上肌肉微微扭曲,哪裡還有半分明艷風流的姿色?
  清安看著兩個被白若薇推得東倒西歪面露害怕的小內侍,心道下次還是要派年輕力壯的守門才行,再看白若薇氣勢洶洶地一副吃了她的凶狠神色,心中也忍不住惱火起來。
  這人怎麼回事?大白天的跑到她的景蘊軒撒野,她不是早就說過,兩人斷交了嗎?都互相在背後算計了對方,再稱姐道妹的也不嫌虛偽!
  況且看白若薇這副尊容,可不像是來和解的,分明是一副找茬的架勢!
  不過,自己也不怕她就是了!
  「你來幹什麼?我早就說過,景蘊軒不歡迎你,現在出去!」清安毫不客氣地斥道,伸手一指大門,氣勢比白若薇還兇猛。
  白若薇倒是沒想到古清安居然敢跟自己大小聲,一個懦弱恭順的兔子忽然長出了利齒,可不叫已經很久沒見清安的白若薇吃驚,但吃驚之後,她心底卻冒出了「古清安這小賤人以前定然是藏拙欺騙她,現在終於露出了本來面目」的想法,越發氣得不行。
  孕婦本來就脾氣喜怒無常,常常莫名其妙地脾氣上來,完全控制不住,想法也是隨時變化,俗話說,一孕傻三年,還真是民間極有道理的俗語,這白若薇懷孕後智商也是大打折扣,要擱懷孕前,她肯定是做不出衝到景蘊軒找人對質的事,一來她沒有立場,二來她也不想得罪簡在皇帝以及太后心的清安。
  但現在白若薇壓根就意識不到自己犯的錯誤,只覺得古清安分外可惡,一個父母雙亡的孤女,不好好當個縮頭烏龜,居然還敢對她大呼小叫,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古清安,想不到你竟然是這樣的人,我算是白認識你了。我和你相交六年,就算你心裡沒有一點姐妹之情,起碼也該尊重我這個表姐吧?論身份我也是郡主,並不比你低,論家世我父母健全,你卻是無父無母的孤女,要不是我看你可憐帶你玩,滿宗室誰看得上你?可你是怎麼對我的?整天對著我頤指氣使,高高在上,還莫名其妙地罵人,斷交,毫無教養,你以為你住在宮裡,就是真正的公主了?真是自以為是,妄自尊大。還不知羞恥地到處勾引人,你父母若是九泉之下有知,也早就被你氣死了!」
  白若薇只顧著發洩得痛快,卻沒注意到清安越來越陰沉的臉色。
  白若薇之前的指責,聽在清安耳中不痛不癢,畢竟這些話充滿了白若薇的狹隘偏見私心,她自己知道自己是個什麼樣人就夠了,實在沒必要跟失去理智的白若薇爭吵,平白降低了自己的格調。
  但白若薇千不該萬不該,最後說了那麼一句攀扯她父母的話!
  她的父親,是為大秦戰死的忠烈英雄,她的母親,是為夫殉情的忠貞高貴公主,也許她曾經恨過他們丟下她孤身在世,傷感過自己親緣淺薄,可無論如何,那種為他們自豪驕傲的心情卻永遠也不會改變!
  在公與私無法兼顧、情與義無法兩得時,他們選擇了人間公義。
  就算,就算他們不是最合格的父母,卻完全無愧於大秦,無愧大秦的億萬民眾,他們的品行與事跡,也受到了萬人景仰,傳唱後世。
  白若薇享受著她父親戰死母親殉情帶來的和平安寧,不但不感激,反而理直氣壯地去數落指摘他們,看似大義凜然,實在忘恩負義,簡直讓人忍無可忍!
  ——每個人心中都有自己的逆鱗,偏巧白若薇此刻智商不足,狠狠地刺了清安心中最在意的人,徹底惹惱了清安!
  「彭——」一身悶響,清安一把摜了手中的書,大步流星朝白若薇走來,迥異於平時緩步徐行的淑女姿態,生生添了三分颯爽凌厲,那雙常年清冷的眸子已經陷入滔天的烈焰中,燒盡了她僅存的理智!
  「啪啪——」兩個又快又狠的巴掌,扇到了白若薇臉上!
  白若薇還沒反應過來,兩頰便一陣火辣辣地劇痛,腦中一片空白,而就在這電光火石間,已經被清安揪住衣領,狠狠地推倒在地!
  別看清安年紀比她小,可畢竟出身將門世家,自幼就由忠僕傳授家傳養身功法,不說身手多出眾,但力氣增大、動作靈敏是最基本的好處,對上白若薇這樣身嬌體柔的閨閣小姐,那簡直就跟老鷹抓小雞一樣輕鬆!
  這時候,清安哪裡還記得白若薇肚子裡揣著孩子,推到人後上前騎在白若薇腿上,按著白若薇掙扎的上身,衝著臉「辟里啪啦」扇了十幾個耳光!
  這時候,震驚的白若薇才反應過來,只覺臉上痛得鑽心,肚子裡也開始翻攪,疼痛和恐懼一起襲上心頭,她頓時發出了一陣殺豬般的慘叫!
  清安這一連串凌厲乾脆的動作,說的慢,其實不過是一眨眼的功夫,景蘊軒的下人們都還沒反應過來,就被自家主子騎在長安郡主身上揍人的彪悍行為驚呆了!
  這,這,這是她們那個清冷秀麗美若天仙的小郡主?
  小郡主是不是被什麼東西附身了?
  ------題外話------
  唉,留言也好少,沒動力啊……

  ☆、第三十四章 對質

  「太后,出事了——靖安郡主把長安郡主打了!」
  ……
  慈寧宮東邊葳蕤堂,在兩個時辰後,齊聚了一堂身份不凡的人物,太后,景帝,安貴妃,安和公主,清安,太子妃,蕭瑒蕭珫兄弟,一個個笑臉全無,惜字如金,氣氛十分緊張。
  太后捻著佛珠,垂眸穩穩地坐在上首,景帝坐在太后左手邊,有一搭沒一搭地撇著手中的茶碗,安貴妃坐在右手邊,拿帕子遮著嘴角,媚眼斜斜地瞥向安和公主,隻字未說,卻淋漓盡致地表達了看好戲的心情,囂張得緊。
  此時的安和公主也顧不得和安貴妃打眉眼官司了,她雙眼泛著紅血絲,鼻孔微張,面頰發赤,焦急地來回踱步,不時伸頭看向內堂,隔著緙絲屏風,隱隱綽綽地看到裡面有不少人影,卻一絲聲音都不聞,靜默得讓人窒息,越是這樣,越是讓她心裡沒底。
  她忍不住喃喃地祈禱,希望老天保佑她女兒平安度過危險,另一方面又按捺不住胸口流竄的怒火,陰毒的眼神狠狠地剮著老老實實跪在地上的清安——賤人,今天的賬本宮記住了!
  太后坐在上首,將她的不善眼神看在眼底,薄薄的嘴角微微下拉,露出一閃而逝不符合年齡的冷厲。
  清安腰背挺直,安安靜靜地跪在下方,姿態完美標準,哪怕是最嚴苛的士族貴婦也挑不出一絲毛病,她既沒有急著辯解,也沒有低沉沮喪,態度冷靜得近乎冷漠。
  太子蕭瑒和五皇子蕭珫一同站在清安身後不遠處,蕭瑒負手而立,已經清楚來龍去脈的他一臉山雨欲來,看向清安的眼神也不似從前曖昧,反而透出陣陣冷意——也是,縱然白若薇再不好,她肚裡的孩子明面上也是東宮的,清安對她動手,同樣有瞧不起東宮的嫌疑,跟前面玉芝的事情放在一起,也由不得蕭瑒對清安的印象降至低谷。
  而五皇子蕭珫略略退後,與前面的蕭瑒保持了半步的距離,神態舉止間卻充滿了置身事外的悠閒,他望著前面那跪著的纖細身影,柔而直,如同一竿堅韌的翠竹,隨風雨搖曳卻寧折不彎,眸光不由得微微發沉,遮住了一層莫測的幽芒。
  正是此時無聲勝有聲,所有人的一言不發,使得葳蕤堂就如同繃到極致的百石大弓,充斥著一往無前的危險和銳氣,稍有一絲不對,就會弦驚箭出,再也無法挽回。
  就在此時,屏風後的紗簾一動,一名鬚髮皆白的老太醫領先走了出來,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身後跟著的幾個四五十歲的太醫也神情輕鬆。
  光看他們的表情,所有人都明白——白若薇沒事了——葳蕤堂裡凝滯的氣氛陡然一鬆,柔滑地流動起來。
  果然,這老太醫是太醫院的婦科聖手,頂尖的幾位太醫之一,當年景帝出生就是他負責的,因此在景帝面前很有些面子,行事也無需戰戰兢兢,唯恐生錯或得罪人,他直接越過安和公主,向景帝細細稟告。
  「……長安郡主只是受了驚嚇和輕微的撞擊,她一向身體很好,因而雖動了胎氣,並不嚴重,回頭老臣給開一副安胎的方子,喝上幾副便好。……另外,長安郡主還受了些皮外輕傷,內腑有些震動,因她懷孕,倒不好內服調理的湯藥,老臣想著,只開一些治外傷的,些許內傷,可以讓其慢慢自然痊癒。」
  景帝慢慢點頭,溫言道,「辛苦路院判了。」
  路院判功成身退,領著太醫們魚貫退出葳蕤堂,自去琢磨藥方。
  葳蕤堂裡,自得知白若薇以及那胎兒都沒有生命危險,太后捻動佛珠的動作便慢了,等太醫們都出去了,現場只剩下「自己人」,忽地幽幽開口。
  「好罷,如今心都定下來了,咱們可以好好把這事兒掰扯明白了。」
  太后一開口,滿室寂靜,就是安和公主,也不敢打斷,畢竟,太后是她嫡母,多年的積威,她再跋扈也心有忌憚。
  景帝自然不會當著所有人的面在後宮諸事上插手,他娘精明不糊塗,交給她處置他很放心,而安貴妃在太后開口後,便自覺地退居二線,一切交給太后了。
  「哀家這兒先是聽說安兒和若薇這孩子打架,簡直以為聽錯了,安兒一向安靜柔順,若薇這孩子名聲也不錯,怎麼會打起來?哀家這邊還沒有解惑,皇帝那邊又傳來安和你告御狀的信兒,哀家想著,反正都是你母女的事,索性一併處理了吧,這才把你們叫到一起,哀家也如安和所言,將涉事的所有人都帶來了,也好當眾處置明白,別讓人覺得我老婆子偏心。」
  安和哪裡敢接太后這番話,若是點頭了,就不是暗指太后偏心,而是直接承認了,她哪有這個膽量和太后對著幹,但畢竟自己女兒在內室剛剛渡過生死關,她實在不甘心放過罪魁禍首,更想趁機藉著太后的手,給女兒謀一個錦繡前程。
  她原本是存了把事情鬧大的心思,只要太后和景帝為太子著想,只要蕭瑒自己不想毀了名聲,就得讓若薇風風光光地進東宮,至於進去後過得辛不辛苦,有她這個母親在,蕭瑒只要不蠢,就不會對她女兒不好。
  可現在怎麼辦?她所有的盤算,全被古清安這個小賤人打亂了!
  安和公主畢竟不是簡單粗暴的蠢人,一見情況對己方不利,拿手帕一捂臉,眼淚說下來就下來,當場嚎哭起來,便哭邊說,偏還吐字清晰,這也是份本事!
  「母后啊,女兒沒臉見您!實在是若薇這丫頭糊塗,做下了糊塗事,她畢竟年幼不懂事,又受了這番苦楚,我這個做母親的氣她不莊重,可到底是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只能給她兜著,女兒沒有大的奢望,只求太子殿下給我們若薇一個說法,可太子避而不見,女兒又被人阻止進宮,女兒實在沒辦法才想著求求皇兄——誰知這飛來橫禍,我可憐的若薇——母后,若薇知道靖安郡主是您的心頭肉,讓著護著還來不及,哪敢和靖安郡主爭執?女兒便是想破腦袋,也不知若薇到底怎麼得罪了靖安郡主,竟被下了如此毒……重手,還求母后為女兒做主!」

  ☆、第三十五章 卸責

  安和公主果然不是省油的燈,一番連哭帶訴,把蕭瑒、安貴妃、清安三個人都繞了進去,蕭瑒是吃了不認的混賬,安貴妃是居心叵測,清安是驕橫跋扈,只有她們母女最是純白無辜,縱然做下這等醜事,也是年幼不懂事。
  可是,為白若薇做主?
  別說太后沒想過,滿堂的人就沒人想過,連蕭瑒都僅僅只是對清安產生反感情緒,卻壓根就沒想過要處罰清安為白若薇討回公道。
  在除了安和公主的其餘所有人眼中,白若薇這種品行敗壞未婚先孕的女人,能夠保住性命,多虧她有一個蠻橫不講理的娘,要換成在民間宗族,早就被沉塘處置了,再進一步,根本不可能。
  有時候現實就是這麼殘酷!
  不過,誰都明白,安和公主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置身事外的蕭珫,撩起眼皮睇了他大哥一眼,他大哥縱橫花叢十幾年,如今可算是踢到鐵板了!
  蕭瑒眼角抽動,自那日書房事件後,儘管玉容沒從那白若薇帶進去的湯碗上查出什麼名堂,但他就是有種不好的預感,萬萬沒想到,白若薇竟然拿自己的身體做籌碼,將他陷入進退兩難的地步!
  太后彷彿沒聽出安和公主滿滿的指責,在上首一邊點頭一邊慈藹地道,「都是做母親的,哀家自然能理解安和你的一片慈母之心,只是你這確實過慈了,也不知是疼孩子還是害孩子,這世上哪有縱容女兒未婚先孕的母親呢?」
  確定白若薇沒有生命危險,就如同一件物品保住了底價,在這之上的所有討價還價,都是賺的利潤了。
  太后暗中鬆了口氣,既然白若薇沒死,那麼該算的賬自然要算,該罰的罪也絕對不能放過。
  就算不可能放過不守規矩穢亂後宮的白若薇,可無論如何,她也不能讓安兒背上打死表姐妹的糟污名聲,為這麼個淫奔無恥的東西,實在有打老鼠傷玉瓶的顧忌。
  「至於靖安郡主和長安郡主打架,哀家也想聽聽前因後果,雖說小孩子鬧彆扭沒個輕重,安兒不知道若薇有了身孕,也不明白打架對孕婦多麼危險,但若真的是安兒無理,哀家自然不會無動於衷,安兒,你和若薇是當事人,你們最有資格開口,只是若薇現在還沒醒,不如咱們聽清安說說到底是怎麼回事?」
  太后的最後一句話是沖景帝詢問的,景帝氣定神閒地抿了口茶,衝他娘點了點頭,太后一顆心頓時落回了肚子裡——薑還是老的辣,只看兒子的態度,她就知道他是護著安兒的,只要他肯回護就好,千萬別嫌安兒不安分鬧出許多事,心中一旦起了芥蒂,想再恢復如初的心境就不可能了。
  她這輕描淡寫的一席話,就堵了安和公主所有的後路——行啊,想追究清安,那就先把你女兒做的醜事都抖落出來吧!
  雖說真相抖落出來會影響太子的名聲,可這事難道不是太子做的?但凡他有一分小心克制,也不會出現如今這兩難局面,如今也該受到教訓了,她老人家可懶得為這小子費心思,左右人家爹就在堂內,有人家爹做主就好。
  安和公主被太后的話噎了一下,準備好的說辭也說不出口了,只得悲悲慼戚地流著淚。
  清安早在對白若薇出手時就有了心理準備,今天不把白若薇徹底弄倒,她就不姓古!
  因此聽到太后問話,她不急不躁地沖太后磕了個頭,才慢條斯理地道,「回太后,長安郡主是臣女打的。臣女甚至能放出話,長安郡主以後別出現在臣女面前,出現一次打一次,臣女不是男人,可沒有什麼憐香惜玉的情操!」
  清安說得斬釘截鐵,無比囂張,安和公主聞言大怒,顧不得太后在場,大罵道,「你果然是故意的,真是居心叵測,跋扈狠毒,半點教養都沒有……」
  清安驀然抬頭,一雙清凌凌的眸子死死地盯著安和公主,嘲諷道,「不愧是母女,說的話都一模一樣!您女兒也是這麼高高在上,衝到我景蘊軒大喊大叫,指責我父母無能,沒教養好我這個女兒,死了都會被我氣活——身為人女,聽到別人侮辱父母而沒有作為,豈不與畜生相類?」
  「……卡嚓」景帝手中的茶碗被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痕,茶水蜿蜒流了下來,打濕了景帝的衣服,景帝卻似乎沒有察覺,一雙深不可測的威嚴眼眸,冷冷地俯視著安和公主,「靖安說得可是真的,長安居然辱及靖安的父母?」
  安和公主也沒想到事實居然是這樣,她心底一顫,彷彿有什麼事脫離了掌控,開始意識到,這次,她女兒不但可能白白受苦了,還有可能會面臨更重的處罰!
  從那個年代走出來的皇子公主們,沒有一個能忘記,當時的太子,和他的伴讀定國公之子古戰之間的深情厚誼,而古戰的妻子,更是景帝的嫡親妹妹,太后和景帝都在心底覺得深深虧欠了的大長公主!
  女兒說什麼不好,居然言語涉及這兩位,就是她這個母親出馬,也幫不了她了!
  景帝一開口,連太后都不說話了,景帝卻似乎並沒有即刻追究白若薇的意思,環視了所有人一圈,忽然轉頭沖蕭珫道,「你來這裡做什麼?」
  蕭珫也不意外父皇會注意到他,很自然地往前一步跪了下來,神情平靜中透出一點嘲弄,語氣不緊不慢,可說出的話,卻並不溫吞,相反,十分犀利凜然。
  「回父皇的話,皇祖母派人來找兒臣時,兒臣還挺意外,兒臣也不知道這事兒還涉及到了兒臣。據說是長安郡主,在昏迷前胡言亂語,說兒臣與靖安郡主私下幽會……還說兒臣本是她的未婚夫——兒臣都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有了未婚妻!
  兒臣這破身體,本來就不曾期盼過妻子兒女,娶誰自有父皇和皇祖母做主,但兒臣再不講究,也是大秦的皇子,是父皇您的兒子,倒不知某些人是有恃無恐,還是無知無畏,竟敢對著兒臣挑三揀四,甚至試圖把這麼個……貨色,栽贓到兒臣頭上,兒臣無能,還求父皇主持公道!
  至於她污蔑兒臣與表妹——兒臣想來想去,大約是幾個月前的某次,兒臣路過芙蕖苑時,看到表妹在亭邊畫荷,一時技癢,所以上前顯擺了幾筆,又和表妹聊了聊繪畫方面的心得,當時表妹的侍從全部都在四周,兒臣的侍從也都站在不遠處,父皇可以派人去取證,兒臣絕無虛言。」
  蕭珫邊說邊垂下眸子——誰都沒留意,他在陳述自身委屈時,順便光明正大地將他和清安的來往過了明路!

  ☆、第三十六章 處置

  蕭珫一開口,堂內出現了一陣短暫的沉默。
  真是說得太好了——面無表情地跪在堂下的清安,心中「啪啪啪」地鼓掌叫好!
  ——這真是不開口則罷,一開口就能逼死人的節奏啊!
  所有人心中都浮現出一個念頭——這傢伙真的是那個傳聞中溫文爾雅病弱多才的五皇子麼?
  就連景帝的動作都不易覺察地停滯了一瞬,真沒想到,他這個病歪歪深居簡出許多年的兒子,居然有這麼犀利的口舌,戰鬥力這麼強悍的一面,三言兩語就把白若薇踩進了泥裡,永遠也別想翻身!
  這下子,白若薇別說塞給他了,只怕連大兒子都不願意接收了,安和這純粹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啊!
  果然,聽蕭珫這麼一說,蕭瑒首先就不樂意了,臉上陰得滴水。
  安和公主反應過來,怒指著蕭珫,「你,你,你……」卻半天都沒說出什麼來,臉上青白交錯,眼中隱隱閃過慌亂。
  對蕭珫的指責,她一句都推不掉,她曾向太后隱晦提過對五皇子妃位置的興趣,太后就是最好的人證,但現在,白若薇肚子裡孩子的存在,明明白白地昭示了,她們母女對五皇子的輕視以及羞辱。
  沒人比她們這些嫡親兄弟姐妹更瞭解這個皇帝大哥的本性,皇上天性護短,哪怕他再不看重哪個兒子,也絕對不會允許別人欺負,更何況,蕭珫還是皇上除太子外最喜歡的皇子,孝順、多才、安靜、偏又因為身體的原因極少牽扯到利益是非,讓皇上能對他放心地付出純粹的父愛,可以說,皇上對五皇子的疼愛,那是太子都比不上的。
  這也是她們母女之所以選定五皇子作為備選的重要原因!
  「姑姑認為我說的有錯麼?人必自重而後人重之,」蕭珫撩了撩眼皮,眸底幽冷,「她一邊懷著大哥的孩子,一邊還想嫁給我,若真的如她所願,我堂堂大秦皇子,倒成了你們手中的傀儡,被戴綠帽子養侄子不說,還要和大哥結下死仇——你們這麼做,何曾把我們兄弟放在眼裡?又何曾把皇家放在眼裡?」
  他句句誅心,咄咄逼人,將問題上升到了一個避無可避的高度,一頂沉重的大帽子壓下來,安和公主被堵得臉上紫漲,卻還有一分理智,情知不妙,「碰」一聲跪了下來,要是讓皇上將這些話聽進了心裡,他們昌雲侯府和安和公主府就完了!
  她甚至在想,自己是不是要暈過去,才能躲過眼前這難堪的處境。
  但太后並沒有給她這個機會,看似勸解地道,「好了,鳳樓,怎麼和長輩說話的,安和雖然嫁出去了,不再是皇家的人,到底也流著皇室的血。安兒,你也起來吧,委屈你了,你父親是大秦的戰神,母親是我的親生女兒,對他們不敬的人,就是對大秦不敬,對哀家不敬,你維護父母又何錯之有?」
  她話裡涉及的兩個人,同時嘴角一翹,眉頭微挑,表情竟驚人地相似。
  而蕭珫整個人冷峻凜然的氣質都放鬆了,絲毫沒有向安和賠罪的意思。
  清安瞥了安和公主一眼,然後才站起來,乾脆利落地回道,「謝謝皇祖母還孫女兒清白,孫女兒不委屈。」
  得了,被揍得半死不活的白若薇還昏迷著躺在床上,這個揍人的倒被好好地安慰了一通,白若薇若是知道了是這種結果,只怕吐血的心都有了。
  安貴妃這時拿錦帕遮著殷紅的豐唇,似笑非笑道,「臣妾聽來聽去,敢情事兒都是長安郡主惹起來的,好好兒的跑到景蘊軒去指責靖安的父母,壞靖安的名聲,也難怪靖安生氣,說起來靖安還比長安郡主小三歲呢,縱是打了人,想必傷人也有限,臣妾倒是覺得,長安郡主昏迷,更多的怕在於她如今的身子,唉,女孩子家家,不知自愛,寡廉鮮恥,害了自己不說,連孩子都要頂著個奸生子的名頭,將來又哪裡有好結果?」
  安貴妃這番話可是半分不客氣,甚至都沒有顧及孩子父親——太子蕭瑒的臉面,連「奸生子」都出口了。
  蕭瑒雖然之前一直沒有出聲,聽到這麼刺耳的話,到底忍不住了,哪怕白若薇再不堪,肚子裡的孩子還有幾成的可能是他的種,被人罵作「奸生子」,他若是再忍,東宮太子的臉面就全不要了!
  「行了,你少說兩句。」
  然而,景帝只是不輕不重地說了安貴妃一句,表情淡定,連一絲責罰的意思都沒有。
  被景帝堵住了話頭,蕭瑒臉色發白,一言不發地垂下了頭。
  景帝坐在上首,將下面所有人都盡收眼底,他不想為太子撐腰,對這個兒子已經失望透了,不管蕭瑒是自己作死讓白若薇懷了孩子,還是不小心著了道,總而言之,如果不是他和白若薇真有來往,人家也栽不到他頭上,一個十幾歲的小女人的拙劣手段就將他的名聲毀了大半,以後還能指望他鬥得過朝堂上那些堪比千年狐狸的老傢伙們?
  「安和,你還有什麼話說?」景帝居高臨下地看著狼狽趴在地上的安和公主,神情莫測地轉著手上的扳指。
  安和公主本來還想開口為女兒辯解,然而觸即景帝此刻的眼神,一股寒意油然而生,心頭猛然一縮,彷彿被凍結了一般,所有的勇氣都飛到了爪窪國去了!
  她頹然地垂下了一向高傲的頭顱,半晌才找回了自己顫抖的聲音,「回皇上,安和無話可說。都是安和不知深淺,縱容女兒犯下大錯,還請皇上,請皇上……降罪!」
  景帝平靜地道,「朕看在安和的面子上,饒白若薇一死,只是這般私德敗壞之女,實不配列為宗親,更不配居郡主之位,免得連累了其他郡主的清譽。自今日起,剝奪其郡主封號,貶為庶人。日後,白若薇就病逝了吧,東宮裡可以多一個可有可無的宮女,卻絕對不能添一個未婚先孕的側妃!安和,你好自為之吧,莫以為天底下只有你最聰明,須知聰明反被聰明誤,有時候,人還是糊塗些才能過得安穩。」
  景帝都開口了,其餘人基本都沒有任何意見,何況,誰都能聽出這番語重心長的話是為了敲打安和,安和公主再不願,也不能為了一個女兒而棄公主府和昌雲侯府不顧,白若薇的命運就此定下。
  唯有太子蕭瑒,他又不是傻瓜,會滿意才怪,然而現在再說自己被白若薇算計了,只會讓他父皇覺得他無能,對他更加失望,他不能再縱容事態向對他不利的方向發展了!
  這個啞巴虧他只能嚥下,但他心裡也明白——若是讓白若薇將孩子生下來,那這一時的錯誤便要成為他一世都洗不清的污點!
  電光石轉間,他權衡過利弊,面無表情地開口道,「父皇是知道兒臣的,雖然喜歡美人,卻從不強迫人,不過是來者不拒罷了。白若薇一邊對兒臣熱情主動,一邊卻惦記著五弟,本身也不是什麼貞靜端莊的,不知道私下還有沒有和別的男人來往,她肚子裡的這孩子,恐怕身份上……」
  蕭瑒話沒有說完,所有人都忍不住扶額,若說蕭珫的話還算面上光,那蕭瑒的話就徹底撕破了那層遮羞布,偏偏這事的罪魁禍首卻是他自己!
  「無恥——」
  安和公主雙眼充血,面容猙獰,撕了蕭瑒的心都有,恨不得撲上前食其血啖其肉——世上最涼薄莫過於此,她當初怎麼瞎了眼,讓女兒把寶壓到這種人身上?
  景帝心底已經泛起了怒氣,眼神卻越發平靜幽深,「也罷,你不願認這孩子,待她醒了,打了便是,這事兒是你惹出來的,人進了你東宮,自有你處置!」

  ☆、第三十七章 赴宴

  白若薇被一頂小轎抬進了東宮,悄無聲息地。
  安和公主府的長安郡主白若薇在宮中言語無狀,污蔑大秦戰神,皇上大怒,下旨剝奪其封號,貶為庶人,白若薇禁足公主府,驚嚇致病,半個月後,不治而亡,闔府悲痛,然葬禮只能按照庶人規制,簡陋潦草,半點不敢僭越,宗譜上,白若薇三個字後的,添上了「十六早逝」四個小字。
  安和公主自白若薇「病逝」後,就關緊了公主府和昌雲侯府的門戶,老實地裝起了鵪鶉,連累得二郡主白若萱也無法出門「偶遇」心上人,心中怨念四起,本就對長姐不多的感情至此消磨得一乾二淨,反而生出許多對偏心母親的不滿。
  白若薇的事在景帝的干預下,除了葳蕤堂在場的諸人,基本只有極少數宗室如宗人令老王爺等人知曉,雖則沒有流傳出去,但對於太子蕭瑒來說,被這些人知曉造成的損害反而更大,因為這幾位老王爺對蕭瑒的印象可以說一滑到底,隱隱流露出此子不配為君的意思。
  ——倘若一位儲君,手中無權無錢,然後連自己家的宗族內部實權人士都不支持他,那麼能坐上九五之尊位置的機會實在是渺小得可憐。
  蕭瑒怎麼會不明白這個道理?可是,他明白也晚了,一著臭棋,毀了他半生的努力,以風流好色遮掩壯年太子對皇帝的威脅,最終卻被反噬,身不由己地陷入這桃色魔障中,越陷越深,前途渺茫得讓人絕望。
  人心是世上最複雜的東西,有時,一念生愛,有時,一念生恨。
  ——白若薇無聲無息地進入東宮,不過三日,肚子裡的胎就落了下來,被管氏以小月的名義關在了她那還不及公主府下人房體面的三間窄室裡,從頭到尾,蕭瑒見都沒見她。
  東宮看似平靜和睦,私下的暗潮湧動,卻不是旁觀者們能感受到的。
  霽月晴空等人聽說了白若薇的遭遇,沒一個同情的,都十分解氣,「活該是這種下場,編排侯爺和夫人,派人襲擊郡主,忘恩負義,無情無義,這下遭報應了吧!」
  父母雙亡到底是清安的心病,觸之成傷,清安聽完倆丫頭的心聲,沒覺得同仇敵愾,反說了她們一通。
  「行了,這些話在景蘊軒也不許說,沒得讓人覺得我古家的家教果真……反正她也不會有好日子過了,到底不是正經主子,又惡了太子,上有名堂正道管著她的東宮女主人管氏,下有一身心眼盛寵在身的玉容,三個女人一台戲,只看她有沒有本事掙出頭罷!」
  自此,清安便將白若薇這個人徹底拋在腦後,姐妹情誼早在前世斷絕,今生亦互相算計過,好在她悍然反擊,棋高一著取得了勝利,不然她d下場恐怕比前世好不了多少,白若薇已經徹底無法翻身,再也不值得她關注半分了。
  白若薇的事情至此告一段落,倒是五皇子蕭珫,逐漸和景蘊軒熟悉起來,也走進了許多人的眼裡。
  而靖安郡主古清安,也被京城上流的女眷圈子所知曉,初步瞭解後唯有咋舌,咋舌之餘又有點羨慕——比起前世的默默無聞,宛若透明,今生的清安可以說是一戰成名,將白若薇打暈的事情,已經在皇宮外廣為流傳,雖然女子打架難登大雅之堂,但大秦的風氣到底還算開放,對女子的束縛並不苛刻,眾家嫻靜優雅的貴婦小姐們驚訝艷羨得多,挑剔審判的倒少。
  待御花園的楓葉逐漸過渡到黃紅艷色,清安每日跟著安貴妃,見識到了一個有別於前世那乾淨溫柔鄉的複雜天地,卻比她前世今生加在一起的經歷還驚心動魄,直擊人的靈魂。
  清安一天天地變化,成長,更加清醒地認識到自身的處境。
  這一日,她自安貴妃處回來,便被太后派的人請了過去,過去後才知道,宜和公主為女兒趙雁舉辦賞菊盛宴,給靖安的帖子直接送進宮中,被太后留下了。
  「你一個小姑娘家家的,整日在宮裡也沒個同齡的伴兒,等日後再回想起來,連個手帕交都沒有,豈不遺憾?我打聽過了,這趙雁丫頭還算靠譜,你若是喜歡就多來往,若是不喜也沒關係,總有能讓咱們安兒看上眼的。總之多往外走走也不是壞處,趁著年輕,好好地玩玩鬧鬧多好。」
  太后自白若薇之事後,就想著給清安再介紹個小姑娘當伴兒,但明面上總不能讓同是郡主的趙雁給清安做伴讀,故而只是混著說,聰明人自然知道相處時的主從分寸把握。
  擱以前的清安,雖不至於厭惡,但對這樣的宴會真的是一點興趣都沒有,她寧願宅在景蘊軒裡看看書練練養身功法,如今她卻也漸漸體味到一些交際來往的趣味來,雖說大部分宴會都有一定的目的,但光看表面,吃吃喝喝玩玩笑笑也挺有意思。
  當然了,這只是很少出門的靖安郡主的新鮮感在作祟,換成京城裡任何一家貴女,打小就經歷這樣的盛宴來往,日復一日的,自會覺得刻板無趣,完全當成了日常任務在刷。
  清安本就對這樣的賞花會不厭惡,再加上趙雁畢竟是宜和公主的女兒,說起來她們也是姨表姐妹,不可能不給趙雁這個面子,何況她也很清楚太后一心為自己籌謀,應當很樂意看到她願意出門走走,而不是被一次偷襲就嚇破了膽子,再不敢出門。
  「我這裡有一套頭面,年輕的時候很喜歡,如今年紀大了,再把玩也不大合適了,你拿去玩吧。」
  太后命人搬出個紫檀木匣子,一尺長半尺高寬,笑吟吟地遞給清安,清安從太后這裡得過數不清的好東西,早就習慣了,當下也不推辭,「安兒偏了皇祖母多少好東西,自己都記不清啦!」
  太后笑瞇瞇地道,「我的東西都是你的,早給晚給有什麼差別?打開罷,你看看喜不喜歡。」
  「您的東西可都不是凡品,安兒只有大開眼界的,怎麼會不喜歡?」清安一邊笑著說,一邊打開了匣子,頓時吃了一驚。
  匣子裡是一整套頭面,一水素白的銀底,一副紫玉茉莉花釵,一對紫玉圓鐲,另有耳墜,戒指,玉珮等,顯然是同一塊紫玉製作而成,論工藝和材質都算得上頂尖水準,但這並不稀罕,這套頭面真正罕見的唯有那色澤,素白無色的底子襯著那宛若一縷薄紗煙霧般的淡紫,當真是自在飛花輕似夢,無邊絲雨細如愁,驚艷了整個眼界,如夢如幻,浪漫唯美。
  比起以往清安從太后這裡得到的各種舉世無雙的奇珍異寶,這頭面著實不算貴重,但驚喜程度卻不亞於那些東西,尤其戳中了清安這樣的小女兒心!
  清安雙眼睜得圓溜溜的,臉上的驚艷歡喜絲毫沒有掩飾,太后笑得眼睛半瞇,十分開心,「我就知道你喜歡,不愧是我孫女,你娘小時候,也和你如今一樣,都喜歡這樣精緻飄逸的小東西,這套頭面她也跟我討要過,可惜那時候我嫌她糟蹋好東西,沒給她……」
  「——便宜我了。」清安笑著接口。
  太后望著清安笑而不語,不管阿曦還在不在,她的東西都會留給安兒,就算當初自己給了阿曦,最後也還是會回到安兒的手中,哪有什麼便宜不便宜的?可惜了阿曦走的早,自己若是不好好看顧著安兒,以後怎麼有臉去見女兒?
  賞花會當日,清安在眾人的服侍下漱了口,淨了面,輕輕推了一層乳白的凝膏,滋潤了一下肌膚,並未上粉和胭脂,磨得光亮的銅鏡裡,便顯露出一張清水芙蓉般天然脫俗的秀美面龐,長眉入鬢,眸如點漆,氣質潔如冰雪,渺若謫仙,凜然不可侵犯。
  一頭披散到腳踝的緞子般的濃密青絲,梳子擱上去,瞬間就能滑到底部,清安一向是沒奈何打點的,倒是霽月巧手,這般順滑的青絲,也能讓她挽出精緻的飛仙髻,簪了一對攢珠海棠流蘇,餘下的在身後拿珍珠髮箍鬆鬆地匝住,使清安整個人看上去彷彿成熟了不少,稚氣不再,姿容緩緩綻放,越發仙氣飄渺,超凡脫俗。
  大秦女子頭髮以「濃密,烏澤,順滑」為美,雲笙這一頭青絲,竟比她清冷脫俗的容貌還要出彩。
  榻上放著幾套衣衫,一套雪青色長褙子配水綠暗雲紋百褶裙,清爽靈動,一套松花短襦配桃紅長裙的齊胸襦裙,顯得飄逸活潑,另一套卻是藍底白花、柔婉動人的宮裝長裙,更顯柔美韻味。
  清安隨手點了第一套——她雖然不能過分低調,但也不願過於高調張揚,搶了主人的風頭,這點世故常識她還是明白的。
  戴上太后特意給她的整套紫玉茉莉首飾,清安再一次坐車出了宮門,這一次,卻比上次安心多了。

  ☆、第三十八章 赴宴二

  這次,馬車順順利利地駛到了宜和公主府。
  宜和公主不是上一代皇室最受寵的公主,也沒有一個強勢的母親為她爭取,兩個姐姐都嫁了侯爺,她最後卻被指婚給了趙家的次子趙穆,那時的趙穆,不過是個軍中五品虛銜,大老粗一個,按說是委屈大發了。
  就為這,她母親鼓足了平生的勇氣,為她在景帝那裡討了道聖旨,將公主府建在了趙穆宅子的隔壁,而內務府額外撥給公主府的下人也無一例外被打發了。
  公主府裡,除了宜和公主用了十幾年的心腹下人,其餘都是後來採買的,被「公主」的榮耀壓得服服帖帖,哪敢對宜和有半絲不敬?不得不說,這一腔慈母之心,對於性子柔和的宜和而言,是真真切切用對了地方。
  多年過去,當年最受寵的泰和公主早就化作了一□黃土,張揚驕縱的安和公主和駙馬形同陌路,而這位默默無聞的宜和公主,卻和駙馬成了宗室裡少有的恩愛夫妻,一生順遂。
  因為生活順遂,家庭和睦,宜和公主性情愈發溫柔和順,又不失皇家氣度,在貴族圈子裡人緣一向很好,這不,她的帖子一出,除非是真的抽不出空,否則能參加的都參加了,一時間,公主府門前車水馬龍,好不熱鬧。
  清安趕到時,不早不晚,雖說她隻身赴宴在一大幫由長輩領來的小姑娘中有點奇怪,但公主府的門子和嬤嬤們可不敢小看——不說貴女本身她們也不敢亂瞄,只看那馬車上明晃晃的皇室徽章,伺候的侍女行走間連根頭髮絲都紋絲不動,就知道這位貴女出身不同凡響,畢竟是公主府的,對宮裡出來的規矩禮儀自然是無比敏感。
  宜和公主正領著女兒趙雁笑容滿面地和數位通身富貴氣度雍容端莊的貴夫人寒暄,聽到唱名的用鄭重無比的聲音喊道「靖安郡主到」,不獨宜和公主滿臉歉意地撇下眾貴夫人親自起身迎接,就是那些本來安安穩穩坐著的貴夫人們都難掩好奇之心。
  她們都是一二品誥命的王妃貴婦,地位尊崇,倒不必向靖安郡主行禮,不過最近這段時間靖安郡主的名頭比較響亮,她們想不知道也難。
  「這靖安郡主十幾年來聲名不顯,我原想著是太后娘娘調教得太好,捨不得讓人露面,誰想突然就傳出那樣的故事,讓人好不驚訝!」左側首一位三十多歲的夫人雙眸明亮,先開口笑道。
  「依我說也沒什麼出奇的,到底是將門世家,血裡面流淌的天性就和咱們書香世家的不同,以往嫻靜低調,大約是沒遇到為難的事,如今一日比一日大了,煩惱可不就多了,古家雖然沒有主人了,可下人們還有不少呢!」坐在她旁邊的另一位夫人慢條斯理地接口道,潛台詞十分明顯。
  這兩位夫人說得倒是不偏不倚,右邊一名容貌明艷的夫人面上露出一絲冷笑,「什麼將門世家,如今哪裡還有什麼將門世家?不過是個潑辣破落戶罷了,偏認不清自己的身份,仗著養在宮裡就胡亂招惹是非,也不怕將來沒個好結果!」
  她開口便是一頓諷刺嘲弄,廳堂裡頓時一靜,緊接著像是什麼都沒發生似的,眾人言笑晏晏,聊天交談,似乎壓根就沒聽到這番話一般,只是隱隱約約地,大家有志一同地把這位夫人排除了在外,這伯夫人又不是傻子,自然感覺到了氣氛變化,頓時氣得臉色發白,偏偏今兒的主子是宜和公主,還真不是她有膽子拂袖而去的主。
  「——真是傻瓜,長安郡主是暴斃的,安和公主都不計較,她一個外家的小小伯夫人還妄想出頭,腦子壞了吧?」
  「行了,別跟這種人計較,嘴上沒個把門的,連最基本的『禍從口出』都不明白,這種人你敢跟她交往啊?」
  「你說的也是。」
  眾貴夫人心照不宣的笑容中,這位好容易才蹭進公主府的伯夫人,連躲小浪花都沒濺起來,宜和公主和趙雁便領著清安進來了。
  看宜和公主滿面笑容的模樣,是十分滿意的,眾夫人眼光一閃,都朝與趙雁並肩說笑的少女看過去。
  猛一照面,只覺一股清涼冷意,早這秋燥的季節令人心境微微一涼,彷彿飲下了一杯沁人心脾的花茶,氣質十分獨特。
  這些貴夫人們見多識廣,冰雪仙女款的美人,也不是沒見過,但冰冷通常和孤傲清高相連,幾乎就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代名詞,這樣的美人,雖則受男人追捧,在女人堆裡卻是極不吃香的。
  而這位靖安郡主,生得眉郁冰雪,眸如寒泉,皮膚晶瑩蒼白勝雪,氣質靈秀脫俗,雖然形容尚小,卻堪稱冰美人中的佼佼者,本該給人高不可攀的感覺才對,偏偏她從衣著裝束到神情姿態,甚至在細節處格外留意,比如行走時有意無意地落了宜和公主半步,和秀安郡主趙雁並肩,通達柔和,絲毫沒有喧賓奪主之虞。
  這些當家的貴夫人們看小姑娘可不是光看容貌才情,為人處世才是她們真正關心的方面。
  甫一見面,清安就給這些眼光格外挑剔刁鑽的貴夫人們留下了不錯的印象。
  宜和公主笑瞇瞇地將清安介紹給了在場諸人,見清安一一回禮,從從容容,三分微笑七分優雅,一絲兒錯都沒有,眾夫人頻頻點頭,她心中更加滿意——她覺得,太后的任務完成起來似乎不難。
  上次她進宮,暗地裡接了太后的任務,要給清安留心一個十全十美的女婿,她心裡明白,這事兒要是辦的好了,她一雙兒女的前程也就不用發愁了,自然是卯足了勁用心去辦。
  因而,這些她特意留下的夫人們,基本家中都有一兩位適齡的公子兒郎,好的是家中未來的頂樑柱,最次的也是一位憑自己考上去的少年舉人。
  宜和公主為了挑出這些精英人才,可是廢了好大力氣,原本還擔心清安被太后寵得單純驕縱,會在這些夫人們面前失禮,結果一見面她就知道多慮了——能知道避開請客的主人家的風頭,說明這位靖安郡主既不是虛榮之人,也不爭強好勝,與她交談不卑不亢,言之有物,兼能照顧趙雁的喜好,說明教養極佳,與人為善——到底是太后調教出的,看著就靠譜。
  宮裡關於靖安郡主和長安郡主打架的流言她也聽過,站在靖安郡主的立場,人家侮辱她的父母,哪怕是好姐妹,那也定不會原諒的,當場只是揍一頓而不是背地裡陰謀詭計弄死長安,已經是這孩子厚道了。
  清安和這些貴夫人們寒暄了一陣,宜和公主才笑著吩咐趙雁將靖安郡主帶到後花園,專門宴請女孩們的香雪居。

  ☆、第三十九章 赴宴三

  趙雁雖然是早產難產生的體弱兒,卻不像那些人脆弱得跟個一碰就碎的瓷娃娃一樣,家裡大人慣著,自個兒也如驚弓之鳥,趙雁不,走路帶點兒蹦跳的味道,好似林間輕盈的小鹿,小嘴巴巴,脆聲脆氣,還愛笑,聲音像窗下的銀鈴一般,與世故成熟的白若薇是完全相反的類型。
  「哎喲,我說表妹,你怎麼才出來玩呀,錯過了多少好玩的時光,聽說這回的帖子你接了,我還很驚訝呢!」
  「原先不是小嘛?我不敢一個人出門,現在長大了,總是要走出來的。」清安笑笑道,總不能說太后不放心她,才不讓她出門吧?
  「是呀,多出來走走,多認識一些好姐妹,心情也能變得很好。對了,今天來的人你大約都不認識,你不用怕,回頭我給你介紹。」
  「謝謝你。」清安笑道,清安自認為性格還算簡單,想不到今天碰到的趙雁比自己還要簡單純真,和這樣的女孩子相處,只需聽她話裡表面的意思就成,完全不需要用心揣摩是不是還有什麼潛台詞沒聽明白,因此格外輕鬆——看來太后被白若薇刺激的,都快要矯枉過正了。
  趙雁快及笄了,可個子沒大長,身形也沒瘦下來,胖乎乎的嬰兒肥臉蛋,圓圓的明亮大眼睛,圓圓的蘋果臉,看著就福氣滿滿,喜氣盈腮,正是中老年奶奶娘親輩最喜歡的那款小輩。
  清安想起太后說的,宜和公主打算多留她幾年,等十八以後再為她考慮親事,心想這也難怪——要現在就考慮,人家得懷疑自己說的是妻子還是女兒了。
  不過,清安對趙雁的印象還不錯,一個天真活潑一身小女兒嬌氣的姑娘,她雖然比對方還小,卻覺得自己的心已經老了。
  清安前面小半輩子都生活在宮中,所見最美的不過是皇家園林,宜和公主府便是一處標準的皇家園林建築,大氣,敞亮,一個大約十來畝的湖泊,栽滿了擠擠挨挨的蓮花,可以想見夏天時該多美。
  這時候湖上只餘邊角里的少量殘荷晚蓮,其餘地方光滑如鏡,藍天碧水,分外遼遠沁人,湖邊栽著一處瀟瀟竹林,掩映著長廊和涼亭,影影綽綽看到一片奼紫嫣紅,聽到陣陣環珮叮咚,女孩們嬌嫩的說笑聲遠遠傳來,分外悅耳快活。
  趙雁三步並兩步走上前,歪著頭笑道,「姐妹們,今兒我們這裡來了一位新的姐妹,你們想不想知道是誰?」
  她一開口,亭子裡外的姑娘們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齊向她看來,想必她這麼不靠譜的事兒也不是辦過一次,大家倒不吃驚,只稍稍一愣,就嘻嘻哈哈笑起來——說起來,宜和公主邀請的這些姑娘基本都是處得較好的人家,關係本來就親近,就算有一兩位實在脾性不和,卻也不是挑三窩四心術不正之人,因而大家對趙雁的突兀行為自是包容。
  這群姑娘裡,明顯有幾位出類拔萃,把其餘都比了下去,其中一位年齡稍大,大約十五六歲,杏眼桃腮鵝蛋臉,長得倒不過於出眾,然肌膚晶瑩雪白,氣質溫柔端莊,十分讓人心悅誠服。
  她當先站起來,笑道,「可是秀安郡主又調皮了,每回來一位新姐妹都讓我們猜,若是猜中了,可有獎勵沒有?」
  又對清安笑道,「若是不介意,就容我猜猜?」
  清安一看她溫柔而不乏靈動的眼神,便明白人家是在逗趙雁,亦向自己傳達了善意,好讓自己悄無聲息地融入她們的圈子,自然不會拒絕,也笑道,「好啊,姐姐且猜猜看。回頭也讓妹妹猜猜姐姐的身份?」
  這姑娘想不到清安年紀雖小,卻聰慧異常,一瞬間便明白了自己的用意,還給予了恰當得體的回應,眼中閃過一道訝異,旋即便湧出了欣賞之情,語調更加歡欣親近。
  「虧得我前兒聽祖母說典故,說到她小時候曾在一位貴人家中做客,有幸在貴人那兒看到過一套極好看的茉莉花飾,只那似真似幻的色澤,就令祖母這麼多年回味至今,始終念念不忘閨閣生涯,我還遺憾自己生得晚,沒緣分得見,如今可算是飽眼福了。能讓太后娘娘賜下心愛之物,除了太后親自撫養的靖安郡主,還有哪個?」
  其餘人也早就注意到了清安身上一色的淡紫花形首飾,那淡淡的紫在日光下散發出奪目的光彩,輕而易舉地匯聚了眾多的目光,驚艷、羨慕、讚歎——再無人覺得清安一身衣飾不夠華貴突出身份了。
  清安對眾人的注目並不在意,她笑道,「姐姐好厲害,太后也曾跟我提過兒時的手帕交,還鼓勵我也多認識幾個朋友呢!若是我沒猜錯,您是林太傅府上的大姑娘?」
  林太傅是當朝一品,有名的大儒學者,在朝中名聲更甚於實權,先前給皇子們做了十幾年的帝師,皇子們都到了辦差的年紀,他包袱款款地向景帝請了辭,好險不險地躲過了奪嫡的漩渦,如今在家中教導子孫,教出了位列京城四公子之首的大孫子林霄。
  林霄有芝蘭玉樹之風,文采非凡,三歲識字,五歲作詩,自幼便有神童之稱,乃大秦一等一的大才子,上次科考剛得了狀元,被康王家的大郡主一眼相中,據說已經進入小定納彩的階段。
  而林太傅家的嫡長孫女,林霄的妹妹林雯,在女子中的名聲亦極佳,大秦不講究什麼女子無才便是德,林雯性情處世四角俱全、能書善畫而成為貴女中的佼佼者,甚至還是皇家兒媳婦的最佳人選之一。
  清安倒不是憑著傳聞和今天這第一印象而認出對方,實際上,她前世在皇家家宴上見過這位林雯,以六皇子妃的身份——算算,林雯被指婚也不過幾個月的時間了。
  林雯只當是太后跟清安說起過手帕交的身份,心中十分歡喜,對清安的態度就更好了,雖則清安和趙雁都是宗室郡主,但到底比那些親王的女兒要稍差一等,與這些一二品大員家的女兒孫女相處也多半以平輩論交,更加體現自己的平易近人。
  趙雁和林雯將頭開好了,清安隨後游刃有餘地和眾多姑娘認識了一番,畢竟都是十來歲的小姑娘,又沒有矛盾,面上都表現得非常友好,清安很快便融入了進去,並不費力。
  她想起白若薇曾經嚇唬她,京裡的貴女們最善於孤立排外,她居然信以為真,不由得在心裡嗤笑自己曾經的天真——先不說這些貴女們接受過最嚴苛的家族教育,不可能會無緣無故地排擠得罪人,就算排外,她也不是那個『外』,憑她的身份,便是在景帝的女兒端寧公主和永寧公主面前,也絕不卑微,誰敢排擠她?
  長廊這頭女孩們說說笑笑,到了時辰,便對著廊下千姿百態的名貴菊花各展才藝,一時間鶯聲燕語,好不熱鬧,引得長廊那頭的人頻頻回顧。
  長廊那頭,卻是由宜和公主的獨子趙鴻做主人,正招待一干子京都的青年才俊,王孫公子,卻都是宜和公主精挑細選出的人家,文武才華,各有千秋。
  這樣的賞花會也兼有相親會的作用,各家都心知肚明,家中有小兒女到了年齡,便將他們帶出來相看,看對眼了,家中長輩再去想辦法打聽對方情況,極少存在盲婚啞嫁,這也是大秦整個社會約定俗成的規矩,既是大人牽頭,自然不算出格。
  這裡和趙鴻最要好的自是與他並列京城四公子的另外三人,林霄已經有主,純粹是來湊熱鬧的,只想第一時間知道兄弟會不會紅鸞星動,好拿來當話柄群嘲。
  安國公家的嫡么子文琦,生得面如敷脂,唇似塗朱,鍾靈毓秀,點漆眸子乾淨剔透,極易令人產生好感,只是他愛畫成癡,年紀輕輕便有一手出神入化的畫技,在這個琴棋書畫作為讀書人必修課的年代,他善畫,不算不務正業,反而要被讚一聲真名士自風雅,而安國公家顯然也支持他選擇這條路子。
  而能取得這樣成就的,多半是在某個領域專注無比而對外物不縈於心的,文琦就是這種人,因此,在男女之情上便分外遲鈍,十九歲了,連個通房都沒有,家中長輩都開始擔心他將來會不會打光棍,以至於更急著將他推銷出去了。
  而四公子的最後一位,風流紈褲的顧牧,趙鴻都不想提這位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仁兄了,就這位的風流性子,來參加賞花宴,不是禍害人家好姑娘麼?而且他今天的表現特別奇怪,奇怪得趙鴻都恨不得提起長槍將他趕出去了。

  ☆、第四十章 萌動

  不遠處,文琦正被一群擅長文采丹青的公子們圍在中央,心無旁騖地潑灑濃墨,描繪著眼前的碧波青天空遼美景,旁觀的公子們不是地發出一聲驚歎,而林霄正和自己的小舅子康王家的世子談笑風生,清明的目光不時地掃過在場諸人,顯然是在盡心盡力地為小舅子做現場指導,幫助他加深印象。
  唯有顧牧,坐沒有坐相地歪在趙鴻身邊,目光遠眺,看似渙散沒有焦距,實際上卻鎖定了長廊對面的動靜,眸中情緒明明滅滅,讓人琢磨不透。
  「看什麼?老子警告你,對面那群可都是好人家的姑娘,不是你一個花間浪子能沾染的,別露出這副垂涎欲滴的表情,看著都傷眼。」
  趙鴻今年不過十九,雖然出身顯貴,但上年就憑真本事奪了武狀元名頭,在台上與人交手,身影騰挪跌宕翩若驚鴻,手中長槍對敵,寒光如練,襯著他那張劍眉斜飛稜角分明的面孔格外英挺冷峻,與顧牧站在一起,雖不是親兄弟,細微間卻頗有神似之處。
  「趙永嘉,我今兒可算是明白什麼叫『老牛吃嫩草』了,」顧牧吊兒郎當地坐在趙鴻身邊,陰陽怪氣地□著趙鴻,「瞅瞅,你多大了,那邊的小姑娘才多大,你娘也好意思給你介紹?爺可比你有自知之明!」
  呸,就你這德行,還有自知之明?
  特麼的,能不能好好說話啊,要不是看在兄弟的份上,賞你一槍都是輕的。
  趙鴻斜睨著顧牧,看這廝根本沒有收回人身攻擊的打算,冷哼一聲,「老子再大也沒你大,二十二歲的老男人,你都好意思出現在這裡,我有什麼不好意思的?」
  顧牧翻了個白眼,頓了片刻,驀然起身,伸了個長長的懶腰,「行啦,爺走了,來來回回多少年了,不是吃吃喝喝就是吟詩作賦,沒勁透了。」
  趙鴻也不以為意,顧牧在安信伯家裡並不受寵,沒有關注就沒有壓力,因此四處遊蕩也沒人管,他們這些兄弟知道他的性情本事,也並不怎麼勸他,還是那句話,顧牧又不是沒有實力力爭上游,不過是懶得過那種爭權奪利的累心生活,等哪天他浪子回頭了,有他們幾個兄弟在,扶他上位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既然沒有後顧之憂,讓他再鬆快幾年又何妨?
  趙鴻擺擺手,自家兄弟,也無需客套,反正自己這院子是任他來去自由的。
  ……
  長廊那頭,清安也玩得十分愉快,雖說賞花會少不了才藝展示,但清安還真不怯這種場合,她前世管家理事的本領不怎麼樣,琴棋書畫的技能卻基本都點到了滿值,只是不常出門,因此不為人知罷了。
  這輩子既然不想重蹈覆轍,她自然更願意活得恣意痛快,盡情享受人生,這心境一開,筆下詩畫的意境自是更上一層樓,為她贏得了不少讚譽。
  這一天,她是乘興而來盡興而歸,傍晚時離開宜和公主府,臉上猶帶笑容。
  不過,大約是老天也看不得她這麼愉快的。
  馬車行至一處巷子口,昏昏沉沉的清安忽然一個機靈,清醒了過來——她的鼻端,聞到了一股濃郁的血腥味!
  鬼使神差地,清安脫口道,「停車!」
  趕車的是重新派到清安身邊的暗衛,他經驗豐富,自然也聞到了鮮血的味道,聽到了清安的命令,微微一愣,還是聽話地停了下來。
  清安下了馬車,心裡給自己打了打氣,還是轉身朝巷子裡走進去,那暗衛本想阻止,只是看見郡主的兩個貼身侍女一聲不吭就跟了進去,完全沒有阻止主子的意思,他就更沒有立場去勸阻了,只得咬咬牙也緊隨其後——反正暗中還有十幾個暗衛尾隨保護,應該是不會出什麼問題吧?
  清安萬萬沒想到,她一時心血來潮,卻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暗色的天空,灰白色的牆根,光線已漸昏沉,顧牧歪坐在地,衣冠不整,臉上身上是大片的陰影,讓人幾乎看不清他那俊美到危險的臉龐。
  然而,清安依然在看到他的第一眼被深深吸引——無人能忽略他那整個人由內而外透出來的錚錚風骨,風姿特異,猶如一株深夜裡綻放的雪曇花,暗夜裡獨行的王者,令清安無端地想起他前世那青史留名、剎那永恆的悲壯人生。
  顧牧手捂在腰部,似乎在調整呼吸,他同樣也發現了清安,卻絲毫沒有流露出慌張的神色,笑容是一貫的深邃迷人,輕快地打了個招呼,「喲,是小仙女啊!」
  清安此時並未感受到他刻意為之的輕鬆,拜前世死亡陰影所賜,今生她彷彿對血腥味格外敏感,儘管從顧牧身上看不到一絲血跡,然而她卻彷彿聞到了濃郁的血腥味,充斥了她整個感官,揮之不散——直覺告訴她,顧牧受傷了。
  清安心亂如麻,不知道前世有沒有這一出,如果有,那麼顧牧後面還多活了幾年,說明他這次是被人救了,沒有她出面也不要緊,她畢竟只是個未出閣的小姑娘,似乎不應該和成年男子靠得太近。
  儘管心裡滑過了種種逃避的念頭,但清安依舊無法挪動自己的腳,只要想起前世這人的結局,她就無法說服自己袖手旁觀。
  無論顧牧外在表現得多麼輕佻放蕩,她都記得,他是為國捐軀的英雄,和她的父親是一類人,值得尊敬,更不應該默默地死在這個無人經過的小巷子裡。
  「你——」清安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鼓足了勇氣,低聲問道,「需要我做點什麼?」
  一步步靠近,卻見顧牧靠牆而坐,臉上似笑非笑,一腿伸長,一腿彎曲,黑色修身勁裝勾勒出了精壯的上半身和筆直的長腿,那本該慵懶隨意的姿態,卻透出令人窒息的壓力,讓人無端聯想起一頭正休憩中的獵豹,哪怕毫無捕食的打算,也絕對不容輕視。
  因為坐姿,當他仰頭直視清安時,整個人都暴露在清安的視線中,完全顛覆了她對他那修長瘦削外表的印象!
  有生之年,清安都無法忘記,在這個夕陽西下的傍晚,看到這本該狼狽至極的男人,卻猶如九重天外的神祇一般,深深地刻在她心頭——那血腥塑就了性感,成熟伴隨著野性,深邃尊貴的面龐上,充滿陽剛不羈的魅力,在那一瞬,如同離弦的利箭,穿透了少女緊閉的心扉,在純白的心房上,落下永恆的烙印。
  兩道長長的刀痕,將他密不透風的黑衣劃成了兩片,露出了赤、裸的胸膛,落在那光滑結實的胸肌上,鮮血滲出來,蜿蜒流淌,順著那蘊含強大爆發力的腹肌線條,沒入衣裳遮蓋的腰部,血光與性感交織的精悍身體猛烈衝擊著視野,帶來讓人血脈僨張的刺激。
  「噗——」清安捂著鼻子,眼睛圓睜,驀然後退,彷彿受到了莫大的驚嚇!
  顧牧:……
  那指縫間可疑的紅色不是他眼花了吧?
  「哈哈哈,哎喲——」顧牧實在是忍俊不禁,忍不住大笑起來,這一笑,牽動了他的傷口,痛得他還沒笑完,就齜牙咧嘴地倒吸了一口氣,可就算這樣,還是沒能堵住他的嘴!
  「小仙女,你實在是有趣,有趣至極!」
  那爽朗不羈的笑容,張揚燦爛得比朝陽還讓人眩暈,敞開的胸膛,緊實肌肉間性感的陰影,令清安的鼻子又一陣發熱發癢,她慌忙捂緊,惹得顧牧再次大笑起來,狹長的眼底充滿戲謔的意味,猶如盛滿星辰的夜空般閃耀,簡直令清安羞憤欲死!
  ——她只覺得,自己一輩子的尷尬,都在此刻用盡了!
  ------題外話------
  嘿嘿,對小清安而言,相親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偶遇男神啊……

  ☆、第四十一章 傾情

  「你這人……怎麼,怎麼這樣?」
  清安羞憤得眼眶都紅了,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連指責的話都因為底氣不足而結結巴巴,往後連退了幾大步,彷彿這樣就可以拉開兩人的距離,緩解那漫無邊際的尷尬。
  霽月和晴空趕上兩步,一左一右護著清安,晴空還算沉穩,只牢牢地護著清安,霽月「鏗鏘」一聲拔出了袖裡的峨眉刺,神情陰沉凌厲地鎖定顧牧,似乎有一點不對,她就會立即撲上去搏命!
  顧牧爽快地大笑過後,才慢慢收斂起過於放肆的笑容,端正了臉色,他彷彿完全沒留意到此刻雙方劍拔弩張的緊張氣氛,只意味深長地笑看著清安。
  小姑娘此刻羞窘交加眼淚汪汪的控訴表情,並不比她一臉清傲斜睨人的小模樣好看,可就是這個並不好看的真實青澀的表情,直直地撞進了他的心頭,讓他低沉有力的心跳都因此而亂了一瞬,如同記憶裡,第一次吃到父……親手遞給他的桂花糖的味道。
  那清清的甜味,如細水長流,無聲無息地浸染了他整個靈魂。
  ——他的眸底閃過一縷惆悵懷念,不知不覺間,他不再是那個一顆桂花糖就能哄得心滿意足的小男孩,而似乎早已經被遺忘在腦後的純美滋味,卻慢慢和眼前這滿眼戒備委屈卻始終不曾轉身拋開他離去的善良小姑娘重合,讓他的心頭湧起了無法言喻的強烈衝動!
  潮漲潮落,不再枯燥地隨波逐流,而是點燃了兇猛激烈的心火!
  真想把這個甜甜的小東西捕捉回家,藏起來,只屬於他,永遠也不讓別人看見!
  清安在朦朧的淚眼中豎起了渾身的寒毛,她心裡莫名地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覺,覺得自己好像被什麼危險的猛獸盯上一般,竟比前世死亡前的那一瞬還要滲人——難道,暗中又有什麼人準備偷襲她?
  「噯,你不是說幫我嗎?在發什麼呆?」顧牧的聲音,在他自己都沒有察覺的時候,就柔和了下來,低沉沙啞得醉人。
  看著小姑娘茫然中透出的絲絲警惕,他一邊在心裡感歎她的敏銳,一邊卻詭異地感到自豪——看,他的眼光多好,他看重的小姑娘雖然還沒有長大,可已經相當優秀了呢!
  清安也發覺自己的呆愣不合時宜,雖然看不清顧牧的臉色,可聽語氣也聽得出來,他的聲音比之前低了不少,是不是流血過多開始虛弱了?
  清安往後面的陰影裡藏了藏,在顧牧如芒在背的目光中含羞飛快整理了一下儀容,然後也不看顧牧,也不上前,只低聲道,「將顧公子扶上馬車吧。」
  黑暗中,兩個黑衣人從牆頭落了下來,低答道,「是,郡主。」
  顧牧看了這兩人一眼,忽然歎了口氣,「待會兒把我帶到西定門去。」
  清安雖然見識一般,可也認得出顧牧身上的傷是刀劍所至,只是有前世的印象在,她下意識地覺得顧牧這肯定又是在做什麼隱蔽的事情,故而連一絲懷疑都沒有,只低低地應了下來。
  落在顧牧眼裡,卻覺得,果然不愧是將門出身,不愧是古戰的女兒,即使年齡尚小,也並不缺乏大將風範。
  昏暗的巷子裡,兩人各懷心思,等暗衛把顧牧扶上了車轅,清安跟在後面,還有些猶豫,卻被顧牧轉身一把握住胳膊,一使巧勁,眨眼就被帶上了車。
  「你幹什麼?」清安吃了一驚,她那點花拳繡腿哪裡是顧牧的對手,何況危機意識太差,壓根就沒反應過來,哪裡來得及反抗?
  霽月和晴空反應也慢了一拍,可哪能放任主子和這個神秘又危險的男人獨處?隨即就要竄上馬車,忽聽車簾後傳來一道不怒自威的低喝,「下去!」
  兩人只覺得耳中一震,心頭竄起了一絲懼意,身形一滯,卻被趕車的暗衛拉住了,語氣有些古怪地道,「你們坐這裡吧!」
  馬車內,清安的聲音也傳了出來,鬱悶又無奈地,「聽他的。」
  就算再關心主子,也沒有不聽主子話的,而且從清安的語氣中絲毫聽不出勉強,霽月和晴空對視一眼,霽月憤憤不平,晴空到底老成,感覺到不對,歎了口氣,擔憂地道,「郡主,我們就坐在門口,您有什麼事,只管開口。」
  其實馬車裡根本沒有什麼對峙的場景,反而氣氛曖昧至極。
  顧牧腦中似乎根本就沒有男女之別的念頭,當著清安的面,直接脫了上衣,露出雖然白皙光滑卻精壯矯健的上半身,隨意拎過馬車裡自備的濕巾擦了擦,那雪白的濕巾眨眼就被血浸得鮮紅,連擦了三條,傷口才完整地露了出來,還在往外滲血,然而他腰上的傷口才是最嚴重的,血依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往外流,看著好不嚇人。
  顧牧又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包藥粉遞給清安,星眸含笑,明明低喝霽月與晴空時的神情無比威嚴,不容置疑,偏偏對著清安時,表情好似大尾巴狼,充滿誘哄的味道。
  「乖,替我上個藥。」
  清安早已面紅耳赤,只覺得頭頂都在冒青煙,無奈面對顧牧那灼熱逼人的視線,卻不知道為什麼,實在提不起勇氣違背他的話,扭捏之下,還是接過了藥粉,嬌嫩的雙手微微顫抖地打開。
  「小心點,我可就這麼點外傷藥,抖光了,這血也沒東西能止住啦!」顧牧似乎對逗弄她格外興致盎然,忽然又補了一句。
  這話一出,嚇得清安僵了一下,到底還是小心翼翼地靠近,窘迫到極致,她反而平靜了下來,腦中清晰地明白——她動作越慢,只會拉長這尷尬的時間,而她眼前的身體越是充斥著成年男性強大的力量,那血肉微微翻開的傷口就越是刺眼!
  藥粉落在傷口上,看著就疼,顧牧卻似乎全無感覺,一聲不吭,仰著頭,幽深雙眸卻微垂,落在只到自己下巴的黑亮柔順的小腦袋上,全副心神都被眼前這個小姑娘攫取了。
  她雖然身份高貴,又得太后和皇上盛寵,卻並不是個驕縱虛榮的小姑娘,身上既沒有繁複奢華的首飾,也沒有過分濃郁的香粉味,一小串紫玉茉莉歪歪地搭在黑亮得如緞的髮梢,讓他手癢得想上去扶正它,一絲絲撩人心弦的清甜蓮香淡淡雅雅,純淨如水。
  是了,這是個如水的小姑娘,還是一杯清甜而沁涼的水,滋潤了他常年荒蕪的心田。

  ☆、第四十二章 端倪

  大秦景帝年間,所有圍繞皇位而展開的爭鬥,就在這麼個平凡而又不平凡的傍晚拉開了序幕。
  清安救走了顧牧,並不知道,在她身後,有一戶看似普通的江南籍官員,被闔家斬殺,而這名官員的書房中,也少了一大疊與江南總督等人的秘密通信,這疊涉及到貪污巨款達千萬兩白銀的書信,直接勾出了將來在江南發生的血腥慘案!
  這個時候的清安,還不知道那場讓她記憶深刻的震驚全國的大案已經露出了冰山一角,而此生她也在不經意間被席捲其中,未來的命運,徹底走上了和前世不同的岔路!
  清安讓人將馬車趕往西定門,就算她沒什麼方向感,但她手底下的暗衛卻不是吃素的,四九城的拐拐角角早就摸透了。
  上完藥後,兩人都不曾開口,馬車裡一時沉悶起來,只聽到車輪骨碌碌穿過青石路的聲音。
  這樣枯燥卻規律的聲音,卻讓清安激盪不能自已的心情慢慢平復下來。
  前世想都沒想過的人就坐在她身邊,滿身的傷,興許又是他的人生中一段不為人知的功勳,儘管這個人的性情跟自己想像中大相逕庭,不是那樣嚴謹,那樣正氣凜然,但,她卻覺得,哪怕對她的態度稍嫌輕佻逗弄,哪怕他真的有一身紈褲習性,可這樣生動的表情,這樣爽朗的大笑,匯成了充斥她心田的一聲心酸感歎——
  活著真好!
  她活得好好的,他也活得好好的!
  「唉,你以後……還是多多保重吧,畢竟,命是你自己的,只有一條,」清安忽然低低地開口,她的神情隱藏在昏暗中,整個人如凝固的雕塑,只有一雙長睫如羽般低垂的眸子,微微扇動,流淌出一縷細細的生命力,「那句話怎麼說來著,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人只有活著,才有無限可能。」
  顧牧側頭看向她,他無法忽略她語氣中難掩的惆悵和滄桑,只是,她一個養在深宮的單純小姑娘,怎麼會發出這般心酸沉重的感歎?
  「你……」顧牧略微靠近一點,正要說些什麼,清安卻不打算再搭理他了,扭頭衝著車窗,再不肯說一個字了。
  見狀,顧牧嚥下了湧到喉嚨口的疑問。
  若是換成以前的顧牧,必是要逗得她再開口才罷休,甚至會想盡辦法套出小姑娘一腔的心事,他的種種手段,可不是清安這樣沒什麼見識的小姑娘能抵擋的,但今晚,許是他自己實在沒有精力,許是顧及到清安的救命之恩,又或者是小姑娘那聲沉重中透出關懷的歎息讓他心軟了,他破天荒地收斂了自己遊戲人間的態度,規規矩矩地沉默了下來。
  一會兒,馬車就來到了西定門,西定門是一道牌樓型的拱門,裡面卻是一條寬闊的大街,中間更有許多胡同,雖然住在這裡的人至少也是官宦富紳人家,但地形十分複雜,卻是個藏人的好去處。
  清安不曾追根究底,顧牧也沒有讓清安涉入太深的打算,指揮清安把馬車停在了牌樓前,自己捂著腰部下了馬車。
  下車前,他忽然沖清安一笑,顧牧式的邪性風流又回到了他身上,跟之前的正經沉默幾乎判若兩人,「小仙女,多謝救命之恩,在下無以為報,下回再見,我便以身相許,如何?」
  不待清安反應過來,他輕快地跳下了馬車,腳下清點,眨眼就消失在那重重疊疊的樓宇屋簷間。
  「郡主?」車轅上,霽月和晴空緊張地喚了清安一聲,顯然,她們倆也聽到了顧牧撂下的近乎調戲的話!
  半晌,馬車裡傳來清安悶悶的羞憤低喝,「回宮!」
  車轅上擠著的三個人都不敢說話,霽月和晴空護主心切,一邊擔心清安,一邊對顧牧咬牙切齒,那趕車的暗衛卻一臉古怪,想笑又不敢笑的模樣。
  清安回到宮中,時間已經太晚了,自然不好再打擾太后,便派了晴空過去,給那嬤嬤說一聲。
  太后本也到了休息的時候,就是擔心清安第二次出宮之行會不會順利,親自見了晴空,聽一聲「一切安好」,心也落回了肚子裡,得以安安心心地休息。
  只是,太后這裡還好,景帝那裡就不好糊弄了。
  「哦?你說誰?」景帝頓了頓,他本就休息得晚,此刻還在批閱奏折,一邊聽暗衛匯報清安的動靜。
  「……鷹主受傷,為靖安郡主所救,護送至西定門。」地上伏跪的黑衣人低聲道,他同樣是鷹衛領的一員,自然認識自家老大身上的標誌,別看他只是那麼一瞥,卻比清安觀察得更細,顧牧左胸下一枚被鮮血掩蓋的金鷹紋可沒有逃過他的眼睛。
  「……傷得可重?」景帝手上的硃筆一緊,皺起了眉頭。
  跪著的鷹衛彷彿沒有察覺皇上語氣裡透露出的過分關心,恭敬地開口道,「回皇上,鷹主失血過多,好在靖安郡主出現得及時,沒有性命之虞。」
  景帝這才鬆了口氣,沒事就好,要不是這孩子自己堅持,他是無論如何也不會同意他擔任鷹主之位的。
  鷹衛和影衛是直屬皇帝掌控的兩大黑暗機構,專門為皇帝處理各種見不得光的陰暗事務,而其中,鷹衛又比影衛危險得多,影衛以防禦保護為主,尋常歲月,就算是皇帝,又豈會動不動就遇到行刺暗殺之類的危險?鷹衛卻不一樣,兼具了間諜、殺手、刺客、監察、刑獄、策反敵人、收集情報等等職責於一身,與前朝的特務司錦衣衛職責相似,卻又更深入黑暗,不能搬到檯面上,損傷皇帝的形象。
  如果說影衛還能得到國家正式承認的終身編製,年滿三十五就會由暗轉明,擁有正式的軍籍——大秦的軍士可不是賤籍,多立幾個大功,說不定就是下一個古家!行動快的,生個孩子繼承香火完全來得及,一旦傷亡還能被當作烈士撫恤,沒有後顧之憂。
  鷹衛就不行了,基本上人人都有一個檯面上的身份作為掩飾,鷹衛的身份卻終身不能暴露,而鷹衛最終的下場——十個有九個都不得善終,僅剩的一個還折在了半路,可謂是耗損率最高的位置。
  可即便是這樣好處寥寥的身份,依然有無數能力卓著的人甘願投身其中,將生死置之度外,盡心盡力地完成一次次黑暗而血腥的任務,就好似獨自走在黑暗中,卻永遠也等不到黎明,而支撐他們終身不悔的,便是為國盡忠的堅定信念了。
  景帝想到這裡,有些坐不住了,他揮手讓鷹衛退下,合上了奏折,靜靜地坐了一會兒,最終還是站了起來,往東邊的瑞明堂走去。

  ☆、第四十三章 衝突

  西定門一帶,多半是二進到三進的宅院,兼環境雅靜,距離內城不遠,在京都也稱得上好地段,顧牧早年和家裡鬧彆扭,自個兒在這裡置了一套二進的小院全做日常棲息的地方,安信伯家裡也不管不問,全不說什麼未分家所有財產都屬於公中,這宅院也就成了顧牧的私有,尋常懶得回家便棲息在此處,一過好些年,左右鄰居也都知曉。
  小宅院沒有牌匾,顧牧輕輕敲了敲門,那還沒有安信伯府角門大的大門從裡面打開,露出一張溝壑縱橫的憨厚黑臉,花白的頭髮,看到顧牧眼睛一亮,手上比劃了幾個手勢——卻原來是個啞巴,不能說話。
  顧牧朝他笑了笑,也回了幾個簡單的手勢,這棟宅院裡,只有這一個啞巴僕人,卻是跟了他十幾年的心腹,該交代的,他自然會交代清楚。
  只是,啞巴最後的幾個手勢,讓他皺起了眉頭,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只覺得腰部的傷口痛得更厲害了。
  他來做什麼?
  顧牧推開內室的門,果然看到燭光的陰影處站著一道頎長的身影。
  就算是站在簡陋的內室裡,那人也能站出金碧輝煌的殿堂級光彩來,即使一身鴉青常服,也掩不住那身莫測的天威,平靜深沉的眼睛,看到一身狼狽的顧牧時,神情微微一變。
  顧牧停在門口,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頓了頓,慢慢地準備下跪,那人卻一個箭步上前,以與年齡不符的敏捷,托住他的右肘,連扶帶拖,將他弄進室內,臉上分明壓抑著暴風驟雨。
  「平時也沒見你這麼多禮,怎麼回事,這次怎麼傷得這麼重?」
  當整個人都出現在燭光所照之處,這人的臉也完全暴露了出來了,儒雅的五官,深沉的氣息,一絲不苟的短鬚,竟是本該在瑞明堂休息的景帝!
  顧牧也不再矯情,懶洋洋地歪在椅子上,舒了口氣,從面前的暗格裡掏出一個玉瓶,倒出一丸碧綠的丹藥,也不用水,扔進嘴裡,「嘎吱嘎吱」地嚼著嚥了,半晌過後,他蒼白的臉色添了一絲生氣,總算不再那麼嚇人了。
  為了不在小仙女面前露怯,他硬是咬牙堅持到現在哼都沒哼一聲,卻不是他不疼,而是死要面子活受罪,這會兒在景帝面前,卻是反著來的效果更好,他自然不會忍著了,不但不忍,還誇大了痛苦。
  「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四品江南道官員,家中修的暗室,居然還有機關,是……屬下大意了。」
  「你向來心細如髮,嚴謹周密,是什麼干擾了你的思緒,居然讓你在執行任務的時候粗心大意?」
  景帝可不會被他的三言兩語打發,他比誰都瞭解眼前這憊懶傢伙的本性,自然立刻就抓住了關鍵所在。
  這下輪到顧牧一時詞窮了,他總不能告訴景帝,是他按捺不住多事走了一趟宜和公主府,結果被某個歡快得如同小鳥的身影填滿了心海腦海,連執行任務的過程中都沒法驅除,直接閃了一下神,要不然,他根本不會傷得這麼重,雖然避不開胸口那兩道刀傷,腰上的傷卻純粹是他自作自受。
  「我今年已經二十二了。」
  顧牧忽然轉了個話題,景帝完全沒跟上他的思路,一愣。
  顧牧自顧自地道,「皇上您二十二的時候,兒子都兩個了,屬下身邊連個知冷知熱的人都沒有,想想都覺得晚景淒涼啊!」
  景帝這才明白這傢伙在唱什麼蛾子,又好氣又好笑,「難道是朕阻止你成親的?朕這些年給你挑了多少名門閨秀,貴女千金,是你嫌這個刻板無趣,嫌那個表裡不一,嫌高嫌矮嫌胖嫌瘦的,挑花了眼,倒來怪朕?怎麼,現在總算有入眼的了?」
  顧牧狹長的眼眸斜睨向景帝,閃動著不懷好意的光芒,「屬下的確看中了一個,可惜她太小,暫時不能娶回家,不過,等我們兩情相悅了,有皇上您下旨,屬下先娶回家養著,也省得一個沒看住被別人叼走了啊!」
  景帝長袖一甩,拉下臉訓道,「小得連成親都不行?是還未及笄?朕記得你打小沒這毛病,跟誰學壞了?朕倒想問問顧承泰,是怎麼教養你的!」
  顧牧臉上的笑容淡了一瞬,眸底閃過一絲怒氣,連景帝都沒有察覺,隨即又恢復了沒心沒肺的神情語氣,「行不行您一句話的事兒,幹嘛岔開話題啊?」
  景帝瞪了他一眼,「你這麼些年也就這一個要求,只要不是出身太差登不上大雅之堂,年紀小點就小點吧,你自個願意,朕也不去做那棒打鴛鴦——等等,你看中的是誰?」
  景帝心裡忽然閃過一絲不妙的猜測,這小子自從八歲那年跟他攤牌後,這一年年辦的事兒就沒讓他痛快順心過,尤其是這婚事,打這小子十五歲以後,他一年年提,這小子一年年推,簡直比他選後宮都難,如今怎會這麼容易就鬆口了?
  顧牧也不再賣關子,眉飛眼笑地道,「就古家那個小仙女啊,屬下是一見傾心,再見誤終身,一頭栽進去拔不出來,只好求皇上您給屬下做主了!」
  顧牧一邊嬉皮笑臉,一邊卻眼神幽深地盯著景帝,果然見景帝的臉色沉了下來,一口回絕,「不行!」
  顧牧臉上的笑容也倏忽消失,語氣瞬間冰冷入骨,「哦?難得我看中一個,您跟我說不行?」
  景帝耐心地解釋道,「安兒身份非同一般,她背後的古家看似沒落,實際卻依然掌控著大秦將近一半的兵馬,她的終身大事,絕對不能和皇家沾邊,況古家就她一個,要繼承香火,少不得要招贅一個女婿。你八歲那年就把自己摘出去了,這麼多年歷盡多少危險,才穩固了現在的位置,縱然是朕百年後新帝上位,也耐你不得,這不就是你多年來的心願?如今何苦因為一點心動就毀了多年的努力?」
  顧牧似笑非笑道,「那有什麼?我去給她做上門女婿便是,等我生的孩子都姓了古,想必您那些兒子不但不會提防我,相反還會來拉攏我,我的心願照樣能夠達成!」
  景帝濃眉一豎,罵道,「閉嘴!瞧瞧你說的什麼話?贅婿?虧你說得出口!」
  顧牧嘲弄地道,「都說皇上對靖安郡主隆寵至極,連親生的公主都要往後靠,今兒看來,也不過如此。」

  ☆、第四十四章 生辰

  顧牧和景帝誰都沒有說服誰,顧牧一煩,連一身傷都顧不得,就要回安信伯府,景帝到底沒能眼看著他折騰自己,只得滿腹不悅地走了。
  清安壓根就不知道背後還有這一出,更不知道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她好容易擺脫了太子這朵爛桃花,又惹回來一朵更難纏的霸王花。
  回到宮裡,因天晚也不好再去慈寧宮打擾太后,她打發晴空去慈寧宮給那嬤嬤等人說一聲,自己便歇息了,反倒睡了個好覺。
  第二天,早膳過後,清安便出了門。
  「郡主,咱麼不去鍾粹宮?」霽月問道。
  「不去了,昨兒回來晚了,想必太后心裡記掛,今天去慈寧宮,晴空,你去鍾粹宮,替我告個假。」
  晴空應諾而去,霽月跟在她身後,向她稟報了一件事,引起了她的注意。
  「郡主,昨晚我們回宮途中,後面跟著一輛馬車。」
  「哦?確定是跟著我們的?」
  清安一驚,自從那次遭到偷襲後,清安對自身的安危問題大大地警惕起來,再不如以前那樣傻乎乎地以為自己無害人之心別人就不會來害她——還是古話說得對,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
  「奴婢覺得倒不是,應該是同路,幸虧咱們提前看到了顧公子,不然就輪到這輛馬車裡的人發現顧公子了,也不知道這馬車主人是誰,萬一和顧公子不對付,那顧公子可就慘了。」霽月細細地分析道,「不過奴婢不確定那人有沒有注意到顧公子,在西定門那裡,那輛馬車也停了約一刻鐘,隨後便不見蹤影了。」
  清安聽了不是很放在心上,她所認識的人有限,身份又單純,應該不會屢次惹上麻煩,所慮的反倒是顧牧,也不知道他那身傷能不能暴露在人眼中。
  「這個消息最好還是和顧公子說一聲,」沉吟了半晌,清安開口,隨即又有些苦惱,「但是怎麼聯繫他呢?」
  霽月輕聲笑道,「郡主放心罷,奴婢沒別的本事,打聽點人還算可以。況且顧公子在京城很有名,要聯繫他倒不難,奴婢聽說過顧公子的些許行蹤,郡主若是不放心,不妨讓古叔派人聯繫顧公子,比郡主一個女兒家派人更加合適些。」
  清安也不是聽不進人言的性子,倒覺得霽月說得有理,點了點頭,「那行,你聯繫一下古叔,將這件事辦好,回頭跟我說說過程,我什麼都不懂,平時遇事也該多用些心啦!」
  霽月答應下來,對郡主願意上進,她和晴空這些心腹只有歡喜不盡的。
  太后那裡還算清淨,太后已經知曉清安在宜和府上玩得愉快,總算是一掃之前的郁氣,聽清安娓娓敘說著宜和公主府的種種,心情十分輕快,當下道,「你若是喜歡,那就讓雁丫頭常來常往,多個說話的人也是好的。」
  清安笑著婉拒道,「那還是算了,秀安郡主雖然招人喜歡,不過卻是太招人喜歡了,我擔心皇祖母第一眼就看中了她,以後不疼安兒了呢!」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太肆意揮霍太后和皇上對她的寵愛,除了惹人眼紅外,並不能給她的處境增添一絲一毫的幫助。
  太后笑道,「個促狹丫頭,還吃上醋了,我這還不都是為你!罷了,我還不知道你,實是過於謹慎了,憑你的身份,便是跋扈張揚點,有我和皇上在,誰敢非議你?」
  雖然嘴裡這麼說,然而對清安謹慎沉穩的態度,太后心酸之餘還是欣慰的,外祖母和舅舅到底不能代替父母,如果是在父母的寵溺之下,安兒正是活潑嬌俏的年紀,哪裡能如此低調通透?不過,憑安兒這份寵辱不驚的心性,縱然將來她和皇帝都走了,也能把日子過得好好的。
  人啊,最怕的便是得意忘形,小人得志,能踏踏實實地守住自己最初的本心,一輩子便不會白活!
  「再過一個月便是你的生辰了,雖則不是什麼整壽,無需過分隆重,但也不能太儉省了,到時候,給你在清梨苑辦一桌戲酒,你可以給你較好的小姑娘們送份帖子,在她們這個年齡,能單獨進宮,也是一份榮耀。」太后笑瞇瞇地給清安出謀劃策。
  清安當然不會忽略這次生辰,因為今年的生辰,正是她說動太后搬離皇宮的一次最佳契機!
  前世,她的十三週歲生辰正如太后所說,在清梨苑辦了一桌戲酒,熱熱鬧鬧地過了十三歲生辰,但古家那裡,卻被人狠狠潑了一盆髒水,一對兒母子鬧上了古家,說那比她還大兩歲的兒子是父親的外室子,要求讓那兒子認祖歸宗,繼承古家香火!
  就因為缺乏主子坐鎮,古家眾家僕處理不夠及時,儘管最後事情得以真相大白,但還是給父親清白的名聲蒙上了一層洗不掉的污漬,若干年後,還隱隱綽綽地流傳著一些捕風捉影的謠言。
  剛重生時,她在生死之間恍惚了很久,沒顧上這件事,但到了現在,她已經徹底找準了這輩子立身的方向,對這件事,自然不能再放任其發展!
  這輩子,她勢必要揪出那個處心積慮跟她古家作對的幕後黑手,絕不能讓父母九泉之下以不得安寧!
  「您一片慈愛之心,清安本不該拒,但清安不能恃寵而驕,清梨苑到底是御制戲台,專門為皇上太后和諸位娘娘們準備的消閒去處,如今卻為我一個小小的晚輩慶生,我成什麼人呢?若是讓清安開了這個頭,引得後面的人以此為例,更是萬萬不可。」
  清安的堅辭,太后並不以為忤,清安能條理分明地表達自己的主見,比起以前的一味順從,隨遇而安,太后反而覺得如今這樣甚好,走到哪也不容易被欺負,被欺騙。
  興許男人都希望女子柔順謙恭,以夫為天,最好一點自我都沒有,好方便他們為所欲為,但太后活了這麼大年紀,又是女人戰場最殘酷最無情的皇宮中最終殺出來的人生贏家,她心底卻有著與世俗完全不同的看法。
  有句老話兒說得好——「靠山山倒,靠人人跑」,話糙理不糙,女人,有時候還是自立一點,灑脫一點,才能活得更好!
  太后慈愛地撫摸著清安肩上的小辮兒,揶揄道,「那我們安兒是怎麼想的?跟安貴妃學了這麼久,也該讓祖母看看你的本事了!」
  清安垂著眼眸,並不急著表態,半晌,小心翼翼、字斟句酌地道,「孫女兒想著,是不是在古家祖宅舉辦,比較入情入理?」

  ☆、第四十五章 忠心

  古家祖宅裡,雖然沒有主人,卻一反這些年的沉寂落寞,彷彿枯樹逢春,生機勃勃,徹底煥發了新生!
  上至古管家,下至七八歲剛留頭的小廝們,再不復以往陰鬱偏激、苦大仇深的神色,一個個忙活得熱火朝天,偏偏臉上一掃苦悶,喜笑顏開,精神格外飽滿,渾身似乎都有使不完的勁兒。
  「快,快,把這路再掃一遍,沒看見這上面還有一塊青苔?這玩意最容易令人滑倒!都勤快點!」
  「被子抱出來了麼?郡主就喜歡太陽曬過的棉被,可別忘了。你們這些小蹄子,做事麻利點!」
  「再打水沖一遍,這地上有灰,別讓郡主踩髒了鞋子!郡主第一回在家裡請客辦宴會,還是重要的生辰宴,要是因為你們的不經心讓郡主傷了一點臉面,仔細你們的皮!」
  一名四十左右穿著寶藍色對襟褙子的嬤嬤攥著一條手帕風風火火地出現在內院各處,指揮著滿院子的丫鬟婆子滴溜溜轉,她生著清瘦的容長臉,皮膚白皙,一雙標準的杏仁眼,但是眼角微微下垂,顯得表情十分嚴厲。
  兩個小丫頭抬著一桶水哼哧哼哧地從她腳邊路過,準備沖洗那塊被指出來需要返工的地面。誰知兩人的力氣沒使到一處,導致水桶搖搖晃晃,一些水就濺了出來,正落在這個嬤嬤的腳面上,弄濕了那雙千層底嶄嶄新的鞋子。
  兩個小丫頭嚇得立刻放下水桶,「古嬤嬤,我們不是故意的……」
  古嬤嬤皺眉看著鞋子,「行了,別嗑了,一個兩個都這麼毛毛躁躁的。趕緊幹活去,回頭我來檢查,什麼都沒有弄乾淨這塊地面重要,記住沒?」
  古嬤嬤轉身就走了——她性子雖然嚴厲,眼下卻高興得都快飛起來了,哪裡還有時間跟兩個小丫頭歪纏?
  ——郡主要歸家舉辦生辰宴了,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郡主將要以古家主人的身份而不是公主女兒的身份公告世人了,意味著離郡主真正歸家的日子不遠了!
  他們這些人盼啊盼,等啊等,一個個都快絕望了,誰知峰迴路轉,終於等來了古家的真正主人!
  庭院裡各個忙得腳不沾地,紫晨園裡尤其繁忙。
  一個慈眉善目的嬤嬤站在屋子當中,指揮七八個丫頭抹桌子,洗地面,撣灰塵,人多力量大,很快把五大間的主屋收拾得一塵不染,黃花梨的傢俱油亮絢麗,令整個屋子都亮堂了幾分。
  這嬤嬤才讓另外一批丫鬟上前,給窗子糊朦朧的新紗,襯著窗外的兩棵紫海般的丁香樹,美不勝收;給桌面鋪上月牙白的絲緞桌布,素線暗繡壓紋,四角墜著小小的流蘇,十分精緻;那一對兒雙胞胎姐妹合力,將一頂流光溢彩的淡紫色帳子覆上拔步床,外面又籠了一層淺淺的雲霧般的薄紗。
  最後才是擺開各種珍玩擺設,四扇蝶戀花紫檀大屏風,擱在寢室門前,象牙的梳妝匣擺在梳妝台上,一面橢圓的琉璃鏡照得人纖毫畢露,翠色整玉雕刻的橢圓鏤空香爐,擺放在博古架上,細長窈窕的美人瓶,插上三支疏落有致的桃花,還有溫潤如玉的茶具,散發著空幽蘭香和淡雅墨香的筆墨紙硯……
  古嬤嬤擦著汗進來時,已經收拾得差不多了。
  她細細地審視著屋子,連犄角旮旯都不放過,最終十分滿意,對圓胖臉的嬤嬤開口,「沈姐,書房那邊其實不急,主要是浴室,聽說郡主好潔,回來第一件事肯定是要沐浴的。」
  沈嬤嬤翻了個白眼,「我做事你放心,我用胰子整整洗了六遍,上好的胰子都用了三塊,浴室早就清理得乾乾淨淨,熱水也燒上了,就算郡主現在回來了,熱水也供得上!」
  她是負責內室,而古嬤嬤負責外園,當下接著又問,「院子裡收拾得怎麼樣?郡主最討厭混亂不堪,可別留下了壞印象,影響郡主歸家的決定。」
  古嬤嬤道,「都是調教好的,第一件事就是記住郡主的忌諱,差事辦不好的豈能留下來?如今挑出來的這批,堪堪可用!」
  沈嬤嬤拿帕子在額頭上抹了抹汗,她和白嬤嬤身形差不離,都是胖胖的,也怕熱,「雖然如此,還是要多叮囑幾遍,這些丫頭片子只見過郡主一次,頭幾天我就聽說她們私下裡議論紛紛,想著競爭郡主身邊丫鬟的位置——這可不行,聽說郡主最厭煩多嘴之人,若是讓郡主撞上了,難免以為我們兩個老貨沒盡心,你別忘了,郡主身邊還有許嬤嬤和白嬤嬤呢,那兩位可是心腹中的心腹,一個不留神,鬧不好咱們兩家的老臉都得搭進去!」
  古嬤嬤本就嚴肅的神情頓時又慎重幾分,「你說得對,我得再去敲打敲打,流雲飛雪雖是咱們調教出來的,可萬一郡主不喜歡呢,咱們還得多做幾手準備。」
  古嬤嬤說風就是雨,扭頭就出去了,留下惴惴不安的雙胞胎姐妹,眼巴巴地看著沈嬤嬤。
  沈嬤嬤擺了擺手,「行了,你們只要好好伺候主子,比照著霽月和晴空兩個姐姐,忠心耿耿,一心一意為主子打算,郡主自然會喜歡你們,」
  流雲和飛雪對視一眼,「謝謝嬤嬤點撥,我們記下了。」
  旁邊一個十三四細腰裊裊眼神活泛的大丫頭湊了過來,慇勤地道,「嬤嬤您坐,這活兒也差不多了,您累了半天,該口渴了,我給您倒杯茶去。」
  沈嬤嬤圓胖的臉上依然慈祥溫和,但口氣卻凌厲得很,「打嘴,不知道輕重的東西!伺候郡主是咱們求都求不來的運道,盡心盡力尚且不夠,還要想著偷奸耍滑?我是哪個牌位上的人,你這是要陷我於不義?」
  那大丫頭嚇得一抖,忙道,「嬤嬤息怒,這只是我的一片孝心,哪裡敢帶累嬤嬤?原是我說錯了,我定然改,定然改!」
  沈嬤嬤緊緊地盯著她,淡淡地道,「原是看你機靈嘴甜,手腳還算勤快,才將你提到了紫晨園,你莫打錯了主意,盡心盡力伺候郡主才是你的出路,少耍心眼子,咱們古家不興這個。念在你是外面採買的,學規矩時間不長,初犯古家的規矩,我給你一次機會,若是再這麼不著調,就別怪嬤嬤狠手!這世上,從來都是聰明人死得快!」
  那丫頭連連稱是,嚇得臉色白慘慘的,再不敢討好賣乖,老老實實地去提水桶了。
  沈嬤嬤和她說話時,周圍一圈忙碌的丫鬟都豎起了耳朵,待聽到這丫頭吃了癟,一邊幸災樂禍,一邊也在心裡警醒,生怕自己犯了錯——雖然同是家生子,但家生子也有高低貴賤之別,她們可不比流雲飛雪這樣的世僕,又不比那初來乍到能讓沈嬤嬤高抬貴手一次,換成自己,犯一次錯,就不可能有機會再重來!
  沈嬤嬤一招殺雞儆猴,眼見起了效果,心中閃過一絲滿意。
  她之所以這麼做,也不是無的放矢,郡主雖是古家唯一的主子,以往十幾年卻從未露過面,只怕難以服眾,又擔心這群丫頭弄不清真正的主子是誰,做了僭越糊塗之事,反而讓郡主不快,故而需要時時敲打她們——郡主打小兒被聖上和太后娘娘捧在掌心裡長大,豈能受一丁點兒慢待?
  倘若郡主在宮裡十幾年千嬌百寵、金尊玉貴地長大,甫一回到自己家卻受到委屈,那他們這些替老主子和小主子守護門戶的老人們,將來有何面目去見九泉之下的侯爺和夫人?
  不說內院裡一團忙亂,外院裡同樣是人人忙得腳不沾地。
  「這半年來,主子聯繫咱們的次數比以往十幾年加起來都多,嘿嘿——」古管家忙裡偷閒,趁著徐徐晚風,抿了一口小酒,佈滿風霜的臉上笑容憨厚,眼睛卻亮得逼人,「可見主子還沒有嫌棄咱們這把老骨頭哪!」
  「那是,以前沒聯繫是主子不知道咱們的存在,這不,一得知咱們還守在祖宅,主子不就親自過來了嘛,唉,侯爺要是在,看見主子長這麼大了,可不知多高興,那會兒,咱們還以為古家就要從侯爺這一輩斷絕了,誰知世事無常,等過幾年,小主子再找個女婿,古家就中興盛有望啦……」
  跟古管家坐對面的是古家的一個老花匠,花白的頭髮,少了一隻左臂,走路一瘸一拐,孤家寡人一個,看著就和街上的平民小老頭一樣,極不起眼,當年卻是護衛在古戰身邊戰至最後的精英親衛隊小隊長,若不是被強制派出來護送泰和長公主回京,只怕也早就化作邊疆的黃土了。
  只是對他們這些人而言,比起眼下苟延殘喘了無生趣地活著,恐怕還更願意陪著侯爺下黃泉。
  而古清安的回歸,對這些半隻腳踩進黃土裡的老人而言,無疑於一支強心針,也讓他們找到了生活的盼頭!

  ☆、第四十六章 蝴蝶

  距離清安生辰還有一段時間,清安沒有向太后直接提出歸家,總擔心刺激到這個滿心牽掛自己的老太太,但她終究是要離開這華麗舒適卻也埋葬了她短暫上輩子的皇宮,親情雖然溫暖,卻再也無法填滿她死於非命的冰寒的心。
  她想有個家,有個可以安心過日子的家,都想瘋了,誰都別想阻攔!
  「你明兒給古管家傳個信,我去見他。」
  清安吩咐下去,那樣的大事,靠書信或口頭帶話是說不清楚的,甚至可能會讓這些迫切希望古家能傳承香火的長輩們誤解她包藏禍心,那就得不償失了。
  而她是因為有前世的經歷,才能確定那對母子的身份是假的,這是她讓古家派人調查的底氣所在,但古管家等人就不同了,說不定一心想著傳承香火的他們就被人鑽了空子,上輩子不就是因為他們有些動搖,沒在第一時間否認那母子的身份,才導致事情進一步惡化嗎?
  自從清安去宜和公主府打開自己的交際圈子後,她又應邀去了一次林雯舉辦的宴會,清安的性子以前是清高爛漫目無下塵,不過畢竟是死過一次的人了,又跟著安貴妃看了不少陰暗之事,現實了許多,與人交往也不再全由著性子來——這位以後會成為她的表嫂,還是所有表嫂中名聲最好人緣最佳的,性格修養都很不錯,在皇室裡頗得尊重,清安覺得,自己一個半靠著皇室的郡主,現在和對方交往,是折節下交,而等對方成了皇子妃,那就是高攀了,所以和對方在閨閣裡交好點總不會錯的。
  當然了,若是實在入不了靖安郡主眼的,靖安郡主也絕不會捏著鼻子上前結交,本性難移,她能稍作改變就不錯了,要讓她變了個人似的,那還是不如再死一次吧!
  林雯實在是個穩妥周到的姑娘,趙雁還沒察覺太后想讓清安融入京城貴女圈的用意,她倒是先一步發覺,自此後便不著痕跡地引導著清安認識諸人,著實給了清安很多幫助。
  不說清安,就是太后打聽了清安近期的生活後,也對這姑娘刮目相看——皇家人都有通病,好東西都恨不得扒拉進自己碗裡,太后覺得,這麼好的姑娘,還是流進自家人田里吧!
  一個月後,太后懿旨,將林雯指婚給了七皇子蕭玠!
  這,這……太后居然亂點鴛鴦譜,六嫂子竟變成了七嫂子!
  清安傻眼了!
  清安一點兒也不知道,這輩子,其實是她間接促成了林雯的姻緣!
  起因卻是太后在見識了這姑娘溫存體貼、上善若水的本事後,卻覺得她和熱情開朗、性格外放的六皇子不是一路人,別給弄一對怨偶出來,倒是頭腦簡單性格憨厚的老七,很需要這麼一位聰明而不精明、體貼而不留痕的妻子做賢內助!
  要說太后人老成精,眼光毒辣,上輩子是六皇子的娘出面給定下了林雯,太后自然不好說什麼,結果兩人相敬如賓,實在說不上有什麼夫妻之情,到清安臨死前,這位六表嫂還沒有誕下一兒半女,而六皇子後院,卻已經有了兩子一女,均是庶出。
  而這輩子,林雯果然輕易便獲得了七皇子的心,得了一世幸福姻緣,生了四子一女,後院竟無異生子,好不風光!
  林雯婚事的變化,給清安敲響了警鐘,原來事情也不會全如前世那般一成不變地發展,她若是想依靠前世的記憶將今生過好,恐怕是不能夠了,所幸她這輩子也立了起來,知道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麼,無論將來是坎坷跌宕也好,是平安順遂也好,總不會再給自己留下滿腔的遺憾不甘。
  鑒於此,清安決定早點將那對母子這樣的橫生枝節給砍了!
  再次回到古家,就省了那許多客套陌生,只覺得天是藍的,樹是綠的,園子裡的花葉開得格外精神,大傢伙兒神采奕奕,老的舒展了臉上的皺紋,小的掩飾不住一臉好奇,讓清安覺得心頭暖暖的。
  「郡主說要查這兩個人?」古管家寶刀未老,虎目一掃,就將這簡單的情報都掃進腦中,一對兒完全看不出什麼特別的母子?他心中雖然有些疑惑,卻已經開始盤算著怎麼完美地完成小主子交待的任務了。
  「是的,我只記得這麼兩個名字,我估計他們現在已經在京城了,便是還沒來,那也快了,能查到最好,若是查不到,也需要人守著城門關卡,務必要在第一時間發現這對母子,帶來見我。」
  「不知郡主可否告知老奴,這兩人是……」古管家遲疑著試探了一句。
  清安也並不打算隱瞞,平靜地道,「據說他們是我父親的外室和外室子,比我大兩歲,邊疆出生!」
  「這不可能!」
  還沒等古管家反應,老花匠古三就激烈地反駁出聲,神情激動至極,甚至大有那兩人若是在他面前他絕對會弄死對方的猙獰架勢!
  「老三你小聲點,別嚇著了郡主!」古管家連忙開口打圓場,「不是就不是,侯爺那性子,怎麼可能有外室子,咱們誰也不會懷疑這點,你急什麼?」
  清安沒被他的態度嚇到,只是愣了一下,這和前世古家優柔寡斷的處置方式不符啊?
  前世古管家他們猶猶豫豫的不就是這兩人到底是真是假嗎?這輩子怎麼能這麼堅定地否認?
  古三似乎也回過了神,表情恨恨地,單手握著拳頭砸了椅子一下,那結實的木頭椅面就穿了一個洞!
  「郡主你放心,老奴沒瘋,只是氣不過有人給侯爺潑髒水,郡主出生前那兩年,老奴是侯爺的貼身侍衛,清清楚楚地記得,侯爺那時候已經察覺到朝堂上的不對勁,所以暗中做好了被人發難的準備,總要救下古家明面上的人以及古家背後的一干人等,這可是嘔心瀝血的大佈局,侯爺為此連書房門都懶得出,一連小半年都沒挪窩,哪裡有什麼外室子的存在?我倒要問她一個陷害忠良的名頭!荒謬!」

  ☆、第四十七章 侯爺

  前世,清安清楚地記得,自己聽說父親的外室找上門後,那種天塌地陷的感覺。
  縱使隔了一輩子,又覺得心悸不已,難以回想,雖然後面皇舅舅出面調查,證實了外室之事系子虛烏有,乃是那對母子貪婪所致,但清安心裡,總有些不得勁,就怕皇舅舅是為了她的地位穩固而故意判了錯案。
  可如今,她卻從古三的口中,聽到了斬釘截鐵的否認,那種被灰霧籠罩的心情一下子就變成了艷陽天!
  「您確定?」清安有些急切,很想證明,她心中的偶像父親,並沒有倒塌,「說實在的,我就是不敢斷定,所以才想著徹查,畢竟,那都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
  古三毫不遲疑地點頭,義憤填膺,怒火中燒,「有些話,原本不好說給郡主聽,可奴才卻擔心郡主從旁的地方聽到些流言蜚語,誤解了侯爺,豈不令親者痛仇者快?好叫郡主知曉,侯爺對女子從來不假辭色,娶夫人那年,侯爺已經三十五,還從未碰過女人,奴才們私下打趣,還以為侯爺身子有毛病,偏偏太醫檢查了,說沒問題,後來還是侯爺自己說了,他常年征戰,生死無常,又何必拖累無辜的姑娘?再後來先帝賜婚,侯爺得知夫人年不過十八,還內疚了很久,因此對夫人極是體貼包容,只差沒將夫人捧上了天,夫人雖是嫡長公主,卻並不驕縱,開始時,還賢惠地想給侯爺安排兩個通房,結果侯爺大發雷霆,氣夫人心中沒他,還要把他推給別人——過了半月兩人才和好,夫人自此便改了言行,不過一年,便和侯爺好得成了一個人。侯爺常說娶了夫人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事,連夫人掉了一根頭髮都心疼,怎麼會瞞著夫人在外面養外室?」
  這樣古戰和蕭雲曦的甜蜜往事,卻是清安從來沒聽說的,她的人生,從來都如開水一般,並沒有太大的驚喜,驚嚇倒是經歷了不少,而那種雪白浮沫般的幸福感,讓清安覺得格外虛渺,茫然——
  她的父親,不僅是個大英雄,還是個世間難得一見的好男人?她的母親,不僅天生地位尊崇,還能得到那樣一位讓世間女子都會艷羨的恩愛夫君?
  所以,失去了至真至純的愛人,才會枯萎如斯,失去生念,連剛出生的女兒也顧不上了?
  「原來如此,」清安飄忽地道,「那麼那對母子就十有八九是冒充的了,只是,為什麼要冒充成父親的外室呢?」
  古管家已經從開始的震驚中回過神來,他羞愧於自己方才心頭一閃而過的狂喜——侯爺有了正兒八經的子嗣了——只覺得十分對不起郡主,急欲將功補過,忙道,「也許是衝著古家來的?要知道,侯爺可還有爵位在身,那是要留給郡主將來的孩子,若真的是沖這個來的,那不得不說對方很蠢,郡主您放心,老奴會盡快查清楚,決不讓人抹黑侯爺的名聲!」
  「這對母子倒不是什麼硬茬子,」清安並不知道古管家剛才一念之差,差點就出現了前世的結果,她沉思了半晌,道,「我有個打算,不知道能不能借由此事,讓我從皇宮中搬出來,畢竟我也大了,歸宗是該提出來的正經大事。」
  古管家即便心底還在盤算清安帶來的消息,也不由得精神一震,虎目暴亮,「郡主的意思是,您打算歸家住啦?確定好不變了?以後長住不走了?」
  古管家一連三個疑問,問出了古家眾人心底的忐忑和驚喜,清安心頭倍感溫暖,緩緩笑道,「自然是長住不走了,太后都答應我了,可以住一輩子!」
  這是委婉地告訴兩人,太后甚至同意她招婿啦!
  古管家一時沒聽出來清安話裡的深意,只是聽清安說「長住」,就已經十分高興了,倒是古三腦子特別靈敏,一下子就明白了,他頓時激動地眼泛熱淚,熱情洋溢地盯著清安,彷彿恨不得清安立刻就能住進來,招上女婿,三年抱倆是最好不過啦!
  「那這件事咱們定然是要好好商量了。」古管家笑道,「家裡都準備好了,就等著郡主您住進來呢!」
  清安擺擺手道,「這個不急,還是先弄清楚那對母子的老路比較好,我總覺得她們是衝著我古家來的,可古家除了一群人,哪還有什麼值得人覬覦的東西!」
  「古家就是最值錢的寶貝啊!」古管家理所當然地道,就連古三也贊同地點了點頭,這腦子洗的,真夠徹底!
  清安又和古管家聊了幾句,到底時間有限,只得匆匆而來,匆匆而去。
  等清安離開了,古管家在背後吁了口氣,老臉帶著苦意,他的後背汗濕一片,冰涼濡濕,全是因為內疚後怕才導致,看起來十分狼狽,感覺也難受極了。
  「——老平啊,你今兒表現得可是大失水準!」一旁的古三,臉上陰晴不定,望著古管家,忽然開口道。
  古管家一個機靈,每當古三語重心長地開始喊「老平」時,他就覺得自己的皮瞬間繃緊了。
  「你剛才那會兒在想什麼?也就是郡主沒發覺,否則,判你個背叛都不算輕!區區一個不知真假的外室消息,就讓你亂了方寸,以後,教郡主怎麼放心派你辦事?」
  「嘿,三哥,」古管家苦笑道,「是我想岔了,只記得侯爺有兒子了,沒想太多。」
  古三重重地哼了一聲,「沒想太多?不是我說你老平,在你這個位置,本來就應該多想多思,你是一步都不能錯,一旦行差踏錯,滿府的下人不打緊,萬一連累到郡主,那才真是死了都沒法向侯爺交代。再說了,你這麼想,分明就是懷疑侯爺,侯爺是什麼樣的人,你和我還不知道?嫌這些下賤玩意兒骯髒還來不及,怎麼可能會養成外室?」
  古管家連忙道,「我錯了,是我錯了還不行嗎?我一回神就想到了侯爺的為人,這不馬上就清醒了麼,你別訓了,給老子留點面子啊!」
  古三重重地一歎,「我給你留面子,那誰又給侯爺和郡主留面子?先不說以侯爺的為人不可能有外室,尤其是時間上還完全不對,就說一旦那對母子出現,古家出現向你之前那樣的遲疑搖擺,可就徹徹底底把郡主得罪了,而侯爺的私德就算最終證實了,可事過留痕,終歸會造成損害,古家可再經不起丁點折騰!」

  ☆、第四十八章 雲裳

  距離西定門兩條街外,是一條花月無邊的風流長街西康坊,在京城是首屈一指。
  西康坊裡,芳怡館是最大的青樓,並不似其他青樓那樣臨街設樓,整個芳怡館就好似一座富貴人家的宅院,只是門口的圍牆演變成兩層的小樓。
  這小樓與別家青樓並無區別,屋簷下掛著兩排曖昧的紅燈籠,許多身著繽紛紗衣的麗人在那朦朧的燭光下來來往往,或三三兩兩鶯聲燕語,或拉著恩客謔罵調笑,給夜晚增添了許多鬱暗靡麗的味道,而這些迎來送往的麗人,只是芳怡館裡的三等姑娘。
  樓房之後,才是芳怡館真正的地盤,卻是四進的大宅院。
  第一進從樓房後門進入,入眼是一個佔地約三畝的大花園,裡面繞著院子種了一圈兒柔婉的垂柳,絲絛隨風搖曳,其餘空地上卻都是各種造型的花圃,裡面奼紫嫣紅,遍地開至荼蘼的鮮花,簡直就是一個花的海洋!
  花海中一條鵝卵石小道,通往那二進的宅院,裡面又分了許多小院,各有特色,這裡是芳怡館二等姑娘的住處。
  二進之後卻是一個假山流水,既雅致又透出風流的花園,比前面一個小了一半,卻更加精緻,當真是步步成景,曲折的迴廊,靜謐的蓮池,大理石的石欄,花木繁郁中掩映著七八座亭榭樓閣,這裡則是芳怡館一等姑娘的居處。
  芳怡館的最後面,場地驀然開闊,一個偌大的桃林坐落其中,此時桃花半落未落,枝椏上粉色未褪,地上亦是落英繽紛,如同鋪了一層纏綿風流的粉色薄紗,顯出一種別樣冶艷清靈的情致,桃林當中,若隱若現著兩三精舍,或竹樓青翠,或木屋古樸,或潑墨畫牆,別具一格,與桃林相映成趣,這些卻是芳怡館頂級花魁姑娘們的居所。
  桃林過後,便是一座開闊的繡樓,一樓是巨大的空曠的大廳,二樓則是一個個沒有窗戶的半開放式包廂。
  繡樓正對著的,則是一彎低了三尺的流水,清澈平靜,距離岸邊三丈有餘,水面上直接矗立著一座一畝有餘的土石為底木板鋪地的平台,高出水平面四尺有餘,兩根碩大的柱子杵在平台兩邊,撐起了整個平台的重量,這樣的大手筆,沒有豐厚的財力,強悍的權勢,肯定是支撐不起來的。
  因此,只要是稍微有點腦子的,都能想到,芳怡館的後台必定是非富即貴,且地位極高,一般人恐怕惹不起,這也是芳怡館在京都開了將近十年,卻從來沒有人敢找麻煩的原因。
  桃林深處,宜春樓中,宜春樓的主人——雲裳姑娘,屈膝跪坐在琴案旁,素手揚起,落下,十指撥動琴弦,「鏘——」
  一串鏗鏘渾厚的旋律,如一陣急雨,剎那間籠罩了全場!
  如泉水撞上山石,如翠竹被勁風吹彎,如暴雨拍打著水面,如懸崖上的孤花昂首迎接磨難——
  人如嬌花,心如松竹,人折意不屈!
  一曲彈罷,她站了起來,雙手交疊在腹下,寬敞柔軟的袖口遮掩著半面手掌,姿態自然嫻雅,然鴉鬢雪膚,眉間含愁,盈盈雙眸,體態裊娜,又別具弱不勝衣之態。
  若論美貌,她也當得上等美人,但更出類拔萃的卻是她那通身的氣質,一眼看去就能勾出人心底柔軟憐惜之情,連女子看了都不能免俗。
  「請公子鑒賞。」
  歪在窗邊的男子面龐俊美無儔,深刻完美,一身張揚的墨綠錦袍,色艷而深,襯著那漫不經心地瞟過來的眼神,幽黑的眼瞳透出妖異的夜藍,彷彿能攝魂奪魄,令人無所遁形,雲裳一陣陣心悸,一語未畢,便低下了頭,不敢再看再說。
  ——傳說中的京城四公子,誰人不知?而眼前的這位,據說是憑著容貌排在最後,可要雲裳說,京城四公子中的另三個,就是捆一塊兒,也不及眼前這人的一半本領才華!
  與他們同列,實在是辱沒了公子!
  「你的心浮躁了,做咱們這行,不需要剛強決絕,為了完成任務,可以不擇手段,所謂的不屈意志,也應該體現在保密上,而不是破釜沉舟!你忘了尊上的大局?忘了身為鷹衛的忌諱?」
  對於得力的手下,顧牧倒是不吝指教,雖然那雙黑沉沉的眸子完全看不出一點對雲裳的感情,彷彿他的一言一行純粹是公事公辦而已。
  「我沒忘,」雲裳低聲開口,語氣顫抖,態度卻十分果決,「蒙尊上恩德,救了應嫻這條賤命,只是應嫻卻沒臉拖著這骯髒的身子活在世間,玷污了應家的名聲,應嫻也不願為了我這麼個沒用的人,拖得尊上計劃不能實現。」
  「待計劃成功,尊上自然會讓你脫離此處,」顧牧皺著眉頭道,「到時候,你可以假死脫離,往後隱名埋姓,哪怕去鄉下生活,總要讓你應家香火傳承下去。」
  「不必了,」雲裳決然地道,「在應家上下三百多口被滅門的那天起,應嫻就沒想著苟活,與其躲在鄉下苟延殘喘,只為了那不純的香火,倒不如就此斷絕,卻也不負應家的幾世清名,只盼尊上能為我應家報仇雪恨,應嫻今生只能盡這點微薄之力,來世結草啣環,再為尊上效力!」
  半晌,顧牧歎了口氣,「你既然下定了決心,我也無話可說。」
  「請轉告尊上,那賬冊被應嫻浸了一種藥水,這藥水並不是毒藥,只是接觸之後,就能讓人肝火旺盛,脾氣逐漸暴躁,應嫻只是想著,那人身邊也不是沒有能人,下毒藥未免會留下痕跡,倒不如讓那人自亂陣腳,人心不平,總有一天會內部分裂,只要在他們那鐵桶上撬動一個缺口,尊上再撒網就容易收穫了!」
  「你很聰明,只可惜,聰明太過了。」
  顧牧面無表情地道,他笑得時候固然風流邪氣,不笑的時候,卻格外威儀凜然,深不可測,讓人暗生畏懼,絲毫生不出違逆之心。
  雲裳想不到還能得到他一句誇獎,心懷頓時激盪不能自已,不由得展顏一笑,猶如雨中白茶徐徐綻放,清麗嬌美,十分動人。
  只是,一時的恍惚卻無法改變已經走到盡頭的命運,雲裳的笑意漸漸消褪,隨之湧起了,卻是一波一波無邊無際的苦澀,半晌,她從袖中取出一枚光潤剔透的鴛鴦配,這玉珮只有一半,另一半不知所蹤。
  雲裳輕聲道,「說起來,我還曾有幸與公子訂婚,這是當初顧家給咱們應家的信物,不知公子可曾將應家的信物帶來了?」
  「你當知道,」顧牧瞇著眼,冷冷地道,「這樁婚事,是顧老頭和你父親定下的,我從未承認過,不管你的身份是否變化,我總是要悔婚的。」
  雲裳垂著頭,看似平靜,實則痛苦至極——眼前這天人般的俊美郎君,遠不是外界傳言的那麼不堪,他的優秀,只有她知曉。
  可惜,他卻從來都看不上她。
  就算她曾是應家的嫡長女,他也不曾青眼相待過,何況她現在一身污濁,又怎麼配留在他身邊?
  甚至,她活在世上,對他而言,就是一個不能抹消的污點!
  原先縱然明知他不愛她,她依然恬然自處,皆因自己是他唯一真正靠近他瞭解他真實面目的女人,這份獨一無二的特殊性,雖不足以讓她沉溺其中無法自拔,卻也是她灰暗的人生中一抹難得的艷色。
  可是,作為一個女人,一個在風月場打滾近十年的細心女人,她實在是太瞭解男人了,在顧牧還沒有覺察的時候,她就感覺到了這個男人情感上的變化,
  當她知道他心中住進了人,卻藏得太深時,她曾瘋狂地嫉妒那個女人,用盡手段打聽,卻始終探聽不出那女人的身份。
  她曾經為了證明自己在他心中是有地位的,提出了各種不合情理的要求,他也二話不說就滿足她了,可是她感覺得出來,無論他做了些什麼,都是公事公辦,絲毫沒有摻雜一絲情感,決絕的態度令人心若死灰。
  是啊,她早該明白的,她從來都不是他承認的未婚妻!
  這樣清醒殘忍的認知,才是她決然赴死的導火索!
  「奴家明白,是奴家配不上公子!」這句話,雲裳說得心如刀割。
  顧牧沒再說什麼,他並不覺得有什麼配不配得上,只不過他沒動心,僅此而已。
  宜春樓門外響起了通報聲,一會兒,顧牧身邊那面容憨厚眼神狡黠的隨從走了進來,對哀慼憂愁的雲裳視而不見,走近顧牧身邊,附在他耳邊嘀咕了幾句。
  旁觀的雲裳,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眼前那心硬如鐵的鷹主,倏忽間整個人的氣勢便柔和了下來,百煉鋼成繞指柔,然後長眉便緊緊皺起,前一刻還是無情冷酷的形象,下一刻便染上了滿滿的人情味兒。
  古戰的外室和外室子?
  古戰那種人怎麼可能會在私德上留下如此明顯的污點?
  顧牧眼神閃爍了一下,他才不信!
  不過,不管怎麼說,他的小姑娘年紀那麼小,且眼裡揉不得沙子,在從未見過父親也不知父親人品的情況下,萬一被人欺騙住了,她會不會傷心?
  想到這裡,顧牧無法淡定了,他直接吩咐了下去。
  「讓鷹五準備,暗中跟著他們,若他們需要幫助,就全力以赴幫助他們!」

  ☆、第四十九章 壁角

  ——雲裳想死的心又活了過來,她想,若是不弄清鷹主的心上人身份,她就算死了,也不會瞑目!
  跟蹤顧牧她是不敢的,可什麼都不做,她不甘心。
  古管家很快就將人派了出去,而顧牧掌控的鷹衛,刺探情報調查追蹤都是看家本事,根本沒驚動古家人,不但鎖定了古家人的行蹤,還能騰出手另闢蹊徑幫著找人。
  偌大一個京城,人口不知凡幾,對稍有些權勢的人來說,找一對只知名字和大約年紀的母子,都無異於大海撈針,但對於無孔不入的鷹衛來說,卻如同清水池中撈魚一般簡單。
  不過數日,古家還沒什麼頭緒,鷹衛已經鎖定了嫌疑人。
  「鷹主,查到人了。母親林秀,兒子林古凡,如今落腳在朝暉大街的迎客來客棧,租了一個小院,深居簡出,已有一個月,並未和任何可疑人接觸。林古凡是一名洛城舉人,是以參加秋闈的名義進京,偶爾出門和學子交流,林秀表面聲稱是洛城寡居之人,但口音不純,有京華一帶的腔調,屬下還查到,這對母子在暗中收集關於古家近年的訊息,尤其是靖安郡主的行蹤。目前屬下只能查到這些,屬下已經派人前往洛城,以便掌握更詳細的情報。」
  鷹五,顧名思義是鷹衛中排名第五的強者,是鷹衛中調查追蹤的第一把好手,他也沒讓顧牧失望。
  「你排查一下與古家對立的勢力,哪怕是從二十多年前查起,自靖安郡主降生至今,十幾年來都風平浪靜,如今靖安郡主剛一正式露面,就忽然冒出一對古戰的外室,說其中沒有貓膩,誰信?」
  顧牧輕蔑地一笑,用腳趾頭想,顧牧都能知道這手筆到底出自何方,雖不能確定到底是誰出的手,可年長的皇子足有七位,必然出自這七位當中。
  老大不用說了,跟古家說一句仇深似海也不為過;
  老二呢,想往軍隊中發展勢力,古家就是一塊死硬死重的攔路石,他不想搬開才怪;
  老三,表面上一直跟在老大屁股後面,「幫助」老大籠絡士林中人,也有動機;
  老四,外家乃勳貴豪門,走的就是武將的路,若是能弄到古家的勢力,那簡直是小貓崽子瞬間變身老虎,心動化為行動只需要一個契機;
  老五,曾經是沒有野心,現在卻不能肯定了;
  老六、老七,表面老實,誰知道私底下怎麼想的?
  顧牧在心裡扒拉了一遍眾皇子,卻搖了搖頭,一個都不看好。
  這些人真以為隨便一盆污水潑到死人頭上,欺負死人不會開口說話,就能覬覦古家背後的勢力,得償所願,如果他們知道古戰在皇上心中無人能夠撼動的地位,就絕對不會出這樣的蠢招!
  得虧古戰心如磐石,行事果斷,寧可駐守邊疆一輩子也不回京,否則,皇宮裡哪有那麼多小崽子生出來?哪容得他們現在蹦躂來蹦躂去,結果卻蹦躂到死去的古戰頭上?
  老虎的鬍鬚都敢摸,勇氣可嘉!
  轉念一想,顧牧忽然想起一個一舉數得的好主意。
  ……
  生辰日近,清安偶爾流露出對古家的嚮往和憧憬,太后這樣的人精,怎麼會感覺不到?隱約明白了清安的意思,太后便做出失落了,傷心了,孩子大了不肯和她說心裡話的神態,清安本是要徐徐圖之,只是她一個小姑娘哪裡是太后的對手?眼見太后退讓示弱,三兩下就丟盔棄甲,直接說出了自己希望離宮回古家的心願。
  無論太后是震怒、吃驚、傷心、失望等等,清安都有心理準備,可她就是沒想到,太后會如此平靜,平靜中透著悵然懷念,倒把她自己弄得忐忑不安。
  「你這孩子,這段時間憋著的,就是這個心願麼?我早該想到的,」太后摸了摸清安的頭,眼神柔和,語氣充滿了緬懷的悵惘情意,「當年阿曦也是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皇宮,彷彿這個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地方是牢籠一般,哪怕是她父皇將她嫁到邊城,嫁給一個年紀一大把的莽夫,她也歡天喜地的,你是她的女兒,想必也是不喜歡皇宮的,這裡再如何富麗奢華,也不是你的家,對不對?」
  清安有些發慌,結結巴巴地道,「不是的,您對我那麼好,我若是不知道感恩,那成什麼人了?只是母親是公主,她可以名正言順地住在皇宮,這裡是她的家,而我畢竟姓古,蒙您和舅舅的垂憐,將我嬌養長大,我卻不能不考慮您和舅舅的立場,讓你們為難,況且我出宮了依然是您的外孫女兒,還是能進宮來看望您呀!」
  太后坐在貴妃榻上,清安歪坐在她身邊,她垂眸望著清安越發美麗的容顏,慈愛地笑,將一抹憂心深藏眼底,「我知道,是那群混賬小子嚇到你了,也是我的錯,打小就把你藏著,和他們相處得少了,將來……」
  ——將來若是他們當中的某人登基,只怕情分也有限,她該怎麼辦呢?如何能保證阿曦的這點子骨血一輩子活得開開心心,無憂無慮?
  改日,和皇帝提提吧,不知道皇帝那裡有沒有合適的人選?
  清安從太后那裡得了准信,又是開心又是難過,一方面開心自己終於能夠擺脫這個充滿了死亡陰影的皇宮,一方面又為不能在太后身邊盡孝而難過,她到底是自私的,為了順從自己的心,便逆了寵她如寶的太后的意。
  她實在是欠老人家太多了。
  想到就要出宮了,清安並不如自己以為的那麼激動開心,反而內心沉甸甸的,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睡。
  她生在這裡,長在這裡,皇宮更像是她扎根的地方,可前世那樣淒慘的死亡方式,又令她迫不及待裡逃離這裡,哪怕在抽出根部的時候,抽斷了無數根須,也絕不後悔!
  「唉……」世間哪得兩全法?
  下一秒,她瞪大了眼睛,盯著她的寢室中突兀出現的一道黑影,差點就尖叫出聲,如果不是被瞬間摀住嘴的話!
  ……
  三年一次的秋闈,今年正好趕上,自年頭起,進入京都的外地人就絡繹不絕,十有八九都是為了今年的秋闈。
  林秀和林古凡這對母子,夾雜在其中,一點也不顯眼。
  林秀每日待在屋子裡繡花做針線活,林古凡埋頭苦讀,偶爾應邀參加一些可以交流心得的文會,但畢竟是秋闈前,大家都寧願爭分奪秒地複習,並沒有太多人閒得蛋疼去舉辦文會,這樣的交流十天半個月才有一次,林古凡的言行絲毫沒有出格之處,平淡的一如萬千學子!
  這晚林古凡沒有出門會友,他在廂房寫了十幾頁大字,林秀在一旁縫製一件直綴青衫,一如大多數清貧平凡的母子。
  半晌,林秀縫完了一隻袖子,忽然開口道,「你調查的怎麼樣?」

  ☆、第五十章 蛛絲

  深秋的夜晚,那寒意是絲絲縷縷地往骨子裡鑽的,一會兒就帶走了人身上的熱氣,萬籟俱寂,熱鬧的京城都陷入了黑暗中。
  四周隱隱綽綽,也不知是人影還是樹影,清安被人半強迫地攬著腰,固定在屋頂,裹著一襲玄黑色男式夾棉披風,鬱悶的一張絕俗的小臉都皺成了包子——她睡不著是一回事,可被人『綁架』出宮看熱鬧是另一回事——任誰在大晚上被人揪出溫暖的被窩,跑到人家的屋頂偷聽,也高興不起來啊!
  她現在可算是明白,顧牧那風流不羈的名聲是怎麼傳出來的了,反正換一個正常人,也做不出深夜潛入宮裡就為綁一個未出閣少女一同看戲的荒唐事來!
  顧牧好笑地看著清安氣得鼓鼓的腮幫子,黑漆漆的夜晚,本該目不能視物,但對於他們這樣內功深厚的人來說卻絲毫不是阻礙,他能將小姑娘的神態動作看得清清楚楚,越看越覺得——真的是好小好小,平時看她舉止有度,言之有物,總會忽略她的歲數,而今夜色的掩映下,倒是讓她露出了符合年齡的稚嫩生動,白嫩嫩鮮靈靈讓人心花怒放的一個小糰子——如果顧牧再遲出生一千年,就會明白,這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叫做軟萌。
  「你不是在找那兩人嗎?我帶你來看,你怎麼不高興呢?」顧牧明知故問,偏著頭狀似疑惑地道,唇畔的逗弄意味卻十分濃厚。
  清安以為自己聽錯了,大驚失色地回過頭,「啊?」
  「你父親的『外室』母子啊,你不是在找這兩人嗎?」
  顧牧笑吟吟地重複,深邃的雙眸蘊滿笑意,明明沒有任何出格的舉止語言,偏偏一個專注的眼神就能讓人臉紅心跳。
  但哪怕再迷人的笑容,此刻落在清安眼中,依然比惡魔的笑容還可惡,她沒聽明白顧牧的話,逕直朝著相反的方向誤解了,只覺得腦袋被一掄巨錘砸過,又痛又暈,「……難道這兩人真是父親的,父親的外室?」
  顧牧見她花容驟然失色,一張小臉連黑沉夜色都掩蓋不了那份驚人的蒼白暗淡,不由得訕訕的,反而心疼懊悔起來——
  嚇人嚇過了頭,尤其這還是自個的心上人,這可怎麼是好?
  「自然不是!」雖然還沒有徹底弄清這兩人的身份,顧牧還是毫不猶豫地一口否認,別說他不相信古戰這種人會養外室,就算真的是古戰的外室,他也會弄成假的,免得讓小姑娘傷心難過!
  「……」
  清安的一汪淚還含在眼睛裡,就被堵回去了!這什麼人啊,說話還帶大喘氣的!
  「如果他們身份確實,那我早就幫你處置啦,我雖然沒什麼實權,弄死兩個外地人也不算難事,還帶你來看什麼?正是因為他們是假的,才有好戲看啊!你就不想知道他們的幕後主使是誰?」
  顧牧大言不慚地開口,一出口就是如此道德淪喪掉節操下臉面的話,完全沒想到自己的凶殘會不會嚇到人小姑娘!
  清安捏了捏粉拳,動了動嘴唇,那聲音低得跟幼貓似的,「是那些覬覦古家軍權的人?他們讓這個人以父親的名義繼承古家的人脈?」
  顧牧長眉微挑,露出一種糾結得無法用語言形容的神情,似乎清安的回答在他意料之中,卻又出乎意料之外——畢竟,在他的認知中,十三歲的小姑娘,本該無憂無慮,哪怕有煩惱,也是煩惱今天戴什麼首飾穿什麼衣裳,哪有張嘴就是軍權閉嘴就是人脈?
  可轉念一細想,這樣的眼界見識,出現在清安身上,他居然一點都不覺得突兀,他直白地讚道,「身為一名十三歲的小姑娘,你的確足夠敏銳也足夠聰慧,也不知是好事還是壞事。」
  所謂情深不壽,慧極必傷,他倒寧願他的小姑娘笨點,沒心沒肺點,也許人生才會更加順遂平穩。
  屋頂被掀開了一道隱蔽的縫隙,透過縫隙,看到屋子裡一盞如豆的油燈,昏然的光落在屋中兩人的身上,令人倍覺壓抑陰暗。
  這一對母子,看似氣氛融洽溫馨,偏又在這種融洽溫馨中透出一種別樣的對峙緊張的情緒,猶如繃緊的弦,一觸即發。
  林古凡默然半晌,方低聲道,「我們真的要這麼做?萬一被發現,我們就完了!古家不是普通富戶,那是堂堂侯府,有幾百年歷史的世家,連皇帝都把女兒嫁給他們家,就算現在沒了正經主子,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沒看皇上都沒收回定國侯府嗎?訛詐他們,我們真的有命享受成功後的富貴榮華?娘,我不想死,鄉下的日子雖然清苦,可到底平安……」
  「沒有可是,我兒天資聰穎,絕對不能在鄉下蹉跎歲月,浪費了你那一身讀書的天賦。如果不是古家,你也是高門子弟,錦衣玉食,出入有車馬侍從,在京城裡,大半數的人都不敢惹你,又怎麼會淪落到鄉下,連區區一個縣學都上不起?這是古家欠我們的!再說,富貴險中求,想成功怎麼可能一點都不冒風險?你不用擔心,就是見了古家那些老人我也不怕,當年定國侯的確救過我的命,他當時身邊可跟著不少人,聽說有些人還沒死,正好給我當見證,我就說我後來悄悄以身相許了,誰又知道真相?何況那人答應我們了,就算被人拆穿,也能保我們母子性命,你還有什麼好怕的?畏畏縮縮的,真不像我林秀的兒子!」
  林秀乍一看就是個尋常的中年村婦,灰衣低髻,尋常行走都是低眉順眼,但此刻,興許是她的語氣太傲然自信,下巴抬得太高,讓她整張臉都暴露在燈光中,細看她的五官,居然長得十分不錯,細峨眉秋水眼,挺秀的鼻樑,小巧的瓜子臉,年輕時想必也是難得一見的美人,只是如今因為膚色蠟黃,以及眼角操勞的細紋,反而遮住了她本身的八分姿色。
  林古凡皺著眉頭,顯然林秀的話不但沒有說服他們,反而讓他有些反感,可是他本身就是個懦弱性子,習慣了聽從強勢精明母親的主意,這會兒就算是覺得不妥,也沒有勇氣大聲反駁,只好懦懦地嘀咕——
  「我就是不懂,那人不是說是我們僅剩的親人嗎?真的希望我們好,也該他來接濟咱們才對,為什麼偏偏讓咱們去冒充古家的後人,娘,我想來想去,都覺得其中有陰謀,這些天一直心驚膽戰……」
  「哼,」林秀冷哼一聲,掩飾了那一瞬她表情的不自然,然後才不耐煩地道,「你別胡思亂想,人家就算和咱們有血緣關係,這麼多年都不聯繫了,又憑什麼接濟咱們,還不如靠我們自己,爭一場潑天的富貴,到時候,看那死丫頭……」
  林秀的表情從心虛轉到自信,隨後又變成得意和貪婪交織,而最後一句話幾乎是含在嘴裡說的,林古凡沒有聽清,倒是屋頂上始終關注著兩人的顧牧聽得清清楚楚,轉述給了清安。
  「這麼說,他們背後的人居然是個女人?」
  別說清安,就是顧牧都不太相信。
  聽林秀的語氣不屑地喊對方『死丫頭』,想必那女人定然是比林秀輩分低,且年紀也不會太大,可古家在十幾年前就等同於覆滅,那時候,那女人才多大?
  不對,林秀剛剛說了,古家欠對方的,古家是十幾年前敗落的,而眼前這個林古凡,正是十五歲,十幾年前剛出生沒多久!
  轉瞬間,顧牧和清安便同時想到了一處,對視一眼,異口同聲地道,「何家?」

  ☆、第五十一章 伺疾

  不怪他們同時想到何家,符合所有條件的,十幾年前和古家結仇的就只有當時的承恩侯何家了,當年那一案雖然慘烈,但牽連卻意外地小,涉案的不過是寥寥數家依附何家而生的小家族,想來只怕連何家自己都明白,在這種盛世做出通敵叛國的罪行,稍微有點腦子的恐怕都不願冒此風險。
  何家有龐大的收益足以驅使他們冒抄家滅族的危險,可對於旁人來說,卻真正是得不償失,傻子才願意幹呢!
  這時候的清安當然行不到這麼深,但她潛意識裡第一個就想到了何家,而顧牧卻是通過手中集合的資料,綜合考慮,亦是何家嫌疑最大!
  「看來還是要繼續往下查,何家當年滿門抄斬,本以為已經沒人了,但顯然有人知法犯法,弄走了幾個後人。」顧牧笑道,可誰都不會覺得他這個笑是愉快的笑。
  清安也說不出話來,她前世除了不能成為東宮正妃略有些缺憾,可算是過得順風順水,就算最後死了,今生回來她也決定報復了,卻沒想到,會牽扯到這些前世壓根沒有出現過的事,何家,前世壓根沒出現過好不好?
  不對,也許出現過了,可以她前世那腦子根本就沒發現!
  這林家母子不就是最好的證明麼?而最後,自己一死,古家的血脈就此滅絕,說不定這也是來自何家的報復!
  驟然發現的疑點,令清安心中亂成一團,總覺得自己前世的死,彷彿也不僅僅是表面的原因……
  「我先送你回去吧,放心,一切有我!」
  渾身上下都找不到「穩重」兩個字的人,忽然鄭重其事,清安卻沒感到荒謬,反而從顧牧那雙沉著自信的眸子裡感受到了無比踏實的滋味。
  就算疼愛她如太后、景帝,他們的情意也是放在迂迴的心思和行為中,很少有人這麼直白坦蕩地告訴她——放心,一切有我!
  被顧牧一襲披風裹著風馳電掣般送回了景蘊軒,清安本以為今晚她定然會煩悶得睡不著,可事實上,她沾枕不過片刻,就陷入了沉睡中。
  景蘊軒外的牆角陰影裡,一條穿著宮女服的瘦削身影無聲無息地單膝跪地。
  「——好好保護她,對她如對我!」
  顧牧丟下一個淡漠的眼神,身形微動,倏忽間失去蹤影。
  ……
  隨後幾天,清安並沒有頻繁的動作,所謂打草驚蛇,這點她還是明白的,她直接將林秀母子的住址交給了古管家,自有古管家帶人去監視對方,如果在敵明我暗的情況下都抓不住對方的尾巴,那只能說明古家真的是老了,日薄西山,窮途末路,就不是她一個小小的女子能夠挽回的了。
  深秋晝短夜長,天氣漸涼,太后一個不慎,染上了風寒,她畢竟年紀大了,保養再好,恢復力也遠遜於青壯年,縱然有整個太醫院最好的太醫待命,也不是那麼容易好的,斷斷續續拖了七八日,清安心中擔憂,乾脆搬去了慈寧宮,無視太后的阻止,日日親自伺疾餵藥,從不假手於人,十分虔誠。
  這時候,再提回家的事,就太沒眼色了,況且清安現在有哪裡能放心離宮?
  慈寧宮裡藥味瀰漫,太后圍著清安一針一線縫製的貢品天鵝絨抹額,歪在床上,搭著一條輕薄的孔雀羽被,剛喝完清安端過來的藥,含了一顆青翠的蜜餞梅子——「記得年輕那會兒,我懷著皇帝,偏懷相不好,那比黃連還苦的藥是一碗一碗地喝,從來也不覺得忍受不了,如今人老了,所謂老小孩老小孩,倒不像年輕時那麼能耐苦了。」
  清安坐在床邊的繡礅上,放下裝蜜餞的青花瓷碟,拿起裝核的無紋飾白碟,含笑道,「只要您好好的,有多少梅子吃不得?您願意吃它們,倒是它們的榮幸!」
  太后笑得腮幫子一酸,連忙將梅子吐到碟子裡,然後嗔了清安一眼,「你呀,難得這麼風趣活潑,可見我這一病倒不是壞事!」
  這話清安可不樂意聽,皺著秀眉道,「您別說這種話,安兒盼著您長命百歲,最好一點點不適都沒有才好,您這般說,真是戳孫女兒的心!」
  太后歎了口氣,「知道安兒你是個孝順的,那些人只看到我對你如何,怎麼就不看看安兒對我這老婆子的心呢,一個個的,打量哀家看不出他們的小心思?都恨不得哀家死了,好讓她們頭頂都少一座山,更能放開去魅惑君王——哼,哀家偏不如她們的願!」
  清安默然不語,對於那些個皇子王孫嬪妃公主,清安自覺沒有立場資格去分析評論,還是不要輕易張口為好。
  太后身兼母后皇太后和聖母皇太后之位,可以說是大秦最尊貴的女人,她病了,有資格向她請安的王妃公主命婦們哪裡敢怠慢?不說冒尖表達自己的忠心,至少也不能落於人後,給家族乃至自身招禍啊!
  先是妃嬪們爭先恐後地前來慈寧宮問候太后,尚且住在宮裡的皇子們第二波進宮探望了太后,年僅十二的永寧公主,是跟著養母德妃生母瑞婕妤日日不差地前來請安;然後是宮外的王爺公主們,絡繹不絕。
  安貴妃領著眾嬪妃準備伺疾,結果被那嬤嬤擋了回來,言稱太后身邊只需要靖安郡主一人足矣,不敢勞煩諸位貴人費神。
  「一個丫頭片子,倒比我們加起來還尊貴了!」
  淑妃出身勳貴豪門,性格到底張揚跋扈些,在眾多人前丟了面子,不免有些沉不住氣,冷笑著說了句酸話。
  安貴妃斜睨了她一眼,媚眼淬冰,「本宮還沒說什麼,淑妃這發的是哪門子顛?慈寧宮門口也容得你們放肆?你是來探望太后的,還是來找茬的?有本事你就把這話當著太后的面說,咱們姐妹可不想被你拖下水!」
  德妃受封一個『德』字,自然是格外留意自己的言行舉止,生怕露出一絲與『德』字不符的地方,招了人的眼,雖然高位份升上來了不容易掉下去,可她又不是已經爬到了巔峰,現在可不是鬆懈的時候,有的是人盯著等著抓她的錯處呢。
  因此,她是一點也不肯跟著淑妃信口雌黃,更不敢像五子的安貴妃那樣如脫韁野馬般橫衝直撞,毫無顧忌,她略一停頓,待雙方交過一會口鋒,方柔聲勸道,「這裡到底是慈寧宮,咱們姐妹不能伺疾已有不是,再惹得太后病中為姐妹們主持公道,豈有此理?兩位不怕,我卻是怕皇上會因此降罪的,我先告退了。」
  德妃一走,附庸她的中低位份小妃嬪們也跟著退了,門口留下的安貴妃和淑妃的人馬就顯得格外顯眼,兩人也只好各自退了。
  宮裡的太后將這小小的交鋒都看在眼裡,臉上露出一抹蒼涼淡然的微笑,「你瞧,當年哀家在先帝宮裡時,宮裡的姐姐妹妹們便是如此,表面上一團和氣,私底下逞兇鬥狠,恨不得你死我活,哪有容得半分情意?如今輪到皇帝的後宮,依然如此,爾虞我詐,陰謀算計,這後宮就如同一個輪迴的戰場,一代代重複著相同的戲碼,也難怪你不願意涉足其中。你如今也大了,哀家那些孫子,不獨老大,都有自己的心思,說不定什麼時候一個動念,就把你陷了進去。我再留你,也是勉強——等哀家病好了,就去和皇帝商量,你雖然是自願主動出宮居住,可哀家卻不能讓人看輕了你!」

  ☆、第五十二章 馬跡

  清安伺候太后睡了下來,伸手敲了敲酸脹得快要麻木的腰背,她已經連著守了兩天三夜,困極時不過在榻上瞇一瞇,生怕太后在她一閉眼的功夫病情加重。
  好在太醫院的太醫們也不是酒囊飯袋,眾志成城,商議出了一個溫和而藥性精準出色的方子,用了三天,眼見已經退燒,停止咳嗽,好了七八分,總算不再那麼讓人心驚肉跳,董嬤嬤和那嬤嬤終於找到機會再次勸說清安,實在是不忍她小小的人眼圈青得發紫,臉色蒼白似鬼,顯然是累狠了,被那嬤嬤勸著親自扶著回到慈寧宮偏殿,沒有傳召不得踏入慈寧宮正殿的霽月方走上前來。
  「好好照顧你們主人,讓小廚房上些好克化的粥品,為郡主吃一些,再讓郡主好好睡一覺,明白麼?」那嬤嬤對霽月這樣的小宮女可是嚴厲得緊,生怕她們性子不穩伺候不好清安,每每見到都要敲打一番,若不是她看著清安長大,清安早就明白她的性子,更知道她是真心為自己,還要讓人以為她是在給靖安郡主下馬威呢!
  霽月一疊聲應了下來,看到主子這副模樣,她也心疼好不好,可是伺候太后又是應當應分的孝順行為,她身為主子的貼身大丫鬟都沒資格代替,又哪裡敢口吐埋怨之語?
  清安勉強喝了半碗碧梗粥,也沒胃口,胡亂睡下了,到底心中有事,睡得不香,不過半個時辰,便醒了,頭腦脹脹地疼,她不由得伸手揉了揉太陽穴。
  屋子裡只有晴空在守著,白嬤嬤在小廚房,精心準備清安的晚飯,許嬤嬤回古家去調教奴僕去了——她和白嬤嬤一致認為,古家的人從未伺候過郡主,必然會有不妥當之處,與其到時候相處時鬧得不愉快,影響大家感情,倒不如一開始就調教順手了,明公正道的,也讓人無話可說。
  晴空手裡正做著繡活,心神卻又九分都放在了清安身上,清安一睜眼她就察覺到動靜了,忙扶著清安斜靠著一個碩大軟韌的絨枕,端過一杯冷熱適宜的溫水湊到清安唇邊,服侍著清安慢慢飲下,又擰乾一條熱燙燙的帕子,遞給清安。
  這一番下來,清安總算徹底清醒了,卻懶懶的不願動彈。
  「太后那裡醒了沒?」清安第一句話便是問太后。
  清安搖了搖頭,低聲道,「郡主放心,霽月守在正殿旁,替郡主盯著呢,一有消息很快就能傳到郡主這裡,您放心,太后這一覺睡得挺香,董嬤嬤說太后沒事了,只需再調養些時日便好。
  」那就好,「清安臉上總管露出一抹如釋重負的笑,」她老人家的身體底子好,幾日便恢復得差不多,到底還是外祖母福氣大!「
  」可不是。「晴空彎眉一笑,她不善言辭更不知道諂媚討好,但不卑不亢又沉默體貼的性子,卻讓清安很喜歡。
  」你們查的怎麼樣了?「
  太后生病前,清安自那晚『被』出宮的第二天,就交待了霽月和晴空,安排人手調查東宮諸女人,尤其是通房侍妾玉容!
  女人永遠比男人直覺准,也更信任自己的直覺,顧牧那邊還在淘弄資料和證據,清安這邊已經開始上手,她只覺得何家定然有問題,那麼作為何家的外孫太子會不會有問題呢?
  沒有證據固然不能輕易懷疑,可清安壓根就不在乎什麼證據,她又不是刑部大理寺的官員,要證據做什麼?既然確定是東宮,那直接讓人盯緊了東宮的女人們就是!
  清安之所以懷疑到玉容身上,還是因為想起前世霽月說的一番話。
  ——郡主,您說奇怪不奇怪啊,奴婢那日看到太子殿下和玉側妃在一起,猛一瞧,兩人生得竟有四五分相似,只是殿下更陽剛,玉側妃更柔和,那眉眼鼻子輪廓卻極似,這難道就是傳說中的夫妻相?那殿下也應該和太子妃相像才對啊,再次還有主子您呢,怎麼輪得到玉側妃?難怪那些人私底下傳玉側妃才是殿下的真愛,別人都是殿下的幌子,若事實真是如此,主子也未免太命苦了,這可怎麼好?」
  ……傳說中的夫妻相,可不只有夫妻,更有血緣親人!
  言猶在耳,清安忽然覺得很多事情都想通了,包括太子殿下為什麼那般無條件信任玉側妃,要知道,天家帝王多疑,皇子也不逞多讓,玉容憑什麼能讓太子殿下對她深信不疑,連太子妃在她面前也要退避三分?
  而且,霽月的「夫妻相」論調,在短短的時間裡就傳遍了東宮,太子妃管束不了這些下人,便責罵霽月言行不謹,欲直接杖斃了事,卻因這心狠手辣的模樣恰好被太子看到,太子厭棄之意簡直從眼中蔓延到臉上,自此太子妃終於徹底失寵,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自此,玉側妃受命掌管東宮諸事,成為這一場鬧劇最大的贏家!
  現在想想,這夫妻相三個字從東宮流到宮外,簡直是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傳了開來,若不是有人推波助瀾,怎麼能形成現在那個古怪局面?
  晴空面有愧色,「撲通」一聲跪了下來,主子開始正式啟用她們的能力,她們卻連這麼一件小事都辦不好,實在是太無能了!
  「請郡主降罪,奴婢等人現在還沒有什麼頭緒,只知道這位玉容姑娘十分厲害,現在在東宮幾乎是一枝獨秀,連太子妃都不及她更得太子的心!其餘卻沒有查到。」
  清安擺了擺手,「快起來,這也不是你的錯,不過是我太心急了,其實急什麼呢,什麼事情都是需要時間籌劃的,興許我過幾天就會改變今天的主意!」
  「大約是我表現得太過軟弱,縱然回擊過幾次,依然不能讓人死心罷手,既然他們這般不領情,我自然得想個萬全的法子,一擊必中,叫他們再也不能翻身,方能罷休!」
  清安握了握拳頭,喃喃地自言自語。
  如果只有前世那腦子,她是不敢做此想的,偏老天爺厚愛,讓她重活一世不說,還賜了她聰穎通透的腦子,她若還不能憑此過上平靜日子,自己都會瞧不起自己!
  「郡主打算怎麼做?」能這般直白詢問的,也就只有霽月和晴空了,霽月不在,沒人出頭說話,晴空只好靠自己了!
  「這事兒我一個人能力有限,古家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即使有了我尚未及笄的主子,也不過是孤掌難鳴罷了,不若尋個盟友。」
  只是,要拿什麼吸引對方甘願做她和古家的盟友呢?古家沒落,她自己又孤陋寡聞,都沒有特別亮眼的東西能夠交換這份盟約,除非,除非她將往後五年發生的事件酌情透露,只是,這太危險了,她必須得冒著暴露的風險,尤其對方是顧牧這種看似紈褲膚淺實則深不可測的男子,她,有把握全身而退嗎?
  清安在苦苦思索,晴空心思則更加縝密,她略一思忖,便想到了一人,心中有些驚疑不定。
  「主子指的是——顧公子?可是,顧公子能行麼?且不提顧公子是否有實力,更重要的是,顧公子畢竟是安信伯次子,越是聰明人,越是不願捲入皇家紛爭呀!」
  清安凝視著窗外的一朵白雲出神,輕聲道,「你不懂……幾次接觸他後,我有種奇怪的感覺,他似乎很討厭皇室中人,不止是諸位皇子,連皇帝舅舅也在他不喜之列,而他的言行間更沒有對皇家的敬畏,所以,只要他有實力給皇家添亂,他是不嫌棄渾水摸魚的。」
  還有很多話,清安並不能和晴空等伺候她的人說明白,比如,她總覺得顧牧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比如,她察覺到顧牧手中似乎有著不為人知的勢力,但他態度坦蕩,並沒有秘而不宣,起碼,沒有對皇帝舅舅隱瞞;再比如,一個這麼討厭皇室且行為恣意不羈的人,前世為什麼要為大秦江山的穩定做出那樣徹底的犧牲,死得那麼悲壯慘烈?
  答案,隱隱約約在清安心頭浮現,卻猶如霧裡看花,無論清安怎麼努力,也掀不開那層輕薄脆弱的白紗,找出真相!

  ☆、第五十三章 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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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信伯府,中軸線上是現任安信伯的書房,以及安信伯嫡長子夫妻所在的銘心堂,而東邊,卻有一個不輸於這兩處地方的大院子,生生佔據了安信伯府東邊三分之二的地方,餘下的也不是院子,而是精雕細琢的花園和一個寬敞平整的練武場,眾所周知,安信伯長子是走文官路科舉線的,所以,雖然沒有明確劃定,整個東邊地界,都可以說是顧牧的地盤
  世人都傳安信伯是個癡情種,一心癡戀早逝的原配,娶了絕色的續絃也沒有移情別戀,反而擔心續絃傷害嫡長子,乾脆將嫡長子常年帶在身邊親自教導,而對於續絃所生的顧牧就沒有什麼慈父之心了,等續絃病逝,他就加漠視顧牧了,顧牧在府裡的地位,說得難聽些,還不如府裡的丫鬟小子們
  外人只願逞個口舌痛快,卻未必就願意瞭解這流言的真偽,不過顧牧是安信伯府老太君親手撫養長大,卻是真真兒的
  可是老太君空有一顆愛護孫子的心,卻犯了所有老年人都可能犯的錯誤——對顧牧太溺愛了,溺愛到顧牧不愛讀書不喜習武也不忍心責備,溺愛到早早就給他定下顯赫的未婚妻,早早就給他**了一院子姿色不凡的丫鬟,溺愛到把一個好好的孩子生生養成了京城小霸王,三天惹一大禍天天惹一小禍,還是捨不得嚴加管教
  溺愛的結果當然是讓人引以為戒的,簡直成了京都富貴人家教育自己子弟的最佳反面教材
  老太君去世後,顧牧在顧府的地位一落千丈,然後,他顯赫的岳家獲罪,男丁流放,女眷入教坊,一院子姿色不凡的丫鬟,在安信伯痛下狠手地管教兩回後,**雲散,而顧牧本人,被安信伯送進了他深惡痛絕的國子監
  自那以後,京都就沒有平息過關於顧牧的流言
  據說,那位**翹楚雲裳姑娘就是顧二公子曾經的未婚妻,才高八斗,貌若天仙,可惜福氣太薄,好好的官宦千金,落入了風塵中,沾染了一身泥淖;
  據說,顧牧打破了同窗的腦袋,被安信伯壓著去登門道歉,顧牧當時聽話道歉了,然而等這位同窗傷好後再踏入國子監後,又被打破了頭,這回,這位同窗再沒敢讓顧牧道歉了;
  據說,顧牧死性不改,居然**到伺候安信伯的大丫鬟頭上,被安信伯按在院子裡打了十個板子,在家養了一個月的傷才好,那些被他欺負過的人私底下都拍手稱快;
  據說……
  傳說中的顧牧,總是和這些不堪的、**的、跋扈的訊息聯繫在一起
  這些,都是外人知曉的安信伯府內幕,和顧牧這個人
  ——然而,事實上卻是,顧牧佔據了安信伯府最大最舒適的地盤,連安信伯顧承泰,以及板上釘釘繼承安信伯爵位的大哥顧狩,院子都不及他的一半大
  東邊的地界疏朗開闊,高大的梧桐成排,青石板路整齊利落,全無花紅柳綠,曲水流觴,院子雖然大,只有一進,方方正正,烏色的門窗大氣厚重,貴氣內蘊
  此時,一名儒雅穩重的中年男子正跨過同樣烏色的門檻,身後跟著兩名長隨,朝守門的小廝點點頭,「給二少爺通報一聲,我找他有事」
  那小廝應諾了一聲,飛奔過去,不一會兒,又小跑回來,一頭汗地請顧承泰進去
  等安信伯的身影從容地消失了,小廝瞄了瞄被留在門外的倆長隨,擦了擦額角的汗,心中卻不由得腹誹,大戶人家的規矩真是奇怪,這父親要見兒子,不讓人叫兒子去見他,反而親自上門,甚至還彬彬有禮地讓人通傳,真是奇怪——不過,鑒於前任守門小廝剛消失不到一個月,他到底畏怯,所有念頭都一閃而逝,老老實實地窩在窄小的門房裡,不敢有絲毫逾越
  顧承泰進了書房,一水紫檀木傢俱,古樸厚重,直達屋頂,數千本書籍分門別類地放在書櫃裡,一面牆上掛著一副巨大的萬馬奔騰圖,筆力雄渾虯勁,豪邁大氣——整個書房,完全沒有一絲**蘊藉的氣氛,相反,十分貴重端肅
  只見顧牧正全神貫注運筆如飛,左手邊厚厚的一疊冊子飛快地變薄,聽到顧承泰進門的聲音,也不抬頭,「爹你自己坐,等我先弄好這疊玩意兒」
  顧承泰早就習以為常,也不在意,手邊已經放著泡好的茶,清香怡人,這白山霜毫長在山巔絕壁之上,一年不過出兩斤上貢,其中一半都在他這個兒子這裡,他做父親的都弄不到這好東西,趁機享受享受也不錯
  一會兒功夫,顧牧處理完了積累的公務,順手往書桌右邊一個凹陷的尺長格子裡放,拇指在格子邊緣滑動了一下,只見格子裡的冊子往下一沉,瞬間便失去了蹤影
  他做的這一切都是當著顧承泰的面,而顧承泰也視若無睹,顯然是早有默契
  「今兒聖上召見了我,」顧承泰也不打啞謎,放下茶碗直接道,「說是讓我給你尋摸一房媳婦,一時找不到合適的,先挑兩個出挑的放你房裡,怎麼回事?以前聖上不是說過都隨你,好好的改變主意了?」
  顧牧本來還挺輕鬆的臉色頓時陰了下來,輕描淡寫地道,「沒什麼,只是我告訴他我有心上人了他不滿意,想棒打鴛鴦」
  顧承泰一哽,這還是小事?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什麼身份?
  「心上人?不會是雲裳,我可記得你挺反感老爺子給你訂的這門親,還有誰?我居然都不知道」顧承泰氣壞了,他一把屎一把尿把這小子養大,結果他有心上人的消息居然不是第一個告訴他真是豈有此理
  顧牧抬起那雙和顧承泰酷似的眼睛,懶洋洋地道,「我現在還不能娶人家,告訴你不是平白給你添心事?那老頭討厭得很,我告訴他就是讓他這幾年別給我添亂你們倆在我心裡不一樣」
  顧承泰瞬間被最後這句話安慰了,心道養這小子二十年,養得比老大還像他自己,總算沒白養
  ——儘管顧牧壓根沒說明白這不一樣到底是哪裡不一樣
  但是顧承泰也不會就被這麼一句話打發了,捋著頜下短短的美須,若有所思地道,「顯然聖上並沒有被你說服,你打算怎麼辦?不若你將心上人告訴我,我上門給你先訂下來,只說是安信伯給你挑的媳婦,聖上到時候也不好反悔」
  總的來說,顧承泰還是一個很開明的父親,關鍵是,遇到顧牧這樣的兒子,他不開明的話,就純粹是給自己添堵
  顧牧搖了搖頭,「這件事不急,她還太小,暫時不合適……倒是眼下有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得和爹你好好商量」
  顧牧明顯地要轉移話題,顧承泰雖然對那個「太小」有點疑慮,但還是順著這兒子的口風轉換了話題,他兒子應該不會無聊到拿一些不入流的話題搪塞自己
  果然,顧牧的下一番話,讓他如遭雷擊
  「爹——不對,舅舅,你最近有沒有察覺,朝堂快要亂了」
  顧承泰臉色有些微的慌亂,他沒想到,這個心照不宣的稱呼被兒子毫無準備地拋了出來,心口有種被鋸子拉扯過的疼痛——怎麼辦,他要失去這個兒子了?
  「長風,你知道你這一聲喊,可把爹的心都喊涼了」顧承泰苦笑道,「當年你頂著命硬克親的名聲,被放到咱們家養著,我就發過誓,將你當作我的第二個兒子,忘記你的另一重血脈,這些年,我自認這個爹做得還算稱職,你在顧家活得如魚得水,恣意痛快,又何必再回頭去淌那攤子渾水?」
  顧牧垂著頭,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表情,他聲音低沉而漠然,聽不出絲毫情緒,「舅舅也說了,我是怎麼出宮的?是頂著命硬克親的名聲出宮的,說不好聽點,是被灰溜溜地攆出了皇宮,縱觀古今,有我這麼狼狽的皇子?那時候我不過才滿月,皇家不肯養自己的孩子,倒把我這禍害送給了嬪妃的娘家,世上還有比這滑稽荒唐的事情嗎?」
  顧承泰不贊同地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可這事只能說陰差陽錯,怪不了聖上你可知道那時候聖上多艱難,何家權傾朝野,外族蠢蠢欲動,牽制著古戰不能回京護駕,當初的那諸多巧合,現在想起來,說何家沒通敵賣國都沒人信再說,宮中母以子貴子以母貴,你娘家世身份都不低,何後表面雖然賢淑,但既然有機會為她兒子解決掉一個潛在的敵人,她為什麼會放棄機會?最後聖人在多方權衡下,只能把你送走,可是對於你而言,還有比我們顧家安全的嗎?這些年,聖人也沒放棄你,給你拜老師,找師傅,文武兼修,精心地培養你,若不是聖人默默地關注,你以為你能長成如今這般不亞於諸皇子的出色模樣?等你大了,聖人又給了你自保的力量,長風啊,做人要知足」
  要是能被人說服,那就不是顧牧了,顧牧只挑了挑殷粉的薄唇,目光寒涼如水地望著顧承泰
  「舅舅,旁的都不說了,我只問一句,我們是天然的盟友,對不對?」
  那彷彿顧承泰一旦否認,就切斷以往所有情分的眼神,讓顧承泰心中一顫
  顧承泰第一次覺得,他以往心疼這個老兒子命運坎坷,過於縱容溺愛,似乎做錯了——聖人捧著,他**著,老太君溺著,顧狩讓著,終究還是把這孩子養壞了,這樣的鐵石心腸,冷血自私,哪怕表面上再像顧家人,再像他,骨子裡,依然屬於那高高在上、雲遮霧繞的天家
  「你想做什麼?老祖宗臨終都放不下你,你,你何不放寬心,好好過日子?」顧承泰歎口氣,皺眉道
  「不是我想做什麼,從我接手了老頭給我的勢力後,我就已經捲進去了」顧牧哼笑一聲,隨手拿起桌上的一疊紙張擺了擺,目光中滿是戲謔,「不過,我這個命硬的什麼事都沒做沒剋死誰,那幾個好好待在宮裡的倒按捺不住了,手上沾的人命陰私可不少我自然不會主動招惹誰,給顧家惹麻煩,顧家說到底不過是一個伯,京城裡一抓一大把,能抗得過誰?只是,我不招惹人,也要對方不招惹我才行,既然伸出爪子了,自然只有剁掉才能殺雞儆猴」
  顧承泰聽了顧牧對皇室的明嘲暗諷,竟然覺得無言以對
  ……
  時光如水,因為太后剛剛病癒,宮裡過了個沒滋沒味的中秋宴,就輪到清安搬家了
  也不知怎麼回事,清安的人緣突然好了不少,景蘊軒一天到晚人來人往,除了安貴妃親自來了一趟景蘊軒,給她送上臨別禮物外,其他原本極少打交道的嬪妃們也紛紛送來了禮物,各個貴重精巧,一看就是用了心思的,很快就給清安本就多得數不清的行李又添了一層貴重,而這還是其中七成的行禮已經送回定國侯府的情況下
  宮裡唯一的永寧公主也給送上了一方親手繡的帕子,以她和清安生疏的關係,臨別居然會送親手做的禮物,也足夠讓清安吃驚了
  慈寧宮裡,天沒亮就燈火通明,偌大的慈寧宮,靜得針落有聲,太后不顧勸阻,熬得眼角下垂,親手給清安收拾了一個首飾匣子出來,眼底的哀傷卻驅之不散——終究沒法阻止孫女回歸家族,而那個家族已經六親斷絕,嬌養的孫女甫一回去就要撐起門戶,叫她怎麼捨得?
  這一分別,看似只從宮裡搬到定國侯府,以後清安還照樣可以進宮陪伴太后,太后卻第二次深深地體會到了分離的痛苦,當年送女兒出宮,再回首女兒已燈盡油枯,而這次,送外孫女出宮,太后卻同樣升起一種世事無常、天命難違的悲愴心情
  清安穿著一身秋香色常服,寬大的袖口層疊遞增,飄逸柔婉,給她纖瘦的身形平添了幾分少女的嬌柔,裹著一襲湖藍披風,站在仲秋的初晨裡,亭亭玉立
  「孫女兒這就出宮了,請皇祖母多多保重」
  清安跪伏在地上,抽泣得說不下去,那嬤嬤和董嬤嬤心疼地看著她,然而並沒有用,慈寧宮的殿門依然關得緊緊的
  台階上,萬姑姑抱著一個首飾匣子,低聲恭敬地道,「太后不忍離別,就不見郡主了,只是囑咐郡主日後有空,總要常來看看太后,這是太后找出來的年輕時候用的首飾,權當給郡主一個念想,望郡主在宮外也平平安安的」
  清安面上垂淚,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慈寧宮,走到如今,竟是沒有回頭的路了
  慈寧宮側殿的窗後,一身玄色常服的景帝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遠遠地看著清安逶迤離去的背影,歎了口氣
  清安出宮之事,他本是不同意的,若不是顧牧那裡出了岔子,他也不會改變主意,還惹惱了太后
  這丫頭他當自己的女兒一般養大,正經對端寧和永寧都不及對她上心,小時候還哄著她叫過自己父皇,待長大後,被一些有心人提醒了,才改了口,也不過三四年,擱他的心意,封她一個公主也不是捨不得
  「你說,朕做的對不對?」景帝惆悵地問了一聲,他身後的魏保低頭,一聲也不敢吭
  顧牧那臭小子只看表面,便大肆指責他,卻不知道安兒的身份真正重要,他不是不疼她,只是不能再讓東宮的算計再發生一次,寧可放她出宮,減少和諸皇子的接觸才是最恰當的行為
  既然無意讓清安嫁入皇家,顧牧這小子自然也不行
  等清安回到了古家,有古家那些人在她耳邊念叨招贅,她即便現在不明白,總也會動心的,安兒畢竟是個心軟的孩子,只是,對不住這對小兒女了
  「朕當年既然沒能救下修明,就不能讓後人破壞修明捨命拼來的和平安寧」
  ……
  朝露日曦,紅日初升,清安坐在長長的車隊當中,一搖一擺地出了皇宮,當朱紅的大門在她面前退後時,她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分不清是解脫還是悵然
  清安本以為自己會靜悄悄地回府,誰知宮門外卻烏壓壓地等了一大群人,看到她的車隊,齊齊湧了上來,有古管家,古三,外院管事,沈嬤嬤等等……
  「給郡主清安」
  「郡主您終於出來啦……」
  「郡主,老奴有生之年居然等到您出宮啦……」
  這些本該井然有序的人此刻也顧不得什麼紀律什麼尊卑前後了,都歡喜地湧了上來,七嘴八舌,表達著自己的喜悅
  人群後,一匹俊美彪悍、渾身雪白耀眼得沒有一根雜毛的馬上,顧牧正無聊地抖著手中華麗的馬鞭,與方從馬車裡鑽出來的清安正好對上了視線,頓時,顧牧高興地展顏一笑,令朝陽驟然失色
  這個笑容,令清安心頭的郁氣一掃而空,前所未有地明朗起來——從沒有哪一刻如此刻這般清醒,她真正認識到,自己真的離開皇宮了,這是不是意味著,自己也脫離了前世那令人不堪回首的命運?
  ------題外話------
  今天加v啦,喜歡的親們多多支持紫噠……

  ☆、第五十四章 大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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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八,天剛微亮,紫晨園便甦醒了
  秋季花少,清安不是個挑剔的,紫晨園裡大朵大朵的金黃色菊花,如同一團團滾動的金球,璀璨而熱烈,完全迥異於秋季清涼淡漠的感覺,將紫晨園裝點得格外生機勃勃,精神非凡
  園裡的丫頭們走路都帶風,來回穿梭,提熱水,打掃的,抱著衣物路過的,拿著成套器皿匆匆的,雖說忙得人連喘氣的空兒都沒有,可人人都面帶微笑,精神氣好極了
  整個定國侯府的甦醒還在紫晨園之前,廚房裡的人是三半夜就爬起來了,生怕今兒出一絲錯漏,到時候,丟的可不是郡主的臉,而是他們這些老人在郡主面前的臉
  僕人裡杜嬤嬤有一手上好的梳頭手藝,被許嬤嬤看中了,便調進了紫晨園,等清安起來,梳洗之後,便由杜嬤嬤出手,小小年紀不必打扮得過於華麗,但畢竟是壽星,也不好太過低調
  清安此次生辰,既不是及笄這樣的大事,也沒有特殊的意義,唯一特殊的不過是她出宮後辦的第一個宴會,因此只往平日裡往來的親眷好友家送了帖子,包括所有古家人在內,都不覺得會來多少人
  這第一個來的,卻是林家長房的吳夫人,吳夫人養的一雙兒女林霄和林雯可以說是出色至極,因此在林家也格外有臉面,又是長房嫡支,但凡有什麼家族性質的聚會,都由她出面,她也是個愛笑體貼的性子,攜著林雯,林霞,林雪三姐妹歡歡喜喜地踏進了定國侯府
  「哎喲,我原想著來的早一些,看看能不能盡點綿薄之力,到底還是小看了郡主,看著周全的,竟是一絲兒錯處都沒有,到底是太后她老人家**出來的可人兒,真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甫一進正廳,吳夫人認認真真地打量了清安,笑著誇讚了一番,她態度熱情而有分寸,一點也不讓人討厭,兼林家的三位姑娘或端莊或溫柔或俏麗,各具風采而又不失落落大方的態度,顯然家教良好,至少清安就覺得這個開場的客人很好,就這幾句話,就削減了她初次宴客的緊張感
  她不由得真心真意向吳夫人福了福身子,「多謝吳夫人賞臉,靖安原想著和林姐姐要好,去了幾次林姐姐辦的宴會,蒙受款待,竟沒有回請一次,實在是失禮,這回生辰宴,是無論如何也要將林姐姐請到,否則豈不辜負了姐姐的情意,誰知竟驚動了長輩,勞您尊駕,靖安真是慚愧」
  她斯斯文文卻又口齒利落,談吐有禮有節,一下子就怒刷了吳夫人的好感——她判斷得很正確,吳夫人這樣乾脆爽利的性格,喜歡的小輩也必然是同等性情的,她有心和林雯交好,不說刻意去討好,但也不願惹得對方母親反感
  林雯端莊地笑,暗中卻向清安擠了擠眼,做了個一點也不符合她平時習慣的動作,顯然是明白了清安的小心思,不過卻顯得親近了
  吳夫人果然很歡喜,她是個熱心的人,喜歡一個人了,就願意盡心盡意地對待,當下也不見外,知道定國侯府上沒有正經的年長女主人,便自作主張半客半主地幫助清安招待一些年長的貴婦女眷,見清安滿臉歡喜感激,絲毫不覺得她的行為越界,心中越發吃了個定心丸,誰也不想自己的好心反而惹來不痛快不是?
  吳夫人一來,後面又陸陸續續來了客人,清安家中沒有男主人,因此並沒有男客前來,多半是女客攜著家中和清安年紀相仿的女孫輩,也有個讓晚輩結交人脈的意思
  靖安郡主雖然身份尷尬,奈何卻是太后和聖人的心尖子,就為了靖安郡主出宮,皇上特意把定國侯府隔壁的一座栽植了數千棵各品種楓樹的園子,併入了定國侯府,說是讓靖安郡主平時散心時不必出門就有個去處
  所謂「染得千秋林一色,還家只當是春天」,如今這季節,正是賞鑒楓樹的好時候,今兒清安的生辰宴,也正是擺在這楓林裡
  安和公主府雖然和清安之間有諸多齷齪,但以安和公主的為人,自然不願在明面上撕破了臉,因此派了二女兒白若萱和昌雲侯府的長嫂一起出席
  宜和公主府卻是宜和公主親自帶著女兒過來了,看到吳夫人和清安言談甚歡,目光閃了閃,笑容親切大方地走了過去
  趙雁早就跳躍著上前拉住了林雯和清安的手臂,「哎呀,林姐姐你來得可真早,清安,給你的生辰禮是我特意幫你挑的」
  清安含笑道,「那就多謝雁姐姐了」
  自從第一回見面後,趙雁就以自己年長為由,讓清安叫她姐姐,左右她確實比清安大,論起血緣關係來也的確是兩姨表姐妹,就算看起來比清安還幼稚,清安這聲「姐」也叫的心甘情願
  宜和公主知道倆姑娘私下的小爭執,還擔心清安自恃得**的身份,不肯比自家女兒矮輩分,誰知人家根本不在意,她一面覺得這孩子心胸寬廣頗有其母之風,一面又對倆孩子的來往加放心起來
  清安跟女兒交好,以宜和公主的通透,自然也回報以真心實意,此次生辰宴,按說以她的身份,是無需出席的,沒得折了小輩的福分,但她還是來了,這是真真切切地在給清安做臉
  吳夫人和宜和公主一左一右,身份足夠高,性子通透玲瓏,很快就和前來的諸夫人融洽交談起來
  一時間,沉寂已久的古家熱鬧非凡,一整條胡同幾乎都被車馬喧囂堵塞了起來,華服盛裝的貴婦千金們,領著各自的丫鬟嬤嬤,進入定國侯府,絡繹不絕,儼然將古家當作了炙手可熱的興家族一般慎重對待,門口唱禮單的賬房先生嗓子都喊啞了,不得不找人替換下來
  古管家安排了足足三百名奴僕伺候在正廳,偏房,廚房,花園,衣處,客房,隨時隨地嚴陣以待,伺候著眾多客人,猶有不足
  清安身為生辰宴的主人公,本該帶著小姑娘們單獨去玩耍,但古家情況特殊,就算清安手底下的嬤嬤們再能幹,也不能代替主人去招呼這些大秦頂尊貴的一群女人,沒得不能結交反而生怨,於是對清安左右支應的行為只做不見
  清安雖然忙,卻並不慌張,她將貴婦人們安排在了楓林邊緣的坐霜樓,將小姑娘們安排在林子當中的槭海,坐霜樓有兩層,可以眺望遠景,適合不大願意動彈的貴夫人們,而槭海四面皆窗,盡收楓林美景,也適合活潑愛鬧的小姑娘
  夫人們只看這兩處巧妙恰當的安排,心中對靖安郡主的管家理事能力就暗暗點了頭,對於兩層的觀景樓也十分有興趣,她們當中有人在閨時住過兩層的繡樓,但自來也沒有出嫁的主婦住小樓的,倒是讓她們找回不少往昔的情懷
  貴夫人們孩子不在身邊,自然也有鬆快鬆快的心情,三三兩兩地坐在圓桌旁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東家的小妾長得勾人,西家的閨女跟某某訂親,八卦是拉近兩個女人距離的最佳途徑,不到一會兒,十幾名夫人除卻開始就交情不錯的,餘下相對生疏的,也慢慢地開始聊上了同一個話題,賞景,喝茶,聊天,也別有一番愜意鬆快
  吳夫人和宜和公主靠窗坐在一處,看向窗外,其時楓林樹葉已經完全由綠轉黃再轉紅,無一絲雜色,站在二樓看去,分明是葉落知秋的景觀,偏偏那鮮艷的冠蓋相連,橙金鋪地,如席捲紅雲,朝霞蔽天,璀璨輝煌,華麗無極
  兩人對著如斯美景,出了一回神,方慢慢吐出一口濁氣,回轉心神
  「這槭樹單獨一棵雖美,卻無此等震撼絕俗之態,我這麼多年,竟白活了」宜和公主笑歎了口氣,話中有話,白皙溫柔的臉上一閃而過複雜之色
  看樓下那些槭樹的粗壯就知道,這楓林起碼也存在數十年了,京中無人不知其來歷——當年先帝將它賞給了景帝,景帝卻是東宮太子,自來不能輕易出宮,等他登基後,就不能了,所以這楓林竟是深藏了一副人間瑰麗仙境,卻從未展示於人前,若不是景帝將它又賜給了靖安郡主,誰會知曉這個蒙著一層皇家的神秘面紗卻名不見經傳的槭園,竟獨佔鰲頭,把無數名傳四方的園林都比了下去
  這樣的盛**,真是讓人連嫉妒都覺得無力……
  吳夫人彷彿沒有聽見宜和公主的歎息,過了一會兒,笑著對宜和公主道,「靖安郡主不愧是太后親自教養的,只這一身本事,這一份體貼周全,也足以傲笑閨了,以後嫁到誰家,也不能讓人拿她的身世做文章聖上賜下這等園林為她增光加彩,卻是錦上添花的美談」
  宜和公主笑道,「吳夫人過獎了,我替這孩子多謝吳夫人的援手,你可是京城貴夫人中的領軍人物,有你的這番讚美,這孩子以後的路也能走得順遂」
  吳夫人並不坦然受好,笑道,「我不過是盡自己的心罷了,郡主是真心招人愛憐……」
  兩人正閒談,樓下忽然傳來一陣喧嘩聲,其中還夾雜著尖銳的哭喊,連珠帶炮的哭訴,顯得嘈雜紛亂,一聽就不對勁
  樓上的貴夫人們都一愣,有人鬧事?
  樓下領著眾多姑娘在槭海吟詩作畫的清安面沉如水,冷冷地看著坐在地上哭喊撒潑的女人
  ——林秀
  「哎喲老天爺啊,都說戰神是大秦百姓的英雄,戰神家的人都慈悲和氣,這就是他們的慈悲和氣,把我一個弱女子不當人啊,我好好地來認親,人家居心叵測,怕我搶走她的財產,居然想讓這群**弄死我……」
  地上的女人就如同最尋常的鄉野潑婦,亂蓬蓬的頭髮,戴著根荊釵,一身灰撲撲的洗得看不出原色的麻布衣裙,一邊拍著大腿唱念做打,一邊滿地打滾,狀若瘋癲
  這情形,嚇得沒見過這種場面的小姑娘們俱花容失色,滿眼驚懼,如驚弓之鳥,四散逃避,一會兒功夫,只有清安挺直脊樑站在這女人面前,林雯臉色發白,卻仍然堅定地站在清安左手側,趙雁則躲在清安背後,小心翼翼地伸頭看過來
  「郡主,這女人在大門口大哭大喊,說,說一些難聽至極的話,奴婢怕她攪了郡主您的生辰宴,原準備讓人將她關到柴房再好好審審,誰知押送她的丫鬟沒用,被她掙了出來,居然闖到了這裡,奴婢罪該萬死」
  沈嬤嬤跪在地上,飛快地說了前因後果,老臉漲得通紅,只覺得無地自容
  林秀聽完沈嬤嬤的話,不知怎麼刺激了她,她忽然一骨碌爬了起來,得意洋洋,指著清安的鼻子就破口大罵——
  「小娘皮你別得意,這個老賊婆含含糊糊的,不就是不敢告訴你真相嘛,你給老娘聽清楚了,老娘是你爹的外室,是你的長輩,老娘還有個兒子,那是侯爺唯一的兒子,將來是要繼承這侯府的你最好從現在開始就好好奉承我們母子,將來我兒子繼承了古家,老娘就讓他給你挑一個書生,還給你準備幾千——不,一千兩嫁妝,不然,老娘就把你嫁給地痞無賴,一分嫁妝都不給你,你也只能受著」
  林秀這番囂張跋扈到極點的話,讓在場的小姑娘們以及剛剛趕過來的貴夫人們都驚呆了
  什麼,傳聞中專情忠貞的好男人古侯爺居然有外室
  什麼,古侯爺在外面還有一個外室子?
  還有這哪裡冒出來的瘋婆子,沒憑沒據就敢讓太后和皇上的心尖子靖安郡主滾蛋?京城的上流圈子裡,誰不知道,這座定國侯府,就形同於靖安郡主的嫁妝?
  如果此刻泰和長公主還在的話,眾貴夫人羨慕她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好姻緣,興許還會生出點幸災樂禍的心思,可泰和長公主最後殉情而終,站在大義的角度興許並不提倡她這種行為,可站在感情的角度,天下女人誰不既羨慕她又欽佩她的?
  時過境遷,她留下的遺腹女長大了,既符合眾人理想中的貴族千金形象,又身居極高的拉攏價值,還有什麼可猶豫的?
  幾乎是不用想,所有人都站在了清安這一邊
  「這是哪裡來的瘋子,你們這些下人是幹什麼吃的,任由瘋子闖到你們小主子面前,若是衝撞了小主子怎麼辦,還不把她拉下去」
  吳夫人也顧不得越俎代庖,趕緊上前呵斥,沈嬤嬤等人也顧不得別的,站起來就準備將林秀拖下去
  這林秀卻彷彿吃了興奮劑一般,力大無比,一甩手就掙脫了沈嬤嬤等人的挾制,往清安撲了過來
  清安心中有準備,兩手分別拉著林雯和趙雁,伶俐地躲了過去
  「夠了,沈嬤嬤,還不制住她,像什麼樣子?」
  再讓她說下去,就算眾位夫人小姐站在她這邊,心中也免不了猜疑,這流言止於智者,可不會止於女人之口
  清安的臉陰沉得可怕,她冷冷地盯著跌在地上的林秀,目光森寒如毒蛇,「一個瘋婆子,也敢污蔑我父母的名聲?我就不信,你上門訛詐的時候,沒打聽過古家到底是什麼樣的人家」
  林秀一愣,似乎是被清安的眼神嚇著了,隨即似乎有恃無恐般,滿不在乎地笑道,「哎喲,大姑娘,我跟你爹的事,你一個沒出嫁的姑娘家,得多不要臉,才好意思聽呀再說了,大姑娘說得也有道理,我要是沒有證據,怎麼敢上侯爺家的大門我勸姑娘對我客氣點,不然咱們走著瞧」
  這等恬不知恥的態度,簡直激怒了所有人
  尤其是,在場的都是原配嫡女,一個小小的身份還沒證實的外室,就敢在她們面前大放厥詞?
  再聽聽她說的那些話,簡直污染了所有女孩的耳朵,何止靖安郡主聽不得,她們的女兒也同樣聽不得啊
  「靖安郡主,無需和這等賤婢糾纏不清,直接吩咐人拖出去,再不老實就敲幾板子,我倒要看看,她的骨頭多硬」承恩公家韓家的大奶奶當機立斷道,她算是清安的外家長輩,說這些話,也並不失禮
  林秀眼睛骨碌一轉,忽然從懷裡掏出一塊玉珮,大喊道,「我這裡有侯爺給我的定情信物,我倒也看看大姑娘你有多不孝,敢迫害父親的妾室」
  一語既出,眾人不由得面面相覷
  林秀拿出的那塊**白色玉珮,在場的人都眼力不凡,一眼就看出乃是玉中極品,心裡也不由得遲疑了——難道這女人真的是古侯爺的外室?這,古侯爺的品味也未免太那個了,據說長公主可是絕色大美人,眼前這個,給長公主提鞋都不配好嘛
  眾人不由得看向清安,清安沉默到現在,幾乎沒有開口,眾人還以為她被打擊得說不出話來,心中十分同情她,只覺得這興許是靖安郡主過得最憋屈的一個生辰了
  誰知清安的臉色雖然陰沉如水,卻並沒有失去控制,表情依然鎮定理智,由不得這些夫人們不暗自讚歎一聲——好涵養
  清安不是不怒,只是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她等林秀拿出了那塊玉珮,方才淡淡地開口,「一塊不知來歷的玉珮,也說明不了什麼,你口口聲聲是我父親的外室,我也不能你一說我就認,平白污了父親的名聲,我也不管你是誰指使的,總能讓你露出原形」
  清安說罷,也不再搭理林秀,沖沈嬤嬤道,「你去喚管家和古三叔進來,這女人紅口白牙地污蔑父親,總要弄清楚她的目的」
  等沈嬤嬤應了,她又轉身看向夫人們和小姐們,歉意地道,「讓各位貴客看笑話了,因這意外來得急,這宴會只怕要辦不下去了,今日有失禮的地方,靖安改日定親自登門道歉」
  這是委婉地送客了,眾夫人也不想讓人覺得想看熱鬧,兼體貼清安遇到的糟心事,一個個得體地表達了自己的同情之意,並表達自己願盡可能相幫的意圖,然後才滿腹心事地離開了
  夫人們不像小姐們,只純粹地同情憐憫清安,夫人們想得加深遠——這外室早不出現晚不出現,偏在靖安郡主正式離宮回歸古家時出現,怎麼看怎麼透著古怪
  可是這背後到底是何等情況,她們既然一時想不明白,為防止陷入連累家族的泥潭中,還是保持旁觀為好
  古管家和古三帶著四五名曾經貼身伺候過古戰的老人趕來了楓林,其時林秀被綁著扔在地上,清安親手給古三遞上那枚玉珮
  「古三叔,這可是我爹的東西?」
  古三接過玉珮,這玉珮是牌狀,四周呈雲紋凸雕,中間有一個碩大的篆字「吉」,他仔細端詳了一番,面色沉重,肯定地點了點頭,「老奴記得,這的確是侯爺當年佩戴在腰間的玉珮」
  清安心頭一涼,看向林秀,林秀狼狽地歪躺在地上,滿身泥痕落葉草屑,卻神情得意地回望了過來
  「我就說這是侯爺給我的定情信物,你個丫頭片子還不相信……」
  「啪——」一個重重的耳光甩在林秀臉上,登時就將她打得嘴角撕裂,臉上青紫腫脹起來

  ☆、第五十五章 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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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賤人,你膽敢污蔑我們侯爺的身後名,這條命且先給你記著,我倒要看看你背後的人能不能救你,古家沉寂十多年,什麼牛鬼蛇神都敢招惹了」
  古三放下手掌,咬牙切齒,說罷也不再理會林秀,轉頭朝清安道,「郡主也不必去查了,老奴現在就能給您一個交代老奴年輕時吃的是斥候這碗飯,幹不動了才退下來給侯爺做侍衛,別的不說,眼力還有幾分,這女人雖然已經蒼老不堪,老奴還認得出來,是十幾年前洛城的一個過氣花魁,遭了人情殺,攆到大街上,倒在咱侯爺的馬下,侯爺看她可憐,就幫她說了幾句情,救了她一命,還隨手扯了腰間的玉珮讓這女人當了換錢生計,誰知好心沒好報,居然是這麼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你又不是侯爺肚子裡的蛔蟲,憑什麼就斷定我是假的?侯爺後來找我了,還把我養起來了不行啊?」林秀卻不是那麼好打發的,當即便嚷嚷道,她破了嘴角,語調雖然含糊,卻還是讓人聽得明白
  古三雖年老,威風猶在,利目掃向林秀,凶狠如草原上的野狼,頃刻間就能將人撕成碎片,林秀也嚇了一跳,到底有些怯了
  「老三用不著跟她計較,不過是一顆用過就丟的棄子」古管家虎目冰冷,看林秀的目光宛若看著死人
  清安沉著臉,卻不像古三那麼動怒,她輕蔑地瞥了林秀一眼,反過來勸說古三
  「古三叔,你不用生氣,這些個畜生,既然當初就該死了,如今也不過多活幾日罷了只是林秀一個弱女子,有哪來的膽子這般算計我們侯府,竟要把不知哪來的兒子栽在我爹頭上,這件事,咱們無論如何也不能善罷甘休,否則,讓天下人怎麼看爹爹呢?」
  眾老將聽了,倒覺得有理,他們畢竟是糙老爺們,心思不及女子細膩,偏老嬤嬤們身為下人,也不能僭越,這些話,也只有清安才能下決斷
  林秀也聽見了清安的話,一驚,就要張嘴說話,站在她邊上的沈嬤嬤實在不耐煩,隨手團了塊手帕塞進她嘴裡,總算還了清淨
  清安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卻笑盯著林秀,語氣悠悠地道,「古三叔也不必擔心,這林秀也並非孤身一人,她還有個親生兒子呢,都要考舉人了,總不至於她連兒子的前程性命也不顧了,讓她說實話還不容易,只是,咱們不用私下審問她,這件事兒可大可小,以我的意思,不若就交給皇帝舅舅處理,咱們古家再不濟,還有兵權在手,往小了說,這女人只是貪圖侯府的榮華富貴才來冒親,往大了說,說不定是衝著古家的兵權來的呢,咱們還真不好擅自處置,你們說,是不是這個理?」
  古三歎了口氣,「還是郡主想得周到,老奴就沒想那麼多,現在回頭想想,真是驚了一身白毛汗,要是咱們古家真被這女人訛上了,那後果真是……」
  想想之前古平這老小子還真動心過,古三不由得瞪了他一眼,古管家羞愧得古銅色的大臉紅得發紫,眼神躲閃就是不敢看向清安
  清安彷彿沒注意到這眉眼官司,微微蹙著眉頭道,「事不宜遲,咱們現在就帶著這女人進宮」
  古家眾人都沒有異議,那些夫人小姐們一出門,這古家生辰宴上發生的鬧劇就瞞不住了,為防止流言蜚語越傳越離譜,他們的動作自然也要加快才是,當下套了馬車,綁了林秀,絲毫不耽擱,就往皇城駛去
  清安出宮不到一天,又要往回走,她命羅程先走一步,往宮裡說一聲,這時候景帝顯然已經下朝了,但有沒有時間見他們,也不好說
  清安坐在馬車上垂眸深思,晴空陪在她身邊,也是滿腹心事,猶豫地輕問道,「主子,真的沒問題嗎?那林古凡……」
  清安抬頭用眼神制止她再往下說,她雖然用林秀這個餌釣魚,但魚願不願意吞餌,卻不是她能控制的,也不知道顧牧那邊準備的怎麼樣
  正在思慮之際,車窗簾忽然一晃,一個紙條彈了進來,她撿起來展開,紙上只有四個毫不起眼的字——「已妥,放心」
  清安勾起嘴角,微微一笑,終於放下心來,很好,一切盡在掌握中,前世今生的仇,現在可以好好地清算了
  進了皇宮,早就得到消息的大太監總管魏保親自迎了出來,語氣和氣親近,「皇上讓郡主快進去,別在外面吹了冷風」
  「謝謝魏叔叔,煩勞您了」
  清安在馬車中調整了自己的情緒,隱忍中包含著憤怒,憤怒中又充斥著痛心,本以為自己要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去好好演一齣戲了,誰知一走進御書房,就看到景帝站在門口,關切心疼地等著她,她忽然控制不住自己,眼淚便流了下來
  委屈的情緒就這麼突如其來,半點兒不摻假了
  「皇舅舅……」
  從來安靜柔順的孩子哭起來格外令人心疼,景帝簡直是被清安的眼淚給燙著了,心疼得無以言表,真是可憐這孩子,自己嬌**著養大,從沒讓她遇到過一點不順心,剛一出宮就遇到這樣的糟心事,這孩子難不成與宮外犯沖?
  景帝的心頭刷過一個模糊的荒唐想法,終究是一閃而逝,沒有抓住,就被眼前的一切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到朕身邊來」他壓低聲音道,此刻,他不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是心疼孩子的慈藹長輩
  清安裊裊地走到景帝身邊,垂著頭不知道說什麼好,雖抑制了哭泣聲,還有些抽噎,景帝心疼地摸摸她的頭,放柔聲音,生怕嚇著了這孩子,「朕很欣慰,你這丫頭一有事能想到舅舅,只是委屈你了,朕定然還你一個公道,誰也不能往修明頭上潑髒水」
  清安抬頭濕漉漉的大眼睛,紅彤彤的眼眶和紅紅的小鼻頭,顯得她又可憐又可愛,清冷的氣質一去不復還,只剩下一個被打擊的六神無主的小白兔樣兒
  「乖,這事兒不管是誰做的,朕都會徹查到底」
  那林秀縱有幾分不同於鄉野村婦的膽子,到底見識有限,生平第一次來到這人間最尊貴的地方,手腳都不知往哪放了,她趴在地上,那鋪地的金磚錚亮得能照見人影,纖塵不染的波斯絨毯軟得像雲朵一樣,周圍明黃的帷幔合抱粗的朱紅漆柱,巨大的萬里山河紫檀屏風,輝煌得讓人睜不開眼,原先一肚子鬼主意被震懾得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早不知化到哪裡去了
  但她自幼培養的察言觀色的本事還在,腦袋一片空白,卻依然能聽清上首那人間至尊語氣中淡淡的殺意,如同這間美輪美奐房子裡那似有若無的香氣一般,不像十幾年前那次殺劫那麼濃重逼仄,卻無處不在,綿綿入骨
  她有種預感,她被恩公救下的性命,被她這忘恩負義的一折騰,已經不可能再延續了
  無論她有沒有交待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今天,就是她的死期
  死亡的陰影籠罩住她,悔恨像潮水淹沒了她,她忽然想起那個被蒙面人扣在手中的兒子,生性懦弱卻也甘於平淡的兒子,她只能寄希望於那些人說話算話,也許,臨終前,她還能為兒子做些什麼
  林秀的心理百轉千回,卻沒有人去關注,清安自然注意到了林秀急劇變化的臉色,卻並不擔憂對方反口,就算反口,事情也扯不到她身上,但林秀再混,也含辛茹苦地拉扯大了兒子,想訛詐古家,也是為了她兒子下半輩子的榮華富貴,只要她心中還有一份身為母親的良知,就定然不會拿她兒子的性命不當回事
  「皇舅舅,您日理萬機,安兒本不該拿這些事打擾您,只是事關父母的身後清譽,安兒人微言輕,沒法做主,又不能置之不顧,實在是左右為難」
  景帝溫聲道,「你這孩子,你有事不找舅舅要找哪個?況且你想的也對,朕倒想看看,這背後之人到底是誰」
  景帝自然不會屈尊降貴親自審問林秀,不一會兒,大理寺卿趙桓就被傳喚到了御書房,當著景帝面,審問林秀
  事到如今,林秀也不敢撒潑,哆哆嗦嗦地說出了自己的來歷,倒教景帝舅甥倆以及趙桓吃了一驚
  這林秀,倒的確是一名外室,只是,她並不是古戰的外室,而是當年被滿門抄斬的何家三老爺的外室
  「民婦那時候沒有進府,三爺瞞著上下,也沒有人知道,生了孩子也養在外面,說是等,等正室太太死了,就將我扶正,誰知突然天降大禍,民婦沒奈何,只能帶著孩子逃走了,今年年初,有人找到了我們母子,說是我們的親人,然後教給我一個法子,既能給三爺報仇,又能讓我兒子過上好日子,民婦一時鬼迷心竅,就答應了——求萬歲爺饒命啊,民婦再也不敢了,民婦就是一時貪心,沒想害人,民婦,民婦該死……」
  林秀到底還是怕了,伏在地上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求饒,完全沒看到上面三人驟變的臉色
  清安氣得渾身顫抖,小臉鐵青,景帝見狀,忙按住她的肩膀,「靖安,吸氣,呼氣,不過是一罪人,何至於此」
  林秀被這話嚇得連連磕頭,清安臉色越發難看,被站在下方的魏保當機立斷一腳踢了過去,林秀方停下了磕頭,戰戰兢兢地窩著,完全不復之前面對清安的欺軟怕硬
  他怕這小姑娘氣撅過去,向趙桓使眼色,趙桓也是一臉匪夷所思,居然有人想出這種李代桃僵的惡毒主意,斷人香火,冒認宗祠,若是讓這人得逞,豈不滑天下之大稽,定國侯爺九泉之下,也無法瞑目
  這主意乍一想荒謬絕倫,但深思下來,用在侯府卻真是用心良苦,誰不知道侯府就剩下靖安郡主一條血脈,所有古家的忠仆下人都圍繞著靖安郡主轉,但靖安郡主畢竟是女子,名不正言不順,這時候突然出現一個侯爺的男嗣,就算只是個外室子,只怕也能讓古家欣喜若狂,哪裡還能細查其中不對?
  不過,這古家倒是低調本分,遇到這樣的家族先人『醜聞』,也知道先告訴皇上,這才免了這場潑天災禍,真是虛驚一場,僥天之悻
  只是這件事經不起深思,是什麼人會這般千方百計地惦記著古家,一個沒落的古家又有什麼值得人這般死不撒手?不敢想,不敢問
  趙桓也是苦逼,明知問下去十分不妥,卻還要為了安撫靖安郡主的情緒,認真地審問下去
  「既然你說是有人指使,那這人到底是誰?」
  林秀此刻只求痛快地死,換兒子活,自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渾渾噩噩地想了片刻,有些遲疑地道,「民婦只記得,那人聲音尖細,聽著非男非女,倒是……」
  她忽然抬頭看了魏保一眼,眼中透出畏懼之色,「和,和這位大人相似,民婦害怕是有人要害我們並沒有一口同意,後來偷聽到那人對同伴說,說『小姐也太過小心了,不過是兩個鄉野之人,還怕他們不答應?要不是看在流著同樣的血份上,小姐才懶得拉他們一把』,民婦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樣,民婦才放開了膽子,民婦想著,想著,自家人總歸不會害自家人……」
  她這番話一出,就是趙桓都不敢再問下去了,景帝的臉色已經不能用不好來形容,那簡直是挾雷霆之怒,風雲翻滾,帝王之威,無人能抗
  清安趙桓魏保等人早就跪了下來,林秀終於破了心理的底線,兩眼一翻,暈了過去
  「靖安,這事,舅舅自會給你給修明一個交代」
  清安眼睫毛顫了顫,眸底閃過一抹欲說還休的掙扎,到底什麼都沒說,行了禮退了出去
  ……
  刑部天牢裡,林秀被悄無聲息地關在了最裡面的單身牢房,
  林秀一天都躺在稻草堆上一動不動,彷彿死人一般,她雖然沒上半點刑,可這一天驚險跌宕的經歷也足夠讓她精疲力竭
  她如今恍恍惚惚的,心裡只有那不知道在何方的兒子,也懷念以往清貧卻安寧的鄉下日子,如果,如果不是她貪心,他們母子又怎麼落到如此地步?說不定,兒子已經中了舉人,她也給他訂下了隔壁萬秀才家的大女兒,一家子和和美美就等著抱孫子——可惜,這一切都被她毀了
  ——不對,毀了這一切的不是她,是那個居心叵測挑唆她的賤人,她怎麼那麼傻,相信人家正房太太的女兒會對她一個外室抱有善意,活該落得這種下場
  只是,這狠毒的小賤人既然不顧的死活,那就別怪她魚死破了
  「啪嗒——」寂靜的牢房裡,忽然傳來一個極輕微的聲響,一個白色的光溜溜瓷瓶被拋在她腦袋邊,「服了它,你死,你兒子活」
  一道沙啞的嗓音彷彿在她耳邊響起,她一驚,抬頭看,狹窄的暗室裡,哪裡有半條人影?
  不過,那句「你死,你兒子活」,她卻聽得清清楚楚,不由得面帶恐懼地看向那不起眼的瓷瓶
  她真的要死了?
  ……
  景帝的手邊是一疊命暗衛以最快的度查出來的情報,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他並沒有把這事交給擅長的鷹衛,反而交代給了暗衛,暗衛雖然不及鷹衛擅長,但也只是跟鷹衛比較而言,總的來說,能量同樣不可小覷,當晚就給了景帝一份詳盡的資料
  越是往下看,景帝越是怒不可遏,越是失望透頂,要說他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是不可能的,膽敢朝舉國聞名的戰神下手,滿大秦也找不出幾個人,他早就在心裡劃了一個大致範圍,如今證實了他的猜想,他卻只有痛心惱火的
  就在這時,刑部天牢的負責人滿頭大汗地進了宮
  林秀死了
  這負責人在令人窒息的安靜中,渾身冷汗如漿,半晌,只聽到上首的景帝,從牙縫裡吐出幾個字,「宣,太子來見,諸皇子來見」
  景帝當然不能因為林秀的幾句話就懷疑太子,但也絕不能放著這麼明顯的線索而視若不見
  他才五十出頭,底下這些不孝子就忍耐不住了?
  耳畔,倏忽閃過顧牧那似嘲非嘲的冷笑,彷彿一道無形的詛咒,在他心底牢牢地中紮下了根

  ☆、第五十六章 分封

  景帝的召喚,誰敢怠慢?
  七個兒子,連閒雲野鶴般的五皇子蕭珫都跟著兄弟們的步伐到了御書房。
  偌大的御書房,華麗輝煌卻也冰冷刺骨,香爐中安心凝神的香蜿蜒上升,四處飄散在每一個角落,但那點熱度,卻暖不了任何人的心,高高在上的龍椅,永遠是那麼尊貴肅穆卻又冷冰冰不近人情。
  但比起空曠的乾清宮,養心殿,御書房的面積更小些,也更能給人一點暖和的錯覺,近年來,景帝的日常起居慢慢從乾清宮養心殿轉移到了御書房,地方小了,心裡反而不那麼空了。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蕭瑒領頭,七兄弟便陸續來到御書房外,只見正殿門緊閉,四名小太監守在門口,他們被魏保攔了下來。
  「皇上有吩咐,請太子殿下進去,各位皇子殿下且在偏殿稍等片刻!」
  幾個皇子,也沒少和魏保打交道,魏保向來是秉持著不交好皇子但也不和任何一名皇子交惡的原則,在皇子中名聲還算不錯,當中三皇子蕭玹尤其長袖善舞,見狀悄聲笑問道,「也不知父皇心情如何?魏總管可方便指點一二?」
  蕭玹問出來的,自然是大家都想問出口的問題,實在是今天的召見太過出乎意料,眾人心中都沒底。
  魏保抬頭目光在諸皇子的胸前一掃,面無表情地道,「皇上今日心情極度不好,還請各位殿下保重。」
  什麼話能說,什麼話不該說,魏保心裡清楚得很,他私心裡更不希望皇上被這些殿下們氣到,皇上身體畢竟不同於當年壯偉。
  蕭瑒睨了蕭玹一眼,就算面對這個緊緊追隨自己的弟弟,也是沒有好臉色,基本上,他對所有的弟弟都沒有好臉,「行了,你且在這好好待著吧,就算父皇心情不好,也是我去做出氣筒,連累不到你!」
  蕭瑒走進去,正殿門倏然關上,偏殿裡,剩下的六名皇子,無論坐立都難以安心。
  「二哥,你說,這次會不會又是太子闖禍了?」
  六皇子蕭玨湊到蕭璵面前問道,他濃眉大眼,五官俊朗大氣,說話時自帶一種天真直率的態度,看上去格外無害。
  只是這一個「又」字,用得著實微妙。
  蕭璵神色毫無變化,沉穩地搖頭,「我也是一頭霧水,匆匆被召進了宮,並不比你早,哪裡知道前因後果?」
  「連二哥都不知道啊?」蕭玨滿臉失望,「但願是好事不是壞事吧。哎,那個誰,你叫什麼,給爺幾個倒杯茶呀,怎麼一點眼力勁都沒有,也不知道父皇和大哥什麼時候出來,總不好讓我們這麼乾等著吧?」
  守門的小太監對視了一眼,他們雖然在皇帝跟前伺候,畢竟只是奴才,可不敢得罪這些鳳子龍孫。
  其中一個小太監便出了隊伍,小跑向後罩房,不過一會兒,托著一大茶盤茶碗進來了,恭恭敬敬地擺放在眾皇子面前,一聲大氣兒也不敢出。
  四皇子蕭瑋看向蕭玨,眼中閃過一抹不屑,他雙手背負,傲然獨立,完全沒有和兄弟們寒暄的打算。
  蕭璵卻不客氣,他從建豐大營來,一路都快跑死馬了,早就口渴得不行,本還想維持個姿態,誰知老六這貨壓根就是缺心眼,居然在御書房要茶吃,關鍵是人家還給了!
  他雖然羨慕蕭玨無所顧忌的脾氣,但得了好處自然也不會還去腹誹人家,正好又累又餓又渴,就著送上來的茶水,把桌上的一疊鹹口點心一口一個幹掉了,反正他向來以直爽穩重武夫形象示人,對形象塑造上並不那麼苛求。
  看蕭璵旁若無人地吃得那麼歡實,七皇子憨厚端正的臉上露出一抹苦惱,低頭摸了摸肚子——他也餓了。
  就在他遲疑要不要吃點東西墊墊的時候,眼前伸過一隻手,一隻白皙修長宛若玉石般潔淨無瑕的手,這似乎只能用於烹茶彈琴的手,正毫不客氣將將他面前他看中的桂花香餅連餅帶碟端走了!
  臥槽!
  蕭玠目瞪口呆地看著他那謫仙五哥,以媲美二哥的豪爽姿態,一口一個,眨眼就消滅了一碟香餅,完了還衝他毫無歉意地優雅一笑!
  有蕭璵和蕭珫帶頭,其他幾個皇子除了蕭瑋,也瞬間放下架子,加入了填肚子行列,不過眨眼功夫,就把偏殿裡所有能吃的點心都吃了個精光——這時辰正是不上不下,早膳用過很久,午膳即將開始,這些個大老爺們就算養尊處優不大運動,到底血氣方剛,年輕力壯,特別容易餓,現在總算心不那麼慌了。
  肚裡有了貨,腦子也清楚多了,幾個人也不能幹等著不說話,那顯得多沒兄弟情?蕭玹是知機,直接選了最恰當的人關心。
  「無五弟最近氣色看起來不錯,身體可大好了?」
  蕭珫慢條斯理地抽出一條月白絹手帕,擦了擦嘴角,眼皮一抬,就是一個如玉綻放光華的笑容,「多謝三哥關心,死不了。」
  蕭玹:……
  還能不能愉快地關心弟弟了?
  恰在此時,御書房裡傳來一聲巨響,遮掩了蕭玹瞬間的尷尬!
  「別以為朕不敢廢你這個太子!要知道你如此混賬,朕當年就絕不會一時心軟!」
  景帝從未有過的咆哮聲震盪了整個御書房,尤其是「廢太子」這個敏感的話題,瞬間令偏殿外的六兄弟都鴉雀無聲,尷尬,震驚,敬畏在殿中瀰漫,卻又雀躍,鼓蕩,喜意悄然滋生。
  到底發生了什麼樣的大事,逼得連何家通敵叛國都不曾動過太子的景帝竟說出廢太子這樣的話?
  「讓那幾個不孝的都滾進來,今天,朕就把話給他們說清楚,免得一個個跟傻子似的,人家給根沒肉的骨頭,都能上躥下跳,也不怕丟盡我蕭家的臉面!」
  殿內,景帝提高聲音道,語氣中餘怒未消,充滿了暴風雨前的壓抑。
  殿外,眾人面面相覷,最後,還是蕭璵硬著頭皮推開門,領著弟弟們走了進去。
  御書房內不復往日的井井有條,整潔有序,只見一片凌亂,一個破碎的墨玉鎮紙丟在地上,一個茶碗滾在景帝腳邊,茶水潑濕了周邊的地毯,太子蕭瑒跪在地上,四周散著許多紙張,眼神銳利如蕭璵,一掃而過時,瞬間捕捉到了上面的一些字:「何氏……」「古家……」「……外室……許以兵權……」
  蕭璵的內心咯登一下,閃過一個不妙的猜測。
  當此時刻,容不得他停頓或思考,腦中閃過諸多雜念,動作卻一點也不瞞,和兄弟們一起,在太子身後位置,齊齊跪了下來。
  「見過父皇,父皇萬安!」
  景帝冷笑一聲,「朕安不起來,有你們這群不孝子,朕連睡覺都不安穩,還敢奢求萬安?」
  此話一出,七兄弟哪有一個敢接口?只能連連磕頭,面上誠惶誠恐,唯恐一個疏忽遭到景帝斥責。
  看著這群臣子不像臣子、兒子也不像兒子的傢伙,景帝一瞬間竟有種心灰意冷的感覺,不過也只有一瞬罷了,帝王的心,容不得軟弱,更容不得搖擺。
  當年他是怎麼走過來的,他的兒子們當然也會怎麼走過來,不過是一次次輪迴重複罷了,這就是皇家的怪圈,誰也擺脫不了,不想死的,只能踩著兄弟親人的熱血爬上去!
  「古家發生的事,你們知道多少?」景帝忽然開口。
  古家的什麼事?眾人先是滿臉茫然,接著便有恍然大悟的,也有是真的不知道。
  畢竟發生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天,古家沒有刻意隱瞞,那些回家的夫人小姐們豈能不把這麼重大的消息告訴自己的丈夫或父親祖父的?而這些朝中大臣們知曉了,他們所代表的利益集團自然也就知道了。
  ——而皇子們,卻是各個利益集團的直接受益人!
  七個兄弟,蕭瑒身居東宮消息不通,蕭珫眼中從來沒有這些俗事,蕭玠是沒興趣關注這些,其餘皇子,卻或多或少都心中有數。
  饒是如此,景帝的臉色也緩和了不少,起碼,他的這些兒子還沒有到那種喪心病狂的地步,讓他總算感到了些許安慰。
  蕭璵抬起眸子,悄悄瞥了垂首不語的蕭瑒一眼,遲疑道,「不知父皇指的,可是古家侯爺被賤民冒認骨血的事情?」
  景帝眼睛瞇了瞇,不辨喜怒地道,「哦,老大知道的挺清楚嘛?」
  蕭璵並不是沒有感覺到景帝的情緒變化,不覺有些後悔自己嘴快,可長期以來樹立的形象,也不容許他這個時候往後退縮,只能不好意思地道,「其實兒臣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只是昨晚回家,聽路上有人議論,這事兒鬧得挺大,街上平頭百姓中都開始傳播……」
  蕭珫垂下了眸子——老二,還是太心急了些,面上沉穩,不代表心裡也依然沉穩。
  景帝調轉目光看向蕭瑒,「老二,你有什麼說的?」
  蕭玹霍地抬頭,「父皇,這事跟二哥有什麼關係?」
  他自幼養在何後宮裡,與二哥關係最好,這些話,也只有他說出來最合適!
  景帝對他的話卻充耳不聞,定定地看著蕭瑒,半晌,蕭瑒苦笑道,「父皇,兒臣說兒臣不知道,您信嗎?」
  景帝怒極反笑,「朕信或不信又如何?這件事,朕從頭看到尾,看到的是你所有的言行,只能用一個字形容——蠢!在宮中偷養何氏罪婢,偷換刑場人犯,縱容一介侍妾插手東宮內務,後院不穩,內外勾結,陷害朝廷忠良!這一樁樁一件件,蕭瑒,你來說說,讓朕怎麼看你?」
  ……
  東宮裡,蕭瑒一進去,就讓人叫來了玉容。
  蕭瑒在東宮從來都說一不二,女人於他,不過是一種攀附男人而生的弱者罷了,娶太子妃是歲數到了,管氏的家世也不錯,堪為東宮女主人,對清安是真心喜歡,可被清安擺了一道影響了他在景帝心中的印象後,他那份喜歡也頓時化作了厭惡,更別提私通而來的白若薇,在他心裡更是半點地位都沒有,唯有玉容,雖然身份低微,可在他心中,卻是真的投了一份真心,可現在,他覺得以往的自己真是荒謬可笑!
  眼前這清秀安靜的表妹,在他心中的評價極高,品格如竹,即使不夠貌美,他也願意給她尊位,讓她在自己身邊佔據一個特殊的位置,只是,在對方的心裡,恐怕半點都沒有自己吧,不然,怎麼能置整個東宮的前程不顧,為了給何家報仇,不惜把東宮把他都拖下水?
  「你看看吧,別說孤冤枉你。」情到濃時情轉淡,何況蕭瑒也不是什麼深情無悔的人物,喜歡一個人的前提,當然是不能影響自己。
  蕭瑒丟給玉容的資料都是景帝的暗衛查出來的,其中更有許多早就被顧牧動了手腳的,然而對於玉容做下的樁樁件件,卻格外詳細,包括算計白若薇,算計清安,算計太子妃,其心機城府之深,蕭瑒看了都覺得心冷。
  「表妹,孤對得起你,對得起何家,何家當年通敵叛國,難道是為了孤的地位?是為了何家在軍中的權勢吧?不過是成王敗寇罷了,願賭服輸,結果卻連累了母后慘死,孤在宮中孤立無援,強敵環伺,孤不曾怪過你,可你,就是這麼報答我的?」
  玉容跪在地上,面上垂淚泣道,「不是的,表哥,我沒想害你,我只是想幫你一把,要是能把古家的兵權控制在手,表哥就誰都不怕了!」
  蕭瑒的眼中閃過一絲痛楚,他慘淡地搖了搖頭,「你錯了,我們所有人都錯了,古家根本沒有什麼兵權了,今天父皇當著我們所有兄弟的面,拿出了古家的虹玉虎符——七色交纏,世無其二——原來當初大姑姑被護送回京,古戰便將虹玉虎符暗中交給了她,命她獻歸父皇——這麼多年,父皇從未聲張,以至於世人誤會,古家的兵權還在古家人手上!誰知咱們兄弟機關算盡,不過是讓父皇看了一場笑話!」
  所以,他機關算盡,卻不過是揮霍盡了父皇對他的內疚疼愛之心,而心懷叵測的弟弟們,也一個個在父皇面前顯出原形!
  ……
  景帝二十一年,可以說是景帝朝的分割線,前期安穩平順,後期潛流暗湧。
  秋冬之際,景帝宣佈,「上召諸王、大臣、侍衛,文武官員等,齊上垂涕,諭曰:朕承弘業二十年,於茲兢兢業業,體恤臣工,惠養百姓,維以治安天下,為務令觀。蕭瑒不法祖德,不遵朕訓,肆意踐踏律令,不循法旨,全以私慾倒行逆施,以此不孝不仁之子,難當大秦國祚,上諭曰:大秦先祖締造之江山基業,傳承與朕,朕惟治平之天下,斷不可以付此人矣。今乃廢斥蕭瑒太子位,著其全家遷往思過苑,無旨不得出!」
  廢太子旨意一出,天下震驚!
  朝廷立刻成了最繁忙的地方,每日裡飛向景帝案頭的奏折如雪花一般,勸諫景帝三思而後行的,讚美景帝果決英明的,暗示景帝國不可一日無儲君的,不勝枚舉。
  若是僅僅如此,朝廷百官還不至於失態,緊跟著廢太子旨意的,卻是景帝分封諸子的聖旨——
  二皇子蕭璵,受封勇王;
  三皇子蕭玹,受封舒王;
  四皇子蕭瑋,受封誠王;
  五皇子蕭珫,受封端王;
  六皇子蕭玨,受封安王;
  七皇子蕭玠,受封定王;
  景帝大手筆一口氣撒下了六個王爵,面上不偏不倚,公允公正,頓時打亂了所有朝臣的步伐節奏!
  這,這要讓他們投資哪個?
  一夜之間,京城中樹葉都落了個精光,如同許多中老年王公大臣頂上的頭髮,只剩下可憐兮兮的幾縷,越是這個時候,越是全城戒嚴,所有人都夾著尾巴躲在家中貓冬,唯恐被這無情的北風給掃蕩出朝堂!
  年前,景帝封筆前,再次下旨給諸子,令他們過最後一個鬆快的年,明年開春,全部出宮建府,並進入各部,正式為皇父分憂,辦理差事!
  別人的年過得到底什麼滋味,清安不知道,反正她這個年,過得可說是順心滋潤,暢快無比!

  ☆、第五十七章 兩年

  時光悠悠,在不順的人那裡,是度日如年,在順心的人這裡,是光陰似箭。
  六個王爺的橫空出世,居然讓原本廢太子導致的崩潰動盪邊緣的朝政詭異地平衡了起來,勇王蕭璵,手掌建豐營三萬士兵,舒王蕭玹,在內務府做得有聲有色,誠王蕭瑋,籠絡了一批勳貴豪門,端王蕭珫,被宗人令康王帶在身邊,安王蕭玨在吏部佔了一席之地,定王蕭玠,在禮部打下手。
  人,都進了朝堂,但權勢,卻各有傾斜。
  明眼人自能分辨誰大權在握,誰虛銜閒職,不過兩年功夫,勇王、舒王、誠王、安王異軍突起,分割了太子被廢後朝廷空下來的大批勢力,其中安王又與勇王關係最好,惟勇王馬首是瞻,剩下兩個王爺,端王閒散,定王平庸,所以,真正形成平衡局面的,卻是勇王、舒王、誠王三王互相牽制,齊頭並立!
  朝堂之上,內閣學士首輔告老還鄉,次輔負罪下台,六部尚書撤了三個,數十名官員職位或升或降,發生了變化,東宮一干詹事官員被迫賦閒,好在太子沒有外家,朝堂上的根基並未動搖。
  朝堂下,後宮也發生了權利洗牌後的變化,安貴妃依然掌握鳳印,但宮務卻分割了下去,德妃和淑妃得了協理之權,一改以往半退隱的狀態,在宮中更是如日中天,附者雲眾,聲威顯赫。
  這些,跟清安都沒有關係,當初清安得知林秀母子的分歧後,靈機一動,聯合顧牧,以林古凡的性命要挾,從林秀口中得知真相,又安排林秀大鬧侯府,演了一齣好戲,在景帝面前洗清了自身的嫌疑。
  清安不知道父親在景帝心中的地位,顧牧身為鷹主,卻對這些宮廷陳年秘聞瞭如指掌,誣陷古戰,絕對是觸及景帝逆鱗的行為,無論景帝對蕭瑒有多少不忍,都會到此為止,雖然表面上,指使林秀母子的是何玉容,但一來何玉容是何家罪人,二來誰知道這何玉容是不是被太子指使?清安和顧牧要做的,就是將景帝的這份懷疑落實並撕成最大的裂口!
  果然,蕭瑒被她和顧牧這致命一擊傷到根本,林秀這個污點證人一死,就注定他無法翻身,除非以後景帝的兒子都死光了,否則,這皇位基本已經與他無緣。
  而清安記憶中,風光無限、淡定睿智的玉側妃,則在往上爬的半途中,就這麼悄無聲息地丟了性命,至死都只是東宮的侍妾,連前世高位的一成都沒有達到,也算是壯志未酬了。
  倒是白若薇,被管氏和何玉容雙重搓磨,竟還保住了性命,重新籠絡蕭瑒,生下了一個病歪歪的女孩兒,雖沉寂後院,若振作起來,重拾往日的聰明心機,不說重獲往日的尊貴,但保住母女的性命,也未嘗不能,只要孩子能平安地長大,她自己總能有一個衣食無憂的晚年。
  弄清楚何玉容才是前世那場慘劇的幕後黑手後,清安對白若薇的恨意就淡了許多,但白若薇也並不清白無辜,端王蕭珫對她厭惡至極,若不是她已身在蕭瑒後院,早就被蕭珫弄死一百次了,既然兩人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以後還是永無交集更好!
  彈指光陰,清安從一名垂髫女孩,長成亭亭玉立的絕艷少女,冰雪容顏,秀逸絕倫,傾國傾城,無論是精緻五官還是氣質談吐,都讓人無可挑剔,縱是人人審美不同,也說不出一個不字,穩穩摘得了京城第一美人的桂冠。
  再過一個月,便是她的及笄禮了。
  縱然她掌家兩年,已徹底在大秦貴族圈中站穩了腳跟,這姑娘家也沒有自己給自己操辦及笄禮的道理,前兒宮裡就來了信,讓她進宮,聽太后遙控安排及笄禮諸事。
  「郡主,郡主,該起了。」床幔外,白嬤嬤壓低嗓音,低低柔柔地輕喚,既怕驚著了沉睡的主子,又擔心主子如往常一般賴床,耽誤了今日的行程。
  所幸清安雖然愛賴床,卻分得清輕重,進宮的時辰是固定的,一絲兒都不能錯,她在一片溫暖的日照中醒來,整個人迷迷糊糊地蹭了蹭柔軟的枕頭,彷彿從骨頭縫裡都冒出了神清氣爽的滋味。
  不想起,還是得起,她深吸一口氣,驀然一個挺身,筆直地坐了起來,烏黑的長髮在身後蕩起一道優美的弧度,然而雙眸卻還是似睜非睜,渾身好似沒骨頭一般直往下滑。
  白嬤嬤等人早已適應了郡主的新習慣,淡定地上前,摸出一條沁涼的帕子,輕柔地往清安臉上一蓋,清安一個哆嗦,徹底清醒過來。
  「嬤嬤啊,你又來這一招!我不是孩子啦!」清安十分無奈。
  下個月及笄後,她就要正式成為古家家主了,可嬤嬤們還當她是沒長大的孩子呢!
  「郡主在老奴等人的心裡,可不永遠是孩子麼?」白嬤嬤寵溺地一笑,扶著清安坐了起來,就算郡主以後會成為威風的家主,在她心裡,也是沒長大的孩子!
  清安打了個哈欠,隨口道,「這些活以後交給流雲飛雪姐妹就好,嬤嬤萬事親歷親為,倒教這些小丫頭們閒著,可沒有這個理兒。」
  她腦子最近都被繼任家主這件大事佔據了,對其他事就不大上心,雖說小丫頭們伺候她也挺妥當,但到底不比白嬤嬤瞭解她至深,故而這段時間,白嬤嬤又幹上了貼身親歷親為伺候自家姑娘的活兒。
  說起來大秦算是一個極開明的國家,律法並不禁止女兒繼承祖業,嫡子女享有等同的繼承權,只是以嫡子優先,女子若是確定繼承祖業,就不允許嫁人,即便有了孩子,也只能和自己姓,作為自家的香火,夫家那邊是半點佔不到的。
  大秦的女子也不是傻子,有遠見的女子都知道維護這道律法——有這麼優厚的待遇不去維護,偏要去自輕自賤被男子壓迫,做男人的附庸,又不是腦子有病。
  大秦倒是有那麼幾名酸儒支持鄰國大周出的一本勸誡束縛女子的《女戒》,可惜連自家老娘老婆那關都過不了,挨了幾頓堂訓,跪了幾日搓衣板,就萎頭搭腦敗下陣來——也不過在大海裡落了幾滴水花,什麼都沒濺起來。
  而更多的大秦男子,出於對那條「嫡子女享有同等繼承權」的重視,也都默認了大秦女子對那分明偏向男人的《女戒》的抵制——大秦民風既開放又嚴謹,不像大周那邊是三妻四妾制度,這邊遵循的是一夫一妻多妾制,妾生子沒有繼承權,因此很多男子沒有嫡子,又不甘心家業旁落,倒是將嫡女當作了頂門戶的後輩培養,如今都花費了半生心血,即將收穫,誰甘心付諸流水啊?
  清安聽說這本《女戒》,還是從太后的口中得知,太后以不贊同的口吻駁斥了此書,並且反覆告誡她不可被歪門邪道左了性情和尊嚴——她只覺得荒謬絕倫,自輕自賤至此,又有哪個還願意尊重你?但這種念頭也就是在心裡想想,大周女人的日子過得好不好,總歸與她無關,何必多費那份心神。
  正是因為大秦這種對女子大大有利的環境,景帝當年才決心讓清安坐產招夫,傳古家香火,而世人最多感到可惜,卻不會覺得離經叛道——這種事兒,在民間十分普遍,也就是清安身份高些,眾人對她將來的夫君既羨慕又同情,但總歸也是羨慕佔上風。
  古戰外室子一事順順利利地了結,古戰的名聲絲毫未受損,但古家人還是擔心夜長夢多,等不及清安長大成親,便直接將她的名字寫入了古家的祠堂,作為「代」家主,掌管古家內外。
  而這兩年,清安也以自己的能力,得到了古家上下的愛戴,只等她及笄,便正式繼承家主兼族長位!
  「都進來伺候吧!」白嬤嬤掀開了內室飄逸隔光的帷幔,揚聲道。
  霽月晴空流雲飛雪四大丫鬟面帶笑容,領著小丫鬟,手中捧得滿滿地進來了,一時間,花紅柳綠,香氣襲人,妙齡的丫鬟們穿梭不停,端水的,托巾帕的,托洗漱用具的,拿首飾匣的,拿衣服的,雖然人來人往,卻也井然有序,絲毫不顯忙亂,更不聞半絲聲響。
  清安在眾人的服侍下漱了口,淨了面,輕輕推了一層乳白的凝膏,滋潤了一下肌膚,並未上粉和胭脂,磨得光亮的銅鏡裡,便顯露出一張冰雪化成的天然秀美面龐,長眉入鬢,眸如點漆,氣質亦如冰雪般凜然不可侵犯——有一種美,尊貴得令人不敢褻瀆。
  清安的頭髮向來濃密順美,適合各種髮髻,沈嬤嬤巧手梳了個望仙髻,與清安週身清冷如仙的氣質十分貼合,又換上了一套極飄逸的淡綠束腰寬袖長衣,插了一對赤金點翠簪,手腕上戴了一對綠汪汪的鐲子,也免得週身太過素淨。
  「咦,郡主,您肩上怎麼紅了一塊?」
  晴空給清安套上中衣時,忽然發現郡主膩滑的左肩向後一寸處,有指甲蓋大的一小片紅痕,在雪白的肌膚上尤其顯眼,不由得出聲道。
  清安動了動肩膀,倒沒什麼疼痛感覺,便也不以為意。
  白嬤嬤也湊了上來,仔細看了看,皺了皺眉,有些不確定地道,「莫不是什麼小蟲夾的?霽月拿碧玉膏來,紫晨園裡花草多,這些小蟲也難杜絕,今兒再讓人熏一熏,到底是她們昨兒打掃得不仔細,這些個懶丫頭,看我怎麼罰她們。」
  清安擺了擺手,「罷了,嬤嬤也說蟲子多,她們便是長八隻手,也有忙不過來的時候,回頭讓她們在窗邊放幾盆薄荷,再燒幾把艾草熏一熏吧。」
  白嬤嬤忙道,「郡主放心,老奴省得。」
  幾人不再說話,大約一個時辰功夫,清安終於穿戴整齊,最後把一對翠玉梅花珍珠長耳墜戴上,方離開了寢室。
  到了外間,白嬤嬤已經擺上了一小桌的早膳,一碗胭脂米稠粥,一碟奶香小饅頭,一碟酸筍條,一碟鹹蛋黃,一碟鹹香雞丁,一碟炒小白菜,並不奢靡,清安喝了一小杯溫溫的蜂蜜水胃口大開,慢悠悠將桌上的早膳用了大半,她用得香甜,白嬤嬤等人心中歡喜,臉上俱帶上了笑意。
  用完膳,到了平常清安處理事物的時間,今兒卻早早就遞了牌子進宮,時辰半點不得遲。
  「可給宮裡遞了消息?」清安撥著蓋碗,有一下沒一下的,垂眸問道。
  出了宮後,許嬤嬤和白嬤嬤的職責就更加分明了,白嬤嬤負責清安的生活起居,許嬤嬤便幫助清安處理外事,古家原本的古嬤嬤沈嬤嬤一如從前,倒也處得和諧。
  許嬤嬤心道郡主年紀漸長,人也越發威嚴尊貴,如今她不但看不透主子心事,更不敢隨意揣測,當下小心翼翼地道,「回郡主,昨兒奴婢便使人往裡送了消息,想必太后娘娘已經在宮裡盼著主子了。」
  清安蹙了蹙眉,旋即又舒展開,道,「我一個晚輩,不好讓皇祖母勞神!」
  見識過自由的滋味後,她越發不喜皇宮,但世事哪能兩全?她最掛心的兩個親人就住在她最不喜的地方,好長時間未見,也會想念他們。
  「將我給太后和皇上的禮物裝了麼?」
  那邊晴空垂首道,「都準備好了,郡主。」
  「那就出發吧,許嬤嬤和飛雪晴空跟著我,霽月和流雲看家,順便將我的行李收拾收拾,那箱子書便放在那兒,等我回來再說。」
  「郡主,戴上這個。」許嬤嬤拿過一頂長至胸前的幕離,嚴肅地看著清安。
  清安厭煩地「嘖」了一聲,到底沒說什麼,接了過去,時光厚愛,她越長越美,連太后看了都會偶爾失神,偶然在太后處遇過幾次舒王誠王,兩人的目光讓清安十分不舒服,未免惹來麻煩,她不得不出門必戴幕離,視野裡總是隱隱綽綽,看任何東西都不甚清明,實在讓清安鬱悶至極。
  府門外車馬蕭蕭,井然有序,清安在許嬤嬤和晴空的攙扶下上了馬車,往皇宮駛去。
  這條街的街角,坐著三兩閒漢,其中一個推了推身邊的人。
  「唉,這位主走啦,我們要不要撤?」
  他旁邊的黑臉大漢斜了他一眼,「你不怕爺責罰,你就撤唄!」
  之前開口的人頓時洩氣了,喃喃自語道,「那我可不敢,我就是不明白,爺天天讓咱們留意,可這位主一向循規蹈矩,爺到底讓咱們留意個啥?」
  那黑臉大漢對愚鈍的同伴冷嗤一聲,當誰都跟你似的腦子裡一包豆腐渣啊,哼!爺的心思你能猜中,那你就不是爺的小廝了!所以老子才是爺的心腹,爺那小心思簡直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了,就你這蠢貨不明白!
  不過,說起來爺可夠慫的,天天晚上潛進人家郡主的閨房有什麼用,身段都降到採花賊那檔次了,怎麼就沒膽量跟人表白表白呢?爺這麼大把年紀不成親不近女色,過得跟苦行僧似的,不就是在等著這位?
  ……
  清安進了皇宮,本該直接進慈寧宮,但她在景帝這兒地位不一般,要是進來了不打招呼,景帝能追到慈寧宮去找她算賬!
  兩年過去了,清安長大了,而景帝的容貌卻幾乎沒有變化,除了威儀更勝,連一根皺紋都沒增添。
  「臣女拜見皇上,皇上金安!」清安走到離御書案三米外,結結實實地跪了下來。
  景帝直接從御書案後走了出來,親手扶起她,面帶些許責怪,「你這孩子,說了多少次了,總是這般多禮,可是把舅舅看成外人了?」
  清安展顏一笑,如破冰春綻,溫柔依戀的味道娟娟流淌,「舅舅也回回都要怪我——我不過是先守國禮,再行家禮,本該如此,您想讓我失禮,那是決不能夠的。」
  景帝笑道,「都說你清高自恃,目無下塵,那些人都瞎了眼,只我知道,你是個促狹鬼。」
  景帝和清安說話,從來都是用「我」自稱,身邊貼身伺候的都知道,卻沒有一個敢多嘴洩露出去。
  多年相處,清安也不是不懂事的,她這個舅舅是真的真的真的十分寵愛她,那滿腔深沉慈愛,就是她父親再生,也不過如此了。
  她越是在他面前這般親密隨意,揮灑自如,他越是高興。
  「一轉眼,你已經要舉辦及笄禮了,舅舅不好親自上門觀禮,實在是遺憾哪!這及笄一過,你就是大人了,我和你祖母心裡雖捨不得,也不想你耽擱成老姑娘,你有沒有看上的,跟舅舅說一聲,舅舅下一道旨意多便宜?」
  這口氣真是霸道得可以,幸虧清安不是什麼驕縱任性的小姑娘,否則還不知道會仗勢做出什麼樣的舉動。
  「舅舅啊,每回來皇宮您都念叨一番,您真的捨得我嘛?說來我一個人過得自由自在,富貴榮華都齊全了,滿大秦也找不到比我更愜意的了,何必這麼早就招贅,總不能強人所難啊!」
  雖說清安早就確定了將來是要招婿的,可這個王朝畢竟還是男尊女卑的,哪家的好兒郎不看重?誰捨得讓他們入贅,死後連個身後香火都沒有?
  縱然皇帝舅舅能夠下旨撮合,可強扭的瓜不甜,清安可不想弄來個不合適的,退貨都沒地方,多糟心?
  而那些願意被招贅的,不過是家族的棄子,或無能,或紈褲,或身具缺陷,或放蕩不堪,這樣的,她怎麼可能看上?
  景帝也拿這個固執的外甥女沒辦法,好在他還年輕,以後還有的是機會將她的終身安排妥當,總歸不能讓她受委屈,不能讓她晚景不靠,絕對不會給那個不孝子暗中籌謀的機會!
  想到那個二十好幾連個女人都沒碰過的兒子,景帝就氣得牙癢癢——這些年,他陸陸續續也給這小子賜了不少女人,偏偏無論環肥燕瘦,這小子就是不動心,不動心就罷了,他還把這些女人統統扔進了粗使房,洗衣,掃地,抹灰,劈柴,挑水……不過半年功夫,就一個個搓磨出一副粗糙樸實的面貌,最後被他全部賜給了手下,他手下倒是歡天喜地,領個媳婦好過年,就把他這個老子氣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恨不得從來沒生過這小子!
  想想都心累,他這是何苦呢?
  可是,這兩孩子,真不適合在一起啊,他盼著他們都好,想讓他們過得簡簡單單平平淡淡,這可是他自己做夢都渴望的生活,這也錯了嗎?
  「罷了,就算及笄了,也還有兩三年的功夫,你現在不願意就罷了,舅舅再好好幫你瞅,總要給你挑個喜歡的女婿!」
  「哎呀,舅舅啊,咱能不說這個了嗎?您要是能讓我娶夫納侍,我一准聽話!」
  「行啊,」景帝大手一揮,笑得眼睛都瞇了,「你看上誰?舅舅馬上下旨!正夫誰?小侍誰?把名字報上來!」
  清安:……
  這是打算搶親的節奏麼?舅舅臉皮什麼時候這麼厚了?
  景帝留著清安,又說了半天話,主要是圍繞宮外的民間生活,以及清安大手筆鋪排開的生意,細細地詢問,還給清安出了不少陰險狡猾的好主意,直到近午,清安再不出現太后就要發飆了,景帝才依依不捨地將她送出門,一邊諄諄告誡她——「有空再來宮裡找舅舅玩兒,你一個人在家裡無趣得很,舅舅在宮裡也無趣呢。」
  兒子們老實了,老子又嫌無聊了。
  清安抿嘴一樂,「舅舅在開玩笑呢,宮裡可有趣兒,怎麼會無趣呢?」
  景帝顯然聽出了清安的潛台詞,抽了抽嘴角,斜了外甥女一眼,「既然宮裡有趣兒,那你不如再回宮裡住,住到你嫁人再說?」
  這還得了?
  清安立刻心虛了,「是安兒口誤,口誤,舅舅可千萬別往心裡去。安兒這就去慈寧宮,舅舅留步——」
  說著落荒而逃,景帝在她背後哈哈大笑。

  ☆、第五十八章 警告

  清安如今也歷練出來了,也就在景帝面前顯露幾分真性情,快到慈寧宮的時候,已經收拾好了心情,又恢復了一派清冷飄渺仙女范兒。
  這兩年來,清安頭上京城第一美人的名聲愈盛,帶來的麻煩也不少,閒言碎語,女人的嫉妒,男人的愛慕,虛榮的女人享受這些,理智的女人只會覺得煩惱,外人都說她清高自賞,目無下塵,其實也不全是胡言亂語,卻是她為了減少麻煩刻意做出來的面具——這樣的名聲,給她省了多少口舌是非,多少女人看她這副模樣,便是有一肚子擠兌譏諷,也在她那清冷冷一瞥中給憋了回去,沒傷害到對方,倒弄得自己憋屈無比。
  慈寧宮裡,太后的下首,坐著幾位貴婦小姐,氣氛十分融洽。
  清安用眼角餘光輕輕一掃,左側第一位是承恩公老夫人,太后的老嫂子,在她右側是她的孫媳韓大奶奶,以及韓家大姑娘韓靈兒,右側第一位是宜和公主,宜和公主身邊卻是定王妃林雯,趙雁則挨著林雯坐著,都是自己認識的,心中也有了數。
  景帝在這兩年幾乎沒有變化,太后卻不一樣,畢竟年紀大了,過一天是一天,老人斑,白頭髮陸續出現,保養的重點也放在了養生上,對容貌卻不大在乎了,如今打眼一看,就是一位慈祥和善的老太太,半點看不出年輕時的風華容顏了。
  她穿著一襲對襟醬紫色萬壽錦緞常服,端莊雍容,頭上簪了一支新鮮剪下的墨菊,胸襟上掛著一枚溫潤油黃的如意玉牌。
  「你這孩子,怎麼又瘦了?一個人在外面,沒人管著你,是不是連飯都不願意吃了?」太后不等清安行禮,就叫了起,打量一番,埋怨道。
  清安笑道,「皇祖母,我這是抽條兒呢,吃的都長到個頭臉面上了,自然不長肉。」
  太后嗔道,「偏你有借口!」
  林雯撲哧一聲笑道,「老祖宗,您沒聽出來呀,安兒這是在自賣自誇呢,這吃食的養分都長到臉上,可不就越來越漂亮了麼?」
  韓老夫人笑著接口道,「可不是,我道安丫頭向來靦腆,誰知卻看走了眼,果然能撐起那麼大攤子的丫頭,沒點本事真不成!」
  清安故作哀怨地道,「老太君,安兒聽出來了,您的意思是,我這本事都長到了厚臉皮上了,是不是?」
  她表情和動作略顯誇張,配合她絕對一點不幽默的氣質,簡直反差得讓人難以直視,韓大奶奶笑得捂著肚子「哎喲」直喚,趙雁已經笑得一骨碌滾下了座位,饒是宜和公主韓靈兒等人還算矜持,也打破了笑不露齒的常態,雙肩忍不住微微抖動。
  因這一插科打諢,慈寧宮裡氣氛更加輕鬆起來,連伺候的董嬤嬤那嬤嬤等人臉上都帶了笑。
  太后笑著擦了擦眼角的淚,「你這孩子,出了宮倒活泛了,罷了,及笄禮一辦,你就是大姑娘了,我也就為你再操這回閒心,在座諸位,韓老夫人是我為你請的正賓,定王家的和雁丫頭做你的贊者,你得提前好好謝謝她們才對!」
  清安笑道,「可見是皇祖母疼我,蒙老太君抬愛,又要勞煩表嫂和表妹,這福氣滿的都要溢出來啦!清安實在愧不敢當。」
  韓老夫人笑道,「郡主不用推辭了,老身素來是喜歡熱鬧的,偏家裡的子孫以老身年紀大了為由,啥事都不讓老身動彈,這回卻是沾了郡主的光,老身和你們年輕人多說說話,自覺也身輕體健了不少,怎麼看都是美事一樁!」
  韓老夫人已經七十多歲了,人生七十古來稀,韓家的子孫緊張她也是正常之理,沒看老夫人去哪,韓大奶奶都緊緊跟隨,不錯眼地照料著,雖說韓老夫人嘴裡抱怨,眼中卻滿是欣慰,便知道韓家子孫著實是孝順的。
  韓老夫人一生順遂,年輕時便是全福之人,年老了兒孫亦爭氣,對她也孝順貼心,在京中同輩的老太太中,可說是獨一無二的享福人,太后請她做正賓,也是費了一番心思,而不僅僅因為她是自己大嫂的原因。
  至於贊者,太后原本屬意韓靈兒和趙雁,誰知見了才發現韓靈兒和趙雁都是純善溫柔的姑娘,趙雁更活潑天真點,韓靈兒則更寧靜淑柔,做贊者的話,本身身份脾性都沒問題。
  但關鍵是,太后考慮到古家除了清安別無親眷,這贊者是清安的平輩,好好歹歹及笄那日也能幫上些忙,挑兩個不當家主事的小姑娘,萬一有個什麼急事,清安不能出面,她們兩個哪個又能出頭攬事?
  權衡了一番,定王妃林雯便入了太后的眼——能幹不說,又不是掐頭冒尖的脾氣,又和清安關係甚好,又是個已婚就算在清安那裡暫時主事,也不會惹來閒話,倒是個好人選。
  林雯向來心細如髮,一察覺太后的試探,便當機立斷地毛遂自薦,只說和表妹相處甚好,想求太后准許她給表妹做個贊者,親身參與表妹的成人儀式。
  她這算是給了太后足足的面子,以堂堂親王妃的身份給一名外姓郡主做贊者,絲毫沒有自貶身價的難堪,也難怪太后在諸多孫媳中最喜歡她。
  清安之前就猜測太后是專為了自己的及笄禮才請了韓老夫人等人,如今心中更是感動,即使她離宮兩年,與太后舅舅的感情也從未變淡,反而讓他們兩位更加牽掛自己,事事都為自己打算。
  清安這兩年雖然成長得迅速,卻還是願意在長輩面前做個乖巧的晚輩,對及笄禮的流程並未自作主張,而是乖巧地坐在一旁,聽太后和韓老夫人,宜和公主,韓大奶奶等人興致勃勃地商議,從及笄禮上的禮服到園中的擺設,從及笄禮的髮簪到宴會,細緻瑣碎,清安卻一點也不煩,認認真真地傾聽。
  她這番表現,自然更入幾個長輩的眼,同輩中的林雯、韓大奶奶等人也是服氣——能聖寵不衰,能美名傳遍京城,能獨掌偌大家業,又豈是傳聞中清高自持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級人物?這靖安郡主就算才十五歲,論品行心性,亦不可小覷,值得她們認真交往、謹慎對待。
  幾人聊了一會,便到了午時,董嬤嬤進來請太后用膳,一行人在太后的熱情挽留下,受寵若驚地在慈寧宮偏殿用了頓午膳——自從泰和長公主逝世,太后已有多少年未曾在慈寧宮款待命婦公主了,如今卻又為了泰和公主的女兒破了例。
  吃得滿不滿足在其次,反正她們精神心理是滿足極了,心裡卻又對清安的重視更深了一層。
  清安倒是習以為常,她打小在慈寧宮養到七歲才搬到景蘊軒,就算在景蘊軒,伙食也是專門從慈寧宮小廚房撥過去的,慈寧宮的小廚房對她的口味知之甚深,別看她外表清高如謫仙,可口味卻偏好味重的,糖醋的,酸辣的,鮮香的,甜辣的,重油重料,尤其偏好糖醋,雖然做得最對她胃口的那位劉大廚被太后賜給了她,又被她帶回侯府,但其他人的手藝也足以讓她吃得痛痛快快!
  太后見清安用的香,不自禁地也跟著多用了半碗飯,董嬤嬤看著高興,乾脆代太后給小廚房發了賞錢,讓小廚房上下都跟著喜氣洋洋的。
  用完午膳,太后神色中已顯露疲態,其餘人也有眼色,不敢打擾太過,紛紛告辭,太后也沒有借口再留清安,心中偏有要緊話叮囑,只好撫著清安的手,出神了好長時間。
  清安並不著急,坦然地讓太后牽著手,也不催促,太后這般神態,分明是有話要說,她只管聽進心裡便是。
  片刻,太后方露出一絲憂慮,壓低聲音道,「我也不留你了,早些兒回去歇息吧,尋常不要再常出門了,出門也得多帶點人,你府裡那些都是好手,別的我也不多說了,萬事三思而後行,莫讓我一個老婆子為你擔憂。」
  清安心中一動,太后神態一如既往地溫柔寧靜,眼中是一如既往滿滿的關切,只是那關切底下,總隱著幾分擔憂焦慮,顯出幾分異樣,且反覆強調出門多帶人……心中掂量著,嘴裡卻自自然然地應了下來,「您放心吧,我省得。」
  太后卻深知自己這外孫女的脾氣,白了她一眼,「別把我的話當耳旁風,今時不同往日……你說你這丫頭,真會挑著長!你爹娘雖生得好,也不過博一個『出眾』的讚美,偏你挑著他們生得最好的地方長,這副仙姿妍態,我看著都心驚,何況那些男人?」
  仙姿妍態麼——清安想到了前陣子意外在太后宮裡看到的舒王和誠王,那種彷彿發現珍稀獵物般充滿侵略性的驚艷眼神,她就是想忘也忘不了。
  她垂下了眼眸,「——皇祖母放心,安兒也不是任人搓圓捏扁的。」
  聲音雖低,卻鏗鏘有力,清晰堅定。
  太后心頭一震——這種果斷決絕的氣勢,在她那個嬌柔婉約的女兒身上是半點都找不到的,這孩子,雖一身清高飄逸的氣質,看似溫善可欺,卻實打實是將門之女,是古戰血脈相連的女兒!
  古家滿門忠烈,歷代良將,也不乏古氏姑奶奶披甲上戰場,立下赫赫戰功,自家這外孫女如今是古家的獨苗苗,古家所有盡在她手,不說那些人脈資源底牌,只看她經營生意的手段,又豈是如外表看起來這般超凡脫俗、不通世故?
  太后掩下心中的驕傲欣慰,語重心長地道,「罷了,興許是我多慮了,只是有時候權勢壓人,陰謀害人,越是位高權重,越不容異聲,他們想要的,不擇手段都要得到,你一個女孩兒家,行事更比男兒艱難千百倍,萬不可大意。」
  清安自是一一應下,抱著太后賞她的頭面首飾綢緞料子出了慈寧宮。
  不想剛過了轉角,就在甬道上遇到一個似乎早就等在那裡的人。
  「奴才給靖安郡主請安。」
  清安抬眸,轎子前站著一名中年內侍,穿著五品少監袍服,身後跟著兩名十三四的小內侍,正笑瞇瞇地行禮。
  清安只覺此人眼熟,定睛一看,竟是安貴妃宮裡的總管司有忠,當下詫異,若她沒弄錯,當日她在宮裡時,安貴妃雖然擔了幾日教導之責,但自她出宮後,兩人就斷了聯繫,她給安貴妃送過幾次禮,皆有去無回,安貴妃的意思不言而喻,她自然不好再做讓人不喜的事情,便不再打擾安貴妃,這應該算是她和安貴妃之間的默契。
  但如今是什麼意思?安貴妃宮裡的總管卻當眾攔自己的轎子,若是被有心人看見,說不定還會以為她不知禮數,對教導過她的安貴妃絲毫沒有尊敬之意,進宮都不去探望,更讓清安覺得不對的是,這位以往對她畢恭畢敬笑容可掬的內侍總管,如今看著她,卻笑不達眼底,更別提半分恭敬了。
  清安猜不透安貴妃的用意,當下不動聲色地道,「原來是司總管,可是有事?」
  清安在外的名聲一向是清冷孤高,雖沒有什麼高高在上的架子,但也不是容易親近的脾性,更不愛和人打言語上的機鋒,滿宮裡誰人不知?
  所以她話問得直接,司有忠也沒覺得什麼不對,只垂手道,「回郡主,娘娘素愛禮佛,聽說郡主準備啟程去皇覺寺守齋,想找郡主說說話兒,特命奴才前來請郡主移步。」
  他用的是陳述句,口吻卻有恭無敬,本來嘛,他是安貴妃身邊的心腹,以前安貴妃奉旨教導靖安郡主,他自然也要敬著這位,但現在這位已經出宮,就算深受聖寵,但畢竟父母雙亡,也無兄弟撐腰,她的前途如何,明眼人一看便知,估摸這輩子都沒有再回皇宮的機會了,因此他也不覺得這位郡主還有什麼值得看重的地方,對待她自然也沒有了以往那種畢恭畢敬小心翼翼的態度。
  清安坐在轎輦中,居高臨下,垂眸打量了司有忠一番,然後淡聲道,「只怕要辜負貴妃娘娘的一番心意了,太后叮囑臣女即刻出宮,臣女不敢違背。」
  司有忠一愣,想不到還有人敢拒絕貴妃娘娘的命令,正要說話,清安的轎輦已經重新抬了起來,繞過司有忠,逕直往宮外去,許嬤嬤和飛雪晴空小快步跟在其後,一行人簇簇擁擁,揚長而去。
  司有忠目瞪口呆地看著這行人的背影,他身後的小內侍都嚇壞了!
  「大總管,這,這……」
  「大總管,這個靖安郡主太不識好歹了,居然敢無視娘娘的旨意——」
  「閉嘴!」
  司有忠猛然回頭,順手抽了那個叫囂的小內侍一巴掌,目露凶光,「靖安郡主也是你能編排的?」
  那小內侍嚇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半邊臉霎時便腫得老高,青紫得嚇人,他卻連一聲疼都不敢喊,唯唯諾諾地縮到一邊,另一個膽小的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變成地上的一塊方磚,生怕司總管也給自己一下子。
  司有忠咬了咬後牙槽,頓在原地運氣片刻,然後轉身回了鍾粹宮,他膽子再大,也沒大到去攔截靖安郡主,只得恨恨回頭,打算告上一狀。
  鍾粹宮裡,將近四十的安貴妃恍若二十左右的少婦,依舊艷光四射,美不勝收,兩年時光的淬煉,讓她更加成熟嫵媚,眸光流轉間宛若勾魂的妖精,卻讓縈繞其身的繚繚佛香,壓下了那份紅塵煙火氣。
  司有忠面對平靜無波的安貴妃,絲毫不敢隱瞞,一五一十地交代了清楚,著重描述了靖安郡主對娘娘邀請的漫不經心態度。
  安貴妃垂著眼皮聽完,對「靖安郡主對您不敬」不置可否,反而問了他一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她說,是太后叮囑她即刻出宮的?」
  司有忠一怔,他倒沒有注意到這個小細節,然而現在聽娘娘提起,他才發現不對,靖安郡主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可能隨口就拿太后她老人家做擋箭牌啊,這麼說,她說的是真話?
  安貴妃語氣十分耐人尋味,「都說靖安郡主驕傲清高,孤芳自賞,本宮看倒未必,難怪他至今也不敢下手……」
  「罷了,你去淑妃宮裡稟報一聲,只說人家看不上本宮,並未理睬本宮的邀請,已經出宮了。」
  司有忠愣愣地道,「是,奴才這就去。」
  待司有忠離開了,安貴妃方抬起雙眼,那流光溢彩的雙眼中哪裡有半分終日禮佛之人的古井無波?
  那一抹似笑非笑的風情,就算只是一閃而逝,也頃刻間點亮了那張本已經艷美到極致的臉龐,如同萬紫千紅同時怒放,絢爛至極。
  「這丫頭,越來越聰明了,本宮且看看,她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素姑笑道,「再聰明,也瞞不過娘娘的法眼,可見還是娘娘最聰明!」
  安貴妃嗤笑道,「宮裡的女人,要那麼聰明做什麼?你這話,我可聽不出來是誇我的。」
  ……
  清安一行腳不沾地地出了宮門,坐上自家的馬車,清安方鬆了口氣,眉頭緊鎖,冷若冰霜,輕聲道,「查查看,太后這幾天可是遇到什麼人了?」
  車轅上甩起馬鞭的車伕彷彿漫不經心地應了一聲,隨即高聲一斥,「駕——」

  ☆、第五十九章 百花

  清安回到府中,小睡了半個時辰,便起身了。
  霽月和晴空領著流雲飛雪姐妹倆伺候她起身,霽月趁機將古家親衛首領古明非查到的消息一五一十地告訴清安。
  「慈寧宮這半個月倒是熱鬧得緊,淑妃和伊妃各自給太后請安,日日不落,十分孝順,宮裡紛紛效仿,竟是比往日融洽和睦了許多。」
  清安眉心攏了攏——這淑妃是誠王之母,一向傲慢囂張,身上找不到半點「淑」意,而伊妃則是舒王之母,原不過居貴嬪位,待兩年前母以子貴躍居妃位,也是如今後宮風頭勁健的人物。
  看來太后的告誡叮囑並不是無的放矢,這兩位可是一年半載也不見得去慈寧宮一趟的,如今這麼勤快,豈能無所求?
  「這段時間,我手裡有很多事要忙,暫時就不進宮了。」清安輕聲吩咐道。
  霽月等人齊聲應下。
  清安換了一身胡服改制的藍底黃花的窄袖束腰裙裝,裙長只到腳踝,登了一雙小巧玲瓏的硬面緞靴,外面再罩一件薄披風,打扮得利落明快又不失身份。
  自打離宮接手古家的各項營生後,她就發掘了自己對做生意的興趣以及天賦,兩年時間,便給古家的產業擴展了六間鋪面,三個五十傾的大莊子,兩個溫泉莊子。
  大秦的商人雖然地位不甚高,卻不像大周那樣低賤如泥,大秦的貴族有對經商感興趣的,除了繳納比普通商人多一成的賦稅,並不得以權謀私外,並沒有額外的限制,因此,她的這一愛好也沒有什麼可詬病的地方,反而因為眼光獨到、投資精準、發展勢頭強勁,博得了才貌雙全的美名,成為許多貴族小姐乃至公子少爺耳中的「別人家的孩子」。
  興許是前半生在宮裡憋屈狠了,出來後的清安很喜歡四處逛,也很喜歡巡查產業,今兒她要去的第一站是最近新開的車馬行,這家車馬行與別家不同,走高端私人定制路線,專門為上流社會的王孫貴胄們服務,因觀念新穎,定制的馬車兼顧平穩與美觀,且擁有獨一無二的標誌性裝飾,因而頗受好評,要求定制的單子已經從年頭排到了年尾。
  車馬行坐落在繁華的鬧市中心,三間大鋪面完全打通,裡面寬敞亮堂,雪白的陶瓷燒製的地磚,光可鑒人,四周以薄紗隔斷,擺放著木底包裹著厚實棉花縫製的墊套,顯得分外舒適的桌椅,其中點綴著碧綠怡人的盆栽。
  清安剛跨進門,就聽見一道聽起來低沉動聽的聲音,「馬車是爺弄走的,她若是怪罪,讓她找爺算賬,爺叫顧牧,讓她別找錯了人!」
  這般霸道跋扈的勁兒,不是顧牧還能是誰?
  「顧二爺這幾年脾氣漸長,耍性子都耍到我的店裡來了,只不知我這掌櫃的哪裡得罪了顧二爺,竟讓您不顧尊卑親口教訓他?」
  清安站在門邊,也不進去,冷哼一聲,聲音清凌凌如山間冰泉,饒是冷澈無情也悅耳動人。
  就見掌櫃東湖正無奈地站在鋪子中間,面前是一身錦衣華裳眉眼張揚耀眼的顧牧,他就那樣閒閒地靠著櫃檯,抱起雙臂,語調輕柔低沉,卻愣是讓整個雅致大方的鋪面瞬間就變得高調奢華!
  清安只覺得,活到如今,此情此景,才令她明白什麼叫蓬蓽生輝,什麼叫燦若朝陽。
  難怪頂著那麼糟糕的名聲,哭著喊著嫁給他的京都貴女,依然前仆後繼,數不勝數。
  東湖正哭笑不得地連連稽首,只不敢打斷顧牧的話,擠兌得鋪子裡另有幾名等著下單子的豪奴也悄悄溜門邊撤了,一時間,鋪子裡便只剩下顧牧和他的四個小廝,東湖及一名夥計,最後就是剛剛踏進門的清安一行。
  東湖一見東家來了,頓時鬆了口氣,直有種熱淚盈眶的衝動——解圍的人終於來了!再不來,他可頂不住了!
  顧牧也注意到了清安,眼底劃過一道驚艷的暗芒,表面卻挑著一邊濃黑如墨的長眉,將清安細細打量一番,嫌棄地道,「還沒長開呢,什麼京城第一美人,再長幾年還差不多。」
  關鍵是——清安的名頭太響,他心中那點暗戳戳的願望實現起來就更難了,要是能把她藏起來就好了——顧牧第一千一百次地在心底惋惜暗歎。
  他就喜歡看她端著仙氣飄飄睥睨范兒的小模樣,更喜歡看她為了他而破功染上燦亮生機的雙眸,那會讓他有種錯覺,自己在她心裡,是很有份量的存在,而她所有的一切,有他參與就好了,何必讓別人發現她的美好呢?
  清安斜睨了顧牧一眼,隨即移開——這傢伙一言不發地盯著人的時候,那雙專注幽黑的眸子總讓她有種會吸走她靈魂的錯覺,她真心覺得自己沒辦法與之對視超過一瞬,不然她準得變成白若萱那樣瘋狂的花癡!
  她沒搭理今天格外來勁兒的顧牧,直接對東湖哼聲道,「就按照顧公子所說,長寧郡主想必十分樂意自己的車駕被顧公子半路截胡。」
  有了她的話,東湖頓時將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裡,笑呵呵地應了聲是,轉頭對顧牧道,「這輛車是長寧郡主上個月訂製,如今已經全部完成,因為考慮的是長寧郡主的喜好,只怕其中有些地方不合顧公子的意思,不知顧公子打算什麼時候提這輛車?可需要改動?」
  顧牧懶懶地道,「那倒不必了,回頭我讓人來取。」
  說著從腰間摘下一個荷包,扔了過去,「看看,匯源錢莊的銀票,全國通兌,爺多付五百兩,權當是補償你們,可別說爺蠻不講理。」
  清安隨手接了過來,嘴角一勾,「那就多謝顧公子慷慨解囊了!」
  從來沒見顧牧做過什麼正經營生,在安信伯府也不是得寵的主子,偏偏每次他出手都大方得很,頗有揮金如土的豪爽,讓人很難不懷疑他這些錢的來路,不過,清安卻不管這些,管他的錢是什麼來路,反正有錢賺卻往外推,那才是傻瓜呢!
  東湖知道東家一來,就沒自己的事了,所以早就回到了櫃檯後,對於顧牧多付錢的傻瓜行為更是見怪不怪,反正每回顧二公子和東家對上,總要破些財,他都習慣了!
  顧牧似笑非笑地睨了一眼神采奕奕的清安,再沒見過比她更愛財的大家閨秀了,也不怕讓人知道了說她市儈!
  不過,正是這種毫不掩飾自己真性情的坦蕩,淡定,以及逐漸樹立起來的獨立自信,才讓她顯得格外與眾不同,讓她能夠毫不畏懼地站出來,獨自撐起一座偌大的郡主府,成為大秦女子追求獨立自由的表率,這才是他所認識的古清安!
  昔日那個軟萌萌的小仙女,在短短兩年,便進化成了獨當一面的侯府家主,他要是再不抓緊努力,只怕要趕不上她的腳步了。
  ——她喜歡錢,他就努力多多賺錢,總要盡可能地滿足她才是。
  他變換了一個姿勢,一手支著櫃檯,腳跟不耐煩地點著地,看似隨意地道,「今天晚上芳怡館舉辦百花大會,你去不去?」
  清安正從荷包裡掏銀票,結果不但掏出了銀票,順便還掏出來一枚拇指大小罕見的桃粉色玉兔,桃粉色的玉本就難得一見,何況這小小的玉兔雕刻得栩栩如生,長長的兔耳朵,一小團兔尾巴,晶瑩剔透的圓潤身子,紅眼珠子是拿兩粒米粒大的鴿血紅寶石鑲嵌,三瓣嘴兒小小巧巧的,又金貴又可愛。
  她向來喜歡這樣精巧細緻的小玩物,當下喜歡得就捏在手裡把玩,可一點兒也沒有還給顧牧的覺悟。
  聽了顧牧的話,她頭也不抬地道,「不去,那有什麼意思?不過是青樓楚館的宣揚策略罷了,有那些文人墨客和你們這些王孫貴胄追捧還不夠?」
  顧牧垂眸一笑,頓了頓,眸中閃過一道精芒,「你一個人回府也沒意思,又沒個人陪你戲耍打發時間,不如和我一起出門見識見識。我記得你以前不是挺好奇青樓楚館麼?這次正好是個機會,大傢伙都去,你即使去了也不算顯眼,去吧去吧,我那有剛得的一整套十二生肖,全部是桃粉色,這小兔兒不是最好看的,最好看的是那條小蛇,你去,就全部給你。」
  若論這世上誰最瞭解清安,除了顧牧再無二人,連景帝和太后都要靠後,他們雖然也很關心憐愛清安,但畢竟是長輩,身處的位置不同,關心的方向也不同,很多時候,同輩之間的交往才更可能深入瞭解對方的一言一行,以及性情思想。
  顧牧先是點出了清安不喜孤單寂寞,又打消了清安出入不良場所的顧忌,隨後以利誘之,而他和清安相識有兩年了,在小郡主尚未強大起來前就用盡手段住進小郡主心裡,雖不能更進一步,但至少已獲得了足夠的信任。
  他這麼一說,清安果然猶豫起來——和顧牧在一起,安全方面的確不用擔心,這廝雖然名聲不咋地,但只有她知道,人家囂張也有囂張的資本,身手著實不凡,大約還是什麼勢力的掌控者,若是遇上突發情況,護她一個弱女子綽綽有餘,否則顧牧也不會大膽地提出帶她去玩了。
  她也不是完全被顧牧的話打動,而是想到過幾日及笄禮後就要上山守齋長住,少則半年,多則一年,趁機和顧牧告個別也是好的,她雖然身邊有些朋友,但無疑是和顧牧最是投機,若非顧牧是男子,要顧慮世俗名聲,兩人便是義結金蘭也是可行的,她若是驟然不告而別,總歸有些不厚道。
  顧牧若是知道清安不但不明白他的心意,反而在心裡轉著「義結金蘭」的主意,怕是吐血的心都有。
  ……
  芳怡館的百花大會兩年舉辦一次,算是京都風花雪月一行的盛事,去的人並不限於追逐風流的王孫才子,也有真正的名流貴族,以及才女千金,算是全民欣賞的娛樂盛事。
  百花會上出現的俱是京都乃至整個大秦有名的花魁,不僅有京都各大青樓的台柱子,更有南方最繁華城市南華州的各大名魁。
  所謂北有芳怡南有媚語,說的便是大秦境內一南一北兩大著名青樓,坐落京都的芳怡館名聲更勝一籌,因它每兩年舉辦的百花會得到了大秦上流社會的官方認證,底氣足,而媚語樓雖稍遜一籌,然它內部經營包括了青樓和南風館,其中南風館小倌類型之齊全優秀,聞名全國,使得它另闢蹊徑,異峰突起,成為南風館中的翹楚。
  因百花會選的俱是花魁,媚語樓自然不敵芳怡館,拱手讓出主場優勢,南方佳麗被一群相好的傾慕者簇擁著,浩浩蕩蕩,齊齊於三個月前北上,一路自然是風光逶迤,香風飄蕩,堪稱大秦民間一大勝景。
  清安乘著顧牧的馬車進來時,現場的大廳以及包廂已經坐了八成滿,清安從中不乏看到熟人,男女老少皆有,都是笑容滿面,或四處走動和熟人打招呼,或三五成群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雖不至於熙熙攘攘,卻也格外熱鬧。
  數百支臂粗的紅色羊蠟點綴在樹丫上,石台上,高聳的燭台上,單單這些蠟燭,就需數千兩銀子,鮮紅的燈籠一排排地懸在半空中,此時還是白天,若是在晚上,將這些羊蠟燈籠全部點著,能把繡樓和平台照得亮如白晝,連人身上的身上的配飾紋路,手指間的戒指鑲嵌著什麼寶石都一清二楚,那場景絕對堪稱輝煌!
  顧牧領著清安,負手行走其中,所過之處,八成的人都避散不迭,投過來的目光,有忌憚的,害怕的,疏離的,卻沒有一道是鄙視不屑的。
  能出現在這個場合的人,不到一定高度是進不來的,而到了這種高度的人,在心底都將顧牧以及安信伯顧家列作了京城第一難解的謎團——蓋因顧牧紈褲歸紈褲,不得寵歸不得寵,卻著實不是個好惹的。與人對上時,他很少傷及人命,可是被他打斷手腳言語羞辱的不知凡幾,能讓人痛不欲生羞憤欲死求生不能,偏偏顧家雖然冷待這個嫡次子,對外卻十分護短。
  顧承泰父子倆也是奇葩,寧願懷著一股子悶氣為顧牧這個不肖兒子(弟弟)收拾爛攤子,寧願事後將顧牧一頓胖揍揍得三個月下不了床,在外人面前,卻從沒下過顧牧一次臉面,這些吃虧的人家找上門討要公道,十個有十個會被安信伯府轟走,維護之意溢於言表,所以,吃夠了虧卻絲毫動不了顧牧根基以後,這些人也學乖了。
  ——總而言之,安信伯府上上下下都是奇葩!
  顧牧根本不在乎外人的眼光,這廝顏值實在逆天,氣質更是出類拔萃,只面帶一抹輕佻性感的微笑,深邃幽黑的電眼掃一掃那些路過的面帶幕離的少女,甚至少年,於是十個有九個當場就紅了臉,羞羞怯怯地跟身邊人打聽,再然後一個個面帶恍惚不可置信的神情,時不時地回頭偷窺幾眼,驚詫懷疑傷感之意簡直不要太明顯!
  數次過後,顧牧幾乎成了在場所有視線的中心,顧牧卻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無差別播撒的魅力,惹得跟在他身旁接受了無數審視目光的清安無語至極,她甚至懷疑,自己和顧牧同進出根本是一個餿得不能再餿的決定!
  「靖安怎麼跟顧牧那個浪蕩子在一起?」二樓某個包廂中,一名身著寶藍錦衣氣勢矜傲中透著貴氣的男子,眸光忽然微凝,皺眉看向樓下。
  他身後白面無鬚的下屬聞言瞟了樓下一眼,隨即壓低了頭,輕聲道,「主子,可需要奴才去查查?」
  那錦衣男子面色微微有些難看,但還是搖了搖頭,現在去調查靖安郡主,他又不是吃飽了撐著,去挑戰自家老爺子的怒氣底線,不過——「這件事記下,爺回頭再查。」
  看靖安冰清玉潔的模樣,居然喜歡和顧牧這種浪蕩不羈的紈褲子瞎混,這麼看來,她也不如表面上看起來的那麼好!
  二樓左面一處靠近中間位置的奢華包廂裡,三名珠環玉繞的貴女,在四個年輕公子的簇擁下,早早就坐在了包廂旁邊,自然也將下面發生的騷動盡收眼底。
  「那美人是誰?」
  其中一名年輕公子,動作極其不雅地趴在窗邊,眼珠子一轉不轉地死盯著那身著明蘭胡服也難掩一身脫俗仙氣的絕美少女,連詢問的語氣都充滿了驚艷感。
  他身側那位隱隱被眾人眾星拱月的俏麗少女,柳眉杏眼,膚色白皙柔嫩,嘴唇微翹,未語先笑,衣飾奢華,外裹著一條柔粉色灑滿桃花的披帛,尾端長長的流蘇搖曳得分外柔媚溫婉。
  只是此刻,少女的臉色可著實算不上好看,那雙杏眼如同噴火般,瞪著清安,只嫉妒得恨不能把對方挫骨揚灰,立刻灑進柳江中!
  她旁邊一名細眉小臉漂亮得有些單薄的少女聞言探頭一看,微微一愣,「這,不會是那位吧,沒聽說他們倆有交集啊,郡主不用擔心,興許兩人只是在路上偶爾遇上……」
  她到底明白長寧郡主對顧牧的執著,沒敢把話說死,但那不確定的語氣連她自己都說服不了。
  要她說,顧牧這人真是完美詮釋了「金玉其外,敗絮其中」這八個字,這種除了臉一無是處的浪蕩子,也不知道長寧郡主怎麼就瘋狂地迷戀上了,就算喜歡上沒用的文琦,也比顧牧這種聲名狼藉之徒要好呀!
  更沒想到的是,一個長寧郡主栽進去了不夠,又來了名頭更響靠山更硬的靖安郡主,而且顧牧這傢伙對靖安郡主的態度也耐人尋味,那麼慇勤親密,可不像對長寧郡主那般不假辭色——看樣子,長寧郡主只怕是沒戲了……
  「閉嘴!」長寧郡主恨恨地低喝一聲。
  包廂裡其餘的男女同伴也不再交談,互相使了個眼色,誰都知道,一向端莊大方的長寧郡主,只要一碰到顧牧,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迷戀得不可自拔,理智全無,他們還是別去挑戰長寧郡主的心頭肉為好。
  「對了,聽說那花魁雲裳,今兒也要來參加百花大會!顧公子難道是為故人而來?」另一名容貌不顯氣質卻十分溫柔的少女,此時柔柔地開口。
  一句話,就奪走了長寧郡主的注意力,也徹底點燃了長寧郡主心中的恨意!

  ☆、第六十章 欺人

  要說清安在京城中聲名鵲起,橫空出世,受損的自然是原本那些聲名遠播的閨閣千金們,心性豁達的不過一笑置之——女人一生的際遇好壞又不在於閨閣這幾年,焉知十年河東十年河西的事情不會發生?
  而爭強好勝的,未免對清安心存芥蒂,多有針鋒相對的心思。
  清安對這些情況心知肚明,她又不是銀子,總不能指望所有人都喜歡她,遇到順眼的,說笑幾句,你好我好,遇到不喜歡的,端起靖安郡主的架子,滿京城也沒有哪個女眷敢不給她面子。
  要說這麼些年來,她也就和林雯、趙雁關係處得十分不錯,其餘縱有一二朋友,也談不上深交。
  而聚集在長寧郡主身邊的朋友,可想而知,對她不可能會友善。
  清安並不知道頭頂上發生的一切,她緊跟著顧牧,走進了顧牧在二樓的包廂。
  一個巨大的紅木圓桌擺在半開放窗台中間,三把紅木交椅上塞了厚厚的錦墊,圍繞著紅木圓桌,圓桌中央擺放著一籃絹花,其中一支牡丹,兩隻紅白芍葯,另有七八多薔薇月季桃花杏花,都是栩栩如生,嬌艷欲滴的。
  窗台靠邊位置則擺放了數把椅子,几案,上面放著描繪精美的雙層攢寶食盒,裡面擺放著乾果蜜餞瓜子之類。
  清安往窗下看了一眼,只見遍地王孫公子,衣袂風流,滿眼奼紫嫣紅,環珮叮噹,當真是酒醉人,景醉人,風月更醉人。
  清安心情還不錯,笑著對身後的顧牧打趣道,「兩年前我根本想像不到自己會有進入青樓參觀的一天。」
  若是兩年前,有人帶她來青樓,不說太后皇上會不會滅了帶壞她的人,她自己就先接受不了,但現在,拜顧牧深夜將她弄出皇宮的刺激,似乎被刺激著刺激著,她的膽子也無形中就大了,不但敢出門交際做生意了,甚至還女扮男裝來過芳怡館許多次,如今出入這些青樓楚館,早就習以為常,她連易裝都懶得去做,一身女裝照樣大方進出,可比來這裡欣賞百花會的大部分女眷坦蕩自然多了。
  顧牧斜睨了她一眼,沒好氣地道,「那你可得好好謝謝我,就為了帶你玩兒,我可是被太后親口蓋上『浪蕩無行』的戳子,屁股都打花了,這罪遭的,也不知是為了誰。」
  清安回頭啐了他一口,罵道,「早跟你說過多少遍了,別在我面前說那些粗話,免得真帶壞了我,一不小心學了一句兩句在長輩面前失儀,到時候挨罵挨罰的還是你。」
  她就一次不小心在太后面前冒了句粗話,太后當時那震驚崩潰的神情,她到現在都忘不了,過後她的近期交際名單就擺在了太后案頭上,其中來往最頻繁的顧牧就被提溜到宮裡,據說挨了皇上好一頓訓斥,又被太后叫到宮裡敲了幾板子,她那會兒心裡還十分過意不去,誰知道中了這傢伙的苦肉計,倒把她和顧牧的交往放到了檯面上,惹得一干心繫顧牧的貴女千金醋海生波,給她下了好幾回絆子,想想她就生氣。
  想到那時候還十分純良的小郡主被幾個心懷嫉妒的女人聯手坑了幾回,顧牧有點理虧心虛,摸了摸鼻子不說話了,雖說他事後也悄悄幫清安報復了回去,但清安遭的危險和排擠已經發生了,若不是暗衛警醒,清安不是被毀了名聲就是丟半條小命,哪點也不是事後發作可以彌補的,說到底,還是他給清安帶來的禍事。
  「哈哈,百花會快開始了,據說演繹的都是這些花魁的拿手絕技,挺有看頭!」顧牧打個哈哈,忙轉移話題,他身後的隨從阿大領著東南西北四個小廝十分有眼色,立即忙忙碌碌地收拾起來,打斷了兩人的交談。
  清安差點咬碎了一口玉齒,每次都這樣,只要她稍微提高嗓門,這廝就一副窩囊受氣認打認罰的架勢,搞得她跟河東獅一樣——呸,她都被顧牧這廝氣糊塗了,幹嘛要自比河東獅?
  顧牧見好就收,等清安努力吸了幾口氣平息了心頭的火氣,他忙親自給清安斟了一杯自帶的清茶,討好地道,「難得出來一趟,咱高高興興的唄,你瞅瞅外面,許多人都在注意咱們呢,你知不知道,他們私底下還下了賭注,賭咱們什麼時候翻臉,咱怎麼也不能讓他們如願是不是?」
  顧牧說的這個賭注,是最近顧牧和雲裳之間的曖昧的流言越來越盛後,開始坐莊開盤的,賭的就是靖安郡主知道這個流言後,還會不會和顧牧這個花間浪子來往,會不會一腳踹了顧牧,重新物色一個優秀的青年才俊交往……
  其實,坊間還有一種關於靖安郡主和顧牧的賭盤,只不過無論如何顧牧也不敢告訴清安——這賭盤,賭的是靖安郡主啥時候下嫁浪蕩子顧牧!
  雖說誰都不明白靖安郡主這樣雲端上的頂級貴女,怎麼就和顧牧這種紈褲中的霸王湊到了一起,但並不妨礙許多人看好顧牧的泡妞本領,私底下都道顧牧混賬歸混賬,就憑這一手無往不利的女人堆裡的本事,騙回來一個相貌家世財富背景樣樣出類拔萃的妻子,一輩子吃穿前程都不愁,也足以讓京城的眾多王公子弟們仰望了!
  —安信伯只怕做夢都在偷著笑!
  顧牧在清安身邊徘徊了一下,想坐在清安身邊,到底不敢,最終坐到了對面那張交椅中。
  「這百花會酉時開始,你到這會兒也沒用什麼東西,先用些點心,都是你愛吃的。」
  顧牧接過阿大遞來的食盒,將裡面的幾盤還冒著熱氣的點心端了出來,又配了一瓶子的酸甜杏子露。
  清安愛甜食,口味重,都與養生之道相悖,在府裡被許嬤嬤和白嬤嬤管教著,不能用個痛快,倒是和顧牧在一起時,總能大快朵頤,這會兒看眼前都是自己愛吃的,心情好了不少,也不吝於向顧牧展露一個冰山美人的微笑,一瞬間光艷溢目,令人不覺神馳。
  「怎麼沒有你愛吃的?你不也沒用晚膳嘛?」
  清安掃視一遍,自然而然地問道,兩人相處多了,不止顧牧摸清了清安的癖好,清安對顧牧也有了不淺的瞭解。
  顧牧定定地看著清安,幽若星空的雙眸,透出一股莫名的令人戰慄的張力,清安心頭漏跳了一拍,不由得移開額眼睛,耳朵尖上泛起了一絲紅暈,顧牧卻是個眼尖的,摸了摸鼻子,眸光深沉溫暖,轉頭看向桌面。
  「……你用吧,這些我也愛吃。」
  你愛吃的,我都喜歡。
  兩人不再說話,默默吃著點心,都是禮儀刻進了骨子裡的,絲毫聲音都不曾發出,包廂裡一時靜謐無比,與包廂外的喧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酉時中,那被幕布遮掩的平台拉開了,外面的聲響終於漸漸平息。
  兩人填了八分飽,便移步包廂往外突出兩尺多的平台處,晚風徐徐,清涼中夾雜著花香水氣,氤氳朦朧,反有種身不知何夕何年的茫然寂寥。
  清安雖練了許多年的養身功法,到底是個姑娘家,這晚秋的夜風中夾雜著絲縷的寒意,也是不容忽視,只她今兒這一身胡服打扮,卻沒有披相配的斗篷,略覺不適。
  她待要轉進包廂裡,旁邊顧牧卻十分自然地抖開了一襲水色緞面連帽斗篷,甚至沒給晴空等人反應過來的機會,就展開披上了清安肩頭,修長有力的手指輕柔地攏過領口,在清安下顎處扣起了那白玉打磨的搭扣。
  這一番熟練親暱的動作,顧牧信手而為,卻迅雷不及掩耳,不止讓整個包廂的人呆住了,便是那不速之客都驚呆了!
  一高一矮的身影,親密地站在一處,裊娜的絕色少女微微仰頭,乖巧地站著不動,高大俊美的男人正微微彎腰,低頭專注地給少女繫上斗篷扣,彷彿眼裡沒有全世界只有你的專注,渾然天成,溫情脈脈,自有一種旁人無法插入的氣場,令人不忍出聲打破。
  不速之客白若萱,看到這一幕,忽然就眼底充滿了淚水,她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將那洶湧的淚意壓了下去。
  無論如何,沒有他親口證實,她都不會認輸!
  「顧公子,想不到在這裡能遇見你!」
  嬌柔婉轉的聲音中壓制著深到無法承載的情意,顫顫巍巍的,似乎只要輕輕一戳,就能流溢出來,充滿心田。
  清安微微側目,原本對這古怪的氛圍正渾身不自在,聽到白若萱的聲音後,她不知怎的,心底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不悅,下意識地瞪了顧牧一眼。
  顧牧:……真是無妄之災!
  雖說顧牧名聲不咋好,但風流放蕩也只限於青樓楚館,他一不欺男霸女,二沒有小妾通房填滿屋子,又有一副逆天俊美的外表,因而在京中貴女圈中還是頗吃香的,要不然也評不上四公子之一。
  大秦禮教對於少男少女之間的情意交往並不至於苛刻,家長們也能理解少男少女們年少時的情竇初開,畢竟自己都是從那時候過來的,只要不做錯事,便不值得他們出面。
  大部分心悅他的貴女都能保持矜持內斂的風度,但顧牧卻不是家長們心中的佳婿人選,等顧牧過了二十後,原本心悅他的貴女們紛紛嫁做了他人婦,只能午夜夢迴,偶爾感慨一回年少時酸甜的心事了。
  貴女們有嫁人的,自然還有長大的,就這樣一年年的,喜歡顧牧的女子並不見減少,只是都超不過十七八歲這個界限。
  而其中,到顧牧二十歲以後,還堅持喜歡他,喜歡得不顧女兒名聲,鬧得滿城皆知,風言風語仍舊癡心不改的,正是眼前這位長寧郡主!
  長寧郡主白若萱,對顧牧簡直是神魂顛倒,到如今都十七歲了,也不肯嫁人,教已經折了一個女兒的安和公主操碎了心。
  白若薇如今伴著蕭瑒待在思過苑,專心教養女兒,竟是半點也不聞聲息了,安和公主一生要強,到如今也只好夾著尾巴做人,這僅剩的女兒,自然滿心為她謀劃,不想她走上姐姐的老路,偏偏兒女都是債,比起白若薇,白若萱反而更加讓人頭疼。
  白若萱在十三歲那年迷上了京城裡鼎鼎大名的小霸王顧牧,從此一頭栽了進去,一發不可收拾,尋死覓活要嫁給他。
  可是安和又怎麼看得上紈褲無用的顧牧?硬著心腸拒絕了女兒,長寧郡主眼看嫁給心上人無望,居然絕食求死,安和公主無奈,只好派人去顧家門上試探,誰知人還沒派出去,就傳來顧牧早已定親的消息!
  清安跟顧牧相處熟了,也知道顧牧有一個被貶入青樓的未婚妻,更知道這個是他爺爺當年酒後訂下的娃娃親,早在應家尚未被抄家前,他就親自上門退了,只是等應家嫡長女被貶入青樓後,他早已退親的事反而不能對外提了,否則免不了要落一個自私無情、落井下石的糟糕名聲,顧牧自己是無所謂,卻不能因此連累顧家。
  清安似乎沒有注意到白若萱看向自己的帶著刻骨仇恨的眼神,向陽台走了兩步,將兩人留在身後,到底有什麼恩怨情仇,也由得他們自己解決好了,以她和白若薇之間的恩怨,再插入到白若萱的事情當中,只會讓場面更糟。
  於是,顧牧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丫頭過河拆橋,留他一個人面對白若萱。
  顧牧可沒有尋常公子的文雅守禮,這幾年也是被纏得煩了,其中更牽扯了幾個明示過喜歡他卻被長寧郡主毀了的少女性命,聽到長寧郡主柔情刻骨的問候,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眸底泛著寒光。
  「我一點也不高興遇見你,你要是真的如你表現得那麼喜歡我,看見我就該避開才是,喜歡一個人不是希望他高興才對嘛,你怎麼總惹我厭煩?」
  仗著權勢跟顧牧隔壁的一位侯府公子換了包廂,好不容易才湊到顧牧身邊的長寧郡主,刷地一下,眼睛就紅了,臉卻慘白慘白,滿眼不可置信!
  千想萬想,也沒想到,會從意中人口中,聽到這樣羞辱她的重話!
  她一時之間,只覺得羞憤欲死,她身後的眾人更是面色難看,其中一名身著寶藍錦袍的年輕公子按捺不住,大聲道,「顧兄,你身為堂堂男子,豈能對女子惡言相向?何況長寧表妹對你一往情深,你不感激也就罷了,如此羞辱,實非大丈夫所為!」
  顧牧聞言,側目看過去,一看清此人,臉上的戲謔輕蔑便毫不掩飾地露了出來,濃烈如劍的雙眉一揚,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
  「哦,原來是徐兄啊?也對,我當然不及徐兄大丈夫,如此胸襟開闊,以德報怨——聽聞徐兄庶妹當日被這女人羞辱毀容,回去就投了繯,也不知道九泉之下得知徐兄居然為仇人張目,會不會半夜來找徐兄敘敘兄妹之情?」
  這徐公子的臉頓時漲成了豬肝色,卻無言反駁。
  顧牧這話其實有個挺殘忍的典故。
  這位徐公子,祖父是當今工部尚書,父親在朝任了個六品小官,母親則是白若萱的嫡親姑姑,昌雲侯的妹妹,這位徐夫人仗著娘家□赫,在夫家也很是霸道,故而徐老爺的後院除了徐夫人,便只有一位夫人陪嫁開臉的姨娘,容貌美麗,卻沒什麼野心,十分安分守己,因此並不得寵,只生了一個女兒便再無動靜。
  徐夫人一生也只生了這徐公子一人,膝下空虛,見這庶女生得可愛,便將她抱到了膝下撫養,因與庶女的母親是主僕關係,這姨娘也知道後院裡誰才是真正的老大,不但不往丈夫身邊湊,只一心侍奉舊主,徐夫人雖然霸道,卻不是蠢的,故而對抱養的庶女倒也有幾分真心,對她跟尋常人家的嫡女也不差什麼。
  說起來,這徐公子和他庶妹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也當對方是親妹妹般寵著,關係十分融洽。
  只是這徐小姐也是倒霉的,在某次宴會上見過一次顧牧,大是驚艷,於是在公開場合讚美了顧牧幾次,倒沒說什麼傾心的話,只這樣,已經刺了長寧郡主的心,還沒過一旬,在上香時被長寧郡主帶人堵住,狠狠羞辱了一番,回家路上馬車突然翻覆,徐小姐從馬車上掉了下來,半張臉當場血肉模糊,傷口深可見骨,眼見便是杏林聖手也回天乏術。
  徐小姐倒是乾脆的,一得知診斷結果便投了繯,好好一個美貌才情人品都不錯的姑娘,就此香消玉殞。
  然徐家卻不敢為了一個庶女和安和公主府翻臉,私下裡怎麼想誰也不知,但明面上,徐小姐死了便死了,竟沒掀起半點浪花。
  這段往事中,雖然沒有直接證據證明徐小姐的馬車出事是長寧郡主幹的,然而滿京城的人卻都心照不宣,蓋因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一次兩次三次出事,都是因為受害者對顧牧有所青睞從而和長寧郡主發生衝突,眾人也不是傻子,早早就默認了幕後兇手的身份!
  那些留意到顧牧這邊動靜的人自然也知道這段往事,見那徐公子居然維護害了妹子的罪魁禍首,都是目露鄙視——就算是庶出的,那也是他老徐家的人,何況兩人還一起長大,養個小貓小狗幾年還會有感情呢,這當哥哥的就這麼大刺刺地向著仇人,真是個無情無義的!
  「喲,是徐家那位。」
  「聽說徐茂正在追求長寧郡主,我原本還以為是流言,畢竟,徐家和白家可是結了仇的,沒想到居然是真的啊——」
  「真是讓人意想不到,居然是真的——」
  「嘿,都不是好東西,以我說,乾脆湊一起得了,王八配綠豆,天生一對兒——顧牧雖然脾氣不好,紈褲跋扈,可也夠仗義有底線,比這兩無恥之輩好多了,快別去糟蹋人家小霸王了。」
  「哈哈哈哈,就是就是……」
  「你這麼一說,我忽然覺得顧兄也怪不容易的……」
  那徐公子本來出言譴責顧牧,是為了在長寧郡主心中加深印象,誰知偷雞不成蝕把米,生生被顧牧一席話把名聲踩到了地上,臉色頓時忽青忽白,恨意勃發卻又無言以對。
  狠狠地踩了對方一番,顧牧揚眉吐氣,顧盼神飛,瀟灑地揮了揮折扇,環顧四周看似不經意卻豎著耳朵關注著這邊的眾人,聽著眾人自以為壓低的竊竊私語,懶洋洋地提高了嗓音。
  「行了,行了,你們這些長舌公們,我顧牧可不是戲子,再看熱鬧,眾位就掂量著點啊,我有的是時間,給你們的皮子解解癢!」
  眾人:……
  長舌公是啥玩意?
  不過,顧牧的威脅,從來都不是玩笑,還真的不能不接!
  一時間大家紛紛回過頭去,說笑的說笑,吃點心的吃點心,拉關係的拉關係,忙的是不亦樂乎,惱羞成怒的卻一個也沒有。
  ——本以為會有人替自己討回公道,因此在一邊委屈著裝淑女的長寧郡主,就這麼被晾在了一邊。
  一個個都是沒用的!
  長寧郡主恨恨地想,轉頭看到顧牧那張在燭光下俊美得令人心動神馳的面龐,眼中又充溢了癡迷之情——她從不知道,世上會有如斯俊美的郎君,如此風姿俊逸,絕世無雙,就好像是戲文上威風八面的二郎真君!
  只有這樣的美男子,才配當她白若萱的丈夫,姐姐那個無能到被廢的丈夫,連半點都比不上顧郎!
  「……顧郎,顧郎……」
  長寧郡主捧著胸,癡癡地望著顧牧,嘴裡喃喃自語,猶如入魔一般,全然不顧旁人的眼光。
  她的同伴們,有看好戲的,有不屑一顧的,有嫉恨交加的,也有表面端莊但眼角餘光卻偷偷瞥向顧牧暗藏傾慕的,百態叢生,卻沒有一個人上前解圍。
  眼看白若萱情難自已,再讓她無所顧忌地宣洩下去,露出情動醜態,丟的只會是皇室的臉,默默地圍睹了一場好戲的清安,半抬著眼皮,斜了了一眼花癡長寧郡主,拍了拍手中的點心屑,接過阿大慇勤遞來的溫熱巾帕,擦了擦手,然後悠悠然地走近顧牧,抱臂而立,對著白若萱眉頭微挑,神態強勢中透著不屑。
  「——顧郎?就連這芳怡館的姑娘,大約也不好意思這麼稱呼自己的客人吧……」
  不等白若萱回應,清安又扭頭瞟了一眼顧牧,面帶戲謔之色,「嗯,顧郎,有沒有一種清白即將不保的預感?你抬眼瞅瞅唄,這目光要是能化成刀片,你這身衣服早就化成碎片啦……」
  刻意拖長的聲音嬌柔得彷彿在耳畔撒嬌,又好似一把柔軟的鉤子,將顧牧的心勾得幾乎從胸口跳了出來,而在場的好幾個年輕公子亦是面紅耳赤,心如擂鼓,連抬眼看向清安的勇氣都沒有了。
  顧牧只覺得半邊身子都酥麻了,熱氣一拱一拱地往某個不該去的地方集中,完全失去了控制,而被柔軟的唇觸到的耳朵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桃粉,茜紅,殷紅,艷紅,最後變成了一隻火紅火紅的元寶。
  ------題外話------
  哈哈,這章其實是清安在欺負人……
  PS:昨天紫弟弟結婚,紫從早上六點多起來,一直忙到晚上十點多才回家,然後給小寶洗澡餵奶哄睡覺,實在擠不出時間更新,非常抱歉哈,於是今天努力多寫一點……

  ☆、第六十一章 無情

  「……」他好像產生幻覺了,小仙女叫他顧郎?顧郎?——啊,小仙女在調戲他?
  向來只有顧牧調戲人的,今兒還是第一遭被人調戲,偏偏他以往向來以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的形象示人,現在論真格兒的了,一時之間,居然沒反應過來,就跟被點了穴似的呆頭鵝一般。
  ——他全然沒有發覺,自個兒以往千辛萬苦樹立的形象正在逐漸崩塌中。
  至於同樣喊了他顧郎的白若萱,被他理所當然地忽視了!
  雖然對自家公子的小心思心照不宣,但阿大和東南西北還是被顧牧此刻的表現驚呆了:……公子,您還好嗎?您堂堂男子漢,別表現得像個頭一遭上花轎的大姑娘似的,行不?弄得咱們當下人的都很沒面子啊!
  顧牧的下人為了他們的公子恨不得掩面,清安的侍女們也很不是滋味,好好兒的大家閨秀名門千金,短短兩年,就被顧二公子給帶壞了——郡主,您的矜持呢?節操呢?咱是不是要通知許嬤嬤白嬤嬤為您準備嫁妝啦?
  「郡主——」晴空欲言又止地望著清安,殺雞抹脖子似的使眼色,眼睛瞪得溜圓!
  清安裝作沒聽見,完全沒理會自己的行為帶給別人的震撼——就是大秦最奔放的女子,也沒有主動調戲男人的,她這可算是開了先河!
  調戲了一番顧牧,她只覺神清氣爽,再看氣得五官都扭曲了的白若萱,終於不那麼心堵了,一個姐姐跟她搶男人(雖然她沒看上蕭瑒,但白若薇的行為本身就值得詬病),結果來個妹妹還是和她搶(雖然她和顧牧沒什麼?),她是不是跟白家姐妹犯衝呀?
  不獨清安這麼想,就連白若萱的心中,都生出一種既生瑜何生亮的無可宣洩的痛恨,她和白若薇的關係雖然不好,可白若薇落得除名死遁的下場,她還是心有慼慼然,生出一種兔死狐悲的傷感,更知道造成白若薇慘淡結局的,就是眼前這個靖安郡主,白若薇的「好姐妹」!
  親眼看見自己的心上人溫柔無比地對待這個賤人,她嫉妒得都快要發狂了,眼底充斥著一片血霧,恨不得將這個賤人撕成碎片,偏偏對方不是那些任她拿捏的閨閣小姐,身份比她高,靠山比她硬,就算她劍走偏鋒,也未必能對付得了,怎麼辦,怎麼辦,難道就放任顧郎和她越來越親近?
  不行,她一定有辦法,一定有辦法弄死這個臭女人!
  如果不是這個臭女人,救下顧郎的就是自己了,到時候,有了一層救命之恩,她再向顧郎傾訴情意,顧郎一定不會拒絕自己,都是這個賤人,壞了她的好事!
  白若萱眼中那種不顧一切的瘋狂引起了顧牧的警惕,總算將他從那種陶醉眩暈中拽了出來,他沉了沉臉,心中記了下來,嘴裡也毫不客氣。
  「都出去吧,我們包間小,容納不了這許多人!」
  說著,也不等白若萱等人反應過來,隨手一揮,就將門狠狠地甩上了,然後他還不忘瞪了阿大他們——都是他們沒用,才讓白若萱這個瘋女人不請自來,還讓她記恨了安兒!
  阿大看懂了公子的眼神,只覺得冤枉極了,這包間陽台雖然是敞開式,但陽台和陽台之間是有帷幕阻隔的,公子只顧著和郡主甜甜蜜蜜,連帷幕都忘了拉,怎麼能怪他們呢?
  真是委屈死了!
  顧牧此時此刻哪裡顧得上他的委屈,他自己都委屈的不知道怎麼辦了——因為他發現,清安調戲了他一把後,居然不理他了!只見清安的注意力都在不遠處的平台上,彷彿剛才的所作所為完全是無心之舉,現在更是一眼都沒看他,把他撇在一邊!
  清安此時倒真顧不上安撫顧牧的情緒,台上的花魁們的拿手絕活的確讓人耳目一新,縱然是尋常的琴棋書畫,也被她們玩出了花兒來,而最先上台的,還只不過是三等花魁而已!
  清安極少看到這樣沒有框架束縛的自由演繹,感覺比在宮中觀賞的宮廷歌舞都更加新鮮,更加生動,透出一股勃勃的生命力!
  一時間,包間裡徹底安靜下來,直到,——「下面上台的是芳怡館上任花魁雲裳姑娘,她為我們帶來了的是琴曲《十面埋伏》。」
  平台上驟然傳來一個極其耳熟的名字,清安一個機靈,從純粹的欣賞中回過神來,原來節目已經過了泰半,目前上台的已經是各家青樓的台柱子花魁了,而雲裳,則是芳怡館的代表!
  清安不自覺地偷瞟了顧牧一眼,誰知正好對上顧牧好整以暇的戲謔目光,頓時心頭湧起一股難言的窘迫,好似她做了什麼心虛理虧的事情一般。
  「我與雲裳沒什麼,退婚也是在應家敗落前,我人品也沒問題,你放心!」顧牧忽然含笑開口。
  「那是你的私事,跟我說什麼?」清安蹙著眉頭,甩了一句。
  顧牧神色平靜,彷彿之前的情緒外露只是清安的錯覺,面對清安口不對心的話,面上仍舊是波瀾不驚,只是瞇了瞇眼,眼中閃過一道既危險又邪肆的暗芒。
  「那你看我做什麼?難道……這麼多年過去,你終於發現我的好了?」
  顧牧的聲音忽然變了個調兒,輕輕的,熱熱的,在耳畔響起,彷彿被拔得透明細長的糖絲,纏綿不斷。
  清安卻彷彿沒聽見一樣,專注地盯著台上。
  顧牧無聲地一笑,垂下眸子,看了一眼被那雙素白小手攪得皺巴巴的衣角,覺得還是適可而止的好,真把安兒惹得翻臉了,難受得還是他自己!
  此時此刻的他,滿心滿眼都是眼前的小姑娘,一絲兒注意力都沒有旁顧,也就不知道,台上那一身霜色長裙分外清澈高雅的女子,正用隱晦的目光,期待地掃視著各個包廂,而後,一下子鎖定了他的身影。
  但他那旁若無人的姿態,卻在瞬間擊垮了女子的全部自信和情懷!
  陌上少年,足風流,公子無雙,可惜從來不曾屬於她!
  一串鏗鏘渾厚的旋律,如一陣急雨,剎那間籠罩了全場!
  如泉水撞上山石,如翠竹被勁風吹彎,如暴雨拍打著水面,如懸崖上的孤花昂首迎接磨難——
  人如嬌花,心如松竹,人折意不屈!
  一曲作罷,滿場寂靜,眾人只覺得耳目為之一清,大半場百花會積累的脂粉浮華被清掃一空,特別神清氣爽,然而待眾人回過神來,準備投擲絹花時,佳人已經消失在台上。
  彷彿眾人之前經受的一番震耳發聵的精神洗禮只是自己的錯覺一般。
  「好一朵雨中白茶,曲子美,意境更美。顧長風,就算不能娶她做妻,贖回去紅袖添香也是美談啊!」
  這倒是清安的真心話,雖然雲裳姑娘從未婚妻淪落成妾有些不公平,但這樣外柔內韌的女子就此淪落風塵,未免太過可惜了。
  完完整整聽完整支曲子,清安縱是心底有些不舒服,也不得不承認,這女子的確優秀,倘若她未曾淪落青樓,倒未必配不上顧牧,反而,因為顧牧在坊間的名聲,只怕在世人眼裡,倒是顧牧配不上她了!
  她不由得感歎,也有些物傷其類的惆悵,雖然早已從前世的噩夢中清醒,但午夜夢迴時,她偶爾也會想到那個可怕的午後,心情便會陡然低落,很久很久也難以恢復。
  顧牧眸光一暗,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緊皺的長眉顯示出他並不怎麼愉悅的內心,臉色倒是沒有太大變化,聽了清安的話,嘴角扯出一絲自嘲的弧度,淡淡地道,「她也就只有琴技拿得出手了,你想不想見見她?」
  想不想見她?這個問題難住了清安。
  要說不想見,顧牧會不會產生誤會?以為自己看不起他的前未婚妻,難免會掃了顧牧的面子。
  可是,要見她又幹嘛呢?再怎麼欣賞對方,那也是顧牧的前未婚妻,如今身份更是尷尬,自己攪合在其中算怎麼回事?又以什麼立場去見雲裳?
  顧牧一言不發地等著清安做決定,清安掙扎了半晌,還是婉言拒絕了,「雲裳姑娘品行高潔,以往發生的種種只怕都是她心中的傷疤,如今身份尷尬,我一個外人,貿然見她,只怕會掀起她的舊傷,何必為滿足自己的一點私心就去傷害他人呢?」
  顧牧目光一閃,彷彿篤定了什麼,情緒瞬間從陰鬱轉向晴朗,俊美深邃的面孔,縱然沒有任何表情,看上去也有種令人心醉神迷的妖異,「——這可是你說的,將來可別後悔!」
  這有什麼可後悔的?清安小小地翻了個白眼,但對於顧牧提到的「將來」二字,還是下意識地迴避了。
  雲裳之後,幾位花魁表現也不俗,可惜有雲裳這番超脫流俗的表演珠玉在前,竟再無一人能夠打動評委們,這一屆的花魁之冠,便落在了雲裳身上!
  「請雲裳姑娘上前來。」
  平台上,一位風姿綽約的中年美婦皺著眉頭,提高了聲音,可惜,她重複了兩次,雲裳也沒有出現。
  現場一陣嘩然。
  「怎麼回事?」
  「雲裳姑娘那麼驕傲的人,看不上花冠也是尋常。」
  「什麼驕傲?再驕傲她也只是個花魁,敢拒絕花冠,可真是勇氣可嘉!」
  「別說了,說不定是人家出了什麼事呢?百花會舉辦了這麼多屆,還從來沒有人拒絕過花冠,這雲裳姑娘要是不想要,幹嘛報名?」
  底下的人議論紛紛,各種猜測都出了爐。
  二樓靠左的包廂,身著寶藍錦衣的倨傲男人,始終分了四分注意力在顧牧的包廂,但是雙方的包廂只形成了微微的弧度,對那裡的情形看得不甚分明,而白若萱狼狽地從那裡退回自己包廂的情景,他卻是盡收眼底。
  這時,門口被打開一條縫,一道黑影青煙般鑽了進來,無聲無息地匍匐在玄衣男人的腳下。
  「回主子,屬下幸不辱命。」
  倨傲男人眉頭一挑,伸出手來,那黑影畢恭畢敬地遞上一卷冊子,男人隨手翻了翻,濃眉一挑,倍顯自信高傲,「應老兒骨頭硬,可惜沒生個骨頭同樣硬的女兒,敢用假賬冊糊弄本王,看看,這真賬冊最後不還是落到我手中?」
  那黑影和他背後那面白無鬚的下人彷彿沒有聽見男人的自言自語,男人大略翻了一遍,滿意地合上冊子,塞進自己的懷裡。
  啜了一口茶,他才滿意地問道,「後續可處理乾淨了?」
  那黑影低聲道,「屬下將她掛在了樑上,勒了三道,親眼看她斷氣,才離開的。」
  「很好,」男人滿意地點頭,隨即站起來,一甩袖子,「走吧,看老三這回還能怎麼辦。百花會,呵,也不過如此!」
  包廂裡的人趁著外面的混亂悄然離去,看似無人察覺,卻不知這一切都落入了他人眼中。
  「清安,你一個人先待一會,我出去一趟,馬上回來。」
  清安心知他大約是要去雲裳那裡,抿了抿嘴,點點頭,「我沒事,要是你結束了沒回來,我就先回去,我認識路,放心吧。」
  顧牧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去,不知是有意無意,到底只帶走了阿大和東西,留下了南北兩名小廝。
  隨著顧牧的離去,清安平靜的心緒也被打亂了,只覺得心頭亂糟糟的,對台下發生的一切都失去了興趣。
  顧牧臨出去前的眼神,不知怎麼,就讓她有種心慌氣短的感覺,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煩躁起來。
  「……搞什麼,真是藍顏禍水……」
  流雲等人只覺得氣氛驟然變得壓抑沉默,也不敢再說什麼,對清安不自覺的嘀咕出聲,相互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憂慮,卻也只能假裝沒有聽見。
  倒是小南小北,暗暗對視後,心底卻湧起一股喜悅之情,心想靖安郡主這表現,好像傳說中的吃醋啊,這麼說,他家公子也不是一點希望也沒有哇……
  顧牧繞過了偌大的桃林,避開了所有光亮之處,如同離弦的箭一般飛掠在空中,腳不沾地,眨眼間就來到了芳怡館第三層,他連停頓都不曾停頓一下,腳下輕輕一踢,整個人平地而起,輕飄飄地就落在了二樓的欄杆上。
  而這座小樓的內間,一道白衣身影正搖搖擺擺地爬起來,不斷地咳嗽,咳得撕心裂肺的。
  她的身邊,是一條隔斷的長絹。
  顧牧進來的時候,她剛剛整理好儀容,霜衣改成了一身白色的麻布孝服,頭上什麼都沒戴,只簪了一朵白色小花,素顏朝天,頸中橫著一道觸目驚心的青紫淤痕,卻絲毫無損她那士族貴女的優雅從容。
  她清澈的眸底滄桑盡顯,面色卻十分平靜,一種豁出去後的平靜。
  顧牧看了她半晌,淡淡地道,「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
  他的神情是那樣的冷漠,語調是那樣的冷酷,在清安面前從未展現過的無情一面,才是他性格中的主宰,真正的面目。
  所有鷹衛,敬他,更怕他。
  雲裳身子微微一顫,她終於弄明白公子心上人的身份,但同時,她的小動作也落入了公子眼中,徹底惹來了公子的厭棄——公子一向眼裡不揉沙子,更何況她還一時沒忍住嫉妒心,針對公子的心上人出過幾次手,公子能容忍她親手將應家仇人送上絕境,已經是看在她多年效勞的份上,格外寬容了。
  見雲裳低頭不語,顧牧便知道,雲裳果真是故意的,如果不是他派人清理那些貴女對付清安的小手段,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手下居然也會插手其中,他原先還奇怪雲裳早有赴死之心,怎麼卻不聲不響地拖了兩年,他對雲裳的生死並不放在心上,只是有些好奇罷了,誰知人家打消赴死之心,居然是為了對付他的安兒,這讓他如何能夠容忍?
  耽誤的時間已經夠久,顧牧不再多說什麼廢話,冷冷地道,「看在應大人一生清白忠良的份上,我饒你一命,也算是給應家留一線血脈,只是鷹衛的規矩你也清楚,服了這粒『斷前塵』,你就可以走了!」
  說著,伸手扔過去一個小瓷瓶,小瓷瓶裡裝著一粒藥,服了它就能忘記前塵往事,從此開始一段嶄新的生活。
  按說鷹衛是至死都不能脫隊的,但是也有極個別貢獻重大或情況特殊者,在完成指定任務後,便允許服下一粒『斷前塵』,忘卻所有前塵,卻能保住性命。
  雖然,這些年的生活以及受過的傷,定然會於壽數有礙,但只要有心調養,總能生下一兒半女,養到能夠獨立生活的時候——顧牧漠然地想到。
  「……多謝公子,應嫻走了,盼公子今後心想事成,一生順遂。」
  纖弱如柳的女子,一身寒涼孝衣,在門後跪扶下來,語帶哽咽,宛若一朵凋零落地的白茶花。

  ☆、第六十二章 拐賣

  包廂裡的清安自顧牧離開後,心裡頭就沒有平靜過,十分不安,台上的表演只覺得索然無味,窗外那大聲的叫好和鼓掌也只平添幾分聒噪,時間點滴流過,她已經有些後悔今日隨著顧牧出門了。
  若是不出門,哪裡憑空生出這許多心事?
  台上唱著「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聲如裂帛,穿雲透月,訴不盡綿綿心意,包廂裡靜謐無聲,清安的臉在燭光映照下,半邊暗雪欺霜,光若凝脂,半邊沉默寂寥,神情淡淡。
  眾人連一聲都不敢出,縱然是流雲飛雪這對頗得寵的姐妹,在清安心情煩躁時,也是不敢上前說笑解悶的。
  猶如醍醐灌頂,清安忽然間就明悟了自己的心。
  情竇方初開,回味便是苦澀。
  包廂裡的安靜一直維持到百花會結束,二樓各個包廂裡的人開始陸續離去,顧牧依然不見身影,清安不由得躊躇不定,她到底是在這裡等顧牧還是先離開呢?
  等,又是想等也不知道兩人有什麼好說的,花了這許多時間,她真的有等的必要嗎?
  不等,不等的話,心底總留有三分不甘,兩分不捨。
  到底是晴空跟著清安的日子長,清安眉頭一動,她便知曉其意,有些事,旁觀者永遠比當事人更清楚明白。
  「郡主,不若留下小南小北給顧二爺回話,我們先走罷,離開芳怡館過遲恐為不美。」晴空上前一步道。
  清安心底微一猶豫,還是淡淡地道,「再等等吧。」
  晴空望著清安的臉色,欲言又止,卻不敢再勸。
  正在此時,阿大匆匆趕了回來,逆著人流上了包廂。
  「小的給郡主請安,我家公子遇到一件急事,必須要立即處理,吩咐小的和南北先護送郡主回家,等此事畢,公子定登門請罪。」
  雲裳雖然是在執行任務,卻留了個心眼,幹得很不厚道,殺了顧牧一個措手不及,他不得不立即去啟動籌謀多日的佈局,否則被對方從賬冊中覺察到痕跡,這段時間的所有心血都得付諸流水,而參與其中的鷹衛和景帝心腹甚至會有生命之虞。
  顧牧本就一心求著景帝鬆口成全他和清安,更不敢在這樣的大事上出差錯,若是給景帝留下個兒女情長的印象,只怕他和清安就更不可能了。
  得知顧牧並不是在雲裳那裡,清安心裡彷彿打翻了五味罐,酸甜苦辣鹹,齊齊湧上心頭,但到底,還是鬆了口氣,隨即臉上微微一熱,假裝沒有發現自己的異常,鎮定地道,「行,那就聽你們二爺的,收拾收拾我們也回去吧。」
  她一鬆口,大家都放下了心,手腳麻利地將包廂裡屬於他們自己的東西飛快地整理好收起來,由阿大領頭,南北斷後,一行人出了包廂,融進了人流中。
  在她們身後,隔壁包廂裡,一名俏婢透過門縫緊張地盯著她們的背影,嚥了口吐沫,「郡主,她們離開了。」
  宛若地獄裡的惡鬼,長寧郡主那張清麗的臉上佈滿猙獰可怖的神情,陰狠地道,「她不是整日不知廉恥地纏著顧郎嗎?這麼想男人,我就讓她好好地去伺候男人,天天離不開男人,好好地滿足她去!」
  敢和她搶顧郎的都得死,都去死好了!
  那俏婢癱在門邊,兩股戰戰,滿臉淚水,滿心大禍臨頭的絕望——不幫郡主,郡主說要把她賣給芳怡館當最下等的姑娘,她立即就會死得很慘,而幫了郡主,她還是逃不過一死,綁架拐賣靖安郡主,這絕對不是之前那些沒證據不了了之的事件可比的,連郡主都未必能保住命,她一個聽命的小嘍囉,更不可能死裡逃生,郡主這是瘋了,瘋了!
  郡主居然異想天開地打算綁架靖安郡主,將她塞進媚語樓的回南隊伍中,這,這怎麼可能成功?
  清安可不知道危險正在逼近,是個正常人都不會天天以為自己會被害,京城裡活躍的千金閨秀多了去了,也沒見誰害怕出事就不出門了。
  芳怡館辦百花會多年,早有經驗,出門時客人們走的並不是一道大門,尋常客人便從正門出,而身份更高更重要更特殊的客人,都分流到北門,一方面區分了尊卑之別,另一方面也有減緩正門壓力,減少出現事故的可能。
  但減少,不代表沒有!
  清安越是往外走,越是感覺心跳加快,心頭生出無數慌亂的情緒,從北門跨出去的剎那,突然湧上來一波三十多個人高馬壯的漢子,清安一行猝不及防,當場便被沖成三段,當中只剩下清安和扶著她的飛雪。
  前面的阿大頓覺不妙,轉身就要衝回清安身邊,卻被四五個人有意無意地阻攔推擠,他當下也顧不上遮掩身手,揮掌拍了出去,一下子掃翻了三個大漢,口吐鮮血地委頓在地!
  「殺人啦,殺人啦——」也不知是誰一聲大喊,現場頓時亂了!
  阿大反應夠快,南北小廝以及清安身邊的晴空等人反應也不慢,只可惜,雙拳難敵四手,他們人手還是太少了,對方雖然沒有高手,卻人多勢眾,又是以有心算無心,縱使阿大等人身手了得,打倒所有人也需要時間。只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們便看到,高大彪悍的人牆縫隙中一道淡藍的身影軟軟倒下,阿大等人更加焦急。
  說時遲那時快,兩側的牆頭上刷刷地射出了數十把柳葉飛刀,眨眼地上便躺了一片,三十多個漢子一個都沒逃掉,然而,倒地的人牆中,並未看到那道藍色的身影,地上只剩下一截淡藍色的胡服衣袖。
  清安不見了!
  ……
  清安再次清醒過來時,是在一輛搖搖晃晃的馬車裡。
  她斜躺在車榻上,雙手被縛在身後,一身錦緞但材質一般的衣服,馬車裡除了她,還有另一名遠山眉狐狸眼腰如楊柳的女子。
  見到清安醒來,她湊近前笑道,「喲,妹妹醒啦?」
  清安確定自己不認識她,既不知道對方的身份,以及自己眼下的處境,也不知該不該開口。
  那女子似乎是誤會了清安的沉默,絮叨地勸道,「妹妹放心,我們也不算是壞人,我們是江南媚語樓的,雖說你家嫡姐將你賣給了我們,明說了要你當最下等的娼,不過就憑你這條件,咱們媽媽怎麼捨得糟蹋這樣的好苗子?反正到了媚語樓,就是我們的地盤,你嫡姐再狠毒,手也伸不到南方去,我估摸媽媽定然會將你好生調教,養在書寓裡,將來送給達官貴人做妾,你要是個有本事的,想翻身也不是沒有機會。你想想,你一個庶女,在那種嫡母嫡姐的手裡,最好的結果也莫過於此了,萬一你嫡母一個狠心,將你嫁給那等吃喝嫖賭的無賴或者有錢變態的老頭,豈不比現在處境更加淒慘?」
  清安的心隨著這一番話沉到了谷底。
  嫡姐?媚語樓?發賣?
  這女子雖然話多,卻條理清晰,清安很容易便弄明白了自己的處境,弄明白後,她倒沒有過分慌張沮喪,只是覺得不解,到底是誰跟她有深仇大恨,居然想出這麼惡毒的主意害她!
  而這個人,似乎知道她的身份和背景,所以不惜利用這次百花會,將她弄到南方去,天高皇帝遠,她的靠山再硬,只要拖一段時間,她整個人生就毀了!
  說到底,她已經被賣入了青樓,在青樓裡滾一遭,就算她完好無損地被救了出來,也是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大秦對女子再寬容,也沒寬容到這個地步。
  「姐姐,您是?」清安不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閨秀,遇到事情只會哭,她自己明白自己的優勢,想要脫困並不困難!
  那女子見清安居然願意開口,頗覺意外,多少剛入門的女子,無論性情是懦弱還是剛烈,無一例外,不是哭鬧就是尋死,拚命折騰的不知凡幾,如清安這般冷靜的她從未見過,倒枉費了媽媽怕她尋死覓活,特意把最能言善辯的自己調來跟她乘一輛車的心意。
  「我是媚語樓的芳若,今次百花會掙了第一等,總算能進知府家的門了,沒白跑一趟。」芳若的語氣中頗有幾分自豪,「憑妹妹的容貌氣質,便是什麼都不會,也是天生的第一等花魁,待媽媽調教一陣子,最次也能嫁入鹽商家,咱們這些姐妹們拚命努力的最終目標,可不就是從良麼,妹妹只看著姐姐,便知道生活還是有希望的。」
  若不提這芳若句句暗示她乖巧聽話,清安倒覺得這女子著實是個妙人,風塵裡也有奇特女子,只是她如今卻沒有太多時間和心力去旁顧無關之事,她微笑道,「芳若姐姐放心,我自然是不會尋死的,只是不知能不能見你口中的媽媽一面?」
  芳若淡淡的遠山眉揚起,眼中閃過一抹警惕,「你想做什麼?」
  清安莞爾一笑,道,「我想和媽媽談談,你們只怕不曉得,你們惹上天大麻煩了。」
  芳若一愣,她們樓裡也不是沒經手過官宦小姐,氣質當然比小門小戶的出眾,單說她自己,就是千金小姐出身,只是像眼前這女子這般淡定平和、坦蕩自信的,卻當真光耀奪目,氣勢不凡,這樣的氣勢,普通官宦人家還真養不出來,這點眼力她還是有的。
  清安知道她半信半疑,卻也不欲和她多說什麼,只道,「我這身衣服,是被人換了的,我的身份,也不是什麼嫡母嫡姐手中的庶女,而是侯府之主,你們媽媽若是不想媚語樓出事,還是來見見我吧,媚語樓就算在江南勢大,在我以及我的家人眼中,也不算什麼。」

  ☆、第六十三章 馬車

  清安那泰然自若的神態鎮住了芳若,她雖然還是將信將疑,但已經不敢因為清安年紀小便小覷,別說京城是天子腳下,臥虎藏龍,能者輩出,便是南華之地,年幼而盛名的天才也不知多少,大鹽商劉家的家主可不就是一位二十不到的小姐麼?眼前這十五六的小姑娘是侯府之主,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
  「那行,姐……奴家便替你傳達一聲,至於媽媽願不願意見你,奴家卻打不了包票。」芳若笑道。
  清安微一勾唇,面上依然清冷高潔,完全看不出她正口吐威脅的話,「能經營得起媚語樓這麼大地盤的媽媽,想必知道什麼叫趨利避害。」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芳若雖說不是什麼見識淺薄的女子,也有點被嚇住,她隨口喚了自己的貼身丫鬟看著清安,自己下了馬車,往前面的馬車走去。
  整個車隊近百輛馬車,浩浩蕩蕩,好在芳若地位甚高,她的馬車距離媽媽媚娘的馬車不過隔著十來輛,走過去不過半刻不到。
  「你是說,她自稱侯府之主?」
  隊伍頂前面的寬敞馬車中,媚語樓的媽媽媚娘臉色一變。
  芳若額上香汗點點,嬌媚地拍著胸口,神色間帶著點後怕,「是啊,媽媽,女兒也是個有眼力的,真看不出她有半點說謊的跡象,那週身的氣勢,那容貌肌膚談吐,可不是什麼小門小戶能養出來的,只怪她之前是昏迷的,咱們只看到一副好相貌,她這一睜眼,哎喲,可把女兒嚇了一跳,那眼神凌厲得不得了,好似能把女兒剖成兩半,女兒琢磨著,這哪是什麼受嫡姐欺凌的小庶女?咱們別是捲進了什麼不得了的是非中罷?」
  媚娘沉默了半晌,才道,「——京城中,的確有一位年僅十五的侯府之主,更是咱們惹不起的。」
  芳若好奇地問道,「誰?」
  媚娘言簡意賅地道,「戰神定國侯府!如今的主人靖安郡主,年僅十五,是皇上和太后的心尖子!」
  芳若的芙蓉面上顏色頓時煞白!
  媚娘那雙清靈依舊的眼眸閃爍不定,半天也拿不定主意。
  芳若腦子裡卻沒有那些權衡利弊,回神過來,立即抱住媚娘的胳膊,「哎喲我的媽媽,您怎麼還在發呆,我們招惹上天大麻煩啦,那可是直達天聽的人物,居然被人弄到我們當中,您說我們會不會被人滅口?女兒好怕啊,怎麼辦?別說皇上太后了,便是定國侯府的人,也能伸根小指頭摁死我們啦,媽媽你快想辦法……」
  媚娘不耐煩地道,「別吵,你讓我想想。」
  芳若不敢再說什麼,只能縮在一邊,細細的眉頭糾纏在一起,擔憂地望著馬車中的另一個人安北。
  安北是負責小倌館那一塊業務的管事,本身雖是小倌出身,卻生得高大俊朗,精神內斂,與媚娘共同管理著偌大的媚語樓,此次隨著隊伍上京,原是打算將媚語樓的分院開到京城來,他對京城的市場做了番調查,正躊躇滿志,哪知臨回程時竟遇上這樣的禍事,別說擴展媚語樓了,他們這行人能保住命就不錯了,縱然是沉穩如他,也忍不住有些急了。
  「媚娘,不如我們先和這位……談談吧,聽她的口氣,似乎也沒有什麼追究的意思。」
  芳若生怕媚娘拒絕,忙道,「就是呀媽媽,那姑娘雖然嚇人,可是挺好說話的,聽說這些真正的貴族都是挺通情達理的,我們事先並不知道她的身份,跟她說明白了,想必她也不會追究我們的罪責吧?」
  媚娘看了安北和芳若一眼,點了點頭,「你們隨我一起去。」
  ……
  清安在馬車中,已經被解開了繩子,安坐在榻上,捧著一杯茶潤口,對於媚娘三人的到來毫不意外。
  「請坐。」清安手掌微微一揚,姿態閒散自然。
  她越是這般,媚娘等人越是不敢大意,媚娘到底是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出對方那輕鬆寫意的姿態底下是無與倫比的底氣和信心,沒有絲毫強撐的痕跡,也就是說,這人對目前的處境根本不在意,也許是篤定她們不會害她,也許,是有後手,能保證她的安全。
  若是尋常賤民遇到貴族,早就匍匐在地了,但媚娘還是決定謹慎一些,她坐在清安對面,面上行若無事,含笑問道,「芳若已經轉達了你的話,我只想問,你有何證據證明你的身份?」
  清安很乾脆地道,「沒有。我連衣裳都被人換了,怎麼可能還留下證據?不過,人的身份,不是憑幾樣死物就能斷定無誤,我自然還有別的法子證明自己,只是,你們敢聽?」
  媚娘心頭一凜,身為侯府之主,自然可以說出許多秘密來證明自己,只是她們有資格聽有膽量聽麼?
  媚娘不再遲疑,忙退後一步,領著安北和芳若跪了下來,「媚語樓媚娘(安北、芳若)見過貴人,多有冒犯,還請貴人恕罪。」
  清安輕朗地一笑道,「媚老闆請起吧,這麼說,我們可以好好談談了?」
  她和媚娘等人都默契地沒有點破自己的身份,心知肚明即可,點破了反而對雙方都大大不利。
  地位的天然不對等,讓這場談話從一開始,就被清安掌握了主動,縱然媚娘見多識廣,幹練老辣,可低賤的身份卻決定了她的被動,根本不可能在這場談話中取得任何上風。
  媚娘站了起來,不敢再落座,恭謹地跪坐在腳踏邊,安北和芳若一言不發地跪坐在她身後。
  清安細細地打量了一番三人,只見媚娘不過二十七八的年紀,穿著撒花織錦艷麗花袍,頭戴鮮艷絹花,膚白膩脂,明眸高鼻,細細的眉毛長及入鬢,花容月貌,既嬌媚誘人,又沉靜精明,卻比那自稱第一等花魁的芳若還要艷麗出眾些。
  安北同樣是二十七八的年紀,卻身著灰色棉袍,打扮得十分樸素,面容俊朗立體,眼廓深邃瞳仁黝黑,皮膚呈蜜色,依稀能看出曾經小倌之首的風采,但如今猛一看上去,就是一位高大俊朗的成熟男人。
  至於最後面的芳若,卻是典型的江南風情女子。
  清安打量過三人,心中有數,微笑開口道,「想來媚老闆願意和我說說我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媚娘既然認可了清安的身份,心中就沒打算隱瞞,說得越清楚越好,這位貴人心中有了罪魁禍首,對她們的遷怒也許就能減輕不少。
  「都是奴家失職,幹這行許多年,竟讓雁兒啄了眼,不瞞貴人,這都是奴家一人做的決定,卻連累了一乾姐妹女兒們,奴家如今也沒別的心思,只想著能保住大家的小命,也就別無所求了。」
  清安淡淡地開口,「放心,我也不是牽連無辜的人,若能找到罪魁禍首,自然是更好。」
  媚娘心中打了個突,想問若是找不到罪魁禍首呢?到底沒敢問出來,只陪笑道,「您說的是,這人心險惡,的確不能放任。奴家當初帶著隊伍從芳怡館離開,卻被一輛馬車攔住了,說是給我們一個人,是自家得寵姨娘生的女兒,最是……嗯,說了許多不好聽的話,最後只讓奴家將人帶離,離京城越遠越好,也是奴家見著您這仙人之姿,一時貪心,竟沒有打聽清楚,聽信了對方的話,以至於冒犯了貴人。」
  清安不置可否,她自己也有大把的生意,自然知曉這些青樓楚館,哪裡管手下的姑娘到底是什麼來歷,只要生的好資質佳,不獨是人市裡買賣,便是一些小有資產的清白人家的姑娘,被他們看中了,說不定也要使些陰暗手段,將人弄上手,這好端端地被送了個人給她們,連買人的錢都省了,她們哪裡還管這人的來歷正不正派,對方的話是真是假,左右是抱著三分僥倖心理的。
  不過眼下,也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這人果真是惡毒,若是換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兒,驟然落到如此境地,只怕就讓她得逞了。
  「你說馬車,是什麼樣的?」清安突然問道。
  媚娘一愣,想不到清安問這麼個風牛馬不相及的問題,她努力回想,慢慢地道,「奴家記得,那馬車十分精緻,似乎是象牙色,外壁一側繪了並蒂蓮,因為精美,奴家還特意多瞧了幾眼,只覺得京城裡的人真是與眾不同,連馬車都如此別具一格。」
  清安微笑道,「媚老闆若是喜歡,我倒是可以送你一輛,只管把你喜歡的花樣款式說出來便是。」
  媚娘微微一怔,「這……」
  清安含笑道,「媚老闆大約在京城待得時間不長,所以不曉得,京城有一家私人馬車定制商行,是我開的,京城幾乎有錢有權的人家都在我那裡定了馬車,每個人都可以根據自己的喜好定制獨一無二的私人馬車,我那裡也將這些都登記得清清楚楚,只要回頭一查,就能知道那輛馬車的主人。」
  清安說得輕描淡寫,漫不經心,甚至面帶輕鬆微笑,媚娘卻打從心底泛起了一股寒意,一點也不覺得眼前這少女絕美如天人了——
  一輛看似高調張揚只彰示身份的馬車,卻暗中洩露了多少陰私,掌握了多少達官貴人不為人知的情報,這位靖安郡主,真的不是故意的?
  尼瑪,這哪裡是什麼不食人間煙火的天仙,分明是老謀深算的狐狸好嗎?

  ☆、第六十四章 救人

  光憑身份,清安自認可以震懾住媚娘這樣老於世故的女子,令對方打消對她的盤算,但光憑身份,卻不足以讓媚娘心悅臣服,從而達成她的私心。
  清安覺得,自己被這麼虛驚一場,好歹要收點利息回來,不然豈不是白白受罪?
  適當展露自己的實力,讓對方忌憚進而生畏,這招還是她初涉商場時顧牧教她的,她活學活用至今,從無敗績,因年齡而輕視她的人最終都倒在了她手下,不得不歎一聲長江後浪推前浪,後生可畏。
  然而媚娘只是先前被清安的身份戲劇性的反轉給打了個措手不及,如今醒過神來,骨子裡固然還本能地敬畏著清安,但生意人的天性卻讓她立即就打起了精神。
  「聽貴人的話,便知道這私人馬車的高貴難得,哪裡是媚娘這等下九流的人能夠擁有的,貴人的好意,媚娘心領了。」
  無功不受祿,媚娘若是連這基本的道理都不懂,那也沒本事從區區一個花魁混成媚語樓這麼大妓院的管事了!
  清安當然不認為自己虎軀一震,就能讓人俯首稱臣,當下笑道,「媚老闆不必拒絕,再珍貴的東西,也不及我自己的安危重要。媚老闆能在毫不遲疑地相信我的話,便值得這份謝禮了。若是媚老闆不著急,不妨在京城逗留幾日,讓我做個東道,說起來我與媚語樓還有一點生意往來,每年媚語樓的姑娘在我的落雁居採買的胭脂水粉衣料首飾,也是一筆很大的收入呢,既然媚老闆仗義,回頭我讓人給媚老闆讓一成,算是交了你這個朋友。」
  媚娘又是一驚,至此,對清安的身份的最後那點懷疑,徹底消散——南華州最大商舖便是落雁居,整整五層高,雕樑畫棟,富麗堂皇,內部更是佈置得錦天繡地,說不盡的精巧奢華,乃是整個南華州首屈一指的大商行,經營的卻是女子的衣飾行頭,大到首飾珠寶,小到胭脂水粉,無所不包,南華州無人不知,這商行的幕後老闆是京城定國侯府的靖安郡主!
  落雁居尋常進出的都是豪門貴族的女眷,但媚語樓到底不同尋常妓院,那裡的花魁倌首也是受上流圈子的文人墨客達官貴人追捧的人物,夫人小姐們即便表面上會酸幾句,私底下卻不由自主地去模仿他們的穿著打扮,以此博得男人的歡心,因此,落雁居卻不似其他商行,拒絕媚語樓的生意,反而每年都名堂正道地接下大筆的訂單,卻沒有哪個人敢說靖安郡主自甘墮落與妓院打交道,這兩年倒真的給清安帶來了豐盛的回報。
  說到底,還是大秦的風氣足夠開放,而清安的背景足夠強硬。
  清安的最後一句話讓媚娘大喜過望,心跳加速,再也興不起忌憚疏遠的念頭——她本以為今次是大禍臨頭,誰知峰迴路轉,竟結交上這聲名赫赫的靖安郡主,縱然清安的高姿態頗有些屈尊降貴的意思,於媚娘而言,卻是天降餡餅的逆天好運!
  媚娘按捺住心頭的衝動,面上卻不動聲色,反而更加恭敬地道,「這,貴人胸襟寬廣,不計較奴家等人的冒犯,反而折節下交,實在讓奴家羞慚至極,奴家哪有資格與貴人稱朋道友,但凡能得貴人半分青睞,便是奴家的僥天之悻了。貴人但有吩咐,奴家雖力量微小,也願盡心盡力。」
  清安玩味地品著媚娘看似卑微謙恭到極致的話,勾了勾淡粉的唇,到底是人稱』花狐狸』的媚娘,只這份沉穩心機,便不容小覷,難怪能憑著一介女流之身,與漕幫、鹽幫、糧幫的三位幫主分割了南華州的黑道,掌控著南華州黑暗勢力的四分之一。
  別小看這四分之一,只這四分之一地頭蛇的勢力,讓南華州官府都得對她客客氣氣。
  不過,本事再厲害,在一位極其得寵的宗室郡主面前,也什麼都不是,這點,媚娘心裡明明白白。
  所以,媚娘嘴上說是不敢結交,實質還是擔心她以權勢壓人,將她們一行扣留京城,她古清安自是做不出這等遷怒之事,但媚語樓參與了綁架拐賣她也是事實,她不可能一點兒也不追究。
  「也罷,空口無憑,我與媚老闆說得再多,只怕媚老闆心有戒懼,不敢相信,我眼下也要處理這件事的後續,沒什麼精力好好招待媚老闆,媚老闆自可以領著隊伍回南華州,不過總要給我留下個證人,不然我這好好地消失在人前一天半天的,落在別人耳中,可不會有什麼好名聲。」
  清安說罷,目光落在媚娘身後的安北身上,眼睛微微一瞇,「這位想必是媚老闆倚重的心腹,不如讓他留下代表媚老闆,放心,待我的事處理完畢,定將他完好無損地還給媚老闆,一根毫毛也不動他的。」
  清安最後一句話說的粗俗,卻也大氣,典型的商場上的行話,媚娘如今是不答應也不行了,比起整個隊伍都陷在這裡,留下安北一人自然是划算得多,只是,想到清安的身份,安北在清安面前,縱然是智計百出,也經不住那身份牌子的輕微一碾,哪怕清安保證了,媚娘心中還是有些不安。
  畢竟,安北可不僅僅是她的心腹,更是她的心上人,也不知道靖安郡主是不是看出了什麼,不然怎麼誰都不留,偏偏要扣下安北。
  媚娘還沒有下定決心,安北微微膝行向前一步,低聲而堅定地道,「蒙貴人看得起,安北願留下來,只盼著能為貴人解憂。」
  「安北你……」媚娘急著喊。
  安北看了她一眼,又看向清安,自然是不敢直視,目光只是落在清安衣擺,卻看得出他的態度,堅定而不容動搖,「多謝貴人手下留情,安北代眾兄弟姐妹謝貴人恩典!」
  媚娘無奈,也只得俯下了頭,「……多謝貴人恩典。」
  也不知是不是清安運氣太好,便在這時,車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馬嘶,人驚叫,武器尖銳的聲音。
  安北一個箭步上前掀開車簾——
  一隊一隊的黑色勁裝大漢彷彿從天而降,騎著駿馬疾馳而來,奔騰中宛若一股股黑色的洪流,洶湧而銳不可當,動作一致,訓練有素,眨眼間就將媚語樓的隊伍團團包圍!
  「鏗鏘——」一道長而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響起,這七八百人的隊伍竟同時拔出了腰間的陌刀,在昏黃的夕暉中反射出一片殺氣騰騰的寒光!
  「停車!檢查!」領頭的勁裝男人一身彪悍氣息,精光內斂,眉宇間卻透著焦急隱憂,低喝聲如金石交擊,震人耳膜。
  安北驀然後退,臉色慘白,媚娘和芳若也早就挺直了腰,媚娘臉色暗沉,芳若則驚懼,三人卻不約而同地看向清安。
  「貴人——」媚娘焦急地低喊了一聲,別說她了,連芳若都看出來,外面那群人氣勢洶洶,動作卻整齊劃一,渾身透著浴血殺伐的氣勢,根本不是他們惹得起的!
  那些隨著隊伍而行的花魁們的仰慕者多半也是官宦子弟,竟也被毫不留情地驅趕回了馬車裡,全無一絲尊重忌憚,分明是不把這些人看在眼裡。
  媚娘和安北心跳如擂鼓,只覺得死神離他們從未這般近過——若是一個應對不好,說不定他們這一隊幾百人就要命喪於此!
  車內諸人,唯有清安面不改色,平靜如昔。
  她伸手整了整衣襟,抹平一處褶皺,悠然站了起來,彷彿自己不是處在狹隘的車廂裡,而是在精緻富麗的秀閣中,雍容優雅,頗有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氣勢,將馬車裡的三人越發襯得沒了存在感。
  她舉步下車,身後的三人一聲也不敢出,心中苦澀與忐忑交織,也不知道這飛來橫禍能不能安然度過,心中既懊悔自己不該一時貪心,又不約而同地詛咒起那個給他們帶來這天大禍事的罪魁禍首!
  「你們是來找我的?」
  清安壓根不用理會他們的心思,走出馬車,站在車轅上,輕聲問道。
  那彪悍首領一見清安,頓時喜形於色,二話不說,從馬上躍了下來,刀杵地面,單膝跪地,激動地道,「見過……主子!終於找到您了!」
  清安遲疑道「你們是……」
  她還以為是古家的暗衛找來了,可眼前這批人氣勢絲毫不亞於古家暗衛以及皇上派來保護她的影衛,但她卻從未見過,怎麼稱她為主子?
  就在這時,這黑衣人的隊伍忽然如摩西分海般向兩邊分開,讓出一條寬闊的道路,一道熟悉的身影風馳電掣般出現在她的視野裡,不必任何言語,清安便能感覺到那股急切驚慌的心情,伴隨著那道修長精悍的身影撲面而來——
  「顧……」清安激動地失聲欲喊,然而卻半路斷在了喉口,臉色大變,驚疑不定地吐出兩個字,「表哥?」
  那道身影動若奔雷,迅如疾風,轉瞬及至,看到清安完好無損地站在面前,喜悅頓時蔓延進那雙幽黑如星空的眼眸,然而還沒等開口,便聽到了清安遲疑的呼喊,驚愕在他臉上一閃而逝,並未讓任何人察覺。
  隨即,他手中重重一勒,胯下雪白的駿馬頓時前蹄離地,不滿地長嘶一聲,卻再也不能往前奔跑一步——竟是被他強行勒停。
  驚愕遲疑中的清安,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眼前這個意料之外的人身上,因此並沒有在第一時刻察覺,這重重一勒,勒停了狂奔中的駿馬,是需要怎樣強悍的膂力才能做到!
  ——而眼前這人,卻是以體弱多病而聞名。
  蕭珫在馬上頓了一下,然後一個飛身躍下,姿態颯爽利落,老練至極,望著清安,如墨的雙眸融化了往日的冷峻,顯得溫柔專注,氤氳著深沉到清安無法看懂的情感,彷彿一個對視,就會令人陷溺其中,猶如飛蛾撲火,再也無法自拔。
  「五表哥?」清安抿了抿嘴,又喊了一聲,心中驚疑不定,有一道靈光倏忽閃過腦海,卻怎麼努力也抓不住。
  為什麼,五表哥會出現在這裡?

  ☆、第六十五章 剖白

  天色已晚,媚語樓的隊伍駛出了近百里,加上路上耽擱的時間,清安和媚娘對話的時間,立即回程顯然已經不大可能。
  不管怎麼說,晚飯是要就地用的了。
  那黑衣首領帶著人很快就安排了三處篝火營地,連成一片,將清安和蕭珫圍在當中,媚語樓的眾人排除在外圍,清寒的夜晚頓時溫暖了起來。
  又有一隊黑衣大漢走出了隊伍,很快便帶回了許多野兔野雞小野豬崽子之類的小型獵物,熟練地扒皮清洗,架上火堆,一會兒功夫,香味便飄了出來。
  他們當真是訓練有素,一切安排的井井有條,絲毫沒有混亂,媚語樓一行被震懾得,更是大氣也不敢喘。
  而圍在中間的蕭珫和清安,卻相顧無言,氣氛有些怪異。
  說實在的,清安對這位五表哥雖然頗有好感,但畢竟男女有別,這幾年見面有限,勉強說來不過是熟人,再深的交往是沒有的,因此,對蕭珫的出現,卻是震驚大於驚喜。
  「不知道五表哥怎麼出現在這裡,那些人是?」
  最終還是清安打破了沉靜的氛圍,率先開口發出疑問,
  「我接到你手下的求救信號,就趕過來了。」蕭珫並不看清安,一邊撥著面前的火堆,一邊乾巴巴地道。
  「啊?」這下輪到清安不解了,她手下的人怎麼會傳信給蕭珫?
  蕭珫冷峻的眉眼低垂,長長的濃密眼睫毛遮住了眼眸,令人看不清其中的情緒,「唔,你的人本來是要傳信給……顧牧,但顧牧正被父皇召見,你的人根本見不到他,正焦急時,我恰好撞見了,知道是你出事了,總不能見死不救吧?」
  清安有些明白,又有些疑惑,但既然蕭珫都說明了他的好意,她再質疑就有點忘恩負義了,當下含糊地道,「那靖安要多謝表哥援手啦!」
  蕭珫側目睇她一眼,微微一笑,語出驚人地道,「你大可不必謝我。其實,顧牧早就拜託過我,一旦你遇到什麼事,而他又趕不及出手相助,就令我見機行事。」
  清安驟然得知顧牧在她背後竟做了這樣的安排,先是心頭一暖,控制不住地露出羞澀卻甜蜜的笑意,緊接著反應過來,卻暗自吃了一驚,蕭珫這看似平淡的這幾句話,卻向她洩露了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秘密!
  能讓顧牧出言拜託照顧的人,必然是他信任有加的人,可是蕭珫和顧牧交好?這兩個完全不搭界的人怎麼會走到一起?
  蕭珫似乎看穿了清安的疑問,邊笑邊道,「可見表妹是一點也不關心表哥——我母妃娘家姓顧。如今的安信伯顧承泰,正是我的舅舅!」
  「你和顧牧是表兄弟?」
  清安失聲道,緊跟著,她有些恍然,難怪總覺得蕭珫和顧牧身形容貌有些相像,以前還以為是自己多疑了,現在看來,表兄弟麼,長得像也正常,她之前居然會有那種荒謬的想法,以為顧牧的母親跟皇帝舅舅那啥……所以安信伯才不喜顧牧,卻又不敢對他不好……咳,腦洞開得太大,真是太對不起皇帝舅舅了……
  蕭珫笑而不語,只深深地看了明顯安心下來的清安一眼,眼底情緒深幽不明。
  接著顧牧這個話題,兩人的交談總算融洽了許多,關係也親近了不少。
  清安雙肩輕鬆地下垂,坐在鋪著毯子的地上,抱著雙膝的稚氣舉動,讓她渾身清冷的氣息融化了許多,顯得格外軟萌討喜,也不再抱著極深的警惕拉開距離了,眉開眼笑地對蕭珫道,「表哥來的可真及時,我和媚語樓的老闆正交涉一點兒事情,本來對方還有點抗拒,表哥這一出場,當真是及時雨,威風八面,對方一下子就萎靡不振了。」
  說著,清安自己也察覺到不對,眉宇間的笑意一點點散了——蕭珫的出場,實在是太過鋒芒畢露,這和傳聞中的他,簡直判若兩人,而她到現在才發現問題,還是太鬆懈了太不敏銳了!
  「這些人……是表哥的人嗎?這般聲勢□赫,紀律嚴明,倒是難得,我一直以為表哥並不擅騎射呢。」
  蕭珫並沒有絲毫迴避或隱瞞的意思,坦坦蕩蕩地道,「他們是我的親兵,我撿來的孤兒,打小一手訓練出來的,表妹這麼誇他們,可見我的心血並沒有白費,表妹盡可放心,父皇都知道。至於騎射方面,我的確是不善騎射,不過,那也只是跟我的父皇兄弟們比,難道在表妹眼中,我就是這麼沒用嘛?」
  清安有些尷尬,卻也感覺到蕭珫故意緩和氣氛的用意,心中十分感激,遂笑道,「主要是表哥才子形象太出眾了,自然就讓人忽略了別的。」
  蕭珫自嘲地一笑,「若是連讀書做學問都不行,我豈不是真成了百無一用的廢物?」
  他似乎不想再進行這個話題,轉頭問道,「你的下人只說你被擄走了,怎麼回事?你和誰結仇了,有沒有懷疑的對象?」
  清安也不隱瞞,長眉微皺,眸底閃過一道凌厲的光芒,這一刻,她的身上迸射出一股暗沉的殺機,卻與之前那軟萌討喜的表妹形象宛若兩個極端,絕對不會讓人覺得她純稚無害了。
  「我雖然在生意場上也有不少敵人,但說是敵人,不如說是對手,在商場上有來有往並不稀奇,膽敢光明正大綁架我的,卻實在不多。估摸著這還是顧牧這傢伙帶來的禍事——能這麼肆無忌憚地出手害人,用的還是這種骯髒下作手段,也只有思路奇葩的女人了,我想來想去,除了白若萱,不作第二人想。況且,媚老闆告訴我的那輛馬車,我有印象,應該是安和公主的座駕,而安和公主這幾年深居簡出,極少使用。倒是白若萱,她自己也定了馬車,一直排到最近才定做好,卻又被顧牧截了胡,所以她出門一直用的都是安和公主的私人馬車,她一向對付跟顧牧有牽扯的女人,手段酷辣異常,做出這種事也可以想像。」
  起先和媚娘說的時候,回想起白若萱看向她的那種陰狠的眼神,清安心底就有了猜測,等從媚娘那裡得知了那馬車的外形,清安基本就確定了。
  說起來,她跟白家的姐妹果真是上輩子有仇,這輩子專門來了結恩怨,只是,白若薇這個一肚子壞水的姐姐已經栽在了她手裡,白若萱這個頭腦更簡單粗暴的妹妹,她就更不怕了,白若萱企圖綁架拐賣她,就沒有想到,她身為堂堂定國侯府之主,出門在外,怎麼可能只帶三兩個下人?對於自身的安危,只要不是皇家那幾位出手,她根本就不擔心!
  對於媚語樓,清安只有小懲大戒的想法,但對於白若萱,清安沉下了眸子,白若萱將她丟進媚語樓,分明是希望她過得比死還慘,既然對方想要她生不如死,她不回報回報,豈不是對不起白若萱的這番『心意』?
  蕭珫似乎沒有察覺清安眉宇間的陰霾,只是眨了眨眼睛,面癱的臉上卻顯而易見地流露出一股促狹的味道,曖昧地問道,「……這麼說,表妹和顧牧的關係,果然非同尋常?」
  ……
  清安的一腔負面能量頓時不翼而飛,她囧囧有神地看著蕭珫,這什麼表哥啊,怎麼這麼八卦?劈頭蓋臉就問到表妹的私事上,這真的是溫潤君子幹得出來的嗎?
  可是,剛剛想通了自己對顧牧的心意,清安還來不及整理自己錯綜複雜的心情,猝不及防地聽到另一個人提起顧牧,清安畢竟是個女兒家,心底還是有些發虛以及羞澀,面上泛起了朝霞般的紅暈,嗔道,「表哥一個大男人,竟也學三姑六婆搬弄口舌是非,當心我告訴舅舅去。」
  蕭珫毫不在意地道,「只怕讓父皇知道了,只會打斷顧牧的狗腿,他那什麼名聲,怎麼配得上你?」
  清安實在是沒辦法和一位成年的表哥去討論自己的終身大事,實在是太破恥度了好嗎?哪家正派的女孩兒會自己談婚論嫁?就算她已經不可能有什麼『父母之命媒灼之言』了,總還有舅舅和太后為她做主。
  不過,蕭珫的話,卻也一下子說到了她的心坎上,戳中了她的隱憂。
  她和顧牧來往了這麼些年,自是知曉他的為人,而顧牧背後為皇帝舅舅做事,想必皇帝舅舅也知道顧牧的為人,但偏偏對她的婚事最有發言權的太后,卻對顧牧意見頗大,在她老人家眼中,這就是一個帶壞了自己外孫女的紈褲子弟,她怎麼可能會同意把外孫女嫁給他?
  另外,清安也拿不準,顧牧對她的心思,是不是和自己是一樣的呢?
  「他也沒什麼不好,耳聽為虛眼見為實,看一個人好歹,總不能只信傳聞吧。」
  傳聞中的顧牧有多紈褲,清安自然知曉,可清安心目中的顧牧,卻和傳聞中判若兩人,至少,對她的好,悉數堆積在她心頭,亦是一座沉甸甸的大山。
  她的親事,早就定下了調子,必然是要招贅的,而顧牧,身上藏滿謎團的顧牧,他會是那個人嗎?
  「對了,表哥,待會回去,我能帶一個人麼?」清安強打起精神問道。
  「誰?」
  「媚語樓的安北管事,媚語樓畢竟也摻和進了此次意外,就這麼讓放了他們,並不現實,這安北管事在媚語樓中的地位舉足輕重,留他一段時間,興許會起大作用。」
  面對與往日大相逕庭的蕭珫,清安倒覺得更值得信賴,因此,也並不向他隱瞞自己的想法。
  蕭珫果然沒有阻止她的打算,反而讚道,「你想的周到,你這次遇險,父皇必然是要過問的留個人證也好回話。」
  接下來,蕭珫做了件令清安再次震驚的事情,他朝那黑衣首領吩咐了一句。
  不一會兒,就見那黑衣首領帶著媚娘和安北來到他們面前,清安還未開口,卻聽見媚娘和安北朝著蕭珫跪了下來,面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激動和放鬆。
  「奴才(奴婢)叩見王爺,王爺金安!」
  這?這……
  蕭珫眉眼冷峻凜冽,朝兩人冷颼颼地瞪了一眼,隨即轉向清安,神情頓時柔和了下來,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緊張來,「我都不知道該如何開口了,表妹——他們是我的門人,倒不是我事先沒告訴你,實在是不知道他們捲了進來,追到跟前才知道是他們,我沒管束好手下,也要向表妹告罪,本以為他們這些年還算勤勤懇懇,手中也沒有沾過人命官司,所以能一直用著,誰知道卻闖下了這等大禍,差點傷害了表妹,這兩人就交給表妹,無論表妹怎麼處置,我也絕無二話!」
  清安抿嘴望著蕭珫,深吸了一口氣。
  她早該想到的,媚語樓經營到那種地步,堪稱大秦青樓楚館中的翹楚,怎麼可能沒有強硬的幕後老闆?
  話說到這個份上,清安再追究媚娘和安北,也沒有什麼意義了,況且蕭珫語氣誠懇,態度真摯,說的這番話完全是發自內心,並無絲毫虛情假意,清安縱然心底真有不滿,也被安撫了下來,畢竟,這事兒說白了,還真怪不到蕭珫身上。
  媚娘和安北的做法,在他們那一行中也沒錯,唯一錯的,便是收的人來頭太大,他們罩不住罷了,畢竟不是他們主動害人。
  「我竟沒想到他們是表哥的人,既然是表哥的人,看在表哥馳援的份上,我便不追究了。只是清安再想不到,表哥和我想像中淡泊名利的形象真是大不一樣。」
  說到最後,清安到底意難平,諷刺了一句,蕭珫卻似乎沒聽出她諷刺的涵義,相反,他眸底含笑,顯出他此刻的心情,竟是十分愉快,語氣也顯得格外意味深長,「咱們做皇子的,又有哪個真的淡泊名利?只是我對……我對表妹的兄妹之情,表妹不曾誤解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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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昨天寶寶生病發燒,紫實在沒有心情碼文,非常抱歉……

  ☆、第六十六章 求情

  我能誤解什麼?
  清安張口欲反問,卻又下意識地迴避了這個話題,總覺得,一旦問出口,會產生什麼意料不到的後果……
  一時間,清安覺得自己完全搞不懂這個表哥了。事實上,她有七個表哥,唯有這一個,在剛見面的時候就讓她叫他表哥,對她抱有極大的善意,本該是最親近的,可清安就是心中對他有好感,也完全不想靠近對方,實在是覺得雙方壓根就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以往她覺得,這個表哥跟不食人間煙火的神仙似的,自己一個喜歡做生意的俗人,還是不要用自己的銅臭去污染對方了。
  但今天,蕭珫帶給了她一個完全顛覆的印象,而且是,最糟糕的那種!
  一個表面淡泊名利內裡野心畢露的皇子!
  隱藏的身手,身經百戰的屬下,精明的頭腦,暗中的人脈,所有組合在一起,怎麼看怎麼不像是未來準備做閒王的配備!
  她早該想到的,身為皇室中人,怎麼可能對那張椅子沒有想法?尤其是如今東宮被廢,剩下的皇子機會均等,眼看著距離權力的巔峰不過幾步,誰會真的不在意呢?
  「到底還是表哥有心相救,此恩此德,清安必銘記於心。」
  蕭珫張了張嘴,「那不如以身相許」一句調侃的話到了嘴邊,到底心知太過孟浪,沒有吐出來,好容易和清安的關係拉近了不少,他實在也不願意兩人再不遠不近地處著,更不能圖一時口快而徹底惹惱了清安。
  「謝來謝去的,竟謝生分了,我救你,也不是圖你一聲謝。」最終,蕭珫好整以暇地道,「來,吃塊兔肉吧,這麼晚了,想必你也餓了。」
  他聞了聞眼前烤著的兔子,手腕一抖,從袖口滑出一柄手掌長精緻小巧的匕首,在兔子身上比劃了一下,輕巧地一劃,劃下來一條後腿,又拿乾淨的錦帕包著,遞給了清安。
  趁清安接過肉,他又回頭沖媚娘和安北道,「你們先留下來,聽表妹吩咐,至於隊伍中的其他人,我自會派人送她們回去,南華州那邊你們也不用惦記,先把眼前的事辦好再說。」
  媚娘和安北哪裡都是人精,哪裡還聽不出來,縱然靖安郡主不再怪罪他們了,可自家的主子卻並沒有饒過他們這遭,只怕一場皮肉之苦是免不了的了,可恨他們事先不知主子的身份,雖然察覺主子身份高貴,竟想不到是鼎鼎大名的端王爺,卻又慶幸事先不知,否則他們少不得要拿主子的身份去壓一壓靖安郡主的威風,爭取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若果然做了此等錯事,可真就捅破天了!
  眼瞅著主子親密地喊靖安郡主「表妹」,連身份底牌心思都掀給了對方看,絲毫不加隱瞞,可見主子是十分看重這位郡主的,若是他們真的膽敢狐假虎威,冒犯了靖安郡主,這會兒只怕小命已經保不住了!
  媚娘更是風月場上歷練的女中巾幗,對男人的心思非一般地敏銳,她眼看著主子看向靖安郡主的眼神,深深地低下了頭,心中止不住地慶幸不已!
  選擇相信靖安郡主的話並且恭敬以對,是她生平做過最正確最僥倖的決定!
  有蕭珫安排,清安暫時也把媚娘等人放在了一邊,
  「你出事的消息我離開時父皇還不知道,但現在恐怕已經知曉了,古家我也派人去通知了,為防意外晚上我們需要連夜趕回去,你吃點東西先墊墊。」
  蕭珫見清安神情淡淡,以為她是累了,便沒有再多說什麼,只讓媚娘和安北退下,他則拎起木架上的烤兔子大口撕下了一條香噴噴的肉!
  清安:……
  說好的芝蘭玉樹謫仙王爺呢?這爽朗豪邁的姿態,這麼接地氣的吃相,跟那位常年混跡軍中的勇王有得一拼了吧?
  一瞬間,清安目光微微呆滯,腦中想到了許許多多,一腦子思緒都成了一團亂麻!
  她真不想去猜測蕭珫這般連夜趕來救她,背後會有什麼不可告人的政治目的。
  但她並不是不知感恩的人,無論蕭珫是因為顧牧的托付還是別的原因前來救她,這份心意她都不能棄之不顧,眼下她也沒能力還人情,且記在心中便是。
  搖了搖頭,清安把腦中的所思所想都甩出了腦外,低頭沉默地咬著手中的兔子腿,不再說話,因此錯過了蕭珫望過來的意味深長的目光。
  一點一點地透露自己的真性情,一點一點地試探壓低清安的底線,這手段,蕭珫玩的是駕輕就熟。
  ……
  來的路上清安一直昏睡,回去的路倒還順利,雖然是摸黑行走,到底人多勢眾,架上清安對蕭珫有種莫名的信任,下半夜的時候,便回到了京城,只見那黑衣首領拿著什麼東西和城門領交涉了一番,大半夜的,對方竟也打開城門將他們放了進去。
  夜晚的街道安靜異常,只聽見馬蹄聲敲擊著石板路,馬車輪骨碌碌地向前滾動。
  一進入城裡,媚娘和安北就領著自己的人一聲不吭地離開了,蕭珫的屬下也悄然分散,明面上不過剩了不到百人的隊伍,蕭珫騎著馬行駛在清安馬車的右側,一行人還沒到定國侯府,就看到古管家帶著一群人等候在那裡。
  一見到清安,古管家便大踏步上前,神情卻充滿久違的肅殺之氣,「老奴等人無能,讓郡主受驚了!」
  清安擺了擺手,這飛來橫禍是誰都無法預料的,與古管家他們有何干?雖說她出門也帶了幾個人,但架不住別人有心算計啊!
  「沒事,只是虛驚一場,說來還要多謝端王爺搭救。」
  古管家自然也看到了一路護送清安的蕭珫,想到之前也是端王派人來古家送信,如果不是端王及時相救,等他們古家出手,只怕郡主就算還沒受到實質傷害,名譽也會不保,想到這些,古管家是打心底感激端王,當即當街跪地,畢恭畢敬地行了個大禮,「多謝端王殿下援手救了主子,古家上下都感激不盡,將來若是……」
  「古叔,」清安暗道不好,她如今都知道蕭珫野心勃勃了,又怎麼能給他機會將古家綁上他的船?救命之恩自然當報,卻不代表她要把整個古家都搭進去,她忙出聲打斷古管家的話,「這麼晚了,王爺連夜趕路,勞累非常,身體怕是吃不消,讓王爺早點休息才是正事!王爺的情,咱們來日自當重謝!」
  蕭珫似笑非笑地睨了清安一眼,卻也不戳破清安的小心思,沖古管家點了點頭,「郡主說的是,我一個大男人都累了,郡主年幼,今日又驚又嚇,只怕更加不好受,我便護送到這裡,回去給你們主子熬點定神湯壓壓驚,想必明日父皇會召見她。」
  古管家忙道,「多謝王爺體恤!」
  兩邊人馬都知道這件事不可能就這麼結束,眼看著即將天亮,當下也不多言,相互道別,便分道揚鑣。
  清安回到家中,又受到了許嬤嬤白嬤嬤等人的撫慰,卻沒看到跟著她的晴空流雲飛雪等人,她此刻腦中就跟漿糊差不多,什麼都沒法思考,只覺得緊繃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心頭暖洋洋的——其實遇到之前那種事,她也不如表現的那麼鎮定,回到熟悉的環境,心頭大定,卻又後怕不已,本以為肯定會失眠了,誰知興許是心神勞損過度,往床上一躺,霎時就睡死了過去。
  一覺睡到大天亮,陽光明晃晃地照了進來,清安在一片吵鬧中被迫清醒過來,睡眠不足,腦子一漲一漲地疼,肝火旺盛,火氣直往上拱,此刻的清安,臉色異常難看。
  「清安,求求你,姨媽求求你,放過萱兒吧……」
  「公主,我們郡主昨兒受了大驚嚇,好容易才睡了過去,還請您高抬貴手,放我們郡主一條生路可好?」
  「公主,我們郡主沒爹娘撐腰,一介弱質孤女,只得任人揉搓,若是真被人看重,又哪裡會發生昨夜的事情?公主在這裡糾纏我們郡主,不妨去宮裡求求太后,想必還有用些……」
  「來人,你們都是死人麼,就讓公主長驅直入到紫晨園?」
  「彭」——
  一聲巨響,房門被猛然拍開,清安陰沉著臉出現在門口,冷冷地看著院子裡分成兩撥的一群女人,以安和公主為首的闖入者,以及白嬤嬤為首的阻攔者。
  處在女人堆中心最顯眼的女人正是安和公主,她是現場唯一的主子,因此白嬤嬤等人雖然堅決阻擋她,卻又不敢觸碰到她,而安和公主彷彿也明白這群下人不可能拿她怎麼樣,因此不顧一切地闖了進來,但到了紫晨園門口,已經觸到了白嬤嬤等人的底線,無論如何,她們也是寸步不讓了!
  清安也有將近兩年沒見過安和公主了,此刻一見,心中也是微微吃驚——兩年前還如風韻少婦般風姿綽約的女人,在短短的兩年中彷彿老了十歲不止,鬢髮都透出了一層淡淡的霜白,漂亮跋扈的眼睛也失去了那層光彩,縱然穿著打扮一如以往奢華精美,整個人也黯淡蒼老了許多。
  況且,她此刻被白嬤嬤等人拉扯著,衣袂凌亂,鬢髮散開,神情淒苦慌亂,整個人如同遭到了重大打擊的街角潑婦,落魄又狼狽,哪裡還看得出半分公主的雍容華貴?
  安和公主眼睛驟然一亮,見到正主,她哪裡還有心情和一群下人糾纏?驀地沖清安撲了過去——
  「清安,清安,姨媽求你,姨媽求你了……」
  還沒等她撲到清安身上,就被霽月一把擋住,她帶來的下人到底也不敢在侯府的地盤放肆,或輕或重地拉著安和公主,神情怯怯的,也不像安和公主這麼瘋狂,彷彿豁出去了一般。
  清安冷冷地盯著安和公主,一句話都沒說,安和公主隔著阻擋她的霽月,望著清安冰冷無情的面容,忽然就流下淚來,神情哀慟絕望,卻又殘留著一線希望,殷殷切切地看著清安。
  「清安,姨媽就萱兒一個孩子了,她混賬不懂事,差點傷害了你,好在你沒事,不然姨媽就算再有心護著她,也絕對不會前來打擾你。可是現在,清安,就看在我和你母親的姐妹情分上,你放過萱兒這一次吧,我保證,以後一定管教好她,絕對不會讓她再傷害你……」
  「所以,因為她是您唯一的孩子,您就不忍心束縛她,放任她為非作歹,害人無數,您的女兒是人,別人的女兒就不是人了?」清安臉上泛著冰冷的笑,盯著安和公主輕聲道,「您只有這一個女兒,而我的父母也只有我一個孩子,您就這麼放任她傷害您姐姐唯一的血脈?如今,您還想讓我放過想害我生不如死的人?您不覺得您這是強人所難?您這是打算用長輩的身份逼迫我?」
  安和公主慌忙搖頭,「不不不,我沒有,沒有這麼想,清安,我真的是來道歉了,只求你放過萱兒這次,你想要什麼都可以!」
  其實清安才剛剛清醒,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看安和公主這瘋狂無措的樣子,也猜到大約是白若萱已經被制住了,她一點也不想為這個恨不得她比死還慘的『表姐』求情,難道在安和公主眼裡,自己是那種被打了左臉還會伸出右臉讓人打的傻瓜?
  正在清安準備冷言拒絕時,古管家陰沉著老臉,領著一名身著四品內侍宦官服的人走了進來。
  「奴才魏保,給郡主清安,郡主,皇上擔心您的安危,特下口諭,請您即刻進宮!」魏保臉上漾著親近體貼的笑容,彎腰恭敬地道。
  ------題外話------
  寶寶這兩天好多了,還在吃藥,但是不發燒了,紫腦子裡木木的,寫的不是很滿意,請大家諒解哈……

  ☆、第六十七章 羞問

  慈寧宮外,白若萱已經跪了整整兩個時辰了,那平滑堅硬的青石板,往常看去端方大氣,此時竟如世間最鋒銳冰冷的利器,似乎已經狠狠地扎穿她的膝蓋。
  她只覺得兩條腿猶如被千針萬刺,痛得已經不是自己的了,眼前直冒金星,雖恨不得昏死過去,偏偏剛被太后派人強逼著灌了一肚子的參湯,精神極其振奮,竟連昏倒也不能了。
  哪怕是做下了那等凶殘的事情,做好了被查出來後處罰的心理準備,白若萱也沒有想過,從來都慈眉善目的太后,竟也有如此狠戾殘忍的一面,壓根連一個字都不聽她辯駁,讓人將她挾進來後,直接便被壓著跪在了慈寧宮外的院子裡。
  直到這時,她才隱約生出了一絲悔恨之意。
  ……早知道,她就忍一忍,忍一忍,這般匆匆出手,到底過於粗疏,才漏下了許多破綻,被抓住把柄,若是能從長計議,慢慢佈局,做得更加隱蔽些……
  清安領著一幫人匆匆進宮來,才發現景帝也在慈寧宮,蕭珫面帶倦色,坐在景帝下首。
  「靖安拜見皇上,太后娘娘,見過端王殿下!」
  這一回,太后沒有摟著她流淚,她眉梢高高揚起,顯露老態的臉上夾雜著一股雷霆之怒,格外凌厲懾人。
  「起來,安兒,坐到祖母身邊來!」太后言簡意賅地道,語調鏗鏘決絕。
  清安沒有二話,默默地順從太后的意思,坐在了太后身邊。
  想到跪在堂外搖搖欲墜的白若萱,清安垂下了眸子——安和母女是不作不會死,可她被太后親自撫養了那麼多年,卻深深知道太后的性子,自己這外祖母,從堂堂元後做到太后,從未失過寵,甚至高齡產下女兒,又地位尊崇,憑先帝多少寵妃,也不曾撼動她一絲一毫,這一路走來順順利利,縱觀上下千年歷史,無數後宮嬪妃,留下多少野史傳奇,可像她這樣全方位的後宮勝利者也是少之又少,這樣一位不顯山不露水的人生大贏家,怎麼可能真的是慈眉善目的菩薩?
  只不過到了太后如今的地位,已經沒有什麼值得她動怒的了,而安和公主和白若萱,則明明白白地觸犯到了太后的底線!
  而她,就是太后既愧疚又疼愛的那個人,不可跨越傷害的底線。
  「出了長安那回事,哀家還以為她當真改了,誰知狗改不了吃屎,天生下賤的坯子,跟她那個娘一樣,不知所謂,明知道就這麼一個女兒依靠了,仍舊不肯好好管教,也罷,哀家便受一回累,替她好好管教!」
  擱在往常,太后是萬萬說不出這樣粗俗打臉的話來,可這回顯然是氣狠了,況且她面前的幾個人都是她的至親,也無須在他們面前遮掩什麼,那狠戾的語氣深處,更透出一股塵封隔年的恩怨。
  「當年要不是那賤人耍花樣,阿曦怎麼會被遠嫁邊疆?哀家看在那賤人死的早的份上,饒了她女兒一命,誰知道她們不愧是母女,大的縱容女兒陷害阿曦,小的同樣縱容女兒暗害安兒,皇帝,今兒無論看在誰的面子上也不行,長寧心思狠毒,罪大惡極,必須要治罪!」
  景帝苦笑著揉了揉額頭,溫聲道,「母后,您請息怒,莫嚇壞了小安兒。朕是想著,安兒的及笄禮就要舉辦,這時候見血恐怕不太妥當,朕擔心會沖了安兒的福氣,不過出了這樣的事,安和母女也不能不罰,這樣吧,剝奪安和母女的公主郡主封號,貶為庶人,收回公主府,將她們母女發回昌雲侯府吧!安兒你覺得呢?」
  清安哪裡會有什麼意見,忙開口道,「一切但憑舅舅做主!」
  太后卻很不滿意,皺緊了眉頭,誓不罷休,「就這樣?未免太過便宜她們了!」
  景帝笑著搖頭道,「母后您忘了,那個昌雲侯白彥輔,當年曾有一位青梅竹馬、情深義重的原配。只不過這位鼎鼎有名的風流才子,被安和在元宵燈會上一眼相中,求了先帝賜婚的旨意,這白彥輔為了保住前妻的性命,不得不寫下休書,轉頭尚了安和,這麼些年,兩人磕磕絆絆,過得也不甚如意。」
  太后凝眉細想,果然有些印象,當年安和一邊陷害阿曦前往邊疆,一邊自己給自己挑中了夫婿,還是個有家室的男子,鬧得很大,她當初只顧著阿曦出嫁,不大留意這些,況也u存了看安和作死的念頭,不曾提醒,所以印象不深,只面色依舊冷然。
  「就算是這樣,也太便宜安和了!」
  景帝繼續道,「您有所不知,昌雲侯明面上只有白若薇姐妹兩個女兒,實際上當初那原配被休棄時,腹中已經有了孩子,昌雲侯將原配以二房的名義藏在了老家,孩子也安全地生下了。那孩子比白若薇還大幾歲,以庶長子的名義上了白家族譜,先帝過世前,昌雲侯瞞得密不透風,也是等朕登基後,白彥輔將此事告知了朕,朕以為這畢竟是白家的家事,清官難斷家務事,況法理不外乎人情,那孩子從嫡長子變成庶長子,本就是皇家做得不地道,朕還能出面為難一個孩子不成?」
  景帝低頭抿了一口茶,沖瞪著眼專注聽他說話的清安一笑,眨了眨眼道,「前兒白若薇出事時,昌雲侯已經將那庶長子接回了侯府,悉心栽培,那庶長子也是個爭氣的,已經中了舉人,很得昌雲侯的寵愛,在京城學子間也小有名氣,只明面上以侯府二房的身份行走,安和這些年只顧著吃齋念佛,竟完全沒有察覺,至於長寧這丫頭,只顧著追逐長風,又哪裡在乎別的?」
  景帝都說得這般明白了,太后也恍然大悟,到底是她的兒子,哪裡真的心慈手軟了?這竟是要安和母女生不如死,下半輩子就活在種種求而不得中!
  所謂落架的鳳凰不如雞,在這種情勢下,安和一旦回到侯府,裡面有個虎視眈眈的仇人繼子,以及從來不同心同德的丈夫,安和下半輩子不可能好過了。
  照太后說,這樣的懲罰也的確深得她心,只有女人才知道什麼才是女人最在乎也最致命的弱點,只不知清安年幼,能不能明白其中深意,會不會覺得不甘心。
  太后和景帝都看向清安,清安很是乖覺,「皇祖母和舅舅一心為清安打算,清安豈是那等不知好歹的,況且我不過是虛驚一場,連點油皮都沒蹭破,若是追究得狠了,說不得會傷到舅舅的聲望,這就得不償失了,舅舅已經罰沒了安和公主母女倆最在乎的東西,清安覺得很是解氣呢!」
  景帝哈哈一笑,「到底是朕的安兒,心裡向著朕,你且等著,舅舅給你出的這口氣,鈍刀子割肉,可不比一下子讓她們死更好受!」
  清安笑得心滿意足地道,「就聽舅舅的。」
  清安越是這般知情識趣,柔順懂事,太后越是心疼她,轉眼看到默不作聲的蕭珫,太后心中似乎閃過一道靈光,一時間也沒去在意,只是笑著對清安道,「這一回也多虧你表哥,他難得熱心這一回,安兒回頭好好謝謝他!」
  清安看了蕭珫一眼,蕭珫低垂著頭,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她笑道,「瞧您說的,安兒覺得表哥一直都是這麼面冷心熱啊,這回又蒙表哥出手相救,安兒都不知怎麼感謝表哥才好。」
  太后欣慰地笑道,「你們小輩處得好,我心裡才高興。安兒也沒個親哥哥,往後就當你表哥是親的,他如今也開府在外了,你有什麼難以決斷的事兒,大可以上門去找他幫你,你也說了,鳳樓是個面冷心熱的性子,品行還過得去——總比顧家那小東西強出幾十倍,你這孩子在外面行走,咱們鞭長莫及,你自己更得擦亮眼睛,別什麼人都來往!」
  清安眨了眨眼,小東西?看樣子太后老人家對顧牧當真是不滿得很哪!
  面上,她卻是乖乖地連連點頭,「您說得我都記住啦!」
  景帝聽了太后這番話,卻抽了抽眼角,收斂了唇畔的笑意,側目看了這兒子一眼,眸底的神情變幻莫測,說不清是什麼意味。
  蕭珫自然也聽到太后和清安在旁若無人地說他,不過,這議論的內容是不是太……
  他抬頭看了看太后和清安,又看了看皇上,挑起了一邊利劍般的凌厲眉鋒,似笑非笑,似嘲非嘲,說不盡的話,都在這一瞥中,只看得景帝心頭直冒火,就想狠狠在這不孝子頭上呼扇幾巴掌!
  臭小子,不就是擋了他個把時辰嘛,就這麼記仇,他自己的外甥女,又不是不心疼,他當然是有把握保證安兒的安全,才敢阻攔他,結果搞得他好像是置外甥女兒的生死於不顧似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是這種冷血無情的人嘛?
  「咳,」懶得再搭理這個臭小子,景帝咳嗽了一聲,加入了太后和清安的談話中,「長寧這回鬧得太大了,宗室那邊也在等朕的反應,回頭朕就頒下聖旨,另外,白若萱雖然膽大包天,卻不是個心細聰明的,只是這件事的痕跡也掃得太過乾淨了,朕會派人繼續查下去,安兒留在宮裡住幾天,陪陪太后,讓太后也安心安心,等及笄禮舉行的時候再回去吧!」
  景帝都這麼說了,清安自然不會拒絕,太后倒是心疼清安,巴不得她住下來。
  景帝臨走時,將白若萱帶走了。
  景帝一走,蕭珫也不好再留下來,便跟太后告辭了出來,剛出了宮門,就見到清安追了出來,眸如春水融化,面上彷彿塗了一層濃麗的胭脂,一改往日清冷脫俗的形象——「五表哥,敢問一聲……顧牧去哪兒了?」

  ☆、第六十八章 異響

  重生回來,直到安和公主府不復存在,清安忽然有種撥開迷霧看到自己內心的恍悟,她似乎,從重生到如今,看似放開了許多,卻始終沒有那種如釋重負的心情!
  她一直以為自從白若薇入東宮,太子被廢後,自己的人生就開始了新的階段,但她還是低估了自己前世死亡的陰影範圍,白若薇還是生了孩子,太子被廢可是還好好地活在行宮,安和公主府還好好地矗立在那裡,無時無刻不做著白若薇的靠山,何玉容死了,但總讓她心有餘悸,而顧牧的生死大劫也沒有過去……
  如果說曾經把顧牧看作好友,她心想的是想盡辦法幫他避開生死大劫,那麼如今,在她已經動心之後,便再也做不到旁觀者清了。
  深陷其中,惶恐、擔憂、迷亂、患得患失,心如同被一隻大手狠狠地揉成了一團,鮮血淋漓,種種負面情緒忽然一擁而上,幾乎將她淹沒。
  ——那天蕭珫並沒有回答清安,顧牧自那以後也沒有出現,好似消失了一般。
  清安心底藏著那個極其沉重的秘密,卻不好訴之於口,難道她要說她擔心顧牧去執行什麼危險任務,因為他上輩子死得那麼慘烈,所以這輩子她總擔心他會意外橫死?
  說出去人家還當她在咒他,可偏偏,知道顧牧行蹤的,比如皇帝舅舅,好像在似有若無地隔開她和顧牧,她並不是傻瓜,感受不到皇帝舅舅隱晦的心思,而蕭珫,乾脆就不告訴她,人家剛剛不顧暴露自己底牌的危險救了她,她難道還能上門逼迫?
  就在這輾轉反側寢食難安的日子中,轉眼到了清安及笄這日。
  這兩年,清安長得極快,原本只是個清清冷冷的秀美小姑娘,美則美矣,卻稚氣青澀,現在短短兩年後,個頭已經躥高了一大截,如今的身高,比大部分同齡人幾乎高一個頭,有幾個老嬤嬤錯眼不見地照顧著,發育得也極好,窈窕婀娜,削肩長腿,若是穿上掐腰的衣裙,胸脯圓鼓飽滿、纖腰不盈一握、後臀圓潤挺翹,整個兒體態顯得風流裊娜,格外撩人,她自己也知道自己嫵媚的體態與脫俗的容顏形成了兩種極端的美,並不是什麼值得炫耀的事,於是一向便選擇寬鬆飄逸的衣裳,把自己往清冷絕色的謫仙氣質裡打扮。
  然而及笄禮上,所有服飾皆有定制,卻容不得她弄這些小心思了。
  因著太后的安排,那嬤嬤和董嬤嬤親自出面,協助古家諸人安排各項事務,一切都妥妥當當,未有絲毫差錯。
  頭三天,古家便恭恭敬敬地給韓老夫人上了辭帖,韓家也十分莊重地回了名帖,而賓贊二人,林雯和趙雁,也都當大事鄭重對待,專門找人演練了一番,畢竟兩人是年輕姑娘,除了自己和姐妹們及笄那天經見過這些,並沒有上手的經驗,生怕現場出錯,那就太對不住好友了。
  一切準備就緒,及笄當天,眾人齊聚一堂,無不正裝出席,以示對及笄禮的重視態度,場面顯得格外壯觀隆重。
  定國侯府常年關閉的正院早在半月前便打開拾掇通風,熏香、除濕、佈置一連串忙下來,到正日子時,已完全看不到半點冷清,顯得莊重華麗,底蘊深厚,絲毫不墜侯府的的名聲。
  這一天,清安只覺得整個人如同陀螺一般團團轉,她也顧不得和眾人寒暄招呼,早起還是尋常的衣裳,等及笄禮時,便換了一身童女服,蔥綠短褂褲,鑲著朱紅色錦邊——清安打從出生就沒穿過的嬌艷顏色,含羞來到韓老夫人面前。
  初加笄釵和明服,清安再向父母的方向磕頭——那高堂父母的座位上,端放著兩塊牌位,不但沒有給人陰森悲涼的感覺,反而格外肅穆嚴謹,有一種直擊靈魂的純粹力量,壓迫著眾人的心境,令人不由得肅然起敬,再也想不起其他。
  再看那剛剛脫去童女服飾的女孩,恭恭敬敬地朝著牌位拜跪叩首,神情沉靜虔誠,一絲不苟,宛若觀音座下慈悲純善的玉女,觀者無不感到心酸傷感,卻又由衷地感受到了女孩那隱在心間眉頭的濡慕追思之情,令他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家的兒女——原來,兒女雙全,一家團聚,自己擁有的這自以為唾手可得的尋常生活,卻是別人求而不得的幸福。
  此時的清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行為影響了多少人,又在多少人的心中留下了完美深刻的印象,孝順、虔誠、莊重、大氣,兼才貌雙全,真正是同齡人中無人能及的翹楚閨閣。
  她只是想著,縱然父母已經過世,可是,如果泉下有知,她的雙親定然也是希望能參與女兒的及笄禮,所以,當初太后提出請宗室內的康王代替清安的父母出面參與及笄禮,清安拒絕了,一生一次的及笄禮,她並不希望留有半分遺憾。
  於是,在這本該喜慶的日子,她請出了雙親的牌位,卻無人說她輕率放肆,反而被她的行為感動,唯有忍淚含笑,對這個失去雙親卻依然成長得精彩出色的女孩兒發自內心地祝福。
  再加禮,清安換上了月白色曲裾深衣,寶藍色束腰玉帶,雪白的絹衣從交裾的領口露出一線,襯著她小巧精緻的下巴,增之一分則太肥,減之一分則太瘦,如玉塑般完美,光華內斂。
  她來到韓老夫人面前跪下,贊者托著紫檀托盤,上面橫著一根長長的髮簪。
  這是太后賜給清安的髮簪,長長的約一尺長的白玉簪,通透無瑕,脂色氤氳,簪頭一朵溫潤的五瓣梅,卻不是鑲嵌,而是一整塊玉雕琢而成,一看便知貴重不凡,韓老夫人看到這支簪的一剎那,神情中透出一絲愕然,隨即變得瞭然,朝清安微微一笑,蒼老的聲音睿智而充滿感情,輕聲道,「汝祖母賜下她當年及笄時的主簪,望汝一生平順安康,莫要辜負她的心意。」
  清安知曉此簪貴重,卻不知它的來歷,聞言心中先是吃驚,緊接著卻是酸軟交加,熱燙燙得彷彿烙進了心底,感念太后的一片愛護之心,眼眶也跟著濕潤了,深深地跪拜了下去。
  此禮過後,便是最後第三加禮了。
  清安回到後堂,由晴空和霽月服侍著換上大袖長裙的正裝禮服,上衣下裳,環珮綬帶,正肅無比,而髮冠,卻要由正賓為她佩戴。
  清安換好衣裳,正要出去,流雲匆匆進來,神情透著一絲慌亂,顧不得行禮,附在她耳邊急促地道,「郡主,咱們準備的釵冠都被換了!」
  清安一愣,眼神倏地一變,射出凌厲的光芒,「怎麼回事?」
  是誰在她及笄禮上搗亂?
  流雲焦急中又透出三分疑惑,「秉郡主,是奴婢等人不察,竟不知什麼時候被人換了釵冠,只是奇怪的是,奴婢等人檢查了被換上的釵冠,竟發現……竟發現那換上的比我們之前準備得還貴重奢華,並沒有半點不妥當的地方,實在是奇怪至極。」
  清安本來還以為是有人故意要搞砸她的及笄禮,給她難堪,聽流雲這一說,反倒愣住了,心中倏忽閃過一個難以置信的念頭。
  難道……
  流雲見主子居然在這種時候發呆,更加焦急,低喚了一聲,「主子,您看……」
  清安回過神來,頓了頓,方道,「這時候咱們到哪裡再找一套合適的釵冠?既然你說換上的釵冠沒有問題,那咱們便將錯就錯吧,先把及笄禮完成了再說其他!」
  韓老夫人並不知道手邊的釵冠是被換過的,只當是古家家傳的寶物,縱是見多識廣,這一見到這寶光四溢的寶貝,也禁不住暗讚一聲,心道到底是傳承世家,底蘊深厚,就算只剩下一個主子了,也是不容小覷!
  只見髮冠呈帽狀,前後左右四片以金線編織成絲帶連在一起,裡頭襯著九層純金煙羅紗,隔絕了那點金子的涼氣。
  帽身是由赤金打造得薄如蟬翼,甚至透明到能隱約看到另一面物事的程度,乍一看,還以為是金線編織而成,但實質上卻是一整塊赤金生生錘煉得如此薄透的,且上面還鏤雕了淡淡的淺薄如雲霧的圖案,光是這份精湛的技藝,就令人聞所未聞。
  帽冠的前後左右,總共鑲嵌了九九八十一顆指蓋大小渾圓如一個模子出來的金色珍珠,幽幽地發散著潤澤的珠光,其中又點綴了十八顆稍小一號的罕見黑色珍珠,十八塊水滴狀翠綠欲滴的綠寶石,前額中央,卻鑲嵌了一塊鴿蛋大殷紅如血的寶石,通透鮮艷,稀世罕見。
  這幾種顏色鮮明透亮的珠寶,單一件的話,在場這麼多世家豪族出身的貴婦人,興許還有能拿得出來的,但這麼多稀世珠寶齊聚在一頂赤金帽冠上,流光溢彩,絢爛奪目,只襯得這帽冠雍容華貴、奢麗至極。
  在場眾人,不止韓老夫人暗讚,所有看到這帽冠的人都抽了一口氣。
  雖然觀禮現場不好多說話,卻也不由自主地相互交換了許多眼色,透出了無數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為古家顯露出冰山一角的深厚底蘊震撼不已。
  清安彷彿沒有察覺暗地裡的潛流湧動,沉靜莊重地完成了最後三拜。
  「康王駕到!」一聲通傳,令所有人都愣住了。
  ——誰家的賓客會在及笄禮即將結束的時候出現,康王這來的也太奇怪了!
  雖說大家都在心裡嘀咕,但光看康王大步而來且面帶笑容,就知道起碼不是壞事了,眾人安下心來,還不等他們胡亂猜測,就被康王手中托著的聖旨鎮住了!
  這道突如其來的聖旨,將整個及笄禮掀上了高潮!
  這份聖旨卻不是尋常那些封賞訓斥等內容,先是一番本該屬於父母訓誡的話語,宛若一位絮叨的慈父,殷殷叮囑著剛剛成年的女兒,隨後,本該由父親取的字,景帝也一把代勞了——令徽,代表了長輩對晚輩光明美好的祝願。聖旨最後,甚至還特意加了一番答謝在場諸位賓客的話語,可謂是考慮周到,體貼慈愛之至!
  從這殷殷切切的語氣中看,若不是皇帝不可輕易出宮,怕是來的就不是一道黑犀牛角軸的聖旨,而是景帝本人了!
  ——這道聖旨,更是向所有來賓側面證明了靖安郡主到底有多受寵!
  有人實在按捺不住,忍不住悄悄議論起來。
  「這靖安郡主當真是受寵,皇上只怕對自己的公主都沒這番慈父之姿。」
  「傳說靖安郡主有多受寵,我原先還不敢相信,只以為是以訛傳訛,如今看來,傳聞尚不及真相萬一呢……」
  「真讓人想不到,皇上也太上心了……」
  「你沒看那邊,主持及笄禮的可是太后身邊的兩位心腹嬤嬤!」
  「……說起來靖安郡主雖然失去雙親,可卻絲毫不墜侯門威名呢,也不知誰家兒郎有這個福氣,將靖安郡主娶進門!」
  「我要是有個適齡的兒子,一准上門提親……」
  「你還在做夢呢!誰不知道靖安郡主將來是要招婿的?你沒看靖安郡主和顧二郎走得近,連皇上和太后那裡都默許了,顧二郎名聲是混了點,可你仔細想想,他可真做了什麼混事?傳了一鼻子的風流名聲,可據說後院連個通房丫頭都沒有,這不是為靖安郡主準備的,又是怎麼回事?」
  「你這麼一說,倒也有道理,顧二郎除了名聲不佳,要相貌有相貌,要家世有家世,年齡雖然大點,可大點才知道疼人啊,回想回想,這兩位倒真是挺般配的一對!」
  ……
  這些不知道歪到何處的議論都極為小聲,清安自然是聽不到的,她畢恭畢敬地接下了聖旨,至此,及笄禮算是圓滿完成。
  清安也累得渾身都快散了架子。
  剩下的清掃及笄禮場地、安排宴會之類,清安今兒實在是不便出面,便全權交給了那嬤嬤和董嬤嬤負責,有韓老夫人、宜和公主以及林雯三人幫襯著鎮場,竟也順順利利地結束了。
  幾個貼身大丫鬟將清安扶到紫晨園裡,幫她卸下了所有正裝釵冠,那頂驚艷絕倫的帽冠最是沉重,卻惹得幾個丫鬟格外輕手輕腳,生怕碰壞了一點。
  清安若有所思地打量著這頂帽冠,之前當著韓老夫人的面,她自然不能表現出對這帽冠的陌生,如今卻可以好好打量了,越是打量,心裡越是有了數,這帽冠並非古物,而那款式及上面鑲嵌的珠寶,卻都是她喜歡的珠寶顏色品種。
  「行了,這頂帽冠,流雲給我好好收起來吧。」
  難為他有心了,只是,既然有心送這個,怎麼人卻不願意出現,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郡主放心,奴婢曉得。您也用點吃食吧,這一整天,忙得幾乎滴米未沾,鐵打的人也受不住啊!」聲音脆亮的流雲滿是擔憂地開口。
  清安搖了搖頭,「還是先沐浴吧,我這衣裳裡三層外三層地裹上身,都出了好幾身汗了,黏黏糊糊的,哪裡還有胃口?」
  她做嫌棄狀拍了拍身上束腰的裡裙,動作率性得與她的嫻靜清冷的外表迥然相異。
  一旁整理禮服長裙的白嬤嬤眼中泛出慈愛的神色,彷彿在她眼中,郡主做什麼動作都是美不勝收的。
  自流雲飛雪姐妹貼身伺候清安後,霽月和晴空這兩個大丫鬟便退居二線,只等過了十八,就出府為清安掌管各項營生。
  兩人對清安瞭解甚深,也沒湊上前,趁著流雲飛雪給清安卸妝的空擋,早就將浴房燒得暖暖的,雪白大理石砌成的浴池裡也放好了熱水,鋪上了新鮮採摘的月季花瓣,粉色的花瓣被熱水一激,便飄出似有若無的清芬。
  霽月服侍著清安脫下衣物,跨進熱水中,在浴池中坐下,晴空在清安背後穩穩地托住那一匹猶如墨緞的秀髮。
  霽月從玉盒中拿出一朵粉紅晶瑩的香皂花,這玩意是自家作坊裡產的,本就是郡主用不慣澡豆胰子才琢磨出來的,對外價格是貴得離譜,自己用卻完全不必可惜,每個月作坊都會送來一季十二種香皂名花六盒,郡主自己用不了,就隨手賞了她們。
  年復一年的,她用得慣了,再面對香皂花,便習以為常,也不會因為太金貴而縮手縮腳了。
  掰下一枚花瓣,細細地揉在了清安欺霜賽雪的肌膚上,溫熱滑膩的肌膚簡直吸住了她的手掌!
  清安半露在水面上的雪背被粉色的月季花瓣簇擁著,整個後背纖穠合度,瘦不見骨,只展露出兩片輕盈精緻的蝴蝶骨,反而襯得她如同水中的妖精,那通身的仙氣都被妖嬈蝕骨的風流嫵媚取代。
  霽月一邊細細地揉搓,一邊兩眼放光,第一百零八次羨慕地開口,「郡主的皮膚可真好啊!」
  晴空正舀著一瓢瓢溫熱水傾在那秀髮上,待濕透以後,再細細柔洗,聞言翻了個白眼,這丫頭總這麼色迷迷的,表現得跟登徒子有得一拼,也就是郡主大度,不和她計較!
  清安也是習慣了霽月偶爾的不著調,正要調侃幾句,忽聽窗欞那咯登一聲!
  霽月和晴空也聽到了,不約而同地低喝一聲,「誰?」

  ☆、第六十九章 誓言

  窗外的一道黑影,靈巧如貓般,無聲地飛到了斜對面的屋頂上,慌忙仰面躺下,一手捂著鼻子,另一隻手懊惱地錘著身下的瓦片,鬱悶得無以復加。
  窗下,霽月和晴空同時奔到緊閉的窗邊,窗上的紗紙完好,窗楣也關的緊緊的,什麼問題都沒有,難道是她們聽錯了?
  那響,清安忽然嗤笑了一聲,被水汽熏染得水潤多情的眼眸,往這邊飛了一眼兒,如朝霞映雪的絕色面龐上,透出一絲似羞似惱的笑,分外撩動人的心弦,「行啦,想必是哪裡竄來的野貓子,這麼冷,你們打算讓我一直泡在水裡?」
  霽月往回走,皺著眉頭道,「這些個丫頭片子,到底不夠穩重,想必是睡前沒有好好檢查紫晨園,那些巡夜的也是馬虎……」
  她嘀咕著繼續給清安洗浴,晴空則回頭看了那窗欞一眼,窗欞上赫然躺著一枚不知何時出現的葉子,她掩下了心頭的那絲異樣,默默地走了回來。
  ——反正,主子說什麼就是什麼,她都聽主子的!
  泡了半個時辰,清安秀髮微濕,披了件絨料長袍,懶洋洋地出來了,雖然解了一身疲乏,可渾身軟綿綿的,提不起勁來,感覺也不怎麼舒服。
  「主子,」眼見清安連眼皮都抬不起來了,流雲忙端來白嬤嬤準備的一碗溫熱的燕窩粥,「您這大半天都沒吃東西,多少用點再睡。」
  清安一邊肚子咕咕叫,一邊又一動也懶得動,聞言掙扎了一下,從流雲手中接過那小小一盅燕窩粥,跟完成任務似的,飛快地倒進嘴裡,然後簌口、擦嘴,一氣呵成。
  「好啦,管家婆們,讓我休息休息吧,晴空守在這,其他人去幫幾個嬤嬤,這收拾起來也不是一會兩會的。」清安打了個哈欠,眼角都泛出了淚花。
  晴空鋪開了床上的錦被,湯婆子將裡面暖得熱乎乎的,清安往裡面一趟,捲著被子眨眼就睡著了。
  床邊的許嬤嬤和白嬤嬤輕手輕腳地給她掖了掖被角,愛憐地看著她。
  「郡主終於長成大姑娘了,這一日一日張開,看這眉眼,越發像殿下,就是駙馬也儀表堂堂,郡主專會撿公主和駙馬的好處長,將來又是個傾倒無數俏郎君的好姑娘!」
  也只有在私下裡,許嬤嬤才不似平時那麼端肅,她是泰和長公主的教養姑姑,在這世上無牽無掛,與泰和公主感情極深,被泰和公主近乎托孤後,簡直把清安當作了眼珠子一樣,清安容顏越發盛放,她一邊驕傲,一邊又擔憂,心情矛盾至極。
  白嬤嬤對清安的感情也不亞於她,她是太后為清安從內務府數千待命奶娘中挑出來的奶嬤嬤,而她自己的小子,被婆婆挑唆得不待見她,一味聽那位不能生的姨表妹貴妾的話,完全將人家當成了親娘,和她丈夫婆婆一家四口其樂融融,反倒數次傷她的心。
  以前她在宮裡不好時常出宮,如今出了宮,眼見她伺候著受寵的清安,地位也水漲船高,一家子倒虛情假意地圍了上來,她為人何等精明,有什麼看不出來的?心知這個兒子已經廢了,也心灰意冷,一心撲在清安身上,也再沒回過那個家了,那家人見占不得便宜,到底膽子不大,不敢胡鬧,銷聲匿跡了。
  聽了許嬤嬤的話,白嬤嬤卻有不同看法,她圓胖胖的臉上,透出一抹私底下才會顯露的憂愁,「我倒寧願郡主生得不美,多少還有些盼頭。郡主這生得美,嫁妝豐厚,多少人盯著,哪裡捨得讓郡主招婿?眼看及笄禮一辦,郡主的婚事就該提上日程了,也不知皇上到底怎麼打算。」
  許嬤嬤也不是沒考慮過這個問題,不過她卻覺得,這哪裡算個問題?
  「哪有你說的艱難,我看是郡主不在意這個,真要想嫁,求太后降下一道懿旨就好,有太后和皇上在,誰敢虧待咱們郡主?」
  「你就是個榆木腦袋,這懿旨降下的,能和心甘情願比麼?」白嬤嬤白了她一眼,聲音卻不由自主地壓低了,「男人都那樣,得不到的就是好的。皇上和太后能護著咱們郡主一輩子?郡主身份貴重,財力權勢都有,想娶她的不知凡幾,怕就怕那些人一邊想娶郡主,人財皆收,一邊又覺得郡主是一介孤女,捨不得那正妻之位……」
  憑郡主的身份和本事,多少人看在眼裡,哪裡能順順當當地招婿傳承香火?
  這個可能,許嬤嬤倒是從未想過,她吃了一驚,然而越想,卻覺得越有道理,她是宮廷裡長大的,哪裡還不知道其中的齷齪凶險,尤其是如今諸皇子爭鋒,郡主雖然沒有兵權,卻有財富和聖寵,那些人未必不打郡主的主意,郡主的將來真是越想越堪憂啊……
  兩個嬤嬤腦洞開得太遠太大,結果把自己給憂愁壞了。
  清安卻睡得十分香甜,這一睡,就睡到了傍晚,天邊多了一抹鮮艷的橙色,夕陽的餘暉昏昏地照進屋子裡,在絢麗的傢俱上刷出一層凝固如畫面的輝煌。
  清安是被鼻頭一陣癢癢的騷亂弄醒的,她擰著黛黑的眉尖兒,雲鬢鬆散地落在大紅的枕頭上,睡眼朦朧,襯得一張雪白雙頰泛著櫻粉色的面龐嬌憨可人,微微張開的粉嫩唇瓣中露出一線潔白貝齒,分外誘人,看得顧牧眸光微沉。
  她本人對自個兒的美色誘惑程度卻沒有一份清醒的認知,只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眸,波光一瀲,緩緩地蕩出數圈漣漪,便從朦朧欲醒的模樣瞬間鮮明清冷起來,一股清凌凌的氣息便撲面而至,靈動的眸子瞥向床邊笑吟吟的男子。
  他此刻正愜意地坐在一張從桌邊拖過來的紅木交背椅上,翹著二郎腿,隨手輕飄飄地扔了剛剛拂過清安鼻底的紙條,明明是極其不羈無狀的舉止,由他做起來,彷彿就是一種天經地義!
  「你終於肯出現了?」
  這毫無徵兆出現在她床邊的男子,不是顧牧還是哪個?
  「今天是你的及笄禮,我怎麼可能不來?」
  清安並沒有覺得心花怒放,反而嘲諷地問道,「顧長風,你就這麼光明正大地闖入閨閣繡房,還有沒有一點廉恥之心了?」
  雖如此說,她還是滿面通紅地往被窩裡縮了縮,整個人只露出一顆腦袋在外面,顧牧這早晚來見她,實在是有點不守禮數,可她卻又不捨得斥責他離開,畢竟好久沒見了——唉,果然心境變化了,行事也顛三倒四,有失分寸,隔以往,早一個枕頭將人攆出去了。
  如今卻只是虛張聲勢地罵幾句,那趕人的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顧牧卻沒有察覺清安驟變的心思,他直到今晚才發現,他的小女孩兒長大了,不再是那讓他心動卻不至於情動的青澀花苞,她及笄了,也長成大姑娘了,嗯,大約也能嫁人了?
  揉了揉高挺的鼻樑,那種酸熱的感覺彷彿揮之不去,留下了既窘又甜的複雜滋味,他那狹長深邃的黑眸中星光閃耀,心思翻騰間,第一次避開了清安那幽亮通透仿若能洞察人心內的雙眸,冰玉般的雙頰微微有些發紅,好在屋內光線幽暗,不湊到跟前,沒人能發現他的窘狀。
  他無奈又溫柔地道,「我不是,被人絆住了嘛,某人不想我靠你太近,所以費盡心思給我加差事,我這也是好不容易才抽身,別生氣啊……」
  他和清安,都心知肚明這個「某人」是誰。
  清安默然半晌,諸般滋味紛紛湧上心頭,好一會兒方幽幽地道,「……那你是打算將來一直這麼偷偷摸摸地來往?」
  顧牧聞絃歌而知雅意,心頭一動,勉強控制住自己因這句話而突然升起的奢望,側頭睇她一眼,眼底飽含深意,「古家到你這一代,是打定主意要給你招婿了,不光是你古家自己人盼著,便是皇上諸王甚至朝中權貴大臣們,都不希望看到你花落他們的對手家中,所以,竟是前所未有地不謀而合起來,打算給你找一個既優秀到能入古家人眼又沒有野心不會威脅到他們利益的贅婿,你呢,你是怎麼想的?」
  這試探的意味不要太明顯哦!
  清安白了他一眼,心念一轉,也起了逗弄的心思,「我能怎麼想?雖說我如今是古家的家主,婚事上也能給自己做主,但畢竟是太后和舅舅養大了我,怎好違逆他們的心意……」
  若是往常,以顧牧的精明,豈會聽不出清安話語中的調侃意思,只現在討論的卻是關乎他一生際遇的大事,所謂關心則亂,他竟是沒察覺清安的逗弄,黑了一張俊臉,氣急敗壞地脫口而出,「那他們要是不允許我們來往呢?你就聽他們的,再也不見我了?」
  房內倏忽安靜下來!
  顧牧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他把心底最在乎卻從不敢吐出口的話說了出去!
  ——而這話,近乎挑明了他們兩人之間曖昧不明的關係!
  一時間,氣氛說不出是尷尬還是融洽,總之彆扭至極。
  顧牧幾乎在心底爆粗口了——可憐他癡長小仙女將近十歲,本該游刃有餘,偏偏一直偽裝風流不羈,讓他做出那些輕佻肆意的言行他駕輕就熟,可面對男女之間正常相處的方式反而手足無措。
  要不,就著說漏嘴的空擋,他乾脆就表白了吧!
  隨著安兒長大,逐漸綻放光彩,傾慕她的人只會越來越多,他守著她這麼長時間,可不是為了讓別人橫刀奪愛的!
  「你……」
  「這贅婿人選並不好找,我卻做不來強迫之事,也得有人自願才好。」
  清安打斷了他的話,斜睨著他,曼聲曼氣地道。
  「我願意!」顧牧狹長的黑眸一亮,宛若點亮了萬千星辰,璀璨耀眼,那樣的喜悅,直能撼動人的靈魂!
  清安抿嘴一笑,羞顏綻放,彷彿千朵萬朵芙蓉花開,她忽然覺得,這可真是她前世今生聽到最動聽的情話!
  ……
  彷彿是水到渠成,捅破了那層窗戶紙,清安和顧牧的相處卻也沒有什麼大變化,依然故我,顧牧今晚悄悄趕過來,是另有事,卻出乎意料地收穫了甜美的果實,原本沉重的心情都被虛泡泡的雲朵給填滿了,頭重腳輕地踏不到實處。
  好在清安卻比顧牧還靠譜些,她在顧牧這麼晚找自己時,就做好了心理準備,如今她倒是可以名正言順地問及他的行蹤了。
  「你這麼晚找我,可是有什麼事?」
  這一句話,卻彷彿一桶涼水,潑到了顧牧頭上,他霎時從那眩暈幸福的狀態中回過神來,轉眼,俊美的臉上就露出苦大仇深的神情,唉聲歎氣地。
  「差點忘了,我本來是來向你告別的,皇上派我下江南,南華州出了點事,我好不容易把所有事務提前做完,就是想著,在臨走前再見你一面……安兒你怪不怪我?上次你出事,我卻始終沒露面,無論我有什麼苦衷,卻沒辦法說服自己,我也恨自己,如果我早點努力,早點掌控足夠的實力,遇到你時就不會這般無能為力了。所以這回,我跟皇上立了軍令狀,我親自出馬,去擺平南華州的貪官蛀蟲,回來時,皇上得答應我一個條件,皇上也答應了。」
  顧牧含笑看著清安,「到時候,我就提出,卸掉所有差事,入贅古家,皇上金口玉言,縱然是想改也不成了。」
  清安卻蹙起了眉頭,她多少還是瞭解自家舅舅的性子,「你這樣逼迫舅舅,會不會適得其反呢?」
  顧牧眼神溫柔。臉上的笑容卻淺淡,「不會的,真逼不得已走到這一步,皇上會妥協,這是他欠我的。」
  清安微微一驚,正要開口,顧牧伸出修長的食指,抵住了她的嘴唇,「安兒,暫時別問,其實這當中藏著一個秘密,並不是什麼不能宣之於口的秘密,只是屬於歷代皇室的秘密,只有幾個涉事人知曉,無關的人倒沒必要尋根究底。可我也不想讓這個秘密成為我們之間的隔閡,等我回來,回稟過皇上後,再告訴你好不好,如果那個人是你,皇上應該不會怪罪。」
  顧牧的話都說到了這裡,清安自然也就嚥回了疑問,看顧牧的表情,應該不是什麼大問題,她現在更應該擔心的,是顧牧下江南啊!
  前世的時候,顧牧就是在江南出的事!
  雖然時間提前了許多,應該不是顧牧被害那趟差事,可清安一聽到他要去江南,還是免不了心驚肉跳,心中升起一股不安來。
  難道,難道是她的重生導致事情發生了變化?不,不會的,也許是她想多了,顧牧身負皇命,去江南辦理差事,不是很正常的麼?
  ——可是,可是那是南華州啊!
  「怎麼好好的,就要出京呢,朝中一點動靜都沒有……」清安強笑道。
  顧牧感覺出清安心情的瞬間低落,還以為是不捨他遠離京城,忙安慰道,「這趟差事卻是我自己求來的,多立些重大的功勞,將來在皇上面前求親底氣也足些,況且皇上本就不捨得把心愛的外甥女兒嫁給我,嫌我年紀大,嫌我名聲不好,嫌東嫌西的,能挑出我一堆毛病,我若是再不表現得積極些,哪裡爭得過那些適齡的少年郎?」
  清安嗔道,「滿京城的少年郎,誰比得上你顧牧大名鼎鼎?」
  顧牧唇畔含笑,端的是風流跌宕,引得人心不由己,跳動失序,「可也唯有你知道,我顧牧真正是個什麼人!要不,我給你發個誓?」
  清安白了他一眼,男人的誓言,就好比那地瓜上的拔絲,甜食夠甜的,可有什麼用呢?說化就化了,還能當主食不成?
  縱是那堅定的磐石,還有被水滴穿透的一天,這世上哪有什麼永恆不變的?
  她雖有一對情深不渝、生死相隨的父母,偏她多了前世那幾年經歷,卻是極其不信男人的情,重生歸來,廢太子蕭瑒更是給她上了生動的一課!
  白若薇,何玉容,白若萱三個女人的遭遇,已經足夠前車之鑒了。
  動了情又如何,卻不代表她有信心和顧牧一生一世。
  她眼底的空茫沒能逃過顧牧的眼睛,顧牧黑眸沉了沉,週身富貴風流的氣勢陡然一變,倏忽間便狂烈上漲,變得強硬悍然,他起身來到床邊,清安嚇了一跳,不自覺地往裡退了退,顧牧見狀,眼神更加暗沉。
  「怕我作甚?我傷害誰也不會傷害你,」顧牧單膝跪在腳踏上,一手伸進被子裡,準確地握住了清安的手,唇畔則噙著一縷笑意,神色格外嚴肅莊重,「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顧牧在此發誓,今鍾情古清安,生生世世,永不變心,若有負心薄倖,顧牧願死無葬身之地……」
  「呸,誰讓你發誓的?」清安臉色慘白,氣急得都顧不得形象了——發誓就罷了,偏還拿她此刻最擔憂的事發誓,生怕她不惦記是怎麼?

  ☆、第七十章 改命

  景帝朝二十三年冬,格外冷,冰雪覆山,青松染白,本該鳥飛絕行蹤滅的山間小道上,卻逶迤地移動著一支隊伍。
  清安年年冬日都會上京郊山上皇覺寺長齋,為先父母祈福,往往值得年關才回,今年自顧牧離別後,清安無所事事,只覺得冬日分外清寒,長日寂寞,索性提前一個月上了山。
  乍一挑破曖昧,便面臨別離,清安兩輩子首次嘗到了相思的苦。
  顧牧再不是她眼中風流倜儻卻不失人間忠義的英雄偶像,而是放在她心間切切盼盼念著的心上人,身份一變,心境也陡然變了。
  皇覺寺屬於皇家寺院,外表莊嚴肅穆,第一道黑油油的山門高達兩丈,常年不開,清安年年來,走的都是側門,說是側門,也有尋常侯伯人家府門大小,進了山門,還要走將近一里的山道台階,這裡雪被掃得乾乾淨淨,藍黑石英鋪地,走起來十分穩當,第二道便是莊嚴雄偉的大殿,金身佛像巍峨慈悲,清安等人沿著殿下的迴廊繼續往後走,又是一處蜿蜒往上的台階,拾級而上,整整一百零八數,才來到了後殿,再越過後殿,便是往下的台階,轉過三兩個拐角,花壇、竹林、松林、泉流、山澗,最後才來到了皇覺寺的客院。
  因為是寺廟,男女客院雖然都在後山,卻也分割開了,中間隔著一道寬而深的山澗,上面架著浮橋,這是唯一溝通的路,清安對這裡很是熟悉,她是熟客,且身份尊貴,在這裡都有了固定的小院了。
  這次隨清安出門的,除了眾侍衛護院外,光嬤嬤就跟著三個,又有跟著清安出宮的羅程等內侍,三個大丫鬟,兩個二等丫鬟,另有四個三等小丫鬟,粗使婆子等等,可以說是浩浩蕩蕩,跟著小知客僧行遠進了院子,一下子就把本來不算小的院子給擠得滿滿當當。
  古管家提前派人來安排過,因此院子裡乾乾淨淨。屋內很是簡單,只有最基礎的桌椅床榻,因提前燒了炕,屋裡並沒有長久不住人的霉濕氣,地面的青磚乾淨整齊,桌椅擦得錚亮,被褥帳幔都是清安自己帶來的慣用品。
  清安進屋後,朝小行遠招了招手。
  「古檀越,您有什麼吩咐?」
  光頭的小和尚眨巴著黑亮乾淨的毛茸茸大眼睛,一板一眼的雙手合十行了個禮,偏偏語調還奶聲奶氣的,簡直能把人的心都萌化。
  第一次來皇覺寺,清安就表現出了對這個才三歲的小和尚的喜愛,也不知寺裡的老和尚們怎麼想的,自那以後,行遠就被有意無意地安排著專門接待她,倒是也十分和睦。
  行遠今年才六歲,是個被棄在寺門口的棄嬰,被好心的老和尚收養了,精心養這麼大,格外粉嫩可愛,來皇覺寺上香祈福的女眷們無一不被他征服,偏他不知道為什麼,就喜歡跟清安混在一起,寺裡的老和尚也不管他。
  清安並沒有立即回答,她拉住行遠的袖子捻了捻,又在前胸後胸摸了一把,心中滿意,——穿得還算厚實。
  行遠並不知道清安在幹嘛,不過他還是乖乖地站在那一動不動,大眼睛裡泛著好奇,看著清安。
  「真是一個天生的小和尚,叫我一聲姐姐很難麼?行了,你師父也沒虧著你,這身衣服厚實。」清安笑著捏了捏他的小臉,隨後又從晴空手裡接過一個大大的包袱。
  「雖然衣服厚實暖和,不過你長得比較快,這衣角都有點短了,這裡面有兩身新做的棉襖,兩雙牛皮底的高幫棉鞋,就算下大雪出門,也不怕把腳弄濕了,另外還有些小零嘴兒,給行遠招待小夥伴的。」
  別看行遠是個小和尚,他實在很受寵,打小跟旁邊租種皇覺寺田地的佃戶家孩子滿山頭瘋玩,除了剃了個小光頭,平時的功課是學習各種佛經典故,還有不能吃葷,其他就和農家的孩子沒什麼兩樣。
  清安使壞,故意把包袱遞給行遠,行遠傻乎乎地接了過去,頓時整個腦袋都被遮得看不見了!
  行遠抱著個大包袱搖搖晃晃地走到門邊,忽然想起什麼,艱難地轉過頭,小臉兒還藏在包裹後,悶聲悶氣地問,「古檀越這次會住多久?」
  清安頓時笑了,「今年就住到年底了。」
  行遠得了答案,倒沒說什麼,又往外走,不過那腳步可帶出了幾分歡喜雀躍。
  清安忍俊不禁,扭頭衝著身後一干要笑不笑的人道,「這憨孩子,也老實過頭了,晴空你幫他拿著送回他住的地方吧。」
  晴空早就看不過眼了,一邊往外走,一邊笑道,「主子您才多大,偏叫別人孩子,可讓人怎麼說才好?」
  晴空也沒等清安回答,輕輕鬆鬆地一手拎著包袱,一手拉著行遠的手走了出去。
  清安一笑而過,說實在的,算算她前世今生的年齡,也有二十出頭了,隔別人身上,孩子都生了好幾個了,實在讓她沒辦法裝純,還拿自己當小姑娘。
  「霽月,把我們準備的米糧和白絮交給智海大師,回頭和他們的佈施放在一起做吧。」
  霽月答應了一聲,雖然不解,還是用心執行去了。
  清安也知道自己這下手下都不明白,為什麼自家不親自出面料理佈施一事,但對於清安來說,古家的名頭已經夠盛,並不需要佈施救人這樣的善行名聲來錦上添花,她固然願意私底下多做善事積德,但卻絕不能給古家帶來邀功謀取民心的嫌疑,就算只剩下一個主子了,古家也絕不能掉以輕心,給人徹底掐滅古家香火的把柄。
  跟皇覺寺的佈施放在一起,以寺廟的名義佈施,既救了人積了德,古家又不需擔名聲,這更能讓人心安,且皇覺寺是屬於皇家的地方,她的點滴動靜都會落入皇家乃至皇舅舅的眼中,這種不顯山不露水給自己增加好感的做法,矯情點說,是不要面子,卻能得了裡子,她也不是全無收穫。
  清安簡單收拾了一下,就帶著自己親手抄寫的九十九部佛經來到了威嚴的正殿,正是午時左右,香客極少,正殿裡煙霧繚繞,檀香沉沉,有種超凡脫俗的靜謐,莊嚴而祥和。
  經歷了莊周夢蝶般的人生,清安對這些神秘的佛道之說更是深信不疑,她虔誠地將佛經都供在了佛像前,跪了下來。
  這一跪,就是一個時辰。
  ——她不求父母來世如今生這般戰功蓋世,高貴無匹,但求他們能平平安安,幸福到老,就算不再是她的父母了,又有什麼關係?
  清安的性情霽月等人知之甚深,經過頭幾年的勸導失敗,如今清安跪了一個時辰,霽月等人也不敢上前打擾,必須等清安跪足了時辰自己起來才行。
  一個時辰後,早已錯過了用午膳的時間,寺裡的香客也逐漸多起來,不過到底是大雪壓山的季節,出門禮佛的香客比往日少了六七成。
  清安扶著霽月站了起來,雙膝針刺般疼,她正準備回客院拿熱水燙燙腳,卻聽得旁邊偏殿傳來一陣喧嘩,還聽到小行遠奶聲奶氣的聲音夾雜其中。
  清安皺了皺眉,對霽月道,「你扶我過去看看。」
  霽月雖然擔心主子,但偏殿那邊的聲音越來越大,似乎還聽到行遠帶著哭腔的聲音,她心裡也怪擔心的。
  主僕倆走出了大殿,跨進偏殿,這偏殿幾乎可以說是行遠的師父慧空大師的地盤,除了他們師徒常駐,並沒有其他和尚,小行遠除了偶爾在熟客面前充當知客僧,以及和小夥伴們出寺玩耍,基本都待在他師父身邊,跟著學習卜算。
  慧空大師年近八十,鬚眉皆白,慈眉善目,那雙沉靜安詳的眼睛藏在掛下的白眉中,透出睿智通達的光芒,他最善解籤卜算,一日解籤不超過九簽,不重複為一人解籤,且算無虛言,十分靈驗,在京城達官貴人中名頭響亮。
  這會兒,他卻被個滿頭金翠的肥胖貴夫人扯著袖子,不依不饒地指著鼻子大罵,要不是被那胖夫人帶著的人阻攔,恐怕都要被打了——這胖夫人雖然無狀,但當下人的總有機靈的,知道這是皇家的寺廟,千年古剎,不是一般的山野寺廟,裡頭的和尚們可不是尋常人物,容得自家夫人放肆。
  「聽你這老不死的禿驢胡齜,我女兒明明是富貴雙全的命,你居然說她下半生窮困潦倒、乞討為生,你安得什麼心?你是什麼東西,居然詛咒我女兒,別以為你是個和尚就能胡說八道,你給老娘等著,定然將你這禿驢弄到大牢裡,亂棍打死,我倒要看看,是我閨女的命格賤,還是你這老禿驢嫌命太長!」
  慧空卻依舊平靜莊重,彷彿遭遇這樣窘狀的人不是他似的,分外認真地道,「老衲乃出家人,至今已八十,平生解籤無數,雖未悟得無上佛法,卻不敢打一句俇語,女施主與其在這裡與老衲辯白,不若回家多行善舉,或能積德納福,為令千金稍稍改變命運,阿彌陀佛,老衲本不該多嘴多舌,我佛慈悲,卻不忍施主女兒落入那等境地。」
  清安扶了扶額——呃,慧空大師這真的不是在火上澆油?唉,這些個世外高人,的確身懷俗人們無法理解的本事,但高人都有自己的怪癖,或者說,自己的堅持,就比如這位慧空大師,解籤從無虛言,哪怕是下下籤,差得不能再差的簽,他也會一五一十地實話實說,完全不管聽到籤文的人的內心感受。
  所以說,達官貴人對慧空大師,那是又敬又恨,敬他佛法高深,真能窺破天機,又恨他有時如同貼面無情的判官,無情地審判了自己的命運……
  這胖夫人狀若癲狂,語氣凶狠惡毒,清安卻有幾分理解她的心情,任誰本來懷著一腔美好的期盼為自己女兒求籤,卻求來了一番意想不到的糟糕預言,心情也不可能好得了。
  不過,看到行遠小和尚挺著瘦小的小胸脯擋在他師父面前,卻被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推推搡搡,腳都不能沾地了,很快就摔倒在一邊,滿臉又是害怕又是疼痛的表情,憋著嘴,含著兩泡眼淚,要哭不哭的樣子,清安就心軟了。
  說到底,咱還是得幫親不幫理是不是?
  清安含笑踏進偏殿,「這位夫人想必是初進京的,沒聽過慧空大師的名頭?」
  小行遠看到清安,頓時那含著的眼淚就嘩啦啦地淌了出來,一骨碌爬起來,撒著小短腿,撲到清安身邊,拽著清安的衣角不放。
  「古檀越……」
  清安一眼看到行遠胖乎乎的小手蹭破了皮,滲出了血絲,大眼睛裡也透著恐懼,顯然是被嚇壞了,她面上雖笑意不減,眼底卻已經一片冷然。
  本來她還挺理解胖夫人的那片慈母之心的,可這種『自己的孩子是寶,別人的孩子是草』的人,光是看她這番做派,就不是能惠及兒女的,有這樣的長輩,她的女兒若後半生淒慘,也不是什麼完全沒可能的事情。
  那胖夫人金魚眼一瞪,氣勢洶洶地道,「哪裡冒出來的賤蹄子,也不打聽打聽老娘的身份,就敢打抱不平?當心老娘連你一起打!」
  清安幾乎氣樂了,這世上眼拙的人不少,可眼拙到連她的僕人都不如的當家夫人,著實少見,連她身邊幾個婆子看到自己這一身打扮,都驚恐地縮了回去,她自己居然沒看出來,想必也不是什麼出身大家高門的正經夫人!
  她雖然只帶了霽月一人,看似勢單力薄,可光看她們主僕的衣著,便是她身邊的霽月,穿著打扮談吐也比尋常中等門戶家的小姐強,更何況她這一身素服,用的是大內的緞子,頭上戴的是內造的首飾,便是一方玉珮,一支絹花,都是尋常官宦門戶找不見的精緻珍貴,這胖夫人亦是滿頭珠翠華服,居然看不出她這一身玄機?
  清安也不屑和她吵嘴,只一個眼神,霽月便明白過來,下一秒,便端出了侯門家主貼身大丫鬟的氣勢,傲慢矜持地冷笑道,「憑你也配問我們郡主的名字?還敢罵我們郡主?是個敢作敢當的,你就在這兒等著,看是你把慧空大師送進大牢,還是咱們治你個冒犯宗室的不敬之罪!」
  那胖夫人並沒有立刻反應過來霽月話裡的意思,還要再罵,卻被她身邊的婆子下死命地抓住,在耳邊嘀咕了幾句,「我的好夫人,這人可真惹不得,您沒聽她說,這是位郡主,郡主娘娘!咱們大秦京城最有名最受寵的郡主便是靖安郡主,萬一這位就是那位,咱們就完了,老爺也完了……」
  胖夫人這次終於抓住了話裡的重點,她頓時呆滯了——郡主,還是靖安郡主?真的假的?
  一場口舌之爭就此消弭於無形,要清安說,有時候以勢壓人,還是挺爽的,起碼,乾脆利落,沒那麼多扯皮麻煩的後續!
  等那胖夫人領著下人灰溜溜地離開後,清安朝慧空大師點了點頭,就準備帶著行遠離開,卻被慧空大師叫住了。
  「靖安郡主,你可記得,三年前,老衲曾為你算過一次命理,雖是襁褓裡享富貴的命,偏偏卻青年早夭,不得善終?」
  清安心頭一震,這事兒,她差不多忘了,不,更確切地說,是她強迫自己忘了!
  對於慧空大師而言,不過是三年時間,對於她來說,卻是隔了個被他一言說中的悲慘前世!
  上輩子,她可不是享盡了榮華富貴,而最後,可不是十八而亡,死得淒慘又骯髒,哪裡稱得上善終?
  「按說,人的命格,從出生就定了下來,不會更改,可方才一個照面,老衲卻發覺,郡主的命格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若是郡主不介意,可容老衲再為郡主算一次?」

  ☆、第七十一章 批命

  三年前那會兒,清安還沒有重生,也是第一次隨太后前來皇覺寺禮佛,太后特意為她向慧空大師求了一簽,結果,卻很讓人震驚。
  哪怕是求一支中籤也好,可偏偏卻求了一支糟糕至極的下下籤!
  ——花齡夭折,早死橫死!
  自那以後,太后更是不允許清安單獨出宮了,連古家的人都被太后疑神疑鬼地排斥在外,恨不得把清安圈養在慈寧宮裡,哪也不去,誰也不見,生怕出一丁點差錯,這也是前世清安活到十八,卻沒有出過一次宮的一個重要原因。
  反而是清安,面上雖然認真,心底卻並不很信服,只當是安太后的心,也溫溫順順地迎合了太后的所有舉動。
  及至她真的慘死,她都不太敢相信,她居然真的如此命運多舛!
  這輩子,命運的走向發生了一個大逆轉,她的日子越過越好,越過越順利,這個內容不祥的批命也被清安有意無意地忘在了腦後。
  現在,慧空大師告訴她,她的命格發生了改變?
  有過那樣匪夷所思經歷的清安,沒有人比她更篤信這些虛無縹緲之事了。
  一直不敢想不去想的事,就在今天,被慧空大師無意中揭開了!
  清安有些不敢置信地回過頭,「大師,人的命格不是一出生就注定的嗎?怎麼會改變呢?」
  慧空大師神情凝重地搖了搖頭,「老衲平生也是第一次遇到這種事情,也不知是福是禍所以才想請郡主再起一卦,解此疑惑。」
  雖說慧空大師是得道高人,淡泊欲求,可還是脫不了「人」這個字,是人就有感情,這小徒弟行遠可不就是他的心頭寶,靖安郡主對行遠關懷親近,沒有半點拿行遠當小僕下人的倨高態度,他心中自然感念,也希望靖安郡主的人生能更幸福順遂。
  慧空大師的一番好意,清安當然不會拒絕,令晴空帶行遠去洗手上藥,她自己認真地跪在佛像前蒲團上,接過籤筒,眼下偏殿中也沒有別人,清安便安下心來,一邊閉眼祈禱一邊晃動籤筒,直到聽見「啪」一聲,一支籤掉了出來。
  紫黑的長簽,簽上朱紅的三個字,上上籤。
  不管籤文是什麼,至少上上籤三個字,讓清安先鬆了半口氣。
  慧空大師接過,蒼老的臉上便露出一股意外的神色,「這支籤,老衲竟從未見過!」
  這句話,頓時讓清安等人都提起了心。
  慧空大師默默卜算,半晌,睿智的眼中迸射出超乎尋常的光芒,他上下打量清安,似乎充滿了不解,又彷彿透出瞭然,隨即低頭落筆,一揮而就。
  籤文曰:「蛟龍困鸞入末路,潛龍失鳳易尊途,一朝脫去鎖命局,龍鳳呈祥照山河。」
  清安拿著這支籤文,整個人都呆滯了,更別提其他人了,跟在清安身邊伺候的,可個個都能識文斷字,自然也能看懂籤文,關鍵是,這道籤文實在太簡潔明瞭,稍通詩文的人都能看懂!
  這龍啊,鳳啊,可不同尋常,她一個小小的郡主,怎麼能摸到這樣的籤文呢?
  「這是鳳凰涅盤、置之死地而後生的命局,郡主的命格果然變了,雖有波折坎坷,結局卻是十全九美。上天有好生之德,郡主的父族主殺戮,凶氣罩頂,因此血脈單薄,香火零落,但反過來看,殺人亦是為了救人,亦有解救蒼生萬萬人積攢的功德,蔭及子孫,郡主已經以古家的最後一支血脈抵了那血煞之氣,未來定然福祿壽喜貴俱全,所餘的那一點遺憾,卻是天道的平衡,郡主但且寬心,多想無益。」
  慧空大師彷彿知道清安在想什麼,搖了搖頭,伸手撫了撫額下的冉冉白鬚,神態安詳,似乎做出這等驚世駭俗籤文的人不是他一樣。
  「郡主的命格的確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甚至還牽動了另外兩位龍子的命運發生改變。您如今的命運,已經由尋常的富貴雙全,一變為人間至貴至福,鳳凰涅盤,不外如是。郡主也不必擔心,您的死劫已過,籠在您命運上的那層血煞已經消弭無蹤,將來定會幸福安康,只盼著郡主將來在其位,能心懷天下蒼生,多為您自己和子孫後代積累福德!」
  慧空大師的這番諄諄告誡的話,說得清安更是心驚膽戰,臉色驟變!
  清安不是尋常膽小不經事的閨秀,可還是被慧空這番話嚇住了,她不但自己命運改變,還牽動改變了另外兩位龍子的命運,龍子,天下除了皇子,誰敢自稱龍子?
  她心中甚至已經想到,已廢太子蕭瑒的命運,可不就是因為她的插手而改變,如果照前世的發展看,他現在還好好地做他的太子呢,這一世,卻早早就被廢了,難道,他就是籤文中的蛟龍?蛟龍非正龍,且永遠也化不成真龍,更何況走入窮途末路的蛟龍?蛟龍困鸞,說的是她嗎?前世,她的短暫人生,的確可以說是被蕭瑒給毀了的,可蕭瑒也走入了窮途末路,也就是說,就算她死了,蕭瑒也沒討得好?
  還有一位……是潛龍……清安心裡抖了一下,潛龍,這可不是什麼皇子都有資格得到的稱呼,這個稱呼,潛龍出淵,便為真龍,在皇家,潛龍便是儲君,是確定能化為真龍天子的儲君!
  照這幅籤文上看,上輩子,她本該和真正的潛龍是一對,卻被蛟龍困住身死,而潛龍易尊途是什麼意思?
  還有,那什麼鸞、鳳,更不是代指一般女子的字,她一個宗族凋零的孤身郡主,怎麼會扯上這種造化?
  清安的心裡宛若一團亂麻,越想越不敢深想。
  這道籤文若傳了出去,她恐怕就別想有好日子過了,古家兵權引來的覬覦兩年前被皇帝舅舅解了,可這道籤文帶來的麻煩,事關皇家乃至帝位傳承,怕是舅舅都不會輕易放過!
  她是不覺得自己有多重要,但她更清楚,有的是人會把這籤文看得無比重要,對於想登上那人間至尊位的人而言,哪怕是一丁點幫他實現願望的可能,也不會願意放過!
  想到這裡,她蹙緊了眉頭,壓下了心頭的不安,對慧空大師道,「靖安能不能請慧空大師代為保密?在慧空大師看來可能不算什麼,但這道籤文在皇家怕是不會那麼容易被忽視,可我卻不想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籤文被人左右人生,我需要時間去安排,一點紕漏都不能出,請大師理解!」
  慧空大師點了點頭,「你放心,此籤文批的是施主的命,如何選擇也由施主順心而動,老衲不過是個見證的,卻無心參與進去。」
  清安得到慧空大師的保證,心裡總算安定了一點,她身邊的人自然也聽到了,但這些都是她心腹中的心腹,自然不會洩露出去,只要慧空大師不說出來,她就爭取到了周旋的時間,她沒有自信地覺得自己能永遠保守這個秘密,但能拖一刻是一刻。
  她才和顧牧定了情,顧牧甚至都答應入贅古家,比起嫁入風起雲湧、詭譎叵測的皇家,明明有一個兩情相悅、簡單幸福的未來唾手可得,她怎麼能容許任何意外破壞她的姻緣和未來?
  然而,沉思中的清安並沒有發現,偏殿外,一個陌生的中年男人無聲無息地出現,在樹蔭中潛伏了良久,又無聲無息地離開了。
  ……
  京城東青龍大街靠近皇城的內城,一座恢弘的府邸中,外書房。
  靠坐在太師椅中神態無聊的男人噌地一下子站了起來,雙眼圓睜,英俊的臉上充滿了驚訝懷疑,原本傲慢尊貴的氣度都因為那過度的失態而消減了不少!
  「你沒聽錯?」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人間至尊至福?龍鳳呈祥?開什麼玩笑!
  那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低聲而清晰地道,「屬下不敢欺瞞王爺,那慧空老和尚的批命,屬下確定一字未漏!」
  「怎麼可能,一個黃毛丫頭,居然身負鳳命?」那男人被這個消息徹底驚住了,在地上急促地來回走動,語氣中充滿不信,激動地自言自語,「不可能,不可能,除了長得好看點,這丫頭這麼多年也沒看出有什麼特殊的……」
  他不過是對那丫頭有幾分驚艷好感,又知道她前段時間才被人綁架過,看她獨身前去皇覺寺,秉著一腔憐香惜玉的心思,派了幾個屬下暗中保護她,若是能因此和這丫頭搭上並贏得對方的好感,也算是有百利而無一害的,若是能讓這丫頭對他傾心,那就更好了,他只不過是抱著做了也沒損失的心態關注這丫頭,誰知卻得知了這麼重大的秘密!
  這麼巧合,若不是一切都是他親手安排的,他都要懷疑是不是有人在整治他了,而事實卻是這真的都是巧合,難道是老天爺都在幫他?
  那底下跪著的中年男人聽了主子的自言自語,卻在心裡腹誹,若是沒什麼特殊的,您一個有正妃有側妃的王爺,巴巴地讓屬下盯著人家保護人家,是想幹什麼?
  不過,一想到自己聽到的籤文,中年男人也是心有餘悸,想不到自己只是尋常的盯梢,居然會獲知如此重大的消息,他簡直不敢相信,一個雖然拔尖但也不會高出同齡人太多的小姑娘,居然會身負這等玄之又玄的命運,乍一聽似乎沒什麼,但只要稍稍一深入分析——臥槽,一旦這個消息走漏,會引來怎樣可怕的風暴?他居然都無法預測!
  狠狠地把多餘的情緒發洩了出去,男人才停下了腳步,神情勉強冷靜了下來。,但眉梢眼角卻還藏著那難以抑制的興奮和驚喜,「你確定這個消息沒有走漏?」
  中年男人沉聲道,「屬下離開前,郡主已經將所有知情人封口,想必郡主並不打算讓任何人知曉這道籤文。」
  就沖這個,這中年男人心中就覺得靖安郡主不一般,換京城中任何一位貴女千金,發現自己居然是鳳命,將來會成為天下最尊貴的女人,態度也不會這麼平靜乃至於抗拒,只怕是欣喜若狂,恨不得告知天下!
  說不定不等下山,這消息就會被傳進宮裡!
  而靖安郡主這樣的冷處理,不管是為什麼原因,至少,證明她不是貪慕虛榮的女人,只憑這一點心態,就甩京城大半貴女幾條街了,就是自家那位看似賢惠優雅的王妃,也未必及得上人家。
  這麼一想,對於自家王爺暗戀靖安郡主,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理解了,雖說年齡差在那裡,可無論是容貌、品行還是才華,靖安郡主都算得是頂級的貴女,只可惜,自家王爺有正妃了,而戰神的女兒,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為妾的,更何況,人家還身負鳳命……
  中年男人用眼角餘光瞄了瞄主子,果然見主子那張傲慢尊貴的面龐慢慢地陰了下來——顯然,主子終於也想到了此處,若相信這道籤文的話,那麼從籤文內容考慮,既然靖安郡主得了龍鳳呈祥的批命,就說明她不可能為妾,定然是嫁給了皇子做正室,娶她的那個人,就是下一任那個,而自家王爺,別說正妃,連側妃嫡子庶子都有了!
  這事實殘酷地說明,自家主子不是上天選定的下一任真龍!
  男人神情陰晴不定,半晌,忽然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既然老天讓我知道了這道籤文,就定然不是讓我眼睜睜地看著身負鳳命的女人花落別家!哼,我若是得不到,我這些兄弟們,誰也別想得到!」
  ------題外話------
  昨晚上家裡臭寶在床上磨了一個多小時洋工都不睡,把了兩泡尿,好容易等他睡了,夜裡一點自己爬起來要尿尿,尿完躺在床上玩,快三點才睡著,然後尿床了,〒_〒,紫爬起來給他換褲子,墊褥子,他一直哭,一邊哭一邊睡,早上七點,他再次尿床,然後不肯睡覺了,唉,說多了都是淚,打他出生到現在,從來沒有過一晚上尿五泡,就喝了一瓶奶啊,紫簡直崩潰了……

  ☆、第七十二章 噩夢

  景帝七子中,如今唯有五子六子尚未成婚,端王是因為身體原因,遲遲不肯成婚,安王則是因為指婚的王妃出嫁前病逝,安王心儀此女數年,為此大受打擊,執意要將人的牌位娶回來,因此與景帝也僵持了。
  另外還有勇王,雖成婚多年,勇王妃卻在掙命般生下勇王府唯一的嫡子後,纏綿病榻,如今已時日無多。
  清安在把幾個表哥掰著指頭分析一遍後,深深覺得,自己大約是想多了。
  不說她會將批下的命格死死瞞住,只考慮到幾個表哥的現狀,怎麼想也不可能和她扯上關係!
  蕭珫,雖然野心勃勃,崢嶸初露,但他和顧牧關係很好,甚至還說顧牧曾拜託他照顧她,以蕭珫的腦子,豈會猜不到她和顧牧的真正關係?而他和顧牧不僅是朋友還是表兄弟,就不信蕭珫會不顧兄弟道義,強行掠奪!
  至於安王,從來沒聽說他有上位的野心,好吧,看蕭珫的表現,就知道這些皇子們表現在外的那一面十分不可信,可他為了心儀女子和舅舅頂上的名聲已經傳遍京城,這時候再和她扯上關係,那前面所做的一切不就白費了?
  至於勇王,倒是個棘手人物,可偏偏,勇王卻真正是把勇王妃放在心裡的,是皇家一對難得和睦恩愛的夫妻,勇王待勇王妃十幾年如一日,府裡那些個側妃夫人侍妾完全就是擺設,府裡四女一子也完全是出自勇王妃,這件事,便是太后心底也清楚,還和她感歎過。
  這樣算來算去,只要她的批命沒有洩露出去,她還是能好好地安排自己的人生的,既然顧牧都答應入贅了,那這所謂的鳳命大約也就不復存在了吧?
  經過了幾天的緊張慌亂,清安總算捋順了思緒,這件事她沒打算告訴任何人,太后,舅舅,甚至包括顧牧!
  前兩位不說了,至於顧牧,不是她不相信他,只是立場不同,她更不想讓他為難。
  這幾年的歷練,讓她不再像前世那麼天真懵懂,結合前世今生的許多線索,她心裡也隱約猜到,顧牧應該是皇帝舅舅的心腹手下,她也算是在皇家長大,對其中的一些暗裡流傳的小道消息也有所耳聞,也知道每一代皇帝手中都攥著兩支暗勢力,而其中一支就是她長大些後,皇帝舅舅派來保護她的影衛,而顯然顧牧和影衛並不是一個體系。
  那麼,他應該就是屬於另一支暗勢力了,而且,衝他有資格直接面聖這點來看,他在這支暗勢力中的地位定然也不低!
  這樣的暗勢力,非心腹中的心腹絕對不能勝任,如果顧牧是皇帝舅舅的心腹,卻知道她的批命,最終面臨艱難抉擇的便是他了。
  清安本意自然是瞞著自己的批命,等到自己嫁給了顧牧,縱然別人再想使壞也沒用了,然而從一開始,這籤文就洩露了出去,卻是她也始料未及的。
  在山上的日子平平靜靜,清安來這裡也不是遊玩的,每日至少有半天是花在了跪經祈福上,另有半日抄寫經書,也不過在傍晚時分出來走走而已,日子過得倒也規律。
  京城裡,卻悄然傳出一個詭異的流言,說古家靖安郡主命裡帶煞,克父克母,剋夫克子,流言傳出的來源不可考,但傳播的速度卻是令人瞠目結舌,轉眼上至達官貴人,下至平民百姓,就都聽說了。
  這個流言,自然掀起了不小的風波。
  按說靖安郡主雖然在貴族圈子裡不可小覷,但畢竟只是個剛剛及笄的小姑娘,又沒有父母親族撐腰,本事再大,也是女子,並不值得人過分關注。
  但關鍵就在於,她的父親是大秦戰神,是大秦邊疆一道巍峨雄偉的保護屏障,古修明駐守邊疆的那些年,是大秦百姓最有安全感的年代,所有人都覺得,有這個人在,自己就是安全的,家園就是安全的,這種信念存在他們心中,無比堅定。
  古修明一死,大秦痛失戰神,雖然表面上沒有太大改變,但大秦子民心中的那道厚重的安全感也轟然倒塌,那種惶恐和痛心是無法形容的。
  這就是傳這道流言的人的惡毒之處。
  克父克母的流言一傳出,縱然靖安郡主是古修明的獨生女,可人們的心總會有偏向,就算是再理智的人,也會不由自主地去膈應,從而對靖安郡主的感官轉淡。
  靖安郡主一身榮華,可以說都是父母帶來的,如果父母的光環不再加持在她身上,她的未來又會是怎樣的走向?
  更別提流言還加了個「剋夫克子」,這幾乎就是絕了靖安郡主正常的婚嫁之路!
  到底是誰這麼恨她?
  流言肆意地流傳到第三日,影衛將這個流言報告給了景帝,不出所料引起了景帝的震怒。
  「可查出源頭了?」
  影衛首領慚愧地垂下了頭,這流言是一幫小乞丐傳出來的,等他們查到小乞丐頭上時,這幫二十多個小乞丐已經被人滅口,線索就此斷絕!
  這一回,就連景帝都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種牽連靖安的流言,沒有人比他更知道靖安的命格了,三年前他娘從皇覺寺失魂落魄的回來,告訴了他慧空大師給靖安批的命,他當時都傻了!
  他恍惚間想起修明曾經告訴他的,古家世代主殺戮,殺伐過重,後嗣艱難,便是活下去的,都難得善終,比如修明自己,那麼無所不能的強悍人物,也抵不過命運的捉弄,可他就是想破頭也不明白,靖安一個小丫頭,安靜溫順,秉性純良,一舉一動都合乎禮儀規範,會惹上什麼不得善終的破事?
  這幾年他也一直在暗中留意,幾次出事,都是有驚無險。
  按說,這個批命應該沒有人知道,否則就不會有這麼歹毒的流言傳出來,可是,景帝現在也不知道,批命和流言,哪個對清安丫頭更不利了。
  想到陷在江南險象環生的顧牧,以及朝堂上越來越緊張的爭鋒,景帝的面色陰了陰,「保護靖安郡主的人可有什麼回話?」
  「沒有,只說一切安好,不過……靖安郡主曾和慧空大師單獨待過一陣子,屬下等人無法探知他們談了什麼。」
  這麼個無關緊要的小消息,影衛並沒有當回事,但現在京城中流言四起,他卻忽然有種直覺,應該把這個小消息告訴主上。
  景帝面容沉凝,斟酌了半晌,方道,「行了,下去吧。」
  三日後,慈寧宮的那嬤嬤奉命給靖安郡主送新鮮的瓜果蔬菜,悄悄見了慧空大師一面,可惜什麼都未曾探知。
  清安知曉那嬤嬤臨走前去見了慧空大師一面,心中並不意外,摟著來報信的行遠的小光頭,笑著把一頂剛做好的棉帽子給對方戴上。
  誠王府中,誠王在書房辦事,門口一個身段妖嬈姿容艷麗的女人提著一個食盒走了過去,被攔在了門外,守門的是王爺的貼身侍從,卻連通傳一聲都不肯,這女人只好悻悻地放下食盒回去了。
  書房內,誠王站在書桌旁,蕭瑋轉著手中的扳指,俯視著桌上攤開的一副卷軸,畫中淡淡幾筆,絕色少女祈福時的虔誠純潔便躍然紙上,蕭瑋盯著畫中的少女,面容倨傲依舊,眼神卻十分炙熱。
  書房門口的動靜傳來,他恍若未聞,哪怕那女人是他目前十分寵愛的侍妾,也未動搖他分毫。
  「有了絕世珍品,誰還在乎這些粗糙贗品?」蕭瑋勾著嘴角,高傲而輕蔑地一笑。
  那女人是誠王府的侍妾,誠王許久不曾入後院,引來了眾女人的猜測紛紜,最終,這個受寵卻不怎麼聰明的女人被推了出來探風,卻大跌面子,連書房門都沒進去便失敗而歸,後院上下從王妃到通房都不禁噤聲,知道誠王本性的女人們心裡頓時明白了——此時此刻,她們的王爺,心情可不怎麼美妙,她們沒事最好不要去撞槍口!
  果然,那個意欲闖書房爭寵的女人,轉天就被下令挪到了誠王府後院最冷的院落裡,跟一群早就失寵的女人作伴去了。
  舒王府規矩比誠王府鬆散,然而人心卻比誠王府凝聚,舒王在王妃的伺候下,淨面洗手,用了頓可心的膳食,在王妃隱晦嬌羞的目光下,溫柔地笑著承諾晚上過來,然後才回到前院書房,舒舒服服地窩在榻上,踩著湯婆子,抱著手爐,聽屬下匯報。
  京城中最近莫名而起的流言,他也聽說過。
  說實話,所有皇子中,怕是只有他和誠王最關注,畢竟是關乎靖安郡主的,對於靖安郡主的心,他和老四都一樣,只不過,老四將自己的一腔齷齪心思藏在高傲的外表下,他卻從未想過掩飾,甚至對自己的王妃也做過暗示。
  幸好他娶了個識大體的王妃,清楚地明白,一個背景雄厚的側妃,固然可能影響到她在後院的地位,但在影響到她地位前,卻更能幫助自己的丈夫更上一層樓,丈夫的地位上去了,她可不就跟著夫貴妻榮?至於之後和側妃之間的交鋒,那也要等眼前這時日熬過去再說。
  至於老四那個道貌岸然的,哼,他甚至懷疑,這個流言就是老四放出來的,為的就是阻止靖安嫁人!
  不得不說,舒王這回真相了。
  蕭玹容貌溫文爾雅,雖不及蕭珫出眾,在一眾兄弟中也排得上前三,且他情商極高,後院的女人被他調解得妥妥當當,真正是妻妾和睦,絲毫沒有後院起火的隱患,而朝堂上更是長袖善舞,禮賢下士,因此很是聚集了一群支持他的人,所謂的三王黨,可不比勇王和誠王勢弱。
  出了廢太子一事,對於靖安郡主的歸宿,他心中也有過推測,雖然古家兵符沒了,可耐不住軍中人情還在,他就不信他的好二哥和四弟不動心!
  況且,靖安本身,也有讓男人矚目的資本,沒見他那個清心寡慾的五弟都暗中傾心麼?只可惜,清安似乎看不上他們任何一個兄弟,反而跟那個有名的紈褲小霸王顧牧混在一起,顧牧那小子,除了一張臉,還有什麼?
  舒王心裡有些酸溜溜的,面上卻儒雅和煦依舊,溫柔的人,通常心思細膩,舒王的溫雅雖然有些是偽裝,但偽裝也需要基礎,本性裡,他也是溫雅細膩佔了主要部分,因此也格外心細如髮,聽到下屬的匯報,忽然從榻上直起身來,面色中透出一點訝異。
  「你是說,那嬤嬤去了一趟皇覺寺,還專門去見了慧空大師?」
  連景帝都不知道,靖安郡主三年前的批命,在他的兒子當中,並不是什麼秘密,不然,蕭瑒當初為什麼敢那麼猖狂地對待清安?
  所有人都以為,只這一道命格出來,靖安郡主再得聖寵也有限,早逝,橫死,哪個閨秀的命這麼慘?若是能進東宮當側妃,只怕太后也會很樂意,這種命格,總不能當正妃吧?好歹有皇家的氣運鎮一鎮,說不定能改變靖安郡主的命運呢?
  他們低估了太后皇上對靖安郡主的心,也低估了靖安郡主,所有,朝局變成了如今三王鼎立的局面!
  舒王可知道,當初那道批命,就是由慧空大師做出來的。
  「查,定要給爺查明白!」
  清安不知道,京城竄起了對自己完全不利的流言,也不知道,同時間,由好幾路人馬開始查她,她陷在了一個可怕的噩夢中無法甦醒。
  血,遍地是血,蜿蜒的血溪在叢林中流淌,沖天的腥氣化作了恍若實質的霧霾,將所有的慘烈困鎖在凋零的樹林中。
  屍體,到處都是屍體,殘缺不全,身中數箭,血肉翻飛,黑衣勁裝錦邊暗紋,破爛地浸在血污中,森冷陌刀血跡斑斑,丟棄得到處都是,斷枝敗葉東零西落,大片大片的枯草凌亂地伏在地上,枯黃被暗紅的血銹取代。
  熟悉的裝束,甚至其中還有熟悉的面容!
  清安的心彷彿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反覆蹂躪,痛得喊都喊不出來,她似乎在這屍山血海中奔跑,彷彿在找著什麼,跌跌撞撞,踉踉蹌蹌,恐懼到極致。
  「沒有,這裡也沒有,不是他,不是他,他在哪?」
  跑啊跑啊,叢林在倒退,視野逐漸開闊,血腥味如附骨之蛆,始終在鼻端若隱若現,大片的枯黃暗綠驀然後退,露出一大片鐵灰色陰沉的天空,一道彷彿拖出來的成人腰粗的血痕,從清安的腳下,延伸到了那叢林的邊緣,消失在看不見的峭壁下……
  「不——」
  清安一聲尖叫,驀然驚醒,額上一片冰涼,冷汗涔涔。

  ☆、第七十三章 恩情

  數日後,皇覺寺內又來了一行貴客,舒王和誠王攜家眷前來,一個說是為家中孩子祈福,每人點一盞長明燈,一個則是奉母妃之命前來供奉佛經。
  兩方人馬相遇在山下,乾脆便結伴而行,一路談笑風生,兄友弟恭,和諧無比,兩位王妃也是把臂交談,妯娌情深。
  進了皇覺寺,兩家人才分開,分別住進了早已安排好的院子。
  舒王妃親自捧著錦帕熱水,為舒王細細擦洗一番,然後才收拾自己,約莫兩刻鐘,夫妻兩人重新換了一身衣裳,出現在外間,帶來的下人也早就將房間收拾妥當,點上了炭盆,屋子裡熏得暖烘烘的,桌上擺放著熱茶和點心。
  「想不到山中如此清寒,倒是我考慮不周,讓王妃受罪了。」
  舒王捧著茶碗,一口氣喝盡半盞熱氣繚繞的茶水,只覺得冰涼的胸腹間驟然升起一股溫熱之氣,偎貼至極,不由得長出了一口氣。
  他一個大男人都有些不耐這山中的氣候,王妃一向體虛,只怕更加難受,他心中不由得有些歉疚,就因為他的一時心血來潮,阿霓便毫無怨言地放下府裡的一切,不顧身子虛弱,隨自己胡鬧,到底是自己的不是。
  舒王妃楚霓乃是真正的名門貴女,國公府嫡長孫女,可以說是景帝幾個兒媳中出身最高的,難得的是氣度端雅含蓄,並不盛氣凌人,生得細眉淡目,五官恬淡而蘊著一股子溫柔親切,論姿色是妯娌幾個中墊底的,然而這股溫柔內秀的氣質,以夫為天的恭順,以及溫婉大氣的為人處事,卻令她在宗室中人緣最佳,就是與舒王爭鋒的勇王、誠王內眷,在他身上也挑不出半分不是。
  康王就不止一次沖景帝嘀咕,怎麼不把這位指為太子妃。
  其實景帝心中也納悶,他給兒子指婚,當然會事先調查清楚這些貴女的人品秉性,這楚霓在閨閣中名聲尋常,不功不過,更有一個出類拔萃的繼母所出之妹,才貌雙全,將她壓得沒半分光彩,只得一個敦厚寡言的評語。
  景帝在她和她繼妹間猶豫了很長時間,最後繼妹因為名聲太盛,過猶不及,被景帝壓下,而將她指婚給了舒王,多少也有藉著她高貴身份補償舒王的意思,楚霓的父族雖然對她不及繼妹,但也不至於苛刻,母族亦不是平庸人家,對這個獨女留下的外孫女十分看重,就沖這個,舒王娶了楚霓,便一下子籠進手兩大世家,改變了自己勢弱的局面!
  也因此,舒王格外看重王妃,而楚霓嫁給他七八年,不但生了兩子一女,其他方面更是從來不曾讓她失望!
  此刻,感覺到舒王話語中飽含的歉疚,舒王妃莞爾一笑,細緻清淡的眉目也因此漾起一波別樣的風采,彷彿整個人一下子就鮮活了。
  「爺說得未免太見外了,你我夫妻一體,難道只能同富貴不成?再說,爺這大冷天的願意帶我出門,我心中只有歡喜的,能光明正大地出門賞玩,這是盼都盼不來的好事兒,又哪裡是受罪?」
  舒王聽了王妃的話,心中的褶皺被慰燙得服服帖帖,十分舒坦,這就是他的王妃,教他怎麼能不敬愛呢?
  他優雅溫潤的眉宇間顯出一抹笑意,抬眸看了看舒王妃,眼神意味深長,「今兒你和弟妹交談,可聽出什麼沒有?」
  舒王妃也飲了小半碗茶,餘下的捧在手裡,神情間透出一抹思索,慢慢地道,「只是閒聊,也沒聊什麼話題。弟妹神態內斂,隱著幾縷閨怨憂愁,不似以往張揚明快,言語間透出幾分四弟最近心情不好的猜測,弟妹的意思是,四弟心中有人,或者在外面有人,其餘倒霉透露什麼。」
  舒王眼睛微微一亮,含笑道,「果然如此。」
  舒王妃奇道,「果然什麼?難道爺知曉四弟的心上人身份?」
  舒王並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微微一笑,「這幾日且麻煩王妃,多和四弟妹談談,也不知道我猜的對不對。哦,聽說靖安郡主也在皇覺寺,太后心中一直牽掛著這位表妹,王妃不妨走動走動,照顧一二,便是太后知道了,也只有欣慰的,不會責怪你多事。」
  舒王妃眼底閃過一絲瞭然,心底卻也沒什麼不快,她沉靜地點了點頭,笑容含蓄得體,「爺放心,表妹一個人在此祈福,好不惹人憐惜,我心裡也想著親近親近,盡一份心意。」
  這廂舒王和舒王妃你一言我一語地商量妥當,夫妻間氣氛十分融洽。
  那廂,誠王和誠王妃之間的氣氛就沒這麼好了,誠王妃出身勳貴豪門,容貌艷麗無雙,當年嫁給誠王,也頗過了一段蜜裡調油的好日子,大約是被那段成雙成對的好日子迷了心,竟是再也看不慣其他誠王后院的其他女人,因這一點嫉妒之心,鬧了許多事,夫妻倆漸行漸遠,無奈誠王卻不似舒王溫和體貼,打小就被淑妃寵大的誠王,哪裡會被女人束縛?下狠手收拾了誠王妃幾回,自此誠王妃便消停了,王妃都消停了,其他女人更加不敢狠鬧。
  哪怕這會兒誠王妃的心裡酸苦難當,也不敢在誠王面前流露分毫。
  明知丈夫心中有了人,明知丈夫是拿她做擋箭牌,上山來看別的女人,她卻不敢有半分不滿,反倒要為丈夫遮掩,想起同行而來夫妻和睦的舒王夫婦,誠王妃不免暗自垂憐。
  誠王懶得看誠王妃的臉色,他上山來本就別有目的,哪裡還顧得上去揣摩誠王妃的心事?甚至心底還有那麼一些不滿,不滿這個不識大體的女人佔據了自己正妃的位置,以至於自己不得不殫精竭慮地思考其他不是很有把握的法子,才能達成目的!
  想到那道籤文,他心頭就是一片火熱,恨不得立即便見到那個人!
  他哪裡還會記得,當年指婚誠王妃,卻是他和他母妃千挑萬選,家世、容貌,性情都是一等一的,他甚至偷偷見了閨閣中的誠王妃一面,這才心甘情願點頭答應的,根本與人無尤!
  誠王很快便出了院子,往寺裡看似閒逛,卻在尋找與清安偶遇的機會,誰知轉了半下午,別說清安了,連她身邊的丫鬟婆子都沒見一個,不由得悻悻而歸,十分不滿。
  舒王聽手下匯報了誠王的舉動,眼底不由得閃過一絲輕蔑,若不是背後有淑妃撐腰,憑四弟這種連掩飾自己情緒都不會的性情,還想和他爭鋒,當真是可笑至極!
  頭天晚上,舒王妃給清安送了帖子,第二天,舒王妃便起身拜訪,誰知到了清安的院子,卻被歉意地告知清安偶感風寒,不便見客。
  古家的眾僕雖然態度謙卑恭敬,但拒絕的態度很堅決,舒王妃自然不能以看病的名義硬闖,只好退了出來,回頭告訴了舒王。
  這裡舒王妃碰了釘子,讓舒王夫婦心生疑慮,那邊誠王更是連機會都沒找著,根本就見不到清安,自家王妃也不給力,不肯前去拜訪,不由得怒氣大熾!
  很好,既然山不就我,我便就山,爺就不信,你敢直接拒絕爺!
  誠王剛發了狠心,便從屬下那裡聽到意外的消息,「你說什麼,靖安郡主下山了,不知去向?」
  饒是誠王做了萬千猜測,也絕對沒想到,清安居然根本不在寺中!
  這下子,他這一番興沖沖進山的姿態,簡直就成了一種笑話!
  舒王一直都在暗中監視著誠王,他雖然沒有用屬下直接探聽靖安郡主的動靜,可只要盯著誠王,什麼消息弄不到,然而,當他得知靖安郡主消失不見時,他卻不同於誠王的勃然大怒,而是產生了點不祥的預感。
  他也顧不得螳螂捕蟬黃雀在後了,蟬都不知去向了,螳螂正怒火沖天,他這時候湊過去別說撿到什麼便宜,別引火燒身就不錯了,舒王是個冷靜理智的,當機立斷,第二天便帶著家眷下了山,讓王妃帶著眾人去溫泉莊子小住幾日,自己則快馬加鞭進了京,直奔皇宮!
  「你是說,你去皇覺寺祈福,讓王妃拜訪安兒,卻發現安兒不見了?」景帝神情莫測地看著底下的三兒子。
  景帝固然喜怒不形於色,但蕭玹多少還是看出了一絲蛛絲馬跡——從那難掩疲倦的神色中,蕭玹居然察覺到一絲意外的平靜,彷彿對靖安郡主的去向心中有數似的。
  蕭玹垂下了頭,心念飛轉,嘴裡卻誠誠懇懇地道,「正是,兒臣心覺不妥,也曾想著,表妹的行蹤是不是稟報過父皇和太后,但兒臣又怕是自己想當然,誤了找回表妹的最佳時期,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回京稟告父皇,畢竟其中關係到表妹的安危,若兒臣所為是多此一舉,也沒什麼大不了,不過是多跑一趟腿,可凡事只怕萬一……」
  「不錯,你的想法很對,」景帝點了點頭,「老三這幾年越發長進了,等翻了年,內務府便交給你吧!」
  蕭玹一下子就愣住了。
  雖說兩年前他就被分進了內務府,總管著十三司中的三司,權力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總管三司和總管內務府根本不能混為一談,父皇真的放心將整個內務府交給他?
  瞅著蕭玹恍恍惚惚的背影徹底消失,景帝終於揭下了鎮定的面具,頹然坐在龍椅中,儒雅的面容上流露出一抹痛楚。
  兒子深陷江南,生死不明,他心急如焚,卻絲毫不能表現出來,只怕他露出一絲不確定,兒子就真的沒有活路了。而疼愛的外甥女之所以消失不見,根本不用查,他也知道,她是下江南了,也不知道她是怎麼知道兒子出事的,眼下,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為他們壓下所有明劍暗箭,等那兩個不省心的,平安歸來……
  但願,但願安兒能把那臭小子帶回來,不求毫髮無傷,只要,只要能保住一命就好……
  ……
  京城發生的種種,清安都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她也不會放在心上!
  從京城通往江南,有水路和陸路,走水路顯然行不通,走陸路,憑清安那才練到初級的馬術,可算是吃足了苦頭,每天停下來都要齜牙咧嘴地塗上厚厚一層藥膏,儘管如此,她還是半天也不敢耽擱,一路飛馳。
  沿途日夜不停地趕路,不斷地有各種消息湧入她的耳中,讓她想裝作不知道都不行。
  江南官場,正經歷著一場山崩海嘯式的狂潮!
  被暗殺的江南總督,抄家的江南九府巡按,還有南華州知府、江南織造、鹽運司、通政司、通判、江南綠營等等,統統迎來了一場大清洗!
  此次前去江南的負責人明面上是景帝的心腹,王敬年大人,趙穆將軍,而顧牧並沒有正大光明地出現在江南,因此所有傳來的消息中都不包括顧牧,如果不是顧牧親口告訴她去了江南,她都以為他根本不在這裡,雁過留痕,可他卻一點消息都沒有,彷彿沒有這個人似的,越是這樣,清安的心沉得越厲害。
  簡而言之,顧牧失蹤了。
  清安怕,很怕,血腥的噩夢直接將她推到了前世那無法自拔的泥潭裡。
  前世顧牧的慘死,彷彿詛咒一般纏繞在她心間,她也不是沒做好準備,截留媚娘和安北,不就是為了在江南發展勢力,她並不求勢力發展的多大,只是希望能在恰當的時候,給予顧牧一點幫助,可現在,什麼都沒有佈置好,顧牧就失蹤了,她恨不得一夜千里,下一瞬就來到顧牧的身邊。
  總有一種感覺,如果她不快些見到顧牧,就會永遠失去他了。
  日夜不停地趕路,本來一個多月的路程,硬生生被壓縮到了二十天,總算趕到了南華州的邊界,高大而有別於北方厚重的城牆近在咫尺,然而,清安卻沒有率領眾人進入南華州城門,轉而向南華州西南方向而去。
  餘下眾人自然是以清安的意志為準,二話不說便跟了上去,本來這一路他們也不是為了遊玩享福的,分明是有重大緊急的事情要辦,何況主子一個弱女子都拚命了,他們身為下屬,又怎好偷懶?
  清安絕對沒想到,她這一路不怕苦不怕累、果決明斷的作風,反而為她贏得了府中眾退役將士的敬重和忠心,強者,無論是身體強大還是心靈強大,總是會得到旁人的崇拜尊敬!
  南華州城外散落著連綿茂密的山林和大大小小的村落。
  清安等人沿著官道,策馬直奔山林區,時值初冬,冷氣嗖嗖,陰寒浸骨,山裡尤其陰冷,叢林裡多半是枯草黃葉,也有三兩棵歲寒而不凋的松柏等常青樹,卻比春夏秋好走了許多。
  就彷彿有神明暗中保佑一般,清安本打算花費幾天時間確定噩夢中的地點,誰知攀上的第一座山林就熟悉得令她心悸!
  還有那股子盤桓不去的血腥味,經山林裡腐敗的粗枝爛葉一漚,氣味格外難聞。
  「主子,小心點。」
  古達,古三的義子,古家這一代名為護院實為暗衛的首領,領著精挑細選出的三十名兄弟,跟著清安一路,幾乎不曾出一言反駁清安的種種安排,但到了這裡,他卻不由自主地伸手攔住清安。
  ——那林子裡,他聞到了人血的腥味,以及屍體腐敗的氣味。
  「這裡面似乎不妥。」古達輕聲道。
  清安目光直直地看著一根從樹梢上垂下來的破布條,半晌,乾澀地道,「我知道,我必須要去查查看。」
  清安越是往裡走,越是神情慘淡,嘴唇顫抖,幾乎有些立不住了,一直找到夢中出現的那條鮮血拖出來的凌亂小道上,清安渾身一震,幾乎支撐不住,流雲和飛雪不得不上前扶住清安。
  「郡主……」
  「走,扶著我,往那邊走!」清安對兩人的欲言又止視若無睹,面無表情地直接指著方向命令。
  流雲和飛雪無奈,只好沿著清安指出的方向,扶著清安,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那山坡處走去,大約走了半個時辰,終於來到了山坡盡頭——
  「那是哪裡?」清安面無血色,唇色慘白,一眼看去,整個人已經如風中飄絮,十分勉強了,但她眼中的神采卻越發璀璨,璀璨而凌厲,一往無前,銳不可當!
  ——裊裊炊煙從山腳下升起,灰撲撲的房屋,在青山碧樹間若隱若現!
  明山腳下,是一個不大的村莊,大約住著二十幾戶人家,其中靠近村尾處,有一戶竹籬茅舍的人家,家中唯有兄妹二人相依為命。
  南方地主豪強雲集,大量的土地也都集中在他們手中,流落民間的土地本就稀少,因此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明莊的人二十幾戶人家,不過只有三兩戶家中有些薄田,自然也只能靠著明山生存,多數家裡都佃上幾畝田地細細伺候,混個口糧,而主要的大頭,則是家家戶戶的壯丁都去當獵戶,平日裡結伴進山捕獵,山雞啊,兔子啊,小鹿啊,野山羊啊,好在明山沒有大型猛獸,老虎獅子豹子都不見蹤影,頂天了生幾窩野豬就不得了了,雖則日子也過不豐裕,也能勉強糊嘴。
  平日裡,兄長負責打獵養家,妹妹則在家中縫縫補補,種上幾分菜地,日子過得清貧而安然。
  這些天來,家裡的氛圍有些古古怪怪的,兄長長栓也沒出門,在家裡砍了些竹子編篩子筐子,妹妹則整日縮在屋內,也不出門。
  長栓編好了一個竹筐,坐在門檻上發呆,見妹妹杏兒走了出來,一把拉住,壓低聲音問道,「那人可醒啦?不是什麼罪犯流竄到咱們這裡吧?」
  妹妹杏兒今年大約十六七歲,皮膚微黑,大眼睛挺翹鼻小嘴兒,五官底子卻生得不錯,她眨巴著一雙春情蕩漾的明亮杏眼,雙頰微紅,使勁掙開哥哥的手,才斜著她哥哥道,「哥哥真會瞎說,看那人的穿著打扮,哪裡像是壞蛋啦?你別擋著我,我去給他燒點熱水。」
  長栓是個憨厚的,被妹妹一搶白,訕訕地退到一邊,讓妹妹利落地跨了出去直奔廚房,一會兒功夫,拎著一壺熱水又鑽了進去。
  長栓非常擔心,他雖然沒念過書,但孤男寡女待在一個屋裡不妥當還是知道的,可面對一直都當家作主的妹妹,天然便氣弱了,到底說不出什麼硬氣的話。
  屋子裡,杏兒盯著躺在床上的年輕男子,雙眼放光,神情迷醉——她長這麼大,還從來沒見過長得這麼好看的男人呢,簡直比戲文裡說的那些王孫公子都好看,都說村那頭的朱秀才長得好氣度好,她卻覺得,朱秀才若是跟眼前這個男人一比,那簡直是黑乎乎的油燈和天上廣寒宮的差距,根本沒有可比性!
  也不知道……不知道他成親了沒有,哥哥救了他一命,就相當於她救了他,戲文裡不是說救命之恩,應當以身相許嘛,她也不貪心,非要做他的正妻,不過,憑她的救命之恩,一個二房應該是沒問題吧!
  嗯,等他醒了,讓哥哥問問他!
  就在杏兒胡思亂想的時候,床上的男人眉頭微微一動,流露出一抹痛苦的神色,長而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地睜開了眼睛。

  ☆、第七十四章 攔截

  「我們下去吧!」望著山坡下方不遠處的村落,清安壓抑著心口的激盪,淡聲開口。
  沒有期望就沒有失望,她絕對不相信自己真有這樣的運氣,第一個選擇就能找到顧牧。
  夕陽西下,炊煙裊裊,遠處青山凝固了大片的黃,近處山坳裡的小村落顯得格外靜謐,如同一幅工筆精雕細琢的畫兒,清安一行的到來,頓時打破了這無比和諧美好的氣氛。
  雖然一路風塵僕僕,可清安等人依然讓村口石墩旁幹活的村民們看呆了!
  看看,那束髮的髮冠怎麼那麼漂亮?那衣服居然滑溜溜還放著光,還有那皮毛大氅,比城裡皮毛店中掛著的那些閃亮順滑多了,那種皮毛他們一輩子都買不起一件,何況是這些人身上穿的這種,看著就讓人移不開眼!
  還有,這一個個長得,簡直跟天仙下凡似的,真是太好看了!
  南華州是富裕的魚米之鄉,南來北往,達官貴人,鹽商豪富,物資充裕,這些周邊的村民們雖然日子窮困,倒還過得去,見識也比那些深山老林的好許多,起碼,沒有被清安一行嚇得話都不會說,反倒第一時間竊竊私語起來。
  「快看,金簪子,那是金簪子吧?」
  「金簪子算什麼好東西,快看那人的玉珮,聽說那些有錢人都不稀罕金的,稀罕什麼玉簪子玉珮……」
  「放屁,還在這磨嘴呢,一個個都不怕死,沒看到這些人拿著刀劍嘛,誰知道是好人還是壞人,還不快去找村長!」
  其中一個人稍微有些見識,飛快地帶著人縮到牆根,謹慎地看著清安等人,其他人也恍然大悟,其中一個腿腳快的連忙跳起來就往村子裡頭跑!
  清安並沒有阻止,她原本也不是來找麻煩的,她在村口站定,沖那個第一個注意到他們帶著武器的中年男人招了招手。
  那男人又是遲疑又是害怕,卻不敢拒絕,磨磨蹭蹭地挪到清安面前,只覺得眼前這個看著不大長得好看的年輕人,眼神真可怕,黑黝黝的看不到底,跟山那邊的萬丈深淵差不多,他雙腿發軟,幾乎就想當場跪下來。
  清安盡量和顏悅色地道,「我問你,你們村子,這段時間有沒有什麼生人進入?」
  那人戰戰兢兢,慌忙搖頭,「沒有,沒有!」
  清安蹙了蹙眉頭,那人心頭狂跳,生怕清安一言不合就動手殺人,卻聽清安問道,「你仔細想想,我朋友便是在此地消失,你沒有見過,你們村子裡的其他人家呢?你去打聽一下,你們村有幾戶人家?」
  「二、二十一戶!」
  這人打聽有多少戶人家幹什麼?難道,難道這人是要屠村?他們是水匪嗎?不對,水匪哪能長這麼好……
  男人一邊回答,一邊胡思亂想,越想越是恐懼,他雖然見識比其他人好些,但畢竟有限,這時候,已經自己把自己嚇得不行。
  清安眼見再問下去,這人就得昏倒了,也不是個辦法,於是從流雲那裡扯出一張百兩的銀票,又拿出一個十兩的銀錠,在手中拋啊拋。
  這一招利誘十分有效,果然,拋了一會後,那男人儘管還是滿心害怕,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銀錠吸引了,眼睛直隨著銀錠轉——他這輩子,見過銅板,還在村長那裡見過一次碎銀塊,除此之外,連飲食都少見,更別提這麼齊整這麼閃亮的銀錠了,實在是讓他大開了眼界!
  「你仔細回想回想,最近你們村子有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情,若是回答能讓我滿意,這銀錠就就歸你了,還有,你幫我問問其他人家,只要認真回答了我的問題,每戶便賞五兩銀子,若是能提供線索,再多賞五兩,如何,做不做?」
  有了動力就是不一樣,那男人連忙點頭,只是說幾句話就能得到那麼一大筆銀子,傻子才不幹?不過,他還是有點不敢相信自己的運氣。
  「我記得,大概是三天前一個晚上,山上十分熱鬧,喧嘩了好久,我們村裡的人都猜是不是兩個大傢伙在鬥,後來第二天沒了聲息,我們怕那大傢伙打贏了,會來禍害村子,也不敢上山,所以山上到底發生了什麼,我、我們也不知道。不過,我,我馬上就去問,興許有別人知道也說不定。貴人,這銀錠真的歸我了?」
  清安點了點頭,「放心,我說話算話,你受點累,跑跑腿,銀子自然比別人多些!」
  這男人佈滿風霜的臉上頓時綻開了一個開懷的笑,也顧不得再囉嗦,飛也似的往村裡跑,清安朝身後使了個眼色,流雲連忙跟了上去。
  那幾個躲在牆根不敢動彈的村民滿眼羨慕地看著跑進村子裡的男人,那亮閃閃的由你定他們當然也看到了,嘖,柱子家這是走大運了啊——不過一想到自家也能得到五兩的賞銀,大家也就不再嫉妒眼紅,跟著歡喜起來。
  其中一個膽大的,試探著站了起來,往這邊小心小心地推了幾個粗糙的小木凳,清安也不拒絕對方的好意,坐了下來。衝他點了點頭,「多謝。」
  那人頓時露出歡喜之色,連連擺手,「不敢,不敢。」卻也說不出別的,不過隨後他就左顧右盼,十分神氣,彷彿能跟清安他們搭上一句話很了不起一般。
  村子裡到底人少,不一會兒,那男人便連同一個面容拙樸的中年漢子返了回來,指著清安等人道,「村長,在那裡!」
  兩人身後的流雲向清安使了個眼色,清安心頭微微漏跳了一拍,深吸了一口氣——她忽然有些害怕,不知道流雲帶回來的,到底是好消息還是壞消息,若是壞消息……不,不可能的,絕不可能!
  思忖間那男人和村長也走上了前,村長到底比普通村民更多幾分見識,一眼看到被眾人簇擁在中間的清安,二話不說就向清安跪了下來,腰彎得幾乎碰到了地,「草民見過貴人,貴人到村裡來,是有什麼吩咐?」
  不用清安說什麼,古達便上前將人拉了起來,感受著手底下瑟縮顫抖的身軀,古達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怕,主子問你幾句話,你如實回答便是!」
  那村長連忙點頭哈腰地答應,也不敢直視清安,只重複道,「您吩咐,您儘管吩咐!」
  「我一個朋友前兩天上山打獵,失去了行蹤,我沿著他留下的記號,找到了你們村子上方的山坡,卻沒找到他,我懷疑他是不是被你們村子的村民救了,這兩天你們村子有沒有村民上山?」
  村長比那中年男人謹慎些,沒有立即回答清安,而是認真想了想,這時候,跟在他們身後躲躲閃閃的村民中,一個中年嬸子小小聲地道,「那個,村長,長栓前天好像上山了……」
  村長被這一提醒,頓時響了起來,「對對,我……草民差點忘了,長栓是上山了,還跟草民打了招呼,因為頭天晚上山裡鬧的動靜太大,大家都不敢動彈,所以他只能一個人,草民還讓他別進深山,怕他出事,不過他什麼時候回來的草民就不知道了,也不知道他有沒有救人。」
  這時,跟在兩人身後的流雲,不緊不慢地問道,「大叔,那個長栓家,是不是住在村尾那個茅屋?周圍是不是就他一家?」
  村長點了點頭,不明白這個天仙樣的閨女怎麼知道長栓家住哪,茫然地回道,「就是他家。」
  流雲心中有了數,走過去低聲對清安道,「主子,這戶人家有點貓膩,之前那大叔去詢問的時候,這戶的家主眼神躲躲閃閃,似乎透出幾分心虛,沒怎麼說話,前後回話都是由屋子裡一個年輕姑娘說的,那姑娘說是沒看到,聲音也有幾分虛,奴婢覺得,這戶人家有問題!」
  清安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將銀錠扔給了那起先回話的中年男人,又從古達那裡要了個五兩的銀錠,遞給了那個中年嬸子,然後才將銀票遞給了村長,「這是一百兩銀票,是我之前答應給村民的賞銀,勞煩村長安排一下,去城裡古記錢莊兌換——這銀票上有標誌,去其他錢莊兌換不出來,且這兌換也有日期限制,錯過了日子,這銀票便只是一張廢紙,村長可記住了?」
  村長叫她這一強調,頓時緊張起來,打定主意下午就去城裡兌出來!
  請安對他的表現也十分滿意,她這純粹是打個時間差,倘若讓人通過這張銀票順籐摸瓜到她的身上,那後果不堪設想,而古記是她的產業,暫時應該沒什麼問題,等那些人察覺出來,她也早就離開了。
  得到了想要的消息,清安等人便出了村子,飛雪有些不解,「主子,我們這就走了?」
  清安搖頭,凝目沉思了一會,然後道,「咱們去後山旁等一等!」
  至於等什麼,聽了流雲帶回來的消息,大家心中也有些猜測。
  一行人悄然轉到村子後山處,隱在粗壯繁茂的樹叢中,不到半個時辰,就看到三個人影,深一腳淺一腳地從村子裡出來,艱難地往山上挪去。
  「兩位,這是我朋友,且受傷如此之重,你這樣拖著他行走只會加重他的傷勢,你到底是想救他,還是想謀殺呢?」
  長栓兄妹正一人架著一支胳膊,拖著昏迷不醒的年輕人悶頭往前走,猛不丁聽到一道清靈悅耳卻充滿冷意的聲音,兩人嚇了一大跳,踉蹌著往後退了一步,眼看著就要摔倒在地。
  眼前閃過一道身影,迅捷如電,兩人只覺得手中一輕,架著的人已經不見蹤影,而他們自己卻失去重心,「撲通、撲通」一前一後摔倒在地!

  ☆、第七十五章 得救

  古達撐著顧牧,清安迅速上前一把抱住,緩緩將人放倒,流雲最是知機,已經在地上鋪了清安的大氅,顧牧倒下的身體正好落在大氅上。
  一行三十多人,有條不紊地忙著,一個都沒有看向那對摔在一起的農家兄妹!
  誰都不知道,表面沉著鎮定的清安,內心早已波濤洶湧,被噩夢般的現實衝擊得幾乎要撅過去,若不是一口氣強撐著,她只怕就倒下了。
  ——顧牧的傷口,和上輩子聽說的一模一樣!
  此時的顧牧,頭髮枯亂,雙目緊閉,臉色灰白,雙頰瘦得完全沒了肉,凹陷了下去,就彷彿是一層皮覆在頭骨上,昔日的男色減得還剩一成都不到,倘若不是虛弱至此,以顧牧的顏值又怎麼會讓杏兒只是覺得好看?
  他渾身傷痕纍纍,最可怕的是,他的胸口有一道幾乎是橫劈下來的傷口,好似開膛剖肚般血肉模糊,包紮著他自己的外衣撕成的厚厚布條,被血染得層層通紅,有暗紅的血漬,還有鮮艷刺目的血色,他的嘴唇已經完全變白,幾乎看不到一點血色了!
  即使那倆兄妹有可能是顧牧的救命恩人,清安還是按捺不住心口陡然升起的戾氣,恨不得將這兩人弄死!
  就為了那麼點私心,就忍心把傷勢如此之重的人從床上拖起來,如果他們是追殺的仇人還罷了,可他們明知道是友非敵,居然還這麼不管不顧!
  清安的眼圈一下子紅了,眼淚吧嗒吧嗒地滾了出來,壓抑的哽咽聲如同受傷的野獸,絕望又凶狠,她從來不知道,親眼看到顧牧傷成這樣,她會如此痛徹心扉!
  她哆嗦著嘴唇,伸手往顧牧的鼻子下探了探,若有若無,如果不是她屏住呼吸去感受,幾乎都感覺不到。
  謝天謝地!她幾乎要感激老天爺了!
  別說清安了,就是她身後那群五大三粗的漢子們,看到了顧牧的傷勢,也是紅了眼圈,走時還活蹦亂跳的人,如今一副奄奄一息的模樣,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也受不了。
  「主子,這裡並不安全,我們還是早點離開為上!」古達經驗豐富,一看顧牧這樣兒,就知道是中了埋伏,說不定那要害他的人還憋著後手,他們這一行雖然有三十多人,幾乎都是好手,但也不能托大。
  那邊流雲已經利索地從包袱裡翻出一個玉盒,打開,從那根兒臂粗壯四肢清晰至少有五百年以上的野參上掰下一根胳膊,遞給清安,這是清安臨走前特意帶上的,果然起了作用。
  清安也沒時間顧及什麼男女大防,塞進自己嘴裡嚼了嚼,又轉而塞進顧牧的嘴裡,旁邊眾人看了權當沒看到——都傷成這樣了,不弄點好東西吊著命,又怎麼經得起長途奔波?
  誰都知道,他們家郡主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致,再也經不起絲毫刺激了,萬一這顧二公子出了事,只怕他們家郡主也得跟著出事!
  古達對這個已經預定的姑爺還是有幾分敬意的,條件如顧牧且願意入贅古家的可不多,且又是郡主的心上人,這個要是死了,古家還不知道能不能盼來另一個,就沖這個,說什麼也不能讓顧二公子出事,他們這行人暗地裡都做好了心理準備,哪怕他們死了,也不能讓主子和顧二公子少一根毫毛!
  「主子,這兩個人怎麼辦?」
  古達上前去輕踢了長栓一腳,長栓也算是個好兄長,早在兩人摔倒時,就把妹妹護在了身後,被古達踢了一腳,動也不敢動,就那樣生生受著,生怕一個躲閃,露出身後的妹妹,讓妹妹遭了罪,這幫子人一臉殺氣,還帶著刀劍,肯定不是好人,萬一看上了妹妹,可不把妹妹糟蹋了!
  也不怪長栓這樣想,杏兒雖然是個鄉下村姑,但頗有一番小家碧玉的清水出芙蓉之美,別說在他們村,就是在整個鎮上也是排得上號的美人,甚至還跟著兄長認識了幾個字,在鄉野也算是比較優秀的女孩了。
  這哪個地方都有不太平的,對於平頭百姓而言,地主豪紳、水匪強盜都是惹不起的人物,杏兒的容貌在清安等人看起來不算什麼,但長栓卻很害怕這群人會傷害到杏兒,他們前村一個長得還不如杏兒的姑娘,不就是在去姥姥家的路上被土匪糟蹋了麼?
  杏兒雖然躲在長栓身後,也嚇了個夠嗆,但她比自己兄長強,還能穩定情緒,悄悄去觀察這群人,自然也聽出了古達的語氣雖然充滿輕視,卻沒什麼惡意,心中就是一鬆,看來,這群人說是那個公子的朋友,不是騙人的!
  她眼珠一轉,覺得自己是不是能要求些什麼。
  清安漠然地看了兩人一眼,「給他們五十兩,權作謝禮,等長風醒了我再和長風商量。不過,這救人的事兒,讓他們最好忘記,一個字都不要在人前提,否則,招來了什麼災禍,誰也救不了他們!」
  若是讓那些人知道這兄妹倆壞事救了顧牧,只怕這兩人會被啃得渣都不剩,連顧牧都敢說殺就殺,在這些人眼中,兩個村民乃至於他們一個村子人的性命,壓根就不算什麼。
  長栓小時候念過幾年私塾,多少有幾分見識,聽了清安的話,只差沒嚇尿,他本來救人全憑一時的善心,沒想太多,結果妹妹一看到他救回來的人就連眼睛都不會轉了,恨不得黏在這人身邊,他心裡就有點後悔,生怕引狼入室,如今更得知這人說不定還會給他們帶來殺身之禍,就恨不得從來沒生過那點善念,巴不得擺脫了這個人,能有五十兩的銀子,簡直是意外收穫了,他打定主意,拿到銀子,立刻就帶著妹妹去鎮裡住一段時間,避避風頭再說。
  但長栓這麼想,奈何他妹妹並不配合。
  「——可是,那位公子之前醒過一次,得知我救了他,他向我許諾,說要帶我回去,納我當二……當妾。」
  杏兒眨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絞著衣角,怯生生又充滿嬌羞地道。
  她話音剛落,場面一下子安靜了。
  清安瞇了瞇眼睛,古達嘴角流露出一絲諷刺的笑,至於流雲飛雪,簡直被這傻大膽的姑娘驚呆了。
  她哥長栓一下子氣急敗壞了,「你閉嘴,瞎說什麼?」
  她卻是不怕她哥的,理直氣壯地道,「我沒瞎說,明明是這位公子答應我的。」
  反正這公子傷得這麼重,暫時也醒不了,等她先跟著他們,進了他家的門,再攆她出去,她就拿救命之恩換留下來的權利,只要她能留在這公子的身邊,好好伺候著,早晚能得寵!
  杏兒在心裡喜滋滋地盤算著,在她看來,眼前這一看就是領頭的少年,大約是公子的朋友,長得也十分好看,可是吧,太瘦弱了些,比自己看起來還小,她當然不至於看上對方,但看這人的通身氣派,就知道,公子的出身想必也很了不起,非富即貴,誰見過富家公子和平民百姓交朋友的?
  也是清安氣質太清冷入骨,且威嚴自持,縱然是扮成男裝有些陰柔,但被那股子冰冷的氣質和上位者的凜然威儀一衝,若不是江湖經驗十分老道的,還真沒人察覺她女兒身的身份。
  清安現在心裡只有顧牧的傷,壓根就沒有心神去顧及其他,對杏兒的話也沒有什麼反應,顧牧雖然風流,卻不至於風流到在這種傷勢下好不忘調戲民女,再說,誰能比她更清楚,顧牧的風流,有一大半都是偽裝的,為他暗地裡的身份打掩護的。
  「我不想和你糾纏什麼,既然你說了是這公子答應你的,我會帶上你,等他醒了,再問他便是。」清安冷漠地道。
  流雲見主子並沒有受這村姑的話影響,心中鬆了口氣,狠狠地瞪了杏兒一眼,真是自不量力,居然敢肖想姑爺,誰不知道姑爺對自家郡主多好,連入贅都答應了,怎麼可能會許諾納一個丑了吧唧的村姑?要知道,答應了入贅,就意味著姑爺自己個兒放棄了三妻四妾的權利,這輩子就只守著郡主過日子了,誰家的贅婿還三妻四妾的,滿大秦也沒這樣的好事!
  杏兒可不知道這裡面的事兒,聽到清安答應帶他們兄妹走,先鬆了口氣,然後為自己的機智得意不已,要不是她當機立斷,她和哥哥怎麼能攀上這樣的好親事?以後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就讓春梅她們羨慕得眼珠子都收不回來吧!
  長栓看妹妹已經徹底鑽進了死胡同裡,心裡又苦又澀,只覺得是自己害了妹妹,可面對渾身殺氣的古達等人,愣是一個字都不敢說,說了也沒用,妹妹已經死心眼地認定了!他可如何是好?
  清安等人也不在乎這兩兄妹的心思,清安見顧牧服了一點人參,臉色好了許多,現在移動他應該不至於傷及根本了,便和古達商量。
  「好歹他們也救了長風,我們也不能看著他們送死,帶上他們,我們先離開這裡!」
  顧牧在這一帶消失,連屍體都沒有,那些幕後的黑手怎麼會放心?必然是要徹查到底的,多留在這裡一刻鐘,就會多一份危險!
  古達也沒有異議,雖然多帶兩個人挺麻煩,但他也擔心將這兩人留在這裡,會洩露他們的行蹤。
  「主子,主子——」
  一旁的飛雪忽然扯了扯清安的袖子,瞪大了雙眼,指著顧牧。
  清安心裡一驚,忙低頭,卻見本以為已經昏迷不醒的顧牧,正睜著雙眼,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依然清澈溫柔,聲音虛弱又飄忽。
  「安兒,是你,我沒做夢吧?」
  清安眼眶通紅微腫,剛止住沒多久的眼淚如決堤的洪流,嘩啦嘩啦地直流。
  「是我,你怎麼這麼不小心?」
  千言萬語,化作了一句不痛不癢的嗔怪,人都這樣了,她還能說什麼,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就算傷勢再重,也能慢慢調養恢復!
  這一刻,清安彷彿脫去了一個自重生以來就戴在身上的沉重枷鎖,從靈魂間都透出了一股輕盈放鬆的感覺!
  ……
  廢了一番勁,一行人終於進了南華州,卻沒有進客棧,而是依著顧牧的指示,分成幾股,在曲折的巷道裡左鑽右插,很快便進了一個大院子的後門,後來清安才知道,這個大院子,就是南華州赫赫有名的媚語樓最裡進。
  等在那裡的,赫然是和清安有一面之緣的安北。
  與此同時,一隻灰色的信鴿無聲無息地飛上天空,三天後,景帝接到了江南通政司的密折,鬆了一口氣,心中的大石頭總算放下了!

  ☆、第七十六章 勳章

  顧牧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安紮在了媚語樓的後院。
  檯面上,王敬年和趙穆一個是景帝的心腹,一個是駙馬之身,地位特殊,背景雄厚,在江南攪動得翻天覆地,諸方勢力也沒敢在明面上下手。
  王敬年老當益壯,接管了政務,趙穆則接手了江南的三萬綠營兵,兩人都是老狐狸中的老狐狸,這次得了景帝的死命令,當然是不敢手軟的,一旦老狐狸雄起,那些已經被江南的溫柔鄉富貴窟養廢了的江南官員們,也只有節節敗退的份。
  江南總督范志是淑妃的親兄長,誠王的嫡親舅舅,坐鎮江南十二年,可謂是江南的土皇帝,也是此次特大江南貪污案的首犯,這回他的背景不好使了,給京城連發了六道密信,也沒保住自己的官位,以貪污近千萬兩稅銀、賣官鬻爵、洩露科考試卷、勾結鹽商將官鹽充作私鹽販賣等等罪名被抓捕,押解回京,而其中,最嚴重的罪行卻是,剋扣朝廷給軍隊的糧餉武器,將販賣武器給沿海海匪盜!
  所得銀子,王敬年和趙穆只從范家抄出一半,另一半卻不知去向!
  至於其他從犯,按情節輕重,各有審判,最高亦有滿門抄斬,最次也是一個抄家流放,景帝全權交給王敬年就地論處,王敬年自然也不客氣!
  一時間,江南輿論一片嘩然,褒貶不一。
  於民間百姓,自然是感念皇上恩德,派下青天大老爺處置貪官污吏,於那些鄉紳士族,卻是恨不得龜縮在家中,一步也不敢踏出門!
  江南亂局叢生,沿途也不再安全,王敬年和趙穆自忖無法安全地將這些罪證送回京,乾脆全部交給了鷹衛,由親自南下的鷹衛尊主顧牧帶回京!
  暗地裡的顧牧在王敬年和趙穆發威時,也沒閒著,率領的鷹衛爭分奪秒地收集眾人的罪證,這一場沒有硝煙卻充滿鮮血和陰謀的交鋒中,鷹衛犧牲了六名安插在江南的探子,最終將證據收集齊全,卻在最終遞送回京的時候被內鬼出賣,引來了足足二十多路的暗殺者,無休無止地追殺,顧牧帶來的四十五名死衛在保護顧牧的過程中陸續犧牲,就連顧牧,也在最後關頭,差點喪命!
  他固然出手狠辣快捷,卻還是中了對方埋伏,差點被追殺的兇手奪走好不容易收集好的證據,不得不用了最殘忍也最安全的辦法。
  他滾下山坡後,趁著最後的那點清醒的時間,把包著所有證據的油包縫進了自己的腹部——這是鷹衛第三任首領曾經做過的事,他憑著這殘忍手段帶回的罪證,成功將那位害得他失去競逐大位資格的皇子掀下了台,而這第三任首領,是位母妃高貴的大皇子,陷害了他的皇子在之後被封為太子,可惜沒有笑到最後,保住儲君資格登上皇位!
  自那以後,鷹衛的每一代首領都由當代帝王的某位皇子擔任,而那位漁翁得利的新皇一登基便立下了一條至關重要的規定——凡出任鷹衛首領者,必須自願放棄皇子身份,放棄繼承權,不得參與皇室奪嫡之爭!
  而這一代的鷹衛首領,顧牧,自然也是景帝的親生子,只是,他卻不是自願加入鷹衛,而是在年幼時沒有母妃保護,為了活命,被逼得不得不自願放棄身份,加入鷹衛,被上一任鷹衛首領看重,手把手培養,最終輕而易舉地掌控了整個鷹衛。
  自從他加入鷹衛的那一天起,他就發誓,再也不會介入皇室的每一點每一滴。
  十多年來,他做到了自己曾發誓的一切,然而當初親自將他送進鷹衛的景帝卻後悔了,甚至似有若無地暗示要將他接回皇室,廢除他顧牧的這一層身份。
  顧牧只在心裡嗤之以鼻,當年為了太子捨棄他,狠心將他送走,他們的父子親緣就已經一刀斬斷,如今反悔又如何?他顧牧可不是讓誰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玩意兒,別說他看不起那群被老頭一支大棒一枚甜棗訓得服服帖帖的皇子,就算是被廢的蕭瑒,也比這群人更有氣性骨氣!
  只是,無論心中是不是已經斬斷親緣許多年,往後的歲月裡老頭對他的愧悔他卻也記在心裡,不是感動心軟,而是覺得可以利用,別說他心硬心冷,那個柔軟天真的小皇子早就死了,如今活著的,是手中人命無數、鮮血塑就的新一代鷹衛尊主。
  身為鷹衛尊主,自然知曉無數皇家秘聞,顧牧大約是這世上最後一個,知曉景帝對古戰隱秘情感的人,也因此,景帝是絕不可能允許安兒嫁給他的兒子,就算對他滿懷愧疚,景帝也毫不猶豫地阻攔他和安兒的親事,但是,那又怎麼樣?
  他有的是辦法,此役之後,只要他能活著回京,再把景帝在他身上多年積攢的愧疚補償心理激發,不怕老頭不同意!
  可他還是低估了江南道官員的瘋狂程度,也沒想到那些人的手居然伸進了鷹衛中,才導致了功敗垂成,他差點就真的壯烈犧牲了!
  在昏倒前的那一剎那,他想了許多,如果他真的死了,景帝不會不派人尋找他的屍體,如此,證據便能隨著屍體帶回京,而他雖然和安兒定情,卻尚未正式訂婚,時間是最好的良藥,安兒也許會痛苦一時,但有太后和景帝在,他們總能挑到一個合適的夫婿人選,慢慢地撫平安兒的情傷,讓安兒幸福……
  顧牧沒想到,居然看到了安兒,就像是做夢一樣,他以為他死定了,難道他已經死了,要不然,怎麼會看到遠在京城的安兒?一定是他太思念安兒了,就連死了,也想最後再看安兒一面,所以神魂才飛到了安兒身邊!
  他又滿足又愧疚,一邊為自己見到安兒後膨脹的內心而羞愧,一邊又為留下安兒一個人在世上而無比愧疚,早知道,早知道他死得這麼早,他就不對安兒表白了,失去一個朋友,和失去一個心上人的份量完全不同。
  他真是個混蛋!
  迷迷糊糊中,安兒似乎問了他什麼,他也不知道自己答了什麼,就那麼一瞬不瞬地看著安兒,生怕少看一眼,然後,他又昏了過去!
  他這次傷得太重,傷口發炎出膿,流出的血紅中帶著大量的黃液,血肉都泛著不祥的死白,隱隱有腐臭味傳出,尤其是大夫從奄奄一息的他腹部刨出一個油紙包,裡面是十幾冊有關江南官員罪行的冊子,連最鐵石心腸的古達眼眶都紅了。
  戰場上拚殺出來的人,尤其敬佩真英雄真豪傑,顧牧的這一舉動,徹底收復了古家暗衛們的心,儘管顧牧做的是暗地裡見不得人的差事,可在他們心裡,都是為國為家,論忠烈程度,也不過比元帥差一線罷了
  忠君愛國,是刻在這群人骨子裡的思想,而如今,他們親眼見證了另一種方式的忠君報國,不是朗朗乾坤下的廝殺悲壯,卻同樣不惜身死報家國,面對著這個名聲十分不堪的男人,他們唯有肅然起敬!
  這樣的真漢子給他們做姑爺,他們徹底服了!
  更別提清安了,耳聞與眼見完全是兩碼事,大夫手中鋒利的小刀割下一塊塊腐肉,昏迷的顧牧卻只是微不可查地皺了皺眉頭,在這樣的劇痛中,連眼睛都沒能睜開,虛弱地一動不動,由不得她不心如刀絞,泣不成聲。
  好在命還是救回來了,顧牧沒死!
  顧牧只在見到清安的那一會兒清醒了片刻,隨後就昏迷不醒,在他昏迷不醒的半個月裡,整個院子裡氣氛凝重得要死,幸虧鷹衛裡就有一個醫術高超的大夫,隨時隨地跟進,顧牧總算在修養了半個月後,整個人擺脫了那層死氣,漸漸活了過來。
  清安接手了那包罪證,派遣古達通過古家的渠道送回了京——從安北那裡得知顧牧受傷是內鬼通敵導致,清安一個鷹衛都不相信了,也是在這個時候,清安才知道,安北居然是一名鷹衛,還是負責南華州情報的負責人,是顧牧的心腹。
  儘管如此,清安還是不敢十分信任安北,隨同這包罪證進京的,還有命讓古家暗衛南下的命令,上百名古家暗衛連夜出發,這動靜瞞不住景帝,但這次,景帝卻沒有說半句話。
  半個月後,顧牧終於清醒。
  清醒不代表痊癒,他仍然躺在床上,動也不能動,而醒來的顧牧,恨不得給傷重後頭腦不清楚的自己一個大耳巴子!
  呸,他居然想著把安兒讓出去,簡直是天字第一號的傻瓜,肯定是被追殺的人刺激的,腦子都不清楚了!
  老頭讓出去就算了,反正人家也不缺兒子,可安兒怎麼能拱手讓人,天大地大,安兒可就一個!
  況且,安兒心裡,也只有他,否則怎麼會感應到他受傷,不惜千里迢迢南下援救——顧牧一個勁地傻笑,眨也不眨地盯著清安,清安走到哪裡,他的眼神也跟到哪裡,在他眼裡,卻美得讓他捨不得眨眼。
  這是他從未見過的安兒的另一面,冰冷,鋒利,強勢。
  她像少年郎那樣高束著濃密的烏髮,黃金環閃動著貴氣卻冰冷的色澤,一身及膝的玄黑團錦勁裝,長褲長靴,外面圍著一領蓬鬆的貂皮大氅,灰藍的毛色,襯得一張臉宛若冰肌玉骨塑就,尊貴非凡,高不可攀,眉宇間更是凝著一層千年不化的寒冰,氣質拒人於千里之外。
  就好像從一個冰雪仙女,穿上了堅硬的鎧甲,化作了冰鋒戰士,隨時隨地,等待著利劍出鞘,封喉見血!
  這都是為他,為他而改變!
  顧牧的心頭鼓噪著,就彷彿有一架迎風而起的巨帆,鼓蕩著,激越著,充滿了迎風破浪、一往無前的力量!
  兩情相悅,帶來的甜蜜、正面的能量,似乎化作了一種勃發的動力,催人奮進,也讓人意志更加堅定!
  顧牧的傷勢,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恢復,短短一個月,他胸腹處的傷口已經癒合,雖然留下了醜陋的、宛若巨型蜈蚣的傷疤,但是他一點也不在意,因為他能感覺到,安兒看到這道傷疤時,不但沒受到驚嚇,反而充滿了敬佩痛惜之意,他意識到,這傷疤已經成為他的勳章,就沖這點,他這次大難不死,簡直是後福無窮!
  等他能斜靠著枕頭坐起來時,清安才想起了一件早就被她拋在腦後的事,「你那兩個救命恩人怎麼辦?」

  ☆、第七十七章 情蘊

  清安這麼問,倒不是她突然想起來了,而是這兩兄妹鬧了點事,總算讓把兩人忘在腦後的清安想起兩人來。
  清安是真忘了他們,每天忙著照顧顧牧都來不及,哪兒有閒工夫搭理他們?其他人尤其是流雲飛雪姐妹,怎麼可能會忘了這敢跟主子搶姑爺的村姑?兩人輪流盯著兩兄妹,連他們每日上幾次茅房說了什麼話都一清二楚,不過是看主子沒想起來,乾脆就絕口不提,提了還讓主子添堵,何必呢?
  雖則心有芥蒂,但這兩人畢竟救了姑爺,流雲是個穩重的,想來想去,還是沒下黑手,反而將人照顧得妥妥當當,吃穿用度,沒弄那些虛頭八腦的大戶人家規矩,也沒輕視怠慢,都是恰恰好的,讓人尋不出半點不是來。
  不過這兩兄妹的表現也是迥然相異。
  大哥長栓,雖然是個村民,只小時候讀過兩三年私塾,卻很有幾分平民的智慧,並沒有被陡然奢華富貴的生活迷了眼和心,或者說,剛來的頭幾天,他的表現,就好像是踩在了棉花堆裡,恍恍惚惚的路都走不周正,似乎對身處的環境充滿了懷疑,只是過了那突破想像的頭三天後,他明顯回過神來,眉眼間就露出些許疑慮惶恐來。
  至於妹妹杏兒,就比她大哥坦然多了,剛開始見到流雲派去伺候她的小丫頭,還有些侷促,縮縮腳,拽拽衣角,對穿著一身桃紅掐牙棉襖的小丫頭滿眼羨慕,等過了三天,她就能理直氣壯地指使小丫頭找流雲要燕窩吃,要金簪子錦緞棉襖穿,甚至面對流雲時,也是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主子派頭,偏偏她並未學過相關的規矩,只一味模仿流雲和飛雪,反而滑稽十足。
  流雲懶得和這個已經被富貴迷了眼的村姑計較,他們兄妹雖然救了姑爺,可不用他們搭救,姑爺也能等到主子找來,主子記住了這份恩情,還擔心他們被牽連追殺而將他們帶在身邊,她可是知道怎麼回事,反正,等姑爺醒了,就知道怎麼安置他們了。
  清安這邊的人平平靜靜地對待兩兄妹,長栓感覺不到惡意,慢慢就鎮定下來,杏兒則相反,滿身都是以前連見都沒見過的綢緞大襖,頭上戴著的是金子還鑲寶石的簪子,粗粗的純金手鐲,戒指,可把她美壞了,漸漸地,她就開始主動索要了,皮膚不夠白,還比不上那兩個丫鬟,要胭脂水粉,吃得不太好,聽說城裡的太太小姐們都吃燕窩銀耳皮膚才白,打扮漂亮了,自然要到外面去逛逛——
  在滿足了她無數個要求後,這個杏兒自認為也會輕易通過的要求,終於遭到了拒絕,這下子,可捅了大簍子!
  「我可是你們公子請來的貴客,不是上門打秋風的窮親戚!是我救了你們公子的朋友,要不是我救了他,你們現在見到的就是一個死人了,你們不但不感恩,還打算把我關起來?簡直是喪了良心,我告訴你們,今天不給我個說法,我不會放過你們,我就不信,你們公子那樣的人,會縱容你們這群惡奴欺負救命恩人!」
  杏兒叉著腰,站在門檻邊,一腳在裡一腳在外,手指著流雲的鼻子,一雙挺漂亮的大眼睛充滿了怒火,通身的打扮也今非昔比,往日素淨的臉和清澈的大眼睛,頗有幾分清秀純淨之美,如今塗了胭脂描了眉,臉更是塗得雪一樣白,一身綾羅綢緞,滿頭黃金首飾,雖然乍一看很富貴,但在這精雕細琢、清貴雅致的院子裡,到底給襯出了幾分粗俗蠻橫。
  她一口嬌柔的南邊方言,嗓門卻不小,吵吵得半個院子都聽見了。
  至於站在流雲身邊跟流雲一模一樣的飛雪,哪怕飛雪正擰著眉頭抱著雙肩很不耐煩地瞪著她,她連看都沒看一眼——飛雪個性活潑談吐犀利,從來不給她半分好臉,她雖然小門小戶出身,也知道柿子要撿軟的捏!
  縱是好脾氣的流雲,也給杏兒這番話給氣得不輕,但她畢竟是專門訓練出來的大丫鬟,還不至於跟個無知的女人對罵,只冷冷地看著杏兒,道,「杏兒姑娘提的要求,我自會匯報給主子,至於主子有什麼打算,會不會處置奴婢們,那就不是我們奴婢有資格知曉的了,杏兒姑娘若是無事,盡可好好地呆在屋子裡,綾羅綢緞,可著您穿,金銀首飾,可著您戴,日子怎麼過不是過?這外面風雨飄搖的,一個單身弱女子,求生可不容易!」
  主子懷著一點憐憫把這兩個傢伙帶在身邊,不知道冒了多大的風險,居然不知道感恩就罷了,還一副理所當然的嘴臉,真是看著就噁心!
  流雲輕蔑地看著杏兒一眼,轉身走了,飛雪在流雲身後盯著杏兒陰陰一笑,閃電般伸手,從杏兒那滿頭不下七八根的簪子裡拔出一根,兩隻手隨意地一扭一折一捏一搓,好好的一支精美的金簪子就變成了一坨金糰子!
  飛雪的動作實在太快,以至於飛雪都走出了院子,杏兒才反應過來,兩根手指顫顫巍巍地夾起那塊被扔在地上的金糰子,被胭脂糊住的臉都看出那煞白的底,這無聲的威脅一下,連日來被富貴寵得熱氣騰騰的頭腦總算冷靜了幾分。
  她終於想起來,這些人是佩刀戴劍的,她現在又在對方的地盤上,自己救回來的那公子據說還沒醒,他們兄妹根本沒靠山,她要是惹惱了對方,會不會被對方悄無聲息地滅口?
  流雲和飛雪不知道杏兒被兩人聯手嚇得躲在屋裡不敢出來,她們都自認為和杏兒撕逼太掉價,就更不容許清安和杏兒有什麼接觸了,流雲悄悄地把杏兒鬧得蛾子跟清安說了,重點說了杏兒在短時間裡發生的驚人變化!
  「這姑娘八成是廢了,」飛雪砸吧嘴道,「這世上,能守住本心的人太少。就算將來主子讓他們回家,給他們一大筆銀子做謝禮,他們也未必能過上好日子了。」
  清安白了她一眼,「盡說些風涼話,不論如何,他們兄妹救了長風是事實,回頭等我問問長風,這事兒我們畢竟不是當事人。」
  也是因此前事,這天清安見顧牧有些精神,便問了出來,還揶揄地道,「那杏兒姑娘說你中途曾醒過來,還答應要納她為妾,照我看,杏兒姑娘雖不算絕色,也有幾分小家碧玉之美,與顧二郎往日的口味不盡相同,但大魚大肉吃慣了,偶爾吃一道清粥小菜也別有一番風味不是?」
  也是顧牧的傷勢眼見好了,雖則身體需要調養幾年,但著實沒了生命危險,清安緊繃的情緒終於放鬆下來,也有心情開玩笑了。
  哪知顧牧卻不覺得這個玩笑很好笑,他瞇起了眼睛,半晌輕哼了一聲,不滿之意表達得淋漓盡致。
  「這世上的人,哪個願意放著山珍海味不吃,偏偏去屈就清粥小菜的?那些想著換個口味的,壓根就不靠譜,別食不下嚥就不錯了。我看你倒是真大度!」
  清安垂了眸,微微笑著反問道,「難道這樣不好?」
  顧牧身子還有些虛,便是瞪向清安的眼神,也提不起半分殺傷力,倒更有撒嬌埋怨的意味,「我都傷成這樣了,你不說半句體貼安慰的話,反而拿那些不相干的人說話!」
  清安撇嘴道,「不相干?到底是救命恩人!」
  顧牧漠然道,「那算什麼救命恩人?我已經找好山洞藏了起來,本來就沒有後顧之憂。不過,就算真的是救命恩人,我也沒有搭上下半輩子的興趣!回頭按照小福之家的標準將兩人安置好,跟他們說明利害就罷了,再多也沒有了,於他們也是禍非福!」
  顧牧腦子很清楚,就算是要安置兩人,怕也不能安置在南華州,范志等人一垮台,並不意味著那些爪牙也一網打盡,一旦被人打聽到這兩兄妹跟他有點瓜葛,甚至可能救了他,不說這些人會不會恨兩人壞了他們的好事,便是救命之恩,也是大有文章可做,偏那哥哥腦子明白卻耳根子軟,妹妹看著精明實則愚笨,盡等著給人宰割的份!
  「倒是你,怎麼就趕過來了?多危險……」他低聲道,那個雲裳眼底冰冷無情的尊主,竟也有這般溫柔綣繾的一面。
  「我做了個噩夢。」半晌,清安抿著嘴道,「夢到你遇到了危險,我沒想那麼多,就來了。」
  她說得有多平淡,那平淡表面下就有多洶湧!
  如果不是日思夜想,不是心有靈犀,怎麼會隔著萬水千山,也會夢到他?
  更何況,她的夢,竟然真的是現實的投影,如果不是她發現得及時,後續處理得恰當,顧牧也不敢保證,自己最後到底能不能從這巨大的漩渦中脫身!
  「你以後,還會有這麼凶險的任務嗎?」
  遲疑了半晌,清安還是問出了口,她本不想涉及到顧牧的私事,男人的差事,女人沒必要插手,可是這次他遭遇的生死危機徹底嚇到了她,她甚至不敢確定,顧牧是不是徹底逃過了死劫,她可沒有忘記,上輩子,顧牧是在兩年後出事的,她怎麼敢保證,顧牧上輩子遭遇的劫就是這次危險?
  如果,如果讓顧牧放棄這麼危險的位置,不知道他肯不肯?
  顧牧盯著清安,很自然便明白了清安的擔憂,開懷地笑了,「傻瓜,我這次拼了老命接了這趟任務,就是為了積攢最有份量的籌碼,好在皇上面前辭掉差事,入贅古家,這兩樣,想要成功可都不容易,沒點底牌哪能讓皇上點頭?」
  他可不介意在心上人面前表露自己所做的一切,瞞著女人為她做這做那,女人卻不知道,在他看來,這完全是傻冒的行為,這樣怎麼能感動女人,進而令她傾心呢,要是他,他會把所做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訴對方,這種行為雖然有些不光彩,但很有效果不是麼?看,安兒不就被他感動了?
  他比安兒大了近十歲,擱外人看來,純粹是老牛吃嫩草,名聲又不好,家世也一般,整天還游手好閒,雖然他已經得到了安兒的芳心,不過,老話說的好,三人成虎,萬一有人在安兒耳邊嘀咕些什麼,尤其是那個最喜歡湊熱鬧的老頭子,萬一他在自己這裡走不通,就去做安兒的思想工作怎麼辦?安兒雖然喜歡他,可對於老頭子可是打心底敬重,他自覺前景也不是那麼明朗,不用點手段,怎麼能徹底俘獲安兒的心?
  不過,除此之外,他再不會和安兒耍心眼了,他想要俘獲安兒的整顆心,自然也會用自己的全心全意去回報!
  清安卻從不知道顧牧已經就她的親事和景帝有過交鋒,愣了愣,隨即堅定地道,「舅舅反對也沒用,太后說了,隨我喜歡,我的夫君由我自己挑選……我會在太后面前給你說好話的。」
  清安雖然已經榮升為古家家主,但畢竟還是妙齡少女,親口談到自己的婚事,總是有那麼幾分羞澀,說到這裡,她才想起來,似乎舅舅對顧牧的態度還好,反而是太后對顧牧很是不喜,若是態度挺好的舅舅都不同意他們倆的親事,那太后那裡,可真是一道需要攻克的高山!
  顧牧頓時眉開眼笑,一點兒也不覺得難為情,「那你告訴太后,我是自願入贅古家,就憑這一點,我相信太后一定會喜歡我!」
  清安:……
  臉呢?節操呢?哪個男人說到自己願意入贅時,會這麼洋洋得意神采飛揚的?
  其實顧牧還有很多話想對清安說。
  他想說,當他在劇痛到麻木、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時候,驀然看見清安,就好似飲下了一杯瓊漿玉液,頓時整個人都活了過來;
  他想說,謝謝她不離不棄南下來找他,比起那些只知等待,只知幽怨,在漫長的歲月裡消磨掉一切感情的女子,他擁有了她是何其有幸;
  他想說——我們回京就成親吧,我等不及了,我想好了,生兩個哥哥,一個妹妹,哥哥要使勁操練成頂天立地的漢子,好好保護妹妹,妹妹要長得像安兒,又嬌嫩又可愛,他一定會疼到心坎裡!
  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清安,捨不得眨,更捨不得移開,只恨不得整個人黏在她身上,一時一刻也不分開。
  饒是清安自覺已經皮厚無敵,也受不住他這樣露骨的眼神,偏心中又氤氳著一片微妙的情緒,熱漲漲的,在眼底便能化成淚,在心裡便能化為情,也捨不得起身離開,便舉起茶碗,藉著袖口掩著面,多少能降低些許面上的火熱。
  兩人竟一時相顧無言,卻又並不覺得尷尬,脈脈溫情流淌其間,甜蜜又寧馨,此時此境無限美好,令人沉醉不願醒。

  ☆、第七十八章 風浪

  如果說,在京城那會兒,兩人的感情還屬於剛剛挑明曖昧的明朗期,那這趟江南之行,就正式進入了蜜月期。
  古家侍衛及時趕到後,至少清安這裡心裡安定了許多,倒不是說她不信任顧牧,但不信任顧牧的手下是肯定的,沒看顧牧就是被屬下出賣才差點搭上了性命嗎?
  三更時分,就算是夜夜笙歌的媚語樓,也停止了紙醉金迷、驕奢淫逸的生活,回歸了夜的寧靜。
  顧牧的後院,分成了兩部分,顧牧住在前面,清安住在後面,畢竟兩人連口頭婚約都沒有,有些該遵守的禮節還是不能無視的。
  顧牧並沒有睡下,他的傷勢雖然嚴重,但只要清醒脫離了那段危險期,便能使用鷹衛內部專屬的藥,內服外敷,恢復得很快,起碼能支撐他一天清醒五六個時辰。
  他的臥房內側,有一道掩在畫軸後的不起眼的門,每日夜深人靜時,安北都通過這道門來到他房中,向他匯報消息。
  罪證保全並送往京城,並不意味著,江南就沒事了。
  「自從尊主您失蹤後,我命人鎖拿了所有知曉您行蹤的鷹衛,共六人,全部羈押在詔獄內,等著尊主您審判。」
  能知曉顧牧行蹤的,無一不是鷹衛中位高權重的高層,更是顧牧的心腹,顧牧當日被人追殺,便知道有鷹衛高層背叛,而這個人,很可能就是自己相對信任的心腹,他傷心憤怒也不至於,只是覺得自己還是過於心慈手軟了,等事情一過,鷹衛內部必然要面臨一次不亞於此次江南地震的大清洗,到時候,自是一番血流成河,正好可以肅清鷹衛內與他理念不甚相同的同伴,這些人雖然不會背叛鷹衛,但卻不能保證不背叛他這個鷹主!
  如此一分析,也差不多鎖定了嫌疑人,而安北是心腹中的心腹,更是江南鷹衛的總負責人,他若是背叛了,那整個江南的局面絕不可能如現在這般,起碼顧牧這邊的傷亡並不算慘重,對方明顯是想藉著渾水摸魚除掉顧牧,只不知是顧牧的私人恩怨,還是被人發現了顧牧的第二重身份,將計就計!
  「我如今沒精力做這事,交給你,甭管是清查背景還是順籐摸瓜,還是威逼利誘,總之,我只要結果,安北,希望你這次不要讓本尊失望!」
  顧牧語氣不輕不重地道。
  在南華州地界上發生了洩露他身份導致他被追殺的事,安北身為江南總負責人,卻絲毫沒有察覺上報,亦有失職之嫌,對追查兇手的任務自然是責無旁貸。
  甚至安北還要感激靖安郡主,若不是有靖安郡主在這裡安撫尊主這頭喜怒無常的海東青,他只怕也要和那六個人下場一樣,就算最後逃脫了審判,也再也不會被重用,而身為一名鷹衛,失去了生存的價值,他活著還有什麼意義?或者說,他還有什麼資格活著?
  安北撲通一聲跪了下來,深深地垂下了頭,「屬下萬死,定會將功贖罪,請尊主放心。」
  顧牧冷哼了一聲,放不放心,不是嘴說的算,還是要看安北的行動。
  「京城可有什麼消息傳來?」
  「有!」
  安北條理分明地開口,「包括蘇志在內的所有囚犯都已經押解回京,共經歷十三場刺殺,其中通政司使以及南華州通判重傷,蘇志輕傷,回京後,皇上直接命令壓入天牢,著三司會審,舒王日前被皇上禁足,誠王表面上因為蘇志,也閉門不出,但鷹衛查到,兩人不約而同自閉門戶的前一天,兩人都去了皇覺寺,一個為子女祈福,一個代母妃供奉經文,當時,靖安郡主就在山上為其父母誦經齋戒。」
  「另外,副統領特意來信,提到京中有一則流言甚囂塵上,是關於靖安郡主的,說靖安郡主八字過硬,克父母雙親,克丈夫子女,鷹衛們私下追查,發現此流言是工部主事趙衛東放出,而趙家,則是淑妃娘家范家的附庸。誠王曾派人跟蹤郡主,在皇覺寺時,郡主得慧空大師批命,鷹衛不敢靠近,因此內容不詳,副統領懷疑誠王的人發現了這道批命,才故意針對郡主,放出流言阻止郡主嫁人!」
  顧牧聽完後沒說話,神情在燈光的明滅中不怒不喜,半晌,冷哼了一聲,眼底閃過一道獰色,「老頭糊塗了,刻意放縱這兩人的私心,想幹什麼?老子一退再退,再退下去,真給人當病貓了!」
  安北撩了撩眼皮,「您一日為鷹衛尊主,便要一日向他們低頭,在他們眼裡,您就是再退一萬步,也是理所應當,為臣子的本分,難道還指望他們感激您不成?」
  自家主子什麼都好,就是沒有野心,或者說,主子的野心,都用在了獨善其身上,如果能藉著靖安郡主刺激主子奮起,就算主子過分看重郡主,稍嫌兒女情長了些,似乎也不是什麼壞事!
  主子手中也不是沒有可以抗衡其他王爺的力量!
  顧牧冷冷地看了安北一眼,他不是第一個鼓動自己的屬下,但卻是第一個讓他開始動搖的,不為別的,只為自己已經退無可退,卻依然被步步緊逼,他若是再退,就等於把自己的命運束手交給旁人去主宰,到時候,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別說保護安兒了,便是自保也難。
  不過,這些心理,他並不打算告訴旁人。
  「繼續關注京城,有風吹草動,立即報上來。」
  ……
  冬日的京城干冷肅殺,北風呼嘯,天空藍得如同千年玄冰,幽冷空寂,卻凍不熄那一股從江南吹來的令人惶惶不可終日的燥風!
  連續一個月,連京城裡最不關心政治的百姓們都發現了不對。
  本該蕭條的冬季,偏偏不斷有馬車出入城門,拖著沉重的車轅,匆匆忙忙,遮遮掩掩,時不時被風撩起的車簾後,各種木箱匣子若隱若現,營造出了一種虛假的熱鬧喧囂,不但不讓人歡欣鼓舞,反而令人心生疑慮,患得患失起來。
  街上連堪稱京城一景的紈褲子弟們都銷聲匿跡,稍微有點政治頭腦或者敏銳度的各大世家都恨不得緊門閉戶,把家中不成器的子弟看守得堪比死刑犯般嚴厲,生怕他們在這個節骨眼上鬧出禍事,連累家族!
  再後來,不斷有囚車進入京城,囚車內,都是江南各級重要官員,曾經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大人物們,一個個如同被放了血的鵪鶉似的,縮在囚車的一腳,呆滯、絕望地等待著皇帝的宣判。
  領頭的,赫然是赫赫有名的江南總督范志,花白的鬚髮散亂不堪,平靜的面容後透出一抹心灰意冷,當囚車經過被重兵把守的蘇府外大街時,蘇志也禁不住抬起鎖著重枷的雙手,緊握住囚車的粗木圍欄,雙目蘊淚,愧疚,憂慮,悔恨、無奈等等情緒交織在眼底,張了張口,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來。
  蘇府外兩邊各列著一隊鎧甲鮮明的禁衛軍,看似大門緊閉,內中更是番役無數,各門把守,蘇府內的人一步也不能亂走,一個個如同失了精氣神的傀儡,早已不復誠王母族的榮光。
  蘇府是勳貴出身,當年老國公爺隨著開國先祖打天下,等太祖坐穩江山後,少不得封了個國公,一時間顯赫無匹,傳了三四代後,爵位遞減,蘇府後人又沒能立下天大的功勞保住先祖的基業,雖還有偌大的國公府架子,內囊早已盡了,蘇府如今的當家人不過是末等的將軍爵位,好歹宮裡有個淑妃和誠王,朝堂上有個江南總督蘇志,即便整個家族都在走下坡路,一時間也看不出頹喪來,在京城依舊排得上二流世家。
  在蘇志被押解回京前,景帝已經收到了顧牧冒死保住的罪證,帝王一怒,血流漂杵,景帝這一次再不肯和稀泥,而是攜雷霆之怒,直接發落了牽連此中的各大世家豪門!
  蘇府的老少爺們,連同其他世家的男丁,全部被帶走,關進了天牢,女眷姑娘們情節嚴重的,也被帶走關進了女牢。
  其餘年紀不夠的,寄宿親眷家的,著實茫然無辜的,便鎖在了一個院子裡,雖沒有半分為難,然而這些嬌滴滴的夫人姑娘們,哪裡受的住這番驚嚇?前後不過半個月,便有好幾位奶奶姑娘驚嚇而亡,令人唏噓不已。
  一時間,京城裡風聲鶴唳。
  誠王府中,誠王的書房傳來一陣辟里啪啦的瓷器碎裂聲,以及壓抑凶狠的詛咒,守門的兩個心腹長隨苦笑著對視了一眼,卻是半個字都不敢說,主子最近諸事不順,莫名其妙被皇上處罰,禁足不能出門,大權在握的二舅舅忽然鋃鐺入獄,被押解回京,也不知道會不會連累到王爺,外家突然被抄家,男丁入獄,女眷被關,王爺找人走後門,居然被人擋了回來,隨後就傳出,蘇府就死了一個表小姐,一個庶小姐。
  這麼多晦氣事聚在一起,主子發發脾氣也正常,只要不是把火氣發到他們這些下人身上,他們也是顧不得勸主子保重身體了。
  舒王府中,舒王雖然同樣被禁閉,卻不像誠王那樣宛若困獸,基本上他已經肯定,他完全就是被誠王給牽累了,那天他玩玩不該去皇覺寺,就算他將功贖罪及時地匯報了靖安郡主丟失的事,也擋不住父皇一時的厭煩,所以,暫時被禁閉家中,不去招父皇的眼,對他來說,反而是好事。
  而江南那邊傳來的消息,也讓他心驚肉跳,慶幸自己在皇子中地位不高,以至於收買官員也收買不到位高權重的,不過是幾個小蝦米塞在江南,傳遞傳遞消息,不敢做太多,因此僥倖沒被捲入其中,自己也算是逃過一劫。
  勇王府中,一向以沉穩豪爽著稱的勇王,這段時間混得可謂是風生水起,出盡風頭,跟他憋著勁的舒王和誠王都閉門不出,景帝也表現出了對他的格外看重,也難怪他眉宇間難掩那股志得意滿。
  倒是勇王妃,在妯娌中一向是透明人,長得不出挑,性情不出挑,在她身上,兩個字可以形容得淋漓盡致——「中庸」,就這麼一位貫徹中庸之道的女子,卻是皇室中難得的幸福王妃,真的與勇王琴瑟和鳴,恩愛不移,府裡的側妃侍妾完全就是擺設,還不是她耍手段壓下去的,而是勇王真心愛重她,為她而疏遠別人。
  便是為了勇王的這份心,她也是要傾心報答的,眼見勇王情緒不很妥當,整個勇王府,也唯有她敢於直接去點醒勇王,「夫君不可大意,臣妾雖不通朝政,卻也明白旁的道理,父皇有長壽之相,如今爭得越激烈的,只怕越難笑到最後,縱然三弟和四弟都失去了資格,下面也還有五弟六弟七弟,太子被廢後,夫君地位等同長子,卻擋不住父皇更疼愛幼子。」
  勇王抓著勇王妃的手把玩,一邊笑著搖頭道,「慧娘說得有理,只是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除了三弟四弟,我那另三個弟弟倒不足為慮,六弟一向唯我馬首是瞻,他又沒什麼心機,將來做個賢王,也有一番兄友弟恭的名聲,七弟為人憨厚,文不成武不就,一向是人云亦云,父皇便是看中老五,也不會看中他,且林太傅又是個滑不溜手的老狐狸,最是不肯沾皇家是非,七弟也不足為慮——」
  勇王妃眸光一閃,聽出了他話裡的意思,「夫君的意思是,五弟……」
  勇王的笑容淡了淡,「倘若老五的身體再健康三分,他便是我的心腹大患!你不知道,他,背景可不簡單!」
  勇王妃有些疑惑,她嫁進皇家的時間也不短了,可卻從未聽說深居簡出、閒散無權的五王爺有什麼獨特背景。
  「世人都道老五的母妃明昭儀是病逝,其實,她是救駕而死,當年父皇遇險,明昭儀代替父皇飲下了一杯毒酒,導致明昭儀早產生下老五,自身也支持不住,拖了三天才閉眼,總算沒讓老五背上克母的名聲,也是她的一片慈母之心,也因此,在這幾個兒子中,若說父皇最看重的是太子,那麼他最心疼的,卻不是身為老么的老七,而是體弱多病的老五,若不是老五的身體太差,經不起丁點勞心勞神,太子被廢後,這儲君之位我們誰也別想爭,它只會屬於老五。
  除了老五的母妃外,老五的母族顧家,也不容小覷,顧家如今的家主顧承泰,那可是一腳踏勳貴、一腳踩清流的角色,顧承泰父親是侯爵,娶了衍聖公孔家的嫡小姐,生了顧承泰這根獨苗,顧承泰自己爭氣,考了狀元、入了翰林,又娶了一位清流世家的千金,把顧家和清流牢牢地綁在了一起,偏偏他是勳貴世家中難得出息的人物,在勳貴中也頗有影響力,他大兒子繼承了他的人脈和頭腦,精明非凡,小兒子看似紈褲,卻是京中所有紈褲子弟的頭,這些紈褲子弟,哪個不是家中實權人物的心尖子,要不然能一個個寵成祖宗?顧牧這份人脈,我也是琢磨了許久才明白,你說,這樣的人物,若是要幫著外甥往上爬,我的勝算有多少?」
  勇王這一番話說下來,勇王妃心裡也掀起了波瀾,不免對那位看著跟權力完全不搭邊的五弟有了一番全新的認識,只是——「夫君說得這些固然有道理,不過前提是五弟的身子別這麼破敗,但既然這個條件不可能成真,夫君又有什麼可擔憂的?」
  勇王聽了,想了想也是釋然一笑,「慧娘說得對,我卻是杞人憂天了。」
  勇王口中的五王爺蕭珫,早在兩個月前,就因為舊疾復發,去了京郊溫泉莊子養病,這是年年都會發生的事,尋常到眾人已經習以為常,壓根不去注意了,如今的京城,早就亂成了一團。
  與蕭珫一母同胞的端寧公主,這段時間,日子也很不好過。

  ☆、第七十九章 指婚

  大秦王朝不似前朝,前朝的駙馬一旦尚主,不管之前是達官貴族還是寒門子弟,都會被皇家賜一個虛銜,一輩子榮華富貴是不缺了,但卻終身不能再入仕途,這對於想要榮耀門庭的人來說是天大的好事,但對於那些身懷抱負的有志男兒而言,卻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好事』,想方設法規避自己尚主的可能,每年科秋闈,逢到宮裡有適齡公主時,那一屆的兩榜進士總是最難捱的。
  也因此,前朝的公主多數不幸福,縱然是金枝玉葉,也不能阻止別人不想娶她們,而被迫娶了她們的男人,就此前程了斷,又怎麼可能不怨恨她們?兩三代後,公主們的眼光也就不放在達官貴族當中了,而是往寒門中挑選,或者從那些家族懶得費心培養又希望能讓這個得寵的兒孫富貴一生的紈褲子弟中挑選,寒門子弟讀書能讀到面見天顏的程度,自然是有本事也有野心的,而那些紈褲子弟,一身的毛病,又豈會遷就公主,結果自然也不比前面的公主好多少。
  大秦的太祖是個疼愛女兒的,吸取了前朝公主的教訓,便廢止了這一規定,只是也有一定的限制條件,比如說,不允許駙馬外戚內擔閣輔,外掌兵權,也是防止駙馬外戚做大的意思。
  景帝這一朝,三個妹妹選的駙馬都出自她們本心,除了泰和嫁給了當時的天下兵馬大元帥古戰,違背了祖訓,然而卻是因為特殊原因,泰和的婚姻更類似於拉攏和親的性質,先皇一向獨斷,又下旨說明這是僅有的一次破例,後世子孫不得效仿,宗室和朝臣方面也就消停了。
  安和公主當時一眼便看中了宮宴上風流倜儻、出口成章的昌雲侯,可惜昌雲侯與新婚妻子感情融洽,十分恩愛,安和仗著貴妃撐腰,向昌雲侯府施壓暗示,用盡諸般手段,到底將人搶到了手,可惜昔日驚才絕艷的大才子自從進了公主府,便如同變了個人似的,再也不曾做一句詩,寫一篇文章,整日裡除了待在藏書閣便是外出釣魚,其冷漠粗暴的態度,與當年溫存體貼愛妻的昌雲侯簡直判若兩人,安和自作自受,這些年過得都並不快活。
  三姐妹中唯有宜和公主過得最簡單順遂,趙穆乃是古戰的屬將,品級並不高,曾受傷回京修養,被先帝看重其兵法理論紮實,弄進了兵部,誰知卻與叫宜和公主的生母看上了,尚了公主,趙穆心胸很是豁達,並沒有因尚主後不能出京領兵而遷怒宜和公主。
  到了景帝的女兒,端寧公主和永寧公主,永寧公主十四歲剛剛好要及笄說親,她生母不過是個婕妤,沒有資格獨居一宮,便依附德妃而生,永寧公主自小在德妃的靜春宮長大,她自然也是傾向於二哥勇王,將來的駙馬便選了勇王外家的長房嫡次子,等及笄後再下旨完婚。
  至於長姐端寧公主,選了武寧侯世子,武寧侯世子為人穩重踏實,頗有上進心,責任心,夫妻關係不錯,兒子都生了兩個,在武寧侯家的地位可謂是穩當得不能再穩當了。
  偏偏,家家有本難念的經。
  端寧嫁的雖是武寧侯世子,然而武寧侯夫人卻不是世子的母親,這位繼母更生下了一位只比武寧侯世子小三歲的兒子。
  因為有公主坐鎮,武寧侯夫人縱然視武寧侯世子為眼中釘肉中刺,卻也不敢大鬧,武寧侯也不是偏寵之人,更腦子清楚得很,早早就將大兒子請封為世子,武寧侯夫人憋屈狠了,也拿端寧夫婦無可奈何,一氣之下,找了門路,把兒子塞去了江南舅舅家,好歹跟舅舅學個眉高眼低,長點本事,她就不會這麼為他的未來丹心了!
  可這一塞塞出大禍來了!
  他居然牽扯進了這次的江南巨貪大案中!
  鍾粹宮中,端寧苦巴著臉一五一十地向安貴妃訴說,短短一個月,她瘦了一大圈,黃黃的一張臉,脂粉未施,眼底佈滿血絲,神情憔悴得不行,全然看不到半點雍容風采——先不說她弟弟越發虛弱,年年到這個時候,就在生死關上掙扎,她本就十分擔憂,生怕弟弟一個沒爭過病魔,就這麼去了,怎麼對得起九泉之下的母妃?
  家裡更有個不省心的小叔子,好好兒下江南,說是去跟著舅舅長見識,其實還不是去遊玩的?就這樣,還能闖下天大的禍事,這下子連累得整個武寧侯家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了。
  「我那婆婆只管在家裡哭哭啼啼,一點子辦法都沒有,她整個娘家都填了進去,求侯爺,侯爺也不肯幫忙,只說這次事情鬧得太大,他沒本事出手,她就又求到公主府來,我雖不想理她,卻也擔心,會不會連累到我相公,所以,只好來找母妃拿主意了。」
  端寧自明昭儀去世後,就搬到了安貴妃宮中,安貴妃本身無兒無女,所以對端寧倒有幾分母女之情,聞言恨不得拿錘子去敲這個她一直以為聰慧的養女的腦袋。
  「你呀,是真蠢還是假蠢,你一個繼母家的小叔子犯了事,跟你有什麼關係?縱有,他也是跟著他母舅犯的事,該操心的是武寧侯,不是武寧侯世子,讓他跪到皇上面前去請罪不就行了?皇上還能為了他罰你們夫妻?只是,你能確定,武寧侯真的沒有捲入其中?」
  端寧連忙點頭,「沒有沒有,您放心,我公公那個人素來膽小,自從相公成親之後,家裡的外事都交給了相公,不再沾手,那繼婆婆雖然有些拎不清,但手中無權,也翻不起浪來,只是這次,我們錯眼不見,小叔子就闖禍了,說到底,還是年輕氣盛、被人利用了。」
  安貴妃白了她一眼,冶艷明麗到底面龐風情不減,她本來不是個愛管閒事的,只是這次的事情畢竟牽扯到自家養女,她若是不能及時處理,說不定這把火還會燒到她身上,這宮裡但凡一舉一動都得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會引起旁人的算計。
  「你讓我說你什麼好?既然不忍心下手斷根,那就讓人安分點,你公公早早讓了權,不也有擔心兄弟相爭的意思麼?你們得了好處,得了實惠,也該做得漂亮些,讓人無法詬病,偏又不肯好好管束,讓一個好好的孩子,為了點子銀錢就惹禍上身,如今事發,你們別說面子,連裡子都掉了!」
  端寧苦笑,哪是他們夫妻不肯管啊,是他們那個繼母,生怕他們害了小叔子還是怎麼樣,每天戰戰兢兢,他們一靠近小叔子,就一副精神緊繃的警惕模樣,人家當他們是殺人嫌疑犯一樣看,他們又不是犯賤,還能拿自己熱臉貼人冷屁股,如是幾次,也就懶得再自討沒趣,乾脆撒手不管了。
  再說,小叔子都二十多了,她相公幾歲的時候就在繼母手中討生活,千辛萬苦才長大成人,小叔子一直順風順水活在蜜罐子裡,父慈母愛,寵得無法無天,要不是她下嫁,這武寧侯世子的位置還真鬧不好落在誰身上。
  「為今之計,卻也要你們立得住,當真沒有摻和其中,讓武寧侯父子去向皇上請罪,畢竟你小叔子只是個小蝦米,皇上雖然有嚴懲的意思,」安貴妃瞇了瞇眼,語氣十分清醒理智,「但不可能會一網打盡,到最後,終歸是殺雞儆猴,那些大貪是無論如何也不能脫罪的,但是像你小叔子這樣不小心牽扯其中情節不嚴重的,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只不過,將來的前程是別指望了。」
  端寧歎道,「哪裡還顧得上前程,先保住命再說吧。」
  從安貴妃這裡得到了主意,端寧心裡總算不那麼如滾油煎一般難受了,正想著告辭,安貴妃忽然提到了她的弟弟,五王爺蕭珫。
  「你這些日子,可曾打發人去看望過端王?」
  端寧聞言身子一僵,強笑道,「我這幾日光顧著跟婆婆糾纏……」
  安貴妃睇了她一眼,畢竟是自己養大的,還不知道她心裡想什麼?不過是覺得這個隨時會斷氣的弟弟不太能靠得上,將來她立足還是要靠相公和夫家,所以不免對這個弟弟就少了幾分真心關懷,行事當中就失了分寸,嘴裡說的再漂亮,心裡不惦記,行動上自然也露了出來,誰也不是傻子,不說皇上英明,便是端王,那也是位七竅玲瓏心的主兒,還能看不出自己姐姐貌似真誠關切下的敷衍冷淡?
  端寧這些年腦子不但沒長進,反而退化了,夫家再好,連為個繼小叔子都這麼忙前忙後,自家的親弟弟卻拋在腦後,這要是讓皇上知道了,也不知道寒不寒心。
  當下,安貴妃語氣不鹹不淡地道,「端寧,這是我最後一次教你,你弟弟他身體再不好,也是堂堂親王,有他在,武寧侯府才格外高看你一眼,出嫁女看重夫家這沒什麼可說的,縱然你貴為公主,也是人家的媳婦。但若是為了夫家就不顧自己親弟弟死活,讓皇上知道了,會怎麼想你?你難道不知道,你弟弟雖然身體不佳,可這些年調養得當,舊疾復發的時候越來越少,這幾年也越發得皇上看重,說不定哪天就會委以重任,你如今的做法,實在是不智!」
  端寧和端王感情一般,也有她自幼被抱給自己撫養的緣故,因為這,自己才會三番兩次地提醒她,但端寧若是自己轉不過這個彎來,自己說再多也是枉然。
  「據說,太后有意為端王指婚靖安郡主。」安貴妃淡然拋下一個大炸彈!
  端寧被炸得一個激靈「怎麼可能?母妃您聽誰說的?」
  安貴妃搖搖頭,「你甭管我聽誰說的,起碼證明,你弟弟的身體,沒有你想得那麼糟,未來,也不可一言以定之了。」

  ☆、第八十章 洩密

  「……噗!」顧牧一口苦巴巴的藥噴了出來,不敢置信地看向安北,「你說什麼?」
  安北低眉順眼、面不改色地道,「太后有意為主子和靖安郡主指婚!」
  顧牧:……
  他早知道老太太看他不順眼了,可沒想到是這麼看不上他,壓根就不希望他給她做外孫女婿吧,他是連贅婿都不夠格是吧?
  明知道他和安兒的關係非同一般,偏要異想天開地指婚,這豈不是說,他顧牧,從來就不在老太太的擇婿標準裡?
  瞅顧牧臉上的表情青一陣白一陣,還要咬牙切齒,安北想了想,安慰道,「尊主也不用擔心,主要還是您之前的名聲太差了,換了誰也捨不得把寶貝心肝托付給您,不過鷹衛傳來消息說,太后也拿不定主意,只是私底下的一個想頭,您還是有機會挽回老太太的印象。」
  顧牧瞪了他一眼,這安慰說了還不如不說。
  「老太太知道關於郡主的流言了。」不是疑問,是肯定。
  也只有知道了這條流言,太后才會為安兒的婚事真正著急起來,原先不緊不慢的,自是一番自信姿態,深信安兒不可能找不到好女婿,就算對他和安兒的來往,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權當是女郎們婚前的一段短暫自由了。
  但現在情況不同了,這條流言不論真假,其惡毒之處就在於,不論人相不相信,反正是留下了擦不掉的懷疑痕跡,相信的人自然是打退堂鼓,不相信的人,看靖安郡主還沒成親就惹出了這種麻煩,誰願意自願跳進這攤渾水裡?空穴來風未必無因,所有人都會這麼想,也就沒有人願意冒著被剋死的風險去娶安兒,。
  「皇上既然查出了流言的來源,想必也明白郡主的無辜,」顧牧沉吟道,他想來想去,覺得這還是不太對,「為什麼卻按兵不動呢?就算處罰誠王,也是以范家拖累借口,處罰也不重,彷彿想坐實了郡主命格不好的流言。太后的心思,皇上不知道吧?」
  這次安北沒再開口接話,主子可以去揣摩聖上的心思,那是他有資格,自己若是多嘴一句,可就是犯上的行為了。
  顧牧當然不知道,景帝此時心裡糾結著呢!
  本來麼,京城裡都殺了個血流成河,抄家無數,朝堂上少了多少老面孔,而京城中又少了多少達官貴族,光是景帝早年的心腹都斬了兩個!
  蘇志作為淑妃娘家,獲了罪,對皇家而言也不是什麼光彩的事,前兒淑妃在乾清宮前跪了大半宿,幾乎哭暈過去,畢竟是陪著景帝許多年的老人了,景帝又是個念舊的,雖說不至於讓景帝就此網開一面,可也夠堵心的。
  京城的大街上蕭條的要死,百姓們關門閉戶,就怕惹禍上身,那些達官貴人的內眷們,也是安分守己,衣裳都少做了許多,各家往年會按時舉辦的宴會也是一絲兒動靜都沒有,朝堂上更是宛若死水,大臣們就像一群縮著脖子的鵪鶉,生怕自己哪一點礙了皇帝的眼,皇上給順手發落了。
  景帝如今的心情,那是電閃雷鳴,狂風暴雨不足形容,真談不上寧靜平和。
  偏他不巧,終於得知了靖安那天抽中的籤文,慧空大師固然答應了清安不會輕易亂傳,但景帝直接打發人來問,他還能拒絕一國之君的詢問?只能將籤文給了景帝。
  饒是大風大浪裡走出來的景帝,也是倒吸了一口冷氣——大秦開國至今,優秀出眾的女子說多不多,說少不少,還從未出過一個有這般貴命的批命,哪怕歷朝皇后太后,命不可以說不尊貴了,也不曾得到過這樣的批命!
  御書房裡,角落的香爐裡沉香繚繚,四周的太監宮女肅立,景帝歪在榻上,面前的描金雕花小炕桌上放著琺琅小蓋碗,以及一張看似尋常的紙條。
  「何保你說,安丫頭這批命,是真是假?」
  景帝盯著那紙條,深不可測的眼中閃動著不明的情緒,半晌問道。
  何保腰深深地弓著,他也不像其他人那樣小心翼翼地不敢回答景帝的話,他跟著景帝多年,這點兒放肆的膽量還是有的,當下笑著迂迴道,「奴才說不準,不過慧空大師乃是得道高僧,出家人不是講究什麼不能說謊嗎?」
  景帝若有所思地點頭,「慧空這些年做的批命無一不准,的確是得道高人,安丫頭這批命也由不得朕不信了,呵,這丫頭可是給朕出了難題,鳳命女子,除皇家哪個受用得起?」
  何保心裡卻知道景帝為什麼反對靖安郡主嫁入皇家,不過如今有了這樣的批命,便是皇上怕也不好違逆天意,便陪笑道,「老奴說句僭越的話,皇上是天縱明君,諸殿下更是人中龍鳳,郡主若是嫁進皇家,那也是掉進福窩裡了,若是外嫁,不說那些公婆規矩妯娌小姑難纏,便是招贅,天底下還能找到比諸位殿下更優秀的年輕人?」
  景帝玩味地笑道,「怎麼沒有?安丫頭不就自己物色了一個?論長相,論本事,論家世,長風也算是京都青年才俊裡的頂尖人物,更是自願入贅古家,深情無悔,把一身的風流本事都用到了安兒身上,還不把安兒這個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唬得一愣一愣的,為了他,連命都不要了!」
  何保咳嗽了一聲,皇上可以說顧牧的壞話,換成何保,給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惹那個殺神,何況他還是知曉所有內情的人,但衝著顧牧的身份,他對顧牧也是半點不敢不
  對顧牧也是半點不敢不敬。
  景帝對他這種明顯迴避的態度,有些不滿,斜了他一眼,「你這個老貨,慣會裝糊塗!」
  何保笑道,「皇上是人間之主,便是天仙下凡,那也是歸皇上管,郡主的命格再貴,也是由皇上做主,老奴反正聽皇上的。」
  景帝也就是找何保說說話,這事兒他還真沒法跟別人說,畢竟這批命一事,信則有不信則無,他身為帝王,一國之主,絕不能在這種問題上表現出他的個人喜好,更不能帶頭信仰佛道之流,免得給天下萬民做了不正確的表率。
  況且,這批命一出,竟打亂了他謀劃十幾年的計劃,想到說不定要將以往的計劃一步步親手推翻,也讓他夠心塞的了。
  想到太后對安丫頭的維護,說不得這批命連太后也不能說,竟只能悶在他自己心裡。
  「不知端王身體修養得如何,傳旨去行宮,若是痊癒了,便即刻進京。不過還是要以端王的身體康健為重。」
  何保躬身道,「奴才遵旨,這便去安排!」
  他心裡卻對皇上這道口諭卻是有所準備,既在意料之中,又有些出乎意料之外,皇上不可能放任聰穎放達的端王永遠遊離於核心權力之外,而意料之外的則是,他想不到,皇上竟會因為靖安郡主的罕見批命,而決定提早啟用端王,難道,皇上也屬意靖安郡主做端王妃,那,要將與靖安郡主兩情相悅的鷹主顧牧置於何地?別人不知道,他作為皇上的貼身大總管,可清楚得很,顧牧同樣是皇上的兒子,皇上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兩個兒子為了靖安郡主反目成仇吧?
  若是真的因為靖安郡主結仇了,體弱多病的端王可不是那個心狠手辣的鷹主的對手!
  何保的心裡一時間轉過許多念頭,不過他轉而一想,也就釋然了,他不相信他能想到的,英明的皇上想不到,既然皇上想到了卻還這麼做,想必自有他的用意,他身為皇上的貼貼身總管,只管伺候好皇上便是,不該他操心的,他也不應該再去惦記!
  何保派的人當天下午就快馬趕往京郊行宮,而這樣的消息自然也瞞不住朝野上下的有心人,以前皇上要見端王,多半是為了私事,表達一下父親對兒子的關愛,跟兒子聊聊天交流一下感情啥的,絲毫不涉及朝政。
  但這一次,嗅覺靈敏的人第一時間發現了不對——派出去的人是乾清宮太監,而在風雨飄搖的如今,但凡一丁點動靜,都能引起大家的百般分析,很快地,大部分人都感覺到了景帝此次的認真,這還是皇上第一次如此正式嚴肅地主動召喚端王,難道,皇上捨得將端王也投入紛爭的漩渦中了?
  ……
  清安這邊並不知道京城中發生的事情,縱然是再活一次,也不意味著她的政治頭腦就會突然敏銳,況且她身在局中,心中又記掛顧牧,竟是完全不知道她的批命已經被人知曉,而她趕來的時機恰巧,連關於她命硬的流言都不知道,古家侍衛雖然知道,但眼看主子為了顧二郎的傷茶飯不思,整日裡夠難過了,又哪裡願意再拿這些荒謬的流言去惹主子操心?
  反正,主子也不怕嫁不出去,有顧二郎這個贅婿接手啦!
  清安這邊,被顧牧請托,處理長栓兄妹。
  清安雖然並不把杏兒放在眼裡,但她比尋常貴族好點的是,從小沾陰私骯髒的事少,心也不及旁人狠,念及這兄妹倆並無大惡,確實有救人之心,因此沒打算罔顧對方的性命。
  就算清安在心底同樣看不上低俗花癡的杏兒,但是道德的底線和良好的教養也讓她做不出草菅人命的事情,這也是清安和這個時代大多數千金貴女們不太一樣的地方,死過一次的人,總是要更珍惜生命,不管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
  清安是天生的金字塔頂端的人,她也從未走下過金字塔,去瞭解站在底層的百姓的想法和生活,因此,一切特權和享受在她看來理所當然,而門當戶對的觀念,就像是她日常行走吃飯一樣,早已化作她思想中的一塊基石,不用思考,本能就告訴她對不對。
  對她而言,杏兒的言行,無疑是一種沒有自知之明或者太不知天高地厚的癡心妄想,想要過好日子沒錯,靠自己的雙手掙來的好日子,只會讓人敬重佩服,可只看見眼前的富貴,而看不見過日子的艱難,只想著不勞而獲,恃恩要挾,就是杏兒自身品行的問題了。
  就像她當初從未奢望去做太子妃一樣,她覺得,杏兒更不應該奢望侯門深院的森嚴生活,她就像一條外來的只有小拇指一半長的小魚苗,腦子裡就芝麻粒那麼大一點的小聰明,放進侯門後院那連她都摸不清深淺的深潭裡,絕逼是一進去就被生吞活剝的節奏!
  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蝦米吃泥巴,這就是世間弱肉強食的規則,誰不遵守,下場唯有慘淡二字!
  這天,清安特意換回了女裝,她覺得,用事實讓杏兒死心,從飄蕩的半空中回到踏實的地上,然後再將倆兄妹送走,才是比較對得起良心的做法。
  經過這麼多天的冷落,杏兒似乎認識到了自己的處境,總算不像當初那麼輕浮虛榮了,也不再大吵大鬧,看上去順眼了不少。
  當她跟著那個叫流雲的雙胞胎姐姐,穿過枯敗的草地,停在一棵滿是花骨朵的臘梅樹前時,不知從何而來的清風吹過一縷暗香浮動,她的目光呆滯了,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站在樹下的,不是她以為的冰冷貴公子,而是比峰頂白雪還要清徹透寒的少女,清凌凌、玉亭亭,彷彿站在雲端,彷彿立在水央,那是她平生從未見過的美麗,杏兒的腦中,第一個反應便是,看到仙女了!
  那烏黑的墨緞般的濃密長髮,拿渾圓溫潤的珠鏈密密地繞在腦後,垂在腰下,那長長的飄帶,輕輕拂上半空,雪色的玉環,垂墜在那輕得彷彿一朵雲般的裙角,裹著一襲純白貂毛鮮紅羽緞面的大氅,明明是極致衝擊的熱烈顏色,在她身上卻穿出了雪裡紅梅的傲骨冷絕,艷光徹骨。
  就像是山裡的冰雪妖精,傳說中的九天玄女。

  ☆、第八十一章 顧狩

  美人如花隔雲端。
  如果杏兒讀過書的話,必然會想起這句旖旎浪漫的詩句。
  她沒讀過書,只覺得心動神馳,恍若身處仙境,已經被徹底懾住了心神,眼珠子都不知道轉動,腦中再無半分私心雜念!
  清安只對杏兒說了一句話,「我是長風的未婚妻。」
  杏兒面上先是剎那慘白,隨即忽然漲得通紅,最後滿臉滿眼的羞慚,不可置信,彷彿大夢初醒般,連連後退,終於捂著臉落荒而逃。
  跟在她身後的長栓甚至來不及從驚艷中清醒,便被妹妹的行為驚住,來不及思考,下意識地就衝著妹妹的身影跑去,眨眼間,兄妹倆便脫離了清安的視線。
  其後的安排,根本不需要清安出面了,流雲和飛雪安排得妥妥當當,長栓和杏兒倆兄妹再沒有半句二話,長栓聽說要被送到一個遠離家鄉的安全地方,還有些惶恐不安,流雲安慰他,頂多三個月,翻過年他們就能回來,他才安心了不少。
  杏兒懨懨的,有些憔悴,不像剛來時那麼精神,但眼神反而比那時候更加沉穩,臨走前,只在院子裡徘徊了半天,卻也沒提出要見見顧牧或者清安,只是彷彿緬懷,亦彷彿惆悵了許久,許是當自己一場浮華夢終於清醒了,最終頭也不回地隨著清安派去護送他們的人離開了這個小院子。
  ……
  「這可真是,一言退情敵,巾幗英豪哪!」喝著病號粥的顧牧聽說了事情的經過,愣了半晌,才驚歎了一聲,他並不覺得清安做得太絕情太武斷,反而為之讚賞,
  明明是不按常理出牌的勸說方式,劍走偏鋒之行事,偏偏卻事半功倍,不但徹底說服了杏兒,甚至讓對方從虛幻的迷夢中清醒,回到了現實當中。
  清安坐在窗台下,神態悠閒地翻著古達送來的賬本,一邊挑著眉哼笑道,「若不然,就讓顧二爺享受享受這碧玉小村姑的艷福?雖則人家已經自慚形穢,不敢再輕易自薦枕席,若顧二爺親自發話,這世上又有哪個女人招架得住?」
  顧牧訕笑道,「我鼻子似乎通靈了,好好兒的,竟聞到了酸溜溜的味道……哈哈哈,好吧,好吧,別瞪我,咱們都認識多少年了,你還不知道我?那些風流名聲,哪一條能和真實的我聯繫在一起啊?滿京城的男孩子們放在一起,那些十二歲以前的不用比,十二歲以後的小兔崽子們有一個算一個,看誰比得過我?——再沒有比我更清白無辜的了,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發誓!」
  清安只覺得自己是不是聽錯了,或者是,自己思想太齷齪,理解錯了?
  顧牧這話裡,怎麼聽怎麼一股得意洋洋的味道,關於他那如今還保持清白的……咳咳。只是,不是說男人對這回事十分在乎,最是不能忍受被人嘲笑,顧牧這潔身自好的行為,在這裡簡直就是異類了!
  「通房,侍婢,紅顏知己,顧二爺居然一個都沒有,這實在是有點出乎人意料哪!」清安似笑非笑地道。
  「呃……」顧牧遲疑了一下,似乎有話想說,只是看了看清安,半晌,若無其事、大言不慚地道,「那不是老天要我等著我的真命天女麼?那些庸脂俗粉,豈能進小爺的身?」
  清安倒沒有察覺顧牧的遲疑,對顧牧這深沉與跳脫交相矛盾的性格,她早從難以置信變得見怪不怪了,人麼,萬物之靈長,從來複雜大於簡單,有許多面目不奇怪,只要他在她面前不戴面具,活得真實,這就夠了。
  一個人的日子,難免會寂寞,這麼些年,因為重生的緣故,因為死於皇宮的經歷,對太后和景帝這樣的長輩,她只能敬重卻無法交心,這麼些年,也只有顧牧,才算真正走進了她的心中。
  「對了,江南事了,你打算什麼時候回京?」
  顧牧現在還真不想回京,將清安拖在江南的時間越長,太后指婚的可能性就越小,太后無論怎麼操心清安的婚事,總歸要問清安的意見,不可能自己定下就完了。
  只要自己和清安在江南多待一陣子,宮里長時間見不到清安嗎,難免會詢問,就不信景帝能瞞得過太后,太后知道了,至少也能阻一阻她指婚的心。
  畢竟,別看蕭珫的身體好像在漸漸好轉,實際上,蕭珫總是要死的,安兒嫁了過去,過不多久便要做寡婦,其後面臨的精神打擊,名聲損毀,流言蜚語等等,對安兒是何等殘忍?而個中艱難滋味,外人又豈能知曉?
  相反,他入贅古家,卻是比將來追求一位寡婦王妃容易多了,皆大歡喜不是更好?
  不過他這點彆扭小心思還真不好跟清安說明白,摸了摸鼻子,顧牧道,「再等等吧,我這邊也不急,現在回去,正好淌上了那灘渾水,我……母親的娘家,還有一個庶出的舅舅,吃喝玩樂有一手,守成家業就不行了,這次更是不知死活地捲入了其中,我回去早了,他必然是要登門求救的,我若出手救他,對不起我這回受到的這番重傷,若是不救,少不得要擔起他身後那一大家子,我可沒那份菩薩心腸。」
  「你不管,你爹也要管,你這純粹是推卸責任啊!」清安滿臉詫異,她到底是為顧牧著想,歎息道,「再說,你爹要是也不管怎麼辦?萬一他們的罪行不大,只需要人疏通一下,或者是事後安頓一下呢?費不了你多少事,你伸一把手,也是雪中送炭的意思,若是不伸這把手,導致他們
  不伸這把手,導致他們家出了事,你道京裡那些人會如何說你?你也不嫌名聲更難聽!不若我送封信回京,讓古家派幾個人盯著,若是他家出事了,只要不是抄家滅族的大事,使點勁兒,把人保下來,好歹傳承個香火,也對得起你娘生你一場。」
  顧牧和父兄關係不好,她還以為他會和母族打好關係,誰知又是她想當然了,只這般父族母族都不靠,孤身一人,煢煢孑立於世,也難怪前世最後他走上了那條遍佈荊棘的艱險之路,固然是他一片忠君愛國之心,恐怕也是他無所牽掛,故而對這個世間無所畏懼,無所留念吧?
  想到這裡,清安不由得都想去埋怨舅舅了,用一個人就把人往死裡利用,這等殺雞取卵的蠢事,一向聖明的舅舅竟也做了,真是讓人失望透頂。
  雖然被清安一通話披頭蓋腦教訓了,顧牧不覺得難堪,反而心頭倍覺溫暖,他知道,憑清安的性格,不是真的把他放在心上,才不會這麼直截了當地說話,且她字字句句也是為他著想,他若是連這個都不能領會,才是超級傻瓜!
  「讓你擔心了,我下江南前在京裡留了人手,萬一他們真的作死,好歹保他們一家子小命,那家子人雖然不著五六,但是膽子小,見識淺,給他們機會,他們也造不成大孽。唔……還有,我和我爹的關係,也沒有外人傳的那麼差,只是為了我這層身份,故意疏遠罷了,如果他們家真的出事了,我爹和大哥不會放著不管的。」
  且不提顧牧說的前半段話頗有先見之明,給自己加了不少能力上的分數,單單是顧牧後面的坦誠,就讓清安小小地愉悅了一下,她偶爾雖然懷疑顧牧和安信伯的關係不像外界傳言的那樣,但畢竟是自己的疑心,說不定真是自己多想了呢,如今聽顧牧肯在自己面前坦白,固然心情很好,另一面也為自己洞若觀火還挺得意。
  所以說,這真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顧牧自戀,清安也好不了多少。
  「我以前就琢磨著你家的情況不大對頭,一個不受寵的次子,哪能過得像你這樣滋潤,滿京城誰不知道不能惹你顧小霸王,你若是在外面打了人,你家那兩尊佛,不說去給人道歉,直接上門把人家拆了都有,這哪裡是不寵你的言行?寵得翻了天還差不多!」
  顧牧笑道,「我哥雖比我大不了多少,打小倒真是他一直讓著我。」
  兩人口中的安信伯世子顧狩,此時忽然打了個大噴嚏,他捂著鼻子,不由得裹了裹身上的大氅。
  顧承泰斜了他一眼,「裝病裝久了,真成廢渣了?這點子寒氣都受不住?」
  坐在顧承泰對面的顧狩好似沒聽到父親的嘲諷,修長的手指間捻著一枚雪白的玉石棋子,那溫潤的玉白,尚且不及他手指的顏色。
  他神情淡然地在一片黑子河山中,放下了伶仃的一枚白棋,剎那間,棋盤上的黑白形勢陡然逆轉,原本看似被打得毫無還手之力的白棋頓時雄起,貪婪地吞噬了一大片黑子領地,迅速佔領了大半壁江山,將黑子逼到了苟延殘喘的一角。
  顧承泰找了又找,還是找不到一點破綻,擰著眉頭苦思冥想,半晌,不甘不願地扔了手中的黑子,「行啊,你小子棋藝又精進了,老子輸了!」
  顧狩似乎沒看到他爹臉上忿忿的表情,優雅地道,「那末,兒子就謝父親割愛了!」
  話音未落,手已經伸到顧承泰這邊,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拿過了古樸珍貴的硯台。
  顧承泰那叫一個心疼不捨,眼光如果能殺人,早把對面那個不孝子給砍成十七八塊了,這可是二小子孝敬他的,特特淘來的五百多年前的古硯,難得品相保存得這麼完整,卻被顧狩這小子一眼相中,想盡辦法要從他手裡弄走。
  這哪裡是割愛啊,簡直是割肉,割肉都沒這麼疼!
  顧狩贏走了這段時間以來父親最心愛的古玩,最近因為貪腐案跟著忙得天昏地暗積累的一肚子悶氣,總算是出了,想了想,也不能太欺負父親,萬一顧牧回來知道了,準會想辦法整他,替父親出氣,那個魔星,耍起手段來,自己也是招架不住哪!
  所以說,也難怪顧承泰偏心顧牧,一個是把老爹納在羽翼下護短的兒子,一個是以氣父親為樂的兒子,換誰也偏心前一個!
  顧狩鬧了這一小場,見父親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了一些,才放下心來,他語調溫柔,嗓音悠悠,「江南那邊傳了信,有驚無險!」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卻讓顧承泰緊繃的心弦一下子鬆了下來,眼睛深處也泛出了明亮的神采,「這麼長時間沒消息,可是出了什麼事?」
  顧狩皺了皺眉,指尖敲了敲棋盤,思忖了一下,便決定坦言相告,「二郎受了點傷,昏迷了幾天,所以斷了消息,眼下傷勢已經恢復得差不多了,就是有點私事要處理,所以暫時不回京城,別人問起來,只說二郎淘氣被您關起來了,您心裡有數就行了。」
  因顧狩說得輕描淡寫,不見半分緊張,顧承泰也就相信顧牧的確只是受了點小傷,便沒往心裡去——干他們那一行的,受點小傷是家常便飯,顧承泰早就習慣了,當下痛快地點了點頭。
  「行,我知道了,給這臭小子隱瞞行蹤是不是?隱瞞行蹤是沒問題,只是這小子的名聲又得毀一層了,這樣下去,他猴年馬月才能說上媳婦啊?」
  那不一定——顧狩在心裡腹誹道,顧小二多賊的傢伙,早給自己養了個小媳婦兒了,等您老反應過來,顧小二得多大多少年光棍?
  「昨晚我已經寫信送去給二郎了,皇上下旨,召端王回京,端王那裡,頂多能拖個三五天,多了就容易引起懷疑,我先去佈置一番,總不能讓二郎帶傷趕路。」
  顧承泰猶豫了一下,問道,「這,端王的身子,什麼時候會有變化?」
  顧承泰問得隱晦,顧狩卻很明白自家父親問的是什麼意思,不是問端王何時好轉,而是身體發生變化,既然不是問好轉,就是問什麼時候會惡化了。
  顧狩慢條斯理地將棋子一顆顆捻回棋罐裡,半晌方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父親無需多想,咱們只做咱們應該做的便是。」
  顧狩慢悠悠整理好棋子,直到棋子一顆不亂地碼在罐子裡,棋盤被擦得一塵不染地豎放起來,顧狩這個死潔癖重度強迫症患者,才拎起三層巾帕包著的戰利品,閒庭信步般悠然離去。
  如果清安在這裡,就會發現,這顧狩的背影,竟和五皇子蕭珫驚人地相似!

  ☆、第八十二章 隔膜

  顧狩拎著戰利品回了自己的書房,親手鎖進抽屜裡,然後才回到了正院。
  正院是安信伯府唯一的女主子世子夫人林氏的地盤,這個林,說起來與定王妃林雯家有些淵源,說起來林太傅雖然名聲響亮,著實算起來,也不過是不顯眼的旁支罷了,世子夫人林氏所在的這一系,才是林家真正的嫡系嫡脈,表面上自然不及林太傅聲名赫赫,但作為傳承數百年的清流世家,畢竟有它傳承的底蘊和本事。
  顧家若不是上一代主母出自衍聖公孔家,憑它勳貴的底子,還娶不到這樣一位書香世家的嫡女。
  林氏生得並不美艷,但十分耐看,淡淡的小山眉,眉清若水,欲散不散,大大的雙眸,並不明亮懾人,眼白極白,瞳孔卻稍淺,如深色的琥珀,秋日暖陽照耀下的楓林,白皙的肌膚,肌理瑩潤清透,臉極小,並不是時下流行的端莊有福的鵝蛋臉鴨蛋臉之流,而是精緻脆弱的心形臉,尚不及顧狩巴掌大,小小的櫻唇十分豐盈,粉潤光澤,時不時地抿一下,整個人的氣質格外清靈空靜。
  放在其他人家,這樣耐看的姿色,獨特的氣質,已足夠林氏穩穩當當地坐定了主母之位,丈夫不僅會敬重,心裡也會生幾分愛重,然而當她站在披著黑色玄狐大氅的顧狩面前,卻彷彿是一副蒙了灰的水墨圖,一支失了水的青蓮,蒼頹暗淡,半分也鮮亮不起來。
  故而,林氏尋常並不願意和顧狩站在一起。
  顧狩制止了門口丫鬟的通報聲,走了進來,林氏正歪在榻上,拿著一片繡繃,細細地繡著一朵綺麗的魏紫,那重重花瓣色澤由淺入深,嬌艷欲滴,栩栩如生,腳下繡礅上坐著個十七八的大丫鬟,正細心地替她挑著繡線。
  直到被一片陰影遮住了陽光,林氏才不滿地抬起頭,顧狩清清楚楚地看到,林氏的眼底,首先閃過了一縷厭惡,然後才是驚愕!
  「夫君來了?」
  林氏垂眸放下繡繃,款款從榻上直起身,站起來時,無意識地撣了撣並沒有一絲灰塵的裙擺。
  顧狩順手解下了風帽和身上披著的玄黑大氅,露出了清厲而冷淡的面龐,輪廓乾淨深邃,冷淡中又透出十分的氣派和高貴,束得一絲不亂的烏髮,束在古樸的玉冠內,象牙白的錦袍,襯得整個人高貴雋玠,宛若一塊供在高台上的玉璧,溫潤、厚重、華貴,卻遙不可及,高不可攀。
  大丫鬟翠微在顧狩進來時,就站了起來,低垂的臉上卻泛起一抹難以察覺的歡喜,順手接過顧狩解下來的大氅,掛到衣架上,然後悄沒聲地退到了角落裡,和半人高的銅爐作伴去了。
  顧狩伸手扶著林氏的肘下,似乎完全沒察覺林氏的僵硬,將她帶到桌子旁,方道,「來看看你,前兩天變天,聽說你身子不好?大夫怎麼說?」
  林氏也只是僵了那麼一下,便穩住了,淺笑道,「妾身這都是老毛病了,每年都要犯一回,勞夫君惦記,實在是妾身不中用。」
  顧狩道,「知道自己身子不好,平時就多注意保養,這大冷的天,屋裡怎麼連個炭盆子都不點?你若是嫌那炭有煙味,我剛好弄到一批銀絲炭,你先用著,不用節省,用完了我再去弄。」
  林氏微微一頓,眼底閃過一絲幽微的光芒,迷惘和感動交織在一起,掙扎不休,半晌後卻又都沉寂下來,輕聲道,「何苦這麼費心呢,家裡的炭很夠我用的,只是天兒畢竟還沒冷到那個程度,下午我便點上炭盆,銀絲炭留給爹和小叔吧。」
  「哪裡就差這麼點炭錢?」顧狩漫不經心地道,「安信伯府沒窮到銀絲炭都用不起的地步,瞅這時辰,該用晚膳了吧?」
  顧狩這麼一問,林氏猶未說什麼,旁邊的翠微便聽出來顧狩是打算留在正房用膳了,高興得不行,這可是將近一個半月世子首次踏入正房的門,怎麼也該留住世子才對!
  翠微也顧不得去看自家小姐的臉色,忙下去吩咐張羅起來,正房裡除了林氏,哪個不是歡天喜地,頓時都打了雞血似的行動起來,伺候著夫妻倆淨了手,小廚房的飯菜也川流不息地上來了,四涼八熱兩湯四點心,一會兒功夫就擺得滿滿當當,飯廳裡充滿了食物的熱乎香氣,也讓原本精美雅致的正室裡添了些許人氣兒,充滿了虛幻的溫馨感覺
  顧狩攜著林氏坐了下來,看了桌面一眼,裡面大半倒都是自己偏好的口味,想來是下人自作主張,以林氏的心思,是恨不得他離她八丈遠,萬萬不可能這般討好他。
  眼瞅著林氏跟數飯粒一樣的撥弄著碗裡的梗米飯,顧狩順手給她盛了一碗酸筍湯,「用碗湯暖暖胃。」
  林氏只得接了過去,艱難地嚥了下去。
  兩人寂然用飯,顧狩並沒有多話,自顧自用了兩碗飯一碗湯,桌上的菜也撿著適口的用了一大半,飯畢漱了漱口,抬眼便看到林氏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嘴角牽了牽,垂下了眼眸,站起身,平聲道,「我晚上有些公務要處理,你不用等我。」
  滿屋熱騰騰的氣息都彷彿被顧狩的這句話帶走,下人們難掩臉上的失望惶恐之色,倒是林氏,臉上露出了這晚上第一抹真心的微笑。
  「夫君今日又要歇在書房?天冷得很,夫君讓他們多放兩個湯婆子在被窩裡,雖說差事重要,可也莫要忙得太晚,身子要緊,請夫君多保重。」
  林氏殷殷地叮囑,不看她
  氏殷殷地叮囑,不看她神色,光聽她的話語,還當她是多麼捨不得這個夫君。
  顧狩定定地看著她,直到林氏不自然地撇開了視線,他才一語不發地離開。
  翠微實在是忍不住了,憂愁地道,「夫人這是何苦……」
  翠微實在是想不通,夫人到底是怎麼想的,為什麼總要這麼不陰不陽地趕走世子?這哪裡是一個妻子應該做的?連她這個下人都看得出夫人的疏離冷淡,世子那麼聰明的人,豈能看不出來?怨不得世子對自家夫人不遠不近的,首先夫人便未曾盡到半分妻子的責任,她雖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卻也不得不說一句公道話。
  幸虧世子不重美色,後院裡不過兩個成親前的通房,並無寵妾侍婢之流,饒是如此,也經不起夫人日積月累的冷淡疏遠,若有一日,讓另一個女子走進了世子心裡,教尚且沒有孩子的夫人如何自處?
  夫妻之間,說是要相敬如賓,可哪裡能真的相敬如賓?這道理她一個丫鬟都懂,夫人飽讀詩書,不可能不明白,那夫人到底為什麼不喜世子呢?
  她是伴著夫人長大的,自然是知曉夫人的一切,夫人在閨閣中十分珍重自愛,並不曾對那些聞名京都的青年才俊們慕名傾情,就算和舅姑家的表兄弟見過面,也沒有半分心動的跡象,要她說起來,世子可以說是她伴著夫人這些年來,見過的最出色的男子了,相貌、才華、性情,無一不是頂尖的,若是夫人一定要對一個人動心,那除了世子絕不可能有二人!
  為什麼夫人就這麼不待見世子?
  林氏卻不復面對顧狩時的客氣自持,她滿臉疲倦地坐了下來,彷彿渾身無力般,長歎了一口氣,精緻顯小的面龐上竟流露出一抹淡淡的憂鬱,揮揮手讓人退了出去,屋子裡只剩下翠微翠屏以及她的奶嬤嬤林嬤嬤。
  「翠微說的對,老奴實在是不知夫人怎麼想的,您這般總將世子往外推,萬一世子真的如您願了,可怎麼是好?」林嬤嬤憂心忡忡地道。
  林氏牽了牽嘴角,眼神迷惘空洞,喃喃自語道,「哪裡需要我往外推,人家的心不一直都在外面麼?」
  翠微等三人沒聽到林氏的低語,翠微接著道,「夫人,奴婢說句僭越的話,日子還長著呢,您總不能一直這樣過,萬一真冷了世子的心,苦的還不是您?不若您先要個孩子,若是對世子有什麼誤會,待孩子生下後,再慢慢調解也好,總要先穩住您的地位。」
  這三人都是林氏的心腹,說話稍有出格,林氏也並不責怪,聽了翠微這番話,林氏沉默了半晌,忽然抬眸看向翠微,細細打量了一番。
  翠微教林氏的目光看得心底忐忑,不由得抿了抿嘴,她說的都是一番肺腑之言,全為夫人著想,但確實有些出格,夫人若是不喜,因此問罪,那……
  翠微身為林氏的大丫鬟,陪伴林氏長大,自幼也是錦繡堆裡書墨香裡熏陶出來的,有底氣便有自信,渾身的氣質比那些小家碧玉強得多,且容貌倒比林氏還勝出三分,柳眉杏眼,雪膚花貌,兼言語溫柔,談吐有度,比正經的奶奶小姐也不差什麼。
  林氏眸光閃了閃,忽然道,「翠微,我看你尋常對世子爺十分上心,想是也落了幾分心事,你們本就是母親讓我帶來的陪嫁,將來不出意外,總要在我不方便的時候伺候世子,擇期不如撞期,我明兒就提了你的月錢吧。」
  林嬤嬤、翠屏翠微都大驚失色,萬萬想不到林氏居然打著這樣的主意,翠微臉色劇變,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兩串眼淚就滾了下來,張口欲辯,林氏卻親自上前,將她扶了起來,歎道,「我不是一時氣憤或者試探你,這是我的真實想法,你不用擔心。」
  翠微卻狠命搖了搖頭,悶悶地道,「不管夫人如何想的,奴婢從沒有這等想法,世子天人之姿,奴婢高攀不上,也不想攀。」
  林氏見翠微說得篤定,也不好再繼續這個話題,只好放下了,苦笑道,「不是我不願意對世子好,只是世子的心,就像那天邊的雲,捉摸不定,我一介平庸的深閨婦人,又何苦去自討苦吃?」
  哪個少女不懷春?但她忘不了新婚之夜,掀起蓋頭那一瞬間,顧狩看向自己的那淡漠得涼薄的眼神。
  也忘不了,偶爾午夜夢醒時,睡在枕邊的人不知去向,卻在天將明時,帶著一身露水回到床上的情景,她曾天真地問過顧狩的行蹤,卻在那一剎那顧狩視線掃向她時,感覺到一種恐怖的窒息滋味,就彷彿那眼神能將她一寸寸捏碎,死亡的陰影籠罩著她。
  這一切隱秘,都不能對旁人漏出半句,只能緊緊地埋在她心裡腐爛。
  每當林氏對顧狩升起一點好感的時候,顧狩就會用冰冷絕情的行動將一切打回原形,如此反覆,她的心早已傷痕纍纍,再也不想付出了。
  正室中的林氏心頭百轉千歎,正騎在馬上夜奔出城的顧狩並不知曉,他一反府中時那一身貴介打扮,玄衣勁裝,駿馬奔騰,低調而迅速地趕往京郊行宮。
  下半夜,一行人悄無聲息地到了行宮山腳下的一個小莊子,顧狩等人棄馬進去,帶來的人很快便各自換上了不同的下人服,火速融入了莊子裡,顧狩則獨自進了莊子裡唯一的書房,搬開書房的暗格,走進了一條暗道。
  大約兩刻鐘後,顧狩終於走到了密道的盡頭,他伸手在拉了拉掛在石門邊的繩子,三長,兩短,三長,兩短。
  石門轟然一聲打開!
  「副統領,尊主來信,已然從江南動身,大約需要十日左右才能回京,餘者請副統領全權安排!」

  ☆、第八十三章 口諭

  時間不等人,皇宮來人已經快到宮門口了。
  行宮的正院裡,一陣亂中有序的忙亂,顧狩收拾好一切,剛剛在書房坐定,便聽到了通傳聲。
  「殿下,乾清宮來人,陛下有口諭傳達。」
  顧狩抬了抬眼眸,壓低聲音,無端添了幾分虛弱,「請來使往正殿。」
  正殿裡,風塵僕僕的太監是何保的乾兒子,叫何喜,來的時候就被乾爹叮囑了幾句,本身也是個機敏的性子,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番,只見正殿裡雖然裡裡外外足有數十個人,行動起來卻井然有序,肅然無聲,規矩十分嚴謹。
  可見端王雖然體弱,御下的手腕卻並不鬆散。
  不一會兒,端王蕭珫,在一群侍從的簇擁下,信步而來,竟恍若謫仙臨凡,縱使襯著背後漫天翻滾的陰沉鉛灰色烏雲,依然是遺世而立,風姿秀逸,令人看一眼都嫌褻瀆。
  何喜雖是奉皇上口諭而來,卻也不敢托大,端王雖然不是儲君的熱門人選,但從小到大聖寵不衰,無論最後是哪個新皇登基,除非腦子壞了,也絕對不會去迫害這個明顯可以拉攏來刷名聲的好弟弟,而且,何喜用眼角餘光悄悄打量了端王一眼。
  宮裡都暗傳端王身體日漸恢復健康,何喜覺得許是真的,端王向來是高標遺世的神仙風範,卻始終難掩那一份病弱蒼白,而今天的端王,臉色仍然是蒼白的,但似乎煥發了一層淺淺的光彩,令整個人都明亮了不少,就好像是,好像是枯樹重新生出了嫩芽,顯出了一道並不強烈卻不容忽視的生機。
  他說不清心中的感覺,但是在宮中混大的,又能得到何保的賞識而收為乾兒子,何喜雖然年紀不大,卻也老於世故,眼光毒辣,他意識到,端王果真和從前大不一樣了。
  看來,今晚之後,鹿死誰手就未必了。
  何喜沖蕭珫行了一禮,他此刻代表皇上,並不需要向蕭珫下跪,然而他自己身份低微,面對蕭珫卻不敢托大,真的就不行禮了,不跪,代表了皇上,行禮,代表了他自己。
  端王顯然也明白了何喜的意思,莞爾一笑道,「公公不必多禮,不知父皇有何事吩咐兒臣?」
  何喜畢恭畢敬地道,「回殿下,皇上慈心高照,心中牽掛殿下的安危,特命奴才替聖上前來看望殿下,皇上說了,行宮苦寒寂寞,殿下的身子若是好轉,不妨回京中繼續休養,畢竟京城行事便捷,諸物齊備周全,原先殿下是需要遠離人煙安靜調養,如今既然好轉,自然是京中更加方便。皇上他是,想殿下您了!」
  端王皺了皺眉頭,抬頭看了一眼窗外,然後問道,「父皇可是令兒臣即刻回京?」
  何喜一愣,不明白端王的意思,小心翼翼地道,「那倒沒有……」
  端王點了點頭,神情舒展了許多,然後緩聲解釋道,「並非我不遵父命,事實上,我只是這幾天夜裡睡得沉,精神頭也好些,確實是沉痾漸去,但身體並未痊癒,眼瞅著將有一場暴風雪將來,我若是冒著風雪回京,只怕到京之時,便是我命去之日……」
  何喜驚悚地瞪大了眼睛!
  他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人,然而端王的話還是嚇到了他,端王話裡的未竟之意不用說,他也倏然明白——『端王因為他的口諭而連夜冒著風雪回京,然後一病不起』——想想都覺得恐怖好嗎?到時候,聖上可不會管這口諭是不是他下的,只會遷怒於人,而他,不就是最好的熄滅聖上怒火的替罪羊?
  本以為是一趟萬無一失的美差,轉眼就變成前途未卜的凶險苦差,何喜簡直要哭了!
  端王看何喜驟然垮下來的神色就明白了他所憂慮的,他也不欲為難乾清宮的人,反而給自己挖了坑,當下開口道,「公公不必擔心,我這就手書一封予你帶回,交給父皇,父皇許是會責怪公公辦事不力,不過,公公畢竟是辦好了差的,父皇英明,定然能想通,只是要連累公公受幾日冷落了。」
  何喜心中感歎,瞅瞅,難怪那麼多人竟無人說端王的壞話,端王為人果真沒得說,便是他一個小太監,也願意設身處地為他著想,只可惜這麼好的人,偏偏老天不眷顧。
  往日裡因為他是何保的乾兒子,是乾清宮太監,巴結討好他的人不要太多,可那種巴結討好籠絡中摻雜了太多赤、裸、裸的利益,以及那眼底深處從來都不會消失的輕蔑不屑,何喜雖然並不覺得真情多麼難得,但真正設身處地為他們這些不人不鬼的太監著想的,世上又有幾個?
  他心悅臣服,態度越發恭敬,「多謝殿下體諒,皇上的意思,殿下的身子若是不便趕路,也不用急著回京,畢竟還是要以殿下的身體為重,奴才立即趕回去,將信交給皇上,皇上若是另有旨意,自然會再派人前來。」
  他乾爹臨來前叮囑他了,態度一定要放低放低再放低,絕對不能在端王面前端架子,另外,端王若是身體不適,萬萬不能勉強端王趕路——他乾爹對於揣摩聖意可是很有一手,他怎麼說了想必這也是皇上的想法。
  何喜擔得起端王不隨著他回京的風險,卻擔不起端王隨他回京卻病倒的後果,他是聰明人,當然會選擇對自己有利的。
  何喜來去匆匆,趁著黑雲壓頂,尚未化雪,連夜往回趕,端王自然也不虧待他,小荷包裡足足塞了三百兩銀票,就算要分潤一大半給乾爹,他至少也
  大半給乾爹,他至少也能落一百兩,這一趟的收穫,趕得上大半年的打賞收穫了,何喜雖然沒請回端王,心裡還挺高興,連連夜趕路這麼痛苦的事情也沒能讓他的心情低落。
  何喜一走,端王便一改不疾不徐的步伐,大步流星地回到書房,在書房的隔間裡就著一排擺放的四盆熱水,擦擦洗洗,搗鼓了一番,一會兒功夫,氣質高華若謫仙的蕭珫就變成了容貌清厲俊美的顧狩!
  一旁捧著一疊巾帕的海鷹嘲笑道,「副統領扮演主子真是越來越像了,回頭您扮好了和主子站在一起,那不就跟雙胞胎兄弟差不多!」
  顧狩正認真地一根根擦著修長如玉石雕塑的手指,聞言斜了他一眼,「你是覺得你統領和副統領互換扮演很有趣是不是?敢不敢把這話當著你鷹主的面再說一遍?」
  海鷹打了個寒戰,立即閉嘴!
  「行了,這麼一來,至少能拖個七八天時間,只是看這外面的天,這場暴風雪只怕要下上幾天,也不知道他們能不能上路,若是陷在半路上就麻煩了!」
  「要不要屬下派人接應?」
  「那邊的鷹衛雖然損失慘重,但靖安前後調遣了將近兩百名古家侍衛,這些人,多是以一擋百的好手,有他們在,護衛方面倒是不必擔心。我只是擔心,他帶傷趕路,又是冒著風雪,也不知道能不能撐住,唉……」
  海鷹也有些擔憂,尤其是尊主受了那麼重的傷,短短一兩個月又能痊癒到什麼地步?但是不趕回來顯然是不行的。
  「屬下覺得今天這公公來得有些奇怪,皇上怎麼好端端的想起端王?」
  書房裡,除了顧狩,海鷹外,還有另外兩人,也是玄衣勁裝打扮,看著卻是飽讀詩書的書生氣質。一個年過中旬,氣質溫文卻內斂,另一個稍顯年輕,赫然是顧牧的長隨阿大。
  顧狩朝兩人抱了抱拳,朝那年長些的問道,「長史前來行宮,可是探聽明白皇上的口諭所為何故了?」
  這長史是端王府的米長史,既不是內務府出身,也不是吏部分配的官員,而是端王自外面結交的奇人異士,十分信任,平時不在府中,府中諸事多半都托給他處置,此時,他捋了捋頜下的美須,眼底深處閃動著興奮的神采,深吸了一口氣道,「——下官探聽到兩個有關王爺的消息,也不知兩者之間有沒有聯繫。」
  顧狩點頭,「願聞其詳。」
  米長史看了阿大一眼,然後才道,「第一條,來自誠王府,據說皇覺寺的慧空大師給靖安郡主解了一支籤,籤文上說,靖安郡主乃身負鳳命之人!」
  「嘶——」饒是一臉淡定的顧狩,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阿大和海鷹震驚地瞪大了眼睛,面面相覷。
  米長史想來知道自己帶來的這個消息的震撼程度,頓了半晌,給了幾人消化的時間,才接著道,「誠王無意中得知,便想阻止靖安郡主嫁人,京城中關於靖安郡主命硬克親的流言,也是誠王放出來的,誠王因此被皇上責罰禁足,並非世人猜測的江南范家事,舒王日夜盯著誠王,雖然不知籤文內容,但有所猜測,因此也有些動心,打算向古家求娶,以承諾靖安郡主所生子隨母姓繼承古家為條件……」
  阿大聽到這裡,撇了撇嘴,「他倒是好打算!」
  顧狩卻若有所思,「此事與王爺有什麼關係?」
  米長史道,「正是因為靖安郡主的批命,讓皇上也心亂了,下官以為,皇上之所以急著讓王爺回京,也是想讓王爺的出現打亂如今的局面,甚至,若是王爺的身體恢復健康,在皇上的心裡,王爺未必沒有一爭之力!」
  阿大和海鷹異口同聲地道,「這不可能!」
  顧狩也有些想不通,他道,「是啊,王爺早在許多年前就確定不參與儲位之爭,這甚至是皇上親手為王爺劃下的道路,皇上此時若是反悔,就不怕王爺反感,進而引發不可預計的後果?」
  米長史道,「這也關係到下官要說的第二個消息——據說,太后要將靖安郡主指婚給王爺!」
  「什麼?」這下子,連顧狩都詫異了!

  ☆、第八十四章夜宿

  自前日開始,暴風雪已經連下了三日,南華州北上京城的陸路將近一半都被冰雪覆蓋,距離京城最近的大城叫通州,去往通州的官道雪將近一尺深,行路艱難。
  傍晚時分,本就人煙絕跡的官道上早就不見了零星的行人,連往日車馬喧囂的商隊、鏢局、貨運車隊等等都不見蹤影。
  遠遠從南頭來了四五輛車,卻與旁人不同,並不是馬車,而是膘肥體壯體型如狼的一群花色猛犬,乍一看,倒是更似野狼,領頭那只皮毛白多黑少,大半人高,粗壯的四肢,棕黑的小眼睛,眼神凶悍犀利,身後跟著三隻體型稍小,再後是五隻,足足九隻大狗,拉著車廂,那車廂的輪子也與尋常不同,下面橫著兩條兩邊翹起的板材,整個兒車,不是在地上滾動前進,而是被狗拉著在雪上滑行,速度極快。
  天漸漸黑了,領頭的那輛車在一個小村落前的山坡邊停了下來。
  「恐怕是趕不上進通州了,今晚就在這村落借宿一夜吧。」
  清安跳下了車,看看天色,估算了一下路程,回頭對顧牧道。
  顧牧裹著狐裘歪在車內,蒼白的俊臉上卻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眼神十分愜意,手裡摟著手爐,實在是他傷口雖然癒合,但身體卻沒有恢復,這日夜趕路已經夠辛苦了,實在是沒有別的精力,好在一路上有清安,卻也打點得妥妥當當,竟沒讓他操多少心。
  負責趕車的安北探頭瞇著眼打量了一番,「尊主,前方約一里外,有一戶人家,離村落較遠,房舍半泥半磚,家境應該過得去,屬下去探探路。」
  這時,後面兩輛車也趕了上來,流雲和飛雪跳了下來,來到了清安身邊,天上的雪紛紛揚揚,流雲撐起了手中的傘,舉到清安頭頂,飛雪快速而無聲地將清安大氅上的雪花清理乾淨,兩姐妹配合十分默契。
  第三輛車上的是古家統領古達,清安也顧不得流雲姐妹倆,沖古達道,「安北去探查咱們晚上住宿的事兒,古達叫幾個弟兄去四周將十里內的情況摸一遍,找到至少兩條以上出路。」
  古達點了點頭,也不廢話,回頭打了個忽哨,立時出來了十二人,其中四人來到清安四周警戒,另外八人往四個方向而去,迅速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間。
  風雪不停,行路艱難,一會兒功夫,雪便在車頂積了厚厚一層,風雪如刮骨鋼刀,光聽著那呼嘯的聲音就覺得冷得骨頭都疼,顧牧喊道,「安兒,別在外面吃風雪,你上車來。讓他們也回車裡等。」
  清安聞言一笑,朝流雲他們做了個手勢,自己轉身回了顧牧的車上,古達卻沒有離開——安北離開了,自然就由身手最好的他護衛兩個主子。
  「這賊老天,咱們能趕回去嗎?」清安有些擔憂,她自己倒是不著急回京,她是屬於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型的,身上也沒有扛著什麼責任,手下的生意自有各大總管做年尾會賬,只要能趕在臘月二十九前回去就行了。
  顧牧就不同了,她雖然沒有干涉顧牧差事的打算,但就算用腳趾頭猜也能猜到,顧牧養傷後期,頻頻有不明人士出沒那小院,有穿著打扮富貴華麗的,也有身著布衣的,有秀美的小娘子,也有白髮蒼蒼的老者,一天中連三更半夜都不得歇。
  雖說這小院和媚語樓是隔開的,可要論熱鬧程度,那真是不相上下。
  江南的局勢據隨著這個小院裡發出去的一道道指令而無聲無息地變化著,織造司三十六辦屬於前江南織造心腹的十六司司長全部無聲無息地消失了,取代他們的是原副司長,大約是鋪墊的時間夠長,這內部的演變平平穩穩便過渡了,畢竟,對百姓們而言,有得吃有得喝才是生活的全部,頂頭上司換了人,只要不剋扣他們辛辛苦苦獲得的蠶絲,該給他們的工錢按時發放,就沒有什麼大不了。
  最重要的是蘇志留下的江南總督的位置,但這個位子誰能坐上去只有朝中二品以上的大員們能夠角力決出勝負,如顧牧眼下的權勢,畢竟還是差了許多。
  江南明面上有王敬年和趙穆,暗地裡有顧牧,待顧牧從京中接到一封信時,基本上已經穩定下來了,清安後來想,皇上派顧牧來江南,恐怕也不僅僅是為了讓他成為破局的利刃,更有看重他處理政務的能力吧!
  但江南來的一封信,讓顧牧不得不修改計劃,提前進京。
  顧牧在走神,清安發現了,從顧牧接到京城那封信開始,就有點神不守舍,清安有心想問問,又覺得顧牧不告訴她,也許是因為涉及到機密,她問出口了,他回不回答她都很為難,左思右想,清安便裝聾作啞了。
  「沒事,實在趕不回去,我哥會幫我頂幾天,」顧牧一笑道,「他從小就和我換來換去地扮著對方,早就不存在穿幫了,就連我們爹也別想分清楚!」
  清安疑惑地眨眼,為什麼要扮對方,她沒聽錯吧?
  顧牧看清安這表情,心頭一動,試探地道,「安兒,我是說,倘若有一天,你發現我瞞著你一件挺重要的事情,你會不會生我的氣?」
  清安聞言,頓時高高地挑起一道眉毛,高高在上地俯視著顧牧——這是什麼意思?他是做了什麼會讓她生氣的事情,提前就來告饒了?
  「那要看什麼事情了?」
  顧牧滿肚子話都被清安這不鹹不淡的一句憋了回去,心裡感覺晃晃悠悠的
  ,心裡感覺晃晃悠悠的,就此被吊在了半空上。
  還沒等他品出什麼味兒來,安北的身影便出現了。
  「尊主,前面那戶人家只有老兩口,屬下前後檢查了一下房舍,大傢伙擠一擠應該沒有問題。」
  「那就走吧!」
  在這個年代,官道附近固然是有驛站,但偶爾錯過驛站的行人也不是沒有,若是錯過了,或夜宿荒郊野外,或就近找一戶人家,花幾個錢,也是常有的事。
  到了那戶人家門前,顧牧打量了一眼,門楣上還貼著舊年的春聯,那字不算漂亮,但也端正看得過去,門口收拾得乾乾淨淨,老兩口裹著棉襖,侷促拘謹地站在那裡。
  眼前這群人一看就是貴人,那皮毛的大氅,行走時露出來的玉飾不說,光是這份氣度,這俊俏白嫩的容貌,就讓人移不開眼,不過,讓兩個老人心生畏懼的當然不是這兩個一看就挺和氣的貴人,而是貴人腳邊那一大群兇猛桀驁的犬,一個個滋著牙,露出尖利的牙齒,鮮紅的舌頭,忒嚇人了些。
  「天晚沒趕上通州的路頭,風雪太大,趕路也不安全,我們兄妹打擾兩位老人家了。」顧牧在安北的攙扶下下了車,十分有禮地道。
  「不敢不敢,不打擾不打擾。請貴人見諒,草民家裡廂房能歇人,但是被褥鋪蓋什麼都……都沒有,這個……這……」
  那老漢為難地搓了搓手,又怕顧牧等人怪罪,說話都小心翼翼的。
  「那倒沒什麼,我們自己有,還要勞煩老丈讓我們用用廚房,燒點熱水。」清安笑道。
  能有個落腳抵擋得住寒風暴雪的地方就不錯了,至於鋪蓋之類的,他們自然也不會用外面的,這兩人都是王孫貴胄,銜著金湯勺出生的,顧牧還罷了,清安可真是一天苦頭都沒吃過,對某些生活品質的要求更是挑剔得緊,哪怕是再難的時候,也絕對不肯降低一丁點。
  顧牧雖不是很講究,出門在外自然是怎麼方便怎麼來,但這次行禮都是清安一手收拾的,有什麼東西她最清楚。
  「都行,都行……」老漢一聽,忙點頭答應了,這貴人沒有生氣,還挺和氣地和他說話,他也不那麼緊張了,只要不是那等動不動就問罪庶民的,只是借宿一夜,想必不會有什麼麻煩。
  其後一切便都有流雲和飛雪兩個萬能丫頭佈置安排,這裡離村子的主要聚居處挺遠,這麼大風雪,外面寒風呼嘯的聲音簡直能掩蓋一切,在加上雪打得讓人都睜不開眼,天地間一片雪茫茫灰黯黯,分不清天和地的界限,所有的房屋都被厚厚的雪淹沒,這邊有這麼大動靜也沒傳到那邊去。
  流雲飛雪在裡面安排,顧牧和清安就留在外面陪兩個老人說話。
  他兩人這麼同進同出,毫不避諱,若說是沒關係的人自然不像,乾脆對外宣稱是倆兄妹,稍微親密出格些也無妨,偏兩人雖然生得不像,卻一個俊美一個漂亮得都不像是凡人,兩人的五官仔細地觀察,還能看出幾分神似,說是兄妹,也合情合理。
  也不知倆老人有沒有看出來,反正對他們倆的關係隻字未提。
  那老奶奶從廚房拎出來一壺熱水,並著一小簸箕的炒花生,放在桌子上,給兩人倒了兩碗冒著熱氣的白水,歉疚地道,「沒什麼招呼貴人,家裡就這點東西,貴人捂捂手吧。」
  顧牧和清安笑著接了過來,顧牧道,「多謝老人家,手都凍僵了,正好用熱水捂捂,這該死的天,也不知道雪能下到幾時。」
  那老漢看顧牧雖然俊得像天上的星君,談吐卻像那些和氣的讀書人一樣,既有種讓他不敢抬頭的氣勢,又和氣得很,讓他一點也不恐懼害怕,對他就格外有好感,又尊敬又充滿好感。
  聽了顧牧的話,老漢也沒隱瞞,歎了口氣,「怕是還要下幾天,咱們村裡怕是有不少人家過不下去啦。」
  顧牧愣了愣,「哦?是遇到了什麼為難的事?還是有什麼仗勢欺人的人……」
  那老漢慌忙擺手「不是,不是,貴人別誤會,不是草民有什麼為難的事,其實咱們這村裡還算和睦,沒那麼多亂七八糟的,草民在這裡生活了幾十年,並沒有什麼過不下去的時候,只是草民見這幾日雪下得太大,這都二十多年沒見過這麼大的雪,心裡有些擔心,村那頭還有幾家住草房子的,這房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經得住雪壓,萬一出個什麼事,那就毀了。」
  顧牧和清安經歷世事無數,卻極少有機會接觸到這樣最底層的艱苦生活,清安沒有反應過來,顧牧卻道,「此處離通州不遠,暴雪成災,官府不管嗎?」
  老漢愣了,「這咋管呢?自家的房子壓塌了,自能怪自家倒霉,官府還管這個?咱們的官老爺對我們很不錯了,自從這位縣老爺來了後,我們每年上繳的稅都少了一兩半,也沒有其他攤派,日子好過多了。」
  顧牧和清安對視一眼,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少了一兩半的稅就改善了生活,這對於他們兩人來說,既不可思議,又是一份難以想像的觸動。
  老漢被打攪了睡意,眼下談興正濃,也就顧不得眼前兩人的貴人身份了,絮絮叨叨地道,「咱們何大人說了,讓我們注意房舍,年年冬天都要出幾回事故,這回天一冷下來,何大人就張貼了佈告,讓咱們防寒注意,各家的男丁都留在家裡沒出門服役,果然這暴風雪就來了,我家那傻小子死活不願意回來,這不,就被堵在鎮裡了,幸虧草民頭些日子給他扛了幾袋糧食,不然都沒得吃喝,唉。」
  聽老人這麼絮絮叨叨地說話,對顧牧和清安來說是從未有過的體驗,屋外北風呼嘯,寒氣肆虐,屋子裡昏黃的燈光下,熱氣繚繞,又溫暖又溫馨,顧牧看著清安被扽光染得暖黃的側臉,往日那種精雕細琢卻充滿距離感的完美,就好像染上了一層溫暖的金光。

  ☆、第八十五章 往事

  半夜,暴風雪終於停了,村裡有幾處悉悉索索的聲音,是那草屋子人家半夜爬起來拿大笤帚掃屋頂的雪,得小心翼翼的,免得雪沒掃下來,倒把屋頂弄穿了。
  這小小的村落相對來說已經算過得去了,最差的草屋子還有四面黃泥牆,只要不是立即化雪,暫時就不會出現坍塌的危險,比起更貧窮的地方雪一下就垮塌的草泥牆要好得多。
  忙碌了一陣子,小村莊又恢復了寧靜。
  夜空被雪映得發白髮亮,雪停了,天還更冷了。
  距離村落不遠處的小丘邊,出現幾個堆得怪模怪樣的雪洞,在滿地白中並不顯眼,每個雪洞裡,都蹲著三個裹著厚皮襖的身影,手中的劍寒氣四溢,幽芒吞吐,卻比外面滴水成冰的冷更危險!
  這些人並沒有說一句話,一個個如同緊繃的弦,狩獵的豹,蟄伏在暗處,耐心地等待著即將落網的獵物!
  過了子時,大約丑時三刻,官道那頭果然奔來了二十幾道黑影,在雪地裡奔行,速度亦是絲毫不減,迅捷無比,目標非常明確,直接就奔著小村落而來。
  雪洞內蟄伏的人先看到了他們,然而這些人卻沒有留意到,一片白茫茫中,卻潛伏著致命的危險,任誰也想不到,會有人冒著這麼大的風雪刺殺,更沒有人想到,會有人事先提防,在雪下埋伏了反擊的殺機!
  「又來了!」不知誰嘀咕了一句。
  雪洞內的首領山鷹摸了摸手中的劍刃,低喝道,「上!」
  剎那間,箭出弦上,如閃電,如迅雷,如疾風,在那二十幾道黑影毫無防備的時候,「碰」地與對方迎頭撞上,一方是毫無準備、一心埋頭趕了上百里雪路、只等最後一擊成功的奔襲者,一方是守株待兔,滿身精力都積攢在這一刻的守護者,一方已盛極而衰,一方卻士氣高昂,結果根本不用揣測!
  一朵朵巨大的腥氣的血花盛放在潔白的雪地上,一道道黑影被毫無防備地割喉,連驚呼都來不及出口,便被扔垃圾一樣地扔在了地上,凌亂了滿地的純色,一條條性命眨眼間就被收割,雪再白也掩不住這一刻的骯髒詭譎。
  黑影頭領仰面跌倒在雪地上,瞳孔慢慢擴散,直到死的那一刻,也想不明白,不是說他們的目標是微服趕路,身邊根本沒帶幾個得力下屬嗎?這群實力強悍的屠夫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還是說,人家早就知道了他們的行動,故意製造了一出兵分兩路的好戲,就是為了引他們上鉤?
  山鷹將手中滴血的劍在黑影頭領的衣服上隨意地擦了擦,稜角分明的冷酷面龐上,一道長而深刻的疤痕,貫、穿了左右臉,猶如一隻巨大的蜈蚣,猙獰地盤桓在他那張本還算英俊的臉上,襯得整個人更加凶悍恐怖,他漠然打量著滿地屍體,彷彿這只是一群土雞瓦狗,而根本不是他的同類,冷冷地道,「將他們都丟到山後面的懸崖下去,運氣好的話,在來年春天之前爛了,好歹是個全屍,不至於便宜一群餓瘋的野狗。」
  當即便有四個人出列,一人扛起兩個死屍,運起輕功往山那邊飛去。
  「這是第幾批了?」山鷹回頭問自己的副手。
  「第十三批!」副手肯定地道。
  「幸虧……」山鷹說了兩個字,沒有再說下去,副手卻明白他的未盡之言——幸虧靖安郡主不是尋常的大家閨秀,自己沉著冷靜不說,手中古家的斥候精英也的確不凡,幾乎每次都能準確地探知殺手的行蹤,給鷹衛的守護帶來了極大的方便!
  江南事了,鷹衛中有人背叛,自然,顧牧的行蹤也洩露了出去,叛徒處理得及時,除了洩露出顧牧乃鷹主的身份外,別的還沒來得及傳遞,但僅僅只是這一點,就足夠江南那些利益蒙受極大損失的豪門財閥集團喪心病狂的報復,顧牧不出現則罷,一旦出現,便會面臨無休無止的追殺,這種刺殺不同於對壘千軍萬馬的戰場,是無孔不入,防不勝防。
  偏偏顧牧受傷極重,行動能力大大地遲緩,光憑鷹衛的力量,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中,恐怕難以保證顧牧毫髮無傷地回到京城,策劃反擊報復。
  如果不是靖安郡主和她手中力量竭盡全力地配合,山鷹也不敢恐怕自己有能力將尊主安全地護送回京城!
  只怕到時候,就算能保護尊主性命,鷹衛的力量也會遭到毀滅性打擊!
  山鷹回到顧牧的廂房外,敲了三長兩短的聲響,隨後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是他們鷹衛內部的通訊暗號,代表事情已經解決了,這麼大晚上的,做詳細匯報不合適,環境不允許,顧牧的身子如今也不允許。
  廂房內,顧牧沒有睡,他斜靠在鋪蓋上,屋子裡燃著三個炭盆,身上還帶著一方暖玉護著心脈,但還是很冷,手腳冰涼,這次受傷,讓他大傷元氣,又這般奔波千里,回京後,只怕要修養個一兩年才能恢復了。
  不過,也要有安心修養的時間才行啊!
  顧牧手中摩挲著顧狩給他的密信,這可真是一封打亂他全部計劃的信,京裡流傳的關於安兒的流言他當然知道,但他萬萬沒想到,安兒居然有那麼個尊貴至極的批命!
  最重要的是,這明顯只能皇家內部適用的批命還被父皇知曉了,父皇一旦知曉,怎麼可能會放任安兒嫁給身為安信伯嫡次子的自己,就算父皇不是個迷信神佛之道的皇帝,可天生的謹慎和寧可錯殺的帝
  的謹慎和寧可錯殺的帝王心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父皇會堵住所有可能出現紕漏的缺口,包括和他這個鷹衛統領的姻緣!
  他這次南下拿命掙下的功勞完全成了無用功!
  「早知如此,爺我就不費這十幾年的功夫了,兜了一圈,還是回到了原點。」顧牧抖了抖信箋,自嘲地道。
  他沒睡,守在他房內的安北自然也沒有,這封信是經他的手送到顧牧身邊,而他也是少有的知道顧牧真實身份的心腹,顧牧這信的內容自然也沒瞞他。
  聽了顧牧的抱怨,安北冷嘲道,「這十幾年您也沒白活啊,美人權勢盡收彀中,又比其他人自由百倍,比起您那些兄弟,屬下覺得,這是典型的得了便宜還賣乖。」
  顧牧瞪了他一眼,「膽子不小,敢這麼跟我說話!」
  安北低眉順眼地道,「屬下是老實人,只說老實話。」
  顧牧:……
  要不是看在安北跟著他快二十年的份上,他真想一腳將他踢出門,去喝門外那純正的西北風!
  其實安北說的的確有道理,當年他被太子和勇王爭鋒中,當成個可有可無的擋路小石子,還是屬於未來型的,給順手整治了,他既無母妃在深宮護佑,唯一的姐姐又感情一般,竟是無人為他說一句話,還是太后見他可憐,準備將他指給無子的程妃撫養,好歹有個出身,就有了庇護,誰知父皇卻在某天深夜裡,給了他一個完全超出他想像的選擇——
  加入鷹衛,這支由歷代皇帝專門挑選出的皇子掌控的皇家暗勢力!
  當時才五歲的他,有別的選擇麼?
  等到他見到了他的師傅,鷹衛的上一任統領,一個京城裡赫赫有名的老紈褲之後,才知道,每一個加入鷹衛的皇子,在加入的那一刻起,他就有了一個不高不低不顯眼的新身份,這更意味著,他放棄了他另一重鳳子龍孫的尊貴身份!
  他成了舅舅家那個只聞其名卻從未見過的繼室所出嫡次子,然後才知道,舅舅是鷹衛中的骨幹,他皇叔的左膀右臂,而安信伯府,從來就沒有顧牧這個人,這個名字,從一開始,就是父皇為他準備的,從一開始,他的父皇,就準備好了,在某一天拋棄他!
  這麼多年,無論是朝起晚睡、寒暑不綴地習武,還是習讀百家經籍、手不釋卷地學文,抑或是出九死一生的任務,殺人,騙人,說著滿口的謊言,戴著無數的面具,渾身浸透鮮血,五臟六腑都泡在了腐臭的黑水中,外表卻光鮮亮麗,像所有活在幸福光明中的紈褲二世祖,放縱肆意——有時候,連他自己都分不清真實和虛幻的界限。
  但是,就算命運如此荒謬,而人生也黑暗得看不到盡頭,他也一聲都未吭過——既然別人放棄了他,他也不是死皮賴臉糾纏不休的,他就當那短短的五年是一場光怪陸離的浮華之夢,夢醒了,他是顧牧,是安信伯府備受父兄寵愛的小兒子,他今日千辛萬苦學到手的本領,都是他將來立足於世、掌控自己命運的本錢!
  他用十年取得了在鷹衛中的鼎首位置,又用兩年打敗了前任首領,在對方如釋重負的神情中接下了鷹衛這支黑暗的力量,他在心底冷冷地笑了。
  他不是皇叔,更不是歷任忠於皇家的蕭家人,這支力量既然到了他的手中,總有一天,他會將它變成只屬於他自己的力量。
  到時候,即便是皇子又怎麼樣?明面上他不能像其他皇子那樣拉攏朝臣,培養門人,插手朝政,覬覦兵權,但他有鷹衛,有了鷹衛,他就有了所有朝臣的把柄、弱點,他就有了除掉一切障礙的底氣,他像一隻在高空中盤桓俯視的海東青,不需要做任何多餘的事情,就將所有人的言行動作看得清清楚楚。
  最重要是,他讓父皇放鬆了警惕,以為他認命了,安於現實了!
  直到遇到清安,對她動心,一切似乎水到渠成,想和她永遠在一起,想永遠守護著她。
  他開始反思,開始調整自己的心態和計劃,他的身份並不算阻礙,從來就沒有哪一條規定鷹衛不能成親,如果,如果為了她,放棄摻和儲位之爭,似乎也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和父皇別勁也不那麼重要了,古家需要贅婿,那他就做贅婿唄,正好他身份尷尬,父皇應該更加放心了才對,雖然父皇因為定國侯的原因,並不願意看到他和安兒在一起,但是,他很自信,除了他,安兒還能找到比他更好更適合的對象嗎?
  可是現在,事情出現了讓他都措手不及的逆轉——
  「難道,爺真的只有恢復身份這唯一的選擇?」
  安北皺了皺眉,低聲地潑著冷水道,「尊主的身份,也不是那麼好恢復的。」
  顧牧不說話,半晌,問道,「師傅那裡,可有什麼消息?」
  安北搖了搖頭,他是個被親爹和後娘賣給小倌館的農家小子,逃出來時,被路過的顧牧撿到,然後又被前任首領收做了徒弟,嚴格說起來,他跟顧牧還是師兄弟的關係,前任首領離開鷹衛後便雲遊四方去了,能聯繫到前任首領的,除了顧牧就只有安北了。
  顧牧不再說話,眼下最重要的事是如何平安地回到京城,至於怎麼恢復身份,至少要等到了京城,才能正式考慮。
  兩人正說得差不多,準備休息,窗戶突然被敲了幾聲,安北一骨碌爬了起來,卻聽門外是靖安郡主身邊大丫鬟流雲壓低的聲音。
  「顧公子,我家郡主剛才接到了古家侍衛得到的一個最新情報,讓奴婢給您送來。」
  說著,門縫中被塞進來一張沾滿潮氣的紙,安北撿了起來,查看了一番,才遞給顧牧,顧牧一眼掃過,倒是怔住了。
  ——通州福來客棧連夜住進了一支約十人左右的隊伍,其中疑似有三名內侍,行事低調戒備,暫時無法探知對方確切身份。

  ☆、第八十六章 迎接

  隔天,顧牧等人起來後,簡單地收拾了一番,給老漢夫婦留了十兩銀子,一袋冷凍的牛肉,又將連夜燉出來的肉塊和大骨頭舀出來,將每條狗都餵得飽飽的,這才啟程上路。
  清安照舊和顧牧同車,她撥了撥火盆裡明明滅滅的炭火,「昨晚大約是最後一批刺客了,一過通州,基本就是京畿地帶,勢力都在皇上的掌控中,南華那邊的人膽子再大,也不敢在皇上眼皮底下殺人吧?」
  顧牧搖頭道,「按常理是這麼說,但不可大意,咱們是人,怎能明白那些牲口的想法?且等他們探明白城裡那夥人的身份再說。」
  清安短促地笑了一聲,「顧長風可是從來都胸有成竹的,想不到也有被逼出粗話的一天。」
  「整整十三路刺客,還有幾路流匪埋伏,他們也真看得起我。況且,鷹衛的身份一般不允許暴露,我這一暴露,回京後還不知道要面臨什麼,卸職受刑都算是輕的,這群混蛋壞了我的好事,我還不能急?」
  顧牧不怎麼放在心上,他已經下定了決心,那麼眼前這點困難就不算什麼了,倒是——「你回京有什麼打算呢?你貿然離開皇覺寺,只怕皇上和太后都知道了。」
  清安聽顧牧問這個問題,下意識地眨了眨眼睛,顧牧見狀微微瞇眼,相識這麼久,他自認對清安是知之甚深,通常她無意識地做出這樣近乎討好的動作後,都意味著她接下來的話即使是真話,也是有所隱瞞的。
  接下來,果然不出他所料。
  「……我覺得舅舅應該知道我回來找你。」清安抿嘴笑,又有些羞澀,又有些得意地道,「我舅舅這麼久沒派人出來捉我回去,我估摸著,他大約是默認我們的事情了。回去我就跟他說,你說定要做上門女婿的,嗯,不過你現在反悔還來得及!」
  顧牧似笑非笑地睇著她,雙眸蕩漾著難以言述的柔情,在幽暗的車廂裡彷彿醇酒般醉人,低沉悅耳的嗓音更是沁人心脾,「安兒——此次回京,我們的親事怕是不會很順,計劃趕不上變化,舒王和誠王交鋒,誠王在南華州損失了自己最重要的臂膀實力大減,京裡的局勢更複雜了。不過我可以向你發誓,一切困難我都會解決,只希望你對我抱有信心,別被一時的阻礙或者……我曾經犯的錯事而對我失望。」
  顧牧沒有說,他們的親事,本來已經十拿九穩了,否則父皇不會默認安兒千里南下來尋他,大秦就算對女孩兒的要求比其他國家寬鬆,但畢竟男尊女卑是數千年的傳統,女兒家做到這一步,基本已經名聲盡毀,若他和安兒的婚事不能成,安兒只怕是再也不會有好的姻緣和幸福的未來,父皇那麼疼安兒,怎麼會放任這樣的錯誤發生?
  可是,可是誰能想到,安兒會有那麼個要命的批命呢?對於有野心的人而言,興許會欣喜若狂,比如誠王,恨不能立時將安兒拴到身邊,好證明自己是上天挑中的鳳命匹配之人,對於顧牧來說,卻是啼笑皆非——這樣的好事,對他來說,來得太遲,卻又不應該到來。
  在他野心勃勃的時候,他沒有遇到安兒,一心想靠著自己的力量掙回屬於自己卻被強行剝奪的東西,而當他遇到安兒後,野心漸漸被融化,他覺得,入贅古家也沒什麼不好,放棄回歸皇家也不是那麼難以接受,他就是喜歡這個小姑娘,從來沒有那麼渴望過擁有,可在這個時候,卻峰迴路轉,他居然就有了天命在身畔!
  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但他卻不可能去利用安兒,解決身份問題是當務之急,等解決了,他再一五一十地向安兒坦白,安兒是個明理的,想必不會怪他吧?
  顧牧腦中轉著自己都不大確信的主意,望著清安那張脫俗的冰雪面龐,那雙波瀾不驚的清澈眼眸,心底越發覺得虛——安兒的脾氣,似乎不是很好……
  「我認識你這麼多年了,你有幾種面目我沒見過?風流,輕佻,浪蕩,跋扈,不學無術,惹是生非——」
  她每多說一個詞兒,顧牧的臉色就更黑一分——厚著臉皮來說,他比她還大了將近十歲,隔尋常人家幾乎就是兩輩人了,在她心裡就算不落個成熟穩重行為靠譜的印象,也不能這麼慘不忍睹吧?
  卻聽得清安繼續慢悠悠地道,「基本上,你之前犯的大錯小錯,我就大人大量,既往不咎了,只是,醜話說在前頭,那些原則性的錯誤呢……」
  顧牧抬起一隻手,黑著臉打斷她,鬱悶地道,「我知道女人最在乎什麼,對於女人來說,什麼是原則性的錯誤——我保證不是!」
  清安嫣然一笑,「那就成了,你等著嫁進我古家吧,放心,我們古家家底還算豐厚,聘禮絕對不讓你丟臉,嫁妝有沒有倒無所謂,不會委屈你啦!」
  顧牧無奈地瞪了她一眼,然而見她神情中難掩得意之態,不若尋常那般沉著冷靜,反倒一副貼近她這個年齡的小女兒嬌態,十分難得稀罕,他心中也不捨得責備她,對比前些日子的憂心忡忡,憂慮憔悴,似乎她的快樂更加重要些,沒面子就沒面子,男人在老婆面前似乎也不需要那麼端著,這麼一想,倒是心甘情願讓她調侃,心裡無論如何也升不起氣來。
  當下他懶洋洋地道,「得,多謝娘子體恤啦!」
  論臉皮的厚度,清安還是不敵顧牧,被顧牧一聲「娘子」,叫得潰不成軍,滿面飛霞,美玉
  成軍,滿面飛霞,美玉生暈,佯瞪了顧牧一眼,便強撐著扭頭不說話了。
  外面趕車的安北自然是將這段對話聽得清清楚楚,饒是性子穩重,這會兒肚皮也笑疼了,心道一定要將這番話一字不漏地記下來,回去跟弟兄們說道說道——哎喲,尊主要嫁人了,對方還大方地免了嫁妝,哈哈哈哈……
  三輛車輕輕鬆鬆地穿過冰天雪地,兩旁山鷹和古達帶著人運著輕功護衛在一側,天地間一片雪白,開放在雪地上的血花也早就不見蹤影,彷彿昨夜的血腥暗殺不存在一般,一行人很快便來到了通州城外,這裡停著十來輛馬車,數十匹駿馬,這才是清安一行真正趕路的工具!
  山鷹帶著人利落地將車換成馬車,隨後又有人趕著狗拉的車逕自離開,整個行動有條不紊,在極短的時間裡就佈置好了。
  坐進了寬大的馬車中,清安總算鬆了口氣。
  狗車雖好,但限於狗狗們的能力,車廂不能太大,坐著到底侷促,而眼下的馬車,卻是他們專門為了趕路精心制備的,不算奢華精美,但寬敞結實,內裡榻寬寬矮矮的,直接躺在上面睡覺都沒問題,整個車廂和榻面,都包裹著厚厚的棉內壁,榻上又鋪著一張大大的棕熊皮褥子,幾個大大的羽緞靠枕,燃得紅紅的炭爐固定在車角,散發著一陣陣暖烘烘的熱氣,裡面似有若無地裹夾著一股果香,另有一張固定在車壁上的磁鐵皮小桌子,上面的茶壺茶碗底都裝了鐵圈,牢牢地吸附著桌面,桌子下面是三層的抽屜,放著琳琅滿目的果幹點心堅果零食。
  要不是為了迷惑那些刺客的視線,兼之暴風雪突然降臨,他們才不會棄這麼舒適的工具而就狗車。
  他們有了馬車,山鷹和古達率領的兩幫人自然也不用再靠著輕功趕路,那些馬就是他們的代步,另有一批人已經提前安排接下來的行程去了。
  他們並不打算在通州停留,尤其是昨兒意外探知的那支古怪的隊伍——要知道,宦官沒有皇命,是不能隨意出京的,除非是秘密離京,但景帝不是昏聵之君,不可能讓內宦脫離自己的掌控。
  猜不到他們的來歷,顧牧和清安乾脆不猜了,直接避開他們就是。
  但這次,卻不是他們想避開就避開的了!
  這些人,居然是景帝派來迎接他們的!
  領頭的宦官,更是乾清宮大總管,半在景帝身邊幾十年的心腹太監,何保!
  看到此人後,顧牧直接從馬車裡鑽了出來,清安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老老實實地待在馬車裡,之前是顧牧沒有行動能力,她才事事出面,現在卻是顧牧出面更合適些,甭管怎麼說,她一個女孩兒,太過於鋒芒畢露,總歸是不妥當。
  「老奴見過殿下,殿下受苦了!」何保語氣中混合著擔憂、欣慰、驚喜等等,畢恭畢敬地長揖至地,若不是環境不允許,他只怕是直接行跪禮了,將一個忠誠老僕的形象演繹得絲絲入扣。
  顧牧眸光一閃,心中玩味地想,這老貨從來都是父皇心思的風向標,比誰都能揣摩明白父皇的心思,他又是最謹慎不過的人,這一聲堂而皇之的『殿下』,叫得可真是微妙!
  顧牧心裡思量萬千,面上卻不動聲色,含笑扶起了何保,「我竟不知道是何總管親臨,不知道何總管這般匆忙,可是皇上吩咐了要事去辦?」
  何保笑得滿臉都是褶子,「哪裡還有比迎接殿下更重要的事情?這不,老奴是奉皇上之命,特來迎接殿下回京,聽說殿下身受重傷,皇上十分擔憂,坐臥難安,聽聞殿下帶傷回京,怕您路上顛簸,皇上對殿下一片慈父之心,真真是令老奴誠惶誠恐,生怕有負皇命,如今蒙老天保佑接到殿下,老奴這顆心,總算是能安定下來了。」

  ☆、第八十七章 挨罵

  京城的氣氛和顧牧走時似乎沒有不同,但只要稍微敏感些的人就能發現那外鬆內緊的氛圍。
  清安和顧牧在宮門口分開了,清安被直接請去了慈寧宮,顧牧則被領去了養心殿。
  去了養心殿,也沒能第一時間見到景帝,而是被領到了後面的暖閣裡,暖閣內以明黃、深棕、墨藍三色為主,搭配著滿室油亮的深色檀木傢俱,顯得厚重大氣,肅穆非常。
  一溜十個小太監和小宮女排成兩列,見到何保引著顧牧進來,一群人整齊無聲地跪了下來。
  「這是……」顧牧挑眉看向何保。
  何保笑道,「皇上有吩咐,請您就在此處沐浴更衣,慢慢來,不用著急,好好休息休息,待皇上處理完奏折,再召見您!」
  都這麼說了,顧牧還有什麼話可說,他雖然始終待在馬車裡,但畢竟條件所限,除非是住進城裡,否則洗浴時別想了,況且他還有傷在身,天氣又冷,他一路走來,連擦身都撈不到,早覺得自己髒得不能看了,能洗個澡再去見景帝當然正和他意。
  他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這種安排,不過轉念一想,又回轉身,沖跪著的這群人揚了揚下巴,「行了,給我弄點吃的,這些人留下,那些宮女讓她們出去。」
  老子可是有主的人,讓這群宮女伺候著沐浴算怎麼回事?——顧牧的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這句話!
  何保簡直無語,小爺唉,你風流名聲都傳了多少年了,還在乎這一時一刻的清白?
  不過,何保心裡雖然腹誹,面上卻絲毫不敢怠慢,反而笑得臉上溝壑深深,都透出點諂媚了——雖然說這位小爺早已形同過繼,但畢竟不是真的過繼了,只要皇上心裡後悔了,那是分分鐘就能重新回歸皇室,如今看皇上連自個那從沒有被第二人使用過的暖池都大方地給他用,得,還有什麼可說的,敬著唄,反正比敬著當年的太子還要恭敬就對了!
  何保衝著那群宮女揮了揮手,讓人退了出去——這位小爺不好惹,他的心上人,雜家照樣得罪不起,還是小心謹慎點為好。
  顧牧不去猜何保的心思,進了暖閣浴室,圍著那偌大的白玉池轉了兩圈,被裡面的熱氣差點熏了眼,隨後三下五除二地退了衣物,撲通一聲跳了進去。
  趕了十幾天路,被暴風雪又堵了好幾天,雖然眼下並不是放鬆心情的時候,顧牧還是長出了一口氣,整個僵硬的腰背被熱氣蒸得一陣酸軟,胸前的傷疤也微微發癢,新長出的肉芽彷彿一隻隻軟綿綿的小手,撓在胸腹上,真是鑽心地癢。
  顧牧卻彷彿完全沒感覺似的,閉著眼,坐在池壁旁,不一會兒,兩個小太監就抬著一方兩尺長寬的木桌進來,這木桌造得如同縮小的木船,放在水中,飄飄蕩蕩,卻也十分平穩,船底放著一盤涼菜,一葷一素兩道熱菜,兩碟鹹甜點心,一碗碧綠的粥,兩枚金色的柑橘,盤碗碟都不大,剛剛好放滿船底。
  顧牧了了一眼,不滿地揚聲道,「何總管你給我拎壺酒,嘴裡都淡出鳥來了……」
  一語未畢,門外踏進來一雙明黃緞面的長靴,一道冷冷的充滿威儀的聲音響起,「傷成這樣,還敢喝酒?」
  景帝面無表情地進了暖閣,不悅的目光直接放到顧牧赤、裸的胸膛上,那盤踞著一條巨大的醜陋的蜈蚣,最是觸目驚心,彷彿是要將人從中劈開一般,那血紅的顏色,翻開的皮肉,凹凸不平的傷疤,無不展示著它的主人曾經遭遇的凶險至極的境況!
  景帝閉了閉眼,差一點,就差一點,他這個虧欠良多的兒子就要折在江南那群貪得無厭的蛀蟲手中!
  「我執行任務近百,有半數都會受點傷,命懸一線的險境也遇到過好幾次,以前也沒見你心疼,如今做出這副模樣,太怪異了,你看我頭皮都麻了……」
  顧牧看見景帝難得流露出來的表情,嗤笑一聲,揚著臉嘲弄地道。
  「你是在怨恨朕?」
  景帝皺著眉頭問,雙目一瞬不瞬地看著顧牧。
  顧牧聳了聳肩膀,長若寒劍的眉毛微微一揚,雙目一凝,坦然無懼地回視過去,那一瞬間,與景帝的神情竟驚人地重合了,如果有人看到這一幕,就絕對不會懷疑兩人的血緣關係。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那樣的安排對那時的我而言,也不失為一條活路,怨恨談不上,只不過,我這麼多年為朝廷做的,總能抵消這活命之恩了吧?我的婚姻,總算能自主了吧?若是您還有那麼一點點覺得對不起我,便同意了我和靖安的事,豈不皆大歡喜?」
  這次,景帝罕見地沒有立即反駁,他的目光先落在顧牧那露在水面上的傷口上,那樣九死一生的傷口,據說若不是安兒去得及時,只怕這個孩子就要失去了,說起來,這也是兩個孩子的緣分,如果沒有那道批命,想來此次回京,就是他給兩個孩子賜婚的時候,但如今,兒子的拚命觸動了他的內心。
  而那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卻如同一根尖利的楔子,狠狠地扎進了他的心頭,事實證明,他的心也是肉做的,也會疼,也會緊縮成一團,也會在剎那湧現出諸如後悔、悔恨、痛苦、惆悵等等情感。
  ——然而,事實卻不允許他有絲毫感性,他最終歎了口氣,「安兒是朕看著長大的孩子,論理,你們身份家世上並無不配,只是你的差事決定了你
  只是你的差事決定了你給不了安兒平穩安定的生活,而安兒家境特殊,婚姻唯有招納贅婿一途,與你也並不可行,你們走在一起根本就是一個錯誤,但你這次破釜沉舟,朕本來已經被打動了,只是……你可知道,安兒的命格?」
  顧牧心裡一個咯登,來了。
  他垂頭掩飾了一剎的情緒波動,淡淡地笑道,「那您可曾將我們的八字拿去合過?甭管安兒的命格是好是壞,只要和我是天作之合,那對於我便是最好的姻緣,安兒的命格若是好極,便是我有幸分享她的氣運,若是壞極,那便將我的氣運分給她便是,沒什麼大不了。」
  事實上,在他甫一對安兒動心後,他就拿著安兒的八字和自己的八字合過,防的卻是別人拿兩人的八字做手腳,他和安兒的八字,可是極端契合,他那會兒得知,心裡簡直美透了!
  如今卻歪打正著,堵住了景帝的後路,
  景帝沉吟半晌,也不好在兒子初回來時就逼迫他們分開,他到底沒捨得,只能無奈地道,道,「行了,朕說的你好好考慮一番,你……你若是想更進一步,更要對人生當中的每一次選擇謹慎以對!」
  養心殿這邊父子倆氣氛還算可以,慈寧宮那邊可就沒這麼平和了!
  慈寧宮西小佛堂內,太后臉色冰冷,彷彿每一根白髮的髮梢都迸射出一股子憤怒的火星,她指著低頭不語的清安,斥道,「跪下!」
  清安二話不說,撲通一聲跪了下來,她如此順從乖巧,太后不但沒有消氣,怒火反而更加旺盛了!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你到底都做了些什麼?啊?你給哀家說老實話,你這段時間到底去了哪裡?你舅舅的話我是一個字都不信,他把那小子當親戚遮掩,卻忘了誰才是他真正的親人,光記得明妃為他而死,所以百般照顧她的娘家,可他大約是忘了,我的阿曦到底是為誰犧牲,明妃的命是命,我的阿曦就一了百了,身死情誼消,留下的獨苗也什麼都不算了?」
  多少年了,太后沒有這麼憤怒過,小佛堂內的人都被屏退了,可那種壓抑的氣勢卻透過門窗洩了出去,佛堂外伺候的,有一個算一個,都麻溜地跪了下來,誠惶誠恐。
  暴風雨中心的清安,可沒有顧牧那麼好的待遇,本就精疲力竭,被太后一陣痛罵,臉色更是慘白,眼淚順著面龐就滾滾而下,但此時太后心裡疼恨交加,可顧不上心疼外孫女了。
  她對這個外孫女,當真是恨鐵不成鋼。
  「這麼多年,哀家就是這麼教你的?教你追著個男人不放,把你父母和哀家的臉面都放到了地上踩,你要是看上個人中龍鳳也罷了,你看上的顧牧那是什麼人?連哀家這個深居宮中的老婆子都聽說過他的風流名聲,多少閨中好女孩為他茶不思飯不香,跟他的名字連在一起的女子,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家裡乾淨又有什麼用?你是那等無知女子嗎?哀家是那等只看到丁點兒小利的人嗎?說什麼沒有通房沒有侍妾就算乾淨了,外面那些紅顏知己就不算女人,就不跟你搶男人?當初你是怎麼看不上白若萱的你都忘了?古清安,你太讓哀家失望了!」
  「祖母,祖母,孫女兒錯了,您別生氣,別生氣……」太后的話實在太重,清安難堪得不由自主地啜泣起來。
  「你現在知錯了有什麼用?你大好的名聲,就毀在了姓顧的小子手中,從今往後,誰都知道你對姓顧的一片情深,除了顧家,誰家會想娶一個心有所屬的媳婦?就算是顧家,怕也看不上一個……先追著顧牧不放的媳婦!」
  清安默默地流淚,她知道此時此刻她說什麼都是錯,可若是不說清楚,祖母心裡憋了氣,只怕事後更不願聽她解釋了,「……祖母,祖母,聽安兒一言,安兒絕不敢忘記祖母的諄諄教導,安兒與顧牧,也不似祖母所想——顧牧答應安兒,將來入古家門為婿,子女隨母姓!」
  「什麼?」憤怒傷心中的太后聞言怔住了,她抬起頭,不敢相信地看向清安,直到安丫頭肯定地向她點頭,她還有些恍惚。
  贅婿?
  清安見太后態度鬆動,趁熱打鐵道,「不瞞祖母,安兒與顧牧因為生意上的往來,相識於幾年前,自認對他尚有幾分瞭解,外頭流傳的那些,不能說全無其事,但他有他的苦衷,此事不好從安兒口中說穿,祖母盡可問舅舅。這幾年相處,安兒和他對各自都有了更深的瞭解,安兒覺得他就是最適合安兒的人,還請祖母成全!」
  太后怔怔地坐在榻上,半晌,方才語調低沉酸楚地道,「安兒,你想好了,別因為人家一提入贅就心動,這世上甘願入贅的好兒郎是不多,可並不代表沒有,有你舅舅和我出面,你無須擔憂,雖說你的姻緣不及旁人順遂,可香火再重要,也不及你的幸福重要。古家的香火便是就此斷絕,那也不是你的錯,別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是祖母不對,給了你太多壓力,讓你都不敢挑剔……」
  清安擦了擦淚,又膝行上前給太后擦了擦眼角,眼眶通紅地笑道,「祖母把安兒看得忒高尚了,安兒雖在乎古家的血脈,卻不會為了血脈就不擇手段,若是顧牧性情為人一無是處,安兒豈能看上他?祖母,安兒活了兩……這麼大,從未對人心動過,這回,卻想試試。且看那些世人傳頌的恩愛夫妻,縱然旁人看著天作之合,也實際卻有可能相敬如賓,不過是冷暖自知罷了。自古做上門女婿,必是要被人議論的,顧牧本身的條件在那裡,並不是非我不可,他有他的一片心意,我也覺得,給咱倆一個機會,將來是好是歹,總還是要靠經營的。咱們有這個感情基礎,也比旁人幸運得多。」
  「這麼說,你是下定決心了?」太后扶著清安的手,鄭重地問道。
  清安眼眶鼻翼微紅,面上淚光猶存,然而那垂眸苦苦一笑,恰如雨後白丹,清麗不可言狀,又無端地漾起一抹清愁,「祖母,您怕是不知道,這件事兒,到底成不成,還要看舅舅。」
  太后凝眉,「怎麼說?」
  宣洩了一番後,太后總算稍稍平息激烈的情緒,恢復了理智,對外孫女的話裡有話也有所察覺,她畢竟是歷經兩朝的太后,對很多皇室秘聞或心中有數,最次也有所耳聞,蒼老的眼眸半瞇,不掩凌厲,「難道這顧牧身份上有問題?」
  清安苦笑,豈止有問題,簡直是太麻煩了,她這裡雖然說通了太后,卻不敢保證舅舅那裡能夠過關。

  ☆、第八十八章 面見

  顧牧和景帝就身份問題談崩了。
  景帝想讓他拋棄顧牧這個名字回歸皇室,顧牧卻希望徹底割裂和皇室的關係,「清清白白」地做古家的女婿!
  鷹衛的鷹主由暗轉明,自大秦朝設立鷹衛一司以來,就從未有過,然而景帝乾綱獨斷,他若是決議去做,朝中並沒有人能夠抗議。
  可若是顧牧不肯,不配合,難道景帝還能拿出皇帝的身份去逼他?
  寒冬臘月裡,景帝硬是氣得出了一身汗。
  「真是個孽障!」
  「那也是你生的,你要是一開始就把我掐死,那也就沒這麼多事了。」
  顧牧散著搓干的頭髮,裹著厚厚的棉袍,坐在圓桌旁,大口吃著菜喝著粥,看都沒看坐在南炕頭的景帝,頭也不抬地道。
  景帝給他堵的,一口氣差點沒喘上來。他清楚地感覺到,這個兒子不怕他,若說以往,對他還有那種君臣相對的距離感,如今卻彷彿是放下了什麼,整個人都輕鬆了,那層隔閡不見了,景帝卻發現,自己更拿他沒辦法了。
  不過,薑還是老的辣,意識到權勢和親情無法讓這個小子服氣後,景帝換了種說法。
  「那你想過沒有,安兒是嫁給安信伯嫡次子更風光,還是嫁給一位皇子做王妃風光?你有沒有考慮過安兒想要什麼?朕和太后金尊玉貴地把她養大,若不是顧及古家的香火,朕寧願封她為公主,給她招一個優秀聽話的駙馬,讓她一輩子風風光光富貴無極,如今……你自己說說,顧牧是個什麼名聲?若是外界知道安兒和你……那些人會怎麼看安兒?那些心慕你的女子,會不會偏激地找上安兒?別忘了,一個白若萱,還不確定你和安兒的關係,就敢下手綁架安兒,若不是你發現得及時,安兒如今會有什麼處境?還有安兒這麼個出色的孩子,你以為就你一個看上她了?你那些皇兄名堂正道地追求她,你一個安信伯次子,拿什麼跟皇子爭?你爭得過嗎?你要明白,有時候,權勢的確不能代表全部,可是你要護住你的人,沒有權勢卻是萬萬不能!」
  景帝口口聲聲安兒如何,顧牧在那一剎那的確心動了,但轉瞬,他就驚醒過來——沒有哪個父親會眼看著兒子兒女情長,反而心中歡喜的,就算安兒是父皇疼愛的外甥女,即使父皇不會遷怒安兒,但他絕不會如表現得這麼心平氣和!
  他這麼說,不過是想讓他主動放棄安兒,哼,真是好打算!
  顧牧在景帝極具壓迫力的視線下,默默不出聲地把木船內的飯菜一掃而空,然後放下飯碗,規規矩矩地站在了一邊,朝景帝道,「臣此次南下,收穫頗豐,只是時間倉促,臣來不及書寫奏折,深感不安,若皇上容許,臣願當場書寫,務必讓皇上能早一些瞭解江南如今的局勢!」
  景帝簡直被他這副公事公辦的態度氣樂了,然而眼看顧牧泡了個熱水澡依然蒼白沒有血色的臉龐,眼下濃重的青色,疲倦瘦削的面頰,以及那虛弱到彷彿隨時會倒下的身體,他終究還是不忍心了。
  「……你好好想想吧,朕,也是為了你們好。」他歎了口氣。
  顧牧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什麼叫為他們好?把自己的意志強加於他們身上,也叫為他們好?要是這樣,他寧願要安信伯府裡的那對寵得毫無原則的父兄,起碼他若是去殺人,他們就敢支持他放火,反正他就喜歡他們這護短的勁兒!
  不過,顧牧今天是注定得不到休息了。
  他剛一走出養心殿,便有早就等在那裡的慈寧宮太監總管,笑瞇瞇地道,「顧公子,奴才奉太后口諭,請您前往慈寧宮。」
  慈寧宮?顧牧嚇了一跳。
  慈寧宮裡,那嬤嬤和董嬤嬤笑瞇瞇地看著歪在榻邊的祖孫倆,太后是慣常半新不舊的秋香色大毛衣裳,玄色的皮袍披在肩上,豐面雍容,眼角微有皺紋,卻因為外孫女的平安歸來而鬆鬆地舒展著。
  清安換了一身淡紫色漸變呢裙,領口和袖口都鑲了雪白的狐皮,豐盈的皮毛簇擁在修長的脖頸中,襯得一張羊脂玉般的小臉清靈逼人,貴氣天成,窄邊的長袖幾乎覆蓋了半個手背,露出了十根蔥管樣的白嫩手指,粉嫩的毫無修飾的指甲,淡雅至極,反而別有一種女子的風情嫵媚。
  她們從小看到大的小郡主長大啦,情竇初開,已經有了心上人,太后當年拗不過活潑姣美的長公主,如今就更別想拗過更加倔強自立的小郡主了!
  清安在慈寧宮很自在,畢竟這裡才是她初始的家,不過此刻,她粉面含春,頰飛朝霞,難為情地挨著太后,扭扭捏捏,渾不似以往爽快大方,太后卻絲毫不為所動,「流言都傳到哀家耳裡了,哀家見見又怎麼了?你若是一直不肯改變心意,哀家總是要見他的。」
  清安不安地道,「可是……長風他受了很重的傷,在皇上那裡也要全神貫注地回話,肯定早就累了,不如讓他回去休息休息,來日方長。」
  太后淡定地搖頭,絲毫不為孫女好不容易的撒嬌所動,「哀家就是要現在看,讓他什麼都準備好了,還看什麼?這外孫女婿的品貌,老婆子自然是要好好度量。」
  清安簡直想捂臉了,這,哪有這樣的啊?太不合規矩了!
  可是,再不合規矩的事情她都干了,太后這神來的一出,倒是讓清安的膽大妄為找到了出處,感情是一脈相承!
  情是一脈相承!
  太后表面上很是淡定,其實心中並不平靜,各種焦慮,各種憂心忡忡——好好地出宮生活,外孫女就被人勾走了心,而這個人還是名風評極差的紈褲子弟,讓太后怎麼能不擔心?可是,看外孫女一副非君不嫁的架勢,她又做不出棒打鴛鴦的事情,只好先安慰自己,外孫女是她一手教養出來的,眼光並不差,連自己的親孫子,堂堂一國儲君都沒看上,雖說蕭瑒如今是被廢了,可當初也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相貌氣度都很是出眾,可見安丫頭並不是個貪慕榮華富貴的虛榮之人,她看中的人,說不定並不像傳聞中那樣差勁呢?
  抱著這樣的想法,太后一副嚴正以待的架勢,雙目炯炯地盯著正殿門,直到看到一道修長瀟灑的身影翩然跨了進門,她頓時打起了精神!
  ——呃,見多識廣的太后也不得不承認,第一眼,她被這小伙驚艷了。
  從未想過,京城第一美男,竟是這麼個美法!有山巒的穩,寶劍的鋒,謫仙的渺,更有人間百花齊聚的絕艷堂皇,令人一眼銘記,一眼入心!
  她老人家活了幾十年,竟從未遇到過一個長得比這位更好看的!
  她以往還覺得自家幾個孫子個個是人中龍鳳,可跟這小伙一比,倒是這小伙這風度這氣勢這相貌更像皇子!
  難怪能讓京城那麼多大好的閨秀神魂顛倒,芳心暗許,讓白若萱那驕傲的丫頭不顧一切,喪心病狂,實在是,有種讓人情不自禁沉淪的超凡魔性!
  這麼一想,太后下意識地看向清安,生怕看到外孫女癡迷到無法自拔的神情。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她固然從安丫頭臉上看到一抹嬌羞的情意,卻並沒有刻骨銘心的痕跡,那輕微扇動的濃密修長的眼睫毛,如同湖水上掀起的漣漪,輕輕淺淺,似有若無,讓人捉摸不定。
  太后心頭一鬆的同時,居然對這如畫中人一般的俊雅貴公子產生了些許同情,因為,隨著這人的緩緩走近,她將他面上的神情看得越發清楚,她本以為會出現在她外孫女臉上的深情眷戀,居然出現在了這個人眼中,那樣的繾綣溫柔,情意綿綿,太后也是過來人,如何看不懂?
  這個聲名狼藉、外表卻與名聲截然相反的年輕人,從進入慈寧宮開始,眼睛就沒離開過安丫頭,縱然是規規矩矩地目不斜視,可她卻清楚地感覺到,這孩子的眼中,滿滿的都是安丫頭的身影。
  只這一剎那,太后的心軟了。
  「臣顧牧,參見太后娘娘,太后金安!」顧牧規規矩矩地行了跪禮,一絲不苟,那如墨畫的眉眼沉靜內斂,既有種逼人的銳氣,又如同俊雅的美玉,氣度高華尊貴,看不出絲毫傳聞中的囂張跋扈,霸道浪蕩。
  「起來。」太后言簡意賅地道。
  顧牧並不敢有絲毫大意,謹慎地站起來,垂首立在太后面前,注意力卻不由自主地被端莊地坐在太后身邊的倩影給分散了——唔,安兒似乎也洗漱打扮了一番,真是鮮活靈動,讓人驚艷……
  「哀家聽許多人說過你的名字,今兒倒是第一次見你,唔,名不虛傳,哀家是大開眼界!」
  顧牧目光一閃,這時候裝傻還來不來得及?他剛這麼想,便接觸到太后那並不銳利卻彷彿能看透他靈魂的了然目光,他不易覺察地一頓,接著露出一抹克制的微笑,低下頭老老實實地道,「謝太后讚譽,臣慚愧至極,職責所在,不得不流傳些自污的名聲,險些就毀了臣的天命姻緣,太后如此明察秋毫,實在是臣的大幸!」
  喝,這孩子還挺會順桿子爬!
  太后的眸中閃過一絲意外,她覺得她還是低估了這位的臉皮厚度,只是,不知道怎麼回事,她覺得這孩子似曾相識。
  安信伯是明妃的娘家,這麼說,這顧牧就是端寧和鳳樓那孩子的表弟了?
  太后眸中忽然閃過一道光芒,她驀然站了起來,來到了顧牧面前,瞇著眼打量起來。
  ……
  慈寧宮外的一處假山洞旁,兩名衣著尋常的內侍正在打掃周邊的枯草,看似並無交集,但湊近了,卻聽到兩人正低聲議論著此刻慈寧宮裡的情景——
  「看到沒?剛進去那位,是靖安郡主的新歡,這靖安郡主以往是多麼冰清玉潔,冷艷高貴啊,連你主子那樣高高在上的人物都敢嚴詞拒絕,如今卻看上一個聲名狼藉的浪蕩子,呵,女人麼,要麼愛權,要麼愛錢,這倆都不愛的,那就愛俏郎君,靖安郡主也不能免俗呀!怎麼,你主子就沒什麼想說的?」
  「你想說什麼?」
  「嘿嘿,我能說什麼?我就是替你主子抱不平啊,想想看,靖安郡主如今有多風光,你的主子就有多落魄,你呢?就能嚥下這口氣?」

  ☆、第八十九章 思過

  「你聽清楚了?」
  「屬下聽得清清楚楚,隨後調查了他們的身份,那個慫恿的人是誠王的人,被慫恿的是廢太子的人。」
  「嗯,我知道了,你退下吧。繼續盯著他們。」
  暗室裡,一身華貴玄色錦緞長袍的男人站著隱在陰影中,高大而而充滿威懾的張力,他面前跪著一名身穿三等宮女湖藍色宮裝的女子,女子容貌尋常木訥,只眸底偶爾閃過一道精光,但她跪在男人面前,頭也不敢抬。
  「是,屬下領命。」
  男人隨意地揮了揮手,女子鬆了口氣,默默地站了起來,悄然退到一道陰影中的小門內,消失了蹤影。
  男人沒有在暗室停留,而是轉身往後走,那裡有一道螺旋式的樓梯,通往上方,走到樓梯盡頭,男人按了一下牆壁上的燈座,面前豁然打開了一道等人高的暗門。
  男人走了出去,又回身在挪開的紫檀書架上抽出一本書,然後摸索了一下,那書架便無聲地移回了原處,這沉重到近千斤的整體檀木書架,高達屋頂,兩面抵牆,契合地鑲在書房的一面牆上,彷彿是為這寬敞明亮的書房量身定做,厚重地矗立在那裡,任誰也想不到,這等閒人根本搖一下都不能的書架,居然能夠輕鬆地移動。
  男人似乎什麼都沒發生一般,神態自然地回到了書桌前,坐了下來,窗外透出寒涼的陽光,照在男人臉上,赫然是一張冷峻深邃的面龐,質勝於表,風姿秀逸,貴逸不凡。
  這位,正是五皇子蕭珫,但這會他的氣質卻不再純粹是淡泊無爭的遺世謫仙,既然活在這名利紛爭的紅塵中,又哪裡真有無慾無求的人?不過是將野心融化進心底,掩蓋得足夠完美罷了。
  而坐在書桌對面恍若對他這一系列動作視若不見的清厲俊美的男人,正是安信伯世子,顧狩。
  「又有什麼新的情況傳出來?」顧狩放下茶碗問道,他正和蕭珫商量著事情,潛鷹便送來了情報,看蕭珫那急匆匆的樣子,不難猜出這情報是關於誰的。
  蕭珫冷峻的臉上似乎從來都沒有表情,儘管他口氣充滿了興味盎然,「沒想到,老四那麼高傲的人,居然也有在人背後下手的時候。」
  「誠王?」
  「是呀,大概是覺得顧牧不堪一擊,又不想自己出面破壞自己的形象,便準備借刀殺人,可惜,他真當蕭瑒那麼傻?蕭瑒做太子做了快三十年,最後被廢,有一半是他自己自暴自棄,若論起算計人,誠王給人提鞋都不配,還敢去慫恿人家,當心上門被人當盆菜吃了。」
  「那我們就這麼干看著?這可不像你的為人,那是你媳婦,你不急,看別的男人出頭?」顧狩面容清淡優雅,說出的話卻犀利得能氣死人。
  蕭珫漆黑的眼底閃過一絲厲色,嘴角勾起一股及其破壞氣質的猙獰冷笑,「我被老四坑了這麼久,總要回報回報,敢覬覦我媳婦,敢收買我的人,敢要我的命,我和他的帳,一筆一筆,也該算了。」
  「說說你的打算吧。」
  蕭珫斜睨了顧狩一眼,「把安兒的命格透露給舒王!」
  顧狩吃了一驚,「你瘋了!」
  蕭珫搖了搖頭,「我只是打算推父皇一把,可不準備拱手送上我媳婦!」
  命格是要透露,但不能一五一十地說,那得顯得他多傻?
  舒王早就對誠王的行為有些不解,直到他安插在誠王府的眼線給他帶來了一個讓人吃驚的消息。
  誠王之所以看上靖安郡主,不僅僅是因為靖安郡主超凡脫俗的美貌,更是因為靖安郡主佔了個五福俱全的好命格,旺夫宜家,且古家家資足有近千萬,誠王有意往軍中發展,無奈囊中羞澀,只得劍走偏鋒。
  問舒王缺不缺錢,答,缺得快抓耳撓心了。
  他沒有一個得力的娘親給他積攢大筆的私房,出宮開府全靠皇子的安家費和皇上的私人賞賜,實在是諸皇子中家資墊底的那個,饒是有一個頗善於理財的妻子,無奈底子太薄,再努力也就那樣,這麼些年過去了,勉強在諸皇子中混了個中不溜,以往還有老六老七墊在他底下,如今老七娶了林家的嫡女,小日子過得不知道多滋潤,自然是迎頭趕上了。
  沒有錢財,最可怕的不是生活質量比之皇宮中要降低標準,更可怕的是,沒有拉攏人心的底氣,就算舒王有很多手段去籠絡人心,可沒有實質的利益糾葛,誰敢保證這些人就真的向著他?就連他都對自己結交的人脈沒有信心,更別提更深一步的謀劃了。
  舒王這些年尷尷尬尬地跟著二皇子混,不就是因為無法自立麼?如今他好不容易自立了,偏偏沒錢更進一步。
  上千萬是什麼概念,是他能頃刻間將自己的人脈班子搭建個成百上千遍也不嫌困窘的財大氣粗,他實在沒理由不動心!
  連老四那個皇子中的壕都忍不住下手了,他一個窮兮兮的皇子還不許他眼饞那千萬的龐大嫁妝啊?
  但舒王並不是利慾熏心的人,他謹慎慣了,犯事也不喜出頭,得到這個消息,在書房悶了半日後,叫來了僅有的三個師爺,四人又秘密地商量了半日,決定試探試探廢太子蕭瑒的態度,誰讓蕭瑒是在靖安郡主這件事上栽得最狠的人呢,舒王就不信蕭瑒不恨靖安郡主,就能眼看著靖安郡主花落別家,榮華富貴在握,舒舒服服地過日子。
  思過苑
  子。
  思過苑,顧名思義,思過思過,自然是不及昔日東宮那般奢侈華貴,不過該有的卻也都有,只是稍顯質樸了些,沒有那些花紅柳綠金碧輝煌的裝飾,完全還原了房屋的本色而已。
  景帝雖然廢了蕭瑒的太子位,然而對這位親手教養了三十多年的太子,也不是一點感情都沒有,對於別的皇子而言,可能是君在父前,對於蕭瑒來說,卻是恰恰相反。
  思過苑只有原先的東宮一般大,但裝下東宮的主人僕役們還是綽綽有餘,蕭瑒,在這裡已經待了很久了。
  他並不如眾人想像的那般落魄,頭上的簪子是檀木的,棉袍是上好的絲棉布,手爐也是精緻的青銅底子,但昔日的張揚傲氣卻也涓滴不剩,看上去平和又從容,如同民間飽讀詩書的文士,與以往那貴不可及的太子簡直判若兩人。
  「爹,你在嗎?」書房門外忽然想起一道清脆的童音,不是那麼歡快,透出些許不安。
  蕭瑒抬了眼看過去,一個穿著圓滾滾毛子大襖的小孩怯生生地站在門口,圓圓的大眼睛,白嫩的小臉,比起同齡的孩子來,稍顯瘦了些,卻也並不過分,他看起來膽子很小,站在那裡想進又不敢進,看著他的眼神裡卻透著乾淨純粹的濡慕之情。
  這是自己唯一活下來的兒子,蕭英,生母早逝,如今養在管氏身邊,管氏對他還不錯,但他們畢竟不是東宮舊主了,孩子待在思過苑有一點不好,那就是讀書問題。蕭英已經七歲了,可是以他廢太子兒子的身份,卻是無論如何也沒資格去上書房讀書的,只能在思過苑裡,由太子手把手教導。
  一個嫡子,一個庶長子,已經不明不白地去了,而他身體遭受毒藥重創,再誕育子嗣的可能更是近乎零,如今,他也只剩這麼一根獨苗了。
  「英兒,找爹什麼事?」蕭瑒和藹地問道,在女人們面前,他固然是魅力無邊的男人,但在孩子面前,他只是一位父親而已。
  蕭英小臉紅紅,圓眼睛亮晶晶的,兩道濃濃的小眉毛是他身上最不像蕭瑒的地方,除此之外,他簡直就是縮小版的蕭瑒,又比蕭瑒年幼時單純可愛得多,小眼神裡寫滿了「表揚我表揚我……」
  「爹爹,我寫完大字了。」
  蕭瑒放下了手中的書,目光很是柔和,「哦?那你拿過來,爹給你檢查檢查。」
  蕭英頓時眼睛就亮了好幾度,興奮地衝了進來,將手中攥得緊緊的一疊紙遞給蕭瑒,思過苑裡連書房都有,裡面放的也是蕭瑒慣熟的書籍用具,文房四寶自然不會少,只不過品質比以往降低不少罷了。
  蕭英用的是一疊白宣紙,光潔的紙面上,一個個端正的大字排成一排,等著蕭瑒檢閱,蕭瑒眸中含笑,認真地一個個看下來,然後沾了點朱紅,一個個圈了下去,等一張紙看完,幾乎所有字都被圈上了,一旁扶著桌角踮著腳探頭探腦的蕭英,又緊張又期待,等看到那麼多紅圈圈後,他頓時樂得瞇上了圓圓的大眼睛。
  「不錯,英兒進步很大,字端正尚在其次,主要是已經有了自己的風骨,雖然稚嫩,但只要繼續努力,英兒就一定能取得更高的成績!」
  蕭瑒完全不吝嗇誇獎一個常常不自信的小孩兒,他這招是跟他那個很會哄兒子的老子學的,效果還真的不錯。
  蕭英高興極了,爹爹誇他了,爹爹誇他了!
  父子倆人又在書房膩歪了半個時辰,蕭英也懂事,知道爹爹要做正事,也不肯過分打擾,很乖巧地說明自己還有事,像條小泥鰍一樣,很快就撒歡跑了。
  送走了雀躍的蕭英,太子眸中的笑意漸漸轉淡,乃至於無,他沉下了心思,從抽屜中抽出了一張信箋,反覆看了幾遍,不知不覺地歎了口氣,彷彿下了一個很重要的決定。
  他將信箋疊成細條,透過鏤空的縫隙塞進銅爐裡,只見青煙一繚,那張足以改變他接下來命運的信箋便化作了飛灰。
  他這輩子,不出意外,大約就只有蕭英這一根獨苗了,難道他要眼睜睜看著這孩子一輩子被關在這四角方方的狹窄天地裡?作為一個父親,他不能給對方光芒萬丈的前途,卻要讓那麼小一個孩子陪著自己坐牢,他怎麼忍心?
  所以,他要想想,仔細想想,若是為了孩子的將來,跟那人聯手,明知對方是想讓他做手中的刀,似乎也不是那麼難以忍受的事情!

  ☆、第九十章 宮宴一

  很快地,前段時間暴風雪帶來的影響正被熱烈的年味兒取代,尤其今年暴風雪雖然狂虐,但朝廷方面提前從欽天監得到消息,及時應對,竟沒有發生什麼重大的天災人禍,讓景帝心情大好,面對那些糟心的朝臣和兒子們,也不是那麼看不順眼了。
  景帝心情一好,整個京城的天空都放晴了,臘月二十九下午,一隊低調的車馬從城外駛進了京城,一路來到了端王府門前。
  端王府的大門早就打開,米長史領著阿大等人列成兩隊,迎接著端王府唯一的主人回家。
  端王回京,對於旁人來說,並不是一件多麼令人矚目的事情,但對於那些有心人,卻很輕易就發現了其中的不對。
  往年端王不到春暖花開,是不會離開京郊那個溫泉行宮的,哪怕是年三十的夜宴,參加的也屈指可數,若不是平日偶爾還能見到這位,偶爾也能見到這位的書畫作品流出,簡直就要當這位是隱形人了,可以說,端王算是皇室諸皇子中最神秘最神龍見首不見尾的。
  哪怕端王府明晃晃地立在京城內城圈裡,位置還是離皇城最近也是面積最大的,也沒見其他皇子嫉妒忌憚,原因很簡單,這位端王殿下,癡迷琴棋書畫這些小道,對於朝堂的政務兵事卻絲毫不感興趣,不像旁的皇子那樣拚命結交朝臣,鑽營權力,可以這麼說,端王殿下在朝裡朝外,簡直就是一枚獨來獨往的獨行俠,連他的外家安信伯府都心靜如水,除了日常的交際往來,絲毫沒有幫他拉攏人脈的打算。
  端王府四周,暗中早就潛伏著無數有心人派出的暗哨,只為了確定端王的身體狀況,這不過也是碰運氣罷了,以端王傳說中那麼文弱的身體,這麼冷的天,大可以直接坐車進府,怎麼也不可能在大門口露面啊!
  這些人不過是抱著僥倖的心理埋伏在這裡,誰知並沒有失望,從居中那最大最沉重厚實的馬車裡,很快便出來了一位裹著玄狐皮大氅的頎長青年,眉如墨畫,眸如星空,面龐冷峻卻蒼白如雪,完美高貴的風姿中透出一股疲倦和病氣,整個京城別無二號的病弱貴公子,端王蕭珫!
  一看那大病初癒的臉色,以及那身形,縱然是裹著那麼厚實的皮毛大氅,依然清瘦單薄,雖不至於形銷骨立的地步,卻也差不多了,眾暗探等到端王府門口的車馬都消失在那大門中,一個個在心中下了判斷,心滿意足地去回復主人了。
  端王府是最標準的坐南朝北建築,進數不過五,但佔地卻格外龐大,府內各區域界限分明,偌大的前院如同一個放大版的四合院,前方是兩扇朱紅銅釘大門,兩端各有一道比大門矮三分之一的黑漆側門,右側又有一道尋常人家大門高的油黑角門。
  大門後是一道闊達的長廊,連通兩邊,馬廄、車肆、貓狗房和粗使太監的屋子就設置在這兩邊。再往裡過大約半里,又有一道拱形門樓,其後才是四合院的佈置,尋常四合院廂房的位置,則是由兩邊各六個整齊排列的小院落組成,這些小院落,便是府內有身份諸如米長史、阿大這樣的有官身有體面的屬官居住之所。
  這一進後,才是端王日常活動的區域。
  這裡的亦是一個大四合院,正面的五大間是端王的寢室兼書房,各有明暗兩間,東側面也有廂房,是給端王的通房丫頭或者在外書房伺候有實無名的丫頭們居住的,不過在端王這裡從開府初就沒起過任何作用,倒杯佈置成了起居室,偶爾招呼接待比較親近的客人。
  另一面側是廚房下人們的居所,右側有一道小門,外面則是一個小型的精美花園,一年四季除了冬天,皆是奼紫嫣紅,繁花似錦,便是冬天,冰雪與臘梅交相輝映,亦別有一番情致,這花園正中有一個高高的涼亭,四面鑲著玻璃,底下鋪了暖道,春天吹不著風,夏日曬不著陽,冬日也受不著凍,卻是端王最喜的一個去處。
  左側出門,便是一個標準的練武場,作為一位皇子的專屬練武場,當然是高端大氣,可惜對於端王而言,卻壓根也用不上,倒是府裡的侍衛,得到端王的允許,日常便在這裡訓練鍛煉,好歹不至於浪費資源。
  這一進後,又有兩進,分別是端王府女主人和下一代的居所,自然是美輪美奐,同樣可惜的是,端王府別說女主人和下一代了,連個端王沾過的女人都沒有,這兩處雖然佔了端王府將近一半的地盤,卻是端王府最空曠最沒人氣的地方,尋常也只是維持打掃,保持原狀,不至於衰敗罷了。
  端王一年到頭,住在王府的日子屈指可數,往年端王府都是冷冷清清,可想而知,他在年前回家,就意味著他這個年是打算在府裡過了,對於府內眾人來說,是一份多麼令人喜大普奔的驚喜!
  蕭珫回府後,什麼都沒有做,洗漱一番,連飯都沒吃,倒床便睡,睡足了三個時辰,其他人也不敢打擾,都知道自己主子身體弱,難得一個好眠,誰敢打擾,簡直是十惡不赦!
  將近子夜,蕭珫才算清醒過來,那彷彿風一吹就倒的虛弱減輕了不少,臉色也好看了許多,眾人才鬆了口氣。
  等蕭珫從米長史手中接過一堆需要他處理的事務,才從米長史口中得知,他姐姐端寧公主足足等了他兩個時辰,實在是天色漸晚,沒辦法留在成年弟弟的府中,才不得不離開了,不過也留了話,明晚宮宴時有話對蕭珫說
  晚宮宴時有話對蕭珫說,讓蕭珫晚上別急著出宮,先等等她。
  蕭珫面色不變,冷峻如舊,彷彿米長史說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而不是他同父同母的嫡親姐姐。
  「宮裡確定名單了?」
  「回主子,昨天內務府就把名單送來了,具體流程都在這份冊子中。與往年並無不同,只是今年主子確定參加,所以位次有些許的變化。」
  蕭珫點了點頭,眼底光芒一閃。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先吩咐下去,將馬車準備好。」
  基本上,三十晚上要參加宮宴,頭晚有資格參加的人家就別想睡覺了。
  米長史一離開,蕭珫身邊的貼身內侍高盛悄悄地上前來,輕聲道,「主子,宮裡傳來消息,郡主沒有出宮,直接歇在了原先的居所景蘊軒,太后娘娘準備讓郡主直接參加宴會,思過苑那裡暫時沒有任何動靜。」
  高盛作為蕭珫身邊的第三號人物,雖說是個內侍,但蕭珫顯然並沒有只將他當個端茶倒水的,很多相對私密的內事,沒有女主人打點,便由高盛悄悄出面了,可以說,阿二是端王府管理武事方面的頭目,米長史形如管家,外務雜事一把抓,那高盛就是內務中的高手了,頗得蕭珫倚重。
  也因此,他對自家主子的心事也琢磨得有幾分心得,每次小心翼翼又盡心盡力的討好,都能恰恰好正中蕭珫的心思。
  蕭珫果然面色緩和,斜睨了他一眼,「我讓你準備的東西,準備好了沒?」
  他早就提前吩咐高盛,從庫房中挑出了一批難得的珍品,珠寶首飾、綾羅綢緞、大毛衣裳、古玩香料、精巧頑器、孤本名畫,便是宮裡也少有的,只等他回府,便給安兒送去,雖然太后和景帝對這個外甥女肯定不會吝嗇,可他自個的心上人,才不樂意讓別人養。
  他得叫人知道,他雖然是個無所事事的「閒王」,可卻不代表囊中羞澀,相反,他家底豐厚得很,嬌養一個嬌妻以及一大群孩子,完全沒問題!
  高盛彎著腰像蝦米一樣,認真地道,「主子放心,奴才都準備好了,只是郡主住在景蘊軒,明日卻會與太后娘娘一起行動,奴才這也拿不定主意,將禮物送去哪邊。」
  蕭珫沉吟了一番,「將禮物送去慈寧宮,她打小在那裡長大,這次又難得進宮小住,太后必不會放她一個人在景蘊軒。」
  高盛心裡頓時有數,看來主子這是無所謂暴露身份了啊,那他就明白該拿什麼態度對待那位未來女主子了!
  ……
  夜宴將開,威嚴肅穆的皇城裡也是一片火紅喧囂的輝煌,堅守崗位的侍衛一身鎧甲錚亮,手中方型長戟如雪般寒亮,挺拔的身姿亦如長戟般筆挺端肅,氣勢逼人。
  華麗巨大的燈籠掛在半空,照亮了漢白玉的甬道,火樹銀花,絢爛奪目,讓夜晚如同白晝般明亮,璀璨的煙花宛若銀龍在半空中游曳,栩栩如生的絹花盛放在樹椏,一盞盞明亮的琉璃水晶燈點綴其中,艷紅的錦綢將皇城裝點的無比喜慶。
  皇宮今年的宮宴設置在奉賢殿,介於前朝後宮之間,殿內面積擴大,收拾收拾容納個兩百桌沒問題,再燃上幾盆火盆,點上幾個香爐,坐在裡面暖烘烘的,又能近距離接觸皇上,別提多美了,當然,這樣代表著尊容的位置,也不是什麼人都能坐的,多半是王公貴族、一二品重臣,皇上的心腹,當朝的紅人,等等。
  兩百桌以後的,便只能坐在殿外的案幾邊了,縱然殿外每隔一百步便設了一個巨大的火盆,火焰熊熊,熱力四射,但除了火盆邊上的幾桌,其餘畢竟是露天席位,沒等熱氣蒸騰到他們那裡,就被寒風凍得一絲熱乎氣都沒了,所以說,對於殿外的這三百桌客人來說,這大年三十的宮宴,就是一種榮耀,亦是一種酷刑,自然是捨不得推掉的,但真坐在這裡,卻又更加羨慕坐進奉賢殿的那些人了!
  當然,他們心中最渴望的,自然不是不參加宮宴窩在家裡舒舒服服地享受暖熱溫香,而是什麼時候能擠進那唯有王公貴族和一二品大臣才有資格踏入的奉賢殿!
  人活這輩子,當豬當狗也是一生,可誰願意這麼活呀?還不是為了看不見摸不著卻實實在在存在的榮耀而苦苦奮鬥麼?
  正時辰,殿內殿外已經坐滿了人,氣氛頓時熱烈起來。
  蕭珫獨自坐在案幾後,啜飲著一杯溫熱蜜水,對那些或明或暗落在他身上的目光視而不見。
  他今年來的的確突兀了些,但對於他來說也是可有可無,若不是那位堅持,他並不是非參加不可。
  他態度坦然,反倒襯得那些暗地裡打量他的人蠅營狗苟,宛若不能見人的魑魅魍魎,這讓某些心高氣傲的人如何能忍?
  「看五弟臉色不好,可是第一次參加宮宴,對這裡的熱鬧不甚習慣?」
  誠王蕭瑋就坐在蕭珫的旁邊,眉宇間凝聚著一片高傲,其中卻有夾雜著幾絲浮躁不安,見蕭珫行為低調,不但沒有友愛善意,反而十分看不慣。
  蕭珫撩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低沉優雅的嗓音比蕭瑋那包含嘲弄的語氣可動聽多了,「多謝四哥關心,我沒什麼不習慣,倒是四皇兄臉色不好,看著倒比五弟我更像個病人,還請四哥多多保重身體,身體是根本,身體壞了,任是有千般打算也是枉然,你說是不是?」
  蕭瑋眼眸一沉,怒火一閃而逝
  火一閃而逝,半晌,皮笑肉不笑地勾了勾嘴角。
  「五弟的話,的確是金玉良言,想來是五弟這些年的心得,我看五弟的臉色倒是好了許多,相比起普通人也差不多了。也不知道今年父皇會不會又忘了給五弟指個知冷知熱的內人?雖說父皇不想耽誤了人家好好的貴女,可就這麼一直晾著五弟,也不是個事兒,五弟畢竟年紀大了,也是需求旺盛的時候,這萬一鬧出點不好的傳聞,丟臉的還是皇家。」
  除了廢太子蕭瑒,所有的王爺都好好地坐在座位上,他們兩人一來一往,其他兄弟自然也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勇王自詡在這裡他是長兄,眼見兩人越說越不像話,沉聲開口,不自覺地帶了點訓誡的意味,「四弟,五弟,你們兩個多大了,還做這種口舌之爭?都少說兩句,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場合,盡讓人看笑話!」
  坐在末位的蕭玠是個大大咧咧的憨貨,被親愛的娘子滋養得白白胖胖,就跟個白麵團子似的喜慶,平時說話也不是很過腦子,聽了蕭璵的話,當即就開口反駁,「二哥,明明是四哥在嘲笑五哥,我都聽得清清楚楚,五哥娶不娶嫂子,這關四哥什麼事?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閒事!」
  一句話,氣得蕭瑋和蕭璵的頭髮都豎了起來,說者無意聽者有心,兩人都不約而同地內傷——這『拿耗子』的『狗』,到底指的是嘲笑蕭珫的蕭瑋,還是訓誡兩弟的蕭璵?
  明明是一句沒什麼內涵的憨話,蕭璵和蕭瑋卻覺得他們不約而同地都中了一箭!
  平王蕭玨悶笑了一聲,老七這句狗拿耗子說得真妙,這不是連他自己都給罵了?
  舒王最善於調節氣氛,眼看幾個兄弟就差沒吵起來了,他連忙發揮自己長袖善舞的本能,笑著道,「瞅時辰差不多,父皇快來了吧?大家都少說兩句吧,給父皇看見了,還不知心裡怎麼想我們兄弟,雖說十個指頭有長短,到底胳膊折了還在袖子裡,讓那些唯恐天下不亂的言官們看到了,少不得又要上幾道折子,這蒼蠅它咬不到人可也噁心人不是?」
  也不知誠王從舒王的話裡聽出了什麼提示,竟是雙眸一亮,接著斜睨了蕭珫一眼,哼了一聲,居然主動偃旗息鼓了!
  蕭珫抬眸瞟了笑瞇瞇的蕭玹一眼,那張俊秀的臉,整個是溫和雅致,全無稜角,也不知道對方說出言官二字,是有意還是無意,他這個三哥,整天端著笑瞇瞇無害的臉,內裡卻最是個喜歡撿便宜的,所謂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只是,便宜撿到他身上,可就要看他樂不樂意讓他佔了。
  蕭璵見蕭瑋不動了,他自然也不好再說下去,只好看了乖乖的老六蕭玨,乾巴巴地道,「你五哥身體不好,你坐他旁邊,多關照一些。」
  蕭玨連忙點頭應了下來,他跟五哥從某些方面來說,算是同病相憐,他五哥是身體原因加上白若薇鬧的那場只有少數人知道的醜聞,所以單身到現在,而他則是寄情於早逝的未婚妻,耽誤到現在,他也明白,今年就算是父皇給他的最後限期了,翻過年的選秀,他是無論如何都會迎進門一位王妃,不管他樂不樂意,所以,蕭瑋的話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戳了他的肺管子,他能站在蕭瑋那一邊才怪!
  隨著九聲靜鞭的響起,蕭瑋就算氣歪了鼻子,也不敢妄動,這邊的氣氛總算緩和下來,那些有意無意看過來的目光,有放鬆的,有遺憾的,有幸災樂禍的,有意猶未盡的,有怒其不爭的,也頓時收了回去。
  「——皇上駕到!」
  燈火交錯,金色的琉璃絹緞,朱紅的雕樑畫棟,火紅的珊瑚盆景寶光熠熠,古樸的等人高青銅巨鼎燃著馥郁的香料,身著奢華繁複的金帶華服,白玉純金的髮冠、帽簪,瑪瑙玳瑁青金石等串就的朝珠,大秦最頂尖的貴族重臣匯聚一堂,正式拉開序幕!
  ------題外話------
  紫家的事差不多算忙得告一段落了,以後盡量恢復更新(●ˇ?ˇ●)

  ☆、第九十一章 宮宴二

  年年都要舉辦宮宴,年年的宮宴都是類似的套路,雖說主辦的內務府也力求新求變,但奈何宮中行事,自有一套規律,輕易去破壞規矩,可是要冒大風險的,內務府的人是寧願中規中矩點,也不敢過於尋求新奇,萬一不慎引來截然相反的效果,他們找誰哭去?
  奉賢殿的宮宴並不像想像中的觥籌交錯、歌舞盛世,相對來說,不過是君臣相得的一種表現方式罷了,所以反倒更講究些。
  景帝坐下後,現場自然以他為主,所有目光和心思都繞著他轉,所有人都齊齊跪在下首,高聲呼道,「臣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景帝環視一周,大殿內鴉雀無聲,眾口一聲帶來的震動彷彿還迴盪在空氣中,有種說不出的莊重凜然之風,景帝難得地露出和藹的笑容,輕揚右手示意道,「眾卿平身。又是一年過去了,朕與諸位愛卿同慶!」
  眾王公大臣齊聲大呼,「謝皇上隆恩!」
  夾雜在皇子隊列的蕭珫稍稍抬眸往上看了一眼,那上面的身影,被大殿中燭火燈光、奇珍異寶以及錦衣華服上的流光溢彩、毫射寶光,映襯得煌煌如天上人,看不清容貌,卻流露出一股強大神秘的威嚴氣息。
  宮宴如往年一樣開始進行,不過今年宮宴上讓人矚目的朝堂紅人與去年的又有不同。
  過去的這一年,對於大秦朝君臣來說,並不是個平靜的年份,光是江南貪腐大案,景帝從中查抄了千萬兩白銀,江南官場遭到清洗,從高高在上的總督到低賤普通的小吏,有一個算一個,足足砍了三百多人,遭受牽連的家族更是數不清,打個比方,端寧公主府裡的賞花宴,賓客足足少了一半,可想而知,牽連進去的家族之廣。
  明面上,江南貪腐案中立下大功的是王敬年大人和趙穆將軍,兩人可以說是一戰成名,王敬年向來以清明達著稱,又不乏嫉惡如仇的剛直不阿,而趙穆,當了駙馬多年,很多人都忘了當初他身為定國侯古元帥的先鋒令,是何等銳不可當、所向披靡了,這一次,卻讓世人領教了他寶刀未老的鋒芒!
  所以,兩人甫一回京,王敬年便被升至吏部尚書之位,掌管天下官吏陞遷貶謫之青雲路,一個身為駙馬,雖然沒得到封賞,但獨子趙鴻卻因此進入了兵部,小小年紀便成為手掌實權的兵部軍械部主事,可以說比趙穆自己陞官更合他的心意。
  王敬年和趙穆可以說是今年這場宮宴中最讓人矚目的人物了,王敬年往年不顯山不露水,先在外面當了十幾年外放官,直做到二品大員,回來後,又在吏部做著侍郎,勤勤懇懇,並不冒頭,許多人並不特別看重他,畢竟他已經快五十的人了,基本仕途也走到頭了,誰知這江南發生了大案,對於別人而言是死局,對於他來說卻是陞官進爵的良機,竟提前五六年進入六部,半隻腳踏進了內閣,真讓人羨慕嫉妒恨。
  趙穆作為武官,自定國侯去世後,差不多已經沉寂了十幾年,如今一飛沖天,但他畢竟是駙馬,算是皇家的自己人,倒沒有引來太多人的意外。
  沒有人知道鷹衛在其中起的作用,或者說,有人知道,但這些人卻絕不敢對外述說,鷹衛的存在,本就是皇家絕密,況且,江南貪腐案中,除了和其中牽涉的漏網之魚有聯繫的,誰會知曉鷹衛在其中起了決定性作用?而最終,那些派人追殺鷹衛的官員,又落得什麼下場?
  就算給這些人一百個膽子,想想那血流成河的刑場,數千被牽連的犯人的哭號,再想想自己的家族自己的官途自己的兒女,他們也唯有裝聾作啞,權當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景帝沒來之前,和王敬年、趙穆兩人拉近乎的人不要太多,很明顯,這兩人已經簡在帝心,必然是會得到皇上重用的人,此時不拉攏更待何時?
  景帝出現時,兩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
  ——但隨後他們就知道,這口氣松得太早了。
  御座上,景帝面帶微笑看著下面拘謹嚴肅與朝堂中並無區別的朝臣,側頭對身後的何保輕聲吩咐了兩句,何保會意,從景帝的席上取了兩壺酒,眾目睽睽之下,分別送給了王敬年和趙穆。
  這下子,引來的八方眼光都隱蔽卻也更熱烈了。
  「也不知道王大人有沒有閨女。」蕭玨坐在座位上喝了一杯酒,望著敬酒的人絡繹不絕的王敬年的方向,看似自言自語道。
  蕭珫杯中物都被換成了溫熱的蜜水,他抿了一口,似笑非笑道,「怎麼?看不上秀安郡主?」
  趙雁可是趙穆的獨女,備受寵愛。
  蕭玨皺了皺眉,小聲道,「沒必要,趙穆是個死心眼,一向惟古家馬首是瞻,用不著拉攏。況且我也不喜歡公主宗室之女,血緣太近,聯姻不祥。」
  他們兩人的聲音很小,勇王和舒王誠王三人這時候只顧著想辦法向皇上敬酒,倒也沒注意到他們這邊。
  蕭珫神情依然冷峻平靜,嘴唇微動,「王大人家中有一嫡幼女,容貌上佳,性情溫婉如水,純樸賢良,可為正妻。」
  蕭玨眸底閃過一道黯然,他悠悠地出了一口長氣,「嗯,事到如今,也無所謂了。」
  「結親結親,結倆姓之好,不是結仇,你若是沒做好準備,這親不結也罷。」蕭珫可不希望被蕭玨這不情不願的態度給毀了自己的計劃。
  一旁的蕭玠聽到
  一旁的蕭玠聽到了兩人的交談,卻彷彿沒聽見一樣,反而更加大聲和身邊一名宗室世子說笑,將兩人的說話聲都掩蓋了。
  蕭玨瞟了老七一眼,然後看向蕭珫,悄悄豎了拇指,「五哥高明,我還一直以為七弟就打算混吃等死呢,原來也是心有溝壑大智慧的。」
  蕭珫彷彿沒聽到兩人的話,自顧自地又飲了一口蜜水,蕭玨哂笑一聲,也不再說話。
  那邊,勇王和舒王誠王已經出動了自家的兒子上去給景帝敬酒,景帝也彷彿沒有察覺到幾個兒子間的暗潮洶湧,笑吟吟地對孫子們來者不拒,眾人見皇上情緒頗高,也算放下了心,開始吃吃喝喝,與左右的人聊聊天,交流交流平時不宜出口的話,大殿內的氣氛逐漸熱烈起來,隨著炭盆燃燒的時間越長,殿內的溫度升得更高,眾人背心都開始出現薄汗。
  蕭珫依然慢悠悠地夾著盤裡的菜,有一下沒一下,他在等,這樣的宮宴,景帝是不可能全程參加完的,除非有什麼特別重要的事情,比如當您廢太子,今年顯然是不可能的,畢竟,他和父皇還沒有達成一致呢!
  果然,半個時辰後,景帝笑著讓眾人隨意,自己卻在何保的服侍下離開了。
  奉賢殿裡隨著景帝的離開彷彿解凍了一般,凝固的氣氛頓時流動活泛起來,這時,蕭珫背後出現一個碧綠宮裝錦襖宮女,托著一托盤的食物,從他們身後狹窄的甬道往前走去,彷彿沒有留意,手中的托盤尖碰了蕭珫一下。
  蕭珫捂著嘴咳嗽了一聲,臉色悶悶的,「你們坐,我去更衣。」
  眾人沒看到那宮女的動作,見他臉色難看,以為他身子不適,蕭玠連忙放下酒杯,關切地道,「五哥,我陪你吧。」
  蕭珫擺了擺手,「不用,就是裡面有點憋悶,我去外面透透氣罷了,你留下吧。」
  說著快步離去,他動作太快,蕭玠在他身後都來不及反應,只能悻悻地放棄。
  蕭珫出了殿,果然鬆了口氣,教暗中關注他的人覺得自己想的太多了。
  蕭珫從偏殿出來,淨了手,也不急著回奉賢殿,慢悠悠地踱步在那青石小道上,冬天的天氣干冷,但令人頭腦格外清醒,十分提神醒腦。
  路過花園旁的亭子時,蕭珫停了下來,亭子裡有個裹著黑色披風的女人在向他招手,他略一遲疑,那女人見狀,不得不脫下風帽,壓低聲音開口道,「五弟,是我。」
  ——卻是蕭珫的嫡親胞姐端寧長公主。
  蕭珫唇畔泛出一絲嘲諷的笑,轉瞬即逝,隨機不緊不慢地踱了過去,清越低沉的腔調一如他的容貌那般冷峻而少情,「原來是長姐,不知喚住弟弟,可是有事吩咐?」
  端寧一陣難堪,他們姐弟的感情已經壞到蕭珫連叫她一聲『姐姐』都不願意,然而如今她除了蕭珫,也無人可求了。
  「五弟,聽說你身體終於大好了,姐姐瞅著真高興,」端寧擦了擦眼角,走上前來,眼中充滿感情地看著蕭珫,「若是母妃知曉五弟你的身體有痊癒的一日,便是在地下也會瞑目了。」
  蕭珫沉默著不說話,端寧心頭一動,難道自己的話打動了他?老五一直以來都少人管束,也許心中對親情還存著期待,眼瞅著皇上對他聖寵不衰,如果她能攻破他的心防……
  就在她準備再接再厲的時候,蕭珫忽然嗤笑一聲,頓時如同一盆冷水澆在她頭頂,「我記得長姐的母妃是安貴妃,長姐說話可要有分寸,這般近乎詛咒的話,若是讓有心人聽見,長姐可是討不了好。」
  當年親口對向她求助的自己驕傲地說——「本公主的母妃是堂堂安貴妃,一輩子都是,可不是什麼明妃明昭儀,你若是有自知之明,就別妄想利用本公主牟利,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去,就算犯了錯,父皇看在你是他兒子的份上,也不會殺了你,你老老實實地當你的皇子不就行了?以後別來煩我,真晦氣!」
  這是當年自己離宮前,這位驕傲的端寧公主對自己說的最後一番話,可真是發人深省,讓他深刻地明白,在皇家,就算是嫡親的姐弟,也會因為地位、利益、皇寵等等而反目,更何況那些還不是一母所出的兄弟,太子陷害他,其他兄弟漠視他,也不會比端寧的這番話更傷人——也是從那時候起,他對皇宮整個兒失去了期待和溫情。
  「我知道長姐找我為了什麼,是為了你那不成器的小叔子吧?如今也只有我這種局外人能在皇上面前提這種事了。只是,長姐怎麼就有那個自信,我願意幫你?」蕭珫戲謔地問道。
  端寧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被蕭珫堵得說不出話來。
  「我也奉勸長姐一句,別什麼都敢去參一腳,也要掂量掂量自己有沒有那個本事,跟你的母妃安貴妃學學吧,」蕭珫隨意地撣了撣袖子,看也不看端寧,漠然道,「那才是個真聰明人,比那些上躥下跳卻不知所謂的跳樑小丑順眼多了。」
  端寧臉上閃過一陣怒氣,「你……」
  蕭珫才懶得聽她的廢話,端寧嫁的丈夫算得力,但對於蕭珫來說,一開始就不是他的人,他也沒有彎下腰去遷就對方的想法,要為了拉攏勢力而不惜放下自己的尊嚴體面,蕭珫自忖是絕對做不到的。
  「五弟,我家那小叔子就是個傻子,是不小心被人利用了,可放任下去,牽連的就是我家相公和公公了,你幫幫我吧,幫我渡過這次難關,我以後定然會報答……」
  蕭珫伸出一隻手攔住了她的話頭,目光中充滿沉沉的審視和嘲諷,「一個為了提高自己出身,連生恩都能棄之不顧的人,我不相信你口中的報答,也不需要你的報答,我和你沒什麼好說的,你好自為之。」
  蕭珫根本不相信滿口虛話的端寧,她若是個知道感恩的人,會忘記母妃要她暗中照應自己的囑托?雖說一個七八歲的公主本身能力也有限,但哪怕是去看望一眼都難為她?她在安貴妃膝下撫養,身份足夠貴重,安貴妃又不是那種心胸狹窄之人,會阻攔她和親弟來往,說來說去,不過是她不願意被自己連累,故而主動斬斷了兩人的親緣罷了,如今再說別的,實在是太遲了。
  蕭珫懷著一肚子的怒火回到奉賢殿,還沒有坐下,就見慈寧宮的那嬤嬤親自過來了,在周圍皇子們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笑容滿面地請蕭珫去一趟慈寧宮。

  ☆、第九十二章 宮宴三

  慈寧宮裡並不像外面那麼熱鬧,參加宮宴的女眷基本都在安貴妃那裡,太后這裡倒是落了個清閒,正和幾個老王妃拉著家常,慈寧宮裡氣氛格外和睦,太后手裡攥著清安,不讓清安臨陣脫逃,這時候,那嬤嬤進來了。
  「回稟太后,端王殿下來看您了。」
  「哦?這孩子,怎麼不在前面待著,跑後面來湊什麼熱鬧?」
  太后款款站了起來,笑著對眾老王妃道,「我這個孫子,最是個孝順的,哀家平日裡雖然掛念他,也不好總召他進宮,如今聽說他身體大好,真是老天保佑,哀家是一刻也按捺不住了,安兒,你在這裡替我招待各位王妃,大方些,都是自家長輩,若是安兒有哪裡做得失禮了,你們正好指教指教她。」
  太后都這麼說了,其他人自然更不敢將清安當成個尋常小輩,紛紛笑道,「靖安郡主是太后您親自教養的,這樣拔尖的品貌我們喜歡還來不及,您還能不放心?不敢耽誤太后娘娘的大事,您忙您忙,無須特意為我們費神。」
  太后雖說讓她們無須客套,但其實她本身就是在客套,她們若真的不客氣了,那可純粹是犯傻,在場的都是後院裡打熬幾十年出來的脂粉英雄,豈會不知這其中彎道?也不過笑著附和幾句,接下來安安靜靜地喫茶便是。
  太后招呼自己的親孫子,自然沒有太多避諱,乾脆就在暖閣招呼了蕭珫,見他長身玉立、如松如玉,心中自然歡喜,慈愛地笑著對蕭珫道,「這有兩個月沒見鳳樓了,看你這臉色,頗有幾分氣血,可是病情真的開始痊癒了?」
  蕭珫微微勾著嘴角,他面上常年易容,怕做出來的表情不夠自然,索性打小就板著臉,天長日久,便成了標準面癱,縱然是笑,也清淺得幾乎看不出來,「讓皇祖母掛念,是我們當晚輩的不是,您就放心吧,我這身體,終於脫了那層病胎,從今往後,只要不再費心勞神,殫精竭慮,好好休息靜養個兩三年,身體定能恢復康健,不指著像那些習武之人強勁,好歹也能和普通人差不多。」
  太后笑道,「我有什麼不放心的?你這孩子行事一向有主見,是個心中有數的,那就照著你的心意來,不必理睬他人的酸話,兩三年能得個健康的身子,孩子啊,還是你賺了!」
  蕭珫哈哈朗笑,「謝太后吉言,孫兒的確賺了!」
  說實在的,太后喜靜,生性疏脫,也不大喜歡在他人面前找一國太后的威嚴,自泰和公主病逝後,便有些看破紅塵的意思,常年待在慈寧宮,除了撫養清安,接受眾嬪妃定時的請安,幾乎極少見人,連兩個公主都不怎麼親近,更何況這些早就成年的皇子們。
  蕭珫因為身體原因,年幼時頗得太后額外照應,但自從他五歲被秘密送出宮後,以上學的名義,便漸漸少來慈寧宮了。
  太后一直以為是景帝見蕭珫體弱多病,怕她對蕭珫關注過多,感情加深,一旦小吃那個有個萬一,自己再經受不住第二次打擊,才刻意隔開了兩人,她自己其實心裡也有這方面的顧慮,只怕再次白髮人送黑髮人,故而也默許了這種情況,只在私底下囑咐慈寧宮的人多照應照應這個孩子。
  滿宮裡的皇子公主,只有太子和蕭珫失母,太子喪母時,自己已經能夠自立,且有父親全心全意地護持,無須她這個老婆子關照,何況她對太子心有芥蒂,只好眼不見為淨,倒是蕭珫,生而喪母,有姐姐等於沒有,皇帝也顧慮重重,他孤零零一個人,格外可憐。
  兩人說笑了幾句,並沒有立即進入正題,蕭珫先刷了刷太后的好感,然後捧著茶碗好整以暇地等著太后說出自己的目的。+
  太后心中有事,不著痕跡地打量蕭珫,安靜地喝了半杯茶,垂眸歎息,提起了自己這次召見蕭珫的用意。
  「鳳樓,我有些話要問你,你要跟我說實話。」
  聽太后這語氣當真鄭重,蕭珫忙答應了下來,「您儘管開口,請放心吧,孫兒什麼時候滿嘴謊言了?」
  「這麼多年了,你一向獨來獨往,可知你母舅家的事情?」
  蕭珫托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心底漏跳了一拍,抬頭卻若無其事地道,「您是說安信伯府?我雖與他們走得不太近,但多少也接觸過,安信伯府主子不多,家風還算清正,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傳聞……唔,我那舅舅為官還算可以,家中表兄也是才華出眾,人品持重,唯有那表弟,略有些跳脫,名聲尋常,但這麼多年,細究下來,也並未做過大奸大惡或令人無法接受的錯事,世人以訛傳訛罷了。」
  太后鳳眼蕩漾著柔和的笑意,嗔了蕭珫一眼,「到底是親舅家,說是不親近,這一句一句地幫他們說好話!安信伯是個能人,這哀家知道,顧狩那孩子哀家也見過,外弘內剛,氣派不凡,端的是咱們世家豪門一等一的標范人物,倒是你那表弟,顧牧,你真的沒有美化他?」
  蕭珫聞言忍不住笑了一下,雖然他臉上沒看出來笑痕,眼裡卻深深地透出了那層波動,淺淺如星河蕩漾,美不勝收,「我好好地美化他做什麼?」
  太后斜睨了他一眼,「這誰知道呢?自從那日我召見了他,事後他就沒去找你?」
  「不敢瞞皇祖母,」蕭珫斟酌了一下,然後道,「他雖然找過我,但我一介閒散王爺,又能幫他做什麼呢?其實還是他想岔了,只要他
  還是他想岔了,只要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您自然會看在眼裡,放在心上。」
  「是嗎?」太后意味不明地反問了一聲,好似不經意地,忽然問道,「據說顧牧和你同歲,哀家看著,他身形也與你相仿,細看輪廓也有許多相似之處,到底是嫡親的表兄弟,竟比你和你那些親兄弟還相像些!」
  蕭珫聞言,登時出了一聲冷汗,虧得他面癱,臉上沒流露出什麼情緒。
  太后卻彷彿沒有察覺到蕭珫的不安,繼續慢條斯理地道,「說起來也是你命苦,哀家從先帝那得知,皇家每一代都會有一位皇子無故病亡,這彷彿就成了蕭家心照不宣的詛咒,上一代是韓王,也是打小就體弱多病,十幾歲就被一場風寒奪了命,這一代,又換成了你,鳳樓啊,咱們蕭家,當真是有這麼一個可怕的詛咒嗎?」
  蕭珫一顆心都提在了半空中,面無表情地道,「皇祖母,這個問題可難倒孫兒了,孫兒雖是皇子,受健康所限,素來不參與皇家事務和朝政,您就是問我朝上有幾個大臣,只怕孫兒都說不清楚,這詛咒一說,更是聞所未聞,皇祖母若是有心瞭解,孫兒想,父皇大約是知曉的吧?」
  偌大的暖閣裡,只有太后和蕭珫兩人,太后神情莫測,蕭珫半垂著頭,誰也看不清他的神情。
  一時間,氣氛緊繃至極。
  「哀家這麼多年來就養著這麼一個閨女,人都說哀家親孫女不疼,倒疼外孫女,行事不按常理,哀家也懶得辯駁,哀家看重古修明,愧對阿曦,所以心裡就只有他們的女兒,誰能拿我怎麼樣?你母親是個眼中只有丈夫沒有孩子的,永寧母親懦弱,寧願把孩子給德妃,也不願意自己爭口氣往上爬,好名正言順地自己養孩子,哀家都不喜歡。到了哀家這個地位,還不能活得隨心所欲點,那大家又何必拚死拚活往上爬?」
  太后神情淡淡地看著蕭珫,慢悠悠地道,「所以,這孩子的婚事,半由自己,半賴長輩,我是不可能完全放手的。」
  太后繼續道,「哀家當初特意見了顧牧一面,這孩子在外的名聲不小,可惜不算什麼好名聲,只是在哀家面前的表現也稱得上可圈可點,若只是作為一名贅婿,哀家除了擔心他本性難移外,也沒什麼可挑剔的。」
  蕭珫皺了皺眉頭,似乎在腦子裡組織語言,然後慢慢地道,「顧牧名聲確實不佳,但他對靖安的確一片真心,縱死無悔,他能給靖安的,是別人都無法給予的。」
  「——那你呢,你能讓她幸福麼?」太后忽然問道。
  蕭珫一驚,什麼意思?
  「安兒說,顧牧這孩子身上有些麻煩,未必能真的入贅古家,」太后微微笑,意味深長地道,「就算顧牧肯入古家,哀家倒怕他把那一身麻煩帶進古家,況且我也捨不得安兒這孩子在外面獨立撐著家業,倒不如……讓她嫁進皇家,我也能手把手照顧著,你兄弟幾個,除了老六老七,老大就不說了,機關算盡一場空,老二是個癡情的,自己倒沒什麼心思,偏老二家的身子骨已經毀了,沒幾年活頭,就想著給她夫君謀劃一位強有力且又不會威脅她孩子地位的繼室;老三心思圓融,和老三媳婦也達成了一致,想捨出一個側妃位,又自覺拿不出手,頗有些躊躇;老四最是積極,私底下耍了不少手段,只他剛愎自負,一面輕鄙於安兒和顧牧的相識,一面又想撈盡好處,卻是哀家最看不上的;倒是你,身邊乾乾淨淨的,沒有正妃側妃侍妾通房之類,且你的性子哀家也看好,就是不知道,你是否介意安兒和你表弟的來往。」
  蕭珫面上毫無表情,心中已經成了一團亂麻,他就知道,從上次太后審視他的那古怪的眼神中,他就有一種不妙的預感,這是一位歷經三朝的睿智老人,沒往那方面想則罷,若是想到那個方面,只要仔細聯繫一下他的雙重身份,就能發現端倪。
  只是,太后的這番話,叫他如何應對才好?
  也不知道是不是蕭珫的運氣,就在他一點也沒做好心理準備,被太后一番話砸得滿頭包,不知道怎麼回的時候,暖閣外有人匆匆地過來了。
  「太后,出事了。」
  大年三十晚上,所有人都聚集在奉賢殿、慈寧宮、鍾粹宮三處時,淑妃宮裡出了人命,一個小宮女被發現死在了淑妃宮裡的水池子裡。
  最關鍵的是,這個小宮女,經人指認,乃是慈寧宮的粗使小宮女。慈寧宮的小宮女,怎麼會跑到淑妃宮裡,這中間牽涉的事情可就耐人尋味了。
  好好的喜慶熱鬧的除夕夜,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皇宮幾個巨頭的臉上都蒙上了一層陰影。
  景春宮裡,太后、景帝和安貴妃坐在正殿上首,區區一個小宮女的死,在宮裡本是尋常事,如果不是她出自慈寧宮,也驚動不了皇宮三大巨頭。
  人死了,自然無法審訊,但是讓死人開口的辦法多得是。
  「回皇上,此女死亡時間在兩個時辰前,窒息而亡,頸部留有淤痕,指甲斷裂,夾著一片掙扎時刮下的衣裳碎片,乃是被人掐死後被拋入水池中,並非淹死。」慎行司的仵作太監將小宮女的屍身翻來覆去檢查了一遍,將自己的發現報給了景帝。
  「很好,查下去,朕要知道關於這個宮女的所有資料。」景帝的聲音淡漠威嚴中透出一絲陰冷,大年三十,慈寧宮,被害身亡,這種種跡象交織在一起,成功地引起了景帝的注意和怒火。
  安貴妃一雙妙目彷彿不經意地在殿中人臉上劃過,忽然輕聲一笑道,「淑妃妹妹形容慘淡,眸中透出恐懼,看此女時目露不忍,本宮若是沒看錯,妹妹難道認識這個小宮女?」
  淑妃渾身一震,臉色頓時慘白,眼看皇上和太后都向她投來了懷疑的目光,她畢竟是在宮裡沉浮幾十年的人物,看得清形勢,咬了咬下唇,當機立斷地跪了下來,「請皇上和太后娘娘恕罪,臣妾,臣妾的確見過此女!」
  ——淑妃從剛得知消息後就十分緊張,宮裡的女人一向明敏感,況且這人命都明明白白地出在了她景春宮裡,她哪裡還感覺不到,有人在對付她?
  擱以往,她也算是見多識廣的,經歷了宮中諸多詭譎風波,早就歷練出來了,也不至於被一個死人亂了方寸,但偏偏這回這幕後人的出手完全無跡可尋,好像是神來一筆,全無徵兆,打得她一個措手不及,她甚至都不知道是誰出的手!
  更讓她感覺不妙的是,這死去的小宮女居然是慈寧宮的人,而她甚至還親自見過對方,別人興許查不出來,但皇上——她完全不敢小看皇上的洞察力!
  怎麼辦?到底是誰要害她,為什麼害她?

  ☆、第九十三章 入局

  新年的一出人命官司,彷彿預示著這個年是一個不平靜的年,激盪著從一開始就無法融合的矛盾。
  淑妃宮裡的案子還沒有了結,誠王的岳家也出事了。
  誠王的岳家地位不高不低,誠王妃名義上是伯府嫡長女,但娘家在這幾年卻實實在在地走著下坡路,家族奢靡,後繼無力,子孫後代無能,在京城混得個不上不下,沒權沒錢,十分入不了誠王的眼,也之所以,誠王妃在後宅的威信一降再降,而誠王已經琢磨著再抬一房有力的側妃。
  誠王妃的爹是個老紈褲,平時正事做不了,小奸小惡的辮子倒是一堆,只不過身份還撐得住,這會兒踢到了鐵板,大正月的喝花酒,喝花酒也就算了,還跟京城另一個老紈褲安榮侯因為爭一個青樓花魁,大打出手!
  誰不知道安榮侯雖然紈褲風流,卻是個花中高手,生的好手面闊喜新也不厭舊,雖是四十多的俊朗大叔,可願意投奔到他懷裡的花國英雄不要太多,比起將軍肚臉皮鬆弛掛著縱慾過度的青色眼袋的誠王岳父,這回這個花魁也是毫不猶豫就投入到了安榮侯的懷裡!
  偏偏誠王岳父喝得高了,被身邊幾個幫閒的一吆喝,臉上下不去,熱血上頭,就跟安榮侯爺幹上了!
  等五城兵馬司趕來時,那青樓花魁臉也花了,衣裳也爛了,哭得淒淒慘慘,好不可憐,安榮侯被打瘸了一條腿,歪在地上,氣得揚言要殺了誠王岳父,誠王岳父卻興奮得滿臉紅光,神勇地揮舞著木椅準備往安榮侯身上砸!
  得,這還有什麼說的,雖說這兩位都是貴人,可貴人也有大貴和小貴之分,顯然,安榮侯爺比誠王岳父面子大,誠王岳父的靠山是誠王,可安榮侯爺的靠山卻是先帝的嫡親姑姑大長公主,安榮侯是她的獨子,一根兒獨苗,連皇上都要敬重有加的,要不怎麼能寵成京城一霸也沒人敢管?
  誠王妃得知自家父親被關進了五城兵馬司,已經是第二日中午了,待聽大嫂吞吞吐吐地說明了事情原委,幾乎沒當場暈過去,淚流成河,只歎自己命不好,這輩子修了這樣的父親,內心又是羞,又是慌,又是怒,卻也不能對親爹撒手不管,只得送走了大嫂,自己慌忙起身去求王爺。
  誠王這段時間就待在外書房,連後院都沒精力踏足了,他如今正煩不勝煩,淑妃宮裡的事兒導致大年三十被毀不說,也給他帶來了莫大的打擊!
  接下來這幾,他和他母親淑妃都被父皇禁足,他待在家裡哪也不能去,本就心煩意亂,偏偏王妃哭哭啼啼而來,著實讓人厭煩,他皺著眉喝了一聲,「行了,本王還沒死,要你哭什麼喪?看看你這副德行,哪還有半點王妃的樣子?再不說來意就滾!」
  誠王妃被誠王當著一眾下人的面罵得狗血淋頭,幾乎抬不起頭來,難堪得恨不得轉身就去死,她心知經過今天這一出,自己在誠王府再無半分威嚴可言,不由得心如死灰,這樣無望的日子,這樣無情的夫君,哪裡還有什麼盼頭?
  可再怎麼難受,再怎麼灰心,到底理智戰勝了感情,她爹那個人,雖然愛玩糊塗,但也不是什麼壞人,當初她未出閣時,對著她也算疼寵,又不曾寵妾滅妻,更不曾生出許多庶弟庶妹來刺她母親的心,連她娘都爭一隻眼閉一隻眼雖他在外面玩,這次的事情,只能說霉運罩頂,卻說不上罪大惡極!
  如今她爹就只有她一個依仗,她若是都冷眼旁觀,她爹這回怕是要給安榮侯爺賠命了,長公主的獨子,誰惹得起?
  她如今已經將王爺得罪到底,感情早就無法挽回了,可還是想努力努力,希望王爺看在往日夫妻的情分上,能最後幫她一把!
  「王爺,家父做了這樣沒臉的事,妾本沒臉來打擾王爺,只恨不能一死了之,可如今妾與王爺休戚與共,福禍相依,妾的父親丟臉,只會讓人笑話我誠王府,妾不敢隱瞞王爺,導致我誠王府名譽受損,求王爺救救家父,妾必定會約束好他,讓他再不能犯錯!」
  誠王還不知道這回事,聞言氣得臉都紫了,招來貼身大太監去查,恨恨地瞪了一眼王妃,眼神陰鷙,「你回去吧,若是他犯的錯不大也罷了,若是連累我也跟著沒臉,就別怪本王心狠了!」
  王妃被誠王的目光瞪得心頭冰涼,面容慘淡,哪裡還敢反駁?恍恍惚惚地回了正院,連刻意等在路邊挑釁她的側妃都彷彿沒看見一般,對如今的她而言,夫妻恩斷義絕就在眼前,哪裡還有心氣跟後院的女人鬥氣?能保住自己的地位和性命,保住家族就是最好的結果了!
  誠王能跟勇王和舒王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手中自然也有不俗的勢力,很快便發現了端倪,安榮侯最近居然和舒王某個側妃的兄長交往過密,就在出事之前,還和那人在一起喝了酒!
  誠王這下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狠狠地摔了手邊的茶碗,「賤婢之子,果然奸險狡詐,敢害我?」
  最終,誠王還是把他的岳父撈了出來,畢竟這老兒不是什麼側妃侍妾的父親,而是堂堂王妃的生父,其實也代表著他的面子,讓人在五城兵馬司坐牢,跟他丟臉有什麼區別?
  恰在此時,淑妃宮裡的事情也審出了來龍去脈,令景帝大怒!
  原來那小宮女竟受淑妃身邊的大宮女指使,要給靖安郡主下藥,以安信伯府的名義引靖安郡主前去奉賢殿側殿,誰知靖安
  奉賢殿側殿,誰知靖安郡主整晚陪著太后,竟沒有落單的時候,小宮女見事情無法收局,心中感到害怕,便前來找這個指使她的宮女要主意,這大宮女見事不遂,怕這小宮女說話漏了口風,乾脆將之弄死,綁著石頭丟入水池中,哪知道那石頭綁得不緊,這小宮女的屍體被水波一帶,被岸邊浸入水中的柳枝掛住了衣裳,然後被人發現!
  淑妃身邊的大宮女死也不肯說自己受誰指使,被拖到慎行司,一個不注意便撞柱而亡,但就算她死了,也不代表淑妃身上的嫌疑被掃清了,不但沒有被掃清,反而加重了,任誰都會以為淑妃是拿了人的什麼把柄,才能讓對方這麼以死相護,連景帝都做此想,更別提別人了。
  淑妃卻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這事真不是她幹的,她是肖想靖安郡主給自己做兒媳婦,可她是打著走正規流程的主意,想從太后這裡獲得支持,她從沒想過也不敢想把那些歪門邪道用到靖安郡主身上好不好?誰不曉得那是太后的心頭肉,她一個淑妃,敢跟太后對著幹?
  可她說不出口,她總不能告訴人家,自己身邊陪著她十幾年風風雨雨走過來的大宮女,居然被人收買了,還陷她這個主子於不以當中——這讓人怎麼看她?她是有多無能,才會連人心都收不攏?
  誠王聽說了此事,卻心頭一凜,他記得,當晚他因為被舒王端王等人刺激,一時不忿多喝了幾杯,略有些支撐不住,便來到奉賢殿偏殿休息了半晚上,等宴會結束才和大家一起回府的!
  ——這回可真是有嘴也說不清了!
  難道這還是舒王的手筆?若是他,那他的勢力可不像他表現得那麼低微,至少,能神不知鬼不覺地驅動宮裡的人為他做事,這份本事,便是他自己,擁有一個掌管了部分宮務的四妃之一的母親,也是極難辦到的,他只有一個宮女出身外家貧寒的母親,又怎麼經營起的這份勢力?
  若是別人,他實在想不通,誰有這樣的手段,德妃不可能,她和母妃鬥智鬥勇了這麼多年,到底有多少本事,母妃心中肯定有數,如果是德妃陷害,母妃定然會帶話給他,不可能就這麼認了,而其他人更不值一提!
  想來想去,只有舒王最可疑!
  誠王的心裡,立即對舒王提高了警惕,比原先手握兵權的勇王還要忌憚!
  不過如今,他縱然知道自己陷入了別人的局裡,一時之間也無法破解!
  淑妃被撤銷了管理宮務的權力,罰抄佛經三個月,變相地禁了足,而誠王在宮外鞭長莫及,自顧不暇,只覺得日子忽然變得極端不順遂,堵心的事越來越多。
  思過苑裡,蕭瑒抖手將一張信箋塞進了身邊的炭盆裡,然後面上噙起一抹淡淡然而不失貴氣的笑容,「我答應的事情成了,你回去匯報吧,請你的主子,別忘了他答應我的!」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個四十多面容平凡無奇的嬤嬤,恭恭敬敬地道,「請殿下放心,奴婢一定將話帶到!」
  蕭瑒看著對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後,摸了摸下巴,然後朝不遠處的小腦袋招了招手,「過來,今天的大字寫完了沒有?讓爹檢查檢查!」
  安榮侯府裡,安榮侯翹著受傷的腿,手裡捧著個碩大的紅蘋果啃,一邊口齒不清地道,「行啦,我能幫你們的都幫了,再有事可別來找我,我還想安安靜靜地享受下半生呢!總之咱這苦逼的差事能結束在這一代也挺好的,叫鳳小子加把勁啊,別給他爹給拍了回來!」
  坐在他對面慢條斯理地將一個完整的蘋果分割成細頸花瓶般藝術品的男人,赫然是安信伯府的主人——顧承泰。
  卻見顧承泰穩穩地捏住盤中直立的蘋果核,隨手往後一扔,正中廢品簍子,他拿精緻的銀簽子戳了一枚蘋果塊,不疾不徐地嚼著。
  一邊吃相粗魯豪邁的安榮侯抽了抽嘴角,嘀咕了一聲,「窮講究!」
  然而看手中狗啃似的蘋果,再看對方那光滑漂亮的蘋果塊,他的胃口頓時沒了,不滿地嚷嚷道,「你這是來看傷員的態度?你那蘋果不是給我削的?怎麼還上嘴了你?」
  顧承泰笑道,「我這種斯文人的吃法,不適合你!」
  一句話,差點沒把安榮侯噎死,合著你是斯文人,我就是莽夫?
  「我好歹才給你家寶貝兒子演了一齣戲,為這連一條腿都搭上了,還不興子債父償啊?削個蘋果又怎麼了?」
  「那不對,」顧承泰毫不猶豫地搖頭,憐憫地看著安榮侯道,「你才歇了幾年啊,腦子就不好使了,那小子欠了你,子債父償你也不該找我!」
  安榮侯翻了個白眼,你說不是就不是了?得看那小子心裡肯認誰才算數!
  「鳳小子真有把握脫掉這層身份?」安榮侯不囂張的時候,那沉凝銳利的氣勢,還是挺能唬人的。
  顧承泰點了點頭,淡淡地道,「他原本想脫掉的是另一層身份,不過計劃不如變化快,古家這小姑娘身負命格奇貴奇重,若只是區區一個顧家,怕是護不住她,這小子也是傻了,不得不調整計劃!」
  安榮侯沉默了半晌,不知道想起了什麼,忽然嘿嘿一笑,「行啊,衝冠一怒為紅顏!這小子像我!得了,那狗屁倒灶的規矩害了不少人了,從鳳小子這一代終結了也好。我師父的師父當年身為堂堂嫡長子,連太子也做得,若不是被人先一步算計了,豈會願意屈居在小小的鷹衛裡,最後鬱鬱而終?鳳小子不也是走投無路才被逼進來的麼?這鷹衛的存在本是為奪嫡失敗的皇子們留一條生路,時至今日,早就變質了,就算沒有古家的小姑娘,以鳳小子那野心那心機,他會甘心就這麼沒名沒份地守著鷹衛,等將來新帝做穩了皇位,還要把僅有的東西無怨無悔地交給新帝的兒子?就這麼著干吧,挺有趣!」
  顧承泰無語,怎麼在這位眼中,這麼要命的大事,就只夠得上「有趣」這個評語了?真是越活越不正經了!

  ☆、第九十四章 上元

  蕭珫接過山鷹奉上的情報,漫不經心地翻了翻,不由得一笑,「看樣子,誠王和舒王對上了?」
  山鷹常年陰沉的臉上也露出一抹滿意的笑容,「老主上和尊主配合無間,誠王把所有的帳都算到舒王頭上了。」
  舒王母族背景不顯,可本人手腕十分高超,頗得文武大臣的青睞,如此一來,和背靠勳貴的誠王對上,並不顯弱勢,最好雙方能廝殺得兩敗俱傷!
  「行了,暫時到此為止,該做的已經做了,他現在依舊身強體健,絲毫沒有老態,還能做好多年皇帝,咱們不急。手段也不宜過多,讓他察覺了,立時便會奪了我的尊主之位,到時候,就算我依然掌控著鷹衛,也名不正言不順,多有不便。」
  山鷹對他的話毫無異議,他們這些鷹衛各小組的頭目,都是跟著尊主培養出來的,忠心不二的自然也是一起長大的尊主!
  轉眼到了正月十四,他悄悄從端王府的密道潛回了安信伯府,阿大就守在密室門旁,他這邊一推門,那邊便知曉,倆主僕悄無聲地回了主院。
  進了主院的第一件事,便是洗去易容,這麼多年來,他一人分飾兩角,卻也從未出過紕漏,偶爾實在無法身兼兩角,便由顧狩頂上,顧狩本就與他的真容及氣質相像,這麼多年同樣沒有露過半分破綻。
  一轉眼間,一張面無表情的面癱俊臉便化作一張俊美得天怒人怨的絕世俊容,笑意微勾,宛若遮天蔽日的雲空中破開一束耀眼的陽光,炫目到極致,令人不能逼視。
  當年景帝和他都很清楚,早晚有一日他要捨去五皇子這個身份,所以在選擇哪個身份保留真容時,他和景帝不約而同地選擇了「顧牧」,而端王的臉,則是在顧牧面龐的基礎上弱化且模糊處理,容色漸淡了十分,表情更是被完全捨棄,剩下的尚不及原本容貌氣度的十分之一,但仍然讓那不凡的氣質衝破藩籬,獲得了個皇室第一美男子的美譽,當真是可笑可歎。
  而顧牧,則活躍在京城的三教九流當中,囂張跋扈,風流倜儻,坦蕩義氣,廣交朋友,竟還真讓他混了個京城四公子的美名,他之所以這麼高調,一方面是為鷹衛服務,一方面也是為鞏固自己這個虛無的身份,這麼多年來,不得不說他經營得異常成功,成功到他幾乎都忘了自己還有另一層身份。
  倘若這時候,讓蕭珫這個身份消失在體弱早逝的路上,那是十分地順理成章,完全沒有任何阻礙,簡直是水到渠成——可關鍵是,事態陡然間發生了變化,完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現在,不論是景帝,還是蕭珫,都不得不想辦法恢復他的皇子身份,而放棄完全由他本色出演的顧牧這層身份,哪怕這層身份,用的容貌是真實的、性格是真實的、行為作風也完全發自他內心,這才是真真正正的他。
  ——然而卻必須要放棄!
  其難度,以及峰迴路轉走回原點的程度,完全是脫了褲子放那啥,真是日了狗了……
  他眨了下眼睛,銅鏡中俊美的男神也眨了眨眼,流露出一種不同於顧牧顧盼神飛的沉靜風華。
  「你親自去一趟古家,問問郡主,明日晚上京中有元宵燈會,她有沒有空閒出來玩。」
  十五元宵節,上元夜,自古流傳的古老的狂歡節,也是難得男男女女可以光明正大見面的日子,通俗點講,就是很有相親性質的節日!
  天氣尚且干寒,但也擋不住鮮艷多姿的少女們一群群一團團招搖過市,各式各樣的花燈,天上飛的地上走的水裡游的,飛禽走獸鮮花美人千姿百態,整個京城都淹沒在花燈的海洋中,絢爛的燈光將夜空中的星辰都襯托得暗淡了幾分,街頭唱大戲,街尾耍雜技,酒樓舞榭燈火通明,人影憧憧,猜謎的小攤前一堆一堆的人,不時爆發出一陣比一陣高的喝彩聲!
  儒服長袍的書生,錦衣華服的貴公子,裙裾飄逸的少女,端莊矜持的婦人,天真活潑的稚子,華發叢生的老人,這時候,都走在一起,笑在一起,誰也不會去關注對方的身份,人與人之間的距離,被無限地拉近了。
  顧牧和古清安,就約在了清安的悅華酒樓。
  顧牧刻意地打扮了一番,頭髮全部一絲不苟地束在頭頂,黑色的似金似玉的髮冠攏著髮髻,一根尺長的碧玉簪穿過,牢牢地固定住髮髻,這樣的整齊利落,顯得人格外精神,襯得臉越發白皙如山巔雪,而眸尤其漆黑如夜空星,一身玄黑翻毛大領皮裘,那毛領蓬鬆柔順,每一根毛尖上似乎都泛著銀光,襯得一張深邃俊美的面龐尊貴無匹,腰束掌寬的同色皮底鏤空玉帶,勾勒出寬肩窄腰,精悍挺拔的男兒硬朗風格被凸顯得淋漓盡致,顧盼間也不如往常輕佻風流,反而像風平浪靜的海面,深沉得不可思議。
  清安顯然也精心拾掇了,整齊的劉海,雲鬢半挽,在身後垂落如驚心動魄的黑緞,當中一支鑲嵌了蓮子大渾圓純白東珠的牡丹釵,赤金的富貴顏色,往後延伸出兩條細細的鏈子,每隔一根小指的距離便垂著一顆比東珠稍小的粉色珍珠,壓在烏髮兩側,至腦後中間編入了發間,在黑緞中若隱若現,直垂到腰下,既精緻又不失小女人的嫵媚,潔白如膩脂的耳垂下,長長的金絲墜墜著兩枚指甲蓋大的雪白珍珠。
  若論富貴,這一套首飾真談不上富貴,珍珠固然寶貴,然堪稱珠寶級的不過是那顆大東
  寶級的不過是那顆大東珠,其餘在其他階層來說亦是珠寶,在她們這種大秦頂尖的階層中卻也不難獲得,但若論心愛程度,這無疑是清安極喜歡的材質款式,否則也不會在今天拿出來裝點門面!
  當是時,顧牧站在樓下,清安站在樓上,兩個世間頂美好的人,隔著滿室輝煌的燈光,顧牧抬頭仰望,滿眼期待傾慕,清安撫著心口,俯首嫣然一笑,令滿室燈火褪色,直接奪了顧牧所有的呼吸和心神!
  顧牧身邊帶著阿大阿二,清安身後跟著流雲飛雪,都是一流的人物品貌,自然是吸引了無數旁人的目光,驚艷的,意外的,羨慕的,嫉妒的,種種不一而足。
  顧牧在京城算是個名人,不認識他的人真不多,而清安雖然這幾年露面不少,但幾乎都活躍在她那個圈子裡,真正知曉她的人也不過那麼一小撮,因此很多人看到她是既驚艷又疑惑,論相貌,清安便如冰雪梅仙子,再沒有比她更適合冬日的女子了,而這個平白冒出來的絕色美人,彷彿和顧二公子十分親密,這顧二公子可真是艷福不淺!
  無論旁觀的人心中是什麼情緒,卻沒有一個人覺得清安配不上京城第一美男子顧牧!
  也不是沒有一個人,還有一部分迷戀顧牧的女人自然是對清安嫉恨交加,說什麼也不肯承認清安配得上顧牧,只嫉妒得眼裡充血,恨不能代替清安走向顧牧,然而整個人卻彷彿被什麼無形的力量凍住,動也不敢亂動,只能眼睜睜看著兩人越來越靠近,說什麼也不敢上前去拆開兩人!
  悅華樓賓客雲集,喧囂熱鬧,愣是在那一瞬間集體失聲,噤若寒蟬!
  直到顧牧和清安並肩走出悅華樓,眾人才彷彿清醒過來一般,吐出了胸腔裡那口含了太久的濁氣,整個人如繞著京城跑了三圈,口乾舌燥,大汗淋漓,卻又有種前所未有的舒暢感覺!
  這是自年底兩人分開後,第一次相見!
  東風夜放花千樹,一夜魚龍舞,摩肩擦踵的人群,凌亂熱鬧的場景,還有將她牢牢護在臂彎的人,都讓清安的心情前所未有地好,笑容自浮現在臉上後,就再也沒有褪下,雖少了那冰雪美人的絕世風采,然而熱乎乎的笑容甜蜜的美人,無疑更令人心動神馳,更容易進入心靈深處。
  兩人沒有說一句話,卻彷彿已經說了無數的話,溫情脈脈,甜蜜同時縈繞在兩人的心頭,只盼著時光就在此刻定格,兩人能相伴著永遠走下去。
  顧牧一邊看著路,一邊護著清安,一邊又不時關注清安的需求,一神數用,也不顯得手忙腳亂,反而雍姿從容,彷彿世間沒什麼事能難倒他一樣。
  兩人便走便欣賞著一路的美景,身邊事熙熙攘攘的人群,感覺心頭也擠得慢慢漲漲的,一點兒也感覺不到孤單之類的了,偶爾身邊還跑過幾個提著胖娃娃抱鯉魚花燈的歡笑小童,顧牧忍不住低頭對清安笑道,「來參加元宵節怎麼能沒有花燈?咱倆這兩手空空的,感覺特別奇怪,你有沒有喜歡的?」
  清安斜睨了顧牧一眼,眼珠一轉,道,「我喜歡美人燈!」
  美人燈,顧名思義,是半人高外形如纖細仕女的花燈,因為製作繁瑣困難,美人像栩栩如生,因此算是花燈中的上品,價格比普通荷花燈鯉魚燈要貴十好幾倍,而上元夜的花燈講究個意趣,賣的少,猜謎贏燈的多,美人燈的謎,向來是難中之難!
  如顧牧這般不愛讀書的,能贏來美人燈麼?
  清安的眼中充滿了不信任,這大大地刺激了顧牧——敢情自己在清安心中,就是個不學無術的紈褲公子,連一盞美人燈都贏不來的慫貨?
  這必須不能忍!
  顧牧當即擼起了袖子,撿了一個會館扎的奢華花燈檯子,這花燈檯子上有一盞精緻又不失貴重的美人燈,美人柳眉杏眼,櫻唇含笑,美人的眼眸是兩片磨圓的黑色寶石鑲成,反射著上元夜的燈光,寶光蘊籍,眉宇間風流靈動,連衣袂上的一絲褶皺都纖毫畢露,實在是不可多得的一盞美人燈!
  接下來,清安就笑吟吟地站在一邊,看著顧牧擠在一群儒服書生中,過五關斬六將,眼都不眨地一個個說出謎底,順順溜溜地把美人燈贏到了手裡,顧牧還有些意猶未盡,眼光一轉,就盯上了最高處的那盞琉璃果籃燈,那才是這家會館花燈台上的鎮台之寶!
  清安哭笑不得,正要開口將顧牧拽回來,就見一道眼熟的身影擠了進來,擠到顧牧身邊,沖顧牧說了一句什麼,顧牧眉頭一皺,先看了來人一眼,又看了看旁邊的酒樓二樓窗子,然後再看向清安,眼底居然一閃而逝過一絲緊張的情緒!
  這麼個熱鬧喧囂的喜慶世界包圍著她,愣是讓清安從心底升起了一縷不安的預感,彷彿這一切都如同陽光下的泡沫,一戳就破,而她,即將要踏入一個完全沒有意料的驚濤駭浪中的世界!

  ☆、第九十五章 揭露

  待顧牧走近,清安才發現那人是景帝身邊的大太監何保,心中愈發不安起來。
  「想不到舅舅也出……府了,不知舅舅在哪,安兒可方便拜見?」
  何保笑道,「回郡主,主子爺特地遣奴才下來,就是請顧公子和郡主上樓一聚,請!」
  清安沒有移步,眨了眨眼,看向顧牧,滿臉為難。
  「這……舅舅要見你啊?」
  舅舅對她和顧牧的事一直是不贊同也不阻止,很漠視的樣子,而這種漠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就代表了反對,清安不是感覺不出來,只是心底多少還是有點「你這麼疼我,就再疼我一次唄」這樣撒嬌任性的想法,盼著舅舅鬆口,這當口被舅舅發現自己和顧牧同游上元夜,只怕不是什麼好事。
  「怎麼辦?」清安蹙了蹙眉頭,卻有些躊躇不前的意思。
  顧牧當著何保的面,拉了拉她的手,在何保目瞪口呆的目光中低聲安慰道,「沒事,便是有火,也是衝著我來,你可是他寵愛的外甥女,難道他願意在外面自己打自己的臉?」
  「舅舅不會的,」清安愁眉苦臉地道,「但是會不會遷怒你……」
  我也不敢肯定,舅舅的脾氣其實不是很好啊……
  何保見這兩人彷彿一副上斷頭台的表情,十分無語,話說皇上又不是什麼猛獸,誰讓你們倆不避諱地走在一起,偏偏又讓微服的皇上看見,至於麼?
  兩人一進來就發覺了,酒樓裡看似還熱熱鬧鬧,人頭攢動,然而大廳那滿滿噹噹的座位,至少有一半坐的都是便衣的暗衛,二樓臨窗的包廂外,更是被侍衛嚴守,好在這樣嚴陣以待的包廂在上元夜也不稀奇。
  兩人來到門前,顧牧上前一步,推開了房門。
  房門內只有一人,蓄著兩撇鬍須、披著玄黑色厚毛雲紋鶴氅的中年儒雅男子,不是景帝又是誰?
  景帝一臉波瀾不驚,眼底一片難以捉摸的深沉,沒等兩人行禮,朝兩人隨意擺了擺手,「都進來坐吧,在外頭,也不要來那一套虛禮了,你們倆孩子也是,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同游上元夜,是嫌自己名聲太好聽還是怎麼?」
  景帝雖然這麼說,但臉上並沒有怒氣,清安也拿不準舅舅到底生不生氣,只能裝傻地笑道,「謝謝舅舅。上元夜遊玩的人可多了,誰會沒事找事盡盯著我們哪?而且我帶了暗衛,安全著呢,舅舅放心。」
  她對景帝素來不避諱,可以說是頗為臭味相投的一對舅甥,可景帝此刻明明是面無表情,不知道為什麼就是讓她害怕。
  顧牧修眉一擰,尖銳冷厲地盯著景帝,上前一步,遮在了清安面前,直接跪了下來,「是屬下考慮不周,願接受責罰,這事與她沒關係,她只是拒絕不了我罷了。」
  景帝在兩個中間來回看了看,聽了顧牧的話,冷哼一聲道,「怎麼你還有理了,讓安兒拒絕不了你,你很得意?」
  顧牧垂下了頭,漠然道,「屬下不敢。」
  清安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景帝,直覺有些不對,卻說不出哪裡不對,只是覺得他們相處的模式跟自己想像中迥然相異,只是此刻她心頭羞窘無措,畢竟被自己的舅舅突然撞破了自己的私情,對這份異樣便沒有深想。
  景帝慢慢看向清安,意味深長地問道,「安兒,你確定看上這小子了?」
  清安心頭一跳,舅舅到底是什麼意思?然而此刻卻不容她迴避,她也跪了下來,堅定地道,「舅舅,安兒確定,就是他了。」
  景帝搖了搖頭,道,「你們起來吧,這麼跪著看得我眼暈。我記得,當初阿瑒對你緊追不捨,許以側妃之位,甚至更進一步的貴妃之位,不可謂誠意不足,你也絲毫不動容,相比起來,那時的阿瑒,可比這小子身份地位名聲都好得多,你為何看不上阿瑒,卻獨獨看上這小子了?」
  清安這下漲紅了臉,這叫她怎麼回答?說得好像是她水性楊花似的,難道舅舅一直以來對她的疼愛都是假的?否則為何會這般咄咄逼人?
  她勉強地道,「倘若所有人都以身價地位來評判兩人配不配,那這世間就沒有『兩情相悅』這個詞了,舅舅,我是郡主,古家家主,權勢、財富、家世、地位,我一樣不缺,我擁有的,已經是世間大部分女子渴求而不可得的榮華無雙,我並不貪心,也不稀罕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我只想找一個和我一心一意過日子的人,過平平靜靜富貴無憂的日子,顧牧很好。」
  景帝歎了口氣,似是惆悵,似是懷念,輕聲道,「你這孩子,是個癡心的,可你當真瞭解顧牧?你跟你娘一樣,定是第一眼就被這廝的臉迷住了,可是你爹能和你娘夫妻情深,這小子呢?最是個表裡不一的,你轄制得住他麼?」
  這話說的不像了,顧牧低喝一聲,「皇上!」
  清安這時候反而平靜了下來,清凌凌的眸子若有所思,她並不是愚蠢,只是面前這兩個人是她至親至愛之人,她從不曾以叵測的心思去猜度他們罷了,但眼前的一切,卻將她心中的那一絲莫名的僥倖打得粉碎,舅舅和顧牧之間熟捻親近的氛圍,絕不是一個主子和下屬之間應有的距離!
  「舅舅想告訴我什麼?安兒聽著就是,安兒心中自有判斷!」清安挺直了脊樑,不卑不亢地道。
  她的婚事,太后可以插手,蓋因老人家殫精竭慮地為她打算,當
  精竭慮地為她打算,當真是疼愛入骨,全無私心,她不是不識好歹的,舅舅的意見可以參考,因為她知道舅舅心裡也疼她,但舅舅畢竟是一國之主,遠不及太后可以隨心所欲,而她,代掌古家幾年,也早不是那隨波逐流、全無主見的小姑娘了!
  她的心,她的情,只有她自己能決定,是不是該放棄!
  景帝眼前一花,彷彿看到當年那宛若絕世名劍般高貴儒雅、鋒利中透出大氣的男人,平靜若大海般包容的眼眸,靜靜地看著他,說,「你不用為我操心,我的事,我自能做主,我娶阿曦,也是我心甘情願,與陛下的旨意無關!」
  景帝驀然間覺得,心頭彷彿被那宛若雪亮劍刃般的目光刺了一下,一道尖的劇痛如閃電般劃過,稍縱即逝,也拽回了他恍惚的神智,他看著面前倔強的外甥女,一時又是痛,又是悔,又是憐惜,又是憤怒,他沖顧牧斷喝一聲,「孽障,你還打算瞞著安兒到什麼時候?別以為你是我兒子我就會袒護你,你敢欺負安兒試試!」
  饒是清安早就做好了最壞的心理準備,這時候也被親舅舅給嚇住了!
  什麼叫「你是我兒子」……長風不就是鷹衛首領麼?怎麼又成了舅舅的兒子了?這是偷偷生的?那又怎麼變成顧牧了?
  清安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她不由自主地看向顧牧,想尋求一個答案,卻被顧牧慘白的臉色嚇了一跳,以為他舊傷發作,也顧不得景帝在場,忙上前去扶他,不過,下意識地,她已經接受了顧牧特殊身份的轉變,心裡覺得,舅舅不會追究她和顧牧跪下後又擅自起身的小錯。
  「你是自己說,還是我幫你說?」景帝側頭深深地看著顧牧,那雙沉靜中彷彿蘊藏了無數呼嘯的颶風的眼眸,在那一瞬,幾乎和顧牧瞪著他的冷厲妖異的雙眼重疊了——兩雙驚人相似的眼眸!
  為什麼她以前竟從未留意到呢?
  清安有些迷惘。
  顧牧喘了一口氣,似乎被壓抑得很了,連一口氣都透不出來,臉上明明滅滅,無數表情升起又崩塌,轉瞬即逝,最終,他扭過頭,默默地看著清安。
  他用輕得自己都幾乎聽不見的聲音道,「安兒,你想聽我說我的身世嗎?」
  清安垂著眼,一把攥住他的手,語調卻如手掌那般乾燥而堅定,「你不用說,我聽舅舅給我們慢慢講!」
  景帝微微挑了下眉頭,這外甥女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成長起來了,一顆皮球連打個盹都沒有,就又踢回給了自己,這性子,簡直是修明和阿曦的綜合體,既迂迴通達、玲瓏剔透,又一往無前,固執己見。
  他忽然覺得,如果是為了這樣的外甥女的幸福,似乎修明身後的香火問題也不是那麼重要了,有女如此,相信修明那樣的人,也不是非要遵從世俗意見,添一個身後男嗣,年年給自己奉上香火祭品——沒準人都轉世投胎了!
  雖說古家殺戮太重,可功德同樣匪淺,轉世投胎應該不成問題!
  景帝忽然翹了翹嘴角,「我只需一句話便能說明白——這小子是我的種,你嫡親的表哥,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化成安信伯府的顧牧,你可明白了?自始至終,和你在一起的,都是這小子的假身份,他用虛假的一面和你來往,這不是欺騙是什麼?」
  「皇上!」顧牧咬牙切齒地喊道,見過坑爹的慫貨,沒見過這麼坑兒子的爹!
  景帝不怒自威地看了他一眼,「你叫我什麼?」
  顧牧嘴唇微微一抖,但那聲兩個人獨處時或嘲諷或頂撞或撒氣的時候,偶爾會喊的稱呼,更像一個符號,如今卻梗在胸口,怎麼都喊不出來。
  他從未想過,此生還有光明正大喊這個男人「父皇」的一天!

  ☆、第九十六章 解釋

  「如果現在我又有資格喊你父皇了,那之前的二十多年又算什麼?」顧牧卻不想那麼輕易妥協,「您總是這樣,就像捏麵團一樣,隨心所欲地決定我的人生,從來不顧我的感受,就因為我沒有母親護著,所以格外好欺負麼?」
  「沒有母親?」一旁沉默的清安忽然疑惑地喃喃開口。
  顧牧心裡咯登了一下,景帝眼底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猶豫,轉瞬卻還是硬著心腸道,「安兒有何疑慮?」
  「安兒想問問舅舅,您說,長風是您的孩子,那他是在玉碟上的皇子,還是,從來沒有參與過皇子的排序?」
  如果沒參與皇子的排序,那麼長風一開始就被當作了棄子,宮裡雖然從來沒有皇子夭折的傳聞,但是說不定只是被皇家掩蓋了真相,而如果是在玉碟上的皇子,那宮裡沒有母親的皇子就只有——
  「安兒,你已經猜到了,是嗎?」景帝忽然柔聲問道。
  清安的心裡一團亂麻,她是萬萬也想不到,只是出來遊玩罷了,怎麼會突然收到這麼一個晴天霹靂,一時之間,她想說服自己冷靜下來也做不到。
  她想發飆,想尖叫,想罵人,想把這些人統統從眼前清出去,但多年的貴族閨秀教育束縛著她,上下尊卑壓制著她,她什麼都做不出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在第一時間逼迫自己保持冷靜和清醒!
  「舅舅,這個消息太突然了,能讓我回去好好考慮考慮嗎?」她用飄渺得彷彿浮在雲端的聲音道,所幸字字清晰沉靜。
  景帝的眼中閃過一絲欣賞,他這個外甥女,到底不負他多年潛移默化的教育,比他想像中還要出色,又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了一眼顧牧,倒是這個兒子,遇到點兒女情長的事兒就慌了腳,一點也看不出平時的揮斥方遒來。
  「好好考慮可以,別做什麼傻事,你回去吧。」景帝溫言道。
  窗外的熱鬧和歡笑聲都彷彿被一層看不見的膜隔了出去,這裡靜寥得嚇人,清安默默地站了起來,面無表情,看也不看顧牧,逕自走了出去。
  顧牧哪裡能讓她就這麼走了,這一走,他若是不採取點行動,就算最終和好,兩人之間怕也會留下一道巨大的裂痕,他大不敬地狠狠瞪了景帝一眼,旋即便自動起身追著清安出了房門。
  門內,景帝啜了一口已經冰冷的茶水,彷彿自言自語地道,「朕這麼做,也不知是對是錯。」
  在他身後的一個角落,不知什麼時候出現了一道身影,一身墨色錦衣,英俊不減當年的臉上帶著吊兒郎當的笑容,高高地挑著眉,斜勾著嘴角,「鳳樓當斷不斷,你不過是推了他一把,有什麼對錯?倒是古家那丫頭,比他果決!」
  景帝嗤笑道,「不過是先愛先輸罷了,安兒到底年歲小些,情竅開的晚,這小子是栽了,不過看在他和安兒還算相配的份上,朕總不能棒打鴛鴦吧。」
  那男人撇了撇嘴,「這下你總算不用再對古修明內疚不安了,給他閨女找了個好女婿,該還的就還了,放下吧。當年的事又不是你的錯,你也是被膽大包天的何家給蒙蔽了,差點連皇位都給篡了,古修明那種人精子,單看他最後還把阿曦送回京城,就知道他沒怪你!」
  景帝搖了搖頭,「到底是朕一時疏忽,把那群人的心給養大了,當初若不是朕縱容何家制衡勢大的古家,也不至於讓何家鑽了空子,害死了修明?罷了,兒孫自有兒孫福,既然老五下定決心恢復身份,安兒嫁給他也不算辱沒。」
  那男人覷著他的臉色,眸底閃過一抹幽深,半開玩笑似的道,「這可不是開玩笑的,兄長,老五一旦恢復身份,你知道意味著什麼,如今朝上三個侄兒鬥得烏眼雞似的,好歹維持了個岌岌可危的平衡,再添一個,保不準就打破平衡,引起大亂子,你放心?」
  景帝冷哼一聲,「什麼叫保不準?已經打破了不是麼?當朕看不出來,老四倒霉的事是誰的手筆?老三?老三有這個魄力,何必還混得不上不下,還要靠著老婆岳家給他周旋?朕只是沒想到,鳳樓居然會選擇阿瑒聯手。」
  那男人不以為然地撇嘴,皇兄幾個兒子中,就這倆腦子夠用,其他雖然也有才能,到底各有不足,蕭瑒要不是有個那樣的媽和外家,也不至於被皇兄廢了,皇兄不是什麼狠心人,真有合適的繼承人,他是不會把人往死裡磨練的——其他理由都是假的,動了古家掀了皇兄的逆鱗才是真的,皇兄會讓何家的外孫坐上皇位才怪,只能說蕭瑒倒霉沒投個好胎!
  「要不然呢?二、三、四三位王爺都有心入主東宮,跟他們合作,根基淺薄的五王爺只怕會被吞得連渣滓都不剩,唯有蕭瑒,一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一個前途未卜的失敗者,許給他一個清楚的未來,不就能合作了?老五手中雖然有勢力,但畢竟不能搬上檯面,可在朝中著實無人,不找合作者怎麼玩得開?」男人不以為意地道。
  也只有他才敢把話對景帝說得這麼敞亮,反正他的立場決定了他對皇家的無害,至於他有沒有私心,他連孩子都沒有,有那功夫,為誰辛苦為誰忙去?
  景帝卻彷彿是被他的某句話觸動,微微一怔,「老五這麼些年怪低調的,能積攢什麼力量?」
  他話剛出口便想到了,臉色不由得一沉。
  男人沒被他的臉色嚇到,悠悠地反問,「一
  到,悠悠地反問,「一支不直接掌握在當朝皇帝手中的暗勢力,兄長真的認為它還有延續的必要嗎?」
  景帝默然不語,忽然瞳孔一縮,恍然大悟,半晌,苦笑道,「嘿,朕居然上了老五的當,你說得對,鷹衛只怕早就被老五控制了,老五打一開始就在盤算著擺脫『顧牧』這重身份,但他卻對安兒傾了心,安兒要為古家延續香火,所以,他毅然南下,怕是下定決心要放棄鷹衛首領入贅古家了,只是沒想到安兒那丫頭居然有那樣要命的命格,且還被其他人知曉!所以他不得不再次改變計劃,一不做二不休,乾脆放棄『顧牧』這個身份?偏偏做出截然相反的表象,讓朕以為他……這個局,他布了很久了吧?如今的鷹衛還是屬於朕的鷹衛嗎?」
  那男人勾了勾唇,不予作答,事情已經很明顯了不是嗎?
  「所以,今天朕的行為雖然出乎他的意料,但同時也是幫他打開了一個僵持的局面,他大概也不知道怎麼開口對安兒坦白,拖來拖去,朕推了他一把,他表面上不高興,心裡恐怕真美著呢,這倒霉玩意兒,連朕都敢算計!」
  「這不是兄長你上趕著給他算計的麼?這小子可比你那幾個兒子栓一起都精明,大約也只有蕭瑒能與他一較高下,可惜蕭瑒自當年那事發生後就自暴自棄了,不然,倒是真能實現兄長你的心願,明君賢臣兄友弟恭,呵呵……」
  這該死的涵義無限深遠的「呵呵」!
  景帝沒好氣地瞥了他弟弟一眼,果然兒女都是債,沒看老十這沒兒沒女過得反倒自在得很,看著比自己至少年輕十歲不止,天知道他們倆不過差了五歲而已。
  「……呵呵,你倒是怪可惜的,要不然給你當兒子怎麼樣?你現在膝下還無一兒半女,將來誰給你摔盆打幡?整天這麼東遊西逛也不是個事兒,回頭你挑一個孩子過繼了吧,好歹留一脈香火!」
  晴天霹靂不足以形容男人此刻的臉色!他簡直要被這無理取鬧的兄長給打敗了,不就是看了對方幾場好戲嘛,不就是幸災樂禍了幾次嘛,用的著這麼報復他嗎?天下所有的小孩都是熊孩子,他連看一眼都嫌鬧得慌,還想讓他養?
  「兄長,弟弟忽然想起來,跟媚語樓新來的梅宣公子約好了,這不,時辰差不多了,弟弟告退了哈,有什麼事,您再召見,弟弟一准恭候!」
  沒等景帝反應過來,男人就跟被鬼攆似的,一溜煙從窗戶竄了出去,一晃便不見了蹤影!
  ……
  定國侯府,清安出門不過一個多時辰便回來了,顧二公子跟著追了過來,古家人暗暗納罕,以為這小兩口吵架了,倒也不急,俗話說的好,床頭吵架床尾和,雖說這兩位還不到這份上,但偶爾吵吵架,倒也不必大驚小怪,不吵架的那叫相敬如賓,把對方當賓客了,自然吵不起來,可那還叫夫妻嗎?真正恩愛的夫妻,哪個不吵架的?
  到底是將門世家,神經粗得可以,清安臉上都掛了幾斤墨汁了,眾人愣是沒看出她是感情受挫,只當是顧二惹她不高興了,等看到顧二尾隨她回來了,便也不以為意,小夫妻吵架,只要顧二願意放下身段哄哄,很快就能和好,眾人還是很相信顧二哄小姑娘的手段的!
  「安兒,你聽我說……」顧牧一進門就急急開口。
  「嗯,你說。」
  出乎顧牧的意料,清安的臉上並沒有多少被欺騙的憤怒,相反,她的臉色平靜得可以,完全不像是經歷了方纔那一場意外打擊的人,然而,她越是這麼平靜,顧牧的心裡越是沒底。

  ☆、第九十七章 坦白

  這是什麼意思?要判刑的話,能不能明白點呢?
  顧牧默默地瞅著清安,直到明白清安不可能再妥協,不由得自嘲地一笑,生平第一次細細地回顧自己的人生前二十多年,這樣的回顧和反思,細嚼慢咽的,卻也不枯燥。
  「安兒,我並不是有意瞞你,只是覺得,既然……蕭珫是我注定要丟棄的身份,那不如一開始就將它從我的骨血裡剝離開,這樣,當有一天我失去的時候,才不至於過分痛苦。我從五歲開始就被父皇送到鷹衛上一任首領身邊,學習做一名合格的鷹衛,我沒有任何特權,和他們一樣經受殘酷的訓練,和他們一樣執行九死一生的任務,走到今天,我所得到的一切,都是歷經千難萬險,血山屍海中淌出來的,我是這一代最優秀的鷹衛,所以我才能成為首領,才能服眾,倘若我做不到,自然還有另一個人來代替我。
  顧牧這個身份,從一出生,就是為我準備的,當然,也不一定是我,還有六弟,七弟,只是他們幸運,到底母妃護得住他們,所以,在我五歲那年,敲定了我。我們出生得晚,爭儲希望渺茫,自然有另一條路走,可是,這條路是他們給我們劃定的,在我們還懵懂的時候,沒有人問一聲,我們願不願意,難道出生晚幾年,我們就活該被人決定自己的命運?我卻是不服!」
  「所以,你一開始就沒打算做什麼閒雲野鶴般的閒王,而是暗中積蓄力量——你也在覬覦那個位子?」清安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殊不知,她心裡已經被這一番話給打擊懵了——那些她已經強行壓入記憶深處的回憶,如同煮沸的水一般,又咕嘟咕嘟地翻了上來,那從十三歲後分叉的前世的命運裡,五皇子在顧牧去世後,可還好好地活著,連五皇子妃白若薇都囂張地、明目張膽地將她陷入了死地!
  那前世去世的到底是顧牧,還是某個替身?或者說,活著的那個,還是正主嗎?
  清安忽然覺得,本來很清明的腦子徹底亂了。
  「生而為皇家子,我們天然地擁有更進一步的優勢,又憑什麼剝奪我們的野望?所謂的早產,身子差,性子淡泊,不過是別人給我套上的枷鎖,難道還要我傻乎乎去認可別人的束縛?有一度,我是憎恨皇家的,偏偏我又受制於皇家,並無半點自己的力量,連太子那般被皇上忌憚,還悄無聲息地在前朝後宮埋了人手,我卻是絲毫動彈不得,在鷹衛裡我至高無上,可除了鷹衛我一無所有,所以我便用盡手段,將鷹衛這個殺器握在了自己手裡,也不算一無所獲,甭管怎麼說,一開始,我想要的,只是『公平』二字,但既然別人不肯給,我便只有自己去拿了,野心便是這麼燒起來的。
  我和你,在你十三歲前,幾乎沒有交集,因為那之前,我還在鷹衛裡掙扎,在生和死之間徘徊,每多活一天,都是天幸,哪有精力關注其他?好不容易成為鷹衛首領,將這支人馬真正收復,我心裡其實特別痛快,特別志得意滿,就算是需要扮回蕭珫這個身份,心情也好得不得了,自然就有閒心去關注旁的風景。然後我知曉你給了蕭瑒一個巨大的難堪,差點沒掀了蕭瑒的半邊臂膀,我那會兒,可真是幸災樂禍極了,對你更是十分好奇,大約,我對你的心動,就是從這一抹好奇開始的。
  其實我比太后更早知道安和公主母女倆打的主意,我那時候是抱著無所謂的態度,白若薇的身份虛高,雖是公主之女,但父族沒有實權,娶了她,也能讓其他兄弟放心,給我爭取更多的時間,但我沒想到白若薇居然真有這個膽子,一邊謀算五皇子妃的位置,一邊跟蕭瑒勾搭,我那時候,真的挺感謝你的,也忍不住想瞭解你,有蕭瑒前車之鑒,你顯然對皇子們都十分警惕,所以我便換了個身份去接近你,往後的事情,你差不多就都知道了。
  除了隱瞞了我雙重身份外,我沒有再隱瞞別的,更不曾騙過你。」
  清安的表情怔怔的,顧牧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麼,心裡越發沒底,說是沒欺騙清安,但他心裡終究還是虛得很,憑良心說,若是換成他自己,被心上人隱瞞了這等重要事實,他絕對不會善罷甘休,就算沒做過傷害心上人的事又怎麼樣?隱瞞本身就是一種傷害!
  但,換成他站在施害者的角度上,他卻不得不熱切盼望著清安能夠輕拿輕放,他願意清安發怒,生氣,甚至打他罵他都行,就是別選擇離開他——此時此刻,他就彷彿是站在大堂前的犯人,等待著或上天堂或下地獄的審判。
  清安的腦子裡卻在走馬觀花地回憶著她和顧牧接觸的點點滴滴,說不生氣是假的,可她經歷有異於常人,整個人彷彿被劈成了兩半,一半陷入了水深火熱中,心情難受得無以復加,一半卻又是最理智的旁觀客,聽了這般重要的消息,心湖竟半點漣漪都未起,他不知道哪種才是她真正的情緒。
  她驀然想起來,難怪她總覺得蕭珫似曾相識,而對她的態度也好得讓她覺得不解,原先還以為是因為他和顧牧是表兄弟,自然有相似之處,搞了半天,原來是同一個人。
  這也就能解釋了,當初她被白若萱陷害,被拐出京城,連夜帶隊趕來的居然是蕭珫,那時候她只以為是碰巧,雖然心中感到怪異,但也強迫自己不要深想,只當是蕭珫不小心暴露了冰山一角的野心,誰知他固然是暴露了,但暴
  他固然是暴露了,但暴露的卻遠遠不是自己所看到的那些!
  「難怪那天竟是你……五皇子現身救我,想必是你太匆忙,沒來得及卸除易容?那些人都是聽命於你?媚娘和安北,也是你的人?」
  「嗯,算是吧,」顧牧看了她一眼,並不敢有絲毫遲疑,進一步解釋道,「只是有的是『顧牧』的人馬,有的是『蕭珫』的人馬,基本上,他們互不干擾,互不知情,連他們自己也不知曉自己屬於同一個主人。媚娘和安北都是蕭珫的人,但,媚娘是只知道我一層身份的,而安北卻知曉蕭珫和顧牧是同一人,他是我的師弟,上一任鷹衛收養的另一個孩子,因為身份原因,他天然便失去競爭的資格,便被師父培養成我的暗手。」
  「你今晚實在是讓我太震驚了,給我一點時間,讓我靜一靜,行不行?」沉默了半晌,清安抬眸看向顧牧。
  顧牧苦笑一聲,站了起來,無奈地道,「給你時間,自然可以,但我還是由衷地希望,最後的結果,能讓我們雙方都歡喜!」
  清安垂了眸子,「我原先只想要一個簡單純粹的入贅女婿,守住古家,守住血脈,但現在,顯然行不通了,事關我的下半生,還不許我好好想想麼?你可知道,因為你的隱瞞,我的人生,就彷彿出現了一個南轅北轍的分岔口,我不知道我這一刻的選擇,最終是通向大道坦途,還是懸崖峭壁,我謹慎點,總不是壞事吧?難道你以為在你這般欺瞞我之後,我還能冷冷靜靜毫無芥蒂地接受你,並且一心一意地支持你的謀劃和野心?這也未免太強人所難了!」
  顧牧被清安的一席話堵得啞口無言,戀戀不捨地看著清安,清安鐵石心腸地不去看他,顧牧沒辦法,只好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古家人自然不留他,規矩中透著親近,一路將人送出了門。
  清安在屋子裡默默地又坐了一刻多鐘,流雲等人大氣也不敢喘,戰戰兢兢地,只見清安忽然站了起來,眉宇沉凝端靜,雙眸黑如點漆,冷若冰霜,卻並無絲毫愁緒煩惱的樣子,她朝五感最敏銳的晴空問道,「長風走了嗎?」
  晴空聞言又仔細感受了下,肯定地點了點頭,「姑……顧公子已經出了大門。」
  清安微微點頭,道,「你去請古叔過來一趟。」
  古家姓古的家僕不要太多,清安口中的古叔,就是特指古管家,說著她又搖了搖頭,把自己的命令推翻了,體貼地道,「我忘了,這會兒也晚了,古叔八成已經睡了,明天早上再去請吧。流雲飛雪,過來伺候我洗漱。」
  清安以為自己會失眠一夜,但事實卻是,她好端端地睡了一夜,連個夢都沒做,整個人充滿了睡好後的神清氣爽,輕鬆極了。
  然後清安見了古管家,只問了古管家一句話,古家若是不小心捲入了奪嫡之爭,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不是她瞧不起古家,自從她成為家主後,於財富方面倒是讓古家大大地翻了幾番,規矩也被梳理得流暢通順,但也有一個巨大的弊端——古家於軍中的影響力隨著古戰的去世而日漸削弱,並不是說曾經那些人不再忠心,而是誰都明白,古家,已經沒有了未來,有個女家主不算什麼,可縱然大秦對女子束縛寬鬆,也從來沒出過一個女將軍!
  古家的香火雖然還能繼續,但古家於軍中的傳承,卻已經斷了,要等到古家下一任家主長成,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總之,縱然這些人對古家再忠誠,他們首先也是有自己的小家和打算的,時間總可以腐蝕掉一切。
  若是古家心不齊,卻攪合進了刀光劍影的奪儲事件中,不但不能給予皇子幫助,反倒可能會受牽連,光想想那慘淡的結局,簡直不能再虐了!

  ☆、第九十八章 意外

  西北邊疆,元帥府。
  薛元帥大馬金刀地坐在太師椅中,拆開了新送來的密信,那雙沉默精明、飽經風霜的眼睛,快速地閱覽過,消瘦凌厲的臉上顯見得柔和了一些。
  他年過四旬,一生無兒無女,為的就是繼承元帥的遺志,牢牢守住大秦的邊疆,等著下一代小主子出世,長大,延續古家的忠烈和輝煌!
  而如今,他終於看到了一線希望。
  他沉吟了片刻,將密信團在粗糲的手中使勁揉了揉,再展開便化成了一片粉末,隨後取了毛筆,飛快地寫下幾行字,待晾乾後塞進信封。
  皇上未必不知道他和古家的來往,西北軍中的探子有明有暗,那放在明面上的無疑便是皇上用來監督他同時也保護他的,而暗處的,他並不用費心思去探查,他守衛的,是大秦的江山,是元帥拿命換來的太平盛世,身後更沒有牽扯不清的私利和勢力,沒有一絲一毫的私心,但凡皇上這些年沒變得昏庸,就不會拿他怎麼樣。
  就算他和古家書信往來又如何?古家如今,可只剩一個花骨朵一樣的小閨女,身負高貴的血統,卻父母雙亡,若是皇上連這個閨女都容不下,將來又有什麼臉去見元帥?
  只是如今,他的心也不禁波動了起來,早聽說過元帥這遺腹女不凡,但她膽大到摻和進皇家的奪嫡之爭中,卻是令他意想不到,偏偏那些個老夥計如今對她心服口服,竟一副全憑她做主的意思,這萬一有個差池……
  ……
  京城,定國侯府。
  清安已經半個月沒見顧牧了。
  三日前,邊疆傳來八百里加急情報,草原上出現了一場瘟疫,蔓延速度極快,牛羊死了大半,情況十分惡劣,赫蠍人無以為生計,已經開始騷動,有小股騎兵開始試探往邊城進攻,薛大元帥已經開始調兵遣將,以應對極有可能發生的一場大惡戰!
  自景帝登基以來,這不是第一次和赫蠍的摩擦,也不會是最後一次,而景帝從來都是強硬派,即使是當初大秦的戰神隕落,赫蠍和大燕大周趁虛而入,景帝也沒有後退一步,而是以傾國之力,打退了敵人的進犯!
  如今的大秦,正是國力鼎盛的時候,更沒有退縮的道理了。
  便是連朝中的那些大臣們也知道這個道理,什麼主戰派主和派一概沒有,大家爭論的唯一的焦點就是,派誰押運糧草?
  「郡主,顧公子求見!」
  晴空在門外猶豫了一會,還是鼓起勇氣前來稟報。
  埋在公文堆裡的清安抬起了頭,神情冷冷淡淡,眸光沉鬱,言簡意賅地道,「不見!」
  她雖然沒有歇斯底里,沒有大發雷霆,但不代表她對顧牧的隱瞞一事就全無芥蒂事實上,她現在之所以還這麼平靜,完全是用無數的公務來分散消耗了自己的精力,不然,她都不知道自己此刻會是什麼狀況。
  她對顧牧由好奇到上心,由崇敬而至心悅,倘若這一切都建立在欺瞞的基礎上,她甚至不敢確定,自己的感情是否也只是虛幻。
  憑良心說,她第一次看到蕭珫時,可曾心動?
  沒有。
  她至今想起顧牧可能遇害早逝,都心痛得不能自已,可萬一這只是虛假的呢?也許前世的五皇子,也正是通過這一次事故,而擺脫了顧牧這層枷鎖般的身份,回歸他一個皇子應有的正途,那她所有的心痛和付出的感情又算什麼?
  她分不清心底混亂的感情是不甘是自嘲還是什麼,總而言之,在她沒理清前,她一點也不想看到這個人。
  顧牧被拒絕了也不稀奇,雖然有點黯然,但,比起清安決絕地跟他分開,已經是一個很好的結局了,起碼表明,清安只是暫時不想理他,而不是下定決心拋棄他,他有點慶幸,無論到了什麼時候,自家的小姑娘都沒有放棄自己的意思。
  可這般的選擇,讓他也更愧疚了。
  顧牧唉聲歎氣地回了安信伯府——雖說他的身份就差一層薄紙就戳破了,但畢竟還是沒破,他的家自然也是安信伯府,這一點,就連景帝也沒法反駁。
  事實上,景帝為了讓顧牧平穩地恢復身份,已經操碎了心,誰讓他們一開始做得太不留後路,將真正屬於五皇子的身份和臉留給了顧牧,而眾所周知的五皇子卻頂著一張易容後的臉,如此一來,要想恢復顧牧的身份,讓他光明正大地出現在眾人面前,就需要一個契機,不是說恢復就能恢復的。
  西疆戰事驟起,對別人而言是一場無可迴避的戰事,對顧牧而言,卻是一次恢復身份的機會!
  然而,對於顧牧是一次恢復身份的機會,對於別的皇子而言,不也是一次積攢軍功甚至掌握兵權的機會?
  甚至薛柯的奏折還沒有呈到景帝的御書案上,眾皇子就通過各自的渠道知曉了邊疆的戰事。
  勇王府。
  勇王蕭璵這些日子過得十分舒心,跟他針鋒相對的兩個弟弟,一個勢力弱小,一個不知擋了誰的路,被整得灰頭土臉(勇王心裡認定,一定是兩個弟弟狗咬狗一嘴毛),勇王跟著小小地踩了兩腳,也不敢觸犯父皇的忌諱,便收手了,反正誠王如今倒霉,對他的威脅也是越來越小了。
  更讓蕭璵開心的是,自家的王妃居然在大病一場後,身體漸漸好轉起來,可把他高興壞了,連朝上的事情都關注得少了幾分,一心撲在了愛
  了幾分,一心撲在了愛妻幼子身上。
  說起來,在感情上,景帝自己求而不得,對幾個兒子,少不得就寬容了幾分,幾位皇子妃,幾乎都出自皇子自身的選擇,有的皇子選擇了自己心悅的,比如勇王,勇王妃出身一般,沉默內秀,娘家不過六品小官,奈何入了蕭璵的眼,便成為了高高在上的二皇子妃,並且與勇王恩恩愛愛,羨煞旁人;也有的皇子選擇了家世人品,比如舒王,舒王妃出身顯赫高貴,為人睿智通透,兩人雖沒有兩情相悅,然也相敬如賓,起碼舒王對自己的選擇很滿意。
  也有反面的例子,平王同樣選擇了心愛之人,可惜這姑娘沒福氣,韶齡夭折,累得平王心若死灰,也沒見景帝主動給兒子指人;誠王同樣選擇了家世,可惜誠王妃卻不如舒王妃大氣通透,兼之兩人成親後,誠王妃的娘家就迅速敗落,竟沒讓誠王沾到多少好處,誠王可謂是賠了夫人又折兵,能看得上誠王妃就怪了。
  勇王和勇王妃夫妻恩愛,也很願意聽王妃的話,勇王妃雖然不是什麼女中諸葛,到底是旁觀者清,稍稍約束著勇王,在舒王和誠王對上時,勇王倒真的渾水摸魚,得了不少好處,心情更好。
  這次的邊疆戰事,對勇王而言,簡直是送到他面前的好處,除了他這個上過戰場的立過軍功的,還有誰有這個資格押運糧草?
  想想他那幾個連京城都沒出過的弟弟,他不認為自家的父皇會昏庸到選擇他們,父皇這輩子,也就對蕭瑒偏心了些,其他人都站在同樣的起跑線上,他還真不懼他們!
  「王爺不可大意,雖說諸皇子中王爺佔了鰲首,可誰說皇上就一定要從皇子中選擇領將了?難道父皇就沒有幾個能幹的心腹?」勇王妃見勇王頗為志得意滿,不由得內心不安,柔聲勸說。
  她這話,倒是一語驚醒夢中人,勇王仔細將朝中諸人排查了一番,最後搖了搖頭,「父皇的確有心腹,但多是文臣,自定國侯逝世後,薛柯薛老元帥便是父皇的頭號心腹,其餘人,多是老將,依父皇今年的手段,怕還是選擇歷練新人,只是,我雖查摸過許多次,卻還是不能確定,那些年輕的將領中,誰是父皇的心腹。」
  就他所知,趙家父子算一個,趙穆是駙馬,又是定國侯的袍澤心腹,天然就站在父皇這邊,趙鴻初生猛虎,亦勢不可擋,眼下只是在父皇身邊鍍金,他的歸處定然是西山大營,而趙鴻雖然年輕,卻頗有幾分鐵面無私,不鑽營不結交,身上也沒有短板,除了身為京城四公子,和另外三人略有交集外,竟連朋友都沒有,也難怪父皇信任他。
  不過無論怎麼信任,父皇應該不會派個嘴上沒毛的小年輕去邊疆吧?
  勇王於軍中的動靜向來敏銳,比其他皇子更早瞭解內情,但並不意味著別人就完全不知,不過晚了兩天,舒王等人自然也就知道了。
  舒王是從來沒想過親自上陣爭軍功,他有自知之明,父皇既然讓他打理內務府,就完全沒有讓他再發展軍中人脈的意思,但完全沒有兵權擁護,他那點夢就當真是白日夢了,如此,他便是自個不能出頭,也絕對不能讓對頭的人出頭爭軍功!
  誠王倒是想親身上陣,可惜淑妃卻捨不得兒子冒險,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句話可不是什麼虛的,誠王的一切勢力,都依靠母族所在的勳貴豪門所建立,論起來這些勳貴也是武將起家,可惜傳了數代,又有古家壓制,十家栓一起也抵不過一個古家,成就的氣候有限,這會兒誠王想爭取這個將軍名額,居然發現自己無人可用!
  自家那群油頭粉面的表哥表弟舅舅表舅,實在沒半點武將世家的風采,一個個敷面塗唇的傢伙,文不成武不就,當個紈褲都嫌不合格,更別提辦實事了!這麼一盤算,誠王徹底暴躁了。
  至於顧牧,就更甭提了,雖說男兒當胸懷四方,可眼下,顧牧真覺得,哄清安回心轉意才是最要緊的!
  平王是連打聽都沒打聽,戰場上的事,自然由父皇操心,父皇讓他幹什麼,他就幹什麼,父皇沒下令給他,他就安安分分地待在京城就是。
  一向跟著五哥走的老七安王,自然是五哥幹什麼他就幹什麼,一點也看不出什麼上進心來。
  七個皇子,幾樣心思,倒是勇王最積極!
  朝堂上,景帝剛剛將派遣人押送糧草的消息放下去,勇王就站了出來。
  「兒臣願為父皇分憂!」
  朝中半數人都側目,不過勇王自薦也沒什麼不對,他本就一心在軍中發展,所有皇子中,也唯有他領過軍打過勝仗,表面上看來,他倒的確是最合適的人選!
  誠王斜睨了二哥一眼,也上前一步道,「兒臣亦願為父皇分憂!」
  皇子冒了頭,代表著不同利益的大臣們自然也行動起來,支持勇王的和支持誠王的,瞬間化成了兩派,你說勇王的優點,我說誠王的本事,誇得那叫一個天花亂墜,好好的早朝,頓時喧囂起來。
  景帝在上頭冷眼旁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半晌,等雙方攻擊得都竄起了火氣時,景帝忽然在上頭開口。
  「此事朕心中有數,薛元帥鎮守邊疆十數年,勞苦功高,如今大戰在即,朕這裡供養自需跟上,戶部,立即核對糧草軍餉數目,兵部,準備戰馬及其他物資,十日後準備妥當,著安信伯二子顧牧為參將,護送物資前往西疆!」
  ——
  顧牧是誰?
  所有人都一臉茫然!

  ☆、第九十九章 後援

  宜和公主府,外書房。
  雖說趙穆本身也有府邸,但他和宜和夫妻情深,又愧疚年輕時常年出征聚少離多,自常駐京城後就搬到了公主府,府門一關,過起了小日子,也不在意別人說他是個妻管嚴,日子過得比安和公主的駙馬可幸福多了。
  趙穆父子難得坐在一起,趙穆是被最近的局勢弄得眼花繚亂,摸不著頭腦,哪怕他有相對安全的公主牌安全符傍身,也不得不小心謹慎,畢竟他去年才出了那樣的大風頭,想拉攏他的人並未死心,稍不留心,被人坑了,可是哭都哭不出來。
  而趙鴻則神情冷靜地擦著青鋒劍,但那巾帕卻只在一個位置固定地來回,有眼睛都知道,他此時此刻心神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細看趙鴻,連眼睛的焦距都是渙散的。
  「兒砸,顧牧那小子找你做什麼?」
  趙穆觀察了兒子一會兒,發現自己的視線對對方完全造不成干擾,不得不出聲打斷了對方的神遊。
  趙鴻微微一怔,抬頭看到父親關切的眼神,又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
  「沒什麼,這不是他第一次接觸兵事,心裡有點沒底,找我打聽打聽,誰讓我有個驍勇善戰的爹呢!」
  趙穆哼了一聲,一臉不相信,醋溜溜地道,「你小子那點花花腸子,我還不清楚?滿嘴沒一句真話,怎麼,你兄弟比你爹還親?」
  趙鴻有點哭笑不得,他有個與眾不同的爹,平時是覺得挺窩心的,可遇到這樣的時刻,該讓他說什麼好呢?
  「真的沒什麼,就是,問問我願不願意跟他干……」
  趙穆一楞,滿臉意外加一絲不由自主的惆悵,「讓你跟著去西疆?」
  趙鴻垂著眸子,點了點頭。
  事實上,他說謊了,顧牧找他,的確是讓他跟他幹,卻不是讓他跟著去西疆,而是讓他留守京城,想辦法撬走老爹手裡的人脈勢力!
  他到現在都不相信,一起打假一起光屁股長大的竹馬竹馬——安信伯府嫡次子,這麼實實在在的身份居然只是一個幌子,只為了掩飾另一個不得了的身份!
  如果不是顧牧這廝在他面前完成了從倜儻風流到溫潤如玉的轉變,打死他也不信好不好!
  整個大秦京城都找不到更不守規矩更風流浪蕩的顧牧,除了紈褲名聲俊美皮囊外『一無是處』的顧牧,居然會是五皇子,那個琴棋書畫無一不精的大才子蕭珫!
  就好像一個學渣,一秒變學霸,這驚悚的畫風,讓人完全想像不能啊!
  皇家這是在玩什麼?
  滿朝文武都被你們玩壞了,難道讓堂堂皇子假扮大臣之子是一種新的遊戲?
  也難怪趙鴻這麼想,想想景帝當初登基前後的腥風血雨,連定國侯家以及後族何家都折了進去,再對比這一代皇子們之間的明爭暗鬥,似乎,有點小兒科的感覺,他能明瞭一些小打小鬧的手段,但過於激烈的,也就是當初廢太子了,可是蕭瑒這些年也好好地待在思過苑,幾乎跟透明人差不多了,並沒有伺機翻身的跡象。
  倒是顧牧這廝,不對,五皇子,這是在玩哪一出,皇上知道麼?知道他雙重身份的人有哪些?他在背後到底謀劃了些什麼?他把這麼重大的秘密向自己敞開,自個兒到底該不該幫他呢?
  「那你又有什麼打算?」
  「我和他商量了一下,覺得還是留在京都更合適,安信伯府對他不大重視,在武將這塊兒也沒什麼援手,有我在他後面幫他盯著點,比我跟著他去西疆賺那點軍功更有利!」
  趙穆很沒老子威嚴地做出個不屑的表情,「什麼叫你幫他?最後還不是要老子出頭,鴻兒,你別忘了,你老子這些年混得開,一方面是你娘的公主身份撐著,一方面就是我不參與這些狗屁倒灶的事,我雖然不知道顧牧是誰的人,但就算他是純粹的皇上心腹,我這一出手,也有拉攏人的嫌疑,對咱們趙家未必是好事!」
  趙鴻嚥了口塗抹,心道爹這回失算了,人家顧牧可不止是皇上的心腹,他壓根就是一位皇子,還是一位蟄伏已久野心勃勃的皇子,你現在抽身已經來不及了,你兒子已經心甘情願跳進去了。
  「雖然這樣說有點軟,不過,就算咱們趙家摻和了進去,只要不是那麼深陷其中,有娘在,咱們也不至於一敗塗地,我這回,就想幫幫兄弟,爹你想想你當年和古叔的情分,長風第一次擔這樣的重任,我們是他的兄弟,能眼睜睜旁觀嘛!」
  趙穆被堵得說不出話來,那能一樣嗎啊,那能一樣嗎?他和古元帥雖是袍澤,可也有主從之別,當年他從一介小兵爬到如今的地位,古元帥的賞識至關重要,甚至也是古元帥夫婦的用心,他才能和宜和結為夫妻。
  「為了兄弟,把趙家的前程搭進去,值得嗎?」
  趙鴻抬頭看向他爹,無奈地道,「爹,趙家這一脈就只有您和我,趙家的前程就在我們身上,能搭進去啥啊?」
  趙穆噎住了,半晌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得了,兔崽子你翅膀硬了,不聽老人言,你想幹嘛幹嘛去,老子給你擦屁股行了吧?別把小命玩沒了,皇上也不知道在想什麼,咋好好地想起顧牧這小子呢?」
  趙鴻感激地一笑,常年不笑的酷帥勁兒化成了一腔春水,他就知道他爹是不可能袖手旁觀的,這回他是算計了自家老爹一把,不過他對自個的竹馬
  ,不過他對自個的竹馬有信心,這小子大玩變身二十年都沒露破綻,這份能耐不可小覷!
  在心裡扒拉扒拉現在正憋著勁往上爬的皇子們,他對顧牧的信心越發足了!
  對顧牧的出行持迷惑態度的不止趙家父子,那被顧牧半路截了胡摘了果子的更心塞!
  勇王是諸皇子中最鬱悶的。
  「顧牧,顧牧,哪裡冒出來的玩意?他憑什麼,憑什麼……」
  勇王在王妃那裡狠狠發了一頓牢騷,最後被王妃好容易安撫住暴龍般的情緒,抹了一把臉,轉身去外書房召集謀士師爺幕僚們議事了。
  「這顧牧往日雖然也有些許薄名,卻並非才華品行,何以會讓父皇如此看重,乍一辦事,就是這等重大事務,他就像是橫空出世一樣,先前絲毫沒有徵兆,諸位可有什麼想法?」
  張謀士作為勇王府的首席謀士,自然是先開口,他捋了捋下顎三縷美髯,苦笑道,「自朝中傳出聖上的旨意,屬下便讓人去查了查顧牧,顧家乃是端王母家,安信伯顧承泰乃勳貴中難得的清流人物,端王向來以淡泊名利示人,顧家世子顧狩同樣未領任何職務,與端王走得極近,卻從未聽說過顧牧和端王有什麼往來,最重要的是,我等從未發現,顧家其實頗得聖寵!」
  勇王一驚,「怎麼說?」
  他自然知道明妃那點陳年瓜葛,因為明妃為救駕而死,父皇這些年對老五多有優容,對老五的母族顧家也時有照拂,但說到聖寵,卻不至於吧……
  張謀士沉沉地道,「顧承泰是個老狐狸,行事極為低調,以至於我們很少注意到顧家的人脈,他卻是有真本事的,清流多少老大人無視了清流和勳貴之間的尷尬,對他讚譽有加,光憑他的人脈關係,按說不會讓世子顧狩不尷不尬地賦閒在家,讓顧牧游手好閒,這倆兒子可是顧家下一代僅有的兩個男嗣,豈能荒廢?但怪就怪在這裡,顧家因為一個囂張的顧牧,在外的名聲一向都不佳,這反而形成了一個思考的盲點,大家盡等著看顧家的好戲,倒忘了深究了。」
  勇王若有所思地道,「張先生的意思是,顧狩和顧牧表面上一派閒人姿態,實際上並不是?」
  張謀士點頭,「屬下懷疑,顧狩也罷,顧牧也罷,私底下可能一個在為五皇子做事,一個在為皇上做事!」
  這張謀士能成為勇王府的首席謀士,自然不是簡單人物,尤其是勇王勇猛有餘,智謀不足,這不足的部分,就需要他來填補,他自然是慎之又慎,才對得起勇王的這份信任。
  以前是被一葉障目,如今景帝執意要將顧牧推到台前,推上風口浪尖,大家也不是傻瓜,稍稍一思考,就發現了以往從不曾關注過的漏洞。
  勇王被這句話點醒,腦中豁然開朗,「正是,早有流傳說父皇手中有一支暗衛,我等去從未見過,顧牧難道是屬於這個勢力的?所以父皇才這麼信任他?不對,如果是這個勢力的人,父皇怎麼會讓他們由暗轉明?」
  「興許是顧牧的身份有格外特殊的地方,皇上才不得不讓他由暗轉明?」其中一個三旬左右的謀士遲疑地道。
  這也不是不可能,但顧牧到底是什麼身份,才能讓景帝毫不猶豫地封他一介白身為三品參將,直接押送價值百萬白銀以上的物資前往邊疆!
  說顧牧以前只是個吃喝玩樂從沒做過實事的紈褲霸主,誰信啊?
  景帝毫不猶豫地給他派了這攤子事,說明他相信顧牧的能力,至少景帝認為顧牧足以擔當重任——自從古家的慘案發生後,景帝對待武事上可是獨斷謹慎多了,絕不至於拿邊疆將士的性命開玩笑。
  勇王是百思不得其解,以張謀士為首的幕僚們也是面面相覷,一堆人議論到月上樹梢,也拿不定主意,最後還是張謀士勸著勇王暫時放寬心,既然不能前往邊疆爭軍功,不如將手中現有的牢牢抓住,京郊大營的兵力也不是擺著好看的。
  實際上,控制了京郊大營,可比什麼邊疆幾十萬的將士得用多了,哪怕王爺存了什麼大不敬的念頭,邊疆遠水解不了近渴,只憑著京郊大營的幾萬人馬,攻陷京城簡直是妥妥的。
  而在古家紫晨園,清安得知顧牧即將出行後,呆愣了好久。

  ☆、第一百章 相約

  前世根本沒有這一出,似乎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前世的記憶就越來越模糊了,隨著很多事情的變化,塵世的軌跡也在逐漸改變。
  這段時間,清安一個人待在家中,想了很多,想前世那單薄的經歷,想今生遭遇的種種。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很多事情都發生了改變,前世因為蕭瑒始終坐在太子位上,勇王等人並沒有一個冒頭的,不像今生,彼此已經爭得你死我活,前世的顧牧也名聲不顯,除了臨終那震動大秦的壯烈,平生竟沒有傳出什麼特別亮眼的事跡,儘管人們那時候都已明白,他也許是景帝手中的暗棋,私底下為景帝做事的那種人。
  別說光明正大地出任參將,遠征西疆,便是連一個小小的明面上的京官都未曾做過。
  而前世的五皇子,這時候已經和白若薇成了親,白若薇成了皇家最令人羨慕的媳婦,連深得勇王愛重的勇王妃都比不上,而清安也沉浸在和白若薇的姐妹情中,一步一步走向深淵。
  可是今生呢,白若薇早就消失在廢太子的後院裡,五皇子和顧牧忽然間合二為一,也將野心曝光在她面前,而她卻不知自己何去何從。
  前世最大的心願就是能好好地活下去,延續古家的香火,如果這輩子捲入了奪嫡之爭中,她還能讓古家保持超然中立的地位嗎?她一直想著入贅,可顧牧可以入贅古家,蕭珫卻不可能,如果她嫁給蕭珫,會不會一不小心,就斷了古家的傳承,變成古家的罪人?
  對於清安最近的沉默和消瘦,許嬤嬤和白嬤嬤到底陪了清安日子長,也是全心全意將她放在心中,多少能察覺到一些,倆嬤嬤雖然性子不同,卻也都希望清安能過得好。
  許嬤嬤勸清安道,「奴婢說句僭越的話,郡主看開些吧,您無須把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這古家入贅的規矩也不是祖宗訂的,若是侯爺和公主還在,定然也是希望郡主以自己的終身幸福為先,老侯爺當年若是在乎子嗣,就不會只有您一個孩子,侯爺雖是尚主,但實際上卻是公主嫁進侯府,結果一連三年不曾有孕,公主本要給侯爺納兩房良妾,卻被侯爺拒絕了,侯爺自個兒都說,兒女都是命中注定的,有了他自會好好愛護著,沒有也無須強求,古家還從來沒出過庶出家主呢!您這樣分明是捨本逐末,侯爺和公主九泉之下也只會為您心疼!」
  白嬤嬤尤為心疼,道,「若郡主真心不捨得顧少爺,便讓古管家想些辦法,咱古家雖然交了兵權,可在軍中的人脈可還在呢,替換一個押送糧草物資的參將又是多為難的事?只是您得先弄明白顧少爺的想法,萬一他是願意出人頭地呢?咱們動手了就會留下痕跡,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若是讓顧少爺心裡有了芥蒂,反而不美。互相猜來猜去的,容易把好好的感情都猜沒了,奴婢覺得,您還是和顧少爺好好說說話,有什麼為難的地方,說清楚不就好了?」
  清安心裡何嘗不明白,只是人在局中,反而畏手畏腳,但她到底不是無知少女,躊躇過,彷徨過,眼看著出征日一日日接近,反而促使她下定決心。
  自從元宵節一別,顧牧遞到古家的拜帖都被統統打了回來,顧牧雖然內心發虛,卻還是穩得住,畢竟他和清安的感情,經過了南華州的患難與共,也不是容易拆分得開的,如今只好讓清安先消消氣,氣消了,自然會願意見他,何況他過不了多久就要離京,無論如何,清安在他離京前定然會見他一面。
  擱他的性格,清安不見他,他自然會想盡辦法去見清安,定國侯府他也不是潛入一次兩次了,可這回事態不同。
  「主子,靖安郡主邀請您明日午時在長悅樓見面。」阿大遞上了一副淡雅的信箋,面上泛出笑容。
  主子這幾天的坐立不安他是看在眼裡的,可客觀來說,靖安郡主這次生氣完全有理有據,哪怕他的心向著主子偏得沒邊了,也不能說自家主子一點錯都沒有。
  不過好在,靖安郡主終於消氣了!
  顧牧撫摸著柔滑的信箋,凝視著上面娟秀清靈的簪花小楷,那璀璨妖異的眸底閃過一道幽芒,不是料事如神的得意,反而是暖暖軟軟的——如若不是心中真的有他,驕傲如清安,如何會率先低下頭?
  愛人的時候,也被人愛著,感覺真的很不錯呢!
  這次,是他耍了手段,先斬後奏,也迫得安兒退了一大步,不得不放棄自己規劃的前路,走上他早已選定的人生,甚至他也不能保證,這一生會僅此一次,但他就是這樣的人,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他也不能肯定自己給予安兒的就是她想要的,安兒遇到他,算她倒霉。
  即便他心裡清楚明白,他未必是安兒最好的選擇,他也絕對不會放手,他對安兒的佔有慾從沒有一時一刻減少過,反而隨著時日的增長,越發濃烈!
  第二天,巳時初,顧牧已經收拾得衣冠楚楚,他本就俊美得讓人屏息癡迷,如今更是光輝華麗,一襲亮藍雲繡暗紋錦袍,墨綠得宛若雨後森林的方形玉帶,襯得他皮膚雪白,濃眉如墨劍,眼眸尤其深邃璀璨,黑得微微泛出墨藍的幽芒,挺拔強健的身材一覽無餘,透出勃發的強悍力量。
  與文質彬彬、病弱秀逸的蕭珫截然不同的氣度。
  臨出門前他忍不住在西洋鏡前又照了一遍,整了整衣領。
  「唔,你覺得我這
  

  ☆、第一百零一章 脫身

  包廂裡沒有別人,甚至連貼身伺候的流雲飛雪都沒帶,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可見清安也是豁出去了,完全不打算遮掩。
  兩輩子了,第一次動心,她不想落得個無疾而終。
  「你輕功進益了許多,我府裡已經沒人能察覺你的行蹤了。」清安仿若閒聊般地輕聲道,悠然來到桌旁,向顧牧隨意地招了招手,「你坐吧,站著說話,怪累的。」
  顧牧伸手挪過椅子,在她對面坐下,凝視著她的眸光明亮懾人,往日妖異冰冷的眸底是款款的不容錯認的深情,唇畔含著溫存的微笑,順著她的意思往下聊,「可是你肯定知曉。你沒趕我。」
  清安抬了抬眼皮,「我趕得出去嗎?」
  顧牧只是笑,不說話,無論此時此刻清安說什麼,她願意見他,他就很滿足了。
  清安抿了抿嘴,側頭不去看他略有些傻的表情,似是不在意地問道,「到底是怎麼回事?前面不是才說了要恢復你的身份嗎?怎麼又變成了將軍出征?」
  最關鍵是,沒聽薛叔說過這等消息,邊關雖然起了衝突,但應該沒有傳到京城的這麼嚴重,否則,薛叔不可能不和古家招呼一聲。
  「安兒,我原本想著,暫時離開你一段日子,讓你能平心靜氣地想清楚我們之間的諾言和將來,可我又忍不住,無法忍受你會選擇另一個結果,」顧牧忽然拋出了一個風牛馬不相及的話題道,「今天就是想和你說清楚,清清楚楚,這樣我即便出征了,也放心。」
  清安白瓷般的面頰泛起一層淡淡的胭脂色,不那麼明艷,但冰雪初融,也有一番驚心動魄的美感。
  「呸哦,盡會說好聽話哄我!」
  「我說的是心裡話,」顧牧輕笑道,「其實我早就做好了取得兵權的計劃,可是計劃趕不上變化,這道聖令倒比我計劃中提早了幾年——父皇想必也是確認了我的志向,因此,他給了我機會,我如今入朝,已經嫌太遲,朝中局面在幾個皇兄的拉攏下,維持著一個微妙的平衡,父皇也不想去打破,同時,父皇對二皇兄佔據的文武方面的勢力並不是那麼滿意,一面能提供我成長的養分,一面削弱二皇兄的實力,讓他和大家保持一個實力相當的局面,這大約就是父皇打的主意,所以扶持我往軍中發展是必然的。」
  清安看著顧牧微笑中透著一分得意的神情,有些不懂,「舅舅有防備你們的心思,你不難過嗎?」
  「撲哧——」顧牧忍俊不禁地笑起來,好似看到一個懵懂可愛的小童一般,無奈地搖了搖頭,「安兒,說你聰明,你也是笨,枉你在皇家長大,竟相信皇家的父子之情……父皇疼你是真的,一來你是定國侯的獨女,是他嫡親的外甥女,二來也正因為你是女子,他可以放心疼愛你,但對於我們這些皇子,父皇當然有慈父之心,但定然不可能排在君父之心前面,就算有,也只會對著幼童,可惜,皇宮中哪有真正的孩子?」
  這話,清安無法反駁,她也不是前世那單純得有些白的女孩兒。
  清安低頭摩挲著茶碗不說話,神情不明。
  顧牧不願逼得太緊,也停下了話頭,一瞬不瞬地盯著清安。
  半晌,清安忽然抬眸道,「顧牧,你可知道,我寧可你是顧牧,也不想你做蕭珫。」
  顧牧沉沉地歎息道,「如今不是我願不願做,而是別人會不會放過我,我無法把自己的命運寄托在兄弟的良心上!」
  這話,說到了清安的心坎裡,讓她無法辯駁,就像她重生回來的第一個心願,就是振作起來,掌控自己的命運一樣,她和他是一樣的,都無法容忍別人左右自己的命運。
  不同的是,她是經過一世慘痛的教訓而總結出來的,而他,卻是天生就存在骨子裡的傲氣使然。
  倘若顧牧只是單純的顧牧,那他們之間就沒有那麼多猶豫了。
  清安不由得想起自己在山上抽到了籤文,難道她避了又避,最終還是無法躲過嫁入皇宮的命運?
  更何況,入贅的顧牧,這一生就只能和自己一雙人,可為王乃至將來可能為皇的蕭珫,卻會有三宮六院的標配,自古以來從無例外,就算不是他的本意,為了大局,他也不能不妥協。
  難道她重生一回的意義,就是再一次無法選擇地踏入後院,和一群女人爭奪一個夫君的寵愛?
  她做不到!
  「如果我希望你放棄蕭珫這個身份呢?」清安忽然咄咄逼人地問道!
  顧牧微微一愣,他沒有第一時間回答,在和清安越來越虛浮失望的目光對視中,他才沉聲道,「我不瞞你,我不能第一時間回答你,這個問題事關重大,我即便不考慮自己,也要考慮跟著我的那些手下,但是——我想我最後還是不能拒絕你,江山重要,你更重要。」
  清安忽然摀住了嘴,兩行清淚就那麼順著面頰滑了下來,她側頭往上看去,盡量讓眼淚往心裡流,只要別流出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流淚了,還是這種默默無聲的……似乎有那麼一絲委屈,也有那麼一絲迷惘,她不知道自己心底空空的又酸酸的是為什麼,但是,這種彷彿釋放了心底淤毒的感覺,似乎也不是那麼鑽心剜骨。
  「呃,你別哭,你怎麼哭了,你,你別哭了,別哭了……」一直表現得鎮定大氣的顧牧傻眼了,他不知道明明是一句深情的訴說,怎麼就惹哭
  

  ☆、第一百零二章 求和

  景帝二十六年,京城熙熙攘攘,朝野上下一片繁忙,蓋因消停了十幾年的邊境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戰爭,新年剛過,西疆草原青黃不接,赫蠍人只能將目標放在了和它接壤的繁華大秦身上,與此同時,北邊的大燕也受到了遊牧民族的騷擾,南邊的大周大約是唯一一個歌舞昇平,被浮靡奢華包裹的王朝。
  大秦人是自傲的,戰神古家百年的庇佑,讓他們樹立起了無比的自信,他們從不會認為他們會敗給赫蠍,赫蠍在他們的印象中,永遠是手下敗將,一個討厭的跳蚤,傷不了人但噁心人的存在,所以,對於即將出征的後勤部隊,他們沒有陷入戰爭來臨的惶恐中,反而積極火熱得彷彿是一個盛大的典禮。
  西疆的將士們果然也沒有讓他們失望,在京城的後勤部隊到達後一個月,以物資做誘餌,打敗赫蠍主力騎兵,斬敵三萬餘人,活捉三名赫蠍王子,迫使赫蠍退守四百里!
  消息傳回京城,朝野上下一片振奮!
  自從古戰去世,古家軍分崩離析後,大秦已經沒有打過這樣酣暢淋漓的仗了!
  更別說斬敵三萬餘,一下子就將赫蠍的精銳兵力消耗了三分之一,四百里的退守之地,讓大秦邊境的百姓心靈上獲得了很大的安全感!
  為此,景帝特意吩咐,萬壽節從簡,待凱旋的將士回京後,一併慶祝!
  誰也沒有不識趣地在這個問題上勸諫皇上,反而要讚美景帝顧念邊關將士。
  景帝的萬壽節可以從簡,太后的千秋節自然不可能大辦,就算景帝有心,太后也不會允許,最終,在太后的嚴詞拒絕下,一切取消,只皇宮內部舉辦一次宮宴便罷了。
  清安自然在「自己人」之列。
  清安在紫晨園露天的團桌椅旁招待著趙雁,提起青花瓷的茶壺,傾下一縷淡綠清澈的水柱,熱氣氤氳,四周繁花似錦,陽光柔和明媚,襯得兩個姑娘人比花嬌容色逼人,宛若精細描摹的工筆畫。
  趙雁容顏漸漸長開,輪廓比幼時的一團孩子氣柔和秀美多了,但氣質依然乖巧天真,十分乾淨純澈。
  趙雁雖然和清安的身份相等,且父母健在,哥哥深受重用,身為未婚的宗室郡主,按說地位隱隱在清安之上,只是清安身受皇上和太后雙重看重寵愛,這卻是趙雁萬萬比不過的,且清安早已晉陞為一家之主,手握權柄,更不是趙雁一個閨閣姑娘能比的。
  故而趙雁雖然很想和清安坐在一起,卻也知道不可能。
  她在宮宴舉辦前一天來找清安,卻是得知了一個消息,宜和公主讓她轉達給清安。
  「世人多半勸和不勸離,都以為善意的隱瞞比直接揭穿好,但是我娘說我們和你才是一條戰線上的,無論別人怎麼看,我們知道了,總不能瞞著你。」
  趙雁嘟嘟嘴道。
  清安疑惑道,「小姨母有什麼話要告訴我?」
  「我說了,你不要激動,這消息不知是真是假,我娘說應該是七分假三分真,並不值得憂心,只怕你驟然得知,一時慌亂,才預先告知你。」
  清安越發奇怪,什麼事會讓一向鎮定從容的宜和公主心中不安,以至於要先來穩住她的情緒?跟她有關的……
  難道,長風受傷了……
  「前段時間,不是說邊關大捷麼?我爹說,赫蠍求和了,不但求和,還將他們最得寵的公主獻了出來,說是要,要嫁給打敗他們的顧將軍,這回要跟著凱旋的將士回大秦京城,請皇上賜婚!」
  清安一愣,驀然抬頭,正對上趙雁愧疚關切的大眼睛。
  她忽然想起,難怪這段時間古管家等人都若有似無地避著她,連許嬤嬤和白嬤嬤都沉默了許多,她一直牽掛著邊關的戰事,也沒有留意,若是平時,她早就能發現他們的異常了。
  趙雁見她不語,心中更是忐忑,又害怕真的讓清安傷心,忙安慰道,「我娘說了,赫蠍獻出公主可能是真的,但是什麼賜婚之類恐怕是以訛傳訛,既然赫蠍獻出公主是為了求和,那公主就是赫蠍送給大秦的禮物,又豈有底氣挑三揀四,還敢指明要顧將軍?多半是一些不懷好意的人故意傳出來的,想讓皇……別人對顧將軍生出忌憚之心。娘還說,這回進宮,宮宴上可能會有人挑撥離間,叫我特意跟你說一聲,千萬別被那些人亂了分寸。」
  「……替我謝謝小姨,」清安深吸了一口氣,壓下了心頭驟然而起的紛亂,冷靜地道,「我明白小姨的意思,我也相信長風,長風那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誰敢隨便塞給他一個赫蠍公主?」
  趙雁聞言,頓時鬆了口氣,嘴角漾出兩個小梨渦,甜甜的,沁人心脾,「你能這麼想就太好了,我娘就擔心你關心則亂,以我說,這事怎麼可能發生嘛,就算赫蠍獻出公主求和,那也該獻給皇上才對,唔,還有皇子們呢,哪裡就輪到顧牧了,再說顧牧那廝……嗯,顧公子脾氣那麼壞,才不會被人左右呢!」
  顧牧的脾氣滿京城無人不知,她倒不奇怪赫蠍的公主會看上顧牧,但是,顧牧那廝是誰看上就會搭理誰的嘛?沒看之前追得沒臉沒皮的白若萱,如今都什麼下場,哼,敢跟靖安搶夫婿,簡直是活膩味了!
  趙雁對清安的得寵程度可是毫不懷疑的,既然娘說顧牧和清安之間有意,那就錯不了,而且肯定是得到了皇上和太后的默許,她就不信,皇上和太
  

  ☆、第一百零三章 賜婚

  ——淑妃是有理由恨清安的。
  在宮裡混到四妃之一的位子,縱然淑妃一開始是個張揚跋扈的女子,歷經多年後宮陰暗算計之後,她屹立不倒的前提自然是智商足夠。
  她和誠王母子倆前段時間倒的大霉,一開始自然是茫然無頭緒,但經過抽絲撥繭多番排除後,至少也有了幾個懷疑的對象。
  被誠王捲入其中的清安就是重點懷疑對像之一,身為古家家主,誠王會因為她是女子而看輕她,卻不會看輕她背後的古家,誠王覺得,興許是自己的出手被古家察覺了,所以古家才會反戈一擊。
  淑妃知曉誠王的猜測,如何不恨?
  古家這番重擊,帶給兒子的,並不只是一時的傷害,而很可能會讓兒子和皇位就此失之交臂,沒有人比後宮的女人更清楚,失去聖心的可怕下場!
  聖心的重要性,對後宮女子如此,對前朝的皇子朝臣們亦是一樣!
  清安有那麼一瞬是停滯了的,她是沒想到,淑妃已經不要臉面了,居然在太后的千秋宴上發難,若不是趙雁先前給她打了預防針,她恐怕還真會露出驚愕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