妒後煉成記

穿越北周,成了名將獨孤信的七女兒獨孤伽羅,亂世之中,她只想做一名安靜的美少女,順便圍觀一下隋文帝一統九州的壯舉。
可某一日夫妻夜話時驟然發現自家夫君漢姓為楊,單名為堅,姓名楊堅……Σ( ° °;)

  
郎君啊,咱打個商量,不納妾成嗎?= ̄ω ̄=

本文又名:《穿越前要熟背二十四史》,《被寵壞了名聲都不要了》,《你若不離,我便不棄》


內容標籤: 甜文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楊堅,獨孤伽羅 │ 配角:高熲,鄭譯等 │ 其它:穿越,寵文,隋文帝,文獻皇后,隋,宅斗



☆、桃花小娘子

  暮春三月,柳媚花明,這本就是個踏青的好時節,適逢三月初三上巳節,長安城東南的曲江池邊兒更是熱鬧非凡,長安城中的高門貴族皆拖家帶口地聚於此地,共度節日,城中的寒門小戶也遠遠地湊個熱鬧,盤算著能否借此良機傍上哪個家族以求仕途通達光宗耀祖。
  楊堅獨坐席間,只覺得周圍人聲鼎沸,這份喧鬧讓他有些難以忍受。
  自打出生之後就一直生活在寺廟中,前年才搬回陳留郡公府,雖入太學學習已有兩年,可終究還是無法適應這樣喧鬧的人群,太吵了。
  「我說阿堅啊。」楊堅在太學裡的同窗好友鄭譯突然湊了過來,在楊堅身邊坐下時用肩膀狠撞了楊堅一下,一邊對周圍的人客氣地笑著,一邊對楊堅說道,「今天是上巳節,它是一個節日,一個應該懷著喜悅度過的節日,你能不能笑一笑?周圍這麼多人呢,你擺著一張弔唁臉是想給誰找晦氣啊?」
  楊堅臉色一黑,斜了鄭譯一眼,道:「天生如此,你要我如何?」又沒什麼引人發笑的事情,難不成還要他跟個傻子似的不管不顧地笑?
  鄭譯無奈地白了楊堅一眼,又道:「陳留郡公帶你來可不是要你吃酒賞景的,今日這長安城中叫得出名兒的人可都在這兒了,你這個嫡長子好歹也去打個招呼啊!」
  楊堅斜眼睨著鄭譯,道:「剛來的時候就隨父親打過招呼了。」
  鄭譯瞪眼,一時竟無言以對。他說的招呼是那個招呼嗎?
  鄭譯暗歎一口氣。楊堅這人其實不錯,陳留郡公去年又立了大功剛得主上賜姓,就算是傍著楊家如日中天的聲名威望,他這位嫡長子走到哪兒不都得受人追捧被人圍堵?生性寡言根本就不構成阻礙。
  可毀就毀在他這一張臉上了,不說是怒目金剛,也有幾分閻王煞氣,說好聽了這叫不怒自威,有氣勢,說不好聽了就叫死眉瞪眼,忒喪氣。老遠看著都分不清他的心情是好還是不好,誰敢靠近?也就他鄭譯有這個膽量了。
  「阿堅,你看那邊各家的郎君、娘子們都在一起戲耍,我帶你去……誒?誒?你去哪兒?!」不等鄭譯說完,楊堅便抽身離去,晃得鄭譯差點兒栽倒。
  「透透氣。」說著,楊堅大步走遠。
  鄭譯再次瞪眼。還透透氣?這幕天席地的,哪兒的氣不夠他透的?他還想怎麼透氣?
  孺子不可教也!
  鄭譯搖頭晃腦地歎一口氣,拎起一壺酒起身就又扎進了人堆裡。
  快步走出熙熙攘攘的人群,楊堅才長吁一口氣,往不遠處一片靜謐的桃林走去。
  背離人群向桃林深處信步慢走,耳邊漸行漸弱的人聲讓楊堅慢慢平靜下來,伴著隨風四散的桃花香氣,楊堅苦惱地思索著該如何才能盡快適應嘈雜的人群。
  往後這樣的集會定不會少了,縱使沒有集會,他也該如鄭譯所言那般主動去廣結善友,不然只依靠父親的勢力,他在朝中怕是走不高遠。
  正想著,楊堅突然在大片的粉紅桃花之間瞄見一抹湖藍,只一丁點,卻扎眼得很。
  楊堅轉頭仔細一看,這才看清不遠處的一棵桃樹上有一片湖藍色的裙擺隨風飄蕩。
  裙擺?是哪家的娘子被困在樹上了?
  楊堅立刻大步走了過去,可待走到近前仔細一瞧,楊堅頓時失笑。
  這是誰家的小娘子?青天白日的,怎麼爬到桃樹上睡覺去了?先不說她趴在枝杈上隨時都有可能栽下來,這裡離人群已遠,若碰上了歹人,她可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啊。瞧她這身衣裳用料上乘做工考究,想必是世家之女,怎的這般粗心?
  楊堅上前兩步,抬手就想要推醒樹上的小娘子,可轉眼瞧見小娘子安然的睡顏,楊堅的手一頓,又慢慢收回。
  這小娘子躲到這種地方來,怕是與他一樣受不了喧鬧的人群,瞧她好夢正酣,就這樣擾人清夢似有些不妥。
  楊堅搖頭失笑,衣擺一撩,便在這桃樹下席地而坐,靠著樹幹閉目養神。
  暫且就守在這裡吧。
  不知過了多久,突有清風拂過,花葉一陣婆娑,粉紅的花瓣就紛紛揚揚地飄落而下,還伴著微弱的清脆鈴聲。
  鈴聲?楊堅睜開雙眼,好奇地仰頭,打量半晌,才在那小娘子自然垂下的手腕處發現一枚圓滾滾的鏤空銅鈴,銅錢大小的鈴鐺被編成花樣的紅繩拴著,繫在小娘子的手腕上,風一吹,那鈴鐺便晃兩晃,發出悅耳的脆響。
  楊堅鬼使神差地伸手,正好夠得著那枚鈴鐺,於是小心翼翼地撥弄一下,弄出一陣輕響,聽著這聲響,楊堅忍俊不禁。
  這小娘子瞧著也有十二三歲,怎的還如幼童一般在手上綁了鈴鐺?是怕迷路時家人尋不著,還是想在這樣的宴會上引人注目?若是為了引人注目才戴上的,她又為何跑到這裡酣睡?
  腦子裡胡亂地猜想著,楊堅又順手撥了下鈴鐺,聽著那清脆的鈴音就覺得心情愉快。
  「七娘!七娘你又躲哪兒去了?」
  遠處突然傳來的呼喊聲驚得楊堅猛然收手,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楊堅突然一陣心虛,猛地躥了起來,抬腳想跑,卻又頓住,側頭看了看桃樹上小娘子恬靜的睡顏,楊堅突然折下一朵桃花,匆忙□□小娘子的發間,然後才跑到遠處藏起來。
  楊堅才剛藏好,就有一名少年慌慌張張地尋到樹下。
  「七娘!」
  獨孤藏看著趴在樹上酣然不動的獨孤伽羅,頗有幾分無奈,抬手抓著獨孤伽羅背後的衣裳一拽,就拽得獨孤伽羅從樹杈上滾了下來,獨孤藏穩穩地將獨孤伽羅接住摟進懷裡,那動作看起來極其熟練,似習以為常一般。
  「別裝睡了,抱緊我,別掉下去。」
  掉進獨孤藏懷裡的獨孤伽羅立刻伸手環住獨孤藏的脖子,睜開眼睛笑瞇瞇地問道:「六哥,是要回府了嗎?」
  獨孤藏失笑,道:「還早著呢,是阿爹叫我來尋你回去吃點兒東西。」
  他們一家人一大早就到了曲江池邊兒,可不出一個時辰,七娘子就不見了,到現在已經是正午時分了。
  「哦。」獨孤伽羅撇撇嘴,有些失望。
  每一次過節都搞得這麼熱鬧,這些人應酬起來也不嫌累。
  瞄了一眼獨孤伽羅的頭頂,獨孤藏隨口提醒道:「七娘,頭上簪著的花要掉了。」
  花?獨孤伽羅伸手往頭上一摸,果然就摸到一朵花,小心翼翼地接下來一瞧,正是一朵嬌艷的桃花。花是好看,但……這花是哪兒來的?

☆、七娘很憂愁

  午後陽光正好,獨孤伽羅坐在自己小院的鞦韆上,看著手中的一枝桃花百思不得其解。
  上巳節之後,她每天都會收到一枝桃花,到今日為止已經是第五天了。雖然很想弄清楚這花究竟是誰送來的,可就算安排了人徹夜守著,對方也總能悄無聲息地將這花別在她的窗外。
  堂堂衛國公府,何時容得人隨意出入了?
  不過她兩天前就請六哥想個說法隱晦地提醒父親了,只是看這桃花依舊沒斷,該是父親沒當做一回事兒吧。
  「七娘。」
  正想著,獨孤伽羅的六哥獨孤藏就龍行虎步地走到了獨孤伽羅身邊,可一瞄見獨孤伽羅手上那枝稍微有點兒打蔫的桃花,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不見了。
  「這是今天送來的?」
  目前為止,衛國公府裡只有獨孤藏和獨孤伽羅在自己院子裡的親信之人知道有人偷偷給獨孤伽羅送桃花的事情。
  「嗯。」獨孤伽羅點點頭,一臉苦惱地看著獨孤藏問道,「六哥在外邊有沒有聽說什麼?比如哪家郎君在打聽我的事情之類的?」
  雖然這樣想有點兒自作多情,可除了追求之外,獨孤伽羅想不到對方會送她桃花還有什麼其他用意。沒報上姓名怕也是想要用這樣別出心裁的小伎倆吸引她的注意吧。
  可是追求?追求一個十二歲的小丫頭?雖然在這魏晉南北朝的末期民風開放到叫獨孤伽羅傻眼的地步,可作為穿越一族,請恕她心理上和生理上無論如何都無法接受早婚!呵呵。
  「沒有。」獨孤藏搖頭,停頓片刻,便摸了摸獨孤伽羅的頭,信誓旦旦地安慰道,「七娘別怕,今夜六哥就在你院子裡守著,一定抓到這人!」
  一聽這話,獨孤伽羅立刻揚起一個甜美的笑臉,道:「這就不麻煩六哥了,我若想抓到他,可有的是法子呢!」
  獨孤藏也笑了,調侃道:「哦?合著是咱們七娘子寬宏大量,不與這等膽小鼠輩一般見識?」說著,獨孤藏改用胳膊肘壓著獨孤伽羅的頭頂,還故意用力壓了下去。
  他的這個妹妹確實是從小就聰慧過人,若能身為男兒,如今怕是要超過幾位哥哥成為父親重點培養的兒子了吧。只可惜……
  不知道這丫頭是不是自己也對這事兒有些自覺,幾年前還鬧騰得讓人受不了,文武技藝什麼都要學,還門門都能壓哥哥們一頭,這幾年卻突然安靜了下來,越發有漢人大家閨秀的派頭了。
  「哈哈,六哥好重!」獨孤伽羅一貓身子就從鞦韆上躥了出去,也成功逃脫了獨孤藏的□□,「不過六哥這個時間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被這麼一問,獨孤藏才想起自己原本的目的:「父親要你去一趟太學,去給三哥他們送點兒東西。」
  「送東西?送什麼東西?」獨孤伽羅不解地看著獨孤藏。
  獨孤藏卻搖了搖頭,也是一臉的困惑,道:「我也不清楚,父親只是囑咐了我一句,便領著阿娘和崔阿娘出門了。應該是重要的東西吧?我看父親連馬車都給你準備好了,就在門口等著呢。」
  「我知道了,六哥稍等我一會兒,我去換身衣服。」
  「好,我就在這裡等著你。」
  獨孤伽羅這才帶著滿腹疑惑與女婢一起回屋換衣服,待裝扮妥當,就與獨孤藏一起出門。
  等鑽進馬車看到放在馬車裡的三個食盒時,獨孤伽羅才猛然想起類似的場景。
  他們獨孤家的長女還未及笄就被皇室定下,直接嫁給了皇子,故而那會兒家裡並沒有為大女兒的婚事多做籌劃,可等到次女出嫁時卻有所鋪墊。
  獨孤伽羅記得自家四姐姐原本是極內斂安靜的姑娘,除了必要的節日宴會,平日裡幾乎是足不出戶,可嫁人之前的兩年卻極其忙碌,哪怕她自己無心外出,父親也會以各種理由安排四姐姐出門,而最初的名頭大多是外出給家中兄弟送東西,送的東西又大多是根本沒必要送的吃食。
  獨孤伽羅還記得當年四姐姐與她說父親疼惜她們准她們自主選夫時,她還在心底裡哀歎四姐姐的天真。
  獨孤家是北周的名門望族,獨孤信的一句話甚至可以顛覆朝堂,生在這樣的權貴之家,哪裡來的選夫自由?所謂自由也只是父親准許她們在他選定的範圍內選擇罷了,若當真自由過頭選了門不當戶不對的,看父親不打斷她們的小細腿。
  只是四姐姐嫁人之後,獨孤家就只剩下她一個女兒,逍遙太久,她倒是忘了要輪到她嫁人了。看這架勢她那對便宜爹娘是打算讓她也自主一把,這下可怎麼辦?
  獨孤伽羅支著下巴看著面前三個巨大的食盒,一臉憂愁。
  「六哥?」這樣呆坐著也不是辦法,獨孤伽羅便敲了敲馬車的窗稜,喊了獨孤藏一聲。
  「七娘,怎麼了?」一聽到聲音,獨孤藏立刻打馬靠近馬車,俯身湊到窗邊。
  「六哥可知道此時太學裡都有誰在?」搞清楚狀況,才好想對策啊。
  獨孤藏一愣,想了想後道:「今日是太子將年齡稍長的郎君們留下議事,恐怕各家的嫡長子都在,其餘的便說不准了。」
  嫡長子都在啊……父親果然是算計好的,竟還拐跑了郭阿娘和阿娘,讓她連抗議都無處可去,真是過分啊。
  獨孤伽羅更加憂愁了。
  沒再聽到獨孤伽羅的聲音,獨孤藏以為她是有什麼擔心的,便開口寬慰道:「七娘不必多慮,三哥在那兒呢,不會有事的。」
  「六哥放心吧,我沒事的。」即使三哥不在她也沒什麼好怕的,就算是各家的嫡長子,其實她也都認得,她只是很憂愁罷了。
  原本以為上頭的兩個姐姐都嫁了,她大概可以再逍遙幾年,結果現實就給了她一棒槌,讓她清醒地意識到她只是在自欺欺人罷了。
  她才十二歲啊……

☆、面生的郎君

  不管獨孤伽羅如何憂愁,馬車最終還是停在了太學門口。
  待車伕停穩馬車打開了馬車的車門之後,獨孤藏也已經利落地下了馬,等在車門旁邊。
  「七娘,下來吧。」
  聽到獨孤藏的聲音,獨孤伽羅這才移動到馬車門口,先將手遞了出來,然後人才跟著鑽出馬車,扶著獨孤藏下車。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來太學,但卻是心情最複雜的一次,想著自己就要從這太學裡的那群半大孩子中間選一個夫婿出來,獨孤伽羅突然覺得還是在菜市場選一根甜蘿蔔來的容易些。
  先遣了自己的隨行侍衛洛生去知會三郎君獨孤善,獨孤伽羅就和獨孤藏慢悠悠地往太學裡走。
  獨孤藏看著孤獨伽羅東張西望的樣子笑道:「說起來七娘小時候總是纏著三哥跟來太學,不帶你來你就偷著跟來,為什麼之後突然再也不來了?」
  因為想學的都學會了,該玩的也都玩過了,穿越初期的熱情和興奮全都消耗殆盡,所以不再鬧騰了。何況小孩子撒潑耍賴還能被原諒,可到了一定年齡就該被批評不懂事了,獨孤家上下雖然寵她,可並不是全世界都在寵她,也正因為被寵愛著,她才要多顧全獨孤家的顏面。
  這些話卻不能跟獨孤藏說,獨孤伽羅只看著獨孤藏,笑嘻嘻地說道,「因為無聊啊。而且太學裡的先生老是瞪我,可嚇人了。」
  獨孤藏被這話逗樂,笑著問道:「太學的先生瞪你了?為什麼?你不是總能回答出他的問題嗎?他為何還要瞪你?」
  獨孤伽羅烏溜溜的大眼睛轉了兩轉,玩笑似的說道:「大抵是因為都被我答出來了,太子都插不上話了吧。」
  「是了是了,七娘子當初可搶了太子不少風頭呢,當真是巾幗不讓鬚眉,也讓咱們好一陣頭疼呢。不過托七娘子的福,咱們每天都能瞧見先生鐵青的臉色,也稱得上苦中作樂了。」
  沒想到方纔的話會被別人聽到,獨孤伽羅嚇得打了個激靈,與獨孤藏一齊循聲望去,就瞧見從一旁小路裡走出來的鄭譯,鄭譯的身後還跟著面無表情的楊堅。
  匆忙向這二人行禮之後,獨孤藏立刻躬身請罪道:「舍妹口無遮攔,回府後定向家父稟明給予重罰,因此還請兩位郎君給舍妹一次機會,方纔的話就當做……」
  「六郎君多慮了,」鄭譯笑著止住了獨孤藏的話,「我相信七娘子天真無邪,方纔那話也只是與自家兄長的玩笑話,倒是我不該貿然開口,唐突了七娘子,還請七娘子見諒。」
  「多謝鄭郎君寬和,伽羅與家兄還有事情,不敢打擾兩位郎君,暫且……」
  別過二字還未出口,鄭譯再一次強硬地開口道:「七娘子怎的不像以前那樣喊我鄭哥哥了?雖然有段時日未見,可七娘子也不該與哥哥我這樣生疏啊。」
  說著,鄭譯就帶著一臉輕浮的笑容像獨孤伽羅逼近,還伸出了手,似是想摸一把獨孤伽羅的頭髮。
  聞言,獨孤伽羅苦難地微微蹙眉,但轉瞬之後又揚起了笑容:「當年伽羅少不經事,若有失禮之處,還望郎君海涵。」說著,獨孤伽羅退後半步,拉開自己與鄭譯之間的距離。
  太學裡她最不擅長應付的就是嬉皮笑臉的鄭譯。
  鄭譯眉梢一挑,倒是被獨孤伽羅這番大方得體的言行勾起了興趣,原本已經停下的腳步再次邁開,又一次像獨孤伽羅逼近,笑容溫和道:「七娘子這話說得可是越發生分了,叫哥哥我好生傷心啊。」
  兩年不見,這丫頭還真是變化不小啊,以前分明就是個野丫頭,現在倒還真有幾分女人味了,雖然十二歲的身材還是那麼乾癟。
  「呵呵。」獨孤伽羅/乾笑著接連後退,直退到後背撞上了什麼,才不得不停下腳步。
  楊堅一直站在原地,黑著臉看著鄭譯調笑獨孤伽羅,眼看著獨孤伽羅一步步地退到了自己眼前,楊堅卻依舊是寸步不移,直到獨孤伽羅嬌小的身軀軟綿綿地撞了上來,楊堅才順手扶住獨孤伽羅的肩頭。
  「小心。」
  獨孤伽羅立刻揚起笑臉,轉頭想要禮貌地向對方道謝,可一轉頭就對上一張面無表情的臉。獨孤伽羅的笑容微微有些僵住。
  呃……這位郎君好像心情不太好啊。話說太學裡有面相如此嚴肅氣質如此高冷的郎君嗎?她怎麼不記得?
  獨孤藏趁機上前,抓住獨孤伽羅的胳膊就將人拽到自己身後:「多謝這位郎君,不敢耽擱二位,告辭。」
  說罷,獨孤藏牽起獨孤伽羅轉身就走。
  見狀,楊堅的臉色更黑了,瞪著身邊的鄭譯,冷聲道:「我是拜託你帶我來做什麼的?」
  「啊,哈哈,不要生氣啊,真是的,阿堅你總是馬上就生氣,這樣不好,當心嚇著七娘子。」話說完,鄭譯趕緊一溜煙兒地追上獨孤藏和獨孤伽羅。
  鄭譯也不太清楚楊堅是從哪裡聽說獨孤伽羅的,總之上巳節之後,楊堅就向鄭譯打聽了獨孤伽羅的事情,今日與太子議事結束之後,他們原本也是與其他人在一起的,可一聽說獨孤伽羅來了,楊堅就硬是拽著鄭譯來這裡堵人,竟還破天荒地拜託鄭譯幫忙介紹一下。
  其實鄭譯與其他人一樣,都是兩年前才認識少言寡語的楊堅的,最初也覺得這人極難相處,可楊家勢大,對鄭譯來說是極具誘惑力的,於是鄭譯便擱下臉面,抱著目的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行接進楊堅。
  不過那也只是最開始的時候,經過了兩年,如今鄭譯與楊堅也稱得上是交心的朋友,兩人一冷一熱,倒也十分默契。
  追上獨孤伽羅之後,鄭譯不敢再玩鬧,鋪墊了幾句就趕忙幫楊堅牽線搭橋,對獨孤伽羅說道:「七娘子,這位是我的好友,普六茹堅,普六茹家的嫡長子,因為是兩年前才入太學學習的,所以七娘子恐怕不認得。阿堅與其他家的郎君、娘子也不相熟,日後還請七娘子多多關照啊。」
  自去年皇帝給楊家賜姓「普六茹」之後,整個長安城就從善如流地改了口。皇恩浩蕩,這面子他們怎麼敢不給?
  乍一聽鄭譯的介紹,獨孤伽羅禁不住多看了楊堅一眼。
  普六茹堅?這個名字是鮮卑姓氏和漢名的結合?
  北魏的當權者是鮮卑人,因此人們的生活風俗中確實有不少鮮卑文化和漢文化生硬結合的現象,可在名字上結合得這麼生硬的,獨孤伽羅還是頭一次見。別說,聽起來微妙地十分洋氣。

☆、無禮的小子

  「鄭郎君言重了,伽羅年幼,在長安城中尚且要仰仗諸位郎君、娘子,哪有什麼能力給他人照拂。」獨孤伽羅偏頭看著鄭譯,彎著眼睛甜甜一笑。
  一聽這話,鄭譯也瞇起了眼睛,臉上的笑容越發柔和,道:「七娘子過謙了,這長安城中,與各家子弟都交好的娘子,我可只知七娘子一人。我這兄弟不善言辭,碰上重要的場合,還望七娘子提點。」
  話說到這兒獨孤伽羅算是聽明白了,這鄭譯是想讓她把普六茹堅帶進長安城的權貴社交圈。
  「承蒙鄭郎君看得起,只是伽羅人小言輕,怕也幫不上郎君什麼忙。」
  話說完,一行人也到了地方,獨孤伽羅扭頭沖楊堅和鄭譯粲然一笑,而後便徑直踏進了面前學堂的那扇門,一進門便屈膝盈盈一拜。
  「伽羅見過諸位郎君,久疏問候,望諸位海涵。」
  獨孤伽羅的話音剛落,學堂裡就瞬間熱鬧了起來。
  「小伽羅,這還真是好久不見啊,之前上巳節也沒見著你,跑哪兒躲著去了?」最先開口調侃的是大將軍侯莫陳家的嫡長子侯莫陳芮。
  「我有去啊。」獨孤伽羅笑靨如花道。
  「許久不見,七娘子的模樣似有些變了,差點兒就沒認出來。」燕國公之子於翼在見到獨孤伽羅的瞬間當真被驚艷到了。
  不過兩年時間,當年的野丫頭竟也出落得有模有樣了。
  「我當文若哥哥是在誇我。」獨孤伽羅咯咯笑道。
  「伽羅,到三哥這兒來。」等獨孤伽羅與眾人寒暄過一輪,獨孤善才笑著沖獨孤伽羅招手。
  看著學堂裡熱鬧的景象,楊堅有些傻眼。
  雖然只是學堂,可受到長輩影響,他們同窗之間也是要分出幾個陣營,平日裡大多也是面和心不合,入太學兩年,楊堅還是第一次在學堂裡見到眾人其樂融融的景象。
  「我就說那丫頭很厲害吧。」鄭譯抱臂靠在學堂門口,看著學堂裡的景象瞇著眼睛笑得像隻狐狸,「兩年前可比這厲害多了。說起來你們兩個在外露臉的時間剛好錯開了,這也是一種緣分啊。」
  「別說廢話。」瞪了鄭譯一眼,楊堅抬腳踏進學堂。
  楊堅大步走進學堂,卻沒有湊到獨孤伽羅身邊的那一群人當中,而是回到學堂裡自己的位置上穩穩坐下,拿起先前放在桌上的書卷,旁若無人地讀了起來。
  學堂裡瞬間鴉雀無聲。
  現在……是什麼情況?獨孤伽羅坐在獨孤善和獨孤藏之間,一臉的莫名其妙。
  不開心的普六茹堅依舊是擺出一副極不開心的表情,可這人從進門之後就一個字都沒有說過,甚至連走路都沒有發出聲音,可他的存在卻莫名地不容忽視,只一個人竟就無聲地帶動了學堂裡的氣氛,連平日裡極其囂張的侯莫陳芮都忍下了所有不滿安靜得一言不發。這場面似乎有些不同尋常啊。
  獨孤伽羅偷偷拽了拽獨孤善的衣袖,希望能從獨孤善那兒得到隻言片語的提示或者解釋。
  獨孤善只疼愛地拍了拍獨孤伽羅的頭,用溫柔的笑容安撫獨孤伽羅。
  這個普六茹堅,入太學兩年,卻依舊不合群,與他關係不錯的人也只有那個八面玲瓏的鄭譯而已。而且每次普六茹堅出入學堂的時候,學堂裡總會有一刻鐘的鴉雀無聲,明明不是不想說話,卻好像被某種權威強壓著無法說話。
  「七娘,父親不是讓你帶了糕點來嗎?去給普六茹送一份吧。」獨孤藏將一直被人們忽視的食盒拖到面前,打開之後取了一碟糕點遞到獨孤伽羅面前。
  「拔臣,你要做什麼?」獨孤善抓住獨孤伽羅的手,皺著眉看著獨孤藏,「伽羅沒必要刻意去討好那個人。」
  「不是討好。」獨孤藏轉頭看著獨孤伽羅,笑容溫柔道,「七娘自己決定,若當真不喜歡去,不去也罷。」
  獨孤伽羅看看獨孤藏,再看看獨孤善,這才笑著將那碟糕點接過去,笑道:「好,我這就送過去。洛容,餘下的糕點分給諸位郎君嘗嘗,父親可是特地囑咐我來探望諸位郎君,怎好失禮於哪家?」
  說完,獨孤伽羅對其他人禮貌地笑笑,便端著那一碟糕點往楊堅身邊走去。
  侯莫陳芮想要開口阻止,可終究還是礙於學堂裡的氣氛而沒有開口。
  「普六茹……堅?」獨孤伽羅停在楊堅身邊,盡量讓自己笑得自然一些,可面對楊堅無表情的臉,獨孤伽羅有些無法確定自己的笑容是否維持住了。
  楊堅倒是沒想到獨孤伽羅會找自己搭話,放下書卷不解地看著獨孤伽羅,沉聲問道:「有事?」
  獨孤伽羅繼續微笑道:「今日貿然前來,似乎打擾了諸位郎君學習的清淨,故而特地準備了糕點聊表歉意,希望能合郎君口味。」
  楊堅盯著那碟糕點看了看,然後才開口道:「明知會打擾,為何要來?」
  「嗯?」沒想到楊堅會問這樣失禮的問題,獨孤伽羅被問得愣住了,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楊堅轉頭又看了看獨孤伽羅不自然的笑臉,繼續問道:「既然不想笑,為何要笑?」
  獨孤伽羅的眼角忍不住跳了跳。這個男人是什麼意思?因為自己的心情不好所以也要讓別人的心情不好嗎?故意找茬嗎?這是故意找茬吧?而且他還接連問了兩個同樣的問題!
  獨孤伽羅啪的一聲將那碟糕點狠狠放在了桌上,瞪著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對楊堅怒道:「臭小子,你知道什麼叫禮節嗎?!」
  說完,獨孤伽羅再瞪楊堅一眼,便轉身回到獨孤善幾人身邊,臉上依舊笑靨如花。
  鄭譯在獨孤伽羅離開後才一屁股坐到楊堅身邊,扶額道:「阿堅啊,你幹嗎故意惹她生氣啊?」
  楊堅將視線從獨孤伽羅身上收回,看著鄭譯不解道:「我有說錯什麼嗎?」
  鄭譯扶額哀歎。
  他是有聽說楊堅從小就住在寺廟裡,由姑子養大,可到底是哪裡的姑子把他養成這樣不通世故的啊?

☆、三郎獨孤善

  回到獨孤善和獨孤藏身邊之後,獨孤伽羅就陷入了自我厭棄的情緒中。
  明知道那是對方有意挑釁,她幹嗎還蠢到真的生氣啊?那怎麼說也是陳留郡公家的嫡長子,第一次見面就給人臉色看,簡直不能更糟糕了。而且竟然是被短短的兩句話十八個字激怒,她還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啊。
  「伽羅,怎麼了?」與郎君們一起聊了一會兒,獨孤善就發現了獨孤伽羅的情緒莫名的有些低落。
  獨孤伽羅偏頭看著獨孤善,笑著搖了搖頭,道:「三哥,我沒事。」
  看著獨孤伽羅的笑臉,獨孤善微微蹙眉,斟酌片刻,便拉著獨孤伽羅起身,對其他人道:「突然想起太學後院的池塘裡新添了兩條錦鯉,我帶伽羅去看看,你們先聊著。」
  聽到獨孤善這話,獨孤藏只看了獨孤善一眼,侯莫陳芮幾人也是面面相覷。
  於翼突然輕聲一笑,道:「是了,新放進去的九紋龍和金銀鱗都是難能一見的花色,那條烏鯉也還活著呢,我記得七娘子當初可是喜歡得緊,故地重遊,是該看看。」
  賞鯉是假,獨孤善怕是有話要對獨孤伽羅說,他們哪好不識趣?
  「哦,對對。」於翼這麼一說,侯莫陳芮也附和起來,「那條烏鯉這兩天可活潑著呢,小伽羅快去看看吧。」
  雖然不知道獨孤善想要做什麼,可難得其他人都配合上了,獨孤伽羅也只能跟著甜甜一笑,聲音清脆道:「真的?那條烏鯉竟還活著?那我可得去看看!三哥,快走快走!」說著,獨孤伽羅就拉住獨孤善的手趕著往學堂外跑。
  獨孤善似是無奈地對其他人歉意一笑,便順著獨孤伽羅的力道跑出了學堂。
  兄妹倆一路走到太學後院的池塘邊兒都沒有說話,直到獨孤伽羅看著池中暢快游動的幾條錦鯉輕笑出聲,這陣沉默才被打破。
  「那條金銀鱗是新來的?我記得以前也有一條呢。」
  獨孤善摸了摸獨孤伽羅的頭頂,柔聲道:「嗯,以前確實也有一條,不過一年以前死了,前幾日才又送來一條。」
  「原來如此。」獨孤伽羅的聲音裡透出幾分落寞,「那一條若是活到現在,怕是要比這一條長出一個腦袋吧。」
  「伽羅倒是記得清楚。」
  獨孤伽羅在池塘邊兒蹲下,伸手撩著水面,懷念道:「當然記得清楚了,小時候哥哥們都在太學學習,家裡只我一個人,我就趁著家裡人不注意逃出來,從太學後院的院牆翻進來,若不巧哥哥們的課程還沒有結束,我就只能一個人在這池塘邊兒打發時間。」
  獨孤善笑道:「我就說你怎麼每次都那麼準時地在下課時出現,卻原來是先躲在了這裡啊。也難怪你那個時候與侯莫陳芮親近,他逃課的時候也總來這池塘邊兒睡覺。」
  作為世家子弟,為了維護家族名聲,他們平日裡都不會做有損家族顏面的事情,只是當時年紀小,總有忍不住壞了規矩的時候,不敢私自逃出太學,就只能離開學堂,尤其是趕上念四書五經的日子,總有忍不住的人要逃出來,在這太學的院子裡尋一處別人找不到的地方藏起來,估摸著讀書時間結束再溜回去。
  而當年逃課逃得最凶的,就是侯莫陳芮。
  「哈哈。」想起當年的事情,獨孤伽羅也是忍俊不禁,「當初我還在想怎麼總是能碰到他呢。」
  「心情好點兒了嗎?」獨孤善在獨孤伽羅身邊坐下,隨手撿起身邊的小石子丟進池塘裡,驚了幾隻錦鯉。
  獨孤伽羅一愣,而後輕笑起來,道:「三哥擔心過度了。」
  獨孤善抬手就在獨孤伽羅的後腦勺上拍了一巴掌,佯怒道:「我關心你,你反倒說我關心過度?」
  「我錯了我錯了。」獨孤伽羅趕忙認錯,抱住獨孤善的胳膊整個靠在了獨孤善身上,「也沒有不開心,只是在反省。」
  「反省?為什麼?」獨孤善順勢抱住獨孤伽羅,兄妹倆親暱地相互依偎著。
  獨孤伽羅不開心地鼓起腮幫子道:「我已經十二歲了,與人相處時也不能再像小時候一樣由著性子胡來了,我本來也是想要更成熟一點兒的,可還是失敗了,倒枉費我跟著阿娘學了兩年。」
  她的便宜娘崔氏是出自清河崔氏,是漢人中勢力龐大的官宦世家,崔氏自然也就被教養成了典型端莊賢淑的女子,從獨孤伽羅打聽到的信息中可以知道,崔氏是在嫁給獨孤信之後才學著像鮮卑女子一樣拋頭露面料理事務,可她骨子裡的寬和靜雅是改不了的。
  因此在意識到自己玩得太過歡脫之後,獨孤伽羅就轉為閉門不出,開始跟崔氏學習那份靜雅。
  不過她的學習成果似乎正印證了那句老話: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聽了獨孤伽羅的解釋,獨孤善愣了愣,明白過來之後便噴笑出聲。
  「伽羅果然是長大了呢。」
  獨孤伽羅斜獨孤善一眼:「三哥,我覺得你是在嘲笑我。」
  獨孤善連忙搖頭為自己澄清:「怎麼可能,我是在誇你,誠心誠意地在誇你。」
  ……鬼才信他!
  獨孤善抱住獨孤伽羅的腦袋,柔聲道:「咱們獨孤家總共就三個女兒,大姐和四妹嫁人時我和拔臣他們都還小,不懂得疼惜她們,到如今家裡只剩你一個女兒,我們和父親都希望你能過的幸福快樂,所以你不用想太多,只管做你想做的,後果由哥哥們承擔。」
  獨孤伽羅撇撇嘴,有些不滿地說道:「我知道阿爹和哥哥們都疼我,可我卻幫不上阿爹和哥哥們什麼忙,所以至少不能添亂啊。」
  獨孤善笑著揉亂了獨孤伽羅的頭髮,揶揄獨孤伽羅道:「就你那點兒事兒,哪裡算得上是麻煩?你想要給我們添亂也差得遠呢,別白費力氣想那麼多了。」
  「才不是白費力氣呢。」獨孤伽羅皺皺鼻子,瞪獨孤善一眼。
  獨孤善再次揉亂了獨孤伽羅的頭髮,起身的時候順便拉起了獨孤伽羅:「回去吧。」
  「嗯,好。」

☆、攔路又堵截

  與獨孤善一起回學堂的路上,獨孤伽羅又被楊堅給堵了個正著。
  獨孤伽羅仰頭看著擋在面前的這個面無表情的男人,怎麼也猜不透這男人到底是想要做什麼。
  獨孤善對楊堅的印象原本就十分糟糕,此時又被對方面無表情地堵住去路,獨孤善臉色一冷,一步上前將獨孤伽羅擋在身後之後,才看似客氣地對楊堅說道:「好巧啊,郎君這是要去往何處?」
  楊堅看了看不停散發出威嚇氣息的獨孤善,再看看站在獨孤善身後只好奇地望著他的獨孤伽羅,沉默了幾息之後才沉聲開口道:「我有話要與七娘子說,不知七娘子可否借一步說話?」
  借一步說話?獨孤善立刻警惕起來,似好奇地對楊堅說道:「舍妹今日似是第一次與郎君見面,不知郎君有什麼話要說?」
  獨孤伽羅也好奇地看著楊堅,期待著楊堅的回答。
  可楊堅卻沉默了下來,不回答,也不讓路,只面無表情地站在獨孤善兄妹面前,直勾勾地看著獨孤伽羅,看那架勢似乎是決定在達成目的之前都這樣與獨孤善兄妹對峙。
  見狀,獨孤善微怒,伸出手就想要將楊堅推開。
  「你讓開!」
  楊堅微一側身就避開了獨孤善的手,又在獨孤善想要趁機帶著獨孤伽羅溜走的時候斜出一步,再一次擋在了獨孤善面前。
  「你!」
  「三哥!」眼看著獨孤善就要動手揍人了,獨孤伽羅趕忙抱住獨孤善的胳膊,仰起臉笑道,「三哥,他也沒有惡意的。」
  「可是……」
  「三哥,沒事的。」獨孤伽羅左右看了看,然後指著大約十步之外的一棵桃樹,道,「我就在那邊聽聽他想說什麼,三哥就在這裡等我,好不好?」
  「嘖!」獨孤善狠瞪了楊堅一眼,囑咐獨孤伽羅道,「若他說了什麼沒用的廢話,你也不必勉強自己聽到最後。」
  「嗯,我知道了。」獨孤伽羅笑著點點頭,然後對楊堅說道,「那麼勞煩郎君移步。」
  楊堅又看了獨孤善一眼,這才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到那棵桃樹下站定,然後就轉身看著獨孤伽羅,靜靜地等著獨孤伽羅追上來。
  獨孤伽羅在楊堅面前停下腳步,仰起臉懷著歉意道:「家兄一時情急,失禮之處還請郎君見諒。」
  楊堅盯著獨孤伽羅看了看,沉聲道:「你們兄妹倒是都坦率。」
  呃……這算是誇獎嗎?獨孤伽羅有些搞不清楚,雖然這個人說他們兄妹坦率,可看他那依舊沒有變化的表情,她只覺得他是在說他們兄妹都這麼大的人了卻連一丁點兒情緒都隱藏不好。
  想不出答案,也不好直接開口詢問,獨孤伽羅只能轉移話題道:「不知郎君特地來尋我是要與我說什麼?」
  「對不起。」聽獨孤伽羅問了,楊堅就十分乾脆地開了口,說完之後就又十分乾脆地閉上了嘴。
  獨孤伽羅眨眨眼,再眨眨眼,一臉茫然地看著楊堅。
  「恕……伽羅愚鈍,並不清楚郎君是在為什麼事情道歉。」
  「先前在學堂裡,我說的話似乎讓你感到不快,我為此表示歉意,我並沒有想要惹你生氣。」
  原本楊堅只是覺得自己實話實說了而已,並不明白獨孤伽羅為何突然生氣,結果剛剛被鄭譯罵了,他才意識到自己確實是說得有些過了。
  獨孤伽羅腦袋一偏,依舊是一頭霧水地看著楊堅,不解地問道:「郎君就是為了跟我道歉,才特地出來尋我的?」
  「嗯。」楊堅點頭。
  獨孤伽羅眨眨眼,突然輕笑出聲。
  明明只是那樣可以忽略不計的小事,卻一本正經地追出來向她道歉,還說他們兄妹坦率,他自己不也是夠坦率的了嗎?
  獨孤伽羅的笑臉很可愛,但楊堅卻不知道她為何突然發笑,為了避免再一次造成誤解,楊堅直接開口問道:「怎麼了?」
  獨孤伽羅搖搖頭,滿眼笑意道:「沒什麼,只是覺得若郎君能多笑一笑,一定能交到很多朋友。」
  「是嘛。」不是誤會就好。
  楊堅看著獨孤伽羅的笑臉,沉默下來,直到這沉默使兩人之間的氣氛變得微妙而尷尬,楊堅還是沉默地看著。
  獨孤伽羅被看得不自在起來,赧然地垂著頭,時不時地瞄楊堅一眼。
  這人要說的話是說完了還是沒有說完?她可以走了嗎?
  在一旁等候的獨孤善就只見聊得愉快的兩個人突然都不說話了,本還以為是楊堅又說了什麼沒頭沒腦的話惹得獨孤伽羅不高興,可再仔細一看楊堅的神情,獨孤善突然覺得心裡冒火。
  「伽羅,該回家了。」他就知道那臭小子一定是對他們家伽羅心懷不軌!
  聽到獨孤善的聲音,獨孤伽羅立刻鬆了一口氣,笑著與楊堅道別,就一路小跑到了獨孤善身邊。
  「他說了什麼?」獨孤善狠狠瞪楊堅一眼,然後牽起獨孤伽羅的手,往學堂走去。
  「沒什麼,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想了想,獨孤伽羅還是沒與獨孤善說,說起來她與普六茹堅之間的短暫對話原本也沒什麼有意義的東西。
  沒什麼?能讓伽羅笑得那麼開心,怎麼可能沒什麼?
  但獨孤伽羅不說,獨孤善也不會追問,只怒沖沖地對獨孤伽羅說道:「以後再碰上普六茹堅就繞著走,那人絕對不正常!」
  「……哦。」獨孤伽羅乖巧地應下了。
  那普六茹堅行事確實有點兒微妙的不正常的感覺,可說不正常也確實是過了,那人似乎只是不太熟悉與人相處的正確方法。聽說他從小就是在寺廟裡長大的,該是受到影響了。
  不過有八面玲瓏的鄭譯從旁協助,想必假以時日普六茹堅也能恢復正常,應該不需要擔心……吧。
  獨孤伽羅偷偷扭頭看楊堅,而楊堅依舊站在那棵桃樹下,遠遠地望著她。
  獨孤伽羅撇撇嘴,跟著獨孤善進了學堂。
  

☆、見獨孤夫婦

  當獨孤伽羅兄妹三人回到衛國公府時,獨孤信已經帶著兩個妻子回來了,且特地遣了人在衛國公府門口等著,兄妹三人一到,就將人直接領去了堂屋。
  兄妹三人對於父母略顯急切的召見皆是心中有數,故而從衛國公府大門一路走到堂屋,三人就各自斟酌好了說辭,等進了堂屋,先恭恭敬敬地行過禮,得了獨孤信的准許,才泰然自若地各自落座。
  獨孤伽羅瞄了一眼坐在上首的三人,而後便垂下頭,細細品著女婢遞過來的淡茶。
  雖然已經在這個世界生活了十二年,可每次見到獨孤信與兩位妻子恩愛有加的場面,獨孤伽羅都微妙地有些不適應。
  在獨孤伽羅的認知中,古代的婚姻制度大多都是一夫一妻多妾制,雖然知曉一夫多妻制的存在,可當真遇上了,獨孤伽羅卻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更不用說自家的一爹兩娘還相處得十分愉快,怎麼可能會這麼愉快呢?真是不理解……
  「伽羅啊,今天下午跟你六哥去哪兒玩了?」見三個兒女都「沉醉」在茶香中,獨孤信摸一把鬍子,開口問道。
  這不是明知故問嘛!獨孤伽羅偷偷翻了個白眼,而後偏頭,粲然一笑,道:「女兒謹遵阿爹吩咐,帶了點心去太學送給三哥。」
  看著獨孤伽羅的笑臉,獨孤信鬍子一抖,暗道自家聰慧的七女兒這是將他們做父母的心思猜出了個□□不離十。
  獨孤信笑道:「說起太學,阿爹可記得你這丫頭小時候最喜歡溜去太學給伏陀搗蛋,此番故地重遊,有何感想?」
  獨孤伽羅偏頭十分認真地考慮了一下,然後回答道:「女兒以為,太學的池塘應該擴建了。」
  太學的……池塘?
  獨孤信想了想,又問道:「那……除了池塘呢?」
  「除了池塘?」獨孤伽羅不解地看著獨孤信,「除了池塘,其他的大抵也沒什麼變化吧。」
  「可見著了以前的朋友?」獨孤信再接再厲,繼續問道。
  還朋友呢……
  獨孤伽羅在心中暗笑,故作天真地看著獨孤信,道:「沒碰見別家的娘子呢,阿爹為何認為女兒會在太學裡碰上別家的娘子?」
  獨孤信微微一愣,然後抖了抖鬍子。
  這丫頭是誠心給他找彆扭呢!不就是突然想起這丫頭已經在不知不覺間長成大姑娘了,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了,他這才幫她一把嘛,不就是沒提前跟她商量嘛,不就是提前帶走了她兩個阿娘讓她無處抱怨了嘛,這丫頭竟還給他記上仇了!真是讓他給寵壞了。
  獨孤信轉而看向自己的三兒子獨孤善,道:「伏陀,你認為呢?」
  獨孤善微微一笑,道:「太學的池塘確實是有點兒小了,尤其最近新添了兩條錦鯉。」
  獨孤藏也不等獨孤信問,主動接話道:「嗯,小了點兒。」
  獨孤信無語,他忘了自家兒女之間的關係可好著呢。
  崔氏見獨孤信被兒女刁難了,便柔柔地開口道:「伽羅,別鬧你阿爹。」
  崔氏的聲音溫柔,臉上的笑容也十分溫柔,可這一句簡單的話語聽在獨孤伽羅的耳朵裡,卻讓獨孤伽羅打了個激靈。
  獨孤伽羅扭頭沖崔氏甜甜一笑,後又撇撇嘴,道:「還不都是阿爹不好,阿爹想要女兒去做什麼,直說不就好了?偏要拐彎抹角的。」
  郭氏笑道:「這丫頭,真真是被寵出脾氣來了。你阿爹不與你說,還不是怕你跟他撒潑?只要你一哭,你阿爹就什麼都依你,打從你出生之後便是如此。可伽羅啊,你也不小了,該為自己的將來打算了。」
  獨孤伽羅腮幫子一鼓,一臉委屈道:「郭阿娘說的,女兒明白,可兩位姐姐都嫁的早,所以女兒想在阿爹、阿娘和郭阿娘的身邊多呆幾年,替哥哥姐姐們多陪陪阿爹、阿娘和郭阿娘。女兒今年也才十二歲,就算再過個三五年,也超不出二十,到時候再嫁不是也不礙事嗎?」
  「瞧這傻丫頭說的。」聽獨孤伽羅這麼一說,郭氏就咯咯咯地笑了起來,「伽羅有這份兒心,我與你阿爹、阿娘就很開心了,這三五年啊,咱還是等不得的。現如今這會兒,長安城裡的郎君們與你一般大小的還都未娶妻,尚且能任你挑選,可再過個三五年,人家該娶的都娶了,伽羅你就該後悔了。
  伏陀和拔臣也別不當回事兒,就算是哥哥,你們也不能守著伽羅一輩子,你們總有一天要放開手將伽羅交給另外一個可以護她一生的男人,你們要是當真疼惜伽羅,就好生幫她把關,給她挑一個如意郎君。」
  獨孤善和獨孤藏的表情都變得嚴肅起來,兄弟倆對視一眼之後,才應了聲「知道了」。
  獨孤伽羅見這事兒一時半會兒是說不出轉機,便暫且放棄,心裡想著若實在說不通她就拖著,能拖一時是一時。
  見獨孤伽羅也是一副妥協了的表情,獨孤信才展顏微笑,道:「半月之後是侯莫陳家次子的生辰,到時候伏陀和伽羅隨我去。現在,伏陀和拔臣隨我去書房。」
  解決了女兒的問題,獨孤信高高興興地帶著兩個兒子去了書房。
  獨孤善和獨孤藏一人看了獨孤伽羅一眼,兄妹三人相視一笑,而後獨孤善和獨孤藏才跟著獨孤信離開堂屋。
  郭氏又與崔氏說笑了幾句,才起身施施然離開,而崔氏則攜了獨孤伽羅的手,緩緩向後花園走去。
  崔氏的步子走得極慢,每一步都走得極其優雅,昂首挺胸的姿態彰顯出一個女人的自信,挺直的脊背更是當家主母的傲氣,獨孤伽羅每每走在崔氏身邊時,都會不自覺地與崔氏保持同樣的姿勢,配合著那極慢的步伐,悠然而穩健地向前。
  崔氏是獨孤伽羅的生母,只是崔氏的性子寡淡,母女倆之間缺少交流的樣子倒好似關係不親密一般,尋常若是無事,獨孤伽羅也只能在每日清早請安時能見到崔氏,其餘時間……
  好吧,其實是她玩瘋了沒空去見便宜娘,便宜娘也由著她,為了方便她玩耍還特地免去了不少規矩,時間久了便習以為常了,以至於現如今這對母女也甚少湊在一起閒聊,若湊在了一起,就必定是有什麼事情。
  因此,見崔氏的步子越走越慢,獨孤伽羅開口問道:「阿娘有話與我說?」

☆、憑空現烏鯉

  崔氏偏頭看了看獨孤伽羅,柔聲道:「伽羅啊,你阿爹是疼你,才什麼事情都想著幫你張羅,你的事情,你阿爹每日都會細細詢問。只是你阿爹要考慮的事情太多,對你的事情就難免有顧不周全的地方,你要多體諒他。」
  原來是怕她嫌棄阿爹啊。
  獨孤伽羅笑道:「阿娘放心,女兒都明白,只是……阿娘,您與女兒交個底,阿爹他現在需要女兒去聯姻嗎?」
  雖是一名穿越者,但獨孤伽羅對這個時期的歷史並不熟悉,可不管在哪個時代,朝堂局勢都是瞬息萬變的,今天的朋友明日就會變成敵人,今日的權臣明朝也可能命喪九泉,真的是一切皆有可能。
  獨孤伽羅從沒奢望能在這個時代找到一個真愛,畢竟這個時代的愛情觀跟她的相去甚遠,她強求不得。可終生不嫁也是不現實的,除非她剃度出家,因此她原本就打算用她的婚姻來回報便宜爹娘十二年的疼寵了。
  雖然話是這麼說,可便宜爹這麼急著讓她嫁人,她怎麼能不多想?
  聽得此言,崔氏一愣,轉頭看著獨孤伽羅,短暫的驚訝之後,就有些無奈地笑了,道:「你啊,打小就比同齡的孩子懂得多,也不知都是跟誰學的。為娘的有話也從來不瞞你,你阿爹的意思是說家裡的事兒由你的哥哥姐姐們在,你只要找個合心的如意郎君,這一生平平安安的便好,可為娘的以為你阿爹是絕不會允許你下嫁於人的。」
  下嫁於人便是說嫁到不如獨孤家的人家裡去,可依著獨孤家如今的權勢,與之門當戶對的人家可不多啊。換言之,就如同獨孤伽羅先前所想的那般,這所謂的婚姻自由也只是在一定範圍內的自由而已,不管獨孤家需不需要鞏固勢力,她所嫁的夫家都一定會成為獨孤家的助力。
  獨孤伽羅歎一口氣。
  聽到女兒的歎息聲,崔氏握住了獨孤伽羅的手,柔聲道:「伽羅啊,為娘的卻只希望你能找個疼你、寵你的,什麼事兒都可以得過且過,唯獨婚姻一事,為娘的希望你多為自己著想。為娘的會幫你。」
  獨孤伽羅對崔氏甜甜一笑,道:「是,阿娘,女兒知道了。」
  從崔氏嘴裡問出了便宜爹對她的婚事的態度之後,獨孤伽羅就回了自己的院子,可一踏進院門就瞧見洛容和洛生帶著幾名女婢和僕役忙活著什麼。
  「你們在做什麼?」獨孤伽羅快步走過去,好奇地想要一探究竟。
  聽到獨孤伽羅的聲音,院子裡的所有人都停了下來,齊齊對獨孤伽羅行了一禮。
  「回七娘子的話,不知道是誰給咱們院子送了一條烏鯉,婢子們正在商量該把這烏鯉往哪兒放呢。」洛容恭恭敬敬地回答著獨孤伽羅的問題。
  「烏鯉?」
  獨孤伽羅一愣,湊上前去一看,果然就瞧見一條小小的烏鯉,那烏鯉被裝在一個扁圓的白瓷盆中,白瓷盆下是一個不到三尺的方形柱台,從柱台上雕刻的花紋來看定是價值不菲。
  「這瓷盆和柱台也是跟這烏鯉一起送來的?」獨孤伽羅不解地問道。
  「是的。婢子與洛生回來時就瞧見這幾樣擺在院子裡,問過其他人,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人送來的,等他們瞧見時,這幾樣就已經在院子裡了。」話說到這兒,洛容擔心地蹙起了眉。
  最近像這樣莫名其妙地出現在他們院子裡的東西會不會太多了點兒?是不是該讓三郎君給他們院子撤換一批護衛?
  「又是不知道誰送來的?」獨孤伽羅也蹙起了秀氣的眉毛,「洛生,你去三郎君和六郎君那邊兒問問,看這烏鯉是不是他們送來的。」
  「是,七娘子。」洛生立刻轉身離開。
  洛容目送著洛生離開,然後才看向獨孤伽羅,問道:「七娘子懷疑這烏鯉是三郎君或者六郎君送來的?」
  獨孤伽羅卻搖搖頭,道:「八成不是兩位哥哥送的,叫洛生去問一是為了確認,二也是想讓六哥知道這事兒。」
  這送烏鯉的人,獨孤伽羅的心中已有猜想,只是獨孤伽羅不明白那人送過了桃花之後怎麼又想著送烏鯉了呢?尤其是她今日才在太學裡賞過鯉,結果才剛回府,這烏鯉就給送來了,那人是消息靈通還是當時正在太學學堂裡?若是對方當時正在太學學堂裡,那會是誰呢?
  是侯莫陳芮?不對,那小子沒這麼風雅,若想討好她,那小子會直接拉著她去山林策馬狩獵,送花送鯉什麼的著實不符合侯莫陳芮的一貫作風。
  那麼是於翼?於翼那人倒是會賣弄風雅,可卻從不做不得利的事情,於翼若是要送她東西,至少會讓她明確地知道禮物是於翼送的,這種只送禮卻不留名的事情不像是於翼會做的。
  那麼剩下的還有誰?是達奚家的還是宇文家的?是元家的還是王家的?可是都不對啊,依著她對那些人的瞭解,沒人會做這麼悶騷的事情啊。
  那麼是普六茹家的那個奇怪的嫡長子?也不應該啊,她與那人並無交情,無端端的,送她這些個莫名其妙的禮物幹嗎?
  難不成是鄭譯在捉弄她?
  過了一會兒,洛生就回來了,但是與洛生一起來的卻不是獨孤善或者獨孤藏,而是五郎君獨孤穆。
  「小妹啊,聽說你這兒發生了有趣的事情,哥哥我來瞧一瞧。」獨孤穆背著手優哉游哉地走到獨孤伽羅身邊,「呦!這烏鯉可真不錯,小妹若是不想要,送給哥哥可好?」
  「不好。」獨孤伽羅撇撇嘴,「五哥若只是想來看熱鬧就請回吧。」
  獨孤穆嘿嘿一笑,道:「小妹別生氣啊,哥哥我怎麼能是來看熱鬧的呢?三哥和六弟脫不開身,你這事兒又不想讓父親知道,我可是被三哥和六弟托付,來給小妹安心的。給哥哥說說,那桃花和這烏鯉是怎麼回事兒?」

☆、五哥有辦法

  堂屋裡,獨孤伽羅將這神秘的事件與獨孤穆一說,獨孤穆立刻就來了精神。
  「小妹,上巳節那日,你可碰到過什麼人?」獨孤穆興致勃勃地問道。
  雖然沒有什麼依據,可這又是桃花又是烏鯉的,怎麼看都像是男子追求女子的手段。是誰在追求他們家小妹?好大的膽子啊!
  獨孤伽羅搖搖頭,道:「那天也沒碰上誰啊,我在曲江池邊兒呆得無聊,就去不遠處的桃林小憩,午時左右被六哥接回,之後就一直幫忙照看弟弟們,我沒碰見誰啊。」
  上巳節那日的事情,獨孤伽羅這幾日已經反覆回憶過很多次了,她也希望能從那日的事情中獲得蛛絲馬跡,不過很遺憾,她所能記住的事情裡並沒有任何線索。
  獨孤穆挑眉,戲謔地問道:「你說你去桃林小憩,該不會又是爬到樹上睡著了吧?」
  獨孤伽羅吐吐舌頭,赧然一笑。
  獨孤穆搖頭失笑,道:「你這毛病究竟何時才能改啊?在府裡也就算了,在外邊怎能如此不小心?」好好的一個姑娘家,怎麼就喜歡爬到樹上去睡呢?
  獨孤伽羅撇嘴。
  獨孤穆繼續說道:「依我看啊,八成就是你在桃樹上睡著的模樣被哪家郎君給瞧見了,引得春心萌動,這不就有所行動了?」
  獨孤伽羅疑惑道:「可哪家的郎君能悄無聲息地將東西送進衛國公府?哪家的郎君追求女子是不留名的?」
  獨孤穆笑道:「我倒是覺得這郎君的這一招著實高明。你瞧,你這不就對他產生興趣了?接下來你會越來越在意他,在人群中下意識地尋找他,你的心裡只想著他,哪還顧得上別家郎君?」
  獨孤伽羅細細一想,覺得獨孤穆說得倒也在理,輕聲笑道:「果然這事兒還是五哥看得明白。」
  獨孤穆得意道:「那是當然的!也不瞧瞧你五哥我是誰,這長安城裡有多少小娘子為了你五哥芳心盡碎,又有多少娘子排著隊地巴望著要給你做五嫂,情之一事,儘管來找你五哥。」
  獨孤伽羅噴笑,斜了獨孤穆一眼,道:「五哥你可悠著點兒,阿爹可不是不知道你在外邊都做了些什麼,他不過問不過是因為五哥還沒惹出事,可若真惹出事兒了,當心阿爹剝了你的皮!」
  獨孤穆在獨孤家排行第五,武不如老三獨孤善,文不及老六獨孤藏,更不用說獨孤家還有一個遠在北齊的長子獨孤羅叫人掛心,獨孤信雖對每個子女都十分疼惜,可終究是有顧不上的時候,這獨孤穆就是常常被忽略的那個。
  獨孤穆不以為意地笑笑,道:「不必擔心,我心裡有數。倒是你這事兒,看似無礙,可若傳出去,終究有損女兒家的名聲,還是要盡早查出對方身份的好。」
  又繞回這個話題,獨孤伽羅無力地趴倒在桌子上,有氣無力道:「要怎麼查?洛生他們堵了幾天都沒堵到人。」
  「是嗎?」這倒是讓獨孤穆有些詫異。
  那個洛生可是父親特地給伽羅挑選的護衛,戰場上滾過的人,警惕性和洞察力都十分過人,竟然還有洛生抓不到的人?
  獨孤穆對這件事情更感興趣了,笑道:「這樣吧,今夜五哥替你守著,明日一早定讓你知道對方的身份。」
  「五哥有辦法?」獨孤伽羅的眼神一亮,滿眼期待地看著獨孤穆。
  獨孤穆笑著伸手揉亂了獨孤伽羅的頭髮,道:「有沒有辦法,還要到時候再說,交給我就是了。」
  「多謝五哥!」獨孤伽羅甜甜一笑。
  若只是桃花,獨孤伽羅並不在意,可如今連烏鯉都送來了,誰知道對方下次會送什麼東西過來?若她不小心說喜歡鳳印,對方會不會真送到她面前?雖然她是不會對鳳印產生興趣,可這事兒可大可小,還是在變得越來越麻煩之前解決了比較好。
  「對了,昭玄這兩日就要回來了。」獨孤穆突然說道。
  「真的?!」獨孤伽羅大喜。
  昭玄名叫高熲,是獨孤信一位僚佐的兒子,因其父得獨孤信賜姓,所以現在高熲更名叫獨孤熲。因為父親的關係,高熲自小就是與獨孤家的兄弟姐妹們一起長大的,也被獨孤家的孩子們當成是親兄弟一樣。
  而對獨孤伽羅來說,高熲是眾兄弟中她最喜歡親近的一個。雖然是穿成了鮮卑人,可獨孤伽羅的靈魂終究還是漢族,尤其是小的時候,比起獨孤善這些鮮卑兄弟,獨孤伽羅覺得跟高熲這個漢人在一起更加舒坦。雖然這些年獨孤伽羅已經逐漸習慣了鮮卑民風,可高熲對獨孤伽羅來說依舊還是特別親切的。
  瞧著獨孤伽羅笑逐顏開的模樣,獨孤穆撇撇嘴,道:「你這丫頭,比起親哥倒是更喜歡昭玄那小子啊。」
  「哪有!」獨孤伽羅趕忙給獨孤穆斟了杯茶遞過去,諂笑道,「哥哥當然是自家的親哥哥最好啦,這世上最疼我的就是五哥了!」
  「最疼你是自然是我,那小妹最喜歡的是哪個哥哥?」獨孤穆笑著問道。
  「當然是五哥了!」獨孤伽羅毫不猶豫地答道,然後又認真地補充道,「當然,如果五哥能少捉弄我幾次,我會更喜歡五哥的。」
  獨孤穆在獨孤伽羅的額頭上狠狠戳了一下,笑道:「死丫頭,越長大越不誠實了,明明小的時候整天嚷嚷著最喜歡三哥,到了這會兒又改成喜歡我了?」
  獨孤伽□□笑兩聲。
  小的時候說喜歡三哥那是因為三哥能帶她出去玩……這個還是不要告訴五哥比較好。
  當天夜裡,獨孤穆就在獨孤伽羅院子的廂房裡住下了,天降破曉時才走出屋子與守了一夜的洛生匯合。
  「怎麼樣了?」獨孤穆大大地打了個哈欠。
  洛生睨了獨孤穆一眼,語氣恭敬地回答道;「回五郎君,沒有任何異常。」
  「嗯。」獨孤穆點點頭,而後左顧右盼起來,四處打量一遍後才又問道,「那桃花都是出現在什麼地方的?」
  「每日清早都被別在七娘子的窗外。」
  聞言,獨孤穆走到獨孤伽羅臥室的窗外,指著那扇窗問道:「是這扇?」
  「是的。」洛生也走到了獨孤穆身邊。
  獨孤穆見那窗戶上下打量一邊,問道:「那花是別在什麼地方的?」
  洛生指著窗戶底部鑲了銅片的地方說道:「就是這裡,銅片與木楞之間有縫隙。」
  「這樣啊。」獨孤穆又打了個哈欠,然後轉身走到房子的拐角處,拐了個彎之後就靠在了牆上。
  洛生蹙眉,疑惑道:「五郎君,在那裡是看不到院門和院牆的。」
  獨孤穆的所在剛好是主屋與廂房之間的空隙,視線剛好被廂房的牆角擋住。
  獨孤穆邪笑道:「不是還有你嗎?」
  洛生的眉心蹙得更緊。他不知道五郎君究竟是不是認真想要幫他們七娘子抓到人的,可此時他什麼都問不了,只能自己去找一處視野開闊的地方躲好。
  屋子裡,獨孤伽羅也已經醒了,坐在床邊,盯著那扇窗戶靜靜等待著。

☆、一隻黑八哥

  卯時過半,院子裡終於是有了動靜,只是……
  看著站在窗稜上那只嘴裡叼了枝桃花的黑色八哥,獨孤穆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
  他雖然有猜到來送花的人可能不是翻牆也不是走門,不然洛生是不可能一直堵不著人的,可獨孤穆怎麼也沒想到這「信使」竟然是只八哥……到底是哪家郎君這麼多花招?
  「被發現啦!被發現啦!」突然在某個轉頭的瞬間瞄見已經走出牆角的獨孤穆,那八哥立刻撲騰著翅膀飛起來,那枝還沒來得及插好的桃花也在八哥開口時掉落。
  「抓到人了?!」
  聽到這邊的聲音,洛生立刻躥了過來,獨孤伽羅也激動地一把推開窗戶,然而兩個人卻也只看到一隻驚慌逃跑的八哥。
  獨孤伽羅與洛生茫然相對,繼而轉頭看向倚著牆壁笑個不停的獨孤穆:「五哥?」
  獨孤穆笑著調侃獨孤伽羅道:「小妹啊小妹,我是知道你既有閉月羞花之貌,又有博古通今之才,勾去了這長安城中不知多少郎君的魂兒,可哥哥我萬萬沒想到你竟連一隻八哥也不放過。可憐那小傢伙身材嬌小,卻要每日折一枝桃花寄情,哥哥甚為感動。小妹啊,難得癡情鳥,你乾脆收拾收拾嫁妝,擇良辰吉日速速結一段人鳥姻緣吧,指不定百年之後也能成一段佳話。」
  見獨孤穆說得跟真的似的,獨孤伽羅氣得隨手抄起個什麼就砸在了獨孤穆的身上,逗得獨孤穆笑得更歡暢了。
  恰在此時,獨孤善、獨孤藏和高熲三人一同來到獨孤伽羅的院子,聽到笑聲,獨孤善疑惑地開口問道:「你們在做什麼呢?」
  獨孤善和獨孤藏二人昨日不巧被獨孤信安排了事情,一時脫不開身,這才把獨孤穆給叫到了獨孤伽羅的院子裡,今日一早把手頭上的事情忙完了之後,兄弟倆就直奔獨孤伽羅的院子來了,路上遇到了剛回府的高熲,便把人一起帶來了。
  「三哥,五哥欺負人!」在這裡的都是自家兄弟,獨孤伽羅也不講什麼規矩,順著窗戶就爬了出來,跑向獨孤善,氣憤地告狀。
  一見獨孤伽羅爬窗,獨孤善的心肝就是一顫,趕忙迎上去將獨孤伽羅抱了起來:「你這丫頭,怎麼從窗戶就爬出來了?洛容,給七娘子拿鞋!」
  「三哥,五哥欺負人。」獨孤伽羅抱住獨孤善的脖子,再一次告狀。
  聞言,獨孤善看向獨孤穆,無奈問道:「你又做了什麼?」
  獨孤穆聳聳肩,笑道:「逗逗她而已。三哥和六弟忙完了?昭玄怎麼也一起來了?」
  高熲從洛容手上接過獨孤伽羅的鞋子,然後便自然而然地單膝跪在獨孤伽羅面前,給被抱著的獨孤伽羅穿鞋,隨口回答獨孤穆道:「我才剛回來,剛巧碰上三郎君與六郎君,聽說七娘子這裡碰上點兒小麻煩,便跟過來看看。」
  一聽高熲提起這小麻煩,獨孤穆又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笑什麼?」獨孤善將穿好鞋的獨孤伽羅放下,不解地看著獨孤穆,「伽羅這兒的事情解決了沒有?」
  「解決了,不過也是沒解決,」獨孤穆止住笑聲,卻止不住笑意,「來給小妹送桃花的,是一隻八哥,剛剛才飛走。」
  「八哥?」獨孤善狐疑地看著獨孤穆,「這事兒可大可小,你別鬧。」
  獨孤穆委屈道:「我沒鬧!它確實就是一隻八哥,不信你問小妹!」
  獨孤善瞪了獨孤穆一眼,然後才轉頭看著獨孤伽羅,問道:「伽羅,你五哥說的都是真的?」
  他這個五弟,要多不正經就有多不正經,若不是餘下的弟弟們年齡太小,他也不會讓獨孤穆來辦這事兒。
  獨孤伽羅扁著嘴,不開心地點了點頭。
  是誰閒的無聊把八哥訓練成了信差?獨孤善和獨孤藏面面相覷,一時間也想不出有誰家裡養了八哥。
  高熲見這兄妹幾人皆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樣子,想了想便開口道:「幸好只是只八哥,我方纔還擔心若是有人潛入了衛國公府或者是府裡有差役被外人買通該怎麼辦,既然潛入府裡送花的只是只八哥,那倒也沒什麼可擔心的。想來對方也熬不了多久,既是打算追求伽羅,那早晚要自報家門的。」
  「倒也不能這樣說。」獨孤穆蹙眉道,「昨個兒下午,對方還送了一條烏鯉來,附贈養烏鯉的瓷盆和一座柱台,那麼沉的東西總不會也是八哥送來的吧?若不是看見了那條烏鯉,咱們也沒把這當回事兒。咱們府裡,還是有『內應』。」
  「五哥說得在理。」獨孤藏也是眉心緊鎖,「可若去盤問府裡的人,這事兒就定要傳到父親那兒。」
  兄妹幾人面面相覷。他們還真不想把這事兒捅到自家父親那兒,說到底這也不過是小孩子之間的把戲,沒必要拿去給政務繁忙的父親添堵,何況這事兒若到了父親那邊兒,指不定就變成家族之間的問題了。
  獨孤伽羅最怕的就是獨孤信知道之後再起了什麼心思順水推舟地把她嫁過去,那問題可就嚴重了。
  獨孤穆咋舌,不耐煩地說道:「得了得了,想那麼麻煩做什麼?我這就出去打聽打聽,看有哪家郎君養了八哥。竟然這樣嚇唬小妹,看我不剝了他的皮!」說著,獨孤穆就氣勢洶洶地往外走。
  「你去哪兒打聽?」獨孤善不放心地問道。
  「三哥就別管了,等我的消息。」話音未落,獨孤穆就已經沒了影兒。
  見獨孤善還是一副心有不安的樣子,高熲溫言道:「三郎君不必擔心,五郎君看起來輕浮,實則細心周到,且人面頗廣,有五郎君去查探消息,想必很快就會有結果了。」
  「希望如此。」獨孤善歎一口氣,轉頭看著獨孤伽羅,疼惜地摸了摸獨孤伽羅的腦袋。
  高熲又道:「三郎君與六郎君是忙了一整夜吧?七娘子這邊兒暫且無事,兩位郎君不如回去休息一下?」
  「也好。」獨孤善點點頭,對高熲道,「那我與拔臣就先回去休息,伽羅這裡就有勞昭玄幫忙照看一二,若有事,便遣人去叫我。」
  「放心吧。」

☆、當野丫頭吧

  獨孤善和獨孤藏走後,獨孤伽羅便回到屋子裡洗漱打扮,高熲在堂屋裡坐著喝了一杯茶,突然就向洛容要了紙筆,提筆就洋洋灑灑地寫了兩頁。
  高熲不緊不慢地將那兩頁寫滿字的紙折好,竟然就交到了洛容的手上,低聲道:「待三郎君今日從太學回來之後,便將這個交給三郎君。」
  洛容心中疑惑,卻規規矩矩地應了聲是,小心地將折好的紙收好。做奴婢的必須要學會適當地不聞不問。
  高熲點點頭,又將洛生叫進了堂屋,吩咐道:「洛生,去馬廄牽三匹馬,到府門口等著,今日我們去驪山。」
  洛生一愣,卻也是將疑惑壓在了心底,應了聲是便利落地轉身,大步離開。
  待高熲都交代完了,獨孤伽羅才從房間裡出來,出來時正巧看見洛生匆忙的背影,獨孤伽羅好奇地看向高熲,調侃道:「昭玄哥哥一回來就差遣我的人,我可是要收酬勞的。」
  高熲笑道:「要收也是洛生向我要,人家洛生都沒說話,你急什麼?」
  獨孤伽羅撇撇嘴道:「我看昭玄哥哥是看準了洛生老實不會向我告狀,才用得這麼順心順手。」
  看著獨孤伽羅古靈精怪的樣子,高熲輕笑出聲,趕在獨孤伽羅坐下前起身,牽起獨孤伽羅的手就往外邊走。
  「今日陪我去驪山,不過先去街口吃碗麵。有段時間沒回來,方才從那兒路過,一聞著那味兒我就饞得慌。」
  高熲剛剛回府,雖然還不清楚那桃花到底是怎麼回事兒,可今兒早上沒抓到人,他看著獨孤伽羅的臉色不太好,此時若讓她呆在她那院子裡,她定是心中難安,倒不如先帶她離開。
  驪山那邊兒有獨孤家的一處莊子,莊子不大,是專供他們去驪山狩獵遊玩時休息所用。高熲想著就先帶獨孤伽羅去莊子上住兩天,等他們回來了,獨孤善他們也該查出些眉目,若順利的話,這件事情說不定就可以解決了,也省得獨孤伽羅在自己家還住得不安心。
  獨孤伽羅被高熲拉著往外走,不解地問道:「昭玄哥哥才剛回來,怎麼想著去驪山了?不用去太學嗎?不用去找阿爹嗎?」
  高熲回頭沖獨孤伽羅溫柔微笑,道:「你放心,我給三郎君留了字條,該交代的事情都寫上去了。」
  追在後頭送人出門的洛容一聽字條就想起了自己剛收進懷裡的那兩頁紙,暗想高熲這字條寫得可真夠長的啊,不知道獨孤善看到之後會是何種反應。
  既然高熲都安排好了,獨孤伽羅也沒再多問什麼。現在的她不太想呆在家裡,高熲在此時要去驪山還真是幫了她大忙了。
  兩人在衛國公府門口與洛生匯合之後,就先去了街口的攤位各自吃了碗麵,之後三人便騎馬一路直奔驪山,抵達莊子的時候差不多是午時,吃過午飯,高熲便領著獨孤伽羅進山。
  「伽羅有兩年未曾進山了吧?還好嗎?」背著弓箭行走在崎嶇的山路上,高熲走在前頭,碰上難走的地方就轉身拉獨孤伽羅一把。
  聽了這話,獨孤伽羅得意一笑,道:「這兩年也不是沒來過驪山,只是沒與你們一起狩獵罷了。」
  「就你那也叫來過驪山?」高熲笑道,「每次都是隨著崔夫人坐轎子上山,到了安營的地方你就躲得不見蹤影,侯莫陳芮可是每次都漫山遍野地找你,結果每次都只有六郎君能找到你。」
  獨孤伽羅撇撇嘴道:「你們郎君們狩獵,找我幹嗎啊?」
  高熲回頭白了獨孤伽羅一眼,道:「你也好意思說,是誰從三歲起就黏著三郎君學習箭術?是誰每次都瞞著崔夫人混進郎君裡跟著一起狩獵的?哪家娘子都沒你這麼野的。可是每次都在的人突然沒了影兒,能不找嗎?」
  「人家這不是長大了,想做一名安靜的美嬌娘嘛。」這群男人真是一點兒都不體貼。
  聽到這句話,高熲回頭,用一種微妙的視線將獨孤伽羅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然後故作正經地說道:「伽羅你吧,美是有了,嬌就一點兒沒有了,說你是娘子吧,勉強也就算是半個。你還是放棄做美嬌娘的夢想,繼續當個野丫頭吧。」
  獨孤伽羅瞪眼,佯怒道:「昭玄哥哥,你這是非常、極其、十分德嫌棄我啊。」
  高熲輕笑道:「這怎麼能是嫌棄呢?我分明是在誇你啊,這別家娘子想要當野丫頭還當不成呢。」
  「是,是,反正我就是個野丫頭!」獨孤伽羅瞪高熲一眼,然後就大步流星地走到高熲的前面去了,擺出一副氣憤的樣子。
  她已經很努力地學習端莊靜雅了好吧?可誰背著弓箭的時候還玩端莊靜雅啊?
  看著獨孤伽羅憤然的背影,高熲搖頭失笑,那笑容裡卻有幾分失落。
  他多麼希望伽羅能一直做一個野丫頭,好讓長安城裡的那些郎君們都把她當成兄弟一般,好讓長安城裡的那些父輩都嫌棄她不夠賢良淑德,若真那樣,說不定衛國公就會將伽羅嫁給他了。他多希望只有他一個人知道伽羅的美,伽羅的嬌。
  可他終究也只能想想,伽羅再不像個女人,也是衛國公的女兒,是不愁嫁的,而衛國公對他再好,也不會捨得將最疼愛的女兒下嫁於他,就算他們青梅竹馬,就算他是這世上最愛她的人……
  「昭玄哥哥,你怎麼了?」沒聽到高熲跟上來的腳步聲,獨孤伽羅扭身,眨著眼疑惑地看著高熲。
  高熲回神,展顏微笑,道:「沒什麼,只是瞧著你這背影,越發覺得你就只能當個野丫頭了。」
  獨孤伽羅瞪眼:「昭玄哥哥是何時學得跟侯莫陳芮一樣嘴巴壞的?」
  高熲輕笑兩聲,上前拍了拍獨孤伽羅的腦袋,柔聲道:「不逗你了,快走吧,看日落之前能不能獵到今日的晚飯。」
  「來比一比如何?」獨孤伽羅下巴一挑,挑釁地看著高熲。
  得,他是把這丫頭得罪了。高熲無奈,剛要開口應下,卻被人搶了話頭。
  「要比什麼?不如算我們一份兒?」

☆、來比一場吧

  聽到陌生的聲音,高熲下意識地快走兩步將獨孤伽羅擋在身後,等看清從山林中相繼走出的幾人之後,高熲在感到驚訝的同時也鬆了一口氣。
  獨孤伽羅則從高熲身後探出頭來,掃了一眼對面的幾個人,發現大多都是認識的,只是跟侯莫陳芮等人比起來沒有那麼熟悉。
  視線不巧與楊堅對上,獨孤伽羅立刻笑著對楊堅揮了揮手,算是打過招呼。
  「沒想到能在驪山之中碰見幾位,真是好巧啊。」高熲將視線從正站在自己對面的楊堅身上移開,看著楊堅身邊的鄭譯笑道。
  「可不是嘛,」鄭譯也一臉笑容地回應道,「驪山這麼大的地方都能讓咱們給碰見了,這可不就是緣分嘛。」
  這樣說著,鄭譯還意味不明地沖楊堅戲謔一笑。
  楊堅只斜了鄭譯一眼,沒有說話。
  同為太學學生的元諧也從鄭譯身後走出,故作親熱地向高熲開口道:「獨孤你不是去探望令尊了嗎?何時回來的?太學休了這麼些日子,怎麼一回來就往山裡躥?」
  高熲雖被賜姓獨孤,可到底不是獨孤家的孩子,也不好把他算進獨孤家的排行裡,關係沒有親暱到喊名叫字的外人也只好喊他一聲「獨孤」。
  高熲赧然笑道:「勞元兄記掛,熲是今早剛回來的。至於太學那邊兒……自然是能拖一日是一日,我可不想這麼早回去受罪。」
  鄭譯偏頭看了眼依舊躲在高熲身後的獨孤伽羅,轉了轉眼珠子,笑著開口道:「方纔獨孤與七娘子說要比試什麼?難得咱們都碰上了,不如也算上我們大家一起比一比?人多也比較有趣不是?」
  難得心性寡淡的阿堅一瞧見獨孤家的七娘子就挪不動腳,明明不善言辭卻硬要往上湊,作為阿堅的少數朋友之一,這麼有趣的事情他怎麼能不推一把?
  「這個……」高熲有些為難地瞄向身後的獨孤伽羅。
  他本是打算與伽羅獨處個兩三日的,誰知這才第一日就碰上了不識相的,他自是不願與這些人一起,可若想不出恰當的理由還真是無法拒絕。
  見高熲猶豫,獨孤伽羅又不說話,鄭譯又開口道:「怎麼?莫不是七娘子在衛國公府裡悶得久了,變得怕生了?還是獨孤自持身份,不屑與我們比試?」
  高熲立刻回道:「鄭兄說笑了,機會難得,熲也非常想向諸位請教一二,只是熲今日來此只是為了帶七娘子散心,實在是不敢放縱,不然若叫七娘子傷著了,衛國公可是要剝了我的皮了。」
  「獨孤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鄭譯不慌不忙地反駁道,「若今日跟在你身邊兒的是別家的娘子,咱們也就不為難你了,只是獨孤家的這位七娘子騎射技藝不遜於男子,這驪山她也不是第一次來了,豈還用獨孤你來照看?獨孤你是當咱們都沒見過七娘子嗎?」
  看樣子是躲不過去了。
  獨孤伽羅從高熲的身後走出來,搖著頭對鄭譯說道:「鄭郎君素來細心,今日怎的這般不體貼呢?你瞧我都兩年沒拉過弓了,豈還敢在諸位面前班門弄斧?方才也不過是話趕話隨口跟昭玄哥哥說的罷了,昭玄哥哥會在比試中讓我,鄭郎君也要讓我嗎?」
  說完,獨孤伽羅歪著頭眨著眼看著鄭譯,等著鄭譯的回答。
  鄭譯輕笑一聲,絲毫不覺窘迫地說道:「我哪兒有那個本事讓七娘子啊?我倒是還想請七娘子讓我一讓呢,若不是瞧七娘子兩年未曾拉弓技藝必定生疏,我哪兒敢與七娘子比試?早幾年我可是在七娘子手下輸的面子裡子都沒了,吃了那麼多次教訓,我可不敢小看七娘子了。」
  獨孤伽羅撇嘴。
  鄭譯這話說得倒是真的,早幾年她正是玩得瘋的時候,雖然比鄭譯他們要小上好幾歲,可她的人生經歷和學識卻超出他們太多,想要在這樣原始的比賽中獲勝簡直易如反掌。
  她也是仗著自己年齡小,不管做什麼都沒人會苛責她,這才一點兒情面不留,而鄭譯他們也沒少為此挨揍。連個娘子都贏不了,那必定是平日裡疏於練習,不揍哪兒行?
  事到如今再回想起來,獨孤伽羅還真有那麼一點點愧疚。
  「既然鄭郎君非要比,那就來比比好了。鄭郎君想要怎麼比?」
  「讓我想想。」鄭譯沉吟片刻,又偏頭看了楊堅一眼,這才說道,「左右咱們人也不多,就一起行動吧,遇見獵物就用搶的,到日落時,哪方搶得多就算哪方贏,七娘子和獨孤以為如何?」
  獨孤伽羅展顏一笑,視線在高熲和洛生之間來來回回,道:「咱們這邊兒就靠昭玄哥哥和洛生了,你們兩個覺得這比試方式如何?」
  高熲與洛生對視一眼,而後才點了點頭道:「沒問題,就這樣來比吧。」
  雙方達成協定之後,便一起向山頂進發,沒有獵物時便閒聊幾句,一旦瞧見獵物便要開始你爭我奪。
  待一行人走到半山腰時,比試便進入了白熱化,只是這白熱化僅限於高熲和楊堅兩人之間。
  獨孤伽羅望著又是同時躥出去的兩個人,莫名其妙道:「雖說是比試,可要這麼認真嗎?」
  走在獨孤伽羅的身邊,鄭譯也是滿心的無奈。
  他本是想要給阿堅創造能跟七娘子相處的機會,結果現在可好了,阿堅與高熲卯上了,這算是情敵見面分外眼紅嗎?
  阿堅這小子,平日裡遲鈍得很,今日倒是敏銳了一把,都不用他解說,那小子自個兒就發現情敵了。
  不能讓阿堅和高熲單獨深入山林,元諧和洛生兩人不得不跟上去幫忙,倒是讓他有機會與獨孤伽羅獨處了,可是他跟獨孤伽羅獨處要幹嗎啊?
  

☆、青梅與竹馬

  行走在山林間,偶爾瞄一眼突然出現在視線中又立刻從視線中消失的高熲四人,百無聊賴的獨孤伽羅只能走在鄭譯的身邊摘野果。
  摘著摘著,獨孤伽羅就突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鄭郎君,方才不是你說要比試的嗎?那麼現在你是在這裡做什麼呢?」
  沒想到獨孤伽羅會在隔了這麼久之後突然提起這個問題,鄭譯一愣,又立刻展露出標誌性的輕浮笑容,道:「我是想與七娘子比上一比,自然就要與七娘子呆在一起,看七娘子何時興起,給我個一較高下的機會?」
  獨孤伽羅沖天翻了個白眼,只覺得這人只要一出聲就是滿口胡言。
  體貼地拿過獨孤伽羅一直放在手裡的幾枚野果,鄭譯撩起衣袍下擺就將果子都兜在裡邊。
  獨孤伽羅老早就想到這個方法了,可鄭譯不是獨孤藏,甚至不是高熲那般親近的人,因此獨孤伽羅也不好開口,此時見鄭譯終於有所行動,獨孤伽羅這果子摘得是更起勁兒了。
  才剛開始的對話又因為獨孤伽羅摘果子的熱情戛然而止,鄭譯想了想,似閒聊般開口道:「說起來今日也幸好是碰上了七娘子與獨孤。」
  「這話怎麼說?」獨孤伽羅順手將果子丟進鄭譯的衣擺裡,隨口問道。
  不管獨孤伽羅是否是真的想要跟鄭譯聊這件事,鄭譯就等著獨孤伽羅這句話,不然就算是獨角戲他也唱不下去。
  「阿堅這幾日心情不大好,我本想著帶他來驪山散散心,可兩天過去,阿堅的心情依舊不見好轉,可是現在……我還從沒見阿堅這麼活潑過。」
  還在採野果的獨孤伽羅依舊是隨意地順著鄭譯的話說下去,道:「我也從沒見昭玄哥哥這麼興奮過。大抵是棋逢對手了吧。」
  男人就是這樣,一碰上了自己認可的對手就容易熱血沸騰。
  獨孤伽羅的腳下突然打了個趔趄,驚得鄭譯趕忙伸手扶一把。
  「七娘子小心!」
  「沒事沒事。」獨孤伽羅藉著鄭譯的攙扶站穩,左右看了看腳邊,才對鄭譯赧然笑笑。
  鄭譯搖頭失笑,道:「七娘子果然還如從前那般,未曾變……過……」
  嗖的一聲微響,一支利箭破空而來,正好擦過鄭譯的耳邊。
  「一時手滑。」不知何時跑回來的楊堅毫無歉意地說著,卻用眼神警告鄭譯離獨孤伽羅遠一點兒。
  鄭譯抽了抽嘴角。他做什麼了?他不過就是扶了獨孤伽羅一把罷了,這臭小子幹嗎反應過度啊?!
  「怎麼了?」高熲也在這個時候跑過來,不明狀況地問道。
  楊堅淡定地回答道:「沒什麼,一時失手罷了。」
  高熲看看楊堅,再看看另一邊站在一起的獨孤伽羅和鄭譯,突然發現這小半天獨孤伽羅似乎一直都是在跟鄭譯獨處。
  想到這裡,高熲沉下了臉。所以他最開始才拒絕要比試,因為他十分清楚,一旦開始比試,很容易就會興奮過頭,而一旦太過投入到比試當中,他必然就顧不上伽羅了。
  若是只餘出伽羅一個人獨處他倒也並不擔心,就如鄭譯一開始所說的那樣,伽羅原本就不是那種嬌滴滴的娘子,對這驪山也熟悉得很,可怕就怕有人趁機接近伽羅。
  結果怕什麼來什麼,而且與伽羅在一起的偏偏是那個輕浮的鄭譯。
  高熲深吸一口氣,而後才問楊堅道:「還要繼續比嗎?」
  此時楊堅也意識到了不對勁兒的地方,一聽高熲這樣問,便搖了搖頭,沉聲道:「是時候下山了,今日且算做平局,來日方長,不愁沒機會一較高下。」
  高熲點頭附和道:「確實該下山了,此時返程,待回到莊子上也是日落之時了。」
  說著,高熲就向獨孤伽羅走了過去,待看到鄭譯衣袍下擺裡兜著的野果時,高熲無奈地抬手戳了戳獨孤伽羅的額頭。
  「你啊,倒是能心安理得地使喚別人。」
  獨孤伽羅吐吐舌頭,探頭看向跟在高熲身後的洛生,問道:「都獵到些什麼?都能帶回去嗎?」
  高熲搖了搖頭,道:「只讓洛生綁了隻鹿帶回去,其餘的也只能丟在這裡。」
  「那贏了嗎?」獨孤伽羅歪著頭看著高熲,彎著眼睛笑著。
  高熲拍了拍獨孤伽羅的頭,笑道:「普六茹可是陳留郡公家的嫡長子,哪那麼容易贏?」
  「還真是棋逢對手啊……」獨孤伽羅小聲嘀咕一句,還偷偷看了楊堅一眼。
  「什麼?」高熲沒聽清獨孤伽羅嘟囔了些什麼,便疑惑地問了一句。
  獨孤伽羅搖搖頭,道:「沒什麼。那咱們現在下山嗎?」
  「嗯,現在就走。」結束了與獨孤伽羅的對話,高熲這才看向楊堅、鄭譯和元諧三人,一拱手,道,「今日承蒙三位關照,就此別過。」
  「不急不急,反正都是同路,一起下山也好有個照應。」
  說著,鄭譯將一個包著野果的小包裹遞給獨孤伽羅,獨孤伽羅仔細一看,這才發現鄭譯竟是直接撕下了外袍的下擺給她做了這個包裹。
  接過包裹,再看鄭譯那有些不像樣的形象,獨孤伽羅心生愧疚,不知所措地看向高熲。
  注意到獨孤伽羅的愧疚,鄭譯渾不在意地笑道:「七娘子不必介意,普六茹家的莊子也在驪山附近,回去的路上也碰不著什麼人,無礙的。」
  「那……多謝鄭郎君。」這衣擺撕都撕下來了,她再說別的也沒用了。
  「那麼,咱們就下山吧。」鄭譯偷偷給楊堅遞了個眼神,然後就拐著高熲的脖子迫使高熲跟他一起走,還裝作有事要聊的樣子,可開口說出來的話卻都是些毫無意義的事情。
  高熲不明所以,只能被鄭譯帶著走。
  獨孤伽羅愕然地看著高熲和鄭譯的背影,低聲道:「昭玄哥哥今日還真是受歡迎啊。」
  「昭玄?」聽到這個稱呼,楊堅眉梢微動。
  知楊堅與高熲並不熟悉,獨孤伽羅就解釋道:「昭玄是表字,我與哥哥們平日裡都是這麼叫的。」
  楊堅也與獨孤伽羅一起邁步向山下走去,一邊走一邊問道:「你與獨孤關係不錯?」
  「嗯,」獨孤伽羅毫不猶豫地點頭,「我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雖然沒有血緣關係,可昭玄哥哥也是我的哥哥。」
  青梅竹馬的哥哥嗎?恐怕另一個人並不是這樣想的吧?
  楊堅看了看高熲的背影,暗自盤算起來。

☆、千杯醉不醉

  一行六人一起下了山,等到了山腳,鄭譯又非得借馬給獨孤伽羅三人。
  獨孤家的莊子離驪山還是很近的,故而來時獨孤伽羅三人並未騎馬,步行也不過就是兩刻鐘的時間。三人原本是打算回去時也步行走上這麼兩刻鐘,奈何鄭譯太過熱情,偏又巧舌如簧,獨孤伽羅三人拒絕不了,只好認命上馬。
  今日被鄭譯纏上了,算他們倒霉。
  於是獨孤伽羅與高熲共乘一騎,楊堅與鄭譯共乘一騎,洛生與元諧共乘一騎,一行三馬六人理所當然地一起往獨孤家的莊子去。
  索性鄭譯沒再想出什麼理由緩步慢行,故而一行六人一路飛奔,不一會兒就到了獨孤家的莊子。
  高熲扶著獨孤伽羅下馬,然後對鄭譯和楊堅一拱手,道:「今日多謝三位幾番相幫,熲無以答謝,若三位有空,不如進來喝杯茶,歇一歇?」
  「如此甚好,」高熲話音一落,鄭譯就笑呵呵地翻身下馬,「我正口渴呢,便厚顏叨擾獨孤了。」
  一聽這話,高熲傻眼了。
  他不過是禮貌地客套兩句罷了,這些人難道不是應該推辭一番而後速速離去嗎?怎麼還真進門了?縱使有同窗之誼,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沒好到可以一起飲茶暢聊吧?這個鄭譯今天究竟想要做什麼?
  至此,獨孤伽羅也知道鄭譯今日是故意黏著他們了,可是為什麼?
  獨孤伽羅看看已經走進莊子的鄭譯的背影,再轉回頭看看腳步有些猶豫的楊堅和元諧,怎麼想都是一頭霧水。
  「抱歉。」走到獨孤伽羅身邊時,楊堅突然開口,「鄭譯素來隨性,給七娘子添麻煩了。」
  獨孤伽羅微微一笑,道:「無妨,今日莊子上沒什麼人,除了平日裡打理莊子的差役,就只有我和昭玄哥哥兩人,著實冷清了些,倒是我要感謝三位不嫌棄這莊子簡陋。」
  原來今日這莊子上只有獨孤熲和獨孤伽羅兩人啊……
  楊堅沖獨孤伽羅點頭微笑,然後一邊想著什麼,一邊踏進了獨孤家的莊子。
  「這個……」鄭譯和楊堅都走了,元諧拎著先前獵到的野味尷尬地蹭到獨孤伽羅跟前兒,「這些東西,似乎不太適合帶進去,這個……」
  獨孤伽羅一愣,然後便再次展露微笑,道:「我既然把三位請進門了,自然就沒有讓三位只喝一肚子茶水就回去的道理,元郎君的這些,便交給洛生帶去後廚吧。今日這莊子上沒人管束,咱們可得好生熱鬧熱鬧。」
  「好。」元諧憨笑兩聲,將手上的東西一股腦地都交給洛生之後,便跑著去追楊堅和鄭譯二人。
  高熲無奈地歎一口氣,然後對獨孤伽羅說道:「我先去招呼他們,伽羅你去後廚交代一下吧,另外也去酒窖裡選兩罈好酒,那鄭譯和元諧暫且不論,普六茹堅可怠慢不得。」
  「我知道。」獨孤伽羅點了點頭,「那鄭譯不好應付,昭玄哥哥當心些。」
  「嗯。」高熲也點點頭,然後便與獨孤伽羅和洛生分開行動。
  獨孤伽羅與洛生快步去到後廚,路上順便找到了這莊子上的總管事,到了後廚,交代過那些野味改如何烹製之後,三人又匆匆前往酒窖。
  雖然高熲囑咐要選些好酒,可獨孤伽羅看著酒窖裡滿滿噹噹的酒罈衡量了一番,最終還是將最好的酒都留下了,只選了四壇中上等的烈酒。
  這莊子上的好酒都是獨孤信用來待客的,憑楊堅三人的身份,還不足以讓她拿出那些上等好酒。
  待與總管事商量好了晚上的所有安排之後,獨孤伽羅便找到高熲、楊堅幾人的所在,陪著閒聊瞎扯了幾句,便就到了晚飯的時間。
  這一頓晚飯上儘是野味,體型較小的如山雞一類,都由廚房的廚子做好了再送上來,可體型比較大的如鹿一類的,要廚子去做可要花上不少時間了,於是獨孤伽羅便只吩咐後廚將那鹿清理乾淨了,等到晚飯時直接架在院子裡烤了就成。
  而除了這些油膩的野味,廚房還貼心地送來了一些素菜,再來便是獨孤伽羅親自選的四壇烈酒。
  年輕人湊在一起,不管熟不熟都能玩到一起去,幾杯酒下肚自然就熟了,於是乎,素來隨性的鄭譯也更加隨性了,賦詩、高歌、行酒令,樣樣都要拿出來比試一下,贏的吃菜輸的喝酒,幾輪下來,元諧就先躺下了,再過幾輪,鄭譯和高熲也都有些暈暈乎乎了,只是都還強撐著勉強保持清醒。
  獨孤伽羅身為幾人當中唯一的一個女孩子,自然是要佔點兒便宜,即使是輸了,喝下肚的酒也不多,加之獨孤伽羅的酒量本來就不小,故而依舊清醒著,只是一張小臉被酒氣熏得通紅,更顯嬌媚。
  唯一看不出變化的,就是楊堅。
  獨孤伽羅盯著楊堅左看右看,可怎麼都無法從楊堅的臉上看出一丁點兒的醉意。
  這人明明是輸得最慘、喝得最多的,可怎麼連個臉色都沒變一點兒?這酒是她親自選的,她也喝了不少,自然知道酒勁兒多大,莫非普六茹堅就是傳說中的千杯不醉?
  不過這普六茹堅不會賦詩不會唱歌也就算了,怎麼連行酒令都弱爆了?
  獨孤伽羅看著楊堅,好奇地問道:「普六茹,你沒事兒吧?」
  被點到名字,楊堅不緊不慢地轉頭看向獨孤伽羅,搖了搖頭,道:「無事。」
  「那……咱們再來?」作為佔便宜的人,獨孤伽羅很想知道楊堅喝多少會醉。
  「嗯,好,再來。」楊堅點點頭,應了下來。
  可是楊堅的話音剛落,鄭譯就突然捧腹大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說道:「還來什麼來啊!他哪裡沒事了?你瞧。」
  說著,鄭譯推了楊堅一把,只見臉色如常眼神清明的楊堅順著鄭譯的力道就倒了下去,那腦袋不偏不倚,正好重重地砸在獨孤伽羅的肩膀上,輕輕彈起,又落在了獨孤伽羅的腿上,一秒鐘入睡,還翻了個身抱住獨孤伽羅的腰。
  獨孤伽羅一臉愕然地看著突然躺倒在自己腿上的男人。
  而肇事者鄭譯依舊在哈哈大笑,一邊笑一邊數落楊堅的酒量,拎起酒罈仰頭灌下半罈酒之後,也軟綿綿地倒下了。
  獨孤伽羅左看看右看看,無奈地沖天翻了個白眼。
  只是四壇烈酒而已,她家哥哥都能當水一樣喝下去而面不改色,可身邊這幾個怎麼就這麼弱呢? 

☆、一隻小白兔

  清晨,不等人睡到自然醒,莊子上的雞就先打鳴了,那一聲比一聲高亢的啼鳴將宿醉的幾人全都吵醒了。
  高熲、鄭譯和元諧三人都是在房間的床上醒來的。昨夜歡暢的小聚中,除了獨孤伽羅,就唯有身為隨侍的洛生是清醒著的,而這三名醉漢正是洛生給搬回房間的。
  但楊堅的清晨就沒有這麼愜意了。
  迷迷糊糊地從睡夢中醒來,楊堅只覺得晨光刺眼外加頭疼欲裂,腦袋下邊枕著的枕頭觸感似有些不對勁兒,被他抱在懷裡的又是什麼?
  待定睛一看,楊堅被嚇得上身彈起,驚疑不定地看著歪靠在迴廊柱子上熟睡的獨孤伽羅。
  他們為何會睡在這裡?他又為何是抱著獨孤伽羅睡的?昨夜他到底做了什麼?
  受到驚嚇的楊堅開始回想昨夜的情境,可不管怎麼想都只能想起一半,剩下的那一半他是一點兒印象都沒有,他不知道那已經變成宴會的晚飯是何時結束的,不知道後半段發生了什麼,更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了。
  楊堅的太陽穴抽了抽,覺得頭更疼了。
  「您醒了?請隨婢子去客房洗漱。」
  洛生當然不會讓楊堅和獨孤伽羅孤男寡女在大晚上的共處一處,哪怕是在室外也不行,因此洛生也是在迴廊裡尋了處避風的地方,隨便將就了一夜,這一夜自然也沒怎麼睡。
  聽到聲音,楊堅又是一驚,轉頭有些茫然地看著洛生,然後又看了看候在一旁的女婢。
  「我……為何睡在這裡?」楊堅其實是想問他為何會抱著獨孤伽羅睡著,可這問題太難為情了,楊堅只能改口。
  洛生睨了楊堅一眼,聲音無起無浮地回答道:「閣下昨夜醉得厲害,倒在七娘子腿上就睡了過去,還抱著七娘子的腰不鬆手,拉您也拉不開,叫您也叫不醒,七娘子便說在這裡將就一夜。」
  楊堅再看獨孤伽羅,就發現獨孤伽羅的身下墊著一床厚厚的褥子,原本應該是蓋在兩人身上的被子此時正披在楊堅身後。
  楊堅揉了揉太陽穴,然後強忍著頭疼將獨孤伽羅打橫抱起,同時向洛生問道:「七娘子的房間在哪兒?」
  洛生眉心微蹙,可看了看楊堅略帶愧疚的堅定面容,洛生終究是沒說什麼,說了聲「請」,就一馬當先地替楊堅引路。
  跟著洛生在偌大的莊子裡七拐八拐,花園都穿過了兩個,卻還是沒到獨孤伽羅的房間,倒是在走過一條林蔭小路時碰到了急急忙忙的高熲。
  起床洗漱之後,高熲便直奔獨孤伽羅在莊子裡的小院,不想卻沒找到獨孤伽羅,詢問了院子裡的僕役之後才知道獨孤伽羅昨夜竟就是睡在外面的。
  高熲完全想不起昨夜是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情才讓獨孤伽羅睡在了外面,這才急急忙忙地往前面趕,想要去看看獨孤伽羅的情況,結果路才走過一半,高熲就碰見了洛生和楊堅,以及被楊堅抱在懷裡的獨孤伽羅。
  高熲眼神一緊,趕忙上前兩步,伸出手對楊堅笑道:「勞煩普六茹照顧七娘子,接下來交給我就好了。」
  見高熲伸出手來,楊堅卻抱著獨孤伽羅後退一步,沉聲道:「不必麻煩,勞煩引路。」
  「可是……」
  不等高熲把話說完,楊堅就抬腳繞過高熲,抱著獨孤伽羅繼續往前走。
  面對高熲,楊堅總是會生出一些對抗意識。
  高熲眉心緊蹙,轉身跟上楊堅的腳步,急道:「再往前就是七娘子的住處,閣下似乎不方便繼續往前。」
  「小聲點。」楊堅扭頭,不耐煩地看了高熲一眼,腳步卻片刻不停,「心中坦蕩,有何不便?」
  這是心中坦蕩就可以做的事情嗎?高熲小跑兩步,堅定地攔在了楊堅面前。
  楊堅眼神一冷,哂笑道:「你跟鮮卑人一起長大,怎麼就沒丟了漢人的默守陳規和冥頑不靈?你的規矩留著跟別人講去吧。」
  說著,楊堅的腳下晃了個假動作,就成功越過高熲,大步流星地向前。
  「你!」高熲被氣得臉色青一陣白一陣的,奈何他十幾年的人生中就沒遇到過這麼不講理的人,楊堅的強硬實在是讓他一籌莫展,尤其楊堅的懷裡還抱著熟睡的獨孤伽羅。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態度強硬地往前走,一個內心糾結地跟在後頭,不一會兒就到了獨孤伽羅所住的院子。
  不等高熲吩咐,楊堅就給了洛生一個眼神,這無聲的命令下達得有些出乎意料,卻被楊堅做得那樣理所當然,以至於洛生下意識地就照著楊堅的吩咐上前推開了獨孤伽羅院子裡主屋的大門,等那門完全打開之後,洛生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微微一怔,再看楊堅的神情裡就多了一分意味深長。
  楊堅毫不避諱地就闖進了獨孤伽羅的閨房,將獨孤伽羅輕輕放在床上,替她蓋上被子,不等高熲說什麼,楊堅就大步離開,搞得高熲硬生生地將方纔準備好的勸說之言全吞了回去。
  暗罵楊堅的心思莫測,高熲囑咐了女婢和洛生好生照顧獨孤伽羅之後,就追著楊堅去了。
  楊堅接下來也沒再做什麼讓高熲頭疼的事情,去了客房洗漱一番之後,就尋了鄭譯和元諧,準備離開獨孤家的莊子,只是當鄭譯和元諧都已經牽著馬等在莊子門口的時候,楊堅又消失了一小會兒。
  這一小會兒可讓高熲忐忑壞了,只是被鄭譯纏住無法脫身,不然高熲定會再進莊子尋一尋不知去向的楊堅。
  好在沒過多久,楊堅就從莊子裡走了出來。
  「阿堅,你又溜躂去哪兒了?」鄭譯笑嘻嘻地看著楊堅。
  他可是聽說昨夜阿堅這榆木疙瘩竟在七娘子懷裡睡了一夜,看阿堅悶聲不響的,他還以為想要進展還要再等幾日,卻不想這小子還挺有辦法的。
  楊堅看了看高熲,這才回答鄭譯道:「如廁。」
  鄭譯噴笑:「你如個廁怎麼這麼久?獨孤可是擔心壞了,就怕你被這莊子裡地什麼勾去了心神,再出不來了。」
  楊堅白了鄭譯一眼,而後就對高熲一抱拳,道一聲告辭便翻身上馬,一點兒不拖沓。
  高熲愣愣地回禮,呆呆地站在莊子門口看著楊堅三人絕塵而去。
  這三個人就這麼走了?昨夜還纏人得緊,今兒就這麼走了?他們三個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而另一邊,剛睡醒的獨孤伽羅一睜開眼睛就瞧見枕頭邊兒趴著一隻雪白的小兔子,兔子的後腿上繫著一根紅繩,紅繩的另一端則繫在床邊兒,一併綁住的還有一枝桃花。
  ……怎麼來了莊子上也能在大早上收到禮物?

☆、三哥的警告

  在莊子裡呆了兩日,獨孤伽羅和高熲就帶著兔子回了衛國公府,一回府就直奔五郎君獨孤穆的院子去了,聽院子裡的女婢說獨孤穆去了書房,獨孤伽羅和高熲就又立刻折往書房。
  彼時,三郎君獨孤善、五郎君獨孤穆和六郎君獨孤藏都在書房,正是獨孤穆打聽到了給自家小妹送禮之人的身份,想與兩位兄弟商量一下該如何應對,剛巧守在門口的侍衛進來稟報說獨孤伽羅與高熲來了,便將兩人直接請進了書房。
  一見到獨孤伽羅和高熲的面兒,獨孤善就冷了臉色,嚴厲地開口道:「你們兩個,要去莊子不先與父親知會一聲嗎?至少也該當面與我說一說吧?你們兩個可倒好,只留下了一封信和一大堆要處理的事情就溜了個沒影兒。伽羅,你可知崔阿娘有多擔心?」
  「唔……」獨孤伽羅自知有錯,摸了摸鼻子,就抱著兔子湊到了獨孤善身邊,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獨孤善道,「三哥,伽羅知道錯了。」
  獨孤善咬牙切齒地在獨孤伽羅的腦門上戳了一下,恨聲道:「你與我說有何用?待會兒趕緊去崔阿娘那兒走一趟。」
  「是,我知道了。」獨孤伽羅一屁股坐在獨孤善身邊,仰著臉諂笑著。
  見獨孤善雖不說暴怒,卻也有動了氣,高熲趕忙解釋道:「三郎君莫怪七娘子,是熲請七娘子陪我去莊子上走一趟的。」
  獨孤善看了高熲一眼,道:「昭玄,伽羅已經不是小孩子了,你不必事事為她顧慮,處處替她維護,事分輕重緩急,伽羅的事情尚且還有我們幾個做哥哥的替她分擔,昭玄還有昭玄應該做的事情。」
  獨孤善將這「應該」二字咬得極重,就是提醒高熲。
  這一次高熲撇下正事不管帶著獨孤伽羅去了驪山散心,雖有將事情都交代給獨孤善代為處理,可他沒能親自處理的這一點還是惹了獨孤信不快。
  高熲已有十五,正是開始嶄露頭角的關鍵時期,獨孤信也時常給高熲一些辦差的機會,想著若是能被哪位大臣看中,便能正式步入仕途,入朝為官。可高熲若總是因為一些旁的事情而將獨孤信交給他的事情置之不理可就麻煩了。
  高熲垂頭,虛心應道:「三郎君教訓得是,熲銘記於心。」
  獨孤善盯著高熲低下來的頭頂看了看,歎息道:「總之伽羅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你若是住在府裡無法專心的話,我就在外邊再給你置辦一處宅子,再請兩位老師一併給你送過去。」
  因為是打從心底裡把高熲當做自家兄弟,所以獨孤善才這樣擔心他。
  聞言,高熲一愣,回過神來下意識地就在獨孤善面前跪下了,急聲道:「熲知錯了!請三郎君再給我一次機會,日後熲一定努力,不負三郎君與衛國公的期望。」
  看到高熲這副模樣,獨孤善蹙眉。
  高熲對獨孤伽羅的那份特殊情感,這衛國公府裡除了獨孤伽羅以外的人都有所察覺,但卻無人多言。
  獨孤信夫婦是覺得只要獨孤伽羅嫁了人,高熲的這份情感沒了期盼,自然就會逐漸淡去,加上高熲聰慧,至今也從未做過什麼逾越的事情,獨孤信夫婦也就當做不知道了。
  獨孤善三兄弟卻是不知該如何開口,先前還能視而不見,可如今獨孤信已經有了打算要把獨孤伽羅嫁出去,而這親家又幾乎不可能會是高家,三兄弟更是左右為難,一方面怕高熲會成為獨孤伽羅婚事的阻礙,另一方面又是真的心疼高熲。
  獨孤善原本就想著是不是該拉開高熲與獨孤伽羅之間的距離,這一次的事情更是讓他下定了決心,只是此刻再看高熲這副模樣,獨孤善實在是不忍心說上一句半句的重話。
  獨孤藏坐在一邊,沉默不語。他並不介意高熲對獨孤伽羅抱有愛戀之情,若獨孤伽羅也有同樣想法,那獨孤藏樂得看這兩個人在一起,可若獨孤伽羅沒有這份兒心,那只要高熲不影響到獨孤伽羅,獨孤藏依舊會選擇視而不見,可若高熲起了歪心想要做什麼不理智的事情,那也別怪他不顧情面。
  獨孤穆的臉上始終掛著一抹邪笑,好似是在看熱鬧一般,但此時也是絞盡腦汁地想著能化解僵局的辦法。
  「三哥,我看這一次的事情小妹確實是嚇到了,咱們兄弟疏忽了,沒注意到小妹的不安,倒是要感謝昭玄。而且昭玄才剛回來,難免鬆散了些,我看這事兒就這麼算了吧。」
  獨孤善轉頭看了看獨孤穆,被獨孤穆丟了好幾個眼神,然後又看向高熲,道:「罷了,我也只是擔心你被瑣事所擾,過來坐吧。」
  「是。」高熲心中鬆了一口氣,起身尋了個位置坐下。
  獨孤穆眉眼一轉,又看著獨孤伽羅笑道:「我說小妹啊,你去了一趟驪山,不給哥哥們帶點兒禮物回來,怎麼就給自己帶了隻兔子?你何時也喜歡起兔子來了?」
  獨孤伽羅一聽這話就變了表情,沒精打采道:「我要帶葉不會帶兔子回來啊,別人送的。」
  「送的?」獨孤家的三兄弟現在對送這個字十分敏感,一聽有人給他們的小妹送禮物,就下意識地提高警惕,「是誰送的?」
  「你們猜。」獨孤伽羅撇撇嘴,「五哥有打聽出什麼嗎?關於那個送桃花的人。」
  獨孤穆眉梢一挑,也學著獨孤伽羅的口氣道:「你猜。」
  猜就猜。獨孤伽羅盯著獨孤穆的表情看了又看,看得獨孤穆都開始懷疑他今兒早起床之後是不是把那個送桃花之人的名字寫在自己臉上了。
  獨孤伽羅開口道:「是普六茹家的嫡長子普六茹堅?」
  一聽到這個名字,獨孤穆下意識地抹了把臉,驚訝地看著獨孤伽羅道:「我把這個名字寫臉上了?」不然怎麼伽羅只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就猜到了?
  獨孤伽羅聳聳肩,道:「去驪山的時候正好碰上普六茹堅、鄭譯和元諧,還請到莊子裡去吃了個晚飯,三人留宿到第二日清晨才走,然後我就多了隻兔子。」
  要是這樣都猜不到,她就該給智商充錢了。不過瞧普六茹堅那面癱的樣子,還真看不出他竟是個可怕的跟蹤狂。
  話說,她要不要回禮呢?

☆、青蛙叫醒器

  時未至日始,楊堅便聽得耳邊呱呱聲起,有些頭疼地睜開眼睛,楊堅一偏頭就看到一隻綠油油得小青蛙,青蛙的前腿上還綁了一張捲起的紙條。
  楊堅抬手擋住眼睛,有些無奈,卻又覺幾分好笑。
  從驪山回來的第三天起,他就開始在每天天未亮的時候收到獨孤伽羅的回禮。
  第一天收到的是一條白條錦蛇,蛇是裝在竹籠裡放在他的枕邊的。蛇身上綁了一張字條,特地寫上了獨孤伽羅的名字,並註明是回禮。楊堅雖不喜蛇,可還是命人好好養了起來,只是暗自覺得獨孤伽羅的這回禮送的有些重口味了。
  第二天楊堅收到的是一籠子老鼠,依舊是放在他的枕邊,還特地註明是為那條蛇準備的食物。楊堅又命人將老鼠養了起來,順便給那條白條錦蛇投喂一隻,暗想那蛇是不是只吃老鼠,不然獨孤伽羅為何不送別的,偏偏送些不討喜的老鼠?
  今天是第三天,他的枕邊多出一隻吵人的青蛙……
  楊堅現在已經可以確定獨孤伽羅送來的並不是回禮,而是反擊。
  忍住一掌拍死那無辜的小青蛙的衝動,楊堅做起來,揉了揉額角,而後才去解下青蛙前腿上的紙條,展開來看。
  紙條上只寫了一列小字:該起床去太學了。
  楊堅噴笑。敢情獨孤伽羅是特地送了只青蛙來叫他起床的?
  「阿寶。」楊堅揚聲,將負責照顧自己起居的小僮叫進門來。
  「郎君早安。」小僮阿寶端著盆溫水進門,將水盆放好後才來到楊堅床前,準備服侍楊堅更衣。
  楊堅卻不急著更衣,指了指枕邊的那隻小青蛙,對阿寶說道:「尋個地方把這個也養了。」
  阿寶順著楊堅手指的方向看去,這才注意到枕邊已經安靜下來的小青蛙。阿寶一臉驚奇地看看那小青蛙,再一臉困惑地看看楊堅,完全不明白這幾日郎君的房裡怎麼總是會突然出現奇怪的生物,前天是條蛇,昨日是一籠子老鼠,今日又有一隻青蛙……
  他明明整夜都守在耳房裡,可怎麼就不知道這些東西是怎麼進來的呢?難不成是神仙送給他們郎君的禮物?
  見楊堅已經蹬上鞋自顧自地穿衣,阿寶就知道楊堅時不會跟他解釋這些生物的來歷的,於是阿寶抓起那隻小青蛙,趕緊去找個地方把這青蛙養起來。
  待阿寶再回到楊堅的臥房時,楊堅已經穿戴整齊,並且洗漱完畢。
  他們郎君跟府裡的其他幾個郎君不一樣,興許是因為從小就是在廟裡跟姑子一起長大的,所以他們郎君習慣自己打理自己的事情,身邊伺候的人也始終只有他一個,那些打掃的女婢什麼的,都要等郎君離開了才能進來。
  對此阿寶感到幾分驕傲,因為他是這府裡除了家主和主母之外唯一一個被郎君信任的人,可阿寶也為楊堅感到心疼,因為別人家的郎君都是嬌生慣養的,做什麼都有人伺候著,自己只要動動嘴就萬事大吉,可他們郎君卻因為從小就在廟裡過著清苦的日子而早早地學會了自立,回府之後,郎君與家主和主母之間的關係也有些生疏,並不如別人家的親生父子、母子那般親近。
  收拾妥當準備出門的楊堅一轉身就瞧見剛滿十二歲的阿寶一臉愁苦的樣子,楊堅心想這阿寶又不知是在腦海裡上演了怎樣的悲情戲,頗感幾分好笑地在阿寶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楊堅這一彈就疼醒了阿寶,阿寶臉上的愁苦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滿眼無辜的詢問。
  郎君為什麼又彈他?
  每次看到阿寶這副表情,楊堅都覺得心情不錯。
  「別發愣,收拾東西去太學。」難得獨孤伽羅叫他早起,他怎麼能不勤奮一把?
  「哦,是。」阿寶揉著額頭,滿臉委屈地去取楊堅要帶去太學的東西。
  楊堅今日起得過早,以至於楊堅出門時,陳留郡公府裡除了僕婢無人行走,這也讓楊堅鬆了口氣。
  人都說家是最讓人安心的地方,可他在這個家裡呆得卻極其不安。他與他的父母親熱不起來,他的異母弟弟每次見到他都要對他冷嘲熱諷幾句,他不回嘴吧,心中鬱結,可回嘴吧,又顯得他這個做長兄的小氣。
  楊堅實在是不知道自己改如何在這個家中自處,興許過一段時間就會有所改變吧。
  帶著阿寶在路邊吃過早飯,楊堅就直奔太學去了,等楊堅在學堂裡坐穩的時候,也還沒到辰時,楊堅自然成為了今日最早到學堂的一個人。
  再過兩刻鐘,要來學堂學習的人才一個接一個的進門,看到楊堅時無不露出驚訝的神色。
  楊堅對眾人的好奇和驚訝視若無睹,捧著一卷書冊看著,卻半晌不翻一頁,他還在想那只青蛙該如何處理,總不能當真養在院子裡好留著每日清早叫他起床吧?
  想著想著,楊堅就聽到了肇事者的聲音。
  「呦,普六茹!你來的好早啊。」
  獨孤伽羅今日是怕太學的先生刁難高熲,故而才扮了男裝跟著一起來了。反正這樣的事情她曾經做過很多次了,太學裡的先生都跟她熟著呢!
  一聽到這毫不掩飾的女性聲音,楊堅疑惑地抬頭,循聲望去就瞧見了一身男裝英姿颯爽的獨孤伽羅,不禁眼前一亮。
  女扮男裝的女人他倒是見過,可像獨孤伽羅這樣以女兒之身穿上男裝卻不嬌不軟的卻是第一次見。
  驚艷過後,楊堅沉聲回答獨孤伽羅道:「托七娘子的福,今日起得早了些。」
  想像一下楊堅被一隻青蛙吵醒的情景,獨孤伽羅就很想笑,可卻也不好當著「被害人」的面兒笑,獨孤伽羅忍得好辛苦。
  可儘管獨孤伽羅的嘴上忍住了笑,眉梢眼角卻都是忍不住的笑意:「好說好說,能幫上普六茹的忙是我的榮幸。話說,小棕和小綠還好嗎?」
  小棕是指那白條錦蛇,小綠自然就是今早才送過去的小青蛙。
  小棕和小綠……這女人就不能把名字起得更可愛一些嗎?
  楊堅的眼中也多了絲無奈的笑意,道:「嗯,都活著,那一群小灰也活著。」
  小灰自然是指那一籠老鼠。
  獨孤伽羅還是沒忍住噴笑出聲,看著楊堅驚訝道:「你連那一籠老鼠都養著了?」
  楊堅理所當然地點頭,道:「你送的,我都養著。你那兒的小黑怎麼樣了?」
  依照顏色起名字的這個方法楊堅是越用越順嘴了。
  獨孤伽羅撇撇嘴,道:「還沒死。」
  獨孤伽羅和楊堅聊得愉快,除了獨孤兄弟以外的人卻都聽得一頭霧水,侯莫陳芮忍了半天沒忍住,不高興地嚷道:「我說小伽羅,你跟普六茹的關係何時變得這麼要好了?什麼小綠小黑的,你們說什麼呢?」
  獨孤伽羅扭頭看看求科普的侯莫陳芮,再看看不打算開口的楊堅,突然對侯莫陳芮神秘一笑,道:「秘密。」

☆、認真男人帥

  不等候莫陳芮細問,太學的先生就出現在了學堂的門口,見學堂裡還是亂糟糟的,便停在門口,重重地咳了兩聲。
  這是太學劉先生每天早上都要做的事情,因為他每次來到學堂時,他這一學堂的學生都不會是安靜的,甚至熱鬧到連他都看不見,但劉先生是個儒雅的漢族文人,平時說話都是溫聲慢語,對著這一群將門子弟,也想不出什麼鎮壓方法,就只能像這樣站在門口出個聲,待學生們知道他來了安靜下來之後,再頗有氣度地踏進學堂。
  今天,劉先生也同樣是在學堂門口咳了兩聲,耳聽著學堂裡安靜下來,就抬起左腳,信步跨過學堂的門檻。
  一步,兩步,似不經意地轉頭,正當劉先生打算說一說今早剛打好腹稿的開場白時,卻看到了一張兩年未見的俏麗面容。
  劉先生一愣,揉揉眼睛再定睛一看,臉上的泰然和威嚴登時就出現了裂痕。
  若是換一張臉,那劉先生絕不會想到是有娘子女扮男裝混進學堂來,可這張臉劉先生太熟悉了,儘管這兩年來一次都沒見過,可劉先生絕不會認錯。
  獨孤伽羅沖劉先生躬身抱拳,直起身後又衝劉先生甜甜一笑,可一句話沒說,只安安靜靜地坐到了高熲身邊,看起來十分乖巧的樣子。
  可劉先生絕不相信獨孤家的七娘子是個乖巧的孩子。
  猜不出獨孤伽羅闊別兩年再來學堂是要鬧什麼蛾子,劉先生覺得自己應該盡早把獨孤伽羅趕出學堂,以免耽誤他今日的授課。
  但視線在學堂裡這麼一掃,劉先生就看到了對獨孤伽羅視而不見的於翼、侯莫陳芮、楊堅以及獨孤善等人,這樣一瞧,劉先生又不敢開口了。
  左右衡量一番,劉先生索性也對獨孤伽羅視而不見,故作泰然地走到他的書案後坐下,清了清嗓子,便開始授課。
  獨孤伽羅其實還挺喜歡聽劉先生講課的,因為劉先生是皇室特地請來教授皇子和世家子弟漢人學識的,四書五經詩詞歌賦什麼的都是劉先生教課的內容,對於不用參加考學的獨孤伽羅來說,這些內容還是挺有趣的。
  於是獨孤伽羅一邊聽著劉先生溫聲慢語的催眠式教學,一邊四處打量。
  坐在學堂裡的這些人,獨孤伽羅大多都熟悉,自家兄弟武強文弱是一定的,侯莫陳芮聽劉先生的課也總是一副左耳進右耳出的不過腦狀態,這狀態比起兩年前的抓耳撓腮已經算是淡定了。
  反觀於翼則是聽得津津有味的樣子,偶爾還能與劉先生對答幾句,鄭譯和元諧也是睡一會兒醒一會兒,醒著的時候卻都能答上劉先生的問題,倒是比一直醒著的侯莫陳芮表現還好。
  熟人都看遍了,獨孤伽羅就轉頭看向楊堅。
  只見楊堅依舊是一貫的面無表情的模樣,手握書卷腰板挺直的樣子看起來倒是十分嚴肅認真。
  都說認真的男人是最帥的,獨孤伽羅覺得這句話放到古代也同樣適用,比如自家三哥拉弓的時候最帥,侯莫陳芮騎馬的時候最帥,高熲舞劍的時候最帥,而讀書側臉最帥的人獨孤伽羅時直到今天才發現一個,正是楊堅。
  可沒過多久,獨孤伽羅就意識到自己想多了,因為突然被劉先生點名提問的楊堅卡殼了,一本正經地盯著劉先生看了半晌,卻一個字都沒憋出來,讓獨孤伽羅不禁懷疑他方才是不是盯著書頁睡著了。
  這一節課上了一上午,大半個學堂的人都被劉先生念得昏昏欲睡,好容易熬到了午時,劉先生終於收了聲。
  獨孤伽羅抻了個懶腰,拍了拍高熲的肩膀,笑道:「太好了,先生沒記著你的錯。」
  高熲搖頭失笑道:「劉先生八成是念著你的惡名,這才心不甘情不願地放過我吧。」他有注意到劉先生在離開學堂之前頗為不滿地看了他一眼,只是不知這筆賬是不是要留到日後再算。
  獨孤伽羅下巴一挑,得意道:「那我也算是沒白來。」
  「是是,都是托了七娘子的福。」高熲滿是寵溺地說道,「七娘子的大恩大德,熲定是要報。中午想吃點兒什麼?今兒起得早,餓了吧?」
  獨孤善不知何時走到高熲身後,這個時候陰測測地開口道:「昭玄,你先回府,父親有事找你。」
  高熲是只顧著側身跟獨孤伽羅說話了,根本沒注意到獨孤善是何時走到身後的,此時一聽到獨孤善的聲音,高熲驚得渾身一抖,轉頭看著獨孤善,那表情頗有幾分弟弟跟哥哥扮可憐的意思。
  「衛國公是要我下了學就回去?」
  獨孤善目光一厲,沉聲道:「是。」
  聽著獨孤善這語氣鏗鏘的一個字,高熲只得收拾東西,跟獨孤伽羅道個別,就灰溜溜地離開了學堂。
  看著高熲喪氣的背影,獨孤伽羅對獨孤善說道:「我知三哥一心為了昭玄哥哥好,可也不必這樣嚴厲吧?三哥想來不跟我們說重話的,這突然一說,叫人怪難受的。」
  獨孤善斜了一眼不明狀況的獨孤伽羅,歎息道:「也就這段時日了,待昭玄領了官,也就用不著我來催促了。你也別常黏著昭玄,讓他專心。」
  「是,三哥!」獨孤伽羅沖獨孤善一抱拳,俏皮一笑。
  獨孤善搖頭失笑,屈指在獨孤伽羅的額頭上輕輕彈了一下。
  「等我一下,一會兒帶你去吃好吃的。」說著,獨孤善就轉身去了於翼那邊,似是有正事要與於翼商量。
  獨孤伽羅無聊,環顧四周想尋一個可以聊兩句的人,找著找著就瞧見了坐在位子上愁眉苦臉的楊堅。
  獨孤伽羅眼珠子一轉,起身跑到楊堅前邊的位置坐下,轉身看著楊堅,笑嘻嘻地看著楊堅。
  楊堅是因為課堂上沒有回答出先生的問題才被留下罰寫,而楊堅的字寫得著實算不上好,故而最是忍不了別人看他寫字,見獨孤伽羅坐下就不走了,楊堅只得停下筆。
  「七娘子有事?」
  聞言,獨孤伽羅抬眼看著楊堅搖頭道:「沒有啊。不過你這裡抄錯了。」
  楊堅低頭一看,果然是錯了,抄竄行了……
  楊堅想改,可提筆時瞧見獨孤伽羅專注盯著他筆尖的視線,楊堅就又把筆放下了。
  「七娘子,我有一事想問。」
  「什麼事?」獨孤伽羅仰起臉來,眨著晶亮的眼睛看著楊堅。
  跟人聊天比看人寫字有意思多了。

☆、記仇的女人

  被獨孤伽羅這亮晶晶的眼神閃得有一瞬間的失神,楊堅輕咳一聲重新整理表情,沉聲問道:「我可是有什麼地方得罪了七娘子?」
  聽到這個問題,獨孤伽羅頗感意外,眨著眼看著楊堅,搖搖頭道:「似乎……好像是沒有呢。」
  匿名送禮一事怎麼說也算不上是得罪吧?畢竟那些禮物她都還挺喜歡的。
  楊堅又問道:「那麼七娘子是偏愛蛇和青蛙這樣……特別的寵物嗎?」
  「也沒有啊。」獨孤伽羅眨著大眼睛一臉無辜地看著楊堅,「可我覺得既然是給郎君你的回禮,那定是要送些郎君喜歡的。」
  聞言,楊堅蹙眉道:「七娘子看我像是喜歡那些?」
  獨孤伽羅反問道:「那郎君看我像是喜歡桃花?」
  楊堅一愣,然後恍然大悟。
  他可算是明白獨孤伽羅的回禮為何那般特別了,合著就是為了給他個教訓,讓他莫要妄自揣摩他人喜好。
  倒是個記仇的女人,竟然這樣兜著圈子折騰他。
  楊堅立刻起身,沖獨孤伽羅拱手一拜,真誠道:「這的確是我的疏忽,如有冒犯之處,還請七娘子大人有大量,就饒我這一次吧。」天曉得獨孤伽羅明天早上會讓人送什麼到他的枕邊。
  此時學堂裡已經不剩幾人,楊堅的這番大動作自然是引人側目,獨孤伽羅沒料到楊堅會有這樣的舉動,窘得紅了臉,扯著楊堅的袖子催著人趕緊坐下。
  「好了好了,我也是做過頭了,那些東西你若不喜,就還給我吧。」
  那蛇和青蛙都是洛生依著她的吩咐特地去抓的,直接殺了或者丟出去放任生死似乎有些不人道,她還是領回去養起來好了。
  一聽這話,楊堅毫不遲疑道:「不還。」
  獨孤伽羅不解:「為什麼?你不是不喜歡嗎?」
  「我可沒說。」楊堅的眼中有一絲笑意盪開,可是得細看,不然很難發現,「我這禮物送出去這麼些日子,也才得了三天的回禮,七娘子再要向我討回去,可顯得小家子氣了。」
  獨孤伽羅眨眨眼,茫然地看著楊堅。
  他明知道她是在整他,他也不喜歡那些東西,那幹嗎還要留著?
  「七娘子不必擔心,阿堅在廟裡長大,沒見過世面,現在見什麼都是好東西。」鄭譯不知何時走到楊堅身後,壞心地揶揄一句。
  誰沒見過世面!楊堅扭頭,狠瞪鄭譯一眼。
  鄭譯絲毫不懼,依舊嬉皮笑臉道:「別瞪我,我就是過來跟你說一聲,我今日去元諧那兒吃酒,就不等你了,你慢慢抄吧。」
  說完,鄭譯就跟元諧結伴離開學堂,那背影怎麼看怎麼得瑟。
  楊堅氣得只能瞪著鄭譯的背影。這小子明知他不善寫字,竟還幸災樂禍,簡直欠收拾!
  獨孤伽羅這也才想起楊堅還有劉先生佈置下的任務沒完成,隨口問道:「郎君還要寫多久?」
  楊堅眉心緊蹙地盯著自己桌案上的幾張紙,無奈答道:「不知。」
  「嗯?怎麼會不知道呢?」獨孤伽羅不解地歪著頭,「先生要你抄幾遍?你平時寫字一刻鐘能寫多少?」這樣算一下不就知道了嗎?
  獨孤善這個時候回到獨孤伽羅身邊,在獨孤伽羅的頭頂狠敲一下,道:「普六茹寫字素來精雕細琢,你別打擾人家。」
  精雕細琢?寫個字要怎麼精雕細琢?獨孤善這只是用一種委婉的說辭表達了楊堅寫字慢這一事實。
  獨孤伽羅一聽就蹙起了眉毛,撇撇嘴後道:「那我來幫忙好了。」
  「伽羅?」一聽獨孤伽羅要幫忙,獨孤善和楊堅都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色。
  「他陪我聊天也浪費了不少時間,何況多一個人寫快一些嘛,我很擅長這個的。」
  說著,獨孤伽羅將楊堅寫好的一張字拿到眼前,瀏覽一遍之後,就扯過一張白紙,拿起筆就照著楊堅的字臨摹了幾個,寫完又都送到楊堅面前。
  「像嗎?」
  楊堅仔細一對照,發現獨孤伽羅寫的跟他寫的還真的幾乎一樣,那細問的差別不對照著仔細看的話根本就看不出來。
  「像。」楊堅驚奇地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善搖頭失笑,也在旁邊坐了下來,道:「那我也來幫忙好了。關於字跡,普六茹就不必憂心了。
  伽羅的阿娘素來愛罰人抄書,我們家的兄弟小時候都常受罰,若趕上一起被罰就沒辦法了,只能各寫各的,可若只有一兩個被罰,其他人便會偷偷幫忙。
  可被崔阿娘發現之後會被罰得更慘,次數多了,我們家的兄弟姐妹就都會模仿他人字跡,不說能寫得完全一樣,要瞞過劉先生還是可以的。」
  聽完獨孤善的話,楊堅對獨孤家的這種互幫互助的親密關係感到十分羨慕。若他也是從小就在府裡長大,跟弟弟們是不是也會這般親近?
  有獨孤善和獨孤伽羅幫忙,不出半個時辰,楊堅的十遍罰寫就已經寫完了。
  看獨孤兄妹下筆如飛地寫出他的自己,楊堅在羨慕他們之間的親情的同時也開始同情他們的童年了。這是要被罰過多少次才能寫得又快又像啊?這門技能他這輩子怕是都學不會了。
  「好了!」大功告成之時,獨孤伽羅開心地放下筆,將剛寫好的字吹乾,「寫得我都餓死了,趕緊把這些交給先生,然後我們去吃飯吧。」
  與獨孤伽羅四目相對,楊堅有些發愣地問道:「我……也一起嗎?」
  獨孤伽羅頭一偏,問道:「你不去嗎?」
  楊堅很想立刻點頭應下,可還是看了獨孤善一眼。
  獨孤善溫柔笑道:「普六茹若不嫌棄,便與我兄妹二人一起吧。舍妹這幾日也給你添了不少麻煩,理應向你賠罪。」
  「哪裡,是我有錯在先。」楊堅趕忙說道,「那你們等我一下,我先去先生那裡。」
  楊堅走後,獨孤善看著獨孤伽羅問道:「你對普六茹堅感興趣?」
  獨孤伽羅愣了一下,然後反問道:「三哥指的哪種興趣?我只是覺得他人不壞,可以交個朋友。」
  獨孤善沉吟片刻後道:「我總覺得他並非善類。」
  獨孤伽羅撇撇嘴:「坐在這學堂裡的,又有幾個是善類?我能跟侯莫陳芮和於翼他們成為朋友,為什麼不能跟普六茹堅成為朋友?三哥放心,我沒那麼缺心眼。」
  獨孤善想想也是,便沒再多說什麼,等楊堅回來了,三人便一起離開了太學。

☆、食肆遇美人

  離了太學,獨孤伽羅三人便尋了平時常去的食肆。
  同坐一席,獨孤善卻想不出什麼能與楊堅一起聊聊的話題,左思右想最後也只能跟楊堅聊聊學問,將上午太學裡先生講過的東西再拿出來與楊堅講一遍。
  起初獨孤伽羅還喝著茶安靜地在一旁聽著,可等飯菜上桌之後,獨孤伽羅就用筷子敲著茶碗打斷了獨孤善和楊堅故作風雅的談話。
  「你們兩個還能更無趣一些嗎?這是要吃飯呢,做什麼去聊劉先生的之乎者也?也不怕飯菜變得難吃了。」
  獨孤善和楊堅臉上偽友好的笑容一僵,兩人尷尬地對視一眼,卻又在相視一笑之後化解了尷尬。
  「說起來,七娘子今日為何要去太學?」楊堅好奇地問道。
  獨孤善笑道:「她這是闖了禍,想要補償一二。」
  「闖禍?」楊堅看向獨孤伽羅,眼中的好奇更甚。
  獨孤伽羅嚥下一塊肉,反駁獨孤善道:「我才沒有闖禍呢!還不是昭玄哥哥什麼都沒跟我說,他若是說了,我哪裡會跟著他去驪山啊。他都已經被阿爹罵了,我這不是怕他再被先生罵嘛。說起來這事兒還要怪普六茹呢。」
  「瞎說!」獨孤善瞪了獨孤伽羅一眼。
  獨孤伽羅吐吐舌頭,埋頭吃飯。
  楊堅聞言一愣:「還跟我有關?」
  獨孤善微微一笑,道:「舍妹失言,普六茹不必介懷。只是普六茹日後若再想送人禮物,可千萬要先表明身份,不然收到禮物的人可是要心慌不安了。」
  楊堅面色一窘,舉起茶杯對獨孤善和獨孤伽羅道:「是堅莽撞,顧慮不周。堅以茶代酒,向兩位賠罪。」
  說完,楊堅豪氣地灌下一杯茶。
  獨孤善笑著跟了一杯,獨孤伽羅也趕忙放下筷子,喝了一杯。
  獨孤善的眼神一閃,笑容溫和地向楊堅問道:「我有一事不明,普六茹在此之前與舍妹似並不相識,怎就突然想著要給舍妹送禮物了呢?」
  楊堅倒也坦然,獨孤善這樣問了,他就毫不隱瞞地說道:「其實是上巳節那日在曲江池邊兒的桃林中瞧見了七娘子,彼時七娘子正在一株桃樹上小憩,堅覺得那桃花與七娘子很時相襯。」
  「只覺得相襯就要送上門去?普六茹你還真是缺心眼呢。」獨孤伽羅立刻笑著揶揄一句。
  「伽羅,再胡說我可要堵上你的嘴了!」獨孤善一臉無奈地警告口無遮攔的獨孤伽羅。
  一聽這話,獨孤伽羅趕忙將一塊蒸餅塞進嘴裡,眨著眼可憐巴巴地看著獨孤善。
  見狀,楊堅趕忙解圍道:「七娘子快人快語,實乃率性,如此直言不諱,也是把堅當做了朋友,還請三郎君莫要苛責。堅不善言辭,故而朋友甚少,能得七娘子坦誠相待,是堅之幸。」
  獨孤伽羅叼著那塊蒸餅,無比贊同地猛點頭。
  獨孤善無奈地歎一口氣,道:「快把那塊蒸餅吃了,可還記得你是個女兒家?真是一點兒恬靜賢淑的樣子都沒有,枉你還說自己是跟崔阿娘學了兩年,若是被崔阿娘瞧見你這副模樣,看她不罰你。」
  獨孤伽羅立刻三兩口地將那蒸餅吞下,撇撇嘴道:「狗改不了……不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嘛。」
  「淨是叫普六茹看笑話。你啊,就這副樣子,日後是別想嫁出去了!」這大家閨秀才裝了幾日就裝不下去了,真不知道要拿她怎麼辦。
  獨孤伽羅不以為意道:「若嫁不出去,我就賴著三哥,讓三哥養我。」
  獨孤善這時卻故意一臉嫌棄地說道:「我才不養,找你五哥去。」
  「我才不找五哥呢!」獨孤伽羅立刻抗議道,「我要是跟著五哥,還不得被五哥那些紅顏知己給殺了?普六茹我跟你說,我家五哥可過分了!……」
  獨孤伽羅這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一股腦地將獨孤穆從頭抱怨到腳。
  獨孤善也不阻止獨孤伽羅在外人面前黑自家兄弟。獨孤伽羅有心跟楊堅拉近距離,他也樂得無需找話題跟楊堅硬聊,何況獨孤穆的名聲也就那樣了,他那點兒事情長安城裡人盡皆知,也不在意再多一個人知道了。
  可無數人的血淚教訓告訴我們,不能在人後說人壞話。這不,獨孤伽羅這邊兒說的開心,那邊兒獨孤穆就帶著一位妖艷美人踏進了同一家食肆,聽掌櫃的說自家哥哥和妹妹都在,獨孤穆就想著過來打個招呼,可一走進就聽見獨孤伽羅口若懸河地說著他的不是,獨孤穆頓時哭笑不得。
  獨孤穆摟著身邊的美人踏進獨孤善幾人的雅間,陰陽怪氣道:「我就說我這耳朵這會兒怎麼老是發熱,原來是小妹在念叨我啊。看小妹你說得這麼開心,定是很有趣的事情,也說給五哥我聽聽唄。」
  突然聽到獨孤穆的聲音,獨孤伽羅一口茶嗆進喉嚨,咳嗽不止。
  獨孤穆嘿嘿一笑,道:「瞧瞧,遭到報應了不是?」
  靠近獨孤伽羅的楊堅趕忙伸手輕拍獨孤伽羅的背,看著獨孤伽羅咳得滿臉通紅,關切地問道:「沒事吧?」
  獨孤伽羅又是搖頭又是擺手,卻仍是咳得說不出話來,那架勢似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了。
  獨孤善打量了一下跟在獨孤穆身邊的那個美人,眉心一蹙,可剛要說話,就被那個美人搶了先。
  「呦,這不是普六茹家的嫡長子嗎?平日裡瞧著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樣,今兒這麼溫柔體貼,倒是叫我沒認出來呢。」
  聽到這話,楊堅抬眼睨了這美人一眼,卻對這人這張塗得脂紅粉白的臉沒什麼印象。
  他們並不認識吧?
  獨孤穆一聽美人口氣不對,眉梢微動,臉上笑意不減,好奇問道:「怎麼?你們認識?」
  美人嘴角一挑,似是想來個妖嬈一笑,可笑出來卻更像是冷笑:「不認識,幾面之緣罷了。」
  幾面之緣?獨孤穆的手不著痕跡地放開了美人的纖腰,還側開半步。
  聽這語氣陰陽怪氣酸不溜丟的,獨孤穆可不是傻到相信這女人與那邊的男人只有幾面之緣,恐怕對普六茹堅來說的確是不值得記下的幾面之緣,可對這女人來說,這緣分怕不止如此吧?

☆、喝酒?走著

  雅間裡的氣氛突然變得微妙起來。
  獨孤伽羅好容易在這尷尬的氣氛中止住了咳嗽,便紅著臉扭頭看向獨孤穆和獨孤穆帶來的女人,這一看就發現竟還是個熟人。
  話說長安城裡她不熟的人還真沒幾個。
  獨孤伽羅甜甜一笑,道:「我就說這聲音怎麼這麼熟悉嘛,就只有賀蘭姐姐的聲音這般婉轉動聽,可引沉魚出聽,使落雁齊騰。」
  只此一言,那美人賀蘭心的臉上終於是綻開了柔和的笑容,那笑容裡自然也少不了被誇獎之後的得意。
  「瞧你這小嘴甜的,若當真是個小郎君,可要叫姐姐動心動情了。可惜是個小娘子,這話姐姐便也只能聽聽罷了。」賀蘭心裊裊婷婷地走到桌邊坐下,完全不顧其餘四人不情願的臉色。
  看了看桌上的飯菜,賀蘭心不滿道:「這一桌子的好菜,怎麼能沒有酒呢?我還想與普六茹堅對飲三杯呢,快拿酒來!」
  獨孤穆的眼神一冷,面上卻是委屈地向賀蘭心控訴道:「心兒,你今日可是與我有約在先,現在是想棄我於不顧嗎?」
  本來就只是在街上與賀蘭心偶遇,擰不過賀蘭心的黏人,他才陪著賀蘭心來吃點兒東西,若早知道這女人看上了普六茹堅,他說什麼也不會帶著這女人來跟小妹打招呼。
  賀蘭心是大將軍賀蘭祥的女兒,仗著自己的家世沾著皇親的邊兒就整日任性妄為,其他的事跡都不足言說,可凡是她看上的郎君都必然要追到手,若不從了她就必會被追到天涯海角天荒地老,可一旦追到了,她也不跟人家成親,等興致一過就將人拋棄,而後另尋新歡,搞得各家郎君們一個頭兩個大,在街上瞧見賀蘭心都是繞著走。
  獨孤穆倒是不介意賀蘭心有這樣的壞習慣,畢竟他本人的習慣也沒好到哪兒去,兩個人湊到一起就是半斤八兩,勉強算得上是酒肉朋友。可這女人若是鬧到他家小妹面前了,獨孤穆就很介意了。
  賀蘭心完全不在意獨孤穆的控訴,理直氣壯道:「我與五郎來日方長,這酒今兒個喝不上,明日再聚亦可,可我與阿堅甚少相見,前幾次見著了,也沒機會同席而坐,安安靜靜地喝杯酒。
  今日倒是巧了,這樣的偶遇難道不正是緣分嗎?倒是借了七娘子的光了。」
  才幾句話的功夫,楊堅就從「只有幾面之緣的普六茹家嫡長子」變成了「阿堅」,獨孤家的兄妹三人一時之間竟是被這厚臉皮驚到無話可說。
  獨孤穆又道:「心兒這是在說我沒有他重要了?」
  「事有輕重緩急。」賀蘭心妖嬈一笑,又左顧右盼地高聲道,「酒呢?不是讓你們上酒了嗎?」
  見獨孤穆似是沒有辦法將賀蘭心帶走,獨孤善溫聲道:「賀蘭娘子,今日我請普六茹來此一聚是有事相商,不知可否請賀蘭娘子行個方便?賀蘭娘子說與舍弟來日方長,與普六茹又何嘗不是?常言道好事多磨,賀蘭娘子何必急於一時?」
  賀蘭心卻是油鹽不進,輕笑一聲,道:「我偏就今日、就此時想要與阿堅一起喝杯酒,你們是非要妨礙我?表叔最近似乎想要讓獨孤公去辦個什麼事情來著。」
  賀蘭心口中的表叔正是如今坐在皇位上的宇文覺。
  看著賀蘭心得意的樣子,獨孤家的兄妹三人全都黑了臉色。
  這賀蘭心平日裡在長安城中作威作福也就算了,沒惹到他們獨孤家頭上,他們也不好狗拿耗子,可欺到他們獨孤家頭上來了,他們也有的是法子治她!管她是皇親還是國戚,他們還真不信當皇帝的做出的政治決定還能因為一個十幾歲的放蕩丫頭幾句撒嬌話就改了。
  獨孤穆粲然一笑,衣擺一撩就也在桌邊坐下了,而且他放著那麼多的空地方不坐,就偏要擠到賀蘭心和楊堅之間。
  「怎能讓心兒受委屈?心兒既然這麼想與普六茹喝上一杯,那我定是依你,剛巧我也早就想與普六茹聊上一聊,可苦於尋不著機會,這下好了。店家,拿好酒來!今日咱們不醉不歸!」
  「這樣好這樣好!」獨孤伽羅連連拍掌,興奮地笑彎了眼,「五哥惦念著賀蘭姐姐,整日往外跑,我可是有很久沒與五哥同桌共飲了!」
  「你們!」事先想好的兩人獨處變成了不醉不歸,賀蘭心氣得臉都紅了。
  一聽到賀蘭心的聲音,獨孤穆立刻扭頭看著漲紅了臉的賀蘭心,關切問道:「心兒怎麼了?難道是又不想喝了?」
  賀蘭心咬牙切齒地看著一臉無辜的獨孤穆,心知聰明的獨孤穆定是在刻意攪局,可她若真說不喝了要離開,那不就順了獨孤穆的心意了嗎?那可不成!
  於是賀蘭心強擠出一個美艷的笑容,裝作很開心地說道:「想!當然要喝了!喝酒這事兒,人多了才熱鬧!」
  等她把他們都灌醉了,那普六茹還跑得了?
  獨孤家的兄妹三人相視一笑,獨孤善拍了拍楊堅的肩膀,示意楊堅不必擔心,就讓人抬了酒上來。
  獨孤穆要是說喝酒,那就是純喝酒了,一開場定是說著討巧的客套話,打著敬酒的名義一杯一杯往下灌,獨孤穆偏又是個心思活絡嘴皮子利落的人,客套話一說起來就沒完,這酒一敬酒敬了兩圈,實實在在的十碗酒接連下肚,賀蘭心的臉立刻就被酒氣熏得通紅。
  然而賀蘭心不知道的是,這家酒肆的店家與獨孤家的兄妹都極為熟絡,這兄妹幾人慣玩的伎倆店家也熟得很,只需獨孤善一個眼神,店家就會在抬酒進門時多給一壇水,有的時候會在水裡摻點兒酒,以免被鼻子靈的人察覺出來,可今日被獨孤兄妹算計的是不通此道的賀蘭心,於是店家也省了自己的好酒,只實實在在地給了一罈子水。
  於是賀蘭心喝的都是酒,獨孤兄妹喝的卻是水,間或摻上一兩碗酒。
  兩碗水下肚,楊堅暗覺好笑,卻也覺得比起獨孤家兄妹的這些看似只是小聰明的手段,他自己還差得遠了。
  不過這麼缺德的法子是誰想出來的?
作者有話要說:  昨夜偷懶,沒寫存稿,想著今天現寫,結果今天停電……再也不偷懶了〒_〒

☆、兩隻大醉鬼

  幾輪之後,獨孤穆和獨孤伽羅就幾乎說完了所有可以想到的敬酒之詞,乾脆就拉著已經有些頭暈眼花的賀蘭心行酒令,看著獨孤伽羅玩到興致高漲時一腳蹬上長凳妥妥的一身流氓氣,獨孤善和楊堅頻頻搖頭,眼中卻是笑意不止。
  這兩年來,楊堅其實也見過不少女子,有平民,也有世家門閥子弟,有溫婉嫻靜的漢家女子,也有灑脫奔放的鮮卑少女,可獨孤伽羅還真就是這麼多女子之中最特別的那一個。
  上巳節那日偶遇,躲藏在花葉後的獨孤伽羅面容恬靜,藍色的裙擺紛飛,宛若降臨人間的桃花仙子,叫楊堅怦然心動,難以忘懷。
  初見,楊堅覺得獨孤伽羅漂亮。
  太學裡意外相見,獨孤伽羅又從仙子變回了凡人,笑容甜美,言辭圓滑,即便是對著旁人都不喜相交的他也能展露出笑容,如鄰家小妹一般在眾郎君之間八面玲瓏,可細細觀察卻又覺得她只是將客套話說得更活潑可愛了些,彼此間陌生的距離依舊不減。
  再見,楊堅認為獨孤伽羅聰明。
  驪山一見領略的又是她才情,她能與鄭譯對詩句句精妙,能與元諧比箭不落下風,聊起天來能說天文可言地理,就連行酒令都說得比旁人順溜。
  第三次見面,楊堅深覺獨孤伽羅博學。
  有言道,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成朋友。這第四回見面,楊堅就覺得獨孤伽羅待他要親近許多,興許是前次一起喝酒對彼此更加熟悉,又或許是彼此互贈禮物之後的莫名默契,獨孤伽羅讓他見到了她更多的真性情,就比如此時……咳,這個還是不說了,這會兒的獨孤伽羅有些真實過頭了,除了會心一笑,楊堅實在不知如何評價。
  總之,在見過四次之後,楊堅對獨孤伽羅是愈加地喜歡了。
  要怎麼才能把這個他這麼喜歡的奇女子娶回家去呢?
  轉頭向左看看慢飲微笑的獨孤善,又轉頭向右看了看妙語連珠的獨孤穆,垂眸想一下沉穩細心的獨孤藏和對獨孤伽羅別有用心的高熲,再預測一下自己未來可能遇到的情敵,楊堅暗歎自己前路艱難。
  楊堅正盤算著如何才能把獨孤伽羅拐回家,就只聽身邊嗙的一聲響,屁股下的長凳微微一震,身旁就有個人影向前栽倒。
  「當心!」楊堅身子一側,堪堪伸手將那墜落的身體撈住,待把人抱住之後,楊堅才看清懷裡的是獨孤伽羅。
  楊堅下意識地看向獨孤善。有獨孤善在,怕是沒有他照顧獨孤伽羅的機會。
  可機會有的時候就是來的這麼突然,楊堅一抬頭,就瞧見獨孤善正保持著跟他一樣的動作,表情無奈地將癱如爛泥的獨孤穆半提著。
  楊堅再往賀蘭心那邊看,卻沒能看到賀蘭心,正疑惑,就聽到嘔吐的聲音從桌子底下傳來。
  楊堅沒敢往下看。
  獨孤善架著獨孤穆檢查了一下散落在他們周圍的空酒罈,這一看獨孤善就黑了臉。
  那一罈子水早就喝沒了,獨孤穆和獨孤伽羅也不再要,反而是真的拼上酒了。
  獨孤善歎一口氣,暗道最近可能是管得狠了,這兩個貪嘴的好容易找到機會,倒是喝了個痛快。
  獨孤善看看已經睡過去的獨孤穆,再看看楊堅懷裡看似清醒實則也是神志不清的獨孤伽羅,獨孤善尷尬地對楊堅說道:「對不住了,今日本是想請你好好吃頓飯,卻不想舍弟舍妹貪杯,真是過意不去。」
  「無妨。」楊堅乾脆將總是往地上滑落的獨孤伽羅抱到腿上摟著,絲毫不管正坐在一旁看的哥哥獨孤善是何種臉色。
  雖說是不得已之舉,可見到有男人占自家妹妹的便宜,獨孤善還是黑了臉,可看著楊堅摟著獨孤伽羅那溫柔小心的樣子,獨孤善的眼神閃了閃,沉默半晌後又道:「善厚顏,可否請普六茹幫我將他們二人送回衛國公府?」
  這個要求楊堅自然不可能拒絕,就算獨孤善想要自己一個人帶兩個醉鬼回府,他也不會坐視不管。
  決定了之後,兩人就一人背起一個,離開了雅間,完全不去管桌子下邊的賀蘭心。
  他們跟賀蘭心不熟,而且雅間門口又有跟著賀蘭心一起來的女婢,用不著他們操心。
  四個人坐在衛國公府的馬車裡倒是不覺得擁擠,只是獨孤穆和獨孤伽羅的身上酒氣沖天,讓人無法忍受。
  而這兩個醉鬼起初還都安分,各睡各的,可行至半路獨孤穆就醒了,一醒就嚷嚷著要下車,被獨孤善攔著還手舞足蹈地反抗,在誤傷獨孤善之後,被獨孤善用腰帶綁了手腳,踹到馬車的地板上躺著去了。就這樣還在哼唧。
  可獨孤善剛收拾好獨孤穆,那邊的獨孤伽羅也醒了。
  與獨孤穆比起來,獨孤伽羅算是安靜了,可她就悶聲不響地坐在楊堅身邊,一會兒踹獨孤穆一腳,一會兒又偷偷打開車窗把腦袋探出去不知道要做什麼,搞得剛鬆口氣的楊堅不得不時時刻刻盯著她,哪怕知道她沒辦法從狹小的車窗爬出去,可還是怕她當真爬了出去。
  獨孤善也拿獨孤伽羅這種悶聲不響地作死方式沒有辦法,只能跟楊堅一起盯著獨孤伽羅。
  楊堅的日常從來沒有這麼辛苦過,在馬車裡坐著竟然還能出了一身的汗。
  懸懸而望中,馬車終於是停在了衛國公府的門前。
  駕車的洛生一跳下馬車就趕忙打開了馬車車門。
  獨孤善已經解開了獨孤穆的腳,見車門打開,就提著獨孤穆下車。而獨孤伽羅還是軟綿綿地癱在那裡,楊堅沒有辦法,只得又把獨孤伽羅背上,這才下了馬車。
  跟著獨孤善往衛國公府的後院走去,每走幾步就會遇上人,有的時候是僕婢,而與在陳留郡公里不同的是,這些僕婢見此情景時,並不是惶惶地行禮之後就飛快地離開,而是快步走上來向獨孤善詢問該準備什麼。
  再往前走就碰上了郭夫人。
  郭氏一瞧見這情形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先吩咐人去通知崔氏和獨孤信,然後讓獨孤善送獨孤穆回獨孤穆的院子之後,郭氏就放著自己的親兒子不管,親自領著楊堅往獨孤伽羅的住處走去,一路上還絮絮叨叨地埋怨著獨孤善和獨孤穆沒照看好獨孤伽羅,竟讓獨孤伽羅喝成這樣才回來,又客客氣氣地說自家兒女給楊堅添了麻煩。
  還沒等走到獨孤伽羅的院子,楊堅就又看到匆匆趕來的獨孤信和崔氏,就算有他這個外人在,這夫妻二人也沒掩飾臉上的擔憂,一過來就詢問獨孤伽羅的狀況。
  從進門之後就有些呆愣的楊堅這才回過神來。
  原來家人之間該是這樣的感覺啊。

☆、獨孤小章魚

  與獨孤夫婦禮貌地打過招呼之後,楊堅本以為會有個人把獨孤伽羅抱走,畢竟他們已經進了獨孤伽羅的院子,再往前就是主屋了,而主屋是獨孤伽羅住的地方,他這個外姓男子終究是不方便進去,就算鮮卑人不太在意漢人的一些繁文縟節,可這樣的細節還是會在意一些的。
  可讓楊堅沒想到的是,當崔氏招來洛容等幾個女婢要帶獨孤伽羅回房時,獨孤信卻抬手阻止,反而給楊堅使了個眼神。
  楊堅被這個眼神給整懵了。這是讓他進去?不對吧,哪家的阿爹會讓一個不熟悉的男人進自己女兒閨房的?
  「世伯,不知哪個是照顧七娘子的女婢?」楊堅的言外之意就是要將獨孤伽羅交給別人帶回房。
  可獨孤信一言不發,連眼神示意都只有最開始的那一個,此時就跟表情僵住了似的盯著楊堅看。
  崔氏和郭氏俱是一臉焦急,看得出兩人都沒能猜出獨孤信的意圖,儘管如此,兩人卻都默契地保持著沉默,這種沉默正是對獨孤信的信任。
  見此情形,楊堅一咬牙,背著獨孤伽羅就往主屋裡進。
  看著腳步穩健的楊堅的背影,獨孤信笑了,低聲對身邊的兩個妻子道:「此人知禮數,但不迂腐,謹慎,卻也果敢。我這個當爹的都要嫌棄伽羅那一身酒氣,他卻連眉都沒皺一下。不錯。」
  話音落,獨孤信便笑容滿面地跟著進了主屋。
  一腳跨過門檻,獨孤信就瞧見楊堅背著獨孤伽羅往獨孤伽羅的閨房裡拐,獨孤信眼睛一瞪,笑著吼道:「沒讓你往那裡進!」
  楊堅走得雖快,可一聽到獨孤信中氣十足的吼聲,那腳步也是立刻就剎住了,轉身頗為無辜地看著獨孤信。
  衛國公只說讓他進,又沒有說能進到什麼程度,這可不是他的錯。
  「洛容,帶七娘子回房休息。」獨孤信瞪了楊堅一眼。
  這小子還理直氣壯了!
  「是。」驚了一頭冷汗的洛容聽到這聲命令才鬆了口氣,趕忙領著兩個女婢匆匆跑到楊堅面前,道了謝之後就手忙腳亂地把趴在楊堅背上的獨孤伽羅往下扒。
  「唔……」覺得有人在扯她,獨孤伽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一臉不悅地看向拽她的人,見這人有些面生,獨孤伽羅抬腳就踹了過去,「別碰我……」
  自己的這個院子裡,獨孤伽羅也就看洛容和洛生眼熟,尤其是醉酒之後,看誰誰都面生。
  獨孤伽羅已經醉的癱軟如泥,因此這一腳也並沒有多大的力氣,只是踹完這一腳之後,獨孤伽羅在楊堅的背上磨蹭兩下,兩臂圈住楊堅的脖子,就連兩條腿也盤上了楊堅的腰,整個一章魚。
  本來還是一臉坦然的楊堅臉色瞬間爆紅。
  洛容一愣,繼而急得跺腳:「我的好娘子誒,你倒是放開人家啊!」
  聽到洛容的急喊,旁邊的兩名女婢也回過神來,再一次圍到獨孤伽羅身邊,一邊輕聲誘哄,一邊想法子把獨孤伽羅的手腳「解開」。
  偏獨孤伽羅「抵死不從」,蹬著腿直哼唧。
  一見獨孤伽羅手舞足蹈的,幾個人又怕獨孤伽羅摔著,趕忙去扶她,可這一扶就又叫獨孤伽羅纏在楊堅身上了。
  楊堅窘得都不敢看獨孤信了。
  「你們扶住她的肩膀,我把她的腳扯開,當心別摔著她。」
  「好。」洛容立刻點頭,與另一名女婢繞到獨孤伽羅身後,兩人皆是一手扶著獨孤伽羅的肩膀,一手撐著獨孤伽羅的後背。
  見洛容二人準備好了,楊堅兩手一使勁就解開了獨孤伽羅的雙腳,然後迅速轉身,向後撤步的同時重心下壓,想著快速把腦袋從獨孤伽羅的手臂中抽出來。
  結果洛容二人還是沒能扶住獨孤伽羅,兩腿發軟的獨孤伽羅腳一落地人就往前傾,準備在後頭撐住她的洛容二人完全沒有防備,眼睜睜地看著獨孤伽羅向前傾倒。
  而楊堅那邊才剛把腦袋抽出來,就覺得面前有陰影壓了下來,猛地抬頭一看,楊堅趕忙伸手接人,奈何下盤尚且不穩,抱著獨孤伽羅就向後仰到。
  「咚」的一聲悶響,楊堅的後腦撞在了放大花瓶的高腳方桌上,那方桌這麼一搖晃,就把上頭的花瓶給晃了下來。
  眼冒金星的楊堅抱著獨孤伽羅就地一滾,堪堪躲開那巨大的花瓶,只聽「啪嚓」一聲,那花瓶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而半夢半醒意識不清的獨孤伽羅完全不知自己在短時間內差點遇難兩次,又纏在了楊堅身上。
  正頭暈眼花的楊堅只覺得身上一沉,當時就知道是獨孤伽羅又纏了上來。
  這丫頭若清醒時也這麼黏著他他可就省事兒了。
  楊堅單手托著獨孤伽羅轉身坐在地上,已經沒有力氣去看身後給他靠著的物件是什麼了。
  楊堅偏頭看著獨孤信,眼神中傳達的意思是說「你們家的女兒你們自己想辦法拿走吧」。
  獨孤夫婦也沒預料到這一連串的變故,崔氏和郭氏早就給嚇傻眼了,獨孤信也是給嚇了個不輕,可心中察覺到恐懼時事情都已經結束了,獨孤伽羅也被楊堅保護得好好的,故而獨孤信擔心女兒受傷的這一抹恐懼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對楊堅的讚賞。
  這小子不說身手好,可反應著實敏捷,最重要的是整個過程中這小子都想著要保護他的女兒,被牽連到差點兒受傷,卻一句怨言都沒有。
  獨孤信好心情地出言調侃道:「普六茹堅,你是給我家七娘子灌了什麼迷魂湯?這丫頭可是出了名的生人勿近,除了她那些哥哥,我還沒見她黏國誰,怎麼就黏著你了?」
  楊堅低頭看看懷裡安然的獨孤伽羅,同樣不解,猜測道:「大抵是將晚輩當做她的兄長了吧。」
  獨孤信笑而不語。
  自己家的女兒,他最清楚不過,就算是醉的不省人事,她也絕不會把自己兄弟認錯,就連他這做父親的想在女兒醉酒時碰她一下都是不成的,這份根植在潛意識裡的警覺叫他都自愧不如。這麼些年都沒認錯過,怎麼可能突然認錯?
  「洛生,去看看六郎君在不在,若六郎君不在,就去五郎君那兒把三郎君叫來,五郎君那邊兒有女婢照顧著就成。」
  「是。」得了獨孤信的命令,洛生立刻跑開。
  崔氏也從方纔的驚嚇中回過神來,強自鎮定下來後才柔聲對洛容吩咐道:「洛容,讓人去給七娘子和五郎君熬些醒酒湯,另外去請府裡的醫師來,在偏廳備茶。這位郎君也別坐在地上了,請移步偏廳。」
  「夫人客氣了。」雖然不太方便移動,可楊堅還是抱著獨孤伽羅站了起來,站直了之後,自己都被兩人這怪異的姿勢逗笑了。
  獨孤信咳了一聲,楊堅就把那笑給憋了回去,快步走去偏廳。

☆、岳父的拷問

  進了偏廳,獨孤信和崔氏就率先上席入座,郭氏俯身與崔氏耳語幾句就離開去照顧自己的兒子去了。
  「坐吧。」獨孤信伸手指了指自己對面的位子,楊堅就抱著獨孤伽羅姿勢怪異地坐下了。
  洛容端著茶水進來,給三人依次斟了茶之後就又退了出去,將主屋裡伺候的女婢都遣了出去。
  楊堅坐下之後就盯著獨孤伽羅的頭頂,一語不發。
  獨孤信一直大咧咧地觀察著楊堅,見晾了楊堅許久之後楊堅依舊泰然端坐,暗讚一聲這小子不愧是在廟裡長大的,別不知道行不行,這打坐他倒是挺擅長的,這般年紀就有這分定力實屬難得。
  「聽說你是在廟裡長大的?」兩盞茶下肚,獨孤信才悠然開口。
  「是。」聽到問題,楊堅就恭敬地給出了回答,可答完這一個字之後,楊堅又是默不作聲。
  獨孤信眼神微動,仔細打量一下楊堅的神情,就發現楊堅並非是因緊張而開不了口。這小子抱著他的女兒坐在他的對面可是心安理得得很,哪兒都瞧不出一點兒緊張來!既然如此,這小子就該是天生寡言。
  獨孤信又問道:「在廟裡除了禮佛,還學了什麼?」
  楊堅抬眼迅速瞄了獨孤信一眼,然後才答道:「家母有請文武先生去廟裡。」
  「嗯。」獨孤信點點頭,「那你現在也是專心在太學學習?」
  「最近也開始替家父跑腿。」楊堅的回答依舊簡短。
  「是該見見世面了。有何感想?」
  沒想到還要發表感想,楊堅愣了一下。這個問題他的父親都沒問過。
  不過既然獨孤信問了,楊堅也不會敷衍,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最近的跑腿經歷,楊堅答道:「原以為自己已經什麼都知道了,卻發現自己其實什麼都不知道。」
  「很好。」獨孤信讚道,可也只是簡短的兩個字,並沒有詳說楊堅這回答為何「很好」。
  獨孤信不說,楊堅也不問。
  楊堅還是有些緊張的,獨孤信本就是楊堅十分敬重的一位將軍,能有機會像這樣對坐相談,楊堅的心情本就有那麼一點小亢奮。再者獨孤信是獨孤伽羅的父親,楊堅是一定要博取獨孤信的好感的,這就讓楊堅格外在意自己的言行,再加上先前囧態百出,楊堅想不緊張都難。
  好在楊堅在廟裡生活了十三年,別的不敢說精通,可這打坐的姿勢楊堅卻是最為瞭解的,怎麼坐才端正,怎麼坐才有莊嚴淡泊之氣,這些楊堅都是瞭如指掌的,這才免去了在獨孤信面前繼續出醜的尷尬。
  「這丫頭很重吧?」獨孤信的威嚴突然一斂,換上了一副慈父面孔,笑著向楊堅問道。
  楊堅一愣,低頭看了看睡到流口水的獨孤伽羅,忍俊不禁道:「不重。」
  獨孤信繼續說道:「這丫頭啊,是被我給慣壞了,看著乖巧,實則任性得很。」
  這話要他怎麼接?衡量一番,楊堅還是選擇保持沉默。
  獨孤信也沒想要從楊堅口中聽到什麼,他只是好不容易碰上了一個外姓男子,終於可以炫耀一下自家女兒了。
  崔氏原本是想要制止獨孤信,可她都快把獨孤信的袖子扯破了,獨孤信還是當她不存在一樣,洋洋灑灑地從獨孤伽羅剛出生一直說到獨孤伽羅十二歲,說得崔氏都聽不下去了。
  於是接下來的兩刻鐘,楊堅就喝著茶,老老實實地聽獨孤信誇耀自家女兒,暗想這家與家還真是大不相同啊。
  兩刻鐘過後,獨孤善才氣喘吁吁地跑進來。
  「父親,崔阿娘。」獨孤善滿頭大汗地喘著粗氣,儘管累得不成樣子,卻還是規規矩矩地給獨孤信和崔氏行了禮。
  「伏陀這是怎麼了?怎麼滿頭大汗的?來,快坐下喝杯茶。」崔氏趕忙給獨孤善倒了個杯茶。
  「謝謝崔阿娘。」獨孤善盤腿就在桌邊坐下了,拿起茶杯一仰頭就將那樣一杯茶水猛灌了下去,「還不都是五弟,一喝酒就鬧騰,腿腳都不利索了,偏要往外跑。」
  崔氏也知道獨孤穆這毛病,趕忙擔憂地問道:「那現在如何了?可睡下了?安排人守著了沒有?」
  獨孤善笑道:「崔阿娘放心,我給他喝了碗蒙汗藥。」
  崔氏瞪眼。這叫她怎麼放心?這孩子也是,怎麼能給人喝蒙汗藥?
  楊堅斜瞄獨孤善一眼,暗道這看似君子的獨孤善壞主意也是挺多的。
  獨孤信大笑兩聲,安撫崔氏道:「瞧把你給擔心的,那是蒙汗藥,又不是什麼□□,喝一點兒沒事兒。五郎身體壯得很,不礙事。」
  楊堅又瞄了獨孤信一眼,心道不愧是八柱國之一,這氣度,這心胸,這不拘小節,豪氣!
  崔氏狠狠瞪了獨孤信一眼,轉頭對獨孤善道:「伏陀,快想辦法把伽羅弄下來,看著她睡下,我就去五郎那兒看看。」
  弄下來?從哪兒弄下來啊?
  獨孤善困惑地順著崔氏的視線看過去,這一看獨孤善差點兒把手上的茶碗摔了。
  「洛生去尋我的時候也沒說是這事兒,若說了我定立刻就過來。。」說著,獨孤善挪到楊堅身邊,輕輕拍了拍獨孤伽羅的後背,「伽羅?伽羅醒醒。」
  「唔……」又是誰啊?獨孤伽羅不耐煩地睜開眼睛。
  迷迷糊糊地看著眼前的人有幾分眼熟,可人家睡得正香呢,做什麼叫醒她?
  獨孤伽羅眉心一蹙,在楊堅懷裡轉頭到另一邊,繼續睡。
  獨孤善一窘,又挪到楊堅的另一邊去誘哄獨孤伽羅。
  如此來回數次,總也不能繼續睡的獨孤伽羅終於煩了,而為了能盡快入睡,獨孤伽羅選擇妥協,依著獨孤善的意思換了地方。
  終於將獨孤伽羅從楊堅懷裡挖到了自己懷裡,獨孤善只覺得這丫頭比撒瘋亂跑的獨孤穆還難搞。
  楊堅也終於見識到獨孤家的人有多寵獨孤伽羅了。
  讓他說,獨孤伽羅此時是醉得人事不省了,根本就沒有考慮她意願的必要,直接把人扯走就是了,可這一家子人還真有耐心哄她。
  不過,有這樣的家人真好。
  獨孤善立刻將獨孤伽羅送進了臥房,崔氏和洛容也跟著去了,替獨孤伽羅打理好之後,崔氏就匆匆離開,她還是放心不下喝了蒙汗藥的獨孤穆。
  而獨孤善則又回到了偏廳,將偏廳的小門關上,三個人男人往一起一坐,表情俱是嚴肅無比。

☆、廟裡浴佛節

  沒有人知道那一日三個男人聚在一起說了些什麼,洛生與洛容兄妹雖就守在門外,可一個是在主屋門外守著,一個是在獨孤伽羅的閨房裡守著,兩處地方離偏廳都有一定距離,根本就聽不清三人的談話,更不用說還隔著道門。
  兄妹倆只知道獨孤信與兩個晚輩在那偏廳裡呆了有半個時辰,當那偏廳的門再打開時,三個人的臉上俱是笑容,那笑容裡自也不會露出端倪。
  洛生兄妹二人合計了一下,這事兒便沒與任何人說。左右參與談話的有兩個都是自家人,怎麼也不會是對自家人不利的事情。
  時過半月,桃花的花期早就過去,可獨孤伽羅依舊會在每日清晨收到一枝桃花,這倒叫獨孤伽羅的心中生出了點兒別樣的心思。
  獨孤伽羅也問過楊堅,可楊堅死活都不肯告訴獨孤伽羅這桃花是打哪兒來的,只是每天清晨都讓他那八哥銜著桃花往衛國公府跑一趟。
  在花期裡送來的花都沒什麼好新奇的,獨孤伽羅看過也就隨手丟了,可這過了花期的花到了手裡,獨孤伽羅就覺得格外珍貴,丟也捨不得丟,可若要看著它漸漸枯萎就更加可惜了。
  於是獨孤伽羅每日都會從送來的那枝桃花上摘下一朵,或壓成干花做書籤,或用松脂做成裝飾,不出半個月,獨孤伽羅的房間裡就到處都是桃花。
  翻開書冊,裡面夾著桃花書籤。床邊的帷幔外加了層珠簾,翠色的玉珠見點綴著用松脂和桃花做的桃花琥珀。就連碗碟都被獨孤伽羅用來做了裝飾,在裡面擺上桃花,再封上樹脂,用木架架起來擺在桌上,看著倒是別有趣味。
  除此之外,餘下的桃花就都被獨孤伽羅送進了廚房,再被廚房送回來時就變成了桃花羹、桃花糕、桃花酥一類的美食,就連獨孤家的飯桌上也每天都有以桃花裝點的菜式。
  四月初八浴佛節,獨孤伽羅幾乎是半夜就被洛容叫醒,更衣、洗漱、上妝,儘管都是素日裡也會做的事情,可卻繁瑣了許多。獨孤伽羅喜歡些簡單且乾淨的打扮,可今日必須穿戴得體,從髮型到髮飾到衣著配飾都必須是莊重不是身份,卻又得襯出十二歲的獨孤伽羅的活潑嬌俏,不能老氣死氣。
  洛容是昨日夜裡就將一應衣飾全都選好了,可等都穿戴道獨孤伽羅身上之後,又瞧著這裡不妥那裡不美,趕忙再換新的。四個女婢圍著獨孤伽羅嘰嘰喳喳了近一個半時辰才將昏昏欲睡的獨孤伽羅收拾妥當。
  被推出房門的獨孤伽羅打眼一瞅漆黑的天色,無奈地打了個哈欠。
  每年的浴佛節都要這樣折騰,興師動眾勞心勞力的程度不亞於年節,每到這不得不披星戴月出門的日子,獨孤伽羅就恨不能慫恿獨孤信奢侈一把,在自家房後建上一座寺廟,也省得他們總是要在浴佛節起個大早趕到別處了。
  被洛容扶著鑽進了崔氏的馬車裡,獨孤伽羅一坐穩就歪著睡了。
  瞧她這副沒規沒距的樣子,崔氏也只搖頭無奈輕笑,終究還是心疼女兒,便從一旁的小櫃裡取出一張薄毯,蓋在了獨孤伽羅身上。
  獨孤伽羅只覺得身上一暖,嘀咕了一句「謝謝阿娘」,就扯著毯子縮了進去,實實在在地睡了。
  獨孤伽羅是被崔氏推醒的,本以為是浴佛節的儀式要開始了,誰知睜開眼睛時卻還見崔氏淡定地坐在一旁,只用眼神示意她看窗外。
  獨孤伽羅揉揉眼睛,茫然轉頭,見車窗還是關著的,就一把推開了車窗。
  「哎呦!」
  一聲痛呼響起,驚得獨孤伽羅一愣,聽這聲音有些陌生,獨孤伽羅又小心地將窗子開大了些。
  「誰啊?」
  「七娘子。」洛容湊到窗邊給獨孤伽羅解釋道,「是普六茹郎君的小僮,來給七娘子送糕點。」
  「糕點?」獨孤伽羅轉眼看向正在揉額頭的小僮,「什麼糕點?」
  阿寶疼得眼眶泛紅,聽獨孤伽羅問,就趕忙舉起手上的布包,那布包四四方方的,看樣子裡面包著的似乎是個食盒。
  「回七娘子,咱們家郎君說今日都起了大早,怕是來不及吃早飯,出門時特地讓人帶了糕點來,這浴佛的儀式還要等一段時間才能開始,剛好分一分,讓大家先墊墊肚子。」
  大家?獨孤伽羅探頭到窗外四處看了看,果然瞧見幾個陳留郡公府上的侍衛抱著與阿寶手上一樣的食盒走來走去。
  「每家都有?」
  「是的。」阿寶點頭,「貴府的郎君們和衛國公也有份,郭夫人的也送去了。七娘子放心。」
  這普六茹倒是貼心。
  「謝謝你特地送過來,也替我謝謝你家郎君。洛容,給他一兩銀子,把那食盒送上來吧。」
  「是,七娘子。」洛容依言給了阿寶打賞,然後結果食盒,轉身從車門上來。
  「多謝七娘子。」得了一兩銀子,阿寶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小的告辭。」
  「去吧。」目送阿寶跑遠,獨孤伽羅才關上車窗。
  獨孤伽羅一轉頭,面前就多了一枝桃花。
  「七娘子,別在這食盒上的。」洛容捧著那一枝桃花,笑容裡充滿了揶揄。
  獨孤伽羅一愣,便瞇起眼睛笑了,接過那桃花,左右打量起來。
  崔氏瞄了眼獨孤伽羅的笑臉,出言揶揄道:「你什麼時候喜歡起桃花了?」
  獨孤伽羅撇撇嘴,泰然自若道:「這不是物以稀為貴嘛。三月的桃花常見,四月的卻是難得。」
  可看著手上的桃花,獨孤伽羅又有些為難了。
  這桃花若是放在馬車上,等她再回來就說不好在是不在了。可若隨身帶著,不管是帶在她身上還是洛容的身上,折騰這一上午定就要不成樣子了。這可怎麼辦?
  見女兒盯著一枝桃花犯了難,崔氏就將獨孤伽羅的心思猜出了八分。
  將嘴裡的糕點嚥下,崔氏似無意般說道:「四月的桃花確實難得,用來做花簪必是別具一格。」
  獨孤伽羅一聽就是眼神一亮,轉頭對著崔氏把那桃花放在了頭頂比了比,道:「阿娘覺得好看嗎?」
  崔氏仔細打量了一下那桃花和獨孤伽羅的裝束,點頭道:「還不錯。」
  「那阿娘幫我簪上。」獨孤伽羅撒嬌道。
  崔氏笑著接過那枝桃花,拿掉獨孤伽羅發間的一支簪子,再把桃花上一些多餘的枝葉折下,□□了獨孤伽羅的發間。
  「謝謝阿娘。」獨孤伽羅甜甜一笑,歡快地捏起一塊糕點塞進嘴裡。

☆、誰家擾聖駕

  在馬車裡吃著糕點,嘮著閒嗑,辰時將到之時,洛生就敲響了車門。
  「夫人、七娘子,時辰到了。」
  「好。」崔氏應了一聲,便叫洛容替母女倆重新整理一下容妝,打理妥當,才攜著獨孤伽羅下了車。
  下了馬車,周圍來來往往的就都是熟人,一家之主們都帶著各自的嫡長子先一步進了遵善寺陪伴聖駕,餘下的家眷們都是在這個時候才能進寺的。
  獨孤伽羅抱起最小的弟弟獨孤整,一邊哄著因為睡眠不足而正在發脾氣的弟弟,一邊隨著人流往遵善寺中走,好容易才在踏進大雄寶殿前用放紙鳶的約定哄好了獨孤整。
  儀式開始,獨孤伽羅神情肅穆地站在崔氏身邊。雖然並非是佛教信徒,可對神佛,獨孤伽羅還是心懷恭敬的,不說這大殿宏大莊嚴自帶威嚴之氣,單是兩邊擺放的十八羅漢像就能叫人不得不心懷恭敬,而且身邊的人都是恭恭敬敬心懷虔誠的,獨孤伽羅也不想輕慢了別人的信仰。
  這浴佛儀式先是要恭迎佛像,僧眾搭衣持具上殿,分班而立,由鐘聲指引,看六人從經樓上迎佛像道大殿中,再有主法僧上香、展具、頂禮三拜。唱贊。將佛像安座在金盆中後,再看主法僧上香、展具、頂禮三拜。唱贊。然後是繞佛祝聖,繞佛後歸本位,整個過程中也是間插著各種唱贊詞。
  而獨孤伽羅要做的,就是隨著眾人時而坐下時而站起,與其他人保持同一頻率進行唱贊。
  雖然不是什麼麻煩事兒,可這一折騰就是一上午,從辰時折騰道午時過半,獨孤伽羅都要被自己的唱念催眠了。
  浴佛儀式結束之後,就該是齋宴了。
  說是宴會,也只有皇帝那邊兒是領著群臣設宴,家眷這邊兒就是各吃各的了。
  一到客房,獨孤整就吵著要放紙鳶,任誰都哄不住了,無奈,就只能叫洛生去跟寺裡的僧人討來做紙鳶的材料,然後就坐在獨孤整能夠看見的地方,磨蹭著做起了紙鳶。
  獨孤整就眼巴巴地瞅著洛生,直到被郭氏哄著吃完了齋飯,洛生那邊卻連用於做骨架的竹片都沒削好,那可憐巴巴的樣子逗得獨孤穆幾人哈哈大笑。
  獨孤穆一把抄起獨孤整扛到肩上,笑道:「走!咱們出去做紙鳶,讓阿娘們歇會兒。」
  獨孤藏和獨孤伽羅也領著剩下的兩個弟弟獨孤順和獨孤陀跟著獨孤穆往外走,洛生和洛容也將做紙鳶的那些材料抱了出去。
  一出了屋子,洛生削竹片的速度就快了不少,不出一刻鐘的時間就與獨孤藏一起綁好了紙鳶的骨架。
  獨孤伽羅則在這段時間內跟洛容一起裁好了紙樣,獨孤穆提筆沾墨在紙上點了幾筆,那蒼白的紙樣就變成了一條有模有樣的白寫錦鯉。
  兄妹幾人快手快腳地將紙糊在骨架上,再繫上長長的繩子,獨孤整的紙鳶就做好了。
  有了獨孤整的份兒,就不能沒有獨孤順和獨孤陀的,於是獨孤伽羅、獨孤藏、洛生和洛容四人繼續做風箏,獨孤穆則先帶著三個弟弟玩了起來。獨孤家的這處歇腳的院子裡瞬間就熱鬧了起來。
  「伽羅不去玩兒嗎?」難得見獨孤伽羅會安靜地坐在一邊兒看別人玩鬧,獨孤藏好奇地問道。
  獨孤伽羅一扁嘴,頗為委屈地對獨孤藏說道:「六哥你瞧我這一身行頭還玩得起來嗎?」
  獨孤藏抬眼看了看獨孤伽羅腦袋上的金銀珠飾,再瞧瞧獨孤伽羅那一身錦緞華服,確實不是適合玩鬧的打扮。
  「我看啊,日後就讓你天天都穿成這樣,也好叫你知道如何才能端莊。」獨孤藏打趣道。
  「是夠端莊的。」獨孤伽羅翻個白眼,「端著腦袋裝大力金剛。」
  這話一出口,就逗得洛容噴笑,獨孤藏一臉爛泥扶不上牆的表情搖頭失笑,就連洛生也揚起了嘴角。
  獨孤伽羅氣悶,腦袋一歪就砸在了獨孤藏的肩膀上。
  獨孤藏笑道:「還真是挺沉的。」
  另外兩個紙鳶也做好了,獨孤順和獨孤陀也拖著紙鳶歡快地跑了起來,看著弟弟們的爛技術,獨孤伽羅最終還是沒忍住,扛著一身繁瑣的行頭親自上陣。
  而齋宴那邊兒席上都是男人,這齋宴上不能吃酒不能吃肉也不能比武,可與皇帝同宴,也不能乾巴巴地吃飯,便有文臣賦詩助興,均以佛為題,詩興大發之際竟鬥起詩來了。
  而一眾權臣武將明明聽得內心煎熬,卻不得不面帶讚歎的笑容,時不時撫掌稱讚幾句,以示自己還是有點兒學問的。
  陪坐的一眾嫡長子們卻是無聊得很,尤其是作為席間的小輩,總是倒霉地被人點名賦詩一首,如鄭譯這般的自是不懼,仰頭看天,低頭賞花,打哪兒都能看出幾句詩來,可像侯莫陳芮這樣的,就徹底瞎了,書本上的詩詞都背不全,更別說要賦詩一首了,他可是連一句都拼不出來。
  身心飽受摧殘之際,突然有哪家不滿十歲的兒子指著天空說了一句「紙鳶」,引得眾人紛紛扭頭去看。
  這個時候,侯莫陳芮倒是機靈了,突地拍案而起,一本正經道:「這是誰家在這麼嚴肅的浴佛節上嬉鬧驚擾聖駕?父親,兒子這就去看看!」說完也不管自家父親是同意還是不同意,一高竄起來就跑。
  緊接著於翼、鄭譯等人全都竄起來跑了,至於會不會被家法處置,那就等回了府後再說,怎麼樣也比被拘在皇帝面前好受多了。
  獨孤善仰頭看著天空中飄飄搖搖的紙鳶,憂心忡忡地對獨孤信說道:「父親,這怕就是咱們家在『驚擾聖駕』,您看……?」
  獨孤信看了眼自己裝模作樣的兒子,冷哼一聲,道:「滾吧。」
  「謝父親。」獨孤善起身對獨孤信一拜,轉身剛要走,卻又頓住腳步,對幾步之外的楊堅道,「可否請普六茹與我同去?」
  楊堅頗有些意外地看向獨孤善,而後又轉頭看向自家父親,得楊忠首肯,楊堅才不緊不慢地站起來,隨獨孤善一起不緊不慢地向皇帝告罪,然後不緊不慢地離席。

☆、再遇賀蘭心

  玩得歡快的的獨孤兄妹並不知道齋宴上的事情,而此時他們迎來的是與他們一樣在客房小院裡歇息的別家親眷。
  「我就說除了獨孤七娘子這裡,還有哪家能想得出這樣的點子來打發時間,姐妹們偏還不信我,瞧,被我說中了不是?」賀蘭心也不讓人通報,逕自踏進小院,假笑著看著獨孤伽羅等人。
  跟在賀蘭心身後的娘子們原本只是好奇是誰在放紙鳶,左右她們在這寺院裡也無事可做,就算是聊天也聊不上一兩個時辰,倒不如走動走動,看一看熱鬧,只是此時一見是賀蘭心對上了獨孤伽羅,娘子們不自覺地就停在了小院門口,進也不是,走也不是。
  獨孤伽羅將手上的紙鳶交給獨孤陀,轉身笑著迎上了賀蘭心,道:「舍弟年幼,耐不住寂寞,這才跟寺裡的僧人討了材料做成紙鳶給他打發時間,不想竟擾了姐姐們休息,是伽羅考慮不周。一段時日不見,賀蘭姐姐的體態是越來越輕盈了,過門而不響,落地而無聲,敢問姐姐是怎麼做到的?是鞋底太厚,還是……」臉皮太厚?
  獨孤伽羅的視線從賀蘭心的衣擺一路向上看到她那塗脂抹粉的臉,意有所指地微笑。
  「你!」賀蘭心的臉色一冷,剛要發作,卻想起自己後頭還有其他家的娘子,忙壓下怒氣,強笑道,「妹妹這小嘴可真甜啊,我這不是新練了一種舞步嘛,結果好似練得太過勤奮了些,連走路都帶上了韻味,唉,你說這要怎麼辦才好?」
  說著,賀蘭心還故作婀娜地走了幾步。
  獨孤伽羅旁移兩步,就盯著賀蘭心這腳下看,待賀蘭心停下了腳步,獨孤伽羅讚歎道:「賀蘭姐姐這新舞步果然……高深莫測啊,伽羅竟分不清這是出自胡舞還是漢舞?」
  說完這話,獨孤伽羅不等賀蘭心解釋,就轉頭向還在小院門口猶豫的一眾娘子問道:「伽羅記得姐姐們之中有精通舞藝的,可否指教伽羅一二?」
  人群中沒人敢應聲,所謂精通舞藝的也默默地躲在人群中,不願被牽連。
  獨孤伽羅也並非是要他們出言相幫,不然問的時候獨孤伽羅就直接點名了,反倒是沒人站出來的情形對她更加有利。
  「竟沒人知道?看來賀蘭姐姐是學到了新奇的東西,不知可否展示一二?伽羅很是好奇啊。」
  賀蘭心臉上的得意一僵,旋即道:「你又不懂,我展示給你看有什麼用?你還當自己看一看就能學會了?」
  聽了這話,獨孤伽羅也不氣,不以為意道:「那倒也是。賀蘭姐姐既然學了這誰都不知道的舞步,自然是想尋個機會出奇制勝,若是叫我們也提前學會了,這奇策也就稱不上是奇了,不能獨樹一幟叫人眼前一亮,確實是失了幾分勝算。」
  一聽這話,賀蘭心登時就火冒三丈,惡狠狠地瞪著獨孤伽羅道:「你這是說我沒有實力只能出奇制勝?!」
  獨孤伽羅雙目張大,驚訝而無辜地說道:「我可沒這麼說,賀蘭姐姐怎麼能妄自菲薄呢?這樣不好。」
  「你!我倒要讓你看看我有沒有贏你的實力!」說完,賀蘭心便要自家女婢擊掌打拍,說跳就跳了起來。
  獨孤伽羅摸摸鼻子,退開幾步,吩咐洛容安排門口的娘子們坐下,再奉上茶水。
  賀蘭心一心要跳出要獨孤伽羅歎服的舞蹈,故而沒能注意到周圍的變化,只一心一意地舞蹈。
  等候莫陳芮等人來到這院子時,就瞧見一群娘子圍坐一圈,而圈子的正中賀蘭心正翩翩起舞。
  侯莫陳芮驚訝道:「還以為這邊只是在放紙鳶,結果她們還樂上了。嘖嘖,怎麼讓賀蘭心去跳舞?這女人的手臂和腿上跟綁了鐵棍似的,哪是跳舞的料?這到底是要愉悅人心還是在觀摩學習啊?」
  聞言,於翼抽了抽嘴角,歎道:「你這張嘴,怎麼連女人也不放過?」
  侯莫陳芮一臉嫌棄地看著於翼,道:「賀蘭心也算是女人?我看她更適合當蛇蠍。」
  鄭譯環顧一圈,邪笑道:「我瞧著,她們倒不像是在玩樂的樣子,你們沒瞧她們臉上的表情?嘖嘖,你們看達奚家那小娘子,再過一會兒她一准哭出來。」
  「怎麼了?都堵在在門口做什麼?」獨孤善和楊堅姍姍來遲,看著堵在門口的一群人疑惑不解。
  「來來來,有戲看。」鄭譯忙將獨孤善和楊堅讓到小院門口。
  獨孤善也楊堅一瞧見賀蘭心就黑了臉,兩人對視一眼,想起前些日子在食肆的醉酒事件,都猜賀蘭心來者不善。
  當日他們把賀蘭心丟在雅間裡,卻不想賀蘭心的女婢和隨侍明明都瞧見他們走了,卻沒人去雅間裡看一眼,倒是叫食肆的掌櫃的帶了其他客人先進去了,第二日賀蘭心的醜態就傳遍了長安城,還是他的父親賀蘭祥想辦法把這件事情壓了下去,賀蘭心既丟了臉面,又挨了訓斥,怎麼可能不記仇?
  正擔心著,獨孤善就覺得有人拉住了他的手,低頭一看就瞧見四歲的獨孤整正艱難地仰著小臉看著他。
  獨孤善立刻將獨孤整抱了起來,好笑地問道:「你從哪兒鑽出來的?」
  獨孤整嘿嘿一笑,就趴在獨孤善的耳邊說起了獨孤伽羅教給他的悄悄話。
  獨孤善聽完,頓時一臉無奈。
  獨孤善轉頭看了看於翼,有些艱難地開口道:「於兄,善有個不情之請,不知可否勞煩於兄出手相助?」
  「哦?」於翼頗感意外地看著獨孤善,道,「三郎君且說說看。」
  獨孤善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附到於翼耳邊,低語一陣。
  於翼好奇地聽著,聽完就笑了,不以為意道:「舉手之勞罷了,更何況七娘子也是難得開口,我怎好拒絕?」
  於翼十分好奇,若是他們不來,這事兒獨孤伽羅打算交給誰來做?

☆、回廟去探親

  一舞罷,賀蘭心一臉得意地看著獨孤伽羅,剛要開口就聽得身後有人拍掌,賀蘭心一轉頭,就瞧見於翼笑容可掬地從人群中走出。
  「賀蘭娘子果然不愧為長安第一美人,體態輕盈,婀娜多姿,衣袂飄飄時宛如仙女下凡。美哉!」
  聽到這麼直白的讚美,賀蘭心的臉色瞬間爆紅,一臉嬌羞地對於翼說道:「郎君過譽了。」
  聽到這麼直白的讚美,侯莫陳芮抽了抽嘴角,對於翼這信口開河的技能歎服不已。違心的話都說得跟真的似的,這人絕對要防。
  於翼點點頭,又道:「對了,賀蘭娘子,我們方才來的時候,見輔城郡公似乎正在尋你,賀蘭娘子不去看一下嗎?」
  輔城郡公宇文邕,宇文覺的弟弟。
  「真的?那心兒先失陪了。」賀蘭心嬌羞一拜,匆匆跑走。
  只兩句話,於翼便化解了可能發生的口角爭執。
  其餘的娘子一見事情解決,便齊齊鬆了口氣,再瞧這長安城家世不錯的郎君都來了獨孤伽羅這兒,索性也都不走了。
  敏銳地察覺到娘子們的心事,獨孤穆趕忙起身迎了出來,將正要進門的於翼等人攔在了外邊,笑道:「諸位不是都在宴上呢嗎?就算要跑也別都跑到我這裡來啊,走走走,來時我就瞧見這寺裡有一處水清花艷,咱去那兒玩去。」
  一聽獨孤穆這話,再一瞧這丁點兒大的院子,於翼等人也意識到了問題所在,與獨孤穆嬉笑間便轉身往獨孤穆所說的地方走去。
  見狀,獨孤伽羅也走了出來,笑著招呼娘子們,道:「我家五哥說好的地方,那一定是好,咱們也去看看,有段時間沒跟姐姐們見面了,伽羅可有好多話要說呢。」
  娘子們自然是要順著獨孤伽羅的話贏下來,一群人也是有說有笑地跟上郎君們的步伐。
  這一天,遵善寺裡的某處清靜之地一下子熱鬧了起來,僧眾們一見這些世家子弟都聚在了一起,就趕忙送上茶點。都是他們惹不起的人,好生照看著總是沒錯。
  於是,原本是來躲難的於翼等人又陷入了另一場應酬。要應付一群女人,可不比應付皇帝輕鬆多少。
  說說笑笑間,原本該在人群中心的獨孤伽羅卻漸漸退了出來,尋了個被花叢擋住卻又可以看到別人的地方躲了起來。
  獨孤伽羅以為自己躲得還不錯,可還是被人給找到了。
  楊堅看著隔著花叢偷看人群的獨孤伽羅,嘴角不自覺地揚起,重重咳了一聲,待獨孤伽羅轉頭看過來時才開口道:「七娘子倒是會找地方躲懶,前次在桃樹上,這次又到花叢後,你是有多喜歡花?」
  獨孤伽羅看看楊堅,再看看身旁的花叢,吐吐舌頭,道:「這好用嘛。倒是你,機會難得,不好好聊聊,怎麼跑出來了?」
  經過這半個月,獨孤伽羅是充分體會了楊堅的不善言辭,若是不給他創造機會,他能一直靜靜地站在一旁當花瓶。
  「有地方想去。」說著,楊堅向獨孤伽羅伸出了手。
  有地方想去?想去就去啊,向她伸手做什麼?獨孤伽羅看著楊堅茫然地眨眨眼。
  然而楊堅就是不說話,只擎著手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偏頭,疑惑問道:「你這是要帶我一起去?」
  楊堅點點頭:「行嗎?」
  獨孤伽羅抽了抽嘴角。這邀請之詞難道不是該在他伸手之前就說嗎?
  「唔……倒也不是不行,要去哪兒?」
  楊堅微微一笑,道:「去了就知道了。」
  這麼神秘?獨孤伽羅眉梢一挑,扭頭再看看與人相談甚歡的自家兄弟,嘿嘿一笑便將手交給了楊堅。
  楊堅眼中的笑意加深,一使勁兒就將獨孤伽羅拽了起來,向人群瞄了一眼之後,就趁著沒人發現的時候拉著獨孤伽羅就跑。
  兩人這一跑就一直跑出了遵善寺。
  獨孤伽羅被楊堅拉著往前走,環顧四周後好奇道:「我們這是要去哪兒?很遠嗎?」
  「不遠。」楊堅扭頭看了獨孤伽羅一眼,「就在遵善寺後。」
  遵善寺後?獨孤伽羅仔細回憶了一下遵善寺周邊的地形,記憶中這裡似乎並沒有什麼特別有趣的地方,楊堅是要帶她去哪兒?
  想著楊堅總是有些不遵常理的舉動,獨孤伽羅隱隱對目的地產生了期待。
  走在前頭的楊堅突然又扭頭看了獨孤伽羅一眼,視線定在獨孤伽羅的頭頂,道:「那枝桃花……?」
  「桃花?」獨孤伽羅伸手摸了摸頭頂,這才想起那枝桃花,笑道,「可不就是你那小僮送來的那枝,丟了怪可惜的。好看嗎?」
  「好看。」楊堅點了點頭。果然這桃花是最襯她的。
  獨孤伽羅笑彎了眼。
  遵善寺後有一小片茂密的小樹林,楊堅領著獨孤伽羅鑽進了樹林,沒走多遠,就瞧見一座藏在樹林裡的小廟。
  「遵善寺後竟還有寺廟?」
  說是寺廟,其實也就是一處二進院子,大門之上也並沒有懸掛牌匾告知寺廟名稱。
  一進小院裡擺著一隻四足方鼎,鼎裡燃著香火,一進小院的主屋設成了佛堂,裡面供奉著一座彌勒佛,一名姑子正在打掃院子,見到楊堅之後便點頭微微一笑,顯然兩人是相識的。
  楊堅領著獨孤伽羅穿過佛堂,直接進入了二進院子。
  二進院子看起來比一進院子更加莊嚴,小院的主屋同樣是佛堂,供奉著一尊釋迦牟尼像,像前有一姑子盤膝禪坐。
  楊堅帶著獨孤伽羅停在了佛堂的門口,看著那姑子的背影,靜靜地站著。
  獨孤伽羅滿心的好奇,可礙於氣氛不好開口,故而一會兒看看楊堅,一會看看那姑子的背影,看得無聊了,就又打量起佛堂裡供奉著的釋迦牟尼像。
  過了好長時間,才見那姑子緩緩站起,轉身看著楊堅,一臉慈愛的笑容。
  「你來了。」
  

☆、高熲也來了

  「智仙師父。」見到將自己撫養成人的姑子智仙,楊堅的表情才變得柔和了一些,多了點笑意,多了點放鬆,多了點親和。
  智仙笑容慈祥地點點頭,自然而然地將視線移到了獨孤伽羅身上。
  「這位是……?」
  楊堅立刻介紹道:「這位是衛國公獨孤公的七娘子,今日我們剛巧都在遵善寺內參加浴佛儀式,這會兒儀式結束,就請七娘子陪我來走一趟。」
  聽了這番話,智仙看著楊堅,笑容裡多了幾分意味不明。
  這孩子雖是陳留郡公夫妻的親生子,可打出生後就是寄養在她這裡的,是她將他從一尺多一點兒養到五尺多高的,他是什麼心性,她能不知道嗎?人都帶到她這兒來了,這哪裡是陪著走一趟這麼簡單的?
  獨孤伽羅看楊堅與這姑子之間的氣氛似乎沒什麼讓她插話的餘地,於是楊堅介紹她的身份之後,獨孤伽羅就只行了一禮,並未開口。
  智仙又不著痕跡地將獨孤伽羅打量了一遍,這才抬腳踏出佛堂:「你的廂房依然如故,你們兩個去那邊歇歇腳吧。」
  「是。」楊堅沖獨孤伽羅招了招手,便先一步引路去了這院子的左側廂房。
  「這裡是我長大的地方,出生之後我就一直住在這裡。」踏進廂房,楊堅難得地主動開口說了一個長句子。
  獨孤伽羅四處張望著,不知該如何接下楊堅這話,便只「哦」了一聲。
  這側的廂房看起來是只有楊堅一個人住,一邊是臥房,另一邊就是個書房,中間隔出一個小堂屋,並排放著一張方桌兩張太師椅。
  獨孤伽羅在這個時候倒是格外守規矩,一直站在堂屋裡,沒敢往兩側任何一邊兒走,只是打眼這樣一看,這廂房的裝潢佈置都說不上有多精緻,與她在衛國公府的住處更是不能比。
  雖說是被寄養在姑子這裡,可楊堅到底是出身陳留郡公府的,陳留郡公也是當朝戰功赫赫的大將軍之一,在這個軍閥把持朝政的年代,似乎怎麼也不該讓自己的親生兒子過得這麼……簡樸啊,更不用說普六茹堅還是他們家的嫡長子。
  獨孤伽羅看了看楊堅的背影,沒敢說話。
  楊堅一回身,才發現獨孤伽羅一直站著,好笑道:「七娘子怎麼還客氣起來了?坐啊。」
  「哦。」獨孤伽羅應了一聲,便走到一張太師椅前,轉身坐下,「你經常回來這裡?」
  楊堅搖了搖頭,道:「每年一次罷了。智仙師父說,回了家,就不要太常來這兒。」
  獨孤伽羅偏頭想了想,舉得也是這個理。縱使是智仙師父養大了普六茹堅,他的親生父母終究還是陳留郡公夫婦,還住在廟裡時,他要怎樣與智仙師父親近都沒關係,可一旦回了家,便要顧慮陳留郡公夫婦了,太常來探望智仙師父容易引起親子隔閡。
  細想起來,普六茹堅在陳留郡公府裡的日子也挺不好過的,與父母兄弟都不親近,最親近的人卻又無法日日相伴,難怪他總是笑不出來呢。瞧他進了廟之後臉上的笑容可就沒消過。
  見獨孤伽羅沒了話,楊堅轉了轉眼珠子,突然說道:「對了,難得來了,不求個簽嗎?智仙師父解籤很準的,尤其是姻緣簽。」
  「姻緣簽?」一聽到這三個字,獨孤伽羅就直搖頭,道,「那個我才不要呢!」
  獨孤伽羅拒絕得如此乾脆,倒叫楊堅有些意外,道:「怎麼?七娘子就不關心自己此生是否能嫁個如意郎君?」
  「唔……反正我不要,該發生的事情總會發生的。」獨孤伽羅撇撇嘴,態度堅決。
  先不說她本不信佛,就算她信,這簽也是不會去求的。
  該發生的事情總會發生……嗎?
  將這話反覆琢磨幾遍,楊堅突然輕笑一聲,對獨孤伽羅道:「七娘子倒是豁達,受教了。」
  「不敢不敢。」獨孤伽羅忙擺手。
  不過就是隨口那麼一說罷了,普六茹堅琢磨出什麼來了?
  在廂房裡坐著閒聊了一會兒,兩人便回了遵善寺。
  溜出來的時候,兩人走的是遵善寺的一道側門,此時回去卻是走了正門。
  剛要踏進寺門,獨孤伽羅餘光瞄見了一輛馬車緩緩而來,立刻停下了腳步。
  「是昭玄哥哥的馬車。」
  遵善寺的正門前有一段台階,不算高,但也不矮,獨孤伽羅和楊堅是剛剛才走到頂的,此時一見到這輛馬車,獨孤伽羅又提著裙擺小跑下了台階。
  「昭玄哥哥。」等獨孤伽羅下到下邊時,高熲也剛好從馬車裡出來。
  聽到聲音一轉頭就看到獨孤伽羅,高熲驚訝地問道:「七娘子?你怎麼在這兒?」
  「跟普六茹出來走走。」獨孤伽羅在高熲面前停下腳步,也是一臉好奇地問道,「昭玄哥哥怎麼這個時候才來?我還以為今天你就不打算來了呢。」
  普六茹?高熲抬頭往遵善寺門口看,這一看就瞧見楊堅站在台階頂端,四目相對時還衝他拱了拱手。
  高熲再四處打量一下,並未發現獨孤善等人的蹤跡。
  高熲與獨孤伽羅並肩登上台階,回答道:「原本是不打算來的,今天臨時有些事情要做,待做完事情再來,也只是趕上你們要回去的時間罷了。可突然收到衛國公的消息,說陛下今日打算與眾人在這廟裡住上一日,便讓我來一趟。
  怎麼沒見三郎君他們?」
  獨孤伽羅有幾分心虛地嘿嘿一笑,道:「三哥他們在廟裡呢。」
  高熲的腳步一頓,側頭看著獨孤伽羅蹙眉道:「就七娘子與普六茹兩人出來?你們兩個是溜出來的?去哪兒了?」
  看著高熲緊張兮兮的臉色,再聽他這一連串的問題,獨孤伽羅好笑道:「昭玄哥哥你幹嘛這麼緊張啊?只是乏於應酬,出來走走罷了。」這事兒她以前不是常做的嗎?
  說話間,兩人就走到了遵善寺的大門口。
  高熲與楊堅正式地打了招呼之後,就一臉和善的笑容對楊堅說道:「剛聽七娘子說今日是普六茹帶她出來走走的,熲謝過普六茹對七娘子的關懷和照看。」
  

☆、徹夜誦個經

  高熲這話裡說了今日,也就是還有往日,瞧他那神態那架勢,分明就是在說陪在獨孤伽羅身邊的人一直都是高熲,而今日不過是高熲沒空,才有了他的機會。
  楊堅不欲與高熲爭論,微微頷首道一句「客氣了」,便轉身踏進了遵善寺的大門。
  高熲的眼神一沉,轉瞬卻又對獨孤伽羅笑得溫柔,道:「進去吧,小心腳下。」說著,向獨孤伽羅伸出了手。
  「沒事兒。」獨孤伽羅倒是沒感受到楊堅與高熲之間的暗潮,只順勢搭上了高熲伸出來的手,與高熲並肩踏進了遵善寺。
  楊堅在先前眾人聚集的花園裡與獨孤伽羅和高熲暫別,高熲也在將獨孤伽羅送回獨孤家歇腳的院子之後去拜見獨孤信了。
  獨孤伽羅先見過了崔氏和郭氏,這兩人倒是都沒說什麼,只是當獨孤伽羅站到獨孤善面前時,難得見著了獨孤善的冷臉。
  獨孤伽羅摸摸鼻子,囁喏道:「三哥,我回來了。」
  獨孤善垂著眼,冷著臉,像是什麼都沒看到,什麼都沒聽到一樣。
  獨孤伽羅求救地看向獨孤穆和獨孤藏,而獨孤穆笑著聳聳肩,獨孤藏也沖獨孤伽羅搖了搖頭。
  「唔……三哥,我錯了,我不該不跟三哥說一聲就溜出去,讓三哥擔心了,對不起。」態度誠懇地承認錯誤總是沒錯的。
  果然,當獨孤伽羅用可憐兮兮的聲音道過謙之後,獨孤善抬眼看了獨孤伽羅一眼,然後重重地哼了一聲。
  「三哥……」獨孤伽羅揪起獨孤善肩膀處的衣服揪啊揪。
  獨孤善轉了下肩膀,將衣服從獨孤伽羅的魔爪下解救出來。
  獨孤伽羅撇撇嘴,換個地方的衣服繼續揪:「三哥,別生氣了,人家都知道錯了,我以後再要溜出去,一定先跟三哥打招呼。」
  獨孤善被這句話氣笑了,瞪了獨孤伽羅一眼,道:「還想有以後?你都多大了,怎麼還這麼沒規矩?」
  「唔……我不是一直都挺沒規矩的嘛……」獨孤伽羅小聲嘟囔道。
  獨孤善眉毛一豎,冷聲道:「你說什麼?」
  「不不不,沒什麼,沒什麼,嘿嘿。」獨孤伽羅趕忙把腦袋搖得撥浪鼓一樣,沖獨孤善一個勁兒地諂笑。
  獨孤善歎一口氣,終究是拿獨孤伽羅沒辦法,只故作嚴厲地問道:「你與普六茹去哪兒了?」
  「遵善寺後的小佛堂。」獨孤伽羅立刻坦白。
  「去那兒做什麼?」獨孤善不解地蹙眉。
  不等獨孤伽羅解釋,獨孤穆就笑著說道:「那裡是普六茹長大的地方,他這兩年浴佛節的時候都要順路去一趟。」
  獨孤善看了獨孤穆一眼,暗道這小子又不知是從哪裡聽說的這個消息。
  獨孤善再次看向獨孤伽羅,警告道:「就算你覺得普六茹不是壞人,也少跟他單獨行動,若再有下一次,就罰你禁足!」
  「絕不會有下次!」一聽說要被禁足,獨孤伽羅立刻舉起手作發誓狀,「我以後一定乖乖聽三哥的話!」絕對不會給你罰我禁足的機會!
  「你啊!」獨孤善無奈地剜了獨孤伽羅一眼,「你從小就是這樣,錯誤沒少犯,就是事後態度好,讓父親瞧著都不捨得罰你。」
  獨孤伽羅嘿嘿一笑,抱住獨孤善的胳膊撒嬌道:「三哥不是也不捨得嘛。」
  「再有下次,你看我捨不捨得!」獨孤善使勁兒捏了捏獨孤伽羅的鼻子。
  獨孤伽羅揉揉鼻子,暗想她絕不會給獨孤善這個機會。
  皇帝之所以會突然決定在遵善寺裡留宿一夜,是因為身體突然不適,若讓大臣們帶著家眷先行離開怕是要招致口舌,故而才決定讓這一大群人在遵善寺裡留宿一夜,對外給出的理由是皇帝要帶著朝廷重臣及其家眷徹夜誦經祈福。
  於是,晚飯之後自然就要開始誦經祈福了。
  誦經祈福這樣的體力活,自然是不會要身體不適的皇帝親自來做,獨孤信等威望頗高的重臣也只是吟誦兩遍做做樣子便走了,美其名曰有政事要議,最後自然是留下一眾家眷在大殿裡誦經祈福。
  「阿娘,我來吧。」大約半個時辰之後,獨孤伽羅挪到崔氏身邊,拿過了崔氏手上的毛筆。
  年長者總是喜歡在誦經時一併抄寫,似是覺得執筆寫下的一筆一劃都更加虔誠。可此時天色漸暗,縱使燃了燭火,那光芒依舊算不得明亮,在這樣的光線下寫小楷必是要傷眼。
  「也好。」崔氏揉了揉眼睛,便讓位置,轉而坐到獨孤伽羅之前的那個蒲團上去了。
  獨孤伽羅迅速在案前坐好,提筆沾了墨,一筆一劃慢慢地寫了起來。
  不是她不想寫得快一些,只是若寫得快了,崔氏又該念叨她心不誠了。
  獨孤善也替了郭氏的位置,加入到抄經書的行列中。
  其他家的郎君娘子們一見獨孤家換了人手,也紛紛效仿,不一會兒,這大殿裡抄經的就都是年輕人了。
  就這樣耗到亥時,侯莫陳芮就嚷著要長輩們回去休息,留他們在這裡「徹夜誦經」便可。
  一眾長輩也是熬不住,故而小輩們一嚷嚷起來,也就順勢都去歇著了。而長輩們一走,大殿裡的年輕人們也才鬆一口氣。
  「天啊!是哪個天殺的想出這種事情的?還徹夜誦經祈福?這是要給誰祈福啊?」侯莫陳芮將筆一摔,不樂意地抱怨道。
  於翼笑道:「知道你心直口快,趕緊閉上嘴吧。」他這話再叫人傳出去,可有他好受的!
  侯莫陳芮冷哼一聲,不僅沒閉上嘴,反倒提高了聲音,道:「話是我說的,我說就說了,誰想去告狀就去,可也都掂量清楚,若整不倒我,我就讓你們雞犬不寧!」
  聞言,於翼無奈地搖搖頭,道:「得了,這裡也沒人說要把你怎麼樣,佛祖威嚴也不能叫你消停點兒!」
  侯莫陳芮撇撇嘴,突然揚聲對獨孤伽羅道:「小伽羅,唱歌曲兒來聽聽。」
  獨孤伽羅嘴角一抽,暗道侯莫陳芮又開始撒瘋。
  「我可不唱,別一不留神把詞寫到佛經裡去,那我可就罪過了。倒是侯莫陳哥哥你看起來很閒的樣子,不如給大家唱個曲兒樂呵一下?」獨孤伽羅手下不停,一邊寫一邊調侃侯莫陳芮。
  坐在後頭的賀蘭心也放下了筆,聽到獨孤伽羅這話,就不屑地嗤笑一聲,道:「侯莫陳芮你讓她唱曲兒是有意讓我們不得安寧嗎?她唱的曲兒能聽嗎?」

☆、當頭一悶棍

  侯莫陳芮咋舌。
  這賀蘭心,怎麼哪兒都少不了她呢?他們好友之間相互調侃,有她賀蘭心什麼事兒?
  侯莫陳芮兩手撐在身後,仰頭看著高高的佛像,道:「小伽羅唱的曲兒可不是誰都有福氣聽的,可不像某人的舞,跳得跟猴子打架似的,還上桿子丟人現眼。這麼喜歡跳,怎麼不去當舞伎啊?」
  侯莫陳芮話音一落,賀蘭心的臉色就漲得通紅,氣得。
  「侯莫陳芮,你說誰是舞伎?」
  侯莫陳芮輕笑一聲,道:「賀蘭心,你是沒長耳朵吧?還是你家阿娘沒好好叫你漢話啊?」
  「你!」賀蘭心猛地站起來就要衝到侯莫陳芮面前去,至於是要動手還是要近距離動口就不得而知了,因為賀蘭心被人喝住了。
  「寺廟大殿,佛祖在上,鬧什麼?」輔城郡公宇文邕把筆一摔就是一聲威嚴十足的怒喝。
  眾人被這一聲怒喝嚇得一哆嗦,這才想起來大殿裡還有個悶聲不響的皇族。
  賀蘭心一跺腳,跟宇文邕撒嬌道:「表叔,侯莫陳芮侮我!表叔幫我……」
  「坐下!」
  宇文邕的眼睛一瞪,賀蘭心立刻收聲,雖不情願,卻不敢不坐。
  宇文邕又道:「今夜不抄完五十遍,你就不用回去了!」
  「表叔,我……」賀蘭心還想說什麼,可一見著宇文邕的冷臉,就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只得乖乖拿起筆,滿心憤恨地抄經。
  宇文邕這才望向侯莫陳芮,沉聲道:「也請郎君慎言。」
  侯莫陳芮撇撇嘴,重新提起筆,歪歪扭扭地靠在案上,有一筆沒一筆地抄經。
  怎麼除了獨孤伽羅以外的娘子們都這麼不經逗呢?小時候還能在一起鬧一鬧,越是長大就越玩不到一起去了,真沒意思!還是小伽羅那性子好。
  將一段經文抄過兩遍,獨孤伽羅是半句都沒記住。活動了一下手腳,獨孤伽羅就在洛容的攙扶下站了起來。
  獨孤伽羅這一起身可謂是萬眾矚目,獨孤善立刻開口問道:「去哪兒?」
  「唔……一會兒就回來。」縱使是獨孤伽羅,也不好意思對著自家哥哥說我想去趟廁所。
  「叫洛容和洛生陪你一起去。」獨孤善囑咐道。
  獨孤伽羅微微一笑,道:「不必,洛容陪我去就夠了。」
  說完,獨孤伽羅就帶著洛容腳步匆匆地離開了大殿。
  獨孤伽羅的離開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侯莫陳芮更是隔著好幾個人向獨孤善詢問獨孤伽羅的去向,獨孤善只笑而不語,搞得侯莫陳芮一頭霧水,最後還是於翼看不過眼,踹了侯莫陳芮一腳。
  「外邊烏漆墨黑的,七娘子能去做什麼?你傻啊。」
  侯莫陳芮愣了愣,想了想,這才反應過來,尷尬地垂下頭繼續抄經。
  誰都沒注意到,在獨孤伽羅離開大殿之後,賀蘭心也將自己的女婢遣出了大殿。
  從茅房裡出來,獨孤伽羅就被人打了一悶棍,眼前一黑,便昏倒在地,再醒來時便是在柴房裡,手腳都被粗麻繩綁住。
  獨孤伽羅歎一口氣,一偏頭就看到躺在身旁尚未甦醒的洛容,洛容的手腳也同樣是被綁住的。
  從柴房的窗戶向外看去,窗外依舊是夜色籠罩,看樣子她昏迷的時間並不長,這柴房也應該是遵善寺裡的柴房。
  既然還在遵善寺裡,那想必過不了多久獨孤善他們就該找來了,因此獨孤伽羅並不十分擔心。
  穿越而來,最讓她感到慶幸的就是有一個和睦友好的家庭,她雖不是家中最小的孩子,卻因為是最小的女兒而備受寵愛,這是她這一生的倚仗。
  那麼是誰打了她這一悶棍呢?除了賀蘭心,獨孤伽羅不作他想。
  今日來到遵善寺的、今夜還在那大殿裡的都是她熟悉的人,雖然其中可能有很多是獨孤信的政敵或者立場不同,可該是沒有人會蠢到在這樣毫無意義的時機做這樣毫無益處的事情。
  換言之,打她的人只是看她不順眼而已,那就只會是同輩人。而敢打她的同輩人還真是不多,郎君們不會對女子下手,這點節操他們還是有的,而娘子們……怕也就賀蘭心有這個膽子了。
  在「敢做」這一點上,獨孤伽羅其實還蠻欣賞賀蘭心的,如果那女人不是那麼善妒,或許她們還能成為朋友。
  獨孤伽羅長舒一口氣,輕輕地靠在了身後的乾草堆上。
  還要等多久呢?等著等著,獨孤伽羅竟是睡著了。
  如獨孤伽羅所料,自打獨孤伽羅離開大殿之後,不愛抄經的獨孤穆就開始掐算時間,可兩刻鐘過去了,獨孤伽羅還沒回來,獨孤穆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兒了。
  茅房是有多遠竟讓獨孤伽羅去了兩刻鐘?這兩刻鐘都夠他緩步從遵善寺東頭走到西頭了。
  自家的妹妹雖然頑劣,可也有分寸,白日裡會獨自一人四處亂跑,可到了夜裡絕不會做讓他們擔心的事情,即使要做,也會差人與他們打個招呼,這樣不聲不響地消失兩刻鐘定是出了什麼事。
  獨孤穆與獨孤善這麼一說,獨孤善就也坐不住了,隨後,獨孤家的兄弟連同高熲便一齊離開大殿。
  楊堅心裡嘀咕,不知是出了什麼事情,想了想,就追了出去。
  侯莫陳芮和於翼也覺得事有不對,便也跟了出去。
  裝作專心抄經的賀蘭心一見這麼多人都在擔心獨孤伽羅的安危,原本愉悅起來的心情再度灰暗下去。
  獨孤伽羅到底是有哪裡好?獨孤家的兄弟寵著她護著她也就罷了,那是自家血親,可連嘴巴惡毒的侯莫陳芮和風度翩翩的於翼都待她不錯,如今連不愛理人的普六茹堅都對她上了心,為什麼?
  而在大殿門口碰頭的幾個人先一起去了茅房,意料之中地沒找到獨孤伽羅之後,幾人便分頭行動,在夜色籠罩的遵善寺中尋找消失不見的獨孤伽羅。
  

☆、天生惹事精

  「獨孤伽羅!伽羅醒醒!」
  「七娘子!七娘子你快醒醒啊!」
  耳邊不知何時開始一直有人在吵,粗糙的麻繩在手腕上蹭來蹭去,引起陣陣刺痛,無論哪種感覺都讓獨孤伽羅睡不安生。
  獨孤伽羅不情不願地睜開眼睛,昏昏沉沉地開口道:「三哥……?」
  「伽羅?獨孤伽羅,清醒點兒!看著我,我是誰?」楊堅扶著獨孤伽羅坐正,輕輕拍打著獨孤伽羅的臉頰,試圖讓獨孤伽羅清醒一些。
  「嗯?」獨孤伽羅這才覺出這個聲音的不對勁兒。他家三哥的聲音應該更溫柔一些。
  明明已經醒了,可腦子卻還是昏昏沉沉的,總覺得很不舒服。
  獨孤伽羅努力張著雙眼,仰頭看了看蹲跪在她面前的男人。
  「普……六茹?」
  「對,是我。」楊堅鬆了一口氣,接著又問道,「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手臂能活動嗎?手指呢?」
  楊堅一邊快速提問,一邊擺弄著獨孤伽羅的手腳。
  獨孤伽羅的大腦還不太能反應得過來,但這些簡單的問話卻是不用思考身體就會先給出反應的,於是獨孤伽羅隨著楊堅的問題動了動手臂,而後曲直手指。
  楊堅這才真的放心下來。
  方纔尋到柴房這裡,他本沒想到有人的膽子會大到把衛國公的女兒關進柴房,若不是聽到了洛容的呼救聲,他定是要與獨孤伽羅錯過了。
  天知道當他看到獨孤伽羅被綁著丟在乾草堆裡時心臟都要停跳了。
  扶著獨孤伽羅起來,楊堅又覺得獨孤伽羅似乎有哪裡不對勁兒,仔細將獨孤伽羅那張泛紅的小臉打量一遍,楊堅就發現獨孤伽羅的眼神有些迷離。
  楊堅眉心一跳,抬手撫上獨孤伽羅的額頭。
  「糟了,她發燒了。」說著,楊堅一轉身,就利落地將獨孤伽羅背到了背上,「洛容,你跟我送她回房。」
  背著獨孤伽羅走出柴房,楊堅又對等在門口的阿寶說道:「阿寶,你去大殿那邊等著獨孤家的三郎君他們,告訴他們七娘子已經找到了,不過似乎是著涼了,我與洛容先送她回房。」
  「是,郎君。」阿寶好奇地看了一眼楊堅背上的獨孤伽羅,奈何獨孤伽羅垂下的長髮遮住了臉,再加上天色昏暗,阿寶什麼也沒看到,楊堅就已經背著人走開了。
  阿寶聳聳肩,趕忙跑回大殿那邊去。
  這一次,楊堅是直接把獨孤伽羅送到了床上。
  「七娘子!」洛容撲到床邊,看著又睡過去的獨孤伽羅,急得快要哭出來了,「郎君,郎君你說這該怎麼辦?」
  楊堅蹙眉。這事兒該怎麼辦?叫他說他也說不好。
  首先他並不知道獨孤伽羅主僕是被誰關進柴房的,雖然心中已經有了人選。其次他不知道獨孤伽羅和獨孤家的兄弟們打算怎麼處理這件事情,若是想要討回公道,那就要通知衛國公,可若不想,這事兒就要瞞下來,私了。
  若依著他的意思,他是覺得這事兒適合私了。
  這丫頭怎麼總是惹事上身?
  「有沒有辦法給七娘子退熱?」
  「退熱……有!有!」有了可以做的事情,洛容也總算不那麼慌張了,輕手輕腳地端著房間裡的水盆去打了一盆冷水,回來後就忙活著用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獨孤伽羅的額頭上。
  楊堅一直靜靜地守在床邊,直到獨孤善兄弟三人回來。
  「怎麼樣?」匆忙謝過過於翼和侯莫陳芮,獨孤善兄弟三人就立刻飛奔回來,衝進門後的第一句就是詢問獨孤伽羅的情況。
  楊堅看了看床上的獨孤伽羅,答道:「只是有些發熱,其他身體各處都沒有受傷。」
  只是發熱嗎?
  獨孤善鬆了口氣。
  「怎麼回事?普六茹你是在哪裡找到小妹的?」獨孤穆走到窗前探頭看了看獨孤伽羅,然後才退回來向楊堅問道。
  楊堅眉心一蹙,道:「在寺廟的柴房裡,七娘子和洛容都是被綁著的。」
  「綁著?!」獨孤兄弟三人大驚,「是誰?!」
  楊堅搖了搖頭,又說道:「我還沒讓人去通知衛國公,三位郎君看要不要……?」
  聞言,兄弟三人皆是一愣,而後面面相覷。
  「洛容,伽羅燒得厲害嗎?」獨孤善問道。
  幾位郎君都回來了,洛容也算是找到了主心骨,也總算是鎮定了下來。
  「回三郎君,不厲害。若照以往來看,七娘子睡一覺起來就該好了。」
  他們七娘子的體質極易發熱,卻也十分容易退熱,這體質倒也奇怪。衛國公請過好多大夫來,可誰都查不出個毛病來,他們也只能提防著,小心著。這次若不是因為被綁而受到了驚嚇,洛容也不至於驚慌至此。
  「嗯,」獨孤善點了點頭,「你小心照顧著,有事就讓洛生去叫我。這件事情先不要與兩位夫人說,等伽羅醒了,由她決定。」
  「是,三郎君。」洛容應下。
  獨孤善這才看向自己的弟弟和楊堅,道:「你們隨我出來。」
  四個人都出了獨孤伽羅的房間,站在院子裡,獨孤善才先對楊堅說道:「多謝普六茹對伽羅的照顧,最近似乎總給你添麻煩。」
  「無妨。」楊堅立刻回答道,「我做的,皆是我想做、我願做的,無所謂麻煩。」
  獨孤穆笑道:「平日裡看你都是冷冰冰的樣子,還以為你有多不近人情,如今看來,倒是個愛自找麻煩的人。你這個朋友,我交了!」
  他家小妹與誰的關係都好,可縱使是有近十年交情的於翼和侯莫陳芮都不會對她這般上心,普六茹這個才與小妹相識不久的人卻能做得與他們這幾個哥哥相提並論,雖說也是因為私心,可他到底是認真做了,就沖這份認真,他獨孤穆認可這個人。
  「我的榮幸。」楊堅盯著獨孤穆看了半晌,才憋出這樣一句話來。
  這樣的對話,他沒經歷過。
  獨孤穆被這句話逗得哈哈大笑。
  楊堅窘得臉色微紅,幸而有夜色遮擋,看不出來。
  「咳……這件事情,三位郎君有何打算?」楊堅忙轉移話題。
  聽到這話,獨孤穆和獨孤藏都看向獨孤善。
  獨孤善瞇起眼睛想了想,道:「不管是誰,敢對獨孤家的人下手,總要付出點兒代價!伽羅要做的決定,是伽羅的事情,我們這些做哥哥的,卻也不會袖手旁觀!」

☆、你敢去問嗎

  獨孤伽羅這一覺睡得香甜,發燒的那一點點熱度完全沒有影響到她的睡眠,反而像是一劑安眠藥,讓她睡得更踏實,直到旭日東昇,才被洛容給叫了起來。
  「七娘子……七娘子,醒醒。收拾一下咱們該回府了。」
  因為洛容一直在耳邊念個不停,獨孤伽羅終於是睜開了眼睛。
  看清了周圍的景象之後,獨孤伽羅向洛容問道:「昨夜我又發燒了?是三哥送我回來的?」
  洛容扶著獨孤伽羅起來,一邊幫獨孤伽羅更衣,一邊說道:「昨夜是普六茹郎君先找到的咱們,也是普六茹郎君背著七娘子回來的。這兩年七娘子都沒怎麼發燒,昨夜可嚇壞婢子了。」
  「你不是該習慣了嗎?」獨孤伽羅好笑地看著表情故意誇張的洛容。
  洛容不滿道:「這哪裡是能習慣的事情啊?婢子希望七娘子能好好的,健健康康,快快樂樂。」
  獨孤伽羅忍俊不禁道:「這天底下哪有那麼好的事兒?」
  誰都希望自己的一生能健健康康快快樂樂,可這最簡單的要求卻是最難做到的。
  「對了,昨夜咱們被關進柴房的事情,阿娘知道嗎?」
  洛容搖了搖頭,道:「三郎君沒讓跟夫人們說,婢子和洛生也不敢擅自做主。」
  獨孤伽羅感到奇怪地問道:「怎麼?普六茹送咱們回來的時候沒驚動阿娘?」
  洛容又搖了搖頭:「沒有,普六茹郎君帶咱們回來的時候誰都沒驚動。」
  獨孤伽羅撇撇嘴。倒是個會辦事兒的。
  衛國公的女兒被人綁了關進柴房,還是備受寵愛的女兒,雖沒有傷到,可也算不得小事兒。若想息事寧人,這確實算不得大事,就此作罷當做沒發生過也不是不可以,可依著自家阿爹、阿娘的性子,怕是不會息事寧人了。
  獨孤伽羅是很享受被家人寵著護著的感覺,可若事情牽扯到兩門軍閥就要另當別論了。
  不過就是個賀蘭心罷了,何需自家阿爹、阿娘出面?
  「這樣很好。」獨孤伽羅囑咐洛容道,「你也跟洛生知會一聲,這件事情千萬不要傳到阿爹和阿娘耳朵裡。」
  「婢子知道。」洛容應下。
  將獨孤伽羅打扮妥當,主僕二人便出了房間。洛生和獨孤藏正在門口等著。
  見到獨孤伽羅,獨孤藏先仔細打量了下獨孤伽羅的臉色,然後才開口問道:「燒退了嗎?」
  獨孤伽羅嬌俏一笑,脆生答道:「退了!六哥放心,不是一直都這樣嗎?睡一覺就好了。」
  「嗯,好了就好。走吧。」與獨孤伽羅並肩向遵善寺大門走去,獨孤藏又道,「你還沒起的時候,普六茹有派人過來。」
  獨孤伽羅愣了愣,然後「哦」了一聲。
  遵善寺的門口,獨孤善和獨孤穆正忙活著安排自家的車駕扈從,高熲突然就殺氣騰騰地奔著獨孤善去了。
  「三郎君,我聽說七娘子出事了?」
  獨孤善正在與人說話,聽到高熲的聲音,獨孤善的聲音微微一頓,繼而又再繼續把話交代完,這才慢條斯理地轉身看著高熲。
  「不是什麼大事兒,你也知道伽羅那身子,雖然健康,卻動不動就發燒,睡一覺就好了。」獨孤善溫聲說道。
  發燒了?高熲心中一驚,立刻就轉身要往遵善寺裡奔:「我去看看!」
  「昭玄。」獨孤善的聲音不大,卻止住了高熲的腳步,待高熲疑惑地轉身看著獨孤善時,獨孤善才繼續說道,「昭玄,昨日交代你的事情,可辦完了?父親今日似乎就像要結果。」
  高熲的表情迅速冷了下來,轉身看著獨孤善,沉聲道:「那件事情,原本該是由三郎君去做的吧?」
  獨孤善坦然點頭,道:「那確實是父親交給我去做的事情,但我覺得由昭玄來做更為合適。」
  高熲抿嘴,死盯著獨孤善看了半晌,才又說道:「三郎君,我只是想在七娘子需要幫助時在她身邊幫她一把罷了,如今便是連這樣的事情我也不能做了嗎?」
  獨孤善的眼神一暗,硬起心腸來問道:「你當真覺得只要能守在她身邊就夠了?你當真不想求個結果?若你當真這樣想,我便不再攔你。」
  「我……」高熲說不出口,說不出他當真覺得現在這樣就很好,說不出他覺得當個哥哥就很幸福了,說不出他當真不想要個結果,「三哥……」
  獨孤善被這一聲三哥喊得心裡一顫,垂下眼不去看高熲的神情,歎息道:「昭玄好久不曾喚我三哥了,可正因為當你是兄弟,才不想看你越陷越深。昭玄,現趁在,還來得及。」
  高熲滿眼祈求地看著獨孤善,問道:「三哥,我就真的不行嗎?咱們從小一起長大,我對七娘子如何,三哥不是最清楚的嗎?」
  獨孤善微微點頭,道:「嗯,我最清楚,能把伽羅交給你,我也是放心的。可,這話你敢去問父親嗎?伽羅能嫁給誰,除了伽羅的心意,便全憑父親的意思。」
  事到如今,早就來不及了。
  聽到這番話,高熲眼中的期待逐漸暗淡下去,那份祈求也被濃濃的不甘和失落所取代。
  獨孤善不忍,安慰道:「伽羅會永遠把你當做親哥哥一樣對待,比起她未來的夫婿,你是與她更為親近的人。身為家人,伽羅這一輩子都不會丟下你。」
  高熲苦笑,道:「獨孤家最不缺的就是把她捧在手心裡的哥哥,我最後悔的,就是成為了她心目中的好哥哥。」
  以至於他在伽羅的心裡就永遠都只是個哥哥,明明是比誰都接近伽羅的人,他卻也是最不可能的人。他一開始就做錯了。
  獨孤善無言。
  「伽羅來了。」餘光瞄見從遵善寺大門口的台階走下來的獨孤伽羅和獨孤藏,獨孤善拍了拍高熲的肩膀,轉身繼續安排回城事宜。
  「昭玄哥哥,你站在這裡做什麼?」從高熲的身後繞到身前,獨孤伽羅卻發現高熲似乎正在發呆,於是伸出手在高熲面前晃了晃。
  高熲轉頭看著獨孤伽羅,展顏笑道:「沒什麼,在想些事情罷了。」
  「哦。」獨孤伽羅點點頭,可心裡卻覺得高熲的神情有些非同尋常,可又說不出是哪裡非同尋常。
  「請七娘子安。」阿寶顛兒顛兒地跑到獨孤伽羅身邊,怯怯地行了個禮,然後雙手遞上一枝桃花,「這是我們家郎君給七娘子的。」

☆、就想擋著你

作者有話要說:  算了一下這星期的榜單字數,於是決定加個更〒_〒
  一見著桃花獨孤伽羅就笑了:「我就奇了怪了,你們家郎君是把桃樹帶在身邊的嗎?怎麼說拿出一枝桃花就能拿出一枝來?而且這都什麼月份了,他到底哪兒來的桃花?」
  阿寶緊張地乾笑兩聲,小心翼翼地回答道:「回七娘子,有關這桃花的事情,都是我們家郎君親自打理,小的也不太清楚。」
  「你不清楚?」獨孤伽羅笑著打量著阿寶,「你不是貼身伺候他的小僮嗎?他的事情,還有你不知道的?」
  阿寶又扯了扯嘴角,道:「也……也沒那麼貼身。」
  看著阿寶不會說話的滑稽樣子,獨孤伽羅忍俊不禁:「罷了,回去轉告你們郎君,花開各有時,他這番心思我實在是承受不起。」
  「啊?」一聽這話,阿寶目瞪口呆地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七娘子這話是什麼意思?不讓他們郎君再送了嗎?難不成獨孤七娘子其實討厭桃花?還是她討厭的其實是自家郎君?
  看著阿寶呆呆的樣子,獨孤伽羅再一次輕笑出聲,卻也不給阿寶解釋,只轉身給了阿寶一個不欲多言的背影,示意阿寶可以離開了。
  見狀,阿寶也理解了獨孤伽羅的意思,只是……他要怎麼跟郎君解釋啊?
  阿寶撓撓頭,轉身跑走了。
  那邊楊堅也同樣是在安排自家車駕的事情,遠遠地瞥見獨孤伽羅從遵善寺裡走出來,這才遣了阿寶過去。
  見阿寶跑到身邊,楊堅立刻開口問道:「七娘子怎麼樣?燒可退了?」
  「額……」阿寶轉了轉眼珠子,似是在思考,然後才回答道,「七娘子的樣子看起來是已無大礙。」
  「看起來?」楊堅挑眉,「你沒問她?」
  阿寶搖搖頭。
  楊堅眉心一蹙,抬起手就在阿寶的額頭上彈了一下。
  阿寶疼得哎呦叫了一聲,抬眼一臉無辜地看著楊堅。
  楊堅歎一口氣,又問道:「那花可送給七娘子了?」
  「送了。」阿寶捂著額頭退後一步,小心翼翼地補充道,「不過七娘子說……說……」
  「七娘子說了什麼?」
  「七娘子說,」阿寶學著獨孤伽羅方纔的表情和語氣道,「花開各有時,他這番心思我實在是承受不起。就這樣。」
  楊堅一愣,繼而抬起手又想彈阿寶一下。可阿寶早有防備,這一下可是躲開了。
  楊堅狠瞪阿寶一眼,便指使阿寶幹活去了。
  「呵,大哥跟你的小僮關係可真是好啊。」楊堅的同母弟弟楊瓚走了過來,看著楊堅得眼神裡卻寫滿了不友好,「父親和母親可就快要出來了,大哥與小僮玩鬧得如此愉快,可是已經都安排妥當了?」
  跟在楊瓚身後的楊整見著楊堅的表情卻顯得又幾分尷尬,草率地拱了拱手算是給這位哥哥見了禮,然後就在楊瓚後頭站著,裝作什麼都看不見、什麼都聽不見的樣子。
  楊瓚年紀雖小,可因著母親的溺愛,厲害得不得了。
  楊堅對楊瓚諸如此類的擠兌已經習以為常了,即使是當眾被找茬,也只是淡然地開口道:「三弟若是不放心,可以親自安排。」
  「那哪兒成啊。」楊瓚斜眼睨著楊堅道,「這可是身為長子的你的職責,我若做了,倒是要叫別人說哥哥你能力不足啊。」
  楊堅垂眼。楊瓚就這麼自信可以事事都比他做得好?
  楊堅不以為意地回道:「三弟若是能做到,那是三弟的本事,若做不到……三弟若當真空閒,與其在我這裡浪費時間,不如去阿娘那裡陪阿娘說說話?」
  說完,楊堅不再給楊瓚回嘴的機會,逕自越過楊瓚,繼續忙活去了。
  「你!」楊瓚看著楊堅的背影,氣得吹鬍子瞪眼,轉而對楊整說道,「二哥你看看他!還真把自己當成咱們家的長子了?!」
  楊整扭頭看了看楊堅的背影,歎一口氣道:「他也確實是咱們家的長子,是你的親大哥,你做什麼總要找他麻煩?」
  「什麼親大哥啊!」楊瓚冷哼一聲,「都說他是在廟裡由姑子養大的,誰知道是不是阿爹和那姑子的……」
  「楊瓚!」一聽楊瓚這話接下去要不對勁兒了,楊整當即厲喝一聲。
  楊瓚被楊整的這聲厲喝嚇得一哆嗦,撇撇嘴,扯了楊整的手,低聲道:「二哥,我錯了,你別生氣。」
  楊整揉揉額角,對楊瓚說道:「以後少找大哥麻煩。」
  「他才不是我大哥。」楊瓚堅定地表明了立場之後,就笑著跟楊整撒嬌,兄弟倆說說笑笑地去了別處。
  聽著楊整與楊瓚的聲音越來越遠,楊堅轉回頭盯著兩人相攜離去的背影看了半晌,只覺得心中鬱結,視線移開後,便在人群中尋找起獨孤伽羅的身影。
  收到桃花的獨孤伽羅並沒急著上馬車,只是走到了不礙事兒的地方,與洛容閒聊起來,等瞧見了賀蘭心,就大步走了過去。
  前路突然被擋住,賀蘭心定睛一看,心頭便是一緊,忙看向自己身旁的女婢,見那女婢搖了搖頭,才安了心。
  「七娘子,這一大清早的,七娘子這般氣勢洶洶,是要做什麼?」
  獨孤伽羅側身站在賀蘭心的面前,聽到賀蘭心開口,才緩緩轉頭,看著賀蘭心笑道:「我只是想告訴賀蘭姐姐,賀蘭姐姐眼界開闊,能瞧見的東西多了,就覺得自己不想看見的是礙了眼的,哪怕人家只是呆在自己該在的地方,卻無意闖入了賀蘭姐姐的視線,即使擋不著路,也會被賀蘭姐姐認定為擋了路了。那麼,現在我就是想擋著姐姐的路,姐姐可還能再往前走?」
  沒想到獨孤伽羅會洋洋灑灑地說這麼多話,還是話裡藏話意有所指,旁的賀蘭心都沒來得及想明白,可這最後一句賀蘭心卻是聽得真切。
  賀蘭心臉色一冷,微怒道:「獨孤伽羅,你這是什麼意思?想擋我的路?就憑你?」
  獨孤伽羅眼神一凜,聲音甜美卻堅定道:「就憑我!」
  說完,獨孤伽羅也不理賀蘭心瞬間變成豬肝色的臉色,一轉身就大步離開,只留給賀蘭心一個氣焰囂張的背影,氣得賀蘭心渾身發抖。

☆、扯破了面子

  浴佛節之後,這長安城裡最熱鬧的事情,就數侯莫陳家二郎君的生辰,藉著這個機會,大家再一次聚在一起,把浴佛節時沒能夠吃的肉都吃了,沒能喝的酒都喝了。一家之主侯莫陳崇領著文武官員有說有笑,長子侯莫陳芮和今日的壽星侯莫陳穎就領著一幫郎君、娘子有玩有鬧。
  獨孤伽羅是隨著獨孤信和獨孤善一道來的,故而也算是壓軸出場的人物之一,到的時候,供孩子們設宴玩鬧的地方已經聚了不少人。
  因為只是生辰,並非什麼盛大的節日,故而來到梁國公府的也只有關係還算不錯的人。侯莫陳穎此時與獨孤伽羅一般大小,所結交之人並沒有多少,故而來的幾乎都是侯莫陳芮的朋友,而為了遷就侯莫陳穎這個小壽星,各家也都帶了自家與侯莫陳穎年齡相仿的孩子來,獨孤家來的便是獨孤伽羅。
  「小伽羅怎麼現在才來?也太不給我面子了吧?」一見到獨孤伽羅,侯莫陳芮就沒個約束地打趣道。
  獨孤伽羅倒也不介意被侯莫陳芮打趣,相識這麼些年,侯莫陳芮是個什麼德行,獨孤伽羅清楚得很。
  於是獨孤伽羅甜甜一笑,道:「這的確是我的不是,我認罰。」
  「爽快!」侯莫陳芮一拍桌子,立刻就讓人給獨孤伽羅上酒,嘿嘿笑道,「哥哥我啊,就喜歡你這性子,咱們鮮卑兒女,就該是這樣,可別想有些人,在漢人的地方住得久了,淨學了一身臭毛病!」
  一聽這話,獨孤伽羅就覺出不對味兒了。
  侯莫陳芮的這個「有些人」指的是誰?在她來之前又發生了什麼竟惹得侯莫陳芮在自己弟弟的生辰宴上出言譏諷?
  獨孤伽羅先喝下一杯酒,然後才接侯莫陳芮的話道:「侯莫陳哥哥這話說得可不對,你們男人不就喜歡漢家女子的嬌羞和柔美嗎?我倒是想多學著些呢。」
  「可別!小伽羅現在這樣就挺好。」侯莫陳芮趕忙開口道,「我們男人是喜歡漢家女子的嬌羞和柔美,可也沒讓你們去學一身矯情的臭毛病啊!還當自己美若天仙了不成?就那張臉,我看著都倒胃口!」
  呦!這還真是有人把侯莫陳芮給惹著了啊。
  獨孤伽羅才剛這麼一尋思,那個惹著了侯莫陳芮的人就不打自招地出來了。
  「侯莫陳芮!你要是再敢說一句,我就……我就……」
  一聽這聲音獨孤伽羅就翻了個白眼。賀蘭心這女人,怎麼逮著個男人就要糾纏一番?她都不挑的嗎?
  「你就怎麼樣啊?」侯莫陳芮不屑地斜了賀蘭心一眼,「賀蘭心,我還就告訴你了,本郎君不吃你那套!別整天拿著雞毛當令箭,你嚇唬誰呢?別人怕你,我可不怕你!當心我把你那點兒事兒都抖落出去!」
  「你敢!」賀蘭心瞪著眼睛怒喝一聲,氣得渾身發抖。
  獨孤伽羅默默喝下第二杯酒,暗想賀蘭心不是該在這個時候否認說自己什麼都沒做過嗎?怎麼反倒不打自招了?
  侯莫陳芮冷笑一聲,道:「怎麼?堂堂賀蘭心竟然敢做不敢當啊?你願意做那不要錢的伎子在自家強迫誰我管不著,可你別髒了我侯莫陳家的地方!」
  「我……我沒有!」賀蘭心這下又是急得要哭出來了。
  話說到這兒,獨孤伽羅總算是弄明白發生了什麼,忍不住在心裡暗笑。
  她還想著要如何報復賀蘭心在遵善寺給她的那一棒子,結果這女人就玩火自焚了,似乎不用她做點兒什麼賀蘭心就能把自己毀得聲名狼藉。
  不過賀蘭心再怎麼大膽,怎麼會想著在梁國公府上找男人?她以前不都是將看中的獵物拖回自己那一畝三分地解決掉嗎?
  獨孤伽羅環顧四周,想找找是哪個郎君讓賀蘭心這麼把持不住,結果每個人都是一副泰然看戲的表情,簡直正常得不得了,反倒是自家三哥獨孤善的表情有些不對勁兒。
  獨孤善向來都是以溫和的笑容示人,可此時獨孤善的笑容中卻是冷意盡顯於外,還帶著幾分成功的得意。
  獨孤伽羅將第三杯酒喝下,沉吟片刻,便用手肘撞了獨孤善一下,低聲問道:「這個狀況,三哥該不會是幫了什麼忙吧?」
  獨孤善臉上的冷意一收,轉頭看著獨孤伽羅笑得溫柔,點了點獨孤伽羅的鼻尖,道:「就你聰明。」
  獨孤伽羅眨眨眼,目瞪口呆地看著獨孤善。
  還真是獨孤善的手筆啊!看不出來啊,原來獨孤善是個會把女人往死裡整的人啊!就算賀蘭心名聲在外,可以往大家都是心照不宣,不管裡子爛成了什麼樣,好歹顧全了賀蘭心以及賀蘭家的面子,可現在讓侯莫陳芮這麼一鬧,便是要扯破了賀蘭家的面子。
  獨孤善也真會選人,這事兒若是換了於翼或者其他人,定是要當做沒發生過,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他偏偏將這齣戲安排在了梁國公府。
  侯莫陳芮是什麼人啊?得饒人處且饒人這句話他侯莫陳芮就從沒聽說過,若被他給抓住什麼把柄,那可完蛋了,就等著他把家裡祖宗十八代都說哭了吧。
  那麼,她要不要再摻一腳呢?
  正想著,獨孤伽羅的身邊就多出一個人來,獨孤伽羅偏頭一看,來人正是楊堅,而楊堅的左手端著一杯奶酪,右手端著一盤白菜。
  獨孤伽羅眨眨眼,茫然地看著楊堅。
  他要湊過來就過來,這左手奶酪右手白菜的是要幹嗎?
  鄭譯跟在楊堅的身後,見獨孤伽羅果然是一臉的茫然,便笑嘻嘻地開口替楊堅解釋道:「七娘子,這兩樣呢,都能解酒,七娘子要選哪一種?」
  解酒?獨孤伽羅眨眨眼,再眨眨眼,轉頭看了看自己手邊的三個空杯子,再看看一臉認真的楊堅,最後看了看幸災樂禍的鄭譯,獨孤伽羅默默拿起了奶酪,然後扣進了白菜裡,在楊堅和鄭譯愕然的目光下,接過那盤白菜,拌了拌,吃了。
  鄭譯目瞪口呆地看著吃得似乎津津有味的獨孤伽羅,用手肘撞了撞楊堅,低聲道:「嘿,這丫頭好養活。」
  楊堅瞪了鄭譯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加更稍微晚一些,如果中午十二點沒有,就大概是下午四點吧,麼麼噠~

☆、不識好人心

  獨孤伽羅這一盤白菜就快見底了,正在跟賀蘭心鬥嘴的侯莫陳芮突然就瞄見了她,見她正在吃一盤白菜,侯莫陳芮一愣,隨即一拍大腿。
  「瞧我把小伽羅給餓的,怎麼就吃起白菜來了?咱們這就開宴。來人啊,送賀蘭娘子回府!」
  侯莫陳芮此話一出,可把所有人給嚇傻了,於翼趕忙扯了扯侯莫陳芮的袖子,附在侯莫陳芮的耳邊低聲道:「你這是做什麼?瞧著不痛快你說上幾句就得了,長輩們都在,你這是要鬧得滿城風雨嗎?」
  侯莫陳芮嗤笑一聲,高聲道:「她本人都不怕,我怕什麼?反正丟的不是我侯莫陳家的臉!她不是自稱皇親嗎?我倒要看看這皇親的身份能不能讓她囂張得起來!」
  「侯莫陳芮,你別欺人太甚!」
  賀蘭心簡直想上去甩侯莫陳芮一巴掌。
  她再怎麼也不可能會在別人家做出格的事情,今日也確實不是她起得頭,而是她從茅房回來的路上被一個男人堵住了,只不過說了兩句話罷了,興許是姿態過於親暱了,誰知道趕巧侯莫陳芮也走了那條路,當時就火冒三丈,她有心解釋,可那男人卻一口咬定是她強迫對方。
  那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她身邊又沒有侍衛在,她攔得住他嗎?
  可侯莫陳芮怎麼也不肯聽她的解釋,只相信那個男人,從那時起,侯莫陳芮的嘴就沒停過,明著罵過她之後,就又總拐彎抹角地諷刺她,她今天也很冤枉啊!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賀蘭心只覺得是有人在陷害她,不然那個男人為何要誣陷她?她可當真沒見過那個男人,結怨一說完全是不可能的。
  突然想起前幾天獨孤伽羅在遵善寺門前對她說過的話,賀蘭心恍然大悟。
  突然轉頭看向獨孤伽羅,賀蘭心怒指著獨孤伽羅,高聲道:「是她!是她害我!那男人一定是她找來的!」
  聽到這話,眾人皆是一怔,紛紛轉頭看向獨孤伽羅。而正在吃白菜的獨孤伽羅嘴裡還含著一口白菜,愕然地看著賀蘭心。
  四周就這樣寂靜了好久,突然爆發出震天的笑聲,就連於翼都捂著嘴笑出了聲,而侯莫陳芮更是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站在他身邊的侯莫陳穎也是笑得格外開心。
  好不容易喘勻了氣,侯莫陳芮一邊擦眼淚一邊說道:「賀蘭心啊賀蘭心,我都不忍心說你蠢了,你若說是有人陷害你,好歹也說這個人是我啊,人家小伽羅又什麼要陷害你的理由?」
  賀蘭心急得直跺腳:「我說的都是真的!她、她之前在遵善寺的時候還威脅我!」
  「威脅你?」侯莫陳芮瞇起了眼睛,不由地看了獨孤伽羅一眼,見獨孤伽羅嚼著白菜正眨著眼看著他,侯莫陳芮笑了,道,「說起遵善寺,我可想起一件事情來,賀蘭心,你來告訴我,衛國公家的七女兒,是怎麼被人綁起來關進柴房的?」
  賀蘭心一噎,心虛地移開了視線。
  侯莫陳芮這麼一說,賀蘭心這麼一心虛,在旁邊看著的人就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兒了。
  那天夜裡他們雖然不知道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可看獨孤家的兄弟、侯莫陳芮和於翼都神情嚴肅地在遵善寺裡東奔西走地找著什麼,就有人猜是衛國公家的小女兒出了事情,也只有那個丫頭出了事才會讓獨孤家的兄弟露出那樣擔憂的神情。
  然而當天他們也只知道獨孤伽羅是有驚無險,至於具體發生了什麼,又是怎麼解決的,他們是一點兒都不知道,直到現在,侯莫陳芮說了,他們才總算是猜出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只是沒想到這賀蘭心的膽子還真夠大的啊,她難道不知道惹了獨孤伽羅除了相當於惹怒整個獨孤家,還相當於跟獨孤熲、侯莫陳芮和於翼作對,現在怕還要算上普六茹家的大郎君和八面玲瓏的鄭譯。
  獨孤伽羅轉了轉眼珠子,終於是把手上那盤沒剩多少的奶酪扮白菜給放下了。
  「侯莫陳哥哥,這話可不能亂說,在沒拿到證據之前,可別讓賀蘭姐姐受了委屈,要是這事兒與賀蘭姐姐無關,侯莫陳哥哥可是要給賀蘭姐姐賠罪的。」
  侯莫陳芮冷哼一聲,道:「她敢指天發誓那件事跟她無關,別說要我賠罪,就算要我給她磕個響頭我都決不皺一下眉頭!」
  「你少說兩句!」於翼踢了侯莫陳芮一腳。
  獨孤伽羅看看賀蘭心,再看看侯莫陳芮,無奈地歎一口氣,道:「瞧瞧,這話題落在了我的身上,倒好似這事兒因我而起似的,天知道我今日只是來給穎弟弟過個生辰的,還特地準備了有趣的禮物,穎弟弟見了一准喜歡。侯莫陳哥哥,你今兒要是不打算給穎弟弟過生辰,我可走了啊。」
  「別別別。」侯莫陳芮趕忙開口道,「過!我親弟弟的生辰,怎麼可能不過?」
  安撫好獨孤伽羅,侯莫陳芮又看向賀蘭心,冷哼一聲,道:「今兒看在小伽羅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計較,你可好好謝謝小伽羅吧!」
  「誰要她假好心!」賀蘭心怒喝一聲。
  憑什麼她說什麼別人都不信,獨孤伽羅的一句話就有用?這事兒分明就是獨孤伽羅害她,她、她……
  賀蘭心氣得渾身發抖。
  一聽這話,侯莫陳芮又急了,瞪著賀蘭心道:「你這女人!看我今天……」
  「走了走了走了,你沒看七娘子都把白菜吃光了?再等會兒,她可要連盤子都吃了。」於翼一把拖住侯莫陳芮,一邊給獨孤善幾個人使眼色,一邊拉著侯莫陳芮離開這裡。
  獨孤善瞄了眼賀蘭心,心想今日到底是侯莫陳穎的生辰宴,而且獨孤伽羅最後的那一句話又讓賀蘭心多了個「不識好人心」的罪名,也該點到為止。
  於是獨孤善快走兩步,跟於翼一起哄著侯莫陳芮。
  獨孤伽羅也跟著獨孤善離開,走之前還沖賀蘭心微微一笑。
  這之後,郎君、娘子們就三三兩兩地跟著去了擺有宴桌的地方,平日裡與賀蘭心交好的幾個娘子雖有寬慰賀蘭心幾句,可說的也都是「獨孤娘子好意解圍,你也別遷怒」之類的,叫賀蘭心連哭都沒地方哭。
  獨孤伽羅,這梁子結大了!
作者有話要說:  比12點兒晚了8分鐘

☆、忙的和閒的

  在有了一個不愉快的開始之後,侯莫陳穎的生辰宴上就再無事端。
  獨孤伽羅送了侯莫陳穎一隻小豹子,樂得侯莫陳穎嘴角都快要咧到耳根了,也引得侯莫陳芮直呼不公平,說自己過生辰的時候獨孤伽羅都沒這麼用心過。
  其他人也不知是無心還是有意,都有幾分疏遠賀蘭心,只笑著與侯莫陳芮和獨孤善等人說笑,等吃得差不多了,就一起玩射箭、投壺之類的遊戲。
  雖說是遊戲,可因為添了綵頭做了賭,每個人也都卯足了勁兒,生怕把自己荷包裡的那點兒錢輸個精光,回家又免不了一頓揍。
  可既然是賭局,就必定有贏有輸,一群人之中,數侯莫陳芮和獨孤善贏得最多,於翼是最會玩的,到最後只小賺幾文錢,頂多算個不輸不贏,可讓獨孤伽羅沒想到的是一群人之中,輸得最慘的竟然是楊堅。
  不過從另一個角度來看,楊堅也並不是輸得最慘的,他雖然輸了點兒錢,可以前跟他不熟的那些人都在這場比試中瞭解到楊堅的大氣和闊氣,輸了錢那是連眉都不帶皺一下的,也並沒有因為輸得多了而表現出不悅,單憑這份心胸就讓很多人對他刮目相看,日後定是能結交一二。
  與楊堅相比,賀蘭心就當真是今日最大的輸家了。賀蘭心一向都是人群中的焦點,備受矚目和追捧,然而今日就連交好的娘子都與她保持了一定的距離,雖不說是完全冷落,可這有意拉開的距離叫賀蘭心難受極了。
  她明白這些人是怕被她牽連得罪了侯莫陳芮和獨孤家的人,可人都說患難見真情,她們的真情就是這樣的?
  賀蘭心憤怒,不甘,也很委屈。
  從小到大,她還從沒受過這份兒委屈……都是因為獨孤伽羅!都是獨孤伽羅的錯!
  發現了賀蘭心怨恨的眼神,獨孤伽羅撇撇嘴,不以為意。
  賀蘭心以為她是為了什麼才趁著年幼的時候與這長安城中她所能接觸到的人搞好關係的?賀蘭心以為她揣著三十幾歲的心智扮演五歲天真幼童以博取長輩們的好感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賀蘭心以為要跟所有的郎君和娘子搞好關係誰都不得罪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嗎?
  事實證明,她早年吃下的那些虧、忍下的那些委屈都不是白費的,至少在像今天這樣的日子裡,在她需要有人應援時,會有人站在她的身邊。她不求所有人都向著她,幫著她,可只要有這樣的人就足夠給她撐腰的了。
  在這個時代,能跟她拼的人,拼家世,大家都是差不多的,拼才能,她自認並非是個多才多藝的人,那麼她所能掌握的優勢就是人脈了。人脈有的時候興許比家世和才能更有幫助。
  侯莫陳穎的生辰宴之後,獨孤伽羅的生活便再一次沉寂了下來,就如同她刻意避世的那兩年一樣,只不過這一次的原因有所不同。
  前次是她自己的原因,而這一次則是因為獨孤善、獨孤穆、高熲、侯莫陳芮、於翼連同楊堅等人都被朝中官員挑選去做幫手了,換言之,他們的仕途開始了。
  都說萬事開頭難,對這些初入朝堂的半大孩子來說更是如此。曾經在太學裡學過的知識並沒有什麼用處,自以為自己懂得如何在不同的人之間周旋,可當周圍都是比他們更為老練的人時,曾經耍得別人團團轉的人都只有被人耍的份兒了,於是最簡單的工作也會讓他們焦頭爛額。
  常在身邊一起玩的人都忙得腳不沾地了,獨孤伽羅自然就閒了下來。
  日暮西沉,越來越昏暗的光線已經不適合寫字,獨孤伽羅便停了筆,將那一副字晾乾之後,就隨手捲起來丟進了一旁的書畫桶裡。
  偏頭看了看天色,獨孤伽羅向洛容問道:「洛容,什麼時辰了?」
  洛容上前幫忙洗筆、收拾桌子,隨口答道:「回七娘子,差不多酉時了。」
  酉時?獨孤伽羅又問道:「三哥和五哥還沒回來?」
  洛容搖了搖頭,道:「還沒有。」
  還沒有嗎?獨孤伽羅眉心微蹙。最近,獨孤善和獨孤穆回來得越來越晚了,而且臉色也越來越不好看了。
  「洛容,讓廚房準備些清熱下火的東西,清淡點兒,要方便吃的。三哥和五哥不知何時才能回來,回來了怕也還有事要議,該是不會想在吃飯上浪費時間。」
  「是,七娘子。」
  這事兒自然不用洛容親自去,故而洛容只出了屋門,叫來一名女婢,將獨孤伽羅的要求原原本本地說給對方聽之後,又讓對方重複了兩遍,確保沒有差錯,才將人遣走。
  剛把那女婢送走,洛容就瞧見了崔氏。
  「請夫人安,七娘子剛寫完字,正在屋裡呢。」
  聽了洛容的話,屋外的崔氏便知道自己女兒現在是空得很,屋裡的獨孤伽羅也知道是崔氏來了,趕忙整理了一下衣飾,迎了出來。
  「阿娘怎麼來了?」
  崔氏眼角一吊,故意說道:「怎麼?為娘的還不能來看看你?」
  「能!怎麼不能!」獨孤伽羅忙笑著牽起崔氏的走,引著崔氏進屋坐下,「我可巴不得整日與阿娘在一起呢!」
  「那明日起,你便搬到為娘的那屋去住著吧。」崔氏故作認真地說道。
  獨孤伽羅一愣,繼而嘿嘿一笑,道:「這可不行,若是阿娘搬到女兒這兒來倒是不錯,只是女兒不好去阿娘那兒,不然女兒去了,阿爹可就不好去了。」
  沒想到獨孤伽羅會這樣說,崔氏的臉一紅,嗔瞪了獨孤伽羅一眼,佯怒道:「是誰教的你這些不三不四的東西?都跟你五哥學壞了!」
  「才沒有!」獨孤伽羅抱住崔氏的胳膊撒嬌道,「五哥可正經了呢!」
  崔氏抽了抽嘴角。獨孤家上下就數五郎君獨孤穆最不正經了,她這女兒到底是怎麼如此淡定地說出這樣違心的話得呢?
  「為娘的來找你是有事要與你說。」
  「阿娘只管說。」
  崔氏卻先歎了一口氣,而後才說道:「你三哥和五哥為官也有月餘,可瞧著他二人每日回家時的臉色,便知他們做得並不順利。為娘的覺得,未必是他二人做得不好。」
  說到這裡,崔氏停住,看著獨孤伽羅。
  一瞧崔氏的神色,獨孤伽羅就明白了崔氏未說完的話。
  「阿娘的意思是說朝中有人有意為難他們?」
  崔氏點了點頭,又道:「為娘的意思倒不是說有人與咱們獨孤家過不去,只是身為門閥子弟,身上總是帶著些旁人不喜的傲氣和銳氣,你五哥倒還圓滑,可你三哥卻只是看著好說話罷了,心氣是比誰都高的,這些日子怕是受了不少委屈。」
  獨孤伽羅蹙眉。倒是有這種可能。
  「那依阿娘的意思,這事兒該怎麼辦?」
  「為娘的也沒有什麼好辦法,只是為娘的也不忍心瞧你兩位哥哥受這不必要的冤屈,」崔氏又歎一口氣,道,「這幾日,為娘的就打算出去走一走,遞上拜帖去該去的地方拜會一下。但還有一件事情,為娘的希望由你來做。」
  獨孤伽羅立刻說道:「有什麼是我能做到的,阿娘只管說便是。」
  崔氏點點頭,似是很滿意獨孤伽羅的反應。
  「你明日中午,帶上吃的去官署走一趟。」
  「啊?」一聽這話,獨孤伽羅目瞪口呆地看著崔氏,「阿娘,那我進不去啊!」
  崔氏看著難得露出這種好笑表情的獨孤伽羅,得意一笑,道:「為娘的既然要你去,定就能叫你進去。」

☆、送湯小郎君

  五月末,長安城的氣溫並沒有多高,只是陽光炙熱,這溫度便也上升了幾分。
  獨孤伽羅穿一件天藍色的寬袖大衫,頭頂綁了條同色的綸巾,儼然是一副唇紅齒白俏郎君的模樣。
  洛生跟在獨孤伽羅的身後,兩手各提一個大食盒。
  獨孤伽羅一邊忽扇著寬大的袖子扇風,一邊腹誹自家阿娘。
  昨日商討的時候就看阿娘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她還道阿娘智慧過人,定是有什麼好法子送她進宮,結果阿娘一大早就送了一套男裝過來……
  倒也是個法子,只是算不上多好罷了。
  獨孤伽羅揣著崔氏給的牌子,一路過五關斬六將,好容易才找到了自家哥哥們工作的地方。
  雖然崔氏是要獨孤伽羅在午飯的時候來,可未免尋不著該尋的人,獨孤伽羅來得早了些,因此官員們都還老老實實地坐在官署裡工作。
  獨孤伽羅站在官署門前探頭探腦地往裡看,推了推頭上的綸巾,實在是不知道該不該進去。
  「什麼人在那兒?」
  正猶豫著,獨孤伽羅就聽身後一聲低喝,嚇得獨孤伽羅打了個哆嗦,有些驚慌地轉身看向來人。
  「那個……」獨孤伽羅又推了推頭上的綸巾,壓低了聲音開口道,「那個……我是來找我家三哥……不是,我是來找獨孤善的,他……他在嗎?」
  一聽獨孤伽羅這話,那人眉梢一挑,將獨孤伽羅從頭到腳好好地審視一番,而後才開口問道:「你是獨孤善的弟弟?唇紅齒白的,怎麼長得像個小娘子?」
  獨孤伽羅心裡一咯登,咧開嘴嘿嘿傻笑兩聲。
  「別人也這麼說。」
  那人瞧獨孤伽羅長的好看,又是一副呆呆憨憨的樣子,心想也不好為難獨孤家的小孩子,就好心開口道:「你三哥這會兒怕是不在,你要不要進去等?」
  碰上好人了!獨孤伽羅兩眼一亮,滿眼期待地看著對方問道:「我能進去嗎?會不會……不太方便?」
  「不會。」那人爽朗一笑,「就你長了這麼大點兒,隨便塞哪兒都成,不佔地方。」
  獨孤伽羅無語。這人怎麼說話呢……
  心中腹誹,獨孤伽羅卻還是露出一個甜甜的笑容,開心道:「謝謝哥哥……不對,多謝兄台。」
  被獨孤伽羅這顛三倒四的樣子逗得哈哈大笑,那人便領著獨孤伽羅進了官署。
  進了官署,獨孤伽羅就見這裡的人都在埋頭工作,她也不好突然開口招呼人家來吃點兒零食什麼的,只得跟洛生二人先找個地方呆著,眼巴巴地瞅著,看這群人什麼時候放下手上的工作有要休息的意思。
  獨孤伽羅這一等就是大半個時辰,站得兩腿發酸,才終於瞧見有人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而這個人站起之後,其餘人也紛紛站了起來。
  見狀,獨孤伽羅忙拍了洛生一下,洛生反應也快,迅速將兩個食盒的蓋子打開。
  食盒一開,百合湯的香氣就噴湧而出,引得官員們紛紛側目,想看看是哪裡冒出來的味道。
  獨孤伽羅捧一盅百合湯出來,丟一句「見機行事」給洛生,就捧著那一盅百合湯嗒嗒嗒嗒地跑到了最先起身的那人面前,一伸手就將那盅百合湯送到了對方面前。
  被獨孤伽羅攔住的人是一位職內,統管國家稅收事務,獨孤善就是被這位選來辦事兒了。
  而因為這位職內被一個小郎君攔住,這裡的其他官吏也都停下了向外走的腳步,站在一旁一窺究竟。
  「是誰讓你進來的?」見到自己的地盤上出現了陌生人,這位職內板著臉,面相可怖地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立刻縮起肩膀,裝作害怕的樣子,怯怯道:「不……不認識。」說完,不等那職內再說什麼,獨孤伽羅就又繼續說道,「這是我們自家熬的百合湯,阿娘說能補中益氣,安心益智,您……不喝嗎?」
  一面紅齒白的小郎君眨著無辜的大眼睛站在自己面前問自己要不要喝湯,職內還真不好意思回一句「我不喝你出去」,尤其是瞧著獨孤伽羅兔子一般瑟瑟發抖的樣子,這位職內就更狠不下心了。
  伸手接過那碗百合湯,職內向獨孤伽羅問道:「你家阿娘要你送來的?」
  另一邊洛生一見那職內接了湯,就立刻將食盒裡剩下的湯分給這官署裡的其他官吏。
  將手上的湯送了出去,獨孤伽羅才笑了,聽到問題就搖頭回答道:「是阿娘要我送來的,但是是我三哥要阿娘準備的。」
  「你三哥?」將百合湯喝碗,職內就將碗還給了獨孤伽羅,「你三哥又是誰?」
  獨孤伽羅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十分自豪地說道:「我三哥叫獨孤善。」
  「哦?」職內眉梢一挑,眼中有了些許笑意,「我還當那小子打算跟我死磕了呢。」
  恰巧這時外出辦事的獨孤善趕了回來,一瞧見洛生就被嚇了一跳,瞧見洛生面前的食盒以及同僚們手上的湯時,獨孤善就猜到了什麼,因此待走到職內面前時,獨孤善就已經調整好了表情。
  「三哥!」一見到獨孤善,獨孤伽羅立刻連蹦帶跳地跑了過去,「三哥,我把你要我帶的百合湯帶來了,也給諸位大人分下去了!」
  果然。獨孤善笑著拍了拍獨孤伽羅的小腦袋,就走到了職內面前,恭敬道:「大人,事情辦完了。」
  「嗯。」職內點點頭,方才出現在臉上的笑意已經消失不見,對著獨孤善時依舊是與前幾日相同的冷臉,「午飯之後與我詳說。」
  話音落,這職內便繞開獨孤善,大步離開官署。
  其餘的官吏也紛紛將碗還給洛生,客氣地與獨孤善道了謝,才各自離開。
  待人都走了,獨孤善突然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獨孤伽羅給嚇了一跳,定睛一看才看出獨孤善只是累了。
  獨孤伽羅從洛生那裡又接過一碗百合湯,蹲下遞到獨孤善面前,笑容甜美道:「三哥,累了吧?喝碗湯吧。」
  獨孤善接過湯就當成水似的灌了下去,然後才覺得舒服點兒。
  「崔阿娘要你送來的?」
  獨孤伽羅點點頭,俏皮道:「阿娘怕兩位哥哥受委屈,特地要我來送點兒賄賂。」
  獨孤善靠著身後的桌腿,疲憊笑道:「勞崔阿娘費心了,也辛苦你跑來跑去的。」
  獨孤伽羅笑道:「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三哥怎麼還客氣起來了?我今日不知能不能見著五哥,三哥若是碰上了,幫我給五哥捎個話,就說我明日中午去他那邊兒。哥哥們就只管做好你們的事情,其餘的,有我跟阿娘打點。」
  獨孤善擔憂道:「你與崔阿娘的心意我跟五弟心領了,只是這皇城官署之地你能安然無恙地進來一次,卻未必有第二次,還是別來了吧。」
  獨孤伽羅下巴一挑,得意道:「三哥當我是誰?這點兒小事兒還難不倒我!三哥放心,我就來帶個話,好讓那些大人們知道這是獨孤家的心意,日後便都要洛生來。」
  聽了這話,獨孤善才放心下來,兄妹倆又聊了幾句,獨孤善就送獨孤伽羅出了皇城。
  

☆、探望楊堅去

  接連三四天,獨孤伽羅日日中午都往皇城裡跑,不是去給獨孤善那邊兒打點,就是去獨孤穆那邊,幾天下來,獨孤伽羅是跟官署裡的人混熟了,並且關係不錯,但獨孤善和獨孤穆的狀況似乎還是沒有好轉,兩人依舊每天都忙個不停。
  獨孤伽羅坐在自己院子裡的鞦韆上,愁眉不展。
  見狀,洛容端上一盤梨片,送到獨孤伽羅面前後開口寬慰道:「七娘子別擔心,夫人也說官署裡的那些大人們是想考驗考驗咱們三郎君和五郎君,等考驗過了,三郎君和五郎君的日子定就好過了。」
  獨孤伽羅歎一口氣,不開心地說道:「可到底什麼時候是個頭兒啊?三哥和五哥都瘦了。」
  道理獨孤伽羅都明白,她只是擔心而已,洛容也說不出更多寬慰的話來,只能盼著官署裡的大人們盡早放過他們家的郎君們。
  想著自家哥哥們這樣的苦日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到頭,獨孤伽羅就又想到了與自家哥哥們同一批入官署的郎君們。
  「洛容,你有聽說其他郎君們的狀況嗎?」
  洛容想了想,回答道:「於家的大郎君七娘子是不用擔心,官署裡從上到下都已經被他收得服服貼貼。侯莫陳家的大郎君也不是個好相與的主兒,聽說在官署裡大鬧了好幾次,雖然被罰得厲害,可也讓人不敢招惹。只是……只是普六茹家的大郎君那邊兒……」
  「普六茹?普六茹堅?他怎麼了?」一聽說楊堅有難,獨孤伽羅立刻擔心起來。
  洛容左右瞄了兩眼,確定周圍沒有人之後,才蹲在獨孤伽羅身邊,低聲道:「婢子聽人說,普六茹郎君本就不善言辭,在官署裡沒少被人刁難,而且……而且普六茹家似乎也沒人幫他打點什麼,因此……」
  獨孤伽羅忙問道:「陳留郡公夫婦呢?怎麼會沒人幫他?」
  那個人在人際關係的處理上本來就很笨拙了,在他們這一群同齡人之間都是總被人刁難的那個,這進了官署,沒個人幫襯豈不是要被人欺負死了?
  洛容又小心謹慎地左右看了看,說話的聲音放得更低了:「婢子聽說普六茹家的大郎君並不得寵,也不受重視,比起不在身邊長大的大郎君,他們似乎更屬意二郎君。」
  「那他這段時間一直都是一個人受累?」獨孤伽羅眉心緊蹙。
  洛容點點頭:「婢子倒是聽說其餘的幾個郎君都有幫忙,可……七娘子您也知道,其他郎君光是自己的事情就焦頭爛額了,幫也幫不上多少。」
  這還是多虧了有他們家七娘子,才使得普六茹堅與其他郎君的關係變得要好,不然他可真要孤軍奮戰了。
  聽完,獨孤伽羅眉心緊蹙。
  若不是自家的哥哥們也進了官署受罪,獨孤伽羅也不會瞭解這事兒到底有多鬧心。原本都是天之驕子,那些沒什麼本事的做了什麼事還都會被人猛個勁兒地誇讚,如獨孤善這樣原本就才華出眾的更是早被捧上了天,那是從小到大就聽慣了讚美的。
  結果這下可好,進了官署,品階比他們低的都對他們敬而遠之,品階比他們高的也仗著一個「上司」的身份整日欺壓他們,從前做什麼都是好的,如今做什麼都是錯的,還不是真的錯了。
  獨孤善素來溫和示人,這幾日卻總是冷這個臉,往日的風度與和善分毫不現。獨孤穆一直遊戲人間,風流倜儻得過且過,可這幾日也天天繃緊了神經,那向來不認真考慮事情的腦子似是沒停過一般。
  洛容雖說於翼和侯莫陳芮的狀況不需要擔心,可這並不表示這兩個人不是備受煎熬,只是在說這兩個人有能力獨自解決。
  這樣的四個人都被逼至如此境地,那個缺心眼的普六茹再沒個人抱怨傾訴,不得憋出點兒病來?
  「洛容,去打聽一下普六茹家的大郎君在哪裡辦差,咱們去一趟。」
  「去一趟?」洛容瞪大了眼睛驚訝地看著獨孤伽羅,「七娘子,咱們……不好去吧?」
  「這有什麼不好的?」獨孤伽羅不以為意,「我心裡有數,你去吧。」
  「是。」洛容撇撇嘴,不情不願地打聽消息去了,心裡卻想著這事兒要去與六郎君獨孤藏說一聲,自家娘子口中的「心裡有數」是完全不值得信任的。
  獨孤藏聽說這事兒之後仔細想了想,便囑咐洛容不管獨孤伽羅說什麼,她與洛生二人都不能離開獨孤伽羅身側。
  洛容應下之後,就去回復獨孤伽羅了,於是主僕三人收拾了一番,便往京兆府去了。
  楊堅是被京兆尹看中,去了京兆府做功曹。
  當獨孤伽羅抵達京兆府的時候,申時已過。獨孤伽羅讓洛容帶著碎銀去京兆府門口跟守門的侍衛打聽了一下楊堅的行蹤,知楊堅還在京兆府裡,獨孤伽羅便坐在馬車裡一邊喫茶一邊等。
  突然想起不遠處的街口有家賣煎餅的小攤,雖不是什麼有品位有檔次的店舖,可攤主做的煎餅味道一絕,是長安城裡數一數二的,於是獨孤伽羅便遣了洛生去買,自己與洛容繼續等。
  半個時辰之後,獨孤伽羅都在馬車裡瞇了一覺了,楊堅才滿身疲憊地從京兆府裡出來。
  洛容一瞧見楊堅就推醒了獨孤伽羅,獨孤伽羅立刻推開車門,揚聲喊了楊堅一聲。
  乍一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楊堅被嚇了一跳,當遲鈍的大腦分辨出那是女人的聲音之後,楊堅更困惑了,慢半拍地轉頭看向聲源,楊堅便瞧見了這幾日一直相見卻總也沒機會見的人。
  楊堅精神一振,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獨孤伽羅眼前,不自覺地露出一丁點兒笑容。
  「七娘子怎麼在這兒?」

☆、心平和忍讓

  獨孤伽羅燦然一笑,道:「聽說你在京兆府裡,剛巧路過,便來看看你狀況如何。」
  楊堅只覺心中一暖,微笑道:「七娘子有心了,我這裡一切都好。」
  獨孤伽羅笑而不語。還一切都好呢,黑眼圈都冒出來了,好什麼好啊?
  剛好瞥見去買煎餅的洛生回來了,獨孤伽羅便對楊堅說道:「你這是要回府嗎?我送你?」
  楊堅猶豫了一下,終還是承了獨孤伽羅的情。這些日子忙到連一刻鐘的功夫都空不出,待到忙完一日時,自己也是滿身狼狽,根本無法去見獨孤伽羅,今日難得見面,楊堅是捨不得就這樣分開。
  兩人在馬車裡坐好,獨孤伽羅就從洛生手上接過了煎餅。
  洛生去買煎餅的時候就知道獨孤伽羅的心思,故而這煎餅也是特地分成兩份。
  獨孤伽羅給了洛生一個讚賞的目光,便將其中一份遞給了楊堅,獻寶似的說道:「餓嗎?嘗嘗?就在那邊街口的老丈那裡買的,可好吃呢!」
  看著獨孤伽羅單純甜美的笑臉,積攢了幾日的陰鬱心情總算稍有紓解,楊堅搖了搖頭,道:「多謝七娘子好意,只是……我還不餓。」
  「這樣啊。」獨孤伽羅收回手,卻是盯著左手的煎餅看了看,又盯著右手的煎餅看了看,而後轉頭看向眼睛,可憐巴巴地眨著眼,「你真的不要嗎?」
  楊堅一愣,旋即暗笑。這丫頭是買多了自己吃不下?
  楊堅笑著伸出了手拿過獨孤伽羅左手的煎餅,道:「那就多謝七娘子了。方纔還沒覺得餓,這會兒聞著餅香,倒還真是餓了。」
  獨孤伽羅這才又瞇著眼睛開心地笑了,絲毫不在意形象地開始啃餅。
  見獨孤伽羅都這樣豪放了,楊堅也扭捏不起來,何況被人使喚了一天,他也是沒正經吃點兒東西,先前腦子裡都想著京兆府裡那點兒事兒,這會兒被獨孤伽羅的笑臉治癒放鬆了下來,還真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若真要他干看著獨孤伽羅吃,那還真是一種折磨。
  獨孤伽羅倒是不餓,只是怕楊堅顧慮到她太過拘謹,這才自毀形象,這會兒見楊堅三兩口就把煎餅吃完了,那緊繃的神情也有所緩和,獨孤伽羅才稍稍放心了些。
  「京兆府裡好玩嗎?京兆尹都要你做些什麼?」
  稍微舒坦些的楊進一聽這話就又鬱悶了,可這些事卻也不能對獨孤伽羅說,便只笑道:「沒什麼好玩的,不過就是協助京兆尹做些雜事,要說到底做了什麼,其實也沒做什麼。」
  見楊堅的表情又崩了起來,獨孤伽羅心道開場白太直接了,眼珠子一轉,便說道:「那你是跟在京兆尹身邊做事嘍?」
  楊堅點點頭。
  獨孤伽羅卻是鼻子一皺,似是很羨慕地說道:「那你就好了,跟在京兆尹身邊輔佐京兆尹,就算事情忙,也不過是在京兆府那一畝三分地,我家的兩個哥哥就慘了,每天都繞著半個長安城跑,人瘦了,臉都曬黑了,卻還整日挨罵,每天回家的時候都是一副慘兮兮的樣子。」
  聞言,楊堅一臉詫異地問道:「三郎君不是去了職內身邊?」
  「是啊,就是那個職內!」獨孤伽羅憤憤道,「明明就是他挑了三哥去,卻還整日找茬,討厭死了!」
  原來獨孤善的日子也不好過啊,前幾日見到獨孤善的時候他還是風度翩翩的樣子,他還以為只有他是在受罪呢,既然其他人也有受罪的,他的心理就平衡了不少。
  「七娘子不必擔心,三郎君才智雙全,定是應付得了。」
  獨孤伽羅暗笑。
  普六茹這是知道有人跟他境遇相同,所以心理平衡了嗎?竟還有心情來安慰她了。
  獨孤伽羅在心裡盤算一番,又道:「才智歸才智,我阿娘總說三哥和五哥看似圓滑,實際上不知變通,在自己的圈子裡高貴慣了,就不會跟人服軟。阿娘說,在官場,哥哥們本就什麼也不懂,是需要人教導和提拔的,那事情都是別人說的算的,他們不跟人服軟,不聽話,自然要受罪了。」
  獨孤伽羅在說,楊堅就在聽,一邊聽一邊思考,思考之後就覺得獨孤伽羅這番話說的有道理。
  進了官署,不管是哪個官署,那都不再是他們的天下,那是別人做主的地方,他們自然也就不能再拿以前的架子,與人相處的方式也該有所轉變。
  獨孤伽羅短短的幾句話讓楊堅心中堆積了一段時間的陰鬱和怨懟消散大半,之前還覺得自己無辜受罪很委屈,可聽完獨孤伽羅這番話,就覺得是自己活該。
  獨孤伽羅說完之後,就瞧見楊堅靜靜地坐在一旁,瞇著眼睛的樣子似是在思考什麼,獨孤伽羅就暫且安靜了下來。
  見楊堅的眼神漸漸明朗起來,不似先前那般灰暗,獨孤伽羅鬆了口氣。
  她就知道,若自家三哥和五哥都扛不住,那少言寡語什麼都往心裡憋的普六茹堅就更扛不住了。
  之後,獨孤伽羅又跟楊堅閒扯了點兒別的,馬車就到了陳留郡公府。
  「今日多謝七娘子。」下了馬車,楊堅就站在車邊兒,笑著看著從車裡探頭出來的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回身從車裡拿出兩個卷軸,遞給了楊堅,道:「這是桃花的回禮。」
  回禮?楊堅接過那兩幅卷軸,一臉好奇地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是我自己寫的兩幅字,要是覺得寫得好,可以誇我兩句,要是覺得寫得不好,就別告訴我了。」
  楊堅被獨孤伽羅這話給逗笑了。
  「好,我一定帶回去好好掛起來。」
  「那還是別了。」這兩幅字也只是為了給普六茹堅一個提醒罷了,真要是被掛在別人隨時都能看到的地方,那她可真是要沒臉了。
  看著獨孤伽羅扭捏的樣子,楊堅笑而不語。
  見這兩個人一個只顧著羞澀了,另一個就只顧著看人羞澀了,洛容眉心一蹙,扯了扯獨孤伽羅的袖子。
  獨孤伽羅這才回神,輕咳一聲,對楊堅說道:「那個……你回去吧,好生歇著,明日不是還要去京兆府嗎?」
  「嗯。」楊堅點點頭,「你先走。」說著,楊堅退開兩步。
  獨孤伽羅眨眨眼,便笑著縮回了馬車裡。
  楊堅一直目送著獨孤伽羅的馬車走遠到再也看不見,這才轉身回府。
  回到房間,楊堅立刻就展開了那兩幅卷軸,仔細一看,楊堅頓覺感動。
  這兩幅字,一幅上寫著「心平」,一幅上寫著「忍讓」。
  看到這兩幅字,楊堅才知道獨孤伽羅怕是聽到了什麼消息,今日是特地去京兆府前等著開解他的。
  「阿寶,」雖然跟獨孤伽羅說了要把這兩幅字掛起來,可楊堅到底捨不得,這字要是掛起來了,容易髒又容易壞,「找個箱子,把這兩幅字好好收起來。」
  「是,郎君。」阿寶小心地接過兩幅重新捲好的卷軸,轉身跑去找地方收起來。
  楊堅一直看著阿寶把那兩幅字畫畫好,才大步走到書案前,扯了兩張紙,提筆將這四個字寫成兩幅,晾乾後便讓阿寶將這兩幅掛起來。

☆、為悅己者容

  熬過了酷暑炎夏,獨孤善等人總算是平安度過了那一段悲苦的「考研期」,各自的仕途也終於是步入了正軌,日常作息也變得規律了起來。
  獨孤伽羅原以為這樣她就終於可以不用再對著獨孤藏那張老成的臉無聊發呆了,崔氏卻來交給了她一個更為「有趣」的任務。
  堂屋裡,獨孤伽羅看著嫻靜品茶的崔氏心中忐忑。自家阿娘一旦進入了這種看似溫婉賢良的狀態,就說明她這個做女兒的要倒霉了。
  果然,三杯茶下肚,崔氏才溫聲細語地開口道:「伽羅啊,你今年多大了來著?」
  獨孤伽羅嘴角一抽,老老實實地回答道:「阿娘,您若是不記得了,就當我只有八歲吧。」超過了十歲就定沒什麼好事兒。
  崔氏剜了獨孤伽羅一眼,道:「你就算是八歲,也比別人家十六七的娘子心眼兒多,鬼精鬼精的。」
  獨孤伽羅撇撇嘴,沒有接話。她可不是要聰明點兒嘛,若不聰明點兒,她還不早就被自家阿爹和阿娘給賣了?
  獨孤伽羅不回嘴,崔氏倒是省了心力,便繼續說道:「所謂能者多勞,伽羅啊,你是不是也該做點事情了?」
  獨孤伽羅一本正經道:「阿娘,女兒可是每天都在做事呢,不信您問洛容,那大悲咒我都抄了好幾本呢,近來每日都有練字,琴技也精進不少,阿娘您要聽曲不?」
  崔氏完全不上當,淡然道:「琴技精進了好,等改日你阿爹和郭阿娘都閒來無事時,你便去給他們解個悶吧。」
  聞言,獨孤伽羅的嘴角又是一抽。合著她練琴就是為了去給人解悶的?那誰來給她解解悶啊!
  「阿娘,您別再兜圈子了,有什麼麻煩事兒要丟給我,您儘管說。」獨孤伽羅敗下陣來。
  你說這崔氏明明就是土生土長的古代漢家女,就算嫁給了鮮卑人要學著當家管事,也別把這算盤打到自己女兒身上啊!聽說過坑爹的,這還是頭一次碰見坑女兒的!崔氏這點兒談話技巧都是在她這兒磨練出來的!
  「乖。」崔氏笑瞇瞇地看著獨孤伽羅,「你可還記得每年年末都要舉行得大儺之禮?」
  一聽到「大儺之禮」這四個字,獨孤伽羅目瞪口呆地看著崔氏:「阿娘,不是吧?!」
  崔氏讚道:「不愧是我的女兒,當真是聰穎過人,不辱我獨孤家的顏面。你阿爹希望你今年能去參加。」
  「我不要!」獨孤伽羅一口回絕,「阿娘您說得容易,您又不是不知道,那大儺之禮上的儺戲向來都是由巫覡去演,要從世家女中選出的唯有一人,往年這唯一之人不都是賀蘭心嗎?女兒又沒做過,您與阿爹要我去是要做什麼?您覺得女兒有那天分嗎?」
  聽了獨孤伽羅的話,崔氏十分淡定地說道:「若賀蘭心都有那個天分,那你也有,且只比她多,不比她少。為娘的知道你不愛出風頭,也不愛成為那眾矢之的,可你想退避,旁人也未必允你退避。你們在侯莫陳家都做了什麼,為娘的與你阿爹都聽說了。」
  獨孤伽羅扁嘴,不說話了。
  她其實也不是不愛出風頭,女人嘛,多少都有那麼點兒小小的虛榮心,想要證明自己別別人漂亮,想要證明自己比別人嬌媚,想要證明別人可以的自己也可以,真點兒風頭,誰都想要,她也並不例外。只是……她很懶。
  大儺之禮是年末辭舊迎新最重要的祭禮,旨在驅鬼逐疫,尤其這祭禮可是表演給皇帝看的,也有為國家祈福之意,只要站上了戲台,那唱的就是連一個音都不能唱錯,這跳的也連一個腳步、一個手勢都不能出錯,而為了達到這個效果,每年的□□月份,巫覡們就要開始編排準備,到了十月,便從門閥世家選出一個女孩,經過一個月的篩選、兩個月的恐怖訓練,最終呈現給皇帝一個完美的大儺之禮。
  這麼費勁的事情,就算能名揚天下,獨孤伽羅也是不幹的。有那三個月的時間她做點兒什麼事情不好?何苦去受那份兒罪?看似風光,可這風光背後藏了多少麻煩?
  獨孤伽羅不說話,崔氏也不說話,只面帶微笑,眼神溫柔地看著獨孤伽羅。
  「阿娘啊……」獨孤伽羅被崔氏這溫柔似水的眼神看得頭皮發麻。
  崔氏笑道:「那大儺之禮,為娘的年輕的時候也是參加過的,哪有你想像中的那麼恐怖?你盡力便可。」
  獨孤伽羅歎一口氣,道:「阿娘啊,以後凡是您與阿爹決定了的事情,您來知會我一聲就成,別再裝作跟我商量的樣子了,女兒心都碎了。」
  崔氏嗔瞪了獨孤伽羅一眼,道:「為娘的和你阿爹還能害你不成?為娘的知道你與各家的郎君都很要好,可你是要嫁出去為□□的,可不是要給人家當妹妹的,你以為你對人好人家就一定會娶你過門嗎?讓人送來那麼些桃花掛了滿屋子有什麼用?你得讓人家把聘禮送來。」
  「阿娘!」一聽崔氏提起這事兒,獨孤伽羅立刻就瞪圓了眼睛,「人家普六茹郎君不是那個意思!」
  「不是那個意思是哪個意思?」崔氏揶揄地看著獨孤伽羅,「為娘的倒是不知道哪個郎君沒有那個意思就能給一娘子送上半年的桃花,這不知是在家裡糟蹋了多少盆桃花才能成功催開這些。這花可是一日沒斷過吧?」
  「是沒斷過。」獨孤伽羅撇撇嘴,垂下了頭,眼中卻泛著笑意。
  這種事兒,誰遇上都會覺得開心。
  「女為悅己者容,也要為悅己者綻放光彩。這幾日你且好好想想,五日後便帶上洛容和洛生,去司巫大人那裡走一趟吧。你也別想太多,人家看不看得上你還說不准呢。」
  獨孤伽羅瞪眼。有這麼說自己女兒的嗎?再說了,她就算長得醜,可也是衛國公的女兒,不管是哪個大人,還敢在初選就打發了她?阿娘真是睜著眼說瞎話!
  「阿娘,我知道了。」
  送走了崔氏,獨孤伽羅便回了房間。
  時過半年,只要楊堅送一枝桃花來,獨孤伽羅就用那桃花做一個裝飾品,如今獨孤伽羅的房間裡當真是擺滿了各種各樣用桃花做成的裝飾,就連首飾盒裡也多了不少內含桃花的人造琥珀,當然都是獨孤伽羅親手做的。
  獨孤伽羅自然也知道要在非花期的時候催開一株桃花有多困難,獨孤伽羅甚至猜不到楊堅究竟是用了何種手段,她自己也嘗試過,結果全都以失敗告終。
  這麼費心又費力還不一定能討到好處的事情,楊堅堅持了半年,並且從未在她面前自誇半句,楊堅甚至是從沒在她面前提過這件事情,只是默默的,每天清早遣他的八哥來送花。
  雖然跟崔氏說了楊堅並沒有其他想法,只是單純地送她個禮物,可這話連獨孤伽羅自己都不信。
  說不感動是假的。女人收到花就會開心,何況是每天都收到這種只為一個人綻放的花。獨孤伽羅認為她會在半年的時間內把楊堅當成與於翼他們一樣的朋友,多半也是因為這些桃花。
  可感動跟感情之間的距離究竟有多遠呢?她是只能感動著,還是終有一日會被感化?
  「洛容,」獨孤伽羅突然開口問洛容,「你覺得普六茹堅怎麼樣?」
  「普六茹郎君嗎?」突然被提問的洛容微微一愣,「七娘子想要聽婢子說點兒什麼?」
  聽到這話,獨孤伽羅斜了洛容一眼:「什麼叫我想聽什麼?問你就是想聽你真實的想法。」
  洛容無辜地撇撇嘴,道:「婢子是覺得普六茹郎君挺好得,人踏實、穩重,最重要的是他很在意七娘子。」
  「他很在意我嗎?」獨孤伽羅偏著頭看著洛容。
  洛容笑道:「七娘子平時聰慧,可到了這個時候卻有些遲鈍呢。」
  獨孤伽羅笑瞪著洛容:「你笑我!」
  「婢子不敢。」
  沉吟片刻,獨孤伽羅便有了決定,對洛容吩咐道:「洛容,讓人去打聽一下,看看五日後都有哪幾家的娘子要去見司巫大人。」
  心知獨孤伽羅是心中有了計較,洛容便領命離開,去安排獨孤伽羅吩咐的事情。

☆、該算算賬了

  五日後,春官官署前熙熙攘攘,那一個個做工精良的金釵、步搖反射出的陽光晃得官署門衛睜不開眼,各種香料的氣味混雜在一起更是微妙得讓人無法忍受。
  若等在這門口的是別的什麼人,守衛們還能把人攆走,可這一個個的都是千金小姐,人家還曬得嘰嘰歪歪的,他們若是再開口說點兒什麼,定是要倒霉了。因此還是再忍耐一會兒吧。
  春官官署東側的一條小巷裡,一頂小轎靜靜地停在牆根兒的陰影裡,抬轎的四名轎夫都已經被打發走了,只讓他們臨午時再來接人,故而轎外就只有洛容和洛生在。
  洛容從牆角探頭出去看了眼官署門口,收回頭時就對洛生說道:「阿生你說那些個娘子是不是傻啊?大宗伯和司巫又不會提早給她們開門,她們做什麼非得頂著大太陽地站在那門口受罪?」
  洛生瞄了眼洛容,沉默不語。她當所有人都跟他們家娘子一樣漫不經心嗎?說起來他們七娘子今日似乎也並不似往日那般漫不經心,瞧著好像是在謀劃些什麼。七娘子何時這麼勤快了?還是被崔夫人給逼的?
  閒不住的洛容又探頭瞄了一眼,這一瞄立刻精神一振。
  「七娘子,大宗伯和司巫大人出來了!」
  出來了?那想必還要先客套幾句。
  獨孤伽羅伸手撩開轎簾,好笑地看著洛容:「急什麼,就算是遲了,他們也得放我進去。」衛國公的女兒就是這麼囂張。
  洛生只看了獨孤伽羅一眼,就有幾分尷尬地別開了視線,而洛容則一臉傻相地盯著獨孤伽羅猛看,口水都快流出來了。
  繼承了獨孤信和崔氏的血脈,獨孤伽羅與獨孤家的其他兄姐一樣,是天生的美人坯子,只是獨孤伽羅以前不是玩得太瘋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就是故意穿一些顏色暗淡樣式樸素的衣裳,久而久之,眾人對她的印象便固定在了她那活潑過頭的性子上,倒是沒多少人在意她的長相。
  只是今日的獨孤伽羅可著實在妝容和衣著上下了一番苦功:潔白的暗紋提花齊腰襦裙將獨孤伽羅姣好的身材勾勒得曼妙動人,衣領、袖口處的藍色水紋繡花典雅又不失活潑,腰帶底打了一圈的天藍色穗子更顯靈動;捨了披帛,獨孤伽羅改穿一件看起來不太利落的大袖衫,可那隨著步伐被風鼓起的寬大衣袖卻給獨孤伽羅添了幾分仙氣和高貴,那大袖衫上也沒有過多的裝飾,只在一邊懶懶地繡了幾朵玉蘭,卻有畫龍點睛之效;玉簪、耳飾、眉心墜都是配著這身衣裳挑選的,自也相得益彰。
  獨孤伽羅的這一身可謂是應了今日的主題。
  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睛,獨孤伽羅面帶淡雅笑容,起腳穩步走出小巷。
  「洛生你在這裡等著,若有事,我會要洛容出來尋你。」
  「是,七娘子。」洛生抱拳應了一聲,可那腦袋卻埋進了手臂裡,愣是不敢抬頭看一眼獨孤伽羅。
  自家七娘子的這副模樣太女人了,他竟有些不適應。
  沒注意到洛生的尷尬,獨孤伽羅腳下一轉,就帶著洛容出了小巷。
  叮叮噹噹的一陣脆響突然傳至官署門口,引得眾人側目,這一看便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是哪家的小娘子?還是深居後宮不為人知的公主?這模樣真是連女人看了都要怦然心動了。儺戲上那神仙角色不就是該由這樣的人兒來演的嗎?
  驚艷和驚訝之後,便有人覺得這鈴聲似是耳熟了。
  長安城裡,似也有個人總是戴著鈴鐺,只是那鈴鐺特殊,並不常響,若響了,八成就是那人做了什麼驚動全長安的大事兒。
  想到那個戴鈴鐺的人,娘子們再仔細打量一下眼前這女子的眉眼,登時目瞪口呆。
  在娘子們的思緒百轉千回之時,獨孤伽羅已走到官署門口,衝著大宗伯和司巫盈盈一拜,脆生道:「見過大宗伯、司巫大人,伽羅來遲了。」
  獨孤伽羅也不解釋緣由,就只一句遲了。縱然如此,又有誰敢指責?
  大宗伯捋著鬍子笑容慈祥道:「是獨孤七娘子啊,不礙事兒不礙事兒,咱們這還沒開始呢。」
  「謝大宗伯。」獨孤伽羅起身,不覺窘迫,更不感到尷尬,只一臉淡笑,乖巧泰然地站在大宗伯面前。
  「獨孤伽羅,你這鈴鐺倒是會挑時候響啊,平日裡沒聽過它出聲,今兒倒是響得歡實啊。」
  聽到聲音,獨孤伽羅一扭頭,驚訝道:「呀,賀蘭姐姐在啊?」
  獨孤伽羅這一句話氣得賀蘭心差點兒吐出一口血來。
  什麼叫她在啊?她從一個半時辰以前就在了好嗎?!而且她原本是站在最前面的,是獨孤伽羅特地從後邊走到她前面結結實實地把她擋在了後面好嗎?!竟然還一臉無辜地對她笑?!
  不等賀蘭心說話,獨孤伽羅又是一臉歉疚道:「姐姐是不是該站在前面的?瞧我,第一次來這樣的場合,什麼也不懂,姐姐可別氣我。來,姐姐快站到前面來。」
  說著,獨孤伽羅就親親熱熱地拉起賀蘭心的手,將賀蘭心從身後拽到身前,然後自己笑瞇瞇地站在了賀蘭心的身後。
  獨孤伽羅這麼一換位,倒是讓賀蘭心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偏偏獨孤伽羅這萬眾矚目地出了場之後,所有人的目光就已經被她吸引住了,連站在台階上的大宗伯和司巫的眼神也不動聲色地盤旋在獨孤伽羅身上,這個時候再把她推到前面來有什麼用?大宗伯和司巫又看不到她了!
  獨孤伽羅故作低調地半垂下頭,嫻靜地垂眼看著自己腳尖前的那塊青磚,嘴角微微上揚。
  她說過,她若當真想擋住賀蘭心的路,那賀蘭心就不論如何都不可能再往前一步。
  反正阿娘和阿爹是鐵了心要將她推到人前風光一把,她就順了他們的意,也順便跟賀蘭心清算一下他們之間的舊賬!

☆、丟失的玉魚

  進入春官官署,大宗伯和司巫二人就借口公務拐去了別處。
  聚集在此的雖說都是世家子弟,可終究只是些娘子,也不值得從頭陪到尾,故而以一句公務脫身,也沒人能說他們一句不是。
  接下來為獨孤伽羅等人引路的,便是這春官裡的兩名學士,都是十二三的樣子,看那體態步伐就是在這裡學舞的。
  其中一個小子走在前邊引路,可一面走,一面偷偷往後看,這一來二去地便亂了步伐,不小心與賀蘭心撞到一起去了。
  賀蘭心本就是心裡憋著氣,自打進了春官之後這臉色就十分難看,此時好巧不巧又與那小學士撞在了一起,賀蘭心當即大怒。
  「你走路沒長眼睛啊?連我也敢撞,你不要命了?!」
  本就只是撞了一下,也沒使多大力氣,若在平時,不過就是道個歉的事兒,可這小學士也是出身士大夫之家的,別的沒聽說過,賀蘭心的脾氣可是見識過的,此時見賀蘭心勃然大怒,便知自己是倒了霉了,臉色霎時慘白,跪在賀蘭心面前猛個勁兒地磕頭。
  「娘子饒命!娘子饒命!」
  另一個小學士也趕忙跪下,一起道歉。
  聽著小學士咚咚叩頭的聲音,賀蘭心總算覺得心理好受些了,冷哼一聲,便要自己的女婢替她整理衣飾。
  那女婢心驚膽戰地給心氣不順的賀蘭心整理衣飾,瞄了眼額頭已經磕出血的小學士,那女婢靈光一閃,突然想出個可以討賀蘭心歡心的辦法。
  「呀!」那女婢突然驚呼一聲,「娘子,您掛在腰間的那枚玉魚不見了!」
  「什麼?!」賀蘭心大驚失色,趕忙低頭看向自己腰間,果然見那枚玉魚沒了蹤影,賀蘭心是又氣又急,揚手就是一巴掌打在了那女婢臉上,「沒用的東西!那玉魚怎會不見?!」
  那女婢也忙跪在賀蘭心腳邊,捂著臉哭道:「婢子該死!婢子罪該萬死!……」
  稍作停頓,那女婢又道:「娘子,一定是他!一定是這小子偷了娘子的玉魚!不然這路這麼寬敞,他本就是走在前面與娘子相隔的地方,怎會突然就撞上了娘子?娘子,那玉魚一定是被他偷了!」
  一聽這話,賀蘭心便低頭看向還在磕頭的小學士。
  那小學士心裡一咯登,頭磕得更狠了。
  「冤枉啊!奴婢沒有偷娘子的玉魚,奴婢冤枉啊!」
  「你冤枉?」賀蘭心冷哼一聲,道,「你是不是被冤枉的,搜一下就知道了。來人啊,把他給我扒光了好好搜一搜!」
  「娘子!娘子饒命!不要啊!」小學士慘白的臉色瞬間漲得通紅,繼而又轉青,哭喊著像賀蘭心求饒。
  可這小學士哭得越慘,賀蘭心看著越開心,又怎麼會饒過他?
  同行的娘子想走卻不好走,可不走又實在不忍看著小學士受辱,便紛紛背過身去。
  見一旁的侍衛不想為一個小學士而得罪賀蘭心已經不情不願地擒住那小學士按倒在地,獨孤伽羅突然厲喝一聲:「住手!」
  正為難要如何扒下這小學士衣服的侍衛們立刻停手,轉頭一看出言阻止的人是衛國公家的七娘子,便趕忙閃一邊兒去了。
  「洛容,去扶他起來。」
  「是,七娘子。」
  洛容趕忙跑到那小學士身邊,把人扶起來,手腳利落地幫著小學士把衣服整理好,這才掏出自己隨身帶的帕子,替小學士擦掉額頭上的血跡。
  賀蘭心轉身看著獨孤伽羅,冷聲道:「七娘子這是何意?」
  獨孤伽羅這才看向賀蘭心,笑容恬淡,溫聲道:「伽羅是不知道那玉魚對賀蘭姐姐有多重要,只是伽羅瞧這小學士也並非是有意撞到姐姐的。漢人有句話,叫得饒人處且饒人,依我看姐姐就放過他好了,那玉魚指不定是掉在什麼地方了呢,不若姐姐回頭去找找?」
  賀蘭心冷哼一聲,道:「不是七娘子丟了東西,七娘子倒是說得輕巧啊。這小學士該不會是七娘子安排來刻意給我添堵的吧?」
  「瞧姐姐這話說的,」獨孤伽羅不急不怒,抬腳緩步走向賀蘭心,「這無緣無故的,我給姐姐添堵做什麼?」
  話音落,獨孤伽羅已經走到了賀蘭心面前,右手邊就跪著賀蘭心的那個女婢。
  「不是想給我添堵,你這是要做什麼?」獨孤伽羅站在眼前時,賀蘭心突然心裡有點兒發毛,下意識地後退半步。
  獨孤伽羅微微一笑,突然蹲下去,只一瞬間,就又站了起來,一翻手,掌心就多了一枚玉魚。
  「姐姐的玉魚不是在這兒呢嗎?」
  看到獨孤伽羅掌心裡那枚熟悉的玉魚,賀蘭心驚訝得瞪大了眼睛,跪在賀蘭心腳邊兒的女婢也是一驚,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腰間。
  方纔替賀蘭心整理衣飾的時候,她便趁旁人不注意的時候將這玉魚取下收進腰間,這才有了栽贓小學士的伎倆。可獨孤七娘子是怎麼知道的?
  見賀蘭心定住了似的一動不動,連目瞪口呆的表情都維持著有一會兒了,獨孤伽羅一偏頭,神情天真地問道:「怎麼?難不成這不是賀蘭姐姐的玉魚?」說著獨孤伽羅就要收回手,似要將那玉魚自己收起來。
  「是!」賀蘭心趕忙搶過那枚玉魚。
  這玉魚對她來說是真的很重要。
  獨孤伽羅又是一笑,只是這笑容在賀蘭心看來充滿了得意和嘲諷。
  賀蘭心一口氣憋在胸口,撒不出,也嚥不下。
  「耽擱了這麼久,我們快走吧。」獨孤伽羅轉身,笑容甜美地看向其他娘子。
  「對對對,那邊還等著選人呢,快走快走。」有獨孤伽羅開口,怕事兒的人趕忙一溜煙兒地跑走。
  賀蘭心重重地冷哼一聲,也領著自己的女婢走了。
  獨孤伽羅看著賀蘭心氣急敗壞的背影撇撇嘴,款步走到那兩位小學士面前,對那安然無恙的說道:「你去給娘子們引路吧,別讓她們闖進別的地方,恐再生事端。」
  「多謝七娘子。」那小學士向獨孤伽羅一拜,趕忙跑走。
  「我、我也去!」另一個小學士也急著要走。
  這可是上頭的大人交代下來的任務,若完不成,他們可要受罰了。
  「誒?」見那小子要跑,洛容下意識地就把人給拉住了,「都傷成這樣了,還去什麼啊?快回去歇著吧,額頭上的傷可要趕緊上藥!」
  「可是……可是我……」那小學士被拉著走不了,急得快要哭了。
  獨孤伽羅見狀,便吩咐洛容道:「洛容,你送他回去,就說他為了救我不小心磕破了額頭,讓人好生照顧他。」
  「是,七娘子。」洛容應下,「那七娘子您……」
  「放心,前面就到了,甄選之時,想必也不會有人妄動,你快去快回就是了。」
  「是。」聽獨孤伽羅這樣說,洛容趕緊扶著那小學士往學士們的住處走。
  那小學士一步三回頭地對獨孤伽羅千恩萬謝了,這才被洛容拖遠了。
  獨孤伽羅目送著兩人離開,這才去追其他娘子們。

☆、認真地發呆

  那小學士將娘子們引至一處大殿之後,就退到了負責進行這次大儺之禮選拔和後期訓練等事宜的大胥身後。
  這大胥是個男子,卻也是塗脂抹粉,妝容衣著看著倒是比女子還要講究,看不出男子的英氣,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柔美,光是往那兒一站就能想像得出此人若是跳起舞來會有多美。
  在這春官裡,這位年紀不大卻也不年輕的大胥可謂受人尊敬,好歹曾經也是可以在大小祭禮上獨挑大樑的,就算是退下來成了大胥,也是這春官裡多少人夢寐以求的良師。
  可在一群門閥世家千金的眼裡,他也不過是個不像男人的男人罷了,也只能在祭禮上跳跳儺戲,離了這春官,他這男不男女不女的樣子倒要叫人噁心了。
  不理會娘子們各色各樣的神情,蒼瀾靜默地站著,待紛雜的腳步聲完全停止之後,才不緊不慢地開口問道:「人都來齊了?」
  蒼瀾這話是問的他身後的小學士。
  那小學士的視線在一眾娘子見掃了一圈,為難道:「回大人,獨孤七娘子還未到。」
  「為何?」蒼瀾眉梢輕佻,隨即發現不見的還有自己的另一個小徒弟,「平安呢?」
  平樂下意識地看了賀蘭心一眼,卻被賀蘭心瞪了一眼,嚇得縮了縮脖子,猶豫再三,還是踮起腳湊到蒼瀾耳邊低語一番。
  「哦?」聽過之後,蒼瀾頗有些驚訝地挑起眉梢。
  他接任大胥不滿一年,自然也是第一次負責大儺之禮的篩選,可這些娘子每年下半年都要在春官裡來來回回,蒼瀾也是有所耳聞,甚至親眼見過幾次,可會為了幫他春官裡學士而與「自己人」交惡的,這還是第一次見。
  「既然是為了平安,那便等等她。」
  一聽蒼瀾開口說要等等獨孤伽羅,賀蘭心還沒壓下去的火氣蹭地又竄了上來。
  「為什麼要等她?」賀蘭心瞪著蒼瀾,「你是剛當上大胥不懂規矩吧?咱們這可是替大儺之禮選人,首先就是要選守規矩的人,遲了就是不守規矩,便是要取消資格,往年皆是如此,從沒有等人的特例!」
  一直都沒往娘子們這邊看上一眼的蒼瀾這才慢悠悠地抬眼,調整視線對準賀蘭心,不卑不亢地開口道:「今年,我是大胥,今年,由我替大儺之禮選人,今年……我說的算。」
  「你!你這是怠忽職守!是……是以權謀私!」賀蘭心怒喝道。
  一腳踏進殿門的獨孤伽羅聽見這聲厲喝便瞬間止住了腳步,看著臉紅脖子粗的賀蘭心抽了抽嘴角。
  前後不過一盞茶的時間,賀蘭心是一刻不惹麻煩就渾身難受嗎?這又是怎麼了?是誰惹了她又變成怠忽職守了?
  直覺告訴獨孤伽羅,這事兒還是跟她有關。
  以權謀私?這個詞讓蒼瀾沒忍住笑出了聲。
  若說以權謀私,這裡哪位娘子的父親沒做過以權謀私的事情?只怕他們都做過,且不止一兩次,那每一次以權謀私又牽扯進了多少人?他今日不過是要等一個人罷了,損不著誰的利益,這位娘子怎麼就好意思對他說出以權謀私這個詞來?還是說他要等的這個人在各方面都贏過這位娘子,若那人來了,這位娘子便要失去這次領舞大儺之禮的資格?
  這樣猜想著,蒼瀾便下定了決心要等一等那還沒來的人,他看不順眼的人要是不開心了,他可就開心極了!
  「你笑什麼?!」
  沒理會賀蘭心氣急敗壞的聲音,蒼瀾滿懷期盼地偏頭往門口看了一眼,這一看,登時眼前一亮。
  與蒼瀾的視線撞了個正著,獨孤伽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這熱鬧也看不下去了,只得跨進殿去,沖蒼瀾一拜,脆生道:「見過大人,伽羅……遲了,請大人恕罪。」
  獨孤伽羅原本是想解釋一下,可轉念一想又覺得解釋也沒什麼用,說得多了反而不妥,便將那些解釋統統嚥了回去。
  蒼瀾迅速將獨孤伽羅從頭到腳地打量一遍,開口問道:「你便是衛國公的小女兒獨孤七娘子?」
  「正是。」獨孤伽羅抬眼,粲然一笑。
  多笑總是沒錯。
  獨孤伽羅這一笑,蒼瀾的眼神又是一亮,嘴角一彎就露出個笑容,道:「聽平樂說七娘子是為了我的徒兒才耽擱了時間,該是我向七娘子請罪才是。」
  「額……」獨孤伽羅看著笑得比女人還美的蒼瀾,一時語塞。
  這位大胥對她這樣客氣似乎不好吧?
  見獨孤伽羅為難,蒼瀾又是一笑,廣袖一甩,懶洋洋道:「七娘子尋個地方站一站吧,也差不多該開始選拔了。」
  「有勞大人。」獨孤伽羅又是一拜,而後趕忙找個不起眼的角落縮好。
  雖說是尋了個角落,可獨孤伽羅今日出頭的次數太多,以至於那角落也失了遮擋的作用,該說不管此時獨孤伽羅站在那兒,都會有視線追著她。
  獨孤伽羅撇撇嘴,直著身子靠在了一旁的石柱上。
  這選拔還不知道要進行到什麼時候呢,有個地方靠著總比乾站著要輕鬆些。
  如獨孤伽羅所料,這選拔的時間確實很長,尤其蒼瀾做什麼都不緊不慢的,這時間就拖得更長了,蒼瀾既不叫人上茶,又不給椅子,連個蒲團都沒有,好多娘子站著站著就覺得兩腿發酸,再站一會兒就覺得渾身上下哪哪兒都難受,那叫一個累啊。
  然而獨孤伽羅依舊靠在石柱上,看似認真地旁觀這場選拔,實際上她只是在發呆罷了。
  說是選拔,實際上也就是看看貌相體態,再試一試身體的柔韌度,彎個腰劈個叉什麼的,內容單調又枯燥,蒼瀾也是做得百無聊賴,偶爾瞄上一眼備受矚目的獨孤伽羅,卻總是看見獨孤伽羅一臉認真的樣子,到最後蒼瀾都開始懷疑他是不是應該更加認真一些。
  好容易到了獨孤伽羅的次序,蒼瀾精神一振,喊出了獨孤伽羅的名字。
  然而,獨孤伽羅依舊是一臉認真地站在那裡,即使聽到有人喊自己的名字也是一動不動,連眼神都沒晃一下。
  蒼瀾又喊了一聲。
  獨孤伽羅還是沒反應。
  蒼瀾終於是察覺到不對勁兒了。合著這位不是認真,只是在發呆或者睜著眼睛睡著了?
  蒼瀾覺得好笑,便親自走到獨孤伽羅面前,擋在了獨孤伽羅的面前。
  眼前的景像似乎有所改變,獨孤伽羅眨眨眼,眼神這才恢復幾分清明,定睛一看才發現突然闖進視線的這一抹絳紅是來自蒼瀾的。
  「大人有事?」獨孤伽羅茫然地看著蒼瀾。
  蒼瀾哭笑不得,道:「嗯,確實有事。七娘子,該你了。」
  「啊?」

☆、妖媚之氣?

  短暫的迷茫之後,獨孤伽羅終於清醒了,紅著臉走到了人群的最前面,等著大胥蒼瀾出考核題目。
  蒼瀾卻不急著考問,只繞著獨孤伽羅轉了一圈,而後又站定在獨孤伽羅面前仔細端詳了一下獨孤伽羅的面容,這才不急不緩地開口問道:「七娘子是第一次來參加年末大儺之禮的選拔?」
  不知蒼瀾要做什麼,獨孤伽羅只得點頭應了聲是。
  「那你可知這選拔是要從你們這麼多娘子中選出唯一的一人登台獻藝?」
  「伽羅知道。」獨孤伽羅瞄一眼蒼瀾,還是猜不透蒼瀾有何打算。
  蒼瀾輕笑一聲,又道:「可我瞧七娘子卻不像是第一次來,這一身並不素淨的素衣可是專門為了今日訂做的?」
  獨孤伽羅撇撇嘴,坦言道:「大人慧眼,這身衣裳連同所有飾品都是為了應景。」
  「哦?應景?」蒼瀾頗感興趣地看著獨孤伽羅,「七娘子這是要應的什麼竟?咱們春官裡可沒有配得上這身衣裳的景致。」
  門閥世家的娘子們到底是沒有學過儺戲,非要在大儺之禮這麼重要的祭禮上安插一人也不過是為了滿足帝王莫名的樂趣,故而每年編排大儺之禮上的儺戲時,都會盡量讓這上台充數的娘子只當個花瓶就好,因此,選拔時娘子們的容貌氣質就尤為重要。往年的選拔也皆是以此為標準,至於儺戲的步伐和身段都是極其簡單的,學上兩三個月也就可以見人了。
  娘子們也因為知道容貌氣質的重要,所以每年選拔之時都會極盡所能地將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可再怎麼打扮,也只是把自己往人氣上裝扮,如獨孤伽羅這般給自己增添仙氣的,蒼瀾倒是第一次見,更難得的是獨孤伽羅的這一身仙氣可謂是多一分做作,少一分庸俗,正是不多不少,剛剛好。
  獨孤伽羅看著蒼瀾道:「應不了春官裡的景兒,可總能應一應戲台上的景兒吧?」
  「那七娘子如何知道我要娘子扮演的就一定是一位仙子?」
  獨孤伽羅一愣,疑惑問道:「不是仙子,難不成是妖女?」
  要門閥世家的娘子去扮演妖女?這人的想法還真是大膽啊。
  蒼瀾不以為意道:「有何不可?陛下當初只說要娘子們參與到這歲末年初的盛事之中,可沒留下口諭說娘子們只能演仙子,我今年就打算□□這麼一個妖女。七娘子這番心思怕是要白費了。」
  自打獨孤伽羅走到人前之後,賀蘭心就一直密切關注著獨孤伽羅與蒼瀾之間的互動,此時聽到蒼瀾這話,不禁嬌笑兩聲,陰陽怪氣地說道:「哎呦呦,真是難為七娘子今日又是搖鈴鐺又是對大胥之徒出手相助的,這心思費盡,到頭來卻要竹籃打水嘍!」
  獨孤伽羅暗暗翻了個白眼,懶得理會賀蘭心。
  可難得她要出個風頭,這大胥非要將她一軍?若在這裡退縮了,她先前做的那些可就都白費了,就賀蘭心的那張嘴,今日之事傳了出去也只會剩下「獨孤七娘子被大胥斥責無法登台」一事,那可就不妙了。
  左右思量一番,獨孤伽羅一咬牙,笑著看著蒼瀾問道:「那大人想要個什麼樣的妖女呢?」
  沒想到獨孤伽羅會有此一問,蒼瀾眉眼一轉,道:「恩……七娘子這個問題問得好,我想要個什麼樣的妖女呢?……不過舉凡是個妖女,至少也要有點兒妖媚之氣,就好比……就好比賀蘭娘子那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放蕩之氣。我瞧七娘子也不過與我這兩個徒兒一般大小,還是盡早回家去罷。」
  獨孤伽羅蹙眉。她雖然一直在發呆,可也知道這位大胥考核只考些彎腰下叉的基本功,怎麼到了她這兒就變成要考驗妖媚之氣了?其他人做不出動作頂多也就被記上一筆,不抱期待,可她怎麼就要打道回府了呢?
  獨孤伽羅狐疑地打量起蒼瀾,從他那慵懶的眉宇間竟看出了幾分刻意。
  針對她?為什麼?
  見獨孤伽羅一臉認真地思考著什麼,蒼瀾忍俊不禁道:「七娘子不必多想,我說過,今年我說的算,我只做我想做的事情。」
  獨孤伽羅冷了臉。所以他這只是單純地找茬?
  獨孤伽羅突然莞爾一笑,三兩下就除了頭上的步搖花釵,最後更是一把拔了簪子,任一頭長髮散開。
  見此情形,蒼瀾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而後就抱臂興致勃勃地看著獨孤伽羅。
  倒是賀蘭心,一瞧見獨孤伽羅開始動手瞎拆,當即就慌了神:「獨孤伽羅,你做什麼呢?你瘋了?!」
  「做什麼?」獨孤伽羅偏頭看一眼賀蘭心,笑著答道,「不就是完成大胥大人的考核題目嘍?雖然不知道為何大胥大人給我的題目稍微有些與眾不同,但想必是大人自有考量。」
  蒼瀾也不說話,只瞇著眼睛笑眼看著獨孤伽羅,猜想這與眾不同的小娘子能做到何種地步。
  可獨孤伽羅也只是拆了頭髮而已,身上的大袖衫脫到一半,便就那樣掛在胳膊肘上了。
  任由那件大袖衫在身後的地上拖著,獨孤伽羅渾身的力道一鬆,軟綿綿地抬腳,慢悠悠地向前邁出,輕飄飄地落地,腰身那麼一晃,另一腳跟上,依舊是軟綿綿地抬起,慢悠悠地邁出,輕飄飄地落下。
  只這兩步,便叫蒼瀾兩眼發亮。
  半垂的雙眼突然抬起,笑意中摻雜了一點點的霸氣和挑釁,再配合微微挑起的單邊嘴角,獨孤伽羅紅唇微啟,吐氣如蘭道:「大人以為如何?」
  這聲音一出,縱使是蒼瀾也是渾身一酥,定定地盯著獨孤伽羅看了一會兒,突然撫掌大笑:「良才!良才啊!」
  聽得這一聲讚賞,獨孤伽羅立刻將大袖衫拉好,沖蒼瀾盈盈一拜:「大人過譽了。」
  見識到了好東西,蒼瀾心情大好,爽快道:「諸位娘子回吧,這初選的結果明日就會送到諸位府上。」
  說罷,蒼瀾便笑盈盈地離開了。
  獨孤伽羅愕然。合著她是最後一個?
  賀蘭心氣得一跺腳,咬牙切齒地對獨孤伽羅說道:「獨孤伽羅,你別太得意,最終站上檯子的人還不一定是誰呢!咱們走著瞧!」
  自顧自地說完,賀蘭心便撞開還在發愣的獨孤伽羅,氣沖沖地離開了春官。
  其餘的娘子與獨孤伽羅客套幾句之後,也紛紛離開,暗想往年的大儺之禮都是由賀蘭心一人獨攬,今年看樣子要變得有趣了。左右她們都只是陪襯,有戲看自然最好不過了。
  待人都走空了,獨孤伽羅才回神似的抽了抽嘴角,默然地撿起先前被她丟了一地的步搖花釵,離開了這大殿,沒走出多遠就碰見了往這邊來的洛容,跟洛容一併走來的還有楊堅。

☆、佛門戒妄語

  一瞧見獨孤伽羅的形象,洛容立刻驚叫一聲。
  「天啊!七娘子您怎麼了?賀蘭娘子欺負您了?」洛容三步並兩步地衝到獨孤伽羅面前,慌慌張張地上下打量著獨孤伽羅,手舞足蹈地都不知道要做些什麼了。
  獨孤伽羅眉心一蹙,低聲道:「別胡說八道!關賀蘭心什麼事?」
  洛容衣服馬上就要哭的表情,聲音哽咽地問道:「那您這是怎麼了啊?」
  獨孤伽羅咋舌,道:「是我自己拆的,你哭什麼?」
  「自、自己?」洛容的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可此時卻有些回不過神來,這眼淚也沒落下來,又給憋了回去。
  楊堅也已經走到獨孤伽羅面前,不著痕跡地站在與洛容並肩的地方,將獨孤伽羅擋了個嚴實。
  「今日不是大儺之禮的選拔?」楊堅蹙眉看著獨孤伽羅散亂的長髮。
  獨孤伽羅撇嘴道:「可不就是為了大儺之禮嘛,今年換了個大胥,古古怪怪的。」
  楊堅的臉色一冷,沉聲問道:「他欺你?」
  獨孤伽羅立刻搖頭,道:「也算不上吧,就是……古怪了些。哎呀,別管這些了,洛容,快幫我盤上。」
  她最不會打理自己的這一頭長髮了,扎個馬尾倒是還做得到,只是她若真紮著馬尾出門,洛容非哭死不可。
  「是。」洛容慌忙從獨孤伽羅手上接過那一把頭飾,結果因為太慌張了,這一把愣是沒能都抓住,只聽叮叮噹噹一陣響,那髮飾就掉了一地。
  「慌什麼。」
  獨孤伽羅和楊堅異口同聲,說完兩人愣愣地面面相覷,繼而相視一笑。
  「撿起來吧。」對洛容說完,楊堅就先彎腰撿起了地上的玉簪,將剩下的都留給洛容撿,他自己倒是拿著那根髮簪繞到了獨孤伽羅身後。
  「誒?讓洛容來就……」獨孤伽羅話沒說完,就覺得頭髮被人抓起,獨孤伽羅下意識地閉上了嘴,怕被扯著頭髮,因此只能僵著脖子一動不動地站著。
  獨孤伽羅以為楊堅只是一時心血來潮,卻不想幾息之間就感覺到那玉簪被簪進了頭髮裡。
  「好了。」楊堅從獨孤伽羅的身後走出,看表情似是對自己的傑作十分滿意。
  獨孤伽羅看不見頭頂,伸手胡亂摸了兩把,也只能摸出被盤起的長髮還算整齊。獨孤伽羅心有不安,便看向洛容,一個勁兒地使眼色。
  楊堅垂頭暗笑,只當沒看見獨孤伽羅的小動作。
  見楊堅為獨孤伽羅盤發,洛容一開始也是心憂不已,可見楊堅手法利落又熟練,轉眼就只用一根簪子幫獨孤伽羅挽了個清麗可人的髮髻,洛容驚訝得合不攏嘴。
  「郎君這手藝可能跟我們五郎君比了呢!」
  能跟五哥比?真的假的?獨孤伽羅狐疑地看著洛容,生怕洛容是因為當著楊堅的面兒不好說難看。
  見獨孤伽羅總也不信,洛容乾脆湊到獨孤伽羅身邊,低聲耳語道:「七娘子,郎君的手藝是真的好,這髮式配您這一身衣裳簡直就是絕配,美得好比天仙下凡!何況婢子瞧著您不管什麼樣兒,在郎君眼裡都是美的,七娘子怕什麼?」
  說完這話,洛容立刻從獨孤伽羅身邊退開。
  聽完這話,獨孤伽羅先是一怔,愣是沒反應過來洛容說了些什麼,等想明白之後,臉色瞬間通紅。
  「你這女婢!可是我平日裡待你太好,你竟還敢打趣起我來了?」
  「不敢不敢,婢子不敢。」洛容憋著笑又是搖頭又是擺手,睨了眼不明狀況的楊堅,迅速腳底抹油,「婢子去外邊看看轎夫來了沒有。」話音未落,洛容已經一溜煙兒地跑沒影了。
  「洛容你給我等著!看我回府怎麼收拾你!」憤憤地喊完之後,獨孤伽羅才想起楊堅還在身邊,窘得臉色更紅了。
  站在一旁的楊堅只覺得形象瞬息萬變的獨孤伽羅十分有趣,看得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這丫頭真是怎麼都看不夠。
  被楊堅看得渾身不自在,獨孤伽羅只能厚著臉皮平復心情,轉移話題道:「你怎麼來春官了?」
  楊堅從善如流地答道:「替京兆尹跑趟腿,這就要走了,恰巧碰到洛容,知你在這兒,就來看看。」
  獨孤伽羅卻皺皺鼻子,不滿道:「你不來還好,你一來我就出糗。」
  「有嗎?」楊堅識相地裝傻。
  「算你識相!」獨孤伽羅又皺了皺鼻子,卻是笑開了。
  兩人並肩往春官外走,走到一半,就見洛容慌慌張張地迎面跑來。
  一見到獨孤伽羅,洛容就驚慌喊道:「七娘子,不好了!洛生不在外邊,連咱們的轎子都不見了!」
  「什麼?洛生怎麼會不在?」獨孤伽羅沒被洛容話裡的信息嚇到,反而是被洛容的慌張給嚇得一懵。
  這個時候,楊堅不緊不慢道:「你們的轎子和轎夫是我遣走的,洛生現在應該是在我的馬車旁。」
  聽到這話,洛容呆住,獨孤伽羅則瞇起了眼睛,看向楊堅的眼神微微帶著點兒冷意。
  「你遣走了我的轎子和轎夫,又騙走了我的侍衛,然後才與洛容偶遇,知我在春官之內?」
  楊堅一愣,隨即摸了摸鼻子,道:「失言失言,沒想到這麼快就被戳破了。我的確是在見著洛生時就知道七娘子在了,當時遣走轎夫不過是想著七娘子可以與我一道回去,可後來又覺得先斬後奏似有不妥,因此……」
  見楊堅立馬就承認了錯誤,獨孤伽羅撇撇嘴,心情倒是好些了。
  「你還真是不會說謊。」
  楊堅臉色微紅,尷尬道:「佛門戒妄語,智仙師父管教嚴。」
  獨孤伽羅戲謔道:「那你還是趕緊回廟裡去吧,再在外邊呆些時日,可要把佛門戒律都破了,當心智仙師父剝了你的皮!」
  「只此一次,既不擅長,斷不會再成人笑柄。」
  獨孤伽羅輕哼一聲,大步向前走去。
  「那走吧,送我回家。」

☆、最後的選拔

  在春官裡訓練的日子是極其辛苦的,每日寅時過半就要起,卯時過半就要到,在春官裡跟著大胥練上一上午,午時才能離開春官回府,待回到衛國公府,獨孤伽羅是連吃午飯的力氣都沒有了,撲倒在榻上就睡他個昏天黑地,可臨睡前卻還是提醒洛容要在申時叫醒她。申時到酉時、戌時到亥時這兩個時辰是她自己練習當日所學的時間。
  大胥每日訓練前都要考驗前一日所學,若做得不好是要被罰的。況且舞蹈這東西,不管是祭祀之舞還是尋常舞蹈,只學不練是不可能會的。
  眼看著秋日的白天越來越短,獨孤伽羅覺得她們這披星戴月的辛苦勁兒都快趕上整日為朝政奔波的文武百官了,然而她們所做的事情卻並沒有那麼偉大,甚至沒有那麼重要。
  一個月過去,獨孤伽羅人瘦了一大圈,興許是因為每日鍛煉的原因,人也拔高了不少,一個月前還是一個頂著一張包子臉,如今臉瘦了,便褪了那副可愛的模樣,頗有幾分亭亭玉立的味道。
  五郎君獨孤穆見到獨孤伽羅時就捶胸頓足,恨道這麼沒的娘子為何是自家妹妹,不然定是要娶回家藏起來的。
  到了十一月,各家也要為新年忙活開了,雖然那新衣裳都是提前好幾個月訂好的,可臨秋末晚的,總是趕著要修修改改,非得在雞蛋裡面挑骨頭以做出時間緊迫的樣子來。
  這樣一來,獨孤伽羅就更忙了,上午去春官學習,下午就被崔氏請來的不知做什麼的婦人當做人偶似的擺弄來擺弄去,偶爾還要隨崔氏去別家送禮拜訪,疲憊的獨孤伽羅這又多了一分提不起精神的柔弱之態。
  以至於十一月中旬獨孤伽羅就覺得自己連路都不會走了,每日都是飄著來回。
  忙忙叨叨的,獨孤伽羅就迎來了春官裡的最後一次選拔。
  大胥蒼瀾看著腳步虛浮的獨孤伽羅心憂不已。
  兩個月下來,這段儺戲跳得最好的人自然是獨孤伽羅,哪怕最後那段時間每日都是睡眼惺忪疲憊不堪地進門,可只要跳起儺戲,獨孤伽羅那雙大眼睛就準是晶亮的,這份毅力叫蒼瀾佩服不已。
  可不知是不是他今年的要求太過嚴格,熬到這最後一次選拔的時候,僅存的五個娘子均是一副風吹就倒的綿軟模樣,別說精神了,怕是連魂兒都不知道在哪兒呢!
  可距離年初大儺之禮已經沒剩幾天了,今日這選拔是無論如何都要進行的。
  心裡打鼓,蒼瀾的面兒上卻依舊是一如既往的慵懶。
  「今日便是最後一次選拔了,眾位娘子……盡力而為吧。」
  聽到這話,五位娘子都是在心裡暗罵蒼瀾不厚道。
  除了獨孤伽羅以外的四個人都是參加過往年的選拔的,不說輕鬆,可也沒有哪一年是辛苦到讓她們都熬不住的,她們會累成這樣還不都是被蒼瀾給折磨的,事到如今他還說什麼盡力而為?搞得好像她們的舞技有多讓人失望多上不了檯面似的!
  娘子們被蒼瀾這一句話又激起了幾分心氣,都憋著一口氣誓要把這段儺戲跳好。
  獨孤伽羅倒是沒有這份熱情,她是沒力氣再亢奮了,現在只想趕快結束這件事情,家裡還有好些事情等著她。
  你說她好不容易穿越一次,穿到哪裡不好,非要到這個女人也可以拋頭露面的時代,阿娘心疼父親和哥哥們每日為了朝廷和皇家的事情費心費力,便將那些個走親訪友探望舊部的事情全都攬在了身上。
  攬就攬唄,人家心疼夫君人家樂意,可為什麼非要帶著她一起去啊?偏偏人家還有個名真言順的理由,說是要讓她習慣一下,以免成親之後做不來,這真是叫她連拒絕都沒有辦法。心好累……
  作為大胥,蒼瀾非常希望最優秀的人能登上大儺之禮的檯子,可這選拔還是要公平,平日裡跳得再好,在這裡發揮失常了也是要被淘汰的,因此看著獨孤伽羅那不上心的樣子,蒼瀾是要急死了,左思右想也想不出什麼法子能讓獨孤伽羅提起幹勁兒,就只能站在一邊乾著急,面兒卻還要作出泰然自若的表情。
  蒼瀾根本就沒有心思去看其他娘子的表演了。
  終於是輪到了獨孤伽羅,獨孤伽羅就跟一抹遊魂似的走到指定的位置,兩眼半闔,身體綿軟無力,看得蒼瀾簡直想扶額長歎。
  這丫頭是真的不在乎自己的形象啊!
  同樣疲憊不堪的賀蘭心已經表演完,此時靠著一根柱子站著,看著獨孤伽羅這樣的狀態,便在心中暗笑。
  最初就驚艷出場又怎樣?每日都被誇讚又怎樣?這最後的一次選拔她若做不好,一樣不會被採用,最後能登上那個檯子的,還是她賀蘭心。
  可當儺戲的鼓點一響,精神萎頓的獨孤伽羅就如之前的二十幾日一般兩眼瞬間就變得炯炯有神,那架勢自然而然地就擺了出來,沒有一處能看出她的疲憊。
  隨著鼓點輕跳旋轉,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準確到位,絲毫的差錯都沒有。
  賀蘭心傻眼,其他娘子傻眼,就連蒼瀾都傻眼了。
  樂聲停,獨孤伽羅的動作也停了下來,身子一軟,又恢復了那一副遊魂的狀態。
  蒼瀾一怔,突然哈哈大笑起來。
  「有趣!七娘子當真是太有趣了!七娘子,我這樣說七娘子興許會不開心,可七娘子是天生就該站在檯子上的,七娘子要不要考慮進入春官拜我為師?我定會讓七娘子成為天下第一!」
  思緒混沌的獨孤伽羅完全沒有聽清蒼瀾在說什麼,每一個字都聽見了,可連在一起就反應不及,完全無法理解,只是蒼瀾的笑聲太大,這倒是驚著獨孤伽羅了。
  獨孤伽羅抬頭茫然地看了看蒼瀾,見蒼瀾十分開心的樣子,還以為是自己表現不錯,於是就含糊地說了一句「謝謝大人。」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就如一盆冷水澆在頭上,蒼瀾的熱情瞬間消退。
  這丫頭是沒睡醒沒聽清他說什麼,還是故意這樣委婉來拒絕他?
  蒼瀾萬分糾結。
  

☆、清早打雪仗

  眼看著就要到年三十了,獨孤伽羅終於得了三日假期,同時獨孤善等一群人也都得了假期,只不過獨孤伽羅這假期是在家裡過,而一群郎君則是整日都要外出,尋個酒肆就天高海闊地聊上一整天,喝個酩酊大醉再各自回家,每日都能勉強保持清醒為一眾人善後的,也就自制力高的獨孤善和不善飲酒的楊堅,而每日的酒錢八成都是楊堅出的。
  當然這些事情都是獨孤伽羅從獨孤善那裡打探出來的,而獨孤伽羅這幾日一直悶在屋裡,能賴在床上就賴在床上,別處哪兒也不想去。
  洛容心知獨孤伽羅這是累了兩個月,好容易能好好休息一下,可整日都縮在床上也是不好,就整日攛掇獨孤伽羅出門,可每每都以失敗告終,臘月二十八這天,終於是盼來了一場大雪。
  一大早,洛容一出門就見一地銀白,心中一喜,便跑去叫醒獨孤伽羅。
  「七娘子,快醒醒!外邊下雪了!」
  「唔……洛容你吵死了……」獨孤伽羅扯過被子蒙住頭,以此來抵擋洛容帶進來的涼氣,「這個天兒,那雪又化不了,你急什麼?」
  洛容哎呀一聲,扯開獨孤伽羅的被子,慫恿道:「這雪是化不了,可等夫人他們都起了,那院子裡的雪可就不是如今這副模樣了,趁現在還沒人踩過,也沒人打掃過,七娘子趕緊去瞧一瞧吧!」
  洛容這麼一說,獨孤伽羅是有些心動了。
  獨孤伽羅喜歡雪,但也只喜歡下雪的那一會兒,看雪花紛紛揚揚地飄落,獨孤伽羅就覺得心情很好,可雪停之後,獨孤伽羅就興致全無。
  與睡意爭鬥半晌,獨孤伽羅終於從被窩裡鑽了出來。
  洛容立刻高高興興地開始伺候著獨孤伽羅洗漱打扮,因著獨孤伽羅還是在半夢半醒之間,這裝扮也全由洛容來準備了。
  隨便喝了碗熱粥之後,洛容就催著獨孤伽羅出門了。
  走出大屋一腳踩進院子,獨孤伽羅就聽得腳下咯吱一聲,低頭就見鞋子已經整個陷進了雪裡。
  睡意全無,獨孤伽羅看著腳下驚訝問道:「這雪下了多久了?怎麼這麼厚?」說著,又邁出兩步,踩得那雪咯吱咯吱地響,獨孤伽羅也好心情地笑了起來。
  「這婢子就不知道了。」見獨孤伽羅開心,洛容也十分開心,「婢子今兒早上推開門的時候這雪就已經積了不少,只這麼一會兒,似又厚了不少。」
  獨孤伽羅看著那鋪天蓋地的白,笑道:「今日無風,這雪看似下得不急,可也是場鵝毛大雪。走,咱們去前院堆個雪人去!你們都跟著一起來。」
  一聽這話,女婢和差役們都歡呼起來,簇擁著獨孤伽羅歡快地去了前院,挑了塊不會礙著人走路的地方,堆開了雪人。
  但真正在堆雪人的也只有獨孤伽羅的女婢和差役,獨孤伽羅本人起初只在外圍繞來繞去,就在大家都以為她嫌冷不想自己動手只想圍觀的時候,獨孤伽羅就將一個小雪球塞進了洛容的衣服裡,驚得洛容哇哇亂叫,跑開的獨孤伽羅捧腹大笑。
  「七娘子!」洛容跺著腳哭笑不得地看著獨孤伽羅,「咱們說好了是來堆雪人的,怎麼能耍賴呢!」七娘子這叫偷襲!
  獨孤伽羅又擎起一個小雪球,笑呵呵地看著洛容,道:「我是說了來堆雪人,可沒說只堆雪人啊。你們堆你們的。」
  洛容搖頭失笑。還堆?他們若再繼續堆雪人,那不就成了七娘子的活靶子?見獨孤伽羅玩性大發,洛容也偷偷團了個雪球,丟過去,這主僕見的雪仗就正是開戰。
  有膽子大些、活潑些的女婢差役也加入到打雪仗的行列中,餘下的那些便盡職盡責地堆著雪人,只要注意著躲避,就不會被那飛來飛去的雪球砸中。
  他們七娘子說不厚道,是挺不厚道的,偷襲起來分毫不覺羞愧,可說她厚道她也是蠻厚道的,只要是不想參與其中的,她也不會強行把人牽扯其中,當然,這並不包括洛容。
  一群人玩得開心了,那雪球就不知道是往哪兒丟了,總之捏好了揚手丟出去就對了,結果洛容這使勁兒一丟,前一刻還哈哈大笑,下一刻就臉色慘白。
  獨孤伽羅見洛容變了臉色,就知道她是傷及無辜了,而且被洛容砸中這人身份還不低。這種事情已經發生過不止一次了,幾乎是每年都要來那麼兩三回,有的時候是洛容,有的時候是她,其他人當然也會有失手的時候。
  於是獨孤伽羅淡定轉身,這就看見了微怒的獨孤善,以及被打中的楊堅。
  獨孤伽羅看了看一身清爽的獨孤善,再看看左邊胸口沾了雪的楊堅,突然一揚手,將手上的雪球直接砸在了獨孤上的右邊胸口上。
  「獨孤伽羅!」獨孤善狠狠瞪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卻是不懼怕獨孤善的怒氣,眨著眼說道:「你們兩個身高相仿,這樣剛好對稱了。」
  聞言,楊堅和獨孤善都是一愣,楊堅隨即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再看看獨孤善的胸口,發現獨孤伽羅的位置拿捏得非常精準,還真是砸了個對稱出來。楊堅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們繼續堆雪人吧。」給了洛容一個眼神,獨孤伽羅就掃了掃自己身上的雪,蹦蹦跳跳地進了迴廊,「這一大早的,普六茹怎麼在這兒?」
  獨孤善又瞪獨孤伽羅一眼,無奈道:「普六茹幫著我把你五哥送了回來,結果你回報給人家一個雪球?」
  獨孤伽羅立刻擺出一張無辜臉,道:「那可不是我砸的!三哥胸口那顆才是我幹的。」
  「你還有理了?」獨孤善被氣笑了。
  走到獨孤善和楊堅身邊,獨孤伽羅就聞見了一股子酒臭味,立刻皺起了眉,一臉嫌棄地退開一步,問道:「你們這是從昨天早上一直喝到了今天早上?在官署裡憋得久了,這下可解放了?解酒湯喝了沒?」
  知獨孤伽羅是在擔心,獨孤善笑道:「喝過了,阿娘現讓人熬的。」
  獨孤伽羅瞬間就沒了聊天的興致,手一擺,道:「得了,我跟他們堆雪人去了,普六茹你趕緊回家歇歇吧,侯莫陳芮他們緩過了勁兒還得再邀你們出去。」
  「沒事。」既然見著了獨孤伽羅,楊堅也不急著走了,「你們這是要堆雪人?」
  「你管我們是不是堆雪人呢,趕緊回去,」獨孤伽羅毫不客氣地往外攆人,「後天就是年三十兒了,接下來又是半個月的應酬,若在這會兒著涼了,可要受罪了!趕緊回去,泡泡熱水,喝碗薑湯,再好好睡一覺。」
  見獨孤伽羅推著楊堅往外走,獨孤善戲謔道:「別看我這小妹總是跟個孩子似的只知道玩鬧,可若嘮叨起來,十足是個小老太婆,要絮叨個沒完,也不知是像了誰。」
  聞言楊堅也跟著笑。
  「是是是,我是小老太婆,你們倆該回屋的回屋,該回家的回家,趕緊的!」
  「好,好,」獨孤善無奈笑道,「我送普六茹出了門就回屋去,小老太婆,堆你的雪人去吧。」
  話音落,獨孤善和楊堅就笑著相攜出門,獨孤伽羅皺皺鼻子,繼續堆雪人去了。
  等上了馬車,楊堅好心情地對車外的阿寶說道:「阿寶啊,原來被人嘮叨也會覺得很開心。」

☆、玩耍的時機

  三十夜,辭舊迎新,騷動了一個多月的長安城終於是徹底歡騰了起來,獨孤伽羅一行人也早早進了宮,去感受那例行公事般的熱鬧。
  年宴尚未開始時,人們便就近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閒聊,獨孤伽羅則是閒得無聊。
  獨孤善和獨孤穆因為已經有職位在身,所以就按著官階坐到遠處去了,跟在獨孤信身邊佔著嫡子位子的就是獨孤藏。獨孤伽羅的兩個姐姐都嫁了人,是正妻夫人,倒也進宮來參加皇宴了,只是也都坐在自家夫君身側,連問候都只能靠眼神。獨孤伽羅與兩位姐姐並沒有跟哥哥們那樣親暱,故而也沒主動上前搭話。
  左右兩邊倒也坐著別人家的娘子,只不過一邊是稱得上水火不容的賀蘭心,另一邊的則一直垂著眼死盯著自己面前的酒杯,無半分交談之意。
  因此種種,獨孤伽羅簡直要無聊死了。
  既然沒有人一起玩耍,那就自己玩耍吧,畢竟距離開宴還有大半個時辰,乾耗在這兒她一定會悶瘋了。於是獨孤伽羅讓洛容去向宮女討了五個琉璃杯子。
  這也就是衛國公家的七娘子開口討,若換了別人,別說五個,那是連一個琉璃杯子都要不著。
  獨孤伽羅倒是沒想那麼多,拿到了五個琉璃杯子,就依次往裡注水,都加完了水,獨孤伽羅就提起了兩根筷子,躍躍欲試。
  從第一個到第五個依次敲了一遍,聽著那叮叮咚咚的聲音,獨孤伽羅瞇起眼睛笑得更開心了。
  有段時間沒把水杯當樂器來玩了,她這水量拿捏地還挺準的嘛。
  自誇一番,獨孤伽羅選了一首簡單歡快的曲子,叮叮咚咚地敲了起來。
  有的時候,一個人玩耍比跟其他人一起玩耍更加快樂,也更容易專注。
  越敲下去,獨孤伽羅的手法就越嫻熟,那叮叮咚咚的聲音連成一串又一串,靈動歡快又清脆悅耳,聽得人心情大好。心情一好起來,獨孤伽羅就玩得更投入了,手上越來越快,敲打出的聲音也越來越清脆響亮。
  讓人心煩意亂的喧鬧中突然擠進一絲不和諧的聲音,這聲音還猶如清泉冷水一般清涼入心。
  最先注意到這聲音的自然是獨孤伽羅身邊的人,這些人注意到了,於是安靜下來側耳傾聽,緊接著坐得再遠一點的人也聽到了,安靜下來細細分辨這是何種聲音……安靜的範圍逐漸擴大,這大殿裡便漸漸只剩下了獨孤伽羅敲出的這叮咚聲響。
  獨孤伽羅興致高昂,一曲罷了便接上另一首,將自己彈過的琴曲統統回想一遍敲成另一種旋律,聽著那些完全變了樣兒的曲子,獨孤伽羅樂不可支。
  可玩著玩著,獨孤伽羅就發現了什麼不對勁兒的事情。
  為什麼方纔還熙熙攘攘的大殿裡好像突然沒有聲音了呢?難不成是陛下來了?
  獨孤伽羅被自己嚇了一跳,手上的動作倏地停住,表情慌張地抬頭徑直望向龍椅。
  龍椅是空的。
  獨孤伽羅鬆了一口氣,可隨即這口氣就又提了起來。
  怎麼好像所有人都在看她?
  獨孤伽羅環顧四周,發現還真是所有人都在看她。
  「呃……那個……嘿嘿。」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獨孤伽羅心虛地傻笑。
  一殿的人被逗得哄堂大笑。
  「獨孤公的這個女兒可真是個活寶!小時候就鬧騰,長大了還鬧騰!竟還敢拿陛下的琉璃杯子來玩。」梁國公侯莫陳崇大笑著調侃道。
  獨孤信笑得一臉驕傲,卻搖頭無奈道:「這丫頭是被我給寵壞了,到哪兒都敢放肆。」說著,獨孤信扭頭瞪了獨孤伽羅一眼。
  獨孤伽羅縮縮脖子,吐了吐舌頭。
  侯莫陳崇回道:「這算什麼?我鮮卑兒女,就該放肆!」
  「梁國公言之有理。」
  一聽到這聲音,大殿裡的所有人立刻起身,而後向著龍椅的方向跪拜:「恭迎陛下。」
  「起吧。」皇帝抬手虛扶,視線卻是定在了獨孤伽羅的身上,「早就聽聞衛國公家的七娘子活潑俏麗,靈動可人,奈何滿長安城的人都認得七娘子,獨朕一直沒機會瞧一瞧這名滿長安的七娘子,今日總算是叫朕給見著了。」
  「陛下謬讚。」獨孤信趕緊謙虛一下。
  皇帝微微一笑,龍行虎步地走到龍椅前,轉身坐下。
  跟著皇帝一起來的宇文邕和宇文護也各自坐到位置上。
  皇帝依舊看著獨孤伽羅,問道:「七娘子方纔所奏之樂,就是用你面前那琉璃杯和筷子敲打出來的?」
  「回稟陛下,正是如此。彫蟲小技,讓陛下見笑了。」獨孤伽羅硬著頭皮走到大殿中間,跪在皇帝面前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嗯,倒是有趣。你奏的是什麼曲子?」
  獨孤伽羅嘴角一抽,道:「並不是什麼曲子,玩鬧罷了。」
  「嗯。」皇帝似沉吟了一會兒,才又開口道,「去給朕也取五個琉璃杯來。」
  獨孤伽羅心裡一咯登。這是皇帝也要試著玩一次?那也就是說,皇帝若是不會玩,她還得近距離指導一下?
  獨孤伽羅立刻開口道:「啟稟陛下,這琉璃杯裡是要加適量的水才能奏出宮商角徽羽五音,一時半會兒也調不准,不若……臣女斗膽,希望將自己方纔已經調好音的五個琉璃杯獻與陛下,以愉陛下。」
  「哦?竟還有這樣的學問?嗯……那就依你所言。」
  皇帝話音一落,就立刻有宮女取走了獨孤伽羅桌上的五個琉璃杯,還小心翼翼的,生怕手不穩讓那杯子裡的水濺出來。
  得了杯子,皇帝就興致勃勃地玩了起來,可沒玩多久,就被宇文護打斷。
  皇帝讓人將那杯子收了起來,說了些感恩朝臣的話,便宣佈開宴。
  回到位子上,獨孤伽羅暗道以後再也不隨便玩耍了。
  

☆、是妖還是仙

  酒宴正酣,子時將至時,獨孤伽羅便與獨孤信打了個招呼,悄悄離開了大殿,若皇帝發現人不在,自有獨孤信替她解釋。
  踏出殿門,獨孤伽羅就在洛容的陪同下繞到了殿後,找到特地留給蒼瀾等春官的人做準備的大殿。
  獨孤伽羅一進門就見那殿內一片混亂,有人拿著待會兒要用的衣裳跑了跑去,有人舉著沒畫好的臉子欲哭無淚,然而即使在這樣嘈雜的人群中,靜坐一隅的蒼瀾也十分搶眼。
  「大胥大人。」獨孤伽羅繞過人群,來到蒼瀾面前,盈盈一拜。
  聽到聲音,蒼瀾掀起眼皮看了獨孤伽羅一眼,不緊不慢地開口道:「七娘子可知道,每年大儺之禮春官都會另準備一人,以免被選中的娘子突然因為各種原因上不了台,但說句實話,這人可從來沒用上過,今年,七娘子可要用上那人?」
  獨孤伽羅一愣,隨即莞爾:「大人以為伽羅日日起早披星戴月地做著這不習慣的事情是為了什麼?何況那檯子既然其他人能上得去,我又如何上不去?」
  蒼瀾哂笑道:「我只是怕七娘子下不來台。」
  獨孤伽羅自信一笑,道:「大人放心,伽羅定不會扯了春官的後腿,今年的大儺之禮,只能比往年精彩!」
  「好!」蒼瀾撫掌,「這是我第一年操辦大儺之禮,比起七娘子,我這心可是一直懸著呢,可有七娘子這句話,我便放心了。帶七娘子去裝扮。」
  蒼瀾話音一落,立刻有學士來領獨孤伽羅去裝扮。
  跟著那名叫平安的學士走出兩步,獨孤伽羅突然又聽到蒼瀾的聲音。
  「我可以問七娘子一個問題嗎?」
  獨孤伽羅停下腳步,轉身看著蒼瀾,道:「大人也算是伽羅的師父,不必與伽羅如此客氣。」
  蒼瀾欣慰一笑,道:「七娘子為何要參加大儺之禮?據我所知,七娘子可不像是愛出風頭之人。」
  聞言,獨孤伽羅笑道:「這世上,興許沒有什麼人是當真不愛出風頭的,只看有沒有那個能力罷了。伽羅進春官之前,家母說過一句話,她說女為悅己容,也要為悅己者綻放光彩。因此伽羅這一戰,只能贏不能輸。大人便替我祈福吧。」
  說完,獨孤伽羅就邁開腳步,自信而堅定地離開。
  這大儺之禮就在舉行年宴的大殿外表演,快要開始表演時,就會有人將大殿正面的門扇全部拆掉,而後在各處增加燭火,以便皇帝與文武百官能夠清楚地觀看整場大儺之禮。
  這祭禮在子時二刻時開始,子時四刻時結束,前後總共半個時辰,而獨孤伽羅的出場是踩著子時過半那個點兒的,然後跟著跳完整個後半場。
  獨孤伽羅曾一度懷疑是蒼瀾給她加戲了,不然為何她要跳這麼長時間?她分明記得以往的娘子們都只是在台上扭兩下就下去了。
  可不管怎樣,這台戲是蒼瀾花了心思的,其中有很多她實在跳不來的地方,蒼瀾也都妥協了,花了心思幫她改。興許換了別的娘子登台,蒼瀾也會如此用心,可最終受益的這個人畢竟是她,她該感謝蒼瀾,而送給蒼瀾最好的謝禮,便是將這一出儺戲完美地呈現給皇帝。
  換好了衣裳,畫好了妝容,當真正站在那檯子的一側等候上場時,當聽到那已經聽了兩個月的鼓樂聲再次響起時,獨孤伽羅緊張了,前所未有的緊張。
  這十幾年來,她一直都活得很任性,她玩,她鬧,她為了自己的未來做了許多事情,但其中沒有任何一件事情是顧慮到獨孤信夫婦的。
  獨孤信夫婦寵她,家裡的兄弟寵她,獨孤信的地位和威望又十分之高,可以說家內家外都沒人敢說她個不是,可她知道,有她這樣的女兒,縱使是在鮮卑人家,這也不是什麼值得驕傲的事情,尤其大家響應皇帝號召學習漢文化禮儀時,她卻反其道而行之,將漢人禮教破壞了個乾淨。
  沒有人跟她說過,可是她知道,此時坐在大殿中的那些人中,每個人都會在獨孤信夫婦的面前誇讚她,說她有鮮卑人的風範,說她聰穎過人,可背過身去時,這些人又相互說了多少她獨孤家的不是?
  她都知道,只是她裝作不知道,然後一直任性著。原本她並沒有預料到獨孤家上下都會那樣寵她,她到底是個女兒,是要嫁出去的,就算能收到點兒聘禮和政治利益,可到底是要成為別人家的,她起初覺得獨孤家對她不壞就可以了,可誰成想……
  因此這兩年,她開始替獨孤夫婦做一些事情,舉凡這兩個人想要她做的,她八成都會去做,與她無害,她也該回報他們些什麼。
  今日這一場大儺之禮,於她來說太過麻煩,可既然獨孤夫婦希望叫他們的同僚密友瞧一瞧自家女兒有多優秀,那她不妨就讓這長安城知道她獨孤伽羅究竟是何種女子!
  鼓點驟急,到了獨孤伽羅該上場的時候,獨孤伽羅的思緒被這爛熟於心的鼓點拉回,這才發現她竟一直攥著洛容的手,攥得自己滿手是汗,攥得洛容疼得連表情都扭曲了,卻還忍著不出聲。
  獨孤伽羅無奈笑道:「你該提醒我。疼嗎?」
  洛容搖了搖頭,咧嘴一笑,道:「不疼,七娘子才多大力氣。七娘子,別怕,就像在春官裡練的時候那樣,您、您就把這裡當成咱們府上的那個花園,把、把那些大人們都想像成花花草草,您……」
  看著洛容比自己還擔心的樣子,獨孤伽羅是徹底安心了。
  「放心,不會有事的。我去了。」拍了拍洛容的手,獨孤伽羅在兩名男巫的扶持下登上了檯子。
  月明,風起,燭火搖。當獨孤伽羅被兩名男巫架在半空中由檯子後方奔向前方時,那被風揚起的烏髮白紗皆是女子柔情,可用紅線高高挑起的眼角和那凌厲的眼神卻形成了一種別樣的媚態。
  只一出場,獨孤伽羅就攫獲了眾人的呼吸,讓人禁不住猜想今年這個特別安排的角色究竟是仙子還是妖女。

☆、一舞驚四座

  儺戲,又叫跳神,內容多與鬼神有關,旨在驅鬼拜神,酬神還願。
  戲台上,表演者依照角色帶著色彩艷麗厚重的臉子,有的展現出了神明之威,有的則表達了鬼怪之惡。可不管是舞者隨樂而動的舞步還是唱者精湛空靈的巫腔都是慣常所見,民間的戲台上如此,皇家的祭禮上亦是如此,尋常日子的娛樂是如此,逢年過節的慶祝亦是如此,可在獨孤伽羅迎風而出的那一刻,這一台戲就變得與眾不同起來,並且是獨一無二的。
  文武百官中許多人都知道今年是獨孤家的七娘子贏了自家的女兒即將在三十夜登上大儺之禮的戲台,可誰都不知道獨孤伽羅竟是會跳舞的,那些文武百官不知道,那些往日裡與她玩在一起的郎君娘子們不知道,甚至連獨孤家的人都不知道。
  獨孤穆看著戲台上游刃有餘的獨孤伽羅,突然在獨孤善的大腿上掐了一把。
  「嘶!」正發呆的獨孤善疼得回神,憤憤地瞪著獨孤穆,「你做什麼?」
  獨孤穆乾笑道:「不是,我就看看這是不是在做夢,咱們家小妹竟然會跳儺戲,她竟然會跳舞!三哥你知道嗎?」
  「我上哪兒知道去!」獨孤善沒好氣地答道。
  「哈哈,哈哈哈,」獨孤穆突然傻子似的笑起來,「三哥你瞧見沒有?小妹跳得可比去年的賀蘭心好多了呢!」
  「看著呢。」獨孤善的臉上也露出了笑容。
  獨孤穆美滋滋地繼續說道:「哎呦,咱們家的小妹竟然會跳舞,嘿嘿。」
  獨孤善斜獨孤穆一眼,嫌棄道:「笑得矜持點兒,別給伽羅丟人。」
  「矜持什麼?」獨孤穆立刻反駁道,「咱們家小妹跳得就是好,我驕傲!我自豪!我怎麼就不能笑了?」
  不願與犯傻的獨孤穆理論,獨孤善認真地欣賞起自家妹妹的第一次登台,卻不知他自己的臉上也滿滿的都是笑意。
  大殿另一邊,侯莫陳芮大力拍打著於翼的大腿,道:「於翼,你掐我一下,快掐我一下!」
  於翼抓住侯莫陳芮的手,揉著自己的大腿道:「我說你別拍了行嗎?疼啊。」
  「疼嗎?」侯莫陳芮一臉認真地問於翼。
  於翼瞪眼道:「我拍你一下,你看疼不疼?」
  「別別別,我錯了,我錯了。」侯莫陳芮趕忙賠笑,隨即又道,「小伽羅可藏得夠深的啊,咱們都認識有十年了吧?那賀蘭心的舞姿我都看到要吐了,竟還從不知小伽羅也會跳兩下呢。」
  於翼笑道:「說的是什麼呢?這事兒竟還瞞著我們,等得了空,可要跟她討個說法。」
  侯莫陳芮安靜地看了一會兒戲就忍不住又開口道:「這齣戲排得好,回頭本郎君賞他!」
  於翼哂笑道:「你若覺得是七娘子跳得好才讓這戲好看了,你直接賞七娘子得了!」
  「話可不是這麼說的,」侯莫陳芮道,「能被選上登台跳上這麼一出自然是小伽羅有那個能耐,可若是排戲的人有意刁難,給排些小伽羅跳不出的動作,那小伽羅有多大的能耐都沒用。所以這排戲的人,該賞!」
  於翼仔細一想,便覺得侯莫陳芮說得也是有道理的,可轉念一想,又對侯莫陳芮道:「就算要賞,也輪不到你吧?這親近的有獨孤善和獨孤穆,我看這次衛國公都有可能發話要賞,再不濟還有普六茹家的那個呢,哪兒輪得到你?」
  侯莫陳芮瞪著眼看著於翼道:「怎麼就輪不到我了?衛國公和獨孤善兄弟那我是比不過了,可普六茹堅算是個什麼東西?」
  「算什麼東西?」於翼笑道,「那可是七娘子的准夫君。」
  「啊?」侯莫陳芮愕然,「這消息你從哪兒聽來的?准嗎?」
  於翼自得道:「我的消息,何時出過岔子?我聽說是衛國公與陳留郡公已經定下了,但衛國公想跟陛下請個賜婚之旨,所以這事兒興許還要再拖上些時日。」
  「衛國公和陳留郡公定下的?」侯莫陳芮蹙眉,「就小伽羅那脾氣,衛國公給她擅自定下了,她不得鬧翻天了?那丫頭可不是任人擺佈的主兒。」
  於翼鄙視侯莫陳芮一眼,道:「說你蠢你還真蠢上了!衛國公那可是長安城裡出了名的寵女兒,七娘子不點頭,他敢擅自定下?而且獨孤家的兄弟這段時日跟普六茹走得那麼近,職務之事上也幫了普六茹不少,你還看不懂?」
  侯莫陳芮皺眉:「可是不應該啊,小伽羅跟那普六茹堅才認識多久?連一年都不到吧?怎麼就定下了?」
  「怎麼?你不甘心啊?」於翼調侃道。
  「那倒沒有,」侯莫陳芮立刻搖頭,「我待小伽羅那就是跟對待親妹妹是一樣的,那丫頭雖然可愛,但那脾氣我可受不了,我這脾氣都這樣了,再跟小伽羅一個那樣的在一起,那日子真是沒法兒過了。只是……只是獨孤家不是還有個賜姓的嗎?獨孤熲會就這麼算了?」
  「那我就不知道了。」於翼聳聳肩,「不過那獨孤熲怎麼想還真不重要,獨孤家還是衛國公說的算啊。」
  侯莫陳芮沉默了下來。
  而兩人口中的那個所謂的准夫君此時三魂不齊七魄不全,缺失的那些個魂魄飄飄忽忽地就被戲台上的獨孤伽羅給勾走了。
  大殿裡另一個丟了魂的,就是坐在宇文護身邊的宇文邕。
  鼓聲漸息,一場儺戲結束,因為最後的場景是獨孤伽羅被拋下戲台,所以獨孤伽羅還要返台,於是獨孤伽羅三步並兩步地衝到被帶來台下的蒼瀾面前,抓起蒼瀾的手就往台上衝,蒼瀾還沒喝回過神來,就被獨孤伽羅拉著跪到在戲台上。
  獨孤伽羅這是要演哪出?他們事先可沒設計這樣的結尾啊!

☆、為何不開心

  蒼瀾這半生,並非是第一次在戲台上接受皇帝的誇讚和賞賜,只是從前的他,是經過了十幾年的努力之後,才站在這個戲台上接受皇帝的褒獎,十幾年的付出換得一朝榮耀,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可今時今日,他初初當上大胥,第一次排了大儺之禮,不足之處他自己都能數出二三十個,那麼他到底是為什麼會站在這個戲台上接受稱讚的呢?
  直到受賞結束,下了戲台,被自己的徒弟扶著出了這殿前的院子,蒼瀾還有些回不過神來。
  「大人!」
  下了戲台,獨孤伽羅本該直接去換了衣服,然後回到大殿,接下來她必定是要被萬眾矚目的。可回想受賞時一直在發呆的蒼瀾,獨孤伽羅便穿著登台時的那一身衣裳追了上來。
  蒼瀾緩緩轉身,待瞧見一襲白衣的獨孤伽羅在月光下奔跑而來的場景時,蒼瀾才稍稍回神。
  獨孤伽羅在蒼瀾面前站定,先鄭重其事地向蒼瀾行了一禮,然後恭恭敬敬道:「感謝大人這段時間對伽羅的教導,虧得大人多番照拂,伽羅今日才能贏得滿堂喝彩。」
  聽到這裡,蒼瀾的神思總算是恢復了清明,客氣地回道:「能贏得滿堂喝彩並且得到陛下恩賞,那是七娘子的本事,該是蒼瀾要感謝七娘子,謝七娘子使這齣戲如此精彩絕倫。只是不知蒼瀾是否有幸能在明年此時再與七娘子合作一次。」
  「這個……」獨孤伽羅猶豫了一下,滿懷歉意地對蒼瀾說道,「大人得要求,伽羅理應做到,只是……只是世事無常,今日才是新年第一日,這年末最後一日的事情,伽羅可不敢斷言,但只要有這個機會,伽羅定要再向大人討教。」
  「好!那明年的大儺之禮,我就等著七娘子了!」儘管知道獨孤伽羅這話裡有八分是在客套,只有兩分道出了真心,可蒼瀾也是開心的,「不過若七娘子的心上人又想看七娘子跳些旁的什麼舞,七娘子也可來春官尋我。」
  面對蒼瀾的這番調侃,獨孤伽羅絲毫不怯,連點兒羞怯都沒露出來,只笑道:「那到時候可就有勞大人了。」
  蒼瀾一愣,繼而哈哈大笑:「好!那咱們可就約定好了!七娘子回吧,告辭。」
  話音落,蒼瀾便轉身,大步離開。
  目送著蒼瀾離開,獨孤伽羅就打算去換身衣裳,結果一轉身就瞧見一個人靜靜地站在她身後。
  「普六茹堅?你怎麼在這兒?」獨孤伽羅上前兩步走到楊堅面前,歪著頭疑惑地看著表情有些嚴肅過頭的楊堅。
  楊堅抬眼看著蒼瀾離開的方向,而後收回視線,那嚴肅的神情被眼中浮現而出的點點笑意破壞。
  「過了許久也不見你回來,出來看看。」
  獨孤伽羅笑彎了眼,上前一步與楊堅並肩,兩人一同往用來更衣的偏殿走去。
  楊堅本就不多話,但在獨孤伽羅面前,他的話倒也不至於少到會讓兩個人沉默以對,可方才偶然聽到那大胥與獨孤伽羅說什麼「心上人」,楊堅就徹底沒了說話的心思,悶頭往前走,一邊走一邊暗自嘀咕這獨孤伽羅是何時有了心上人,又猜測著這位心上人可能是誰。
  發現楊堅比平時還要沉默,只悶著頭走在一邊,似乎很不開心,獨孤伽羅想了想,還是開口問道:「普六茹,你怎麼了?」
  楊堅偏頭看了看獨孤伽羅,半晌之後才扯出一個笑容:「無事。」
  一聽到「無事」這兩個字,獨孤伽羅便忍不住蹙起了眉。
  瞧他這兩個字說得有氣無力,哪裡像是沒事的樣子?
  可獨孤伽羅也不能追問,一時又想不出什麼可以拿來閒聊的事情,獨孤伽羅便也只能沉默地走著,一步一頓,每走一步都要在地上尋個石子踢走,然後才肯走下一步。
  二滿腦子都是「心上人」這三個字的楊堅走著走著就突然察覺到身邊的獨孤伽羅不見了,楊堅大驚失色,猛地轉身,才剛張開嘴要高聲呼喊,就見獨孤伽羅正抬腳踢飛一顆小石子,百無聊賴的樣子。
  楊堅反身走回獨孤伽羅身邊,見獨孤伽羅似有些悶悶的樣子,便不解問道:「七娘子怎麼了?」
  獨孤伽羅掀起眼皮看了楊堅一眼,旋即又低下頭繼續踢石子,同時回答楊堅道:「無事。」
  楊堅眉心微蹙。瞧她這小表情,瞧她這小模樣,哪裡像是沒事的樣子?
  想不出個所以然來,楊堅就傻乎乎地又問道:「既然沒事,為何不開心?」
  聞言,獨孤伽羅抬頭看著楊堅,一臉困惑道:「對啊,既然沒事,為何不開心?不如普六茹來給我解釋一下?」
  「我來解釋?」楊堅一時沒明白獨孤伽羅的意思,不知所措地搔搔頭。
  獨孤伽羅翻了個白眼,又道:「普六茹你方才不就是嘴上說著無事,實際上卻是一副不開心的樣子嗎?那你都可以沒事兒隨便不開心一下,我為什麼不行?」
作者有話要說:  家裡辦白事,因此明日斷更一天,今天也實在是累成狗了_(:」∠)_
國慶節快樂~要愉快玩耍,也要好好休息哦~

☆、年三十被擄

  聽到這話,楊堅便知道又是自己的錯了。
  可今天這理由,他能跟獨孤伽羅坦白解釋嗎?楊堅覺得不能。其實也不是不能,只是楊堅不想。
  只是聽她說她有了心上人,他的心情就迅速低落,這種事情未免也丟人了點兒,他開不了口。
  楊堅也想隨便編一個什麼理由來應付獨孤伽羅,比如又被弟弟欺負了什麼的,可顯然楊堅並不具備撒謊的技能,就連這樣現成的借口楊堅也說不出,因此沉默地思考了半晌,楊堅還是只說了兩個字。
  「無事。」
  無事?既然無事幹嗎還不高興?不高興幹嗎還非要湊到她面前來不高興?都不高興給她看了,卻還跟她說無事?
  獨孤伽羅氣得瞪眼,想跟楊堅發脾氣,卻又覺得不好,可不發脾氣她還憋得慌,最後氣得一跺腳,瞪了楊堅一眼就跑走了。
  「誒?」沒想到獨孤伽羅會跑走,楊堅這麼一愣就錯失了追上去的時機。
  獨孤伽羅也沒往別的地方跑,而是徑直回了他們換衣服的那個偏殿。
  一腳踏進殿門,獨孤伽羅就見著了許久未見的高熲。
  「昭玄哥哥。」一見高熲,獨孤伽羅立刻笑開了,「好久沒見昭玄哥哥了,最近忙什麼呢?」
  聽到獨孤伽羅的聲音,坐在偏殿正中的高熲才抬起頭來看向獨孤伽羅。
  待看清高熲通紅的臉色,獨孤伽羅眉心一蹙:「昭玄哥哥,你喝了多少酒?」
  高熲輕笑一聲,道:「沒喝多少。伽羅可記得你我有多久沒見了?」
  有多久沒見?獨孤伽羅仔細想了想,一時間還真沒想起來。
  高熲是可以自由出入衛國公府的,平日裡常入府尋獨孤信議事,偶爾是去找獨孤善的,不過不管他是找誰的,只要他入府,多半都是能見著獨孤伽羅的,因此即使是獨孤伽羅日日到春官裡報道的這段時日,也是跟高熲見過的,只是比起曾經的日日相見,他們見面的次數確實是少了不少,可若真要獨孤伽羅細算一下他們究竟有多久沒見,這獨孤伽羅還真說不出。
  「大概有一個多月沒見了吧?」
  見洛容給高熲倒了茶,獨孤伽羅便從洛容手上接過那杯茶,親自送到高熲面前:「昭玄哥哥,喝點兒水吧。」
  高熲伸出手,卻是抓住了獨孤伽羅的手腕。
  喝醉了的高熲手上不穩,抓得獨孤伽羅的手猛地一搖,驚得獨孤伽羅手一抖,掉了茶杯。
  茶杯落地,應聲而碎。
  「是兩個月,」高熲緊緊抓著獨孤伽羅的手腕,「兩個月又三天,三郎君想盡辦法,愣是沒讓我踏進衛國公府半步,就連你從春官來回的那條路,三郎君都不許我靠近,他可當真是疼你啊……」
  「洛容,再倒一杯水來。」獨孤伽羅蹙著眉反握住高熲的手,柔聲安撫道,「三哥也很疼昭玄哥哥的,咱們都是一家人,三哥從不厚此薄彼。」
  「從不厚此薄彼?」高熲冷笑一聲,「一個是親妹妹,一個是毫無干係的家臣之子,這親疏分明,他如何能做到不厚此薄彼?」
  聽到這裡,獨孤伽羅依舊是一頭霧水,可聽高熲的意思,獨孤伽羅猜他是與獨孤善之間發生了什麼不愉快的事情。
  獨孤伽羅坐在了高熲的身邊,將洛容送過來的第二杯茶水遞到高熲面前:「昭玄哥哥,喝杯水吧,我就在這裡,有什麼話你跟我說,我聽著。」
  高熲這才接過茶杯,卻也沒有喝水,只是將茶杯攥在手裡,垂著頭,沉默了下來。
  洛容蹭到獨孤伽羅身邊,一臉擔憂地扯了扯獨孤伽羅的衣袖。她總覺得此時的高熲看起來有些嚇人。
  獨孤伽羅轉頭看向洛容,卻也只能無奈地搖了搖頭。
  也只有在懵懂無知的孩童時期,高熲才會叫她「伽羅」,就跟她的哥哥們一樣。可長大懂事以後,高熲就開始叫她「七娘子」,就跟那些外人一樣。
  獨孤伽羅一直覺得這個稱呼是高熲強加給自己的一種枷鎖,硬是要將他自己與獨孤家的身份區別開來,愣是要將他自己與他們兄妹之間的親疏區分開來。雖然獨孤伽羅一直都覺得這種克制既沒有必要,也不會起到什麼作用,可卻也從沒跟高熲提起過。
  今天突然聽到這個久違的親暱稱呼,獨孤伽羅心中惴惴。她實在猜不透到底是發生了什麼,竟讓高熲自己打破了這個他自己建立的枷鎖。
  「伽羅,」沉默良久,高熲再度開口,「你喜歡普六茹嗎?」
  獨孤伽羅聞言一怔,臉色不自覺地微微泛紅:「昭玄哥哥怎麼突然問這個?」
  高熲眼神一暗,又沉默了起來。
  高熲瞭解獨孤伽羅,如若他沒說中,那獨孤伽羅會立刻否認,可她沒有。
  高熲突然把手裡的茶杯往桌子上一砸,騰地站了起來,一把拉起獨孤伽羅就往殿外走。
  「七娘子!」高熲氣勢洶洶地拉著獨孤伽羅就往外走,那架勢著實嚇壞了洛容。
  「誒?昭玄哥哥?昭玄哥哥我們要去哪兒?」獨孤伽羅也被嚇著了,尤其是高熲抓著她手腕的手握得緊緊的,緊得獨孤伽羅連骨頭都在疼,「洛容,去叫三哥!」
  「是!」洛容一聽,拔腿就跑。
  獨孤伽羅的身上還穿著登台時的那一身白衣,被高熲拉出偏殿拖進夜色之後格外扎眼。
  「昭玄哥哥,你要帶我去哪兒啊?」獨孤伽羅一邊往後使勁兒拽著高熲,一邊盡量聲音輕柔地問道。
  高熲不答,只是悶著頭拖著獨孤伽羅往前走。
  「昭玄……獨孤熲……高熲!」獨孤伽羅急了,「高熲你給我停下!」
  高熲的腳步猛地頓住,扭頭看了獨孤伽羅一眼,就在獨孤伽羅以為他終於停下來了的時候,高熲又拉著她大步流星往前走。
  「高熲!」獨孤伽羅被拉得腳步踉蹌,暗想怎麼偏偏這個時候就沒個人走過來。
  「昭玄哥哥,我冷,你讓我回去換身衣服好不好?」硬的不行,獨孤伽羅就只能扮可憐。
  果然,一聽到獨孤伽羅那可憐兮兮的聲音,高熲的腳步立刻停住,可緊接著高熲就脫下了自己的外衣,轉身往獨孤伽羅身上一兜。
  「披好。」只說了兩個字,高熲就又拉起獨孤伽羅繼續往前走。
  獨孤伽羅是真的無計可施了,左顧右盼,只盼著有個人能從這偏僻的小花園路過。
  獨孤伽羅就一直這樣期盼著,倒還真盼來了個人。
  宇文邕是來這僻靜的花園裡醒醒酒的,遣退了隨從,便一個人行走在清冷的花園裡,可走著走著,卻聽見了吵鬧聲。
  今日年宴,是誰敢在宮中喧嘩?
  宇文邕好奇地走過來,就瞧見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從這花園匆匆穿過,看著倒像是前面的那個人態度強硬地拉著後面的人走,後面的人雖不情願,卻抵不過前面那人的力道,只能踉蹌著跟上。
  宇文邕眉心微蹙,想了想,還是開口喝道:「什麼人敢在宮中喧嘩?!」
  聽到這聲音,獨孤伽羅兩眼一亮,扭頭就將宇文邕站在不遠處,獨孤伽羅立刻拍了拍高熲的手,急忙道:「昭玄哥哥,是輔城郡公!是輔城郡公在叫你!」
  然而高熲也只是扭頭瞄了一眼宇文邕,腳下的步子邁得更快了。
  連輔城郡公都不予理會?獨孤伽羅心裡一咯登,突然覺得要大事不妙。
  「救……」
  這一句救命獨孤伽羅還是沒能喊出口,高熲似猜到了一般突然回身,一記手刀就打暈了獨孤伽羅,匆忙看了一眼宇文邕,打橫抱起獨孤伽羅就跑。
  宇文邕倒是沒看清在花園裡拉扯的兩個人是誰,只是看見他出現之後,其中一人將另一個打昏了帶走,宇文邕直覺不妙,大步追了上去。
  「何人在宮中放肆?快束手就擒!」
  可宇文邕這一喊,高熲竟是跑了起來。
  兩個人一個跑一個追,待出了那小花園,宇文邕驚訝地發現那花園的出口處竟然停著一匹馬。
  宮城之中,除了皇帝車輦,連皇子都是不允許乘車騎馬的,這馬是怎麼到這裡來的?
  宇文邕立刻抽出腰間佩劍,追趕的腳步也越發得快了。
  「站住!」
  高熲先將獨孤伽羅放在馬背上,而後翻身上馬,扭頭看了眼宇文邕,得意一笑,揚鞭在馬臀猛抽一下便絕塵而去。
  宇文邕站在花園出口,皺著眉看著那匹馬離開的方向。
  方纔對方那一回頭他才看清,那人竟是獨孤家的那個獨孤熲,那麼被獨孤熲抱上馬的是誰?敢違反宮規,這難不成是要私奔?
  獨孤熲……私奔……難不成獨孤熲帶著的那個人是獨孤伽羅?
  宇文邕一驚,暗道這事兒可大了。
  正想要回到殿中將事情告知獨孤信,宇文邕就瞧見獨孤善、楊堅和洛容快步跑來。
  見宇文邕手持佩劍,獨孤善眼神一閃,開門見山地問道:「請問輔城郡公可曾瞧見舍妹?」
  宇文邕立刻答道:「方纔瞧見獨孤熲將獨孤伽羅擄上馬了。」
  「該死的!」沒趕上嗎?獨孤善眉心緊蹙,來不及跟宇文邕道謝,轉身又跑了回去。
  楊堅向宇文邕點點頭,便也跟著跑了回去。
  洛容光是從大殿跑到這裡來就已經氣喘吁吁了,此時根本沒力氣跑回去,因此跟宇文邕道了謝之後,索性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宇文邕看了看洛容,瞇起眼睛想了想,然後頭也不回地去了馬廄。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了~~~

☆、一起跳下去

  馬背上,獨孤伽羅被高熲圈在身前。駿馬飛馳,凜冽的夜風撲面而來,逼得獨孤伽羅只能轉身抱住高熲的腰,將臉埋進高熲的胸膛,卻還是冷得渾身發抖。
  身上的衣服雖有兩層,可一層是綾,一層是紗,風一吹就透,更不用說是隆冬時節的夜風,只跑了一會兒,獨孤伽羅就渾身發顫,再跑一會兒獨孤伽羅就覺得身體快沒有知覺了。
  「昭玄哥哥……好冷……」
  可是呼呼的風聲蓋過了獨孤伽羅虛弱的聲音,高熲什麼都沒聽到,只一門心思地打馬出城。
  勒馬急停在緊閉的城門前,高熲直接掏出了獨孤信給他的牌子,高聲對守城門侍衛喊道:「衛國公府獨孤熲有急事出城,開城門!」
  守城門的侍衛一聽到衛國公的名號,立刻忙活著給高熲打開了城門,連個理由都不問。
  「獨孤熲,站住!」
  聽到這一聲厲喝,高熲轉頭一看,就見宇文邕打馬追來。高熲心中一驚,等不及城門打開,馬鞭一甩,竟是在城門還沒開到足夠大時徑直衝了過去。
  「關城門!攔住他!」
  宇文邕的命令下得十分果斷,可終究是還是說得晚了一步,守城門的侍衛因為怕高熲連人帶馬撞到門上,所以加快了開門的速度,讓高熲平安出了城門。眼看著高熲從眼前掠過,那侍衛才聽到宇文邕的命令,心中一驚,登時就慌了。
  年三十兒的大半夜,這些人玩的什麼呢?
  宇文邕無奈,只得追了出去,還特地囑咐城門守衛等會給獨孤善一行指個路。
  「獨孤熲,你擄走獨孤伽羅,又假借衛國公名義夜裡出城,已是罪責重大,你若現在停下,我尚且可以當做什麼都沒發生過,快停下!」
  宇文邕試圖說服高熲停下,可高熲卻對宇文邕的話置若罔聞,只悶頭向前狂奔而去。
  「獨孤熲!」見高熲始終不肯停下,宇文邕也不喊了,索性卯足了勁兒地往前追,可追著追著,宇文邕就覺得他們的行進方向似乎不妥再往前,再往前似乎有一處斷崖。
  宇文邕本是想提醒高熲一聲,可轉念一想若讓高熲跑到了別的地方就更麻煩了,倒不如將他逼到絕路,只有讓高熲停下來,獨孤善他們才有可能追上來,只有讓高熲停下來,他們才有抓住他的可能,不然又不能調兵追捕,這樣一直跑下去可要沒完沒了了。
  這條路高熲也是熟悉的,只是今日一直提心吊膽地怕被抓住,後又被宇文邕追著,這才讓高熲慌不擇路地跑到了這裡來,待看到面前的斷崖時,高熲傻眼了,心情悲涼到只差歎一聲「天要亡我」了。
  「獨孤熲,跟我回去。」宇文邕勒馬停在不遠處,真正來到斷崖邊時,宇文邕突然又有些害怕了,他怕高熲帶著獨孤伽羅從這斷崖跳下去,「你帶著衛國公最寵愛的女兒,能逃到哪兒去?而且,她都已經被你折騰去了半條命,你要連她的那半條命都奪走嗎?」
  聽到宇文邕的話,高熲怔住,回過神來慌忙低頭,就見獨孤伽羅雙目緊閉似昏睡了一般,雙唇被凍得發紫,連臉色都有些泛青。
  「伽羅?伽羅!」高熲大驚失色,趕緊抱住獨孤伽羅,卻發現獨孤伽羅渾身冰涼,「伽羅!伽羅你醒醒!」高熲拍打著獨孤伽羅的冰涼的小臉,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等高熲好不容易叫醒了獨孤伽羅,獨孤善和楊堅也已經趕到。
  「昭玄!」看著停在斷崖邊的兩人一馬,獨孤善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昭玄,你給我回來!」
  「三哥?」聽到聲音,獨孤伽羅探頭看向獨孤善,卻見獨孤善、宇文邕和楊堅三人均是騎馬停在不遠處。
  頭昏腦漲的獨孤伽羅有些搞不清狀況,再看看高熲,又偏頭看向另一邊,這才發現她與高熲正在斷崖邊兒上。
  可不知道是不是冷到連大腦都停止了運作,迎著從斷崖前方吹來的冷風,獨孤伽羅卻並不害怕。
  「昭玄哥哥,這就是你要帶我來的地方嗎?」獨孤伽羅虛弱一笑,「今夜是大年三十兒,昭玄哥哥還真是給了我一個驚喜啊。」說著,獨孤伽羅就從高熲的懷裡坐起,筆直地坐在馬背上,偏頭看著黑漆漆的崖下。
  「伽羅,我不是……」高熲展開雙臂虛抱著獨孤伽羅,生怕這崖邊的風再大點兒就要將獨孤伽羅吹下去了,「伽羅,我只是想帶你去一個只有你跟我的地方。」
  「只有你跟我的地方?」獨孤伽羅緩緩轉回頭看著高熲,虛弱卻粲然地微笑,道,「那麼從這裡跳下去吧,從這裡跳下去,黃泉路上,便只有你跟我了。」
  獨孤伽羅其實還有很多事情沒想明白,她甚至不明白高熲到底為何要帶著她逃出來,只是她知道,高熲疼她,分毫不輸給獨孤善和獨孤穆那幫兄弟。
  「獨孤伽羅,你胡說什麼呢!」一聽獨孤伽羅這話,獨孤善立刻怒喝一聲。
  都這個時候了,伽羅怎麼還敢煽動昭玄?萬一昭玄頭腦發熱真帶著她跳下去了可怎麼辦?
  楊堅也是緊張地看著獨孤伽羅,思考著如何才能在不驚動高熲的情況下接近那斷崖邊兒上的兩個人。
  獨孤伽羅對獨孤善笑道:「三哥別擔心,我只是想為昭玄哥哥做點事情而已。從小到大,你們都寵著我,不管我想做什麼,你們都縱容我,與我一起長大的昭玄哥哥也為此吃了不少苦頭,可卻和哥哥們一樣,一如既往地疼我,到如今,我也想為哥哥們、想為昭玄哥哥做點兒什麼。
  這些年昭玄哥哥與咱們兄妹生分了不少,難得昭玄哥哥有所要求,我自當盡力而為。只是這一去,怕就再沒辦法見到阿爹、阿娘和哥哥們了,好在三哥在這裡,便替我捎個話回去好了,以後我不在了,哥哥們也少些麻煩事兒。
  對了,之後帶普六茹去我房裡看一看吧,那些桃花可都開著呢。
  那麼昭玄哥哥,我們要去哪兒?」
  獨孤伽羅回頭再看高熲時,高熲已經淚流滿面,一是為獨孤伽羅說得這些話,二是因為獨孤伽羅泛青之後又開始發紅的小臉。
  獨孤伽羅發燒了,且是許久不曾有過的高燒。
  他只是愛著獨孤伽羅而已,他從沒想過要讓獨孤伽羅離開這些疼她愛她的人,也沒想過讓獨孤伽羅與獨孤家的人從此再難相見。他愛獨孤伽羅,愛那個被家人寵得什麼都敢做的獨孤伽羅,愛那個愛著家人為了家人什麼都敢做的獨孤伽羅。
  他帶不走獨孤伽羅,他明知道他帶不走獨孤伽羅……
  「伽羅,別說了,是我錯了,是哥哥錯了,我們哪兒也不去了,咱們現在就回去……」
  獨孤善與楊堅對視一眼,兩人立刻翻身下馬,衝到高熲的馬前,合力將獨孤伽羅抱了下來。
  一摸到獨孤伽羅發燙的額頭,獨孤善的心裡就直冒火,將高熲從馬上拽下來就猛揍一拳。
  「你這個混蛋!你明知道伽羅身子弱,還帶著她在夜裡跑?虧得你求我的時候還有臉說你會疼惜伽羅一輩子!這三天都沒沒過去,你說說你做了什麼?!」
  高熲倒在獨孤善的腿邊,哭道:「三哥,三哥我知道錯了!你快帶伽羅回去,她的燒……」
  「不用你說!」獨孤善又在高熲胸口補了一腳,這才急匆匆地回到馬上。
  這時,楊堅已經抱著獨孤伽羅回返。
  調轉馬頭之後,獨孤善又回頭看了高熲一眼,道:「昭玄,你自己去跟父親請罪吧。」
  獨孤善這話也是要高熲去給獨孤信送個信兒,他與楊堅不好帶著高燒的獨孤伽羅回宮裡,就只能先回衛國公府了。
  宇文邕看了看狂奔離開的楊堅和獨孤善,又看了看抹掉淚水重新站起來的高熲,想了想,對高熲說道:「今夜的事情,我會囑咐皇宮和城門守衛不得走漏風聲,你……好自為之。」說完,宇文邕也往長安城回了。
  獨孤家那七娘子倒是特別,碰到這樣的事情不哭不鬧,竟還能笑著說出那樣的一番話來,這樣的女子定是能有一番作為。
  而被宇文邕認定會有所作為的女子此時卻縮在楊堅懷裡瑟瑟發抖。
  「冷……」
  楊堅眉心緊蹙,本就嚴肅的臉此時更加嚴肅了,懷裡獨孤伽羅的身體熱得發燙,可聽到這話,楊堅卻也只能將獨孤伽羅抱得更緊。
  「三郎君,燒得似乎更厲害了。」楊堅轉頭沖獨孤善喊道。
  「我知道!」獨孤善的回答聽起來有些暴躁,「伽羅身子不好,稍一折騰就容易發燒,更別說是在隆冬的夜風裡吹了這麼久。昭玄那混蛋,我定不饒他!」
作者有話要說:  最悲桑的事情莫過於大晚上十一點多寫完更新,卻在想要複製粘貼到後台發表時發現無線鼠標沒有電了,然而並沒有備用電池這種東西,也沒有備用鼠標〒_〒
今天晚上還有一更,麼麼噠~

☆、伽羅的心意

  因為是歲末年初,所以衛國公府裡的差役大多被准了假回鄉過年,留守可供差遣的人並不多,加上洛容、洛生姐弟倆又還在宮中,因此當獨孤善和楊堅帶著高燒的獨孤伽羅回到衛國公府時可是好一陣手忙腳亂。
  「怎麼辦?」將獨孤伽羅放在堂屋偏廳的榻上,楊堅慌張卻茫然地看著獨孤善。
  「你在這裡守著伽羅便可。」心知楊堅定是不會處理這種狀況,獨孤善也不指望楊堅能幫上什麼忙,但有個人陪在獨孤伽羅身邊,他也能放心地去安排其他事情。
  於是交代完這句話,獨孤善就衝出了堂屋,隨便抓了個女婢去請醫師,自己則帶人去後院房裡取來棉被,另外又差人打了冷水。
  偏廳裡,楊堅手足無措地站在榻邊,看著臉色通紅的獨孤伽羅心中慌張不已。
  「唔……好冷……」獨孤伽羅在榻上翻了個身,蜷起身體跟只蝦米似的側躺在榻上。
  「伽羅?」楊堅蹲在榻邊,擔憂地看著獨孤伽羅,搭在獨孤伽羅手臂上的手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獨孤伽羅身體的顫抖。
  楊堅咋舌,焦急地望向堂屋門外,卻不見獨孤善回來。
  「唔……阿娘……冷……」燒迷糊的獨孤伽羅只覺得手邊兒有什麼溫暖的東西,便直接抓住往懷裡抱。
  「伽羅?」手臂被獨孤伽羅抓住一個勁兒地往懷裡拖,楊堅不知該如何是好,再一次焦急地望向門外,卻依舊不見獨孤善的影子,楊堅煩躁地撓撓頭,索性坐在了榻上,將直打顫的獨孤伽羅抱進懷裡,「還冷嗎?」
  「冷……」獨孤伽羅的聲音軟綿綿的,因為燒得難受,還帶著點兒哭腔,聽著叫人心疼。
  楊堅蹙眉,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楊堅便解開了自己的外袍,將獨孤伽羅兜進衣服裡,緊緊裹住。
  「普六茹,怎麼樣了?」獨孤善抱著被子踏進偏廳,見楊堅緊緊抱著獨孤伽羅,先是一愣,可隨即又像是沒看到這幅景像一般,只管大步走到榻邊,將被子抖開,蓋在獨孤伽羅身上。
  楊堅趕忙幫忙將那厚厚的被子裹在獨孤伽羅身上,向獨孤善問道:「醫師何時能到?」
  獨孤善蹙眉道:「今兒是年三十,怕是不好請。宮宴不散,阿爹和阿娘他們怕也不會提前回來,阿爹雖疼伽羅,可昭玄也是阿爹最為器重的部下的兒子,為保兩家顏面,阿爹定不會想要將事情鬧大,待會兒洛容和洛生能回來就不錯了。」
  「那、那怎麼辦?」楊堅急了,難不成就讓獨孤伽羅這麼燒著?
  「昭玄這混蛋!」獨孤善低罵一聲,暴躁地來回踱步,然後又突然抓住一名女婢的胳膊,急哄哄地問道,「七娘子的藥呢?可還有剩?」
  那女婢被獨孤善難得一見的怒氣嚇得快要哭了,畏畏縮縮地回答道:「婢子、婢子不知,七、七娘子的所有東西一直都是洛容姐姐在打理,尤其是七娘子的藥,洛容姐姐從不讓旁人插手,所以、所以……」
  「嘖!」獨孤善一把推開那女婢,在榻邊走來走去,「洛容怎麼還不回來?昭玄這個時候應該已經到宮裡了吧?」
  楊堅從女婢手上接過用冷水浸過的布巾敷在獨孤伽羅的額頭,聽到獨孤善這話便低聲道:「獨孤熲是在咱們之後離開斷崖,那斷崖到宮裡的距離又遠,馬跑得再快,怕也只是剛剛到。」
  獨孤善一屁股坐在了旁邊的椅子上,長歎一口氣,過了半晌,終還是開口說道:「伽羅從小就體弱多病,倒也不能說是多病,其他的什麼病都沒見她染上過,卻唯獨容易發燒,三歲之前根本就是一點兒涼風都不能吹,稍一不注意就要發燒,有好幾次高燒不退,醫師都暗示可以準備白事了,好在這丫頭命大,每一次都能化險為夷。
  也正因為她幾次死裡逃生,這獨孤家上下才格外寵她,因為說不准她哪一次高燒不退就要去閻王爺那兒報道了。
  好容易把伽羅養到這麼大,這幾年也很少見她發燒了,卻沒想到昭玄竟……
  唉……這事兒也是我的錯,是我管得狠了。」
  楊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三郎君,那獨孤熲可是喜歡伽羅?」
  獨孤善點了點頭,歎息道:「這件事情,衛國公府上下都看在眼裡,只是……唉,若阿爹有心成人之美,昭玄與伽羅的親事早就會定下了,可阿爹要視而不見,我們全家上下也都只能視而不見,更何況伽羅一直只把昭玄當哥哥,我們能怎麼辦?」
  楊堅將獨孤伽羅又往懷裡攬了攬,低頭看著獨孤伽羅紅彤彤的小臉,一語不發。
  楊堅不說話,獨孤善卻是打開了話匣子一般停不住了,偏頭看著楊堅道:「普六茹,你與伽羅的親事,也就等著陛下的旨意了,我可就把醜話說在前頭了,我這妹妹可是我們衛國公府的寶貝,是我傷了自己的手足兄弟才將她送到你身邊的,你若對不起她,我獨孤家是不會放過你的。」
  楊堅抬眼看著獨孤善,猶豫道:「可七娘子的心意……」
  「伽羅的心意?」獨孤善好笑地看著一臉忐忑的楊堅,道,「待會兒得了空,你去伽羅那兒看一眼吧,她的心意都在她那屋子裡頭。」
  屋子?楊堅不解地蹙眉。方才在崖邊兒獨孤伽羅也說要他去她的房間,現在獨孤善又說了一遍,獨孤伽羅的房裡到底有什麼?
  大約半個時辰之後,獨孤伽羅的燒依舊沒退,好在溫度也沒再升高。
  洛生與洛容快馬加鞭地趕回府,還從宮裡偷偷帶出一個相熟的老醫師。
  這老醫師幾年前就經常往衛國公府裡跑了,對獨孤伽羅這毛病也是心裡有數,故而一進偏殿,就輕車熟路地給獨孤伽羅把脈,開方,將藥方遞給洛容,他便隨便找了個地方歇著。
  洛容親自去衛國公府的庫房裡拿了藥材,又親自熬了藥端過來,一群人看著獨孤伽羅喝下藥之後,又等了兩刻鐘,老醫師再給獨孤伽羅把了個脈,便背著自己的小藥箱離開了。
  見狀,獨孤善和洛容都是鬆了一口氣,楊堅卻還心有餘悸,將信將疑地守在獨孤伽羅榻邊兒。
  心放進肚子裡之後,洛容才開始掉眼淚,抽抽搭搭地跟獨孤善抱怨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兒?七娘子這兩年好容易把身子養好了,這麼一折騰,又該壞了。你們有什麼心願要怎麼折騰那是你們的事情,做什麼扯上七娘子?七娘子也才十二歲,她懂什麼?你們……你們……」
  「姐。」洛生上前一步擁住洛容,看起來是在安慰洛容,實際上是在警告洛容不能再多說了。
  洛容一扭身子掙開洛生的手,擦了擦眼淚,就到榻邊去照顧獨孤伽羅了。
  獨孤善苦笑,道:「洛容說得對。洛生,你帶普六茹去伽羅的房間看看。」
  「是。」
  楊堅看了看獨孤伽羅,這才跟洛生往後院走去。

☆、滿室桃花香

  跟在洛生的身後,楊堅只覺得獨孤家對他似乎太放縱了些,就算衛國公與父親已經談妥了親事,現在到底也還是外人,怎麼就隨隨便便地放他進了獨孤伽羅的房間了呢?楊堅是有聽說鮮卑民風開放,女子幾乎是與男子平等的,可楊堅沒想到衛國公府裡的人也這麼「不拘小節」,畢竟獨孤伽羅的母親是漢人,楊堅還以為這家人多少要受些影響,如今看來,似乎並沒有。
  想到這裡,楊堅的腳步突然頓住,有些不悅地蹙起了眉。
  既然獨孤善能這麼輕易地要他跟人去到獨孤伽羅的閨房,那是不是也有其他男人進去過?獨孤善明明那麼疼愛獨孤伽羅,這樣會不會太不小心了?
  突然發現跟在身後的楊堅停下了腳步,洛生也不得不停下,轉身看著楊堅,冷聲問道:「請問郎君怎麼了嗎?」
  楊堅抬眼看著洛生,冷著臉問道:「你經常帶人去七娘子的房間?」
  經常帶人去七娘子的房間?為什麼?
  洛生不解,卻實話實說道:「若非七娘子的意願,就算有三郎君的命令,在下也不會允許任何踏進七娘子的房間。郎君若有所顧忌就此退回,在下感激不盡。」
  七娘子的意願?楊堅的眉心蹙得更緊。
  「去。」
  得了楊堅的話,洛生又邁開腳步,領著楊堅往獨孤伽羅的房間走去。
  說實在的,楊堅雖是對獨孤伽羅一見鍾情,也有所行動,可與獨孤伽羅接觸了這麼長時間,楊堅並不覺得獨孤伽羅特別傾心於他,他反倒覺得獨孤伽羅對他跟對待侯莫陳芮也沒什麼區別,可衛國公能在獨孤伽羅不出面的情況下與父親談好了親事並且向陛下請旨,獨孤善又胸有成竹地認定獨孤伽羅對他有意,他們到底是從哪兒看出來的?難道是血親之間的心有靈犀?可他跟自家兄弟之間就沒有這份默契。
  想七想八的功夫,楊堅就已經跟著洛生進了獨孤伽羅的小院,並且已經站在了大屋的門前。
  「郎君,請。」說完這話,洛生就退到了台階下面。
  楊堅扭頭看了看洛生,這才推開大屋的門。
  大門一開,一股清香撲鼻而來,這香氣楊堅是再熟悉不過了。
  驚訝地抬頭看向屋裡,即使夜色漆黑,楊堅也能看得見幾乎擠滿了屋子的掛飾。
  獨孤伽羅這都是在房間裡掛了些什麼?
  楊堅感到好笑又好奇地扯過一個掛飾,藉著月光仔細看了看,這一看就發現那晶瑩剔透的珠子裡正是一朵嬌艷欲滴的桃花。
  楊堅一愣,鬆開手上的東西,向前兩步,再扯過一個。這一塊是四四方方的,同樣晶瑩剔透,完美地展現出被包裹在裡面的那朵開得正艷的桃花。
  楊堅在這滿是桃花的房間裡呆了有半個時辰,而後才神情莫測地走出了房間。
  「洛生,七娘子房間裡掛著的那些,是用我送來的桃花做的?」
  「是的。」洛生沉聲答道,「每日一朵,都是七娘子親手做的。」
  「親手?」看到那滿屋子的桃花他就已經很驚訝了,此時聽說那些東西都是獨孤伽羅親手做的,楊堅就更加驚訝了。
  「不止這些,還有一些書籤和髮飾是放在箱子裡的。」洛生想了想,索性補充一句道,「七娘子手巧,可平日裡很少親手做東西,日日不斷地堅持了將近一年更是從來沒有過的事情。」
  「是嘛。」楊堅的回答聽起來十分冷淡,說完就關好了獨孤伽羅的房門,然後穩步離開。
  看著楊堅與平常無異的背影,洛生微微蹙眉。
  難得他們七娘子費了這麼多心思,這男人就這點兒反應?等一下一定要跟三郎君匯報一下。
  洛生一邊想著該怎麼跟獨孤善說,一邊依著楊堅的步速往前走,可偶然一抬頭,洛生卻發現楊堅已經走出好遠,幾乎要離開他的視線之內了。
  他怎麼會走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他們明明是保持著同樣的步速,為什麼距離會拉開這麼遠?
  才這樣一想,洛生竟發現楊堅已經跑了起來,洛生一驚,趕忙跑著追上去。
  楊堅越跑越快,最後急停在堂屋偏殿門口,還踉蹌了一下。
  聽到聲響,獨孤善驚訝地轉頭看向氣喘吁吁的楊堅,不解地問道:「你怎麼了?」
  楊堅搖了搖頭,呼吸不穩道:「沒什麼。」說著,還裝作沒事的樣子將衣衫整理好,這才跨進偏殿。
  獨孤善狐疑地看著楊堅。
  後追上的洛生也在門口滿臉狐疑地看了楊堅一眼,而後便守在門口,心裡依舊盤算著該如何跟獨孤善告狀。
  「七娘子的情況如何?」楊堅徑直走到獨孤伽羅所在的榻邊坐下,十分順手地幫獨孤伽羅掖好被子。
  見楊堅的動作流暢無比,連一絲猶豫和顧忌都沒有,獨孤善眉梢微挑。
  「吃了藥,熱度已經降下些了,該是沒有大礙了。今夜辛苦你了,你回去歇歇吧。天亮之後還有祭祖大禮。」
  「無礙,不急。」說完這四個字,楊堅就默不作聲地坐在獨孤伽羅床邊,只垂頭看著獨孤伽羅,偶爾幫著洛容給獨孤伽羅的額頭上換個布巾。
  獨孤善不知道楊堅是看過獨孤伽羅的房間之後心情激動還是怎樣,便好奇地盯著楊堅,想要看看楊堅打算做什麼。
  然而楊堅只是坐在榻邊,除了替獨孤伽羅換布巾,什麼也沒做,倒是一直跪在榻邊服侍獨孤伽羅的洛容突然變得侷促起來,跪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要放在哪兒了,眼神亂瞟,漸漸的連臉色都變紅了。
  獨孤善沉吟片刻後開口對洛容說道:「洛容,去換盆水。」
  「是,三郎君。」洛容如蒙大赦,端起盆子逃似的跑出了偏殿。
  獨孤善多看了楊堅一眼,而後起身離開偏殿,叫住了洛容。
  「洛容,臉這麼紅,該不會連你都發燒了吧?」獨孤善似關心洛容一般問道。
  一聽這個,連洛生都擔憂地看向洛容。
  洛容一聽這話,窘得一跺腳,尷尬道:「哪裡是發燒啊!三郎君可沒瞧見普六茹郎君看著七娘子那眼神,叫婢子在旁邊看了都覺得不好意思。」
  獨孤善又轉向洛生,問道:「普六茹從伽羅房裡出來的時候,是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只是回來時腳步越來越快,最後是一路狂奔過來的。」雖然很想添油加醋說點兒楊堅的壞話,可話出口時,洛生還是老老實實地說了實話。
  「這樣啊,」獨孤善輕笑一聲,「他還真是會裝模作樣。得了,洛容換盆水回來,洛生你去大門口看著,若阿爹和阿娘他們回來了,就先告訴他們伽羅已無大礙。」能早一點兒讓他們放心就早一點兒吧。
  「是,三郎君。」洛容和洛生齊聲應下,而後便各自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寫得越來越奔放了……我對不起你們〒_〒

☆、楊堅的看護

  獨孤伽羅醒來時已是下午,祭祖大禮都已經結束。
  一睜開眼睛就看到陌生的床帳,獨孤伽羅嚇了一跳,趕忙起身撩開床簾,接過卻發現連屋子都是陌生的,剛想要開口叫人,獨孤伽羅就瞄見了同在房間裡的另一個人。
  房間一側的太師椅裡,楊堅正支著頭打盹,頭一點一點的,很辛苦的樣子。
  雖然疑惑楊堅為何跟她在同一個房間裡,可看到了認識的人,獨孤伽羅也不那麼慌張了。
  坐在床邊穿上鞋,獨孤伽羅才打量起這個陌生的房間,看著看著就覺得這裡似曾相識。
  輕手輕腳地在房間裡轉了一圈,獨孤伽羅才想起這裡好像是衛國公府的客房。
  可是她為什麼會在客房裡?普六茹又為什麼會在這裡?
  正想著,就有人推門而入,獨孤伽羅轉身,就看到洛容小心翼翼地走進來。
  「七……」
  「噓——」一見洛容要開口,獨孤伽羅立刻就阻止了她的驚呼,「小聲點兒。」
  洛容疑惑,不明白為什麼要小聲,轉眼看到在一旁打盹的楊堅時才明白過來。
  獨孤伽羅走到洛容跟前兒,低聲問道:「我睡了多久?我是怎麼回來的?我為何會在客房裡?」
  洛容壓低聲音跟獨孤伽羅解釋道:「七娘子只從昨夜睡到現在而已,雖然昨夜燒得厲害,可這次還好沒那麼嚴重。昨夜您被帶走之後,是三郎君和普六茹郎君把您找回來的,之後三郎君和普六茹郎君就一直守著您,知道夫人他們回來,今日祭祖之後,普六茹郎君就又來了。三郎君拗不過他,就把您和他一起送到客房裡來了。」
  聽到解釋之後,獨孤伽羅又看了看楊堅。
  三哥和阿爹他們好像對普六茹多有縱容啊,就算他是在關心她,也不必縱容他賴在衛國公府吧?三哥他們以前明明都還挺注意這一點的,怎麼對這普六茹就這麼放心了呢?
  「七娘子,婢子去給三郎君和夫人他們報個平安。」這是三郎君千叮嚀萬囑咐過的,要她一定在七娘子醒時就知會府裡其他人,只有知道獨孤伽羅安然,這府裡上下才能好好過年。
  「嗯,你去吧。」獨孤伽羅點點頭。
  真是的,原以為調理了這麼久,這身體不該這麼虛弱了,結果才吹了吹冷風就又是一夜高燒,看樣子以後還是要注意些。
  「你在做什麼?」
  獨孤伽羅正在擰布巾,突然聽到這沉穩中帶著點兒不悅的聲音,嚇得兩手一抖,那布巾就又掉回盆裡。
  獨孤伽羅扭身看著大步走來的楊堅,蹙眉道:「醒就醒了,做什麼嚇唬人?」
  沒理會獨孤伽羅的抱怨,楊堅大步走到獨孤伽羅身邊,將手伸進水裡,幾乎是立刻就皺起了眉。
  「別碰涼水。」楊堅拉住獨孤伽羅的手腕,帶著獨孤伽羅往床邊兒走去,然後將獨孤伽羅按在床上,拉過被子把獨孤伽羅整個裹了起來,「還難受嗎?」說著,楊堅把手放在獨孤伽羅的額頭上,探了探溫度。
  楊堅的動作太熟練,且太自然而然,以至於獨孤伽羅人都被裹成了粽子,卻還沒反應過來,待回過神來仰頭去看楊堅的臉,卻見楊堅的臉上連一點兒尷尬和不自在都沒有,泰然自若。
  之前楊堅在她面前還有些拘謹,現在倒是在她家裡都這麼自在了?
  「小妹,你怎麼樣了?還難受嗎?」獨孤穆笑容滿面地踏進客房,可一瞧見獨孤伽羅的粽子形象就噴笑出聲,「嘿,這一定是普六茹干的。」
  楊堅面無表情地站在床邊,似乎並沒有接話的打算。
  「有勞普六茹照顧伽羅了。」獨孤善也跟在獨孤穆身後進屋,緊接著後邊還有獨孤藏和獨孤伽羅的幾個弟弟。
  聽到這話,楊堅才出聲道:「三郎君客氣了。」
  獨孤藏緊跟著說道:「舍妹已經醒了,看起來並無大礙,普六茹是否放心了?普六茹久不回府,貴府的人該擔心了。」
  楊堅看了看獨孤藏,沒有回話就移開了視線,那不打算開口的模樣是要無視獨孤藏不怎麼友好的問話。
  仔細問了獨孤伽羅的身體狀況之後,獨孤善才正了臉色,冷聲對外面喊道:「昭玄,你進來。」
  獨孤伽羅疑惑地看向門口,這才看到慢吞吞進門的高熲。
  獨孤伽羅眨眨眼,又看向獨孤善,不明白獨孤善這是什麼意思。
  獨孤善睨了默不作聲的高熲一眼,對獨孤伽羅說道:「昨夜的事情父親都知道了,父親的意思是想把昭玄送去軍中歷練。」
  「送去軍中?!」獨孤伽羅瞪大了眼睛,驚訝得連聲音都變了調,「為什麼?」
  為什麼?她竟然還問為什麼?幾個男人面面相覷,沒一個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個為什麼的。
  高熲也是一愣,抬眼看向獨孤伽羅,就見獨孤伽羅真的是一副震驚和困惑的表情。
  見沒人回答,獨孤伽羅急了,撩開被子就趿上了鞋要往外跑:「我去找阿爹!」
  幾個人一愣,還是楊堅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扭頭瞪著楊堅:「你做什麼?」
  楊堅又將獨孤伽羅按回了床上,重新裹上被子,道:「你是衛國公的女兒,且還不是深閨小姐,全長安的人都認得你,自打你開始去春官學習起,長安城裡就有不少人盯著你,獨孤偏偏是在這時擄了你,還是用衛國公的令牌出城,若不是有輔城郡公幫忙打點,這事今日就不知要傳成什麼樣子了,以防萬一,把獨孤送走是最好的選擇。」
  「可是……可是我……就沒有別的辦法嗎?」獨孤伽羅一臉焦急地望向獨孤善。
  這次的事情確實是鬧大了,幸而是年三十的夜裡,大家忙著過年,無心關注其他事情,可不幸也是因為年三十,宮宴上多少雙眼睛盯著,她下了戲台之後卻一直沒有回大殿的事情一定有人注意到了,順籐摸瓜地查下來是一定會查到些什麼的,最怕的就是有心人添油加醋,那可真就要給獨孤家添麻煩了。

☆、誰都沒有錯

  「七娘子不必替我求情了,」高熲突然開口,「是我明知道七娘子身體不好,還帶著七娘子在隆冬的夜裡跑馬,害七娘子高燒不退,我明明並不想傷害七娘子,我明明……就算衛國公不罰我,我也不會原諒我自己。」
  看到高熲那沒忍住從眼眶中溢出的淚水,獨孤伽羅腦中靈光一閃,突然就想明白了高熲究竟為何反常。
  同在一個屋簷下生活了近十年,她竟沒能察覺到高熲心意,反倒是理所當然般地向高熲撒嬌,如今阿爹已經開始安排她的親事了,而高熲卻只是輸在了出身上,這樣叫他如何能甘心?
  獨孤伽羅下床,逕直走到高熲面前,輕輕抱住了高熲,低聲道:「昭玄哥哥沒有錯,你並沒有做錯什麼,所以昭玄哥哥不要自責,獨孤家也沒有人有資格責怪你,不是你的錯。」
  獨孤伽羅一邊說著一邊輕輕拍著高熲的後背,似安撫,卻帶著一種無奈。
  「伽羅……」高熲緊緊抱住獨孤伽羅,埋在獨孤伽羅的肩頭無聲哭泣。
  他明明是最不想傷害伽羅的,他明明才信誓旦旦地與三郎君說過這天下沒人比他更愛伽羅,可一轉頭他卻親自送伽羅去鬼門關走了一趟。
  是酒意催使也罷,是一時衝動也罷,最愛獨孤伽羅這話他是再也沒有資格說了。
  這場面看得獨孤善心生不忍,獨孤穆搖頭歎息。都是自家兄弟,他們又怎麼忍心看高熲去軍中受苦?只是這事兒總要有個了結。
  「七娘子放心,哪怕是去了軍中,我也不會給獨孤家抹黑的。」心情稍微平復了些之後,高熲在獨孤伽羅耳邊信誓旦旦地說道。
  獨孤伽羅卻輕笑一聲,放開了高熲,左顧右盼一陣,找到了縮在角落裡的洛容,就從洛容手上拿過了斗篷,披在身上。
  「我去找阿爹。」話音未落,獨孤伽羅就抬腳往門外走。
  「伽羅!」獨孤善一把抓住獨孤伽羅的胳膊,又將獨孤伽羅扯了回來,「阿爹正在氣頭上,你先坐下陪普六茹說會兒話,要替昭玄求情,之後再去。」
  說這話的時候,獨孤善一個勁兒地給獨孤伽羅使眼色。
  普六茹還在這裡看著呢,她這又是擁抱別的男人,又是要去替人求情的,讓普六茹怎麼想?
  接收道獨孤善的暗示,獨孤伽羅扭頭看著楊堅,笑著問道:「普六茹需要我陪你聊會兒嗎?」
  楊堅一愣,而後瞭然。
  「不必,七娘子想做什麼,儘管去便是,不過我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七娘子應允。」
  「你說。」獨孤伽羅好奇地看著楊堅。
  楊堅笑道:「我想去探望一下小黑和小白,不知七娘子可否通融一下?」
  聽到這個要求,獨孤伽羅輕笑一聲,道:「這個自然可以,叫洛生帶你去就行。」
  又是洛生?心中有點兒小不滿,可楊堅什麼都沒說,只笑著跟獨孤伽羅道了謝。
  獨孤伽羅回以一笑,而後大步離開房間。
  「嘿,普六茹你倒是機靈啊,英明!」等獨孤伽羅走了,獨孤穆便沖楊堅豎起了大拇指,由衷地讚了一句,「你今兒若是要留下小妹,小妹可就該生你的氣了,你這可是一次性地賣了兩個人的人情。」
  楊堅看著獨孤穆,表情無辜道:「五郎君在說什麼?」
  獨孤穆笑著伸手點了楊堅兩下,便也抬腳出門:「昭玄你隨我一起去看看吧,小妹去替你求情,你卻不在場,那阿爹該更生氣了。」
  高熲還有些茫然,聽到這話便下意識地去看獨孤善。
  獨孤善揉揉額頭,歎息道:「都一起去吧,天知道伽羅又會做出什麼事情來。」
  「哈哈,」獨孤穆十分贊同道,「三哥這話說得對,小妹一天到晚也不知道都在想些什麼,常常出其不意,還真是得時時刻刻地看著她。」
  楊堅也非常贊同,但開口說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情:「既然如此,我便跟洛生去看望小黑和小白了。」
  「我與郎君同去。」獨孤藏冷著臉看著楊堅。
  楊堅不解地看了獨孤藏一眼。怎麼這位六郎君似乎對他抱有敵意啊?
  「阿爹!」獨孤伽羅一路暢通無阻地衝進了獨孤信的院子,在堂屋裡看到了還沒消氣的獨孤信。
  一見獨孤伽羅那單薄的著裝,獨孤信臉上的怒氣立刻被擔憂所取代:「伽羅?你怎麼就這樣跑出來了?洛容呢?怎麼也不好生照看七娘子?去,把我那件狐皮斗篷拿出來給七娘子披上。」
  「是。」一旁的女婢應聲跑走。
  「阿爹,我沒事。」獨孤伽羅抱住獨孤信的胳膊,笑容燦爛。
  獨孤信卻還不放心:「把門窗都關上,往火盆裡再加點兒碳。」
  獨孤伽羅心中一暖,抱著獨孤信的胳膊,將半身的重量都倚靠在了獨孤信身上。
  「難得你不與拔臣他們在一起,跑來找我可是有事?」
  「呃……」獨孤伽羅看著獨孤信,顯得有幾分怯懦地問道,「阿爹,我聽三哥說,你要送昭玄哥哥去軍中歷練?」
  一聽獨孤伽羅提起高熲,獨孤信的臉色就又變得極其難看,冷哼一聲,道:「本以為他心性穩重,思慮周全,沒成想還是缺乏歷練,去軍中呆個兩三年醒醒腦子也好。」
  獨孤伽羅撇撇嘴,暗想這種事情怕是在軍中歷練個三十年都好不了。
  獨孤伽羅沒直接跟獨孤信求情,反而問道:「阿爹,你……你和三哥他們是不是早就看出昭玄哥哥的心思了?」

☆、任性滿長安

  聽到獨孤伽羅的問題,獨孤信一怔,而後裝傻充愣道:「你整日與他在一起都沒能發現,我上哪兒知道去?」
  獨孤伽羅眉梢一挑,狐疑地看著獨孤信,道:「阿爹真不知道?這衛國公府裡,有兩位阿娘給阿爹通風報信,阿爹還有不知道的事情?」
  「怎麼能叫通風報信呢?你兩位阿娘那是關心你們,」獨孤信心虛地搔搔嘴角,「再者昭玄平日裡待你就如同待親生妹妹一般,他的真心又從未在誰面前說過,誰能想到他竟還抱著那樣的心思?」
  一見獨孤信搔嘴角,獨孤伽羅就知道獨孤信現在所說的八成是在瞎扯。
  獨孤伽羅放開獨孤信的胳膊,正坐說道:「阿爹您是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罷,我不管,總之您不許把昭玄哥哥送到軍營離去。」
  打從獨孤伽羅進門時起獨孤信就知道這丫頭是來求情的,只是獨孤信沒想到獨孤伽羅會說得這麼直白。
  「這事兒不成,待過了十五,便讓昭玄啟程。」
  「阿爹!」獨孤伽羅瞪著獨孤信,「昭玄哥哥又沒做錯什麼,您不能這樣對他!」
  「他沒做錯?」獨孤信一想起這事兒就生氣,「他明知道他跟你是不能在一起的,也因此而將心意埋藏心底數年,甘願做你的兄長,然而十年苦功一朝廢,昨夜的事情若傳了出去,旁人會說你什麼?會說獨孤家什麼?退一萬步來說,他明知你身子弱,還在隆冬夜裡帶你騎馬?你可知你昨夜燒成什麼樣子?是你命大才又從鬼門關轉了回來!你阿爹我小心翼翼護你十幾年,是叫他這樣作踐的嗎?」
  「阿爹,您別生氣啊,」獨孤伽羅趕忙幫獨孤信順氣,「女兒知道阿爹疼我,女兒若是投生在別人家,才活不了這麼久,因為阿爹疼我,所以才一次次地請醫師替我醫治,因為阿爹疼我,所以才放縱我做我想做的事情,我知道阿爹是世上最疼我的人,可是阿爹,女兒現在不是沒事嗎?」
  「那是你命大!抹不去那小子犯下的錯!」
  看著獨孤信氣憤的樣子,獨孤伽羅心中感動。她知道,獨孤信會這麼生氣,不是因為高熲對她的愛意,不是因為高熲不小心酒後吐真情,而是因為高熲害她病了,是因為她生病了,所以才這麼生氣,不然對待高熲,獨孤信還是十分寬容的。
  「阿爹,」獨孤伽羅身子一軟,靠在了獨孤信的肩上,「昭玄哥哥也是從小就跟哥哥們一樣寵著我、護著我,不管我做了什麼,他都不會生氣,不管我做錯了什麼,他都會替我受過,阿爹寵我十二年,哥哥們疼我十二年,昭玄哥哥也是護了我十二年,且昭玄哥哥又對獨孤家忠心耿耿,這份情誼還不足以抵消他這一次的莽撞嗎?
  阿爹,女兒知道您是在替女兒出氣,可女兒也知道阿爹疼惜昭玄哥哥的才華。軍中那樣的地方,阿爹也最是清楚不是嗎?就算昭玄哥哥的出身不差,可他若真去了,那就是被咱們獨孤家攆去的,您說他在軍中會過上什麼樣的日子?那能是一種歷練嗎?」
  聽了這話,獨孤信陷入沉思,可皺著眉想了好久,獨孤信還是搖了搖頭,道:「伽羅啊,我知你與昭玄要好,若是別的什麼事情,我也不會如此決定,可這件事情關乎你的清譽,關乎你的親事,你難道要我為了保住昭玄而將你置於不利境地嗎?」
  聞言,獨孤伽羅卻笑了,然後擺出一副驕縱的樣子說道:「昨夜是我與普六茹吵架,心情不好,就抓了昭玄哥哥帶我跑馬,普六茹找不著我了,才去跟三哥求助。阿爹那令牌也是我讓昭玄哥哥用的,所以說不是昭玄哥哥的錯,阿爹若實在生氣,罰我好了!」
  「別任性!」獨孤信瞪了獨孤伽羅一眼。
  獨孤伽羅完全不懼怕獨孤信的威嚴,頗有幾分自豪地說道:「我任性又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了,而且全長安都知道我任性。」
  獨孤信瞪著獨孤伽羅說不出話來。
  獨孤伽羅趁機撒嬌道:「阿爹啊,您就別讓昭玄哥哥去軍中了,我的哥哥本來就不多,還有一個身在遠方,連面都沒見過,您再把昭玄哥哥弄走,就又少了一個。」
  這個「又」字觸動了獨孤信的心弦,讓獨孤信想起了遠在北齊做質的長子,那個獨孤伽羅從沒見過面的大哥。
  見獨孤信的眼神放空,似乎是在回憶什麼,獨孤伽羅再接再厲道:「阿爹啊,我們又不是親兄妹之間做了什麼傷風敗俗的事情,不就是個小小的感情糾紛嘛,阿爹您幹嗎這麼嚴肅啊?」
  「諢說!」獨孤信回神,狠瞪獨孤伽羅一眼,「你們要是親兄妹那還了得?讓你阿爹我的老臉往哪兒擱?」
  「說的是什麼啊,」獨孤伽羅瞇著眼睛笑道,「又不是那麼嚴重的事情,您何必把昭玄哥哥送去受罪呢?多不划算啊!」
  「你知道什麼叫划算?」獨孤信又瞪獨孤伽羅一眼,可臉上已經滿是笑意。
  「咱們一家人平平安安地在一起就是划算!」
  聽到最寵愛的女兒笑容甜美地說著這樣暖心的話,獨孤信的那顆心是被暖得都快要化了。
  「昭玄,進來。」
  聽到獨孤信低沉的聲音,一直躲在門外偷聽的高熲、獨孤善和獨孤穆都是渾身一抖,暗想自家阿爹對兒子和對女兒的態度也差太多了。三人面面相覷,而後才推開門,相繼進門。
  「世伯。」高熲進門之後就在獨孤信面前跪下,還機靈地改口叫了比較親暱的稱呼。
  獨孤信冷哼一聲,道:「伽羅方才說的,你都聽見了?」
  「是,世伯,七娘子肯原諒熲的所作所為,熲感激不盡。」高熲俯首跪在地上,句句發自肺腑。
  獨孤信暗歎一口氣,道:「我是真的一直把你當做我的兒子,一直以來也都相信你,你這次的行為確實讓我十分失望,但,既然是伽羅替你求情,便只以家法處置你,你可服氣?」
  「熲甘願領罰。」
  獨孤伽羅與獨孤善和獨孤穆對視一眼,都是鬆了口氣。
  不論如何,他們都不希望自家兄弟受苦。
作者有話要說:  替章節名默哀,五字陣型大概保持不住了_(:」∠)_

☆、心臟怎麼了

  在獨孤信那兒換了身暖和的衣服,獨孤伽羅跟獨孤善和高熲幾人說了會兒話才回自己的院子,一腳踏進院門,獨孤伽羅就瞧見了站在小院裡望天的楊堅。
  「普六茹在我衛國公府裡呆著倒是自在,搞得我都快以為這裡是你家了。」獨孤伽羅走到楊堅身邊,笑著打趣道。
  楊堅偏頭看著獨孤伽羅,眼裡盛著笑意:「獨孤怎麼樣了?」
  獨孤伽羅撇撇嘴,道:「阿爹答應留他,只是這一頓罰是免不了了。」
  獨孤信做了一輩子的大將軍,軍營中軍令如山,這到了家裡也是改不了了,少時他們兄妹犯了錯也是要被狠罰的,更別說高熲對獨孤信來說像兒子,卻是臣子,君對臣便更是不會客氣了。
  「怎麼?去求過情了,卻還擔心?」楊堅不滿地輕哼一聲。
  聽出楊堅語氣中得不滿,獨孤伽羅眉梢一挑,道:「怎麼?那是我哥哥,我擔心他有什麼奇怪的嗎?」
  「又不是親哥哥。」她怎麼也不擔心擔心他啊?
  獨孤伽羅瞪眼:「就是親哥哥!」
  眼角瞄見獨孤伽羅顧著腮幫子把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樣子,楊堅輕咳一聲壓住笑意,道:「你說是便是吧。」
  此刻他突然有些同情高熲了。還有什麼事情是比心上人認了死理非把自己當成親哥哥還要悲慘的了?
  也多虧獨孤伽羅認了這個死理,不然可就沒他什麼事兒了。
  「天兒冷,進屋去吧,我也回了,你記得吃藥。」楊堅囑咐道。
  「要走了?」獨孤伽羅偏頭看著楊堅,「你……不進屋去喝杯熱茶暖暖身子?」
  聞言,楊堅轉頭看向獨孤伽羅那屋子,一想到那滿屋子的桃花,楊堅就笑了,搖頭道:「不進去了,對心臟不好。」
  「嗯?」這話獨孤伽羅可沒聽明白,「心臟怎麼了?」
  楊堅笑而不答,只催獨孤伽羅進屋。
  獨孤伽羅無法,只得進屋去,可跨過門檻之後,卻又在門口站住了腳,轉身看著楊堅。
  楊堅挑眉,不解問道:「怎麼了?」
  獨孤伽羅搖頭道:「沒事。」
  沒事?沒事她不關門站在門口看什麼呢?楊堅順著獨孤伽羅的視線左看右看,始終不明白獨孤伽羅在看什麼。
  見楊堅站在原地傻乎乎地不知道在做什麼,獨孤伽羅噴笑出聲。
  聽到笑聲,楊堅又看向獨孤伽羅,神情依舊茫然。
  又怎麼了?為何又笑了?
  見楊堅的表情更呆了,獨孤伽羅就笑得更開心了。
  見這兩人隔著一道門,一個呆一個笑,洛容無奈扶額。
  「冬日天冷,郎君看是要進來喝杯茶,還是要回府?郎君在我們府裡也呆了許久,家裡人想必要擔心了吧?」所以您快點兒回去吧,您若是不回去,他們七娘子該笑個沒完了。洛容看著楊堅,笑容甜美。
  這是在攆他走了?楊堅看著笑彎腰的獨孤伽羅,再看看那遲遲沒有關上的門,暗想自己還是先離開的好,不然獨孤伽羅那門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關上了,若再著了涼就不好了。
  「我這就回了,七娘子好生休息。」說完,楊堅就利落地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楊堅離開沒多久,獨孤伽羅的笑就停了下來,倚在門邊緩氣。
  「這人,說走還走得真利索。」連頭都沒回一下。獨孤伽羅撇撇嘴,略微有些不滿。
  洛容擠開獨孤伽羅關上了房門,對獨孤伽羅說道:「我的七娘子誒,您這燒才剛退,大冷天兒的,咱就不吹風了啊,您看您是要睡個回籠覺還是去書房看會書?婢子好給您生個火盆去。」
  「那……去書房吧。」
  說完,獨孤伽羅轉身,準備往書房走,可邁開腳剛走兩步,獨孤伽羅突然想到什麼,猛地抬頭環顧房間,看完就又笑了。
  這沒來由的笑聲嚇了洛容一跳,洛容一邊擺弄火盆,一邊看著獨孤伽羅,暗自揣測獨孤伽羅到底是在笑什麼。
  而獨孤伽羅抬手擺弄著從屋頂垂下的桃花裝飾品,笑盈盈的。
  「洛容,普六茹是不是來過我房間了?」
  洛容點點頭,道:「先前七娘子昏睡的時候,普六茹郎君確實來過一次,是三郎君要洛生帶著他來的。」
  「是嘛,難怪他會那樣說了。」獨孤伽羅偷笑。
  這房間裡的桃花擺設雖然都是她親手做的,可最開始的時候她也沒想到會做出這麼多,不知不覺間竟就擺了一屋子,還有一些擺不下的存放在了箱子裡。
  做好了之後就連自己偶爾都會覺得不自在,一想到這每一朵桃花都是一份心意,被心意包圍的她就會覺得臉上發燙。她日日呆在這樣的房間裡都還會覺得心跳加速,普六茹是第一次見,而且第一次見到的就是擺滿了桃花的房間,這心臟得跳成什麼樣啊?確實是對心臟不好啊。
  「可惜沒能看到他當時的樣子,一定很有趣。」獨孤伽羅瞇起眼睛笑得開心。
  洛容只聽到獨孤伽羅的聲音,卻沒聽清獨孤伽羅說了什麼,開口想要問,可一偏頭就見獨孤伽羅盯著一塊桃花琥珀在傻笑,洛容便將要出口的問題嚥了回去。
  看七娘子這模樣,想必又是在想普六茹郎君的事情,那就沒什麼可問的了。
  「洛容,幫我研磨,突然很想畫幅畫。」
  畫?七娘子可是輕易不畫畫的啊。
  不過洛容也識趣地沒有多問,只快步走到書案旁,熟練地幫獨孤伽羅研磨。
  以前得七娘子是懶散了些,許多費神費力的事情她都不會做,她寧願無聊地在樹上打盹,也不願老老實實地坐著繡花,寧願捧一本書有一行沒一行地閒讀,也不願在書案前好好寫一幅字、畫一幅畫。
  可自從認識了普六茹家的大郎君之後,七娘子可勤快多了,特地給那位郎君寫過兩幅字,特地為那位郎君做了滿屋子不會凋謝的桃花,特地為了那位郎君苦練半個月只為在除夕夜登台獻藝,如今七娘子再為那位郎君提筆作畫,洛容已經不覺得詫異了。
  獨孤伽羅是不知道洛容心中的想法,也沒有洛容想得那麼多,只是看著這滿屋子的桃花,只是想到那個送桃花的人,突然就有了想要作畫的衝動,何況任性如獨孤伽羅,自然也是想做什麼就要立刻去做,反正主觀客觀條件都能滿足她,何樂而不為。
  於是坐在書案前提筆點墨,獨孤伽羅笑盈盈地畫了一幅桃花圖。
  

☆、敵意和威脅

  過了年節天氣就逐漸轉暖,獨孤善和楊堅等人又重新回到了官場,每天都忙得團團轉,獨孤伽羅則又回到了閒到長蘑菇的日常生活,秉承能坐著就不站著能躺著就不坐著的原則每日在衛國公府裡悠然自得。
  二月陽光燦爛的午後,剛從外邊回到衛國公府的獨孤藏就看到自家門口停著一人一馬,而正翻身下馬那人僅是一個背影就讓獨孤藏眉心緊蹙。
  獨孤藏大步流星地上前,停在那人身後之後冷聲道:「京兆府裡是何時有了這麼些需要跟衛國公商議的公事?功曹大人最近來得太頻繁了些吧?」
  自從十五聚會上陳留郡公說漏了嘴將兩家的親事公之於眾之後,這個男人就越來越得寸進尺,皇帝指婚的詔書都還沒下,這個男人卻已經開始三天兩頭地往他們衛國公府裡鑽了,看著就礙眼!
  楊堅一聽到這聲音就隱隱覺得頭疼,卻也只能轉身對獨孤藏最大限度地表達友好:「六郎君這是外出辦事了?」
  楊堅實在是搞不清楚,為什麼獨孤藏對他抱有這麼大的敵意呢?這一聲「功曹大人」可真是充滿了諷刺。明明獨孤善和獨孤穆就待他不錯,這位六郎君難道不該跟自家兄長們站在同一立場上嗎?
  獨孤藏語氣不佳道:「功曹大人不會看嗎?」
  楊堅語塞,只能站著與獨孤藏對視,卻也不知道該擺出什麼樣的表情來。
  獨孤藏冷哼一聲,道:「家父不在,功曹大人請回吧。」說罷,獨孤藏就大步走向府門。
  楊堅轉身,跟在了獨孤藏身後。
  他又不是來找衛國公的,衛國公在與不在都與他無關,而獨孤藏的敵意他也已經習慣了,怎麼可能就這樣回去?
  獨孤藏在大門前停住腳步,扭頭瞪著楊堅道:「功曹大人還有事?」
  楊堅只得如實相告,道:「我是來見七娘子的,還請六郎君通融一下。」
  「我……」
  「拔臣,你又在刁難普六茹了。」正巧獨孤穆也從外邊回來了,一看到在自家門口僵持的兩人就知道發生了什麼。
  「五哥。」看到獨孤穆,獨孤藏咋舌。
  他就想不明白了,三哥和五哥幹嗎都偏袒這個男人?他不過就是在伽羅身上費了點兒心思而已,值得大加讚賞並且給予特權嗎?
  獨孤穆笑嘻嘻地走到獨孤藏面前,用力揉著獨孤藏的頭調侃道:「拔臣你現在這副模樣與其說是哥哥,倒不如說你是個小姨子,整天淨尋思著挑普六茹的毛病了。」
  獨孤藏從獨孤穆的手下逃開,不滿地瞪了獨孤穆一眼。
  獨孤穆輕笑一聲,攬過楊堅的肩膀,道:「別理這小子,他這是妹妹被別的男人搶走了,正嫉妒呢。」
  「五哥!」獨孤藏惱羞成怒。
  「好好好,我不說,我不說了,」嘴上叨擾,獨孤穆卻笑得得意,「普六茹,走。」
  說著,獨孤穆就攬著楊堅,哥倆好似的踏進了衛國公府的大門。
  獨孤藏一臉不滿地跟在兩人身後。
  一入府門,獨孤穆就讓人去將獨孤伽羅叫到前院堂屋見客,他自己則帶著楊堅先一步坐進了堂屋。
  喝下一口茶,獨孤穆對楊堅說道:「我聽人說京兆府裡的大事小情也有不少,你這做功曹的整日跟在京兆府尹身邊,想必也是很忙的吧?既然如此,你也不必每日都來衛國公府報道,我家小妹又丟不了,你追得這麼緊做什麼?」
  楊堅淡笑道:「無礙,不忙。」
  他這哪裡是追得緊,只是想見獨孤伽羅罷了,許是先前的諸多事情給楊堅留下了心理陰影,楊堅總覺得獨孤伽羅這女人,若是不盯緊點兒,她一定會鬧出點兒什麼事兒來。
  再忙也總有空閒,他又不像獨孤善他們是在皇城的官署裡工作,從京兆府過來衛國公府還是很方便的,哪怕只是抽個空見上一面也是好的,不親眼看到獨孤伽羅安然無恙,他總是放心不下。
  獨孤穆笑道:「得,你覺得好就好。」
  楊堅不語。
  過了一會兒,洛容就急匆匆地跑進了堂屋,向獨孤善和楊堅行過禮之後就說道:「啟稟五郎君,七娘子她……七娘子她又不見了。」
  「哦?又不見了?」獨孤穆搖頭失笑,「這丫頭,怎麼就專喜歡往樹上跑?等我哪日與阿爹說說,把咱們府裡的樹都砍了,我看她還去哪兒打盹。」
  「我勸五郎君還是不要了,」楊堅滿眼笑意道,「若砍了府裡的樹,我怕七娘子會溜到外面去。」
  獨孤穆一愣,旋即點頭道:「說得也是,若是那丫頭,准幹得出來。得了,走吧,咱們去瞧瞧我們衛國公府裡哪棵樹長得最為茂盛。」
  楊堅跟著站了起來,兩人為了尋找獨孤伽羅而走向衛國公府的後院。
  「其實應該叫拔臣來幫忙,那小子總是能找到小妹。」走在路上,獨孤穆突然想起了獨孤藏。
  說也奇怪,哪怕是在外面,獨孤藏也總是能輕鬆找到別人都找不著的獨孤伽羅,獨孤穆認為有必要找獨孤藏問一下秘訣,不然等獨孤伽羅嫁到了別人家再丟了尋不著人可怎麼辦?
  想起獨孤藏,楊堅就有幾分頭疼,此時聽到這話,心裡也有些不服,道:「七娘子倒是也並不難找。」
  「哦?」獨孤穆狐疑地看著楊堅,道,「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今日我可得考驗考驗你了,你今日若是能尋到小妹,我便繼續支持你,可你若是尋不見……那我可要站到拔臣那邊去了。」
  沒想到獨孤穆會這樣說,楊堅一愣,轉頭看著獨孤穆。
  獨孤穆嘿嘿一笑,道:「我可是認真的,我們家的人也並沒有多急著要把小妹嫁出去,反正小妹過了今年的生日也才十三歲,急什麼?退一萬步來講,若尋不到個比我們還疼她寵她的人,她不嫁又如何?只是剛巧阿爹覺得小妹可以嫁了,剛巧你出現了,剛巧你目前為止所做的一切又叫我們兄弟幾人滿意了,不然就算是阿爹的意願,我們兄弟也絕對會阻攔到底。因此……加油吧。」
  說著,獨孤穆還笑容友善地拍了拍楊堅的肩膀。
  楊堅抽了抽嘴角,越發覺得自己不該因為心裡不爽就多嘴說了那句話,這位五郎君分明就是藉機在威脅他。
  「對了,」獨孤穆補充道,「你今日的表現我也會與三哥說的,不過你放心,我絕不會添油加醋妨礙三哥判斷。」
  楊堅扶額。為什麼他覺得獨孤穆一定會添油加醋?
  

☆、五哥厚臉皮

  與獨孤穆一起往衛國公府的後院深處走去,楊堅面上鎮定,心裡卻已經開始打鼓了,因為兩人都快走到衛國公府的後牆了,卻還是沒找到獨孤伽羅。
  獨孤穆瞄了一眼故作鎮定的楊堅,頗為遺憾地開口道:「普六茹啊,再往前走,可就剩我們衛國公府裡的最後一棵樹了,若小妹不在,你說可怎麼辦呢?」
  楊堅心裡一咯登,突然停下了腳步。
  獨孤穆緊跟著停下腳步,轉身看著楊堅,笑道:「要不要找拔臣來幫忙?」
  「不必。」楊堅一咬牙,左右看了看,突然拐向別處。
  「嗯?普六茹你要去哪兒?」獨孤穆跟上楊堅的腳步,「那邊可是衛國公府裡差役們住的地方,小妹再怎麼不拘小節,也不會去那兒的。」
  楊堅卻像是沒聽見獨孤穆的話一般,只悶頭向前。
  他覺得獨孤伽羅並不會在意那是差役住的地方還是衛國公住的地方,她若想在樹上打盹,最先要看的還是那棵樹長成什麼樣。
  方纔他環顧四周,似乎看到一棵高大茂盛的樹,估摸著就是長在獨孤穆所說的這個差役們住的院子。希望他沒有猜錯吧……
  見楊堅不作回應,獨孤穆也不再多言,頂著一副幸災樂禍的表情跟在楊堅身後,愉快地看著楊堅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兩人一前一後地踏進差役們的院子,就覺得這院子靜得有些異常,環顧四周竟是沒看到一個差役。
  雖說白日裡有活要做,可衛國公府還沒苛刻到不許差役休息,這院子裡一個人都沒有的情況也是很難見到啊。
  不過楊堅並不在意差役們在或不在,他只想知道獨孤伽羅在不在。
  於是大致將院子看了一遍之後,楊堅便徑直走向院子裡唯一的一棵大樹,緊張得心如擂鼓。
  突然有一個人從樹幹後轉出,本就緊張的楊堅被嚇了一跳,打了個激靈便停下了腳步,定睛一看卻見轉出來的人正是洛生。
  楊堅頓時鬆了口氣。
  洛生是獨孤伽羅的隨侍,洛生在這兒,獨孤伽羅就一定在這兒。
  楊堅也不急著確認樹上是否有獨孤伽羅的身影,轉身沖獨孤穆得意一笑。
  獨孤穆愣愣地看著突然出現得洛容,而後搖頭失笑,兩步走到楊堅身邊,拍了拍楊堅的肩膀,道:「算你走運。」
  放鬆了心情,楊堅走到樹下,仰起頭開始尋找獨孤伽羅的身影。
  樹杈間,獨孤伽羅穿了一身與樹葉顏色相仿的衣裳,許是因為在自己家中有些懶散,那一頭長髮也只是隨意用髮帶束在了一起,從臉側搭下來,細碎的髮絲滑落,風一吹便飄揚起來。
  楊堅舉起手,屈指彈響了獨孤伽羅手腕上的鈴鐺。
  叮鈴一聲脆響,獨孤伽羅聞聲甦醒。
  「唔……」她的鈴鐺怎麼響了?
  獨孤伽羅迷迷糊糊睜開眼睛,最先映入眼簾的是嫩綠色的樹葉,然後就是站在樹下溫柔微笑的楊堅。
  獨孤伽羅一怔,揉揉眼睛再仔細看看,這才確定楊堅是真的站在樹下。
  「普六茹?你是怎麼找到我的?」獨孤伽羅起身坐在樹枝上,清醒了之後便笑嘻嘻地看著楊堅。
  見獨孤伽羅似乎沒打算從樹上下來,楊堅就先收回了手,笑著打趣道:「大抵是心有靈犀吧。」
  「哼嗯……難道不是問了洛容?」獨孤伽羅歪著頭看著楊堅。
  楊堅無奈地笑著。他倒是很想找來洛容問一問了,可惜今日算是與五郎君打了賭,自然也就沒辦法向洛容詢問了。
  見楊堅臉上的笑容透著幾分無奈,獨孤伽羅面露不解。
  獨孤穆上前兩步,也出現在獨孤伽羅的視線中,笑著說道:「小妹啊,你要午睡哥哥我自然是不會說不行,你要在樹上午睡咱們也勉強允許你,可你能不能好好地呆在自己院子的樹上?」
  獨孤伽羅默默脖子,無辜道:「可是我院子裡的那棵睡起來不舒服啊。」
  獨孤穆眼角一跳,道:「床上倒是睡著舒服了,我怎麼不見你老老實實地睡在床上?」
  「額……」獨孤伽羅心虛道,「樹上比較……比較通風?」
  楊堅搖頭失笑,還是向獨孤伽羅伸出了手,道:「早春的風,別吹太多,下來。」
  「哦。」獨孤伽羅點點頭,把手遞給了楊堅。
  可就算牽上了手,這個高度也不是獨孤伽羅說跳就能跳下去的,而這件事情獨孤伽羅是在手被楊堅握住時才想到的。
  「普六茹,我……啊!」
  不等獨孤伽羅說完,楊堅稍稍一用力就將獨孤伽羅從樹上拉了下來,另一隻手一圈一摟,就穩穩地接住了掉下來的獨孤伽羅。
  將獨孤伽羅放在地上,楊堅才問道:「你方才說什麼?」
  獨孤伽羅愣愣地看了看楊堅,然後搖頭:「沒,沒什麼了。」
  「是嘛。」楊堅也不多問,鬆開了獨孤伽羅的手就站在了一邊。
  獨孤伽羅看看楊堅,再看看獨孤穆,問道:「五哥和普六茹來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有事嗎?」獨孤穆看向楊堅,一臉戲謔。
  楊堅倒也不介意,坦然道:「無事,得了空過來看看而已。」
  「看什麼?」雖然說是清醒了,可剛睡醒的獨孤伽羅腦子也並不是十分靈光,一時間竟脫口而出問了個蠢問題。
  聞言,獨孤穆與楊堅對視一眼,而後噴笑出聲,楊堅則看著獨孤伽羅,滿眼笑意。
  獨孤伽羅眨眨眼,再眨眨眼,霎時滿臉通紅。
  「五哥,不許笑!」獨孤伽羅惱羞成怒,抬手就往獨孤穆身上打。
  「誒?關我什麼事?」獨孤穆趕忙笑著躲開,「我可什麼都沒說,你這丫頭做什麼打我?」
  「五哥你還笑!」窘得不敢看楊堅的表情,獨孤伽羅為了避免尷尬,便追上獨孤穆打鬧起來。
  「嘿,小妹你不講理啊,笑還犯法了嗎?」獨孤穆一邊躲閃,一邊調侃獨孤伽羅,「想你五哥我風流倜儻玉樹臨風,最有魅力的便是笑容了,你怎麼忍心不准我笑呢?沒了我的笑容,長安城裡是要有多少娘子替我心憂啊。」
  聽了獨孤穆這厚臉皮的發言,獨孤伽羅連打他的興趣都沒有了,洩了氣般停在原地,看著獨孤穆哭笑不得。
  楊堅默默地站在一旁看著這對歡樂的兄妹,再想起自家那態度依舊沒變敵意半分沒少的兄弟,楊堅心塞至極。

☆、花田舞劍

  轉眼又到了一年一度的上巳節,今年的上巳節皇帝打算玩些不同尋常的,於是三分之一個長安城就浩浩蕩蕩地去了驪山。
  坐在搖搖晃晃的馬車上,獨孤伽羅將皇帝腹誹了八百遍。說什麼想要不同尋常,也不過就是玩不了漢人的風花雪月,就只能拉著滿朝文武來上山騎馬狩獵,畢竟騎射才是鮮卑人的強項。
  這世道,皇帝說的算,滿朝文武是拿人糧餉就要陪人玩耍,可憐她們這些家眷也要跟著受累。
  獨孤伽羅沒骨頭似的靠在洛容身上,手上捧一本書有一行沒一行地看著。
  洛容看著獨孤伽羅一點兒都不興奮的樣子,疑惑問道:「七娘子既然不想來,稱病便是,為何非要受這份累?」反正衛國公和夫人都疼七娘子,哪怕七娘子現在是萬眾矚目的時候,在這樣的盛會上缺席也是無傷大雅的。
  獨孤伽羅將書翻過一頁,不以為意道:「阿娘要我來的。」
  「夫人又想要您做什麼了?」洛容不解。
  「我哪知道。」獨孤伽羅打個哈欠,將書收了起來,「我打個盹,快到了就叫我。」
  「是。」
  原本只是不想應付洛容那些沒有意義的問題才以打盹為借口,可興許是因為看了會兒書,獨孤伽羅一閉上眼竟還真的睡著了,直到洛容叫她,才悠悠轉醒。
  等獨孤伽羅完全清醒過來時,馬車也已經停下,洛生打開車門,站在車邊恭敬道:「七娘子,到了。」
  「辛苦了。」獨孤伽羅被洛容扶著下車,「阿娘呢?」
  「夫人就在前面那輛車上。」洛生回答道。
  「是嘛。」獨孤伽羅整理了一下衣裳,便在洛容和洛生的陪同下向前走去,「阿娘。」
  聽到聲音,崔氏緩緩轉身,見著了獨孤伽羅臉上的表情也沒有分毫的變化,只是眼神越發柔和了些:「累了嗎?」
  「不累,」獨孤伽羅搖搖頭,快走兩步到崔氏身邊,挽住了崔氏的胳膊,「這是要紮營了嗎?」
  「嗯,你五哥方才過來傳了話,說是紮營估摸著要耽擱很長時間,叫咱們四處走走,午時之前回來就行。」崔氏將方纔得到的信息全都告訴了獨孤伽羅。
  的確,那麼大一個營地,那麼多人要住的帳篷,因為皇帝和文武百官都不可能親自動手搭帳篷,只那些個隨行護衛軍在忙活,還真是要花費不少的時間。
  「那阿娘想要去哪裡走走?」
  崔氏偏頭對獨孤伽羅微微一笑,道:「為娘的只是下車來透透氣,若想去哪兒走走,你便帶著洛生和洛容去吧,若懶得走動,就還回車上去。」
  「那我四處走走去。」獨孤伽羅不假思索道,「我把洛生留下照看阿娘吧。」
  崔氏笑道:「用不著,為娘的這裡有你阿爹安排的人,洛生還是跟在你身邊的好,不然為娘的也不放心叫你這個闖禍精四處亂跑。」
  「我哪有闖禍。」獨孤伽羅不滿地皺皺鼻子,「那我走了,阿娘若是餓了,我那車上有點兒糕點。」
  「嗯,去吧。」崔氏一臉慈愛地看著獨孤伽羅。
  自己的女兒是頑劣了些,可頑劣的分寸也拿捏得很準,大禍不闖,小禍不斷,叫人不得不盯著她,卻又不會為她擔心,最讓崔氏感到欣慰的是,這樣被嬌寵出來的女兒竟是十分孝順,這也讓崔氏更加疼愛獨孤伽羅了。先前還擔心這般頑劣的女兒能否找到個好人家,如今女兒與普六茹家的親事也算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崔氏總算是放心了。
  又囑咐了崔氏幾句,獨孤伽羅才帶著洛生和洛容往一旁的林子裡走去。
  「七娘子,我們要去哪兒?」洛容一邊走一邊記路,生怕回來時再找不著路,這驪山這麼大,他們若是與其他人走散了可就不妙了。
  「恩……」獨孤伽羅四處張望一番才回答道,「我記得大概就在這附近有一片空地,這個季節該是花草繁茂了,這會兒也去不了太遠的地方,就去那兒看看吧。」
  洛生突然快走幾步到獨孤伽羅前邊,拔出腰間佩劍,一邊走一邊砍斷兩旁支稜出來的雜草亂枝。
  看著洛生的背影,獨孤伽羅笑道:「洛生真是越來越可靠了,想當初剛來我身邊時那是見到我落水都不為所動,如今竟也會為我考慮了。」
  獨孤伽羅也只是觸景生情隨意感慨一下,可這話聽在洛生耳中卻生出幾分愧疚。
  當年他在戰場上那是無往而不利,突然就因為重傷而不能再戰沙場,雖心知衛國公將他派到七娘子身邊也是對他的信任和器重,只是當時年輕氣盛,心中總是有幾分不甘,而這份不甘便讓他怎麼看七娘子都不順眼。
  最初那段時間怠忽職守可謂是家常便飯,因為他的疏忽,七娘子沒少吃苦頭,可卻從沒在衛國公面前說過他的不是。後來他才聽洛容說起,在衛國公面前,七娘子總是誇他穩重細心,他的那些疏失就像是從沒發生過一樣被七娘子無視了個徹底。
  那之後越是跟七娘子相處,他就越能知道為何獨孤家上下都這麼寵她,久而久之,心中的不甘便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想要照顧好七娘子的真心。
  獨孤伽羅是不清楚自己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勾起了洛生怎樣的回憶,她與洛容走在一起,倒是將洛生這幾年的糗事全都回憶了一遍,還非要說得能讓洛生聽見,叫洛生很是無奈。
  獨孤伽羅的記憶果然沒有出錯,沒走多久,三個人便來到了那片空地,而在這個季節,這片空地儼然就是一片花海。
  美景總是讓人覺得賞心悅目,綠草之間野花搖曳,不是自家院子裡一團團一簇簇的艷麗,只是如散落的星辰一般零零點點,卻清麗得叫人心曠神怡,花香被春風席捲著撲面而來,沁入心脾。
  顛簸的馬車給人帶來的疲倦在看到這副景象的那一刻便煙消雲散,獨孤伽羅深吸一口氣,突然快步走進這花海,還順走了洛生手上的長劍。
  手上突然就空了,洛生一怔,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蕩蕩的手,再抬頭時,眼前便是另一幅景象。
  原本只是隨風輕柔的花草被揚了漫天,隨著凌厲的劍氣飛揚,往日裡恬靜慵懶的少女已經完全變了模樣,即使是被嬌嫩的鮮花包圍也絲毫沒有柔弱之氣,目光犀利,劍氣凌厲,由獨孤信所教授的劍招處處都能彰顯出將帥的殺伐果斷,而這殺伐果斷在獨孤伽羅手上竟分毫不見折損。
  這便是衛國公最寵愛的女兒,獨孤家的七娘子。

☆、莫名的比試

  耍完一整套劍法,獨孤伽羅只覺得通體舒暢。雖然是有段時間沒練了,但好在年幼時衛國公的教導十分嚴格,獨孤伽羅的基本功十分扎實,即使隔了許久,只要拿起劍耍兩下就能找回感覺。
  「還你。」獨孤伽羅走回洛生身邊,將劍還給洛生。
  洛生一臉鬱悶地接過劍,插回劍鞘。
  七娘子這樣平時不出手的人一出手就真的是出其不意啊,雖然知道這就叫做防不勝防,可竟然會讓佩劍脫手,洛生還是十分鬱悶。
  「獨孤七娘子果然不愧為衛國公最寵愛的女兒,我只知獨孤三郎君精通騎射,卻不想七娘子的劍法竟也如此精妙。」
  乍一聽到陌生的聲音,獨孤伽羅嚇了一跳,猛地轉頭,就看到宇文邕信步走來,楊堅和獨孤善跟在宇文邕的身後,看起來是作陪的。
  「伽羅拜見輔城郡公,」獨孤伽羅盈盈一拜,「彫蟲小技,叫輔城郡公見笑了。」
  「七娘子過謙了。」這樣說著,宇文邕的視線在獨孤伽羅身上來來回回,似乎是頭一次見到獨孤伽羅一般將獨孤伽羅好好打量了一番。
  獨孤伽羅被看得有些尷尬,卻也只能站在原地維持著不尷尬的模樣任由宇文邕打量。
  打量夠了,宇文邕突然向獨孤善伸出手,道:「三郎君,可否借劍一用?」
  「郡公是要舞劍?」獨孤善解下腰間佩劍,交到宇文邕手上。
  「嗯,突然起了興致。」拔劍出鞘,宇文邕將劍鞘還給了獨孤善,剜了個劍花之後突然將長劍直刺出去,停下時劍尖堪堪停在獨孤伽羅的鼻尖前。
  「郡公這是何意?!」獨孤善立刻上前一步,將手抵在劍身上,只要宇文邕稍有動作,他就能及時將指著獨孤伽羅的這劍推開。
  「七娘子來給我做對手。」說這話時,宇文邕完全不覺得有任何不妥。
  他是因為看了獨孤伽羅舞劍才起了興致想要跟獨孤伽羅比劃兩下,不然他想練劍何需在這樣的地方?
  而聽到這話的其他幾個人全都愣住了,楊堅心中焦急,卻礙於身份無法開口,只能看向獨孤善。
  雖然他與獨孤伽羅的婚事已經在長安城傳開了,可兩人畢竟還沒有成親,因此牽扯到獨孤伽羅的事情,還是由獨孤家的人出面比較穩妥,若獨孤家沒人在場,才是該他來說話。
  獨孤善也不知宇文邕這是起了哪門子的興致,瞄了獨孤伽羅一眼後笑著說道:「還請郡公恕罪,舍妹舞劍就只有個花架子,不足以做郡公的對手,還請郡公准許善代替舍妹。」
  宇文邕睨了獨孤善一眼,道:「你以為我練劍幾年了?是不是花架子我會看不出?我知獨孤家上下都極寵七娘子,我又不會當眾傷著七娘子,你怕什麼?」
  「這個……」獨孤善有口難言。
  他是知道輔城郡公不會這麼大大咧咧地傷害伽羅,可刀劍無眼,真要過起招來,「不打算」和「不想」是完全沒有用的。
  獨孤伽羅伸手拉了拉獨孤善的袖子,然後對宇文邕笑道:「承蒙郡公看得起,但是……」
  不等獨孤伽羅把這個但是說完,宇文邕就突然把手中的長劍往前送了送。
  獨孤伽羅一驚,下意識地反手抽出洛生的佩劍,直接將宇文邕的長劍格了出去。
  完成這一系列自保的動作之後,獨孤伽羅才看到宇文邕眼中得意的笑容。
  被算計了。
  獨孤伽羅兩眼一瞇,將長劍輪迴來,一個箭步上前就將劍尖往宇文邕的胸口送。
  宇文邕身體一弓,向後退去。
  見獨孤伽羅和宇文邕這就開打了,獨孤善扶額歎息。
  楊堅走到獨孤善身邊,低聲問道:「七娘子不會傷著吧?」
  「這要看輔城郡公的劍術如何。」
  獨孤伽羅的劍法是衛國公手把手教的,不說可以拿到戰場上英勇殺敵,但是在日常比試中做到收放自如還是可以的,獨孤善只擔心輔城郡公的劍術不精,若哪一招收不回去,可就真要傷著獨孤伽羅了。
  然而跟宇文邕交上手的獨孤伽羅卻並不擔心雙方是否會受傷,她只是覺得宇文邕的打法兒叫人有些頭疼。
  兩柄劍連在一起都有六尺多長了,又不是近身搏擊,宇文邕做什麼總往她身邊纏?
  見宇文邕旋身又要逼近,獨孤伽羅咋舌,急速退開。
  可宇文邕似乎就是打定主意要往獨孤伽羅身邊湊,一直繞不過去,便索性正面逼近,有時甚至都不躲避獨孤伽羅的攻擊,因為他篤定獨孤伽羅不會傷他,這樣不躲不閃地衝上去,獨孤伽羅反而會收招,這就更方便讓他靠近了。
  獨孤伽羅惱了。雖然不知道宇文邕是打算要做什麼,可明明說好了是比劍,卻比成了近身格鬥,劍反倒是成了累贅。
  獨孤伽羅瞅準時機,再又一次臨時收招之後丟掉了手上的劍,站定在原地等著宇文邕撲過來,當兩人的距離足夠近時,獨孤伽羅邪邪一笑,旋身一個漂亮的過肩摔就將宇文邕丟了出去。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以至於獨孤善和楊堅提醒獨孤伽羅小心的驚呼聲還沒出口,宇文邕就已經躺在了距離獨孤伽半丈遠的地方。
  獨孤伽羅撇撇嘴,堅決不去扶宇文邕。
  獨孤善回過神來,匆匆跑到宇文邕身邊,扶宇文邕起身:「輔城郡公傷著沒?伽羅,還不快向郡公道謝?若不是郡公讓著你,那一劍非把你刺個對穿不可!」
  宇文邕好歹也是皇室中人,這面子還是要維護好的。
  獨孤伽羅也知這個理,便順著獨孤善的話說道:「郡公承讓了。」
  被獨孤善扶著起身,宇文邕看了看獨孤伽羅,什麼都沒說,只將劍交還給獨孤善:「回了。」
  「是。」
  獨孤善和楊堅一人給了獨孤伽羅一個眼神,便跟著宇文邕往營地所在去了。
  這麼一鬧,獨孤伽羅也沒什麼賞花的興致了,也帶著洛生和洛容回去找崔氏了。

☆、什麼情況?

  營地紮好之時,午時已過,只是隨行的人誰都沒有吃過午飯,如獨孤伽羅這樣不重要的角色大多在四處閒逛,餓了就吃點兒自備的糕點支撐一會兒,而像獨孤信這樣身份的人則陪著興奮不已的皇帝進林子裡小試牛刀,待營地紮好之時,他們也剛好帶著一些獵物回來,心情大好的皇帝就召集了所有人共用午膳。
  作為獨孤家此行年齡最小的人,獨孤伽羅坐在獨孤家的最後,與獨孤藏玩猜拳。
  野味都還在火上炙烤,看樣子還有好久才能熟透,不玩點兒什麼這時間著實難熬。
  獨孤伽羅正專心致志地跟獨孤藏玩耍,眼角的餘光就突然瞥見洛容再一旁左搖右晃。
  獨孤伽羅偏頭好奇地看著洛容,問道:「洛容,你這是餓得坐立不安了?」
  「不是,」洛容手上端著一盤野果,一臉為難地看著獨孤伽羅道,「這是輔城郡公讓人送來的,七娘子您看……」
  「輔城郡公?」獨孤伽羅一愣,下意識地看向宇文邕的方向。
  宇文邕剛巧正注視著獨孤伽羅,四目相對,宇文邕沖獨孤伽羅點了點頭。
  獨孤伽羅鼓起了腮幫子。這點頭是個什麼意思?他們又不熟,做什麼給她送野果?難不成是為了先前的事情道歉?她怎麼覺得不像呢?
  獨孤藏也看了宇文邕一眼,而後對洛容道:「放下吧,輔城郡公送來的東西,你端在手裡是打算再給送回去嗎?」
  不管伽羅跟輔城郡公熟不熟,這兒幾十雙眼睛都瞧見輔城郡公送了東西來,何況陛下和大塚宰也都看著呢,他們若是敢把東西送回去,陛下就一定敢把他們的腦袋砍下來。
  皇家的臉可不是說打就能打的。
  洛容一臉糾結地將那盤野果放在了獨孤伽羅面前,獨孤伽羅蹙眉盯著那野果看了好半天,終究還是推到了獨孤藏面前。
  「不得不收,卻也不能吃。」獨孤伽羅眨巴著大眼睛看著獨孤藏。
  輔城郡公送了東西來,這是心意,她收下,這是禮節,可若吃了,就是承了輔城郡公的心意,那就有些不太妙了,她都還拿捏不準輔城郡公是個什麼心意呢,哪裡敢吃?
  獨孤藏抬眼看向前方,就見獨孤善的左手背在身後,偷偷地比著手勢。接到兄長的暗示,獨孤藏這才下口。
  獨孤伽羅鬆了口氣。所以她才不喜歡參加這樣的宴會,人多吵雜是一方面,更讓人心煩的是這些暗潮湧動,不僅百官之間有刀光劍影,他們這些後輩也是稍有不慎就要走錯棋招,一場宴會下來可比騎馬打獵累得多。
  不多一會兒,退回自己的位置站好的洛容就又走上前來,身後還跟著三個端盤子的人,表情扭曲得已經分辨不出是為難多一些還是無奈多一些了。
  獨孤伽羅也是蹙起了眉,問道:「又是什麼?」
  洛容答道:「侯莫陳家、於家和普六茹家的郎君分別送來的。」
  獨孤伽羅看了看,跟在洛容身後的那三個小僮她都認得,分別是侯莫陳芮、於翼和楊堅的小僮,侯莫陳芮讓人送來的是一小盤桑葚,於翼讓人送來的是一碟糕點,而楊堅讓人送來的是一壺果酒。
  這是為了模糊她跟輔城郡公之間莫名的曖昧狀況?
  楊堅向來都是寡言心細,會這樣做倒是在獨孤伽羅的意料之中,倒是侯莫陳芮和於翼此舉叫獨孤伽羅心中微暖。這兩個朋友總算是沒有白交。
  「洛容,賞。」獨孤伽羅似迫不及待般抓下了那壺果酒,然後又收拾了桌子讓出地方給桑葚和糕點,「替我謝謝你們郎君,得了空我必親自去致謝。」
  「獨孤七娘子客氣了。」於翼的小僮跟於翼一樣是一副笑面虎的模樣,待人接物都不露怯,東西送到了,得了回話,便行了禮退下。
  侯莫陳芮的小僮憨憨一笑,也跑走了。
  楊堅的阿寶卻還站在原地,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獨孤伽羅。
  「怎麼?你們郎君要你留在我這裡蹭頓午飯嗎?」獨孤伽羅調侃道。
  通常郎君們選小僮都會選個機靈的,畢竟是要在自己身邊伺候的,不機靈就相當於是給自己找麻煩,可楊堅偏就選了個呆呆的,見了人就跟隻兔子似的瑟瑟發抖,看人時睜著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那一臉的無辜相讓人看了就想欺負他。
  「阿寶不敢。」獨孤伽羅明明是笑容燦爛眼神柔和,可阿寶聽了獨孤伽羅的調侃之後還是嚇得抖了一下,「大郎君要小的轉告七娘子,若想不通就不必想,一切自有郎君。」
  獨孤伽羅一愣,而後甜甜一笑,俏皮道:「那你也幫我傳個話給你們郎君,就說我沒有多想,哥哥們都在。」
  「是。」得了回話,阿寶就一臉疑惑地離開了。
  自家郎君以前明明是有話直說的人,可自從認識了獨孤家的這位七娘子之後,說的話就總是高深莫測,這七娘子的回話也不遑多讓,他讀書少,萬千聽不懂。
  但阿寶聽不聽得懂並不重要,當阿寶將獨孤伽羅的話原封不動地轉述給楊堅時,楊堅聽懂了,這才重要。
  楊堅抿嘴,似有些不悅,轉頭看向獨孤伽羅,就看到獨孤伽羅一臉燦爛的笑容,那笑容那麼可愛,叫楊堅的冷臉也繃不住了。
  這女人,他明明是好心幫忙,結果卻是多管閒事?就不能說點可愛的話來感謝他?她的哥哥們都在又如何?她可是早晚都要嫁人的,哥哥有夫君可靠嗎?看她嫁過來之後她的哥哥們還能當她的靠山不能!
  就著這股子醋意,楊堅將面前的一杯果酒一飲而盡。
  獨孤藏看著笑得得意的獨孤伽羅,忍不住潑冷水道:「做什麼非得逗他?當心他真的生氣。」
  「他才沒那麼小氣呢!」獨孤伽羅篤定道。
  「才認識一年,你就當自己瞭解他了?」獨孤藏冷哼一聲。
  獨孤伽羅偏頭盯著獨孤藏看了看,問道:「六哥你為什麼不喜歡他?」
  獨孤藏的表情一僵,拿起酒杯輕抿一口,道:「沒有。」
  「還說沒有!」獨孤伽羅一把抓住獨孤藏的胳膊,將下巴也抵在了獨孤藏的胳膊上,「他每次來府裡的時候六哥都有刁難他。」
  「你的錯覺。」獨孤藏推開獨孤伽羅。
  他為什麼非要對一個即將搶走他妹妹的人好?

☆、情敵出現?

  這一頓午飯獨孤伽羅吃得可謂是萬眾矚目,在宇文邕的刻意和侯莫陳芮的解圍作用下,跟獨孤伽羅熟或者不熟的人都會時不時地給獨孤伽羅送點兒吃的,最初還只是同輩人,後來也有長輩送,最後竟是連皇帝都摻了一腳。
  獨孤伽羅看著滿桌子的葷腥,連歎氣的力氣都沒有了。
  侯莫陳芮、於翼和楊堅都是為了幫她消除宇文邕詭異舉動帶來的曖昧作用,其他人雖不明所以可隨個大流總不是壞事,那麼問題來了,宇文邕今天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獨孤伽羅就一邊思考著這個問題,一邊胃疼地吃完了這頓午飯。
  午飯之後,就到了活動的時間,而這個活動自然就是進山狩獵。
  對於吃飽了就困的獨孤伽羅來說,這個活動本來是跟她沒有什麼關係的,因此她就老老實實地跟在崔氏身邊,十分認真地做一名大家閨秀。
  然而當男人們的馬隊準備出發時,獨孤伽羅只聽一陣馬蹄聲迅速靠近,一道黑影在身邊一閃,獨孤伽羅就騰空而起。
  「伽羅!」就連崔氏也是嚇了一跳,扭頭看去,就見宇文邕穩穩地坐在馬上,一手拉著韁繩,另一隻手抄著獨孤伽羅,「輔城郡公真是什麼意思?」
  獨孤善和獨孤穆也趕忙打馬到宇文邕身邊,和及時做出反應的侯莫陳芮三人一起將宇文邕圍了起來,當然要笑容溫和舉止友好。
  「輔城郡公今日似乎對舍妹十分感興趣啊。」獨孤善笑瞇瞇地看著宇文邕。
  「輔城郡公,我家小妹雖說是有沉魚落雁之貌,又秀外慧中嫻靜美好,可輔城郡公也不能當眾擄人啊。早就聽聞輔城郡公箭術了得,今日咱們兄弟無論如何都要見識一下啊,可不能讓您拐了我家小妹去沒人的地方花前月下。」獨孤穆似玩笑般調侃著。
  侯莫陳芮也開了口,只不過調侃對像換成了獨孤伽羅:「小伽羅,紅顏禍水啊,你說你到底是做了什麼?怎麼竟讓輔城郡公這般迫切?」
  她能做什麼啊?她什麼都沒做好嗎?獨孤伽羅沖天翻了個白眼,知道這不是該她說話的時候,索性也就閉口不言。反正獨孤家的人都在這裡,還有那麼多的旁觀者,她什麼都不怕。
  宇文邕倒是沒想過自己的這一個舉動竟引來眾人矚目,還讓獨孤家的兄弟過度反應,他只是知道獨孤伽羅文武雙全,看她打算縮在衛國公府人身後躲懶,就想把人揪出來一起進山狩獵,如此而已。
  這樣想著,宇文邕垂眼看著獨孤伽羅問道:「獨孤七娘子不打算與我們一同進山狩獵嗎?」
  獨孤伽羅仰頭看著宇文邕,非常認真地搖頭道:「不打算。」
  聞言,宇文邕蹙眉盯著獨孤伽羅看,卻也不說什麼。
  宇文邕什麼也不說,獨孤伽羅便不知該如何應對,獨孤善和獨孤穆也不知該說些什麼,幾個人便僵持住了。
  大塚宰宇文護本是想插手阻攔,可卻被皇帝攔住了,結果皇帝一聲令下,隨行的文武官員就只得隨著聖駕先行一步,與獨孤伽羅等人不太熟的年輕人自然也是追隨皇帝進山,倒是留下這幾個人就這樣僵持著。
  就在幾個人誰都無法開口打破僵局的時候,楊堅騎著一匹馬又牽著一匹馬從獨孤善和侯莫陳芮之間插了進來,剛好停在獨孤伽羅面前。
  「既然輔城郡公想帶獨孤七娘子進山一遊,還是讓七娘子騎馬得好,咱們是進山狩獵,兩人共乘一騎有危險。」
  一聽楊堅這話,獨孤伽羅立刻向楊堅伸出兩手。
  楊堅順勢就架住獨孤伽羅,將獨孤伽羅向上一提,然後就這樣架著獨孤伽羅移動,直接把獨孤伽羅放在了身邊的馬背上。
  「多謝。」總算是有個著落了,就那樣被人拎著提在半空可不怎麼好受呢。
  楊堅只笑了笑,然後便轉向崔氏,座下的馬屁屁股一轉,橫在了宇文邕和獨孤伽羅之間。
  「抱歉驚了夫人,不知可否將七娘子借我們一會兒?」
  見獨孤伽羅安然無恙地坐在了馬背上,崔氏的臉色才緩和了下來,笑容和藹地看著楊堅,道:「罷了,她也被我拘了很長時間,機會難得,便去散散心吧。」
  崔氏這樣一說,獨孤伽羅的不外出活動就變成是崔氏的原因了。
  楊堅沖崔氏一拱手,道:「多謝夫人,堅定會將七娘子安然送回。」
  與崔氏交代完,楊堅才又看向宇文邕:「輔城郡公,請。」
  侯莫陳芮打馬後退,給宇文邕讓出了一條路。
  宇文邕看了看楊堅,再看看獨孤伽羅,打馬從侯莫陳芮讓出的路跑了出去。
  獨孤善沖楊堅點點頭,便立刻跟上。
  「小伽羅,你真的沒招惹他?」侯莫陳芮湊近獨孤伽羅,好奇地問道。
  獨孤伽羅也打馬小跑起來,聳聳肩道:「我哪知道啊?明明之前跟他都不熟的,誰知道是怎麼回事啊。」
  「嘖,別多生事端就好,可怕就怕……」獨孤穆蹙眉,「小妹,你以後離輔城郡公遠一些。」
  獨孤伽羅撇嘴道:「我可從來沒靠近過他,要是還得離他遠一些,我怕是要離開長安城了。」  
  這說得倒也是。獨孤穆蹙眉。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七娘子暫且不要獨自出門,先靜觀其變,看看輔城郡公究竟是什麼意思。」楊堅建議道。
  不知皇帝給他和獨孤伽羅的賜婚聖旨何時能給,這人還是娶回家了比較安心。
  跑了半天身邊卻只有獨孤善一人,宇文邕勒馬轉頭,就見獨孤伽羅跟另外三人聊得正歡。
  宇文邕眉心一蹙,揚聲道:「你們在做什麼?」
  四個人同時收住了話頭,面面相覷之後,紛紛打馬追上宇文邕。
  宇文邕這是真的盯上獨孤伽羅了?楊堅瞇起了眼睛,暗自盤算起來。

☆、楊整和楊瓚

  進了山林,獨孤善幾人很快就跑了起來,逐漸進入狀態之後就都專注於狩獵一事了,就連宇文邕也沒有閒暇再去騷擾獨孤伽羅了,倒是楊堅一直跟在獨孤伽羅身邊,偶爾附和獨孤善幾人打馬快跑幾步,可跑著跑著就又回了獨孤伽羅身邊。
  見狀,獨孤伽羅十分貼心地笑道:「想去就去吧,這驪山我可比你熟,用不著擔心我。」
  楊堅看了獨孤伽羅一眼,搖頭道:「無礙,今日犯懶。」
  犯懶嗎?獨孤伽羅仔細打量了一下楊堅的神色,見楊堅還真不是對狩獵十分嚮往的樣子。
  說起來楊堅似乎還真是與其他的郎君不太一樣,男子本就好戰喜動,哪怕是鄭譯這樣的漢人也會受到鮮卑人的影響熱衷於騎射,總是不浪費任何一個可以炫耀自己強悍武力的機會。可楊堅似乎是真的不太好動。
  平日裡獨孤善他們偶爾會結伴狩獵,哪怕不狩獵,也會進山跑跑馬釋放一下,每次玩夠了回家的時候,獨孤善和獨孤穆總會討論一下各家郎君的表現,可卻並不常提起楊堅。獨孤伽羅也問過幾次,可每次獨孤伽羅問到楊堅的時候,獨孤善和獨孤穆都要想很久才能想到楊堅都做過什麼,這人似乎總是在這樣的場合裡躲避著。
  不過獨孤伽羅也沒資格說楊堅什麼,她也是一直在躲著,因為騎射一事實在是太累人了,年輕的時候玩玩還成,如今上了年紀……唉……
  「怎麼了?」偶爾偏頭看一眼獨孤伽羅,卻見對方一副悲秋傷懷的模樣,楊堅好奇。
  「嗯?沒事。」獨孤伽羅轉頭看著楊堅,臉上的表情瞬間變成了燦爛的笑容。
  奇怪的丫頭。楊堅搖頭失笑。
  「嗖」的一聲輕響叫獨孤伽羅和楊堅同時戒備起來,緊接著便瞧見一支羽箭斜插過來,扎進了楊堅馬前的泥土裡。
  楊堅的馬受驚。
  「小心!」獨孤伽羅驚呼一聲,趕緊打馬向一旁避讓。
  楊堅立刻安撫座下馬匹,同時往羽箭飛來的方向看去。
  不遠處,楊整和楊瓚正看向這邊,楊瓚的臉上還帶著得意的笑容。
  獨孤伽羅蹙眉盯著楊整和楊瓚看了看,然後拍了拍楊堅的肩膀,問道:「你認識?仇家?」
  楊堅搖頭,笑容頗有些無奈道:「是我弟弟。」
  弟弟?獨孤伽羅立刻想到自家的那幾個小不點,再看遠處的兩個人,怎麼都無法將楊堅三人跟兄弟一詞聯繫到一起去。
  誰家的弟弟會這般挑釁地看著哥哥?
  獨孤伽羅又問道:「同父異母?」
  楊堅再次搖頭,看著獨孤伽羅道:「同母。」
  「嘖!欠收拾!」說著,獨孤伽羅從腿邊掛著的箭筒裡取出弓箭,眨眼的功夫就對準了楊整和楊瓚的方向。
  楊堅一驚,趕忙伸手搭上獨孤伽羅的胳膊:「罷了。」
  「我……」
  「我知你不會傷人,可驚了馬也是會傷著人。」現在就結下樑子,以後可怎麼辦?
  見獨孤伽羅瞪著眼睛還是很生氣的樣子,楊堅心中一暖,笑道:「犯不著生氣,他們也不敢真的傷我,就這小把戲也不能把我怎樣。別生氣了,好嗎?」
  獨孤伽羅瞪楊堅一眼,將弓箭摔回了箭筒:「對弟弟不能太好,這群小子可會蹬鼻子上臉了,該打就得打,決不能手軟!」
  「這是七娘子的經驗之談?」楊堅戲謔道。獨孤家那麼多子女,獨孤伽羅的日子也不是那麼清淨的吧。
  「當然了,我家的那些小子最開始也是頑皮得很,被我打過幾次之後就老實了,現在一見我就乖得不得了。」獨孤伽羅得意道。
  楊堅挑眉道:「七娘子就不怕他們怕了你,跟你生分了?」
  獨孤伽羅撇嘴道:「只有女孩子才記仇,小子心大,該打的時候要打,平日裡也要待他們好才行,當知道不調皮才能得到好處時,他們就乖了。」
  「原來如此。」楊堅恍然大悟地點頭,可自家弟弟都已經那麼大了,並且隔閡頗深,獨孤伽羅的這個法子怕是不管用啊。
  「走吧,三郎君他們都已經跑遠了。」懶得再去看楊瓚的臉色,楊堅沖獨孤伽羅微微一笑,兩人便相攜離開。
  不遠處,原本還一臉得意的楊瓚立刻拉下了臉。
  「他這是什麼意思?!」楊瓚一把摔了弓,憤憤道,「這意思是說他大度不與我一般見識?」
  楊整蹙眉道:「恆生,獨孤七娘子還在大哥身邊,若傷了七娘子,你可要吃不完兜著走了!」
  楊瓚冷哼一聲,道:「這不是沒傷著嗎?哥哥還不相信我的箭術嗎?」
  「刀劍無眼。」楊整歎道。
  楊瓚撇撇嘴,突然又興奮地道:「不過獨孤七娘子長得還真是好看,你瞧見她方才拿著弓箭指著咱們的樣子沒有?可跟別家的娘子不一樣呢!」
  聽了這話,楊整狐疑地看著楊瓚。
  這小子不會把主意打到獨孤七娘子的身上了吧?
  「不如哥哥把她討回來給我做嫂嫂吧?」
  ……這比打七娘子的主意更讓人心驚。
  楊整抬手在楊瓚的腦袋上拍了一下,怒道:「他是父親選給大哥的妻子,你別亂來!」
  「呿!配給那個人簡直是可惜了。」選酢醵咋舌,「哥哥放心,這事兒就交給我來辦了。」
  說完,楊瓚調轉馬頭,好心情地往營地返回。
  「恆生,不許胡鬧!」楊整趕緊跟上,隱隱有些頭疼。
  「哥哥不必多言,等我的好消息吧!」
  看著興奮不已的楊瓚快速跑遠,楊整覺得這一次是真的麻煩大了。
  恆生這小子被阿娘慣得無法無天,打定了主意便是誰都阻攔不住。
  心憂不已,楊整決定這段時間要盯住楊瓚,以免他闖下大禍。
  不過……獨孤七娘子長得真是好看。

☆、上門道歉

  在山林裡折騰了近兩個時辰,宇文邕才覺得有些精疲力竭了,跟隨性的侍衛確認了一下今日狩獵的收穫,宇文邕更是心滿意足了,再問過獨孤善和獨孤穆的獵物數量並且確認這兩人不會贏過自己之後,宇文邕就打算回營地了,可也是這時,宇文邕才想起獨孤伽羅來。
  環顧四周,宇文邕很快就找到了獨孤伽羅,此時獨孤伽羅正停在不遠處與楊堅閒聊。
  看著獨孤伽羅和楊堅有說有笑的樣子,宇文邕臉色一沉,打馬小跑過去。
  看著宇文邕挺拔的背影,獨孤穆對獨孤善說道:「三哥,我怎麼瞧著他好似真的對小妹上心了?」
  獨孤善瞇著眼睛看著宇文邕,道:「我也是這樣認為的。」
  獨孤穆發愁了,問道:「那這要怎麼辦?」
  「不知。」話音落,獨孤善也打馬向前。
  能怎麼辦?如今全長安都知道伽羅與普六茹的親事,輔城郡公若是橫插一腳,那便是橫刀奪愛,這一點輔城郡公理當心如明鏡,因此他若真那樣做了,便也是鐵了心了,一方是君,一方是臣,就算他們家阿爹地位高、威望高,也終究是抵不過皇室血脈。
  另一邊宇文邕已經來到了獨孤伽羅和普六茹的身邊,斜眼睨了楊堅一眼,才正眼看著獨孤伽羅問道:「七娘子可有獵到什麼?」
  獨孤伽羅微笑道:「今日運氣不錯,免了空手而歸落人笑柄,多謝郡公關心。」
  獨孤伽羅這話說得叫宇文邕很難再將對話繼續下去,於是宇文邕便轉移了目標,冷著臉看著楊堅問道:「普六茹呢?可有收穫?」
  楊堅垂頭拱手,謙虛道:「堅不精騎射,實在是不值一提,叫郡公見笑了。」
  「漢人多半如此。」宇文邕一副毫不意外的樣子,說完這句就打馬轉身。
  楊堅是早就已經習慣了別人的這般評價,可這話獨孤伽羅聽了卻是冷下了臉。
  「不過是頭腦簡單四肢發達,有什麼好得意的?箭術還不如表哥好呢。」
  站在獨孤伽羅身邊,楊堅只聽到獨孤伽羅嘀嘀咕咕地說了什麼,卻只聽清「表哥」一詞。
  「表哥怎麼了?」楊堅看著獨孤伽羅,好奇地問道。
  獨孤伽羅一愣,然後轉頭沖楊堅粲然一笑,道:「無事。看樣子輔城郡公是要回營地了,咱們也跟上吧。」
  獨孤伽羅這話題轉移得太過生硬,倒是讓楊堅更加好奇了。
  聽說獨孤伽羅的母親出自清河崔氏,那她方才嘀咕的那什麼表哥就該是崔家人了?能被獨孤伽羅掛在嘴邊的人,有機會可要拜會一下。
  回了營地,獨孤伽羅便跟著獨孤善和獨孤穆去了獨孤家的帳篷群,遠遠地就瞧見洛容等在門口。
  「三郎君、五郎君、七娘子,陳留郡公府上的夫人呂氏和兩位郎君正在帳子裡與夫人說話,夫人叫婢子在這裡等著兩位郎君和七娘子。」
  「陳留郡公府?」兄妹三人面面相覷,俱是疑惑不解,「來的兩位郎君是哪兩位?」
  洛容立刻回答道:「是二郎君普六茹整和三郎君普六茹瓚。」
  「他們兩個來做什麼?」獨孤穆撇撇嘴,又道,「三哥和小妹先找個地方躲一下,我去看看是怎麼一回事。」
  獨孤善看了獨孤伽羅一眼,點頭道:「也好,那我與伽羅先四處轉轉。」
  陳留郡公夫人呂氏帶著兩位郎君來,總覺得他們的目的還是伽羅。
  不過兩家的親事早就已經商量好了,事到如今二郎君和三郎君來是為了什麼?
  獨孤善和獨孤伽羅也沒敢在排列複雜的營地裡亂走,等獨孤穆出來找人時,兩人連五十丈都沒走到。
  「探清楚了?」獨孤善問道。
  獨孤穆嘿嘿一笑的,道:「這哪裡用探啊?我一進門崔阿娘就拐彎抹角地把事情給說了一遍,普六茹家的人說是來道歉的,似乎先前在山裡遇到了小妹,卻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非要當年給小妹道歉。小妹你是何時遇上他們的?」
  一想起這茬獨孤伽羅就來氣,鼓著腮幫子道:「不說還好,一說我就生氣。先前在林子裡碰上,他們竟射箭故意驚嚇普六茹的馬。這世上哪有這麼不靠譜的弟弟啊?」
  獨孤善突然瞇起眼睛,聲音冷了三分,問道:「你是說,先前你與普六茹走在一起時碰上了他的兩個弟弟,他的兩個弟弟故意去驚普六茹的馬,而你當時正在普六茹身邊?」
  獨孤伽羅眨眨眼,然後點頭。是她說的不夠清楚嗎?為什麼三哥還要重複一遍?
  「很好!」獨孤善轉身,大步走向營帳。
  好?好什麼好?獨孤伽羅一臉茫然。
  「嘿嘿,三哥生氣了,那兩個小子要遭殃。快走快走,看戲去。」獨孤穆拉起獨孤伽羅就緊跟著往營帳裡走。
  獨孤伽羅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反正她瞧著那兩個小子也欠教訓,普六茹覺得她出手教訓不太好,那她三哥出馬總沒問題了吧?
  獨孤善一把撩開營帳的簾子,笑容可掬地進去,溫聲道:「聽母親說來了客人,招待不周還請夫人見諒。」
  獨孤善依舊是那個笑容溫和的獨孤善,只是今日他的步子邁得虎虎生風,他的笑容客套疏離,從骨子裡透出的霸氣和傲氣讓人不禁覺得不愧是獨孤信培養出的兒子。
  早就聽說過衛國公府的幾位郎君,而這位三郎君則是以謙和有禮而廣受好評,因此呂氏根本就沒想到一個謙和有禮的人會有這般氣勢,眼神一閃,心裡便打起鼓來。
  「三郎君客氣了。」說完這一句,呂氏就垂著頭像是要極度縮小自己的存在一般,這副閃躲的模樣叫獨孤善看了感到些許意外。
  這時獨孤穆和獨孤伽羅也跟了進來,問好之後便老老實實地坐在一旁,只等看獨孤善如何應對。
  楊整原本就不同意走這一趟,卻被楊瓚硬是給逼著來了,故而一直都是垂著頭不言不語,直到聽見獨孤伽羅的聲音,楊整才有了動作,只不過也不是什麼大動作,可那隔一會兒瞄一眼的樣子倒是讓獨孤伽羅有些不舒服。
  想看就看,她又沒說不讓人看,這人幹嗎偷偷摸摸的?

☆、請罪

  本就是陳留郡公府人呂氏帶著兩個兒子來請罪,可自打獨孤善三人入了帳子之後,呂氏只打了個招呼便閉口不言,不一會兒額角便有了汗跡,那樣子似乎十分緊張。
  楊整原本就不欲在這個場合說話,此時也只顧著偷瞄獨孤伽羅,什麼話都不說。
  崔氏母子幾人則更是悠然,喝茶的喝茶,咬耳朵的咬耳朵,獨孤善更是一直盯著呂氏和楊整、楊瓚看著,笑得發冷。
  楊瓚覺得這氣氛著實不對勁兒,不能再這樣僵持下去,一咬牙便盯著獨孤善犀利的視線起身,腰一彎就衝著獨孤伽羅拜了下去。
  「今日山林中偶遇,瓚頑劣莽撞,本只想跟家兄開個玩笑,不想讓七娘子受驚,失禮了。」
  不等獨孤伽羅開口回話,獨孤善冷哼一一聲,道:「善倒是不知誰家的弟弟與兄長是拿命來開玩笑的,陳留郡公難道沒教過你不得輕易驚馬,尤其是馱著人的馬?」
  沒想到自己都低頭賠禮了,對方卻還會這般態度惡劣,楊瓚臉色一青,卻是騎虎難下。
  「獨孤哥哥言之有理,瓚受教了。」
  「可莫要叫我哥哥,」獨孤善睨著楊瓚冷聲道,「我的弟弟若是做出這樣不敬兄長的事情,我一定把他吊起來打,叫他好生記住什麼事情能做,什麼事情不能做!」
  聽到這話,獨孤穆和獨孤伽羅暗笑。
  三哥真會嚇唬人,他們小時候玩鬧時,劍都扎進過三哥腿上,也沒見三哥以不敬兄長之罪罰他們什麼,三哥反而還在父親面前替他們求情,吊打這種事情更是不可能發生在獨孤家。
  楊瓚終究是年幼,聽了獨孤善這話,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的。
  見楊瓚受到了驚嚇,楊整無法再置之不理,對獨孤善溫言道:「三郎君息怒,這事我也有責任,是我沒能好生看管,才讓他為所欲為。」
  「這事兒自然有你的責任,」獨孤善笑著道,「人常言,子不教,父之過,然你我的父親皆是朝廷命官,國事在身,顧不得家中子女,理應由家中長子代行父職……長子不在,便是次子。我獨孤家的父親、長兄也不曾守在家中看管,怎不見我家弟妹做出這等惡劣行為?」
  好險,差點兒忘了普六茹家的長子普六茹堅才回到家中沒幾年,這次子雖敦厚老實,可看那三子的模樣必是個聰慧難纏的主兒,若叫他抓到話柄怕是不好辦了。
  聽了獨孤善這番話,楊整的表情與楊瓚如出一轍,也只能硬著頭皮連連點頭稱是。
  見這情形,呂氏更是不敢開口了。先前這帳子裡只有崔氏一人,大家都是女人,也好說話,可獨孤家的這位三郎君看起來十分不好惹,她不敢開口。
  獨孤善卻還不肯善罷甘休,哪怕普六茹家沒人開口,他也能自顧自地說出一大堆聽起來十分有道理的大道理,說得楊整和楊瓚兩人無話反駁,臉色越來越難看,卻還不得不賠著笑,想要開口罵娘,卻不得不忍著賠罪,可是把兩兄弟窩囊壞了。
  崔氏原本以為不是什麼大事,故而呂氏帶著兩個兒子來的時候,還能與呂氏談笑風生,可後來見獨孤善這般反應,崔氏便知道是獨孤伽羅吃了虧,於是也裝作一副好怕兒子的樣子,只管愜意品茶,完全無心阻止獨孤善的咄咄逼人。
  直到楊堅聞訊趕來,帳子裡的氣氛才有所改變。
  「普六茹怎麼來了?過來坐。」聽人稟報說楊堅來了的時候,獨孤善就沒再奚落楊整和楊瓚了,此時見到人,立刻換上了如平日一般的溫和笑臉,熱情地招呼道。
  「嘖嘖嘖,三哥可真狠。」獨孤穆咋舌,嘴上說著獨孤善的壞話,臉上的表情卻是完全贊同獨孤善的行為。
  同樣的情況下,獨孤善對楊整和楊瓚毫不客氣,對楊堅卻十分熱絡,這種態度反差完全證明了一件事情,長子就是長子,哪怕他只比次子早出生一刻鐘,那也是長子,在外人眼中,長子永遠都比其下的兄弟更受重視,哪怕他的才學不如弟弟。
  果然,見到獨孤善臉上和煦的笑容,楊整和楊瓚兩人整個都不好了。
  楊堅看了一眼呂氏和自家的兩個弟弟,眉心微蹙,一走到獨孤善面前就停下了腳步,躬身致歉道:「冒昧打擾,還請夫人、三郎君、五郎君和七娘子見諒,只是聽聞舍弟在此,怕他們有失於禮。」
  其實只是楊堅回到帳子之後聽說呂氏帶了楊整和楊瓚去找獨孤伽羅,不用想也知道這定是楊瓚的主意,不知楊瓚打的什麼鬼主意,楊堅只得跑一趟親自看看。
  「不會不會,普六茹坐。」獨孤善拍拍自己身邊的位置。
  看著比平日更加親熱的獨孤善,楊堅心中感激。獨孤善這是想幫他抬高地位。
  崔氏見這場戲演的差不多了,便放下了茶碗,不緊不慢地用帕子擦了擦嘴,然後笑容和藹地對呂氏說道:「孩子們玩鬧罷了,何況咱們也快成一家人了,日後他們就都是自家兄弟姐妹,這點小事,便讓他們自己解決吧。這兩個孩子也是太過謹慎了,倒是累得弟妹親自跑一趟,叫我過意不去。」
  一聽崔氏開口,呂氏趕忙應聲道:「應該的,應該的。」
  「聽女婢說不遠處有一片花田,弟妹可願與我同去?」說罷,崔氏就起了身,由女婢扶著緩步前行。
  「當然,當然。」呂氏忙不迭地點頭,與楊整低語兩句之後,趕緊起身跟著崔氏往外走。
  這帳子裡她是一刻都不想呆了。
  看著呂氏的背影,獨孤穆趴在獨孤伽羅耳邊低聲道:「早就聽聞陳留郡公夫人呂氏是個膽小的人,卻沒想到竟膽小成這樣,連三哥這個小輩都能把他嚇住。我還聽說普六茹還小的時候,被他這膽小的阿娘摔過呢。」
  「摔過?」獨孤伽羅對別人家的事情並不感興趣,可這事兒卻叫獨孤伽羅有些在意,「為何?」
  獨孤穆搖頭道:「不知道,哥哥我也只是聽人說的,說普六茹還在襁褓的時候,呂氏去廟裡看他,剛抱上就把孩子摔出去了,幸而就在旁邊的姑子反應快,不然普六茹怕是……嘖嘖。」
  「所以呂氏才跟普六茹那般生疏?」楊堅進了帳子之後,那呂氏連看都沒看他一眼,呂氏走時也是沒理會楊堅,卻與楊整一聲,這般態度根本就是當楊堅不存在一般,虧得楊堅還因為擔心特地跑來看看。
  「大抵是這樣吧。」獨孤穆歎道,「普六茹也是挺不容易的。」

☆、秀恩愛

  晚宴自然又是君臣共享,家眷作陪,獨孤伽羅便和獨孤藏躲在後頭敞開了肚皮吃。
  酒過三巡,或多或少沾染了醉意的人們便開始載歌載舞,興許是白日裡狩獵的興奮延續到了夜晚,連一些向來穩重的大臣也加入了歌舞的行列。
  「小伽羅。」侯莫陳芮突然摸到了獨孤伽羅身後,拍了拍獨孤伽羅的肩膀,「走,玩去。」話音未落,侯莫陳芮就抓住了獨孤伽羅的胳膊,一使勁兒就把人拎了起來。
  「去哪兒的?」獨孤伽羅順著侯莫陳芮的力道起身,疑惑地問道。
  見狀,獨孤藏跟前頭的獨孤穆交代了一句,便也跟著起身,見侯莫陳芮已經拉著獨孤伽羅跑了,便趕緊追上去。
  「自然是有好地方,我還能誆你不成?」
  似乎是怕被別人發現,侯莫陳芮貓著身子,也讓獨孤伽羅彎下腰,一路小跑。
  洛生和洛容見自家七娘子被拐走,不用人吩咐就跟了上去。
  獨孤伽羅撇撇嘴,也不問了,只跟著侯莫陳芮跑。侯莫陳芮說有趣的地方,八成都很好玩。
  坐在場地另一邊的楊瓚因為心有不甘,整晚都在關注獨孤伽羅,此時見獨孤伽羅被帶走,拖起楊整就跟了上去。
  從篝火通明的地方跑到火光照不亮的暗處,獨孤伽羅就瞧見了等在那裡的於翼。
  「沒被別人瞧見吧?」一見侯莫陳芮過來,於翼就開口問道。
  「放心吧,」侯莫陳芮得意道,「挑著人瞧不見的暗處走的。」
  於翼點點頭,又看向獨孤伽羅,調侃似的問道:「不用帶上普六茹嗎?可別事後解釋不清。」
  獨孤伽羅翻了個白眼,道:「瞧你們神神秘秘的,叫什麼普六茹啊?他可是正坐在陳留郡公身邊呢,若是叫來,必驚動其他人。」
  長安城的郎君、娘子們一直都是在一起玩兒的,從什麼時候起侯莫陳芮也與其他人疏離起來了?
  聽了獨孤伽羅的話,侯莫陳芮撇撇嘴道:「那算他沒有眼福,走!」
  說罷,獨孤伽羅、獨孤藏、洛生、洛容就跟著侯莫陳芮和於翼往山林中的某個方向跑去。
  「就這兒了。」
  侯莫陳芮的話音未落,獨孤伽羅就被拉著踏出了樹林,視野豁然開朗,出現在獨孤伽羅面前的是一汪湖泊,月光斜照,與星光相襯,映得湖面波光粼粼,那湖面上的點點銀光就像是漫天星辰的影子一般與繁星遙相呼應。
  「怎麼樣?是個好地方吧?」侯莫陳芮把手支在獨孤伽羅肩上,得意洋洋。
  獨孤伽羅扭頭,笑容燦爛道:「是個不錯的地方,難得你能找到這樣頗具雅興的地方。」
  一聽這話,侯莫陳芮就順勢把手壓在了獨孤伽羅頭頂,使勁兒碾了兩下:「你這丫頭!哥哥我好心帶你來賞景,你還打趣哥哥?」
  「哇!別別別,我錯了我錯了,侯莫陳哥哥最風雅了!」獨孤伽羅擰著身子要逃,一邊逃一邊討饒。
  「嘿!你還說?看我怎麼收拾你!」
  「哇!我真的知道錯了!哈哈哈,快停下!」好容易逃開,獨孤伽羅迅速跑走,躲到距離最近的於翼身後。
  侯莫陳芮立馬追了上去,兩人就繞著於翼打起轉來。
  於翼被兩個人繞得頭暈,趕忙轉移兩人的注意力道:「我白日裡瞧見這湖裡有魚,侯莫陳芮,你不抓魚去嗎?」
  「去!」果然一聽到有魚,侯莫陳芮立刻就將視線轉移,「小伽羅等著,哥哥抓魚給你吃。」
  「好!」獨孤伽羅笑著應道,而後又對於翼說道,「多謝。」
  於翼笑道:「七娘子客氣了,那小子是因為這段時間都沒能跟你一起出來玩,憋壞了。」
  獨孤伽羅瞇著眼睛笑道:「兩位哥哥要去哪兒玩去衛國公府叫我一聲不就得了?別人的邀約我未必應,可兩位哥哥的邀約我是一定不會拒絕的。」
  於翼用手中折扇在獨孤伽羅的頭頂敲了一下,戲謔道:「哪是怕你不答應啊?我們如今都是怕普六茹不答應呢。」
  獨孤伽羅一愣,而後紅著臉錘了於翼一拳。
  「關他什麼事啊!」
  於翼搖頭笑道:「七娘子紅著臉說這話可真沒有說服力。」
  嗔瞪於翼一眼,獨孤伽羅便跑走,脫了鞋襪到湖裡找侯莫陳芮抓魚玩兒了。
  見狀,於翼笑得更厲害了。
  一旁的樹林裡,楊整和楊瓚各自躲在樹後,偷偷地往湖邊張望。
  「嘖!這女人怎麼還跟別的男人摟摟抱抱的?成何體統?難怪那個人會看上眼,都是一個德行!」楊瓚一邊看一邊嘀嘀咕咕地數落著獨孤伽羅的不好,「你瞧她衣服都濕了還玩呢!哥,你去把她拉回來!」
  「恆生,回吧,這樣偷偷摸摸地不好。」
  在湖裡玩鬧的獨孤伽羅衣服幾乎濕透,全貼在身上,羞得楊整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兒看了。
  「什麼好不好的?」楊瓚理直氣壯道,「咱們這是在監督她!她可是要成為咱們家媳婦的人,如此不知禮數不守婦德,該教訓!」
  楊整扶額。楊瓚知道什麼叫婦德嗎?他都跟誰學了這些東西?
  「你們兩個在做什麼?」
  兄弟倆正偷偷摸摸地嘀咕著,就突然聽見了楊堅的聲音,兩兄弟被嚇得一激靈,猛地從樹後躥了出去,轉身定睛一看,就見楊堅一臉困惑地看著他們。
  「你、你管我們做什麼!」楊瓚梗著脖子嚷道。
  楊堅抿嘴。他倒是不想管了,只是聽說伽羅和侯莫陳芮他們在這裡戲耍,瞧他這兩個弟弟鬼鬼祟祟的樣子,誰知道是不是又要搗亂。
  「母親在找你們了。」不冷不熱地說完這句,楊堅就大步走出樹林,目標明確地向獨孤伽羅走去,手上還搭著一件斗篷。
  然而走到了湖岸邊兒,楊堅卻也不叫獨孤伽羅,只靜靜地等著。
  於翼偶然一扭頭就瞧見了站在不遠處的楊堅,再看楊堅手上的斗篷,於翼邪邪一笑,衝著湖裡的獨孤伽羅喊道:「七娘子,有人來接你了。」
  「嗯?」正跟侯莫陳芮打水仗的獨孤伽羅聞聲轉頭,結果就被侯莫陳芮糊了一臉水,這下真是從頭濕到腳了。
  見狀,楊堅搖頭失笑。
  「七娘,上來了。」
  「哦!」獨孤伽羅應一聲,便跑上了岸。
  湖裡的侯莫陳芮沒了玩伴,不開心地嚷道:「小伽羅你倒是聽話啊,等等我!」
  瞧著獨孤伽羅從頭到腳都在滴水,楊堅眼神一暗,將手上的斗篷抖開就罩在了獨孤伽羅身上。
  「今晚要在這裡露營,發燒了就不好辦了。」沒想到獨孤伽羅會濕成這樣,楊堅的手上也沒有乾爽的布巾,索性就用衣服的廣袖給獨孤伽羅擦頭髮。
  「誒?你別用衣袖擦啊!」獨孤伽羅一驚,慌忙閃躲。
  楊堅又把獨孤伽羅的腦袋掰正,嚴肅道:「別動,不擦乾該著涼了。衣服而已,等下回去換了便是。」
  「哦。」獨孤伽羅鼓了鼓腮幫子,老老實實地讓楊堅擦。
  侯莫陳芮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嘿,這樣乖巧的小伽羅看著還真是叫人不舒服。」
  於翼點頭道:「這樣的普六茹看著也不舒服。」
  於是侯莫陳芮跟於翼對視一眼,兩人突然向楊堅和獨孤伽羅衝了過去,鬧著把兩人分開,剛安靜下來的湖邊就又吵鬧了起來。
  

☆、賜婚聖旨

  上巳節之後,生活一如往常:楊堅每日清早依舊會讓自己的八哥去給獨孤伽羅送一枝桃花,獨孤伽羅也依舊每日都會折下一朵做成裝飾;楊堅每日在京兆府辦差,總是被同僚打趣要得一個不安分的娘子,獨孤伽羅常隨崔氏走朋訪友,每次都被調侃要嫁一個會疼人的郎君。
  只是上巳節那夜楊堅護送獨孤伽羅回帳子時的百般溫柔千般體貼不知為何在長安城裡傳開了,且越說越離譜,原本也是很多男子常做的事情,卻愣是將楊堅捧成了天上有地上無的絕好男人,以至於楊堅的行情驟然上漲,哪怕他將要成親的消息已廣為人知,哪怕他與獨孤伽羅之間的故事已經成為了人們茶餘飯後的談資被編排出了三五個版本,熱情的娘子們也不放過任何一個結交的機會,丟個帕子、送個香囊都是不入流的手段。
  而這一年楊堅與獨孤伽羅兩人的生辰也是辦得極為盛大,一個行了冠禮,一個則完成了及笄之禮。
  全長安的人都知道,這是在為兩人的親事做準備,看兩家準備周全的樣子,怕是只等聖旨一下,楊家的聘禮就要送到獨孤家去了。
  萬眾矚目中,皇帝終於頒了聖旨。
  與父母兄弟一同跪在衛國公府的前院,獨孤伽羅原本以為自己不會緊張,畢竟這婚事是早就定好了的,她與楊堅也十分熟悉了,如今頒下一道聖旨,也就跟領證是一個意思,走個官方程序。可跪在崔氏的身邊看著前院地上的青石板,獨孤伽羅緊張得心跳加速。
  宣旨的人見所有人跪好了,便抖開了聖旨,感情豐富抑揚頓挫地讀了起來:「……茲聞衛國公獨孤信之女獨孤伽羅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特賜婚於輔城郡公宇文邕,擇日完婚。欽賜。」
  語畢,院子裡卻是鴉雀無聲,獨孤家上下全都傻眼了。
  獨孤信抬起頭來看著宣旨的人,疑惑地問道:「這聖旨是不是弄錯了?小女是要嫁給陳留郡公府的長子普六茹堅的,怎麼會是賜給輔城郡公?」
  「衛國公說笑了,這可是聖旨,陛下親自寫的,哪裡錯的了?下官也該給衛國公道喜,輔城郡公雖只有郡公之爵,可也是龍子,令千金有福啊!快接旨啊。」
  既然聖旨沒錯,那他就是被陛下擺了一道?獨孤信心生怒意,騰地就站了起來:「我要進宮去一趟,這旨等我回來再接!」
  「衛國公,萬萬使不得!這不接聖旨可是藐視皇威,您就這樣入了宮去,定是要惹龍顏大怒啊!」那人趕忙拉住獨孤信,好言勸道,「衛國公您求這個聖旨也有些時日了,如今陛下是個什麼意思,衛國公您還不知道嗎?而且陳留郡公那邊的聖旨也送去了,您要麼先接下聖旨看看陳留郡公是什麼反應?」
  「本將軍做事,還要你來教?!」征戰多年留下了習慣,獨孤信一旦發怒就愛自稱將軍。
  「衛國公,使不得啊……」
  「阿爹,」獨孤伽羅突然直起身子看著獨孤信,明明是看著獨孤信的,眼神卻有些恍惚,「接旨吧。」
  「伽羅?」
  「小妹?」
  獨孤信急道:「伽羅,這聖旨若是接了,你與普六茹家的那小子就……」
  「阿爹!」獨孤伽羅厲喝一聲,「我與他如何那是我們兩個的事情,可這抗旨之罪,咱們家承受不起,阿爹,信我,接吧。」
  獨孤伽羅還理不清事情的原委,她還搞不懂明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情,為何突然就變了,可獨孤伽羅唯一可以確信的,便是這聖旨不能不接,接了,他們可以從長計議再尋轉圜的餘地,可若不接,抗旨的罪名壓下來,獨孤家就完蛋了。
  「伽羅……」獨孤信掙扎半晌,還是從宣旨那人手上奪下了聖旨,怒吼一聲,「滾!」
  那人自然也不敢多呆,聖旨一脫手就逃了。
  獨孤伽羅晃晃悠悠地站起來,嚇得身邊的獨孤善幾人都圍在她身邊。
  獨孤伽羅走到獨孤信面前,勉強笑道:「阿爹,這聖旨能放在我這裡嗎?」
  獨孤信毫不猶豫地將聖旨遞給了獨孤伽羅,忐忑地問道:「伽羅,你打算如何做?」
  獨孤伽羅接下聖旨,搖頭笑道:「不知,且容我想想。」
  說完,獨孤伽羅就握著那一軸聖旨,緩步離開。
  獨孤善幾人立刻就要跟上,卻被崔氏攔住了。
  「你們等等再去,讓她一個人呆會兒。」崔氏看著獨孤伽羅的背影,心疼不已。
  理所當然的,這件事情迅速在長安城裡傳開,再掀熱潮,衛國公家的七娘子原本是要嫁給普六茹家的長子,如今卻許給了皇子出身的輔城郡公,原定要娶獨孤七娘子的普六茹堅卻將變成賀蘭心的夫婿,許多人都在猜測皇帝的用意,更有不少人替這兩人心急,可作為當事人,獨孤家和普六茹家都異常安靜,只是安靜過頭了。
  打從接了聖旨那天起,衛國公就告了病假,接連四天沒有入宮,所有政事一概不管,哪怕是有急需解決的問題被送上了門,衛國公也概不見客。同樣告假的還有獨孤家兩位初入仕途的郎君。
  陳留郡公府也是十分安靜,安靜地不接待賀蘭家來客,安靜地不送聘禮,就彷彿將有喜事的並非陳留郡公府。
  這樣的安靜卻是堅定地表明了兩府的態度,而皇帝不知是不是自知有愧,竟也一直沒有出面調和。
  第五日,侯莫陳芮終於是按捺不住了,拉上於翼就去了衛國公府,見到臉色蒼白的獨孤伽羅的瞬間,侯莫陳芮憤怒地砸爛了一張桌子。
  「小伽羅,你等著,哥哥這就去找宇文邕去!」話音未落,侯莫陳芮就氣勢洶洶地往外衝。
  「你等下!」於翼眼疾手快地拉住侯莫陳芮,「別給七娘子找麻煩,你先坐下來。」
  見這兩人都是一臉擔憂,獨孤伽羅笑了。
  「侯莫陳哥哥先別生氣,坐吧。洛容,給兩位哥哥上茶。」
  「小伽羅……」見獨孤伽羅虛弱無力的樣子,侯莫陳芮心裡難受。
  見了侯莫陳芮那副神色,獨孤伽羅忍俊不禁,道:「侯莫陳哥哥別擔心,只是這幾日都在想法子,沒睡飽罷了。」
  「你有法子?」侯莫陳芮立刻兩眼放光地看著獨孤伽羅。

☆、見宇文邕

  「沒有。」出乎侯莫陳芮的意料,獨孤伽羅竟然搖了頭,「陛下本就是金口玉言,何況兩家接到的是聖旨,貿然行動很容易被冠上大不敬的罪名。」
  侯莫陳芮嚷道:「可是全長安都知道你與普六茹是一對,這事兒陛下之前也是默認了,為何突然變卦?不然找誰去跟陛下說說情?」
  獨孤伽羅笑道:「就算有人去說情,陛下也不會朝令夕改,何況如今這種情況之下,誰敢去與陛下說情?」
  「那、那怎麼辦?」侯莫陳芮急得直撓頭。
  獨孤伽羅歎一口氣,道:「難得父兄們為我做了這麼多,我也只能靜待時機。但有件事情,我想請兩位哥哥幫忙。」
  於翼忙道:「有什麼我們能幫上忙的,七娘子儘管說便是。」
  獨孤伽羅微笑道:「多謝兩位哥哥。伽羅想請兩位哥哥往陳留郡公府走一趟。普六茹原本就與家人之間有隔閡,我怕他……」
  聞言,於翼與侯莫陳芮對視一眼,猶豫再三,於翼還是說了實話:「七娘子,普六茹他……他在輔城郡公的府門前跪了四天了。」
  「什麼?!」獨孤伽羅受到了驚嚇,怔愣過後立刻起身,抬腳就要往府外沖,可才跑出去兩步就又頓住了。
  「七娘子?」於翼和侯莫陳芮非常擔憂地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深吸一口氣,轉身對兩人笑道:「多謝兩位哥哥如實相告,只是時機未到,我……」
  「七娘子!」
  獨孤伽羅話音未落,衛國公府的門人就一路狂奔過來。
  「七娘子,輔城郡公派人來了,說要接七娘子過府一敘。」說完,那門人就一臉擔憂地看著獨孤伽羅,本以為獨孤伽羅會面露難色,誰知獨孤伽羅卻笑了,笑容明朗。
  「時機到了!」獨孤伽羅笑道,「兩位哥哥且先回吧,待伽羅從輔城郡公那兒回來,便遣人去兩位哥哥那兒,兩位哥哥不必擔心。」
  侯莫陳芮蹙眉道:「不然……不然我們陪你去吧?」
  獨孤伽羅搖了搖頭,道:「不勞煩兩位哥哥了,我一個人去就可以了。」
  侯莫陳芮還要說什麼,卻被於翼拉住了。
  於翼對獨孤伽羅微微一笑,道:「既然七娘子心中有數,我二人也不多言,便祝……祝七娘子旗開得勝吧。」
  「多謝。」
  送走了侯莫陳芮和於翼,獨孤伽羅便帶著洛容和洛生隨輔城郡公派來的人一道去了輔城郡公府,一同帶去的還有那一道聖旨。
  馬車還沒停下,獨孤伽羅就聽到了外邊的吵鬧聲。想著差不多該到輔城郡公府了,獨孤伽羅怕這喧鬧與楊堅有關,不等馬車停下,就打開了一邊車門。
  只見輔城郡公府門前倒是沒什麼人,楊堅脊背挺直地跪在輔城郡公府大門前,站在他旁邊的賀蘭心正掐著腰破口大罵。
  「普六茹堅,你別給臉不要!我肯嫁你是你上輩子修來的福分,豈容你說一個不字?你跪在這裡是存心想讓我丟人現眼是不是?你在這裡跪了四天三夜,獨孤伽羅卻在衛國公府裡坐著等著當皇子妃呢!你到底圖個什麼?趕緊給我起來!沒用的東西!」
  「賀蘭姐姐還真是不管走到哪裡都這麼惹人注目呢。」獨孤伽羅在洛容的攙扶下下了馬車,佯裝淡定地緩步前行,瞄了眼左右兩側,便發現不是沒人看熱鬧,只是有衛兵將人都攔在了一定距離之外。
  「獨孤伽羅!」一見到獨孤伽羅,賀蘭心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就更加扭曲了,三步並兩步地衝到獨孤伽羅面前,賀蘭心揚手就是一巴掌落下來。
  獨孤伽羅眼神一緊,忙後退一步,而洛生上前一步,一把抓住賀蘭心的手。
  「請賀蘭娘子自重。」洛生冷眼盯著賀蘭心。
  賀蘭心被洛生的眼神嚇得打了個激靈,猛地抽回手,卻還不服氣地瞪著獨孤伽羅罵道:「你這賤女人來做什麼?看著全天下的男人都圍著你轉你開心了?」
  此時獨孤伽羅卻是無心應對賀蘭心,腳下一轉,就快步走到了楊堅面前,向楊堅伸出了手:「起來。」
  「七娘,我……」楊堅看著獨孤伽羅,眼神中是愧疚,是不甘,是眷戀,也是痛苦。
  獨孤伽羅卻微微一笑,柔聲重複一遍:「起來。」
  楊堅愣了愣,終還是把手遞給了獨孤伽羅,藉著獨孤伽羅的力道站起來。
  可跪了四天的兩條腿已經沒有了知覺,彷彿已經不是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了。
  獨孤伽羅趕忙用自己的身體撐住楊堅,皺著眉叫洛生道:「洛生,來扶著郎君。」
  「是。」洛生立刻快步上前,架起楊堅。
  「走吧。」輕描淡寫地這樣說著,獨孤伽羅就踏上了輔城郡公府門前的台階。
  洛容緊隨其後,洛生也架著楊堅跟上。
  楊堅一愣,剛想開口說話,獨孤伽羅的路就被府門前的守衛攔住了。
  「得罪了,但郡公有令,普六茹堅不得入府。」守衛義正言辭道。
  獨孤伽羅偏頭看過去,揚起嘴角微微一笑,不緊不慢地開口道:「滾開。」
  那守衛沒想到獨孤伽羅會用這樣和善的表情吐出這樣不雅的兩個字,一時之間愣住了。
  獨孤伽羅冷哼一聲,一把推開架在面前的兩把長矛,大步踏進了輔城郡公府。
  洛容也昂首挺胸,站在府門前厲聲責罵兩個守衛不長眼,洛生則趁著這混亂架著楊堅進門。
  一路腳步生風似的來到了輔城郡公府的堂屋,獨孤伽羅一見著宇文邕就揚起了燦爛的笑容。
  「臣女獨孤伽羅拜見殿下。」平日裡都是管宇文邕叫郡公,可今日獨孤伽羅卻用了久違了的「殿下」一稱。
  宇文邕見到獨孤伽羅時本有些驚喜,看這幾日衛國公府的態度,他還以為獨孤伽羅會冷臉相對,卻沒想一見面就得了一個燦爛的笑容,可瞥見獨孤伽羅身後的楊堅時,宇文邕的臉色卻瞬間冷了下來。
  「七娘子這是何意?」
  有侍衛模樣的人湊到宇文邕身邊耳語幾句,只見宇文邕的臉色更加難看了,獨孤伽羅猜他是知道了方才在門口發生的事情。

☆、娶是不娶?

  「殿下這話是什麼意思?」獨孤伽羅反倒是不解地看著宇文邕,「碰巧在殿下的府門前看到好友,雖然不知道殿下為何不見,但伽羅擔心此事落人話柄,污了殿下名節,況且伽羅也實在不忍心見好友顏面盡失,便擅自做主將人帶進來了。伽羅做錯了嗎?」
  獨孤伽羅眨著眼無辜而茫然地看著宇文邕,晶亮的小眼神裡還帶著帶點兒怕犯錯的怯懦,看得宇文邕心神一蕩。
  「無礙。七娘坐吧。普六茹也坐。」獨孤伽羅一口一個好友,倒是讓宇文邕沒有理由再刁難楊堅,何況獨孤伽羅這般模樣倒不像是反對這門親事,那他何不賣獨孤伽羅一個人情?
  獨孤伽羅也不客氣,宇文邕讓她坐,她就大大咧咧地坐下了,還吩咐洛生安置楊堅坐下,又讓洛容去給楊堅捏捏腿,連抹餘光都沒分給宇文邕。
  見獨孤伽羅毫不避諱地對楊堅好,宇文邕便當那是朋友之間的親暱,倒也不再介懷。
  「七娘這幾日都在府裡做什麼了?衛國公告病,不知病情可有好轉?要我派宮裡的醫師去衛國公府走一趟嗎?」見獨孤伽羅的注意力始終都在楊堅身上,宇文邕到底還是忍不住了。
  七娘?一聽到這個稱呼,獨孤伽羅就微微蹙眉,心生不悅。
  她跟宇文邕很熟嗎?宇文邕連「七娘子」這個稱呼都沒喊多久,倒是好意思親熱地喚她一聲「七娘」,趁亂佔她便宜嗎?
  儘管心裡犯嘀咕,轉頭看向宇文邕的時候,獨孤伽羅還是揚起一抹燦爛的笑容,道:「對了,伽羅本就打算與殿下說這事,正想要遞上拜帖就得了殿下召見,可謂榮幸。」
  「你說。」這長安城裡怕是再沒有哪個娘子能笑得如獨孤伽羅這般單純了。
  獨孤伽羅開口道:「殿下也知道,家父早年征戰沙場,身上幾道舊傷一直未癒,宮裡的醫師也是無法根治,這幾年的情況越發不好了,這一次舊傷發作竟需臥床休養。再加上家父年事已高,便打算向陛下請辭,只是怕陛下不會輕易答應,不知可否請殿下在陛下面前美言幾句,也好讓家父得了清閒,可以安心靜養。」
  衛國公要請辭?聽到這個消息,宇文邕心裡一咯登。
  衛國公也算是北周的開國元勳,早年戰功赫赫,如今也是朝廷上不可或缺的棟樑之才,衛國公要請辭?
  宇文邕看了看獨孤伽羅滿懷期待的眼神,暗自衡量一番。
  雖然有威望頗高的衛國公在朝中坐鎮對他有利,但衛國公確實年事已高,早晚都是要離開朝堂的,不過也就是早一些罷了,只要獨孤家的那些兄弟還在朝中,倒也無妨。
  於是宇文邕點了點頭,道:「七娘孝心可嘉,衛國公的情況,我會與陛下說的。」
  「謝謝殿下!」得了承諾,獨孤伽羅立刻賞了宇文邕一個燦爛的笑容,緊接著說道,「還有,家父是咱們北周的名將,說句自誇的話,他還是開國功臣,可兄長們卻一直沒有機會好好歷練一番,倒是枉為將門之後,兄長們都拖我來向殿下討個人情,能否將兄長們都調到邊關駐軍中去?」
  獨孤伽羅的這第二個請求就把宇文邕給砸懵了。
  邊關駐軍?獨孤家的兄弟要去邊關駐軍?他就算讓他們去邊關當個將軍,於他來說也是遠水救不了近火啊。若連獨孤家的兄弟都遠走邊關了,那獨孤家可就真是遠離了北周的政治中心,那他……
  宇文邕調整了一下心情,對獨孤伽羅說道:「若衛國公他們都離開了長安,七娘要如何?」
  「我?」獨孤伽羅笑得人畜無害,「我不是要嫁給殿下的嗎?」
  若獨孤家沒了權勢,宇文邕還會娶她?呵呵!
  獨孤伽羅還真是猜對了,雖然讓宇文邕下定決心娶獨孤伽羅是以為獨孤伽羅本人確實讓宇文邕心動了,可也是考慮到了獨孤家的權勢才做出的決定,若獨孤伽羅不是獨孤家備受寵愛的七娘子,那縱然再心動,宇文邕也不會娶進門來的。
  身為皇子,他有他的不得已。
  可若娶了獨孤伽羅,卻沒了衛國公的支持,那他還有必要娶獨孤伽羅嗎?
  見宇文邕果然猶豫了,還當著她的面兒十分明顯而又認真地猶豫起來,獨孤伽羅收起了她那天真的笑容,冷哼一聲,把聖旨拍在了一旁的桌子上,那「啪」的一聲響驚動了正在思考中的宇文邕。
  宇文邕偏頭一看,登時被嚇了一跳。
  獨孤伽羅笑道:「這聖旨,殿下考慮收回去了嗎?」
  被說中了心事,宇文邕面露尷尬,卻強裝泰然道:「七娘說笑了,這聖旨是陛下頒發的,如何說收回就能收回?」
  「是嗎?」獨孤伽羅不以為意道,「殿下可考慮清楚了,不然真的成了親,再後悔可就來不及了,就算我家父兄離開了長安城,獨孤家的女兒也不是能任人宰割的,殿下要做出決定,也要做好準備承擔後果啊。」
  話說到這兒,宇文邕總算是理解了獨孤伽羅進門時那燦爛的笑容。
  聖旨頒發四日,宇文邕原以為會來府裡大鬧一場的是獨孤伽羅,卻沒想到跪在門前不肯離去的是楊堅,而獨孤伽羅忍了四日,就是等著他把她請來「悔婚」。作為臣子的衛國公和陳留郡公不好拒絕陛下的恩典,可他作為陛下的弟弟,還是有一些特權的。
  「七娘子這是在威脅我?」
  「不不不,臣女怎麼敢威脅殿下?」獨孤伽羅愜意地窩在椅子裡,那模樣一點兒都不像是不敢,「臣女只是先把話跟殿下說明白了。」
  宇文邕瞇起眼睛看著獨孤伽羅,問道:「七娘子就不考慮一下獨孤家的利益?你嫁給我,對我或者對獨孤家來說,甚至對清河崔氏來說都是有百利而無一害。還是說七娘子就忍心看著獨孤家因為你的任性而落敗下去?」
  聞言,獨孤伽羅輕笑出聲:「真是對不住殿下了,臣女就是這麼任性。何況麻雀就只能是麻雀,只有在那些怪力亂神的故事裡它才會變成鳳凰。臣女自知身份教養配不上殿下,還請殿下做出明智的決定。」
  「明智的決定?」宇文邕看向進門之後就一直不說話的楊堅,道,「若是獨孤家遠離了朝堂,他還會娶你嗎?」
  「他娶不娶……」
  「娶!」
  獨孤伽羅話沒說完,就聽到了楊堅鏗鏘有力的回答,偏頭一看,就見楊堅一臉的堅定,竟是十分認真。
  這麼嚴肅的場合下,獨孤伽羅卻是忍不住噴笑出聲,看著楊堅笑罵一聲:「傻子。」

☆、擦藥

  因為獨孤伽羅的威脅和楊堅及時表現出來的神情和堅決,宇文邕最後不得不妥協,讓獨孤伽羅和楊堅離開,卻把獨孤伽羅帶來的聖旨留了下來。
  雖然沒有一句准話,可獨孤伽羅知道宇文邕會重新權衡這件事情,畢竟對於皇子來說,正妻的家世很重要,若不能成為倚靠,那他日後會過得很辛苦。
  雖然很同情宇文邕這沒有人情味的人生,可獨孤伽羅不會用自己的人生去同情別人的人生,畢竟這長安城內外並沒有多少人會同情她不是?
  獨孤伽羅與楊堅一行四人從輔城郡公府出來的時候,賀蘭心還站在府門口。
  獨孤伽羅睨了眼身後被洛生架著的楊堅,突然快走兩步,到賀蘭心面前停住,笑道:「賀蘭姐姐總是喜歡在事未成定局之時做一些不該做的事情。」
  「你什麼意思?」賀蘭心氣憤地看著獨孤伽羅,「聖旨都下了,你還能怎麼樣?獨孤伽羅,我告訴你,這一次你爭不過我的,回去替姐姐我好生準備一份賀禮吧!」
  獨孤伽羅不以為意地笑笑,道:「姐姐的賀禮妹妹自然是會準備好的,只是妹妹想要的東西,也不是誰都能搶得走的。妹妹一直以來都不曾與姐姐爭過什麼,可姐姐偏要觸我逆鱗,這一次,便看看在陛下心中,是賀蘭家重要,還是獨孤家更勝一籌。希望姐姐不會輸得太難看!洛生,我們走!」
  說完,獨孤伽羅腳步一錯,昂首闊步地從賀蘭心身邊走過。
  洛生架著楊堅默默地跟在獨孤伽羅身後,洛容則囂張地衝著賀蘭心冷哼一聲,然後才跟上獨孤伽羅的腳步。
  鑽進馬車,獨孤伽羅立刻就打開了坐榻下的小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個小瓷盒。
  「把褲腿挽上去。洛生,讓馬走著就行。」說著,獨孤伽羅就蹲在了緩行的馬車的地板上,楊堅的腿邊。
  楊堅一驚,趕忙把腿收到一邊:「無礙,我回家之後再上點藥就行。」
  聞言,獨孤伽羅仰頭狠狠瞪了楊堅一眼:「快點!還是要我和洛容幫忙?」
  一見獨孤伽羅這表情,一旁的洛容忙說道:「郎君您就趕緊的吧!您這一跪就是四天,我家娘子可擔心壞了!」
  ……原來七娘擔心極了的時候會生氣啊。
  楊堅撇撇嘴,擼起了褲腿。
  獨孤伽羅抿嘴,便用手指沾了藥膏輕輕給楊堅塗上。
  洛容偏頭仔細看了看獨孤伽羅的神色,突然給楊堅使了個眼色,而後便出了車廂,與洛生並肩坐在車轅上。
  楊堅愣愣地看著被打開又再關上的車門,想了想突然就明白了什麼,伸手就抬起了獨孤伽羅的臉。
  這一抬,楊堅就看到了獨孤伽羅泛紅的雙眼。
  楊堅心中一暖,溫言道:「我這不是沒事了嗎?腿上的只是淤青罷了,回去讓阿寶抹點兒藥酒揉一揉就散。」
  獨孤伽羅瞪著眼睛哽咽道:「若我今日不去,你這兩條腿上又何止這一點淤青?又不是沒有其他法子了,你跑他門前去跪著作甚?我若一直不去,他若一直不見你,你還打算跪殘了一雙腿不成?」
  腿會不會廢這個問題楊堅還真是沒考慮過,他只知道那聖旨之所以會變成那樣,一定是有宇文邕摻和其中,他沒辦法直接去與陛下抗議,卻能跟宇文邕談談,誰知宇文邕竟不見他,他這才只能出此下策,不想卻讓獨孤伽羅撞了個正著。
  這副狼狽模樣,他也不想被獨孤伽羅瞧見啊。
  給楊堅擦好了藥,獨孤伽羅就順手將楊堅的褲腿整理好。
  「說我家父兄都要遠離朝政那是假的,若不這樣說,他怕是不會重新考慮。」
  獨孤伽羅沒頭沒腦地就冒出這麼一句來,倒是讓楊堅愣住了,思索片刻才明白獨孤伽羅為何說了這樣一句話。
  楊堅扶著獨孤伽羅坐到自己身邊,歎息道:「先前我在輔城郡公面前說的話卻是真的,我中意的是你,想娶的也是你,與獨孤家的一切都沒有關係,獨孤家富也好,貧也罷,是當朝權臣也好,是平民百姓也罷,只要你是你,我就想娶你。」
  「……你何時也學會了說這些好聽的了?」獨孤伽羅撇撇嘴,卻依舊沒能抑制住雙頰泛起的紅暈。
  楊堅笑道:「你知道我不會的,所以我說的皆是心中所想。」
  楊堅說得好像很真實,但獨孤伽羅怎麼聽都覺得是像是甜言蜜語,還是很高級的那種。
  獨孤伽羅轉移話題道:「只是這一次的事情過後,怕是怎樣都要讓陛下面上難堪了,我怕……」
  楊堅親暱自然地將獨孤伽羅的手抓在手裡,安慰道:「不會有事的。南陳未滅,北齊未除,陛下不會妄動肱骨之臣的。大塚宰也是行事謹慎之人,若無把握,也不會輕舉妄動。」
  獨孤伽羅身子一歪就靠在了楊堅的身上,還不放心似的歎息道:「但願如此,若真因為你我之事牽連了家人,我……」
  「不會有事的。」楊堅握緊了獨孤伽羅的手,語氣堅定。
  「嗯。」
  馬車停在了陳留郡公府門前,楊堅便下了馬車,一下車便被人撞了個滿懷。
  「嗚嗚嗚……郎君您可回來了!」
  阿寶這四天一直都在陳留郡公府門前等著楊堅,若不是楊堅下了命令不許他跟去,他早就飛奔到輔城郡公府去了,哪裡用得著每日靠著別人的閒言碎語來猜測自家郎君的狀況?那些人又是添油加醋之後口耳相傳,每每都聽得阿寶心驚膽戰。
  今日阿寶依舊守在府門前,遠遠地瞧見獨孤家的馬車,阿寶就知道是自家郎君回來了,站起來就跑下階梯,剛好在楊堅下車時衝到楊堅面前,因為心情太過激動而忘了規矩,竟直接撲進了楊堅懷裡。
  楊堅扶著阿寶,萬分無奈。
  「阿寶啊,這麼擔心我?」

☆、楊瓚丟了

  「郎君您是不知道坊間都傳成什麼樣子了,竟然還有人說輔城郡公當街對您施以鞭刑,您又不讓小的去,可嚇死小的了!」阿寶抱著楊堅嗷嗷哭。
  「嘿,你這小僮真是死心眼,跟你一樣。」獨孤伽羅蹲在車廂邊看著楊堅這一對主僕,「阿寶你別哭了,可丟死人了,你與我說說坊間都傳了些什麼?」
  定是說不了什麼好話,而那些不堪入耳的話,楊堅也不希望獨孤伽羅聽到,便轉頭對獨孤伽羅說道:「這些話,不聽也罷,七娘趕緊回去吧,衛國公和三郎君他們還在等你回去吧?」
  獨孤伽羅一聽就又來氣了。她是什麼沒見識的深閨小姐嗎?連這點風言風語都聽不得?
  獨孤伽羅一氣之下跳下了馬車,對洛生吩咐道:「洛生,你先回府去給阿爹報個平安,然後派人去給侯莫陳芮和於翼報個信,就說事情大概可以解決了,都辦完了,就來這裡接我。」
  「是。」洛生自不會違背獨孤伽羅的命令,只是多看了楊堅一眼,然後等洛容下了車之後,便趕著車回了衛國公府。
  「七娘,你這是……?」楊堅不解地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剜了楊堅一眼,然後大步往陳留郡公府裡進:「我剛好有些渴,陳留郡公府總不會連杯茶都不捨得給吧?」
  楊堅擰不過獨孤伽羅,只能帶獨孤伽羅進入陳留郡公府。
  獨孤伽羅如願以償地喝上了茶,也如願以償地從阿寶口中探聽到了那些風言風語。
  既是謠傳,那多半都不是好話,無非就是說楊堅在輔城郡公那裡吃了閉門羹,跪在門前如何如何慘,然而衛國公家的七娘子卻在府中待嫁,如何如何高興,可憐了楊堅的癡心一片。
  若這謠言裡只有楊堅的淒慘,那獨孤伽羅倒是不會在意,楊堅既然給了別人可以作為談資的話柄,就得允許其他人添油加醋,可這謠言在突顯楊堅可憐的同時還不遺餘力地詆毀她,那不遺餘力的勁頭就讓獨孤伽羅不得不多想一些了。
  傳出這樣的謠言,在抬高楊堅身價的同時貶低了她的風評,這樣做只對一個人有好處,那就是賀蘭心。
  雖然沒有證據證明始作俑者就是賀蘭心,但這不妨礙獨孤伽羅在心中再給賀蘭心記上一筆。她與賀蘭心之間的新賬舊賬已經累積了不少,不差這一樁。
  「這事兒既然能傳到阿寶耳朵裡,想必是你的左鄰右舍都在說……得,這事我記下了。」說罷,獨孤伽羅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
  記下了?她記下這事兒要做什麼?楊堅不解地看著獨孤伽羅,左思右想,還是開口說道:「不過是旁人的閒言碎語,不理會便是。」
  獨孤伽羅哂笑道:「若當真是閒言碎語,我便也不管了,身在長安城中,哪個沒被人說過閒話?只是這閒話的背後若是有人預謀,那就另當別論了。」
  說完,獨孤伽羅偏頭看了楊堅一眼,見楊堅還是不太理解的樣子,獨孤伽羅撇了撇嘴:「不跟你說這些,你那榆木腦袋,說了你也不懂。」
  ……他怎麼就榆木腦袋了?
  兩個人正聊著,就見楊整火燒眉毛似的躥進了堂屋,一見楊堅和獨孤伽羅就是一愣。
  見楊整慌慌張張的樣子,楊堅便開口問道:「怎麼了?」
  楊整本是打算轉身就走,可楊堅開口問了,他又不好意思不答,只能轉回身,尷尬地說道:「恆生不見了。……不知大哥可見過恆生?」
  恆生?是那個總看楊堅不順眼的小不點?獨孤伽羅看向楊堅。
  楊瓚不見了?楊堅蹙眉答道:「我倒是沒見過。他平日裡都愛去哪?可都找過?」
  楊整點頭道:「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過了……我再去找找。」
  「讓府裡其他人都去找找。」楊堅順口說道。
  「這個……」楊整有些為難,道,「不必興師動眾了,我去就好。」
  聞言,楊堅挑眉。這是不能興師動眾?也是,楊瓚頑劣,平日裡就總是被父親責罰,若鬧得興師動眾,怕要被罰得更厲害了。
  「他既然不在府裡,那興許就是出府了,你一個人怎麼找?我跟你去吧。至於七娘……」
  獨孤伽羅撇撇嘴,跟著站起來,道:「也給我一匹馬,我幫你們找,這長安城裡能藏人的地方,我可比你們熟悉。」
  獨孤伽羅將洛容留在了陳留郡公府裡,就與楊堅和楊整一道出門,各自上了馬之後,就兵分三路去找楊瓚。
  與楊堅和楊整不同,獨孤伽羅一跟兩個人分開,就拐進了長安城的小道裡。
  楊堅和楊整是想著楊瓚年齡尚小,就算自己溜出府了,也頂多是去市集逛逛,且不可能走小路,可獨孤伽羅怕的是有不長眼的把楊瓚當成肥羊綁了去。
  長安城雖說是天子腳下,可不長眼的人也是不少。
  跑了幾條自己熟悉的小路都沒碰上什麼人,獨孤伽羅一邊祈禱著那熊孩子的運氣好一點兒,一邊穿梭在大街小巷四處尋找。
  在某個街口剛巧與楊堅和楊整匯合,可三個人誰都沒找到楊瓚。
  「恆生該不會已經回去了吧?」楊整是真心這樣期盼著,可看獨孤伽羅和楊堅的神情,他就知道這個可能微乎及微。
  獨孤伽羅蹙眉道:「三郎君若是已經回府,洛容會讓人出來找我們。」
  「那、那會不會是走岔了?」楊整又想出一種可能。
  楊堅這個時候也是沒了主意。他自然也是希望楊瓚這個時候已經回府了,可如若不然,那楊瓚會在哪兒呢?又會不會有危險?
  獨孤伽羅環顧四周,可要在人來人往的大街上找到楊瓚談何容易?何況楊瓚也不會安靜地呆在某處等著他們去找。會移動的目標是最難找的。
  「二郎君你先回府,若三郎君已經回去了,便叫人去平康坊的望月樓找侯莫陳芮,他自然知道該去哪裡找我傳信,若三郎君沒回去,你也不必出來了,就在府裡等著吧。」
  「我知道了,那三弟就拜託大哥和七娘子了。」楊整也覺得獨孤伽羅這法子好,於是留下一句話之後,轉身就跑。
  見楊整走了,獨孤伽羅看了楊堅一眼,而後又想了想,才撇撇嘴道:「你跟我來吧,我們先去找一個人。」
  「好。」

☆、外援幫助

  獨孤伽羅先帶著楊堅找了個地方買了兩罈好酒和一隻燒雞,然後就拐進了城南的一條小路。
  衣著鮮亮的兩人走在這條巷子裡格外地引人注目,楊堅注意到當兩人走到巷子中間時,後邊就路就被幾個賊眉鼠眼的人給堵住了,幾個人一邊小聲議論著什麼,一邊踱著步子跟在兩人身後,一瞧就是不懷好意。
  楊堅瞧了瞧走在前面似並未察覺到身後異狀的獨孤伽羅,右手慢慢摸上了腰間,腰帶裡藏著父親贈他的軟劍。
  楊堅正全神貫注地戒備著身後的幾個人,卻突然聽見前方傳來彭的一聲巨響,扭頭一看,就見是獨孤伽羅毫不猶豫地踹開了某扇並不太結實的大門。
  而見獨孤伽羅踹開了那扇門,原本尾隨在兩人身後的幾個人腳步一頓,立刻作鳥獸散。
  「大叔,你這門怎麼不修一修啊?」獨孤伽羅腳步輕快地踏進了這一座髒兮兮的破屋,語氣輕快。
  楊堅滿腹疑惑地跟在獨孤伽羅身後。
  破屋裡的擺設十分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兩把木椅,這僅有的四樣傢俱卻都是殘破的。
  再看床上躺著的人,雜亂生長的鬍子幾乎遮住了整張臉,鬍子和頭髮都是髒兮兮的,身上穿著的衣服也多處破洞,卻連一個補丁都沒打。
  楊堅實在是很好奇,獨孤伽羅買了好酒好肉來找這個人是為了什麼?
  床上躺著的人是早就聽到了踹門的聲音,只是他這屋子裡天天人來人往的,他也懶得搭理,反正只要他不理會,那些人說夠了也就走了。
  可一聽見是一個小女孩脆生生的聲音,那人立刻翻身坐起。
  「我這門還不都是給你踹壞的?」男人似乎笑了笑,伸手就從獨孤伽羅手上接走一罈酒,「你這丫頭可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來了,今兒還帶了個人來,是有什麼事嗎?」
  獨孤伽羅將另一罈酒和肉放在了那張快要散架的桌子上,一臉嫌棄地說道:「大叔你這破屋子也不知道拾掇一下,我才不想來呢。」
  男人嚥下口中的酒,蹙著眉對獨孤伽羅說道:「你小時候可不是這樣的,長大了反倒開始嫌棄我了?」
  獨孤伽羅翻了個白眼,道:「我小時候你的臉至少還是露在外面的,現在連臉都沒有了,我來做什麼?」
  男人一愣,輕笑一聲調侃道:「合著你這丫頭以前就是來看我這張臉的?」
  「那可不是嘛,」獨孤伽羅笑著回道,「不過今兒來還真是有事。大叔可知道今日城裡都有哪些人犯事兒了?」
  犯事兒?聽獨孤伽羅問這個,男人目露驚訝,然後就下床走到桌邊坐下,將手上的酒罈放在了桌上。
  「你問這個做什麼?而且你說的犯事兒,是犯得哪種事兒?」
  「孩子丟了。」獨孤伽羅只回了四個字。
  男人一聽,往亂糟糟的鬍子上吹了口氣,道:「就說你們這些富人家的孩子不要四處亂跑,好一點兒的家裡還有人出來找,找著了倒是好,若找不著,那有多少是被賣到平康坊裡供人玩樂。唉……就說你們不知世間疾苦……」
  見男人似乎要發表長篇感言,獨孤伽羅抬腳在男人屁股下面的凳子腿上踹了一腳:「大叔你別那麼多廢話,會招女人煩的。這事兒你知道還是不知道?」
  「我就是不說話也不招女人稀罕,」說著,男人站起來往門口走去,「等著,我去給你問問。」
  「好咧。」
  見男人出了門走遠了,楊堅才來到獨孤伽羅身邊,不解地問道:「七娘,這人是誰?你怎麼會認識這樣的人?他可信嗎?」
  「放心吧,」獨孤伽羅笑道,「這位大叔也算是我的救命恩人了,雖然不是在做什麼正經事兒,可就因為他做的是不正經的事兒,才能在很多事情上幫上忙。」
  聞言,楊堅微微蹙眉。他實在是想像不到獨孤伽羅口中的這個「很多事情」指的都是些什麼事情。
  「三郎君他們就讓你與這樣的人打交道?」若換做是他,斷不會讓獨孤伽羅與這樣可疑的男人往來,重要的是這還是個男人!
  「啊,對了!」楊堅一提起獨孤善,獨孤伽羅就猛地抬手在楊堅的肩膀上按了下去,「這事兒可千萬別告訴我三哥,家裡也就六哥知道一些關於大叔的事情,三哥和五哥都不知道呢。被五哥知道了倒是沒什麼,可若被三哥知道了,他一定念死我!」
  原來獨孤伽羅也知道與這男人打交道是不好的事情啊。知道不好她還做?
  一見楊堅蹙起眉完全不贊同的神情,獨孤伽羅趕忙又開口道:「我們可還得靠他去找你三弟,你可別做多餘的事情啊!」
  果然,一聽這話,楊堅就閉上了嘴。
  兩人在破屋裡等了大約兩刻鐘,那髒兮兮的男人就晃晃悠悠地回來了。
  「丫頭,今兒只有人拐了個小郎君賣到平康坊去了。」看來被賣的那個就是丫頭口中那個丟了的倒霉孩子。
  獨孤伽羅咋舌:「還真給弄進平康坊了啊,這熊孩子還真是倒霉透了。大叔,幫我把人弄出來唄?」獨孤伽羅眨著晶亮的眼睛特純真地看著男人。
  男人伸出粗糙的大手在獨孤伽羅的頭頂碾了兩下,笑道:「我還能讓你去那樣的地方嗎?不過……再加兩罈酒。另外,你們若不想把事情鬧大的話,那小郎君怕是要買回來。」
  聽了這話,獨孤伽羅就轉頭看向楊堅。
  楊堅蹙眉,很不樂意地說道:「是他們拐了我弟弟,沒將他們押送官府就已經很仁慈了,憑什麼還要買回來?」
  那男人愣了愣,而後看著獨孤伽羅,覺得十分好笑地問道:「丫頭,這真是你朋友?你這一肚子壞水的丫頭竟還能交到這樣正直的朋友?」
  獨孤伽羅撇撇嘴,對楊堅說道:「你那二弟可說這事兒不宜鬧到你父親那裡去,你確定要報官?而且陳留郡公家的郎君被人拐了賣去平康坊……這事兒傳出去也不太好聽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楊堅就是覺得心裡不痛快。
  見楊堅還是一副糾結的樣子,那男人陰陽怪氣道:「富貴人家就是好啊,丟了個孩子還能報官說理,這若是換成平民百姓,可沒人理。那孩子你們是救還是不救?再過一會兒,平康坊可就要熱鬧了。那小子要是再倒霉點兒,說不定今夜就要□□了。」
  「大叔你別嚇他!」獨孤伽羅瞪了男人一眼。男孩不比女孩,哪有不□□就推出來賣的?當她什麼都不知道嗎?
  男人也瞪了獨孤伽羅一眼,道:「你這丫頭,淨知道些不該你知道的事情!」

☆、嗚哇啊啊

  等在平康坊的門口,楊堅覺得獨孤伽羅一個女人竟能心平氣和泰然自若地站在平康坊門口,這著實有些不同尋常。
  瞄了獨孤伽羅好幾眼,楊堅才開口問道:「你似乎不太生氣啊。」
  「生氣?」獨孤伽羅正抻著脖子等著那大叔把楊瓚送出來,乍一聽到楊堅這話,獨孤伽羅沒能理解,「為什麼要生氣?」
  楊堅用下巴指了指已經準備熱鬧起來的平康坊,道:「通常女人見到男人尋花問柳的場景,不都是會生氣的嗎?」
  獨孤伽羅往平康坊裡看了一眼,點點頭道:「嗯,按理來說是一定會生氣的。」
  「但是你好像並不生氣啊。」這半天獨孤伽羅都是笑嘻嘻的,似乎毫不在意。
  一聽這話,獨孤伽羅就笑了:「這進進出出的又沒有我家的人,這些男人又沒一個是我夫君,我生什麼氣?」
  「如若是你的夫君呢?」楊堅追問。
  獨孤伽羅眉梢一挑,轉頭看著楊堅,粲然一笑,道:「他敢踏進平康坊一步,我就打斷他雙腿讓他以後哪兒也去不了!」
  沒想到會得到這麼個堅定且殘暴的回答,楊堅打了個激靈,目測了一下自己與平康坊坊門之間的距離,立刻後退兩步。
  獨孤伽羅笑得更燦爛了。
  「你這丫頭,怎麼就這麼大咧咧地站在這裡?不知道找個馬車躲進去嗎?」男人很快就領著楊瓚出來,一出來就見獨孤伽羅笑容燦爛地跟楊堅一起站在平康坊門口閒聊,氣得男人吹鬍子瞪眼,「誰家娘子像你這般?」
  獨孤伽羅撇撇嘴,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
  楊堅先向男人抱拳致謝,然後才向臉色發白的楊瓚問道:「可有傷著?」
  楊瓚白著臉,眼神有些渙散,顯然是還處在驚嚇之中,並且沒有搞清現在的狀況。
  聽到楊堅的聲音,楊瓚定了定神,看向楊堅冷著臉問道:「你為什麼在這裡?我哥呢?」
  獨孤伽羅一聽這口氣就覺得生氣,抬手就在楊瓚頭頂上拍了一巴掌,怒道:「臭小子你這問的什麼問題?普六茹整是你哥,他就不是你哥了?虧得你哥還滿大街地找你,瞧你這態度是不打算領情了,既然這樣我就讓這位大叔再把你送回去,你不樂意出來,我還不樂意花錢買你呢!我這就送你回去!」
  說著,獨孤伽羅就把楊瓚往回退。
  「不要!嗚哇啊啊啊啊!我不要回去!」
  獨孤伽羅這一推,楊瓚立刻放聲大哭。
  楊瓚今日原本只是想去看看楊堅的笑話,可惜陳留郡公夫婦都不讓他去,連他最喜歡的哥哥楊整都拘著他,於是楊瓚就偷偷溜出府了。想著用了家裡的馬或者馬車就會被父母發現,楊瓚就決定徒步前往輔城郡公府。
  可惜的是,楊瓚高估了自己的認路本領,一鑽進長安城的巷子裡就繞暈了頭,看那棟宅子都是一個模樣。所幸半路遇到了個面善的大哥給他帶路,可那大哥卻把他帶去了一個奇怪的地方,之後他就被人關起來了。
  楊瓚也試圖逃跑,但都被人抓了回去,雖然沒挨揍,卻被鴇母的言語威脅嚇個半死。
  沒安生多久,就又冒出個看起來就不正常的大叔花錢把他買走,還威脅他不許他逃跑。
  受驚過度的楊瓚完全忘記他只要在街上大喊一聲,就會有人上前搭救,就算運氣不好碰不到相熟的人,也總能遇上一兩個打過照面的,不管是長輩還是同輩,總會有人就是了。可楊瓚愣是乖巧至極地跟在壞人身邊,一聲不吭。
  直到看見楊堅,楊瓚就知道自己得救了。可他從來沒給楊堅好臉色看過,這個時候乍一看到楊堅也忘了自己的境況,不友好的話下意識脫口而出。
  其實楊瓚說完就後悔了,他也怕楊堅一氣之下棄他而去,因此被獨孤伽羅這麼一嚇,楊瓚徹底承受不住了。
  若楊堅真的聽了這女人的把他再賣回去,那他可怎麼辦啊?
  見楊瓚哭了,獨孤伽羅才滿意地收手,給楊堅使了個眼色。
  不就是個小屁孩嘛,整天裝得很厲害的樣子對楊堅大小聲的,一點都不懂得敬重兄長!
  楊堅頗為無奈地看了獨孤伽羅一眼,搖頭失笑。
  他自是知道獨孤伽羅並不會真的把楊瓚送回去,說那些話也不過是要嚇楊瓚一嚇,也順便賣他個人情,讓楊瓚記著他的「救命之恩」。
  可他其實並不在意楊瓚對他的態度,因為不論楊瓚怎麼對他,他都是他們家的嫡長子,楊瓚怎麼折騰都只是白忙而已。
  不過楊堅還是順了獨孤伽羅的意,上前一步,牽起嚎啕大哭的楊瓚的手就往與平康坊相反的方向走。
  「回家吧。」
  楊瓚只一邊哭一邊跟在楊堅的身後。
  看著漸漸走遠的兩兄弟,獨孤伽羅笑著對身後的男人說道:「這小子哭起來還挺可愛的嘛。」這樣才有點弟弟的樣子。
  可愛?男人多看了一眼大哭不止的楊瓚,咋舌。一個男孩哭的樣子有哪裡可愛?這丫頭的興趣是不是有點問題?
  獨孤伽羅又對男人說道:「大叔,去賺點錢換個地方住吧,你都這麼大歲數了,不好總住在那又陰又潮的地方。」
  男人不以為意地笑道:「賺錢?你倒是說說有哪裡敢雇我做工?」若查出他的過往,那些人不把他扭送官府就不錯了。
  獨孤伽羅轉頭看著男人,蹙眉,思索片刻後,突然兩眼一亮,道:「不如這樣吧,我大概就快成親了,大叔給我陪嫁嗎?」成親的時候,她除了能帶女婢過去,似乎也能帶幾個侍衛吧?
  「你?要成親?」這個消息可是讓男人有些驚訝了,「跟誰?方纔那小子?」
  獨孤伽羅笑著點點頭。
  男人盯著獨孤伽羅思索一番,突然又下手在獨孤伽羅的頭頂碾了碾,道:「若是到你這丫頭身邊去,應該會挺有趣的。容我想想。你夫君在等你了,快去吧。」
  獨孤伽羅扭頭看向停在不遠處的楊堅和楊瓚,甜甜一笑:「那到時候我再讓人來尋你。」說完,獨孤伽羅就拔腿跑向楊堅。
  男人一直目送著獨孤伽羅三人翻身上馬,隱入人群,然後才抻了個懶腰,懶洋洋地離開。

☆、大婚 一

  繼皇帝意料之外的賜婚聖旨之後,長安城中又發生了大事,那就是即將要娶獨孤伽羅的輔城郡公睡了即將嫁給普六茹堅的賀蘭心,且還被侯莫陳芮撞了個正著。
  身為獨孤伽羅和普六茹堅的好友,侯莫陳芮自然是風風火火地將這事告知給兩人,還順便通知了全長安。緊接著衛國公和陳留郡公就憤然入宮,字字鏗鏘,稱寧可掉腦袋,也不願自家兒女受委屈。最後竟是連輔城郡公也出面聲稱自己會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皇帝氣得臉都綠了,卻不得不做出寬和又明事理的樣子,這一出鬧劇這才算是結束。
  鬧劇一結束,衛國公家的男人們就大病初癒,紛紛回歸朝堂,陳留郡公家也不再閉門謝客,兩家頻繁來往,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等程序以極快的速度進行著。
  這一年的年末,當楊堅的驃騎大將軍府建好並且做了一番佈置之後又過三日,便是親迎之日。
  親迎當日,獨孤伽羅只覺得自己是剛睡下就被搖醒了,由洛容扶著到鏡前,便要開始上妝。
  獨孤伽羅迷迷糊糊地又睡了一覺,再睜開眼時,天還是黑的,崔氏卻已經坐在了身邊。
  見獨孤伽羅醒了,崔氏就笑著調侃道:「你兩位姐姐出嫁那日都是徹夜未眠,描妝時都瞪大了眼睛看著,生怕女婢描錯了,獨你心大,竟還能睡上一覺。」
  獨孤伽羅再打個哈欠,不以為意道:「我連改化成什麼樣子都不知道,盯著又有什麼用?我這裡啊,有洛容一個細心的盯著就夠了。」
  崔氏搖頭失笑,轉而歎息一聲,道:「日後便是洛容也有照顧不了你的時候,你啊,該對自己的事情上點心了。」
  獨孤伽羅本還想說幾句俏皮話,可見崔氏是真的擔心,獨孤伽羅便只鼓了鼓腮幫子,點頭道:「阿娘,我知道了。阿娘放心吧,有阿娘給我做榜樣,我一定能做好的!」
  崔氏笑了,見洛容從妝台上拿起了梳子,崔氏就站起了身,從洛容手上接過梳子,笑容滿面地給獨孤伽羅梳頭,一邊梳一邊念叨著「一梳梳到髮尾,二梳白髮齊眉……」,沒還沒數到時,崔氏就哭了,一邊哭,一邊哽咽著繼續念完。
  「阿娘……」對這場親事,獨孤伽羅原本是沒什麼感覺的,興許是因為還沒睡醒,不管是興奮還是緊張都還沒來勁呢,可崔氏這一哭,獨孤伽羅的眼眶也紅了。
  崔氏抬眼,在銅鏡裡對獨孤伽羅笑了,臉上還帶著淚痕,吸吸鼻子,道:「你啊,總是跟伏陀他們在一起,性子像極了你阿爹,可普六茹他到底是個漢人,你這性子,以後可要收斂些。」
  「阿娘我知道。」獨孤伽羅抬手握住崔氏搭在自己肩頭的手,含著淚笑道,「阿娘,這些話你昨天就跟我說過了,前天也說過。」
  崔氏歎息一聲,道:「為娘的生怕你記不住啊。」
  獨孤伽羅吸吸鼻子,安慰崔氏道:「阿娘你放心,我的阿娘是這個世界上最最溫柔體貼賢良淑德的阿娘,我是阿娘的女兒,學不得十分,也懂八分的。我這麼聰明,怎麼會做不好呢?」
  看著獨孤伽羅驕傲的小樣子,崔氏忍俊不禁:「罷了,為娘的不惹你哭,來,把衣服換了。」
  「好。」
  這是獨孤伽羅自穿越以後在梳妝打扮時最乖巧的一天,讓抬胳膊就抬胳膊,讓伸腿就伸腿,崔氏說什麼就是什麼,到最後好容易拾掇完了,獨孤伽羅只覺得身上出了一層汗,胳膊腿是酸的,脖子也是酸的,可獨孤伽羅卻笑得十分燦爛,笑得誰也看不出來她累了。
  這之後在府裡巡察了三圈的郭氏也來看望獨孤伽羅,與郭氏商量著又給獨孤伽羅換了幾樣頭飾,哭了一會兒,就風風火火地又跑去忙活了,是比崔氏還上心的樣子。
  之後獨孤伽羅的兩個姐姐也來了,可獨孤伽羅與姐姐們並不太熟,只說了些客套話,兩位姐姐便出去給郭氏幫忙了。
  上好了妝,盤好了發,也換好了衣服,可還像是有什麼其他事情要做一樣,獨孤伽羅這房裡的人一直都轉來轉去的忙活著,獨孤伽羅也不言語,只讓他們忙活。
  迎親的吉時將到,獨孤伽羅就聽到了由遠及近的鑼鼓聲,那歡快的調子越清晰,便是楊堅離她越近。
  到了這個時候,獨孤伽羅才突然有了心跳加速的緊張感。
  「洛容,那些東西可都裝好了?沒少吧?」
  獨孤伽羅這話問的沒頭沒尾的,洛容卻是知道那唯一被獨孤伽羅惦記著的東西。
  「七娘子放心,那些東西都是婢子親自收拾的,一樣不少。」
  獨孤伽羅點點頭,又不放心地囑咐一句道:「可千萬別跟嫁妝混了,你讓洛生盯著點兒,那一箱千萬要給我送到新房裡去。」
  「婢子知道了,」洛容笑著應了下來,「婢子這就去再跟洛生說一遍。」
  外邊的聲音越來越喧鬧,喧鬧的鑼鼓聲停止後,便是催妝和障車的呼喊聲。
  獨孤伽羅的院子是在衛國公府的後面,通常來說前院的呼喊聲是傳不到她這裡的,可今日是百餘人放肆的大喊大叫,別說是前院後院,就是隔出兩條街也能聽得到。只是距離太遠,又是很多詞句混雜在一起,獨孤伽羅只聽得到聲音,卻根本聽不清他們都喊了些什麼。
  不過今日這前後三四條街的人是別想過個清淨的上午了。
  外面鬧了許久,婆子才來敲響獨孤伽羅的門。
  崔氏原本已經恢復了尋常的笑容,可拿起蓋頭往獨孤伽羅的頭上罩的那一刻,崔氏就又哭了。
  獨孤伽羅還沒來得及看清崔氏的神情,就被那喜慶的紅擋住了視線。
  「去吧。」說著,崔氏便牽著獨孤伽羅踏出房門,將獨孤伽羅的手交給了婆子。
  「快把氈子鋪好!都機靈點兒!」婆子在門口對誰嚷嚷了兩句,便轉身來牽獨孤伽羅的手,「七娘子,慢著點兒,當心腳下,往那氈子上踩,可千萬別著地。」
  這就不著地了?獨孤伽羅撇撇嘴,慢悠悠地邁開腳步,穩穩地踩在紅色的氈子上。
  走了幾步,獨孤伽羅才發現這氈子似乎只有幾塊,旁邊有人守著,她沒走過一塊,就要有人將那氈子從後邊挪到前頭去。
  從自己的院子走到府門前,曾經她連蹦帶跳地就只用一刻鐘,今日卻一步一頓地走了差不多有一個時辰。
  終於在不知道混著誰的人群的注視下走到了門口,獨孤伽羅下意識地尋找楊堅的身影,卻發現頭上頂著蓋頭,她真的是除了一片紅什麼也看不到。
  失望之際,獨孤伽羅卻突然瞧見一隻大手伸到了自己面前。
  獨孤伽羅微微偏頭,盯著那隻大手眨了眨眼,然後伸出手指,在面前攤開的掌心上戳了戳。

☆、大婚 二

  大婚前夜,楊堅徹夜未眠,先是為自己終於能把獨孤伽羅娶回來而感到興奮和激動,隨即又怕皇帝和宇文邕再鬧什麼蛾子,轉而又想到是自己親自去衛國公府迎親,楊堅又稍微安心了些。
  就這樣在床上輾轉反側快兩個時辰,楊堅就聽到了阿寶的聲音。
  「郎君,差不多該起了。」
  「嗯。」阿寶話音剛落,楊堅就撩開了床帳,眼神清明得嚇了阿寶一跳。
  「郎君,您沒睡?」阿寶一邊伺候楊堅洗漱,一邊擔憂地問道。
  楊堅笑著在阿寶的額頭上彈了一下,道:「擔心什麼?今兒可是你家郎君我期盼已久的大日子,還能半道上睡過去不成?」
  阿寶撇撇嘴。半道上睡過去是指定不可能了,瞧郎君興奮的,怕是接連三天都睡不著了,他這不就是怕他們郎君累著嗎?
  洗漱之後,楊堅就開始束髮更衣。
  與獨孤伽羅那邊的溫情與熱鬧相比,楊堅這邊就冷清了許多,陳留郡公夫婦是在楊堅打點妥當之後才來,見楊堅這邊一切妥當並沒有什麼會失禮丟臉的地方,兩人就相攜離開。
  讓楊堅比較意外的是楊整與楊瓚兩人竟然都來了。
  似乎是因為之前被楊堅救過一次,所以楊瓚對楊堅的態度好了許多,雖然依舊傲慢,卻不會惡言相向,兩人的關係與之前相比起來總算有了點進步,連帶著楊堅與楊整之間都更為友好了。
  時辰到了,楊堅便領著百餘人出發前往衛國公府,一路上鑼鼓喧天,歡喜的氣氛總算是讓楊堅的臉上露出了幾分笑容。
  停在衛國公府門前,楊堅便在一旁靜靜地看著眾人吵嚷,一部分是他帶來的人在催妝,另一部分是衛國公府準備的人在障車,一方催著新娘出來嘻嘻哈哈地想要往衛國公府裡闖,另一方則死守在衛國公府門前,等著收禮,禮要夠了,才肯放人進門。
  似乎是得了衛國公府裡誰的吩咐,障車的人沒收多少禮金,只象徵性地熱鬧了一下,便放行了。
  楊堅立刻翻身下馬,接下來便是要等著獨孤伽羅出來了。
  等待的過程中,衛國公府裡的很多人都出來跟楊堅聊天,可楊堅哪還有聊天的心情,心跳聲撲通撲通的,強烈得叫他連面前人的聲音都聽不清,眼前比肩接踵的都是人,可楊堅卻好像誰都看不清了似的,眼前一片模糊。
  「完了,這小子傻了。」在一通驢唇不對馬嘴的交談之後,獨孤穆倚著獨孤善哈哈大笑。
  獨孤善搖頭失笑,道:「得了,別去煩他了,我看他要到伽羅出來才能回魂。」
  楊堅等了一個多時辰,才見到一抹火紅的身影從內院緩緩走出,一步一頓。
  平時明明走路都用跑的,為什麼今天走的這麼慢?
  急不可耐的楊堅抬腳就要衝過去把獨孤伽羅拽出來,結果是理所當然地被人攔了下來。
  聽不見眾人的調侃,楊堅只異常專心地盯著獨孤伽羅。
  待獨孤伽羅終於到了面前,楊堅總算如願以償地擠開人群,來到了獨孤伽羅面前,向獨孤伽羅伸出手。
  楊堅以為蒙著蓋頭什麼都看不清的獨孤伽羅會立刻抓住他的手,不想獨孤伽羅卻玩鬧似的撓了他一下。
  ……他這邊緊張地連呼吸都不順暢了,這女人還有心情跟他鬧?
  楊堅也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一把抓住獨孤伽羅的手就把人往喜轎裡塞,又引得眾人哄堂大笑。
  「你別急啊,說好了給你的,沒人跟你搶。」獨孤穆笑著揶揄一句。
  親自將獨孤伽羅送進了喜轎,楊堅才長舒一口氣,一直不規律跳動的心臟也漸漸平穩下來。
  聽到獨孤穆的揶揄,楊堅臉色微紅,翻身上馬後才回獨孤穆道:「也說不准沒人搶,還是趕緊領回家放心。」
  這句話又是讓眾人笑個不停,連原本哭得淚漣漣的崔氏和郭氏都繃不住笑了出來。
  騎著馬走了一段,楊堅才猛然想起什麼,便將馬速放得更慢,靠到了喜轎的窗邊,用馬鞭敲了敲轎上小小的窗戶。
  「什麼事?」窗戶被獨孤伽羅從裡面推開,探到窗邊的卻是一團火紅。
  楊堅被嚇了一跳,旋即才想到獨孤伽羅頭上的蓋頭是要他最後掀開才行。
  看著那一團紅,楊堅忍俊不禁。難為獨孤伽羅能忍不住不把那蓋頭當破布丟到一邊去。
  「座位下的箱子裡放了點吃的,你若餓了就吃吧。」那是今早特地讓人做好了放進去的。
  連吃的都準備好了?獨孤伽羅再次感歎楊堅的細心。
  「咱們什麼時候能到你的將軍府?」獨孤伽羅問道。
  楊堅想了想,回答道:「大概早不了,未時左右吧。」
  「未時?」獨孤伽羅驚呼道,「現在才什麼時辰?」
  楊堅笑道:「要繞著長安城的大街小巷走一圈,自然會久一些。」
  ……為什麼成個親還要巡城?
  獨孤伽羅撇撇嘴,關上了窗戶,開始找吃的。
  聽到轎子窸窸窣窣的聲音,楊堅笑了笑,又回到他的位置。
  一匹在散步的馬、一頂喜轎再加上幾十人的隊伍走起來十分緩慢,繞完整座長安城還真就是到了下午。
  下了喜轎,獨孤伽羅就又踩上了氈子。
  楊堅用冰冷的眼神將所有礙事的人都瞪走了,自己上前扶住了獨孤伽羅。
  手往另一隻手上一搭,獨孤伽羅就知道扶著自己的是楊堅。
  「怎麼是你?」
  楊堅在獨孤伽羅身邊低聲答道:「我自己的妻子,自然要我自己帶進門。」
  「不按規矩辦事?」獨孤伽羅笑著問道。
  楊堅理直氣壯地回道:「鮮卑人還講規矩?不然你與我說說鮮卑的規矩?」
  獨孤伽羅撇撇嘴,不支聲了。
  她又沒在鮮卑人的族群裡生活過,哪裡知道什麼鮮卑的規矩?
  見獨孤伽羅不出聲了,楊堅偏頭看了看獨孤伽羅,然後失望地撇撇嘴。
  這蓋頭真礙事,他都瞧不見獨孤伽羅的表情了。
  走完傳席進青廬,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對拜送入洞房。總結起來也就一句話的事兒,獨孤伽羅卻被折騰了又是快一個時辰,光是聽著誰誦念各種讚美之詞她就昏昏欲睡了。
  總算是走完了流程,獨孤伽羅也顧不上楊堅了,扶著誰的手就想趕緊進洞房了。
  真是累死人了!

☆、大婚初夜

  沒能睡好,又累了一天,獨孤伽羅以為她沾上床就能睡,不想坐在了喜房的床上,看著滿屋子的紅彤彤,獨孤伽羅突然一點都不困了。
  「洛容,讓她們幫你把東西佈置好吧。」喜房裡除了洛容,還有楊堅留下照顧她的兩個女婢,門外還有洛生和大叔秦關守著。
  若不是頭頂的喜帕不能隨便揭開,獨孤伽羅定會親自佈置房間。
  得了獨孤伽羅的吩咐,洛容就招呼著另外兩名女婢一起忙活開了,打開特地讓洛生送到喜房來的那個箱子之後,就一一拿出裡面的東西,擺在房間各處,還有一些掛飾則全想辦法掛在了房頂。等三人忙活完了之後,這個房間便也變得與獨孤伽羅在衛國公府的房間一樣叮叮噹噹地掛了許多東西。
  都弄好了之後,洛容突然擔心地問獨孤伽羅道:「七娘子,待會兒興許有人跟著郎君來鬧洞房,這滿屋子的東西叫人看見了是不是不太好?」
  經洛容這麼一提,獨孤伽羅才想起來還有鬧洞房一說,不過仔細想了想,似乎也沒什麼好在意的。
  「叫他們看去唄,反正這東西原本普六茹就不是第一個見著的,家裡人都見過了,再多幾個人看見也無妨吧。」
  洛容張了張嘴,可還是什麼都沒說。
  既然七娘子都說無妨了,那就無妨吧,反正今兒就是個熱鬧的日子,她也不介意等一下這喜房裡會變得更熱鬧。
  佈置好了房間,喜房裡的四人就沒什麼事情可坐,獨孤伽羅靜靜地坐在床邊發呆,餘下的三人就靜靜地站在一旁發呆。
  過了一會兒,獨孤伽羅似乎聽到了有一個人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這腳步聲在門口停住,不一會兒又越來越遠。
  獨孤伽羅忍不住好奇,對洛容說道:「洛容,去問問洛生,是誰來了。」
  「是。」洛容回神,快步走到房門口,打開門探出腦袋去跟洛生低語幾句,而後又快步回來,「回七娘子,是獨孤熲,他送了這個過來。」
  說著,洛容將一方木盒遞到了獨孤伽羅眼前。
  獨孤伽羅接過木盒捧在手上,猶豫了半天,才緩緩打開。
  那木盒看起來精緻,可盒子裡的東西卻不是什麼貴重之物,只是兩枚鈴鐺,用紅繩拴著,緊挨在了一起。
  獨孤伽羅面無表情地盯著那鈴鐺看了半晌,而後又擼起衣袖十分認真地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鈴鐺,突然就解下了自己手腕上的。
  「洛容,過來幫我把這個繫上。」
  洛容接過木盒,卻沒有任何行動。
  獨孤伽羅見洛容半天都沒有動靜,疑惑問道:「洛容,怎麼了?」
  洛容瞄了眼房間裡的另外兩名女婢,想了想,還是先將人遣出門去,而後才低聲對獨孤伽羅說道:「七娘子,他明知道鈴鐺是七娘子從不離身的東西,怎能送你這個?若叫郎君瞧見你貼身戴著別的男人送的東西,這多不好啊!」
  聞言,獨孤伽羅笑了,笑容裡卻有幾分無奈,有幾分愧疚。
  「昭玄哥哥送我的東西,從來都是留不住的,都是用過就沒的,這還是他第一次送我這樣可以留一輩子的東西……你給我戴上吧。」
  見獨孤伽羅堅持,洛容也只得給獨孤伽羅戴上,可心裡還是忐忑,生怕獨孤伽羅的大婚除夜就這樣被兩枚鈴鐺給毀了。
  又等了一會兒,門外終於傳來了雜亂的腳步聲和放肆的喧鬧聲,一聽就是眾娘子郎君們簇擁著楊堅來了。
  洛容立刻就緊張了起來,而獨孤伽羅卻還是鎮定的坐著,摸著手腕上的鈴鐺,猜想著人群中是否會有高熲。
  房門被推開的那一剎那,獨孤伽羅還以為房頂會被這群人給掀翻。
  「小伽羅,坐著無聊不?哥哥們來找你玩了!」侯莫陳芮勾著楊堅的脖子一副哥倆好的樣子,手上還拎著一壺酒,腳步已經是不穩了,「哎呦!這什麼東西砸著哥哥腦門了?」
  侯莫陳芮仰頭一瞧,登時就被這一屋子的桃花驚艷了。
  而楊堅是第二次見到這滿屋桃花的壯景了,在熱烈的火紅的映襯下,那一朵朵保存完好的嬌艷桃花又多了幾分妖嬈,哪怕是第二次看,也同樣奪人心魄。
  「你弄的?」侯莫陳芮轉頭盯著楊堅看。
  楊堅搖了搖頭,看向獨孤伽羅。
  「哎呦!小伽羅你會玩的,哪裡來的這麼多桃花?」侯莫陳芮一邊說著,一邊鬆開楊堅,腳步踉蹌地向獨孤伽羅走去,然而才邁開兩步,就被於翼提了回去。
  「你走在前頭做什麼?老實點!」就為了看管侯莫陳芮,於翼今晚上愣是沒敢多喝,就怕沒分寸的侯莫陳芮喝多了更沒分寸,再不小心毀了獨孤伽羅的大婚,獨孤伽羅能要了他的命。
  「哦哦哦!」侯莫陳芮嘿嘿一笑,戲謔地看向楊堅,「新郎倌兒走前面,走前面,嘿嘿。」
  獨孤穆倚在獨孤善身上,見楊堅走向獨孤伽羅,便嚷嚷道:「快掀蓋頭掀蓋頭,我家小妹一大早就起來梳妝打扮,可咱們這住在一起的還都沒瞧見呢,妹婿你快給掀開看看!」
  獨孤穆這一開口,眾人便哄鬧起來。
  楊堅倒也大方,興許還帶著幾分炫耀的情緒,竟是沒讓眾人多等就挑開了獨孤伽羅的蓋頭丟在一旁。
  這一整天他就覺得這蓋頭礙事得緊,總算是可以拿掉了。
  蓋頭被拿掉,獨孤伽羅也鬆了口氣,可入目的依舊是大紅的顏色。獨孤伽羅仰頭向上看,結果發現連楊堅的臉都是紅色的,顯然是喝了不少。
  「喂,掀開蓋頭你的任務就結束了,別礙事啊!」見楊堅一直擋在獨孤伽羅面前礙眼,侯莫陳芮一把將楊堅拉開,笑嘻嘻地去看獨孤伽羅,「哎呦呦,可是讓普六茹你撿了個大便宜,咱們小伽羅平日裡不修邊幅跟個小郎君似的,今日描了妝竟美得跟仙女似的,配你小子真是浪費!小伽羅,你要不要考慮改嫁啊?」
  「滾!」楊堅用手肘將侯莫陳芮頂開,狠狠瞪了侯莫陳芮一眼。
  瞪過了侯莫陳芮,楊堅就想去牽獨孤伽羅,結果一扭頭就見原本坐在床邊的獨孤伽羅不見了,再抬頭一看,就見獨孤穆牽著獨孤伽羅笑嘻嘻地往門口走。
  「走走走,小妹咱們回家,我家小妹這麼好看,一定能找到個更好的郎君。」
  楊堅氣得瞪眼,趕忙追過去搶人,不想一直旁觀的於翼突然躥了出來擋在楊堅前面。
  「普六茹這是急著去哪兒啊?」
  就這會兒功夫,又有些愛鬧的郎君繞到桌子另一邊,接在於翼身後準備攔楊堅去路。
  楊堅扶額。
  這是逼著他大婚初夜在喜房裡動武嗎?

☆、吱吱嘎嘎

  看著楊堅與一大群撒開來玩的人在一起周旋,獨孤伽羅樂不可支。
  獨孤穆把獨孤伽羅領到了門口就停了下來,卻也沒放開獨孤伽羅的手,反正就是不讓獨孤伽羅過去就是了。一向以穩重示人的獨孤善也極其配合地在另一邊擋住獨孤伽羅的去路。
  笑了半晌,獨孤伽羅某個瞬間無意轉頭,便與高熲四目相對。
  高熲是一直躲在人群裡偷偷看著獨孤伽羅。其實原本收到喜訊時,人在外地的高熲是不打算回來的,可這信兒卻是裝進了心裡,就算理智上想要把它壓在心底視而不見,可每日又都忍不住翻出來尋思幾遍,越尋思就越覺得不甘心。
  自打他與獨孤伽羅之間的這層窗戶紙捅破了之後,他就主動與獨孤伽羅拉開了距離,因此他已經錯過了不少有關獨孤伽羅的事情,日後怕是會錯過更多,而最重要的人一生之中最重要的這個時刻他明明可以參與其中,卻要因著一份執拗而錯過嗎?
  高熲終究是不想錯過,於是就披星戴月地趕了回來,總算是趕上了。
  方纔在外邊,灌楊堅最多酒的人就是他,如今進到喜房見著了獨孤伽羅,高熲萬分慶幸自己來了。
  他不能陪伴獨孤伽羅一生,可至少獨孤伽羅人生中的精彩時刻中都有他,有他的參與,也有他的祝福,他將於獨孤善幾人一樣,成為獨孤伽羅生命中必不可少的親人。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盯著獨孤伽羅看的視線太過直接,竟惹得獨孤伽羅看了過來,高熲一愣,便沖獨孤伽羅點頭微笑。
  就在高熲以為這一次對視就這樣草草結束時,卻見獨孤伽羅抬起了左手,輕輕一晃,袖口便順著纖細的手臂滑下,露出兩枚嶄新的鈴鐺。
  沒想到獨孤伽羅竟敢在大婚初夜把那鈴鐺戴上,高熲感動得紅了眼眶,可隨即又是滿心無奈。
  這丫頭會不會太大膽了些?
  兩人這無聲的交流還沒結束,獨孤伽羅就突然被人推了一把,向前踉蹌幾步就撲進了高熲懷裡。
  「昭玄,可別讓普六茹抓到了!」獨孤善高喊一聲,而後給高熲使了個眼色。
  若說偏心,那獨孤善終究還是偏心自家弟弟,就算不能成全高熲什麼,可給高熲一個捉弄楊堅的機會還是可以的。
  高熲一愣,而後立刻將獨孤伽羅拉到身後藏起來,無奈喊道:「這我哪裡辦得到?你們也不看看普六茹都變成什麼樣子了!」
  話音落,高熲就忙拉著獨孤伽羅跑開,以躲避楊堅的抓捕。
  「哈哈哈!」聽了高熲的話,侯莫陳芮放聲大笑,「我就不信他今兒能撂倒咱們這麼多人搶到小伽羅!普六茹,咱們可說好啊,你若搶不到,今晚你就睡書房去!」
  侯莫陳芮的這個提議一出,眾人紛紛應和,原本已經精疲力竭的幾個人又個個精神抖擻,重新加入了攔截楊堅的陣營。
  獨孤伽羅瞥見楊堅已經累得滿頭大汗,卻依舊強撐著與眾人周旋,心裡暗罵一句笨蛋,便趁著跑動的時機出腳一勾,輕輕鬆鬆地將於翼放倒,引起局部混亂。
  楊堅眼神一亮,趁亂避過五人,一把揪住了獨孤伽羅的後衣領。
  獨孤伽羅驚叫一聲,手腕靈巧一轉就掙開了高熲的手,下一刻就被楊堅硬給拽進懷裡。
  「誒?哪個蠢貨絆我?」眼見勝負已定,心有不甘的於翼也沒了風度。
  最後是被於翼給拉倒的侯莫陳芮氣得捶了於翼一拳,罵道:「於翼啊於翼,平日見你挺機靈的,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卻這麼派不上用場呢?你其實是跟普六茹一夥的吧?!」
  「不……我不是……嘖!」於翼有一種百口莫辯的感覺。
  獨孤伽羅靠在楊堅胸前笑彎了眼。
  見這一群人先前還聯合起來欺負他,轉瞬間就相互埋怨打趣起來的,楊堅心裡的那點怒氣也散了,搖頭失笑。
  「鬧夠了就快滾,別在這礙事!」
  侯莫陳芮從地上爬起來,順便拉於翼起來,不甘心地對楊堅說道:「這樣都能讓你贏,今兒算你運氣好!不過兄弟們餓了,要吃飯,管不管飯啊?」
  說著,侯莫陳芮又大大咧咧地往桌邊一坐,得意地看著楊堅,似是打定主意要賴在喜房了。
  獨孤伽羅兩眼一瞇,不等別人跟著起哄,就對侯莫陳芮說道:「今兒是我大喜的日子,我又豈能一個人樂呵不管哥哥?哥哥既然餓了,自然有吃的。只是這頓飯吃得還是吃不得,哥哥你可想清楚了,畢竟,侯莫陳哥哥你可還沒成親呢。」
  說完,獨孤伽羅沖侯莫陳芮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
  侯莫陳芮愣了愣,沒太明白獨孤伽羅是什麼意思,倒是於翼反應快,在侯莫陳芮說話前按住了侯莫陳芮的肩膀,這才沒讓侯莫陳芮跳進坑裡。
  於翼笑道:「得,看樣子七娘子今日是累壞了,咱們去外邊吃喝,就別耽誤人家時間了。走走走,都走。」
  於翼這一開口,其他人哪怕是沒聽明白獨孤伽羅的意思,也得聽於翼的往外走,唯獨侯莫陳芮一臉不樂意,可反抗的話沒等說出口就被於翼摀住嘴拖了出去。
  出門之後,於翼鬆開侯莫陳芮,笑道:「你若再鬧下去,當心你成親那日洞不成房,七娘子若是想報仇,可有你受的!」
  侯莫陳芮這才一副後怕的樣子,摟住於翼千恩萬謝。
  新房裡瞬間安靜下來,楊堅鬆了一口氣,可一轉眼瞧見獨孤伽羅,楊堅又緊張起來。
  獨孤伽羅一瞧見楊堅那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的樣子就想笑,可又覺得笑出來太不厚道,乾脆撇開頭不看楊堅,那映著紅的側臉在楊堅看來便是獨孤伽羅的嬌羞。
  有穿著喜慶的婆子進來,一邊說著不重樣的吉利話,一邊引導獨孤伽羅和楊堅完成這場大婚最後的步驟,而後就笑呵呵地退了出去,連著女婢一起帶了出去,最後還貼心地替這對新婚夫婦關上了房門。
  門外再次響起走遠的腳步聲,那是洛容、洛生等人退到了稍遠的地方去。
  獨孤伽羅這才覺得氣氛尷尬起來,偏頭剛想說點兒什麼打破尷尬,身邊的人就直接壓了下來,這下便真的是沒空尷尬了。
  大紅的喜燭辟里啪啦地燒了一夜,黑檀木做的大床吱吱嘎嘎地響了一宿……

☆、見舅姑

  當獨孤伽羅暗自慶幸終於可以睡了的時候,房門便被人敲響。
  「主君、夫人,該起了。」這一聽便是洛容的聲音。
  洛容其實是極其不想來叫門的,聽了一夜牆角,洛容也知道獨孤伽羅這一宿根本就沒睡,可今日新婦要去見舅姑,他們這還得從將軍府裡出去到陳留郡公府裡去見舅姑,若不早點起,便只能勉強在午飯前趕到,那樣可真是不太好。
  聽到洛容的聲音,剛老實躺好的楊堅也是一愣,茫然地看了獨孤伽羅一眼,而後呆呆地衝門外揚聲道:「你且退下吧。」
  洛容扶額。她倒是很想退下讓自家娘子好好休息一下,可來不及了啊!
  「主君,今兒還要去給陳留郡公問安,再不起怕是……」
  楊堅又是一愣,這才想起這茬,頗有些窘迫地看著獨孤伽羅。
  其實原本他沒打算鬧騰一宿的,他也心疼獨孤伽羅昨個兒累了一整天,可誰讓獨孤伽羅非要在昨晚上把獨孤熲送的那對鈴鐺戴上的,他一瞧見那鈴鐺就不舒坦,這才失了分寸。
  獨孤伽羅被楊堅那無辜的窘樣給逗笑了,瞪了楊堅一眼,便坐了起來。
  「洛容,進來吧。」
  「是!」洛容鬆了口氣,趕忙領著人進去。
  楊堅沒敢多說話,悶聲不響地收拾妥當,便杵在了房門口,等獨孤伽羅裝扮妥當出門時,立刻屁顛兒屁顛兒地竄上去扶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嗔瞪楊堅一眼,什麼都沒說。
  兩人出了府門,坐上馬車搖搖晃晃地往陳留郡公府去,路上獨孤伽羅還趁機補了個眠,被當做枕頭兼靠墊的楊堅一路上都是揚著嘴角笑意不止的。
  兩人到達陳留郡公府的時間並不算晚,陳留郡公方才下朝回家,正巧與這對新人碰在了一起。
  獨孤伽羅跟著楊堅行了禮問了安,便安安靜靜地跟在楊堅身邊,一起踏進了前院堂屋,便見陳留郡公的一妻一妾三個兒子都在。
  「哎呦,大郎君您可算是來了,夫人都在這兒等了您一早上了,早說您與主公一道回來,是不是也能讓夫人大清早地多歇一會兒?」最先開口說話的是妾室盧氏,而且這一開口就不是什麼善言。
  楊堅睨了盧氏一眼,卻是沒搭理盧氏,向母親呂氏行了一禮,道:「是兒子疏忽,叫母親久等了。」
  呂氏抬起頭看了楊堅一眼,而後又睨了盧氏一眼,才「恩」了一聲,也不知道這聲「恩」是個什麼意思。
  獨孤伽羅往旁邊睨了一眼,見楊堅父子對這一妻一妾的表現都習以為常了似的,便只見這局勢默默記下。
  成親之前,五哥就把陳留郡公府裡的事情說給她聽了,因此她是知道在這陳留郡公府裡,儘管陳留郡公是愛著妻子呂氏的,可生性懦弱的呂氏卻依舊被盧氏壓了一頭,故而在陳留郡公心裡妻是妻妾是妾,可在旁人眼裡,這妻妾的位置似乎要顛倒一下。
  獨孤伽羅是不知別家的新婦拜見舅姑時都是何種場景,只是到了她這裡,這場面總覺得冷了些,身為妻室並且還是楊堅親生母親的呂氏並沒有什麼話要與楊堅說,也沒有什麼要囑咐獨孤伽羅的,楊堅的父親瞧著也不是什麼多話的人,那妾室似乎很想多說幾句再彰顯一下自己的地位,可瞧了瞧陳留郡公的臉色還是作罷,餘下的三個郎君也都只盯著獨孤伽羅看。
  既然沒什麼可聊的,那很快就到了獨孤伽羅敬茶的環節,但是這個環節似乎自古以來就是用來刁難新婦的,獨孤伽羅也毫不例外地卡在了這個環節,在陳留郡公爽快地喝下了茶水之後,懦弱的呂氏卻口若懸河地說了一盞茶的時間了,而她也就在呂氏面前跪了一盞茶的時間。
  方纔還是一副無話可說的樣子,怎麼她一跪下就有說不完的話了?而且瞧她語氣生硬表情僵硬,顯然這詞都是事先背下來的,該用什麼樣的語氣、什麼樣的節奏來說,怕也是被人指點過的。
  獨孤伽羅睨了眼在一旁看熱鬧的盧氏,揚起了嘴角。
  初一聽呂氏的長篇大論,楊家的男人們還以為是呂氏為人母和當家主母的感性終於爆發,可聽著聽著,幾個人就覺得不對勁兒了。
  呂氏是有可能觸景生情變得多話一些,可依著眾人對她的瞭解,她是絕說不出這麼多用詞強硬的話語的,偶爾說一兩句可以當成是她想要立威,可這樣接連不斷地說,就要叫人心生疑慮了。
  陳留郡公正琢磨著要怎麼開口才能讓呂氏不在晚輩面前丟了臉面,坐在一邊的楊堅卻忍不住了,面無表情地看著呂氏開口道:「母親,不若先讓伽羅起來您再說?」
  聞言,呂氏頓住,看了楊堅一眼,卻不知是不是被楊堅的表情嚇到了,又立刻收回了視線,垂下眼,不言語,也不去接獨孤伽羅手上的茶碗。
  倒是盧氏,輕笑一聲後道:「這大郎君有所不知,這阿姑訓話,新婦哪有站起來聽的道理?都是得跪著聽完的。」
  一瞧見盧氏那做作的笑臉,楊瓚就不樂意了。
  這女人平時就淨欺負他母親,沒想到這樣的日子也要將母親推出來與大嫂結怨,她是不是還想著事後給大嫂示個好再裝個好人啊?
  冷哼一聲,楊瓚陰陽怪氣地開口道:「是嗎?竟還有這樣的規矩啊。不過你進門的時候,怎麼沒見你跪著聽訓啊?想必老祖宗有很多話要與你說吧?哦,瞧我這記性,你這身份,想聽訓也沒那個機會。」
  盧氏臉色一白。
  說完這話,楊瓚睨了陳留郡公一眼,見自己親爹面兒上的神情沒什麼變化,便放心了。
  阿爹有心偏袒阿娘和他們兄弟,也不知阿娘究竟是怎麼想的,這樣竟然都能被這女人欺負了去。
  的確,比起妾室的顏面,陳留郡公更樂於見到自己兒子的氣勢。家里長子是個悶葫蘆,次子是個老好人,也就這三兒子有點兒氣魄了。
  「阿娘話說得累了,你不去幫阿娘接一下大嫂手上的茶嗎?」
  「三郎君教訓的是。」盧氏看了陳留郡公一眼,卻見對方對眼前發生的事情沒有任何反應,盧氏的臉色更加難看,只得起身走到獨孤伽羅面前,跑這趟腿。
  所謂妾室,地位也只比府裡的那些個女婢高一些,與嫡出的郎君比起來,終究是差得遠了。
  見盧氏走到身旁伸出手來搖接茶碗,一直挺直脊背跪著不動的獨孤伽羅突然動了,手臂一劃,就將茶碗轉遞給了身邊的洛容。
  「這茶有些涼了,洛容,去給阿姑換一杯。」

☆、一碗茶水

  盧氏傻在了獨孤伽羅身邊,已經伸出來的手就這樣尷尬地擎在半空。
  呂氏怯怯地抬眼,十分擔憂地看了看獨孤伽羅和盧氏,也不知道是在擔心盧氏還是在擔心獨孤伽羅,抑或是在擔心她自己的未來。
  不管呂氏怎麼想,獨孤伽羅此舉是完全贏得了楊瓚的好感。
  楊瓚看了看不敢出聲的呂氏,心中略感不悅,可也無可奈何。
  真不知道阿娘是怎麼想的,在她面前的,一個是阿爹並不放在心上的妾室,一個是她親兒子的媳婦,雖然他還沒有承認,可目前來說身為嫡長子的楊堅日後必定是要承襲阿爹的爵位的,他將是他們家的依靠,阿娘不與楊堅夫婦打好關係,怎麼反倒幫著那個妾室?偶爾他也是被阿娘氣到不行,真想撬開她的腦袋看看裡面都裝了些什麼!
  楊堅也是坐不住了,突然起身,大步走到獨孤伽羅身邊,彎腰就去扶獨孤伽羅:「起來吧,地上涼。」
  獨孤伽羅反手按住了楊堅的手臂,微微一笑,道:「沒事,你瞧,洛容把茶端來了。洛容,茶給我。」
  洛容一聽這話腳步就是一頓,猶豫地低頭看了看手上的茶碗,幾不可查地沖獨孤伽羅搖頭。
  她還當七娘子是要她直接將茶碗交給那個妾室,因此特地沏了杯滾燙的茶水,她這手常年幹活,尚可以忍受這個溫度,七娘子那白白嫩嫩的小手怎麼承受得住?
  獨孤伽羅的笑容不變,依舊堅持要接一下那杯茶。
  洛容一咬牙,便將茶碗遞給了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雙手接過茶碗,一轉身卻還是遞給了盧氏:「有勞了。」
  盧氏尷尬一笑,在陳留郡公的注視下硬著頭皮接下了茶碗。
  可茶碗一到手,盧氏就驚叫一聲,揚手就將那碗茶拋了出去。
  楊堅眼神一緊,趕忙將獨孤伽羅拉進懷裡,還快速退開兩步。
  儘管楊堅以為他已經及時帶著獨孤伽羅避開了灑下來的滾燙的茶水,可獨孤伽羅還是痛呼一聲,往楊堅懷裡一縮,旋即就用手摀住右腿的小腿部分。
  「燙著了?」楊堅立刻伸手摸過去,撥開獨孤伽羅的手,果然就見裙擺上又水漬,手一按下去就能感受到溫度。
  楊堅猛地抬頭,惡狠狠地瞪著盧氏。
  「不、大郎君息怒,奴婢不是故意的!」盧氏被楊堅的眼神嚇得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哭天搶地地求饒,「是她!是她故意給了奴婢一碗燙手的茶水!」
  「賤婢!」不等楊堅發火,陳留郡公就怒喝一聲,「同一碗茶水,伽羅拿得住為何你拿不住?你說伽羅害你?你以為你是什麼身份!」
  楊忠雖曾與獨孤信共事,可對獨孤信最寵愛的這個七女兒知之甚少,頂多也就是聽得滿長安的人瘋傳獨孤信對七女兒的寵愛。楊忠本以為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的女兒家,該是驕縱的,是霸道的,也是直接的,單純的。可今日打從獨孤伽羅與楊堅並肩進門起一直到方纔,這獨孤伽羅所展現出來的卻並不是一個嬌生慣養的女兒會有的姿態,看起來似乎並沒有想像中的那般好相與。
  既然如此,他便不能叫這丫頭挑出錯來,不然她受了委屈的事情傳到獨孤信耳中,獨孤信定不會放過他!
  「主公……主公,奴婢真的……」
  「滾出去!來人啊,把她給我關進柴房!」
  楊忠話音一落,就立刻有人衝進來拖走盧氏,盧氏的兒子被嚇得嚎啕大哭,也被怒氣沖沖的楊忠下令帶走,堂屋裡瞬間鴉雀無聲。
  楊忠看向一直伏在楊堅懷裡的獨孤伽羅,突然慈愛地笑了笑,道:「府裡的人疏於管教,讓伽羅見笑了。那羅延你老抱著人坐在地上做什麼?快扶起來。」
  「是。」楊堅立刻將獨孤伽羅抱起來,轉身就要走回位子上坐下。
  獨孤伽羅推了推楊堅的胸膛,低聲道:「茶……給阿姑的茶……」
  一聽這話,楊堅眉心微蹙,轉身看著呂氏。
  呂氏立刻不自在地笑道:「不必了,你有心就好。」
  「謝母親。」生硬地回了一句,楊堅便轉身將獨孤伽羅放在了椅子上,而後立刻蹲在了獨孤伽羅腿邊,抬手輕輕揉按獨孤伽羅的膝蓋,「疼嗎?」
  沒料到楊堅此舉,獨孤伽羅嚇了一跳,回過神來就拉著楊堅的胳膊想把楊堅拽起來。
  「你幹嗎啊?快起來!」獨孤伽羅紅著臉嗔瞪楊堅一眼。
  「什麼?」楊堅蹙眉看著獨孤伽羅,「別亂動。腿疼嗎?要不要找個醫師來?」
  「找什麼找!我又不是泥捏的,沒事啦!」獨孤伽羅睨了其他幾個人一眼,卻見楊忠父子三人都是興致勃勃地盯著這邊看,就連一直垂著頭的呂氏的眼神也總是往這邊飄,獨孤伽羅的臉色更紅了。
  楊堅不信地盯著獨孤伽羅看。怎麼可能沒事?他之前跪了四天兩條腿可疼死了,獨孤伽羅昨個兒一整天都沒怎麼休息,再跪上那麼長時間,怎麼會沒事?
  見楊堅不打算放棄的樣子,獨孤伽羅偷偷踢了楊堅一腳:「我說沒事就沒事!」
  「咳!那羅延啊,」兒子和兒媳的互動是很有趣,可再看下去兒媳似乎就真要生氣了,「散騎常侍的工作,做得還順心嗎?」
  「啊?」楊堅的心思還在獨孤伽羅的腿上,突然被問到還有些發愣,「嗯,還好。」
  ……他這是什麼漫不經心的態度?
  見楊忠冷下了臉,獨孤伽羅又踢了楊堅一腳,可對上楊堅茫然無辜的神情,獨孤伽羅也只能暗罵楊堅遲鈍。
  「舅公,伽羅第一次來,想四處轉轉,看看夫君以前住的地方,可以嗎?」
  不等楊忠回答,楊堅就站了起來,道:「那我陪你去。」
  獨孤伽羅嘴角抽了抽,猛地站起來,按著楊堅的肩膀把人按到椅子上坐著,皮笑肉不笑道:「你在這裡坐著,好嗎?」
  楊堅眨眨眼,突然覺得獨孤伽羅好像在生氣:「我還是……」
  「好嗎?」不等楊堅說完,獨孤伽羅就再度開口,臉上的笑容也更猙獰了。
  「……哦,好。」
作者有話要說:  開了一個周更的坑《修仙之廢材蘇昭》有興趣的可以穿過去瞧瞧~今晚八點第一更~謝謝~麼麼噠~

☆、乖巧過頭了

  雖然是被獨孤伽羅留在了堂屋裡與楊忠說話,可楊堅最終也沒把楊忠的話放在心上。
  就為了到他身邊來,伽羅離開了最寵愛的她的父母兄弟,他若是再不對伽羅好一些,那像話嗎?而且他對他喜歡的人好有什麼不對?真不知道父親哪裡學來的那麼多聽起來很有道理的廢話,也難怪母親會變成如今這副模樣了。
  完全不能贊同楊忠所謂的夫妻之道,楊堅一腳踏出堂屋大門,就將這一個時辰裡聽到的所有「經驗之談」拋之腦後,忘了個乾乾淨淨。
  找幾個女婢問了獨孤伽羅的行蹤,楊堅便尋了過去,找到獨孤伽羅的時候,獨孤伽羅正與呂氏還有楊整、楊瓚三人一起坐在池塘邊的涼亭裡,四個人有說有笑的,就連呂氏臉上也掛著笑容,完全看不出有誰因為先前堂屋的事情而感到不快。
  「伽羅。」楊堅高喊一聲,然後才快步靠近。
  聽到楊堅的聲音,獨孤伽羅轉身,欣喜地喊了一聲:「那羅延!」
  那羅延是楊堅的乳名。喊完獨孤伽羅就傻眼了,緊接著臉色爆紅,捂著嘴撇開頭,不好意思去看楊堅的神色。
  跟楊堅的母親呂氏聊天是一件很費神的事情,因為這個女人太膽小了,她說十句,這個女人才敢忐忑地回上一句,若不是有楊整和楊瓚陪在一旁幫腔,想必事情會更麻煩。
  因此獨孤伽羅在聽到楊堅的聲音時,著實鬆了口氣,因為楊堅來了,她就可以解脫了。可沒想到因為跟呂氏聊了太久,聽著呂氏「那羅延、那羅延」地說著,此時見了楊堅這稱呼竟是脫口而出。
  聽獨孤伽羅這樣一喊,其餘四個人都是愣住了,楊堅更是意外得連腳步都停住了。
  呂氏、楊整和楊瓚立刻就看到了獨孤伽羅通紅的臉,於是都看熱鬧似的看向楊堅。
  楊堅的腳步也只是一頓,而後就更快地往獨孤伽羅身邊走去。
  「聊什麼呢這麼開心?」
  感覺到一隻大手按在了頭頂,獨孤伽羅卻梗著脖子不肯看楊堅一眼。實在是太丟人了!
  見沒有人出聲,楊整便開口道:「嫂嫂一個勁兒地問大哥的事情,阿娘便與她說了。」
  自從上一次楊堅幫忙找到了楊瓚之後,楊整對楊堅的態度更為友善了,這一聲「大哥」也多少摻進了真心。
  「阿娘可是把你小時候的糗事全都告訴嫂嫂了。」楊瓚冷哼著補充一句。
  楊堅對楊瓚這話卻完全不在意。他都不是在母親身邊長大的,母親能知道他的什麼事情?
  對此很有自覺的呂氏則在聽了楊瓚的話之後垂下了頭,方才明朗一點的眼神再次暗沉下去,又恢復了尋常的安靜怯懦的模樣。
  獨孤伽羅嘴角一抽,忙扯了扯楊堅的袖子,開口轉移話題道:「跟舅公談完事情了?」
  「嗯。」楊堅點點頭,「準備回家?」
  聞言,獨孤伽羅不解地看著楊堅。
  這就回去了?難道不留下吃頓飯嗎?就算他們家人之間的關係沒有那麼親暱,照理來說也是該一起吃頓飯的吧?
  可見楊堅沒有要改變主意的意思,獨孤伽羅就點了點頭。
  楊堅扶著獨孤伽羅起來,向呂氏道了別,就牽著獨孤伽羅大步離開。
  楊堅和獨孤伽羅走後,楊瓚看了看楊整,又看了看呂氏,認為溫吞的楊整也不會說什麼,便開口道:「就算大哥與家裡不親,可終究是我們的親兄弟,再如何,也比外人可靠。兒子知道阿娘的日子過得不容易,可也請阿娘三思而後行,莫要叫別人貪去了便宜。」
  話說完,楊瓚就起身離開。
  這一次楊整並沒有追著楊瓚離開,只是楊整與呂氏又說了什麼,楊瓚也沒有刻意去打探。
  另一邊,上了馬車之後,楊堅才對獨孤伽羅說道:「想要知道我的事情,去廟裡問智仙姑姑。」
  獨孤伽羅一愣,轉念一想才知道楊堅是在說她與呂氏聊天的事情。
  「哦。」獨孤伽羅點了點頭,而後偷偷撇撇嘴。
  獨孤伽羅本想說她並不是很想知道楊堅以前的事情,只是跟呂氏在一起實在無話可說,才問了問楊堅兄弟三人小時候的事情,自然聽到的最多的就是關於楊瓚的事情,楊整從小就是個溫吞的孩子,乖巧得讓人無話可說,而楊堅根本就不是在呂氏身邊長大的。而且楊堅本人就在她身邊,她幹嗎還要跑到別的地方從別人那裡問楊堅的事情?
  不過仔細斟酌一番,這番話獨孤伽羅還是沒有跟楊堅說,只看似乖巧地點點頭。
  獨孤伽羅一點異議都沒有,這樣的乖巧反倒是惹來了楊堅狐疑的視線。
  「幹嗎這樣看我?怎麼了?」獨孤伽羅眨著眼,不解地回看著楊堅。
  楊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那個……我是不知道你出嫁之前衛國公夫人對你說教了些什麼,但是你只要跟以前一樣就可以了,不需要克制。」
  克制?乍一聽到這個詞,獨孤伽羅有些摸不著頭腦,見楊堅是十分認真的表情,獨孤伽羅也很認真地將自己這一天的行為回顧了一遍,試圖尋找與「克制」一詞有關的行為。然而並沒有,獨孤伽羅認為她只是做了必要的事情。
  想不出個所以然來,獨孤伽羅身子一歪,靠在了楊堅身上,笑道:「放心吧,我瞧著像是會與你客氣的人?」
  楊堅偏頭盯著獨孤伽羅看了看,然後搖頭。
  獨孤伽羅確實不像是會跟人客氣以至於讓自己受委屈的人。可……楊堅怕是他自己成為讓獨孤伽羅不得不受委屈的原因。
  見楊堅還是一副在糾結什麼的神情,獨孤伽羅用手指戳了戳楊堅的側臉,道:「你啊,別擔心些沒用的了,我若是看起來與誰客氣了,那定有我這樣做的道理,你若想不通,就別管了,反正你也不擅長那些事情。」
  ……她又知道他不擅長了?都不與他說她要做什麼,怎知他不擅長?
  暗歎一口氣,楊堅白了獨孤伽羅一眼,道:「我是猜不透你要做什麼,不過若遇上了麻煩,與我說便是。」
  獨孤伽羅笑著點頭點,暗想就算碰上了麻煩,她也還是自己去解決比較輕鬆,牽扯上了楊堅,事情會變得麻煩也說不定呢。

☆、後院添人?

  成親已有半月,獨孤伽羅並沒能體會到想像中那樣充滿鬥爭樂趣的後宅生活,除了第一日在陳留郡公府上碰到些麻煩,那之後的半個月裡,獨孤伽羅的生活一直平穩且熱鬧著。
  驃騎將軍府裡沒有長輩,故而不管是楊堅的朋友還是獨孤家的兄弟都愛往這裡跑。
  獨孤家的兄弟是不放心獨孤伽羅,隔三差五就要來看一看,順便欺負一下搶走他們妹妹的楊堅,然後再回家向衛國公夫婦匯報。而楊堅的那些個朋友則純粹是來玩的,鄭譯那廝更是把驃騎將軍府當成了自己家,每日一結束朝中的工作就特地去堵了楊堅一道回來,好吃好喝一頓就乾脆睡在客房裡,這半個月來一直如此。
  對獨孤伽羅來說,這些都與她沒什麼太大的關係,就算每日都有人來府裡玩鬧,也都是相熟之人,無需花費心思在那些客氣的虛情假意上,雖然多少擾了兩個人新婚燕爾的獨處時光,可也多了些熱鬧的樂趣。而最讓獨孤伽羅頭疼的事情,是她終於也要與崔氏、郭氏一樣獨挑大樑,管理一府之內務。
  幸而楊堅這個人一沒有多元複雜的財產來源,二沒有亂七八糟的妾室通房,因此交到獨孤伽羅手上要管理的事情也並不多。然而不幸的是這新建的驃騎將軍府裡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獨孤伽羅一時還真無法判斷,故而事無鉅細,幾乎都是要獨孤伽羅親自來做。
  午飯之後,獨孤伽羅又帶著洛容、洛生、秦關和楊堅留給她的阿寶去了書房,盯著書桌上的一張名單瞧著。
  那名單是她要府裡的功曹參軍加急整理出來的,是府裡目前的所有人事安排,午時剛送到她手上的。
  「阿寶,你來看看這裡有誰是從陳留郡公府裡帶出來的。」獨孤伽羅將阿寶叫上前來,將那名單轉到阿寶面前。
  秦關抱臂站在一旁,看著眉心微蹙的獨孤伽羅,輕笑一聲道:「這驃騎將軍府才開,他們就碰上一個精明能幹的夫人,嘖嘖嘖,看樣子他們是這輩子都撈不著油水嘍!」
  聽到這話,獨孤伽羅以為秦關是在打趣她,故而只笑著瞪了秦關一眼,可轉念一想,突然一愣。
  一開始就不給人油水這樣清正廉潔的管理方式,是好還是不好?被安排到府裡來的,有多少是進來服役的平民壯丁,又有多少是有人安排進來的?
  剛好阿寶也看完了名單,便十分篤定地將那些從陳留郡公府裡帶出來的人的名字告訴了獨孤伽羅。
  阿寶這人平時看起來好像很不可靠,但辦起正事似乎還真挺可靠。
  獨孤伽羅又盯著那名單看起來,原本是打算立刻將在重要位置上任職的生面孔替換掉,不過聽了秦關的話之後,獨孤伽羅又猶豫了,想了想,還是將名單放到了一邊。
  見獨孤伽羅還是一臉困惑的樣子,寡言的洛生突然開口道:「夫人若不放心,可以去崔家要兩個人來,庶子的話應該可以。」
  崔家是獨孤伽羅的外祖家,雖然與獨孤伽羅本人不算多親近,可好歹也是自家人。
  「不急,洛生,就勞煩你與阿寶一起多注意著點兒吧,若無二心,留下也無妨。」
  突然有人敲響了書房的門,洛容快步走到門口拉開了門,與門外的人低語幾句,便退了回來,表情微妙地看著獨孤伽羅。
  一見洛容這表情,獨孤伽羅就猜是發生了什麼會糟心的事情。
  「怎麼了?說吧。」
  「那個……」洛容硬著頭皮說道,「陛、陛下送了人過來……」
  「陛下送人?」獨孤伽羅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什麼人?」
  「女、女人……」
  獨孤伽羅一愣,繼而額角青筋暴跳:「幾個?」
  洛容嚥了口口水,道:「好像、好像三個?」
  獨孤伽羅咋舌。
  不知道皇帝是不是有意討好陳留郡公,這兩年愣是把沒什麼地位的楊堅一路提拔成了九命高官,去年封了成紀縣公,今年不僅調到了御前做散騎常侍,還給了驃騎將軍的武散官職,並准許開府。雖然在婚事是使了個絆子,估計是想恩威並施地提醒陳留郡公這天下諸事還是皇帝說了算,不過最終被他們鬧得還是順了楊堅的意。
  獨孤伽羅自然是樂得楊堅混了個高官卻沒什麼政務可忙,每天就去御前溜躂那麼一圈,只要老實謹慎些,也不會怎樣,可獨孤伽羅倒是忘了官職越高,皇帝應施予的恩澤似乎也會越多,而開府送女人也算是一種慣例了。
  不過,她都與楊堅成親半個月了,這女人才送過來,是存心給她添堵呢是吧?只送了三個還真是謝謝他了!混蛋!
  一見獨孤伽羅憋氣的模樣,秦關就笑道:「嘿嘿,我就說嘛,你這成親後的日子也過得太舒坦了些,完全不符合常理啊。果然所謂後院,就是要女人多才有趣啊。」
  獨孤伽羅聞言瞪了秦關一眼,道:「不如我把她們都賞給大叔,大叔你都放進自己的後院熱鬧一下?」
  「夫人的美意小的心領了,」秦關忙抱拳討饒,「小的知錯了,夫人還是饒過小的吧。」
  「言多必失。」洛生也狠狠瞪了秦關一眼,冷哼一聲。
  真不知道七娘子為何要找個無賴來做護衛,整天沒大沒小口無遮攔。
  又被洛生瞪了,秦關只能無奈地摸摸鼻子。他明明什麼壞事都還沒做,這小子為什麼這麼討厭他?不過瞧這小子一本正經的樣子,會討厭他似乎也是意料之中的?
  「走吧,去看看陛下賞了什麼上等貨色,也不知道能不能退貨……」獨孤伽羅起身往書房門口走去,後邊又嘀咕了些什麼便沒有人聽清,連靠她最近的洛容都沒能聽清。
  一行人慢悠悠地從後院書房晃悠到前院堂屋,從後門進去,就看到站在堂屋正中的三個女人,沒人敢讓她們坐下,她們自己也是不敢坐。
  獨孤伽羅一見到這三個女人就是眼前一亮,笑道:「哎呦,我怎麼突然覺得陛下極其看中咱們家主君啊?這樣姿色的俏娘子,他不留在後宮裡,是怎麼捨得送出來的?」
  秦關幸災樂禍道:「夫人當心,善妒可是列在七出之條中了。」
  

☆、呦呵!

  獨孤伽羅就這樣帶著四個人進了堂屋,穩步走到首位,不急不緩地轉身,落座。
  洛生和秦關分開兩邊站在了獨孤伽羅的身後,洛生的手還搭在腰間的佩劍上。洛容到一邊去泡茶,打進門後就再沒看那三個女人一眼,阿寶也是垂頭站在獨孤伽羅手邊,隨時聽候差遣的樣子。
  獨孤伽羅不急著開口,只視線在三女人身上來來回回地打轉,雖面上帶著笑意,可這毫不避諱的視線讓三個女人心頭發緊。
  等洛容把茶遞上來,獨孤伽羅捧著茶碗慢悠悠地品一口茶之後,才柔聲開口道:「妹妹們坐吧,洛容,上茶。」
  「謝夫人。」三個女人不知道獨孤伽羅打算做什麼,也只能依獨孤伽羅所言,先各自尋了個位置,心懷忐忑地坐下。
  獨孤伽羅拎著蓋碗的蓋子拂了拂水面上的茶葉,自茶碗到手上之後,獨孤伽羅就再沒看那三個女人一眼,似乎茶碗裡的茶葉都比那三個女人更吸引人。
  「聽說……」半晌之後,獨孤伽羅才又開口,聲音拖得悠長,「你們是陛下送來的?先前都在什麼地方?」
  三個女人面面相覷,然後看起來最為年長的站起來走到獨孤伽羅面前,先行一禮,而後捧起一個冊子,對獨孤伽羅說道:「夫人,這冊子裡寫著我們三人的生辰八字。」
  獨孤伽羅抬眼瞄了這女人一眼,沒等開口,阿寶就機靈地上前拿過冊子,快速地翻看一遍,確定那冊子裡沒夾帶什麼危險的東西,便交給獨孤伽羅了。
  獨孤伽羅笑著睨了阿寶一眼,這才接過冊子翻開來看了一眼。
  生辰八字什麼的,獨孤伽羅看不懂,她也能從那些天干地支裡看出一個人的生辰是哪日,至於是否匹配什麼命格之類的,獨孤伽羅完全看不到,故而也就忽略了。只認真地記下了三個人的名字和年齡,獨孤伽羅就將那冊子遞給了洛容。
  「好生收著。」
  「是,夫人。」洛容立刻將冊子接下,捏在手裡。
  獨孤伽羅又看向三個女人,笑道:「方纔是伽羅失禮了,沒想到竟是三位姐姐。」
  「夫人客氣了。」三人各自乾笑一聲,覺得獨孤伽羅是想要刁難她們,可獨孤伽羅也並沒有做什麼,看她慢條斯理的行為,似乎更像是在掩飾自己的不知所措。難道只是只紙老虎?
  「不過三位姐姐似乎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在來將軍府之前,三位姐姐都是住哪裡的?」這三個人怎麼看都不像是不諳世事的深閨小姐啊。獨孤伽羅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總覺得這三個人先前是住在誰家後院裡的。
  「這個……」沒想到獨孤伽羅堅又將這個問題重複了一遍,她們還以為矇混過去了,「夫人怎會有此一問?能被送進將軍府來,我們三人自是未出閣的。」
  「是嗎?」獨孤伽羅眉梢微挑,「可我怎麼記著在誰的府上瞧見過你們其中一位呢?難不成是我記錯了?」
  獨孤伽羅這話說完,三個人裡面就有一個白了臉。
  最為年長的女人鄭巧兒回頭看了眼其他兩人,乾笑道:「那夫人是瞧見哪位了?」
  獨孤伽羅的視線又落回鄭巧兒身上,笑道:「姐姐是出身滎陽的?」
  沒想到這年齡不大的夫人還知道不少,鄭巧兒愣了一下。轉念一想,又想起聽人說過這位夫人的母親出自清河崔氏,便又覺得是理所當然的。
  鄭巧兒半垂下頭,恭敬道:「正是,前些日子才到長安。」
  「是嘛。」獨孤伽羅撇撇嘴,「那姐姐今兒興許能在我這兒見著親戚。」
  總算找到了一個可以避免尷尬的話題,鄭巧兒順勢聊下去,道:「夫人說的可是鄭譯?」
  「正是,他這幾日可是有家不回,整日賴在我們府裡。」
  「弟妹你竟然在背後說我壞話!」正說著,鄭譯就背著手優哉游哉地走進了堂屋,轉眼一瞧就看到三個不認識的女人,眉梢一挑,向獨孤伽羅問道,「這三位是弟妹的朋友?」
  看起來可不像是那個七娘子會結交的人……難不成是成了親打算轉性了?
  「郎君說笑了,」獨孤伽羅白了鄭譯一眼,「這三位是陛下賞給夫君的。」
  獨孤伽羅說完,鄭譯就是一愣。
  呦呵!陛下這是要幹什麼呢?一些得陛下偏愛的朝臣開府是會得陛下的一些賞賜,女人自然是必不可少的,可這也是隨著府宅一起的啊,楊堅這將軍府建成也有快一個月了,他成親都有半個月了,這個時候才送人過來?
  他瞧著陛下也不是多喜歡楊堅,這人究竟是陛下要送的,還是有人提醒陛下送來的?
  鄭譯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的,一會兒看看那三個陌生的女人,一會兒又看看獨孤伽羅。
  「哦,對了。」獨孤伽羅向鄭譯介紹道,「那位鄭巧兒姐姐是從滎陽來的。」
  滎陽?自家人?鄭譯轉頭看向鄭巧兒,可雖說是同宗,鄭譯對滎陽的那些親戚也並不熟悉。那麼這事兒他是管還是不管呢?
  等會楊堅回來再說吧。
  於是鄭譯就只是與鄭巧兒寒暄兩句,然後就在一旁尋了個位置坐下,東拉西扯地跟獨孤伽羅聊了起來。
  鄭譯和獨孤伽羅瞎扯了近半個時辰之後,結束執勤的楊堅才踏進家門,才一進門,也是被堂屋裡的這陣仗給整蒙了。
  「夫人,你朋友?」
  這三個女人他都不認得,怕不是這長安城裡的誰家夫人。可獨孤伽羅這人待朋友極為隨和熱情,這半個月來,他還沒瞧過獨孤伽羅在堂屋裡待客,就連他的朋友來了,也是要被獨孤伽羅請進後院的,就這樣在前院堂屋裡客氣著的場景他還是第一次見,而且這氣氛著實稱不上是朋友之間的親密熱情。
  什麼情況?
  

☆、呵呵

  聽了楊堅這個問題,獨孤伽羅心覺好笑,面上也確實笑了出來。
  為什麼他們都覺得這三個女人是她的朋友?她看起來像是會與這樣的人交朋友?
  見獨孤伽羅只是看著他笑得十分微妙,楊堅一頭霧水,轉而看向比他早到的鄭譯,卻見鄭譯是一副等著看好戲的神情。
  楊堅稍微一琢磨,就覺得自己有麻煩了。
  果然,楊堅立刻就聽到了似永遠都不懂規矩的秦關的解答:「回主君的話,這三位是陛下賞賜給主君的妾室。」
  妾室?楊堅打了個激靈,忙看向獨孤伽羅,登時就覺得獨孤伽羅的笑容看起來有種陰森的感覺。
  「送走。」楊堅連一絲猶豫都沒有,這個答案是脫口而出的。
  這個時候給他送女人來?皇帝只是想給他添堵吧!
  聞言,三個女人傻眼,鄭譯和秦關幾人微怔,唯有獨孤伽羅噴笑出聲。
  她似乎是在聽到洛容說皇帝送了女人來時,就猜到楊堅會這樣決定了。
  也幸而楊堅是這樣決定的,獨孤伽羅原本就想她們四個女人都坐在這裡,楊堅進門時要是敢說讓另外三個留下,她就立刻回娘家。
  聽到獨孤伽羅這聲笑,鄭譯才跟著笑起來。
  「別啊阿堅,我瞧這三位也是才色兼備,不如就留下吧?萬一哪天你瞧著你夫人膩了,也好換換口味?」鄭譯不懷好意地調侃道。
  「滾!」楊堅轉頭就瞪了鄭譯一眼,「你覺得好?那正好,你都帶走,趕緊滾回家去!」
  「誒?別趕人啊!我家哪有你這兒住著舒服?弟妹可是把你後院的大事小情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住著舒服著呢!」
  看鄭譯似是住上癮打算賴著不走了,楊堅額角的青筋一跳,轉而對獨孤伽羅說道:「別讓人管他!讓他在客房裡自生自滅!」
  哪有人臉皮這麼厚的?他與伽羅才成親半月,這廝卻天天賴在這裡礙事,真是夠了!
  獨孤伽羅只笑不語,起身拉住楊堅就往後院走了。
  這就走了?那她們怎麼辦?鄭巧兒三人傻眼了。
  「等我!」鄭譯立刻竄起來跟上,「說起來,那三個女人要怎麼辦?」
  「留下。」獨孤伽羅頭也不回地說道。
  「伽羅?」楊堅拉住獨孤伽羅,不解地看著她。
  獨孤伽羅白了楊堅一眼,笑道:「陛下送來的人,你敢當天就給丟出去試試?且先留下吧,過幾日尋了錯處再攆走就是了。」
  今天就把人送出去,那是楊堅不識抬舉,可若過些時日由她送出去,傳到別人耳朵裡也是她的問題。
  楊堅只想到前半段,卻沒想到後半段,便覺得還是獨孤伽羅想得周到。
  鄭譯想到了前半段,也想到了後半段,不覺多看了獨孤伽羅一眼。
  這女人看起來只是直率坦蕩,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可接觸後卻覺得她的每個決定都有所考量,事關楊堅,她更是會為楊堅考慮周全。
  楊堅這臭小子也真是有福氣了。
  獨孤伽羅也是說到做到,才將三個女人安頓在一個院子裡住下,五天後卻把人攆了個乾乾淨淨,還都是有理有據,叫當事人都無法反駁,只能乖乖地收拾東西離開。
  三個女人之中,鄭巧兒被鄭譯接走了,一個直接回家了,還有一個離開後在長安城裡繞了三圈,最終進了輔城郡公府。
  當洛生回來向獨孤伽羅報告時,獨孤伽羅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樣。
  「這算是報復吧?娶了賀蘭心就叫他這麼不舒坦嗎?」宇文邕和賀蘭心的親事比楊堅和獨孤伽羅的親事只早六天而已。
  秦關笑道:「興許只是沒娶到你所以不甘心呢?」
  「……呵呵。」獨孤伽羅白了秦關一眼。
  不信嗎?秦關看著獨孤伽羅笑了。
  這丫頭讓人覺得最舒服的地方,就是她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了不起的,即使她已經非常了不起了。十三四歲就能獨挑大樑把一府的內務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女人可真是不多,更不用說獨孤伽羅的行事作風完全不似模仿,所有的決定都是她經過深思熟慮之後才做出來的。
  「夫人可要當心些,」秦關又道,「聽說陛下的身體每況愈下,朝堂局勢又開始動盪。」
  聞言,獨孤伽羅眉心微蹙。這事她也聽說過,之前回門時,三哥和阿爹就都提醒過她,說這段時間不宜生事,說得好像她平時很喜歡惹是生非一般。前日不小心聽到夫君和鄭譯在書房裡的談話,似乎也是在為這件事情憂心。
  獨孤伽羅睨了秦關一眼,道:「大叔你消息倒是靈通。不過那跟我有什麼關係?」
  秦關壞笑道:「你就不怕萬一是輔城郡公……你就不怕他再搶了你回去?」
  獨孤伽羅不以為意地撇撇嘴,道:「他若是不怕招惹禍患,我怕什麼?初登大寶就惹人詬病,那那個位置他也坐不了多久。」
  「你又懂了?」秦關好笑地看著獨孤伽羅。從十三四歲的小丫頭嘴裡聽到這樣的話還真是叫人心情複雜。
  獨孤伽羅得意道:「可別忘了我是誰的女兒。」
  「哈哈,說的也是。」秦關笑笑。
  「對了,夫人,」洛容突然開口道,「府裡的那些人,還換嗎?」
  「不換了,」獨孤伽羅瞇起眼睛笑了笑,「夫君說不用換,暫且這樣就好。」
  「是。」
  等獨孤伽羅要小睡的時候,洛生和秦關就從書房裡退了出來。
  才一出門,秦關就覺得頸邊一涼,是洛生將劍抵在了頸邊。
  秦關沒動,只玩笑似的說道:「兵器可不是拿來給小孩子玩鬧的。」
  話音落,劍刃又與皮膚貼得更緊了。
  秦關轉頭,皮膚與劍刃摩擦,生出一道血痕。
  「那麼,一直冷著臉的護衛大人是有話要問我?」秦關像是不覺得疼似的笑著。
  洛生眉心微蹙,即使看到了血痕也沒收手:「你是什麼人?為了什麼接近夫人?」
  覺得洛生這一副認真警惕的樣子十分有趣,秦關輕笑一聲,道:「若說起那丫頭,我或許比你更早認識她,你覺得我去接近那樣的小不點會有什麼目的?」說著,秦關還用手比了一下當時獨孤伽羅的身高,才到秦關的大腿而已。
  七娘子是小時候四處亂跑的時候認識的這個人?然後一直相交至今?
  洛生又將秦關從頭到腳地打量一遍,然後才收起了劍,道:「得罪了。」
  秦關有些詫異地看著洛生問道:「就這樣放過我了?」
  「若是許久之前的事情,七娘子自有分寸。」說罷,洛生便大步離去。
  秦關站在原地看著洛生的背影,覺得洛生那話說得十分好笑。
  洛生這話的意思是說如若他與獨孤伽羅是近期相識,就要好好盤問一番嗎?這還真是有趣了,竟然會相信四五歲的獨孤伽羅自有分寸,卻不相信十四五歲的獨孤伽羅?果然這丫頭身邊的人和事都很有趣呢。
作者有話要說:  實在是想不出標題了……原諒二砸的標題如此沒意義吧……

☆、獨孤之變

  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將府裡的大小事情安排妥當,也將那些之前因為匆忙入住而沒來得及佈置的隱秘角落佈置好,獨孤伽羅才終於清閒下來,坐在院子裡曬著太陽,獨孤伽羅愜意地瞇起了眼睛。
  「伽羅!」
  意料之外地聽見楊堅的一聲急吼,獨孤伽羅嚇得一哆嗦,差點從榻上摔下來。
  「怎麼了?」獨孤伽羅坐起來看著狂衝進來的楊堅,心裡一緊,「發生什麼事了?」
  「家裡出事了!快跟我走!」楊堅一把拉起獨孤伽羅,也不管獨孤伽羅是站穩了還是沒站穩,拖起人就往外跑。
  「家裡?舅姑怎麼了?」獨孤伽羅一愣,隨即跟著狂奔起來。
  「是你家!」轉眼便到了府門口,楊堅一把將獨孤伽羅托上馬,自己緊跟著翻身上馬,打馬就跑,一點反應時間都不給獨孤伽羅留。
  該死的!雖然半個月之前就察覺到天將變,可他沒想到宇文護竟然這麼快就下手了。
  雖然朝政諸事一直都是把持在宇文護的手裡,但皇帝在朝堂眾人面前做出的決定終究是連宇文護都無法反抗的,因此宇文護竟趁著陛下病弱無法早朝且新帝尚未登基的這段時間出手,將獨孤家攪進一樁叛亂事件中,令獨孤信閉門思過,聽候發落。
  今日宇文護毫無預兆地在朝堂上處置了叛亂主謀,也一併將獨孤信定罪,全家發配蜀地。
  說是全家發配,但獨孤伽羅以及兩位姐姐都已經嫁人,自不在其列,可楊堅的第一反應就是立刻帶獨孤伽羅回衛國公府。
  在路上聽了楊堅簡短的說明,到了衛國公府門口的時候,獨孤伽羅只覺得大腦裡一片空白,下馬時兩腿發軟,若不是楊堅扶著,她定是要栽倒下去。
  「阿爹!」衝進府裡,獨孤伽羅就見衛國公府裡大半的人都在前院站著,宇文邕也在,可衛國公夫婦三人卻不在。
  「伽羅?」見獨孤伽羅衝進來,獨孤善等人都是一愣,獨孤善立刻看向跟在獨孤伽羅身邊的楊堅,怒喝一聲道,「你帶她來做什麼!」
  「三哥!」不等楊堅回話,獨孤伽羅就厲喝一聲,「這事兒我還不該知道嗎?阿爹呢?阿娘呢?」
  獨孤善歎一口氣,道:「阿爹接下聖旨後就去了書房,不讓人跟著,崔阿娘昏倒了,阿娘陪著去後院歇息了。」
  「阿爹一個人?!」獨孤伽羅驚叫一聲,一把推開獨孤善就往後院書房跑,「你們是傻嗎?!」這個時候竟然讓阿爹一個人呆著?
  「伽羅?」獨孤善與其他兄弟對視一眼,紛紛追上去。
  楊堅留在前院,冷眼看著宇文邕,問道:「發配蜀地?」
  不知何時,天空中飄起了綿綿細雨。
  宇文邕睨了楊堅一眼,道:「你的消息到快。不過你帶她來又有何用?」
  楊堅冷聲道:「這是我的家事,不勞輔城郡公費心。」
  宇文邕冷哼一聲,不再言語。
  「普六茹!」這個時候,高熲也聞訊趕來,「怎麼樣了?」
  楊堅搖搖頭,剛要說一句「不知道」,就聽得後院大亂。
  兩人對視一眼,心知不妙,趕忙衝進後院。
  獨孤伽羅是從小聽著獨孤信的事跡長大的,崔氏是把曾經的那些事當成了睡前故事一樣細細講述。可每每從崔氏口中聽到獨孤信的英勇事跡時,獨孤伽羅就只覺得這人的這一輩子都太吃虧了,他幾經生死替別人打下了天下,為了回到北周甚至是將長子留在了北齊為質,可最終皇室待他如何?
  宇文護怕他,所以拆了他的左膀右臂,衛國公再風光,也無人敢與之交心,因為太過親密對彼此來說都不是好事。宇文護怕他,所以讓宇文毓娶了獨孤家的長女,是抬舉還是牽制,大家心照不宣,郭氏甚至不敢跟女兒太過親近,外戚干政的罪名太過駭人。
  事到如今,獨孤信都想好了何時辭官歸隱,宇文護卻扣了個叛國的罪名下來?對一個忠臣來說叛國意味著什麼?對一個武將來說叛國意味著什麼?對一個忠心了一輩子的武將來說叛國又意味著什麼?
  這些年,獨孤信雖然因為家人都在身旁而更像是一個頤養天年的老者,可他的心裡還藏著那個威名赫赫的大將軍啊!
  「阿爹!」獨孤伽羅一路狂奔到書房,因為許久不曾這樣跑過而覺得呼吸困難兩眼發昏,一腳踹開書房的門,獨孤伽羅就徹底癱軟了下去,「阿、阿爹……?」
  書房裡,獨孤信姿勢怪異地躺倒在書桌旁,手上死死握著那一卷聖旨,書桌上還有沒來得及收拾的筆墨。
  獨孤善一見獨孤伽羅癱倒下去心裡就是一顫,兩步衝到書房門前往裡一看,登時就傻了。
  不會的……阿爹怎麼會自殺?他不是只想一個人靜一靜嗎?他只是突然被誣陷不想被人看見醜態吧?怎麼會呢……
  抱著那一絲渺茫的期待,獨孤善渾身大顫地走進書房,走到獨孤信身邊,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書信,將止不住顫抖的手探到獨孤信鼻下。
  「三、三哥?」獨孤穆等人靜靜地站在一旁,屏氣凝神地等著獨孤善的回答。
  獨孤善的手突然無力地垂下,背對著弟弟們搖了搖頭。
  「噗通」一聲,獨孤穆渾身脫力似的跪了下去。
  「別開玩笑了……阿爹可是北周赫赫有名的大將軍,這也太不適合他了……別開玩笑了……」話沒說完,眼淚就湧了出來,獨孤穆捶地哭喊道,「別開玩笑了啊!開什麼玩笑啊!混賬!」
  獨孤穆這一喊,跟在他後頭的弟弟們也都嚎啕大哭,如獨孤藏這般是為獨孤信的死而哭泣,而年齡最小的卻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看到從來不哭的哥哥哭了,一時被嚇哭了。
  「伽羅?」楊堅和高熲遠遠地聽見哭聲就猜到是發生了什麼,跑過來時見獨孤伽羅就那樣癱坐在書房門口,心中的猜測也得到了證實。
  「怎麼會……」站在書房門口,高熲看著書房裡混亂的場景,一時還有些恍惚。
  雖然有了猜測,猜測也已經得到了證實,可怎麼會呢?那個無所不能的衛國公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情?
  楊堅卻是顧不上去猜測獨孤信究竟是歷經何種心路歷程才選擇了自殺,他只知道獨孤伽羅的狀況也是不妙了。
  「伽羅!伽羅你說話啊!」輕而易舉地就將獨孤伽羅拽了起來,可獨孤伽羅卻意外地沒有哭,可那空洞的雙眼和木然的表情卻是比哭還要駭人。

☆、我在

  不管楊堅怎麼做,獨孤伽羅就是沒有絲毫反應。
  書房裡的哭聲逐漸平息下來,可卻沒有一個人說話。
  獨孤家的兄弟想不明白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如此地步,原本只是被牽扯進了一場陰謀被發配蜀地而已,獨孤善和獨孤穆覺得這件事情在這個時機發生既是意料之外,卻又好似在意料之中,他們也只能暫且退到蜀地去,等新帝登基之後再尋找轉機,再說獨孤伽羅和楊堅還在長安,他們的朋友們也都在長安,總會有辦法回來的。可他們又怎能料到向來堅強的獨孤信卻被這最後一根稻草壓垮,竟是落得了家破人亡的地步。
  綿綿細雨逐漸變成了滂沱大雨,嘩啦啦的雨聲讓書房裡的氣氛更加壓抑。
  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呢?獨孤善怎麼想都想不明白。可如果他沒有讓阿爹獨處,那事情是不是就不會變成這樣了?
  偏頭看了眼書桌上的那一紙書信,獨孤善突然抓起書信,起身就要離開書房。
  「你要去哪兒?」高熲在門口攔住了獨孤善。
  獨孤善抬眼看著高熲,聲音異常平穩,道:「昭玄,讓開。我要進宮去,把阿爹的遺書呈交給陛下。」
  高熲蹙眉,道:「你別傻了!宇文護不會讓你見到陛下,更不會讓陛下看到這封信!你去了又有何用?你再出了事,要五郎君他們怎麼辦?」
  「那你就讓我看著阿爹枉死嗎?你要我如何跟阿娘交代?!」
  獨孤伽羅突然一顫,緩緩轉頭看著獨孤善,抖著聲音問了一句:「阿娘呢?」
  獨孤善一僵,旋即一把推開高熲就往郭氏住的地方跑。
  高熲看了獨孤伽羅一眼,而後在楊堅的肩膀上按了一下,道:「我去看看崔夫人。」
  楊堅想著若是獨孤伽羅也要去,他便抱著獨孤伽羅跟去看看,可一低頭,就見獨孤伽羅抱著自己的胳膊渾身發抖,怕極了的表情。
  楊堅心疼地歎一口氣,緊緊抱住獨孤伽羅,連是否要去崔氏那裡的話都不敢問。
  伴著滂沱的雨聲等了許久,高熲回來了,獨孤善也回來了。
  楊堅開口想問,可一看到兩人的神色,便知道他什麼也不用問了。
  低頭看懷裡的獨孤伽羅,只見獨孤伽羅又恢復了先前的表情,目光空洞,表情木然。這樣的表情讓楊堅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他寧願獨孤伽羅像獨孤善他們那樣嚎啕大哭,那樣不管是擁抱還是安慰他都能做到。
  可現在……
  才剛這樣想著,懷裡的獨孤伽羅突然動了。
  「伽羅?」楊堅鬆開手,讓獨孤伽羅可以自由行動。
  獨孤伽羅輕輕推開楊堅,轉身往前院走去。
  「伽羅?」楊堅不明所以,只能跟在獨孤伽羅身後。
  誰知獨孤伽羅越走越快,最後竟是抽走了楊堅腰間的佩劍狂奔起來。
  楊堅一時不察,追上去的時候已經慢了兩步。他知道獨孤伽羅有跟獨孤信習武,卻不想獨孤伽羅的速度和身手竟比他想像中的還要好,從後院一路追到前院,楊堅幾次差點抓到獨孤伽羅,可最後還是讓獨孤伽羅敏捷地躲開了。
  「獨孤伽羅!你給我站住!」楊堅急得怒吼一聲。
  可衝在前面的獨孤伽羅卻跟沒聽見似的,一陣風似的掠過宇文邕身邊,衝進雨中就向大門口跑去。
  「洛生、秦關,攔住她!」
  明明就差幾步,可怕獨孤伽羅手上的劍在糾纏中誤傷了她自己,楊堅怎麼也抓不住獨孤伽羅。剛巧看到後趕到衛國公府的洛生和秦關,立刻急吼一聲。
  「這是怎麼了?」瞄見獨孤伽羅手上拿著劍,秦關立刻擋在獨孤伽羅面前,「喂喂喂,你這樣殺氣騰騰地是要去哪兒啊?」
  「讓開!」怒喝一聲,獨孤伽羅揮劍就往秦關身上砍。
  「伽羅!」楊堅一個箭步上前,從後面抱住獨孤伽羅就往後扯,「伽羅你瘋了嗎?!」
  「你放開我!」獨孤伽羅胡亂揮著劍,掙扎著。
  「別鬧!」扣住獨孤伽羅握著劍的右手,楊堅的另一隻手死死勒住獨孤伽羅的腰不放,「你想幹什麼?」
  「你放開我!放開我!」獨孤伽羅奮力掙扎著,「我要去殺了宇文護……我要殺了他!」
  楊堅心裡一驚,趕忙把獨孤伽羅抱得更緊了:「你冷靜點兒!」
  「滾開啊!」獨孤伽羅紅著眼掙扎著,突然將手上的劍一轉,反手握劍就猛地向後刺了下去。
  「唔!」沒想到獨孤伽羅說刺就刺,那劍雖然沒扎進楊堅腿上,卻是從大腿側劃過,楊堅不知道劍劃出的傷口有多深,右腿疼得一抖,楊堅站立不穩,壓著獨孤伽羅就倒了下去。
  「嘖!」楊堅鬆開獨孤伽羅的手,又立刻收手回來護住獨孤伽羅的頭,臨落地前一轉身,後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獨孤伽羅摔在楊堅身上,雖沒感到疼痛,可意外的摔倒卻讓獨孤伽羅把劍甩了出去。
  耳邊聽見嗙噹一聲,楊堅就知道劍已經不在獨孤伽羅手上了:「秦關,把劍拿走!」
  秦關剛忙跑過去拿走那把劍,擔憂地瞄了一眼楊堅腿上的傷。
  那丫頭還真下的去手啊。
  懷裡的獨孤伽羅還在掙扎,楊堅氣急,猛地轉身將獨孤伽羅按在地上,跨在獨孤伽羅腰間,單手將獨孤伽羅的雙手死死按在地上,另一隻手扣住獨孤伽羅的後頸,俯首強吻下去。
  這個吻完全稱不上是一個吻,粗暴,野蠻,還帶著血腥味,是被獨孤伽羅咬破舌頭的楊堅的血,雖然疼,但楊堅最後還是贏了,獨孤伽羅逐漸停止了掙扎,漸漸安靜下來,然後,楊堅就聽到了從獨孤伽羅的喉嚨裡傳出來的嗚咽聲。
  「乖,哭吧,哭出來就舒服了。」楊堅帶著血味兒的吻細細碎碎地落在獨孤伽羅的額頭、鼻尖、臉頰,幾乎是視線移到哪裡就吻到哪裡,「我在,我一直都在。」
  獨孤伽羅抱住楊堅,嚎啕大哭。
  高熲鬆了一口氣,下意識就跟著追出來的獨孤善兩腿一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獨孤家的兄弟一個接著一個地從後院走出來,看著暴雨中抱著楊堅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獨孤伽羅全都沉默不語,卻也沒有人跟著哭,似乎獨孤伽羅正代替他們在哭泣一般。
  「你走吧,」獨孤善突然開口,雖然沒有指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在對宇文邕說話,「轉告宇文護,家父家母已逝,葬禮之後我們就動身前往蜀地。」
  宇文邕一愣,這才知道獨孤伽羅為何發瘋,這才知道獨孤家的兄弟為何都面帶悲傷。
  宇文邕又轉頭看向雨中,楊堅就那樣跪在雨中抱著獨孤伽羅安撫著,獨孤伽羅的哭聲已經沒有那麼大了,只是伏在楊堅懷裡抽噎著。
  「你若乖乖地嫁給我,衛國公府也不會淪落至此。」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發現傳上來的章節號和電腦硬盤存稿的章節號又不一樣了……我為什麼總做這種事〒_〒

☆、後悔嗎?

  這話說完,宇文邕自己也是一愣。他沒想要說出口的。
  大雨依舊在下,獨孤伽羅卻從劇烈的雨聲中聽到了宇文邕的聲音,抽噎的聲音戛然而止,獨孤伽羅僵在楊堅懷裡,一動不動。
  「你……」
  楊堅轉頭,可話才開了個頭,就見高熲一個箭步上前,一拳砸在宇文邕臉上。
  「滾回你的輔城郡公府去!」高熲怒瞪著宇文邕,「再胡說八道,我就讓你出不去衛國公府!」
  宇文邕也知道自己是一句話捅了馬蜂窩,攔住了想要去抓住高熲的侍從,便從地上站了起來,又看了眼雨中的獨孤伽羅,這才大步離開。
  楊堅打橫抱起獨孤伽羅,沖獨孤善和高熲點點頭,就往後院獨孤伽羅的房間走:「過來兩個人伺候七娘子沐浴更衣。」
  從前院走回房間的這一路上,獨孤伽羅一直僵著身體,不知道是因為忘記了要怎麼動,還是不敢動。
  回到房間,楊堅就用棉被將獨孤伽羅整個裹了起來。
  「冷嗎?」楊堅蹲在獨孤伽羅面前,渾身上下都在滴水。
  獨孤伽羅呆愣地看著楊堅,搖了搖頭,卻縮了縮身子。
  楊堅伸手輕碰獨孤伽羅的側臉:「伽羅,不是你的錯。」
  一聽這話,突然有淚水從獨孤伽羅的雙眼中流出,沒有哭泣的表情,沒有哭泣的聲音,只有兩行清淚混著沒擦乾的雨水從臉龐滑落。
  「是我的錯……是我的錯……」獨孤伽羅直勾勾地看著楊堅,低聲呢喃道。
  他就知道是宇文邕的那句話起了作用。
  楊堅兩手扶著獨孤伽羅的臉,直視著獨孤伽羅的雙眼,輕聲道:「伽羅,看著我,什麼都別想,記住我說的話。不是你的錯,是我的錯,是我不小心遇見了你,一見傾心,是我不知羞恥地接近你,讓你記住了我,是我厚顏無恥地賴著你,你才不得不跟我在一起,是我用了手段讓你心疼我,讓你放棄了嫁給宇文邕,所以你什麼都沒有做錯,是我逼你的,都是我的錯。」
  獨孤伽羅看著楊堅眨眨眼,哭泣的表情終於完整了起來。獨孤伽羅的雙唇開開合合,似乎是想要對楊堅說些什麼,可卻發不出聲音,最終也只能緊緊抓住楊堅的兩手,搖著頭哭得不成樣子。
  楊堅微微一笑,湊到獨孤伽羅耳邊,唸咒一般地低聲重複著同樣的話語:「別哭,什麼都不要想,只要記住你什麼都沒做錯,錯的人不是你。」
  聽著外邊的女婢似是將熱水都準備好了,不等女婢們出聲,楊堅就先開口將人都遣了出去,將獨孤伽羅從被子裡撈出來抱起,連人帶衣服一起放進了浴桶裡。
  「我幫你把衣服脫下來。」話沒說完,楊堅就已經開始動手了。
  順利地將獨孤伽羅剝了個精光,楊堅在獨孤伽羅的額頭上落下一個輕吻,道:「身子暖和了就叫我,我去讓人把床鋪收拾一下。」
  方纔他就那樣把獨孤伽羅放了上去,床上的被褥全都已經濕了。
  獨孤伽羅沒吱聲,楊堅便將濕衣服丟到一邊,出門又尋了女婢來換被褥,準備乾爽的衣服,所有事情都一一安排好了之後,楊堅便在屏風的這一邊坐了下來,隔著一道屏風的另一邊就是獨孤伽羅。
  看著屏風上堅定的一抹剪影,被熱水包圍的獨孤伽羅逐漸安定下來,楊堅的低喃一直在耳邊回轉。
  獨孤伽羅知道,獨孤信的死是由太多原因造成的,朝堂的局勢、皇帝的病弱、宇文護的私心、獨孤信的驕傲,但無論找多少種理由,也抹不去她在這件事情中的作用,哪怕微小,她沒能嫁給宇文邕的事情也終究是參與促成了如今的局面。
  她知道事到如今後悔也沒有什麼用,可宇文邕的那句話卻在極短的時間裡烙印在了心上,叫她忍不住去想那無數個已經不可能實現的「假如」。
  後悔嗎?獨孤伽羅不知道。
  嫁給楊堅對於獨孤伽羅來說似乎是一件水到渠成的事情,他們的相識、相交、相知、相伴並非是什麼轟轟烈烈的過程,若此時讓獨孤伽羅回想他們之間難忘的事情,那獨孤伽羅恐怕也只記得那五百多枝桃花,甚至連成親之後,獨孤伽羅還會在每日清早睜開眼睛的瞬間在枕邊發現一枝,可獨孤伽羅將將軍府翻了個遍,也沒能找到楊堅養的桃花,即使去問,楊堅也總是笑而不語。
  崔氏就曾說過這日日不斷的桃花實屬難得,是放在了心上記在了心裡,是日日想著時時念著。
  獨孤伽羅也知道,要一個男人天長地久地在一個女人身上花心思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且成親之後,獨孤伽羅更能感受到楊堅待她的好,說是捧在手心都不為過。
  後悔嗎?獨孤伽羅不後悔嫁給楊堅,所謂良人大抵也就是說的楊堅這樣的人了吧。後悔嗎?獨孤伽羅不知道,因為獨孤信死了,郭氏死了,崔氏死了,而她曾經是唯一一個可能扭轉結局的人。
  獨孤伽羅突然覺得很冷,冷得渾身打顫,頭也暈暈的,似乎又發燒了。
  獨孤伽羅輕輕晃了晃頭,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然後雙手撐著浴桶站起來,站起後才想起要替換的衣服都在楊堅手上,開口剛想要召喚楊堅,卻見楊堅已經走過來了。
  楊堅一聽到獨孤伽羅出水的聲音,就拎著一大塊棉布繞過屏風走了過來,逕直走到獨孤伽羅面前,用棉布將不著片屢的獨孤伽羅整個包住,然後就直接把獨孤伽羅從水裡撈了出來,抱走。
  探手摸了摸獨孤伽羅的額頭,楊堅眉心微蹙:「還是燒起來了,睡會兒?」
  獨孤伽羅輕輕搖了搖頭,聲音虛弱道:「還撐得住。」
  聽到這話,楊堅就知道獨孤伽羅是想熬過獨孤信夫婦的葬禮。
  「好。」
  將獨孤伽羅放在床上用被子再次裹住,楊堅又從洛容手上接過一塊乾爽的布巾,替獨孤伽羅擦頭髮。
  獨孤伽羅瞄了楊堅一眼,低聲道:「讓洛容來就可以了。」
  楊堅不語,手上的動作卻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洛容見楊堅不欲罷手,便沉默地站在一旁。
  

☆、一手包辦

  擦乾了獨孤伽羅的頭髮,又喂獨孤伽羅喝下一碗薑湯,楊堅才著手替獨孤伽羅換衣服。
  「洛容,找厚實點兒的衣服。」
  獨孤伽羅扯了扯被角將自己裹得更緊,紅著臉看著楊堅道:「讓洛容來就行。」
  楊堅平時似乎就很喜歡照顧她,今日更是有要一手包辦的架勢,叫獨孤伽羅不好意思起來。
  楊堅拍了拍獨孤伽羅的頭頂,不以為意道:「機會難得。」
  獨孤伽羅無言反駁。若換做平時,她確實不會乖乖讓楊堅擺弄。
  拿了衣服就替獨孤伽羅換上,楊堅做得十分順手,也很順心的樣子。
  將喪服穿在最外頭,最後將一件大斗篷裹在了獨孤伽羅身上,楊堅就再次把人抱起,向外走去。
  洛容一驚,失口道:「郎君,您的腿傷……」話一出口,洛容又是一驚,趕忙摀住了嘴,去看獨孤伽羅的臉色。
  楊堅像是沒聽見一般,踢開房門就走了出去。
  獨孤伽羅慢了幾拍才反應過來所謂腿傷是怎麼回事兒,仰頭想讓楊堅把自己放下,可一瞧見楊堅堅定的表情,這到了嘴邊的話又叫獨孤伽羅給嚥了下去。
  獨孤伽羅揪住楊堅胸前的衣服,又往楊堅懷裡縮了縮。
  衛國公府的前院堂屋被獨孤善一聲令下直接改成了靈堂,楊堅和獨孤伽羅到時,衛國公府裡的人似乎都聚集在了這裡,進進出出地忙活著佈置靈堂。
  「怎麼帶她出來了?」一見到楊堅和獨孤伽羅,獨孤善就不悅地瞪著楊堅。
  「三哥,是我要出來的。」獨孤伽羅忙解釋道。
  獨孤善大步走到楊堅和獨孤伽羅跟前,伸手一摸獨孤伽羅的額頭就怒道:「燒成這樣,你出來了又能做什麼?」
  「我……」獨孤伽羅無話反駁,縮回了楊堅懷裡,死死攥著楊堅的衣服。
  楊堅的手在獨孤伽羅的身上輕輕拍了兩下,而後對獨孤善說道:「三哥你們忙吧,伽羅有我來照顧。若人手不夠,就讓阿寶去我府裡調,喪葬的一些事情,也都可以去問阿寶。」
  獨孤善回神,歎一口氣,對獨孤伽羅說道:「伽羅,三哥沒有要責怪你的意思,你若能乖乖聽普六茹的話,就呆在這裡吧。」
  獨孤伽羅不說話,只埋在楊堅懷裡點了點頭。
  獨孤善沖楊堅點了點頭,將獨孤伽羅托付給楊堅照顧之後,就轉身又忙活起來。
  楊堅這才轉身,尋了個不會礙事的地方,抱著獨孤伽羅坐下。
  「冷嗎?」
  「有點兒……」獨孤伽羅靠在楊堅胸前,看著滿屋子來來去去的人們。
  「洛容,去燒點兒熱水來。」
  「是。」洛容見獨孤伽羅這邊的事情幾乎不需要她幫手,便匆匆跑去廚房燒水。
  楊堅的話不多,即使是在這樣的時刻,也不多說什麼,除了方才在房裡的那番話,更是沒說過一句安慰的話,凡開口,必是詢問獨孤伽羅的身體狀況。
  燒得難受,獨孤伽羅靠在楊堅懷裡幾乎是半昏迷的狀態。
  洛容燒了水回來時,就見獨孤伽羅已經昏睡過去了。
  「郎君,要不要帶夫人回房歇著?」倒了一杯熱水送到楊堅手上,洛容憂心忡忡地看著雙頰泛紅的獨孤伽羅。
  楊堅搖了搖頭,道:「不了,她守在這裡才安心。你再去取一床薄被來吧,雨停了,風更涼了。」
  因為要佈置靈堂,這堂屋的前後門也都不能關上,儘管楊堅已經盡量用身體替獨孤伽羅擋風,但還是覺得不夠。
  「是,婢子馬上回來。」洛容點點頭,趕忙又跑回後院。
  昏睡著的獨孤伽羅握不住茶杯,楊堅想了想,還是先用裝著開水的茶杯將自己的手焐熱,然後再用發燙的雙手握住獨孤伽羅的手。
  獨孤善兄弟幾人雖說是要忙著佈置靈堂,可其實也用不著他們做什麼,他們甚至連靈堂該如何佈置都不知道,只是事發突然,心神不定,慌亂地覺得有好多事情要做,大半天過去之後,滿身疲憊的兄弟們才漸漸冷靜下來。
  兄弟幾人聚在一起互相安慰幾句,突然就想起了應該正燒著的獨孤伽羅,將靈堂環顧一圈,很輕易地就找到了靠在牆邊的楊堅以及楊堅懷裡的一大團被子。
  兄弟幾人快步走過去,就見獨孤伽羅裹著被子被楊堅抱在懷裡,雙頰泛紅,再看楊堅已是滿頭大汗,連身上的衣服都被汗水沾濕了,一看就是因為抱著獨孤伽羅和被子抱得久了,愣是在這三九天兒裡捂出了一身汗。
  獨孤善一臉愧疚地看著楊堅,道:「伽羅交給我們來照顧吧,普六茹你去後院換身衣服。」
  楊堅無奈一笑,道:「我也想。」說著,楊堅將被子掀開一點兒來,示意獨孤善往裡看。
  獨孤善好奇地探頭一看,就見獨孤伽羅即使是睡著的,手上也緊緊攥著楊堅的衣服,攥得太過用力,骨節都發白了。
  獨孤穆伸手摸了摸獨孤伽羅的額頭,頗有些驚訝道:「先前淋了那麼一場大雨,又鬧騰得厲害,可似乎沒想像中燒得那麼厲害。」
  守在一旁的洛容忍不住插嘴道:「郎君一刻都不敢鬆懈地盯著,這會兒的熱度是比上午退了些。」
  獨孤善看著楊堅跟淋了雨似的渾身濕透的樣子,開口道:「普六茹你別光顧著伽羅,自己也注意點兒,別著涼了。」
  楊堅點點頭,道:「我知道,三哥放心。說起來,先公的棺槨怎麼都還沒到?」沒有棺槨,遺體要怎麼放?
  獨孤善歎一口氣,道:「阿爹原本是打算辭官回西北老家,兩位阿娘也是要跟過去的,因此都是在那邊準備著,沒成想……不過應該不礙事,說是日落前就送到,估計快了。」
  「那就好。」見獨孤伽羅的額頭上又滲出了汗珠,楊堅趕緊用帕子給擦掉。
  獨孤善看了看楊堅,又看了看獨孤伽羅,撩起衣擺,就在楊堅面前席地而坐。
  獨孤穆和高熲幾人見狀,也都在這兒坐下了。這個時候讓他們去別的地方,他們也不安心。
  楊堅左右看了看,便對洛容吩咐道:「洛容,去廚房準備點兒清單的粥菜。」
  「是。」洛容趕忙又站起來跑開。
  雖然平日就覺得這位郎君細心,可到了這個時候就更加明顯了,明明覺得他是全神貫注地在照顧著七娘子,可一轉眼的功夫他就能把旁的事情也照顧到,今日這樣混亂的場面下,還多虧了這位郎君在這兒,雖不聲不響的,卻做了不少事情。

☆、支撐

  獨孤家的兄弟們就圍在一起吃飯的時候,獨孤伽羅終是被細微的響動驚醒。
  「小妹醒了!」最先注意到的是正坐在獨孤伽羅對面的獨孤穆。
  聞言,幾個人同時看向獨孤伽羅。
  「怎麼樣?還難受嗎?」獨孤善又摸著獨孤伽羅的額頭試了試溫度,覺得溫度又降了一些,便放心了。
  獨孤伽羅搖了搖頭,緩緩轉頭,就見一直給她靠著的楊堅也正看著她。
  「你很熱嗎?」注意到楊堅滿頭的大汗,獨孤伽羅不解地問道。
  獨孤善搖頭失笑,替楊堅回答道:「你也好意思問,還不都是抱著你抱的,你趕緊鬆手讓普六茹去換身衣服。」
  鬆手?獨孤伽羅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竟不自覺地一直攥著楊堅的衣服。
  臉色一紅,獨孤伽羅趕忙鬆手,尷尬地嘀咕道:「你叫醒我不就好了。」
  楊堅沒有言語,只笑著摸了摸獨孤伽羅的頭,就站了起來,還順手拎起先前因為熱而脫了放在一旁的衣服:「我一會兒就回來。」
  說完,楊堅又招呼阿寶一聲,主僕二人便一同去了衛國公府的後院。
  細心的獨孤善注意到楊堅那件脫下來的衣服並沒有交給阿寶拿著,而是一直抓在手裡,看他走步時的手部動作僵硬,似是故意在用那件衣服擋著腿。獨孤善這才想起之前獨孤伽羅在楊堅腿上劃的那一劍。
  獨孤善拉過獨孤藏耳語幾句,獨孤藏點點頭,便跟著跑去了後院。
  見獨孤藏走得突然,獨孤伽羅緊張地問道:「六哥去哪兒?」
  這個時候,稍有一點兒風吹草動都能讓獨孤伽羅緊張起來,生怕再發生什麼不好的事情。
  獨孤善笑道:「沒事,想起普六茹沒有替換的衣裳,便讓拔臣去我那兒找一套。」
  獨孤伽羅仔細打量著獨孤善的神色,又問道:「三哥怎麼不自己去?」
  獨孤伽羅的語氣又急又快,還帶著一點點因為惶恐而產生的戒備,聽起來比起詢問更像是質問,這樣幾乎從未聽過的語氣讓獨孤善稍感驚訝,抬頭見獨孤伽羅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就像是一隻受到了驚嚇的小兔子,隨時做好的逃跑的準備一般繃緊了神經。
  今日發生了太多的事情啊。
  「等一會兒會有人來送棺槨,我不好走開。對了,洛容,普六茹讓你溫著的粥呢?」
  「在這兒在這兒。」洛容立刻打開手邊的食盒,食盒裡正用熱水燙著一碗粥。
  這粥是楊堅特地囑咐留給獨孤伽羅的,若獨孤伽羅在這個時候醒來,便讓她吃點兒,若沒醒,便再送回廚房,等她醒了再做。
  洛容將那碗粥端出來,連瓷勺一起遞給獨孤伽羅道:「郎君說了,夫人若是吃得下就吃點兒,若吃不下就罷了,別勉強。」
  聽到這話,獨孤伽羅抿著嘴,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嘴角微微揚起的弧度便像是在竊笑一般,看得獨孤善和獨孤穆都忍不住揶揄她幾句。
  獨孤伽羅也不理,小口小口地喝著粥。
  衛國公府後院,楊堅是隨便找了個就近的房間就鑽了進去。衛國公府這後院裡也沒有了女眷,這樣的時候,他也顧不上那些細枝末節了。
  「主君,這是小的回府裡拿回來的換洗衣裳,小的認為主君這幾日興許會住在衛國公府,便多拿了幾套過來,擅自做主,還請主君責罰。」阿寶捧著一套乾爽的衣服走到楊堅身邊,仰著頭怯怯地看著楊堅。
  看著阿寶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楊堅實在是有些無奈。明明是個能幹的小子,可為什麼總是要擺出一副小白兔的模樣呢?阿寶若是能變成洛生或者秦關那樣,他就放心了。
  「無妨,你做得很好。」接過衣裳,楊堅沒急著換,而是先脫了褲子查看腿上的傷口。
  先前陪著獨孤伽羅沐浴的時候,楊堅趁機包紮了傷口,只是怕被獨孤伽羅瞧見,只草率地做了簡單地處理。
  見狀,阿寶從懷裡掏出一瓶傷藥:「主君,藥在這裡。」
  「用這個吧。」獨孤藏跨進門,氣喘吁吁地走到楊堅面前,「這是我家阿爹給我們兄弟準備的,治外傷效果很好。」
  「多謝六哥。」楊堅也不客氣,接下獨孤藏手上的藥就撒在了傷口上。
  被楊堅這一聲「六哥」叫得渾身不自在,獨孤藏為了掩飾尷尬,又開口道:「今日多謝你了。」
  不僅僅是照顧了獨孤伽羅,在有關靈堂擺設、葬禮安排的許多事情上,楊堅都幫忙拿了主意,尤其是那個看起來不怎麼中用的小僮比想像中還要能幹,不論大事小情,只要問他,他都能準確地回答出來。今日真的是多虧有這主僕二人在,不然他們兄弟會更加忙亂。
  楊堅不以為意地回答道:「這是我應該做的。」
  獨孤藏無言以對。
  想了想,楊堅又道:「到葬禮結束前,我與伽羅便不回府了。」
  獨孤藏看了看楊堅,道:「伽羅不回去是無妨,你沒關係嗎?」
  「無妨,」楊堅不假思索地回答道,「伽羅在這裡,我便是回府也呆不住,宮裡那邊我也會告假,總之這幾日就叨擾了。若有什麼是我能幫的上忙的,幾位哥哥但說無妨。」
  看著楊堅極其迅速地重新包紮好傷口,擦淨了身上的汗水,再由阿寶服侍著換好衣裳,獨孤藏低聲歎一句道:「我……我與三哥和五哥倒是都沒想過你會待伽羅這般好。」
  楊堅一愣,輕笑一聲,道:「總不能讓她後悔嫁給我。」
  當楊堅、獨孤藏和阿寶再回到靈堂時,獨孤信夫婦三人的棺槨都已經送到,也已經並排安放好,獨孤伽羅和獨孤善兄弟們都圍在棺槨旁邊,看那神情,便知道獨孤信夫婦的遺體都已經放了進去。
  楊堅大步流星地走過去,停在獨孤伽羅身後,抓住獨孤伽羅的手,握緊。
  獨孤伽羅一怔,一轉頭就看到了楊堅。
  獨孤伽羅長舒一口氣,身子微微後傾,不動聲色地靠在了楊堅胸膛。
  果然還是站不久嘛……楊堅用另一隻手圈住獨孤伽羅的腰,撐著獨孤伽羅站立。
  

☆、不欺瞞

  守靈三日,來衛國公府弔唁的人不少,可敢多做停留的人卻不多。獨孤信的身上還背著叛國的罪名,獨孤信的死也變成了自裁謝罪,儘管有些人十分清楚事情的真相,可卻也不願意以明確的態度公然替獨孤信鳴不平。
  這些事情獨孤家的兄弟姐妹們都很清楚,可還是難免心中悲涼。
  「對不住幾位,這幾日府裡忙亂,也沒什麼可以用來招待幾位的。」坐在偏廳裡,獨孤穆一臉疲憊。
  這已經是第三天了,這三天兩夜,府裡沒一個人能吃得好睡得好,白日裡還要應對來客,每個人都是累極了。
  「無妨,」於翼、侯莫陳芮、高熲和鄭譯圍坐在桌子旁,表情複雜,「無需與我們客氣。」
  侯莫陳芮蹙眉對獨孤穆說道:「我方才瞧小伽羅的臉色不太好,要不要叫過來休息一下?」
  有關這場變故以及宇文邕的多嘴,他們都已經從高熲那裡聽說了,也因著宇文邕說了多餘的話,幾人便更加擔心獨孤伽羅了。別說是獨孤伽羅,換做他們之中的任何一人聽到那句話都是要受不了的。
  獨孤穆無奈一笑,道:「雖不嚴重,可小妹還是有些發燒,而且從昨日開始,除了我那妹婿,沒人能說動她。」
  鄭譯安慰道:「阿堅細心周全,且懂得分寸,定能照顧好七娘子。」
  「是啊,多虧了他在。」回想這兩天來楊堅對獨孤伽羅的細心呵護,獨孤穆也是笑了。
  正說著,楊堅就牽著獨孤伽羅的手走了進來。
  「小伽羅,你沒事吧?」一見到獨孤伽羅,侯莫陳芮就擔憂地問道。
  獨孤伽羅輕輕搖了搖頭,卻不答話。
  楊堅領著獨孤伽羅到桌邊坐下,開口道:「勞幾位牽掛,伽羅只是有些累了。」
  話雖這麼說,可原本不太擔心的楊堅到了今日也開始憂心了,只因這三天兩夜裡,獨孤伽羅幾乎沒有開口說過話。
  見獨孤伽羅笑容勉強,瞧著也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於翼和侯莫陳芮就算想安慰幾句也不敢開口,生怕一不小心多說了什麼,再讓獨孤伽羅的心裡更難受了。
  鄭譯看了看獨孤伽羅,再看看楊堅,突然在楊堅的背上拍了一下,待楊堅轉過頭去看他時,低聲道:「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一聽這話,獨孤伽羅的神經瞬間繃緊,下意識地攥住了楊堅的廣袖,可因為沒有扯動,楊堅並沒有發現。
  楊堅挑眉,轉頭看著鄭譯。
  會讓鄭譯在此時想要與他單獨聊聊的事情,必定是與獨孤家和楊家立場有關的事情,如今獨孤伽羅這般狀態,正常來說是會想要避開她再來說這些事情。
  可……楊堅看了眼獨孤伽羅,坦然道:「你直說便是。」
  「這……」鄭譯猶豫了。
  獨孤伽羅已經這般模樣了,再讓她聽這些糟心的事兒好嗎?
  於翼也覺得鄭譯要說出口的話並不適合讓獨孤伽羅聽見,便笑著對楊堅說道:「鄭譯許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與你說,你就去吧。我們都在這兒呢,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
  楊堅笑道:「五哥和高熲都在這裡,我沒什麼不放心的。只是事到如今,會是什麼事情大家心裡都清楚,也沒必要藏著掖著。」
  「唉,罷了,你這人倔的跟驢似的,勸也勸不住你,」鄭譯搖頭歎息道,「不過我想你八成是猜出來了。衛國公府辦喪事的這三天,你吃住全在這裡,是站明瞭立場,但你的立場也連累了陳留郡公,不然陳留郡公與衛國公相交多年,這樣的時候也不至於連個面兒都不露,甚至沒讓你弟弟來一趟意思一下。也請五郎君轉告三郎君,文武百官之所以對衛國公府這麼冷淡,確實是因為宇文護給了暗示。」
  「那人到底是想做什麼?」侯莫陳芮微怒道,「人都死了,還非要再落井下石嗎?」
  獨孤伽羅不小心扯動了楊堅的衣袖,楊堅低頭一看,便握住了獨孤伽羅的手。
  這幾日,獨孤伽羅總是感到不安,一聽到什麼事情,就會像這樣抓著他的衣服,卻還想盡量不被他發現。
  「阿寶,你與洛生、秦關三人在外面守著,若有人靠近,便來通報。」見阿寶依言離開,楊堅才在獨孤伽羅身邊坐下,左右看了看,才開口道,「他的這一舉動,怕是在示威,也是在試探。」
  於翼瞇起眼睛琢磨一番,道:「示威我懂,可試探……又是為了什麼?」
  高熲直勾勾地看著楊堅,開口道:「新帝繼位是遲早的事情,他是想試試哪些人依舊順從與他,又有哪些人投靠了新帝?」
  「我也是這麼想的。」楊堅點頭。
  侯莫陳芮瞪著眼睛說道:「那老傢伙也活不了多久了,他所掌控的東西早晚都要交給別人,這麼折騰有意思嗎?」
  有意思嗎?沒有人回答侯莫陳芮的這個問題,也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獨孤穆歎道:「這些年家父已經退讓許多,卻還落得如此下場。」
  「這些年他本就越來越猖狂了,若真存了清理朝堂的心思,那八柱國、十二將軍、七宗五姓就都要提心吊膽地過日子了。連衛國公都敢算計,他還有什麼不敢的?」鄭譯也斂了不正經的笑容。
  「提心吊膽地過日子?憑什麼?!」一聽到這樣退縮的話語,侯莫陳芮就拍著桌子怒道,「八柱國、十二將軍、七宗五姓,咱們這是多少家人呢,還怕他一個宇文氏?就算各有異心,可總有個法子能治他吧?若真叫那糟老頭一手遮天了,咱們這日子還過不過了?!於翼,你平時餿主意最多,倒是想個辦法啊!」
  於翼瞪了侯莫陳芮一眼,道:「別嚷嚷!怕別人聽不見嗎?還想個法子,你當朝政大事是過家家嗎?」
  「那、那怎麼辦啊?我可不管!你們若想不出法子來,我就殺到那糟老頭家裡去,看看是他先死還是我先死!」侯莫陳芮憤憤然地瞪著於翼。
  拿侯莫陳芮沒辦法,於翼扶額,拉著侯莫陳芮的胳膊將人扯著坐下,無奈道:「又沒說不想法子,你老實坐著行嗎?」
  「……哦。」侯莫陳芮乖乖坐下。
  楊堅倒是想出一個辦法,雖然要做好長期與宇文護周旋的準備,可也算是可行之策,只是……
  楊堅瞄了眼獨孤伽羅,不知道該不該說出口。
  恰巧獨孤伽羅也看了過來,四目相對,獨孤伽羅一愣,注意到楊堅的眼神之後,獨孤伽羅轉著眼珠子想了想,而後開口說了一句話。
  「聯手宇文邕,靜待時機。」
  

☆、子無異生

  在衛國公府裡坐了近兩個時辰,於翼一行才先後離開。
  第二日,獨孤信夫婦下葬,因著還身負叛國之罪,這葬禮也不敢大肆操辦,可長安城中凡是打探到出殯時辰的百姓紛紛出門相送,這樣無法用金錢堆砌的排場讓獨孤家的兄妹心裡好過了一些,可在感激這些百姓的同時,獨孤善也更加憂心了。
  果然,這一邊百姓自發替獨孤信送行一事再一次驗證了獨孤信的威望,並且讓許多心有愧疚的官吏感到欣慰,那一邊宇文護就為此大動肝火,強忍著等到葬禮結束,立刻派兵闖進衛國公府,勒令獨孤善等人即可離京,且不允許他們帶走衛國公府裡的任何一樣東西。
  「該死的宇文護!他這分明就是因妒生恨,刻意刁難獨孤家的人!」侯莫陳芮聽到消息之後也是在自家房間裡發了好大一通脾氣,火冒三丈地將宇文護的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長安城西延平門外,獨孤家的兄弟靜默地站在一起,獨孤伽羅、高熲和楊堅陪在一邊,獨孤伽羅的兩位姐姐並沒有來送行。再旁邊是於翼、侯莫陳芮和鄭譯等人偷偷派自家人送過來的馬車、馬匹和一些錢物、乾糧。
  獨孤伽羅沒有哭,雖然是費盡心力才忍住不哭,可此時此刻,她就是覺得不能哭,似乎只要一哭,他們就輸了。
  獨孤善深吸一口氣,抬頭看著眾人,笑道:「罷了,事已至此,我們這就出發了。普六茹、昭玄,伽羅就拜託你們了。」
  「三郎君放心,」高熲信誓旦旦道,「只要我還在長安一日,就斷不會叫她受了委屈,我以命擔保!」
  楊堅卻只淡淡地說了一句「一定」,雖然只有兩個字,卻讓獨孤善無比放心。
  「我信你們。你們也千萬小心,莫要意氣用事。」
  獨孤善知道,要讓獨孤伽羅和高熲打消報仇平反的念頭是不可能的,就連他也不相信自己可以釋懷,但如今他們兄弟都將前往蜀地,長安城中只剩下獨孤伽羅和高熲兩人,雖說還有其他親友,可獨孤善到底是不放心,他不願讓自己的弟妹去做這麼危險的事情,卻也無可奈何。
  「我不在身邊,再沒人能管束你們,尤其是伽羅,就當是為了哥哥們,也千萬莫要再闖禍了。」
  獨孤伽羅猛點頭,卻無法開口,因為一開口,淚水就會洶湧而出。她不願哭。
  楊堅鄭重其事道:「三哥放心,以前都是你們替她善後,日後有我在。」
  獨孤善看著楊堅點了點頭,欣慰地笑著,卻又歎息道:「普六茹你日後也會有很多事,後院的人一多,或許就顧不上了。」
  如今獨孤家大勢已去,普六茹若要繼承陳留郡公的爵位,會再娶似乎是理所當然的。
  聞言,楊堅蹙眉。為什麼所有人都認定他會負了伽羅?
  思索片刻,楊堅突然拉了拉獨孤伽羅,與獨孤伽羅相對而立後,一手指天,道:「我普六茹……我楊堅對天起誓,此生唯此一妻,子無異生,貧富不能離,悲喜不能分,誓禍福與共,生死不棄,陷禍難病痛亦相依,縱黃泉碧落亦相隨。卿之深情,此生不負。若違此誓,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楊堅這誓言來的太過突然,得到誓言的獨孤伽羅呆住了,作為見證人的高熲以及獨孤兄弟也呆住了,所有人都傻愣愣地看了楊堅半晌,而後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
  獨孤伽羅的眼淚刷的就一湧而出,捂著嘴捶打楊堅一拳:「我還跟你說不想哭的,你幹嗎又這麼突然?」
  這人總是突然做出一些嚇人卻又能安撫人心的舉動。
  楊堅挨了一拳,無辜道:「我覺得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三哥放心。」
  獨孤善搖頭失笑,道:「唯此一妻,子無異生嗎?哈哈哈,我確實是放心了。普六茹你說到便要做到,我信你!」
  聽了獨孤善這話,楊堅也鬆了口氣。若這樣獨孤善還不信他,那他就真的沒辦法了。
  獨孤善抬手拍了拍楊堅的肩膀,道:「那我們走了,若可以,我會寄信回來的。」
  獨孤伽羅擦乾眼淚,將身後的洛容和洛生招到前面來,對獨孤善說道:「家宅奴僕雖能在蜀地購置,可前往蜀地的這一路上,弟弟們還需要人照顧,府裡的人都沒能帶出來,我便要洛容和洛生跟著你們。他們倆的賣身契我都已經燒了,這樣一來,宇文護對獨孤家的約束也管不了他們兩個。」
  獨孤善的第一反應就是要拒絕,可想了想,拒絕的話終究還是沒有說出口。
  「這樣也好,待安頓好了,便讓他們回來給你報個平安也好。哥哥也就不跟你客氣了。」
  獨孤伽羅點頭。
  離別的時候,話總是說也說不完,可是說得再多也是改變不了什麼,索性便也不說,彼此心照不宣,笑對離別。
  雖然心裡是這樣想的,可回到將軍府的獨孤伽羅還是忍不住哭了一場。
  「這個時候還把洛容和洛生送走,這丫頭是真的打算一個熬過去嗎?」
  獨孤伽羅的房門口,秦關一見楊堅出來,便開了口,偏低的聲音像是在自言自語,可這剛剛好的時機卻像是在問楊堅。
  楊堅頓住腳步偏頭看著秦關,沉聲道:「她不是一個人,她還有我。」
  「是嘛,」秦關輕笑一聲,也不知是認同了楊堅的話,還是不屑一顧,「希望你堅持得住。在選出適合的新護衛之前,我會護她周全的。」
  聽到這話,楊堅的臉色又冷了兩分,道:「她是我的妻,她的周全不需要別人來保護。」
  這人雖是伽羅特地請來的,而且於他也算有恩,可他不論如何都討厭這個男人。他到底是誰?

☆、陰雨連綿

  二月末,天氣漸暖。這一年的雨水尤其地多,有時是傾盆大雨,狂暴地下個爽快,有時又是綿綿細雨,癡纏著連日不斷,似乎是打從衛國公府出事以來,這天兒就不曾放晴,叫人的心情也跟這天氣一樣籠罩著陰霾。
  秦關站在書房的窗外,抬手在窗稜上猛瞧兩下。
  書房裡正靠著窗邊發呆的獨孤伽羅被嚇了一跳,渙散的眼神這才有了焦距。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嗎?」
  「能出什麼事?」秦關沖天翻了個白眼,「這府裡連個人都沒有,想惹出點兒事兒來都不容易。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別總靠在窗邊吹風。」
  洛容走了之後,楊堅倒是給獨孤伽羅找了個新的女婢,名叫翠雀,是個手腳麻利的,只是到底比不上與獨孤伽羅一起長大的洛容,這新的女婢也只是個女婢罷了,對著這將軍府裡的女主人,她也是心懷敬畏地離得遠遠的,倒是老實聽話,可因著少了一份關心,也就太老實了些。
  「沒事兒。」獨孤伽羅扯了扯嘴角,笑得沒有半分開心的感覺。
  秦關歎一口氣,道:「哪裡沒事兒了?你去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臉色,哪裡像是沒事的樣子?」
  獨孤伽羅一愣,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臉色?很難看嗎?」
  何止是難看?秦關沖天翻了個白眼,又道:「你夫君說了,你若在府裡呆著悶了,就出去走動走動,你那兩個姐姐不是還在長安嗎?我陪你過去?」
  獨孤伽羅想了想,搖了搖頭,道:「去不得。獨孤氏雖敗,卻沒能被斬草除根,我不能再給那人剷除異己的借口,況且我也不能連累陳留郡公府的人也背上結黨謀反的罪名。」
  秦關一愣,轉眼看著獨孤伽羅的神色有些微妙,道:「你若是男子,必有將相之才。」
  獨孤伽羅被這話逗笑了,玩笑道:「我身為女子又何妨?做將相身後的人不也挺好?」
  秦關撇嘴,道:「這將相若說的是你那夫君,那還差得遠了。」
  「是嗎?」獨孤伽羅微笑,那笑容看起來高深莫測,似故意在逗秦關,可卻還帶著一絲只有獨孤伽羅自己才知道的苦澀。
  獨孤善一行人離開長安城的那日,楊堅當眾起誓會對她好,那個時候她的心思全在誓詞之上,感動得無心去想那些細枝末節,直到回府之後平靜下來,再細細回想那段誓詞,獨孤伽羅才發現一件讓人哭笑不得的事情。
  以前她就知道普六茹這個姓氏,是皇帝為表信任和重用而賜給陳留郡公的,她一直都認為這件事情無關緊要,因此也從未去探究陳留郡公原本的姓氏是什麼,儘管那並不是秘密,儘管只要她問了誰都會告訴她,可她就是從來都沒問過,直到靜下心來去回憶那段誓詞,獨孤伽羅才發現她的夫君漢姓竟是楊……
  漢姓為楊,單名為堅。就算她從上學起歷史課就是睡過去的,這個名字也還是知道的。
  因為衛國公府的事情,獨孤伽羅已經很後悔了,後悔自己渣了哪門功課不行非要渣了歷史,後悔自己明明買了一整套的二十四史卻只是擺在書架上當裝飾品,後悔自己明明穿越了卻因為在衛國公府裡過得太舒心而忘記了太多事情。
  她知道皇權鬥爭,卻以為獨孤信不貪權勢便不會太過倒霉,不想宇文護竟是先對獨孤信下手。她知道北周終將被取代,卻忘了新的掌權者就在她的周圍,不想就嫁給了未來的帝王……
  是她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原本只是想與獨孤家的兄弟姐妹安穩度日,如今一步走錯,她的人生是與安穩二字再無緣分。
  更要命的是她嫁了個帝王,並且真心已付,想脫身怕是都沒有可能了,因為哪怕是最為後悔的此時此刻,她都無法離開楊堅一個人逃脫。
  「高熲來了。」見獨孤伽羅又開始發呆,秦關不得不又敲了敲窗稜。
  高熲?獨孤伽羅再一次回神,從窗戶探出頭去,就看到撐著傘緩步走來的高熲。
  原本只有鄭譯一個人把他們將軍府當成自己家一樣來來回回,如今鄭譯走了,卻又來了個高熲。高熲倒是不會在府裡住下,只是幾乎每日都要跑一趟。
  在獨孤伽羅的屋門口收了傘,高熲轉身便進了門。
  「方纔在路過集市看到有賣枇杷的,便給你帶了些,出來嘗嘗?」高熲將手上的東西放下,偏頭笑著看向暖閣裡的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起身走到堂廳,無奈地對高熲說道:「昭玄哥哥,都說了要你別常來,你倒是跑得越來越勤快了。」
  高熲笑道:「怎麼?嫁為人婦便不想理我了?對了,普六茹今日興許晚些回來,說你要是餓了,就先吃點兒,但要等他回來一起吃晚飯。」
  獨孤伽羅就覺得奇怪了,楊堅和高熲之間的關係好像在一夜之間變得親近了起來,楊堅會特地囑咐門人不管高熲什麼時候來,都准他隨意出入,若會晚歸,多半也都會讓高熲來傳個話,這兩人倒好似變成了不分你我的親兄弟一般。
  獨孤伽羅拿一個枇杷用袖子隨便擦了擦就啃一口,睨了高熲一眼後,試探著問道:「昭玄哥哥最近似乎與我家夫君很是要好啊,我怎麼不知道你們何時變得情同手足了?」
  高熲偏頭看了看獨孤伽羅,笑道:「我又不會搶了你夫君,你吃什麼醋啊?」
  「我哪有!」獨孤伽羅臉色微紅,瞪了高熲一眼,「我是不知道你們兩個合計什麼呢,但是你別常來將軍府,若有事情,你們兩個不會約在外面見面嗎?」
  「那不就真的變成幽會了嗎?我覺得還是當著你的面兒見面比較好。」高熲調侃道。
  「昭玄哥哥!我跟你說正經的呢!」獨孤伽羅惱羞成怒。
  高熲這才說道:「我原本就與你青梅竹馬,我常來看你,別人也只會說我念舊情。你啊,就別瞎操心了。哦,對了,侯莫陳芮和於翼都托我帶話,說他們會找個時機來看你的。」
  獨孤伽羅歎息道:「叫他們別來了,他們的情誼我都知道,便是不來也無妨。」
  

☆、午夜驚醒

  高熲與獨孤伽羅鬥嘴鬥得正開心,楊堅就進了門。
  「說什麼呢這麼高興?」逕直走到獨孤伽羅身邊,楊堅手一伸就握住了獨孤伽羅的手,「高熲買的枇杷?」
  「嗯,路上遇見,就買了。」高熲瞄了一眼獨孤伽羅與楊堅沒羞沒臊地牽在一起的手,眼中有笑意閃過。
  以前,他總以為楊堅是個情緒內斂的人,獨孤伽羅又不喜歡去揣測他人心意,這兩人若在一起,怎麼也要鬧上許久才能和睦相處。可如今看來,倒是他看走眼了,獨孤伽羅依舊是不喜歡揣測他人心意,可楊堅卻完全不是一個內斂的人,甚至可以說是與內斂完全相反,直白到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步,就連他對獨孤伽羅的那點愛戀和寵愛都毫無保留地展露了出來,叫在一旁看著的人都不好意思了。
  這樣的男人,配獨孤伽羅剛好。
  「夫君,你別讓他再來了,他就知道欺負我!」獨孤伽羅指著高熲,嬉笑著控訴道。
  「是嗎?」聞言,楊堅挑眉看了看高熲,尋思片刻,再低頭看看桌上的枇杷,十分認真地說道,「夫人大人有大量,看在這些枇杷的份上,還是原諒他吧。」
  高熲搖頭失笑道:「我倒是還不如枇杷的面子大?」
  楊堅毫不猶豫地點頭稱是,鬧得高熲更是無奈。
  獨孤伽羅被兩人逗笑。
  又陪著獨孤伽羅聊了一會兒,高熲與楊堅二人就去了書房。
  關上書房的門,兩人的神色便都嚴肅了起來。
  「今日碰見於翼和侯莫陳芮,這兩人已經去找過宇文邕。」相對而坐,高熲先開口道。
  「是嘛。」楊堅點了點頭,「侯莫陳芮果然是等不及的主兒。宇文邕怎麼說?」
  高熲搖頭道:「沒給准話,但於翼說能成。」
  楊堅鬆了口氣,道:「如今你我二人都不能妄動,萬幸有那兩人幫忙。」
  於翼的作用自不用說,那個侯莫陳芮雖然莽撞衝動了些,可這個時候,他們或許就需要一個這樣眾所周知的莽撞的人來幫忙。
  「對了,」高熲又道,「我瞧著夫人的臉色不太好。」
  楊堅一頓,抬眼睨著高熲,直把高熲看得一頭霧水,才說道:「你若想叫她的名字就叫,聽你稱她為夫人尤為彆扭。」
  如今高熲似乎已經釋懷,對他這個「獨孤伽羅的夫君」也不太客氣,談話提及獨孤伽羅時,他不會說「貴夫人」,也說不了「楊夫人」,稱呼「普六茹夫人」好像又很奇怪,雖說直呼其名有些逾越禮數,可也總比「夫人」這個稱呼來的順耳,聽高熲「夫人、夫人」得喊著順口,他都快搞不清楚是誰的夫人了。
  高熲一怔,啞然失笑。
  合著楊堅瞅了他半天,就只想這個問題了?
  「你若准了,我自然是不介意。」
  楊堅還是盯著高熲猛瞧,狐疑道:「你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你指什麼?」高熲笑瞇瞇地看著楊堅。
  楊堅卻答非所問道:「如果不是因為伽羅,我或許絕不會與你打交道。」
  高熲一愣,而後擺出一副遺憾的表情道:「這可真是叫人傷心,我可是從很久以前就對普六茹家寄養在寺廟裡的嫡長子很感興趣了。」
  楊堅翻了個白眼,回到正題道:「從那件事情之後,伽羅的精神一直不太好……我會多注意的。」
  高熲點點頭,什麼也沒說。
  關於這件事情,他也沒什麼好說的了,如今楊堅清早進宮當值,一結束就往家裡跑,不管是上司還是朋友的邀約一概推辭掉了,只回家陪著獨孤伽羅,這不還特地讓他常來陪獨孤伽羅說說話,楊堅都做到這個份兒上了,他還有什麼可說的?
  夜裡,楊堅睡得好好的,卻突然驚醒,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手往旁邊一搭,卻搭了個空,冰涼的觸感嚇得楊堅徹底醒了。
  楊堅急忙起身,剛想下床去尋找不見了的獨孤伽羅,卻眼尖地瞄見床尾的角落裡縮著一團黑影。
  「伽羅?」
  蹲坐在床尾角落裡的獨孤伽羅聞聲抬頭,一對黯然的眸子在清冷的月光下卻格外明亮。
  「那羅延?怎麼醒了?」
  「伽羅,你在做什麼呢?」楊堅蹭到床尾,不解地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抱膝坐成一團,聽到楊堅的問題,便搖了搖頭:「我睡不著……你不用管我,睡吧。」
  獨孤伽羅的語氣格外平靜,這份平靜卻叫楊堅有幾分心驚。
  「伽羅,你該不會是這幾日都沒睡過吧?」
  他還覺得奇怪,那件事情之後,獨孤伽羅每日的作息正常,該睡的時候睡,該吃的時候吃,可怎麼就瞧著一日比一日萎靡,卻原來她晚上根本就沒睡嗎?
  獨孤伽羅又抬眼看了看楊堅,而後才點了點頭。
  「你!」楊堅一臉錯愕地看著獨孤伽羅,因為獨孤伽羅不珍惜自己而冒火,更因為獨孤伽羅對自己隻字未提而感到生氣,可聲音才剛揚高,楊堅就發現獨孤伽羅抖了一下,楊堅頓時就心疼得什麼脾氣都沒有了。
  伸手將獨孤伽羅拉進懷裡抱住,楊堅輕聲問道:「是在擔心三郎君他們不能平安到達蜀地?」
  「……恩。」雖然並不是在擔心這個,但獨孤伽羅還是點了點頭。
  楊堅歎一口氣,摟著獨孤伽羅躺回去,拉好了被子。
  「高熲的父親和我的父親都偷偷給信得過的好友去了書信,皆是住在長安去往蜀地沿途的,雖然幫不上什麼大忙,可至少能保三郎君一行性命無憂。而且,衛國公聲名在外,三郎君他們這一路上不會太難過的。」
  可阿爹征戰半生,樹敵頗多,只叫獨孤善他們碰上一人,便足以要了他們的性命。雖然她相信獨孤善、獨孤穆和獨孤藏三人有能力保護好他們自己和弟弟們……
  但獨孤伽羅只縮在楊堅懷裡,什麼都沒說。
  懷裡的獨孤伽羅一聲不吭,楊堅可是犯了愁了。
  他知道,若獨孤伽羅憂心,那他如何開解都是沒用的,畢竟他是沒辦法立刻將獨孤善等人安然無恙地送到獨孤伽羅面前。可獨孤伽羅若一直不睡,那也是萬萬不行的。
  左思右想都沒有辦法,楊堅也只能選用唯一的下下策了,雖然還在守孝期,可他顧不上那麼多規矩了。
  翻身將獨孤伽羅覆住,楊堅果然就見到獨孤伽羅驚愕的表情。
  「那羅延……」
  「噓——乖,只有今日。」
  

☆、盧氏登門

  累到昏睡,獨孤伽羅這一睡就睡到了日上三竿,若不是女婢紅菱來喊,她怕是還會繼續睡下去。儘管前幾日是怎樣都睡不著,可這一睡,便又覺得不願意醒了。
  起身洗漱,頭卻還是昏沉沉的,獨孤伽羅半合著眼,難得地讓女婢幫她做了幾乎所有事情。梳妝時不經意地抬眼,獨孤伽羅才從銅鏡中瞧見紅菱似有些急切的神情。
  「紅菱,怎麼了?」獨孤伽羅懶洋洋地開口。
  一聽獨孤伽羅開口,紅菱就噗通一聲跪在了地上,說話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
  「婢子疏忽,請夫人恕罪。」
  獨孤伽羅頓時有些哭笑不得:「你都還沒說是什麼事情,我又怎知你是哪裡做錯了、該罰你些什麼?先說說看吧。」
  紅菱怯怯地瞄一眼獨孤伽羅,低聲道:「是、是盧夫人來了,正在前院堂屋裡候著。」
  盧夫人?這陌生的稱呼叫獨孤伽羅一愣,想起是誰後心裡就是一驚。
  「你說的盧夫人,可是舅公的那個妾室?」
  「是。」
  獨孤伽羅思量片刻,卻沒有立刻起身,依舊坐在梳妝台前,任由女婢打扮:「盧夫人是什麼時候來的?」
  沒想到獨孤伽羅竟不急著去見人,紅菱心裡發慌,抖著聲音答道:「盧夫人是一個多時辰以前來的。」
  獨孤伽羅蹙眉:「那怎麼不叫我?」竟已經等了一個多時辰了?那就再讓她等會兒吧,反正她來準沒什麼好事兒。
  紅菱垂著頭道:「是……是主君吩咐的,主君早上臨走前說今兒就算是天塌下了也不許叫醒您,所以……所以……」
  聞言,獨孤伽羅忍俊不禁:「天塌下來也不叫我?他是想讓我被砸死不成?」
  「阿寶也是這麼問的……」回想起清早楊堅與阿寶之間逗趣的對話,紅菱也忍不住笑了。
  「那夫君是怎麼回答的?」獨孤伽羅好奇問道。
  紅菱忍著笑答道:「主君說,到時候就讓阿寶背著您跑,但是不許驚醒您,不然就要重罰阿寶,把阿寶嚇得,今兒在您門口守了一個上午。」
  「噗!傻阿寶。」獨孤伽羅搖頭失笑,「走吧,咱們去看看盧夫人是為了什麼來的。」
  「是。」
  遣散了其他人,只帶著紅菱、阿寶和秦關來到前院堂屋,還沒進門,獨孤伽羅就聽見了盧氏的叫嚷聲。
  「你們這是怎麼回事兒?你們夫人沒教你們什麼是規矩嗎?我讓你們去把你們夫人叫來,都沒聽見是嗎?」話音未落,盧氏還極其大氣地砸了一個茶碗,當然,這茶碗是他們將軍府的財產。
  獨孤伽羅抬腳進屋,笑容滿面道:「這是怎麼了?是誰惹得盧夫人發這麼大的火?」
  一聽到獨孤伽羅的聲音,盧氏立刻轉身看過來,一瞧見獨孤伽羅笑容滿面衣著光鮮的樣子就是一聲冷笑。
  「呦,瞧你這模樣,看樣子是咱們大郎君待你極好啊?不然怎麼家裡出了那麼大的事兒,還能笑得出來?呦呦,瞧瞧這小臉,還是這麼水嫩啊。就是不知道咱們大郎君還能圖個幾日新鮮。」
  獨孤伽羅眉心一跳,裝作沒聽見盧氏這話,淡然走到堂屋的主位坐好:「阿姑派盧夫人來是有什麼事嗎?」
  獨孤伽羅輕飄飄的一句話就叫盧氏變了臉色。
  自己把心氣順平了,盧氏又開口道:「今兒倒還真不是夫人讓我來的,只是我想著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也該讓你這個將軍府的女主人知道,我這可是好心來給你通風報信的。」
  「哦?那盧夫人還真是有心了,伽羅萬分感激。只是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大事,竟還要盧夫人親自來一趟?」
  盧氏哂笑道:「這事兒在我們看來,自然不是什麼大事兒,只是對於你來說,興許就是天大的事情了。」
  「是嗎?」獨孤伽羅不以為意地笑著。
  「咱們夫人啊,給大郎君挑了一房妾室,這人啊是已經到了陳留郡公府了,夫人已經派人去宮裡知會大郎君,要大郎君今兒就把人接到府裡,估摸著今兒晚上大郎君回來時,就是要兩個人進門了。」
  果然是這件事情。獨孤伽羅暗歎一口氣。
  獨孤家出事之後,她就料想到會有這麼一出。
  獨孤家權勢已盡,在仕途上她幫不了楊堅,楊家必定會再選一個人送來。楊堅的心可以在她這兒,但這也不妨礙他為了仕途拉攏勢力,至於這之後楊堅的心會偏到誰那兒,這就不是楊家所關心的問題了。只是沒想到盧氏會特地跑來與她耀武揚威。
  這一段時間她雖心中惶惶,可卻也不至於讓人隨隨便便就欺負去了。
  「家裡添人這還真是件大事,多謝盧夫人特地跑這一趟。」
  沒能瞧見獨孤伽羅或悲傷或震驚的扭曲表情,盧氏心有不甘,又道:「你也不必擔心,既然是要給咱們大郎君做妾室,這人定是經過我與夫人精挑細選的,那必定是賢良淑德的,而且啊,人家的父親是在秋官裡做小司寇的,好著呢。」
  秋官的小司寇?獨孤伽羅細細一想,便知道盧氏口中的這人是誰了。
  那女人她也認得,是個安靜內斂的女人,父親出自范陽盧氏,似乎還是嫡系。同出一宗,也難怪盧氏會特地來炫耀了。
  藏在廣袖裡的手死死攥緊,獨孤伽羅一咬牙,笑道:「原來如此,勞阿姑和夫人費心了,也請盧夫人向阿姑轉達我的謝意,這位姑娘,我一定會安頓好的,斷不會虧待了她。」
  獨孤伽羅的反應與盧氏所預測的完全不同,這叫特地來惡意挑釁的盧氏十分失望。心道獨孤伽羅或許只是裝作不在意的樣子,可怎麼看都無法從她的神情中看出一絲破綻,盧氏只能就此作罷。
  不能親眼瞧見也無妨,反正不管是什麼樣的女人,知道自己的丈夫即將納妾了,心裡都不會痛快,何況獨孤伽羅原本就是個心高氣傲的人,現在還能笑著,怕也只是不想在她面前丟份兒。
  無妨,她也不是來看獨孤伽羅歇斯底里的,只要讓獨孤伽羅不舒坦,她就舒坦了,誰讓這丫頭嫁進門的第一日就給她難堪,這仇她總算是報了。
  在半是經驗之談半是自我安慰的一番心理建設之後,盧氏得意洋洋地離開。
  盧氏一走,獨孤伽羅就猛地將手邊的茶碗砸了。
  「夫人!」紅菱和阿寶被嚇了一跳,腿一軟就跪下了。
  秦關蹙眉看著獨孤伽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情深敵不過權勢,富貴之家中本就如此。
  「沒事,」靜默半晌,把湧上來的氣兒都壓了下去,獨孤伽羅才冷聲開口,「把這些都收拾了。」

☆、楊堅之怒

  「普六茹?你怎麼在這個地方?」
  宮裡,高熲在不該碰到楊堅的地方意外與楊堅偶遇,一臉驚訝。
  楊堅也沒想到會碰上高熲,腳步一頓,微微愣了一下。
  「沒什麼,去找宮裡的醫師開了幅湯藥。」說著,楊堅將手上的紙包提起來給高熲看了一眼。
  「湯藥?」高熲急問道,「怎麼了?」
  楊堅道:「伽羅晚上睡不著,雖然之前就注意到她臉色不對,你也與我說過幾回,可我卻只當她是心有鬱結,卻沒想到她這一鬱結竟是成宿成宿地不睡。」
  「成宿不睡?該不會是出事之後一直沒睡吧?」高熲沉了臉色。
  楊堅點點頭。
  「這!你!唉……」張口就像要責備楊堅幾句,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也沒有立場指責楊堅什麼。
  倒是楊堅,見高熲欲言又止的樣子,大方說道:「你若想罵我就罵吧,我正想找罵呢。」
  明明是與伽羅睡在一張床上的,伽羅的狀況他該是比任何人都清楚,結果他卻在那麼久之後才發現伽羅的異常,連楊堅都鄙視自己的遲鈍了。
  聽楊堅這樣說,高熲更是沒脾氣了。
  「罷了,伽羅想隱瞞的事情,你能察覺到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楊堅不語。
  高熲想了想,又說道:「伽羅會睡不著,多半是心裡藏了事兒,你試著問問。」
  「藏了事兒?」楊堅蹙眉看著高熲,「難道不是因為擔心三郎君他們?」
  高熲想了想,搖頭道:「應該不是。伽羅跟尋常女子不太一樣,因為瞭解三郎君、五郎君的深淺,所以哪怕是擔心,也不會擔心到也不成眠的地步,該是還有別的心結。」
  「比如呢?」楊堅想不出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別的事情能叫獨孤伽羅擔憂到片刻都不敢睡。
  楊堅這樣一問,高熲倒是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你現在就要回家了嗎?我跟你一道吧,這事兒興許由我來問比較適合。」
  楊堅點點頭,然後又突然把藥遞給高熲,道:「突然想起來家父派人來叫我今兒回去一趟,你先去我家跟伽羅聊聊吧。」
  「好。」
  兩人並肩出宮,卻是拐向了不同的方向,高熲一人快馬加鞭,很快就到了將軍府。
  當高熲輕車熟路地尋到後院去時,就見獨孤伽羅正坐在院子裡,面前一把瑤琴,獨孤伽羅的手按在弦上,卻是一動不動,神色恍然。
  「伽羅,在想什麼?」高熲大步上前,高聲召回了獨孤伽羅的神智。
  「昭玄哥哥?你怎麼又來了?」
  高熲在獨孤伽羅的頭頂狠敲一下,佯怒道:「好啊你,這是再也不想見到我的意思?」
  獨孤伽羅瞇起眼睛笑道:「雖然不是那個意思,但是昭玄哥哥你這張臉我是真的看煩了。」
  高熲狠瞪獨孤伽羅一眼,就在獨孤伽羅身邊坐下,道:「是是,我這張臉你是看煩了,可你夫君那張臉你還稀罕著呢是吧?連晚上都捨不得睡,非要整夜整夜地看著?」
  獨孤伽羅一怔,而後笑容有幾分無奈,道:「那羅延跟你的?」
  「可不是嘛,」高熲將藥交給阿寶,「你這樣可把他擔心壞了,特地去找了宮裡的醫師開了湯藥,可那東西也不能多喝,他沒辦法,才想著來問問我。」
  是啊,如今長安城裡瞭解她的人就只剩下高熲了,倒是為難了楊堅,也連累了高熲。
  獨孤伽羅剛要開口,卻被高熲打斷道:「你我兄妹十幾年,莫要再說那些我不愛聽的客氣話。說罷,你到底在擔心什麼?」
  就算是細心如高熲,也是真的想不出還有什麼事情只得獨孤伽羅憂心。獨孤善兄弟幾人雖然離開了長安去了蜀地,可並不是沒有辦法讓他們回來,只是要等待時機;雖然獨孤家落敗了,可楊堅對獨孤伽羅寵愛有加,半個字的怨言都沒有,連他們看著都覺得佩服,獨孤伽羅不可能感受不到。那麼還有什麼事情是會讓獨孤伽羅擔憂到睡不著覺的?
  獨孤伽羅張開了嘴,卻是頓了一下之後才笑著說道:「沒什麼,只是想的事情有點多。」
  「那說說你都想了些什麼。」高熲追問道。
  「昭玄哥哥以前可不會這般不依不饒。」獨孤伽羅無奈地笑了。
  高熲白了獨孤伽羅一眼,道:「那是因為以前沒必要,可如今我不追問,你便什麼都不說,你以為我會坐視不理嗎?」
  獨孤伽羅垂頭,低聲道:「只是覺得說了也解決不了什麼問題罷了。」
  「那也要你說了才知道。」
  獨孤伽羅抬眼看了高熲一眼,這才歎一口氣,放棄掙扎,坦白道:「只是想著三哥他們是否能平安抵達蜀地,想著要如何才能抓住宇文護的把柄,想著該如何與舅姑交代,想著……想著該從哪家選個合心的娘子來陪我。」
  聽到前兩件事情,高熲還不以為意,聽第三件事情,高熲就覺得奇怪,當聽到最後一件事情,高熲已經稱得上是心驚了。
  「你這是在想要給普六茹納妾?」
  獨孤伽羅輕咬嘴唇,點了點頭。
  「伽羅你……」
  「誰要你多事!」
  高熲正要訓斥獨孤伽羅幾句,卻猛然聽得背後一聲怒吼,轉身一看,便見楊堅怒氣沖沖地走過來。
  「那、那羅延……」這是相識以來獨孤伽羅第一次聽到楊堅的怒吼,嚇得聲音都抖了。
  楊堅大步流星地走到獨孤伽羅面前站定,兩眼冒火地看著獨孤伽羅:「我問你是誰要你多事?我何時說過我要納妾了?是不是我說的話你從來都沒有記在心上,從來沒有相信過?」
  他還尋思父親有什麼事非要把他找回家去說,卻原來是母親多事給他找了妾室,更讓他生氣的是這事兒伽羅竟也知道,並且還同意了。
  她為什麼要同意?覺得這府裡多一個女人也無所謂?覺得他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也無所謂?
  楊堅是真的氣極了。
  「我沒有!」獨孤伽羅急忙解釋道,「你說過的我都記著,我都信,可是……」
  「可是什麼?」楊堅死盯著獨孤伽羅,「你記住了,你信了,卻瞞著我替我做了決定?」
  「那我能怎麼辦!」獨孤伽羅被楊堅逼急了,難得失態地哭喊,根本就顧不上旁邊是不是還有別人在看,「獨孤家完了,我頂多就從一個有價值的女人變得一文不值,可你呢?沒有妻家相助你要怎麼辦?我怎麼能拖累你啊!」
  聽了獨孤伽羅的哭喊,楊堅沉默下來,盯著失聲痛哭的獨孤伽羅看了許久,方才歎息一聲。
  「原來你一直都是這麼想的……你過來。」

☆、帶你去私奔

  楊堅拉起獨孤伽羅就往房裡去。
  「普六茹,你要做什麼?」高熲擔憂地跟在後邊。
  他也是第一次見到楊堅發火,別說,還真是挺嚇人的。
  楊堅卻不回答高熲,只揚聲對阿寶三人說道:「阿寶、紅菱和秦關都去收拾行李,要帶什麼你們自己看著辦。」
  阿寶和秦關自然是沒什麼意見,楊堅話音一落,兩人轉身就走,片刻不敢耽誤。紅菱愣了愣,左看右看,也趕忙去收拾東西。
  獨孤伽羅被楊堅拽著進了屋,緊接著就見楊堅翻箱倒櫃,抓出了不少衣裳,有他的,也有他的。
  獨孤伽羅嚇著了:「那羅延你要幹什麼?」
  楊堅依舊不答,收拾好了衣裳,就有拿了些銀兩。
  這是要私奔的架勢?
  高熲也懵了:「普六茹,你、你別衝動,你……」
  不言不語地收拾好了包袱,楊堅又拖著獨孤伽羅出門。
  「那羅延你要去哪兒?我不去……」
  「不行。」楊堅扭頭看獨孤伽羅一眼,可因為怒氣未消,這一眼便跟瞪沒有什麼區別。
  「那羅延,我真的不去……別……我……」獨孤伽羅一路上又是拽門又是拽樹的,可不管手扒在什麼地方,她都能被楊堅拖走。
  一路拖著獨孤伽羅走出將軍府,便見阿寶、紅菱和秦關三人已經牽好了馬等在那裡。而高熲一直都跟在楊堅和獨孤伽羅身後,卻一直無視獨孤伽羅的求救不曾阻攔。
  私心裡,他更偏心獨孤伽羅,只要對獨孤伽羅好,楊堅會如何他並不在意。
  「普六茹你……」站在將軍府門口看著楊堅將獨孤伽羅強行抱上馬,高熲終於是開了口,卻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楊堅轉頭看了看高熲,道:「我們可能就不回來了,多保重。」
  話音未落,楊堅已打馬狂奔離去。
  秦關三人趕忙追上。
  不回來了?就算普六茹不想回來,伽羅也不會允許,只看他們兩人之間的問題何時能解決了。
  高熲搖頭失笑,而後轉身回府。
  得替普六茹想好告假的理由了。
  被楊堅禁錮在身前,獨孤伽羅被撲面而來的風吹得睜不開眼。
  垂眼瞄了眼獨孤伽羅,楊堅沉聲道:「轉過來,抱著我。」
  獨孤伽羅依言轉頭,面向楊堅,還伸手抱住了楊堅的腰:「我們要去哪兒?」
  她方才有看到城門,他們似乎已經出了長安城了。
  「你想去哪兒?」楊堅問道。
  獨孤伽羅搖了搖頭:「不知道。」
  楊堅輕笑一聲,突然開口道:「那便去蜀地吧,若日夜兼程,說不定還能追上三哥他們。」
  分辨不出楊堅是在開玩笑還是說認真的,獨孤伽羅只能將這話當做一個玩笑。
  「今夜要露宿嗎?」從身旁掠過的景色已經只剩下草木,獨孤伽羅好奇地東張西望。
  這並不是去驪山的路,獨孤伽羅是第一次走這條路。
  「不會。」楊堅篤定地回答道,「依著現在的速度,還來得及投宿村落。」
  「哦。」獨孤伽羅靠在楊堅身上,再沒說話。
  果如楊堅所說,一個時辰之後,他們便到了一個村子,可楊堅在與阿寶和秦關商量了幾句之後,便繼續向前,直跑了兩個時辰,於戌時投宿在路過的第四個小村子。
  借宿的事情是阿寶和秦關去與農家夫婦說的,最後楊堅一行五人得到了一個小糧倉和兩床被子。
  「還挺乾淨的。」進入糧倉後,秦關先誇讚一句,然後又看著獨孤伽羅和楊堅,戲謔道,「就是不知道主君和夫人能不能住。」
  「我沒事。」獨孤伽羅立刻表態。
  「我想也是,」秦關調侃道,「都能在我的那個家裡進出自如,夫人也定能適應這裡。我去周圍轉轉。」
  說完,秦關就笑容滿面地離開了小糧倉。
  阿寶動作利落地開始給楊堅和獨孤伽羅收拾可以躺下睡的地方,紅菱一開始還手足無措,可在阿寶的指導下,很快就知道該怎麼做了。
  楊堅環顧四周,而後對獨孤伽羅說道:「今夜先將就一下,明日大概就能到一個大一些的鎮上,能尋到客棧就好了。」
  獨孤伽羅偏頭一笑,道:「真的沒事。只是我們到底要去哪兒?你明日不是還要上朝嗎?」
  「私奔還需要考慮上朝的問題嗎?」楊堅笑著捏了捏獨孤伽羅的鼻子。
  「私、私奔?別開玩笑了!」獨孤伽羅愕然地看著楊堅。
  楊堅抱著獨孤伽羅走到阿寶和紅菱整理好的地方坐下,笑道:「你看我像是在開玩笑?」
  一聽這話,獨孤伽羅急了。她還當楊堅只是帶她帶出來散心,或者要去什麼地方告訴她一件什麼事情,可私奔是怎麼回事兒?
  「是因為我嗎?我……」
  「噓——」不等獨孤伽羅說完,楊堅就伸出一指抵住了獨孤伽羅的雙唇,「早點睡吧,明日還要早起。」
  平日都是留獨孤伽羅睡到自然醒,可今日借住別人家,還是一戶農家,明早怕是雞鳴時便要起了。
  「那羅延你先別睡。那羅延!那羅延!」
  可不管獨孤伽羅怎麼搖晃楊堅,楊堅都閉著眼睛不予理會。
  獨孤伽羅氣得在楊堅胸口捶了一拳,然後躺進楊堅懷裡,低聲道:「那羅延,我真的不是不相信你,我知道你待我好,可正因為如此,我才不能任性地拖累你,你已經因為我被盯上,若再沒有勢力相助,在朝堂上必然寸步難行,我……」
  獨孤伽羅一口氣說了好多,可該說的都說完了,楊堅還是沒個反應,獨孤伽羅抬起頭來仔細地盯著楊堅的臉看了看,覺得楊堅似乎真的是睡著了,獨孤伽羅洩氣地躺回去,閉上了眼睛。
  豎起耳朵聽著獨孤伽羅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楊堅才敢睜開眼睛。
  看著獨孤伽羅的睡臉,楊堅長出一口氣。
  這一出長安她就能睡得著,早知如此,他早就帶著伽羅離開長安了,哪會讓她那樣折騰自己?說起來,別人的妻都只想著如何與夫君好好相處,伽羅這人可倒好,該她想的不該她想的她都惦記著。
  他很感謝伽羅的這份心意,可他也不願看著她委屈自己,他娶她不為權勢,不為顏面,他分明說過,可若她不信,他就證明給她看。
  

☆、平凡的早晨

  第二日一大清早,獨孤伽羅就被雞鳴聲驚醒,慌慌張張地彈跳而起,在看清周圍景物的那個瞬間還以為自己是被綁架了。
  「雞鳴罷了,嚇著你了?」
  對於警惕性高的楊堅來說,在這樣陌生的地方是睡不踏實的,因此這大清早的,當阿寶和紅菱起身的時候,他就被那輕微的響動驚醒了。
  出了糧倉,便見這農戶的一家幾口也都醒了,楊堅與這家的老丈閒聊幾句,聽著雞鳴,便趕忙回到糧倉,生怕獨孤伽羅醒來瞧不見人再嚇著了。
  結果正如楊堅所料,當他踏進糧倉,獨孤伽羅已經醒來,坐在乾燥的草堆上慌張地東張西望,那兔子似的模樣逗笑了楊堅。
  聽到聲音,獨孤伽羅立刻看向楊堅,臉色一垮,抱怨道:「你們都去哪兒了?害我一睜開眼睛還當自己被綁架了呢。」
  楊堅噴笑:「你可是長安城裡響噹噹的惡霸,誰敢綁你啊?要綁你之前都得先思量思量會不會偷雞不成蝕把米。」
  獨孤伽羅眼神一暗,垂下頭呢喃道:「那都是以前了……」
  「走,吃飯去吧,這家的阿婆煮飯可香了。」說著,楊堅便將獨孤伽羅硬拽了起來,拉著就往外邊去。
  「誒?等一下等一下!我還沒洗漱呢!」獨孤伽羅趕忙拉住楊堅。
  「不洗也好看。」楊堅再一次拉扯獨孤伽羅。
  「說什麼呢!」踹楊堅一腳,獨孤伽羅使出吃奶的勁兒拽著楊堅,死活不出去。
  「嘖!」楊堅返身回到獨孤伽羅面前,將外衫脫下來直接罩在了獨孤伽羅的頭上,還纏了一道,「這樣就瞧不見了。洗漱用的井水都在外邊呢。」
  突然被擋住視線的獨孤伽羅一時慌張,竟就被楊堅直接拉出了小糧倉。
  農家的阿婆一瞧見獨孤伽羅那樣子便嚇了一跳,擔憂地問道:「哎呦!這是怎麼了?」
  獨孤伽羅窘得靠在楊堅身邊不說話,楊堅憨憨一笑,道:「內子蓬頭垢面的,不好意思見人,我便給她擋上了。」
  阿婆聽後笑了,道:「瞧幾位都是富貴人家出來的,在我們這一對窮人說什麼蓬頭垢面,再寒酸,還有老婦這張滿是褶子的臉寒酸嗎?」
  「瞎說!你懂什麼!」坐在主屋門前石階上的老丈白了自家老太婆一眼,而後看向楊堅,笑得揶揄,「這富人家的娘子,要出來見人都得收拾得乾乾淨淨妥妥帖帖,那蓬頭垢面不加修飾的模樣,可只有夫君能看,要我說,定是這郎君不捨得叫外人瞧見小娘子那模樣。你瞧瞧這給裹得嚴實的,連眼珠子都擋住了。」
  獨孤伽羅被遮在衣服下面的臉紅了個透,楊堅倒是淡定,回給老丈一個「你懂我」的笑容。
  在一件外衫和楊堅的幫助下,獨孤伽羅迅速地洗了臉,正打算把水面當鏡子用照著梳頭時,楊堅卻不知從哪兒弄了把木梳,蹲在獨孤伽羅身後。
  「昨夜忘了把你這髮髻散開,今早上一看還真是嚇了一跳。」楊堅一邊將獨孤伽羅頭頂為數不多的髮飾都拆下來,一邊打趣道。
  獨孤伽羅想像了一下睡了一宿之後髮髻的模樣,輕笑出聲。
  「郎君,讓婢子來吧。」紅菱站在一旁,一臉擔憂地看著楊堅。
  他們郎君平日裡就愛搶她們這些女婢的活兒來做,凡是夫人的事情,郎君能親自打理就決不假借他人之手,這個愛好還真是有些特別。
  「不必了,」楊堅拿著梳子,熟練地替獨孤伽羅通發,「這裡有我就行,你去看看阿婆那裡有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是。」瞄了一眼獨孤伽羅,紅菱這才轉身離開,暗想著希望楊堅不要把獨孤伽羅的髮型弄得太奇怪。
  事實證明,楊堅也確實不會做那些複雜的髮髻,挽髮的手法倒是還可以,但今日楊堅卻也沒用,只將獨孤伽羅的長髮都梳開了,而後在後頸處綁上一條髮帶。
  將那髮帶系成了一個對稱的蝴蝶結,楊堅心滿意足了。
  「好了,看看喜歡嗎?」
  獨孤伽羅探頭往水面一看,兩眼就是一亮。
  簡簡單單的一個低馬尾,看起來樸素得不成樣子,卻叫獨孤伽羅想起了遺忘已久的感覺。
  「你哪來的髮帶?」摸著那似乎是用緞子做的髮帶,獨孤伽羅好奇地看著楊堅。
  牽著獨孤伽羅起身,楊堅笑道:「昨日買的,雖然知道你不常用,但怎麼瞧都覺得適合你,便買下了。」
  不用問,只看獨孤伽羅這神情,楊堅就知道這條髮帶買對了。
  相攜來到飯桌旁,獨孤伽羅和楊堅就只在飯桌上看到幾碗米粥和幾碟小菜。
  獨孤伽羅並不清楚農人的生活狀況,可只從楊堅幾人驚訝的表情上也能看出這頓早飯應該是超乎想像的豐盛了。
  瞧見了幾個人的神色之後,阿婆的表情卻變得有些尷尬,滿懷歉意地說道:「不好意思啊,家裡只能拿出這不像樣的東西。」
  獨孤伽羅忙笑道:「阿婆這話說得倒是叫我們無地自容了,阿婆與老丈好心收留我們,還替我們準備了飯菜,我們感激都還來不及呢,怎麼會嫌棄?夫君方纔還說阿婆煮得飯菜香呢!紅菱、阿寶和秦關也別站著,都坐下一起吃。」
  「那我就不客氣了。」秦關大喇喇地就坐下了。
  阿寶和紅菱對視一眼,再看向楊堅,見楊堅點了頭,才依次落座。
  這一頓飯是獨孤伽羅穿越十幾年自懂事以來吃的最沒規矩的一頓,儘管稀溜溜的米粥和那數的過來的青菜吃起來該是很快,可獨孤伽羅一邊吃一邊與老丈、阿婆說一些有的沒的,嘻嘻哈哈的,這一頓飯就吃了一刻多鐘。
  吃過早飯,幫老丈和阿婆收拾好餐具,一行五人就再度啟程。
  「南邊或者北邊,你想去哪兒?」騎在馬上慢悠悠地前行,楊堅隨口向獨孤伽羅問道,問過之後才意識到自己不該問,獨孤伽羅的回答八成是回長安。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楊堅竟猜錯了,獨孤伽羅思索片刻後便回答道:「我想去雲中。」
  雲中是阿爹的出生地,也是阿爹長大的地方,儘管聽阿爹說過很多次,可她卻從來沒有去過,既然要私奔,不如就去看看吧。
  楊堅一愣,而後開心地笑出了聲,揚聲對其他三人道:「夫人說要去雲中,我們往北去!」
  「是!」

☆、通緝令

  自那日楊堅帶著獨孤伽羅離開長安之後已過兩年,兩人光是從長安出發前往北方的雲州就花了大半年的時間。離開的時候長安還是二月,春風拂柳,故而一行人這一路都是伴著春花迎著夏月,到雲州時正是落葉紛飛的時節。
  雖說在秋日裡可以更有意境地去欣賞北地的蒼涼和悲愴,可眼瞅著就要入冬,即將到來的寒冷叫楊堅捶胸頓足,懊惱道不該先來雲州,若早知會在路上耽擱這麼許久,他們該先去江南。那是獨孤伽羅還笑話楊堅道他們在這裡也住不長久,便是冬日也是別有一番滋味。
  可兩人這一住便是兩年。
  起先真的只是來遊玩一番,兩人白日裡騎著馬四處走動,到了夜裡就回到客棧,裹上被子暖乎乎地擠在一起。
  漸漸的,獨孤伽羅開始忘記身份,忘記長安,北地的豪邁粗狂和不拘小節正是合了獨孤伽羅的心意,叫獨孤伽羅能撒了歡地作起來。
  兩人在雲州玩了一整個冬天,又到春暖花開之時,兩人便將獨孤伽羅那些已經許久不用的首飾當掉,買下了客棧對面的小酒館。
  又是一年夏天,雲州的人們也已經習慣了這家小酒館裡的老闆娘算賬不用算盤的怪異舉動。
  「老闆娘,嫁給我吧。」櫃檯前,常客陳沖趴在櫃檯上,以一個極扭曲的姿勢轉頭看著獨孤伽羅。
  陳沖是雲州駐軍裡的一個副將,與其他人相比較起來,陳沖並不是個好酒之人,可大約一年多以前來過一次之後,就頻繁地在酒館出入,每次也不多喝,倒是會跟獨孤伽羅和楊堅聊上幾句。
  楊堅和獨孤伽羅起初只覺得這人是想交個朋友,便放任他在酒館裡一坐半天卻花不了多少錢,直到半年前陳衝向獨孤伽羅求愛,兩人才覺得這事情麻煩了。
  可要想攆人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他們兩個在雲州只是普通的酒館老闆,連戶籍證明都是花錢買通關係做得假,若是招惹了駐軍裡的人,這事情就不知道要變成什麼樣子了。
  索性陳沖也只是嘴上說說,尚且還沒做出什麼匪夷所思的舉動。
  獨孤伽羅正在列算式的筆一頓,抬眼瞄了陳沖一眼,復又飛快地寫起來。
  「今兒新上了幾壇竹葉青,要試試嗎?」
  陳沖懊惱地扒扒頭髮。
  是因為求愛的話說得太多了嗎?總覺得這老闆娘是把他說的話當成玩笑一般,現在更是學會無視他了。
  老闆娘與老闆本來就是恩愛有加了,若他的心意被當成了玩笑,那他不是更加沒有了取勝的可能性?這樣不好。
  陳沖轉了轉眼珠子,又開口道:「伽羅,你看……」
  「伽羅不是你叫的!叫她老闆娘!」楊堅突然在陳沖身後出現,直接將趴在櫃檯上的陳沖推到一邊去了。
  毫無防備的陳沖「咚」的一聲從椅子上栽了下去。
  「回來了。」獨孤伽羅立刻把筆放下,抬起頭笑瞇瞇地看著楊堅,「外面熱嗎?」
  話還沒問完,獨孤伽羅就已經拿起一旁一直泡在冷水裡的一塊布巾,擰乾了遞到楊堅面前。
  楊堅盯著那塊布巾看了看,突然低頭,把臉湊到了獨孤伽羅面前,滿眼笑意。
  獨孤伽羅一怔,就踮起腳,笑著替楊堅擦掉臉上的汗水。
  酒館裡僅有的幾個客人哄笑起來。
  「陳副將,我看你還是早點兒放棄的好,人家夫妻那麼恩愛,哪有你可以介入的餘地?」
  「就是就是,也真虧陳副將你能堅持半年,這若換做是我,心都要碎上好幾回了!」
  「你們少廢話!」陳沖從地上爬起來,氣呼呼地看著楊堅,「我是不會放棄的!我就等到他們和離!」
  一聽這話,楊堅又給了陳沖一腳,怒道:「不會和離,你快滾!」
  「還說不會?」陳沖靈巧地躲過楊堅這一腳,又道,「我昨個兒夜裡還瞧見你跟別的女人在一條小巷裡你儂我儂!」
  一聽這話,幾個客人全都安靜了下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楊堅。
  獨孤伽羅眉梢一挑,看著楊堅笑道:「夫君啊,是有這麼回事兒嗎?」
  楊堅一怔,看著獨孤伽羅眨眨眼,而後點頭道:「是有這麼回事兒。」
  「那能不能跟我說說細節啊?」獨孤伽羅瞇起了眼睛。
  楊堅往櫃檯上一靠,壞笑道:「這其中細節,還有人比娘子更清楚嗎?這不是娘子你昨夜非要去屋頂上賞月,我才帶你上去的,這下來之後順勢就……接下來的細節娘子你可好記得?你若是不記得了,可要為夫幫你回憶一下?」
  獨孤伽羅臉色一紅,嗔瞪楊堅一眼,道:「閉上嘴快去後院換身衣服!」
  「得令!」楊堅腳下一轉,鑽進了後院。
  客人們再次哄笑起來。
  陳沖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喪氣地又趴回了櫃檯上,哀怨道:「老闆娘你好狠的心啊,竟然當眾往我的心口上戳刀子。」
  獨孤伽羅笑道:「這刀子還不是你遞給我的?」
  說起來楊堅這兩年是越來越會應付她了,記得剛認識那會兒還是她整日把他逗得滿臉通紅,到如今依舊是她逗他,只是到了最後臉紅的一定是她。當初那個會臉紅的靦腆又寡言的男人究竟去哪兒了?
  陳沖捶著櫃檯嚎叫道:「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陳副將!」有士兵衝進酒館,哭喪著臉看著陳沖,「陳副將,到了巡邏的時間了!」
  「什麼?我才剛來,怎麼時間過得這麼快?」嘴上抱怨著,陳沖卻是利落地整理好身上的輕甲。
  「怎麼這個時間還要去巡邏?」因為陳衝來得太過頻繁,所以獨孤伽羅對雲州軍隊的巡邏輪值安排十分清楚,照以往來看,下午的這個時候就算是安排了巡邏,也不會讓副將帶隊,是發生什麼了
  陳沖一想起這事兒就惱火,聽到獨孤伽羅問了,便隨口回答道:「朝廷突然發下來兩幅畫像,說是通緝犯,為了盡快把他們捉拿歸案,這幾天雲州戒嚴,我們巡邏的也得多跑兩趟。不多說了,走了!我明天還會來的!」
  話音未落,陳沖的人就已經跑沒了影兒了。
  陳沖剛走,楊堅就從後院出來了,見陳沖不在,疑惑地問道:「那個礙事兒的呢?」
  「什麼礙事的,」獨孤伽羅笑著睨了楊堅一眼,「陳衝去巡邏了,說是有通緝犯。」
  「哦,是嘛。」楊堅的眼神一閃,便幫著獨孤伽羅打理起酒館裡的雜務。
  

☆、第 102 章

  一大清早,楊堅起床的時候,獨孤伽羅已經沒了蹤影。自打酒館的經營步入正軌之後,獨孤伽羅就越來越有老闆娘的架勢了,去與官府和其他合作商人打交道的應酬都是楊堅去做,而酒館內每天的大小適宜則都是由獨孤伽羅來安排,兩人雖然經常互相幫忙,可這分工也是十分明確的。
  兩年下來,獨孤伽羅已經習慣了每天都與紅菱他們一樣早起,將酒館內打掃乾淨之後,就準備開門迎客。
  洗漱更衣之後,楊堅便在衣櫃裡找到一個木匣子,打開後取出一張紅紙,熟練地折成一朵花的樣子,便拿著這朵花去找獨孤伽羅了。
  離開長安之後,兩人就從世家子弟變成了平民百姓,雖然酒館的生意算得上紅火,可到手裡的錢終究是比不上以前什麼都不做時來得多,那一株四季常開的桃花楊堅也沒有能力供著養著了,於是便換成了折出來的紙花。
  「伽羅!」楊堅直接去了後廚,果然就在灶台前看到了獨孤伽羅。
  「怎麼了?」獨孤伽羅轉頭,就見楊堅手上捏著一朵小花,顛兒顛兒地跑了過來。
  一見那花,獨孤伽羅就笑了,道:「都說不用再做了。」
  楊堅將花直接別在了獨孤伽羅頭上,道:「習慣了,早上起來就先想到你。」
  「油嘴滑舌。」嗔瞪楊堅一眼,獨孤伽羅卻很受用的紅了臉。
  「都收拾好了嗎?」在廚房裡轉了兩圈,楊堅就又回到獨孤伽羅身後,抻著脖子往獨孤伽羅身前望。
  聽見聲音才知道楊堅還在,獨孤伽羅扭頭,不解地看著楊堅:「怎麼?你有事兒?」
  「嗯。」楊堅毫不猶豫地點頭,想了想,一把扯掉獨孤伽羅手上的抹布,「這些活讓紅菱他們做吧,你跟我來。」
  話音未落,楊堅就已經拉起獨孤伽羅的手往外走,走得還十分匆忙。
  「誒?你要去哪兒?」獨孤伽羅跟上楊堅的腳步往外跑。
  這大清早的,楊堅要帶她去哪兒?若是看日出的話,這個時間已經太晚了吧?
  「跟我來就是了。」一腳踏出店門,楊堅先是停在門口左顧右盼地看了一陣,而後才拉著獨孤伽羅一陣風似的跑走。
  被拉出門的獨孤伽羅也好奇地左顧右盼,但卻不知道要注意些什麼。
  「那羅延,你鬼鬼祟祟地幹嗎呢?」跑著跑著,獨孤伽羅就越看楊堅越不對勁兒。
  楊堅臉色一僵,都不敢回頭去看獨孤伽羅,絞盡腦汁後才說道:「今日不想撞見陳沖。」
  陳沖?為什麼要特地避開陳沖?獨孤伽羅想來想去,只能將理由歸結為楊堅想要兩個人獨處。
  楊堅先是領著獨孤伽羅去了集市,買了兩頂帶圍紗的斗笠罩在自己和獨孤伽羅的頭上,然後又買了一匹馬,抱著獨孤伽羅上了馬,然後撒丫子就跑。
  儘管是雲州禁嚴的時期,楊堅還是憑藉著這兩年來跟城門守衛良好的關係成功帶著獨孤伽羅出了城,而後徑直跑進了城東的山林裡。
  「那羅延,你今天好奇怪啊。發生什麼事了嗎?」獨孤伽羅摘下斗笠,蹙著眉看著楊堅。
  這兩年偶爾興起,兩人也會像這樣跑馬到城外的草地或者山林裡,有話就聊,沒話就牽著手悠然信步,若說今日楊堅也是想要兩個人來散步的,獨孤伽羅信,可楊堅今日的狀態卻異常緊繃,從雲州跑出來之後就一頭扎進了山林,這急忙火四的樣子倒更像是在躲避什麼。
  「沒有啊,」楊堅低頭看著獨孤伽羅,揚起嘴角微笑。
  獨孤伽羅皺皺鼻子,一把拿掉了楊堅的斗笠,道:「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
  「沒……沒有啊。」話音未落,楊堅就已經移開了視線。
  獨孤伽羅覺得楊堅這副不會說謊的模樣真是不管什麼時候都那麼可愛,她何其有幸竟嫁了一個連說謊都不會的男人。
  「自己都開始心虛了,就別唬弄我了。」
  楊堅將下巴抵在了獨孤伽羅的頭頂,懊惱地壓在獨孤伽羅背上,悶聲不響。
  「你不說,那我來猜猜好了,」獨孤伽羅把玩著手上的兩頂斗笠,「恩……難不成陳沖昨日說的那兩個通緝犯你認識?」
  楊堅不語。
  獨孤伽羅突然又搖了搖頭,道:「不對,你的朋友少得可憐,而且我都認得,他們中更是沒有任何人會蠢到成為通緝犯,退一萬步來說,就算他們其中有誰成為了通緝犯,你也只會出手相幫,不會這樣躲著的。那會是為什麼呢?」
  獨孤伽羅仰起臉苦惱地看著楊堅,楊堅卻只笑不語。
  「到底是為什麼啊?」獨孤伽羅扯著楊堅的袖子搖來晃去,「我猜不出來,你就告訴我吧。」
  楊堅依舊笑而不語。
  他實在是沒辦法開口,獨孤伽羅只要一跟他撒嬌,那他開口就必定是實話,於是楊堅就只能強忍著要實話實說的衝動。
  「那羅延~夫君~楊哥哥~你就告訴我吧。」獨孤伽羅一聲比一聲喊得甜,那小聲音甜得楊堅心尖一顫。
  眼看就要堅持不住了,楊堅突然翻身下馬。
  「你若追上我,我就告訴你。」話音未落,楊堅已經跑開了。
  「誒?」獨孤伽羅一愣,突然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你都多大的人了,還玩這個!」
  話是這樣說,可獨孤伽羅也趕忙躍下馬背,跑著去追楊堅。
  兩個人就這樣一個跑一個追地在山林裡玩開了,獨孤伽羅幾次抓住楊堅的衣服,卻被楊堅泥鰍似的滑開了,追著追著就已經忘了初衷,這一場追逐就變成了更為純粹的比試。
  跑得再也跑不動了,獨孤伽羅瞄了眼前面楊堅的背影,突然抱膝席地而坐,還將腦袋埋進了胳膊裡。
  在前面跑的楊堅就聽身後沒了動靜,好奇地轉身一看,就見獨孤伽羅已經坐在了地上,埋著頭一聲不響。
  楊堅一驚,趕忙大步回到獨孤伽羅身邊。
  「伽羅,怎麼了?摔著了?哪兒疼?傷著沒?」
  獨孤伽羅突然伸手抓住楊堅的胳膊,用力把楊堅往一旁一按,緊接著就翻身壓在了楊堅身上。
  「抓到你了!」趴在楊堅的胸口上,獨孤伽羅笑彎了眼。
  楊堅一愣,繼而搖頭失笑,在獨孤伽羅的額頭上戳了一下,佯怒道:「你騙我!」
  「兵不厭詐。」獨孤伽羅笑得更開心了。
  「好好好,你贏了。」楊堅搖頭失笑。
  「那你趕緊從實招來,到底發生什麼了?」
  

☆、帝王之相

  被獨孤伽羅一再逼問,楊堅實在是瞞不住了,可剛要老實回答,就有人不識相地闖入了這個二人世界。
  「那個……不好意思打擾到兩位風花雪月談情說愛,只是某不小心迷了路,不知兩位可否告知某去雲州城的路是往哪個方向?」
  獨孤伽羅和楊堅聞聲扭頭,就瞧見一個文弱書生樣的男人正站在兩人身旁不遠處,男人的身後背著個書簍,書簍上還插著一個幡旗,幡旗上寫著四個字:相面算卦。
  「西走。」楊堅和獨孤伽羅異口同聲道。
  「哦,原來是在西面啊,多謝二位。」那相士沖獨孤伽羅和楊堅拱手一拜,轉身,向東走去。
  「……」楊堅和獨孤伽羅愣愣地看著那相士大步流星地往東面走,有一瞬間竟因為這相士的篤定而覺得他走得一定是西方。
  「兄台,西面。」楊堅終是不忍心看那相士誤入歧途,便將人喊住,指出正確的方向。
  「誒?」那相士腳步一頓,扭頭疑惑地看了看楊堅所指的方向,又抬頭看天,十分認真地比對了一下太陽的位置,可收回視線時還是一臉困惑,「那邊兒……是西邊?可某怎麼覺得那邊兒像是東邊兒呢?」
  獨孤伽羅噴笑,然後忍著笑道:「我是不知道那邊是東邊還是西邊,但我知道你若想去雲州城的話,往那邊兒走就對了。」
  「這位……」相士又將獨孤伽羅和楊堅兩人的姿勢位置和神情打量一遍,這才確定了稱呼,「這位夫人何以如此確定?」
  獨孤伽羅再次噴笑出聲,道:「我就是住在雲州城裡的,你說我能不能確定呢?」
  「原來如此。」那相士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某多謝兩位相助!」
  話音落,那相士就轉腳向西,可走出兩步之後,突然又停了下來,轉身對楊堅說道:「這位貴人有帝王之相,且近日會有富貴之轉機,某在此先向貴人道賀,恭喜恭喜。」
  帝王之相?獨孤伽羅和楊堅面面相覷,緊接著又把這張看了兩年多的臉仔細端詳一番,卻沒看出哪裡有帝王的痕跡,雖然他的確是會成為帝王。
  楊堅對於這番話也是嗤之以鼻。且不說這帝王之相根本就是無稽之談,單說這富貴的轉機他是完全看不出來,近日會有災禍楊堅倒是已經預測到了。
  「兩位不信?」那相士說完本都要走了,卻無意瞄見了楊堅和獨孤伽羅打從心底不信任的神情,立刻又停下了腳步,憤憤地看著還悠閒躺在地上的兩人,「某自小便學習相術,在長安城中也是小有名氣,多少達官貴人以千金相邀,某都不搭理他們,今日看在兩位替某指明方向的恩情上以運數相告,兩位怎能不信?」
  長安城的相士?仔細瞧了瞧這相士的長相,獨孤伽羅又與楊堅對視一眼,見楊堅滿目茫然,便知道楊堅定是不知道。
  獨孤伽羅從楊堅身上爬起來,笑著向那相士問道:「你既然在長安城裡受人追捧,為何跑到北邊來了?」
  那相士冷哼一聲,傲然道:「此乃天機。」
  「天機?」獨孤伽羅笑了,「我倒是聽說來和大人精通相術,所言必有所驗,一言千金,倒不曾聽說大人還會參悟天機。」
  相士來和一驚,向獨孤伽羅走近一步,好奇問道:「這位夫人認得某?敢問夫人是……?」
  來和自認為人低調,雖在長安的達官貴人之間頗負盛名,卻也從沒想過自己一個相士的名聲會傳到千里之外去,可瞧眼前這位夫人此時的神情,定是認得他的,那麼……這對夫妻是從長安來的?
  方纔因為獨孤伽羅一直是趴著的,來和並沒能看清獨孤伽羅的貌相,此時一看,來和心裡一咯登。
  「夫人可是姓獨孤?」
  獨孤伽羅對著來和一拜,隨即打趣道:「大人能一語道破,看樣子這兩年長安城中再無權貴逢難。」
  來和再看向楊堅時禁不住猛一拍腦門,隨即大笑三聲:「天意!天意啊!」
  楊堅本來就有些摸不著頭腦,來和這一笑,楊堅更是懵了。
  上前一步拉住獨孤伽羅的手晃了晃,楊堅一臉困惑。
  獨孤伽羅湊到楊堅耳邊,低語道:「相士都這樣,不要介意。」
  獨孤伽羅本人自然是不信這些的,她對來和態度好,只是因為來和這人在朝中的地位比較微妙,雖然是個相士,但是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真的有兩把刷子,竟然就憑著一張嘴幾句話而成為了朝中紅人,朝中許多人都喜歡找他相面,指點迷津。
  只是如來和所說,儘管有很多人拜託,甚至有人出重金報償,可來和卻很少給人相面,他幾乎就是帝王御用。
  這些,獨孤伽羅是從長安城的大街小巷裡知道的。
  總之來和這人就是個沒有什麼實際用途,但很重要的人。
  是這樣嗎?楊堅覺得獨孤伽羅這話有幾分道理,可又覺得獨孤伽羅似乎隱瞞了什麼事情。
  笑夠了,來和又看了看楊堅和獨孤伽羅,笑容滿面地問道:「夫人不打算回京嗎?」
  獨孤伽羅眉梢一挑,不答反問道:「回京會發生好事兒嗎?」
  沒想到獨孤伽羅問得這樣直接,來和一怔,隨即神秘一笑,搖頭晃腦地說著「天機不可洩露」,轉身向西走去。
  等來和走了,楊堅看了看獨孤伽羅的笑臉,忐忑地問道:「你要回京嗎?」
  獨孤伽羅聞言轉頭,反問道:「那你想回去嗎?他方才可是說了你有帝王之相。」
  楊堅嗤笑,捏了下獨孤伽羅的鼻尖,道:「你分明就不信,還拿來打趣我。」
  「哈哈,」獨孤伽羅笑道,「因為有趣啊。我這夫君連個正經的官位都沒攤上,如今還只是小酒館的老闆,這要是回京了說不定還要被逐出家門從此再與官場無緣,都到了這步境地了,竟還有人說你有帝王之相。聽說帝王都是天生奇相,來,讓我摸摸你腦袋上長了犄角沒有?」
  說著,獨孤伽羅就當真伸手去摸。
  楊堅無奈地抓住獨孤伽羅的手:「別鬧。」
  他頭上要是真長了犄角,那一定會被人當成妖怪打死,能當上帝王才奇怪。
  

☆、第 104 章

  為了不引起雲州城官府的懷疑,楊堅在城門關閉之前帶著獨孤伽羅回了城內,雖然極其不情願,但也別無他法。
  通緝令都能發到雲州城來,那想必其他地方也會有,除了躲到北方匈奴之地,他們已是避無可避了。
  然而踏進酒館的瞬間,楊堅還是立刻就頹喪了下來,因為陳沖正愁容滿面地坐在酒館裡,手邊還放著兩個畫軸。
  前面的楊堅突然停住腳步,獨孤伽羅來不及做出反應,便一頭撞了上去。
  「那羅延,怎麼了?」
  「沒什麼,」楊堅牽起獨孤伽羅的手,逕直穿過酒館大堂,向後院走去,「陳沖,你跟著一起來。」
  陳沖?獨孤伽羅這才注意到陳沖。
  怎麼了?楊堅這一整天都不太對勁兒,怎麼這會兒連陳沖的表情都不太對?
  三個人一路沉默地去了酒館的後院,進了書房,楊堅還戒備地叫了阿寶和秦關守在門外,然後才與獨孤伽羅並肩坐下,再然後就又開始了新一輪的沉默。
  最終還是陳沖沉不住氣了,將那兩幅畫軸往桌子上一摔,瞪著楊堅怒吼一句:「你倒是說句話啊!」
  楊堅依舊沉默不語,獨孤伽羅給嚇了一跳,偏頭看了看楊堅,便將那兩幅畫軸拿到了手上。
  依次展開來細細一看,獨孤伽羅眉梢一挑,斜睨著楊堅道:「這就是你瞞著我的事情?」
  楊堅撇開頭,只留給獨孤伽羅一個三分之一側臉。
  獨孤伽羅用畫軸在楊堅的頭頂敲了一下,這才轉頭看向陳沖。
  「坐吧。」
  陳沖氣得瞪眼。
  朝廷下的通緝令剛到的時候,陳沖其實是看過的,只是楊堅夫婦是與他相識一年多的朋友,陳沖就沒想過犯事兒的會是這一對恩愛夫妻。
  這幾日的搜查一直都沒有結果,甚至是連點兒線索都沒能找到,陳沖急著立功,今日便猛盯著通緝令上的畫像看,想要找出些許具有唯一性的特徵,那樣找起人來也方便許多。可他越看就越覺得畫像上的兩個人眼熟,打馬路過小酒館的時候,陳沖才恍然大悟。
  他就說那畫像上人怎麼瞧著眼熟,可不就是他每日都要見一見的那一對夫婦嗎?這畫像在集市口也掛了好些日子了,至今還沒人懷疑到楊堅夫婦頭上,這可都要感謝這兩夫妻平日裡的善言善行。
  憑藉著自己對楊堅夫婦的瞭解,陳沖也並不認為他們是會犯下大罪的人,這才想著先來問個清楚,若這兩人當真是被誣陷的,他這個做朋友的怎麼也會幫忙的。在別的地方他不敢保證,可雲州城也算是他的地盤,他要是想藏匿兩個人,那是再容易不過的。
  可陳沖沒想到楊堅倒是沉得住氣,都已經猜到了他為何而來,卻連個屁都不放,而獨孤伽羅看了通緝令之後也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陳沖可是要氣死了。
  他擔心得不得了,這兩個快沒命的人卻還這麼淡定,這可真是皇上不急太監急啊!
  見陳沖瞪著眼睛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獨孤伽羅笑道:「你先坐下,放心,不是什麼會丟掉性命的事情。」
  陳沖氣呼呼地坐下。
  「你們兩個到底是犯了什麼事兒?還是說被人誣陷了?你們跟我說,我也好決定該如何處置你們。」
  聽到這話,獨孤伽羅又笑了:「怎麼?若我們是被人誣陷的,你還打算替我們平冤伸屈嗎?」
  「那可不是!」陳沖毫不猶豫地說道,「你們是我陳沖的朋友,哪能隨隨便便給人誣陷?我好歹也是雲州城駐軍的副將呢!」
  獨孤伽羅指著楊堅調侃陳沖道:「他還是成紀縣公、驃騎大將軍呢,不一樣被通緝了?」
  陳沖腦子一懵,一臉茫然地看著獨孤伽羅,有一瞬間甚至覺得獨孤伽羅說的根本就不是漢話。
  「你說他是啥?驃騎大將軍?可別逗了!他……他……他……老子還沒混上個將軍呢!」
  獨孤伽羅調侃道:「你不是個副將嗎?」
  「你少唬我!他怎麼可能是驃騎大將軍!」驃騎大將軍這個封號在陳沖心中那是擁有極其崇高的地位,可再看楊堅那模樣,陳沖簡直覺得幻想要破滅了。
  「我可沒唬你,我也是把你當朋友才跟你說的,」獨孤伽羅笑得瞇起了眼睛,「他看起來是不太像個將軍,連個武官都不像,可你知道他是誰的兒子嗎?」
  「誰?」陳沖傻愣愣地看著獨孤伽羅。
  「陳留郡公。」
  獨孤伽羅的話音一落,陳沖的驚呼聲就起:「楊將軍!他、他是楊將軍的兒子?!那、那為何你們在雲州城?不對不對,這不重要,你們為何被通緝了?」
  一時之間,陳沖只覺得自己腦袋裡像是被倒進了一盆漿糊,黏黏糊糊的,什麼都理不清楚了。
  「額……」獨孤伽羅摸摸鼻子,說起這個被通緝的理由也是有些心虛,「大抵……大抵是因為我們兩個離家出走了吧……」
  陳沖目瞪口呆:「……楊將軍真不愧是楊將軍,找兒子都是用通緝令找的……」
  獨孤伽羅忙又囑咐道:「因為你信任我們,所以我們也信任你,不過這件事情你一定要保密。」
  陳衝回神,忙不迭地點頭:「我知道了,可、可你們打算怎麼辦?」
  媽呀,他好容易看上個女人,是別人的妻子就算了,怎麼還是楊將軍的兒媳啊,他可真是太命苦了!
  要怎麼辦?獨孤伽羅偏頭看著楊堅。
  被獨孤伽羅以詢問的眼神直勾勾地看著,那可愛的神情看得楊堅各方面都開始不安分,尷尬道:「你看我做什麼?這事兒你說的算,你要是還想著給我納妾,我就不回去,死也不回去!」
  陳沖聽了這話之後又是一愣,隨後突然覺得京城的富貴子弟還真是會玩,竟然會有男人為了不想納妾而帶著妻子私奔離家出走,到北邊蠻荒城鎮過了兩年苦日子,家裡父母為了尋人竟然還是發了公務用的通緝令……
  這群有錢沒地兒花有權隨便使的傢伙,真是太可恨了!
  

☆、回長安

  楊堅把事情交給了獨孤伽羅來決定,獨孤伽羅就不可能會選擇留在雲州城,連通緝令都發出來了,長安那邊還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子呢。何況私奔這件事情真真正正地讓獨孤伽羅感受到了楊堅對她的情誼,也完全相信了楊堅對他的情深不悔。有了這份深情和這份信任,再回到長安城,她也能挺直腰板與人說話了。
  但楊堅並不打算將小酒館賣給別人,於是夫妻倆一合計,便把秦關留下了,而後便帶著阿寶和紅菱準備回京。
  負責押送兩人回京的人是陳沖,知道了這兩個人的身份和回京的打算,陳沖也沒為難楊堅夫妻,沒上枷鎖沒有囚車,只給了四匹馬,本該是押送犯人的一隊軍人瞬間就變成了保鏢似的跟在楊堅四人前後。
  離開雲州城不久,一行人又撞上了迷路的來和,是陳沖的馬真的撞了來和,來和一見隊伍中有楊堅和獨孤伽羅,又聽說這支隊伍是往京城去的,立刻就賴上了,一會兒頭疼一會兒腿疼,就非要跟著他們一起走。
  於是一路狀況不斷,一行人終於在大半個月之後到了長安。彼時,長安城已經入秋。
  在長安城外二十里處迎接楊堅和獨孤伽羅的,是楊整和鄭譯兩個人。
  鄭譯是一見著楊堅就狂奔上前,一腳踹在了楊堅的屁股上。
  「你小子有出息了,啊?!還學會私奔了,啊?!一走就是兩年連封信都不寫,啊?!知不知道哥哥我就為了你這破事兒受了多少累?高熲還給你父親揍了一頓,你說你小子平時悶聲不響,一鬧起來就驚天動地啊,你、你可氣死我了!」
  說完,鄭譯又踹了楊堅一腳。
  「對不起,」楊堅乖乖道歉,「那通緝令是……?」
  鄭譯狠狠瞪楊堅一眼,道:「通緝令通緝令,就該真的把這事兒報給陛下,讓人把你抓進大牢去!」
  楊堅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不過聽了鄭譯這話卻是放心了。鄭譯這樣說,就說明這通緝令不是皇帝發下來的。
  看著楊堅依舊是以前那副寡言老實的模樣,鄭譯長歎一口氣,道:「我和你弟弟就是為了這事兒來的,那通緝令沒什麼用,是你父親請侯莫陳等幾位將軍幫忙,只在北邊的幾個城鎮發了,至於護送你回來的這一隊人馬也是從北邊調回,明日起隸屬長安了。」
  楊堅扭頭看了陳沖一眼,而後向鄭譯問道:「用這樣的手段找我回來,可是有事?」
  一聽這話鄭譯又來火了,再一次踹了楊堅一腳,瞪著眼睛怒道:「沒事兒還不能找你回來了啊?!若不這樣叫你,你還打算在雲州城窩一輩子?!」
  楊堅誠實地點頭道:「是有這個打算。」
  鄭譯登時語塞,緩了半天的氣兒,才對楊堅說道:「可別在你父親面前這樣說,不然他是要打死你了。」
  「我不傻。」
  鄭譯沖天翻了個白眼,懶得再在楊堅這兒找氣受,便移步到獨孤伽羅面前噓寒問暖,順便也問候了陳沖一行。
  這邊就餘下楊堅與楊整兄弟兩人,楊整不知道該與楊堅說什麼,楊堅也沒什麼要問楊整的,當初會那麼乾脆地離開長安,也是因為他這個長子原本就不是住在家裡的,家裡有楊整在,那就是有他沒他都可以,他不擔心,自然也沒什麼可問的。
  可總也不能幹站著,於是楊堅還是開口問了:「家裡怎麼樣?這兩年可一切安好?」
  「嗯,都好。」沒想到楊堅會突然發問,楊整的回答不經大腦就脫口而出,說完了才覺得自己的回答簡短到讓人尷尬的地步。
  楊堅卻毫不在意,只點了點頭,道:「那就好。」
  說完,楊堅就轉身回到了獨孤伽羅身邊,將湊得過近的鄭譯給扯開了。
  「你還想聊多久?回去了。」
  鄭譯實在是很想問一問犯了錯的楊堅為何會如此理直氣壯,但想著恐怕又要被楊堅的回答氣得胃疼,鄭譯索性便不問了,與楊整一起領著這一隊人從楊忠事先安排好的城門進入長安城,偷偷潛回驃騎將軍府。
  堂屋裡,獨孤伽羅和楊堅看著一言不發的陳沖和東張西望的來和,心中不解。
  這兩個人為什麼跟著他們回來了?來和會來也就算了,陳沖難道不應該跟他的兄弟們一起去長安城駐軍軍營報道嗎?
  獨孤伽羅先開口問來和道:「來和大人不用回宮一趟嗎?」
  「嗯?」來和收回四處張望的視線,對獨孤伽羅微微一笑,道,「不回不回,難得某與夫人一見如故,某打算在貴府停留幾日,還請夫人多多指教。」
  這一句話說得完全沒有給獨孤伽羅留下拒絕的餘地。
  獨孤伽羅與楊堅對視一眼,而後又道:「這是我與夫君的榮幸,那麼大人裡面請。」
  「好好好。」來和笑嘻嘻地跟著獨孤伽羅去了後院。
  「坐吧。」一直目送獨孤伽羅離開,楊堅才回身看著陳沖,「你是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楊堅以為陳沖會再衝他發通脾氣,可陳沖卻是有些心虛地撓撓頭,半晌之後才諂笑著對楊堅道:「那個……其實……原本吧……這一次押送不是我負責的,我吧……也不該來長安,但是吧……嘿嘿……」
  楊堅聽後一愣,隨即瞪著眼睛看著陳沖:「你這是違了軍令?」
  一聽這話,陳沖變了臉色,嚥了口口水,膽怯道:「果、果然是吧……那個……但是我、我也是擔心你們兩個啊,有我跟著,一旦出了問題,我還能幫上忙不是?原本是想著立刻就能回去,可沒想到還回不去了,那個……」
  楊堅無語。
  他雖然知道陳沖是個不懂什麼叫三思而後行的人,可卻沒想到陳沖這麼大的膽子。更要命的是這事兒說來說去也都是為了他與伽羅,他還不好袖手旁觀了。
  楊堅暗歎一口氣,道:「放心,你且住在這裡,我與伽羅待會兒回去我父親那裡請罪,我會請父親幫忙的。」
  陳沖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憨笑道:「謝謝啊。」楊堅把事情交給了獨孤伽羅來決定,獨孤伽羅就不可能會選擇留在雲州城,連通緝令都發出來了,長安那邊還不知道要亂成什麼樣子呢。何況私奔這件事情真真正正地讓獨孤伽羅感受到了楊堅對她的情誼,也完全相信了楊堅對他的情深不悔。有了這份深情和這份信任,再回到長安城,她也能挺直腰板與人說話了。
  但楊堅並不打算將小酒館賣給別人,於是夫妻倆一合計,便把秦關留下了,而後便帶著阿寶和紅菱準備回京。
  負責押送兩人回京的人是陳沖,知道了這兩個人的身份和回京的打算,陳沖也沒為難楊堅夫妻,沒上枷鎖沒有囚車,只給了四匹馬,本該是押送犯人的一隊軍人瞬間就變成了保鏢似的跟在楊堅四人前後。
  離開雲州城不久,一行人又撞上了迷路的來和,是陳沖的馬真的撞了來和,來和一見隊伍中有楊堅和獨孤伽羅,又聽說這支隊伍是往京城去的,立刻就賴上了,一會兒頭疼一會兒腿疼,就非要跟著他們一起走。
  於是一路狀況不斷,一行人終於在大半個月之後到了長安。彼時,長安城已經入秋。
  在長安城外二十里處迎接楊堅和獨孤伽羅的,是楊整和鄭譯兩個人。
  鄭譯是一見著楊堅就狂奔上前,一腳踹在了楊堅的屁股上。
  「你小子有出息了,啊?!還學會私奔了,啊?!一走就是兩年連封信都不寫,啊?!知不知道哥哥我就為了你這破事兒受了多少累?高熲還給你父親揍了一頓,你說你小子平時悶聲不響,一鬧起來就驚天動地啊,你、你可氣死我了!」
  說完,鄭譯又踹了楊堅一腳。
  「對不起,」楊堅乖乖道歉,「那通緝令是……?」
  鄭譯狠狠瞪楊堅一眼,道:「通緝令通緝令,就該真的把這事兒報給陛下,讓人把你抓進大牢去!」
  楊堅心虛地摸了摸鼻子,不過聽了鄭譯這話卻是放心了。鄭譯這樣說,就說明這通緝令不是皇帝發下來的。
  看著楊堅依舊是以前那副寡言老實的模樣,鄭譯長歎一口氣,道:「我和你弟弟就是為了這事兒來的,那通緝令沒什麼用,是你父親請侯莫陳等幾位將軍幫忙,只在北邊的幾個城鎮發了,至於護送你回來的這一隊人馬也是從北邊調回,明日起隸屬長安了。」
  楊堅扭頭看了陳沖一眼,而後向鄭譯問道:「用這樣的手段找我回來,可是有事?」
  一聽這話鄭譯又來火了,再一次踹了楊堅一腳,瞪著眼睛怒道:「沒事兒還不能找你回來了啊?!若不這樣叫你,你還打算在雲州城窩一輩子?!」
  楊堅誠實地點頭道:「是有這個打算。」
  鄭譯登時語塞,緩了半天的氣兒,才對楊堅說道:「可別在你父親面前這樣說,不然他是要打死你了。」
  「我不傻。」
  鄭譯沖天翻了個白眼,懶得再在楊堅這兒找氣受,便移步到獨孤伽羅面前噓寒問暖,順便也問候了陳沖一行。
  這邊就餘下楊堅與楊整兄弟兩人,楊整不知道該與楊堅說什麼,楊堅也沒什麼要問楊整的,當初會那麼乾脆地離開長安,也是因為他這個長子原本就不是住在家裡的,家裡有楊整在,那就是有他沒他都可以,他不擔心,自然也沒什麼可問的。
  可總也不能幹站著,於是楊堅還是開口問了:「家裡怎麼樣?這兩年可一切安好?」
  「嗯,都好。」沒想到楊堅會突然發問,楊整的回答不經大腦就脫口而出,說完了才覺得自己的回答簡短到讓人尷尬的地步。
  楊堅卻毫不在意,只點了點頭,道:「那就好。」
  說完,楊堅就轉身回到了獨孤伽羅身邊,將湊得過近的鄭譯給扯開了。
  「你還想聊多久?回去了。」
  鄭譯實在是很想問一問犯了錯的楊堅為何會如此理直氣壯,但想著恐怕又要被楊堅的回答氣得胃疼,鄭譯索性便不問了,與楊整一起領著這一隊人從楊忠事先安排好的城門進入長安城,偷偷潛回驃騎將軍府。
  堂屋裡,獨孤伽羅和楊堅看著一言不發的陳沖和東張西望的來和,心中不解。
  這兩個人為什麼跟著他們回來了?來和會來也就算了,陳沖難道不應該跟他的兄弟們一起去長安城駐軍軍營報道嗎?
  獨孤伽羅先開口問來和道:「來和大人不用回宮一趟嗎?」
  「嗯?」來和收回四處張望的視線,對獨孤伽羅微微一笑,道,「不回不回,難得某與夫人一見如故,某打算在貴府停留幾日,還請夫人多多指教。」
  這一句話說得完全沒有給獨孤伽羅留下拒絕的餘地。
  獨孤伽羅與楊堅對視一眼,而後又道:「這是我與夫君的榮幸,那麼大人裡面請。」
  「好好好。」來和笑嘻嘻地跟著獨孤伽羅去了後院。
  「坐吧。」一直目送獨孤伽羅離開,楊堅才回身看著陳沖,「你是還有什麼話要說嗎?」
  楊堅以為陳沖會再衝他發通脾氣,可陳沖卻是有些心虛地撓撓頭,半晌之後才諂笑著對楊堅道:「那個……其實……原本吧……這一次押送不是我負責的,我吧……也不該來長安,但是吧……嘿嘿……」
  楊堅聽後一愣,隨即瞪著眼睛看著陳沖:「你這是違了軍令?」
  一聽這話,陳沖變了臉色,嚥了口口水,膽怯道:「果、果然是吧……那個……但是我、我也是擔心你們兩個啊,有我跟著,一旦出了問題,我還能幫上忙不是?原本是想著立刻就能回去,可沒想到還回不去了,那個……」
  楊堅無語。
  他雖然知道陳沖是個不懂什麼叫三思而後行的人,可卻沒想到陳沖這麼大的膽子。更要命的是這事兒說來說去也都是為了他與伽羅,他還不好袖手旁觀了。
  楊堅暗歎一口氣,道:「放心,你且住在這裡,我與伽羅待會兒回去我父親那裡請罪,我會請父親幫忙的。」
  陳沖總算是鬆了一口氣,憨笑道:「謝謝啊。」

☆、心累的楊忠

  安頓好了陳沖和來和,楊堅和獨孤伽羅就立刻去了陳留郡公府。
  既然回了長安,那就應該在第一時間去父母那裡請罪。
  陳留郡公府裡的人似乎也都預料到了楊堅和獨孤伽羅的「懂事」,於是楊堅的父母和幾個兄弟便在楊堅入府前就已經在堂屋裡坐好了,以至於沒能預料到這種場面的楊堅和獨孤伽羅一踏進堂屋就緊張了起來。
  楊堅與獨孤伽羅規規矩矩地跪在楊忠面前,乖巧道:「孩兒不孝,讓父親、母親和弟弟們擔心了。」
  楊忠看著楊堅,不說話。
  最初從旁人口中得知楊堅因病告假時,楊忠並沒有多想,也沒去看望楊堅,只是時日一長,他才覺出不對,去了驃騎將軍府發現楊堅早已離開長安那都是兩個月之後的事情了。
  最初從高熲口中得知楊堅是帶著妻子私奔了的時候,楊忠氣得差點兒沒背過氣去,怒極之下教訓了高熲一頓,想著要把楊堅這臭小子抓回來打一頓,卻不想派出去的人連楊堅的去向都追蹤不到。這小子比他想像中的還要精明。
  如今時隔兩年,楊忠心裡的怒氣早就被消磨得一乾二淨,甚至擔心起楊堅來。
  這兩個孩子只帶了三個人隨行,這一路上可能照顧好自己?他們可帶了足夠的錢財?離開長安之後,往北是與突厥交界,往南是南陳所在,往西是吐谷渾的地盤,往東又要到了北齊,四方邊界皆不安寧,兩年的時間他們能走到哪裡去?在那裡又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他的兒媳是否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給他生了個聰慧的孫子?
  越想越是掛念,越是掛念,就越是想把人找回來,可楊忠卻發現,他一點兒辦法都沒有。他不知道他的兒子曾嚮往過哪些地方,他不知道他兒子的好友之中是否有人客居他鄉可以成為他的暫留之所,甚至是從追與逃的戰略策略上來考慮,他都不知道他的兒子會採取什麼樣的攻防措施。他不瞭解他的兒子,更不瞭解他的兒媳,他連他們的想法都不瞭解,如何能找得到人?
  楊忠為這樣的自己感到羞愧,他不希望別人知道他連自己的兒子都不瞭解,可焦慮和擔憂卻戰勝了這一份羞愧,讓楊忠放下了顏面,將高熲請到了陳留郡公府,促膝長談一夜。
  多虧了有高熲的推測和獻計,他才能將自己的兒子和兒媳從北地揪出來,拎回長安。
  楊忠歎一口氣,似有些疲憊地對楊堅說道:「你們的事情,我都從高熲那裡聽說了,竟然會因為意見不合而私奔,你可有身為嫡長子的自覺?」
  楊堅垂著頭,微微怔住。
  經楊忠這麼一問,楊堅才察覺他似乎並沒有這樣的自覺。
  所謂嫡長子,便是承載著家族的希冀,肩負著家族的未來,不管是年幼時的努力學習也好,還是成人後的建功立業也罷,為的都是家族的未來,所謂的自己的夢想也不過是年幼時就被人灌輸進腦海的某種概念。
  可對楊堅來說,他沒有那樣的時期,他的童年時期並不是在父母身邊度過,而智仙師父也不會教導他要如何將楊家發揚光大,再加上與父母的疏離,對楊堅來說,家族似乎並沒有那麼重要。他始終覺得這個家裡還有楊整,還有楊瓚,這兩個人都比他熟悉這個家,因此有沒有他都是一樣的,不然他也不會那麼輕易地就帶著獨孤伽羅離開長安,因為他覺得他離開了並不會影響什麼。
  楊堅不回答,楊忠還以為他是因為羞愧而無法開口,因此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竟然會為了不想納妾而私奔,這若是傳出去了,要叫人笑話死了!」
  獨孤伽羅偏頭看了楊堅一眼,楊堅卻還是不說話,甚至連動都沒動一下。
  似乎也並沒有期待兒子開口,楊忠繼續說道:「你兩年不在,你那妾室便一直住在我府裡,趕緊帶走吧。」
  聞言,楊堅眉心一蹙,終於是開口了:「父親,我並沒有納妾,何來妾室?」
  不想跟這個固執的兒子多做糾纏,楊忠道:「你既然回來了,便是做好了準備了吧?之前沒納,現在納也來得及。」
  「來不及了。」這次開口的是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抬起頭,笑盈盈地看著楊忠,道:「舅公,前次是夫君不答應納妾,事到如今,便是兒媳也不想答應了。」
  獨孤伽羅的笑容太自然、太甜美,與她嘴裡說出來的話完全不相符。
  楊忠一愣,蹙眉道:「為何?我以為你該是懂事的。」
  獨孤伽羅瞇著眼睛笑道:「我曾經也以為我可以很懂事,但是後來想想我是為什麼要懂事呢?我若懂事了,我不開心不說,連夫君也不開心,就算旁的人都開心了,那又如何?我是夫君的妻,該只考慮夫君的事情,舅公您說對嗎?而且,就算我答應,您的孫子或者孫女也不會答應啊,萬一您孫子或者孫女一不高興不來咱們家了怎麼辦?」
  獨孤伽羅的話說完,堂屋裡鴉雀無聲,好半天之後,楊忠、楊堅、楊整、楊瓚四人才異口同聲道:「你說什麼?」
  話說完,楊忠、楊整和楊瓚又同時看向楊堅。
  「為什麼連大哥都那麼驚訝?」楊整不解地看著楊堅。
  楊堅陰沉著臉看著獨孤伽羅,咬牙切齒道:「我也不知。」
  一見楊堅黑了臉,獨孤伽羅趕忙伸手輕撫楊堅的背,順毛似的。
  「別氣別氣,我這也是離開雲州城之前才知道的,還沒來得及與你說,便要回京。」
  「那你不會在路上說?」楊堅的臉色更為陰沉了。
  這女人還真敢,這麼大的事兒都不說,他們從雲州到長安一路騎馬疾行,她就不怕路上出事兒?而且為什麼連紅菱和阿寶都沒跟他說過?!
  獨孤伽羅頗為無辜地眨眨眼道:「那我路上說了,你們不更擔心了嗎?那個,阿寶和紅菱也不知道來著。」
  「你還有理了?!」擔心也好過一無所知!楊堅氣得喘著粗氣瞪著獨孤伽羅,多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連紅菱和阿寶都不知道,她就真的不怕出事兒?
  「唔……」獨孤伽羅撇撇嘴,道,「這可是你跟我的孩子,哪有那麼脆弱?」
  楊忠突然覺得他當初就不該答應衛國公結親的事情,這下可好,以前難搞的只有兒子,現在難搞的兒子和難搞的兒媳湊成雙了,一個說私奔就敢拋棄一切去私奔,一個身懷六甲還敢騎馬疾行,他管不了了……
  

☆、缺心眼兒

  因為獨孤伽羅懷了孕,獨孤伽羅一張口就是孩子若不高興就怎樣怎樣,陳留郡公夫婦也聽得出這是明擺著的威脅,再加上楊堅對獨孤伽羅的維護,所以給楊堅納妾一事陳留郡公夫婦也是不敢提了,只能就此作罷。
  楊忠現在是瞧見這一對小夫妻就覺得頭疼,便也不留人吃飯,急哄哄地就把人給趕走了。
  小心地扶著獨孤伽羅走出陳留郡公府,楊堅才突然想起他們來時是騎馬的,便立刻吩咐陳留郡公府裡的人給他們找輛馬車來。
  獨孤伽羅覺得楊堅有些大驚小怪,便笑道:「找馬車來做什麼啊?我都騎著馬從雲州回到長安了,還在乎這點兒距離嗎?」
  「你還說!」一聽獨孤伽羅提起這茬,楊堅就直瞪眼。
  「唔……」獨孤伽羅皺皺鼻子,「可是都這個時間了,眼看著就要夜禁,坐馬車會來不及回府的。」
  楊堅蹙眉,隨即視線就飄向獨孤伽羅的肚子。
  獨孤伽羅又咧開嘴笑道:「你兒子說他想騎馬。」
  聞言,楊堅又抬眼瞪了獨孤伽羅一眼:「是女兒。」
  獨孤伽羅眨眨眼,突然噴笑:「幹嗎?你不想要個兒子嗎?」
  「不想,」楊堅不假思索道,「你身邊的男人有我一個就夠了。上馬,慢一些,當心些。」
  儘管楊堅說了要慢一些、要當心一些,可獨孤伽羅的腳蹬上馬蹬之後,還是一如既往地使了猛勁兒躍身上馬。
  「嘖!讓你慢點兒!」楊堅還想托著獨孤伽羅的身體幫她上馬,結果獨孤伽羅嗖地就上去了,氣得楊堅又瞪圓了眼睛。
  「你好煩啊,」獨孤伽羅嫌棄地看著楊堅,「快上來吧,再不走就真的回不去家了。」
  還嫌他煩?!
  楊堅氣呼呼地上馬,將獨孤伽羅護在懷裡,打馬慢行。
  一手拉著韁繩,一手摟著獨孤伽羅的腰,楊堅橫在獨孤伽羅腰間的那隻手卻不自覺地摸到了獨孤伽羅的肚子上。
  「你幹嗎?」感覺楊堅的手隔著衣服在肚子上摩挲,獨孤伽羅有些難受地扭了扭腰,然後扭頭看著楊堅,「才一個多月,不會動呢。」
  「一個多月了?」獨孤伽羅的肚子摸起來跟之前一樣,不管是形狀還是手感都與之前沒有分別,這叫楊堅實在是無法相信這肚子裡其實是多了一個小生命,「找醫師看過了?」
  「嗯,」獨孤伽羅點頭,「在雲州的時候找醫師看過了。」
  楊堅沉默下來,只是那隻手一直沒停下。
  又摸了一會兒,楊堅突然不確定地向獨孤伽羅問道:「真的有了?」
  獨孤伽羅本以為這個話題應該已經揭過了,卻不想楊堅又繞了回來。
  「當然了,我拿這事兒騙你幹嗎?」
  其實在雲州的時候,獨孤伽羅經常會跑到醫師那裡卻診脈。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啊,成親之後已有兩年,他們夫妻也沒少做了什麼,可她的肚子一直沒有動靜,雖然在雲州時若有了也是個麻煩,可一直沒有也讓人糟心,獨孤伽羅總怕是身體問題,便每隔三五個月就會去醫師那裡看一看。
  楊堅也知道獨孤伽羅是不會騙他,甚至連不確定的事情都不太會跟他說,可楊堅還是覺得這件事情讓人難以相信。
  「回家之後,再找個醫師來看看吧。」
  獨孤伽羅無奈地笑道:「好,便請一個在府裡常住吧,也省得你擔心了。」
  「好。」有了醫師住在府裡他該不該擔心都是會擔心的,畢竟是變成了一屍兩命的事情,可府裡有一個醫師終歸是好的。
  楊堅突然有些後悔方才沒跟他的母親聊一聊,應該跟他的母親問一些事情的,可轉念一想又覺得他的那個母親不太靠譜,還是該尋一個靠譜的婦人問一問,可是找誰呢?
  楊堅將自己的人脈圈梳理了一遍,最終將目標確定在鄭譯的母親和高熲的母親身上,若再不行,就去侯莫陳府和於府走一趟,反正他們都是獨孤伽羅的朋友,這樣性命攸關的時候,該出一份力。
  身後的楊堅突然安靜下來,這倒是讓獨孤伽羅詫異,扭頭一看,就見楊堅一臉呆相……
  好吧,她剛知道自己懷孕了的時候也是這副傻樣兒。
  獨孤伽羅沖天翻了個白眼,便靠在楊堅懷裡看風景了。
  好歹是在夜禁之前到了家,楊堅一進家門就是一連串的吩咐下去,兩人慢悠悠地從大門走到堂屋,楊堅的吩咐卻還沒完。
  「這是怎麼了?回家挨訓被罰了?」坐在堂屋裡的鄭譯就看楊堅緊張兮兮的,還一臉嚴肅地對下人吩咐個不停,他還是第一次見楊堅一口氣說這麼多話,還以為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兒呢。
  聽到聲音,楊堅這才注意到主人似的坐在他家堂屋裡的客人們。
  「你們來做什麼?」鄭譯、高熲、侯莫陳芮和於翼會來他都理解,可宇文邕為什麼會在這裡?
  接收到楊堅不友好的視線,宇文邕冷哼一聲,道:「說好了要與我聯手,結果主事的兩人卻跑到雲州開酒館去了,好容易把這兩人給逮回來,你們說我能不來看看嗎?」
  聽了宇文邕這番話之後,楊堅就無視了宇文邕。既然只是來看看,就說明他沒什麼重要的事情吧?那暫且先不管他。
  於是,小心翼翼地扶著獨孤伽羅坐下之後,楊堅便看向鄭譯四人:「剛好有事找你們。」
  「怎麼了?」就連侯莫陳芮都察覺到了楊堅的嚴肅和小心,不禁也緊張了起來。
  「回去問問你們的母親,女人懷孕的時候要怎麼辦。」楊堅毫不避諱地說道。
  「……你說什麼?」鄭譯四個人同時傻眼。
  獨孤伽羅抬腳就在楊堅的膝窩踢了一腳,哭笑不得地說道:「你傻啊!他們四個大男人,哪兒能讓他們去問?就算他們問得出口,夫人們說了之後他們能聽懂嗎?你是不是缺心眼兒啊?」
  

☆、第 108 章

  被罵缺心眼的楊堅表情無辜地看著獨孤伽羅。他哪知道誰能聽懂誰聽不懂啊,他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情好嗎?
  獨孤伽羅和楊堅說話的功夫,其他人終於是將這番對話的意思參悟清楚了。
  「伽羅你……」高熲的視線不自覺地飄向獨孤伽羅的肚子,一臉驚喜,之後才覺得有些不禮貌,便自覺地收回視線,可還是會不自覺地看過去。
  其餘幾個人的反應也跟高熲如出一轍,目光都落在獨孤伽羅的肚子上,只是如侯莫陳芮這樣的視線就比較直接,如於翼這樣的則含蓄一些。
  突然發現幾個男人的視線都落在自家妻子的肚子上,楊堅臉色一黑,閃身擋在了獨孤伽羅身前。
  「看什麼看!」
  幾個男人回神,都面露尷尬。
  高熲假意清了清嗓子,而後說道:「我回去跟我母親說一聲吧,讓她尋個日子來找伽羅聊聊,反正她也有很久沒見過伽羅了,前幾天還跟我念叨呢。」
  「是嗎?我也想伯母了呢。」獨孤伽羅立刻瞇起眼睛一臉懷念道。
  「多謝,有勞了。」楊堅也黑著臉向高熲致謝。
  侯莫陳芮撓撓頭,道:「我也回去給你問問吧,聽不懂我就背下來說給你聽。」
  陳留郡公府裡的那位夫人和妾室似乎幫不上小伽羅什麼忙,小伽羅自己的母親又已經不在了,如今這形勢之下,還敢跟他們家打交道的人也不多,也只有他們幾個,這事兒還真是性命攸關,就算身為男人不方便管,這事兒他們也不能不管。
  鄭譯和於翼也先後表示會幫忙,就如侯莫陳芮所說,他們就算是聽不懂,也能將各自母親的話背下來說給獨孤伽羅聽。
  等幾個人都說完了,宇文邕「噠」的一聲將手上的茶碗放在了茶托上,沉聲道:「我會將我的乳母給你送過來。」
  竟然要把乳母送過來?宇文邕的這句話引起了獨孤伽羅的高度重視,與楊堅對視一眼之後,問宇文邕道:「你來是做什麼的?」
  聞言,宇文邕斜了獨孤伽羅一眼。
  這兩個人一跑就是兩年,他原本也是不在意的,可如今的皇帝登基方才兩年,身子骨就一天不如一天,這讓原以為會再等幾年才有機會的宇文邕亂了陣腳,有些拿不定主意該不該現在就去爭取帝位,若現在就去爭取,那宇文護要處置?
  宇文邕能找來跟自己商量這件事情的人不多,這幾年朝堂動盪,今日的盟友明朝便會為了自保而成為敵人,那些開國功臣也都到了想要安度晚年的年齡,一個個恨不能消匿自己的蹤跡,就連早朝都要隔三差五就告個假,就連那些原本想為子孫後代謀出路的都偃旗息鼓,祈禱著兒孫能趕上這動盪平息的寧靜之日,再靠自己的力量重拾榮耀。
  宇文邕實在是判斷不出哪些人能用,哪些人不能用,他覺得他唯一能信得過的,便是跟宇文護有仇的獨孤伽羅,奈何這女人還跟人私奔去了……
  其實那道通緝令是宇文邕的主意,他好不容易才說動了楊忠用這樣的方法將獨孤伽羅和楊堅逼出來,這不,獨孤伽羅和楊堅一回京,他就偷偷溜了來,只是沒想到會與其他幾個撞在一起。
  「有重要的事情找你商量。」顧慮著身邊的其他幾個人,宇文邕沒敢直接挑明了說。
  獨孤伽羅又與楊堅對視一眼,便站了起來,道:「去書房說罷,你們也來。」
  「慢點!」一見獨孤伽羅起身,楊堅就猛地躥了起來,一個箭步到了獨孤伽羅身邊,小心地扶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搖頭失笑:「你幹嗎這麼緊張啊?」
  「你別說話!」楊堅瞪了獨孤伽羅一眼。
  他還想知道伽羅為什麼這麼淡定呢,她那肚子裡可還揣著另一個人呢!
  獨孤伽羅無奈,只能被楊堅攙著,跟個老太太似的慢悠悠地往後院書房走去。
  好容易才到了書房,獨孤伽羅走得雖慢,卻覺得比平時還要累人。
  輔一落座,獨孤伽羅就向楊堅抱怨道:「早知道就不告訴你了。」
  楊堅白了獨孤伽羅一眼,懶得理她。
  幾個人都坐下之後,就該談正事了。
  宇文邕在再一次被獨孤伽羅提問後,便將自己的苦惱說給幾個人聽,而一聽到是這麼嚴肅且嚴重的問題,高熲幾個人都沒敢在第一時間跟宇文邕說什麼,更重要的是,他們不知道獨孤伽羅是什麼態度。他們的意見可以之後再與宇文邕說,只是當著獨孤伽羅的面兒,他們還是要慎言。書房裡頓時鴉雀無聲。
  獨孤伽羅沉思片刻後,率先開口道:「去爭取吧,不然錯過了這一次,下一次機會就不知道是在什麼時候了。」
  獨孤伽羅並不知道楊堅這個未來的隋文帝是在什麼時候登基為帝的,只是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時機尚未成熟。
  高熲知道獨孤伽羅比其他人所想的更為堅強,於是獨孤伽羅一開口,高熲也跟著附和道:「伽羅說得對,並不是每一個都這麼短壽的。」宇文護不就活了很長時間?真可謂是禍害遺千年了。
  於翼蹙眉道:「可若是這個時候……哪怕真的得到了那個位置,也只能做個傀儡吧?」宇文護可還活著呢。
  「不如先把礙事兒的那個給殺了?」一說起要殺宇文護的事情,侯莫陳芮就兩眼發亮,可見他這兩年沒少在宇文護那裡受氣。
  聽了這話,楊堅卻搖了搖頭,道:「若現在就殺了他,鹿死誰手就不好說了。」
  宇文護一死,朝堂上沉寂已久的實力必然全面爆發,屆時就算是定數也要變成未知數了。
  宇文邕沉吟半晌,而後點了點頭,道:「說的也對,那便等事成之後再處置他。」
  「急什麼?」獨孤伽羅笑道,「時機到了,他就算是想活也活不了,暫且你就老實地做個傀儡吧。生個孩子還要懷胎十月呢,急不得。」
  聽了獨孤伽羅的話,幾個男人無語。
  她可以不要用生孩子來做比喻嗎?

☆、第 109 章

  「夫人呢?」
  大早上起床之後不過就去了趟廚房,結果在回到房間時,原本在睡的獨孤伽羅就不見蹤影,楊堅在獨孤伽羅可能出沒的地方都找了一遍,卻還是沒找到人,倒是找到了紅菱。
  「主君您可找來了!」紅菱一見到楊堅就跟見到了救世菩薩似的,指著一旁的一棵樹急得快要哭出來了,「您瞧夫人,一大早起床了臉都不洗就爬到樹上去了,婢子怎麼勸夫人也不肯下來!」
  在獨孤伽羅也楊堅身邊呆了兩年,紅菱變得比一開始大膽得多,尤其是深刻理解到楊堅對獨孤伽羅的重視之後,紅菱便知道如何在這對主子面前自處了。
  「什麼?!」楊堅心中一驚,一個箭步衝到樹下仰頭一看,就見獨孤伽羅正愜意地躺在枝杈間,嘴裡還叼著一片葉子,「伽羅你做什麼呢?」
  聽到楊堅的聲音,獨孤伽羅翻了個身,趴在枝杈間向楊堅招手:「那羅延,你方才做什麼去了?」
  獨孤伽羅這一動,可嚇得楊堅連心跳都差點兒停了,就怕獨孤伽羅一不小心掉下來。
  「我去廚房看看他們早飯做了什麼,你快下來!」
  興許是跟在廟裡生活了許久有關,楊堅平日的生活十分節儉,與獨孤伽羅成親後的早飯也十分簡單,若獨孤伽羅沒有特殊的要求,便只有米粥和口味清淡的兩三樣小菜,可自從知道獨孤伽羅懷孕了之後,兩人的飯桌也豐富起來,幾乎飯桌上全部的菜品都是依著孕婦進補所需來安排的。
  因為離開了兩年,楊堅在朝中的職位自然是不會給他留著,楊堅也沒有特地去求誰安排新的職位,反正頂著一個爵位也有俸祿可以拿,他樂得在家裡照顧獨孤伽羅,去廚房裡做菜品安排就是他每天都必須精心去做的事情。
  「唔……不下去。」獨孤伽羅瞇著眼睛看著楊堅,一副頑皮的樣子。
  楊堅有些頭疼。雖然是他說叫伽羅保持本性便好,可她就沒有一點兒孕婦的自覺嗎?
  見楊堅一副苦惱的樣子,獨孤伽羅笑得更開心了。
  掐下一截長一點兒的樹枝,獨孤伽羅便用這帶著葉子的樹枝去戳楊堅的頭頂,一邊戳一邊笑著問道:「那羅延,咱們兒子的名字你想好了嗎?」
  「啊?」楊堅輕輕握住樹枝不讓獨孤伽羅調皮,「不是還有好久才能生出來嗎?」
  他現在忙著照顧大的,哪有空管小的?又不急著定名字,想這麼早做什麼?
  獨孤伽羅眉心一蹙,抽回樹枝繼續戳楊堅的腦袋:「為什麼不想啊?你現在也不用上朝,也不用辦公,每天閒著幹嗎啊?為什麼不想?為什麼不想?」
  楊堅無奈地再一次抓住樹枝,替自己叫屈:「我哪有每天都閒著?有個女人身懷六甲卻不是上房就是爬樹,稍不留神就不知道要怎麼搗蛋,我可整日都替我女兒的性命擔憂,哪裡閒了?」
  獨孤伽羅抽回樹枝繼續戳,不開心地強調道:「是兒子!兒子!兒子!」
  「好好好,兒子兒子兒子,你先下來好不好?」楊堅歎氣。
  真不知道伽羅怎麼就那麼想要個兒子,女兒不是挺好的嗎?
  獨孤伽羅扁扁嘴,又問道:「你幹嗎那麼不喜歡兒子啊?」
  「我沒有不喜歡,你先下來。」
  阿寶循著吵鬧的聲音找到了看起來像是對著樹自言自語的楊堅,瞄了一眼樹上,果然就看到了躲在枝葉間的獨孤伽羅。
  他們家夫人前世是隻鳥嗎?為什麼那麼喜歡爬到樹上去?
  「主君、夫人,高夫人來訪。」
  「呀!」一聽到這個,獨孤伽羅立刻驚叫一聲,「昭玄哥哥昨日還提醒我來著,我竟給忘了!」
  話音未落,獨孤伽羅就急忙往樹下怕。
  楊堅的心肝一顫,趕忙找好位置隨時準備接住掉下來的獨孤伽羅:「你慢點兒!」
  「放心吧,爬樹可是我專長呢!」穩穩落地,獨孤伽羅一臉得意地看著楊堅,卻見楊堅的臉色已經黑得不能更黑了,「唔……那羅延,累了。」
  說著,獨孤伽羅展開雙臂,等著楊堅抱。
  楊堅狠狠瞪獨孤伽羅一眼,卻還是將獨孤伽羅抱了起來,惡狠狠地說道:「別以為我每次都會放過你,再不老實些,看我怎麼收拾你!」
  獨孤伽羅吐吐舌頭,識相地不接話。
  洗漱乾淨,換好了衣裳,獨孤伽羅和楊堅才並肩到堂屋裡去見高夫人。
  「嬸嬸!」
  一見到高夫人,獨孤伽羅就開心地要跑過去,誰知才剛邁開腳步,就被楊堅扯住了衣領。
  「你可以用走的嗎?」楊堅說話時都已經開始咬牙切齒了。
  獨孤伽羅縮縮脖子,點頭。
  瞧見獨孤伽羅和楊堅的互動,高夫人面露驚訝,隨即笑道:「伽羅啊,都嫁了人了,眼瞅著都要當阿娘的人了,怎麼還這麼不穩重?」
  「我哪有?」獨孤伽羅皺皺鼻子,辯駁道,「是他太大驚小怪了。」
  瞪獨孤伽羅一眼,楊堅對高夫人拱手一拜,禮貌道:「晚輩見過夫人,叫夫人見笑了。」
  「不必客氣,」高夫人慈愛地笑著,「你是伽羅的夫君,又是昭玄的朋友,若不嫌棄,便與伽羅一樣喊我一聲嬸嬸便可,我也算是看著伽羅長大的,這兩年真是難為你了。」
  「嬸嬸哪裡的話。」在過去的兩年裡,他還從沒有哪個時候是比現在更加為難的,他簡直都想把伽羅給綁起來了。
  高夫人拉著獨孤伽羅的手,對獨孤伽羅笑道:「嬸嬸原本還在擔心,成紀縣公不像昭玄,習慣了你的胡作非為,恐容不得你,可今日一見,嬸嬸我就放心了,成紀縣公看樣子是已經習慣了。」
  「什麼啊!」獨孤伽羅笑著反駁道,「他要是鬧起來,可比我厲害呢!」不然他們又怎麼可能私奔兩年?
  高夫人看了楊堅一眼,憋著笑點了點頭,道:「這倒也是。」
  幹嗎拖他下水?楊堅斜了獨孤伽羅一眼,窘得臉色微紅。

☆、夫君下廚

  送走了高夫人,楊堅就帶著獨孤伽羅出府吃午飯。
  高夫人說懷孕的人要多散步,出府吃飯這一來一回剛好可以散步,也可以曬太陽。
  吃飽了回來,楊堅便又強制獨孤伽羅去午睡,獨孤伽羅雖然嚷嚷著不要,可躺下沒多久就睡著了。
  楊堅卻是睡不著,便走到房間裡的小書案前,鋪一張紙,提筆寫字,這一寫就寫了大半個時辰,獨孤伽羅都醒了,他卻還沒有收筆。
  「你在做什麼呢?」獨孤伽羅一睜開眼睛就沒有看到楊堅,正疑惑楊堅怎麼會不在這裡守著她,就聽到了書案那邊又動靜,抬起頭來一看,就見楊堅正「奮筆疾書」。
  獨孤伽羅好奇,便下床走過去看。
  「醒了?」聽到獨孤伽羅的腳步聲,楊堅才停筆,向獨孤伽羅看過去,「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你當我是豬啊!」獨孤伽羅皺皺鼻子,停在楊堅身邊,身子一歪就靠在了楊堅身上,「寫什麼呢?」
  順勢摟住獨孤伽羅,楊堅答道:「怕忘了,便把高夫人說的都寫了下來。」
  獨孤伽羅聞言一怔,再細看紙上的字句,果然都是方才高夫人說過的,一條一條地列得清楚。
  「笨蛋,」獨孤伽羅笑罵一句,「也不是每個女人懷孕的時候都是一樣的症狀,又不能照著這個都做下來,你記這麼清楚幹嗎?」
  「不一樣嗎?」楊堅蹙眉。不一樣可就麻煩了。
  偏頭瞧楊堅正一臉苦惱,獨孤伽羅又笑了:「所以我才叫侯莫陳芮他們也回去問問啊,不過……」
  「不過什麼?」楊堅的表情裡瞬間就多了一點小緊張。
  獨孤伽羅無奈地笑道:「你別緊張啊,你這樣搞得我都緊張了。」
  撇撇嘴,獨孤伽羅拿起筆,沾了墨,便刷刷刷地在紙邊兒斜了一列小字。
  「寫的什麼?」
  楊堅探頭去看,就見「楊梅、楊羹、楊榣、楊檖」列在一起,最後竟還有個楊花粥,全是吃的。楊堅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
  「你兒子的名字啊。選一個?」獨孤伽羅笑瞇瞇地回答道。
  果然……
  楊堅嘴角一抽,拉著獨孤伽羅離開書案,向屋外走去,道:「你餓了吧?去廚房給你弄點兒吃的吧。」
  「我不餓,」獨孤伽羅跟在楊堅身後,哈哈大笑,「怎麼?不是很好記嗎?不過你喜歡女兒的吧?女兒就叫楊花粥吧。」
  「……」
  楊堅不再理會鬧起來的獨孤伽羅,直接帶著人就去了廚房。
  不在燒飯的點兒,廚房裡就只留了兩個人聽候差遣,以防上頭的主子們突然想吃點兒什麼,尤其最近女主人身懷六甲,廚房就顯得尤為重要。
  可不管一天裡要加餐幾次,未時都不是會想要吃東西的時候。因此在廚房裡當值的兩個人還在嗑著瓜子嘮著嗑,說得正起勁兒時,突然就見楊堅和獨孤伽羅進了廚房,兩人嚇得慌忙站起來,這一慌,就打翻了一碟瓜子,驚得兩人立刻跪下,連連告饒。
  本就是在跟獨孤伽羅鬧,楊堅也沒想到會嚇著別人,瞧著兩個大男人嚇得快要哭出來似的,楊堅愧疚地摸了摸鼻子,後又覺得這廚房裡的人膽子也太小了些。
  「都下去吧。」
  聽到這話,告饒的兩人驟然停下,可面面相覷之後,又覺得就這樣聽話地離開有些不合適。
  「主君和夫人是餓了?您兩位想吃什麼跟小的們說就成,廚房裡油污多,您兩位還是別進來了。」
  「沒事兒,你們出去吧。」說話間,楊堅就已經走到了灶台前,挽起了袖子。
  一見楊堅這架勢,兩人更慌了:「這、這可使不得啊主君!您、怎麼敢讓您動手!」
  「主君要你們出來就趕緊出來!」聞訊趕來的阿寶來不及進門就先訓斥一句,「來這邊站著,別礙著主君。」
  「是是是。」被阿寶這麼一訓,兩人立刻就乖乖地閃到一邊去了。
  見狀,楊堅睨了阿寶一眼,調侃道:「阿寶啊,你說的話倒是比我還管用呢?」
  阿寶眨著眼看著楊堅,依舊是平時的那副好似不諳世事的樣子,道:「他們聽我的,我聽主君的。」
  楊堅屈指在阿寶的額頭上彈了一下,然後就洗淨了手,準備煮一碗楊花粥。
  獨孤伽羅站在廚房的另一邊,看著楊堅寬闊的背影,臉上的笑容是止也止不住。
  「這場景若是讓舅姑看到了,我可慘了。」
  「他們管不著,」楊堅不假思索道,「這裡是我的家,家裡要那麼些規矩做什麼?」
  獨孤伽羅撇撇嘴,道:「我記得你原來倒還是個挺規矩的人。」
  楊堅扭頭沖獨孤伽羅一笑,道:「近墨者黑。」
  獨孤伽羅一愣,將這話尋思了好幾遍才明白楊堅的意思。
  「好啊,你說我不守規矩!」獨孤伽羅繞到楊堅身後,伸出手指就在楊堅的腰側戳了一下。
  「喂!」楊堅扭腰一躲,轉頭瞪了獨孤伽羅一眼,「別鬧!當心我切到手,給你的楊花粥裡加點兒佐料。」
  這話獨孤伽羅倒是立刻就聽明白了:「別說得那麼噁心。」
  楊堅輕笑一聲。
  不過人肉楊花粥什麼的還真是讓人印象深刻,站在楊堅的身後,獨孤伽羅總擔心他真的切到手。想了想,獨孤伽羅上前半步,踮起腳趴在了楊堅的背上,探頭往前看。
  「又做什麼?」楊堅瞄了獨孤伽羅一眼,就繼續專心做粥。
  「看你會不會加佐料啊。」獨孤伽羅調笑道。
  楊堅又是一笑。
  米料下鍋,楊堅看著鍋裡,獨孤伽羅看著楊堅,廚房裡除了咕嘟咕嘟煮粥的聲音,就再沒有其他聲響,連站在一旁的阿寶三人都覺得自己有些多餘,若他們不在,這廚房裡的精緻就真的完美了。
  漸漸的,有香氣從鍋裡溢出,勾出了獨孤伽羅肚子裡的饞蟲,本來是不餓的,可聞到這香氣就突然覺得餓到無法忍受。
  「還沒好嗎?」
  楊堅搖頭失笑道:「都當了兩年的老闆娘了,還看不出粥好沒好嗎?」
  獨孤伽羅使勁兒踮起腳抱住楊堅的脖子,撒嬌道:「可是我餓了,還沒好嗎?」
  「饞貓!剛才不還說不餓嗎?」
  「可是現在餓了。」獨孤伽羅理直氣壯道,「還沒好嗎?」
  楊堅往旁邊瞄了一眼,然後撿了根蘿蔔遞給獨孤伽羅,滿眼笑意道:「餓了先吃這個。」
  獨孤伽羅盯著那根蘿蔔看了看,小聲道:「沒洗……」
  「自己洗去。」楊堅用蘿蔔葉戳了戳獨孤伽羅的額頭。
  「夫君去嘛……」獨孤伽羅撒嬌道。
  楊堅笑道:「你怎麼這麼懶?」
  獨孤伽羅嘿嘿一笑,道:「趴在夫君背上舒服,不想動。」
  楊堅無奈,轉手將蘿蔔遞給了阿寶,道:「阿寶,給你家夫人洗蘿蔔去。」
  「是。」
  接過蘿蔔,阿寶想著是不是該提醒自家主君,趴在背上舒服不想動這種不靠譜的理由簡直不能稱之為理由,主君不能這樣寵著夫人,但偷瞄一眼見自家主君臉上都是幸福的笑容,阿寶默默地將蘿蔔洗乾淨,送了回去。

☆、第 111 章

  熬好了粥,兩個人也懶得挪地方,就在廚房整理出一塊利索的地方坐了下來。
  獨孤伽羅早就迫不及待了,一坐下就將那碗粥搶到面前,舀出一勺就一個勁兒地猛吹,覺得不那麼燙了,就送進了嘴裡。
  楊堅眉心一蹙,道:「你急什麼?這府裡還有人敢跟你搶嗎?都是你的。味道怎麼樣?」
  獨孤伽羅空不出嘴來答話,只一個勁兒地點頭。
  楊堅搖頭失笑。
  過足了嘴癮,方纔還想著自己能吃下一鍋的獨孤伽羅就覺得面前這一碗都多,舀出一勺吹了吹,就送到了楊堅嘴邊。
  「給。」
  楊堅不覺詫異,微微一伸頭,就將那勺粥吞了。
  回味了一下,楊堅有些不滿地說道:「是想做成鹹的,可好像有點兒太鹹了?」
  伽羅的舌頭比他還靈,怎麼會沒吃出來?楊堅不解地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嘿嘿一笑,拍了個馬屁道:「夫君做的都好吃,山珍海味都不換!」
  聞言,楊堅斜了獨孤伽羅一眼,但卻很受用地笑了。
  高熲來時,就見獨孤伽羅和楊堅兩人愜意地坐在廚房裡,你一口我一口地分食一碗粥。
  「聽紅菱說你們兩個在廚房,還以為你們是在做什麼呢。我們都忙得團團轉,你們兩個倒是自在啊?」高熲不識趣地踏進廚房,而已破壞了這段美好的兩人時光。
  來的時機不湊巧,看到了讓人不開心的一幕,事到如今他也不會再壓抑自己的心情,更不會跟著兩個人客氣,他的這一丁點惡意,這兩個人就大度地收下吧。
  轉頭見來人是高熲,楊堅也絲毫不掩飾自己的不待見,睨著高熲道:「你怎麼來了?不去堂屋或者書房裡等著,跑這兒來做什麼?」
  高熲毫不客氣地跟獨孤伽羅坐在了一張長凳上,得逞道:「我若不來,豈不是要錯過什麼了?伽羅這吃的什麼?聞起來倒是挺香。」
  獨孤伽羅立刻得意地回答道:「夫君做的楊花粥。」
  「楊花粥?還是他做的?那我也要一碗。」
  阿寶一聽,立刻就去給高熲盛出一碗。自家主君會伺候夫人,可不會管別人。
  吃了一口,高熲就讚道:「嗯!味道還真不錯。想不到你還有這門手藝呢?不過怎麼想著要吃楊花粥了?」
  一提到這鍋粥的源頭,楊堅就露出一副十分無奈的笑容。
  獨孤伽羅嘿嘿一笑,道:「原本是在說給女兒起名字叫楊花粥的。」
  「啊?」高熲一怔,隨即哈哈大笑,「這個名字好,清新脫俗,別出心裁。」這名字一定是伽羅想出來的。
  「看吧,昭玄哥哥也說好。」獨孤伽羅得意洋洋地看著楊堅。
  楊堅翻了個白眼,懶得再與獨孤伽羅討論這個話題,轉而問高熲道:「今天來是有什麼事?」
  三兩口就把那一碗粥喝完了,高熲點頭道:「今兒來還真是有點兒事。」
  說著有事兒,可高熲和楊堅兩個人卻是誰都沒動,獨孤伽羅左看看右看看,開口道:「你們兩個可以走了,我吃完就回房。」
  楊堅眉梢一動,以一種極其不信任的目光看著獨孤伽羅。
  高熲一見楊堅這副表情,便笑著對獨孤伽羅說道:「得了,還是等你吃完帶上你一起吧,我可是聽我阿娘說了,說你明明都懷了孩子卻還蹦蹦跳跳的,可讓你夫君操了不少心。」
  「唔……」獨孤伽羅撇撇嘴,「是你們太大驚小怪了,又不是說沒就沒的。」
  「瞎說!」高熲在獨孤伽羅的腦袋上敲了一下,「真要沒了,我看你跟誰哭去!沒見誰身懷六甲還像你似的不知輕重,我可警告你,你肚子裡這個若是出了什麼問題,我可饒不了你!還有,這件事情我已經去信蜀中告訴三郎君他們了,你看著辦吧。」
  「唔……我知道了。」心裡還把高熲當成是哥哥,被這麼一教訓,獨孤伽羅立刻就沒了氣焰,態度良好極了。
  教訓完獨孤伽羅,高熲又對楊堅說道:「你也別太慣著她了。伽羅原本就很頑劣,你還把她寵上天了,什麼都由著她的性子可還得了?她若再這麼不知輕重,你就把她綁起來,出了什麼事我擔著!」
  「是,知道了。」應一聲之後,楊堅看向獨孤伽羅,道,「聽到沒?你昭玄哥哥可是這麼說了,你若再頑皮,就把你綁起來!」
  獨孤伽羅皺皺鼻子,不搭理楊堅,悶頭將最後的一點兒粥吃完。
  吃楊花粥的時候才剛尋思著洛容快回來了,傍晚時分,洛容就到了。
  一聽到下人稟報,獨孤伽羅立刻興奮地迎了出去。
  「洛容!」遠遠地一見到洛容,獨孤伽羅就高喊出聲。
  洛容聞聲轉頭,一見獨孤伽羅的就腳步快得要跑起來了,立刻驚呼出聲:「夫人留步!停在那裡不要動!」
  獨孤伽羅一驚,倏地停下了腳步,左顧右盼也不知道是發生了什麼。
  見獨孤伽羅停下,洛容才鬆了口氣,又道:「夫人您就站在那裡,等我過去。」
  話沒說完,洛容就一路小跑地到了獨孤伽羅面前。
  「洛容拜見夫人,沒能一直陪在夫人身邊,請夫人責罰。」
  獨孤伽羅眼圈一紅,彎腰將洛容扶了起來:「你與我說這見外的話做什麼?平安回來就好。一個人回來的?」
  洛容忍著眼淚搖了搖頭,道:「跟洛生一起回來的,不過洛生被主君帶走了。」
  方纔進門的時候剛好碰到出門送客的主君,主君便直接把洛生帶走了,看樣子是要問一問蜀地的情況。
  「你與洛生都回來了,哥哥們身邊還有誰?」獨孤伽羅擔憂地問道。
  洛容笑道:「夫人放心,都安置好了,三郎君囑咐夫人千萬要照顧好自己,不必擔心蜀地的事情。對了,這是幾位郎君給夫人的信。」
  說著,洛容從懷裡掏出了一疊信,一封一封都分開來的,其中有一封厚得跟一本書似的,一看就是獨孤善寫的。
  「走,你的房間還給你留著呢,快去歇著吧。這個是紅菱,你不在的時候都是她在照顧我。」
  聞言,洛容多打量了一下紅菱,然後才禮貌地沖紅菱點了點頭,紅菱回以微笑,兩人便跟在獨孤伽羅身後回了房間。

☆、第 112 章

  武成二年,宇文邕在入朝擔任大司空一職寥寥數月之後,登基為帝,而獨孤伽羅的肚子也已經五個多月了。
  深夜,睡得昏天黑地的獨孤伽羅動了動身體,半夢半醒之間就覺得肚子上有什麼在動,獨孤伽羅一驚,立刻睜開了眼睛,睡意全無。
  這四個月來肚子越長越大,尤其最近開始有了胎動,獨孤伽羅也終於從被迫有孕婦自覺的狀況進入了主動有自覺的狀況,似乎終於意識到自己肚子裡揣著的是個生命體,獨孤伽羅越發謹慎起來。
  這一睜眼,獨孤伽羅正對上楊堅睜圓的雙眼,而在肚子上來回摸索的,正是楊堅的手。
  「你幹嗎呢?想嚇死人啊?」獨孤伽羅哼唧著抱怨道。
  「抱歉抱歉,」伸手摟住獨孤伽羅,楊堅輕輕拍著獨孤伽羅的肩頭安撫,「我看看這丫頭動了沒有。」
  楊堅始終期盼著獨孤伽羅能生個女兒,於是便整日裡念叨著,開口閉口都是丫頭、姑娘、女兒的,似乎只要一直這樣說下去,他的夢想就能成真。
  「大晚上的,動什麼動啊……你煩不煩?」獨孤伽羅枕在楊堅肩上,蹙著眉又閉上了眼睛。
  從開始胎動之後,楊堅就是這副德行,恨不能把手黏在她肚子上,獨孤伽羅不知道他這樣做是出於父愛還是為了尋求慰藉。
  宇文邕登基前後,侯莫陳芮和於翼來得比以往頻繁,每次一來就去書房裡關著,一關就是兩三個時辰。
  想到這裡,獨孤伽羅也突然沒了睡意。
  宇文邕、楊堅、高熲、侯莫陳芮、於翼,論才幹實力,這幾個人是長安城新銳中的佼佼者,他們的仕途理所當然地應該是順風順水的,有所建樹是毋庸置疑的結果,他們自信,他們自傲,奈何朝堂上卻有個連皇帝都能隨心換的宇文護。
  不屈服,他們的前路坎坷,可屈服了,定是心有不甘。幾個人忍著,盼著,終於忍到了一個時機似乎成熟的時刻,獨孤伽羅也能感受到楊堅顯而易見的浮躁,也能看到侯莫陳芮溢於言表的興奮,那是一種按捺不住,是一種迫不及待。
  到了這樣的時刻,獨孤伽羅覺得她應該替他們搖旗吶喊聲援助威,可卻總是覺得心裡不踏實。
  宇文護把持朝政多年,能一直大權在握,定有他的道理,而且人一旦上了歲數,總是會比年輕時更加膽小、更加害怕,這也就會讓他更加謹慎,跟那個老奸巨猾的老男人比起來,這幾個人男人就跟幼鹿沒什麼區別,怕是幾個人加起來也比不上宇文護的心機城府。
  雖然知道有贏面,可獨孤伽羅還是擔心。是不是再靜觀一陣比較好?
  發現獨孤伽羅沒有睡著,楊堅想了想,收回了自己一直放在獨孤伽羅肚子上的手,輕輕拍了拍獨孤伽羅,道:「好了,我不擾你,你睡吧。」
  獨孤伽羅睜開眼睛,盯著楊堅看了看,撇嘴道:「睡不著了。」
  聞言,楊堅眉梢一挑,不贊同地說道:「你不睡孩子也要睡的,乖。」
  獨孤伽羅皺皺鼻子,哂笑道:「還說呢,都是被你吵醒的。」
  楊堅理虧,無言以對。
  獨孤伽羅笑著睨了楊堅一眼,輕聲問道:「大半夜了還不睡,想什麼呢?說來聽聽。」
  「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你若想聽,明日說給你聽。」
  「明日誰還有空聽你說這個啊?我就現在想聽。」獨孤伽羅鼓起了腮幫子,「誰讓你把我吵醒了?就當講個故事哄我睡吧。」
  輕笑一聲,楊堅這才把他們幾個人這幾日在書房裡說過的事情都說給獨孤伽羅聽。正如楊堅所言,他深夜不睡,還真的不是在想什麼,只是想到大事將成,心裡難免有點兒小激動罷了。
  聽楊堅說完,獨孤伽羅便知道自己猜對了,這幾個男人窩在書房裡果然就不幹好事兒。
  獨孤伽羅瞟了眼楊堅晶亮的雙眼,猶豫一下後開口道:「你們什麼時候跟宇文邕的關係這麼好了?竟能以性命相托了?」
  楊堅眨眨眼,偏頭看著獨孤伽羅,不解地問道:「你當初不也是同意跟宇文邕聯手的嗎?」
  獨孤伽羅翻了個白眼,道:「我是同意你們聯手,可說的是讓你們相互利用,我何時要你們信任他到性命相托的地步了?把性命托付給他,你們也不怕有去無回。」
  楊堅一怔,那晶亮的眼神頓時暗了一分,問獨孤伽羅道:「你不信任他?」
  「我為何要信任他?」獨孤伽羅毫不猶豫地回答道,「他如今也就與你一般年紀,之前做輔城郡公時就一直遊走在朝堂邊緣,雖可以向先帝進言,可只與先帝要好又有何用?還不是向宇文護假意投誠之後才當上大司空的?在大司空的位置上呆了才幾個月就登基為帝,你猜宇文護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
  獨孤伽羅的話有如一盆涼水澆在了頭上,叫楊堅持續了幾日的興奮和狂熱登時冷卻了幾分。
  放開獨孤伽羅,楊堅坐了起來,思索半晌,又問道:「你的意思是說,宇文護是故意的?」
  獨孤伽羅依舊躺在那裡,道:「我覺得他是故意的。宇文邕本就是純正的宇文氏血統,是文帝血脈,依著宇文護如今的權勢,想要扶植這樣一個新帝,還用得著先把他捧上大司空的位置嗎?直接扔上帝位不是更省事?為何要宇文邕先做幾個月的大司空?」
  楊堅一邊思考一邊嘀咕道:「當上了大司空,宇文邕與朝臣的接觸會比之前更多,他也會趁機試探一些人的態度?」
  「嗯,按照宇文邕的性格來看,他的確不會浪費這個大好時機。可這一點,宇文護會不知道嗎?」
  楊堅擰眉:「那麼宇文護是為什麼要給他這個拉攏朝臣的機會?」
  「只幾個月的時間,能真正拉攏多少人?」獨孤伽羅嗤笑,「說不准就是要讓他覺得自己翅膀硬了,畢竟在宇文邕之後,可就沒有一脈相承的繼承人了,總不能讓宇文邕的兒子登基吧?」那小子才剛學會跑呢吧?
  楊堅突然打了激靈,掀開被子就翻身下床,手忙腳亂地往身上穿衣服。
  獨孤伽羅一愣,開口想要阻止,想了想就任由楊堅去了。反正他今夜是睡不著了。
  「你睡吧,若有事就讓洛容去書房找我。」話音未落,楊堅就已經快跑出門了,可踏出門檻之前,楊堅又突然停住,轉身沖了回來。
  在獨孤伽羅疑惑的目光中吧唧一口親在獨孤伽羅的嘴上,楊堅又笑著跑了出去。
  這算是謝禮?獨孤伽羅搖頭失笑,蓋好被子繼續睡。

☆、第 113 章

  上午,陽光正暖,獨孤伽羅和洛容兩人坐在窗邊,一邊曬著太陽,一邊做著小孩子穿的衣裳,一人一句地聊著蜀地的事情,聊著長安的事情,聊著雲州的事情。
  「夫人您啊,真是從小就不讓人省心,主君最開始的時候瞧著是個穩重的人,可如今也被您影響得連私奔這種事兒都做得出來,您還真是厲害!」
  雖然還有好多話要抱怨,可如今獨孤伽羅安然無恙地就在面前,肚子裡還多了個小主君,洛容便覺得獨孤伽羅是生來就有神佛保佑,想來這一輩子不管怎麼折騰都會平平安安順順當當的,便也不多說那些晦氣話。
  「這可不怪我!」獨孤伽羅忙替自己辯解道,「你們可都是被夫君那悶葫蘆的模樣給騙了,他要是想做,可比我敢呢!」
  她好歹還在意著家國天下,用那羅延的話來說就是瞎操心,可那羅延在意的卻只有她一人,雖然由她來說這樣的話有些厚臉皮,可那羅延是用行動實打實地像她證明了這一點,叫她自己都能篤定地將這話說出口來。而一個只在意她的男人,做起事來也是圍著她轉,只要不是對她不利,他又有什麼不敢做的呢?
  一想到這裡,獨孤伽羅突然就很想見一見楊堅,於是放下手上的活計,獨孤伽羅就站了起來。
  「夫人您要做什麼?」洛容也趕忙放下手上的東西,繞到獨孤伽羅身邊扶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搭著洛容的手向前移步,笑道:「去書房瞧瞧夫君去。」
  洛容猶豫了一下,還是勸了一句,道:「主君不是正在跟其他郎君商量事情嗎?雖沒說不讓您去,可您去也不好吧?」
  「他沒說不讓我去不就成了嘛。你若不想去,我叫紅菱陪我去。」獨孤伽羅扁著嘴看著洛容。
  洛容盯著獨孤伽羅看了一會兒,突然就笑了,一邊扶著獨孤伽羅往外走,一邊說道:「當初婢子隨著三郎君他們去蜀地的時候,還擔心夫人一個人在這將軍府裡過得不舒心,可如今瞧您比以前還任性了,婢子便知道您這兩年是真的過得很好。」
  「我……比以前還任性了嗎?」獨孤伽羅眨著眼看著洛容,那模樣是真的沒有自覺。
  洛容歎一口氣,道:「可不是嘛,這若是三郎君在這兒,非得教訓您不可了,為人妻者,哪有您這樣的啊?」
  「我怎麼了?」獨孤伽羅無辜道,「他又不用我洗衣煮飯,又不用我鋪床疊被,你想要我做點兒什麼啊?」
  洛容一副孺子不可教的模樣道:「就算是這樣,您也要替主君解悶,逗主君開心,應該是您來照顧主君,可如今你們倒是反著來了。」
  獨孤伽羅眨著眼想了想,道:「他不是每天都很開心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洛容一愣,回想起這些日子她所見到的主君,那確實是每天都很開心,可那是因為主君只要跟夫人在一起就很開心,雖然說那也算是夫人的功勞,可似乎並不是那麼回事兒吧?洛容還是覺得有哪裡不對。
  見洛容突然一臉的糾結,獨孤伽羅笑道:「得了,夫君整日說我瞎操心,這會兒倒是又多了一個你。再說了,你明明是我的陪嫁女婢,做什麼總是偏袒他啊?你到底是哪邊兒的啊?」
  洛容撇撇嘴,道:「婢子實話實說罷了。」
  獨孤伽羅撇撇嘴,還要再向洛容抱怨幾句,卻見來和正從一處拐角走出,腳步悠然,看那行進方向,似乎是要出府。
  來和在府裡住了也有一段時日了,可同住在一個府裡,獨孤伽羅能見到來和的次數卻是屈指可數,獨孤伽羅問過女婢,女婢們都說來和每日都呆在自己的小院子裡,吃得好睡得好,瞧著是住得很舒服。
  那麼一直蝸居的來和突然勤快了是要去哪兒呢?獨孤伽羅一時好奇,便叫住了來和。
  「來和大人。」
  來和聞聲止步,轉頭一見著獨孤伽羅就展顏微笑。
  「見過夫人。」來和走到獨孤伽羅面前拱手一拜,又道,「某與夫人真是有緣,這樣竟都能遇到。」
  獨孤伽羅的眼角微微一跳。這樣是哪樣啊?她這驃騎將軍府又沒有多大個地兒,只要是在府裡的人,走兩步路就都能遇得到,這算是哪門子的緣分?
  微微一笑,獨孤伽羅回道:「是啊,伽羅也覺得自己與大人十分有緣,才剛想著大人,這就見著了。」
  來和的眉眼一動,頗有幾分驚訝地看著獨孤伽羅,似被這話給嚇著了。
  不過來和立刻就鎮定了下來,笑著道:「某受寵若驚,只是這話可千萬莫要讓將軍聽到。」
  獨孤伽羅臉上的笑容又燦爛了幾分,道:「這怕是不能如大人所願了。」
  來和一驚,立刻扭身向後看。
  「哎呀呀,時機真是不湊巧。」來和轉身站直了,恭恭敬敬地給楊堅行了個禮,「見過將軍大人。」
  楊堅睨了一眼來和的頭頂,然後瞪了一眼笑嘻嘻的獨孤伽羅,抬腳走到獨孤伽羅身邊,問來和道:「這幾日事務纏身,沒來得及問候來和大人,不知大人在我府裡住著可還舒心?」
  「舒心,十分舒心,夫人想得周到,某實在無可挑……剔……」這話說到最後,來和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這樣說,是不是會引人遐想?
  抬眼偷偷瞄一眼楊堅和依偎在楊堅懷裡的獨孤伽羅,來和發現這兩個人的表情都沒有什麼變化,一個依舊面無表情,——只面無表情就很嚇人了,另一個依舊是笑靨如花,——越是笑著就越叫人脊背發涼。
  「來和大人這是要去哪兒?」獨孤伽羅突然開口打破了三人之間詭異的沉默。
  「這個……」來和嚥了口口水,道,「今日約好了與大塚宰大人見面,因此……」
  「是嘛,」獨孤伽羅的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驚訝,「既然是與大塚宰有約,那大人快去吧,可別讓大塚宰久等。」
  「夫人說的是,某告辭。」來和轉身,走得腳步飛快。
  「來和大人!」眼看著來和的身影越走越遠,獨孤伽羅卻又突然把人叫住了。
  來和停下腳步,轉身不解地看著獨孤伽羅:「夫人還有何吩咐?」
  獨孤伽羅偏頭看了楊堅一眼,而後走到來和面前,道:「來和大人曾說我家夫君有帝王之相。」
  來和一怔,隨即點頭道:「某確實說過。」
  獨孤伽羅點點頭,又問道:「那大人此時再看,還覺得他有帝王之相嗎?」
  來和猜不透獨孤伽羅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望向楊堅又瞧了瞧楊堅的臉,回答道:「將軍的面相並無變化。」
  「但是我若現在便與夫君說要辭官歸隱,夫君必會依我,這樣為婦人之言所左右的人,當真有帝王之相?」獨孤伽羅笑瞇瞇地看著來和。
  來和一怔,心裡直犯嘀咕。她的意思是說她並不希望自己的夫君成為帝王?
  揣測了一下獨孤伽羅的意思,來和才回答道:「若為婦人之言所左右,沉湎於兒女情長而無心天下大事,這帝王命格怕是也要降格。」
  「哦?」獨孤伽羅挑眉,「是要降成什麼?」
  來和謹慎地答道:「大抵只能為將為帥吧。」
  「嗯,」獨孤伽羅點了點頭,道,「我喜歡將帥。我家夫君只要有個將帥的面相就可以了,大人以為如何?」
  來和還是一頭霧水,卻也只能點頭道:「嗯,如此甚好。」
  獨孤伽羅這才滿意了一般,道:「那大人快走吧,大塚宰不還等著呢嗎?」
  「是,那某告辭。」揣著滿心的疑惑,來和匆匆離開。
  「你與他說了什麼?」楊堅走到獨孤伽羅的身邊,好奇地望著來和匆匆離去的背影。
  「沒什麼啊,」獨孤伽羅仰頭看著楊堅,「怎麼從書房裡出來了?事情談完了?」
  「沒,」楊堅搖頭,「稍作休整,便來看看你。」
  獨孤伽羅嘻嘻一笑,便抱住了楊堅。
  真好,她想見他的時候,他也來見她,這就是所謂的心有靈犀嗎?
  

☆、第 114 章

  要搬到宇文護的事情,就因為獨孤伽羅的幾句話而得到了幾個男人的慎重對待,重新考量一番之後,男人們便覺得獨孤伽羅的話說得有道理,就連急不可耐的宇文邕也壓下了心中的焦躁,決定靜觀其變,這一場即將湧起的暗潮就這樣被壓了下去,繼續積聚能量。
  獨孤伽羅也料中了宇文護的多疑,這一場暗潮沒能湧起,長安城裡卻也亂了套,不知是哪裡來了個反賊夜闖禁宮行刺皇帝,被禁軍撞破後便從皇宮裡逃了出來。
  宇文護大手一揮就全城戒嚴,而且似乎是把長安城內能調動起來的官兵都調動了起來,輪番在街上巡邏不說,還一日三遍地挨家挨戶進行搜查,擾得人心惶惶。
  「這老匹夫!又不知道在耍什麼陰招,竟然牽連全城百姓!」驃騎將軍府的書房裡,侯莫陳芮猛一拍桌子,氣憤不已。
  於翼一驚,趕忙拍了侯莫陳芮一巴掌,道:「夫人還在這兒呢,你拍什麼拍?」驚著肚子裡那個,他們可賠不起。
  獨孤伽羅輕聲一笑,道:「侯莫陳哥哥就這個性子,多少年都改不掉,我早就習慣了,他這小侄女也不會在意的。」
  最近楊堅總是跟這幾個人窩在書房裡,可把獨孤伽羅無聊死了,於是今天,獨孤伽羅也跟著到書房裡摻了一腳。
  「你不說肚子裡的是兒子嗎?」楊堅靠在牆上,而後提供胸膛給獨孤伽羅靠著,聽到這話便笑著調侃道。
  獨孤伽羅白眼一翻,道:「還不都是你,整日念叨著女兒女兒的,搞得我現在滿腦子都是女兒。」
  楊堅竊笑。這說明他成功了,這樣下去,指不定還真能生個女兒出來。
  獨孤伽羅瞪了楊堅一眼,又對於翼幾人說道:「說起來,那刺客是怎麼回事兒?宇文邕怎麼說?」
  鄭譯撇撇嘴道:「我問了,宇文邕說他一覺睡到大天亮,別說刺客了,連個鬼影都沒見著。」
  於翼眉心微蹙,憂心忡忡道:「這刺客一說必定又是那老匹夫的陰招,只是我們想不通他意欲何為。夫人心細,不若幫我們想一想?」
  聽到這話,獨孤伽羅就靠在楊堅懷裡仔細想啊想。
  「洛生說,外邊貼著的懸賞佈告上說得是要抓反賊,而不是刺客,這個詞用得就有些耐人尋味了,莫不是他又想除掉誰了?」
  獨孤伽羅這一說,幾個人都緊張起來。坐在這裡的,那家裡邊可都有一個威震四方的阿爹,若宇文護又想製造第二個獨孤家,那必定是從他們之中挑選。
  「可是會是誰呢?」相對於其他幾個人來說,高熲的壓力是最小的。
  政局混亂,尤其是最上頭的皇帝換得頻,官吏們也都變得精明了,在朝堂之上寧可違背皇帝也決不招惹宇文護,在這樣的時局下,宇文護還想做什麼?
  獨孤伽羅一邊想一邊扒拉著楊堅的手指頭,扒拉著扒拉著,突然驚起:「糟了!你們快走!」
  「什麼?」
  幾個人被她這一聲驚呼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問上一句,就聽「匡當」一聲,書房的門被人撞開。
  「主君,有、有官兵!」阿寶瞪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驚慌失措地看著楊堅。
  「來不及了!」獨孤伽羅趕忙扶著桌子站起來,「那羅延和昭玄哥哥去外邊擋一下,其餘人跟我來!」
  楊堅和高熲對視一眼,也不多問,趕緊就跟著阿寶出去了。
  其餘人也跟著獨孤伽羅出了書房,往內院進。
  「該死的!那老匹夫擺了這麼大哥陣,竟然是奔著咱們來的!」侯莫陳芮忍不住罵了一句,便再也不出聲了。
  他們這一夥人聚在一起,往好了說那是朋友聚會,往壞了說那就是結黨營私,這要往哪邊兒說可不是他們說的算的,要是再把這帽子扣在他們父親的頭上,那朝堂上的半壁江山可就全倒了。
  驃騎將軍府裡哪裡能藏人?哪兒都藏不住!他們當初建府時就沒想過這個,可供躲藏的密室、暗道什麼的一處都沒有,獨孤伽羅雖然有幻想過,卻沒跟楊堅提過,更沒想著要真的建一處,這一出事兒可就大事不妙了!
  獨孤伽羅一時情急,便把人都推進她和楊堅的房裡去了。
  「不管是櫃子裡還是床底下什麼的,趕緊找個地方把自己塞進去!千萬別出聲。」吩咐了一聲,獨孤伽羅就在房間裡東張西望,像是在找什麼。
  「夫人你找什麼呢?」
  鄭譯見獨孤伽羅沒頭蒼蠅似的,便想幫個忙,不想話剛出口,就被獨孤伽羅瞪了一眼。
  「藏你的!管我做什麼?」
  鄭譯搔搔嘴角,尋了個角落躲了起來。
  獨孤伽羅抓抓頭,依舊是一籌莫展。
  怎麼辦?雖然是把人都藏在這個屋子裡了,可這屋子裡能藏人的地方也都是好找的地方,隨便兩個人進來一搜就找到了,唯一的辦法就是不能讓任何人進門。可要怎麼做?
  獨孤伽羅利落地將頭上的髮釵、簪子全都拔了,脫了身上的常服,從一道屏風上拽了一件袍子下來就披在了身上,努力將自己打扮成剛睡醒的模樣,而後覺得還不夠,獨孤伽羅又從籮筐裡扒拉出一把縫紉時用的小刀藏在了袖子裡,這才跑到門口,屏氣凝神地聽著外面的動靜。
  楊堅和高熲兩人依著獨孤伽羅的話去外面擋住闖進來的官兵,可到底是擋不了多久,再僵持下去,便要露出馬腳,最終兩人也只能故作大方地將官兵都放進了府裡,明明緊張得心如擂鼓,卻還要裝作淡定的模樣陪著禁軍的某個副將慢悠悠地往後院走。
  尋常的官兵一窩蜂地進了將軍府之後,雖得到搜查許可,可終究還是有地方不敢進,就比如楊堅和獨孤伽羅的臥房,那可是相當私密的地方,哪裡敢隨便闖?
  於是不知道該怎麼辦的官兵就先把這個房間給圍了起來。
  在楊堅和高熲的陪同下走到這一處臥房,那副將仗著宇文護的庇佑也是十分囂張,斜睨了楊堅一眼,笑道:「兩位大人,替下官開個門吧?」
  楊堅瞄了一眼緊閉的房門,猜想該是所有人都在這個房間裡,便對那副將說道:「這個……內子正在房中小憩,你們這一身煞氣又帶著兵刃,似乎不妥……」
  「不妥?」那副將冷笑一聲,道,「大人不給下官開這個門,恐怕才是真的不妥吧?」

☆、第 115 章

  兩方陣營正在門外僵持著,房間的門卻突然被人從裡面打開一個縫隙,獨孤伽羅的半張臉從門縫透了出來。
  「那羅延……」獨孤伽羅的眼珠子骨碌骨碌地亂轉,怯怯地打量著手握兵器圍在房門口的官兵,聽著那聲音似乎都有些發抖。
  「伽羅?」深知獨孤伽羅是在做戲,那聲音卻還是聽得楊堅心裡一揪,大步流星地走到了房門口,透過窄窄的門縫跟獨孤伽羅交流,「吵醒你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獨孤伽羅故作天真地問道,「為什麼那麼多官兵?」
  楊堅安慰道:「沒事,聽說是陛下遭遇了刺客,他們是奉命抓捕刺客的。」
  「抓刺客為什麼要來咱們家?」獨孤伽羅眨眨眼,突然恍然大悟地瞪圓了眼睛,「刺客躲到咱們家了?」
  「沒有,」楊堅立刻否認,「他們這不是什麼人都沒找到嗎?」
  「那、那為什麼還圍在這裡?該不會……呀!」獨孤伽羅驚呼一聲,一把拉開房門就跳了出去,一頭扎進楊堅的懷裡就將楊堅抱得死死的。
  房門「匡當」一聲砸倒了房間裡被安放在門後的花瓶,花瓶落地,「啪」的一聲摔了個粉碎。
  門扇晃晃悠悠幾個來回,便停了下來,房門四敞大開著,任誰都能瞧見屋裡的光景。
  楊堅順勢抱住獨孤伽羅,卻因房門開得太大而緊張得心如擂鼓。
  高熲也緊張得渾身繃緊,嚥了口口水後對那副將說道:「我陪你進去看看?」
  那副將盯著空無一人的房間看了看,有一臉狐疑地看了看只顧著安撫獨孤伽羅的楊堅和笑容滿面的高熲,猶豫了一下,點頭道:「這樣也好,夫人住著的房間,下官還真不好一個人進去。」
  話音落,那副將便猶豫著抬腳向前。
  高熲緩步跟在那副將身後。
  楊堅抱著獨孤伽羅擋在門口,想著呆會兒該用什麼樣的借口阻止那副將進門,躲在房間裡的幾個人也嚇得大氣不敢喘。
  楊堅突然覺得懷裡的獨孤伽羅手動了一下,低頭一看,就見獨孤伽羅吐了吐舌頭,突然作痛苦狀,泫然欲泣道:「那、那羅延……肚子……肚子……」
  楊堅尚且不知道獨孤伽羅做了什麼,只能配合著驚慌問道:「肚子怎麼了?女兒又踢你了?」
  獨孤伽羅搖了搖頭,還真有淚珠從眼眶溢出,順著臉頰滑落:「肚子疼……那羅延……好疼……」
  一聽獨孤伽羅喊疼,不管是真的假的,都嚇著楊堅了,楊堅當即一彎腰就將獨孤伽羅打橫抱起,大踏步地進屋:「洛容!洛容去哪兒了?!」
  高熲眼神一緊,一把抓住那副將的肩膀將人給甩了開去,緊跟著楊堅衝進了屋:「怎麼回事兒?」
  將獨孤伽羅放在床上,楊堅就發現獨孤伽羅裙子的下擺濕了,伸手一抹就沾了滿手的血。
  「昭玄……去叫醫師……叫醫師來!」
  高熲腳下一個趔趄,忙又轉向奪門而出。
  門口的副將傻眼了。
  這是什麼情況?驚得動了胎氣?不能吧?驃騎將軍的夫人不是以前獨孤家的那個七娘子嗎?他可聽說那七娘子厲害著呢,怎麼這會兒看著倒是膽小如鼠?
  不一會兒,高熲就領著一位老者和一位老婦匆忙趕回,沒空理會圍在門口的一群人,直接就衝進門去。再過一會兒,洛容和紅菱就開始在房間裡進進出出,一會兒端著熱水進去,一會兒又端著血水出來,每走一趟,臉色就更難看一分。房間裡不時傳出楊堅和高熲的怒吼,還伴著獨孤伽羅的哭聲。
  看這情況,先前還非要進屋查看的副將也沒了進屋的念頭,低罵一聲晦氣,便帶著人匆匆離開驃騎將軍府。
  阿寶偷偷尾隨在一行人的後邊,一直目送著這群人走遠了,才趕回房間,給楊堅和獨孤伽羅通風報信。
  房間裡,老醫師和穩婆躲在一道屏風後瑟瑟發抖,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方才賣力演出的獨孤伽羅、楊堅和高熲也立刻渾身癱軟,獨孤伽羅癱倒在床上,兩個男人則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洛容,將醫師和穩婆送回去吧。」緩勻了氣,獨孤伽羅才開口。
  「是,夫人。」洛容立刻就帶著兩個人離開了房間,一路恩威並用,再三囑咐兩位老者要三緘其口。
  等醫師和穩婆走了,高熲才開口問道:「他們都躲哪兒去了?」
  獨孤伽羅翻了個白眼,道:「不知道……還沒人出來?不會嚇得動不了了吧?」
  獨孤伽羅的話音剛落,就有一個人骨碌碌地從床底下滾了出來。
  滾出來的侯莫陳芮四肢無力地趴在地上,喘著粗氣道:「真是一齣好戲,不過小伽羅你哪來的血?」
  獨孤伽羅躺在床上,聽到這個問題便笑了,道:「還能從哪兒弄血去?當然是我自己的了。」
  「什麼?」幾個男人一驚,紛紛看向獨孤伽羅的下半身。
  獨孤伽羅撇撇嘴,扯過被子把自己蓋住,道:「別擔心,把腿劃破了而已。」
  「服!」鄭譯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倚著床邊沖獨孤伽羅豎起了大拇指,「機智,果斷,勇敢,我鄭譯沒佩服過誰,今兒對弟妹你是心服口服!」
  這樣緊急的情況下,連他們幾個都嚇得六神無主了,這女人卻瞬間就做出了決定、想出了對策,你說她一個女人,是怎麼想到要用刀子往自己身上割的?她倒真的下得去手。
  「楊堅你別在這兒傻坐著了,快去找藥來給夫人包紮一下。」於翼拍了拍楊堅的肩膀,喚回楊堅的神智。
  「哦。」楊堅回神,點點頭之後轉身就跑,腳步還有些踉蹌。
  於翼歎一口氣,看著獨孤伽羅道:「你嚇著他了。」
  「我知道。」獨孤伽羅歎了一口氣。
  楊堅平時是把她放在了心尖上疼著,這沒商沒量的就突然見她一身血,她知道楊堅定是嚇著了。可未來的日子裡,在楊堅登基為帝之前,這樣的事情定是不會少,這次是第一次,但絕不會是最後一次。
  怕嗎?獨孤伽羅其實是不怕的,因為她知道結果,她知道如果她不做多餘的事情,那既定的結果必然會發生,他們會平平安安地活到最後,所以她不怕。
  何況事到如今已經不是楊堅能否拋棄榮華富貴與她平凡一生的問題了,而是她本就不打算讓獨孤信枉死,是她早就無法抽身。
  

☆、第 116 章

  最近這兩個月,驃騎將軍府裡突然安靜了下來,除了高熲,其餘人都不來了,就連鄭譯也只敢隔個大半個月才來露個臉,生怕宇文護再突襲一次,那他們可就未必能躲得過了。
  但有高熲可以聯絡於翼和侯莫陳芮,鄭譯也憑著他的八面玲瓏和巧舌如簧混到宇文邕身邊任職,對於幾個人要扳倒宇文護的計劃,這樣的碰面次數已是足夠。
  雨夜,一如獨孤信枉死那日的瓢潑大雨,本該睡下的獨孤伽羅和楊堅卻在書房裡挑燈對弈,一人持黑,一人執白,相對無言,直至一局終了,獨孤伽羅才不高興地撇撇嘴。
  「你都不讓著我!」
  面對獨孤伽羅的控訴,楊堅無辜道:「你還需要我讓嗎?我的棋還是跟你學的呢。」
  以前在廟裡住著的時候,楊堅也跟智仙師父下過棋,只是與智仙下棋,棋局本身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智仙時不時說出的禪語,因此楊堅也只是會下棋而已,真正開始鑽研棋藝是娶了獨孤伽羅之後。
  獨孤伽羅瞧著是活潑過頭的性格,可若當真安靜下來,能在棋桌旁坐上三天三夜,她的棋是獨孤善教的,不說在長安城裡數一數二,也絕對勝過楊堅許多,於是為了能在一起對弈,楊堅著實花費了一些時間和心力跟獨孤伽羅學棋,時至今日,楊堅已經時不時能贏獨孤伽羅一兩局了。
  獨孤伽羅鼓著腮幫子道:「真不該教你,我的棋路都被你看透了,這棋真是沒法兒下了。」
  楊堅將棋子一個一個撿起來丟回簍裡,開口道:「若不下棋,我要你去睡,你能睡著嗎?」
  往日一到時辰,楊堅就會跟個老媽子似的嘮叨著攆獨孤伽羅去睡,可今夜,在此之前,楊堅卻是連「睡」這個字都沒提過。
  這樣的日子,他知道伽羅是睡不著的,別說是伽羅,就連他此時也有些心神不定,下棋倒還可以,可若睡,他是絕對睡不著的。
  獨孤伽羅看著楊堅笑道:「你比我還瞭解我,又問我這個做什麼?」
  楊堅歎息道:「下不為例。」
  獨孤伽羅聽後不語。就像兩個月前她紮了自己一刀一樣,這樣夜不能眠的日子也不會只有這一天。
  「很擔心嗎?」收好了棋子,楊堅挪到獨孤伽羅身邊,輕輕擁住獨孤伽羅。
  「你這樣問是在瞧不起我嗎?」獨孤伽羅眉梢一挑,睨著楊堅道,「今夜的計劃好歹也是我提出來的,你以為是那麼容易失敗的嗎?」
  楊堅搖頭失笑,道:「真不知道你是憑什麼這麼自信。」
  獨孤伽羅下巴一挑,得意道:「就憑我是獨孤信的女兒,是獨孤善的妹妹!」
  「是是是,你厲害極了!」
  一聽楊堅這敷衍的口氣,獨孤伽羅就反手捶了楊堅一拳。
  楊堅誇張地哎呦一聲,兩人便笑作一團。
  書房的門突然被人敲響,這突如其來的聲音嚇了楊堅和獨孤伽羅一跳。看著門外的人影,楊堅以為是高熲或者誰來了,便立刻起身去開門,可門一拉開,楊堅看到的卻是披著蓑衣的來和。
  「來和大人?」楊堅疑惑不解地看著來和,「大人有事?」
  「這個……」來和探頭往書房裡看了看,道,「不知某可否進去與兩位一敘?」
  楊堅不太喜歡來和,他覺得這個人除了有些神神叨叨的,還總是遮遮掩掩的,眉目間透著狡詐,叫人無法安心,若不是獨孤伽羅將來和留下,楊堅是說什麼都不會跟來和這樣的人有來往的。
  「請進。」猶豫片刻,楊堅還是側身讓來和進了門。
  一進門,來和就先將滴著水的蓑衣脫下,丟在了門口:「哎呀呀,今夜這雨太大,吵得人睡不著,某見書房裡還有燭火,便來湊個熱鬧,希望將軍與夫人不要介意。」
  著裝隨意的獨孤伽羅撈過先前丟在一旁的楊堅的斗篷裹在身上,笑著對來和說道:「來和大人客氣了,別人想請大人過府一敘都難,我夫妻二人能得大人另眼相看,是我們的榮幸。大人請坐。」
  「夫人實在是太抬舉某了。」雖然很想坐在棋桌旁,可偷偷打量了一下楊堅的臉色,來和還是坐在了離獨孤伽羅稍遠的位置。
  這位年輕的驃騎將軍不知為何總是特別容易吃醋,而且他捨不得對他的夫人發火,就總是冷著臉折騰別人,不,不用折騰,他只冷著臉看人就夠折騰人的了。
  楊堅又坐回了獨孤伽羅身邊。他不擅長應付來和,因此面對來和時,他很少說話。
  靜默片刻,來和猶豫了一下,還是向獨孤伽羅開口道:「某有個問題想要請教夫人……和將軍。」
  「大人請說。」
  「夫人……和將軍為何會收留某?」
  楊堅睨了來和一眼,冷聲道:「不必非帶上我。」
  立刻就聽懂了楊堅的意思,來和尷尬地摸摸鼻子。
  來和是知道這驃騎將軍府的主人是驃騎將軍,可他跟這位將軍的交流實在是少之又少,而且這位將軍寵妻寵到了一個匪夷所思的地步,不單單是他,這府裡的其他人似乎也都是以女主人為中心的。
  獨孤伽羅嗔瞪了楊堅一眼,然後才不答反問地對來和說道:「大人既然這樣問了,那我也有一事相詢,大人又是為何要來將軍府住?」
  「這個……」來和的視線游移著,似乎並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
  來和也確實不想回答,總不能直白地跟獨孤伽羅說他是看面相選住處的吧?
  一瞧見來和這神色,獨孤伽羅就大概猜到了來和心中所想,笑道:「我收留大人的原因,與大人住在這裡的原因,大抵是相同的。」
  楊堅身子後仰,靠在了後面的櫃子上,扯著獨孤伽羅身上的斗篷揪來揪去。
  就是因為這樣他才討厭來和,說個話都不能坦白直接,非要拐著彎地藏著掖著,若不好明說,他不說不就得了?為什麼還非要說出來讓別人猜?也就伽羅才受得了。
  來和一怔,而後搖頭笑道:「果然傳言不可信,某也被普羅大眾給騙了啊。」
  

☆、第 117 章

  聽了來和的話,獨孤伽羅笑而不語。
  過了一會兒,來和又問道:「夜已深,夫人不去休息嗎?」
  獨孤伽羅笑著反問道:「夜已深,大人又為何夜不能眠?」
  來和一怔,尋思了一下,便笑著答道:「某夜不能眠的理由,大抵與夫人相同。」
  獨孤伽羅輕笑道:「那我與大人還真是意氣相投呢。」
  「這是某的榮幸。」來和微微頷首。
  獨孤伽羅將斗篷從楊堅手裡扯回來,斜了楊堅一眼,又問來和道:「大人喜歡下棋嗎?」
  「棋?」來和瞄了一眼棋桌上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棋盤,道,「某倒是略懂一二。」
  獨孤伽羅微微一笑,突然拉住楊堅的手腕將人扯到前面來,道:「那正好,夫君他最近突然對棋頗感興趣,不知大人可否指教一二?」
  「指教……將軍嗎?」來和有些懵。
  他還以為這位夫人是想親自跟他下個一兩局,一來可以彼此瞭解,二來也可以打發時間,卻沒想到這位夫人竟然把驃騎將軍給拉了出來,這位將軍瞧著可不像是個能靜下心來下棋的人啊。
  見來和猶豫不決,獨孤伽羅調笑道:「怎麼?難不成大人的棋藝不傳外姓?」
  「沒有沒有,」來和趕忙擺手否認,「能與將軍對弈是某的榮幸,這指教二字某是萬不敢當。」
  心知來和是應下了棋局,獨孤伽羅笑道:「那就有勞大人了。」
  話音落,獨孤伽羅暗瞪楊堅一眼。
  這人到底是要多不善言辭啊?明明在她面前就能說個沒完,可一碰上外人就變成了悶葫蘆,這會兒更是因為不擅長應付來和就不予理會,這可不行。
  本來還想反抗的楊堅被獨孤伽羅瞪得沒了脾氣,撓撓頭,坐到了棋桌的一邊。
  「將軍先請。」來和估摸著楊堅的棋藝也好不到哪裡去,便讓楊堅先行。
  楊堅也不客氣,捏起棋子輕輕放在了棋盤上。
  來和沒想到他竟跟楊堅一直在棋桌旁坐到了天亮,坐在旁邊的獨孤伽羅看得累了就去屏風後的榻上小憩片刻,躺得累了就又再出來觀棋,直到破曉的晨光照進了屋子,三個人才回過神來。
  來和長舒一口氣,沖楊堅抱拳:「多謝將軍指點,某受益匪淺。」
  看著來和一副對楊堅頗為敬佩的模樣,獨孤伽羅滿意地微笑。
  「大人客氣了。」楊堅倒是很不理解為什麼下了幾盤棋之後來和跟他說話時的語氣就突然變了,瞄了獨孤伽羅一眼,見獨孤伽羅燦爛的笑著,楊堅也就不在意了。
  「主君,夫人,高熲高大人來了。」
  阿寶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了進來,獨孤伽羅和楊堅對視一眼,知道是夜裡的事情有了結果。
  「既然有客人來了,某便先行告退。」來和起身一拜,而後帶著一臉高深莫測的笑容離開書房,那是一副對某件事情瞭然於心的模樣。
  獨孤伽羅眉眼一動,卻什麼都沒說。
  來和推門而出,高熲剛好就跟來和打了個照面,見來和走遠,才不解地進了書房。
  「他怎麼在這兒?」
  楊堅看著獨孤伽羅,回答高熲道:「誰知道呢,大半夜地就來了,淨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高熲眉梢一挑,瞧見獨孤伽羅一臉無可奈何的時候,便知道是楊堅沒能看破來和的目的。
  高熲搖搖頭,道:「果真是人無完人啊,一個在某方面極其有才能的人,總是會在其他方面尤為遲鈍。」
   「同感。」獨孤伽羅點頭附和。
  楊堅左看看右看看,道:「你們兩個在說我壞話。」
  「這你倒是看得清楚。」高熲失笑,在兩人身旁坐下,「成功了,宇文護欲行刺陛下,被就地正法。」
  楊堅淡然道:「見你來了,便知道是成功了。抱歉沒能與你們共進退。」
  高熲擺擺手,道:「你的首要任務,便是保護好我們的智囊和她肚子裡的小智囊。多虧了伽羅的計劃,昨夜宮裡陛下的私人宴會上,宇文護是完全被陛下牽著鼻子走了,陛下依著伽羅的計劃一步步誘導、設置陷阱,而宇文護的反應正如伽羅所料,宇文護到最後都沒發現那是咱們給他設下的鴻門宴,只當是他自己的過失。」
  獨孤伽羅笑道:「彫蟲小技罷了,若不是你們先前的鋪墊讓他失去了幾分戒心,事情也不會進展得如此順利。」
  「這也算是你親手替先公報了仇了。」高熲突然正了臉色。
  獨孤伽羅的手不自覺地撫上鼓鼓的肚子,笑著道:「報了仇,又有何用?阿爹和阿娘怎樣都回不來了,不過就是求個心裡舒坦罷了。」
  獨孤伽羅在笑,卻笑得讓人更加心疼。
  楊堅從後面抱住獨孤伽羅,輕聲道:「明日去看看吧。」
  無需詳說,獨孤伽羅也知道楊堅說的是去哪裡看看。
  獨孤伽羅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搖頭道:「罷了,只我一個人去,阿爹和阿娘也不見得會多高興,待三哥他們回了長安,我們兄妹再一起去。」
  獨孤伽羅只是不敢一個人去,他們一家人從來沒有分開過,可這一分開就是四分五裂,哥哥們都遠在蜀地,要她一個人如何面對墳前的淒涼?
  而且獨孤伽羅始終覺得事情因她而起,若不能讓哥哥們回到長安,她也無顏面對獨孤夫婦。
  「很快了,」高熲安慰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宇文護已除,接下來便要清除起餘黨,那之後朝堂上會有不少空缺,而且……陛下能用的人不多。」
  獨孤伽羅笑而不語。她並不在意宇文邕有多少可信之人能用,也並不指望宇文邕能將遠在蜀地的哥哥們召回,因為她知道,不久的將來,她便能親自完成這個願望。
  楊堅看了看獨孤伽羅略顯疲憊的臉色,對高熲說道:「伽羅一夜未睡,我帶她去休息。」
  高熲點點頭,便也起身離開。宇文邕正是用人的時候,他們也該忙起來了。
  扶著獨孤伽羅往房間走,楊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怎麼?擔心宇文邕不讓三郎君他們回來?」
  獨孤伽羅沒想到楊堅會看出她的擔憂,有些驚訝地看了楊堅一眼後笑道:「事到如今,除了你、除了昭玄哥哥,我大抵誰也不信了吧。與其將期望壓在別人身上,還不如靠自己。」
  楊堅一怔,默然不語。
  說的也是啊,求人不如求己。

☆、第 118 章

  天氣漸熱,夏日本就是個容易焦躁的季節,此時的驃騎將軍府裡氣氛又更加凝重幾分,從男主人楊堅到看門的門人都繃緊著神經,醫師和穩婆更是不敢怠慢,全都給挪到了獨孤伽羅的隔壁,隨時待命。
  「主君、夫人,皇后殿下來訪。」紅菱福著身子,表情微妙地抬眼睨著楊堅夫婦,天知道她被人喊去府裡後門瞧見皇后的時候心臟差點兒從嘴裡蹦出來。
  「皇后?」獨孤伽羅愣住,想了半天,才想起如今的皇后是哪個,「人在哪兒呢?快請進來……我去換身衣服吧。」
  獨孤伽羅正在屋子裡被楊堅扶著散步,走得渾身是汗,出於禮節,覺得自己還是換身衣服打點一下比較好。
  楊堅想說不用換,可才張開嘴,就聽到了從門口傳來的聲音。
  「可別換了,你這麼客氣我還真不適應。」賀蘭心被她的女婢扶著進了屋子,「你以為憑我如今的身份會在大門口等著你召見嗎?」
  紅菱來通報的時候,她就已經跟到了屋門口,沒進來罷了。
  獨孤伽羅面色一窘,見賀蘭心還是那副囂張的模樣,卻也並沒有端起皇后的架子,想著左右都是在她自己的地盤上,獨孤伽羅也就不客氣了,拍了拍楊堅的胳膊,便被扶著到桌邊坐下。
  「既然皇后殿下都說不必客氣了,那我就不客氣了,反正殿下也知道我是個不懂禮數的人。」
  賀蘭心剜了獨孤伽羅一眼,道:「還是那麼牙尖嘴利,都快當阿娘了,就不能給肚裡的孩子積點口德?」
  獨孤伽羅聳聳肩,假笑道:「還輪不到殿下來說。不知皇后殿下大駕光臨,所為何事?」
  賀蘭心輕嗤一聲,道:「你當我樂意來你這兒被你損啊?陛下說了,此次懲處逆賊,驃騎將軍功不可沒。」
  「所以呢?」獨孤伽羅不解地看著賀蘭心,「我也知道我家夫君功不可沒,可你來做什麼?」難不成是代表宇文邕來口頭表揚的?
  賀蘭心瞪了獨孤伽羅一眼,道:「我就不該親自跑這一趟。陛下說了,想給驃騎將軍安排個職位,但是不知道你這矯情的女人有什麼要求,便差我先來問問。」
  獨孤伽羅撇嘴道:「朝堂之事,陛下自有論斷,有我說話的份兒?」
  賀蘭心的神色一暗,看了看獨孤伽羅,又瞄了一眼楊堅,像是故意使壞般拿腔拿調道:「怎麼會沒有你說話的份兒?你可是陛下心心唸唸的人,沒娶到你可是陛下一生的遺憾,而且,陛下一直說他欠著你的……我果然是討厭你,非得要我把這些話說出口嗎?」
  見賀蘭心急了,獨孤伽羅無辜地眨眨眼。這又不關她的事,討厭她做什麼?
  見獨孤伽羅眼神晶亮,雖然因為懷孕而腫了一些沒有當年那麼好看,可那神情中卻還留著少女的純粹和燦爛,再對比每日清早在銅鏡中看到的自己,賀蘭心只覺得上天當真是公平的:她嫁了皇子,成了皇后,是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卻活得辛苦,她只能自己愛自己;獨孤伽羅嫁得不如她好,日後怕是也沒她這樣的富貴命,可卻得了夫君深情相許。
  誰輸誰贏?賀蘭心說不好,但賀蘭心知道,當年她若是處在獨孤伽羅的那個位子上,她是絕對不敢逼著皇子和陛下改變心意,到頭來,她還是一樣會嫁給宇文邕吧。因此就算她如今想要抱怨什麼,也沒有那個資格。
  雖然心裡是明白這個道理,可賀蘭心卻越想越是氣悶,不由地瞪了楊堅一眼,道:「我說將軍啊,女人聊天,你守在旁邊做什麼?將軍你就這麼閒啊?」
  突然被針對的楊堅一愣,不明白自己是哪裡招惹了賀蘭心。
  獨孤伽羅眼睛一瞪,不客氣地對賀蘭心說道:「皇后了不起啊?做什麼欺負老實人?你還有事兒沒?沒事兒你可以回了。」
  她家夫君那只能她欺負,賀蘭心憑什麼亂發脾氣啊?這女人當了皇后也還是欠收拾呢吧?
  賀蘭心也瞪起了眼睛,梗著脖子道:「我現在是皇后,憑什麼聽你的?我偏不走!」
  「你……」獨孤伽羅突然一愣,把到了嘴邊兒的話嚥了回去,轉而對楊堅說道,「那羅延,去廚房給我弄點兒吃的吧。」
  楊堅看了看獨孤伽羅,又瞄了眼賀蘭心,便點了點頭,站起來就往外走。
  賀蘭心眉眼一動,對身邊的女婢吩咐道:「正巧我也餓了,你跟著將軍去廚房看看。」
  「是。」那女婢一個字都沒多說,轉身就追上了楊堅,還貼心地關上了房門。
  房間裡就剩下兩個女人,獨孤伽羅才狐疑地開口問道:「你今日來,可不僅僅是替陛下傳話的吧?」
  獨孤伽羅就說賀蘭心不會為了那樣的事親自跑一趟,怎麼說這女人如今也是皇后了。
  賀蘭心撇嘴道:「你還是聰明地叫人討厭。」
  獨孤伽羅瞪眼:「你這麼討厭我還是趕緊走吧!」
  賀蘭心頓時就沒了脾氣。
  賀蘭心是不嗆聲了,可卻也不支聲了,就坐在那裡,一副有話要說卻不甘心就這樣說出來的模樣,看得獨孤伽羅心煩。
  「有話直說,看在當年的交情上,我會考慮幫你的。」
  「那幫我。」賀蘭心立刻接口道。
  獨孤伽羅上下打量了賀蘭心一眼,道:「不會白幫你就是了。」
  「只要你幫我,什麼條件都可以。」賀蘭心爽快地說道。
  不是她不夠謹慎,宇文邕還沒當皇帝,後院裡的女人就已經是兩隻手都不夠數了,如今登基為帝,那偌大的後宮裡又要增加多少女人?賀蘭心怕,怕極了。
  「那好,」賀蘭心爽快,獨孤伽羅比賀蘭心還爽快,「我也不需要你做什麼,偶爾透露點兒前朝後宮的信息給我就行了,你也知道,如今想要安身立命不太容易,我希望我能比別人知道得多一些。你若有事,便讓信得過的人來找洛容,若出不了宮,便聯絡我夫君或者高熲吧。」
  沒想到獨孤伽羅這麼乾脆,賀蘭心突然有些不安心,狐疑地問道:「你信我?」
  「信你?為什麼?」獨孤伽羅看著賀蘭心微笑,「各取所需罷了。」
  賀蘭心又嘴欠地說道:「你是不是閒著沒事做?要前朝後宮的消息,是為了你那夫君?怎麼?他能力不足,要你幫他?」
  獨孤伽羅鄙視賀蘭心一眼,道:「打從成親的那一刻起,到死為止,我是唯一一個會一直陪著他且不會背叛他的人,我怎麼能不跟他站在同一個世界?」

☆、第 119 章

  七月,驃騎將軍府裡終於迎來了期盼已久的這一天,然而楊堅卻並不開心。
  因為跟家裡不親,所以儘管身為長子,楊堅卻並沒體驗弟弟們出生的那個過程,於是第一個孩子的出世是楊堅第一次經歷一個生命的降臨。
  最初知道獨孤伽羅的肚子裡有了他的骨肉時,楊堅是開心的,因為他跟獨孤伽羅之間的關係又更進了一步,他們在彼此生命中的份量又更重了些,他們之間的牽絆又更深了些。
  當開始有了胎動時,楊堅是激動的,那時他才正真意識到獨孤伽羅肚子裡的是有生命的,是他的孩子,隨著感受胎動的次數增加,楊堅也逐漸有了為人父的自覺,他真正開始期待這個孩子的降生。
  可這大半年的時間裡,楊堅從沒有一天像今天這樣懊惱,聽著從房間裡傳出的獨孤伽羅的哭喊,楊堅反覆想著他到底是為什麼期待這個孩子,他大半年的期待、大半年的興奮,為的就是今日在這裡無助地聽著獨孤伽羅撕心裂肺的哭喊嗎?他以為到了今天,獨孤伽羅為孕所苦的日子終於結束了,此時卻突然覺得這或許僅僅是個開始。
  一動不動地站在院子裡,楊堅的表情已經不能只用擔憂來形容了,更是半分期待都沒有,那分明就是一種不該出現在此時的憤怒。
  與楊堅截然相反,大半年沒出現,卻在今日登門拜訪的獨孤伽羅的四姐卻是一臉喜色。這喜自然有一部分是來自即將誕生的新生命,而更大一部分卻是因為獨孤家的平冤昭雪。
  就在昨天,登基四個多月的宇文邕終於拿出了證據,證明了獨孤信的清白,替獨孤氏正名,雖然還沒有明言准許獨孤善等人回京,可對於獨孤伽羅的四姐來說,只要獨孤氏的名望恢復,其他的事情都跟她沒有太大的關係,她今日會來,還是得了夫君提點,說獨孤氏會沉冤昭雪,多半是因為獨孤伽羅不知何時跟宇文邕走得近了,宇文邕是為了獨孤伽羅,才苦心替獨孤氏平反,她該在此時來妹妹家多走動走動,剛巧獨孤伽羅臨盆,她作為一個經驗豐富的姐姐,便積極地留下來照應。
  然而這位四姐的歡喜看在楊堅眼裡卻十分討人嫌,怒氣無處發洩的楊堅憋了半天,還是沒憋住,對獨孤四姐說道:「四姐今日若是沒有什麼重要的事情,就請回吧。」
  只在父母的葬禮上嚎啕大哭的獨孤伽羅都疼得叫嚷成這樣了,她這個做姐姐的怎麼還能笑得那麼歡喜?這是親姐嗎?
  獨孤四姐一愣,又笑道:「將軍不必客氣,我也是擔心伽羅的狀況,而且這是伽羅第一次生孩子,我怕她不懂事兒,再傷著孩子。」
  什麼叫怕伽羅不懂事兒傷著孩子?她就不知道擔心一下伽羅會不會傷著?不是說還有很多女人因為生孩子而死的嗎?伽羅叫得這麼慘,會不會也有生命危險?
  自己被自己嚇了一大跳,楊堅騰地站起來,大步就往房間裡走:「我府裡有陛下送來的穩婆和奶娘,不必四姐憂心,阿寶,送客!」
  話音未落,楊堅已經抬腳準備踹開產房的門了。
  「喂,你要幹嗎?!」
  獨孤伽羅臨盆的日子,高熲自然也是放下了手上所有的事情守在這裡,見楊堅站起來,高熲以為他只是心浮氣躁想要走動走動,卻不想這廝竟然要去踹門,高熲嚇得趕忙衝過去拉住楊堅。
  「我進去看看伽羅!」甩開高熲的手,楊堅再次向房間裡衝去。
  「誒?不能進不能進!」獨孤四姐慌忙喊道,「產房晦氣,男人不能進!」
  楊堅的腳步一頓,轉身狠狠瞪著獨孤四姐,冷聲道:「在裡面的是你親妹妹。」
  話音落,楊堅便堅定地推開了房門,一閃身就沒了蹤影。
  獨孤四姐被楊堅嚇住,愣了半天,才不解地低喃道:「他、他生什麼氣啊?」
  這產房楊堅能進去,高熲卻是萬萬不能進去了,不管是以哥哥的身份還是朋友的身份,他都不能進。不過既然楊堅都進去了,高熲也鬆了口氣。
  「今日府裡怕是沒有餘力招待夫人,夫人還是請回吧。」
  雖然以前就知道獨孤伽羅跟兄弟的關係比跟姐姐們要好,可高熲也沒想到會是如此冷淡,明明留在長安城的獨孤氏就只有他們姐妹三個,先前卻沒有一個來看望獨孤伽羅的,如今宇文邕替獨孤家平反,很多人都傳說是因為宇文邕與獨孤伽羅交好,更有甚者還說這兩人當年雖沒能結為夫妻,如今卻是暗通曲款,聽了這樣的流言才登門拜訪,無非也就是覺得不管傳言如何,都說明獨孤伽羅與當今聖上關係要好,他們錯過了攀附皇帝的時機,能用親戚的身份得獨孤伽羅照拂也好。
  高熲常聽長輩們嘴邊愛掛著一句話,是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如今高熲才從獨孤家的姐妹身上瞭解到了這句話,比起血緣親人的安危,她們倒是更在意夫家的立場。
  「昭玄也跟三哥他們一樣,心總是偏向伽羅的。」看著那一扇被跑出來的紅菱匆忙關上的房門,獨孤四姐突然心有不甘似的說道,「阿爹和阿娘也是如此,同樣都是女兒,獨孤府上下卻都是圍著伽羅打轉。同樣都是女兒,阿爹和阿娘卻把所有的寵愛都給了伽羅,把所有的好東西都給了伽羅,就連挑選夫婿,也是給伽羅選了個這樣死心塌地的。我知道,你們一直都覺得我和姐姐待伽羅不好,可伽羅得了那麼些好處,可曾想過要分給姐姐們一些?」
  高熲一怔,突然也長歎了一口氣,心情複雜道:「我沒想到四娘子竟是這樣想的。可四娘子你只念著獨孤家對伽羅的好,可曾想過為什麼獨孤府上下唯獨對伽羅好?你又可曾知道伽羅為你們兩位姐姐都做過什麼?你們以為崔氏為什麼是在你們嫁過去之後才頻頻對你們的夫家示好?回去問問吧,問問看在你們都覺得自己受了委屈的時候,伽羅做了什麼。
  四娘子若是以功利心討好伽羅,那大可不必,也省了這來回的時間吧,即使你們什麼都不做,伽羅也斷不會對你們的事情坐視不理,也請你們莫要再來傷伽羅的心了。」
  房間裡突然傳出嬰兒響亮的哭聲,獨孤四姐的心情有些複雜,她知道高熲不會捏造事實信口胡說,那麼就真的是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
  抬眼再看看已經完全冷了臉的高熲,獨孤四姐匆匆告辭。

☆、第 120 章

  日上三竿,獨孤伽羅才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就聽到耳畔有咿咿呀呀的聲音,還有另一個成年人壓得極低的聲音。
  「寶寶不要吵,阿爹陪你玩兒,咱們別吵醒阿娘。」楊堅坐在床邊的地上,趴在床邊拉著女兒軟綿綿的小手,笑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去了。
  獨孤伽羅睜開眼睛,一偏頭就瞧見被擺在身邊的襁褓,以及楊堅那傻乎乎的笑臉。
  獨孤伽羅心下有幾分無奈,又覺得有些好笑,身旁的這種場景她似乎早就預料到了,可卻又沒想到楊堅真的會這麼幹,就算不是備受寵愛長大的,楊堅也是名門之後,這實在是太過隨意了一些。
  「醒了?」見獨孤伽羅睜開了眼睛,楊堅下意識地直起了身子,眼神晶亮地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翻身側躺,看著楊堅問道:「我的夫君啊,你是當真打算每日就在家中無所事事?」
  楊堅一怔,旋即立刻明白了獨孤伽羅問這話的意思,不以為意地答道:「不急,驃騎將軍的俸祿足夠養活你們娘倆了,我現在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陪著你們娘倆。」
  獨孤伽羅輕嗤一聲,似不屑地撇撇嘴,可終究還是遮不住臉上的笑容。
  「對了,」突然想起一件事情,獨孤伽羅便開口道,「昨兒個你跟昭玄哥哥他們在書房裡議事的時候,我收到秦關的信了,但是忘了與你說。」
  「他在雲州過得如何?」想起那個被他們留在雲州的人,楊堅總覺得有些對不起秦關,畢竟雲州那地方雖說民風開放一些,相較於長安沒有那麼多禮教束縛,可到底不是個能舒服過日子的地方。
  睨見楊堅的表情,獨孤伽羅就知道他心裡在想什麼,笑著開口道:「你可別替秦關瞎操心了,他哪兒能老老實實地呆在雲州啊?雲州的酒館他交給別人打理了,他自己帶著人跑到江南一帶了。」
  「江南?」楊堅略感驚訝,「他帶著誰去的?」他們當初可就只留下了秦關一人,酒館裡雖然有些夥計可以用,可那些也不像是能幹大事的人。
  「他自己網羅到的人吧。」獨孤伽羅倒是對秦關的此番作為一點兒都不感到驚訝。
  見獨孤伽羅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楊堅疑惑地問道:「那個秦關到底是什麼人?」
  想當初他們可是在一個漏風漏雨的破屋子裡找到秦關的,可後來楊堅也發現秦關這人並不尋常。
  獨孤伽羅眨眨眼,道:「我沒跟你說過嗎?他原本就是江南富商的兒子,只不過是被掃地出門了。」
  楊堅瞪眼:「你從來沒跟我說過!」
  這就難怪他們離開雲州的時候伽羅會選擇將秦關留下,如今回想起來,那個時候秦關在聽到這個提議的時候也是一副毫不意外的模樣,揶揄了獨孤伽羅幾句,便欣然接受,還一副要大展拳腳的樣子……原來如此!
  轉眼一想,楊堅又道:「這麼說……日後就算我遠離朝堂什麼都不做,也不會窮得揭不開鍋?」
  獨孤伽羅白了楊堅一眼。
  可不等獨孤伽羅開口,楊堅又似自言自語道:「也不對,秦關賺到了錢,能給咱送來嗎?」
  「為什麼不?」獨孤伽羅笑著看著楊堅,「他去江南做生意的錢還是我給的呢,他要是敢不還我錢,我就去江南擰斷他的脖子。」
  「……你給的錢?」楊堅眨眨眼,突然覺得這段時間因為忙著宇文邕的事情,他似乎有些忽略了他的這個不安分的妻子,以至於他的這個妻子似乎又背著他做了些什麼。
  「嗯,我給的啊,」瞧楊堅一副茫然中帶著不滿的神情,獨孤伽羅笑得更開心了,「他四個月前就從雲州南下,過長安去江南了,我就那個時候給他的啊,錢是從嫁妝裡拿的。」
  楊堅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獨孤伽羅要支持秦關做生意,他不介意,錢是從嫁妝裡拿的,他也不介意,可這都四個月前的事情了,這女人卻才告訴他?……說起來懷孕的事情他也是後來才知道的。
  這個愛自作主張的女人!
  見楊堅的臉色變得越來越難看,獨孤伽羅有些意外地挑眉,故意嗆聲道:「怎麼?我從嫁妝裡拿了錢你不開心啊?」
  一聽這個問題,楊堅就白了獨孤伽羅一眼:「誰管你從哪裡拿錢?你愛從你嫁妝裡拿就從你嫁妝裡拿,愛從府裡支就從府裡支,我管你這個做什麼?」
  「那你幹嗎不高興?」
  楊堅抿了抿嘴,突然鄭重其事地道:「日後有什麼事情,定要第一時間與我說。我知道你聰慧,又有主意,做事雖然偶爾跳脫,但也是有把握有分寸的,可若只是做生意倒是無妨,怎樣都是錢的事情,不會有危險,可像身懷六甲這樣的事情,無論如何都要立刻告訴我。我也知道有些事情是說出來反而會平添多餘的擔心,可我寧願擔心著,跟你一起面對,一起解決,也不願什麼都不知道,我不想等到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之後再追悔莫及。」
  「……哦,我知道了。」獨孤伽羅眨眨眼,乖乖地點頭。
  楊堅微笑,伸手抓住了獨孤伽羅的手,握住輕輕揉捏。
  然而這滿是濃情蜜意的溫馨時刻裡,突然混入了什麼不和諧的氣味。
  獨孤伽羅吸了吸鼻子,哭笑不得地把臉埋進了枕頭裡:「那羅延,你女兒好臭……」
  真是什麼氣氛都沒了……
  楊堅看著女兒無辜的小表情,笑得無奈:「這丫頭也太沒有眼力見了……該不會是故意的吧?」
  說著,楊堅便起身,從床尾處的籃子裡拿了塊乾淨的尿布出來。
  獨孤伽羅也已經起身,解開了女兒的襁褓,兩人一邊逗著女兒,一邊幫女兒換上乾淨的尿布。

☆、第 121 章

  時過五個春秋,楊堅再一次入朝為官也有五年,兩人的女兒楊麗華也已經五歲了。
  跟獨孤伽羅一起坐在池邊喂錦鯉,楊麗華支著下巴百無聊賴地問道:「阿娘,阿爹什麼時候能回來?」
  「怎麼?想你阿爹了?」獨孤伽羅笑著睨了女兒一眼。
  楊麗華撇撇嘴,道:「反正阿爹每日入宮都只是站著,那還去幹嗎啊?有那個時間還不如陪我玩兒呢。」
  獨孤伽羅搖頭失笑。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既然被任命為左小宮伯,那哪怕每日入宮都只能站著護衛,那也得去站著。
  楊麗華不滿地問道:「阿娘啊,祖父明明是大將軍,外祖父也是大將軍,可為什麼阿爹就不是大將軍呢?」
  阿爹明明就是驃騎大將軍,可卻又不是大將軍,他們都說阿爹入宮只能給皇帝看門,一點兒都不威風。
  獨孤伽羅笑著問道:「怎麼?小花喜歡阿爹當大將軍嗎?」
  小花是楊麗華是乳名,取自「楊花粥」的花字,是楊堅被獨孤伽羅鬧得受不了時隨口定下的,卻沒想到女兒出生之後,獨孤伽羅還真就一口一個「小花」地叫上了,左右聽著也順耳,楊堅便沒再反駁。
  「那當然了!」楊麗華似模似樣地說道,「大將軍可是領千軍萬馬保家衛國的,是能騎著馬去打胡人的,是英雄!阿爹他啊,明明就被稱為驃騎大將軍,可為什麼不是大將軍呢?」
  獨孤伽羅將魚食遞給身旁的洛容,抱起小花輕聲道:「可是如果阿爹當了大將軍,那就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去打胡人,打不贏胡人,阿爹就不能回來,小花就見不著阿爹,而且啊,阿爹還會受傷,會流血,要是被胡人抓了去,興許就回不來了。這樣小花還希望阿爹當大將軍嗎?」
  聽了獨孤伽羅的話,楊麗華的表情瞬間就扭曲了:「啊?當大將軍還會受傷,會流血嗎?那不是很疼?」
  「當然疼啊,可疼了呢!」獨孤伽羅語氣誇張地說道。
  楊麗華果斷放棄道:「那我不要阿爹當大將軍了,我要阿爹陪在我身邊,跟我一起玩。」
  「說我什麼呢?」這邊娘倆正聊著呢,那邊楊堅就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一站穩就從獨孤伽羅的懷裡抱起了女兒,舉得老高,「小花想阿爹了嗎?」
  「想!」楊麗華開懷大笑,抱住楊堅的脖子就在楊堅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獨孤伽羅搖頭失笑道:「都說女兒是父親上輩子的小情人,我看這話還真是說准了,瞧你們倆膩歪的。」
  楊堅眉梢一挑,湊到女兒耳邊大聲地說著悄悄話,道:「小花,你阿娘吃醋了。」
  獨孤伽羅白了楊堅一眼。
  楊麗華眨眨眼,然後掙扎著從楊堅懷裡下來,跑到獨孤伽羅面前,也抱著獨孤伽羅親了一口,親完了就看著獨孤伽羅,笑得比花燦爛。
  獨孤伽羅抱住女兒笑鬧一會兒,這才看著楊堅問道:「今兒怎麼這麼早回來?」
  聽獨孤伽羅這麼一問,楊堅臉上本就淡薄的笑容瞬間就沒了蹤影,眉心微蹙,看著獨孤伽羅欲言又止。
  獨孤伽羅心頭一跳,便放開了女兒:「洛容,帶小花回屋洗洗,她那雙小手都變成黑的了。」
  「是,夫人。」
  楊麗華看看楊堅,再看看獨孤伽羅,乖巧地跟著洛容去了屋裡。
  「怎麼了?」洛容二人一走,獨孤伽羅就站了起來,兩步靠到楊堅面前,「發生什麼事了?」
  楊堅伸手將獨孤伽羅耳邊的碎發撩上去,沉聲道:「陛下要我出任隨州刺史。」
  「隨州刺史?」獨孤伽羅立刻想了想隨州是在哪個方向,離長安多遠,「什麼時候出發?都要帶些什麼?我去給你收拾……」
  話音落,獨孤伽羅突然想到如今他們倆有了小花,從長安到隨州路途遙遠,且還不知道隨州那邊是怎樣的情況,他們不能帶上小花,以免小花受罪,而若不帶小花,那她自然也是不能去的,她捨不得把小花一個人留給舅姑,楊堅也從來都不信任他的父母。
  見獨孤伽羅方纔還一如往常的笑容突然暗淡了下來,楊堅便知道她是想到了兩人即將分隔兩地。
  「伽羅……」伸手將獨孤伽羅抱進懷裡,楊堅開了口,卻不知道要說些什麼。
  雖然乍一聽到宇文邕的這個提議時,他是拒絕的,可跟鄭譯、高熲商量了一下,便覺得還是應該走這一趟。
  他本就是在寺廟裡與世隔絕地過了十三年,離開寺廟之後也一直都呆在長安城裡,就算曾經去過雲州,可為了藏匿蹤跡,他並不敢與官府打交道,因此相較於其他人,他的人脈太窄了,且其中大部分還是多虧了伽羅才結識的,他需要拓展人脈,更需要與軍中聯繫,此去隨州剛好就是個機會,畢竟沿途要經過不少地方,單是軍營就有三五個,對他來說,是有必要走這一趟的。只是……
  楊堅歎了口氣。說他太過兒女情長也好,說他沒有出息也好,他是真的不想跟獨孤伽羅分開,更是不忍心離開女兒,他也很難做取捨。
  「你若不想我去,我便不去。」
  獨孤伽羅一聽這話就撇了撇嘴,道:「你愛去不去,關我什麼事啊?反正我有女兒陪,你是一個人。」
  去?還是不去?獨孤伽羅也說不好,可她到底也不能把男人圈在身邊。
  歎一口氣,獨孤伽羅還是開口說道:「去吧,小花說了,她想她的阿爹成為一個大將軍。」
  楊堅一怔,問道:「小花這麼說了?」
  獨孤伽羅笑著點了點頭:「她方才問我,為什麼她的阿爹頂著驃騎大將軍的名號,卻並不是個將軍,雖然被我嚇唬住了改了主意,可小孩子到底還是想跟旁人炫耀一下自己的阿爹有多能耐吧,你也努力努力,去成為女兒炫耀的資本吧。」
  楊堅笑道:「怎麼?你不想拿我出去炫耀一下嗎?」
  獨孤伽羅得意道:「如今的你就足夠我炫耀了,這長安城裡啊,不知道有多少女人羨慕我呢。」
  「就算我只是個左小宮伯?」楊堅不解地挑眉。
  雖然多半是因為他自毀前途,可同輩人中,他的確是混得不太好的,高熲、侯莫陳芮和於翼的仕途都是一帆風順的,按部就班地往上爬,連鄭譯和王誼都混成了天子近臣,唯有他,身上所有的封號都是依靠他父親的功績才得來的,沒有一樣是他自己努力去爭取的,好容易重回朝堂,也只能當個左小宮伯,還是宇文邕看在情分上給他的職位。這樣的他,哪裡值得伽羅炫耀,嫁給他又哪裡值得羨慕了?
  「就算你只是左小宮伯,」獨孤伽羅踮腳在楊堅嘴角親了一口,「雖有女人偏愛金銀,可大部分終究只是想有個人疼,難得有情郎嘛。而且咱家小花可是個美人坯子呢,帶出去的時候可讓人看紅了眼,前幾日還有夫人鬧著要定親呢。」
  一聽定親,楊堅不樂意了,板著臉道:「小花才五歲,定什麼親?而且他們的兒子都是什麼樣子?怎麼好意思說要跟小花定親?」
  獨孤伽羅噴笑:「是是是,你的小花最美,你的小花最好,誰都配不上你的小花。」
  「那當然!」楊堅得意道,「我小花的阿娘那麼美、那麼好,我的小花怎麼可能差了?」
  

☆、第 122 章

  說要離開長安後不出半個月,楊堅就帶著人去了隨州,獨孤伽羅原本想讓楊堅把陳沖和洛生都帶走,但楊堅最後只帶走了陳沖。
  楊堅這一走,獨孤伽羅似乎就清閒了下來,雖然還有小花在身邊,但他們給小花請了教書先生,這是獨孤伽羅的提議,而有獨孤伽羅本人做範例,楊堅沒多猶豫,就同意了,因此小花也並不是整日都呆在獨孤伽羅身邊的。
  不用整日照顧小花,也沒有楊堅陪著,獨孤伽羅的生活就突然進入了無所事事的狀態,於是閒著無聊的獨孤伽羅就重新在長安城中活動了起來,要麼就是在酒樓茶館間來回,碰上誰就請誰一起吃頓飯,小坐片刻,要麼就是帶上禮物四處串門,與夫人們聊聊相夫教子之術,看看有哪些小娘子、小郎君能給小花做朋友,待瞭解得差不多了,就時常邀人出城賞花狩獵,一下子就將她自己的人脈再次拓展開來,同時又讓小花交到了不少朋友。
  聽說了這些事情之後,高熲就把自己的妻子送到了獨孤伽羅身邊做個幫手,侯莫陳芮和於翼也分別囑咐自家的妻子多跟獨孤伽羅四處跑跑,女人們雖並非都如獨孤伽羅這般一點就透,可夫君的囑托還是會好好地完成,於是長安城突然就活躍了起來。
  躺在皇后寢宮做工精美的榻上,獨孤伽羅又被賀蘭心質問了:「聽說你最近四處拉攏人心,想做什麼?」
  獨孤伽羅輕聲一笑,問道:「我就說殿下你怎麼想起來召我進宮敘話。是陛下要你來問我的?」
  「不然你以為我有空管你這些?」
  後宮裡的人一日比一日多,善良的、惡毒的、城府深的,真是讓賀蘭心見識了什麼叫人有千種,每日想著如何保住性命、保住恩寵、保住地位她就精疲力盡了,若不是宇文邕暗示,她哪有空管獨孤伽羅?反正這女人從小開始就不安分,會拉幫結伙地四處遊玩也並不會讓人感到意外,真不知道宇文邕為什麼對獨孤伽羅的一言一行那麼在意。
  明明可以在這個時候幸災樂禍地嘲諷賀蘭心幾句,可一想到有朝一日她是不是也要成為這樣的皇后,獨孤伽羅連笑都笑不出來,哪有心思嘲笑賀蘭心?
  「所以你到底是要做什麼?」
  獨孤伽羅回神,笑道:「我一個婦道人家,能做什麼?誰讓陛下把我家夫君送到那麼遠的地方去,我寂寞,我空虛,我冷,我無聊,我找人一起打發時間都不行?他要是怕我鬧出事兒來,就把我夫君還我啊。」
  賀蘭心沖天翻了個白眼,打從心眼裡討厭獨孤伽羅在她面前炫耀夫妻情深:「我說你們兩個都成親七年了,日日夜夜都黏在一起,如今分開一下你不是該慶幸嗎?」
  「我有什麼好慶幸的?」獨孤伽羅白了賀蘭心一眼,「有他在的時候,我不用為每頓飯吃什麼費心,不用為每日穿什麼苦惱,府裡大小事務都是他在處理,而且還有人陪我聊天、陪我下棋、陪我賞月,我開心的時候他能跟我一起笑,我不開心的時候他能逗我笑,所以現在他不在身邊,我有什麼好慶幸的?」
  賀蘭心突然覺得很窩火,咬牙切齒道:「你還真是毫不客氣地跟我炫耀啊。」
  獨孤伽羅得意道:「不想聽我炫耀就不要隨便召我進宮,那麼多繁瑣的禮節,太麻煩了。」
  「還麻煩?」賀蘭心狠狠瞪著躺在榻上吃葡萄的獨孤伽羅,「你都快把我這兒當成自己家了,還嫌麻煩?」
  「因為是你嘛,」獨孤伽羅理所當然道,「你我都這麼多年交情了,你也知道我是個什麼德行,我在你面前也沒必要裝模作樣,可要是碰上其他妃嬪就很麻煩啊,更不用說其中還有一些是熟人,每次見到我都要耀武揚威,都不知道她們在炫耀什麼。」
  賀蘭心倒是覺得能理解那些妃嬪耀武揚威的意圖,道:「缺愛嘛,就只能炫耀一下地位和財富了。」
  「啊,是嗎?」獨孤伽羅恍然大悟,「可論地位的話,我是妻,她們是妾,有可比性?」
  賀蘭心額角的青筋一跳,說道:「獨孤伽羅啊,這麼多年都沒有人打你嗎?」這女人的這張嘴是越來越惹人厭了!
  獨孤伽羅眨眨眼,道:「你覺得這長安城裡還有人能打得過我?」
  賀蘭心扶額。她忘了,獨孤伽羅是衛國公獨孤信的女兒,還是最寵愛的女兒,武藝是獨孤信親自教的,是獨孤家的那些兄弟陪練磨礪出來的,跟男人都能打個平分秋色,要撂倒女人簡直就是易如反掌。
  「你可以走了,快走。」
  獨孤伽羅起身,笑瞇瞇地對賀蘭心說道:「皇后都當了這麼久了,你怎麼還是這麼心浮氣躁?就算是裝模作樣,也要學會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淡然,皇后的心緒,是最不該表露在臉上的。」
  「說得這麼容易,你來當啊?」賀蘭心狠瞪獨孤伽羅一眼,「趕緊走,每次跟你聊天都要減壽。」
  獨孤伽羅噴笑:「我走我走,我這就走,要是讓咱們北周的皇后沒了壽命,我的罪過可就大了。若有事,再讓人去找我吧。」
  說完,獨孤伽羅陳了個懶腰,就快步離開了皇后的寢宮,輕車熟路地穿過皇宮裡一些少有人走的小路,在幾乎沒碰見任何人的情況下安穩出宮。
  幸而她進宮見的是賀蘭心,若換成是宇文邕,可未必能用那麼扯的理由矇混過去,不過既然是賀蘭心,想必賀蘭心會將她這個很扯的理由自行補全成一個合理的理由吧,畢竟賀蘭心也並不希望宇文邕在她的身上投放太多的心力。
  然而獨孤伽羅才剛離開皇后的寢宮,宇文邕就去了,兩人也算是擦肩而過。
  得知獨孤伽羅已經走了,宇文邕心中失望,只與賀蘭心寒暄了幾句,便又立刻離開,雖派人在宮中攔截獨孤伽羅,可到底是沒攔著。
  宇文邕心中遺憾,卻也只能再想借口,召獨孤伽羅進宮。

☆、第 123 章

  隆冬的一場大雪之後,獨孤伽羅便帶著小花在院子裡堆雪人,陪在一旁的還有高熲的妻子崔氏和長子高勝道,崔晴捧著湯婆子坐在一旁笑看,獨孤伽羅則帶著兩個小的玩得不亦樂乎,洛生守在一旁,洛容則跟崔晴的女婢一起陪在崔晴左右。
  「高夫人冷嗎?要不要婢子差人再去給夫人取一件斗篷來?」看崔晴兩頰通紅,洛容怕凍壞了高熲的這位夫人,便貼心地問道。
  崔晴笑著搖了搖頭,道:「不冷,不礙事兒的。倒是獨孤姐姐,穿得那麼少,可別著涼了才是。」
  洛容笑道:「若是以前,那就算婢子吃了雄心豹子膽,也不敢讓夫人在這冰天雪地裡玩鬧,可自從生了大娘子之後,我們夫人的身子骨倒是比以前好了許多。」
  看著笑得比兩個孩子還開心的獨孤伽羅,崔晴有些艷羨地說道:「我也是早就聽說這位表姐性子活泛,只是沒想到都生了小花了,卻還能如孩童般肆無忌憚地玩耍,這倒是也叫人艷羨。」
  洛容笑而不語。還不都是他們家主君給寵得,既不叫她煩心於府中瑣事,也不需她去討好舅姑,將軍府的後院就她這麼一個女人,可不就是她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嗎?
  「表姐是有福之人。」
  「說我什麼呢?」獨孤伽羅大步走向崔晴,一邊走一邊抖落身上的雪,那雪大部分都是方才打雪仗時被砸了留下的。
  一見獨孤伽羅走近,崔晴立刻站了起來,笑著將自己手上的湯婆子遞到獨孤伽羅面前,笑道:「姐姐快抱著暖暖。」
  「沒事兒,」獨孤伽羅擺擺手,轉身就在崔晴旁邊的位置坐下,「你抱著吧,若叫你著涼了,昭玄哥哥該生氣了。」
  崔晴面色一紅,羞澀地坐下了。
  見崔晴臉紅,獨孤伽羅笑著打趣道:「你臉紅什麼?兒子都長這麼大了,怎麼還聽不得這樣的調侃?」
  聞言,崔晴的臉色又紅了兩分。
  洛容笑著插嘴道:「夫人您自個兒臉皮厚,可別當全天下的夫人都跟您似的。」
  獨孤伽羅扭頭睨著洛容,道:「洛容你的膽子可是越來越大了啊。」
  洛容不以為意道:「跟在夫人身邊伺候,婢子的膽子就算原本不大,也要被夫人嚇大了。」
  獨孤伽羅撇撇嘴,道:「不行不行,我看我還是早點兒把你嫁出去得了,不然日後被你爬到頭頂可還得了?你瞧晴妹妹的女婢多乖巧?跟人家學著點兒。」
  洛容不語。她曾經也是那般模樣,還不是夫人嫌棄她那樣太拘謹,這才把她調·教成如今這樣的,再想讓她變回去,門都沒有!
  崔晴被這主僕之間無所顧忌的互相調侃給逗笑了,道:「我倒是覺得,也就洛容這樣的性子,才能把表姐伺候好。」
  獨孤伽羅咋舌,轉頭看著銀裝素裹的院子,歎一聲道:「天兒太冷了,出去玩兒都懶的了。」
  崔晴笑道:「說到這兒,我倒是想起夫君囑托我帶話給表姐。」
  「什麼話?」獨孤伽羅偏頭看著崔晴。
  因為楊堅不在府裡,所以高熲幾人也不太來了,畢竟府裡只剩下她們母女二人,總有男人進進出出總是不好。只是男人們都不來了,他們的妻子反倒也受累,三天兩頭兒地就要往獨孤伽羅這兒跑一趟,說是陪獨孤伽羅打發時間,實際上大多都是傳話送信的。
  當然來的也不都是正室,於翼派來的就是個妾室,只因他的那個正室是不得已才娶進門的,並不得於翼信任。
  「請表姐注意身體,將軍不在,表姐可不能讓人鑽了空子。」
  「讓人鑽空子?」獨孤伽羅眉梢輕佻,思考著高熲這話是什麼意思。
  見獨孤伽羅認真思考起來,崔晴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我覺得表姐不必太在意夫君的話,夫君與我說的時候,似是在說笑。」
  獨孤伽羅沒有回應。
  可崔晴突然想到什麼,便又擔憂道:「不過表姐也確實該小心一些,我方才聽洛容說,最近皇后殿下經常宣表姐進宮?」
  獨孤伽羅這才開口回答道:「嗯,大抵每個月都要請個兩三次,理由也是五花八門,不過大多都被我婉言拒絕。」
  不用高熲提醒,獨孤伽羅也察覺到了這頻繁邀請的不妥之處。
  因為同樣是備受矚目的女兒家,所以好勝的賀蘭心從小就看她不順眼,她們二人之間的明爭暗鬥多了去了,雖然大多都是賀蘭心一頭熱,可兩人的關係到底是親近不了,賀蘭心是一直把她當成敵人、當成對手的,就算是成親之後,也有諸多可以比較的地方,尤其是女人一聚在一起,艷羨誰、同情誰,高低立現。
  如今她突然跟賀蘭心走得近了,也絕不是因為關係變得要好了,這一點賀蘭心和她都清楚,而且也是攤開來講的,相看兩生厭的人,可以惺惺相惜彼此瞭解,但是根本就沒可能突然變成朋友。
  因此種種,賀蘭心並不會這麼頻繁地邀請她進宮一敘,她們兩人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麼可聊的。故而當來自皇宮的邀請變得頻繁起來時,獨孤伽羅立刻就警惕了起來,那些看起來很可疑的邀請獨孤伽羅會毫不猶豫地拒絕,看起來還靠譜些的,也會先讓人去賀蘭心那兒探一探,確定是來自賀蘭心的邀請,獨孤伽羅才會進宮,且都是選不會碰見什麼人的小路進出宮。
  如今這事兒再被高熲這麼一說,獨孤伽羅便覺得這並不是她多心了。
  可若不是她多心了,宇文邕想做什麼?她進宮謁見皇后,除了能證明楊堅與皇室交好,還能傳遞出什麼信息?但如今的楊堅不管是在朝堂還是在民間都沒有什麼聲名威望,與皇室交好又能如何?
  獨孤伽羅想不通。
  崔晴見獨孤伽羅的表情越來越嚴肅,便試探著開口道:「表姐要不要給將軍去個信兒?」
  「嗯?」獨孤伽羅回神,「不必了,他遠在隨州,跟他說了又能如何?他若牽掛長安,再辦砸了隨州的事情可就麻煩了。」
  聽了這番話之後,崔晴愣了愣,然後心悅誠服道:「難怪大家都說表姐與眾不同,單是這份堅強,便是尋常女子比不了的。」
  獨孤伽羅偏頭看了看崔晴,笑道:「我沒什麼與眾不同的地方,會覺得我特殊,也不過是你們沒遇上這特殊的事情罷了,若真都碰上了這樣的時候,為了自己最愛的那些人,女人可是什麼都做得到的。」
  

☆、第 124 章

  興許是因為獨孤伽羅拒絕得很了,年末的一場大雪之後,宇文邕的聖駕竟然就直接停在了將軍府的門口,彼時高熲一家三口正在將軍府做客,一聽說宇文邕到了門口,登時就懵了。
  「這、這算什麼事兒?」高熲看著獨孤伽羅,難得地表現出了憤怒的情緒。
  如今楊堅不在,將軍府裡就獨孤伽羅母子二人,這宇文邕沒事兒就藉著皇后的名義邀獨孤伽羅進宮趁機「私會」也就算了,這怎麼還到門口來了?
  獨孤伽羅倒是不太在意,名聲這東西,她早就沒有了。
  「這人啊,越是得不到,就越是惦記著,他這麼費盡心機,我都感動了呢。」
  高熲瞪了獨孤伽羅一眼,警告道:「感動就得了,可千萬別心軟了,想想還在隨州受苦的楊堅。」
  「他受什麼苦了?」獨孤伽羅眉梢一挑,笑眼睨著高熲,「他不是去做隨州刺史嗎?誰敢招惹陛下欽點的刺史?」
  「你個沒心沒肺的!」高熲又道,「那他不是飽受相思之苦呢嗎?」
  獨孤伽羅一怔,旋即笑著點頭道:「嗯,這倒是真的,他若敢不想我,我就把他女兒送到別人家當童養媳。」
  高熲無奈。那女兒是楊堅的,也是她的好嗎?
  「得了,可別讓陛下在門口等著了,再惹惱了他,被扣上個大不敬的帽子,可就得不償失了。洛生,去與陛下說,進來身體不適,宜靜養,不宜出門,不宜見客。另外讓人去舅姑府上走一趟,把廚房前些日子做的醃菜送去些,去跟楊瓚說他侄女要學點兒防身之術。」若一定要讓這長安城裡出現點兒她與誰的謠言,那她寧願把自己跟小叔子牽扯到一起去,也不想自己的名字跟宇文邕出現在同一個故事裡,誰知道那不安好心的又想要編排些什麼。
  「是。」洛生應一聲,轉身就走,依舊寡言,依舊利落。
  高熲瞭解獨孤伽羅,因此一聽到獨孤伽羅的這番安排,就知道獨孤伽羅是要做什麼。
  「我看你就是想要惹惱陛下啊。」
  獨孤伽羅撇撇嘴,道:「誰讓他來招惹我了?我沒一盆水潑出去,都是給他面子了。獨孤氏正名,曾經擁護阿爹的人都把人情還到我這裡來了,可這也不代表他宇文邕跟我沾上關係就能得到這些人的擁護和輔佐,還是他想讓我幫他去籠絡人心?他做夢呢吧?」
  宇文邕指名楊堅做隨州刺史倒是可以理解,他要想重用楊堅、倚靠楊堅的話,多少得讓楊堅有點兒政績,可支開了楊堅之後卻一個勁兒地往她身邊靠,這就不太對勁兒了。
  起初獨孤伽羅還真當宇文邕是當了皇帝之後覺得自己坐擁天下,於是對當年沒得到一個女人的事情感到不甘,可前些日子又有獨孤信的舊友送了些布匹、藥材來的時候,獨孤伽羅才突然想到這一點。
  高熲輕笑一聲,旋即眉心微蹙,憂心道:「可他畢竟是皇帝,你悠著點兒。」
  「咱們北周也不怕再換個皇帝。」獨孤伽羅不屑地輕嗤一聲。
  「你啊,膽子越來越大了,什麼都敢說!」高熲氣也不是,笑也不是,無奈地點了點獨孤伽羅的額頭。
  獨孤伽羅撇撇嘴,一副女兒家就是任性的模樣,看得崔晴咯咯直笑。
  「在聊什麼?」
  突然聽到這個聲音,圍坐在一起的幾個人都是一愣,隨即心驚地轉頭,就瞧見宇文邕笑容滿面地向他們走來,就好像是在走在他的皇宮一樣,毫不客氣。
  獨孤伽羅登時就冷下了臉。
  「洛生呢?是我平日裡待他太好,連個話都傳不明白了嗎?!」
  「夫人恕罪。」洛生立刻從宇文邕身後快步走出,跪在獨孤伽羅面前。
  洛容也毫不猶豫地在獨孤伽羅身邊跪下。
  「恕罪?連陛下都敢怠慢,我豈能饒你?來人啊!」
  「夫人。」守在外面的人不知道現在是個什麼情況,也不知道為何獨孤伽羅的親信洛生會惹怒獨孤伽羅,他們只知道向來都不發火的夫人竟然發火了,這著實令人心悸。主君向來寵愛夫人,若主君回來知道他們沒照顧好夫人,他們可就真的死定了。
  「將這個沒用的東西給我拖去柴房,聽候發落!」
  「是!」
  於是洛生立刻就被人架了出去,而洛生自始至終都沒為自己辯解一句,甚至沒有任何反抗。
  沒想到才一進門獨孤伽羅就突然發怒,宇文邕在洛生被帶走之後才回過神來,眼前是獨孤伽羅餘怒未消的表情和高熲夫婦的尷尬,耳畔是兩個小孩子被嚇著的哭聲。
  宇文邕本來已經想好了應對方式,此時卻有些不知道如何自處。
  就在宇文邕為難著不知該如何開口的時候,獨孤伽羅突然轉了態度,雖然表情還是冷的,可態度確實也算得上是恭敬:「難得陛下大駕光臨,叫陛下見笑了。明明交代了他不能讓陛下進門,以免龍體過了病氣,他卻把我的話當耳邊風,把陛下之康健當做兒戲,之後我定重重罰他。」說著,獨孤伽羅還像模像樣地咳嗽兩聲,表明自己是真的身體不好。
  獨孤伽羅這話說得好像是對洛生極其不滿,可仔細想想卻又覺得是在指責宇文邕的不對。明明都警告他不要進來了,他為什麼還要進來?
  跟在獨孤伽羅身邊這麼長時間,崔晴是見識過獨孤伽羅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八面玲瓏,卻從沒想到她竟然敢在陛下面前做戲,做得這麼假,卻還泰然自若。這還真是一點兒都不給陛下面子啊。
  宇文邕也覺得有些尷尬,登時就來了皇帝的脾氣,可瞧見獨孤伽羅懶散模樣的瞬間,宇文邕就把那火氣給壓了下去。
  朝堂之上,只要他的臉色稍有陰沉,大臣們便會誠惶誠恐,可這個女人不一樣,都敢這樣明目張膽地挑釁他了,怎麼會怕他生氣?這個當年為了婚事逼迫他的女人怕過誰?何況他還需要這個女人……
  於是宇文邕讓步了,勉強露出一個笑容,道:「不,是朕的錯,他確實有阻攔朕,是朕聽聞伽羅你身體不適,非要來看看的。」
  聽到這話,高熲和崔晴的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隨後敬佩地看了獨孤伽羅一眼。
  不過說起來也是,自從獨孤氏的名譽恢復之後,作為獨孤信唯一留在長安的血脈,獨孤伽羅確實成了很多人報恩的受益者,此時招惹了獨孤伽羅,雖不會有什麼實際損失,但在百官間的風評會大打折扣。宇文邕跟宇文氏之前的幾位皇帝都不大一樣,他很在意自己的威信和名譽。
  獨孤伽羅睨了宇文邕一眼,道:「陛下與我都不再是無知孩童了,陛下可莫要喊得這般親暱,幸而坐在這裡的是我的親人,不然我可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
  宇文邕正是想要那樣的效果,但卻不能那樣回答獨孤伽羅。
  「是朕的疏忽,夫人莫怪。既然夫人身體不適,那便好生休息吧,朕稍後讓人送些補品來。將軍不在,夫人可要保重身體。」瞧這氣氛,宇文邕自知是不能久留,索性就先撤退。
  「謝陛下關心。」不冷不熱地回了宇文邕,獨孤伽羅就以「身體不適」為由,讓洛容送宇文邕出府。
  人都走了,崔晴有些擔憂地問道:「表姐這樣做……合適嗎?」
  「理由充足,有什麼不合適的?他總跟我套近乎才叫不合適呢。來人啊,去把洛生放出來。」

☆、第 125 章

  轉眼又到大年,而這也是獨孤伽羅二十幾年來過得最冷清的一個年,不是身邊沒有人陪,而是心裡冷清。
  去陳留郡公府陪呂氏吃了頓飯,說了會兒話,獨孤伽羅就把小花留在呂氏身邊,獨自一人走到了院子裡。
  「夫人,冬夜風寒,您還是別在院子裡站太久了。」一刻鐘之後,洛容見獨孤伽羅依舊沒有回房的打算,便找了件狐皮斗篷,披在了獨孤伽羅身上。
  獨孤伽羅捏住斗篷,望著星空笑了笑:「讓我再站會兒吧,望著夜空,想著他是不是也在看,就覺得他離我還近一些。」
  洛容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說道:「夫人,您若真那麼想念主君,不如咱們明日就啟程去隨州,快馬加鞭的話,上元節前一定能到!」
  獨孤伽羅搖了搖頭,道:「不去了,去到他那兒,就又要惦記著小花。我想他,但知道他能把自己照顧得好,我不擔心,可小花還不懂照顧自己,離了小花我這心裡就更不安生了。」
  洛容抱怨道:「主君也真是忍心留夫人和大娘子在長安,大娘子不說,可心裡定也是念著主君的。」
  「怎麼能不想,」獨孤伽羅笑著歎了口氣,「小花打出生起,跟那羅延分開的時間從沒超過四個時辰,那羅延還寵她,這下一分開就是幾個月,怎麼能不想?也怨不得他,他在隨州也不好過……罷了,不說他了,去尋個梯子給我吧。」
  「梯子?」洛容心裡一驚,狐疑地看著獨孤伽羅,「夫人要梯子做什麼?」
  大娘子出生之後,夫人好容易安分了點兒,這會兒大冷天兒的又要做什麼?
  獨孤伽羅好笑地看了洛容一眼,道:「還能做什麼?爬到屋頂上去看星星。」
  洛容立刻就苦了臉,勸說道:「夫人啊,這大冷天兒的,屋頂上更冷,您要是想看星星,咱們去後院不就得了?那地方開闊,看到的星星保準跟屋頂上能瞧見的是一模一樣的!」
  獨孤伽羅斜睨著洛容,半晌輕笑出聲:「罷了,不為難你了。」
  獨孤伽羅這麼輕易就妥協了,倒是讓洛容感到詫異,仔細一瞧獨孤伽羅的臉色,洛容便知道原因了。
  楊堅不在,獨孤伽羅再鬧再折騰,開心難過都是一個人,那個會瞪她、會嘮叨她、會一臉驚慌地跟著她的人不在,她做什麼都提不起勁兒。
  這樣的獨孤伽羅倒也讓洛容心疼,正不知該如何安慰時,便見楊瓚從一旁走了出來。
  「三郎君。」見楊瓚走到了跟前兒,洛容趕忙行禮。
  獨孤伽羅聞聲轉頭,見到是楊瓚便露出一個笑容:「找我有事?」
  這些年她與楊堅都窩在將軍府裡,偶爾回到陳留郡公府,也未必能見著有公務在身的楊整、楊瓚兄弟,在外面參加聚會時,也大多是跟鄭譯、高熲這一群人混在一起,楊堅與楊家本就不親近的關係變得更加疏遠,選酢醵這個曾經愛找楊堅麻煩的也逐漸沒了那個興致,似乎是進了官場之後懂得了另一種意義上的家族和兄弟,偶爾還會到將軍府去尋楊堅說兩句話,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而因著小花習武一事,楊瓚這兩個月頻繁出入將軍府,與獨孤伽羅倒是親近了些。
  楊瓚也確實比幾年前沉穩許多,見著獨孤伽羅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而後說道:「倒是沒什麼事情要找嫂子,只是聽說嫂子一個人呆在院子裡,便來看看。」
  獨孤伽羅展顏微笑,道:「你有心了,只是在屋子裡呆得悶了,出來透透氣罷了。」
  「跟母親聊天確實不是什麼容易事兒,為難嫂子了。」楊瓚打趣道。
  聽到這話,獨孤伽羅失笑道:「若是以前,那當真是覺得為難,可現在有小花在,比以前容易多了。」
  只要話題圍著小花打轉,那就總有說不完的話。
  楊瓚聽了這話後也樂了,道:「還是嫂子有辦法。最近……皇后殿下還常邀嫂子入宮敘話嗎?」
  獨孤伽羅哂笑:「常?那是三天兩頭就要差人送個請帖,不知道的還以為我跟皇后是親姐妹呢。」
  楊瓚卻是笑不出來了,眉心微蹙道:「這樣……似乎不妥吧?」
  獨孤伽羅聳聳肩:「所以我才來麻煩你常去府裡走動,高熲或者高夫人也經常會去,你們的時間錯開,府裡便甚少會只有我們母女二人,只是抵不住流言。」
  最近已經有謠言在長安城裡傳開了,無非就是拿當年的那場婚事來說事兒。堵不住悠悠眾口,獨孤伽羅也只能讓高熲和鄭譯他們在百官之間周旋,明著暗著示意她與皇帝的關係並沒有多好,以免宇文邕真的趁這個機會拉攏人心。
  人這一張嘴是最為可怕的,能把假的說成真的,沒的說成有的。
  可除此之外,獨孤伽羅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我若有空,會常去的。」楊瓚也只能說出這樣的話,好叫獨孤伽羅安心。
  獨孤伽羅微微一笑,道:「這便足以。不必擔心,我還應付得來。」
  楊瓚搔搔嘴角,嘀咕道:「那個木魚腦袋前世到底積了多少德啊?竟能娶到嫂子這樣的女人,真是叫人不甘心。」
  獨孤伽羅一怔,隨即開懷大笑。
  突然有一朵桃花從天空飄下來,嚇了獨孤伽羅一跳。
  「什麼?哪裡來的桃花?」獨孤伽羅彎腰將那一朵桃花撿起來,這才發現那是一朵鮮艷的真花。
  心頭一緊,獨孤伽羅立刻仰頭向上看,四下搜索一陣,便在一棵樹光禿禿的樹枝上看到一隻八哥。
  獨孤伽羅一把抓住洛容的手腕,焦急地問道:「那八哥是哪兒來的?洛容你瞧見它是從哪兒飛進來的沒有?」
  「沒、沒有。」洛容茫然搖頭。
  「嫂子,怎麼了?那八哥有何不妥嗎?」楊瓚還是第一次見獨孤伽羅這慌張的模樣,還以為是出了什麼事情。
  樹枝上的八哥似乎被三個人的吵鬧聲驚著了,拍拍翅膀,撲稜撲稜地飛走了。
  獨孤伽羅一慌,轉身就追了上去。
  「誒?夫人別追了!」洛容急忙跟上去。
  獨孤伽羅卻像是沒聽見洛容的聲音似的,兩眼緊盯著那一隻八哥,慌慌張張地追上去,見那八哥從圍牆上頭飛了出去,獨孤伽羅急得直跺腳。
  「馬!牽匹馬給我!」
  「嫂子,上馬!」獨孤伽羅話音剛落,楊瓚就騎著一匹馬出現在獨孤伽羅身邊。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可若想追上一隻鳥,單憑兩隻腳是不可能的。
  獨孤伽羅都沒看清是誰說的這話就把手遞了出去,還沒在馬背上坐穩,那馬就已經向陳留郡公府門口狂奔而去。
  幸而是大年夜,街上本就沒有什麼人,兩人一馬緊追著那只八哥停在一戶人家門前,看那府宅的氣派,似乎也是朝廷命官,獨孤伽羅卻顧不得去看這些,眼見著那只八哥飛進了府裡,獨孤伽羅跳下馬就追了上去。
  「嫂子!」
  楊瓚也慌忙下馬,追上獨孤伽羅,本想先一步向門人表明身份,好讓獨孤伽羅入府,結果獨孤伽羅卻凶悍地踹開了大門,在門人反應過來之前就身形如風地衝進了府裡。
  楊瓚也來不及跟門人介紹自己,丟了塊陳留郡公府的牌子給門人,便追了上去。
  「嫂子當心!」
  一直追到這府裡的花園,獨孤伽羅才見那八哥乖巧地落在一個男人的肩上,而聽到異響,那男人也轉過身來看著獨孤伽羅,一臉詫異。
  一看清男人的臉,獨孤伽羅兩腿一軟,跌坐在地上。
  是了,楊堅遠在隨州,沒有皇帝詔命,膽子再大也不會隨便回京的。
  看著跌坐在地上的獨孤伽羅,鄭譯傻眼了,再等楊瓚追上來的時候才回過神來,慌忙上前去扶獨孤伽羅。
  「弟妹怎麼來了?」
  楊瓚從鄭譯手上奪過獨孤伽羅,怒瞪著鄭譯問道:「那八哥是你的?沒事兒不管好自己的鳥,這大年夜的亂飛什麼?!」
  「不……不是……這是……」
  這是楊堅前段時間來信時要他做的。楊堅送獨孤伽羅桃花的事情,鄭譯是知道的,那桃花也是楊堅老早以前就送到他這裡藏著的,因為同時送來了專門照看這花的人,所以鄭譯也不太在意,這八哥是得了楊堅的信之後他特地去買的,可楊堅沒告訴她會引起這麼大的騷動啊,看獨孤伽羅那表情可不像是高興的樣子啊。
  「別說了,」獨孤伽羅按住楊瓚的手,沒讓楊瓚再罵下去,「定是那傻子吩咐的。」
  獨孤伽羅看著鄭譯,抱歉道:「真是對不住,大過年的還要給你添麻煩。」
  鄭譯呆呆地搖了搖頭,道:「我倒是沒事,可是你……」好像有事。
  看著獨孤伽羅站都站不穩的樣子,鄭譯擔心極了。
  「那個……來都來了,你們到屋裡坐一會兒吧。」
  「哼!算你識相!」不等獨孤伽羅拒絕,楊瓚就代為答應,扶著獨孤伽羅就往屋裡進。
  鄭譯的妻子一見獨孤伽羅被人扶著進門,也是嚇了一跳,還想著鄭譯只是說去院子裡完成楊堅交代的事情,可這才一會兒功夫,怎麼獨孤伽羅就來了?難不成是楊堅怕獨孤伽羅一個人在家過年沒意思,特地要鄭譯幫忙照看著?可要叫人來過年,也不是這深更半夜的叫啊。
  結果聽鄭譯一解釋,鄭夫人就氣得直罵鄭譯和楊堅缺心眼兒。
  人不在也就罷了,特地送了對兩個人都有重要意義的東西,不是叫人觸景生情,更難受了嗎?
  「沒事兒,我沒事兒的,嫂子就別生氣了。」等鄭夫人都罵得差不多了,獨孤伽羅這心裡才緩過神來,忙叫住鄭夫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笑容卻看著讓人心疼,「是我疏忽了,他若真回來了,也不會叫我跑這麼遠的路來尋他,我在路上就該想到的。真是對不住。」
  鄭夫人又數落了鄭譯幾句,想安慰獨孤伽羅,卻發現不管自己說什麼獨孤伽羅都沒在聽,也不是不能理解獨孤伽羅的心情,鄭夫人便讓楊瓚送獨孤伽羅回去。
  小心地把獨孤伽羅送走,鄭譯氣呼呼地回了書房,提筆就給楊堅寫了封信,信裡還將鄭夫人罵他的話都寫了上去,把楊堅罵了一遍,寫完就立刻讓人把信送到隨州,這才覺得解氣了些,可才一回房,就又被鄭夫人數落了。
  鄭譯只歎這事兒沒事先與妻子商量,何況見了獨孤伽羅那樣失魂落魄的模樣,這罵他也甘願受著了,也得拖上楊堅一起受著。

☆、第 126 章

  大年初三,賀蘭心突然傳信召獨孤伽羅入宮,這一次用的不是請柬,而是只有賀蘭心和獨孤伽羅知道的傳信方式。雖說如此,可這一次的理由卻寫得極為詳細,正因為詳細,所以才引起了獨孤伽羅的懷疑。
  賀蘭心找她,向來只有兩個字,入宮,怕的就是這信兒若叫別人截了去,寫得多了反而不妙。
  然而這一次被送來的紙條上卻寫了一大堆有的沒的。
  獨孤伽羅冷眼睨著站在身邊的春華,厲聲問道:「這是皇后殿下要你送來的?」
  春華是賀蘭心的陪嫁女婢,自然而然地就成了賀蘭心的心腹。
  春華抬眼看了獨孤伽羅一眼,然後才點了點頭,道:「是,殿下說若夫人沒空進宮,便給她個法子,她先應付著,等夫人方便了再進宮商議。左右這一次惹到頭上來的只是個小角色。」
  賀蘭心找她還會考慮她方便不方便?她賀蘭心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貼心了?她們可不是那種會相互關心的關係。
  「我知道了,你且先回宮,轉告殿下就說這事兒容我想想,說不定有法子順籐摸瓜,連她身後的人一起逼出來。若想到什麼,我會讓洛容送消息進宮的。」
  春華又看了獨孤伽羅一眼,才回答道:「婢子知道了,婢子這就回宮去稟報皇后殿下。」
  「嗯,去吧。」獨孤伽羅將那小紙條放在燭火上燒了,沒再看春華一眼。
  春華又站了一會兒,見獨孤伽羅是真的沒有別的事情交代了,便告退離開。
  春華走後,獨孤伽羅沉思片刻,才問洛容道:「你覺得這春華有沒有什麼地方跟之前不一樣?」
  「春華嗎?」洛容眨眨眼,然後搖頭,「婢子沒覺得春華有哪裡不妥。夫人可看出什麼了?」
  獨孤伽羅眉心微蹙,道:「我倒是沒從春華身上看出什麼,只是方纔的那張紙條上寫的字太多,著實不像是皇后的一貫作風。」
  「春華不是說皇后是怕夫人您沒空進宮嗎?」洛容不解地問道。
  獨孤伽羅哂笑道:「明知道那羅延不在的時候我無事可做,賀蘭心巴不得能瞧見我憔悴的模樣,還會好心地關心我有沒有空?」
  就說她跟賀蘭心的關係根本就沒有那麼好。
  聽了這話,洛容便也覺得有哪裡不對勁兒了。
  的確,皇后跟他們夫人之間根本就沒有什麼友愛之情,見面聊天都是嗆著的,就沒跟對方說過一句好話,這態度突然變了,指不定是發生什麼事兒了。
  「那……不若婢子去打聽打聽,看皇后殿下那裡是不是真的出了什麼事。」
  「也好。」獨孤伽羅點了點頭,「那你去吧。」
  洛容立刻就出門,不敢讓別人去查探,只能自己潛進宮去找相熟的宮女打聽。
  可洛容這一走就是一天,直到天黑,獨孤伽羅也沒見洛容回來。
  「紅菱,去讓洛生準備馬車,我要進宮。」
  「誒?」紅菱一怔,轉頭看了看窗外黑乎乎的夜色,對獨孤伽羅說道,「夫人,這天都黑了,您若有事,不如等到明天早上?」
  「等不了,」獨孤伽羅看著紅菱微微一笑,「你只管去與洛生吩咐便是。另外……明兒一早就把大娘子送去陳留郡公府,跟陳留郡公府的三郎君說,除非是我或者洛生親自登門,不然誰去,都不許把大娘子交出去。」
  聞言,紅菱心裡一咯登,緊張地看著獨孤伽羅:「夫人,這是……這是出了什麼事了嗎?」
  「沒有,」獨孤伽羅又笑了笑,「有我在,不會有事。」
  見著獨孤伽羅的笑容,紅菱突然就放心了,轉身就去找洛生,待安排好了馬車,便攙扶著獨孤伽羅出門,送獨孤伽羅上了馬車。
  「好生照顧大娘子,」獨孤伽羅囑咐道,「宮裡有洛容和洛生跟在我身邊,你們無需擔心。也提醒陳留郡公府的三郎君,不管是聽到什麼流言蜚語,都不要亂了陣腳,跟他說,這件事情跟陳留郡公府無關,跟曾經的衛國公無關,只是我去瞭解一些私人恩怨。」
  「是,婢子知道了。」跟在獨孤伽羅身邊那麼久,紅菱也聰明了許多,聽獨孤伽羅這一番話,便知道獨孤伽羅是不想給皇帝利用陳留郡公府或者已逝衛國公的機會,知道了這個目的,她就知道該如何與陳留郡公府的三郎君說了。
  獨孤伽羅這才放心地點了點頭,關上車門,喊洛生起行,走大路去皇宮。
  不就是想要鬧個滿城風雨嗎?這種事兒她做了不止一次,也不差這一次。
  一入皇宮,獨孤伽羅就帶著洛生直接去了皇后的寢宮,果然遠遠地就瞧見這寢宮裡燈火通明,守在寢宮門口的,是宇文邕的內侍總管。
  瞧見這位年邁的內侍諂笑的臉,獨孤伽羅冷哼一聲,大步越了過去,無禮地直衝入寢宮。
  「陛下若這麼喜歡我的女婢,我將她送給陛下充盈後宮如何?」獨孤伽羅一進門,這火氣沖天的話就劈頭蓋臉地砸向了宇文邕,砸得宇文邕有些發懵,也有些發怒。
  「過了這麼些年,你怎麼一點兒都沒變?為妻為母,你該學得圓滑些了。」
  獨孤伽羅嗤笑一聲,道:「用不著陛下您來教訓,過了這麼些年,陛下您不也是一點兒沒變嗎?只會耍些不入流的手段!」
  宇文邕冷了臉,將手上的茶碗往桌上一摔,騰地就站了起來。
  宇文邕這一怒,宮殿裡立刻跪到一片,唯獨孤伽羅還筆直地站在宇文邕面前。
  獨孤伽羅不屑地白了宇文邕一眼。他以為他站起來比她高她就怕他嗎?
  「你既已入宮,便就留在宮裡陪著皇后吧,皇后會告訴你需要你做什麼。」說完,宇文邕就怒氣沖沖地大步離開。
  獨孤伽羅沒理會離開的宇文邕,轉而看向僵坐在椅子上的賀蘭心,冷聲問道:「怎麼回事兒?」

☆、第 127 章

  聽到獨孤伽羅的提問,賀蘭心才木訥地轉頭看著獨孤伽羅,眼神有幾分渙散,道:「他說,若我不能召你進宮,他就要另立皇后……我陪在他身邊這麼多年,我對他來說卻也不過如此?」
  獨孤伽羅眉心一蹙,又問道:「他非要召我入宮的原因是什麼?只是為了得到眾位將軍的支持?如今已沒人能跟他搶奪皇位,那些人是否賞識他、是否支持他有這麼重要?」
  賀蘭心睨了獨孤伽羅一眼,道:「登基五年,北周國內的局勢完全穩定了下來,他想揮軍西進。」
  獨孤伽羅眼睛一瞪,微怒道:「這事兒為何沒告訴過我?你把我們之間的交易當成什麼?」
  「此等大事,要我如何與你一個外人說?!」賀蘭心也是滿心委屈,因此獨孤伽羅一怒,也帶出了她一直憋在心裡的火氣。
  「我是外人?」獨孤伽羅冷笑一聲,「對,我對你們來說是外人沒錯,可我何時害過你?你想遷就他與他恩愛白首,我也想平靜度日!現在好了,合了他的心意,你是不是也該高興啊?你倒是高興個我看看啊!」
  賀蘭心突然抬頭瞪著獨孤伽羅,咬牙切齒道:「都是你……都是你的錯!你當初為什麼不直接嫁給他?還是說你早就料到嫁給他會是我如今這般下場,所以才轉而嫁給楊堅,不過是緩兵之計,只為了讓他更加牽掛你?現在他登基為帝,他手握天下,可他心心唸唸的都是你!什麼想要百官支持,那只是他想要你的借口罷了!」
  獨孤伽羅冷睨了賀蘭心一眼,道:「別以為你所珍視的人在別人心裡也是寶貝,他還不值得我費這麼多心力!現在朝堂上是什麼情況?有人不支持出兵北齊?」
  賀蘭心最是討厭獨孤伽羅這種不管什麼時候都能保持冷靜的模樣,這份堅強的冷靜就好像是在嘲笑她的軟弱和無能一般。
  「我憑什麼告訴你?」賀蘭心紅著眼睛瞪著獨孤伽羅。
  「我一點兒都不想變成宇文邕的女人,哪怕是在謠言裡也不行!你要認命,你要自怨自艾,都與我無關,你幫我還是不幫我?」
  「事到如今,你還有什麼辦法?」賀蘭心喪氣地垂下了頭。
  獨孤伽羅怒其不爭地剜了賀蘭心一眼,道:「辦法是人想出來的,你只管說幫我還是不幫我。你若幫我,日後這後宮裡的紛爭,我還是站在你這邊的,你若不幫我,那你我的交易也就到此為止,日後便各自保重。」
  「你這是在威脅一國皇后,就不怕我真的殺了你?」賀蘭心想不明白,獨孤伽羅究竟是莽撞還是有勇氣,這世上可還有什麼事情能叫獨孤伽羅感到害怕?
  獨孤伽羅輕笑一聲,道:「我連皇帝都不怕了,還怕你做什麼?」
  賀蘭心蹙眉看著獨孤伽羅,沉默半晌後才開口問道:「你想讓我幫你做什麼?」
  獨孤伽羅垂眼想了想,而後說道:「若要商議發兵一事,單是早朝的時間怕是不夠,尤其是有一些話並不能在朝堂上說,我覺得他會找個時間,把將軍們聚集在一起商討,我需要知道他們何時入宮,在哪裡商討。」
  「你想要做什麼?」賀蘭心突然覺得若她幫獨孤伽羅打探到了這些消息,就定要發生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了。
  獨孤伽羅突然對賀蘭心微笑,道:「這個……皇后殿下還是不知道的好。被軟禁的這段時日,我是跟皇后殿下住在一個宮殿裡嗎?」
  獨孤伽羅的話題跳得太快,讓賀蘭心只能跟著獨孤伽羅的節奏點頭道:「嗯,是安排你住在這裡。」
  「那就太好了。這偌大的後宮裡,我也就在殿下這裡能自在些。那麼,我住哪間房?」這樣問著,獨孤伽羅就已經先一步走出房間的,到了院子裡。
  「春華,去告訴她她住在哪兒,問問她還需要什麼嘛。」賀蘭心扶額,突然覺得同為女人,可比起後宮裡的這些女人,獨孤伽羅的心思更加難猜,因為她永遠都猜不出獨孤伽羅想要什麼。
  相較於同齡人,宇文邕已經算是沉得住氣了,可正值青壯年時期,又正在暢想著一統天下的偉大事業,再沉穩的人也都會在激情澎湃之際略顯浮躁,因此獨孤伽羅只在賀蘭心那裡住了三天,就得到了她想要的消息,這比獨孤伽羅原本的預計要短了許多。
  想著應該可以比預期更早地出宮與女兒團聚,獨孤伽羅就心情大好,連對宇文邕的態度都客氣了些。
  坐在皇后寢宮的院子裡,宇文邕面帶笑意地看著坐在對面的獨孤伽羅,關切地問道:「這幾日在皇后這裡住得可還順心?若還缺什麼,便與朕說,朕去給你添置。」
  獨孤伽羅瞟了宇文邕一眼,懶散道:「陛下多慮了,這皇后的寢宮比起我那個將軍府可要華貴得多,圍在身邊伺候的女婢也多,哪裡會不順心?若說缺了什麼……陛下若能將我那夫君送進宮來,我會萬分感謝陛下的。」
  宇文邕的笑容一僵,語氣也冷了兩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愛說笑,愛卿他此時還在隨州,過一段時日興許還要再去一趟西邊,短期內怕是回不來了。」
  往西去?那就是宇文邕要讓楊堅領兵?那木頭疙瘩哪裡會帶兵啊……
  可這份擔憂獨孤伽羅是不會展示給宇文邕,只輕笑一聲,道:「是嗎?那我這裡便什麼都不缺了。」
  宇文邕的眼神閃了閃,又問道:「那……朕讓人去把你女兒接進來陪你?剛好這幾日朕給太子放了假,可以讓太子陪她玩兒。」
  「不必了,」獨孤伽羅立刻拒絕道,「我女兒現在是跟在她叔父身邊學本事,著迷得很,連家都不回就整日跟在她叔父身邊。難得她喜歡,便隨她去吧。」
  「原來如此。」
  再找不到可以聊的話題,宇文邕尷尬地坐了一會兒,便起身離開。
  獨孤伽羅看著略顯狼狽的背影,嘴角揚起一抹冷笑。
  真虧宇文邕貴為皇帝卻還能天天到她這兒來找不自在,莫非是被人奉承得久了,就想找個人鄙視他一下?嘖嘖嘖,可憐啊。

☆、第 128 章

  五天後,獨孤伽羅起了個大早,難得讓洛容替她精心裝扮一下,還換上了昨日讓洛容回府取來的朝服,穿戴完畢,便領著洛容和洛生,氣勢洶洶地向御書房走去。
  依著宇文邕的命令,獨孤伽羅是不能離開皇后寢宮的,可獨孤伽羅若強闖,又有誰敢傷她?因此皇宮裡的侍衛們顧忌著,不敢傷獨孤伽羅,獨孤伽羅卻無所顧忌,勇往直前,這就讓獨孤伽羅憑藉著一股氣勢,直接衝進了御書房。
  一把推開御書房的大門,向前三步,左轉,獨孤伽羅就瞧見了不少熟悉的面孔,只是與記憶中的容貌相比較,在座的幾位將軍都蒼老了許多,而獨孤伽羅最樂於見到的,是宇文邕那一副受到了驚嚇的模樣。
  「臣婦獨孤伽羅,受夫君隨州刺史普六茹堅所托,代獨孤與普六茹兩府,參見陛下。」
  宇文邕還愣著,就聽高熲的父親高賓驚訝道:「陛下竟還請了將軍夫人來?陛下有此胸懷,臣等敬佩。」
  高賓這一開口,其他人也紛紛接了話茬。
  「哎呀,想不到先公的女兒都長這麼大了,就算是女兒身,瞧著也有先公當年的風範啊。不愧為將門之後。」大將軍李弼感慨萬千道。
  「說起來陳留郡公父子此刻也都不在京內,我還擔心沒有陳留郡公的意見,今日難以抉擇,但既然他的兒媳都來了,想必也是得他授意吧?」侯莫陳崇捋著鬍子笑著,那老奸巨猾的模樣侯莫陳芮是半分都沒繼承到。
  大將軍們都開了口,其餘幾個資歷稍低一些的自然都跟著附和,沒有獨孤伽羅的解釋,沒有宇文邕的盤問,這幾個將軍就將獨孤伽羅來此的緣由通通說了個清楚,且說得合情合理,讓人聽著便覺得這樣全是將軍的議事場合,獨孤伽羅就是應該在的,根本就沒有任何理由可以趕走獨孤伽羅。
  宇文邕氣得暗暗咬牙。
  他就說這幾日獨孤伽羅怎麼異常安靜,對他的態度也日漸軟化,他還當獨孤伽羅終於是放棄抵抗了,結果這女人卻不知什麼時候與諸位將軍通了氣,竟然在最後將了他一軍。
  當聽到有人說了句巾幗不讓鬚眉時,獨孤伽羅終於抬起頭,笑容燦爛道:「諸位將軍過譽了,伽羅是父親一手栽培的,定不負先父期望,也不會叫諸位失望!」
  這一句更是勾起了將軍們對獨孤信的崇拜和懷念,更有人雙眼泛紅,慈愛地將獨孤伽羅叫到身邊。
  目的達到,獨孤伽羅便毫不客氣地坐到了那位將軍的身旁,看著宇文邕陰沉的臉色,笑容得意。
  溫馨的氣氛轉瞬即逝,當開始討論正事時,將軍們的身上就都散發出了殺伐果斷的戾氣,每一話都有可能影響天下局勢。
  然而這一切都跟獨孤伽羅沒有關係,沒有人期待她會說出什麼驚艷四座的絕妙計策,獨孤伽羅坐在這裡,就只是個象徵,象徵著獨孤家和楊家並非默認皇帝決定的態度。
  議事結束,將軍們最終還是認可了宇文邕要攻打北齊的計劃,並決定集齊軍糧之後,就可揮兵北齊。儘管如此,宇文邕還是心情鬱結,因為被獨孤伽羅將了一軍。
  而彼時的獨孤伽羅已經跟隨一眾將軍離開了御書房,大大方方地向宮外走去。
  高賓和侯莫陳崇走在獨孤伽羅的身邊。
  「七娘子可知道近來在坊間盛極一時的流言?」作為獨孤家曾經的家臣,高賓還是習慣稱呼獨孤伽羅為七娘子。
  聽到這久違的稱呼,獨孤伽羅倍感親切,笑容甜美道:「我知道,因此才有今日的舉動。夫君和舅公都不在長安,可也不能因此就任人宰割。伽羅心中有數,叔父放心。今日也多虧了叔父幫忙,不然我還真是性命堪憂。」
  聞言,高賓爽朗大笑,道:「七娘子雖膽大妄為,卻從不莽撞,那些看起來莽撞的舉動,大多別有用意。老夫十分慶幸獨孤氏留在長安的是七娘子。」
  「叔父謬讚了,伽羅沒有什麼大智慧,只是不肯認命罷了,說到底都是女兒家的任性。」
  「何必妄自菲薄,而且你又沒有妄自菲薄的意思,」侯莫陳崇笑著睨了獨孤伽羅一眼,「難怪我家那傻小子誰都看不上,唯獨你說什麼他就做什麼,如此敢作敢為,確實爽快,最精彩的是讓對方敢怒不敢言。女兒家能做到如此地步,尤為難得。」
  獨孤伽羅笑而不語。她倒是覺得她這樣的人,說爽快倒確實活得爽快,瞧見宇文邕那有口難言的表情時,她差點兒笑出來,可若說死,她這樣的人怕也死得快。看樣子之後的一段時日裡,她得老實些了。
  「總之七娘子請保重,若有困難,讓昭玄去解決便是。」高賓最後囑咐道。
  高賓的話才剛說話,就在宮門口的一排馬車之間看到了高熲和鄭譯。
  「昭玄來接你了。」高賓跟自己的兒子微微頷首,就算是打過招呼,然後就跟侯莫陳崇兩個人並肩離開。
  高熲和鄭譯一見到獨孤伽羅就跑了過來。
  高熲望了一眼自己的父親,問獨孤伽羅道:「我父親說了什麼?」
  獨孤伽羅笑道:「叔父說,我日後要是遇到了困難,就找你幫忙,千萬不能再自己想辦法。」
  高熲一愣,隨即也笑了,道:「是啊,來找我吧,若你自己解決的結果就是被軟禁在皇宮裡近十天,那還是來找我吧。」
  鄭譯也忙說道:「是啊是啊,下次還是交給我們來辦好了,若是被阿堅知道你在後宮被軟禁好幾天,非剝了我的皮不可!」
  「唔……別讓他知道不就好了?」獨孤伽羅笑瞇瞇地看著鄭譯。
  這件事情她原本就沒想要告訴楊堅。
  鄭譯無語。被軟禁在後宮近十天,這個女人站在他們面前是怎麼做到談笑自如的?還不告訴楊堅?她當真一點兒都不怕?一點兒都不介意?
  「先回家吧,」高熲給了鄭譯一個眼神,然後笑著對獨孤伽羅說道,「幾天沒見你,小花可是很傷心的。」
  「好,回家。」獨孤伽羅微微一笑,先一步走向馬車,而後就直接鑽進了馬車。
  直到車門被高熲關上,獨孤伽羅才長舒一口氣,歪著身子靠在馬車上。
  那羅延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啊……
  

☆、第 129 章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報復獨孤伽羅的反抗,宇文邕還真的就將遠在隨州的楊堅直接調去了前線參戰,儘管隨州離前線相當遙遠。
  將軍府的書房裡,獨孤伽羅有些心神不寧,便將來和叫到了書房對弈。
  宇文護死後,來和在將軍府裡就住得更自在了,礙於跟獨孤伽羅之間不太友好的關係,宇文邕進不了將軍府,甚至連宇文邕的內侍都進不了將軍府,就算有事要找來和,可只要來和不離開將軍府,宇文邕也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若換做別的什麼地方,宇文邕早就以皇威強迫了,可偏偏將軍府裡有一個獨孤伽羅。
  登基之後,宇文邕的政績平平,唯一幫助他籠絡到部分人心的事情,就是他替獨孤信平反的事情,因此他跟獨孤伽羅之間的關係也是有千萬雙眼睛盯著的,宇文邕面對那些朝廷元老都能說一不二,可唯獨面對油鹽不進的獨孤伽羅,他是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正因為如此,宇文邕才急著通過戰事做出點兒成績來,以此來削弱獨孤氏對他的影響。
  連贏兩局,來和頗為詫異地看了一眼面上平靜無波的獨孤伽羅,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問道:「夫人是在替將軍擔憂?」
  獨孤伽羅輕笑一聲,道:「打從他離開長安之後,我就在擔心了,如今已經快要習慣了這種不安的心情。」
  來和不以為意地笑道:「夫人不必憂心,將軍吉人自有天相,自古帝王將相多有神明保佑。」
  「大人是在安慰我?」獨孤伽羅在棋盤上落下一子,開始新的一局。
  來和笑得意味深長,道:「非也非也,某只言天機。」
  「我信大人。」獨孤伽羅也跟著笑了。
  來和又道:「初見夫人時,某以為夫人不會是相信玄學之說的人。」
  「我信不信並不重要,有人相信即可。」
  聞言,來和瞇起眼睛想了想,突然說道:「某似乎知道夫人為何肯收留某了。」
  獨孤伽羅笑而不語。
  有些事情,心照不宣就好,說出來就傷感情了,尤其是所謂的信與不信,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即使爭辯了也很難達到統一,不如不說。
  見獨孤伽羅這副表情,來和便知道自己猜對了。
  在來和看來,獨孤伽羅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強硬,什麼時候應該示弱,也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最好不說。雖說有帝王之相的是楊堅,可來和卻覺得,論起為人處世之道,還是獨孤伽羅更勝一籌,這倒是恰好彌補了楊堅在這方面的不足。來和有時會想,若楊堅這輩子當真能有所建樹,那一定離不開獨孤伽羅的輔佐。
  來和突然有些唐突地問道:「夫人不覺得如今的生活很辛苦嗎?」
  「嗯?」沒想到說話一直模稜兩可的來和會突然直白地問這麼一句,獨孤伽羅有些意外,「大人為什麼這麼問?」
  來和也覺得自己唐突了些,可問題已經說出口,收也收不回,便繼續說下去道:「自古男為陽,女為陰,男子勇武雙全,在外建功立業,謀權謀財,女子賢良淑德,在內相夫教子,安宅閤家,可夫人現在似乎是一個人在做著兩個人的事情,不覺得辛苦嗎?」
  「原來是在說這個啊,」獨孤伽羅輕笑一聲,轉頭看向窗外,「桃花本是只在三月開花,卻有人愣是讓一株桃花一年四季都盛開著,只為了每天清晨能掐一枝放在心愛的人的床頭,大人覺得這辛苦嗎?」
  「這……」來和有些猶豫,「這算不得是辛苦吧?」
  「不辛苦嗎?」獨孤伽羅笑道,「世間萬物皆有天定法則,桃花該在三月盛開是它的天定法則,想要讓它一整年都盛開便是逆天而行,逆天而行,不辛苦嗎?」
  來和若有所思道:「逆天而行這個詞聽起來倒是十分辛苦,只是……」若說成是桃花,又覺得沒那麼辛苦。
  獨孤伽羅又道:「大人覺得女人就沒辦法在外面謀權謀財嗎?男人就不該關心安宅閤家之事嗎?哪些事情是該一個人做的,哪些事情又是需要兩個人做的?大人是不是忘了,我身上可是流著鮮卑人的血。」雖然她的處事方法跟鮮卑人的血沒什麼關係……
  思索半晌,來和突然搖頭失笑道:「某受教了,夫人的胸懷叫某敬佩。」
  「無所謂胸懷,只是為了自己任性地活著罷了。想要就去爭取,不想要就去拒絕,若不愛一個人就不為他勞心費力,若愛上一個人便為他傾盡所有。不過這樣簡單而任性的活法,在世家之中是很不可思議的事情吧。」
  來和盯著獨孤伽羅看了看,又道:「某有些明白為何長安城裡的男人都很喜歡夫人,女人卻與夫人不甚親密。」
  「哦?」獨孤伽羅挑眉,「這個我倒是沒想過,大人覺得是什麼原因?」
  「夫人所言說的這種生活方式,不正是男人們的生活方式嗎?他們有權利選擇,所以覺得這樣是再正常不過的。可對女人來說,夫人的這種任性就要叫人嫉妒了。」來和半是正經半是調侃地說道。
  獨孤伽羅一怔,隨即掩嘴輕笑:「原來如此,長這麼大,我今日才算是知道自己為何沒有同性朋友了。」
  來和忙說道:「玩笑罷了,夫人莫要介意。」
  「無妨,每次與大人閒聊,都受益匪淺。」
  主要是戰事一起,連高熲他們都沒有時間來看望獨孤伽羅,若一個人呆著,就總會因為擔心楊堅而想七想八,幸而還有來和,這幾日心煩難耐的時候,就找來和來下一盤棋,閒聊幾句,倒也能轉移一下心緒。
  來和微微頷首,笑道:「能替夫人分憂是某的榮幸。」

☆、第 130 章

  邊疆戰火連天,那浸著血的成敗卻左右不了長安城的歌舞昇平,哪怕是最瞭解生死一線的沙場老將,只要一離開宮門,就能擺出一副笑臉,商量著接下來該去哪裡喝上一杯,以安慰在朝堂上因被小兒怒罵而受傷的心靈。
  獨孤伽羅起初還能懷揣著擔憂融入這虛偽的太平盛世之中,可戰事一拖再拖,楊堅的歸期似要被推遲到怎麼也等不到的那一天,獨孤伽羅索性就關了府門,閉門不出,直到楊堅歸來這一日,才又將府門打開。
  一路從邊塞回來,楊堅聽到最多的傳言便是說陳留郡公的兒媳與皇帝有染,至於這前因後果更是傳了個五花八門,有說楊堅當年橫刀奪愛,如今宇文邕登基為帝,便將楊堅派到戰場送死,自己抱得美人歸,有說是美婦人寂寞難耐,皇帝不拒美人,一拍即合,成就好事。
  關於這些前因後果,楊堅自然是哪一種說法都不信,只是還免不了心中擔憂,怕他離開長安後獨孤伽羅受盡委屈,不然那樣任性霸道的女人,又怎麼能吃下這個悶虧?
  好容易回到了長安,心急如焚的楊堅卻還要先進宮去面見宇文邕,幸而楊堅什麼都不用說,只要跟在其他人後頭就成,可每每抬眼瞧見宇文邕的臉,楊堅都很想揍他。
  終於處理完所有的事情,楊堅便心急如焚地回家,一腳踏進家門,就聽到一個甜甜的聲音。
  「阿爹!」
  一聽在外面打探消息的下人說楊堅回來了,小花撒腿就跑了出去,正巧迎上進門的楊堅,小花用力一蹦就躥進了楊堅懷裡。
  「哎呦!」慌忙抱住竄上來的小花,手上的重量讓楊堅無比安心,「快讓阿爹看看,小花是不是長高了?胖了沒有?想阿爹嗎?」
  「想!小花每天都在想阿爹,每天都在等阿爹!」小花興奮地答道,「阿娘說只要小花乖,阿爹就能回來,所以小花可聽話了!」
  「小花好棒!」楊堅在女兒的臉頰上親了一口,「你阿娘呢?」
  「那兒呢!」小花伸手指著堂屋。
  楊堅這才將一直投放在女兒身上的視線轉移到堂屋裡,就見獨孤伽羅正坐在堂屋裡,笑靨如花,見他看過去,便起身迎了出來。
  「那羅延。」
  這場景叫楊堅恍然覺得自己似從未離開過長安,今日也只是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回家,被妻女以笑容迎接,一如曾經的每一日。
  楊堅用空著的另一隻手將獨孤伽羅抱進懷裡,一手抱著女兒一手摟著妻子的滿足感叫楊堅忍不住喟歎一聲,而這理所應當的一切在昨日都還顯得那麼遙不可及。
  「我回來了。」
  「嗯。」獨孤伽羅只低低地應了一聲,收緊兩臂,將楊堅抱得更緊。
  洛容站在一旁笑得濕了眼,沒有什麼感天動地,沒有什麼撕心裂肺,可就是這曾經每日都能見著的久違場景,卻叫洛容心中動容。
  「大娘子,咱們去廚房看看給主君準備的菜燒得怎麼樣了,讓主君去換身衣服可好?」洛容是想盡快給楊堅和獨孤伽羅一個獨處的機會。
  小花嘟著嘴盯著楊堅看了看,終於還是答應了。
  安撫小花幾句,楊堅就牽著獨孤伽羅快步走近了後院,回到了屬於兩個人的房間。
  「哭了?」關上房門,楊堅便倚著門再次將獨孤伽羅抱住。
  伽羅抱住他不肯抬頭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兒了,不一會兒又覺得胸前的衣服有被水打濕的感覺,他這才確定獨孤伽羅是哭了。
  獨孤伽羅突然伸手抱住楊堅的脖子,踮起腳就與楊堅唇齒相依。
  成親之後第一次分開這麼久,楊堅抱住獨孤伽羅溫軟的身體時就覺得心癢難耐,可礙著兩人好不容易見面,獨孤伽羅又哭了,楊堅才想著忍下來,這會兒卻是什麼顧慮都想不起來了,轉身將獨孤伽羅壓在門板上就越吻越深。
  沒有平日的從容可以耐心準備,楊堅用手弄了幾下,覺得差不多可以了,就撩起獨孤伽羅的腿,迫不及待地衝了進去。
  雲雨之後,兩個人瞧著是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獨孤伽羅更是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了。
  楊堅抱起獨孤伽羅回到床上,卻也只是蓋著被子相依而坐,僅是十指緊扣便覺得十分安心。
  「沒什麼要問我的嗎?」靠在楊堅懷裡,獨孤伽羅懶洋洋地問道。
  楊堅輕笑一聲,道:「原本是有,可方才突然想明白了。」
  聞言,獨孤伽羅側頭,不解地看著楊堅。
  他原本要問的是什麼?竟還能在方纔那會兒想明白?
  楊堅點了點獨孤伽羅的鼻尖,笑道:「想什麼呢?是在進宮面聖時想明白的。」
  「哦。」獨孤伽羅無趣地撇撇嘴。
  她還當能聽到什麼有趣的事情呢,既然是瞧見宇文邕的臉想明白的事情,那肯定很無趣。
  楊堅搖頭失笑,暗自為獨孤伽羅還是那個獨孤伽羅而感到高興。
  「留你一個人在長安,受委屈了。」在獨孤伽羅的頭頂親了親,楊堅把人抱得更緊了。
  獨孤伽羅得意道:「還能有人叫我受委屈嗎?就算受了委屈也得還回去啊。再說了,昭玄哥哥、鄭譯他們都在,三弟也幫了我不少。」
  這件事聽起來可並沒有那麼讓人開心,自己的女人遇到困難卻還要別的男人幫忙處理,楊堅覺得有些憋屈,卻又說不得什麼,誰讓他不在長安。
  「怎麼還有三弟?」楊瓚會幫什麼?
  「小花開始習武了,三弟教她。」
  楊堅眉梢一挑,問道:「這麼說我不在的時候,三弟時常來府裡走動?」想想就讓人不爽,他在的時候那小子怎麼不來?
  「嗯,」獨孤伽羅點頭,「今兒下午也會來。」
  楊堅暗暗咬牙道:「那可得好好謝謝他。」
  

☆、第 131 章

  午飯之後,楊瓚如約來到將軍府,還帶來了楊整。
  穿過前院,來到堂屋,楊瓚一抬頭就瞧見了楊堅臉上淡淡的笑容,心裡登時就是一咯登。
  怎麼回事兒?這人為什麼對他笑?
  心有顧忌,楊瓚的腳步就落後楊整一些,站定時也比楊整靠後半步。
  見楊整和楊瓚要行禮,楊堅忙道:「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禮。」
  總覺得被人叩拜是一件很彆扭的事情。
  楊整卻把這當成是楊堅的親切,暗想不管關係多麼疏遠,他們終究還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於是心中感動。
  「大哥能平安回來就好。母親很是擔心,叫我來看看。」楊整看著楊堅,憨厚地笑著。
  「辛苦二弟了,坐吧。三弟也坐。」母親叫他們來看看?這怎麼可能……
  坐下之後,楊整又開口道:「大哥突然就被派去了隨州,可把家裡人嚇了一跳,母親原本是想親自來看看大哥和大嫂的,只是如今父親不在,府裡的大小諸事都是母親在打理,還有一個弟要照顧,母親實在是分身乏術。」
  「二弟回去轉告母親,我這邊的事情就不勞母親費心了,讓母親千萬注意身體,如有需要,儘管派人來找我。」楊整要說,楊堅就只能客套地陪著說。
  說完,楊堅轉而看向楊瓚,開口道:「聽伽羅說,我不在的這段時日,三弟對她們母女照顧有加,我真是……很感動啊。」
  感動?楊瓚瞄了楊堅一眼。他怎麼就看不出楊堅哪裡像是在感動?
  「大哥言重了,應該的……應該的……」楊瓚使眼色向一旁的獨孤伽羅求助,結果卻見獨孤伽羅聳聳肩,一副愛莫能助的模樣,「那個……小花呢?」
  楊堅好心替楊瓚解惑道:「小花還在睡,聽說是昨夜知道我今日要回,興奮得睡不著,結果今日的午睡就睡得久了一些。」
  「哦……啊……呵呵,這樣啊。」楊瓚默默地移開了視線。
  奇了怪了,小的時候明明還能跟這個大哥對著嗆來著,怎麼長了幾歲他反而還慫了呢?
  見三兄弟尷尬地沉默了下來,獨孤伽羅這才笑著開口道:「我聽說近來阿姑的身體不太好?」
  楊堅一怔,看著獨孤伽羅問道:「怎麼回事?」
  獨孤伽羅搖搖頭,道:「具體的情況我也不太清楚,只是前些日子叫洛容領著小花去陪阿姑聊聊,小花回來便說阿姑瞧著沒什麼精神。我本想著去瞧瞧,但是……前些日子不太方便。」
  楊整忙道:「叫嫂嫂擔心了,母親這幾日是憔悴了一些,請醫師看過,說是身子乏累,母親也說她只是夜裡睡不好,應該是沒有大礙。」
  「夜裡睡不好?」獨孤伽羅疑惑,「阿姑可是有什麼心事?」
  「心事嗎?」楊整與楊瓚對視一眼,茫然地搖頭,「沒聽母親提起過。」
  楊堅沉吟片刻,而後抓住獨孤伽羅的手,看著獨孤伽羅低聲道:「要不你去看看?」
  獨孤伽羅點頭道:「也好,左右你也回來了,我該是也沒什麼不方便的了,明日我便去看看。」
  「帶上府裡那個醫師,」楊堅囑咐道,「我覺得他挺好。」
  「好,我知道了。」
  正說著話,就有人來報說鄭譯和高熲來了,楊整和選酢醵二人便起身離開,去了後院等小花睡醒,兩人剛走,鄭譯和高熲就踏進了門。
  「阿堅你可算是回來了!」鄭譯快步上前,跟站起來迎接的楊堅親熱地擁抱了一下。
  楊堅只淡淡一笑,面對好友,也不必多說什麼。
  瞄了一眼高熲的神色,獨孤伽羅便也跟著站了起來。
  「突然覺得這堂屋的風有點兒大,兩位介意移步書房嗎?」
  鄭譯一聽這話,立刻向獨孤伽羅投去了讚許的目光,笑道:「無妨,這將軍府上,夫人說的算,夫人說去哪兒,我就跟著去哪兒。」
  楊堅左看看右看看,點頭道:「嗯,聽夫人的。」
  獨孤伽羅搖頭失笑,便與其他三人一起去了書房。
  圍在書案邊兒坐下,獨孤伽羅便悠閒地煮起茶來。
  高熲臉色一正,道:「雖然你是今日才回來的,該讓你好生休息,可我看你只要回到伽羅身邊,也不需要怎麼休息。倒是伽羅,為你牽腸掛肚了這麼長時間,是該好好休息休息了。」
  楊堅睨了獨孤伽羅一眼,沒說話。
  鄭譯道:「說正事兒。陛下似乎對此次大戰的結果不太滿意,有意再次興兵。」
  楊堅眉心一蹙,道:「要再起兵並非易事,兵將需要休整不說,要籌齊糧草也不是那麼容易的。」
  一直都知道戰爭不易,可也只有真正上過一次戰場,才知道什麼叫做不易。
  高熲哂笑道:「陛下要糧,下面的人怎麼都會想辦法籌齊的,只是要苦了百姓。」
  「不過那都是其次,」鄭譯道,「能否再次起兵,還是要看朝堂上的爭辯,若幾位老將軍都反對,陛下也不能一意孤行。」
  「那幾位老將軍……」楊堅聞言蹙眉。
  那幾位老將軍的意見可不是他們能左右的。
  見楊堅蹙眉,鄭譯拉了拉楊堅的袖子,然後挑起下巴指向獨孤伽羅。
  楊堅跟著轉頭看向獨孤伽羅,後又不解地看向鄭譯。
  鄭譯奸笑兩聲,道:「你回長安的路上,就沒聽到什麼流言?跟夫人有關的?」
  楊堅點頭,道:「聽說了。怎麼了?還有隱情?」
  「沒有隱情?沒有隱情那還得了!你傻啊!」鄭譯拍了楊堅一巴掌,「陛下不知道勾搭臣妻會影響聲譽嗎?為何寧可自毀幾分聲明也要製造那些流言?」
  「因為……獨孤氏?」楊堅猜測道。
  可就算伽羅是出自獨孤氏,也無法左右那幾位開國將軍的意見吧?畢竟與那幾位將軍有交情的是伽羅的父親,並非伽羅。
  「嘖嘖嘖,虧你還是人家夫君呢,自家娘子有多大能耐,你還不知道啊?」鄭譯調侃道。
  高熲見楊堅還是一副困惑的表情,便好心解釋道:「先前,幾位將軍本是反對起兵的,你可知他們為何又改了主意?」
  楊堅一愣,旋即瞪著眼睛看著獨孤伽羅。
  難不成還是伽羅煽動起兵的?他怎麼不知道他的伽羅還有做禍水的潛質?
  高熲搖頭失笑道:「雖然不知道你想到了什麼,但是八九不離十。是因為伽羅闖進了御書房,坐在幾位老將軍身邊,才讓幾位老將軍改了主意。先公已去,但就算是女兒身,承襲先公血脈之人也能鼓舞士氣,安定人心。」
  鄭譯笑瞇瞇地補充一句道:「換言之,夫人如今就是個千金砣,壓在哪兒,哪兒就是穩的。」
  「她在我身邊。」楊堅傻愣愣地說道。
  「對了!」鄭譯撫掌,「所以朝堂上有不少人對你寄予厚望。」
  楊堅蹙眉。
  這算什麼?夫憑妻貴?

☆、第 132 章

  入夜,獨孤伽羅沐浴之後便躺在房間的榻上看書,楊堅哄睡了自家女兒之後,才拖著滿身的疲憊回房。
  一聽見開門聲,獨孤伽羅就擺了擺手,示意洛容和紅菱可以退下,她自己則放下書,迎到門口去。
  「小花睡了?」將楊堅送到屏風後的浴桶旁,獨孤伽羅就親自動手替楊堅寬衣解帶。
  一聽獨孤伽羅提起小花,楊堅就輕笑出聲:「嗯,睡了。好不容易給哄睡了。」
  獨孤伽羅也跟著笑了起來:「許久不見你,怕你趁著她睡著的功夫再跑了吧。」
  回想起來女兒睡不安穩的模樣,楊堅覺得獨孤伽羅說的有道理。
  跨進浴桶,將整個身體泡在溫熱的水裡,楊堅這才覺得舒坦了些。
  不管那浴桶的邊兒上是不是有水,獨孤伽羅屁股一扭就坐了上去,拿起一旁的布巾在水裡浸濕,而後替楊堅擦拭身體。
  難得被服務一次的楊堅頗有些詫異地看向獨孤伽羅,但見獨孤伽羅眉梢眼角都帶著笑,似乎做得很開心,楊堅便什麼都沒說。
  閉著眼睛享受了一會兒,楊堅又突然想到下午那會兒在書房裡的談話。
  「要不要在城郊置辦一座莊子?」
  雖說城郊的莊子距離長安城也並沒有多遠,可好歹有城門隔著,那些巴望著伽羅的人不容易登門拜訪,伽羅的日子也能過得清靜些。
  獨孤伽羅眉梢一挑,睨著楊堅問道:「怎麼?出去打了場仗,又嘗到了沒人管的日子多麼逍遙,就嫌我礙事了?」
  楊堅笑著瞪了獨孤伽羅一眼,調侃道:「我若嫌你礙事,就把你送到隨州去,那地方離長安可遠了,叫你回都回不來。」
  獨孤伽羅鼻子一皺,回嘴道:「那我剛好就去陳朝瞧瞧,帶上女兒,叫你想見我們也見不著。」
  楊堅瞪眼:「你這女人怎麼就這麼狠心呢?」
  獨孤伽羅伸手在楊堅的鼻子上一點,得意道:「你知道得太晚了。」
  「說真的,」楊堅又將話題拉回到莊子上,「住在城裡煩心事兒太多,不若在城郊置辦處莊子,連母親一起送去住著?」
  獨孤伽羅撇嘴道:「把阿姑和小花送去行,我可不去。」
  「為什麼?」楊堅不解地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白了楊堅一眼,對楊堅的遲鈍感到無語:「我連戰場都想陪著你去,這長安城有什麼好怕的?你在哪兒我就在哪兒。」
  楊堅心裡一動,抬手拉住了獨孤伽羅的手,輕輕揉捏:「也是,你這做阿娘的,比小花還不安分,我才離開一段時日,關於你的流言就漫天地飛了,要是把你送去了莊子,可不知道要給我招惹多少蜜蜂蝴蝶回來。」
  「那你可得看緊了,不然就招一院子回來給你看!」獨孤伽羅嗔瞪了楊堅一眼。
  楊堅輕笑出聲,突然湊上前抱住獨孤伽羅的腰,頭枕著獨孤伽羅的背,低聲道:「方纔我看著小花的睡臉,就在想一件事情。」
  「什麼事?」獨孤伽羅很傻很天真地問道。
  楊堅眼中精光一閃,一使勁兒就把獨孤伽羅拖進了浴桶。
  「哇!」獨孤伽羅被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渾身上下便已經濕透了,「你幹嗎啊?」
  「給小花生弟弟。」
  說著,楊堅就開始在獨孤伽羅身上上下其手。
  人都說小別勝新婚,獨孤伽羅與楊堅的別後重逢更是熱情無比,從天黑到天亮,獨孤伽羅只記得自己閉上眼睛睡覺前瞥見了窗外微弱的光芒。
  獨孤伽羅醒時已是日上三竿,難得是被人吵醒的。
  起身下床,獨孤伽羅只隨便披了件衣服在身上,就走到窗邊推開了窗戶,想要看看是誰在窗外那麼歡騰,擾人清夢。
  結果一推開窗戶,獨孤伽羅就瞧見楊堅正在院子裡跟小花練劍,父女倆一人一把木劍,玩得不亦樂乎。
  瞧見這樣的景象,獨孤伽羅突然有些明白為何楊堅昨夜會突然冒出要給小花生弟弟的想法,只瞧著這一對父女戲耍的歡喜模樣她就覺得無比安心,無比幸福,若這畫面裡再加入一個蹣跚的娃娃,又會平添多少幸福感?
  眼尖地瞥見窗前的獨孤伽羅,小花立刻揚起木劍,興奮地喊道:「阿娘,你看小花厲不厲害?」
  「小花最厲害了!」獨孤伽羅笑著回答,卻因為聲音有些沙啞而兀自紅了臉。
  楊堅聽到這不同尋常的聲音也是一怔,隨即笑得一臉曖昧。招手將紅菱叫到身邊,楊堅囑咐了幾句,便在紅菱離開後大步進了屋。
  「怎麼就醒了?」停在獨孤伽羅身後把人抱進懷裡,楊堅笑瞇瞇地看著窗外獨自練劍的女兒。
  獨孤伽羅埋怨道:「還不都是被你們父女倆吵醒了,要玩不會去前院玩兒?」
  楊堅道:「這不是怕你醒了見不著我嗎?」
  「我都習慣早上起時瞧不見你了。」
  楊堅一聽這話就覺得心疼,忙服軟道:「好,好,是我的錯,是我考慮不周,吵醒你了,你就別故意往我心窩子戳刀了。」
  「今日不用上朝?」獨孤伽羅換了話題,也算是放過楊堅了。
  「去過了,」楊堅輕笑一聲,「這都快午時了,什麼事都該辦完了。」
  獨孤伽羅聞言轉頭,狠狠瞪著楊堅。
  她會睡這麼久怨誰啊?她到現在還腰疼呢!
  「好好好,是我錯,是我錯。」
  真是許久沒瞧見伽羅瞪人的模樣了,如今再看,便覺得她這一副模樣更惹人憐愛了。
  認錯倒是快。獨孤伽羅撇撇嘴,又問道:「今日上朝,陛下沒給你安排個什麼職位?」
  一聽這話,楊堅沒聲了。
  獨孤伽羅半天沒聽到回答,偏頭一看,就見楊堅趴在她肩頭,一副不甘又委屈的模樣。
  「他什麼都沒說?」獨孤伽羅蹙眉。
  楊堅搖了搖頭。
  「還要再出兵?」
  楊堅又搖了搖頭。
  獨孤伽羅這就明白了。
  既不需要立刻再出兵,又不給職位,就算是楊堅沒在戰場上立什麼大功,那也是帶兵去了又安然回來的,於情於理都該賞賜點兒什麼予以安慰,然而宇文邕卻什麼都沒說,這是打算就這麼晾著楊堅,不說不用,卻不予任用。

☆、第 133 章

  吃過午飯,等獨孤伽羅要出門時已是未時過半。
  楊堅父女把獨孤伽羅送上了馬車,就打道回府。雖說是擔心母親的狀況,可楊堅自覺不擅於與家人相處,尤其是面對呂氏時,哪怕心裡有話要說,嘴上也是說不出的,未免尷尬,也未免呂氏不自在,楊堅還是決定不跟著去,左右獨孤伽羅去了,便也是他去了,他就在家陪著女兒玩好了。
  在馬車上打了個盹,獨孤伽羅就到了陳留郡公府,下車望了一眼陳留郡公府的大門,獨孤伽羅便是忍不住暗歎了一口氣。
  照理說,一個家裡即使男主人不在了,也有女主人撐著,不說如往常一般無二的熱鬧,也不至於門可羅雀,畢竟夫人們都是按著自家夫君的交友範圍四處走動,可陳留郡公府的男主人楊忠去了涇州任職後,這陳留郡公府就日漸冷清,連幾位郎君都無法挽回。
  這楊家的人要不擅長交際也有個限度啊,這樣下去陳留郡公府非被人給忘在腦後不可。
  由洛容拎著獨孤伽羅特地給呂氏帶來的補藥和安神香,獨孤伽羅就踏進了冷清的陳留郡公府。
  今日楊整和楊瓚都不在,獨孤伽羅走近後院時,便瞧見楊嵩正陪著幼弟楊爽在玩耍,呂氏和盧氏坐在一旁的廊簷下看著。興許是跟呂氏相處多年早已習慣,即使得不到隻言片語的回應,盧氏也能笑容滿面地說個不停。
  聽了下人通報,呂氏和盧氏就都看向剛走進院子的獨孤伽羅,楊嵩和楊爽也注意到有人來了,紛紛起身看向獨孤伽羅。
  楊嵩與獨孤伽羅尚不熟悉,只遠遠地行了禮打了招呼,倒是四歲的楊爽天不怕地不怕,噠噠噠地跑到了獨孤伽羅面前,直撲進獨孤伽羅懷裡。
  「嫂嫂!」
  獨孤伽羅順勢抱起楊爽,比起弟弟,這個四歲的孩子對她來說更像是兒子,他可比小花還要小一些。
  「在做什麼呢?有沒有乖乖地聽阿娘的話?」獨孤伽羅抱著楊爽走到呂氏身邊,「見過阿姑。」
  因為有了小花之後獨孤伽羅就總帶著小花來看望呂氏,所以現在呂氏與獨孤伽羅也熟悉了一些,對這個常來陪她說話的媳婦也親切了許多。
  「快把那小子放下吧,他可重了。」呂氏伸手扶著楊爽的背,等著獨孤伽羅把楊爽放下。
  「好,當心。」獨孤伽羅笑著放下了楊爽,楊爽就又一溜煙兒地跑去找楊嵩玩兒了。
  女婢送來了椅子,獨孤伽羅就在呂氏身邊坐下:「昨個兒夫君回來了,沒傷著,本來今兒想跟我一起來的,但突然有朝中的大人登門拜訪,他脫不開身,便叫我來看看阿姑。聽二弟和三弟說阿姑近來沒什麼精神,可是身體不適?」
  呂氏笑了笑,道:「不礙事兒,就是夜裡睡不好。」
  「那也不能大意,」獨孤伽羅擰眉,「找醫師來看過沒?」
  「看過了,」被人關心總是會感到開心的,呂氏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慈祥,「醫師說了沒事,無需擔憂。」
  獨孤伽羅撇了撇嘴,轉身從洛容手上拿過一堆東西:「我從府裡帶來了些補藥和安神香。這藥都是配好了的,是夫君之前夜裡睡不著的時候給他配的安神湯藥,阿姑先喝一副試試,我把方子也放在這裡面了,阿姑若喝著管用,就再讓他們去給您配。
  這安神香是從智仙師父那裡討來的,睡前在屋子裡點一會兒,要睡的時候再給滅了,最好是別整宿都燒著。」
  「你有心了。」叫旁邊的女婢接下獨孤伽羅給的東西,呂氏笑得越發燦爛了。
  盧氏忙在旁邊說起了好話:「哎呦,咱們夫人真是有福,不僅是兒女繞膝,兒子取了個媳婦都這麼孝順,如今就差個孫子嘍!」
  說著,盧氏就看著獨孤伽羅,笑容曖昧。
  一聽到「孫子」這個詞,呂氏也看向獨孤伽羅,笑眼裡滿是期待:「也是時候給小花添個弟弟了。」
  這事兒由楊堅跟她說,她最多覺得楊堅不正經兒,可此時從長輩嘴裡說出來,獨孤伽羅登時就紅了臉。
  見獨孤伽羅臉紅,呂氏就笑得更開心了。
  藉著這個由頭,盧氏又打趣了獨孤伽羅幾句,逗得呂氏心情不錯,可也沒怎麼著,突然就猛咳不止。
  「阿姑當心!」獨孤伽羅探身,輕輕拍了拍呂氏的背,然後看著盧氏問道,「阿姑這幾日就是這麼咳著?」
  盧氏點頭,道:「可不是嘛!奴婢要夫人再請個醫師來看,夫人也不肯。你說這也不是嗆著,怎麼就老是咳呢?」
  獨孤伽羅見呂氏咳得臉都紅了,偏頭對洛容吩咐道:「洛容,去把每月到咱們府裡請脈的那個醫師找來給阿姑看看。」
  那醫師雖只是坊間藥堂裡名不經傳的醫師,可獨孤信還活著的時候,那醫師就每個月都要跑一趟衛國公府,應崔氏的要求替闔府上下請脈,那個時候獨孤信夫婦都上了年紀,依著崔氏的說法,就是有備無患,誰都說不准就在什麼時候落下病,能給醫師早些查出來,治起來也容易。
  因著曾經衛國公府裡幾乎所有人大大小小的病都是那個醫師給治的,獨孤伽羅自是認同那人醫術,於是獨孤氏落敗後,獨孤伽羅就將那位醫師請到了將軍府,也是每月請一次脈。
  「不用,」呂氏勸阻道,「我也沒覺得哪兒不舒服,興許就只是身子虛,補補就好,你這藥我先喝著。」
  獨孤伽羅不滿。那藥是安神的,又不是補身的,若當真是身子虛,那喝了也沒什麼用。
  不過看了看呂氏的臉色,獨孤伽羅暫且把這事兒放下:「那阿姑就先喝著這個,我明兒再來一趟。」順便把那醫師一起帶來。
  呂氏笑道:「不必多跑一趟,恆生他們都在府裡,沒事的。」
  獨孤伽羅也不與呂氏爭辯,話鋒一轉就與呂氏閒聊起來,可明日要帶著醫師再來一趟也是勢在必行。
  老人家的那句「沒事兒」多半都信不得。

☆、第 134 章

  第二日,獨孤伽羅果然又帶上醫師去了陳留郡公府,這一次楊堅和小花也跟著一起。
  醫師探脈一診,臉色就凝重起來,讓呂氏左右手輪著換了幾次,才長歎一聲。
  「老夫人確實只是體虛。」說罷,醫師便提起自己的木箱,不管其他人如何,自己先出了房間。
  盧氏得了獨孤伽羅一個眼色,便留在房間裡與呂氏說笑,獨孤伽羅和楊堅則憂心忡忡地跟著醫師出了房門,出了門,便見那醫師正站在院子裡等著。
  「醫師,我家阿姑的身子可還有其他毛病?」走到醫師身邊停下了腳步,獨孤伽羅才低聲問道。
  那醫師捋著山羊鬍,神情凝重地睨了獨孤伽羅和楊堅一眼,而後才到:「將軍與夫人恕老夫直言,老夫人常年鬱結於心,如今內府損耗嚴重,就算下藥調理,也只怕是……」
  常年鬱結於心?聽到這個,獨孤伽羅便想這是要有多少不順心的事兒才能常年鬱結於心?可陳留郡公府裡並沒有人苛待呂氏,就連妾室裡最出挑的盧氏也並不是能掀起大風大浪的人,尤其是自打獨孤伽羅開始在陳留郡公府頻繁走動之後,盧氏就更安分了,與呂氏的關係可好著呢。
  可轉念一想,獨孤伽羅又想到了呂氏那怯懦的個性,那樣怯懦的人,就算天沒塌下來,也是要杞人憂天,惶惶不可終日,還不敢與旁人說,可不就鬱結於心了嗎?
  對獨孤伽羅來說,鬱結於心並不是什麼嚴重的事情,可內府損耗嚴重就真的是讓人一籌莫展了,畢竟呂氏也上了歲數,下藥調理怕是也無法痊癒。
  楊堅一聽這話也是急了,道:「就沒有什麼醫治的法子嗎?」
  醫師衝著楊堅和獨孤伽羅躬身一拜,無奈道:「老夫醫術不精,只能給老夫人開服調理的方子,兩位還是要盡早另尋名醫才是。」
  說完,醫師便向兩人告辭,給了洛容一張方子之後,離開了陳留郡公府。
  見楊堅一臉凝重地呆站在院子裡,獨孤伽羅上前一步,挽住了楊堅的胳膊,道:「別太擔心,我今兒就寫封信給秦川送去,他在各地行走,該是知道一些醫術高明的醫師。」
  楊堅歎一口氣,轉頭看著獨孤伽羅,笑道:「辛苦你了。」
  獨孤伽羅靠在楊堅身上甜甜一笑,道:「跟我還客氣什麼?你進屋去陪阿姑說說話,我這就去舅公的書房寫信。」
  「嗯。」楊堅點點頭,便急匆匆地回到了房間。
  這會兒即使無話可說,他也想呆在呂氏身邊,似乎只有親眼瞧著,心裡才能踏實些。
  獨孤伽羅一直目送楊堅進屋,才轉身往楊忠的書房走去,半路上碰見了楊瓚。
  「嫂嫂。」楊瓚向獨孤伽羅行了禮,而後問道,「聽下人說嫂嫂今兒請了醫師來給母親診脈,可是有結果了?」
  「嗯,有結果了。」獨孤伽羅笑著點點頭,「只說是身子虛,需要補補,可怎麼補倒是沒說出什麼來,我正打算托人再尋醫師問問,這進補的方法有很多種,興許每個醫師知道的都不一樣,咱們多問問總是好的。」
  楊瓚笑道:「還是嫂嫂想得周到。」
  「你去阿姑房間陪阿姑說說話吧,你大哥在那兒呢,可我估摸著他那人也說不出個什麼來,別阿姑瞧著他那無趣的臉再更抑鬱了。」
  楊瓚噗嗤一樂,已然可以想像獨孤伽羅所描述的場面,沖獨孤伽羅微微頷首,便快步往呂氏的房間去。
  獨孤伽羅這才鬆了口氣,大步向書房走去。
  進了書房,關上門,洛容便站在桌角幫獨孤伽羅研磨。
  「夫人,您那樣與三郎君說,沒關係嗎?」
  獨孤伽羅鋪好紙,歎一口氣道:「有關係,按理說我是該據實相告,可……罷了,先讓秦川尋名醫問問,若還有治癒的可能,便也不必叫他們擔憂,若沒有,再知會他們也不遲。」
  只是獨孤伽羅也知道所謂的內府損耗換言之就差不多是內府衰竭,在獨孤伽羅的印象中,這是一件無可奈何的事情,只是按照呂氏的年歲來算,這衰竭來的確實是早了些,興許真的跟她這些年的鬱結於心有關。
  不論如何,不做點兒什麼總覺得心有愧疚,說不定就能找到個妙手回春的醫師。
  這樣想著,獨孤伽羅就提筆開始給秦川寫信,寫好了,要洛容立刻送出去,而後便匆匆趕回呂氏的房間。
  一走到門口,獨孤伽羅就看到了預料中的場景,楊堅如她所料般乾巴巴地坐在床邊看著,面部繃緊,沒有什麼表情,也看不出什麼溫軟的親情,倒是楊瓚拉著呂氏的手,正說著什麼有趣的事情,小花則坐在楊堅懷裡咯咯笑,也不知道是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獨孤伽羅抬腳進門,臉上立刻就揚起了笑容:「三弟跟阿姑說什麼趣事兒了?瞧把阿姑笑的,也說給我聽聽唄?」
  「你可別聽,」呂氏忙出言阻攔,還瞪了楊瓚一眼,「這小子就沒個正經!」
  獨孤伽羅笑著加入這一對母子,偶爾強拉楊堅說上幾句,再有小花的童言無忌,這氣氛也算是其樂融融。
  瞧著呂氏面露疲憊,獨孤伽羅便帶著楊堅和小花告辭。
  坐在馬車上,小花已經迷迷糊糊地倚在獨孤伽羅懷裡睡了過去,楊堅卻是一副沉思的模樣,而後不知想到了什麼,轉頭看著獨孤伽羅。
  「謝謝你。」楊堅拉住獨孤伽羅的手,眼神真誠。
  突然見楊堅這麼感性,獨孤伽羅滿心不解:「怎麼了?怎麼突然說這個?」
  「沒,」楊堅揉捏著獨孤伽羅軟軟的手,低聲道,「只是覺得自從遇到你之後,我就淨遇上好事兒。」
  獨孤伽羅一聽這話就笑了,而後下巴一挑,似有些小得意地說道:「那可不!我可是這長安城裡最幸運的人,你跟我在一起,自然也能沾了我的幸運。而且來日方長,這才從哪兒到哪兒?你現在就感動可有些早了。」
  楊堅不語,只伸手摟住了獨孤伽羅。

☆、第 135 章

  轉眼又是新年,可這一年對楊家來說卻並不是什麼可以滿心歡喜地去慶祝的新年。
  自入冬之後,呂氏就日漸憔悴,隆冬之後更是大病沒有,小病不斷,湯藥是一天都沒有斷過,搞得整個陳留郡公府都瀰漫著苦澀的藥味兒。
  楊堅雖是跟呂氏不親密,可到底是至親,見呂氏臥病在床,楊堅便要搬回陳留郡公府,左右宇文邕不打算重用他,左小宮伯的職位也是換了誰都可以做,由他來做反而心裡總是不舒坦,楊堅索性就告假回家。
  獨孤伽羅也帶著小花跟著住進了陳留郡公府,將小花並楊爽交給盧氏照顧,自己則跟著楊堅跑前跑後的忙活。這一年的新年楊家的幾個郎君都無心操辦,也是獨孤伽羅和盧氏二人草草地做了準備。
  年三十的下午,等呂氏午睡醒來,獨孤伽羅和盧氏便捧著火紅的新衣和珠光寶氣的飾品進了呂氏的屋子,楊堅、楊整被獨孤伽羅差遣去監督年夜的各種準備,楊瓚和楊嵩則負責陪小花和楊爽玩耍。
  一進呂氏的房門,盧氏就笑得一臉喜慶:「夫人可算是醒了,瞧,咱們家娘子給您送新衣裳來了。」
  呂氏起身一轉頭就瞧見獨孤伽羅手上捧著的紅,一眼就瞧出這衣裳用的是上好的錦緞料子。
  「我都是個老太婆了,還給我做什麼新衣裳?」嘴上埋怨著,呂氏卻笑得十分開心。
  「瞧阿姑這話說得,」獨孤伽羅捧著衣服走到床邊,將衣服擱下,扶著呂氏轉了個身,坐在床邊,「女人家愛美哪兒還分年齡的?而且阿姑瞧著就跟我姐姐似的,怎麼到了您嘴裡就說自個兒是老太婆了?」
  聽著獨孤伽羅的話,呂氏笑靨如花,這心情一好,瞧著也精神了些。
  接過洛容遞上來的梳子,獨孤伽羅腿一拐就坐在了床邊:「阿姑,我給您梳頭。」
  「好,好。」呂氏又笑著轉了個身背對著獨孤伽羅,一邊跟盧氏閒聊,一邊享受著媳婦給梳頭的待遇。
  獨孤伽羅其實不會梳頭,那繁雜的髮式光是看著就覺得頭暈,平日裡她的頭髮不是洛容打理即使楊堅親自動手,這一次是為了討呂氏歡心,特地跟洛容學的,髮式極其簡單,但能讓人看起來精神些。可就這簡單的髮式,獨孤伽羅也學了兩天,第一天學過,第二天就忘,可是被楊堅好一頓嘲笑。今兒這是上午又悶在房裡練了好一會兒才敢過來給呂氏梳。
  楊堅進門時,就瞧見三個女人都坐在床上,有說有笑的,好不開心。
  「大郎君。」盧氏起身給楊堅行了個禮,這出聲一喊,自然是也引起了獨孤伽羅和呂氏的注意。
  獨孤伽羅轉頭看著門口,笑盈盈地問道:「怎麼了?都安排妥當了?」
  楊堅搖了搖頭,道:「廚房問今晚兒的菜……」
  「不是跟他們說過了?」獨孤伽羅轉眼看向洛容。
  年夜飯的菜單她可是幾天前就送去廚房,讓他們提前準備食材,大多是藥膳,葷腥太重的菜今年便都免了。
  洛容忙道:「婢子再去看看吧。」
  「等等,」獨孤伽羅叫住抬腳就要走的洛容,而後問呂氏道,「阿姑有什麼想吃的嗎?」
  呂氏頓了一下,而後才搖了搖頭。
  呂氏這一頓,獨孤伽羅就知道她是有話沒說。
  「沒有嗎?」獨孤伽羅扁扁嘴,「阿姑可是怕廚房的人做不好?那您說,我去給您做,我可是在小酒館裡做過老闆娘呢!」
  呂氏轉頭笑著睨了獨孤伽羅一眼,道:「你還敢提這事兒!」
  獨孤伽羅笑著做了個鬼臉,又道:「不過我也不會做什麼美味佳餚就是了,勉強只能煮個粥,做盤野菜什麼的。」
  呂氏歎一口氣,道:「這個季節,哪有什麼野菜?」
  獨孤伽羅頗為意外地眨眨眼。
  她不過就是隨口一說,還真說對了?
  「有!怎麼沒有能沒有呢!」獨孤伽羅沖楊堅一挑下巴,道,「那羅延回將軍府一趟,去找廚房要點兒野菜。」
  「啊?」楊堅一臉茫然地看著獨孤伽羅,隨即點頭,「哦,我這就去。」說完摸摸鼻子就走。
  他們府裡還有野菜呢?是他的俸祿不夠用還是怎麼著?為什麼會在府裡存野菜?
  想著要好好問一問廚房為什麼會有野菜,楊堅便打馬奔赴將軍府。
  楊堅走了,呂氏才想起來問獨孤伽羅,道:「你們府裡還吃野菜?那羅延就給你們吃這個?」
  獨孤伽羅噗嗤一樂,道:「那可不是那羅延弄回來的,您沒瞧見他都不知道我們府裡屯著野菜。但凡在飯桌上瞧見綠色的葉子,在他那兒都是一個菜,他不認得。那些野菜是我讓他們去弄回來的。」
  不認得……呂氏無言,轉念一想又覺得可以理解。
  她是陪著她的夫君征戰四方的時候吃過苦,當年的飯桌上除了野菜可是什麼都沒有,那野菜還都是自己去挖的,不認得怎麼行?可她這兒子就沒吃過什麼苦了,不認得也是情理之中。可她這媳婦也是嬌養大的,怎麼就想著吃野菜了?
  「好了!」說話間,獨孤伽羅終於是弄好了呂氏的頭髮,盧氏剛忙捧了銅鏡到呂氏面前,「阿姑瞧瞧,喜歡嗎?」
  「喜歡,喜歡。」瞧著鏡子裡的自己,呂氏笑得十分開心。
  盧氏笑著道:「自己媳婦給梳的頭,哪有不喜歡的?夫人說是不?放眼看這長安城裡,哪家的媳婦有咱們娘子這麼孝順?」
  聽了這話,呂氏笑得更開心了,透過銅鏡看著獨孤伽羅,滿眼喜色。
  獨孤伽羅這又跟盧氏一起纏著呂氏站起來,替呂氏換上了火紅的衣裳,好不容易給呂氏收拾好了,窗外已是霞光漫天。

☆、第 136 章

  難得湊齊了一大家子人,可惜楊家的男人多,哪怕湊在了一桌,會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的也只有特地要讓氣氛熱鬧起來的獨孤伽羅和盧氏,但與平日比起來,到底是熱鬧了許多。
  吃過了飯,一大家子人就撤到陳留郡公府後院一座已經空下來的院子,院子中間有一處很大的空地,今夜搭了檯子,楊堅、楊整、楊瓚三個已經能賺錢的合資請了兩個戲班子,一個是尋常的戲班子,挑了寓意好的戲本子來演,另一個是百戲班子,班子裡有西域人也有天竺人,表演都是吞刀吐火緣幢上索這類的雜耍。
  在呂氏耳畔說得累了,獨孤伽羅就與盧氏交換,換盧氏與呂氏聊,獨孤伽羅喝口茶休息一下。
  手剛碰到茶碗,就將一隻大手推著一盞茶送到了面前,而後拿走了她手下的那一盞。
  「這都涼了。」說著,楊堅就轉手將那盞涼茶遞給阿寶,要阿寶連茶碗一起換了再送來。
  獨孤伽羅眼睛一瞇,捧起那盞熱茶。
  茶水有些燙,還喝不下口,但捧在手裡就覺得從掌心到四肢百骸都暖了起來。身子暖,心也暖。
  等茶稍涼,獨孤伽羅就小口小口地喝著。
  正愜意著,卻突然覺得有人敲她的椅背,獨孤伽羅疑惑地扭頭,就見楊瓚不知什麼時候跟楊爽換了位置,正坐在她身後,旁邊還坐著跟楊嵩換了位置的楊整,只是楊整看起來有些侷促,還一直拉扯楊瓚的袖子,似乎要阻攔楊瓚說話。
  但楊整向來都拿楊瓚沒辦法,從小就是事事都依著楊瓚,等長大了,習慣了,想要在楊瓚面前說一不二可就難了。
  「什麼事兒?」獨孤伽羅這一問,楊堅也轉頭疑惑地看著楊瓚。
  楊瓚再一次拍開楊整的手,笑呵呵地對獨孤伽羅道:「嫂嫂,二哥有件事情想請嫂嫂幫忙。」
  「什麼事?說說看。」見楊整不停地想要攔住楊瓚,獨孤伽羅更好奇了。
  「嫂嫂,是這樣的,」楊瓚嘿嘿一笑,道,「我二哥吧,有一個相好的娘子,雖說都相好兩三年了,可那娘子的父親稍微有一些……固執,非要等著自家女兒及笄才肯嫁,那娘子是四月份的生辰,今年正是及笄大禮。」
  說著,楊瓚還給了獨孤伽羅一個「你懂的」的眼神。
  獨孤伽羅眉梢一挑,轉眼看向楊整,卻見楊整的臉已經紅了個透。
  「所以?」楊堅想了想,沒想明白這事兒為什麼要找獨孤伽羅幫忙。
  獨孤伽羅白了楊堅一眼,道:「郎有情妾有意,男想娶女想嫁,接下來除了提親還能做什麼?」
  楊堅眨眨眼,恍然大悟。
  可這事兒不該找他們阿娘嗎?
  懶得搭理楊堅,獨孤伽羅興致勃勃地問楊瓚道:「是哪家娘子?」
  楊瓚立刻答道:「那娘子姓白,父親是……」
  「是天官的司書。」獨孤伽羅搶答道。
  楊瓚兩眼一亮,問獨孤伽羅道:「嫂嫂認得?」
  獨孤伽羅點點頭,道:「我與白夫人相熟,與白大人有幾面之緣,聊過幾句,這夫妻倆人是不錯。你說那娘子剛及笄,想必是白家的小娘子吧?那小娘子我還真是沒見過。」
  早知道那丫頭會成為楊整的心上人,當初就應該去見一見的啊。
  「我見過!」楊瓚立刻開口,像是恨不能把楊整的老底都掀了,「白家那小娘子雖比不上嫂嫂的美貌和氣度,但瞧著嫻雅,一身的書卷氣,遠遠瞧著像是仙子下凡,不食人間煙火似的。」
  「瞧你這話說得,怎麼叫遠看像仙子下凡?近看就不像了?」獨孤伽羅打趣道。
  「額……」楊瓚頓了一下,而後機靈地說道,「近看也像,就是上仙跟小仙的區別吧?」
  「你倒分得清楚,是見過了多少上仙?」
  楊瓚摸摸鼻子道:「嫂嫂就別管我了,是說二哥這事兒,嫂嫂看能不能……」
  獨孤伽羅張口就要答應,可轉念一想,又把到嘴邊的話嚥了下去,改口道:「這事兒阿姑知道嗎?」
  楊瓚點點頭,撇嘴道:「兩個月前就跟母親說過了,可是……」楊瓚聳聳肩。
  「不敢勞煩嫂嫂,還是等母親身體好些再說吧,不、不急。」楊整紅著臉道。
  獨孤伽羅挑眉。不急什麼?人家四月份就及笄了,不去提親可就要被別人搶走了。
  不等獨孤伽羅回話,楊堅就沉聲開口道:「讓你嫂嫂先去白府探一探,若白家也願意把女兒嫁過來,再去請個媒婆。」
  聽到楊堅這話,獨孤伽羅三人都詫異地看向楊堅。
  楊堅被三個人看得心裡發毛,疑惑問道:「怎麼了?」
  三個人又齊齊搖頭。
  楊堅卻更加困惑了,問道:「不能去探一下嗎?」
  「能!」獨孤伽羅立刻響亮地應道,「等過了年我就去白府走動走動。」
  楊堅點點頭,還是覺得楊瓚和楊整看著他的視線有些詭異。
  聊完了楊整的事情,獨孤伽羅再轉回身偏頭看向呂氏,這一看就發現呂氏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
  獨孤伽羅湊到呂氏耳邊低聲問道:「阿姑,累了嗎?」
  呂氏轉頭看著獨孤伽羅,道:「上了歲數,比不得你們年輕人了。」
  獨孤伽羅沒對這話做出任何回應,轉而問道:「那阿姑先回房去歇一會兒,等放炮竹的時候,再去叫您?」
  呂氏看了看戲台上精彩的表演,頗有些不捨,可已經乏得睜不開眼了,呂氏也不強撐著,點了點頭,道:「也好,你們玩吧。」
  「那我送阿姑回房。」給盧氏使了個眼色,兩人就站了起來,一邊一個地扶著呂氏。
  「阿姑累了,我送阿姑回房去休息一下。」跟楊堅幾人打了聲招呼,獨孤伽羅就與盧氏一起,攙著呂氏緩步離開。
  

☆、第 137 章

  年節過了,天氣暖了,呂氏的身體也好了些,陳留郡公府上下總算是鬆了一口氣。
  獨孤伽羅本是想著既然呂氏的身體好了,楊整的親事便由呂氏去操辦,畢竟楊整父母健在,倒也不好叫兄嫂出面。
  然而呂氏心知她就算身體無礙,到了人前到底是說不出什麼有用的話來,便藉著大病初癒的由頭,還是將事情交給楊堅與獨孤伽羅去操辦。做了十年的婆媳,雖然起初呂氏對獨孤伽羅是真的沒有什麼好感,可這些年下來也發生了不少事情,到如今呂氏對獨孤伽羅已是全然信任,若她當真不在了,獨孤伽羅作為長媳也是能撐起整個楊家後院的。
  而被委以重任的獨孤伽羅說幹就幹,眼見著院子裡的楊柳抽了芽兒,便給長安城各府送去了請帖,相約在曲江畫舫上一聚。因著這一次楊堅也要跟著去看看未來的弟媳是什麼模樣,獨孤伽羅這請帖便是以楊堅的名義發下去的。
  到了約好的日子,一家三口就乘著馬車往曲江去了。
  「有好些年沒去曲江了。」
  坐在馬車上,楊堅突然回憶起與獨孤伽羅初見的場景,也是在這樣的季節,也是在曲江邊兒,然而並不是每年的上巳節都會在曲江池邊兒舉行,再加上家裡和朝堂上的一連串變故,因此那一年之後,兩人便也在也沒有一起來過曲江,這一晃就過了十年。
  獨孤伽羅抱著小花,聽到這話便不自覺地露出一個溫柔的笑容:「是有好些年沒來了,第一次見面就是在曲江邊兒。」
  楊堅轉頭看著獨孤伽羅,輕輕握住獨孤伽羅的手,道:「等兒子也有小花這麼大的時候,再一家四口一起來吧。」
  聞言,獨孤伽羅在心裡細細算了一下時間,就算她今年懷上,兒子也要明年才能出生,等兒子長到小花這麼大,就又是五年。五年之後一家四口再一起來嗎?似乎是個不錯的提議。
  小花聽到這話突然來了精神,扭著身子炯炯有神地看著獨孤伽羅,問道:「我要有個弟弟了嗎?」
  獨孤伽羅眉梢一挑,斜睨著楊堅問道:「你教給她的?」
  不然這丫頭是怎麼從兒子聯想到弟弟的?
  楊堅無辜道:「可不是我。」
  獨孤伽羅剜了楊堅一眼,這才問小花道:「小花想要弟弟嗎?」
  「唔……」聽到這個問題,小花的表情變得糾結,「祖母說,有了弟弟,就可以多一個人陪小花玩兒,以後也有人可以保護小花,可叔父說有了弟弟就會有人跟小花搶阿爹,阿爹喜歡弟弟,就不喜歡小花了……」
  「你叔父騙你。」楊堅暗暗在心裡給楊瓚記上一筆。會跟小花胡說八道的就只有楊瓚。
  「是這樣嗎?」小花疑惑地看著楊堅,怎麼看都覺得楊堅才更像是在騙人。
  被女兒懷疑的楊堅十分無助地看向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甜甜一笑,扭頭掀開窗戶去看馬車外的景色。
  自己惹的麻煩,他自己收拾去。
  楊堅無奈,只能抱過小花哄了一路,列舉了數條弟弟的好處之後,才哄得小花點頭說想要弟弟。正想趁機也要獨孤伽羅給個准話,馬車卻已經停了下來。
  「主君、夫人,到了。」
  車門被打開,洛生和阿寶一邊一個地站在馬車旁。
  獨孤伽羅沖楊堅得意一笑,率先下了馬車,而後轉身去接小花。
  將小花遞進獨孤伽羅懷裡,楊堅才跟著下了車。
  此時,停靠在曲江邊兒的畫舫上已經坐了不少人,獨孤伽羅放眼望去都是熟人,楊堅抬頭一看幾乎不認識……
  一轉頭就瞧見楊堅兩眼發直地望著畫舫上的人影,獨孤伽羅搖頭失笑,扯著楊堅的袖子就把人拽到了身邊,然後並肩往畫舫的方向走去。
  「我給你說,站在甲板上那個穿青色衣服的是天官的玉府,善音律,跟他聊天的那個是春官的樂師。玉府的夫人在船樓的二樓,就趴在欄杆上招手那個……」
  獨孤伽羅故意放慢了腳步,一邊走一邊絮絮叨叨地給楊堅說著畫舫上眾人的身份,幸而畫舫的人還不多,等一家三口登上畫舫時,獨孤伽羅已經都介紹完了。
  「呦,這發帖子的人可算是來了啊,真叫我們好等啊。」說話的是夏官軍司馬的妻子劉氏。
  給楊堅使了個眼色,獨孤伽羅就抱著小花走向劉氏:「我定的,可不是這時辰,姐姐自個兒在家裡坐不住,非要來這兒等我,我心惶恐啊。我不是備了姐姐最愛的藍尾酒,姐姐就原諒我吧!」
  「哼!你這蹄子記性倒是好,看在那藍尾酒的份兒上,不跟你計較。」劉氏輕輕一笑,媚態橫生,「哎呦,咱小花瞧著又長大了些?快來給姨抱抱。姨沒有兒子,若有就定把你帶回家做媳婦!」
  之前也跟著獨孤伽羅參加了許多次這樣的聚會,小花與劉氏也是認識的,因此儘管聽不明白劉氏說的話是什麼意思,還是樂呵呵地撲進了劉氏懷裡。
  劉氏抱著小花笑彎了眼,擺擺手對獨孤伽羅道:「去招呼別人去吧。」
  「那就有勞姐姐了。」留下洛生保護小花,獨孤伽羅就帶著洛容一陣風似的走了。
  雖是來的晚,可獨孤伽羅不管湊到哪堆人裡都能接上話,這邊說兩句,那邊說兩句,遠遠看著就像是只蝴蝶翩躚飛舞。
  楊堅雖沒有獨孤伽羅這麼擅長,可去了一趟隨州之後也圓滑了些,同樣的客套話一桌一桌地說過去,也算是圓滿地完成了他的任務。
  走到高熲和鄭譯這一桌,楊堅才長舒一口氣,坐下猛灌一杯茶。
  鄭譯調侃道:「嘖嘖嘖,弟妹也真是厲害,竟能把個悶葫蘆□□成這樣,真是難為她了。不過我說你啊,那說辭能不能再仔細掂量掂量?鄰桌可多少都能聽見些,你只說一模一樣的話,叫人心裡怎麼想?」
  楊堅瞪鄭譯一眼。這就已經是極限了,他管別人怎麼想呢!
  「以往都是伽羅一個人張羅這樣的事兒,你怎麼也想著來了?若真不行,在家呆著不就行了?」高熲好奇地問楊堅。
  楊堅抿嘴,四處望了望之後,道:「來見白家人,我二弟說要娶那家娘子。」
  眾人恍然大悟。
  「不過想見白家人,你們與白家人聚不就好了?做什麼招了這麼一大幫子人?」打量著這偌大的畫舫裡來來回回的人,鄭譯心中疑惑。
  獨孤伽羅每次辦宴都這麼大手筆,楊堅的俸祿夠用嗎?
  楊堅一愣,反問道:「可以只請他們一家?」
  鄭譯也跟著一愣,道:「為什麼不可以?」
  高熲仔細想了想,轉頭瞄一眼獨孤伽羅,笑道:「伽羅是想讓你出來露個臉吧,整日悶在府裡,朝堂上的人都快把你給忘了。」
  楊堅眉眼一動,望向遠處的獨孤伽羅。

☆、第 138 章

  請的人都到齊了之後,這一艘畫舫便晃晃悠悠地飄向曲江中心,隨湖水飄蕩
  畫舫上賓客盡歡,好酒好菜自是不少,更為精彩的是獨孤伽羅特地請來的長安城最好的樂伶舞伎,連胡姬都有,不管是樂伶的曲還是舞伎的舞,獨孤伽羅都是審過的,為的就是不讓男人心神蕩漾,也不讓女人醋意橫飛,不然這一場宴可沒法兒吃下去了。
  酒過三巡,見喝了酒的男人們興致逐漸高昂,獨孤伽羅到底還是怕誰家的夫人小心眼,就以遊戲為借口,拉著夫人們去了船樓的二層,能聚在一起賭兩把的就一起玩一玩,不會賭的就坐在一旁閒嘮家常。
  能被獨孤伽羅請來聚在一起的,本就是與獨孤伽羅情投意合性格相仿的,沒人刻意挑事兒,便都是能玩到一起去的,再加上獨孤伽羅、鄭譯的夫人和高熲的夫人三人有意維持友好,夫人們相互之間的挑釁也僅止於揶揄。
  又玩了一會兒,獨孤伽羅湊到了白夫人身邊,笑盈盈地坐下,開口問道:「聽說姐姐家的小娘子今年就該及笄了?」
  獨孤伽羅這話似是在閒話家常隨口一問,可白夫人也是經常與人打交道的,近來更是見過了不少夫人,每個人開口的第一句都是問她家將要及笄的小娘子,這言外之意是再明顯不過了。
  白夫人笑著點了點頭,感慨萬千道:「是啊,這最小的一個可算是也及笄了,等把她嫁出去,我就是一身輕了。」
  「真好啊,」獨孤伽羅羨慕地說道,「我們家小花才那麼大點兒,這得等到什麼時候才能嫁人啊?」
  白夫人又是歎了一口氣,道:「快啊,這小孩子啊,轉眼就長大了。我們家那小丫頭小的時候,我就盼著她早些長大,早些嫁人,別再給我添那些麻煩,可這會兒真的長大了,瞧著一家一家地上門提親,我卻又不捨得了,最近瞧著她就總是在想,若是她能再在我身邊待幾年,再給我添上幾年的麻煩,那就好了。」
  「現在就有人上門提親了?這不是還沒過生辰呢嗎?」獨孤伽羅故作驚訝道。
  白夫人看了看獨孤伽羅,道:「這妹妹就有所不知了,若真想把誰家的娘子娶回家,那可不能等著生辰,妹妹那會兒不就是嫁得早?這要是哪個傻小子想著要等到你及笄那年過了生辰再提親,可要哭死了!」
  「可沒有那樣的人!」獨孤伽羅嗔瞪白夫人一眼,而後說道,「既然已經有那麼多人向小娘子提親了,那我也提一個吧!」
  這回換白夫人瞪獨孤伽羅,搖頭失笑道:「提親這事兒,還有眼饞湊熱鬧的?」
  「那哪能湊熱鬧啊?」獨孤伽羅笑道,「這不是有人一聽去白府提親的人都要踏破門檻了就火燒眉毛似的求到我那兒去了,要我來問一問姐姐和白司書心中可已有了中意的人選?若還沒定下,能不能也考慮一下我家的傻小子?」
  「妹妹說的是……?」白夫人不解地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擠眉弄眼地說道:「可不就是我家夫君那個憨厚的弟弟嘛!姐姐也知道我家阿姑身子骨不好,去年開始就臥病在床,我們這二郎君也不好意思給我添麻煩,就想著等我們家阿姑好些了,由我們家阿姑來與姐姐說一說,婚姻大事,自是由父母出面才體面。
  奈何阿姑的身子壞了好好了壞,年都過了,也沒好利索,再一瞧去白府提親的人都快在白府門前排隊了,這才急了。你說他要是早來找我,我不就直接去白府搶人了嘛,哪還至於這會兒急得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
  知道獨孤伽羅的那句搶人是在說笑,白夫人也不在意,柔聲道:「妹妹就愛說笑,那陳留郡公府的二郎君又不是娶不到媳婦,哪會巴望著我們家這個?」
  「姐姐說這話我可不愛聽了!」獨孤伽羅瞪著白夫人道,「這長安城的娘子再多,卻不是誰都能叫我們二郎君放在心上的,好容易看上一個,怎麼能不巴望著?這放在心尖上的人若是叫別人給搶走了,他可得傷心死!」
  白夫人笑而不語。
  獨孤伽羅眼珠子一轉,又道:「我知道姐姐心疼小娘子,盼著小娘子能嫁得好,那郎君不說仕途通達日後能當上多大的官兒,但是得對小娘子死心塌地地好,姐姐說是不?
  我也不是因為他是我夫君的弟弟,求到了我的面前,我就要給他說媒,若他不是什麼值得托付終身的人,那就算他在我面前跪斷了腿,我也不會答應。但姐姐可要知道,那是我夫君的弟弟,我夫君是什麼樣兒、他待我什麼樣兒,那是全長安都知道的事兒,他這弟弟可是比他還要老實。
  而且家裡還有我這個長媳在,也輪不到下面的弟弟妹妹替家裡操心,舅姑也都不用他們照顧。」
  獨孤伽羅的這最後一句話可是讓白夫人動心了,倒不是因為女兒嫁過去不用侍奉舅姑,而是因為獨孤伽羅是那個家的長媳。
  獨孤伽羅這個女人可是實實在在地在長安城裡風光了二十幾年,打從出生後就讓人嫉妒得兩眼發紅,不僅家世好、嫁得好,她本人也是風風火火地做了好幾件叫人歎服的事情,這女人是什麼心性、是如何處事,全長安都看在眼裡。
  同為女人,同為□□、人母,白夫人自認是比不過獨孤伽羅,若在獨孤伽羅在那個家撐著天,那她女兒嫁過去還真就是享清福的。
  縱然動了心,白夫人也不會立刻就給獨孤伽羅一個明確的答覆,只含糊道:「到底也不是我說的算,還是要看我家那丫頭的心意。但妹妹說的這些,我回府之後會與我夫君說。」
  「自然是要以小娘子的心意為先,」獨孤伽羅笑道,「反正這事兒我是與姐姐說了,回頭我家那二郎君要是不能抱得美人歸,也怨不得我了。」
  白夫人笑著點了點獨孤伽羅。

☆、第 139 章

  獨孤伽羅在二樓說服白夫人,楊堅也在一樓努力著,見白司書一個人去甲板上吹風,楊堅就拎著一壺酒和兩隻酒杯靠了過去。
  聽到逐漸靠近的腳步聲,白司書就疑惑地轉頭看了一眼,見來人是在長安城中大名鼎鼎卻甚少露面的楊堅,心下詫異。
  楊堅沖白司書微微頷首,而後就泰然地在白司書身邊站定,將酒杯放在船欄上,斟上兩杯,遞一杯給白司書。
  白司書接過,非常擔心船欄上的另外一杯會不會直接掉進曲江裡去。
  幸而楊堅及時端起了另一杯酒,叫白司書提著的心又放回了肚子裡。
  抿了口酒,楊堅開口道:「聽旁人說,我不在長安的時候,內子常常邀請諸位一聚,我還以為是女人家賞花聽書、喫茶品酒的小打小鬧,不想她還辦得挺像那麼回事兒。」
  白司書隨著楊堅一起望向船樓上層那辨不清是誰的人影,恭維道:「尊夫人出手大方,且手腕高明,凡設宴必是賓主盡歡,在別家宴會上會有的狀況,在尊夫人這裡從不會發生。如今也只有尊夫人開口,才請得到這麼多人了。」
  聞言,楊堅輕笑一聲:「哪裡有什麼手腕高明,她只是愛玩罷了,在家裡也鬧得很,閨女都跟她學壞了。」
  想起自家女兒的性子也大多與她們的母親相仿,白司書也覺得有趣地笑了。
  楊堅又道:「聽說白大人的女今年也該及笄了?」
  白司書一怔,狐疑地看向楊堅。
  據他所知,這位將軍家裡可只有一個四五歲的小丫頭,他問這個做什麼?
  因為近來提親的人太多,所以白司書對這事兒也敏感起來。
  點點頭,白司書謹慎地答道:「是啊,過了生辰就是大姑娘了。」
  「白大人心情如何?」楊堅看著白司書,這問題問得是極其認真。
  心情?什麼心情?楊堅的這個問題倒是出乎了白司書的意料,叫白司書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似是看出了白司書的為難,楊堅歎道:「我家那丫頭才四歲,可一想到她將來要嫁到別人家去,我就恨不能讓她這一輩子都長不大。」
  原來是問這個心情啊。
  白司書苦笑,道:「養了那麼多年,哪裡捨得給別人?唉,女大不中留啊,到底還是要風風光光地把她給嫁了。好歹我如今還是在朝中任職,還能幫幫她,若婆家合意自然是好,若不合意,我也能說的上話接她回來,不能叫她受了委屈。」
  楊堅感同身受地點點頭,道:「白大人這話說得在理。那小娘子可定好了人家?」
  說了兩句心裡話,白司書的戒心也沒那麼強了,搖搖頭,道:「還沒呢,雖是有上門提親的,可總想著再給她選個更好的。內子是希望她能遇上個如將軍這般長情的人,可這說著容易,這長安城的世家貴胄之中,又有幾個長情的?」
  一聽這話,楊堅立刻調笑似的說道:「像我一樣?那白司書乾脆將小娘子嫁到我家去得了。或者我把舍弟送給白司書做上門女婿。」
  「令弟?」白司書一怔,偏頭看著楊堅。
  楊堅點點頭,道:「我家中還有幾個弟弟,有兩個已經到了娶親的年紀,但家父不在長安,家母的身子又不太好,也就沒人管他們兩個,等我想起來這事兒時,這兩個小子也都老大不小了,可是叫人愁得慌。白大人若不嫌棄,我就給送過去得了,白大人儘管使喚。」
  「將軍說笑了。」面兒把楊堅這話當成個笑話,可白司書卻暗暗將楊堅的弟弟記在了心上。
  暗想要回去打聽一下楊家的兄弟關係、婆媳關係都是何種模樣,白司書就又跟楊堅多聊了幾句。
  獨孤伽羅從船樓上層下來的時候,東張西望了好一陣都沒找到楊堅,於是便去了高熲他們那一桌。
  「昭玄哥哥,那羅延呢?」在高熲背上猛拍一下,獨孤伽羅繼續在畫舫上尋找楊堅的身影。
  高熲輕笑一聲,道:「你打得好算盤,呆著一層的都是男人,你還擔心他偷吃嗎?」
  獨孤伽羅剜了高熲一眼,道:「是啊是啊,我怕他被你們吃了。他人呢?」
  鄭譯努努嘴,示意獨孤伽羅往甲板那邊看,調侃道:「夫人□□得好,阿堅那小子可終於是長大了,看到他這麼努力,兄長我好高興啊!」
  一桌人同時白了鄭譯一眼。
  「不過說真的,他能變成這樣還真是出乎意料。」高熲笑道。
  獨孤伽羅眨眨眼,疑惑道:「有什麼好意外的?他原本就只是懶得說話而已,如今都跟我在一起十年了,你們當我平日裡在家都是自言自語嗎?」
  侯莫陳芮嗤笑道:「說的是什麼,跟小伽羅在一起時間長了,啞巴都能開口說話了。」
  於翼踹了侯莫陳芮一腳,道:「你不說話沒人當你是啞巴!」
  獨孤伽羅突然在原本屬於楊堅的位置上坐下,拿起桌上多餘的小碗當酒碗,倒上一碗酒就喝了一口。
  「我也好久沒跟幾位哥哥喝一杯了,難得今日你們都肯賞光,就陪我喝兩杯吧。樓上都是些桂花酒、青梅酒什麼的,真是受不了。」
  「說的也是,」於翼給自己斟了一杯酒,順便幫身邊的侯莫陳芮斟滿,「之前就算能去一趟將軍府,也多是說些嚴肅的事情,咱們還真是好久沒在一起玩了。嗯……七娘子可還記得怎麼行酒令?」
  「當然記得!」獨孤伽羅袖子一挽,挑釁地沖於翼挑挑下巴,「輸的跳船,樓上備了乾淨的衣裳。」
  「哎呦!小伽羅這是早有準備啊!來來來,就不信你贏得了!」侯莫陳芮興奮地站起來,一腳踩上凳子,一副地痞架勢,引得其他人紛紛側目。
  「喂喂,都是當阿娘、當阿爹的人了,你們穩重點兒行嗎?」鄭譯撇撇嘴,突然又露出個邪笑,「輸的人還要在萬福樓擺三日的流水宴,如何?」
  「我就免了,」高熲搖頭失笑,「伽羅輸了,我代為受過好了。」
  侯莫陳芮白了高熲一眼,道:「還用得著你替她嗎?」
  說著,侯莫陳芮就衝著甲板高喊一聲:「那邊吹風的那位將軍,來替你家夫人受罰了!」
  楊堅聞聲遠望過去,就見獨孤伽羅不知何時從上面下來了,而鄭譯幾個人也莫名地興奮起來了。楊堅突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第 140 章

  楊堅雖然不是一個直覺敏銳的人,但是這一次,楊堅那不好的預感偏偏就應驗了。
  與好奇不已的白司書一起回到鄭譯他們那桌,楊堅一問這才知道這幾個人是開了局,而一聽那懲罰,楊堅才知道侯莫陳芮為何要叫他過來。
  在萬福樓裡擺三日的流水宴自不是問題,這點兒錢他們家還是出得起,可這跳船就有點兒……
  再一問楊堅才知道跳船這損招正是自家女人想出來的。
  楊堅在獨孤伽羅的額頭上戳了一指頭,無奈道:「夫人可要手下留情啊,這天兒是熱起來了,可那水還涼著呢。」
  「放心!」獨孤伽羅猛一拍胸脯,胸有成竹地向楊堅承諾道,「斷不會叫你沾了水!」
  話音落,這一桌的行酒令就玩起來了。
  十幾年前這長安城裡就是這樣,只要有獨孤伽羅在的地方,那定能玩出些花樣,叫玩的人玩得不亦樂乎,叫不玩的人也忍不住好奇要過來看看,十幾年後依舊如此。
  行酒令是幾乎人人都會玩的,沒什麼稀罕,可當有人瞧見侯莫陳芮脫了衣服就氣呼呼地跳船扎進水裡時,就覺得稀罕了。
  等高熲幾個笑呵呵地把侯莫陳芮從水裡拽上來開始第二局時,這一桌周圍就為了不少人,待到第三局,便是連樓上的夫人們也驚動了。
  鄭夫人和高夫人一見自家夫君不知為何都跳進水裡去了,紛紛從船樓三層取了斗篷衣裳趕下去,等找著了自家男人,卻發現幾個人都沒有要換衣裳的意思,一個個就滴著水在那兒繼續玩兒,輸了再跳。
  見高熲、鄭譯、侯莫陳芮和於翼四個人已經滴著水吹了挺長時間的風了,獨孤伽羅大方道:「得了,你們幾個去換身衣服,讓洛容熬點兒薑湯給你們喝,我拉著你們玩這遊戲就已經被嫂嫂們埋怨了,若再害你們受涼,她們可要跟我拚命了。」
  「不行!」侯莫陳芮不服氣地瞪了獨孤伽羅一眼,「你可別想跑!我今兒非要把你夫君送水裡不可!」
  獨孤伽羅無奈道:「那不如這樣,他現在跳下去,陪你們,行嗎?」
  「不行!」鄭譯很少跟獨孤伽羅一起玩兒,而跟別人一起玩時又從沒輸得這麼慘,故而心裡是相當地不服氣了,「我們又不是輸不起,只是想堂堂正正地贏你!別說廢話了,來吧!」
  獨孤伽羅搖頭失笑,只得繼續玩兒,中途跟楊堅對視一眼,而後便連輸三局。
  楊堅也不含糊,噗通噗通地就往水裡跳。
  最後一次輸時,獨孤伽羅突然起身跑到倚著窗欄杆等著跳的楊堅身前,抱住楊堅用力一撞,兩個人就一起翻下了船。
  「這女人!」鄭譯四人趕忙衝到船邊往下看,就見楊堅和獨孤伽羅已經從水裡冒頭,楊堅一臉的無奈,獨孤伽羅則放聲大笑,笑個不停。
  把這兩個人撈上來,幾個渾身濕透的人才老老實實地去換衣服,然後又圍坐在船樓三樓喝薑湯,幾位夫人都是冷著臉坐在旁邊看著。
  「啊……那個……」獨孤伽羅一臉歉疚地看著幾位夫人,道,「難得能聚在一起,是妹妹我得意忘形,鬧得出格了,幾位嫂嫂可千萬別生氣啊。」
  高熲的夫人臉色是最為正常的。崔晴是早就知道獨孤伽羅能鬧的,小時候就聽說過,後來嫁給高熲之後她又總在將軍府出入,對獨孤伽羅的鬧騰和高熲的縱容更是習以為常,更不用說連獨孤伽羅自己都跳進水裡去了,她又怎麼好意思生氣?
  而其她幾位瞧著是有些生氣的模樣,可要問她們是不是在生氣,倒也不是生氣。
  這幾個人的過往她們都是再清楚不過的,成婚之後這一個個的已經是都收斂了不少,這幾個人也真的是難得能聚在一起,完成這樣倒也不為過。
  再看一眼喝薑湯喝得一臉苦相的獨孤伽羅,幾個女人也就氣不起來了。
  都是嫁為人婦的,可獨孤伽羅卻始終都有著少女的放肆,而獨孤伽羅的少女時期本就比別人更放肆。
  「得了,瞧你也不像是愧疚的樣子,就別皺著張臉了。」鄭夫人是個爽快人,有話直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兒。」
  獨孤伽羅立刻笑道:「我就知道幾位嫂嫂最溫柔、最善解人意了!」
  「就你會拍馬屁!」於夫人笑著瞪獨孤伽羅一眼,「我可告訴你,我們家這位回去若是著了涼,你可得給請醫師。」
  「請!」獨孤伽羅爽快應道,「藥錢我都包!管夠管飽!」
  「沒個正經!」於夫人又啐了獨孤伽羅一口。
  侯莫陳芮的夫人也歎一口氣,無奈道:「得,你們都寬宏大量,我也不能顯得小氣。左右也沒出什麼事兒,玩個高興吧。聽說你們還賭了三日的流水宴?」
  楊堅立刻道:「我請。」
  獨孤伽羅笑著符合道:「那指定是我們請啊!我原本就只是跟幾位哥哥開個玩笑,這宴妹妹我來請,萬福樓包三天,全城流水宴,成不?」
  「可拉倒吧!」鄭夫人白了獨孤伽羅一眼,「你家夫君掙點兒俸祿不容易,你可別淨吹牛皮了!這錢啊,我們家也出一份兒。」
  高夫人也道:「就是說啊,別你請了這三日流水宴,別人不知道還以為是你們家做善事呢,這等好名聲,可不能叫你們獨攬了去,也算我們家一份兒。」
  於夫人笑道:「剛好也要到上巳節了,既然要熱鬧,咱們就好好熱鬧熱鬧,叫他們幾個男人從自己的私房錢裡出,就上巳節那三日,宴請全城。」
  「這個主意好!」侯莫陳夫人沖侯莫陳芮一條下吧,那模樣似有幾分幸災樂禍。
  「有道理,」鄭夫人點頭道,「既然是他們自個兒要賭的,輸了就得自個兒擔著。妹妹們可把府裡庫房的鑰匙看好嘍,別讓他們摸了去。」
  女人們紛紛點頭,笑著討論著藏鑰匙的法子。
  幾個男人面面相覷,紛紛苦笑。
  這到最後也不知是他們玩了個樂呵,還是叫這幾個人女人看了個樂呵,抑或是全長安都能樂呵了,他們幾個卻要哭了。
  

☆、第141章

  獨孤伽羅最近十分嗜睡,這日說好了要帶著楊整一起去一趟白府,可獨孤伽羅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還沒睜開眼睛。
  要帶楊整去白府拜訪,楊堅是不太方便跟著去,因此更為心急,前一日晚上就一個勁兒地囑咐獨孤伽羅該說什麼、該要求什麼。
  這一大早的見獨孤伽羅沒醒,楊堅雖然急,可瞧著時間也還來得及,他們之前送去的拜帖也只是說今日去,並沒寫明是上午還是下午,便由著獨孤伽羅睡,可眼見都日上三竿了,獨孤伽羅還沒醒,楊堅就坐不住了。
  「伽羅?伽羅醒醒。」房間裡,楊堅坐在床邊,輕輕推著獨孤伽羅。
  「嗯?」獨孤伽羅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瞄了一眼已經穿戴整齊的楊堅,只覺得從外面照進房間的光線格外刺眼,「什麼時辰了?」
  「已經巳時過半了,不是說今日要去白府的嗎?」
  「嗯?……哦。」獨孤伽羅撐著身體坐起來,揉了揉眼睛,「怎麼不叫醒我?」
  楊堅立刻幫獨孤伽羅穿上衣服:「沒想到你會睡這麼久。最近是怎麼了?怎麼覺得你精神不太好?」
  之前母親就是因為精神不好而診出病症的,伽羅該不會也……
  「嗯?」獨孤伽羅仰起臉看著楊堅,見楊堅一臉擔憂,便笑道,「沒事的。不過今兒還是把醫師請來吧,我回來的時候讓他幫我診個脈。」
  但獨孤伽羅對於自己的症狀已經有了猜測。
  穿戴整齊,洗漱完畢,獨孤伽羅就帶著楊整出發前往白府,路上又在馬車裡補了一覺。
  楊整原本是要騎馬隨行的,可將要離開將軍府時,卻被楊堅千叮嚀萬囑咐要跟獨孤伽羅一起乘馬車。楊整原本還想不通他哥為什麼非要他跟嫂嫂一起乘馬車,可上了馬車走了一程之後,楊整就大概瞭解了。
  楊整看著獨孤伽羅,擔憂地問道:「嫂嫂是不是……身體不適?若不舒服,咱們改日再來拜訪也可以。」
  獨孤伽羅又打了個哈欠,道:「沒關係的……是不是到了?」
  「好像是到了。」楊整推開車窗向外望了一眼,果然瞧見了白府的牌匾,緊接著,馬車的車門就被洛生拉開了。
  楊整就先下了馬車,而後獨孤伽羅才懶洋洋地從車裡鑽出來。
  「禮物都帶好了,待會兒見著了白夫人,若不知道說什麼,就什麼都不要說,不礙事的。」獨孤伽羅搭著洛容的手懶洋洋地站著,雖然一個勁兒地犯困,可還是不忘囑咐楊整一句。
  「是。」楊整沉聲應下,這會兒才覺得心中忐忑。
  若白家人瞧不上他可怎麼辦?
  跟著獨孤伽羅一起登上白府門前的台階,楊整瞧獨孤伽羅懶得跟沒骨頭了似的,總覺得十分擔心她腳下打滑就這樣從樓梯上摔下去,於是猶豫一下之後,楊整還是上前扶了獨孤伽羅一把。
  獨孤伽羅睡眼惺忪地睨了楊整一眼,而後輕笑一聲,卻什麼都沒說。
  「妹妹你趕著這個時候來,可是要在我這裡蹭上一頓午飯?」
  聽下人稟報說獨孤伽羅來了,白夫人就親自迎了出來。
  「呦!姐姐怎麼出來了?」在聽到白夫人聲音的那個瞬間,獨孤伽羅整個人都精神了起來。
  白夫人調侃道:「我就是急著瞧瞧咱們將軍夫人是把自己打扮成了什麼精緻的模樣,竟是花了一上午的時間才敢來我這裡。快進來吧。」
  說著,白夫人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默默跟在獨孤伽羅身邊的楊整。
  注意到白夫人的視線,獨孤伽羅笑著介紹道:「姐姐,這就是我先前與你說的那個弟弟,今兒是特地帶了禮物來拜訪姐姐的。」
  話音落,獨孤伽羅用胳膊肘稍稍拐了楊整一下。
  楊整會意,向白夫人躬身一拜,恭敬道:「整見過夫人,區區薄禮,不成敬意。」
  白夫人一擺手,叫女婢收下了禮物,笑道:「你們來便是了,帶什麼禮物啊?」
  說著,白夫人就笑呵呵地招呼獨孤伽羅和楊整去了白府飯廳。只見精緻的菜餚已經上桌,與菜餚相伴的還有白家小娘子。
  這小娘子是聽說今日有客要來,卻不知來客是誰,聽見從外面傳來的腳步聲,就起身行禮,等禮畢一抬頭,小娘子嚇得驚呼出聲。
  「二郎?!」
  這一聲二郎叫得楊整的臉刷的就紅了,垂著頭恨不能找條地縫鑽進去。
  小娘子喊出口之後也覺得不妥,霎時紅了臉,站在桌旁一臉侷促。
  沒想到自家女兒原本就是認識楊整的,白夫人懵了。
  獨孤伽羅左右瞄了一眼,對楊整說道:「二弟你可沒跟我說過你與白家的小娘子認識啊,恩?」
  「嫂嫂息怒!白夫人恕罪!」楊整忙向獨孤伽羅告罪,然而也只說了這一句話便不知如何說下去。
  獨孤伽羅輕笑一聲,又對白夫人道:「我先前還與姐姐說這小子比他哥哥老實,卻原來跟他哥哥一個模樣,這出身將門的人果然都是不打無準備之仗啊,連我都被這小子騙了去!」
  白夫人也看不出獨孤伽羅是真的毫不知情還是有備而來,但見自家女兒對楊整似很在意的模樣,白夫人便將這事兒就這麼揭了過去。
  「現在的孩子可精明著呢,我也是得在兒女面前當心著點兒,不然就要被這群猴精給騙了。妹妹快坐吧,二郎君也坐。」
  「說的是呢,」獨孤伽羅笑著坐下,也示意楊整坐下,「看樣子,我日後也要在我們家小花面前長個心眼兒了。」
  這一頓午飯,獨孤伽羅和白夫人都故意沒搭理楊整和白家的小娘子,白夫人暗自觀察著楊整與小娘子之間的眉目傳情,獨孤伽羅則是專注地吃著飯,等著白夫人觀察完。
  結果吃完了飯,白夫人又拉著人去了花園,自個兒與獨孤伽羅聊天,卻晾著楊整與自己的小女兒在一旁散步,繼續觀察,眼看著日落西山,才放人離開。
  出了白府上了馬車,楊整才長舒一口氣,而後又惴惴不安地看著獨孤伽羅:「嫂嫂,這……」
  獨孤伽羅倚靠著馬車閉目養神,笑道:「等回家去了,就打聽打聽長安城這幾年哪個媒婆好,請來去白府走一趟吧。」
  「是!」
作者有話要說:  元旦快樂~

☆、第 142 章

  回到將軍府,獨孤伽羅沒瞧見楊堅,一問洛容,才知道楊堅是又跟鄭譯扎進書房裡去了。
  若是以往,獨孤伽羅也會去書房裡轉上一圈,問候一下,可今日困得厲害,尤其是在白府吃飽了喝足了,這一回來就更想睡了。於是獨孤伽羅也顧不上楊堅,回房解了衣裳就鑽進被窩去了,頭一沾枕頭就睡著了。
  在書房裡呆了一下午卻沒見獨孤伽羅去找他,楊堅還以為獨孤伽羅是在白府跟白夫人聊得開心回的完了,可等送走鄭譯的時候,卻從下人口中得知獨孤伽羅早就回來了。
  楊堅覺得事情不對,趕忙進了後院,拉住洛容一問,便得知獨孤伽羅又睡了。
  日上三竿才起,不過就是去白府吃了頓飯,怎麼一回來就睡?伽羅可不是這麼沒精神的女人啊。
  「我上午將醫師叫到府裡來了,還在先前他住的那個院子,洛容你去把他叫來。」
  「是。」
  目送洛容離開,楊堅才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等醫師到時,獨孤伽羅還在睡,楊堅雖然很想叫醒獨孤伽羅,可一瞧見獨孤伽羅那安然的睡臉又覺得不捨得,便只能將床邊的簾子放下,請醫師進到房裡。
  醫師還是將軍府常用的那個,來了之後與楊堅客套兩句,便隔著一層簾子替獨孤伽羅診了脈,原以為楊堅急匆匆地請他來是這位夫人生了什麼病,結果這手一搭上脈,那醫師就笑了。
  「恭喜將軍,賀喜將軍,夫人這是喜脈。」
  「喜脈?」乍一聽到這個詞,楊堅還有些恍惚,反應過來後驚喜地瞪圓了眼睛,「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
  一聽到這個問題,那醫師一邊收拾著自己的東西一邊笑道:「這個,得生出來了才能有個准信兒。」
  「哦哦哦!」楊堅猛一拍腦門兒,「那內子的身體沒什麼問題吧?她最近總是睡不醒似的。」
  醫師搖了搖頭,道:「夫人的身體一向健朗,會嗜睡也只是害喜症狀,並無大礙。」
  「那就好,那就好。」楊堅連連向醫師道謝,然後讓洛容把人送出門去,還打賞了銀錢。
  楊堅自個兒把房門關上之後,就又回到了床邊,撩開簾子往床邊一坐,看著獨孤伽羅的睡臉怎麼看都覺得好看。一直都好看,只是這會兒又更好看了!
  看著看著,楊堅就不自覺地把手放在了獨孤伽羅的肚子上,只是可惜除了一肚子的細皮嫩肉,楊堅什麼也摸不到就是了。
  過了一會兒,房間的門被人輕輕推開,楊堅轉頭看過去,就見小花探頭探腦地偷偷走了進來。
  「阿爹,阿娘還在睡嗎?」小花巴著門邊,眨著眼望著床上的獨孤伽羅。
  楊堅沖小花招手道:「把門關上,過來阿爹這邊。」
  「好。」小花瞇著眼睛笑了起來,輕輕關上門,就跑到了楊堅身邊,爬上楊堅懷裡,「阿爹,為什麼阿娘還在睡?」
  楊堅抱著小花,看著獨孤伽羅的睡臉,笑道:「你阿娘現在一個人要睡兩個人的份兒,咱們不吵她,讓她好好睡。」
  「兩個人?為什麼是兩個人啊?」小花仰頭,困惑地眨著眼。
  「因為還有你弟弟啊。」
  「弟弟?」先前才跟楊堅探討過弟弟的問題,那之後小花就一直想著她什麼時候才能見著弟弟,要不是紅菱說不能常問,一問弟弟就跑了,小花保準一日三遍地問弟弟,故而此時一聽楊堅提起弟弟,小花的眼神立刻就亮了,「小花有弟弟了?弟弟在哪兒呢?」
  「弟弟在你阿娘的肚子裡。」
  「肚子裡?」小花瞪著眼睛看著獨孤伽羅肚子的位置,雖然隔著一層被子,可不管怎麼看那裡都不像是能藏著個人的樣子,「為什麼弟弟會在阿娘的肚子裡?」
  楊堅頗有些懷念地笑道:「小花當年也是在你阿娘的肚子裡,起初瞧不出,後來就越長越大,把你阿娘的肚子撐得圓滾滾的。」
  「然後呢?」小花眨著眼,聽不太懂的樣子。
  「然後啊,」楊堅突然壞壞一笑,「然後你阿娘的肚子就爆了,小花就出來了。」
  「啊!」小花看著楊堅,驚恐地瞪著眼睛,可過了一會兒就見楊堅沒忍住笑了出來,小花眨眨眼,氣得在楊堅腿上狠狠跺了一腳,「阿爹你騙人!你嚇唬人!」
  楊堅趕忙噓道:「噓——別吵,你阿娘和弟弟還在睡。」
  「知道我在睡你還欺負你女兒?」獨孤伽羅睜開眼睛,無奈地看著楊堅,「你都多大個人了。」
  「阿娘!阿爹嚇唬小花!」一見獨孤伽羅醒了,小花就從楊堅懷裡爬了出去,撲到獨孤伽羅身邊。
  獨孤伽羅往床裡邊挪了挪,給小花讓出位置來。
  「嗯,阿爹不像話,踹他。」
  小花只看著楊堅冷哼一聲,道:「小花才不跟阿爹計較!阿娘,阿爹說小花的弟弟在阿娘的肚子裡。」
  「嗯,在阿娘的肚子裡藏著。」
  「為什麼要藏著?那小花什麼時候才能見著弟弟?」小花歪著頭看著獨孤伽羅,而後突然掀起被子爬了進去,拱到獨孤伽羅的肚子位置,「阿娘的肚子還是跟以前一樣啊。」
  聽到小花悶悶的聲音,獨孤伽羅忍俊不禁:「現在哪兒瞧得見啊,要等上八九個月才能見到。」
  一聽這話,小花又從被子裡爬了出去,大口喘著氣道:「還要那麼久啊!」
  話說到這兒,楊堅才回過味兒來,瞪著獨孤伽羅道:「你早就知道自己害喜了?!」
  獨孤伽羅一怔,趕忙搖頭道:「沒有啊。」
  「沒有你怎麼一睜開眼睛就知道我跟小花在說這個?」
  「呃……」獨孤伽羅心虛地轉了轉眼珠子,「原本以為只是春乏嘛,你今兒早上問我的時候我才想起來興許是又懷上了,方才就聽你說小花出來了,這不就想到了嘛。」
  「我怎麼說你好!」楊堅顯然是並不相信獨孤伽羅這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依舊瞪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一扁嘴,放軟了聲音道:「那羅延……你兒子要喝酸梅湯。」
  楊堅一瞪眼,起身就往外走:「等著!」
  

☆、第 143 章

  自從懷孕之後,獨孤伽羅就又過上了混吃等死的日子,儘管已經是第二次懷孕了,楊堅卻還是擔心得不得了,照顧孕婦的事情做起來得心應手了,可卻比前一次更加小心翼翼,搞得獨孤伽羅都以為是上一次的經驗給楊堅留下了什麼心理陰影,然而前一次卻並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因此獨孤伽羅對這個自己家庭地位再度提升到新狀況感到非常不解。
  怕獨孤伽羅累著,楊堅連楊整的婚事都不用獨孤伽羅張羅,左右他在朝中也不任要職,每天都閒得很,便將那三媒六聘的事情全都包攬了下來。獨孤伽羅的任務除了混吃等死,便是隔三差五地在楊堅的陪同下去一趟陳留郡公府,跟呂氏聊天。
  而這一段時間裡,長安城內又發生了幾件大事。
  三月的上巳節,皇帝聯合大將軍楊堅等權貴在長安城萬福樓辦了三日流水宴,邀全城百姓歡度節日。當然,拉宇文邕參與進來是鄭譯的主意。
  當日曲江上玩得高興,便撂下了豪言壯語,只是回頭在家裡那麼一琢磨,便又覺得事有不妥。這長安城到底是天子腳下,要給百姓施恩也得是由皇帝來做,不然只有他們幾個在民間提高了聲望,那可就是自尋死路。
  好在鄭譯和好友王誼這幾年在皇帝身邊混得風生水起,憑借兩人巧舌如簧的口才將事情說了個天花亂墜,讓宇文邕十分開心地逃了這份錢。
  四月,白家小娘子舉辦了盛大的及笄禮,在楊堅的財力資助下,這一場大禮也是辦得聲勢浩大,規模雖在規制之內,可這規制也只能管著些死物,去管不了觀禮的人數,於是也不知是長安城的一眾官僚權貴太閒了,還是白家疑惑是楊家的面子太大,半個長安城都送來了賀禮,不方面露臉的大小官員也都讓自家的夫人帶著兒子或女兒去了。
  而這場及笄禮上最轟動的事情還是楊整以白小娘子未婚夫的身份出席及笄禮的事情,身懷六甲的獨孤伽羅也總是站在白夫人的身邊,半個主人似的幫著招呼著客人,讓人一眼就能瞧出這兩家欲結為一家的意圖。
  六月,楊家二郎君與白家小娘子成婚,長安城再度熱鬧起來,楊堅也毫不手軟地砸下重金,將這一場婚事辦得比自個兒當年還要盛大,從禮服到首飾,從酒菜到戲班子,全都是最好的,可讓楊整大大地感動了一把,也讓長安城的人在心裡犯起了嘀咕。
  這楊大將軍不是只有個封號,並沒在朝中擔任要職嗎?可怎麼好像俸祿比他們拿得多啊?不然這辦禮的錢他都是哪兒弄來的?
  顯然宇文邕也對此感到十分困惑,奈何朝堂上凡是跟楊堅關係好的人都奸詐得很,唯一一個腦子不太靈光的侯莫陳芮還向來只聽於翼的,凡於翼囑咐過的事情,侯莫陳芮必定嚴格遵守,因此反而成為幾個人裡面嘴最嚴的。
  於是,宇文邕便將楊堅召進了宮內御花園。
  君臣之間的寒暄之後,宇文邕就好似心情不錯似的邀楊堅同坐小酌一杯。
  楊堅睨了一眼石桌上的酒具和幾道精緻的下酒小菜,謝了恩之後,便依宇文邕所言在宇文邕對面坐下。
  「朕聽其他大臣們都在討論令弟的婚事,可惜朕那日政務纏身,沒能前去道賀,連賀禮都沒來得及準備,愛卿可千萬莫要怪朕。」
  看著宇文邕的笑臉,楊堅不得不承認,這幾年的功夫,宇文邕這個皇帝做得是越來越像樣了,只是宇文氏遺留下來的問題並不是宇文邕靠著朝夕之間的努力就能解決的。
  「臣惶恐,不過是藉著舍弟大婚的由頭享樂一番,並沒有什麼稀奇事兒。」
  宇文邕眼神一閃,道:「能叫那些奢靡慣了的人交口稱讚,還滿心期待著愛卿的下一次宴請,愛卿的這大手筆就已經叫朕倍感稀奇了,愛卿下一次設宴可要記得請朕啊!」
  「這個……」楊堅尷尬道,「恐怕很難有下次了。」
  「嗯?這是為何?」宇文邕疑惑。
  楊堅搔搔嘴角,道:「陛下也知道臣……呃……家裡管得嚴,臣的俸祿並不多,這次給舍弟辦婚禮用的都是內子經商賺來的錢,臣已經整日都在聽內子訓斥了,這下一次實在是……」
  宇文邕完全沒想到是這樣的緣由,當場就呆住了,這出乎意料的答案叫他不知道該如何接話了。
  「原來……如此。」宇文邕喝一口酒,來掩飾自己對楊堅的鄙視。
  他是知道獨孤伽羅比尋常女子能耐,但被管成了這樣,倒是也有點兒可憐啊。
  「夫人有在經商?」宇文邕又問道。
  楊堅憨笑道:「在雲州那兩年,臣與內子開了個小酒館,回來時,內子留下了一個人繼續打理生意,不是什麼能賺大錢的生意,但比起臣這俸祿可是要好得多。」
  楊堅的俸祿其實也不少,就算不在朝中任職,他身上的各種爵位職稱也都是一品,拿得自然也都是一品官員的俸祿。但楊堅的俸祿裡除了米糧田產,能用作花銷的銀錢都用來當做酒錢了,與鄭譯、高熲等人喝酒自然花不了什麼錢,可若是哪日出門偶遇同僚趁著興頭去喝酒,那就都是楊堅付賬,若是關係不錯的人手頭緊了,也都是楊堅資助。
  左右家裡的花銷也不多,且獨孤伽羅也覺得楊堅既然沒辦法在朝中得個要職給人留下印象,就做個財神爺似的人物被人記下也不錯,那散出去錢也都是一份人情,早晚能用上。而且秦川的生意也做得風生水起,他們家倒還真不缺錢。
  「愛卿也是辛苦啊。」宇文邕頗為同情地感歎一聲,而後似是出於同情之心,竟親自給楊堅斟了杯酒。
  楊堅道了聲惶恐,便將那杯酒喝了。
  宇文邕親自給他倒的,不喝白不喝。

☆、第 144 章

  天涼漸秋,獨孤伽羅的肚子越來越大了,呂氏的身體卻又是每況愈下,找了醫師來看,卻還是去年那個毛病。
  原本是想著新娶嬌妻的楊整與白氏依舊住在陳留郡公府裡,可以照顧著呂氏,也就不用獨孤伽羅這個大肚子的孕婦跑來跑去的,可那日與楊堅一起回陳留郡公府看望呂氏時,獨孤伽羅就見那白氏雖有心侍奉,可就算是在呂氏的屋子裡呆著也是兩眼一抹黑地不知道該些什麼,呂氏若是咳得凶了,倒是能先把她嚇得泫然欲泣。
  獨孤伽羅一拍腦門,當即就決定搬到陳留郡公府來住。
  一頭是自己病重的母親,另一頭是身懷六甲的妻子,楊堅愁得頭髮都抓掉好幾把,可到底還是得委屈獨孤伽羅,暫時回到陳留郡公府裡去住一段時日,不然兩個人在將軍府裡呆著也無法心安。
  於是趁著天兒還不太冷,這一家三口半就收拾好東西,連醫師、奶娘、穩婆一起全都帶去了陳留郡公府。
  幸而呂氏的情況也算是穩定,只整日地病著躺在床上,餵飯、擦身這樣的活兒還有白氏和盧氏,獨孤伽羅也只是想到什麼該做的事情張張嘴吩咐一聲,才進門的白氏瞧著獨孤伽羅那鼓鼓脹脹的肚子也是心驚膽戰的,心裡絕對照顧呂氏辛苦,也不敢有怨言說要獨孤伽羅來照顧。
  盧氏去年經歷過這麼一回,今年再碰上這相同的情況,心裡也有了底,多半也不用獨孤伽羅操心,獨孤伽羅在這兒也只是安定人心,再者便是陪著呂氏聊天,瞧見獨孤伽羅那圓滾滾的肚子,呂氏也是十分開心。
  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著,呂氏的病情沒有好轉,獨孤伽羅倒是要生產了。
  自打搬進陳留郡公府之後,楊堅這心情就一直不好。眼見著母親病重而無法醫治,眼見著妻子受累卻只能幫些小忙,終於盼到了妻子生產,楊堅卻又想起了獨孤伽羅生小花時的慘狀,這下就更煩躁了。
  躺在床上準備生產的獨孤伽羅肚子一陣陣地疼,卻見楊堅也一陣一陣地在床邊踱來踱去,轉得獨孤伽羅頭都暈了。
  「那羅延,你幹嗎呢?讓火燎著屁股啦?不能坐會兒嗎?」因為忍著疼,所以獨孤伽羅的聲音聽起來極為虛弱,還帶著一絲痛苦。
  「我能坐得住嗎?!」煩躁地吼一嗓子,楊堅立刻就意識到自己的錯誤,嗖地坐回床邊一臉歉疚地看著獨孤伽羅,「對不起,我不是要對你發脾氣。」
  獨孤伽羅無奈道:「不是都生過一回了嗎?你怎麼卻是比小花出聲時還要急躁?」
  「那、那不是怕你疼嘛……」楊堅也頗為委屈。
  一想到那疼能叫獨孤伽羅鬼哭狼嚎,他卻什麼忙都幫不上,心裡能不急嗎?
  獨孤伽羅疼得憋了口氣,而後調整呼吸,還抽空對楊堅說道:「你急我也得疼啊……要麼你出去吧……看你在眼前兒轉來轉去的我頭都暈了……」
  抿嘴想了一會兒,楊堅道:「不,我不出去。」
  「出去出去!」獨孤伽羅瞪楊堅一眼,「待會兒別嚇著小花,你出去陪著小花去。」
  「可是我……」
  見獨孤伽羅已經疼得沒空搭理楊堅了,洛容忙幫著勸楊堅道:「將軍安心,醫師和穩婆都說夫人這一次狀況極好,小郎君一定能平安出生,將軍您還是出去陪著大娘子吧,不然待會兒外面聽見動靜,大娘子該嚇著了,雖說有紅菱陪著,可到底比不上有將軍在身邊安心。而且婢子瞧著府裡的其他幾位郎君也都在外面守著,將軍您還是出去吧。」
  楊堅煩躁地撓撓頭,握著獨孤伽羅的手道:「那我出去了……你真的不用我陪?要麼我還是……」
  獨孤伽羅扶額:「別說話,快滾!」
  「……哦。」楊堅這才轉身離開。
  瞧著楊堅一步三回頭的背影,洛容笑道:「看樣子將軍是被夫人上次生產的動靜給嚇著了,方才穩婆不讓他進來的時候他還狠狠瞪著穩婆,嚇得穩婆轉頭就來跟我告狀,說咱們家將軍比上一次凶了。」
  「給嚇著了還讓我生……這個沒良心的……」獨孤伽羅抱怨一句。
  戀戀不捨地走到門口,楊堅還想再回頭看看,卻見洛容已經聽了獨孤伽羅的吩咐來門口關門,叫楊堅只能瞪眼。
  氣呼呼地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楊堅鬱悶至極。
  見楊堅出來,楊整與妻子白氏對視一眼,雙雙走到楊堅面前。
  「哥,要不要讓茗兒進去陪陪嫂嫂?」
  楊堅抬頭恨恨地看了眼神懵懂的白茗一眼,道:「不必了,我怕她進去瞧見了,就不敢生了。為你的將來考慮,你還是帶著她去母親那邊兒吧。」
  「啊?」楊整聽後撓撓頭,完全不明白自家大哥在說什麼,轉頭看看自己的妻子,卻見妻子也是一臉茫然。
  然而不久之後,當聽到從屋裡傳來的讓人毛骨悚然的喊叫聲之後,楊整再看妻子慘白的臉色,終於明白楊堅是什麼意思了。
  儘管悔到腸子都青了,但楊整知道這個時候再帶白茗離開已經是為時已晚。
  瞧見楊整那一臉菜色,楊堅冷哼一聲。
  叫他不聽過來人的意見,活該!
  楊瓚也湊上來,搭著楊整的肩膀幸災樂禍道:「說起來,弟弟們出生的時候,二哥你都剛好不在啊。」
  楊整偏頭瞪了楊瓚一眼。
  大哥還知道提醒他一聲,這小子怎麼就在旁邊看戲?真是小時候白疼他了!
  楊瓚笑著拍拍楊整的肩膀,道:「習慣就好。」
  「阿爹!」被這聲音嚇住的小花這時候才反應過來發出慘叫的是自家阿娘,臉色一白就從紅菱身邊跑開,逕直撲進了楊堅懷裡,「阿爹!」
  楊堅抱住小花,輕輕拍著小花的背,道:「你和弟弟都是阿娘受了疼生下來的,日後可要好好孝順阿娘,也要好好照顧弟弟。」
  小花趴在楊堅懷裡猛個勁兒地點頭,也不知是真的聽懂了楊堅的話,還是下意識的舉動。
  獨孤伽羅這一次生產卻是比上一次快得多,一個時辰之後就聽到了房裡傳來的嬰兒啼哭聲,楊堅這顆心也送算是回到原位了。

☆、第 145 章

  獨孤伽羅坐月子的時候,差不多是長安城裡最冷的時候,接連下得好幾場雪讓楊堅整夜地睡不著。夜裡的火盆不能滅,卻也不能燒得太旺,要偶爾去開窗戶通風換氣,窗卻又不能開得太久,雖然這些事情都可以交給洛容和阿寶他們來做,但總比不上自己親手來做安心。
  夜裡一個人傻笑著看著並排躺著的獨孤伽羅和大兒子楊勇時,楊堅就一點兒都不覺得累。
  冬日裡最冷的時候,也是呂氏最受罪的時候,而且這一年呂氏的狀況比前一年還要糟糕。
  清早,楊堅起床之後先替獨孤伽羅母子都打點妥當,然後才去呂氏那邊兒。
  在一起住了有一段時日,楊堅與呂氏之間的氣氛也不像是最初那樣尷尬,甚至是親暱了許多,偶爾還能聊上幾句。
  白茗早起送楊整出門辦公,而後也去了呂氏的屋子裡幫忙,等一早的事兒都忙活完了,便又屁顛兒屁顛兒地跟著楊堅去了獨孤伽羅的屋子。
  雖然獨孤伽羅生產那日被嚇了個不輕,可之後瞧見小侄子時,白茗卻是喜歡極了,於是每日都要跟著楊堅來看一看小侄子。
  推開獨孤伽羅的房門,楊堅就見獨孤伽羅在地上走來走去,吃撐了似的。
  兩眼一瞪,楊堅趕忙走到獨孤伽羅身邊,又把人扶回床上去:「不是說了讓你別下床嗎?」
  獨孤伽羅笑得滿眼無奈,卻又十分甜蜜,道:「我這又不是老母雞孵蛋,哪用整日窩在床上啊,你也讓我動一動啊,而且早上吃多了,胃裡難受。」
  「那你做什麼吃那麼多?」見白茗已經關好了門,楊堅就又隨手扯下剛被獨孤伽羅丟開的斗篷罩在了獨孤伽羅身上,然後才准獨孤伽羅走動走動。
  獨孤伽羅撇撇嘴,道:「那我吃之前覺得餓啊,吃了之後才覺得撐啊。」
  楊堅不語,坐在一旁看著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先招呼白茗坐下,而後突然問楊堅道:「你最近又不上朝,是又告假了?」
  「嗯,」楊堅理直氣壯地點頭道,「百善孝為先,家母病重,臥床不起,身為長子,當於塌旁侍疾。」
  「呦!你還挺有理的啊?」獨孤伽羅白了楊堅一眼,「也不知道你怎麼就跟他不對盤,他不用你,你不會自己想辦法啊?又不是沒有別的途徑,你倒好,破罐子破摔了還。」
  楊堅冷哼一聲,道:「反正有俸祿拿。」
  「當心他斷了你的俸祿!」獨孤伽羅又瞪楊堅一眼,「而且,你可想著點兒你的寶貝女兒和兒子啊,不然這嫁不出去還是娶不著的,可別怨我。」
  「沒事兒,」楊堅胸有成竹道,「有他們義父在。」
  「義父?誰啊?」獨孤伽羅蹙眉看著楊堅。她怎麼沒聽說過這事兒?
  楊堅又是理直氣壯道:「鄭譯和高熲,還可能再多兩個。」於翼和侯莫陳芮不是也能稍微依靠一下嗎?
  獨孤伽羅被楊堅逗樂了,道:「你這臉皮怎麼比以前厚了?」
  楊堅不語。
  那他能有什麼辦法?宇文邕就是看他左右都不順眼,他就是去倒貼還能貼出個好來是怎麼著?反正他現在是個大將軍,還有個縣公的爵位,只要他不犯錯,宇文邕也沒辦法把這爵位給他摘了,他怕什麼?與其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不如在家帶孩子。
  正想著,就聽見了小楊勇嘹亮的哭聲,楊堅騰地站起來就衝到了床邊去看楊勇,愣是比站在床邊的洛容還快。
  獨孤伽羅撇撇嘴,優哉游哉地走到白茗身邊坐下。
  白茗眨眨眼,湊到獨孤伽羅耳邊,驚訝地問道:「嫂嫂,侄子尿了,你不去換?」
  獨孤伽羅理直氣壯道:「他阿爹不是正在給換嗎?」
  白茗嘴角一抽,又問道:「都是大哥在做?」
  獨孤伽羅點點頭,道:「嗯,小花生下來那會兒,就都是他在做了。他嫌棄我沒耐心,總是敷衍了事,都不用我做。」
  以前寶貝女兒,現在有了兒子更是寶貝得不得了,尤其是養女兒那會兒積攢了不少經驗,楊堅這回可是做什麼都得心應手。
  瞧著楊堅忙來忙去的背影,獨孤伽羅眉眼帶笑。
  她也真是培養出了一個好男人啊,可惜就是仕途不怎麼順。
  到了這個時候,獨孤伽羅都開始懷疑自己正在經歷的是不是跟記憶中不太一樣的歷史,不然這樣一個不務正業的男人,他是怎麼變成皇帝的?這個正樂呵呵地給兒子換尿布的男人會成為開國皇帝?真是想想都覺得好笑。
  但再想想,獨孤伽羅又覺得楊堅在仕途上運氣極好,他們剛成親那會兒,楊堅就仗著父親的地位得了個驃騎將軍的頭銜和成紀縣公的爵位,那之後這男人還真的是一件正經事兒都沒幹過,去了趟隨州也不知道到底干了點兒什麼,上了趟戰場似乎也沒帶什麼戰功回來,嘿,人家還升職成了大將軍了。
  獨孤伽羅估摸著是他那能幹的父親楊忠在外面做出了功績,卻又不好給楊忠再升職,就只好把好處都給了這正事兒沒干的兒子。
  若那皇帝的位子也是別人送來的,那楊堅這幸運的一生是要氣死多少位辛苦打江山的皇帝啊?
  正不著邊際地想著,獨孤伽羅就瞧見換完尿布的楊堅長舒了一口氣,似有些疲憊地捶了捶後頸。
  「去睡吧,」獨孤伽羅輕聲道,「要麼你就跟兒子一起在床上睡會兒,要麼就去那邊屏風後的榻上瞇一會兒。夜裡不睡,白天也不睡,你當自己是鐵打的啊?」
  楊堅挑眉,問道:「你知道我夜裡沒睡?」
  一聽到這個問題,獨孤伽羅頗為嫌棄地看了楊堅一眼,道:「大晚上不睡覺,跟個傻子似的盯著兒子的睡臉嘿嘿笑,我也真是不想再瞧見你那蠢樣兒了!」
  說著,獨孤伽羅就牽著白茗去了偏房暖閣。
  一見獨孤伽羅離開視線,楊堅就揚聲囑咐道:「你別著涼了!」
  「我知道了!一個大男人還那麼囉嗦!」
  白茗跟著獨孤伽羅離開房間,捂著嘴一個勁兒地偷笑。

☆、第 146 章

  轉移到暖閣之後,獨孤伽羅、白茗、洛容、紅菱和一個幫倒忙的小花就開始做起女紅,洛容和紅菱都是各種好手,做起刺繡那是繡什麼像什麼,白茗雖不如這二人老練,倒也還過得去,獨孤伽羅自知深淺,就只拿洛容才好的布片拼縫在一起做成小衣服,小花也是有樣學樣,坐在獨孤伽羅身旁縫得那叫一個認真,只是做出來的成品就沒什麼美觀性了。
  「阿娘,為什麼我縫的線就是歪的啊?」小花站在炕上趴在獨孤伽羅的背上,看著獨孤伽羅手上那件縫紉線筆直筆直的小衣服,對自己的作品懊惱不已。
  獨孤伽羅打趣道:「大概是因為小花的眼睛長歪了吧。」
  「才沒歪呢!」一聽這話,小花氣呼呼地瞪著獨孤伽羅的後腦勺。
  「那沒長歪你怎麼老是縫歪了呢?該不會是手長歪了吧?伸過來給阿娘瞧瞧。」獨孤伽羅繼續調戲女兒。
  「阿娘!」小花鼓著腮幫子又使勁兒抱住獨孤伽羅,「小花是阿娘生出來的,阿爹說小花長得像阿娘,才不歪呢!」
  「嗯,」獨孤伽羅點了點頭,而後道,「那可能你阿爹的眼睛也長歪了。」
  自知被調戲了的小花抱著獨孤伽羅就是一陣猛搖:「阿娘你欺負人!」
  獨孤伽羅輕笑出聲。
  獨孤伽羅放任小花在炕上胡鬧,洛容可是看得心驚膽戰,忙拉著小花坐下,道:「大娘子可別跟夫人瞎鬧,再摔下來可就真歪了。」
  小花怎麼聽都覺得這話不對勁兒,卻又說不上來哪兒不對勁兒。
  見小花老老實實地坐下了,洛容又不滿地斜了獨孤伽羅一眼,道:「夫人也別逗大娘子了,夫人您當年的針線活做得還不如大娘子呢。」
  一聽這話,小花就重新展露了笑容,歡喜地問道:「真的嗎?阿娘以前也做得那麼難看嗎?」
  洛容毫不客氣地掀獨孤伽羅的老底,道:「可不是嗎?說起來,夫人跟大娘子一般大小時,可還不會做針線活呢。」
  「嘿嘿,那阿娘比我笨!」小花美滋滋地嘲笑獨孤伽羅。
  獨孤伽羅翻了個白眼,道:「你阿娘我啊,那個時候可是認識大半個長安城的權貴,騎馬射箭樣樣兒比你好呢。」
  「這些我倒是聽說過。」白茗插嘴道。
  每次跟獨孤伽羅在一起的時候,白茗就覺得比跟自己的母親在一起還要放鬆,不用講什麼規矩,也不用擔心什麼,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想問什麼就問什麼,自打嫁進楊家之後,白茗還沒見獨孤伽羅發過脾氣,就是對一個下人,也都是笑容可親的。
  「哦?」獨孤伽羅好奇問道,「那你們家人都是怎麼說我的?」
  白茗一怔,眼神有些心虛地晃了晃,才道:「家母和姐姐們都說嫂嫂是有福之人,命好嫁了個好人家,不僅衣食無憂,連旁人宅子裡的那些糟心事兒都不用經歷。」
  「是嗎?」獨孤伽羅笑道,「我成婚前她們可都說我沒個娘子樣兒,指定是嫁不出去了。」
  白茗人小單純,嘴上不說實話,那表情裡也是藏不住心裡話的,故而一聽獨孤伽羅這話,就心虛地移開了視線,還做了個鬼臉,這一瞧就知道曾經是沒少聽人說獨孤伽羅的壞話。
  洛容見白茗有些尷尬,便開口道:「還不都是夫人您命好,攤上咱們將軍這麼個口味重的,不然婢子看這長安城裡還真是沒哪個郎君敢娶您回家。」
  獨孤伽羅張嘴就想反駁,但睨了一眼房內,還是閉上了嘴。
  她是想說就算楊堅不娶她,也有高熲樂意娶,可轉念一想,還是把這話給嚥下去了。
  獨孤伽羅改口道:「那就要辛苦自家三哥,就算娶了媳婦也得養著我了。」
  聽到獨孤伽羅提起「自家三哥」,洛容又想起了遠在蜀地的獨孤善一行人,黯了神色,道:「也不知三郎君他們如今過得怎樣。」
  獨孤伽羅眼神一晃,卻笑道:「前幾日來的信上不是說一切安好嗎?你還擔心什麼?」
  洛容扁嘴道:「那是給夫人看的信,三郎君敢說不好嗎?三郎君若是敢說一句苦,您要麼就是直接殺進宮裡去逼陛下迎三郎君回京,要麼就是不管不顧地跑去蜀地與三郎君他們同甘共苦,就您這性子,三郎君哪兒敢說實話啊?再說了,您心裡也該清楚,在蜀地那樣的地方,能過上什麼好日子啊?幾位郎君都是沒有官銜的人,怎麼可能過得好。」
  獨孤伽羅眼神一黯,到底還是放下了手上的活兒,垂著頭沉默不語。
  見狀,洛容才意識到自己說得過了,忙又安慰獨孤伽羅道:「不過咱們家三郎君、五郎君和六郎君都是既有才華,又有能力的人,說不定就是做了什麼買賣,過上了好日子呢!」
  獨孤伽羅聞言噴笑,瞪了洛容一眼,道:「好壞壞話都讓你說了去。」
  洛容撇撇嘴,低頭默默幹活。
  白茗尷尬地咳一聲,而後轉移話題道:「對了嫂嫂,我一直有個問題想要問嫂嫂,但又覺得問出來不太好……」
  心知白茗是為了緩解這尷尬的氣氛,獨孤伽羅笑道:「問吧,我若不想告訴你,就一定不會說的。」
  獨孤伽羅這不正經的答案叫白茗撇了撇嘴,道:「侄子出生那日,我就在門外,聽嫂嫂……呃……好像很疼的樣子,可把我嚇壞了!嫂嫂生小花的時候都已經經歷過一次,為什麼還要再經歷一次?不怕嗎?」
  「怕倒是不怕,就是有點兒怵。懷胎十月本就是受罪,生產那一日更是像經歷生死劫似的,疼得能要了人的命,之後要把他從那麼一大點兒拉拔長大,也是累得很。」
  白茗越聽越覺得這事兒不靠譜,問道:「既然如此,嫂嫂為什麼還要生?就算嫂嫂生不出兒子來,大哥也不會責難嫂嫂吧?」
  「想知道為什麼?」獨孤伽羅突然笑得有點兒奸詐。
  白茗一見獨孤伽羅這表情就猛個勁兒地點頭。
  獨孤伽羅想了想,而後起身,往屋裡走。
  「過來這邊。」
  白茗起身,好奇地跟了過去,反正有獨孤伽羅都不避諱,她避諱什麼?
  洛容和紅菱也是從沒聽獨孤伽羅說起這再生一胎的理由,還以為是懷上了,就理所當然的生了,故而此時也都好奇地跟了過去。小花見人都過去了,也跟了過去。
  獨孤伽羅推開屋裡的小門,躡手躡腳地領著幾個跟著一起躡手躡腳的人進屋,而後指了指床上。
  幾個女人往床上一看,登時就樂了。只見楊堅正睡得沉,小楊勇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醒了也不哭,也不叫,只用肉呼呼的小手抓著眼前的大拇指塗了楊堅一手口水。
  似乎是聽見旁邊有聲音,小楊勇轉頭用晶亮地眼神看了看獨孤伽羅這幾個女人,就又轉回頭繼續啃,似乎比起親娘,還是親爹讓他比較感興趣。
  只小楊勇轉頭這一個眼神,就叫白茗的心都暖化了。
  怕吵醒楊堅,獨孤伽羅又把人都趕了出去,笑道:「這會兒小孩子還動不了,等再過幾個月能看著他在他阿爹身上爬來爬去的時候才是最有意思的時候。我看二弟比他哥哥有耐心,看他帶孩子,一定有趣。」
  白茗眨眨眼,想起方纔那對父子躺在一起的模樣,隱隱有些動心:「他能帶孩子嗎?」
  若到時候她生了,孩子卻被扔給奶娘帶了,那不就沒有這番樂趣了?
  獨孤伽羅道:「家裡有這位長兄做表率,應該都會親自帶吧?」
  尤其是楊堅做起這種事情一向都是樂在其中,叫人看著就好奇得想要親自試一試。
  「那……我再想想。」
  洛容和紅菱對視一眼,心下無奈。
  這也就是嫁進了楊家,且有了個獨孤伽羅開了先河,這若是嫁到別人家去了,還讓她想?獨孤伽羅也還真是不教人個好啊。

☆、第 147 章

  呂氏這一病,就再沒好過,年夜裡都沒下得了床,而沒有呂氏,陳留郡公府的這年也沒法兒過。
  怕小孩子過了病氣而沒敢讓小花和小楊勇再進呂氏的屋子,獨孤伽羅只領著白茗、盧氏和楊瓚三人在呂氏屋裡陪呂氏說話,大多也都是這三個人說著,呂氏聽著,偶爾聽著了樂子便虛弱地笑笑。
  而外面的楊堅、楊整和楊嵩三人就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楊堅抱著小楊勇,和另外兩個弟弟一起看護院子裡玩耍的楊爽和小花。
  半個時辰過去了,是白茗先從呂氏的房間裡跑了出來。
  楊整一見白茗出來,便起身迎了上去。
  「怎麼了?」
  白茗撲進楊整懷裡,卻是搖了搖頭。
  楊整茫然地扭頭看了一眼楊堅和楊嵩,這才一邊安撫白茗,一邊問道:「怎麼了?怎麼就哭了?」
  白茗哽咽道:「我嫁進來那會兒,阿姑還是好好的,這才過多久,人就瘦了好大一圈,方才嫂嫂想喂阿姑吃點兒東西,可那粥都稀成湯水了,阿姑卻也只喝了兩口。我瞧著心裡難受,就先出來了。嫂嫂也馬上就能出來。」
  白茗話音剛落,獨孤伽羅、盧氏並楊瓚三人就都出來了。
  楊瓚走在最後,替呂氏關好房門,才垂著頭默默地跟在獨孤伽羅和盧氏身後。
  囑咐盧氏去好好休息,獨孤伽羅這才笑著走向白茗,輕輕拍了拍白茗的背,卻什麼也沒說,默默地走到楊堅身旁坐下,身子一歪就靠在了楊堅的肩上。
  見狀,楊堅什麼話都沒問。
  楊瓚看了看獨孤伽羅,又看了看白茗,道:「兩位嫂嫂就莫要再去母親房裡了,母親有下人們照顧著,我與阿嵩會去陪母親說話。」
  楊瓚實在是不忍心要獨孤伽羅和白茗兩個女人每日都要去見證呂氏的消瘦。雖然每個人都不說破,但是每個人心裡都清楚,呂氏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最近連起身都要人扶著,尋常的米粥喝不下兩口,已是時日無多的模樣,這一日日消瘦下去的不止是身體,還有壽命。
  他們為人子,合該受著這份親眼看著親人死亡的痛苦,合該承受親眼看著生命一日日流逝的恐懼,可獨孤伽羅和白茗沒有必要親眼去看一個油盡燈枯的人是如何一日日瘦成皮包骨骷髏似的模樣。
  「說這些做什麼?」獨孤伽羅睜開眼睨了楊瓚一眼,而後又閉上眼睛,疲累地整個靠在楊堅身上,「這個時候,阿姑開心就好。再說了,都交給你們兄弟,我還不放心呢。」
  「可是嫂嫂,母親她……」
  「大過年的,別說些有的沒的!」獨孤伽羅喝住了楊瓚將脫口而出的話,「倒是那羅延,給舅公去個信兒吧,若是能回,讓舅公盡早回來。也給陛下寫個折子,雖然舅公應該會寫,你也寫一個遞上去,請陛下准舅公回京。」
  「嗯,好。」
  楊嵩一聽這話就是心尖一顫,看著獨孤伽羅疑惑問道:「嫂嫂,母親真的就……」
  「嘖!」獨孤伽羅咋舌,「說你們家兄弟不會說話,你們還真的給我百無禁忌啊?大過年的,有什麼話也都給我憋回去!三弟倒是無所謂,你們這幾個不會裝相的,這幾日少在阿姑面前晃蕩,真是一瞧見你們的臉色就知道要出什麼事兒,小花都比你們強!」
  楊堅、楊整和楊嵩三人被說得不好意思,卻又覺得委屈。
  頭一次知道不會說謊也是要挨罵的。
  歎一口氣,獨孤伽羅站起來,慢悠悠地往呂氏的院子外面走。
  「做完了月子人都懶散了,我去睡了,有事就去叫我。」
  聽到獨孤伽羅這話,其他人紛紛看向楊堅。
  楊堅看了看獨孤伽羅的背影,揚聲道:「我一會兒再回去。」
  獨孤伽羅頭也不回地擺擺手,示意楊堅隨便。
  楊整看看楊堅,再看看已經踏出院子的獨孤伽羅,還是開口對楊堅說道:「大哥,你還是回去吧,小侄子也得睡了,這裡有我們就成。」
  楊堅一聽這話,才意識到獨孤伽羅走時竟沒把楊勇抱走。微微一怔,楊堅沖其他幾個兄弟點點頭,抱著楊勇,招呼上小花就去追獨孤伽羅了。
  瞧這一家四口都走了,白茗才張嘴問道:「我怎麼覺得嫂嫂都不怕的啊。」
  楊整和楊瓚聞言面面相覷,而後楊整歎息道:「獨孤家那麼大的事兒嫂嫂都經歷過了,該是不會怕了。」
  說到這兒,楊整突然想起了什麼,便對楊瓚說道:「恆生你也是,莫要再說不讓嫂嫂照顧母親的話,雖說是怕嫂嫂瞧見難受,可先公夫婦都去得突然,嫂嫂連個盡孝的機會都沒有,嘴上不說,心裡怕一直都惦記著。如今母親這種狀況,我們該把能做的都做了,不說有回天之術,至少盡了孝心中無悔,也讓嫂嫂藉著這個機會彌補心中的缺憾吧。」
  「話是這麼說,」楊瓚也歎一口氣,「可你瞧見母親這幾日的臉沒有?瘦得兩腮都塌下去了,便是我瞧著都覺得□人,那還是我親阿娘呢,兩位嫂嫂瞧了那心裡得是什麼滋味兒?」
  「沒事的,」白茗終於開口道,「怕是怕,可嫂嫂說得對,到了這個時候,能讓阿姑開心才是最重要的。我雖是沒與阿姑好生相處過,可阿姑就是阿姑。如今過一日便是一日了,怎麼也得讓阿姑好好過著。」
  楊瓚仰頭望天,又道:「我是當真沒想到大哥與大嫂會這般盡心盡力,畢竟母親對大哥他……」
  母親對兒子的疼愛怕是全都用在他這個老三身上了,二哥也好歹是在母親身邊長大的,哪怕因為太過老實而被他搶去了很多母愛,可到底也是比大哥強。如今再想起自己小時候對大哥做的缺德事兒,他就覺得虧了大哥太多。
  聞言,楊整和楊嵩心裡也挺不是滋味兒。
  白茗不知道是個什麼狀況,可只聽這一句話,也大概想得出是個什麼狀況,心裡也對楊堅和獨孤伽羅更加敬重了。

☆、第 148 章

  然而回到房裡的獨孤伽羅卻並沒有表現出什麼懊悔或者難過,可感慨良多倒是真的。
  入冬以來,呂氏開始無法進食,起初她們想著怎麼樣也不能不吃東西,便勸著呂氏硬往肚子裡咽,以至於那個時候呂氏是一天吃三頓,也是一天吐三頓,折騰了半個月之後,她們誰都看不下去了,便由著呂氏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不吃。
  呂氏似乎也意識到了自己的狀況,每頓都盡可能地多吃一些,可進入臘月就完全不行了,主食也是從米飯到稀粥最後換成了米湯。眼看著呂氏一天天消瘦下去,第一天不怕,第二天不怕,可如今再看呂氏的模樣,說不怕那是假的。獨孤伽羅從不信鬼神之說,可有時猛地一扭頭瞧見呂氏瘦得兩腮塌陷的臉和那青灰的臉色,心裡也是要顫上一顫。
  人都說好死不如賴活著,尤其是楊忠還遠在外地沒有回來,怎麼著也要讓呂氏撐到楊忠回來。
  這樣想著,獨孤伽羅便叫來了洛容,吩咐道:「洛容,你去醫師那裡要一些溫和的進補藥材,再讓人去市集買些牛骨、整雞回來,明日起,讓廚房的人大早起來就用這些東西熬上一鍋湯,做米湯的時候,就用這湯水,另外把一些蔬菜和肉剁碎了加進去,別加多。」
  「夫人是想給老夫人補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