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得容易3


☆、第278章 七菜羹

紀舜英的院子在這一房裡還是算偏的,紀舜華就離黃氏隔個百來步路,過了迴廊就是他的屋子。紀舜英的卻遠遠的挨著院牆,若不是原來那個院子實在拿不出手來,黃氏也不會再給他找地方。
連著曾氏那頭的嬤嬤都來看過,還給紀舜英添了些東西,這屋子除了偏些,自然是不差的,裡頭雖沒砌灶台沒設小廚房,兩間屋子都朝南,一間書房一間臥房四四方方齊齊整整,就怕叫人挑了理去。
這個小院裡頭也配了灑掃的丫頭開門的婆子,地方不大,樣樣都是齊全的,黃氏那裡再添一個丫頭,實是沒甚好說的。
可這個丫頭卻大晚上的坐到床上去了,紀舜英沉著聲道:「點燈。」屋子裡是點了燈的,給少爺留門可不是就開一道門,還得留著光亮,屋裡點得羊油蠟燭,瑩瑩一點燈火,照得這個丫頭乍看之下同明沅極像。
等四下裡燈都點起來了,再看她時,紀舜英就是一聲冷笑,十三四歲的年紀,身上穿著一件大紅綾子的比甲,底下一條白綾裙兒,頭髮也沒梳成丫頭模樣,而是梳了個螺髻,打著薄薄的留海,頭上月牙形的壓發,兩條小辮扎的一長一短垂在襟前。
才剛暗幽幽一點光,照得眉毛鼻子嘴巴俱像,這會兒亮了燈,便顯出原形來,眉毛拿刀剃了重新畫過,嘴巴拿粉蓋了去,只留一張櫻桃口,點得口脂,正了臉兒轉過身來,便只餘下五分相似了。
「誰叫你來的。」紀舜英陰著一張臉,青松綠竹兩個暗暗嚥了口唾沫,這麼大剌剌的坐在床上了,還有什麼好問的,不就是通房麼,這事兒長福嬸子都說過,說小夫人是個知道疼人的,可惜年紀還差著兩歲,若能立時過門,往後就和和美美了。
這些年宅子裡旁人不知道,跟著紀舜英的這四個卻是知道的,明沅給送節禮來,連著他們也一齊沾光,青松綠竹都承了她的情,在顏家住的那些日子,有紀舜英的一口,也少不了他們吃的,這會兒見著這麼個「李鬼」,心裡可不替她捏把子汗。
少爺那事兒,也就他們最清楚不過了,到了年歲,褲子褥子上頭不乾淨也是有的,長福叔吃了酒,也會念兩句,說是年紀到了,想女人了。
紀舜英待明沅的這份心,有眼睛的也都看見了,若是不擺在心上,巴巴的買什麼茉莉花,原來還當少爺沒開竅,花兒粉兒一買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那一個可還得等兩年呢,眼前這個雖只有五分像,伸手就能撈得著,兩個一時不知要怎麼應對,這會兒長福利嬸子又不在,討不著主意,看著那個標誌姑娘,倒似看著精怪。
那丫頭聽見他問,心裡一抖,嬤嬤領她來的時候,是著意把好打扮過的,怎麼站怎麼坐苦學了許多時候,在嬤嬤跟前行走坐得著一句「像樣了」,這才領到紀舜英房裡頭來。
還吩咐她坐著不許動,眼睛都不能抬起來,眉毛能描嘴巴能畫,眼睛卻是再怎麼也掩不住的,嬤嬤好容易尋著這麼個像的,這丫頭生的好,人牙子看她急著要買,坐地起價,一說是在大戶人家裡受過調教的,一說原是要賣到花巷裡去的,別個開的價,可比她家高得多。
最要緊的是這個丫頭識字,是讀會寫的,若不然再怎麼也開不到五十兩銀折高價去,殺了那許多謀反的人家,男的砍了頭,女由著發賣,運氣再次些的,就歸了教坊司,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姑娘小姐,作了彈唱賣笑的妓子。
這丫頭就是這麼個來歷,她也是受了牽連的,只於詹家不同,她家是真個赴逆,幾房裡頭有正經娘家的全叫買了回去,總不至讓自家女兒外孫女流落在外,餘下的姨娘通房庶出女兒,還有誰來買?若不是黃氏買下她,她這會兒怕已經開了苞。
牢裡也不是關了一日兩日,出來的時候姨娘同她說了,自此榮辱看自身,原來再是金尊玉貴的,到了這地步也只得仰人鼻息。
黃氏買下她,調教她,她也知道是為著甚,那些個丫頭也不是沒有艷羨的看過她,她模樣好識得字,是黃氏專買了當通房丫頭的,不必做那灑掃理塵的活計,上來學的就是吹湯磨墨,在別個眼裡,這就是天大的福氣了。
她心裡那點冤屈不平,早就在牢裡磨平了,只剩下小意,立起來往下拜,舌頭牙齒碰著顫個不住:「太太叫我來侍候少爺。」怎麼個侍候法兒,那便不必說了,這句說完了,看著紀舜英臉色非但不曾變好,反而更差,心裡先起了疑。
她自家也有嫡母,也在嫡母跟前討過生活,一看就知道事情不似說的那樣,是兒子到了年紀專給預備的,她心裡叫苦,這會兒也把紀舜英看清楚了,年少英俊,倒真認下是福氣了。
年紀輕輕就入了翰林,她原還當定是醜的出奇,若不然,似她家裡幾個哥哥,早有丫頭湊上去,怎麼竟還要往外頭買來,不意紀舜英竟生的這樣正氣,這會兒目光灼灼的看著她,嘴上半點兒不客氣,可她卻偏偏半個字兒也答不出來。
紀舜英知道黃氏用意歹毒,心裡生出不盡的厭惡來,看看屋裡也沒甚東西要理的,乾脆轉身出去,青松綠竹兩個緊跟其後,紀舜英大步流星出得門去,門上的看少爺回來了又走,急往黃氏跟前報。
黃氏急急把那丫頭叫過來,先是一掃,覺得甚是想像,怎麼偏偏紀舜英竟沒看中?她跟嬤嬤兩個交換個眼色,那嬤嬤也皺得眉頭,抽了細竹條就要打她的手掌心:「可是你言語衝撞,把少爺氣走了?」
丫頭低了頭,細伶伶的肩膀,看著就有一股可憐意味:「奴婢不敢。」說著眼圈就紅了,眼看著眼前這麼一條好出路,她也不知道是哪裡不對,紀舜英連她的名字都不曾問過。
「你可是老老實實坐著的?」嬤嬤問得這一聲,她含著眼淚點頭,可不是坐著的動都不敢動一下,脖子身子都發木,好容易等著了人,見著她倒跟見著鬼似的。
原在家裡,她也是姐妹裡頭出挑的,既認了命,想著當通房當妾也就罷了,哪知道竟連正眼也不看她。
黃氏皺了眉頭:「你下去罷,這些日子先不必去了。」等人走了,她才道:「難不成,他不喜歡這個模樣的?」才說得這一句,自個兒先笑起來,怎麼會不喜歡,急巴巴的送東送西,真不喜歡哪裡會上心,心頭忽的一動,若不然就是做給紀氏看的。
說不得是知道自家得不著家裡的助力了,有這麼一門親在,乾脆借這份力!黃氏越想越是,他打小就一肚皮的壞水,裝的竟這麼像,一個毛丫頭片子,哪裡就值得上心,倒還為她守身如玉了。
黃氏越想越是,男人嘛,嘴上說出花來,也一個個都是負心的東西,這麼個毛丫頭片子,就能把人勾住了?這時候越高興,等揭下這層皮來,有的她傷心難過的日子,黃氏原是病懨懨的,這會兒眼睛裡冒光,越想越覺得痛快解氣,好似她受的這快二十年的委屈能撒出氣去了。
這頭紀舜英一氣兒往十方街去,這會兒天還不算晚,街上卻少有行人,乞巧市開了半日又關了,實是沒生意,才剛熱鬧起來,錦衣衛帶著人十來個人從這頭出城去,這下子鋪子也不做生意了,賣雜貨的倒還好,賣吃食差點兒哭出來,紀舜英是書生打扮,叫人查問了一回姓名,報了名報了官位,那人倒不再難為他了。
這時節出來辦案,一個個都是一肚皮的火氣,紀舜英問得一聲:「這是怎麼?倒不曾聽見消息說又要抓人。」
那人看他是個文官兒,往餛飩人子上頭一坐,要了碗七菜羹,原該是賣空的,這會兒還有一鍋子,攪一攪吹得口氣兒:「可不是,跑了一個,正找呢,找見了,不活剝他的皮。」
這人身上有公務,手上還拎著一串東西,有香包有百索,還有華勝,一看就是預備著送給心上人的,好好一個七夕節,叫人攪和了怎麼不惱。
他這兒才吃了一口,那邊就有人叫:「趕緊著,要出城!」端起碗來就往嘴裡倒,吃完了攤子上扔得十個錢,挎著刀出城去了。
擔主見著人走了才敢歎氣:「往日裡哪有這麼神氣。」收了碗勺,曉得生意也是做不成了乾脆早些收攤兒,悶頭睡個安穩覺。
紀舜英一路碰著三個問訊的,想來丟的那一個同他年歲差不多,好容易到了家,長福叔開了門還一驚:「少爺怎麼回來了?要不要用飯?」
青松衝他擺擺手,紀舜英一路上都沉著臉,還沒緩過氣來,這事要說噁心,辦的確實噁心,不獨噁心了少爺,往後少夫人進門,見著了又怎麼論,眼看著紀舜英往桌前一坐,他這麼個脾氣,高興了也看書,不高興也看書,不高興的時候看的還更狠些。
綠竹卻機靈,拿了小碟子,把明沅做的巧酥疊起來,舀了一碗七菜羹,一齊送到紀舜英面前,紀舜英見著這碟子巧酥,又想起她粘著麵粉的模樣,抿嘴露出點笑意來。
等吃完了巧酥,紀舜英特意找了長福嬸,他身邊能去套話的也只有她一個,家裡甚時候買的人,找的哪一個人牙子,總能打聽的出來,再問問那丫頭是個什麼來歷。
才剛叫氣昏了頭,很該忍住了問一聲,他這麼想著,摸摸腰上明沅給他做的扇套,必得把這事料理好了,萬不能叫她受這份委屈。
第二日到七夕正日子了,紀舜英著長福嬸回家走親戚,一家子人都在紀家當差,還有什麼打聽不著,他這頭慢慢悠悠出門去,才剛出得門,就聽見外頭說那逃犯抓著了,不獨抓著了,拒捕當場就要革殺了,說是景川侯曹家的小兒子,曹震。

☆、第279章 肉包子

曹震被抓的事,鄭家自然脫不得干係,這事兒也不是明潼一個拿的主意,鄭衍既辦了這麼件要命的事兒,光她一個瞞不下來,原是叫他自個兒跟鄭侯爺去說的,可他叫鄭侯爺那一回給打怕了,畏畏縮縮拖了一日。
明潼忍不得,挺著肚皮卻見了鄭侯爺,饒過了鄭夫人,直接去了書房,鄭夫人如何應對,她不必想也能知道,這當口要是再想著保下他瞞一瞞,事情捅出去,鄭家的鐵書鐵券怕也保不住他們。
鄭侯爺氣的差點暈過去,他若不是個老實的,這會兒錦衣衛早就上了門,自開始抓人,折進去多少勳貴人家了,鄭家一點事兒沒有,一是他沒用,一是他老實,好容易安安穩穩混到這份上,眼看就要平安把爵位讓給兒子了,竟出了這一樁事。
鄭侯爺跟鄭衍鄭辰一樣,打小就是聽著鄭家如何顯赫長大的,等他領了差事,這才知道隔得百來年什麼都是假的,祖上顯赫有甚用,那些個馬場船廠酒廠,哪一個留了下來,如今的人吃酒知道要吃鄭家老曲,可鄭家的早就不握著酒廠了。
人總得討生活,他年輕的時候也輕狂過幾日,可他的這份輕狂,別人看在眼裡卻是笑話,一天比一天安分,安分到了無用的地步。
鄭侯爺扶著椅子坐穩了,啞著聲兒把鄭夫人跟鄭辰兩個都叫過來,鄭衍一進門,看著明潼在,知道事情瞞不住了,腿肚子一抖,差點兒跪在地上。
鄭侯爺叫人取了竹條來:「你給我跪下!」
鄭夫人正邁過門,眼見得丈夫要發落兒子,撲上去就攔了,一把抓住了竹條不讓往鄭衍身上落,轉臉瞪了明潼一眼:「你是死的,眼睜睜這麼看著。」
明潼一語不發,抱著肚子退到身後,鄭辰卻扁了嘴兒:「嫂嫂懷著身子呢。」走上去一把挽了明潼的手臂,挑眉看看鄭衍,小聲的問明潼:「哥哥又作甚?」
明潼一手抓著她的胳膊,輕輕搖搖頭,鄭辰正疑惑,鄭侯爺已經罵了起來,一把抽過竹條,往鄭衍身上打了一下:「你這個逆子,你竟敢窩藏逃犯,那可是謀反!」
鄭夫人一個踉蹌往後退了一步,聽見這句嚇得一抖,接著又道:「侯爺是聽了誰的挑唆,咱們家廣澤,怎麼會幹這樣的事。」一面說一面拿眼睛斜了明潼一眼。
鄭衍原就跪著,這會兒抖個不住,他怎麼不怕,傅家全叫拉出砍了,下一個輪到的就是曹家,曹家的屋子又叫查抄一回,他遠遠看見了,連茶水鋪子的人都道曹家這回是真完了。
曹震成了個燙手的山芋,要扔怕牽連上自己,要保又拿什麼保他,在鄭侯爺面前抖的話都說不出來:「爹,爹救我!」
鄭夫人一聽這話,倒的一口冷氣,再顧不上明潼,撲上去捶了兒子兩下:「你真,你真藏了逃犯?」
鄭辰也跟著白了臉兒,她差點兒定親的人家,也受了牽累,全都下了獄,鄭夫人跟她往菩薩跟前燒了好幾回的香,若是過了八字,總歸有了牽扯,往後還怎麼嫁人。
鄭侯爺問他是怎麼保下曹震的,鄭衍吱吱唔唔說不出話來,身上又挨得一下這才道:「曹家出事那一日,兒子正跟他一道往城外的……痷堂裡上香,我先回來,知道出了事,趕緊告訴他去,他說他家裡絕無謀反一事,必會還個清白,我這才……」
這番話就連鄭辰都騙不過,哪個男人上香往痷堂裡跑,她也已經到了年紀,早就懂些事了,聽見是往痷堂去,立時知道鄭衍是行下那下賤事,比去妓館還更噁心人,一把握住了明潼的手。
曹震她是早就放下了,聽見曹家下獄還松得一口氣兒,當日若真露出那個意思來,沒有楊惜惜的事兒,說不得就成了,連鄭夫人都露過口風,確是想把她說給曹家的,萬幸出了這事,可真是菩薩保佑。
「哥哥還要不要臉!」若是明潼說得這話,鄭夫人只怕要跳將起來,寶貝女兒說了這話,鄭夫人也是輕輕一拍,扇了兒子一巴掌。
鄭衍連眼睛都不敢抬,更不敢看明潼:「爹,如今怎麼辦好?」一殺起來就算是定了罪,謀反的罪名,也確有平反的,可平反也是等上十幾二十年,甚至換一任皇帝,那時候要牽連早就全家一起陪葬了。
他這會兒差點悔青了腸子,早知道那天就該早早起為去當差,不知道曹家的事,由著曹震自個兒回家,自投羅網總也怪不到他頭上來,可他偏偏報了信,鄭衍恨不得自掌嘴巴,也果然抬手打了自己兩下。
鄭夫人一把拉了兒子的手,伸手就給他揉臉,她心裡自然也是害怕的,可又沒殺到眼前來,還是兒子更要緊,鄭侯爺見著這母子兩個的樣子,喘著氣站立不住,明潼看看身邊的鄭辰,捏了她一把,往鄭侯爺身上使個眼色。
鄭辰趕緊過去扶住了:「爹,這時候再打哥哥也是無用,咱們……咱們可怎麼辦呀?」怎麼辦,若是鄭侯爺能想到怎麼辦,也不會拿著竹條撒氣了人是絕不能留的,曹家也不是鐵板一塊,那許多個小妾庶子,就無人告發?人都要死了,拉個墊背的也好,曹家可不是太平人家,鄭夫人說要把女兒許給曹家的時候,叫他一句話給回絕了。
「咱們,咱們報信叫人去抓。」鄭衍這時候也不念舊情了,更想不到曹震同他好了一場,只想著曹家男人已經叫拖出去砍起來了。
明潼眼看著一家子一個拿主意的也沒有,眉心一擰,就算報信叫人去抓,曹震難道想不著是鄭家報的信,若是把這一家子咬進去,便是能說他挾私報復,總也得脫得一層皮。
鄭侯爺也不定就真個乾淨,進去了叫人咬住,那就再脫不得身了,明潼眼看一家子不出聲,開了口:「若是他把你咬出來,家裡的丹書鐵券也不保大逆罪人。」
她這話說的半點沒有煙火氣,一屋子人卻全都看著她,沒人搭話,只鄭辰,才剛就忍著淚,屋子裡靜下來,她便抽泣起來,哭聲止不住,這會兒明潼說話了,她好似抓著了救命稻草,奔過去貼著她:「嫂嫂,你可有法子?」
「爹跟你哥哥都沒法子,我有什麼法子。」明潼回了這一句,鄭辰又哭起來,明潼看了鄭侯爺一眼,便不再說話了,哪一個都想當乾淨人,想讓她把話說了,鄭夫人鄭辰想不到,鄭衍想不到,鄭侯爺還能想不到?
鄭侯爺陰沉著臉,這輩子老實到頭,偏叫兒子惹出禍事來,吸了幾口氣:「曹震不能留,最好是死得乾乾淨淨,同咱們家萬不能扯上干係。」
鄭辰還拉著明潼的手,她聽見這話手上一抖,一家子一個都逃不脫,關嚴了門,商量著怎麼叫曹震死的無聲無息。
這自然是最省力氣的辦法了,左右他就在痷中,吃食用具都是鄭衍送去,那地方又最是清淨,尋常少有人去,弄死他往山上一拋,屍首都尋不著了,叫錦衣衛發海捕文書,翻地三尺也找不到這個人。
那兩個尼姑也好辦,窩藏逃犯,抓起來還能有個好,這事兒她們只怕更想了結,弄死一個曹震,全家都平安,他看看兒子:「你明兒就去上差,等輪休的時候,帶東西去看一看他。」
鄭衍還不明白:「看他?看他作甚?躲都來不及了。」
鄭侯爺但凡有第二個兒子,也不會叫鄭衍當世子,他吸一口氣:「他活不得,死了才好,報信抓人風險太大,廚房裡做些肉包子,叫他死之前,吃一頓好的。」
鄭衍忽的明白過來,這是叫他下毒殺人,他哪裡敢做這些,殺兔子射羊還成,殺人,他光想一想,就不住淌冷汗。
「不去也得去,事兒是你惹出來的,家裡保不住你,我便是斷了這個香火,也不能拖著全家去死。」這時候倒不心軟了,扔了這麼一句狠話,鄭衍是不辦也得辦,越少人知道越好。
明潼偏在此刻想起了太子妃來,不告訴他實情,只說要去報信,報信之前覺得對不住曹震,給他置辦些好酒好肉,這番告訴了鄭衍,他再不能成事。
鄭衍也不回書房了,跟著明潼一步步回了院子,半天也不說一句話,明潼折騰得這許久,早就累了,小腿腫漲起來,竹桃兒跪著替她揉腿,鄭衍先是發怔,等回過神來,扭頭看了明潼:「你好狠的心。」
這話說的輕飄飄的,卻是一字一句落到明潼耳朵裡,她只作沒聽見,頭也不抬,松墨送上雞肉粥,她舀起來吃了一口,才剛說要報信的是他,這會兒倒成了她的心腸狠毒,帶著全家人去死,就是忠孝兩全了?
鄭衍到底沒有反抗,第二日去上了差,夜裡醉熏熏的回來,這時節誰還往外頭吃酒,人人自危,就怕一不小心說點什麼出來,偏他嘴裡還嚷嚷個不住,抬進明潼房裡,明潼一碗冷茶潑到他臉上。
等酒醒了,他依舊穿戴起來,廚房裡的饅是鄭夫人看著做的,耗子藥帶著點甜味,拌進餡裡,加上大蔥調的全肉的餡兒,裡頭還加了香菇碎,便有沒拌開的,也不顯眼了,蒸得一籠饅頭,拎上一壺酒,再切些肥雞鴨子,一樣樣裝進食盒,交到鄭衍手上。
他手抖的幾乎拎不住,一家子看著他,鄭辰乾脆沒有出來,明潼挺著肚皮扶住腰,鄭侯爺正要說話,外頭來報:「錦衣衛,錦衣衛上門了!」

☆、第280章 甜酒釀

鄭衍手上拎的東西落到地上,蒸得又圓又大的包子滾了出去,一路滾到門坎,叫那個進來的錦衣衛一腳踢遠了。
他看著這滾遠了大包子,再拿目光掃一回鄭家這幾個人,鄭辰唬得往明潼身後一藏,鄭侯爺面上漲的豬肺色,恨不得踢兒子幾下,還不等他說話,那人便道:「侯爺好大的禮啊,這是,要打發叫花子?」
若放在原來,鄭侯爺還真不怕錦衣衛,他自個兒知道,裝傻充愣的功夫,沒有十分也有七八分了,知道自個兒沒那個本事,自來也不逞口舌之利,外頭抓那許多人,他心裡還很篤定,總歸是抓不到他頭上來的。
眼看著來人連飛魚服都沒上身,知道是沒入品的,可吊著的心卻沒放下來,無端端的上門來,是不是有人走漏了消息,鄭侯爺使了個眼色給鄭夫人,鄭夫人還愣著,明潼兩隻手扶住她的胳膊:「娘,咱們後頭去罷。」
鄭辰也跟著回過神來,跟著明潼把手一扶,明潼又去看鄭衍,見他臉上青白變色,指了丫頭:「還不趕緊收拾了,叫廚房再給世子預備一份。」
又是上茶又是上點心,料理好了,搭著松墨的手往後頭去,那錦衣衛輕聲一笑:「世子今兒不當差,這會是往哪裡去?」眼睛往明潼身上一掃,一家子人偏是個懷孩子的婦人有條理。
明潼腳下一頓,鄭侯爺已經開了口:「幾個朋友開詩會,往棲霞山上看花去。」他把手一擺:「你還等著做甚。」使個眼色要把兒子支走。
鄭衍就要出門,那人又是一聲笑:「世子還是在家的好,曹家跑了個人,四邊城門正戒嚴,去哪兒見誰都要造冊的。」
鄭衍立都立不住了,他活了二十年,卻再沒見過這仗陣,臉上原來還能擠出笑,這會兒張著嘴巴一個音也吐不出來了。
明潼一回身,嗔了一句:「可真是,甚時候不能辦花宴,非得在這當口上山看什麼珍珠梅,趕緊給那幾家送信去,說不去了。」
鄭衍連連點頭,那人似笑非笑看了明潼一眼,明潼倒覺得他有些熟悉,卻不好多看,溜了一眼就往外頭去了,鄭衍卻站在簷下不動,不去送這加了耗子藥的肉饅頭他是鬆了一口氣,可錦衣衛上了門,他又怕叫人知道了,恨不得曹震打山上摔下去摔死,來個死無對證。
明潼連掃都懶得掃他一眼了,知道他指望不上,原也不曾指望過他,這會兒心急的卻是這個錦衣衛上門作甚,若真是有了名證,可就不是他一個人上門了,該是帶得一隊人來,哪裡還要上茶上點心。
明潼先吁出一口氣來,捂著肚皮安撫不住踢她肚子的孩子,扶著腰往後堂去,果然在儀門邊見著了鄭夫人跟鄭辰,這兩個嚇得動都不敢動,明潼解了裙上的環珮步到儀門邊,只聽裡頭人道:「我為什麼來,侯爺不知道?」
若只聽這麼一句,還只當上門來訛錢的,這些日子這麼幹的人也不少,往勳貴大臣家中一坐,那一個不抖著手把錢送上去,就只怕給的少了,這些個活祖宗挑刺,扯著些莫須有,請你往衙門走一趟。
可他剛才說了跑了的曹家人,那便是話裡有話,一句話先把鄭衍嚇著了,這第二句,就是把鄭侯爺給唬住了。
這生死落在別人手裡感覺又回來了,明潼急喘一口氣,撫住肚皮咬破了舌尖,嘗著血腥這才穩住了心神,既是獨個上門,事兒就是能商量的。
鄭夫人往後一仰,眼睛一翻暈了過去,明潼掃她一眼,衝著僕婦使了個眼色,這些跟著硬著鄭夫人的下人,極少聽她的,這會兒卻被她掃過來的眼風打住了,又扶胳膊又抬肩,把人往院子裡抬。
鄭辰嚇得手腳冰涼,幾回要張口,卻只是抖著身子叫一聲嫂嫂,伸手去握明潼,明潼虛握住她,她卻松得口氣,想問又不敢問。
外頭鄭侯爺也是一樣,緩了一口氣道:「說笑了。」乾巴巴這麼一句說完,又道:「不知,大人上門所為何事?」
到了稱大人的地步,明潼算是知道鄭家是怎麼能保住的,一品的侯爺跟個連飛魚服還沒穿起來,未入品的錦衣衛說這話,怪道別個樣樣不帶他,也帶不得他。
「明人不說暗話,我能替侯爺絕後患,只看侯爺怎麼謝我。」眼見得鄭侯爺還只咬死亡不認,他輕輕一笑,笑聲過後,聲音冷冷的浸進來:「我沒帶著人上門,已是大恩德了。」
鄭侯爺再不敢裝糊塗:「我們往書房詳談。」站起來引著那人往書房去,明潼從漏花格扇的縫隙處看出去,只見那人跟在後頭,倏地的轉頭,眼睛盯過來,竟挑了眉頭露出個笑。
鄭辰出了一身冷汗,掌手滑溜溜的,等人走了,她腿肚子一軟:「嫂嫂,那人想做甚?他,他要什麼?」
明潼對鄭辰倒有些另眼相看,鄭衍躲起來不出現,鄭夫人嚇得暈了過去,偏鄭辰還能立得住,明潼松得口氣:「無事了。」
鄭辰滿面疑惑,明潼拍一拍她:「他既開得出口,那就是咱們付得起的價兒。」便是再大的代價,鄭侯爺也得付。
鄭辰不敢一個人呆著,跟著明潼回了房,就看見鄭衍正倒在榻上吃悶酒,也不知灌進去多少,一屋子的酒味,旁的丫頭不敢進身,竹桃兒一個侍候著他,他那手竟還不老實,伸手要去解她的衣帶。
氣的鄭辰狠狠打他兩下,又要拿熱茶澆他:「一家子都快被你害死了,你怎麼有臉!」發了怒再去看明潼,只見她臉上淡淡的,不知怎麼,鄭辰心裡一點點發涼,他們也是兩情相悅,怎麼就成了這模樣。
「叫廚房給世子預備醒酒湯。」明潼扶著腰坐下,她的肚子已經很大了,原想著若這胎是個女兒,總還得再生個兒子才好,可她如今再看鄭衍,譬如看著一塊爛肉,竹桃兒扯著衣帶子發抖,明潼這話是對她說的,聽著沒半點火氣,她這才退出去要湯。
鄭辰陪明潼坐著,眼睛看著鄭衍,一遍遍的打量他,哥哥不過是軟弱些,怎麼就能辦這樣的事,她一面想一面打了個冷顫,若不是那人貪財,這會兒說不准已經下了獄。
鄭辰後知後覺的抽一口冷氣,那裡頭的女人,要麼是發賣了,要麼是入了教坊司,她看一看明潼,她總還有娘家人來贖,還有一個王妃姐姐能保住她,自家又要怎辦?
靠著明潼越發緊,明潼看她嚇得臉色煞白手指尖連點熱氣都沒有,指了丫頭道:「去溫些湯麵片來,二姑娘同我一處吃,再看看太太醒了沒有,也給送一桌子去。」
這會兒了,還沒用過早飯,肚裡卻一點也不覺得飢餓,鄭辰派了丫頭去看鄭夫人,自家只坐著等消息,等湯麵餛飩送上來了,她捧著碗,勺子就是送不到嘴裡去,明潼卻吃的安然,膳桌上還有碗酒釀小圓子,加了紅糖枸杞,圓子軟糯,她吃了幾口麵湯,把這一碗甜酒釀全吃了。
鄭辰卻覺得喉嚨口堵著,一口也嚥不下去,到底喝了熱湯,榻上躺著的鄭衍,卻是無人理會,還等竹桃兒拿了湯進來,一口口餵給他吃。
不說這些主子,就是丫頭下人也知道錦衣衛上門不是好事兒,連嘴上也不敢怠慢,等人走了,來報告丫頭面上都帶著喜色。
鄭侯爺卻喪著臉坐在書房久久不曾出來,這一張口,快把家底兒都要了去,可能怎麼辦,那人挑了眉頭笑:「侯爺要覺得出不起價兒,也罷了,我只這一份功勞也夠陞官兒了,不當場革殺,就抓進牢裡慢慢審慢慢問,他是逃犯,還藏了那麼久,比別個總能多知道點。」
鄭侯爺心疼的喘不上氣,一口氣要五萬兩,鄭家早不似原來,祭田能有多少產出,還養著這許多佃農,這些錢拿出來,那就是傷了根本動了元氣。
除了要銀子,還開口要了天一閣裡的書,前頭銀子都答應了,書也沒甚可惜的,這許多年都無人看的懂,給了他,他也還是看不懂。
等傳來曹震在七夕前夜叫錦衣衛追捕當場革殺的消息後,曹家算是一個男人也沒留下來了,曹家那些個姬妾,也有發賣的,也有叫贖回去的,侯夫人倒還好,娘家使了銀子把她撈出來,第二天就送她落髮出家了去了,餘下的那些個,有煙花地裡出來的,也有丫頭抬上來的,一半兒沒入教坊,一半兒充進掖庭。
鄭侯爺怎麼不心疼,對著鄭衍也沒個好臉,鄭衍無處可去,也只有在她房裡報怨:「那姓吳的也太黑心,開口就是五萬兩銀子。」
明潼一聽家裡快叫掏空了,就知道鄭夫人緩過神來定還有後手,她正垂了眼簾打算,忽的皺起眉頭來:「那個人,姓吳?」
鄭衍點了頭,明潼恍然,只覺得此人面善,卻記不起在哪裡看見過,說到姓吳,忽的想了起來,他是成王的人!先想到這個,接著咬了唇兒,他再不似原來,如今又黑又壯,只那一雙眼睛還是原來的模樣。
明潼先是想到了他笑嘻嘻遞過來一隻麻雀,接著又想到他扔給她一隻瓶子,上面還有他的名字「吳盟」,明潼一時間怔住了,成王要鄭家的書作甚?

☆、第281章 炸巧果

七夕節的時候,程家送了一套七隻的摩訶羅給明湘,明湘也回送了巧酥過去,九月裡就要辦喜事了,這些日子外頭不太平,有許多事能省就省了去,得虧著進傢俱的時候吹吹打打過的門,總算還有些喜氣。
紀氏原還覺得傢俱抬的太早了些,白放著還得叫個人去看,這會兒卻慶幸起來,得虧聽了明潼的話,早早就吹打著鋪了房,要是悄沒聲兒的抬了去,哪裡有辦喜事的樣子。
程家把娶親的日子定在九月頭上,那時節天兒也該涼快起來了,穿那一層層的嫁衣也不至於太熱,又定了人來絞面修眉,再點一回嫁妝人手,事兒就算齊全了。
宋嬤嬤叫顏家供奉了許久,也獻得幾個玉容膏方出來,姑娘們到了十三歲,這些也能用起來了,口裡含著香丸,喝著花露,抹上紅玉膏,身上臉上手上,一寸寸都白晰滑膩,頭髮一洗過就拿發油通。
明湘這些日子,拿蛋清洗了臉兒就厚厚抹上一層紅玉膏,夜夜一碗杏仁酪不斷,只薄薄打一層胭脂,就是一付好氣色了。
明蓁那兒還抬了添妝來,光是添妝就有一抬,除了赤金嵌寶的頭面,還有一整套的金盆金碗,一柄金嵌玉的如意,比著明潼那時候薄上幾分,可也是很貴重的了,紀氏一看就微微笑:「該謝謝你大姐姐才是。」
這些個東西,便是底氣,明湘嫁妝拿出去比自然不差,要是跟顏家家裡幾個比,便有些薄了,顏連章給明潼兩萬兩銀子的貼補,到了明湘這兒,還是蘇姨娘接著紀氏的信提起來,他這才摸了兩千兩銀子出來,叫蘇姨娘看著辦。
蘇姨娘當了兩年多的家,心裡頭有數,這些銀子拿到金陵去,實是辦不了多少東西的,可在江州又不相同,出蠶出絲的地方,緞子雲錦都便宜,料賤人價也賤,還出得珍珠繡扇,乾脆都辦了些,五隻箱子的東西置辦出來,還餘下一半兒。
紀氏接了單子很是點了一回頭,把這些抬進庫房,單子給了明湘,還特意說得一聲:「這是蘇姨娘辦的,到比金陵要便宜了一半兒,珠子存不住,給你串個珠冠兒,再做些小珠花釵,大顆的你先留著,思慧也到年紀了,你總要給她添妝的。」
這就是預備著讓她送禮的,明湘點過頭,丫頭拿了禮單子,紀氏又把給她陪房的人家定下來:「彩屏定是要跟了你去的,你看看還有哪些,你手上這點子東西,總要尋個牢靠的給看著。」
一百畝地跟兩間鋪子,幾個庶出女兒明面上能拿的都一樣,可張姨娘會鑽營,蘇姨娘又守著個錢袋子,只有安姨娘沒東西好補給女兒,不僅不補,還想從她手裡摳出些來,紀氏只作不知,安姨娘也關的夠久了,這回連著衣裳都給她做了,只先不告訴她,怕她又趁機生事,想起她來紀氏也擰了眉頭,一向最老實不過的,怎麼竟變成了這樣。
明湘得著這些東西,一看就知道蘇姨娘是用心辦了的,雖是紀氏的吩咐,也謝了明沅一回:「我也不知說些什麼好,總是多賴你。」
明沅拍拍她:「一家子姐妹怎麼說這樣外道的話。」蘇姨娘差事辦的用心,明沅跟灃哥兒在紀氏手底下就越發好過,灃哥兒還進了學館,若是裡頭好,說不得官哥兒也要一道,怎麼給明沅體面。
七夕節是打初一開始過的,泡巧芽做巧工,明沅種了一小花盆子的種子,太陽一曬水一潤,生出細茸茸一片綠意來,上頭再架上水車,擺上小房子,似田舍一般,像賞玩的盆景,她一氣兒做了四個,自個兒留一個,灃哥兒那裡兩個,還給紀舜英送了一盆去。
正日子那一天,紀家的姑娘也要曬書投針的,紀氏不往娘家走動,那頭也沒人來請,程家送了摩訶羅娃娃來,紀家卻是花不動水不響,半點音訊也無。
哪知道七夕都過了兩日了,紀家竟送了一抬摩訶羅來,也是一套七個,雖比不得明蓁那裡送來的精巧華麗,卻也不是街面上隨處可買的。
除開這個,還些節禮,四色的緞子並一付頭面,若只有娃娃,紀氏還覺這是黃氏又行了下作手段,供過的娃娃再拿來送人,可一看見這緞子頭面,倒擰起了眉頭來,吃不準黃氏是個什麼意思了。
明沅接著東西也是一陣詫異,紀氏也不解其意,只當黃氏又反覆起來,這份禮後頭定還有後手,只叫明沅用起來:「既是她給了,就裁了作衣裳,過節吃宴的時候穿出去。」
明沅應得一聲,接了緞子就叫采菽幾個做起來,緞子還是時興的花樣,一匹紗羅妝花的,裁了正好這時節穿,采菽把紗羅展開來細看,見是暗紋的,得配上細繡的鑲邊才好看:「這咱們可不比針線上那幾個功夫好,不如拿了去那兒做。」
「這些日子正忙著給四姐姐做衣裳縫帳幔,我這個送過去,不是耽誤了事兒,就自家裁了罷,看看可有繡片,能不能裁了貼上去。」明沅說得這話,采菽便把花片拿出來挑選。
九紅口快:「好些時候不送了節禮來了,怎麼這會兒給姑娘補上了?」說是好長時候,就是老太太走之後,給顏家送的禮自然不會短少,紀懷信可還跟顏連章做著生意,可到明沅身上,卻是半根草也再給過,這會兒忽的又送起禮來,幾個丫頭可不奇怪。
明沅只擺了手:「她既給了,咱們便裁起來。」她也不知道黃氏怎麼改性子,一看見這些緞子紗羅就先想到無事獻慇勤,不定有什麼壞水要倒,等廚房裡炸得巧果,便差了人給紀舜英送去,又寫得小箋,告訴他收著了黃氏的節禮。
紀舜英收著巧果還是熱的,灑上厚厚一層雪花糖,捏吃了一顆,又甜又脆,展開信一看就笑了,黃氏哪裡會白送這些東西,她是怕事兒被紀舜英捅出去。
紀舜英放了紀長福跟長福嬸的假,他們也是有兒子孫子的,老太太留下的舊僕分給了三房人家,看著散了,可因著不得志,倒比原來走動的還更多些,有些甚個風吹草動,主家給瞞著,這些下人卻再瞞不得。
長福嬸帶著點心吃食回去看兒子,跟老鄰居走動一回,便把黃氏買來的丫頭探聽了個七七八八,若說身世也確是可憐的,父兄一死,她便似飄萍,好好的閨秀做不成,倒叫賣出來作丫頭作妾。
這番來歷自然作不得假,這個丫頭一看就不是做過活的,手指纖細又識字會畫,畫出來的花樣子,小丫頭們爭著想要,吃飯說話都是斯斯文文,旁個卻因著她這付長相,拿她當個稀奇貨看。
生的像誰不好,竟像姑太太家的六姑娘,這六姑娘還是定給大少爺的,黃氏買了這麼個姑娘來,知道的哪一個不曉得她的心思。
長福嬸知道了來歷,便報給紀舜英,紀舜英聽見說是犯官的女兒,立時笑起來,原還沒個地方發落,竟撞個正著,謀反入官的,可不是等閒人家能夠買了使喚的。
私下裡買賣也是有的,這些犯官女眷,少有娘家來贖的,正室夫人還有娘家可靠,哪怕為著臉面好看,不叫自家女兒淪落了,也得使銀子把人撈出來,撈出來之後是出家還是旁的,那是後話。
這些事自來是不查到頭上就作無事,可真要發落起來,也是一條罪則,若不是侯爵人家怎麼好用官奴?紀懷信撐死是個六品,擺在金陵城裡,一條街上走了能撞上七八十來個六品,能算是什麼大官兒?
若是平日裡,倒也不算大事,可這時節正是人人自危,傅家曹家全死了還不算完,聖人不過開了個頭,韓家鄧家也接連叫抓了進去,韓家還是尚書,細數罪狀,可不就有一條,他的門人娶了個犯官的女兒作妾。
盛時就是十個百個又有何人說嘴,衰時連門人犯案也都算作治下不嚴,紀舜英本就等不得,直往紀懷信跟前去。
紀懷信氣的發抖,立時要黃氏把人退回去,黃氏花了五十兩銀子買進來的人,一天活計沒做過,就這麼退回去,她怎麼甘心,跟紀懷信兩個吵了兩句,她說的確也有道理,哪個查到他們家來,紀懷信卻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既是個不知甚時候會燒起來火星子,不如立時掐滅了安生。
曾氏蟄伏了這許多年,好容易紀老太太死了,輪著她最大了,偏偏兒媳婦把持中饋十多年,她正等著挑錯處,出得這麼一樁事,她便笑盈盈的了來打圓場:「你媳婦病得這麼些時候,偶有個顧不著也是有。」
黃氏一看婆婆都來了,知道再無好事,可話卻不能接口,咬著牙不說一句辛苦,曾氏又道:「看看她這模樣,可得好好將養,把身子養好了,再管家不遲,若惹了大禍事,可沒老太太再保平安了。」
紀懷信甩了袖子:「你若是身上不舒坦,也沒人逼著你定要管家理事,先偏勞了母親,等養好了,再接手不遲。」
黃氏咬著牙差點昏過去,卻知道這個丫頭留不得了,差人去叫人牙子來,追回一半的銀子,叫人把那丫頭帶回去,哪知道她卻伏在地下哀哀哭泣:「夫人,我已經是少爺的人了。」

☆、第282章 青梅子

這話一出口,黃氏先是一喜,心裡才想著果然沒有不偷腥的貓兒,跟著又皺起了眉頭來,紀舜英自那回拂袖而去,這些個日子可自來不曾在家裡過夜,若說收用了她,難不成是在青天白日?
想著就看了那丫頭一眼,原看她還念著原來那點子禮教,是個放不開的,不成想竟想通了,可不得巴著少爺才能過得好,這一付嬌滴滴的模樣兒,看著就是做粗活計的料。
黃氏臉上才要透出點笑意來,紀懷信跟曾氏兩個都皺了眉頭,那人牙子道:「太太,這破了身跟沒破身的,那可不一樣。」想著要把那退了二十五兩銀子再要回去。
黃氏眼角隱隱帶笑,還得做個蹙眉的愁模樣:「這可怎麼好,哪知道就要擔這干係了,可要是舜英喜歡她,總不好逆了他的意思。」
那丫頭縮了脖子,才剛說得這麼一句,這會兒看著黃氏的神情,倒不敢吐露實情了,她知道自個兒要是給退回去,必還是入教坊司的,進了那地界還能落個什麼好。
黃氏一臉無可奈何,紀懷信卻氣的拍了桌子:「就是他來告訴我的,再不能留這禍根,還要什麼銀子,只當是破財消災了。」
一屋子人都當紀舜英收用了她,偏是這時候,她把心一橫,咬咬牙,抖抖縮縮的開了口:「我,我是三少爺的人了。」
黃氏還沒明白過來,曾氏卻看了過來,問道:「你說甚?不是舜英?」她伏在地上就哭,自家行了下賤事,她心裡怎麼不明白,原也是詩書讀著,琴棋學著的,冷不丁遭了禍事,要當妾當通房,最慘的是擺在她眼前只有這一條生路。
到這般田地了,還有什麼自尊自愛的,黃氏那頭來的嬤嬤可是說了,攏不住少爺的心,還把她發賣出去。
若不能當上妾當上通房,難道要去教坊司裡賣笑?做那迎來送往,千人騎萬人壓的妓子不成!已然進了紀家,還是這麼個少爺進士,好好一條路,她卻知道是死的,絕計走不通的。
紀舜英拂袖而去,她怎麼不探聽消息,總要知道為甚厭惡了她,才好想辦法應對,她既出了師,身邊就再沒嬤嬤看著了,她能跟小丫頭子交際,自然能從她們嘴裡打聽紀舜英的事兒。
這一打聽,她就知道壞了,黃氏跟紀舜英的恩怨,上頭那些個睜只眼兒閉只眼兒,還要一床大被掩過去,叫外頭人只看見一團錦繡,可裡頭如何,下人最清楚不過。
她也是當過庶女的,將心比心,這麼個嫡母送過來的人,可不視作洪水猛獸,要把這麼個人捂軟了,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功夫。
她原來還想著,既只這一條路,便是再委屈也要受著,日子久了總能見功夫,水滴還石穿,她是頭一個,磨上個一年半載的,總有些成效。
可偏是這時候,同她相好的丫頭,悄悄告訴了她,說她長得像沒過門的大少夫人,這句話一說,好似叫人兜頭澆了冷水,凍得她骨頭縫都在打顫,旁的也還罷了,這番她可怎麼活!
她既存了這份心思,便繞著彎的往紀舜英身上打聽,這個年紀按理該娶親了的,到這會兒還沒辦事,說不得就有什麼茬子。
一點點把事情探聽清楚了,她的心也跟著一點點發涼,原來不是不辦,而是不能辦,定下來那個姑母的庶出女兒,竟才十三歲有餘,將將要過十四歲的生日。
這樣小這樣嫩,要過門還得等上一年多,於她卻是大有好處,主母年紀輕那就是沒經過事兒,說不得是個好調弄的主兒,攏住了男子不管用,還得攏住主母才是真,她家裡那些個庶出姐妹,雖一個也沒能跟著嫡母嫡姐一道贖出去,可總還有人過得十多年好日子,為著甚,還不就是討了嫡母的好。
她原來在家裡姐妹間除開生的好,樣樣不出挑,可就因著生的好,嫡母是想著拿她配一門好姻緣的,十五歲之前,再不知道什麼美貌,閨閣裡頭做針線學女課才是真,一朝下了獄,那些原來掩著遮著的全攤到面前來,當著她的面便說「生得這麼個好模樣,若有個好處去,總能掙一份前程出來。」
這份大好的前程,就是給人當妾,如今連妾也當不成,她怎麼不怨恨,大少爺對著沒過門的大少夫人可不是一般的上心,姑母家的女兒,打小青梅竹馬,早早就定下了親事來,大少爺在外頭求學,回來的書僮都說了,節節都不斷了禮,少爺身上穿的衣裳鞋子全是這個六姑娘做的……
一樣是庶女,怎麼她的命就這麼好,下人裡還有傳言說她旺夫,可不是旺夫嘛,同她定親的時候還是秀才,三年一過舉人進士邊著中,還是二甲頭名。
別個背著她還歎,說若是六姑娘生的平常些就罷了,可六姑娘比她美貌上許多,這番是連鬥志都沒燃起來,立時就熄了火,怪道他看見自己這麼厭惡,原是為著冒犯了他的心上人。
她曉得無路可走了,又不敢在丫頭屋子裡露出什麼來,越想越是絕望,坐在假山洞裡頭,垂了頭只顧落淚,便是這時候,紀舜華過來,原不過掃一眼,丫頭們絆嘴吵鬧是時有的事兒,他也不會件件都管,可這一眼掃過去,偏偏轉不回來了。
她半垂了臉,身上還是那付打扮,紀舜華一眼看住了,呆呆站住了不動,不自禁的走過去問她:「你哭甚?」
她哪裡敢抬頭,既是個爺們的聲兒,那一定是這家子的少爺了,她羞紅了臉,拿帕子掩住了就要往後頭繞過去,叫紀舜華一把拉住,驚惶之下,倒不像明沅了,她臉上就沒有過驚惶的表情,自來都是大方的,連打他的時候都沉穩的很。
才想放了她,卻見她偏了臉兒擦眼淚,側臉兒看著又相像起來,抓也不是放也不是,紀舜華想著同他這輩子都再沒緣份的明沅,伸手摸了她的臉:「你叫什麼名字?」
她抬臉來,淚眼朦朧,眉毛嘴巴尤其像明沅,她細著聲兒答:「青梅。」黃氏給她改的名字,既為著膈應明沅的,索性就噁心她到底了,不成想,竟中投了紀舜華的眼。
又酸又甜,酸澀多些,甜蜜得到酸意嘗盡了,才能品出一點點來,可不就是青梅,青的有些發苦。
青梅是抓著這麼一根救命的稻草不放,紀舜華是終於嘗著些如願的滋味,兩個人雖還沒成事,卻是常常相見的,這番說出是少爺的人,雖不確實,也不遠了。
黃氏盯住青梅,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你說明白了。」她的意圖誰都明白了,曾氏卻冷笑得一聲,黃氏這麼個蠢東西,竟還當自個兒得計了。
「三少爺,我是三少爺的人了。」青梅哭個不住,紀舜華待她是很好的,先只是看她的長相,再後來知道她能識字會彈琴,便一天比一天待她好起來,等知道她原來家裡是遭了禍事的,就越發待她好起來了。
青梅心裡也有些明白,丫頭婆子都說她有幾分像沒過門的大少夫人,三少爺就瞧不出來,她心裡猜著些隱秘,卻明白這是她最後的機會,等紀舜華問她在家裡排行第幾,她便垂了頭道:「家裡六個姐妹,我是排行第六的。」
這句出口,紀舜華怔得半日不曾出聲,對著她笑意,滿是溫柔意味,指尖碰碰她的鬢角:「我問太太討了你來,好不好?」
哪知道紀舜華還沒尋著黃氏,這頭卻要把她攆出去了,黃氏差點兒昏過去,她揪著領口喘個不住,手指指著青梅發抖:「你……你說甚?」
曾氏長出一口氣,想著作弄明沅的,偏把親生兒子給繞進去了,黃氏身邊的嬤嬤拿了竹條就往她身上打,「辟辟」抽是十來下,青梅咬破了唇角不敢哭叫,那人牙子卻道:「太太,這要打壞了,可更賣不出錢去了。」
嬤嬤一時歇了手,黃氏瞇著眼兒看她一眼:「帶走,折了銀子就折了銀子,不差這些,把她給我賣了,賣的遠遠的。
這麼個丫頭斷沒有留下來的理兒,人牙子半是拖半是拉的把她拖了出去,青梅扒著門叫:「太太,太太求求你,發發慈悲。」
等紀舜華回到家,青梅早就不知卻了哪兒,他去問黃氏,黃氏難得打了兒子一回:「你是叫豬油蒙了心了,那個麼個下賤東西,是你能沾的?」
黃氏到此時也不知紀舜華怎麼就看上了這個丫頭,心裡認定是青梅眼看著勾搭不上紀舜英,這才轉投紀舜華,一個婢子敢挑起少爺,那就該狠狠打死才算。
紀舜華一聲不吭的任由黃氏打他,黃氏打了一下,又心疼起來:「你呀,娘還得給你定門好親事的,你這時候可不能犯混,往後要多少有多少,不急著這一時。」
紀舜華明面上應了,出了門就去尋那人牙子,買人賣人都要寫過手的文書,早上才剛叫她領回家去,正挨了幾下在灶下燒火,她哪裡會幹這個,叫煙嗆得直咳嗽,眼淚不住的流,人牙子說了,還把她給賣到教坊司去,這回不論她怎麼求,都沒用了。
紀舜華就是這時候上了門,摸了二十兩銀子出來,人牙子眼見得這麼個少爺是真對著青梅上了心,倒拿眼兒把她看一回,果然是個聰明的,在家裡呆了兩天竟也學了狐媚手段,勾搭著這麼一個,總算也有了出路了。
五十兩銀子沒退,又多了二十兩的外塊,她摸著銀子笑的見牙不見眼:「少爺,總得給她尋個地方住不是?這麼些銀子,不如就典間屋子,我這兒再給她添個小丫頭,你看可好?」

☆、第283章 軟子石榴

人牙子想的是作長久生意,這個丫頭不好出脫,破了身子也賣不出價錢去,雖因時日尚淺,孔還未開,倒也能騙得人一時,充作處子給賣了,可萬一鬧了來,砸的是她自個兒的招牌。
人牙子倒不覺得麻煩,再賣一回又是多一回的錢鈔,當官牙這些年,這點門路總是有的,再不濟,還送到教坊司去。
紀舜華便是這時候上了門,既上來了,斷沒有叫他再走脫的道理,公子哥兒們愛的就是這一套,她把空院子典給紀舜華,可不一回買斷了,一月總要三五兩銀子,這小丫頭又要開銷,再給她配一個小大姐使,人還從她這裡買,這一筆,她賺的可不是二三十兩的銀子了。
紀舜華是贖了人才想往後該怎麼辦的,黃氏是斷不會容她的,都把她發賣出來了,再帶回去,也不是在救她,黃氏這一回哪裡還會輕易賣了她就算的。
黃氏實是不想留她的,可無奈何她的身份是官奴,原來無人過問也就罷了,紀懷信跟曾氏都知道了,她就是想幹點什麼也不能夠,把她發還回去,算是出一口氣,可饒是這樣,也還是恨得心口直抽抽。
原是給紀舜英挖的坑,想著把他埋裡頭,既離間了那個沒過門的活土匪,又叫他失了紀氏的心,哪曾想到自家兒子倒成了填坑的,叫這麼個丫頭給算計了。
她眼見得紀舜華不吵不鬧,先還想著要狠狠發落兒子一回,必得叫他受些教訓,往後院子裡頭的丫頭再不許他沾,好容易親事有些眉目了,可不能在這節骨眼上鬧出難看來。
哪知道紀舜英一言不發,問過了那一回,就再不曾提起來過,好似全忘了還有青梅這個人,黃氏又覺得這是她打了兒子,兒子傷了心的緣故,又轉過頭來安慰起他來:「便是你中意,等結了親,再抬起來就是,這時節可再不許。」
說的也還是誑他的話,等他結了親,青梅說不得成了老梅子了,便拉到他跟前來,他認不出來,更別說還念著她,要抬她當通房當妾了。
黃氏自覺虧待了兒子,看他這樣乖覺,倒捨不得他了,她捨不得兒子,就是給他好吃的好玩的,年歲越大,越不知道補些什麼給他了,便給他銀子花用。
紀舜英那頭的月例早早就給停了,紀舜華這頭卻是一月十兩銀子的開銷,她寧肯摳克了家裡的用度,也絕計不虧待了兒子。
來錢這樣容易,紀舜華手頭一向散漫的很,一時拿出二十兩銀子來,就是東拼西湊,裡頭一半兒還是問學裡同窗借來的。
黃氏拿了錢來,可不正中的他的下懷,他實也不知道這個姑娘該怎麼辦,說她可憐她確是可憐的,可他也不能逆了黃氏紀懷信的意思,真把她抬起來當通房。
就連人牙子說在外頭養著她,他先頭也再想不著,可他卻是青梅唯一的指望了,要是連紀舜華都不肯要她,她眼前就吸一條死路。
進了人牙子家裡一天,她眼睛看著井台,腰上系的羅帶,無奈自家一個不得空閒,人牙子的小女兒對她是跟進跟出,看管著她不得片刻自由,她只想好了,若真賣到下賤地方去,立時就去死。
落到這境地了,前塵往事都是空,她還曾求告過人牙子,叫她去見一見嫡母,她是叫娘家贖回去的,叫了她十幾年的母親,看看她肯不肯救她一救。
人牙子差點兒啐了她一臉:「你還當你是小姐,那個是太太呢,我實話可告訴你,她自個兒都落到尼痷裡去了,保你,保你做小尼姑!」
她這個年紀,死了丈夫死了兒子,頃刻間家就散了,還能有什麼出路,能去尼痷還是家裡有個親兄弟在,一年施給痷堂多少銀子,叫她就在痷堂裡了卻此生。
她自身都難保,怎麼有餘力再來替青梅操心,青梅自家也知道,跟著紀舜華是唯一出路,見著他就扯了他的褲管哀哀哭個不住,她想要的不過一條活路。
紀舜華也確是可憐的她的,聽說有辦法安置她,破費些銀子把人安在小院子裡頭,淺淺一間屋一間廚房,院裡一個井台,又花了三兩銀子,買了個鄉下的大腳丫頭陪著她。
那人牙子,倒是尋了些標誌的丫頭出來,青梅卻獨挑中了她,看她手腳粗大給幹活,嗓門也大,往後一處總有些膽氣壯的好支門戶。
她自家知道外室是個什麼身份,可她是差點進了鬼門關的,能有個容易身的地方已經是前世修來的,他來就是爺,安排吃食住宿都是她該干的,紀舜華還給了她銀子,讓她置辦東西。
院門一關,就只有她跟那大腳丫頭在,問一聲名字就叫大丫,她也不改了,差了她出去問問四鄰何處有接活計幫補家計的,總不能就巴望著紀舜華過活。
這麼個小院子,先是置下了鍋碗,再買了笤帚,大丫還學著樣兒淘井水,除了紀舜華來時,差了她去買甜井水來,平日裡她們能講究就講究,連著肉腥也不見,接了針線活計,竟也慢慢立了起來,勉強能夠度日了。
中秋節一過,明湘出嫁的日子就近在眼前了,小香洲裡各處都掛了紅綢貼得喜字,欄杆窗戶連著廊下擺的花盆也去了素色花朵,全換了大紅的花兒。
池塘裡殘荷枯葉俱叫婆子坐了窄舟剪了去,前院後院樓閣因著明潼出嫁前都漆紅粉白過一回,只把漏雨處補上些,屋子就算修整好了。
紀氏怕那一日人多事雜,兩個姑娘一個院子,總有不方便的時候,便想著叫明沅先挪出來。院子裡屋子都是滿的,只蘇姨娘跟明潼的院子空著,明潼的院子還是她舊年在家時的模樣,半點沒有改動過,連裡頭的擺設用具小丫頭也是日日除塵灑掃的。
紀氏說安排屋子,瓊珠想了一回,要把明沅安排到蘇姨娘的院子裡去,叫紀氏駁了,在正房裡頭理出一間屋子來,讓明沅先對付兩日,身邊就跟著采菽采苓兩個,調了九紅幾個到明湘那兒幫手。
後罩房是澄哥兒小時候睡的,明沅住便顯得淺窄了些,兩個丫頭沒地兒呆,采菽跟姐姐擠一個被窩,采苓就在地上打地鋪。
「先委屈你,也只這麼幾日。」紀氏吃著明沅親手燉的燕窩,才嚥了兩口就不吃了,把銀勺子一放,微擰起眉頭來。
明潼這胎都過了時候,竟還沒個生產的跡象,這會兒還不曾沒發動,算著日子都晚了兩天,她上一胎不安穩,到這一胎紀氏懸著心恨不得日日捧在手上看著,雖說也有晚上些日子的,可輪到明潼,紀氏怎麼不掛心。
明沅知道關竅,寬慰她一句:「太太且安安心,老話說了,晚來的才是貴人呢。」一面說一面剝開個紅白軟子大石榴,拿指甲挑開膜衣,小銀勺子剖下石榴籽兒來,盛到琉璃碟子上頭,往紀氏面前送。
紀氏聽了就笑一聲:「你才多大,又能知道幾句老話了。」她話音才落,一屋子丫頭湊趣兒:「可不是這麼說的,晚上三日兩日,那都是有說頭的。」
把紀氏說的鬆了眉頭,想著晚來的大多是兒子,這胎若真是個兒子,往後明潼也不怕婆母再挑了理去,到底放心不下,又派人套了車,叫管事婆子去文定侯府上,見一見喜姑姑。
明潼這一胎是事事小心的,快到產期就請了御醫來,摸了脈算了日子,不像是發動的模樣,又請了產婆穩婆,摸肚子摸骨頭,明潼由著她們擺佈,卻只說好生養著,還沒到時候,明沅見紀氏又派人去便道:「許是在肚裡頭呆舒服了,叫三姐姐走動走動,說不準它就急了,肯出來了。」
紀氏又是一聲笑:「看你說的這孩子話,她就怕生時無力,天天動腿,這還不出來,還沒長熟。」
喜姑姑那兒回話也是一切安好,紀氏還不知鄭家出了事,明潼不許她告訴紀氏,等生下了孩子,再告訴紀氏:「別叫娘操心,且還沒到時候。」
鄭衍很到外頭祭了曹震幾回,中元節的時候還給他化了紙錢,悄摸請了和尚念幾卷經,明潼上回那麼個冷模樣,叫他寒了心,當著她的面就說她狠心,連著她要生產,也不怎麼往後頭來。
鄭辰知道他去給曹震燒線唸經做了一場法事,氣的差點兒又拿茶澆他:「這會兒他又是好人了?家裡若不是為著他辦的糊塗事,何至於就成了這樣!」
首當其中的就是鄭辰,她的嫁妝也全填補了進去,好好一份嫁妝,總也有兩萬兩,雖是算上田地鋪子的,可拿出去也很能看,不獨嫁的人飛了,連嫁妝也跟著一齊沒了。
明潼如今走幾步就要歇一下,拉了鄭辰的手:「好妹妹,總算田地還在,這東西能生錢,你哥哥辦的事兒到我口裡也說不出誇他的話來,你可得醒著神,萬不能叫娘,把該給你的又叫他胡亂拿了去。」
鄭辰經得曹震一事,很把明潼的話放在心上,聽見她確是為著她著想,紅了眼圈落下淚來,心裡想告訴明潼,鄭夫人已經打起了她嫁妝的念頭,她便是再貪小些,也知道這事兒作不得,只當顏家是商戶不成?欺負了也沒人出頭?成王可是又打了一場勝仗了。
可看著明潼,這話怎麼也說不出口來,那總歸是親娘,抿了嘴兒道:「嫂嫂還是多歇歇,生了孩子最要緊的就是保養了。」
明潼聽其言觀其色,就知道鄭辰是話裡有話,笑著拍她一下,心裡也怕這孩子不出來,太醫天天上門,若再不發動,就要吃催產的藥了。
且喜就在明湘前婚的前一夜裡,她吃了一碗冷泉面,肚了就忽的疼起來,她這一胎不能算是頭胎,前頭那一個也是掙扎著生下來的,這回倒比之前生的順利。
九月十八的正日子,明潼生下個男孩兒來。

☆、第284章 一口糕

一大早小香洲裡丫頭婆子穿行不休,明湘天未亮就讓丫頭扶坐起來,拿軟墊子給她墊著腰,叫她闔了眼兒,頭髮都攏到腦後去,由著全福人拿紅繩兒給她絞面。
全福人必得兒女雙全公婆爹娘俱在,還得有一份開臉的手藝,這樣的婦人家裡沒有,花了銀子早早定下,為著怕早上趕不及過來,前一天就先接了來住到小香洲裡,天剛一顯出亮來,就帶了全套的家什,到明湘房中來了。
敷上厚厚一層玉容膏,紅繩拿滾水煮過,自髮際邊緣彈線絞面,口裡還說著吉祥話,修眉修鬢絞面,因著明湘一張瓜子臉兒,眉毛就叫修的柳葉兒也似,絞完了臉上粉,唇上拿口脂點得紅,那絞面人一笑:「姑娘生得一張好嘴巴。」
明沅早早起來往小香洲去,丫頭俱都穿著鮮亮衣裳,頭上還簪著紅絨花,明湘房裡的喜盆兒放滿了桂元蓮子核桃花生紅棗,昨兒帳房就抬了喜錢來,全混在一處,進來的丫頭一人抓一把。
不住有人給明湘道喜,明沅一進來,就看見她正梳頭,梳頭婆子跟前擺得十七八把梳子抿子篦子,明湘的頭髮是前一日拿花露洗過烘過的,一層層盤起來,戴上金冠簪上金釵,掛上金珞,一邊手腕上還戴了三五隻金鐲兒,俱是厚實打出花形來的,蓮花並蒂棗生桂子,全身上下這麼一戴,連頭都動不得了。
「到二燭才來接呢,這會兒戴起來也太早了,趕緊把冠兒摘了,迎親的人來了,前頭總要來報,到時候再戴也成。」明沅說得這一句,那梳頭婆子應一聲,替明湘把頭上的東西去了。
明沅帶得一口糕來又叫丫頭兌了蜜水:「四姐姐吃些,這個不花了妝。」明湘修了指甲染成紅色,手上也敷了粉,丫頭捏著糕點送到她嘴裡。
「五姐姐就來,我才過來的時候,木蘭正往廚房去呢。」明洛那頭還有一個張姨娘,只怕今兒觸景生情,明沅過來的時候,看著木蘭臉色不好,卻說了等會子明洛要來,她自家也捏得個一口糕,做得蓮花模樣兒,往嘴裡送著嚼了,伸手握住明湘的手。
明湘衝她抿嘴一笑,心裡自然是忐忑的,揣了十七八隻兔子似的沒一刻安寧,頭上一鬆,人倒覺得鬆快些,只還說不出話來,明沅拿小勺子刮開棗肉給她吃,口裡寬慰她:「還早呢,你這會兒想吃喝些都快,總能墊一墊肚子,男家那頭還得拜父母拜祖宗,都要按著吉時來,這會兒就餓著,上轎可不暈過去了。」
明湘又是一笑,兩個說話間,明芃明洛都來了,幾個姑娘昨兒就把添妝送了過來,就是她們幾個的添妝,也能湊成一抬,明芃給了字畫並一套金器,明洛給的是皮子緞子,這還是她特意差人買進來的,原先張姨娘給她預備的嫁妝裡倒有現成的,明沅原說就拿這個,也不必急巴巴的高價買了平常貨,她只是搖頭,心裡覺得不吉利,不能給明湘。
明沅的也是一套十三件的頭面,送這個最實惠,明湘最能用得著,明蓁明潼給添的東西也是這些,紀氏見著幾個姐妹給的,倒笑一笑:「我要是不給的厚些,倒叫你們比下去了,一個個未嫁的手上還這麼大方。」
紀氏給了明湘五百兩銀子壓箱,這錢給的這樣晚,是怕明湘又心軟給了安姨娘,到出嫁這一日,安姨娘穿了簇新的衣裳出來了。
紀氏也不叫她去小香洲,只把人帶到上房來,她幾回要開口,紀氏都睇她一眼,到她按捺不住說話了,紀氏只看她一回:「她們姐妹俱在,走的時候總要拜別,你在這兒等著就是了。」
安姨娘漲紅了一張臉,她關在院中,萬事都不操心,只恨女兒同她遠了,胖的好似的個發面饅頭,連紀氏見她進來,都有些認不出她來,穿著新衣戴了新首飾,只看她這付模樣,哪個也不能說紀氏苛待了她。
安姨娘當著明湘的面抱怨,對著紀氏半句也不敢多說,心裡自然不無怨言,可紀氏越不把她放在眼裡,她就越是不敢開口。
紀氏也知道她心裡頭想的什麼,也不是必不叫她去,等明洛幾個出來,讓她去見一見明湘,卷碧進來往紀氏耳邊一湊,說是幾個姑娘出來用飯了,紀氏便衝著安姨娘道:「你去看一回四丫頭罷。」
安姨娘滿面喜意,去看明湘時見著珠圍繡堆,她哪裡進過小香洲,見著這付模樣,原來還紅著眼兒,倒收了一半淚意去,到女兒要出門了,她又悔起來,拉了明湘的手:「你就要出門子,到了那兒,可得好好的。」
明湘眼眶一濕,將要流淚又忍了回去,安姨娘眼見得她屋裡鋪天鋪地的紅帳紅毯,桌上案上榻上,知道女兒過的這樣好,她抹了淚,想說的話倒說不出來了。
等著外頭催妝,安姨娘又被請了出去,明湘拜過紀氏,又對著江州的方向拜過三拜,由著顏順章說「往之爾家、無忘肅恭」,把顏連章該說的給說了。外頭炮一響,由著喜婆攙出門去,上了花轎。
金陵城東區的宅子空了好幾棟,朱漆的大門上頭貼得封條,簷的紅燈籠叫撤了下來,連著門匾石獅都蒙了一層灰,住在這地界,再心大的也受不了錦衣衛一回回的進來抓人,能往外頭去的,俱都到京郊的別墅裡去了,走的時候說是避暑,這一避就到了重陽節後。
程家的院子,就西邊一塊,住在這地方,程大人還算是品階低的,吹打著進來,裡頭倒似小半個空城,原來辦喜事總是四鄰相賀,住在這等地方,也得大肆派發喜錢,扔些桂圓蓮子出去,可程家門口卻也稀稀落落十來人,連著黑漆大門上貼的紅喜字掛的紅燈籠,也紅的不那麼耀眼了。
這是也無可奈何的,世道不好,便是想辦的喜慶,別個也不來湊這趣兒,禮倒是都到了,明湘進門的時候,還聽見門房上在唱禮,只原來唱禮都得尋個嗓子好的,扯開了喊起來,某家送得某物,若是緞子得報花紋數量種類,若是酒也得報酒器產地。
似這等事便得請知客過來辦,一是怕門房沒有眼力界,二是怕傳唱錯了失禮,今兒也請了知客來,專派了識字的僮兒在旁邊寫禮單子,可這回卻得了吩咐,不許十分嚷嚷,叫那知客的把嗓子收一收。
明湘進得喜房,院子果是窄小的,還沒小香洲一半兒大,她行得幾步就進了房,坐在帳中,由著男家女眷相看了。
出嫁的姐姐們原是該相陪的,可明蓁身份不同,明潼又將生產,明芃明洛明沅未嫁,只得由著梅氏袁氏相陪。
明湘前兩日就知道喜房裡頭少有本家親戚,此時坐定了叫人看,也只眼觀鼻鼻觀心,倒是男家的親戚說些新娘子漂亮恭順的話。
明蓁送的嫁禮也是看著人來的,鄭家大辦,便當天送到,給明潼撐住了顏面,程家不欲惹眼,便早早就送了添妝,把金如意一擺出來,自然有人問,有人問就有丫頭答,說是王妃給的,想著她們是姐妹,倒又湊在一起小聲談論起來。
連著紀舜英也來吃酒,鄭衍竟也來了,紀舜英算是女家的親戚,明湘上轎,那頭鄭家來人報說明潼發動了,紀氏急的不行,只家裡也辦宴,脫不得身,叫卷碧過去,還只放心不下,女兒裡頭只有明洛明沅,她想也不想,指了明沅:「你去走一趟,若有事趕緊過來報給我。」
梅氏袁氏都坐車去了程家,紀氏確是無人可托了,明沅一身錦繡,坐著車去鄭家,紀舜英問得一句,知道是明潼發動要生孩子,還想跟著去,叫紀氏給攔了:「你去可就沒論道了,去程家要緊。」
這會看見鄭衍,紀舜英就皺了眉頭:「廣澤兄,才來的時候聽說三妹妹發動了,你怎不留在家中?」
鄭衍尷尬一笑:「有母親產婆在,我留著也幫不忙的。」他是躲出來的,家裡上下忙成一團,無人理會得他,乾脆出來吃宴,這會兒門樓鋪子裡頭都是無人,走哪兒都能看見錦衣衛,除了來吃喜酒,也無處可去了。
鄭衍說得這話,紀舜英便不再開口,官哥兒卻氣的臉都漲紅了,澄哥兒緊緊皺了眉頭,一手按住官哥兒,眼睛往鄭衍臉上一掃,冷哼了一聲。
灃哥兒板了臉一言不發,鄭衍跟他們搭了幾句話,卻沒一個搭理他,灃哥兒還開口問紀舜英考童生的事來,鄭衍聽了些時候,自覺無趣兒,吃了幾杯酒,又拿筷子去挑大菜吃,等到夜色盛了,乾脆覷著上菜的功夫離了席,在街上一通亂走,心裡想著明潼,覺得她心冷。
胡亂走到胭脂鋪,想著她原來那些個笑聲笑語,不論待外人怎麼,待他總是好的,進去買了幾色胭脂,往家趕去,才一進門,就看見府中下人掛起了紅綢,他知道這是生了,急步往自家院裡去。
才走到院門口,就見著懸起小弓箭,處處紅燭紅綢,丫頭婆子臉上俱是笑意,他知道是兒子,臉上笑意更盛,才剛要往明潼那兒去,想著男人家不能進血房,腳下拐了個彎,看見暖閣大開著門,裡頭人影綽綽,腳步一頓往那兒去了。
還沒進門,先聽見一管聲音:「問問廚房可染了雞蛋生果,喜餅也要蒸起來,羊羔酒,洗三的姥姥請沒有?接生禮上的豬羊可曾備下?」
這聲音他自來不曾聽過,腳下一緩,先看見妹妹鄭辰,再往裡頭去時,先見著盤金疊錦的裙子,露了半邊美人面,耳間一對紅寶,手上身上披金掛玉,正想著家裡沒有這樣人物,鄭辰叫了一聲哥哥,那人聽見了便轉了臉過來,見著他眉心微蹙,低身一福:「姐夫。」
鬢邊簪了大鳳凰珠釵,口裡啣得珠兒叫燭光一映,襯得明沅面色瑩瑩如玉,今兒是著意打扮過的,描眉畫眼點上口脂,如今外頭時興的點妝花鈿貼在額間,一雙大眼盈盈望過來,叫鄭衍屏住氣一時無言。
鄭辰見著哥哥呆住,皺了眉頭:「哥,這是嫂子家裡的六妹妹,你不記著了罷。」鄭衍聽見妹妹說話,還似聽不真切,半晌才回道:「倒是真不記著了,還想著是哪一家的姑娘。」
初見明沅的時候,她還梳著雙丫髻,小女孩模樣,如今看著,竟是長成了,看她不像明潼,卻是另一種美貌,心不在焉問得一聲:「孩子呢?」
明沅聞見酒氣,知道他這當口還出去吃酒,心裡厭惡,卻怕他說得這句,真有人把剛生的孩子抱出來給他看:「姐夫稍安,孩子叫乳母抱下去吃奶了。」
鄭衍的眼睛還盯著她的臉,嘴裡應得兩聲,還是喜姑姑進來:「六姑娘,此間事了了,你回去給太太報信罷。」
明沅一點頭:「姑姑辛苦。」說著又同鄭辰道:「替我跟鄭夫人告罪一聲。」鄭夫人聽見是生了兒子,萬事不管了,還是鄭辰留下來作陪客。
鄭衍接了一句:「這路上總不太平,我叫了車送妹妹回去。」喜姑姑一聽往鄭衍臉上一掃,笑道:「不煩著大姑爺,來的時候說定了,叫表少爺來接的。」
明沅看她一眼,心裡明白,跟著一笑:「表哥這會兒怕已經等著了。」扶著丫頭的手往外去,走到明潼房前,心裡歎一口氣。
紀舜英不過是個托詞,明沅光一眼就覺得鄭衍噁心,想著一向驕傲的明潼怎麼忍得這些時候,心裡為著她歎息,到門邊問過雲箋知道明潼已經睡了,又叮囑她幾聲,這才往院外去。
走到二門邊上了車,明沅靠在車壁上,聽見采菽道一聲:「表少爺!」明沅睜了眼兒,不等采菽報給她,就掀了一角車簾,眼見得紀舜英果然立在門邊。
紀舜英見著她,兩三步趕上來,就立在車邊,跟著車一道走,明沅掀了簾子看他:「表哥坐上來罷。」也不是坐在車裡,坐在車伕身邊,他只擺擺手:「我們往孔廟過,給你買冰雪冷丸子吃,你看看有甚要的,告訴我,我去買來。」
明沅只覺得面頰發燙,連丫頭的輕笑聲也聽不見了,細聲細氣的道:「我想吃豆花。」紀舜英也跟著笑起來,嘴巴恨不得咧到耳根上:「好。」

☆、第285章 珍珠魚丸

如今的孔廟也不如原先那樣熱鬧,連著秦淮河上的花舫都少出船了,錦衣衛還有到花船上頭去拿人的,今兒這家的大人,明兒那家的大人,先還吃著酒碰著杯,一見著錦衣衛腳都軟了。
打爛了東西,嚇壞了姑娘,抓的人多了,河上就是停著花舫也無人去坐了,生意一淡連燈籠都少點,孔廟街上出攤的也少了,白日裡還好些,夜裡來回巡邏的尤其多,生斗小民惹不起躲得起,本來夜裡生意就不好,乾脆夜裡收了攤子,少賺個十文八文的。
紀舜英熟門熟路帶著明沅往豆花攤子上去,那攤主也正要收攤,見這時候還有客來,一人給盛了滿滿一碗,多給加了肉醬和蔥花,本來這東西就放不住,隔了夜有味兒賣不出去,蔥花泡在水裡,這會兒切了撒上去,還是鮮靈靈的。
明沅在鄭家確沒吃什麼東西,自早到晚,肚裡還沒進口熱湯水,捏著小勺子一勺勺舀著吹氣,紀舜英多加了五文錢,叫攤主多饒一勺子肉醬給她。
豆腐雪雪白,蔥花綠的喜人,肉醬熬的味厚肉足,加了醬油花椒,吸溜一口滿是鮮香,這個天兒吃的鼻尖沁出汗珠來,軟豆花順著舌頭滑進嘴裡,明沅不由歎了口氣出來。
采菽采苓兩個也都還沒吃,小廚房灶上燉的湯水是給明潼送進去的,小篆倒是問了,叫廚房做些吃的給明沅送上來,是明沅給推了的。
鄭夫人坐著,明沅還得應承她,免著麻煩,也不少這一口吃的,兩個丫頭都覺得還不如吃這街邊一碗豆花,明沅吃了半碗,把碗遞了出去,紀舜英就著碗把剩的也給吃了,看見明沅在車裡頭衝他笑。
若是平日帶她下來走一圈也無事,今兒卻卻不同,吃了豆花還坐著車趕回家去,紀氏已經等的心焦,也不問紀舜英是怎麼會去的,見了明沅就拉了她的手問:「怎麼?」
既無人過來報信,事情必是順利的,看著明沅臉色就知道平安,明沅笑一聲:「三姐姐母子平安。」又把她出來的時候,鄭家把各色事物都預備起來的事說了。
「三姐姐都安排好了,我不過白問一聲,這會兒怕是帖子都發出去了。」這事兒明潼不曾假手他人,她原來當著鄭夫人還軟和些,委婉的把話說了,可鄭夫人因著她落了那一胎,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明潼乾脆自家吩咐了。
既是生孩子,這些事都要急趕著辦起來,沒得到落了地再去請人洗三的,她一手辦了,鄭夫人倒也挑剔過幾句,明潼便一付為著她打算,不忍她勞心的模樣,鄭夫人倒沒話好說,堵氣不管,正中了明潼下懷,她不管更好,辦起事來還更便宜些。
經得這三年,府裡下人也知道跟著世子夫人,活計是不輕省的,可事兒辦的圓的,辦好了還有賞,明潼雖還沒接過管家權去,卻已是跟鄭夫人平分秋色了。
外頭吃喜宴的客人還未散去,紀氏聽見女兒生了個兒子,先鬆一口氣,又問明沅:「這一胎可順當?」有喜姑姑幾個看著,她還是放心的。
明沅笑一聲:「順當,產婆幾個賞錢都發足了,孩子可沉手呢,那一聲哭的可響了,三姐姐看過孩子就睡了。」這一胎算是明潼第二胎了,宮口開的快,她自家又受過第一回的苦頭,原就是晚了的,發動了生起來到快。
紀氏吁出一口氣來,早早就備好了禮,等著明兒過門去看女兒,又笑瞇瞇的拍了明沅:「你也累了,別往前頭去了,後頭歇著些,廚房裡備好了桌子,叫抬到你屋裡去。」
抬上來的都是大菜,明沅才吃了豆花倒不十分餓,略挑了兩筷子,見送上來的還有道珍珠魚丸,把這個挑吃了,餘下的分給了底下幾個丫頭,九紅柳芽兒兩個忙了一日,到夜間才回來,拿湯淘了飯泡著吃了。
「可拿了不少賞錢罷,我看程家給的紅包倒厚,你們這些個陪在姑娘身邊的,一抓就是一把。」采苓調笑了兩句,九紅果然摸了一把出來。
紅包俱都扔到桌上,由著留著守屋子的小丫頭也分得些去,翦秋忍冬兩個沒到前頭去,還看著不敢拿,叫九紅推了一把:「趕緊著,大夥兒都沾沾喜氣,等咱們姑娘到了時候,你們也都多拿些。」
明沅聽了就笑,采菽卻為著明沅一歎,辦喜事看的也不光是女家,還得看男家怎麼辦,三姑娘的喜事風光,四姑娘的喜事雖碰上這些事,各色總也是齊備了的,黃氏那頭可不是什麼善茬,面子風光了,裡子圓不回來可怎辦,難道要叫姑娘受這樣的委屈。
紅包不能空,喜錢不能見底,這些個要是黃氏不辦,這頭又不能補上,可不難看,采菽見著明沅還在笑,也不說這喪氣話,替她拆了頭髮,把一套首飾摘下來放進匣子裡,這些個貴重的平日裡並不戴,還鎖到櫃裡去。
九紅給明沅換下衣裳,看著天兒不早,怕是明兒還要跟了紀氏往鄭家去的,扶她上床去,偏灃哥兒過來了,進來就板了一張臉,幾個丫頭見著不對都退了出去,明沅上手一捏他的臉:「這是怎麼?」
灃哥兒鼓了嘴兒:「我說我跟表哥一道去接姐姐,他分明答應了,轉頭再找他人就不見了。」紀舜英叫纏不過,點頭應了他,卻自己先走了。
明沅聽見了就笑:「今兒喜宴吃的可好?可去喜房了?」灃哥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還能往喜房裡去,他點了頭:「那院子可小的多了,男家好些個親戚。」說著眨巴了眼兒:「我看四姐夫房裡,像是個丫頭的。」
明沅一怔,這才明白過來灃哥兒說的丫頭是甚,少爺房裡怎麼會沒丫頭侍候,單挑出來說,便是通房了,程家原是應過不過門不抬妾的,可這丫頭,同少爺有了首尾難道還能趕出去不成。
明沅怔怔坐了,想著明湘歎一口氣出來,她回門那一天,可不就是明潼的洗三禮,也不知道紀氏要怎麼把這兩件事兒茬開來辦。
程少爺屋子裡頭的丫頭,連灃哥兒都瞧見了,她身邊的丫頭婆子怎麼瞧不出來,明湘坐在床上是不蓋蓋頭的,她是盯著裙子看,那丫頭卻來來回回許多次,把這位新夫人打量了好些回。
往後得在她手底下討生活的,也不知道脾氣如何,只看長相,卻很有些單薄,程家為著守信,確是不曾給兒子塞通房,可原來就侍候著的,時候長了總有些事,程少爺對明湘也不是情根深種,到這番進屋子吃交杯酒,這才看清楚樣貌。
明湘不是明艷那一流的長相,穿紅尤其顯不出她的好來,卻也是有姿色的佳人,看著也是安靜溫柔的,程少爺對這個妻子很是滿意,再退一萬步來說,如今結親,頭一樣就是不受牽連,兵部吏部抓了多少人進去,程老爺還歎一回,得虧這兩門親,都是安分人家。
他往外頭去宴客了,丫頭留在房裡端茶倒水拿點心,一屋子知道關竅的,都看她一眼,見明湘彎眉小口,生的秀氣,再看這丫頭倒是明媚許多,還換個眼色,也不知道這位新娘子投不投新郎倌的眼。
明湘到這時候反到安靜下來了,她自然知道在家的日子比出嫁不知好上多少,眼見得那位妯娌在新房裡左右逢源,再看看通房丫頭也知機伶俐,卻半點也不害怕了。
等賓客往前頭去吃酒,丫頭倒了蜜茶她吃,俱都掃那丫頭一眼,有機靈的同她搭起話來:「這位姐姐不知叫甚名兒?」
那丫頭笑得一聲:「我叫白芍。」往明湘那頭睇過一眼去,見她只坐著不同,倒咬一咬唇兒:「我是太太那兒調過來的。」
明湘聽的分明,卻不以為意,程夫人她見的不多,卻知道她性子同紀氏相差彷彿,若要給人定是明著給,這番說辭倒不必太信。
白芍見著明湘一動不動,便不再說,跟著明湘的丫頭倒氣的咬了牙,只在喜房裡不能說晦氣話,一直坐到前頭客人散了,程少爺才進來。
天色也不算晚,兩個喝合巹酒,吃了蓮子棗子,丫頭們便退了出去,由著他們倆個呆在房中,程少爺少言,明湘又是個安靜的性子,兩個對坐半晌無話,還是他先開的口:「咱們,咱們歇了罷。」
金冠兒纏在頭髮上,明湘對著鏡子拆了頭髮,衣裳卻羞的不敢解開,程少爺是經過人事的,伸手握住她,往床上側坐了,他倒是想說兩句話的,可偏偏不知說什麼好。
屋裡只餘下一對兒大紅燭,明湘垂了頭,他伸手試探著去拉衣帶子,明湘身子一抖,到底忍住了,帳子一放下來,閉著眼兒成了事。
第二日給程夫人敬茶時,程夫人給了一對兒金嵌珠子的手鐲跟一塊玉珮,妯娌之間算是見過了,只這會兒才通姓名,她給了明湘一對金簪,明湘也各有還禮,一屋子人,除了撐開手指沒說上十句話的丈夫,就只有思慧跟她最熟。
思慧挽了她的胳膊,說個不住,又邀她到自家屋裡去玩,明湘東西不不曾理得,院子裡頭的丫頭也還不曾給她磕頭,看思慧一眼,明湘捏捏她的手:「等明兒,明兒我一准來找你。」
等她回屋,丫頭們已經抬了大幅的山水繡屏出來,明芃送給她的,畫就是明芃自個兒畫的,到外頭請了繡娘,繡得一幅水墨山水畫,細窄窄一隻孤舟,裡頭一個穿了蓑衣的漁人。
新婚原不該把這個拿出來,明湘卻很喜歡,好容易能用上了,趕緊吩咐人取出來,誰知道程少爺見了,竟多看明湘一眼:「這畫兒倒是不俗。」
明湘只笑一笑,等她的東西都拿出來了,把書架子佔去一半兒,程少爺翻得一二冊,笑了:「你這喜好倒跟三弟差不離,他也愛這一筆畫兒。」

☆、第286章 洗三面

洗三的東西紀氏是早早就預備好了的,明潼這胎晚生她一直懸著心,好容易順順當當生下兒子來,她又怕鄭家辦得不精心,總算早早把喜姑姑留在那兒,乳娘跟丫頭都是受過調理的,就怕新手不會帶孩子,往後給明潼苦頭吃。
破船還有三斤釘,鄭家是衰落了,可祖上的東西也還留著,拿出來洗三用的金盆玉匜還是長公主那時留下來的,因著是長公主親生子用過的,每一代的文定侯都在生了嫡子的時候拿出來給孩子洗三。
這盆兒還是太祖皇帝親自賜下來的,金盆上頭雕的魚龍變化,足見寵愛,底下還打著御制年號,除開這兩樣,還有洗三當天用得著的,挑臍簪子金銀錁子,這些個卻是明潼著人往外頭去打來的,筆錠如意狀元及第八寶聯春,俱是喜慶花樣。
什麼鏡子鎖扣全打了金的來,明蓁那裡又送了一套內造的花朵艾球,堂裡下了隔扇,鋪得紅坐褥紅靠背,長案上供著十三尊神像,奉著米麵點心香花鮮果,兩邊一對兒羊油紅蠟燭,還有一盤子真金白銀的敬神錢。
按理不算鋪張,可鄭夫人卻抽著氣覺得腮幫子疼,跟鄭侯爺說鄭侯爺倒啐了她一臉,鄭家又沒花用錢鈔,管她辦的如何,要是含酸了,臉上可不難看。
鄭夫人只好跟女兒歎一回,鄭辰手上正紮著小衣裳,翻了眼兒看了母親一回:「娘,你憑白操心這個作甚,嫂嫂懷著胎呢,還想著您身子弱,把這些個雜事都自家料理了,還念叨什麼。」
鄭夫人氣的了戳了她的額頭:「她是給你灌了什麼迷湯,你倒全為著她說話了。」鄭辰叫她一瞪便不再說話了,明潼那兒裁衣裳總不忘了她的,有甚吃的用的也都有她一份,對著她又常憂心鄭夫人身子不好,可不是不好,接連昏過去兩回了。
鄭辰自覺嫂子是個萬般賢惠的人兒了,偏偏母親還一樣樣的挑剔她,若不是出了這樁事,她如今也該備嫁,只想著自家,就知道媳婦難為,往後要是碰上個母親一樣的婆婆,她可辦不成明潼這樣的事兒。
索性不接口,想到親事就發愁,如今還不知道親事落在哪裡,嫂嫂千托萬囑的,請她留心看一看哥哥,就怕做月子的時候,哥哥又鬧出什麼來,鄭辰不曾管過家,可盯人卻有一套,只管問著門房就是。
她也怕了,怕哥哥再一糊塗,家裡人全落不著好,眼看鄭夫人有力氣挑明潼的刺兒,卻半點也不說鄭衍的不是,心裡不平,扁了嘴兒做活計,只不理她。
鄭夫人往兒子跟前更沒得說了,這是他的頭一個孩子,又是兒子,他怎麼不高興,孩子剛生下來皺巴巴紅通通的,過了兩日也還是小小一團,丫頭婆子湊趣兒說長得像他,等大些,眼睛也像鼻子也像,他看著這麼個小東西抱都不敢抱他,裹在襁褓裡抱出來給他看一回,再陪明潼說兩句話,就算一天的事兒辦完了。
明潼狠睡了一日,醒過來就叫喜姑姑把悠車挪到自家屋裡來,如今天氣涼下來,屋子裡雖不開窗,卻紮了小孔兒透氣,她見著孩子,緩緩吁得一口氣,看著這皺巴巴,紅桃子似的臉,才覺得心裡有了著落了。
手指輕輕摩挲孩子的小臉,看著他睡覺還不住吮著嘴巴,輕笑一聲,問道:「前頭的事兒可預備好了?」
小篆點一點頭:「全預備好了,六姑娘前兒一直陪著。」明沅是顏家人,雖是小輩,說的話不如紀氏有份量,卻好過喜姑姑一個下人,她當著面問了,鄭夫人不管,鄭辰卻得去問一聲。
明潼點一點頭,小篆又道:「太太也來了,只姑娘在睡,太太不叫咱們擾了姑娘。」紀氏見天兒的套車過來看女兒,她一來,院子裡的丫頭都聽她的調派,鄭夫人心頭越發不襯意,可紀氏也跟女兒一樣,小事忍便忍著些,洗三這樣的大事,再不能由著鄭夫人辦。
她也有辦法,見著鄭夫人先帶三分笑意:「倒不是我放心不下,只這回子不同,連我們家大姑奶奶也要來的,她一來可不事兒多。」
王妃出行是有儀仗的,不獨有儀仗,怎麼坐怎麼請俱都有規格在,鄭夫人咬得牙,這下子更沒說頭了,背地裡卻啐得兩聲:「出個王妃罷了,又不是出了個皇后!咱們家還嫁進過公主呢!」
這話也不是鄭夫人頭一回說了,自然瞞不過明潼,她聽了抿嘴一笑,底下丫頭生氣,她卻只伸著手叫嬤嬤給她修指甲,怕刮傷了孩子,修的又圓又短,嬤嬤還道:「這也太短了些。」明潼只擺了手叫她剪,磨光了再抱了兒子香上一口。
「她愛說就叫她說去。」如今有子萬事足,後頭鄭衍的孩子年紀差的大些也就是了,她取了自家做的小衣裳給兒子穿上,鄭侯爺跟鄭衍兩個還沒能把孩子的名字定下來,她卻想叫他慧哥兒,但願生的一雙慧眼,補了她上輩子的遺憾。
洗三是午時之後辦的,明湘趕早了回門,紀氏必得兩頭跑了,索性明湘這裡也得著了信兒,她原也預備著明潼生孩子要送的禮,既是親家,程夫人也隨了一份,連著明湘的嫂子戚氏也跟著隨了禮,一對小金鐲子。
明湘的嫁妝在幾個姐妹裡算是薄的,可也一樣是顏家公中出一樣的份例給辦的,拿出來也很夠看了,曬嫁妝的時候,戚氏身邊的丫頭就看了一圈,裡頭綾羅緞子尤其亮眼,明湘得著戚氏給的金簪,回了兩匹蘇繡的緞子去,戚氏看著這緞子光華燦爛,倒很喜歡,她一眼就知道明湘不是個掐尖兒的。
院子裡的丫頭們說這位二少夫人屋子裡不是畫就是書,婚房鋪紅那是不能換的,書房裡頭卻供出青瓷對瓶,設著花梨木的山水圍屏,繡的春日踏青夏日納涼秋日供菊冬日賞雪,戚氏聽見便笑,這麼個通身文氣兒的妯娌,往後倒好相處。
存得這麼個心事,禮上頭也給的足,明湘謝過了她,也知道戚氏心裡想的什麼,雖戚氏邀了她一道管事,她也確是去了,住正堂裡一坐,除了喫茶吃點心,一個字兒也不多說,凡有戚氏問她的,她便笑:「我不曾管過家事,只聽嫂嫂的就是了。」
去了一回,再有空閒就只往思慧院子裡去,思慧的性子同明洛差不多,相處起來倒不覺得陌生,思慧知道明湘畫畫,還起了興去看一眼,明湘自覺畫的不好,離著明芃的手筆還差得很遠,可在閨閣裡頭卻很能拿得出手了,思慧一眼就看住了,摸著畫紙上頭的驚濤紅日:「嫂子竟畫的這樣好,比我三哥還更好些。」
明湘只是笑一笑:「我不過閒著無事,畫著玩兒的,哪裡比得外頭爺們畫的好。」嘴上這樣說,心裡卻明白,明芃的畫便是男兒也少有比得的,若是她沒嫁,這會兒該跟著上棲霞山拜見那位拾得師傅了。
嫁了人成了媳婦,這點才情便不宜宣揚了,明湘問過了丈夫,在院子裡頭搭了個紫籐架子,兩三根木頭架起來,到外頭尋了紫籐種下,靠著白牆,等生出枝條花朵來,看著就是一幅畫了。
程家三個少爺是按著騏驥驊來排的,程驥是個安靜的性子,若不然程夫人也不會想著討個活潑的媳婦鬧一鬧他,這會兒聽見明湘問,看著院子裡頭果是光的,倒點了頭,又告訴她等婚假過了他還得往學裡去,明湘便把事兒安排在他去學府之後再辦。
在程家住了兩日,雖不習慣,到底妯娌和睦小姑友愛,程夫人自家要往外頭交際,一應事都交給了兒媳婦,戚氏大包大攬,明湘也不插手進去,除了讀書就是畫畫,跟程驥兩個,一整日坐在書房,說得話一個巴掌都數得過來。
那個叫白芍的丫頭,先還怕新夫人厲害,再看她不爭不搶,連重話都不說一句,松得一口氣兒,還似原來似的打理房中事務,等她再拿去學裡要預備什麼東西問過程驥時,程驥皺了眉頭:「這是夫人該管的事,怎麼拿來問我。」
白芍臉盤漲得通紅,她不曾想到這個,只當多了一位夫人,行事還似原來,這會兒叫程驥打了臉,自覺無趣,回去就躺在床上說是病了。
夜裡用飯,明湘見上來侍候的不是白芍,還問得一聲,聽見她病了,點一點頭:「叫廚房燉個湯給她送去,既是病了,就好好歇一歇。」
既是她說病了,後頭這些事可不能不辦,底下哪個丫頭也不敢再繞過明湘,明湘是常見著明沅給紀舜英送節禮的,什麼時節預備什麼東西,丫頭一問,她就報了出來,把原來沒預備的也都給添補上了。
當著程驥的面吩咐的,程驥便覺得這個娘子確是賢內助,問明白原來自家這份月例銀子還沒交到她手上,皺了眉頭叫白芍把箱子鑰匙交出來,他的婚假只有三天,回了門就要回學府去了,難道對著明湘多說一句:「有甚事你只管去找母親,底下人不服管的,也不必給她們留臉,你發落了就是。」
明湘聽見他這麼說,雖沒指望過,也還是松得一口氣,回門那一日,程驥也早早起來了,帶著明湘盡早回去。
明洛明沅早就等著,連明芃也早早過來了,前頭拜過紀氏,程驥留著跟明陶明澄幾個喫茶,明湘還回了小香洲,不過三日不在,倒似隔世,明洛見著她就一把扯了她的袖子,把她自上到下的打量:「怎麼樣?程家好不好?」

☆、第287章 添盆果

明湘看著氣色不差,明洛把她由上到下打量一圈,笑瞇瞇握了她的手,明湘也跟著笑,挨著明洛坐下:「過得兩日也就習慣了。」
明沅是很想問一問那個通房丫頭的事,可當著這許多人實不好開口,也往她身邊一坐,看明湘梳起了婦人頭,新嫁娘一月不斷紅,衣裳裙子俱是紅的,手上還戴著一對兒實沉的嵌珠嵌寶金鐲子。
若是沒程家這事兒,明洛只怕得問個不住,可既有了這事,她便為著避嫌也不好問太細,只問了明湘過的好不好,又拉了手看她,看一回皺了鼻子,把頭一點,言之鑿鑿:「瘦了。」
明沅「撲哧」一聲笑出來:「你那眼睛是尺子呀,這麼上下一量就知道四姐姐瘦了?」絞面修面看著便是婦人模樣了,日子還淺也看不出什麼來,明湘也還是一樣沉靜,明洛不好問,她便多問兩句:「你那個妯娌好不好相處?」
程夫人跟思慧她們都是熟的,程夫人便先頭不曾看中明湘,也不至進了門就來磨搓她,倒是那個妯娌戚氏,聽說是個厲害的。
明湘笑一笑:「各安本份,有什麼好不好相處,這回的回門禮還是嫂子辦的。」明湘既避了戚氏的鋒芒,戚氏自然投桃報李,她把回門禮辦得好了,明湘自然要謝她,還當著程夫人的面特意挑出來說,程夫人滿意了,戚氏越發待明湘好起來。
幾個姐妹說笑得會兒,前面程驥在吃回門攪面,後頭卷碧過來了:「太太說了,等會子四姑娘往棲月閣去一回,看看安姨娘。」
今天明潼那辦洗三禮,本來也不能多留明湘,前邊飯一吃完,紀氏便留著兒子來應酬女婿,自個兒套了車急著往明潼那裡趕。
明沅覷著空兒問過明湘:「我聽灃哥兒說了,那屋裡的可鬧起來沒有?」明湘聽見她問就知道說的什麼,抿嘴一笑:「鬧不起來的。」
若是原來她也不知道這個白芍在程驥心上排第幾位,聽她說是病了,還想著必是受寵愛的,若不然哪裡能裝病拿矯,若是程驥反倒轉過頭去哄她,倒有些難辦,不是該輕還是該重。
可既是她拿喬不成,還受了訓斥,那便是尋常的通房丫頭,該怎麼辦就怎麼辦,連著白芍自家也不曾想著,原來她也覺得自家是得臉的,屋子裡的大小丫頭都歸了她管,新夫人進門,她充個糊塗,沒立時把權交上去。
若是新夫人說了,她便推說是忘了,總歸日子淺,再不能就斷了她的不是,若是少爺提出來,那便是這新夫人有手段,可她萬沒想到,新夫人竟是個綿裡藏針的。
失了這麼大的臉,早上出門的時候,她便縮在後頭,同她一道提上來的丫頭青蘿看著她就笑一聲:「姐姐這病也該生的久些,最好是真病,少爺就也不追究了。」
說的她滿面赤紅,回去便紅了眼圈兒,少爺雖沒許過她什麼,可她到底是頭一個,夫人把她調過來,除了這個哪還會有旁的意思,雖沒挑明了,可她確是已經成了少爺的人,平日裡待她也是一句重話都不曾說過的,進了新夫人,她倒成了腳底下的泥了。
吃了這麼一記虧,知道少爺看著是好性,卻是有脾氣的,新夫人也不好惹,倒收了那份心思,只到底沒臉,真個裝了幾天病,還往藥房拿藥來吃。
明沅聽見明湘這麼說,很是鬆了一口氣兒,明湘衝她一笑,程家的日子已經算是好的了,幾個人又問起思慧的親事來,這當口有女兒有兒子的人家俱都不敢輕易結親,不定哪一天就受了牽累,好好的女兒嫁過去,好便罷了,但凡沾著一星半點,都得往牢裡過一圈。
思慧定的那家子人,也有心把婚期往後推,兩家雖沒把話說開,卻都抱著這個意思,身上有親不要緊,若是成了婚,那才是真脫不開干係。
明洛聽了就是一默,詹家的那幾位守貞的夫人,得著聖人給賜下來的牌坊匾額,拿全家爺們的命換回來的,立了七八座,就在詹家住的那條街上,原來詹老夫人不肯放的那些個媳婦,如今得了這麼一塊牌坊,更是脫生無望,這輩子都只能被壓在牌坊下當個活死人了。
明沅見著這兩個都各有心事,只明芃一個喜氣盈盈的,知道她是收著了梅季明的信,這會兒看誰都百般順眼,拿袖子捂了嘴兒:「唉,下一個就是二姐姐了,金銀首飾你定然瞧不上的,到時候可怎麼給添妝。」
一面說一面指了明湘:「你是二姐姐的親傳弟子,到時候畫幅畫兒送給師傅也就是了,我跟五姐姐可怎辦?」
明湘還不知這事,聽說梅季明送了信回來,總為著明芃高興,還問她:「我說怎麼二姐姐還沒上山去,原是接著喜信了。」
梅季明出去這麼久還是頭一回寄信回來,信上說定了回來日期,雖沒寫明了回來就成親,可還能有什麼旁的意思,梅氏明陶兩個俱不曾想到,都松得一口氣,梅氏還給梅家去了信,連著黃氏也一道趕了過來,就怕這個兒子再跑了,趁著他來,趕緊把事兒給辦了。
到這一步,梅氏總算放了心,兩年之期將過,還怕女兒想不通,他既回來,順著女兒的意思辦了事,也就罷了,只盼著出去這麼一回,往後就收了心安份過日子。
明芃叫她們笑的紅了臉兒:「你們這一個個都有那一天,倒來取笑我,看我撕不撕你們的嘴。」伸手就往明沅臉上掐了一把,明沅哀哀直叫:「二姐姐手也太黑了。」
一屋子姑娘笑作了一團,知道明湘要去見安姨娘的,也不多留她,送了明湘往棲月閣去,又說起明潼的孩子來。
「六斤六兩重,胖小子一個,哭著也有力氣。」明沅是親眼見著,同她們又說一回,明洛聽了就念佛,上一胎落了,到底可惜,鄭家在幾個姑娘心裡也不是什麼好婆家,還都說明潼是可惜了,明沅卻是見過太子那付模樣的,知道紀氏跟明潼只怕也是無可奈何,她們兩個歎可惜,她便不接口,只把做了一半兒的小衣裳拿出來:「等這個做得了,再給做一雙小鞋子,腳寸放得寬些。」
幾個姑娘湊在一處低語輕笑,明芃想著壓在箱子底下那一重重的真紅嫁衣,等梅季明回來了,她便穿著這個,帶著這梅氏仙域志作嫁妝。
明洛手上雖然扎針,卻是五針錯了三針,漫不經心做了些,又全給重拆了,今兒明湘回門,張姨娘臉上就很不好看,她也知道出來迎是紀氏的時候,可眼看著明湘嫁人都回門了,自家女兒卻連個能說親的對象都沒有,心裡怎麼不急,又不能摟著女兒哭,更不能再提詹家,她是恨不得明洛把詹家忘的透透的,再想不起來。
可明洛哪有這麼容易就忘了,屋子裡一時安靜下來,明沅見她們都不說話,一手刮了明洛的鼻尖:「咱們吃菊花澆酒好不好?」
明洛一聽就笑罵她一聲:「要死了你,太太才走,你就翻天。」澆酒上頭,比那些個浸酒後勁足的多,明洛最愛這個,說旁的就跟甜水似的,吃這個才辣得夠勁,明芃跟著湊趣,還拿了一套瑪瑙菊花杯子來作酒器,專等著明湘過來一道吃酒。
給明湘的是葡萄酒,吃不醉,回去了也落人眼,哪知道明湘回來紅了眼圈,一看就知道是跟安姨娘起了爭執,明沅這裡收著的五十兩銀子,還不曾給安姨娘貼補過去,見著她這樣子,就知道是安姨娘又跟她要錢了。
幾個對視一眼,都不挑破,只拉了人坐下來吃得一杯酒,明洛還拿兔腿兒哄明湘吃:「原叫你吃,你總嫌這太麻太辣,程家可能放開了吃這個?」
明湘果然挑了兔子肉吃了,明沅給她補了粉兒,眼看著時候不早,程驥在前頭催請一回,明湘就拉了她們手:「我去了。」
回來的時候歡天喜地,到她要走了,明洛倒跟著掉淚,明沅扯一扯她:「又不是天南海北的,我算算冬至節裡可不得回來。」
明洛叫她逗得一聲笑,送了明湘到花園門邊,見她往前去了,轉回來就歎一口氣:「往後,就不能日日一處了。」
對著明沅歎了兩聲,連餘下的酒菜也不吃了,明沅知道她總還沒緩過這口氣來,也就由著她去,明芃也一樣先回去,她那頭要辦喜事,瑣碎事務更多,嫁妝雖是理好的,這二年也加了許多東西,又想著嫁過去要給幾個姐妹備禮,屋子裡鋪開一地的箱籠。
梅氏見著女兒歡喜,心裡自是高興,為著耽誤明芃這二年,梅家又把聘禮給加厚了,再沒有聘禮還跟嫁妝似的一抬抬抬進來的,裡頭緞子都裁作了衣裳,紗羅上頭不用繡,拿筆畫了蘭草竹子給她裁衣裳穿,這些個一落了水就無用了,竟只是穿一回好看的。
明沅也不強留她,等人都散了,這才覺得清淨,九紅還道:「原四姑娘挪進來的時候覺得院子擠,這會兒她嫁出去了,倒又覺得院子空起來了。」
前頭明湘剛走,紀氏也坐車回來了,明潼生了個壯實的小子,她走路都帶風,家裡除開明湘辦喜事多發了一個月的月錢,明潼這回生子,除了月錢多領一份,下人們都有衣裳領有紅蛋吃。
她才進門明沅就等著了,紀氏看她一眼,笑了:「你也歇著去罷,等滿月的時候,帶你們都去吃酒。」
明沅應一聲退出去,瓊珠卻抬頭看了她一眼,咬得唇兒,才剛怎麼三姑爺還特意問一聲六姑娘,雖喜姑姑說是見著六姑娘辛苦才有此一問,還說三姑爺有心,可卻怎麼品怎麼不是那個味兒,她側臉覷著紀氏的臉色,才想張口,又把這話嚥了進去。

☆、第288章 黃金泡螺

慧哥兒的百日宴按理是該大辦的,帖子都發出去了,卻是禮到了人未到,前兒才抓了靖泰侯葉家一家子,葉家倒硬氣,竟把主審的官員咬了下來,喊著同謀,只說某日附宴附會兩人說定了一同起事。
這是眼看著自家不能善了,能咬一個是一個,聖人大怒,前兒還得意滾滾審沖別個的,今兒就一道成了階下囚,再哭冤屈也是無用。
連至親也不敢上門,這場百日宴,辦的便有些冷清了,鄭夫人嘀嘀咕咕,明潼卻是心頭略定,這時候能捂著些便捂著些,前頭又有那樣的事,鄭家還沒甩開錦衣衛,再叫別個盯上了,還從哪裡摸出五萬兩去填窟窿。
只有至親姐妹到場,明蓁倒是送了厚禮過來,這一向她只在家中閉門不出,除了還往宮裡頭點卯請安,已是閉門謝客了。
想到這個鄭夫人就不住得意,拿個王妃抬起來顯擺,如今不是照樣有參成王的,這事兒起頭起的蹊蹺,卻同那造反的事一樣,一點星火就燃了起來,真個把成王拉下來,看看這兒媳婦還怎麼抖威風。
鄭夫人眼裡,不把她供起來,那便是沒把她這個婆婆放在眼裡,明潼自作主張辦好了洗三,又自作主張的辦起了滿月,她雖是看在孫子的面上忍了,可聽說成王也叫參了,想著兒媳婦的靠山要倒,心裡怎麼不高興。
她這點子心思再瞞不過明潼去,蠢有蠢的好處,事事帶出來,往後打臉她就更沒什麼好折騰的了,明潼由著她挑剔,總歸她在做月子,再沒有沒出月子的媳婦就要給婆婆端湯遞水的,鄭家又不是鄉野人家,傳出去鄭夫人也不要臉面了,連著鄭辰的親事也更不好說。
明潼只把這些陰陽怪氣的話當作耳旁風,鄭辰倒不好意思起來,當著鄭夫人的面不好說什麼,背了人倒跟明潼告罪:「嫂子可別往心裡頭去,娘這一向心裡頭不好受。」
怎麼會好受,先是女兒親事黃了,接著兒子又犯混辦了這麼一樁蠢事,跟著錦衣衛上門要錢,一下子把家底都掏空了,她不好挑別人的不是,只能擠兌明潼。
明潼握一握鄭辰的手:「我省的,娘心裡頭不痛快也是有的,我沒往心裡去。」鄭辰見她這樣說反倒為著她歎氣,咬了唇兒道:「委屈了你。」
哥哥扶不起來,母親又這樣挑剔,父親是百事不管,到這會兒了,家裡竟沒一個能支撐的,母親還想著,趕緊把管家這事兒甩到嫂嫂身上去。
滿月前一日鄭夫人去看孫子時,還提起這一茬來,明潼只不接口,倒把她氣的一噎,才要拍板說這事兒就定下來了,明潼卻笑得一聲:「娘,咱們家那祭田的出息一年兩季怕得有個一萬兩吧。」
說的不多不少,好的時候自然有一萬兩,差的時候也有七八千,這個鄭夫人可沒打算交出來,連著餘下的兩個田莊,她也藏著不願交出來的。
「家裡人不多,一年總有兩萬兩的進項,日子也很能過了。」明潼心裡自有一本帳,鄭家一大一小兩個莊子,莊頭的大小可不是自家說了算,都要往官府報的,丈量了土地,才算算出大小來。
大莊子一千八百畝,小莊子九百畝,地租也是有定例的,一畝地年租是二兩銀子,光是地租一年就有五千四百兩的收息,祭田比這兩個莊子加上去還大些,裡頭的豬羊雞鴨,絲蠶糧果,差不多確是這個數了。
鄭夫人一下子啞了火,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她原是想哭窮的,年景不好收成不多,底下的佃農又不老實等等等,誰知道明潼張嘴就把她給堵了,堵的她越發氣兒不順,話也不說了,看過孫子轉身就走。
到滿月這一天,她還耷拉著臉,紀氏只作沒瞧見,帶了明洛明沅兩個抱著孩子逗個不住,奶娃娃眼睛是睜開了,明洛哎喲一聲:「看他眼睛多亮。」
這個娃娃的名字,鄭侯爺按著族譜排名起了出來,鄭瞻,私底下全都隨了明潼叫他慧哥兒,才出生的時候就覺,長了一個月,越發沉手了,明沅抱了他輕輕搖晃,他便咧了嘴兒笑,小小的嘴巴動一下就叫明洛嘖嘖出聲,拿手指頭虛點點他。
官哥兒灃哥兒兩個急著要看,官哥兒倒是想抱,只紀氏怕他毛手毛腳,不叫他抱,兩個姐姐輪番抱著給他看,這麼軟軟一團,若不是紮了襁褓,明洛也不敢抱他。
今兒慧哥兒滿月,明潼也出了月子,昨兒就通身洗過兩回,今兒清清爽爽的了來,因著十月裡有了涼意,穿了薄錦襖出來,身子豐腴起來,臉龐也跟著圓了,看著倒有幾分像明蓁。
鄭衍還不住拿眼兒往這頭看,這回卻不止看明沅一個,把明洛明芃也一道看了進去,顏家女兒生的各有特色,等明湘跟著程驥過來,他是越發挪不開眼兒了,當時這三年年紀都小,只顯了明潼一個出來,如今看著卻是環肥燕瘦,別有風情。
他這麼個看法,紀氏自然覺得,厭惡著皺起了眉頭,明潼卻捏一捏她的手,鄭衍這德性,她成婚之前就知道了,本也不指望他,昨兒才出月子,他就急不可待的進了房,在明潼這裡吃了個軟釘子。
明潼看看兒子,再看看鄭衍那掩不住的好色相,想著他連楊惜惜這塊沒吃到口的豆腐還惦記著,那是但凡有些可看處,都免不得叫他心裡念想一回了。
鄭衍確是出去打聽過楊惜惜落到何處,曹家完蛋了,男人死了,女人作了奴婢,裡頭曹夫人跟曹家嫡出姑娘叫贖了回去,那些個妾生養的,也不知道落到哪個歡場去了。
楊惜惜姿色不足,又是破了身子的,也不知道是叫那個行商的買回去做了小老婆,鄭衍問過一回便也罷了,哪知道楊惜惜的親娘卻找上了他,當街哭訴一番,求著鄭衍給她一條活路。
女兒沒了,就是沒了生計,原來曹震不談多喜歡她,卻是很愛同她胡鬧的,她自家也知道,顏色比不過旁人,只好在這上頭比旁個強些,曹震才不至把她扔到腦後,她是能活,母親在外頭可不得有片瓦遮頭?
如今她下了獄,楊夫人也失了依靠,她一個老婦還能做什麼營生,求上鄭家好幾回,鄭夫人理都不理,罵她女兒自甘下賤,把她趕了出來,她除了鄭衍也沒人好求了。
鄭衍聽她訴苦,倒賠著歎息一回,摸了幾兩銀子給她,應承替她打聽打聽楊惜惜的事兒,哪知道他這頭才見過楊夫人,身邊跟著的小廝就把事兒報給了明潼,明潼點一回頭,給了賞錢,只說往後有事還報上來。
若他真個托人打聽,也不是打聽不著,可鄭衍卻沒這個膽兒,只問問買賣的,確是找不到楊惜惜了,也就歎一口氣,把這事兒拋到腦後,周濟楊夫人幾兩銀子度日便罷,連楊夫人自個兒,也知道叫人買走了,這會兒天南海北也不知流落在哪,有錢過日子,就再不想別個了。
如今看著鄭衍打量幾個姐妹,明潼心裡知道,托一句坐不住了,帶著母親妹妹們往花廳裡去,鄭衍不好跟著,眼巴巴看著人去了,心裡歎一回,若是原來還能往花舫裡去,這回是有錢也辦不了事。
他這模樣,官哥兒灃哥兒還看不明白,紀舜英怎麼會不懂,心中不悅,對坐也無話可說,鄭衍得了兒子,卻連同僚也沒來,只走一回禮,只看鄭侯爺滿面紅光,嘴上說得鄭家有後,不住吃酒,又定下日子開宗祠,把鄭瞻的名字記上族譜。
裡頭明潼坐著看明沅幾個逗孩子玩兒,拉他的小手,看著手上一排幾個肉渦渦,俱都輕輕笑起來,明芃還道:「看他生的這樣好,往後大了可不知怎麼俊美呢。」
鄭衍品行再不堪,皮相卻是好的,明潼勾了嘴角笑一回,看著明芃眉眼帶笑的模樣問她:「梅表哥甚個時候到金陵?」
明芃臉上笑意更盛:「算著日子,沒幾日就要到了,家裡連紅喜帳都預備起來了,剪的雙囍字放了一籮,只等著梅季明一回來,就把這些個貼起來,許氏再有兩三日就到金陵了。
明潼心裡鬆一口氣,明芃還只偏頭去看小娃娃,拿了個荷包去逗他,他這會兒看不遠,荷包一離得遠了,把頭轉來去的找,就是找不到。
一屋子人笑作一團,等孩子一歪頭睡過去,明沅看著紀氏像私房話要說,帶了明洛明芃兩個去看院子裡開的金桂,小篆還上了桂花點心上來,明芃捏了一個就道:「這個拿來做泡螺倒好,擠些桂花汁子,外頭只有粉紅純白兩樣,有了這個可不是能湊成三色了。」
「這個倒巧,咱們院裡桂花就開得好,撿那金黃的摘了,揉了花汁打發了奶酪,走禮也很體面的。」明沅應和一聲,總歸無事,跟明洛約定好了,等回去就挑個晴天摘桂花去。
紀氏握了明潼的手:「你心裡可有打算了?」明潼知道她問的是什麼,反手握了紀氏:「我知道,總處這胎是個兒子,竹桃也能抬起來了。」侍候她這麼久,確是個老實的,弟弟的前程又捏在紀氏手裡,這才可以抬一抬。
紀氏點了頭,鄭衍看著就是個不能定心的,有了兒子可不大鬆一口氣,心頭略定,把百日的事又說一回,趁著黃昏辭出去,明沅還想著黃金泡螺,紀舜英看著她上車時,她便側了身子衝他一笑,等做好了給他送去。
果然摘得金桂花,拿紗布揉出汁來,留下些黃花瓣點綴在上頭,那泡螺做的湯圓大小,裡頭擠了奶油,一個個倒似金餅子似的,一匣兒擺滿了寫了箋兒送過去,紀舜英自家不愛吃甜的,翰林院裡倒有兩個老翰林是愛這一口的,把這個分送出去一半兒。
這東西做的喜人,吃口又好,兩個翰林讚不絕口,這下子翰林院裡無人不知,這個小小年紀就當上翰林檢討的魁星,家裡有個賢惠娘子。
連著程家紀家也都得了,明蓁那兒更少不得,紀氏且吃且笑:「一院子花樹都叫你們捋的禿了,晚桂都沒得賞了。」
明芃還巴巴的做的送給拾得吃,想借拾得的畫作一看,她想繡一幅觀音圖,給梅老太太供觀音用,哪知道東西才送出去,許氏還未登門,就傳來消息,說是蜀地大亂,朝廷分調兵士過去平叛,梅季明正行到蜀地,自此音訊皆無。

☆、第289章 豆腐羹飯

顏家先還沒把梅季明失了音訊的事兒跟蜀中大亂聯一處,只知道過了約定的日子還不見人,梅氏派了人日日守在渡口,天天自早等到晚,等了十來日,下元節時接著的信,到冬至節前還沒有消息。
許氏是在慧哥兒滿月禮之後到的金陵,路上頗多周折,不獨她來了,還帶了一個兒子一個侄子來,不至於路上遇著事兒,身邊沒個人幫襯。
明芃接著許氏就咬了唇兒要淌淚:「舅姆好些時候都不給我寫信了。」許氏不是不想寫,自家養大了的,怎麼沒有情份在,她實是不敢寫,為著梅季明的事兒,梅老爺梅老太太兩個,不知發了幾回脾氣,兩家早就做好了退親的準備。
姑娘都這個年紀了,再呆在家裡怎麼合適,往後再嫁也是低嫁,好好一樁親事,若不是梅季明早就結了兩姓之好,女兒也不必天天吊著心,就怕再有個什麼,明芃一時想不開。
家裡既是要辦喜事,各色東西都已經預備起來了,許氏又多帶了聘禮來,光是夏日裡用的扇子就有半箱籠,繡花的緙絲不算,還有貼金貼玉的。
明芃也知道這就是要辦喜事了,她的嫁衣鳳冠是早早就預備好了的,流水一樣的織品,上頭用的繡線都是真金拉出來的。
樣樣事體都急備起來,連外頭的紅事班子都定好了,許氏還告訴梅氏:「曉得京裡頭不太平,你放心,這兒辦一回,回去還得大操大辦一回的。」因著覺得耽誤了明芃,梅家一接著梅季明的信就預備起來了,屋子全換了個新,比著梅氏出嫁那會兒,還更風光些。
許氏也是鬆了一口氣兒,這個兒子到底守了信,若不然她在妯娌裡頭連頭都抬不起來,抬不起頭也就罷了,婆母公爹兩個時時要提起一二句來,她一輩子守了禮數,養個兒子竟這樣不著調,差點兒悔斷了腸子,早知道有今天,早早就該把他的腿給打折了。
喜事是就在顏家辦了,可三書六禮卻還得再走一回,顯著梅家很是看重這樁親事,明芃雖因著家裡嬌寵,又一向跟妹妹們玩在一處,看著就顯得年小,可算著她也是實足十九歲的人了。
梅氏見天兒為著她犯愁,倒不如梅季明就死在外頭了,女兒念上兩年也就再嫁,這樣干吊著,她有幾年青春好磨,每每恨起來都咬牙切齒,丈夫雖不說重話怪她,她自家卻怪自個兒,可誰能知道這麼百般好的一樁親事,竟出了梅季明這個變數。
若是老老實實成親,可不比明蓁嫁的還好,如今也是鬆下一口氣來,梅家跟顏家兩家子使力氣辦喜事,既不好惹人的眼,只好不停的給明芃補東西,除了給明芃,還有給梅季明的。
他是新郎倌,出去這些年,也不知道變作甚個模樣了,衣裳是該字寬些還是該窄些,鞋子又要放大多少,全沒了主意。
明芃卻笑起來,報了個尺寸給許氏,許氏還詫異,明芃便笑:「表哥這個愛嘮叨的毛病寫起遊記來也改不脫,一時腳上打了泡,一時身上衣裳倒短了,總有感慨,若是他沒作假,便跟這個差不離了。」
許氏心裡頭又歎,摟了明芃不撒手:「我要是有你這麼個閨女,給我幾個小子也不換,把你那幾個表哥,全比下去了。」等過了門就加了倍的待她好,跟梅氏兩個又是一番推心置腹:「我這可不是光面話兒,明芃是在我跟前長起來的,我本來就拿她當女兒待,又是我那個孽障對不住她,只她進了門,若有個待她不好的,我頭一個先不依。」
連將來沒有兒子,過繼的事都想好了,總之絕不叫梅季明跟旁的女人生下孩子來,許氏握了梅氏的手,她雖沒養過女兒,看著明芃也差不離了,知道當娘的最怵的是什麼:「你放心,家裡的人都是她的靠山,那些個糊塗混帳的,連著咱們家的牌坊街都別想邁進來。」
梅家有一條牌坊街,比詹家那個貞節牌坊不同,俱是中了進士,鄉里給銀建的坊,長長一條街十來個牌坊,裡頭還有推辭不受的,說是街,想進梅鄉,就得從這條路上進來,許氏這麼說,便是連鄉都不讓旁人進了。
她這麼說也有因由,家裡那許多讀書人,同各地大儒書院也都有信件來往,梅季明過一所寫得什麼,也有人抄錄了寄回來的,裡頭他那個胭脂,就叫梅家上上下下都綠了臉,許氏那三個兒子,俱恨不得把這個弟弟拎回來揍一通。
梅氏心裡也正記著這個,女兒真在興頭上,似把這人拋到了腦後,可當娘的怎麼不替她多想些,那一個也是跟了一年多的,若真要帶進來,可又怎麼說?
得了許氏打的包票,梅氏又歎一口氣兒:「若是,若是已經有孩兒,又怎麼辦?總沒有叫梅家子弟流落到外頭的理。」
許氏冷哼一聲:「聘者為妻奔者妾,那麼個東西,連妾都算不上,家裡再什麼這樣不規矩的事兒。」
梅氏聽了這才算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明芃一頭熱,她想的卻有了孩子怎麼辦,庶長子往哪裡擺,她是出嫁女兒,再受父母寵愛,也斷沒有寫了信回去叫不認孫子的。
事事都商量好了,偏偏梅季明遲遲不歸,他是兩頭都寫了信的,那便是有了定准,必要回來的,若是想逃,也不必還給梅家送信了。
家人篤定他是要回來的,派了人到渡口等著不算,還各種寫信問他的行路,梅季明卻是真個沒了音訊,按著日程不論是走水路還是陸路,這時節怎麼也該到了。
一家子個個都著急,只有明芃不急:「表哥怕又拐到哪個山澗石洞裡頭去了,等他玩鬧夠了自然會回來的。」
她不急,梅氏才剛放下來的心卻又吊了起來,許氏也是一樣,叫兒子這麼折騰,真真折她的壽數。
顏家無人不知,明洛當著明芃的面不敢說,跟明沅卻道:「你說梅表哥,是不是……是不是又跑了?」明洛眼裡梅季明哪裡是去遊學的,根本就是逃婚,作個兩年之約不過騙騙明芃,這回來信說要回來,她先是一喜,跟著又皺了鼻子,跟別人不敢說,卻跟明沅道:「必是沒銀子,知道外頭日子不好過,這才回來的。」
明洛跟明湘,一個是明著嘴上就不饒,一個是暗裡厭惡至極,明沅看著她們倆這樣就笑:「說不得是造化呢,二姐姐這些畫兒,拿出去可有人能比?」再說梅季明確是寫了信,要回來了。
明洛想著自家,再比一比明芃,她還不比明芃呢,依舊還是為著明芃擔心:「會不會,會不會跟那話本子上寫的,甚個嫁衣都穿好了,人卻不回來了?」
她這一肚子的話本,全是張姨娘說給她聽的,原來當她要成親了,雅事自小學到大的,這些個俗事可不得趕緊多知道些,嫁了人可不是香閨裡的千金了,成了人媳婦哪一個不是柴米油鹽,張姨娘經的事兒多,肚皮裡那些個陳芝麻爛谷子的話本拎出來,竟把明洛聽住了。
拆開了揉碎了,總是一樣的故事,無非就是癡心女子負心漢,每個故事到了尾巴,張姨娘都要再加上一句:「男人都是靠不住的東西,你把手上的錢鈔捏緊了,隨他怎麼浪,總得回來找你。」
明洛鼓了嘴兒說得這些,將心比心,她才及笄,張姨娘就急的滿嘴是泡,紀氏把她叫過去兩三回,都是說外頭如今時局不穩的,聖人殺了都有千把人了,跟誰家結親都怕再坑了明洛,張姨娘道理是懂的,可她怎麼不急,自出了詹家事兒,她人都瘦了兩圈,嘴裡的泡是好了,可還時不時的著急上火,這個天兒還在煮蓮心茶吃。
明芃都要二十了,還在乾等著,家裡人不說,往外頭去時別個怎麼不說不問,若不是明芃一直念著梅季明要回來的,又怎麼受得住。
「她那些個畫跟長卷,若是能作嫁妝自然好,要是嫁不成,可不戳心戳肺的。」明洛絞手帕子,說的確也有道理,她自經過詹家事,再想甚事都先往壞的那一面去思量了,說著就歎一口氣:「要真能順順當當就好了。」
不意竟叫她給說中了,一直到冬至節後梅季明都沒回家,明芃不急,梅氏跟許氏卻急個半死,許氏當著梅氏的面,一天也不知道要把這個兒子罵上多少回,急火都要燒了心肺脾了,兩個相對都沒話說,若是這回再出什麼茬子,這門親戚也作不成了。
正在這兩個人拿不出辦法的時候,跟著梅季明的小廝投到顏家來了,進了門就大哭一通:「少爺,少爺沒了。」
許氏倒抽一口氣,差點兒暈過去,梅氏急問一聲:「說明白了!」
那個小廝是梅季明在外頭買的,因著他手腳快又識字,回來的時候也帶著他,他們原是不經過蜀地的,那地方那時候還沒亂起來,梅季明卻想著蜀地有些舊友,順路看望一番,哪知道進去了就出不來了,正逢著叛軍作亂,難民潮水似的湧出城去,一半兒走路一半兒坐船。
他們倒是擠上船去了,船還沒開呢,倒踩踏死許多人,叛軍引火燒船,梅季明跳上船頭跟人撕打,小廝眼睜睜看著他叫人扯著摔下船去,落進水裡,生死不知。
說是生死不知,哪裡還能活下來,便活下來了,叫叛軍抓著還能有個好,小廝無處可去,這世道哪裡都不太平,想著少爺是要回金陵的,千里迢迢帶著東西回來,值錢的事物也不餘下什麼了,路上就換了吃的,倒有一書簍的稿子,是這小廝留下來當記認的,他要上門總得有個說頭,不能叫人當乞丐流民趕出去。
許氏聽見這話,身子虛晃兩下,「咚」的一聲倒在地上,梅氏揪著心口還不曾歎了來,明芃打罩門後頭了來,行到小廝跟前,怔怔看著他:「把東西拿了來。」
她適才緊緊咬得嘴唇,唇上叫她咬出血來,此時臉色煞白嘴唇血紅,伸手要了稿子,只打眼一看,就知道確是梅季明的東西,她一聲不吭,往後栽倒,碧舸蘭舟兩個搭手扶住了她。

☆、第290章 苦人參

許氏明芃一前一後暈在床上,梅氏兩頭顧不過來,她心裡頭是想過梅季明若是死在外頭怎辦,外頭這樣亂,便遇不著兵禍,若是碰著流寇土匪,梅家教的那點子劍術又能派上甚個用場。
梅氏也差點兒闔了眼倒下去,叫身邊的嬤嬤一把扶住了:「太太,太太可得看顧姑娘。」梅氏這才穩住了,叫人把許氏明芃都扶到屋裡頭去,又拿了顏順章的名帖去請太醫來。
她腦子裡頭亂紛紛的,先是想著女兒的命也太苦了些,接著又想如今明芃可更得認死理了,心裡頭泛著苦,這一屋子人指著她,她又不能哭,打發了人去翰林院把顏順章請回來,又叫人把事兒報給明蓁去,若這兩個能回來,她也不必一個人提著心。
嬤嬤一面給梅氏揉胸,一面給她嗅瓶,指了個丫頭往東府呶一呶嘴兒,那丫頭立時知機,退出去就往東府奔去,一路上見著丫頭婆子見她這麼亂闖還罵上兩聲,等跑到東府的上房,六角八寶見著還笑:「這是怎的了?」
紀氏的屋子裡擺了飯,只明沅明洛陪著她用飯,一桌子空了一大半,紀氏吃著燉的酥爛的野雞崽,笑一回:「這個是灃哥兒愛的,叫廚房裡明兒燉一隻給他送到學裡去。」
明沅便笑:「他這個小饞嘮,按我說該叫他吃吃外頭的米面,叫他知道知道外面哪裡比得家裡頭好。」明沅不過無心一句話,倒叫紀氏想起梅季明來,可不還有這麼個吃了苦當作樂,一心逍遙的人在。
明洛聽了就笑:「你恁般狠心,等他回來,看我告訴不告訴他,」說著又對紀氏道:「太太這會兒嫌著人少冷清,等兒媳婦進門了,這一桌子可都坐不下。」
她說的是兒孫滿堂,紀氏笑著點一點頭:「是了,那時候可不吵得頭疼,一屋子的小猴兒。」她才得了外孫,正是喜歡孩子的時候,這會兒談起來就笑,想著就要百日,到時候送點兒什麼好,最好是能接了明潼回來住幾日。
正說得和樂,小丫頭子在門上一報,紀氏還一奇,等人進來了,看著顏色不對,還責問一聲:「甚事值得這樣跑?」
小丫頭磕了個頭:「二太太趕緊過去看看罷,我們姑娘跟舅太太都昏過去了。」紀氏一聽就推了碗筷,知道梅氏沒暈,可她一個必是支撐不住才來請,一面攏了衣裳一面問:「這是怎的?」
明沅明洛對視一眼,既是明芃許氏兩個暈了,那必是梅季明的事兒,明洛眉頭都皺起來了,心裡頭猜著莫不是那一個又逃婚了,或者更不好乾脆是想著退婚了。
她從袖子底下扯一扯明沅,明沅也是一樣想頭,反手握住了明洛,她對梅季明也沒什麼好感惡感,只覺得他風流浪蕩,可明芃對他卻是一往情深,若說兩人無情,梅季明也不必許諾兩年了。
幾個人都在猜測,哪知道小丫頭道:「是門上,門上來人報喪。」還能是報誰的喪事,自然只有一個梅季明瞭,明洛聽見就抽一口氣,二姐姐怎辦這句話脫口而出,明沅卻急問:「可確實了,來報喪的可是舅太太識得的人?有沒有明證?」
紀氏也是一樣想頭,小丫頭搖頭不知,紀氏帶著丫頭往西府去,明沅明洛兩個掛心明芃,也跟在後頭一道。
梅氏見了紀氏一把拉了她的手,只是搖頭,女兒遭了禍事,作娘的感同身受,紀氏拍了拍她,也不問她了,只去問嬤嬤:「可去請大夫了?」
嬤嬤趕緊回:「拿了老爺的帖子去請了,還差人去衙門請老爺,報給大姑娘。」
紀氏聽了皺眉:「那人可細細審過?」時節不好,外頭又是打仗又是叛亂,也有那等報了假喪混飯吃,再饒些銀兩的無賴閒漢,往往家裡要辦喪事了,才知道人還沒事,莫不是叫人誑了去。
嬤嬤看一眼床上的明芃:「二姑娘看了留下的書稿,確是表少爺的字跡。」跟了紀氏出門,在廊下把梅季明的事兒細說了。
紀氏一聽也只有歎息了,既是遇上了叛軍,那是再無活路了,便是活著,難道梅家還出一個附逆不成,便是活著,梅家也只能當他是死了。
紀氏打理好了屋裡的事,到了花廳把那小廝細細審過,問明白了自何地上路,走了水陸還是路陸,因何到了蜀地,又是怎麼碰上亂軍的。
那小廝一樣樣說的分明,他在路上風餐露宿,若是還有地兒去,也不能回金陵來報信,書簍裡頭銀子不多,還把隨身幾樣筆硯給賣了,亂世之中這東西哪裡值錢,旁人送給梅季明時說的都是如何如何珍貴,到要賣出去,三錢不值兩錢,那些個買家,見他不過一個小廝還說他是偷了主家的東西出來賣的。
小廝在路上很吃了些苦頭,書稿也只留下一半兒,吃紀氏這麼一問,哭得眼淚一把鼻涕一把,把路上的辛酸苦楚一說,紀氏連連歎氣,這番是沒死也死了。
她請了梅氏出來,梅氏還木怔怔的不知如何是好,大夫請了來,拉了帳子把脈,紀氏往裡頭一看,扯一回梅氏的袖子:「嫂子如今想怎辦?」
梅氏苦笑一聲:「還能怎麼辦,總要報喪回去,好辦葬事。」她說著眼淚就滾落下來,為著女兒紅了眼圈:「我苦命的芃兒,這下要怎麼好。」
紀氏見她這番哭,越發皺緊了眉頭:「大嫂只說一句,想不想二丫頭再嫁?」她一句話問出來,梅氏的眼睛都亮了起來,一把握他她的手,叫紀氏捂了嘴兒,拉到涼棚底下。
梅氏這才抖著聲兒開口:「我身上掉下來的肉,怎麼不盼著她好,可她這麼一付死心眼,但凡有些指望,是斷不能再嫁的。」她這才急著要給梅季明發喪,發喪就是死人了,明芃往外頭說親,只說死了未婚夫,如今外頭碰上這事兒的閨秀也有許多,又不單她一個要再定親,年紀大些,也有大的說頭。
紀氏吸一口氣兒:「小廝只見著人落下去,咱們都知道他這是活不成了,二丫頭可不這麼想,她不見著棺材再不肯認。」
梅氏聽見她這麼說,把牙一咬:「不獨是掉下海了,那小廝親眼瞧見的,叫捅了一刀,滿身是血。」她打落地起就沒說過這種話,自家一面說一面發抖,卻咬死了:「可憐見的,活不成了。」
紀氏鬆一口氣,握了她的手,顏家的姑娘,便是明蓁的親事也算不得頂好,都懸了一半的心,她這口氣還沒歎完呢,那頭袁氏進來了,還帶了明琇,一進門就哭起來:「可憐的二姑娘,怎麼遭這樣的罪。」
她這一聲沒哭完,把梅氏氣的面皮都漲了起來,她再沒跟人拌過嘴,這時節竟不知道說什麼話好回她,袁氏看著是在哭,可不是幸災樂禍,軟刀子扎人,扎的梅氏一口血沫子吐不出來。
紀氏自來最恨自家人拆自家的台,不幫襯著圓回來,倒踩了痛腳作樂,立時把眉毛一立:「三弟妹這是為著誰家哭?我倒不知道明芃這是遭了什麼罪了,便要哭,也該去親家舅太太跟前哭去。」
袁氏叫這話一堵,帕子還沒抽出來,訕訕停在半當中,白眼兒一翻:「我說二嫂子,院裡頭哪個不知道二姑娘跟梅家是定了親的,禮都備起來了,如今那個生死不知,怎麼不是遭了罪。」
紀氏倒掩口笑起來,臉上半點兒沒有怒意:「三弟妹莫不是糊塗了,這話可不敢隨便亂說,你是見著見了禮還是過了定?怎麼就空口白牙的,把二丫頭配了出去?」
明芃的喜事確是在辦了,可梅氏一向是同梅家書信往來,又不曾正經操辦,許氏還等著兒子來了,再正正經經走一回三書六禮的。
「二嫂這話說的,這前前後後,都來了多少抬禮了?這不是放定是個甚?年輕輕沒過門就遇著這樣事體,倒真是個命苦的。」袁氏也不哭了,她可不就是來看著梅氏倒霉的,這會兒哪裡還有半分悲慼模樣,見著紀氏回護,倒把新仇舊恨俱都勾了出來。
紀氏這回笑得更樂:「三弟妹可真是,這話可只能在家裡頭說一說,娘家給女兒孫女送禮來,還非得立個嫁妝的名目不成?大嫂過門的時候一百二十抬的嫁妝,比那些個公主娘娘也不差了,老人家給點私房,這個數還不夠看呢。」
袁氏知道自家嘴皮子再比不過紀氏,這番卻冷笑起來:「紅綢紅喜字都預備起來了,不是辦二丫頭的,還能辦哪一個?」
紀氏轉臉哼了一聲:「這是大嫂替澄哥兒預備的,三弟妹也是,只這一個兒子要辦喜事,又是咱們家的嗣子,早早就該掛起紅來,依著我說,都掛滿三個月才是,大嫂這兒都預備好了,你那兒怎麼還沒動靜。」
把袁氏氣的一噎,半晌說不出話來,轉頭就往外頭去,連明芃也不看了,一把扯過明琇,唬了一張臉回去,又把下邊預備喜事的人叫過來罵一通,生怕紀氏真個往顏老太爺那兒嚼舌頭,趕緊著人把紅綢掛起來。
明沅明洛眼看著紀氏跟袁氏兩個唇槍舌劍,袁氏連招架之力都無,明洛抽得一口氣兒,她哪裡見過紀氏這個模樣,把黑說成了白,紅說成紫,拉拉明沅的小手指頭,明沅衝她點點頭,兩個互看一眼都不說話。
梅氏正抹淚,裡頭丫頭奔出來:「二姑娘醒了!」
明芃既不哭也不鬧,坐著怔忡了好一會兒,才聽見梅氏叫她,她緩緩轉過頭來,梅氏一手撫住她的臉:「明芃,你這是怎的了?」便是痛哭一場,也好過這麼癡呆呆的坐著不動。
明沅拿了茶遞過去,紀氏接了,再送到梅氏手裡,參茶帶著苦味兒,明芃卻張口就喝了一杯,到把苦汁子都咽進去,這才長長吁出一口氣兒來。
梅氏見她有口氣兒緩過來了,也跟著鬆了一口氣,幾個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要說什麼勸了她好,明芃卻笑一笑,看著梅氏道:「娘,叫我做姑子去罷。」

☆、第291章 松菇

自小到大,梅氏再沒有碰過三個孩子一根手指頭,這會兒聽了明芃的話,一巴掌扇在臉上,扇得她往後一歪,倒在枕頭上。
梅氏手掌發麻發顫,卻半點兒不覺得疼,打得女兒一下,把她整個人抱起來,摟著她的頭扣到懷裡,痛哭不止。
明芃叫打這一下,原是眼睛發澀怎麼也哭不出來的,這會兒先是濕了眼眶,接著滾下淚珠來,等梅氏抱了她哭,她眼裡的淚怎麼也止不住了,咬得唇兒抽泣,眼淚濕了梅氏的胸前衣襟。
哭了這一回,算是把心裡的毒哭出來了,大夫先時摸脈說是心脈堵了,在外頭聽見這一通悲聲,歎一口氣:「府上姑娘適才便是未通,此時通了,就無大礙了。」
一屋子丫頭都紅了眼圈,明沅才要摸帕子,明洛哭的都抽起來了,抖了肩陪著哭,明沅才落了兩行淚,見她這樣,反倒安慰起她來,把她帶到罩門外頭,明洛一面哭一面抽抽:「二姐姐,二姐姐也太苦了些。」
明沅歎一口氣,明芃這樣認死理,打十歲到二十歲,喜歡了這許多年的人,冷不丁的死了,譬如從她心尖上怎剜去一塊肉,怎麼不痛。
裡頭哭了半日才漸漸歇下來,明芃哭的眼淚淋漓,梅氏細細擦去她的淚,拿巾子給她捂眼淚,她才剛不哭,一哭起來淚水就止不住,梅氏怕她把一雙眼睛哭壞了,拿巾子包了冰按著眼角。
眼見著她不說話了,端了湯藥餵給她吃,明芃老實喝了一碗,沒一刻就安穩睡了過去,梅氏叫嬤嬤扶著出來,她這一場大悲早就渾身無力,外頭顏順章要進來,紀氏趕緊領了明沅明洛避出去。
梅氏把她當作半根主心骨的,此時顏順章來了,哪裡還顧得,撲到他懷裡一陣嗚咽,又道:「是我誤了她,叫她吃這番苦頭,只她能安穩過得這個坎,便折我的壽數也願意。」
紀氏一面歎一面往東府回去,明洛還拿帕子按著眼睛,這模樣也不必再吃飯了,早早回了屋子,紀氏索性叫明沅也回去,擺了手道:「你也去罷,這一場鬧也都乏了。」
明沅點了頭,把紀氏一路送到上房,這才往小香洲去,她身邊幾個丫頭也都跟著歎息一回,九紅還道:「二姑娘往後會不會梳起不嫁了。」
她是打穗州來的,這許多年鄉音也改了吃口也改了,可說起話來,卻還記著前事:「我家鄉就有許多,出海死了的,徵兵征工,出去了就不回來的,有情義的阿妹,都盤了頭不再嫁。」還沒定下親事,就替人守活寡。
明沅看她一眼:「這話再不許往外頭去說。」明芃的事還不知道如何收場,她滿心滿眼只有一個梅季明,人死了,短短時日她怎麼肯再嫁。
便是明洛,統共只見過詹仲道一回,詹家出了事,她全撇乾淨之後就能趕緊再嫁了?若按平日裡行事來看,明芃跟明洛都是心直口快的,可細論起來,明芃不知道比明洛多了幾個心竅。
她要是生得七竅玲瓏,那就裝了七個梅季明,把心一個個割了,那也就不是明芃了,怪道連紀氏都歎。
碰著明洛的事,紀氏可自來沒露出那樣的顏色,千難萬難退了親也就是了,緩上一二年的,等亂勁過去了,明洛定親再嫁,若給詹家燒一付紙,那是她情深意重,若拋到腦後,哪個也不能說她是薄情寡義,可明芃呢,她怕是真能用這付身子骨,替梅季明守節的。
明芃醒過來已經是第二日下午了,許氏叫那老大夫下了針,人算是醒了,人卻一夕間憔悴了許多,原來看著富富態態的貴婦,如今頭髮根上都冒了白,她哭過了,也跟紀氏似的,想著把那小廝審問一番。
可心裡也知道,能活那是萬中無一,下餃子似的淹了水,不淹死也叫人拖死了,淹死鬼都是一個拉一個,再沒人能活。
才剛給梅季明做的衣裳鞋子,倒正好給他置個衣冠塚,許氏說話的力氣也沒了,看著梅氏就直流淚:「是他沒福氣,討不著這麼好的姑娘當媳婦。」
說得這些話,就理起東西來,要回梅家給兒子立墳,或是能成再訂一門陰親,過繼一個孩子,往後三朝五節的,能給他供碗飯點支香。
許氏走的時候,明芃掙扎著起來送她,兩個人一句話也無,許氏再不忍看明芃,若說有人同她一樣傷心,除了明芃再沒旁人,她登上車轉臉看一回明芃,忍不住悲聲:「是咱們娘倆兒沒福。」
明芃抖著唇眼看著馬車越行越遠,回去把自個兒關在屋子裡,關了整整一日,到梅氏在門口求她出來時,她把門打開了。
明芃一開門,梅氏就先看她的頭髮,見著頭髮是好好的,先鬆一口氣,她怕的就是女兒割鼻斷髮,此時見著明芃安好,軟了聲兒問她:「廚房裡做了松菌雙菇湯,可要喝一碗。」
明芃不吃葷了,自打知道消息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不肯碰葷腥,梅氏由著她,就怕逆了她的心思,倒把她逼上作姑子那條路。
明芃也不點頭,請了梅氏進來,看著她道:「我知道娘要說什麼,我想明白了,守節不嫁對不起生養之恩,只等梅氏仙域志成冊,我就嫁人。」
梅氏先吊著心,等聽見最末一句,忽的長出一口氣,歡喜的差點兒落淚,梅季明那點子書稿又不是大儒修書作了個十年八年的文,光是排序糾錯就要花上半年功夫,不過是些遊記,明芃又是配詩又是作畫,又是寫小記,都已經快完本了,她便再拖又能拖多年,有個一年半載的,怎麼也夠了。
梅氏頭一條應了她,她便又說起第二條來:「我要往山上去,結廬也好,痷堂也好,有個一年,叫我全心把這書做成了,也不枉他來人世走一遭。」
梅氏趕緊又應下這第二條,明芃見她都應了,再無別話:「娘既應了我,這一年,我不在家中,想結哪一門親事,只管走禮,只不必叫我知道。」
梅氏恨不得念佛,一疊聲的應了好,明芃又不許多少人跟著,梅氏便替她理出棲霞山上那間小院來,身邊兩個丫頭兩個婆子,還有守門的看院的,這一行七八個,已經算是簡樸了,琴棋書皆不帶,只帶了畫卷顏料,連隨身的衣裳也不穿紅,裁了青衣帶得白珠兒,家裡姐妹一字不通,就這麼上了棲霞山。
紀氏幾個知道的時候,明芃已經上了山,這一年她再不見家人,梅氏已經是求天拜佛的歡喜了,眼看著就要冬日,山上已經落了雪,辦了許多山貨木炭送上去,又怕她吃不飽,又怕她穿不暖,可也由著她折騰,還對紀氏歎道:「若是這番了了心事,往後再嫁,我也甘心。」
再不濟嫁到成王麾下將士也好,梅氏曉得女兒說是一年就嫁,只怕這輩子也不會再跟丈夫有甚情誼了,嫁給成王手底下的將士,便是往後有妾有通房,也越不過明芃去,哪一個也不敢給她臉色看。
原是十二分好的親事,如今砍去一半只留一半,總也有一門親,她上門尋得明蓁,明蓁知道消息也跟著哭了一場,阿霽抬了臉色問她作甚哭,明蓁摸了她的頭:「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我是為著這不如意哭的。」
阿霽全不明白,她皺了眉毛:「爹爹說了,我這輩子都如意!」說著又看看親娘,扯了她的袖子:「娘這輩子也如意。」
明蓁叫女兒逗笑了,不好當著她的面反口丈夫說過的話,只拍拍她的背,輕輕歎息一聲,阿霽乖乖叫她抱了,雖不知道有什麼好歎的,卻也學著母親的樣子,歎了一口氣出來。
跟著就寫信給了丈夫,叫他留意軍中可有憨厚老實未成婚的,家裡須得人口簡單,沒有那些個污七八糟的親戚,想著妹妹這個性子,不能嫁個情投意合的,往後只怕是個石木人,便又寫了一句,最好是熱心熱腸,年紀大些也不要緊。
明芃自此便在棲霞山中度日,梅氏三日就派人去一回,此時出城不便,她還專討了成王府的通行令牌來,若不是出城要叫人盤問,送去的東西也要細細搜撿,她恨不得一日就讓人去一回。
家裡姐妹知道消息都為著明芃歎息,明沅明洛兩個還合計著要去山上看她,叫紀氏給勸住了:「等些時日再去罷。」明芃便似當了寡婦,這新寡再比別個不同,此時心志堅硬,再勸只有往去路上多送出幾程的,只等著時候長了,叫她自個兒慢慢回轉來。
哪個也沒料想著,竟是明湘先一步上了山,她作了人媳婦,原要出門也是不易,可收了信知道有這麼一樁事,卻為著明芃哭的不能自已,萬般不肯開口求人的,竟求了程驥帶她往棲霞山上去一回。
新婚脫了大紅,但凡紅紫胭脂色,明湘就沒上過身,程驥雖是休沐日才回來,卻知道妻子是個喜靜不喜鬧的,越是一個人越是安然,他倒喜歡上明湘身上這淡,見她哭的哀切,再一問,倒對她另眼相看,歎她為著知己竟有這麼一份心意。
稟過了程夫人,說要帶著她去棲霞寺去上香,明湘承了他的情,待他倒比原來熱絡些,可她上了山,也依舊沒見到明芃,只在門邊,見著碧舸蘭舟拿出來的畫卷。
程驥自家不擅,看的卻多,只看一張就此拜服:「怪道你畫的這樣好,原是名師出了高徒。」
明湘知道進不去,把帶來的吃食托著碧舸蘭舟送進去:「俱是素油做的,我知道二姐姐定不吃葷,你們平日肉不能吃,杏仁核桃棗子生果可別斷了,乳子她肯吃就一日也別斷了,我來一趟不易,往後送信上山,千萬叫二姐姐看看。」嘴裡囑咐得許多,又道:「二姐姐喜歡拾得師傅的畫,若能得些畫卷叫她看看,也是舒散。」
碧舸蘭舟得著這一句提點,去棲霞寺求拾得的畫,拾得卻是識得她們倆的,知道就住在這山上,興沖沖的抱了畫去拍門,明芃怎麼肯見,他就把畫留在門邊,隔個四五日,想起來再來拿。
碧舸蘭舟常常備些素點心他用,如此到新年時,拾得畫了一幅地藏王菩薩給她,明芃展開畫卷,屏息良久,把門推開了。

☆、第292章 棗生桂子

澄哥兒辦喜事明芃也不曾回來,只趁著梅氏差人上山送米面吃食時叫人帶了一幅戲水鴛鴦下來,算作是給澄哥兒的賀禮。
梅氏接著畫卷展開看開了,見著是一幅鄭筆,鴛鴦彩羽畫的纖毫畢現,一隻昂首一隻低頭,兩隻挨在一處,後頭是一片並蒂蓮花。
梅氏原是怕女兒傷痛之下失了禮數了,等攤開來一看,又忍不住紅了眼眶,這畫掛在堂前都夠了,可見畫了不是一日兩日的功夫,想著她忍耐著悲苦還要畫這樣喜慶的圖案,眼淚差點兒淌下來。
嬤嬤見了就勸:「二姑娘是個有福氣的,太太想想,若是結了親再出這事兒,可不得守寡,如今這樣不能同好的比,總也不差了。」外頭那許多因著牽連了禍事斷了親事的小娘子,一家子遭災遭難不說,自家的終身也叫賠了進去。
若不是跟著梅氏久了,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來,梅氏拿帕子按著眼角,挨了嬤嬤道:「我不怕別個,她說一年,我也是信的,可我怕她畫的癡了,一年過後更出不來了。」
若在家中,總有旁的事分她的心神,上了山可不是把梅季明翻過來覆過去的思量,就是枚苦果子,也叫她嚼成了渣子全吞進肚裡了。
不依她不行,依了她又還不安心,梅氏自落地就沒操過這樣的心,她自家想不出主意來,老嬤嬤跟著年月再長,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乾脆道:「不如去問二太太。」
紀氏替著明芃出頭,把袁氏刺的話都說不出來,多少年的妯娌裡也不曾見過她這樣厲害過,有條理有成算,也算是閨閣之中有見識的了,嬤嬤說得這話,梅氏便歎一口氣:「把咱們預備的禮拿著,我去東府一回。」
紀氏這裡也正預備著澄哥兒的婚事,這喜事是她起的頭,雖辦起來礙著袁氏顏麗章兩個夾在當中,可她卻捏著袁氏沖梅氏抖威風的錯處,往顏老太爺跟前不軟不硬的告了一狀。
紀氏把西府裡頭採辦進來還不及用上的紅綢紅紙紅籮全吃了下來,一氣兒往北邊府裡送過去,這麼大的動靜,顏老太爺不會不知,紀氏再往他跟前去,說這是專給澄哥兒備下的。
連隔房的伯娘都在替澄哥兒的婚事操心了,偏偏袁氏這個禮法上正經母親卻一點都沒預備,該走的禮確是已經走完了,有官媒人上門來,袁氏也不能給趙家臉色看,可她也是拖到不能再拖了,這才把事草草辦了,趙夫人只靜貞一個女兒,又是早早定下來的親事,心裡怎麼會樂意。
京裡變故這樣大,趙家沒降反而升了,靜貞的身價也跟著水漲船高,趙家是守禮人家,還按著原先的約定來,又想著顏家再不好,這門親卻是平平安安的,那一家子連官職都無,還怕甚。
哪知道袁氏辦起事來這樣不顧體面,紀氏帶了東西往顏老太爺跟前去,也不必吐露什麼,顏老太爺豈會不明白,這個孫子是從小跟著他長大的,好容易三病六災的撐到他要成親了,說不定等個一年還有重孫抱,怎麼不氣,把顏麗章拎過來狠罵一通,又摸了銀子出來,要把澄哥兒的喜事辦的風風光光。
紀氏見著梅氏就知道她來是為著什麼,無非為著兒女,梅氏同她妯娌這許多年,一向和睦,此時坐在她跟前不住淌淚:「我實是無法了,前兒明陶去看她,想著姐弟一處長大,她還是連門也不開,倒跟發了願似的。」
紀氏也是一歎,知道梅氏托了成王給明芃挑人,她便道:「這倒比外頭尋摸要強,這會兒也不敢結親,挑個合意的,也不必非得立時定下來,依著我說,若是人能來,便走動一回,彼此見著不厭,日子也就能過下去了。」
這不厭說的是明芃不厭,若連大面兒都圓不過去,且還不如把她留在家裡,總有父母兄弟能夠看顧著她。
如今也沒甚個上策下策了,能想著法子就是好的,梅氏點一回頭,又落了許多淚,紀氏別無辦法,只等著她哭夠了再送她回去。
澄哥兒的事定在二月初二這一天,日子有些緊了,袁氏那裡一著急,紀氏這頭就把預備好的東西全抬了過去,袁氏上回吃了她的氣,這回看她辦了東西,心裡高興,還裝模作樣道:「難為二嫂想著了,我倒不好意思,怎麼好叫你破費,不如的把這些個東西折給我罷。」
她想著紀氏是慣作好人的,在澄哥兒跟前尤其如此,她便是張了這個口,紀氏也必是不會應的,才端了茶盅兒啜一口茶吃,臉上笑還沒收下去,就聽見紀氏道:「成啊,改明兒我把帳單子給你送過去。」
袁氏叫這一口嗆的咳嗽起來,她茶盅兒還沒擱下來,紀氏又是一句:「得啦,也別改日了,你這兒事多,一改日可不就混忘了,乾脆今兒把帳了了。」
把單子往她跟前一遞,這些東西去個堆頭還要一百兩,袁氏氣的面皮紫漲,可又不能賴帳不給錢,恨不得自打嘴巴,只好把錢拿出來,再想著叫人往澄哥兒跟前嚼一回舌頭,心裡念著她當親娘有甚用,碰著事兒,還不是算得清清楚楚。
哪知道紀氏轉身就叫了澄哥兒過來,把這一百兩銀子給了他:「你要討媳婦了,手上總得有錢花銷,這一筆先拿著,等花用了,我這頭還有。」
澄哥兒只是推著不肯要,紀氏卻歎:「這錢,你還沒過繼時我就給你預備好了的,原來你沒媳婦,這錢留著也看不住,等她進了門,總有人能替你打理了。」
澄哥兒拿了銀子回去,自家置辦了些東西,還給趙靜貞打了一套金頭面,他手上銀子不多,租子叫袁氏拿捏著,月例又是減了又減,他縱有用處也不肯跟顏老太爺開口要錢,原還想著要給靜貞置些什麼才好的,紀氏這銀子送的正當時。
除了紀氏這裡補貼他的,還有明潼給他送了銀子過來,一氣兒給了兩千兩,叫他收好了,最好是置在趙靜貞名下,就說是嫁妝銀子辦的,袁氏若想沾手,趙家必得出頭。
到得二月實二這一天,出嫁的在家的俱都打扮齊整了往北府去,明洛明沅坐在花廳裡,聽著袁氏在那兒夾槍帶棍的說:「咱們家這喜事還真是沒斷過,才剛辦了四姑娘的,又輪著咱們澄哥兒了。」
一面說一面去看明洛,這下刺了兩個人,梅氏紀氏全叫她帶進去了,紀氏不欲理會她,梅氏卻忍不得這一口氣兒:「三弟妹,這點兒了你怎麼還在這兒,總該往外頭招呼娘家親戚。」
袁氏倏地的變了臉色,她哪裡還有娘家親戚肯上門,袁妙的事兒把同她親近的大哥哥哥家得罪光了,這回澄哥兒成親,她帖子是發出去了,那頭卻連個響都聽不著,不說沒禮送上門,半點音訊也沒,只把她當作潑出來的水了。
這就是當著夫家親戚面打了她的臉,有相熟的賓客還問一聲娘家人怎麼沒來,袁氏還得打腫了臉充胖子,只說娘家長輩了生病,家裡人走動不開,禮卻是送得極厚的。
這番叫半個俗字兒都不吐的梅氏揭了短處,她心裡怎麼不恨,可這嫌隙也是由來已久,打澄哥兒過繼起,她跟這兩家就不對付,看著她們沆瀣一氣,當著人面揭了她的短,氣的轉了臉兒,趙靜貞進門要是敢跟那兩邊府裡頭走動,看她怎麼敲打這個兒媳婦。
先是明潼抱了孩子來了,接著又是明湘帶了程驥來了,紀舜英倒是來的最晚,他遠遠看了明沅一眼,衝她笑一笑,往男賓裡喫茶去,明潼抱了快半歲大的慧哥兒過來,她原來看著豐腴的身子又消瘦下去,身上也不戴那許多飾物,為著要抱兒子,連戒指都摘了。
明沅個了手指頭過去,慧哥兒一把抓住了,抓住了就咯咯直笑,看著倒是個歡喜娃娃,明潼看著是抱習慣了的,過得許久也沒換手,明洛明沅兩個都戴著整套首飾,倒不方便抱孩子,只同他玩樂一會兒,慧哥兒打個小哈欠,粉紅的小嘴兒一張一合,咂吧兩下嘴兒,把臉兒縮在包被裡頭睡著了。
「慧哥兒真乖,半點兒也不哭鬧。」明洛說得這一句,明潼抬頭衝她就是一笑,伸手去摸慧哥兒的臉,指甲也修剪的圓潤,娃娃胖乎乎的,真個生了一雙大眼,黑的發亮的眼珠子,轉動起來神氣極了。
明潼這才把孩子交給乳母,新娘一接來,幾個姑娘便往新房去,靜貞戴了金冠端坐著,眼兒一抬見著幾個熟悉的,嘴角一抿露出笑意來,等看見抱在懷裡慧哥兒,更是眼前一亮,只不敢妄動,卻翹了嘴角,沖明沅幾個眨眨眼兒。
幾個姑娘對視一回,明洛歎一聲:「才說四姐姐出嫁冷清了,靜貞來了真好。」明沅看她說這話,也不笑她,當閨女時來作客,跟嫁進家來作媳婦怎麼一樣,看袁氏那臉色,且不知道靜貞要吃什麼苦頭呢。
屋裡頭的人各懷心思,外頭梅氏卻拉了紀氏:「我托了明蓁,替明芃尋一尋合適的,倒真有一個,如今也不求著他發達顯貴了,只盼著明芃嫁過去,總能有個伴兒,若不然,我將來怎麼閉眼。」
成王給挑的這個人,出身確是差了些,白身起家,就是蜀地人,投了成王平叛軍的,天生一把子力氣,上得場中最不要命,倒也識得字兒,只不通文理,原倒是想要考武舉的,只沒路資,若不是逢著亂世,也不過就是賣把子力氣為生了。
可偏偏叫他碰到這個世道,先不過是當大頭兵,接著又作了隊長,管十人小隊,再接著又做到百夫長。
成王挑他,實是別有用心,到明蓁寫了信來問他,他這才想起還有明芃這一回事,上輩子梅季明並沒有死,可他也回不來了,蜀地大亂,他先是下落不明,接著又叫叛軍抓了起來充作兵丁,不管他殺沒殺人,就是附逆,若不是念在他是妻族,也不會使了大力氣把他撈出來。
他先是平亂,跟著又是奪嫡,等閒下來了,才知道妻子已經把妹妹接進府中,明芃閉門不出,天天只在小樓中唸經,到他登了大位,給她一間宮室保她一生榮華而已。
她早已經以心為牢,在哪兒也是一樣呆著,梅家把梅季明除了名,一來是為著經過附逆這事,二來是為著他拒了婚,本來也結不成婚,顏順章是個呆氣不過的讀書人,是肯撞柱的,牛脾氣一上來,怎麼肯把女兒嫁給一個叛逆。
成王原沒想起這事來,等見了信便想起這一位,他既領得兵打得仗,最是忠心不過,運氣也算得好了,自大頭兵混到千戶位,若是能好好提拔一番,往後又是一員得力的幹將。
心裡有了打算,自此對他施以青眼,底下人知意,倒給他許多立功機會,他自個兒更是覺得成王於他那是有知遇之恩的,卯足了勁兒衝鋒陷陣,身上的功勞越積越多,半年換了個百戶作。
紀氏聽了心頭一動,若說哪兒人多,自然是軍營裡頭,可明洛這樣脾氣要怎麼嫁個軍人,心裡猶疑不定,實是為著明洛掛心,到底咬得唇兒:「還請大嫂子看看,若有相配的,咱們明洛也還沒個定準兒呢。」
再有一個月,顏連章就要回來了。

☆、第293章 保命丸

家裡一個個的辦喜宴,到了年紀未定的,除了明芃就是明洛了,好好兩個姑娘偏生遇上這樣事,明芃是情深意重一時拐不過彎兒來,明洛卻是時節不好,尋不著個可靠的能再定親。
紀氏聽了梅氏的打算,倒覺得她想的好,不是親娘也不會為著女兒定這門親,想著顏連章不日就要回來,明洛的親事還未定,心裡倒為著明洛憂心。
顏連章人沒到,東西先送回來了,一條船載了箱籠行到港口,再派了人運回來,因著東西多,紀氏拿著單子就皺起眉頭,這當口也太惹眼了些。
紀氏還只當是先行的,總得有個二三船的東西,等展開信看見只這一船,倒安定了,顏連章也不是離了金陵就不知金陵事,地方官員也不比京中鬆快,朝裡分得派系,以地域分,以書院分,也還有彼此結成兒女親家,打了骨頭還連著筋的,這會兒可不是牽一髮動全身。
顏連章把值錢的東西多數折成了銀子,收羅來的金銀壓箱,上頭蓋些彩帛錦緞,底下鋪得一層,抬起來也不吃重,原來回京總要各種送禮,自少不得金銀等物,如今也全換成了土產。
江州出的繡屏繡扇,根雕竹雕,檀香扇子,把珍珠換成雞頭米,茶葉換成三白魚,一樣樣的送回來,叫紀氏按著禮單子先分送起來。
京裡進得三月,到了年限回來述職的擠得滿滿當當,東區那一處不敢住了,外頭的四合院子全叫租了去,十方街裡天天有經濟帶著人看房。
想在金陵城裡置下一幛宅子可不是便宜事兒,除了有銀子還得有門路,這會兒十方街裡的宅子翻了一倍,還有兩家子擠在一間院子住的,紀舜英那間院子雖小卻也有來問,有沒有空屋子出租。
紀氏把顏連章送來的東西分作禮盒送出去,倒也沒多少值錢的,要麼就是醃蓴菜,要麼就是雞頭米,送土產就真個只分送了土產,紀氏看著禮單子不對,心裡猜測一回,這述職分派的當口,怕是旁的打算。
他人還沒回來,信卻送來了,裡頭特意提了明洛一句,讓紀氏別急著替明洛定親,紀氏接著信倒憂心起來,難不成那頭已經替她定下了?
她思量一回,若有合適的,倒能替明洛爭一爭,可眼前連個影子都沒有,又怎麼挑出合適的來堵顏連章的嘴?
到了日子,顏連章的船還沒到,紀氏日日派了人往港口去等著,卻先接著了信,說顏連章在船上生了病,正停在往金陵來的桃川渡上,請了當地的大夫瞧病,又讓紀氏這頭請了有名望的大夫,快船往桃川渡去。
紀氏不意顏連章會忽然生病,若是小病小痛的,定是撐著回來再看,停在渡口動不得,那便是害了急病了。
紀氏早些年就待他淡了,丈夫依舊是丈夫,若他出了事,一家子便沒個依靠,灃哥兒官哥兒都還小,要定親要考舉,憑她一個婦人怎麼支撐得起來,看了信說顏連章得了急症,立時叫人到外頭去請了大夫,多付上幾倍的錢鈔,帶了藥僮長隨,往桃川渡去。
紀氏這頭心焦,那頭只有一個通房一個姨娘,若是顏連章病體難支,這兩個也作不得主,把這事兒報給顏老太爺,想請顏麗章走這一趟。
平日兄弟幾個並不親密,顏連章跟顏順章倒還有來有往的,偶爾也寫得信件,可跟顏麗章這個弟弟,自來就不親近,托到他跟前去,袁氏也不知道要怎麼說嘴。
哪知道袁氏竟一個字兒也沒多說,知道了消息就把衣裳理好了,推了顏麗章:「二哥那兒正盼著著,老爺趕緊去罷,總是親兄弟,平日裡我跟二嫂便有些磨擦,那也是牙齒碰著舌頭,一家子骨肉至親,哪有推脫的道理。」
把顏老太爺聽的連連點頭,還道:「老三媳婦倒是長進了,也總是有媳婦的人了,這便很好,一筆寫不出兩個顏字兒來。」
當著顏老太爺的面賣了乖,回到屋裡頭就扯了顏麗章的袖子笑得見牙不見眼:「可下子可好了,若是二哥不成,那頭也只有一個姨娘,連個正經的兒子都沒,你可得把箱籠看住了。」
顏麗章早年過繼,也是讀了幾年聖賢書的,又是一味的講究風骨,雖跟顏順章也合不來,可再沒有害人之心,心裡想的不過是多些銀子好去買那青銅爐子細竹雕件,家裡收羅得許多價高的匠器,肯為著扇子鼻煙壺一擲千金,這會兒聽見妻子這麼說,拿眼兒刮她:「混說個甚,怎麼好起這樣的念頭。」
袁氏打鼻子裡頭「哧」出一聲來:「你那個二哥可是個官迷,就是病個半死,茲要岸上吊個烏紗,他游也得從江上游過來,這會兒竟說病的動彈不得了,你說還能有個好?便宜了別個,不如便宜咱們,那兩家子,可缺錢?」
顏麗章聽這一番話,倒沉吟起來:「若真有個不好,總也得帶回家來才是。」那兩家確是不缺錢,這許多年,他也知道是造不出兒子來了,索性放開了花用,這家往後落到澄哥兒手裡,又不是他親生的,還一心向著親爹娘,給女兒的怎麼也夠了,倒不如自家享受了去。
年紀越大,越覺得就是這個理兒,袁氏一向摳摳索索過日子,澄哥兒一娶媳婦,她倒想開了,把那一院子的妾都發賣出去,東西自然是帶不走的,能賣就賣了,首飾金銀也都重打,學著紀氏的樣子,一兩銀子的燕窩也吃起來了。
便是這麼著,江州的好田好地也都還在顏麗章手裡,一年租子錢怎麼也夠夫妻兩個過活,沒人嫌著錢多,袁氏心裡打得算盤,估摸著顏連章自任上回來,他那個撈錢的性子,貴重東西定是自家帶著,怎麼也該有個萬把兩,那可是織造,他最會幹的就是悶聲大發財。
顏麗章立時去了港口,包了船隻過去,到了地方蘇姨娘帶著女兒避在內艙房裡,去看顏連章時,果然看著臉色不好,人也瘦得厲害,見著他握了手就是流淚:「我是不成了,總得置下棺木來。」
顏麗章不意竟聽著這話,看著哥哥確是時日無多的模樣,倒拿袖子掩臉哭了一回,總得請著大夫摸脈瞧病,一船上都是藥味,被褥帳子連著枕頭衣裳俱是苦味,一日除了吃上幾口白粥,甚也吃不下去。
江州請來的大夫摸了脈都道是沒多少日子了,倒勸著顏麗章:「這幾日有甚好的,只給大人燉了就是。」開了幾帖藥出來,顏麗章見確是不治,連著病因病灶也不問了,倒下了船,在小鎮子上頭辦起白燭紙錢來。
後頭女眷聽說這個,抱了頭就是一通哭,顏連章在江州除了蘇姨娘一個,又多添了幾個通房,那些個絲商慣走這麼一條路的,送金銀不如送女人,薛家那個在任三年,收了十個八個姨娘,一院子的鶯鶯燕燕。
顏連章雖沒少收,卻都是按著通房來的,管事的不是只有蘇姨娘一個,只這些個通房竟一個開花結果也沒有。
蘇姨娘是生養過的,扶柩回去又不一樣,她們這些個連主母的面都沒見著,可紀氏哪一回派了人來送信送東西,蘇姨娘不是規規矩矩的站著聽信的,那些個管事婆子滿口的太太,也有那得寵嬌縱起來的,跟顏連章磨著要當姨娘,顏連章也是看過一眼:「等回去了再說。」
再怎麼小意溫存就是不松這個口,那聰明的便想著走一走蘇姨娘的路子,捎節禮回去的時候能順帶提一句,也給紀氏做鞋子衣裳,只那頭收了東西,半個字兒也沒回。
這裡頭年紀最大的也不過二十歲,送來的時候正是花開好時節,眼看著顏連章不行了,主母又不是個好相與的,又沒個一子半女傍身,怎麼不哭。
有那心思活的已經求起蘇姨娘來,拔了頭上的金釵擼了手上的玉釧兒送到她跟前:「姐姐,咱們比不得你,你是有兒有女的人,太太那裡總好靠著兒子女兒活下半輩子,咱們這樣的還守什麼?」
這一說就淌淚,團團圍住了蘇姨娘:「姐姐求一求老爺去,不是不替他戴孝,可他也該給我們幾個姐妹一條活路走才是。」
蘇姨娘抱了女兒看著她們且哭且求,再給顏連章喂粥時,便提了一句:「老爺可想過,怎麼安置妹妹們?」
顏連章臉色不好,眼睛卻並不混濁,把眼兒一抬,冷笑一聲,推了粥碗不吃:「有誰想走的,一併發賣了出去罷,也算我給她們一條活路了。」
蘇姨娘松得口氣兒,她是知道究竟的,顏連章這病來的古怪,先時停船不動,他也不過有些咳嗽,跟著又說洩肚,再沒到躺在床上起不來的地步,她日日侍候著,也沒見他身上有重病之人有的死氣,反倒神志清明,說話也有條理,哪一點也不像挨不過去的模樣。
她既得了吩咐,便回去問一回,那些個通房,有一多半兒是門子裡呆過的,平素連蘇姨娘都瞧不上她們的作派,這會兒一個個都急著出去,這麼一賣,船上除了蘇姨娘,就只留下一個來。
顏麗章備得些白帆白紙,等到三月過一半兒,顏連章還只吊著那一口氣兒,既不死也不活,他藉機在船上轉了一圈,知道後艙並沒有多少東西,倒勸著顏連章回去,總歸已經得了一注錢了,是顏連章交給他,叫他辦白事用的東西的。
「落葉歸根,在這船上總歸不好。」顏麗章說著這話,便吩咐了開船,張滿了帆,急往金陵趕去,到了地方把人抬著回去,那些個白布也都一路帶回家去。
紀氏早早接著信兒,帶了女兒們立在門邊等著,眼見顏連章支撐不起,抬到房中,握了他的手掉淚:「老爺,可還有甚個吩咐?」

☆、第294章 白粥

顏連章一日一碗白粥都吃不下去,又受了這一路顛簸,此時眼皮都抬不起來,耷拉著將開未開,拿手指頭摩挲一回紀氏的手。
當著一屋子人的面,他也不好開口,肚裡原有許多話說,兒女卻都挨著跪在地下,倒似他是真個生了重病,要死了一般。
紀氏同他總也有過十來年的夫妻情份,後頭漸漸離心離德,可顏連章對她到底算得是好的,此時見著他臉色青白,瘦得一把骨頭,指節都凸了起來,眼晴下面腫起來,一付不久於人世的模樣,拿袖子掩了臉,哀聲哭起來。
她這一哭,地下跪著的女兒兒子一個個都跟著哭起來,明沅來的時候沒預備,不意顏連章竟真的要死了,若是紀氏重病,她必然哀傷,可對著顏連章實沒多少感情,只這會兒見大家都哭,也拿袖子掩了臉,手藏到袖裡,狠狠掐自個兒一把,眼眶裡頭盈了淚。
紀氏哭得會子,便叫了官哥兒灃哥兒過來,拉了顏連章的手:「老爺可有話要留?官哥兒灃哥兒都在呢。」她一面說一面把官哥兒推過去,顏連章卻只看著兒子動動眼皮,一個字兒也沒吐露出來。
一屋子人跪著也不是辦法,紀氏看著顏連章闔上了眼兒,便把人都清了出去,開了匣子把參片兒給他含在口裡,能拖得一日是一日。
明洛惶惶然,哭是哭著,可多少為著顏連章也說不上來,她想著趕緊去給張姨娘報信,紅著眼眶看一眼明沅,只看她一眼,也不知道是要點頭還是要搖頭,匆忙忙往待月閣去了。
明沅腳步一頓,裙邊伸出一隻小手來,一把攥住她裙邊掛的玉環,抬了頭看她,明沅一低頭,止不住露出一點笑意來,原是明漪跟在她身後,軟乎乎的手勾了她,見她看過來低聲叫她:「姐姐。」
明沅彎了腰把她抱起來,她這麼小的人,船上等著這許多時候不動,進家門的時候懨懨的打不起精神來,蘇姨娘怕藥味兒把女兒給熏壞了,自家替顏連章侍疾,就怕一眼看顧不著,女兒有個親失,乾脆不許她出門。
進門歇得會兒就往上房來,她倒知道哪個是她姐姐,帶她來的丫頭指一指,她就乖乖挨著跪到明沅身邊,大家一道哭的時候,數她哭的最傷心。
江州宅子裡頭就只有她一個孩子,顏連章偶爾也抱了她玩耍,小人兒心裡害怕,還是明沅把她摟到懷裡,這才抽抽著收了淚。
明沅才還看著丫頭抱了她,只當她回去了,哪知道竟跟在自個兒身後,明漪把頭往明沅肩上一靠,明沅歎一口氣,顏連章要是沒了,苦的卻是這幾個還沒著落的。
又怕紀氏問罪蘇姨娘,正想問問好好的,怎麼就忽的病起來,在任三年,也是時時有家書寄回來的,可是一句也沒提過顏連章身子骨不好。
她抱了明漪往落月院去,蘇姨娘這兒箱籠也不曾開,見著明沅先是笑,又道:「你餓不餓?我叫廚房給你做道三白湯來。」
明沅趕緊擺了手:「家裡頭正亂著,哪能想著吃。」把蘇姨娘打量一回,倒有些吃驚,她看著風塵僕僕,可眉間卻沒多少憔悴顏色,心裡猜測她是覺得有兒有女就有了儀仗,也不怕顏連章死後無靠,挨著她坐下來。
「姨娘,父親這是什麼病症,怎麼來的這樣急?」明沅問得這一句,蘇姨娘便把身這的丫頭支了出去,連著明漪也抱下去洗臉擦手,大人不吃,孩子也是要吃的,刮了魚肉剝了蝦給她燉肉粥吃,明漪一聽就嘟了嘴兒:「我不吃魚了,我吃肉。」
臨著河又在船上,也只能吃些魚蝦,再沒當家的病的快死了,她一個姨娘還張羅著往菜市肉市去買肉來吃的,大人能熬,小娃兒卻生生瘦了一圈兒,還得哄著不哭鬧,確是受了委屈的,蘇姨娘心疼的看著小女兒尖下來的小臉蛋:「好好好,給你吃雞絲粥,趕緊把衣裳換了去。」
她竟是半點也不急,把明漪全安排好了,這才轉身看明沅:「你妹妹也可憐,守著船一個月沒見一點兒肉星子了。」
說著坐下來,這回倒望一望窗外,拉了明沅的手捏一捏,低了聲兒道:「那些個孝髻孝裙兒,倒不必這麼急著裁出來。」
明沅聞言抬頭看她,就見蘇姨娘衝她笑一笑:「你替我透給太太知道,老爺這病是心病,死不了人。」在外頭呆了三年,說話的聲氣也不一樣了,明沅這才覺出不對來,蘇姨娘去的時候,跟回來的時候,倒似兩個人了。
「姨娘這話沒頭沒尾的,我去告訴太太,可不得吃瓜落,一家子都急著呢。」明沅垂下眼簾,按著原來蘇姨娘的性子,她說這話,明沅是再不敢信的,可這會兒看她連看人的眼光都不一樣了,她是貼身侍候著顏連章的,有個好壞怎麼能瞞得過她。
「這事兒我不好寫在信裡,家裡也沒人知道,只經了我一個人手,告訴太太,叫太太有個應對,我是不便去,若能去,早就去了。」蘇姨娘抿了嘴兒:「外頭這樣亂,躲一躲也是好的。」
又說顏連章一日半碗白粥,又說他吃藥手抖,潑在身上也不肯換洗,得虧是三月天裡,若是盛夏,那日子可怎麼過:「等把胃養回來了,再洗漱乾淨,這病就去了七分了。」
明沅立時明白過來,當下也不多留,叫了采菽回小香洲去,把挑好的燕窩端過來,她親自拿著送給紀氏去。
不管顏連章是不是要把這病裝到底,也得告訴紀氏一聲,明沅急著趕過去,到得門邊,聽見裡頭靜悄悄的,沖卷碧一招手:「太太呢?」
卷碧也才哭過,主子在哭,當丫頭的不能不哭,她見著明沅手裡的東西便道:「六姑娘有心了,太太在西廂房裡。」
明沅打了簾子進去,見著紀氏靠在榻上,眼兒紅通通的,知道是狠哭過一回,湊上去坐在踏腳上,紀氏見了她緩緩出得一口氣,明沅一見便知顏連章還不曾告訴她實情,她歎得口氣,倒有些忐忑。
聽蘇姨娘那幾句話,就知道她已經是紀氏的人了,雖則有挑撥之嫌,可這話還真不能不說,想著就拉了紀氏手:「太太安安心,我才剛去見了姨娘,父親這病症雖來的快些,卻是不礙事的,慢慢養著,也就好了。」
紀氏先還詫異,明沅自來不是那等說話沒輕重的,若是明洛說這些,便是尋常寬慰人的,可既是明沅來說,她便品出些旁的意味來,隨即歎一口氣:「若真這麼著,倒好了。」
說著就拍明沅的手:「一家子餓著也不是事兒,叫廚房裡預備些乾淨的吃食來。」說著把卷碧凝紅兩個全差了出去,一個守著顏連章,一個往廚房吩咐菜色,等這兩個都出去了,紀氏立時正色起來:「這話當真。」
明沅屏息點頭,紀氏先是鬆一口氣兒,跟著又咬得唇兒,怪道他進門的時候還能張眼,看著她似有話說,等躺下來只怕又改了主意,不獨想瞞了外頭那些人,連著她也想瞞了。
紀氏心裡有了譜,慈愛的看一眼明沅:「既是這麼著,就叫灃哥兒日日下學都回家來,往床前侍候湯藥也好,說話解悶也好,叫老爺知道,作兒女的心裡有他。」
他既想妝相,就叫他妝個夠,一家子陪他唱一場大戲,糊弄糊弄外頭人而已,只怕家裡還得起孝棚掛孝幡才是,也不知道他哪兒想出這麼個主意。
紀氏這麼想著,又怕是跟薛家有了牽連,索性親往丈夫跟前守著,不獨守著他,還垂了頭哭個不住,等他醒過來,便同他說些少年夫妻,怎麼忍心拋下她一個獨活的話來。
顏連章卻是變過一番心思的,他原想著要對紀氏說明,家裡先把喪事治起來,嚷得外頭都知道他病的要死了,能斷的且都斷了,除了這麼個法子,再沒有辦法好保命,說不得守著病榻過兩年就是。
可等他進了屋子躺下來,一屋子兒女跪下來哭了,他卻想起船上那些吵著要出去的通房來,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可這天底下無情無義的可不只這兩種,他倒想看看,家裡哪個為著他真傷心。
顏連章聽見紀氏這樣說,又看她換了素衣過來,絞了毛巾子替他擦身,把肉湯燉稠了去掉油花,拿小勺子一勺勺喂到他嘴裡,他偶爾吐出兩口來,她也半點都不嫌棄,等他躺下去假裝睡了,她又背著他哭。
連家裡的兒女也是一樣,日日過來看他,灃哥兒還給他擦腳,官哥兒給他抹臉,三年不見,倒一個個都記著他是父親,幾個女兒,出了嫁的未出嫁的,俱都回來了,明潼還抱了外孫,讓他團了手兒拜一拜。
顏連章人是踩在刀尖上,心底卻覺得熨貼,顫顫悠悠開了口道:「我是不成了,家裡後事先備起來,那箱籠裡頭的東西,該分的也分一分。」
他是說了這話,紀氏卻一字不提箱子裡的東西,只勸他:「老爺這說的是甚話,今兒還吃了一碗肉粥的,我看著氣色都好了許多,老爺不必憂心,定能好起來的。」
這話一說,顏連章第二日就不敢再吃,肚裡餓得打鼓,可偏偏卻說喉嚨口裡嚥不下去,送到嘴邊也一口不吃。
明沅手指甲掐著掌心才把笑意忍下去,這哪裡是勸他,上趕著給他添一把火,顏連章只怕這病裝的不像,生生餓成這個樣子,哪裡聽得人說他氣色好起來了。
外頭有了客來探病的,紀氏還把人迎進來,掀了簾兒看一回,跟著又是哭,薛家人來了,汪太監來了,連著太子的門客也來了好幾人,往吏部報了病,連杉條蒲團都備起來了,院子裡頭起了孝棚,那些人也有存疑不信的,等見著人,倒都信了個十成十,還歎一回:「這一回,原是該升的。」
真個升上去就是打上印記的箭靶了,顏連章也知道富貴險中求的道理,可再沒有抱著胳膊去擰大腿的,只要把這病裝成了真,往後不論哪一個上了位,他也都是乾淨的。

☆、第295章 白面餑餑

顏連章打得這付好算盤,頭一樣就是得裝得像,叫別個真以為他病的快要死了,病上個半年一年的,原來同他交好的,自然避開去了。
他吃不準太子是不是要倒,可看著模樣想要上位必得傷筋動骨,聖人鬧出這些動靜來,不過換一回血,好捧了榮憲親王上位,太子也不會就這麼眼睜睜的看著到手的寶座叫個毛孩子佔了去,父子兩個到了圖窮匕見的地步,不管是誰勝了,底下人也得倒一回血霉。
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顏連章這些年的鑽營奉稱,托關係走門路,說白了就是為著自家腦袋上這烏紗更大些,烏紗大了,連撈的銀子就更多,盛的缽滿盆滿,才算對得起受的冷遇吃的白眼,可他萬萬沒想著要去站隊。
送了太子登上帝位,頭一個得有命受那份好處,若是沒命活下來,也別想著封妻蔭子了,傅家曹家也不過是莫須有的罪名。
作戲自然要作個全套,顏連章還躺在床上,紀氏卻已經操辦起來了,院子裡頭起了孝棚,彩紙香燭店裡紮了亭抬,豬馬牛羊件件不缺。
做生意也有個互通有無的,這頭彩紙店裡才定下紙亭來,那頭棺材鋪子也上了門來,紀氏便拿了銀子出來,叫那人必得尋一付好棺木。
家裡儼然一付辦喪事的模樣了,再有上門來看的,見著孝棚都搭起來了,院裡頭的丫頭婆子連著喜慶顏色都不許穿,紀氏更是黃了一張臉,見著就先帶著哭意,領了人去看一回顏連章,再把他的病症說一回。
三月底回金陵的時候,門上絡繹不絕,俱是來看他的人,連著鄭家程家紀家也俱都來了,等進到了四月,來的人就漸漸少了,倒有不少白事的知客過來問,顏家可請不請人。
百來隻羊油蠟燭就這麼買好了白放著,請了十來個裁縫把家裡要用的白幡白布都裁出來,出嫁的未嫁的,一個個都裁了通身八幅的孝裙兒,連著銀首飾孝髻都打出來送上了門。
萬事俱備,只等著人蹬腿了,只要一閉眼,立時就能吹打起來,連白事班子都定好了,顏連章這歲數不算得高壽,也不往外頭燒壽碗禮器去,紀氏眼看著家裡樣樣都齊全了,往顏連章床前一坐:「沒享著兒女福,倒要先送了你,你走了,我一個也難支撐,幾個女婿裡頭,也沒一個能為著出頭,我看,不如趁著你心裡還明白,把大伯父請了來,家裡這些東西怎麼安排,總有個定准。」
把江州有幾畝地,穗州有幾畝地,各處又有幾間宅院幾間鋪子全都列了出來,她握了顏連章的手:「兩個女兒都是一樣的,本家怕還要收回去些,我這一份嫁妝總不至就叫幾個孩子餓死了,灃哥兒官哥兒,還有一個明漪卻得多留些,也有個後路。」
顏連章倒是想說明的,可他這會兒騎虎難下,紀氏日日叫丫頭熬了苦藥汁子來餵他,隔得幾日雖叫燉些葷粥給他,可他卻得強忍著用去一半兒,不叫她看出來,到這會兒實是忍耐不得了,歎出一口氣來:「你這是何苦,我還沒到那個時候,實話告訴你了,這病有一半兒是裝的,京裡有大禍事了。」
紀氏目瞪口呆,望著他且哭且笑,笑是笑得出來,哭卻流不下眼淚,乾脆拿袖子掩臉伏在床上大作悲聲,外頭守著的丫頭還當顏連章沒了,人還沒進來問過,先哭起來。
顏連章拉了紀氏的手:「並非我不信你,只怕家裡有人露出形跡來,這場禍事躲也躲不過去了。」
顏連章裝病半個月,薛家卻已經叫人給參了,跟薛瑞芝還扯上了關係,說是她仗了自個兒是太子嬪,叫身邊的公公給御史臉色看。
這可是捅了馬蜂窩了,尋常文官看著得寵的太監確是要退上一步的,這起子無根的貨最狠不過,又愛記仇,不定哪一句惹著了他,就記在心底,隔得一年二年再報復了回去,你看那太監坊太監巷子邊上,尋常人都不敢住。
可是御史又不是不同,不是那等骨頭硬脾氣倔的,還輪不著當御史,先不過是小事,跟著就把薛家扒了個底兒朝天,幾時買的官,怎麼以女媚上,又是怎麼在任上收受賄賂的。
這事兒自然也牽連上了顏連章,可他事兒做的乾淨,倒沒留多少尾巴,便是收了的,也只當是替著薛平望收的,太子這回可不能明哲保身了,便他不想管,那薛瑞芝也是他頭生子的親生母親。
哪知道薛家扯出來的事越來越多,太子先還為著辯白兩句,等薛平望在任時搜刮的錢財羅列出來,連太子也說不出話來了。
那些錢有一多半兒是入了太子的口袋的,薛家至多落得一二成,可這一二萬也惹來了抄家的禍事,太子原來為著他說話,此時見保不得他了,便又撇清了干係,只說受了他的蒙騙,又說按律懲治。
薛瑞芝薛寶芝兩個在太子跟前哀求許久,太子連見都不肯見,再到太子妃跟前去求,太子妃卻只搖了頭,她自家的父親不過得了個閒職,平日裡見著這姐妹兩個受寵,不免有些心思,再看著太子給了這樣的實缺,說不妒忌是假,可薛瑞芝肚皮爭氣,她總也忍著不好發落,此時還作個賢良人的模樣兒:「他正在氣頭上的,等這段兒過了,我再去說情。」
哪裡還能等到風聲過去,薛家叫抄了家,薛平望還掉了腦袋,薛家兩個姐妹一朝失勢,叫太子禁了足不說,還自好好的宮室挪到背蔭的屋子裡去,孩子叫太子妃抱走了,兩姐妹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原就是以色示人的,這會兒連著薛寶芝都不復顏色了,長成了,太子也就不好這一口了,若不是看著姐妹兩個侍候得法,他早早把這一對姐妹花丟到腦後去了。
等宮裡頭傳出恭嬪自盡的消息來時,顏家也來了錦衣衛,顏連章這付人之將死的模樣,還自貼身事物中摸出一個帳冊來,裡頭何時收了多少錢鈔寫的清清楚楚,這帳冊顯著已經不是做了一年,裡頭卻是一筆都未提到太子,寫著收了的錢,全給了薛平望。
顏連章再是裝病,這一回也沒能躲過去,他交上去的東西也不費一日之功做成的,原來他身上也不過些小錢來往,錦衣衛裡頭收了大筆的銀子,紀氏又去求:「好歹叫咱們老爺落個好死。」
一隻腳已經邁過了閻王殿了,想著這一位跟成王還連著親,又有程家趙家來說項,便是太平年景裡,這些個小錢,上頭也是不查的,為官一任,不撈個萬兒八千的,說出去也沒人信,又不似薛家,那是落到米口袋裡恨不得搬空了去,收出來兩三萬兩,都叫這些人自家分了,回去便報說確是乾淨,人又快死了,連帳本都交出來了,再沒什麼好審的。
破財消災,顏連章又悄摸把地契拿出來:「這些個是我在江州置下的,京裡就是一筆爛帳扯不乾淨,原就是寫著你的名兒,便查出來也有轉圜。」
他這番倒是信了妻子了,把官哥兒那一筆全拿了出來,紀氏再不曾想,他在任三年,竟能神不知鬼不覺的攢下十萬來,這些個銀子就不過帳?
她這話一問出口,顏連章就笑:「有個死鬼擔著,我還覺得小心太過了些,早知道該再多收一倍。」薛平望是個萬事不過數的人,當著官倒把為商時那一丁點兒算計都給扔了,錢來的多來的快,自家也不知道有多少,查出來四五十萬兩,裡頭有一半兒是虛數,他自家竟還不知覺,真是仗著女兒生了個皇孫,還當自家腦袋也成了銅澆鐵鑄的。
紀氏把這些銀子仔細收起來,心裡頭惴惴不安,城裡鬧得許久,錦衣衛可不是掘地三尺,這番能平安得過,又得收拾了禮去各家拜謝,談起來只說沒多少日子,紀氏先不過是托辭,等說的多了,心裡又犯起嘀咕來。
人活著就是張嘴一口氣,話說的多了可不就一語成讖,她先是忐忑,跟著倒說的更多了,家裡這番禍事,且不知道能不能真個躲過去,三年撈上十萬又如何,補進去的還不止這點錢,若是安安心心當官兒,不想著巴結太子,怎麼會到今天差點兒把自個兒餓死的地步。
顏連章這一病,眼看著外頭生財的路就斷了,再說到要死了,程家倒不如何,鄭夫人頭一個跳了起來,媳婦娘家得力了她心裡頭不襯意,這會兒眼看著要倒了,她越發不如意起來,眼看著明潼往娘家跑了幾回,她也不再繞彎罵人了,乾脆就道:「哪有出嫁的女兒見天兒的往娘家跑的。」
明潼聽見這一句,挑了眉頭:「我爹重病,總要回去看看。」鄭夫人還待要說,她便又道:「家醜不好外揚,可娘也不是外人,我爹帶回來的東西,我那個叔叔可盯著呢。」
鄭夫人立時換了一付顏色,想著明潼是顏連章疼愛的女兒,紀氏又是她親娘,說不得還能分得些,這錢還沒落袋已經叫她看作是自家的了,等人死了,她又沒了靠山,還不只能聽她的,趕緊道:「是得盡份孝心,趕緊去看,總是你娘家爹,該當的。」
哪知道顏連章這病還沒裝完,京裡果然出了大事,榮憲親王到外頭踏青打獵,驚了馬從馬上翻倒下來,抬回宮去的時候,就只剩一口氣了。

☆、第296章 蜜梨汁

此事一出,金陵城裡炸開了鍋,元貴妃是聖人的眼睛珠子,榮憲親王又是元貴妃的眼睛珠子,自打元貴妃懷上這一胎,聖人就把她供了起來,等生下兒子來,更了不得了,比生太子那會兒還歡喜,恨不得大赦天下。
若是正宮嫡出頭一子,那也還罷了,聖人又不是沒兒子,既不長又不嫡,更不必說什麼夢熊入懷滿室紅光天生異象了,甚都沒挨上,還想著大赦,又要加開恩科,朝上朝下沒一個贊同的,就算偏心到了胳肢窩裡,也沒有為著寵妃生個兒子就開恩科的道理。
聖人也不是真個昏了頭,話是說出去了,等著潮水一樣的折子送上來,他又把這事兒按了下去,只把鹽邑給了小兒子當封地,這事兒朝臣也管不了了。
落地不到三日就封了親王,給定的還是兩個字的封號,元貴妃原就聖寵已極,再生下兒子來,連皇后太后都要避她的鋒芒。
等著滿月的時候又給兒子加了頭銜,週歲的時候再加一次,這麼個兒子,長到如今,身上的封號職位都掛了十七八個。
先不過是大家哄著皇帝玩兒,哪知道他還玩上了癮,只一個毛孩子,走都不會就掛了大將軍印,就因著元貴妃說她的兒子得是大將軍侯,又不領兵又不打仗,哄著女人孩子玩,也不過一年多給些錢糧,本來給元貴妃的就不少,朝臣一氣兒充聾作啞,荒唐就荒唐些,只不拿大事當兒戲便罷。
這番出了事,人才抬進宮門口,跟著去的就已經知道自家活不長了,等御醫診治了,說是內臟未破,只斷了腿骨,才剛鬆一口氣,就全叫投到獄中。
既是去打獵的,自然有跟著相陪的,榮憲親王這麼個身份,跟著的人出身也不會低,除了元貴妃娘家子侄,再有便是巴結著於家往上爬,擠破了腦袋靠上來,只等著太子倒台,好把榮憲親王送上去當皇帝的。
聖人震怒之下,把這些人都抓了起來,扣上一頂大帽子,說是有人欲行謀害之事,想害死他最寶貝的兒子,直把矛頭指向了太子。
元貴妃恨不得咬下太子肉來,他往蒹葭宮去探望榮憲親王,連門都沒叫他進,送來的人參補藥,盡數扔了出去,罵他作這惡事,是想著殺弟弒父,好早登大位。
若是旁的也就罷了,最末一句得要他的命,趕緊跪下來向聖人請罪,可聖人卻不理會他,還陰惻惻的道:「此事著錦衣衛辦。」
錦衣衛竟真從榮憲親王坐騎的馬蹄裡頭取出一根銀針來,先時插在鐵掌上,越是奔的奮力,越是扎的深,那馬吃痛不過,這才翻倒。
這匹馬是榮憲親王的愛物,等閒不許人碰,把他摔了下來,拉回來當場就給砍了,如今連著馬伕也拷起來,抽筋剝皮的審他。
審也無用,這馬一整個冬日就沒出去過,到春天林子裡頭的鹿兔鳥雀都出來了,這才騎了它去郊外打獵,皇家的馬是專人專養,榮憲親王這馬還是成王送給他的,專從邊關帶回來的好馬。
那頭的馬場裡千挑萬選了幾匹,給每個兄弟一人送了一匹,有好文的不過白養著,到圍獵的時候牽出來跑一回,有好武的,倒是得閒就遛上一回,榮憲親王正是年少愛玩的時候,忍了一個冬日,早就按捺不住,哪知道頭一回騎出去就出了事。
榮憲親王身邊的伴讀長隨侍衛,哪一個不是勳貴出身,既是站了這一邊,越是有出息的孩子,越是往他跟前送,這會兒下了獄,家裡人怎不往聖人跟前求,先看著他怕是要沒了,自家孩子也只得跟著陪葬,哪知道吃了一枚圓妙觀的藥,他又醒轉過來了。
就在家家都松得口氣,等著孩子挨了板子好回家,等個一年半載聖人氣兒消了再謀差事時,這些人在獄裡,叫人用繩子絞死了。
跟著去的五個,除開於家那兩個,一個也沒活下來,到發覺的時候,屍體都冷透了,這事兒自然也又跟於家扯上了干係。
先說於家殺人出氣,跟著又說是太子趁機挑撥,辦這案子的錦衣衛差點兒把牢房挖地三尺,那兩個還在出氣的,竟是甚也沒瞧見,半點聲音都沒聽見。
想進牢房可不是嘴皮子一碰就能進來的,得有手令才能進來,這幾家人倒也托了人送進吃的喝的來,可花了再多銀子也不敢讓他們進去看人,這會兒可好,一氣死了三個,還半點頭緒都沒有,甚都查不出來,成了懸案。
於家暗暗叫苦,這事兒還真不是他們做的,元貴妃恨得要殺人,這話也不是沒說過,說要千刀萬剮一個也不留,可也不過是放放狠話,她手上又沒人,要辦什麼還不得托了娘家。
太子力證清白,他還為著這些人求過情,叫聖人打了一巴掌,說他不顧念兄弟親情,是個沒人倫的混帳東西,心裡早就想把他廢了,此時更是說他不堪為國之儲君。
朝上兩派各有相爭,當著聖人的面就打了起來,金陵城裡風向又是一變,連那謀反案都停下來不再審問了。
明潼抱了慧哥兒回來看望紀氏,她先還憂心顏連章可是真個活不久了,等紀氏對她吐了實情,她倒也不驚詫,這輩子家裡沒有女孩兒進太子東宮,若不然,顏家只怕跟薛家一個模樣了。
上輩子能摘出來,一半兒是靠著顏連章,一半兒是靠著成王,她確是記著親爹有好幾年不曾當官兒,家裡也有許久沒能送信進去給她,她自家更是舉步維艱,想送信出來,又怕母親看了難受,索性閉著眼睛耳朵過日子,別個想要踩她,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兒,若不是太子覺著她還有用處,對她寵愛不減,那幾年也熬不過來。
明潼自知道父親是裝病,倒笑一笑,原是用的這個法子,聽紀氏說零零總總的上下打點,若不是前頭正在打仗,有了折罪銀子這個保命符,顏連章又確是牽扯不深,這會兒家裡只怕得掏空了才能保下一家人來。
明潼握了紀氏手:「且熬上兩年,只家裡人不往那混水裡淌,就是好的。」再有兩年聖人病重,他到臨死,下了狠手要弄死太子,太子奮力一搏,到底輸了,只聖人也沒贏,輸給了老天。
紀氏又是一歎:「好好的,偏亂成這樣了,如今家裡大門都不敢開,任誰送帖子來都不能接,得虧你父親病著。」說著又皺眉頭道:「你說,是怎麼回事兒?怎麼就驚了馬?可真是那一位做的?」
太子跟榮憲親王,此時不鬥,往後也是要鬥的,太子若是順利登基,絕不會留元貴妃母子一命,於家也要跟著遭殃,可若是換過來,元貴妃也饒不了太子,一水一火,哪能兩立。
紀氏說的這話,明潼卻不開口了,她比旁人知道的多些,這事兒上輩子沒有,這輩子有了,能做這事兒的除了成王,再沒別人。
來鄭家那個錦衣衛,每隔著五日就來一回,天一閣如今也不再上鎖,他進進出出也無人攔著,別個不知道,明潼卻曉得他必是在找東西,到他來,她就不再去,憲親王出事的那一天,按理到了日子,他卻沒來。
明潼拉了紀氏的手:「如今父親在家,娘也不必擔心這些,後頭只怕還更亂,那些個想上門的也不會再來了,正好過過清淨日子。」
紀氏看著她就是一歎:「旁的我倒不憂心,他能裝病,心裡頭就是有數的,我只怕你在鄭家日子要不好過。」
明潼只笑:「這值什麼,我還怕了她不成。」摟了紀氏就道:「說了多少回,娘再不必為我憂心了,我心裡都有數。」
紀氏伸手摸了女兒的鬢髮,又去看睡熟了的慧哥兒,看他皺著小眉頭,拳頭捏得緊緊的,倒笑一回:「這麼點大的小人,還作夢不成。」
明潼也跟著笑,看他動著頭扭兩下,餵他喝了些蜜梨汁兒,用水兌的淡淡的,他咕嘟嘟吃下去小半個茶碗,嘴巴咂著味兒,人又睡了過去。
顏連章病重將死,頭一個盼著他沒了的是袁氏,接著盼他早日昇天的就是黃氏,一來紀舜英沒了助力,往後紀氏一個寡婦,還能怎麼幫襯女婿?第二個她想的,便是最好能把明沅這門親事給退了。
紀舜英沒了助力,往後陞官兒就沒這麼順當,最好一輩子當個窮翰林,死在從七品上。至於退親,她倒有些猶豫,自打聽了師婆的話,她便暗暗怕明沅是個有來頭的,紀舜英是魁星,她是個什麼連師婆都說不準兒,能不進門最好不要進門來。
可如今顏連章要死了,進門也沒有娘家人能靠,還不任由她揉搓,就是紀氏還在,又拿什麼跟她頂?心裡一時想東一時想西,只拿不定主意。
退有退的好處,不退有不退的好處,竟說不出哪個更好些,黃氏既想退親打一回紀氏的臉,又想等著明沅進門好好折騰她一回,兩下裡思量,拿定了主意,便退不了,也得上門去,看看紀氏的臉色有多難看。
她心裡隱隱覺得痛快極了,原來只她一個過得苦,如今看著紀氏比她還苦,心裡怎麼能不痛快,吸了一口氣兒,叫了嬤嬤進來:「給姑太太送帖子去,就說我明兒過去看她。」

☆、第297章 蜜豆糰子

黃氏這回上門趾高氣揚,一路上坐在車裡都在樂,等到了顏家門口,見著這蕭瑟模樣,越發樂和起來。
紀氏為著叫外頭真信顏連章眨個眼兒的功夫就能蹬腿,門房邊捲著白紙,耳房裡還放著弔唁用的白布,若是人真沒了,對聯兒得糊起來,下人們也得扎上白腰帶,若不是人支撐不住了,也不會就這麼擺在門邊。
黃氏一路進得院中,看見起了兩卷的孝棚,就只差掛白簾子擺蠟燭香紙了,除開一個靈堂未成,其他都是安排好了的,她是抱著看笑話的心來了,可走等走進來了,倒又樂不起來了。
這時節正是仲春,院子裡頭開得許多鮮妍花朵,春光大好,小丫頭們卻拿竹籮剪子,把那些艷色的一朵朵掐了去,這一籮花也不能往瓶子裡插,隨著嫩芽兒剪了下來,一多半全都都拋到了水中。
黃氏走到花園子裡頭,見著滿池的紅花翠葉,一時間竟立住了,眼見著一院子花木只留下兩株純白的玉蘭花兒還得好,餘下的都叫打落了,她看著小丫頭把紅色揉碎了飄到水裡,好讓花瓣順著水流流出去,心底微微苦澀,出門上車一路上那帶著炫耀跟不關自事的痛快的心,一時間都收了去。
可等她走過了花廊,叫人引著往花廳去見紀氏,一進門就見她還是那付模樣,不說衣裳打扮,只看眼梢眉角,半分淒苦神色也無,見著了她還扯了扯嘴角:「嫂子來了,快請坐。」
又叫茶又叫點心,等坐定了,黃氏還只當她要訴苦,哪知道她一句話也不說,只看了黃氏,等她先開口。
丫頭上了茶點,茶葉是新茶葉,點心是細點心,因著到了清明,還有做的小巧精緻的清明粿,包了紅豆泥的跟包了紅豆粒的,一色兩樣,底下襯著紫蘇葉子,拿小銀叉子小銀碟子送上來。
若是平日黃氏只說一句周到,可到這時候了,她只覺得胸口叫氣堵住,這當口了,紀氏怎麼不慌,她怎麼不哭訴。
黃氏這一輩子,開心的日子沒過多少年,進了紀家門,也只快活了一年不到,她自然知道自個兒離那個摘玉蘭花的初嫁小娘子越來越遠,是以才對紀氏這樣妒忌,兩個一起長起來的,怎麼偏她過的這麼好,見著她也遇上了這事,倒想勸一勸她,聽她倒一倒苦水,哪知道紀氏還是那八風不動的模樣。
黃氏只覺得滿心酸苦無處盛放,張嘴就往外頭吐:「這是怎麼的了,自來也沒聽說妹夫身子不好,怎麼就病成了這樣。」
顏連章裝病也不是一日兩日了,紀家來看的人不少,紀懷信還特意跑了一回,拎了些藥材來,看一回病人,再問紀氏那行船的生意還跑不跑了。
紀氏只得搖頭:「我一個婦道人家,若沒了男人頂門戶,外頭又怎麼支撐。」紀懷信便勸了她該為著官哥兒著想,生意都是作熟了的,便不敢托給旁人,托給他總是成的。
紀氏只拿了帕子按眼角,說她如今也想不著這個,等人過去了,把事兒辦完了再說,紀懷信倒想勸她的,想想又忍了回去,回家就催著老婆上門,黃氏倒不似丈夫那樣頭腦發熱:「等妹夫沒了,妹妹能管著什麼事兒,顏家可還有大伯小叔在呢,能輪得著她管?你趕緊把生意接過來,咱們自家做了就是。」
路都跑熟了,也不必非得顏連章在裡頭牽線搭橋的,紀懷信原是捨不得那一份本金,這會兒一聽顏家還有人,也不再言語了,只往船商那裡使勁。
黃氏看著紀氏,只當她這番平靜是妝出來的,心裡笑她死要面子,伸手卻握住她的手:「你心裡頭有什麼苦,旁人不好說,對我總好說一說的,遇上這樣的事兒,任誰都不好過。」
紀氏眼看著黃氏作戲,看著她目光閃閃的模樣,半個字也說不出來,連平日裡對人說熟了的詞兒也蹦不出來了,抽了手:「生老病死,是個人總有這一遭,也過了這些年好日子,我也沒什麼苦要歎的。」
紀氏越是這樣說,黃氏越是覺得她心裡浸透了苦汁子,看她跟蚌殼似的撬不開嘴,便先歎一聲:「好好的人,說不成就不成了,可叫官哥兒怎辦。」官哥兒也才讀書幾年,連童生還未考,往後又靠著誰去。
紀氏年輕的時候,也不是沒對著黃氏歎過辛苦,大嫂子不管事,三弟妹扶不起,一家子她一個女人支撐內事,別個不好開口,拿黃氏當手帕交的,聚在一處怎麼不歎。
越到後來便越是後悔,當初不該在她面前說了那許多,紀氏還沒開口,黃氏又是一付稔熟口吻:「你那兩個妯娌,我也是知道的,萬事幫不上手,你若有事,叫我來就是了。」
眼見得紀氏油鹽不進,不論她說什麼都是一付風清雲淡的樣子,心裡冷哼一聲,轉過話頭道:「只有一樁事,還想著你點頭。」
紀氏端了茶盅喫茶,擱下來就看著她笑:「是甚事?只我能辦的。」她等的就是黃氏這一句,無事不登三寶殿,一是來看她笑話的,二才是她要辦的事。
「妹夫若是有個不好,家裡的姑娘們自然都要守,這是孝道,再沒有二話,可我也得舜英想想,他如今都十八了,再等個三年,過了二十,別個都當爹了,他這媳婦還沒進門,我這心裡頭,怎麼過意的去。」黃氏一面說一面覷著紀氏的臉色,眼看著她臉上變色,心裡覺得受用:「咱們是親戚,有些話也好張口,不如退了親事,再另娶另嫁就是,相互都不耽誤。」
紀氏只覺得荒誕,她怎麼真有臉開這個口,萬事不想,先打了主意要退親,眼光往黃氏臉上一掃,也不知這事兒紀家人知不知道,她笑得一聲:「嫂嫂這話倒稀奇,自來紅事碰著白事,也沒有就退了親的,都這麼辦事,哪家也辦不成喜事了。」
黃氏聽她話裡帶氣,面上作個歉疚模樣:「我知道,沅丫頭是個好的,如今也十四了,到了九月就該辦及笄禮,眼看著能成親了,偏偏遇上這樣的事兒,可這孝總得守,一守三年,沅丫頭這年紀不算大,可我們舜英,等不得了。」
自打說定這門親事,黃氏便不知出了多少蛾子,這時候來張這個口,連紀氏也未想到,她竟能蠢到這地步。
「我心裡自然是不想著叫他們退親的,可日子實是久了些,一家子骨肉也別鬧的生份了,太太還等著孫子,你看,能不能先抬個姨娘。」黃氏打的就是這個主意,退親難,正經抬個姨娘可不難,她也算是佔了理的,總歸是添賭,不如叫紀氏跟明沅兩個都難受。
紀氏實不耐煩再跟黃氏扯皮了,看著她那付沾沾自喜的模樣,就厭惡的恨不能轉過臉去不再看她,喝得一口茶,道:「若真是這麼著,也是沒法子的事兒,總不能叫舜英就這麼乾等著,我看咱們就這麼定下,真要守孝,就由我挑個人給舜英抬姨娘。」
黃氏抿嘴笑起來:「還是你通情達理,這事兒也得跟六丫頭說一聲,不是不給她臉面,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兒麼。」
外頭交際的婦人,凡有知道紀氏的,哪一個不說她寬厚賢惠,能理得家不算賢惠,待庶出女好,那才是真賢惠,黃氏自來不願看她跟幾個庶出也一團和樂的模樣,心裡覺得她假模假式,面上好看心裡藏毒,出了這事兒,那個活土匪怎麼不跟她離了心。
黃氏是突發奇想,卻一擊就中,多少年不曾這樣暢快了,又問些病症,留下藥來,這才帶了丫頭婆子告辭,一路行到花廊上,遇著了過來問安的明沅明洛兩個。
明沅明洛衝她行禮問安,黃氏自來不願正眼瞧明沅的,這會兒卻著意把她打量一回,家裡頭有病人,小娘子們便不能穿艷色衣裳,身上件淺藍色暗紋實地紗裳,身上素素淨淨幾件首飾,人比去歲看時又大了些,將要長成又還未長成的模樣,天生就是美人,這會兒長開起來,越發顯得美貌,枝頭新開的玉蘭花也不如她的臉盤白淨細膩。
她越是美貌,黃氏越是覺得舒暢,先是打量一回,說一句六丫頭又大了些,跟著一拉她的手:「你是個好孩子,可別舅姆,這事兒都是趕上了,往後你進了門,依舊是正房,哪一個也越不過你去。」
這番話說的模糊,明沅先還聽著,到後來心裡頭咯登一下,臉色都變了,黃氏等的就是她臉上色變,她若只說這一句,怎麼挑撥,跟著又加一句:「這事兒你母親也點了頭了,先給舜英抬一個通房,等你過門,叫她給你敬茶。」
越說越是不像,再沒哪個有身份的拉著沒過門的兒媳婦說這些,可黃氏偏是越說越大聲:「你再別往心裡頭去,舜英不是個得新忘舊的。」
明沅聽見她後頭兩句,心裡明白過來,黃氏這是眼看著顏連章要死了,上趕著為噁心紀氏噁心她的,她垂了頭只不說話,黃氏本也沒想著聽她說些什麼,把該說的說了,帶著人往花廊那頭去。
明洛就立在明沅身邊,氣的渾身發抖,等黃氏走遠了,咬牙罵一句:「挨千刀的!」一面罵一面替明沅憂心,她自不知道顏連章是裝病,只當他是真要死了,想著人還沒死就欺負上門來,明沅往後日子還不知怎麼過,眼圈一紅就要掉淚:「我們去找太太,叫太太給你做主。」
紀氏若是不應,那就怎麼也不會鬆口,既是應下了,求也沒用,她一面說一面真個哭起來,看著明沅面上漸漸回暖,還勸她:「表哥待你這樣好,必不會肯的。」
明沅看她哭的這樣傷心,倒有些想笑,跟著她的丫頭們都是一臉怒意,得虧是帶了采菽出來,若換了九紅,只怕已經跳起來了,要是換成采薇,更了不得,她伸手拿帕子替明洛擦淚:「可不是,我再不怕的。」
明洛見著明沅這樣放心,又跺腳急起來:「你真是沒長心!」男人的話不能信,張姨娘哪天不在她跟前念個幾回,若真要守三年,等她進門,不定連孩子都生出來了。
明沅先只覺得明洛可人愛,等她急起來,才想著,紀舜英若是知道要抬姨娘,是肯?還是不肯呢?她一時想住了,明洛見她不說話,又覺得是把話說重了,戳了她的痛處,趕緊開口把話又說一回:「表哥這麼待你好,必不肯的!」

☆、第298章 竹雞鍋子

黃氏說這話的時候根本沒想著避人,她好容易暢快這一回,紀氏又答應的這麼乾脆,一路出來就想著怕是紀氏自個兒也知道沒了丈夫,能靠的就只有娘家,在她跟前服了軟。
這會兒就軟下去了,等顏連章沒了,還不定怎麼伏低作小,她自覺吐氣揚眉,偏又迎面遇上了明沅,若不上去刺兩句,給她添點堵,也就是不是黃氏了。
她就在廊道上拉了明沅說這些,又不曾低聲,來來回回的丫頭婆子俱都看著,不一時就報到紀氏那兒去了。
卷碧皺了眉頭,下人不知底細,卻覺得這是黃氏在打紀氏的臉,當家的還沒死,就先欺上了門,原來顏連章好好當著官兒,黃氏怎麼會往紀氏跟前說這些。
卷碧是知道究竟的,紀氏又把抬姨娘的事一口應下來了,她妹妹在明沅那兒這些年,明沅又是怎麼個為人,下人全都看在眼裡,知道黃氏竟往六姑娘跟前使勁,倒為著她說一句:「六姑娘也是知禮的,半個字兒也沒多說呢,舅太太說了一通,就回去了。」
紀氏聽見不置一詞,隔得半晌冷笑一聲,且叫她高興這兩日,往後有打臉的時候,她才吐出一口氣來,明洛跟明沅掀了簾子進來了。
明洛一面不忿,明沅倒還持得住,她那心思只動一下就又收住了,黃氏給人,紀舜英定是不會收的,既不會收,也不必假設,想著他如何如何,倒跟他生了嫌隙,到時候高興的就是黃氏了。
明洛扯了明沅一把,見她還不開口,咬得唇兒對紀氏道:「太太,咱們剛遇著舅姆了,她說……她說要給表哥抬姨娘。」
這話一說,紀氏微一擰眉頭,明沅雖知道明洛是替自個兒著急,可也知道她當著紀氏的面說這話便是不規矩了:「是在花廊上碰見了,舅姆沒頭尾的說了許多話,五姐姐是急了。」
顏連章裝病不會死,紀氏知道明沅也知道,明洛卻只一門心思為著她著急,把原來學的規矩都扔到一邊了,黃氏再不好,那也是紀氏的娘家嫂嫂。
「這事兒我知道了,你們是家裡嬌養大的姑娘,也一口一個抬姨娘,再不許說了。」紀氏說了明洛一句,明洛咬得唇兒紅了眼圈,她看明沅一眼,明沅衝她擺擺手,自家留下來陪著紀氏說話。
「也不必掛在心上,我同她說定了,若真要辦喪事,從咱們家裡添人過去。」紀氏這話,叫明洛聽個正著,她才走到門邊,腳步立時頓住了,只聽見明沅應了一聲知道了。
她回到待月閣裡,越想越覺得沒有盼頭,一個明湘,嫁出去頭一夜就見著了通房,一個明沅,還沒嫁呢,婆母就想著給添房裡人,紀舜英算得對明沅有情有義了,可不說三年,就是三個月,也不定能出點什麼事來。
她悶了頭,半是替明沅半是替自個兒,很是掉了幾滴淚,張姨娘正著急,拉了她問顏連章今兒好些了沒有,她心裡還真沒多少是牽掛顏連章的,紀氏把一整個家操持得好了,姨娘們也有姨娘的活法,不指著男人也能活,那就沒幾個放低了身段兒往男人跟前爭寵,便不爭,女兒也是一樣學理家拿嫁妝說親事,好嫡母可不比半調子親爹派用場。
眼看著明洛紅了眼圈,張姨娘只當顏連章真個不成了,張嘴就要哭,才想著拍大腿哀嚎,想著沒聽見敲雲板,那就是人還在,可也還是顫著聲兒哭了兩聲:「苦命的,這可怎麼好。」
明洛本來就拖晚了,要是再守上三年,明芃有人要,她可怎麼辦,難不成真個嫁個鰥夫?一面想一面哭,趕緊去給菩薩上香,求菩薩讓顏連章長命百歲:「信女願終身吃齋,以示心誠。」
她原來就在替紀氏吃著長齋,一時把誓言許過了頭,心裡倒有些後悔,這該求的事還有這許多,一個口欲已是忍的辛苦,再加上旁個,可不得真要了她的命。
索性有事想求就把這個吃素拎出來說,把萬事都歸到這個吃素上,自覺心誠到了斷口欲的地步,菩薩怎麼也得看了一面去。
明洛原來在哭,沒來由的覺著胸口堵得慌,眼睛也不看著張姨娘,只看地毯上那一塊光斑,耳朵裡聽著張姨娘又在絮叨吃素的事兒,忍不住鬆了眉頭:「姨娘這一個,得許上多少回呀。」
張姨娘不吃葷,明洛也跟著不吃葷,張姨娘卻不許她也跟著吃素:「我是替太太發願的,你跟著我吃算什麼。」話是這麼說,明洛在待月閣裡確是一點兒葷腥都不碰,到了外頭還是該吃就吃,進了門卻怕張姨娘聞著香味忍不住,她可是起了誓的。
明沅出了上房的門就去尋明洛,見她懨懨的靠在窗邊,走過去挨了她:「太太說了,莊子上才送來的竹雞,挑兩隻肥的,拿筍尖兒燉鍋子吃。」
明洛聽見白她一眼:「你是吃貨不成,事兒不說明白了,倒要了菜吃。」扭了身兒不理她,倒是張姨娘聽見,一面流口水,一面推了女兒出門:「去去去,見天兒關在屋裡作甚,外頭走一走去罷。」
明洛還不肯呢,張姨娘滿嘴的口水都要淌下來了:「這野貨正是鮮的時候,才出的竹筍,這會兒家裡哪還有地界吃這個,趕緊去,」都送到門邊了,又加一句:「多吃些!」
把明洛臊紅了臉,明沅輕聲一笑:「我知道你為我,可太太怎麼會叫她憑白欺上門來,說句不道的話,便是真個辦起事來,太太也不會由著舅姆踩到頭上,這會兒應了不過是權宜罷了。」
明洛把這一句聽進去了,她長出一口氣:「是我叫氣急了,也真是有臉說這個。」連挨千刀的都罵出來,是真個為著明沅著急,若放到平日,光這三個字就夠明洛喝一壺了,這會兒不過給個冷眼,已是輕饒了她。
明洛松得口氣兒,又想著要吃鍋子:「若是原來得把表哥也一道請了來,你們也好見一見,你可得問明白他的心意!」拿手指頭點一點明沅,盛了湯吃竹雞腿兒。
黃氏自覺威風,回去就把事兒說給紀懷信聽:「我還不是為著舜英,本來六丫頭就年小,舜英眼看著就二十了,外頭這個年紀的,哪一個沒成親,叫他這麼乾等著也不是辦法,我同妹妹說定了,若是要守,就由著她給抬個姨娘過來。」
不論送過來的是誰,她得慣著縱著,便是個蘿蔔,三年也長成精了,還怕一個姨娘不成氣候?只要風調雨順,她就能壓得過正頭太太,男人嘛,一個是眼門前能吃得著的,一個是空中樓閣水月鏡花,哪還有放在嘴邊不吃的道理。
那一個青梅是挑錯了,好歹料理了乾淨,這一個可是顏家給的,名正言順,他還有個甚好挑的,一面想一面笑,見著兒子回來還問一聲:「今兒你倒早,學裡先生可總算叫你們清閒些了,趕緊換一身衣裳,我叫下面治兩個你愛的小菜。」
紀舜華越是長大越是沉默,這會兒人也瘦了,面上未褪稚氣,說話卻已經很老成了,擺了手道:「我不在家裡用飯,我邀了同窗,把先生給的題破一破。」
黃氏不疑有它,還給他預備兩色糕點:「可是去洪家?他是個好學上進的,你同他一道也好,這兩樣帶了去走禮。」
洪家是貧寒人家,黃氏原來很看不上,等聽說洪家這個已經是秀才了,倒鬆了口,由著紀舜華去結交,總好過好家裡豪富,卻一味拿讀書當消遣的好上許多。
黃氏高高興興送了兒子出門,又怕他身上沒銀子用,摸了半錢銀子給他,往外頭去一回,半錢怎麼也夠了,紀舜華只說身上還有,黃氏非塞了給他。
紀舜華拿眼一看小廝,出了門摸了百來錢給他,叫他自個兒往外頭遛圈兒去,自家拎了糕點去了雙茶巷子,輕輕叩門,裡頭緊繃繃問了一聲誰,聽見是紀舜華,這才把門開了。
大門叫一聲姐夫來了,裡頭青梅穿了一身青布裙子出來,見著紀舜華就笑,又打發大丫去買水,捻一撮茶擱到小壺裡,這屋裡頭除了紀舜華,沒人喫茶。
紀舜華看著青梅床上擺著打好的絡子,繡好的繡片兒,兩個人正在點數,攢足了就去賣,因著圖好,倒比尋常的賣的還好些,眼看著進了四月天兒,還買了竹骨來,在絹絲上頭畫畫,做了繡扇賣。
小屋子裡乾乾淨淨,桌椅雖是舊的,卻掃得纖塵不染,衣裳也洗的乾淨,屋外頭還養得兩三盆茂盛的野花,怕是大丫從外頭挖了來的,這時候開得密,星星點點開著紫紅花兒,院子裡頭立時有了生氣。
兩人對坐著,一時說不出話來,紀舜華原是拿她當明沅的,後來沾了手,不忍心甩了她,看著她流落,卻再沒想到,青梅竟沒叫他多花心力,除開先時他給的銀子,再沒伸手問他要過錢,跟大丫兩個不好往外頭做工,她便接了繡活來做,大丫就替鄰居洗衣裳。
這麼著竟也過了半年,紀舜華來看她,她就好茶好飯的預備著,不來看她,她就跟大丫守著小院子,過自己的日子。
人是越發清瘦了,人一瘦,原來那點相像的地方也沒了,紀舜華再看她,雖還能找著一二分明沅的影子,可半點也不會把她認作是明沅了,見她拆了點心盒子,拿碟子裝了點心送過來,她把點心推到紀舜華手邊,眼睛也不看他,出去把院子裡頭擺的繡架拿布罩上,絲織品嬌貴的很,染上一點顏色,就不能賣了。
紀舜華清了清喉嚨,覺得嗓子眼裡有點冒煙,捏著半塊點心,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默然半日才問她:「你要不要,跟了我。」

☆、第299章 桑椹酒

青梅一時怔住了,手裡還捏著蓋繡件的布,她轉過臉來,抬頭衝著紀舜華笑一笑,買了她,就已經能夠處置她,再想不到紀舜華還肯問這一句。
不論他說什麼,都是不能反對的,紀舜華捏著的她的賣身契,就是捏著她的命門,想叫她生就生,想讓她死,她也只能去死。
他問的這話,她也已經想過許多回了,天亮就起來做繡活,到天黑,腰肩酸的跟快斷了一樣,哪裡還想著屋子窄小,床板硌人,一碰著枕頭就睡了過去,偶有大丫打鼾聲太重,她實睡不穩的時候,才闔了眼睛一遍又一遍的想著紀舜華。
頭一個想的,就是他預備拿她怎麼辦,憑她手上的繡活沒個三五年,怎麼也攢不出銀子來還贖身銀子,她一無長物不說,又是這麼個出身,除了依附著紀舜華,再沒別的出路,這一天總要來的。
青梅在雙茶巷住了大半年,來往的只有隔壁的陳娘子,陳娘子頗為熱心,看著她身邊只一個丫頭相陪,還問她可是家裡遭了難。
青梅再是下獄發賣,也不曾到這市井中來過,她哪裡知道要怎麼應對,陳娘子蒸得一屜餅兒送了來,說是拜訪新鄰居,卻是東一句西一句的,雖還知道的不全,卻曉得青梅家是遭了難的。
雙茶巷裡住的俱是平民,天子腳下日子倒並不難過,也沒甚活不下去的,若是肯作肯吃苦,總能活下來。
這時節遭難還能為著什麼,看她的模樣斯文秀氣,瞧著也不是跟她們一路的,倒為著她歎息兩聲,又見著紀舜華偶爾過來,倒還問她一聲:「小娘子,你這總不是個長久之法。」
陳娘子眼睛毒,一看她就知道還是處子,拉了她的手摩挲著:「看這手嫩的,你不尋個依靠,往後可怎麼辦?最好是能生個孩兒下來。」
青梅黯然不語,陳娘子便勸她:「我知道你是個有志氣的,可再有志氣,也不能當遮雨的瓦擋風的牆,人活一口氣兒,總能活的好。」
青梅心裡明白,又謝她善意,她尋常跟大丫都不出門,活計是陳娘子給領來的,還由著她去交,就怕出頭露臉的,拋了禍事來。
此時紀舜華說了,她便把思量了半年的話告訴他:「總得預備一套新褥子。」龍鳳燭跟紅蓋頭,她是不能用的,可也不能這麼平白就作了夫妻事,就是睡個通房,也得有兩身新衣,一對鐲子。
紀舜華點了頭:「我明兒送銀子來,你置幾件衣裳,再挑個日子。」他說了這話,倒有些坐不下去了,心裡燥得很,把杯裡的茶吃盡了,道:「我走了,你歇著罷。」
紀舜華一走,青梅就讓大丫去陳娘子家借時書,往後翻了幾頁,進了五月才有好日子,她指尖一頓,又縮回來,那是嫁娶的,她這個身份,只看納小就行了。
陳娘子一聽說借時書,立時知道是要辦事了,拿了一筐兒桑椹來,往青梅跟前一推:「我家小子才摘來的,」說著笑得瞇起眼睛:「可是要辦喜事了?一輩子就這一遭,可得好好拾綴一回。」
這時節說一輩子就一遭,那是誇人的話,夫妻到頭才算是一輩子遭,青梅微微一笑,倒有些侷促,搓了指尖:「娘子說的哪裡話。」
陳娘子跟著摟了她的肩:「可不能說這喪氣話,人嘴一口氣兒,越說越靈驗,置兩根紅蠟燭總是要的。」喜燭不能用,紅燭卻是成的,她也不能穿紅裙兒,收拾出一身荔紅的裙子來,青梅手藝好,在裙角上繡了一對蝴蝶。
這時節瓜果魚蝦都便宜,大丫不會做精緻菜餚,陳娘子幫手,料理了一隻雞,一條整魚,青梅又花了五文錢買了一籮桑椹泡了酒,添上一套新碗。
院子裡外打掃乾淨,讓陳家小子摘了些紅花來,就算是裝扮好了,到了前一日,這才發覺青梅還沒買胭脂水粉。
陳娘子使了大丫出去買,青梅卻攔了她:「看看貨郎擔子上可有,也不必非去店裡。」花個三五文買了兩張胭脂紙,拿眉筆畫了一道彎眉,陳娘子替她開了臉,磨得溜光水滑,把上色一塊塊的紅胭脂紙細細抿了,便有了十分模樣。
天將黑的時候,紀舜華來了,他給青梅帶了一對兒金鐲子來,青梅接過來就是一怔,這一付金鐲,份量可不輕。
紀舜華身上可沒這許多錢,現銀沒有,卻有許許多多的金銀錁子,一到了年節就要賞下來的,一包銀一包金,他屋子裡的東西,哪個敢動,動一分一毫,黃氏還不剝皮抽筋,一年年攢著,竟有好幾包,這番拿了一半兒出來,往金匠那兒打了對金鐲子。
紀舜華把這對手鐲往青梅腕子上一套,兩個人吃幾杯薄酒,紀舜華問她:「你本家,姓什麼,叫什麼名兒?」
紀舜華還自來沒問過她的本名,青梅不欲提起姓氏,只拉過他的手,伸著指頭在他掌心寫了「蘊宜」兩個字。
看著天色暗下去,青梅低了頭,由著紀舜華扳正了她的肩,伸手去碰她的衣帶子,薄衫兒一落,裡頭是大紅的戲水鴛鴦,她不能明媒正娶,好歹叫她裡頭穿一回紅。
第二日青梅就梳起了婦人髮式,送走了紀舜華,把昨兒的菜收拾一回,一半送給陳家吃,一半兒留著給大丫吃頓好的,腰間酸的坐不直,大丫拿了墊子給她墊上,她道:「把彩絛拿來,今兒打個葫蘆結。」
大丫懵懂:「姐姐,咱們還做呀。」
青梅看她一眼:「做,還得做。」手把手的教了她,可大丫手笨,只會打雙錢,葫蘆青蛙寶瓶,學一回忘兩回,搓了手兒要去四鄰討衣裳,替洗衣裳去了。
紀舜華一夜未歸,自然是跟黃氏報備過的,只說住在洪家,黃氏也不疑心,等聞著他身上有酒氣,還催他去睡,又叫廚房裡給他燉補身子的湯。
紀舜華進了屋子,坐到床上就想直了青梅,那屋子雖能擋風遮雨,卻不能算得上好,也是該把屋子整一整,地上的青磚要起出來重鋪,頂上的屋瓦要補,院子裡頭再給她搭一個涼棚,他想得一回,把匣子拿出來,叫小廝瞧見了趕緊攔著:「我的少爺,又這是要做甚,可消停些罷,叫太太知道了,我的皮都保不住了。」
紀舜華知道他說的在理,若不慢慢長久的來,早晚會叫黃氏知道,若是她知道了,青梅也就無處存身了。
小廝見他沉了臉,心裡暗怕他是真個上了心,趕緊說道:「少爺,那頭意思意思就算了,太太那兒可替少爺說著親呢。」最好是能斷了,斷個乾乾淨淨,若不然依著黃氏的脾氣,他們可都沒活路了。
紀舜華怔住了,皺了眉道:「哪個說的?」他竟半點兒也不知道,小廝縮了脖子:「我聽太太院子裡的姐姐們說的,已經有譜了,少爺要是胡鬧,我可真沒命。」
紀舜華站起來就要往黃房屋裡去,叫小廝一把抱住了:「我的少爺,你只當可憐著我罷,」猜到紀舜華要去找黃氏,差點嚎起來:「少爺難道這輩子不娶妻?不如學三老爺,等青梅姑娘生了孩子,就能抬進來了。」
紀舜華呆立著不動,心裡一時後悔,後悔什麼卻說不明白,他起先是後悔養了這麼一個人的,覺得她是個燙手山芋,跟著又後悔沒立時就放了她,他也算搭救過她,不叫淪落煙花,如今又後悔不該同她真成了事,可她又還有什麼出路呢?
小廝見把他給勸住了,心裡鬆一口氣,又跟著道:「少爺別急,等著少夫人過了門,看是個賢良的,就把青梅姑娘這事兒告訴她,叫她一處求了太太,若再有了兒子,那可不是皆大歡喜,這時候頂起牛來,一拍兩散,青梅姑娘且不知道落到哪裡去呢。」
紀舜華雖沒答應她什麼,可既問了那話,就是想著把她再接進家裡來的,一時成了空,覺得沒面目見她,隔得十來天不曾去。
青梅不急,大丫倒急起來:「要是姐夫不來可怎麼辦?」她就怕青梅沒地兒出落,她跟著一道再被賣一回,她因著長的粗笨,大戶人家不要,小戶人家不用,就差賣給老鰥夫當老婆了,青梅待她這樣好,她再不想往別地兒去了。
青梅倒不放在心上,他不來,日子也還是一樣的過,隔個幾日交一回貨,還有街坊裡頭衣裳破了,請她在上頭繡花遮一遮的,這樣的活計做的快,還有舊衣改新衣的,青梅見的多,多加一道鑲邊,再滾上一圈兒花,一件衣裳就成了新的,家裡頭有閒錢的娘子,也拿了衣裳到她這兒來。
等家裡釀了酒能喝了,就給陳娘子送一罈子過去,數一數攢的錢,夠在院子裡頭搭個涼棚了,便請陳娘子替她尋一個手藝好的木匠,涼棚不必大,最好是能種東西,這時節搭起來,夏夜裡就能納涼了。
等紀舜華隔瞭解向再來雙茶巷時,小院子裡的涼棚已經搭好了,幾根細木頭紮的牢牢的,成了個井字形,底下擺了一張木桌兩張木凳,底下還還移來了葡萄苗,葡萄爬籐快,這幾日雨水又多,繞著木條往上爬,一根細木上已經爬到半人高了,嫩綠的葉子,細的一掐就斷的莖幹,青梅站在涼棚底下,拿手去摸才生出來指甲大小的葉片兒,衝著這片綠露出笑容來。

☆、第300章 蒸黃鱔

清明過後就是谷雨,一侯萍始生,二侯鳴鳩拂其羽。這一日街上許多小販挑了身圓口窄的竹簍來賣黃鱔,紀舜英一早吩咐了青松,叫他買上一簍,給顏家紀家都送上些。
這時節的黃鱔賣的賤,可若是等著谷雨再出來買,那價總得貴幾成,長福嬸子跟了紀舜英許多年,也替他打理送回金陵來的各色節禮,這些事是早早就想著了,買了兩簍養著,挑了肥壯的分成兩份,讓青松送回紀家去。
顏連章生著病,家裡總有些上門探望的人,紀氏雖不各處走禮了,可該有的禮數卻不能少,這事兒交手給明洛明沅兩個,給紀舜英這小院子裡頭,又多備了一份。
既是單給紀舜英的,便不必做面子上的好看了,專挑了實用的能吃的送了來,兩尾大魚兩罐子雨前茶,還有桑椹果酒高郵鴨蛋,連著自家做的醃菜都送了小罈子來。
這會兒長福嬸便把那最肥的,全裝在顏家那個簍筐裡,青松綠竹兩個分了兩頭去送,青松進得門邊,把東西交給門房送到廚房去,想著歇一回吃口茶的,聽見廊下兩個婆子扯閒篇,說的就是黃氏要給紀舜英抬姨娘的事兒。
自打院子裡頭起出那個木盒子來,小院的人就把黃氏當作了洪水猛獸,旁個誰都說不准好壞,只她一個,但凡遇上只有壞事,再沒一件好事兒。青松趕緊打聽,饒了半碟子點心,聽那兩個婆子把事兒說了。
黃氏是恨不得全家都知道此事的,可不是她作踐兒媳婦,實是舜英等不得了,又是顏家答應了她,姑太太都肯了,她這個當娘的自然要幫著張羅。
她自以為賢惠,連紀懷信都說她想著兒子了,小胡氏自家一團亂,只夏氏一個,背地裡暗暗笑她,還跟出了嫁的純寧道:「且看著罷,送上門叫人打臉呢。」
夏氏自猜不著顏連章無事,可她卻知道紀氏跟明沅,這兩個都厲害,光一個紀氏出陣,黃氏就招架不了,再加一個明沅,光紀舜英心裡喜歡她,就夠了,更不必提他還把嫡母當作是仇人。
黃氏看著是個精明的,不過一付聰明面孔,肚裡只怕是空的,夏氏為著躲開曾氏的挑剔,隱在黃氏身後過了這許多年的安穩日子,到這會兒分了家,倒漸漸顯了出來,還叫底下人特意給紀舜英備上禮。
原是住在一處的,節禮便不單送,自紀舜英搬到了十方街,她回回都多預備一份兒,舜榮也要考秀才了,家裡有這麼個厲害的,不趕緊結交起來,作甚費勁到外頭去結交。
替夏氏走禮的人,在長福嬸跟前也提了一句,等青松急著跑回來,幾個人一合計,認定了這不是個好來路,長福嬸是婦人,歎一聲:「我看吶,舅太太只怕是叫逼著答應的。」
她想的跟黃氏一樣,眼看著顏連章不成了,還不得趕緊向著娘家,長福嬸想著又歎一句:「若是老太太多活幾年,舅太太也不必跟大太太服了軟。」
一個個面面相覷,就怕叫黃氏得逞了,少爺好容易過幾天舒心日子,進門個姨娘,往後後院可不得起火,俱覺得黃氏心腸歹毒,此時顏連章病重,提這個出來,可不顯得無情無義了。
黃昏時分紀舜英才回來,抄了一天書,手腕酸麻,熱天也拿熱巾子敷腕子,才搭到手舜上,便問:「黃鱔可送去了?」
綠竹應得一聲,青松便把這事兒告訴了紀舜英,紀舜英聽見紀氏應下了,立時皺起眉頭來,青松又道:「只怕舅太太應的勉強。」
可不是勉強,這是叫人打臉呢,按著紀氏的性子,她怎麼忍得下這口氣,紀舜英跟著又想到明沅,她看著溫馴,骨子裡頭卻有一股子倔勁兒,表面一團水,裡頭卻是火,若不然也不會拎了紀舜華的領子把他摔打在地下了。
紀舜英飯也不吃了,換了家常衣裳一路往顏家去,因著走的急,到了顏家後背出了一層薄汗,這事兒都出了十多天,她心裡難不難受?
若不是上頭把一卷國史的校對全交給他,他也不至這些日子都不住顏家去,他人不去,卻常差了綠竹青松兩個送些小玩意兒去,她怎麼不捎信來,難道真當這意思是他露出來的?
若不是上頭把一卷國史的校對全交給他,他也不至這些日子都不住顏家去,他人不去,卻常差了綠竹青松兩個送些小玩意兒去,她怎麼不捎信來,難道真當這意思是他露出來的?
他進門時,顏家已經掌了燈,紀氏聽見他來就知他聽說了,見著他額角沁著汗珠,倒笑一笑:「怎麼這會兒來,可用飯?」不等紀舜英答,就吩咐卷碧:「去告訴六姑娘,表少爺來了,叫她盯著廚房預備些飯食。」
說著又衝紀舜英道:「就擺在水閣那兒罷,院子裡都是藥味兒,別壞了你的胃口。」這就是許明沅跟他兩個人見一見了,紀舜英張口想提,紀氏只一聲輕笑:「你來的也太急了些,這有甚好急的。」
紀氏不好取笑小輩,可看著紀舜英著急,也忍不住笑了一回,又留他說些話,紀舜英見她面色尚好,知道顏連章身子有所好轉,問了幾句病症,八寶便進來回:「水閣裡飯擺得了。」
紀氏又是一通笑:「她倒快,這才多少功夫,就把菜整治好了。」說著含笑看了紀舜英一眼,衝著他擺擺手:「你趕緊去罷,這天兒還是該吃熱的。」
紀舜英才剛聽見紀氏那玩笑,把意思想茬了,倒又忐忑起來,難道明沅竟不急,因為不著急,這才不派人來問?
水閣比綠雲舫還更近些,開了門對著觀魚台,點上燈,又設了一桌子菜,有涼有熱,紀舜英肚裡空落落的,聞見熱飯熱菜的香味兒,心思卻不在這上頭,只看見明沅坐在榻上沏茶,看見他進來抬臉一笑:「新開的茉莉,泡了花茶喝,表哥要不要?」
紀舜英才還吊著的心鬆了下來,低頭笑了:「我餓著呢,先吃了飯。」說著就往桌前一坐,拿筷子吃起來,一筷子夾了蒸黃鱔,先啃了一個,接著再把半碟子香椿雞蛋拌在飯裡。
明沅一看就笑,擱了茶杯,拿小碟子倒了點香油,推給他:「拿這個拌了,要不要喝湯?」還有煎兔肝,豆皮卷香椿,涼拌柳葉芽,酥炸桃花魚,醃漬的桃花蝦,一桌子谷雨時節吃的家常菜,吃的紀舜英一碗不夠,又再添了一碗。
明沅坐在桌邊看著他吃,九紅幾個忍笑避了出去,幾個丫頭替明沅擔了好幾天的心,聽卷碧說紀舜來了,還看一回她的臉色,哪知道明沅還平常模樣,幾句話就把事兒安排好了,還叫點起香來熏一熏小蟲子。
湯是酸筍鮮筍燒竹雞,肉不堪吃,湯卻是鮮的,紀舜英拿湯淘了飯,又呼拉拉吃下去一碗,明沅那茶也泡出色來了,遞了一杯給他,他肚裡飽了,心也踏實了,啜了一口,茉莉茶全在一個香字,白朵兒浸了熱氣,撲鼻都是香味。
才來的時候急巴巴的,恨不得立時同她說明白了,這會兒吃飽喝足,倒不急著開口了,紀舜英把杯子裡的茶喝空了,這才道:「我不會有姨娘的。」
明沅看見他吃的香,雖是吃過了,也覺得饞,拿筷子挑了豆皮香椿吃,聽見他說這話,模模糊糊應一聲,把豆皮在嘴裡細細嚼了,一口全咽進去,這才抿了嘴兒笑起來。
紀舜英還當她餓了,替她挾了鱔段兒,明沅全吃了,吐出來的骨頭排成一列,兩個沒甚事好作,紀舜英就看著她把鱔魚骨頭排好,想了半天,除了不抬姨娘也沒甚好說的,問她:「你知道的時候,怕不怕?」
明沅又笑:「等事兒來了再怕,沒來的事,怕什麼?」說著抬頭看他:「你答應了我的,若是想改了,也得告訴我一聲。」
紀舜英只知道看著她,竟說不出話來,當著她的面,諾言都許不出來,要說些甚,說他這輩子都不會?還是說他眼裡心裡吸她一個?說什麼都覺得矯情了,索性便不說,一輩子過到頭,總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一輩子不變的。
紀舜英夜裡也不走了,還睡在灃哥兒院子裡,窗台下種的茉莉花,還是他上回住下的時候種的,這會兒開了幾朵,開了窗戶,一陣陣的花香送進來,他抱著被子翻個身,打定主意要待她好,她守孝的時候,他就等著,三年又不長。
天兒一早就有人叫醒了紀舜英,粥菜麵食都擺在桌上,侍候的丫頭就是九紅,她嘴巴快,問明白了紀舜英要吃甚就給他盛出一碗麵來:「我們姑娘說了,表少爺要去衙門的,吃粥不頂餓,得吃麵食才行,這面是廚房早上才□出來的。」
除了面還兩樣粥,幾碟子小菜,面的澆頭有魚元子蝦元子,湯也是拿鮮魚熬的,紀舜英吃了一達,吃了還拿,一匣子鹹甜點心裝的滿滿當當,交給紀舜英帶到翰林院裡去,九紅說個不停:「這是給表少爺當茶的,跟衙門裡的大人一道吃用了。」
紀舜英聽她說了一車話,竟還笑瞇瞇的,昨兒夜裡他就想好了,她這麼好,待他這麼個好法,不一輩子一心一意,就對不起她了。

☆、第301章 合和酥

黃氏盼著顏連章趕緊蹬腿,可他熬過了春天又熬過了夏天,黃氏派了人去顏家探問了幾回,都說眼看著就要當了了,黃氏連奠儀都備起來,想著人走總得體面點,三牲水飯當作三抬,再給扎五座小亭,五座大亭,湊成十抬,送過去體面風光。
還是嬤嬤提了一句:「這數兒可不大對,看著是整,還是個零的,得一樣再加一抬,湊了十二亭才好看。」
黃氏笑得一聲兒:「可不是,竟忘了,定下匠人叫先紮起來,總歸用得著的,不是夏就是冬了。」病人最經不過這兩季,冷不得熱不得,多少人挨不過暑熱沒了的。
黃氏自個兒病了幾回,身子很有些虛,今歲夏日裡酷熱不過,過了分龍夏至,她就覺得身上不住出虛汗,可又脫不下羅衣來,前兩年還能穿紗衣,今歲才上身一回,她就覺得肩腰受不住,脖子一陣陣的酸,趕緊又換了下來。
屋子裡頭大開著窗戶,卻用不得冰盆,外頭知了叫個不住,她只坐在屋子裡頭淌汗,請了大夫來看,說她內裡還是虛寒的,再受不住冰,連冰雪元子甘草雪水都要少碰,西瓜也吃不得,最好是喝溫熱的。
黃氏心裡頭燥,肝火旺可脾胃寒,天兒一熱起來,只覺得日子都無法過了,輪番叫著丫頭給她打扇,汗一層一層的出,越是出汗越是發虛,自家這樣難受了,還想著紀氏的事兒:「我一個好人都成這樣,那一個怕也快了,姑太太要強一輩子,這事兒得給她作臉呢。」
這話是當著曾氏夏氏的面說的,曾氏原就想好了,等明沅進門要好好抬一抬她,聽見黃氏表面歎惜,隱隱卻帶著幸災樂禍,便為著刺她也得替明沅說話:「到是有孝心的,這會兒了,我這裡的素肉鬆也還沒斷過。」
明沅是慣常做了送來的,曾氏說過一回好,每回送節禮來,總要捎手帶些什麼,送禮的婆子嘴甜,嚷得紀府闔府都知道,給曾氏的,不論是醃菜還是素肉鬆,都是六姑娘親手調理的。
宅門裡的頭的姑娘,說是親手做的,外頭也沒人信,難道她還能燒火不成,可既有了這份心,那就是好的,曾氏特意說一回,睇了眼兒斜了黃氏,婆媳斗了這許多年,早就成了水火,你來我往這一回,只算是短兵相接。
黃氏正是得意的時候,身上再難受,只想著紀氏要守寡,明沅進了門就任她揉搓,熱湯也當涼湯喝了,曾氏刺了她這麼一句,她連話頭都不接,還只坐著笑:「太太看看,咱們可要給些杉條竹條甚的,總是娘家人,得替她撐一撐,她那個弟妹可不是好相與的。」
夏氏垂了頭喫茶,兒媳婦郭氏乖乖立在她後頭,聽見那頭唇槍舌劍,只顧給夏氏添茶,曾氏最見不得二兒媳婦這付事不關己的模樣:「老二媳婦說說,這事兒該怎麼辦?」
夏氏把杯子一擱:「母親嫂嫂定奪就是,我看倒這麼急,說不準兒百毒一發,身子竟好了,也不是沒有,咱們這麼急著備起來,知道的說是咱們念著姑太太,不知道,還當盼著她不好,說出去也不好聽。」
一句話戳了黃氏心肝,曾氏也點了頭:「可不是這個理兒,咱們記掛著阿季,就常叫人走動,這事兒卻不能急著備下來,送藥材是盼著生,送竹條那是盼著死。」
把黃氏說的滿面通紅,不敢去看曾氏,只拿眼刀子刮了夏氏,心裡罵了十七八句的憨面刁,回去撕了兩三條帕子,當著丫頭就罵起來:「最會妝相就是她,打量我不知道呢,正經在家的時候沒見著她年節補上東西,搬出去了她倒慇勤起來了,作的什麼妖!」
這說的是夏氏年節禮特意給紀舜英送去一份的事兒,黃氏出了氣,眼見著純馨在門邊等著,指了她又是一通罵:「你又乾站著作甚,定了親事的人了,天天傻站著,衣裳袍子可做好了?沒的你出了門子倒叫人戳我的脊樑骨!」
純馨的親事,又是黃氏一樁不滿意紀舜英的地方,是紀舜英替著純馨說合的,金陵本地人,家裡薄有資產,讀過幾年書,是紀舜英原來的同科,只中了秀才,再往上考不曾中過,乾脆承了家裡的布莊,紀懷信一聽就應下來了。
純馨吃這番罵,紅了眼圈回到自家屋裡,一進了夏日黃氏的脾氣還更壞上幾分,她一日不往上房去應卯,黃氏就能尋著由頭髮落,這回她去了,竟還這麼一通罵。
姨娘見著她這樣兒,摟了她就撫她的背:「過了夏日你就嫁了,出了門子就太平了,只這幾個月,咱們熬了就是。」
黃氏在嫁妝上頭還真不能剋扣純馨,前頭有一個嫁了的純寧,還是一向不顯眼的紀懷仁,夏氏沒有自個兒的兒女,這一個庶子一個庶女倒都按著例給備了東西,黃氏一向不肯在妯娌間示弱,倒真倒了五百兩銀子出來給純馨備嫁妝。
好有好的辦法,差也有差的辦法,黃氏一氣兒甩了五百兩銀子出來,妯娌裡頭都嚷遍了,家什用具不能按著好的辦,二十四件總是件件不差的,也塞得滿滿八隻衣裳箱子,拿出去算也得有三十二抬嫁妝了。
黃氏拿了銀子出來,往外頭採辦東西的卻是她手底下的,原來看著純馨是個好性兒的,姨娘又不能替她撐腰,倒存了搜刮些的心思,蒼蠅再小也是肉,到了嘴邊,哪有不嚼一嚼的道理。
純馨的姨娘特意為著這事兒尋了紀舜英,也是一事不煩二主了,原來合適的人裡也有考了舉人的,紀舜英問過純馨一回,她自個兒拒了,因著那是外鄉人,她若是遠嫁了,姨娘更沒人看顧。
紀舜英把這事兒交給了紀長福,知道他總要得些跑腿錢,可東西卻不會以次充好,勉強辦出來,又急著量房鋪房,到了觀蓮節那一日出門子。
姨娘寬慰了純馨兩句,又道:「這一個總是家境殷實的,你也算是低嫁,還有個哥哥能替你撐腰,過日子過的就是個實惠,等你嫂嫂進了門,你可得常常走動,這一門再不能斷了。」
純馨靠著姨娘哽咽,拿絹子擦了臉,叫丫頭拿帕子浸了井水敷眼睛,等這紅消下去了,拿了急趕著做出來的鞋子裙子,一件件抖開來細看,把滿付的心血都傾在這上頭,已是開了個好頭,必得走出一條好路來。
等到純馨嫁前,紀氏跟明沅幾個都送了添妝來,紀氏心裡存著氣,一出手就是兩箱緞子,還有一套十三件的金首飾,明潼明湘明洛明沅,手鐲金簪珠釵壓發,幾個匣子一裝,倒又湊出一抬來。
劉姨娘歡喜的差點淌淚,純馨由著紀舜英牽出了門,一路送到男家,兩間布鋪,後頭的院落擺了五桌席面,街坊四鄰都說這是討了個官家小娘子,哥哥就是當官兒的,曬嫁妝那天就看了一個遍,這會兒在新房裡見新娘子,一個個都說討著這麼房媳婦是好福氣的。
明沅人不能到,除了添妝,又加了兩筐喜餅送去,明洛也加了些,撐著臉歎息:「她可總算熬到頭了。」再這麼耽誤下去,黃氏還不知道要把她嫁到哪去呢。
明洛說完往床上一翻,藍綠實地紗裙兒折的流水也似,慢悠悠歎出一口氣來,她還不知落到哪兒去,自家翻了回肚腸,把辛酸咽進去,倒說起了明芃來:「二姐姐這一年,還有半年可就到時候了,你說大伯娘,會不會叫她嫁?」
明沅替紀氏做睡鞋,大夏天拿了綠紗兒,繡了白蘭花,蘭花蕊上釘上米珠,串著珠兒聽見明洛問了,放下針歎一口氣:「我只怕二姐姐心裡不願意。」
男家再好,她也是個空芯人了,好好的說要成親,卻偏偏鬧出這樣的事來,等她自個兒想通,哪是這麼容易的事。
兩個姑娘閨中閒話,那頭梅氏卻接著了明蓁的信,說是尋著了合適的人,等平了蜀地的叛亂,就帶了人來給梅氏相看。
梅氏捏著信就來找紀氏討主意:「我思量著,怎麼也得看了人再說。」她信上不能寫得明白了,當兵的定不似文人生的斯文,可若是滿面橫肉的,她自個兒先不能應,可又不能挨著個的挑,滿肚子愁緒。
反倒是紀氏寬慰起她來:「早見了也好,若不中意還能再尋摸,這還有大半年就到了時候,二丫頭那裡,要出書你就替她出罷了,不過尋個印坊,印上幾冊,破費些銀子,了了心願意就是。」
山上旁的沒有,松菌竹筍倒有許多,明芃似是常在山裡走動,拾了松菌松菇,挖了竹筍,回回都不多,送下山來,也只夠兩三個人吃的,可她既肯出門就是好的,梅氏也顧不得規矩不規矩了。
梅氏自知便是她不允,明芃自個兒也要摸了銀子出來替梅季明出書,倒不如了了她的心願,好叫她安心嫁人,她原想著明芃再學了這些年的詩書,這些個事也是辦不成的,哪知道她一開口,便已經把前兩卷都送了來。
只等著打板刻模刊印成冊,字倒還好,要緊的是畫,尋了幾個刻板師傅都不成,嫌木頭雕的死氣,明知染不出那山色來,又拿水墨畫過,找銅雕師傅來刻。
梅氏歎得品氣,她問明白了這書全五冊,這五冊不出完,只怕明芃也不能嫁人,倒不如替她尋著好的,把事兒辦了。
梅氏這裡正尋人辦事,那頭成王卻是已經大勝,只餘下小股流民亂軍,留下兵馬鎮守,自家帶著大軍班師,他人還沒到金陵,明蓁已是接著了信,成王尋著梅季明的下落了。

☆、第302章 水晶膾

成王是在攻打叛軍的時候發現梅季明的下落的,明蓁信中提得一句,成王卻是知道舊事的,料定了梅季明沒死,叫底下人破城之後在城中搜尋一回。
紀氏同那報信的書僮串好了詞兒,斷了明芃心裡頭最後一點念想,可許氏又怎麼肯信兒子是真死了,梅家也托了人在蜀地尋找。
明蓁接著了信,見著梅季明沒死,先是鬆了眉頭長吁一口氣,跟著又倒抽一口氣回去,梅季明能活自然不是因為他武藝高強,也不是因為他有高人相救,而是他掙扎著湖裡爬出來,叫叛軍活捉了。
他是有些底子的,在蜀地也有名聲,自有人識得這是詩書畫三絕的梅季明,這才留下一命來,不獨留了他的性命,還逼迫他附逆。
城中有名望的讀書人,或是逃了,或是身死,餘下的人拖兒帶女,生不能死不能,求名節的不等上門就先投了水,自也有貪生怕死,面上作個捨不下妻女涕泣橫流的模樣,卻還是順了叛軍。
梅季明倒是不曾附逆,可叛軍中的一位首領卻很看重他,原來也曾買得他的詩畫,更不必說梅季明身後還有梅家這一塊招牌,他們不光想打下蜀地,還想著要去隴西,既然反了,就要反個徹底。
將梅季明關在衙中好酒好食的招待著,只叫人看住了他,不許他出屋門,想要寫詩作畫,也都由著他,梅季明幾回想要逃跑,看門的可不同他扯酸文,一個個都是當兵的壯漢,見著首領對這麼個弱手弱腳的書生另眼相看,原就十分的不順眼,自是鐵面無私,不論梅季明怎麼施計,都不接口。
裡頭倒有兩個叫他說動,他們少吃酒肉,梅季明便叫來了一桌子,拉了這兩個一道吃酒,他是海量,那兩個卻也難喝,直吃了三罈子,這才灌的人舌頭發木,梅季明拿燭台一砸,兩個應聲倒下。
他把臉浸在冷水裡醒酒,調換了衣裳,抬了一個到床上,拿被子蓋得嚴嚴實實,充作他在床上睡覺,自個兒穿了兵丁服飾,往衙門外頭去。
那些個演義故事裡頭,確是這麼寫的,梅季明也差點兒得了手,門口出不去,也能爬牆,他時常攀援登山,這三尺牆頭也難不倒他,後衙原是知府住的地方,裡頭假山流水樣樣齊全,藏個人倒不難,可他運道不好,看他那兩個是叫他砸暈了,卻還有去交班的。
梅季明人還沒從假山上跳出去,就先叫人給抓住了,這回還叫他住客房,雙手雙腳卻捆了起來,他罵人罵得再凶也是書生,嘴裡說不出難聽話來,換上來的兵丁根本不拿他當一回事兒。
前頭那兩個一人三十軍棍,幾棍子下去皮開肉綻,打的人躺在床上起不來,換上來的兩個,哪個還敢再搭理他。
才子坐監,不必三年,三個月換一付模樣了,梅季明想逃又逃不出去,首領乾脆散佈出去,說是梅季明已經歸順了,他這點不大不小的名氣沒甚用場,要緊的歸他姓梅,後頭有一整個梅家。
皇帝要是聽說了,殺的興起砍了梅家,那隴西不反也得反了,看他行事,哪裡是個有氣量的樣子,出個不肖的子孫,就恨不得誅連全家,梅家眼看是活不得了。
若是碰到旁人,許還救護不及,既是成王,上輩子已經打過一回了,這輩子更是老辣,上來就把城池圍的鐵桶一般,鳥都飛不出去,傳言再多,也不過是城中人知。
等戰事吃緊,衙門裡的守軍再顧不得他時,竟真叫他磨斷了繩子逃出來了,此時水路被封,想逃的都上山,梅季明便也跟著上了山,這裡的山他爬了四五回,哪裡有澗哪裡有洞,知道的清清楚楚。
原想著爬過去到了安寧地界再回家報信,哪知道流民裡也有搶吃搶喝的,他雖關了這些日子,身上的衣裳卻是好的,四五個人衝上來搶他的東西,這些人俱是餓急了眼的,哪個不想逃走了再謀一條活路,梅季明縱有功夫方寸間也施展不開。
搶了東西不算,還傷了他的腿腳,若是有劍在身,他也不至這麼狼狽,可這東西卻一早就丟在了湖裡,傷了一條腿,走是走不得了,爬卻還能爬,他既想求生,就翻過山石,歇在道邊,叫個老漢救了回去。
這一家子原是山上的獵戶,常走山路的,知道山上有許多隱秘山洞,下面一亂起來,就搬了米面躲到山上,洞前堆了雜草,裡頭卻有床有桌,山上有鳥獸,河裡有游魚,此時不能吃熱食,便捉了大魚洗淨,片成膾來生吃。
梅季明才脫苦海,見著拿葉子盛的魚膾哈哈一笑:「不想這山中也有紅絲水晶膾。」看他的模樣就知道是有錢人家的公子,落到這地步,還笑的這麼舒朗,那老獵戶倒願意同他相交。
獵戶無兒無女只跟老妻兩個在山間躲避兵禍,這山上人來的多了,野獸便跟著少了,索性此時天氣暑熱,山上的冬天卻不知道要怎麼挨過去。
梅季明受了恩惠,便想著要帶他們,太平鄉是再不能去的,那頭就是叛軍作亂的地方,平望鄉也不能走,那便得翻兩座山往崇城去了,梅季明養好了腿傷,老獵戶便預備了些吃食,又探明了道路。
三人預備著隔日就走,夜裡卻聽見求救聲,是個女子疾呼,梅季明拿柴刀出去了,原是搶他東西的那幾個故計重施。
這回不怕搶了東西,還殺了人,把那女子的父親扔到石上活活摔死了,正欲行姦污事,叫梅季明給救了下來。
她無處可去,老獵戶又無兒無女,索性認了她作女兒,梅季明一個人都走脫不得,何況還帶了這一家子,老獵戶的妻子受不得苦楚,翻山一半先自支撐不住。
小半年不曾吃熱食,哪裡還受得住,獵戶升起煙來煮一鍋魚湯,這一鍋魚湯倒把人引了過來,這回不是流民了,而是躥上山來要逃走的亂軍。
梅季明到底沒能救下夫妻兩個,獵戶死了,他妻子也跟著活不成,只留下一個年輕姑娘,藏身空心大樹裡頭,竟躲過一劫。
梅季明傷了背,行走不得,坐等著也是死,兩人還是藏匿山間,採些鮮果裹腹,梅季明既受了傷,總得換布餵水,獵戶留下的刀傷藥,敷在身上竟也抵用,挨過了發熱,人倒一天天好了起來。
兩人朝夕相待,又替他裹傷擦身,除了跟了他,倒無旁的出路,梅季明受了她的恩情,許諾了帶她回去,成王大勝,他帶了半身傷下山,身邊就帶著這個姑娘。
明蓁接得信,倒不知如何是好,把這事兒告訴了梅氏,梅氏趕緊摀住,這要告訴女兒,人是活了,可還帶著個救命恩人回來,按著理法成了姨娘,可往後又怎麼辦?
不等梅氏兩難,卻又傳出梅季明在蜀地附逆,梅家聽到消息,不論許氏怎麼相求,梅老太爺都沒半分容情,把他從族譜上剔了出去。
這仗原來是打了兩年的,如今半年就破了叛軍,成王卻不趕盡殺絕,留下小股逃躥出去,報到朝中,皇帝便叫他了兒子回朝。
他自覺壓不住太子了,要再抬一個起來,同太子相爭,先時把榮憲抬的太高,竟忘了鷸蚌相爭的道理,不獨封了王,又封了兒子作將軍,還大手筆的把封地給了他。
成王自請回去封地,哪知道攔著的卻不是聖人換作了太子,這個弟弟出去兩回,每去一回,回來就越發叫人看不透,太子防著兄弟早成了天性,只有一點兒對不上號的,他就怕別個是要害他,榮憲的事,明明不是他出的手,黑鍋卻是他來背的,立時叫他知道,兄弟裡頭有人想要一齊害死兩個。
他若是真笨,也坐不了太子位三十多年,他跟榮憲若是死了,剩下的兄弟裡頭,還有誰能登大位?除了成王除下的且都不放在眼裡,他人雖不在京,自來又同自個兒相好,雖沒叫人疑心的地方,可總要防備一二。
太子再看這個弟弟半點也歡喜不起來了,別個看著他是太子一系的,若不然聖人也不會忽的以待他好起來,不就是要離間兄弟,太子嘴上說那是詭計陰謀,心裡卻是已經落到了圈套裡。
他心裡存著這番心思,瞞不過有心人的眼去,身邊人也不全是心明眼亮的,兄弟不似原先親密,聖人自覺得計,卻又是黃雀在後,叫成王擺了一道。
他是被父親算計,被哥哥疑心的那一個,又才打了勝仗平了叛亂,回去抱了酒罈子作個大醉模樣,倒有人勸著他早作打算,這便是站隊投誠了。
這番動向,沒有刻意相瞞,太子且驚且怒,旁的事無法彈劾他,扒拉了一回,把梅季明的事尋了出來,說是成王徇私,謀反的妻弟竟不革殺,還把人帶了回來。
梅家想不認也得認了,髒水上了身,再怎麼也洗不掉,越描越黑,梅季明在顏家又受了冷遇,一氣之下,竟帶了人走了。
明洛明沅知道消息的時候,人已經離開了,梅氏還不及上山告訴明芃,明洛氣的大罵:「二姐姐守這麼久,他竟不想著問一問!」
問自然是問了,只沒人肯告訴他,此時恰逢梅家將他除名的消息,他只當顏家全都疑他,連著明芃疑心他成了叛逆,負氣出走。
明沅聽得明洛這樣說,長長歎息一聲,無緣無份,趁早了結了才好,忽的想起紀舜英說的「季明志驕,廣澤器小。」可不是在這上頭吃了虧了。

☆、第303章 蹄膀

梅季明活著回來的消息,讓梅氏瞞了個風雨不透,她有心瞞過,明芃又住在山上,一應用具都由著家裡送上去,梅氏派心腹上山去,送了米面糧油擱在小院門口,根本不進屋去,山上的人又不下來,明芃只當梅季明死的透透的,半點不知這個叫她牽腸掛肚的人已經活著回來了。
紀氏有心勸一勸梅氏,明芃這樣總不是辦法,便是梅季明有了個姨娘,該嫁也還得嫁,總好過再找一個半死不活的過日子,可她還沒張口,梅季明是附逆的事,便傳揚開來了。
人嘴兩張皮,上下嘴皮子一開一合,吐出來的話比刀劍更傷人,梅家都把他趕出來了,明芃更嫁不成了,倒不如瞞著她,讓她真以為梅季明死了,一輩子都聽不見他的消息才好。
明芃半點不知山下事,還拿著畫好的畫交給梅氏去找版畫師傅,拿銅雕出來,有凹有凸,墨色印上去濃淡相宜,拿印好的冊子給她看了,明芃點了頭,真個刊印起來。
梅氏急的嘴裡生了一圈兒泡,這冊子發出去,梅季明豈會不知,若是再來尋了明芃,可不生生叫他給拖累了,他的罪名還未定下,可名聲卻已經臭了,別個捏著他攻訐成王,哪個管他是不是真的附逆,只捏了這個短處,把小墨點兒抹得一塊黑罷了。
一家子粉飾太平,梅氏還特意往紀氏這頭說一回,萬不能把梅季明還活著的消息透出去,紀氏一聽就點頭應下了:「只當是有緣無份罷。」除了瞞著還能怎麼著,梅季明已經叫除了名,再不是梅家人了,失了宗族,他又是個什麼,難不成還把明芃嫁過去跟他過苦日子不成?
找個寒門顏家也能貼補,可斷不能把女兒嫁給附逆,聖人怪罪下來,誰也擔不起,詹家死的冤不冤?按著戲文裡,那該是六月飛霜的,可擺在眼前有些甚?不過是幾座牌坊而已。
紀氏應下了,還把明洛明沅兩個叫到跟前,特意囑咐一回:「這事兒半個字也不許說出去,把你們院裡的人也看牢了,若是漏出一個字叫我查著了,誰的臉面都不給。」
說著看牢,還特意看一回明洛,明洛微微低了頭,張姨娘嘴碎的毛病,比吃葷還更難改,已經叫她改了一個了,另一個怎麼也禁不住,張姨娘還道:「我這舌頭已經不能碰肉滋味了,還不叫我動動,不如活割了埋到地裡去。」
明芃的事兒她就沒少說,只不敢出院子罷了,明洛趕緊應下來,明沅倒不憂心,連著蘇姨娘那兒也不怕,她出去三年,回來換了一付模樣,行事倒有些章法了,不必明沅去說,早早約束了下人,不許她們往外嚼舌。
紀氏吩咐過,又把明洛看一回,跟著對明沅道:「你幾個姐姐都辦了及笄禮,原也該給你辦,只你爹病在床上,辦這事兒沒的叫人說嘴,只咱們自家人插一回釵便罷了。」
一家子合演一場大戲,除開紀氏明沅幾個,再沒人知道顏連章沒病,連顏連章自個兒都裝不下去了,卻又不能說自個兒前頭是裝病試探,只假作身子一天天好起來,等紀氏拿帕子捂了眼睛「喜極而泣」時,他又拉了紀氏的手,情真意切的道:「外頭世道這樣亂,我這病,倒病的是時候,索性等過了這段日子,再想起復的事兒。」
紀氏自然「深明大義」,聽他一說立時點頭:「老爺說的很是,我原就日夜擔心,如今這番亂,倒把事兒躲了過去,錦衣衛也不上門來了,咱們只過安穩就是好。」
顏連章歎息幾聲:「只苦了你,叫你平白受許多閒氣。」袁氏黃氏嘴嘴舌舌,紀氏一句也不曾瞞了他,半是訴苦半是委屈的全告訴了顏連章,沒的他裝病,叫她一個人受氣的,顏連章這才有此一說,跟著又告訴紀氏:「江州我還有銀子,這回帶來不過是個零頭,等風聲過去,給你再添些田地,明潼也受了苦了。」
紀氏光訴自個兒的委屈還不算,把明潼的一道說了,她婆婆那付嘴臉,可不就欺她娘家勢弱,顏連章越當官當的大,心胸就越是窄,這番又不是他自個兒想退,心裡原就存著念頭,再叫紀氏避輕就重的一訴,越發看不上鄭家,若不是有個安穩的爵位在,總要叫女兒合離。
顏連章人躺在床上,腦子卻沒歇著,這麼看下來,鹿死誰手還未定論,他看一眼紀氏,說不得往後就是成王登了大位,索性跟大哥家中一向關係和睦,想著便道:「我身子好了,也該給明洛說一門親事,我看,托著大嫂到王妃那兒說一聲,就在那兵丁裡頭尋一個好的。」
紀氏倒是一怔,再沒成想,丈夫會說起這個來,倒同她想的一樣,也不說自個早已經托了,只道:「我原也打算著,五丫頭年紀也不小了,眼看著六丫頭都要備嫁了,她的親事不定,我總存著一樁心事在,既你開了口,就往那樣的尋摸就是了。」
顏連章既開了口,紀氏也不必想著法兒說服他了,這時節只圖一個太平了,她既說定了,又去梅氏那裡問訊,梅氏卻一口一歎,半邊臉都腫了起來,裡頭生了口瘡,塗的滿嘴的藥,一說話就流口水。
她這個樣子,原是不想見紀氏的,可心裡火燒火燎的著急,不見人更拿不出主意來,索性拿扇子掩了半邊臉,請了紀氏進來。
紀氏知道她這火氣來的有因由,只當沒瞧見,她不開口,梅氏先忍不住:「人都要上門來了,這可怎麼好,若這時候把她接回家來,知道了消息可不是要她的命。」
紀氏聽見她說人要來了,便知道是成王尋的那個人,若是能成,明芃往後日子也不愁了,梅氏下的每步棋都算得是好棋了,只棋子不對,倒成了如今這個局面。
「她若下山來,必要問書的事兒,印了怎麼不往書局送,這賣出去,梅家怎會不知,總歸是要受牽連的。」如今這樣兒,除了成王上位,自然人出手替梅季明洗涮冤屈,若不然,這個帽子只怕要扣一輩子了。
這事兒紀氏也只心裡想想,絕無可能,她看梅氏歎息,眼睛裡也全是血絲,自梅季明回來了又走,梅氏天天夜不成寐,如今人走了,還不得安生。
紀氏寬慰她兩句,又叫人送了黃連蜜來,給她清熱解燥,又把明洛的事兒提了一提,梅氏如今出不得門,只寫了信送到明蓁那兒,明蓁接了信問過丈夫,哪知道成王隨口說道:「就把這個配了你五妹妹就是。」
明蓁擰了眉頭:「那明芃又怎辦?」
「總還有合適的,往後她就更不愁嫁了。」成王原來生的就黑,此時更是黑的好像一塊炭,回來那天阿霽看了他好一會兒,這才撲上去抱住他叫一聲爹,明蓁抿嘴兒笑個不住。
他說的這話,伸手一撈,抱了明蓁,素了這麼長時候,見著她哪裡還忍得住,夏日裡又穿的薄,衣裳帶子一解,露出裡頭白嫩的藕節似的胳膊,大掌撫在肩上,摩挲她的肩胛,扶住她的腰肢:「也是時候生個兒子了。」
明蓁摟了丈夫的脖子:「總該叫我看一回人,實不成,再作打算。」
陸允武讓成王提作了千戶,連名字都是成王給取的,家裡無父無母,人生的濃眉大眼很是端正,雖沒讀過收,人卻很有些聰明勁,知道甚個時候該沖,甚個時候縮了脖子裝相。
在蜀地經營日久,那地方有一半兒算是他的,陸允武要麼就留在蜀地,一步步從五品千戶升到指揮同知,要麼就進京,成王卻是想叫他留在蜀地的。
明蓁想看一看人,成王就叫了人過來,陸允武也知道成王怕是看中了他,要提攜他的,卻不知道想叫他作連襟,可他原來常年混跡街市,聽見裡頭一點人聲,腦子裡過得一回,就知道了究竟。
陸允武不傻,成王對他另眼相看,他可沒想著自個兒是個萬里挑一的人中龍鳳,天上掉不下餅來,來的時候就把事兒打聽的清清楚楚,他只須問問府裡有哪些人。
王府裡只有一個郡主,離長成的年紀還早的很,王妃家中更是簡單,除了一個未嫁的妹妹,還有甚事能落到他的頭上。
聽說年紀老大,前頭也是訂過婚的,說是未婚夫死了,換別個還要挑剔小娘子命不好,可對陸允武來,這就是天上掉下來的好事了。
他想往上爬,成王就是一條捷徑,放在眼前的青雲路哪有不走的道理,便是那姑娘眼斜口歪,吹了燈也是一樣的,把她討進門來,就把她作觀音娘娘供著罷了。
哪知道明蓁一打眼,就先搖了頭,這個人同明芃差了十萬八千里,一個是天上雲,另一個就是腳下的樹根,單論人才,確是不錯,眉目之間又有剛氣,可跟妹妹那是八竿子也打不到一塊去,結成怨偶,倒不如不結親了。
可這麼個人,若要推了,倒有些可惜,想著母親托負的事兒,明蓁便問:「若是說給明洛,好不好?」從親妹變成堂妹,叫人知道了也不好聽。
成王難得花了心力再去想上輩子這些不相干的事,想了一回,忽的笑起來,就跟明蓁這輩子還是他的姻緣,這一個竟也沒能逃過去:「怎麼不好,我來作媒。」
上輩子陸允武哪裡會升的這麼快,兩下錯開,沒能跟上成王,也不曾留在蜀地,倒是來了京中,從個百長做起,也不知怎麼就跟顏連章結親,把庶出女兒嫁給了他,這輩子兜了個大圈子,竟還是結了這門親。
一個五品的千戶,就這麼落到了明洛懷裡。

☆、第304章 梨肉好郎君

陸允武自個兒琢磨著成王是要給他作媒,若不然不會叫人細問他家中還有何人,原來可曾定過親娶過妻家裡有沒有姐妹,頂要緊的一樣,是問他老娘是不是還活著。
這幾樣一問,他心裡也有了底,這是要替他說媒人意思,問這些是為著姑娘嬌氣,娘家又寵愛,怕她出了門子受苦。
可就算是嬌得一碰就化,他也得娶,置了一身新衣,把自個兒從頭髮絲到腳後跟洗涮的乾乾淨淨,光是那替他搓澡修面的,就給了百來文的打賞,覺得自己很能看了,這才去了成王府。
可偏偏就再沒下文了,他這心裡直打鼓,難不成是王妃沒有瞧中他。陸允武生的不是斯文白淨那類的俊朗,那戲子上塗朱敷粉的白臉兒小生,同他半點也挨不著邊兒,他生就是一付英武模樣,大眼濃眉臉盤方正,肩寬腿長,站在人群裡就比旁個佔便宜。
若是他生的不好,頭先就不會叫成王看中,不中王妃的眼,他回去拿了前幾日才買的銅鏡子,對著照了會兒,難不成王妃喜歡那白面書生?
肚裡想一回,年少時走街串坊,仗著這張面皮好,生的就比別人面善些,可不佔了許多便宜去,哪知道這回這麼個天大的便宜竟沒佔到。
他只當這門親事無望了,料想著挑妹婿嘛,說不得不止他一個,一家有女百家求,沒看上他就是看中了別個。
陸允武喪氣了一刻,叫了小廝到外頭打了兩罈子酒,再切上一斤白切豬肉,叫上些肥雞鴨子切好了送進來,他吃的滿嘴流油,看著這大宅子歎一口氣。
他的宅子是新置的,打下蜀地,朝裡挨著個兒的封賞,他頭上頂著個不大不小的五品千戶,發下來的銀子錦緞米面不少,別個吃酒買馬換刀,獨他想著是要娶親的,急巴巴的買了房子。
地方就在東城區,房子倒是好房子,三進的大宅子,賣的價兒也算不得便宜,原是個犯官住過的,若不然輪不著他,早就給別人撿了漏了。
他捏著這個由頭,跟經濟把這房子壓低了價兒,心裡卻不覺得晦氣,他是武官,不走文官的道道,還得看跟的是誰,遭不到這些罪。
東數三家西數五家,家家院牆隔著,卻是家家無人,有的是抄了家,有的抄了家不算,全家人都死絕了,還有的覺得這兒地界不好,搬到別院去了。
陸允武捏著錢袋子逛了一圈,定下這個地方,過一條長道就是街,算是鬧中取靜,若是說親的時候量房覺得地方還小了,他就把左右兩邊都買下來,打通了就是。
陸允武在兵禍的時候很攢了些家底來,成王去蜀地之前,陸允武已經當了兵,混到了百長,他要是真從個大頭兵當走,成王便有千里眼,萬萬人馬裡也瞧不見他。
他原來幹的就是這些個勾當,街面上的混混,有什麼不會的,趁著亂世撈一把,若不是當兵出了頭,他也是發一筆財就要溜的。
如今婚事不成,這宅子就算砸在手裡了,若不是想著娶的是王妃的妹妹,他也不買這麼大個宅子,他光身一個,躺下也就一塊床板,還得蓄奴養婢,既要安身總得請門房請管事,一腦門子的事砸上來。
陸允武再有些聰明勁頭,這些也不明白,再有官員的走禮,沒了成王這條路,他也還得同人交際,這些家底,沒個人操持,留也留不長。
心裡頭想著要賣了宅,如今都娶不進婆娘來了,趕緊把房子下人賣了,這些個人養一天可不多一天的花銷。
就在要去找經濟的時候,成王那裡差了親衛來,叫他再過府一趟,這一回陸允文還穿著上回那套衣裳,這回見他便把事都說了。
說是家裡有個堂妹未定人家,只原來退過親,未婚夫死在了蜀地,一家子遭了兵禍,若不然也不會到這年紀還不出嫁。
嬤嬤拉著簾兒,明蓁坐在裡頭,和風細雨的把事兒問了,一席話還未說完,成王扛了女兒進來了,阿霽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看著蠻牛似的陸允武竟也不怕,指了他咯咯笑一聲:「你是誰。」
女兒生的不像成王,那就是像王妃了,姐妹總有三分像,這麼看著那個妹子長得不差,就是受了難,京裡又亂成這樣,那講究的人家說不得還嫌她命硬,若不然,這香餑餑再落不到他嘴裡。
陸允武笑的見牙不見眼,知道是換了人了,可半點也不露出來,出去一打聽,老丈人原來也是個五品,若不是生了病,眼看著就要高昇的,他好似老鼠落到了白米缸裡,問明白了甚時候請媒人上門,回去就叫管事預備禮品去了。
這門親事,明蓁搖了頭,梅氏便沒什麼好說的了,她年輕的時候聽婆婆的,婆婆沒了聽紀氏,後來女兒長成了,就聽女兒的,明蓁拿了主意,她雖歎一回,卻也知道確是不合適,便把人送到紀氏跟前。
陸允武這個人,紀氏只問了情況,心裡便有些疙瘩,若不是遇上兵禍,這樣的人再入不了她的眼,這出身也太差了些。
明蓁是好的壞的全說了,家裡無父無母無兄弟姐妹,光身一個,跟上門女婿也差不離了,年紀雖然比明洛要大上十歲,可人卻生的不差,又還能往上陞遷,京裡還買下宅子來了。
紀氏心裡舉棋不定,便把張姨娘叫過來問了一回:「若是說給老爺聽,老爺只有肯的,你掂量一回,跟明洛可合適?」
明洛是嬌養長大的姑娘,讀得書識得字,女課琴棋無一不會,這一個跟詹家那一個比,總歸差了些,不談家世,只說人,也大得太多了。
張姨娘卻連連點頭:「大些好,大些的知道疼人。」她有滿肚子話不好跟紀氏說,卻是歡喜的快要暈過去了,要家世有個甚用場,嫁過去就有五品誥命等著,千戶夫人!張姨娘一口氣都差點兒沒提上來。
不必侍候公爹婆母,又沒大小姑子纏人,進了門全家聽她一個人調派,還是成王保的媒,那人還敢欺負明洛不成,捧起來供起來都嫌不夠的。
張姨娘歡喜完了又紅了眼圈:「太太為著五姑娘的事兒這樣操心,我便再吃多少齋都不夠還的。」
紀氏還只皺了眉頭:「你回去慢慢說給她聽,明洛,是個愛俏的。」張姨娘才剛還滿心歡喜,忽的似澆了冷水,可不是,自家的女兒的自家知道,明洛可不是愛俏的,當兵的能有幾個生的好,若是生得十分粗相,明洛心裡怎麼會樂意。
張姨娘腦子裡頭一轉,就咬定了:「太太只管定下就是,五姑娘那裡,我去說。」若是再不趕緊著出嫁,要是顏連章閉了眼嚥了氣,明洛可真要拖成老姑娘了。
她打了滿口的保票,雄赳赳往回去,先做個十分歡喜的模樣來,拉了女兒就道:「天上掉下來樁好親,你往後就是五品的誥命了!」
可不叫安姨娘眼裡滴血,她那千好萬好的女婿可還是個光身,秀才有個甚用,讀一輩子也是秀才的多的是,這一個可是進門就是五品官夫人,紀氏身上也不過這個誥命了。
想一想家裡這些個姐妹,她原當著是六丫頭嫁的最好,哪知道是自個兒的女兒嫁的最好,五品!一巴掌伸出去,就能打翻一竿子人了。
明洛正做針線,家裡不彈琴嬉樂,外頭又暑熱的怕人,花兒都叫掐了,葉子也曬蔫了,哪兒都不想去,明沅那兒又在替灃哥兒預備著書院裡頭的學典祭祀,她沒地方去,還是屋子裡頭涼快些。
聽見張姨娘說這一句,一針差點在指頭上扎個眼兒,張姨娘一把拉過來吹一口,把那繡片兒一扔:「是你大姐姐保的媒,五品的千戶,家裡只他一個了,你嫁過去就是當家太太,家裡還有個三進的大宅子,這真是作夢都要笑醒了!」
張姨娘恨不得拍了棲月閣的門,指著鼻子把安姨娘罵一回,她那女兒是嫁了程家了,又怎麼著,上頭有嫂子,下頭有小姑子,頂上還有公婆,嫁的還是個白身,再看看明洛,如今這一個又是什麼親事!
張姨娘的嘴巴咧到了耳後跟,拿帕子也掩著也止不住的樂,又一把摟了女兒要掉淚:「可算是出了頭了,我就是立時死了,也甘願了。」
明洛叫她這麼辟辟啪啪說了一通,腦仁都疼,隔得半晌才明白過來,卻笑不出來,只怔怔看著張姨娘:「真是給我說親?」
叫張姨娘一巴掌拍在頭:「說個甚,不是給你還是給誰,我可告訴你了,這門親事就是打著燈籠也難找,人是大你些,可年紀大的會疼人,武官力道大,還有甚個不好,這回不應,你還等著守孝呀!」
屋裡頭沒人,張姨娘還是壓低了聲兒,打女兒一記,又摸女兒一把:「太太還怕你心裡不願意,你可別犯傻,趕緊應下來,等過了夏天就過門。」
明洛越想,越覺出不對來,大姐姐怎麼會給她作媒,她平日裡聽得些風聲,此時轉過彎來,就知道這人原不是說給她的。
明洛心裡想一回,抬了頭:「我不撿別人的漏,我不要。」
張姨娘叫她噎的說不出話來,上去就要拎耳朵,手還沒伸過去,又軟下來:「小姑奶奶,有這麼個就不錯了,她不要,是她沒眼,咱們應了,那是咱們有福氣。
這頭明洛還沒應下,那頭陸允武差人送了四干四鮮四鹹四甜,十六樣點心過來,紀氏單把梨肉好郎君挑出來,給明洛送了過來。

☆、第305章 喜茶喜果

張姨娘可是在紀氏跟前打過包票的,原來還能張口去說一說,這霜糖梨肉脯送過來,張姨娘還怎麼能張得開嘴,明洛說得這話,她又覺得女兒確是受了委屈的,好好的親事飛走了,看著來了個好的罷,又黃了不說,還差點給折進去,如今這個,確是明芃手指縫裡頭漏出來的,可這麼個人選再合適不過,萬不能使性子回絕了。
張姨娘把那碟子梨肉好郎君往明洛跟前一推:「看看,這是送什麼來了?我可告訴你,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你要學著那個矯情,我可再不管你!」
往常說得這話,明洛早就跳了起來,可這會她卻只偏了頭過去,拿帕子掩了臉,輕聲哭起來,好好的未婚夫死了,這一個不說年紀大,又是個什麼出身,姨娘竟還當成一門好親,別個不要的,叫她撿剩的了。
明洛這一腔的委屈沒地兒訴,只伏在枕頭上嗚嗚哭個不住,張姨娘急的無法,好言好語說的嘴皮都干了,她就是捂了耳朵不聽,恨得張姨娘拍了她一下:「你也得有那命,別個是甚!你要再挑,連這樣的都沒了。」
話說的難聽,道理卻是有的,顏連章要是死了,先一個守孝不說,守完了孝,哪裡再去找個五品的官兒來嫁,不說程家詹家那樣的,只怕連著商戶也不是不能了。
張姨娘急的團團轉,木蘭上前來:「姨娘,要不然,把六姑娘請來勸一勸?」這事兒不定也定了,紀氏不覺得好,可顏連章卻覺得好,不看旁的,只看是個五品的武官,他就肯把女兒嫁出去,遠著是非地不說,竟還能是個官身,如今這模樣,也很夠看了。
張姨娘揪著領口喘大氣,指了木蘭:「趕緊著,請了六姑娘來,萬不能叫人知道,就說,就說咱們這兒有好事,請了她來吃席面。」
木蘭立時轉身去了小香洲,明沅聽說吃席,就知道是明洛有事,張姨娘自打吃了素,房裡頭連著葷點心都沒有過,還辦什麼席,不初一不十五的,還吃齋菜不成。
她抻了抻衣裳,紗衫不經穿,上了身就皺,換過一身新的,再吩咐采苓把東西送到灃哥兒學館裡去,這才由著丫頭打了傘,一路避了日光往待月閣去。
「這是怎麼了,往常都是五姐姐往我這兒來,怎麼這回,倒請我過去了?」明沅一開口,看著木蘭似笑非笑的,木蘭知道瞞不過去,一五一十全都說了。
「咱們姑娘犯了強脾氣,請六姑娘過去勸勸。」木蘭一個下人,再不能說這門親事的好壞,也不能把張姨娘的話學給明沅聽,只說明洛不肯應。
明沅一聽就知道關竅了,必是親事不滿意,跟張姨娘鬧起了彆扭,張姨娘這是請她來作說客的,既不知道說的是誰,人品相貌一無所知,她又怎麼開這個口,才剛一挑眉頭,木蘭覷知其意,細聲細氣的道:「老爺已經點頭了。」
明沅抿了唇,顏連章已經點了頭,便看紀氏願不願替明洛周旋,若是紀氏也不願,這樁親事也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了,她腳下一頓,問道:「太太呢?」
木蘭只敢說自己知道的:「太太請了姨娘過去,姨娘回來跟咱們姑娘說的。」
那就是紀氏也應下來了,明沅吸一口氣,知道木蘭不會說明洛是哪裡不滿意,心裡想著難不成這門親事很壞,一路往最壞的去打算,腳下發力,急趕著往待月閣去。
張姨娘早就伸著脖子往外望,見明沅急趕過來,親自出去迎她進來,拉了她的手道:「六姑娘替我說說好話,我這上下牙都磨薄一層了,她只咬著是撿別個剩下的,怎麼也不肯鬆口,你說說,打哪兒尋這麼好的婚事去?又沒公婆又沒姐妹,嫁過去可就是五品官夫人,自個兒當家作主的,哪裡不好?真是豬油吃蒙了心!」
明沅笑一笑:「姨娘寬寬心,我去看看她。」進門就看著明洛躺在床上,拿帕子蓋了臉,沖張姨娘點點頭,張姨娘再是嘴碎愛掐尖,也是個疼女兒的,若這門親事真不好,頭一個她就不能應,她那一串兒聽見明沅耳朵裡,光想也能把人給描畫出來了。
家裡半個親戚都沒了,小時候必是苦過的,如今能掙到五品官,那就是上進的,說是別個剩下的,那就是成王明蓁那兒挑出來的,原來怕是想說給明芃的。
後頭怕是出了梅季明的緣故,這才沒說給明芃,明沅往明洛身邊一坐,拿手輕輕撫她一下:「這是怎麼了,這樣熱的天兒,屋裡頭你也躺得住,咱們往綠雲舫去,叫她們開了窗戶看荷花。」
明洛扭了下身子,把臉埋到枕頭裡,嗡聲嗡聲的道:「裝什麼蒜呢,你平白無故跑這一趟?吃了誰的請,倒來作說客。」
明洛明白,這事兒過了顏連章的嘴,那就是定下來了,她不嫁也是得嫁的,心裡這番不痛快,說不出倒不盡,張姨娘問了她百十來句,她只不開口,不是不想說,確是一句都答不上來。
明沅把她的頭扳正:「要死了,你不想嫁也不想活啦,這麼悶著,怕不給悶壞了。」明沅自來少開玩笑,說一句要死了,還是學的明洛,明洛聽見她這麼說,抿出一個笑來。
笑完了,還是把身子扭過去,面對著牆,只把背給明沅看,悶聲悶氣道:「煩死個人了。」她心裡不得勁,可要說拒,她又拒不得,張姨娘話不好聽,道理卻擺在那裡,真個拒了這個,說不得就得守孝,她原來就因著前邊死了一個,說親的時候已經有了些妨礙了,要是再守上三年孝……一面想,一面捶了床板一下。
明沅見她這樣子就知她心裡明白,輕輕笑一聲:「嚇,你都要當五品誥命了,這還煩,可還有什麼不煩的?」明沅一把抓過床頭上擺的扇子替她扇風,歪在床柱上伸手去摸她的手臂:「我知道你心裡過不去,那怎麼叫撿剩下的,倘不是好的,大姐姐也不會挑了出來,那是跟明芃不合適罷了。」
明沅一向覺得那一家子都把明芃想的太脆了,把她當成水晶花,一挨一碰就碎了,這才事事都不告訴她,怕她哭怕她鬧,可這麼蒙著她的眼睛耳朵,這樁事就能了了?
總還是要回來的,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梅季明走的時候連著問了好幾回明芃在哪,他也不知道聽了什麼風言風語,這才負氣走了,若是再回轉了,看見明芃嫁了人,不鬧便罷,若是鬧起來,明芃又知道梅季明未死,可不成了慘事。
梅氏確是對明芃有了十全的安排了,自個的娘家,嫂嫂又是個講理的,那許多哥哥護著,嫁過去萬事不必愁,連生不生兒子都不怕了,若不是橫生枝節,明芃這會兒早就該當娘了。
如今她又覺得先頭虧欠了女兒,原來萬事不管,此刻事事都管起來,倒把她當成是嬌花,覺得她這也受不住,那也經不得,恨不得把她圈起來含在嘴裡。
若是明芃在家,倒還能旁敲側擊的探一探,如今這麼由著梅氏安排,到不知道要拖到什麼時候才知道真相了。
明洛還只不轉身,她自家受過這份委屈,這才不肯答應,明沅給她打著扇,輕聲同她道:「原來怕是給二姐姐挑的,梅表哥既還在,這事兒就沒個定准,陰差陽錯落到你身上罷了。」
明芃歎一聲,翻身轉過來,噘了嘴兒看著明沅,摟了她的胳膊:「你也別勸了,我知道是怎麼回事,總歸只能嫁。」才剛張姨娘說甚個過了這村沒這店,又說些矯情的話,她覺得刺耳難受,自家躺了會兒,卻知道她話難聽,可不就是這麼個理兒,跟明芃還真沒什麼好比的。
「可累死我了,趕明兒,我給你打一把金琴。」明湘的添妝是一付金卷軸,金葉片打的薄薄的,卷軸還能展開再捲起,巴掌大小,攤在手中賞玩,明沅才說完,自家先笑起來:「不對,該給你打個金酒罈子。」
張姨娘聽見裡頭有了說笑聲,這才鬆一口氣兒,趕緊往上房跑一回,紀氏聽見她說點一點頭:「既是成王保的媒,男家又急趕著買了宅子,咱們這兒的東西也不能薄了,只老爺身子不好,不能大肆操辦,咱們落個裡子實惠罷了。」
張姨娘又是千恩萬謝,嫁白身跟嫁官身本來就不一樣,這下子明洛有的好風光,也算出了她心裡一口惡氣,她想著要謝明沅,真個摸出銀子來叫了席,不獨明沅這裡有,蘇姨娘那兒也有,還給明漪打了一對小金鐲。
蘇姨娘收了她的東西便笑:「原在江州時,給四姑娘辦緞子,想著五姑娘總也快了,就都辦了一份,太太收著,這會兒該拿出來了。」
傍晚果然就有婆子抱了緞子到張姨娘院子裡來,叫明洛挑花樣子,除了裁衣裳,幾隻箱子塞的滿滿噹噹的。
連顏連章都摸了銀子出來,說是男家一個空宅子,裡頭件件要置辦,不如做的好看些,量房的時候,不獨新房,看看哪兒要補什麼,補齊了就是,一捎手就摸了五千兩銀子出來。
遠遠比不上明潼那時候,倒比明湘卻是好的,若是放在太平年景,武官顯不出什麼來,如今倒是武官說話比文官硬氣,顏連章又是知道陸允武回了蜀地還得往上升,成王經營的地界也不能撤了兵就給丟了。
他原來是想給一萬兩的,還是紀氏給止住了:「我曉得老爺的心思,五丫頭是受了委屈了,可也不能給的這麼厚,叫程家知道了,心裡頭不痛快。」
顏連章還真沒想著明洛,紀氏給他尋了這麼個由頭,他接口就認下來:「到底是遠嫁,往後山長水遠的,該給她銀子傍身。」
紀氏便笑:「老爺一片慈父心腸,我就不是慈母了?放心罷,我都預備好了。」全給了現銀,還不如置下地來,蜀地才鬧過兵禍,那兒田地必是便宜的,托人買個小莊子,跟在金陵的二百畝地,價錢倒差不了太多。
彼此有意,陸允武就請了官媒人上門,說定了日子,抬了聘禮過來,按著風俗奉上聘金,十二抬的聘餅,八式海味四瓶羊羔酒,再有三牲雞豬羊兩斗米面,一對十來斤的肥魚,香糖果子喜茶喜果,帖盒裡頭盛的滿噹噹的蓮子生果,最底下兩隻大金鐲子,盤龍雕鳳,口上還啣著大的的紅寶石。
收了禮,女方自是要回的,原該做公婆鞋,既無公婆,便只給陸允武做,從頭到腳做了一身,再把送來的東西抬一半回到男家,雙方過了帖,這親事就算是作定了。

☆、第306章 子孫餑餑

陸允武有心,顏連章有意,這樁親事便辦的順當,走禮極快,納採納吉一過,紀氏就叫上門去量房子了。
張姨娘歡天喜地的替明洛辦著嫁妝,明洛嫁的人,雖比不得明蓁明潼,那也能排得上號了,想著女兒嫁過去就是當家太太,誰的臉色都不必看,張姨娘就恨不得再替紀氏發一次願。
她把體己銀子全摸了出來,紀氏從不在吃穿用度上頭剋扣妾室,姑娘長大了,花銷多了,她還把月錢提了一提,張姨娘攢得這些錢,就存到錢莊裡頭利滾利,這時候全拿出來了,點一點這些年積攢,竟也有小一千兩。
上回辦嫁妝折進去些,此刻全不是事兒了,紀氏竟又給了五千兩,專只叫明洛置辦衣裳首飾小玩意兒,還同張姨娘道:「她手上沒數,你得教一教她,進門是當家太太,總不能兩眼一摸黑。」
這話是給足了張姨娘臉面,明湘嫁的那會兒,到大婚當天,安姨娘才許出來坐一回,到明洛這兒許了張姨娘替她辦嫁妝,顯著是很看重明洛了。
明洛先還尷尬了幾日,她實是想見一見陸允武的,可紀氏不開口,張姨娘又不肯替她去說,明洛自個兒更開不出這個口了,哪有將要嫁的小娘子,見天兒想著要看一看夫君生得甚個模樣。
她這話連跟明沅都不好意思直說,只繞著彎子道:「當兵的會不會脾氣大,要是吃醉了打人罵人可怎辦?」
明沅怕她嫁前胡思亂想,趕緊寬慰了她:「哪能呢,大姐夫保的媒,要真有這些不好,也不會跟他議親了。」
這一條還真不必憂心的,這人原來可是預備著要給明芃的,就是成王不上心,明蓁也定是提起十二萬的精神,只把他當自家女婿那樣審過的。祖宗十八代都查了個底朝天,底層出身,能混到他這份上,便算是個人物了。
明洛還直煩憂,捏著扇骨兒,手指甲摳著扇把上雕的花:「那,要是……」半日想不出旁的詞兒來,只得喪了臉,把話嚥回去。
明沅推她一把:「你這份快活,別個想還想不來呢,四姐姐算得好了,是個什麼光景你也瞧在眼裡,三姐姐這樣厲害,又怎麼著?你呀,身在福中。」
明洛一聲長歎,便是這麼著,她才問不出陸允武生的如何,哪個姐妹都過的不易,裡頭最好的竟還是明湘,再看看她的這個,除了家底不厚,餘下的再挑不出刺來了。
「他可比我大十歲呢。」明洛沒話找話,拿了繡籮把裡頭的東西翻出來又放進去,一付百無聊賴的模樣,幾回抬起來看明沅,又都低下去不說話。
明沅聽了兩句,明白過來了,抬頭看了明洛一眼,咳嗽一聲道:「是呢,到底大了你這許多歲,若是莽漢子一個,又怎麼辦?說不得睡覺打呼嚕呢,你可不知道,連一團雪都打呼的,長得越大,越是打得響,夜裡沒法叫它在屋裡呆,都挪到外頭去,我才睡得著。」
明洛倒抽一口涼氣,看看窩在床底下的一團雪,整張臉都耷拉下來了,她絞著手裡頭的帕子扯著好多下,明沅這才「撲哧」一聲笑起來,伸了指頭點點她:「跟我弄鬼,還學會繞著彎子說話了,怎麼,你要嫁了,多生了一個心竅不成?」
明洛急紅了臉,卻不好意思再說,嘟著嘴巴悶頭,明沅看她這樣就是一歎:「你可真是當局者迷呢,就要量房了,那人總得在,叫張姨娘給些打賞,叫那幾個婆子仔細看一回,不就成了。」
明洛立時歡喜起來,回去就把這話告訴給張姨娘聽,張姨娘早就存了這個心思在,可她卻怕那人真個生的不好,倒沒滿口答應她:「那也得趕巧,五品官家裡還少下人不成,若是見不著人,我可不打包票的。」
那幾個婆子往陸家一去,房子是好房子,也已經修補起來了,廊上階下都雕著花,這宅子就有八成新,再裡外一掃,很能見人。
陸允武人不在,只有一個管事,這事兒沒辦成,張姨娘卻騙了女兒:「遠遠看了一眼,生的端正,你還想怎的,戲檯子上唱戲的倒俊呢。」
明洛也不求旁的,只不是五大三粗就成,心裡滿意了,立時回去點起嫁妝來,幾個姐妹兄弟各有禮送,她撿點一回,明沅真送了她一個金酒罈子,乾脆打了一套給她,除了酒罈子,還有各色酒器,打的杯盤碗碟,給她湊了一床席面出山來。
裝在紅漆描金小匣子裡頭,一層層打開來,倒有意思的很,明洛把這當玩意兒,也不收起來,就擺在床頭,想著了,就打開來玩一回。
天熱的人懨懨的,忽的一日下起雨來,等連著下了三天雨,天轉瞬間就涼快起來了,請期的帖子一送過來,紀氏就把明洛叫了去。
「你嫁過去,雖是上頭沒有公婆,下邊又沒有姑嫂,家裡也不是你一個獨大,下人也得看你立不立得住。」紀氏端了茶盅吃一口茶,倒是頭一回,單叫了明洛來說這許多話。
「陸家家底薄,又沒個宗族在,不論是留下還是去蜀地,當家太太立不起來,這家就不成個家。」這幾個姑娘學了這些年的管家理事,頭一樁學的,就是多聽多看,有些規矩刻到骨子裡了,不必說自家就做了起來。
紀氏不過點一點她:「宅子是新的,下人是新的,正是你立威的好時機,娘家帶過去的,自然都幫你,那頭的也得好好管教,作下規矩來,往後才不敢翻天。」
紀氏只怕說的不夠,明湘看著不言不語,心裡卻極有主意,明沅更不必說,只明洛一個性子急脾氣爆,若不說透了,怕她吃了虧:「待人待事,都要軟中有硬,等你嫁了人,管著一家子,自然就明白了。」
餘下的卻是張姨娘告訴她的:「先把男人攥在手心裡,那日子才好過,他這個年紀這個出身這個家底,能討著你當娘子,那是燒了高燒,你心裡頭明白就是,在他跟前萬萬不能露出來。」說著打鼻子裡頭一聲哼哼:「只要是男人,就恨女人看不起他,就是街口賣餛飩的,也指望老婆拿自個兒當大爺看。」
明洛原是在紀氏那裡聽得些互敬的話,卻是張姨娘才嚼爛了告訴她,她被塞了一腦門子治家御夫的手段,眼睜睜看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到了出門子這一天,坐進轎子就全忘了,心跳的好似打鼓,這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人,到底是個什麼樣的。
陸允武請了知客來辦喜事,請了大廚來燒席,家裡那十來個下人勉強支撐起一場婚禮,他牽著小娘子送進房門的時候,倒瞄過她一眼,大紅衣裳蓋頭掩得密密實實的,是圓是扁都看不清,只知道那雙手生的白。
到了喜房還不能挑開蓋頭,既是成王保的媒,那些個軍戶全來賀他,吃起酒來拿著罈子就上了,這幾桌的菜,便不必精緻,只管飽了就是,倒又另開了個院子,專放女家的親戚。
幾個出了嫁的姐姐也來賀,明潼抱了慧哥兒來了,鄭衍卻坐不定,席面沒吃完,她就帶著孩子走了,倒是明湘,坐在喜房裡陪她,捏她的手,叫她不要怕,自小長到大,哪會不知明洛想的什麼,見著房裡無人了,悄聲道:「生的英武。」
明洛吃了定心丸,等來的卻是個滿身酒氣的大漢,掀了她的蓋頭,她脖子都仰酸了,才看見他的臉。
陸允武見他的小娘子這麼仰著頸子,嘿嘿一笑,合巹酒也喝了,甜湯元子也吃了,這就得關門放帳子了。
陸允武心裡樂開了花,親妹變堂妹,總是差了一層的,他知道這是王妃沒瞧中,不能配給親妹妹,正好家裡還有個堂妹,便作了這麼一樁親。
可就算是堂妹,顏家也是幾代經營的,他算什麼,看著發了財,可打明洛的嫁妝抬進來,就知道自個兒還是佔了大便宜,下人嬤嬤進門來,打眼一看,就知道跟他買來的那些個天差地別。
這麼一看,便想那堂妹是不是生的醜,若不是個醜的,也不至要嫁他,陸允武心裡再美,也知道他年紀大了,小姑娘十六有餘,十七未到,正是好花初開,他可要打著十歲呢。
若是王妃的親妹妹,兩個還相差彷彿,差個五六歲,配起來也相當,這一竿子支出這麼遠,他肚裡作了最壞的打算,怕是個醜的。
哪知道蓋頭一挑,見著這麼個小娘子,陸允武在成王露了一點意思的時候就知道了關竅,打完了仗,也有人叫著去樂一樂的,什麼都倒了,脂肪戶也不會關門,總有生意可作,只他忍的身上燥熱,也咬住牙不去,到場上打一套拳再練一回刀劍,出了滿身的汗,倒頭就睡。
可有半年多沒沾過肉滋味了,酒還沒吃,只見她腮上紅暈,他就兩眼發直,就想著那帳子搖起來是個什麼滋味兒,還不住提醒自個兒,得放尊重些,別把這小姑娘嚇壞了。
心裡這麼打算的,可等人走乾淨了,屋子裡頭只有兩個人了,他站起來就放了帳子,轉頭一看,小娘子已經把身子都縮到床邊去了。
他也覺得自個兒猴急了些,帳子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眼睛一轉,瞧見桌上擺的酒,拿了個杯子進來,問她要不要吃。
原是想把她哄得半醉,頭一回成了事,第二回就不怕了,這麼嫩,可不能由著性子來,哪知道她吃了一壺還不醉,臉上紅了,眼睛卻還亮,見他傻了眼,撲哧一聲笑了:「甜水兒似的,我得喝澆酒。」

☆、第307章 金豬

明洛出嫁三日,熱熱鬧鬧的回了門,陸家一大早就抬了回門禮來,燒金豬羊羔酒,齊整整八抬一回來,張姨娘歡喜的嘴都合不攏了。
紀氏也暗暗鬆一口氣,陸家只陸允武一個,連個能幫襯的長輩都沒有,她還怕陸家失了禮數,明洛臉上不好看,一看這回門禮辦得齊整,倒放下心來,吩咐下人往外頭叫桌席面,單給張姨娘的,預備著等明洛回來,好跟張姨娘吃一頓飯。
給張姨娘的,自然是素桌,張姨娘吃得這一年多的素,嘴巴早就吃淡了,再想著葷也不饞了,只這麵筋豆腐再怎麼燒得好,也還是不夠味。
明洛回門,顏連章撐著「病體」出來見了女兒女婿,出嫁那一日,他出來說了兩句期盼的話,就被人扶回了房,此時再出來,也不過還是那兩句,又問陸允武蜀地如何。
打仗顏連章不懂,可民生他卻是經過手的,若不是要裝作久病的模樣,他怕得拉了陸允武問個不住,還是紀氏叫人扶了他回去,又對陸允武道:「我們明洛是自小嬌養長大的,脾氣性子往後你也就知道了,你既大得她些,能讓便讓一讓她。」
陸允武俱都一口答應了,他原想著娶個丑姑娘進門都要供著的,如今討著個美嬌娘,恨不得含在口裡,一院子人由著她調派不說,捎手就把家底討出來,全放在她的錢匣子裡。
這姑娘心眼實,看著聰明,還是個傻子,陸允武能有多少家底,一半兒買了宅子跟下人,一半兒又辦了場喜事,餘下來的錢堪堪夠走禮,可卻把明洛高興壞了。
男人肯叫你捏著錢袋子,那就是讓你捏著命根子了,手上沒錢,哪個當你是大爺,說難聽些,就是出去嫖,也得有錢結帳不是。
明洛成婚第二日,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陸允武倒是早早就醒了,拎著大刀在院子裡頭武一回,跟著的丫頭婆子見那刀光劍影的,都不敢往前湊,全都挨著牆根站著,木蘭倒是看著點兒想去叫明洛起來,叫陸允武瞪了眼:「叫她睡。」
木蘭看著新姑爺這樣,把話咽到嗓子眼裡,廚房造了湯水粥菜,院子裡頭的灶上還燒著熱水,可等了半日,明洛還沒起來。
陸允武又打了一套拳,拿涼水澆一回,洗了身上的汗,赤著上身往房裡去,掀開帳子一看,明洛趴在床上,壓了半邊臉,面頰紅撲撲的。
起來時候替她蓋得好好的,這會兒踢了被子露出半條腿來,陸允武乾脆也不穿衣裳了,解了褲頭往被子裡鑽,把她身子扳扳正,別壓著兩個寶貝,還得再長長,萬不能叫壓扁了。
明洛昨兒夜裡吃了整整一壺澆酒,睡得迷迷濛濛的,什麼打呼磨牙半點也沒聽見,這會叫陸允武抱了,還無知無覺的,翻個身又睡了。
陸允武恨不得把她再嘬一回,硬生生忍住了,到底把她拍醒,問她餓不餓,要不要吃東西,明洛披頭散髮坐起來,攏著被子才知覺,小衣都不知道飛哪兒去了,要問她昨兒夜裡幹了什麼,一點也不記得,身上酸痛,腦子裡卻只記得吃酒了。
可她卻知道羞,拿被子抱著人,一聲聲的喊木蘭,木蘭玉蘭兩個這才敢進來,陸允武避了出去,丫頭替她梳發挽頭,明洛問一聲什麼時辰了,木蘭咬了唇兒,這都下午了,還問什麼時辰。
明洛嫁的時候都想好了,便是不能拜公婆,也得拜牌位,聽說已經過了點,肚子卻不覺得餓,洗漱過後換了一身兒百子石榴的大紅羅衣羅裙,一轉頭,看見玉蘭紅了臉,她原正在收拾床鋪,這會兒卻到外頭叫了婆子進來。
床罩被子全換過了,明洛想問為甚,又覺得羞,到底忍住了,等擺了菜出來吃,她還想替陸允武挾菜,紀氏就替顏連章挾菜的,不獨挾菜,還盛湯倒茶。
哪知道陸允武替她吹好了湯,送到嘴邊要喂,明洛一張臉漲得通紅,陸允武揮手就叫丫頭都下去:「這麼看著,我吃不下飯。」
明洛笑了一聲,人一走,他伸手就把明洛抱過來了,這麼個活寶貝,恨不得掛在褲腰帶上,混了那麼多年,就是發春秋夢,也沒作過這樣美的。
置上這麼個大宅子,娶個官家小娘子,自個兒還當上了五品官,夜裡作夢都覺得不真,人抱在手裡了才有點著落,等桌子一撤下去,就把家底跟收來的禮,全給了明洛。
明洛原來腦子還在發懵,接了東西立時想著,她是要作當家太太的,一步步都打算好了,先得拜牌位,再得叫下人見禮,她好給打賞,再由著身邊的婆子講一講規矩,看看門房廚房都有哪些人,她自家的人也得跟著安排。
一睡晚了,甚事都沒辦成,明洛急的紅了臉,出門子前紀氏千叮萬囑的,她一件兒也沒辦,飯也吃不下了,臉也耷拉下來,陸允武端著碗吃麵還看著她呢,見她臉一拉,還當她是嫌這些錢少了,哪知道明洛隔得半晌問他:「公公婆婆的牌位,還沒拜過呢。」
陸允武立時就樂了,咳嗽一聲清清喉嚨:「我還沒打理,都交給你,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連幾個下人叫什麼他都不知道,全交給管事調派了,管事一早就等著給新奶奶請安,一直從大清早,等到過了晌午。
明洛急的想哭,頭一天就甚事都沒辦,下人要怎麼看她,她急了,陸允武卻不急,昨兒吃了酒,她的量再高,也不比拿澆酒當白水喝的兵丁,吃得她半醉,把什麼話都禿嚕出來了,陸允武哄她:「昨兒收的禮多,下人們光是點禮盒子就花了許多功夫,叫他們明兒再給你請安。」
跟著明洛的婆子丫頭已經理起了嫁妝,來來往往的,叫陸府的下人看著,新奶奶也是安排了事兒的,明洛東西多,這會兒還沒理完,各處要放什麼,全由著木蘭玉蘭兩個作了主,她出嫁的時候,把院子裡跟著久的丫頭都帶了出來,嫁了人的採桑絲蘭,就當作陪房跟了她。
庫房裡一樣樣的撿點造冊,眼門前用得著的衣裳擺件俱都開了箱子撿出來,嫁的時候就知道陸家沒家底,屋裡頭櫃子上東西都擺不齊,明洛那一套書擺出來,倒佔了半個書房。
陸允武本來就不看書,倒是買了幾本兵書充門面的,屋子裡頭空蕩蕩,等著丫頭小廝擺滿了東西,他再進去一看,全變了模樣了。
牆上掛了山水畫,臨窗擺了大琴案,上面的擺著琴,兩邊垂著絲絛珠串,長案上筆墨紙硯俱都齊全了,一整套的瓶爐三事,還有寶瓶如意四象昇平,博古架子一下就滿了。
明洛憂心陸家的下人不聽她的,那真是白擔了心,光看新奶奶這麼個排場,她們就不敢不恭敬了。
明洛不起來,木蘭只好問了陸允武,他說該怎麼安排怎麼安排,書房裡就又設了倭金描彩的蝴蝶大屏風,珠圍繡繞,打扮得跟明洛在家時的書房一樣,有那上來討近乎的小丫頭子問,玉蘭幾個就笑:「原就是這麼擺的。」
房子裡頭還專拿香熏過,小丫頭眼睛都看直了,那香筒都是金的,帶著雕花龍鳳的,這可算是開了眼界了,陸允武昨兒還沒覺著,今兒一看,才知道官家小娘子是個什麼樣子。
睡都睡了,這會兒才憂心起來,看著明洛半點沒瞧不起他的意思,心裡越發喜歡她,等著天色才暗,就逗她道:「還吃不吃澆酒了?」
明洛又羞又氣,抬手捂了臉,叫陸允武一把抱了:「羞什麼,家裡總歸你作主,誰還敢笑你不成?」明洛偷眼看他,還有些羞意,心裡蜜滋滋的甜,姨娘說他生的好,原來倒沒騙她。
昨兒夜裡忘了的,又來了兩回,她這才知道為甚腰酸的要斷了,整個人縮在被子裡不肯出來,再怎麼也不來第三回了。
第二天可不能再遲,她早早起來了,牌位是沒處找去,陸允武一早就不記著親爹娘了,姓甚名誰都不知道,更別說立墳頭的事,只叫了下人來拜過新夫人,一人打賞一個紅封,她這兒是有管事的,卻不好一來就奪了別個的職,留下管事來,還開他工錢,叫他專管打理宅子。
門房廚房兩個地方,明洛全換了自家人,能幹的就留下來打下手,不能幹的就全給了管事,叫他安排人管著院子,花木要管,院子要掃,她還走了一圈,看著各處要添補些甚。
陸家叫明洛一手接過,竟打理的很成模樣,陸允武出門有專人跟著,拜帖回禮有人接管,廚房裡頭也不再是過了餐點就熄火,一日三樣點心,甜的鹹的帶湯水的,全按著顏家的來。
出了門子,才知道原來覺得尋常的,全是下過功夫的,明洛果然把看著的知道的,全都安排了下去,陸允武出門一天再回來,整個宅子都不一樣了。
門上有人聽差,進門有人迎,各個屋子外頭都有專人侍候茶水,原來他覺得買來十多個人,看著他們在院子裡頭團團轉,這會兒倒是各司其職了。
只當她嬌滴滴的萬事不沾手,這才知道娶了個定海神針回家,出去還給他銀子開銷,禮物也是辦好了的,現成送上門來的禮,他總要謝一回,原想著隨意拎幾樣就是,卻早有人造了冊,回的禮價錢相當,東西也沒送重了。
陸允武立時服帖,夜裡抱著啃的不是塊香肉,是個金元寶!

☆、第308章 細葉茶

張姨娘接了女兒,笑的合不攏口,拿眼上下一打量,就知道她過的極好,這舒心日子叫她得著了,可不是燒了高香,引了她坐到床邊,問她:「怎麼著?日子好過吧。」
說著就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你還不想嫁,這會兒換誰也不肯了,德性!」看著女兒抿了嘴兒笑,倒又捨不得女兒了,在京裡能呆多少日子,外官能往京城來,還是托了聖人大肆封賜的福,不日就要回蜀地去的,恨不得把一肚皮用得著用不著的全告訴女兒,可看她笑的恁般甜,這嘴又張不開了。
張姨娘把女兒摸了又摸,看了又看,先還笑,後頭倒紅了眼圈淌起淚來了:「這麼著我也就安心了,你可得過得好,往後遠了,也想著我。」
明洛眼圈一紅,就要掉淚,叫張姨娘拿帕子按住了:「這好日子可不能哭,我這兒日子不會難過,你往家走禮走的勤快些,多寫了信來就是。」
紀氏手底下的日子不難過,只要老實本分了,不自個兒挑事,怎麼著也不會缺吃少穿,統共一個蘇姨娘,也已經改了性子,後院像鍋溫吞水,再燒不起來了。
明洛哭了一鼻子,等到卻見姐妹,她又笑起來,不過短短三日不見,成婚那天早上,明沅還陪著明洛給開臉婆婆絞面的,修了鬢角修了眉毛,那會兒看著還是少女,三天回門,她竟似變了個人。
滿面嬌羞意味,原來說話爽脆脆的,這會兒竟溫柔起來,看人也不再直通通的,說話也捏著嗓子,那竹筒掉豆子一個字一個字蹦個不住的人,倒似不是明洛了。
明沅見了就笑,拿扇子掩了半邊臉兒,指著明洛打趣起來:「五姐夫會什麼仙法兒?宋嬤嬤這許多年都沒教成的,才三天就出了了師了。」
明洛面上一紅,明沅見她這付模樣,哪裡還不明白,明湘過的好不好,臉上再瞧不出來,可是明洛過的好不好,都不必認真打量她,眼睛一掃就知道好壞了。
她今兒回門,明潼來了,明湘卻沒回來,明潼還抱了慧哥兒,明洛見慧哥兒在床上爬個不住,腿腳十分有勁的模樣,伸手就要抱他,想著借一借喜氣,往後也生個男娃娃。
她心裡想著,面上就露出來了,明潼一眼就知她肚裡打著什麼主意,倒忍不住露出笑來,她還真不必擔心這個,姐妹裡頭生養最多的就是她,一串兒的兒子,想要女兒還不可得。
明洛抱了慧哥兒沒一會兒就抱不住了,慧哥兒小牛似的有勁,腳一蹬明洛就往後仰,還是明潼一把抱了過去:「我來,你抱不住他。」
慧哥兒到親娘懷裡頭更不老實了,一會兒趴一會兒坐,一會兒又要下地,明潼抱他不住,將給丫頭婆子帶出去玩。
明洛反手捶一捶腰,只這一下,就叫明沅看出來了,拿扇子掩了口笑,明洛自個兒也覺著不對,趕緊把身子一斜,臉都低了下去,粉透了面頰,這三天,就沒大歇的時候。
明潼雖是生了孩子的婦人,可看她也只當是新嫁娘的嬌羞,伸手點點她:「這會兒鬆快了,等跟去了蜀地,那頭可有宅子可有田地,這兒總得留下看屋子的,事事都不能拖,你可得趕緊理起來了。」
明洛聽見這一句,又顧不得羞了,到愁了起來,她已經知道陸家的家底了,根本沒有多少現銀,陸允武是當兵的,只比別個多些小聰明,又是常走街市的人,外頭打起仗來,裡頭有跑的有亂的,他便趁著亂撈了一筆。
多數還是東西,金器銀器,尋了個妥當地方藏著,他把這些個藏在一口枯井裡,亂世裡墳頭扒不得,破廟去不得,想了半天,想出了這麼個地方,這事兒卻沒告訴明洛,他怕這個剛進門的小娘子看他不起。
明洛愁起宅子田地的事來,明潼卻一樣樣告訴她:「那地界才打過仗的,總有人空出宅子田地來,尋個靠得牢的經濟,這時候壓價也容易,妹夫又有五品官在身,抬出去總能壓一壓人。」
明洛咬得唇兒:「真愁人。」她說這一句,明沅就笑了,伸出手指頭來繞著臉盤轉了一個圈兒,她臉上不搽胭脂都紅得喜人,還說個愁字,倒叫人笑話。
明潼卻笑:「立起來就好了,頭先把事兒辦了,後頭也不忙亂,說不得去了蜀地,連宅子都不必買。」她說著端了杯子吃一口茶,看見明洛還眨了眼兒,似笑非似的道:「大姐夫才呆過的地兒,王妃的妹妹去了,說不得還有人捧著宅子送上來呢。」
明洛吃了一驚:「嚇!那可不敢要。」一面說一面搖腦袋,她是見過錦衣衛上門來的,紀氏讓各院裡關緊院門,無事不許出來,外頭那些被查抄的人家更不必說了,太子身邊的管事太監都叫抄了家,光是金陵就有他三處宅院,那些個鋪子田地更不必說。
明洛知道害怕,明潼卻笑起來:「一點不收也不行,首飾衣裳收了倒不要緊,宅院田地立個契兒,就說是買的也成。」此時還得把帳作平了,再等個二年,連帳也不必做了,大姐姐,怕是懷上孩子了。
一個武官,原也惹不上大事兒,再貪能貪多少,等成王上了位,明洛的日子必是最好過的,天高皇帝遠,便不扯著這塊皮,也有人湊上來。
「那哪兒能呢,再不至就辦這樣的事。」明洛還一臉驚異,就怕給陸允武惹上事兒,知道明潼開了口,就不是虛言,卻還是轉了臉兒去看明沅。
明潼身子往後一歪,靠在引枕上頭:「外官都是這麼辦的,你不同了,別個倒要排擠你了,那些個夫人太太,走起禮來也是成百上千的,咱們在穗州那會兒,也是一樣的。」
「你還是趕緊學著罷,那兒可沒娘家人再教你了。」明沅勸說一句,卻去看明潼,她這話也說得著,在穗州的時候,她就已經跟著紀氏管家了,起禮的單子都過著她的手,外官怎麼走禮的,姐妹裡還真只有她知道。
明潼原就想著親事說的急,又有這許多瑣碎事要辦,紀氏怕還不及跟明洛說這些,見她果真半點也不知道,倒多提了幾句:「你想想,不說往外頭怎麼走禮,只說送到京裡的,那可更了不得,平日裡不吃孝敬,進京怎麼孝敬旁人,大姐姐那兒也是一樣的,偌大一個成王府,靠著安家銀子跟俸祿,就能周轉了?」
明洛點頭聽個不住,恨不得把明潼說的一字一句都刻在心裡,她先還愁就要遠去蜀地,這會兒倒惶恐起來,她是新嫁,家裡又沒人能幫襯,等到了那兒,就怕在官太太裡頭的人情來往上吃了虧。
明沅也是一樣,紀舜英是想著謀外放的,按著他的出身,點外放能謀個好些的差事,不必真從七品縣官當起,可這走禮吃請還真是官場上的大學問,紀氏那時候怎麼回的禮,她真不記得了,家裡只教著怎麼理家,可沒教怎麼當官太太,還真是聽一句就少一句。
明洛站起來替明潼倒茶:「還有甚個?我就怕往後叫天不應呢。」她這三天日子過的舒服,家裡人人聽她的,陸允武事事順她的意,可出了門子,卻不是順她的心意就能把事兒辦好的。
「怕個甚,大面上不錯就是了,誰也不是天生就會的,你得了閒,總得往大姐姐那兒去一回,問問明白,那任上可有跟著大姐夫的,你新來乍到,也得有個人引進門。」明潼吃盡了一杯茶,明洛又給她續上了。
明潼見她這模樣笑著點點她的鼻頭,往外一看,慧哥兒正追著哮天要扯狗尾巴,哮天早就是條老狗了,叫他扯著也不動,懶洋洋的回了頭,張張嘴不動了。
「總不能去了先住客棧,還得先把宅子置下來,尋個靠譜的人去,還得打掃屋子安置傢俱,先住下來,才好說旁的呢。」明潼一席話,說的明洛直點頭,攥了拳頭想著回去定要提一提,立時把事兒給辦了。
回家的路上,陸允武在外頭跟車,明洛就坐在車裡,路過小吃攤子他就問明洛要不要吃些,她原是滿肚子愁緒的,這會兒聞見香,就又忘了大半,她原來就愛吃零嘴,陸允武這幾天也知道了,每樣都不給她多,包了小包送進去,到家已經拆了好幾個包,各各都吃了些。
她回了家就又歎,陸允武是吃飽喝足了回來的,抱了小媳婦要去搖帳子了,明洛扒了他問:「往後去了蜀地,總要置地置宅,總得有些安身的地方,要不先叫了人去辦?你可有相熟的,好幫著請個靠譜的經濟。」
陸允武抱了她就拍她的屁股:「我就是地頭蛇,還要甚個相熟的,你吃飽了沒?吃飽了就睡。」二話不說放了簾子,把明洛身上那件繡葡萄石榴的羅襖七手八腳的解開來,明洛先還嗔上兩句,又拿腳去踢他的臉,叫他一把抓住了。
兩人挑了個日子去了成王府,這媒是明蓁作的,她便格外仔細,先問明白甚時候去蜀地,跟著就拿了王府的信件路引出來,說是替明洛先去封信問一問,實則就是叫人辦下宅子。
看著明洛這樣兒還笑:「原來那麼點子大的姑娘,竟也出嫁當太太了,我看,既要走,就趕緊走,這會兒不冷不熱上路正合適,等天再涼下來,行道總不方便。」
明蓁說了這話,陸允武便當是成王的意思,回去果然理起東西來,也沒甚樣事物好理的,一多半兒都是明洛的東西,急巴巴的傭了船,裝上東西,再辦些金陵的土產,就這麼上了船,船還未到蜀地,各地就接著喪報,榮憲親王,沒了。

☆、第309章 虎眼窩絲糖

榮憲親王說是害了急症死的,天氣雖不暑熱,卻沒停多久的靈,元貴妃扒著棺材不讓下葬,還是聖人抱了她,叫人把棺木抬走了。
聖人最愛這個兒子,失了榮憲,他看著比原來的年紀忽的就老了十歲,聖人因著寵愛一個小貴妃,自來愛惜身體,將五十的人,看著跟四十出頭也似,忽的冠下見了白髮,人更憔悴,連走路都要人扶了。
榮憲親王並非是害了急症死的,宮裡的傳聞瞞不住,只沒查出什麼來,停靈蓋著黃緞子,棺蓋一早就給蓋上了,不叫人看見他的臉。
這便由不得人不猜測,死了人自然有定陰陽時辰的,宮外有仵作,宮裡依著身份也有專人查看,到了榮憲親王這裡,好似沒這個人一般,就連他是甚個時辰死的都無人知道,聖人隱忍不發,元貴妃都叫看管起來,不許她邁出蒹葭宮一步。
大半夜無聲無息的就沒了,第二日宮人喚他起來,他人都已經僵直了,眼睛下面帶著青,嘴唇泛著紫,手腳骨節全都僵直了,元貴妃看了一眼,人就暈了過去,聖人摸了兒子的手跟臉,還想親自抱他起來,卡嚓一聲,脊樑骨都斷了。
榮憲親王宮裡這許多太監宮人守夜,半點也沒發現異狀,聖人把這些人下到獄裡,打的死去活來,還全都咬死了說沒看人,沒聽見聲兒。
當著這幾個的面,把守值的宮人剝了一張皮,當場嚇瘋了兩個,可依舊沒問出什麼來,他們俱都自個兒活不成,便是亂攀扯也是一樣,若有人供詞不同,餘下的更受折磨,一齊進去的,一齊抬了出來,連那兩個瘋的,也沒放過。
驗身的時候,才知道裡頭這些個宮人,俱不是處子身了,俱是榮憲親王用過的,有一個還落過胎。
榮憲親王早已經定了親,定的還是安閣老家的嫡孫女兒,榮憲親王到了年紀該要婚配了,元貴妃看了一圈兒,替兒子定下了安家,說是這位安家姑娘知書達理,打小兒當著孫子一般教養的。
元貴妃說她可堪為後,憲親王卻不樂意了,他在宮裡頭見過這姑娘一回,比他大得一歲,說是端莊,就是死板,一說一動都跟宮裡頭教規矩的嬤嬤一般,討這麼個媳婦,他怎麼樂意。
這一回元貴妃卻沒依著兒子,一意把這姑娘定了下來,雖生的欠缺些,還不如榮憲親王生的好,可當皇后跟當寵妃怎麼能一樣,元貴妃勸了兒子,告訴他只要當了皇帝,多少美人由著他挑,安閣老家可是萬里挑一的,只等過一年到了年紀就要大婚,這之前再不許有醜事鬧出來。
安閣老原來答應這門婚事就是打落了牙齒往肚子裡吞,原說孫女兒已經定了人家,自然也是朝中要員,原來倒不曾交好過,彼此你來我往了幾回,放下面皮結交,想在這時局不穩的時候結成同盟。
可既未過定,事兒就不算定下,叫元貴妃出了手,說是宮裡頭辦花會,要把這些個姑娘請進去賞花,接著帖子的人家,哪一個不是七竅生煙,都知道她是替兒子選王妃,可選王妃有選王妃的規矩,張口說是花會就進去,哪家能高興。
有幾個小姑娘出了宮門口就病了,一個個都是往素裡打扮了去了,看的遠些的,都不肯攪進這攤子事兒,折一個女兒不算什麼,於家可是有辦法把一家子都拉進泥沼裡的。
等看中安家小姑娘的話一傳出來,別個先鬆一口氣兒,跟著又提了心,聖人這是存心要給榮憲親王輔路了,縱原來不明白的,看了這事兒,也都明白過來。
聖人特意把安家的親家叫進宮去,問他一聲:「我與安家女兒,可算得佳兒佳婦了。」聖人當著面問,還能說不是?自然一口應承下來,回去就斷了與安家的來往。
已經是定下了婚約的,榮憲親王一死,安閣老鬆一口氣,可看著小孫女,這口氣又鬆不下來了,果然不出他所料,元貴妃死了兒子瘋鬧了一場,要叫安家的女兒穿著嫁衣作冥婚。
安閣老氣的七竅生煙,這回連聖人也知道絕無可能,把她看管起來,每日裡好菜好飯的待的,宮人看緊了她,就在摘星樓裡,便是叫罵,也無人聽見。
聖人綴朝三日,又說要按著皇太子的儀仗發喪,最喜愛的兒子說沒就沒了,聖人偏要給他用太子的儀仗,此言一出,跪倒了一片。
原來聖人這般鬧,禮官言官也不過拖一拖,總還是要開口的,再沒有國有太子,死了個皇子還按著太子儀發喪的,偏偏太子這時候站了出來,把親王儀再抬高一等,比著太子的再降上一降。
「真是瘋了。」明潼看著慧哥兒學話念詩,聽見宮裡頭的消息,轉頭無人時冷笑一聲吐出氣來,朝上一個瘋子就罷了,眼看著也沒多少年好活了,總要死的,朝臣怎麼還肯再拱一個瘋子上位?
正值秋日,園子裡紅楓紅成了一片,配著銀杏的黃,倒是一幅好秋景,明潼眼兒一抬,就看見隔著湖的天一閣大開著的門,知道是那個錦衣衛又上門了,看著慧哥兒還口齒不清的念著詩,衝他招招手,慧哥兒嘴裡咿咿哦哦,根本聽不出念的什麼,明潼一把把他抱起來,帶了一眾丫頭往回去。
榮憲親王的事一出,顏連章倒有了精神,他先還關在上房裡裝病,後來就挪到了書房,聽見消息沉吟了半日,叫了紀氏過來:「你去成王府一回,同王妃討個主意,就說咱們想把這船運的生意作下去,想借王府的名頭,本金咱們出,收益對半分。」
紀氏皺得眉頭,不明白他怎麼又想起作生意來了,船運上是走慣了的,就算沒有成王府,這條路比原來捏著船引時艱難些,也不是走不通,比原來是收的少了,可這些年江州的絲販到穗州,賣到南洋去也很了賺頭,平白拉人進來,自家倒要折損一半兒。
哪知道顏連章又道:「不是五五,二八分帳,咱們佔個四成。」紀氏這下子明白過來了,她還只一驚:「這……那一位不是沒了嘛。」
顏連章也不同她多說,揮了手:「去罷,趁著這灶還沒燒到最旺,咱們算添一把火。」紀氏心頭一緊,點了頭:「到是正好,我原就要跟大嫂去看大姑娘的,隔得這些年,總算又懷上了。」
明蓁自生下阿霽,這許多年都未再有孕,她自家不急,跟著的人怎麼會不著急,丫頭嬤嬤們便不必說了,補藥一直吃著,太醫也是診了又診,身子沒毛病,就是懷不上。
這許多年的食補藥補,把原來生阿霽的時候虛耗的都給補上了,夫妻兩個又不是感情不好,偏只懷不上,又能有什麼法子。
梅氏急的無法,見著明蓁就要勸,勸她趕緊挑一個老實的作了房裡人,往後生下孩子來,抱過來養大就是,雖說沒有未生兒子就被奪了位的王妃,可沒個兒子,再不可能長久。
情義一半兒都是虛的,小家小戶倒還罷了,那可是王府,成王此時同她情深,等再過得幾年,想要兒子的時候,可不被別個籠絡了去,到時候再哭可就晚了。
外頭又有了流言,說成王妃是個妒婦,府裡連個側妃也無,聖人幾回要賜人下來,都叫成王給拒了,梅氏一半高興一半憂心,勸了女兒百來回,明蓁一向是明白事理的,這回卻是咬死了沒鬆口,這番又懷上了,梅氏怎麼不高興。
兩個女兒比起來,還是明蓁叫她省心些,一個已經叫她愁腸百結了,這一個好歹有了好消息,趕緊帶了東西上門去看她。
明蓁自個兒卻是知道的,這回是叫他抓了腳堵著沒叫流出來,日子算得準,兩回就有了,她小日子一向準,過了幾日不是,口裡覺得味道淡了,心裡明白怕是有了。
成王也不往別的地方歇,回回晚了,就在外頭睡羅漢床,若是早就摟了她睡,夜裡她一動,他便先醒過來,抱了她,生怕她哪裡不舒服。
平安脈原就是一天一請的,如今可好,乾脆叫了個太醫住在王府裡,早上一回,晚上一回,每日裡吃的喝的,全定下單子來,就怕她有半點兒不適。
上輩子就是生產上頭虧了身子,不獨阿霽多病,連兒子也生下來是個藥罐子,這輩子看著女兒有勁,隨她愛怎麼折騰,恨不得把她縱到天上去。
哪知道阿霽曉得母親懷孕了,頭一個乖巧起來,嬤嬤們說什麼耳不聽惡聲,口不言惡語,她全記在心裡,在母親跟前斯斯文文,忽的就像個大姑娘了,那些個貓兒狗兒全關起來,原來她養的那只白雪獅子,最寶貝不過的,這番也叫人抱走,怕它撲上撲下,撞著了明蓁。
外祖母過門來,阿霽去迎了人進來,笑盈盈的看了茶上了點心,作個大人模樣:「外祖母稍坐,母親小睡,過一刻就醒了。」到底還帶著孩子氣,說完這句又道:「我弟弟怕是個愛睡的。」
惹的梅氏笑起來,到底有了一樁舒心事,山上傳下來,說明芃拜了個和尚當師傅學畫畫,梅氏的頭一抽一抽的痛,接著明蓁的信說懷上了,她這頭痛都好了一大半兒。
桌上擺了一桌子的點心,阿霽看一回道:「怎麼沒有虎眼窩絲糖,昨兒娘還多吃了一塊的,叫廚房做了來。」說著學了明蓁平素的口吻:「也太不仔細了,既是愛的,很該預備起來。」
宮人便笑:「就是看著王妃愛用,餘下的都送到房裡去了。」
阿霽這才點點頭,紀氏見她這模樣,想到顏連章露出來的意思,難不成真個是成王?她端了杯子喫茶,裡頭明蓁披了斗蓬出來,生阿霽的時候她畏熱,這會兒到怕起涼來,梅氏見她過來,趕緊站起來拉了她的手:「身上可好?」
明蓁點一點頭:「都好的。」眼睛往紀氏身上一掃:「倒多謝嬸嬸來看我,三妹妹昨兒才來過,送了一堆東西,還有一件慧哥兒的小衣裳。」
阿霽特別喜歡慧哥兒,抱著就不肯撒手,還要留他下來住,慧哥兒也不哭,由著阿霽同他玩鬧,阿霽原來倒是想要小妹妹的,見了慧哥兒就改了口,一口一個我弟弟,明蓁聽了就要笑,成王抱了她顛幾回,同她拉勾,弟弟妹妹都會有的。
明蓁把那件小衣裳壓在枕頭底下,討個吉利意頭,也生個男孩,丈夫雖不說,她卻知道,還是生個男孩才能定心,她眼見著紀氏有話說,拉了梅氏說想喝她點的茶,梅氏帶了阿霽下去點茶來,紀氏這才開口,把來意說了明蓁一怔,昨兒明潼過來,把鄭家西陲的馬場獻了出來,此時又說到了船運,明蓁垂眉一笑:「那有什麼不成的,嬸嬸也太實在了。」
馬場是必要的,船運卻能再等一等,榮憲死不是好死,這事兒還留著尾巴,再不能這時節就張狂起來,明蓁想得一回:「只如今宮裡事兒多,王爺也脫不出身來,我看,再往後拖一拖罷。」

☆、第310章 糖炒栗子

朝上朝下再是暗潮洶湧,到了內宅裡也還是一樣過日子,顏連章不作官了,後院的日子就更清靜,原來還有人來走禮,一歇大半年,哪裡還有人再上門來。
明湘明洛都嫁了出去,明芃呆在山上拜了拾得為師學畫,顏家就只餘下明沅一個了,明漪也到了讀書的年紀,她開蒙已是有些晚的,原在江州時,顏連章就沒放心思在她身上,蘇姨娘再學了理事,也還是大字不識一個,哪知道要請師傅開蒙。
還是回來顏家,紀氏料理過了顏連章的「病」,這才照顧到明漪,替她請了師傅回來,開筆起蒙學女四書,請個師傅也還得慢慢尋訪,頭一樣要緊的,是她把這些年養出來的小脾氣給磨平。
明漪在外頭呆了三年,蘇姨娘就是後宅裡頭說了算的人,底下還管著這許多通房,那些個丫頭通房,哪一個不往她跟前獻慇勤,連帶著明漪也是宅子裡唯一的姑娘,哪一個不來巴結著她,叫她覺著蘇姨娘頂厲害,別個都要看她的臉色,哪知道一回來,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明漪原來就知道家裡有太太,她人還懵懂的時候跟著去了江州,呆了三年再回來,家裡的事都忘了個乾淨,若不是蘇姨娘時不時提上一回明沅灃哥兒,明沅又常有小衣裳小玩意兒托了人送過來,她連姐姐哥哥都不記得了。
還是回了家,才慢慢想起來了家中原來是如何的,江州的宅子正房也是空著的,蘇姨娘自個兒只住小院子,那些個通房更不必說了,明漪原來不知道為甚,還問過一嘴,蘇姨娘告訴她那是太太的地方。
回來了看見紀氏,蘇姨娘給紀氏行禮,教明漪叫太太,她才眨巴了眼睛,細聲細氣的叫了一聲太太,她小人兒也知道眉眼高低,便是跟著回來的下人,自不比原來了。
難免是要發作的,她的脾氣還全是叫顏連章慣出來的,如今叫她收斂,很是吃了幾回苦並沒有,蘇姨娘捨不得女兒受委屈,對著她連高聲說話都不曾有過的,可回了家又不一樣,紀氏喜歡講規矩的姑娘。
明漪鬧小脾氣,蘇姨娘也不慣著她了,連著丫頭也得了吩咐,再不許事事都依她,回了金陵要有金陵的規矩。
自春磨到秋,這才送去師傅那兒學字,又跟著宋嬤嬤學起女課來,她長到這樣大,連針都沒碰過,蘇姨娘哄著她做女課:「你姐姐這麼大的時候,已經給太太打絡子了。」
明漪天然的有些害怕紀氏,她再小也知道,就是回來家裡,見了紀氏,她才要「講規矩」,若不是紀氏,她還似在江州的時候一般快活。
乖乖拿了絲絛,翹著小手指頭笨笨的穿來穿去,打得好幾日也不成個結子,蘇姨娘自家手巧,明沅的手也不笨,到了明漪這裡連個雙錢結也打不出,只好壓著她慢慢做。
蘇姨娘還把明沅請了來,指點明漪寫字,琴棋書畫裡頭,她挑了琴,明沅就把那張金徽玉軫斷紋琴送給了她,那張琴原來就是明沅學琴的時候紀氏給的,這會兒給了明漪,還道:「收在箱子裡頭許久,該送到琴行裡頭正一正琴音了。」
明漪得了新琴,過來抱了姐姐嘻嘻笑,明沅還歎一聲:「你要是早些學,倒能問問五姐姐,她的琴彈的好。」
明洛往蜀地去了,到了那頭寫了信回來,給紀氏報平安的,還有滿滿八頁寫給明沅的,頭一樣自然是歎辛苦,若是不吱喳也不是明洛了。
蜀地吃辣,明洛去的時候就知道了,她在家時就愛吃辣,涮鍋子非得沾辣醬吃,去時還想著吃的總是合口味的,哪裡知道此辣非彼辣,才呆了兩天,嘴裡就生了泡。
蜀地的辣跟平日裡吃的鍋子辣菜再不一樣,辣的嘴皮子都發麻,她捂著嘴巴要哭,後悔沒打金陵帶個廚子出來。
只好叫丫頭煮粥燉湯來吃,那頭又吃麵片饅頭,她想著要吃烤饅頭,想著這東西總不難,叫烤個甜的來,廚房折騰了半日,送上來一碟子撒滿紅椒跟糖的「甜饅頭」來。
明沅笑個不住,跟著又看明洛怎麼安排了宅子,怎麼買了田地,果似明潼說的,便她們一樣也不買,也有人送上門來,東西收了,屋子宅院作下契約,算是賤價買進來的。
越寫越像個當家的太太了,信末還問了明沅,讓她定下成婚日子一定要送信告訴她,她必得回來一趟,到翻了頁了還抱怨了一句,說走的太急,不曾跟幾個姐妹好好道別。
明沅越看越是放心,明洛一句也沒提陸允武,可一看就知道陸允武待她極好,說招廚子就滿城給她找做甜菜的師傅,說買宅子就尋摸著靠山的宅子,又是挖池子,又是架鞦韆,還請了明沅去看她,癡想著若是紀舜英往後外放到這兒,她們姐妹又能在一處了。
藉著成王的勢,陸家也算立起來了,明洛信裡還寫著,因著陸允武早就失了爹娘的名姓,連哪兒來的都不記得了,城裡好幾個姓陸的人家說跟他是同宗,這會兒正鬧著要認親呢。
明洛還教起陸允武識字來了,若不是碰上兵禍,他想正經考個武舉人都不成,孝武舉那是要寫一段兵書的,孫子總得學上兩句,他到如今也只識得自個兒的名字,如今又多識一個,明洛的名字。
不求著他通曉詩文,邸報總得看得懂,陸允武果真練起字來,明洛當了師傅,得意洋洋的派發他寫字讀字,學著師傅的樣子,若是讀的不對,就要拿細竹條打他的手掌心。
這小師傅當的似模似樣,板了臉此著他背書,旁的也不背了,單挑了兵書出來,明洛念一句,他跟著念一句,一天背上一段,先會背了,再教他寫,若是背的不對,就要打手心,她這點子力氣,跟貓兒撓癢癢似的,陸允武一半是真覺得學兵書有用,他這個千戶是成王提攜他的,時勢如此,若不然還輪不到他作官,再往上去,哪一個肚裡沒墨水,當將軍也得會看兵書。
日子越過越覺得有滋味兒,家裡各處都不須他操心,進了門就有小娘子候著他,先是吃了夜飯讀一回書,跟著就從桌前讀到了床上。
這麼個弄法,才進了冬天,明洛就送了信回來,說是懷上身子,特意送信回來報喜,紀氏捏著信倒有一刻不曾說話,明潼懷的艱難生的更艱難,明湘出門子一年多了,也還沒喜信傳回來,明蓁更不必說,隔得這許多年才有了第二個,再想不到明洛出門子三個月都不到,竟然有了。
明沅一面笑一面替她預備小衣裳,明洛高興壞了,她是遠嫁,丈夫待她再好,總不似在家裡似的,有這許多親戚姐妹好走動,懷了娃娃,家才更像家了。
陸允武原來就恨不得含著她,這會兒更是把她拱了起來,她沒懷身子之前一樣辣都沾不得,懷了身子,倒愛吃起辣子來了,陸允武夜裡摸了她的肚子嘿嘿笑:「果然是老子的種。」
明洛早就慣了,說著說著他就要禿嚕兩句出來,她捏了細竹條戳著他的肩,竹條都彎了起來,明洛鼓了嘴兒:「你說,你敢不敢納妾!」
陸允武一把抓了她的手,直往被窩裡伸,一面腆著臉笑,嘴巴去香她的臉:「你替我揉揉,揉揉就行。」這輩子的美夢這幾個月全做完了,置了宅子有了娘子再沒幾個月就要有兒子了。
陸允武少時也在大戶打過散工,有份錢糧好餬口,大戶人家哪一個不討姨太太,多的一字兒排開,從一數到九,出來的那個排場,他原來也羨慕過,後來活作得長了,那個麼鬧騰法兒,他倒乍了舌頭,養這些個婆娘,家裡還不得安生。
他遠遠看過一眼大戶的太太,生得滿面橫肉,比那大酒桶還更胖些,也怪不得大戶要討姨娘,新人成了舊人,就再討一房。
可他這會兒看著明洛,這嬌滴滴的樣子,給哪一個都不換了,看她羞紅了臉不肯伸手去碰,送到嘴邊啃了一口,恨不得吞到肚裡,這才安生。
幾個出了嫁的,倒是明洛的日子過的最愜意,紀氏看了信預備了好些東西給她送過去,榛子大棗核桃杏仁,還有秋日裡新下的板栗跟奶皮餅子,又寫了信去囑咐她別吃多吃油了,孩子不易生下來,再沒想著她走的這樣急,又懷的這麼急,派了一房年長的過去陪著。
張姨娘親手裁了許多小衣裳小鞋子,她的心全在明洛的親事上操完了,女兒一出嫁,她就跟發面饅頭似的吹氣腫了起來,光吃青菜豆腐那會兒她倒是瘦了許多,人本來就高挑,臉盤一尖看著更瘦了。
哪知道明洛出了門,明沅每見她一回,她就更圓幾分,張姨娘原呆在待月樓裡輕易不出門,女兒嫁了心事了了,她倒時常往外頭跑了,安姨娘的院子她是再不會去的,倒跟蘇姨娘交好起來,常過去喫茶吃點心,還教著蘇姨娘摸牌打雙陸。
還有興頭往紀氏那兒去,早上請安替紀氏梳頭,再陪著說話解悶兒,紀氏三不五時還留她用飯,只紀氏坐正桌,抬小桌給張姨娘。
「她這會兒是萬事不操心了,滿院子也沒她過得鬆快。」紀氏半真半假的同明沅說得這句,原來女兒們多的時候事情也多,如今一個個都嫁出去了,她倒寂寞起來,說著抬眼兒看看明沅:「你的事兒,也該預備起來了。」

☆、第311章 七石米

眼看著就要過年,再有個大半年的功夫明沅就及笄了,紀家也該來請期,定下日子出嫁,紀舜英卻還有兩年的任期,之後是在翰林院裡熬資歷還是謀外放,都還沒個定准。
有一個黃氏擺在那裡,嫁出去必要熬上一年,雖能周旋,可黃氏的臉色又豈是好看的,原來還有顏連章擺在那裡,他既不作官了,紀家又變了一番顏色。
今歲的節禮到這會兒還沒送來,不獨節禮沒送來,紀家是半點兒消息都無,按道理該請官媒人上門的。
紀舜英自家備了禮盒子送來,他奉祿不多,又要養活那幾個下人,金陵城裡開銷又大,支撐得很有些艱難,明沅一看送來的東西,就知道他大半年過得比在讀書的時候要清貧多了。
黃氏無有一樣做不出來,只說他都作了官,家裡不伸手便是好的,再補貼他怎麼也不像話,先頭半年還有些衣裳吃食打發過去,後頭這半年一針一線都沒了,更不必說還得辦婚事。
紀舜英不過是個從七品的翰林檢討,月奉七石,若是一歲月奉發足了,也就九十四石米,更不必說還發不足,把米換成棉布絹紗,發下來的是新米還罷了,若是陳米,又折掉一半的價錢。
紀舜英無田無地,又沒鋪子好收租,若在鄉下,他這個進士身份,還有人來投了避稅,既在金陵連這一條路都斷了,他可不就靠著這一月七石的米過日子。
換成銀子不過三兩半,明沅一月的胭脂月錢要翻了一倍還有富餘,紀老太太留給他的銀子田產又叫黃氏吞了進去,他半點傍身物都無,平日裡可不連雞魚都吃不起了。
紀氏看看明沅,伸手拉了她坐下:「你們幾個能嫁的好,自然替你們謀劃,從上往下數,只你出了門子,度日要艱難些,可這日子都是人過出來的,舜英是個有良心的孩子,你陪他過了苦日子,往後他只有待你好的。」
若往遠了看,自是紀舜英前途更好,陸允武此時是五品武官不錯,可太平年景裡,武官可不如文官吃香,可此時確是過的艱難,家裡個個女兒都是錦衣玉食養大的,便是明沅知禮懂事些,紀氏也怕她挨不過這苦處。
「太太說的是。」明沅也知道紀舜英這一年日子不好過,給他送節禮時,一多半兒是吃的,衣裳用具一年裝載也沒使壞的道理,就怕他吃食上不如意,外頭一碗素豆花都要十五文,他那個小院子,還有四個下人,兩個書僮一人八百文,紀長福跟長福嬸兩個加起來總要一兩多,這就去了一半,餘下的怎麼夠開銷。
紀氏自然知道這個侄子過得不易,也知道紀家人辦事不厚道,她這裡漏出去的銀子也足夠紀舜英過上原來的日子,可男兒郎就怕磨沒了志氣,同明沅也露過意思,吃食衣裳送些便罷,銀子也不過一年的年節裡給上一回。
明沅原就有這份心,又得了紀氏的授意,逢著端午重陽小暑大寒,就作了節令食送過去,端午有黃魚鴨蛋黃鱔,大寒有童子雞八寶飯,一月裡總有一節一氣,這些既算是貼補又是走禮,小院裡的日子倒不難過了。
「我看她的意思,進了門只怕要住在十方街的,那地方淺窄,好卻好在是你自個兒當家作主,你打小也沒住過這麼淺的地方,可舜英也是一樣的,等你出門,我這兒自有貼補你的,比著你兩姐姐來。」
紀氏話是這麼說的,可明沅嫁的是自家的侄子,這門親事又是紀老太太給定下的,除明面上的一百畝地跟兩間鋪子,她私下裡還預備著再補上一百畝田地,再加兩間鋪子,這比著明湘就算翻了一翻了。
顏連章「病」著,女兒出嫁倒還罷了,及笄禮卻辦不起來,前頭三個都辦了禮的,到明沅這裡不辦說不過去,紀氏便同她商議著,只自家辦個插簪禮,還請了梅氏來,黃氏那頭也跟著發帖子,來不來卻是她的事。
明沅一一點頭應了:「倒叫太太替我操心了。」紀氏看她一眼,拍拍她:「過兩年就好了,吃了苦才曉得後頭的甜。」
這是怕她看著明洛的親結的好,心裡頭不痛快呢,明沅只笑一笑,拿了小娃兒的衣裳出來:「五姐姐寫信來,說想求慧哥兒一件衣裳,壓在褥子下頭,生個男孩兒。」
明洛哪裡能想到這個,這是明沅替她要的,她是遠嫁,更不能跟娘家疏遠了,寄了慧哥兒的小衣裳過去,再叫她捎些蜀地的土產來,一來二去成了習慣,誰也忘不了她。
紀氏一聽這話果然笑了:「這個麻煩精,出了門還這麼丟三落四,想一出是一出,等過年的時候跟你三姐姐說,要一套齊整的,跟著節禮一道送過去。」
說完了明洛,紀氏又想著明湘:「程家的禮也來了,你辦些當歸枸杞,給她送過去,程夫人這病,可有三四個月了。」
若不是程夫人生病,明洛回門那一天,明湘也不會出不來了,程夫人害了熱病,進了秋日不見好,倒越發沉重,思慧也是一樣,好好的,得了銀屑病,蒙著頭不能出門,兩個媳婦一個忙婆婆,一個忙小姑,騰不出空來出門,只送了禮來。
「前兒就送過去了,說是思慧看著見好,只程夫人還病著,四姐姐兩頭跑,人瘦了許多,我又叫廚房蒸了些奶皮餅子送去。」原來明湘在家的時候倒不愛吃,去了程家,為著程夫人怕腥膻,連碰都碰不著了,她倒又想起來了,難得回家一回,在明沅那兒吃了一壺紅茶,半碟子奶糕子,這才做了給她送過去。
自打顏連章病著不出門,紀氏倒清閒起來,把雜事都交給了明沅,自家只顧著看官哥兒讀書,跟灃哥兒送到一個學館裡頭,兩個人一道讀書,也算有個伴兒。
聽見她都安排妥了,點了回頭,看著明沅出去,皺眉叫過了喜姑姑:「送帖子去紀家,我要親去一回,總該把日子定下來。」
黃氏充聾作啞,紀懷信也未償不是一個意思,這會兒倒覺得定下明沅是虧了本,早知道就該往高門裡頭去尋摸的,紀氏心裡頭明白,坐了車往紀家去,進門就見著曾氏在堂前發落事,她行了禮問了安,知道這是黃氏鬥敗了,霸在手裡十多年的管家權,又交還給了曾氏。
「伯娘這一向可好?」紀氏笑盈盈的,也不急著再去見黃氏,曾氏又一回把兒媳婦踩到腳底下,見著紀氏,曉得她跟黃氏交惡,自然對她露了笑臉:「阿季來了,可是想著給老太太上香?」
年節裡頭要祭祖宗,老太太自然在其中,這才有此一問,紀氏聽了便笑:「自然還要來看看伯娘,我們家六丫頭前兒還念叨,說給伯娘做的手筒不知道挑個什麼毛綴邊,樣子都繡好了,是仙靈祝壽的,直磨著我問呢。」
只黃氏不喜歡的,曾氏心裡先存了幾分善意,她笑一回:「我老人家了,還用什麼毛,不是紫的就是紅的,喜慶些。」
紀氏一口應下了,紫的就是紫貂毛紅的就是火狐狸毛,曾氏倒真是不挑好的不開口,可紀氏來是事要辦,又不是做個裡襯,不過是綴上一圈毛邊罷了,乾脆的應了:「我原也這麼說,我看著倒是紅的好,那仙靈祝壽襯的是綠緞底子。」
曾氏自然滿意,一時又想起黃氏來,夫妻兩個發了財,竟不知道好好孝敬她一回,連著兒子也不似過去那樣聽話,這個手筒得了,倒好在黃氏跟前刺一刺她的眼了。
紀氏陪著吃過一盞茶,到續上水了再立起來:「我還有緊要事要尋嫂嫂,便不陪伯娘再坐了。」才要走,叫曾氏攔了。
「你嫂子進了冬天就害傷風,一直都養不好,若不然我這一把子老骨頭,還來沾這個作甚,一個是病著一個是扶不起,你有甚事說與我知道就是了。」夏氏還是主持過老太太喪事的,到了曾氏口裡,只說她扶不起來,一竿子把兩個兒媳婦都敲下去了,紀氏也知機,舜榮都討了媳婦了,曾氏卻還捏著權柄不肯放。
「是我們六丫頭到了年紀,總得要官媒人上門請期,走完三書六禮的,才算是結了親。」紀氏又作個懊惱模樣:「是我疏忽了,沒想著嫂子病著,過些日子等她好了,我再來。」
曾氏笑了,拉了紀氏道:「看你急的,她這病也不是一時半會兒就能好的,作下的親事,也不過就是走一回禮,便不必去煩著她,原來請的哪一個,我還讓哪一個上門去就是了。」
總歸是作定了的親事,難道還能反悔不成,紀舜華親事都走過了納吉納徵了,紀舜英這個也該進門了,曾氏心裡頭又樂,黃氏可是巴著顏連章死的,哪知道拖過夏,眼看著又要拖過冬天了,就是好好的,沒個辦喪事的模樣,這番再定下日子,她還不定怎麼喪氣。
「姑爺可好些了?」曾氏一問,紀氏就一歎息:「到是比前些日子又好上些,只還不見好,吹了風就頭痛,原想著春天起復的,這麼看著,還得再養養。」
曾氏問明白了就道:「遲些便遲些,這些年沒個歇,也該緩緩了。」人還在跟紀氏說話,已經備下四色禮上了媒人的門,催了她去請期,捏著紀氏的手:「六丫頭我很喜歡,放心罷,進了門還有我看著呢。」

☆、第312章 如意茶

有曾氏一力促成,黃氏那兒得著信的時候,官媒已經帶著雁禮去了顏家,請期是按著男家定的日子來的,為著顯得尊重,得先往女家問明了,可有三族不虞的,若無不妥再定下日子,寫了婚書送來。
嬤嬤報給黃氏知道的時候,她正躺在床上吃藥,一碗灌下去,含了口蜜水,咽盡了才揮手:「送去就送去了,她也該急了。」
黃氏倒不曾有旁的打算,這親事又賴不掉,總要結的,只不上心罷了,她病的暈沉沉的,連一直攥在手裡的管家權都叫曾氏藉機奪了去,哪裡還有心思去管紀舜英。
「太太那兒,可是把這一季的月例,都給那一個送去了。」嬤嬤覷著黃氏的臉色,黃氏聽了冷哼一聲,自她嫁進門來,曾氏就沒有一天不折騰她的。
少女嫩婦進了門,院子裡頭想扎個鞦韆架子,那時新婚,同丈夫正是蜜裡調油的好時候,紀懷信一句話,院子裡頭就紮起了鞦韆,大紅漆的,上頭還垂了鈴鐺,後頭一樹桃花,花開的時節蕩起鞦韆來,滿院子都是香味笑聲。
為著這個鞦韆架,叫曾氏話裡話外刺了多少回,她初來紀家,正是惶恐的時候,就怕婆婆不喜歡她,順了她的心思,把鞦韆拆了,再後來,連桃花樹都沒留住,說是犯了煞,叫人砍了去。
紀懷信言之鑿鑿說要再替她扎一個,一晃都快二十年過去了,這個鞦韆架,到如今也還沒再立起來。
凡是她喜歡的,曾氏必然厭惡,凡是她厭惡的,曾氏就是不喜歡也要高看兩分,她接過管家權去時,黃氏就知道有這一天。
舜英舜華都是她的孫子,紀舜華還叫黃氏看著,自小到大,也沒少聽曾氏怎麼折騰黃氏的話,自來與她就不親近,曾氏又怎麼不多待紀舜英好一些。
曾氏往紀舜英那裡送了二十兩銀子,等紀懷信回來,曾氏立時拉了他道:「你們也真是,舜英一個月的月奉才多少,你也不過比他多一石,一個月四兩銀子夠作甚,你媳婦病糊塗了,你也糊塗了不成?」
紀懷信還真不知這個,他自來就是甩手掌櫃,只虧空不到他頭上,家裡又無人鬧出事來,管黃氏怎麼理家,他倒是知道黃氏這一向病得厲害,倒在曾氏跟前替她說上一句好話:「母親定便是,她病得久了,辦事糊塗也是有的。」
說了這番話,半個字兒也沒提要去看她,自往書房去了,曾氏還對著夏氏感歎一番:「老大就是這麼個萬事不管的性子,你嫂子再不搭手,我可不忙亂。」
夏氏只笑一笑:「只恨我不中用,到不能替母親分憂,若不然叫舜榮媳婦給娘打個下手。」曾氏面上才剛色變,夏氏便又道:「只這一向她也不得閒,她娘家走了禮,還有純寧婆家來的禮,樣樣都要還的。」
說到還禮曾氏更不接口了,說是大房二房分了家,她底下這一個親子一個庶子,還從同一個門裡進出,禮卻是各走各的,看著沒分,裡頭卻已經算得一清二楚的了,拉下個舜榮媳婦過來幫著管家,豈不是把帳本送到夏氏眼皮子底下去了。
夏氏原也沒想著曾氏能應,她是知道黃氏處境的,嫁門的頭兩天,就曉得這個嫂子跟婆婆處不到一塊兒,她嫁進來之前,親娘就教她要藏拙,她嫁的是庶子,文不成武不就,光一個家世好看些,裡子還不知道怎麼苦,若想火不燒身,那就得叫那兩個去掐。
這麼一掐就掐了快二十年,夏氏眼看著黃氏受磨搓,只不關自事不開口,少不得還有扇風的時候,曾氏少有幾回想到她頭上,都叫她作愚作癡混了過去。
她一來是個庶子媳婦,不是曾氏親生的,再有什麼事也輪不著她,二來她又未生養,別個看著二太太,都知道她是個無用的軟和人兒,哪知道到老太太喪禮上,夏氏竟實打實的出了一回風頭,曾氏這才知道這個二兒媳婦,也不是個蠢的。
夏氏不好再裝相,好在曾氏也沒想著叫她管家,她又成了那個一說一動的木頭人,紀懷仁那點家底,曾氏且還看不上,這才一直相安無事,如今眼見著黃氏叫斗了下去,夏氏這算盤倒要重新打過,想著怎麼伸一伸手,萬不把讓這火燒到自個兒身上。
這會兒見著曾氏有意抬舉了明沅,她原就時常添補些東西給紀舜英的,到明沅這兒更不會少了,開口道:「既請了期,定下日子了,那咱們院兒裡也該掃出個院子來,我看舜英原來那個,一個人住也就罷了,成了親還住,就太窄了些。」
曾氏點一點頭:「是呢,定了日子也得預備起來了,你姑太太出手大,給的東西必是多的,屋子小了也盛不下。」
家裡還要動工動瓦,把兩間小院並成一間,報到黃氏那裡,要她摸銀子出來,黃氏為著舜華能結一門好親,把底子都給掏空了,不說沒錢,就是有,也輪不著紀舜英。
嬤嬤把曾氏說的話告訴她,她冷笑一聲,一個個慣會作好人,真倒要摸銀子了,又都來指著她,她裝著頭疼乏力,先說租子都交到了曾氏手裡,又說進了年節不好動土,等過完了年再說。
黃氏頭半年還一心想著顏連章若沒了,要怎麼給紀舜英添人,後頭半年她操心著紀舜華的婚事,自個兒又吹了風不見好,越是躺得久越是無力起來,倒把這茬忘到腦後,要是人沒了,總要來報一聲,那時候再說也來得及。
哪知道顏連章竟竟又一天天的好起來了,都起了孝棚的人,閻王殿前走一遭,竟還又活了,她心晨這口氣不平,思量一回,明沅身上的事,還真沒有一件叫她順心的。
師婆那話時不時就在她腦子裡轉一回,她也拿著明沅的八字去給算命的算過,也有說她凶煞的,也有說她命好的,還有一個說她貴不可當,算了十七八回了,有好有壞,一個個都想要賞錢,單只那師婆,算了她的命,就遠遠跑了,越是不要錢,黃氏越是覺得她算的准,每經一回事,黃氏就更信幾上幾分,她命好,自個兒壓不住她。
八字重跟八字輕的,命數都不一樣,六丫頭趕巧是個八字重的,若是家裡沒人壓過她,她還不翻了天?黃氏可是打定了主意,不叫明沅進門的,十房街的院子都置下了,就叫她跟了去侍候紀舜英。
她這裡打了主意,倒把年節裡不好破土的話忘到了腦後,說要替紀舜英粉一粉房子,看著可還能加個隔斷,派了一溜兒木匠瓦匠過去,紀舜英深知其意,他原也不想明沅嫁進紀家就看黃氏的臉色,乾脆自個兒畫了圖,叫木匠瓦匠按著圖來添減。
二進的院子不算小了,若是安排好了,也很像樣,原來紀舜英搬進來那是現成的,這會兒既想著明沅也得跟著他住在十方街,那就得好好把院子打理一回了。
紀長福跟長福嬸兩個就住在進門左邊那一排屋子裡,青松綠竹兩個也跟著住到那兒去,裡頭這道儀門一關,那就算是後院了,屋前搭上涼棚,種些月季紫籐,若是人少西曬的屋子就拆了造個廊道。
他把圖樣畫了又畫,總不如意,乾脆捲了畫紙往顏家去了,要拿給明沅看一看,叫她添減一番,才要捲了畫紙出門,又頓住腳步,在涼棚底下,給她添了個一人坐的鞦韆架。
紀舜英往顏家來,連丫頭都知道是來看六姑娘的,紀氏也知道是請了期,他坐不住了,留他說了幾句話,就叫他往後頭去。
昨兒落的雪,此時雪還未停,紛揚揚一片兒都是白的,只看見橋上明沅穿著玫瑰紅的小襖,底下墨綠的綜裙,挽了頭髮,戴一朵金花,從山水廊道上過來。
紀舜英看著她就笑,明沅臉上泛紅,手從手筒裡抽出來,看看紀舜英凍紅了的鼻頭,笑一聲:「怎麼下雪還跑一趟,有甚事等雪晴了再說。」
挽起袖子給拿毛巾子包了茶壺柄,倒了滾水出來給紀舜英沏茶吃,腕子上一手三個金鐲子叮叮噹噹,倒到蓮花瓷的小杯子裡了,拿指尖捏了遞過來。
紀舜英曉得她指頭嫩怕燙,不叫她再倒,自個兒接過去,替她分了茶,把卷紙展開來:「你看看,可有哪裡要添的?」
規規整整一個二進的院子,明沅一看就知道是十方街的那個小院,進了大門就是照壁,因著預備新婚用,上頭的雕花就是鴛鴦並蒂的,明沅見著這個抿嘴就笑了,手指頭點一點:「哪有人照壁上用這個,就是西府的藕園,也沒用這個的。」
紀舜英聽了就笑:「若是別個用過,我也就不用了。」指給她看這上頭的花卉,有麥穗有百合,一樣樣都是好意頭。
明沅面上微紅,幾個丫頭退了出去,紀舜英挨過來,看她指頭紅紅白白,在正屋的窗上繞了一圈兒,點頭那個木頭雕花窗上的雙□字道:「用個萬蝠的也就是了,冰紋的我不喜歡,這個也太過了些。」
她正說著話,叫紀舜英一把捏住了手指頭,用力攥在手裡一捏又給鬆開了,嘴裡還一本正經的道:「也是,別個萬蝠捧壽,我們萬蝠捧□。」

☆、第313章 肉釀金錢

紀舜英一向少年老成,早幾年的時候,明沅甚少見著他笑,每回見他,總是一本正經的板著臉,走起路來規行矩步,自頭髮上扎的四方巾到腳上穿的雙梁鞋,俱都透著方正。
這兩年他倒是笑得多了,明沅再少見他板了臉兒,私下裡碰面,嘴角總是翹著,看著眉眼都活了起來,卻再不曾想他還有這麼孩子氣的一面。
紀舜英捏了手指頭還不算,又側了頭含笑問她:「好不好?」他原來生的正氣,稜角都是帶方的,書生裡頭算不得文弱長相,這會兒笑起來,竟似春風化雨,叫明沅哪裡還說得出好與不好來。
這笑意正撞上心口,明沅斂一斂神,不敢再看他,低了頭去看圖紙,手上一抖,點在花架子上:「紫籐海棠月季都種也太熱鬧了,這塊兒種一叢竹子,再種上兩株蠟梅,我喜歡金盞的,春玉蘭秋海棠夏荷花冬蠟梅,樣樣都齊了。」
她說話輕聲輕氣的,跟流水似的淌到他心裡去,她說完了,他還覺得聽不夠,伸著指尖搓一搓她的手指頭:「還有呢?」
明沅叫他碰著也不縮手,認真思量起來這二進的院子要怎麼鋪設才好,除了住人,還要待客,他總得有個像樣的書房,屋子一淺,正堂就臨著左右廂房,總不好拿來待客用,就得挪到書房去,設上山水屏,掛上畫擺上長案,這才像個讀書人的屋子。
「這一塊三間打通,就給你作書房,朝向也好,隔斷就用山水畫屏,全嵌上玻璃,有了畫,牆上掛字兒也好,不掛也好,臨窗設個羅漢床,擺上棋桌棋盤,右面就設上琴案,若有好的根雕桌椅,用來溫茶燙酒都好。」
說了春夏秋冬,又說到琴棋書畫,紀舜英越聽越是神往,眼睛盯住她,忽的道:「恨不得立時就到秋天了。」
明沅的生日在秋初,請的日子就在秋末,楓葉紅銀杏黃的時候,想著一院子掛上紅綢迎她過門,紀舜英就覺得再沒這麼快活過,外頭落大雪,他卻滿身發燙,從鼻尖上沁出汗珠來。
兩個挨得這樣近,送當茶點心進來的忍冬倒不好意思,她端了托盤立在門邊,見著九紅采菽都退出來了,越發不好進去,那兩個咬了唇兒笑,還是采菽接過去,在門邊說了一句:「這乳餅怎麼是涼的,姑娘要吃熱的,配紅茶。」
裡頭明沅聽見了,這才讓開去,同紀舜英隔得有一步遠,打荷包裡摸出一支眉筆來,袋裡小鏡胭脂都是齊全的,她來的時候還點了唇,一把頭髮拿金花扣住了垂在襟前,流海密實實壓著彎眉,越發顯得眼睛大下巴尖,拿著眉筆在捲上勾了一幅「安居樂業」來:「那個蓮藕的用在裡頭就是了,外頭照壁用這個罷。」
才說西府的藕園,那是顏順章專造了給梅氏的,取佳偶的意思,處處雕花都用荷花蓮子,可也沒在照壁上就顯出來的。
紀舜英「哎」了一聲,把那畫紙兒捲出一半,外頭采菽這才拿了點心進來:「外頭天寒,廚房裡拿出來還是熱的,到這兒就溫了,我再起個爐子,給姑娘烤一烤,可別吃了冷食,夜裡鬧肚子。」
「我記著今兒廚房裡有肉釀金錢湯的,叫盛一盅兒來。」明沅愛吃甜的,紀舜英卻愛吃鹹的,托盤上四樣點心三樣是甜的,一個腰果酥還是半鹹半甜,這才想著給他盛一碗熱湯來。
采菽應聲而去,屋子裡留了他們倆個,相視而笑,光看都看不夠,更別提說話了,明沅拿著那枝眉筆,又描了兩幅圖出來:「這些個倒不急,總要去鋪房的,我那兒有百蝶穿花的瓷屏好嵌。」
她說起這話來,半點也不羞,大大方方的打算著,本來鋪設傢俱就是女家來的,講究的人家,空屋子裡外鋪好,她這會兒已經想著要鋪毛氈子地毯了。
還未大婚就先商量房子怎麼拾綴,一家子姑娘裡還真只有明沅一個,她說甚紀舜英都點頭,不一會兒,從裡到外都說了個遍,明沅想了一回再沒甚可說的了,看見紀舜英還眼巴巴的盯住她,一時之間倒說不出話來了。
紀舜英也不必她說話,只兩個人坐在一處,心裡就熨帖的很,到廚房送了湯來,他熱乎乎一碗下了肚,額上淌下汗來,明沅拿了帕子給他擦,他一把攏到袖子裡去,細細把圖紙捲起來,才又道:「我慢慢辦,到九月,也儘夠了。」
這回輪到明沅輕應一聲,看他喝了湯還不夠,又包了幾樣點心,看著天色陰惻惻的,怕再晚了路更不好走,這才告辭出去。
他來的時候下大雪,走的時候雪倒小了,明沅一路送他到花園子的門邊,不能再出去了,這才停住腳步,看著他撐了傘,胳肢窩裡夾著一卷卷畫紙,目送他走遠了,烏溜溜的頭髮上蓋了一層細雪,九紅幾個忍了笑,明沅只作不知問道:「咱們可還有沒用過的皮子沒有?」
九紅管著緞子皮子,立時應得一聲:「有的,姑娘要派什麼用場,倒有一塊香雲皮子的,好做雙小靴?」今歲冬天明沅還沒做過新靴子。
她拿眼兒看了兩個丫頭:「可有黑的,拿出來做靴子用。」紀舜英腳底下還踩著一雙棉靴子,連皮的都沒換上,踩在雪裡可不凍腳。
底兒納的厚厚的,裡頭加了毛料,這雙靴子做好了,年裡正好能穿,明沅這雙靴子才剛做好了送出去,外頭又一回變了天。
聖人重病,帶著元貴妃往山上溫泉莊子去了,留下太子監國,太子先還事事送報給聖人知道,連著十來日件件都得一個御批「可」字,他便覺著聖人是真老了,出國的時候連馬車都上不去,兩個太監扶了他。
元貴妃也沒了生氣,死了兒子,她花容憔悴,原來是個豐腴美人兒,這會兒細伶伶的,倒顯得眉長口小,別有一番可憐神色,披了一件白狐皮的斗蓬,眉心微蹙,目光流水似的掃過太子。
天原來就冷,可太子卻半點也不覺得,皇位近在眼前,天下唾手可得,太監要扶著聖人上車,他趕緊接過手去,托著父親的身體,見他虛的站也站不住,心裡一陣天眩地轉的快活。
輪到元貴妃登車了,太子讓到一旁,她卻垂了眼看過來,離得近了,還能看見她眼泛淚光,一顆淚珠兒就砸在太子腳邊。
聖人去了溫泉山莊,朝中百事不管,太子當了三十年的太子,還從沒有寶座這樣穩的一天,聖人連年都不過了,把新年開筆的差事都交給了他,可不是只差一紙詔書,只等著他嚥下最後一口氣,整個天下都是他的了。
他生怕聖人在山莊上把病養好了再回來,到了口的熟肉,再沒有吐出來的道理,越是坐上這位子,越是比原來碰不著的時候要更煎熬,他既想辦實事捏住喉舌,又想求安穩,原來榮憲的事總有人疑他,他便想著要把聲望再抬一抬。
太子想著的法子,是替那些有冤屈的平反,謀反案殺的人難計其數,只要沾上這兩字兒,管他是不是真的,先拿來下獄,關起來審,總能審出些不妥來,這不妥就當作了罪證,砍的砍革的革,革職流放還算好的,運道差些進去之後再見天日就是上法場的時候了。
太子不獨提出這個來,還把這些成了年的弟弟們都放到封地去,留在京中他總覺得芒刺在背,旁人且還罷了,代王這一嚮往宮裡跑的尤其勤快,連聖人去了溫泉莊子,他還帶著王妃往那兒去,引得弟弟們效仿。
諸王就藩的提意自是送到聖人那裡去的,聖人難得回了一句,叫留下來過了年再走,說自個兒老病,怕再沒幾日好活,留著兒子們聚最後一回。
代王吳王都要走,成王自然也不會留,太子早年對這個弟弟還抱著交好的念頭,等他的功勞越顯,太子倒有些隱隱壓不住他的勢頭了,跟他這個太平太子不同,成王是殺場上拚殺過的,北邊的忠順王,進了京裡,除了對聖人行大禮,只對成王另眼相待。
洗塵宴上提了成王許多次,又說要同他吃酒,這根刺那兒就已經紮在心裡,等到蜀地平亂,太子這才回過神來,攘外安內,這兩樣可都是成王干的。
太子急著把弟弟們都派到封地去,顏家自然也接著信了,明蓁還懷著胎,這可是盼了許多年的孩子,雖說要等到年後,總得冰雪消融,道上好行,可算著日子也不過六個月有餘,七個月未足,正是緊要時候,怎麼好上路。
梅氏一則急著女兒要去封地,二則急著一年期滿,明芃就要下山來了,她嘴裡這泡,自夏到冬就沒好透過,一輪還沒好透,又爛一回,太醫看了許多回,只說她這是心火,再不能著急,可她怎麼能不急。
顏順章倒提了幾個門生舊故,可那是嫁過去當填房的,梅氏怎麼能肯,她實是無法了,那本仙域志由著印了百來本,擱到書局售賣,哪知道竟賣了個空,顏家自個兒不印,外頭也有盜了去印的,隻字畫印的粗些,倒替著梅季明又回打響了名頭。
梅氏兩邊打磨,一病不起,又不肯叫人送信上山去,就怕女兒下來了聽見梅季明未死的消息,紀氏帶了藥材看她,皺一回眉頭:「嫂嫂何必自苦,心病才要心藥醫,瞞著掖著不是事兒,難道還能瞞上她一輩子不成?」
梅氏只是淌淚:「我自知瞞不住她一輩子,可怕她受不住,她這麼實心眼,萬一有個好歹,我也不必活了。」
明沅就立在飛罩門外頭,扶著紀氏的手回東府時,聽著紀氏一歎,她便道:「我倒覺著二姐姐未必就真似大伯母想的那樣脆了,這事兒告訴了她,才能有個結果。」
紀氏卻不好越過父母去管侄女的事兒,皺著眉頭:「若你大姐姐身上好,倒能管一管的。」明蓁這胎懷相不好,吃什麼吐什麼,胃裡泛出酸來,灼的食管痛,一口也嚥不下去,只能吃米湯粥湯,帶點油花還沒咽進去就要吐。
光吃素的哪裡能成,人比原來瘦了一圈多,成王四處尋了大廚回去,把湯做得又清又淡,也只喝上兩口就嚥不下去了,連見客都少,顧著妹妹已經差人跑了幾回,那頭還在尋摸合適的,支撐著看過幾回,都沒挑著合眼的。
隔得幾日明芃又送了信下來,說要回來,梅氏請了紀氏過去拿主意,紀氏才披了斗蓬要出門,那邊紀家急忙忙來了人請,卻是曾氏身邊的嬤嬤:「姑奶奶,趕緊回去瞧瞧罷。」
紀氏挑了眉頭,知道這必是有急事了,把家裡安排年節禮收莊上租子年貨的事安排給了明沅,叫她有事跟靜貞商量,自家登車回去,坐到車上才問:「這是怎的了?」難不成是黃氏有了好歹?
嬤嬤張著嘴說不出話來,紀氏皺了眉頭:「到底怎麼回事,若不說還來請我作甚?」嬤嬤這才開了口:「咱們家,咱們家三少爺,置了個外室。」

☆、第314章 川芎白芷燉魚頭

曾氏身邊的嬤嬤早知道來報給紀氏,紀氏必不肯管,只做個十分著急又言語不得的模樣,到她上了車,這才把話露給她聽。
紀氏聽的分明,當著她的面就是一哂:「這事兒怎麼也輪不著我來管,怎麼巴巴的請了我去,家裡就沒個能主事的人了?」
這話便說的重了,上有曾氏下有黃氏,再不濟還有夏氏,紀氏一個隔了房的姑姑,確是輪不到她來管,那嬤嬤腆了臉笑:「姑太太自來有主意,家裡亂成一團,太太且不知道怎麼辦好,想請了姑太太回去定奪。」
紀氏面上依舊不好看,若是黃氏有個好歹,叫紀氏回去也還罷了,可紀舜華置外室,同她八桿子倒能打著著,卻也不歸了她管,黃氏也必不肯把這醜事攤到她跟前來,她也不想上門討人的嫌。
若是紀舜英,她自然管得著,紀舜華既不親近,又有黃氏隔著,他置了外室,怎麼也不跟她相干。
嬤嬤不好多說,紀氏已然上了車,又不好就這麼回去,索性到了紀家,出來迎的是夏氏,見著紀氏就一把挽了她的手:「阿季回來了,趕緊去勸一勸,太太這會兒誰的話也不肯聽呢。」
紀氏拿眼兒打量她一回,這個嫂子萬事不肯沾身,好處不肯少,壞事卻手都不肯搭上一把,自來是個冷心冷腸站干岸的,這會兒立在門邊,裡頭怕是吵得不可開交了,她這才借了由頭在外頭等著,好躲個清淨。
「二嫂子這話說的,我還糊塗著呢,到底是甚事?我叫架上了車,半個字都沒聽著,叫我去勸,也該聽聽是甚事。」紀氏一把推了個乾淨,夏氏又不好去問曾氏身邊嬤嬤,知道紀氏必是叫騙過門的,扯了她的袖子往耳房裡頭一立。
「還不是舜華,這個孩子,讀書不長進倒還罷了,竟學起歪門斜道來了,在外頭置了個宅子,養著嬌娘,這會兒好了,大嫂子花了力氣好容易要結親了,他倒來個非卿不娶了!」夏氏兩隻手拍了巴掌,雙掌一攤:「大嫂聽見說話就昏過去了,人都涼半邊,只心口還暖著一口氣兒,大夫正扎金針呢。」
若是此地有個戲檯子,夏氏倒是作念唱打全齊了,她話說的惋惜,話音卻恨不得高到九宵雲上去,她雖是藏拙,卻也叫曾氏黃氏壓了這許多年,這番大戲都開鑼了,怎麼少得她這個看戲的。
紀氏見著舜榮媳婦還乖乖立在後頭,不好說些難聽的話,把眼兒一睇:「二嫂趕緊噤了聲罷,這樣的家醜,不說傳遠了到四鄰嘴邊,就是傳到親家耳朵裡,也不好聽呢。」
夏氏面上訕訕的,尷尬的扯著嘴角,紀氏指一說二,嘴上說的是舜華說親的親家,看的卻是舜榮媳婦,她確是有些得意,趕緊斂一斂神色,帶了紀氏進去,只看見紀舜華跪在堂,正跟紀懷信說:「她清清白白的,我怎麼不能娶她?」
紀懷信一腳就踹上去了,紀舜華叫他踹倒在地上,一時吃痛爬不起來,曾氏正坐著叫丫頭揉心口,見著紀懷信動手了,又站起來去攔,一屋子鬧的不成話,夏氏一把推了紀氏:「姑太太來了。」
紀氏叫一聲大哥,看看曾氏滿面青白,曉得這事兒絕非是養了個外室,叫迷去了心竅這麼便宜的,先扶了曾氏坐下,又去問紀懷信:「這是怎麼了,縱是孩子不對,也不該上腳,若踢壞了怎麼辦?」
「踢壞了!我恨不能踢死了他!」紀懷信氣的滿面通紅頭頂生煙:「孽子做下的好事,這會子可好,親家結不成,敗壞家風,往後還有誰肯跟咱們家結親!」
紀氏才還聽夏氏說黃氏正在屋子裡頭紮金針,這一屋子沒一個過去看她,連著自家兒子也念著外室,心裡倒為著黃氏歎上一聲,緩過神來問:「才剛聽二嫂說,大嫂正在扎針,她可還好?」
這句一提,一個個面面相覷,還是夏氏開了口:「這會兒已經緩過來了,只人還暈著,大夫說了,這是急怒攻心,往後得好好養著,再不能受氣了。」
竟還是夏氏送了大夫出門的,紀懷信面上泛紅,又是一腳要卻踢紀舜華:「為你氣死了你娘,你這個忤逆不孝的東西!」
紀氏的目光從裡到外的把這幾個人都打量了一回,老太太一走,一個個竟成了這付模樣,面子不要了,裡子也不要了,她心裡覺得酸楚,索性不管這些,往後頭去看黃氏。
黃氏身邊也只有一個嬤嬤在,見著紀氏進來,眼淚都淌了下來:「姑太太,姑太太有心了。」自黃氏暈過去,到請大夫,到扎金針,紀懷信連屋子都沒踏進來過,曾氏更不必說了,唯一一個管事的,還是黃氏自來瞧不上眼的夏氏,還帶著一半的幸災樂禍,此時見著紀氏,口還沒開,眼淚已經先落下來了。
嬤嬤讓出椅子給紀氏,黃氏臉上的憔悴連粉都蓋不住了,躺在床上看著比她平日裡裝扮出來看著要老十歲,顯得比紀懷信還更年長,紀氏看著就心酸起來,歎一口氣,替她掖了掖被角,嬤嬤「撲咚」一聲跪了下來。
扒著椅子求紀氏:「姑太太,好歹救我們太太一救。」到這會兒了,紀氏才從頭至尾,聽了個大概,紀舜華那個外室,原來竟是家裡買來的丫頭。
「原只當是著是官奴,哪知道還有平反的一日,三少爺著了魔似的,一門心思念著那個丫頭,說她也是官家女,娶進來也不損了顏面,我們太太怎麼受得住這個。」嬤嬤哭的滿面是淚:「如今大老爺只說是咱們太太辦下的錯事,要……要休了她。」
「都這當口了,你還說這些不盡不實的話,我便想幫,也幫不上忙。」紀氏看著嬤嬤哭的氣都接不上了,可這番說辭往耳要裡一過,就知道不詳實,好好的怎麼會買了官奴來,又是怎麼叫舜華看上了眼。
這話嬤嬤一個字兒也答不出來,總不好說這是給紀舜英預備著的通房,還特意挑了個生的像六姑娘的,六姑娘便不是紀氏親生,也這是在打她的臉,她要知道了,怎麼還肯幫著黃氏說項。
嬤嬤只得把淚嚥了進去:「那姑娘,原是太太買下來,預備侍候大少爺的,大少爺都這個年紀了,哪能沒個房裡人,太太想著大少爺是讀書人,總得挑個識文斷字的,才好侍候他,哪知道惹了這禍事出來。」
紀氏一聽立時明白過來,黃氏這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見天兒的想著算計別個,自個兒掉進坑裡去了,看她躺在床上無人來看,又覺得她可憐,可再想想她作的惡,又覺得是報應。
「你們老爺再不會休了大嫂的。」紀懷信說的這話,也不過就是氣急了,出了事便推到女人身上,他自個兒落個輕鬆自在,真個休了黃氏,紀懷信還丟不起這個人,更不必說黃氏是守了大伯的孝的。
前頭鬧紛紛的,後頭倒還安生些,嬤嬤止了淚,又去給黃氏擦臉,吩咐小丫頭燉川芎白芷魚頭湯,這方子還是老大夫開的,紀氏看著黃氏臉上不對,問得一聲,這才知道黃氏這是中了風,半邊身子都動不得了,大夫才剛下了針,一天就要扎一回,若是好,往後還能活動,若是不好,往後半邊就僵住了,連話都說不出。
前頭紀舜華還梗著脖子,紀懷信卻甩了袖子:「娶,你拿什麼娶,她是個什麼出身的貨色,平反了就是官家女兒了?我倒要看看,哪一門子的官家女能幹這下賤事!」
太子摘了幾家出來平反,原也是牽扯不深又沒實據的,還博個仁愛的名頭,卻不知道她他辦的這樁事,連苦主自個兒都不樂。
原來扯著謀反的人家,全拉出去砍了,男人死絕了,剩下女人若是有娘家,還叫贖回去,若是沒有娘家,淪落到教坊司煙花地也不是沒有,若叫她們認了命,這輩子都這麼過了便罷,無端端說家人竟是被冤枉的,受得這番苦楚都是白挨了,怎麼還能支撐下去。
青梅算是裡頭過的好的,說到底外宅也是侍候人,好就好在,她只跟了紀舜華一個,紀舜華又自來不磨搓她,拿她當個人待,天長日久的處著,倒處出幾分真心來了。
原想著這輩子再好也就是當個外室,青梅同紀舜華好上的時候,就托了陳娘子買了藥來,等紀舜華走了,就叫大丫煎藥,一碗下肚絕了後患,她跟紀舜華,不是紀舜華不要孩子,是她不肯要。
生下來又如何?平白頂著奸生子的名頭,難道還能認祖歸宗,紀舜華自個兒都作不得主,還能替她作主不成,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過著,她眼下最好的也就是這樣的日子了。
青梅還悄悄使了大丫去探聽她那些姐妹們如何了,有入了教坊司的,有叫人買回去的,原來那些個姑娘們跟前的大丫頭好的給人買回去當妾,壞的就落到了那秦淮河上,在花舫上賣笑。
青梅打聽知道同她最好的一個庶姐叫賣到煙花地去了,很是痛哭了一回,很想去看一看她,可自家如今都是泥菩薩過河,何苦又去相見。
等她知道自家平反了,先是揪著領口狠狠喘了幾口氣,跟著伏在被子上痛哭,倒想著要去見一見姐姐,連宅子都發還回來了,去尋了太太,看能不能回家,還沒等她找到人,就聽說姐姐投了河,屍首都撈出來了。
遭了難的時候都活下來,知道這個消息卻撐不住走了死路,這麼死了的還不光是青梅的庶姐,本來就只有女眷了,散落在各地,還有的賣到了外地去,金陵城裡的,死了一多半兒。
縱活著,也沒面目回去了,青梅原還想著要去尋嫡母,她曉得自個兒是當不成妻了,若能正經當個良妾也好,可哪裡知道,家裡餘下的這些人,竟都不回來了。
紀舜華知道她正了名,可以去官府消籍,再不是官媽了,一把握了她的手:「我娶你,好不好?」
青梅一怔,先是抬頭,跟著又低下頭去,半晌才道:「好,自然是好的。」哪裡還能談一個娶字,卻不知她這一句話,紀舜華真個回去說了,還惹出這許多事來。

☆、第315章 符灰水

紀氏看過了黃氏,又問了病症用藥,吩咐了幾句又叫嬤嬤守著黃氏,有事就往前邊回報,出了門邊這才歎一手:「看看,一門心思為著兒女,可有誰記著她的好?」
卷碧扶了紀氏往堂前去,聽見這話知道紀氏是一時感慨:「那也得看是怎麼個好法,恨不得割肉餵他,他自然覺著吃父母的肉是應當應分的。」
紀氏拿眼看她,點頭笑一笑,倒不知卷碧還能有這個見識,父母為著子女,更該計長遠,眼門前有甚好的都往他跟前堆,他哪裡還知道感恩。
堂上紀懷信拿了竹條批頭蓋臉就是一頓抽,冬天衣裳穿得厚,打上去「啪啪」響,卻半點也不痛,紀懷信自個兒手抽的累的,竹條吃不住力,一聲脆響,折成兩截。
紀懷信越發氣惱,把竹條扔到一邊,手上有什麼就沖紀舜華身上招呼什麼,滾茶也扔過去了,淋得他一頭一臉是茶葉,皮子都叫燙得紅了,跟著又尋起雞毛撣子來,這回不打身上了,照著腿打:「倒不如打斷了你的腿,叫你往後再出去丟人現眼!」
紀舜華原來就沉默,任紀懷信怎麼拿竹條抽他,他只跪著不動,竹條打斷了,又換上雞毛撣子,彩扎的雞毛撣子打的脫了一地雞毛,廳堂裡毛羽亂飛,紀懷信自家不行了,支著桌子喘氣,又叫著讓大兒子回來:「叫舜英回來,讓他來管教他弟弟。」
還是紀氏給攔住了:「這麼個鬧法,成了什麼樣子,舜英這會兒正當差呢,等夜裡再請也是一樣。」平日裡全然不管教,只扔給黃氏,出了事只知道打上去,若早上心,哪裡會有這事鬧出來。
兒子養到這樣大,打是早就打不動了,猛然踹那一腳,紀懷信自個兒先茬了氣,捂著腰汗如雨下,曾氏原還坐著一付吊不上氣來的模樣,看著兒子變了色,趕緊叫人絞了熱巾子來給他敷。
一院子人不是不肯主事的就是主不了事的,紀氏人都來了,再沒甩手不理的道理,眼見著紀懷信辦事連個章法也無,關著兒子有甚個用場,外頭那一個才是要緊的,得趕緊先問問身契在不在。
她也皺了眉頭,拿眼直看紀舜華,到底為著黃氏說了一句:「你娘還在床上躺著,往後起不起得來還是一說,你這會兒為著外頭那個要死要活,白費了你娘對你這份心。」
紀舜華只不說話,由著人把他拉下去,等他出了門邊,紀氏這才問:「可把地方問明白了沒有?」
紀懷信這才回過神來,總得先把地方問了,家裡出面把這事兒料理了,如今這姑娘的身份不是官奴了,同她一處也有些時候,若生了孩子,跑不了是個妾,再想要旁的,絕不能夠。
紀懷信一搖頭,紀氏擰了眉:「此時問他,他必不肯開口,如今那姑娘身份尷尬,既是不是奴婢,咱們也不好處置,乾脆冷上一冷,慢慢兒問了舜華,家裡還有誰,可還有作主的?」
紀舜華先只說他看中一位姑娘,想要討進門來,黃氏能說下孫家來,就已經花了大力氣了,似紀舜華的年紀這會兒說親已是晚了,媒人婆都不肯再上紀家的門,知道黃氏挑剔,好容易擇了這一門親出來。
黃氏又要女家出身好,又要姑娘嫁妝厚,跟著又要家裡有兄弟,到姑娘自個兒這裡,還得品性相貌出挑,這樣的好人家,哪裡輪得著紀舜華,一早就叫更好的人家挑去了。
黃氏在媒人身上花了大把銀子,好容易才挑了孫家出來,樣樣都是降了一等的,卻也算是一門好親了,黃氏心裡還不如意,可也知道再挑下去更壞,兩邊彼此有意,便把親事定了下來。
乍一聽見紀舜華要換人,黃氏頭一個先拍起桌子來了,等看著兒子話說的死,便又收了脾氣,耐著性子仔細問他:「是哪一家的姑娘,你是怎麼瞧見的?」
好人家的姑娘哪裡會拋頭露臉的,就是看見也是遠遠掃一眼,哪裡能看的真,家世更不必提了,心裡想著把兒子哄住了,只說去問了,那家子已經定了親,他就再無辦法了。
「若真是好人家的姑娘,去提親也不是不可,」黃氏一面裝相,一面嘴上還埋怨兒子:「你也該早些說,孫家都快說定下了,這親事可不好退。」
紀舜華還當此事有望,也知道不能立時告訴黃氏就是她買下來的官奴青梅,只說了青梅父親的官名,原是布政司的參議。
黃氏一聽立時心動,布政司的參議,那可是從四品的官兒,比著紀懷信要高出兩階去,她心頭一喜只問紀舜華,那家的姑娘可有瞧中他,看見兒子默然不語,心裡知道十有八九,喜的合不攏嘴:「娘這就替你去問,是哪一家?是李家還是吳家?」
紀舜華道:「蘊宜父親活著的時候是這個官,只如今過世了。」
黃氏眉頭立時擰了起來:「甚個時候死的?」若是早個十來年,那也不必提了,聽見紀舜華說一年未到,黃氏便笑:「可是她去上香祭拜的時候你瞧見的?」
一年不到,家裡總還有家底,裡頭嫡庶摸個清楚,若是兒子真個上了心,也不是不能結,可她忽的回過神來,心提到了嗓子眼:「布政司參議,可是姓徐?」
青梅可不就姓徐,名字就叫蘊宜,黃氏還未開口,紀舜華乾脆點了頭:「如今她家平反了,又是官家女兒,朝廷還要發還房產田地,她清清白白的跟了我的,娘……」一句話還未說話,黃氏瞪眼兒往後仰,紀舜華趕緊住了口,背了黃氏送到房中。
這事兒鬧的闔家皆知,紀舜華被紀懷信關在屋中,不許他踏過門半步,把他身邊的小廝全換過,讓長隨看著,屋門上了鎖,開了個窗戶給他送飯遞水。
紀舜華把牙咬得死緊,不論怎麼問,就是半個字也不吐露,紀懷信把他身邊跟著的人叫過來,又是一頓狠打,可連這兩個也不知道青梅住在何處,又不好大肆尋訪,若叫孫家知道了,這門親更作不得了。
黃氏紮了幾天針,慢慢緩過勁來,身子倒是能動了,只半邊臉還僵著,話說動了就流口水,她醒過來第一句話,就是拉著嬤嬤的手說:「她就是個邪祟,掃把星,專克別人不克自個兒,萬不能叫她進門,萬萬不能叫她進門!」
一氣兒說,一氣兒竟哭了出來,嬤嬤好容易緩住了她,又把丫頭都支出去,這才知道黃氏說的不是青梅,竟是明沅,但凡沾著她,就要倒霉,追根究底,還不是為著青梅生的像她,黃氏想把這姑娘買了來給她堵賭。
黃氏本就深信不疑,人躺著不能動,腦子卻是清醒的,嬤嬤說的話,她也能聽的見,只答不出來,能張開口了,顫悠悠把話說了,能使力的那隻手抓住了嬤嬤:「趕緊請一尊菩薩來,請個大的,壓得住她!」
連著嬤嬤心裡都發毛,不往這頭想的時候,自然無事,一往那上頭去想,便覺得事情果然蹊蹺,存著小惡念,還報的就是小事,如今倒好,報應到紀舜華的身上。
黃氏頭一個想的是怎麼消這邪祟,若是明沅有畫像,她恨不得供起來給她燒香,趕緊拿了銀子出來,叫嬤嬤給紀舜英送去:「修房子,修得好些,叫她就往哪兒去。」
一句話說了大半晌,嬤嬤連連點頭應下,又喂黃氏喝水吃藥,家裡鬧得這樣,總得有個拿主意的,紀懷信的主意就是關著兒子,連學裡也替他請了假,只說母親重病,他要侍疾,叫人見不著面兒,那個勾引人的狐狸精,就沾不上他了。
黃氏聽說兒子叫打了,又叫關著,心疼的眼淚都落下來了,走還走不得,就要嬤嬤扶著她去看兒子,還是叫兩個婆子抬了竹椅,把她抬到紀舜華房前的。
紀舜華叫關了這些日子,見著母親就在門裡跪下了,他這麼不說不動,黃氏卻只當兒子是中了邪,還想著要去求符拜菩薩,那青梅她也不是沒見過,要說生的好,還有比她更好的,兒子若是喜歡這樣的,再按著這個買人進來就是。
她一肚子話只說不出來,嗚嗚了半日,拉了嬤嬤的手,嬤嬤知道她的心意,勸了紀舜華兩句,見他只不起身,也不知是求著黃氏原諒還是求著叫青梅進門,怕黃氏急起來病癒發難好,吩咐了廚房叫燉大肉來給三少爺補一補,又告訴黃氏是抹過藥的:「老爺到底心疼兒子,沒下狠手。」
黃氏點了頭,還只不出話來,急著叫嬤嬤去求靈符,這回卻不敢再去尋什麼師婆了,正經往圓妙觀去,求了道在三清像前壓過的黃符來。
黃氏把這事忙完了,才想著要去找青梅找出來,她把人牙子尋過來一問,立時就知道青梅住在哪兒,可她知道了也不能下手,既是平反了,青梅就是還是官家女,便不是黃氏能隨意磨搓的了。
哪知道一打聽,才曉得徐家已經無人了,男人都死了,活下來的女人也死了一多半兒,徐夫人雖叫娘家贖了回去,卻是心灰意冷,連帶著女兒結的親事也叫退了,年輕輕的姑娘,病了一年多,眼見得平反要發還田產宅子了,竟沒挨過去,才知道好消息半日,人就沒了。
徐夫人原來沒了兒子還有女兒,等女兒也病沒了,自個兒也倒下去了,徐家竟沒一個能主事的人了。

☆、第316章 羊肉水晶餃(補全)

太子下的這個令,苦主死了一半不算,當初那些主審的官員也一樣落了罵名,擔了名聲,卻也沒落著好,從國庫裡再把這些東西吐出來,忙的年前一日未歇,幾家有的死絕了,有的尋不著人了,還有的,便似徐家,由著徐夫人的娘家幫忙打理。
徐家的田產家宅退回來,接手的就是徐家的遠枝,原來出事的時候一句不問,到拿錢了這消息就跟長了翅膀似的鑽到人耳朵裡去,落到徐夫人手裡,只有十之一二。
這十之一二里,還有賠補贖人的錢財,東西看著不少,真折算到手裡也只有七八百兩,抄家的時候一樣樣登的詳細,恨不得連器具上頭的花紋都描下來,到發還的時候,緞子布匹這些以次充好了不算,連著玉瓶金盒也都換了鍍金的,拿出來的根本就不值錢。
裡頭層層盤剝,徐家又沒人再出頭,這一份就已經是橫財了,徐家人就怕徐夫人娘家來鬧,這才分了出來,賣人的時候不管,這時候倒假惺惺的想起徐家還有幾個女兒了,對著徐夫人道:「總還得給幾個丫頭留下嫁妝錢。」
宅子田地俱都賤賣了,倒還給徐夫人留個二進的院子,光這就叫他們肉痛,拿了錢財趕緊回鄉,來領錢的還想著還刮一份兒。
徐夫人親子親女俱都死了,女兒還是叫人退了婚死的,換作原來,若是女兒未死,她必把這些錢交給兄弟,由著兄弟來照顧她們母女,可女兒病時,那些個嘴臉她看得夠了,到女兒發了喪,就搬了出去,就在留下的那間小院裡度日。
青梅就是這個時候找回去的,徐夫人身邊只一個婆子一個丫頭,娘家罵她是白眼狼,得著好了卻不分錢出來,卻不曾想過這餘下的就是她的棺材本了。
青梅自稱姓徐,那婆子還不敢認,這些個都是後頭僱傭的,知道主家遭過難,也確還有流落在外的,把她引進去,青梅看著堂前頭髮花白的徐夫人,哽咽出聲,跪過去叫了一聲「太太」。
徐夫人原來待她產算不得好,可到如今這小院子裡頭,也只餘下兩個跟徐家相關的人,徐夫人看了她一會兒,辯出了面目:「這是……這是小七罷。」
青梅一怔,看著徐夫人瞇了眼兒,又去看那婆子,婆子就站在徐夫人不遠處,伸手點點眼睛,衝她搖了搖頭,青梅記得最清楚的就是徐夫人的眼睛,她對庶出子女一向嚴厲,若不然她的女課也不會做的這樣好,誰知道出來了,還能用女紅掙裹腹食,若是嬉笑的,徐夫人必然要拿眼看過來,叫她眼兒一瞪,姐妹們都大氣兒都不敢出,如今這雙眼睛,竟就這麼壞了。
「我是蘊宜。」到這時候才說出這話來,大丫還懵懂,原來青梅姐不叫青梅,她看著青梅跪了,自個兒也跟著跪下去,徐夫人再仔細看了她,衝她點一點頭:「你回來了,給你父親兄弟上香去。」
青梅久等不到紀舜華,天天差了大丫到街上打聽消息,大丫能探聽出什麼來,還是托給了陳娘子家的小兒子,知道徐家平反,家產悉數送還,在小院裡等了又等,想著總要跟紀舜華說上一聲,可等到徐家人把家業收回去了,紀舜華還沒半點消息。
青梅打聽知道徐家如今只餘下徐夫人一個了,這才回來尋她,聽見徐夫人說得這一句,淚出雨下,院裡頭擺的有一半是舊東西,牆上掛的梅蘭竹菊四君子的瓷畫,一塊破損了,裡頭梅的那一塊,還佚失了,只餘下三塊,並排掛著。
桌上供著先人牌位,除了徐老爺跟兄長弟弟們,還有一排刻了小字的,上面連名字都不曾刻,只有一個排位,青梅挨著個兒的念過來,這才瞧見自個兒的那一塊,也拜在上頭。
婆子執了香點上交到青梅手裡:「姑娘,這些個太太不肯收起來,就擺在廳堂裡,姑娘勸一勸罷。」哪有人家進門就祠堂的,家裡遭了難,總還有些舊友,同徐夫人相好的,原來不敢幫手,這會兒到打聽了地方,送了些奠儀來。
徐家死的時候是罪人,自然是沒有發喪的,這會兒找起屍首來也是不易,亂葬崗裡一卷一扔,哪兒還尋得著,只好造了個衣冠塚,徐夫人既不想見娘家人,也不想見夫家人,乾脆守著這些個牌位過日子。
青梅回來了,徐夫人卻不問她原來呆在什麼地方,過的什麼日子,只理出廂房來,傢俱物件早就不成對了,花案一個是海棠式的,一個是就是素面圓式的,連花瓶也湊不齊了,屋子裡頭就沒整套的東西。
徐夫人卻只不覺得,還是一樣過她的日子,她不問,青梅也不好說,她總不能告訴徐夫人,她當了外室,無媒苟合。
青梅走的乾乾淨淨,她知道紀舜華要說親了,也知道那不過一句戲言,兩個要說情份,也沒情深意厚到這個地步,到不如彼此斷個乾淨,她的身契就算還在紀舜華的手裡也已經派不上用場了,去官府裡消了籍,從此她又是良家女。
徐夫人原來萬事不管,有了個姑娘回來,那一房老夫婦跟兩個丫頭算是有了主心骨了,每日裡吃什麼喝什麼都有人管,青梅原在徐家時哪裡碰過這些,可在外頭這一年,她卻是事事經手的。
家裡又沒存下金山銀山來,一家子人指著這點銀子吃喝,乾脆就說守孝,全裁了素衣孝裙來,一家子食素,她還替徐家二十多口人,繡起了地藏經。
紀舜英叫紀懷信請回家的時候,紀舜華已經不吃不喝兩天整了,黃氏那裡不敢說,怕她知道了又是一場鬧,要是再氣急了暈過去,只怕不能好了。
紀舜英原不想管,可紀懷信卻推了他過去:「總你弟弟,你勸一勸,那個狐狸就這麼好?好的他父母全不要了不成?」
紀舜英走到紀舜華屋前,門早已經開了鎖,還是黃氏怕他關在裡頭悶壞了,只把院門鎖上,好叫他在屋子裡頭走動。
紀舜英進去時,他正閉著眼睛坐在桌前,兩天不吃,身上無力,見著紀舜英點一點頭,叫了一聲大哥,紀舜英與他對坐,半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廚房裡送了一屜兒羊肉水晶餃來,才剛出蒸籠,冒著熱騰騰的白氣,紀舜華卻連看都不看。
就是紀舜英也知道這是他愛吃的東西,小時候若是蒸了這個上來,一屜兒他一個人就全吃了,往他跟前一推,還只不開口。
先說話的竟是紀舜華,他看一眼紀舜英,又叫一聲:「大哥,你是不是也跟他們似的,覺著我是豬油蒙了心?還是像娘似的以為我中了邪,要給我喝符灰水?」
紀舜英不置一詞,他只覺得這一樁同他並不相干的事,整個紀家,若不是有禮法壓著,同他都不相干。
紀舜華輕笑了一聲:「我知道大哥在想什麼,大哥想的也很對,換作是我,也不能夠,我只問大哥一句,你是為著甚喜歡六丫頭的?」
紀舜英實不想管,這家子裡頭,老太太死了,純馨嫁了,沒哪個再叫他掛心,若不是為著明沅進門必得先進紀家大門,還得廟見成婦,這一應的禮紀舜英不在乎,卻得把這體面全給了明沅才算不負她,若不然這一回紀懷信三催四請,他也依舊不會回來。
紀舜華不等哥哥說話,又道:「大哥是為著喜歡了六丫頭,我就是為著甚喜歡蘊宜的。」先時還是因為相貌,他那點小心思只怕瞞不過紀舜英,老太太沒了辦喪事那會兒,就叫哥哥看出來了。
紀舜英神氣一冷,皺了眉頭看著弟弟,紀舜華卻直直與他對視,見他看過來還笑了一笑,年紀越大,他的性子倒越發模糊起來了,小時候那番盛氣,也不知道何時就磨沒了。
「我說的,不是相貌。」當弟弟的喜歡定下親事的嫂嫂,確是難以啟齒,他那會兒對蘊宜另眼相看,肯伸手搭救,也不過是為著她的長相,長得像明沅,那一個於他好似隔著雲端,這一個卻是伸伸手就能把她從泥地裡拉出來。
紀舜華自個兒也想過,到底是為著甚待六丫頭不同,想了許多回,後來才明白過來,小時候是因為旁人都待他熱心熱腸,只她待兄弟兩個並無不同,他心底覺得不服氣,再後來就是她長大了,生的這麼好,可待他還是那一付面孔。
他還不知道自個兒原是喜歡六丫頭的,她就已經成了名份上的嫂嫂,他也不是不悵然,可也很短,短的叫他記不住,就扔到腦後去了,待她真個上了心,是看她對紀舜英這麼好。
紀舜華在街上見過灃哥兒跟官哥兒,兩個人穿著一樣的大襖一樣的鞋子,頭上戴了一樣的毛皮帽子,大冬天下了學,灃哥兒牽著官哥兒走,後頭跟著書僮小廝。
兩個人凍得鼻子發紅,臉上卻笑呵呵的,到炒雙肝的攤子上頭,官哥兒想吃,灃哥兒摸了錢出來,要了一碗,兩個人你一筷子我一筷子的吃了,擔子上的紫米粥湯,也就著碗分了。
官哥兒一口一個哥哥,灃哥兒就笑瞇瞇聽著,逛了半邊孔廟,吃了羊肉饅頭,手上拎了許許多多東西,見著他還打了招呼,拎了滿手的東西都是帶回去給姐妹們的,見著黨梅說是五姐姐愛吃,不知蜀地有沒有,見著奶窩子,就想著四姐姐,看著擔子上扎的紅綠紗花,左挑右撿,官哥兒專挑了兩朵大花牡丹要送去給明潼。
灃哥兒連紀舜英都想著了,說要送一屜羊肉包子到十方街去,差了小廝去辦,滿口姐夫長姐夫短,紀舜華站著聽了,自己家裡何曾有過這樣的時光。
「哥哥覺得這個家沒什麼好呆的,我也這麼想,沒什麼好呆的。」紀舜華說得這話,想到那個小院輕輕笑了一聲:「我想求哥哥一件事,若是方便,替我看看她去,她沒了我也活得好,可我不能沒了她。」
紀舜英隱約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黃氏待這個兒子恨不得挖心掏肺,叫她割了肉餵給紀舜華,她怕也是願意的,她待兒子這麼好,可紀舜華竟然不想要。

☆、第317章 糖白藕

紀舜英一走,紀舜華就把一屜兒羊肉水晶餃子吃了一半,就著米粥湯下肚,身上總算有了點熱氣,紀懷信知道了,便覺得是自個兒的法子奏效了,早就該把紀舜英叫了來,下人報到黃氏那裡去的時候,她正在用飯。
紀舜華不吃東西,嬤嬤下人俱都一氣兒瞞著黃氏,就怕她知道了病越發重了,這會兒丫頭過來報說三少爺吃了半一屜羊肉餃子,黃氏不明就裡,還扯了嘴角笑一笑,磕磕巴巴的道:「他打小,就愛這個。」
說這兩句話,就用了老大的力氣,她半邊臉動不得,拿肉骨熬了粥給她吃,攪的稀爛,肉湯全滲進米粒裡,不必動嘴,勺子送到唇邊,就嚥下去了。
饒是這樣,這一碗粥還是從溫到涼,再舀了新的出來,這一碗粥吃上大半個時辰,衣裳上還要圍上大毛巾,就怕流出來把衣裳弄髒了。
嬤嬤聽見紀舜華用飯了,心裡唸了一聲佛,又去寬慰黃氏:「三少爺能吃能睡,相必也不怎麼把那姑娘放在心上,咱們也還是不要妄動的好。」
黃氏都想著要上門去了,可如今那裡能上門,最好是把這事兒抹過去,嬤嬤不敢告訴她紀懷信請了紀舜英來當說客,喂完最後一口粥,給她絞了巾子擦臉,叫廚房夜裡還燉黑魚湯,把魚肉片下來攪在粥裡,給黃氏換換口味。
「太太,依著我看,這事兒咱們可不能挑頭,少爺不去,看那姑娘來不來,若是不來,咱們只當沒這事兒。」嬤嬤說了這句,拿了個粽子糖叫黃氏含著:「那家子難道不要臉面了?若敢鬧上門來,咱們可沒什麼不敢說的,是她自甘下賤作了外宅,就算吵著要進門,也還是個妾。」
黃氏一動不動的靠著大枕頭,眼睛轉了轉,她也知道嬤嬤說的在理,可這麼一鬧,孫家若是知道了,這親事必是不能成,最好是先一步找著徐家,把事兒給擺平了。
要是那姑娘非得給舜華作妾,那就等著孫家這個抬進來,都進了門了,生米作成熟飯,孫家就是不應也得應了,徐家那一個身份也不算低,還能壓著孫家這個,她就跟紀老太太似的,抬一個打一個,擺出一付向著媳婦的樣子來,孫家這姑娘還不掏心掏肺?
她滿肚子的話只說不出來,一個字一個字的往外吐,話還沒說完,先出了一身汗,想同紀懷信說,可他哪有這個耐性,只得先跟嬤嬤說了,嬤嬤再把這話告訴紀懷信去。
徐家這個姑娘回了家的事,略一打聽就知道了,紀舜英按著紀舜華說的地方,找著門拍了半天不見開,還是隔壁的陳娘子開了門兒,看見是個書生,拿眼兒一看問他是不是姓紀的,紀舜英一點頭,陳娘子便叫他等著,往屋裡拿了信出來:「這原是要給紀家少爺的,這十天半月的不來,門口的雪都該積三尺厚了。」
青梅久等紀舜華不來,知道事情必是不成的,她原也不曾指望過,只把信留給陳娘子,自個兒回了徐家。
陳娘子也是一肚子的火氣,她心裡是很喜歡青梅的,知道她家裡遭了難,原來是個千金小姐,卻能忍得下做針線洗衣裳,一條街誰不知道她手藝最好,守著門戶輕易不出來,街上也不是沒有閒漢招惹,全叫大丫拿了掃把打了出去。
等她說要走時,也給陳娘子露了幾句話出來,不提家世姓名,只說父親平反了,陳娘子這才知道她真個是官家出身的姑娘。
紀舜華久不來,陳娘子還存了氣,看著就是個弱氣的,半點也撐不起來,怪道姑娘家不敢托負了他,把信一甩,門就又關上了。
紀舜英拿了信,卻沒立時回去紀家,受了紀舜華的托負,總得有話回他,打聽知道徐家如今在哪兒落腳,還沒上門就見著宅子門口拿白紙糊了門楹,顯著這家正在守孝。
徐家的來歷根本瞞不過人去,街上哪有不傳的,既是辦喪事,街坊四鄰也要添上些奠儀,徐老爺生前是從四品,遭了這個難,同僚中也來走動的,都送了彩扎的亭台來,院子裡擺的滿當當,點了羊油蠟燭,孝棚卻只起一庭一卷的。
這些事俱是青梅一個人在打理,徐夫人每日裡除了唸經,就是挨著火盆坐著,闔了眼兒不知在想什麼,家裡有人主事,下人們也不再去煩她,這個姑娘又識字會算,走上一回禮,倒有人惦記上了。
似她這樣,要嫁官家是再不能夠了,金陵城說大也大,說小也小,事兒摀不住,可若是升斗小民,還真不計較這個。
裡頭就有個少東家看上了她,確是這條街上開了米鋪布鋪的,家裡算有些資產,因著是街坊,有人辦喪事了,自然要送上一份禮,好在家裡就開的布鋪,拿上兩匹當作禮送過去。
二進的院子能有多深,進了門往靈堂去,就看見徐家的姑娘穿了一身孝,正跪在盆前化紙,這事兒輪不著她一個姑娘家做,靈堂裡該跪的是子是孫,如今子孫都沒了,這才落到她身上。
看她料理事體吩咐下人,收了禮再還禮,眼睛垂著,再沒抬起來看過別個一眼,到了時辰還吩咐了飯食,覺得她能幹,通身的氣派就跟小家子出身的姑娘不一樣,倒起了要結親的心思,只礙著重孝,沒這時候上門說親去。
青松綠竹打聽一回,回來就告訴了紀舜英,紀舜英皺皺眉頭,想起紀舜華說的那句話,果然是個立得起來的,只把信帶回去給他,別的事一字未吐。
紀舜華拆了信,坐在床前一夜沒闔上眼,第二日叫人打了水來,洗漱得乾乾淨淨的,去書房找了紀懷信,告訴紀懷信,他想去書院讀書,就跟紀舜英那會兒一樣,讀上三年,若還不中,就老老實實聽家裡的安排。
紀懷信把他從上到下的打量一回,算著年紀再過三年,也還不晚,點頭應下了,紀舜華得了首肯,這才往黃氏院子裡去,跪在黃氏床前求她,黃氏嘴裡說不出來,眼淚流個不住,扭開臉不願意再看他,沒了孫家,再往哪兒去找這樣好的親事。
紀懷信已經煩了,當著紀舜華的面就跟黃氏說:「叫他往外頭去好,受些苦楚,免得成日在家想著翻天。」
心裡也盼著兒子能中個功名,真中了,哪裡還稀罕孫家的婚事,保不齊能說上個更好的,替兒子寫了信,地方都是現成的,就去錫州,紀舜英住過的那個小院兒還在。
紀舜華理了兩口箱子,除了衣裳書冊,旁的一樣沒帶,跟著他的書僮也只挑了個老木訥不多口的,黃氏還想叫人跟著打理他的一日三餐,嬤嬤還道:「便是大少爺,也還帶了一房人家們,三少爺身邊哪裡能只帶個書僮。」
紀舜華到底只帶了一個書僮過去,坐了船直往錫州去了,消息傳到顏家的時候,他人已到了錫州,紀氏連禮都來不及備。
「這是怎麼說的,去的這樣急?」紀氏沒見過青梅,可在她看來,能挑唆著爺們想娶的女人,怎麼也不是個規矩的,誰知道竟還跟紀舜華斷了,走了個乾乾淨淨,徐家無人來鬧,紀家就裝著不知這事兒,兩邊捂著。
連年都不過了,可見是傷了心,他巴巴的想娶,別個竟不肯嫁,紀氏一哂,原來也是個志氣的,既是往外頭讀書去了,那原來紀舜英的禮怎麼備的,給紀舜華的也是一樣。
這事兒自然是明沅打理,她是做慣了的,年節禮盒多備上一份,差了人往錫州送去,因著是年裡,東西便備的齊全些,梨干梨條李子櫻桃的乾果,龍眼荔枝金橘白藕這些連糖汁的浸果子,風雞風鴨也不能少,裝了三大盒子,紀氏看一回點了頭,倒為著黃氏歎:「這一輩子,也不知道圖個什麼。」
明沅一聽就知道是在說黃氏的,黃氏因著長子連年都不在家過了,越發傷心起來,連飯也不肯用,純馨回去看望一回,還叫她使脾氣摔了藥碗。
出了嫁的姑娘,還受這個氣實是少見,純馨也一樣嚥了,還往顏家來走年禮,給紀氏拜年,紀氏見她身上衣服是新的,人比在家時圓潤得多,看著臉上透光,就知道過得不錯,拉了她的手:「原來你不方便,如今方便了可得常來,我這兒人一少,顯得空落落的。」
純馨掩了口笑:「姑姑便不說,我也要常來的,我心裡一向記掛著姑姑呢。」說著去看明沅,叫紀氏笑著指了指:「你記掛著你嫂子罷。」留她吃了飯,再叫她跟明沅一處說話。
純馨很是歎一回:「太太如今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你知道她,最快的就是一張口,如今話不能說,人越憋悶越是脾氣壞,如今身邊除了一個婆子,丫頭都不敢進房門了,三弟,也實在是太狠心了些。」
明沅捻了塊梨條咬著,笑一笑並不說話,紀舜英對她也歎過一回,這兩個眼裡的蜜糖,到紀舜華嘴裡焉知就不是黃連根了。
這一句歎完,純馨又笑:「這一回太太也是轉了性子了,倒拿出錢來叫大哥哥修院子,我去看過了,那院子說不出的安逸,往後你進了門,也能享福了。」
黃氏連話都說不了了,還怎麼折騰兒媳婦,純馨回去時,姨娘還跟她歎,說六姑娘可真是個有福氣的,別個不知道,她經年呆在後院裡,青梅怎麼來的又怎麼走的,心裡門清,連純馨也知道,只不好說出來罷了。
明沅抿嘴笑了:「若真能住在外頭,你可要常來,十方街離著你家裡也不遠。」純馨一把挽住她的胳膊:「到時只怕你嫌我煩人,趕都趕不走了。」

☆、第318章 灶糖

黃氏肯摸了銀子出來叫紀舜英修房子,可到了年底也請不到工匠了,索性等開年再辦,紀舜英把屋子各處的圖紙都再細畫過一回,他年少時候一味讀書,除了該會的,再沒深下功夫,畫出來的圖紙也不過一個大概,拿這個大概去給明沅看。
年前十方街上全是買賣年貨的,紀舜英拿著圖紙打街上過,見著有賣風雞鹹鴨子的,有賣香糖果餌的,還有賣茶酒油醬的,肉市上還有整豬整羊賣,買了片成條切成塊,包在油紙裡頭拎回家,冬天天寒,肉凍得硬邦邦的,上頭結著霜花,那一塊塊白的,分不清是油花還是霜凍,剁肉刀一下去,骨頭卡卡的響。
紀舜英的小院子裡頭也辦了些年貨,算是頭一回過年,雖還要回紀家去,卻也把院子打扮出個過年的模樣來,長福嬸還道:「可得開始接玉皇趕亂歲了,既是住進了人,就得祭灶王爺。」
買了許多灶糖回來,捏成各色模樣,供在灶王像前,還教紀舜英,紀家那頭拜完了,小院裡頭的也得拜,說不得灶王看著他勤勉,就在玉皇跟前多說兩句好話,他這個從七品,好趕緊升到七品上去。
紀舜英不信這些,可是年俗還是要過的,見著灶糖捏的花花綠綠,想著給明沅帶些,大宅子裡頭的灶糖都是自個兒拿麥芽熬的,味兒更甜,卻不如外頭捏的樣子好玩,不給她吃,就給她看著玩也好。
他有了這個打算,溜一圈下來就零零碎碎買了許多東西,先還只買灶糖,後頭見著珠環畫扇扎花花領子,眼睛都看花了,樣樣挑上幾個,都包起來帶到顏家去。
青松綠竹兩隻手拿滿了東西,實拎不住了,便往街上雇個跑腿的,先把這些送到顏家去,紀舜英想著往後要帶明沅來逛,連冷清時候的孔廟她都覺得有意思,外頭的年市可不叫她看花了眼。
紀氏看著東西就知道是給明沅的,一股腦兒全送到小香洲去了,明漪年裡頭不上學,正窩在羅漢床上,見著這許多東西,先笑著拍起巴掌來,明沅看見那一匣子的糖瓜糖羊糖葫蘆就笑,明漪捏個糖元寶,伸了舌頭就要舔,叫明沅止住了。
「這可不能吃的,要吃就吃家裡做的,這糖看著香,沒家裡熬的乾淨。」九紅拿了灶糖來,明漪捏著個糖瓜子吃了,甜了一嘴兒,湊上去就挨著明沅:「姐姐,我再吃一個。」
明沅這兒不許她多吃糖,蘇姨娘止不住她,明漪又愛吃甜的,年紀不大,爛牙倒有幾個,明沅看見了,便叫丫頭盯住她漱口,拿馬毛細刷子刷牙,還不許她多吃甜的。
明沅不開口,蘇姨娘就由著小女兒,吃些糖果點心,又不是值錢的物事,蘇姨娘如今身份不同,年前紀氏還賞了她一匣子燕窩子,她拿這個燉了粥,明漪還跟她一道吃起了燕窩粥來了,更不必說這些巧果點心了。
可明沅一張口,蘇姨娘就立時聽了她的,看見女兒年紀還小,確是生了幾個壞牙,疼起來捂著腮幫子在床上哼哼,這才不許她多吃,一天一塊糖,吃完了還得拿茶漱口,多了再沒有。
明漪鬧過一回,可她也知道牙痛起來受不住,明沅還告訴她:「你要是不怕爛牙,那就吃,等掉乾淨了,正好去裝一副假的,你要金的還是要銀的?」說著捏住她的鼻子:「姐姐出銀子,別個拿銅線扎,你用金線扎。」
唬得明漪不敢不聽話,想吃糖就拿小鏡子拿出來照一照,見著裡頭黑黑的洞,就再不敢吃了,乖乖等著這牙掉下來,長出新的。
這會是年裡,蘇姨娘那兒卻不見甜點心,好容易到了明沅這裡吃一塊,明沅看看她就笑:「既是年裡,許你多吃一塊,再多可就沒了。」
只吃一塊糖,她就拿帕子包了,小小的咬上一個角兒,擱在舌頭上一點點化開來了,這才拿出糖塊再咬一角,明漪聽見姐姐許了,嘻嘻一笑,挑了塊大的,這塊既是多得的,也不一角一角的咬了,乾脆一整塊兒塞進嘴裡,鼓了嘴巴吃得滿面是笑。
原來年裡熱熱鬧鬧的,院子裡姐妹多,如今卻只餘下明沅明漪兩個,靜貞雖嫁了進來,可袁氏拘著她,不許她常往東府裡來,嫁進來許久,除了到東府來請一次安,明沅幾回請她,她都沒能來。
今年的年節祭祀,袁氏就全交給了靜貞,她更是忙的騰不出空來,小香洲的宴也辦不起來了,靜貞不來,明芃又才下山,明漪還是個孩子,明沅自家也不得閒,明湘明洛嫁出去,原來三個人管著的事兒,可不就落到她一個身上了。
明漪吃了糖,坐到羅漢床上扎花,她女課才學起來,難免手笨些,看著明沅繡出來的花很是艷羨:「我甚個時候能扎得像姐姐這樣好?」
「我這可不叫好,四姐姐手上的功夫才叫好呢,你看她扎的這個繡帶。」明沅拿出來給明漪看一回,明漪吐了吐舌頭:「我不成,我手慢。」咕咕兩聲,又去扎她的花兒,看著倒有個花樣子了,只下針還不精,更不必說什麼桂花針水紋針格錦針了。
等外頭卷碧來請,明沅知道是紀舜英到了,往鏡前一照,節裡穿得喜慶,雪裡金遍地錦的襖子,襟上壓著老綠的翡翠的葫蘆壓襟,下面是元緞包了羊皮閃緞的金邊裙子,披上斗蓬就要往外去,采菽拿了個元緞繡金葉花的手筒來:「姑娘仔細凍著。」
明漪的眼睛溜溜的轉,叫明沅虛點一回:「趕緊紮你的花兒,這麼個荷包,多早晚才做好,太太年裡還用不用得上了。」
明漪果然低了頭,可等明沅出去了,她又抬頭衝著煤塊皺皺鼻子,煤塊拍了翅膀對著她叫:「八姑娘,吃糖。」
煤塊原是吃蛋黃小米的,自打明漪餵它吃了一點糖,它見著明漪就叫,花樣百出的討糖吃,九紅把籠子取下來擺到桌上,叫明漪逗它玩兒,沒一會兒煤塊就討了兩塊過去,明漪自個兒還往袖子裡頭藏了一塊,煤塊歪了腦袋,自個兒吐了個氣音「噓」一聲。
寒冬臘月,只水閣裡頭能見面,明沅去的時候,炭盆已經燒起來了,紀舜英腳上穿著她做的靴子,因著來的急,額上全是汗,正拿了帕子抹汗,見著她進來,面上笑開了,看她罩在身上的斗蓬不是裡面燒的,還問一聲:「冷不冷?」
明沅搖搖頭:「我不冷,表哥冷不冷,做的鞋子合不合腳?」不獨給他做了靴子,還給他做了毛拖鞋,紀舜英這個年紀身量還在長,連帶著腳也比之前大些,靴子原想著放一些,哪知道將將跟腳,若是再長,明歲冬天就不能穿了。
采菽端了點心上來,冬日裡明沅不吃旁的茶,專愛吃紅茶,廚房裡常備了奶窩子,拿出來還是熱的,桌上鋪開圖紙,這第二回看,就跟明沅心裡想的差不離了。
涼棚也搭起來了,上頭畫的紫籐花,紀舜英只去過兩回小香洲,還是天黑了去的,只聽灃哥兒說過,小香洲裡有個籐香亭,亭上爬了滿滿的紫籐花,到了花開的時候,明沅愛坐在裡頭看書寫字做針線。
明沅果然一看這個就笑起來了:「甚時候動工?這樣改,你可不得住回家去?」她知道黃氏病了,跟紀氏兩個趁著節前也去看過一回,卻連黃氏的面兒都沒見著,一聽說她去了,黃氏怎麼也不肯見她的面。
是嬤嬤出來說黃氏睡著,覺輕好容易睡著,就別折騰她起來了,還得換見客的衣裳,黃氏是嫂子,紀氏也沒有一定要見著的道理,留下各色禮品,帶著明沅回來了。
嬤嬤說的自然是托詞,黃氏一聽說明沅來了,本來心裡就有鬼,更不敢見她,嘴裡含含糊糊說她是邪祟,把掛在脖子裡的觀音像緊緊攥在手裡,幾個丫頭看著面面相覷,心裡都犯嘀咕,太太莫不是瘋了罷。
這話自然不能露給明沅,嬤嬤只把黃氏的院子管的鐵桶一般,除了劉姨娘隱約知道些,可她也不敢往外亂說,只女兒上門的時候露出一兩句,還叫她守嚴了口:「別看著如今親近了,多口多舌,往後都是要惹了禍端的。」
紀氏也不知道,還當黃氏是真個病重不能見人,回來歎一回,又補送了好些個藥材去,對著紀舜華這時節往外頭求學頗有微詞:「就不能過了年節了,總得看著他娘好些才是。」她話裡隱隱指謫紀舜華沒良心,不能當著官哥兒的面說,只好跟明沅說上兩句。
明潼帶著慧哥兒回來拜年的時候,紀氏一說,明潼就笑了:「娘再少去,她這時候看著是可憐了,原來那些可恨處就相抵了不成?」
紀氏也不過白說一回,她既管不了也不想管,只抱了慧哥兒香上一口,看著女兒這一向瘦了,倒皺了眉:「怎麼生個孩子還把你生瘦了,可是家裡事忙?」
孩子再小,耳朵眼睛也是齊全的,大人說的做的俱都聽著看著,紀氏不好實問是不是鄭夫人又折騰人,明潼卻笑:「管家了自然事兒多些。」
紀氏把她從上到下看一回,見人瘦了,精神卻好,也就不再提,明潼心裡卻藏著事兒,不好讓紀氏瞧出來,轉了身去哄慧哥兒。
鄭家原就向著太子,如今見著太子勢大,恨不得一門投了過去,鄭衍原來就獻了祖傳的寶劍,見著勢頭不好,自個兒退了出來,此時又覺得獻上寶貝卻沒撈著好,越發往上湊,竟想起開口要馬場來了,明潼對著鄭家是說馬場簽了長租,原來放在手裡就沒個出息,契約還是鄭夫人看過的,銀子收進來,她可一文沒碰,全給了鄭夫人作私房,家裡正鬧著,要把這馬場要回來,獻給太子。

☆、第319章 兩熟煎鮮魚〔捉)

慧哥兒安靜得很,大人說話,他就自個兒玩,鄭家本也沒有孩子,等官哥兒灃哥兒送了年禮回來,紀氏再把明漪叫了來,許許多多人圍著他,他倒樂起來了。
官哥兒很像個當舅舅的樣子,還給慧哥兒包了紅包,把自個兒小時候玩的東西全翻了出來,一股腦堆在慧哥兒身前,抱了慧哥兒坐在床上,他坐在踏腳上,慧哥兒低頭看著他,肉肉的小肚子勒出三道褶來。
叫官哥兒一把掐了身上的肉,他還咧著嘴巴傻笑,一笑口水就流下來了,紀氏看著他滿眼都是歡喜:「倒是個文氣的孩子,像你。」
明潼打小也是這麼不哭不鬧的,紀氏不看她,她就低頭玩自個兒的,若是看過去,她就仰了臉兒笑,紀氏看著外孫,倒想起明潼小時候的模樣來,伸手摸了一把她的鬢邊:「真是一眨眼兒的功夫,你就大了。」
明潼掩了口正笑,外頭紀舜英跟明沅也進來了,明沅正聽著最末一句,知道紀氏感慨,便道:「等太太兒孫滿堂又嫌棄他們打鬧吵著頭痛了。」
一屋子都是慧哥兒的長輩,明漪還當了八姨,她頭一回聽這個稱謂,先是瞪大了眼兒,又急著摸身上的小荷包,摸了裡頭的海棠蓮花的金錁子出來:「我是姨了,我要給壓歲錢的。」自來只有她磕頭收壓歲錢的份兒,還沒有當長輩給過壓歲錢,倒覺得新奇,一把抓了許多,金的銀的全鋪在床上。
明沅這裡早早就備好了,拿個繡了連中三元的金紅荷包塞給他,裡頭是筆錠如意的金錁子,還有金子打的長命果,慧哥兒接過去,竟還知道交給丫頭,他半點也不認生,見著明沅就張手要她抱。
「他倒認人了,上回去大姐姐那兒,幾個夫人要抱他,他都不肯,只要大姐姐抱,大姐姐抱著身子,哪裡能抱他,他還知道湊過去聽響呢。」明潼看見弟弟妹妹圍著慧哥兒逗他玩,笑著說了這一聲,又道:「怎麼明湘沒回來?」
紀氏把口一掩,湊到明潼的耳邊:「前幾日差了人來,說是身上不好,我看怕是有喜了,日子太短,程家不放她出門,還想著叫明沅過去看看她呢。」
明潼忽的笑了,點一點頭:「是怕小娃兒脾氣大,說開了就不來了?」俗話裡是有這個說法,才來的娃兒脾氣大,叫人知道了,就要走的。
這都快一年半了,好容易有了喜信,早明湘半年多進門的嫂嫂卻也跟著這時候有了,是該叫個娘家人去看看,紀氏禮都備好了,叫灃哥兒跟車過去,明沅帶禮走一趟。
「可不是的,悄摸的使人回來說了一聲,還不敢聲張呢。」明沅這些天就在給明湘裁小衣裳,明湘的嫂嫂比她早兩月懷上,程家算是好事成雙,只等著胎作穩了就要派紅蛋。
因著明潼回來了,連靜貞跟澄哥兒都來了,澄哥兒先進門,再伸手去扶靜貞,靜貞衝他笑一笑,進門先問安:「三姐姐好。」
才還圍著慧哥兒的,一個個都站起來,相互問過,靜貞立時挨住了慧哥兒,伸手就要抱他,慧哥兒眨巴了大眼睛盯住她一會兒,手掌張開衝她一張一合,瞇著眼睛笑起來。
屋子裡坐的滿滿噹噹的,澄哥兒坐著跟紀氏說話,說得兩句就拿眼睛去看靜貞,掃一眼就笑一回,紀氏見著他十分上心的模樣,倒不枉費她跟袁氏那番周旋了。
那頭官哥兒逗著慧哥兒叫舅舅,慧哥兒早就會叫人了,學說話頭一個學的就是稱呼,可他知道官哥兒疼他,閉緊了嘴巴不開口,等官哥兒拿了糖來,他這才張口了,眼巴巴的盯住了糖,嘴裡崩出一聲「舅舅」來。
惹得一屋子人都笑了,慧哥兒吃了糖,又挨著靜貞玩起來,靜貞笑瞇瞇的揉他有腦袋,看他長得圓團團很是結實的樣子,還笑:「三姐姐把慧哥兒養的真好。」
小胳膊小肚子上全是肉,天一冷穿上厚棉褲子站都不好站,原來都會走了,冬天一到再不肯下地,非得把火燒旺了,廂房堂屋都是暖的,這才肯脫了衣裳下地走上兩步。
人一多,他笑的多動的也多,不一會就出了汗,靜貞解了手上的環釧兒給他脫了一層衣裳,見他額上汗出的多,丫頭拿了軟布過來,說是襯在裡頭墊一墊,怕汗濕了再干會受風寒。
慧哥兒乖乖趴著,靜貞替他把毛巾給墊上,明潼看著就笑:「他倒不費衣裳,光是這巾子就不知用了多少了。」
「我那兒裁了些,等會子叫采菽拿來,拿細葛布做的,瑣了邊兒,給他墊著也不扎人。」明沅是連著尿布一道做的,她一句還沒說完,那頭慧哥兒尿褥子了,尿的滴滴噠噠,明潼立起來就走過去,一把抱了他,巴掌拍到屁股上,慧哥兒只咯咯的笑。
紀氏嘴裡哎哎出聲,伸手接了過去:「真是的,打他作甚,這可不是把福氣都帶來了。」說著給他解小衣裳,慧哥兒竟還知道羞了,一屋子人看著他,他還扭了臉兒不好意思。
澄哥兒挨過去:「沾著了沒有?」靜貞衣裳上頭果然有塊水漬,她擺了擺手,壓低了聲兒:「說不准真是福氣呢,我聽人家說討了小衣裳壓一壓,就能有娃娃了。」這話到底有些羞,頭挨著頭說了,又道:「能不能,問三姐討一件?」
兩個好成這樣,怪道袁氏看了靜貞不順眼,百般挑剔她,澄哥兒也不是時常在家能護著,紀氏又伸不過這個手去,靜貞卻一味忍讓,還道:「我家裡太公也是這樣,年紀大了,鬧小孩子脾氣。」
紀氏還不能在袁氏跟前誇她賢惠,只能跟梅氏說一說,這一回祭灶靜貞就辦的很像樣子,袁氏拿出來挑剔她的,她都有禮可循,年前還放焰口,說是為著顏老太爺祈福,把袁氏賭的沒話說,幾回下來,袁氏知道這個媳婦不好拿捏,越發使勁的花錢,如今明琇頭上戴的身上穿的,都快趕上明潼了。
澄哥兒聽見靜貞這麼說,笑的眼睛都瞇了起來,推她一下:「你自個兒去跟三姐姐說,她必肯的。」
靜貞絞了衣帶子開不出口來,叫明沅聽個正著,替她說了:「三姐姐,二嫂子想問你討一件小衣裳呢」
明潼聽了就笑,明湘上輩子無子這會兒都能懷上,原來靜貞跟澄哥兒就有孩子,笑完了道:「得啦,慧哥兒的小衣裳都快送完了,早知道這樣緊俏,我可得算個高價賣出去。」
廳裡頭擺了飯,紀氏帶了孩子們往前去,明沅在最後,紀舜英進了屋子就沒開口,見她要出去了,搶先一步邁出門邊,跟著返身伸出手:「你慢些。」
明漪澄大了眼兒看著,明沅低了頭,差點和笑出聲來,才剛澄哥兒扶著靜貞進來怕是叫他看見了,現學現賣呢,她也不揭穿,真個伸了手出去,裙兒微動,邁過門坎,跟著立定了理一理裙擺。
紀舜英心滿意足了,看見澄哥兒跟靜貞兩個走在前頭,彼此挨著喁喁說個不住,想了半日,再沒甚要對明沅說的,看她也沒有要開口的意思,沉默著往她身邊緊湊了一步。
明沅原是牽著明漪的,紀舜英一挨過來,明漪就往邊上靠了,她探頭看看紀舜英,見他一本正經的板了臉,倒有些怕這個姐夫,縮回去不敢說話,鼓了嘴巴走這一路。
到了席上,男女分開坐,明漪理直氣壯坐到了明沅身邊,手拉著她裙上的玉環絲絛,沖屏風那邊望了一眼,明沅伸手刮刮她的鼻子,她吐了吐舌頭,指著桌上了兩熟煎鮮魚:「我要吃魚。」
她在江州長大,倒不愛吃紅肉愛叫魚蝦,這可跟灃哥兒全反著來了,紀氏這頭桌上每人愛吃的菜都有幾樣,明沅跟前有繡球鱸魚,等開了席,細細挑了魚刺兒挾給明漪,明漪吃了一整碗魚肉,又吃珍珠肉圓,她生的圓團團的,吃起來格外的香甜,紀氏看著她就忍不住笑起來。
「跟你姐姐活脫一個樣兒,我那時候光看著她吃,都能多用半碗呢。」紀氏果真挾了筷子珍珠肉圓,送到嘴裡嚼吃了。
明沅一聽就笑:「正好叫八丫頭陪著太太吃飯,我這差事可算交了。」明漪漲得臉紅,放了筷子不再挾,紀氏卻給她又舀了一個:「吃罷,到八分飽就是了。」
明漪卻不再吃了,紀氏再說一回,她才道:「等會子有小元子吃的。」芝麻紅豆沙的還的酒釀小圓子,自她壞了牙,蘇姨娘就不許她吃了,好容易吃一回,可不得留著肚子。
一桌子都笑起來,紀舜英還真不記著明沅這點年紀的時候是個什麼模樣了,聽紀氏說上兩句,倒笑了,隱約記著她確是生的圓圓的,後來抽了條長起來,這才漸漸瘦了,臉頰紅撲撲圓潤潤的,配著梨渦笑起來好似一勺子甜蜜糖。
等散了席,明沅送了紀舜英出去的時候,他時不時就含了笑看過來,看的明沅一頭霧水,抬手摸了臉,還當是哪裡碰花了,紀舜英一看順勢掐上一把,心裡想著,若是往後生個女兒,像她小時候這麼圓圓的,倒很不錯。
明潼坐了車回去,到了鄭家,各處都已經掌了燈,慧哥兒早已經困了,耷拉著眼睛睡在嬤嬤身上,明潼先送他回了屋子,這才往自個兒屋裡去,走到門邊見竹桃兒守門,皺了眉:「世子哪兒去了?」
竹桃搖一搖頭:「早上去了,便沒回來過。」一早上原該跟著明潼去顏家的,他卻推了頭痛不去,明潼知道他必是外頭又約了些狐朋狗友,死了那一批,立時又結交了一圈兒新的,越混越是荒唐,勸他幾句,還覺得明潼是要斷他的青雲路。
她扶著額頭進了房,也不叫丫頭侍候了,自個兒坐在鏡前拆了頭髮,把滿池嬌的金分心往匣子裡一扔,抬頭就看見鏡子裡她身後立著個黑影,明潼倒抽一口氣,卻沒喊叫,闔上眼兒穩一穩神,打鏡子裡望著這道黑影:「又想要什麼?」

☆、第320章 金盞銀台

明潼進屋就褪了外頭的大衣裳,屋子裡早早就燒了炭,她自生了慧哥兒就畏冷起來,人不在,屋裡也燒了兩個炭盆,進了屋沒一會就額角微汗,乾脆把小襖跟襖裙也給解開了,只餘下裡頭的羅衣羅裙。
冬日裡明潼是不熏香的,屋子裡頭擺了兩盤金盞銀台,開的纍纍垂垂,擠挨挨的壓低了莖幹,拿紅綢兒紮了扶起來,就擱在香爐邊,熱氣一蒸,屋子裡滿是香氣。
屋角的琉璃落地燭台上只點了一隻羊油蠟燭,泛著幽幽的光,素色的寢衣上滿繡的水仙花兒,她對著鏡子拆了頭髮,手上還拿著牛角梳子,那人猛然出現,她一隻手緊緊攥住了牛角梳,身子往前傾,眼睛的餘光鎖住了繡籮裡頭的繡花剪子。
見著來人是他,明潼鬆了口氣,擱下梳子,攏緊了衣襟,側過身去看著黑影,頭髮一直垂到腰間,紅羅裙兒層層疊疊的蓋著腳面,擋去了大半的燈光,她整個人都在陰影裡,只看得見睡鞋上繡的金絲鴛鴦泛出一點光來。
那人聽見她問,倒沉默了不說話,明潼平心靜氣的等著,明白他不打算開口了,這才又轉回來,拿起桌上的小銀瓶,倒了點發油出來,兩隻手搓開了抹在發間,牛角梳子有一下沒一下的順著頭髮,屋子裡頭除水仙花的香味,又多了點別的,香的更沉更綿長。
「東西我還在找,你回去覆命罷。」明潼通著頭髮,對著鏡子裡的黑影說了一聲,那黑影仍舊不答她,明潼背著身子自鏡裡與他對視,伸手抹去唇上的胭脂色,挑了眉頭等著他說話。
跑這一趟,總不能是為著嚇她一跳,她越是氣定神閒,那人越是不急,明潼越等越是起疑,黑影人還站著,卻靠得越來越近,明潼指尖一動,他就傾身上來,胳膊張開了把她半身框住了,明潼手還沒伸到剪子上去,就叫他一把按住。
明潼自鏡裡望向他,還不及張口,就聽見他說:「不要什麼,我來看看你。」說著把那把纏了絲繩的繡花剪子取過來,拉開抽屜往裡塞:「你用不著這個。」
聲音壓的極低,熱氣拂過明潼的髮絲面頰,明潼這才斜了眼睛看他,既不說話也不動彈,腳在裙子底下慢慢挪動,到碰上他的腳尖了,抬起來狠狠踩下去。
他那隻腳是受過傷的,叫明潼一碰疼出冷汗,他這才退開去,明潼又坐直了身子,這回去正過身來看他:「若有事就留信在天一閣裡,別再過來了。」
那人才還疼得抽氣,聽見她說的笑起來,明潼頭一回見他,他還是個半大的小子,臉上飽滿,笑起來像照見冬天的光,再見他,他瘦的只餘一付骨頭架子,好半晌才認出是他來,五官褪出去稚氣,刀削似的銳利,這會兒一笑,卻還是那個爬假山救麻雀的少年:「你說了不算。」
明潼聽見他推開窗子,腳受了傷還一躍就上了房樑,燕子似的飛了出去,走的時候,不知使了法子,還把窗給關嚴實了,屋裡頭的暖意一點兒沒散,外頭松墨輕叩了門:「少夫人,杏仁酪送來了。」
明潼輕輕應得一聲,松墨推了門進來,雲箋掀了簾子,見她在妝台前坐著便道:「姑娘怎不叫我,這行頭可重呢。」
丫頭替她頭上的寶石冠子,替她把戒子手環全摘了,拿暖水絞了巾子抹一把臉,打開蓋子,杏仁酪還冒著熱氣,明潼剛要端起來吃,忽的伸手打開抽屜,把剪子又拿出來,還擱在繡籮裡。
「慧哥兒睡了沒有?」明潼一問,松墨就笑:「哥兒睡得實呢,送過去的酪都不吃了,我作主把那一碗給了養娘。」
明潼點了點頭,一碗全吃個乾淨,叫兩個丫頭不必守夜,留了燈躺到床上,等外間聲音輕下去,她赤腳下了床,輕輕開了小櫃,打裡頭摸出一本軟皮書來,對著燈火細細驗看。
這本書翻來翻去看過兩三回了,卻怎麼也找不到方子,鄭家祖上的冶煉術,竟一字半句都沒留下來,明潼在天一閣裡尋著許多東西,多是食譜酒譜,一個酒譜還能尋著造酒的方子,這方子也無用處,原來鄭家酒廠裡頭,早就有人拼了秘方出來,把鄭家的酒方傳遍了天下。
要緊的造船冶鋼怎麼也尋不著,只有零零散散幾張手稿,一半兒還因存放不當失了墨色,上頭寫著畫符似的圓圈曲線,也不知是甚個意思。
這些她能尋著的,全照著畫了一遍,用的就是畫花樣子的辦法,小姑娘們手生的時候,全是把薄線罩在上頭,照著線描的,她描了一遍又一遍,到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了,卻還是不明白意思。
明潼不懂造船,存世的書籍也不多,文人一輩子能寫上十多本詩集,可工匠一輩子也不定能寫上兩頁造船術,天一閣倒存著許多,卻沒一本是文定侯寫的。
可明潼也有法子,她不懂但她可以看,鄭家甚個好的都沒留下來,只一條傳了個十萬十,文定侯是個很張狂的人,越是早年存下來的書,他的批注就越是多,滿滿一頁紙,上面全叫他塗抹,只之許多年,有叫蟲子蛀了的,也有紙張粘在一起撕不開來的,還有失了顏色辨認不出的。
明潼帶了慧哥兒就在天一閣裡活動,叫她尋出一箱子木條木塊兒,把這些給慧哥兒玩,又教他識字念詩,她自個兒就對著這些紙堆從百來本書裡尋有用的字句。
她對外只說想叫慧哥兒多沾一沾祖宗的才氣,鄭衍笑她拔苗助長,連鄭夫人都從鼻子裡頭出氣,只鄭侯爺一個點了頭:「去多看看也是好的。」能不能看得懂,又是另一說了。
若不是她嫁進了鄭家,成王怕想不起還有這個妻妹來,明潼把軟皮書闔上,重又鎖到櫃子裡,躺到床上闔了眼兒久久不能入睡,索性睜著眼兒盯住床帳,看著上頭勾的石榴葡萄,聽見外頭有響動,知道是鄭衍回來了,他跟了太子,竟連宵禁也禁不住他了。
沒一會兒外頭又是要水又是要吃食,明潼翻了個身,知道鄭衍這是睡在竹桃兒房裡了,想著明兒給她添道菜,再隔上兩年,也能讓她有個孩子,後半生總有個依靠。
哪知道鄭衍竟還撒起酒瘋來了,幾個丫頭拉不住,過來拍明潼的門,明潼不說話,外頭的松墨雲箋都不敢出聲兒,鄭衍嘴裡沒遮沒攔的鬧了會子,久拍不開,只聽見竹桃兒一味的勸:「太太睡下了,世子先歇著罷,有甚事明兒再說。」
一聲脆響,是鄭衍扇了竹桃兒一個耳光,明潼倏地坐起來,披上斗蓬,叫兩個丫頭開了門,外頭不知何時下起雪來了,風捲著細卷沾在她的頭髮上,她眼睛微微一瞇,叫冷風激的打了個抖,定定看了鄭衍。
鄭衍不過是半醉,借酒撒瘋,上來就要摟抱她,叫明潼伸手格開:「跟著的都是死人不成?世子爺醉了酒,怎麼還叫他吹風?趕緊把人扶到房裡去,醒酒湯可煎起來沒有?」
她冷冷一眼睇過來,鄭衍立時蔫了,半身倚在竹桃兒身上,竹桃兒看了一眼明潼,半邊臉火辣辣的疼,扶著鄭衍往偏房去,明沅擾緊了斗蓬,眼看著鄭衍回了屋子,腳才邁進去,裡頭就砸了個杯子。
是時候再給他納個妾了,她一轉身,點了松墨:「去拿藥膏給竹桃,叫兩個小廝侍候著世子,拿冰給她敷一敷臉。」
鬧了半宿,後半夜才安穩下來,慧哥兒也被吵了起來,叫養娘送來了明潼屋裡,他見了娘就不哭了,小手握住明潼一根手指頭,大眼睛骨碌碌的看著她,明潼輕輕把他摟在懷裡,碰碰他的胖肚子,慧哥兒咯咯一笑,咬著手指頭睡了。
第二日起來,鄭夫人自然有話說,她曉得兒子夜醉回來,兒媳婦竟沒侍候著,明潼抱了慧哥兒進門,就叫她挑剔起來:「身子骨嬌貴,連早上的安都不請了。」
明潼只笑一笑,把慧哥兒交給小篆,由著小篆給也喂肉粥吃,自個兒坐下來,笑意盈盈的問她:「娘,那事兒,廣澤又催了,娘可想好了不曾?」
鄭夫人嘴角一抽,馬場是她扔給明潼的,那地方早就荒了,沒草的地兒還放什麼馬,是她交給了明潼,說她生了兒子,該打理些鄭家的生意了,明潼一看帳就知道不對,卻伸手接了過來。
鄭家的帳,越到後來越是亂,可早些的那些,卻是清清楚楚的,馬場佔地大,原來養的千匹良駒,後來漸漸沒落了,卻有一條祖訓是不能賣的,馬跟馬場都不能賣,若不然早早就賣了出去,這會兒一年賺不著錢,還白放著得付人看管的費用。
她沒安好心,卻又奈何不得明潼,見她接下了馬場,心裡還罵她奸滑,馬場上十來個工人,只餘下三個了,一年才付多少銀子,旁的虧本生意怎麼不見她要。
哪知道明潼拿著馬場,竟又多雇了人,把石頭揀了,雜草除了,趁著春日裡養護起來,到了秋天竟把這馬場給租出去了,一租就是十年,先付兩年的定錢。
一進帳就是三千六百兩銀子,鄭夫人喜的合不攏口,自來在鄭辰跟前少有好話的,還誇了一句:「性子是刁的,倒能來財。」
鄭辰好容易說定了人家,正是辦嫁妝的時候,這一筆橫財入手,哪個不高興,錢都花了大半了,鄭衍又想著要把馬場獻給太子,鄭侯爺再不敢攪事,鄭辰卻想著這銀子都用了,要拿什麼補出來,只鄭夫人一個聽兒子的,可要她拿錢,她卻拿不出來了。
「地我租出去了,一畝一兩銀子,就是良田也沒這個收成,說好了要退的時候補人家三年,秋天才租出去,還沒到養馬的時候,這抹了零頭,也還得賠一千兩呢。」明潼接過松墨遞過來的粥碗,挾了一筷子松菌,嚥了一口下去,就看見鄭夫人臉上紅紅白白,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了。

☆、第321章 鴨蛋黃〔修)

鄭夫人不肯把塞進腰包的銀子拿出來,卻不是因著沒錢,她實是拿得出來的,秋日裡才收了這一季的租子,粗粗算一算,若是下頭瞞報剋扣都在譜上,交上來總還有三千來兩銀子。
得錢的進項鄭夫人半點沒讓明潼沾過手,鄭家一向是寅吃卯糧,這些銀子放在原來必是不夠的,全還完了還得舉債,家裡撐著體面大宴小宴的不斷,辦一場的花銷多則百來兩,少則三五十,又不是簡薄寒酸了,樣樣都挑好的上,辦上幾回錢就去了一小半。
再有就是家裡人的一年的衣裳首飾還有月例銀子,吃人請還人情,鄭家好歹算是侯府,雖大不如前,也還要到外頭去交際,再加上紅白喜喪,這裡二十那裡三十,加起來也不少,這些個又去掉一半。
府裡頭各處房屋要維護,平日裡的菜金米糧,還有下人要發月例衣裳,已經過得緊緊巴巴,再去一半,便沒餘下什麼了,更不必提一氣兒摸了五萬兩銀子出去,把家底子都給掏空了。
今歲有些節餘,還是為著金陵城裡凍了快一年,自謀反案始,城裡就有許多時候關門閉戶,連紅白事都往小了辦了,鄭夫人更是能推就推,關緊了門戶,那些個踏青賞花重陽花朝,一節不落要辦宴的,如今一宴都不曾辦過,府裡唯一的喜事,就是慧哥兒滿月週歲。
餘下來的銀子把前頭的虧空補一補,再把月例銀子分放下去,鄭家還得預備著過年,這幾進幾出,捏在手裡的銀子也還有兩三千兩,只鄭夫人這性子,必不肯拿出來的。
鄭家是越過越窮,鄭夫人才嫁進來的時候,還能看著婆婆拿燕窩當水喝,如今到她當了婆婆了,燕窩子不到兒媳婦孝敬竟不能日日都用上一碗。
明潼原來初嫁的時候,一匣子一匣子的送了來,她還有富餘拿了這些送人,除了燕窩還有人參,高麗的紅參不說,光是長白山的就有好些,蟲草人參,年份小的全叫她拿去送人了,不獨自家吃,女兒也跟著吃,吃盡了就張口問明潼要。
哪知道把她嘴巴吃叼了,明潼竟然不供了,問她要,她倒是笑瞇瞇的,只要三回給一回,再要也沒有,只說這東西難得,叫她也不必事事送人,更要看著廚房是不是中飽私囊了。
還真叫鄭夫人抓著兩個,拿燕窩子出去換錢,她自覺沒臉,再張不開這個口,可心裡卻埋怨起了兒媳婦,她的那份家嫁妝,光是小莊頭上八百畝的地,一年的租子是多少,打下來的糧食又是多少,更不必說還有小莊子,還有鋪子,看她娘家媽待她這勁兒,說不得裡頭還補了許多,沒寫在嫁妝單子上頭。
她都是鄭家的人了,還守個什麼嫁妝,家裡這樣難,就該拿出來補貼,哪一個進門的不是這樣,鄭夫人自個兒可半點嫁妝都沒留下,早填了鄭家這個大窟窿了。
如今明潼不給,她自個兒為著撐面子,也拿了銀子出去買,這一買才心疼起來,光是燕窩一年就要三百多兩,不用上好的,又覺得撐不住她的排場,先頭已經拿好的送了人,這會兒還再送怎麼好換了差的,滿口的話已經說出去了,說甚個不夠用儘管開口,她這裡多的是。
得虧著幾家都不上門來了,要是伸手開口,她得拿什麼去堵這些嘴,她只說燕窩吃膩了,只隔個幾日使了丫頭拿銀銚子煮粥送上來,打聽知道明潼那裡一日未斷,氣的七竅生煙。
趕著她用的時候跑了去,明潼還端著碗吃的大大方方的,見著鄭夫人來還笑一笑:「娘來了,趕緊倒茶拿點心去。」坐得穩穩當當的,一碗吃乾淨了,拿帕子按著唇角:「我吃著倒好,可惜娘吃厭了,拿紅參煮粥,總有怪味兒。」
鄭夫人差點仰倒,她氣得回去衝著兒子發脾氣,鄭衍倒是回來跟明潼說了,明潼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娘那兒的廚房可不乾淨,我一年送了多少盒去,吃到後年都夠了,叫她們拿出去換了銀子,我不開好口,你也該說一回才是,這一年百來兩,都夠置田地了。」
鄭衍索性不管了,連他都知道,廚房上是鄭夫人的陪嫁,再插不進手的,也碰上好幾回叫菜沒有,明潼拿一弔錢給他加道鴨子,心裡很不滿意,衝著鄭夫人使過一回脾氣。
虧著兒媳婦叫她自個兒貼錢吃東西,鄭夫人是不往心裡頭去的,可廚房虧著她兒子,她怎麼能忍得,狠狠發落了一回,小院裡頭加菜再不許報價。
到明潼生了兒子,更不把這些放到心上,鄭夫人存心刁難,連她一個正眼都得不著,只管看著兒子,一天天算著日子,等他長大等他進學。
昨兒鄭衍那麼個鬧法,這會兒就起得晚了,鄭夫人才剛叫明潼堵了嘴兒,見著兒子倒忽的又幫鄭侯爺說起話來:「你爹原就不許你去攪和這些事兒,那馬場一年的銀子快趕上一個大田莊了,你再折騰,連你妹妹的嫁妝錢也出不來了。」
鄭辰嫁的艱難,想結親的那家叫砍了頭,後來又是一片淒風苦雨,鄭家不敢結親,別家也不敢跟鄭家結親,一拖就拖到了鄭辰十六歲多,眼看著就快十七了,原來挑剔的,這會兒也不挑剔了,文定禮定過後,預備著嫁妝,等到開年春天就嫁人。
鄭衍難得唬起臉來:「娘怎麼這樣短視,若是我往後好,妹妹還能愁嫁不成?太子當了皇帝,咱們這個就是大功一件!」
明潼伸手拿了半個刮開了鴨蛋,這樣的鴨蛋黃,鄭家早上吃粥一人跟前一碟子,鄭衍更是愛用,若是吃白粥,他一碗能配上三五個,明潼挑了一筷子,把米粒咽進去,再喝一口茶,算是用過了。
「已經是超一品了,再往上升,還要升到異姓王不成?聖人可還在溫泉莊子上呢,若是養好了身子,再回來掌權,太子做下的這些事兒,可合他的心意?」明潼這話不知說過幾回,可全家除了一個鄭辰,再沒人聽她的。
鄭侯爺是富貴想要,險卻是不想冒的,知道富貴險中求,便寧肯不要富貴,也不願涉險,錦衣衛上門那一回,已經嚇了他半條命去,再摸了五萬兩出來,生生割了他的肉。
年紀越大越想著安穩,若是他在,不必明潼開口就先否了鄭衍,聖人不到蓋棺那一天,鄭家就絕計不能出這個頭。
可到蓋棺,想求什麼都晚了,鄭衍氣極敗壞:「你懂得什麼,幾家都獻上去了,咱們家若不是沒有拿得出手的,哪裡就打馬場的主意,別為著眼前這三五千,把後頭的三五萬都給丟了。」
明潼乾脆不再說話,只立起來抱了慧哥兒:「該學詩了,我原也不該多嘴,娘定下就是。」快一步出得門邊兒,鄭夫人哪裡肯拿錢出來,可叫兒子說的又心動起來,等明潼走遠了,才指了鄭衍:「咱家沒銀子,你媳婦可有銀子,你叫她把錢拿出來,我去說動你爹。」
鄭辰坐在一邊,端著粥碗一聲沒出,到這會兒才擱下碗來:「我看嫂子說得對,爹不會肯的。」看著哥哥跟親娘一個臉紅一個臉白的模樣,細細擰了眉:「我不圖那三五萬,我那點東西儘夠了。」
說著飯也不吃了,抬步就要回去,叫鄭夫人攔了:「你傻呀,往後婆家看的可不是嫁妝,你底子厚些,才不吃虧。」
鄭辰咬了唇兒回一句,話裡帶了些哭音:「底子再厚有甚用,白叫婆家惦記著,不如先頭就沒有。」這話帶上了鄭夫人跟鄭衍,這兩個臉上很不好看,鄭夫人氣的一噎:「我是為著誰,我還不是為著你!」
鄭辰再不答話,閃身出去了,鄭夫人面上訕訕的:「我這點東西可不全給你們兄妹,她拿些怎麼,還不是為著慧哥兒,你出息了,慧哥兒難道不跟著沾光?」
鄭衍原來還有些躊躇,聽見這一句,倒有了底氣,他只慧哥兒這一個兒子,得著的好處還不全給了他,心裡有了底,撩了袍角坐下來,端了粥吃起來,鄭夫人把鴨蛋黃挑出來挾給他。
鄭衍想著先當值,等夜裡回來了再跟明潼提這事,哪知道下了差又被人拉著去吃酒,他正恨同這些人混的不夠熟,趕緊摸了銀子出來,叫了席面到花舫上去。
秦淮河上的大小花舫是一年四季都有生意的,前頭停了這些時候,出來的姑娘們萬分慇勤,嘴裡親親愛愛說個不住,原來自矜身份的也不端著了,點了曲了彈唱著,這一喝就把正事給忘到了腦後,回去又是一天一地的吐。
鄭衍這裡不開口,明潼就樂得作不知道,到去採買了女孩子來,問明白了出身,原來好出身的不要,只擇那顏色好的,若是調-教好的瘦馬,知身份懂規矩,又還會吹彈唱打,明潼原就想著往後要給鄭衍添上一個,當日若不是落了胎,也不會用自個家裡的丫頭,外頭買的雖沒根,可是身份底了翻不起浪來,比丫頭抬起來還更如意些。
這事兒紀氏也一併幫著尋摸,竹桃兒忠心是夠了,可男人哪一個不貪新鮮,紀氏叫了喜姑姑去人牙子那裡說一回,見著明沅送了各處的禮單子來,先叫她別忙:「這事兒不必你來,才剛你伯娘來請,叫你過去陪陪你二姐姐。」

☆、第322章 實心果

明芃自山上回來一月有餘,卻一向關在屋裡絕少出門,還是接灶王祭灶那天夜裡出來一回,大節下裡自然不能見素色,明芃裹了件紅斗蓬,通身上下都是簇新的紅衣,面上施了脂粉,點著胭脂,頭上環釵身上環偑樣樣齊全,遠遠看過去,人略消瘦了些,精神倒好,這麼看著半點也不像經過慘事的。
紀氏這會兒叫明沅過去,明沅一聽就知道她的意思,家裡姐妹都嫁了,明芃既是回來了,自然要她去作陪,明沅這一回倒不曾應下,反倒垂了眉。
紀氏看了她一回,跟著歎一口氣:「我曉得你心裡頭想著什麼,可她自家父母都不開口,再輪不著咱們來說,你去,不過陪她解解悶兒,她的親事,也快了。」
梅季明就這麼走了,倒是回了一趟梅家,把那個救了他的姑娘托給了許氏,只說隨了她,若是想嫁,讓許氏給尋一個牢靠的把她嫁了。
梅老太爺不許他進梅家的大門,他就真個轉身走了,許氏好容易等著兒子回來,一眼都沒看著,想著他身上盤纏衣裳都無,還想差人給他送些銀子,人趕過去的時候,梅季明早不見了蹤影。
許氏哭是哭的,可還指望著有一日兒子還能回來,把那姑娘細細問過一回,知道是叫亂軍追著跑上了山,越發堅定自個兒的兒子沒附逆。
可偏是這時候,榮憲親王死了,太子眼看著就要坐上寶座了,打落了牙往肚裡咽,上上下下都知道家裡這個是冤枉的,可梅老太爺發了話,祠堂裡刻的名字都拿刀子刮了去,梅家再沒有梅季明這個人,許氏就是哭瞎一雙眼睛也是無用。
她心裡明白再叫明芃進門是不能夠了,卻知道明芃一片情深,若是兒子沒死的消息傳進她耳裡,說不得就肯跟著他的。
她也知道如今兒子有這名聲還不如沒這名聲,若是個無名之輩,早也就惹不如這許多事來了,一時想著顏家怎麼也不會肯把女兒嫁了個沒宗族的,一會又想,憑著他們這許多年的情份,說不得顏家就肯了。
許氏這番想頭,不敢跟梅老太爺說,卻悄悄吐露給了梅老太太,老太太帶大的孫子跟外孫女兒,怎麼不想著把他們湊成對兒。
老太太一聽就點頭肯了,她為著一個孫子一個外孫女病得躺在床上半年多起不來,知道孫子沒死,倒漸漸好了起來,只為著小孫子可惜,好一對兒鴛鴦,偏偏散了,聽著許氏這樣說,心裡覺得這事作得,還拿出私房體己來,悄悄給了許氏:「這些銀子置田宅買商舖都成,兩個孩子是可憐的,老天爺都不開眼,我寫了信去問問阿囡,能不能,還叫這兩個孩子一處。」
信還沒送出去,梅大老爺成親這許多年都不曾衝著妻子紅過臉,這回狠狠發了脾氣:「你怎麼能攛掇著母親做這事兒,這豈不是拿孝道去壓了小妹,母親一開口,敬文哪會不應,你若有女兒,竟肯嫁麼?」
許氏自知這是強求,眼裡淌淚扒著丈夫道:「可季明是冤枉的,就看著他流落不成?叫他在外頭風餐露宿過一輩子,我死也閉不了眼!」
梅大老爺四個兒子,除了梅季明,哪一個不出息,連著三兒子,也已經在家坐館了,偏這個小兒子,這許多年不長進,要論著才情,三個哥哥加起來比他不多,可他偏偏是裡頭最不肯下功夫的。
梅大老爺看著許氏:「到如今了,又能怎辦,不能為著他一個,把全家都拖下去,要麼就是上頭換人坐,要麼這輩子他也不能回來了。」叫許氏再別想著討明芃進門,也不許再傳消息去顏家:「只當他死了罷。」
許氏為著兒子先已經病了一場,如今又病一場,支撐著病體看著那個姑娘,問來問去,算是問了個大概出來,梅季明平日裡同她再沒別個言語。
看著她是個農女,還怕她因著共處就非梅季明不嫁的,再一問,這幾個月裡,姑娘自個兒想明白了,她早知道梅季明跟她不同,等進了梅家,越發知道差得有多遠。
先是看氣象,再是看這進進出出的人,連許氏的捶腿丫頭都比她體面些,再想想兩個除開吃飯喝水,旁的再沒說過,心裡一番癡意過了,點頭肯嫁了。
許氏怕她反悔,立時替她在梅家的莊頭上尋了個佃戶,說她是身邊嬤嬤的遠房親戚,是過來投奔的,既是年紀到了,就尋個安分的嫁去出,因著是得臉的嬤嬤,許氏還給兩根金簪四匹彩帛,那家子歡歡喜喜把人迎進了門。
梅氏原也沒想著要把女兒再嫁給梅季明,如今太子作大了,更不能提這一節,圓了二女兒,就是坑了大女兒,好容易這會兒明蓁有孕,再不能有一點差錯,都已經瞞了,乾脆再瞞得久些。
可見著明芃房裡那些個筆墨彩條,筆爐鍋罐,膠硯絹籮堆得滿地兒擱不下,又怕她還癡念著梅季明,她自個兒不好問,一問倒成了逼迫她了,這才尋一個閨中姐妹,好問一問探一探底。
明沅身上落得這個差事,心裡實是不願去的,可紀氏都把意思說透了,她不去也不成,若明湘明洛兩個沒出嫁,這事兒必是落到明湘身上的,她跟明芃一向走的近,明沅便差著些,就怕她說話也說不真。
既要去,便要有個由頭,直白白的進門,明芃立時就知明沅是去作說客的,她新得了個山石盆景,上頭養著草樹文竹,還紮著茅屋竹籬,瓷燒的人物動物,給冬日裡添得一景。
拿了這個說是要跟明芃賞玩的,叫兩個婆子抬著往明芃那兒去,外頭下了細雪,沒幾天就過年了,各府裡都扎得紅綢,連梅氏這樣不愛紅的,屋裡也鋪的大紅洋毯,明芃的屋子,外頭遠看過去,擋門的厚簾子還是洋紅布的,可一掀開,就見著裡頭是青布的。
明沅果然腳步一頓,地上堆得許多事物,光是各色排筆染色筆就有十來支,全鋪在梨花大理石案上,自粗到細,細的筆尖同針尖似的,粗的筆頭紮完了倒能掃塵。
光是各色的筆,明沅倒能識得幾種,灃哥兒原也愛畫,房裡收羅得許多鼠鬚筆捲心筆白雲筆鬚眉筆,一種筆有一種用法,可她光會說,不會畫。
明芃自裡頭出來,見著她倒還露出點笑意來:「怎麼打我這兒來了,我回來這許日子,都不見你,想著明湘明洛嫁了,你定不得閒,也就不去請你了。」
明沅不是不想來,是不知道來了要怎麼面對明芃,她知道真相卻不能開口,這會兒見著她臉色還好,原來上山前人都瘦的脫了相了,這番回來竟還圓潤了些,比山上去那付模樣好上許多。梅氏也就是看著她好了許多,怕再把舊事勾起來。
明芃拉了明沅:「我這兒倒沒坐的地兒了,裡頭還寬敞些,到裡間來罷。」地上除了水缸還擺了紮起來的細柳條,一個個大大小小的箱子擱著,明沅繞過一個,看見時頭放了炭,指著笑一聲:「這是怎麼說的,竟還用起炭來了。」
明芃便笑:「我既回來了,山上的東西都要帶下來,這會兒是該收起來了。」明沅聽她話音不同,才掀起繡簾來,便叫屋裡的景色怔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拿來的是一個山石盆景,可明芃屋裡哪裡還用得著這假山假石瓷人瓷狗,屋裡了連床都搬了出去,只有兩隻繡凳擺在中央,整個屋子圍著牆,掛滿了一幅山水,明沅定睛細看了,才看出這是繡在玻璃紗上頭的,有山有水有草有木,連綿起來倒似置身山水之間。
「裡頭不點明火,倒有些冷,六妹妹要不要把斗蓬披起來。」不說火了,連桌子都無,更不必提茶水點心,分明空蕩蕩的,卻滿目都是晨曦日光,轉一個圈兒,自天邊泛白到月落星沉,不獨分了一日,還分了四季。
明沅站定了,屏息看著,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了。
明芃輕輕碰她一下:「我原想著把鄭筆也畫出來,鄭筆也不是這麼好學的,只先把繡件做出來,挑了二十四景,餘下的便不做了。」
畫冊裡她是一篇遊記配了一付畫的,明沅看完了繡件再去看她出的畫冊,還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這一年真是把全付心神都放在了這一件事上,哪裡是書是畫,分明就是心血癡情想念。
明沅把最末一張畫闔上,使了個眼色給九紅,明芃一見就知機,她明瞭一笑,點了碧舸:「去拿些點心來,我們到後頭花房裡吃。」她的屋子跟個畫窟一般,哪裡還能坐下吃東西。
明沅一路走一路想,踩著細雪看著紅梅,明芃見她出神,便道:「你也不必為難,我知道誰叫你來的,也知道你為什麼先前不來,我說的出,就做得到,叫娘放下心,不論她給我挑哪一個,我都肯嫁。」
明沅的手在暖手筒裡曲了起來,指甲在掌心掐出個月牙,她自來了這兒就沒冒過險,順著紀氏才能替自己替灃哥兒掙個體面,在這後宅裡頭活得舒服些。
她把目光投到明芃臉上,她說這話的時候既不怨也不憂,一點波瀾也無,明沅笑一笑:「我一向覺著大伯娘也好,我們太太也好,都把姐姐想的太脆了些,看著那些就知道姐姐是個什麼樣的人。」
明芃聽得這話微一擰眉頭,進了花房,叫碧舸把點心擺上,揮了丫頭們下去,捏著一個果子不說話,抿著唇看向明沅。
明沅長長出一口氣:「梅表哥,還活著。」

☆、第323章 糖麻葉

明芃怔了半日,竟露出點笑意來,嘴角微揚,手裡捏著的那個實心果送到嘴邊,輕輕咬了一口,秋日裡存起來的,到冬天拿出來用,甜汁子全鎖到肉裡,一口下去舌頭根都甜的發膩。
她看看明沅,笑意收了去:「是娘叫你這麼問的?我說了肯嫁,就是能嫁,她不必憂心這些。」明沅說得這話,她也沒皺眉頭,心裡卻是厭惡極了的,她自己都認了,偏還要拿生生死死的話來試探她。
哪知道明沅卻沒回她,只坐著不動,眼簾垂下去,盯著茶盤,卻不再看明芃了,紀氏不見得就贊同梅氏這麼瞞著明芃,可要她開口是再不能夠的,哪怕是為了維護顏家,也得瞞了明芃,梅氏為什麼不說,紀氏又為什麼沉默,明沅心裡明白。
明芃知道了,必有一場風波,可她既開了口,就沒打算再藏著瞞著:「二姐姐上山半年多,梅表哥就回來了,是跟著大姐夫一道回來的,他在蜀地叫叛軍扣下,傳了附逆的名聲,家裡這才不敢告訴二姐姐。」
一句話把來龍去脈全說了,卻沒提梅季明叫梅家除了名的事兒,人是活著,卻沒了宗族,家裡再不認他,怕明芃一時受不住。
明芃先時看著明沅面上神色不變,心裡隱隱覺出些來,可她自己都不信,沒了一年的人,怎麼能說活就活過來了,可也知道家裡幾個姐妹都不會無風起浪,明沅更不到蓋棺不輕易開口的人,她都說了,這事怕有幾分是真的。
明芃嘴裡還咬著果肉,手卻伸到襟前按著心口,正不知要說什麼,就叫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果子滾到地毯上,她撐著手站起來要往花廳外頭去,明沅吸一口氣,手上一緊卻沒攔她,由著她往外去。
可她只往外頭邁了兩步,人就頓住了,她是想奔出去問母親真相的,可整個人都給掏空了似的,腳下一軟,差點坐在地下。
明沅快步站起來一扶,架著明芃的胳膊把她扶到榻上,屋裡的炭火備的足,滿屋子暖融融的,只明芃只覺得腦袋一陣陣的發虛,人都坐不住,倚在大引枕上,好半日才轉回來看了明沅。
面上一片煞白,她原來裡頭就穿著青色的衣裙,這會兒越發顯得氣色不好,抖著嘴唇半日,胸膛起伏不斷,手緊緊攥了大紅引枕,她因著畫畫刺繡並不留指甲,手指頭無力的抓了幾下引枕上繡的金錢紋,忽的笑起來了:「怎麼這樣冷。」
花房裡頭擺滿了各色花木,冬日還有花開得好,裡頭單獨闢出一個小廳來,設著長榻花桌凳子,當成待客的所在,裡頭說話作事,若不是高聲叫嚷,丫頭們再聽不著,明芃把人都指了出去,這會兒一個侍候的也沒有。
明沅搓著微微冒汗的掌心,立起來把掛著的大斗蓬取下來蓋在明芃身上,伸手握住她的手:「我原不該說,可不能就這麼看著二姐姐蒙在鼓裡。」
明芃手上無力,明沅卻緊緊握住她,旁的話不必多說,明芃自個兒也能想的明白,她無知無覺的叫明沅抓了手,面上幾回變色,眼眶紅通通的,只是落不下淚來。
「他既活著,作甚不來找我?」到明芃的手都叫明沅抓著出汗了,她才說了這一句,一雙眼睛木呆呆的:「他擔了污名,梅家還肯不肯要他?」
這兩句,明沅一句也答不上來,明芃也不是真要答案,梅家她呆了這許多年,梅季明又同她一處長到大,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連咬唇的力氣都無,軟綿綿的趴在小榻上,到額角沁出汗來,還只覺得心口似灌了一陣冷風。
兩個人都不開口,外邊的丫頭進來添炭,見明芃躺著,還當她身子不適,碧舸進來見著就問:「姑娘這是怎麼了,可是身上不好。」
明芃不答,明沅也不開口,衝著碧舸使了個眼色,碧舸聲音輕下去,心裡猜測怕是姑娘心裡頭難受,六姑娘正在寬慰她。
碧舸退了出去,走的時候還把簾子放下了,掩得嚴嚴實實的,外頭想透著玻璃也看不見了,出去了就沖蘭舟擺擺手,作了個噤聲的動作。
明芃前頭半年確是關在屋中足不出戶,後來拾得送了畫捲來,有時是草有時是花,有時候是果子,還有果核魚骨頭,明洛收了畫,倒一天天緩過來了,想著出去看看,山上沒人比她大,那幾個都聽她的吩咐,她還換過衣裳,穿了騎裝天不亮就起來爬山登頂看日出,紮了網子去捉魚撈蝦。
她為著梅季明茹素一年,捉著這些就養在水缸裡,養上幾天又放出去,半日關在家裡作畫,半日出去爬山,袋裡總裝著吃食,饅頭餅子,一半給了拾得一半餵了動物,還散了小米出去餵麻雀。
她初上山時,只一想到梅季明就心口疼,不吃不睡不說不動,為他遭了這樣的禍事哀痛,等到念了佛經,再拾起畫筆畫起仙域志來,想著把他最後留下來的稿子印成冊,叫他不白來人世一回,畫的越是用心,越是少想到他。
從無時無刻不想,到一日想一回,再到隔個三五日,等仙域志畫完雕銅版,她想到他的時候已經不再傷痛,替他做了這樣一樁事,倒叫她自個兒平靜下來,辦完了事就依著原來承認的,回來聽從父母的安排嫁人。
卻不知整個家裡就瞞著她一個,她深吸一口氣,大口大口喘出來再吸進去,心口回暖怦怦跳個不住,打明沅掌中抽出手,竟還撐著身子緩緩坐了起來:「我知道了,六妹妹回去罷,你能說這些已是難得,旁的我再不問了。」
明沅坐著不動,哪裡放心她一個人呆著,明芃卻笑:「你便不說,我也知道,你去罷。」明沅無法,叫了碧舸蘭舟進來,旁的不好多說,只叫她們日夜看著。
碧舸這才皺起眉頭來,她跟蘭舟兩個也不知真相,只覺得明沅這話古怪的很,她們姑娘這一向好了許多,偶爾還能提上一二句,不似原來半個梅字也不能提,眼睛裡連梅花都不能看見。
明沅裹上片金斗蓬往回去,過了西府,也不急著回屋:「我們往園子裡頭轉轉,這會兒臘梅該開了。」
九紅知道明沅必是忍不住說了,心裡替她擔憂,卻不好說什麼,應得一聲扶了她的手往園子裡去,園裡積得一層雪,石頭上落滿了,遠看倒跟一個個雪糰子似的,偶爾還能見著雪上細細的腳印。
肥乎乎的麻雀一個挨著一個的站在枝上,毛蓬鬆的撐起來,看著就跟圓球似的,樹底下的野貓盯著麻雀虎視眈眈。
明沅站在四面亭裡,一邊一株臘梅開得正好,九紅立在一邊陪了她,她伸出手去碰著臘梅上的落雪,凍得指尖發麻了,這才轉身問道:「九紅,我是不是不該告訴二姐姐。」
梅氏為難,明蓁更為難,一家子都是兩難的,偏她先去捅破了秘密,明芃知道了就不再是小事兒,她絕不能裝作不知安心嫁人,明沅也逃不開干係九紅替她歎一回,這事兒也沒個對錯,心裡替明沅擔憂:「要不,我去尋喜姑姑一趟?」她跟錘子的婚事訂了下來,喜姑姑是想著九紅跟了明沅當陪房的,兒子如今是個二掌櫃,若是跟了明沅,大小也能當個莊頭了。有了這層關係,憑著她在紀氏跟前的體面,總好幫著勸一勸。
明沅一聽倒笑著搖起頭來:「哪用得你去說,叫人要把剪子來,剪幾枝臘梅,到屋裡取個瓷瓶來,我給太太送去。」
等著東窗事發,不如她自己先去認下,九紅一聽就知道她的意思,叫了一聲姑娘,明沅衝她笑一笑:「是禍躲不過,我既說了,就沒有不認的。」
挑了半開半打苞的花枝剪下兩三枝來,九紅快步回去取了瓷瓶兒,明沅拿在手裡,一路往上房去,鼻尖聞著臘梅香氣,倒漸漸清明起來,心裡雖吃不準紀氏要發多大的脾氣,可卻一點也不後悔開了這口。
卷碧見著她來歡歡喜喜的掀了簾子:「太太才還念著姑娘呢,問我可從西府回來了,緞莊上送了緞子來,叫姑娘挑一挑,好裁春日裡穿的新衣裳。」
衣裳都是早一季做的,過了年的九月就是明沅的及笄禮了,趕著十月裡過門,到第二年春天也還是新媳婦,身上的衣裳不能素,紀氏挑了好些個輕快的顏色,預備拿貴重的花樣繡上去,又顯得年輕又不會壓不住。
新婦自然還要多做兩身出客的衣裳,除了百子的石榴葡萄的,還有寶相花如意紋的,件件都不重樣,正要叫她看花樣子,她倒來了。
紀氏先聞著花香才瞧見的人,看明沅進來還衝她招一招手:「趕緊的,我眼睛可挑花了,你自家看看,哪個緞子配哪花色好些。」
明沅把臘梅遞給凝紅,紀氏叫換個瓶兒插到白玉花插裡去,又讓卷碧去取糖麻葉來當茶,花還沒換了瓶送進來,明沅就先開了口:「太太,我才剛把實話告訴二姐姐了。」
紀氏還側了身翻緞子,聽見這話皺了眉頭,待看她垂眉斂目的模樣,知道不是作偽,一時沉了臉,又問一聲:「你全說了?」
明沅一頓:「梅表哥叫除名的吏和,並不曾說。」
紀氏出一口氣,坐著側過身去看她:「你去的時候,我可叮囑過?好歹你也不是分不清,一向穩當怎麼竟出這樣的紕漏!」
明沅頭也不抬,聽著紀氏訓她,紀氏把緞子一放,曉得不時梅氏怕要過來,這事兒梅氏都拿不準主意,窗戶紙偏叫明沅給捅破了,她立起來行得兩步,再看明沅時也不知該怪她還是罰她,擰了眉頭道:「你回你的屋去,把年飯吃了初一拜過祖宗,就不許再出來了。」
明沅兩隻手垂在身前交握,聽見這句指尖一緊,應得一聲是,見紀氏沒有再要說的,一步步退出去,罩上斗蓬回小香洲去了。
外邊凝紅才剛換了瓶來,見著明沅還笑一笑,誇一句臘梅香的很,就聽見裡頭紀氏吩咐:「添了茶來,把這些緞子收下去。」
外邊凝紅才剛換了瓶來,見著明沅還笑一笑,誇一句臘梅香的很,就聽見裡頭紀氏吩咐:「添了茶來,把這些緞子收下去。」
凝紅一奇,裡頭卷碧出來了,手裡就捧著幾塊,沖凝紅使個眼色,眉頭深鎖的看了明沅:「太太氣的不輕,六姑娘……」說著也歎一口氣。
明沅點一點頭:「明兒還勞姐姐過來取燕窩。」說完這話,過了垂花門,不許出來就是禁她的足了,自小到大,哪個都叫紀氏發落過,她這回還真是頭一遭。

☆、第324章 雞爪黃連菜

明沅惹著紀氏生氣,叫禁了足的消息,不必特意去宣揚,到下半日下人們能傳的俱都傳遍了,先時自然不信,哪個不知道紀氏在這些姑娘裡頭頂喜歡的就是六姑娘,六姑娘又懂事知機,再沒有逆了太太意思的時候。
等消息坐實了,還一個個的驚訝,門上的廚房的把這當新鮮事去說,還是廚房裡頭先點了頭:「可不是,今兒的飯菜可是送到六姑娘屋裡的,太太還沒叫加菜。」
冬日裡為著怕送上來的菜涼了,俱是往紀氏屋裡吃的,若是分開單用,紀氏也必賞一道菜過去,這許多年廚房裡都習慣了,冷不丁今兒數碟子要裝菜了,這一點才覺出少了一道來,再一問,太太那兒竟沒給加菜加湯。
尋常該辦的事沒辦,那便不尋常了,家裡幾個庶出的姑娘,真個細論起來,便只有明沅沒叫紀氏罰過,四姑娘五姑娘兩個,要麼是因著姨娘要麼是因著自個兒,總有叫紀氏敲打訓斥的時候,獨六姑娘自來都是和風細雨,再沒有一回本來姑娘家就是嬌養的,要臉要面,臉皮子薄的,一句重話就能引得多愁多思,更不必說是禁足了,這一回必是氣得狠了,這才禁了六姑娘的足,四姑娘五姑娘那會兒可沒說的這麼明白。
原來冬天就無處可去,明沅乾脆把緞子拿出來叫采菽采苓幾個裁衣裳,葡萄紋的褙子,十樣錦的扣身長襖,等嫁了人就是婦人模樣,原來那些個襖裙再穿就太孩氣了些。
明沅進了屋子坐定了就要采菽拿緞子出來,采菽還一怔,幾個丫頭只當明沅怎麼著也得難受一陣兒,哪知道她半點無事,見她們發怔還道:「冬日裡左右無事,總歸出不去了,乾脆先做起來,等春天再做總歸晚了些。」
采苓真個抱了緞子出來,一季發下來的緞子存著也有好些,明沅去年起就撿那花樣喜慶顏色鮮妍的留著,這會兒正派上用場,鋪在羅漢床上,說好了花樣,整塊緞子做不完,指了葡萄紋的:「這一塊有多餘的就做一件掐牙背心,這一塊有餘的或是幫了腰封或是裁了縫同色的荷包,配一整套出來。」
采菽應得一聲,給屋子裡添了炭,沏上茶拿了當茶食來,見著明沅沒有要開口的意思,拿眼兒看了看九紅,招手把她叫到外頭去:「這是怎麼說的,好好的,怎麼叫太太發落了?」
九紅衝她一歎:「姑娘那性子姐姐還不知道,向來不招惹是非的,這番去見二姑娘,了是得過吩咐的,去的時候還好好的,哪知道從那屋裡頭出來,姑娘就改了臉色,哪裡知道會出這樣的事。」
采菽皺了眉頭,都快出嫁了,怎麼惹這樣的事,二姑娘的事大家也都惋惜,可沒一個人敢張嘴,偏姑娘去開這個口,怎麼著太傻了些:「姑娘去那屋裡可是二姑娘說了甚?怎麼忽的就改了主意?」
明沅原是不打算說的,連跟二姑娘最親近的四姑娘也不曾說,一家子粉飾太平,她更不能貿貿然去開這個口,梅氏如今還沒替明芃找著合適的人選,卻是打算了叫她嫁的,原來想著嫁在眼前,這番是再不能夠了,倒可惜起了陸允武來,若是當時留著,說不得人就合適了,一樣是嫁人,那個好歹算是拿捏得住,又在蜀地,依著梅季明的性子,怕是再不會去蜀地了。
私心裡還咬起牙來,覺著平白一樁好親給了明洛,如今明洛才出門多久,連孩子都懷上了,梅氏包了喜餅小衣裳小金鎖過去的時候,心裡也還犯嘀咕,原是沒看上的人,這會兒眼瞧著過的好了,倒可惜起來了。
當著面自然露出些來,哪裡瞞得過紀氏去,她眼兒一掃就知道梅氏心裡含酸,摸著小衣裳說了兩句場面話,明洛都已經嫁了,孩子都有了,這時候竟後悔起來,光是一瞧陸允武跟明芃兩個就成不了。
這事自然不能露給別個聽,這會兒明沅說了實話,紀氏想著這個越發不樂,梅氏原就有明洛搶了明芃姻緣的小心思,再出這麼樁事,到成了東府的不是了。
九紅搖一搖頭:「也沒聽見說甚,二姑娘房裡都是畫冊繡件,姑娘看住了,許久沒說話,哪知道在花房裡說了。」
采菽點一點她:「你怎麼也攔著些,這話豈是好說的。」這時節再埋怨也無用,個個歎一口氣,雙手合什:「只盼著太太早些消了氣。」
九紅抿了嘴巴:「還得看西邊,鬧不鬧呢,若是鬧起來,只怕咱們姑娘落不著好。」非辦了這麼樁吃力不討好的事,真鬧出來,梅氏只怕活吃了明沅的心都有了。
「就該不開口才是。」一個個都這麼說著,彼此望著歎一口氣,她們跟的是明沅,自然只先想著她,可明芃那裡的碧舸蘭舟卻已經知道了,抱著明芃一陣痛哭。
明沅還只看見成品,碧舸蘭舟兩個卻是看著明芃一針針一線線刺出來的,針針線線都是心血,如今聽說了那人沒死,先還為著明芃高興,只當她終於有了著落,好事多磨,只磨完了有個好結果,前頭那些難處看著也不那麼難了。
可誰知道明芃搖了頭:「一個字兒也不許落出去,再不能叫娘知道。」她先是覺得冷,進了屋子丫頭給添上炭盆,不一時又燒得全身發燙,乾脆脫了襖裙,只穿著素白寢衣坐在床上,兩個丫頭正含淚歡喜,聽見這一句,倒都一怔。
「娘不說,姐姐不說,只一個六妹妹肯跟我說句實話,她有難處,說的不盡,我哪裡能不明白,梅家……梅家不要他了。」眼淚自眼角落下來,順著面頰滑到領中:「要嫁是不能夠了,娘跟姐姐不說,必是大事,可要叫我這麼嫁給旁人,也再不能夠。」
明芃心裡頭是感激明沅對她說了實話的,也就因為知道這話難出口,才不想給她惹了禍事,她若一鬧,必然知道是明沅說的了。
碧舸抱了明芃,泣不成聲:「好姑娘,我們求一求太太去。」
明芃搖一搖頭:「不能求,求了也無用,不能叫沅丫頭擔了干係,總歸是我同他沒緣份。」她一管聲音啞得不能聽,這麼說著,蘭舟也捂了臉痛哭,她看著兩個丫頭替她把眼淚落了,倒笑起來,抬頭沾了面頰:「他要是有心,早就打聽著來找我了,若是他找來,刀山火活我也不怕,可他沒來。」
兩個丫頭怔怔抬了頭,明芃坐著一動不動,眼睛盯著牆上掛的梅氏仙域志,一雙美目映得山水綠意:「可他沒來。」
紀氏這裡久等不到梅氏,差了卷碧去西府送些點心,又叫她問一問明芃如何,卷碧小心翼翼的探問了,滿面疑惑的回來告訴了紀氏:「我看大太太還不知,西府裡頭並沒什麼異狀。」
紀氏皺了眉頭,明沅告訴了明芃,明芃怎麼不鬧,哭總要哭上一場,依著她那個性子,能鬧到在棲霞山上住上一年,又是刻書又是繡長卷的,不鬧出些大動靜來,倒似不是她了。
「真個半點風聲都無?」紀氏問了一句,不等卷碧答她就揮了手:「你下去罷,那頭有一點消息都過來報給我知道。」
卷碧退出門邊,叫了凝紅替她,自個兒往小香洲去了,進門先問明沅在作甚,采菽愁的歎出一口氣:「我們姑娘正挑樣子裁衣裳呢,這會兒怕是把背心的樣子都裁好了。」
明沅自個兒不動手,底下卻有人是擅針線的,衣裳樣子剪出來,這會兒都在盤扣子了,紫底葡萄紋的掐牙背心,上頭盤上黃瑪瑙的扣子。
卷碧聽著撲哧一笑:「你們姑娘倒好,半點也不愁。」她一進門從開門的翦秋到迎門的忍冬,再到柳芽兒九紅幾個,哪個不是滿面愁容,偏只六姑娘一個,倒還有閒心裁起衣裳來了。
「不獨作衣裳,燕窩都泡起來,還說明兒給太太燉粥用,銀銚子都預備好了。」采菽手上正做裁鞋面兒,拿剪子剪了線頭又歎一聲:「原來只知道五姑娘心大,再沒想著我們姑娘還能心大成這樣,哪一個也沒叫禁了足。」
她話音沒落,柳芽兒就來叩她的門,見著卷碧叫了一聲姐姐:「采菽姐姐,姑娘問過年的時候要用的金銀錁子可預備下了,紅封兒封了不曾。」
「都預備下了,連著手帕絨花,還有表姑娘那兒的禮都備好了。」表姑娘說的是純馨,明沅自來多備一份給她的,年節裡更不能停了。
卷碧聽了這些,也不去瞧明沅了,乾脆回了上房,等第二日送了燕窩粥來,紀氏還看看她,她立時道:「是六姑娘昨兒吩咐我去拿的。」
「叫廚房給她加個雞爪黃連菜。」紀氏咽得一口燕窩粥,這才吩咐下去,到了午膳的時候,明沅見著桌上除了棒子骨還有一碟子黃連菜,曉得是紀氏特意賞下來的,抿了嘴兒挑了一筷子。
等飯桌撤下來,那碟子黃連菜吃得乾乾淨淨,明沅卻還叫禁著足,等著吃年飯那天才放她出來。
灃哥兒知道姐姐叫禁足了,急巴巴的拉了官哥兒當說客,紀氏看看兩個小的:「你姐姐犯了錯,就要受罰,你們倆個也是一樣。」
灃哥兒急了,又怕姐姐受了委屈,又怕她下不來台,去看她時,小廚房裡竟自個兒在點豆腐,灃哥兒坐下還吃了一碗炒肉醬的豆腐花。
不必往各種去,又不用到前頭去管家事,明沅倒閒了起來,想著紀舜英愛這一口,不如學起來,這才知道點豆腐不易,不僅學了點豆腐,還學了做什錦拌菜。
灃哥兒見姐姐這樣悠閒,悶了聲兒說不出話來了,等紀舜英拎著禮來拜年,他又急著告訴紀舜英:「表哥,我姐姐叫禁足了。」

☆、第325章 稱心糖

紀舜英乍聽之下挑了眉頭,明沅自小到大自來沒惹過事,打舜華的那一回,他抱著灃哥兒看了全程,打的時候乾脆利落,推的時候一乾二淨,倒納罕起來究竟是甚事竟能讓紀氏禁她的足。
紀舜英深知紀氏為人,能叫她氣的要禁足了,必是大事,可明沅在後宅裡頭,又能有什麼大事,他甫一問,灃哥兒就小老頭兒似的歎了口氣:「還能為著什麼,姐姐一時義氣。」
他那麼丁點兒大就看見姐姐打了一場架,從來就知道自己的姐姐絕不是外頭看著這麼個溫吞性子的人,她要是爆起來,那就不是小事兒,問明沅,明沅只是搖頭,叫他不必多問,不過是多了口舌招來的。
灃哥兒哪裡能信,就算是四姐姐多口舌,他姐姐也不會多嘴說些不討喜的話的,哪知道問了九紅,知道自家姐姐把梅表哥未死的消息捅了出去,灃哥兒張了嘴巴說不話來了,他再沒想著姐姐還會辦這樣的事兒。
這可不是小事,家裡上上下下哪一個不瞞得風雨不透的,二姐姐知道了,還不得尋死覓活,她若是鬧志來了,誰也落不著好,大伯母一著急一上火,大伯可不得興師問罪,到時候姐姐縱沒錯也錯,還不知要怎麼挨罰呢。
灃哥兒急的滿頭是汗,紀舜英來拜年,久等不見明沅出來,紀氏更是提也不提,他心裡就已經起了疑,等灃哥兒拉了他面帶急色,紀舜英的眉毛已經皺了起來,等知道了緣由,他竟笑了一聲。
把灃哥兒笑呆了,他眨巴著眼睛看看在他心裡極厲害的姐夫,學裡可無人不知道他的,灃哥兒為著這,還很受過一向的追捧,他那書簍裡,總有幾篇紀舜英作的文,連著館長也來借閱,更不必提同窗們了。
學裡哪個不知道紀舜英是魁星,灃哥兒官哥兒很是得意,家裡有這麼個親戚,往後這個親戚還是他姐夫,說起來都面上有光,灃哥兒也不藏私,確是拿了幾篇,抄了出去傳閱。
這會兒他急的冒汗,姐姐不上心,不想著怎麼叫太太軟一軟,還裁起衣裳來,又拿了杭綢說要替他也做也一件,灃哥兒一面站著給明沅量身,一面呼哧呼哧的喘氣發愁,姐姐不上心就罷了,姐夫竟然也不上心,還笑起來,這事兒哪有可笑之處。
紀舜英伸手就摸了他的頭:「你姐姐心裡有數,姑母也是在譜的人,過得這一向就好了。」看灃哥兒還哀聲歎氣,面上滿是笑意:「你又不是不曾見過你姐姐意氣的樣子,也沒什麼好驚的。」
說的灃哥兒愣住了,這才想著不獨他看見了,紀舜英也看見了,心裡暗叫一聲糟糕,姐姐原是個母老虎,還算拿個紙糊的溫柔模樣騙過了表哥,這下成了惹事精,以他來看,這兩種最惹人厭,灃哥兒以己度人,表哥要是不喜歡她可怎麼辦?
他心裡多一樁擔憂的事,等官哥兒來尋他,見他坐著書桌前不住歎氣,知道他心裡憂什麼:「到年節就好了,娘定要把六姐姐放出來吃年飯的,咱們多說兩句好話,這事兒就了了。」
官哥兒倒真沒覺得這是大事,拿手拍拍他的肩,灃哥兒在家時與官哥兒處的平常,可到了外頭這兩年卻跟他無話不談了起來,只他們兩個兄弟,在學裡就挨著住,彼此就比旁人親近的多,一來二去怎麼不親近。
灃哥兒想了會子,告訴了官哥兒,官哥兒更不明白了,他還小的時候明潼就嫁了出去,他還沒到擔心這個的時候,只想著姐姐成婚是不是就往外頭住一天,等過了一夜,就又回來了,還長久的呆在家裡。
等官哥兒知道姐姐嫁了人就再難回來,蒙著被子哭了一場,紅了眼睛去跟紀氏說,叫她把明潼接回來,不要嫁到鄭家去。
他那會兒經過事了,如今再看灃哥兒,雖年紀比他大,可這上頭他卻先經過,拍了他的肩膀告訴他:「急個甚,等你出息了,自然沒人敢欺負六姐姐。」
紀氏一向對他說,說原來姐姐帶著他,既嫁出去就要靠娘家,他就是姐姐依靠了,官哥兒把這個道理告訴灃哥兒,老氣橫秋的背著手:「大丈夫不獨要封妻蔭子,嫁出去的姐姐妹妹,都要當她們的靠山。」
灃哥兒還自來沒聽過這樣的話,紀氏雖也說過幾回,可明沅打小就沒催逼過他,他這會兒聽住了,想一回卻是這個道理,打定了主意等新年過了,就把那畫卷收了去,一心讀書。
紀舜英來了一回沒見著明沅,知道紀氏是真打算罰她了,他也不往紀氏跟前說破,總歸是年節裡頭,只沒交際總來坐上一刻。
他也不提叫紀氏放了明沅出來的話,街市上辦些個年貨,或是瓜子生果類的炒貨,或是路過鼎香樓買些鵝肉包子水晶糕點,拎著就過來了,門上見他來的多,知道不是正經拜年,乾脆也不通報,由著他自個兒到二門上。
紀氏自然明白紀舜英的用意,可明沅卻是不能不罰的,她也知道明沅怕是臨時起意,這個年紀的小姑娘,心頭還有口熱血,見著明芃那番深情,怕是受其所感,可這根本就不是她該管的事兒。
梅氏心裡怎麼想的,紀氏能猜著幾分,無非就是保了大女兒,棄下小女兒了,嘴上冒泡夜裡失夢,可這話拉過來扯過去的說,卻不會透一個字兒給明芃知道。
若是此刻有合適的,早就把女兒嫁了過去,嫁的天南海北,這輩子只怕到年老眼花兒孫滿堂也不定能聽見梅季明的半點消息。
要說愧對,自然是愧對了女兒的,明蓁這半年見天兒的往家送東西,有了身孕還不斷替妹妹張羅,從根上打的就是這個主意了,梅氏來來回回的哭訴,紀氏先還寬慰她兩句,後來不過聽著,再少張嘴,說甚都是無用,她已經打定主意了。
這會兒不過要人安慰她幾句,說些不得已的話,說的多的,真覺得自家是全無辦法的,原來那些個錯事,也都叫她如今這份慈母心腸給掩蓋了去,求個心安理得了,再把明芃嫁出去。
要論對錯,這事也沒個對錯,一家子都站在成王這邊了,明芃知道也得裝著不知道,看她咬牙忍下來,紀氏倒對她另眼相看,她是知道一家子連手挖了坑要埋她了,她雖不出聲,卻不知道肯不肯往坑裡跳。
紀氏不過心裡頭想一回,原來覺著這個嫂嫂活得仙了,如今再看,仙得連半點人味兒都沒了,她眼著見紀舜英跑得勤快,連著三天跑了來,問過安再說些閒事,就又回去,紀氏卻沒鬆口,到吃年飯那一天,紀氏放了明沅出來了。
年節裡通身都是新的,翡翠色撒花洋縐裙玫瑰紅萬字不斷頭的小襖,頭上金翡珠玉,頸上掛了大瓔珞,腰上垂了東珠禁步,裹著刻絲斗蓬,手上攏了五穀豐登的手筒,到得堂前拜過顏老太爺。
家裡沒余幾個未嫁的女兒了,明沅挨著明芃坐,邊上是明琇,再過去才是明漪,明漪不能挨著姐姐,很有些不樂,可大年下不好擺到面上,怕吃教訓,眼兒不住溜著明琇,看她頭上紅寶石的冠子,比明芃戴的還更華貴些。
明芃自來不愛這些,吃年飯卻不能素了,離得遠了見著她面頰紅潤有光,到近了細看,才知道拍了層胭脂,她一直垂著頭,只明沅進來的時候,衝她笑了一笑。
兩個目光一接,紀氏的眼睛就掃過來了,席上兒孫對著顏老太爺說吉祥話,小丫頭子在外頭放煙花放炮,一院子吵吵鬧鬧的,到後半晌紀氏幾個還要摸牌,她這一眼,便是叫明沅再別出格,再有事可就瞞不得了。
三人抹牌缺一個,拉了靜貞一道,梅氏只覺得明沅去過,女兒便好上許多,也不見天的兒折騰那些畫了,坐著或讀書或寫字,還給她做了個抹額,這會兒頭上就戴著,拉了紀氏的手:「還是她們年輕人說的到一塊兒去,若是六丫頭得閒,便叫她過來陪陪明芃。」
紀氏笑一回,手上摸了牌子,口裡卻拒了:「六丫頭好事要近,閒的功夫少,這會兒不做了,進了婆家門再做就遲了,總也得扎個抹額縫個襪子不是。」梅氏只覺得明沅去過,女兒便好上許多,也不見天的兒折騰那些畫了,坐著或讀書或寫字,還給她做了個抹額,這會兒頭上就戴著,拉了紀氏的手:「還是她們年輕人說的到一塊兒去,若是六丫頭得閒,便叫她過來陪陪明芃。」
紀氏笑一回,手上摸了牌子,口裡卻拒了:「六丫頭好事要近,閒的功夫少,這會兒不做了,進了婆家門再做就遲了,總也得扎個抹額縫個襪子不是。」
明芃看在眼裡,等散了席,總要守歲,明琇同她們玩不到一處,把兩個姐姐的衣裳首飾上上下下打量個遍,見著明芃手上那串一百零八子的紅玉髓眼睛都直了,她咬了唇兒就去找袁氏要。
明漪更坐不住了,跟著丫頭看放煙花,點著要看緊吐蓮跟慢吐蓮,放得好了還摸了銅板打賞,明芃原來挨著窗邊坐著,睇一眼過來,走到明沅身邊,伸手在十錦果盒裡頭捏了一枚稱心糖,送到嘴邊,嚅嚅對著明沅道:「多謝六妹妹。」
明沅也沒把實情全說給她聽,覺得當不起明芃這一聲謝,跟著拿了個糖,往嘴裡塞,長條的糖外頭裹了一層黑白芝麻,滿口香甜,卻偏偏說不出話來,她原來並不後悔,可聽見明芃這聲謝,倒後悔起來,除了告訴她那一句,什麼事都不能為她做了。
明芃卻覺得足夠,拿著糖又往窗邊坐去,手上捏著海棠碟子,瓜子堆得滿滿的,這一晚上,她除了那一顆糖,什麼也沒吃。
年初一紀舜英來拜年,這才看見了明沅,趁著無人看見,伸手擰了明沅的鼻頭,眼睛裡滿含著笑意,低聲問她:「你還敢不敢了?」

☆、第326章 榛子松仁

「怕是有些怕,可說還是要說的。」明沅知道紀舜英來了許多回,她雖不能出去,可還有個小耳報神灃哥兒在,紀氏雖禁了明沅的足,可沒說不許人來看她,他跟明漪兩個就見天兒的往明沅這裡跑。
原來沒被禁足的時候,灃哥兒明漪兩個也不定一天能來一回,明沅不得閒,他們也不得閒。灃哥兒雖是在假裡,也一樣要讀書寫文章,等開年上學去,還得給夫子評斷,明漪功課還要學女課,跟著宋嬤嬤行走坐臥,好容易節裡歇下幾日,又要給紀氏做襪子,還打算給蘇姨娘明沅繡帕子,哪能成日介過來。
可明沅一被禁足,這兩個天天都要跑一回,或是說話解悶兒或是帶吃食玩物,怕她一個人呆在屋裡覺著無趣,灃哥兒還帶回只小貓崽子來逗明沅高興。
這隻貓崽子生得一身黃茸茸的毛,頭頂上一個小黑點兒,眼睛還沒張開,是紀舜英帶來送給明沅的,原是一嚮往院子裡來串門的老貓生下的,啣到他屋門口。
老貓一共生了兩隻小貓,一黑一黃,長福嬸留了一隻下來,等養大到好捉廚房裡夜遊的耗子,餘下一隻原說不養了,看看左右可有人要,叫紀舜英攔了,把這貓崽子捂在懷裡帶到了顏家,給了灃哥兒,讓灃哥兒給明沅送來。
一團雪上來嗅過它,知道是只小東西,倒沒把它轟出去,甩著尾巴走了,明沅就把這隻貓崽子給了柳芽兒養著,這會兒已經能睜眼打滾了。
柳芽兒為著逗明沅高興,時不時就抱了它出來,叫它在羅漢床上,翹著小尾巴趴著四條腿在洋紅毯子上頭拱來拱去,站得會子就立不住了,往床上一趴,輕輕喵嗚一聲,惹的明沅抱了它放在腿上,任它綣起來睡覺,自家就挨著引枕看書。
灃哥兒見姐姐除了不出院門,一切如常,漸漸也不憂心了,明漪卻嚇壞了,她沒吃過教訓,又一向知道紀氏待明沅很好,冷不丁看她受了罰,唬了一跳。
蘇姨娘確是想去求一求紀氏的,若是原來她已經去了,這會兒先派了明漪過來探問,明沅直認確是她錯了,叫蘇姨娘不必去求,明漪一張雪白的小臉滿是惶然,扯了她的袖子問她:「姐姐犯了什麼錯?」
明沅抱她坐到身邊:「姐姐說錯了話。」她嘴上認了錯,明漪便挽了她:「那我去求太太,叫太太別罰你了,你都認錯了。」
明漪長到這麼大,自來沒被罰過,偶有錯事,因著她年小,只要認下,蘇姨娘不過說她兩句,這回知道還要叫禁足,她小小年紀也知道要臉面了,怕明沅難受,帶了香糖果子來,還有蘇姨娘替明沅裁的衣裳打的首飾,全借了明漪的手送過來。
關了她幾天,倒收了一堆物事,這會聽見紀舜英問她,她還真垂眉想了一想,若是不看見那一屋子的繡件畫冊,怕真不會說,她將要出嫁,這時候鬧起來與她也沒好處,可那一刻她卻不能昧著良心裝作不知道。
紀舜英笑起來,看她垂目斂眉的模樣,又想伸手捏捏她,當著人不便說,只笑看她一眼,大夥兒坐下來喫茶,一屋子沒一個熱鬧的,還是紀氏說有送上來的獐子□子,問她們要不要烤肉吃。
雪天裡不是烤肉就是涮鍋子,明芃不開口,倒是靜貞笑起來,她好容易不必陪著摸牌輸錢給袁氏了,面上一鬆笑起來:「我看就不必那煙熏火燎的了,不如就吃涮鍋子,起兩個大鍋,我記著五妹妹送了麻料來,倒想嘗嘗蜀地風味。」
靜貞嫁了人,好似變了個人似的,那能幹的勁頭越來越像程夫人了,說話做事滴水不漏,袁氏幾回想要挑她的刺,愣是找不出來,她進門頭幾日就給顏老太爺做了一身袍子,針針都是自己繡的,如今這半年多,老太爺身上的鞋子襖子皮袍子,都出自她手,明沅還笑著打趣,說她進門半年做的,比姐妹幾個一年替老太爺做的都多了。
出了嫁便不似閨中時說話作事都含羞,北府是正堂,她作東安排下來,莊上送了野雞兔子過來,因著這兩個不能同吃,她又各處問了要吃雞肉還是兔肉,灃哥兒官哥兒兩樣都饞,靜貞便笑:「今兒吃了野雞肉罷,兔肉叫掛著,明兒烤著吃就是了。」
大圓桌上擺滿了果盒肉食,青枝葡萄橙片楊梅春橘金豆,江米黃糕山楂丸子鵝油酥餅點,凍肉豆腐鹿脯野味,還有全雞全魚,圍著桌子坐了一溜。
真個上了兩口大銅鍋子,一鍋是清湯,一鍋是麻椒湯,滿屋子都是鮮香味。這吃著不雅相,卻最是熱鬧不過,渾了坐在一處,明沅碗裡叫紀舜英堆得滿噹噹的涮魚片,她吃鍋子最愛這個,往湯裡一滾就趕緊盛出來,不加醬料專吃魚肉鮮味。
明潼明湘自然都要回來拜歲,明潼跟鄭衍帶著慧哥兒先到了,鄭衍錦衣玉冠春風得意,他原來身上一個二等雲騎尉升成了一等,跟太子那一干人更是打得火熱,大年初一不過把明潼送過來,連飯也不及吃,竟要出去,說是跟幾個人約定要碰面。
顏連章坐在上首,聽著女婿的話音,拿眼看他一回,他在丈人跟前也不似原來那番恭敬,誇了海口:「上往上就叫我當統領了。」
顏連章此時無官在身,原來有官身也不比女婿身上這世襲的,自來只有降等,他還升了一升,見他得意忘形,也不露在面上,只拿眼兒掃一掃女兒,見她面上笑盈盈的,回房的時候特意叫了紀氏:「不該沾的,便不要沾。」
想著鄭家無事,只要不扯著旗子謀反,鄭家這塊牌子不論哪個上位都要高高掛起,別個有鐵帽子王,鄭家就是鐵帽子的侯爵,顏連章倒不擔心,只提點女兒心裡有數,別跟著一道腦子發熱發昏。
明湘是帶著程驥來的,進門的時候跟在程驥身後,程驥進了門伸手扶了她一把,她身後跟著的卻不是錦屏玉屏兩個,梳了婦人頭卻作丫環打扮,低眉順眼的在她身後站了,又問她要不要湯要不要水。
程驥進了門就跟紀舜英坐到一處,不好十分往女眷裡頭看,只跟著紀舜英論詩文,可紀舜英的眼睛卻粘著明沅不放,見她臉色尚好,不住跟明漪對答,拿了一碟子松仁榛子,剝得果肉就擱在泥金小碟上,堆得滿了便叫灃哥兒給明沅送去。
明沅接了果仁衝他一笑,捏起一個來送進嘴裡,靜貞拿帕子掩了口笑她,明漪伸手也要抓,指尖還沒碰著就縮了手皺皺鼻子:「這都剝碎了。」
她指了身邊跟著的桃枝,桃枝果然剝的又快又好,皮子細細搓掉,果仁半點不破,靜貞揉了明漪的腦袋:「你姐姐吃的可不是品相。」
這頭說說笑笑,那一頭明湘一進來問過安,就尋了明芃,兩個人往後廳去坐,連白芍都叫打發出來,頭挨著頭說話。
明芃先問了她身上如何,再看她人還是瘦,身邊又跟著通房,便勸她一句:「不喜歡何必叫她跟著,這會子她還敢在你跟前現眼不成?」
明湘往簾子外頭看一眼:「就是這會兒不敢現眼才要帶著她。」不敢的久了,就變成不會了,垂頭笑一笑,拿了荷花酥托在帕子上遞給明芃吃。
明芃搖一搖頭,明湘自家吃了,就著茶咽盡了道:「我這兒收羅了好些石黃田黃,過一向都給你送了來,你以後離得遠了,也要給我送信。」說著低頭剝了個松仁,似原來一般托在手心送到明芃眼前去。
明芃卻不去接,也不看明湘的臉,只看著她單薄掌心裡那一顆松仁:「你不必預備這些了,我不嫁了。」
明芃在山間單只給明湘寫信,到她回來還是頭一回相見,明湘一怔,這同信裡寫的可不一樣,心裡猜測她是知道了,細喘一口氣:「這是怎麼了?怎麼又改了主意?你原不是說,許了諾的,仙域志一出,就聽伯娘的,不拘挑個什麼樣的,都肯嫁了。」
明湘天人交戰了許久,梅季明死的時候她為著明芃痛哭,到梅季明活著回來了,她也為著明芃高興,她打小就看不慣他,等梅季明出門遊學,明湘更是對他厭惡到了十分,可就是這麼個叫人厭惡的人,卻是明芃心中寶。
她自然得過吩咐,一家人初時的驚惶過後就都有了默契,在明芃跟前守口如瓶,半個字都不能漏出來,明湘也是一樣,為著她跟明芃更好些,紀氏派人去看她時還特意問她如今是不是還跟明芃通信。
明湘嫁都嫁出去了,便是娘家待她淡些她也不放在心上,可明芃的事她卻不能不放在心上,輾轉反側了幾夜,寫了信去探她的口風。
明芃接著信怎會不知,她自然提筆寬慰,打定了主意不改口,明湘接著信更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心裡拉扯好幾個來回,咬牙把真話嚥下肚。
梅季明不過是個風流浪蕩子,怎麼配得上明芃,若是能忘了他,就當他死了,嫁人生子豈不比嫁一個浪蕩的好上許多,便是成了婚,他一年出去個大半年,守著空房可是明芃。
明湘看著明芃,明芃也抬頭看向她,清泠泠的目光在明湘臉上打了個轉兒,明芃低下頭去,扯著嘴角勾出個笑來:「是,我改主意了。」
不能哭不能鬧,連再提起他都不行,下人丫頭小心翼翼,梅氏在她跟前如履薄冰,連仙域志也成了大笑話,她還給梅季明作了序,寫著這是三絕才子的絕筆,如今都成了一場笑話。
她原以為明湘最明白她,哪知道竟然不是,目光收回去,嘴角還含著笑意:「我還回棲霞山上去,不為著別人,為著我自個兒修行。」

☆、第327章 春橘

明湘心裡打了個突,再去看她時,明芃的已經挪開了目光,還是那付雲淡風輕的模樣,話裡頭一句重音也沒有,笑一回捏了個金燦燦的春橘,剝開一個,一瓣瓣的撕開桔皮桔肉,把桔瓣上的白絡撕得乾乾淨淨,白絡一堆,桔肉一堆,這是梅季明慣常的吃法,這許多年竟改不脫了。
她把小泥金碟子推給明湘,便不再跟她說話了,明湘一時猜測她知道,一時又猜測她不知,心裡七下八下,白芍進來續茶,明湘搖了搖頭:「不要茶了,你替我問廚房要一碗酪來。」
她原來並不愛吃這帶著奶腥味的東西,這會兒卻改了吃口,家裡送去的奶皮餅子奶窩窩全是她一個人用了,程夫人不愛這些,為著她喜歡還特意叫廚房採買了來給她當茶吃。
白芍應得一聲是,見兩個神色不同,猜測著可是姐妹拌嘴兒,她是知道程驥是怎麼對明湘一點點好起來的,心裡原來就存著心思,她是程家丫頭,原來就當不成明湘的心腹,若是不能生個孩子出來,這輩子難道就在後宅裡當個通房丫頭不成,不比大丫頭立得住就罷了,月例可就只多兩百文,要是能倒回去,她也不走這條路了。
正逢著明湘有孕,白芍還想趁著如今自個兒還算是新人,再把少爺給攏過去,有了孩子也就不怕了,為著沒把帳交出來,少爺很是厭惡了她一陣,低眉順眼這許多時候,那氣也該消了。
白芍就在呆在小院裡,知道程驥素了許多時候,捏著日子這時節湊上去,就是夫人也不能說她什麼,哪有媳婦有孕不給安排下人的。
白芍再沒想著明湘脾氣竟這麼大,進門那日露出形跡,原只當明湘定要吃她敬的茶,說不得為著賢惠的名頭,還得把她抬起來當正經姨娘,哪知道她只作不知,白芍連婦人頭都梳起來了,還是個不明不白的通房丫頭,她這條路是走不通了,且得往走少爺那條路去。
不一時又端了酪進來,替明湘淨了手,把小銀勺子送到她嘴邊,心裡感歎顏家富貴,她是頭一回跟著明湘家來,心裡明白是明湘要敲打她的意思,可她見著珠圍繡堆,再看看顏家姑娘這份體面,心裡確是生了怯意出來。
算一算,還真只有她們家少爺弱些,王妃不必說了,還有個世子夫人,再往下數一個個都不差,五品武官跟七品文官,也只她們少爺還是白身了。
明湘原跟明芃坐著吃酪,外頭明蓁送了春盤過來,有雞肉兔肉鹿肉豬肉四種的,送來的薄餅還是熱的,配著羊角蔥青韭芽,還有一籃子帶露的紅蘿蔔。
既是明蓁那兒送來的,擱到桌上叫丫頭捲了,一人都吃上一張,顏老太爺牙不好,也送了一份去,不過沾沾味兒,算是咬過春了。
丫頭再端了一托春的華勝進來,是明蓁並著春盤一道賜下來的,分送給諸姐妹,送到姑娘們跟前,一人挑了一個,還餘下許多,全給了最小的明漪,明琇便不樂了,絨花彩帛她有許多,不獨袁氏買了一匣子給她,連靜貞也到外頭買了一匣子,她有許多了,眼睛去還看著托盤,只覺得這東西比她有的好的多。
明漪叫宋嬤嬤教導了將近一年,她原來就伶俐會看眼色,這會兒更是知機,偷看看紀氏,把那華勝匣子遞給明琇,叫她再挑些。
哪知道明琇把大朵的彩帛全挑了去,裡頭還有明漪瞧中了的金縷花,她衝著明漪挑挑眉毛拿著就轉了身,明漪一時噎住,又想哭,又是新年裡頭不能說喪氣話不能落金豆,委屈著去找姐姐,把頭往明沅胳膊上一挨,噘了嘴兒眼圈都紅了。
靜貞看在眼裡,尷尬著陪笑,把自家那份給了明漪,明沅伸手摸摸她的小臉:「你那兒不是有一匣子了,幾個腦袋能戴那許多,我這個給你。」明沅拿的是個寶樹金花的,明漪捏在手裡轉一圈兒,靜貞替她貼在發上,她就又抿嘴笑了,叫丫頭拿鏡子給她照看。
靜貞歎口氣:「我那兒還有些,等會子給八妹妹送些來。」她這個小姑子,挑吃挑穿挑用具,偏偏袁氏還縱著她,但凡靜貞說些甚,袁氏頭一個就不給她好臉子看,縱得明琇上了天,這會要說親了,七挑八挑,不是這家家底薄,就是那家有姑嫂。
靜貞沒在澄哥兒身上受著半點委屈,倒是這個小姑子學著袁氏的模樣挑剔她,她自然不能出聲,回去卻不免當著趙夫人說上一回。
趙夫人心疼女兒,自家的女兒自家知道,能叫她吐出怨言來,這小姑可不光是難纏了,伸手就撫了女兒的肩背:「還有幾年她就嫁了,難道她不當人媳婦不作人嫂嫂?往後她就知道了。」
就連澄哥兒,平日裡就是避著明琇的,明琇打小聽著袁氏的話,若沒這個哥哥,一付家產全是她的,如今又有個嫂嫂,若再生下小侄子來,她能得的就更少,這才可著勁兒的折騰靜貞,可她挑剔了幾回,顏老太爺就出面護著,明琇不敢頂著老太爺來,只背地裡告訴袁氏。
家裡哪個不知道,靜貞也瞞不住,一個袁氏一個明琇,連表面功夫都不會做,還露了形跡,不必她去宣揚,哪個不知道袁氏是個難處的婆婆,明琇是個刁鑽的小姑子。
這會兒明沅拉了她的手:「哪裡就少這個,不過是戴著的玩意兒,你也太仔細了些。」跟這個妹妹絕少來往,等長成了,更處不來,對著姐姐們她還不敢如此,哪知道對著妹妹跟嫂子是這般行事。
靜貞笑一回,挨著明沅坐下,年節裡不好露愁容,可心裡卻止不住的煩惱,袁氏這會兒倒想起來,叫她回去看看族中可有兄弟未婚配的,想把明琇嫁到趙家去。
這又不是鄉間換親,說出去可不笑落人的大牙,袁氏打的主意也明白,看著趙家是官家,女兒嫁進去身份不同,又有個靜貞在顏家,不怕人欺負了她去,再一個還能叫女兒盯著,怕靜貞把家裡這點產業扒拉回娘家。
這話靜貞都無法開口,一向胡亂應付著,袁氏越發急起來,竟當著來送節禮的嬤嬤說了,若叫母親知道,豈不白擔一份心。
這些明沅俱不知道,只拉了靜貞的手:「你若是得閒常往我這兒來坐坐,四姐姐五姐姐一嫁,我這兒越發空蕩了。」
靜貞垂了頭:「若是能夠,怎麼不想來,你這兒且還鬆快些。」才說得這一句,那頭袁氏又叫她去摸牌,靜貞看了眼丫頭,丫頭趕緊回房摸錢去了,哪裡是摸牌,是給袁氏送錢去了。
一家有一家的操心事,看著鬧哄哄的,卻不是真和樂,明沅才垂了眉想歎息,紀舜英就到了她身邊:「年裡可不能皺眉頭。」
明沅忽的笑了,以袖掩口抬眉看住他,伸了手指刮刮臉皮,早幾年他哪一年不是皺著眉頭過年,臉板得像塊冰磚頭,刀都斬不破,這會兒倒說起她來了。
紀舜英也跟著笑,笑完了才問:「你皺什麼眉頭?」他隔得幾步遠就見著了,明沅笑一回:「我不過感慨,純馨真是個好性兒的。」
年前特意送了東西來,她如今是布莊的少夫人,雖比不得顏家在江州是絲織大戶,倒也送了些好料子來,過了紀氏的手,紀氏倒笑一笑:「總歸要賣,一年給個三五十匹也很夠了。」竟是打算要跟純馨的婆家做起生意來了,這三五十匹,說的就是錦緞妝花這些貴料。
布莊綢莊不大,裡頭的貨也多是尋常物,一年也賣不了多少好料,進的少貨源就貴,紀氏開了口,實是給這個娘家侄女作臉,純馨可自來沒有斷過紀氏這頭的禮。
投桃報李,純馨越發走得近,家裡做些個醃菜得尾魚鮓也要送些來,禮雖是輕的,紀氏只念著這份心意,連著明沅也一道受益。
紀舜英知道她說的何事,背了手:「真有難為你的,那我只好點燈磨刀了。」明沅一怔,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知道他說的是磨刀勸婦,自灃哥兒上了學堂,她倒時常能得著新書,有灃哥兒買來的,還有紀舜英經著灃哥兒的手送進來的。
這類故事明沅一向當笑話看,知道紀舜英也拿這個作笑談,更可樂了,你看我我看你一回,莫名有些羞意,紀舜英替她剝了一碟子的榛子果仁,她這兒也撿了幾樣他愛吃的,小碟子裡擺了四五樣,又問他開年的工匠可定下了。
兩個細細喁喁的說話,先還說著房子的事,跟著又說到年節,再往後就說到了衣裳鞋子,紀舜英腳下還穿著明沅給他做的皮靴子,說是又暖又輕,比別的鞋子都好,明沅正抿了嘴兒笑,明湘自裡頭出來,看了明沅一眼,叫了一聲:「六妹妹。」
明沅一聽就知她有話說,屋裡人多口雜,乾脆立起來往外頭去,紀舜英點一點頭,見明沅神色如常,便不再多言,把小碟子擱到手邊,吃著明沅挑的點心。
年初一雪停了,外頭卻是一處白,遮了欄杆屋瓦,處處紮著紅綢貼了窗花,這一片白茫茫裡,也掩不住喜慶顏色,明湘說是出去走一回,摘一枝紅梅花,到了外頭轉身看了明光,眉心微蹙:「六妹妹何苦說破,叫她忘了,豈不很好?」
明沅緊了緊斗蓬,知道她懷著身子,不好在雪裡多站,指了采菽去剪花枝,扶了明湘的胳膊:「若真能忘,自然很好。」
明湘叫她一噎說不出話來,輕推開明沅的手:「二姐姐不肯再嫁,要上山修行,伯娘知道了這事定無法善了,你心裡有數罷。」
采菽不一時剪了紅梅回來,兩個摘了花兒回去,就見明芃等在窗邊,見著她們進來,沖明沅笑一笑:「越是雪落得大,越是開得艷。」說著掐了一朵簪在發間。
梅氏差點兒紅了眼圈,便是在年裡,女兒也不碰紅的,她在屋中就是一身的月白石青,身上的金飾紅衣一半兒是梅氏做的,一半兒是明蓁送來的,這會兒見著她戴了紅梅,歡喜的差點兒淌淚,這便好了,只缺個合適的,得叫明蓁趕緊尋訪起來。
鬧哄哄過了年初一,初五還沒過,顏家就出了兩樁事,一是程家送信過來說明湘見了紅,二是明芃拒了親,要回棲霞山上去。

☆、第328章 醃蘿蔔

明芃年前一直行止如常,還把素色衣裳換了下來,尋常金的紅的又上了身,只素了這些時候,一時還吃不得葷,可佐粥的小菜裡卻叫加上魚鬆鴿肉鬆。
梅氏只當女兒是死心斷念了,沾唇念了百來回的佛,又說要去各處燒香還願,為著女兒的親事,她可算是把金陵城大大小小的菩薩都求過了,不獨求菩薩,還去流民所施粥施米,說是替明芃祈福,臘八那天顏家的粥廠真個給人吃稠的臘八粥,插筷不倒。
自覺得功夫已經做足了,這會兒聽說女兒還不肯,腳下一軟,差點兒昏過去,鼻子一酸淌下淚來:「你這是作的什麼?原答應了的,家裡還有哪樁事沒做好,我只求你安安份份嫁個人,只當全了父母的恩義還不成?」
明芃垂了頭不去看她,坐在床帳的陰影裡,雙手擱在腿上交握著,不論梅氏說什麼,她只不開口中,東西都已經理好了擱在房裡,碧舸蘭舟兩個縮了身子立在一邊,大氣兒都不敢喘。
梅氏說到動情處,走過來拉了女兒的手:「你只看你娘,為著你的事兒,我操了多少心擔了多少害,怎麼還能開這個口,你這是生生要我的命。」
明芃這才抬頭看了她一眼,這二年間母親是見老了,人也顯得又瘦又弱,見著她這樣子,狠不下心來怪她,可也不能自己騙自己。
梅氏見再說軟話無用,這個女兒哄著騙著兩年多,卻還是不開竅,指了她又哭又罵:「為著你表哥,你還想逼死父母不成?家裡還不夠依著你的?你算算年紀,似你這般未嫁的,又有幾個?」
明芃到此時才開了口,卻不再看向梅氏了,容色慘然,闔了眼兒扯出笑意來:「娘要我嫁,我也能嫁,只水上沒上蓋兒,樑上沒打鎖,我只不願,總有法子。」
梅氏叫這一句堵得沒話回復,她忽的面上變色,猜測著明芃是不是知道了,臉上陰晴不定,把目光往兩個丫頭身上掃,碧舸蘭舟立時就叫梅氏喊了過去,細問她們明芃可是聽著什麼消息了。
碧舸蘭舟是顏家出去的丫頭,可在梅家也呆了這許多年,又眼看著明芃這樣自苦,得了吩咐咬緊了牙不能說,只搖了頭,把事兒都推到一個「癡」字上去。
梅氏原是想著好好審一回的,可這兩個一說,她又覺得有理,反過來又哭一回,當著顏順章哀哀切切:「怎麼這樣命不好,要是燒符灰能叫她醒過來,我折了壽數也是肯的。」
顏順章摟了梅氏:「她既不願嫁,便罷了,家裡養她一輩子也不是難事,往後明陶那兒過繼一個孩子給她養老,再逼,還能逼死她不成?」
梅氏心裡想的自然是女兒能嫁人最好,嫁了人才算有了依靠,趁著如今正青春,這麼跟梅季明糾纏下去,能落著什麼好,心裡恨恨,便是娘家侄子也是仇人了,伏在顏順章肩上哭自個兒命苦,顏順章寬慰她許久,還是由著明芃又上了棲霞山。
過了年,紀氏不說,明沅自個兒就又禁起足來,可明芃山上去那一日,一家子送她出門,明沅自然也去了,明芃上了車,掀開簾子看了眼大門,目光在明沅臉上打了個轉,總她笑一笑,就放下了簾子,坐著翠幄清油車一路行的遠了。
留下梅氏為著女兒愁的生了白髮,眼睛都哭酸了,臥在床上起不來,明蓁知道了,還特意請了太醫過來看,顏順章請了假在家裡陪著她,勸她寬心,往後若是著實無靠,還能跟著明蓁去封地。
藩王在封地可不就是土皇帝,依著成王如今的威望,明蓁照顧一個妹妹還是力所能及的,到時候不說她要作畫寫詩,就算作道作尼,總也能保得一生太平了。
梅氏叫他這麼一說,心裡還真起了這個念頭,她雖病著還在想明蓁這一胎是不是個男孩,若是男孩這才算是放了心,趕緊請封世子,這位子才算是穩當了。
問了太醫,太醫說是胎穩得很,可他又不是神婆,怎麼能說得準男女,梅氏前頭消災解厄的白衣觀音沒拜完,跟著又拜起了送子觀音,只求觀音娘娘開開眼,給大女兒送一個兒子下來。
顏順章見她有事忙,病倒還好上三分,乾脆把替明陶說親的事也提了起來,明陶娶妻是顏順章說定的人家,也是個翰林,家裡世代書香,比明陶少了幾歲,這會兒才十四,若不是家裡這許多事,去年就該相看起來了。
梅氏顧著女兒忘了兒子,這番想起來又問:「那姑娘可是好的?性情如何,跟明陶可能說到一塊兒去?」她自個兒一個拿捏不準,又請了紀氏跟她一道,春日裡擺個宴,請了那家子姑娘上門來,掌掌眼看看品貌,若真是好的得趕緊定下來。
紀氏答應了,總歸只看一看,好不好還不是聽梅氏的,倒能算著日子把明沅放出來了,元宵前特意叫了她過來,一進屋門就讓她立在身前:「你知不知道錯了?」
得虧著明芃沒鬧,若是鬧起來,不獨梅氏要來算帳,就是顏連章怕也放過她去,明沅垂了頭:「女兒知道錯了。」
紀氏歎出一口氣:「得啦,你也不必往我跟前裝相,你打小就有主意,只當你是個膽大心細的,原來還是個傻大膽。」再罰她事情也無法更改了,派了她去程家看看明湘:「四丫頭身上不好,你替我走一趟,看看她去。」
明湘年初一回去就躺下了,還只當是乏力的緣故,懷著身子受不得累,馬車上街總有些顛簸,累著了躺了會子,到夜裡用飯還全家聚在一處,也沒見有甚不好。
夜里程驥睡在西梢間的書房裡,自明湘有孕,他若在家都是歇在書房,明湘早早睡了,他那頭還點了燈,夜裡白芍端了雞湯細面來,說是怕他夜裡餓了,特意給預備下的。
兩邊只隔一個廳堂,有些動靜怎麼也瞞不過去,明湘正為著明芃多憂多思,心裡止不住的後悔,可這後悔也沒來由,她到如今也還覺得梅季明不堪為配,明芃癡心錯付,如今還為著他不再嫁人,翻了幾個身沒睡著。
這麼醒著,聽見那頭起了動靜,心裡約摸知道一點,她本來就不預備把身邊人給丈夫作妾,有一個白芍就是現成的,可這個現成的,在書房就鬧起來了。
錦屏在明湘房裡值夜,聽見動靜披衣起來,知道明湘沒睡,卻只不開口說話,一時也拿不準主意,到外頭碗碟碎了,明湘才坐起來,叫丫頭去看看。
程驥原是有些動念的,他素得久了,白芍原來就是他的通房丫頭,可他卻想等著明湘開口,安排通房的事兒,本來就該歸她管。
明湘今日精神不好,程驥也沒心緒,吃了湯麵要叫她走,白芍卻輕聲哭起來,跪在地上抱了他的腿,求他放自己出去:「我如今沒名沒分,跟著少爺又算什麼,客氣的叫一聲姑娘,不客氣的,還不定怎麼編排了我,求少爺看在這些年我盡心心力的侍候,就許了我出去罷。」
程驥一怔,他再沒想著白芍還會求去,一時叫她抱了腿兒,又看她哭的梨花帶雨,倒看了她一回:「你出去了,又是怎麼打算?」
白芍一聽他接了話,只把頭低下去拿袖子掩了半邊臉:「不拘什麼,總比留在園子裡頭,叫人背後說嘴要強。」
她哭的淒切,程驥先還可憐她,白芍跟他的時候就有些半推半就,那是一時起了火性,她這麼貼身侍候著,哪裡能忍得住,這回見她確沒這個想頭的,倒覺得先時是冤枉了她。
白芍只哭個不住,不住說些程驥的隨身事,說的好似她走了,程驥立時就要餓死凍死,到後來又說一句:「我出去了,也不礙人的眼了。」
程驥先還可憐了她,到聽見這一句,皺了眉頭:「你在院子裡頭礙了誰的眼?」白芍只搖了頭:「我都要出去了,何必再說這些,少爺保重了就是,過得幾日,我娘老子來求太太,還請少爺替我說項。」
兩個這番對答細細碎碎傳到東屋,明湘再沒精力管這些,哪知道後來白芍竟指起明湘來,她原是想勾起程驥往日那些個恩愛來,兩個肌膚相貼自也說過些好話,程驥還不曾開口,東屋的門卻開了,錦屏知道不該在程驥跟前吵,忍了氣道:「白芍姐姐,夫人覺淺,姐姐有甚話,白日再說,這黑燈瞎火的,歇了罷。」
錦屏這話自然帶著煙火氣,叫白芍抓個正著,低頭抹了淚:「擾了夫人的覺,是我的不是,只我沒幾日好呆了,這才……」
錦屏拿眼看看她,輕笑一聲:「這話怎麼沒聽白芍姐姐提起過?昨兒白芍姐姐家裡不還送了醃蘿蔔來,若是要走,怎麼還送這許多?屋裡頭都沒地兒擱了。」
白芍臉上一白:「是我想分送給姐妹們的,沒什麼好東西,自家醃的,乾淨清爽。」她尋著由頭想把事兒茬過去。
錦屏卻不依不饒:「那姐姐還說要提月錢的事兒?夫人已經回了太太,太太說了,若是得用,提一提也沒什麼。」
程驥聽到此時,已經知道受了愚弄,白芍扯了錦屏說她冤枉,他拍了桌子,打碎了湯碗湯碟,白芍叫綠籮拉回去的時候,還想著怎麼把這髒水洗了去,哪知道第二日,明湘竟見了紅。
她抖抖縮縮的跪在程夫人跟前,程夫人把前情後因一聽,就知道是白芍弄鬼,可錦屏當面拌嘴也是不守規矩,看在明湘的面子上饒過她,只罰了月錢,眼睛掃到白芍身上:「這幾日菩薩忙的很,你可勁的念佛求平安,若是驥兒媳婦有什麼好歹,正月不好發落,二月裡也行。」
白芍伏在地上爬不起來,哭一聲太太,程夫人卻寒了臉:「你是我房裡出來的,看著你安心小心原是個黑心爛腸的東西,你跟綠蘿都是我給的,怎麼偏你就生這許多想頭,本來也輪不著你!」也不叫她娘老子來領,只叫她往漿洗房裡去。
明湘自知一多半是因著明芃,可白芍確是不能留了,日日躺在床上吃著安胎藥,倒把程驥唬住了,他自責一番倒天天陪著她,明湘還寬慰他:「許是叫顛著了,沒睡好的緣故,你也不必放在心上,師長那兒也要拜年,哪有守著我甚事都不做的道理。」
程夫人越發覺得她懂事,她原是打算等明湘肚子大起來,就真把白芍抬了當姨娘的,哪知道她竟這麼不受抬舉,這會兒倒打消了念頭,等這一胎安穩生下來再說。
等明沅到程家來看明湘,程夫人更是尷尬,若是紀氏來了,她還真不知要如何交待,且喜來的是小輩,同她問了安往明湘房裡去,見著明湘面色發白的模樣問得一聲:「大夫怎麼說的?」
明湘當著人答了她兩句,等人都散了,屋裡只有明沅的時候,明湘便問:「二姐姐,是不是往山上去了?」
明沅點一點頭:「前兒走的,還沒信送下來。」這句說完,兩個都沒話說了,明湘心裡覺得愧疚,隔得會子道:「梅表哥那個樣子,瞞著比叫她知道更好。」
明沅抬頭看看她,從荷包袋裡摸出一枚符來,這是她來之前,安姨娘托了人給她的:「這個是安姨娘給姐姐的,說是燒化了調在水裡喝了就能安胎,安姨娘也是為著四姐姐好的。」
明湘倏地抬頭,眼睛定定盯住那張黃紙。

☆、第329章 四式湯圓

上元節前兩日,顏家的大廚房裡早早就裹起圓子來,金陵本地人家除了吃甜的還要吃一味鹹的,廚房裡就分成兩種來做,搓得滾滾圓裹的就是赤豆沙黑芝麻的甜餡兒,上頭還留著個尖頭的,裹的就是豬肉蝦肉的。
顏連章在穗州當過官,回來的時候還特意帶了兩個做菜的師傅,裡頭有一個是專做點心的,他調的甜餡兒,除了糖冬瓜沒人吃的慣,綠豆沙甜芋頭,各個房裡都愛吃。
九紅幾個穗州出身的丫頭,年年都是要道聚一聚的,她開年就要嫁了,乾脆開口跟明沅借小廚房說要做個東道:「廚房裡這樣忙亂,使了銀子也不定盡心給做的,倒不如我自個兒做些。」
大魚大肉還從廚房要,打著明沅的名頭,點了幾個菜,叫廚房上的送了來,湯圓卻是她們幾個自個兒做的,說要做個團圓宴,明沅年節裡也不得閒,顏連章不當官了,年節禮還是不少,他既沒真個「病死」,也還得跟原來那些人家走節禮。
在姓薛的人家身上花了三年功夫白費了,也還有汪太監幾個要走動,送來的禮單子,明沅先過一道手,看看有沒有錯漏的地方,這才送報給紀氏。
她握了筆分紅黃箋的抄寫,聽見九紅說,把筆擱到白玉竹結的筆舔上,細細吹了單子看她:「成啊,要吃什麼只管問廚房要去,節裡魚肉鴨子總不缺的。」
九紅既要嫁了,就預備辦一個有趣味的,除了同她一道自穗州出來的丫頭,還有平日裡相好的,也都一一請了來。
她是明沅的丫頭,嫁的又是喜姑姑的兒子,哪個不看上幾分,聽說要擺宴席,一個管茶水一個管點心,還有管香料木炭的,幾個人一湊,再人人出一道菜,這宴就算是辦起來了。
「我還想辦個湯圓席的,只沒那許多品種,換湯不換藥,總歸是水裡淖了盛上來。」九紅這話一說,明沅倒饞了起來。
「也不必非得是湯裡煮的,煮了再拿油炸一炸,甜鹹可不又是兩種滋味兒了,再有撈出來沾醬沾糖粉,又是一樣吃口,咱們秋日裡存的那些個蟹肉蟹粉都凍成黃凍了,拿出來裹了圓子,比豬肉的可不鮮些。」明沅一氣兒說了許多,說的九紅不住點頭。
「到底是姑娘呢,我再沒想著這些個,這一算可不得裹上二三百個。」九紅請的人多,想藉著年裡的喜氣,上頭也能睜隻眼閉只眼,連紀氏都給了添妝,廚房再忙也是收了銀子的,倒替她把粉餡都調好了送來。
明沅覺得有意思,自個兒也想上手裹幾個,九紅知道她是要給紀舜英送去,笑道:「姑娘非得自家動手作甚,這幾個捎手就給做了。」
明沅裹了幾個,手上功夫確不比她們,不是餡多了就是餡少了,乾脆看著她們包,還特意叫九紅先裹幾個蟹粉的來煮著吃。
乾脆一氣兒用了一罐子的蟹粉蟹肉,給各房都送了些去,還單給張姨娘做了份不放豬油的甜圓子。
紀氏吃著這裹的圓子好,還特意又送了一罐頭蟹粉來,好讓明沅平日裡吃,燒豆腐下細面都用得著。
九紅這宴辦的熱熱鬧鬧的,灃哥兒跟明漪也一道湊趣兒,蘇姨娘為著明沅擔了許久的心,這會兒也跟了來,一屋子人往主樓去吃席,蘇姨娘卻往明沅屋裡坐了:「作甚逆了太太的意思,這事兒你也管不了,下回可再不能說了。」
明沅笑意斂了去,看一眼蘇姨娘,見著屋裡頭無人,這才問道:「姨娘是怎麼知道的?」頭一句還有說頭,第二句一出口,明沅就知蘇姨娘是知道究竟的。
蘇姨娘面上一僵,她自然是聽紀氏說的,她替紀氏做下許多事兒,為著女兒求情的時候,紀氏便露出兩句出來,卻不防明沅一聽就聽出來了。
「我去求了太太,按道理該狠罰你一回的,得虧著二姑娘義氣,竟生生忍住了,真是可惜了。」一家子沒一個相信明芃能撐得住,明沅聽了笑一笑,也不再追問她是怎麼知道的,心裡猜著怕是蘇姨娘對紀氏投誠了,紀氏這才拿她當自己人看待。
顏連章裝病這一回,紀氏全程知曉,卻確裝到顏連章自個兒說出來,裝了一年的病,躲不躲了禍且不說,江州帶來的那些個銀子可又歸到了紀氏手裡。
明沅直覺沒這麼簡單,蘇姨娘如今可比旁個要體面的多,她回來半年,紀氏還把管家的事兒分了給她管,如今蘇姨娘經手的,可是江州送來的絲錦緞子。
明沅還當這是蘇姨娘這三年安安分分,不因著隔得遠就起歪心思,看好了一院子的通房,又給紀氏通風報信的功勞,這麼看著遠遠不夠。
她才要開口問,九紅端了炸元宵進來,甜的鹹的一碟子擺了四隻,明沅一笑:「你是東道怎麼好出來,趕緊進去,我這兒不少人侍候。」
拿了銀簽子插了個甜的,蘇姨娘見她吃了一個又去吃鹹的,伸手把自個那碟子推到她跟前,嘴上卻道:「這東西油大,仔細吃了上火,隔幾日還要往太太娘家去給你舅舅拜年的。」
蘇姨娘說著又去看明漪,明沅配著茶把一碟子炸元宵全吃了,等九紅又送了涼的來給她沾著糖粉吃,見碟子都空了,趕緊收起來:「可不能再吃了,這東西吃多了積食。」
一屋子丫頭說說笑笑,明漪還自個兒上了手,學著搓了一匣子雨花石的元宵來,蘇姨娘笑的合不攏口,摟了她替她擦臉上沾的糯米粉:「真是的,這衣裳還是新的,也不知道仔細著穿。」嘴上責備她,面上卻笑,捏了她的手指頭搓一搓,明漪端了匣子給明沅看。
她織金的紅襖裙上面沾了一片片的白,還沒靠到明沅身邊,就叫忍冬攔著撣過身上的糯米粉,小貓崽子正在羅漢床上爬,明漪跳坐上來,伸手就是一摟,把貓兒摟在懷裡,貓兒喵嗚一聲,縮著不動了:「姐姐看,我搓的圓子。」
倒算應了景,做的紅白褐三種揉在一處,明沅伸手看她頂著張花臉就笑:「明兒要去大姐姐家吃元宵宴的,你這匣子倒好送了去。」
明沅說著玩笑,明漪卻當了真,還撓了臉兒:「大姐姐也吃元宵?」她出生那一天正逢著明蓁出嫁,長到大聽著的都是家裡的大姐姐如何貞靜嫻淑,只誇得天人一般,等她大些知道禮數能去成王府了,又跟著顏連章外放出去,算起來還真是頭一回去見明蓁。
明沅「撲哧」一聲笑了:「大姐姐又不是供在廟裡的菩薩,自然是吃的,她愛吃甜的,跟你一樣。」
明蓁一向錦衣玉食,吃的用的都是頂好的東西,兩日一回平安脈,又因一直無孕,身子調理得極好,這胎一懷上了,肚裡的孩子也乖巧的很,能吃能睡,又有丈夫陪在身邊,可她偏偏一天比一天瘦起來。
瘦的成王心驚,就怕她這一胎養不好,生的時候還遭那份罪,明蓁自家也知道要吃,可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嘴裡卻一天天沒味起來。
醃菜小粥還吃得些,旁的一沾著就吐,廚子變著法兒給她做吃食端上來,她也只能用得一小碗,強塞進去,碗裡最末一口還沒入喉嚨,吃進去的東西就全吐了出來,竟是越有了身子,看著越虛弱了。
一家子女眷過府,梅氏一看女兒穿著大衣裳,顯得臉頰都凹進去了,心裡一驚,等相互問過一回,阿霽待客的時候,梅氏趕緊跟著女兒進了內室。
明蓁說是更衣,實則是又吐了一回,肚裡沒東西好吐了,只得吐酸水,食管都灼痛了,吃一口蜜水壓一壓,見著梅氏還笑:「原來懷阿霽的時候,只當很辛苦了,想不到這一胎還更辛苦些。」
那時候上頭還有皇后太后元貴妃的,她日日在宮裡小心仔細,不敢多行一步不能多說一句,如今想想竟也不覺得苦了,肚裡這個,來的不是時候。
梅氏看著女兒吃那金橙梅片,就著酸意把那噁心勁壓下去,外頭吃著熱鬧,她在席上卻什麼也沒吃,桌桌都有的葷腥,到她跟前卻是白蘿蔔紅蘿蔔。
坐上生養過的都給她出主意,真有法子太醫怎麼會不說,桌上不見魚,也少見肉,倒有一盤五辛盤跟包春餅,阿霽同明漪年紀相仿,玩在一道,說定了夜裡要放煙花掛燈籠,叫下邊去預備雙響的震天雷,竹節花千丈菊金盆撈月和疊落金錢。
明蓁先還坐著陪,到後來就往室內去了,院子裡掛滿了花燈,擺著吃食拋色子猜燈迷,明沅坐著,看著阿霽跟明漪兩個在燈火間鑽來鑽去,倒有些感慨,少了三個人,廳裡的交椅都坐不滿了。
紀氏端了茶吃一口,看了看明沅:「舜英舊年就說要帶了你出去走百病,那時候宵禁又是滿城風雨的,我便不曾應,前兒他又來說,你預備起白裳子來,到了正日子敲了更鼓他來接你。」
明沅再沒想到還能有這樣的好事,十四年裡除了坐船上香,她一步也沒邁出過顏家大門,就是出去也是坐車坐轎,忽的能下地自個兒走一圈,喜的不知說甚好了,紀氏看她一回:「不光你們倆,外頭人疊著人的,總要叫幾個人跟前,可不能走散了。」
怪道他今兒沒來,明沅原來還惦記著,心裡一喜,眉頭鬆了,露出笑意來,想著花市燈如晝,還不知道怎麼個熱鬧法。
裡間明蓁歪在床上,身上披了烏雲豹子毛做的氈毯子,眼睛望著星星點點的花燈,滿目都是花紅葉綠金線菊,彩綢彩帛隨風舞動,丈高的樹上還掛了月亮燈,映著一天星輝,明蓁眉目不動,忽的輕聲問梅氏:「娘,我這一胎,要再是女兒怎麼辦?」

☆、第330章 糖浸栗子

梅氏面上變色,一把立握了女兒的手,聲音都抖起來:「這是怎的?可是王爺說了不是男兒就要進新人?」
明蓁見母親這付模樣,趕緊搖頭,臉上露出笑容來:「我不過白擔一回心罷了,王爺並沒有這個意思。」
梅氏立時鬆一口氣,撫了她的手背寬慰她:「王爺這麼喜歡阿霽,就是再生個女兒,還怕他不愛不成?只你們倆個好,總能生出男孩來,養好了身子才要緊。」
明蓁面上難掩倦色,聽見親娘說得這幾句,也是她這一向在腦子裡轉的,扯扯嘴角笑一回,又去看那花燈,阿霽一身珠玉在花燈下打轉兒,一時想著玩一時又要顧著賓客,在座全是她的長輩,她倒撐起來要當個主家模樣的待客,玩得會子,就正了臉色指派丫頭添茶添水。
明漪算起來是阿霽的七姨,可兩個人就差著一歲,自然玩得到一處,阿霽聽明漪說家裡吃了炸元宵,還有蟹粉蟹肉的,倒饞起來了,一疊聲的吩咐著也要吃,檀心趕緊吩咐下去,過不了一會兒廚下就整治了來。
成王原在前邊宴客,他如今在朝上只掛個閒職,擺著好看的大將軍,可到得年節裡,門前賓客不斷,早早吃了宴,藉著要陪女兒看花燈的由頭散了人,叫他們及早進城去,元宵三日金吾不禁,城門卻是要關三門的,只留著北門開著,若不及早,堵在門邊進不去。
阿霽歡叫一聲撲過去,成王一把抱了阿霽,阿霽的年紀說小不小,半大的小姑娘,賴在她爹身上,嘰嘰咕咕說個不住,又告訴成王今兒不吃湯元宵,吃炸元宵。
他一進院來,紀氏就帶了女兒們往內室裡避去,只明漪挨得近,年歲又跟阿霽相仿,倒沒特意叫了她,明漪抬頭看著成王生得這樣壯,抬了頭都見不著臉,她哪裡見地這樣的人,嚇得一噎,更不敢說話了,還是紫萼過來:「七姑娘,挑花燈啦。」
明漪感激的看她一眼,給成王請了安,只覺得腳下發虛,隨意點了一盞九曲黃花燈,叫丫頭拎著,進內室找明沅來了,顧著禮儀只得慢行,到了明沅身邊這才一挨,嘴巴湊到明沅耳邊:「大姐夫真嚇人。」
明沅「撲哧」一聲笑了,伸手揉揉她的鼻頭,她還是孩子心性,轉頭就忘了,手上拿了金乳酥又想吃蜜浸栗子,明沅點點她:「吃這許多甜的,牙不疼了?」
明漪抬手捂了腮幫子,紀氏笑起來:「她還換牙呢,是丫頭該罰,夜裡怎麼好含著糖睡!」明漪自個兒喜歡吃糖,白日裡吃的多不算,到了夜裡睡時,丫頭守著她,她人小精靈,把糖塊藏在袖子裡,悶在被子裡頭含吃了,哪個也不知道,這才蛀了牙。
因是節裡也不十分說她,叫她吃了要拿茶漱口,明漪咬了半口糖煮栗子,又甜又糯,連聲讚了,紫萼便笑:「把新下的栗子拿糖水兒煮了,收了汁不能立時吃,浸上三個月,這栗子就跟糯米糰子似的軟了。」
明沅聽著就笑:「這法子倒好,必得是小栗子,原來就粉多軟糯的。」見明漪眼巴巴看著她,手上還端著碟子,嘗了一個道:「回去就浸起來,到二月裡就能用了。」明漪瞇著眼睛笑起來,又拿了小金勺子去舀栗子吃。
成王抱了阿霽進來,各各問一聲,還特意問了顏連章的病情,紀氏笑著回道:「倒勞王爺記掛著,如今只慢慢將養著,已經能坐起來自個兒吃粥了。」
能坐起來,就是還不能下地,既不能下地,自然不能去跑官,紀氏是防著成王再提起來,特意說了這一句,如今誰身上都不乾淨,開了年還不知道太子又要作什麼,她同顏連章商量定了,官能慢慢當,這事兒可不能沾。
成王知道顏連章自來是個滑頭,上一回他就掐著點兒送了銀子,也算是見機早的,這回也還有此意,沖紀氏點頭笑笑,餘光瞥了明沅一眼又提起紀舜英來,問了兩句便往屋裡頭去。
紀氏倒有些吃驚,她再沒想到成王還能記得紀舜英,倒是見過幾回,可也沒聽說舜英說些甚,若是客氣,卻又客氣的過頭了,他帶了陸允武年後要升,只提了這兩個,程家一字未提不說,連鄭衍都一個字兒沒有。
這回的元宵宴,說是請了明蓁的娘家姐妹們過府來敘,鄭衍卻沒來,連著明潼也不曾來,倒是送了個八層的禮盒過來,滿當當裝著節禮,派了貼身的媳婦子,給明蓁磕頭問了安,說是家裡也正擺宴,她如今當家了自然脫不得身。
可紀氏依舊皺了眉頭,這個女婿心也太大了,已經是一品的爵位了,還想往上升什麼?看明潼的模樣都替她揪著心,連顏連章都說了一回,鄭衍卻只不肯聽,一腦門子的加官進爵,想要封妻蔭子,卻不想想他這個位子了,還能怎麼加封?
她斂一斂神,又端上笑,誇明漪挑的九曲黃花燈好,等外頭放起煙花鞭炮還把明漪拉過來,叫她避著些,不讓她跟灃哥兒官哥兒兩個往前鑽,官哥兒一手捏著小黃煙,一手拿了水老鼠,火一點就往水上扔,因著竄得快,竟不熄滅,就在水面上繞圈兒,明漪拍巴掌叫好:「四哥四哥,再放一個!」
成王一進屋子,梅氏就退了出來,叫她們一家三口坐著看燈看煙花,成王摟了明蓁,把阿霽擺在腿上,一手撫住明蓁的肚子,笑道:「等明歲就是咱們一家四口看煙花了。」說著低頭捏捏阿霽的臉蛋:「阿爹抱了你,你抱著你弟弟。」
明蓁先還笑,聽見丈夫這一句,嘴角微抿,還靠在丈夫肩上,手卻撫住了肚皮,自懷上這一胎,他就篤定是個男孩兒,房裡預備著小弓小箭,連衣裳也吩咐著做了男式的,打心眼裡就沒想過會是個女孩,眼看著就要臨盆了,明蓁一天比一天掛心起來,這要真是個女孩,他又怎麼想?
明蓁自打有了身孕,成王便不把前頭的事再來煩她,偶爾說一回,又立時叫她寬了心,可成王理事自來不避了她去,書信往來,她也有看見的,初嫁時就知道他存那份心思,如今眼看著太子要上位了,怎麼不替擔心,就怕他露了形跡,叫太子捏住把柄。
成王緊一緊摟著明蓁的那隻手,叫她緊挨著自個兒,手指頭還揉著她的肩,腰上給她墊了軟枕頭,挨到她耳邊說:「待得明歲,抱著兒子,在城樓上看煙火。」
明蓁聲色未動,等丈夫轉過去逗弄女兒,她把一口氣分三回吐出來,想著床下格扇裡的東西,咬了咬唇兒,右手扒上他的肩,指尖摳住他肩上的龍紋飾,貼了他的耳朵:「我等著那一日呢。」
成王低頭含笑看她,紫葡萄十段錦當空炸開,映得明蓁滿面燦然,她把頭靠在丈夫肩上,手指一緊,是該把那東西拿出來了。
夜裡散宴,個個都拎了一盞花燈回家,灃哥兒官哥兒一個拿了猴子偷桃一個拿了跑竹馬,兩個還想把院子裡冰水澆的燈帶回去,無人抬得動,擱在車裡也就化了。
明沅挑了一個百花盆景的,扎得堆紗華兒裡頭點著蠟燭,薄紗透著亮光,紅的黃的紫的粉的,滿目是春色,明漪看看自個兒手裡的,又眼饞明沅手裡的,她索性全給了明漪,走百病紀氏許了灃哥兒官哥兒,只怕她年小叫拍花子的拍了去,不放她出去,她眼圈發紅一付可憐相,拿了花燈倒抿了點笑意出來。
官哥兒之後就沒有孩子出生了,明漪雖出去了三年,回來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官哥兒跟灃哥兒好,紀氏又是一般相待,這會兒伸手揉了她的腦袋:「八妹妹別惱,我帶好東西回來給你。」
明漪還不高興,可話是紀氏說的,她再沒膽子鬧,巴巴的點了頭,伸了手指頭:「四哥,給我帶糖葫蘆吃。」
官哥兒點頭應一聲:「我把那一草垛都買來給你,我喜歡吃果餡的,酸裡帶甜,三哥愛吃核桃的,咬著壞的就是一陣吐,還有海棠果的凍葡萄的麻仁山藥的,全給你帶回來。」
明漪聽的眼睛發亮,抱了燈笑起來,官哥兒還要往下說,灃哥兒使了眼色止住了,再說到燈舞魚龍,她可又得掉眼淚了。
紀氏梅氏兩個各有心思,想的都是女兒,一個想著女婿非得跳到泥潭子裡頭去,要怎麼勸住才好,那個勁頭,還真能打斷他的腿不成?一個想著女兒這一胎果真還是姑娘,可又要怎麼交待,她自個兒生了兩個女兒,明陶沒生之前,顏順章也聽了許多閒言閒語,如今這一個可是王爺,往後去了封地,難道還能少了獻美的?
兩個一樣操心,到了家各自散開,明沅送明漪回了蘇姨娘院子裡,告訴她十六要去走百病,蘇姨娘一聽立時笑起來:「一年只這一回能上城樓的,你可看仔細了,走了橋記著往正陽門前摸門釘去,成了親好生個大胖小子。」
蘇姨娘市井出身,也走過百病,雖年紀尚小,想起來還是滿面喜意,告訴明沅要穿白衣走三橋,摸門釘:「你自個兒提燈籠,跟緊了人,拍花子的不說,偷兒也有許多呢。」
明沅一一應下,回了屋就找起白綾襖兒來,家裡自來沒人出去走百病的,只一件舊年的小襖,還是張皇后故去時,急趕著裁出來的,統共就穿了那幾日,窄是窄了些,倒還能穿。
采菽覺著太素,尋了花片出來在襟口袖口衣擺裙擺上繞了一圈兒,再釘上紅瑪瑙的扣子,這便能看了,一屋子丫頭能去的只有幾個,采菽算一個,柳芽兒算一個。
又有托了她們買東西進來的,又有吵嚷著也要去的,一個押一邊兒撓癢癢,必叫她們把熱鬧說明白了才放開。
倒她們鬧完了去睡,采菽才想著把紀舜英送來的燈拿出來:「吵得人頭疼,倒把這個忘了。」是只巴掌大的兔子燈,裡頭點的蠟燭也是小枝的,拿到手裡賞玩,底下還像模像樣的加了輪子,貓兒見著這燈就想去撲,一撲就滾了出去,倒把小貓嚇著了,一團雪懶洋洋抬頭看看它,又把頭埋進毛裡睡了。
阿霽睡去了,明蓁叫丫頭把她抱出去,成王挨過來撫著她的肚皮,見床邊還擺著繡籮皺了眉頭:「叫你別做針線了,壞了眼睛怎辦?」
明蓁笑一笑:「不過擺著看看的,一天也扎不上三針,哪裡就壞了眼睛了。」她看看丈夫,伸手拉開出床下的扇格,拿出一封信來,遞到成王手裡:「你看看這個。」
成王低頭,火漆還在,竟是沒拆過的,伸手從繡籮裡取出剪刀,裁開了信口,裡頭倒出一封信來,攤開一看,驟然抬頭,竟是太子筆跡,明蓁反手捶一捶腰:「這是我寫的,如今十成十分辨不出了。」

☆、第331章 海棠果

成王自然知道明蓁會仿寫字體,只她用心想學,就沒有練不會的,兩人稱帝封後,住進交泰殿裡,那時候他的胃疼已是陳年舊疾,略吃硬些難克化些的東西,就要犯胃疼,偏他還是個愛食酒肉的,哪裡耐煩吃那軟面爛粥。
又強撐得幾年,先時還犯的少些,年紀越大越是耐不住那疼,一犯胃疼就是鐵打的人都撐不住。御膳房裡送上來的東西全是好咬好咽的,他一見就要發脾氣,明蓁乾脆自家拿小銚子煮了粥給他,說是皇后親手熬的,他才能吃上些。
御桌上還有這許多折子要批,接過來的江山折騰的半死不活,不是這裡旱就是那裡澇,他火性又大,忍得這許多年,再不必忍那些個不順心的事兒了,又看起老天的臉色來,一生氣就胃疼,只好由著明蓁念上疏折子給他聽,再由著明蓁寫批閱。
她那一筆朱批,便是成王自個兒不仔細看都分辨不出來,只明蓁說過,單看不同,若是擺在一起細看,卻還是能看出來的,她還笑過,說自己是拿繡針的手,跟他拿刀劍的手,出手的力道就不相同:「外行自然不懂,內行仔細著挑錯,總能找得出來。」
她看卻不是看字面,而是反過來看背面,數著墨點兒,成王下筆力氣大,字字力透紙背,她便不一樣,形似了神也不似。
可她的左手字,仿太子的筆跡,卻連打小把著筆教太子寫字的師傅都不曾辯認出來,太子弒君的事鬧出來,那老先生見著罪證,當堂撞死在大殿上,說一世清名毀於一旦,再無面目見天下人。
她會寫雙手字的事,是嫁給他許多年,到了阿霽長大要學寫字的時候,他才看見的,左手是一本字帖,右手又是一本字帖,許是為著逗女兒開心,她兩隻手輪換著寫,詩句是一樣的,字跡卻渾然不同。
還寫了梅季明創的梅花體,字如梅花,有大有小有仰有俯有開有合,錯落紙間參差不齊無行無列,倒似梅花圖,這才被稱作是梅花體。
明蓁寫出來指了告訴阿霽,阿霽卻皺了眉頭,,她當時學的是正統書法,橫平豎直,指著這個就搖頭,說喜歡看阿爹的字,這個一團團的她再不愛。
成王自來不是愛舞文弄墨的性子,他練的多的是兵法武藝,書房裡擺著的也多是兵書,還是娶了明蓁進來,偶爾聽她說上兩句,才品出味來,聖人書有聖人的道理。
見著妻子能作雙手書著實吃驚一番,便是外頭人捧到雲頭上的梅季明,只怕也沒這個能耐,若不是女人,倒也算得一家。
明蓁能仿著太子的字,他是知道的,可那卻是上輩子的事,他走的無比艱難才走到那個位子上,這輩子重來,盡他所能護著明蓁,不叫她再受一點苦楚,上輩子那些她迫不得已費心費力去做的事,這輩子再不叫她沾手。安安心心的當王妃,再安安心心的當皇后。
明蓁盛年早逝,一半兒是因著于氏這個賤人,在她懷著身子的時候折騰她,一半兒是為著嘔心瀝血把太子的字跡學了個十成,這些信送到聖人跟前就是明證。
只他再沒想到,重來一回,明蓁竟還替他做了這些,成王一時說不出話來,明蓁腰間酸疼難當,往後挨在引枕上,叫成王一把攥住了手。
早年間他與太子是常有書信往來的,太子一向拉攏這個弟弟,成王上輩子就同他是兄弟,他的喜怒好惡瞭如指掌,把排在前頭的代王都擠了下去,挨到太子身邊,看著確是太子一系,他去邊陲那二年間,太子妃年節時令俱都送了東西來,總有些問候書信。
書房裡還有往來的公文私信,既不曾避了她,她自然能見著,只再沒想到,隔了一輩子,她還是寫了出來。
明蓁反握住丈夫的手:「你想的什麼,我豈會不知,既然做了,就沒有退路。」自她嫁進來,他就沒想過在她跟前妝相,當著太子自要說些違心的話,可對著她卻再沒瞞過,他怕她憂心,越到後來說的越少,可明蓁怎麼會不會掛心。
她一無所長,因著沒生兒子,府裡又沒有旁的姬妾,連在長輩跟前都不討歡心了,索性聖人眼裡只有一個元貴妃,皇后受得諸多折磨,早早離世,她在妯娌裡頭只好一味敦厚周到,等丈夫掌了兵,日子倒似踩在冰面上,步步小心仔細,就怕一時不慎,就落到冰窟窿裡。
成王聽她如是說,倒辛酸起來,上輩子她擔驚受怕,這輩子還當她能安心,哪知道還是如此,他摟了明蓁肩頭:「快了,至多一年,再等一年,就不會叫你受委屈了。」
明蓁眼圈一紅,挨著丈夫枕在他肩上,他一隻手撫住她的腰,一隻手撫著她的肚皮:「到你生下兒子來,咱們一齊過那道門。」
明蓁的手跟著撫到肚子上,臉卻緊緊埋進丈夫肩窩裡,這一胎要不是兒子,不說成不成,若是成了,他也已經三十了,這個年紀還沒個兒子,便是他肯,朝臣也不會坐視。
梅氏想到也是一樣,夜時閉目不寐,如今明蓁尚算盛年,若是早年有個兒子,便後頭進府也越不過她去,若是叫別個搶了先,守著樹這許多年,都開了花了,果子卻叫別個摘了去。
她也想過讓女兒挑幾個身份低微的,可若是後頭有出身高的生了孩子,豈不又是一樁麻煩事兒,躺在床上翻來覆去,顏順章拍拍她:「這是怎麼?」
梅氏搖一搖頭,想著紀氏剛給明潼送了個瘦馬去,可王府裡養些個歌姬樂姬便罷了,怎麼能叫瘦馬生下孩子來,又要出身清白,又要忠心明蓁,生下了孩子肯老老實實的給明蓁教養,萬不能等著孩子大了,在他跟前挑唆。轉了一圈,哪裡有這樣的人。
十五元宵節十六走百病,金陵城裡一歲只有這一日上城樓,男女老少盛妝出行,走過定勝橋再去摸正陽門的門釘,門上的紅漆都叫摸掉了,回回元宵後都要補一回。
明沅夜裡用飯便不多吃,一家子只陪著紀氏,紀氏看他們一個個都只淺淺動幾筷子,曉得是要到外頭去吃夜市,把他們全看過一回:「夜市哪有這麼早出來的,這會兒不吃飽了,可走不動。」
她小時候也跟著紀懷信紀懷仁幾個到外頭去走過百病,紀老太太派了兩個得力的婆子看護住她,就怕她叫人拍了去,外頭那番熱鬧尋常是不得見,今歲上頭坐著的太子又很有三把火的意思,御街上張燈結綵,東西兩邊的坊市也是一樣,花燈會熱熱鬧鬧辦上整三日。
門樓鋪子欄杆俱不得空,彩綢從街這頭連到那一頭,還叫底下人把吃的用的分開來賣,左邊一道全是吃的,右邊一道都是花果玩意兒。
街上人說了好幾日,到真要出去了,哪個忍耐得住,聽見紀氏說都低了頭笑,官哥兒還伸手搗一搗灃哥兒,衝他眨巴眼睛。
明漪越發想哭,吸吸鼻子,知道自個兒再不能去,她還偷偷求過蘇姨娘,可蘇姨娘怎麼肯放女兒出去,嚇的一聲拍了她:「再不能夠,你姐姐大了,跟的人又多,你小人家一點點,真叫拍花子的拍了去,連家裡都說不明白。」
蘇姨娘打小就因著生得好,鄰居都叫蘇大娘把她看牢了,拍花子的拍著這樣的,連個乾淨去處都無,全往最髒的地方賣,一條街上也有找回來的,賣到外頭都生了孩子,怎麼還肯認,這輩子只歎一個無緣,引人幾句唏噓罷了。
既抓不著人販子,又懲治不得買家,便是那起意要告的,也叫人勸住,都成了夫妻還告什麼?歎一句命苦,好容易回家了還有上吊吊死的,身後事且沒個著落。
蘇姨娘打小就聽,蘇大娘更是恨不得把女兒繫在褲腰帶上,拿這話嚇唬了明漪,又擔心起明沅來:「穿得素些,也別戴那金的玉的,叫人摸了去,到外頭可得跟著人,走大道別走小道。」
她絮叨起來沒個完,明沅且聽且笑:「那兒就這麼怕人了,太太叫了人跟著的,姨娘不必擔心,有甚個要的,我給你帶進來。」
蘇姨娘不說話,明漪卻挨著她,還在吸鼻子呢,嘴巴一動:「我要麻仁的糖葫蘆。」想了回又要面人,一氣兒報一串東西,說的時候高興的,說完了又想到自個兒不能去,接著吸起鼻子來。
紀舜英早早就來了,吃了飯還又打了雙陸,下了會棋,到外頭掌燈,兩個小的怎麼也坐不住,急著套了衣裳就要出去,紀氏叫了六個下人跟著,紀舜英又有小廝跟了來,這麼一數倒有十來個人了。
明沅怕人多倒走茬了,專叫兩個看著官哥兒,兩個看著灃哥兒,這一行人出得門去,先去走三橋摸門釘,明沅沒穿白的,還是穿了一身紅襖,卻是喜姑姑說的,說八月裡才穿白綾裳,正月裡都是盛妝出門的。
明沅長到這麼大,還是頭一回邁腳走出顏家,外頭處處張燈結綵,沒走到巷子口,她就見著好些個打扮各異的小娃兒,戴了虎頭帽子,分糖豆吃。
巷子裡還有挑擔子賣細糖果子各色□□兒的,明沅覺得有趣,這麼個木頭擔子,有鍋有灶有碗,還能放上兩張長凳子。
紀舜英只當她是饞了,捏捏她的手:「越到前頭,好吃的越多,留個肚子,咱們到前頭吃去。」灃哥兒官哥兒已經忍不住,各各買了糖葫蘆在手裡啃,這東西倒是差別不大,紀舜英問她要不要吃,明沅見著那一層薄薄的糖衣,倒有些饞,算起來多少年都沒吃過這個了。
站著看了一回,她有好幾樣想吃的,紀舜英乾脆叫那老漢串個什錦的,多花了兩個錢,明沅捏著長竹籤,咬了一小口海棠果,吸一口熱市上鹹甜夾雜的熱香氣,臉上的笑意止也止不住了。
一串什錦糖葫蘆走到東街才只吃了兩顆,街面上的孩子眼巴巴看著,還有機靈的知道她吃不了許多,一路跟著,乾脆給了他們,又摸一把錢叫他們分了。
走三橋是不能回頭的,往前去就是把病痛扔在身後了,一路過了定勝橋清江橋再走到五音橋,過了三橋摸門釘了,紀舜英倒拉了她的手:「這摸了就生兒子了,我想先要個女兒的。」
明沅一怔,滿面通紅,圍得許多人,有聽見的也只轉頭看了笑笑,明沅啐他一口,真沒再摸,擠擠挨挨上了城樓,因著人多,夜風吹著也不凍人,全擠在一邊看城裡的燈火,連成線好似一道道游龍,忽的身後有人喧嘩,轉身一看,竟是從山道上也下來兩條火龍。
太平年歲過久了,不論是官兵還是民眾俱不拿這當回事兒,紀舜英先還想把明沅幾個都帶下樓去,等一辯方向便不再動,到這火龍隊離得近了,火把照得城裡城外如同白晝,這才看清楚,卻是聖人回來了。

☆、第332章 炒鴨腸

聖人回宮於朝野是大事,於生斗小民不過是談資,元宵節裡外都是燈火,站在城樓上的人個個拎著燈籠,聖駕非挑夜裡進城,倒是添了一份熱鬧。
金陵城的百姓一年算是能見著皇帝一回的,年年除夕元日,聖人都要在樓上看煙火,不在家裡守歲的,就往城樓下守著,既看了煙花又看了聖人,遠遠的模模糊糊的一團,只知道穿著明黃衣衫,身邊還跟著貴妃娘娘。
聖人出了城,除了出城那一日的儀仗叫城中百姓念叨過一回,今歲元日城樓上換了太子太子妃,一樣是黃衣衫,煙火還放的更多更絢麗,進了年節始街上的懶漢孤寡就不愁吃的,倒比舊年過著還更舒服些。
太子要顯著一番新氣象,自然在這上頭下功夫,可底下的百姓除開覺著更熱鬧些,樓上坐著什麼人,於他們半點兒不在意。
這會兒也還拿這個當熱鬧看,小娃娃一面吃糖葫蘆一面點著火龍隊伍,看完了,就往另一邊下去,趕著去東城的夜市看花燈。
明沅側了臉看看紀舜英,見他眉頭皺起來,問得一聲:「這是怎的了?」紀舜英立時回神搖一搖頭,知道她絕少出門,指了東西街市告訴她何處有寺何處有湖。
「詩裡說南朝四百八十寺,如今城中也有大大小小許多寺廟的,東南西北四個算是鎮城的,數東邊那個最大,裡頭還有一幅鄭筆畫的羅漢。」這羅漢卻是寺裡的方丈往棲霞寺請了拾得出來畫的,原想畫一百零八的羅漢,拾得只畫了十七尊就扔了筆,東寺就只有十七羅漢,少了的那一尊,叫人拿金箔在牆上作了個羅漢模樣。
明沅聽的有味,身邊人擠擠挨挨,官哥兒灃哥兒兩個還不住戲鬧,紀舜英護著她不叫她被撞了,又告訴她哪裡是鼎香樓,哪裡是十方街,再遠些燈火輝煌的地方就是夫子廟。
裡頭最熱鬧的還是秦淮河,畫舫船隻遊蕩湖面,一船都是燈,自城樓上看不見,還是走清江橋的時候站住看了一會兒,明沅心裡疑惑怎麼好好的元宵不回家過,倒往這聲色場去了。
明沅還是頭一回站的這麼高,可就是站在城頭上也望不了那麼遠:「要是能往塔上看的就更遠了。」這兒再往遠看也只看得見半條街,等山上下來的龍尾巴進了城門口,紀舜英一手扶著她的肩,一手握了她的手,把她從城樓上扶下去。
官哥兒灃哥兒還沒看夠,又在城樓上磨得會子這才下來,官哥兒吱吱喳喳,一路說著剛才聖人進城的排場,哪個也沒料到他今天回來,路上的擔子鋪子俱都向後退,等他過去了,才又擔了出來。
太子接著急報,爭趕著過來迎駕,聖人看著越發的老邁了,連腰都直不住,元貴妃泡了溫泉竟越發好顏色起來,她扶著聖人的胳膊,大節裡也還穿著一身白,烏髮雪衣,眉間點得花心,彎眉輕蹙:「聖人只不放心,出了這樣的大事,太子怎麼瞞著。」
元貴妃說的大事,是君山地動,太子一聽就面上變色:「是怕父皇為著這事煩心,養好了身子才是正經。」
一國之中旱澇有時,春蝗夏澇秋旱冬雪,災禍不斷,不釀成大禍就算是一年風調雨順了,地動日食是少,可也不是全然沒有,自開朝以來,大動便碰上過兩回了,君山這一回且不能算大的。
可這山卻再不一樣,那是開國皇帝封過的山,太祖皇帝行到此處,文定侯聽了山名戲言一番,君臣兩個相談甚歡,酒後竟真個在那山腳下找了塊石條蓋上大印,這個還當作傳奇故事,編了《封君山》的戲出來,有說書打彈的,有唱文武戲的。
石碑確有一塊,還專刻了印上去,那頭既是皇帝親封,傳了幾朝,就成了聖人的象徵,說龍脈自那兒起,一個君山一個泰山,兩邊都要辦祭祀的。
那頭地動,卻有人傳出是聖人不在宮中的緣故,太子背地裡咬牙,卻尋不著這說話的起自何人,再後來連欽天監都插了一條腿進來,說要請聖人回宮,叫太子罵了個狗血淋頭,差點就罰了欽天監監正剃了頭髮去當和尚。
叫他不如做個僧道,太子自榮憲出事,就停了丹藥,連著觀裡的道士也不怎麼相信了,他所信的只有扶乩一條,越是風光得意越是害怕,常請了張老仙人的徒弟替他扶乩,得著兩句亂句,能胡思亂想上幾日,君山地動,他就去問過,此時叫元貴妃說破,也知道這事總會傳到父親耳朵裡,卻不知道他回來的這樣快。
聖人進了宮,自然又是另一番氣象,可這會兒街上還是燈市如晝,紀舜英帶著明沅逛了燈市,問她想要甚樣的燈,也有猜燈迷得燈籠的,只都是些尋常物,扎得好的,還得拿銀子買。
身後跟的人手裡拎了滿噹噹的東西,有官哥兒許諾給帶給明漪那一草垛的糖葫蘆,還有各色的糖果點心,他們知道明漪不能出來心裡難受,見著攤子上鋪開著賣果子蜜餞也包了些,還有買珠環花粉的也包上些,一條街還沒過,東西就拎了滿手。
官哥兒灃哥兒出來都帶著銀錢,自打灃哥兒去學裡,明沅就時常給他百來文零花,也不拘著他用多少,灃哥兒除了吃食,尋常用的玩的都有,知道這百來文的錢可以買許多東西,連著官哥兒也叫他教會了。
學堂門口的餛飩擔子一碗多少,街口賣蜜柿餅子的一包又是多少,旁個見著身著錦繡,可這兩個卻老道的很,見著這大冬天還有賣冰雪元子跟冰酪的,才剛走了一身汗,買了一碗分吃著。
明沅見著豆腐花擔子,扯了紀舜英一回:「那兒有豆花吃。」鋪面藏在巷子裡,倒不叫人擠著,一張桌子兩條凳子,還煮得雞雜鴨腸,拿這個炒了蔥花,算是澆頭,這吃法倒很新鮮,那人便笑:「原是賣鴨肉血糕的,天冷,不如這豆花賣得好。」
青松數了十來個大錢,買上兩碗,還替官哥兒灃哥兒買了小餛飩來,鴨肉粉煮雞雜,熱騰騰煮上一大鍋,光是開了鍋子聞聞香,就不住有人買了,五文一碗喝得滿身熱氣,再跟著月亮繼續過三橋。
生意算是才好起來的,前一向殺人砍人,夜市真成了鬼市,原是經宵不歇,到後來無人問津,生意自然做不下去,如今這老闆笑得見牙不見眼,可算把這份冷清熬過去了,再不過去,家裡連嚼口都掙不出來。
明沅吃了半碗豆腐花,紀舜英把另半碗吃了,告訴她西市賣許多緞子布匹,想得著的甚都有,問她要不要去看看。
一個個打著招牌,還有專賣洋貨的鋪子,支著小攤,木板上頭零零總總擺開十七八種香粉香膏胭脂,見著這樣年輕的就上來招呼生意。
做這生意的多是婦人,把明沅誇出一朵花來,又說她皮子白又說她生的好,紀舜英跟在後頭每樣都要了些,明沅倒還勸他:「哪用得了這許多了,有個兩三樣也就罷了。」
等再逛到花領子小珠釵,那一匣子一匣子俱是細碎米珠,湖珠也不過小指甲蓋那麼大的,實不比家裡領的好用,可明沅還是看得津津有味,這許多年了,還是頭一回逛街。
攤主也知道似這樣穿戴的買了不過好玩,拿珠子串的花籃子,可托在掌間,裡頭插著堆紗花兒,有桃有梨有杏,還有寫著壽字的大壽桃。
明沅挑花了眼,光是珍珠花籃就買了好幾個:「這東西倒有趣的,回去各房裡分一分。」她披了斗蓬戴著紅兜帽,烏髮垂在襟前,一時下起細雪來,紀舜英舉了袖子替她擋一回,她卻半點兒也不覺得冷,從包了糖果的紙袋裡摸出兩個糖來,自家吃一個,還遞一個到他口裡。
這樣的編物不值多少錢,除了花籃還買了珍珠塔珍珠船,明沅掃過一回,那攤主笑的見牙不見眼,不住點頭哈腰,拿了個大竹籃子給她裝起來,明沅不意竟挑了這許多,倒有些面紅,看一眼紀舜英,吐了回舌頭:「一時沒收住手。」
她難得有這麼高興的時候,紀舜英由得她,看著她買不算,還同她挑撿起哪個船串得好,光是這些珠子串物,就去了一兩銀子,那些個領約抹額手串兒倒是小東西了。
到月亮往西,這才回去,明沅竟不覺得累,走了這許多路,連紀舜英都問過幾回,問她要不要叫個轎子,她只是搖頭,到了家門邊,因著今兒不宵禁,紀舜英便又回去,明兒必要回去當差了。
明沅沒點胭脂也滿面紅暈,眼睛是亮的臉蛋是紅的,嘴角帶著笑意,到門裡跟紀舜英道別,說定了叫他天穿節來吃甜飯。
回來的這樣晚,紀氏卻還沒睡,眼見著他們一個個玩得眼睛發亮,便問一聲外頭如何,官哥兒把看見聖人進城的事說了,紀氏臉上還笑,卻問:「真個是聖人的儀仗?」
「可不是,那火龍似從山上游下來似的,城樓上的人都看住了。」官哥兒把買來的東西鋪了一桌,興致勃勃叫紀氏挑,紀氏點點他:「這麼晚了,趕緊歇著去,後兒可就得上學堂去了。」
等明沅幾個回到各屋裡,紀氏卻披了斗蓬去了外書房,把這事對顏連章說了,他這病只怕還得再裝下去。
顏連章聽了卻笑:「想廢太子的時候泰山地動,如今太子位子穩了,君山又地動起來,倒有一場好戲可看,等開了春,先把這一季的銀子給成王府送過去。」
明蓁先時沒應,紀氏再去,她就應下了,如今顏家的船貨絲緞生意都有成王的份,算一算一年補進去七八萬,家裡倒沒有贏餘了,紀氏聽見了就擰了眉頭:「開了春船未出海,蠶未結絲,哪裡有錢補過去,再這麼貼補法了,家底子都要掏空了。」
後頭的兒子要說親,女兒又要出嫁,哪裡都是用錢的地方,成王眼看著要回藩地去,這投進去的錢,可不定能收回業。
顏連章笑一回:「聽我的,沒錯處,便是真去了藩地,那兒的銀子也能收回來。」成王的封地是鹽邑,這樁生意怎麼也不會虧。
明沅回了屋,屋裡采菽柳芽兒守著,九紅聽見動靜打屋裡出來,忍冬翦秋兩個輪休回了家,采苓肚疼早早睡了,明沅把東西一分,丫頭們各各稱奇,還是采菽想得細:「姑娘走這許多路,可得泡泡腳。」
往水裡泡了藥草替她解乏,明沅走的時候不覺著,倒坐下來才覺得腿酸,往熱水裡一泡,酸勁兒直往上鑽,采菽替她按了腿,柳芽兒捏肩捶背,明沅笑著把珠串的美人瓶跟首飾盒子挑出來:「這個給八姑娘送去,七姑娘那兒你們看著挑一個。」
既要送給靜貞,明琇的就不能漏了,九紅先挑了個尋常的,明沅搖搖頭:「可不能用這個,靜貞那個也留不下來。」
宅裡頭光是分這些就鬧到了十七八,官哥兒灃哥兒出門讀書,明沅跟著紀氏操辦起婚事上用的東西,離著天穿節還有十來日,太子卻叫拿著關了起來,罪名還是監禁母妃。

☆、第333章 鴻門宴

這事出的突然,等消息傳到顏家,已經是兩日之後,成王那頭沒消息過來,還是明潼送了消息過來,當日正逢著鄭衍當值,關在宮中已是兩日未歸。
鄭衍自搭上太子這條路,只當自個兒通了天,聖人老邁,餘下的皇子哪一個也不如太子名正言順,眼看著皇位唾手可得了,他雖才擠進去,卻打著鄭家的褪了金的老招牌,也在太子跟前混了個臉熟。
鄭侯爺先還說過兒子兩回,不攪這趟混水,鄭家也還是一品的侯爵,老祖宗把路都鋪設好了,作甚還得提著腦袋去趁著熱灶。
可鄭衍見得人多了,自覺比著家裡老父老母都更領市面,把他們都當作井底蛙,只說自個兒在外頭辦大事,往後一家子的榮華富貴都靠著他了。
鄭侯爺阻攔不住,鄭夫人又站在兒子這邊,自覺在媳婦跟前揚眉吐氣,只鄭辰年紀越大越是惶然不安,就怕哥哥又給家裡惹了禍事出來,她自無處可去,同鄭夫人說上兩句,就要吃一頓罵,鄭夫人心疼女兒,可是更看重兒子,這兩個起了爭執,自然是兒子擺在前頭。
鄭辰只好來尋明潼:「嫂嫂,這可怎麼好,我這心裡沒著沒落的。」她的婚期定在年後的九月裡,數著還有二百多日夜,她心裡慌得不行,拉了明潼的手,眼圈都紅起來。
明潼拍拍她的肩,鄭辰少時嬌縱,越大越知道自家並沒有親娘哥哥誇的那樣好,在外頭且撐不起來,她讀的女學裡,勳貴人家數鄭家起勢最大,如今卻是最落沒不過,她都明白了,可鄭衍卻還不明白。
明潼知道後頭還有一場亂,婚期晚比婚期早要更好,合婚的時候她倒是能為著鄭辰說一回,叫那算期的人把日子往前提,可鄭辰年紀越長倒越發懂事知禮起來,明潼不願看了她嫁人再受苦楚,倒順著鄭夫人的意思,把鄭辰的婚期定在了九月裡。
鄭夫人也有跟顏家叫板的意思在,明沅的婚期就在九月,明沅是養在紀氏跟前的,嫁的又是紀氏的侄子,幾個姐妹裡頭,算是跟明潼往來最多,她自然要回家幫忙替紀氏作臉,鄭夫人便拿女兒的婚事絆住她,不叫她得空回去。
明潼握了鄭辰的手:「是福不是禍,你哥哥如今在興頭上,成日的勸了他也是無用,如今連我房裡都少來了,你統共這麼一個侄兒,你哥哥連他都少瞧,一門心思往那雲頭裡鑽,我心裡怎麼不怕。」
鄭辰聽她說得這些,倒安慰起她來:「嫂嫂寬心,哥哥總不至太胡鬧。」說是胡鬧,倒不如說鄭衍那點斤兩,還不足以謀大事,有他算是錦上添花,若真指望著他來辦大事,太子也撐不了這許多年了。
就是鄭侯爺也是一樣想頭,自己的兒子有多少能耐他心裡清楚,志大卻才疏,鄭侯爺自個兒也年輕過,原來也有一腔熱血,想著要建下什麼功勳才好,總得不墮了祖宗的威名。
可似鄭家這樣,頭一代已經封到了頂,就似明潼說的,再封還能封到異姓王不成,連祖宗從龍有功,又打得這許多勝仗都不曾封王,越到後頭越是難。
一家子都當鄭衍是在鬧著玩,鄭侯爺還自個兒勸自個兒,如今不過是熱血上頭,等這段過去了,自然就好了,老老實實多生幾個兒子,好跟聖人討封賞。
哪知道聖人會忽然發難,眼看著一隻腳都邁進棺材了,沒見著人的時候倒還存著幾分忌憚,見著人連話都說不清了,不僅說不清話,耳朵也背的厲害,各家雖不說話,卻都有了預備,若是過去了,大家也好哭喪上喪表,再恭賀新君。
等鄭衍不曾回來過夜,還只當尋常,他自交了那些個朋友,就成了煙花地常客,花舫裡夜宿也是常有的事,可等他第二日還不回來,鄭夫人便先坐不住了。
她坐不住,開口指謫的也還是明潼:「他不回來,你就不知道勸?你怎麼當人媳婦的,叫人掏空了身子可怎麼辦?」
明潼掃她一眼:「娘不是替他燉了雀兒肉粥麼,他補得夠了。」那個姓柳的瘦馬,他也新鮮了幾日的,可這新鮮怎麼比得上加官進爵引他意動,還只往外跑,自明潼識得他以來,再沒有那樁事他能花這許多功夫的。
到各種問了,只沒有鄭衍的消息,鄭夫人這下子也罵媳婦了,又叫鄭侯爺去五城兵馬司問消息,托了人找一找:「衍兒不是說了,他在這裡頭有朋友,總好托著問一問的。」
問消息的人還沒出大門邊,明潼就知道宮門叫戒嚴了,不獨鄭衍沒出來,那天去當差的俱都有進出無,宮門還是能進的,只進了就不能出來。
此時宮裡還未傳出消息來,可世上未有不透風的牆,便是宮牆也是一樣,太子逼-奸元貴妃傳出來一片嘩然,元貴妃自然很美,說她禍國也是能配得上的,可若說太子會逼-奸她,卻實是少有人信。
離大位只一步之遙了,這時候鬧這個出來且不是自斷前路,而一意往死路上走了,裡頭如何且難知道,外頭亂起來的不是明蓁,而是鄭家。
成王代王吳王其時都宮中,消息又沒長翅膀,便是傳也要傳上兩日,明蓁等在家中整整三日,三日還不見成王回來,她身上便見了紅。
鄭夫人更是早早就坐不住了,外頭各樣的消息漫天飛,一時說宮裡死千把人,宮城上空的雲都是紅的,一時又說太子逼宮,不日就要登基。
城中人心惶惶,男人在宮裡的,女人便支撐著各處通門路,連著程夫人也是一樣,顏家如今不作官了,一個顏順章還是翰林,在翰林院裡當值,無事並不進宮去的,她急得無處可去,這才拍開了顏家的門。
顏連章「久病」原就幫不上忙,旁人不是自家嚇個半死,就是一問搖頭,跟程夫人一樣半點消息也無,程夫人家裡兩個兒子一個才中了舉人,兩個還是秀才,兒媳婦又懷著身孕,這才短短幾日的功夫,她人就憔悴起來,急的額角生泡,拉了紀氏的手就淌淚:「這可怎麼好,原是為著番幫來朝的事兒才進宮去的,若是那一日不進宮,也攤不上這場禍事了。」
紀氏只得不住寬慰她:「親家這官職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如今是上頭的事,他不知過清客司的,哪裡就挨得著了。」
程夫人此時還能站起來四處奔走,想的也是這個,幾位閣老家裡,可已經亂成一鍋了,再急還能闖宮不成,裡頭沒禍事,這時候闖了宮倒成了禍事。
鄭夫人急的暈了過去,她這才悔起來,不該叫兒子去攪這混水,鄭侯爺既無人脈又無聲名,求告無門,連兒子在裡頭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鄭夫人這時候倒想起了明潼來:「你姐姐不是王妃,趕緊問問她可有消息,若能把衍兒搭救出來,我給你磕頭都成。」
明潼去自然去了,可明蓁也無半點消息,成王之前半句話也沒留下,她擔心之下幾日米不沾唇,阿霽原就急的要哭,見著明潼叫一聲三姨,眼淚都要落下來了。
明潼倒還鎮定,握了明蓁的手:「如今外頭傳的沸沸揚揚,大姐姐可萬萬保重身體,我只說句難聽的,真個打起來,裡頭可有人打得過姐夫?」
聖人回來擺明了就是要懲治太子的,叫了幾個兒子入宮,說是飲宴,除開明蓁肚子大了實行不得,吳王代王還都帶著王妃呢。
聖人只怕是想那個見證,上輩子必沒有這一出,若是有早在詔書上寫了出來,聖人這一手算是下作,卻最為有效,自古以來逼-奸庶母的太子,頭一個出名的就是楊廣。
聖人一出手就是這樣的狠招,朝中原是太子一系的,也不敢發聲了,先還有人議論是太子酒後失儀,並不曾真的就逼--奸,許是爛醉之後看花了眼,可沒等三日宮門開,元貴妃自縊身亡,死前哭訴太子無禮,說已無面目活在世上,這便是把逼0奸作實了。
宮門一開,消息就傳了出來,成王代王幾個留在宮中陪伴聖人,一時死了長子又失了愛妃,他承受不住,暈了過去。
宮中事務無人打理,按著長幼該代王,成王也確是退後一步,把料理元貴妃喪事的事交給了代王去辦,代王原還當這是天上掉下來的一塊餡餅,接了手才暗罵成王奸滑。
元貴妃哪裡是個好死,說是縊死的,都不必驗傷的嬤嬤來看,脖子上頭那麼一條青紫,指甲全都斷裂,手腕都是脫了臼的,這哪裡是自縊,分明就是被縊死的。
怪不得她一死,闔宮的宮人太監就一起殉了,蒹葭宮裡裡外外都停著屍首,便是寒冬時節,這裡頭也比旁地兒要冷上許多,巡夜的兵丁都只敢圍在外頭過,得虧著是冬日裡,若不然這麼擺著爛都爛了。
太子只叫冤枉,他確是吃醉了酒的,可他還沒醉到分辨不出來人是誰的地步,他吃得半醉,叫人引著往偏殿裡去,因著身邊跟了人,便先大意了,哪知道進了宮室,裡頭竟有個衣裳半褪的女子等著。
他挨了上去,一眼就知道是于氏,太子酒醉之下,還當是她要以這種手段替她自個兒在皇家寺廟裡謀個好些的位置,他嘴裡哧哧笑一回,舌頭發著木:「母妃何必如此。」
以女人來說,她自然是很美的,可惜卻不是太子喜歡的那一種,他說得這句,元貴妃卻上來就扒了他的腰帶,連扯帶拉,冠兒也歪了,頭髮也散了,衣裳扣子都滾落到地上。
他一巴掌打在元貴妃的臉上,喝斥她瘋了,可元貴妃卻露出得意的笑,她還不曾笑完,大門就叫踢開來,他的父親穿著龍袍在外頭站著。
元貴妃哭的淒淒切切,又是尋死又是覓活,外頭一干人先只聽見她嚷太子不要,還當是什麼小宮人,等聽見喝出大膽等話,知道有異,再想進去已是不能,聖人就站在門外,數著數,到聽見落了一地的朝珠,這才使人推門。
元貴妃好好的回了蒹葭宮,他們這些人卻也跟著一道關了起來,等再傳出消息,就是元貴妃自縊身亡,聖人重病,來看他們的卻是成王。
鄭衍這才想起自家妻子是成王的妻妹,跪地哭求,成王卻連看都不曾看一眼,叫了錦衣衛過來問話,問他們聽見什麼看見什麼。
聖人過得幾日才有力氣坐起,成王就近侍疾,見著他手背上一道道指甲劃痕,有的連肉都刮了起來,知道元貴妃這一回竟是死在他手裡的,心頭冷笑,只聽見聖人道:「活著沒叫她穿上皇后的冠服,如今她薄命去了,追封一個皇后罷。」

☆、第334章 保命符

明蓁見紅的事,叫她死死瞞著不送報到宮裡去,元貴妃一死,太子的罪名就作實了,這輩子也翻不得身,代王英王吳王都在宮中,若是此刻她見紅的消息傳進去,成王勢必分神,若是打馬回來看她,這一來一回這功夫,便叫這兩個有了可趁之機,聖人可是眼看著就要撐住了的。
阿霽哪裡經過大事,一門心思想著要叫父親回來,叫明蓁一把拉住:「把下人看牢了,若有外傳的捆起來等著發落,不必宣御醫來,著人到外頭請個大夫。」
阿霽要哭不哭,她心裡隱隱明白母親為甚不叫父親過來,於是越發嚇得不敢再哭,太醫開的保胎藥是一向常備著的,明蓁事事小心,這時候叫人煎了吃下去,血暫且止住,可這肚子卻還墜墜的痛。
跟著明蓁的宮嬤嬤拿了主意出來,見明蓁睡著派了車去顏家,把梅氏跟紀氏一道請過來,宮裡頭時局不明,文定侯世子夫人也算得走得近,可沾著勳爵的都怕有變,王妃的娘家親媽百般無用,只有一個二嬸還能撐得些場面,頂要緊張是先叫王妃安心。
也不用打著王府徽號的車去了,翠幃青油小車進得城去,紫萼只作尋常打扮,進得門裡見著梅氏,把明蓁的事一說,梅氏趕緊理了東西要跟過來,待紫萼說了請二太太一道,梅氏這才緩了緩神,她也怕拿不住主意,差人請了紀氏去。
顏連章聽說倒捻一撚鬚:「大姑娘心裡明白,你只管去,先保住了胎要緊。」問他哪個更重,自是成王更重,可若明蓁這胎得男,顏家就又多幾分籌碼。
紀氏衣裳都不及換,急著就要趕過去,把家裡的事都托給了明沅:「你把家中料理好了,這消息不能傳到宮裡去。」
明沅自小到大,除了進宮那一回,再不似現在這麼緊張過,她點頭應了,紀氏去王府可不是一兩日的功夫,開了宮門城裡先是靜寂一日,等消息傳開,倒似往滾油鍋裡倒水,府上門前就沒斷過人。
忽的顏順章的事窗知交好友舊故就多了起來,便是成名立功那會兒,也沒來往這許多人,倒是代王英王兩個且瞧不出來,他們妻子的娘家,不過是平民,因著成了王妃,封了個小官來做,不論妻家還是自身,三王裡都是成王最優。
這個當口怎麼能叫他從宮裡出來,代王英王吳王家的三位王妃,可一個個都守著聖駕,親手煎藥端湯,就怕聖人眼一闔撒手歸了天,不在宮裡頭的落不著好。
英王是腦子一熱,想著自家為長,吳王卻很快就調轉槍頭,他一非長二非賢,能有甚樣好處跟這三個哥哥爭,一個太子生死未定,二哥卻這付模樣,心裡很有些看不上他,他跟吳王妃兩個,原就同成王夫妻親近,原是想不到這上頭來,如今就擺眼前了,再不做它想。
「咱們原來都不親近,那兩個還跟太子更近些,如今又怎麼,我聽說了,還是四哥叫人去看了太子一回,替他預備了些褥子被子,若不然這大雪天一夜都捱不過來。」吳王妃的意思是成王厚道,既是厚道的人,自然念舊情。
更不必說她跟明蓁兩個私底下還開過玩笑,說要是再沒個兒子,就過繼了吳王的兒子來養,便是成王當著弟弟的面也提過一回。
這些不過笑談,吳王妃能挑中了當王妃,自然也是無功無過的,規矩體面教養跟著嬤嬤學上一年也很有樣子,她進宮晚,可生的多,還是胎胎是兒子。
太子妃先是看明蓁不順的,後來便看著吳王妃不順了,年年節宴看著她,她的肚皮都是大的,前頭統共生了兩個兒子一個女兒,說不得還要再生。
她把這話一說,吳王斜她一眼:「真個上了大位,還差著兒子不成?如今想的,是遠近親疏,若是他上了位,說不得咱們也不必去雲南了。」說著比了個四,按長幼是輪不著成王的,可他聲名最顯卻是真。
成王在宮中半點不知道明蓁見紅,隔得一日總送信回去一趟,太子的罪如何定奪,朝上吵的亂成一團,兩個閣老還打了起來,安閣老的孫女叫於家坑了,心裡是恨的,可這時候卻只作個老弱模樣,橫豎就是不開口。
英王在聖人跟前賣好,代王管著元貴妃的喪事,叫禮部擬封號,商量喪事如何辦,要不要按著皇后的禮,叫百官來哭靈。
聖人眼看著不行了,幾個兄弟還得聚在一處,商量著父親的事,要不要提起來也辦一辦,如今算是有兩位皇后了,於皇后能不能跟張皇后排在一處,分個左右。
便是這時候鄭侯爺進了宮,當日沾上這事的,一直關著沒放回去,鄭家聽見消息就知道不好,鄭夫人眼睛一翻暈了過去,鄭侯爺一口氣兒差點提不上來,鄭辰守著母親哭的眼睛腫成桃子大,再不曾想著鄭衍竟會撞上這樣的禍事。
明潼先還亂著,上輩子絕無此事,太子廢為庶人的罪名裡頭可沒有逼-奸庶母這一條,若是有,那一宮的女眷早早尋了繩子吊死,何必還苦撐著等翻案的那一天。
她心裡過了一遍,就知這事絕不尋常,太子逼-奸庶母,不說他怎麼改了口味,只說他行這等事,還帶著這許多勳貴子弟就說不通,聖人又怎麼正好撞見,更不必說元貴妃這樣的人,怎麼會自縊。
她心裡先想著成王設套,跟著又否決了,聖人跟元貴妃原在山中,趕著元宵回來,還辦了這麼大的元宵宴,這卻不是成王能左右的。
這事本來漏洞百出,到元貴妃死了,一切便塵埃落定,太子的罪名絕洗不清,等的不過是聖人怎麼斷他而已。若是聖人作下的套,那他這最後一把博的又是什麼?
鄭侯爺苦等不回兒子,接著的風聲,卻是說聖人那日氣急,下令要把這些人俱都賜死,哪個見著自個兒小老婆被兒子逼-奸會不惱羞成怒,說是賜死,外頭人俱都信了。
鄭夫人這下更撐不住,躺在床上水米不進,鄭侯爺想的又不一樣,兒子若不撈出來,鄭家這許多的威名,可不蒙塵,縱容太子逼-奸庶母,鄭侯爺光是想都喘不過氣來,把祖宗祠堂裡頭供著青銅鑄就的丹書鐵券取了出來,捧著一路進了宮。
鄭侯爺自然沒能見著皇帝,卻把兒子必死的消息又聽了一回,他出了宮門口就沒撐住,叫人架著上了車,回去緩了一日,若不是兒子這罪名實不好聽,倒恨不得自來不曾養過這個兒子。
這事兒且還沒完,鄭侯爺才一進宮,跟鄭辰說親的人家就著了婆子來退親,連體面話都不再說了,只笑一回:「如今貴家同咱們可不太相配了。」
鄭夫人躺著,是明潼見的來人,她勾了嘴角笑一笑:「兩邊既作不成親,也不必就要作仇,你們夫人這話說的真真好聽,少不得往後要叫旁人也笑一笑的。」
此時鄭家看著是要倒了,這事能不牽連族人就算好的,哪裡還敢跟鄭家結親,鄭辰關著門又哭一回,這回卻撐住了,家裡已經倒了兩個,她可不能再倒了,握了明潼的手道:「這門親事不要了,嫂嫂替我退了罷。」
明潼果真撿點出聘禮來退了回去,名聲雖不好聽,可也免得勉強進門,往後更叫婆家磨搓了去,哪知道鄭夫人醒過來聽見明潼替女兒退了親,又是急又氣,伸手就把藥碗砸在明潼身上。
明潼看著她著急跳腳,鄭辰也伏在床前痛哭辯白,明潼皺著眉頭聽了一會兒:「母親也不必發怒,宮裡頭還定怎麼樣,是死一個夠平了聖人的氣,還是要死一家子,還沒個定准呢。」
鄭夫人剎時收了聲,驚疑不定的看著明潼,抖了手指著她,嘴裡還想罵,叫明潼一句話堵住了:「太子都眼看著要殺要刮了,鄭家可有這麼大的臉面,把人撈出來不成?」
鄭夫人連怒帶怕,竟又昏厥過去,鄭辰只是哭,又請了大夫來把脈,城裡這樣病倒的不止一二,連看診都看不過來。
鄭侯爺一回見不著,天天按品穿了大衣裳進宮守著,他家裡還有塊鐵券,總能保得平安,餘下的人可是連哭的地兒都沒了,成王許他在屋裡頭等著,總有一口熱茶好吃,好容易等聖人歇足了力氣,當真下令把聽見的看見的俱都辦個乾淨。
鄭侯爺跌跌撞撞把那鐵券捧過頭頂進去了,趴在地上不住磕頭,聖人半撐著坐住,眼睛下面浮腫一片,問得一聲來者是誰,英王先答了,聖人想了會子,竟笑一聲,聲音啞的好似夜裡密林中的林梟:「許了你,可他若說了甚不該說的,這鐵券可就沒有第二張了。」
鄭侯爺哪裡還說得出話來,是叫兩個太監架出門去,一屋子人都知道太子的事不簡單,可沒人敢出聲,聖人歎一口氣:「給她加兩個謚號,誠孝皇后,同敬肅太子葬在一處罷。」
原來誠孝皇后還是元貴妃的時候,聖人一意要與她葬在一處,這會兒都是皇后了,竟下了這樣的令,可代王除了答應再沒別的好說,他心裡也□得慌,元貴妃怎麼死的,他們幾個心裡清楚,只誰都不說,蒹葭宮一到夜裡就起陰風,如今諾大的宮室,都已經空了。
鄭侯爺保了兒子,可沒等著鄭衍叫帶回家來,他就在搖椅子上睡了過去,心中放下一塊大石,擔子卸下了,把他的命也帶走了。
第二日下人去看,屋子裡炭火燒得旺,鄭侯爺的身子卻已經僵了。

☆、第335章 鴿子蛋

鄭夫人兒子沒出來,丈夫卻先死了,人原來就病著,這下更起不來了,躺在床上人事不知,鄭辰也沒了計較,家裡兩個男人沒了,她先是哭過一回,腫著一雙眼睛來問明潼:「嫂嫂,咱們如今可怎辦。」
明潼自然穩得住,叫養娘嬤嬤帶了孩子往後頭去,不許把他帶到前邊來,鄭衍一時半會兒還放不回來,總要等著聖人發話,這時候要緊的是先把喪事辦起來,她扶著鄭辰,叫她的丫頭把她帶下去洗臉。
「拿白紙出去把大門貼了,院子裡頭起孝棚,把艷色衣裳都換了去,白腰帶怎麼還沒裁出來?香燭紙錢紮彩亭的匠人,唸經的僧道都趕緊去請,頂要緊的是陰陽先生,請了來看看侯爺是甚時候走的,也好寫文書。」沒這張陰陽紙作路引,閻羅王便不收人。
家裡原來是亂成一團的,鄭夫人身邊的管事婆子先還有些輕慢心思,叫明潼捉了一個出來,一頓板子下去,幾輩子的體面都沒了,明潼給她按的罪名誰也說不得情,都辦喪事了,竟還敢嘴嘴舌舌夾纏不清,打一頓趕出去,再不許進府當差。
這下子再無人敢挑頭,明潼換上八幅孝裙戴了孝髻,連著慧哥兒也換了一身白,她一面給兒子換衣裳,一面替他戴上觀音玉像,就怕他小孩子眼睛太乾淨,家裡死了人招些髒東西來。
鄭侯爺這個年紀不能算是壽終正寢,又不好說他是叫嚇死的,死相還不怎麼好看,怕是夜裡突發心疼病,平日裡都有守夜,偏那一天,他才交了丹書鐵券出去,心裡實當了受,這塊東西,一代代的傳下來,到他這兒倒斷了。
叫了酒叫了菜,吩咐下人不許打擾,若是不叫不許進來,他吃空了一壺酒,疼起來的時候,拿手打翻了酒壺,可他砸東西,是這些日子常有的事,不是痛哭流涕就是悶聲不響,下人叫了一聲,還叫他喝罵一句,哪知道早上進來,人就沒了。
書房守著的下人自知不好,把他人扶正了,蓋上毯子,倒了的酒壺菜餚俱都理下去,只說人已經過去了,鄭夫人聽見就暈了,明潼進得門再不好對公爹的屍首細看一番,心裡知道他這是叫嚇死的,乾脆也不追究,看了鄭侯爺貼身的長隨一眼,那人腿都打著哆嗦,明潼乾脆轉身出去,叫人來料理屍首。
可不得料理屍首,鄭侯爺是坐著死了的,但凡人死要葬,都得趁著還有口熱乎氣,叫人躺平了,才好落進棺材裡,鄭侯爺這樣坐著的,骨頭都硬了,要埋要葬,先得把骨頭給壓斷。
老實本份了一輩子,到老叫兒子給坑了,棺材是早早就存下的,可人不直躺不進去,叫壓得骨頭都斷了,再給他穿上壽衣。
人躺在棺材裡只露個臉兒,如今天還冷著,倒不怕放著壞了,可陰陽先生批的時辰要下葬,鄭衍不回來,就只有慧哥兒能捧盆摔瓦了,明潼樣樣事加緊辦著,鄭夫人卻忽然發難,非要等著鄭衍回來再把人給葬了。
又推了明潼讓她去成王府裡求一求成王,鄭夫人嘴上是求人,卻是一肚子的怨氣:「你說你同你大姐姐自來相好,怎麼她竟不知替你張一張口?」
明潼原在鄭夫人跟前還作個恭順模樣,這會兒早懶得妝樣子了:「母親這話說的,皇城裡又不是只有一位王爺,聖人還在呢。」
連著鄭辰也求起來:「咱們如今再沒旁的法子了,嫂嫂去求一求王妃,總要哥哥家來,才好出殯。」鄭侯爺一死,她的婚事又得拖上三年,穿著素服戴著重孝,鬢邊一朵小銀花,原來生的圓潤的姑娘,生生瘦成了柳腰兒身條,父親已是沒了,總還有個兄長。
明潼原也想去成王府看一看的,可她身上戴著重孝,怎麼好上門去,寫了一封問候的信送了去,哪知道正叫紀氏接著了,她原也想開口求明蓁替鄭衍說上兩句好話,總歸聖人已經答應了的,早放晚放都是要放,不如早點兒放出來,不叫他多吃苦頭。
可眼看著明蓁連見紅這樣的事都不報給成王知道,鄭衍的事就是求了也無用,不過多吃幾日的苦頭,鄭衍也確是該吃苦頭了,這番再不明白,這一家子都要叫他拖到火坑裡去。
明蓁的胎是保住了,可後頭的日子,一直到生產都得躺在床上不動,不論吃喝都得在床上靠著,梅氏又請了送子觀音來,但凡別個說是靈的,她都求了來供著,可心裡卻止不住的發慌,若是這胎不是兒子,那大夫可說了,依著現在的身子,怕得調養得幾年才能再生孩子了。
她原來就想過,這回更是翻來翻去的想,肚裡這點腸子,打結的不打結的,俱都翻了一回,心裡隱隱生出念頭來,便是娥皇也有女英。
她心裡生出這個念頭來,又趕緊掐了去,如今女婿在宮裡,榮辱不知,女兒躺在床上,肚裡這個是不是寶也還不知,她倒比明蓁更著急,嘴裡的泡才好了些,又長了出來,一嘴的口瘡,明蓁還能吃些肉粥雞湯,那些個熱的,她都不能咽。
大冬天肉湯一凍上邊一層白油花,梅氏乾脆只能吃冷粥,熱茶都喝不得,吃什麼嘴裡都疼,大夫開了藥磨成粉,拿麥桿子點在瘡處,也只醫得一時,一停了就又生了出來。
紀氏倒還寬慰她:「嫂子不必這樣,大姑娘都保住了胎,後頭不過辛苦些,也沒多少日子就要出來了。」
她正說著,外頭顏家送了信來,卻是明沅寫的,鄭侯爺的喪報除了上報,還得知會親戚,她接著信兒立時告訴了顏連章,把奠儀送了過去,不過是些三牲水牢,再有就是些金銀紙錢,急著叫人去紮彩亭,給鄭家送了三十亭彩扎大亭,三十亭彩扎小亭。
紀氏消息難通,此時明潼又出這樣的事,便對梅氏請辭,原來請了她來就是怕明蓁落胎,梅氏一個人拿不出主意來,明蓁的胎穩了,她便急趕著坐了車,也不往顏家去,先去了鄭家。
明潼一個人打理一場喪事,連個能幫手的人都沒有,拉了鄭辰出來,叫她收了淚,把事兒先理起來,叫她專管著起孝棚要用著的杉條竹子草蓆香燭,只這些東西,鄭辰就忙得團團轉。
明潼見著紀氏來還一奇,跟著想到必是明沅送了消息過去的,先問得一聲:「娘怎麼這時節來了,大姐姐身子可好?」
紀氏見她面色如常,到忍不住要淌淚:「你這孩子,出這樣的事,竟不知道知會我一聲,娘總能來幫幫你。」
明潼扔了手邊事,扶了紀氏坐到房中:「我又不是撐不過來,不必娘幫手的。」鄭家如今上上下下都等著明潼發聲,原來鄭夫人不放手的權,這下也只得放了,全交給明潼一個人打理,喪事要辦,春耕要辦,一樁樁可都拖不得。
紀氏見女兒人看著累些,面上卻沒有倦色,看她撈著功夫吃上一碗麵片湯,還笑一聲:「尚算清閒,原來那些想來的,也不敢來了。」
鄭家兒子關著,老子出了宮就死了,誰還敢過來弔唁,為著面上不難看,奠儀是送來了,可人卻不敢到,廚房裡日日備著豆腐宴只沒人吃,既人不來,明潼也不必到外頭去,慧哥兒也只一日抱了出去一回,再不許他在靈堂多呆。
紀氏見女兒這樣皺了眉頭,眼睛一掃,幾個丫頭出得屋去,她摟了女兒道:「大囡,你同娘說,你想著他回來麼?」
鄭家這個爵位是換不走的,世襲不降等,沒了鄭老侯爺,鄭衍就是侯爺,若是鄭衍再不回來,慧哥兒就是文定侯了,原來要熬一輩子,這會兒倒省去了那三五十年。
明潼聽見母親問,笑了一笑:「想不想的,想了也沒用,聖人必要放他回來的,老牌子的勳爵,可就只有鄭家一家了。」有的開國之後沒挨到第二任皇帝就死了,有的挨倒是挨到第二任了,三四又沒過下去,如今到了第五任,真個算了開國初就有的,一支傳下來的,只有鄭家。
紀氏心裡明白,看見女兒不想答,也不再問了,卻不知該怎麼勸她好,鄭家如今且還不比鄭侯爺活的時候,鄭衍一出來,就背上了污名,別個怎麼會說鄭侯爺是叫聖人嚇死的,只會說是讓兒子活生生給氣死的。
還不曾說得幾句話,嬤嬤就抱了慧哥兒來,松墨拎了食盒來,裡頭是才做好的酪,還有一小碟子鴿子蛋,明潼褪了銀戒指銀手鐲,洗了手替慧哥兒剝起鴿子蛋來。
慧哥兒張嘴等著吃,看見紀氏還識得她,結結巴巴叫了人,舌頭就伸了出來,明潼一隻蛋還在手裡不曾剝好,他就張著嘴巴伸了頭過去往她手上湊。
一口咬住嚼了,吃得又香又快,明潼一個沒剝好,他嘴裡的已經嚥下去了。明潼見了兒子,臉上立時笑開了,她餵了慧哥兒吃了鴿子蛋,又吃了下半碗酪,叫他自個看字牌。
紀氏見著這樣,也不再多說:「等人回來了,想折騰就由著他折騰,只你守住了,日子就不差。」
明潼抬頭笑一笑,伸手摸摸慧哥兒的臉,見他咧著嘴笑,點點他的鼻子,慧哥兒吐舌頭出來,笑著在羅漢床上滾成一個圓球,明潼笑得一會兒:「娘,你回去罷,我這兒無事的。」若是聖人殯天,母親跟官哥兒,也就沒什麼好擔憂的了。
哪知道自葬了元貴妃,聖人的身子竟一天比一天好起來,三月裡竟還親自去了地壇祭農神,祈求新一年有個好年程。

☆、第336章 金谷酒

英王代王幾個眼巴巴的盼著父親趕緊死,若是能在他死前要一道詔書,或是從他嘴裡摳出句話來,便大位有望。可誰知道眼看著要死的,他又一日日好起來了,三月裡祭了農神,到四月又能上朝聽政了。
英王代王空歡喜一場,伴君如伴虎,伴個病了的君王,那比陪著老虎還更凶險,一句話得在肚裡過三回才敢出口,煎的茶端的湯,必得眼看著他們親口嘗,才肯嚥下。
跟前一字兒排開四個兒子,英王代王自然更慇勤些,可聖人此刻恨的就是這番慇勤,只覺得這兩個兒子想的是他屁股底下的位子。
他看慇勤的不順眼,看兩個不那麼慇勤的,他也依舊還是不順眼,人老多病,越是病越是跟浸了苦藥汁子似的,把人都給浸黑了,這些人都盼著他死,可他偏偏不死,不僅不死,還把身子調養好了些。
原在溫泉山莊時,聖人就停了丹藥,他吃了快十年卻從不敢多吃,近年來越發衰老了,才倒這藥當延年的好物,道士也是他招進來的,丹方也是他看過的。
初停那一個月裡,不住口渴瞌睡,吃得不多喝的倒多,整個人發虛,一身一身的出汗,人瘦的脫了形,看著比原來還更蒼老些,皮膚按下去的凹洞,許久都不會平復。
那時候他是真當自己要死了,可越是覺得自己要死,就越是想要多活幾年,停了丹藥,靠著食補,太醫說他是氣血兩虛,身子損耗的厲害,聖人這回終於聽了話,食五穀補原氣,吃了一個月的素食菜粥。
竟一天天腿腳有力了起來,這些他留了一手,不曾開口告訴元貴妃,這個他最寵愛的女人,在愛子死了之後,確有一段日子發瘋也似,嘴裡不清不楚說出許多話來,聖人先只當她是瘋了,可那瘋話太過駭人,他不住去思量,想得會子,忽的想到了文定侯鄭家。
元貴妃說,她是天人,與文定侯是來自同一個地方的人,是天上的星宿,是注定要站在頂端的人,自她十來歲入宮起,她就是金籠子裡養著一隻金絲雀兒,她進宮之初連字都識不全,還是進了宮才學了起來,怎麼會是天人。
元貴妃一日有一半兒是瘋著的,聖人就專挑了這半日去哄她,想聽她嘴裡究竟能說出些什麼來,越聽越覺得真。
她初識得字就會作詩,寫出來的詩句卻有許多同文定侯相同,聖人當時還當是小女孩子作戲玩笑,可她那付懊惱的模樣實作不得假,此時想起來,她便是惱怒有人先她一步,把她嘴裡「天上」的詩給說了出來。
問她問的多了,她便神秘的笑,到這個年紀了,再美的人也已經看的失了新鮮,聖人寵她,也只是後宮之中再無鮮妍顏色而已,到她死了兒子,便是發瘋也對她很是憐惜,畢竟是寵愛了這許多年的小兒子。
聽的越是多,聖人就越發心驚,鄭家的東西,高深無人懂,也確有人戲稱過鄭天琦寫的書是天書,可從元貴妃的嘴裡說出來,確只是九牛一毛。
若是旁人只怕就當元貴妃是叫鬼上了身,瘋子的精氣弱,叫鬼壓住了拿狗血點額,任一一間道觀的道士都會幹這事兒,可聖人卻信了。
一旦信了,元貴妃在他眼裡就是異類,比那志怪裡的狐精鬼怪且還不如,這是個把自己看作高他一等的女人,可卻依舊在博他的寵愛,要在他的寵愛之下才能享受這富貴榮華。
她自稱是天人,可兒子死時她一點也沒辦法,吃了這許多藥,她也不知道不對,再想想鄭天琦留下這許多著作秘密,而她要的自來不過就是萬人之上的寵愛罷了。
計策是他們兩人一起定下的,元貴妃丹藥吃的多了,可越是瘋癲的人,想出來的辦法才越是直接乾脆不計後果,她想的是陷害太子,太子殺了她的兒子,她怎麼能不報復。
可聖人卻從她說了這話之後,就沒想著要再留她的活路,她是個怪物,她的臉上幾乎看不出改變,近四十歲的人了,還似雙十年華。原來是得天獨厚,如今天不容她了,那就把這二十年的寵愛償還了來。
元貴妃先還得意,自以為就能登上後位了,花這樣少的功夫,就把太子拿下了,她執了金酒爵送到聖人面前,看著這個日漸老去的男人,覺得自己一輩子算是對他忠誠了,不嫌他老了,不嫌他醜了,還願意跟著他,若是她當到了皇后,等他死了,不獨下面是哪個皇子當了皇帝,她都是太后。
哪知道聖人沒有接過酒爵,他那一雙在她眼中已經蒼老的無力的手,死死掐在了她的脖子上,元貴妃目眥欲裂,兩隻手扒著他的手背,長長的指甲在他手上留下一道道刮痕。
她指甲都翻了起來,死了之後十指指縫血液凝結,眼睛花了好大的力氣才闔上了,嬤嬤的手一鬆,那雙眼睛就又瞪了開來,死不瞑目。
殺了她,聖人一點也不後悔,若是早知道她的來歷,只怕早就殺了她,讓她能跟敬肅太子葬在一處。
到要死了,她也下了狠手,手上捏著金酒爵,酒爵三足,一下下打在他的胳膊上,聖人吃痛,卻不放手,虎口用力,生生把她捏死了。
到她的手腳無力垂下那一刻,這個局才算完了,身邊一切能害他的,俱都解決乾淨,聖人實是無力再把她掛到房上去的,他就坐在元貴妃屍體的身邊,明黃衣裳上頭還沾著她窒息死時那一瞬間失禁流下來的髒物。
他坐得許久,久到投過紅窗格的陽光縮了回去,他才把元貴妃披著的那件錦袍玉帶取了下來,掛到樑上,舉著她的身子,掛了上去。
聖人幾近脫力,喚了太監進來,見著模樣抖的似秋日裡的落葉,聖人叫他們收拾乾淨,他們就真的收拾了個乾淨,不止把地擦了,聖人身上的衣裳換了,還把元貴妃掛的好看了一點兒,她是最愛美的,死的時候也願意更美一點。
太子是必得死的,可到如今這地步了,聖人倒不想殺他了,他身上擔著這份污名,再沒有死灰復燃的那一天。
如今他好了起來,寫了廢太子的詔書,還得去告廟祭天,太子是庶人了,東宮裡頭那些個女眷卻得有地方盛。
圈了個宅院出來,把太子關在裡頭,可太子的兒子,卻叫聖人封了郡王,太子統共就只有一個兒子,這個兒子是養在太子妃跟前的,封了壽王,一輩子就呆在京中,這可比變成庶人要好上許多。
到太子妃帶了他出宮進王府居住時,那一院子的姬妾,她一個都沒留下,帶走了公主跟兒子,沒了這個丈夫,她身上也沒了封號,可她卻是郡王的親娘。
聖人是叫她選的,選陪著丈夫小院裡頭相守,還是選帶了兒子到王府之中度日,這兩個都是一樣,圈禁了一輩子不許邁出步子來,太子妃想都不曾想,立時先了跟著兒子,兩座籠子裡頭,她選了個銀子打的。
文定侯的喪表報上來的時候,聖人還想著那些跟著胡混的子弟要怎麼辦,一時發落了,太傷筋動骨,可全放回去,他又怎麼安心。
丹書鐵券換了鄭衍一條命,可他自此也沒了差事,聖人單單把他一個拎了出來,叫他從此安安分分當他的文定侯,當侯爺又不必上朝來,便是瞎了眼睛聾了耳朵,也一樣可以是文定侯的。
元貴妃一事無成,可一樣來歷成謎的鄭天琦著實打出一片天下來,聖人初上位時還想著要借了書來看,越到後來他這皇帝當的越是太平,都太平了舒服了,作甚還想著其它,如今又動起心思來,想要把鄭家的寶再挖一挖,可他已經暮年,再沒精力了。
若真是留下些什麼好東西,鄭家人還會如此無能不成!鄭衍回來鄭家,還沒到門口就看見朱漆大門全糊上了白紙,府門口那紅漆描金的匾額也都換了白紙黑字,門上小廝換了素衣紮著白腰封,見他回來,撲到他腳下:「老侯爺沒了。」
鄭衍伏在地下,哭的幾欲昏死。

☆、第337章 麻油雞蛋羹

聖人賜給鄭家的奠儀是跟詔書一道送了來的,鄭衍關了三十來日,早已經面無人色,每日裡提心吊膽的害怕下一刻就沒了性命,一時想著家裡再不濟總還有丹書鐵券能保他的性命,一時又想著他聽見的看見的非同小可,聖人會不會殺人滅口。
同他關在一處的那些,離屋門口近的,聽得分明些的,一早就不見了,是死是活看監的人一句話都無,幾個人既是進宮來飲宴的,身上多少帶著些值錢物事,摸了金冠玉珮遞出去,換了看監的一聲冷笑,東西收了卻沒吐露一星半點兒,只說了一句:「這東西總歸在你們身上也無用了。」
原來跟著太子指望著飛黃騰達的,這時候都喊起冤來,知道了這樣的陰私事,想活也難,有的人挨著牆就痛哭起來,總歸是要死的,死之前還把鄭衍打了一回。
卻是為著他惶惶然念叨著家裡那塊鐵券,叫那些以為自個兒必死的聽見了,掄了拳頭欺上來,若不是換成一人監,他說不得根本出不來。
成王來看過他們一回,鄭衍伸著手求他救一救,成王卻只是掃了他一眼,對看守的人道:「日子且還沒到,是放是留還等著吩咐,別把人餓死凍死了。」
鄭衍前半輩子沒吃過的苦頭,全在這三十來日裡吃盡了,身上一床薄被,碗裡幾口冷粥,到聖人能坐起身來,宮裡慶賀過一回,給他們每人加了一個肉餅。
可就是這個肉餅鄭衍也沒能吃下去,那看守的斜他一眼,嘿嘿一笑:「如今就是太子,也不定能吃上這個,你們倒還挑三挑四。」
聖人醒了,就是要發落他們了,便是平日裡再混帳的,也知道碰著皇家陰私事,就只不得好死一條路,那天夜裡,就死了一個,無處上吊撞牆,把被子裡頭的棉絮掏了出來,塞了一肚皮的棉花,就這麼死了。
看守的自此看得越發嚴,送來的東西看著他們吃了再把碗收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先還數著祖宗的權勢,又說家裡如何如何,眼看著撈不出去了,一個個閉了口闔了眼,院子裡頭再無半點聲息。
到那看守的把鄭衍提出去說放他回家,鄭衍聽了兩回才聽明白了,還關著七八個人,裡頭有跟著太子日久的,也有似鄭衍這樣才剛擠進來的,聽了這話哪一個不痛罵,叫看守啐了回去:「你們也得那麼一個祖宗,嘿嘿文定侯。」
鄭家的事跡生下來就聽,與開國太祖皇帝如何如何君臣相鋪打下江山,這會兒倒成了笑柄,雖也有人背地裡笑鄭家兩句,祖宗顯赫,子孫不肖,再不曾叫人當面扯出來過,鄭衍滿面通紅,回到家中,才知道自個兒把父親給氣死了。
給這事定性的卻是聖人,死了一個,自然要鄭衍給補上,還很是寫了幾句勉勵的話,原來不墮了祖宗的威名,是一句好話,如今聽到耳中卻成了只覺得針扎蟲咬。
鄭衍哭的差點兒暈過去,下人抬著他,洗澡換衣裳刮臉修面,再穿上孝衣,披著麻布,人看著瘦了幾圈,臉生生凹了進去,跪到靈堂中,他那眼淚倒流不出來了。
靈堂邊上就是卷棚,裡頭置著豆腐宴,鄭衍三十來日不曾吃得一碗飽飯,聞見飯香,早已經餓得發抖,他撐不起來,下人架了他到後頭,怕他真個貪吃當著親戚的面總不好看,吃了兩碗豆腐飯,加幾滴秋油,香的他差點又掉下來淚來。
明潼等著他用好了,這才進來,把家裡發生的大事,一樁樁告訴鄭衍:「你一叫關起來,孫家就來退了親,母親叫氣病在床上,家裡上下打點著撈你出來,如今父親也沒了,你既當了家,先把這喪事治完,再想想妹妹的事如何辦?」
鄭辰叫一拖二拖的,年紀已經不小,她原來就算晚嫁,既是晚嫁了還再拖上三年,明潼除開替她跟孫家退親,又相看起了別家來,只這樣急的定下,到底不十分的襯心如意,可這會兒急起來的卻是鄭夫人,她想著趕緊趁了熱孝把女兒嫁出去。
鄭辰那份嫁妝,雖叫打劫了一回,可備下這許多年,總還是可觀的,官家別個是不肯沾了,豪富人家還是肯的,要結幾輩子的親,才結到一個侯府的嫡女,嫁過去就把鄭辰捧在掌心上面,可鄭夫人卻實不樂意。
「便比不過孫家,也得相差彷彿,辰兒是個什麼出身,到要嫁到那樣的人家裡去,你存的這是什麼心!」鄭夫人倒在床上,中氣倒足,指著明潼罵一回,明潼斜了一眼過去,把鄭夫人上上下下的打量一回。
「看母親說的,家裡如今是個什麼情態,母親也該到外頭去瞧瞧,連著弔唁都無人敢上門,便是誤她,可也是她親哥哥誤的。」明潼說得這句轉身出去,她手頭上事多,沒功夫跟鄭夫人糾纏。
鄭夫人吃了這口氣,可底下卻沒了替她出氣的,連氣的叫丫頭叫婆子,一個個充聾作啞不敢答她,她氣的捶了桌板,等知道鄭衍回來了,立時就找到了主心骨,催了人把兒子請過來,見兒子瘦得這個模樣,又流了一襟淚,眼見得明潼不在,把她拎出來罵了又罵。
鄭衍心裡原就不滿,痛說一番成王的所為,母子兩個竟連成王也捎帶上了,鄭夫人急急一聲:「趕緊休了她!這樣的惡婦,我鄭家再不能容!」
真個說到要休妻,鄭衍又張著嘴巴說不出話來了,他如今是侯爺不錯,可他的這個侯爺有多少份量,他自個兒心裡清楚,要休顏家的女兒,也得看看顏家答應不答應。
母子兩個說的話,轉瞬就傳到了明潼耳朵裡,家裡辦喪事,自下往下的人,她都梳理了一回,聽見回報正餵了慧哥兒吃雞蛋羹,軟滑滑一口,吹涼到送到他口裡,慧哥兒吧噠吧噠全吃了,丫頭附到她耳邊說這一句,明潼只挑挑眉頭,看慧哥兒「噗」了一口出來,趕緊拿帕子接住了,伸手刮了他的鼻子。
明潼立時就「病」了,病的躺在床上不起來,喪事的事兒全扔給鄭衍,鄭衍連花宴都沒辦過一次,哪裡治得了喪,院子裡頭亂了套,鄭夫人又不能相幫,還是鄭辰過來勸:「我曉得嫂子為著我受了委屈了,我守三年再嫁。」
親哥哥親娘還一味想著自個兒,她怎麼不心灰意冷,心裡也實是想替父親守三年的,可她這個年紀,再有三年,不說頭婚,嫁出去給人當填房也是有的。
明潼看了她,笑得一聲:「妹妹真這麼想,可得預備好了,母親求的,你哥哥求的,跟來求你的人家裡,就只有當填房這一條路了。」
既要有家財又要官位,能選的本來就少,如今是無人敢碰鄭家,等三年之後又不一樣,說不一樣,也好不了多少,鄭衍這罪名,好人家哪裡肯上門來,能挑的也只是些十全九不美的人家了。
鄭辰苦無辦法,讓她自個兒說嫁,那是不孝,可讓她三年之後當填房,她又怎麼甘心,偏偏這些母親全不為她著想,只想著要面子上的體面:「總是我命苦罷。」
熱孝百日說過就過了,鄭辰叫明潼勸動了,才剛提起來,鄭夫人就哭天抹淚,她怎麼也受不住,自家的女兒要嫁個商戶,鄭辰先還背地裡偷哭,後來便知道再無可能,索性關了門,只在屋裡頭守孝,絕少出屋門了。
鄭衍待明潼敢怒不敢言,喪事上知道了厲害,還得請了她了來主持,一時忍氣,心頭難平,看她越發厭惡起來,他寧可對著瘦馬,也不願意面對著明潼,因著守孝不能胡來,心頭更加氣鬱,才想往外頭走走,原來的舊相識,也不敢開門迎他了。
關了門就叫他吃酒,吃個爛醉,鄭夫人還要說兒子這是傷心的緣故,常叫人備了竹蓀湯菌子湯,又替他整治素魚素肉。
世人皆知鄭家怕是完了,聖人放了一馬,是把存了五世的丹書鐵券獻出去的緣故,偏偏鄭夫人還當是聖人念著鄭家祖宗的一點好處,可她也怕了,叫兒子安安分分的當這個侯爺,不求他有功,但求他無過。
鄭衍才疏卻志大,聽了這話怎麼甘心,再不甘心也是無法,如今他連宮門都進不去了,夜裡還睡不安穩,一睡就夢見在牢裡是怎麼過的日日夜夜,那些個人家,連喪事都不及辦,叫聖人削成一塊白板。
這一手把一半的太子黨打了下去,罪名還很不好聽,正逢著小計,官員評選考核的時候,空了的缺兒立時補了上來。
原只當這事兒過去了,進到三月裡,聖人又下了旨意,讓鄭家把祖宗留下的書簡俱都抬到宮中去,這可是再沒有過的事,這番要就是不打算還了。
鄭衍恨不得雙手奉上,若是獻書能有一星半點的功勞,他只恨獻的不夠多,帶頭分撿了起來,明潼卻皺了眉頭,只說自個兒頭痛,叫養娘嬤嬤帶著慧哥兒回屋睡,自個兒衣衫齊整的坐在屋裡,挑了一盞燈,等著那人來。
未到夜半,那人果然來了,見她頭髮未拆衣裳未換,還輕笑一聲,抱了胳膊道:「上頭吩咐了,能用的都抄錄下來,不能抄的,就拓下來。」
明潼點了頭,正要送他走,那人又問:「鄭家想休了你,你竟不願?」
明潼一直垂了眼睛聽他說話,這會兒冷笑起來:「你管的也太多了些。」這事兒不是她願意就成的,她還有個父親在,又已經替鄭侯爺守了孝,顏連章只怕是後悔的,當日若把長女嫁給別家更好,可哪裡還有別家可以挑撿。
東宮鄭家都不是好去處,原來那些他結交的倒有一半死的死退的退,鄭家尚算保住了家宅,說是虛名,說不得三五年後,虛名就不是虛名了。
成王回了家,才知道明蓁胎不穩的消息,阿霽見父親來了,悶在心裡這些委屈全哭了出來,成王叫了太醫,看了藥方,知道明蓁是為著什麼忍了不告訴他,等人走了,伸手摟了她,那情勢有變的話倒說不出口了,這個兒子來的真是時候,若是聖人忌憚成了年的兒子們,要趕著去封地,他還有孩子的借口好用。
明蓁握了他手:「你在裡頭凶險,我在外面怎麼好再添亂,我心裡有數,沒事兒的。」卻不敢說大夫說了,這胎養過,得再隔上兩年才能再懷。
她的肚皮原來就不大,因著吃不了許多東西,快九個月了,看著還似不足月,人也消瘦憔悴,因著成王回來,她心頭一鬆,那口氣兒洩了,沒到日子,竟提前發動了。

☆、第338章 奶油窩子

明蓁不是頭胎,卻是隔了這許多年之後再生的,比之生阿霽那會兒雖有些經驗,可疼還是一樣的疼,跟著她的都還是老人,原來那一胎在宮中,總有不便,這會兒是在自家府裡,自是怎麼舒服怎麼來。
王妃生孩子,自上到下的吩咐下去,入夜不吹燈,屋裡備足了羊油蠟燭,廚房裡光是湯水吃食就起了五個灶台候著,只等著上房一開口,要吃些什麼就往裡頭端。
王府裡早早就備下了奶娘接生婆,還差了人再去請了兩個專看婦科兒科的太醫來,單理了一間屋子出來叫他們等著。
明蓁好容易這最末一個月能吃些東西,午間不僅多喝一碗鮮蝦丸子湯,點心還多吃了半碟子奶油窩卷,她少有吃得這麼足的時候,阿霽還高興,特意打賞了廚房,叫她們看著時鮮能做的使了本事端上來,哪知道下午就發動起來了。
阿霽正守著明蓁做針線,明蓁懷了這一胎,倒讓她小脾氣收去了大半,自覺當了姐姐了,很有個姐姐的模樣,成王一直說是弟弟,她也把明蓁肚裡的孩子當作是弟弟看待,給這個還沒出生的弟弟裁了衣裳做了鞋子,還獻寶似的拿給成王看。
只明蓁看著那件褂子不是褂子的小衣裳笑個不住,兩邊袖子都不一樣長短,成王還直誇女兒做得好,明蓁邊笑邊點頭:「是好,到兩三歲恐怕就能穿了。」
這會兒明蓁一發動,阿霽先給唬住了,成王一把把她抱出去,叫丫頭帶她去暖閣裡等著,自個兒在屋裡陪了明蓁,明蓁直勸他出去:「爺出去罷,產房見血,不吉利的。」
成王大手一揮:「胡說,我見的血還少,怎麼不吉利,你安心生,我看著!」他這話一說,梅氏倒不好勸了,上一回明蓁生產,成王就沒避諱,她勸了女婿:「姑爺往外頭等等,屋子裡總要理一回的。」
請他到屏風外頭坐著,幾個人把屋子急急佈置起來,要給明蓁身下墊褥子的時候,怎麼抬得她,還是成王進來,兩隻一托穩穩抱住。
墊上厚厚一層褥子,再給鋪上布,再鋪一層褥子,明蓁才破了水,此時倒還不怎麼疼,勾住成王的脖子,倒衝他笑一回:「真不必留著,我也不安心,你去看看阿霽,再給我娘家報個信兒去。」梅氏是在了,還得告訴顏順章一聲。
成王放下妻子確是去了,阿霽就在暖閣裡打轉,見著爹就撲過來:「生了嗎?是不是弟弟?」成王倒叫她惹笑起來:「哪這樣快,生你的時候,磨整兩日。」
阿霽才還團團轉著要去看明蓁,見了爹倒不敢再添亂了,反過來照顧成王的吃用,一時叫沏茶一時又叫蒸點心,還問起明蓁要不要吃,檀心跟著她侍候,寬慰她道:「郡主安心,王妃才剛叫了吃食,離著要生還早呢。」
顏家接著信,紀氏趕緊備起紅蛋來,算著日子就要生了,這些都是備好了的,香糖果子紅蛋紅生果紅棗子,但凡是這時節能辦的,俱都按著新鮮的辦了來,再有就是給小娃娃的,紅衣裳紅肚兜,脖子上的素面金項圈跟素金的手環腳環。
零零總總一大車,趕著給明蓁送去,顏連章還道:「總是大事,你也去看一回。」紀氏掃他一眼,答應下來,這麼急巴巴的趕過去倒有些急相,可自家跟成王再斬不斷的,不如就慇勤到底,換了衣裳跟車過去成王府。
臨走的時候拉了明沅吩咐:「少說也要呆個兩日的,你先把洗三的禮備起來。」知道明沅辦事妥當,也不多說,帶了幾個嬤嬤出去了。
上一回紀氏離家,家事就全是明沅一人打理的,她原來再學著管家,也還有紀氏在上頭鎮著,有個拿不準主意的,還能去問一問,上回明蓁見紅,梅氏紀氏都不在,還正逢著要過填倉節,外頭風聲又緊,明沅一個人辦倒顯著有些吃力,虧得有個靜貞在。
家裡正經的祭祀都在顏老太爺那頭辦,靜貞曉得紀氏梅氏不在,她既是主持家祭的,便不能似袁氏那般闔了眼兒只當瞧不見,備五穀置柴炭分送紅絲煎餅,不管明沅是不是懂得,總要來知會一聲。
如今輪著明蓁的事了,明沅自然投桃報李,使了忍冬拿了新剪下來的三兩枝桃花插在瓶裡給靜貞送去,告訴明蓁生產的事兒,好讓她趕緊把慶生禮跟洗三禮都備起來。
明蓁懷孕這事兒,靜貞自然是知道的,可她這會兒發動了要生了,卻實不知道,若不是明沅派了丫頭來說,還得接著紅蛋才知,那時候備禮便晚了。
「替我謝謝你們姑娘,我這兒有新送來的薔薇粉茉莉油,你各各取些去。」靜貞笑著接了花,轉頭吩咐了管事婆子備下禮來,跟紀氏前後腳的往成王府裡送去。
梅氏與袁氏自來不親近,年輕的時候還彼此忍得些,越是處的長了,越是不願交際,到靜貞這裡,確是想要彼此交好的,便是為著澄哥兒,這門親戚也得越走越近,一個門裡頭的不交際,往後若分家,還能指望什麼。
忍冬帶了一包薔薇粉兩瓶茉莉油回來,明沅笑一笑,叫采菽收起來,又問采菽:「九紅那兒預備得怎麼樣了?可還有缺的,她不開口,你多看著些。」
九紅原本定的是正月裡出嫁,主家都縮了脖子,這時候怎麼好熱鬧著辦喜事,乾脆往後推了,因著她在本地沒娘家,喜姑姑牽線給她認了房乾娘,就在那家預備著出嫁。
那一家自也是府裡老人,認下這個乾女兒,倒算是多了門親,幫著出了緞子,還打了首飾,明沅也有賞賜,九紅跟了她這麼多年,備的東西不好比瓊珠那時候多,可也不差什麼了,九紅面上好看不說,喜姑姑跟那家子認的干親都覺得面上有光,再有三兩日就要過門了。
采菽采苓兩個也年紀到了,小香洲裡的都想跟著明沅出嫁,倒是柳芽兒,因著家裡只有她一個了,明沅雖待下人們好,她也捨不下爹娘,若是她跟了去,明沅常在京中也就罷了,若是往外地作官,她就再難回來看望父母。
明沅也不強求,許了柳芽兒留在顏家,她定了八月裡出嫁,正是桂花開的時候,十方街的房子動工兩個多月,該拆的該建的都差不多了,黃氏自上回叫紀舜華氣的癱了半邊,就一直紮著金針,冬天又說不好,到了春日裡,倒能下地扶著慢慢走起來了。
這大半年裡,黃氏連見都不肯見明沅一面,難得上紀家門去,她都避而不見,可若是紀氏一個人去,她竟是肯見的,紀氏只當黃氏這是厭惡明沅,這才故意下她的臉面,當面就敢打臉,往後她進了門不知要受什麼磨搓的,哪知道黃氏竟想叫明沅就在十方街成親。
這自然是不合規矩的,敬茶拜公婆,還得祭一祭老太太,當著祖宗的牌位上過香奉過茶,自此才算得是紀家婦,在十方街辦了親事,是算妻還是算妾?在外頭成親傳出去還當是紀家不認這個媳婦。
紀氏捏著這一條發難,曾氏也罵兒媳婦是豬油蒙了心,還把兒子叫到跟前:「你媳婦不喜歡姑太太家的姑娘也是她自個兒看準的,老太太給提的親,如今倒好,老太太走了,你媳婦就反口了?這要是傳出去,該怎麼說?」
黃氏七病八歪,連家都管不了,全交還給了曾氏,卻把嫁妝鋪子收攏了,她管了這些年的家,哪個不當她刮下三四斤的油花來,曾氏還想著叫她把錢吐出來,收的那些租子,放的那些租子,帳上軋平了,可是誰肯信帳長本。
「一個是姑太太的面子,另一個,你就不看看顏家的面子,如今可跟那一位沾著親呢,你這從六品,還想不想往上挪一挪了。」曾氏話兒說得軟,一下下拍在兒子心上,紀懷信回去就喝斥了黃氏一回,叫她不許作妖,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紀氏院子都粉好了,只等著五月抬傢俱進來,紀氏還拉了明沅:「我曉得往在家裡總是不便,十方街固然好,可該全的禮都得全了,沒的叫人說你進了紀家門,卻不是紀家婦。」
明沅很有可惜,可再可惜也知道這是禮,沒這個禮字,往後也占不得理字了,點頭應下了,告訴紀舜英,往後總有法子再往十方街去。
成王如今勢大,家裡的各各變了一付面孔,原來顏連章不作官了,那些個故交俱都遠了他,太子倒了,餘下四個皇子裡,就只有成王壓了餘下三人一頭,自然又都往來顏家相交。
顏連章生了兩年的病了,也不曾收到過這許多人參,多是上趕著來求著引見的,顏連章東西收下來了,可卻一個也不曾替著說合,聖人正是忌憚兒子的時候,越是守拙越是能討他的喜歡,如今這幾個裡頭,最平庸的代王,倒是最得聖人青眼的。
如今這態勢,顏家自上到下都盼著明蓁能生個兒子下來,聖人身子好起來了不說,還下了旨意,叫幾個兒子都盡早往封地去,連最小的寧王,輪番守孝還不及結親呢,就要往封地去了。
聖人這個年紀了,算著還有幾日好活,死抓著權柄不放,底下這些個兒子們倒是想吃那塊肉的,可一個個都不敢露出狼牙來,還都恭順的接了旨意,預備起了行程。
明沅光是想一想明蓁見紅還死咬著牙不告訴成王,心裡就說不上是要歎息還是要該讚揚,明蓁能辦到的,還真少有人能辦得到。
明蓁在產床上躺了兩日,睡了又醒,倦極又睡,成王府裡的蠟燭徹夜不熄,到第二日天將破曉的時候,她終於掙扎著生了出來,脫力將睡去,還想看看是男是女,只聽見梅氏喜極:「是個男孩兒!」
明蓁心頭那口氣一鬆,昏了過去。

☆、第339章 菘菜

明蓁到要生了肚皮也不似原來懷阿霽那樣大,早就知道生下來的孩子也不會大,卻不曾想,竟比想的還小些,皺皺巴巴像只剝了皮的猴兒似的,阿霽歡歡喜喜的奔進來看,見著弟弟這個模樣,咬了唇兒皺著眉頭看了半日。
成王卻知道這個孩子是有些弱的,上輩子頭生子就是在他行軍打仗的時候出生的,身子一直不好,好容易活下來,明蓁把這個孩子當眼睛珠子似的養著,依舊還是沒養住,連帶著把她也帶走了。
成王問明白了明蓁的身子要好好調養,按著開的食補藥方子替她燉滋補湯食,倒是吃素吃魚居多,大油大肉的東西吃的少。
孩子也叫有經驗的奶嬤嬤抱下去給餵奶,小貓兒似可憐,兩隻拳頭緊緊攥著,哭的綣成一團,阿霽原來看著弟弟很醜,聽見他哭了要吃,又圍了過去,緊追著奶嬤嬤出去了,成王看著睡在床上的明蓁,抱了她起來叫人換了身下的濕褥子,摸著她渾身透濕,替她擦了額邊的汗珠。
明蓁睡了一夜,到第二日的中午醒了過來,湯水早就備好了,她生完了孩子,倒像肚皮一時空了要找東西填進去似的,胃口大開,宮嬤嬤勸了她,不叫她立時就吃米,把粥燉的米粒兒開花,加上些清淡小菜送到她跟前,宮裡頭的規矩,是越虛的越不能大補。
明蓁想著蜀地的辣料饞起來,旁的不能吃,燉的奶白魚湯裡頭撒上些紅料,又辣又鮮,連著吃了兩碗,黑魚肉剁成肉茸攪在粥裡,攪得碎碎的,連阿霽看著也跟著吃了一碗,明蓁笑她:「你剛長了滿口牙就是這麼吃的,可是想起來了?」
有了兒子,她人立時鬆下來,原來那點隱藏在眉間眼角的焦慮全不見了,身上出了幾層大汗,叫嬤嬤拿熱毛巾擦過一回,穿了紅色寢衣躺床上,外頭又是懸弓箭又是起筷子,為著叫明蓁快生,成王把自個兒尋常用的那雙筷子埋在院前的土裡。
日子還短,小傢伙還皺巴巴的沒長開,阿霽逗他一會兒,又過來看娘:「娘,我生下來是不是也這麼紅。」
明蓁聽她說得幾句孩子,越發笑的舒心,往悠車裡看上一眼,總算覺得腳踏著實地了,又想著要去棲霞寺給菩薩貼金身還願。
哪知道還沒等洗三起名兒,孩子倒洩起肚子來,生下來就不壯實,拉了兩回,連哭的聲兒都哼哼起來,弱的沒了力氣。
明蓁也了不得下惡露作月子了,親自抱了兒子踱步哄著,見他難受的連哼聲都是氣音,哪裡還忍得住淚水,嘴裡不住祈願,求菩薩叫他趕緊好,便是折了她的壽數也是肯的。
兒科的大夫叫成王提了來看診,孩子太小根本開不出藥來,只好叫他吃些稠米粥上的米湯,拿小勺子餵進去,他吃倒是肯吃,也實是餓得沒了力氣,閉著眼睛張嘴一點點倒進嘴裡。
吃著粥湯的時候他漸漸好了,等再吃奶,才吃進去立時又洩了出來,奶娘唬得跪在地下,她的吃食都有朱衣親自盯著,再不能吃什麼不乾淨的,都是怎麼補怎麼來的,奶水養的好,孩子這點胃口還吃不盡,得擠出來才行。
換了個奶娘依舊這樣,孩子總得吃奶,米湯可不養人,明蓁坐臥不安,守著孩子吃不下睡不著,倒比懷孕的時候更瘦了些。
梅氏跟著著急上火,陪著明蓁的嬤嬤俱是自家不曾生養過的,哪裡知道這關竅,還是底下的婆子說了,怕是奶娘吃的太好了,生著富貴命,就得吃吃苦頭,這是老天爺的道理。
這話原是不敢說的,說這個可不是觸了霉頭,哪裡還有命在,傳到明蓁的耳朵裡,她先也不信,可孩子再這麼折騰下去也不成,問了太醫,太醫叫擠一碗奶來,放到外頭沒一會兒就結了一層油花,叫她們讓這兩個奶嬤嬤吃的素些看看。
把油皮挑了去,再熱過給孩子吃,他竟不洩了,鬧了這麼一場,明蓁哭了好幾回,月子沒做好,人又吹了風,到四月裡孩子滿月了,她還沒養過來。
明沅明湘幾個也都各各送了禮來,洗三因著孩子體弱沒辦,滿月卻是風風光光的,成王還進宮請字,聖人卻道孩子小了怕養不住,先起個小名兒叫著,特別得避開滿福這些圓滿的字兒。
成王心裡自不得勁,可孩子身子弱確是有的,這輩子他沒胃病,生下來的兒子卻偏偏脾胃虛弱,他自覺有些因果,這個孩子倒替了他受得苦楚,原來就是寶貝,這番倒更寶愛他了。
阿霽是雪後初霽起的名字,到了他既是破曉,便起了個□字,明蓁有了兒子萬般滿足,也不拘叫個什麼,只盼著他平安長大,百忙之中還想著謝一謝明潼,謝慧哥兒那套小衣裳。
明潼這的小衣裳倒成了緊俏貨,明蓁要了,明洛要了,跟著明湘也要了一套去,明洛這胎算下來也有七個多月了,她一個人在蜀地,又懷了胎,還時時打點東西寄到家裡來,原來在家的時候紀氏也不曾念叨得這許多回,人走了,倒說得多起來了。
明湘也是一樣,她因著胎不穩見了紅,程家再不放她出門,畫筆也不許再拿,一屋子就盯著她一個肚皮,妯娌之間原來倒處得好,卻叫人打趣一句一個肚皮圓一個肚皮尖,心裡存下心事來。
明湘倒不在乎生男生女,她還想要個女兒,生得乖巧伶俐些,教她讀書識字學畫彈琴,她做了幾身女孩兒穿的小衣裳,存著盼生個女兒的意思,叫程夫人看見了也點頭:「先開了花後結果也是好的。」
妯娌便覺得她這事上頭奸滑,這下子倒不好說自個兒也喜歡女兒了,兩個原是有商有量的,這麼一來便重又不鹹不淡的處著,等思慧了嫁,尋常一日也見不著一回了。
明湘嫂子懷的更早,程夫人便念著叫她先生個哥哥,跟著哥哥又能帶了弟弟來,她只覺得擔子都壓在她身上,原就大著肚子畏熱怕寒,嘴裡沒味兒,天一熱火氣跟著上來,靜一會兒也確是覺得不對,可火性頭上哪顧得這許多,明著暗著,刺了明湘好幾句。
明湘卻只當作沒聽見,她性子本來就淡,也不願同人爭吵,有丫頭要爭的還叫她斥責兩句,只安心養她的胎,對著肚子看看畫冊。
程驥越發覺得她賢良起來,家裡總有些閒言碎語的,明湘實不放在心上,程驥先是當她賢惠,倒替著哥嫂陪兩句不是,誰知道明湘半點沒放在心上,他倒覺得她隱隱有林下風。
程夫人原來自是喜歡長子媳婦的,若是不好,也不會聘了來嫁給嫡長子了,明湘自進門就從沒同她起過爭執,她心頭計較這些小事,便不是大家子出來的教養了,當著人不能明說,卻常常賞了東西下來,又想一回明洛那個性子,要真是討了明洛進門,這會兒兩個還不對掐。
明洛自在蜀地過她的逍遙日子,陸允武常給成王送信來,明洛也捎手送家信回來,她這嘴碎嘮叨的毛病半點沒改,寫到紙竟還更多了,一張張的墨跡都不一樣,顯著想起來就寫上一張,攢了一疊再寄回來。
明沅且看且笑,張姨娘不識得字,她就拿了這些往張姨娘那兒去,一樣樣讀給她聽,張姨娘原來就沒了掛心事,知道女兒過得好,再有什麼不滿意的,一面聽一面似跟女兒說話:「可不是,我說的,年紀大些的才知道疼人。」
說得明沅都笑起來,張姨娘自家不好意思起來,她跟蘇姨娘結了伴,可女兒出嫁了,總歸寂寞的,養了十六年,一出門就是遠門,怎麼不跟著牽腸掛肚,佛豆撿的更勤了,就盼著女兒這回能生個兒子出來,當著明沅的面就道:「我可求了送子娘娘呢,做得這個荷包袋叫她帶在身上。」
她那荷包袋是討了十個生了兒子的人家,衣裳剪下一小角來,拼了個荷包出來,有新衣有舊衣,卻都是男孩兒穿過的:「替她借借福氣。」
只張姨娘為著女兒的這番心腸,自上往下數的幾個姨娘,就少見的,安姨娘除了黃符,每做了甚個小衣裳小鞋子的,就要歎明湘在程家算是過了好日子。
這些話紀氏不是不知,只不來計較,把她當作糊塗的,曉得明湘貼補銀子,也是睜隻眼閉只眼。
一家的女兒有了著落,只有明芃一個還在棲霞山上,不論是明蓁生產還是梅氏生日,都不曾下得山來,原先總還有隻言片語的,這回一個字也無,她還在小院裡開了一塊菜田出來,種了小蘿蔔菘菜。
山上撿得野菌摘了野菜,最好的導師就是拾得,他樣樣知道,一到春天,山裡怎麼會缺吃的,明芃也學著拾得畫些鄭筆到寺裡換些米糧,竟夠她一個人吃的。
梅氏偶爾分神,知道女兒過這樣的日子,又跟著哭了兩聲:「她這是要出家不成?」可流上兩行淚,又叫□哥兒分去了心神,這個孩子生的太弱相了,恨不得捧在懷裡養著,就怕養不活。
日子流水似的過去,到□哥兒快半周了,明洛的兒子也辦了滿月宴,成王還特意送了一份禮去,新桂一開花兒,明沅出嫁的日子也就近在眼前了。

☆、第340章 喜字餅

離著出嫁的日子還有半月有餘,小香洲裡的丫頭領了成籮的紅綢來,自院門口到屋門前俱都懸上了紅綢,明沅還說掛早了,幾個丫頭卻都嗔起來她來,嫁了的九紅回來幫手,聽見她這番說,把紅綢一放:「姑娘可真是,早掛才是早沾著喜氣,還有多少日子,且拖不得了。」
明湘明洛嫁的時候,可是早早就佈置起來,明湘再不愛紅的,前一個月裡也掛起紅綢,屋裡還換上各樣紅帳紅褥紅毯子,入目全是紅,她屋裡那架荷花屏風,還在上頭貼了兩隻紅紙剪的鴛鴦。
明沅曉得說不過她們,秋日裡屋裡各色用的都是蜜合色秋香色,全給換了下來,帳子是大紅緞繡了龍鳳呈祥的,被面也是大紅緞子繡了子孫萬代的,富貴長春百子石榴枇杷蓮藕這些更不必說,坐褥引枕鏡罩樣樣俱全,倒難為她們全挑了不一樣的出來。
一團雪懶洋洋綣在窩裡,也叫柳芽兒抱起來,給它也換了個紅褥子,煤塊的籠子罩底子是黑的,外頭也還是紅的,小丫頭在上邊繡了十七八個金線喜字兒。
喜姑姑往小香洲來一回,他進了門就笑:「才剛太太還說,叫我來看看姑娘,萬不能因著疏懶,就把這事兒往後頭推,不成想都預備好了。」
明沅也跟著笑:「是她們著急起來,按著我說再過兩日也是成的。」她拉了喜姑姑坐到桌邊,見著桌上的繡罩也換了鴛鴦並蒂的,連瓷壺瓷杯都是喜瓷,燒了蓮花的送了來,笑著替喜姑姑倒了茶:「可是太太還有甚要吩咐的?」
顏家也辦過好幾回婚事了,明潼是嫡女,嫁的又是侯爵家,辦起來的規格自然不同,輪到明沅了,紀氏也是預備著仔細了辦的。
明湘明洛有辦的緩的有辦的急,總歸妥當,只明沅是嫁回紀氏的娘家去,便為著她面上好看,這喜宴也得辦得更漂亮。
「太太發了話,叫廚房蒸喜餅了,紀家送了六擔過來,分送了幾家沒餘下多少,底下人總也要分一回的,好叫她們也沾一沾喜氣,太太還預備著在園子擺幾桌,菜單子都列好了,姑娘可要看一回?」喜餅分酥皮的面皮的,還有實心的帶餡的四種,上頭印了紅喜字,餡裡加了棗泥山藥,廚房裡的大桌上排開來上蒸籠,一籠出來百多個,一個個疊在紅匣子裡,往親戚朋友家裡送去。
喜姑姑對明沅的情份又不一樣,打小帶過她,討來的兒媳婦又是明沅的貼身丫頭,兒子的喜事上,明沅還特意點了席面跟羊羔酒送了來,喜姑姑自然更出力。
「太太都看過了,我就不必再看了。」女家也要辦宴,也不是全去了男家吃酒,拿這菜單子來問她,是給她作臉,她要真挑剔起來,倒是不知趣了。
「喜事兒姑娘也經過三回了,旁的再沒甚好說,只喜錢多備些,來恭賀的人多,別短少了。」院裡都知道六姑娘大方的,到成親這一天了,也不拘是哪處的,只要過來賀,說句恭喜的話,都要抓把喜錢去,多換了不要緊,就怕少了不夠分的。
「絞臉的梳頭的早已經定下了,姑娘只等著大喜的日子就是了。」喜姑姑送來一籃子剪好的窗花,雙喜字的最多,再有就是各色花樣的,裡頭還幾張剪了一對兒穿著喜服的新人來。
展開來看一回,能貼的地方全貼遍了,窗上不說,門上柱上也都貼足了,要抬出去的喜盒跟盛了棗子花生桂圓蓮子的四樣錦匣上也蓋了一張紅喜字,一圈兒貼了個遍,連著蘇姨娘那兒也要了些去,她的院子也貼了些。
雖養在紀氏跟前,蘇姨娘那兒也還是要貼的,紀氏裁了衣裳打了首飾,給蘇姨娘也裁了新衣打了新頭面,蘇姨娘還自個兒摸了銀子出來,叫廚房蒸得許多喜餅,賞了她屋子裡的丫頭,又賞了江州那些舊人。
紀氏對蘇姨娘越發寬厚,明沅問了幾回沒問出個所以然來,也就不再問了,自個兒就要出嫁,蘇姨娘得著紀氏的青眼,總比不受她待見要好得多,往後明漪的事也總有紀氏操辦了。
蘇姨娘還特意過來一回,拿了幾匹錦緞,還有兩套做好的裙衫,上頭繡的自然還是喜慶圖案,又從袖兜裡摸了幾張銀票出來:「這個給你,當作壓箱錢,往後出去了,要買田買地還是買鋪子,都由著你。」
明面上庶女的嫁妝都是一樣的,明湘明洛明沅三個都是一百畝地跟兩間鋪子,若只放著收租,日子也算得過了,可蘇姨娘一出手,就給了明沅兩千兩銀子。
明沅這些年也算是小有積攢的,她得紀氏的寵愛,私下裡多些賞賜,可月例銀子首飾也還是一樣的,見著這麼大額的銀票,先是一驚,跟著又奇起來,這許多錢,若是零碎銀子,若是五兩一張的小額票面兒,蘇姨娘是辦得出來的,攢上些再往帳房去換,一張張的五兩且還引人注目,這兩千兩,她是怎麼換出來的。
一百兩一張的銀票,兩千兩也是厚厚一疊了,蘇姨娘就這麼拿了出來,明沅微微擰了眉頭:「姨娘自己也該留些才是,後頭還有灃哥兒呢。」
不是紀氏點了頭,帳房早就把這事兒報上去了,她身邊的丫頭總不能一天跑一回票號罷,明沅還猜不出紀氏怎麼就對蘇姨娘好成這樣,心頭疑惑愈重,蘇姨娘卻笑:「有你的就有他們的,你收了就是,太太心裡有數的。」
明沅看著這疊銀票,趁著屋裡無人,壓低了聲兒問:「姨娘老實告訴我,到底替太太辦了什麼事兒?若說病症的事,我再不信的。」
安分跟孝順絕換不來紀氏這樣的優待,若是蘇姨娘的小心就能叫紀氏似這樣待她,早些年安姨娘也是一樣安分小心的。
蘇姨娘原就打算在出嫁的時候告訴明沅的,她低了頭,看了女兒一眼:「你跟著太太這許多年,太太的行事也學得七八分了,我今兒告訴你的,就是最末一樣。」說著把嘴巴湊到明沅耳邊。
明沅許久不曾吃驚過,這會兒看著蘇姨娘竟說不出話來,蘇姨娘道:「這樣東西,我也給了你,用不上是菩薩保佑,可該用的時候就得用。」
怪道自明漪之後,家裡再沒添過一個孩子,那三年顏連章在外頭納了這許多通房,竟是一個懷上的都沒有,他的年紀且還沒到四十呢。
蘇姨娘捏捏女兒的手:「你心裡明白就是,萬不能露了痕跡。」
明沅送走了蘇姨娘,把那疊銀票收到隨身的小箱子裡,那頭六角送了銀錠子來,四隻五十兩的官錠,是紀氏給明沅壓箱子用的,四隻角上各壓一個。
六角滿口吉利話:「太太說了,這是給姑娘壓箱的,擱在隨身的箱子裡頭帶了走,常用的東西晚些搬,等過了門要去十方街了,再往出抬也成。」
卷碧出嫁了,凝紅成了第一人,六角八寶七蕊幾個從才進院子的小丫頭,升成了一等丫環,她把這些東西送上了,又取了個包袱出來:「我沒什麼東西好送給姑娘,只給姑娘做兩雙襪子。」
襪底還是並蒂蓮的,明沅謝過,留她吃一碗甜湯,屋裡該收拾的都收拾起來了,嫁妝早已經鋪在紀家院裡曬著讓人看,餘下這些俱是她常用的東西,收起來也有幾隻箱子,總不能點都不帶,挑了兩隻成親那一天抬了去,餘下的先存在家裡,等她要跟著紀舜英往十方街去了,再叫人來抬。
夜裡明沅怎麼也不著,躺在床上蓋了薄被,腦子裡一次次想起蘇姨娘的話,再想不到紀氏竟然會做這樣的事,她平日裡對顏連章俱是作戲不成?
到此時明沅再往前推,就能知道紀氏是怎麼一點點跟顏連章離了心的,怕是從紀氏知道丈夫在外頭養了個暗門子當外宅起,就同他再沒半絲情份可說了,這許多年,顏連章竟半點兒都沒覺出來。
明沅再往前想,還能想到在她還小的時候,顏連章在穗州作官時,紀氏跟顏連章兩個是如何恩愛的,可就算是在他們恩愛的時候,也還是有蘇姨娘有張姨娘。
她才輕輕歎出一口氣來,守夜的忍冬便一骨碌坐起來:「姑娘可是要茶?」說著就要爬起來點燈,明沅坐起來吃了一口白水,復又躺下去,忍冬怕她要嫁了想的多,就跟九紅那幾日也夜夜睡不著似的,倒勸起她來。
「姑娘可不必發愁,往後再沒人敢欺負姑娘,給姑娘臉子看的。」忍冬這話把黃氏也說了進去,聖人一進暑天身子又差起來,幾個兒子堪堪要往封地去,就又都趕了回來。
明沅再沒想到這個,她可不怕黃氏,可聽見忍冬勸她,也還是笑了一聲,翻個身臉朝了牆,二十年的夫妻,有似顏順章那樣此時還恩愛有加的,有似紀氏跟顏連章這樣初時恩愛,漸行漸遠的。
她跟紀舜英,先也想著要相敬如賓,可處著處著,心裡倒越發看重他了,既看重了他,就絕計不要再到那一步去。
婚前諸多事要忙,算一算倒有一月不曾見過紀舜英了,婚期越是近,他越是隔得三五日就要來一回,還是紀氏說了不合規矩,這才一旬一來,這樣久不見,明沅倒有些想念他。
心上才念過幾回,第二日他竟真來了。

☆、第341章 纓珞棗子

紀舜英回回過門不空手,既是常走動的,拎些時鮮的果品就上了門,纓珞棗子白子石榴常山貢梨,再有一樣糖粉裹山楂,算作是孝敬給紀氏的零嘴。
他還沒進上房的門,一路見著他的小丫頭都在笑,哪個不知道這個是六姑爺,再沒有他跑得這樣勤快的,都說六姑娘高運,不說西府裡,東府裡這幾個,數來數去,還是他待沒過門的妻子最上心。
吃食給了紀氏,他來的時候往花擔子上頭買了一把玉簪花,這個卻是送給明沅的,紀氏只作不知,還道:「我可不用這些個,八寶,給六丫頭送了去罷。」
八寶抿了嘴兒笑,拿托盤盛住了,往小香洲去,她一說紀舜英來了,房裡幾個丫頭咬了唇兒,直往明沅身上瞧。
她正對著鏡子梳妝,頭髮還沒通好,桌上擺了一匣子的梳子梳篦,忍冬把花露倒在手上抹開來搽到明沅頭髮上,這許多年養下來,一頭烏髮光可鑒人,手裡拿著小鏡對照,聽見紀舜英來了,不自覺紅了面頰。
「倒是不巧,可早可晚的,這花都不算白剪了,這會兒還哪裡派得了用場。」翦秋拿了個泥金小托盤,裡頭盛了兩朵粉木槿,還帶了露水送到明沅面前,這時節花兒開得正好,尋常在家也不戴那金分心銀簪子,撿著新開的花兒剪兩朵下來,簪在頭上比花釵更添顏色。
明沅嗔得一眼,還把木槿簪上,紀舜英送來的玉簪,叫忍冬摘了一段細籐來,把花纏在籐上系到腕間。
煤塊在籠子裡頭一跳一跳:「一大早,一大早。」幾個丫頭原都忍了笑,這才撐不住了,掩了口哧哧笑起來,笑得明沅面上好似火燒。
可不是一大早的,算著日子他今兒休沐,便是休沐日也沒這麼早來的,趕得這樣急,不知有甚事要說,他急了,明沅卻不能急,丫頭一邊一個替她通了頭髮,梳了個牡丹分心髻,頭上簪了兩朵木槿,對著大穿衣鏡換過衣裳,這才往上房去。
紀氏也是要笑不笑的,端了茶盅兒拿眼看一回紀舜英,他人倒坐得端正,她問一句就答一句,可聽見風動簾響,眼睛就要往外頭瞥一瞥。
紀氏嚥了茶,咳嗽一聲清清喉嚨:「家裡可得預備得了?」黃氏是個什麼性子,紀氏早已經認得清楚了,她心裡厭了明沅,不說周全,連體面也顧不得,若不是紀氏往曾氏耳朵裡遞了兩句話,喜餅還不知拖到甚時才送了來。
紀舜英知道紀氏的意思,點一回頭:「母親身上不好,家裡一應大小事務都是祖母在操辦,前兒地藏會,母親也只出來上了香。」
紀氏聽了又問一聲:「上回送的紅參,她可還吃著?這病得養,叫她不必心急,總有伯娘在呢。」她未嫁的時候,也是曾氏在打理家事,曾氏若是個手上乾淨的,也不會哄了黃氏接過管家權去,把嫁妝拿出來補窟窿了。
紅喜白喪最有油水可刮,曾氏隔了這許多年又再接手管家,還是頭一回辦喜事,張口要了八百兩,搜刮總要搜刮些去,可面子上也還能圓得過去。
紀氏也不去管曾氏那點打算,安下心來,又同他說些衙門裡頭的事兒:「到明歲可是要謀外放了?」跑官也得盡早,三月大計,到二月再走門路可就晚了。
紀家是拿不出許多銀子來給他跑官的,翰林院就是個清水衙門,不過就是吃死銀子的,月俸七石,便是不吃不用,也攢不下多少銀子來,紀老太太這才額外留了東西給紀舜英,再沒想到,根本沒能落到他手裡。
紀舜英一是志不在此,不願坐在這從七品的官位上熬資歷,顏順章就是擺在眼前的例子,他也自檢討做起來的,二十年下來也不過是個正五品的翰林院學士,可若是到外頭轉一圈回來,升起來自然就快了。
若是外放,能謀的也就是知縣,往吏部疏通,要的也不是肥缺,只不是貧苦之地,總能有些作為,三年評個優等,就好往前再升一升,紀舜英雖不自負才華,算一算十年間升到同知還是有望的。
簾兒一響,紀舜英再看過來,這回真是明沅來了,她來了,婆子們便把膳桌抬了上來,如今也只明漪明沅兩個陪她用飯,紀氏笑一回:「別看入了秋,秋燥也厲害的很,六丫頭上回送的香櫞煎,舀兩勺子沖水來吃。」
明沅一路過來平復下去,這會兒聽了這句,又面紅起來,睇了紀舜英一眼,把手腕微微伸出來,叫他瞧見腕上那纏的一圈白玉簪。
飲了蜜水再用粥飯,膳桌擺的滿滿噹噹的抬上來,紀氏到會兒反不許她們倆個單獨呆著了,明沅垂了眼簾,不敢看過去,又經不住的要去看他,兩個就隔了一張桌子,你一眼我一眼的,一膠著便又趕緊分開,就怕叫紀氏抓著。
再有個十來日,她就進門了,紀舜英一眼一眼的看,碗裡粥吃了大半,小菜還一筷子都沒動過,紀氏執著銀勺兒吃了兩口菱粉栗子粥,擱了碗親給紀舜英挾了一筷子蟹油浸的針魚。
一頓飯兩個紅臉對紅臉,紀氏才吃了一半兒,外頭小丫頭來請,說是顏連章請了紀氏到書房去同他一道用飯。
他自在家養病,日日睡到日上三竿,這會兒才起來用飯,既是他請了,紀氏也不能不去,把粥碗一擱:「得啦,你們倆吃著。」
明沅知道那頭吃的也是一樣,倒吩咐了一句:「往廚房要一碗鰻面給太太送過去。」紀氏如今是再不肯在顏連章身上花心思了,她們吃什麼,顏連章就吃什麼。
紀舜英等著簾子放下來,這才笑了,明沅也不再吃,兩個在上房裡自然不能挨著,也不高聲說話談笑,眉梢眼角俱是笑意,才送來的時候粥還燙口,到這會兒都嫌涼了,外邊的丫頭你推我一把,我推你一把,問這桌兒可要撤了,紀舜英這才端了碗,把半碗涼粥全吃了。
「你怎麼這會兒來?」明沅先問。
「後邊幾日不得閒,想先來看看你。」紀舜英眼睛盯著她的腕子,又覺得自個兒買錯了,不該買白色,該給她買一串紅色的花來。
說了這個竟又沒甚可說的,丫頭進來上了茶點,擺上奶油卷子糖麻葉刀切,泥金海棠攢盒當中放著了棗生桂子,明沅眼兒一掃就知是采菽做的好事。
紀舜英從袖袋裡取出個小盒兒來,打開來裡頭是一股金釵,釵頭上打出一個囍字來,不過大姆指的指甲蓋這樣大,紀舜英把它從盒裡取出來,卻是能分開的兩個小簪,圓頭不扣住,就是單個的兩個喜字。
昨兒才從金匠處取了來,攥了一夜,就想著她戴上是什麼模樣,一大早就忍不住,這才急趕了來要送給她。
明沅伸手取了一支,留了一支給他,捏在手裡細看,份量不重,勝在巧思,兩個喜合成一個囍,難為他想出來,她把這個攏到袖裡:「我去的時候頭上必戴了這個,你留一支,那天替我簪上。」
紀氏回來的時候,見著的就是兩個人對坐飲茶,明沅正吃棗子,又脆又甜,小碟裡頭吐得十來個棗核兒,她自外頭來竟一句聲響都沒的聽見,靜的碰著靜的,也算得好姻緣了,到要送紀舜英走,他也含笑而去,紀氏哪有不懂的,等明沅回去,還跟喜姑姑歎得一回:「竟配了樁好親事了。」
哪裡想得著,千挑萬選的,不定能擇著如意郎君,似明洛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落到了她懷裡,算著這樣不濟那樣不美,明沅跟紀舜英兩個人,倒也有情份在了。
明沅口裡說得那一天,剩下的日子竟過的飛快,一天天往後推著,一瞬間竟到了要出嫁的前一日了,明兒就要出門子,萬般事都不必明沅再操心,平日裡做針線的繡花籮兒,常看的野史怪談,俱都收羅在箱子裡,再開箱子不便,她倒閒得無事可做,想要往花園子裡逛一回,又叫采菽幾個攔住了:「哪有要嫁的姑娘的前一日還往園子裡頭去的,可要吃些甚喝些甚,叫廚房裡磨了石榴汁兒來可好?」
不好也得好了,出不得門,只得逗逗貓兒再喂喂煤塊,小貓兒叫明漪要了去,一團雪也留在家裡陪著灃哥兒,跟著明沅出門子的,倒只有煤塊了。
貓大爺倒不跟著走,正好留下柳芽兒來,就往灃哥兒院子裡管事,一團雪半點兒不知道愁,還懶洋洋的躺著,越老越不願意動,連曬太陽都得丫頭抱了它到外頭,若不然團著一天都不動一下。
明沅算著它的日子也差不多了,也不必再挪個地方,叫它安生在家裡養老,還請了灃哥兒替它畫了幅畫兒:「往後叫人燒成瓷屏兒擺在桌上。」畫上的一團雪,還是剛來的模樣。
灃哥兒知道明沅打算燒瓷畫,乾脆把小香洲裡的籐香亭也畫了上去,撿了幾個明沅最喜歡的景致,湊了四個,小兒跳百索,跟女娃兒拍皮球,一個是他,一個是明漪。明沅看了畫兒直笑,連煤塊也畫進去了,半個金絲籠,裡頭煤塊伸出半隻爪子來。
明沅把這些話俱都收到箱子裡,此時看著這屋子的一窗一柱,倒覺得留戀起來,啜著石榴汁兒,吃著芙蓉餅,往後再想這樣清閒,倒是難得了。
過了午後就不許她再多喝水,夜裡也只吃干食,蘇姨娘倒帶了蜜食來,明沅先還一奇,略一想就明白過來,說是給她做了一對兒小鞋子,鞋子裡頭卻塞了絹畫兒,畫的自然是夫妻事,蘇姨娘自家倒羞起來,把鞋子給了明沅叫她仔細著看,明兒用得上。
這畫也不知她從何處淘換來的,赤白的身子,腳上還套著紅繡鞋,明沅看著就忍不住笑起來,心裡又莫名有些忐忑,也不知道紀舜英,他懂不懂這個的。
到第二日一早,開臉的婆子早早就叩門進來,說得一串兒歡喜吉利的話,分明已經打聽了嫁的是個十七歲就中了二甲頭名的才子,還特意問得一聲。
今兒什麼話都要往吉祥了說,小丫頭應一聲說姑爺是魁星,那婆子便哎喲哎喲叫起來,連聲誇得郎才女貌,拿熱巾子給明沅敷臉,抹上一層厚厚的油膏,絞得面盤發光,這才又拿冰毛巾敷上。
嫁衣是早早就繡好的,裙下襯著一串兒湖珠,一顆顆都有黃豆大,光是這衣裳上用的珠子,就有滿滿一匣子,繡的金龍綵鳳牡丹蓮花,真紅羅衣襯得明沅膚色瑩瑩生光。
冠子到迎嫁的人來了,這才戴到頭上,明沅趁那梳頭婆子不見,從袖裡取了金簪,簪在發間,喜字合起來就只有指甲蓋兒那樣大,分開更是細巧,明沅頭上還沒戴過這樣輕的金簪,她對著鏡子細細簪了,抿了嘴兒一笑。
紅蓋頭上掩了臉,叫人扶出去,原是走慣了的路,眼睛一擋倒沒處下腳了,跟著丫頭一步步踩過圓石,到得堂前拜了父母。
蘇姨娘帶了明漪就立在一邊,紀氏許她到堂前,就是恩典了,蘇姨娘拿帕子按著眼睛,一手拉住了明漪,眼看得明沅一步步出門上轎,忽的想起她才生下來的模樣,好似是她,又好似是明漪,只記得她不哭不鬧,原來當她癡傻,竟是最叫她省心的一個。
時人辦喜事,男子都穿七品官服,紀舜英就穿了他的官服來,坐在馬上引著喜轎過轎,按著規矩喜隊也要走三轎,富貴太平高昇三座,繞了半個城,這才進得紀家門。
跨米袋過瓦片,過火盆的時候,兩個婆子架著明沅把她抬了過去,虧得鞋子做得緊,若是鬆些,就落下來了。
一院子喜氣盈盈,打門前起掛了一路紅綢,明沅兩手穩穩牽了紅綢,知道對面那一個是紀舜英,這段路該是慌張忐忑的,卻半點也不覺得,到坐進了喜房裡,一掀蓋頭,就看見紀舜英立在她跟前。

☆、第342章 葷素豆花

這是掀蓋頭見人,挑了這蓋頭,叫男家的親戚見見新娘子生得什麼模樣,跟著就是坐床,紀舜英得往前頭去招待賓客。
蓋頭一挑,不說不動才是端莊的新娘子,可明沅哪裡忍得住,到底翹一翹嘴角,衝著紀舜英露了個笑意出來。
媒人婆自有吉利話好說,屋裡頭的女眷也都知道情由,倒沒說新娘子不規矩,只掩得口笑一回,前邊催得急,紀舜英才看了明沅一眼就叫人拉著往外頭去,出門的時候踉蹌一步,差點兒摔倒,新房裡頭的笑聲倒更響了。
滿屋子女眷,一半兒是明沅識得的,紀家人再沒哪個不認識明沅,她垂下眼簾,眼觀鼻鼻觀心,任由著別個把她從頭到腳看一回,嗡嗡說著她身上的環珮嫁衣,一時說金線一時又說湖珠。
明沅聽見一聲笑,再見著一截裙子,抬頭看了那人衝她眨眨眼兒,卻是純馨,她梳了婦人頭,手在背後撐著腰,肚子鼓起來,顯著有身孕的模樣。
紀舜英屋裡頭不用丫環,曾氏急調了幾個過來侍候著,俱是生手,還不如純馨知道事,衝著明沅笑一笑,軟聲細語的同采菽幾個丫頭道:「後頭略備了茶水點心的,你們輪著去吃用一回,壺裡調了蜜水,若是渴了,就沾沾唇。」
她就擋在明沅跟前,低聲說話,後頭哪個也聽不見,還替明沅說一回後頭坐著的人:「穿紫衣裳的是榮二嫂子,明兒敬茶也要見過的。」榮二嫂子就是紀舜榮的媳婦了,明沅倒是少見,純馨怕她不識得。
明沅左右一看見無人過來飛快說了一句:「你趕緊歇著去罷,挺著肚皮還操心這些。」坐床是不該說話的,可她說了,純馨也只以袖掩口笑得一聲,又衝她眨眨眼睛,這才坐了回去。
一屋子女眷俱都見著外頭曬著的嫁妝了,知道明沅在顏家是受寵愛的,三十八抬嫁妝,抬抬滿的插不進手去,箱蓋兒一看,光是緞子毛料就數不過來,更不必說旁的事物,知道的便說這是紀家姑奶奶打小帶在身邊的,又是嫁回娘家來,合該有這麼些。
黃氏那個樣子哪能全瞞過人去,她不滿意這個兒媳婦,紀家無人不知,小胡氏夏氏兩個一個看熱鬧一個站干岸,端了香糖果子吃著,一句句誇講的話滿口甩個不住。
「可不是,我們姑奶奶那可是老太太教出來的,六丫頭又是姑奶奶教出來的,怪道老太太在時頂喜歡她了。」小胡氏說得這一句,哎呀叫了一聲:「可不能再叫六丫頭了,如今可是舜英媳婦了。」
有她在屋裡就不冷落,先還當著人面笑呵呵的,等外頭抱了個男孩兒進來,小胡氏的臉一下子放了下來,那孩子還沒到門邊,她卻又立時笑起來,伸手把他抱過來:「宏哥兒醒了?」
小胡氏跟那外室斗了這許多日子不分勝負,倒有一條,這孩子如今養在胡氏身邊,倒漸漸遠了親娘,見著小胡氏也知道喊一聲太太了。
純馨沖明沅使個眼色,那娃兒過不得多時就要上床來摸棗子生果吃,叫純馨拉住了,遞了個糖塊過去:「宏哥兒吃。」紀舜英交待了她多多看著些,怎麼好叫個外室子爬到床上去。
明沅倒不在意,一屋裡有一半兒是識得的,各各笑一回,見純寧手裡抱的女娃兒還想看一看,只宏哥兒一來,幾個女眷暗暗笑話小胡氏,把眼色往那孩子身上一遞,再又收回來,連帶著胡氏臉上也不好看。
她花了這許多功夫,討進門的侄女兒竟不會生養,伸手抱起了宏哥兒,叫他在膝上坐著,又把話茬到明沅這兒來,把那份嫁妝誇了又誇,再說人品相貌,直把明沅說得天上有地下無,明沅倒詫異起來,胡氏可不就是紀氏的後娘,紀氏同她自來就不親近,她說這話,也不知有什麼用意。
胡氏一串兒說完了,這才又道:「算起來,也是我半個外孫女兒,你們哪個欺負了她,我可不依的。」
原是在這兒等著,明沅順著紀氏,紀老太太又顧著紀氏,胡氏自來不往前湊,喊也是喊過的,可當著這許多人,她再沒提過一句外祖母的話。
胡氏是長輩,純馨也不好開口相幫,一屋子人也有隨聲附和的,也有笑而不語的,只小胡氏笑一聲:「娘往後可得偏心了。」
胡氏一把摟了她:「多大的人了,眼看著侄子都娶媳婦了,竟還撒嬌。」
「看看,曉得你們婆媳似母女,倒還在這兒酸上了。」說話的卻是夏氏,妯娌兩個你來我往一句,又拉了純寧的女兒過來:「這是芸姐兒,看看新娘子,要叫舅媽。」
這孩子並不像純寧,卻生的白團團的,笑起來瞇了眼兒,很是討喜的模樣,明沅倒想抱一抱她,叫夏氏給攔了:「抱什麼生什麼,得抱個男娃兒。」
小女娃兒還張了手,抱了明沅的腿仰了臉兒對著她笑,純寧趕緊過來,掏了帕子給她擦口水。
明沅看了眼采菽,采菽開了匣子取了一對兒金鈴兒出來,夏氏笑個不住:「侄兒媳婦周到,竟還預備了這些。」紀家往下數,還真只有二房裡有新生兒。
既是純寧都得了,宏哥兒自然也少不了,小胡氏扯著臉皮笑一笑,胡氏卻是高興的,團了宏哥兒的手沖明沅拜一拜。
屋裡自然又有誇的,還有端了杯子不開口的,好容易到外頭要開席了,一個拉一個的出去,純馨留到最末一個,人都走乾淨了,她便道:「我使人拿碟子如意酥海棠餅來,你先吃著墊一墊,外頭人且多,哥哥怕一時還回不來的。」
屋外頭不守著青松,等人都出去了,他這才探了腦袋,站在門外給明沅一骨碌行了大禮,站起來拍拍膝蓋:「少爺著我看著,姐姐們有甚個要的,只管來找我就是。」
明沅點點頭,采菽塞了個紅封過去,青松笑嘻嘻接了,麻利的磕了個頭:「謝過新奶奶!」把紅封往袖子裡頭一攏,滿口姐姐叫個不住,紀舜英不往宅子裡住,這房子也是新粉的,院子也都才修過,院子裡頭還真給明沅架了個鞦韆架子,青松跑前跑後吩咐人抬了水來,又請了幾個丫頭到後頭輪換著吃飯。
采菽幾個看過了下房,把自個兒的東西往裡頭一擺,院子雖小,東西倒都齊全,采菽裡外看了一圈,擰擰眉頭,院子是好的,卻少個小廚房,總得單圈出一塊地方來,好架個爐子,往後要湯要水還得往大廚房去。
明沅雖靜,也沒一氣兒坐這許久,人一走,她就鬆動起來,幾個丫頭裡外守著,也不怕人瞧見,等看著外頭宴散了,紀舜英往房裡來,媒人婆引著他又說兩句吉利話,飲了合巹酒,丫頭們上了一桌子菜,掩上門退出去。
紀舜英的同窗同僚俱都是讀書人,調侃得兩句便罷,也沒人要來新房鬧的,紀家再無未嫁未娶的,單一個紀舜華還不曾回來,院子裡頭靜悄悄,把門一關也不怕有人動箱子的主意,各回各屋裡,只外頭留兩個人輪值。
明沅早已經餓得前胸貼後背了,一整日就吃了兩口甜湯,才剛吃了一個如意卷子,也還是餓著,見著桌上有熱湯,肚裡咕嚕一聲,紀舜英聽了輕輕一笑,他吃了酒,兩頰泛紅,眼睛明亮,倒還站得直,扶了明沅坐到桌邊,替她盛了一碗湯。
桌上俱是些成雙的菜,魚是一對兒,雞是整只,拆起來麻煩,拿湯泡了米飯,墊了兩口,便不再吃了,紀舜英就坐在她身邊等著她吃完,明沅叫他盯著反而吃不下了,歎口氣道:「這些個魚雞,倒不如吃碗熱豆花了。」
紀舜英聽了便笑:「你等著。」出了門叫一聲青松,叫他往後門上去,給守門的幾文茶酒錢,往外頭街面上買兩碗熱豆花來。
今兒是辦喜事,收下來的酒菜下人們分了,門上還在吃酒吃菜,處處都還點了燈,見著青松奔出去,一會兒又拎了食盒進來,還不曾聞得香,青松就閃身進來了。
明沅取下金冠,拆了頭髮,烏髮散到腰間,外頭的龍鳳喜褂脫了去,裡還還是一襲紅裳紅裙,紀舜英開了門把食盒拎進來,豆花拿碗扣著,倒沒撒去多少,一碗碗肉醬蔥花分開來擱,紀舜英調了一碗舀到她嘴邊,明沅咽得一口下肚,這才吁出口氣來。
紀舜英見著她這模樣再忍不住,拿手往她面頰上一擰,手指頭一搓,竟搓下一層胭脂粉來,明沅捂了臉兒就笑:「喜婆說了,不紅不吉利。」她原也想要上淡妝的,可到這時候哪裡還能聽她的,說是新娘子最大,卻有一樣樣的規矩壓下來,才剛掀蓋頭的時候,明沅就怕紀舜英乍見之下認不出她來了。
洗臉換衣,折騰到了後半夜,到要歇息了,紅燭都已經燒去了一小半,紀舜英才剛嗓子眼裡直冒火,叫豆花熄了一半,這會兒又星星點點燒了起來,明沅坐到床邊,他竟挨不過去了。
帳子一下,兩個蓋了錦被,外頭燭光不滅,映得裡頭臉也是紅的,眼也是紅的,明沅拉了被子掩過鼻子,只留下一雙眼睛。
若說明沅還知道些,紀舜英便只見過畫冊,還是同窗給他的,看過兩頁畫的粗糙,哪裡還能引人綺思,這會兒曉得要解衣裳,可見著明沅頸裡一片透著紅的白膩肌膚,眼睛連看也不敢往下看。
知道下面起伏的是軟脂溫香,可這手卻怎麼也伸不上去,耳聽得外頭敲綁子,再晚天都要亮了,明沅把心一橫,把被子拉過頭頂,把那耀目的紅光掩了去,只聽得見彼此喘氣的聲響,過得會兒,手也上來了,腰也摟住了,可解了裙子,卻找不到地方了。

☆、第343章 竹籤蟹肉(補全)

紀舜英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身邊除了一個長福嬸子,再不見著旁的女子,夜夢裡思的想的,連面龐都模糊不清,自心裡起了念,很是夢見過幾回那事兒,知道夢裡人是明沅,可這舒服卻不是實打實的辦了什麼,就是摟著抱著,再香上一口,真要問他那事兒是怎麼做的,他還真不知道。
天兒雖涼下來,可罩了被子又貼在一塊,到底是熱的,明沅頭上身上俱都抹了香露,平時不覺得,兩個貼得這樣近了,一縷縷往他鼻子裡頭鑽,沒一會兒,額角身上俱沁出汗來。
明沅也覺得羞,可她先還閉了眼睛少說少動,等腰上撞了幾下,硌著難受,再聽紀舜英嘴裡哧哧出氣,就是尋不著地方,她便是想羞也不能了。
「撲哧」一聲,輕笑出來,紀舜英更是急得滿頭早火,男人女人不一樣,可到底怎麼個不一樣,他又不敢去摸。
這雙手調墨揮毫再靈動不過,到這會兒卻笨拙起來,身子貼著身子挨了一會兒,明沅實伸不出手去幫他,難道還扶著他不成?
折騰了好一會兒,就是沒成,再顧不得再拿被子蒙著,總歸衣裳已經解了,裙兒也已已經散了,兩個該貼該挨的都挨著了,忙得大汗淋漓,就是沒能成事,把被兒一掀,燈光透著紅帳子,上頭密密繡了百子千孫的小兒像,光是這幅繡帳,就花得三四個繡娘一月的功夫。
這帳子上的小兒活靈活現,可帳子裡頭的人卻羞的不敢開抬,紀舜英曉得明沅不會看他,倒大膽的看著她了,兜上繡的錦羽鴛鴦雙雙戲水,被子翻著一層層紅浪,可裡頭弄潮的男兒支著竿子卻不知道往哪兒去撐。
明沅扯了繡枕摀住眼睛,由著他摸索,心底最多的是羞跟怕,迷迷濛濛許久,裙開身仰,眼前一片深紅淺紅。
兩個都是初嘗,好容易對了地方,汗雨過後,身上乏得很好,時辰倒沒過去多久,明沅還想掙扎著起來洗一回,紀舜英倒把她牢牢抱住,錦被蓋鴛鴦,紅枕宿並蒂,到天亮起來了,明沅還睡得實。
外面丫頭卻是早早就起來了,聽見裡頭一點動靜,立時端了水預備著給明沅洗漱,門一開,采菽就要端了水進去,卻叫紀舜英把盆兒接了進去,跟著又把門給關上了。
幾個丫頭面面相覷,要拍門罷又是頭回侍候,表少爺成了姑爺,這門拍也不是,不拍也不是,姑娘針線女紅樣樣來得,可這梳婦人頭,她還真不會。
明沅在他醒的時候就已經醒了,人是醒了,眼睛卻不睜開來,把臉兒埋在被子裡,昨兒總有些疼,又有些不好意思,半邊臉兒埋到被子裡,偷睨了帳子外頭一眼,只見紀舜英正仔細看著那對紅燭,到兩邊都燒到了頭,這才一口氣兒吹滅了。
等外頭送了水來,她更不好意思了,紀舜英穿好了衣裳,梳好了頭髮,上下齊整著把水端進來,伸手過來摸她面頰的時候,她還闔了眼兒不睜開,眉彎似新月,藏了眼波,頭髮亂蓬蓬的露在外頭,紀舜英先還摸她的頭髮,跟著就伸手到被子裡,指尖碰了雪背,明沅叫他碰得一麻一癢,身子一抖這才睜開眼來。
睜了眼兒紅臉對紅臉,還沒說得一句,外頭又拍了門兒,明沅趕緊把裙子衣裳自背子裡頭翻出來,披起來開了櫃子,打裡頭翻出一身紅,自個兒把衣裳穿好了,這才讓采菽進來。
今兒是要敬茶家祭的,在祖宗跟著上了香,這才算是進了紀家,明沅從昨兒進門,還沒見著紀家的長輩,把預備好的禮拿出來,采菽采苓兩個替她通了頭髮,梳上婦人頭,簪上花好月圓的一套十三廂大首飾,這才往上房去。
黃氏只拜堂的時候出來一回,一付憔悴模樣,身上的衣裳倒是新的,只人撐不起來,面上敷得粉,看著卻還是虛弱,受了禮之後又由著婆子把人扶了進去。
曾氏跟紀懷信兩個一前一後的張羅著,到明沅進了正堂,也還是他們坐在主位上,丫頭拿了拜褥擺到跟前,明沅扶著采菽的手下拜,捧了茶盅送了過去。
曾氏笑盈盈的接過去,從手上擼下個鐲子來替明沅帶上,把她從頭打量一回:「出落得越發好了。」
拜了曾氏,跟著就是紀懷信,他說些勉勵的話,又叫明沅聽從婆母長輩的話,一輪下來,就輪到了夏氏跟舜榮媳婦,這兩個自來不多口,曾氏在更是一字都不多,說些個恭喜白頭的話,夏氏送了一對金釵,舜榮媳婦雖比她早進門,卻得叫她一聲大嫂的,明沅回了一對兒響珠鐲兒,收了她送的繡袋繡帕,彼此就算是正式見過了。
「這兒都見著了,還得去拜一拜你們母親,她身子不好,昨兒撐著出來,夜裡就害起熱來,趕緊著去她一回,再往祠堂去,好給祖宗上香。」曾氏開了口,紀舜英應得一聲是,帶了明沅往後頭去。
來到院前,黃氏竟然避而不見,明沅疑惑的看了紀舜英一眼,便是再厭惡她,面子功夫總得做足了,哪知道她竟連見也不見,茶不吃便罷了,曾氏既叫他們來,便是叫她們全了這禮數,她竟還推,拂的卻是曾氏的意思了。
明沅聽見嬤嬤婉拒,也還笑盈盈的:「太太既才睡下,總不好攏了她的覺,咱們就在這兒等著就是了。」
那嬤嬤臉上一僵,紀舜英接得飛快:「很是,總不好擾了太太的覺,咱們等便等些時候。」說著一手扶了明沅,往花蔭下面一立,擺足了架勢,不等到黃氏肯見,就不走了。
黃氏聽見回報,氣的咬牙,她害熱是真的,起不來床卻是假的,婆子架著,總能往外頭去,她不去,倒不是不想全禮,實是怕了明沅。
黃氏心裡頭有鬼,越是想越是心虛,先不過覺著她運道果真是好的,自那師婆說她有來歷,她前前後後尋了好幾個算命的替她算八字,八字還有個輕重的說法,她這八字,算不得重,卻也不輕,看著只是個平安富貴命,要說如何有來歷,輪番幾個都沒說到。
也有說她後頭有大劫難的,算完了開口就要錢,黃氏思來想去,信的還是那個跑遠了,不知躲在哪裡的師婆,字字句句說中她的心事不說,人跑了,還留了這麼個尾巴,黃氏也怕中了她的套,可想一想,她哪回都說准了。
把紀舜英的狀元給壓沒了,可他依舊還是二甲頭名,能拖得他仕途十年二十年,那師婆便說自個兒壽數到了,折了福分,再動明沅是動不得了。
等她走了,黃氏是不曾歇手過,可她回回都提心吊膽,想著要作弄她,最後總是弄巧成拙,她這身子養了這些時候,明沅昨兒一進門,夜裡她就害起熱病來了,燒得迷迷糊糊,還拉了嬤嬤的手:「她是來剋死我的,剋死我的!」
嬤嬤生怕她嚷了出去,如今曾氏管著家,傳出去還不知要鬧出什麼來,這對婆媳作對多年,一個得了勢必要踩著另一個,黃氏手上捏著管家權且還不能把曾氏如何,如今更不必說了。
她聽見明沅紀舜英在外頭等著不走,心頭暗暗叫苦,黃氏還昏睡在床上,嬤嬤往窗子外頭一張,果真見著那兩個垂手立著等待,咬一咬牙,又出去了。
「太太確是病著,才吃了藥,這會兒還睡著,少爺少夫人既是有心的,到她床前拜一回罷了。」敬茶之後就是見廟,真叫曾氏拿了把柄,當著紀懷信的面又不知要說甚,親生兒子不在身邊,無人替她分說,只得忍了,養好了身子,再圖其它。
明沅並不意外,外頭紀懷信還等著,黃氏拿喬又拿給誰看,她只當黃氏是裝病的,等跟紀舜英往裡頭去,嬤嬤也不避著人,掀了簾子給她看,黃氏果真昏沉沉,頭上綁著帕子,臉上燒得通紅。
既進來了,便是黃氏無知覺,也得把禮全了,面前擺了拜褥,明沅跟紀舜英兩個齊齊拜了,端了茶由著嬤嬤接了去,跟著又拿了錦盒出來:「這是太太預備好了要給新媳婦的,只不巧,夜裡竟生起病來。」
明沅自也有漂亮話好說,退出去就叫采菽取支參來,既是送了,乾脆往曾氏那兒也送一支,面子上作足了,這才往堂前去。
一眾人盛妝等著小夫妻兩個,曾氏已然等得不耐煩了,當著兒子的面,酸了好幾句,紀懷信也不耐煩,卻知道黃氏生病是真,見著兒子媳婦進來,皺了眉頭:「怎去得這樣久。」
紀舜英便道:「母親睡著,不好擾她,在她床前磕了頭。」
一行人進了祠堂,紀懷信站到東階下,紀舜英立在他身後,曾氏立到西階,明沅跟在她的身後,原該是黃氏來行的禮,叫曾氏代了去,捻香下拜,在祖宗牌位跟前言明了討了新婦,三上香,三祭酒,拜得四拜,才算全了廟見之禮,明沅往後就是紀家的人。
曾氏到不急著立明沅的規矩,也沒有孫媳婦到祖母跟前立規矩的道理,既全了禮,便讓她還回自個兒屋裡去:「往後就是一家人,也不必拘禮,總歸你常來常往的,各處都熟,跟著你二弟妹,散一散去。」
明沅應得一聲,到得門邊拉了舜榮媳婦:「我那兒還有許多東西要理,昨兒亂糟糟的,沒空理會得,等得了閒,再尋了你散心。」
她看著嬌滴滴的,比舜榮媳婦要小上三歲,舜榮媳婦看著這麼個小姑娘叫大嫂,還怕說不到一塊去,笑著應和兩聲,還跟了夏氏回去。
明沅回去就把東西理起來,冊子都是造好了的,一箱箱的東西往庫裡抬,箱子上頭落了大銅鎖兒,真正貴重的,還放在她們自個兒院子裡。
明沅在前頭吩咐,紀舜英就挨在床上躺著,等明沅進來,看他懶洋洋翻了書頁,倒奇一聲:「這會兒看得什麼書?」頭往前一探,霎時紅了面頰,啐得他一口要出去,叫紀舜英一把拉住了:「功崇為志,業精為勤。」

☆、第344章 翡翠蝦球

明沅倒叫他逗笑的,紀舜英還真是一本正經說著這話的,昨兒夜裡頭一回,自家也知道他得了趣兒,明沅還不覺得,翻了這東西了來看,竟看出些趣味來了,再想不到,還有這許多千奇古怪的樣式。
明沅叫他拉著往床前坐了,終歸好奇,眼睛往上一瞟,臉上火燒似的紅起來,卻是男的自後頭抱著女的,兩個人正對著鏡子,她想著自家鞋子裡頭藏的那塊絹布來。
紀舜英說了業精為勤,卻不打算大白天就行那事兒,傳出去了可不叫人笑話她不正經,雖看得火起,到底忍住了,胸膛兀自起伏,手緊緊攥了明沅的腕子,卻不敢稍動,就怕一動,反而忍耐不得。
明沅也知道他情動,昨兒夜裡就這麼著,呼哧呼哧的喘氣兒,跟小狗小貓似的亂拱一氣,衫子也揉皺了,裙子也提到腰上去了,褥子換了,帳子卻還是這帳子,叫人看著心裡頭發虛,咬得唇兒道:「表哥,要不要往外頭院子裡喫茶。」
默存這個名字,怎麼也叫不出口,昨兒夜裡也是叫的表哥,她也是頭一回,心裡害怕,叫著表哥安撫他,好讓他輕些溫柔些。
紀舜英這個表哥,當了這許多年,昨兒夜裡卻是最歡暢的一回,聽見她還這麼叫,自來不愛吃甜的,覺得膩人,這會兒卻似灌了整瓶子蜜,卻還甜的不夠。
明沅帶了紀舜英往院子裡坐,小院裡栽得兩株紫薇花,正開得粉艷艷的,樹底下一桌兩凳,還有架一人坐的鞦韆。
紀舜英的院子並不大,紀家自分了家,整個宅子隔成三段,原是個長圓型的,這會兒兩邊隔斷,正中這塊有祠堂有正堂的,自然是給了長房的。
院子切成了長方型,曾氏一個佔了大院不說,黃氏還得有個院子,紀懷信又得有書房跟待客的前廳,當中還得造一個小院,紀舜華的屋子又得單劃出來,還有那些個妾,也就是間挨得一間,比下人房略好上些。
紀舜英如今住的這個,比不得十方街那兩進的院子,那兒門房前廓廚房樣樣齊全,小小一方,進了屋子左邊是廂房右邊是書房,兩邊擺上屏風算是隔斷。
明沅昨兒夜裡不說,到今兒了,便對紀舜英道:「屋子這樣擺設,也太費地方,該用得上的俱沒有,我看不如好好隔一隔。」
紀舜英自然點頭,好好兩間屋子,臥房裡擠擠挨挨的,書房倒空空蕩蕩,明沅得到他首肯,請他往小花園子裡坐,自個兒陪著,拿了一套茶具出來,叫人要了水來煎茶,預備了婆子丫頭,把裡頭的傢俱動一動。
她帶來的人手也儘夠了,可要大動,外頭豈會不知,聽見響動來探一回頭,個個都驚一回,好個新娘子,別個進門少女嫩婦就怕多說多做,說話還得在肚裡滾兩回呢,她倒好,拉了少爺喫茶,屋子裡竟一件件的抬出傢俱來。
既是新婚,東西都是新的,樣子也吉利,討個好口彩,紫砂的南瓜大茶壺,取個瓜瓞綿綿的好意頭,茶托也是纏枝南瓜籐的,茶洗茶盤茶缽,俱是同一制式,翦秋拎了銅壺燒了水,就坐在院牆裡種的紫薇花下,還給明沅在石凳子上墊了個子孫萬代的紅錦坐褥。
她一面取了茶銚倒茶葉進小壺裡,架在茶爐子上燒,一面把心裡想的如何佈置屋子說了一回:「窗邊擺了上個流雲大理石屏的羅流床,鏡台銅架子放在一道,單隔出一塊來,把浴盆放進去。」
拉深屋子的長度,把書房往小了縮,架個屏風擋住臥房,一進門就先看見床,總歸不方便,多寶隔就是現成的隔斷,房裡的圓桌圓凳子擺到堂前,若是有人來串門,總不至請了到臥房裡坐。
這樣一改,再掛上綢簾子跟水晶簾,倒比原來還顯得地方更大些,正有曾氏身邊的嬤嬤來報說今兒是新婦進門頭一日,該一道在正廳裡擺飯,把頭一張望見了便笑:「這倒像是老太太的屋子了。」
擺設屋子明沅是跟著紀氏學來的,紀氏又是跟著紀老太太學的,一看就知道是從哪兒傳下來的,明沅賞了她一把大錢,屋裡設上軟毯子,羅漢床靠著牆邊擺上個描金高櫃,竟還空出地方來,設了一張長案,寫字畫畫都成。
紀舜英往裡頭去轉了一圈,連聲贊起來:「該叫你也去看看十方街那院子,等回門那天,我帶你去十方街轉一轉,叫他們也給你行個禮。」
明沅端了茶送到他手裡,打發他往書房裡坐,叫采菽拿了大銅壺來,一壺一壺的燒了熱水,昨兒就沒洗過身子,今兒可得好好泡一泡。
頭髮全挽起來,拿大布巾包了頭髮,往熱水裡一浸,舒服的歎出一口氣來,采菽才拿了水晶瓶子想往裡頭加花露,叫明沅擺手給止住了:「泡一泡便罷了,擱了香露一聞就聞出來了。」
哪有上午就泡澡的,她身後桶沿上也鋪了厚布巾,頭枕在上面,采苓替她揉著額頭:「這才頭一天,姑娘就這樣累,真個能住到外頭去就好了。」
紀舜英那模樣,明沅說甚,他就沒有不好的,這會兒隔了幾層簾子聽水響,來來回回的走動,便是丫頭們聽了,也抿了嘴兒笑一回。
明沅自也聽見,叫熱氣一蒸,骨頭縫裡都覺得酸,吃沒好吃,喝沒好喝,院子裡頭這點事兒,還得仔細著叫人說嘴,洗澡得拿銅壺一壺一壺的燒水,這會兒她泡著,外頭還在茶爐上燒水,沒一會兒水就涼了。
明沅泡了會兒,采菽看著時辰要到了,扶了她起來穿衣,把頭髮再重挽一回,開了窗子散一散屋裡的熱氣,前邊擺了飯,叫了丫頭來請,明沅一身清爽,跟著紀舜英往前頭去。
他才剛在書房裡那番踱步,明沅聽得真切,臉上倒有些發燒,便是親密過了,也還沒到能叫他看的地步。
廳前擺了宴,黃氏不出來,曾氏再沒有叫孫媳婦立著給挾菜的,乾脆坐了一桌子,明沅挨了紀舜英,才開了席,他就先挾了個蝦球擺到她碗裡。
既是新婦,總得著幾句打趣,明沅也只一笑,桌上便沒有沒成家的,便是取笑也有限,一頓飯吃的平靜,倒是黃氏退下去的熱度又升起來,嬤嬤來報一回。
明沅是兒媳婦,婆母病了,便是送了參去,這會兒反覆起來也得去看的,她擱了筷子才要站起來,嬤嬤連連擺手:「少夫人且坐,太太說了,不必去看她,免得過了病氣。」
座中幾個俱都一驚,拿著喬讓小輩侍候湯水挑剔不是,這才是黃氏的行事,夏氏還曾私心裡想過,黃氏最厭惡的就是曾氏,活著活著,倒活得跟曾氏一個樣兒了,這會兒轉了性子,不說明沅,就是舜榮媳婦也還看了她一眼。
明沅也覺得詫異,卻怕黃氏這是存壞心,這會兒當面裝著慈和的模樣,背地裡折騰她,可人行事總脫不開譜的,她若能有這番主意,也不會到如今這般田地。
「嬤嬤說的哪裡話,太太既病了,我又怎麼能安心坐著用飯,總要去看一看她。」明沅說著站了起來,抻一抻衣裳就要往黃氏院子裡去。
曾氏總不能說婆母病了媳婦不必去看,點一回頭:「舜英媳婦是個孝順的,等會子叫廚房單給她送一份兒去。」
明沅打了個眼色給紀舜英,叫他坐著不必動,哪知道他還是站了起來,紀懷信便道:「叫你媳婦去便得了。」
黃氏這病也不是一日兩日了,家裡人先還一日問一回,日子久了,再說她身上不好也是平常,照舊用飯喝湯,隔得一旬,問問大夫好不好,要不要替她換一個。
黃氏這病一半是心病,心裡念著兒子,怕他在外頭吃不好睡不好,又怕他叫人勾引壞了,恨不得飛身去看他,心頭憂慮,病就難愈,金針倒是不紮了,身子卻還動不利索,藥跟水似的灌進肚裡,不吃粥飯,哪裡養人,如今連葷湯也吃不得了。
這會兒黃氏已然醒了,正坐著吃藥,身上火燒似的發燙,正等著大夫來摸脈,聽見嬤嬤說明沅來了,一口氣都差點兒提不上來,才受了她一拜,人又燒起來,她不是霉星掃把,還能是個什麼東西。
才想讓嬤嬤不許她進來,丫頭已經掀了簾子,明沅立到床前:「太太怕是勞累過了。」她一句才說完,黃氏竟把臉兒扭了過去,明沅看了嬤嬤一眼,嬤嬤面上尷尬,卻還是立在明沅面前替黃氏擋了一擋。
「少夫人且坐,等會子太醫要來,不若往西邊廂房裡等等。」再趕了人走,可不難看,總不好說太太怕她是個喪門白虎星,不克別個,就專克了她?
明沅倒是想替黃氏親手端個藥吹個湯的,嬤嬤卻急三趕四的攆了她,她心裡皺眉,面上卻笑,避過人去,只聽太醫說些虛火上升的話,又開了一付藥,叫她再不許著急上火,若不然一近了冬日,再來一回,可不是扎金針就能好的了。
大夫一走,黃氏立時躺下,嬤嬤便請了明沅回去,說黃氏已經睡了,這一睡也不知要睡多少時辰:「少夫人是個有心的,等太太醒了,我告訴太太。」
明沅也不強留,一路回去,廳前已經收了飯桌,到了院裡,石桌上果然擺了吃食,紀舜英曉得明沅愛吃魚,還特意給她又加了一條魚來,飯也是才燜出來的,有賞錢拿,哪上跑得不快。
明沅捏了筷子,挑了一筷子魚肉,嚼吃了道:「太太可是怕我?」

☆、第345章 回門金豬

嫁到了紀家也一樣是穿衣吃飯,只夜裡身邊多睡了一個人,早晨她還沒睡醒,就先叫人摟住了,原來年裡節裡才見一回的,這短短三日,就沒不呆在一處的時候。
到回門這天早上,明沅早早就醒了,紀舜英一隻手搭在她身上,把她整個人摟到懷裡,明沅推一堆他:「今兒要回門的,得趕緊起來了。」說著自個兒先爬起來,坐到妝台前通頭髮。
回門的東西是曾氏辦的,算是中規中矩,要說好,也算不得太好,挑剔黃氏的時候她頭一個衝在前在,等輪到她自個兒摸出錢來辦了,也不過圖個大面兒上過得去,雖不至把明沅當作死對頭,可到底對紀舜英也並不親近。
回門禮又不是當天辦出來的,前兩日打聽一回,差丫頭往廚房跑勤快些,看也能看得著,有無金豬有無好酒,眼睛一掃就心頭有數了,明沅知道曾氏不曾辦,也不說破,乾脆叫了青松綠竹兩個往街上辦了,帶回去也好叫紀氏面上有光。
豬一口鵝一對,酒四瓶,拿紅綠羅的彩綢紮了,茶六供認,果盒便備得對些,芝麻纏糖的茶纏糖的,砂仁糖胡桃糖棗子蜜煎樣樣齊全,再有貼了紅紙花貼面的圓餅子兩百個,大小的紅紗罩盤十隻,這一份回門禮便很夠看了。
明沅吩咐起來順嘴兒,她來的時候全問明了喜姑姑,明洛是嫁的急,怕陸家無人預備,她自個兒又糊塗辦不齊全,乾脆嫁人的時候就把這些都給辦好了,回門再抬回來,為著這個陸允武還覺得顏家周到,這個娘子沒因著官家出身就壓他一頭。
程家更不必說,程夫人自然樣樣備齊了,明沅原就看著幾個姐姐怎麼回的門,列好了單子,照著樣子來,紀家雖是紀氏的娘家,便又加了紗羅錦絹各二匹。
紀舜英知道這些俱是明沅自個兒辦的,曾氏這裡也只出了酒品糖盒茶餅,他心裡覺得愧疚,手掌撫了明沅的背:「等外放了,必不叫你再吃苦受委屈。」
他自個兒不講究吃不挑剔穿便罷了,明沅卻不一樣,她雖是庶出,打小也沒吃過苦頭,叫她為著這個委屈,心裡怎麼好受。
明沅實是不委屈的,聽見他說「撲哧」一聲笑:「我哪兒就委屈了,既沒少吃又沒少穿,進門的時候五姐姐還怕婆母給我氣受,如今可是她避著我,我卻沒怕她。」
妝匣子一打開,露出裡頭那對兒喜字簪,明沅盤算梳什麼髮式,把這只釵簪在顯眼處,正對著鏡子比劃,後頭紀舜英也起來了,就披了一件長衫,露著胸膛走到她身後,看著她笑,明沅自鏡裡看見了也跟著笑。
鋪天蓋地的紅映在臉上,連胭脂都不必點,面上自帶七分喜意,到聽見外頭采菽拍門,紀舜英趕緊背了身繫衣帶,套上外衫把玉簪挽起發來,這才開了門。
這兩個無事就呆在一處,采菽幾個原是時時呆在屋裡的,就怕明沅有甚個吩咐,成了親,卻只要屋外頭呆著,就怕往裡頭去衝撞見什麼,便是拎茶壺進去添水,點香傳菜也得先在簾子外頭問一聲。
這兩個無事就呆在一處,采菽幾個原是時時呆在屋裡的,就怕明沅有甚個吩咐,成了親,卻只能在屋外頭呆著,就怕往裡頭去衝撞見什麼,便是拎茶壺進去添水,點香傳菜也得先在簾子外頭問一聲。
紀舜英卻不覺得,他原就不喜人近前侍候,便是磨墨鋪紙,也不必青松綠竹兩個來,說是書僮,更像是跑腿打雜的。
采菽低了頭進來,把熨過的衣裳自衣架子上取下來,給明沅換上,她既是的新婚,要穿上一整月的吉利紋樣,回門更是得穿紅的,大紅流雲萬字不斷頭的襖子,跟底下元緞繡了暗八仙紋的裙子,挽髮梳妝,點得胭脂掃了眉黛。
紀舜英也難得換下他那青羅衣裳,寶藍地福字團花綢衫,襯得面似冠玉,明沅再少見他穿這鮮艷衣裳,拿眼看他一回,竟把他瞧著不好意思起來了。
拜過曾氏,便套了車往顏家去,明沅坐在車裡,紀舜英坐在車外,不時問她可要吃用些什麼,一時說有餳沙糖□栗子,一時又說有釀桂花東酒,馬牙棗兒紅綃梨,一個兩個也賣得,車簾兒一掀,東西就遞了進來,人還沒往朱雀街上過,明沅滿繡了金花葉的裙上就托了好些個果子香糖。
釆苓翦秋陪了明沅回門,坐在車上咬了帕子哧哧直笑,明沅笑盈盈的嗔她們一眼,捏了個棗兒送到口中,還拿帕子托了蜜桔,剝得一個包起來遞出去給他,紀舜英剝了一瓣往嘴裡塞,甜的蜜水兒似的。
街上正預備著中秋節慶的彩飾,拿黃沙土調了水,堆成個兔子模樣,有搗藥的,又團手拜月的,還有結伴嬉樂的,這些個泥捏的兔子塗白抹朱,小籃子兒裡頭盛了,一買就是一籃子,紀舜英撿著好的,又買了一籃。
車後原就紮著禮盒,車裡也沒處下腳,翦秋咬了唇兒笑:「再買,等會子我跟采苓姐姐只好跟著車跑了。」
到得顏家大門口,紀氏早派了喜姑姑等著,車才到巷子,就有下人出來撒了喜果,糖塊喜錢一落地,巷口小兒湧上來舉了手跳著接,知道這家子有喜事,送出門的時候就拿了一回,這會兒更是不住口的說著吉利話。
喜錢打著青磚地,「叮叮」作響聲不絕於耳,喜姑姑早盼著了,見著車來趕緊拿了小車凳扶了明沅下來,面上笑開一朵花:「太太早等著了。」
不獨紀氏等著,顏連章也等著,他這病裝了二年多,也不必再裝下去了,太子那一系叫聖人拔了個乾淨,邊上跟著沾著油星油花的都發落了一回,似顏連章這等,竟半點事兒沒有,為著他出脫的早,那些受了牽累的,還咬牙罵他奸滑。
進了門紅綢喜字還沒拆,顏連章等在正堂,同紀氏兩個也穿了見客衣裳,見著人來,早有丫頭遞了拜褥,兩個往前一跪,磕頭全禮。
紀氏來回打量了明沅,她在家的時候,倒沒覺得這個丫頭是個多大的幫手,這許多年下來,紀氏早把一半的事兒交給了她。
明沅能作主的俱都作了主,絕不遞上去煩著紀氏,這會兒她出了門,紀氏便覺出不同來,越發念著明沅的好來,等她行了禮趕緊扶起來拉著看一回:「趕緊到裡頭去,大囡回來了。」
明洛遠嫁,明湘將生,都回不來,只明潼一個回來了,明沅成婚那日,她還回家來吃了喜酒,只鄭衍不曾回來。
鄭衍封了侯爺,她自然是侯夫人,一個王妃一個侯夫人給明沅送了新婚禮,紀懷信面上格外有光,文定侯家幾輩兒過去早沒了榮光,可似紀懷信這樣的六品小官兒,在一品的侯爵跟前依舊還得彎著膝蓋,更不必還有個成王妃了。
他越發覺得這門親事結得好是托了紀氏的福,若不是紀氏,紀家哪裡攀得上這樣的親,這兩個還沒坐定用茶,那頭紀家又送了五十瓶羊羔酒來。
紀氏一看這回門禮,就知道是明沅的手筆,禮送的有個前後,緞子金豬先來了,糖果細點後進門,這會兒又來了酒,一樣樣的著補,知道是為著兩個人面上都好看,笑著拍了拍她,帶她到了後頭的水閣裡。
慧哥兒正攥著魚桿,老老實實坐在小杌子上,伸長了脖子去看池裡的魚,裡頭的魚早就養得蠢了,一下餌就上勾,沒一會兒他的小簍裡頭就裝滿了鮮魚,灃哥兒官哥兒今天都告假,正陪著慧哥兒釣魚,這兩個懶洋洋的,慧哥兒卻一臉認真。
聽見有人過來,側了小臉看一回,動著嘴巴低聲叫了一句六姨姨,跟著就又鼓了嘴兒,一本正經盯住了湖面,看得明沅直笑,小肉球的背綁得直直的,水面一出泡兒,他就手忙腳亂的拉魚桿。
明潼坐在水閣裡看著兒子釣魚,明沅邁進來,她的眼睛還盯著慧哥兒,見他扯了線縮著身子,兩條腿兒扒在地上用力,兩個舅舅幫他拉了條大魚上來,莞爾一笑這才轉了頭過來:「六妹妹回來了。」
明沅叫了一聲三姐姐,姐妹兩個挨在一處坐,明潼穿了件寶藍繡銀水紋衣裳,胸中掛了一串一百零八顆大珠的珠串,領口綴得細茸茸的白毛,襯得她膚色白膩,眼睛明亮。
水閣外頭種的銀杏才剛泛起黃來,秋日裡陽光好,撒在洋紅毯子上,後頭是山水大屏,一紅一藍坐著兩姐妹,端了小盅兒喫茶,明潼緩緩吐出一口氣來,擱了茶碟問:「可想好了往哪兒外放?」
鄭衍百無一用,如今又沒了丹書鐵券,把往上爬的想頭扔到一邊,老老實實做起了太平侯爺,酒多些色稠些,聖人倒還睜一眼閉一眼,因著鄭老侯爺死了,還把二等雲騎尉的職位又賜給他,只他再沒去當過值,連宮門都不願再進了。
鄭衍都縮了,鄭夫人更是無用,鄭辰又關了屋裡輕易不出門,她自個兒院門一關過清淨日子,總歸要守孝,鄭衍也不能在家裡胡鬧,明潼在鄭家的日子依舊算不得好過,可也不再難過了。
明潼能問得這一句,便是能使得上力,明沅笑一聲:「他已經定了主意了,倒謝三姐姐記掛著。」

☆、第346章 鰻面

紀舜英自有考量,明沅既不打算干涉他,明潼這份好意便不能領,她說完了便垂眸一笑:「多謝三姐姐記掛著。」
明潼挑挑眉頭,紀舜英自然有志向,若無志向,兩輩子且掙不出來,早就叫黃氏給磨死了,黃氏沒能磨死他,倒把自個兒磨癱在床上,她端起杯子吃口茶,餘光掃了明沅一眼,更不必說紀舜英這輩子,還有個六丫頭在。
明潼已經許多年都沒想過明沅的事了,她是好大一個變數,明潼原來防著她盯著她,這許多年下來,卻也漸漸明白了,她既來了,自有她來的道理。
想著眼睛就投到窗外去,慧哥兒又釣起一條大魚來,小身子蹦得兩下,非得自己揮桿子,那魚桿比他高出兩個人去,他卻抱著不肯撒手,非得自己揮。
往前踉蹌兩步,大頭小身子,差點兒栽倒在欄杆上,灃哥兒官哥兒兩個,一左一右拉了他,他沖那魚桿跺跺腳,灃哥兒把他抱起來,把著他的手把魚桿揮出去。
明潼輕笑一聲,身子往引枕上一挨,反手捶捶腰,丫頭見著便拿了個小軟枕給她墊到腰後,明沅便問:「姐姐可要紅糖茶?」一面說一面讓丫頭去辦,又吩咐了茶果點心送到外頭觀魚檻去。
丫頭調了紅糖水來,明潼啜得幾口擱在桌上,看著采菽送了奶窩卷子給慧哥兒,她自個兒嫁得早,若能不嫁,必留在親娘身邊,這輩子再不會嫁人,可既不行,又挑了鄭家,心裡頭也想過好在還有一個明沅能替紀氏分憂。
懂進退知高低,既不是個百無一用的老實人,又不是個不明是非的熱火性,有她在,明湘明洛也不似原來那般反目,裡頭變化最大的,還是灃哥兒,壞的成了好的,好的卻原來還有那麼個壞法兒,明潼又看一回慧哥兒,鄭衍遲遲不肯,替慧哥兒請封文定侯世子。
鄭家是世襲的侯爵,前一輩兒死了,後一輩就跟上去,到這兩代,俱是獨子,鄭衍一落地,還沒過洗三宴,就已經請封了世子。
死了的鄭老侯爺也是一樣,上輩兒連個女兒都沒活下來,一向子息單薄,生得一個算一個,可到了鄭衍這裡,先時是他關在宮中,家中無人上表,等他回來得了爵位,卻只當沒這回事了。
明潼瞇瞇眼兒,她嫁進鄭家,不過為著求一個平安,可既有了孩子,便不能把該是他的落到別人手裡去。
那一位嫁進鄭家的大長公主,賢良了半輩子,等著男人一死,不是照樣兒痛下殺手,縱是愛過的男人,不要便不要了,可她兒子的東西,絕容不得任何人覬覦。
明潼想的也是一樣,她原來就不在乎鄭衍,說她嫁給了鄭衍,不若說她嫁的是鄭家這塊牌子,有這塊牌子,便是親爹也打不得她的主意。
鄭衍是當上了侯爺,可他眼前的路比原來作世子的時候還窄得多,無人敢跟鄭家走動,鄭夫人的娘家親戚上京來,連門都不敢過,鄭夫人不肯叫女兒嫁給商戶,想著往小官裡頭低嫁,好歹是個官身,可當得京官的,哪一個敢跟鄭家結親。
到這會兒再後悔也是無用,明潼冷眼看著這母子二人折騰,鄭夫人雖知道走錯這一步,可不能怪兒子,就只好怪兒媳婦了,說討她是個沒用的,勸不住丈夫,男人腦子發昏,她就不能當個賢妻勸醒丈夫了?
明潼懶得搭理她,她這會兒全然忘了,家裡唯一一個支持鄭衍抱太子大腿的正是她自個兒,那時候也是她罵的明潼,說她不賢,丈夫往外頭去打拼了,她竟不知道幫手。
明潼正眼也懶得睇給這對母子,老的跳,小的不敢跳,卻胡攪蠻纏起來,伸手要銀子,作不得官了,他就要做生意,本錢哪裡來得?伸手就叫明潼入股,拿她的嫁妝錢,賺了再還她。
明潼自然不會答應,他倒還知道鄭夫人那裡的銀子,是要給妹妹備嫁的,不好動用,夜裡又來拍門,叫明潼打著守孝的旗號,把他攔了出去。
守著孝家裡又不能胡來,雖有瘦馬,卻總怕聖人叫人盯著他,他還記得那天隱隱聽見的話,睡夢裡都怕叫人聽了去。
家裡不能胡來,可心裡這點郁氣又怎麼消下去,乾脆打了馬往城外去,各處遊蕩,卻又再遇見了楊惜惜。
曹家抄斬的時候,楊惜惜也叫發賣出去了,她姿色不如旁人,教坊司裡還不要她,流落到煙花地去,自也不如那些個打小學了彈唱的,萬般無奈,總還得活,那些個一道發賣的,也有曹家的正經姑娘,要麼就是頭先撞死了,要麼就是投湖死了,人撈出來,屍身泡得發漲。
可楊惜惜卻還活著,不僅活著,她娘還又找了來,賣了院子又湊又借,一半兒還是鄭衍這裡盤剝來的,竟將她贖了出來,母女兩個在鄉間無以為計,托身到尼痷裡,穿著緇衣梳了光髻,作得還是那個營生。
楊夫人如今也不稱夫人了,只作楊大娘,路上遇見了鄭衍,追了他的馬叫他兩聲,鄭衍這才又遇見了楊惜惜。
明潼的眼睛耳朵俱都跟著鄭衍,他在外頭胡來,怎會不知,可她懶得管他,鄭家上下百來號人,再加上生病的鄭夫人,跟一個心灰大半的鄭辰,鄭衍只不自作孽,他在外頭倒比他回家來要清淨得多。
哪知道鄭衍竟還打起這個主意來,想用世子之位拿捏她,她又怎麼會叫他如意,聖人把天一閣裡的東西能拿走的全沒放過,竹簡書冊搜刮個乾淨,一箱子的道德經全拿走了,裡頭連只言片紙都沒留下。
拉了整整十車進了宮,隔一日吳盟就過來把餘下那只箱子給帶走了,這裡頭是明潼一點點取出來給慧哥兒的玩意,車船沙盤水樓,還有個塗了色的六面方塊板,有擰成一片的,也有打亂了的,慧哥兒光是玩這個,就能玩上好半日。
有用的書,早早就收拾起來,趁著太陽好,比照著拓下來,裡頭殘缺的字一點點補足,不光是拓寫,她幾乎把書庫裡頭能找著的造船的書都啃過一回,憑著強記,做了個填空出來,文定侯寫的這東西,看著像是字,卻不是少了這個就是少了那個,越是仔細越怕寫漏了,花了許多東西才拓出兩本來,這份大禮送出去,自然也是要回報的,吳盟問她:「你想要什麼?」
明潼伸手摸了摸慧哥兒熟睡的臉,側了臉兒抬眼看他:「這一箱子東西,可值一個世子之位?」
吳盟笑了:「便是你現在想當侯夫人,也不是不成的。」
明潼一怔,抬眼看他,吳盟勾了嘴角,一條腿支著,半邊身子靠在床柱上:「你想好了就是。」說著一反身踩在窗框上,兩手一搭,攀上屋頂,輕輕幾聲瓦片響動,不留意還當是上了房的貓兒。
明潼久久坐著沒動,慧哥兒夢裡一聲呢喃,她這才回神,起身關了窗戶,這一回,她沒把那把剪子拿出來。
明沅見她出神,也不說話,叫了一輪糕餅點心,小碟子上擺得各色花餅蒸糕,紀家廚房裡的菜,她用的不合口味,又沒個小廚房好加菜,這三天確是吃的不適。
「竟饞成這樣了。」明潼回過神來,笑著虛指她一回,明沅抿了嘴兒笑了:「可不是,中午可得吃鰻面的。」
拿新鮮大鰻上鍋蒸爛,拆了肉出來和在面中,加清雞湯揉成麵團再□成面皮,切了細條燙熟,鰻骨燉成湯加雞汁蘑菇滾過澆在面上,因著費功夫看時令,鰻魚不大不行,不新鮮也不行,連顏家都少做,這會兒她既饞吃,還真給置辦出來。原來回門這一天,按著江州的規矩,就要給女婿女兒吃攪面的。
紀舜英也知道這三日她吃不慣,院裡設了個茶爐,熱些點心還成,要做菜便不成了,越發急著要把她帶到十方街去,讓她自個當家作主,想吃什麼便吃什麼。
才剛顏連章算是提點得女婿一回,叫他往蜀地謀缺去,蜀地牢牢的攥在成王手裡,若想升得快些,往那兒謀缺是最好的法子。
紀舜英原來打的也是這個主意,一來才剛經過災,兵禍之後百廢待興,那頭空出來的缺也多,又好謀籌,又易得官,似他這樣想的不在少數。
既打了主意,也跟明沅說得一回,她倒是笑了一聲:「真去了那頭,倒又能見著五姐姐了。」陸允武已是五品了,下一回說不得得升,牢牢釘在蜀地,朝裡有人好作官,一個成王,一個陸允武,紀舜英要再當不好這官,那早些年也考不中舉人進士。
顏連章聽著點一回頭,這個女婿便算是站了隊,拿眼兒重又打量他一回,早知道他不是個讀死書的,有這份鑽勁兒,就能往上爬。
對著紀舜英越加另眼相看,從上往下數,爵位人脈前程,幾個女兒倒都佔住了,他自個兒也預備著來年春天起復,也不去別處,還去穗州,海運斷了半年,可不得重開。
一桌子上全吃鰻面,慧哥兒知道這是魚面,還當是他釣起來的魚做的,吃了一碗又要一碗,肚皮吃得圓滾滾,還招呼別人吃起來,明潼撫了他的腦袋,思量著甚時候替他開蒙,紀氏眼睛裡只瞧得見這個大外孫,原來哪一個小時候都必得自個兒拿筷子的,到慧哥兒這裡,竟是紀氏拿了碗要餵了。
紀舜英趁著別個都看著慧哥兒,伸手捏一捏明沅掌心,明沅反手搔一搔他,他倒握得更緊了,心裡忽的想到,還不知她吃不吃辣的。

☆、第347章 粉白藕

等用了飯,紀氏特意把明沅叫到屋裡,慧哥兒玩了一上午,早就累困了,瞇了眼兒團在床上,紀氏衝著明沅招招手:「你趕緊過來,抱了他瞇一會兒。」
明沅還正詫異,明潼卻笑了:「娘可真是,拿他當仙丹了。」先有一個明蓁,再有一個明洛,兩個生的都是兒子,都討了慧哥兒的小衣裳壓在枕頭底下,紀氏不好往外頭去誇口,心裡卻覺得全是慧哥兒跟來的福氣,趁著明沅回門,趕緊抱一抱,來年不定就能生個小子了。
明沅也跟著笑起來,卻很願意抱一抱慧哥兒的,明潼養孩子的辦法全學了紀氏,又因著鄭衍的例子擺在前頭,但凡鄭夫人要慣著,明潼就得伸手把那點火苗掐了去,竟比紀氏看的還更嚴些。
慧哥兒小小的人兒就很懂得道理,紀氏再寵愛他,他也不過把腦袋往紀氏身上一挨,再不會趁機淘氣,這會兒翻了肚子攤開手腳,身上搭了小被子,嘴裡打著小呼嚕。
明沅一看就笑,她自知這付身子還小,紀舜英也不定就有當爹的準備,再有便是明歲要外放出去,若是此時就懷上了身子,還怎麼跟著坐船行路。
便是有情份,隔得久也淡了,明沅再不會因著懷孩子,倒把紀舜英丟遠了去,她挨著抱了會兒,坐起來便笑:「我也想了,最好是在任上有了,也不折騰。」
她說的不折騰,屋裡的都知道意思,雖是說的紀氏的娘家,可自打老太太沒了,紀氏便對紀家的情份越來越淡,胡氏小胡氏兩個見著顏家越發好起來,也不是現在就來巴結了,十年多年就想來往的,紀氏那時候不冷不熱,如今也依舊不冷不熱。
就是黃氏,也早磨盡了情分,紀氏聽了倒擰了眉頭:「是該跟了一道外放,原同你說的,你也思量一回。」待人接物兩樁事,明沅做得好了,紀舜英這官就好過大半。
黃昏回去的時候,鄭家也無人來接,明潼抱了兒子踏上車去同母親揮別,翠幃車上打著文定侯家的徽號,摟了兒子坐定,低頭問他:「慧哥兒要不要買幾個彩泥兔子回去?」
來的時候他就趴在窗上看,玩了一天早就忘了,這會兒又想起來,連連點頭,行到街面上,車停在攤子前,丫頭抱了慧哥兒去挑泥燒的兔子,慧哥兒看了這個想要那個,明潼掀了一點簾子看著他,見他挑得喜歡,大眼睛閃亮亮的,不自覺露出笑意,微覺有人看她,眼睛一抬卻見吳盟正立在街角,負手看了過來。
明潼倏地把簾子一放,身子往車壁上一靠,臉上的笑意跟著隱去了,等著慧哥兒上車,一個個把小兔子舉給她看,她面上帶笑,心思卻遠了,他這一向,來的太勤快了些。
原來他來,是因為必須來,明潼也猜測過,成王必是知道了不同,這輩子許多事不一樣,不光一個明沅不同,連成王也不同了,明沅是多出來的無疑,成王同她一樣也是再來一回。
她心裡搜腸刮肚想過一回要如何騙過他去,可卻沒有一點兒辦法,她能認定的事,成王也能認定,可在他眼裡,自己依舊不過螻蟻,除了天下只有妻女。
得虧著她姓顏,跟明蓁是同宗,若不然,她自選了鄭家開始,成王就能對付她了,可他想的卻是借她的手把鄭家那點東西掏出來。
吳盟是他安插在鄭家的眼睛耳朵,可這雙眼睛,看的也未免太多了些。算一算兩輩子,她都沒嘗過情愛滋味,到這個年紀有了娃兒,也依舊並不懂得,可不懂得,不代表她感覺不出。
她看過許多恩愛,行到一半分道揚鑣的如紀氏顏連章,只顧兩人好卻半點不管它人的梅氏顏順章,整個顏家能看的太多,明蓁成王這樣的,明芃梅季明這樣的。
不管是成婚後還是未嫁前,她再沒有過一刻的閒心想情愛事,雖不懂得,可他來的多了,說的多了,總能覺出不一樣來。
吳盟先不過有命在身,漸漸走的愈加勤快,年少時那些許的牽扯,到如今早就煙消雲散了,可他偏偏又想了起來,不獨想了起來,還問她記不記得那只麻雀。
明潼心頭微微厭惡,她記得這只麻雀,是因為記得她在重活一回之後,頭一次見著那個未來掌握著生殺大權的人,那個把太子扯下了寶座,拚殺上皇位的人。至於那只麻雀,澄哥兒只怕都比她記得清楚些。
每隔兩天就來一回,便是把慧哥兒放在房裡,他也毫不在意,明潼皺了眉頭摟住慧哥兒,慧哥兒只當母親發愁,伸手揉揉她的眉頭,捧了臉兒衝她嘻一聲。
明潼鬆了眉頭,擰了他的鼻尖摟住他,得了這一聲笑,把煩惱全拋到腦後,這點心思縱是他有了,只不曾當面挑破,就作無事。
明潼一走,明沅也跟著上了車,紀氏也預備了些東西還禮,車後堆得滿噹噹的,又問明白明沅甚時候能搬到十方街去,若是不能先不要逆了曾氏的意思,別為著這幾個月的快活,就把後頭外放的事給攪黃了。
明沅一一應下,坐上車還沒出巷子口,就問紀舜英:「咱們是不是去十方街看看?」想著能往街市上走一走,眼睛都亮了起來。
紀舜英看著她笑,伸手替她扶一扶髮髻上的喜字簪,一早就讓青松去預備著,紀長福跟長福嬸兩個算是見新主母,備得冷切熱炒七八個菜,早就等著了,路口一見著車到,就趕緊往外頭迎。
明沅早就預備著紅封,一人一個打賞過,進得門先看見磚雕,左手邊一條廊道,右手邊種得兩叢竹,透過漏花窗,進了二道門,是個回型廊,院子中間搭了葡萄架子,才剛搭起來,籐還沒爬滿,底下小小一座鞦韆架。
院子不大,卻比在紀家舒服得多,明沅整個掃一回,紀舜英就扶了她的手往屋子裡頭去:「裡頭的擺設你看著辦,有什麼要動的,再動過就是了。」
這圖紙是明沅看著一點點畫出來的,哪還會不滿意,只這屋子怕住不得多少時候,人往屋裡榻上一挨,這才有了些當家作主的感覺,指了丫頭去買些火晶柿子來,水晶黃梨來,靠著就歎一口氣:「好是真好,只再沒多久就要外放了,這時候折騰著住出來,可不難看,忍也不過幾個月的功夫。」
之後又有中秋,中秋之後又有重陽,再有年啊節的,想走也走不脫,心裡打算是好的,可不到外放出去,兩個人還真難過這種日子。
紀舜英原來還興沖沖的,聽了明沅的話,臉上的笑都斂了去,這房子是他一點點畫了圖紙裝出來的,就這麼白放了一天都不住,怎麼不可惜,若不是明沅攔著,他非得往門上寫愛廬兩個字不可。
明沅拉他坐到身前,手指頭碰一碰他,紀舜英叫她一碰,立時反手握住,指腹搔著她的手掌心,倒比在家裡還更大膽些,臉兒湊過來,屋裡垂了簾子,明沅看一眼無人,紅了面頰任他親。
先不過碰一碰面頰,跟著又碰一碰嘴唇,到糾纏起來,含珠吐露的,她便撐開了紀舜英,外頭正送了鮮果來,柿子梨子買了來,還有青蓮白藕,就這麼單切了送上來,一口白藕咬了,叫他從口裡奪了去,兩個呆在屋中,擺設家什甚都沒看,分吃著一截白藕,舌頭都甜得麻了。
這麼著回去,時候就晚了些,曾氏卻沒說甚,還當是紀氏留茶留飯,還笑:「我就知道她是個多禮的,哪這麼容易就放了人回來。」
紀舜英明兒就要上差了,夜裡未等著風定人靜,就先摟了明沅不肯撒手,他把那冊子細看了兩日,果有心得,那句業精為勤,真個不是虛言。
明沅也是初嘗,哪裡識得滋味,倒是摟抱還更開心些,叫他一弄真有些趣味,夜裡咬了被角,由得他磨,原來束手束腳,可才短短三日,竟覺著同他是真分不開了。
一面拉過被子掩住眼睛,一面由得他扶著軟腰探索,身子動得厲害起來,整個人都在搖,晃得心尖都發顫,紀舜英一身汗水躺到她身邊,被子底下滑溜溜的乾淨,把她整個人都裹起來,滿足的歎息一聲,正要拍她睡,明沅紅著臉輕聲道:「我想洗一洗。」
明沅進門不足五日就是中秋,家裡佈置的紅綢喜字要擺上一個月,倒省了再花心思搬花扎綢,只把擺蔫的花換一回,堂前廳裡,還是一樣陳設。
連著紀舜英成親發放下去的賞錢,也跟中秋的並在一處,說是多發了半個月的月錢,卻是把中秋的賞錢也一併兒算了進去,采菽幾個再沒遇上過這樣的事兒,因著她們不是紀家的丫頭,明沅發了一份,紀家又發了一份。
大丫頭們倒知道口舌,並不往明沅跟前來說,幾個小丫頭怎麼忍耐得住,私底下報怨一回,叫采菽聽見,很訓了她們幾句,這事兒還是叫明沅知道了,她也只笑一笑:「叫她們不許往外頭去說嘴。」怪道傳她是個大方的,原來是因著一份賞錢。
曾氏叫了她去辦中秋節的節宴:「你母親病著,你是長房長媳,往後這些也得你來經手的,如今先學著做起來,姑太太調理出來的人,必是不錯的。」倒成了她說不會,就是丟了紀氏的臉。
明沅笑一回:「原也是跟著我們太太練手的,倒怕衝撞了,我還給祖母打下手就是了。」曾氏連說她太謙了,轉手就把置辦宴席的事交到她手上。
沒等明沅再推,外頭門房上來報,說是紀舜華回來了。

☆、第348章 烏玉珠

紀舜華舊年離家,連年也不曾回來過,黃氏病得許久,他倒是常送些土儀特產,又採辦些藥材著人送了來,只人卻呆在書院,下人先還說他住在小院裡,後來便帶著書僮住到書院,吃住都跟同窗一道。
他人不回來,卻常寫了信來,也不是寫給紀懷信黃氏兩個的,是寄給紀舜英的,就寄到翰林院裡,免得叫人拆看了去。
紀舜英對這個弟弟實是熱不起來,冷了這許多年,便是想改,一時也改不過來,紀舜英接著信倒是看了,卻少有回信,來個兩三封,他才回了一封去。
除了文章功名,紀舜華也提一兩句徐家的事,請紀舜英幫著打聽,紀舜英上回替他奔走,是見他絕食,如今接了他的信卻不肯管,只叫他好好的讀書,若是讀成了,自有百年好合的一天。
那位徐家姑娘便是不打聽,也有人說道,為著徐家如今這屋子離十方街並不遠,長福嬸也時常會念叨上兩句,這麼個好姑娘家,生生叫耽誤了。
這孝一守,便打了她主意的,也都不敢再提親了,她只守著徐夫人,嫡母庶女相依為命,打得旗號,要麼就入贅徐家,挑的還不是販夫走卒,得是讀過書識得禮的人,這話一說出來,哪個還敢上門?
這話卻把一街上打她主意的人都給得罪了,布莊的掌櫃想娶她個落魄了的官家小姐,她竟還不願,真當自個兒是天仙,落到這個境地了,哪裡還由得她來挑,一個口字好起三尺波浪,到這街上又有多少張口搬弄是非。
原來她回來,就很有些不明不白,搬進宅子的時候只有一位徐夫人,過沒多少日子,這位徐家姑娘自個兒尋了來,身邊還帶著個小丫頭,不是作了暗娼,就是當了外室,還等著瞧熱鬧,看看有沒有上門來找逃妾的。
徐家慘是慘的,可三姑六婆背後歎一回她前世不修,竟又說起徐家另外幾個女兒來,死的死病的病,唯一落得個清白的,還是徐夫人的嫡親女兒,叫男家退了婚,自個兒病死了。
一眾徐家人裡,這個姑娘竟還算是好死,餘下幾個連祖墳都不能進,只潦草的有個牌位,這牌位還是徐姑娘給添上的,但凡徐夫人還肯管些事,必不會肯叫她這麼擺著受香火,那些個可不是污了徐家的清名。
人嘴兩張皮,說她是可憐的,卻又說,這些個姑娘都死了,她怎麼不去死,當外宅當妾還罷了,作那下賤營生賣皮肉,倒不如死了強,這樣的姑娘討回家去,都不知道跟多少男人當了襟兄弟了。
徐蘊宜只作不知,她既能回來,就知道後頭等著的是什麼,她住在紀舜華租下來的小院裡頭,門牆關的那樣嚴了,也依舊有閒言碎語吹風似的吹進來,如今守著一個寡母和這一院子的牌位,別個怎麼不說嘴。
她放得那話出去,也不是真想招個男人進來,不過想著門前就此清淨,每日裡關了大門,還只派個丫頭出去買菜,每日除開陪著徐夫人唸經,就是做做針線,徐家發還回來還有幾畝田地,總好支撐著過活。
紀舜華一走,黃氏便想的人上門去討個說法的,她也不知道罵了幾百幾千回的狐狸精了,若不是後來罵不出,咒也要咒死她。
徐家男人雖死絕了,徐夫人身上也是有誥命的,她眼睛一天比一天差,漸漸連站在前眼的人都看不清楚了,這個原來不曾上過心的庶女,倒成了她的眼睛,替她打理一日三餐四季衣裳。
徐夫人一天醒著比睡著多,只除了唸經撿佛豆,一天一句話也難說,家裡大小事務俱是徐蘊宜來打理。
這一年過得就沒個安生的時候,守門的老兩口是本份人,徐夫人又成了半聾半瞎,屋裡只有一個大丫還能跟徐蘊宜說上,她倒漸漸辣起來,門上要有人說嘴,恨不得拿了大掃把趕出去,指著別個鼻子罵。
一家子也就能從她那兒聽見些人聲,徐姑娘先還叫她忍些讓些,後來便不再拘了她,總要出去交際,她自家不好拋頭露臉,這個丫頭也能頂半邊。
這一日大丫出去買菜,回來便一直看向她,徐蘊宜挨著徐夫人坐著,就在她身邊扎花,徐夫人闔了眼兒躺在搖椅上,手上掛了一串十八字,是她女兒留下來的,翠綠胭紅,底下垂了兩顆珠子,攏在她乾枯的手腕上,半點也不相襯,可她卻時不時就要摸一下,摸得碧璽珠子都發亮。
她知道大丫回來,抬頭一笑:「買著新鮮的桂花了?」大丫這趟去的久些,必是往河岸上去了,她雖潑辣些,實也是叫人逼得無法了,能往河邊買些小菜,再不肯跟那些個三姑六婆擠菜市的,明個就是中秋,出去的時候吩咐了她多買些菜蔬,再買兩枝鮮桂來,家裡也染一染花香。
大丫頭應得一聲,從竹籃裡頭倒出三條小魚來,這是給下人的加菜,徐夫人跟徐蘊宜兩個,是常年食素的。
徐蘊宜拿了剪子過去剪桂枝,插到瓶中供到家人面前,一時香風盛了,徐夫人都瞇起眼睛來問一聲:「大丫?是不是中秋了?」
徐夫人從來不叫蘊宜的名字,她知道陪著她的人是蘊宜,卻不願開口,一家子死絕了,留得這一個,反而開不出口來。
大丫應得一聲:「太太,今兒做桂花餅子吃。」說著把落到籃子裡的桂花瓣掃出來,油紙包裡還包了幾塊月餅,兩串紫葡萄,三五個紅石榴。
別個有小娘子的人家還要拜月,徐姑娘說不拜了,大丫還是給她買了香燭來,圓妙觀請來的黃符上還寫著月府素曜太陰皇君的名號,供在香案上,算是祭月。
廚房裡揉了麵餅,棗泥拌了桂花,調好了餡兒兩個挨著桌台裹小餅,趁著只兩人在,大丫抬了眼兒吞吞吐吐道:「我在街上,瞧見大哥了。」
徐蘊宜正往餅胚裡舀餡,手上動作一頓,抬眼看一看她:「再加點糖,太太喜歡甜些的?」大丫應聲去尋糖罐子,徐蘊宜斂一斂神,能叫大丫喊一聲大哥的,除了紀舜華也沒旁人了。
大丫遞了糖罐頭過來,她舀了兩勺子拌開,大丫覷了她的臉色:「姑娘,大哥說,他想見見你。」大丫是紀舜華買了來與她作伴的,小院裡那些個日子,說苦倒也不苦,可要說甜也並不甜,她無處安身,只抓著紀舜華這塊浮木,可既有了地方靠岸了,明知道作不成夫妻,又糾纏些什麼?
紀舜華回來了就先偷偷去了徐家,他沒敢進門,就在門口的瓦肆裡叫了一碟花生一杯清茶,見著大丫開門出來了,才跟了上去,就要過中秋了,籃子裡頭卻還不過那幾樣菜蔬。
大丫自也瞧見了他,卻不敢上來相認,到了過街過了橋了,才敢喊一聲大哥,紀舜華見著她籃子裡那三條草魚,怕她吃不好,摸了銀子出來,叫她買些肥蟹回去過中秋,大丫連連擺手:「這魚不是姑娘吃,姑娘吃素呢。」
甜沙月餅新鮮桂枝還有烏玉珠葡萄紅子大石榴,俱是他買了給徐蘊宜的,又問大丫她過得如何,每日城做些甚,大丫懵懂:「不過就做那些,做個針線,再唸唸經。」
紀舜華原想問的,是她有沒有提及過他,這麼看來也不必再問,她打心眼裡就沒信過他能娶她作妻子。
此時說些信與不信的話,半點用處也無,不到媒人能上門提親,她必是不會信的,紀舜華叫大丫替他問一句,買了雲儀紙馬:「中秋,總要拜一拜月亮。」說著就轉身走了,大丫站了半日,想著他們在小院裡掛了紅綢紮彩那一回,倒替這兩個生生歎一回。
紀舜華回了家還是一付悶模樣,見過黃氏磕了頭,說是同窗請他回來拜先師的,八月二十七,日子過了就要走,等著來年下場再回來。
紀懷信自家文章不通,問了紀舜英,聽見他說已經有了些底子,心裡自然高興,原來中秋宴就要辦,兒子回來了,又叫加了幾個菜,就是黃氏,原來成日裡昏昏躺在床上的,也能起來了,不獨起來了,還料理起紀舜華的飯食來。
紀舜華卻是哪兒也沒去,拜了家人就先來了小院,紀舜英休沐在家,正坐在書房裡看書,明沅就臨著窗替他做鞋子,做了這許多年,閉了眼兒也能剪出鞋樣子來,她依著硬紙剪了個下來,叫紀舜英坐下翹了腳比劃一回,果然正合適。
明沅有些得意的比了一回:「得虧得你這腳不再長了,原給你做鞋的時候就怕送了去你又穿不了,回回都得放寬了半寸做。」
紀舜英把書卷一放,上手就要來抱她,兩隻手緊緊扣住腰,臉湊過去要香面頰,明沅拿鞋樣子擋著:「窗還開著呢。」才落了一場秋雨,吸一口都是濕漉漉的花香味,到底叫他膩住了,纏著壓在竹榻上弄過口舌,身子底下熱騰騰的,光是挨著都舒服,忽的聽見紀舜華來了,明沅趕緊推開他,自家往臥房裡去了。
紀舜華來,卻不是來見紀舜英的,卻是想見一見明沅:「我想請嫂嫂替我走一回,問一問她可願意嫁給我。」
明沅不知其事,紀舜華頭雖垂著,卻全說了,聽的明沅怔在當場,拿眼兒看一看紀舜英,見他正著一張臉,不置可否的模樣,心裡歎口氣:「三弟可曾想過,便是她肯了,太太肯不肯?太太倒也不必不肯,只往床上一躺,她進了門,難道要背上了氣壞婆母的名聲?」
紀舜華這回抬起頭來:「只要她心裡願意,我再不會叫她吃苦。」

☆、第349章 烤腰子

明沅不由得失笑,紀舜華嘴裡說的堅定,可若是黃氏以死相逼,他又能如何,扣個不孝的帽子,便是科舉出來,也當不得官。
可看他這模樣,確是對那位徐家姑娘情根深種,兩個在一塊兒才多少時候,竟能叫他一意往書院去讀書,他若是真中了功名,紀懷信還怎麼肯結一個這樣的親家。
紀舜華有些狼狽的看著明沅似笑非笑的神色,也知道此時說的還是空口白話,他原是想著科舉的,也確是下了苦功,可越是往下讀,越是知道書山有路,以勤為徑且還不夠,能登頂的必得是天賦非凡的,便是他能三年一考,難道徐蘊宜還能等他三四個三年不成?
若是一味跟家裡伸手,這輩子也立不起來,只要還伸手一天,就得看一天的臉色,自家的親娘自家知道,恨不得割肉餵他,可等他真娶了徐姑娘,黃氏只怕得割她的肉。
「我想請嫂嫂代為一問,若是她肯,這一科不中,我便去行商。」小本經營的本錢還是拿得出來的,有了進項,不必再跟黃氏伸手,婆媳不在一個屋簷下,便是苦也有限。
紀舜華心裡還惦記著那個小院,淺淺兩間房,搭了籐羅架,井台灶頭樣樣齊全,聖人說一簞食一瓢飲,比住著他那大屋子,睡著高床軟枕食著金蓴玉粒,那個簡陋的屋子叫他安寧的多。
紀舜英原來不懂得,心裡還詫異過,他求而不得的,紀舜華竟是身受其中卻不覺得甜。可成了家,他倒懂了一點,守著這麼一個人,高官厚祿也再不肯換。
明沅低了頭想笑的,可卻忍住了,紀舜華又開了口,說得窘迫,卻字字真心:「她同我約定了三年,我知道世上無易事,便是行商也不容易,若是這科不中,就到鋪子裡頭學著當掌櫃。」
紀家確也開了幾個鋪子的,黃氏心裡原來定下的就是叫自家兒子作官,紀舜英替他跑腿打理鋪子生意,辛苦賺來的錢,還得供出來給一大家子用,等討了老婆,就是一個管事一個管事娘子,家裡家外全都包圓了,風光的還是他兒子。
哪知道陰差陽錯,竟叫紀舜華打了這個主意,明沅默然不語,她看一看紀舜英,見他神色鬆動下來,知道怕是想答應,再側頭去看紀舜華,卻不期然想起了梅季明。
明芃在她出嫁前送了禮下山來,除了禮還有一封信,同她告罪,這樣的大日子竟沒能來恭賀,還送了她一幅人像畫,眉目神情十分相似,明沅還打算拿畫框裱起來掛上,等再過些日子,就往棲霞山上去看一看明芃。
想著明芃,心頭一軟,衝著紀舜華點一點頭,他少時常常在笑的,不論是作惡還是作樂,總是在笑的,可越是長大,明沅就越少見他開懷,跟紀舜英正好調了個個兒。
他從錫州帶了一對福人泥娃娃回來,一男一女,畫得白胖胖紅撲撲,穿著紅肚兜,一人手裡抱了一條紅鯉魚,這個算作是給紀舜英的新婚禮物,紀舜華還想說些什麼,張了張口,到底沒說出來:「多謝哥哥嫂嫂了。」
他一出去,明沅就歎口氣,往紀舜英身上挨過去,靠了他道:「三弟竟也這樣大了。」她的年紀比紀舜華還小,說起三弟來卻像模像樣的,叫紀舜英抓住手親一口,又把腳伸出來,比劃著道:「還有另一隻不曾裁剪。」
明沅「撲哧」一聲笑,把臉埋到他懷裡,再沒想著能碰見一個紀舜英,想想又覺得原先想的可笑,竟還想著夫妻是能相敬如賓的。
她這樣湊過來,紀舜英怎麼肯放過,手扶著腰,頭側過去親她露出來的耳垂,這會心頭滿足,這麼個人倒把他這輩子都給填滿了,親她一口道:「不過問一聲,後頭的事,叫他自個兒辦。」
沒等明沅尋著由頭出門,中秋夜這一日,城裡忽的戒嚴起來,街上站滿了錦衣衛,中秋十五走月亮,去歲人就少,今年還當能出來作耍了,出來的人尤其多,街頭巷尾擺了許多彩泥堆的玉兔兒,還掛了許多花燈。
烤羊肉熱燒刀南爐鴨燒小豬,不是脂粉香就是酒肉香,才開了門出來走月亮,錦衣衛卻齊齊出動了,那帶著小兒的也不敢出門,俱都急著回家,街上還有掉落了的兔子燈,踩得滿地的花紙。
春分祭日,秋分祭月,祭日於壇,祭月於坎。年年中秋這一日,聖人都要往阜成門的夕月壇祭月,迎神飲福食胙,再上香祭酒,時辰到了就送神歸去。
年年要辦的事兒,今歲卻不一樣,明沅在紀家拜過月亮,換了一身白衣跟著同樣穿了一身白的紀舜英手牽了手要出門走月亮去,要過明月巷,再走彩雲橋,哪知道剛出了巷子口,還沒走到大街上,就見人零零落落的回來,見著這麼對兒小夫妻要出去,還擺了擺手:「錦衣衛行公務,趕緊家去罷。」
小兒有哭的有鬧的,聽見錦衣衛三個字,便似聽見了猛鬼夜叉,京城裡這三年間就沒太平過,錦衣衛一出,立時就破家滅門,便是小兒也知道輕重,明沅看了紀舜英一眼,她穿了一身白衣,發間除了喜字簪,只插了一枝木樨花,盈盈一點香味,身子一側,就鑽進紀舜英鼻中。
「咱們往西城去。」便是抓人,也只往東城去,西城俱是平民,東西不如東城的精緻,卻也是熱鬧非凡,明沅聽了立時點頭,又饞起了豆花來:「正好,我還嫌東城的豆花,沒有西城的味道足。」
紀舜英心裡是很出去的,明沅一口答應了,又說要吃豆花,雖不過三兩個錢,他心裡在卻極樂意,牽了她的手就往城西去。
過得彩雲橋時往東城望了一眼,處處燈火通明,倒看不出是哪一家又遭了難,扎燈的老兒原是要去東城做生意的,背上背了幾隻彩花燈,明沅叫住他買了一隻兔子的,點上蠟燭拎在手裡照路。
還沒走到蘭溪街就見著前頭竟是紀舜華,他吃了中秋宴一早就出來了,這會兒手上拎了紮彩燈籠並幾包點心鮮果,明沅扯一扯紀舜英,紀舜英卻已經替她買了一串冰糖山楂來。
兩個原不想躲的,見他守著一動不動,來來往往的人這許多,倒無人注意他,良久那門裡出來一個白衣少女,梳個丫環頭,同他連說帶比,紀舜華似是歎了口氣,把手裡的東西遞了給她,丫頭連連擺手,等有人瞧過去了,她這才接下來。
明沅扯著紀舜英躲得遠些,撞破這些總會尷尬,替他留一點顏面也好,等紀舜華走遠了,兩個這才走過去,家家門口都掛了燈籠,只這家沒有,既是已經回拒了,倒也不必問了,可等兩個走過蘭溪街,再回去去看時,紀舜華送的那盞燈竟掛了出來。
這麼看著,倒也並非無情,兩個對看一眼,正要說話在,叫人擠著往前去,紀舜英張開手護住她,東城不能去了,西城人就更多,路中間就搭了戲檯子,正演牛郎織女,這時節開得茉莉花兒,摘下來串在細竹枝上,浸在水裡賣。
紀舜英買了一把來,恨不得她兩隻腕子上全都套滿了,腕子一動滿袖是香。明沅吃得串蜜丸子,又吃豬脆肚,平日裡宅院裡吃不著的,俱都嘗過一回。
兩個從街頭走到街尾,雞碎烤腰糖荔枝煎夾子,一樣都嘗過一點,街邊還有賣水酒的,這酒兒兌了糖水,不過帶點酒味兒,明沅也守著攤子吃了一盅兒,心裡快活,面上止不住的笑。
紀舜英同人猜迷爭桂枝,給明沅換回滿頭的桂花枝來,那人見他是個書生模樣,知道是肚裡有學問的,他自家不過是個白衣秀才,拱了手問他可曾科考,見他笑了連連作揖請他走,紀舜英摸了一把大錢放到那小籮兒裡,拉了明沅退出去,幾條街都玩遍了,眼見得街上人少了,這才往家走去。
東城幾乎無人,西城卻人擠著人水洩不通,鬧了一夜,待到天將破曉時,傳出消息來,昨兒夜裡,廢太子死了,還是大逆罪,叫錦衣衛絞死在禁所裡。
太子這段日子算是過得不錯,他一叫圈禁,便撕了身上一片衣裳,寫了一封血書呈上去,此時也知道這局是誰設的,到這時節求的不過是個平安,便是圈禁也還活著。
這血書呈到聖人案前,他竟罵了兩句,把這衣裳上撕下來的錦帛扔到火堆裡,燒成了灰。太子一次不中,下一回又寫得更哀傷些,聖人依舊置之不理,斥責他廢作了庶人還賊心不死,太子便隔得一月就有一封送上。
這些個血書總換了些衣裳飯食來,聖人心頭雖惱他逼迫,卻也不能擺出個全然無情的姿態來,賜了些衣裳下去,又把原來東宮裡頭的姬妾調了兩個給他,當著朝臣的面落了兩滴淚,倒懷念起了張皇后,說她一向賢德孝順。
聖人原就身子不好,斷了丹藥雖比原來強健些,底子卻叫掏空了,他自知大限將至,皇位要給哪個兒子都不甘心,偏偏是這時候,傳出一封信來,卻是看守太子的守衛呈送上來的,拆開一看果是太子字跡,他聯絡了幾個,要在祭月這一日起事,還許諾他事成之後,可統領五城兵馬司。
聖人氣極,也不齋宮祭月了,他自知這信絕不是出自太子之手的,可那個守衛要往上遞卻層層經手,報到他跟前,逼著他把這庶人兒子絞殺了。
聖人是想他死,可什麼時候死卻得由著他來定,到得此時,他才把目光放到了成王身上。

☆、第350章 生地

聖人自知年高,再不服老,也還是老了,除了太子跟榮憲,這些個兒子裡,能挑得出來的,就只有成王,如果他能夠等的再久一點,能夠讓他一直到死,都不明白,也許聖人還更甘心。
若是到這個時候還想不透,那這幾十年的皇帝也就白當了,除了廢太子被絞殺了,信裡寫的那些個人家,多多少少受了牽累。
安閣老被迫致仕,帶著一家老小回老家去,他是自聖人還是藩王時就跟著聖人的,一路升上來做到了閣老,也是眼睜睜看著一個女人害了整個皇家。
他不願意承認是聖人太平天子做得久了,這才折騰起來,也不願意承認是自己這把老骨頭想著要明哲保身,沒有及時規勸。他已年老,激進不得,這個皇帝,打年輕的時候起,就得順著毛來捋。
忠言逆耳,聖人當場聽了,卻一輩子都記在心上,單以這條來看,太子可不是活脫像了他,父子兩個一樣的脾性。
安閣老同跟太子不可算是不相交,可他也知道自來帝王最怕的就是身下大位受人覬覦,何況還是個不討他喜歡的兒子,便一直粘粘乎乎,不曾十分出力。
依他所想,便是最得寵愛的榮憲,也不過是死得早了些,若是再等幾年,聖人暮年時,看著這樣的年輕稚子,心裡依舊不痛快。
若不是於貴妃鬧得那一出,狠狠掃了安閣老的顏面,他也不會倒向太子那一邊去,雖不過幾回示好陷得不深,可是白布上染了墨點,再揉也成了灰的。
太子被絞殺,下面這些示過好的,有過交際的,哪一個不戰戰兢兢,安閣老到底還算跟聖人有著年輕時候那點情分,把自個兒年輕時寫的那首詩送到了御案前,還和韻又作一首,前一首自然是意氣風發,如今這一首說是年已老邁,只想著回去煮茶燒紅葉,提詩掃青苔,過過最後的清淨日子。
太子貶為庶人之後,安閣老是意欲立長的,太子沒了,挨著數下來的就是英王,英王才幹智謀都只平庸,有一點還很能看,他知自無能,就很聽話,這些個臣子受夠了任性妄為的皇帝,便想捧個平庸聽話的來,老老實實活到風光回鄉,又能給家人留點餘蔭。
安閣老還能乞屍骸告老還鄉,保得一身清白名聲,餘下的人家便沒這般高運了,太子人都死了,朝堂上才爭起這封信的真偽來。
聖人喉嚨裡跟「呵呵」出聲,把那紙書信自案前扔下來,太子代理監國,能立在此處的自然都見過他的字跡,更不必說他原就領了政事,拾起來一看,果真是他的字跡。
安閣老默然無語,怪不得敗了,便是把太子真跡拿出來,也鑒不出真偽來,可是再像真的,這封書信也還是假的。
非字跡不真,其情不真,太子養尊處優,他的字裡也透著十足的富貴氣,可叫圈禁了這許久,一個外人都不得見,他若還能氣定神閒的寫出這樣的字來,早些年就已經成了事。
未必無人不知,可為著一個已死的庶人,誰肯去擔這樁事,安閣老都告老還鄉的,別個就是想伸頭,也得掂掂自己的斤兩。
安閣老回鄉那天,英王代王幾個皆去相送,打的還是師生之誼的旗號,安閣老當過幾天師傅,此時卻道自個兒眼瞎。
成王自也來了,他少時並不如何用功讀書,倒是刀槍劍戟耍個不休,與他佔著一個師生情份,自來也不親近,幾個俱都下馬相送,只他一個坐在馬上衝他點一點頭。
安閣老家眷坐了車先出城,他自家彎了腰同幾個皇子告別,到成王跟前,成王這才下馬,安閣老上下打量他一回,拱了拱手。
英王往前送他,打馬跟了一里路,他自家也是喪氣的,安閣老一走,他少了一大助力,九月裡麥子成熟,車行到麥田間,入眼金黃一片,青幃車行在羊腸道上,晃晃悠悠一路,既已致仕,坐的便是驢車,原倒是調了馬隊要送他,叫他一口回絕,說自此就是田舍翁了,再騎不得馬。
安閣老掀了車簾,看看英王,只怕到此時他還不明其中關竅,歎一口氣:「老朽只有一句,勸王爺趕緊封地去罷。」
英王一怔,就見安閣老又是一聲歎息,竹簾兒一下,他牽了馬繩立住了,目送了安閣老坐著驢車遠去,再返身回來,把幾個兄弟都看一回,他自覺離大位只一步之遙,邁過去就是萬人之上,哪知道前頭竟還有個攔路虎。
安閣老的驢車才剛出了金陵城郊,聖人就急詔成王入宮,成王正在府中抱了兒子,細胳膊細腿的,慢慢養著倒壯了起來,睜著一雙黑亮的大眼睛,發點什麼聲兒,他就咯咯笑個不住,成王拿手裡的雕龍玉珮逗他,穗子是金黃色的,往他眼前一閃,他就蹬了腿兒伸手去抓,嘴裡咿咿哦哦,自說自話。
阿霽盯著弟弟看,不時湊過去親上一口,又道:「□哥兒是個小話簍子。」自能發聲就沒停過,一天到晚的同人「談天」,若是不應他,他還要發脾氣。
明蓁聽了就笑:「你問問你阿爹,你小時候可比他鬧人多了。」
阿霽睜大眼睛搖頭:「才不是的,我才不鬧人,是不是?」挨在成王身上撒嬌,成王拍拍她的腦袋:「可不,阿霽最乖巧。」
一室樂意融融,聖人的口喻傳進來,明蓁手上的針扎進肉裡,沁出一顆血珠兒,她收了針線,把手指送到口邊輕吮,唇間留得一點嫣紅,成王看她一眼:「不怕,無事。」
說著把兒子交到女兒手裡,理了衣冠打馬進宮,到得宮門下馬,引路的太監說聖人等在奉先殿中,成王心頭瞭然,到得殿門口,門虛掩著,太監報說成王來了,裡頭慢慢悠悠叫了他進去。
奉先殿大變模樣,成王眼睛一掃,原來聖人把自鄭家運出來的書,全都堆在此處,擺在太祖皇帝的畫像跟前。
太祖皇帝的畫像是鄭筆畫的,一雙眼睛尤其有神,不論站在何處,總覺得這雙眼睛正盯著你看,不到冥壽祭祀,從無人來。
九月裡的天氣,聖人已然披上了細毛料的斗蓬,殿裡還架著兩個炭盆,饒是這樣熱了,面色青灰,一臉死氣,眼睛裡早就沒了神彩,他在一堆書簡之中席地而坐,抬頭看了這個兒子一眼:「你過來。」
成王依言上前,跟著聖人一道席地盤腿,與他對面坐下,他慣常行軍,便是坐著也挺直了背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胳膊雖松,肩卻是綁緊了的。
聖人已經連腰都直不起來了,頭髮半白,元貴妃死時那一場病,挨過是挨過來了,人卻將近燈枯,最後亮得一刻,還真當自個要好了,哪知道爆亮一瞬,倒比原來精神更差,他倒是還想早朝,可早上支撐著起來了,坐在朝上竟打起瞌睡來。
越是看著祖宗畫像,越是覺得這輩子大半虛度,前半段爭皇位,後半段卻耽於享樂,越是年老越是心慌,到真的一隻腳邁進了鬼門關,心頭竟清明起來。
一隻手都能勾到一個死字了,害怕恐惶反而淡了,他心裡真正恨的既非太子,也不是成王,而是那個自稱天人的元貴妃,生生掐死她還不夠,夜裡想起來,都恨不能再把她拎出來挫骨揚灰。
可縱是他有這個心,也無這個力了,還得打發人體面的發葬了,想著前頭那二十年,再看看算計籌劃了許久的兒子,知道大勢將去,嘶啞著問道:「多久了?」
成王垂著的雙眼抬起來看他,目光好似牆上的畫像,聖人只覺得前後兩道,一道灼著他的背,一道灼著他的心,捂著胸口悶咳一陣,成王笑一笑:「二十七年。」
他半路回來,上輩子加上這輩子,確是二十七年,可聽進聖人耳中,便是他自三歲識字起就謀奪帝王位,便是早知他有野心,也依舊大吃一驚,一雙黃濁眼睛定定盯住了他,喉嚨口呵呵出聲:「比我出息的多。」
藏了十來年,臨了露得這個破綻,也是知道他就要死了,眼前再無能擋他的人,聖人此時說不後悔是假的,可再後悔也是無用,反倒擺一擺手:「你去罷。」
成王立起來往外去,聽見身後竹簡一響,卻是他把鄭家那些個書簡往炭盆裡扔,成王餘光見了,轉身離開,不到入夜,聖人就下旨叫成王監理國事。
明湘在寒露前生了個女兒,喜信報到紀氏跟前,紀氏一面安排了人送喜盒去程家,一面倒替她松得口氣,這個孩子原當保不住,不僅足了月,還晚來了幾天,是個女兒倒省了許多事。
早兩個月程家長媳也生了個女兒,明湘這個性子,安靜度日便罷了,掐起來非得吃虧不可。明湘倒很歡喜,她一向生的單薄,便是懷孕時也還是那付身條,打背後看再不像是孕在身的,她越是不胖,程夫人越是覺得是頭三個月叫氣著了,這胎才怎麼養都養不壯。
白芍一家子叫打發了不算,餘下一個綠蘿恨不得縮了脖子裝鵪鶉,尋常都不敢往程驥面前湊,先還想著胎穩了總有出頭之日,可沒成想明湘是這個懷相,越發不敢造次,程騏都添了妾,程夫人還牢牢看了二兒子,不許他胡來。
明沅自也備了禮,並幾件小衣裳親自送了過去。明湘躺在床上,床邊就是悠車,她人不胖,孩子卻生的白胖,頭髮細茸茸的,小小兩隻手蘭花瓣兒似的翹著,小嘴巴抿得一點,明沅一看就笑:「長大了必是個美人兒。」
明湘纖長的手指輕輕摩挲女兒的額頭:「我哪裡還想這些,只她平平安安的長大就足夠了。」懷的時候巴望著是女兒,又想著她往後要學些什麼,長的如何,可真等生產了便只想她平安健康,穩婆說得一聲是個千金,明湘還睜了眼兒,倒是錦屏道姑娘樣樣齊全,明湘這才昏睡過去。
明沅聽了就笑,摸了她的細指尖:「這樣小。」
明湘抱了女兒,摸著指尖放到唇邊親一口:「轉眼就大了。」
明沅笑看了她,光看氣色就知她過的不錯,這屋裡因著做月子,窗戶縫糊的嚴嚴實實的,可廂房隔斷的牆上整一面掛著一幅山水圖。
明湘見明沅看這畫抿了嘴兒笑了:「他怕我悶得慌,專淘換來的。」兩面玻璃嵌著這麼幅紗畫兒可是所費不菲,程驥肯花這份心,明沅便替明湘高興,伸出根指頭刮刮臉兒,這卻是明洛常做的。
明湘會心一笑:「也不知道五妹妹在蜀地過得好不好。」姐妹兩說得些話,程驥回來了,明沅見天色尚早,知道是特意早回來看妻女的,以掩口一笑:「我也該走了,再晚天就暗了。」
把給明湘嫂子的禮也拿出來:「這個是給你嫂子的。」既來了,多一份禮不過多費幾個錢,卻是兩面討了好處,她一拿出來,明湘就帶著笑意伸手點點她:「記著帶些紅蛋喜錢回去,還有新釀的菊花露、黃地精,再帶些生地回去煮粥吃。」
明沅坐了車回去,往朱雀街上走,待到這麼晚,就是跟紀舜英約定好了要一道在外頭用飯,她連幃帽都帶了出來,這時節正是熱鬧的時候,擔了柴擔了菜的往菜市肉市去,再有早出攤子的,一根扁擔上挑著鍋子凳子,車馬行的慢,走走停停,明沅正想著紀舜英帶她去哪兒,就聽見響了喪鐘。
街上才還人聲鼎沸,剎時安靜下來,只聽見小兒兩聲啼哭,也叫哄住了,隔得許久,明沅緩緩吐出一口氣來,聖人駕崩了。

☆、第351章 寸心糖

街市上原還熱鬧,聽得喪鐘,靜默一刻,等那鍾敲完了,嗡聲還未盡,復又熱鬧起來,門樓鋪子前呼呼喝喝,把紅綢彩幡先行撤下,街上倒比剛才還更熙攘。
明沅原是想著還去十方街等紀舜英的,這會也去不成了,吩咐了車伕趕緊家去,這些日子只怕他得呆在衙中,雖不知可有遺詔留下,若是按先祖舊制,須得成服二十七日方除,依著聖人的性子,這二十七日也是不可免的。
聖人駕崩,百官命婦俱得披麻戴孝,明沅使了跟車的往翰林院中尋紀舜英知會一聲,又趕緊在街上尋個布鋪,買了兩匹麻布素紗。
在京官員可領麻布一疋的,可等那布發下來,又得裁又得縫,早趕不及去思善門,街面上此時最熱鬧的就是布帛店了,把那彩綢緞子俱都收到庫裡去,反把青的藍的白的黑的拿出來擺到櫃面上,明沅且算去得早,若不然連黑紗料都買不著了,這些個東西不比紅金織物,自來少有人用,店面小些的至多兩三匹的存貨。
她急趕著到家,正逢著初一,東寺街上擠滿了香客,還有香頭領了香眾做了晚課正要走,除了平民坐得驢車板車,還有幃車軟轎大馬,街上擠擠挨挨,行了好一會才出了東寺街,再繞了小道往家趕去。
平民尚可,不過停了音樂婚嫁,為官人家,再跑不了要去思善門外哭靈的,只不知道要哭上幾日,自開國以來最多不過十日,最少三日,再不會越過去,依著聖人的性子,連皇太后張皇后兩個都辦足了日子,他自個兒的葬禮必不會往簡了去辦。
明沅回到紀家,門口還掛了紅燈,不曾糊上白紙,她進得門去,各院中正拆紅綢,庫房裡把積年存了的白布麻紗翻出來,才拿出來的布總有些霉味兒,還有的叫蟲蛀了小孔,撿合用的抖開來曬。
得虧著明沅買了來,等前頭把布給送來也趕不及裁孝衣了,她自家回屋叫了丫頭剪裁,鋪在床上桌上畫出樣子來,紀舜英的衣裳常做,麻衣也不必鎖邊繡花,做了兩套給他先換著,聖人的喪儀再是大辦也總不能越過先祖皇帝去,至多就是二十七日了。
京裡上一回的喪事還是元貴妃,雖叫追封了皇后,也不曾響喪鐘,聖人一面說要風光大葬,一面又只叫持服三日,這話一出,便有人家報病免去哭靈的。
聖人一死,上位的必然是成王了,他最後明白了一回,給自己留了個好死,卻沒封成王做太子,此時當不當太子已無妨礙,聖人一去,大太監先是一聲嚎啕哭先帝,跟著又拜了成王,幾個兄弟俱在榻前,吳王見機極快,除了下拜又吩咐禮部趕製衣冠,著手預備登基大典。
到得夜間,無人不知,顏家要出了一位皇后了,翰林院先擬了詔書,才開始寫先帝的祭文,紀舜英夜裡就宿在翰林院中,明沅打發人送了鋪蓋衣裳去,天才剛涼下來,也怕他在院裡睡著涼,還給他送了些炭,哪知道綠竹回來便道:「少爺那兒早燒上炭了,我進門時,那守門的還沖了我笑。」
翦秋聽了就咬了唇笑,才剛純馨送了些布匹來,頭一個得著的便是明沅,不獨曾氏使了人來問可缺什麼,小胡氏親來一回,送了兩根銀扁方來,說怕明沅新婚不及備下銀頭面,叫她拿了這個戴。
黃氏怔怔坐在床上,兒子回來了又走,對她早沒了小時候那番親熱,越是長大,竟越陌生了,叫她保重身體,就再沒一句話好說,問他什麼,他都只點頭,可到黃氏說要替他說一門媳婦,他卻道:「不立業,如何成家。」
黃氏還待勸他,他又成了那付模樣,黃氏看著兒子張口也說不出話來,等他走了,她才拉了嬤嬤的手,枯黃無神的臉上滿是戚色,嘴唇嚅嚅:「他怎麼,他怎麼,他怎麼就不像他爹!」
聲音先是又細又輕,陡然尖銳,恨得人在床上發抖,嬤嬤伴了黃氏大半輩子,打小帶了她到大,黃氏不哭,她已經是不住淌淚,心知黃氏說的是甚,拍了她的背:「再等他大些,大些就好了。」
黃氏頹然搖頭,她的兒子她心裡明白:「好不了了。」她這樣恨紀懷信,可這會兒竟遺憾起兒子不像他來,若是像他,哪會這番長情,把外頭那一個記上這許多日子,竟還不如……不如,就像了他爹。
這回聽得喪鐘,先是倏地睜大眼睛,伸出手來,嬤嬤一把扶住了她,兩個手握了手默默數著鐘聲,數完了還呆坐著不動,往床枕上闔了眼兒,身子不住起伏,隔了許久才道:「我記著,有一套銀花的首飾,拿出來,給老大媳婦送去。」
嬤嬤抹了眼淚,知道黃氏這是示好了,她厭惡過害怕過,卻沒服過軟,成王上位,這個妹婿必要重用的,成王府裡一子一女,往後就是太子公主,顏家幾個女兒俱都跟著水漲船高,她不跟明沅紀舜英服了軟,她是跟皇后的妹妹妹夫服了軟。
東西送到明沅跟前,她接了便笑:「多謝太太想著,只我怕用不上這個。」明沅是敕封夫人,跟黃氏一樣怕挨不著哭靈的差事,嬤嬤再三勸她,她這才收了,嬤嬤心裡自然不樂,可卻一路陪了笑臉,接了賞錢,轉身出門心裡狠狠啐了一口,又替黃氏難受,往後是真要看著兒子兒媳婦的臉色過日子了。
等她回去還裝著高興的模樣,把明沅給的藥材拿出來給黃氏看一回:「太太看,到底是知道禮數的。」
黃氏默然不語,把臉扭到帳子裡頭去,紀舜英出息了,她雖恨卻並不灰心,光是想著他往後怎麼掉下來,就能叫她胸中留得一口氣在,可親生兒子這般,她半點氣力也無,躺在床上不願動彈,還爭什麼管家權,還刮什麼銀子,這些又有什麼用處。
喪鐘一響,紀家忙成一團,顏家也是一樣,顏連章還在想著如何起復,拿了筆在紙上勾勾畫畫,總不能再去蜀地,他還想著去穗州,總是熟悉的地方,各處如何運作心裡頭有一本帳。
他一筆下去還未寫完,鐘聲一響,筆尖頓住,宣紙上留下好大一個墨團,待他確定聖人身故,猛得喘上兩口氣,扔了筆兒大笑三聲,驚得門口的長隨趕緊進來:「老爺可有事?」
顏連章笑著擺了手:「無事,叫夫人給預備素服。」跟著又想來,他無官在身,不必持素服哭喪去,才要叫回來,又催一聲:「讓夫人給家裡上下都做一套素服。」
紀氏先去恭賀了梅氏,她說起話來還是那付不急不徐的模樣:「咱們家的大姑娘,倒總算是熬出頭了。」往後顏家一家富貴榮華是再少不了的了。
梅氏雙手合什擺在胸前念了一句佛,顏順章還在翰林院裡,倒沒急著回家來,這頭要辦素服衣裳給他送去,才念了一句佛,便不住口的吩咐下去,有紅的俱都撤了去。
祭文詔書俱由翰林院草擬,顏順章自持身份,紀舜英卻使了青松往顏家跑一回,告訴紀氏,翰林院裡已經在擬寫皇后的冊封詔書了,連禮部也一併備起儀仗衣冠來,等停靈一過,就要登基。
梅氏吸得一口氣兒,到得此時才回過神來,往後顏家,就是後族了,不獨是後族,若是□哥兒封了太子,顏家說不得還能封侯封爵。
她這一口氣提著,還是紀氏拍了她的手才緩緩吐出來,可梅氏跟著又發起愁來,恩愛了這許多年,可當了皇帝三宮六院,可還能保得寵愛麼?
她自不知道明蓁做了什麼,心裡一時喜一時憂,換到紀氏這裡,卻長長吁出口氣來,明潼的日子可總算省心起來了,鄭家可還敢壓著不替慧哥兒請封世子不成!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何況顏家原就不是雞犬,紀氏心裡猜測著顏順章既是皇后親父,雖是文人,一個大學士也是跑不掉的,自家又給成王送了這許多銀子,雖出的力晚了,若是早些,在他去邊陲時就給了銀子更好。
雖不是雪中送炭,也不是錦上添花,到底還有些功勞,顏連章這回起復,便不必成王開口,吏部也不會不給實缺,她把這事兒挨著人頭數一數,竟沒一個不好的,到得此時才跟著梅氏唸了一聲佛,又道:「大姑娘住的那個樓,是不是得封起來了?」除了明蓁住過的地方,小香洲的那塊匾也得描金重刻。
梅氏連連點頭:「還是你想的周到,這可真是,真是祖宗保佑。」她說了這話又想起明芃來,眉頭一鬆:「我們二丫頭,這回總好如願了。」
梅氏滿面是笑:「怎麼不肯,她這心心唸唸的,可真是老天爺成全她。」抿了笑意,吩咐了人預備著明蓁住的屋子貼金,又使了人往山上去接明芃,紀氏不好澆她的冷水,只自家回去料理事務,又急著帶了口信給明潼。
接著信的時候,明潼正臨窗坐著,手上捏著鄭衍才擬好的請封書,她仔細看過一回,笑了:「倒也不必這樣急的,說不得,慧哥兒有大造化。」
鄭衍原是來賣好的,見著明潼不接,面上一滯,聽她說的大造化,心裡咯登一下,明潼還只在笑,松墨傳了口信進來:「夫人,太太才剛送了信來,表少爺打翰林院送出來的消息,如今已經在擬詔書了。」
明潼捏了個寸心糖,送到口中嚼吃了。

☆、第352章 八寶豆腐

先帝的喪事謚號落葬,新帝的冠服登極冊封,這些個事兒加在一起,自白露一直忙到了下元,先帝的哭靈不曾越過太祖皇帝去,減了三日,依舊還是得哭足七日,持素服二十七日畢,跟著便是成王的登極大典了。
紀舜英這些日子俱宿在翰林院中,偶爾才回來一趟,明沅這裡吃食物品不斷,他既是板上釘釘的新皇連襟了,自然處處得著優待,原來紀舜英在翰林院是後生晚輩,因著年紀最小,又是新進院的,些許雜事便由他代勞,除了平日茶水點心,謄寫校對這樣的活計,派到他手上的總最繁瑣的。
這番卻再不一樣,連著看門的都知道這是新貴,翰林院不許外人出入,守門的小吏把東西客客氣氣的接了送進去,過得會兒,再把紀舜英的包袱拿出來交給書僮帶回去。
偶爾有些空閒,紀舜英就往家裡趕,明沅借了東風,說紀舜英這番辛苦,她去十方街住得些日子,也好就將了照顧。
曾氏滿口答應下來,還要派了丫頭婆子先去打掃歸置,笑的滿面慈和:「雖是稍住些時候,也要樣樣妥當才是,著了人去好好看一回。」
房子都是新粉過的,哪裡還要人看,可既曾氏這話說了,明沅就領她的情,確也無甚好理的地方,買了兩盆素心臘梅兩盆丹砂紅桂送了去,枝間開得滿是繁花,一黃一紅一綠同院中翠竹相映,窗扉推開個角,一屋子都是清香味。
連黃氏都鬆一口氣,她實是想叫明沅去十方街的,可她自個兒不提起來,黃氏也不能說,就怕又遭了禍事,明沅理了些日常要用的東西送去,黃氏還摸了私房出來:「外頭柴米俱費,這些個就當作安家的本錢。」
她摸了五十兩銀子出來,明沅說是去住到除服,可黃氏給的銀子夠過一年,明沅自然要推:「太太心疼我,可這也太多了些,不過住到除服,等默存衙門裡事了了,自然還搬回來的。」
話得這麼說,又沒分家,貿然說要在外頭住,總叫人拿住了話柄,明沅這麼一說,黃氏卻怕她真住個二十來日就回來,原想親熱的拍一拍她的手,還沒伸過去就又縮了回來:「不打緊的,你也沒幾日樂和了,等舜英外放,多的就是事兒,能有幾日清閒日子就過得幾日,家裡總有我跟你祖母呢。」
明沅要搬到十方街去,連著胡氏小胡氏都過來送禮,一個個都知道,這會兒紀舜英還是從七品,說不得不到年底就連升三級了,把暫住真個當作了喬遷,小胡氏送了一對兒聯珠玉瓶,明沅一開匣子就知道是紀老太太的東西,原來老太太在的時候,把這對玉瓶兒擺在多寶格裡。
她拿出來細細看得一回,做了個愛不釋手的模樣:「怎麼好叫舅姆這樣破費。」一面說一面看,小胡氏哪有不懂的,見她裝在匣中要退回來,趕緊按了她的手:「這是怎麼說的,我可是你親舅母,怎麼不該多疼你些。」
有了小胡氏這一出,夏氏那裡拿過來的是玉嵌檀木的玻璃鏡架,好作兩扇開,也還是老太太的東西,夏氏拉了明沅的手便笑:「可惜了老太太沒見著你進門來,她原來就頂喜歡你的,這一個是老太太年輕時候使的,後來又賞給了我,這會兒也該傳到你手裡了。」
明沅又再謝過,留下了鏡架子,把聯珠玉瓶兒紮了綢送到紀氏跟前,紀氏打開來一看,眼圈一紅,她問明白了知道這是上趕著巴結了,輕輕一笑,叫了九紅過來:「告訴六丫頭,老太太走的時候,給舜英留了東西。」
她是出了嫁的姑奶奶,這些個不給便不給了,她貪圖的也不是老太太留給她的東西,可紀舜英便不一樣,他是正經的長子長孫,連他的東西都叫昧下了,如今能要回來,自然得要回來。
這事兒明沅也是知道的,當時還替紀舜英不平,可那會兒他爭不過家裡,爭產的事不論多麼有理,說出去總要叫人戳脊樑骨,罵一句不孝的。
這事兒紀氏記得牢,明沅卻早拋到了腦後,連紀舜英自個兒也不在意,老太太的情份他記下了,東西得不得著不值得攀扯。
明沅曉得紀氏並不是真想要東西,是覺得紀老太太身後事淒涼,心底這口氣難平,連跟娘家的來往都淡了,心裡覺得她們辜負了老太太這份心。
采菽幾個聽了,倒有些遲疑,嫁進門三個月,日子雖過得不差,可要說好,也絕計好不到哪兒去,若不是大姑娘成了皇后,這些個人也不會上門來巴結,這時候開口討要東西,往後還要處上十幾二十年呢。
明沅見幾個丫頭都欲言又止,知道她們要說什麼,擺了擺手:「我省的,趕緊把箱子理了,能帶的用得著的,都帶了去。」她在曾氏跟前說的好,也是存了在十方街長住的念頭的,也不知道紀舜英改了主意沒有,是還想著外放,還是在京裡舒舒服服當京官兒。
住進十方街頭一天,按理該整治幾個像樣的菜樂一回的,可在孝中,連素酒水都免了,只賞了些東西下去,吃了個素鍋子。
這一片住的都是官員,熱鬧了也不好看,明沅還預備得些素點心叫丫頭往各種分送,就算是同人打了招呼,這宅子住了女主人進來了。
有送禮的自有回禮的,長福嬸還算熟些,下人們也有來打聽事兒的,知道這家子的夫人是皇后的族妹,倒都回了禮來,左近人家是太太是北邊人,做得一匣子麵食送來,八寶方勝海青卷子攢餡饅頭。右近人家是南邊人,送了些泡螺來,倒有金桂粉玫瑰的,配成兩色,明沅一聽知道也是翰林院供職的,便笑了起來,這個調色還是她做了給紀舜英送去的。
孝中不能飲酒嬉樂,搬家原該放炮的,也都禁了,雖無事可作,明沅還是挨在榻上松得口氣兒,忍冬幾個見了就笑,又問她夜裡要吃什麼。
過了三個月無主可作的日子,明沅倒真列了個菜單子出來,又叫青松往翰林院去,告訴紀舜英家裡已經打點好了。
紀舜英夜裡就家來了,桌上是去了葷的八寶豆腐,把蝦子雞肉去了,多加了松仁蘑菇瓜子,清湯澆了端上來,煮爛的山藥包在豆腐衣裡用油煎過,切成小塊端上來,算是個素鵝肉,再加上芋頭羹煮三筍,紀舜英飯也不要,光吃芋頭當飽,他這些日子在翰林院裡,還真沒吃好。
「登極要預備的都預備好了,冊封皇后的詔書也擬定了,只等著登極之後,接了大印頭一個頒布的就是這個。」餓得很了,也顧不得吃相,桌上又有豆腐又有芋頭,便拿勺子扒飯,軟滑滑的下了肚,又喝一碗湯,這才飽足了。
「連阿霽跟□哥兒兩個,也有封號了。」阿霽自然是封了公主的,□哥兒卻封了王,沒立即就封太子。
明沅看他端了茶杯坐在桌前喫茶,倒有些疑惑他怎麼沒立時就挨上來,想著面上帶出紅暈來,他初嘗滋味,就沒肯停的時候,這會兒老老實實坐著,倒叫明沅覺著奇怪。
哪知道她心裡才剛這樣想了,紀舜英就擱了茶盅兒:「燒水了沒有,我好好洗洗。」在翰林院裡有地方睡,卻沒有地方洗澡,洗乾淨滿身濕氣的出來,坐在床上挨著明沅抱一回,覺得泡過的身子寸寸發熱,趕緊灌了口冷茶,數著日子還兩個月,歎一口氣又坐回到羅漢床上。
明沅縮在帳子裡笑個不住,拿被子悶了臉兒還在抖,哪知道睡熟了半夜裡叫人摟到懷裡,迷迷濛濛翻個身,紀舜英湊過來就啃她的耳朵:「抱一抱總是成的。」
哪裡只是抱一抱,抱了就沒撒過手,恨不得把她整個人都夾在懷裡,從脖子一直揉到腿兒,明沅叫他折騰得也睡不著了,抱了被子不撒手,紀舜英哧哧直喘,叫明沅快活了,自個卻忍著,把臉埋進她胸口,熱氣噴得她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明明是天天在翰林院裡頭上差的,怎麼他學的越來越多,老實都是假老實的,明沅反手捶他一下,面上酡紅久久不去,這個天兒還熱的想踢被子,兩個磨著嘴唇舌頭,口都干了,這才停下,一覺就睡了過去,明沅醒的時候,他早已經回翰林院去了。
登極自是黃道吉日,設金椅於七十二級郊壇之上,金椅前設冕服案,百官擁著新皇入座,獻冕服,再山呼萬歲,百官於御先殿上賀表,再祭奉先殿奉慈殿,跟著又要祭天告廟。
登極自是黃道吉日,設金椅於七十二級郊壇之上,金椅前設冕服案,百官擁著新皇入座,獻冕服,再山呼萬歲,百官於御先殿上賀表,再祭奉先殿奉慈殿,跟著又要祭天告廟。
成王登極之後,果然先是冊立中宮,明蓁授了皇后金印,顏家幾個吊著的最後一絲氣兒,這才鬆了出來,阿霽封了安康公主,□哥兒連走路還不會,叫阿霽抱著受了封。
卻是明蓁提出來的,只這一個兒子,又是皇后嫡出,可□哥兒生來就身子弱,明蓁怕他受不住這福氣,這才先緩得一緩,等他大些再說。
梅氏成了皇后的親娘,顏家便是後族,顏順章成了文淵閣大學士,梅氏也得了個一品誥命,京裡忽的有人記起明蓁可還有一個親生妹妹不曾說親,拿出挖山填海的架勢來,把明芃吹得天上有地下無,那本只要金陵城裡流轉的梅氏仙域志,忽的就流傳開來。
顏家的門坎都叫踏薄了一層,來說親的自然是有臉面的人家,梅氏原是想著順了女兒的心願就嫁給梅季明的,梅家老頭子卻強,說出去的話不肯收回來,還不肯認梅季明是梅家子弟,梅氏原想著再勸一勸的,這會兒媒人婆送上門這許多帖子,她倒又拿不定主意了。

☆、第353章 烤柿子片

梅氏頭一個想的就是先把女兒接下來,這時候便告訴她梅季明沒死也不打緊了,梅季明是因著成王的緣故吃了暗算的,這會兒自然該抬起他來,皇帝都開了口,梅家總要鬆口的,這樁婚事便成了。
可她原來就不住後悔給女兒挑了這麼個浪蕩子,如今有好的擺在跟前挑撿了,何必非在這棵樹上吊死,梅氏自覺虧欠了女兒,原來萬全的安排竟生生把女兒拖累了。
梅氏拿了這些個帖子去問丈夫,顏順章如今無一不順,明陶亦不是無人來問,可他既早早就定下了婚約,等的只是姑娘及笄,兩個都是翰林院中的同僚,哪裡又還會再去挑別家。
可明芃的婚事又不一樣了,按著顏順章的性子,先是很喜歡這個準女婿的,是恩師的孫子不說,又是師兄的兒子,也想讓女兒嫁進梅家去,這一支綿延繁衍下去,可哪裡知道梅季明會背上這樣的污名。
他捨不得對妻子說重話,看著她生病上火哪裡還說得出責怪的話來,可既然妻子問了,他便道:「梅家旁人都好,只這個小子,傷了恩師的心。」言下之意,就是不嫁他更好。
梅氏心頭搖擺不定,有人替她拿了主意,她立時鬆了口氣,既這麼著,也就不必再告訴明芃了,省去許多煩惱,再擇個好人家,都不必遠嫁,就嫁在她身邊,總有人好照看她了。
「真是菩薩保佑,還得往廟裡頭還願去,往後她的日子就好過了。」梅氏心頭一塊石頭落了地,松得口氣兒,又吩咐起匠人修葺屋子,把明蓁住過的小樓翻翻新,再把明芃的院子也一道粉飾了,要是能明歲春天就出嫁,她就什麼心願都了了。
可明芃卻沒下山來,梅氏派了人三催四請,只當告訴她如今在位的是她姐夫,往後她再沒甚可愁的,她就會乖乖下得山來,誰知明芃聽了信,還是那付模樣,笑倒是笑了一笑,笑完了依舊調得墨色,畫完了人物,梅氏只好親自上了山。
山上的小院,完全變了一番模樣,院裡石子鋪的黑白梅花早早就鏟了去,反倒用這些黑白石頭圈出幾塊地來,種了茄子蘿蔔,還架起了細木條,種了些紅番茄,除開這些,還專圈了一塊地出來養雞,早上一摸能總能摸出三四個蛋來。
山上冬天來的早,這時節看著光禿禿的,半點沒有生氣的樣子,老樹倒還結著銀杏,打下來往火裡烘了,撒上些細鹽,裝在兜裡,帶到山上去餵鹿。
梅氏在小院裡等了許久也不見女兒回來,這才問起她去了何處,碧舸跟了她去,蘭舟呆在院中,替梅氏煮了山泉水點茶吃,又拿了一碟子麥餅來。
梅氏再不知道女兒過的竟是這樣的日子,打小就是錦衣玉食,不說麥餅,就是硬些的米她都自來不吃,粥要吃胭脂米熬的,飯要吃碧梗燜的,哪知道在山間竟拿麥餅當點心了。
梅氏也不去看旁的,只單往明芃案上看,屋裡臨窗的長案叫撤了下去,當窗豎了一張畫架,畫架上綁著畫布,畫的是山色紅楓。
屋子裡頭裡裡外外看一回,半點沒有梅氏仙域志的影子,梅氏一顆心算是放了下來,既不念著他了,多說說外頭的好處,她總是肯嫁的了。
梅氏自早上出城,到了棲霞坐了滑竿上山,等到午間蘭舟擺了飯食,還未等到明芃,問了她道:「姑娘平素也是如此?」
蘭舟低了頭:「姑娘帶了乾糧進山的,一畫就是一天。」門敲得三聲,守門的開了,竟是碧舸,撿了一籃子松子蘑菇回來,梅氏見她獨個兒回來了,氣的直拍桌子:「姑娘呢?」
蘭舟碧舸兩個瞞不過去,只得老實答了:「姑娘往山裡畫畫去了。」梅氏一手捂了心口一手撐住桌子:「就叫她一個去?」
蘭舟動了動嘴唇:「拾得師傅一道去的,到黃昏就要回來了。」如今小院裡頭的吃穿用度俱是明芃自家掙出來的,她跟著拾得學畫,一顆樹一塊石,也能坐著看上一天,閉了眼兒山間的花草樹木全在腦中。
「你們倆個是死人不成!竟叫她跟個和尚去!」梅氏一口氣兒差點喘不上來,嬤嬤扶著她的背給她揉心口,梅氏怎麼會氣順,她原當明芃拜了個師傅,就是跟著人在寺廟裡學畫畫,哪知道竟還爬到山裡去,這要是做出些什麼來,一家子的臉面又要往哪兒擱。
梅氏氣苦,又要抹淚,連著自家大嫂也埋怨起來,好好的姑娘送過去的,怎麼這會兒竟成了這個性子,心裡更把梅季明罵了個狗血淋頭,若不是他這麼個不著調的,女兒何至於此。
山裡頭冷得快,炭火不如木柴易得,屋子裡頭燒了柴,往裡頭撮了些松針,燒出來一屋子的松針香味兒,松果子串成了串掛在屋簷下,當作了風鈴,到得晚霞漫天時,明芃回來了。
她人還沒到門口,梅氏就先聽見她的聲音,只當女兒還懷著滿肚子的憂愁思戀的,哪知道竟還能聽見她快活的聲音,梅氏還怔著,門就叫推開來了。
明芃穿了一身葛布衣裳,長長的頭髮纏成麻花垂在襟前,額上帶著薄汗,背後背了個小竹筐,才一進門就笑道:「趕緊過來,我今兒摘了好些柿子。」
山裡的栗子柿子這時節都落了地,栗子外頭的毛刺殼兒爆開來,往林子裡走一回,能撿回一筐來,柿子樹生得高,要撿那沒有野獸啃過的,落下來掉在軟草落葉上不曾摔破的,這樣的柿子做成柿子干,擺在身邊作零嘴兒。
明芃自家進來了,又轉身去扶拾得,爬樹是他爬的,摘了許許多多掛在枝頭上的,都已經熟透了,皮兒一碰就破了,拿嘴吮著吃,只當是在喝蜜水兒。
梅氏不看還好,一看又喘不過氣來了,她指著女兒心口一陣陣的絞痛,明芃這才看見她坐在屋裡,衝著拾得連說帶比,拾得就背著竹筐兒往院角去了,蘭舟絞了巾子給他擦臉。
她進得屋子,看見梅氏臉上的笑意早就淡了下來:「娘怎麼來了?」
梅氏上下打量她一回,明芃人黑了瘦了,身上粗衣麻布,頭上飾物全無,紮著的腰帶上還別了好幾條秋天開的紅花,她似才想起來似的,把這花兒抽出來擱到桌上,拿毛巾子撣掉身上灰。
梅氏氣的肝疼:「你趕緊把東西收拾了,跟我回家!」再不能依著她,叫她跟個和尚一處廝混,若是壞了名聲,非帶累了明蓁不可!
明芃掏出絹子來擦汗,往窗外一望,拾得既聽不見,自不關心,坐在木莊上頭剝起栗子來,明芃答應了他,今天請他吃栗子軟餅的。
「母親答應了的,怎麼又變卦?」明芃說得這一句,梅氏擺了擺手:「你非得在這山上作甚,如今咱們家不比原來了,趕緊家去,也好叫我們安心。」
明芃看了梅氏一眼,忽的明白過來,她原是個叫人挑撿的老姑娘,如今姐姐當了皇后,還是獨寵,身份自然不比原來,她原就想過,姐夫登極之後,必是要替表哥平反的,母親總該對她說實話了,可幾回送得信來,一字未提,如今見梅氏這個情態,哪裡還不明白。
一顆心原就已經冷了,倒不如就在這小院裡頭自在,她看了梅氏:「娘,我如今有什麼不好?姐姐既是皇后了,難道還有人戳咱們家脊樑骨不成?又有誰還敢說閒言碎語?叫我順了心意,有什麼不好?」
梅氏恨不得打她兩下,只當她還全心全意惦記著梅季明,提了一口氣要說,卻見明芃坐到鏡台前,把打成辮子的頭髮散開來重又梳通,重打了一條麻花,垂在襟前:「娘留下來用飯罷,也嘗一嘗,我的手藝。」
梅氏到底心虛,又不好直說梅季明沒事,女兒空等了他四年,等來的就是這麼個消息,若是她經受不住,更不肯嫁,又要如何。
拾得跟她們同坐一桌,他如今已經是十七八歲了,常在山野裡行動,行的寬肩厚背,一人打橫裡坐著,碗裡滿滿堆著山菌,拿清醬炒了,光是素的就吃了整整一碗。
烘銀杏烤柿子片兒,還有栗子粉加了麵粉烘的餅兒,拾得用薄餅包了柿子流出來的糖汁,一氣兒吃了四五張,梅氏越看這情態越是不對,一碗粥半天都沒嚥下一口氣,腦子裡嗡嗡亂響,牽掛一個梅季明便罷了,難道還喜歡上和尚不成?既聾又啞,自家的女兒怎麼荒唐成這樣子!
拾得原是進了屋子就要提了桶沖身子洗澡的,擦乾淨了再回去廟裡,他叫明芃教的懂得些道理,吃了飯把碗跟鍋都洗乾淨了,背上背筐就走,門口早等著一隻鹿,拾得摸了它的角,把布袋子裡包的餅兒撕給它吃,明芃還跟那鹿打了招呼,它伸了舌頭舔一舔她的掌手,嘗著鹹味兒高興的直甩尾巴。
等拾得一走,梅氏指了明芃:「要麼,今兒就跟我回去,要麼,你這輩子都別再回家。」自小到大一句重話不曾說過,這會兒見她這要模樣,恨得說不出話來,明芃微微一怔,竟衝著梅氏笑一笑:「母親回去罷,我在山上住得很好。」
「作孽!我生你為著什麼,你為了那一個糊塗東西陪上這些年竟還不夠,非得作踐了自個兒就高興了?你就不想想生你養你的爹娘?」梅氏這輩子都沒這樣失態過,若不是嬤嬤扶了她,她就要倒在地上。
明芃垂下眼睛:「娘,我是打定了主意不嫁的,不管是誰,就表哥還活著,我也不會嫁他了。」
梅氏哭聲立時止住了,抬頭看向女兒,見明芃淡淡看著她,見她抬頭,又說一次:「就是表哥還活著,我也不會嫁他了。」

☆、第354章 醃菜

梅氏立時敗下陣來,她原就心中存著這樁事,想著要怎麼瞞過了女兒才好,梅季明已然不是良配,誤了女兒十來年,可不能再叫他誤下去,聽著明芃這一句話,一口氣兒都沒提上來,原來是盯住了明芃不動的,此時背了身避開目光,隔得好一會兒才道:「你心裡還牽掛著他不成?」
屋裡頭的丫環俱都退了出去,碧舸蘭舟站在廊下垂了頭,明芃早就吩咐過不許她們吐露出去,可到得這會兒,卻不免為著她心傷一回,明蓁當了皇后來消息傳上山來,明芃坐在窗邊正拿畫筆畫得秋色,聽見消息怔忡一會:「這下子可好,一個個都如願了。」
可不是如願了,碧舸蘭舟只當姑娘要哭,誰知道她只闔了闔眼,手上畫筆都沒擱下來,那幅山色秋夕圖正是收尾的時候,一片綠葉中點得二三處金紅,火一樣的燃在蔚藍天色裡。
層層葉底露得一闕金頂,便是棲霞寺的佛塔頂尖,上頭還掛了兩隻鎏金銅蓮花,這畫兒叫拾得討了去,就糊在他睡覺的禪房房頂上。
明芃還只坐著,半個字也沒答梅氏,拿了小銀刀把烤柿子片兒切成細絲,她一雙手生的極好,纖纖細指,因著長年拿筆,三根指頭生著一層繭子,兩隻手指夾著刀片,食指架在刀背上,切了細絲兒再捻起來往嘴裡送。
放到火上烤的柿子都還是沒長軟的,烤過去了水,甜蜜裡就帶著澀味兒,她細細嚼著,舌頭捲了甜又嘗了澀,飲一口山泉水,就只有餘甘了。
梅氏見她動都不動,心裡覺得自個兒猜對了,這一片深情也該尋著可托負的人才是,她待要說梅季明沒死,可顏順章卻又定了主意,再怎麼也得同他商量了再說,歎得一口氣:「你在山上再住兩日,過一向,我叫了人來接你。」
趁著黃昏趕緊下得山去,找顏順章拿主意要不要把梅季明未死的消息告訴她,這個女兒認了死理,不叫她嫁梅季明,若再是鬧出些什麼來,如何收拾才好。
下山的路上梅氏攏著白狐狸皮的大毛斗蓬,坐在四人抬的滑竿裡,人跟著下山的台階一顛一顛顫個不住,拉一拉觀音兜帽,人往下坐了了坐,腳踩住了前頭的擋板,歎一聲兒女都是債。
可不就是債,生了她養了她,還費心費力的替她找了這麼個好親事,若不果梅季明這個混帳,說不得如今連孩子都養了,哪裡還像現在,跟天上飄的雲朵似的,摸不著抓不住,成天也不知道這腦袋裡想的什麼。
琴棋書畫詩酒花,不過是為著叫日子過得有滋味些,一門心思的鑽進去,自家把自家帶得左了性子,還怎麼過日子,難道還真飲木蘭墜露,餐秋菊落英不成?她這哪裡是學畫,這是想要成仙了!
梅氏雙眉深鎖,她年輕的時候就生的美貌,若說美貌還不盡然,單撿出來看,鼻子眼睛嘴巴都不是頂美的,可長在她臉上,說不出的妥帖,聲音輕柔語調淡雅,若不如此也不會叫顏順章一見傾心,刻在心上這許多年也依舊當作寶貝。
她回了家,解了大衣裳,坐在窗前等著丈夫,一手托了腮,長眉微蹙,目帶淚光,顏順章才進院子,就是紅楓秋桂映著窗裡微淚的妻子,顏順章趕緊進去,衣裳也不換了,摟了梅氏的肩:「這是怎的了?二丫頭又惹著你了?」
顏順章對這個女兒要說情分,自不比明蓁,明蓁自小到大養在身邊,明芃卻早早寄養在了梅家,明陶還是兒子,她便怎麼也顯不出來了,情分再淡也是女兒,他原是想順了她的意的,不嫁便不嫁,人生自是有情癡,碰著了,卻沒緣份,非讓她嫁人,倒是苦了她了。
等後來他也跟著改了主意,妻子一味想叫女兒有個依靠,嫁人生子,全天下女人都要幹的事兒,她也該干,經不得梅氏一顆淚,除了點頭答應又有什麼辦法,這會兒見著她哭,知道必是明芃的事,還沒問明白,就先怪罪了她,怎麼竟不懂得父母的一片心。
梅氏反手揪住顏順章的衣領:「總是我的不是,再沒想著,竟害苦了她,我算是明白了,她這是存了非君不嫁的念頭了。」
這四個字觸動顏順章的心腸,他低頭看看梅氏,見她好容易因著喜事又養起來的氣色又叫女兒愁的憔悴起來,撫了她的背:「她總是咱們的女兒,有些癡氣也是該當的,我看,不如就告訴了她,不求聞達,一生富貴總是有的。」
梅氏松得口氣兒,她一個人拿這主意是再不成的,有了丈夫這句話,便把頭靠在他身上:「總也瞞了她這許多年,貿然去說她受不住可怎辦?依著我看,叫個同她處得好的,慢慢兒告訴她,許能好些。」
梅氏也沒想到女兒的性子竟這樣硬,原當她過個一年半載就忘了梅季明瞭,見她癡等,又想著有個二三年了怎麼著也淡了,哪成想一個「死」人她怎麼也忘不了,恨不得給他塑了金身,供在案上日日上香。
梅氏滿面倦色,彎眉微蹙,挨在顏順章肩上,心裡念上兩句罷了,既識不得這份好,那便是她命裡該當的,只要去尋這梅季明,卻得花大功夫。
顏順章件件依了她,梅氏便摸了銀子出來,加印了梅氏仙域志,總歸要把女兒嫁過去了,這番深情厚意,總該讓梅季明知道才是。
梅氏雙管齊下,一面加印了書分散出去,一面請了紀氏過來,打著讓明沅去當說客的主意,家裡姐妹只餘下明沅明湘了,明湘要做雙滿月,能上山的可不就只有一個明沅了。
程家給足了明湘面子,女作單男作雙,是江州的老規矩,連這個都打聽著了,送了紅蛋喜餅回來,說程夫人心疼她,這才叫她做雙滿月的。
紀氏聽著梅氏的放在,不想管也不成了,原來是妯娌,她幫手是情分,不幫也有道理,可如今梅氏卻不止是妯娌了,是皇后的親娘,開出口來,她輕易回絕不得,點了點頭:「這也是好事兒,總算苦盡甘來。」
一家子磨著明芃,她還哪裡有甘,可話卻得說得漂亮:「我今兒遞話過去,叫六丫頭擇了日子過來,叫她上山去,把話慢慢告訴二丫頭。」
明芃早就知道了,能死死瞞了父母就為著一口義氣,這樣的姑娘,逼著她嫁,怎麼能成?紀氏揉了額角,也得虧是明沅,換哪一個這會兒上山去告訴明芃,家裡騙了你將四年,這會兒已然好了,不必你再裝聾作癡了,順了大家的意思就嫁了罷,再要強明白的人,也得瘋。
紀氏叫了明沅來,明沅如今住在十方街,聽見說紀氏尋她,套了車就出來了,還把家裡的飯食安排好了,叫紀舜英回來有口熨帖的熱菜吃。
她還給紀氏帶了她自個兒做的醃菜,紀氏見著她,就想起早上那一盅兒燕窩,如今她走了,這活計就交給了明漪,明漪手還生,回回挑過的燕毛,還得叫人再挑一回,可就是這麼著,才知道是她親手挑的。
明沅笑著給她請安:「太太這向可好?」她還當是紀氏要問她東西的事兒,說了有些日子了,可紀老太太要給紀舜英的東西,她還沒開口要。
紀氏心裡也明白,嫁出去了,便有了自己的考量,著她辦事,便得緩著圓著辦,看著她便笑,知道她帶了好幾個醃菜缸子回來打趣一聲:「統共才多少大的地方,還醃起菜來了。」
家裡吃的醃菜,就是蘇姨娘醃的,富陽冬筍黃芽菜箭白干春不老,佐粥配飯都好,紀氏吃了她醃的,就再不吃外頭買來的了。
還真挑了點兒嘗了嘗味兒:「倒比蘇姨娘醃的淡,再下些鹽巴才成。」說著衝她招招手,明沅知道必不會無事讓她急著走一趟,挨過去坐了,紀氏歎一口氣:「你挑個日子上棲霞山去見一見二丫頭。」
明沅一怔,略一想就明白過來,紀氏又是一聲歎:「好好的姑娘,叫耽誤了,如今想著順她的心意,你別管旁的,透一句叫她知道便是。」
明沅知道必是梅氏托付,推拖不得,除了她還真沒人能去,明湘便是不做月子,也自來深厭梅季明的,要叫她上山,只怕還是一個字兒也不透。
她低頭應得一聲,紀氏還怕她意氣,特意叮嚀一句:「再不許攪和這事兒,好了自然是千般好,差著一星半點兒,都是你的不是。」
明沅帶著心事回去,走之前又看了看明漪跟蘇姨娘,明漪趕緊告訴她:「我替太太挑燕窩子了,天天都不斷的。」她自家想不著,還有蘇姨娘,還有丫頭們。
明沅點了頭,摸了明漪的頭,誇她一句,蘇姨娘卻知道她有事,問道:「太太這樣急著叫你回來,是為著何事?是不是難事?」
明沅搬到十方街,好容易過幾日舒心日子,蘇姨娘撫了她的手:「真個為難,也就罷了。」明沅聽了搖一搖頭:「姨娘安心,不難的。」
她回去的時候,門口的燈籠都點了起來,紀舜英正眼巴巴的望著門等她回家,明沅人進了屋也不停,吩咐著要上棲霞山去,旁的東西都不帶,帶些秋天才出的板鴨並自家醬的小菜,一連聲的安排好了,這才想起紀舜英來。
紀舜英坐在她身邊好一會,還給她遞了巾子擦臉,明沅見他抿了嘴唇,反手抱了他,往他懷裡一磨:「我闖的禍,我自個去補窟窿了。」

☆、第355章 清泉白石茶

紀舜英難得見她這模樣,才還覺著受了冷落的,叫她一摟那點不快全散了,兩隻手抱了她,細問她來龍去脈,明沅歎得口氣兒:「是大伯娘的意思,央我上山去,勸一勸二姐姐。」
說個「央」字兒已是客氣,這事兒攤在身上甩不脫,哪裡有回絕的餘地,倒不如一口就應下來,叫梅氏覺著她是情願的,若辦不好,總也盡了力。
紀舜英皺得眉頭,伸手撫了她的背:「你若不想去,便不去。」親生的暫且不管,倒要叫個隔著房頭的妹妹去勸解,這一家子也不知安的什麼心思。
明沅知道不能不去,可聽他這樣說,還是心頭泛蜜:「我哪裡為著大伯娘,我是為著二姐姐,原本我就想去棲霞山上看看她的。」
紀舜英低頭看她,想說梅氏拿捏的也就是這點情份,偏偏她自己對女兒實是沒有這許多情宜的,想著要叫明沅跑這一回,面色不虞,開口問她:「你這去要幾日?」
明沅才還發愁要怎麼說,聽見他這樣問,面上一紅,覺得腰上叫掐了一把,正掐在那塊癢肉上,身子一軟挨到他肩上:「總也要去上三兩日的,家裡我都吩咐好了。」
紀舜英「哼」得一聲:「光家裡吩咐了有甚用,我你還沒吩咐呢。」兩人成婚四個月未完未滿,原來婚前想的那些,全變了模樣,板板正正的紀舜英,竟還能說得出這話來。
明沅面上發燙,知道他說的是甚,把臉兒一歪:「總少不了你吃穿的,我把衣裳飯食都……」一句話還沒說完,紀舜英摟了她就往榻上倒,伸手去摸她的裙帶子,嘴裡還咕嘟:「我你還沒安頓呢。」光想著三日不能呆在一處,就不肯放了她。
原來一張床一個人也睡得慣了,到她嫁進來兩個頭碰了頭睡過幾日,就再不能睡冷榻寒被了,翰林院裡忙得人人不得閒,年長的還回家,年紀輕些的俱都留在院中,更不必說紀舜英這樣的。
夜裡睡在窄床上兩面翻,聽外頭吹風落雨,總覺著身邊少個人,味道不對軟硬不對,翻了半宿也沒能睡著。
解了帳子躺下去,還跟抱被子似的把她抱住了,自新婚頭一夜起,他就成了習慣,平民二十七日釋服,官員卻得百日齊衰,可在自家卻沒顧忌,摟了她又親又摸,吮著耳垂一路勾到頸項間,再自兩道玲瓏鎖骨的蜜凹處,一路吻下去。
明沅身子火熱,等事畢了,炭盆裡的炭也全燒成了灰,最後那一點火星子還要狠狠跳一下,跳得她眼前一片紅,伏在被子上直喘,又熱又濕又悶,哪裡還蓋得住被子,掀開來卻又不著寸絲寸縷。
心口那熱勁兒還沒散,喉嚨口乾的冒煙,又不想吃熱的,推了紀舜英去倒茶,他端著杯子過來,明沅舌尖一伸就縮了回去,她要去三天,他就恨不得把三天要吃的飯,一口全吃了,明沅蔫蔫地躺在床上,紀舜英替她吹了茶,餵她吃了,擱了杯子又抱到懷裡揉搓,明沅軟綿綿伸手推開他:「你怎麼就沒個夠。」
沒個夠的紀舜英夜裡明明吃得飽了,到早上還又折騰一回,怕她累著,把她當著仙泉仙露似的飲了,這才算是半飽,等她自山上回來再算欠了幾回帳。
明沅裹了毛斗蓬上山去,蓮青色纏枝紋綴了一圈毛邊兒,從頭蓋到腳,身上衣裳俱是素的,一張臉脂粉未施,卻似一捧雪裡開了朵艷桃花。
明沅坐了滑竿往山上去,山下桂子落盡了,山間紅葉還疊得滿樹,明沅緊緊身上的斗蓬,風吹來撲在面上確是有些寒意,到得小院前,門兒一開,明沅就先笑了。
簷下拿草繩子掛了一個個的柿子,草編袋子裡頭滿滿當當裝了栗子,明芃便是做這些家事也還帶著巧思,一串兒長一串兒短,長長短短紅紅褐褐,襯著院子裡那棵金黃張揚的銀杏樹,一開門就滿面的煙火氣。
上回著人下山,換了頭驢子來,驢子帶著磨盤一道上山,這個院子倒成了農家小院落,一邊的假山梅花木還在,一邊倒成了個柴門引水浣葛處了。
碧舸見著明沅便笑,引了她進來:「六姑娘上山怎不知會一聲兒,咱們姑娘一向念著呢,今兒往山裡撿紅葉去了。」
撿來的紅葉,拿漿子漿了做一幅花,就把這深秋的山景,有葉片給貼出來,明沅一看,院裡果然擺了四個筐,每個筐子裡頭都是不同顏色的葉片,她笑一回,把自家做的清醬醃菜叫婆子抬進來。
因著山上人不多,也不用大罐子,一樣一甌兒,又再帶些個風雞風鴨臘魚臘肉,往廚房裡一掛,打窗子外頭都見不著人,只看見一串兒雞鴨魚。
「我還給你們倆個帶了襖子來,二姐姐的身量比我高些,我有件做著太大,也帶了來給她。」明舸收了衣裳道一聲謝,搬了茶爐子出來,一張矮桌兩張矮凳,山泉水煮得松針茶,糖浸栗子烤柿子片,明沅坐定了等她,小口小口吃著。
碧舸看著明沅帶了許多東西來,就知道是要小住兩日,把屋子理出來,帶了丫頭去安置東西,明沅少有這樣安閒的時候,抬頭看著一整片雲從天上滑過去。
這些日子天氣晴好,屋裡還曬著幾張畫,跟沒串起來的柿子栗子串在一起,明沅看看這小院,再看看明芃畫的那些畫,心裡明白她是再不會嫁給梅季明的。
明沅心裡有一刻的猶豫,若不是她捅破了這層窗戶紙,明芃此時知道梅季明未死,會不會欣喜?會不會高高興興下山,高高興興嫁人?
也可能,她早早就叫梅氏遠嫁了出去,挑個小官人家,或是商戶人家,好好一顆明珠就這麼投到了灰堆裡。
明沅指了地上鋪著的稻草蓆子問:「這是做什麼的?」
碧舸聽了就笑:「這是姑娘想著的,原在隴西也有山地,秋日裡還好再收一茬,拿草蓆子蓋著防凍傷。」十月的天了,地裡全是大白蘿蔔,叫草蓆子蓋住了,一掀開來就是一截截的白跟頂子上纓纓的綠。
明沅坐在這個院裡,不由得不笑,嘴角含了笑意,把這一瓦一石都看一回,覺得這裡滿是活氣,連她看了都覺得明芃過得好,嘗過自由的味道了,還怎麼肯回到籠子裡。
她自忖做不到明芃這樣,眼前有選擇的時候,她總是選擇相對好的那一條路,可明芃卻是硬生生自己開了一條路出來。
梅氏擺在她眼前的無非是兩條路,一是嫁給梅季明,二是嫁給旁的人,總歸是要嫁出去的,或許能挑個依著她的,有皇后胞妹這個身份頂著,便是她喜好畫畫,也沒甚個說頭。
一個愛詩愛畫的兒媳婦許還能忍得,一個愛詩愛畫,愛山愛水,還要過這樣日子的兒媳婦,哪一家肯娶?只怕就是公主,也挑不著合心意的。
明沅中午還用了一頓飯,青菜豆腐白蘿蔔,加上米飯,明沅竟也吃了一碗,碧舸便笑:「這柴是松木的,煮的茶也更香些。」
說著又點了清泉白石茶來,松子都是現成的,剝出來還能當點心吃,肥的很,白白的捏在手心裡就出油,明沅喫茶配點心,還拿撒了一把米喂雞,到風吹到身上又有些涼意了,這才等來了明芃。
明芃見著歸也,先自笑起來,背簍一放就想過來拉她,見著她身上緞面斗蓬裡頭又是素面羅緞,趕緊先把手給擦了,乾乾淨淨的,這才坐下來陪著明沅喫茶。
明沅也是這個時候,頭一回見著了拾得,拾得剃了個光頭,這會兒已經有些冷了,頭上戴著一頂氈帽子,背後的背簍裡放著撿來的松果,這是用來扔在炭裡的,燒炭總有些味兒,加了這個倒好去去味道。
他哈得一口白氣,拿眼兒看看明沅,又斜過去跟那只拉磨的驢子親近起來,拿了樹枝在地上劃拉著。明沅看他一眼,就知道梅氏這樣急著要把明芃架回去是為著甚,拾得雖然聾啞,可生的卻好,俊俏的臉蛋加上高壯的身形,碧舸還道拾得師傅天天來,就是這天天來,才叫梅氏心驚。
夜裡燜了栗子飯,明芃動的多,吃的也多,這兩年竟還又長了身量,眼睛有神面帶紅暈,腿腳也有力道,拾得吃了滿滿一大碗的栗子飯,裡頭還加了紅米松仁,配著素菜又吃一碗。
天一涼黑的就早,他走的時候,明芃還拿出個燈籠來,替他點上,給他照路,送到門邊叮囑一聲:「明兒記著把燈籠帶回來!」拾得又聽不見,卻心領神會的點了頭,明沅這麼看了會兒,連著采菽也都同她換一個眼色。
夜裡睡覺的時候,明芃跟明沅睡一張床上,明芃鋪開被子,被面竟是自家燒的,明沅伸手一摸,明芃便笑起來了:「你要是再早來些日子,後山有一處開滿了紅花,我原是摘回來當顏料的,那許多也做不出一管來,還是調了不染了被面。」
夜燈如豆,兩個人穿著中衣縮在被窩裡,明沅自小到大還沒跟人這樣親近過,明芃在梅家時,卻常跟姐妹們一個被窩,兩個人嚴嚴實實蓋好了,明芃問她:「你是專來看我?還是叫娘差遣來做說客的?」
彼此都知這秘密,明沅也不瞞她:「二姐姐心裡到底怎麼想的?」
明芃挨過來摟了她:「你是不是過得很好?」光是看臉,就能知道她過得好:「跟錫州的水蜜桃似的,鮮靈靈紅撲撲脆生生,我看著你,都覺得甜。」
明沅不知該怎麼接,明芃就又道:「我過得也好,我自生下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具是安排好了的,連喜歡的人也都是別個挑好了,擺在眼前的,長到這樣大,好歹要為自己作回主。」
明芃竟是真個靠著自己自立更生了,她趴在明沅肩上,細細告訴她,會畫鄭筆的少,因著兩個佛院俱都畫了鄭筆,山下許多人要求了鄭筆的菩薩畫像去供著:「我的那些個,擺在大利銀號裡頭,還賺著利錢呢。」
明沅再張不開這個口了,明芃湊得這樣近,彎了眼兒笑看她,嫩竹一樣的人,挨著她磨磨蹭蹭:「拾得一幅鄭筆好賣出去千把兩銀子,我雖如今不成,往後難道就不成了?」
山風松濤撲面而來,吹開來窗扉,明沅披了衣裳去關窗,回來的時候,油燈照著她半開的領口,明芃見著明沅頸項裡的紅印子,伸著指頭刮了一下:「這是怎麼了,叫小蟲咬了去?」
明沅面色透紅,除了紀舜英還有哪個,他恨不得蓋上一串兒梅花印,她拉一拉衣裳,明芃卻想起來給她找紫草花的藥膏,拿出來給她抹了,告訴她道:「這個夏日裡開在水邊,清晨過去一片紫霧,你很該來看看。」
明沅咬得唇兒,思量了半晌,依舊說了句不合時宜的話,梅氏可是雙管齊下,可不是明芃不願就罷手了的:「那,要是他回來找你呢?」
明芃才還滿面是笑,聽得這一句,抱了膝蓋,襖子披在身上,烏髮披在身後,兩三縷垂下來蓋住了耳朵,她笑一笑,伸手把頭髮順到耳後去:「他若真來了,就招待他一盅茶,送他下山去。」

☆、第356章 桂橘酒

明沅在棲霞山上住足了三日,比原來說的還多加一日,她跟著明芃爬山,見識山中秋色,左面是棲霞寺,右面是棲霞書院,這山上還有一座小小道觀,只香火不盛,裡頭卻也有三四個道士,因著山泉好,釀得好酒,拿這酒往山下換米面鹽糖。
明沅也不過在外頭轉一個圈,真要往密林裡去,她也走不進去,棲霞山上處處有景,深秋紅葉滿山谷,一層層的紅夾著黃,明芃自背簍裡取了個小酒壺來,就摘了葉子當作酒器,喝桂酒橘酒,酸裡帶甜,糖水也似。
「要看紫霧,你來晚了,要喝好酒,你又來早了,只這一山紅葉正當時。」明芃一向好酒量,她覺得淡的,明沅吃了倒面紅起來。
拾得不喜歡外人,見有明沅跟那幾個丫頭婆子,他便沒跟前,自去山上轉悠去了,明沅還想問一問明芃的,可看這樣子,也知這兩個就真是畫友,連酒友都還不算,拾得是不飲酒的。
明芃心知是離不開這山頭的,下了山就要回家去,她吃得熏然,還歎一口氣:「一座山就有這樣景致,若不出去看看,倒是枉費此身了。」
她又還能往哪裡去,梅氏就是她的繭,一座棲霞山讓她住著已是不易,再想往外頭去,梅氏又怎麼肯,明沅綴一口酒:「二姐姐前腳走,後腳就要發海捕文書了。」
王土王臣,又能跑到哪兒去,明芃半瞇了眼兒靠在大石頭上,這地方她常坐的,就只這一面不生青苔,她如今想著梅季明,也只想那一本仙域志,若不是因著他,她也不會出這本書,往後若能去,必是要去的。
她縱是如今想起梅季明來,也依舊想著他好的地方,若不是他,也看不得那許多山水,小兒女的情思淡了,可那些同他一道做的事,想起來也還是樂的。
泛舟採蓮夜色裡躲在船艙偷澆酒吃,煮茶西山落梅瑛裡笛音聲聲,這許多好處留在腦中,是怎麼也抹不去的,梅季明淡了,那含露帶珠的蓮花,淙淙汩汩的山泉卻留在心底,便是天各一方,也想著他安好。
明沅知道她心頭想的,倒為著歎一回,同她看石窟臥佛,山間銀杏,她總有許多話說,拾得要麼就乾脆不來,來了就跟在明芃身邊,和尚跟紅顏,先還覺得刺目,後頭竟覺著得虧有拾得這麼個畫友,若不然,明芃且還不知道要怎麼走出來呢。
拾得扶了明芃爬到大石頭上,明芃踮了腳尖去看落日,手搭在額前,歎一聲山氣日夕佳,飛鳥相於還,拾得分明不懂,卻也憨笑,明芃盯著落日,拾得就盯著明芃,見她笑也跟著笑起來。
若換成別個,必要覺得兩人有事,到了明沅,卻覺得他們惺惺相惜,拾得不能同她吟詩作對,卻把詩意都揉在畫裡,可這樣的相伴又能到得幾時?
明沅總覺得心口一跳跳的,總不得安穩,梅氏不會善罷干休,一個不嫁的皇后妹妹,好的時候自然千般好,壞的時候怎不叫恥笑,可讓她勸著明芃為了家族的臉面嫁人,她怎麼也做不到。
明沅回去前一夜,明芃坐在鏡前通頭髮,還絮絮叨叨的告訴明沅,要把這兩進的院子打通,這樣能種更多菜,跟上來的那一房人家有個半大的小子,種菜還是跟了他學的:「我還想改個柴門。」
院邊還堆得柴,尋常不許人用,明芃樂陶陶:「去歲這時候來了只母狐狸,就在柴堆裡養活它的小狐狸,只不知道今年還來不來了。」
明沅幾回想開口問她往後怎麼辦,聽著她這一句句的,一個字也吐不出來了。明芃許久不曾這樣高興,還拿出琴來,調的不是甚個陽春白雪,卻是不知名的小調,弦子撥得三兩下,歡快的意味滿滿透出來,明沅替她打拍子,她嘴裡不住哼哼著,唱了一首隴西民歌。
明沅下得山來,先回了十方街,長福嬸見著她來笑得一聲:「太太可回來了,再不來,少爺就要去接了。」
說好了三日,四日才回來,紀舜英可不發急,他回來還皺得眉頭,長福嬸笑團團的告訴他明沅回來了,他「嗯」了一聲,進屋就盯住她,明沅再不知道他還會生氣,心裡先樂了,人卻躺在床上捶腰:「爬了山,腳可受不住了。」
紀舜英剝了她的襪子給她揉小腿,明沅趴在他身上,隔得會兒他自個兒不彆扭了,輕聲問她:「談得如何?」
明沅悶聲悶氣:「我沒說出口,她如今好了,何苦非得再拿刀子扎她。」屋裡燒得炭,紀舜英進來就脫了外袍,明沅嘴裡熱氣吹在他身上,原來就相思甚苦,人都在懷裡了,總要親一親。
手還給她撫背揉腰,嘴巴湊上去啄一下,碰一下不夠,又勾著舌頭吻一回,這才喘氣道:「不說便不說,也沒什麼不好交差的。」
依著他,明沅就不該去,都是紀家婦了,還管什麼隔房伯娘的事,明沅叫他越揉越想睡,山上日子是好,可夜裡松濤晨間鳥鳴,她自出來到十方街,養成了睡懶覺的習慣,哪裡還撐得住,趴著沒一會就上下眼皮直打架,紀舜英摸摸她的頭:「原是哪兒外放都成,我還是定了蜀地,你同明洛也親近,放你一個太寂寞了。」
明沅聽在耳裡,頭卻抬不起來,摸摸索索拉了他的手,照著手背親一口,自家翻了個身,靠在軟枕頭上要睡,紀舜英的心陡然一跳,下面本來就是半抬頭,哪裡還忍得住,鑽到被子裡又把她給摟住了,知道她累,臉兒埋在頭髮裡,明沅還推他,山上不方便洗頭,他卻怎麼都不肯鬆了。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起來吃口茶的功夫叫紀舜英給抓著了,第二日又睡到大早晨,扶著腰起來套上襖裙,撲在斗蓬,到外頭叫了小轎,一路往顏家去。
梅氏早就在等她的好消息,明沅卻先去見了紀氏,紀氏覷見她的神色就知不成,明沅輕輕搖一搖頭,紀氏緩緩吁出口氣來:「罷了,等會子見你伯娘,可得把話說漂亮了。」
明沅應得一聲,梅氏在敞花廳等著,下了厚簾子,供了水仙花,屋裡點了香,一層層的香煙氤出來,桌上擺得十來樣細點心,好些都是宮裡內造的,梅氏也不客套,直話說了出來:「你二姐姐可願意?」
明沅垂了頭,滿面難色,梅氏抽一口氣兒:「她是拿喬?」
明沅心裡挑眉,面上不露,半抬了頭吞吞吐吐:「二姐姐說了,活著也不嫁給他。」若說是拿喬自然更好,全把事兒推到明芃身上去,叫梅氏顏順章兩個輪番磨她,可明沅卻替她說了。
梅氏看她一會兒,輕笑出來:「你二姐姐口非心是,這許多年了,早認準了的,這番心裡還不定怎麼樂呢。」
明沅看著這個自作多情的母親,加上一句:「我看二姐姐,是真個放下了。」把她採葉片吃酒的事說了,梅季明都回來了,她早該趕著下山,既不急,就是真的不擺在心上了:「我原也見過二姐姐的,梅表哥買個燈籠去晚了,她都念上十來回,可自打我告訴她,她半個字也沒提起來過。」
梅氏這才怔住了,可她怔住了,腦子裡轉的卻是另一件事兒,狠狠吸了一口氣,難道竟真是那個和尚叫她改了性子不成!
這話怎麼也不能在明沅跟前問,真有個好歹,可不落掉人的大牙,這些個來求親的人家,非富即貴的,若是知道拒親是為著個和尚,顏家還要不要臉了!
明沅見她臉色不好,趕緊倒茶端給她:「伯娘別急,二姐姐既有成算,便該好好問問她。」梅氏哪還有心思搭理明沅,只想著趕緊進宮去見女兒,明沅總歸是跑了一趟的,拍拍她的手:「辛苦你走這一遭,我這兒就秋天才造的桂花釀,等會子帶些去。」
明沅知道事情不成,她也沒能為明芃出些力氣,回去就寫了信往棲霞山上送,兩個也不打啞迷了,直言梅氏不會放棄,明芃很快回了信,素白紙上畫了一隻知了。
梅氏遞了表送進宮去,皇后也不是想見就能見的,縱是皇后親娘,如今也一樣要遞了表進宮,只批得快些,明蓁一說請,第二日她就進了宮。
阿霽出來迎她,頭戴銀冠身上是牡丹銀絲團花的十六幅繡裙,十足十像了明蓁,乖巧巧立住了笑,倒讓梅氏有一瞬間的恍惚。
她進內室拉了女兒就吐苦水:「也不知她心裡想的什麼,縱是拿喬也好,去得這三年五載,也該磨一磨他,可她這心事又是個甚?」
說著眼圈紅起來,明蓁柔聲安慰母親,心裡卻不免發急,丈夫一接手,便顯出了才幹來,倒似是做熟了的,幾條政令下去,那些個大臣也不敢看輕了他,知道他是個不好哄的,不似原來那一位,糊弄過兩回,叫他半笑不笑挑出錯來,下回哪裡還敢。
可明蓁卻是初上手,宮務一概不通,原來嬤嬤教的那些不過管一個王府夠用,管一宮不免吃力,她自來打點好了後宅讓丈夫不需憂心的,這番也肯落人話柄,更不必說,孝還沒出,就已經有人請新皇充盈後宮了。
母親幫不上忙且還罷了,還得添亂,明蓁揉一揉額角,把梅氏給勸住了,同她說定了會勸明芃,心思卻還轉在宮務上,梅氏見女兒答應了,心裡有了底,看她面色不同以往,忽的明白過來,笑著拍拍她:「我知道你能幹,可該訴苦的時候,也要訴苦。」
明蓁一怔,見母親笑的篤定,點一點頭,送了她出去,心裡轉了幾回念頭,等丈夫來,果然歎得一回,聖人摟了她在懷中:「這有何難,不許再發愁了。」
隔得日子,明沅就聽說梅季明回來了,還上了棲霞山。

☆、第357章 烤松茸

梅季明能回來並非是明蓁之功,皇帝發了話,怎麼著也得三山五嶽去尋回來,他還示意下去,把梅季明那附逆的名頭去了,若是遇著便把人請進京來。
梅季明不曾聽著信,自家往京中來了,進了京城就往顏家去,他身上一件布袍子,竟還知道辦些禮,門上早換了人,竟不認得他,聽說他是梅家人,還眼兒上下打量一回,叫他在門前等著,自家往裡報。
一層層報到梅氏耳中,她先是一怔,立起來往外趕,差點兒踢翻了腳凳,喜的衣裳也不換了,就穿著襖子直往廳堂去,見著梅季明,把他從頭到腳看了一圈,眼眶一紅:「瘦了,高了。」說著落得一串淚,上去拉他:「你這孩子!竟還知道回來!」心裡著實松得一口氣兒。
梅季明撩了袍角往地下一跪,給梅氏行了個大禮,梅氏萬般歡喜,原還發愁怎麼說動女兒,此時再不必憂心了,那個和尚同梅季明怎麼好比。
她在山中,眼前能見著的只有一個拾得,偏巧還對了她的路子,會畫一筆鄭筆,山中淒清,眉間心上怎比得日日在眼前晃,正主回來了,再把往日那些個好給翻出來,還能算得一樁好姻緣,思想起來,倒是能寫進話本子演到戲台上的。
梅氏正盼著他回來,立時吩咐了下人安排屋子,預備飯食,帶了梅季明回屋洗漱,又翻了明陶的衣裳出來,挑了幾身,藍的青的配著竹節玉簪,把他從頭到腳打扮精神了,告他明芃自知道他身死就到山上清修去了,家人苦勸不回,一意替他畫經。
這麼說著倒也沒錯,明芃畫的最多的,除了風景就是菩薩,她的觀音小像,家裡還供了一幅了,畫得目善眉慈,放得無數光明,說是替梅季明畫經,勉強倒還對得上。
「好好的丫頭,先是聽說你沒了,一聲不響悶頭往後倒,醒過來沒流一滴淚,只說上山替你祈福,不求平安求輪迴,叫你不要受業障苦。」梅氏一面說一面哭,彷彿眼前真是自家孩兒,心中藏了萬種委屈:「這一念就是兩年,跟著你活了,卻又說是附逆,這消息叫我當娘的如何開口,好容易告訴了她,又是拿刀子剜了她的心。」
梅季明垂了頭,手指緊緊攥成拳頭,才要說話,叫趕進來的明陶一拳頭砸在地上,顏明陶打得一拳且還不夠,伸手還要打他,梅季明比原來還更結實些,卻立在原地由著他打,梅氏趕緊攔了兒子,明陶兀自不解氣,叫梅氏扯住了還要拿腳踹他。
明陶打小就跟明芃一起長大,對明芃比對明蓁要好的多,大姐姐是皇后了,二姐姐卻這樣苦,他心裡明白是為著甚,這番苦悶吐露不出,時常往山上去看明芃。
可叫梅氏知道了,必要說些讓他勸勸明芃的話,他先還聽上幾耳朵,等後來再上山去,便不把梅氏的話告訴姐姐,只叫她怎麼舒服怎麼過,往後他娶妻生子,總有明芃落腳的地方,也不必全依仗著父母。
心裡深厭了梅氏,連帶著連跟明蓁的情份也淡下來,他讀得書原是為著考舉當官的,如今倒歇了那心思,不如坐館教書,一家子聯手埋了二姐姐,這會兒倒還得聽她說一個謝字。
明陶揍了他出氣,打得他唇角出血,俊臉青了一塊,梅氏拉不住兒子,氣的打他兩下,這模樣怎麼去見明芃!
梅季明卻等不得了,面上還帶著傷,人就往棲霞山上去,他在羈旅之中見著一本梅氏仙域志,這書他看過許多本了,印得少賣得少,可盜印的卻多,他看著梅氏兩個字,再看署名是梅季明,還當是別個盜了他的,可是翻開一看,就知是明芃的手筆。
他才打隴西出來的時候,在客舟中翻得一回,到得下個渡口,立時跳下船,哪有直往金陵去的,問著哪一路近了,就往哪一條上跳,一路換了七八條船,這才到了金陵。
他自金陵回去隴西,全是一時火性冒頭,旁人給他潑污水扣帽子便罷了,怎麼竟連家人也不信他,還想著回去辯白一番,哪知道連隴西梅家的地界都沒邁進去,等一個人再跑出來,竟越行越慢了。
他頭一回逃家,直似游魚入水,恨不得快些再快些,生怕叫家裡人逮著了,此時卻是越行越慢,心裡隱隱盼著人來尋他,錯身一步,可就沒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睡山神寺宿土地廟,有時連這樣的地方都無,就睡石洞子,他梅季明並非沒吃過苦頭,可原來吃苦,那是玩樂,真沒了能在林間石上念一回的家,他竟惶然起來。
見著這本書,書上只落了他一個人的名字,梅季明只當是家裡替他印的,宗祠除名不過是做個樣子。等翻開來一看,這畫這批這小詩,處處都是明芃,看得人眼眶跟胸腔一道發熱,恨不得生了翅膀飛到她身邊來,心裡一萬遍的懊悔,怎麼著也該見她一面,她再不是那樣的人。
他一時氣性上來,哪裡還顧得那許多,顏家人又都瞞了他,他還真當明芃不肯出來,可見著仙域志哪裡還不明白,只知她用情,哪知她情深。
梅季明進了金陵城住了兩日,把自家收拾個乾淨,正要辦禮上門,就聽得顏家要結親的消息,說的還是顏家二姑娘,因著女兒年紀大了,家境殷實便可,也不求那為官的讀書的。
瞬時就心灰下來,他些時算得是人生最不順意的時節,親人背棄了他,朋友如過眼雲,轉念想到的只有明芃,還後悔起走的太急,等知道顏家在結親,心肝肺都燃作了灰。
他還想著要見明芃一回,想著她總在顏家,還能往何處去,守著等了,媒人婆進進出出,她在後宅哪會不知,一日三回門坎都薄了,也不必自討沒趣兒了。
他如今有得什麼,叫除了名,自家也養活不起,便是顏家念著情份把女兒嫁給了他,他難道就一輩子吃明芃的軟飯不成,光是想就覺得整個臉都燙。
他兀自心灰,還往山水間去,分是作了池魚,這苦怎麼嚥得下,嚥不下去的時候,就和著酒一道往肚裡灌,心中不平之氣轉得三山泛得五湖也就漸漸得復下去,只不再動筆寫遊記,放浪形骸,吟酒對歌,又去了花柳巷中。
日子越過越無趣,乾脆往遠地界走,想著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自江南的好山好水,一路跑到了漠北,見著大漠孤煙,長河落日,在錦繡堆裡沒明白的事,睡在草垛上吹著帶沙土的風,看著繁星倒明白了。
原在眼前時沒把她放在心上,等放到心上了,她又嫁了旁人,豆蔻詞工青樓夢好,眼前哪個人也不是心上那一個,後悔怎麼就沒早早娶了她,可再後悔,也是無用了。
他這麼浪蕩的過著,作作詩寫寫詞,等到成王登極之後,他聽見消息,吃了一壺悶酒,這一壺就把他給吃的醉倒在地。
梅氏仙哉志慢慢出到了卷六,他原把這作傷心事不願去看,知道竟有六卷才完本,急著往書攤子上收,卷六最末一篇是明芃寫的,寫的棲霞山中日昇日落,春夏秋冬,最末一句才是這書為了誰而作,橫紋織就梅郎詩,西風吹斷回紋錦。
他這番回來,便是打算了怎麼著也要看她一眼的,便是顏家折辱他,他也一一受著,哪知道竟聽見這一番話,這一番真情熱意,恨不得肝腦塗地。
急趕著出了城,連竹滑竿都不及坐,一氣兒從山腳奔到半山腰,問了路摸到山中小院,開門的見是陌生男子,不許他進來,知道主人不在,他便等在院前,心裡火燒火燎的急,想著趕緊見她,發力往山間去。
林中處處秋色,他見著村女在山間撿食野蘑,身邊竟還陪著一個和尚,撿一個舉過去,那和尚點了頭,她就把這東西扔到籃子裡,隔得四年,早不是舊時身量,可等她一開口,梅季明就叫釘在原地。
「拾得,吃不吃烤蘑菇片,這個可香,拿葉子包了烤,一屋子都是香味,不沾醬也好吃。」她手上捻著松茸,回得身來,四目對望,一時寂靜。
梅季明怔忡忡望著她,明芃也鬆開手上的松茸看向他,她想過會再見,不是夢中見,可也該隔得三五十年,她同明沅說的好話,一半兒真,一半兒假,要見他,送他下山是真,可心平氣和對坐飲茶,總要再有個四五年光景。
可到此刻,明芃便知自家說的是真,回了神,她叫得一聲:「梅表哥。」實沒甚可說的,加上一句:「要不要飲松針茶。」
這話明芃自小到大不曾說過千回,也說過百回了,新鮮的松針落到地上,曬乾烘炒,炒失了水,便鎖住了味兒,風雪天裡飲上一杯,端得清香,他聽見這一句,那些腦裡翻騰了百來回的舊時時光,立時跳到眼前,隔得好一會兒,他才開口:「好。」
他只當那些個詞詞曲曲不過是哄人的玩意兒,說得多情深就有多情深,此時卻信了「不由得人眼眶不熱」,垂頭盯著腳面,這才把眼熱給忍回去,見著明芃走過來,身後的拾得竟也跟著,他便把目光放到拾得身上。
離得遠只知道他是和尚,這樣一看竟還是個年輕和尚,他抿了嘴唇,明芃卻不覺得,帶他進了院子,拾得自在磨邊坐著分樹葉,梅季明卻看見這一院子的鄭筆畫。
「我這畫兒,是跟拾得學的。」明芃正在沏茶,兩個丫頭都呆住了,她把水添進爐裡,正在撮了針葉添進去,那邊拾得似知道在說他,回身過來,衝著明芃憨憨的笑。
梅季明端著竹節杯,一口也飲不下去,他有千言萬語要說,卻停在明芃回拾得的那個笑裡。

☆、第358章 梨花湛白

梅氏著急忙慌的預備起了喜事,眉頭一鬆好似年輕幾歲,心頭一塊懸著的大石落了地,紅燭彩綢香糖果子都預備起來,還叫人拿了才頒的時書挑吉時,年前就擇了幾個出來,送到外頭叫人看過,拿了明芃跟梅季明兩個的生辰八字,看看這日子可對沖,必得挑個大吉大利的出來。
明芃原來的嫁衣怕不能穿了,急召了繡娘重做,展開來到是一件好衣裳。金銀絲繡龍鳳呈祥,可梅氏心底覺得這件衣裳不吉利,怎麼還能叫她穿著壓過箱底的嫁衣裳再坐花轎出門子。
趕緊把繡娘雇回家,這樣一件精工細繡的龍鳳嫁衣熟手也得做上半年,乾脆請了三四個,一道剪裁下針,按著原來那一件,肩腰不變,隻身量長些個,裙底再上兩道襴邊。
明芃都已經二十二了,這個年紀梅氏早就已經生下了明蓁明芃,肚裡還有了一個明陶,眼見著女兒耽擱到這時候,恨不得把喜事再辦的風光些,吹打得滿城都知道顏家的女兒出嫁了。
顏家今時不同往日,要請的客人得列單子,可到了梅氏手裡卻又拿不準主意了,她喜氣盈盈的往東府去找了紀氏,誰得跟誰坐,誰又不能跟誰一張桌,心裡也得有個數。
紀氏捏著那寫了一半名字的單子微微吃驚,一筆好字兒,人名卻寫得七零八散的,把公侯爵並幾家子新貴排開了放,紀氏笑一笑,把這單子按下了:「嫂嫂也太急了些,再怎麼也不能挨著年裡出門子,等級都等了的,不如緩著些,好把事情辦得漂漂亮亮的。」
梅氏實是歡喜極了,恨不得趕緊把這事兒辦了才好,紀氏這樣一說,她反倒歎起來:「都說好事多磨,咱們明芃也磨得太苦了些,我這當娘的,怎麼不心疼,如今好了,我恨不能叫她風風光光明兒就出嫁。」
梅氏是絕少出去交際的,一來她同人也交際不到一處,別個說東西家聯姻聯益,她難道還能接一句何處山泉煮何茶?既不精通也不必往外頭去,叫人哧笑她是個泥捏的美人。
二來是顏順章二十來年也還是個翰林,與他一道進了翰林院的,有同窗同科同榜,要麼往上高昇,要麼往外頭外放,只他老老實實一個位子坐了二十年,自從七品升到五品,還是前頭那個死了,才挪的位。
這樣的人家,辦些詩會茶會酒會花會也就頂了頭,交際圈子這樣窄,翰林聽著是清貴了,可在金陵城這官位卻不夠看,明蓁選作了王妃,也是學兩年規矩的,幾個嬤嬤把這人情往來一樣樣的說給她聽,又寬慰她,她到底還是官家女,那幾個妯娌不過是平民,學起來更慢。
要是換到外頭高門大戶當媳婦,沒了這些嬤嬤的教導,明蓁也不能一進門就自家撐起來,還得用心學一段。
紀氏聽見梅氏這樣說,跟著連連點頭,話比平素還軟上三分:「我曉得嫂嫂心裡急,再急也得全了臉面,嫂嫂想想,叫二丫頭嫁個秀才呢,還是嫁個進士?若是能進門就是誥命,面上可不有光?」
梅氏立時頓住了,明芃已是老女,若不是看著新皇專寵皇后一人,送上門的媒人帖子裡頭,也不會有這樣好的人家,哪家二十出了頭的男子還未議親,得虧著早年先帝那麼個鬧法,結了親的也叫他拆散了去,若不然哪裡還餘下好得來。
便是這樣的,梅氏心頭也不滿意,長女是皇后了,次女怎麼也得嫁個五品往上的官家,最好是嫡子,跟皇帝做了連襟的,家裡怎麼著也得把這個媳婦供起來,那可是皇后的親妹妹。
她心裡猶豫不定,實是梅季明反覆了幾回,若再不趕緊成親,等到明歲春闈秋闈的,他又變了主意又要怎辦,心裡知道那樣兒更好更體面,卻搖一搖頭:「可不敢再等了了,我也曉得事兒緩了辦得美滿些,可這個還真不能拖。」
紀氏也知她是怕夜長夢多,梅季明能回來,就是存了這個心思了,可明芃又不一樣,錯差得一點半點,可就成了笑柄,梅氏那頭沒女兒要嫁,她這裡還有官哥兒灃哥兒要說親呢。
這話不好當著梅氏的面說,總歸梅季明上了山,一時半會下不來,由著她去採辦東西,宮裡頭的賞賜不斷的進門,這夫妻兩個再不差錢。
就是紀氏也要歎梅氏好命的,少時靠父母,到這個年紀了,又能靠上女兒了,天下再沒有哪個女子比她過得如意了。
「大嫂先把家裡事料理了才是,總不好事事煩著大姑娘,自來最惹人非議就是外戚,三弟妹開得那個口,我聽著臉上都臊,大嫂可萬不能開這個口,咱們家如今還缺吃少穿不成?」紀氏趕緊把話頭給岔開。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顏順章升了大學士,梅氏當了一品誥命,家裡的屋子也按著一品的制式來改了。
顏連章原就要起復,這會兒百病全消,有知道的只敢在背地裡罵他滑頭,誰還敢當著面觸著他,他又確是能辦些事的,鹽運海運他都熟,只這明歲能青雲直上了。
只有顏麗章只是個秀才,沒考上舉人,自不能出仕,他這把子年紀了,卻想著要跟澄哥兒一道下場,考個舉人出來,皇帝還能不賞他個官兒當當,兩口子到這會兒了,竟一日比一日處得來了。
年輕時只想著求子,求的都瘋魔了,除了兒子再說不出旁的話,倒有了澄哥兒,竟把這對陌路夫妻,越搓在一塊兒了。
先是想著怎麼藏家產,跟著又想怎麼把錢都給了明琇,總歸是自家的骨血,給一個不親近的嗣子,還不如給自家女兒,若能招贅就再好不過了。
成王一登極,顏麗章又把年輕時作過的官夢想了起來,他是該掛官印的,原來在這兒等豐,他這年紀也不算老,總還能再當上二三十年的官兒,只要有了出身,可不得求個肥缺來。
袁氏一向看著紀氏那點錢眼熱,顏連章多麼會撈,打著皇后叔叔的名號外放了,哪個不送錢來,到時又是怎麼樣的風光。
梅氏聽見這句也皺了眉頭:「小叔子胡鬧就罷了,竟連弟妹也胡鬧起來了,張口就要個四品,哪有這樣容易的事兒。」
紀氏跟著點頭:「總歸是親戚,不好太難看了,也不必非為著這事兒去煩了娘娘,她那頭也有事要忙的。」頭一個要忙的就是選妃。
梅氏一樁事情都難辦,不必說三件擺在眼前,若說輕重緩急,明蓁的得先擺在前面,又上了表要進宮去,順道再把明芃的事提一提。
等見著明潼的時候,紀氏不免就吐了兩句出來,不跟女兒歎,還跟誰歎,明潼看著氣色好了許多,臉頰都豐潤起來,拍了紀氏的手:「連我都照顧到了,何況是親妹妹呢。」
這也是紀氏必要明沅答應了往山上去一趟的緣故,鄭衍不把慧哥兒報上去請封世子,聖人卻說皇后很是喜歡這個外甥,還預備著大些要帶進宮去跟□哥兒一道開蒙讀書的,沒個身份怎麼行,親點了他是文定侯世子。
紀氏還不知明潼獻了馬場,又給銀子又幫著保住書簡,明潼嘴上說的照顧,是跟成王換了來的,她還當是明蓁伸的手,想著要還情,才在梅氏這事上熱心起來。
「不是我嘴毒不巴著人好,六丫頭自來不胡說的,她開口就是有八分准了,依著我看,這兩個怕是有緣無分。」紀氏倒為著明芃歎一回,怎麼也該是樁好姻緣的,卻陰差陽錯,生生錯過了。
明潼皺得眉頭,她同明芃雖不近也不遠,這回明蓁有了親生子,身子又比上輩子好的多,只怕也不會動心思再把明芃接進宮去,一輩子當個唸經抄經度日的順妃。
「娘不必憂心,伯娘再想著,二姐姐也不是那低頭的人。」她嘴上這樣說,心裡卻奇異,怎麼上輩子就真個聽了母親姐姐的話,那時候的梅季明可也沒死呢。
人人都有猜測,明湘還親往十方街來了一回,她生孩子的是沒胖,做月子倒看著白胖了些,下巴也不那麼尖了,看著還有些肉,見了明沅就道:「二姐姐是個什麼想頭?」
明沅給她倒了茶,端了一匣子點心出來:「四姐姐留下用飯罷。」她上知道梅季明回來,今兒一早就叫人送了一罈子竹葉飛清,一罈子梨花湛白上山去,還寫了信,說待茶淡了些,待他一壺酒罷。
明芃無暇回她,她有一刻的迷茫,怎麼偏偏是她放下的時候,梅季明偏又回來了,兩人之間算得是心知肚明不曾挑破的,既如此,她也就還裝著不明白,何必非捅破了叫彼此都尷尬。
可梅季明哪裡會由著她揭過去,他自漠北跑來金陵就只想告訴她那一句話,把梅氏仙域志第六卷攤在她眼前,看著她笑,這些年過去,不獨是她黑了,梅季明更是曬得黝黑,原來這雙眼睛失了神采,抱著這本仙域志,倒似原來那些個神氣都回來了:「晚了兩年,我來娶你。」
明芃倒了滿杯的梨花湛白,薄瓷杯子裡頭一晃一晃泛著淡紅色,半杯潑上衣襟,這同她想的全不相同,捏了杯子低下頭,看著酒色輕笑一聲,怪道說茶淡,該以酒待之,她抬了頭把杯子遞過去,拿袖子拭一拭襟前的酒:「表哥想娶,我卻不想嫁了。」

☆、第359章 後悔藥

明芃再不曾想到,有一天能跟紀舜英兩個相對坐著談論這嫁不嫁的事,她並非不曾想過,小女兒情懷總想過相悅時談起這些,卻全然不是她想過那十七八種情境之中。
許是紅燭帳裡,許是琉璃燈下,兩個耳鬢廝磨夜半私語,再沒想到會是在松風晚霞之中,旖旎情思盡去,只餘心頭一片清明,說這一句,把杯裡的酒一口飲盡了,梨花湛白是今歲新歲,卻飲出一點經年的苦意來。
梅季明怔在在場,他涉過千山萬水回來了,他想的這個人還未嫁,可等他開了口,她卻又不應了,他一雙眼晴在她面上來來回回的轉,想從眉間眼間尋一點她口不應心的蛛絲馬跡來。
她總是有會騙人的,從小一處長到大,家裡又有那許多姐姐妹妹,小女兒的心思梅季明看得許多,獨明芃騙不過他去,只消看著她的眼睛,她自己就撐不住要笑,笑完了再隨手拿個什麼事物砸到他身上。
好的時候是一把花,花汁染得錦衣,真把她惹惱了,連著毛筆硯台都能往前眼扔,墨硯沾了袍角。他過膩了這樣的日子,出去轉了一圈,心底到底還是想念的,若不然也不會回來履行諾言,哪知道不過是在水路上頭拐個彎,竟拐的這樣遠,拐的再也回不來了。
梅季明一眼就知明芃不曾騙她,他原是想笑,可眼眶卻濕起來,第一回徹底明白,舊時光景再回不來了,不因為她等不起嫁了別人,只因為她不想嫁了。
梅季明一時竟說不出是哪一種更叫他心裡好受些,她說的這樣平常,他頭一次在她的面前張口無言。
他心裡都想著了,想著她要發脾氣使小性兒,讓她等了這樣久,要打他要罵他要使東西砸他,他都一動不動的受著,哄著她氣消了,性子平了,就接她下山去,還為他穿嫁衣挽長髮。
梅季明經得除名也知道世事,在明陶跟前還作過保,明歲就下得場去,博一個官身回來,好叫明芃面上好看,他知道她必是不在意的,可皇后的妹妹嫁個白身,卻不是掃了她有臉面。
等有了官職在身,就帶她外放出去,那六卷仙域志,他一頁頁細細看了,有些連他自個兒都忘了,卻叫她錄在其中,還替他寫了批,有的是疑問,有的是評斷,更多是感歎,想親眼見一見那處風光,他便想著要帶了她去,訪得山川書成錦繡。
明芃見梅季明怔怔坐著不動,倒奇起來,她早就想過,表哥心中根本沒她,答應娶她不過是為著家人定下的盟約,如今他已不是附逆,那許多的好人家姑娘等著說親,他又何必做得這付模樣。
眉心微微一蹙,到底還是鬆開來笑了:「表哥要不要……」她想給彼此之間找一個台階,兩邊都不至跌得太重,哪知道還沒開口,就叫梅季明給截斷了。
她皺眉,他的心就跟著起褶,她笑開,他卻不曾放鬆:「你不肯嫁給我了?」兩上丫頭趕緊退了出去,避到外院等著,各有隱憂的互看一眼,這事可怎麼善了。
明芃知道不說明白是不成了,這同她想的又是相去甚遠,見過了飲杯茶,心意互明,就此罷休,往後相見還是表兄表妹,她也還想去隴西看望外婆舅姆,何必非得尋根問底,把那些個尷尬事攤出來說。
可見梅季明目光灼灼的模樣,她心底歎口氣:「不是不肯,是我心裡不願意了。」明芃扭過頭去不看他,相伴八年,先是不通情字,等明白了心意,知道家裡有意湊成一雙,她動了念,他卻沒有,歲歲朝夕換了個你情而我不願來。
她這話已經算得明白,聲音又輕又細,還有些少有過的溫柔意味,可聽在他耳朵裡便似炸雷,撕開個口子,直指人心,到說不願意了,才想明白他有多願意。
「是不是,是不是為著這個和尚?」心裡的恐慌變作醋意,他寧可明芃是故意叫他飲醋,也不願信她是真的對他半分也不在意了,話才出口,就又後悔,只看眼神笑意,就知道她不是喜歡了那個和尚。
明芃臉上驟然變色,胸口狠狠起伏兩下,手撐著石頭桌子冷笑:「山水為家,閒雲為塚,我只當表哥是個大雅之人,是我配你不上,不成想,你到底是個俗物,是你配不上我。」
梅季明再想收回已是不及,明芃轉身掀了簾子進去,把門窗一闔,再不看他,只從窗邊透出聲來:「酒也飲了,表哥自便罷。」
屋裡沒點蠟燭,門窗一下,只有窗框透出些光亮來,明芃原是氣的發抖,而後又笑,可不如此,再沒想到有一天,能從他的嘴裡說出這些話來,連梅季明都能這樣想了,旁人可不也是如此。
梅季明吃她這一句,坐在石桌前良久,久到丫頭進來催晚飯,他往窗口望一望,裡頭黑漆漆的不曾點燈,走到窗邊輕叩一下,她並不回聲,他便道:「我知道了,這就下山去,你出來用飯罷。」
明芃靠著床柱呆坐到此時,把他這句話嚼了一會,到得此時才落下淚來,碧舸蘭舟兩個悄悄進屋點得一盞燈,跟著明芃久了,知道這事最戳她心窩子,可怎麼著也想勸一勸她:「姑娘,表少爺都來了……」
明芃拿指尖拭了淚,闔了眼不出聲,只怕親娘也是這樣想的,他都回來了,他都認錯了,他都開口了,那就應了他,就好似母親說的那樣,後頭的總不如前頭的強。
可這是多少個日夜,一句小女兒拿喬就能全作了雲煙不成?她睜開了眼兒:「收拾些隨身衣裳,明兒去叫個滑竿來,我們下山兩日。」
昏沉沉睡不著,松濤原是助眠的,此時一浪一浪拍過來,把前塵往事全淘了出來,明芃到後半夜才將將睡過去,第二日天大亮了,這才醒過來,打開窗戶,卻見窗戶縫裡夾著一枝紅楓葉。
「姑娘起來了,我同拾得師傅說過了,咱們要下山兩日。」也是秋景盛時已過,再往後草木凋零,要等著落雪才能作畫,拾得還要畫佛像,看了一山秋色,他也該動筆了。
梅氏只當梅季明回來必是好消息,一看明芃竟沒跟著,怕女兒捏不住梅季明的性子,叫他知道錯了便罷,真個磨沒了耐性,人就又走了,轉過來安慰了他:「叫她緩上兩日,緩過這兩日也就罷了。
「她便是怪我,也是該的。」只此一句,再不多言,還是頭一回替她設想,若是直言她不願嫁,顏家可還不翻了天。
第二日明芃下得山來,梅氏的嘴巴都合不攏了,拉了她道:「這是何苦,他一求不得就二求,二求不得到三求,總要有個三顧茅廬,娘連東西都預備好了,讓他再往山上去,你倒急巴巴的下來,還是叫他拿捏!」
手指頭點一點她,面上還在笑,明芃無話可說,只對母親笑一笑:「我想,見見姐姐。」梅氏點了點頭:「是該見見你姐姐了,他是男人不好開口,你們姐妹有甚不好說的,替他求個體面的差事來,往後也是你的體面了。」
立時送了信進宮,明蓁聽說明芃回來了,她既非命婦便不能上表求見,傳了口諭下去,說是想她得緊,召了她進宮見一見。
明芃還是回過時穿過錦衣,這番又在再換上,面上敷得粉點得胭脂,戴了一套十三廂花好月圓的金首飾進得宮去,一路都受著優待,領她進去的小宮人,連頭都不敢抬,腰彎得低低的。
明芃這是頭一回進宮,家裡那點考量,她不是不知道,就算先頭不明白,後來也明白了,一路到了交泰殿,阿霽領了□哥兒學走路,一路伸手迎著他:「來,來。」
□哥兒往地下一趴,仰著脖子就要哭,嘴巴還沒張開來,宮人就圍了上去要抱,明蓁自水晶簾子後頭道:「由著他摔,毯子這樣軟,哪裡就摔痛了他。」
明芃原該行禮的,還沒跪下就叫明蓁快步出來拉住了她,把她拉到內室,上下打量她一回,心底暗暗吃驚,她記著的還是明芃才自梅家回來時的模樣兒,不意她竟長得這樣高了,才要撫了她的手,就覺出不對來,翻過手掌一看,眼淚都要淌下來了,明芃哪裡還是養尊處優的手,手上全磨了繭子出來。
「怎麼成這個樣子了?」明蓁眼裡含淚,心頭止不住的酸澀,要早知道妹妹成了這模樣,那時候就不該顧著家裡,只叫她嫁了梅季明,等上兩年什麼好起來了,再授個官職,日子怎麼會過成這樣。
明芃抽了手回來:「秋日裡滿山是柿子栗子,自家動手去摘才有意思,我還釀了酒烘了柿子餅兒,味道比山下買的,要好上許多呢。」
明蓁只憐惜的看著她,自覺沒能為妹妹做些什麼,心裡後悔,不等明芃開口便咬得唇兒:「你想往哪兒去,若是梅家表弟不願科舉,學宮學館還是成的,且叫他逍遙便是。」
明芃搖一搖頭:「他同我,再不相干了,姐姐不必費心,我來不是為著這個。」兩隻手撫一撫裙上的褶皺,抬頭看向明蓁:「我知道姐姐不說,是有姐姐的難處,我都明白的。」
明蓁猝不及防,好似那點私心都叫明芃看了個透,她一時接不上話,明芃反倒伸手去握她,拍拍她的手背:「我再不願嫁人,只問問姐姐,有個不嫁的妹妹,姐姐可抬得起頭來?」
明蓁緊緊攥著妹妹的手:「胡說,你不嫁,就這輩子這麼著了?」梅氏說過幾回,就怕她惹出事來,一家子跟著沒臉,皇后的娘家出這樣的事,可不叫明蓁為難。
明芃聽她這樣說,抿得嘴:「我知道了。」
明蓁急急拉了她:「你知道甚!」緩緩吐出一口氣來:「你可是打定了主意?」眼見著明芃含笑點頭,又深吸一氣:「我來跟娘說。」

☆、第360章 拌新芽

明芃再沒想著明蓁能一口答應,她垂了頭絞了裙帶子,若說不怨,也是假的,可那點埋怨早就隨風散了,聽見她答應了心裡總算好受些。
隔得會子輕聲道:「我願替姐姐捨身出家。」明芃一雙眸子霧濛濛的,好似在發夢,她想得許久,除了這個法子,再沒旁的能行得通。
明蓁怔怔看著她,明芃人是黑瘦了,卻精神得很,一把好頭髮插戴著十三廂也不覺得薄,烏溜溜的泛著光,可她卻笑盈盈的同明蓁說她要出家。
「自小長在宅門裡,竟沒見過大千世界,不能按著閨女的身份出門,當出家人也很好,母親見不著我,慢慢兒也就淡了。」她還似那個發夢的神氣,說完了卻眨眨眼睛:「我知道不能夠。」
要麼就是嫁衣出門,要麼就是緇衣出門,再沒有第二條路能給她走,明蓁聽見拍她一下:「又混說個甚!」
明芃吃一記打,臉上還在笑:「我有樣東西要送給姐姐,原來你冊封的時候不曾送上賀禮,如今全做完了,想一想還只有你這兒合適。」
一箱子的絲布,明蓁叫太監展開了一片片掛起來,竟是全六卷仙域志的玻璃紗繡屏,明蓁自來不曾見過這個,總有百來幅,徐徐展開舖了整整一宮室,有山有水有鳥有獸,有繁花有落葉,有落瑛有積雪。
太監宮人把這些按著季節分開了展開來給明蓁看,明蓁原想勸她的,就是不嫁梅季明,也還能嫁旁人,此時一看歎得口氣兒:「只你不後悔就是。」
要梅氏點頭,哪有這麼容易,她每每進得宮來,總要在明蓁跟前倒上一缸苦水,家裡大女兒作了皇后,小兒子娶了翰林家的女兒,只有一個明芃沒有著落。
原來不出去交際倒還好,總歸只在家中,紀氏不會說,袁氏倒是想說的,她這張嘴越是年老了越是不饒人,可在梅氏跟紀氏兩個跟前,她根本開不出口來,梅氏也沒把她放在眼裡。
自梅氏受封了一品誥命,往來家中的夫人太太便多了起來,這個國公夫人那個侯爺夫人,先是在明蓁處見上一面,彼此算是照過面了,等對方送了節禮來,她再按著回禮送過去,再到外頭去請宴,她倒是有心的,可也不能次次都叫紀氏坐陪。
還有請了梅氏過府去赴宴的,請的是梅氏,更不能帶了紀氏一道去,顏連章身上此時還未得官職,紀氏不過是個五品誥命,原來府中交際是夠了,坐在侯爵夫人一品二品當中,到底不相宜,她去了兩回,便不願再去。
顏連章原是想叫她先交際起來,聽見她說坐中少有人把話頭遞過來,她自不能多接口,顏連章便安慰了她,怎麼著這一回,也得謀個實差:「我已經有數了,許還得是往穗州去。」
紀氏不去,梅氏自個兒坐在上首,見著一屋子奉承她的官夫人,嘴兒都張不開,得虧著梅氏的身份擺在那裡,能過府交際的,自都不是常人,見著這一位,三兩句話就知是在哪個調門上的,趕緊把閨閣之中學的那點詩詞全翻了出來,刮肚搜腸的同她搭上話。
梅氏倒不是特意顯擺,只想一想這位的出身便知道,還有歎的,隴西梅家說出才子的,再不知道竟還出才女,梅氏只笑著點一回頭,梅家的女孩子嫁前同嫁後,再不是一番模樣。
知道同顏家連不上親家了,又想著要跟梅氏聯聯姻,皇帝可是到如今都沒理那叫他充盈後宮選妃的折子,把那挑頭的,自以為是替皇帝著想的人,派了個監工的苦活計。
明芃再是個香餑餑,這樣的人家也怕上趕著叫人笑話,遞了兩次話頭,梅氏接了一回,跟著又說侄子回來了,原來聽過舊聞的,知道顏梅兩間要結親,只因著廢太子才耽誤了,便不再提起了,轉而打聽起了顏家還有哪一位沒出閣的姑娘。
顏家這三房,叫人摸了個底兒朝天,明琇到了說親的年紀了,可顏連章起復就不會低過四品,顏麗章縱然下一科中了,那也是拍馬不及的,明漪雖比明琇小幾歲,還沒到說親的年紀,卻早早被提了起來,還有到顏家作客,當面就問起來的。
梅氏正苦於無話跟那些個夫人太太們說,她滿肚子的詩書文章,閨閣之中少有人能及,淺說些詩詞還罷了,非得同她說得這些,連半碗水都沒有,她怎麼聽得進耳朵去。
紀氏不好坐陪,她這個隔房的伯娘倒能把侄女叫了來,明漪正是討人喜歡的年紀,有了她在,光是說小兒輩的話就有一籮筐,倒不必再想著怎麼跟這些個夫人太太交際了。
因著這事兒,袁氏又把梅氏罵了一回,暗地裡直咬牙,明琇明明還更大些,怎麼就不知道提拔她,非得叫個毛丫頭出來。
明漪先時還不敢十分說話動作,等見著幾個夫人太太們對她都極其和藹,也敢顯出些活潑相來,梅氏先不過拿她作個箋子,說十分喜歡這個侄女的,往常家裡有個熱鬧,俱都要來,回回叫了她來,竟勾出一點慈母心腸,想著小時候明芃也是這個性子,若是在自個兒身邊長大,也不會左成這樣。
明漪受過宋嬤嬤快三年的教導,旁的不論,規矩卻是再挑不出錯來的,幾位夫人家裡也有女兒的,過了門一道玩耍,明漪便歎她一個人讀書無聊是很,不似她們這樣常久聚在一處,梅氏便笑:「這有什麼,叫你們太太送了你去就是。」
明漪臉盤微紅,倒覺得尷尬,嘴裡吱吱唔唔答不上話來,還是那家子姑娘母親點了頭:「又不是甚樣難事,我吩咐一聲也就是了。」
顏連章還沒起復,兩個兒子倒已經入了監,凡四品以上官員可以討一個恩監入國子監讀書,顏連章這份自然是要給官哥兒的,還是紀氏笑一回:「灃哥兒總歸大些,也該叫他先去才是。」
開口要個恩監不過是一句話的小事,都不必報到明蓁那兒去,下面審核的官員就給報了,他做得這事兒,皇帝誇了他一句,上上下下哪有不體察聖意的,顏家辦事,便沒有不便宜的。
就連著紀舜英謀外放也是一樣,他的出身倒是夠了,只資歷不足,再沒有一出翰林院就上五品的,他自知頂著名頭出去坐了高位難以服眾,跑官時說得明白,只求個能幹實事的,從六也好,正七也罷。
聖人上輩子到最後也沒個兒子能承大位,強了一世又如何,那幾個長成了的兒子俱看不順眼,回回想到明蓁就心痛難當,越發待女兒好起來,一個長公主抵得幾個皇子,還給了她開國公主的尊榮,可到撒手要走了,就怕自家死後有人敢待女兒不好,給了她一把征戰時殺敵的劍作信物,便是如此還拉了她的手眷戀難去,口裡念著明蓁,是阿霽替他闔了上眼睛。上輩子沒能給的,這輩子一氣兒全給了。
一家子因著明蓁得了實惠,除開顏麗章這個白身,連後頭澄哥兒灃哥兒都想好了,只要科舉出仕,總有不太差的位子好加塞。
算一算從上到下沒沾著光的,就只有明芃一個,明蓁請了梅氏進宮來,連宮人都遣到外頭,只留了梅氏在屋裡,梅氏撬不開明芃的嘴,也不知她跟明蓁說了些甚,原就想擇日問一問明蓁,這會兒滿面帶笑:「二丫頭給季明求了個什麼官職?」
她還當明芃是替梅季明求的,還說了一樁趣事告訴明蓁:「這兩個孩子,原來是焦不離孟的,這會兒到好,一個宅子住著,竟不碰面了。」
明芃一回來,梅季明倒要出去,叫梅氏給攔住了,袖子掩了口:「面對面見著都要相互問安了,這真是要成親了,竟還羞起來了。」
明蓁歎得一口氣兒:「家裡的喜事先放一放罷,她不想嫁了。」明蓁說到這句皺皺眉頭,話才出口,就見梅氏揪著衣領一付喘不過氣來的模樣,她趕緊挨過去替她揉心口。
梅氏呼呼哧哧喘上幾口,拉了大女兒的手抖起來:「她,她是不是真跟那個和尚有了首尾?」一面說一面哭起來,天大的醜聞,往後一家子都不必再作人了。
明蓁不知拾得的事,聽見和尚兩個字心頭咯登一下,緩一緩才斂住神:「娘可真是,說什麼呢,妹妹不是不想嫁給表弟,她是不想再嫁人了。」
梅氏連番叫兩個雷砸中了,眼前只冒火星,家裡為她做了這許多,一句不嫁,就全完了?恨得直想捶床板,拿袖子掩了臉去:「冤家呀。」
若是明芃自家同她說,她怕是當小女兒撒嬌作癡,口不對心,叫梅季明好好的哄一哄她也就罷了,既是明蓁對她說,那這事兒十分裡有九分作得真了,她哭得會子,抬起臉來:「你,你可應下了?」
明蓁蹙了眉頭,可不是應下來了,她自家覺得虧欠了明芃,若不是合夥瞞了她,依著她的性子,山長水遠也跟著梅季明跑了,未嘗不是一段佳話,可當時哪裡敢,半個污點也不敢有,先帝就是個瘋子,哪個知道他什麼時候會發瘋?
到底是虧了心,她屋裡掛得這些當壁簾,丈夫一進來就見著了,他自來不是文人性子,卻也看得嘖嘖兩聲:「哪個獻上來的,給你這屋子添了許多活氣,很該賞。」
明蓁愁眉不展:「是我妹妹繡的,她今兒進宮求我,求我,叫她這輩子不嫁。」一面說一面走上去拉了丈夫的袖子:「我許了她了。」
明黃袖子上那條團龍繡的張牙舞爪,他正想著船運馬場的事,手稿裡那下西洋真叫他有些心動,聽得這句,漫不經心的點頭:「不嫁就不嫁,你既喜歡,就叫她走山訪川,把這些都畫下來。」
他對這個順妃,面目是極其模糊的,她的眉眼確有幾分像,親姐妹怎麼會不像,顏家怕也是打著這個主意,才把她送進來的,想著開枝散葉,若能生下孩子來,到底也算是流著顏家血的。
這事兒明蓁是默許的,可他卻知道,這一個比宮裡餘下的加起來,還更傷了她的心,只要生下孩子來,給了她帶也是一樣,他聽見梅氏這樣勸說女兒,總歸嫁不出去,進王府,可不比去旁的地方要強。
他自窗戶縫裡看見明蓁的臉,一剎時臉色雪白,手指頭在洋紅毯子上虛空著抓了幾下,留下一道輕微刮痕,闔了眼兒應下了,他從不曾見過她臉上有這樣的神色。
明蓁來求他,說是給妹妹一個安身的地方,好過她真個絞頭髮做姑子,他答應了,應完了就出征去,等回來的時候,明蓁竟給他生了個兒子,走的時候月份淺,行軍先還接著家書,後來困頓城中,便接不著信了。
他大喜之下,更忘了府裡還有這麼一個人,還是登極之後,要冊封府裡的女人們,這才把她封了順妃,賜下宮室,許她一人獨居,這一住,就住到了最後,等他死了,她就是順太妃。
這輩子跟明蓁已經有了孩子,往後還會有更多的孩子,宮裡連別姓的女人都不會再有,何必再有一個姓顏的。
皇帝揮了手,下旨叫她替明蓁誦經祈福,底下一陣愕然,想不通皇帝是作甚下了這樣的旨意,有心思活動的,只當是這些日子往顏家跑得勤快了,叫皇帝想起外戚這兩個誅心的字來。
顏家門前立時清淨了,明芃也清淨了,梅氏怎麼攔得住,她自宮裡回家,該知道的就都知道了,梅氏立時病了,躺在床上再不理小女兒,一個字兒也不肯跟她說,連門都不許她進,還派了人再把她送到山上去。
明芃收拾了東西就往山上去,梅季明不遠不近的跟了她,她回了梅家小院,他就找了那個破敗的道觀住下。
梅氏只當沒了這個女兒,冬至臘八都不叫她回來,連梅季明也沒回來,隔得幾條山道,不遠不近的守著明芃,京城裡先是暗地裡流傳,也有說皇帝看上了妹妹了,先帝可不就是先有了於妃再有了元貴妃的,這話沒傳上兩日就湮滅了,聖人下旨,要加開恩科。
又一個冬天過去,枝上發了第一枚新芽。

☆、第361章 魚肚兒羹

「可要往街上買些花去?」再沒兩日就是花朝,百花生日,滿城不分男女貧富都要簪花,這一日也沒人戴那絹紗花兒,俱都戴了鮮花,有錢鈔的買些牡丹芍葯,南北廊房家的牡丹最好,這會兒不去,等到正日子就賣空了。
「少爺出去的時候說了要買回來的,給少夫人挑個金邊的,便是要買,也只買咱們使的就夠了。」九紅答了一句,拿了匣子出來,裡頭是積年賞下來的絹花,大朵的小簇的,光是這些就儘夠戴了。
「姑娘那件縷金百蝶穿花大紅緞襖子可收拾出來不曾,還要穿了它進宮去的。」花朝節宮裡開百花宴,按著品階,明沅自不在列,是明蓁說一句自家姐妹許久不見,這才請了她們一道,還特意吩咐不必穿了大衣裳來。
「早收拾出來了,正掛著熏蒸呢,姑娘還特意說了別弄亂了箱子,可把我難死了,這一箱箱的,都記不真放在哪兒了。」翦秋說得一句,在熏籠裡倒上玫瑰油:「依著我看,那些個太太夫人們,哪一個都不如咱們姑娘好看。」她叫忍冬輕掐一下,這才恍然又錯了口,吐吐舌頭,把衣裳翻了個面兒。
換上春裳,腰條一掐,明沅比原來未出嫁時出落得更好了,首飾衣裳撿一撿,明沅試過衣裳就又窩到榻上去了,這三個月,倒跟趕場子似的,屋裡就沒空過人,好容易才能有這浮生半日閒。
傍晚紀舜英回來果然帶了牡丹回來,此時翰林院裡算不得忙,也有早上來應個卯即回去的,他坐了半日,到南北廓的房家要了這一枝花,光這一朵就破了費了五六兩銀子,把這花捧了去給明沅看:「枝桿還在,那賣花說等插戴了,再把花剪下來,養在水裡,好活上四五日的。」
卻不是金邊,而是一株青山貫雪,極淡的粉色,插在發間根本顯不出紅來,明沅看得一回,嗔他一句:「這可怎麼戴了去花會,衣裳可是紅的。」
紀舜英笑個不住,在他眼裡在,她已經夠艷了,戴了大朵的金邊紅牡丹,倒把這艷色沖淡了:「我記著你有一身藕合色的春裳,上頭繡了粉花的,就穿那個。」
急著叫丫頭把花拿下去養著,自個兒上手就抱:「這許多日子了。」明沅咬著袖子直笑,在家住著,可不收斂,在外頭才住了幾個月,她日日睡得遲,才回紀家竟不慣了,還曾笑言過,在娘家時就是她最早起,叫紀舜英養了三個月,把十來年的規矩都改了。
紀舜英抱著她顛個不住,手緊緊扶住了腰:「就是全改了才好,往後你想睡就睡,想吃就吃。」明沅腳趾頭都綣了起來,抱了他的脖子:「那就把我養成豬玀了。」
紀舜英悶在她胸口抬不起頭來,一面砸了一面笑:「你哪裡是豬玀,是隻貓兒,爪子利得很。」明沅面上發燙,才回十方街,他自覺得逍遙了,夜裡可不就使勁,她一時沒忍得,背上長長抓了一記。
兩個一說話,丫頭就退了出去,這會兒摟抱著行起事來,九紅還往灶上去一回,叫長福嬸慢些燜飯,若不然,等菜涼了,也吃不上飯。
明沅在紀家住了整個年,她再是皇后的堂妹,這事兒也不好由著性子來,紀舜英就要外放了,外放前統共這幾個月,總要全了禮數,大家面子上好看。
自入了冬至一直住到了春龍節,黃氏自然又臥倒在床上不起來,曾氏為著引得看重這個孫媳婦,家裡大大小小的事兒,都要拿出來問一回,明沅實不願意攬那管家權的,還不如早早跟了紀舜英到外任去,挨得三個月,這才開了口,說要也該打理起來了。
曾氏笑得眼睛都瞇縫起來了,她還真怕這個孫媳婦借了皇后的勢奪去管家權,可轉念一想,哪個新成婚的不圍著丈夫轉,放出去三年哪還有全須全尾回來的,這些天便借口問她事,把她叫到房中,旁敲側擊著說一回外放的事。
甚個揚州煙花地,去了的官員再沒有不包了瘦馬回來的,那吹那彈那唱的功夫,哪裡平常人家養大的姑娘好比,拿捏住了爺們的心。
曾氏說干一盞茶,正飲得山泉潤喉嚨,明沅只笑一笑:「祖母告誡的是,總不好叫他一個往外頭交際,無論打點總差著些。」
曾氏原看她笑盈盈聽著,心裡還拿不定主意,這句話一說,就放了心下來,這麼一個孫媳婦,擺在家裡還真不好掌握分寸,要捧著她罷,總歸是小輩,可要按著規矩,她又有那麼一個娘家,心裡又罵起黃氏無用來,就怕明沅翻舊帳。
她不願管還更好,家裡拿出銀子來,把這尊佛送出去,明沅收拾了東西要走了,忽的笑道:「媳婦也不知從哪兒聽了一耳朵,原來曾說老太太是有東西留了給默存的,她老人家這一片心,走時倒得往她跟前打個招呼才好,也好保我們一路平安。」
一家子要送她的,聽見這一句臉上都僵一回,曾氏臉上一扯,還是小胡氏一拍巴掌,未語先笑,樂呵呵的道:「正是的,怎麼忘了這一樁事,原是怕舜英沒個媳婦把著,年輕輕的不知道事,把老太太的心意倒給白踐踏了,六丫頭可是理家的好手,該給她管了。」
曾氏一時沒接過茬來,當時分東西,因著老太太說明了給紀舜英的,給了紀氏的那一份兒叫二房拿了去,給了紀舜英的自然是大房拿了,這會兒曾氏怎麼也開不出口咬胡氏吞了繼女那一份,一張臉上好容易擠出笑來:「你母親病了這許久,竟把這事兒忘了,你且等著,單子給你送到十方街去。」
這些日子明沅也沒個停的,不住往外頭去交際,紀舜英要走了,可在翰林院裡的同僚卻有跟他志同道合的,還有那些個同窗同科,也得宴請一回,上科一道出仕的,便談些新皇登極之後的變動,不曾取中的,便說些加開恩科的事,十方街的小院落,熱熱鬧鬧不曾停過。
紀舜英的交際不停,明沅的交際也不曾停過,姐妹們各自嫁了,她除了程家走動一回,還又上了棲霞山,見了明芃。
梅季明就在山上的道觀裡住著,點燈熬蠟的讀上了聖賢書,他再自負才高,也有許多日子不曾碰過孔孟,立時下場心裡沒底,自天明看到夜深,隔得三五日就給明芃送一封信去。
年節時兩人都不曾下山,明蓁還派了人送了年禮上山,梅氏卻還在氣頭上,覺著自己一向依著這個女兒,把她給慣壞了,這回非得叫她知道厲害,她哪裡知道明芃的鄭筆按著尺賣,一尺要價百兩有餘。
明沅看了幾幅山色便道:「二姐姐那些個繡件,外頭都傳得神了,摘星樓叫聖人拆了,蒹葭宮的牌子也換了,單造成了個花園子出來,這紗屏就設在四面開闊的水閣子裡,花朝節的時候,大姐姐還要請人賞一回呢。」
明蓁作了這舉動,底下人的可不排著隊往明芃這裡送銀子,也不拘什麼好的壞的炒高了價兒買了來,怕不多時,明芃這畫就比拾得更有名氣了。
明芃皺得眉頭:「我再不是求這個。」非但不是求這個,還怕聲名顯了上門打擾的多,她歎得一聲:「若能跟你似的,就好了。」她一個不嫁已經叫人詬病,再想著訪名山大川,又怎麼出得這個金陵城。
明沅見她案上擺得許多信件都未拆封,知道她煩的還有這一樁事,想了想還是勸她一句:「若是,若是表哥真個心誠,你心裡若還想著一道,也不必非為著那一口氣就誤了過去。」
明芃燦然一笑:「我知道六妹妹好意,我原來以為,最美不過是化為春蠶自作繭,哪裡想到一朝眉羽成,鑽破亦在我。」
梅季明的信送與不送,她是真的都不在意了,頭一封信說是致歉的,明芃看過還使人送了一筐柿子去,後頭的便不必再看了。
明沅心裡不知是替她遺憾還是替她高興,見她這番神色,到底是高興的,拉了她的手:「若是二姐姐能來蜀地,必得掃榻相迎。」
明芃笑一回,目光一直看到金頂,手搭在眼睛前,這會兒初春,雛鳥掩在林中啾啾鳴叫,此起彼伏,風吹得夾著樹香花香:「我一定去!」
到了明湘這裡又是另一付光景,程家恨不得把她捧起來,明蓁的花朝會,除了請命婦,還特意把家裡的妹妹們都請了來,裡頭沒有誥命的,可就只有明湘了。
她接著帖子,程夫人就替她叫了裁縫上門量衣裳,還要替她新打一付頭面,是明湘給拒了,說原來成親的時候,大姐姐賞了頭面的,這會戴不出意頭更好。
程夫人想著兒子的事有指望,越發待她和藹起來,連著明湘的嫂子,因著叫程夫人說她生了個女兒,這才帶累得明湘也生了女兒,原來還想這話莫不是明湘傳出去的,這會兒還有什麼不樂的,當面一團和氣,和氣的連程夫人都讚她知道分寸。
不管背地裡怎麼想的,面上好看也就罷了,因著加了恩科,這一科算是恩正併科,程驥自在書院裡讀書,明沅去的時候,明湘正吩咐了下人送菜去,她自家從來不吃魚,可程驥卻喜食魚肉,說魚肉清淡,她抱了女兒,當著明沅吩咐菜單子:「上回那個魚肚兒羹,少爺就很喜歡,叫廚房做了再給送去。」
說著沖明沅一笑,留她用飯,搖了女兒的手:「這是六姨。」小娃兒粉嫩嫩一張臉,看著倒不怎麼像明湘,眼睛看著明沅衣裳上繡的金線蝴蝶,嘴裡哦哦出聲,明湘摸了軟紗替她擦口水。
「等囡囡週歲了,再請公爹給起名字,只怕到時候再叫她旁的,她就不應了。」囡囡正是好動的時候,往床上一放,就踢腿動手的,明沅一把抓了她的小腳丫子,比劃著只那麼一點點,明湘見她笑,又問她:「等你到了任上,也好安心懷一胎了。」
知道她要去蜀地,還托她給明洛帶東西去:「上回給我送了些麻椒,也不知道她怎麼想著的,一口下去嘴巴都紅了,想必在那兒呆得久了,連吃口也改了。」
「倒叫你說著了,我非得請個大師傅跟著才成。」明沅笑一聲,看見丫頭送上來的東西奇道:「我還當四姐姐要畫畫送她呢。」
囡囡一腳正踢在明湘手上,她低了頭,去摸女兒的小鼻子,叫她一聲壞東西:「自生了她,哪裡還能做旁的,連畫匣子都許多日子沒打開了,等她大些,也能拿筆了,就能一道畫了。」
明沅掩口而笑:「了不得了,四姐姐是想養一個詩書畫三絕出來不成?」
明湘聽得這一句,眉頭微擰,她也曾上山看過明芃,知道梅季明的事,斂去了笑容,冷不丁罵出一句:「浪蕩子!恁般對不住二姐姐!」恨不得他更倒霉才是。
想來明芃並不曾把那話對明湘說過,明沅也不再提,總歸事情已經過了,有了聖人的旨意,哪一個不開眼的,還敢當面說顏家有個不嫁的老姑娘,背地裡那些又何須管她,武皇做到了女皇帝,也依舊叫人罵她不知婦德,明芃不說此時未成大家,等真個成了大家,流言蜚語也不會少的。
兩個說得會子話,魚肚兒就做得了,拿新鮮的昂刺魚只取魚肚,並不切開,好似白玉蝴蝶,拿頭背魚骨熬了湯,不加鹽也起鮮,先盛了來,給小囡囡吃一碗。
一家子姑娘都因著明蓁好過起來,可還沒過花朝節,□哥兒倒病了,原就有說是叫花神迷了眼的,這回更是請了圓妙觀的張仙人進了宮來。
□哥兒打小身子就弱,自進了宮,更是好一陣壞一陣,明蓁一半心思花在他身上,花朝節先叫阿霽出來主持,她自家出來一刻,說得幾句場面話,就又回去。
幾個姐妹都跟了進去,明潼還把慧哥兒帶了來,慧哥兒趴在床沿看了□哥兒:「吃奶奶,吃奶奶不生病。」他怕奶皮子那膻味兒,明潼哄他時就說得這話。
明蓁沖明潼點點頭,又看了明沅:「他們前頭說話,我聽了一句,今歲出去,不是雲雁就是白鷴了。」

☆、第362章 柳葉飛青

明蓁這番話,明沅回去立即告訴了紀舜英,雲雁四品,白鷴五品,非雲雁就白鷴,那就是說紀舜英到了外頭不是四品也是五品,他如今不過是個從七品的檢討,這可算是連升三級了。
明沅這話說完,紀舜英臉上卻不見喜色,反而皺得眉頭,他讀的書再多,也是紙上得來,寸土未曾管過,要管十七八個縣的清軍巡捕管糧治農水利屯田牧馬,這許多事連碰都不曾碰過,難道還能全放給下官不成。
他一聽這話就知是上頭有意要捧他的,委任書還沒下來,家裡的東西俱都打點好了,紀舜英不去打探,也有消息傳到他耳裡,他這一回叫點了成都府通判。
同一個官位,也有上中下之分,一樣是七品的知縣,窮鄉僻壤怎麼比得京郊繁華,到了州府處,開國之初還分過從三正四,納糧二十萬石的算是上府知府,按從三品論,只過不久便廢除了去,就怕為著這裡頭的分別,倒把百姓民生置於不顧。
若還按著這個算,成都府該是上府,府下統共十五縣,一府共設兩位同知兩位通判,分管各項事務,正五品的官位,自此一躍,打從七成了正五,且還不是連升了三級,是連升了四級。
紀舜英於官場一道還是新手,翰林院裡都是文人,當官的道道他只算摸了個入門,這番去成都,還有一個陸允武在,文武不同,可作叩門石還是成的。
明洛歡喜的不得了,陸允武就在成都府作千戶,一知道明沅要來,趕緊替她張羅著買屋子,還十分老道的告訴她,往錦官街上買一棟宅子,等走的時候出脫,總好漲三成。
明沅便托了她買宅,又叫她置下些個會說官話的奴婢,都是五品官了,排場總是少不了的,那頭地價比金陵便宜些,拿了八百兩銀子出來,置了個四進的宅子,東西還是齊全的,也沒中人敢占陸允武的便宜,明洛又說是買給自家姐妹的,更是讓利許多,原主就是要往外任當官去的,還把家裡侍候著的人也都留了下來,只須搬進去就是。
紀舜英這些天腳步不停,師長同窗處原是拜歲送節禮,等任書下來,這才走動著四處告知,他是上一科的魁經,雖是沾了皇帝的光,卻也非全無才學,師長也有替他寫信的,告訴他那頭也有同門,叫他到了地方拜一拜山頭。
明沅倒輕省起來,至親家人先都走過一回,再往娘家去,紀氏見了她便笑:「出去了就是當家太太,當官的門道一時半會兒也說不清楚,你年紀輕,又有這麼個身份在,外頭不讓的也得讓你兩分,只不驕縱不饒人,別個就先高看你三分了。」
原來出嫁前紀氏也曾說過些外放的事,那時候再料不到明蓁會成皇后,說起來都是叫她到了地方同人交際放低了身段,新來乍到免得碰壁,這回卻是叫她端著些,要拿捏好這個度也非易事。
明沅應得一聲是,紀氏又拿了一個匣子出來,裡頭總有兩千兩銀子:「家裡不同以往,外頭處處記著你是顏家人。」
明沅知道這銀子紀氏能這麼明著拿出來,必是顏連章吩咐的,接了就點頭:「女兒記著呢,總不丟了爹的臉面就是了。」
紀氏自來對她放心,知道她把紀老太太的東西要了回來,愈發滿意,把手一揮:「你去看看蘇姨娘,她不日也要跟著你爹往穗州去的,明漪就留下來,日子不過一眨眼兒,她的年紀可不能耽誤。」
蘇姨娘這番又要跟著顏連章往任上去,明漪卻不能跟去,自打出了娘胎,她還沒離開過蘇姨娘身邊,撒嬌作癡要跟著一道。
蘇姨娘也不捨得女兒,可跟到穗州,為番功夫就是白用了,梅氏開得口,紀氏果然把她送到學裡去了,跟那些個二三品大員的女兒一道讀書,好容易讀了兩個月,這要走還到哪裡尋那樣好的西席。
明沅去的時候,蘇姨娘正在哄她:「學裡這樣好,你不留下來,三年一過這些個夥伴俱都生疏了,那地兒又暑熱又多蛇蟲,去了作甚!」
明漪趴在床上發脾氣:「我就願意跟著姨娘的,再暑熱又不是沒冰,我就要一道去。」若是蘇姨娘跟紀氏不應她,她就去求顏連章,幾個女兒裡頭,就只明漪跟他最親近了。
蘇姨娘旁的還好,聽見這一句伸手打她一下:「你敢!打量我不知道你肚裡那點小心思呢,看看我饒不饒你!」跟著又勸她:「這船舟上的苦楚你又不是不知,再過個三年你都要到年紀了,太太留下你,實是為著你好。」
多帶出去見見那些個夫人們,若是彼此有意的,也好結下親事來,要是再晚三年,好的都訂了親,蘇姨娘再不成想,這個女兒的婚事還能比明沅更好,人不定比紀舜英出挑的,可家世卻好的不是一點半點。
越是好越是有隱憂,明漪的性子不如明沅沉淨,嫁進高門去,可不得好好的再學上幾年規矩,想著就歎口氣:「娘也捨不得你,可你留下來,前程更好。」
明沅這番家來辦了十八盆花,給蘇姨娘也帶了兩盆,婆子把西府海棠盆兒搬到窗下,她進來一看便笑:「這是怎麼了,怎麼使起性子來了?」
蘇姨娘立時笑起來,把桌上的小珠櫻桃端了給她,又剝起枇杷來,擺到小碟兒裡頭遞給明漪:「哭的似只花臉貓兒,趕緊問問你姐姐,我說的可對?」
明沅聽得幾句笑了,丫頭端了桑椹蜜汁兒上來,她飲得一口道:「姨娘說的很是,這是為著你好呢,你非跟著,可不辜負了太太的一片心?」明漪整十歲了,這個年紀都有已經定下親事的,顏連章這回升到市舶司司正,再往上就是鹽課提舉,意氣奮發,等著三年一過,只有往上的,明漪的婚事在京裡才能更上一層樓。
明漪紅著眼眶,直往蘇姨娘身上挨:「我就不,就要跟著姨娘一道。」一面還嗚咽呢,一面捏了個蜜棗子小口啃起來,她自家也知再鬧都無用,人是必得留下的。
明沅還擔心起蘇姨娘來,她的年紀卻也不輕了,她又不是正頭夫人,到了那兒定有新進門的,得虧著顏連章不是個耽於美色的,江州帶回來的那個,到現在也還是個通房丫頭,因著有一份情宜,蘇姨娘還常常接濟她,她自家還歎,早知道那時候就跟著那些個一道出去了。
蘇姨娘拍拍女兒的手:「你要去那地兒,可得先把藥材備齊了,總歸是走水路再換陸路,你身邊可得跟著人,那頭是亂過的,碰上流民可了不得。」
「我省得,五姐夫派了人來接的,路上也是官船,只萬事小心就是了。」那些逃了的叛軍一半兒成了山盜水匪,蜀地一直都在剿匪,明洛來信便道,叫他們在進山的山口等著,叫陸允武派了兵丁去接。
蘇姨娘笑了:「倒要好好謝謝她,帶些金陵的土產過去,你們也有兩年沒見了,她那兒子也該會走了。」心裡頭慶幸得虧是明洛在,她們倆一向玩得到一處去,在一道也有人好幫襯。
說了沒幾句,就又要開箱子使錢,明沅一把按了她的手:「姨娘這是作甚,可不能再拿了,成親的時候那些,我還一直留著呢。」暗地裡這兩千兩銀子,她一直沒動,就怕外放出去有要用錢的地方。
蘇姨娘硬是要給:「得啦,我這錢來得容易,往後就更容易了。」顏連章撈錢是一把好手,明沅猜測著皇帝未必不知,把這差事交給他,就是叫他發筆財的。
推讓不過,收了一千兩,蘇姨娘還皺眉頭:「拿太太的是拿,我的就不是銀子了。」知道女兒給她留,想張口又嚥了下去,紀氏也是挑了她叫她發財的,她這點私房紀氏心裡頭有數,兩個女人有了默契,這銀子她拿的半點兒也不心虛。
見過了蘇姨娘,那頭張姨娘又請,她零零總總理了兩三隻箱子出來:「原要寄過去總不方便,既是六姑娘要去,替我把這些個給她帶著去。」張姨娘少了女兒,顯見得老了起來,抱了只巴兒狗養著,這會兒正趴在她身上,她有一搭沒一搭的摸著毛:「要能回來,把孩子抱回來。」
明洛隨信寄了五百兩銀子來,明沅給了張姨娘,她只不肯要:「我身上哪有要用錢的,她是當家太太,手上不能少了銀子,我再不能收的,叫她安心過她的日子就成了。」
明洛來的信也是必要張姨娘下的,明沅知道明洛一片孝心,按了張姨娘的手:「姨娘拿著罷,她隔得這樣遠,心裡也記掛著姨娘,我若真了帶了三隻箱子去,銀票卻沒留下,還不定怎麼吃她的埋怨,這些個姨娘替五姐姐辦些東西也是成的。」
張姨娘這回倒是肯了,思想了半日女兒還缺什麼,到明沅出發前,又添了兩隻箱子來,裡頭卻是些蘇緞頭面,都是京中時興的式樣,明洛愛吃愛穿,隔得這樣遠,張姨娘還替她操心,明沅一看俱是艷色的緞子,倒笑一回,張姨娘這是還把女兒當小姑娘看呢。
上船那一日,連明芃都下了山來,進不得顏家門,叫了一乘小轎,就在渡口等著,還是九紅眼睛尖,一眼掃到了碧舸,再看就看見隔得不遠處跟著梅季明,明沅請了她到船上來,梅季明也跟了上來,他知道明芃的心思,就怕她跟著上船就此離開,明芃也確有一刻是這麼想的,可還是同明沅話別了,牽了她的手唸唸道:「我必是要去的,你可等著我。」
到她這兒就是勸君更進一杯酒了,就在街邊的腳店買了一甌柳葉飛青,明芃舉了杯子道:「原要折枝柳,這下倒省了,我先敬你。」一口飲盡了,到要開船,她這才下得船去,梅季明鬆一口氣,竟全換了個個,怕她走了,怕她不見。
離得港口,這才張帆,明沅望著越來越遠的桃花渡,長長吐出一口氣來,明芃還立在岸邊,一身青衣,帶著幃帽兒,隔得遠了還能見著風吹動帽紗,她往前兩步,沖明沅揮一揮手,哪知道一別之後,過了十年方才相見。

☆、第363章 小蔥炒麵條魚

陽春三月,花綻新紅,柳垂金線,夾岸一樹樹的桃李,離得河岸近些還能見著野鴨子棲在垂楊叢裡,一雙雙挨著相互梳毛,一有人靠近就游得遠了。
明沅坐在船艙裡看了,忽的笑起來,到憶起舊年幾個姐妹俱在閨,連著梅季明也在,大夥兒掣簽得花燈的舊事來了。
小花廳裡擠擠挨挨,大羅漢床上坐滿了姐妹,割了獐子腿兒烤肉吃,起了三排燈架,一溜兒十八盞,關刀方勝梅花鳳凰,此時思想起來,大姐姐抽著扶搖直上青雲宮,她抽著的卻是泉沙軟臥鴛鴦暖,俱都合了意頭。
紀舜英見她出神,走過來扶了她的肩,往外頭一張望,見著一對對兒的野鴨子,笑道:「可是想吃鴨肉春餅了?今兒這渡頭小,也只些腳店瓦肆,等過些日子到城鎮,再辦一桌鴨子宴來。」
明沅含笑嗔他一眼:「我就為著吃不成?」往後一挨,輕輕吐一口氣:「不過看見這對野鴨子,倒想著些舊事來。」
紀舜英發笑,伸手搔了搔她的腰窩:「你才多大,能有甚個舊事。」明沅把她抽著鴛鴦燈的事兒告訴紀舜英,指一指外頭的彩毛鴨子:「可不是泉沙軟臥,原是應在這上頭了。」
紀舜英胳膊把她圈起來,頭挨在她肩窩裡,往她耳朵眼裡吹了口氣,癢得明沅一縮頭,整個人蝦子似的弓起來,他嘴唇貼著耳垂順著白膩膩的頸子往下:「等會兒叫你知道甚個是鴛鴦暖。」
被裡頭一翻起浪來,正是靠岸漲潮不住搖晃,這番得趣又與旁的不同,紀舜英自說了業精為勤,果然日日耕耘不綴,明沅叫他一碰先自軟了,由著他擺弄起來。
先還想著花燈會,跟著兩隻手摟著紀舜英的脖子,隨著他動個不住,又聽見他說:「今歲混過去了,明歲給你再扎一個鴛鴦燈來。」
出了金陵便一直行船,到得山城再換車馬往蓉城去,船中無事,讀書寫字畫畫,幾天也就厭了,風浪來時,連針線都不可作,實無可玩的,便把葉子戲打雙陸都翻出來玩一回。
明沅自來不精此道,年節裡也有開賭局的,嫁作人婦更是少不了這些交際,明洛來信還道蓉城最愛的就是摸上兩圈牌,明沅來了頭一樣要學的就是打牌,官夫人的交際在金陵是花會詩會,到這兒一半是在牌桌上的。
明洛原來就是個話簍子,寫了信來更是好幾大張,全沒章法,倒跟閒話似的,絮叨叨想著哪兒就寫到哪兒,一時又說些任上的趣事,一時又說些夫人間的秘語。
人還沒到成都府,明沅已經把任上的人摸了個七七八八,在紙箋上列了張單子出來,這一任的知府也是新來乍到,底下的同知通判卻有留任的,只一位跟紀舜英一般新上任。
既要備禮便把喜好打聽清楚,後頭交際是女人的事兒,前頭也一樣不可少,架子端得太高,界時放不下來才真的耽誤事體,明沅心裡明白,紀舜英是真的想做些實事的。
他那兩箱子書俱都理了出來,船上要走上三旬,明沅給他單理了一間艙房,給他作書房用,青松綠竹一個前後跑腿,一個還當書僮,只他做了兩日,活計就叫明沅接了去。
明沅裁了一張張小簽,按著紅黃綠來分,紅的是水利,黃的是治農,綠的就是教化,餘下那些個清軍巡捕屯田自有武官來打理,陸允武要升就要升到宣同知,管的就是這些個。
紀舜英在舫房裡用苦功,到了地方還預備著拿府志出來看過,明沅跟著他一道看圖紙,人沒到成都府,東南西北四城倒都摸清楚了,明洛替她們辦宅子的錦官街離得蜀王府不過三四條街。
去了成都府,頂要緊的是去了得些拜蜀王,蜀王年幼受封,卻活的長壽,他的封地,且還不是先帝給他的,是再往上數兩任的皇帝封給他的,蜀地起亂的時候他早早躲了出去,因著年紀輩份在,先帝也無法治他的罪。
蜀王還上了表說要往京中去請罪,又說負於父親所托,哭的涕淚橫流,先帝知道他要進京來告罪,趕緊下了安撫的折子,只說流民匪類有罪,卻不能怪他,這位叔祖父安心在王府中養身。
這麼一尊大佛,就跟供在寺廟裡的佛像似的,進了他的地界先給他上三柱香,功德到了,才能安心當官兒。
明洛信裡,連著這位蜀王家裡幾個小老婆都打聽出來了,蜀王年紀已經八十有三,最小的姨太太卻只有十六歲,舊年才剛納回家的,如今最得寵愛的一個。
明沅見著那張單子嗔目結舌,成都府上了五品的官兒且還沒蜀王府裡頭人多,蜀王兒子都死了好幾個了,偏他還活得好好的,還能納新人,最小的那個兒子,今年才剛過十歲生辰。
明沅來的時候就備下了大禮,蜀王世子兩年前死在叛軍刀下,如今世子之位還未定,餘下那幾個兒子,原來不過領一份俸祿混吃等死,勤快的還能尋個由頭撈些銀子,那不願勞動的,總歸也有錢糧好領,如今這麼個位子擺在眼前,年長的且不論,自認該是自家的,年小的越發往跟前獻慇勤去。
明洛來信裡頭還說了陸允武的猜測,說是紀舜英這回來,只怕非得攪進去不可,她自家且道,見天的府裡就來往著王府裡的夫人太太,拐著彎的要拉了陸允武,千戶倒不算得什麼大官,要緊的是陸允武是從龍有功的。
這會兒又來了個紀舜英,可不得爭瘋了,明洛信裡都笑,笑說往後可不是她一個人躲這些個王公貴胄了。
明沅撿這些信裡要緊的告訴了紀舜英,叫他心裡先有個底,紀舜英滿心都撲在農事上,到了地方也該開始農耕了,芒種怕是趕不上了,可這水利圖卻還得跟著跑一回。
聽見明沅說便笑:「聖上心裡都有底,蜀地他既來過,便跟明鏡一般,捧哪個都討不了好,乾脆萬事不沾身。」
想的哪有做的這般容易,陸允武還能說是武人不問文政,紀舜英卻是再逃不脫的,他是正經科考出來的魁經,平白從從七升到正五,哪個不知是因著跟聖人連襟,那一府裡不論真傻假傻,都不會平白放了他過門。
總歸要拜會的,這禮字就先不能叫人挑出錯來,後頭的日子倒不得閒了,紀舜英研究農時農事,她就列禮單子,金銀珠釵緞子也就罷了,再有名人字畫,骨董玩物,真論起來,他們且還沒這許多家底。
船上日子轉瞬過去,下了船換車馬,明沅這才覺出坐船得好了,晃雖晃著些,可比在山石道上顛簸好過許多,官道上還好受些,到得官驛上歇一夜,總有熱水熱飯可以用,可越往蜀地,官道越是難走,叛軍毀了些,人力物力不及道是平了,驛站卻不比原來,幾個丫頭擠一個屋子,這才知道船上真是好日子了。
好容易燒得一桶熱水,幾個人且不夠分的,采菽幾個哪裡吃過這苦頭,兩塊薄板就是床,床帳被子一股濕氣,聞著就有一股子霉味兒,湯菜飯食也不過剛能裹肚,一碗小蔥炒麵條魚,看著片片雪白點綴顆顆蔥綠,竟也算得美味。
驛站小吏過來告罪,紀舜英只揮一揮手,卻把這個記在心裡,便是上官來時,也要用得著驛站,總該像個樣子才是。
木頭梯子踩著吱吱響,夜裡恨不得和衣而臥室,床上鋪了兩層油布,這才剛鋪了床褥上去,還怕床一搖,頂上就落灰。
可這地方卻是修在山上,打開窗子,夜裡就隱隱見著山下燈火,零星幾點,叫層層綠幛掩過,再往遠處,便是深綠淺綠的綠海了。
進門的時候就問過,盜匪再悍,也不敢打驛站的主意,紀舜英還是派了人輪番守著,還有自京裡請的鏢師看鏢,再看他是個官兒,這地界再沒人敢打官員的主意,就怕大軍一來,連山都叫蕩平了。
明沅夜裡睡不著,山裡濕氣重,自家帶來的被子,鋪開來到夜裡就覺得濕乎乎的,她躺了會兒披衣坐起來,身子才動,紀舜英便醒了,帶她推了窗戶,輕笑一聲伸得手出去:「那兒是山城,我們路過,過了這座山,再走上三日,就是蓉城了。」
知道她累,坐車跟騎馬一般,山道上皆是難行,只山峽之中窄舟難行,碰著礁石便是粉身碎骨,這才轉走山道,伸手替她在腰上肩上按上兩把,握了她的手比著往外,做個摘星狀:「此處才是手可摘星辰呢。」
兩個看了半夜星光,後半夜倒睡得實了,反是幾個丫頭不曾好睡,上了車路上顛得慌,竟還能頭靠著車壁睡熟過去,等到下山時,還沒出山道,就叫人給攔住了,為首的先喝一聲:「前方可是紀老爺的車馬?」
明沅身後墊著腰枕睡得正沉,聽見這麼一句,一個激靈醒了過來,丫頭惶惶然,又不敢掀了簾子去看,等外頭鏢師應上一聲,對方這才下得馬來。
明沅鬆一口氣,只當是陸允武的兵丁來了,紀舜英一看,卻是王府服色,問明了來路,確是蜀王府的人,王府之中配兵丁五千,蜀王若不是靠著這五千人,且還逃不出去。
自來不曾有過來往,竟巴巴的來接,明沅這才知道蜀王府裡爭鬥多盛,扶了丫頭的手,拿袖子掩了半邊臉兒,往外頭一看,人不算多,騎著馬來,約摸五六個。
既是來接的,再沒有拒了的道理,紀舜英謝了一回,跟著馬往蓉城去,到官道上了,這才看見陸允武派來的人,兩邊一打照面,各自知道何事,陸允武派來的總長打了兩句哈哈:「千戶大人設宴等著。」
來接的原就想把人一氣兒接到王府裡去,怎麼肯叫人截糊,還是紀舜英道:「車舟勞頓,自家親戚且還罷了,登門作客不成體統。」
見他實不肯去,這才作罷,由著陸允武把人接走了。

☆、第364章 黃銅鍋子

隔得兩年多,明沅又見著了明洛,總長帶著紀舜英一行人直往陸府去,車轍碾了青磚地,進得城中走到街市上,還不曾掀了簾兒看看外頭如何,采苓就先掩著鼻子打了個噴嚏,車簾兒一動,外頭的辛辣味兒就直衝鼻。
明沅掀了簾兒往外看,門樓鋪子一間挨著一間,大鍋裡飄著紅油花,開著格扇的窗子掛著一排臘肉,采菽奇道:「這都過了年多少日子了,怎的還有這許多臘肉。」風雞風鴨子臘肉臘腸,都是正月裡吃的。
連那臘肉看著都比尋常的要紅得多,連著切白肉,沾的都是紅油醬,光是看就叫這幾個丫頭咋舌頭:「光看著都叫人冒汗了。」
這一路吃食都是自備,驛站裡吃著的麵條魚也沒見著紅辣,怕是知道京裡來的官人吃不慣這辣口的,這才沒擺辣子,可這麼一看,還非得尋個廚子了。
來的時候倒是想找一個,可急著找沒找著可心的,有手藝的到哪兒都不缺飯吃,何必非得背井離鄉?連著長福嬸長福叔兩個都因著年歲大了,留在金陵守房子,只往明沅跟前說項,把兒子兒媳婦給帶上。
紀長福是紀老太太給的人,打小就侍候著紀舜英在錫州讀書,情份不同,長福嬸一張口,明沅就應了下來,老兩口打了包票,兒子媳婦旁的縱不會做,打雜做飯總是成的。一路上倒也周到,三十來歲的漢子,跑前跑後極是慇勤。
城裡確是熱鬧,一段路行行停停,倒也無人敢攔了兵丁的去路,只實在熱鬧,腿腳伸不開,明沅坐在車裡,紀滿壽就往後頭來,在車邊道一聲:「夫人,前頭得換轎子。」
趕緊把幃帽兒戴起來,從頭頂遮到腰下,由丫頭扶著下了車,忍冬翦秋兩個嘖嘖稱奇,哪有這樣一層層往下的,那總長道:「走大路都繞上許久,抬了轎子走這石階且還快著些。」
轎夫抬了明沅,後頭跟著丫頭,紀舜英也下得馬來,這樣行起來倒快,沒一會兒就到了車官街,陸府大門口。
明沅扶著紀舜英的手下轎,頭一抬就見著門口等著的明洛,她穿了身大紅的團金萬朵葵金襖兒,底下是織金的裙子,見著明沅才要邁腳過來,叫個矮胖糰子抱住了腿兒,明洛一把抱了他,指著明沅:「趕緊的,叫六姨。」
除了一管聲音還是原來,眉目還是,神色全然不同,嘴巴一翹就是笑,拉了明沅的手嘖嘖作聲:「不細看,我還真認不出你來了。」
明洛走的時候,明沅還是未出閣的閨女,這番再見已作人婦,眉目情態怎會相同,她拿眼兒往明沅腰上一圈,見她腰身也軟了步子也開了,抿了嘴兒笑:「我家那個這會兒還當差,沒想著你們這樣早到,接了信就叫人在官道上守著,就等著你們呢。」
說話間瞧見了紀舜英,才剛看他替明沅搭手就知道夫妻兩個恩愛,笑晏晏道:「這會子可好,原來我要叫紀表哥,如今可得叫六妹夫了。」
別個還沒說話,自家先哧哧笑起來,連帶著胖娃娃也跟著她笑,明沅一伸手,點了孩子的鼻頭:「這是誰呀?」
跟個孩子說話,不免就軟了聲音,紀舜英就在一旁看她,那娃娃胖乎乎的,手伸出來給明沅握,小小一個巴掌帶著五個肉渦渦,奶聲奶氣的喊了一聲「六姨」。
喊得明沅笑開了,伸手就要抱他,明洛趕緊推讓:「你哪裡抱得動他,他就是個小豬玀。」說著顛一顛兒子,明沅還伸了手,明洛只好把兒子遞過去,一面給她一面道:「仔細仔細,他可沉的。」
一歲多的小兒能有多重,哪知道一接手過來,明沅兩隻手且吃重不住,還是紀舜英托了一把,把孩子接了過去。
娃娃叫明洛養的半點不認生,手往上一摟,張了嘴就把口水擦到他肩上,咯咯笑個不住,腿蹬著紀舜英的衣裳,明洛「哎哎」叫起來:「趕緊抱了他過來,他爹官服上的補子都叫蹬破了一幅了。」
娃兒的名字就叫虎子,大名兒還沒起,小名兒是陸允武起的,明洛還嫌這名字土氣,陸允武說這名字壓不住,要不然還真襯不得這個八斤重的大胖娃娃。
「這東西可壞,一抱著就要蹬腿兒,都是叫他爹給慣的!」小人兒最知道好惡,他先不過蹬著玩的,陸允武卻抱著他顛個不住,直說虎子有力氣,果然是他陸家的種,虎子很明白話音了,知道這樣是討人喜歡的,任誰抱著就蹬起來。
明沅笑個不住,陸允武皮糙肉厚耐得住,紀舜英卻是提筆的書生,再是君子六藝,要學些騎射功夫,也不常用,他能在山道上騎馬明沅已經覺得驚奇,這會兒叫個白胖小子一蹬,晃一下竟摟住了,還捏著他的面頰逗他:「叫六姨夫。」
虎子咧開嘴就笑起來,大聲叫一聲「六姨」最後一個「夫」字兒藏在喉嚨口,吐出來個氣音,噴了紀舜英一襟口水。
這麼白胖胖的娃娃誰不愛,明洛見著他就笑得瞇了眼兒,趕緊接過來:「站門口作甚,趕緊到裡頭去,今兒我備了鮮湯鍋子呢。」
此時已經黃昏,翻得重山再走了這些個高高低低的山路,早就困乏了,聽見能喝一口熱湯,還沒入口就先想著那鮮味。
明洛早早預備好了廂房,陸家宅子大,主家卻只有兩個,空院子都有兩三個,還都是大院子,防著陸允武請宴,吃醉了酒暫住一夜。
這會兒打理得乾淨,明洛滿心歡喜,下人都是原來顏家跟出來,見著明沅個個稱禮,還有再叫一聲六姑娘的。
院落齊整乾淨,木芙蓉開得正好,靠牆竟還有三兩叢竹子,明洛也不外道,指了竹子就道:「是安排給你們的,想著六妹夫是讀書人,怕這院子俗了,這才借點竹子的清意。」
屋裡頭床幔毯子褥子一應俱全,人才走到院裡,那頭熱水都已經端了來,絞了熱巾子抹臉解乏,不多時甜湯也端了來,裡頭加了玫瑰醬,明沅端起來才要吃,虎子直砸吧嘴兒,眼巴巴的看著她,見她瞧過來,瞇了眼兒笑,討好道:「六姨。」
明洛刮了兒子的鼻子:「小饞嘮,見著吃的眼都直了。」
明沅卻把他抱過來,叫他坐在腿上,拿勺子餵他吃,虎子舌頭見著一點甜趕緊團了手拜拜,把明沅逗得直笑。
這屋子裡頭各處擺設都是新的,用的還是嫩綠桃紅,顯著一派春意,炕桌上一氣兒的芙蓉石杯子碟子,襯著嫩綠帳幔越發顯得艷,連鏡台上頭還嵌了一塊大的。
「原是要送給你的,知道你要來,也不走那水路陸路轉一遭了,乾脆備下給你用著。」一面說一面抱了兒子:「吵著你六姨,她原就累呢。」
虎子抱了碗不肯放,明洛把他交給養娘,叫明沅跟紀舜英兩個先歇一回,到夜裡正正經經要開個宴給他們接風洗塵,又轉身催了丫頭趕緊去請:「平素不見他往大營裡頭紮,這會兒倒不回來了。」
紀舜英自去洗漱,明沅卻拉了她:「五姐夫差事要緊,咱們總要修整兩日,還怕見不著不成?」
明洛原有說不完的話,聽見明沅這麼說,也不急著開口了,叫她安心洗漱,帶了虎子下去安排飯食。
忍冬幾個早把隨身要用的箱子著人抬了進來,開了箱子尋出明沅要換的衣裳,見著妝台上還有妝奩,打開來裡頭都是滿的,胭脂花漬膏子樣樣齊全,還笑一聲:「五姑娘竟周到起來了。」
明沅聽見便抿了嘴兒,閨閣姑娘怎麼好跟當家太太比,看她就知道她過得不錯,散了頭髮一通,叫忍冬給換個新髮式,翦秋又尋了一套金廂加官進祿的首飾出來,明沅一看就搖頭:「自家人不必擺這場面,把我那套竹結玉的簪環拿出來。」
配著一身素淡,才打扮好了,紀舜英進來了,手上拿了個茶壺:「你可累?要不要歇一歇,只怕沒這麼早就開席的。」
他手裡拿了壺,半天沒找著杯子,只好把茶倒進芙蓉石杯裡頭,這才飲了一口,調過來侍候的丫頭趕緊找了杯子出來,還不住口的告罪,明沅擺了擺手,悄聲兒告訴了紀舜英,明洛初來的時候寫信也曾說過,說是這兒人喫茶都愛抱個壺,丫頭想必是本地人,上了茶竟忘了上杯子。
十里不同風,百里不同俗,紀舜英聽了盯著那壺看得會子:「難不成,還得對著壺兒喝?」倒跟販夫走卒沒個兩樣了,便是拿在手裡的壺,也不該做得這樣大,想了會兒,真個對嘴兒飲得一口,惹得明沅伏在引枕上直笑。
采菽拿了個紅漆雕了百子圖的匣兒進來,打開來給明沅看了,是給虎子預備的如意方勝金錁子,還有一套兒的手鐲腳鐲兒,明沅拿起來看一回「撲哧」一聲笑了:「可用不上了,哪知道虎子生的這樣壯。」
紀舜英見她比劃著虎子的手腕,又說脫了衣裳定跟藕節似的,滿面是笑,直說虎子像年畫上抱魚的胖娃娃,把那茶壺抱在懷裡:「咱們還是晚些要孩子罷。」
明沅不明所以,這可跟他原來說的再不相同,可她原就沒想著這樣早生孩子,再怎麼也得過了十八歲。
兩個說笑一回,外頭錦屏來請,到了廳堂,見著一桌擺了四口黃銅小鍋,桌上擺得一個個小碟兒,裡頭有叫得出名兒的,還有叫不出名兒的,片的一片片的紅肉,堆得滿滿當當,明洛請了他們入座,才剛坐下,外頭陸允武進來了。
打馬急趕著回來,才踏到門邊,就叫明洛高聲嚷著止住了:「瞧你這髒樣子,趕緊撣了灰去。」
陸允武倒真站在門廊上拿毛巾拍灰,進了門抱了拳頭:「六妹夫,不曾遠迎,自罰三杯!」
還沒開席,先拿了酒罈子,拎起來就吃了半壇,明洛上去就掐了他一把:「分明就是自家饞酒吃,倒會尋由頭!」
陸允武哈哈笑得一聲,虎子已經伸了胳膊,嘴裡不住叫爹,陸允武抱了兒子起來,香了他一口,明沅同他見禮,他也只揮一揮手,把紀舜英上下看得一回,笑道:「明兒去剿匪,跟不跟我去?」
紀舜英挑挑眉頭,舉了杯子同他對飲一杯:「有何不可。」

☆、第365章 烤翅子

陸允武同紀舜英並不熟識,他娶了明洛便即刻回了蜀地,在顏家也碰著過一兩回,要說為人如何他不知,只他是武人,自來同文官就有些不對付,更不必說他是打心底有些瞧不起這讀書人。
蜀地大破時,立在城頭上禦敵的俱是些兵丁,讀書人倒也站出來的,年輕的揮了細腕子,連刀槍都拿不住,還沒上場就叫人一槍挑了去,那年老的更不必說,舉著詩書說大義,亂軍哈哈笑了,罵一句老東西活蠹蟲,推到一邊要打要殺,那老先生還要挺身出去,叫一槍穿了心。
等叛亂平了,這些個人倒能稱一句五君子,以那老先生為首,在街口替他們塑像造碑,還上奏朝廷,請銀建坊。
武官過身朝廷還有優養,到那些死了的兵丁,不過幾貫錢就打發了,這丁點兒憮恤,夠活到幾時?他們浴血拚殺,倒是這個只會動口的讀書人建起碑坊來了。
陸允武少時還吃了許多讀書人的虧,只是個窮酸秀才,就敢在他跟著拿大,看著這些個讀詩書的,怎麼會有好臉,更不必說紀舜英這個干讀書的,一氣兒把升到五品。
明洛氣的瞪他一眼,陸允武卻不意這一位能一口答應下來,把他自上到下打量一回,讀書人也分讀得好,讀得壞的,這一個算是讀得好的,可自家這官身是一刀一劍拼出來的,他會得甚,不過動動筆,從七品升到正五,文官還隱隱比武官高出一頭,他這個正五,比陸允武這個正五,還更光鮮些。
明沅聽了便笑:「這進了成都府總該去拜一拜蜀王的,哪有不去任上的道理,初來乍到的,該全的禮數還是要全的。」心裡卻明白陸家也常住不得,不說陸允武,便是紀舜英的性子,少年那孤拐扭了過來,心氣卻是極高的,越發受不得這個,得趕緊把宅子打理好,搬過去單門獨戶才是才處之法。
陸允武叫明洛一瞪,心裡雖然泛著酸氣,卻也哈哈一笑,他是草莽出身,市井裡頭打混慣了,拍了腦門便道:「一吃酒就誤事,倒把正事給忘了。」
明洛當著紀舜英的面不好掛臉,心裡卻不樂,橫得陸允武一眼,等丫頭過來問可要上牛羊肉,她便道:「吃魚就成了,這個天兒,吃那些膻氣。」
陸允武最不愛吃的就是魚,嫌那個沒味兒,蜀地有許多外族,倒不禁牛肉,卻只有一兩家鋪子可賣,按著道理,那是外族才能買的,只托了人花得高價,也能吃著牛肉。
明洛一接著人就差人買了來,這會兒偏不拿出來給他吃,只往銅鍋裡頭下些魚肉餃子大蝦丸子,她自家吃慣了紅湯,給明沅兩個預備的卻是清湯:「怕你一路過來上火,特意拿涼瓜煮的。」
明洛少時呆過穗州,那頭就有涼瓜排骨燉湯,拿這個當湯頭涮鍋子卻是新奇,明洛才還生氣,待明沅讚了她兩聲,又得意起來:「那可不是,哪一家子的官太太,不饞我這兒的湯水。」來時候急,陸允武還是訪得個做南菜的師傅,來蜀地當官,能當陸家坐上賓的,哪個不讚這廚子好手藝。
明沅拿筷子往她鍋裡夾了一片肉,這許多年不曾吃過辣了,一口下去麻得心肝顫,口裡讚了,去伸手去拿杯子,明洛便笑:「你既吃這辣的,該吃冰淘才是。」
叫廚房拿新鮮的櫻桃做了個冰淘,碾了冰往上頭淋些才打的櫻桃肉汁兒,一口含了,這才覺著舌頭好受些。
「頭幾回吃是吃不慣,吃多了就再離不得這一口了,這兒地勢不同,倒不是為著貪口,總該學著吃些,辣子除濕氣呢,我才來三個月,只覺得身上不舒服,面上還起痦子,大夫摸了脈,甚個藥方都不開,只叫我吃辣子,慢慢吃起來,自家就好啦。」明洛說是不生氣了,人卻還向著明沅,轉了頭不去看陸允武,連虎子張了嘴兒吃陸允武筷子上的菜,她都要斜上一眼。
紀舜英的酒量原還能同明洛齊平的,這二年她在外頭跟著陸允武吃慣了澆酒,比原來量大得許多,她原就貪酒,不必旁個敬她,自家就先舉了杯子陪飲的,只這會兒眼巴巴看著陸允武一個人獨吃,陸允武還特意砸了嘴巴,明洛伸了腿兒在桌子底下踩他一腳。
陸允武紋絲不動,任她踩了,等她使完了力氣,給她挾一筷子魚,明洛再使性子也不能把他挾過來的菜扔出碟子去,面上還不好看,陸允武卻笑呵呵的:「你可得補著些。」
這一下叫明沅看出來了:「這下好了,我原看虎子生得壯實,給他預備著的東西只怕戴不上,正好給你肚裡這一個。」
明洛抿了嘴巴就笑,伸出指頭點點她:「就你精,還沒滿三月,怕她小氣,不敢說呢。」她既有了虎子,就想再生個女兒,裁了一套小裙裳壓在枕頭下面,夜裡作夢都想著要生個女兒,給她染指甲打小花釵。
知道明湘生了個女兒,可把她羨慕壞了,她跟明沅兩個用飯,自來沒有食不言的規矩,這會兒自家作主了,蹦豆子的似把話給倒出來:「你見著四姐姐家的丫頭沒有,可把我想煞了,我這回也生個姑娘才好。」
她跟明湘常處著是日日來往的,一旦離遠了,倒顯兩個彼此性子不相合來,明洛是碰著丁點兒事就要絮叨出來,給明湘去了信,她卻沒甚個寫頭,一回兩回還成,再往後便少給她寫了。
男人碰杯喝了幾輪,明沅桌前的碟子空了又滿,給她的俱是小碟兒,她跟紀舜英兩個吃得斯文,陸允武卻是一盤盤的下鍋,待浮起來了,全撈出來往嘴裡扒拉。
陸允武這不平之氣去的也快,沒一會兒就說起剿匪的事來,蜀地大亂,抓住的要麼殺了,要麼罰做苦役,可總還有些逃躥了捉不住的,有的是有家歸不得,有的是索性沒了家,乾脆還做那綠林的勾當,跑到深山密林中去,十來個人佔了山頭,單挑那落了單的客商,殺人奪貨。
原不敢回成都府來,先在山城那一代打轉,水上陸上都幹過,混得一票就趕緊跑路,這一向說是往成都府來了,這才叫陸允武打頭帶人出去剿匪。
「屍首就這麼白拋著,衣裳都叫剝了,值錢的東西半點沒留下,嵌了銀牙的把牙打了,戴著戒指的把和指剁了,叫那頭趕過來的。」滿的圍捕,抓著兩個,還逃了些,供出來說是首領的老娘要作壽了,這才頻頻出手,為著就是攢上一擔賀禮,擔回去給她。
就在成都府底下的華陽縣下,陸允武這一回帶得人直去華陽縣甕中捉鱉,他談到興起處一杯跟著一杯的不斷,明洛不住拿手搓著胳膊:「可別說了,嚇煞人了。」又是剁手又是敲牙,連全屍都沒留下,拋到山裡,沒多久就叫鳥獸吃盡了,這行腳的也不過做些小本買賣,為著裹腹食,白白送了命,家裡且不知道要怎麼苦等呢。
「這些個殺才,就該嚴辦。」明洛吃不著酒,面前的碟子空了三輪,廚房裡還烤了肉來,吃得肚兒圓,虎子扒著陸允武的腿要吃的,陸允武拿了筷子沾著酒騙他說是甜的,他可吃過虧,怎麼也不肯張嘴,拍著他爹的大腿:「肉肉。」
陸允武挾了個燒翅子給他,虎子拿在手裡就啃起來,明洛似是看習慣了,叫丫頭備下巾子,又摸了肚皮,又想著要個女兒了。
夜裡明沅帶著一身水氣挨在枕上,紀舜英隔著衣裳替她揉腰窩,明沅趴在床上,額頭抵著枕頭問他:「四姐夫怎麼火氣這樣大,可是為著這一回,他沒能往上升?」
紀舜英笑了:「武官比文官升的還且慢些,文官三年一到任便換地方,他們卻在一個地頭上少動彈,上頭的人按資排輩的來,要輪著他,要麼就是死一個,要麼就是死一片。」
死一個說的是他的上峰死一個,許還輪得著他,死一片說是就是再來一場戰事,論功行賞,聖人行事有章法,陸允武是跟著他拚殺出來的,這些個又有哪一位不是?越是親戚越不能寒了這些老將的心。
「這也作不得準的,說不得不得有人失了歡心呢?」明沅還在想著蜀王府的事兒,也不知今天來接的是哪一路人馬。
第二日送了拜帖過去,竟沒立時叫請,昨兒急巴巴的,今天倒雲淡風清起來,既沒回音那就等著,明沅把家裡姐妹帶的東西分了給明洛,再有就是張姨娘那三箱子的東西。
明洛想著張姨娘就紅了眼圈,咬得唇兒:「也不知甚個時候才能見著姨娘,總該看一看虎子才是。」
張姨娘不擅針線,彈弦子她伶俐的很,到摸針了卻不成,卻給虎子帶了好些小衣裳來,自小到大,好穿個兩三年了。
明沅寬慰她道:「終歸要回去,保不齊五姐夫就升到京裡去了,當了京官日日得見。」明洛卻知道這不過是白說一句,叫他來,就是叫他釘在這兒了。
知道紀舜英要去蜀王府,她也幫不上什麼,打交道自然是婦人當中,哪一個性子和順些,哪一個性子刁鑽些,前頭男人們交際,她卻不知道,至多說一句哪一個是怕老婆的。
「這許多位,就沒一個比著咱們大姐姐性子好的,眼睛都恨不得長到頭頂心上,也就是這半年,才待我客氣些。」明洛原來不過是成王的小姨子,還不是一母同胞的,嫁的又是武官,等閒還進不了王府,等成王登極了,這才變了模樣,只裡頭水深,蜀王兒子多,兒子的兒子也多,明洛這性子再不願意同人周旋:「遠不如武官的家眷,你往後呆長了就知道了。」
原還當蜀王府裡沒回音,得再等上一天,打點好的禮物便放著等明日,哪知道近黃昏了,蜀王府里長隨卻來請,這不尷不尬的光景,去了再回來可不得碰上宵禁。
明沅挑挑眉毛,看得他一眼:「這算什麼,才進門就送大禮了?」

☆、第366章 辣子兔丁

明沅放心卻不安心,尋了明洛借人跟了一道去:「咱們初來乍到,這些個跟著的下人,連錦官街都不曾出過,哪裡知道王府往哪兒開門,總要找兩個熟識的,也好帶帶路。」
明洛伸了指頭點她一回,鼻子皺一皺:「得啦,跟我還耍這花槍,不放心就不放心,那裡頭恨不得扒上來吸男人精氣,一個個都是九條尾巴的狐狸精托世,你便不說,我也要派人跟著的。」
明沅叫她說的面上泛紅,微蹙了眉頭:「可不是,昨兒一來就送了拜帖去,今兒又送一回,偏這時候來請,也不知安的什麼心。」
蜀王幾個兒子爭世子位,就差打破頭了,金陵城裡才看了一出奪嫡的戲,那頭是演完拉幕布了,這頭鑼鼓點兒打得正歡實。
蜀王在這界一向就是土皇帝,鬧了一回叛亂,早就大不如前,原來要辦什麼事兒,上個表知會先帝一聲便罷了,先帝實是拿這上叔祖父無法,總歸也惹不出什麼大亂子來,乾脆睜一隻眼兒閉一隻眼,誰叫他的輩份擺在那兒呢。
那知道這一縱容還縱出大禍來了,先帝是沒許他進京請罪去,可該辦的事兒也都起了個頭,只他沒那麼長的壽數,這個蜀王,到如今已經熬死了三任皇帝,蜀王府裡頭四室同堂,連他的重孫子都娶妻生子了。
他平素無事慣會上請安折子,末了都是伸手要錢,聖人總是皺皺眉頭給些打發了,只當是花錢買個太平,免得他一把年紀了,回回都說要往京裡給皇帝請安,表一表心意。
這回叛亂,蜀王自家跑得飛快,不獨要跑,還要帶走傢俬,佔著官道不許百姓過,港口只許停官船,把東西都搬上去了,這才許百姓逃難,他是有五千兵丁的,帶走了一大半,留兩千跟著世子守城,這就不能算他是棄城逃跑,皇帝也不能治他的罪,搭上些人命,他這位子還是穩噹噹的,等安定了,依舊能回來當土皇帝。
成王蕩平了叛軍,把蜀地上上下下都梳理一回,安插上自個兒的人,等蜀王慢騰騰回來了,這才發覺他的人要麼死了要麼沒了,再尋不著,自家嘴裡嚼著的肥肉,忽的到了別人碗裡,就是他甘心了,他那幾個兒子怎麼甘心。
前頭那個死了的蜀王世子倒是真披甲上陣,帶了人抵擋了幾日,只寡不敵眾,死在了城頭上,這下蜀王更了不得了,上了折子一番哀哭,這樣大的年紀了,偏偏死了兒子,又說這個世子是如何得他的心,又說自個兒如何痛惜,先帝好行安撫一番,到問起再封世子了,讓嫡長孫承繼了,蜀王倒又充聾作啞起來。
死了的世子留下一個兒子,因著他算是守城捐軀的,倒有回來的百姓念著他的好,這個兒子得了民心,倒越發走了仁義的那條路,王府叫那些個叛軍搶過幾輪,留下來的早沒了,卻還有田地產業,安置流民,分田劃地,很是辦了幾件實事。
可他卻不得蜀王的心,他喜歡的是後頭的小兒子,比著嫡孫也大不了許多,給他生了一對雙生的重孫重孫女兒,見天的在跟前獻了慇勤,蜀王話裡話外透出意思來,想把這王位傳給小兒子。
可他卻偏偏差在了出身上,小兒子的母親不過是個舞姬,模樣好身段佳,面貌倒不算絕色,可跳起舞來翩翩若仙,蜀王看中她的時候已經六十了,還能叫她懷上胎,心裡先覺得得意,便是後頭這才剛納的十六歲愛妾,也是她給抬起來的。
蜀王府裡頭烏煙瘴氣,這個妾幾回送了帖子來請明洛,明洛頭兩回確是去了,可一去就有禮送她,張口閉口都是世子位。
明洛又要同她交際,又不能慢怠了她,且不知道往後這個王位誰來坐呢,若真是這一位當了老太君,陸家也還得蜀地上混,強龍還不壓地頭蛇。
紀舜英帶著禮,後頭又跟著長隨,明沅怕青松綠竹兩個都年輕,便換了紀滿壽跟青松一道去,到了王府,一步不離的跟著,有個甚就趕緊回來報。
紀舜英才進大門,就叫引著繞了一層又一層的院子,王府不過比宮城小一圈,蜀王在此經營幾代,可比金陵城裡那些個王府要氣派的多,是真個按著制式來造的,窠拱攢頂,畫了金邊的蟠螭,襯著八吉祥花。
也分四門,就是一個小皇城,青綠點金為飾,殿門廡城門樓全是青色琉璃瓦,正宮用紅漆金的蟠螭為飾,比較起來,原來的成王府,不過就是個奢華大宅子。
蜀王初封王的時候,配給親王的兵丁有一萬人,這一萬人屯田練兵,越到後來越是削減了,到這一輩兒,就只餘下五千,要養活這五千人也是不易,甚事都不幹,專會伸手要銀子。
按禮該進得端禮門,再進承運門,一路進去正殿,哪知道那來請的長隨竟繞開大道,把紀舜英帶到後頭的東三所裡去了,進了東三所的門,紀舜英這才知道,請他的不是蜀王,是蜀王的小兒子。
裡頭長案都擺好了,種得柳樹桃花,桃花底下鋪就軟毯,渾然一派魏晉風流,底下三張長案,坐中已有一人,紀舜英頷首至意,那人也回他一笑。
主人還未出面,兩個客人總不好自斟自飲,紀舜英先報了名號,那人也便笑:「原是紀通判,某姓沈,這番點了同知。」兩個彼此對一眼,都道是宴無好宴。
等得許久,也不見人來,也無人去催,忽的一聲絲竹音起,一隊舞姬自門廊裡轉了出來,頭髮戴得寶樹金花冠,纖腰一握,長飄帶上綴著一串金鈴兒,腰肢一動,那鈴兒就叮噹起來。
一隊十二個舞姬,一個個畫的眉綠唇紅,額間貼了花鈿,當中一位髮色不純,鼻高目深,倒似是色目人,舞衣緊窄窄的課著身子,底下的紗裙兒薄之又薄,一旋轉一回身,就見著裡頭隱隱露出白生生的腿來。
腳上也戴得腳環,隨著步子作金石聲,一串串金環掩得白臂,先還是三五個圍成小圈在跳,等轉上三圈,各自散開,竟挨過來要坐到紀舜英身邊來。
紀舜英還不及推拒,沈同知就先大叫一聲,差點兒掀翻了桌子,這些個舞姬聽見客人有異,俱都停下來,主家已然等了許久,在裡頭聽見聲響這才出來,把那沈同知看一回。
沈同知竟從袖子裡頭抹了帕子出來,不住抹了額上汗,連聲道:「不要誤我,家有河東獅,凡沾得半點脂粉,必要作獅子吼。」
這一句話說得紀舜英忍笑,裝著咳嗽掩過去,上頭立得錦帶玉冠的公子還笑瞇瞇的,一揮手,那些個舞姬就退了下去。
他坐下來先自承一番,是蜀王第十八子,無封無官,別個都叫他一聲公子爺,他自以為做得周到了,卻不成想一氣兒得罪了兩個,他是皇族,可這兩個也是正經科舉了來當官的,不說他如今不是世子,便是世子,一個作皇親,一個辦皇差,井水不犯著河水。
既是初見,便想著先美色後財帛,再不成想座中還有個倒了葡萄架子的,連侍女倒酒,都恨不得離開三丈遠去,還大倒苦水:「我家那個可悍得很,那籐條都打斷十來根了。」
看他模樣周正,再想不著是個怕老婆的,吃著酒還不住去看天色,推了又推,不輪這個公子爺說甚,都扯開老遠,再問就倒苦水,說天色太晚回去又要吃教訓。
紀舜英索性跟著他一道告辭出來,王府如何制式的,也有制可循,世子府裡既住著人,這一個便沒那麼容易上位,同他攀扯,還不如當好了差事。
沈同知出得門邊走上一條街,便又換了一付模樣,抬了袖子聞一聞,自家先打了個噴嚏,摸了肚皮道:「這樣貴的宴,倒沒吃上三兩口,來的時候瞧見街口有賣烤兔子肉丁的,買些墊個肚子。」
才剛是他用計出脫,紀舜英便跟著去了,哪知道他是真去吃烤肉丁的,拿竹籤兒串了,吃了十來串,這才摸著肚子說飽了,又叫店家把烤好的裝在油紙袋子裡頭:「內人愛吃這個,非得撒了辣子不可,再給我多包一包辣粉。」
紀舜英不獨買了兔子肉丁,看著有梨干梨條西京煎雪梨,俱都買了些個,西川的乳糖蜜煎雕花,拎得五六包兒,見沈同知打量他,笑一回:「內子愛吃口甜的。」
沈同知哈哈一笑,倒比剛才還更親近些,彼此通了住址,打聽得他住在湖廣會館,紀舜英說定了明兒上門拜訪,兩個約定一齊拜會上峰知府,這才各自回去。
才一進門明沅就奇道:「怎的沒酒味,倒有一股子果炭味兒。」只當他不酩酊也得迷糊著叫人扶進來,哪知道他神色清明,身上也沒酒氣,接了東西一看,烤肉的油透過油紙。
拆開來還是肉的,拿竹籤子插著送進嘴裡,紀舜英便把沈同知怕老婆的話說了一回,那位公子爺,臉都綠了。
明沅含了顆乳糖正吃著,一聽這話笑的把糖都吐了出來,揉了肚子緩過來才道:「照這樣說,來接人的倒不是這一位了。」看這模樣要是真接了人,還不得賣個人情,這番卻提都未提:「那一位還住在世子府裡頭,怎麼竟名份不定?」
先世子的世子妃帶著兒子還住在世子府,要他們搬出來,也不是易事,明沅說得這句轉了眼珠兒,衝著紀舜英動動手指頭:「你從實招來,那舞姬是不是真個膚白貌美?」
紀舜英張口就咬了餌:「我再沒見著比你好的。」

☆、第367章 炸桃瓤

既是借居,就沒有長呆著不走的道理,明洛幫著辦的宅子就在一條街上,紀舜英往湖廣會館拜會沈同知,明洛就帶著明沅去新置下的宅子。
這幾步路的功夫,也不必叫車坐轎的,乾脆戴了幃帽兒自家走了去,連門房灑掃都尋好了,見是主家來了,趕緊打開門:「日日清掃的,就盼著人來呢。」
開了大門是照壁,左右各有乾坤,左邊是停轎台,右邊分了兩條道,一道直的往裡走就是正堂,待客的所在,一道蜿蜒直通後花園。
這兒原來這裡住著個四品,家裡還養著轎夫車伕,這些個便不是買來的,而是雇來的,主家一走,他們也還得謀營生,既是做慣的了,便叫中人說上些好話,還想留著在這兒討生活。
明沅抬眼先打量一回,裡頭倒是開闊,不如金陵屋子精巧,卻投了她的眼,就是要這樣疏朗開闊才好,明洛側了臉看她:「我一看這兒,就知道必是你愛的。」
不論是紀家還是顏家,屋子能繁複的就是簡約,飛花罩門上還要雕上十七八樣的花,上房越加的富麗,門下木雕的官福壽,頂上挑的樑還要盤花。
紀老太太住的屋子裡,光鏤花門上就雕了百來只蝙蝠,名字就叫百蝠廳,後頭還有一幢百蝠樓,說是造房子的時候,光是這些個蝙蝠就雕了三個月。
明洛知道明沅的性子,光看她屋裡要的那些傢俱就知道了,原是當她不好開口要好的,後來才知她就是這麼個性子,橫平堅直的椅子,後頭襯上大理石山水屏,再沒旁的花哨,張姨娘還說過她小心,別看跟著太太了,萬事都不敢掐尖爭先的。
「裡頭東西也是全的,你看看有甚個要添減,我才來的時候樣樣都要自家辦,倒有幾家相熟的木匠,你但凡要添什麼,開了口就是。」明洛帶她走了一圈,倒有些累了,往羅圈椅裡頭一坐,就有小丫頭上了茶來。
原來這家子的奴婢俱是熟手了,縱不帶著走的,賣出來也比旁的價高,再不差買主,明洛看著留了些,這會兒便有現成的茶湯吃,還慇勤問得一聲:「可要往外頭買些甜水兒給太太用?」
明沅不叫明洛多走動,帶著丫頭裡裡外外轉過一圈,四進的院子,只她跟紀舜英兩個人住,就太空了些,她原說怎麼買的這樣大,進去看了才知道,裡頭有個大花園子,一個正院,兩個偏院,挨著牆有半亭,院子中間還挖了個水池子,池子上頭造了小橋,怪道要八百兩,還沒算上中人錢。
東西都是現成的,也打掃得乾淨,明洛懷了身子還替她打點的這樣周到,忍冬扶了明沅的手往廊下去,春日裡花兒開得好,處處都有景致,她倒為著明沅歎一聲:「這可好了,咱們夫人舒舒服服的在這兒生個小少爺。」
除了身邊跟著侍候的丫頭,還有看家護院的,外頭跑腿的,廚房燒灶的,各種都要添人,還得再補些東西,屋裡頭家具有了,還得掛上畫擺些陳設。
這一進一出,算上房子的錢,一千兩總要的,明沅手上能動的錢不多,還想餘下一半來,在這兒置上些地。
她轉上這一圈兒出去,明洛吃炸桃瓤,拿帕子包著又香又脆,見著明沅出來,飲一口茶:「怎麼著,這屋子可還襯心?」
「你可別誑我,裡頭那家什都是黃花梨的,再沒雕花,木料的價錢也擺著呢。」這點錢還真辦不下來。
明洛搖搖手:「不誑你,這價錢是陸允武壓的,到我手裡就要了八百兩,你自家看契約就是了,等紀表哥上了差,叫他往衙門落契去。」
來的時候走著來的,回去的時候她只覺得腰酸,下人回去叫了轎子,空著抬幾步過來,再載了明洛抬回去,虎子才剛睡醒,正滿院子的找娘,一見她就笑,嘴裡含含糊糊也不知道在說甚,抓住明洛的裙擺不肯撒手了。
明沅回屋裡開了匣子,先摸了些散碎銀兩來,交給九紅夫妻,把要置辦的東西說了,傢俱是全的,可是杯碗碟筷總要新辦,澡桶臉盆,再沒有用別人用的過的,屋子裡還得新換紗窗,桌圍凳幔,洋毯引枕坐靠擱手,這些個俱都要辦了。
九紅辦事仔細,買了東西就叫人送到新宅去,錘子原就是櫃上的,慣常同人打交道,街上走一個來回,哪家賣的甚全摸了個清楚,這點銀子只付定金,東西送了來再跟人結帳。
到了這地界到沒京中規矩那樣大了,丫頭們也能上街,明洛還非要帶明沅往金沙寺去拜佛會,還叫下人買了黃豆來,說是本地風俗,到了四月初八,都要捨緣豆的,捻了豆子念佛號,把這些個豆子蒸熟,到街市上去分送給人,就算是結了善緣。
「等再過幾月萬壽寺就落成了,蜀王專出了錢給聖人造的,說要在裡頭替聖人祈福添壽,可真是古往今來頭一個會拍馬屁的,想捧了小兒子上位呢。」明洛把桃瓤咬得一聲聲脆響,很有些看好戲的模樣:「只看表哥的太極功夫深不深了。」
他們來的本就早些,屋子拾綴了就能住人,紀舜英日日往外頭去交際拜會,家事全交給明沅一個打理,陸允武又要去剿匪,家裡只兩個女人帶著一個孩子。
明洛雖懷了胎,精神倒好,有人陪著談天說話,也不覺得氣悶,一時想著聽書一時又想著聽戲,閒玩了三四天,這才一拍腦門想起來了:「看我,怎麼著也該辦個花會了,把你引薦給那些夫人太太才是。」
明沅原是想在自家宅子裡頭辦的,只等屋子打理妥當了,往外頭置上些細巧點心,再有些金陵風味,請那些個夫人太太過門,賞一回花,彼此通個名姓,男人們不好辦的事,女人們也能給辦了。
「你還懷著胎呢,哪裡就急在這一時了,安心養身子罷,我那兒也沒多少東西要辦了。」明沅攔著怕她吃力,她便笑起來:「這有什麼的,我懷虎子的時候,還騎馬呢。」
陸允武帶了她騎的,兩個都不知道有孕,回來就有些不適,請了大夫來摸脈,這才知道竟然是懷了胎,兩個這才後怕,再不敢顛著碰著,一直老實到了生產後。
明沅聽了唬得一跳,明洛寫來家裡的信中可沒提到這些個,她在外頭也報喜不報憂了,明沅伸了手點點她,更不許她再操心這些,叫她老實呆著,把請宴的單子列出來給她看過,定在了四月裡,到時候便是從外地趕著赴任的也該到了。
明洛把那單子看得一回,原來在家時看帳冊寫禮單子她就不如明沅仔細,這會捏著紅箋面帶驕色:「這兩個一碰著就是烏眼雞,可不能擺在一處,這一個呢,是和事佬,這些個夫人都愛搓麻,你開了水閣擺上兩桌牌,把她們分開就是了。」
又說些各人的口味不同,南邊來的愛甜口軟糯的,北邊來的愛吃硬食大肉,既要辦席就得四干四鮮八冷葷全配齊了,兩個圍著桌子頭挨著頭,明沅拿了筆在紙箋上勾勾劃劃,明洛看著她就笑起來,伸手摟了她的胳膊:「你看,這倒像回到小香洲了。」
話音還沒落,虎子跌跌衝衝過來了,他腦袋生的大,就是個大頭娃娃,扶著床還撐不住頭,細脖子支撐得會兒,就要把下巴擱到人身上歇一會兒,走起來更是看著怕人,養娘一把抱了他,他還不肯,非得自個兒在地上走。
住了幾天,天天見著明沅,他已經很熟識了,先叫了娘再叫六姨,明沅「哎」了一聲就笑:「看看,小香洲裡可有虎子?」
地上一個,懷裡還揣著一個,明洛嘴裡吃個不停,沒一會兒一碟子酸棗全叫她吃了,明沅都替她牙酸,吃完了又犯困,挨著枕頭打起渴睡來了。
丫頭替她蓋薄毯子,明沅往外頭去列單子,一家夫人發一份,這幾天裡就得把宅子理好,先搬進去了,肚裡思量一回還不曾下筆,就見九紅急急進來。
明沅才要問,九紅就往屋裡頭看了一回,湊到明沅耳邊:「才剛在後門口,瞧見個寡婦帶著個孩子,問六姑爺呢。」
明沅一驚,知道九紅必然不會胡說,立起來道:「坐得乏了,往園子裡走走去,采菽,給我拿個披帛來。」
避開明洛的丫頭,主僕兩個往園子裡去,出了月洞門,這才問九紅:「你可聽清楚了?真個是問六姑爺的?」
雖借住在明洛這兒,到底不是自家的宅子,跟著的這些個下人,明沅都吩咐下去,凡要用什麼的,小物價就去外頭買來,似澡豆頭油這些個,後門口總有貨郎在。
九紅就是往外頭買東西的時候聽見的,那個寡婦問的是後街擺攤子的行腳大夫,賣些個貼膏丸藥,九紅在攤子上頭挑扎花繩子,聽見人問陸允武,回頭看了她一眼。
一個寡婦,拖著個兩三歲的孩子,面貌姣好,身上穿著青衣,發裡別了一朵白絹花,因著戴孝,平添一份嬌怯意味,問陸大官人在不在家。
若是正經上門,怎麼不走正門?不問門房,在後門邊問這些跑江湖的,九紅立時就留意起來,那兩三歲孩子已經會說話了,叫了一句爹,叫寡婦一把捂了嘴兒,低著頭走遠了。
明沅聽見那個「爹」字兒,抽了一口氣:「你可聽真了?真個是叫爹?」九紅急得沒法,連連點頭:「可不是!姑娘!這可怎麼是好!」

☆、第368章 片皮乳豬

明沅擰了眉頭,九紅雖性子急些,卻從來不說沒有根由的話,事兒總要問明白:「這一大一小多大年紀,作甚樣打扮?」
若是衣著貧寒保不齊是來投奔的,陸允武就是蜀地人,雖說沒有父母兄弟了,許還有些繞著彎子的親戚,過不下去了求上門來打打秋風也是有的。
九紅才要張口,幾個丫頭拿了籮兒經過,籮兒裡擺了竹剪子,到園子裡來給明洛剪花枝,行到跟前問一聲安,明沅鬆開眉頭點點頭。
到人都走過去了,九紅才道:「我哪會連這個都分辨不出來,衣裳顏色是素的,可也是好料子,不是那些個吃不起飯的人。」銷金織絲的沒上身,也穿著綾裙羅襖。
明沅一問,九紅就知其意,跟的久了,一開口就知道她要問的是甚,要緊的是那個孩子,她吸一口氣:「那個小兒手裡還拿了個泥捏的娃娃,頸子裡掛了付銀鎖。」
那就不是貧人家的孩兒了,最差也得是小康之家,能保衣食的,這才能有閒錢給孩子打銀鎖戴,明沅面上不露,心裡卻猜測起來,要說陸允武這個人,顏家還真不是知根知底的。
當初急著把明洛嫁過門,那是成王保的媒,因著信大姐姐,這才把媒合了,連著保媒到成親,不過一個月的光景,連見都沒見過一回,哪裡就知人知面知心了。
陸允武的來歷,顏家人不是聽媒人說的,就是聽大姐姐說的,只知道他確是成都府人,到底原來如何並無人知曉,這會兒鬧這麼一出,明沅心裡便想著,難不成他先頭是娶過妻的?
亂世之中還有什麼父母妻子,佚散了也未可知,等他娶了妻子回來,這才找上門了,這樣的故事,話本子裡頭可不少,皆是男子重情重義,把這難題拋給妻子,若是認下,便讚這前頭的貞節,後頭的知禮,若是不應,那就是婦德有虧。
結局都是後嫁的大家小姐認了前頭那個當姐姐,能作平妻也就罷了,有的還得執妾禮,這方才顯著賢良淑德,一家子的姑娘都有美名可傳,也不想想,真個是大家子裡頭出來的,怎麼肯叫女兒當妾!
是打秋風的最好,破費得些錢財便罷;再次就是外室,也不是無法可解;最壞便是陸允武前頭娶的妻子,佔著大義名份,先就勝過一頭去。
九紅覷著明沅的臉色也跟著發愁,兩個想的都是一樣,看了聽了都先當她是外室,可若是外室,哪有出門不告訴一聲的道理,還能由著她找上門來,不說保媒的時候明洛就不是她陸允武能欺負的,如今的顏家更不是他能辱沒的了。
主僕兩個愁也無用,這要是在金陵還能跟紀氏討主意,如今她初來乍到,錦官街外頭甚個模樣都不知,要辦這事,還真有些為難。
「夫人別愁,只怕是咱們想差了,若真是外頭養著的,沒道理尋上門來問。」九紅只聽見一個爹字,不定就是在叫人,許是要說旁的話。
想是這麼想著,可明洛懷了胎,上一回不安穩沒往家裡報,這回更不能叫她受那份罪,前後守門的俱是陸家人,要盯著那寡婦來不來容易,要瞞過明洛卻非易事。
明洛午睡醒了,還嚷嚷著要跟明沅一道吃片皮乳豬,才要叫又趕緊擺了手,伸手摸了肚皮:「我懷著胎,還是替她積積福,不吃這些個。」
明沅掩了口就笑,面上半點不露出來,還照常打趣了她:「這可好,五姐姐得吃素了,不光是吃素,放米放面放稻種,這才是真積福。」
明洛愛酒愛肉,全戒了不能夠,也不過是不吃才出娘胎的東西,連著蛇龜小麻雀都不吃了,明沅不過玩笑,她卻當了真,一拍巴掌:「還是你想的著!這法兒好,我得生個小閨女,你不知道,小花釵我都打好了。」說完了又歎:「這是金沙寺老和尚說的,這些東西且得少吃,饞死我了,那蛇肉鍋子,多鮮呢。」
乳豬蛇肉吃不得,照樣燉了隻雞來,她早就吃膩了,就喝雞湯,加了枸杞,吃著帶點兒甜味,肉燉的酥爛,這雞也是陸允武特地著人從鄉下帶回來的,只只都是走地的老母雞,養了兩年的才能上桌。
「我原看表哥是個不著調的,原來那些都送的是個甚,嫁了人才知道,男人就少有著調的,他這些年送我的東西一隻巴掌都數得過來了,只這些個,自來沒叫我操心過。」明洛笑的蜜滋滋的,明沅聽了卻不免心驚肉跳,關心則亂,若陸允武真在外頭不乾淨,是瞞著還是告訴她?
換一個人必得告訴才是,顏家姐妹自上到下,不說明蓁明潼,就是明湘,也不是自亂陣腳的人,明洛卻不一樣,她那些個精明都在小處,大事倒不定能把是住了,何況還是這樣的事。
何況她嫁給陸允武之前,還經了一回詹家的事,這二年過得舒心襯意,真叫她知道這些,可怎麼了得,將心比心想一回,若是紀舜英也鬧這一出,自家又該怎麼辦。
倘是明蓁,必是個賢良人,換了明芃,無心便休,到了明潼這頭,鄭家那麼些個妾,有良有賤,哪一個敢在她跟前作耗?到如今鄭衍可是一個庶子女都沒鬧出來,收拾得乾乾淨淨,慧哥兒的位子穩穩當當的。
明洛藏不住話,這事又未確實,明沅便一字也不提,明洛瞧不出明沅不對勁來,紀舜英卻一眼就看出來了。
他吃了酒回來,才進門見著明沅坐在燈下通頭髮,梳子好半天沒動一下,就知她有事,拿冷毛巾蓋了臉,醒醒神問她:「這是怎的?」
采菽去要醒酒湯,紀舜英是官身,明洛明沅又是親姐妹,廚房自然不敢怠慢,加緊著做出來,明沅卻按了他的手,趁著他還有幾分酒勁問他:「你說,你想不想納妾?」
紀舜英聽得這句,醒酒湯還沒下肚就先清醒了,張手摟了她:「好端端怎麼問起這個來?」明沅也知道自個兒問沒來由,便不再說話,端了湯碗叫他喝。
紀舜英想一回明白過來:「可是五姐夫要納妾?」
明沅支了額頭不答,紀舜英摸摸她的面頰,她心頭煩躁,拿手推開,坐正了問:「咱們新來,外頭一個人不識,要怎麼打聽消息為好?」
紀舜英輕笑一聲:「這有什麼難的,你找街面上的閒漢小兒,給他些散碎銅子兒,跟到街市坊裡,再找保長打聽一回,身份來歷娘家夫家都能打聽出個大概來。」
明沅竟沒想到這個,她一向長在宅門裡,哪知道外頭這些門道,拿眼兒瞧他一回,又蹙了眉毛:「她那個氣性,要知道了,怎麼了得。」
把事兒跟紀舜英一說,他沉吟得會:「既未確實先不必提。聽著穿著打扮,也算殷實,頭上戴孝就是夫孝三年不滿,孩子兩三歲,就是遺腹子,往前推定上些日子,五姐夫那會兒已經從軍了。」
明沅心頭略定,卻還睡不安穩,紀舜英自後頭抱了她,叫她的背貼在他胸膛上,陸允武有些能耐,這些日子出門交際,知道他同陸允武是連襟,倒有人誇他幾句,並非作偽,可於女色上頭卻所知甚少。
明沅叫他埋了肩窩,這才覺出出冷落了他,拍拍他的手道:「過兩日是不是要往布政司去?今兒見人如何?」
紀舜英想到沈同知先笑了:「我原當他說懼內是假,哪知道竟是真的,湖廣會館裡無人不知。」
沈大人這位妻子,是家裡買來的童養媳,沈同知家是開豆腐坊的,沈夫人打小便在豆腐坊裡磨豆腐,生的卻不是個西施模樣,老夫妻兩個先亡故了,沈夫人獨立一個支撐著供沈同知讀書,把他供出來,也有人看著他年輕有為要給他說親的,他不曾理會,還娶了沈夫人,生了一子一女。
明沅聽住了,把頭往紀舜英身上挨,反身摟了他的腰,指甲輕輕刮著,歎道:「沈大人也算是知恩圖報了。」
紀舜英叫她刮著了癢癢肉,身上一抖,口鼻裡呼出的氣就熱起來,抓了她作怪的手探到被子裡頭去,叫她手碰著往她耳朵眼裡吹氣:「不管旁人如何,我再不會納妾的。」
紀舜英說這話,明沅是信的,他年少受得許多苦,不就為著黃氏先無子而後又有子,捏了他的耳朵,倒有些嬌意:「你這,可是對著月光菩薩說的話。」
窗外月華流瓦,投在地上似起得一層寒霜,紀舜英捅了她的腰揉著腰間那塊骨頭,明沅這兒最經不得碰,一碰就發癢,眼睛彎著笑看她:「是,我不忘,不獨月光菩薩,日光菩薩燈火菩薩,滿天神佛都知道。」說完了舔舔嘴唇:「你坐上來。」
明沅照著紀舜英說的,吩咐了錘子去辦,在門邊又等了兩天,那寡婦又來了,這回卻沒帶孩子,是自家一個來的,錘子叫個孩子跟了,摸出些銅子,再給了一串兒糖葫蘆,沒一會兒那孩子就回來了:「姓戚,住在平康坊裡。」
錘子不敢怠慢,立時叫他帶著去敲了保長的門,他是外鄉人,也不立即就打聽事兒,只說主家要在此處買個幽靜所在,又笑一回:「是在外頭養一個,不好抬進家去。」
保長指了兩處屋子,到經過那屋子時,錘子便道:「這一處到是安靜的,看著花木倒好,可有人住?」
保長拿了他的銀錢,點點門:「沒掛木牌,卻是有人住的,是個守寡的婦人,來的時候就大著肚子,生下個遺腹子來,說是男人參軍死了的,嘿嘿。」
最末那一聲笑,笑的意味深長,錘子歎口氣:「那倒是家道殷實,一個寡婦人家還能住這樣的屋子,不易。」
保長斜他一眼,敲敲煙袋:「扒著大官兒了,自然殷實,前頭的死鬼死了,住的不過是鋪屋,一天十文錢且還付不出,如今可不一樣了,那娃娃叫了別人爹,這條街可沒哪個來惹,少過她的門,這可不是個省油的燈。」
錘子連連點頭,給保長作了揖,怕人瞧出來,真個去看了一回房子,挑了毛病說屋子太窄,保長歎一句:「行那勾當,一個個都不省心,怕比家裡的婆娘還麻煩些。」
這一句錘子牢牢記住,也算問得七八,趕緊回去告訴九紅,九紅報給了明沅,這一個,倒吃不準,是不是外室了,只有一條,那個孩子,不是陸允武的。

☆、第369章 炒油菜花

明沅聽了九紅的回報,知道那孩子不是陸允武的,這才鬆一口氣,跟著又問一聲:「甚個是鋪屋?」
九紅笑一聲:「就是大通鋪,尋常都是給男客的,也有給女客的,男人家二三十個睡一間,女人家好些,也有七八個一間的,一日破費上十來文,還包一餐飯食。」
那女子才來的時候就戴了孝,住在平康坊外頭出租的鋪屋裡,身無長物,連著鋪屋的錢都支會不出,明沅雖未在外頭走動過,可也知道單身女子行道是極少見的,可那會兒才經過亂,流離失所的也不是沒有,保長記著她,一是因為年輕美貌,二是因為她孤身一個還懷了孩子。世道艱難,帶著個遺腹子的寡婦就越加艱難了。
男人參軍死了,家裡沒人了,來城裡投奔親戚,這是對外說辭,若真是沾著親,那著了就該大大方方上門才是,明洛又不會把人趕出去,作甚非要在外頭賃個屋住,還一住就是三年多。
後來說的扒上了大官兒,就是陸允武了,保長說了個七七八八,總還有一二分不盡不實,明沅不敢貿然就給陸允武定罪名,可真要是接濟也沒有接濟這些年的道理,便是再沒親戚了,難道就沒有族人?給些銀子代為照應也不是不成。
保長未必就全說了,既知道地方,明沅又叫九紅去,平康坊外頭是賣繡品的,正好要定繡墩坐墊,叫她往那鋪子裡頭一走,尋著門邊的腳店坐下,吃著瓜子兒,等著上紅油抄手。
一碗蓋茶三文錢,九紅是婦人打扮,又穿著青衣,曉得是當差的,看著衣裳就知道主家不錯,那腳店的燙酒焌糟半日也沒賣出一碗酒去,九紅有些個量,嘴上碎碎說些主家叫她跑腿的話,得著那婆子的應承,又叫了幾個下酒菜,要了一杯酒:「煩你燙得滾熱的於我吃。」
婆子開了張,怎麼不高興,九紅便又說些初來乍到的話,一聽她果然不是此地口音,婆子趕緊兜搭生意,那宅門上守門的也有叫菜叫酒的,這一筆賺的可是長遠生意。
九紅讚她手藝好,小菜做得入味,酒也燙得正好,正說著,邊上那個彩帛鋪子又有鬧起來,婆子一伸頭,「哼」了一聲縮回腦袋來。
卻是個老婦帶那個寡婦買緞子,指明了要紅要綠,為著量布,跟小夥計鬧了起來,那嗓門大的,隔著街都聽得見:「你個賊才料,虛空這麼一比劃就知道數?白饒了我三寸去!」
九紅見機趕緊問一聲,那婆子卻說了些新鮮話出來:「只見著娘賣女兒的,你可見過婆婆賣兒媳婦的?真是作孽喲。」
九紅請她一杯酒,數了銅板出來,婆子笑著飲了,打開話匣子:「那婦人原是來城裡投親,說投親也不盡然,一個村子裡的青梅竹馬,一個出來混街市,一個嫁了旁人,兵禍一起,到叫那人混出來了,嫁了的丈夫呢,偏偏又死了。」
滋溜吸了一口酒,九紅曉得打彈的也要等人問,趕緊接上一句:「這麼看著,倒是命苦。」婆子點了頭:「可不是,好好的小娘子,肚裡還懷著一個,這兵荒馬亂往哪兒去,她逃出來尋親,又沒尋著,得虧得遇上原來那一份,有些情份在,見她果然可憐,把她安置下來。」
「那怎麼又說是婆母賣兒媳婦?」九紅做不解狀,若是個小丫頭子來打聽,這婆子必不會說,就是這麼半大的媳婦子,她笑得一聲,眼兒一斜。
「看那個嬌模樣,婆母拿她當搖錢樹呢,我可聽說,若不是尋著這個,等生了孩子,就要賣了她的,住了兩三年了,光佔著情分怎麼成,幹了那營生,可不長長久久,連兒子都混忘了,沒心肝的東西,還不如張了幡,明著賣呢。」
婆子多了兩口酒,因覺著九紅合眼,同她叨嘮兩句,還指點了她哪一家的緞子花樣好,哪一樣的尺頭足,哪一家肯讓幾分利。
九紅這才知道,這一片兒全是因著兵禍重建了才住下的,寡婦鰥夫有合對眼的,你死了夫我死了妻,置杯薄酒算是再成親的,也有失了母親沒了兒子,支個攤位或是扛個大包,死了的人是一了百了,活著的還得為著三餐起早抹黑。
正說著,婆子的兒子回來了,一身汗濕了,灌下兩碗茶去,怪道看不起那家呢,靠自家吃飯的,可不瞧不中那些個賣皮肉的。保長怕是得著吩咐,這才吐一瞞二,竟把還有個婆母的事兒給瞞了過去。
九紅急急回去稟報,明沅再聽這些還有什麼不明白的,總有鬧出來的一日,只明沅再沒有想到,先鬧上門的竟然是那個寡婦。
陸允武去剿匪,還不定什麼時候回來,他不是頭一回幹這事,明洛早就做慣了,帶些金創藥,乾淨的細布和能墊肚的麵餅子,裡頭夾點肉乾菜乾,就是好東西了。
連跟著他的那些個總長小兵也一一打點到了,大營裡也常有人去巡山,蜀地山多,山多便多猛獸匪人,聖人還是成王時領軍的駐紮此處,定下規矩來,隔得十天半月就要巡上一回,也沒人把這當回事兒,出門三兩日那是常事。
頭先一年還更厲害些,小股流民失了田地家園,落為草寇,再有便是原來那些逃走的叛軍散兵,抓著了按罪論處,有殺頭的也有做苦役的。
剿了許多回了,還有沒抓著的,分明補了田地發了糧種,卻偏不肯做正當營生,當綠林自然來錢快,打殺慣了的,拿鋤頭怎麼比拿鋼刀痛快。
陸允武出了門,明洛卻沒閒著,四時節禮要打點,再有幾日還得捨緣豆,又替明沅操心一回宴請的事,還說到三個月顯了懷,還去金沙寺拜老和尚去。
又捐香油又捐米糧,她在這兒也置了個莊子,先不過八百畝地,陸允武發的財全花在金陵了,這買地的錢就是明洛掏出來的,等他位子坐高了,自然有人送上門來叫他發財,剿匪分東西,家裡漸漸好了,總歸是失主的地,又買了一千畝,湊成個大莊子。
春種引水放種,到得三月末大小莊頭就來報今歲年初養了多少雞鴨魚,又種了多少五穀穀麥,除開報數,又送些山間地頭的吃食,明洛這一千八百畝的地,是撿了漏的,一南一北並不連著,裡頭上等的也不過五百,中等的五百,還有下等的地三百,一年年的秋收都有數。
江南的桃花蝦是吃不著了,卻有許多新鮮的籐花榆錢,新開的臘菜花搾的油也送了兩大桶過來,明洛還指點明沅:「你還不知罷,那臘菜或拌或炒都得用,咱們原來竟沒吃過。」
臘菜就是油菜花,新收的菜送來些再賣掉收,莊頭上人留些自家吃用,送到陸家,明洛吃過一次就讚好,既是太太喜歡的,自然挑著送了來。
門口堆著全是東西,那戚寡婦竟尋上門來,開口就是求著見一見太太,門房見她寡婦打扮,只當是來打秋風的,來來往往總有些閒漢,打發幾個茶錢再給點吃食,既是上門來了,就不能叫人空著走,這樣要錢,街上也有規矩,來的勤了,就不是救急,成了訛詐,那便能叫門房把人打出去。
見她是婦人家,穿著又不差,頭上還有銀簪手上還帶著銀環,還只她是來作奶娘的,明洛懷了胎,早早就相看起來,前兒還叫了人牙子來,可這時候來也太早了些。
戚氏也知難見著明洛,索性一言不發,笑著點一點頭,門房不敢回了她,成與不成,總歸要太太掌眼,這才報到裡頭去了。
門房報了進去,戚氏在門邊等了許久,這才出來一個婆子,先把她從頭到腳的打量了一回,皺了皺眉頭,覺著她生的單薄了些,樣貌雖好,可是不是福祿相,眼睛在腰臀上打了個轉,因著明洛說見,便笑一聲:「這位娘子裡邊走。」
戚氏心裡惴惴,跟在婆子後邊進去,抬頭一看廊道兩邊掛了紅燈,丫頭俱穿著紅比甲白綾裙兒,扎一根青翠腰帶,她還當這婆子十分得臉了哪知道進了二門她竟站下,往門裡腆了臉兒笑一聲,這才有婆子接她,還埋怨起來:「怎麼這樣不合規矩,那個張牙婆,辦的這是甚事。」
少不得又把她打量一番:「這是咱們太太跟六姑奶奶好性兒,這會兒又空閒著,才肯見你。」進了二門又有垂花門,進了垂花門又有儀門,戚氏一重重的過,心一寸寸的灰,看著這些個丫頭,就是媳婦子也比她體面的多。
戚氏一進門,就先要給明洛磕頭,座上兩個都是五品的誥命,戚氏進來就行了大禮,明洛抬抬手,自有婆子問她姓名,戚氏哪裡見過這樣的排場,腿肚子都嚇軟了,那婆子一問她是甚時候生養的,戚氏說一句兩年多前。
也有慣做奶娘的,不必非得生育,常吃常有,一日不斷,奶水就充足,可這到底不如才生下孩子來的,這話一說,明洛已經搖頭。
明沅身這跟著的是采菽,她一聽見兩年多前,這女子又是寡婦打扮,鬢邊一朵小小的白絹花,明沅先自起了疑,看一眼采菽,采菽貼了耳朵過來,她壓低了聲兒:「去把九紅叫進來,看看這一個是不是那一個。」
采菽拿了茶盤出去,不一時又換了九紅進來,九紅托著茶盤給明沅添上些點心,衝她微微點點頭,明沅目光一冷,把這戚氏打量一回,不等明洛開口,先問道:「你夫家姓甚?」
戚氏抖著聲兒開了嗓:「我夫家,姓陸。」
明洛原來並不中意她,當奶娘的,自然是才生養過的好,可見她一個寡婦人家,出來討生活不易,倒對她點一點頭:「給她上一盅甜湯來。」
原來就坐在花廳裡吃點心喝甜湯,那婆子盛了來還道:「趕緊謝夫人的賞。」明洛擺擺手,明沅卻道:「當奶娘幾年了?你家裡可還有旁人?要簽賣身契,自家可作得主?」
明沅只當她是送上門來的,既打聽了這麼多回,尋著個由頭,想登堂入室,戚氏張了嘴兒說不出話來。
明洛卻只覺著明沅這話說得有些古怪,奶娘大多都是雇的,價比尋常長工開得高,做的也是精細活計,可想著如今情況不同,便不作聲,買便買一個,到時候再發還出去就是了。
戚氏吱唔了半日,婆子便道:「小娘子爽利些罷。」她進得門兒就不敢抬頭,給她的吃食也悶頭吃了,聽見這一句,「撲」的一聲跪到地上:「太太發發慈悲,就收了我罷。」到得這時才敢抬頭正眼看了明洛,後頭那句求她成全,竟說不出來了。

☆、第370章 甜湯

明洛原來生的微黑,往穗州又多呆三年,這三年跟著張姨娘時常出門,再拿幃帽兒遮著也依舊曬得黑了,比南國女子自然白得多,可一回家跟姐妹們比,便有些不如意。
張姨娘日日拿雞蛋給她敷臉,到了能用粉的年紀教她塗脂畫眉,她自來愛俏,明潼是天生一付長眉俊目,明湘生的眉目秀氣,明沅似了蘇姨娘,眼睛眉毛霧朦朦的,只人大方端正,若不然倒顯得小家子氣。
明洛自來就生得艷,在蜀地這三年,不知用了甚個法子,養得皮子細膩,更顯出鼻子高挺眼睛明亮來,她點得時興妝靨,畫眉點翠,時人崇金,家常還插戴著七八件金飾,嵌寶帶玉,養尊處優,自然帶著盛氣,戚氏一看她眉毛微挑通身氣派的模樣,那嘴就怎麼也張不開了。
明洛不明其意,明沅的臉卻一下子冷了下來,她心裡怒極,卻咯咯笑了兩聲:「這真是,好好問你話呢,又不是不買你,只也得問明白家裡如何,就是插著草標,也得有個姓甚名誰呀。」
說著抬眼看看嬤嬤:「怕是糊塗了,你帶出去慢慢問,別嚇著了她,若是果然有手藝,不當奶娘,我那兒也缺人呢。」那個引人進來的嬤嬤臊得臉上通紅,竟看走了眼,趕緊帶了人下去。
戚氏哪裡能肯,她來的時候滿心覺著這是最後能走的路了,可真到進了門,這才知道,陸允武跟前燒水倒茶的丫頭,她都比不上。
叫人拖到門邊,還想喊,九紅早早就跟著了,一把捂了她的嘴,還笑兩聲:「娘子不必叫嚷,果然好哪有不請的,這麼亂嚷嚷可只能趕出去了。」
明沅松得口氣,額角一抽一抽的疼,這個陸允武,不管是救濟還是包養,能讓這人鬧到眼前,就該狠狠出一口氣,可她看著明洛的肚皮,又說不出這話來了。
戚氏叫九紅盤問一回,低了頭答不出話來,她才剛是想喊出來,可喊什麼?真有私還能把私情喝破,可陸允武跟她,除了往日那點情份,存下的不過就是恩義了。
陸允武打小就沒爹,靠著娘養活,到了十歲開外,娘也沒了,田地俱叫族人拿了去,只給他留下一間破屋子,且算得住在一處都是族人,他厚了臉皮往別個家裡去蹭吃蹭喝,越是長輩越好,腆了一張臉,難道還能把他趕出去不成。
戚家是外來戶,也是一個寡母,女人是姓陸的,死了丈夫,還回宗族來,看著她是族人,叫她幫補著洗衣補衣,到了農忙時候女人也要下地,她便在村裡的祠堂幫忙燒灶,打下來的谷糧,一家分她一點,母女兩個靠著這個過活。
她家裡也有些重活計,可寡婦門前是非多,原來就沒個男人好依靠,再叫了男人進家裡來幫忙砍柴挑水的,村上那些女人的唾沫可不得噴死了她,這才挑中了陸允武,因著他十二三,力氣是有的,毛還沒長齊,替她辦了事,總有個窩頭醃菜薄粥好餬口。
陸允武這才跟戚氏熟了起來,知道她是遺腹子,原來家裡的爹是個讀書人,病死了,滿心指望著陸氏能給戚家生個兒子傳宗,哪知道她竟生了個女兒,婆母氣的說她跟戚氏剋夫,把她趕出了戚家,她無處為生,這才回到陸家莊來。
戚氏自家心裡喜歡了陸允武,陸允武也看這個小姑娘很順眼,他在村裡到處蹭吃,再沒有叫他大名,他自個兒都忘了,那些家裡有些富餘的,再看不上他,也有穿新布衣裳長得出挑的小娘子,只看她家裡爹娘那樣子,農忙時候過來送茶送飯,他吃是吃了,可半點好臉色都不給人。
村子裡都傳,說陸氏這麼待陸允武,是想把閨女嫁給他,作個招女婿,戚氏自也聽著了,一拿她打趣,她就羞得滿面通紅,只陸寡婦再叫她給陸允武做飯,她就偷偷多擱點米,小菜裡頭也多擱點鹽。
陸允武也覺得戚氏沒甚不好,他那時候想著的,不過是能和火做飯,不多口舌就成,雪天裡捉了兔子,也還往陸寡婦家送一隻,外頭偷雞捉狗沒少干,肉卻是戚氏一道吃的。
兩個不過十來歲,可再往後,就不是十來歲了,陸寡婦一言不發,把女兒定給了村東頭陸家小七子,叫小七是為著顯得這家子人多,那一家有十畝地,在村裡算得富足,又只有一個獨子,那人看中了戚氏生的好,帶著六斗谷子,再上風雞風鴨臘肉,三匹布還有一對兒金鐲子,金子雖然打得薄,那也是金的,陸寡婦當即就肯了。
陸小七是個大舌頭,學裡連書都背不好,若不是使了銀子辦了束修,且不能讀兩年這麼長,夫子勸了他,考童生都要過說話這一關,一個結巴,家裡又有餘錢,會寫會看便罷了,真個還考狀元不成。
這才打鎮上回來了,一進村口就見著了戚氏,臉漲得通紅,回家就害了相思,家裡覺著兒子自然是好的,不能科舉還為著天生這根舌頭不好,戚氏也是看著長大的,便去陸寡婦家裡說親。
陸允武知道的時候,陸寡婦已經剪了布裁新衣,苦口婆心勸女兒嫁了:「你跟著他有什麼前程,是吃著好還是穿著好,平日裡有些心頭我只不管你,那一家子,難道就差了?」
還真是不差,家裡富裕不說,人也生得秀氣,見著姑娘家都不敢開口說話,還讀過兩年私塾,這樣好的親事,哪一個不說戚氏是燒著高香才得的。
陸允武在門口聽個正著,裡頭半晌沒聲兒,他自家走了,往城裡去混街面,過得幾年還聽說戚氏到了年紀出嫁了,那會兒心裡那點酸澀勁兒都過了,誰叫他不出息呢,發狠的時候也不是沒想過,往後定要娶個好的!娶個宅門裡頭的!
再沒想到會有亂軍,頭一個占的就是鄉下產糧的地方,再打城鎮,搜刮錢財,陸允武知道的時候,家鄉早就叫佔了,男丁俱叫抓了來參軍,陸允武自然也參了軍,那會兒還沒歸到成王麾下,還是跟著布政司打的仗。
戰場上殺紅了眼,手上可沒少沾血腥,殺得興起的時候,眼睛裡叫濺的都是血,先是大頭兵,連甲衣都沒有,自家尋個鐵板串串洞綁在身上,按殺的人頭來陞官,殺敵越勇,就越是得著器重。
到平叛那一戰,他的刀口都砍捲了,說軟骨頭,人的骨頭最硬不過,捲了口的刀還在拚殺,到他殺得眼前一片紅了,衝上來的人哪裡還瞧得清楚,一刀下去,才聽見那人叫他一聲哥,定睛看了,是陸家的小七子。
一刀捅在心口上,眼睛都沒閉上,臉上還有笑,身上穿的是叛軍的衣裳,陸允武一下子清醒了,他殺了個同鄉,再不熟識也是打小一齊長大的,猛然呼得兩口氣兒,後退一步,生生撞上人的刀口,若不是背上有鐵片,他也沒命好活了。
陸小七怕是認出他來,想來認親的,他瘦巴巴的身子,哪裡是當兵的料,等平定了,才知道因著他家富,那徵兵的便睜只眼兒閉只眼兒,收了錢量,放過他,說他生病,上不了戰場。
可等叛軍節節敗退了,家裡的錢又掏干了,他就叫人拎出來,扔上了戰場,走的時候,戚氏已經懷了身孕,家裡屋也沒了田也沒了,一家子這許多人,死了個乾淨。
他還是叛軍,那些個死了兵丁,家裡人總還有優養,既非軍戶,又不是平叛有功的,雖不追究了,可日子也過不下去了。
戚氏進城是想尋戚家人的,能有個存身的地方也好,哪知道戚家早早就死光了,她走投無路之即,瞧見陸允武走過街市,跟了一路不敢開口,快到他家門口了,這才叫了一聲,陸允武回頭看這婦人,半晌才認出來。
他心裡還記得陸小七那張臉,心裡陡然一抖,便是戚氏不來,也要去尋,把她安置下來,知道陸小七的娘還在,把她也一道接了來,要了她兒子的命,便供養她也是該的,本來也破費不了幾兩銀子。
一直到生下孩子,這個孩子不像戚氏,笑起來倒像陸小七,教他叫一聲乾爹,他又說不清楚,含含混混跟陸小七那大舌頭的樣子一模一樣。
這事兒陸允武不曾說過,陸小七的娘就當是媳婦跟他舊情未斷,可活到這份上了,哪裡還能挑,總有孫子要養活,要是這女人拋下兒子不顧,她們祖孫兩個又要到哪裡去?
見天兒的念叨:「他家裡可還有一個呢,他這是交高運了,討了這麼個娘子,攀上這樣的連襟,你動那心思我也不是不知道,可也得想想自己幾斤幾兩重,進門就叫打出來,可沒人替你收屍。」
過得會兒又哄了她:「你也該把人攏住了,那樣高門的小娘子作甚就嫁了她?定是生得不如意,是個母夜叉,你同他總有些情份在的,小九也不算白喊了這聲爹。」
好的時候就連哄帶騙,壞的時候打罵都有,陸允武隔得一兩月總來看一回,給些個銀子,那幾日她的日子就好過些,可到這會兒了,竟還沒回來,這一回,她是打定了主意的,便是進得陸家燒火也比在外頭強。
若說戚氏沒動心思,連她自個兒也不信,少年時有過一段,這會兒貧弱又是靠著他救濟的,想著自此有人能依靠,她心裡怎麼不願意,再看陸允武待小九也好,真能跟了他,她就是少活上十年,也甘願。
哪知道,哪知道他娘子,竟生得這麼好,戚氏叫九紅盤問了一回,又特意送她到門邊:「我們規矩大,我們太太可是皇后娘娘的妹妹。」
戚氏臉色煞白,離了陸家回去久久不開口,婆母知道她去了陸家,拿了籐條打她兩下:「怎麼著?外頭的不想幹,還想進門當小?」

☆、第371章 宜夏

戚氏素白了一張臉,神色淒苦,兩眉一蹙就要掉下淚來:「我不過是去求太太,想叫她可憐可憐我。」滿心以為這個太太必是有些不妥處,才會嫁給陸允武的,若是生得醜些,或是身上有些不好。
可哪裡知道她不獨生得好,還有個兒子,後頭又有那麼一個娘家,樁樁件件都差著她十萬八千里,陸家的門坎,原來於她就是跳龍門,這會兒變成了南天門,更不得過了。
一句話才說完,婆母上手就掐了她兩下,原來只當這兩個是有首尾的,不敢叫她身上落下青紫來,免得辦那事的時候叫他瞧見,後來知道沒上手過,便不留情面了,下了力氣,一把捏住軟肉狠狠擰一下,戚氏哀哀叫得一聲。
秦氏聽見她叫,恨不得大耳刮子抽上去:「怎麼著?你還委屈了?不要臉皮的東西,仗著自個兒有些好模樣了?還敢上門去?大婦就是打死你扔出來,誰敢替你說話?」說著冷哼一聲:「豬油蒙了心,真個當自個兒是天仙了,下賤貨。」
話還未說完,一肚子的火要洩,那頭小九抱了門框進來了,短腿踩著地,覺出裡頭不對,眼睛眨巴兩下,扁了嘴兒:「餓,吃。」
他到現在還只會吐單子,一句話都說不囫圇,陸允武因著這個更憐愛他,秦氏也是一樣,一瞧見他就想著自個那早死的兒子,眉開眼笑的迎上去,一把抱起來顛他一下:「走,奶奶給蒸了饅頭,大肉的。」
留了戚氏一個在屋裡頭垂淚,只覺得日子過得沒指望,恨不得搗了耳朵不聽外頭婆母說話的聲兒,可那一句句還是直往耳朵眼裡鑽,罵她便罷了,對著小九說話也是指桑罵槐,小人兒哪裡懂得話音,只當她說的甜蜜蜜的是好話,哪知道她這是罵人呢。
戚氏揪著領口覺得透不過氣來,這麼不明不白不清不楚的,倒不如就真個成了他的人,這麼著又算個什麼,她看看衣架子上掛著的紅綢綠裙,花了大功夫做的,去量身去裁布就挨了多少白眼兒?
秦氏光只在家裡說怎麼夠,請來的幫傭跟前也要罵兩句,她怎麼能認下是自家貪這安逸日子,只好罵戚氏下賤,說她死了丈夫不安於室,又哭自己命不好,兒子要是在,怎麼也不能活到這份上。
陸小七家實是死絕了的,家裡那些個良田,也叫收了回去,秦氏自嫁進陸家,一向好吃好穿,便是鬧兵禍的時候,也因著有錢疏通,屋子糧食還保了下來,另個流離失所無處安身的時候,她們還有一口稀的能吃。
死的白死了,活著的卻受了靶子,男人都沒了,女人就成了出氣筒,亂軍走了,活下來的人還要分田分屋,戚氏秦氏兩個就叫人從原來的屋裡趕了出來。
秦氏這滿腔的苦水往哪兒倒,除了跟幫傭婦人說一說,還能往哪兒吐去,嘴巴張開了就闔不上了,一傳十,十傳百,平康坊裡哪個不知,先還背地裡罵戚氏,後頭又有罵秦氏,兒媳婦不規矩,婆母打殺了又如何,還住著吃著喝著穿著,同那鴇母賣女有甚分別。
若是深居簡出,日子未必就過不得了,可這兩個鬧得人盡皆知,這盆子污水可不全倒在陸允武的頭上。
明洛且還不知,到季要裁夏天的衣裳,叫了彩帛鋪子的夥計抱了羅緞來,要裁白綾裙兒雜花羅裳,把舊歲那些拿出來看一回,但凡覺著花色舊些的,揮了手便不要了,興興頭頭的比劃,又說要給明沅一道裁了:「你可別跟我客氣,往後當了外官久了,就知道裡頭的門道,這些個,不算是白拿。」
這鋪子的東家是自個兒投上門的,一年破費得些羅緞,好做長久的太平生意,似這樣的還有米面糧油鋪子,金匠鋪子。
明沅一奇,她便笑:「金陵城裡不也一樣,雖不明著作生意,可哪一個沒幾間鋪子,到了外頭這些個更得要照看著,惹了事兒也有個名頭好扯。」
明沅聽在耳裡,一一記下,這上頭文武又不一樣了,武官手下有兵丁,一日三回街總要巡的,這些個門樓鋪子求太平也要送上門給些花銷,文官能收個甚樣孝敬,家裡那些個銀子可快見底了。
這事兒告訴了明洛也是無益,不如問一問陸允武是怎麼個打算,既不能拿勢壓他,又不能由著他的性子,明沅回了屋子便歎起氣來。
紀舜英正作筆錄「開國初年,四川布政司田土、計一十一萬二千三十二頃五十六畝,及至平興元年計一十萬七千八百六十九頃六十二畝六分五釐整。」,筆鋒一頓,抬頭道:「清官尚且難斷家務事,這事兒也不能只聽一面之詞。」他知道勸也無用,只看她伸手打了紀舜華,再把實話告訴明芃,就知道這事兒她必也是要管的。
陸允武要是單憑著自身,這會兒至多是個百戶,那還得是他會當官兒又交著高運,這才能爬上來。
明沅歎口氣,還真是吹不得打不得,家裡的奴婢也就罷了,戚氏可是平民,她頭疼一回,越發不敢離了明洛半步,打發了下人搬家理東西,自個兒還陪了明洛,逛園子做衣裳捨緣豆,到了花時又有醉圃送了芍葯花來,醉楊妃金玉帶這時節便去了金飾,掐芍葯簪在頭上。
將要立夏,又有送了夏盤來的,拿新熟的麥子磨了粉,拿糖拌了炒熟了吃,也有加上嫩春芽鹽巴煎成餅子的,甜鹹兩種贈予鄰居同僚,明沅還特意給沈同知家裡多備一份,新鮮的送了去,她也好再轉送旁個。
明洛也不肯放了明沅走,那頭宅子都打理好了,還扒了她,陸允武不著家,她一個人可不寂寞。
初八那一天,明沅又見著了戚氏,她跟明洛兩個坐了車往石牛寺去,路過洗墨池,停車休憩,明沅一掀簾兒,就見戚氏也是一付香客打扮,看樣子也是去石牛寺上香的。
城裡說大也大,說小也小,總有碰上的時候,紀氏還能碰上嬌娘自稱是顏府家眷,保不齊就有叫明洛知道的一天。
明沅這口氣堵在胸中出不來,還得瞞過了明洛,不叫她撞見,想要瞞著陸允武把女人料理了,也不容易,乾脆等他回來跟他挑明了說。
陸允武出去半個多月,這才回來了,全須全尾的,還帶著一腮鬍渣,沒湊到明洛跟前,明洛就捂著嘴巴要吐,他趕緊退出去,叫人打了水搓澡。
明沅這口氣忍得許久再忍不得,就等在廊邊,陸允武打客房裡洗漱出來,鬍子刮了個乾淨,一身清爽的要去尋明洛看兒子,才剛出了月洞門,就叫明沅出言攔住了:「五姐夫留步。」
陸允武跟這個六姨,說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一隻巴掌,只知道明洛同她最好不過,聽見信兒說她要來了,高興的夜裡就要給她理屋子,開庫房點傢俱,又把閨閣裡頭的趣事一樁樁說給他聽,說明沅有主意,是姐妹們裡面最厲害的。
明沅也不同他客氣,面上還帶笑,吐出來話不急不徐:「不知道姐夫得了閒,可常往平康坊裡舒散?」
陸允武立時皺了眉頭,明沅不等他問:「五姐夫也不必想著我來了幾日,竟把成都府摸了個透,鳥兒自個送上門,怪不得網兜要套她,五姐姐心寬又不是蠢,再來一回,姐夫預備怎麼交待?」
陸允武面色鐵青,先還覺著她多管閒事,等聽見是戚氏自家尋上了門,眉頭擰得更緊:「她說了甚?」
明沅立起來撣撣衣裳:「說了甚?說求太太可憐可憐她,發發慈悲,收了她罷。」眼晴一挑:「混得過一時,混不得一世,五姐夫想明白了,該怎麼料理怎麼料理,別覷著天高皇帝遠,就欺負五姐姐身邊沒個娘家人了。」
陸允武臉色難看,心頭憋著火氣,一盆污水當頭澆下來,比他才剛洗澡的水還黑,口裡呼得幾口氣,也不願當著明沅剖白,乾脆應得一聲,雙目藏了火星子,一腔火氣沒地兒發,平素再怎麼口沒遮攔,他也念著那點恩義虧欠,只作不知,哪知道人心不足,竟敢鬧到家裡來了。
明沅曉得這事禁是禁不得的,最好的法子就是買進來,捏著身契在手,要怎麼打發只看明洛的意願,可她自來是個火性,在家時磨掉的脾氣,嫁了人又長了出來,真要告訴她陸允武背了人又是一付面孔,她頭一個就先受不住了。
兩個想的根本不是一件事,明沅聽見他應了,許久沒起來的火性子「騰」的一下燒了上來:「這事兒原不該我來管,可上了門就不能當作沒瞧見,打著做奶娘的旗號闖進來,下回可就沒這麼容易了。」
明沅說完即走,陸允武反在原地多吁了兩口氣,才剛抓著匪首的痛快勁兒全沒了,好一會兒才回上房,明洛見他進來還掩了鼻子,倒他來逗,才伸手扒拉他的頭髮:「見我看看可洗乾淨了?」
陸允武一把抱了她,把頭髮上沒擦乾的水全蹭到她身上,明洛拳頭砸在他的背上,虎子從悠車裡爬起來,叫一聲「爹」,伸手就要他抱。
一家子鬧了好一會兒,前頭也開了席,明洛面頰泛著紅暈,捏了他的鼻子:「曉得你在外頭沒肉吃,今兒是全肉宴,牛肉豬驢,全是四條腿兒的,你可高興了罷。」
驕的不得了,陸允武往她身上猛嗅一下,抱了她要往堂前去,對著一桌子葷肉大嚼一回,明洛挑著筷子吃兩口,豎了眉毛:「你慢些,把這個當土匪肉呀。」

☆、第372章 肉夾饃

明洛見他臉色不甚好看,也不放在心上,指不定是差事辦的不完滿,要叫上峰吃罪,總歸是辛苦了回來的,給他添酒添肉,半句也問差事辦的如何,只勸他多吃。
陸允武滿口的嚼肉,嚼了兩塊又擱下筷子,站起來就要往外頭去,明洛「哎」了一聲,他回頭又吃一杯酒:「我想起樁事來,這肉給我留著,我回來再吃。」
這事兒越想越氣,再不曾想到她還能找到家裡來,戚氏那點想頭,他心裡自是明白的,不僅明白,才剛知道的時候,還有些得意。
陸寡婦嘴裡他可不是什麼好東西,十來歲背井離鄉,在外頭混街市時,連家鄉何處都不願意告訴別人,有人問起來就說早不記著了,為著一口裹腹食,天沒亮就要去碼頭上搶活計做,扛一天大包也才只有二三十文錢。
他也曾存下志向,等發達了必得衣錦還鄉,叫那些個原來瞧不起來他的,都上來巴結他討好他,一直到打仗升了小官,也還是這麼想的。
哪知道會碰上陸小七,殺了他才恍然,必是徵兵征到村子裡了,他刀上淌的那些血,也不知有多少個姓陸的。
陸允武也不騎馬,出得府門就往平康坊裡去,他出門不愛帶人,門上也沒誰跟著,明洛還指著他後背罵一句:「叫不叫人安生吃飯了。」
明沅跟紀舜英兩個在房中用飯,九紅盯著席上,沒一會告訴明沅說陸允武氣沖沖出去了,明沅舀了一勺芽筍湯送到唇邊,點一點頭,只怕陸允武也沒想著要把她接家來,要不然也不會在外頭養上三年了。
她飲得一口氣,緩緩吐出一口氣來,紀舜英知道她心中想的什麼,寬慰她道:「她那個性子,你瞞著她,才是對得住她。」真個鬧出來,萬一陸允武破罐破摔,索性把這事兒挑明白了,難道明洛還能為著他養外室到皇帝跟前靠他一狀不成?
明沅心裡明白,外頭那個這回是觸怒了陸允武,必然沒有好果子吃,看那個戚氏也不像是個有決斷的,若不然頭一回進府不管是不是早已經嚷了出來,再把那個孩子栽到陸允武頭上,鬧得夫妻離心,她自然就有可乘之機。
陸允武人高腿長,行不得一刻就到了平康坊,原來他好茶好飯供著,倒把她的心養大了,人走到門前,「彭彭」拍得兩下門,裡頭應一聲,出來開門的卻是秦氏。
秦氏一見著陸允武便腆了臉兒笑,這個她這輩子也沒放在眼裡的人,如今卻成了孫子的依仗,非靠著他才能有口飽飯吃,陸允武問一聲:「人呢?」
秦氏扯了嘴角道:「在她屋裡呢,也不知作甚不痛快,神戳戳關了門,送湯送飯半點也不肯碰的,虎子也跟著急。」
秦氏知道他喜歡虎子,雖不知為甚,卻愛把這個放在嘴上提,只一提虎子,陸允武尋常的關照還更多些,一樣是姓陸的,可到底沒有血緣,若不是這胎是她看著懷上的,她都要當戚氏偷了人,這個孩子是陸允武的種。
秦氏說得這話,滿心想著把他送到戚氏屋裡頭去,再去整治幾個酒菜,趕緊把事兒做下,這屋子也就住得長長久久了。
哪知道陸允武竟不動步子,看了秦氏一眼:「明兒我就送你們回鄉,今兒夜裡就先把東西理一理。」
秦氏一口氣兒都差點沒提上來,往後退了兩步,抖了唇兒說不出話來,她不敢質問陸允武,還得賠著笑臉:「這是怎麼著,鄉下都已經沒人了。」
心裡一直怕的,還真就來了,把戚氏恨上十七八個洞,必是大婦告狀,若不然好端端怎麼要趕了她們走,一下子伏到地上,恨不得扒了陸允武的腿兒,又是拍地又是號哭:「這是要斷我們的活路啊!」
陸允武聽見她哭這一聲:「我同小七有些交情,若不是為此,也不必養你們三年,這番回鄉,田地屋子也能安置,再起旁的心思,便別怨我翻臉了。」
秦氏一時再想不起來這個混混怎麼同自家兒子扯上了交情,可聽見這一句,眼睛直定定的盯住了他,要真這麼說,也並非說不通的。
秦氏那一口提不上來的氣,忽的就順了,腦子裡轉了十幾二十個念頭,只要陸允武認了他跟小七有情分,這地這宅子就要的回來!
秦氏的腰桿子忽的就挺直了,立起來往屋裡去,抱了睡得朦朧的小九,教他給陸允武磕頭:「你乾爹肯幫咱們把房子要回來。」
說難也容易,立個孤寡戶便成,等小九長大了,自然能頂門立戶,陸允武說得這話轉身出去,小九揉了眼兒叫一聲爹,他是急趕著了來的,身上也沒東西好給他,伸手揉揉他的頭,告訴他明兒帶他坐車,把小九逗得眼睛一亮,笑一笑出得門去。
陸允武回家的時候,明洛還在等他,桌上的肉菜還在,又給他蒸一屜兒包子來,他慣吃了這個,覺得吃這個才當飽,要不然肚裡就餓得慌,半夜還得起來尋吃食。
就著熱包子把肉直往肚裡填,心裡還忘不掉陸小七,若是他提著刀作個要砍的模樣,那捅他一刀不冤枉,可他分明是在笑的。
喝了一碗麵片湯,擱下碗好半晌才抹了嘴兒:「甚時候你往廟裡上香?我跟了你一道去。」替他做一回道場。
哪知道第二日,他叫了人送秦氏戚氏回鄉的時候,戚氏卻是叫人抬上了車的,秦氏恨不得把這一家一當全裝在車上帶走,連炒菜的鍋都帶了,又覺得這些個傢俱可惜了,夜裡就尋人賤賣了出去,也算賺得些錢,藏在貼身小布包裡。
戚氏聽得陸允武來了,卻沒等到他進來,隔著一道門板,眼淚掉個不停,心裡連死了的娘都埋怨上了,他這麼有情有義,當時要是嫁給了他,此時在那大宅子裡頭穿金帶玉的就是她自個兒了。
吹了蠟燭垂淚,到了二更天,越是想越是想不通,把腰帶掛到房樑上,脖子往羅帶環裡一套,蹬了凳子要尋死。
四周墊了衣裳,凳子倒地一聲悶響,倒沒把人驚起來,可她才掛上去就蹬了腿兒亂踢,喉嚨口「呵呵」出聲,驚著了起夜的秦氏,她想著廚房樑上還有一串臘肉,想拿油紙包起來帶走。
掙扎著把她解下來,沒等戚氏緩過氣,批頭蓋臉的拿鞋底扇她的臉:「喪門的白虎!小七沒的時候你怎麼不死,這會兒知道死了,我可告訴你,你非得替他守一輩子的寡才成!」
戚氏傷了嗓子,連哭都哭不出聲兒來,秦氏也不給她治,叫她拿衣裳裹住脖子,抱了小九帶著東西,興興頭頭回鄉去,這會兒看看誰還敢趕她們,那些個田地房舍,一樣都少不了。
戚氏坐在車裡,望著簾子外頭,都忘了自個兒是怎麼進了成都府,又是怎麼再遇見的陸允武,她往那街市上頭看,叫秦氏一把扯下簾子來:「看個甚,抱牢了小九。」
九紅再去平康坊前那家腳店歇腳的時候,那婆子便告訴她,那家子走了個乾淨,連屋子都賣了:「說是回鄉去了,家裡還有田有屋,哪個肯信,真有這些,還會買這許多年?」
九紅回去告訴了明沅,明沅不必知道到底給了多少東西,只曉得人走了就是,她這兒也能安安心心的搬東西了。
錦官街上又多掛了個紀家的木牌子,紮了大紅綢,放了兩掛炮,就算是喬遷了,東西是早早就擺設好的,裡裡外外收拾得當,既搬了新家,就能散帖子出去,請了家來了。
請的就是幾個同知通判家的夫人,知府夫人還未發帖子,禮是送過去了,她不請也沒有貿然上門的道理,幾位夫人原就想商量一回何時登門,借了明沅辦宴,正好敘上一回。
新來的同新來的走的近些,原就在此地當官兒的一位李通判夫人一位陳同知夫人,這兩個更相熟,這兩個說話捻熟,明沅也不多插嘴,非顯著多親近似的,只上了些香糖果子又叫九紅親手做了幾樣穗州小點心,蒸得花醬花糕,擺在泥金小碟上頭,光是點心一樣,就能搭上話頭。
沒一會兒外頭就報說沈同知夫人來了,明沅對這位沈夫人早早就留意起來,又是童養媳,又是供了丈夫讀書的,要麼就是個厲害婦人,要麼光看臉就能知其艱辛。
哪知道沈同知夫人竟生得圓團團一張福相的臉,未曾開口先聽見她笑,張嘴就是一口官話:「晚了晚了,可有酒沒,得自罰才是。」
明沅先自笑起來,等她進來了,拿眼兒一打量,嘴裡嘖嘖出聲:「這麼嫩生生的哪裡是夫人太太,倒像沒出閣的閨女家了。」伸手撫了明沅的手背,讚她一付好相貌。
她一來,滿屋子都笑聲,不獨她來了,還帶了女兒一道,小姑娘看著七八歲,也是一張圓圓臉,笑起來還有一對梨渦,白白淨淨福娃娃似的,明沅早知道沈家有一子一女的,拿了見面禮,一對兒空心金手鐲往她手上一套。
沈家小姑娘謝了禮,大大方方抬了手腕子看,手兒一晃,手鐲裡的響珠就碰著作金玉聲,她嘻笑了一聲:「明兒我還來。」
她比明漪還小得多,明沅比她長了一輩兒,知道沈家也在錦官街那一頭典了屋子住,笑道:「來,天天往我這兒來。」

☆、第373章 鮮花餅

明沅很喜歡沈同知家的女兒,她自來了這兒,還沒見過這樣的小姑娘,看著倒真是個小姑娘的樣子,叫沈夫人教的有分寸又不死板,面上笑團團的,眼仁亮而有神,盯住明沅身上的衣裳看個不住,小尾巴似的跟在她後面,悄聲跟親娘說:「娘,紀夫人的衣裳真好看。」
明沅的衣裳是金陵產的,芙蓉花的妝花緞子,裙上挑了金線,行坐都能見著那金絲線在裙褶裡隱隱現現,一團芙蓉花,花蕊就是拿金線勾的。
小姑娘家愛新鮮,見著個沒瞧過的,就看個不住,卻不叫人討厭,滿目都是歡喜,告訴沈夫人好幾回:「我也做。」
沈夫人掃了女兒一眼:「秋日裡再做,才剛給你裁的夏天衣裳。」在蜀地用的自然是蜀錦了,小姑娘扁了嘴兒,可還沒走上兩步就又笑起來了:「我叫爹給我做。」
沈同知用蜀地話來說就是個粑耳朵,對著女兒就更沒撤了,比喜歡兒子還更喜歡女兒,原來在任就常帶了她去街市上逛,眼看著女兒年紀大起來了,這才讓沈夫人拘在家裡學針線學規矩,輕易不肯放她出門。
行了一路才到成都,見著外頭街市這樣有意思,纏了沈大人出去玩,叫沈夫人一瞪眼兒,生生在會館裡頭拘了半個月,好容易出門了,怎麼不高興。
沈家典的院子是開面兩間到底三層的,沈家人口本來就簡單,家裡連丫頭下人都少,屋子一窄也沒花園子可逛,到了紀府樣樣都覺得新鮮。
沈同知當官也近十年了,還不是從知縣做起的,而是縣裡頭的教諭爬上來的,根本不入流,家裡很是過了一段貧苦日子,到當了正五品,也不似陳李兩家早早就揮霍起來,還住著六七品官員住的宅子。
沈家小姑娘叫可思,光是聽這個名兒,明沅就抿著嘴兒笑了,這個沈大人,說是粑耳朵怕老婆的,實則倒是愛重沈夫人。
小園子只能說稱得上精緻,要說有多少可逛的,也一眼就看到了底,轉上一圈就在亭子裡坐了,丫頭擺出點心來,各各問她們吃什麼茶,單給了可思吃玫瑰蜜,四樣點心有兩樣是外頭買了來的,可思拿了鮮花餅斯斯文文吃起來。
陳夫人李夫人兩個說些成都府裡的趣事,因著交情還淺,也不往深了說,各人是非不提,只說不日城東藥王寺裡的芍葯園將開了,那一天便是盛會,城裡有錢有閒的,俱要往那頭走一回。
「還有斗花的,去歲贏的是一株醉楊妃,今年倒不知是花家還是白家哪一家贏頭籌了。」既有斗花,便有下注的,這兩個衝著明沅沈夫人眨眨眼兒:「教你們個乖,布政使夫人也好這一口,她押哪一個,你們就跟哪一個,必能得著綵頭的。」
沈夫人笑得一聲:「我原也不會賞花,跟著你們押了就是,布政使夫人去,蜀王妃去不去?」這對夫妻快活成人瑞,一個賽一個的長壽,蜀王妃早就不呆在王府裡頭了,嫌裡頭吵得很,就住在青雲宮裡,活得越長越是接那仙氣兒了。
「王妃這些年越發不問世事了,連著前二年都沒下山呢。」陳夫人說得這一句便不再說,蜀王世子為甚死守不去,他親娘還在城裡呢,蜀王逃的時候,竟沒帶上髮妻,得虧著她躲到青雲宮的地宮裡頭,這才躲過一劫。
亂軍只知往王府裡去,連著大殿外頭水缸上的金子都刮掉了,就是沒往道觀去搗亂,沒逃的那個太太平平一直活到成王來平亂。
明沅同沈夫人兩個互換一回眼色,蜀王妃不問世,世子妃又守了寡,這斗花會上還真沒有比布政使夫人更大的了。
到哪兒都是一樣,上官看著好的,這花就是不好也好了,哪裡是單比花侍弄的好不好,投了夫人的意才是真。
李夫人眨眨眼兒:「去歲是花家,這回怎麼著也該是白家了。」當到正一品的誥命,手上經的東西更多,當著這許多人賭錢壓綵頭不過作個意思,私下裡收的錢,才是正經。陳夫人也跟著笑,去年花家給的數兒可不少,今年白家必得下大本錢了。
明沅原在金陵哪裡見過這個,天子腳下幹什麼都收斂些,略一想也明白關竅,笑著點頭:「等得著綵頭,還真得奉酒一杯,多謝二位夫人。」她的身份微妙,雖是一樣的五品誥命,可她後頭卻是皇后的娘家,兩位夫人接著帖子還想她會不會擺架子,若是時不時提上一句,就已見可厭。
哪知道進得門這麼些時候,她只提了一回,上花糕小點心的時候說一句是金陵的做法,不知本地的點心是甚個模樣,還約定好了去陳府得吃道地的成都菜。
今兒這場宴,算是彼此先熟識一回,等到了知府夫人布政使夫人跟前,連人都識不得就更搭不上話了,本來明洛也要來,只她這幾日害口,便不曾過來,只在用飯的時候,送了兩個大菜來。
陳李兩位夫人有心親近,更想探聽一點顏家事,要緊的是皇后娘娘的事,明沅自家不提,她們便只能自個兒使勁,用飯的時候上了一道板鴨,便問:「這可是金陵帶來了?還是上京時吃著一回,去的急走的也急,沒能好好嘗嘗那邊的風味兒。」說著又讚一聲:「這陳婆豆腐倒是道地的川味兒了。」
明沅正有要問的,百里便不同風,如今隔了千兒八百里,越發不同,此地不全是漢人,太祖時候打得人丁凋落,把湖廣兩邊的人拉來了填川,經得幾代早就混住一處,可這一口鄉音卻怎麼也改不脫,街上有說客家話有說閩南語,宅子裡頭採買還得單挑個聽得懂本地方言的。
陳李二位雖早來些時候,也有許多不曾摸清,只於人事知道多些,旁的也不過是道聽途說,說了些外頭的吊腳樓雞蛋殼,又說些石牛寺的傳說,便沒甚新鮮的好講,倒是李夫人吐露一句:「那一位夫人,就好一個賭字兒,凡是碰著的,都要賭一回,甚個搖寶彈胡豆,甚個擲十二像陞官圖,她樣樣來得,紀夫人要是不會,可得先學起來了。」
布政使夫人年紀不輕,最愛的就是抹上兩把牌,家裡水閣一開能擺五六張桌子,便是才來此地不會的,不必三五個月也很精通了。
明沅聽了就是一歎:「這可怎麼好,不瞞著你們,我再不精通的,家裡姐妹玩的少,我還是送人銀子的那一個。」
「這個不投她的緣法,還有聽戲呢,總有一樣能湊得上趣兒。」李夫人既開了口指點,陳夫人也不藏著,一處賣了明沅一個好,吃了飯食也沒甚好多呆的,告辭回去了。
倒是沈夫人多留一會,明沅叫了采菽尋了匹雲羅出來給可思裁衣裳,沈夫人連連擺了手不要,還是明沅一把按住了她:「咱們都是外來的,本地的經且不知道好不好念,總得相互幫襯著,這值得什麼。」
沈夫人原來就是個爽利性子,見她爽快越加高興,就怕她是個心竅多的,往後打交道可不得拐上十七八個彎,立時拍了板,拉了女兒非叫她認個乾娘。
明沅的年歲做姐姐差得不遠,當乾娘卻有些顯小了,可思眨巴了眼兒喊不出,明沅倒一口應下了,沈大人作得這許多年的官兒,便是當個引路人,也夠紀舜英學的了。
沈夫人笑著出了門,夜裡頭沈大人給她拎了水來燙腳,她一面叫他加涼水一面歎道:「要說這官太太我也見的多了,好麼些個一當了官兒眼睛就恨不得生到頭頂上去,下雨天鼻孔能接兩汪水,這一個倒是真好作派,這才是有教養有規矩的。」
沈大人倒了水,自家也脫了鞋襪往裡泡:「好相處些也好,這家子咱們可得好好交際著,往這兒扔三年,再提上去,可就不是五品了。」
不必他說,沈夫人也明白,別個運道高,背後生了那根通天的筋,不似他們這樣,爬了這許多年,一家一當全給賠上了,才混到五品。
沈大人絞了巾子給老婆擦腳:「我估摸著我自個再往上升也難,不如就老老實實撈上些,能在五品上致仕,就是好的。」
前頭這些年攢下來的全走了禮,咬得牙狠得心這才爬到這一步,五品往四品裡去,就是一個坎,想著也難再往上了,索性放得乾脆些,好叫一家人過上舒坦日子。
沈夫人聽見丈夫這麼說也歎一口氣:「可不,你都要奔四張的人了,咱們到如今連個宅子也買不來,可思這個年紀了,也該備上嫁妝才是。」
那頭沈同知夫婦兩個夜談,這頭明沅也正看了帳本皺眉,搬了家再擺了宴,上上下下一算帳,明沅便覺得有些周轉不來,她不是寅吃卯糧的性子,攢下一筆來,想的就是開源,初到此地還真沒甚能節流的地方,心裡盤算一回,買田莊收租子保本,可就跟顏家那些個鋪子似的,南北貨自來是最掙錢的。
她一個幹不保險,紀舜英又是人生地不熟,既然有鋪子投到明洛那兒,不如姐妹兩個一道做,本金一起攤,利潤也一道分,她在小箋上寫了個花府綢,筆尖兒一轉,就叫紀舜英拿了去,他側臉貼上去,聲音嗡嗡的震在耳邊響,提起筆來寫了滿滿一張紙且不夠,翻過一張又寫滿了。
明沅拿起來一看,華陽雙流成都新繁金堂,五個縣裡產什麼出什麼,每樣市價多少銀子,上頭列的清清楚楚,紀舜英衝她笑一笑:「這兩日用的功,正好幫上你的忙了。」
紀舜英過目難忘,何況是一縣產出,寫完了又點了硃砂圈上兩筆:「我看旁的不必多,湖縐顧繡倒能多販些。」
明沅先還不明白,雲錦宋錦離得近花色淡,金陵自來少有人穿蜀錦的,這些個還不如走穗州的路子運到南洋收的價高,紀舜英卻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新帝雖只在此呆了一年不到,卻極喜蜀地出產的東西,他今兒才知,宮裡召了好幾個顧繡老師傅進宮去,要給帝后繡像。
夫妻兩個相對一笑,明沅撣了紙:「這下子可好,我可有個活地圖了。」兩個貼了臉兒磨一回,鼻尖對著鼻尖才要親暱,采菽慌慌張張跑到門邊:「夫人,五姑娘來了!」
明沅一怔,這會兒都掌燈了,是甚事急的連采菽都喊錯,才要叫請,明洛就快步進來,滿面淚痕,一把抱了明沅:「我不跟他過了。」

☆、第374章 繡球燕窩

她這麼急沖沖的闖進來,嚇得明沅一激靈,見她拖著裙子邁門坎,趕緊站起來伸手去扶,撐了她的肩把她打量一回,見她好端端的,說話中氣也足,略放了心,被她摟著胳膊動彈不得,作口型問采菽「跑來的」。
采菽搖搖頭,說了個「轎」字,明沅這才定了神,要是一路跑了來,隔日這一條錦官街還不都知道了,采菽連連回頭往後看,衝著明沅比了個五字兒,若不是明洛跑進內室來了,陸允武早就跟進來了。
明沅使了個眼色給紀舜英,紀舜英板著一張臉,才剛貼了臉摸著手,親都沒親上呢,就來了兩個攪局的,算算日子,都快有七八天素著了,他一把扔了筆,撩了袍角出門去,往前去安置陸允武。
早知道就不該買的這樣近,往後這夫妻打架吵嘴,可不見天兒往家裡跑,紀舜英臉色不好看,才進得堂廳,就看見陸允武團團打轉,見他進來,結巴一聲:「六,六妹夫。」
若說陸允武原來心裡愧疚,這會兒恨不得一巴掌扇死自個,哪知道她竟還會一個人跑出來,這回是直直撲在門前,當場就昏了過去。
青天白日倒在門口算怎麼回子事,門房叫了個婆子把她架起來,灌下一碗糊辣湯,她這才醒過來,醒了便哭,嘴裡嗚嗚咽咽要見明洛,見了明洛就磕頭,喉嚨口擠出聲兒來:「太太就看在我同小山子原來的情宜,給我一個地方安身罷。」
旁個不知道,明洛卻知小山子是陸允武的小名,嫌這名字不響亮,混街市的時候跟在人後頭,因著姓陸,就叫老六,一向不曾叫人知道他的小名,還拿這個逗了明洛許久,叫她猜他的小名,房裡頭明洛指使他,就叫他小山子,不意有一天會從別個嘴裡聽說。
明洛原是不耐煩見她的,如今可不是她才來的時候,門上逃災回來的,一天要過百八十回,討口吃的討口喝的,出去上個香,叫人團團圍住了,給供給菩薩的供品都叫一搶而空,陸允武直到現在只要是她出門,就必得派上幾個兵跟了她。
這一二年雖還有沒顧到的地方,可田只要不離了人,哪裡會少了吃的,風調雨順老天爺都幫忙,匠人農人兵丁都能餬口,再沒有吃不上飯倒地要救濟的,便是真個要救濟,城裡那許多流民所,有粥吃有床睡,憑白求到她門上作甚。
明洛捂了肚皮打吹欠,錦屏嗔了報上來的丫頭一句:「沒見著太太睏覺,打發幾個錢趕出去就是了。」
哪知道她竟有力氣衝進二門,叫幾個婆子按住了,吃了一嘴泥,她喊著識得陸允武,這幾婆子扭住了她,倒不敢把人扔出去了。
看她的模樣還當是個丐婦,衣裳髒破,頭髮也蓬亂,臉上還沾著一塊塊的黑,偏就是這樣,倒不能下手了。
老爺是本地人,說不得戰亂過後就有親戚還在,胡亂趕出去,萬一真是,豈不倒霉,趕緊報了進去,連明洛都驚了。
媒人嘴一杯茶都能吹出三尺浪來,當日說的那些話,有幾樣是實在的,俱都不盡不實,他自家也不肯認有親有舊,才剛來的那一年,還有混混尋上門來稱兄道弟的,不都一一打發了。
明洛胸口那陣噁心才剛壓下去,支起身換了衣裳,萬一真是親舊,也不知道他留不留,到堂上一看,就捂了鼻子,她原來鼻子就靈,這會更是成了狗鼻子了,一點味兒都受不得,跟著她的丫頭連頭油都不許用,見著戚氏差點犯噁心。
丫頭扶了她的手給她送茶,戚氏低了頭,看不出面目,明洛也不記得她了,問道:「你說你識得我家老爺?」
戚氏抖得落葉也似,咬著牙咬出一口鐵銹味來了,撲倒在堂前,說得那句話,旁個還在想那小山子是誰,明洛一口氣兒差點沒提起來,她瞪了眼兒望著這個女人,戚氏又道:「我們原來,原來是定過親的。」
私定終身,她說要嫁,陸允武要娶,沒爭過那六斗谷子三匹布,跟那一對兒薄薄的金鐲子,連陸允武自個兒都不當回事了,卻叫戚氏翻出來說。
她原在平康坊裡,日子算不得難過,秦氏心裡再恨她,總還指著她能勾住陸允武,罵上兩句,轉頭又要給她做些吃的哄著她。
兩個處著算不得好,可也總不大壞,有吃有穿日子過得便是,她也曾想過,三年孝滿成了他的人,也算對得起陸小七,養大了兒子,往後有個指望。
哪知道回了鄉再不一樣,秦氏忍了三年,怎麼還肯忍她,眼看著陸允武連面都不出,越發篤定與她無情,要回了地,送走了人,劈頭蓋臉對她就是一頓打,鞋底抽得耳朵嗡嗡直響,把她關在房裡,不許虎子見她,每日裡給她送上一餐飯。
原在平康坊裡還說兒媳婦不守婦道,到了鄉里絕口不提,只說戚氏這些年辛苦操持生病了,得好好養身子,還對著族裡舊人歎:「她苦了這三年,也該享福,這些個還是我來忙才是。」
連陸允武都說是碰上的貴人,還念著家裡給過他幾頓飯食,沒忘了舊時恩義,這事兒本來也瞞不住,到了秦氏嘴裡卻是千恩萬謝,又說要替他燒香唸經,又說要替他修父母的墳,只要家裡來人,她這張嘴必不會停。
打開門還是一付舊時鄉間富裕人家太太的模樣,關上門細籐條兒沒一日不落在戚氏身上,說她心野想男人,說她寡婦守不住,怎麼難聽怎麼罵。
戚氏才呆了幾日就呆不下去了,她尋死過一回,曉得這滋味,不敢再死,喉嚨口出不得聲兒,哭得眼睛都腫了。
這番逃出來,她就沒想著再回去,一門心思想著要找陸允武,又怕後頭有人追她,一路進得成都府,比原來那回的逃兵禍還更淒慘些。
陸允武自大營回來,捉住的匪首怎麼也不肯吐露老巢藏在何處,他親自盯著,連那人老娘孩子都拎了出來,還只不肯說,下頭給他出主意,說定那兩個孩子也是土匪的罪名,他卻下不去手,上頭給他下的令卻是五日之內清剿,正頭疼,回來剛巧撞上這個。
明洛一見他進來,一拍桌子:「備轎子,去六妹妹那兒。」又叫丫頭抱了虎子,陸允武不明就裡,還是丫頭們說了一聲,他才剛還想說怎麼連個乞丐都能進門了,再定晴一看,不是戚氏又是誰。
戚氏見了他,哭得越發傷心,上來就要抱他的腿,陸允武一把拎了她起來:「你說了甚?」下邊的丫頭一個個低了頭溜出門去,陸允武隨手指了一個,小丫頭結結巴巴,把定過親的兒說了。
陸允武搓了手,紀舜英端了茶,兩個都不知說甚好,隔得會兒采菽了來了,先給陸允武行了禮:「我們夫人說了,請五姑爺先回。」
明洛這會兒還沒哭完,她哭訴到一半,肚子先餓了,明沅怕她餓著,趕緊叫人上了菜,專給她做了繡球燕窩來,她這一向吃不得葷肉,湯還罷了,沾上點油腥就要吐,說是燕窩子,實是素的,拿乾絲蝦湯做的,顏色紅黃,形似雪燕,這才叫繡球燕窩。
明洛折騰到這會兒早就餓了,乾絲煮的沒有半點豆腥味,費了多少蝦湯雞湯,看著澄清她一氣兒全吃了,飯不肯好好用,點心吃了兩三碟,玫瑰豬油年糕一氣兒吃了兩大塊,咽幾口就要哭一聲。
倒成了小孩兒脾氣了,明沅由著她哭,她自家罵得兩聲,明沅就點頭應和,聽她罵了半日,只說陸允武原來有個定了親的,卻沒扯出平康坊來,心裡稍安,得虧著不知道,要是知道養了三年,這會兒還不定鬧成什麼樣。
眼看著今天是勸不好了,連虎子都吃了飯,正在園子裡頭玩,只好留下她來,就跟明沅一道睡,她哭了這半晌,躺在床上還道:「我不跟他過了。」
打她說這頭一句,明沅就曉得她這氣生的半點兒也不真,叫丫頭出去傳話,陸允武黑了臉,紀舜英的臉色也不好看,吸得口氣兒:「五姐夫請罷。」
陸允武那頭還有個戚氏要料理,這會兒原來那點快意全跑沒了,一進門見她還縮在牆邊等著,連看也不看她:「要麼送你回鄉,你要再嫁要守寡都由你,要麼你就絞了頭髮做姑子去。」
戚氏這一天就喝了一碗湯,來來往往的丫頭的都不管她,當家主母叫氣跑了,挨著廊下嘴碎上兩聲的也不是沒有,這會兒聽了陸允武的話,有腳快的趕緊跑到紀府,把事兒跟明沅說了。
明洛挨著枕頭的時候還抽抽,哭累了自家睡去,明沅看她這模樣,原在家時也是精明的,怎麼呆了三年不到,竟變了一付脾氣,看她這麼使性子,倒放下心來了。
可見平日裡縱著她,把她的小性兒全慣了出來,明沅給她掖了被子,采菽湊到她耳邊,要笑不笑的模樣,咳嗽一聲道:「姑爺在書房等著呢。」
紀舜英臉色不好看,明沅面上微紅,安撫他道:「五姐姐這氣生不長,過個兩天也就回去了。」把他擱在房裡那一堆書稿都拿了出來,防著他夜裡要用,紀舜英攢了七八天,袋子裡頭沉甸甸,偏沒個用武之地,夜裡點了燈,把公文看到底。
青松綠竹許久沒在夜裡點燈熬蠟的侍候筆墨了,哈欠一個連一個的打著,垂頭耷腦的端茶,明沅還吩咐了丫頭給送了一屜兒螺螄肉包子。
只當明洛隔兩日就走的,哪曉得她生氣生上了癮,桌上東西不斷,一時是淡香齋的細糖點心,一時又是桂花軒裕國春的香粉胭脂,她這會兒哪用得上胭脂,收了卻高興,還拉了明沅:「我再多住兩日,看他送些甚個來。」

☆、第375章 螺螄肉包子

真要說生氣,明洛那會的氣頭過了,也就不氣了,她自個兒原來都定過親的,給人做過鞋子做過襪,裁過衣裳,連公婆鞋都做過了,陸允武在鄉下有個說過媒的也是尋常。
陸允武比她差不多要大上十歲了,原來要是沒定過親,那才古怪,離散了別嫁了也是常事,連書上都前倨後恭這樣的典故,落了難到門上討一口氣的喝的,她也不至於氣個沒完沒了。
她這生氣,一半兒是撒嬌,陸允武先頭沒緩過來,等緩過來見著甚個玩意兒好就往紀家送,明沅見她一時半會兒走不了,單給她開了個院落,屋裡頭堆得滿滿噹噹的綾羅錦緞,連著小院地上都快放滿了。
藥王寺裡成盆的芍葯花都叫陸允武弄了來,六面黑底花盆一氣兒擺了十來個,除了芍葯還有各色雜花,海棠月季擺得繞成個圈兒,蜂蝶不斷,院子裡香煞人,明洛連頭油味兒都聞不得的,吃那飛醋竟把這毛病給治好了。
明沅拿她全沒辦法,好茶好飯的待著,不光是她的飯食,連陸允武都掐著點兒來家裡蹭飯,虎子知道這是在六姨家,可又搞不明白有甚個差別,成天樂呵呵,明洛問他家裡好不好,他還回不過神。
陸允武倒是尋了明沅一回,告訴她戚氏走了,他說這話的時候很有些尷尬,分明是乾淨的,這一身髒卻洗不掉,有苦無處訴,對著明沅又不能發脾氣,把這火氣全發到戚氏身上。
戚氏抱了陸允武的腿兒求個安身所,陸允武問明白了她不肯回去,擺在她眼前就兩條路,要麼就去尼姑痷,要麼就去道觀,戰死的人許多,家族供養不起的,或是再沒親人的,都能往這兩個地方去。
朝廷出了錢不說,蜀王妃還為了兒子祈福,摸出銀錢來照顧這些孤寡婦人,似戚氏這樣,也能勉強算作婆家不容,投身進去,做些漿洗針線活計,青雲宮裡有好些這樣的女人,還自家種菜澆園,也算有個容身之所。
戚氏好似天都塌了,坐在地上落了半擔淚,抽抽咽咽道:「我曉得太太容不下我,還叫我回平康坊裡去罷。」她竟還想回去,最好能把虎子抱回來,就她帶著兒子,沒了婆母日子就過得舒心了。
這話一說完,陸允武冷笑兩聲:「好茶好飯待了你三年,不過為著原來承你情,想著原來有干有稀沒少了我一碗,便吃了你家三年飯,這三年也還乾淨了。」
戚氏還只不信他半點情分都不講,到陸允武叫了人來把她裝上車送回去,她這才痛哭出聲,叫他一聲:「小山子,你當真就不念我半點好了?」
陸允武沒想到三十歲了還去扯這些個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平素她不是沒提過,再不似今日說的那麼明白,他滿面不耐煩,揮了手:「好?哪兒好?你如今看我當了官騎得馬,進進出出有長隨有兵丁,就念起好來了?」
戚氏紅了臉,待想說自家絕不是貪圖他富貴的,卻又說不出口來,陸允武皺了眉頭:「陸小七家去家提親的時候,你可半個不字兒也沒說過。」
若真是當時肯跟了他,不說成王妻妹,就是親妹掉到他眼前,他也絕不拋下糟糠,十來歲時確是起過誓言,對著甚個大石老樹也說過些酸話,可那些個酸話,到她戴上鐲子,把自個兒換了六斗谷子起,他就全拋了。
戚氏怎麼也說不出是她娘逼迫她這樣話,拿袖子捂了臉,不願意去道觀尼痷種菜做針線,還是回了陸家村,這回等著她的,可不是關在屋裡這麼容易了。
送去的人說,還沒進陸家大門,她就叫秦氏送到了祠堂裡,說要出婦,去的時候得著吩咐萬般不管,回了陸允武一聲,他一言不發,這事兒就算揭過去了。
陸允武把這事兒料理了,越發想起明洛的好來,這麼個嬌滴滴的小娘子嫁給他,識文斷字會理家,一家一當全是她置下的,還給他陸家門添了男丁,心裡確沒想著對不住她,可事兒到底辦差了,哄她也是該的。
可哄了她七八天,她就是不肯回轉來,東西是收的,送去的吃的,每樣也都嘗了,緞子縐綢也都裁了做衣裳,可就是見著他就扭臉,把陸允武急的半點脾氣都沒了,當著人面又不能架了她回來,只能見天往紀家去,這回卻換了他看紀舜英的臉色了。
明洛住了客房,到底多了個人,還有一個鬧騰的虎子,幾個丫頭圍了他轉,小娃兒正是好動的時候,再沒有一刻停的,紀舜英見著這小子,就想著果然還應該生個閨女。
他又忍了兩日,只當陸允武能有法子哄了明洛回去,哪知道越是等陸允武越是技窮,原瞧不上他包養外室又轉手就扔,可這麼乾等也不是辦法,在門邊兒等陸允武,攔了他道:「五姐夫今兒該回去才是。」
陸允武不明就裡,紀舜英以手作拳,放在嘴邊咳嗽了一聲:「咳,你在家呆上兩日,保管她自個回去。」
陸允武因著心虛,倒再沒想過這一招,得紀舜英一點,乾脆回去裝病,裡頭正等著陸允武開飯呢,明洛捏了筷子:「再不來不理他,等著他開飯怎麼著。」
久等不來,她倒真有些急了,紀舜英打橫裡坐了,沖明沅眨眨眼兒,明沅掩了唇兒笑一回,挑了一筷子肉沫茄丁給她添到碗裡:「許是衙門裡事兒急,晚了也是有的。」
明洛鼓了嘴兒:「咱們吃,再不管她。」筷子往碗裡放,眼睛卻還盯著門,虎子叫了一聲爹,明洛還瞪眼睛:「不許叫他。」
到天將暗了要掌燈,陸允武還沒來,明洛脾氣急起來,把他翻來翻去罵得十七八聲,又問明沅:「你說,他可是騎馬摔著了?」
明沅「撲哧」一聲笑出來:「又不是在山地上,要真能摔著,也當不得千戶,必是有事耽誤了,若不放心,不如遣個人回去問一聲?」
明洛兩手一叉:「我才不,得他來求我才是。」帶了虎子回小院,到底沒睡好,第二日一早用粥飯了,陸家來了人,說是陸允武病了,正在屋裡躺著呢。
明洛一聽就急了,手上還端著粥碗呢,才要動又坐下來,挑了鴿松鴿蛋:「再唬不得我,他跟蠻牛似的,連風寒都沒得過,還躺著起不來,我再不信。」
她嘴上說不信,心裡卻起疑,清明裡頭雨水多,可是舊傷作痛,這才病倒,她不在,底下人也不精心,猶猶豫豫好一會兒,到用完了早飯,明沅開口作了主:「替你們太太把東西理了去。」
明洛還噘了嘴兒,口裡喃喃作聲,卻不說個不字兒,那就是應下了,幾個丫頭趕緊回去理東西,叫了轎子來,把她送回了家。
明洛還假意去看他是真病還是假病,果然躺倒在床上裹了被子,眼睛緊緊閉著,明洛輕輕「呀」一聲,探手就要摸他腦袋,叫陸允武一把摟在懷裡。
明洛氣的要叫,被他堵了嘴兒,拖進被子裡頭,又是給她揉腰又是給她按肩,她伸手還沒捶兩下,陸允武捏了她的癢癢肉,咯咯一聲笑了,身子一軟撲在被裡。
明沅過來瞧她,她還嗔怪:「你們一個二個都是壞東西,竟幫著他騙我。」滿面紅暈,宜嗔宜喜,竟比過去在家當姑娘時還更嬌些,說了這一句,氣就算過了,還得意洋洋告訴明沅,她給陸允武定了規矩,往後再不許瞞著她。
明沅含笑聽了,回去就同紀舜英感歎:「似五姐姐這樣全不知道,倒好的多了。」說著斜了眼兒看他,紀舜英趕緊拱手:「我絕計不敢,又怎麼瞞得過你。」
來得此地沒多少日子,已經接三封家書,紀家來的,紀氏來的,跟明潼寫來的,明沅收了信,把信封上的落款看一回,先拆了紀氏的,無非是問他們安好,又問成都府吃住如何,薄薄一頁紙,末了還叫明沅加緊調養起來。
紀氏那一封東西更多些,統共兩頁紙,裡頭倒有一頁是寫紀舜華中了秀才,往後還要考舉人再考進士,成了秀才,那就不是白身了。
明沅還記得徐家姑娘掛出來的那盞燈籠,捏著信紙半日歎道:「這會兒,家裡更不能應他了。」徐家姑娘的心氣,必不肯作小,紀舜華也捨不得她當小,再有一個癱在床上的黃氏橫在當中,這兩個也不知何時才能圓滿。
紀家來的信,自是報喜不報憂的,明沅卻知道黃氏這病好不了,太醫都叫她放寬心胸,可她這人哪裡說放就能放下,一時好一時壞,信上說紀舜華中了秀才,她大喜之下竟能下地,依舊還是收羅了些藥材,又預備了一套文房四寶,芙蓉石的雙面硯台,並芙蓉石造的大小毫筆。
既在外任官了,四時節禮並些個長輩生辰的賀禮就不能少,婆家少不得,娘家更少不得,明沅數一回,再不開財路,家裡可不坐吃山空,紀舜英才摸了個半半截,分派他管哪一塊還沒定下,若是鹽運通商且還罷了,若是分到訴訟刑獄,真真半點油水撈不得了。
她正發愁,拆開明潼來的第三封信來,信一打開才看一眼,就知是她的手筆,別個滿張寫完了還有,她那紙箋上卻只短短幾句話,掐了頭尾上的問好道安,裡頭就只有一句,問明沅要不要同她搭伙作生意,販蜀錦到金陵穗州兩地去。

☆、第376章 花餡小餃

明沅跟明潼之間,於明沅不比眾姐妹好,於明潼卻比餘下這些姐妹要好的多,真要細論起來,家裡一串兒姐姐妹妹們,明潼跟明沅兩個的交際是最多的,說親近算不上,彼此知道對方一點底細卻是真。
明沅跟明潼住的那段日子,就知道這個姐姐絕不簡單,對別人嚴苛,對她自己也是一樣,明沅那間屋子陰得能滴水,同一個院子裡,前後不過幾步路,窄窄一個天井,她自家的屋子也並沒好到那兒去。
明潼那些固執她不懂得,後來有了懂得的機會,卻在門邊停了步子,她認識太子,認識元貴妃,再往下推,她甚至還知道誰會成事。
明沅心裡明白,離得她越發遠,她不插手干涉也不袖手旁觀,竟也一步步到了今天的日子,離開金陵的時候,明沅已經知道,西北的馬場叫聖人劃給了鄭家。
兩姐妹長年累月的相處下來,有相幫的時候,也有袖手的時候,好壞一加減,竟還算得好比壞更多,明洛來了三年,她禮是到的,卻再沒有提過要一處作生意的話。
明沅把那幾句話反覆看上一回,倒沒猶豫太久,這許多年,明潼人雖難親近,多少年也只聽見她說過一句真心話,可她自來沒挖坑給家裡人。
明沅手邊本金不多,紀老太太留下的那個田莊要來回來了,可收了這些年的租子卻沒吐出來,拿回了田莊就是好的,也沒想著再追錢回來,若不是春種要投錢進去,曾氏也不會放的這麼痛快,明沅投了銀子進去,要等出息還得到秋天,手頭上捏著的只有紀氏給的,再有就是蘇姨娘貼補的。
別個客商是幾匹幾匹的販綢,好些的絲織戶,一年能存下一匹來一家就有了盼頭,那就是百來銀銀子,客商販得幾匹,轉身賣出去,就足夠家裡買田地的了。
明潼這意思卻不是要幾匹,顏連章又往穗州去作官,這回瞄準的是鹽課提舉,他這麼些年下來,那頭的船貨生意都沒斷,江州又有絲戶,雲錦宋錦蜀錦三錦都齊了,流通起來可不比別家更強些。
可難就難在沒個本金,一船出去,沒百匹也得有一半,不必撥算盤珠子,心裡點一回就知,她身邊的銀子,不夠販那許多綢的,綾羅綢緞各有十好幾種,每樣三五匹,那得多少銀兩,她身邊算下來,至多只有五千兩,還得拿一半來置個莊子,餘下這一半,難道還跟絲戶賒帳不成?
跟明潼沒甚好瞞的,瞞也瞞不過她,不如就老實寫明白,她力道不夠,問明潼可願把明洛也一道添進來。
不等著信送出去,斗花會的帖子就送到了紀府,明沅一接著,錦官街東頭的沈家就來人問,問明沅這會方不方便見客。
明沅點了頭,沒一會兒沈夫人就來了,她穿得簇新的出客衣裳,也沒帶可思,丫頭把她引到後頭的花廳,她倒笑一回,她還當自個兒當客的,明沅已經不把她當客待了,沒覺著受了怠慢,反倒笑了,進了花廳先自嘲一句:「早知道也不費勁巴拉的換衣裳了。」
丫頭端了點心茶上來,沈夫人飲得一口,自袖兜裡頭把那花帖子拿了出來:「我才剛收著了,相必你也有的,過來討個主意,這寫的不明不白,咱們怎麼去?」
藥王寺的芍葯花開了百來年,名種千百,花大如碗,寺裡的和尚,光是一年的養花護花就要花費上許多功夫,一年辛苦換這幾日的盛事。
因著是寺院,再是開花會也不食葷肉葷酒,上了全素齋,飲的也是蜜汁素酒,布政使夫人上座,挨著她一溜兒坐著官員家眷,便是站位,也不是平民能進的,富戶鄉紳家裡出過官員的才能接著帖子。
明沅上回聽陳李二位夫人說過花會上要鬥花,一個花家一個白家,著人去打聽了,知道是本地養芍葯的花農,說是花農,也都是有名氣的,種出來的芍葯也有人求,為著布政使夫人喜歡這花,每到春日便重金購得,送到布政使家中去。
布政使姓金,金大人雖姓金,卻是個再清濂不過的官兒,家常穿的衣裳不過葛布,也長年吃素,並不碰葷腥,除開這兩樣,他還不好色,家裡的孩子俱是原配所出,最小的兒子也當了爹,他還常扛著小孫孫在街市上走,掏了銅板給他買面人糖人。
金夫人卻喜好排場,能戴十三廂二十來兩重的金子首飾,就絕不戴那差一分一厘的,家常都用二十多的,出來辦宴輕過二十兩的不上頭,她年紀大了,頭髮半白,把頭髮染黑了不算,還在裡頭纏假髻,身後專跟著兩個丫頭撿她頭上掉下來的金簪。
衣裳也是極盡華貴的,非織金織錦不肯穿,最愛紅愛俏,金大人不收禮,金夫人卻是有禮必收,不獨收,還收得別有技巧。
譬如她愛花,總不能扎個土球送過去,必得使金盆玉盆裝了,花送去了,盆也留下了,櫝跟珠都要留下,還分不清哪個更名貴些。
評花也不真是評花,她自家下的注少,卻有人替她押,再把這些個送上去,算作是綵頭,凡是官員家眷好跟著她發個小財,凡是富戶便是去送錢的。
「你這兒要下甚樣綵頭?」沈夫人不盡信陳李二位,明沅卻也拿不準主意:「我這才剛上封的,該是白姐姐指點我才是。」
沈夫人一聽就笑了:「隔河不下雨,什麼將領得什麼兵,我再比你多幾年,也沒來過這地兒。」
「原來家裡也有太太們賭綵頭的,我看著也不過就是金簪珠玉,也沒上手就壓個千兒八百的,咱們那一日看準了,簪子鐲子都成。」她早就想好了,戴一套竹梅壽星的,算得貴重又不搶了誰的風頭去。
兩個商量定了,總歸按著坐次來排是挨在一處的,點出衣裳首飾來,又帶些自家制的花糕小點心,明沅這兒預備的是金陵有名的十二花餡的小餃兒,包了十二種,皮子的顏色也不相同,小竹屜兒蒸了,各人分食一隻。
那一日掐了點兒不早不晚,文武不坐在一處,明洛加了張椅子坐在明沅身邊,兩個挨著說話,明洛今兒也是一身錦繡,抬眼兒一望,各家的夫人倒比那圍欄裡頭的芍葯還更艷些。
人來齊了也不見布政使夫人,無人臉上顯出倦色來,個個都拿扇子掩得口,有談天的,有對望的,還有執了杯子對飲的,到鑼響了三聲,一個個都立起來,布政使夫人自門邊進來,明沅只覺得眼前一晃,明閃閃光燦燦,定了定神才瞧見她頸上頭上腕上,雲肩都瞧不出底色來了,只看見一片金。
坐上無人奇怪,明洛扯扯她的袖子,兩個互看一眼,垂了頭迎她,迎了她上座,再響上三聲鑼,由著斗花的花農,把自家種的芍葯花端出來。
除了花家白家,自還有別家,抱了花捧出來,座前站得會兒,再捧著在場中過一圈,花根粗的就是有年頭的,黃芍葯觀音面還有胭脂點玉跟玉盤翡翠。
前頭那些不過是暖場的,白花兩家才是壓軸重戲,一個抱出金帶圍腰,一個捧著紫袍金帶,想是知道金夫人愛重色,這才捧了這些,那金帶圍腰一株竟開出五朵來,可紫袍金帶,花面全開,整株花就開一朵,一朵勝得別株兩朵。
一玉盆一個金盆,捧到金夫人跟前她先點一回頭,沒一會兒就有丫頭捧了銅盆來,請夫人們先下注,這可是從未有過的,自來都是布政使夫人先投,沒一會兒她那盆裡就堆得滿了,她不先出手,底下的人面面相覷,互看得好一會兒,才有人摸了金戒指扔進盆裡聽了個響兒。
沈夫人扯扯明沅的袖子:「這可好,財沒發著,給別個添了綵頭了。」一隻鐲子總還捨得起,只不住肉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