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得容易2


☆、第135章 九子蒲

采薇正打了簾子進來,見明沅皺了眉頭看著彩屏,擱下茶托退了出去,明沅吸一口氣兒:「這話是誰說的,你們姑娘也知道了?」
彩屏的身子又矮了半寸,六姑娘明明是姐妹裡頭最小的,可彩屏在她跟前卻不由自主的彎了腰,見她皺了眉頭趕緊擺手:「不是不是,咱們姑娘還不知道。」
「既不是你們姑娘問的,那是哪個告訴你的?」彩屏一向知事,明湘屋裡補上去的小丫頭都由她在調理,要說誰最知道明湘的心意,那就只有她一個了,明沅聽見她問,很怕明湘漏出什麼意思來。
她跟明洛可不好比,明洛心裡惦記著程家,可真中意的卻是程夫人跟程思慧,便落不到她身上,她怕也只低落兩天就罷了。明湘卻不相同,她心思重思慮多,若是心裡有了這個想頭卻求而不得,還不知道要難受成什麼樣兒。
彩屏掖了手,半晌才道:「是我,是我聽說來的。」
明沅瞭然,怕是從安姨娘院裡頭聽來的,如今解了禁,她雖躺著出不來,丫頭們卻能出來,想必是從哪裡聽了一耳朵,又或是明潼的婚事把她勾了起來,可不論自哪裡聽到的,都不該在明湘面前說。
「你便是這麼侍候四姐姐的?往常看你是個機靈的丫頭,怎麼這上頭卻看不透了,什麼事兒都怕捕風捉影,這話我自當沒聽過,太太心裡有打算的,不獨你,就是屋裡頭那幾個,也不許露出意思來。」明沅算是越過了明湘敲打她的丫頭,立時又加上一句:「若再叫我聽見,便回了太太去。」
彩屏不敢再往下說了,彎了腰退出去,回到屋裡見著明湘已經坐起來了,就在繡架前邊紮了針繡花,玻璃紗上頭已經繡了一半荷花圖,繡籮裡頭深深淺淺七八種綠色,草綠青綠墨綠蒼綠柳綠,每一根都再分成四五股,一幅繡上頭插著十來根針,光是一片荷花葉就分好幾層。
明湘低了頭,也不管來人是誰,彩屏把花樣子擱下,她也分絲不動。彩屏看了就歎一口氣兒,給她續上熱茶,坐到外間等著去,錦屏知道她才去了明沅屋裡,挨過來碰一碰她:「怎的?六姑娘說了甚?」
「快別論道了,叫姑娘聽見不好。」彩屏歎息一聲,錦屏往裡頭張了張頭,道:「姑娘繡花呢,再聽不見的,到底怎麼說的,咱們如今能打聽的地方也只六姑娘那兒,姨娘不中用,四姑娘要怎辦?三姑娘的事兒都落定了,也該輪著咱們姑娘了。」
彩屏是真個憂心明湘,明湘花宴回來臉上整日都掛著笑,她難得有這樣高興的日子,夜裡的飯都多吃了兩口。
自打挪出來,好容易能吃些睡些,後頭又叫安姨娘的病折騰得消瘦起來。彩屏看在眼裡,當著明湘不好說什麼,跟她同一個屋的錦屏卻歎:「姨娘縱為著四姑娘,也該早些好起來才是。」
銀屏玉屏兩個在外頭聽著些閒話,告訴了安姨娘知道,安姨娘問了彩屏幾句,彩屏哪裡知道究竟,如今聽明沅一說,知道紀氏另有打算,趕緊擺手:「可不能再說了,只怕,不是那樁事兒。」
「不是?」錦屏先是奇了一聲,程家的姑娘同五姑娘走的近,趙家的同她們姑娘走的近,趙家的不是,便只有一個程家了:「咱們姑娘也不能排到五姑娘後頭罷。」旁人且能爭,她們姑娘卻是個不爭的,一家子兩個年紀相當的姑娘,那一個還有姨娘操持,這一個可怎辦。
彩屏一走,明沅長出一口氣,明洛是誤會了,只盼著明湘別誤會才好,她闔上帳冊,把裁了一半兒的細葛布拿出來,叫了采茵幫她畫花樣子,要給明蓁的女兒阿霽做兩件背心。
週歲的時候送了成套的小衣裳進去,紀氏翻撿一回還誇了她一句,說針線越發好了,特意拿了兩匹細葛布出來,叫她再照著樣子做兩件背心送進宮去:「這東西倒是時新的,我看外頭再沒有,做出來送上去,也算你想著你大姐姐。」
餘下兩個女兒她也提點兩句,明湘的繡件就是做給明蓁的,在家還能看看荷花,進了宮苑反倒不能時常瞧見了。
明沅自家裁出來的背心早就經過丫頭們巧手變化過了,細葛布本來就軟和,做夏衣最好不過,也不往上頭再扎花,怕那絲線不平整,反倒磨疼了小娃娃,索性就染出花樣來,拿莤草汁紮成紅色,上邊染的小聯珠團紋,再收瑣上邊,抖落開來雖還簡單卻也拿得出手了。
明沅這裡裁衣裳,明潼那裡也裁著衣裳,還有兩年多出嫁,這會兒就給她添置起夏衣來,除開紀氏給的,還有鄭家抬來的。
定了親就算半個鄭家人了,年節也得送了禮盒去,那頭自然也要還禮回來,將要清明了,明潼親手做了一匣子青白糰子,再加上飛燕餅青精飯,九層禮盒送到鄭家,鄭家除了吃食,又送了兩匹緞子來。
既得著了緞子,便得做出衣裳來,下回再見須得穿出去見客,再沒幾日又要辦宴了,針線上的急趕著量身,要給明潼做一身翡翠撒花裙出來,這嫩綠嫩紅本來就不是她愛的,看著緞子也是尋常。
紀氏到得此時卻勸起女兒來:「鄭家也算尊了古禮了,納徵的時候拿來的兩塊梅花皮子,還有那一盒子阿膠合歡九子蒲,都到這一步,咱們便只看著好的罷。」
女兒親事定了,她還是夜裡睡不安穩,愁的嘴裡冒火泡,連干飯都嚥不下去,日日吃著燕窩粥,明潼卻沒了心事,所慮者只有庶妹進宮這一條了。
她上回提過一句,紀氏卻不著急,明湘明洛還都太小了,便是丈夫有這個意思在,起碼還得等上三年,這三年裡頭說不得就有好親事落在眼前了。
明潼卻知道能把自個兒送進去,那兩個更沒什麼好吝惜的,上輩子明洛嫁的人且不知道在哪兒,可明湘嫁的分明是程家,只這輩子卻沒瞧中她。
紀氏抖開緞子比在她身上:「這一匹好,放得長些給你做件八幅裙子,如今就時興起六幅的來了,再往後只怕這褶還得更多。」
明潼披著緞子在紀氏身前打了個轉,哄得她面上帶笑,把料子遞給小篆:「裁衣裳也太急了些,這些個晚些再辦也成的。」
紀氏又拿起一匹桃紅的來,嗔了女兒一眼:「又混說了,你大姐姐那時候辦了多少東西,講究的人家嫁女兒不說四季衣裳不說一季一箱子,總要備上兩三年的,你這會兒還不急,底下人還知道辦不辦得過來呢。」
明潼挨了她坐下,伸手也跟著翻起來:「這一匹淺金的好。」把下巴擱在紀氏身上:「娘也別光忙我一個,妹妹們不是還音信麼?」
紀氏側頭看她一眼,還當是女兒定了親,人也變的軟和了,拍拍她的手:「到底懂事些,她們兩個原也看著了。」想到程夫人屬意明洛皺皺眉毛:「倒有些陰差陽錯,如今也不急,先把趙家定下來要緊。」
明潼知道她說的陰差陽錯應明洛明湘身上,上輩子是她進了宮後兩個妹妹才定的親,這會兒只彷彿記得些,連明洛後來嫁的人家姓甚名誰都渾忘了,卻知道趙家這個女兒同澄哥兒很是相得,趙氏也常來看她,還帶著孩子過來,叫了她一聲三姑姑。
「我看那趙家姑娘很好,只怕三嬸娘那兒沒這麼容易鬆口的。」頭一樁過繼已經吃了虧,到娶親這裡,怎麼也不會這麼便宜就聽了紀氏的話。
紀氏笑著撣撣衣裳:「澄哥兒總歸還小了些,等他再考這一回再說。」她同趙夫人倒是透過意思了,兩個不曾說到兒女親的事,紀氏只說一聲家裡卻有一個過繼的兒子,過繼到了長房,往後要擇也該擇個擔得起宗婦身份的姑娘來。
趙夫人立時明白過來,面上不作色,神情卻更親熱了些,她的女兒為著不識字受了許多累,回回帶了女兒出門交際,那些個大家子裡的小姑娘卻都生了一張刀子嘴,什麼不懂挑著問什麼,趙靜貞回來再沒有笑臉,這是她的一樁心病,也是趙夫人的心病。
可回回來顏府卻都是笑著回去的,女兒話少,丫頭們卻能報上來,說幾個姑娘說了繡活談了吃食,又說了些宗法祭祀,俱是女兒打小下了苦功學到大的。
趙夫人揚了眉毛就笑,別個有眼不識金嵌玉,紀氏卻一眼瞧中了自家女兒,她的女兒可不就是按著大家宗婦教出來的,偏有些不開眼的,開了宴就要作詩作畫,才把她拘得束手束腳,連話也不敢多說一句。
才來顏家的頭一回,也是些畫畫彈琴,到了後頭卻能瞧得出女兒的好處來,趙夫人心頭襯意,細問了澄哥兒是由著紀氏教養長大的,雖是庶子卻承了嗣,要顯得出女兒的好處來,又不能叫她吃了委屈,還是這一家子最合心意。
顏家大門無官身,婆母不是親生的,只要待女婿好了,還會不跟女兒一條心?趙夫人看滿了八分,紀氏又有這個想頭,正是兩處牽線長期處著的時候,袁氏卻把娘家侄女接了來。
袁氏只覺得自個兒是一巴掌扇在了紀氏臉上,她給侄女穿戴一新,帶了她各房走動,先去了梅氏那兒,等往紀氏這兒來時,還特意帶了澄哥兒:「你也許久不曾拜望你二伯娘了,同我一道去,也見見姐妹們。」
袁氏一邊帶著一個,進門的時候特意把兩個人往前推了一步:「二嫂,這是我娘家侄女,我特意接了來作伴的。」
一屋子人都在,明潼頭一個皺起眉毛,澄哥兒垂了頭,眼睛都不敢掃過去,明洛一個飛眼兒遞給明沅,明沅衝她搖一搖手。
紀氏笑開來,先是把那姑娘打量一回,點頭倒:「生得真好,可該跟明潼差不多大了罷。」說得這一句不等袁氏接口就沖澄哥兒招手:「過來,叫我瞧瞧長個兒了沒有。」
打小也沒有把他當孩子似的說過這話,袁家姑娘一聽就紅了臉,袁氏嘴角一抽,明潼幾個卻已經立了起來,挨著給袁氏請安:「三嬸娘好。」
袁氏一句話未出口叫噎進喉嚨裡,明洛扯扯明沅的袖子,跟著她瞧過去,明潼已經拉了袁家姑娘:「我叫明潼,你叫什麼?」
若不是大傢伙兒都在,明沅差點忍不住笑出來,袁氏還想在這兒耀武揚威,紀氏一句話把她給堵死了不說,就是明潼也開始對著袁家姑娘平輩兒論交起來,到得這會兒已經拍了巴掌,一聲脆響把視線全引了過去:「那你還比我大上一個月呢。」
袁氏才剛坐下端茶,猛得聽見這一句,臉都叫氣的綠了。

☆、第136章 春盤

袁氏的侄女到底在北府裡住下了,就跟袁氏住一個院子裡頭,每日澄哥兒去上房請安,袁氏都要把自家侄女叫過來,一道用了飯才放澄哥兒往學裡去。
院裡頭有眼睛的都知道她打的什麼算盤,可哪一個也拿她無法,她願意接了侄女過府來住,澄哥兒難道還能不去給母親請安?他若真起了這個頭,袁氏才有法子大鬧。
澄哥哥兒自進了北府就換了種模樣,他原來在紀氏身邊長大,縱是後頭又有了弟弟,下人們也不敢怠慢了他,他是長子,紀氏明潼兩個待他情分不同,跟灃哥兒不能同日而語。
可進了北府倒像是落到了冰窟裡,澄哥兒哪裡遇過這樣的事,下人也敢往袁氏耳邊嚼舌頭,捏著點錯處便能說出一車話來,早請安晚問訊,一天都斷不得,便慢個一刻袁氏就掛了臉,聽著話音處處是指謫他不懂規矩,還把紀氏也帶了出來。
連侍候他的人都是一樣,玉版蟬衣兩個原在東府哪個不巴結著,少爺身邊的書僮,粗活計根本不必沾手,自有人上趕著討好,到了北府倒要看人臉色,到這會兒才明白灃哥兒多麼艱難。
顏老太爺到底年紀大了,這個孫子養在他院裡也不能事事照看的到,索性老爺子心裡還有譜,尋常讀書還送到前頭去,顏麗章倒是動過這個心思的,叫他一句堵了回來:「是你兩個哥哥讀書好,還是你讀書好。」
顏麗章摸了鼻子不敢說話,回去卻又發起脾氣來,說甚個科舉不過讀死書的,偏把靈性一說拋到腦後,袁氏知道他事情沒辦成,一隻耳進一隻耳出,落後又自家想法子,總歸要叫這過繼來的兒子知道,誰才是這府裡頭作主的人。
袁氏的性子擺在那兒,澄哥兒怎麼能躲了請安不去,便是顏老太爺也說不得這話,顏老太爺還巴望著孫子能跟兒子媳婦親近起來,往後他百年了,總歸是兒子的依靠。
澄哥兒自來不曾在袁氏院裡用過一餐飯,如今卻按著點兒的去請他,澄哥兒先時還應,用了幾回飯他也覺得悖了禮數,到後來便說課業重,先生留了破題脫不開身去,除開早晚,午時那一頓就在學裡用了。
明沅幾個見過上房那一場官司,明洛回來了就笑個不住:「三姐姐真是絕了!」說著拿帕子掩了口就笑:「你且沒瞧見嬸娘那臉呢。」
可不是絕了,明潼都已經是定了親的人,雖還未及笄卻是大人了,再不能拿她當小姑娘看待的,紀氏一句話點了出來,明潼又接了話茬,再一問,這袁家姑娘竟比明潼還大了一個月。
紀氏摟了澄哥兒,他如今不能長來,也只四時節慶裡才能見著紀氏了,他見明沅還比見著紀氏更多些,灃哥兒開了蒙的,就跟他一個院子裡頭讀書,明沅常送些吃食點心去,天冷了要加衣,天熱了要打傘,若是得了閒也偶爾來接他,兩個在廊道上還能說得幾句話。
這番再叫紀氏摟在懷裡,澄哥兒倒有些尷尬,他早過了這個年紀,叫紀氏摟了一會兒就問:「怎麼不見官哥兒?」
紀氏看著他就笑:「他這會兒還在睡呢,小人兒覺多。」澄哥兒立時想起自家這樣大的時候,紀氏也是這麼說的,叫他多睡,從來也不拘了他定點過來請安,他眼睛一彎笑起來。
袁氏本就看不得澄哥兒同紀氏親近,又不是親生的,擺了這個臉作給誰看,可她身邊圍著一圈小輩,再怎麼也不能說難聽話,只招手叫了侄女過來:「這個是我大哥家的閨女,叫阿妙,我接了她來小住,她同你們年紀相仿,往後一處玩樂。」
正正經經的姑娘家要麼正在學管家理事了,要麼就已經定了親在繡嫁妝了,袁妙無事,明湘幾個哪一天都不得空閒的,也只明琇到現在還不曾學書。
顏麗章倒是想起來讓女兒讀書了,可明琇早就知道澄哥兒天天點燈熬蠟,只當進學苦得很,鬧騰著不肯去,袁氏護女心切,便推到了年後,嘴上還振振有詞:「姑娘家些許識幾個字不就成了,還指望著她讀書考舉中個女狀元不成?」
她說這些話,連明沅都替她臉紅了,卻不能不應,明潼笑一聲:「我雖不得空,妹妹便是有閒暇的,宋先生那裡,隔得三日就歇上半天的。」
她不說便罷,她說出來袁妙更是紅了臉盤,她已經大了,可澄哥兒還是個半大的小子,立在她身邊比她還矮了半個頭的,她自家知道來是作什麼的,可看著這麼個毛小子,哪裡生得出綺思來。
她自家心裡不襯意,卻怎麼強得過父母去,臊得沒了邊,再沒有這樣沒臉沒皮貼上來的,可她跟袁氏是親姑侄,父母親又已經是默許了,送了她來,就是叫她好好奉稱了袁氏,能把這事兒定下來,嫁進顏家便是再好不過的婚事了。
「正是呢,咱們得了閒便差了人去請,到時候可得來。」明洛接過口去,袁妙早就聽說這幾個都在上學,絞著衣帶子笑著點了頭。
「很是呢,她們姐妹平日裡也不得閒,來個親戚好叫她們也跟著鬆快鬆快。」紀氏讓卷碧尋了一付金鎖片出來:「倒是頭一回見你,這個只作見面禮罷。」心裡再不樂,規矩也不能錯。
紀氏只把她當親戚家女兒看待,說得一會子話,便催了澄哥兒進學去,澄哥兒垂頭坐著,她們說話,他連頭也不敢抬,聽見紀氏這句正巴不得,提了腳往外頭跑。
袁氏念著來日方長,只天長日久的處著,再把名分定下,一個隔了房的嬸娘還能搞什麼手去,自家可佔著禮法呢,心裡這樣想,面上就帶了出來。
明洛一出得門就笑起來:「她倒是打得好主意。」明沅也笑著不言語,只明湘皺了眉毛:「我倒喜歡趙家妹妹的,這可怎麼好。」
明洛溜了一眼,還當是明沅告訴了明湘的,明沅卻偏了臉去看明湘,她心裡倒跟明鏡似的,彩屏錦屏卻是白擔心了。
「我看三嬸娘如不了意的,這一個跟那一個,差一頭呢。」袁妙除了是袁氏的侄女,旁的比著趙靜貞都還差了一頭去,人品學識上頭還不知道,只看趙家同袁家,便不能比。
一個官身一個白身,但凡是真個為著澄哥兒著想,也不會定這門親了。袁氏本來就是正經的母親,澄哥兒過繼了去,可是記在她的名下的,婚事上頭她很有說頭,卻偏偏打起這個主意來,這卻不是把把柄送到紀氏跟前。
縱不願讓紀氏插手,請了官媒人來,不拘是用顏順章還是顏連章的名帖,請了來一說家裡的哥想結親,官媒人心裡自有一本帳,哪家有合適的,兩家又襯頭,嘴皮子一碰就出來了,縱稍不如意,拿出來堵了紀氏的嘴兒,紀氏想要轉圜也絕非易事。
可她打的卻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主意,想著出去的那五百畝水田還能還回來,能再刮一層給娘家再好不過,把自家侄女抬出來,袁家女又怎麼跟趙御史家的嫡出女兒相比。
紀氏根本懶怠搭理她,只看見她一個跳得厲害,還似模似樣的送了帖子過來,說要請明潼幾個過去擺宴。
紀氏捏了帖子便笑,夜裡就叫了幾個女兒過來:「你們明兒歇一天。」說著看了明沅:「明兒澄哥兒怕也不上學的,你把灃哥兒也帶著,我便不去了,讓大囡帶了你們去。」
袁氏知道說得閒了就請是客氣話,索性自家辦起宴來,連著梅氏那兒都送了一張過去,袁氏原來倒還精明強幹,是個當主母的,越是求子不得越是瘋魔了,梅氏越來越仙,她卻越來越俗,如今連體面都不講了,紀氏手頭這許多事,不耐煩堆積著倒去應酬她。
幾個姑娘眼睛一對,應聲出來,走到門邊聽見明潼在裡頭說:「去大廚房問問採買了什麼,明兒北府要了什麼去?」
明洛吐吐舌頭,壓低了聲兒:「三姐姐這是要打仗呢。」說完了又鼓了嘴兒:「這一季發的是天水碧的,同我一點也不襯。」北府請宴還是頭一回,不是相熟的人家亦或是頭一回請宴,幾個姑娘總是衣飾相同,連明潼都穿得一樣,明洛只當這回又要穿那一身了,叫明沅一下點住鼻子。
「你呀,怎麼好看怎麼穿,身上的首飾衣裳再不能素了。」明沅一向是最知紀氏心意的,便是明湘明洛不管嘴上說不說,心裡卻都明白,明洛一聽這話,掩了口就笑,倒是明湘,心裡喜歡趙靜貞的,可卻不願意踩了袁妙:「這,總不大好罷。」
明洛歎口氣:「好不好,是咱們說了算的?我知道四姐姐心眼兒好,也得看對誰。」袁妙的衣裳簇新,首飾也是新打的,想是袁氏叫她換了來的,又不曾量了身做,裙擺衣袖長了幾寸,明洛眼睛最毒一眼就看出來了,卻不曾往那上頭想。
到得那一日,明洛的眼睛沾在明潼那身五綵鳳凰通袖襖裙身上,看看自家身上那一身,鬆一口氣,要不是明沅說那一句,她這會兒還穿著當季發的衣裳呢。
雖是去赴宴,也不能空著手去,明潼昨兒打聽的清楚,叫廚房裡備下春盤來,二十來人有拎著食盒捧著酒甕的,俱在門上等著。
紀氏往幾個姑娘身上一打量,微微點頭:「雖是親戚家,也得講禮數,別叫人背後說你們不知禮。」
連灃哥兒都穿著萬字錦地的藍綢衫兒,打扮得很是精神,他給明沅帶的常來上房,倒不怎麼怵紀氏,只乖乖站著牽了明沅的手,跟在幾個姐姐後邊往北府裡去,一路走一路拖了明沅的手問她:「我們是不是去二哥哥家?」

☆、第137章 蜜散子

顏家是兵禍起的家,當年進城時候那些個兵頭佔下華屋亭園先是給自己居住的,官家收攏起來,有權柄大的佔了不肯去,便破費些個銀兩買下來。
顏家祖宗買了這個園子來,一代代的東修一道西修一道,先還按著三間七架的制式來,一代代傳承,不獨民間便是官員也不十分苛求這些,到這些年規矩越發鬆散,宅子便越修越精細了。
顏家這個祖宅是從別個手裡盤下來的,那些個當兵的俱不是善茬,能搬的東西搬走了,搬不走的東西便拿了棍子一通爛打,連雕花窗飛罩門這些也一併破損了,走的時候且還嬉笑,說是幫下位家主改門換庭了。
這些個荒廢的院落便是一間間修起來的,先是末等的,只家裡有些錢鈔,卻也按著三間七架修了起來,刷的土黃梁棟,黑門鐵環。
等到了這一代,官兒還沒升上五品,已然修起三間三架的正堂來了,如今更是綴上了青碧瓦獸,別個說的朱門風流,沒到那朱漆大門的品階,又怎麼風流得起來。
上一輩兒把院子一分為二,到這一代了,大房的還是歸大房,只把二房的一分成二,顏連章跟顏順章兩個劃分了東西,上邊那一大塊都是顏麗章的。
姐妹幾個還不曾賞玩過北府的花園子,只知道北邊府連著湖的,借了活水來,倒比自家園子裡的大的多,還能坐了窄船採蓮藕。
袁氏早早就等著了,姑侄兩個果然打扮的鮮亮,袁妙到這樣大,也只年節的時候穿一穿織金的妝花緞子,打眼一看,來的四個身上穿著的似金非金,倒像是裙幅裡頭埋得金線,走動起來隱隱閃現一點流光,再要細看卻又不見了。
袁妙哪裡見過這陣仗,見著人來倒有些氣怯,叫袁氏掃了一眼:「你這是作甚,挺直了,這幾個還能活吃了你?」
袁家這一代已經無人作官了,科舉那條道走不通,到袁老太爺過身,只餘下些財產,靠著幾個姻親幫襯,只在鄉下作個富家翁,家裡有個姑太太嫁進這樣好的人家,出了個王妃又要出個侯夫人,袁家一家子都說是積了德有福報,只萬事總有點不完滿,這個嫁的這樣好的姑太太,一直沒生育。
袁氏是大房的嫡出女兒,說親事的時候,是在她跟另一個妹妹之間挑出來的,顏家老太太說得一句,為長為尊家裡教出來的更好些,本來就是無可無不可的,因著這句話,把袁氏聘了回去,袁家二房的妹妹就嫁在了鄉下。
本來是樁揚眉吐氣的事兒,哪知道等二房那個都生到第二胎了,袁氏的肚皮還只沒動靜,捏著這一樁,倒成了制勝袁氏的法寶,年年月月只逢著節慶都要說一回,二房的嬸娘還道:「還是咱們丫頭福氣好,花著生。」
袁氏為著自家肚皮不爭氣,沒吃著什麼妯娌的閒氣,回了娘家倒叫娘家人擠兌,鄉紳人家最講究這個,多子才是多福的,有了新生兒街坊四鄰都要送紅蛋,不論兒女都要做滿月。
袁氏無子不說,連個女兒也沒有,很是受了些冷言,不到大節,都只送了攢盒回去,可想也知道,那吃了她的,還得再歎一句,大姑娘是個命苦的,命裡頭無子呢。
等到明蓁選了成王妃,袁氏立時跟著水漲船高,原來那些仗著肚皮爭氣,在她跟前說三道四的姐妹們,忽的啞巴了,恨不得把原來吐出來那些個俱都嚥回去。
袁氏狠狠出了一口惡氣,反倒拿起喬來,娘家三催四請的只不肯回去,五回裡頭有三回她說在忙著預備婚事,她是隔房的嬸娘,可卻是大房的媳婦,總歸要出力的。
這回回去又把家裡同侯府結親的事好好宣揚了一通,哪一個不歎她命好,她把心裡的打算同嫂嫂一說,嫂嫂笑的見牙不見眼了,立時收拾了東西出來讓女兒跟著過門。
女兒心裡怎麼想一句也沒問,若能嫁進顏家,還相看什麼鄉紳家的兒子,袁妙叫人送了上車,跟著姑姑到了顏家,她打小只也來過一回,原來只當自家已經是日子過得好了,進了城才覺出不同來。
這會兒袁妙瞧見顏家幾個姑娘施施然行過來,連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了。她的吃穿用度自然不差,可到了袁氏的園子裡就先開了一回眼,這個姑姑並不經常回來的,隔房的幾個嬸娘跟姑母閒話的時候也提到她。
說到她便只一句生不出來,袁妙那時候只不懂,姑母也是自家人,怎麼非這樣編排了她去,幾個說起她來好嘮上一整日,從定親時候的風光,一直說到這會兒還無子,好似原來的風光都賠送了,顏家不開眼才娶進姑母去。
等進了顏家門,頭一回進袁氏的屋子,袁妙倏地明白過來,怪道那些個要這樣說她,這哪裡是鄉下大屋可比,等丫頭拿了給她的衣裳首飾過來,她越發紅了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袁氏卻只覺得平常,這些個花銷自來是省不了的,屋裡那個個通房婢女,哪一個一季不作幾身衣裳,得寵愛的就多挑些,隔得兩年不曾想起來的,就發賣出去。
抖了衣裳比在侄女身上:「我估摸著你該這樣高的,來看看可要改,先做這幾身,餘下的叫人量了身給你做。」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顏麗章有多麼挑剔袁氏最知道不過了,那些個通房若沒一點姿色他是再不肯碰的,把這一套用在侄女身上也是一樣。
見袁妙生的圓團團的有福相,心裡暗暗點頭,隔得幾年過了門,先生個兒子出來,抱到自家身邊養,嗣子親不親的拋開去,往後孫子跟她親就成了。
姐妹幾個按著座次落了座,灃哥兒知道男女不同席的道理,他見澄哥兒也在座,眼睛一眨明白過來,上去就拖了澄哥兒的手:「二哥帶我去玩。」想了想又加一句:「遊船!」
袁氏才想拿吃的勾住他,明潼先點了頭:「可不呢,只這兒水大能游得了船的。」也不過是從東邊的亭子劃到西邊的亭子去,走來的時候都瞧見的,哪裡還能作謊,袁氏吩咐了下人去牽了船來,還問袁妙一聲:「阿妙要不要去?」
袁妙一張臉燒得通紅,搓了衣帶抬眼看看一座的小姑娘們:「我陪妹妹們坐坐。」袁氏氣她不會來事,扭了頭讓丫頭們擺宴,這時候俱吃的粉菱桃花魚,這些個袁妙家中倒也嘗吃,並不以為奇,到紀氏叫人預備下的東西拿出來,中間幾樣不說吃,連認也不認得的。
她越發拘謹,不敢開口說話,也不識得幾個字,姐妹四個論一回帶春字的詩,她便嚅嚅著不開口了。
明湘心腸最軟,見不得她這個模樣,搭了話茬過去,看她掛在裙上的壓裙的結子打得好看,便問一聲:「這個花樣兒倒沒見過,是怎麼打的。」
袁妙且喜有一句能答得上來:「這是也不難作,拿勾針勾出來的。」兩個從攢心海棠說到八角如意,還待往下說,卻叫明洛給打斷了:「我才便瞧見了,這荷包兒也繡的好,寶瓶樣的,我前兒才得著一個。」
這卻是府裡作的,叫袁氏拿來給了侄女,袁妙心裡有事,如今光身一個,穿著顏家吃著顏家的,聽見這一句動動嘴角:「是姑母看我喜歡這樣子,特意尋了給我的。」落後就再不肯多說話了,捏著一塊花糕,托在帕子上一直不下口。
幾個姑娘坐在亭中,竟冷了場,明沅開口問道:「聽說姐姐住在城郊,咱們去歲也去了一回,見著捕麻雀來炸著吃的,還有踏青的,摘了薺菜花拌著吃的。」
袁妙的臉色這才好看了些:「我倒不曾見過捕麻雀,家裡老人也不讓吃的,這時節香椿薺菜馬蘭都好吃的,下人去田埂裡頭挑出來,新鮮的切拌了來吃,淋上點香油送粥最好。」開了這麼個頭,席上的菜俱都說一回,這場宴才算挨了過去。
澄哥兒從頭至尾不過來,灃哥兒也懂得事體了,兩個人坐在船上,灃哥兒歎了氣拍拍他的膝蓋:「二哥哥餓不餓?我倒有些餓了。」
澄哥兒摸摸他的頭,灃哥兒心裡明白只說不出來:「你不喜歡嬸娘當娘,我也不喜歡姨娘當娘。」他跟澄哥兒親近,說得這一句,澄哥兒就明白他說的是安姨娘,嘴邊噙了一抹苦笑:「我叫他們上些點心來,你要吃甚?」
兩個躲在船上,就著茶吃了些蜜散子,估摸著前頭宴快散了,這才摘了一捧花回來,幾個女孩一人分得一捧,袁妙的那一束,是灃哥兒給的,他還小,袁妙接過去,伸手摸摸他的頭。
回去的時候明湘不曾忍住:「作甚欺負了她,她也不過是聽了父母命才來的,這樣給她難堪,咱們成什麼了。」
明洛本來就是爆脾氣,聽見她說立時反口:「我怎麼欺負她了?偏你要作好人,她若不來哪個欺負了她?嬸娘打的主意你不知道?我最看不得你這個樣子。」說著氣哼哼的帶著採桑走了。
明湘呆怔在原地,眼圈兒一紅就要淌淚,明沅扯扯她的袖子:「為這個拌嘴,何必呢,好與不好,我們說了都不算。」
明湘拿帕子一按眼窩,半聲兒都不出,垂了頭往回走,明沅才抬步要趕上去,卷碧打花廊那頭過來,見著她一聲笑:「六姑娘腳慢,倒省去我一段路了,太太那兒請呢。」
明沅一奇,說散了宴就各自回屋的,這時候又有什麼事找她,卷碧滿面是笑:「是好事兒呢,宮裡頭來人,說是大姑娘想見姑娘了,連牙牌都送了來,請了姑娘去呢。

☆、第138章 河豚肉

明潼散宴歸來就同妹妹們別過,逕自往上房去,丫頭掀了簾子請她進去,紀氏一手捏著筆一手捏著單子,明潼曉得是給自己列嫁妝,走過去挨著紀氏坐下:「娘何必自家做這些,叫個僮兒來,讓他寫就是了。」
紀氏頭都不抬,卻伸手就摸住了女兒的鬢角,輕輕撫了一回:「這樣的大事我只怕有錯漏的,哪裡還能叫別個動手。」她是恨不得樁樁件件都親力親為,必要把最好的給明潼帶出門去。
明潼抿了嘴兒往紀氏身上一靠,徐徐吐出一口氣來,自定下鄭家,她倒覺得有了盼頭,再不必進宮去,再不必同太子有什麼牽扯,那一宮的鬼魅就此侵不得她的身了。
紀氏側頭一看,女兒正笑,嘴角翹翹的,自來沒這麼個歡喜模樣兒,伸手捏了她的鼻頭:「今兒宴飲怎麼樣?」
明潼一聽就知道問的不是袁妙怎麼樣,袁妙再怎麼好,單是出身這一條就已經進不得門了,她倒奇怪三叔竟由著三嬸娘折騰,越是折騰越是落不著好,大房已經式微了,還想再硬氣起來不成?
「明白的依舊明白,糊塗的還是糊塗。」明潼說得這一句,知道母親聽的懂,轉頭吩咐了卷碧:「給不沏杯茶來,那頭全是冷意,吃的肚裡冰涼。」這時節在水亭子裡頭開宴還太早了些,再吃冷食可不是腹中不適,紀氏聽見擱了筆:「去沏杯紅茶來,不必濃了,溫溫的就好。」
「這時節倒吃起醉蟹來了,蟹殼還沒長好,一盤子送上來肉都沒滿。」明潼絮叨叨說起宴上的吃食,紀氏一面對單子一面聽她說,定了親倒變小了,原來只是個大人模樣哪裡說過這些,索性把帳冊闔上:「外頭送了一尾河豚魚來,我叫人拿到外頭找大師傅做了,今兒夜裡叫了她們過來一道吃。」
明潼才要點頭,就瞧見炕桌上頭擺著的錦盒,才剛讓帳冊蓋住了,她心裡一突,這樣的錦盒再熟悉不過,是宮裡頭用來放牙牌的:「這是什麼?咱們家有人要進宮去?」
「是你大姐姐送來的,還叫了六丫頭去。」紀氏心裡納罕,也不知道六丫頭哪裡就投了明蓁的眼了,上回算是可巧,這回卻是特特叫了她進去的。
若是明湘明洛,明潼且還憂心一回,既是明沅便沒什麼好思量的,她總還是個孩子:「娘不也是喜歡她,幾個妹妹裡頭,獨她是個明白的。」別個都只道大長公主嫁給文定侯是一對神仙眷侶,只她歎一聲大長公主可惜了,光是這一句話,明潼便高看了她。
母女兩個才說得這幾句話,梅氏那裡的碧雲來了,她進來先蹲個禮,往紀氏耳邊悄聲說得幾句,紀氏才還鬆快的臉色立時變得凝重起來:「我知道了,告訴你們太太一聲,多謝她。」
碧雲應了聲是,又退了出去,明潼才接了茶盅兒不及喝,紀氏就指了卷碧:「去請了六姑娘過來。」
宮裡頭要見人,也不是今天說請,明天就能見的,便是明蓁說想見娘家人了,也得早先幾天報上去,拿了牙牌送出來,一個人一塊,進內苑的時候把牌子遞過去,自然知道你是因著何事要見何人。
梅氏先頭兩日才把家裡姐妹做的東西送給明蓁去,明洛的裙子跟明湘的紗屏都不曾得,只有明沅做的背心最容易,才送上去明蓁拎開來就笑,還賜了一對兒嵌寶的金鐲子下來,只比明潼那一對差著些了。
今兒宮裡有人來送牙牌,紀氏還不曾多想,到這會兒梅氏那頭來人說,卻不是明蓁想見妹妹們了,是蒹葭宮那一位要見明沅。
也不過是前後腳的事兒,梅氏是明蓁生母,小太監對著她更能說得著話,捏了紅封這才吐露出來,若不是蒹葭宮那一位開了金口,牙牌哪這麼容易得,便是梅氏一月能進宮看一回女兒已經是成王求來的恩典了。
明潼也不喫茶了,急問一聲:「這是怎的了?」
紀氏還皺了眉頭:「是皇貴妃娘娘要見咱們六丫頭。」闔宮只有一位皇貴妃,她獨霸六宮,後宮裡連個貴妃也沒有,四位妃子正是形同虛設,雖因著明蓁跟成王的婚事,是她的一枝筆圈出來的,可顏家確是太黨這一邊的,縱原來不是,如今也是了,她又怎麼會想起要見明沅來。
明潼心頭一顫,她是見過元貴妃的,年年宴飲她總是坐在聖人右手邊,張皇后只好同太后坐在一桌,不說明潼是太子嬪妾,便是太子妃,在元貴妃的跟前也是連大氣都不敢喘的。
初時明潼份位低,只遠遠看見一個頭戴金冠的影子,等她坐到太子妃下首了,這才見著這個女人,她很美,媚意天成,她斜眼看你,只讓人覺得眼角含了一段情,明潼生平見過的美人中,她遠遠把旁人都甩在後面,便是之前那位於妃,也不及她十分之一。
她驕橫她跋扈,背靠著聖人的寵愛,每回都能順心順意,宮裡都知道皇貴妃的脾氣,聖人卻只把這當作是天真,本來就大了元貴妃二十多歲,遇見她的時候元貴妃正是豆蔻年華,便一直把她當作小姑娘。
就是這個「小姑娘」折騰了宮裡多少人,明潼斂一斂神:「怎麼單單要見六丫頭?」明沅打小就長在顏家,進宮那一回也只碰見過太子,元貴妃又是從哪裡聽說了她,還指了名的要見她?
「說是她針線好,聰明靈巧,這才想著要見一見。」小姑娘家的針線能有多好,明沅雖肯做,卻再不如明湘出挑,紀氏怎麼也想不透,元貴妃是從哪兒見著了明沅做的針線。
等卷碧請了明沅過來,她一進門就覺得不對,卷碧來時還說是好事兒的,怎麼進了屋子紀氏半晌不開口,還是明潼先說的話:「你明兒進宮去,可小心著些,這且不是在大姐姐宮裡,有什麼都有她給你兜著。」
明沅一頭霧水,說了是明蓁想要見她,怎麼又不是去她的宮裡,紀氏這才開了口:「明兒進宮去,見著人有問話的,先在肚裡滾兩回再出口,少飛偎禱啊!
紀氏也實想不出不有什麼要吩咐女兒的:「是元貴妃說你針線好,想見你,你心裡有個底,進去了雖慌,你是臣女,不是宮婢。」
元貴妃就有毆死宮婢的前科,只聖人不發落她,竟還說那宮人侍候得不好,怠慢了榮憲親王,很是該殺,這事兒便這麼了了。
明沅聽見這句,更摸不著頭腦了,她怎麼也想不到自個兒是怎麼在元貴妃那裡掛上號的,明潼卻道:「許是心血來潮,見著你看一回,說兩句話就放你出來了。」
紀氏也沒疑心到明沅身上去,這於她本來就是無妄之災,上回她倒是進宮了,回來把太子的鞋子說了半日,連頭都沒敢抬,如今都隔了快一年,這會兒叫她除了是元貴妃閒著無事還能為著什麼。
明沅一一點頭應了,心裡直打鼓,紀氏揮了手讓她下去預備,明潼站起來同她一道出得屋門,明沅一看就知道她有話說,兩個就立在籐花架子下面,丫頭站得遠遠的,明潼咳嗽一聲:「皇貴妃自家最愛嬌嫩顏色,她皮子白,越是嫩越是顯得出。」
身平最恨的就是別人跟她撞了裳子的顏色,明潼看了明沅一眼,明沅立時明白過來,可她小姑娘家家的,有什麼衣裳是往重色裡做的,又是春日,才換過羅衣,鵝黃柳綠杏子紅,再沒一件老氣的。
明潼見她攢眉思索,提點一句:「越是素越是好。」元貴妃年紀越大越愛同小姑娘爭俏,只明沅到底還是孩子,總不會同十五六歲的爭,還要同八九歲的爭罷。
明沅垂了頭,一字不問明潼是如何知道於貴妃的好惡的:「多謝三姐姐,我這便回去預備著。」
她想了會子,進門先去問明湘借衣裳,明湘的衣裳都是冷色,她挑緞子紗羅也只撿冷色的,才剛做的春衫,裡頭那一件雪青的,看著倒還老成些。
明沅進得門去,明湘還沒緩過來,這時候也顧不得了:「四姐姐才作的那個新裳子,可能借了我明兒穿一天?」
明湘不知前情後因,只當明沅是來尋了她說話的,一怔之後才點頭應了:「彩屏去取去罷。」半句也不多問明沅借衣裳作什麼。
「等我穿過漿洗好了再送來。」說得這句就預備要回去,雪青太素,明湘一向拿這個配白綾裙子穿,可是進宮要素又不能太素,正想著配黃裙子,明湘便道:「你這是作什麼去?倒想起借衣裳來了。」
「是宮裡頭的貴妃點了要見我,怕衝撞了她。」明沅說得這句,明湘慢得會子才應出聲來:「你進去過一回了,總歸熟些的。」
明沅知道她心裡那股氣還沒下去,也不同她多說,道一聲謝就回去了,讓丫頭開箱子挑首飾,夜裡還特意把這一身穿去給紀氏看過,紀氏一眼就瞧出這是明湘的衣裳,卻只笑一聲:「素了些。」說著賞了她一隻水晶花釵:「這樣瞧著倒好了。」
第二日進宮去,連梅氏都不能跟著,明沅由著小黃門領進去,走的還是那一條路,小祿子見她臉上繃得緊,知道關竅:「姑娘不必害怕,咱們娘娘也要跟著去。」
明沅這才鬆一口氣兒,見了明蓁正在行禮,明蓁一把拉了她起來:「倒是我的不是。」清明擺宴的時候,她帶了阿霽一道去,阿霽吐了奶,濕了衣裳,正到內室換衣,更遇上元貴妃,她一見裡頭的短衣背心便問,明蓁隨口答了,哪知道她倒起意,想把做這衣裳的人帶進來瞧瞧。
「真是……真是瘋魔了。」這話音極低,明蓁再想不到一件沒甚花樣的衣裳有什麼好奇的,還當是元貴妃想折騰她,尋了由頭把她娘家妹妹叫進來揉搓一回,看著明沅滿心滿眼都是歉意,又怕她再叫太子瞧見,倒替她擔驚受怕了一整日,看著時辰這會兒還在上朝,捏捏明沅的手:「咱們這時候就去,等聖人下朝,定要放我們回來的。」
明沅咬咬唇:「我知道了,大姐姐不必憂心,我只不抬頭就是了。」明蓁聽她說這話便伸手拍一拍她,轉過臉去又蹙起眉頭,這宮裡哪裡是不想抬頭就能不抬頭地方。
一路絮絮說些忌諱事,明沅用心聽了,再在肚裡琢磨一回,誰知才到蒹葭宮,裡頭的大太監就攔了明蓁的去路:「娘娘只詔了顏家姑娘,可不曾詔見成王妃,王妃還是先回去歇著,等這頭事了了,咱家定然全須全尾的把姑娘給送回去。」
明蓁一怔,明沅也抬了眼睛驚魂不定,連宮門口都不叫進,明蓁心裡發急,面上還笑:「有勞公公了。」說著從衣袖裡頭掏出個荷包來:「我這妹妹年小,還請公公多多擔待著些。」
大太監拿眼兒把明沅通身上下打量一回,見她年紀雖小,生的卻不俗,好在這一身顯不出來,收了荷包攏在袖子裡:「倒是有點福氣的,王妃不須憂心,今兒貴妃早上還多用了一碗酪呢。」

☆、第139章 蜜茶

那便是心緒尚佳了,大太監能說得這一句,已是對得起這個荷包,明蓁面上帶笑對著唐公公點頭:「有勞公公了。」轉臉再去看明沅:「貴妃娘娘最是仁慈的,你莫要慌。」一面說一面作勢拉她的手,把個荷包塞到她手裡。
唐公公方才說話並不客氣,捏了紅封倒多等了一刻,讓明蓁說了這一句,便側了身:「姑娘請罷,可別叫娘娘好等。」
明蓁知道自家是再進不去了,心裡「突突」的跳,看著宮門只似獸口,明沅知道她擔心,把荷包掖進袖裡,反過來寬慰了她一句:「大姐姐去罷我,這位公公送我回去的。」
唐公公這才溜她一眼,又做了個請的手勢,這回明蓁攔不得了,貴妃這麼做又不是不合規矩,確是不曾詔見她,牙牌也是由著蒹葭宮送到顏府去的,明蓁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再托了人出宮說上一回。
她立在門邊看著明沅進去,明沅的肩還平穩,步子也邁得不急不徐,可明蓁心裡就是覺覺得抓不著邊,見她已經走了一半了,立即轉身:「我們往慈寧殿去。」
過得清明天就熱起來,往磚道上走一回,明蓁額上出了一層薄汗,因著是往蒹葭宮來,恐叫人挑了理去,並不曾坐軟橋,此時走的發急,一腳踩出去沒立穩,差點扭了腳。
朱衣一把扶住了明蓁:「姑娘別急,那會有什麼事兒。」她嘴上說不急,卻連家裡的舊稱都叫了出來,明蓁看看她再笑不出來:「都是因我之過,才叫她遭這份罪。」
明蓁自家也不知道哪裡就惹著了元貴妃,她在宮裡頭便是最大的一尊瘟神,再沒人敢碰敢沾的,先進門的太子妃挨了兩年才等到成王妃,新人進了門,太子妃先鬆一口氣兒,再沒個妯娌幫著分擔點,她只怕要挨不過去。
兩個原是你幫我我幫你的,可自打明蓁懷了孕又不相同,太后皇后哪一個不盯著太子妃的肚子,就是太子自個兒都急,要是有個嫡子,他的座子才能坐的更穩些。
可太子妃偏偏一直沒動靜,才進門一個月的妯娌卻得孕了,算著日子是才進門就懷上的,張皇后受了元貴妃許多年的打壓,到兒媳婦這裡自然盼著她趕緊生出皇孫來,越是生的早,元貴妃越是沒戲唱。
太子妃進門的時候也才十五歲,進門頭一個月,還是新婚燕爾,太后便叫了太醫過來給她診身子,說是有宮寒之症,這原也尋常,太子妃本來就不是什麼出身名門的,嫁的又急,之前只學了半年禮儀,這上頭還不曾調理過。
這在張皇后跟太后眼裡倒成了了不得的大病了,又是藥補又是食補,又叫嬤嬤測算日子,太子妃喝得臉盤兒都黃了,卻依舊無孕,好容易進門一個妯娌,這才幾天就有喜信了!
眼看著明蓁的肚皮越來越大,她怎麼不急,原來兩人交好的,後頭也就淡了下來,上回明蓁家裡來人,她分明知道的,卻只裝著不知,由得元貴妃叫了她去敲打。
到明蓁生下女兒來,她便又和氣起來,還給阿霽送了紅襖金鎖,眼瞅著這個小東西越長越大,會坐了會爬了,如今竟站起來跌衝著走上兩步,女兒也沒什麼好作難的,可底下的弟弟們,要麼就是沒娶正妃,房裡人倒是有的,生下來的不論男女都不是嫡出。
份位不夠,怎麼好往太后跟前請安,只有等太后想著了,才能叫人抱了來看一回,這還是殊榮,到了阿霽又不同,明蓁回回請安都抱了她,太后眼看著她會坐會爬會叫太祖母,一日不見嘴裡就要念叨兩句,心裡怎麼會不更偏愛。
張皇后依靠的就是太后的寵愛了,她不在媳婦跟前說,卻在兒子面前念叨,太子妃越來越怕了那事兒,恨不得一回肚裡就有了,總好過回回折騰回回都落空。
明蓁看的清楚,這樁事依舊求不到太子妃身上,還是得去慈寧殿裡求了太后,她面有急色往慈寧殿裡去,可到了地方宮女卻說太后還在歇息,老人家覺少,早上天不亮就醒了,這會兒前頭還沒散朝,她倒又睡起回籠覺來。
明蓁急得無法,看著更香一寸寸燒下去,只不見太后醒過來,還是張皇后出來了:「這是怎麼著,可是出了什麼事兒?」
明沅一步步跟著內監進得蒹葭宮去,此處宮室是聖人專為著元貴妃造的,今日見了倒彷彿在哪裡見過,明沅不及細想,忽的恍神,可不是在哪裡見過,高台相連,當中一架虹橋,這卻不是照著漢宮建的。
她還沒想到深處,唐公公就又領了她過了一道門,踩著大花磚,人看著穩,卻跟踩在棉花上似的直不起腳來,這位貴妃也曾聽人提起過,莫不是她如何驕橫的事,今番把姐姐攔下單請了妹妹進去,明沅心裡打了個突,卻一點也不知道為了什麼,只為了折騰明蓁就來打臣女的臉?
明蓁禮法上是媳婦,可明沅又不一樣,就像紀氏說的,她是臣女,不是宮婢,也不是元貴妃想發落就能發落的,無非跟折騰明蓁一樣,干晾著她而已。
明沅再沒想到,裡頭的宮人竟規規矩矩,一聲不發,一隊隊結伴走出來,自首到尾沒一個交頭接耳的。
唐公公送她到了屋門口,便立住了不再往前,將給一個綠衣宮人由她引著進去,原來看著不可一世的,卻只是守門的,明蓁對著個守門的太監都這般客氣,宮裡的日子又怎麼是好過的。
元貴妃不在正殿當中,綠衣宮人領她轉了個圈兒,她原是低了頭的,面前十來階台階邁上去卻還沒到地方,明沅忍不住抬眼一看,這才爬到一半。
那位綠衣宮人眼睛一睇見還是小姑娘,心裡倒有些可憐她,看她生的無辜可愛輕悄悄提點她一句:「貴妃娘娘在內室,她喝茶要擱兩勺子蜜。」
兩句話風馬牛不相及,明沅趕緊記在心裡,一陣風過,樓頂上傳來一陣金玉敲擊之聲,卻是拿金子玉片打成風鈴垂在簷角上,綠衣宮人往前一看:「就快到了。」
明沅微微一笑:「多謝姐姐相送,不知姐姐叫什麼名兒?」
那宮人看看她:「我叫豆綠,姑娘快去,娘娘不愛等人的。」聽這話音竟已經等了她些許時候了,明沅快步往前,豆綠領她進前,給個穿紫衣的宮人行了半禮:「魏紫姐姐,人來了。」
一路上見著的宮人,都只能算是人材普通,偏這個魏紫生的十分打眼,她見著明沅一笑,推開了門:「進去罷。」
明沅還沒邁過門坎就瞧見地上鋪的一層孔雀毛織的花毯,這裡倒更像是角樓,只建的更大更開闊,開得四面門,裡頭垂著朦朦朧朧幾層素紗,簾子叫風吹得飄蕩起來,露出一點腥紅衣角。
毯子邊放著一雙嵌寶綴珠的銀絲鞋子,明沅知道室內只有元貴妃一個,見著模樣也把腳上的鞋子脫了下來,踩在孔雀翎毛上往裡走,在紗簾前面跪下來行了個大禮:「請娘娘安。」
裡頭半晌沒有聲音,明沅跪著一動不動,女課裡頭有一樣就是行禮,各式各樣的禮節,不但得會行,還要行得好,行的好便是不能搖,如今她是跪在軟毯上,又不是跪在冰天雪地裡,自然穩穩的一動都不動。
簾子叫風一掀,透出隱隱香氣來,裡頭人懶洋洋一聲:「把頭抬起來。」
明沅垂著眼睛不敢動,樓上四面通風,便是暖風這會兒也叫吹得起了一層冷汗,元貴妃不叫免禮,她就還得跪著,跪在地上抬起臉來,眼睛盯在前邊紗簾裡白玉一樣的腳面上。
她腳上踩著白狐皮,卻分不出哪一個更白些,瑩潤的指甲上塗的朱色豆蔻油,兩隻腳掌疊在一處往明沅這邊一偏,把她從上到下打量了一回:「你叫什麼?」
「明沅。」明沅垂了目光,還穩穩跪著不動,她心裡自然是好奇的,讓聖人獨寵於六宮的,到底會是個什麼樣的女人,可她的目光卻一直沒有離開那對白玉似的小腳。
元貴妃從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出來:「沅?哪個沅?」
「沅有芷兮澧有蘭的沅。」明沅的名字取自楚辭,芷蘭生於沅水,明沅進學頭一日,宋先生就先教了這一首九歌。
元貴妃聽見了又似不曾聽見,還是懶怠說話的樣子,卻是一吸一呼間全是這個女人的香味,明沅忽的聽見她輕笑一聲,比那簷角的金玉還更脆嫩:「你怎麼不敢抬頭看我。」
「不敢冒犯娘娘天顏。」越是把她說的尊貴,她就越是高興,明沅不看她的臉也知道她笑了,既是她有意的,明沅便小心翼翼把目光抬起來,落到她臉上,怔怔然半晌不曾回神。
雪膚花貌都不可比擬,明沅也算見得多,家裡姐妹相貌都好,蘇姨娘更是美貌,可在元貴妃跟前,卻都排不上號了,可她驚的卻不是這個。
元貴妃穿了一件妃色的薄紗,從頭罩到腳,寬大的袍袖滑過到手肘,白膩的好似一塊羊油脂膏,胸前豐腴,神色卻似少女,笑起來微微瞇著眼睛,嘴角捲起來,看著明沅這模樣叫她逗笑了,她一笑胸前半含半露的勾人心魄。
先一刻還在笑,後一刻忽的斂了去,美目流盼在明沅身上打了個轉:「那件小衣裳是你做的?」
明沅心頭忽的清明過來,大費周章把她叫進宮來,問的竟是一件小衣裳,她口裡含混:「不知娘娘問的是哪一件?我們姐妹給大姐姐做了許多。」
元貴妃忽的又沒耐煩了:「那件背心,可是你做的?」
明沅點了頭:「確是臣女做的,污了娘娘的眼。」她一問一答俱都有禮,元貴妃一時不好發作,看她的恭順模樣又再逼問一句:「你自家想出來的?」
「我手慢,掏三個洞,比把帶子裁下來再縫上要便宜的的多。」倏地明白過來,小衣抹胸也有相似的,可這時候卻再沒有為了圖省事,連著裁剪的,外頭反罩的背心要做琵琶襟的,對襟的,還得盤上鈕扣,再細細繡上紋樣,就是裡衣也是一樣,前後兩片露頭露胳膊的再沒有過。
她就是想著這個才拿背心試探明潼,卻不知道明潼沒試出來,在這兒撞上一位,元貴妃玩味的打量明沅:「你是庶出?在家排行第六?」不等明沅說話,她便道:「我也是庶出,在家排行第十。」她沖明沅招招手,點了點茶盅。
明沅站起來近前給她倒茶,見著黑地描金牡丹的瓷罐子知道裡頭是蜜,伸手舀了兩銀勺子出來,擱到茶盅裡,傾得八分滿送上去。
元貴妃嘗了一口,伸手把茶盅擱到明沅手上:「看見那東西,倒叫我想起過去來。」細細看她的臉色,還是一臉的懵懂,她也打聽得些明沅的處境,怎麼看也不似同她一樣的人,老實的過分了。
她也不知是有些失望還是慶幸,小時候背天生麗質難自棄,到了這兒看見這付身子才知道是怎麼回事,來的時候十三歲,這具身體也是十三歲,也就是在那一年遇見了聖人。
她憑著這付相貌進了宮,憑著這付相貌擺脫了於家後宅,憑著這付相貌獨步後宮,這些歲月就像是在做夢,這是她的夢她的世界,怎麼還會有旁人呢?
她看得明沅一眼,容色平平性情平平,無有一樣出挑的,滿心以為是遇見了同鄉,想著捉弄一番推到樓下去,如今這番到沒了心緒,揚聲叫了魏紫進來:「我乏了,把顏家姑娘送回去罷。」
明沅隱隱有些頭緒,心裡翻騰個不住,腦子裡嗡嗡作響,還跟著豆綠出去,到得門邊忽的回神:「多謝姐姐了。」明蓁給的荷包用上了。
領她出去的還是唐公公,擺了八仙陣卻又輕易把她放了出來,能在蒹葭宮裡頭混上去,不比別人會辦事,也得比別人會忍耐,唐公公一句也不問,帶了明沅往東五所走去,才行到一半,唐公公幾個側身跪下,明沅也跟著一道跪下來,也不知前方是誰路過,便見那只繡得金龍的袍角停在她們跟前。

作者有話要說:
咩,其實元貴妃的設定是追星途中被車撞飛穿越的
但是你們懂,不能寫怎麼穿越的方式,於是就這樣吧
本來還想說她沒撞上皇阿瑪卻遇見了努達海,感覺太出戲惹,就算了~~~~

☆、第140章 茯苓紅棗山藥粥

明蓁還沒等到太后起身,檀心便使了人來報,說是已經接著了六姑娘,明蓁帶走了朱衣把檀心留在蒹葭宮前等消息,明沅一出來,檀心趕緊著著人來報。
明蓁拜過張皇后退出來,回到東五所見著明沅安好,腳下發虛一把摟住了她:「你怎麼樣?」
明沅整個人都懨懨的,臉上煞白一片,自來不曾親近到這樣,這時候卻也忍不住,靠在明蓁肩頭,半晌說不出話來。
明蓁也不再多留她,催她喝下一碗熱茶,見著面上有絲血色了,急急讓小祿子還送她出去,明沅是真的腿軟站立不住,可她又沒資格坐橋,明蓁只怕留下她來更多一樁提心的事,看她生的比一年前更好,更不敢留,這些日子,太子是常來走動的。
她暗暗著急卻不好說出口來,明沅跟她急的卻是一樣,彼此都不知道,卻又想到了一處,明沅反握了明蓁的手:「大姐姐,我不打緊,讓小祿子即刻送我出去便是了。」
明蓁摸了她的臉:「你可還撐得住?」進得蒹葭宮就是虎狼窩,明蓁哪一回去不是濕了一層衣裳回來的,她也不細問妹妹如何叫折騰了,只把她送出去要緊。
明沅叫朱衣半是扶半是攙的送出了內苑的門,到外頭自有車等著,車上還坐著喜姑姑,紀氏不好親陪了來,便叫了喜姑姑跟車,明沅踩著腳凳身上一軟,喜姑姑在裡頭抱住了她,伸手把她拖了上去。
吩咐趕車的平穩著趕回去,明沅趴在喜姑姑腿上,先還能應兩聲,整個人脫了力,腦袋暈乎乎的抬不起來,還沒到家,人就暈睡過去。
等她再醒過來已經是晚上了,盯著帳頂瞧了好一會兒才把回過神來,腦袋裡像塞了一團棉絮,撐著手想坐起來,半天都沒能動一下,她一有動靜采薇立時過來了:「姑娘可是要茶?」
明沅一點頭她趕緊把溫著的蜜水拿出來給她潤喉嚨,背著燈瞧不出來,側在她身邊就看見采薇一雙眼睛通紅,想是哭過了。
明沅還覺得頭暈腦漲,采薇扶她喝了水,再餵過藥,問要她要不要吃用什麼,都搖過頭這才又扶她睡下:「姑娘發熱呢,睡會子發發汗就好了。」
明沅背過身去,沒一會就又睡著了,采菽進來張一張頭:「三姑娘那兒的小篆過來了,問姑娘好些沒有,我只說姑娘還沒醒,今兒倒是奇,三姑娘已經來問過兩回了。」
采薇哪裡還聽得見這些,忍不住哽咽:「姑娘也不知道遭了多大罪,就病成這樣子。」采菽趕緊給她絞了個帕子:「快壓壓,一個你一個九紅,都成什麼樣了,明兒去上房你就頂著這對眼睛?」
明沅是叫人從車裡抱出來的,喜姑姑見她暈過去,急的沒法,又不能當街叫大夫來看,急趕著回家,讓跟車的小廝先跑回去,往內院說了一聲,到家的時候開了門把車駛進去,到夾道裡了,趕緊由著力壯的僕婦把明沅半抱半扛的送回了小香洲。
紀氏已經在小香洲裡等著了,明潼也在,大夫就在外頭等著,扶了脈開過方子,煎著藥卻喂不下去,紀氏等大夫走了才問喜姑姑:「這是怎的了?」
送出來的朱衣也不能多說,只說得一句貴妃娘娘詔見,沒許明蓁跟前,喜姑姑一說這話,紀氏立即叫人放下紗簾,就讓喜姑姑把明沅身上的外裳解開,細細看著身上腕上不曾有傷,這才鬆口氣。
明潼立在床邊指指明沅的膝蓋:「看看那上頭有沒有傷?我在宮裡時聽說元貴妃最愛讓人跪冰渣的。」不獨冰渣還有細珠,鋪開一地跪下去,傷不了人,卻疼的鑽心。
解開裙子一看又是好的,紀氏倒更憂心起來:「也不知道她拿什麼法子折騰了六丫頭。」定然是狠狠折騰過的,若不然怎麼不許明蓁跟進去。
明沅倒頭一場大睡,府裡幾個院裡的人都不曾睡好,蘇姨娘自來不曾進過女兒的院子,紀氏有心隔開她們,她也不往這頭來,這回忍耐不住,帶了小蓮蓬過來看,哭的一雙眼睛核桃似的,還得背了人不叫人瞧見。
灃哥兒唬住了,他知道姐姐進宮去的,沒想到回來就是這個樣子,挨在榻前不肯走,想哭又不敢哭,到晚上了才叫喜姑姑勸住,喜姑姑帶了他就睡在西廂裡。
明沅一場好睡,灃哥兒卻睡不實,夜裡夢囈兩句,叫喜姑姑拍了,伸手要去摸她胳膊上的軟肉,等摸著了才睡實了。
第二日一大早,自家坐起來穿衣,趿了鞋子往東屋裡跑,見明沅還睡著,躡手躡腳走過去,跨上踏腳挨過去看她,叫九紅一把抱起來:「哥兒可別鬧了,姑娘生病呢,要過了病氣可不好。」
灃哥兒自家穿戴好了去紀氏屋裡請安,紀氏問一聲知道明沅還沒醒,吩咐了丫頭一醒就報過來,明潼坐不住,等妹妹們都去帳房了,她道:「我去瞧瞧六丫頭。」
明蓁的賞賜一早就下來了,怕是給明沅壓驚的,裡頭一隻玉瓶一隻嵌玉金如意,取的就是如意平安的意思,紀氏接了這東西反問起采菽來了:「昨兒你們姑娘回來可是帶了東西的?」
采菽一怔確是有一隻匣子,只還沒人理會得,不曾打開來看,原還當是明蓁賞的,既又補上昨兒那個便不是她給的,明潼本來就要去小香洲索性一道跟了去,開了匣子一看是一對兒宮絛環。
明沅睡得足了,一睜開眼兒看明潼坐在繡墩上,手裡拿著那對絛環,人還暈著先開了口:「三姐姐。」
明潼皺了眉頭,見她還是臉色煞白,上去扶了一把,采茵餵過水,明潼便道:「叫廚房上碗粥來,把醬菜筍尖切成碎沫給她拌粥,不要雞湯,燉一盅魚湯來。」
把丫頭調開去,她伸手給明沅扶住枕頭:「你可是見著了聖人?」
明沅一怔,索性點頭,明潼提點她貴妃的喜好便沒刻意想著瞞她什麼了,她也不問明潼是怎麼瞧出來的,乾脆答道:「出了蒹葭宮,在大道上遇見了。」
她在摘星樓裡出得一層汗,迎面撞上了貴人,跪在地上等人過去又出了一層,誰知道聖人竟踱過來,還問了一聲這是誰。
牙齒咬了舌尖,指甲緊緊掐進肉裡,越是疼,人越是警醒。她到了這兒一直說不上順風順水,可靠著小心謹慎也在顏家佔得一方天地,能照看灃哥兒補貼蘇姨娘蘇婆子,在紀氏跟前凡事盡心,這些在她的小圈子裡頭已經做到了最好,可她進了宮,便知道在她看來一步一步艱難得到的,在這裡卻能輕易就被人奪了去。
見著這片袍角明沅又想起太子來,將近正午,磚地上有些燙人,明沅卻一點也覺不出來,只死死咬住了牙不讓自己發抖。
太子的眼神讓她發冷,她本能的想要躲避這個人,不成想竟然又在這裡撞見,明沅以為站在跟前的是太子,唐公公卻已經尖著嗓子行禮:「請聖人安。」
「這是誰?怎麼自蒹葭宮出來?」聲音的主人並不年輕了,明沅聽見他開口,莫名鬆一口氣,唐公公一一報上,說是看見她針線好,便把人叫進來見一見。
聖人便笑:「她呀,這小姑娘的性子。」看看地上跪著的明沅,見她腰彎著,背卻繃得緊緊的,笑了一聲:「把別人家的閨女嚇壞了,還叫人空手回去,拿對玉環來賞了她。」話裡埋怨,聲音卻帶著笑,明沅從頭至尾不曾見到這聖人生的什麼模樣,說得這兩句,他就又抬步往蒹葭宮去了,一路走一路還問:「可是在摘星樓?」
明沅這才剛抬頭,看到的也不過是明黃身影,再抬頭,看見摘星樓上那一抹奪目的紅,聖人下了令,還沒走到東五所東西就送了來,明沅不及跟明蓁說,上了車就暈了過去,回來了便無人知道這是聖人賜的。
明潼聽見她這麼說,把那對宮絛拿出來給她看,一對羊脂白玉的玉環兒,飾成絞紋,繫著碧色結子,玉質上佳也算難得,明沅拿在手裡看了,知道她還有話要問,索性拉了明潼:「貴妃娘娘好嚇人。」
明潼不動聲色:「怎麼個嚇人法?」
明沅東拉西扯,說些宮室毛毯跟那些飄蕩蕩的素紗簾,明潼聽她說了好一會兒,眼睛掃過她:「只這些?」
「只問了針線,就又放了我出來。」要說折騰,這真不能算是折騰的,明潼意有所指:「倒不知道你是個膽小的。」
明沅往枕頭上一歪:「我也不知怎麼著,只覺得貴妃嚇人的很。」她說得這一句,明潼也不再說了,可不是嚇人的很,到她死了兒子發瘋的時候,什麼糊話都說出來了,聖人都拿她無法,說的那些忌諱的話,換別個早就死了千百次,偏聖人只將她關在蒹葭宮裡,還時常去看她。
兩人只說得這些,膳桌就叫抬了進來,明潼卻手鐲給明沅舀了一碗粥,見是茯苓紅棗山藥的,燉的起了起了米花,把上頭那層油衣全刮下來給了明沅,明沅接過去一口口吃起來,明潼的目光卻還沒離開她,元貴妃作事自來沒有因由只憑好惡,喜歡的時候什麼都肯賞送給你,不喜歡了立時翻臉,再不留餘地,她大張旗鼓把人叫進去,又能平平常常放了人出來。
難道,她知道不該有這麼個人?
明潼所慮的正是成王所慮的,明蓁勾了他的脖子,心頭還有餘悸:「我都不知如何是好,若是六妹妹因我之過受了什麼罪,我心裡怎麼過意得去。」
成王撫了她的背:「我已經請旨開府了,既不肯放咱們去封地,便先在京中開府,你便不用再擔驚受怕了。」
明蓁仰臉看他,聽見這一句,直起身子來,一口就回絕了:「不成,若開了府,去封地就更艱難,我有什麼忍不得的,再不能因為這些就拖住了你。」
成王摟了她磨搓她的胳膊,抱著她親上一口:「你放心,拖不住我的。」這輩子再不能叫她受這些個閒氣,伸手進衣裳去揉她的腰窩,安撫得她有了睡意,側躺到她身邊,看著明蓁闔了眼簾于氏究竟知不知道,這個顏家六姑娘是多出來的,不該存在的。

☆、第141章 水蜜桃

明沅得著一對玉瓶如意,壓過驚躺在床上養病,慶幸自個沒在元貴妃那裡掛上號,只當這事已經過去了,哪裡知道卻是一石驚起了千層浪。
成王對元貴妃又多了一分忌憚,觀其行聽其言,她又分明不是重活一回的人,若重活一回還似她這樣蠢,那便是老天都覺得她上一回死的不夠慘。那她為何要詔見顏明沅,自她起始,顏家才一個個的多出人來。
明蓁賜下來的金如意跟玉寶瓶擺件就擱在明沅房裡的多寶格上,她這場病來的猛去的卻慢,吃藥吃粥慢慢養著,等試夏衫的時候,腰也細了,肩也窄了,原來圓潤的面頰尖了下去,本來就是一對大眼,如今更顯得大了。
「姑娘可是遭了大罪了。」明沅沒說出什麼來,可任誰都覺著她吃了大虧,明沅自來了這裡也只那一回生過大病,再後來就一直能吃能睡,又跟著灃哥兒一道跳百索,幾個姐妹裡頭倒是她最壯,明湘換了季就要咳嗽,明洛也也偶有小病,她連頭痛腦熱都少有。
「也沒什麼打緊的,總歸是因禍得福了。」她這話旁人只當是說賞下來的宮絛,那可是聖人給的,雖在宮中只是尋常物件,可能有這份運道卻是不易。
采薇疊著衣裳欲言又止,明沅病的第二日,元貴妃那裡就傳出來顏家姑娘在皇貴妃面前失儀,消息傳進來紀氏按著不許人說,可外頭卻都傳遍了。
元貴妃是想折明蓁的臉面,指桑罵槐,她這番作派宮裡宮外無人不知,宮裡頭的都知道成王妃最是寬厚,她宮苑裡的宮人再沒有隨意打罵的,在蒹葭宮裡更是步步小心,只恐錯了一步就似太子妃似的被人說嘴。
明沅生受了這份「罪狀」,可卻無處說理去,紀氏又賞了好些東西下來,不說作夏裳的紗羅緞子,連首飾吃食也更精細幾分,梅氏曉得明沅是代女兒受了過,送了一張畫來。
能從她手裡送出來的東西便不是凡品了,明沅病著,由著紀氏作主拿出去裱起來,就掛在她屋裡,一抬頭就能瞧見。
上頭畫著十一隻大小不一花色不同的靈貓,或是撲蝶或是鑽山,一團雪似也知道這是同類,掛上去那一日,蹲坐在案桌上,仰頭看住了半晌都不動彈。
明沅屋裡頭因著傢俱端正大氣,便一嚮往那疏朗開闊裡收拾,別人閨房裡總有軟帳珠簾,到她這兒一座小屏擋住就算隔斷了,這畫掛到牆上很多了幾分活氣,梅氏是來小香洲裡看過了她這才送了東西來的,她還同紀氏歎一聲:「倒沒想著六丫頭是這付脾氣。」
若真是個心量窄的,聽見那些可不得再病一場,紀氏應了一聲是:「咱們大姑娘在宮裡也難呢。」元貴妃說這些話也沒人當個真,只她能當眾指謫,平素定沒少給明蓁臉色看,紀氏一奇:「不是我看著咱們家的姑娘好,要說明蓁確是毛病挑不出不是來了,怎麼非不合她的眼。」
比之太子妃有過之而無不及了,太子妃是天生立場,明蓁又是為著什麼叫她這般厭惡,紀氏想不通的關竅,梅氏心裡卻似明鏡一邊,只不能說出來。
一個女人這樣為難另一個女人,還能為著什麼?
明蓁是生的好,可要跟元貴妃比便差得遠了,她天生絕色,叫聖人一見之下驚為天人,自此捧在手心裡,為著她建宮苑封她作皇貴妃,如今還安生些,原來還說要給她出詩集,還是朝上大臣苦勸才把這念頭熄了下去。
旁的不論,元貴妃的詩稿裡頭有許多跟文定侯鄭天琦的句字重了,這樣的詩稿如何能夠刊印天下,聖人卻只覺得這是化用,既作詩也有和韻的,倒不如兩邊一道印了,才顯得出元貴妃的才氣來。
還是她自家歇了這心思,讓這一代文定侯長出一口氣,這好似別個踩著祖宗上位,鄭家那一位到如今可還有功臣像在的,詩集文集流傳甚廣,聖人發昏了,可他卻半個字也不敢說,叫那上諫的看了也暗地裡啐上一聲。
論相貌論才情,明蓁都不能同元貴妃相比,那比的便是寵愛了,梅氏嘴上不說,心裡卻明白,不說妯娌,便是她的娘家嫂嫂,難道心頭對她便沒有一點艷羨了?
女人心思都是一樣,元貴妃樁樁件件都如意了,那一樁不如意的,偏生落在明蓁頭上,一樣是獨寵,聖人老了,她還年輕,原來是一樁佳話的,三十壯年的聖人採了豆蔻梢頭的美人。
可隔得十多年呢?聖人已經五十春秋了,再怎麼說聖上龍精虎猛寶刀不老,他也都已經開始走向暮年,元貴妃呢,她正是盛放的時候,攬鏡自視,心裡就不生起一點惆悵?
明蓁跟成王兩個卻是年歲相當,又是正頭夫妻,再沒什麼君生我未生的感歎,一回還不惹眼,回回瞧見,元貴妃本就是性量狹小之人,好似眼睛裡頭揉了砂子,看著別個恩愛了,正戳中這樁十全九美的事,不想著那九樣好處,卻單盯住了裡頭一件不如意的。
梅氏只歎一聲:「往後總要去封地的,也沒幾年了,等英王成了婚,再壓也就壓不住了。」元貴妃給這些皇子們訂的都差著幾歲,裡頭還只明蓁最大,總要等著及笄才好迎娶,給英王定下的姑娘比明蓁還更小些。
紀氏這上頭又比梅氏明白了:「總歸如了意才好。」只怕沒這麼容易,說是一年,如今連孩子都這樣大了,還一點就藩的消息都不曾傳出來。
梅氏看看紀氏,微微一笑:「要不要趁著還沒往封地去,把澄哥兒的婚事定一定?」紀氏一怔,見梅氏還帶著笑,知道她的意思是讓明蓁說一說,把紀氏看中的那位趙姑娘給定下來。
紀氏卻只搖頭:「再沒有隔房的伯娘還插手這個的,只看孩子的造化就是了,若真要相幫,我還會不開口?」袁妙跟趙靜貞兩個擺出來,任誰都不會選袁妙,澄哥兒的婚事袁氏想插手都難,不如等她開了口,再把趙家推出來。
梅氏睇她一眼,笑而不如,紀氏握了竹骨扇兒搖一下:「我倒確有一樁急事要央著大嫂,大嫂下回進宮,幫著相問,可有牢靠的姑姑放出來,想請來家中教教幾個姑娘規矩呢。」
梅氏有些詫異也還是點了頭:「要到下月了,等問了叫她傳信回來就是。」心裡想著紀氏不願落人口舌,便為了外頭這些傳言也要請了宮裡放出來的姑姑擺個樣子。
紀氏細細吹了吹茶:「多謝大嫂了,我這幾個女兒,真是操心的。」
袁氏眼見得侄女兒怯了,頭一回宴就把她比到了泥裡,回去就念叨起她來,她說動袁妙也有一套自己的辦法,總歸是嫁人,嫁到姑母家裡卻不比嫁到別家好上許多,更不論顏家這樣的人家,跟鄉紳人家更不能同日而語。
袁妙帶來的兩個丫頭也是得過吩咐的,兩個丫頭見了這般富貴怎麼不勸:「姑娘瞧瞧,這樣的緞子不過做枕頭,進了這家子,可不就是掉進了富貴窩了,又是姑娘的親姑媽,還能錯待了姑娘不成?」
袁妙曉得她們說的這些俱是好處,可她已經十二了,澄哥兒才多大,袁氏便又勸她:「大些好,往後房裡就是你作主,還有人家專想尋個大些的兒媳婦,懂事知理,帶著把兒子也教導好了。」她心裡打的可不就是這個主意,兒媳婦跟自個親,等生下孫子來,還怕這個兒子心裡不向著大房?
開了庫拿出布料來,半是哄半是騙的讓袁妙給澄哥兒做針線,她這點上頭還有分寸,拿了緞子苦坐一日,沒給澄哥兒做,先給袁氏做了一雙鞋。
袁氏暗暗惱她是個榆木腦袋,卻又喜歡她把自個兒還擺在澄哥兒前頭,打定了主意再不能叫別房幫手去,拿著那對鞋子在顏麗章跟前說了一車好話。
再辦起宴來,儼然把她當作兒媳婦了,端茶捧湯擦手挾菜,擺出個婆婆款來,紀氏不好回回都不去,只看著她跳,幾個姐妹裡頭,明洛最看不得袁妙那個樣子,同明湘很是拌了幾回嘴。
明沅病著,她那頭卻沒歇過,請了姐妹幾個過府去,惹得明洛一來探病就跳腳,明沅雖在養病,這些話卻一樣都沒少聽。
明沅也覺出些來,只沒精力問,倒明洛第三回再來,她才道:「你怎麼這些日子不同四姐姐一道來了?」
明洛一個字兒沒提明湘,她哪一回不抱怨兩句,一時說袁氏又出了什麼蛾子,一時又說明潼是怎麼回的,次次都能把袁氏的臉氣綠了,便到了明沅這裡,她還要說了再樂一回,明潼一張口次次都能堵得袁氏說不出話來。
明洛不歎:「三姐姐怎麼想出來的,我就想不出,見著嬸娘只好乾瞪眼。」跟明潼竟親近起來了,她原來還要抱怨兩句明湘,說她作好人偏生跟個外頭的好,如今竟一個字都不往外蹦了。
明洛正剝桃子皮,采薇哪裡肯讓她沾手,她撕得兩片就叫采薇奪了過去,交給小丫頭細細剝了,拿刀得一瓣瓣兒,擺在水晶碟子上,配了銀簽子端上來給明沅明洛用。
「這東西恐吃了洩肚子,姑娘少用些。」采薇知道她們有話說,放下來便退了出去,明洛插起一瓣來咬得一口,眉毛還擰著,抿了嘴兒道一聲:「沒趣兒。」
少了一個明沅,原來不覺得,越是時候長了,她跟明湘兩個越是說不到一塊去,沒了明沅打圓場,原來就磕磕碰碰的兩個更是沒一句話對得上。
怪不得這兩個錯開了來呢,明沅一直躺在床上,明湘也常來看,卻不知道兩個已經鬧成這樣了,紀氏把她挪到小香洲來,就有讓明沅帶一帶她的意思,如今竟越處越差了,她才一擰眉毛,明洛便說:「你趕緊好起來,我可忍不得了,太太說了,要請個宮裡頭的嬤嬤來教咱們規矩,再叫我整日對著她,我也成苦瓜臉。」
如今張姨娘再嘮叨,明洛也少為著明湘說話了,張姨娘最知道女兒,一看就知道有事,好容易女兒開竅,自然上趕著:「你當她是個好的,你待她好,她呢?」這話正戳中了明洛心頭所想,見明湘還這樣兒不敢,自家先縮了,明湘同她又不是一個性子,明洛不過去,她竟也來了。
「太太怎麼忽的想起這些來?」明沅一口蜜桃還沒嚥下去,端了碟子一怔,姐妹幾個出去教養規矩也算得出挑,怎麼的倒想起這些來。
明洛面上尷尬:「也不為著什麼,城裡也有人家請了嬤嬤的,你別多想。」她越是這樣兒,明沅越是知道有事:「到底怎麼了?」
明洛咬了唇兒,挨過去坐在她身邊:「我告訴你,你別往心裡去,本來也不是你的過錯。」她越是這麼說,明沅越是不安:「你便不是那藏得住話的人,說了便是。」
「是元貴妃,說你,說你駕前失儀。」

☆、第142章 銀苗菜

采薇怕明沅聽了心裡難受,拘了院裡的丫頭一個都不許說,明沅就真個半點風聲都不知道,自宮裡出來將要一月,她還是今天才聽明洛吐露出來。
明洛說得一句跟著又吱喳起來:「可不要臉,還鳳架,她算什麼鳳?外頭哪個不知道她那個性子,自家姐妹都不肯提她的,根本無人當真,你再別往心裡去。」偷偷覷了明沅的臉色,見她初時一怔,後頭又好了,這才放下心來。
明沅笑一笑,元貴妃這個性子,她也沒想著能全須全尾的回來,只是斥責她駕前失儀已算好的,她反握了明洛的手,使力捏一捏:「沒事兒,我不是得著一對絛環麼,你要不要看?」
明洛果然點頭,寶瓶玉如這兩樣她就看了許久,只那絛環是收起來的,明沅不說,她也不好要了來看:「你可是真運道好,別個進宮幾多趟也沒一次撞上聖人的。」
她見明沅不放在心上,長長吁出一口氣來,伸手就去捏明沅的臉:「臉兒都尖了,可受委屈了。」明洛曉得明沅遭了罪,她這頭吃穿用度都提了一等,便是張姨娘都不曾說話,明洛也不妒忌,有什麼應時當令的,除了正院,便是明沅這裡頭一個得著,這回的桃子就是一樣。
鮮桃子是紀家送來的,說是紀家在東林書院讀書的長孫買了來,托快船送來進給紀老太太的,裡頭有兩筐是專給紀氏的,老太太疼愛紀氏,又多給兩筐,統共四筐鮮桃。
紀氏捎手就給鄭家送去兩筐,餘下的除開四下裡頭分送,落到自家只有一筐,一個房頭只分到兩三隻,明潼說吃著好,紀氏便捎人去買了,這會兒還沒到,待月閣裡也只得著兩隻嘗個鮮頭,偏只明沅這裡得著一盤五個。
這時節的桃子還是時鮮貨,味兒自不比後頭的好,吃的也是個意頭,可得的多到底不同,明洛嚼了兩塊兒才想起明沅才吃一塊,趕緊把碟子遞過去:「你也吃。」說著還衝她瞇著眼睛笑一笑。
采薇拿了宮絛來,明洛這會兒又把水晶碟兒擱到一邊了,比對著妝鏡把宮絛掛在腰上,對著鏡子轉了個圈兒,一面照一面說:「紀家那個可真了不得的,叫那一個耽誤了一年,縣試便是第一,這回府試又是第一,過了院試,說不得就是廩生了呢。」
明沅想了一會兒才知道是說紀舜英,他去錫州讀書,紀氏這裡是年年有送東西過去的,她之前看帳,才知道紀氏一年裡頭冰炭的銀子也支了出去,叫人帶去錫州給紀舜英,雖是親戚也太厚了此,明沅看了帳冊一是感歎紀氏厚道,二是學她的周全。如今一看,紀舜英倒是個知恩的人。
明沅還記得同他對坐過一回,那時候就知道他是個有志氣的人,只是過於鋒芒外露了,可若不是憑著這股子銳氣,又怎麼會在這個年紀就進了院試,澄哥兒上一回可是連縣試都沒過的,她還記得紀舜英那付冷淡的模樣,黃氏這樣待他,也怨不得他同嫡母撕破了臉,想起來便歎一句:「他倒是有志氣的。」
「可不是,若這回過得院試,就是廩生了,領得廩保,有了廩米津貼,哪裡還須看那一個的臉色,倒真是吐氣揚眉。」黃氏那點子事,光是看純馨就知道了,兩家是親戚,到了年節裡總要走動一回,純寧的日子比她不知好過了多少,一樣是庶女,一個已經相看起人來,一個還沒著沒落的。
明沅歎一口氣,庶出就是原罪,遇上個好主母為你操持,遇上個不講究臉面的,怎麼磨搓了你也是該當的,父親想起來便罷,想不起來等著年紀漸大,哪裡還擇什麼人,一付薄奩發嫁出去,生死由命罷了。
明洛慨歎完了又高興起來:「你趕緊好起來,紀家這回要為著紀表哥辦宴呢,咱們也好久沒一處玩了,我那兒還存了好些東西要給純馨純寧的。」
明洛拎了玉環比在腰上,嘴裡還在叨叨:「若是我才不那麼傻,好端端的一個兒子,倒養成了仇了,你不知道,送桃子那天,太太跟太外祖母身邊的嬤嬤論了好些時候,落後就又往錫州送銀子去了。」
紀老太太心裡是疼這個曾孫子的,再加上紀舜英自家爭氣,在外頭讀書連著年節也不曾回來,怕的就是在黃氏又作出些什麼,讓他趕不上二月的縣試,哪裡知道二月一試取中了,四月一試又取中了,還都是頭一名。
紀老太太心裡更加覺得虧欠了孫子,自私房裡頭拿出二百兩銀子來,過了紀氏的手送到錫州去,給那個小院兒再添置些東西,那銀子又叫人送了回來,紀氏捏著便歎一句:「好好的哥兒,偏把性子養的這麼孤介。」
原來還歎的,紀老太太心裡自然也不好受,等這蜜桃一送來,只怕紀老太太夜裡睡不著覺,黃氏不知背地裡頭怎麼發落,只知道紀家過了明路送了一百兩銀子去,這一回紀舜英接著了。
明沅生病錯過這許多消息,明洛見她大好了,這才吱喳個沒完,明沅看她這模樣就笑:「你掛在腰上好了,這麼比劃哪裡看得出好壞來。」
明洛倒不好意思了,卻也不再客氣,真個把玉環系到腰封上:「玉倒歸是好玉,只這結子配不得好看,作甚不打桃花紅的。」明洛哪裡知道元貴妃最喜這些輕薄紅色,以前賞人的東西俱不落得她的眼。
明沅也不叫采薇收起來了:「這東西放久了也要收拾,天也熱了,就拿出來壓裙罷,再把舊年得的也拿出來,要燙要梳的都趕緊著些。」
「還要姑娘吩咐,早都撿出來了,去歲的裙子我看短了收,都略放了一指,姑娘試試,前邊太太來問,若姑娘身上好,今兒就到前頭用飯。」采薇看著模樣也知道她是要去的,理了一身衣裳出來燙好了掛著,衣架子上掛一個香包,不必熏就是香的。
明洛還待說話,聽見外頭有響動,知道是明湘打安姨娘那兒回來了,趕緊立起來:「我回去了,咱們夜裡在太太那兒見。」說著帶了採桑就走,跟明湘打個照面,把頭一偏,竟沒理她。
明湘進來的時候臉色便不好看,見明沅醒著,也坐到繡墩上細聲細語的問一聲:「六妹妹今兒瞧著倒好了許多了。」
明沅衝她笑一笑:「你天天來看我,不好也好了。」明沅其實算能體諒明湘,她最是憐弱,待袁妙也是一樣的,見著她孤身一個來了顏家,又叫人排擠心裡不落忍,可背地裡是一回事,當著面又是另一回事了。
紀氏還在宴上,她說話作事,還能瞞著別個不成,袁妙身邊的丫頭是來了好幾回了,還來看過明沅一回,明沅知道她是為父母所累,自家也並不十發看中澄哥兒,可既有了趙靜貞擺在前頭,想跟她親近再不能夠了。
明湘不愛說話,明沅便問了她也說不出來,又不好幹坐著不說話便道:「這天兒越發悶熱了,悶得人難受,怕是要入梅了。」
明湘也應一句:「前頭庫房正催著去領石灰,又叫補屋瓦,冰片樟腦也分了些下來,你才病好,可不能貪涼,多罩一件衣裳,下雨刮的風帶著濕氣浸人骨頭呢。」
「到底是姐姐,真會照顧人。」明沅把頭往她身上一靠,明湘紅了臉,手指頭摳起衣袖上的繡紋來,明沅歎一口氣:「五丫頭面上硬,你說句軟話,她就跟著軟了,給她的台階罷。」再這麼鬧,紀氏都要知道了,她最不喜姐妹之間生嫌隙的,若是知道了,明湘定然得不著好,不如勸過去,彼此和睦起來,紀氏也就睜一眼閉一眼。
明湘叫她一說,咬了唇兒不出聲,不論明沅怎麼再勸,她就是不出聲,心裡也知道,卻只放不下,明沅推一推她:「偏這樣有什麼趣兒?」一句話說得她又要落淚,采薇性子最爽利,每每明湘一來,她便躲了出去,由著采菽進去遞巾帕抹香粉,她只躲回下房裡頭生氣:「真沒得說了,咱們姑娘還是妹妹呢。」由著兩個妹妹讓她,越活越回去了。
擦了臉也沒將她勸過來,只叫她回去換過衣裳,去上房不好沾了藥味兒,明沅自家也換過一身衣服,她臉盤尖了,便穿起艷色衣裳來,恐青綠顯得更瘦,戴了金花掛著宮絛,同明湘兩個一道去了上房。
紀氏那裡已經擺開膳桌,明沅還只吃牛乳粥,因著天氣悶熱,也不吃大油大葷的東西,就擺了水面,拌了銀苗菜,單給明沅上了一碗熱粥,她已是穿得輕薄了,拿勺子刮了粥吃,還是出了一層汗,紀氏怕她著了夜風再病,讓卷碧尋了件半身斗蓬出來。
見她想挾又怕生冷,捏了筷子點點她:「可別嘴嘗,等你好了,有的是吃這些的時候。」明沅湊上去撒嬌:「太太誑我,等好透了,這銀苗也長成嫩藕了。」銀苗菜就是蓮藕嫩秧,只這時節有,幾日過去生的粗些,便得等長成了蓮藕才能當菜吃了。
紀氏輕輕一笑:「你呀,趕緊把身子養好了,我好帶了你們一同回去吃席,紀家表兄的賀宴,你們幾個可一個都不能少。」
幾個人吃得水面,三姐妹吃了茶要告退了,卷碧抱了斗蓬來,紀氏托得茶盅道:「明兒給你們請的嬤嬤就來了,沅丫頭也去略坐一會,這規矩人情,還是得好好學一學的。」她目光看在明湘身上,說到人情兩字回了重音,明湘當即紅透了面頰,紀氏收了目光回去,揮手道:「散了罷。」

☆、第143章 三友茶

明湘出了紀氏的屋子就先繃不住了,明洛一把拉了明沅,眼看著她穿花拂柳往廊道裡快步行去,在屋子裡頭還繃得住,走到廊道上因著天色暗了,也不再忍,把兩個妹妹甩在身後,彩屏急步追在後頭,遠看還能瞧見她肩膀一抖一抖的,怕是哭了。
「叫她哭罷。」明洛壓低了聲兒,雖出了院子,可那許多丫頭婆子,紀氏雖是說的她,卻也沒點明了,她自家受不住,還得讓人說一句不莊重。
明沅出一口氣,小姑娘這個年紀的時候都愛胡思亂想,明湘自來就是這個性子,也不是一兩日就能改的,她拖了明洛的手:「到底是怎麼著,太太怎麼想起請教養姑姑來。」
京裡排得上號的人家,確是打小兒就請了放出來的女官當教養姑姑的,這些個規矩自小時候學起來,往後嫁人去了婆家,才好叫人沒處挑理去,若是說家裡請得姑姑教規矩的,媒人那裡是一種說頭,提親的時候也總要看了一面去。
可那宮裡頭的姑姑也不是那麼好請的,她們有的便嫁了小官兒當填房繼室,有的守著一份銀子,再自宮裡頭帶出一身扎花刺繡的少絕活出來,自家謀生也並不艱難,當官人家要請了奉養,有頭臉的女官們還自不肯。
末等的宮人便出來了也無人請,那有品的女官,若是尚宮局裡頭當得五六品的,也得擇了人家,顏家是富貴,只品階未到,也請不來。
如今又不一樣了,顏順章因著女兒當了王妃,也躋身進了皇親一流,再請女官,由明蓁出面,自有人肯應了。
明洛把頭湊過去同明沅兩個咬耳朵:「請嬤嬤這事兒,半個月前就在說了,到這會兒才敲定的。」她說著不好意思的看了明沅一眼:「我原當是為著你,貴妃那兒傳出這話來,太太也怕人挑了理去,哪裡知道……哪裡知道為著明湘。」
紀氏這是直批她不通人情了,明湘確是不通人情,或說並不世故,可在紀氏眼裡便成這個女兒是個糊塗的。
既是個糊塗的,就得有人教導她明白事理,往後出了嫁,不叫婆家人在背後戳顏家的脊樑骨,說紀氏不會教女兒。
明沅心裡明白,這事兒不好論對錯,明洛卻覺得天然該是如此,她同明湘兩個好些時候不說話了,心裡卻還掛心她:「你去瞧瞧罷,勸她一勸,跟太太擰著來,能落著什麼好。」
可不就是跟紀氏擰著來了,紀氏心裡屬意趙靜貞的,哪個不知道,偏跟袁妙好,可不是打了紀氏的臉,為著這個紀氏也得敲打她:「我回去好好勸她。」
回去了明湘那屋裡竟吹了燈,這樣早就歇了,顯是不願同明沅說話,采薇拉了明沅勸她:「姑娘趕緊住了罷,師傅領進門,修行在個人,總得自家想通了才好。」
逼她倒不如她自家想通了好,明沅也知道這個道理,可明洛都十一歲了,惹了紀氏厭煩,還能得著什麼好處,幾個庶女實是連成一線的,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明湘若不是憐弱,那時候又怎麼會來親近她,世事總有好壞兩面,得著了別人的好,便想把那壞的給抹去了不成。
第二日一早,明沅便去看明湘,她顯是哭了一夜,彩屏拿個雞蛋剝了殼兒正給她揉眼睛,再拿井水湃過的帕子蓋住眼兒,折騰了一早上,這才往停機閣去,停機閣是專門教授女課的地方,為著喻德,這才起了這麼個名兒。
宮裡頭的嬤嬤來,顏家自然預備下屋子,宋先生眼看著姑娘們都大了,顏家也沒有留她到明漪長大的道理,那一個明琇來過一回,她實不願教,辭了出去,如今她的院子空著,就給了那位教養嬤嬤住。
她人立的板板正正的,身子似拿尺比過,平肩直腰,說起話來雖是輕聲細語,卻一個字一個字兒的傳進耳裡:「我姓沈,姑娘們叫我沈姑姑沈嬤嬤都成。」因是延請來的教養姑姑,並不稱契,自然也沒什麼主子奴婢之說,她笑一笑道:「姑娘們的規矩自然是好的,我出來前也曾聽說顏家出來的成王妃,是樣樣都挑不出錯來的十全人。」
她說得這一句,明洛明沅兩個相視一笑,明蓁在規矩上頭可是下了苦功的,幾個姐妹俱都瞧見,她那付身子,說是站便站一個時辰,練跪坐便跪一個時辰,再穿上高底鞋子,腳皮都不知磨破了幾回,這才練出那付禮儀來,她們雖也跟著學,卻沒她這樣痛下苦功。
這位姑姑看著不過三十歲,身穿素淨布衣,頭髮挽成髮髻盤在腦後,身上也沒什麼名貴的首飾,可往僕婦裡頭一站,精氣神兒便不一樣。
她見明洛拿眼打量她的站姿,又是一笑:「這是宮裡頭立得習慣了,主子看的就是個精神,若是病歪歪的還當什麼差。」
沈嬤嬤很是爽快,明潼一問便把來龍去脈說知了,她原來是尚儀局的,宮中六局二十四司,尚儀局主管禮儀,梅氏進宮把紀氏之請告訴了明蓁,明蓁自然往這上頭去尋,還真尋著一個放出來的掌贊姑姑,把人送到了顏家來。
「姑娘們不必拘束,大家子的姑娘學規矩,不過是精益求精,同咱們再不一樣,咱們那是侍候主子的,主子一不高興,可不就要拿大頂了。」這是宮裡頭的刑罰,不好帶傷,帶了傷就不能跟前侍候,要麼就是頂著東西罰站,往牆根底下站著,站一個時辰兩個時辰,站到腿麻手軟還不許靠著。
明洛吐吐舌頭,叫沈嬤嬤瞧見了,她已經認出了排行來,先點了明洛:「姑娘這便不好,喜歡的說一聲是天真爛漫,不喜歡的便說是舉止輕浮,合了人的脾胃是好,不合人的性情就是壞,若是初見琢磨不出好惡來,便只規行矩步。」
明洛趕緊端正正坐了,沈嬤嬤也並不似宮嬤嬤那樣教走教行禮,她眼見得大面都不錯,便只跟在身邊看她們說話往來,略有不到的地方才一一指出,看得幾日回報上去,幾個姑娘裡頭竟是明沅最好。
沈嬤嬤當著紀氏的面便道:「幾個姑娘各有千秋,三姑娘進宮那一回怕是遇上了厲害的嬤嬤,便是我也挑不出什麼錯來,可三姑娘太傲氣,在家自然是好的,可當人媳婦說穿了同我們這樣人並沒有什麼分別,一樣是看臉色,這份傲氣就折騰人了。」
這一句正說中了紀氏的心事,女兒雖則定了親,她卻依舊操心,這付脾氣如今能藏著,往後怎麼藏得住,她歎一口氣:「嬤嬤說的實在話,我也照實了說,我所憂者也只這一樣,她但凡肯軟和些,我倒了了心事了。」
明湘太軟明洛太活,只有明沅處處周道,沈嬤嬤不過看她們兩日,便把幾人的脾氣說的分毫不差,她原來進門紀氏就已經賞了東西下去,又是給她做衣裳,又是給她封束修,把她當正經師傅看待,她便也當收了這幾個學生,讓明湘不停的交際,讓明洛啞了聲兒不許開口,可明潼要改卻難。
這些個都只能一步步來,明湘明洛叫苦不迭,讓她跟誰都要說上話,還得是對家愛聽的有論道的,她自來不是那能言善道的人,全身上下一張口最拙,怎麼也說不出來,張口結舌好一會子,看得明洛都替她發急,恨不得自個兒替了她。
沈嬤嬤便笑:「姑娘家碰在一處,無非說些針線,再往上呢左右也就是些琴棋書畫,可宮裡的娘娘們也不是哪一個都懂得的,倒不如說說家常。」繡花樣子吃食單子,一年這許多節氣好聊,不論甚個時候碰上了,只說些節令話再不會錯,打開了話匣子,還有什麼說不出來的。
明湘吸一口氣,再跟明沅說話的時候便問:「就要天貺節了,三姐姐必要曬書的,你那兒呢,可要給一團雪洗澡?」
這才算是開了好頭了,這幾個都有缺憾,明沅也是一樣,她旁的挑不出來,卻有一樣沈嬤嬤很是提了幾句。
明沅的毛病就是她沒脾氣,既沒脾氣,丫頭倒好做半個主,尋常說話都是商量著來,沈嬤嬤看了便提點她,叫她不能事事寬和:「和氣是好的,宮裡頭和氣的主兒,都能長命千歲,可和氣也得分事,姑娘也不能一味和氣了,事事和氣,旁人便只當你是好欺負的。」
沈嬤嬤一語戳中了兩位,怪道她這個資歷這份眼界竟到出宮也不過是八品的掌贊,一個說的是元貴妃,她這樣的人自然不能長命百歲,一個是張皇后,事事和氣可不就叫人踩到頭上去。
采薇聽見了恨不得拉了沈嬤嬤的手喊一聲知己,她一向覺得明沅太和氣了,倒不像個妹妹的樣子,回去很是說了明沅幾回,明洛借東西明湘苦了臉,她便把沈嬤嬤抬出來:「姑娘又犯毛病了。」惹得明沅哭笑不得。
這麼著學了半旬規矩,便是六月初六了,這一日出嫁的女兒都要回娘家去,幾個姐妹跟著紀氏往紀家去時,再站出來便很不一樣了,同純寧純馨立在一處,不說不動也顯得儀態不同,紀老太太眼睛毒,端了茶看一眼就笑:「這是請了像樣的人教過了。」
紀氏笑而不語,她原是為著敲打明湘,也為著堵別人的口,這樣一看竟得了許多好處:「也到了這個年紀,再不好跟孩子似的胡混了。」
說的黃氏臉皮一僵,她眼睛睇過去,見純馨絞了手,心裡覺著她上不得台盤,嘴巴一扯正要說話,外頭來人報說:「大少爺回來了。」

☆、第144章 水八仙

紀舜英是晚輩,再急著見他,也沒有長輩到外頭去迎他的理,紀老太太一聽回報,把敲打孫媳婦這事兒暫且按下,使了丫頭去迎:「叫他進來了,先不必去洗漱換衣,一家子骨肉,先來見過我再說。」
紀老太太瞞著孫婦孫媳婦給送的錢,紀舜英一意不收,到紀家出面送去,他這才收了,收下的銀子又折成東西送了回來。
黃氏不知紀老太太前頭還送過銀子,只當丈夫是為著兒子有了出息這才越加看重,等那些土產送回府裡,她嘴裡不好說,心裡卻不知罵了多少句,拿著家裡的銀子作人情,一府人都說他是個孝順的,黃氏聽的多的,臉上還要笑,背地裡卻咬碎一口牙。
這會兒聽見老太太說這些,她便立時出來說:「老太太疼他,可他這一路舟車風塵的,總該洗洗塵再過來,可別差了禮數。」
她說話,夏氏只不開口,餘下幾個都縮了脖子不開口,小胡氏卻笑:「老太太這是想孫兒了,見一見再讓他下去拾掇,也不差這點子功夫。」
小胡氏是紀氏同父弟弟的媳婦,她開這個口,黃氏很沒放在眼裡,一來小胡氏是靠著繼三嬸的姑侄關係進的門,二是她這些個不曾生育,在後宅裡頭也只巴結一個老太太過活,連自家親姑母都一日勝一日的看她不順眼,黃氏是管家太太,又是長嫂,再沒有聽她的理。
「弟妹怎不心疼老太太,外頭船車上頭有多醃髒,還是換過了再來。」明明一樁小事,她倒跟人抬起來了。
小胡氏把頭一垂:「是我不曾周全了,只想著老太太思念孫子,倒沒想到這一節。」她一面說一面做個安撫的模樣:「曾祖母不如移步去花廳,哥兒來了,立時就開宴,想必路上定沒什麼好吃用的。」
踩著黃氏把她顯出來了,黃氏話出了口,才聽見她拐這個彎兒,紀老太太已是兩手撐在枴杖上,闔著眼睛不說話了。
黃氏再想改已是不及,拿眼打量一回小胡氏,上手扶了一把老太太:「三弟妹說的是呢,花廳那兒擺得了宴,我特特交待廚房,把英哥兒愛吃的都端了上來,叫他去洗塵也是先去幾分疲累,才好跟老太太好好說會子話。」
紀老太太這才睜了眼,伸手招了紀氏過來,既不要黃氏扶她,也不要小胡氏扶她,一手搭了紀氏,一手搭了明潼,立起來一路往花廳去。
小胡氏茲當自個兒討著這份好了,哪裡知道老太太心裡清楚,半點也沒買她的帳,黃氏做了這些年的當家太太,這些個妯娌明裡暗裡總對她不滿,當家三年貓狗都嫌,可還輪不到她來挑唆,面上帶了笑,伸手拉了她:「三弟妹周到,我卻不如了。」
明湘明洛幾個跟著瞧了一場好戲,留在後頭往花廳去時,明洛扯扯明沅的袖子,衝她吐吐舌頭:「這就掐起來了?」顏家算是人口簡單的,梅氏不管事,袁氏在紀氏跟前也跳不起來,哪裡見過妯娌間這樣明爭暗鬥。
明沅嗔她一眼,讓她別露了出來,明洛原來便不笨,只心思直不打彎,小胡氏說出來的話這樣軟和,哪裡知道竟是給黃氏挖坑的,她聽沈嬤嬤講古,倒明白起來了,不等黃氏說話就知道著了道了。
純馨純寧算是主家,純寧的性子跟明洛相投,明洛還沒跟明沅說上第二句,就叫純寧拉住了:「你好些時候不來了,上回你給我的花露喝著倒好,跟我領來的又不一樣。」
明洛下巴尖兒都要翹起來了:「那可不,我統共就分著一瓶,倒給了你一多半兒的,說是內造的,再不一樣呢。」兩人半點也不生疏,嘰嘰咕咕說上了。
明湘明沅跟純馨三個落在後頭,純馨因著黃氏難處,也是個少說少錯的性子,只今兒著實歡喜,嘴巴抿了笑,走得幾步忍耐不住:「這回可好了,大哥哥也回來了。」
明沅知道她一向跟紀舜英親厚的,只因著黃氏十分看不上紀舜英的,她跟她姨娘在黃氏手底下討生活,倒不好露出這些意思來,那回為著送紀舜英出門做得兩雙鞋子,便叫她姨娘受一回罰。
後院不過這三畝地,這許多丫頭下人,一個漏嘴,可不就連累得生母叫嫡母立規矩,純馨的姨娘已是老實了,她怕純馨再叫拖下去嫁不得好人家,這回苦勸了她,叫她斷不能露出來。
明沅看看純馨,再看看自家,對比起來她的日子已經算好的,若是換一個似黃氏這般的主母,灃哥兒且不知道有沒有命活。
這麼想著又去看明湘,因著她少言寡語,紀氏出門很少帶她,也只大節裡能見著一回,可她自來敏感,一兩回就知道純寧純馨再不相同,往日裡相安無事,因著沈嬤嬤那回單叫紀氏拎出來,心裡頭過不去,如今比一比純馨,她自家亦有所覺。
「我聽說再往後就是府試了,得是州府裡頭學政主考的。」明沅見明湘垂了頭,自家找起話來跟純馨拉扯,紀舜英縣試院試都是第一,若是三試都是頭名,可不得著學政的青眼,往後就算作了門生,再往上考舉人考進士,有了這樣的才名,到哪兒都更打眼些。
「若真考中就好了。」純馨隔得會子才輕聲開口,說完這一句便道:「為著這個,太太頭一回訓斥了三弟,叫他用功上進,他這會兒正生氣呢,若等會有什麼,你們再別往心裡去。」
庶子出息了,嫡子便顯得平平,更何況紀舜華本來就不喜文墨,他自小是黃氏捧在手心裡頭長大的,人說慈母多敗兒,黃氏比之慈有過之而無不及。
那請來的師傅自然一樣開蒙上課,在紀舜英這裡要他們嚴些,恨不得一個「好」字兒都不提及,到了親生兒子進學了,便說是師傅偏了心,聽見前頭來報說兒子淘氣,黃氏還要埋怨先生,總歸自家的兒子是再沒錯處的。
她這個養法兒,把紀舜華更引得無法無天了,二房的舜榮同他一道讀書的,她先是埋怨紀舜英,後頭又埋怨起紀舜榮來,他是哥哥,怎麼就不讓著弟弟些,非得在師傅跟前樣樣出挑,才能顯得出能為了?
自打紀舜英去了錫州讀書,紀家的先生便辭了館,再教不下去了,他也是有家累的,黃氏不能在他跟前說,卻能在他妻子跟前說,一來二去的,還怎麼執教。
此處不留人,自有留人處,何況紀舜英是他教出來的,作了一輩子不出仕的舉人,好容易到晚年教了個百般聰明的學生,指著這個學生一鳴驚人,黃氏卻偏偏作好作歹的不叫他去考,老先生氣的打轉,索性連這項營生也不要了,到外頭再尋館去。
紀舜英縣試第一,院試又是第一,這下子老先生出了名,也不是哪家子都能送了離子去東林書院讀書的,開蒙師傅最要緊,老先生出了名,竟不坐館了,好幾家孩子送到他那兒,一人收得四五份束修,自家開館執教。
明湘聽見這句看一眼明沅,紀舜華也不知道哪兒看著明沅不順眼,無事便要惹她,等到七歲不同席了,只要見著便瞪眼睛做怪相,明沅若不理會他,他便越發折騰的厲害。
「哪兒瞧得見呢,設著大屏隔開的。」在廳裡用飯,當中設著八扇山水透屏,只聽得見聲兒再看不見人的,便是紀舜華想要折騰,也得看看今兒這場合允不允,紀老太太還在呢,他再怎麼也不能當著曾祖母的面鬧。
下人報著說紀舜英回來的時候,他正從碼頭過來,派去接船的幾個小廝挑了書箱子回來,半船人半船書,一路行一路歇,這會兒天熱,叫太陽打頭一曬,背上全濕了,紀舜英施施然回到紀家,先是洗過臉擦過手,再換了竹青色的長袍。
先去前廳給祖父父親行禮,家裡出得這樣一個兒郎,在同儕當中怎不面上有光,別個都說他教子有方,紀懷信見著兒子便先點一點頭:「大郎這回府試可有把握。」
紀舜英滿面老成,垂手立著:「勉力一試。」
紀懷信實指望著兒子說些好聽話的,不說他幾個兄弟,連帶著澄哥兒灃哥兒也在,紀氏帶了他們回來,就是教他們親近親近這位表兄,聽聽童子試如何考得,兩個小的打他進來便眼巴巴瞧著,這會兒紀懷信聽他說得這一句,臉上的笑倒不好掛下來,倒是幾個叔叔又問他兩句學業功課的話,又叫他往後頭去給曾祖母請安。
花廳裡早已經擺好了八仙水宴,看菜拿冰襯著,兩邊設了高屏,小姑娘們俱都在裡頭等著,下人報了三四回,黃氏已是不耐,不過才中個兩試,就叫家裡人好等,若是中了狀元,心裡才想著,趕緊啐了一口,便是此時,紀舜英來了,進門就是一撩袍角,先給紀老太太跪下行了個大禮。
他年歲時便不曾回來,到這會兒紀老太太已是快要兩年不曾見過他了,見他人高了許多,走的時候還帶著孩氣,如今眉開眼深,人抽了條,骨頭長開來,原來柔和的全成了方正,換作一付少年模樣。
倒不是尋常書生的文弱,看著雖瘦,肩膀卻寬,只因著了一身素面青綢衫兒,看著便顯得清瘦。
紀老太太一看眼圈兒就紅了,張了手就要拉他起來:「在外頭可苦了你,快來,叫曾祖母看看,怎瘦了這許多。」
黃氏也跟著拿帕子按住眼睛:「你這個孩子也太實心眼了,送你去讀書是叫你明白道理的,又不是非得博出個功名來,倒忍心過年都不回來,叫我好掛心。」
她說的情真意切,看著便似慈母一般,幾個妯娌俱是長輩,全有話說,到了紀氏這兒先是問了幾句居住吃食的事又招手把澄哥兒灃哥兒叫到身邊:「澄哥兒這回童子式並不曾中,過得會兒跟你哥哥對一對文章,看看是哪兒作得不好。」
別個妯娌他只應聲並不說話,到了紀氏這裡,竟作揖行了個禮,還特特點了頭:「等表弟去我房中,這些年書單文章都還留著,若有要的,只管拿去。」
明沅聽見他說這話,知道是有紀氏那些冰炭的效用在,可他人竟越來越直了,黃氏還在那兒瞧著,底下的弟弟也不曾過試,先把書冊文章許了姑母家,便是夏氏也擰了眉頭。
紀舜英一一行過禮,紀老太太便把姐妹幾個召出來:「你也許久不曾見過妹妹們,一處見一見,往後也不生份了。」
除開純寧純馨,明沅明湘幾個俱半側了身子,同紀舜英隔得幾步,一一見過禮,到了明沅這裡,他竟抬頭衝她笑笑,明洛就立在明沅身邊,撞了個正著,等再退到屏那邊去,她拿手肘一搗明沅:「表哥作甚對著你笑?」

☆、第145章 荸薺水

明沅自家也摸不著頭腦,她是姐妹裡頭最小的一個,依次見過了禮,最末才輪著她來,哪裡知道在別個姐妹跟前不過點頭全禮的紀舜英,竟對她頷首一笑。
這一笑再沒能瞞過人眼去,明洛不過離得近了才問一聲,自明潼到明湘就沒有不曾瞧見的,他笑過之後竟還問了幾句灃哥兒的詩書。
灃哥兒不似紀舜英這樣小小年紀就下得人苦功讀書,明沅也不硬逼著他讀書科舉,只該作的還是得作,先生佈置的功課,寫的大字,還有背的書,她沒一刻放鬆過他。
灃哥兒寫字背書成了習慣的,明沅給他劃分好了,甚個時候讀書,甚個時候寫字,甚個時候吃點心,吃完了點心再往小園子裡頭逛一圈兒。
灃哥兒養成了習慣,到了點兒不必人說自家就學起來,看著澄哥兒這樣用功,便也跟著多看些多背些,倒不必明沅操心他了。
紀舜英聽得兩句,竟衝他點點頭,灃哥兒知道這位哥哥是極厲害的,他覺得澄哥兒已經很厲害了,可澄哥兒縣試也未曾中,這位表哥卻是兩試第一,得著他的首肯,小臉都仰起來,明沅對讚許他一笑,他把背挺得更直了,小臉繃得緊緊的,連澄哥兒見了都捏捏他的手。
明潼早已經不記得上輩子的紀舜英到底娶親了沒有,他性子越來越獨越來越孤,紀家出得這樣一位,便是黃氏再從中作梗,也擋不得他的好親事,年輕輕就是兩榜進士,雖如今沒有榜下捉婿的事,也是媒人婆那兒頭一等搶手的親事。
可他卻似不曾成婚,上輩子她進宮之前,這位表哥便一意科舉,他也確是中了,明潼進宮那年春天,他中了進士,那時候才將將十七歲,還不曾說親。
明潼在東宮中聽見太子說過一回,說她母家這位兄長確是少年英才,後頭又說一句,那些個作媒的人家他都瞧不上眼,不肯答允,還問明潼在家時可曾聽說這位表兄是有心上人的。
明潼哪裡知道這些,男女,七歲不同席,不說小時候不曾有過多少交際,紀舜英稍長就往外頭去求學,連年節也不曾得見,等他考舉人就更不曾有過了。
明潼眼兒一溜,瞧了眼明沅,又把目光收了回來,她還只一付小姑娘的打扮,穿著嫩綠衣裙,腰上配了如意結子的宮絛環,梳得雙丫髻,人一瘦更顯得姣小,站在她身旁的明洛比她明艷照人的多。
紀舜英進門不過一刻,對著老太太行過禮,到見這些姐妹們,除了純寧純馨他還記得,餘下的都是按著年紀同他問好,他得按著高矮來分姐妹,到明湘明洛兩個,因著明洛生的高,他略頓一頓這才認出來,若說瞧中了,難不成是天定的姻緣?
明潼收了目光不作它想,餘下幾個各有思量,黃氏有這麼一個庶子,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長進,壓在她心口的巨石就一年比一年更重,不過一個庶子,又不是三元及第,這會兒便有人來探她口風,她越發氣不打一處來,此時見著紀舜英行禮,忽的心念一動。
總歸要說親事的,不如盡早給他尋訪起來,若這回中了,她這裡也有說辭,若是不中,下回哪裡還有這樣的高運,到時便說些少時了了的話,那些個想結親的人家自然熄了心思。
紀老太太這裡拉著曾孫子說得幾句話,底下兒媳婦孫媳婦一個個各有心思,夏氏小胡氏兩個把娘家姑娘都盤了一回,小胡氏雖同黃氏一向不和睦,到這會兒卻想起家裡還有個侄女兒,若能配親,長房也自家人了。
說得會子話,後頭宴也設好了,丫頭一來報,紀老太太搭了曾孫子的手,由著他扶著往女眷裡頭上座。
明洛看看紀舜英再看看明沅,想不出所以然來,拉了明沅入座,只衝她眨眨眼兒,坐下來立時規矩了,兩隻手交疊著擺在膝蓋上,澄哥兒跟著灃哥兒兩個跟了紀舜英往男席裡頭入座。
灃哥兒還算是孩子,還是紀氏揮了手:「既進了學就是成人了,跟了你二哥哥到外頭去。」灃哥兒看一眼明沅,見她面上帶笑,乖乖跟在澄哥兒後頭,澄哥兒顧著他,不給他吃酒,叫人倒了一杯子荸薺水來。
座上自然說些個三元及第的喜慶話,瞧著很是和樂,便是女桌這裡,也是奉稱居多,夏氏少開口,小胡氏卻不叫冷了場,一時說紀老太太有福氣,一時又說黃氏會教子,還未開席,祝酒詞都說了一籮筐。
這頭都已經舉起杯子來了,紀舜華竟還不曾來,黃氏早就讓丫頭去尋,卻只遍尋不著,好容易看見兒子進來,她這才鬆一口氣。
他一來先是往女眷桌這頭來,衣裳倒是換過了,額上卻全是汗,黃氏怕聲張了叫丈夫聽見回去訓他,乾脆給他擦過手臉道一聲:「華哥兒趕緊去,學裡先生真是,都支會過早些放課,偏到這時候才放。」
紀懷信分明聽見,只作不知,他越是嚴厲,妻子越是護子,把這個嫡子慣的越發沒了樣子,既是大宴,便睜一眼閉一睜兒,哪裡知道紀舜華非得擠在母親這裡,不肯往男桌上去。
他比澄哥兒還大,連灃哥兒都去了男桌,他再湊在女桌裡頭怎麼像樣,明湘已經側過身子去,明洛也垂了頭,明沅只低頭看玉絛環,場面一時冷了下來。
竟叫純馨說中了,他果真出來鬧,連黃氏都下不來台:「又混說,趕緊過去,你哥哥也在呢。」她越是提紀舜英,紀舜華心裡越不得勁兒,他原是黃氏的眼睛珠子,長房嫡子,自打他記事起,聽見的都是他如何聰明,進了學裡也是一樣,師傅待他很是客氣,對哥哥卻不是罰書就是留堂。
哪裡知道這個哥哥出去兩年,竟中了縣試院試回來,闔府無人不在說,原來落在他身上的誇獎,全都換到了哥哥身上,還是他自來就不瞧在眼裡的哥哥,他鬧著脾氣也要去考,可連他親爹都知再無可能,也只黃氏縱了他,說紀舜英都能得個頭名,親生子自然也能。
黃氏溫言軟語的勸著兒子,那頭紀懷信卻忍不得了:「把他拉出來,成什麼樣子了。」明洛已經低頭剝起指甲來,紀舜華板著一張臉,也不再膩到黃氏身上,站起來繞了個圈兒,走過明沅身邊,拿腳使力去勾凳子腿兒。
明沅一個不防,差點兒摔到地上,她原來就執著杯子在喝水,這一下全灑到裙擺上,紀氏一見心頭火起,立馬去看黃氏,黃氏卻只作不見:「催三催四,你急得什麼樣兒了。」
這下子明沅這宴也吃不成了,她再不成想,紀舜華竟能在這許多人面前作下這事兒,還不及拿帕子出來擦,紀舜華已經作出滿面驚詫的樣子來:「六妹妹這是怎麼了,怎麼潑得一身水。」
明洛氣的頭頂冒火星,卻全無辦法,這是在宴上,便是紀氏也不好開口,黃氏還在催促兒子:「你六妹妹失了手,干你什麼事,趕緊往你爹那兒去。」打發了兒子,又去看明沅:「沅丫頭也太不小心了,趕緊下去清一清。」
明沅眼見著紀氏似要開口,卻去看了紀老太太,不欲在祖母面前同黃氏起爭執,只沉了臉,她便笑一笑,卻不開口說話,明洛臉上還是藏不住事兒,乾脆背過身來替她擦試,索性是一杯子荸薺水,明沅身上這件輕紗最經不得酒水,若是沾了菜汁酒漬才作的也洗不出來,不能再要了。
紀氏平了氣:「六丫頭大病才愈,這會兒手上無力也是有的,到後頭換了再來。」明沅依言站起來,明洛剛想立起來陪她同去,叫她按下,自家帶了采菽往後頭罩房裡去了。
出來宴飲都多帶一套衣裳,明沅差了采菽去取,自家坐在罩房裡頭,紀老太太特意調了身邊的嬤嬤陪出來,進了罩房先賠個禮:「姑娘吃了委屈。」明沅也不搭她的話頭,只微微一笑。
夏日裡穿得薄,一杯子荸薺水全翻在前胸,淋淋漓漓浸得腰封上裙角上全是,那嬤嬤使了丫頭去打熱水,拉了簾子叫她擦擦身,等采菽回來,把衣裳一抖,是那件杏子紅兩袖挑金線牡丹團花的。
連鞋子上都沾著些,只拿布擦掉些,要換卻沒有多的了,采菽咬了唇兒:「來的時候倒疏忽了,不曾想著帶鞋。」
明沅讓她把裙子系得低些,原來就是齊地的,低些便再瞧不出來了,回去時已經上了一半菜色,明洛挨著她,給她挾了個蝴蝶卷子:「我看旁的也尋常,這個做的好看,給你挾了一個。」
明沅衝她一笑,到底沒了吃飯的心情,那邊桌上高談闊論,這邊女桌卻沒了氣氛,舉一回杯,喝上幾杯水酒,等男桌散了,這頭也潦草散了。
一場宴,於宴的主宴的還有一個開宴的由頭紀舜英,就沒一個高興的,明沅感歎一聲,拆了頭髮聽采薇嘰嘰咕咕,衣裳髒了藏不住,采薇知道原委,立時把紀舜華啐了幾口,又發愁這衣裳怎麼洗,哪知道明沅才通了一回頭髮,卷碧就拿兩匹紗過來。
明沅還從紀老太太那裡得著一隻芙蓉石的戒指,黃氏反倒一句話都無,她收下紗羅,叫采菽舀一碗湯給卷碧:「這大晚上的,還勞卷碧姐姐跑一回。」
「哪兒的話,太太知道姑娘受了委屈,姑娘不放在心上,太太哪兒不知道呢。」紀氏氣的直搖頭,可礙著親戚的顏面卻什麼都不好說。
「我省的,姐姐喝湯罷。」明沅才說這一句,灃哥兒洗乾淨出來了,他身上撲著痱子粉,連鞋子也不及穿,一路跑到床上,踩了榻腳爬上去,那榻腳上邊就留著兩個白花花的肥腳印,他今天得了稱讚,到這會兒還在樂,在床上翻來翻去,一團雪才要跳上去,灃哥兒立時坐起來:「你太熱,往你自家的小竹蓆上趴著去。」
一團雪甩甩毛尾巴,真個往竹蓆上臥著去了,明沅「撲哧」一笑,穿著中衣往床上去,灃哥兒衝她笑一回,伸手放了半邊帳子,自家藏在帳子裡頭,把手一攤,裡頭是一個松香金珀的扇墜兒,明沅一怔:「這是哪兒來的?」
灃哥兒背了手:「大哥哥給的。」
他嘴裡的大哥哥,說的是紀舜英,明沅只當是紀舜英給了他玩的,正要笑呢,灃哥兒往她手裡一塞:「大哥哥給姐姐的。」

☆、第146章 糖夾燒餅

明沅已經得過紀舜英的禮了,此時從灃哥兒手裡接過扇墜兒,張手抱了他到膝上,側頭軟聲問他:「真個?」
怕不是弄錯了,或是灃哥兒人小記錯了,哪知道灃哥兒大力點頭,伸了手指頭:「真的,大哥哥給的。」
紀舜英在席上對他頗為照顧,灃哥兒就很喜歡這個哥哥,越是小越是能分辯真情假意,一頓飯沒吃完,灃哥兒原來就聽說他厲害,這回越發仰慕他,到散了宴,澄哥兒往紀舜英屋子裡去,灃哥兒也跟著一道,見著幾大箱子書冊,澄哥兒翻撿的時候,紀舜英道:「我這兒倒有個小玩意兒給灃哥兒。」
灃哥兒興興頭頭的跟過去,是一隻小竹籠子,裡頭是拿長草編的蟋蟀,還用紅珠子串了眼睛,尾須挺翹昂首吸腹,栩栩如生,灃哥兒一看就愛。
明沅雖待他好,到底是女子,又不能往外頭去,木刀木槍倒是備著,這些個他卻不曾見過,紀舜英見他瞪大了眼仁兒,微微一笑,伸手把那竹籠子打開來:「這個還能拿出來。」
兩個說得會子話,紀舜英便從袖袋裡頭摸了這個扇墜出來,拿背擋住澄哥兒,把東西給了灃哥兒:「這個,是給你姐姐的。」
灃哥兒還知道什麼叫私相授受,可他知道但凡姐姐的,都給他一份,如今他得了竹編小籠,那姐姐也該當有一份,於是點了頭,把東西妥帖的藏到小荷包裡,他還知這是多給了他們的,對著澄哥兒也一句不說,一直藏到夜裡這才拿出來。
明沅見他一臉得意,不好立時說他,接了來就拍拍他:「快睡,明兒可該讀書了。」灃哥兒自己往裡爬,蓋著薄被躺下了,明沅卻捏扇墜兒想不明白這個大表哥是什麼意思。
紀舜英這回回來頗有些榮歸的意思在,紀家除了辦宴為他洗塵,各房的長輩們都預備了禮物相贈,紀氏特特從庫裡尋出一套兒七件的三元及第硯台,嵌金貼銀,還有成套的暖硯擱架配著一個白底兒喜鵲登枝的筆洗,又是連中三元,又是喜報三元,取足了好意頭。
紀舜英也自錫州帶了些小玩意回來分送,給長輩的是二泉銀毫,兄弟幾個是筆墨一類,到姐妹們這裡都是錫州出的泥人娃娃,俱是成套的,有人有物有獸,灃哥兒得著一套西遊記師徒四人,明沅得著一套白娘娘。
連紀老太太都有一套,是一套童子獻壽,每個童子捧著一個壽桃,統共九九八十一隻,還有一隻大壽桃擺在中間,描金寫得個篆字的「壽」字兒。
明沅原來只當紀舜英讀書讀的直了,哪裡知道這些人情往來他竟清楚的很,這套泥人所費頗多,紀老太太笑的合不攏口,她送了銀子紀舜英不收,她便覺得是這個曾孫子心中存著芥蒂,這會得了禮,才知道他心裡明白,越發憐惜起來,立時就叫人把她的博古架子清出來:「拿玻璃打一個方罩,該罩起來才好。」
黃氏臉上要笑不笑,到底繃住了,當著人面不好說敗興話,可看見庶子出得風頭,總歸心頭不襯意,也不知道要怎麼拜佛,求著菩薩不叫庶子中得院試呢。
既已是得了禮的,怎麼又假了灃哥兒的手,送她這麼個玩意兒,攤在手心裡頭一看,這塊松香金珀澄澈透亮,東西雖小品相倒是好的。
明沅捏在手裡細看,微一思量明白過來,紀舜英只怕是謝她幫著傳物,這個扇墜兒就是謝禮。他去錫州時純馨為他做了兩雙鞋子,他的回禮就是一條蜜蠟手串,是先給了澄哥兒,澄哥兒托了明沅交給純馨的。
在明沅這頭藏了好幾個月,等再去紀家時才給了純馨,今兒她就攏在手腕上,怕是叫紀舜英瞧見了,這才特意尋摸出來謝她的禮。
她把這塊松香金珀拿帕子包了收到床邊的小匣子裡頭,跟香丸冰片粉擺在一處,躺下來時側著半邊身子,手腕一動倒有些痛楚,雖不曾摔到地上,手腕子卻重重磕在桌子上,骨頭那塊青了一片,當時拿袖子遮了瞧不出來,這會兒倒有些泛青。
明沅掀了簾子下床,采菽聽見響動問一聲:「姑娘可是要更衣?」
明沅索性把她叫起來:「尋個藥油給我,腕子上只怕青了。」采菽趕緊點燈,拿蠟燭一照果然紅了一塊:「可得趕緊揉揉,明兒怕是要紫的。」
采菽把藥油推開來抹上去,拿拇指按得幾下,再拿帕子包住了,第二天早上解開一瞧,還是紫了一塊。
采薇鼻子最靈,解開的帕子擱在桌上叫她聞見了,拉過來一看差點兒驚叫起來:「竟磕得這樣重,這可怎麼好。」一面揉一面慶幸:「得虧得那杯子不曾砸爛了,要是劃傷留了疤可怎麼辦?」
今歲起越發行起窄袖來了,夏日裡的羅衣少有寬袖的,拿金線鎖了邊,抬起來光華燦爛,好看是好看了,可腕子上邊這一塊怎麼也遮不住。
明沅抬起手腕看了會子,叫了采茵把首飾匣子拿出來,她屋裡東西都是規整了放的,釵是釵環是環,一匣子打開來有金有銀有玉,明沅挑了個三環的手釧兒,繞上三圈兒怎麼也瞧不出來了。
「按我說,姑娘很不必遮掩,就該叫太太看看,這麼大一塊,得青多少天呢。」采薇肉疼的不行,為著明沅報不平,明沅卻知道,既當場沒說出什麼來,落後也不會說了。
帶了灃哥兒往上房請安,明湘早早就在侯著,看她出來了上前兩步,見她拿金釧擋了手,捏著帕子問一聲:「可青了吧,昨兒那一下可重了,便他心裡不得勁兒,也不能往你身上撒氣。」
「誰知道呢,他這麼個性子,往後有吃虧的時候。」明沅是打心眼裡討厭紀舜華的,小時候捉弄人還能說一句淘氣,現在又算什麼,他比澄哥兒還大,打小泡在蜜裡頭長大的,竟叫養成這麼個樣子。
明洛就在花廊盡頭等著,她見了明湘還只看著別處,這回明湘倒先叫了她一聲:「五妹妹。」明洛抬眼一奇,卻不那麼輕易接口了,回得一聲,就只挨在明沅身邊同她說話。
明洛鼻子靈,她沒瞧見金釧,只聞到了藥油味,鼻子一抽皺了眉頭:「怎的?可是昨兒摔青了?」手伸拉了明沅,擼開袖子一看,自家先抽一口氣,明沅不曾說話,灃哥兒先皺巴了一張小臉:「姐姐可疼呢。」
他自然瞧見了,還幫著明沅吹了吹,明沅生的白,這一塊總有鎖片兒大小,內圈發紅髮紫,看著倒是駭人。
明洛跺了下腳:「真叫人可厭。」她咬了唇兒咕了兩句,又歎一聲:「也就是咱們,你看三姐姐他就不敢惹,打量咱們是軟柿子呢。」
「你不先挑軟柿子,可會去咬毛栗子不成?」明沅打趣得一句,明洛「撲哧」一聲笑了,挽了她的胳膊:「你還能玩笑,下回看見他繞著走都不夠的。」一樣是兄弟差得那許多,明洛還記著昨兒紀舜英衝著明沅笑,想著避開人好好問一問。
紀氏見了她們便笑:「來的正巧,我正吩咐下頭浸今歲的合歡花酒,你們誰要的,多加一罈子。」說完招了灃哥兒過去:「昨兒見著大表哥了,他學問頂好,灃哥兒也得用功,往後才好跟大哥哥一道作官。」
灃哥兒認真點頭,紀氏笑著摸了他的腦袋:「今兒有糖夾燒餅,等會兒你帶些去學裡,還有蔥油的給你二哥哥吃。」
糖夾燒餅這會兒還是熱的,裡頭不單有糖,還有芝麻糊,跟白糖一起拌了餡,包在起了三層酥脆的餅裡,烘熟了一個不過手掌大小,灃哥兒拿了小茶碟托著吃,一口上去裡頭的糖汁兒就溢出來。
他跟蘇姨娘一樣愛吃甜,紀氏明潼官哥兒三個卻是愛吃鹹的,廚房若不是特意吩咐,並不上甜點心來,今兒就是特意給他做的,這倒是少見,明沅走過去把帕子鋪在灃哥兒膝蓋上,他喝了一碗白粥,又吃一塊燒餅,這才飽了。
前頭先生開課早,他吃完了就由著丫頭送去學裡,明沅幾個都還捧了粥,灃哥兒似模似樣的行了禮,背著書袋昂了腦袋往書房去了。
明沅端了粥碗眼見著他出去,這才垂了頭挾一筷子茭白尖兒炒鴿子肉,才拿勺子一拌,腕上的金釧滑落下去,她攏一攏袖子掩了過去。
紀氏原把這事按下去了,看見這個倒想起昨兒晚上紀家送來的帖子,說是黃氏要來,紀氏捏著帖子半晌應了下來,她也不知黃氏過門想要說些甚,她卻有話要勸,縱黃氏不來,她也要尋了由頭請的,再這樣嬌慣,紀舜華哪裡還有個哥兒樣子。
她昨兒不曾說,到這會兒歎了口氣:「六丫頭受了委屈,我那兒還有一罐子玉容膏,卷碧尋出來給了采菽,先拿熱巾子敷了去去瘀,再抹上推推,夏日裡頭衣衫薄,也不好總拿環釧兒遮著。」
明沅確不是有意叫紀氏瞧見的,低頭應了一聲是,紀氏的眉頭還不開,她在閨中時一向跟紀懷信要好,這個哥哥護著她許多,後來又跟黃氏親近,黃氏無子那會兒,她也懷不上,兩個一道拜菩薩求醫,偏方吃了多少,先後有孕還彼此一道取笑過,哪知道一別三年,再回來她竟變得這般模樣了。
這頭膳桌才撤,那頭門房上便報說紀家太太來了,紀氏不曾想黃氏來的這樣急,想必是有急事,揮手叫她們下去:「沅丫頭今兒就在房裡歇一歇罷。」
明沅落後一個月的功課要,只看帳學算她比明湘明洛強得多,也不急在這一時,謝過一句這才退出來,走到園子裡頭明洛就拿手指頭勾勾她的鼻子:「你這個壞東西,倒知道討巧。」
明沅不去,就只她跟明湘兩個了,別彆扭扭走在一處,往帳房高平家的那兒交帳去,哪一處帳不平,這兩個都沒看出來。
黃氏一大早叫人套了車出來,急步進到紀氏的房裡,不及寒暄,黃氏便道:「我看你們家六丫頭很好,不如咱們結一回親家。」

☆、第147章 黃連蜜

紀舜英才著家,正經給他掃淨的屋子不住,帶了書僮就住在他原來讀書的外書院,黃氏頭一個掛不住,這且不是在打她的臉,她可是在紀老太太跟前打了包票的,說家裡什麼東西都預備齊全了,定讓哥兒住的舒舒服服的,可誰知道紀舜英竟連門都不進。
黃氏斜了丈夫一眼,皺了眉頭:「這是怎麼說的,趕緊去請了來,屋子都收拾好了,外書院怎麼比裡頭好。」庶子竟敢,黃氏氣的手抖,卻實無辦法,到這會兒她不軟也得軟了,差了丫頭去請,告訴他後頭屋子都收拾乾淨了,熱水都燒得了,小廚房裡日夜留著火,他讀書晚了想吃些什麼盡有的。
丫頭去得一刻,回來的時候連頭都不敢抬,垂了頭回說大少爺在書院裡頭讀書成了習慣,怕他自家早起晚睡擾了院裡人的清夢,這才住到外書院去。
黃氏氣的仰倒,她原來就預備了兩條路,他若不來,便給他扣一個不孝的帽子,他若來,也有法子叫他讀不進書,那時候還小,這會兒卻是到了該懂那些的年紀,兩個丫頭往跟前一放,還有什麼心思讀書,哪裡知道叫他反將了一軍。
黃氏咬了牙說不出話來,紀懷信卻連連點頭:「很是很是,舜英正是苦讀的時候,可不能擾了他,把書院裡頭清一清,閒雜人等不許往裡頭去,叫他在裡頭安心苦讀便是。」說著還看了看妻子,滿面寒霜:「原來怎麼我且不論,如今是他要緊的時候,你若安排不好,自有人安排了去。」
說得黃氏一噎,這一口氣半晌沒提起來,自那一回紀舜英生病錯過了童子試,這一家子便不拿正眼打量她,一個個認定了是她下的手,是她心腸歹毒想要弄死庶子好叫自個的兒子既長且嫡。
那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黃氏還真沒這個想頭,紀舜英是紀家孫輩子裡最大的,若說她怠慢,縱了下人輕縵他,那確是有的,可要說她起意謀害了他的性命,黃氏還沒這樣大的膽子。
她是放縱了下人不好好當差,可這點子手段,就讓他要死了不成?紀舜英那一場大病,病得闔家皆知她苛待了庶子,黃氏啞巴吃黃連,有苦倒不出,便是說了又有誰肯信她。
原來同她不鹹不淡的丈夫,那會兒更是一句話都不同她說,進了後院,連正房都不邁一步,把幾個妾又抬了起來,一向萬事不管只顧著念佛的婆婆,偏這時候給了丈夫一個使喚丫頭。
說是丫頭,還不就是通房,黃氏眼裡冒火,捎手就把這個丫頭叫到跟前,讓嬤嬤賜了她一碗藥,侍候男人就侍候男人,想要憑著肚子作反,便再不能容她。
她的養娘嬤嬤也曾苦勸:「太太何必如此,這會兒闔府只等著挑你的刺兒呢,緩一緩再收拾了她,又有什麼難的。」
黃氏心頭百般滋味只說不出來,拿帕子按了眼角:「嬤嬤只看看,我可還有立的地方,那萬事不管的太太,往日裡說些積德行善的話,也淨只做些虔婆的勾當。」
嬤嬤唬得趕緊捂了她的嘴,見她哭,也陪著一道掉淚:「我的姑娘,你這份苦,可是白吃了。」
黃氏進門的時候,同紀懷信兩個好的蜜裡調油,天下但凡婆婆,便沒一個肯看著兒子聽兒媳婦的,無事都要攪三分,更何況黃氏進門獨寵許久肚皮還沒起來,理由都是現成的,曾氏隔得半年先給了一個丫頭。
就是這個丫頭,懷上了頭一胎,還一胎就是兒子,黃氏背地裡不知彈了多少眼淚,可那又有什麼法子,她自家不會生,還是嬤嬤告訴她,去母留子也是有的。
黃氏抱了紀舜英過來,實指望著往後有了孩子好過活,哪知道丈夫先前對她說的都是假的,到她自家也有兒子,也把眼前這個男人看得透了,夜裡睡不著時還曾想過,若能倒回去,她這輩子也不會為了這麼個男人髒了手。
如今她能指望的也只有兒子了,眼看著兒子還一團孩氣,庶子倒有了出息,黃氏面上好看,嘴裡卻破了一圈泡,外頭人上趕著便罷,家裡的小胡氏竟也不省心,跟胡氏兩個在她跟前提得一句,說是娘家有相襯的女兒家,想給紀舜英說親事。
黃氏怎麼能肯!沒了丈夫的寵愛,她還有管家的權柄,胡氏打量得什麼她心裡清楚,越是跟丈夫離心,越是放不下手裡這點權利,到得如今紀懷信在她心裡是一寸都不佔了,她所重者也不過是兒子跟中饋。
她夜裡著急忙慌的把帖子送到紀氏手裡,便已經想好了說辭,她看看紀氏,原來心頭泛酸,可這些年酸意也淡了下來,看看這一屋子的庶子庶女,她的日子也不比自家好過。
她又是痛快又是悵然,忽的想起來,兩人上回對坐還正是她有身孕,紀氏說要摸一摸她的肚皮好沾沾喜氣,眼兒一瞬十年都快過去了。
「大嫂子怎麼想起這個來,六丫頭可還小呢。」紀氏微一怔,又回過神來,黃氏看她,她也正在看黃氏,記憶裡還是舊時一道看玉蘭花開的年紀,風雲流轉物在人非了。
「我看你家六丫頭很好,她是養在你房裡的,規矩教養我信得過,舜英的年紀可不小了,我觀他往後是有大能為的,肥水也不能落了外人田不是。」黃氏一開口先誇了明沅,又誇了紀舜英,可落在紀氏耳裡卻是怎麼聽怎麼彆扭。
「舜英的親事,只怕由不得我們兩個作主,再者說了,前頭姐姐們還沒定,怎麼好反過來給六丫頭先定。」這實是一樁好親事,紀氏自家也知道,便是丈夫再升,錯過紀舜英,明沅也不可能再配著比他好的,可知道歸知道,一想到黃氏心裡的打量,她便再不能應。
黃氏聽見這個便笑:「老太太這樣疼你,你去說她有什麼不應的,你只想想,可不是一樁好親,那兩個我也瞧過了,還是養在你跟前這個最好。」吃了氣受了委屈也能嚥下去,想必沒少受磨搓,年紀還小,等她能進門了,舜華的親事也差不離了。
黃氏一念已經轉到了嫁妝上,既是嫁進紀家,嫁妝再不會少,紀氏是個硬氣要臉的人,再不會讓娘家人看了笑話去,年輕輕的姑娘嫁回了外祖家裡,到時候說放權叫她管家,說不得又好補一批陳年虧空,怎麼算都是再好不過的人選。
黃氏這一招把紀氏紀老太太紀懷信跟紀舜英全算了進去,她以為得計,還想著紀氏再沒有不答應的道理,她不是要臉麼,她不是有賢名麼,這樣好的親事不為著庶女應下,顯見得是有私心的。
紀氏端了茶看著她久久說不出話來,黃氏正急切,一把拉了她的袖子:「連著三弟妹都想把娘家侄女說過來,我實看不眼去,想著你家豈不比胡家的好上一百倍。」
紀氏忽的笑了,連胡氏都抬了出來,她跟繼母跟同父的弟弟確是不親,可不親卻也不是由著黃氏挑撥兩句就自家往上湊當了槍出頭的蠢人。
黃氏見紀氏笑了,也跟著扯一扯嘴角,扯得嘴裡的火泡一陣疼痛,紀氏見她這模樣,心裡歎息一聲,叫了卷碧:「去再沏一碗三清茶來。」說得這句又道:「不要茶了,我記著有黃連蜜,拿些來。」
黃氏才還急切,聽見這一句默然不語,前傾的身子也往後軟下去,靠在竹枕上頭:「難為你還記得。」黃氏愛吃甜的,苦的東西一碰也不肯碰,不說帶了苦味的菜,連茶也不喝一口的。
卷碧拿了燒琉璃杯子盛一小杯蜜來,又倒了涼水,紅綠琉璃碗裡頭還擱著砸下來的冰塊,黃氏拿勺子抿一口在嘴裡,又擱下來:「還是給我倒茶吧,我早吃不得那麼甜了。」
紀氏聽見這一句,正中心事,她看看黃氏,歎息一聲:「你這是何苦啊,依著我說,平心待他就是了,何必……」
黃氏知道她要說什麼,她自家也不是不知,若真連這點都不明白,怎麼還能當這許多年的家,她乾脆含了一口冰在嘴裡,自家打算叫紀氏看得一清二楚,索性扯開來說,冷笑一聲道:「我便不耐煩看你這臉,你自家摸著良心說,你辛辛苦苦守起來的家業,全落到別人手裡,你忍不忍得?」
紀家就是個年深日久的爛攤子,曾氏作甚把家給兒媳婦管,自個兒躲到佛堂裡去念佛,一日三餐吃素,打著不管事的旗號,其實就是想當個甩手掌櫃。
紀家早就今時不同往日裡,一房房的添人添東西,人越來越多,地越來越狹,開銷一日比一日大,既未分家,一年到頭公中這點銀子要管著這許多的嚼口不說,三餐飯食四季衣裳還有紅喜白喪,家裡還有一個宗女老太太的場面要全,這哪裡是易事,可黃氏卻咬著牙一年年的撐過來了。
她先是怕叫人看輕了去,因著沒生養便要叫旁人看看她的能耐,等她真陷進去出脫不得,想扔不能扔,想放又放不得,那些個嫁妝七七八八全填了進去,別個說些她刮了油水填補自家,那本來就是她的!
黃氏任誰跟前都不曾說過這些,今兒再忍不得,直盯盯的看著紀氏:「你自個說,把澄哥兒過繼了,就沒一個點私心?若不是顏家大房沒生養,這個兒子,你預備擺到哪裡去?」她也不等紀氏回話,紀氏也實是無話好回,黃氏一面說一面苦笑:「這家是我守下來的,我的兒子倒要排在後頭,憑得什麼?」
紀氏半晌不曾言語,垂了頭不去看黃氏,拿手扣了杯沿:「縱不能平心待他,也不能卑劣了去。」
黃氏收了淚光,到這會兒也嘴裡的泡疼也覺不出來了,她已然想不起才得了嫡子時是怎麼想著要把庶子養成助力的了,一步錯步步錯,到如今這地步,除了這條路,竟無路可走了,她吐出一口氣來:「這親事,你是許,還是不許?」

☆、第148章 酸梅漿

紀氏一時之間竟無法答她,黃氏能來開這個口,心裡就已經打算好了,她自家也知道這點子心眼絕難瞞過紀氏去,可擺在紀氏前邊的也明白的很,紀舜英實是百里挑一人的人選了,錯過了他,往後再難有這樣好的了,如今看起來,還是明沅配不上他。
他這個年紀,縣試第一府試第一,再往後還有一個院試,若再得中,就是小三元了,這樣的人不說百中無一,便是千中萬中也無一人,科考路便是青雲路,鯉魚躍了龍門,身價就此不同。
黃氏知道這個兒子要壓是不壓不住的,他十來歲就能玩心眼把嫡母陷進苦水裡,往後又怎麼還能壓得住他,照這個勢頭必是跳得高的,既壓不住他,只好想法子拖一拖。
除了出身,他身上還有什麼好攻訐的,黃氏腦子一轉就先想到了親事上,似這樣的兒郎,外頭也有不問出身肯把女兒下嫁的,雖如今尚無這個苗頭,可若是這一回中了秀才,博了個出身,再往下考舉人考進士,說不得師長裡頭就在青眼相待的,肯把女兒許了他。
天地君親師,不說黃氏自家不好反口,紀家這些個只怕巴不得,到時候再拿什麼拖住他?外頭有了丈人幫襯,裡頭又個出身好的姑娘幫著操持,黃氏再想拿捏也拿捏不住。
黃氏到得此時方才懊悔起來,早知今日舉步維艱,倒不如做個糖裡有毒,面上蜜團團,便有什麼打算也只放到肚裡。
外頭這樣的嫡母也並非沒有,把庶出兒子捧上了天,不打不罵的泡在蜜糖裡,把骨頭泡得酥了,還想著什麼上進,往後也不過一個紈褲。
黃氏不是不知,先時不曾想著,等想著了也晚了,她前頭忍得那些年,等有了親生子揚眉吐氣了,便再忍耐不住,那些個百般忍耐的婦人,又要捱多少時日才換得一日鬆快。
事已至此,兩邊都不曾想著修補,扯著遮羞布作甚?黃氏到這上頭卻又明白起來,定下明沅的好處數之不盡,最要緊的一條就是她年紀小,挨到及笄過門,舜華的親事也能一併辦了,若早個一年,說不定連兒子都生了出來。
顏家這樣的人家,規矩教條一堆,又是姑奶奶的婆家,黃氏自家就能尋出一堆由頭來,不許紀舜英先生出庶子來,男人家到那時候豈有不想的,天然就把正室妻子恨上了,她進得門沒個依仗,除了來討好婆婆,還有什麼地方能叫她立足?
年紀小嫁妝厚,還沾親帶故,一樁樁一件件都想到了,只等著紀氏一點頭,她若是往紀老太太跟前去說,由著老太太定下,下頭的再沒一個好質疑這樁婚事。
卷碧上了三清茶上來,黃氏托了茶盅兒抿上一口,清火去燥的茶自然是很苦的,才剛嚥下蜜去,再飲一口苦茶,原來八分苦,更添了兩分,她把這茶在舌尖上滾了一回,方才嚥下去,心頭有了成算,這事兒是不成也是成的。
紀氏遲遲不語,她心底來回轉念,猶豫難定,若是嫡女還要挑剔他的出身,可既是庶女便沒了妨礙,顏家如今這個聲勢,出得一個王妃一個侯夫人,再往下還能挑什麼樣兒的人家出來說親,才不顯得低了?
於顏家來說這樁婚事只有好處,便是對紀氏也只有好處,可放到明沅身上好,這親再算不得好,紀顏兩家是親上加親,嫁過去的女兒呢?頂頭有個難纏的婆婆,嫁的又是年歲相差這樣大的丈夫,進得門還不知道怎麼受磨搓,若是夫妻不合,更叫黃氏襯願了。
為人莫作女人身,百年苦樂由他人。嫁人只好比是二回投胎,看著是花團錦簇的良緣,裡頭卻連芯子都爛成破絮條了。
紀氏遲遲不答,黃氏不耐煩起來:「我往別家去尋也不是不能,不過為著往日一點情份,才先想著你來,我也不拿話哄了你,也哄不住你,你自家想了,使了人來回我。」
黃氏家裡一攤子事,等不到紀氏的回話,她也不再多坐,總歸好壞擺在哪兒,她再不信紀氏不動心,伸手拿帕子按按嘴兒:「家裡還有事,老太太要過大壽了,許多東西要預備,你可緊著些,說不得就有別個捷足先登了。」
同來時一樣,風風火火去了,留下個難題扔給紀氏,紀氏使了喜姑姑送黃氏出去,自家撐了頭靠在引枕上頭,等喜姑姑回報說人送到了二門上,她才徐徐吐了口氣:「姑姑去把府庫單子拿出來,我給老太太擇一份生辰禮。」
喜姑姑應一聲是,出去了就皺起眉頭,黃氏同她也算是舊識了,平安喜樂四個,也只她還留在紀氏身邊貼身侍候著,舊年回家時,便知道明沅是由著她教養的,這會兒看著她便一笑:「往後兩家子結了親家,走動的便更多了。」
喜姑姑一怔,黃氏卻不把話說死了,喜姑姑送了她出門,心底一思量,這莫不是來說親的?她見紀氏不願提及,知道是一樁難辦的事,黃氏登門還能為著誰說親,若叫紀氏覺得難辦,說不得竟看中的是六姑娘不成?
紀氏送走了黃氏,拿了禮單去翻給紀老太太的賀壽禮,老太太是不欲作生日的,年紀越大,越不肯大辦,說原來閻王小鬼全都糊塗著,都那鑼一響鼓一敲,可不就叫他們知道壽數到了,該收人了。
因有這個說頭,紀老太太的生日便一向含混了過,底下小輩兒還叫個戲吃回酒,到了她老人家這裡,不過聚在一處吃一碗壽麵。
年年是簡辦,黃氏卻是年年都要問的,她是當家人,老太太不肯辦是老太太的意思,她若是循著舊例簡單辦了,那倒是她的不是了,這回再問,老太太竟有幾分鬆動。
黃氏一見便知她心意,把話說的漂亮,家裡也正逢著喜事的,索性一道樂一樂,叫一班小戲,再整治兩桌酒席,也不請旁人,只自家晚輩一同祝壽。
說的容易,辦起來依舊事多瑣碎,紀氏是在紀老太太跟前長大的,賀禮不同旁人,年年都是一早就預備起來了,按著日子還有三個多月,這些年把能送的俱都送過了,這回想著給老太太親手做一身衣裳,早早送過去,到了正日子也好穿出來。
「那纏枝牡丹金寶地錦緞得沒有,再不下功夫只怕要趕不及了。」紀氏把那事兒壓到後頭:「先往三姑娘房裡送,叫她裁幅裙子出來。」一身衣裳說的容易,卻不只是上衫下裳這樣容易的,頭上的金冠脖子裡的領約,還有底下的鞋子襪子,自頭到腳都得預備好了才算是一身。
紀氏是想好了讓家裡的姑娘們都出回力,叫了人尋這金貴緞子,讓針線上人看著她們裁出來,也不拿回房頭裡,就在明潼那裡做了,略有不及的再讓針線上人幫把手。
「已經拿了去了,姑娘們午間就去三姑娘的屋子,裙子都已經裁出來了。」卷碧回得一句,紀氏才想著昨兒就問過了,衝她點點頭又吩咐:「那緞子可不許污了,叫她們在西屋裡頭做,要吃什麼喝什麼就往東屋去。」
這些話她昨兒也說過了,卷碧卻不指出來,只笑應一聲,紀氏索性也不看帳冊了,叫凝紅拿了白玉錘兒給她捶腿,把黃氏的提議翻來翻去細細思量。
若不管她死活,嫁進紀家確是有臉有面的好親,可六丫頭打小養在她跟前,不說情總在份在,就這麼把她嫁到黃氏手底下看臉色,不是她的作為。
黃氏說的確也有道理,過得這個村就再沒這個店了,若不是紀舜英前程未定,還輪不著明沅來挑撿她的。
「娘!」官哥兒貓著身子躡手躡腳走到榻邊,卷碧凝紅兩個早早瞧見了他,他卻連連搖頭不叫她們說出來,這會兒一跳,紀氏按著襟口一陣笑,伸手就抱他:「怎麼這早上就玩得一臉汗?」
「我牽了大黑玩,它跑得可快。」官哥兒自家脫得鞋子往榻上坐了,轉頭挨住紀氏:「娘,我想吃冰。」
紀氏一面給兒子擦汗,一面刮他的鼻子:「不許,把肚腸都吃冷了,喝個酸梅汁子,過得會子就要午膳了。」
官哥兒噘了嘴巴不樂,大黑趴在外頭廳堂的磚地上吐舌頭,他也不是自家想吃,是想給大黑吃,它身上的毛密,天一熱就直吐舌頭。
擺了冰珠的酸梅汁子一端上來,官哥兒自家喝得兩口,拿了杯子往大黑跟前湊,紀氏也不阻了他,只看著兒子一派天真,她待紀舜英好,確是可憐他,可心底未嘗沒有為官哥兒打算的意思在。
便是往後紀舜英作不得大官兒,能在科舉上頭提點一二,也是好的,若能照拂了官哥兒,才是更好,若是家裡要嫁個女兒過去結姻,明湘是再不成的,明洛這個性子只怕同舜英也合不攏,單只明沅,黃氏看著她軟和可欺,實是太小看她了。
一根稱桿兩頭加碼,一時重一時輕,把家族兒子前程全加上去了,再看另一頭,也只有明沅過得好不好,紀氏心裡有了計較,乾脆立起來牽了兒子的手:「來,咱們去看看你三姐姐去。」
明沅正明潼房裡,紀氏讓她歇著,她也不會真個甩手甚事都不作,明湘明洛早就告訴她在裁紀老太太的衣裳,那兩個進學去,她便帶了丫頭到了明潼這兒。
整匹錦花紅葉綠滿地金,織得三層才把這些花樣兒織就上去,這樣的織錦再不必繡,只裁了盤邊釘扣就是一件好衣裳,紀氏這裡好東西也算得多了,卻自來不曾見過這個,明潼坐著在打花樣子,見她看個不住笑一笑:「這原是宮裡頭才用得上的,除了老太太,認還能穿在身上。」
明沅偏了臉兒一笑:「往後,三姐姐也能穿在身上。」侯夫人是一品,這些個自然能上身的,明潼微微一笑,最先上身的,還是大姐姐,她自明沅進宮一回,沒來由的多她竟多了幾分親近。
紀氏牽了官哥兒進門,一眼就瞧見女兒跟明沅對坐,兩個手裡都拿著碳筆,桌上鋪開薄紙,正細細描一個五蝠捧壽的花樣子,她原在心頭已經定了主意,猛得看見明沅抬頭一笑,腳下頓步,把官哥兒往前一推:「找你姐姐去。」

☆、第149章 清風飯

明潼抬見著母親弟弟,擱下筆站起來去迎,明沅起身讓出座來,紀氏就在她空出來的位子坐下,伸頭看得一眼,大幅團花的五蝠捧壽已經描了一多半兒。
官哥兒踮了腳:「也給我看看。」紀氏不理會他,他就自家立到榻腳上去,明沅扶了他的背,他就搭住明沅的手伸頭去看花樣子,那上頭是用碳筆描的,哪裡看得什麼來,官哥兒皺皺臉覺得沒趣兒,側頭問明沅:「三哥哥怎麼時候下學,我找他玩兒。」
明沅笑一聲:「等太陽落下去,他就下學了。」官哥兒果真伸頭去看太陽,見著太陽還沒到中正,似模似樣的歎一口氣。
他說話越來越溜,扯著人就說個不住,紀氏叫他小話簍子,進得屋門就不停,連明潼看見他都頭痛,一樁事倒好問個十七八種為什麼來,他還專愛拉了母親姐姐說話,丫頭們自來只會答他一句「本該是這樣的」,他小人家也不吃騙,先還聽著,等到第三句本該是這樣的,便甩了手不再說了,如今拉住了明沅不肯放了:「六姐姐為甚生病呀?生病喝不喝藥汁子?我今兒想吃冰,娘沒許。」
他也知道許久不曾看見明沅是因為生病,也是明沅同他熟,這才吱吱喳喳說個不住,明沅一句句答他:「吹了風受涼才生病,喝了許多藥呢,你要吃得冰肚子也該生病了。」
官哥兒鼓了嘴兒作怪相,一屋子的緞子珠兒金絲線,他伸不開手去,便還想往外頭跑,紀氏拉了他:「吃了飯再去院子裡頭消食,天兒太曬了。」
乾脆把膳桌兒擺到明潼這裡來:「叫廚房把西瓜湃在井裡,午後吃了好消消暑氣。」因著夏日裡天熱,便不上那大油大肉的東西,天入了伏,這熱勁一上來,甚都吃不下,平姑姑自上回的事觸了紀氏,便一向小心在意,費了大功夫專做了一道清風飯盛上來。
四隻琉璃碗裡頭盛了拿金提缸垂到冰中湃過的水晶飯,這頭一叫膳,那頭才提出來盛了,已經凍得透了,切成塊狀,拌了龍眼粉龍腦末,用牛酪漿子調過,看著倒像結了塊的牛乳子凍。
這乳子到了夏天經不得久放,做成這樣膏狀又清涼又不膩,她舀了一勺子問:「可給學裡送去沒有?」澄哥兒這頓午飯是在東府裡吃用的。
「早送了去了。」卷碧拿筷子給紀氏挾了塊嫩筍尖,是取得春天裡最嫩的尖頭醃的,這會兒取出來拿香油一淋一拌就是一道爽口涼菜,紀氏近來苦夏,旁的吃不了,只愛吃些涼拌菜。
「到九月裡就是老太太的生日,到時候你們姐妹都要去的,大禮咱們備了,各自總還有些小禮,看著預備起來。」紀氏說著頓了一頓:「再有一樣,你們大姐姐大姐夫,要單出來開府了。」
明潼倒不訝異,上輩子成王也沒能去封地,只他出來建府的時候,明潼已經進宮兩年了,這輩子她還沒到年紀,成王竟已經請建府邸。
不管是哪個拘了他不叫他去封地當土皇帝,只怕等見了閻王爺都要悔青腸子,明沅只當明蓁早晚要走,哪知道就留在京中開府,往後雖能常去走動,可一個藩王不就藩,怕是叫於貴妃給壓住了。
自來也有藩王不就藩的,那是得著皇帝的喜愛,捨不得兒子離開眼前,譬如如今這位聖人,他年輕的時候就很得寵愛,一年有三百天住在京中,餘下的是去圍獵遊玩去了。
雖不是皇太子,倒比太子還更得父親的眼,留他下來開府,圈了最大的一塊地按著制式造出府邸來,這會兒專作了花園子,他跟於貴妃兩個還時常去賞玩。
意思不同,一樣的事便不一樣了,梅氏為著女兒發愁,進得宮去說了幾回,明蓁自個兒也想就藩的,藩王不就藩,許多事情施展不開手腳,那安家銀子到如今還沒發下來,困在京中動彈不得。
她往張皇后跟前說得許多好話,又到太后跟前走動,可這兩個一個幫不上忙,一個依仗了兒子過得尊貴,輕易並不去逆了兒子意,若是太子的事她還為著正統說上兩句,這些個雜事朝臣便爭個不休,她也不願插這個手去。
於貴妃先是留他們下來賀英王婚禮,等英王成了婚,便說要妯娌親近一番,明蓁忍了又忍,成王卻自家上了奏章,這下從就不就藩變作了該要哪一塊地建府。
「那倒是該預備賀禮了,只不知道把哪一處賜給大姐姐大姐夫。」大約是為著趕緊出宮,成王府並不曾專圈了空地建造,而是把現有的園子修整一回,換上朱漆大門,按著制式改過便住了進去。
紀氏只搖搖頭:「且還不知,先預備起來總沒錯。」她嘴裡說著別話,眼睛卻不住往明沅那頭看去,見她儀態半分不亂,官哥兒就坐在她身邊,挾了蝦叫她剝,她取了手上的戒指環兒剝得蝦殼,剔出來的紅肉擺成一朵花。
確是樁樁件件都挑不出錯兒來了,明潼不論,明漪太小且瞧不出,餘下的女兒裡頭,只這個最合她的心意,便是黃氏不單把她提出來,三個裡頭挑,也是明沅最合適。
紀氏吃得半碗清風飯,便不再吃了,明潼叫人上得茶來,又說她這頭有石榴籽兒搾的汁吃:「是紅白軟子大石榴,我不耐煩吃那個,叫她們剝出來去籽兒,哪知道這漿兒倒好吃。」
紀氏也吃得一杯,心裡還只定不下主意來,等明湘明洛來了,紀氏也帶著官哥兒午睡去了,見著喜姑姑使得個眼色,卷碧凝紅退出去,紀氏歎一口氣:「我也不瞞你,早上我大嫂過門,是來提親的,你說這樁親事,該不該允。」
喜姑姑一聽便知道說的是明沅,紀氏見她半分也不驚詫,先是擰擰眉頭跟著又笑起來:「我倒忘了她的性子,不說你,只怕我今兒沒音信,她就得往老太太跟前說合去了。」
黃氏打的確是這個主意,一箭三雕,紀老太太是有幾分喜歡明沅的,除了看紀氏的面子外,也是明沅投了她的眼。
紀氏顧及老太太,老太太也顧及她,這樁親事由著黃氏提出來,已經作得五六分了,再有人推一把,這事兒只有成的,譬如丈夫,紀懷信會不樂意?顏連章的官兒可是越做越大了,顏連章會不樂意?紀舜英的文章擺在那裡。
顏連章自家科舉不利,只考個舉人,還是家裡出銀子替他一步步的挪動到了高位,可卻差著一步不曾考中進士,他平日裡多少應酬,去給一個晚輩接風,他竟去了。
雖也有在紀家人跟前揚眉吐氣的意思在,可他實實在在是看中這個的,他心裡的想頭,紀氏清楚的很,餘下三個女兒,前程只怕早早就讓丈夫盤算好了。
真到這時候,自然是把最好的這個留給她合意的,餘下兩個另說。這事兒也不是紀氏想回絕就能回絕的,她這條路走不通,黃氏自有別的路好走,她說得這一句,搖頭苦笑,自家竟是十成十的要當這個惡人了。
「你慢慢兒把這話透給六丫頭知道,舜英是我看著長起來的,人品模樣再沒得挑。」若不是有一個黃氏,這樣的親事且還輪不著她,紀氏心裡打定了主意,揮手叫喜姑姑退下去:「你去吩咐轎房的,我明兒回娘家一趟。」
真等到紀懷信來尋了顏連章,事兒便沒那麼美了,紀氏也知道娘家越發成了個空殼子,洗塵宴上也不是黃氏故意怠慢,確是再治不得更好的了,老太太一辦壽,只怕還沒到下半年,府裡就虧空起來,這爛攤子全推到黃氏身上,她一婦人,卻要撐門楣,還不是因著家裡沒個能拿得出手的男人來。
喜姑姑得著吩咐往外頭退,到她這樣,也只碰一碰嘴皮子,叫了巧月往小香洲裡去:「告訴姑娘,我今兒夜裡過去。」
可等不到夜裡,喜姑姑就推了這頭的事往小香洲裡去了,她心裡也跟油煎似的著急,采薇守著屋子,見著她便立起來盛湯倒水:「姑姑怎麼這會兒就來了,咱們姑娘還在三姑娘那兒呢,姑姑先坐。」
喜姑姑回去自家屋子,裡頭窗室潔淨,還點香,她一年也不過來住三兩日,六姑娘卻一向為她留著這間屋子,自來就沒有不周到的時候,這麼好的孩子,卻偏嫁到那家子去。
喜姑姑歎一口氣,這話又要怎麼說出話來,男人看的是前頭的事,女人瞧的卻是後宅如何,那一個已是那樣的年紀了,再等兩年會沒個房裡人?說是妾是通房,可正頭太太卻成了後來的,這口氣她還只能嚥下,能掙個賢名出來還能有一地可存身,若是連賢名都無,可不叫人捏在手裡揉搓。
丈夫靠不住,婆婆不慈和,可不就是虎穴龍潭,喜姑姑一面想一面歎息,采薇端得湯來見她這樣兒也知道是出了大事,可再一想,姑娘這裡還能有什麼事兒:「姑姑喝湯,姑娘這會兒就要回來了。」
采薇卻不是個能存得住心事的人,尋常事喜姑姑都只遣了巧月過來,今兒卻自家來了,瞧著還臉色不好,她扔了手上的活計,叫九紅侍候著,自家往花廊上去,作個掐花的模樣,一瞧見明沅打那頭過來,急步往前去,見著明湘在,扯開嘴角一笑:「姑娘回來了,我老遠就瞧見了,剪得一籃子花,烘了作香包用。」
她這番急態,明沅怎麼不知,進得門同明湘別過,低了聲兒問她:「這是怎的?」采薇點點喜姑姑的屋子,明沅索性也不回屋,扣了門進去,喜姑姑抬頭看她,一把摟了過去,嘴巴一張眼淚都要淌下來:「我的姑娘,這可怎麼是好!」

☆、第150章 葫蘆鴨

明沅叫喜姑姑一把摟在懷裡,正自詫異,喜姑姑已經紅了眼圈,這一聲哽咽,跟在後頭的采菽也聽著了,她立時把門掩過,見著茯苓探腦袋,指了她:「你去打點水來,這天熱的,給我擦把手。」
大丫頭使喚小丫頭也是常事,茯苓滿肚好奇,聽得這半半截,可看采菽的眼色只好依言去拎水,采薇一見這樣子便刮了她一眼,走過來問采菽:「這是怎的了?」
采菽搖搖手:「還不知道,只怕有什麼事的,我去端茶,姐姐看著些。」采薇揮手叫她去了,自家坐在廊道裡,等茯苓端了水來,采薇又指使她去拿點心。
明沅再不曾見過喜姑姑這個樣子,她心底一沉,知道事情不好,吸一口氣這才反手拍了喜姑姑一下,話裡還帶點笑音:「姑姑怎麼了,碰著什麼事兒?」
喜姑姑只那一句哽咽,等明沅笑著問她,她自家把淚收了,紀氏的意思是叫她慢慢吐露出來,或是說說這樁親事的好處,或是把紀舜英的前程抬出來,再有也還能提一提嫁妝。
可喜姑姑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同紀氏有了情分了,跟明沅又怎麼會半點情誼沒有,這個孩子實實樣樣想著她的,年年生日親手做的禮,給她留的這個屋子,平日看著並不來往,她自家撐了起來,再沒有什麼求著幫忙伸手的時候,喜姑姑摸摸明沅的鬢角,嚥下淚去。
「姑姑知道我的,再沒什麼不能說。」別個說這句,喜姑姑再不會信,可明沅說來,她卻只歎一口氣,看著明沅臉色不變,連眼神也似平日一般沉靜,心底才壓下去的酸意又泛了上來。
「今兒,姑娘的大舅姆來過了。」喜姑姑不知從何說起,看著她張不開這嘴,頓了半晌才道:「舅太太是來……來跟太太提親的。」
明沅臉色微變,能稱一句大舅姆也只有黃氏了,她來提什麼親?明沅才要問詢,見著喜姑姑憐惜的目光倏地明白過來。
紀舜英確是到了要說親的年紀了,可一般人家怕是要等兒子中了秀才,有了出身抬著少年秀才的名頭出去,怎麼也是媒人爭搶的對象了,換到別個身上許還沒這麼大的把握,那年近古稀還在考的也不是沒有,似紀舜英這個年紀任誰都要說一句少年英才。
可到了黃氏這裡,她想的又不一樣,這個庶子有了出身更不好壓制,這時候早早給他定親,打的就是往後拿捏他的主意,明沅還不曾想著子嗣事,喜姑姑卻拍了她的肩頭:「這事兒,只怕是……就此定下了。」
「姑姑慢著,大舅姆提的是誰?」到得這時,明沅反倒希望這事兒是她想茬了,喜姑姑見她一向明白,這時候偏說得一句糊塗話,忍回去的眼淚又滾了出來。
她這一哭,明沅全然明白過來,怔怔坐在繡墩上出神,張了幾次口,直說不出話來,昨兒才見的紀舜英,腦子裡倒還記得他的長相,今天就告訴她,這就是她往後的丈夫了,她腦子裡這根筋怎麼也扭不過來。
喜姑姑見她呆住倒不忍心再說,只拉了她手:「姑娘,那是太太的娘家,又是打小處著的親戚,嫁過去再沒個錯的,老太太不消說,舅奶奶們也一樣是有過交情,比兩眼一抹黑,嫁到外省外地的那些,好的可不是一星半點兒。」
都已經到了這地步,自然要撿好處說,這樁婚事對明沅來說,是好是壞還未可知,喜姑姑才剛想到艱難處為她擔心掉淚,到了這會兒卻得挑好處跟她說了。
一面伸手去撫她的鬢髮,一面臉上笑開來:「姑娘想想,便是大姑娘當王妃的,王爺又待她情深意重,可她往後也要去封地,還不是同家人隔得十萬八千里,音信難通,有個甚事都伸不過手去。」明沅只坐著聽她說,喜姑姑忍著辛酸還在笑:「姑娘嫁進紀家,就是太太的娘家,有什麼事兒先佔了三分親戚的情面,縱……縱有個不好,太太還在呢。」
明沅原來是想著自個兒前面還有明湘明洛,總歸這事兒輪不著她,看看兩個庶出姐姐嫁給什麼人,她也有了譜,顏家如今這樣兒,正是拿親事連接關係的時候,只看紀氏宴了幾回賓客,再單獨請來的程家趙家,就知道紀氏挑出來的總不大差。
可她沒想到,紀氏會起意把她嫁回娘家去!程夫人兒子還是白身,身上並沒有功名在的,不論嫡庶都是一樣,紀氏看著是有意打明湘明洛裡頭挑一個,只怕還是明洛。
娶媳婦跟嫁女兒不同,紀氏沒立時跟程夫人說項,也是在等著看那家子兒子是不是個上進的,紀舜英這個年紀,便是定下明湘都還顯得小,定下她又是為甚。
關心則亂,她只想不透這事怎麼就落到她頭上來,眉頭一皺正要問,便聽喜姑姑說:「舜英少爺姑娘也見過的,模樣人品再不差,雖年歲差著些,往後才更疼人。」
明沅聽見那句年歲差些,恍然大悟,黃氏又怎麼會真心給紀舜英作配良緣,挑了她,實是從那些不可能裡撿了個最可能的,她也不可能一夜之間就及笄了,她及笄進得門去,連紀舜華都要成親了,黃氏打量的什麼主意,司馬昭之心。
外頭忽的一記悶雷,才剛只是起了風,這會兒就落下雨來,明沅叫這記雷一驚回過神來,她看看喜姑姑,垂下頭竟笑一笑:「看姑姑說的,這還沒定准呢,總不好前頭姐姐們沒定,我先定下來,便是兩家有意,也沒這樣快的。」
喜姑姑原來便知道這個姑娘明白,不成想她這樣明白,一語中的,把裡頭扯皮的難處便說了出來,明沅反手拍拍喜姑姑:「咱們如今愁什麼,等事兒定了再愁也不晚。」
「嘩啦」一聲雷響,大雨傾盆而至,園子裡頭原來靜悄悄的忽地吵鬧起來,茯苓抱了兔子回籠,九紅打了傘去尋一團雪,采薇吩咐人去學裡接灃哥兒,采菽把曬在陰處的衣裳收回來,嬌聲鶯語伴了急風驟雨吹進明沅的耳朵。
她站起來關得一扇窗兒,一便合上窗扉,一面回首笑道:「原說夜裡吃水淘飯的,這會兒倒涼起來,不如叫廚房上個燉鴨子,姑姑也留下一道用罷。」
明沅行事如常,倒叫喜姑姑張不開嘴兒,思忖著果然還是小姑娘,便再明白,夫妻之道又怎麼會通透呢?她有心想要說上兩句,可那些話很不該她來提點,再者姑娘又小,還沒到該懂的時候。
自來只有女人守寡的,可見著男人不娶?萬中無一,為著什麼,男人那是非根就是個守不住的,喜姑姑想到自家,心底一歎,兒子進得顏家當差,她那個家更是少回去了,這麼些個租的妾買的妾,也不知道打發出去多少個,還能是為著什麼,男人的被窩裡頭就少不得一具熱身子。
外頭看這親事自是樣樣挑不出錯來,嫁回娘家不受磨搓是一樣,娘家的侄兒人中龍鳳是一樣,賠得厚奩又是一樣,可日子又不是過給外頭人看的。
依著年歲怎麼也該有房裡人了,姑娘進得門去就要當現成的太太,說不得連庶出子女都有了,到時候口裡稱太太,心裡還不是向著娘,這些個她卻不能點破,六姑娘也是庶出呢。
雨一時不住,廚房便不抬膳桌,改拎了膳盒過來,明沅這裡人口簡單,要的菜並不多,跟灃哥兒兩個一個葷兩個素再加一道湯,為著她要的菜少,廚房裡便往精心了做的,那婆子一面領賞一面掖著手笑:「六姑娘擔待,不防下這一場雨來,原做的凍鴨,這會兒吃著怕是涼了。」
明沅是想要燉鴨子的,這會兒大雨怕是上房跟明潼屋裡頭也要換菜,凍鴨又頗費功夫,既婆子告罪,看著一道湯是滾熱的八珍湯,便只笑一笑揭過,請了喜姑姑一道,她帶著灃哥兒兩個坐在羅漢床上,喜姑姑便坐在榻腳上。
灃哥兒打外頭回來一身濕氣,進門就先找一團雪,九紅繞了一圈,石洞子裡頭都尋過了只不見它,等進屋一抬頭,一團雪像模像樣的趴要櫃頂上,正轉著圓腦袋看她們往來,九紅氣的啐了一口,它還趴著,到灃哥兒叫了,懶洋洋伸個懶腰,抻著腿兒拉長了身子靈巧的跳了下來。
凍鴨子跟凍肉皮吃口差不多,只裡頭不光有豬肉凍,還有鴨子肉,灃哥兒喝得一碗熱湯,上房的七蕊拎了食盒過來:「太太給姑娘的菜。」
一掀開盒蓋兒是道八寶葫蘆鴨子,拆了骨頭燜得皮肉酥爛,做成個上圓下圓的葫蘆樣兒,明沅知道紀氏為甚賜菜,抓了十幾個錢打賞七蕊,叫分作兩半兒,一半兒給了喜姑姑。
她心裡明白紀氏為甚要賞菜下來,也只似尋常一般接過吃了,喜姑姑又憂又喜,這頓飯倒是她吃用得最少,餘下的全分給丫頭們。
灃哥兒照例背書,他背書的時候明沅是要他規規矩矩站定了的,搖頭晃腦背得一篇,自家往床上爬去,坐在床沿上忽的抬頭問:「姐姐,我的屋子能不能似大哥哥似的打扮?」
明沅一怔,聽見紀舜英頓了一頓,卻還是抬頭笑起來:「他的屋子什麼樣兒?」灃哥兒咕咕說個不住,比劃著告訴明沅,紀舜英的書房有一面全嵌得玻璃,玻璃外頭種得幾竿翠竹,書案不似別家置在正中,就靠著玻璃,放著文房四寶,身後一排書架全堆滿了書,房裡除得一桌一椅一架書,再無別物了。
明沅聽見他說便點頭:「好啊,等我回了太太,就把西邊那間收拾出來,專給你當書房用。」給他脫得衣裳:「采薇再抱一床被子來,這雨還不斷,夜裡只怕更涼。」
喜姑姑熬不得精神,采菽采薇兩個知道些事,全瞞著不說出來,等喜姑姑下去了,灃哥兒躺進薄被裡頭,采薇忍到此時已經忍耐不住了:「究竟是甚樣事體?叫喜姑姑這樣急?」
明沅曉得兩個丫頭擔心她,可這話沒個定准再不能就此漏了出去,她搖一搖頭:「還沒作定的事兒,你們知道了也不過徒添煩惱,我心裡頭有數的。」
明沅還是頭一回不把難辦的事告訴她們,這樣瞞著倒讓采薇更憂心了,她點一回頭,出去看著黑壓壓的雨幕就拉住了采菽:「你去問問你姐姐去,必是上房出了什麼事了。」
縱采薇不說,采菽也要問的:「我看姑娘不欲說的,等我探探口風。」說得這句,裡頭屋子吹了燈,她們互看一回,采薇雙手合什:「菩薩保佑,無事才好。」
明沅吹了燈,卻睡不著,她知道這裡的婚嫁是父母之命,有好的隔著花園子隔著窗扇兒看一回,那不好的,隨你如何,挑開蓋頭才見真人,甚個翻花園子私定終身,都不過是戲說,似明潼這樣婚前能見得一面二面已是算得有幸了。
她回想起紀舜英來,原來一年總也要見個四五回的,可腦子裡卻只記著同他對坐那一回,他說都是一樣的這句話,那時候還是半大的孩子,多少辛酸苦楚被一語道盡了。
知道他艱難是一回事,可真要嫁進這家又是另一回事,喜姑姑欲言又止,明沅哪裡會不明白,這樁婚事譬如賭博,賭的就是紀舜英的人品。
不說成王,連鄭衍房裡都沒有房裡人的,成王倒好讓人歎一句天定姻緣,鄭衍那頭不過是為著見過明潼,有了情誼,可她跟紀舜英有什麼?
是他最厭惡的嫡母給挑的親事,還沒進門先帶了三分可厭,年紀又差得這樣大,也許到她能嫁,他的兒女都已經能滿地跑了。
本來就無情誼,他又為什麼顧念她?可她也知道這事兒自己說了不算,就是紀氏也說了不算,說得算話的只有顏連章,明沅在此之前還真未想過她想嫁個什麼樣的人家,似梅氏那樣琴瑟合鳴的,還是似紀氏這樣貌合神離的,或是似袁氏那樣當個管家婆子的,如今一看自己且還不如她們,至少她們頂頭沒一個存了壞心的婆婆。
明沅深吸一口氣兒,灃哥兒在她身邊打起了小呼嚕,她再躺不住,掀開簾子坐起來往外去,穿著中衣立到窗前,聽著雨打窗框的淅瀝聲,開得窗扉,一股濕衣撲面而來,她就立在窗邊,一院除了雨聲什麼也聽不見,隔得會兒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一團雪輕悄悄跳到羅漢床背上,兩隻綠眼睛盯著明沅,明沅低頭瞧見笑了一聲,伸手去摸它的腦袋,一團雪喵嗚一聲,瞇起眼睛來任她揉,明沅乾脆抱了它到床上,一團雪難得能上床,把胖乎乎的身子往明沅跟灃哥兒當中一擠,爪子掩住臉趴下綣起了身子。
明沅這裡熄了燈,紀氏卻在等丈夫家來,顏連章又是一夜晚歸,到要宵禁了才堪堪到家,他今兒倒不曾吃酒,紀氏先給他除了衣裳,再絞巾子擦手臉,只作個閒話模樣:「今兒我大嫂來了,說是想給舜英定一門親。」
顏連章未醉了時腦子轉得更快,知道妻子這樣說定是跟自家提親,把擦手巾子往盆裡一扔,面上帶了笑:「那到是好事,就從明湘明洛裡頭挑一個罷。」

☆、第151章 鴨湯裙帶面

紀氏聽見這話微微一笑,接了衣裳裹起來交給卷碧,倒了釅茶來遞給丈夫,顏連章吃著熱茶長吁一口氣:「你看著哪個合適,依著我看,還是明湘好些。」
紀氏也不急著同他論道,自家也斟得茶來:「老爺吃過沒有,可要吃些湯麵扁食去去饑?」顏連章同四五年前彷彿變了個模樣,酒席宴請一多,水酒把肚皮喝得漲起來,官服都松得幾松,可這宴上哪裡有什麼當饑的東西,回得家來又且餓了,聽見紀氏一說點點道:「肚裡頭空落落的,潮著難受,可有辣糊湯?」
卷碧聽見立時出去吩咐,她也跟著心驚一回,吩咐了八寶去要湯水,自家立在簷下,往喜姑姑屋子裡頭一瞧,無燈無火,知道她是往小香洲去了,兩邊一想就對上了號,舅太太的意思莫不是想把六姑娘說給表少爺?
卷碧頭一個想的就是妹妹采菽,采薇到這會還未嫁,采菽只怕是要允當大丫頭跟著過門去了,六姑娘待她好,她又是個實心眼子,先還曉得只盡心辦事,可跟得這些日子早把全付心思放到了六姑娘身上,這事兒可要不要透給她知道?
凝紅見卷碧立在簷下不進去,走過去拉了她一把:「姐姐怎麼在這兒立著,水汽多大,趕緊進去。」才說這一句就住了腳步:「可是老爺太太在說事兒?」見卷碧點頭,乾脆也不進去了,同她一道立在簷下聽雨聲。
紀氏吃得一口熱茶,把茶盅兒擱到矮桌上,心裡知道丈夫的打算,幾回透出意思來,可不就想著送一個進宮,明湘明洛年紀相仿,要挑也是從這兩個裡頭挑一個,如今黃氏開口要定親,這兩個在他心裡便都有了歸宿了。
明洛身材高挑五官艷麗,又是個活潑性子,顏連章這才打算著要把她送進宮去,旁的不說,光是長相就更易得著喜歡,明湘看著就軟團團的,進了宮哪裡出得了頭。
這兩個女兒的終身暫且不論,紀氏心裡頭,這樁事只有兩條路,要麼就是不應,這事兒就此完結;若是應下,嫁過去的人便只能是明沅,再無第二人選。
明湘太面明洛又太暴,一個是加了水的麵團任人拿捏,一個是燎著火星的木碳遇著事就要跳,這兩個嫁過去,無事自然是好的,可若有事,便不是結親而是結仇了。
總歸是顏家女兒,紀氏既是姑母又是親家,黃氏擺明了不會叫兒媳婦好過的,真個鬧得不好看了,紀氏難道還能甩手不管?
明湘自不必說,她這個性子吃了委屈只怕也得嚥下,她是軟了,失的又是誰的顏面?換了明洛更不行,若真吵到紀氏跟前,豈不難看?再說程夫人很喜歡明洛,若是顏連章碰著機緣再往上升一升,說不得便是配給嫡子。
於黃氏來說也是一樣,明湘明洛眼看著就能嫁了,她挑明沅就為著她年小,打的就是同親生兒子一同結親的心思,換一個人,她必不肯。
紀氏曉得丈夫要開這個口,早已經備好了說辭:「那頭的意思,是想叫舜英一意科考的,便不急著要他成親呢。」黃氏再荒唐也是娘家嫂嫂,她心裡那點打算再不能透給丈夫知道,紀氏尋著這個由頭,顏連章想一回竟點了頭。
「倒是這個道理,他若能考上去再好不過,成親晚些也沒什麼妨礙。」可既是晚些成親,家裡的女兒倒有些不上不下的意思了,明湘明洛一般年紀,再往下明沅又太小,顏連章皺皺眉頭:「你娘家的意思,是想說定明沅?」
「老太太喜歡她,她又是我身邊教養的,若不然也不提這話了。」紀氏輕飄飄一句,把這樁親事的難得說了出來,若不是她是紀家女,紀舜英的婚事也落不到顏家來。
「若是你娘家樂意,咱們也沒什麼不好的,暗暗敲定了就是,也不必宣揚出去,總歸是在你跟前長大的,又是嫁回你娘家去,界時妝奩厚上三分也就是了。」顏連章渾不在意,湯麵還不曾吃上,便把事兒定了下來。
紀氏稱了心願,卷碧端了一碗鴨湯裙帶面來:「辣糊湯在急做,老爺先吃這個墊一墊。」顏連章拿了筷子,吹一口湯吃起來,紀氏挾一塊鴨脯子給他,自家陪吃了兩口小菜。
吃得湯麵也不要辣糊湯了,摸了肚皮說要往外頭消食,紀氏送到門邊,知道丈夫的腳要往哪裡邁,可心裡竟半點酸澀都沒有了。
卷碧凝紅幾個丫頭看著她轉身,想也知道老爺該是往姨娘院子裡頭去了,紀氏卻一揮手:「給我拆了頭髮,明兒的衣裳燙了不曾?」換過寢衣上床,半點兒也沒等顏連章的意思,蓋起被子還又多吩咐一聲:「明兒叫廚房給落月閣加幾個菜,鴨肉包子,豬油糖糕,再給蘇姨娘送個西瓜去。」
卷碧小心應了,吹了燈躺到鋪上,沒一會兒就聽見帳子裡頭睡著的人呼吸都輕緩下來,顯見得是睡著了,太太是越發不在乎老爺了,卷碧想得一回,又去想著要不要告訴采菽,也不知道喜姑姑說了沒有。
明沅第二日清早去請安,紀氏見著她只似平時,只道喜姑姑還不曾說,也不點破,招手叫幾個姑娘坐下:「你們大姐姐要往外頭開府了,算著日子怕跟曾外祖母的生辰碰到一處,兩處的賀禮都不能薄,大囡帶了妹妹們預備起來,咱們也是要過去暖房子的。」
匆忙忙用過飯,等顏連章出去,便叫門房套了車,帶了丫頭往紀家去了,挑賀禮是下午的事兒,上午還得看賬,明潼自回屋中去預備嫁妝,明洛拉了明沅往帳房走:「都叫你混過一個月了,你再不來,我們可苦呢。」
她跟明湘磕磕碰碰再沒好過,原來是明洛讓著她,如今她不肯讓了,兩個便再少說話,沈姑姑再怎麼也跟不到帳房裡去,學規矩的時候兩個彼此客氣,出得門明洛便不再搭理人,明湘張不開嘴,一天比一天還更疏遠了。
明沅也沒想到明洛這一口氣能憋這樣久,她自來沒有隔夜仇,哄上兩句說幾回好話,這事兒就該過去了,哪知道都十來日了,還存著氣。
明沅先是生病又是婚事,少有精力從中周旋,采薇卻知道一些,明沅問時便答:「姑娘且不知道,四姑娘如今在教袁家姑娘識字兒呢。」說到識字,連話音都飄上了天。
明沅一個頭兩個大,采薇鼻子裡頭哼哼一聲:「四姑娘可是大好人,見著誰都可憐,這菩薩性子呀」前邊說的輕飄飄,落後一句忽的下了重音:「往後有得苦頭吃。」采茵幾個掩了口一笑。
這話便太過了,明沅一皺眉,采薇便嚥下去不再說,可她依舊忿忿然,得虧姑娘病一場,太太把四姑娘安排進小香洲原就是有讓姑娘幫襯著的意思在,那一個不撞南牆不回頭,若不是姑娘病了,少不得要一道擔了干係。
明沅身邊的下人也過回神來了,藉著由頭請宮裡出來的姑姑教規矩,哪裡為著明沅,分明是為著明湘,覺得明沅平白擔了虛名,本就有些替她不平,如今明湘又是這番行事,要說她糊塗,她心裡跟明鏡似的,要說她清楚,辦出來的事就沒一樁不落人眼。
「不是還有四姐姐在,作甚說的這樣可憐。」明沅才要去拉明湘,明洛在袖子底下暗暗掐她,眼睛一翻十分不樂意跟明湘說話,明沅還不及勸解,小蓮蓬就在花廊上等著:「請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的安,姑娘,姨娘請姑娘過去稍坐。」
若不是紀氏出得門去,蘇姨娘也不敢當面攔人,明沅只當她有事,鬆了明洛的手,明洛跺了下腳,看著明沅過去了,斜一眼明湘,自家往前走去。
蘇姨娘這裡每來一回就是一回變樣,她屋子裡頭的擺設愈發精緻,桌上擺了幾樣花酥卷子,見著明沅來趕緊叫沏茶。
顏連章來的多了,紀氏便把她這裡的茶葉香料吃食點心俱都提得一等,顏連章如今也只在她這裡歇,蘇姨娘先是誠惶誠恐,恨不得縮了脖子不往紀氏跟前去顯眼,她吃過的苦頭一刻都不敢忘,哪裡知道紀氏竟轉了性子,竟變得愛叫她過去了。
還當面賞她東西,張姨娘的眼睛都快掉出來了,蘇姨娘自家知道,這些跟原來那些再不一樣,原來賞她東西,頗有些打發她的意思,她拿著那些張狂起來,如今得了這些她只壓著不敢用不敢穿,紀氏竟還讓丫頭直往針線房裡頭送,裁好了做出來,她也只得穿在身上。
此時她身上就是紀氏賞的杏色螺紋壓花衫子,頭上戴得金玉首飾,手腕上套了三五個鐲子,瞧著便知道是得寵愛的姨娘,此時她滿面喜色,臉上更添了艷色,一把拉了明沅:「我的姑娘,老爺昨兒說了,要給你定一份體面親事。」
她哪裡知道的詳細,顏連章在她這兒又吃了些酒,見她侍候的好,便漏了一句出來,說有一樁好親事,他已經定給了明沅,蘇姨娘再纏了問,他只說得一句,縣試府試第一,有了出身就定親。
蘇姨娘也知道些外頭的事,先還摸了心口跳,再問了年紀,喜不自勝,這樣的好親事,她怎麼不高興,百般用心侍候了,清早送得他出去,就想著要把女兒叫過來,伸手摸一摸她的臉頰:「真是菩薩保佑,便是折了我的壽數,也甘願了。」
她們兩個說著話,明漪在羅漢床上爬來爬去,她已經會走會叫人了,見著明沅來,立起來張手要抱,嘴裡還叫姐姐,明沅看著這一大一小肚裡有話也說不出來,又怕蘇姨娘宣揚出去,抱了明漪:「姨娘可不能往外頭去說,我前邊還有四姐姐五姐姐呢,得定准了才是真。」
她的意思簡單,蘇姨娘卻聽出些別的來,趕緊點了頭:「很是很是,可不能叫別個截了去。」明沅也不解釋,逗了明漪一會兒,教她背了兩句詩,明漪記性甚好,一個字一個字的蹦出來,很快一首就會了,只隔得會兒又混忘了個乾淨。
蘇姨娘心底這份歡喜沒處去說,見明沅倒坐的定,對著小蓮蓬歎了一聲:「咱們姑娘就是太穩了。」這事兒也只有小蓮蓬知道,兩個都高興,再聽明沅一說,又都想起隔壁院子的來,可不是她最大,跳過她許了明沅,兩個還一個院子住,抬頭不見低頭見,往後還怎麼處?
這樣的事卻只能關了門偷樂,蘇姨娘心頭暢快,留了明沅吃飯,單叫廚房加了一道花籃鱸魚,一份鮮蓮子湯,再叫了一個荷葉蒸飯。
明沅陪著吃了些,明漪卻能吃,吃得一碗魚肉又吃了飯,蘇姨娘看看兩個女兒,抿了嘴兒笑個不住,明沅用了飯出來,還又叮嚀小蓮蓬一聲:「怕有變故的,再不許聲張,姨娘這兒托你看著些。」
竟叫她說著了,紀氏一大清早去了,回來的時候臉色直如寒霜,她進得門就先叫了喜姑姑來:「那事兒,你可跟六丫頭說了不曾?」

☆、第152章 涼拌黃花菜

喜姑姑一怔,紀氏昨兒吩咐的急,說的也是叫她慢慢透出去,今兒早上又不及問過,這會兒瞧著臉色只怕有變,莫不是真叫六姑娘給說著了?
喜姑姑見機得快,轉得一念立時便答:「倒沒尋著由頭說起來。」說著便抬了眼兒去看紀氏的臉色,見她面色稍霽,反倒心中一緊,真出了變故不成!
紀氏臉上神色一鬆:「那便不必再提了。」她忖著明沅也是不知道的,若知道了,哪裡還能如平日一般行事,也是她著急了,這門親事好壞一眼瞧得見底,想著先透給她知道,先明白了關竅也好,哪裡想到黃氏竟辦出這樣的事來,倒把別個都當傻子算計了。
喜姑姑看著紀氏的臉色,既是知道內情的便也多問一句,她自來是個鋸嘴葫蘆,紀氏怎麼吩咐她便怎麼辦,才剛瞞下已是再不曾作過的事,這會兒又提了心問:「太太這是怎的了?可是舅太太那兒出了什麼變故?」
紀氏才要說話,卷碧端了茶來,她長吁出一口氣,揮手叫卷碧退下,拿手撐了頭,喜姑姑見勢上前替她揉額角,紀氏隔得好一會子才道:「大嫂子打得好算盤。」說著冷笑一聲。
她不言明了,喜姑姑也不好再問,心裡不住為著明沅擔心,這樁親事實是難以取捨,原來順暢的時候只想著壞處,如今有了波折,倒顯出了好處來了,過了這一個,後頭還不知道有沒有比這好的呢。
六姑娘再知事也還是小姑娘家,這些個事體怎會通透,女人嫁了人,在娘家看的是婆家如何,在婆家看的又是娘家如何了,她心裡的想頭喜姑姑也摸著一點,看著長大的姑娘,她的心思旁人不知,她卻是知道的。
卻再不能夠如了她的願,顏家如今是什麼樣的人家,只看這些吃穿小處,就比原來不知道奢侈了多少,三姑娘辦嫁妝,那些個東西,原來再少見,如今也只尋常了,那外頭的皮貨商珠寶商還米面糧商,茲要打了出海的主意,就要來巴結顏家拿船引,三姑娘庫裡存的好木頭還不曾鋸開來雕床,已經有人又送了更好的來。
雖不至再出一個侯夫人,總歸差不得太遠,喜姑姑常在紀氏身邊侍候,知道紀氏有意把明洛也配給程家嫡次子的。
紀氏吃得這一記悶虧,黃氏只當把她架起來了,她卻偏不能買帳,若叫黃氏嘗著這一分甜頭,往後便沒有收斂的時候了。
黃氏竟是一字未提,專等她去開這個口,把人情都落在她身上,自家還要妝賢惠,捏著人情讓紀舜英也不得不點這個頭,應下這門親。
紀氏早早送了帖子過去的,套了車行到紀府,黃氏身邊的嬤嬤急急迎了她進去,見著她的臉色就曉得事情有了著落,滿面堆笑,迎她進去。
黃氏聽說紀氏登門便通身舒暢,她坐在羅漢床上,等紀氏進得門來,這才起步相迎:「你可來了。」說著眼睛往劉姨娘身上一看:「你還呆站著作甚,趕緊剝果碟裝圍盤來。」支開劉姨娘,又叫丫頭上茶,門邊守得她心腹的嬤嬤,拉了紀氏的手:「可是有准話了?」
紀氏倒不想顯得十分急切,嫁女兒很該吊著些,如今這情勢雖急,也不能上趕著,往後明沅進了門,倒要叫一家子看輕了去,只笑一笑:「既是有意,不妨坐下來詳談。」
黃氏卻挑了眉頭,心裡頭哂一句這會兒還作張作勢的想拿喬,好在她早就預備了,伸了指頭點點矮桌上頭那匹紗絹緞子:「你若再不來,我可扛不住了。」
紀氏瞧過一眼,確是好料,只擺在這樣顯眼的地方,只怕是專程想叫她看一看的,她臉上還只笑,黃氏卻抿了嘴兒:「那邊那一位,這些日子腳步就沒斷過,八百年也沒給我送過東西的,這會兒倒連三趕四的來了,昨兒是點心,今兒是紗絹,到明兒只怕連心肝都要掏給我了,別個是一家有女百家求,我家這一個倒成了搖錢樹。」
紀氏心裡蹙眉,臉上卻不能露出來:「你便這樣好打發,一匹紗罷了,還能少了這些個。」黃氏曉得她應了,說起話來越發沒了顧忌,此時聽見她軟釘子頂回來,心頭火起又不好發作,丫頭上得茶來,她便罵一聲劉姨娘:「那果碟怎麼這許多時候不上來,還等著姑太太兜回去不成?」
紀氏知道她是遷怒,只搖了扇兒不說話,折騰得會兒果碟圍盤茶水都上齊了,黃氏這才說到正題上:「卻是好親不是,我們倆的交情,有這樣的巧宗兒,不給你還給誰。」
紀氏此時倒還忍得,她知道黃氏的脾氣全變了模樣,初嫁時還羞澀如閨中女兒,同她也是論過詩文花食點心的,一步路都不敢多走,一句話不敢多說,為著曾氏拿婆婆的款兒壓她,旁人那裡不好哭,在紀氏這兒卻哭過一回,紅著眼圈好不可憐,問還有什麼沒做好,叫婆婆不襯願了。
如今再看,那一個黃氏倒似自來不曾存在世上,她少年時候圓潤如珠的模樣全變了,人越來越瘦,眼睛透著精明,全身上下都寫滿了算計,那個立在玉蘭花樹底下,踮了腳尖擇最大的一朵打下來炸著吃的身影,是一年比一年更淡了。
「這事兒因著你家六姐兒的出身,到底有些不好,我們老爺還想著聘個高門回來,我原就擔著干係的,再張不開這個嘴去,你往老太太那裡說,老太太一定聽你的。」黃氏自說自話了一會,紀氏只不搭理了她,她便也不再說了,曉得紀氏能來就是想明白了,把枝兒拋出去,可不就釣了大魚來。
紀氏一聽原捏了枚橄欖,手一鬆復又拋回桌上,她怒極反笑:「大嫂子原是調笑人,你起的頭說親事,怎麼你自家一字未露,倒叫我往老太太跟前去說?」
黃氏見她是真的動了怒氣,笑著挽了她的胳膊:「你急什麼,我只說事兒難成,既是難成,咱們都加一把子力就是,我也不是出工不出力的,你起個頭,我才好往下順不是。」
紀氏瞧她一眼,她滿臉瞞眼都是笑意,挑了眉毛想著這事兒定是成了,又拿軟話出來說:「你怕是問明白了,兩邊願意還怕什麼。」她等的就是這個時候,紀氏自來是個要臉的人,辦事又一向妥當,今兒能來必是問過了顏連章的,這樣好的女婿人選,哪個男人能放手。
黃氏心底再酸,也得認下一樁事,紀舜英有了出息,在外頭人眼睛裡,他就是少年英才,乘龍快婿也不過如此,這樣好的事擺在眼前,還有誰會不答應。
紀氏叫她氣的一滯,這回忍不得了,這是拿捏著她在丈夫面前開了口,既把消息放了出去,這事兒辦不圓可不得埋怨,先是小胡氏再是顏連章,一環套一環的,倒把她往坑裡帶。
紀氏若真個叫她拿捏了去,便也不是她了,官哥兒往後還能少了人提舉,只成王一日在京,官哥兒的前程便不會斷,便不嫁庶女進門又如何,她只待紀舜英親厚了,有什麼事求上門去還能推了不成,便跟著小輩兒拉下臉來央求,也比叫黃氏算計了強。
她站起來撣撣衣裳:「原是大嫂子的玩笑話,我卻當了真,大嫂子真是的,都要當婆婆的人,還這麼淘氣。」說著竟掀了簾子出去了,黃氏這台戲唱得一半,鑼鼓點才起,角兒還沒亮相,紀氏撂挑子走人了。
這下了她傻了眼,再要起來去攔,紀氏也不再聽她的,這個點兒老太太還在補覺,紀氏也不去擾了她,直直往門邊去,坐了車又回來了。
黃氏身邊的嬤嬤也跟著一起呆住了,急的似在熱鍋上頭打轉:「這可怎麼好,老爺那裡可也幫著打聽了。」
黃氏不意紀氏有這樣大的氣性,她先是捂了心口猛得吸了幾口氣兒,落後挑著嘴角露出一個笑來:「她既走得這遭,這事兒不成也成了。」說著揚得聲兒:「去個人,老太太一起就來回我。」
紀氏忍不得氣回轉來,可這事兒確不好交待,她不欲娘家在丈夫跟前失了體面,又不能把這裹了糖的黃連嚥下肚去,思量來回,只好先按下,黃氏怕比她更急些,提點了喜姑姑不叫她再說出去,自家便歪在榻上,八寶打扇子,六角捶腿捏腳,紀氏闔了眼兒想著對策。
喜姑姑原想往小香洲去,可她在紀氏面前一口咬死了並未吐露,紀氏是怕明沅心思活動了,再有這樣的消息受不住又病一場,她按捺著不去,叫了巧月往小香洲送個花樣子。
明沅打蘇姨娘那兒回來就心神不寧,采薇見她來回走動,還當是她夜裡不曾好睡:「可是昨兒夜裡雨大了,擾了姑娘的覺,趁著這會兒補一補,我看著鐘點兒,姑娘睡罷。」
這麼干打轉兒也不是辦法,明沅往床上躺了,頂著帳頂,再擇一個就能比紀舜英更好了?她心裡想著尋一個小戶人家,婆母慈和小姑友愛,丈夫也不須得多上進,只能頂立門戶就成。
可她也知道,依著顏家這個勢必頭,這樣的人家再不能夠,只怕連寒門學子,顏連章也是入不了眼的,若不能舉案齊眉,相敬如賓也是好的,從一個宅子跳到另一個宅子,頂頭上司難纏些,並沒什麼本質不同,明潼的婚事,難道就好得很了?
她一面想一面開了床邊匣盒,從裡頭拿出那件松香金珀的扇墜兒出來,握在手心裡細看,想起紀舜英來,頭一回見他是孤,上一回見他是傲,原來看著陰得能滴出水來,如今不須走近就能覺出他的飛揚來,他還是知恩感恩的,真成了夫妻,你敬我我敬你便是。
明沅在帳子裡頭聽見外頭巧月說話,她正想急著掀簾子便聽見巧月說:「姑姑說了,姑娘這些日子還得清清火氣,叫廚房拌了黃花菜來。」
明沅小時候是喜姑姑親自餵飯喂湯的,吃的時候教了她認菜名,說到黃花菜,還念過一首歌謠,食得忘憂,百憂皆無,明沅聽得這一句,先是一怔,而後又笑開來。

☆、第153章 刀魚圓

夜裡廚房果然送得菜來,一碟子涼拌黃花菜叫明沅一個吃得一多半兒,灃哥兒最喜吃肉,夏日裡卻能多吃兩口菜蔬,見明沅用得香,伸了筷子也去挾,只吃得一口便不再吃了。
皺巴著小臉兒直搖頭,碟子放著的那一根就他招一聲一團雪,把碟兒放到榻腳上:「喏,給你吃。」
明沅「撲哧」一聲笑出來:「它哪裡會吃這個,貓要吃魚的。」一團雪自抱了來養,先還吃米湯,能隔著魚缸伸爪子去撈裡頭的魚了,明沅就叫廚房燉小魚給它吃,專叫茯苓剔掉魚骨,把肉拆的碎碎的給它吃,等再大些,連蒸得爛爛的米飯也能吃了。
明沅還記得貓狗不能吃鹹了,並不許灃哥兒自桌上拿菜給它吃的,灃哥兒偷偷留了肉給一團雪吃,是以他坐在桌邊,只要一聲喊,一團雪就從竹窩裡頭出來,踩著白腳爪跳上來,先低頭聞上一聞,圓眼睛怔怔盯了灃哥兒一會兒,伸了爪子一拍,把那小碟子拍的滾到青磚上。
「哎呀,真是貓大爺!」九紅趕緊收拾,明沅責備的看一眼灃哥兒,灃哥兒吐吐舌頭,指了一團雪:「只知道吃肉,菜怎麼不吃。」
活脫脫便是明沅教訓他的樣子,采薇采菽幾個掩了口笑,明沅從七色丸子湯裡頭撿出一個魚圓來,一團雪卻怎麼也不肯過來了,又跳到櫃頂上,把臉藏在爪子底下不看她們了。
「得,這貓大爺還生氣了。」采薇拿帕子去勾它,它只不動,把那魚圓放在它吃飯的碟子裡頭擺著,灃哥兒也跟著生氣了:「我也不同它玩了。」
他開始學畫了,畫的倒還算有模樣,只蹧踏了好幾張采茵勾好的花樣子,好好的十二隻蝶兒,非學著先生的樣子搖頭說這是死物,沒有活氣兒,在上邊勾畫出山石柳條來,采薇急了眼兒,這可是明沅出門要穿的衣裳。
原還按著不曾說,這會兒見巧月來了一回明沅的眉頭就開了,知道必是無事了,臉上也綻開了笑,小香洲裡也跟著放晴了,外頭雷聲一住,裡面的雨聲也跟著停了,便道:「哥兒又淘氣,再沒聽說貓兒吃素的,前兒還把采茵勾的花樣子亂塗一氣,姑娘可還等著出門穿的呢。」
這說的是紀老太太壽宴跟成王開府兩樁要緊事,紀氏的上房裡頭已經開始忙了起來,兩件事哪一件都不能簡薄了。
上房是備賀禮發緞子下來,到幾個院裡便是預備著出客的衣裳,明沅比去歲要瘦,這會兒又苦夏,生得一場病,好些衣裳都顯得小了,便是能穿也要裁新的。
明沅聽了點點灃哥兒的鼻子:「知道你近來學畫的,再不許混鬧,我明兒就回了太太,叫抬一張大案來,單給你學畫用。」
灃哥兒立時點頭,嘴裡還道:「是沒活氣兒,姐姐,先生說畫的好的蝶兒,要振翅欲飛的。」那教畫的師傅是另請來的,也並不細教技法,先教他們看畫冊,澄哥兒是學過的,灃哥兒卻不懂,倒也跟著一筆筆畫起來了。
不成想灃哥兒很喜歡畫畫,明沅見他有志趣,便也去淘些畫軸畫捲來給他看,那教畫的師傅聽說家裡隔房的主母是隴西梅家人,告訴兩個學生梅家才藏得善本真跡,灃哥兒心裡嚮往,也不提出來,還是明沅問過了丫頭這才知道。
書畫不能借,理個書房出來倒成的,她摸了灃哥兒的頭,許了他理出書房來,又對采薇道:「先把裡頭的雜物清出來,按著季放的衣裳箱子也都收到庫房裡去。」她早已經打算好了,要在書房裡給灃哥兒按著兩面玻璃。
西梢間本來就是兩面窗,當隔斷那面牆安上山水絹畫屏,這樣他抬眼就有光,讀書也不費眼睛,累了還能看看畫卷。只這事兒算是大動,不經過了紀氏便是吩咐下去也開不了庫房的。
夜間采苓給燕窩泡了水,明沅執了扇子給灃哥兒打扇,他就是個小火爐子,夜裡睡得一身是汗,又不能整日放了冰,給他穿了單衣單褲蓋了小簿被,枕頭裡撒上冰片粉,他倒能睡得好些。
明沅握了扇把躺下去,想著這一天的輪轉不由失笑,這事雖沒成,卻叫她想明白一件事,嫁不嫁紀舜英都不是由她能說了算的,她本來也只守得住自己,不論往後是嫁給誰的,好好過日子就是。
紀氏第二日才算緩過來了,見著明沅倒覺得虧了她,憑白叫人算計一回去,雖她不知,也待她又多兩分寬和。
見灃哥兒有些提不起精神,問得一聲:「這是怎的?可是夜裡不曾好睡?」下雨的時候涼快些,等雨一停,天氣越發熱了:「叫庫房每日裡再多送一份冰去,他人小更經不得熱了。」
明沅因著養了灃哥兒,房裡的份例多加一份兒,連著冰都多些,也不欲在姐妹們中間顯出來,笑一聲道:「哪兒呀,是他昨兒搗亂,把采茵畫的好好的畫樣子全塗了,我教訓他,他還說是這畫的沒有活氣,添上山石柳枝才算是幅畫。」
紀氏一聽便笑了:「咱們灃哥兒還能說得這個來,那師傅倒是沒白請。」她說得這一句,倒想起來:「你那屋裡頭也沒個地兒叫他讀寫,乾脆理一處出來給他,也不叫他同別個裹亂。」
「原就想著把西梢間理出來,只我病了些日子,丫頭們也不敢擅動,就這預備起來了。」明沅把生病的事又提出來,紀氏再想著紀舜英的事,倒算是吃了兩回委屈,把手一揮:「有要什麼只管跟庫房開口去,哥兒開了蒙,本就該有個像樣的書房了。」
明洛眼睛斜斜她,趁著紀氏瞧不見做得個鬼臉兒,明湘底頭頂了鞋尖,一個女兒叫紀氏順意了,另一個卻還只一付油鹽不進的樣子,紀氏把她們都打量一回:「再沒多少日子,就是你們曾外祖母的壽宴,再一樁,是你們大姐姐要開府,餘下的雜事都先擱在一邊兒,先把這兩日要用的要穿的要戴的收拾出來。」
聽話聽音,紀氏才叫明沅把拾掇書房的事兒接過去,這會兒又說餘下的雜事擱到一邊兒,還能指了誰,說的便是明湘,這回且是明著下令不許她再去北府裡頭同袁妙一處了。
明洛把眼兒一翻,見明湘底了頭又收了目光,可這事兒卻不是明擺著的,得著這一句便受不了了,前頭一意孤行時怎麼倒不怕了。
出得廊道明洛便裝模作樣的歎一口氣:「這可怎麼好,袁家姑娘每日都眼巴巴的等著四姐姐過去呢。」
明湘原就忍著,這回實忍不住了,她再沒想著姐妹也會說這些話,明沅一把扯住了明洛,知道這時候該說兩句好話的,可再這麼下去,明湘的親事又落在哪裡?
「咱們家的事兒也忙著呢,叫丫頭去回了她,想必也能體諒,再怎麼,也是自己家裡更要緊些。」她待袁妙好,難不成袁氏往後還能伸手幫襯一把?
明湘倒沒哭,只看了她們:「她也是個可憐人,既想學字,有什麼不好?靜貞不是也想學寫字的麼?」
明洛氣的往前兩步:「她跟靜貞也能比?四姐姐糊塗了,靜貞是誰她是誰,她作什麼想學識字?司馬昭之心,你還上趕著幫她,把咱們都擺到哪裡去?」
明洛脾氣雖爆,這回卻是說到點子上了,趙靜貞是頭一回見就羨慕她們能讀書識字的,借了字帖回去挨個兒認起來,可袁妙又是什麼,見了幾回也不曾聽她想認字,若不是為著說出去好聽,她怎麼會做這些個。
明湘臉上一白,明洛已經扯了明沅要走:「再不必理她了,叫她自個兒作去,我再不管她了,真真氣死我!」
「四姐姐明白過來便好了,她是心腸軟,叫人一求便只當別個是存著好意。」明沅連連對她擺手,明洛好容易回轉來,再回頭時,明湘卻往另一頭走了。
彩屏倒還站著,掖了手道:「姑娘往姨娘那兒去了,兩位姑娘的心,我代咱們姑娘謝過。」她也著急,只勸不住,明湘心裡未嘗不知,可她總覺得在兩個妹妹跟前矮得一頭,難得來了個比她大的,事事且不如她,還得由著她提點,不知不覺就走的近了,這會兒叫明洛點出不,覺得一番好意全成了東流水,心裡先自受不住,又沒臉面見兩個妹妹,這才急步躲了。
明洛從鼻子裡哼出一聲來:「你看看,我說什麼,你願意當呂洞賓,你自家去,下回也別拖著我了。」
明沅回去小香洲,先吩咐了采薇往庫房裡要六塊玻璃去,再要了四幅玻璃屏,采薇一咋舌頭:「要這許多?」
確是多了些,明沅思忖得會兒道:「若是庫房裡的話說,就先把玻璃屏要了來,嵌上絹紗畫兒,玻璃咱們倒能自個兒想法子。」說著看一看九紅,九紅臉上一紅,她瞞得再緊,采薇也知道了些,她自家不想嫁,看著九紅跟錘了倒為她高興。
主僕幾個都當是要往外頭買玻璃去的,哪裡知道這邊才去要,當天下午就給送了過來,還請了人來安,明沅叫放下主屋的簾子,由著婆子守住門,把丫頭們都趕到一邊兒,來的原也是小廝,只手腳利落,去掉窗框,安上玻璃,再把屏扇安好,只往裡頭夾上絹紗畫兒就好了。
只當這些就夠,哪裡知道紀氏又叫庫房裡抬出三架書架,一架帶門帶鎖的描金漆畫書架,兩把羅圈兒椅子,一張雕花案,成了對兒的矮几,還有一個豆青瓷器畫缸。
連桌上的文房四寶都預備妥當了,裡頭竟還有一座牙雕的蟾宮折桂小屏,東西雖小卻是難得,架子上頭的書便更不必說,成套的四書五經一架架的擺在櫃裡。
采薇滿面是笑,太太這樣給姑娘體面,往後底下的更知道姑娘在太太眼裡不一般了,明沅先還在笑,等東西越來越多越來越細的時候,她便斂去笑意,整個兒書房收拾好了,她再進去一看,便知道那忘憂草,只怕是白送來了。

☆、第154章 冰西瓜

喜姑姑怕還不知紀氏的心意,明沅卻瞧出這事不似喜姑姑以為的那樣就此完結,單看送來的東西就知道紀氏的意思了。
若說給玻璃扇屏算作是補償,餘下這些便太過了些,紀氏自來是很規矩的,怕是受了紀老太太的影響,後院裡頭什麼身份就用什麼東西,家裡再富,規矩卻不曾亂過。
蘇姨娘已是特例了,如今給灃哥兒開書房又作了個特例,落月閣的事且不能算到明沅的頭上來,灃哥兒這個卻是記在明沅身上的,外頭看著,便是太太寵愛六姑娘,六姑娘開口一求,庫裡的東西便一樣樣流水似的往她房裡流。
灃哥兒若是到前頭開院獨居,用這些東西還是尋常,如今便只兩個兒子,過繼了澄哥兒,灃哥兒就是庶長子,家底原來就厚,紀氏也不會在這上頭薄了庶子的,可如今就抬了來,事情就沒這麼簡單了。
明沅斂斂心神,把這屋子看得一回,又吩咐采苓點上香,尋得一幅蒼松圖掛到牆上,見著窗明几淨,經書滿架,若再起個名兒,倒是個像模像樣的書齋了,尋得畫帖筆墨擺到案上,再給門上卷一幅湘妃簾,上邊拿草汁兒染就得事事如意,餘下的絹紗畫兒等著灃哥兒回來挑,書房便算是收拾好了。
明沅不知為甚這樁事按下去,也不知為何又提起來,她枯坐也無用,乾脆不急這事,放到眼門前了,再來探聽也來得及:「再沒幾月就是大姐姐開府的吉日了,一家子總要過去暖房,須撿一樣賀禮送了去,我看四姐姐只怕就是那幅荷花繡屏了,九紅你去瞧瞧五姐姐得空不曾,請了她來,咱們一處商量商量。」
明洛自然有空,她巴不得出來,張姨娘沒少說怪話,她正煩著,又想去看看新佈置的書房長個什麼樣兒,九紅一請趕緊過來,惹得張姨娘在後頭啐著嘴嚼舌:「你是茶肆裡的跑堂不成,別個一叫就去。」
九紅只作沒聽見,明洛也不搭理,頂著太陽往小香洲去了,一面走一面還說:「叫你們姑娘請我吃西瓜,這天熱兒的。」
到了地方她一進屋子便看的呆住了,怔得半晌,這一驚把張姨娘的北面口音帶了出來:「乖乖,這……」她一下子鼓了嘴兒,心裡自然羨慕的,可也知道紀氏佈置這個不是為著明沅,是為著灃哥兒,她跟灃哥兒也爭不到一處去,指了明沅便道:「我不依,單請西瓜不成了,你得請我吃冰奶糕子。」
本來請她來就是為著商量賀禮的,明沅應得一聲,茯苓往廚房裡去,兩個挨坐了,明洛自家也沒想好要送什麼,只知道不能俗了:「明湘給那麼一座屏,她光畫就畫得許久,這繡又繡得三四個月了,咱們拿什麼送?」
她同明湘置氣,說起來便覺得她故意耍奸:「哼,早該同咱們一道說好的,偏她悄摸做了。」
「這你還真賴不著她了,開府是什麼時候傳下來的話兒,她又是什麼時候開始畫的。」明沅伸手刮刮她的鼻子:「得啦,瞧在我的面上,你們和好就是了,鬧得多難看,連太太都知道了。」
「我偏嚥不下這口氣的,憑她是個小姐身子,咱們是丫頭不成,原是同你不好,有我哄著,同我不好了,又有你哄著,偏她的臉這樣大,都成太陽花兒了。」西瓜還沒來,先拿鹽焙過的瓜子送上來,張姨娘最會磕這個,明洛學著樣兒打小就會吃,一面說一面磕了一把爪子。
明沅伸手搔她:「趕緊別磕了,再磕你那牙還要不要了?」明洛有瓜子牙,專咬爪子那一顆微微凹進去一點兒,她聽了趕緊住手,拍掉手掌上的渣子,看看明沅歎一口氣:「算了算了,姑娘我大人有大量,誰叫我氣性大呢。」
明沅一笑:「采苓趕緊去請了四姐姐來。」她衝著明洛抱了拳頭:「五姐姐大人有大量,改明兒百年千古了也不寫什麼孟德曹操的話,就寫『大肚能容容天下難容之事』罷了。」
「你要死!」明洛一聽上來就扭明沅的臉,知道她怕癢癢,伸手就往腰上呵,明沅經癢不住,歪在床上,明湘來時就見她們玩成一團。
明沅把手一勾,明湘也倒在床上,明洛到底還是氣她,跟明沅兩個聯手壓著她呵癢,到她求饒起來,明洛便揚了下巴:「往後你還敢不敢了!」
到明湘搖了頭,這才放過她去,三人頭髮也散了,衣裳也亂了,玩得瘋了,趕緊又是梳頭又是理衣裳,就著井水湃的西瓜,明洛道:「下回吃這個,該叫她們開個口子,往裡頭灌些荔枝酒,那滋味才好呢。」幾日不吃,她又饞起酒來。
明湘抿了嘴兒一笑:「再吃成只醉貓可怎麼好?」明沅聽見這兩個打趣起來心底歎出一口氣,自家這個看管中的姐姐,總算扭過來一點。
明潼這兩日也覺出母親不對,今天又把這許多東西往小香洲抬,知道這麼著給東西,必是事出有因的,等姐妹們都散了,她便往內室去,見紀氏抱了官哥兒學識字,她就去了釧兒戒指坐在矮几邊剝桃子。
這時節的桃子已經全熟了,皮子好去,肉實酥軟,明潼已經開始蓄起指甲來,最抹兩個手指翹起來,拿指甲去挑開皮子,一撕就是一大塊兒,整顆兒果肉不壞,擺到冰盆裡頭湃著,怕沖淡了桃子本味兒,在大盆冰上放著水晶碗兒,隔著碗取它一點寒氣。
這是她在宮裡時練出來的,雖說是宮妃,侍候人的活計一樣不能少學,連太子妃都給太子剝石榴,底下的更不必說,自穿衣學到挾菜,不必你時時侍候,可該用得著時卻得能拿得出手來。
官哥兒握了筆管,還不時抬頭看看那冰盆裡頭擺著的桃兒,他還沒到能坐定的年紀,紀氏握著他的手描紅,待寫得一張大字了,他抬了頭指著冰盆要吃,紀氏替他擦過手,知道女兒有話說,叫丫頭帶了官哥兒去換衣裳吃桃子,自家坐到桌邊。
明潼也不藏著掖著,開口便問:「大舅姆來我們家,跟娘回外祖家,可是有什麼牽扯?」紀氏看看女兒,對著她倒還能埋怨兩句:「是你大舅姆想跟咱們結親。」
紀氏說得這一句,明潼先自一怔,她上一世確不曾聽說紀舜英結過親,多少人要給他作媒,他也沒有應下,別個當面不說,背後哪一個不論一句脾氣古怪。
「這倒是好事兒,只怕大舅姆沒存這樣的好心。」明潼一句話點出關結,紀氏氣的便是這個:「她是面子裡子都想要,分明是來求親,我這兒說了出去,她卻一字未提,等著我到你曾外祖母跟前去說,拿情份壓人呢。」
明潼眉毛一皺,想得會子明白過來:「她打的,竟也是跟蒹葭宮那一位一個主意不成?」黃氏這招還真是從元貴妃那兒學來的,明蓁跟成王也差著年紀,皇子裡頭,最早成親的除了太子就是成王了,英王比成王還大些,娶親比成王還更晚。
「蒹葭宮那一位能玩的手段,她就能學不成?畫虎不成反類犬。」元貴妃再不經腦子,只要後頭站著聖人,便連皇太后都不得動她分毫,若不如此,她又怎麼能這樣由著性子胡來。
前朝的朝臣論後宮事雖不雅,可論起子嗣事來怎麼會含糊,也不過因著太子妃進了門,聖人又是一意慣了她,那些個王爺房裡收了人,可正妃人家,哪一個不把元貴妃啐了又啐。
「既作得這打算,她想定下的就是六妹妹了?」除了她也沒別人,明潼拿銀刀刮開桃肉,一瓣瓣拿銀簽子插住了遞給紀氏。
紀氏點一點頭:「可不是,我已經同你父親開了口的,這事兒可怎麼圓回來好。」她心裡實則已經有了打算,說是說不叫黃氏拿捏了,可事已至此,再怎麼跟顏連章這門親事黃了?娘家的體面還要不要了。
明潼自家送了一塊到口中,手指捻了銀簽兒一轉:「娘也不必急,依著我看,這事兒倒是應下的好。」她不能說紀舜英往後如何,如今這些妹妹們的親事俱都不會差了,上輩子沒有明沅這個人,輪到她時,正是成王在外打仗傳出死訊,太子得了聖人厭惡,顏家跌到谷底之時。
鄭家是沒什麼大用處的,若有幾個厲害的姻親,確也能伸手幫襯一回,一邊加碼多了,才不止叫爹一門心思撲到太子身上去。
「依著你看,到是一門好親?」紀氏反問女兒,明潼一點頭:「我看表哥往後還有的好升,六丫頭終歸是養在母親身邊的,還有一個灃哥兒在呢。」有姨娘有弟弟,就不怕她往外嫁了之後離心,她還有個親弟弟是顏家人,不伸手也得伸手。
紀氏到沒想的這樣遠,可打的也是這個主意,這記悶虧是吃定了的,只怎麼吃還有個講究,明潼見母親還蹙著眉頭笑道:「娘不必煩憂,不會這麼容易就定下來,咱們只以靜制動就是。」
老太太死後,紀氏在紀家的根也跟著斷了,明潼還記得上輩子紀家人並沒有支撐紀氏,背後沒了娘家支撐,連說話的聲兒都叫不響,她進宮再小,宮裡也是一樣,誰家的官職大身份重,連帶著那一家出的妃子都比別個更硬氣些。
急不是顏家,是黃氏,顏連章問起來,紀氏便嗔他一句:「哪裡這樣容易了,還不曾放榜的,也不算有了出身,咱們大囡嫁的可是一品人家,後頭這些也不能太差了不是。」
顏連章深覺有理,他在外頭叫人奉稱習慣了,再不拿自家當個五品官兒,到哪兒都擺著官譜,既是要訂親,女婿自然要更出挑些才好。
紀氏哪裡知道這一靜,就靜到了九月初,紀老太太生日的時候。
紀家的花園子裡頭到處張燈結綵,請得一班小戲在石檯子上唱戲,幾家請來的女眷俱都坐在樓上往下看。
灃哥兒因著年小樓下樓上的成躥,他跑了兩回便滿身是汗,明沅一把拉了他給他擦脖子裡的汗,灃哥兒趴在明沅膝蓋上偷摸說得一句:「姐姐,大哥哥說在花園子裡頭等你。」

☆、第155章 壽字糕

紀老太太生辰這一日,親舊俱都來賀,紀家花園子裡頭處處點得綵燈,紀老太太那一支裡也還有些堂表兄弟,平日裡因著年紀大了疏於走動,黃氏趁著辦壽發得帖子出去,倒有一多半兒派人送得賀禮來的,還有帶了家中晚輩來祝壽的。
紀老太太許多年不曾辦過大壽了,黃氏想把這事兒辦得漂亮,除了公中出得銀子,各個房頭又還搾了些出來,勉強把這樁事辦了起來,依舊左支右絀。
她才跟紀氏鬧得這一場,倒沒好意思來跟她開這個口,紀氏是養在紀老太太身邊長大的,眼看著老太太年事漸高,還得作得幾場壽,到得壽宴前半個月,自私房銀子裡頭拿了些出來,拿錦盒錦帕托了送到紀府去。
給老太太她是定不肯收的,出了嫁的外孫女兒,還得為著上她作壽破費,這封銀子便直接送上了黃氏的案頭。黃氏接著銀兩一點竟有兩百兩,知道這是紀氏給老太太作宴用的,卻還是咋了舌頭,還跟乳母嬤嬤一歎:「若是她自家親生的,配給我兒再好不過了。」
可惜卻不是紀氏親生的,這才給了紀舜英。那日紀氏一走,她便去了老太太那兒一趟,一面給老太太端茶一面道:「才剛姑太太來了,往我那兒坐得會子,這會兒才走。」
老太太聽見了就一奇,紀氏還有來紀家卻不來拜見她的時候,眼睛一掃黃氏,黃氏便捏得帕子一笑:「老太太可別怨我,原是我的不是,前兒舜英回家,我看著他年紀也到了,也該相看起來,便在妯娌裡頭也說得一回。」
紀老太太一聽全明白過來:「阿季是有意把家裡的女兒嫁回娘家了?」老太太面上半點兒瞧不出喜怒,黃氏拿眼睛的餘光瞥過去,又趕緊收回來:「不獨是姑太太,連三弟妹家裡也有年紀合適的,在我那兒正遇上三弟妹送東西來,我哪裡敢擅專,自然還得來回過老太太才能定奪。」
依著老太太愛紀氏之心,聽見小胡氏相爭,頭一個便不喜,胡氏作得填房不夠,又聘了娘家侄女兒嫁給兒子,到第四代了再想插手,紀老太太頭一個就容不下她。
老太太人老了卻不糊塗,把這事兒在腦子裡過得一回,闔了眼兒問道:「阿季,可提了哪一個?」
黃氏嘴角一鬆,趕緊繃住不讓自己笑出來:「她也不曾提,只我看著,她心裡總歸偏著自家教養的,那兩個,哪裡同她親近呢。」
這話說出來老太太先自不喜,她教養出來的姑娘,端方大氣再沒能挑剔的地方,可一想確又是真的,誰能估算著人心往哪處偏呢,她轉著手上的佛珠,除開最小的這個,餘下兩個確是不大親近的模樣,可若是最小的,卻又太小了。
黃氏下了舌頭,見老太太鬆動,心裡已經樂開了,這就是有門,她接下來的日子便裝著十分忙碌的模樣,跟丈夫又有話說:「宴上來那許多客人,說不得就有門第模樣都般配的,若是好再定下豈不好,你這會兒火急火燎的,就不怕委屈了孩子?」
這話說的很是有理,紀懷信拿眼兒打量妻子,見她說的懇切,不似作偽,心裡一奇:「你倒轉了性子?」
黃氏心頭冷笑,若不是這麼個扶不上牆的男人跟整日裡作天作地的老虔婆,她也不是生來就這付性子的,嘴上還道:「看老爺說的,英哥兒是我看著長大的,便有苛責也是求全之毀,我家裡家外這許多人應酬交際,懶看一眼是有的,下人們偷奸耍滑都歸罪到我頭上,我也認了,孩子怨我,怎麼老爺也瞧不明白了?」說著眼圈一紅,拿帕子按住。
紀懷信若是個有主意的,也不會叫母親挑唆的同妻子離了心,黃氏自來不曾在他面前擺過這軟弱模樣,這會聽她言之有理,心裡倒先多一份愧疚,夫妻兩個竟有冰消之態。
黃氏到此時才曉得糖裡有毒是個什麼意思,既見成效便往那上頭靠,待到紀老太太擺宴之時,夫妻竟又有坐在一處說說話了。
老太太最喜家中和睦,原就在心頭盤算娶個什麼樣的曾孫媳婦進來,那日聽了黃氏的話雖知道她說出來的一半是不實不盡之詞,卻也想到其中好處,她年紀大了,身子看著還硬朗的,可到底如何她心裡清楚,一輩子養的兒女沒一個存世,只這個孫女兒是打小帶到大,連著嫁妝也是她一手操辦的。
老太太心裡也是願意第四代裡頭親上加親的,往後才不能不斷了來往,雖則身份上頭差了些,可顏家如今勢頭正猛,結的幾門親事都算得有門第的,這個曾孫子性子有些孤拐,配個大方些的姑娘正合適。
到了老太太這裡又是一片心思為著兒孫了,若娶個高門大戶的嫡女,紀舜英少不得叫妻子壓去一頭,可他這個性子,不說一世,一時也忍耐不得,夫妻不睦,家中又怎會安寧。
若娶個太低的,往後官場裡頭往來要怎麼走動?顏家倒確是一門好親了,若是將來外放了,同當地人官員走動起來,不說旁的,打成成王文定侯兩塊招牌,便只當見著了上官,哪一個不高看一眼。
扯虎皮作大旗的道理紀老太太可明白的很,她自家就是宗女,跟皇家實不親近了,可別個聽見她的姓氏,哪一個不避得兩分。
紀老太太又怕曾孫子受了委屈,兩代裡頭也沒他一個出挑的,紀舜英來請安時,紀老太太便露得兩句,他卻只笑言得金榜高中,這才想結親的事。
紀老太太心裡有了這個打算,便拖得曾孫子的手:「這家裡也護不得你幾日,須得聘一個有情有義的,我翻來翻去的打量,只沒有相配的,夜裡覺都少了,門第高的,怕壓了你去,往後你在她跟前倒矮一頭,那門第低的,又怕委屈了你,你為官作宰,怎麼出去交際,我哪裡還有多少時日,不把事定下,心裡總是發虛。」
一席話說得紀舜英垂了頭,連眼眶都泛出紅來,他便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性子,見著老邁的曾祖母滿面慈愛的同他說這些自來不曾有人說過的話,口裡先放軟了。
紀老太太也不急著提出來,撫了他的手:「我知道你立志科考的,若是老天爺給壽數,我還能活著見著那一天,若是不給,我也算活夠了日子,別個都有人打算,你可怎麼好,這回辦宴,能請的俱都請了來,為著你相看呢。」
紀舜英記著這事兒,可他又不想受人拿捏,可這一片拳拳之心,於他是久旱甘霖,左右為難便到得飲宴的正日子了。
樓台前的石台上唱的先是郭子儀祝壽,再是大鬧天宮等應景熱鬧的戲,接著便唱了起夫人太太們喜歡的戲,教著怎麼作人媳婦怎麼當人兒女,近來便有一出很是時興的《貞娘傳》。
樓上的夫人太太看得很是入神,紀氏明潼兩個陪在老太太身邊,明沅三個便在右手邊一眾女孩裡頭坐著,一面吃瓜果,一面聽戲詞兒,明洛挨著明沅坐了,看得一會就翻起了眼睛:「這麼個也不知道是誰瞧的。」
既是貞娘,說的便是婦人如何為家為夫為子掏出一片心來的演繹,倒有些跟王寶釧相似,卻比王寶釧還更苦命得多,裡頭還有一個因著思念兒子百般苛待媳婦的婆婆,跪著捧湯端茶,婆婆吃稠的,她自家便吃稀的,恨不得割了肉待婆母好,又百般辛苦支撐著兒子讀書,臨了臨了,丈夫又帶了個美貌的妾回來了。
這位貞娘立時自請下堂,自言不曾侍候在丈夫身邊未行夫妻之道,待到丈夫生病,要用心尖三寸當藥引子時,貞娘揮刀剖開心口,把肉煎作了藥引餵給丈夫吃。
明湘看得滿襟眼淚,明洛口裡啐了又啐,只明沅見得多,原來那些個也不過換個罐子,裡頭放的可不就是這些迷藥汁子,真信了這些個男人寫出來的混帳玩意兒,一輩子再苦不過了。
這齣戲還沒演到一半兒,紀老太太便皺了眉頭:「哪個點的這個戲,趕緊換了去。」她一說話,陪著的幾個婦人俱都鬆出一口氣來。
紀老太太那一輩兒,武官還受敬重,因著以武開國,她嫁的也是武官,往來的自然是武官家眷,如今這些來賀的人裡頭,還有一多半是行武的,哪裡受得住這個,見著恨不得啐上一口,若是吃辛吃苦男人還敢帶了人回來,拿著棍子打出門去。自請下堂,呸她一臉。
明洛「吃吃」直笑,搖搖點得當中一位:「你看,那位夫人臉兒都綠了。」姐妹們分食茶餅,灃哥兒跑上來一把的住姐姐的膝蓋。
明洛並不怎麼喜歡孩子,她也曾笑過明沅就是個老媽子命,這會兒見灃哥兒一頭一臉汗,拿帕子掩了鼻:「跟的人怎麼看的,得虧你多帶了兩套衣裳。」小娃兒出門,比她們自個兒要再多帶兩件,就防著他冷了熱了出汗了。
明沅聽見這一句,見著人多,牽了灃哥兒的手,帶了采菽到後頭罩房給灃哥兒換衣裳,引座侍候的小丫頭子原來看得起勁,忽的叫采菽叫住了,臉上有些不樂,采菽立時摸了個荷包出來,她換過臉色,把明沅帶到後罩房,采菽取出衣裳來,叫小丫頭子去打水,明沅一面給灃哥兒擦汗,一面問他:「是大哥哥同你說的?」
采菽一聽這話,先自吸了一口氣兒,趕緊退到罩門外頭去,替明沅守了門,她不知道關竅,可聽見這一句便知事情非同小可,明沅往外頭掃了一眼,灃哥兒穿了單衫趴在明沅腿上,想了想道:「是個小廝同我說的。」
明沅立時皺了眉頭:「哪一家的小廝,你可識得他?」
灃哥兒大約知道闖禍了,拿眼兒偷偷打量明沅的神色:「他說,他是大哥哥院裡的小廝。」說得慢吞吞的,把臉埋在明沅的裙子裡。
明沅摸了他的腦袋一把:「可不許再信了,這不規矩的,若有人給你東西,你也不能接,可明白了?」
換了衣裳,又帶他去樓上看戲,換過的戲是文君出塞,正彈琵琶,姐妹們俱都看住了,明洛正拿了帕子擦眼淚,明沅餵了灃哥兒吃糕,他先還坐得住,見前頭放起煙花來,站起來好幾回,明沅見他坐不住了,難得玩鬧一回,便也不再拘著他,叫了采菽跟著:「看住了他。」
采菽依言帶了灃哥兒去看煙火,外頭放的一丈高的火樹銀花,漸漸的連戲也沒人打起精神聽了,俱都趴在欄杆上看煙火。
紀老太太九十高壽,這會兒便要放九十注火樹銀花,一時照耀起來,外頭如同白晝,便這當口,方纔那個小丫頭尋著了明沅:「姑娘,才剛那位采菽姐姐叫我來報,說灃哥兒不見了。」

☆、第156章 鶴年酒

外頭又點了一注火樹銀花,信子燃盡了,火星子躥到天上去,大團金紅色火花就在耳邊炸開來,明沅腳下一軟,明洛一把扶住了她,托了她的胳膊這才立穩了。
外頭天兒已經黑了,烏壓壓什麼也瞧不見,有燈火的地方還能隱約見著山石樹蔭,沒燈的地方便是一片黑影子,這院子裡頭還有假山有池塘,若是跌著了掉下去,身邊又沒跟著的人,怎麼不叫人心慌。
明沅不及細想,拎了裙兒轉身就要往主樓去,明洛急急跟在後頭,一面走一面叫她:「你這是往哪裡去?」
明沅還能往哪裡去,自然是去回稟了紀氏,采菽一向穩妥的,定是不敢耽誤這才尋了人過來回報,她一面走一面回頭:「你跟了我來。」這話是對著那個丫頭說的。
丫頭哪裡敢,腳下一虛不肯靠近了,明沅眼睛一瞇知道有詐,趁著樓上人多往欄杆前擠,快步上前,逼視她道:「你說,是誰使了你來報的?」
那丫頭這下子急了,轉身要跑,叫明沅牢牢一把攥住了手腕子,她也沒料到明沅竟這般力大,又這麼不顧身份體面上來抓她,更不成想她頭一個想的就是回給當家太太知道。
明沅見她慌張,便知灃哥兒無事了,她心裡先鬆一口氣,邊上幾個丫頭見她這模樣都把頭湊到一起竊竊私語,明湘急的不成,上前來擋了視線:「放了她罷,可不是在咱們自己家裡,鬧得難看了,可怎麼好?」
明沅冷哼一聲,伸手就指了個站著看熱鬧的丫頭,拿眼兒打量她一回,點點傳信的丫頭:「你過來,她叫什麼名字?」
那丫頭知道出了事兒,才有這番相問,到底是外家的小娘子,瞧著眼熟,卻認不出來,很有些為同伴遮掩的意思,吱吱唔唔說不清楚。
明沅知道這番不問明白了,過得會兒就抓不住她了,張口就道:「我們失了東西,那一桌就是她看著的,你若不說,便是同犯!」
不好當著面說她假傳音訊,裡頭又牽連了是誰傳這等謊話,只好借了托辭,偷了客人東西便是大事,倒有兩個上前來拖了她往前頭去。
「她叫墜兒。」那丫頭經得這一唬,趕緊說了,明沅冷眼一掃,她趕緊低了頭:「姓李,是信大奶奶院裡頭管廚房的李媽媽的女兒。」
把來歷都說明白了,垂了頭只不敢抬起來,信大奶奶,說的就是黃氏,原是黃氏院子裡頭的,明沅這回更加確定,前頭那來傳話的必不是紀舜英。
他若真作得這事兒,也不是什麼少年英才了,蠢才還差不多,十來歲就捨得一番辛苦把嫡母填進坑裡,若真是他幹的,那就是撞破了腦袋。
有婆子把這丫頭壓下去看管,這事兒卻還是得知會紀氏,明沅神色如常的走到紀氏身邊,她們倒不曾立起來去看煙火,前邊欄杆也沒丫頭敢趴著,一面說話一面笑著指點。
石檯子上演的戲都停了,只坐著專等煙花放完了再唱,紀氏挽了老太太的手,正同老太太碰杯吃酒,紀老太太今兒尤其高興,整日都是樂呵呵的,明沅走到她身邊矮著身兒把話一說,紀氏聽的兩句面上變色。
明沅把灃哥兒頭一回說的話隱了去,只說那傳信的丫頭已經叫人帶了下去,紀氏皺皺眉頭,忽的笑了一聲,把老太太引得看了過來:「真是,小男孩子淘氣也是有的,你倒急了,也罷,不多時就要吃壽麵的,叫他也沾沾曾外祖母的福氣。」
說著回過紀老太太,差了人去把灃哥帶回來,明沅也不回座去了,紀老太太伸手把她拉過來,知道她顧著弟弟,對她很多是點了兩回頭,她看著明沅倒是滿意的,差就差在她年紀太小了,配給舜英,要等多少時候才能成親。
心底猶豫不決,又還沒同紀氏說起這話來,看一看她道:「能為著弟弟操心,也是有悌愛之心的,是個好姑娘。」說著再看一看抱了官哥兒看煙花的明潼:「你教養的姑娘都是極好的。」
紀氏一聽這話便知道有情由,她也料著了黃氏要跟老太太露口風,眼兒掃過去,黃氏正得意洋洋的受著奉稱,哪個還能說她這宴辦得不好。
可等那一九十注火樹銀花放掉一半兒了,竟還沒尋著人,丫頭往紀氏跟著一報,她也急了起來,紀老太太還正樂呵,她便借口更衣,領了明沅就往外頭去,她是姑太太,說的話也有用,吩咐下人點了燈往花園子裡找尋:「去池邊找一找,把燈全點起來,拿竹竿網兜尋一尋。」
到底沒能說個撈字兒出來,小孩子往人群裡一鑽找不見了也是有的,往大門邊去看煙花放炮瞧熱鬧也尋常,門上有人守著,灃哥兒又穿得好,必不會叫人拍了去,那便只有園子裡一處可尋了。
黃氏也叫人請了出來,她聽見是灃哥兒也跟著臉上變色,可她心裡想的卻又不相同,她拿眼兒一瞧紀氏,挑挑眉頭,嘴上吩咐了人手去尋,心底卻疑這事兒是紀氏做下的。
官哥兒眼看也養住了,灃哥兒便是眼中釘,借了外出宴飲的當口弄死了他,便是顏連章也沒話好說,再處置兩個丫頭婆子,裝著哭上一場,辦一場像樣些的喪事,水陸道場作個七七四十九天,還有誰能指謫她的不是。
她一面想現心頭冷笑,平日裡裝的風光霽月的模樣兒,原來也是一肚子的壞水,她倒是會妝相,怕是死了庶子,別個還得歎一句他命不好,碰上個賢惠的嫡母也沒能好好存住身。
她有了這個心思,再看紀氏面上的焦急神色便覺得好笑,可要是人死在園子裡,倒成了她的不是,她也得擔著這份干係,趕緊著人點了燈去尋,叫把山石洞子裡頭俱都找一回。
紀氏知道關竅是在那丫頭身上,叫了黃氏一道去去了後罩房,那丫頭見著是當家太太來了,腳一軟跪到地下起不來。
「是誰使你來報的信?」紀氏面上還笑盈盈的,那丫頭卻抖個不住,黃氏已經叫人搜她的身,果然從身上摸出兩個荷包來,裡頭裝了三五個金銀錁子,待黃氏問明了姓名院落,使了婆子上去就是一巴掌。
那丫頭捂了臉哭起來:「是,是三少爺……」她一句話還沒完,黃氏親上前打得她一下,叫婆子將她捆起來,回身便道:「這丫頭是魔症了,舜華可在前頭陪著宴飲呢。」
明沅氣得發抖,紀氏帶她來本就有對制的意思,不成想竟聽見這個,那之前使了人叫灃哥兒引自己出去的便也是他了!
「是與不是的,太太使人往前看一回,也就知道了。」明沅這句說的半軟不硬,她知道此時口氣不能沖了,可又哪裡忍耐得住,紀氏聽見丫頭說的倒鬆一口氣,既是跟紀舜華在一處那便無事,小孩子至多掏個山洞,身邊總少不了侍候的人。
黃氏是曉得自己兒子淘氣的,小娃兒頑皮些才聰明,她聽得這一句便拿眼兒打量了明沅,眉頭一皺,使人往前去尋。
隔得會兒卻來報說紀舜華也不在,黃氏這才真急了,拉過那丫頭,叫婆子們又掌得兩下嘴,整張臉都腫了起來,自己親生子的事,黃氏再不會客氣:「你若不照實說了,我立時打折你的腿。」
丫頭見識過黃氏的手段,知道她不是唬人,軟在地上拿眼兒看了明沅:「三少爺說,把六姑娘騙出去,作弄她一番,叫她丟個臉。」
紀氏滿面寒霜,看得黃氏一眼:「嫂嫂好教養,知道的說是孩子淘氣,不知道的,又該怎麼個論道。」
黃氏滿面通紅,卻還為著兒子辯解:「華哥兒再沒什麼壞心,他不過想著同姐妹們親近親近。」兒子愛作弄人,黃氏是知道的,純馨哪一日不叫紀舜華折騰一回,黃氏看著自不要緊,等大些就好了,哪裡知道他會鬧出這樣的事來。
明沅再坐不住:「太太,我領了人也去尋一回。」紀氏眉頭皺得死緊,兩個孩子能跑到哪兒去,黃氏叫人去紀舜華屋裡找,再去他時常玩的院裡頭找一回,這兩個孩子還跟著小廝僮兒,總不會真不見了人。
明沅下得樓便遇見明洛,她見明沅死皺了眉頭,知道事情不好,明湘跟在後頭,灃哥兒沒了她也著急:「人呢?可尋著了不曾?」
「正要去尋呢。」旁的事也不好多說,明洛跟上來一道,明湘頓一頓,往後頭看看,扭過臉咬牙跟上。
才剛行到門邊,到月洞門邊上見裡頭點了燈,下人們俱都在喊著尋人,腳步往裡頭一拐正撞上了采菽,她急得滿面是淚,見著明沅一把拉住她:「姑娘,姑娘,哥兒不見了。」
若是九紅采苓還有個看丟了人的時候,放在采菽身上再不能夠,尋常丫頭們出去耍,只她守屋子不挪窩,明沅腦子裡也亂紛紛的,咬著舌頭問她:「甚時候的事?」
「才剛放煙火,哥兒也拿了地老鼠要點,我勸他不玩這個,哥兒便有些不樂,往裡頭來,碰著幾個小廝,先是說得會子話,又領了哥兒往前去,轉過假山洞子就不見了人。」采菽見著明沅就有了主心骨,她還不知有人了假傳消息,一聽便啐:「胡說,前頭來了人尋咱們,便那前一刻還在的。」
那就是紀舜華先命人來騙,再哄走了灃哥兒,明沅咬咬唇:「茯苓呢?」問完又揮了手,這丫頭愛熱鬧,不定往哪兒站牆根去了。
采菽先還看著灃哥兒跟那些僮兒小廝玩,放個地老鼠點個霸王鞭,一串串的炮響,偏有人往她腳邊炸開一個,差點兒燎著裙子,她跳開兩步撞上欄杆,捂著腰再抬眼看時,灃哥兒人影便不見了。
她也跟明沅似的拉住一個不放,哪裡掙得過男子,叫人一甩走脫了,就在山石洞子這裡打轉,一路高聲叫灃哥兒的名兒,又是煙火又是鑼鼓,哪裡傳得出去。
明沅細問得她是甚時候丟的,知道確是在那丫頭來報之後,采菽抬手抹淚:「這事兒還是那幾個小廝弄的鬼,姑娘只叫了人來,我定能認出來。」
那也是之後來事,明沅自家也提了燈去尋,這一片沒通著湖,只不過堆著太湖石做了個假山,裡頭一洞套一洞,小廝丫頭們得著令要尋哥兒出來,提了燈矮著腰鑽山洞。
紀家的花園造的久了,人口越來越多,便東隔一道牆,西隔一道牆,這裡開個海棠門,那裡開個寶瓶門,光是這個小園子,就開了四道門,也不知道灃哥兒往哪裡走了,明沅見此間尋過並沒有,便把人分成四人一組,往各個門洞過了院去尋。
她忖著灃哥兒不敢往沒光的地方跑,拎了燈籠往前頭有光的地方去,那邊是玩花樓,搭得荼靡架,明沅打頭走在前邊,往前兩步,差點兒撞上紀舜華。
他一臉心虛,知道黃氏在尋他,可他也不知道灃哥兒鑽到哪兒去了,原是想留住了他,把明沅騙了來的,紀舜英不知道,他卻聽見嬤嬤說要把姑太太家的六姑娘配給哥哥,一個兩個他都討厭,這才想著法兒出口氣,哪裡知道人沒了!
紀舜華咳嗽一聲清清喉嚨:「你眼睛長在後腦勺了?」他心裡也慌的,派了身邊的小廝去找,說是玩迷藏,沒一會兒人就不見了,要是掉到池子裡,那就是闖下大禍了。
他罵了一句就要走,明沅攔在他身前:「灃哥兒呢?」
這一句正中心事,紀舜華揮揮手:「我哪知道他在哪兒,我又不是老媽子!」明沅把他從頭到腳看一眼,還道是他不肯說,手往後頭一揮:「采菽守了門。」
采菽一怔,明洛只當明沅要問話,把採桑一推:「你也去。」話音還沒落,眼睛一眨的功夫,明沅已經上前一步拎了紀舜華的領子,往前一拖一帶把他摔在地上。
明湘驚叫一聲,瞪大了眼兒看著明沅,明洛也跟著發怔,眼睛看著明沅打人,自家嘴巴還大張著沒合攏,卻結巴著道:「叫什麼叫,噤聲。」
紀舜華叫這一下子打懵了,他兀自不信叫個小姑娘摔在地上,明沅佔著先機,往他身上狠狠砸了兩拳頭。
自來不曾同他計較,他就越發蹬鼻上臉,今天這事若不打他,黃氏定又回護了去,再沒有他受罰的時候。
眼見得後頭無人再忍不住,明洛明湘受氣頗多,明湘還怔在原地,明洛怕明沅吃虧,快步上去就是一腳,正踢在腰上,她鞋尖兒上綴了珠兒,這一下把紀舜華踢著了,他哪裡正經打過架,叫明沅一把抓住了頭發動彈不得:「說!你把灃哥兒藏哪去了。」
一拳頭又要砸下去,前面一個聲音細細的傳過來:「姐姐。」明沅一抬頭,灃哥兒正叫紀舜英抱在懷裡,扒著紀舜英的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明沅。

☆、第157章 藕粉糕

明沅的膝蓋就頂在紀舜華的脖子上,這小霸王平日裡欺負人從不知道輕重,這回叫明沅扯住了頭髮,壓住了脖子,懵在原地連哭都哭不出來。
明沅原是想逼問出灃哥兒下落的,這會兒見著紀舜英把人抱了來,知道裡頭又有緣故,她還沒動,明洛卻跳開兩步,伸了頭直往月洞門後頭張望。
見紀舜英後頭沒跟著人,先自鬆一口氣,接著又尷尬起來,絞著手指頭不知如何是好,她沒跟著明沅進罩房,也不知紀氏是怎麼審問李墜兒的,只當是錯怪了人。
這下可闖下大禍了,紀氏若是問罪可怎麼是好!摸了心口怦怦直跳,伸手就要去拉明沅:「快,快,趕緊起來。」
她才就結巴,結巴著還上前下黑腳,那一下子踢得可不輕,正中紀舜英腰上軟肉,她鞋尖兒綴得一排珠兒,平時走動起來一翹一翹,隱約露出一點珠光來,掩在裙底雖瞧不見,這番作難倒派了大用處。若不是明洛那一腳上去踢著了痛筋,紀舜華早翻身起來了,等被明沅壓住脖子扯了頭髮,他便再無力還手了。
紀舜英長到這樣大,再沒見過紀舜華叫欺負得這個樣子,還是叫兩個小娘子給打在地上起不來了,他先是往後退得一步,樹蔭下面瞧不清他的臉色,接著又上前一步細看,明沅正對著他吃驚的模樣。
打都打了,還能怎辦,小霸王要是去告狀,她們也只有受著,明沅到這時候反而不害怕了,紀氏還能怎麼罰她,頂多這門親事黃了,總歸別人又不知道,面子裡子都不傷,黃氏要是敢到外頭去宣揚,紀老太太頭一個就饒不了她了。
想到此節,明沅乾脆也不站起來,見紀舜英怔著沒說話,抬頭對他道:「大表哥,還煩請你遮一遮灃哥兒的眼睛。」
紀舜英怔得一下,抬手擋住灃哥兒,明沅鬆開膝蓋,趁著紀舜華掙扎起身的時候,又給了他一拳頭:「你記著,下回再辦這樣的事兒,便不只這幾下就能了結的。」
紀舜華實是想哭的,可他還要臉,叫兩個比他小的小姑娘打了,還打得他躺在地上翻不了身,抽了鼻子想哭又哭不出來,說到底也不過是個窩裡橫,離開了黃氏,他的膽子一下子就縮了。
采菽採桑兩個站在外頭,彩屏扶著明湘,主僕俱都呆住了,都不曾想到六姑娘平日裡看著斯斯文文,連下人也從來不打不罵的,同人便沒紅過臉,發作起來竟這樣厲害!
那頭院裡尋了一圈兒,提了燈往這兒來,明湘原就立在門邊,聽見響動倒抽一口涼氣,這要是叫抓個現形,她們全都不必作人了。
明洛才剛一腳上去踢得狠了,接著又心虛,等聽明沅說得這話,知道自家這裡占理,松得一口氣,可她到底心慌的,知道前邊來了人,縮著脖子抖個不住。
明湘才剛還嚇得驚叫,事到臨頭反而鎮定下來,她咬一咬唇,一把拉了彩屏,作個往外頭走的模樣,明洛嚇得呆住,怕明湘去告狀,這會兒躲還不及,怎麼好撞上去,誰知道明湘越過采菽去,竟柔聲細語的同來人道:「咱們才剛從那頭來,那邊也沒有的。」
來的不過是兩個下人,本來就不敢抬臉看來作客的姑娘,聽見這話告了聲罪,又返身往對面院子去了。
紀舜華此時再叫已是不及,他抽抽著要哭,才叫了一句「來人……」,叫明沅一把堵了嘴,瞇起眼睛衝他冷笑一聲:「明洛,照著腰再踢。」
明洛是不敢的,可讓明沅這一叫膽氣卻壯了,她也是破罐子破摔,打都打了,一樣要受罰的,不如打個痛快,把先前的仇給報再說,明沅下手去掐他胳膊上的軟肉,明洛一腳又踢上去,這回卻不敢像先前那樣用力了。
紀舜英先是驚,而後又是笑,灃哥扒著他的指縫往外頭看,見著一向好脾氣的姐姐這樣發威,怔怔盯住了看。
明沅知道再打下去不成,鬆開他往後退一步,提了燈往地下照:「采菽,來看看可失落了什麼沒有。」采菽腦子裡頭嗡嗡亂響,她只曉得姑娘打人了,打的還是黃氏的心尖尖紀舜華,可明沅這樣鎮定,她竟依言瞧了一回。
明沅已經理了衣裳,抻一抻裙子上的皺褶,把頭髮首飾俱都理過一回,走到紀舜英跟前,伸手抱過灃哥兒,灃哥兒遲疑得會兒,把手一伸,勾住明沅,明沅拍他一下:「你以後,還敢不敢了!」
灃哥兒趕緊搖頭,趴到明沅的肩上,到底是五歲的小兒,還是怕的,叫人哄到山洞子裡頭,兩邊全沒了人,他一急就哭,摸著石洞鑽出來,頭上還磕了個包,有一處子洞地勢底,一腳踩著了水,鞋子褲子全濕了,若不是紀舜英路過瞧見了他,他還不知道要在沒人的院裡頭轉多少個圈呢。
明沅看見他額頭上青得一塊,鞋子也給脫了,叫紀舜英拿手帕包了,恨不得剛才多給紀舜華幾下,明湘折回來,這回也不再說勸人的話:「咱們趕緊走罷。」
打了人不跑,可不是等著叫人抓現形,明沅托住灃哥兒,手往紀舜華背後指一指:「我祝大表哥三元及第蟾宮折桂。」
紀舜英生得很高了,少年人抽了條,看著很是清瘦,他一直抿了嘴,這會兒一笑:「多謝六妹妹吉言。」
紀舜華還跌坐在地下哭呢,他身上的綢衣裳叫蹭得全是泥灰,明沅帶得幾個丫頭流水一般退出園子,回到席上稟報過紀氏:「原是有人哄了他玩迷藏,又把他一個人丟在那兒了。」
紀氏聽得這一句,眉頭都挑起來,冷哼一聲看向黃氏:「大嫂子真是會調理人兒。」伸手抱過了灃哥兒,見他額頭上起了個包,伸手給他揉一揉,見他褲子也是濕的,鞋子也脫了不知在哪裡,氣極反倒笑起來:「今兒是老太太的生辰,我且不同嫂嫂理論,改明兒,我再登門要個說法。」
明洛拿眼兒看看明沅,低了頭不敢出聲,還要什麼說法,人都打了,只怕等散席的時候,黃氏就要興師問罪了。
紀氏見著明沅因抱了灃哥兒衣裳都叫沾濕了,再回宴上很不好看,乾脆叫她往後罩房去,給灃哥兒換過衣裳,灃哥兒趴在明沅身上回來的,曉得自己跟姐姐都闖了大禍了,紀氏再來問他,他便垂了臉,白生生的腳丫子伸著,等明沅給他擦乾淨。
紀氏問一句,他便答一句,還知道瞞,把紀舜英抱他,在園子裡遇上明沅的事說了,卻把明沅打人的那一段給隱了去。
紀氏才離席一刻,老太太那裡就來人詢問,紀氏自家去陪老太太,明湘明洛留下來陪著灃哥兒,明洛使丫頭去打水,只留下剛才見著的幾個丫頭,明洛嚥一口唾沫:「這可怎麼好。」
一道打人的,都是同案犯了,這會兒急也無用,明沅衝她笑一笑,只說得兩個字兒:「不認。」
明洛這下子又結巴起來:「怎麼,怎麼不認?大表哥也看見的。」
「三表哥一時失了腳,跌了跤也是有的,咱們遇著大表哥,可不曾見著三表哥,莫不是院子裡頭走茬了道。」明沅一面說,一面去看明洛明湘。
明湘曉得事情躲不過去了,明洛還在絞著裙邊兒作難,她已經咬住唇點頭,跟明洛兩個彼此看得一眼,都垂了頭,等著黃氏拍上門來。
黃氏是派了人去尋兒子的,尋兒子的只怕還比找灃哥兒的人更多些,不一時就知道兒子躺在院子裡頭,丫頭來報時一臉的驚慌,黃氏急急趕去看了,見著兒子這模樣一把摟住他:「我的兒,這是怎的了?」
紀舜華本不欲說的,見著親娘卻再忍不住,跟著一道哭起來,他叫黃氏寵的還是一付小孩子心性,覺得丟臉不說,黃氏還道兒子是摔了碰了,小姑娘家哪裡有力道,除了腰上那一下青了,旁的還看不出來。
紀舜華眼見著黃氏要發落他身邊的小廝,這才開口,是顏明沅打了他!紀氏一聽之下差點仰倒,可兒子這番哭又不是作偽,拉開衣裳腰上那塊青總有指甲蓋那樣大,紀舜華又捂了腰直叫疼。
黃氏急的落淚,只當是傷臟腑非同小可,兒子是她的眼中珠,叫個丫頭片子打成這樣,怎麼忍得下這口氣。
一面趕緊給兒子預備傷藥,叫人揉化開來去淤,一面自家帶了一串兒丫頭婆子,一路行到戲樓後頭的罩房裡,推開門滿面霜雪的盯住裡頭這幾個小娘子。
明沅自在喫茶,明湘明洛兩個哪裡還有吃點心的心思,只明沅指了采菽喂灃哥兒吃麵,她在席上本沒吃過什麼,才剛又使了力,這會兒正餓著,捏了藕粉桂花糖糕吃,咬得半個,見著黃氏,還把另半個送到口中,嚼吃了嚥下一口茶,這才站起來:「勞大舅姆憂心,灃哥兒無事。」
黃氏叫她這一句堵得氣越發不順,知道是她打的人,上前一步就要扇她,叫明沅錯步躲開:「大舅姆這是怎的?縱有事發落,也該回了我太太才是。」
她點了明沅的鼻子,把那些個規矩教養全扔到了腦後,只知道寶貝兒子頭髮叫揪落了,身上也是青的,一件衣裳後背俱都磨得不能看了:「你倒也有臉講起規矩來,把你三表哥打成那個樣子,竟還有臉問。」

☆、第158章 鐵秤砣

知道黃氏不聰明,卻不知道她竟蠢成這樣,明沅略一思忖也明白過來,黃氏待紀舜華,譬如她對灃哥兒,她碰著灃哥兒的事忍不得,把紀舜華這小子打得哭娘,黃氏也是一樣心思,只她是長輩,先動了手,再佔不著理。
「大舅姆所言何事?外甥女並無一事不妥,舅母若要罰,也該說出個理來。」明沅略站住了,側了身子護住灃哥兒,立在黃氏跟前,目光直直盯住黃氏,黃氏倒伸不出這個手了。
明湘明洛已經嚇得傻住了,她們哪裡見過這仗陣,便是明洛常聽張姨娘說些外頭市井的事,也只當是外邊人沒有規矩教養,哪裡知道黃氏這樣的大家太太,也是說伸手就伸手了。
灃哥兒哭起來,還不敢大聲,他坐床上跳下來跑到明沅身前,又想擋到前邊去,心裡惴惴著害怕,抱著姐姐的腿哭。
「舅姆好大的威風,要打六妹妹,便說得出個所以然,也不合規矩罷。」黃氏一巴掌還沒落下去,紀氏已經聞訊趕過來了,後頭跟著的還有明潼,紀氏不曾說話,明潼已經忍不得她,不論如何,明沅在外便是顏家人,黃氏打的可是顏家的臉。
黃氏氣得很了,反身衝著紀氏怒道:「姑太太家裡好教養,好好的姑娘竟跟哥哥動起手來,把我們華哥兒打的躺在床上起來了。」
紀舜華自家覺得丟臉,可不就把八分疼裝到了十二分,黃氏只當打壞了臟腑,這才急急過來發落明沅,在她眼裡,兒子可不就是起不來床了。
哪知道明潼聽見這一句竟輕輕笑了一聲:「舅姆可是在玩笑?六妹妹這麼點大的姑娘家,她是母夜叉還是母大蟲,竟能把華表弟這麼個壯實的男孩兒打得起不來床?趕明兒也不必作女紅了,去考武舉人就是,保管叫一眾男兒失色,咱們沾親帶故的俱都得臉。」
她連諷帶嘲,說的黃氏臉上掛不住,拿眼把她一刮:「多好的教養,倒敢跟長輩頂起嘴來?這就是姑太太教女的規矩?」
這一句卻觸了逆鱗,紀氏有些話不好說,由著女兒說出來,還能托辭一句是女兒不懂事,這回黃氏直指了紀氏,她臉上也不動氣,笑盈盈一聲:「明潼說話自來是直來直去的,她問的,我也想知道,還煩請嫂嫂告訴我,明沅這樣的小姑娘,得有多大的力道才能把華哥兒打得起不來床?」
黃氏這下說不出來了,她也不曾細問,只聽見兒子說是明沅打的,急沖沖過來興師問罪,把怎麼打的,又有誰在全然忘了。
明沅見了滿面委屈:「我去尋灃哥兒,太太跟舅姆都是知道的,底下的下人也俱都瞧見的,碰著了大表哥抱了灃哥兒回來,連三表哥的影子都不曾見過,舅姆怎麼好平白誣賴人。」
明洛理不直氣不壯,縮在後頭不敢開口,平日裡不聲不響的明湘卻開口了,她曉得若是認下,事情再不能善了,索性一口咬死了並不曾見,上前一步行了禮:「六妹妹說的不錯,咱們尋得好一會兒,正遇上大表哥把灃哥兒送回來,並不曾見著三表哥的。」
明洛眼見得最弱的明湘都開口了,也跟著道:「可不是,再沒見著三表哥,哪個知道他在哪兒失了腳跌了撞了。」
黃氏氣的張嘴結舌說不出話來,眼見得那兩個說話不敢抬頭看人,分明就是作偽,可明沅當著她的面,大大方方不說,眼睛還直視了她,臉上半分虛意都不見,她心口一滯,若真給紀舜英聘了她進門,卻不是招了個喪門白虎星。
不論如何,紀舜英這門親事都不能再往下了,她瞪了明沅「哧哧」出氣,偏這個平日裡看著軟團團的小姑娘這時候還道:「舅姆莫不是聽茬了,哪個亂嚼舌頭,拖出來打一頓便老實了,舅姆再別叫氣壞了身子。」
一句「拖出來打一頓便老實了」,聽得黃氏眼皮兒直跳,一疊聲的使了嬤嬤去問兒子,吩咐完了冷笑一聲:「咱們只坐著,不時便有分曉,沒的華哥兒叫人白打了。」
紀氏動了氣,兩樁事加在一道,也往椅上一坐,伸手抱了灃哥兒,摸出帕子給他擦淚,一面哄他不哭,一面道:「正是這個道理,沒的叫六丫頭白受了委屈。」
嬤嬤去得一刻,滿面難色的回來了,當著紀氏的面道:「哥兒說了,是幾位表姑娘一道攔了他,六姑娘先動的手,大少爺全瞧見的。」
黃氏聽見紀舜英也在裡頭有沾連,越發不能把這事兒抹過去,她拍了桌子:「把他給我帶過來!」
明洛一下兒慌了神,明湘同她兩個立在最末,彼此牽得手,不住拿眼兒去看明沅,這時候認了說不得只受罰,若是叫紀舜英捅了出來,又該怎麼好呢。
明沅往她倆身上一掃,明湘作得這番事,原來就是咬牙壯著膽兒,如今叫這一嚇,腿都軟了,明洛腿肚子直打抖,兩個你拉著我,我拉著你,俱都不敢出聲。
黃氏回頭打量她們一眼:「姑太太也真是的,非得把面子裡子都拉下來不成?華哥兒怎麼會平白誣賴人,何必非把英哥兒拉了來。」
她是意有所指,在場的也只有紀氏跟明沅聽懂了,紀氏心底可惜這門親事,明沅也知道似這樣的人選難得,可於她確不是心中所願,並不可惜,黃氏心下襯願,她原就在想怎麼把這門親事推了,若是紀舜英自家不願,她也能好開口。
男人哪個不喜歡溫柔小意的,這會兒見著這麼個母大蟲,哪裡還會答應,也不必她去出這個頭了,只等著紀舜英露出意思來,她再去紀老太太跟前說,紀氏不是慣會作好人麼,把別人家的庶子也當個寶貝似的供起來,就叫她看看,她花了心思的這個侄子,怎麼打她的臉。
紀舜英送了灃哥兒便往前頭去了,正跟顏連章紀懷信兩個論文,叫人請到後頭來,紀舜英知道為著何事,臉上只作不知,施施然行來,到得門邊高聲道:「兒子給母親請親,給姑母請安,問表妹們好。」
他說得這話,裡頭自然要應,黃氏氣急敗壞,招手叫他進來:「一家子骨肉,還避得什麼,趕緊進來,我有話問你。」
紀舜英知道有這遭,沒成想宴還沒完就能發落起來了,他進屋便垂了頭,並不拿眼兒去看明沅,只衝著紀氏又點點頭。
黃氏指了他道:「你弟弟說你親見的,你說吧。」
明沅半點不怕,反倒奇怪黃氏怎麼能問出這樣的話來,這個庶子同她離心已非一日,到此時還指望著家庭大義能叫他攪和進來不成?
紀舜英頓得一頓,反問道:「不知母親所問何事?」
「你自家說甚事!」黃氏開口便是一盆子髒水倒上去:「你跟沅丫頭兩個,把你弟弟打了!是也不是!」若不然,一個小姑娘哪有這麼大的力氣,紀舜英定也在裡頭出了力,這才好彼此瞞過。
紀舜英一陣訝異,輕笑一聲:「母親可是在玩笑?」
不等黃氏跳起來,他便道:「華哥兒自來頑皮,他可是扯了謊?兒子一路抱了灃哥兒,可都是有人瞧見的。」一句話把罪名定下來,不是下人嚼舌頭,不是黃氏聽差了,是華哥兒有意說謊。
黃氏叫他一噎,瞪了他道:「你同你弟弟一向不睦,卻再沒有幫著外人欺負他的道理,華哥兒可是什麼都說了,今兒且不鬧,可別當著你父親的面鬧出來。」
她說得這話,連跟在身邊的嬤嬤也不大信,紀舜華不去欺負別個便好,家裡還有哪個能欺負了他去。
明沅適時開口:「舅姆可聽見了,並不曾有的,我們一道見著大表哥的,再沒遇見過華表哥,華表哥別是跌了摔了糊塗了吧。」她這一句,說的黃氏手癢,可當著紀氏的面,怎麼也不能伸手。
她瞇得眼兒看了明沅一回,點頭道:「好好好,好教養,咱們且走著瞧。」一家子賓客在,紀氏又擺明了幫著庶女,她確是奈何明沅不得,轉頭看了紀氏一眼:「姑太太的女兒教得好,我們家裡池子小,咱們說的那話就此作罷。」
說著拂袖出去,紀氏叫她最末一句氣很了,當著紀舜英卻不能露出來,衝他點一點頭:「倒多謝你尋著灃哥兒,他膽兒小,還不知道怎麼哭的呢。」
灃哥兒眼睛還紅著,他哭得這樣兩場,又累又乏,紀氏還說著話,他就點著腦袋快睡過去了,明沅伸手過去抱了他,黃氏那一句只當沒聽見,輕輕拍拍他的背,采菽拿了斗蓬來給他罩上。
「不敢當個謝字,灃哥兒乖得很。」紀舜英也聽見黃氏最後一句,心頭一怔,把這屋裡頭的人在心裡過得一回,明潼已經定了親的,再輪不著,明湘明洛明沅三個裡頭,明湘最大,莫不是想把她配給自家。
他眉頭一斂,藉著退出去的姿勢,抬眼看了一眼,明沅自抱了灃哥兒拍哄,紀舜英曉得出了這樁事,不論是哪一個都成不了,眉間先緊再松,作揖告退出去。
紀氏陪得宴散,紀老太太也知道底下出了事兒,可今兒這樣的日子,她怎麼會問,只問得一句幾個丫頭怎麼不在,紀氏便說是灃哥兒淘氣,頭上磕了個包,幾個姐姐疼愛他,都看他去了,紀老太太衝她連連點頭:「有悌愛之心,再好不過了。」一面贊紀氏,一面心裡歎息,好好的兄弟,非養成仇。
紀氏挨到宴散,到得門邊上車了,拿眼兒把三個女兒看一回,叫明潼帶了灃哥兒坐到後頭,明沅三個跟著她坐車。
明湘明洛早出得一手心的冷汗,本就心虛的,叫紀氏一看越發心虛起來,車子才剛動,紀氏便長出一口氣:「說,你們誰先動的手?」

☆、第159章 慶功酒

紀氏先時也不信明沅能打人的,打的還是華哥兒,說破了天去也沒人肯信,這麼個霸王,自來見著他,幾個姐兒都只有躲的道理,可等黃氏問得兩句,紀氏便知道,人定是叫她們打了。
黃氏這番氣急絕不是妝相,若是她想回了這門親事,也不必鬧這麼一出出來,先是孩子丟了不見,又是華哥兒被打,裡頭的干係扯不清,說到底還是華哥兒自家作的。
紀氏見著這幾個女兒的臉色,便知道黃氏那話雖說的有水份,可華哥兒卻是實實在在挨了打的,許是真疼許是躲羞,這才沒來當面對質。
她靠著車上的大枕,見幾個姑娘你挨著我,我挨著你,垂了頭互換眼色,這時候倒把規矩都想起來了,俱都不敢抬頭。
紀氏既氣且笑,也不知道她們三個哪裡來的膽子,竟敢在親戚家辦大壽的時候把嫡孫給打了,她索性點了出來:「明沅,你來說,誰先動的手。」
紀氏還猜是明洛,她脾氣爆,頭一個跳起來也是有的,華哥兒許是撞著她們,再說些不中聽的話,新愁舊恨加在一起,另兩個再幫幫手,可明洛衝動歸衝動,能把這事兒圓回去,還是明沅下的功夫。
明洛是出腳踢過人的,她身上也有一半干係,此時聽見紀氏問,抖個不住,就要掉下淚來了,明湘也是一樣,到底是小姑娘,才剛想著瞞過去便好,哪裡知道一眼就叫紀氏看破了,不但看破了,還大有問罪的意思。
兩個抖成一團,明沅卻抬了頭,眼睛還垂著,一臉恭順,開口道:「太太明察秋毫,再瞞不過太太的眼去,人是我打的。」
紀氏聽得這一句,看著她怔住了說不出話來,為著灃哥兒出頭,確是明沅不錯,可說到打人,怎麼會是她出的手,她還不及問,明沅就已經全說了:「確是我打的,同四姐姐五姐姐並不相干,她們是怕鬧得難看,這才替我遮掩。」
話說到這裡,紀氏也不想纏在誰打了誰沒打這樣的話上,哪裡知道明洛肩膀一抖,哭將起來,一面哽咽一面道:「我,我也打了人,不光是六妹妹一個動的手。」
明洛明湘兩個叫紀氏這一問,頭皮都麻了,才剛在罩房裡頭出得一身汗,這會兒又是一身,明沅一個人全認下,明洛心裡先是一鬆,再想著這番惹了禍了,又怎麼能看著明沅一個被罰,害怕的哭起來,也跟著認了。
在座三個全逃不脫的,明湘倒沒哭,臉色煞白,胸口起伏卻還是道:「我,我給望風了。」兩個打人,一個望風,還把來人支開去,紀氏聽見她們一說,撐了額頭角連氣都氣不起來了。
紀舜華這小子,按著她的規矩,必得狠狠打一回叫他知道厲害,可那是父親母親該干的,旁人再不能插手。
她在外頭幫著女兒們遮掩,那是要臉面,不說沒抓著,就是抓個正著,紀氏也不能認,非得反口把黑的說的白的,到黃氏這裡,她半點兒證據也無,便是拉個小廝來也好,竟一句都反駁不得,她更是不憂心了,可三個平日裡看著規矩的庶女,竟能打人,才更叫她頭痛。
「請了嬤嬤教得規矩,倒越發活回去了,那是什麼人幹的事,你們是大家子的姑娘,又不是市井潑婦,怎麼能行這樣的事?」紀氏叫氣的不輕,看著三個庶女,挨個點過來:「都是大姑娘了,往後還要說親事的,若是鬧了出去,誰敢登門?」
她說得這一句,拿眼兒看看明沅,只怕紀舜英的親事又要橫生波折,黃氏原來當著明沅是個軟麵團樣的人兒,如今知道了厲害,定要反口,可既到了這地步,便由不得她了,顏家的姑娘也不是她想要就要,想不要就不要的。
明湘也紅了眼圈兒,紀氏度著就快到家,總不好叫人瞧出來,開了抽屜拿出鏡子水粉來:「趕緊擦了臉兒,叫人看見更不成樣子了。」
明沅接得妝鏡給明洛補粉,今兒出來宴飲,她臉上搽了胰子調的茉莉花粉兒,此時一哭全花了,又不敢拿帕子擦臉,怕一擦更糊,明沅叫她自家拿住妝鏡,捏牢了帕子,把糊開的地方再抹均了,又在眼睛上補了些粉,不細看也看不出來了。
紀氏見她們這樣,也在想著要如何發落,由著性子定然不行,可罰得重了也不成,總歸是紀舜華先鬧起來的,灃哥兒得虧得是叫紀舜英找著了,若在院子裡頭迷了路失腳摔了掉進湖裡,那可怎麼是好。
明湘也一併補了眼睛上的粉,幾個姑娘裡頭也只有明沅不曾用粉,到這份上了,終歸要罰的,也不必作什麼苦相了,紀氏也不會因為這個就軟了心腸。
到得顏家門邊,明沅幾個先下去,紀氏扶著卷碧的手下來,官哥兒灃哥兒兩個已經睡著了,明潼上前立到紀氏身邊,紀氏看看明沅幾個揮了手:「天兒晚了,有甚事明兒再說,且回去歇著罷。」
這就是壓後再罰了,明洛松得口氣兒,三人別過紀氏,自往院子裡去,先還不說話,後頭明沅見她們都喪了一張臉,輕笑一聲:「我們多厲害,下回他再見著咱們,可不得饒了路走。」
明洛原還吸鼻子,這會兒「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伸手頂一頂明沅:「你可嚇死我了,就這麼不顧不管的打上去了?」
明湘也跟著抿了嘴兒笑,三個人彼此笑看一眼,不敢高聲大笑,你看我一眼,我瞧你一眼,伸手拉住了,明洛又活泛起來:「太太也不會怎麼重罰的,本來就是他惹出來的事兒,再說了,咱們又沒叫抓著。」
三個人一道也沒什麼好怕了,明洛還點了明沅的鼻頭:「你這臭丫頭,還想自個兒一個人認,打量太太喜歡你是不是?」她吱吱喳喳說得會兒,又奇一聲:「就不知道大表哥,怎麼就肯幫我們了。」
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這話,明洛心裡約摸明白,卻說不出來,明沅笑了:「非為著幫我們,我看他自個兒也手癢的很,只不好下手去打,咱們幫他出得一口惡氣,他怎麼不高興,若要鬧,當時就叫起人來了,落後再認,他自家也有錯的。」
兩個小姑娘剛在車上嚇得鵪鶉似的,這會兒倒不怕了,明洛還伸了指頭:「便為著這個,也當浮一大白。」
「成啊,等這事兒過了,我作東道,咱們往籐香塢裡頭吃酒,就當是慶功酒,也不用什麼合歡花浸的茉莉花浸的,五姐姐愛吃澆酒,咱們就吃那個。」澆酒類似白酒,辣喉嚨,也只有明洛愛這一杯。
明沅一口應下,明洛又歡喜起來,才剛還哭花了臉的,這會兒全不見頹色了,跟明沅一擊掌:「好哇,我們吃霜麻辣兔就酒。」
明湘還是惴惴,可既兩個妹妹都不怕了,她也不提掃興的話,只笑聽著她們說話,她自來沒幹過這樣出格的事兒,今兒心裡雖怕,卻覺得痛快,明洛一路吱喳著到了待月閣,這才依依不捨的揮別。
明沅跟明湘兩個往小香洲去,明湘不是多話的性子,此時也忍不住了,才剛樂過了,這會兒就擔心明天受罰:「六妹妹,你說太太會怎麼罰咱們?」
明沅衝她眨眨眼兒:「怕什麼,難不成還能打我們?四姐姐當是宋嬤嬤說的那些個?罰站拿大頂不成?至多是學學女四書,要麼就抄幾回,再不會傷筋動骨。」
明湘自來不曾聽過這樣的話,申斥一回罰著抄書或是當面下臉,那已經是沒了臉面了,哪裡知道明沅竟不把這當一回事兒,她先是一怔,再忍不住,笑得一聲點點明沅的鼻子:「還是明洛說的對,你這個精壞精壞的丫頭。」
兩個一回說一回笑,牽手回了小香洲,明沅怕灃哥兒受了驚嚇,夜裡發熱,叫了養娘過來陪著,灃哥兒睡得四仰八叉,給他換衣脫鞋,半點兒知覺也沒有,明沅把給他蓋上小被,摸了他肉嘟嘟的小臉,又去捏捏他的手,看著額頭上那塊青心疼的不行。
采菽端了湯過來:「這是拿菊花葉子煎的,清心降火,姑娘喝一碗罷。」暴起打人,可不就是火氣大,明沅一笑,依言喝了半碗,采菽站定了不走,咬了唇兒問:「姑娘,太太,可是想把姑娘說給表少爺?」
同有此一問的,還有錦屏,她也在屋裡頭,聽的真真兒的,到明湘拆過頭髮洗漱了,她便拉了彩屏一道,憂心道:「姑娘,咱們且不知道還有這門好親等在前頭,姑娘便不該跟了去出這個頭的。」
紀氏到了上房先安排了官哥兒睡下,再叫卷碧端清心茶來,黃氏這事兒到底麻煩,樁樁這樣歪纏,癩蛤蟆落到腳面上,便是她也覺得心頭不適。
明潼一面給母親揉心口,一面問道:「六丫頭幾個,真個打人了?」她問了灃哥兒一句,灃哥兒一語不發,再問也問不出來。
紀氏長出一口氣兒:「可不是,六丫頭自個兒認了,她先動的手。」
明潼先是挑了眉頭,然後又挑了嘴角一笑:「該,只恨打的不夠重。」真個倒得起不來床,黃氏還不把屋頂給掀了,黃氏那點心思叫人看的透透的,她奈何不得明沅,便把這事歸到紀舜英的頭上,想給他按個不悌的名頭。
紀氏不意長女竟也這般說辭,點點她的腦袋:「你呀,不高興就伸拳頭,那是什麼人?市井閒漢的行事,我正想著要怎麼罰她們呢。」悌愛之心確是有的,不管在家中如何,出得門去就是一家人,頭頂上都是一個「顏」字,再不能白白叫人欺負了去,可上手就打人,又是什麼行徑。
明潼卻笑:「不是我說三表弟,再叫這麼慣下去,成了什麼樣兒?外頭不敢橫,卻在家裡欺負姐妹弟弟,說他紈褲都是輕的。」
紀氏自家知道這個侄子怕是養壞了,可嘴上去不能說,拍了明潼一下:「你是姐姐,可不許這麼說,這幾個丫頭得好好作作規矩了。」
明潼上手給紀氏揉揉肩:「何必就罰她們呢,若不是有因,哪裡得果?作個樣子也就罷了。」
紀氏睨了女兒一眼:「這是怎的,你倒求起情來了?」
明潼只是笑,半晌才道:「若是我,真個打得他起不來床!」明潼說了這句,把真心想問的問了出來:「娘,我聽舅姆的意思,是想跟我們家結親的,定下的是誰?」
紀氏微微一笑:「是你六妹妹。」也不知道前邊顏連章同紀懷信談的如何,這門親,說不得已經結成了。

☆、第160章 蔥油拌面

秋日裡天還亮得早,外頭一露白,明沅便起來了,灃哥兒夜裡發得一回夢,哭了兩聲,又不要養娘抱他,明沅摟了他拍個不住,在他耳邊不住說話,說得許久他這才又闔上眼兒,到底不安穩,天不亮又醒了一回,這回卻是肚子餓了。
廚房裡熄了灶火,小廚房也只些糕餅點心,灃哥兒偏說想吃鹹的,明沅自來了這兒,還是頭一回起的這麼早,她一向能吃能睡,夏日裡瘦下去的,到得秋日又漸漸補回來了。
明沅難得有了興致,往小廚房裡看,只有些掛面,還是防著丫頭們夜裡餓著預備的,柴矮矮靠著牆邊,旁的食材沒有,調料蔥姜倒是全的,她乾脆換上采苓的衣裳,把頭髮也包起來,親自給灃哥兒下麵條吃。
鍋裡下得蝦油加了蔥爆香,只得這兩樣,旁的甚樣都無,把煮熟的面盛到碗裡,倒進燒滾的蝦油,整個兒拌開來盛給灃哥兒吃。
這蝦油是大廚房裡熬的,年年到得三四月的時候都要熬個幾缸,那時候蝦子才起鮮,打湖裡頭剛撈出來就,一網裡頭還有些青鱗魚小雜魚也不仔細挑撿,俱都放到一起熬油,這個鮮味不比尋常,還有下人討回去專程拌米飯吃的。
灃哥兒吃得一碗不肯停口,又吃了一碗,摸了肚皮實在吃不下了,似模似樣的歎息一聲:「真好吃,再沒吃過比這個更好吃的。」一面讓九紅給他擦手,一面還咂吧嘴兒:「姐姐,夜裡還吃罷。」
「這一碗什麼都沒有,你要是喜歡,咱們便常備些乾貨鮮菜。」明沅忍俊不禁,灃哥兒原來在安姨娘那兒也吃不飽餓肚皮的時候,只不似在明沅這裡給變著法兒的給他要東西吃。
經得前面幾年,他再見著魚蝦絕不開口,雞鴨魚肉裡頭單只一個魚是不肯碰的,可魚蝦總得吃,明沅想著法兒的叫廚房裡頭做了來哄他吃下去,一直沒有成效,灃哥兒曉得是能跟姐姐撒嬌的,魚肉不碰,蝦肉不吃,做成丸子打成塊他還能吃兩個,全須全尾的上來,他再不肯動筷。
這下可好,明沅找到了辦法,轉頭吩咐采薇讓廚房裡撿些大蝦來,放在油裡一道煸過,拌在面裡,他定然要吃。
灃哥兒吃飽了更不睏,明沅看他這會兒精神,等進了學定要發睏的,索性叫人去回先生,說灃哥兒不適,今兒請一天假,把功課領回來。
如今教書這位先生,實是重在澄哥兒身上,可經不得有明沅打點,哪一個先生不愛用功的學生,他也在外頭坐過館的,這等人家,不來便不來了,還把功課領了去自學,第二日還能接得上,他心裡頭便很樂意多教幾年,便是澄哥兒往後到外頭求學,餘下的這個小學生也堪教化。
眼見得天亮起來,明沅叫采薇給她換衣裳,今兒算是去認錯的,不能穿得過份華麗了,撿了藍色葫蘆紋的綢衫出來,底下是白綾裙兒,兩邊戴一對兒堆紗花兒,讓采薇去請明湘。
明湘也早早就起來了,采薇一請,立時過來了,明沅見她臉帶郁色,還道是她怕受了重罰,伸手握住了她:「四姐姐不怕,你至多是從犯,主犯是我呢。」
彩屏錦屏兩個跟在後頭垂了頭,行到花廊裡,明洛也在那兒等著,她也沒穿鮮艷衣裳,身邊跟的也不是採桑,眼眶都是紅的,見了明沅就抱怨:「我姨娘吵吵了一晚上,我都不曾睡好,早知道就不同她說了。」
不說也瞞不過去,她紅得眼眶回去的,張姨娘最愛熱鬧,拉了女兒問唱了什麼戲喝得什麼酒,一眼就看出來了,她立時就乍起來:「哪個欺負了你?」
明洛心裡還帶點自得,一五一十全說了,說著還不解氣,把自個兒怎麼踢了紀舜華的,他怎麼滾在地上起不來說了兩回。
張姨娘捂著心口這口氣差點沒喘上來,她揉著心口跌足:「我的活祖宗啊,你怎麼盡闖禍,這下可怎麼好?」
明洛著急了:「太太都沒說什麼的,再說了,咱們又沒叫人抓著。」張姨娘氣的直翻眼兒,想上去找她的,可巴掌一揚,到底捨不得,自家身上掉的肉,怎麼不疼愛,她也知道女兒叫紀舜華欺負過,背地裡沒少啐過他是短命小王八蛋,可這些一個字兒也不曾在明洛面前露出來過,就怕女兒學了去,這下可好,把人都打了。
「真個沒叫人瞧見?」看見女兒點頭,這才吁出一口氣來,撫了胸正吸氣,忽的想起來,指了明洛的眼睛:「胡說,你沒叫人看見,怎麼還紅了眼兒?那小王八崽子打你眼睛了?」
這下可沒瞞住,張姨娘一句禿嚕出來,趕緊掩了口,明洛一聽怔了,跟著又抱著肚皮笑起來,張姨娘作勢必打她一記:「還笑,就沒你不敢惹的了。」
「哪兒是叫他打了,他叫六妹妹拿脖子頂著脖子,掐他胳膊裡的肉呢。」明洛還自樂陶陶的,樂完了又說:「是太太知道了,說明兒罰我們。」
張姨娘才想說明沅果然是個機靈的,知道專挑這種地方下手,便是壯漢也經不得這樣掐法,她才要笑,聽見落後一句,一嗓子哭了出來:「我的天爺,你膽兒壯了,還敢鬧到太太跟前去。」
明洛跳開兩步沒叫她打著,見張姨娘不依不饒,曉得今兒躲不過去了,指了腳說:「我難道不疼了,一腳上去,我自家也疼呢。」
可不是疼的,珠兒頂住紀舜華的腰,也頂住了明洛的腳指甲,張姨娘一聽就急了,趕緊給她脫鞋子,褪了襪子一瞧,果然紅了一塊,她立時把那些扔到一邊,先給明洛揉腳,嘴裡罵了十七八聲短命的小王八崽子,只不敢讓明洛聽見。
明沅早知道待月閣裡會有這一場熱鬧,只明湘竟一直不出聲,她側頭看一看,對著明洛道:「你趕緊勸勸四姐姐,她又擔心起來了。」
明洛經得一夜早已經不怕了,頭一個怕起來是她,這會兒不怕的又是她,她扯一扯明湘的袖管:「得啦,還能怎麼著,總歸要罰三個一起罰的。」
紀氏也早早就醒了,她用得茶湯時明沅三個已經在外頭等著了,卷碧請了她們進來,紀氏眼見得這三個垂了臉,放下茶盅兒歎了一聲:「人都敢打了,到我跟前又是一付耗子見了貓的模樣了。」
紀氏自鼻子裡出一口氣:「昨兒這事雖是你們三表哥不對,可你們幾個知道了就該來回給我,哪有自己出手的,得虧不曾叫人瞧了去,一個不莊重的帽子壓下來,你們怎麼辦?」
明湘又想起錦屏說的那句結親來,她當場喝斥了去,心裡卻跟著翻起來,安姨娘如今也不再念叨娘家了,反過來念起她的親事,明湘羞於聽這些,可心裡又怎麼會不想。
紀氏見她們一個個縮了肚子裝鵪鶉,擱下茶盅兒:「你們幾個在外頭曉得是一家子,這是好的,可也得看著場合,老太太壽宴都敢鬧,反了天了。」
紀氏本來也沒有要重罰她們的意思,說得幾句,叫她們知道利害了,便道:「也不必去學看帳了,那頭的課業先停一停,跟著宋嬤嬤,把規矩再學一回,女四書俱都抄一份兒上來,哪個再敢不規行矩步,便沒這麼容易了。」
這個懲罰算是讓明沅猜著了,明洛松得一口氣兒,紀氏問了明沅:「灃哥兒怎的了?可是夜裡驚夢了?」
「夜間是醒過一回的,倒沒發熱,只作了噩夢,哭得兩聲,是我壓著叫他歇一天,沒讓他去學裡。」明沅答道:「昨兒也給他吃了薑湯的。」
紀氏點點頭,她心裡也不樂,卻不能叫幾個丫頭看出來,為著這事兒,還得再登門一回,這回且由不得黃氏說什麼了,顏連章已經跟紀懷信兩個彼此露了意思,男人在這上頭說出來的話,比女人家頂用。
那頭黃氏也知道自己走差了一招,得虧有這麼一樁事攪出來,若不然給紀舜英討了個厲害娘子,她還不知道呢,夜裡藉著兒子傷勢嚼得回舌頭,可紀懷信卻怎麼也不信她。
「混說個甚,你怎麼連個章法都沒了,那幾個丫頭就能打了你的寶貝兒子,你且瞧瞧可有他吃虧的時候!」紀懷信同顏連章這向少見,他身上也有官職的,到這會兒了卻還是個六品主事,家裡這點子家底也要叫掏空了。
顏連章有意來挖紀家這塊金嵌玉,自然把事兒作的漂亮,告訴他某船載多少貨,連本都不要他的,說是自家的貨,均給他小半船絲,先叫他有了本錢,下回得了利再還給他,紀懷信算得一算,光是這半船絲的得利就有千把兩,他哪裡見過銀子來得這樣快,這時候還挑什麼,兒子多等兩年又如何,既小的這個兩邊都滿意,乾脆就作定了,摸得身上一塊玉珮,連信物都給了。
前頭還志得意滿想著也插一手作大生意,這會兒進得後院,還沒開口告訴妻子,就一盆冷水澆下來,若不是紀舜華躺在床上,他還想再拎起來抽一回。
黃氏拉了紀懷信的手:「老爺這就定下來了?」她的本意,是讓紀懷信急一急顏連章的,哪裡知道顏家有手段叫紀懷信更著急。
「你挑得六丫頭,這會兒反口晚了,我連信物都給了,若再折騰,可別怪我不客氣!」黃氏遇上丈夫半點法兒也無,她抽一口冷氣,咬了牙,絕不能叫顏明沅進門!
反身往老太太跟前一通哭訴,紀老太太怎會不知家中有事,她裝糊塗和稀泥,可傷到了紀氏的臉面卻再不能忍:「怎麼?別個家裡的女兒是瓜菜,由得你想挑就挑,想扔就扔?我只告訴你,這事兒懷信已經報給我知道了,定的就是六丫頭,我看她很好,你不認也得認!」
黃氏是譬如嚼了黃連根,事兒是她提出來的,人選也是她定的,哪裡知道一開場就看錯了,把母大蟲當作白兔子了,她還沒出紀老太太的院子,腳下一軟差點兒暈過去,如今這兩個就知道聯手打她的兒子,往後進了門,可不得啃他的血肉!
她扶住丫頭的手吸得兩口氣:「叫門上套車,我要去姑太太家。」萬不能是那個活土匪,再不濟便是四丫頭也是好的。

☆、第161章 合歡酒

紀氏一接著顏連章遞來的玉珮便知道事情作定了,他昨兒算是宴會上頭手上油水最多的官兒,紀懷信每到一處都把他引在前頭,原就有沾一沾油花富一把的意頭,正好兩邊又提兒女親,便把面子做足了十成十。
顏連章如今是官階不大,手頭有銀,那些個來尋他辦事的大員裡頭,總有以勢壓人的,或是一帖或是一言,他都得依言而辦,不然三年大計,又到哪裡混個優等,坐得這一任,還想著往上升呢。
可他心頭卻實不襯意,到得紀家,來的多半是武職,經得幾朝,早已經矮了文職一頭,再者顏連章那烏紗帽兒都快成金的了,還有哪個嫌金子晃眼不成,原是想親近卻無門路,如今席上見著了又怎麼肯放,同他碰杯敬酒,一圈兒轉下來,醉中他便把事情定下來了。
紀懷信自然是大喜,再不成想妹婿還能這樣幫襯他,心裡在覺得怕是這六丫頭在紀氏那裡是頗得寵愛的,趁著酒性兩邊換過信物,見著席上很有幾個巴結著他的,還探聽起有中小兒女親事了,紀懷信心裡怎麼不急,就怕過得這個村就沒有這個店了。
兩家有了默契,還得及早寫下婚帖婚書,她倒不怕紀懷信反悔,黃氏那點子心眼,在她跟前且不夠看的,可由著她在裡頭跳總歸可厭,索性把這些死定下了,叫她想跳也跳不起來。
顏連章拿出這樣的餌來勾住了紀懷信,由不得他不意動,他下了這樣的血本,紀氏一聽便皺了眉頭:「雖是我的娘家,可這些也太過了。」
顏連章端得茶盅啜了一口:「若不是因著你的娘家,我又作什麼給六丫頭這樣的體面,先時說挑她,確是小了些,可既是你兄嫂提出來的,想是瞧中了六丫頭是在你身邊教養的。」他想到紀懷信那付喜意又是一笑:「你娘家兄弟也只這一個親近,往後作了親家,不比外頭更強些?」
他也有些人脈的,官場的清流又有哪些是真乾淨的,再者他又沒為著紀舜英出力,不過打聽一回,院試頭場過後,送請宴飲的不知凡己,顏連章自家也經過,似這樣只問個名次,都不必到學政跟前,往筆帖式那兒送個請,從抄送的案卷裡頭尋一尋紀舜英的名字透出來便成。
這一回草案,紀舜英的卷子就在一等當中,考場同官場相連,裡頭門生故舊遍佈,覆試只怕得不著第一,可一個稟生卻怎麼也跑不掉了。
紀氏聽得這話微微一笑:「是我的娘家,可我也得把醜話說在前頭,我哥哥那個人,耳根子軟,外頭人也不管親不親,但凡有求到門上的,他都抹不開面子,必要相幫一回,老爺這行當,卻不是誰都能插手的,若是壞了裡頭的規矩,老爺且得擔干係呢。」
顏連章聽見她說這話,先是笑了:「我省得,只同他說定了,再不許接旁人的貨物,若叫人扯出來,這財大家都發不了。」
夫妻兩個說得一會子話,前頭來報說舅太太來了,顏連章一聽又笑:「他們倒是急,這怕是送帖子來了,罷罷,我正有事要往外頭去,夫人交待的我辦了,後頭全由你來操辦。」
黃氏的事,紀氏還不曾同他說,她知道紀懷信的性子,死要面子,答應了別個的話,再不肯失言的,臉面大過天去,當著那許多人說出去的話,再不肯反悔。
黃氏倒是想鬧,可她一個婦人,再是妹婿,也能說這些話。紀氏知道黃氏來意不善,也還是笑:「老爺早些回來,莊頭上才送了剛貼秋膘的兔子來,幾個孩子都說要烤了吃呢。」裝樣兒罰了幾個丫頭,灃哥兒那裡又補了東西過去,明沅卻提出院子裡要換下人,把茯苓換了去。
茯苓是安姨娘給灃哥兒安排的小丫頭,紀氏不發話,她不好伸這個手打發了她,紀氏也厭了茯苓自家看熱鬧,沒跟緊灃哥兒,由著明沅自個兒挑人,明沅忖著院子裡丫頭的年紀都大了起來,得撿個小些的打小調理起來,從樂姑姑那裡看了幾個老實的,還沒定下人選來。
連著采菽也一起受了罰,罰了她一季的月例銀子,采菽自家也有這個意思,灃哥兒安穩回來了,她念得百來聲佛。
明沅把這些報給紀氏知道,紀氏見她辦的妥貼,也不再罰,只讓采菽又去樂姑姑那裡領規矩,她也甘心去了,應得幾回卯,曉得她是真個老實,別個有意作弄,自然防不勝防,想著真個要嫁到紀家去,可得配兩人得力的丫頭婆子,便叫樂姑姑跟宋嬤嬤兩個一道看起來。
紀氏一路送顏連章到門外,這才揮手讓卷碧請了黃氏進來,黃氏上回急巴巴的來,很帶著幾分驕矜的,昂首疾步,今天再來,全換了一付模樣,進屋前還想如何說辭,一邁步就見著紀氏穿著家常衣裳歪在榻上,身邊丫頭捶腿打扇,聽見她進門也不相迎,心口立時憋住一口氣。
臉皮一抽,忍道:「妹妹好睡,這會兒了,也這樣懶怠。」黃氏曉得此事還得求她,氣兒不順也只得放低姿態,堆得笑臉兒迎上去。
「嫂嫂真是一日一個說辭,怎麼今兒我又成妹妹了?」在紀家發作那會兒可不是一口一個姑太太,紀氏說得這一句,黃氏一噎,面上笑意都扯不出來,吸得一口氣兒往紀氏跟前一坐:「看你說的,怎麼同我倒生分起來了。」
紀氏叫她碰了這麼個釘子,想著就要定親,事兒不能做絕了,揮手讓凝紅上茶,又擺開四樣點心,這才問道:「嫂嫂今兒怎麼有空來?家裡不忙?」
家裡當然忙的,壽宴是辦完了,拿出來待的器具要收回去,外頭叫的廚子要的菜都要會帳,請來的戲班子還得跟班主結錢,黃氏正是忙的時候,卻扔了一大攤子事兒趕出來,為的還不就是紀舜英的婚事。
紀氏曉得她忙,這句一問,黃氏也不再繞彎子了:「倒是我的不是,妹妹擔待,我原想著六丫頭是在你身邊養大的,卻不曾想著她年紀太小,不說旁的,家裡的老太太還等著五世同堂呢。」
這時候她倒拿子嗣說話了,紀氏啞然失笑,扶了卷碧的手坐起來,伸手攏一攏頭髮,笑得一氣兒不歇,黃氏越是聽她笑就越是心虛,訕訕道:「妹妹笑什麼,我這番也是為著你想,哪有前頭兩個不定親,把小的先定下來的,說到外頭去,也不好聽。」
紀氏收了笑意,眼角含笑打量黃氏,也不同她打什麼機鋒了,乾脆直言:「嫂嫂怎麼越活越是回去了,天下便沒有光佔便宜不吃虧的好事兒,我們老爺才剛還說的,若不是六丫頭在我跟前長大,再怎麼也沒有這個體面的,這話我只說一回,若要換人呢,我立時就叫人回了我們老爺去,只後頭的事兒,嫂嫂且也別指望著。」
黃氏張口結舌說不出話來,紀懷信昨兒看著兒子被打也不肯出聲,想的就是不要開罪了顏連章,若是換了人,這親事能不能定是一回事兒,要是顏連章翻了臉,紀懷信失得這樁發財生意,發落到她的頭上來,家裡更不知道要受妯娌多少閒氣了。
原是紀氏兩難,這會兒輪到黃氏了,她把那一千兩銀子拿出來一掂量,討這麼個活土匪回家,便是銀子疊銀子,到底也是難忍這口氣的,此時忍了她,進得門來還不成了活祖宗?到要她這個當婆母的人遷就忍讓,後宅裡頭哪裡還有她立足的地方!
紀氏看著她臉上諸番變色,只不則聲,掀開茶盅兒細細吹一口茶:「嫂嫂仔細思量著,就不知道哥哥得不得等。」黃氏本就是瞞著紀懷信來的,這樁事到得此事,早已經不由著她的喜惡行進了,這個兒媳婦再可厭也得進門,黃氏茶點也不吃了,看一眼紀氏:「妹妹真是好打算,倒把我往套裡引。」
紀氏原來同她總還有些交情在,想想她這些年諸多不易,將心比心還有些可憐了她,可黃氏自個兒卻把這些情誼一點點磨光了,她擱下茶盅,帕子按住嘴角:「嫂嫂就不想想自個兒?你若沒那些想頭,正正經經想著替舜英結一門親事,事兒怎麼會攪成這樣。」
黃氏聽她說得這句,反倒笑起來:「你是什麼模樣,我是什麼模樣,同我換個個兒,你也未必,至多做得比我乾淨罷了。」她也是以心比心,比的卻是滿肚子的詭計。
紀氏知道多說無宜,她早已經認準了一條道,怕是撞了南牆也不會回頭了:「三書六聘,嫂嫂辦起來罷,我們老爺說了,今兒要跟哥哥吃酒呢,回來一問,我也有說辭。」
紀氏看她總有幾分悲涼,雖作得個惡人,卻是個叫黃連汁子浸透的惡人,說完了又歎一聲:「嫂嫂好走,我便不遠送了。」
黃氏這頭已然交惡,紀氏便怕後頭的事她有意出茬子,果然不出所料,這頭還沒納采問名通婚書呢,那頭黃氏便抱了病。
紀氏有意把樁事定下,卻不想做得大張旗鼓,也不欲人說她偏著自個兒身邊帶大的庶女,把到了年紀的兩個壓在後頭,原是想著把事兒定下來,只辦的隱秘些個,兩處換過八字婚書,餘下那些,等到了年紀再預備。
紀氏為著這樁事又跑了一回紀家,這才知道黃氏不是裝病,她是幾樁事情不如意,真個給氣病了,病裡還罵明沅白虎喪門星,她是發夢囈,可這說出來的話卻不像樣。
紀老太太知道兩家事定,把紀舜英叫到跟前來:「我原為你相看著了,上回說的你也知道好壞,你母親病著,這事兒就由我出面,定下了。」
紀老太太一多半兒是給紀氏作臉,哪個知道孫媳婦是真病假病,談到要換婚書了,當家主母便下不來床了,這事兒叫顏連章知道了,紀氏臉上總有些不好看,由著老太太自親出馬,把這禮作足了,老太太上回埋下了根,這回一叫紀舜英來,他面上還有難色,卻一點頭答應了。
紀老太太招他到得身前,一隻手摟了他,撫著他的胳膊:「你說想要科舉,我不攔著,好男和志在四方,可這人總得定下來,有這麼個穩妥的,我往後閉了眼也安心。」
一面說一面看紀舜英的臉色,曉得他終有些不情願,拍一拍他:「是你姑母房裡的女兒,你也見過的,年紀雖小些,我看卻挑不出差子來,不是這樣的,我再不放心。」
紀舜英心中一動,這才抬起眼來看向紀老太太:「不知曾祖母說的是誰?」
紀老太太經過見過,拿眼一瞧就知他有異,卻只作不見,便是心中中意了,也再不會改過人選,索性一氣兒說出來:「給你定的六丫頭,往後你讀書也好考舉也好,等她及笄便謀個外放,我總得把這事兒辦完才能閉眼。」
紀舜英想過明湘,想過明洛,黃氏那話一說出來,他還曾經慶幸過,這兩個妹妹自然都是好的,可是一個太面,一個又是喜怒皆形於色的,原只當六妹妹明沅是同明湘一樣的人,那回見著卻叫他狠狠吃了一驚。
他實是跟在紀舜華後頭的,她們爭吵他便聽見,等走近了正看見明沅伸手去拉紀舜華的衣領子,下手又快又準又狠,再瞧不出平日裡半絲影子來。
要說紀舜英此時就對明沅有些什麼再不能夠,他心思不在此,明沅又還是個半大的女孩兒,可他聽說定下的人是明沅,竟莫名松得口氣,再抬起臉來時,面上一片溫潤:「全憑曾祖母作主就是。」
紀老太太見他臉上變化,知道這人選他並不反對,這就是開了個好頭了,心裡緩緩吐得一口氣,立時差人報給紀氏知道,尋得官媒人把聘書送了過去,紀氏那頭把寫著明沅生辰八字的紅帖裝了過來。

☆、第162章 竹節鴨

明沅定了親的事,紀氏有意瞞了下來,連她本人也並不告訴,只紀氏跟喜姑姑兩個知道,一個是為著她前頭兩個姐姐還沒定親,再一個就是怕把她的心思引到了歪處。
喜姑姑上回把事兒漏給了明沅,明沅半點兒也沒叫人瞧出來,連紀氏都給瞞了過去,這回她更不憂心了,拿院子裡頭添人的由頭去找她,還沒坐定就把事兒告訴了明沅。
鬧了這麼一出,倒比之前一口定下要更好些,往後有甚事,紀氏必是站在明沅這一邊了,喜姑姑撫了明沅的鬢髮:「等今歲過得生日,就能留起頭發來了。」
喜姑姑說的留頭髮是能梳髻,明沅一向梳著雙丫髻,看著還是小女孩模樣,虛歲都要十歲了,是該留意打扮起來,一面說一面撫了她的手掌:「這樣倒好,那家子婆母雖難纏,卻把惡名作出來了,你但凡有事只妝得委屈些,也沒哪個肯信她的話,比那面甜心苦的要好的多。」
若真是個腹內藏奸的婆婆,待庶子好不說,還得待庶子媳婦好,養得天真不知事,或是嬌縱不堪教,那往後還有什麼不是叫她捏在手裡的,黃氏這樣擺明了就是惡婆婆的,別人看著兒子媳婦倒多一份寬和了。
明沅自然明白這個道理,她大大方方點了頭:「姑姑說的我省得,太太為我費了心的。」可不是費了心了,這門親事拿出去看實是絕少有的好親事了,比不得親王,比不得世襲,可紀舜英自家有能耐便強似那些個官二代了。
喜姑姑原還怕明沅心裡怵了黃氏,這才寬慰她,見她嘴上應得快,總怕她受了騙:「江山易改,稟性難移,姑娘便是進得門,也須得防著她的,再不能因著她待人一點好,就以為她改好了。」
明沅又是一笑:「聽其言還得觀其行,日子久了才能見真心,姑姑不必為著我憂心的,我心裡頭都有數。」說著沖喜姑姑眨眨眼兒。
喜姑姑再想開口說說夫妻之道,她自家到如今也只過得這模樣,再沒有什麼好指點別人的,女人家嫁人就是碰運氣,叫你高運碰著個熱心熱肺的,只你待他好,他自然也能投桃報李,可若是遇著石頭木頭,那便是一片心全放在他心上,也還是塊捂不熱的石頭。
這些話不好這時候就跟明沅說,她到底還小呢,男女之事半點不懂,總歸到成親還長得很,慢慢把道理告訴了她,她這樣聰明,總能把日子過好,再不濟,似太太這樣,女人一輩子也沒什麼好求了。
明沅心裡也有預感,先看著這樁親事定無可能,接下來一件裹著一件,這事兒怕是要成,她倒不怕紀舜英將她當作母老虎,也不怕將來黃氏磨搓她,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紀舜英幹過一回了,只黃氏視她作眼中釘肉中刺,天然就已經得著紀舜英幾分好感,兩個人在同一條戰線上,彼此親近,日子也就好過了。
明沅心裡卻有些擔憂紀舜英會不會有妾,可哪怕是明蓁明潼,就能保證丈夫以後不納妾沒通房了?若計較這個,絞了頭髮做姑子還更爽利些。
年歲還長,總歸她要等長成了再進門的,那時候該有就是有了,事到臨頭再想辦法也來得及,明沅思量得會兒,把退了茯苓的事兒跟喜姑姑又提了一提:「這個丫頭毛毛燥燥的,到得我這兒許多年也沒個長進,倒不如調個機靈懂事些的來。」
喜姑姑知道她在挑人,明沅把樂姑姑挑出來的幾個人在肚裡翻一回,開口道:「這裡頭有個柳芽兒,是原來瓊玉的妹妹。」
這名字許多時候不曾有人提起了,明沅卻記得這個小姑娘,覺得她是有些志氣的,怎麼也不肯要瓊珠補賠的錢去,采菽無法只好退給了卷碧,卷碧也不知道得尋什麼法兒給瓊珠送去呢。
明沅在院子裡頭見過柳芽兒幾次,她是灑掃丫頭,有甚事跑個腿很是勤快,采薇九紅幾個總有煩著她拿傘捎衣裳的時候,她嘴上不會說好聽的,手腳卻快,明沅喜她勤快人又不多話,確是有意把她提到院子裡頭來的,灑掃小丫頭,一個月才只二百錢,瓊玉家裡那個境況,不定怎麼艱難,可她卻顧慮紀氏。
「太太要忙那許多事兒,這些個再不會放在眼裡,只差當的好,沒甚要緊的。」喜姑姑知道明沅問這話的意思,兩句定了下來,由著她去跟樂姑姑說。
柳芽兒當天夜裡就抱了鋪蓋進來了,拜見明沅的時候,采薇已經把新的褥子鋪蓋全理了出來:「咱們院裡頭不用那個,都給你預備了新的,你給姑娘磕個頭,放你一日假,理理東西,再回去給你爹娘說一聲。」
柳芽兒磕得三個頭,明沅賞她些大錢,除開舖蓋給了新的,又給她兩套新衣裳,院裡幾個丫頭一個給她瓶頭油一個給她一套梳子,她那床上櫃裡立時就裝得滿了。
柳芽兒心裡感激,給明沅磕頭尤其真心,明沅笑一笑叫她起來:「我這裡尋常也沒什麼規矩,只一條記著了,不許亂嚼舌頭。」柳芽兒一一點頭應了,明沅又叫她幫手照看灃哥兒,由著九紅帶她去房裡,采薇歎得一聲:「也是個可憐見的。」
明沅指了九紅教她房裡的規矩,院子裡頭的雜活她也做,也得留一隻眼睛看看灃哥兒,柳芽兒上手很快,當著她的面無人說,背後卻道她這周到不多話的性子,像她姐姐。
明沅這裡才安排定了,明湘卻來尋她,先是說當喬遷賀禮的座屏,說得沒詞了,她便低了頭絞帕子,紅著臉道:「六妹妹,你是怎麼同太太開口要換丫頭的?」
明沅一怔,明湘垂下頭去,她見著模樣不似無事:「四姐姐怎的?可是屋裡頭哪個丫頭侍候得不好了?」除開一個彩屏,餘下的都是現調過來的人,明湘先時出來還抱著往後要回去的念頭,小香洲裡不過是暫住。
可住得越久越知道是走不了了,不說紀氏叫庫房裡頭把傢俱點齊了一套,明沅有的,她也都有了,再連著月錢也都發放到她的手裡,明湘心裡明白,卻還指望著能回去,到底是她生母,在她身邊長到這樣大,心裡十分掛念,眼見她好是好了,只還動不動就病,她也想在一個屋裡住著,也好就近了照顧。
誰知道安姨娘那個性子怎麼也改不過來,越是久病,吃進去的苦藥汁子越是多,喝得越的,倒出來的也越多,明湘回回過,只覺得她整個人都能擰出藥汁來了,她心裡也曾想過,早知道如今這樣,還不如當初不曾抱了灃哥兒來養。
明湘低了頭,明沅這裡換丫頭是事出有因,可她那裡打發丫頭的因由就不能說出去了,可錦屏確不能留,想著告訴誰都不如告訴明沅穩妥,皺了眉頭:「是錦屏,她太多口舌,我想換個本份些的丫頭。」
一個丫頭來指謫了主子的婚事,明湘心裡知道不妥,這也不是錦屏頭一回了,她話說的委婉,滿口為著明湘打算,可明湘卻實厭她這番說辭。
明沅還不知道錦屏在明湘耳邊說了什麼,可連明湘都生氣起來,必是很不規矩的,她握握明湘的手:「四姐姐不必怕,不如告訴喜姑姑知道,實不成,還能告訴太太。」
明湘漲紅了臉,她就是怕到紀氏跟前去說,若是紀氏問她,她也不知如何作道,說個甚,說她身邊的丫頭為她操心婚事,這回鬧出打人的事來,喪送了她的大好姻緣。
錦屏說得這話就叫彩屏啐了一口,明湘氣得臉色發白,她自來不會教訓人,只說得住口二字,錦屏且還說個不住:「姑娘這會兒還小,再不知道婚事頂頂要緊,如今姨娘不能幫襯姑娘了,姑娘且只有靠著自家,紀家那可是門好親事,舅太太都說得那話,顯是兩家要作定的,姑娘不如求求太太去,看看事情可還能轉圜。」
說著還推一推彩屏:「彩屏姐姐趕緊勸勸姑娘,我說的可是這個理兒?」拿眼兒瞧瞧彩屏,她跟彩屏睡在一個屋裡頭,聽了黃氏的話回來心思就活動了,想著自家往後是要跟了姑娘出嫁的,原只當再無出頭的門路了,哪裡知道還有這一遭,說不得往後就是房裡人,紀舜英年輕才俊,生的好學問好,再做個大官兒,這樣的人打著燈籠也難尋,眼前就有一個了,這要握不住再往哪裡找去。
彩屏在屋裡就斥過她一回了,沒想著她還有膽兒往明湘跟前說,彩屏到底大得幾歲,她定是等不到明湘出嫁的,往後就是放出去,知道錦屏心裡的打算,當著面便那麼客氣了:「你越發混帳了,這話也是在姑娘跟前說的,再說這話,便姑娘不說,我也往太太跟前說去。」
這樣的人怎麼好再留在身邊,明湘只厭她說話沒規矩,怕是覺得她好性就拿大起來,彩屏卻是怕她往後坑了主子,作個惡人跟明湘說得許久,還拿了明沅這頭的茯苓作比,這樣人留著,再小的事也總能出紕漏,明湘這才肯了。
明沅不知裡頭還有這番故事,只見得明湘聽到要去尋紀氏又猶豫起來,握住她的手捏一捏:「四姐姐怕甚,你往太太跟前去說,太太再只有高興的。」紀氏這段日子對明湘確是諸多不滿,可頭一個不滿意的便是她立不起來,曉得發落不規矩的丫頭,那就是立得起來的。
明湘知道明沅最知紀氏心意,心裡惴惴,誰知道她才結結巴巴的起了頭,紀氏就一口應下來:「往後這樣的事兒也不必回我,告訴了樂姑姑就是,大丫頭確是要留下臉面來,可若她自個兒不知道規矩犯了忌諱,那也不必容情,你這就很好,再沒有叫個下人拿捏的。」見她總算明白些事,當著面便賞她夜裡多加一道竹節鴨,這菜頗費功夫,尋常廚房並不做的,明沅明洛也一道到她屋裡吃了。
明湘只當這頭換了人這樁事便完了,哪知道紀氏把彩屏叫了來細問,她不比明湘,聽得一句就看破了錦屏的心思,尋個由頭打發出院子去,再不許她往院子裡頭當差。
明湘辦得這事,原來房裡度著她軟和就懶怠敷衍的丫頭立時全變了模樣,曉得這個姐兒再不好惹,不聲不響便把大丫頭給打發出去了,倒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侍候她,連著彩屏說話都比過去更肯聽了。
到得月末,院試覆試榜文就發了出來,紀舜英果然中了一等稟生。

☆、第163章 水晶菊花糕

紀舜英自此正經有了出身不說,還領得銀米得了稟保,消息傳到顏家,紀氏自然高興,連著顏連章都欣喜一回,慶幸自家手快,外頭果然開始尋著紀家,為紀舜英說親了。
為著女婿中了秀才,顏連章封得一百兩銀子當賀儀送了過去,再添些筆墨紙硯,還有一套四書五經,放在紅漆盒中著兩人抬著去。
黃氏是當家太太,原推說病了不見人,聽見抬了賀禮來,撐著起來見一回,接了銀子倒不病了,父母在無私產,這些是賀禮不錯,卻一個子兒都不曾落到紀舜英的口袋裡去,只把筆墨等物送到紀舜英房中,他也並不計較,如今便是離開家中供養,他也不是活不下去了。
這門親事黃氏結得不如意,卻知道不能明著說什麼喪興的話,只在紀懷信跟前說學政夫人很是看重紀舜英的,那學政家裡也得幾個女兒,若不是訂得早了,這會兒說不得還有更好的親家。
紀懷信只當她耳旁風過,乾脆把那一百兩銀子拿出來,又添進二百去,作了本錢跟著顏連章跑船,他眼見得船隻一艘艘的出得港口,那上邊可不就是白花花的銀子,黃氏的話再動不得他的心。
黃氏也曉得連婚書都換過了,再想反口絕計不能,也不過是自家心裡堵著難受,給別個也添點兒堵,便這些話有些還是小胡氏同她說的。
一樣竹籃打水的還有小胡氏,她滿心屬意胡家女兒,往黃氏跟前說得多少好話,送了多少東西,全打了水漂,半點兒響動都不曾聽見,又怎麼不酸紀氏出手快狠,酸話沒少往外倒,一見眉眼高低就曉得黃氏也不滿意這樁親事,想著原來兩人怎麼聯起來擠兌自家的,背地裡好一場樂。
紀舜英還只住在外書房裡頭,後院除了請安再不踏足一步,他原還擔心黃氏給他訂的親事面上看著花團錦簇,裡頭不堪,既定下了明沅,便再沒什麼好憂心的,倒能一意科舉了,家裡才賀過一回,他便想著打點行裝,再往東林書院去。
紀老太太十分捨不得,想多留他一留,想著紀氏說過成王要開府,一家子都要去暖房,便留了他:「外人雖不知道你訂下了顏家,可往後總是姻親,且多留幾日,跟著你姑母家一道去王府見見世面。」
紀舜英中了秀才的另一個好處,就是能到外頭去結親了,若還是白身,哪個還能多看你一眼,紀舜英並不是迂腐的,想一想確是這個道理,便此時不見,往後也總是要見的。
這事兒叫黃氏知道了,又打起另一番主意來,想讓紀舜英把紀舜華也帶了去:「帶著一併見見世面,你是兄長也得提攜弟弟才成。」
還是紀老太太發了話:「舜英既是連襟又是秀才了,自然好一處交際,原來就是沾親帶故的,什麼時候不好親近,舜華身上還帶著傷,走出去總不雅相。」
黃氏氣的打抖,小婦養的,倒尊貴起來了,把她的親生子踩到泥裡,紀舜華為甚帶了傷,還不是因著顏家那個活土匪!
她越是想越是氣,這時候倒想起要叫兒子上進了,她一向盯得嚴,師傅又是一味的誇獎,紀舜華書讀的很有勁頭,可等紀舜英中得縣試報回來,他便有些不服氣了,等紀舜英成了一等稟生,知道自家是再不能跟紀舜英相比,原來那些,不過是師傅哄著他而已,自家把心淡了,趁著傷病,躲了不去書院。
黃氏坐在兒子床邊,撫了他的胳膊:「你可長進些吧,往後也給娘掙一個誥命當當,等你出息了,也沒人再看不起咱們了,這回你可得去,我便不信老太太能偏心成這樣。」她打的主意是叫紀舜華自個兒去說,那一個是曾孫,這一個便不是了?又沒傷到臉上,怎麼就見人不雅相了。
紀舜華這話聽得多了,很不耐煩再聽,他把頭一蒙轉到床裡去:「誰愛去誰去,我再不去。」倒發起牛脾氣起來了,不論黃氏怎麼說,就是不肯去老太太那兒,到了兒子跟她鬧彆扭,她又半點兒法子沒有了。
黃氏想來想去,還是覺得這門親定的不好,腸子都叫悔青了,嘴裡念個十聲八聲的活土匪,紀舜英眼看埋怨不得了,便把一腔怨氣都發作在了明沅身上。
雖兩家互通過消息,商量定了不要這樣早就透出消息來,可既是定下的媳婦,四時年節雙方都得互送節禮,也不過是吃食一類,重陽節的鮮菊花重陽糕,很該按了禮數送來的,黃氏卻只裝著不知,把這事兒含混了過去。
顏家那頭卻著緊著送了來,兩盒兒九層的重陽糕,鹹的拿牛羊肉簇絲兒,甜的拿紅綠蜜絲妝點,插得一圈兒彩綢小旗子,頂上還拿彩紙剪了一隻羊出來,取個重陽的意頭。
今歲的節禮比之往年還要更厚幾分,這兩盒兒重陽糕就是明沅親手妝點的,這個年紀的姑娘也得開始學這些個,將來出門也拿出手,紀氏把這事兒交給了她,別個不明白,明沅卻曉得因由,做得很是用心,親自盯著廚房蒸得糖面糕兒,撒上芝麻核桃碎兒,一層層插上旗子,給紀氏過目了,她也點頭直笑。
哪裡知道送到紀家,紀家卻還按著舊年的例來,比之舊年還更薄了,紀氏捏了禮單子,曉得是黃氏在裡頭弄鬼,可這哪裡是打了明沅的臉,分明是叫紀氏臉上不好看,她娘家送來的東西,一府的人都看著,袁氏知道了背地裡很是笑了一回。
紀氏不好衝著娘家撒氣,便又叫明沅再單做兩匣子菊花糕送回去,明沅曉得紀氏這麼吩咐是存了氣在的,就是讓她顯顯手藝的意思。
顏家的女兒們還不曾上灶學廚,可這些個點心卻吃的多,金陵城裡每多都吃粉糕,她卻記得原來有一道葛粉菊花糕,成得清澄透明,裡頭包了枸杞菊花,拿秋天新下的水梨汁兒調和,比外頭賣的且要好看好吃的多。
這東西九紅拿手,她是穗州人,手把手的教了明沅一回,明沅自個兒再調進菊花蜜,做出來切開來,奉上去給紀氏一瞧,她便笑了,點頭連說了三個好字兒,叫明沅也不必多做,三個匣子,一隻裡頭擺得六個,送到了紀家去。
這回是直接送到老太太屋裡的,老太太一看就知道紀氏的意思,拿了一匣單賞給紀舜英,告訴他是明沅親手做了送來的,又把餘下的賞了一盒子到黃氏那兒。
趁著人來給她請安,拿水晶碟子盛出來,拿銀勺兒妥了吃,黃氏小胡氏一個都不開口,偏偏夏氏端了碟子就讚:「到底是姑太太教養出來的,這份兒心思手藝,再巧也沒有了。」
紀老太太衝她一笑,夏氏便又道:「我吃著很好,倒想問姑太太請教個方子,往後自家也能做了。」
小胡氏還不作聲兒,黃氏知道這是老太太心頭不襯意了,也縮得脖子不開口,紀老太太到底年紀大了,這樣的糕防著吃得多了腹洩,食得一半兒就不用了,擱下碟子對丫頭道:「把那套金嵌玉菊花的十三廂首飾撿出來,給顏家送去。」
黃氏死死咬了唇兒,出得門去還未曾吐一口氣呢,小胡氏便拿帕子按了嘴兒:「老太太也真是疼人兒,這還沒進門呢。」說得這句扶著丫頭的手走了。
黃氏更是一口氣兒順不過來,小胡氏這句話正中她的心事,這還沒進門就這樣回護,往後可怎麼辦?自家頭頂上壓得兩重孝道,難道還得看個媳婦的臉色不成!
她自家氣的胃疼,明沅卻在請安的時候叫紀氏賞下一套首飾來:「這是老太太吃著好,賞給你的,趕明兒再去,便戴了這個給老太太看看,過了生日也能開始梳頭了。」
這差事派到明沅頭上的時候,明湘明洛就有些奇怪,明洛還歎過,說大舅姆再不容易討好,這差兒只怕不好辦,哪知道轉頭明沅就得著一套十三廂的金玉首飾。
明沅應得聲是,接過首飾叫丫頭拿著,幾個姑娘又聽紀氏說些往成王府裡去作客的規矩,叫她們不許在園子裡頭亂逛,防著見著外男,到了日子說不得有許多不圓滿的地方,總歸是才搬的屋子,不能事事妥當,叫她們俱都忍了不許大驚小怪,臨了,紀氏又衝明湘點點頭:「四丫頭那座屏我瞧過了,很得過,這會兒送去,也能再擺上幾日。」
明湘有許久不曾往北府裡去了,趕針線且不及,哪裡還有空一坐一天,明湘少得紀氏誇獎的,這會兒面上微紅,嘴巴抿起來笑。
幾個又在一處說一回坐客的衣裳首飾,明潼專管著打首飾的事兒,一套頭面項圈兒都是一樣的,只制式有些不同,丫頭把東西送到了小香洲,幾個姑娘俱都轉著鏡台妝點,正輪著明湘梳頭,明洛扯一扯明沅,把她拉到一邊,點了她的鼻子:「你說,你可是有甚事瞞著咱們?」
明沅一臉莫名,明洛裝著挑撿首飾,拿了那朵金菊花片貼到她鬢邊:「我打量你也不敢,我可告訴你,太太只怕想把你定給紀家!」
明沅這回是真的吃驚了,她看得明洛一臉:「你怎麼知道?」
明洛把眼兒一翻:「這個都好當聘禮了,曾外祖母也不是出手沒輕重的,為著你的糕好吃就賞這些了?上頭人別苗頭,那也該給三姐姐,怎麼能落著你?」她一面說一面咬了唇兒:「這下完蛋了,你趕緊求求太太去,可千萬別把你配給小霸王!」

☆、第164章 紅綾餅

明沅定親的事後院裡頭誰也不知道,倒是張姨娘探聽得裡來得個官媒人,登了幾回門,可紀氏身邊的丫頭嘴緊,那外屋侍候灑掃的問了也是白問,再問也沒探聽出什麼來。
先是黃氏上門,再是官媒登門,張姨娘兩邊一串思量著怕是要給家裡的小娘子定親,她想著自家女兒也近了,雖不知道是為著誰,可心裡頭卻實是一番取捨。
那個短命的小王八崽子是不成的,是能承家業不錯,可自家在外頭見識的還不夠,那些個婆婆磨搓死媳婦的事兒也不少見,若是娘家肯為著出頭還是一說,若不肯那就只有看著女兒受苦受難,她自家是個妾,這口氣更硬不起來了。
若是紀舜英,那自然是好親事,可要命的還是婆婆,一個孝道壓下來,女兒還能翻天,知女莫若母,張姨娘很是知道女兒的脾氣,性子已經養成這樣兒了,毛毛燥燥為著一點事兒就要跳,耳根子又淺,別個往裡頭一倒,她先自信了,這樣的性子嫁過了,不出一個月就叫婆婆拿捏住了,這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可紀舜英本身卻真個叫人貪圖,張姨娘也曉得自個兒不過白想著一回,若是真事,也輪不到女兒頭上來,掉個個兒想一想,換成自己當婆婆,挑暴的還是挑軟的?
她知道這事兒成不了,卻忍不住要動那張嘴,當著女兒的面就歪歪個不住:「你看你這傻大姐的樣子,前頭好容易遠起來了,這會兒倒又好了,我活這一輩子就沒見著比你還傻的!」女兒打人這事兒得著輕罰,她還鬆一口氣,等知道主犯明沅也沒傷筋動骨的,她倒又不平起來了:「我看哪,上房那個也沒她精明,就你們一個個傻子似的叫她捏在手掌心裡頭,若不是她年紀小幾歲,說不得這親事就是她的。」
明洛跟張姨娘對著干已經成習慣了,再沒什麼能順著她的意的,她原來只作耳旁風,曉得紀舜英難得,可黃氏簡直就是海裡的夜叉,哪個不開眼的還想著嫁進去,她心裡想一回程家,若是像那樣的人家才好呢。
頂頭一個難纏的婆婆,再有什麼神仙眷侶都磨成怨偶了,她原沒把這些放到心上,張姨娘胡說的時候多了去了,如今見著老太太賞下這樣一套首飾來,這才動得念頭,心裡怕明沅真個嫁過去,依著她的年紀定是紀舜華,先為她捏得一把冷汗。
明沅聽她說的認真「撲哧」一笑,伸手刮刮她的鼻子尖,明洛往後一躲:「你還笑呢,這不明擺著了,太太作甚讓你蒸糕?這是把你當成她們家的媳婦了。」
「五姐姐也不羞,張口定親,閉口媳婦的,趕明兒我去回了太太,若太太真有這個想頭,就說五姐姐想去,讓給五姐姐。」嘴上這麼遮掩過去,心裡還是為了明洛替她著想感動:「不說這事兒咱們作不得主,便是嫁過去,我也不怵她。」
明洛這回更急了,把腳一跺:「你這樣呆可怎麼好,那是婆母呢,你還能打她不成?」急得恨不得打轉兒,見明沅一付事不關己的模樣,恨不得敲她的腦袋。
「她要是欺負我,我就打她的兒子,比比誰心疼。」明沅這句擲地有聲,明湘把頭一扭,兩道彎眉皺起來:「怎麼又喊打喊殺的,打了一回架,心還野了不成?」
她換上新裁的衣裳,戴得一整套頭面,明沅看了讚歎一聲:「四姐姐打扮起來比那畫上的人兒也不差了。」
明洛原來就喜歡這些,才剛說的那個到底是推斷,又沒走採納的禮,也不過擔心一回,見著明湘這樣,立時被她引過去了,摸了她頭上的水晶簪兒:「真好看,我再不知道三姐姐還有這一手的。」
這些新打的樣子是明潼畫出來到銀樓裡打的,有好些是後頭宮眷戴的,明湘人穿是素,頭這一套倒把她顯出來了。
明洛趕緊也坐下來梳頭,她知道紀氏的意思,這就是叫她們著意打扮了,好到外頭交際,成王喬遷那一日,來的俱是有頭臉的人物,有著替她們定親的意思。
既是紀氏發得話,明沅也不作女童打扮了,把頭髮高高梳起來,穿得高底兒鞋子,她自來不曾穿過高底鞋子,這會兒一穿,才裁的裙子倒短得些了,趕緊又加一道閃緞兒闊邊。
這麼瞧著,上衫跟下裳倒有些不配,趕緊給袖子也加得一道,這麼穿在身上,出得門時紀氏倒一眼瞧出來了:「裁的時候倒沒想著你穿這鞋子,往後裙子還該放長了裁才是。」
成王開府並未正經劃地兒蓋園子,可他卻藉著這個由頭,把該給他的安家銀子要了來,既是單開王府了,那麼按著王府的制式,就該有三支每支三千親兵的隊伍調給他用。
因著是在京中,這麼個規矩便行不得了,朝中有人提了出來,既是在正經開府,就該把親王配備的一併配上,列得人員兵丁還有安家銀子,裡頭光是王府周長,就有三里三百零九步,計算下來便該有半個皇城那麼大,既在金陵又到哪裡去尋這麼一塊地方。
也有人說到得年紀就該去封地,可元貴妃最怕的就是這些成了年的皇子不在眼皮子底下呆著,她那一派也有人回頂,實在無法了,只把兵丁扣去,先發了銀子下來。
可王府總得有守衛的,還跟民宅似的用著家丁怎麼像樣,到底調了五百人出來,成王圈院子的時候便說,旁的無礙,只要地兒大,能有地方叫他跑跑馬,射射箭就是。
這樣的院子內城裡是沒有了,乾脆到城外頭去尋,到真找出一地來,原是人家別墅,也後頭靠山,前面臨水,原是個小園子的,一路擴建,建起了東西南北四個城門來。
按著祖制,王府光是正前殿就有十一間闊,前中後三殿一殿都不得少,若是短了倒成了郡王府,怎麼像樣,乾脆把那一片地都佔得去,因著是城郊靠山的地方,便有一半兒建到山上,著了兵士挖石,這事兒辦了大半年,總算囫圇造了個王府的模樣出來。
這實是不合規矩,可在如今這位聖人身上,再不合規矩的事兒也幹過了,扣著兒子不去封地,那些原來佔著地方捏住兵權的,且還樂呢。
明蓁為著這事兒沒少跟成王慪氣,她勸得又勸,叫他戒急用忍,挨到去了藩地,還有什麼可怕,可成王這回卻沒聽她的。
倉促而就,後頭還有好些個穀倉糧房不曾修好,只前頭兩處院子能用來待客,原來府中也該似東西六宮那樣造得幾個像樣園落,可到了成王這裡,後頭的那些一樣不能少,當中這些個院子卻叫他一筆抹得去:「不必這個,地方大些,才好跑馬。」
寧可多起兩層夾道也比造院子有用,藩王蓄妓養妾蔚然成風,成王又不一樣,全然一派武人作風,把這些個東西俱都隔開去,只給明蓁造得一座園子,把拱橋花廊樓台全縮在這裡頭,餘下的俱都疏朗開闊,栽得一隴花一叢竹,就算個院子了。
如今進得門來,倒另有一番意味,明沅幾個坐在樓上,明洛隔著欄杆往外頭望一望,放眼望卻都是山石廊坊,可她們打外頭進來,卻知道只這一處有水有花有廊有廈,餘下那些全是空屋,再沒甚個好看的。
她便拿手肘碰一碰明沅,同她咬得耳朵:「還沒有文定侯府造得好呢。」明沅搖搖房子,拿扇面兒掩得口:「那怎麼能一樣,若是在藩地,便是個小皇城的,哪裡還能靠腿走進來,腳都得斷了。」
裡頭除開明蓁,也只有明沅進過宮的,明洛一聽咋了舌頭,落後又歎:「便是往後大姐夫去了封地,我們也見不著那屋子呀。」
今日來的倒有英王的王妃,還有些命官的家眷,人多手雜,明蓁單開了一座兩邊對望的小樓給妹妹們會,地上鋪得隔花磚,一溜兒開得十來扇窗,因著在樓台上,遠遠就能看見青山綠水,明蓁抽空說得一句:「夜裡才叫好看,地上的螢蟲跟天上的星星映在一處,我今兒不得空,往後再邀了你們來小住。」
她這裡委實太空了些,隔得兩個院子出來住人的,也只正屋一間用得上,成王既沒那個心思添人,她也不先開這個口妝賢惠,她出得宮來,反倒比尋常人家的主母更有權柄些,在這一塊地方哪個見了她不拜,接了妹妹來住,再沒什麼好置喙的。
幾個姐妹還不曾住過這樣的大園子,今兒雖停了工,後頭拿油布蓋住的地方卻是未建好的牆樓,明沅立在樽邊,推得窗格扇往外頭看去,前頭有火光的地方就是正殿,再往前是前殿,後殿那頭正在宴客呢。
「得虧叫得咱們在這兒躲清淨,那許多人,也不知道大姐姐是怎麼一個個記住的。」屋裡侍候的俱是顏家舊人,吃得鮮葡萄紅綾餅兒,甜鹹點心乾濕果子擺滿一桌兒。
明洛說得這一句,明潼便是一笑:「大姐姐身邊的公公便是專幹這個的,若不然任誰也記著這許多人。」看妝品看官服,裡頭的門道多的是。
明潼一提這個,明洛恍然:「怪道呢。」幾個小姑娘說笑一回,看見戲檯子只造得一半兒,指點一回,還是臥雪道:「原王爺是不想造的,可王妃說總要待客,這才趕出來,若不然今兒很該在這頭擺戲。」
迎賓的時候能躲了清淨,到得開宴便躲不了了,文定侯夫人也來了,明潼再躲不掉,幾個小娘子一路往前,才剛行到後殿門口要邁腿進去,前頭一聲報:「太子殿下駕到。」

☆、第165章 金絲蜜瓜

一行人裡頭最大的明潼打頭行在第一個,後頭按著年齡一溜兒排下去,前殿一報太子駕到了,領路的臥雪剎時停了下來。
王府裡頭用的人都是宮裡調出來的,餘下的再有從當地補的,也得調理好了,才能往主子跟前侍候,如今這番用的還是舊人。
她們在宮中便聽的習慣了,一報著哪一位過了,前頭總有迎路的,雖不似唱大戲開鑼叫迴避,也都得挨著牆根兒跪下相迎,等人過去,再能站起來。
這位置實有些尷尬的,若是進得門去,倒好往後頭躲,可既是在門外,就沒有聽見貴駕來了還自行走動的道理了。
明潼一聽見前頭報太子到了,心頭先是一跳,再又想著自個兒如今跟太子再無瓜葛,一口氣穩住了身子,平肩直腰彎了腿兒跪下去。
裡頭人除了成王俱都出來相迎,官員命婦次第跪開去,一眾人跪得許久,太子卻還沒過二道門。
明潼曉得他這是擺譜,太子的毛病跟聖人一個模樣,就是愛處處顯出自己的身份來,將要開宴了才來,為的也不過是人齊了好迎他,他行事要顯得身份貴重,偏又要作個親切和藹的模樣出來,只把旁人當傻子哄。
太子見得這一地人跪著,連忙叫起,成王見著了他再行禮,他也只虛托一托,並不曾真的免了他的禮:「是你的喜日,怎麼同我行起禮來。」一面說一面把目光緩緩掃過去。
臥雪停下時,明潼要退已是不及,這會兒就跪在當口,因著一隊都是女子,太子並不去看,等他入得席了,下官們這才入座。
太子妃等閒是出不得宮門的,來的也只有太子一個,明蓁既不必陪太子妃,也還跟女眷們坐在一席上,正中豎一塊山水玻璃在屏,只聽見些衣裳簇響香風微細,再見不著人。
明潼就掐著點兒進去了,正是裡頭又開始敘話拉桌椅的時候,一殿人聲,她曉得只這時候進去不落人的眼,急急帶了妹妹們往裡去。
邁過門坎就往屏風那頭去,拎得裙角兒往前,自有丫頭扶了她,只今兒是大妝出來的,如今外頭時興起了馬尾裙,是拿馬尾巴毛撐起來的,打高麗傳得過來,因把腰掐得細,富貴人家皆都穿著,越蓬越好,作不起馬尾犛毛的,便用竹骨兒撐起來。
不獨女人穿,連男人也穿起來,叫裁縫打個馬尾褶就是做條馬尾裙的意思,因著男人也穿了,女人家的裙子就越發蓬鬆起來。
穿得這樣的大裙,行動便得緩慢,明潼再急也不能拎得裙子奔進去,她只垂了頭,叫丫頭攙扶著,下邊又穿著高底鞋子,瞧著是快了,可一舉一動還是落入眼中。
太子身邊自不乏人奉稱,他執得酒杯,坐在上座,心底乏味,舉杯遙示,那入座的便能陪飲一杯,眼睛往下一掃,一眼就看見了明潼。
她這個年紀已經大了,可撐不住她顏色好,眉眼已經長開,眉長口小,瓊鼻挺翹,旁的尤可,點晴處卻是身上的窄衫,裹得胸口微微隆起,身後撐開的裙子又顯出一把細腰。
太子目光一凝,自有太監見著,湊上去倒酒的功夫,見著這一隊女孩兒都往明蓁身邊去,曉得是成王妃的妻妹,往太子耳邊道:「顏連章家的女兒,倒是一個個都出挑,怪道殿下也誇好,這位的媒,還是太子作的呢。」
太子混忘了這回事,叫太監一提,這才想起來,確是見過顏家女兒的,如今也不知長大了沒有,他往心裡過得回,再看那後頭幾位,倒是春蘭秋菊各擅勝場,執得杯子一笑,太監已經打聽去了。
那一個實是太小了,雖養得兩年滋味更妙,可這一個卻是剛剛好,等明歲春天進宮,都有些遲了。想著自家給人作的媒,定的又是一品侯府,心底有些可惜,那樣的胸腰,竟無法受用。
明潼還不知道她兩世都叫同一人瞧中,前頭那番苦心終有了回報,太子如今且還要臉,過得年紀的又不在他心裡,險險躲得開去,卻不防明湘又叫看住了。
匆匆一瞥,除開最小的那個,餘下兩個俱都有姿色,明湘生得柳眉細眼,不是太子喜歡的模樣,明洛卻是圓眼濃眉,他心裡轉得一回,閱看的多了,知道這樣的長相,半開未開的時候都已經有些粗相,再長便不成了,還是小的那個好,軟耳粉腮,白生生的腕子,裡頭細細的青筋,看著嬌脆脆的,只不知道用起來是個什麼滋味兒。
太子心馳神搖,旁人哪裡覺察,見他執得杯子,只當是等著開宴,成王在一邊相陪,曉得他盯住的兩個都定了親,太子若能穩步做到皇帝,這兩個的年紀也都過了,如今他且還沒本事幹出姦污臣妻的事來。
按著座次,鄭衍也離得近,只他那一雙眼兒也盯著明潼,滿眼望去再沒有比她更美的,他樂陶陶看得會子,這才想起來給太子敬酒。
太子心頭不襯意,對著他卻還是點一點頭,文定侯除了祖宗,往下數的都是庸才,沒一個立得起來,到得這輩兒也只餘下個雲騎尉的閒職在身,若不是他祖宗的畫像在凌煙閣裡頭供著,太子再不願理他。
鄭衍哪裡瞧得出這是敷衍來,聽見太子說得一句一家子親戚,興奮的面上泛紅,可不是親戚,大長公主雷霆手段,那些個紅顏知己一個也沒能留住,只她生的兒子是正統,一代代傳下來,血緣雖薄了,卻也能算半個宗室。
太子這一句,實是為著拉攏成王的,這兩個是連襟,他素喜成王心無城府,又有一把子蠻力,這樣的人,往後等他當了皇帝,也能放心把兵將到他的手上,為著守邊關也好。
明潼幾個入座後自然就在偏席,明沅坐在最邊上,她邊上坐的還是明洛,明洛拉一拉她跟明湘,輕拍了胸口:「可嚇死人了,我連頭都不敢抬。」
明沅似不曾聽見,倒是明湘應得一聲:「可不是,這許多人呢。」
明洛見明沅不應她,輕輕捏了一把,明沅這才回過神來,明洛壓低了聲音問她:「你可是要更衣?才剛茶吃多了罷。」這會兒怎麼好再出去,可實要出去也行,兩邊開得角門的,只進來的時候遮掩些便是。
明沅搖一搖頭:「不是,我就是想起了進宮,那裡頭更嚇人呢。」明沅不知太子竟然會來,她一聽見這人的名頭,想到的就是他那叫人汗毛倒豎的目光。
明沅讀書也要看些律書,她到了古代才知此處律法並不如現代人想的那樣落後蠻橫,《大律》裡頭分明寫著,十二歲以下女童不論騙奸還是自願,都一律處斬。
太子那種病態的慾望,她那天非常清晰的感覺到了,若不是還有一層身份庇護她,那一天她或許就出不出來了,若她不是臣女,只是平民,或是宮婢,又怎麼逃得過這樣一雙滴著毒的眼睛。
她才剛是怕明湘明洛兩個叫瞧見了,可座上這許多人,太子又怎麼會分神來看這些,她心頭略定一定,伸手托得碟子,使銀簽兒插了金絲蜜瓜吃。
咬得一口嚥下清甜汁水才覺得心裡舒服些,明洛還推一推她:「你怎麼不長記性,趕緊擺住了,別個……要看呢。」
怪道今天兩個姐姐都特別規矩起來,原是得過提點的,到得結親的年紀了,好容易碰上這樣的大宴,還不得好好表現,說不得就有人瞧中了,兩邊好合婚。
明潼睇得一眼,抿了唇兒笑起來,她知道太子再不是她的威脅,心頭一鬆,整個人都活泛起來,她自是知道明沅定了親的,拿扇子掩了嘴兒:「你們倆個規矩便罷了,我同六妹妹也沒什麼好裝相的。」
這時節還有金絲蜜瓜,雖不多,卻是每桌上都有的,明沅知道她的意思,接口道:「可不是,總歸不是我。」又咬得一口,笑瞇瞇嚥下去了。
既裝了不知道,自然不能在這時候漏出來,可哪裡知道明潼並不信她,她不比紀氏,見著小姑娘家裡頭,哪一個心上不多長兩個竅,明沅同她幾回相處,便知道這是個心頭有成算的,知道安分守己的聰明人,倒不必再去盯著,可若要說她不知,明潼怎麼也不信。
她見著明沅接口,也不再說話,只側了頭一笑,把自家這份推得過去:「六妹妹愛吃,便多用些。」
座在鼓樂一起,就是宴會開始了,紀氏坐在一眾官夫人裡頭,跟梅氏一道受賀,她知道梅氏才是主角兒,旁人奉稱不上明蓁的,俱都來奉稱了梅氏。
梅氏實是厭煩這些宴,可卻不能失了女兒的面子,強打起了精神應酬,有紀氏相幫也並不出差子,那些個官夫人哪個不是人精,眼睛一錯便知道梅氏性子,她是王妃的母親,自然要給臉。
座中也只有程夫人相熟,她也坐得一桌兒,她丈夫官位四品,若不是跟紀氏梅氏有交情,也不能坐的這樣靠前,把話頭一轉,遞到紀氏那裡:「阿季養得好女兒,那幾個丫頭哪個我都愛,不如均一個給我罷。」
紀氏知道這是要結親家的意思了,拿了帕子掩住嘴一笑:「大的那個定給了文定侯家的世子,小的那個是我寶愛的,我須得多留了兩年,你要喜歡,中間兩個挑一個去,只一條,得拿你家的思慧來換,一個換一個,我才不吃虧。」
趙家太太聽見這話笑得一笑,澄哥兒的婚事且已經有了定論,她也不開口,只笑看了不說話,紀氏才剛在花廳裡就拉了她,想等著澄哥兒過了童子試,兩家就把事兒定下來。

☆、第166章 佛手酥

前邊席上紀氏在交際,後頭席上坐的這些個小娘子們也都相互遞了話頭來,坐在明沅身邊的小姑娘生了一張圓團團的臉兒,一笑一對雙眼睛就瞇縫成一條線,兩邊面頰一邊一隻他梨渦。
人生的圓潤不說,性子也好,到這樣的地方總有些拘束的,旁人身邊總有姐妹幾個相陪,她卻沒有,坐她身邊的一對兒原來就是相熟的,咬了耳朵說個不住,到是她沒人理會了。
小姑娘也不認生,往左邊去尋是不成了,那兩個一堵,她也找不到人說話,只好右邊去,眼睛一掃就看見了明沅,明沅覺出有人看她,一抬頭,她就笑瞇瞇指一指地下,明沅裙邊落得到方手帕,上邊繡得水仙花。
明沅撿起來使了丫頭還回去,那邊又送得一碟兒奶白葡萄來,明沅確是最愛吃這個,桌前那一小碟子已經吃盡了。
這下子兩邊搭上了話頭,隔著過道交談起來,小姑娘點點坐在第三桌上的夫人們:「裡頭那個穿官綠的,是我娘。」一面說一面問:「你是不是成王妃的妹妹?進來的時候我瞧見她摸你的臉蛋了。」
明沅輕點點頭,覺得這個小姑娘倒是大方,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不似尋常閨秀,頭一回見,縱然想問,也絕不會出口的。
「我叫瑞芝,你叫什麼?」瑞芝跟明沅一熟悉起來,便想把椅子也挪過去,逢著明潼太太席上去,文定侯夫人也來了,說招得王妃的妹妹當兒媳婦十分得意,非請了她去說話。
長桌坐下五人且還有餘的,明沅衝她笑一笑,招手讓丫頭把她的東西都挪了過來,瑞芝一坐下就歎一口氣兒:「我故意找你的,那兩個都不肯理我呢。」
明沅還沒說話,明洛就先眨巴了眼兒,她一直在打量瑞芝,這會兒聽見她說得這話一奇:「她們作什麼不理你?」
瑞芝笑一笑:「左不過是那些個,我說不來彎繞繞的話。」瑞芝性子有些憨,旁人說什麼她也不會打彎兒,譬如她身邊一個,說頭上的戴的冠子太沉:「我娘非叫我戴這個出來,我原說巴巴的戴得這個作甚,沉也沉死了。」
另一個開得口:「這怕得有十兩重吧,沉是沉些,可這花葉兒纏得好。」得著誇獎的那個受得這番奉稱心裡如意,反過來誇:「你這裙上的褶兒也打得好呢,我看別個都太過了。」這別個說的便是顏家姐妹,特別是明潼,她生的最高,那裙子穿在身上顯得身長腰細。
兩個彼此吹捧,偏瑞芝聽不懂話音,人說冠子太沉了,她便說換個輕些的戴戴,人說裙子褶兒好看,她點了指著明潼的那一身讚歎「我要有那樣一件就好了。」
那兩個小姑娘這才扭過頭去不再搭理她,瑞芝約摸知道自己又惹人厭了,可她一個巴巴坐著實是無趣,看著明沅一直在笑,這才過來搭話。
明洛撲哧一笑,倒覺得瑞芝有些呆:「你也太實心眼了,哪個是真埋怨,說的就是自家的好處呢,你變著法的誇就是了。」
「是不好看嘛,只恨我生的圓,要似你們這樣,我也好穿馬尾裙了。」瑞芝身上確是沒穿馬尾裙,她看著年小,卻已經十三歲了,瞧模樣卻跟明沅一般大,生的圓潤潤,一瞧就是沒心眼的模樣兒。
到上第二輪果品的時候,明潼還沒回來,明湘往那兒一瞧,見她已經坐在席上了,文定侯夫人正在一臉滿意的拉了她笑,她這才回身問得一句:「今兒鄭辰怎麼沒來?」
明洛跟瑞芝兩個說得熱火朝天,明沅便同明湘兩個坐在一處:「說是受了風寒,這會兒在家裡不定怎麼發脾氣呢。」這樣的宴,若不是起不來床了,鄭家怎麼肯放過的。
明湘也知道明沅說的是鄭辰那個性子,垂頭拿帕子掩了口笑,明沅拿一個菊花佛手酥,正吃著呢,眼睛一抬就見對面席上那些個太太,正拿眼睛往這桌兒打量,她知道這是相看的意思,尋常事事怎麼個兒做的,這會兒偏裝了年小的模樣,叫明湘替她動手。
明湘原來就會看人眼色,卻不說周到,只不過別個一動,便知道要什麼了,明沅眼睛瞧得什麼,只看不自個兒拿,她就幫著伸筷子挾到碗裡,又給她換茶,明沅捧了杯子一謝她,她越發著意起來了。
明洛是活潑,明湘便是周到,似她這樣周到的,倒比活潑的更叫這些個夫人太太喜歡了,等兩道大菜撤下去,紀氏那兒倒有幾位在探口風了。
紀氏曉得明湘這個好處,別個也不會說要定你家女兒,只說請了去吃宴,或是逛院子,或是賞花會,總歸有個由頭,紀氏一一點頭應下,等回去把各家探聽過了,這才好擇一門襯頭的。
正說著,有位夫人指指道:「你家三丫頭在這兒,怎麼還多一個,那個圓臉的瞧著倒討人喜歡。」
紀氏眼睛一掃,搖頭道:「不知是哪一位的千金,我那五丫頭慣是個愛交際的,怕是別桌上叫她招了來的。」既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千金,才剛問話的便歇了心思,到有一家子起了意,看著圓團團是個有福氣好生養的,一面上相中了,便往下邊去打聽是誰家女兒。
不說則罷,一說明潼就拿眼睛掃過去看,一見之下反倒愣住了,手上一抖,差點兒把湯灑了,裡頭有湊趣的便道:「可是才剛鄭夫人給的手鐲太沉了?」
明潼側了臉兒裝羞,把這事兒茬了過去,可心裡卻翻起浪來,那一位,可不就是薛寶林,是她親手餵了湯,叫太子妃給毒死的。
想著她往日那付笑眉笑眼的模樣,再想不到此時再見竟是在成王府裡,她心頭一跳,這會兒怕是她給太子瞧中了罷。
數著時候太子的頭生子這時候已經要生了,可這個孩子卻沒養住,到得薛寶林這一胎,才是東宮頭一個養住的男孩兒。
太子妃這樣急的弄死了薛寶林,就是覺得自家年紀大了,縱能生養也不知道是男是女,乾脆抱一個來,先養熟了,再圖往後,這樣鮮靈靈的小姑娘,說沒就沒了。
明潼借口更衣,到得一邊兒,差人把明沅也叫出來,明沅出來就見她正往席上看:「薛家的女兒怎麼到咱們席上來了?」
明沅不明所以,卻見著明潼深鎖眉頭,這才暗道糟蹋,今兒是什麼日子,算是相親大會,自己家裡兩個姐姐還沒定,再來一個坐到席上,卻不成了爭名額的。
她咬得唇兒,再沒想到這麼個小姑娘是抱著這樣的心思來的,明潼這番看明沅才有了看妹妹意思,對她搖搖頭:「平日裡不是明白,見著別個笑,就真當是親和了?」
薛寶林的死,她自家也不是全無干係的,別人也一樣生養,怎麼單是她就死了,一是生了兒子的緣故,第二個怕是仗著太子喜歡她,沒少給人上眼藥。
明潼是除開太子妃之外,東宮裡頭地位最貴重的,外頭又有家勢撐著,她面上交好,裡頭也不定就沒有別話,只明潼親手端得湯碗,到死還記得這個,便不願再同她扯上干係,帶了明沅往外去,真個到後罩房裡歇一會:「你等會兒也不必告訴明洛,把今兒圓過去就是了。」
明洛這個脾氣若是知道瑞芝是麼個心思,定然立時就要翻臉,便不翻臉,臉上也掛不住,明沅曉得自家輕忽了,只看著她一個人寂寞,卻不知道是這小姑娘設了套,可她看著,真不過是個十歲都不滿的小丫頭。
「這會兒知道了,有的是人面甜心苦,五丫頭那臉跟門簾似的,說放就放,你等回去了再告訴她。」她們倆這樣一坐,就有丫頭送得茶來,信陽毛尖兒,沏出了茶色,如今吃著正好,明蓁便為著這一碗茶,都不知道要花多少功夫進去。
明沅這回是佩服了,她微微側了頭一笑:「那似三姐姐這樣呢?算不算是面苦心甜?」她還是頭一回在明潼跟前這樣說話,明潼托得茶盅兒,斜了眼睛看過去,明沅已經就著茶,吃起了點心來,她勾了唇角兒笑一聲:「你倒抬舉我,苦不苦的,自然要日久見人心。」
明沅知道她是一天比一天更鬆快,先是有了官哥兒,接著又定下鄭家的親,雖不知道為著什麼這樣趕,卻曉得必是事出有因,明沅咬得一口酥,兩姐妹再不說話,看著冰紋裂格的窗戶外頭正開得好花兒,外頭喧鬧個不住,裡頭靜下來,聽那樂聲似更遠了。
兩個誰也不先開口,托得杯子坐住了,等再有人來,明潼和把茶盅兒一擱:「走罷,回席上去。」
正逢著薛瑞芝跟明洛兩個一道進來,明潼把眉頭一皺,不願再同她照面,拉了明沅往右邊的寶瓶門走去,不過是多繞個圈子,過得門去,還聽見兩個丫頭吱吱喳喳的。
哪知道那一頭鄭衍拖了紀舜英,也正繞得圈子,兩邊隔得十來步,再沒有的避讓的地方,明潼執得扇子蓋住半邊臉,明沅只作不知,先問一聲好:「紀大表哥好。」
她都已經問得好了,紀舜英便也回得一禮,鄭衍正巴不得好跟明潼說上話,喜得旁人再不得見,直通通走上來,滿面通紅:「你怎麼在這兒?」
明潼眼睛掃一掃明沅,明沅立時知機,作個不知事的模樣兒:「大表哥,我才跟三姐姐說,要撿一朵大的,你替我摘好不好?」
牆邊只有株紫薇花,根深年久枝繁葉盛,正當花時,枝頭開得滿簇簇的,落花把地上那片綠都叫蓋住了,本就是小花擠在一處,模樣看著跟繡球似的,紀舜英哪裡好下手,他真叫明沅引到一邊兒,抬了頭去看哪一朵最大,明沅「撲哧」一聲笑了:「還要吃宴的,怎麼好拿這東西進去。」
紀舜英不通內幕,這才知道原是托詞,也跟著一笑,笑完了,才想起眼前這一位是他往後的妻子,心裡多少覺得尷尬,倒開不出口來了。
明沅裝著不知道,若說知道倒是更蠢相,乾脆問道:「大表哥甚個時候回東林?往下回,可是得考舉人了吧?」
紀舜英松得口氣,他還真怕她叫他摘花,明沅原也不是要他答,不過乾站著實在尷尬,沒話找話說罷了,這時候看他,已經抽了條了,青竹衫兒,身上沾著酒氣,怕是沒少人賀他,這個年紀就戴得生員方巾,別個不識他的,也想著來結識了。
「我聽說科舉就得脫層皮,鴿子籠裡頭又冷又窄,紀表哥也別死讀書,我每日都促了灃哥兒往園子裡跑一回的。」他看著太瘦了,也不知道是因為抽條還是辛苦,恰好應了文弱兩字。
明沅說得一回,餘光瞧見明潼那裡還未說話,實找不到什麼好說的,便道:「我讀那些故事都有懸樑刺股鑿壁偷光的,大表哥可不興那樣,往後上得金殿是禿子半瞎了。」嘴裡說俏皮話,可氣氛還是越來越凝滯。
紀舜英聽著一笑,大大方方問道:「你是不是知道,我們倆定了親?」

☆、第167章 菊花蟹斗

紀舜英原當她不知,紀家還不曾宣揚出去,又不曾抬了東西到顏家放定,紀老太太的意思是總還有兩個沒定,不好叫紀氏被人在背地裡說嘴,說她只拿自己養在身邊的當一回事,餘下兩個庶女便不看顧。
此番見著了,他也並不想問,原也沒什麼好問,紀老太太在定下明沅前是問過他的,他也點了頭,左右是娶妻,要是娶進個嬌脆得來,怎麼受得那番磨搓,就是該娶個厲害的,不至於叫人欺負了去。
若不是打那一架,他只當明沅是個軟和人,見她出手不猶豫,事後又能賴個乾淨,半點兒也不心虛,這才高看她一眼,紀老太太問他的時候,他也確是松得口氣。
換一個哭哭啼啼的來,他也不知道要怎麼辦好,越是聽紀老太太說合,越是覺得明沅身上有別人取不著的好處,不頂好,可要嫁給他卻是再合適不過了。
紀舜英原不想問,總歸她年紀還小,往後且有明白的一天,可沒成想,她會說出那些話來!叫紀舜英聽的心頭一動,疑心她是知道了。
紀舜英的親娘生下他來便沒了,他長到紀舜華出生,還一直當黃氏就是他的親娘,這些個話原也在黃氏的嘴裡聽到過,越來越少,以至於一句也不再有。
他這才知道,黃氏關懷他,是因為他是兒子,在她自個兒沒兒子的時候,有這麼個兒子能幫她站得住腳,這才把他捧高了,哪裡知道有朝一日會成了絆腳石。
家裡的人也是一樣,親情是能動人,可不論是他的父親還是老太太,都給的太晚了些,原來他是棄子,只要後宅不亂,他能長大不夭折,只怕就是他們這些人能給的最多的感情了,直到發現,他是有用處的。
紀家本就是武官,一輩輩兒下來再沒有會讀書的,到得紀舜英這裡卻不一樣,他小時候就會讀書,原來黃氏也曾抱了他膝上搖晃著哄他,說往後英哥兒要給娘掙個誥命當當。
小小的紀舜英,舉著藕節似手笑嘻嘻的點頭,他確是有天賦的,一目成誦,半點兒難不倒他,黃氏也曾經很欣慰。
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她就換了一付臉孔,紀舜英先還抱著期盼,指望著自個兒讀書更好了,能掙誥命了,娘就又能喜歡他了,可他越是用功,她就越是厭惡,若是叫師傅罰了,丫頭婆子說她不規矩了,她的臉上反而能多出些笑意來。
紀舜英嘗過那種一盆涼水兜頭而下的感覺,整個人凍成了冰樁子,他自那時便明白這世上再沒有無緣無故就待你好的人,到了娶妻這裡,自然也是一樣的。
明沅瞪大了眼兒,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作答,紀舜英也不著急,明沅穿得高底鞋子還只到他胸口,看著實足一個小人,梳高了頭髮,戴得金飾也還是個小姑娘。
明沅見他問的乾脆,索性乾脆的答了:「我是知道了。」手交握在身前,腦袋一點,側了臉去看紀舜英,等著他後頭要說的話。
哪裡知道他也沒防著明沅一口應下,目光看過來,竟也不知道怎麼往下接,明沅見自家把他噎住了,實是想笑的,卻只清了清嗓子,事兒總歸已經定下來了,縱是紀舜英心裡不願意,也只得願意。
紀舜英這會兒看她,倒又像夜裡揍人的小姑娘了,像頭豹子似的躥上去,連他都不曾回得神來,紀舜華已經叫她藉著上衝之勢摔拉在地上,原來只當她是個軟弱人,哪知道她也是能亮爪子的。
他看著這麼點大的丫頭目不轉晴的盯住自己,倒有些無措,半晌才應得一聲:「過兩日我就回書院去了,這三年不會回來。」
明沅還等著他說什麼,哪知道他問一聲知不知道便算完了,她眨巴眨巴眼睛,倏地見著他耳朵都紅了,臉上卻還是那付神色不動,心裡不由得想笑,再冷情,也還是少年人,既是往後的丈夫,明沅便指望著他過得不要太壞。
「千鍾粟黃金屋,大表哥都不必心急,好容易出得門去,且不多看看,行得萬里路勝過讀萬卷書,一張一馳文武之道,這些個不必說表哥也比我更懂的。」也沒什麼好羞澀的,他還是個毛頭小子呢,拿眼睛從上打量到下:「表哥也太瘦了些。」
明沅緩緩道來,她全然一付大人口吻,往常對著灃哥兒也是這樣說話,可聽在紀舜英耳中卻又換了另一種意味。
不過平常一句話,紀舜英好似叫釘在那兒動彈不得,家裡哪一個不指望著他三年之後中舉,得了舉人再中進士,一路考上金殿面御駕去,偏只她,說的竟不相同。
「你是打心裡這樣想?」紀舜英低頭盯住她的眼睛,他這話才問出口,那頭明潼便喚,明沅沖紀舜英笑一笑並不答他,一面伸手摘得一簇紫薇花,別到衣角上去,一面拿帕子揉掉手上沾的花汁。
「我知道你如今不信。」明沅這一句,又是一記重擊,紀舜英叫她說中了心事,她卻只甩甩手:「你不信我,我也不是全然信了你,我只一句,便不好,也還請相敬如賓。」
鄭衍還立在原地依依不捨,明潼拉了明沅回宴去,拿眼兒一睇她,見她還是一付坦蕩蕩的樣子,半點兒也不扭捏,要麼就是小丫頭還不懂,要麼就是真個沒放到心上了。
明沅入席時又已經吃了兩道大菜了,明湘拉一拉她:「怎麼去的這般久?」明沅指指襟上的紫薇花:「後院裡頭老大一株,我看著喜歡,便摘得一枝來。」
薛瑞芝還跟明洛說個不住,明沅看著明洛便想笑,她來的時候也知道是為著相看的,這會兒倒又混忘了,叫薛瑞芝說的話逗的笑個不住,只這樣倒好,與其如今妝相,還不如本性流露,看得中她的自然看得中,明沅拿眼看了一眼薛瑞芝,見她還是笑瞇瞇的模樣兒,疑惑起來,她是真個不明白,還是假裝?
明潼卻已經想得明白了,她在冷宮中便聽得些風言風語,說薛寶林是個有心計的,把自個兒作死了,她那時只不相信,是她遞上那碗藥的,是她看著她咽的氣,可又怎麼經得住那一復一日的回想。
無望的日子裡,越是想越是分不清,想的越多不是越明白,而是越發糊塗起來,乾脆認下她就是那麼個小姑娘,把假也認作了真,心裡也還痛快些,到得這輩子,原已經把這人掃到角落裡了,偏這時候撞上了,這麼一看,原來那些說辭竟是真的。
她不是天真不知事,是真個恃寵而嬌,明潼坐回去,鄭夫人一見她便又拉住了:「你姐姐才來過,偏你不在,還問你呢。」
明蓁這樣作臉,鄭夫人心裡怎麼不高興,明潼不好說給鄭衍絆住了,她到今日還不明白,鄭衍就光為著看她那一眼,就這樣喜歡她了?可她卻知道天底下再沒有婆婆喜歡兒媳婦跟兒子親近的。
張皇后那樣的人,還能挑了太子妃的不是,卻待她們這些嬪妾好,文定侯夫人又怎麼能免俗,乾脆抹去不提,替著鄭夫人,拆起魚骨頭來。
一樣拆了魚骨頭的,還有明湘,明洛一說起話來,便把她給冷落了,她也不在意,倒幫著明沅把魚骨細細剔去放到小碟上,等她回來了,把魚肉往她跟前一擱:「吃罷。」
明沅往明湘身上一挨:「四姐姐再好沒有了。」
明湘抿了嘴兒笑,拿勺子舀出菊花蟹斗裡頭的蛋白蟹肉吃起來,明沅同她小聲說話,她側了耳朵聽,儀態再挑不錯來,雖有明艷似明洛,福相似瑞芝,卻依舊叫好幾家的夫人看中了,明湘生的單薄相,卻是個知禮懂事的。
到紀氏這裡問薛瑞芝的人越來越多,紀氏面上還笑,心裡卻皺起眉頭來,等再一位夫人問時,便樂呵呵一笑:「罷了罷了,叫她們都到這兒來請一回安。」說著一個眼風掃過去,卷碧自去請了姑娘們過來。
到這時候薛瑞芝便不能再跟過來了,她滿面不捨,還拖了明洛的手:「等你回來,可要來找我。」才剛明明是跟明沅搭的話頭,這會兒全把她給忘了似的。
明洛還直點頭,到往席上走了,明沅才扯她一把:「五姐姐真是,怎把大事忘了?」明洛兀自不解,明湘卻已經拿扇子掩了口,明洛回過神來,飛紅臉兒嗔了明沅一眼,她還不明白呢。
等到得紀氏跟前,正聽見她在說:「那個大屏風就是四丫頭繡的,她性子靜,倒坐得定呢。」出來了便沒有再說兒女壞話的,便是給自家作臉,些許不妥的也得說得好了,紀氏拿手一招,明湘便過去行禮,她雙頰微紅,自有一個夫人看著她上下打量:「是好姑娘,顏太太會教女。」
明洛明沅也挨著個兒的被誇獎一番,嘴裡說的自又是不同說辭,程夫人帶了思慧來的,只不坐在一處,這會兒也過來了,拉了拉明洛:「你也不來尋我,真是沒良心。」
明洛真個叫薛瑞芝纏得忘了這回事,此時想起來不住抱歉,紀氏正逢時機問得一聲:「那一位是哪家的姑娘?我都叫問煩了。」
明洛這才恍然,薛瑞芝這是藉著親近的由頭,顯出她自個呢,她明白過來,臉上不免露出些來,明沅碰碰她叫她收了顏色,等她們轉得一圈兒回去,薛瑞芝卻不在了。
明洛也懶得再去尋她,辭了宴出回去,還且悶悶不樂,過得幾日,顏連章回來便說薛家的女兒進了東宮,也不知怎麼在席上叫太子看中了。
明沅咋一回舌頭便丟開去,叫她吃驚的,是紀舜英在去錫州之前,給她送了一套瓷娃娃來,單只她一個有,旁人一個也沒得著。

☆、第168章 陶令酒

凡送往家裡的禮再沒有不過紀氏的手就分送出來的,紀舜英除開這一對瓷人,還有餘下些吃食重陽糕等物送來,算是補上黃氏怠慢的那些。
禮單只薄薄一張,也沒幾樣東西,除開兩壇菊花酒跟兩盆沉香貫珠菊花外,餘下的不過是市場面上常見的攢盒,想是倉促間預備的,紀舜英買得東西哪裡還能放在屋裡頭齊全了再送來,自然是叫了小廝往街上去採買了送來。
紀氏曉得那二百兩銀子紀舜英是得不著的,還想著等他上船再送些去,哪知道這個孩子提早送了禮來拜別,她看了幾件果品點心點了頭,沖喜姑姑微微笑:「這孩子倒是個有心人。」
卻有個錦盒是不曾寫在禮單子上頭的,紀氏打開來一瞧,竟是一對兒瓷娃娃,她一看便愣住了,這卻要怎麼給了六丫頭才好。
東西一看就是給明沅的,可明沅且不知道定了親,紀氏先是皺眉,而後又笑,這回確是真個有心人了,可這事兒也辦得太孩子氣。
這邊還沒放定禮,算是事情不曾過明路,雖有了婚書,可兩處都瞞著,紀家若不是有個黃氏在,早早就宣揚的闔府皆知,原也不該叫那幾個舌頭尖的知道了去。
紀氏拿了錦盒笑一回,把東西給了喜姑姑:「這個就交給你,你去給六丫頭,好好說道一回罷。」還真把她當小姑娘了,一個還小,一個半大,送九索風箏的都有,哪有送對瓷娃娃的。
喜姑姑接過去,還為著明沅擔心一回:「若是前頭的姑娘知道了……」姑娘們知道了不要緊,要緊的是姨娘們知道了,若是鬧起來,豈不難看。
紀氏揮揮手:「這事兒老爺也是知道的,憑她們去鬧,難道還能翻了天不成。」說得這句又問喜姑姑:「官哥兒去書房了沒有?」
喜姑姑一笑:「去啦,四少爺喜歡讀書,一早起來就去了。」官哥兒還未到開蒙的年紀,卻也該跟著哥哥們讀兩回書了,送得去聽一段,再抱回來,耳濡目染,往後進學便不覺得辛苦了,這個法子,還是紀氏打明沅身上學了來的。
灃哥兒不是太太平平從半日呆到了一日,既沒鬧學也沒害怕,她又看一眼那對瓷娃娃,歎一口氣兒道:「若是六丫頭大幾歲,說不得我還能叫老太太多過幾年舒心日子。」
兒媳婦全叫紀老太太收拾得服服帖帖,這番手段到得孫媳婦身上也一樣有用,可紀氏也明白,收拾兒子那是為著穩住自家,收拾孫媳婦老太太一是再無這個精力了,二是自覺無用,到她這份上了,還能再受氣不成?
哪知道一鬆就把紀家松成這個模樣了,老太太心裡也是後悔的,可她已經裝聾作啞這許多年了,再管起來力不從心,送個省事些的曾孫媳婦進門,老太太可不高興,黃氏便是要鬧,明沅也能叫她鬧不起來。
「我大嫂這麼個人,竟還不如孩子了。」想著黃氏又是一歎,女人的日子受磨搓,到底還是跟男人有關,她想著顏連章外頭養的那個,不由扯起一抹冷笑來了。
平姑姑近日往上房跑得勤快,又把她兒子的婚事重提起來,紀氏心裡厭煩,可卻不能不應,還不是為著外頭那一個,吃得幾月的溫補藥物,還且沒懷上,如今已經開始往玉皇觀裡頭求仙藥了。
指望著懷上一胎趕緊進門,她是暗娼門出身的,打著良家的旗號干的下賤營生,如今釣住了一個怎麼肯松勾子,玉皇觀裡賣的是什麼東西紀氏心裡有數,那些個香藥香丸含得半顆人都迷了過去,房事上頭索求無度,底下那子孫袋兒哪裡經得這樣的折騰。
她要些錢財便罷,打著進門的心思也是尋常,起這樣的歹毒念頭,紀氏便再不能睜只眼兒閉只眼兒的放她過門。
聽說是個年輕嫵媚的,這會兒仗著顏連章寵愛她,要得許多東西,紀氏可是一筆筆都記下來的,幾匹緞子幾匹絲羅,打了多少頭面,買了幾個下人,一筆筆的添下來,只等著算總帳的那一天。
紀氏冷笑一聲,捻得櫻桃梗兒咬住紅果,汁甜漿馥,咽得這一口,她便問:「人,送過去了沒有?」
「已經辦得妥了,繞得幾道彎呢,再沒有差錯的。」喜姑姑低了頭,屋裡頭點著香,香煙裊裊從瑞獸口中吞吐出來,紀氏拿手撐了頭:「許久不曾去玉皇觀了,這時節看看桂花也是好的,你預備著,看哪天天氣好些,帶了丫頭們往玉皇觀裡走一遭。」
喜姑姑一聽之下,握著錦盒的兩隻手一緊,卻低頭恭順道:「我去吩咐,太太別勞了神,我叫卷碧進來侍候太太。」
「你把這錦盒拿了去,再分一盆花到明沅屋裡。」這樣藏著掖著也瞞不得多少時候,倒不如一點點的透出來,總歸明湘明洛的親事都有了眉目。
喜姑姑低了頭應聲,拿著錦盒兒把東西送到小香洲去,一路走一路恍惚,到底歎出一口氣來,捏著錦盒的手似又沉得兩分,少年夫妻一朝得志還能鬧出這樣離心的事來,六姑娘這樣的,可又怎麼辦,等她能嫁,那一位也不知道納了幾個。
明沅正作針線,桌上還擺了帳冊,是才剛幾個姑娘看過的,她一見著喜姑姑來,把繡片兒擱到籮兒裡,立起來迎她:「姑姑坐,姑姑這會兒怎麼有空來。」
喜姑姑把錦盒兒往前一遞:「我是來辦差的,太太叫我一遭。」采薇下去預備圍碟,喜姑姑把嘴兒往那盒子上頭一呶:「這個是那位送來的。」
明沅接著先是一怔,落後才知道說的是紀舜英,她打開錦盒兒,喜姑姑又道:「還有一盆沉香貫珠,這會兒也該搬進來了。」
明沅看見錦盒還罷了,聽見抬了花來,便知道紀氏是有意放出消息了,她先是一笑:「可是四姐姐五姐姐都定下了?」
喜姑姑一笑:「太太自有主張的,總是有喜信兒。」采薇倒了茶來,又說明沅給喜姑姑做了鞋子,幾個圍在一處,等喜姑姑一面看花樣子一面笑:「這個倒好,等過得幾日姑娘們去玉皇觀,穿這個正好。」
「太太怎麼想起來要去玉皇觀?」紀氏是信佛不信道的,佛家往生轉世積德行善,道家卻有些歪門邪術,若說道觀,自然是圓妙觀裡的張老神仙最出名,連太子都想拜作師傅,只他一向不肯收,說太子的人間富貴未及,不能修道。
太子自然高興,賞賜許多下去,又叫張老神仙的兩個徒弟煉藥,圓妙觀的名頭越發響亮,而玉皇觀,卻一向是求籤買藥的地方。
圓妙觀有著一日解三簽的規矩,一事不求二簽,一簽不卜二事,憑你是販夫還真是走卒,只要去得早了,解籤分文不取,憑你是皇親還是貴胄,過得時辰再求也是無用。
哪有人有這興頭天天趕早趕巧去解那三支籤的,雖圓妙觀靈驗,可玉皇觀的香火才是鼎盛,除開求籤解疑,還有買藥求符的。
「那兒是去拜三清的,是想帶著姑娘們舒散一回,那兒種得一株百年金桂,正是花開的時候。」喜姑姑一說,幾個丫頭都高興起來,一年也沒得出門幾回的,難得紀氏想帶著她們出去賞桂。
明沅微一訝異,喜姑姑捏捏她的手,她只當是有人定下了要到玉皇觀裡頭相看明湘明洛兩個,微微一笑,想著提點她們兩句,喜姑姑卻知道再沒這麼簡單,紀氏只怕是要出手了。
丫頭們圍在一處吱吱喳喳,都在想著那一日跟車出去穿些什麼好,到喜姑姑走了,這才想起階下放的花來,還是采薇叫人抬了進來。
「姑娘,這花放在哪兒?」采薇指了地下擺的花盆問道,自明湘來了小香洲,紀氏賞下來的東西就沒有單件的,這會兒只得一盆花,也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明沅繞得花盆一看,這時節的菊花已經快過花時了,花葉不肥,卻也開得幾朵,她伸手摸摸葉子:「就擺在正堂書案前,對著湖。」
「也不知道是哪個送來的,怎麼單姑娘有?」采薇一問,明沅也不再瞞:「是大表哥送來的,那對兒瓷人兒也擺到架子上頭罷。」
采薇一怔,房裡幾個丫頭手上的活計都停了,俱都看過來,倒是采菽一時明白過來,怪道喜姑姑哭那一回,原來是為著這事兒,見明沅應得安然,她頭一個笑了:「我看擺在窗台更好些,那架子是一團雪上櫃必要跳的地方,若是打落了便不好了。」
明沅點了頭,采菽就拿絨布把兩個瓷娃擦乾淨擺好,餘下幾個又想問,又不敢開口,明沅已經歪在榻上翻書,一時也沒了作針線的興致,翻得回書頁,把那對兒瓷娃娃拿到跟前,幾個丫頭都在屋外頭立著,采薇采菽換過眼色,彼此知道早有其事,餘下的九紅幾個便都面面相覷,九紅咬了唇兒:「這也,這也差得太多了些。」
「差得大些,才知道疼人。」采茵說得這句,也是一歎,才剛還想著出去玩,這會兒全無心緒,好親是好親,可這壞處也太打眼了些。
外間幾個丫頭才彼此無言,裡邊明沅已經叫人進去,單叫了采茵,采茵跑進去一會兒,出來的時候面色古怪,采薇一把拉了她:「姑娘說了甚?」
采茵啞了聲兒,采薇推得她一把,她這才出一口氣:「姑娘問我,給舅太太做鞋子,用什麼花色好。」
這不是上趕著叫糟蹋了去,她做的鞋子,舅太太肯穿才有鬼,都這模樣了,定是已經定下親事來,兒媳婦給婆母做鞋子也是該的,放了定來就該有一整套針線送過去的,早做總比趕不急要好。
幾個丫頭俱都不知說甚好,偏采菽輕聲一笑:「得啦,姑娘心裡有成算,穿不穿那是舅太太的事兒。」有這麼個難纏的婆母,往後更是一絲都不能錯。
采茵回房裡頭拿花樣子,才還彼此相顧無言呢,這會兒俱都相視而笑,姑娘都不怕,她們更沒什麼好怕的。

☆、第169章 瑪瑙葡萄

紀氏要帶了她們去玉皇觀裡賞桂花的消息,院裡頭不一時就全傳遍了,明湘只差了彩屏來問一聲甚個時候,明洛卻是急巴巴的自個兒跑來了,一進門就往明沅身上一挨:「咱們真個要去道觀?」
她長這麼大還不曾見進過道觀呢,明沅笑一笑:「可不是,說是玉皇觀裡有一株百年金桂,今歲開的尤好,這才起了意要去看看。」說著拿眼兒打量明洛一回:「五姐姐到時候可得穿得鮮亮點兒。」
明洛一聽就明白了,趕緊上手擰她的嘴兒:「說什麼呢,就你精怪的。」
「倒說起我來了,那個薛家的,你怎麼沒瞧出來?」明沅自個也沒瞧出來,薛瑞芝一張圓團團的臉,大眼睛小嘴巴,神情一派天真,眨巴著眼睛瞧過來,憑哪一個也瞧不出她是個奸的。
「就你聰明,竟不提一句,害得我真同她好,還想往後請她家來呢。」明洛嗔得一句,落後又歎:「你說她瞧著生得這樣小,怎麼倒進了宮去?」
就在眼前見過的人,進得宮去當了采女,薛家原來就是捐官兒,因著出手闊綽堪堪擠到五品上,那還是往前數修河堤的時候,原來就不是正經讀書考舉出來的,如今這番名聲且不好聽了,送女兒作妾,雖是太子嬪妾,那也還是妾,圖的是個什麼,明眼人一看就全明白了,抱著相同心思的不是沒有,只做得這般急切,到底難看。
「我哪裡聰明,若不是三姐姐說起來,我哪兒知道。」好端端的她的帕子是怎麼落到明沅腳下的,只怕是叫自家身這的丫頭失落在此的,再藉著回禮搭上話頭。
跟著太子怕不是也用帕子這一招?明沅心裡知道太子有那見不得人的癖好,薛瑞芝這是瞎貓碰見了死耗子,正搔上他的癢處了。
「若是三姐姐在,這樣的把戲也不必出來現眼了。」明洛歎一回,抬手捶捶自己腦袋:「偏我還當她是好的呢,進得宮去說不得往後是個什麼前程呢,你說往後大姐姐見著她是不是要行禮?」
薛家原來的想頭怕也只是跟有實權的官員扯上些關係,哪裡知道女兒竟有這樣的福份叫太子相中了,急巴巴的送進宮去,只怕還打著生下皇孫的主意。
「又混說了,大姐姐是正經的王妃,她不過是采女,給她行得什麼禮,便真有那一天,又是多少年後?好與不好,還得看造化呢。」明沅見過太子,也見過元貴妃,一個是變態一個是經神病,聖人有這樣一個寵妃又生了這麼一個兒子,也不定是什麼樣的人,可總歸比個變態上位要強,明沅也不知道是不是要願他長命百歲好呢,還是早死些更好。
明洛吐吐舌頭:「我不過一說,大姐姐總歸要去藩地的,咱們以後要能去玩就好了。」旁的不想,先想著玩兒,接著又想起玉皇觀來:「我聽說玉皇觀裡的丹藥可靈驗呢,安姨娘了都快一年了,還不好,不如叫明湘給她求一枚來。」
「你可別起這個頭,太太不喜歡這些的。」明沅說得這句,明湘正好進來,她略站一站,掀了簾子進來先歎得口氣兒,原也有這個打算,聽見這句倒是一默,可心底到底掛念了生母的病,往前行得幾步,坐在繡墩上歎一口氣:「我思量要不要暗暗求一枚來,姨娘說是心絞痛,大夫的藥吃得許多,怎麼也不見好。」
安姨娘只怕是心病,作下了病根,疑心生暗鬼,明沅不好大剌剌說出來,倒點一點頭:「若要求個安心,不如求個靈符,掛在床頭便好了。」
若是求符,便不妨礙了,明湘抿了嘴兒一笑,又點一回頭,幾個小姑娘說定此事,到時候在的殿求一枚符,明沅還道:「我正好也給灃哥兒明漪都求一個。」
采苓捧得果碟進來,是明蓁那裡送來的金絲蜜瓜,一房得著一隻,明沅這裡就專用來待客了,瓜已經酥透了,除了蜜瓜,還有大瑪瑙甘甜葡萄,是八月裡連枝條剪下來,往缸裡頭存少許水,懸封存住了,這會兒拿出來吃還是鮮的,宮裡頭的秘法兒,若不是顏連章因著紅雲宴同尚膳太監打好了交道,尋常人家裡且學不來這方子。
這會兒還有鮮葡萄吃,八月裡存下一大批來,為的便是等著正月送人,方能顯得出本事來,因存得多,偶爾也拿出來給明沅姐妹幾個食用。
一面剝得葡萄皮兒,一面吃著當茶食,明洛眼睛尖,進來的時候急,這會兒才瞧見大案上頭擺的沉香貫珠,奇一聲道:「怎的這時節了還有這樣好的菊花?」
九紅聽見她問,正不知明沅要怎麼答呢,明沅先笑一笑:「是太太那兒送來的,似是大表哥給的拜別禮。」
她是指望明洛往那頭去想的,叫她說破了,總比自己說跟紀舜英定得親要好些,可誰知道往日裡最會咋乎的明洛嘖得兩聲兒道:「果然還是太太疼你。」
連明湘也只是吃葡萄,半個字都沒多提,明沅啼笑皆非,怕是在她們眼裡,自家跟紀舜英實不相配,差了將五歲,到哪兒配婚事去。
明沅又不好自行說破,再提那瓷娃娃的事倒顯得刻意了,乾脆也不再說,留她們吃了點心,便趁著天好,往學裡去接灃哥兒。
灃哥兒今兒又是學畫,他在這上邊很有勁頭,明沅給他理了個書房出來,他便日日都要畫上兩筆,年紀雖小,筆觸卻有靈氣,連先生都說他有天賦。
這一誇他,越發不可收拾了,牽了明沅的手告訴她今兒又學了什麼,這位先生擅畫水牛,可灃哥兒卻喜歡花卉,怕是見著明沅描花樣子描得多了,下筆也很精緻秀氣,先生叫他畫水牛,他倒有點無從下筆:「姐姐,牛生的什麼模樣,大不大的?」
他長到這麼大了,竟連牛都不曾見過,明沅撲哧一笑:「玉皇觀就在城郊的,到時候定能見著牛,你上回去莊上,竟沒瞧見?」
他只記得抓麻雀了,卻不記得牛長什麼樣子,這回知道要出門,很是念叨了一回,等坐上車了,還記得要看牛:「咱們見得著牛麼?」扒了車窗不肯松,城裡少有牛車,到得城外他指了車外頭歡叫:「我看見牛了。」
明沅伸頭一看,笑了:「那是驢子,不是牛呢。」
灃哥兒都不記得了,官哥兒更不知道牛長什麼樣子了,也跟著哥哥一起扒住車窗看,小腦袋點個不住:「這是驢子。」隔得會兒問明沅:「為什麼叫驢子?」
問得明沅啞口無言,再不知道怎麼答他好,明潼輕笑一聲:「哪個叫你答他一句,這回可好,不答也不成了。」
往玉皇觀燒香求藥的人許許多多,只一道窄道得過,顏家一出門就是三輛馬車不說,紀氏還邀得程趙兩位夫人一道,緩緩出得城門,在玉皇觀門口,堵得動彈不得了。
紀氏氣定神閒,聽見灃哥兒發問還衝他笑一笑:「是該帶他們見見稼穡,等明歲開春了,帶得你們往莊子上住些日子,見些野趣也好,往後作文也不至言之無物,五穀不分。」
坐在車上緩緩說得會兒話,那頭有人來叫:「且把車讓一讓,好叫咱們娘子先過。」說話的車伕很不客氣,明潼在車裡點見了,略挑一挑眉頭。
城郊處又沒鋪得青磚地,向來是晴天三丈土,雨天三尺泥,官家出行俱都帶得水,先幾步就開始灑,把那塵土蓋下去,不叫髒了衣裳車幛,再沒有把道灑好了,卻叫別個先行的道理。
紀氏今兒出來坐的是青綢車,京城裡頭作官的人家多,一個五品哪裡夠看,出門便撞上大員,路上官階高的,一抓一大把,紀氏自來不是張揚的,乾脆便避了鋒芒。
可聽見這番話,家裡的車伕往那車上一看,竟也是個沒記認的,不說紀氏,後頭還有程趙兩位夫人,一個個也是四品官家的家眷,也不容個平民造次。
喜姑姑跟車,她往外一伸頭,在車邊打量一眼兒,再伸回來時,衝著紀氏微一點頭,明潼立時覺出不對來,明沅也看出眼色,紀氏笑一笑:「去問問,是哪一家的家眷,若是上官,咱們讓一讓便是。」
怎麼可能是上官,正是那個暗娼,紀氏今兒來就是等她的意思,不意竟在當口就撞上了,跟車的人叫這一問倒給問住了,原就是門子裡頭出身,也不敢大剌剌的答是市舶司司正顏家的家眷,半晌一個字兒都吐不出來,車伕便指得車子自報家門,那邊一聽,怎麼敢跟大婦相爭,拉得車兒往後退去。
紀氏挑得眉頭,一路兒悠悠過去,灃哥兒還扒在車窗上,明沅伸手把他抱下來:「就快到了,停車的時候顛呢。」她原只當是為著給明洛明湘「相親」,不意竟有旁的緣故。
雖不知道紀氏是打著來收拾外室的主意,可事事謹慎些總沒錯處,不說明沅,便是明潼也不明其意,她上輩子十三歲上進了宮,外頭之些個醃髒事半點也不知道,等她出宮的時候,也已經叫紀氏料理了去,便是見著了,也再想不到是父親的外室。
顏連章這會兒實是已經長包了,外頭說的名花有主,說的就是同孤老長期相好,屋裡的一床一桌一榻,加上鋪蓋枕頭,全是孤老出錢,妓子往日裡的開銷也是由著顏連章花銷,紀氏藉著灃哥兒往外頭一看,自家不過是綢車,那一個竟也使起綢子來了。
若不是擺了這樣的派頭出來,也不會送這天然的把柄到紀氏手裡,她搭得喜姑姑的手下車,觀裡自有小道接得進去,進得觀門自然先進香,兩殿裡一邊刻著清淨無為,一邊刻著離境坐忘。
玉皇觀裡頭地界不大,卻號稱有三十六洞天,七十二福地,幾個姑娘依次進得香去,拜過了三清,夫人太太們在裡面飲茶歇息,她們幾個便先往外頭打轉去了。
金桂正是花期,滿觀皆是桂子香氣,觀中還有桂花香袋兒賣,說是長在三清殿前,更有靈氣,配之凝神引福。
道觀並不大,前殿繞得一圈兒就是後院了,幾個人花樹下頭略站站就沾得一襟桂花香,叫小丫頭剪得兩枝來,頭一側便見那頭又有一間後殿,才要過去,小道士便攔:「那兒是元君娘娘祠。」
但凡婦人拜處先一個就是求子,是以此地香火鼎盛,掛得彩幛彩幔,殿前兩棵枇杷樹,此時已不結果,上頭卻掛滿了紅綢紅帶,幾個小姑娘既瞧見了,自然要進去拜一回,小道士見沒攔住,趕緊往前去報給知觀。
才執得一束清香,便聽見裡頭隱隱有人念元君咒,往裡頭一看,帳幔掩住半身,只穿著件扣身衫兒,把腰條掐得極細,頭上插金戴玉,人往前拜倒,口中稱願,求元君娘娘賜子。
聽得這一段兒,幾個小姑娘還且咬了唇兒互看,心裡猜測著是哪家的夫人,她燒完了香,把藏在布袋裡頭的一對小人供出來,又求請賜藥,這話一出,明潼立時皺得眉頭,拉了妹妹們出去:「來得清修地,竟是個醃髒人。」
哪裡知道叫門邊的丫頭聽見了,上前攔得去路:「哪一家的小娘子,紅口白牙污賴人!」明潼且不把她放在眼裡,見著便不是正經模樣人,那丫頭卻不服氣,打量得她們衣飾也並不華麗,開口便道:「我們娘子是市舶司顏老爺的家眷。」

☆、第170章 八卦餅(修)

那丫頭想是往日裡張狂慣了,在主家身邊很是得用,眼見得這幾位身上也沒什麼出奇處,開口便把老底洩了出來。
明沅幾個今兒是出來上香的,路途又遠,紀氏說得句身上簡單些,既是簡單些,便沒穿那馬尾裙子,也沒梳高髻,披戴得滿身金玉,丫頭哪裡知道她們頭上的羊脂玉簪兒值多少銀子,只認衣裳不認人,度著金飾不多,便不是什麼要緊人家出身,光這一句便能嚇得對方縮得脖子。
明湘明洛聽得這句,怔在當場,跟著的丫頭婆子也俱都愣了,明潼一時屏息,打量那丫頭不似作偽,眼兒一瞇,指了身邊跟著侍候的婆子:「掌她的嘴。」
這是叫人欺到門上,婆子哪裡就知道這丫頭是顏連章養的外室,在外頭置辦了小院子,還當是張口罵人的,市舶司顏家,可不就一個顏家,心頭還想著若不是叫人岔了,那丫頭卻後退得一步:「我們娘子可是市舶司司正……」
那丫頭才要往下說,就叫兩個婆子一人一邊扇在地上,明潼到得此時也明白過來,她緊緊攥住拳頭,長指甲掐進肉裡去,越過那丫頭往裡去,瞧著樣子怕是得壞事。
明潼往裡行得一步,香爐裡已經點得香了,煙霧繚繞,只顯出那女子的身段來,說她是個醃髒的,真個來路不乾淨,若指謫得旁人也還罷了,不論是不是真,也不該在外頭傷了母親的顏面。
明洛見得這番情狀,懵在當場回不過神來,眼見得明潼面色發寒,腿肚兒忍不住打抖,她扯一扯明湘,兩個正不知道怎麼辦好,明沅眼見得那頭有人瞧過來,後殿人再少,也是有人往來,乾脆上前一步,指了自個兒的婆子:「把人拖進去!」
動了手就不得善了了,她想到紀氏跟喜姑姑交換的那個隱秘眼色,也不知道紀氏是什麼意思,是想撞破這事,還是只來看看這妓子是甚樣人。
「把哥兒抱了,送到前頭去。」灃哥兒見過明沅打人,官哥兒卻叫唬住了,灃哥兒把手一伸握了他:「咱們往前頭找太太去。」明沅打人的時候,叫紀舜英掩了他的眼睛,這會兒他蓋住官哥兒的眼睛,帶他往回去。
一手點得一個丫頭跟著,明沅心裡直打鼓,這卻怎麼好,咬著唇兒皺起眉頭,看得明湘明洛一眼:「四姐姐五姐姐,快去請太太來,別露了形跡。」
一個明潼已經不管不顧,餘下這兩個若還在,也不知會出什麼變故,不如支開了去搬救兵,再不能讓人瞧見顏家的女兒在外頭打架!
她此番見機得快,也不過是為著她心底從不曾把顏連章當作父親,明潼少有這樣發作的時候,明湘明洛兩個也還回不得神來,一個是為著親娘,另兩個雖跟父親不親近,到底還是父親,就因著是父親,作得這樣事出來,兩個姑娘懵在當場動彈不得。
元君祠中再無別人,前頭就有求藥的,到這裡頭來,多半是有些隱秘事,明沅說得這一句,後頭跟著的婆子立時明白過來,堵了那丫頭的嘴兒,半架著往裡去。
裡頭事未齊全,經才念了一半兒,符還不曾燒,藥也未求得,丫頭關得半扇門,把那小道士先攆了出去,他知道事情要遭,趕緊往前頭稟報知觀去,明沅指了一個婆子兩個丫頭守在門口。
自在帶得人進殿,既不知道紀氏是個什麼意思,便不好立時就鬧大,眼見得明潼臉上那付神色,明沅也不敢把她一個留在此地,再叫明湘明洛見著這樣的事便更不好了。
明沅安排妥當了,那裡頭的女人也回過神來,她生得嬌弱弱的,看著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臉上塗得脂粉,頭上艷晶晶的八寶簪兒,身上穿得織錦緞子,開口聲如黃鶯,嬌滴滴道:「我的丫頭是怎麼……」
「你是市舶司司正顏老爺的家眷?」明潼開得口,底下的丫頭婆子連動都不敢動,明沅才還想叫明潼從長計義的,這回哪裡來得及,她已經上前一步,攔住了那女子。
那女子慣是風月場裡行走的的人,到得此時也還側得身子,眼兒從下往上一睇,知道模樣不對,曉得碰見了正主兒,似她們這樣門子裡的,常住的街巷裡俱是叫長包了去的,她運道好些,才剛來著就得著好主顧。
那一街巷即是住得妓子,尋常說話逗趣俱是皆以夫人相稱,總歸是玩笑話,到得外頭為著行事方便也含混說得一二句,哪裡知道這番竟撞上了李逵。
她度得這麼個小姑娘,生的驕傲漂亮,怕是經不得激,可她自家得寵,且又年小,因著生得美貌很受追捧,咬得唇兒便笑,神色曖昧,拿眼兒把明潼自上打量到下,心忖生得出這樣的閨女來,那裡頭的正室倒也是個不俗的,心裡起了意氣,想著顏連章哄她的那些話,把扇兒輕輕一搖,身子一擰:「姑娘也不須得來問我。」
一句話說得嫵媚婉轉,聲調兒轉得三轉,那最後一轉不曾轉完,已然一聲慘叫倒在地下,裡頭諸人俱都一驚,明潼卻直定定的蹲下身去,那妓子還且慘叫不止,無人敢上得前去,明沅皺得眉頭一前一看,怔在原地半晌,這才咽得口唾沫:「九紅,去外頭守著,看看太太來了沒有,若是兩位夫人跟了來,你攔一攔。」
明潼手裡頭捏著她早上戴出門的那枝玉頭金腳簪,雕得玉蘭花,斜插在發間,正配她今兒藍底兒素面緞子繡得玉蘭花衣裳,如今那只簪兒抵著妓子的臉,自鼻樑到嘴巴,生生劃出一長道。
那妓子捂得臉頰,嘴裡才罵得一句「賤種」,明潼拿得簪兒抵住了她的眼睛,往下一壓,這回她連叫都不敢再叫了,抖著唇兒看向明潼,花瓣一樣的嫩臉,留下這麼一道長道來,雖未見血,未後也不知道能不能再見人了。
簪在頭上的釵兒,後頭是磨圓了的,只因著力大才生生劃了道道來,明潼轉過簪身看得一眼,很有些可惜,明沅卻已經拉了她:「姐姐何苦髒得手,似這樣的,捉了去送官,先扯了褲子開發個三十板,制她個冒名之罪。」
到得此時也只有為著遮掩這一個辦法了,一個壞了名氣,一家子都別想落好,到得此間才知道那些個誣陷姊妹清白自家爭搶姻緣的絕無可能,一榮俱榮,一損則俱損,縱真有私情捅破,自家姐妹便平日不睦,也得先想著掩過去再說。
在家已是如此,在外更甚,明沅拿眼兒把帶進來的幾個奴僕都看一眼,要麼是明潼身邊的,要麼就是她自個兒身邊的,她揚了聲音道:「她冒了母親的名,你們也都是聽見的。」
幾個婆子丫頭裡邊總有膽小的,見著明潼這般行事,早就給嚇得傻了,明沅眼睛一掃過去,采菽把牙一咬:「不錯,聽的真真的。」
她一認下,那些個婆子俱都回過神來,沒攔著姐兒上手,若還失得先機,姑娘若是傷了臉面,她們一個個也不必再活,俱都點頭,那妓子身邊的丫頭還想叫人,叫個婆子一巴掌扇得昏了過去。
都已經這付模樣兒,再不能善了,若是能掩下去自然最好,若是蓋不下去,就得先佔住個理字,明潼厭惡的皺了眉毛看向那妓子,她心裡自然有打算,叫明沅搶先說了,沖讚賞的點一點頭,指了小篆:「去看看她的符,供出來的東西,俱收拾起來,若要送官,怕還有個巫盅之罪。」
那妓子到得此時才害怕起來,她還未開口,那一個跟了她的丫頭卻伏在地上道:「我曉得,連著家裡也有,俱是盅惑人的東西,床下枕頭下邊都埋著,我全說了,發發慈悲,別把我送官,我家中還有親娘要奉養。」
明沅不意還能扯出這些來,她哪裡見過這個,明潼卻翹了嘴角,叫人把那妓子身上的汗巾解下來,把手反綁了,她這時候倒想起自家是個良家的來,嘴裡嚷得兩聲,小篆一巴掌扇在臉上。
紀氏原坐著喫茶,玉皇觀裡的八卦餅兒也很有名頭,幾位夫人正說笑,見兩個女兒來了,她還一奇:「怎麼?明潼明沅呢?」
明洛已不成事,她嚇得說不出話來,到這當口還是明湘,往紀氏跟前一說,只說三姐姐在後頭同人起了爭執,紀氏心裡立時暗道糟糕。
她再想把那女人踩死,也不會叫女兒衝在前頭出手,她到得此間不過為著抓那些厭勝之物,人都安排好了,哪裡知道叫女兒攪了出來。
把人送進去一月有餘,木偶人像半片經書跟香丸香藥俱都預備妥當,只等顏連章自個兒去發覺,這一手原是乾淨的,她不過要個由頭揭開,如今卻是揭得太早了。
她告罪一聲,帶了人往後殿去,小道士還知道攔著前頭人不往元君祠裡去,見著紀氏恨不得唸一聲無量天尊,紀氏進門的時候,幾個人都已經叫捆了。
她打眼兒一瞧,就見得那年輕輕的姑娘臉上老長一道,再看自家女兒手上還捏著簪兒,搭了喜姑姑的手先是一緊,還不及說話明潼先道:「冒名,厭勝,實可告官,殺頭的大罪。」
有了這兩條治死她也沒什麼大不了了,打那三十板子,她這麼個嬌滴滴的模樣,可能挨得過去?明潼全沒想著怎麼保全自身,紀氏卻恨不得打女兒一下,再把她摟在懷裡拍哄一回。
哪裡能這樣辦事,她來的時候正遇上九紅,九紅口齒伶俐,把怎麼起的爭執全說一回,又幫著明沅說些好話,終歸打頭的是明潼,紀氏心裡還得給明沅記上一筆好。
她眼見得女兒這樣冷靜,心裡卻著實嚇得一跳,這麼個性子,往後可怎麼辦,卻不知道女兒想的同實是一樣的,若是自家還求個緩而圓,遇著與對方休戚相關的事,卻怎麼也緩不下來了。
事兒都出了,躲是躲不得了,紀氏一臉寒霜,叫人去請了知觀來,說要告玉觀皇裡行厭勝事,那知觀嚇得三魂去得六魄,俱都推到妓子身上,他也是迎來送往的人,曉得這事一出,就是斷了大財路,官家夫人有鈔還是平民有鈔,想都不須得想,把冒名之事一口應承下來,說這妓子往日裡就打著官夫人的名頭來進香的。
明沅眼見得事情到得這個地步,這才鬆出一口氣來,她看看明潼,見她一雙眼睛瞬也不瞬的盯著那個女人,上前扯一扯她的袖子,耳語道:「三姐姐,太太只怕早知道了。」
明潼這才回想起來,可那時那刻又怎麼忍得!若不暴起,也算不得為人子女了,她吸得一口氣,對著明沅竟還露出個笑臉來:「怕甚,父親再不會拿我怎樣。」
她挑得嘴角冷笑一聲,縱為著鄭家那門親,顏連章也斷斷不會叫這事兒傳揚出去。

☆、第171章 鳳脯珍珠

事情到得這地步了,這幾個人是再不能放回去的,那妓子身後又且有鴇母,便她不鬧,失了個搖錢樹,鴇母也是要來鬧的。
可紀氏還真不怕她鬧,略一定心神就把事兒定下來了,先叫人把這三個人捆了,說要送了她們去見官,罪名都是現成的兩條,她先是一氣冷笑,笑得那妓子心頭發毛:「既他不要臉,也都別要臉了!」
那妓子這會兒才知道怕,她才還梗得脖子想著自個兒是良家,又非賤籍,便是紀氏想擺佈了她,也沒這麼容易,哪裡知道這個大婦竟是想著魚死網破的,她這時方才磕頭哀求:「太太想想老爺罷。」
「掌她的嘴。」紀氏連眼神都不落到她身上,伸手撣撣衣裳:「憑你一個下賤東西,也敢稱我太太了。」
明潼下令,那些個婆子還留著後勁,這會兒聽見紀氏說話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天塌下來還有前頭這位頂著呢,兩記蒲掌上去,打得那妓子眼冒金星。
「捆起來見官,我倒要看看,你這身條兒經不經得板子開發。」紀氏一說完,先頭張狂的丫頭把頭直搗,一氣兒求饒,另一個原就是紀氏安排進去的,她才剛說的那些個,便是給紀氏指得一條路。
那妓子叫掌得嘴,反而潑起來,扭在地下:「我是平民,我媽媽總要來找我,到時扒府上大門哭,還看太太怎麼把這事圓過去。」
她這話出口,紀氏反而笑了:「她縱不來,官府自有拿她去的,你的丫頭都說了,家裡也行得此事,我只看看鴇母保不保得你。」
只聽見見官一事,那一個就抖個不住,這裡頭且還有紀氏安排進去的丫頭,只這時候還須用她,紀氏眼睛一掃,她便垂了頭。
妓子滿面死灰,心頭卻還存僥倖,只要顏連章知道了,便沒這麼容易送她去見官了,臉上幾番變得顏色,把唇兒一咬,今兒不死,這一個個都不會放過。
紀氏再懶得瞧她,叫人堵了她的嘴兒,又反過來看兩個丫頭:「你們不過買來的人,想也是聽命行事,跟著她呢便是捆在一處的螞蚱,哪一個想活命?」
紀氏的眼睛往那青衣丫頭身上一溜,她一個機靈跪了下來:「奴婢要活,太太只管吩咐,奴婢再沒有不應的。」
另一個原還在猶豫,這會兒想跟著磕頭,紀氏也不理會了:「把這個捆下去。」留下了青衣丫頭,勾著嘴角一笑:「你收拾了東西回去,就說你們姑娘我很喜歡,想接進府裡來住著,等作定了再送回去,用轎子抬進來。」
青衣丫頭立時學舌一回,若她不是個機靈的,紀氏也不會挑了她,衝她點一點頭:「是個聰明的,想明白了,可別把事兒辦岔了。」
能呆在裡頭原就是心腹,這會兒聽見紀氏吩咐,明白紀氏並不想鬧大,說著見官不過是唬她們的,到底跟老爺姑娘連著,若是讓那妓子叫嚷出來,一家子的臉面都沒了。
把車叫到後角門,拿披風罩住了頭臉,把人往車上一扔,派了兩個婆子跟車,一路先行回去,喜姑姑先跟了去,把人看押住了,不論這兩個怎麼求,只把人看緊了,一個字兒也不露。
那個小丫頭拍乾淨衣裳立起來,手腳麻利的把那妓子餘下的東西收進包袱裡,紀氏叫卷碧褪一個鐲子出來給她戴上:「告訴她,這是我賞的,還有人會去收拾衣裳箱籠。」
有了憑證,也不怕那鴇母立時察覺出不對來,小丫頭點得頭,拎了兩包點心,作個歡天喜地的模樣兒跑出去,同那車伕說:「咱們夫人,這回可交了高運了!」
戲到得此時還未散,紀氏見著明潼怔怔出神,明沅卻還鎮定,一邊拉了一個:「走罷,這道觀裡倒有野雞子吃,這會兒該上得桌了。」
明沅拿眼兒打量紀氏,她還是那付八風不動的模樣,好似才剛不過一件小事,既沒捆人也沒騙人,她吸一口氣,抿了嘴兒一笑:「可不是呢,才來就聽說了,這兒有道鳳脯珍珠定是要嘗的。」
跟著的下人暗暗稱奇,這六姑娘莫不是成了精怪,才剛打起來是她支派的人,幫著三姑娘遮掩,這會兒又是她接的口,她竟真個不怕?
明沅在顏家也算有了名聲,頭一個是寬和待人,第二個就手上大方,說白了不過是些湯點心,跑一回差多得兩個賞錢,可就是這幾個賞錢的事,一日日把她的名聲傳得出來,有論道的說一句她是個明白人兒,且還有人覺得她這頭便宜好占,如今一看再不是那麼回事。
明沅說得這一句,紀氏就有了台階,她一手緊緊勾住女兒,另一邊卻是明沅扶了她的手,言笑晏晏的打趣:「知道你是只饞貓兒,等會子那些個點心都多拿兩包回去,你多送一份給你姨娘,若不是怕小人家眼淨,也該把你八妹妹帶了來。」
底下人經得這事兒哪敢亂嚼舌頭,卻有跟在後頭互換了眼色的,心裡品砸一回,真是個厲害的,往後且得小心在意,萬不能開罪了她去。
這第二個不能開罪的,便是明潼,明沅還不過是嘴皮子厲害,這一個上手就是先斷人的路,那妓子憑著什麼,憑的還不那一張臉,一句多餘的話未說,先把臉給劃了,縱她原來嬌媚,如今也是失了顏色的花兒了。
紀氏時不時打量一眼女兒,明潼也算得經過事了,才剛怒極,這會兒見著紀氏行止如常,知道這事兒已經不是一天兩天,她若不是早就灰了心,這會兒必不是這般模樣了。
「娘聞著花香,憑般醉人,我原嫌這花開得小,又藏在葉間很顯不出來,不意竟是個好的。」說著一笑,指了丫頭:「多剪幾枝來,帶回去插瓶。」
明潼一開口,紀氏松得一口氣,她所憂的頭一樣,便是叫女兒知道了,心裡不定怎麼難受,她是顏連章頭一個孩子,抱她比抱官哥兒還多些,家裡納妾便罷了,連暗門子外宅都置了起來,她心裡又怎麼過得去。
明沅輕聲一笑:「可不是,咱們家卻沒有,我看外頭這會兒還有賣木樨香球的,我等會兒差了丫頭買幾串去,掛在身上且不比熏香更好些。」
幾個人一路說著回去了,明湘正陪了程夫人趙夫人兩個說話,明洛也緩過氣來,見著紀氏回來了,一姐一妹臉上都有笑意,雖不知事情是怎麼料理的,卻知道無事。
趙夫人程夫人也不是蠢材,曉得這番出去中定然有事,只紀氏不開口,她們也不問,擺開桌兒吃一回道觀裡頭的點心鮮菜:「這雞就是後山上打的,這菜俱是他們自家種的,倒是新鮮。」
知觀就怕在觀裡鬧得人命出來,他自家擔得干係,若是一家告三家,把他也算在裡頭,便是全須全尾的出來的,這觀裡頭的生意也必要糟,十分巴結著,叫廚房拿出看家的本事來,治得滿滿一桌子菜。
「這也是個八卦了。」上得一道糯米甜飴飯,黑的是豆沙,白的是糯米,兩邊一邊挖一個小圓出來填上鴿蛋,一邊黑一邊白,圓溜溜一小碗,官哥兒早忘了前事,這會兒吃得正香,灃哥兒很是可憐他,把自己那個鴿子蛋也給他。
趙夫人看了心裡點頭,一個兒子好算不得什麼,就是得這樣和睦了,才是一家子都好,袁氏人雖可厭,可澄哥兒是紀氏教養大的,她有意定下了兒女親,等到小娘子們再往院裡舒散時,便道:「我看,咱們倆家,甚個時候吃一回茶。」
紀氏心頭一喜,明潼出手把她全盤都打亂了,到底還有一樁好事,握得趙夫人的手:「總要叫靜貞往後也有個誥命。」
程夫人倒犯起難來,她兩個兒子都到了議婚的年紀,明湘溫婉明洛活潑,哪一個合適還真不好說,這兩個已經到了年紀,再看便得叫別個捷足先登了,她是喜歡明洛的,可明湘的性子卻更合適。
兩個又說些玩笑打趣的話,趙程兩位身邊也跟著有丫頭的,到坐上車了問得一句,卻無人知道,都想著道觀裡頭能有什麼事兒,倒沒深究的想頭,紀氏卻歎得一口氣兒,單拉了明潼一個坐上了車。
當著灃哥兒官哥兒的面,明洛忍著不能問,等回了家,哪裡還顧著別個,才要張口,明沅皺了眉頭衝她搖搖頭,倒是明湘曉得這事能不問就別問,自往房裡去睡,明洛只覺得心口一陣跳:「那一個,可是……」
「是。」明沅索性應了,把玉珮首飾解下來,只當明洛還要問,卻見她坐著不說不動,心裡歎得一口氣,上前拉她,明洛卻立了起來,滿面通紅:「太太有什麼不好?家裡有什麼不好?」
就是因為都好了,男人的心才不在家裡了,明沅拉了她:「你可千萬別漏出去,太太這會氣不順,那一個是叫捆進來的,若擔得半點兒干係,你姨娘也要糟糕。」
明洛兀自氣憤,聽見人都叫捆了回來,倒抽一口氣,捂了嘴兒直點頭,張姨娘那個嘴,她再清楚不過,若嚷嚷出去,或是想從裡頭討得什麼好處,紀氏總在秋後算帳,她咽得口唾沫點了頭:「我也乏了,回去歇著了。」
一面走一面還吩咐採桑:「你要是敢說,我再不留你!」
明潼坐著看紀氏拆頭髮換衣裳,眼見她竟真個絲毫不亂,還記著讓卷碧自家補個鐲子,心底一顫,立起來往紀氏跟前去,把丫頭都揮退了,一把摟住了紀氏:「娘受了委屈,怎麼不說。」
紀氏一向撐得住,她知道這事也不是一日兩日,整樁事都謀劃好了,還有什麼好心酸苦澀的,可叫女兒一抱,聽著她一聲哽咽,眼淚卻落得下來:「傻囡囡,我受了什麼委屈?」
明潼只說不出來,她從沒這樣哭過,堵得嗓子眼出不得氣,一聲一聲的抽氣,紀氏聽見她哭,反收了淚,拍只她一陣:「大囡不哭,萬事都有娘在。」
明潼聽見這話反倒立直了身子,眼淚雖收不住,卻冷笑得一聲:「我再不怕了。」
後院裡頭一片寧靜,連著跟回來的下人俱都不敢多說一個字兒,紀氏把人關在罩房裡頭,到得此時,心裡反倒靜了,她一院院的賞下菜,連著罩房也沒忘,那妓子已然知道受了騙,她曉得紀氏是騙了她來的,這會兒也不怕了,帕子一取出來便道:「你們再不敢捆了我,趕緊放了我家去。」
那送飯的婆子只不理會她,她心裡卻得意起來,原是個紙紮的老虎,到底怕男人不敢動她呢,又是要水又是要鏡子,還要丫頭侍候。紀氏只給了飯食水,婆子們報上去,她理都不理,叫人還堵得她的嘴兒,把門看嚴實了。
明沅跟明湘兩個也不多說,灃哥兒舉了筷子吃菜,見明沅一動都不動,眨巴了眼睛問:「姐姐,我是不是又裝病?」明沅抱了他香一口:「沒事,灃哥兒不怕。」
到得月落星沉,顏連章回來了。

☆、第172章 野雞人參

等丈夫回來,夫妻這許多年,甫一進門,紀氏光聽他走路的步子輕重,就明白他已經知道那妓子的事,怕是下了衙門往那頭去了,嬌娘卻不曾在那外宅裡頭等他。
按著時辰推算,他且還在外頭逛蕩一圈才回來,身上帶著皂香氣,想是去了澡堂子,跟那些個同僚吃了酒,這才家來。
紀氏歪在榻上,拿手枕了頭,身上蓋得薄毯子,屋裡只點得一枝琉璃荷花葉子燈,燭光暗幽幽的照了她半邊臉。
顏連章到底心虛,丫頭要上得前來給他打水洗臉,他接了毛巾便揮了手:「下去罷,別吵著你們太太。」
紀氏分明聽見,卻只作不聞,她既不興師也不問罪,索性闔了眼兒,她不開口,他的心便一直吊著,倒要聽聽這個男人有什麼說頭。
卷碧早就得了吩咐,這會兒把膳桌抬了上來,幾個丫頭踩著軟毯,半點聲兒都不曾出,上頭擺得小菜麵食,俱是紀氏叫預備下的,人退了出去,卷碧站到門邊,壓低了聲兒:「這是太太吩咐燉的,今兒從玉皇山上帶下來的野雞子,灶上文火煨了一天,一直等老爺回來呢。」
顏連章點點頭,眼睛看看紀氏,見她還睡著,說一聲知道了,自家坐到桌前,掀開甕蓋兒,裡頭一隻整雞,放得參須枸杞,湯水收的只餘下淺淺一層,黃澄澄的油蓋著,雞肉早就燉得酥爛,筷子挾得腿骨一使力,就把整條骨頭抽了出來。
顏連章這才看見底下還臥著面,雞肉味兒全吸進麵條裡去,裡頭還有切碎了心肝肺,配著一碟子秋油,他挾得一塊兒沾著秋油嚥下去,叫這香一勾,肚裡倒又餓起來了。
雞肉吃得半邊,裡頭的臟腑全吃了,面也吃得一多半兒,這才擱下筷子,從袖兜裡摸出帕子來抹嘴兒,卷碧進來收得東西,又道灶下燒著熱水,顏連章擺了手兒:「洗了回來的。」果然是去了澡堂子。
他眼見得紀氏把吃穿都預備齊全了,料來怕是已經把人安排好了,有心想要問一問,可又伸不出這個手去把她推醒。
顏連章心裡頭實是存著惱意的,他並不埋怨紀氏,似這樣的大婦半點兒也挑不出理來了,他惱得是那個妓子嬌娘。
鴇兒說是去玉皇觀裡上香正巧遇上的,兩邊相互知道了,嬌娘上前拜見也有的,紀氏當著人的面,自然只有應承下來,全了他的臉面,說接回家去,只怕她就順著竿子往上爬了。
必是嬌娘先挑的事兒,她早就想進門了,可她這麼個出身,顏連章喜她顏色是一回子事,真個弄進家來又是另一回事。
可這事兒偏偏就岔在這兒,他在外頭置一房,也是為著此許事情圖個方便,有些私隱事在外頭去見人吃酒總不安心,置個外宅便不一樣了,那頭還有嬌娘相好的姐妹幫著說合客人,裡頭置得幾間乾淨房屋,那些個助興的東西都是齊全的,且吃且用且玩,還不比外頭現找要便宜的多。
嬌娘有什麼想頭,他明白的很,可他已經拿了嬌娘出去待客,怎麼還會討進門來。她在吃藥拜菩薩,顏連章也是知道的,可卻並不曾打算叫她生養出來,既是置下來待客的地方,就該好好的守著本份,這回鬧到妻子跟前,他心裡原就是存著怒意,寵得她太過,是該好好敲打一回了,只這話,不好明著跟妻子說。
他脫得靴袍,眼見得紀氏還歪著,這才上手輕輕碰她:「往床上去睡,天兒有些涼的。」紀氏恍如一場好夢剛醒,睜開眼兒還拿手擋一擋光,待見著是顏連章,叫一聲老爺,顏連章才應,就見她臉上既無怒也無嗔,眼兒一瞬眼淚淌了下來,開口便是一句:「這可怎麼是好。」
顏連章先自怔住了,便是氣著了,也不該是這個調調,發怒質問都是尋常,哭起來又是怎麼回事,顏連章先是一疑,紀氏拿帕子按住了眼睛:「大囡,大囡可怎麼好。」
這個女兒,顏連章很是看重,頭生女兒得寵,再往後就是她定下了鄭家這門親,聽見大囡,第一個先急了:「這是怎麼的,大囡病了?」
紀氏這時才似回得神來,她由著顏連章扶坐起來,一隻手搭住他的胳膊,一隻手緊緊攥住他,憤憤捶得兩下:「你外頭那些,我不是不知道,體諒你官場不易,一向忍得不說,可那一個卻在外頭冒了我的名聲行走,當著趙家程家的面,叫明潼聽見了,原就忍耐不得,又還有些醃髒下賤的事,鄭家這門親,可怎麼是好。」
囫圇把話說得一回,顏連章再問,她卻只是哭,說是他造了孽,扯起他的衣裳來:「若是壞了女兒的名頭,我且同你拚命。」
顏連章急得連靴子都穿不得了,外頭喜姑姑早早等著,他叫了卷碧進來扶住紀氏,自家往罩房裡頭去,裡頭沒有半點燈火,喜姑姑開得門鎖,來時已然把來龍去脈說得一回,卻怎麼也不肯說明潼作了什麼,顏連章自家拿了燭台,一手掩了光,伸腿踢門進去。
裡頭嬌娘等了一日,料想著該回來了,卻一直挨到這個時候,她見得燭光照的人影就是顏連章,也不知道身上繩索是怎麼解開的,撲過去便叫:「二郎,二郎救我!」
她不過身上衣裳首飾亂些,連頭髮都要乾乾淨淨,一張梨花粉面,哭得含露帶珠,再看她臉上,自鼻樑到嘴角長長一道劃痕。
顏連章湊近了細看,嬌娘自知面上無礙,先還火辣辣的疼著,後頭便不十分疼痛,伸手一摸連腫也消了下去,她作得十分委屈的模樣,一聲聲哭得淒慘:「二郎給我作主。」
紀氏出口的話,顏連章已然信了,心裡又恨她在外頭叫他失了臉面,原來不過是個養著的玩意兒,這番鬧出這樣的事來,若把鄭家的親事攪黃了,頭一個饒不了嬌娘的,就是顏連章。
不曾見血就好,關她兩天養養傷,再把人送回去,若她不肯,也不是沒有手段,忽的又想起妻子說的下賤手段,拿眼把她一打量,執得燭台去看擺在桌上的包袱。
包袱皮一掀開來,裡頭滾出一對木偶人,瓷瓶裡還有調的丹藥寫的符咒,展開來一看,黃紙上邊寫得紅通通一串,哪裡知道寫些什麼,可那對木偶人翻過來一看,卻分明寫得他的生辰八字。
嬌娘臉上的傷並不重,這會兒看著雖紅,可至多不過留下一道淺白印子來,顏連章見得此物,還想什麼往日恩情,她一句求子還未出口,就叫顏連章照著心窩子一腳踢了上去。
喜姑姑退在門外並不曾進去,卻還是聽見裡頭一聲悶哼,嬌娘不過一弱女子,連明潼都能壓住了她,顏連章這腳半點也不留情面,她頭一歪便暈了過去。
此時還沒到宵禁,他叫人捆住了嬌娘,讓長隨去外宅抄撿,說是要緊東西丟了,鴇母要攔便拉要去見官,行院人家頭一個怕就是沾上偷盜事,這些個事兒沾著了再甩不脫,鴇兒此時也曉得不好,拎了那丫頭的耳朵問她究竟,她只一口咬死了,認定是紀氏喜歡嬌娘,這才接了她家去。
鴇母心裡頭沒個底,她手上養的這些小娘們,也有手腳不乾淨的,掏個客人的三事七事,便是銀挖耳也順手拿一根,到得這份上,怕真是偷了要緊的憑證,還想著掩過去便罷,誰知道床上一個枕頭滾落到地上。
描著歡好春畫的瓷枕頭一落地,敲了個角兒,裡頭露出一束頭發來,那鴇兒倒抽一口冷氣,這番再掩不得了,叫人全收到包襖裡頭。
又翻出些黃符,小丫頭抽抽噠噠認下了,說是顏連章每來吃酒喝湯,嬌娘親手造的湯裡總要拿指甲挑一點符灰往裡頭放,這才能長長久久作夫妻。
鴇兒一聽這話,原想追究的也追究不得了,她捂得心窩直叫苦,翻了白眼兒裝個昏死過去的模樣,見著這凶神惡煞的模樣兒不似善了,等人一走,趕緊收拾起東西來,把貴重東西先往外頭藏了。
原來嬌娘是她的搖錢樹,這會兒就是肉中刺,嘴裡啐得又啐,罵了總有千百聲,說她是個豬油蒙得心的下賤東西,生來就是來帶累她的,又拍了大腿哭,一院子的姐妹都叫她給禍害了去。
鴇兒捶胸號哭不提,行院裡頭俱知嬌娘這回事發,趕緊把自家屋裡收的那些個東西拿出來燒了,院裡火光不斷,原來交好的,此時也只先想著保住自家。
等嬌娘悠悠醒轉來,桌上已經鋪開她往日用的那些個丸藥,瓷人兒瓷畫不提,還有拿頭髮打的同心結子,裡頭包得符咒,再有燒過的灰,知道事敗,抖了嘴唇想要說話,一開口胸口就是一滯,「哇」的一口,吐出血來。
紀氏收了眼淚,只掃過一眼便道:「老爺自家惹的事兒,自家了吧,我如今是再沒有臉面往外頭去了。」
顏連章實是還想著讓紀氏往趙家程家去走動,得把事兒壓住了,眼見她這個模樣,嘴裡直念叨著女兒,此時後悔卻是已經晚了。
紀氏原是想著花不動水不響的就把人料理了,既已經鬧了出來,便索性鬧個透,全扔給顏連章去,再沒有丈夫在外頭偷腥,妻子卻在裡頭給他找補的,往外頭去時還回了頭:「老爺看著辦吧,若有一星半點兒帶累了大囡,我絕不饒了她。」
顏連章原來也不打算饒她了,聽見說吃過香符香灰,這婦人也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方子,連著身上流下來的東西,都調在酒裡,說是他吃過了便一意聽了她的話。
顏連章氣的手抖,才剛氣頭上踢那一腳,到得這會兒倒踢不上去了,他招手要來文房四寶,把白紙往嬌娘面前一鋪:「你寫個賣身的文書罷。」
嬌娘臉上一片煞白,知道此番寫得賣身文書,往後作好作歹的也再沒個依仗了,捂了心口落淚,氣若吐絲:「二郎,真個不講往日恩情了?」見著顏連章不答她,冷笑得一聲:「二郎君心似鐵,也須怪不得我。」
顏連章反身看她,只見她叫劃得長道的臉上露出個得意的笑來:「顏二老爺那些個迎來送往,我都且記在心裡,生怕一個不慎忘了去,記在心裡還不夠,且還得造個冊子留著傍身。」

☆、第173章 豆腐飯

還是那一管柔媚婉轉的聲音,還是那個水蔥一樣鮮靈靈的人,說的卻再不是往日裡那些個浸了蜜灑了糖的虛言妄語,她嬌滴滴的把這句話說完,衝著顏連章便是一笑。
嬌娘的臉上雖叫劃了道兒,可模樣卻還在,她慣常側了臉兒對著人笑,此時因著傷了臉,抽了帕子半掩住,目光也是自下往上看,眉眼間風情無限,年紀雖不大,卻是風月場上的老手了。
婊子無情,戲子無義,她原想著上岸,趁著年貌還在,進了宅門也好有些棲身之所,只捏著良家這一條,便是正頭太太也拿捏她不得。
在顏連章身上花去多少心血,十二分的精力拋下去,他卻只沒個回應,要她辦事時,便滿口誇下往後如何如何,手上流出來的東西也再不曾少過,可真個說起甚時候擺酒抬她進門了,這個男人便一聲兒都不肯接口了。
嬌娘年紀不大,人卻老道,長在娼門的,哪裡還有什麼清白可言,打小瞧著鴇母迎來送往,因著生的有顏色,行院裡頭能是能排得上號的,她這才存了志氣,想著往後能跳進龍門,也作個呼奴使婢的夫人太太。
縱是大房不成,二三總輪得上她,自家會畫會描會算,比那尋常人家的娘子,又不知多了幾分風流,怎麼便因著生在髒地界就登不得官家門了。
眼見得顏連章不是那等腆肚凸腰大腹便便的糊塗官兒,生的白淨面皮,說話也文有理,先存一番心思,把他勾上了手,再圖以後。
便是妓子也是尋常女人,行得下賤營生,可心底卻沒哪個不想著早早出脫的,一雙玉臂千人枕,真個千人枕去,這一雙也不是玉臂是塊老朽的爛木頭了。
她存著上岸的心,行事便處處在意,妓子陪客也是常有的事兒,一院裡頭迎得人來,又有看茶的,又有彈唱的,還有陪酒的,一屋子人,挾得菜兒往嘴裡送,含了酒兒往口中度,舌頭挨著舌頭呷一回。
那些個官兒,穿著衣裳倒是人模人樣,脫得一身皮,哪裡還像人,嘴裡說的眼睛看的手上摸的,有那上頭行的,還有那上頭不行的,配了藥吃便覺得自家威風起來,嘗了這個滋味,便再離不得這個道道,眼前這一位不也是叫她用百般手段留住了?
先他們說話,還要停了彈唱,把人清乾淨了仔細著說,等後頭常來常往,也沒甚個好顧忌的,嬌娘向來知情識趣兒,聽見了也不多話,可那流水一樣的銀子,又怎麼不動人的心。
家可不是連喝水都流著金銀,嬌娘越是聽越是意動,想著上岸進得顏家也是個好歸宿了,哪裡知道顏連章壓根沒有這個心思。
男人不論嘴上說得多好聽,有一樣事行過了,便是再沒想著納她進門了,他叫她侍候了別人,嬌娘當時不能拂得他意,可心裡卻明白,自家想往顏家門裡邁,怕是難上加難了。
她原想著懷上個孩子就好,到得後頭,也不知是哪一起的頭,把當日來玩的人是誰,說得什麼話俱都寫了下來。
初時不過是為著討好顏連章,他偶爾一問,她立時就能答,顏連章喜她乖巧記事,賞得許多好東西下來,惹得同院的眼熱不過,她卻不敢把這個生財的法子教給旁人,便連這冊子都藏得妥帖,再不曾叫別個看見。
嬌娘原來就識字,又不是走街賣藝的,既當了雅妓,便得識詩書會彈唱,提筆還得會作兩首詩,其中詩才好的,引得文人追捧,捧出個詩妓的句頭來,還有人來求了箋兒。
似她這樣尋常的,只任著容貌吃飯,且不得趕緊尋著下家,初學彈唱也學得兩句白天樂天的詞句「老大嫁作商人婦」,年老色衰了,還作什麼人婦。
嬌娘眼見著顏連章叫唬住了,軟著腰身往前一步,手掌在他胳膊上輕輕一撫:「二郎,這回是不是能抬得我進門了?」
才剛吐得一口血,這會兒嘴角還沾著血色,似叫她整個人都活起來,更添得幾分艷色,她自家也知道這番再進不得門的,如今只求出得顏家,說那一句不過刺一刺顏連章。
哪裡知道她話音才落,顏連章竟衝她笑,拿眼睛把她上下打量:「你原求的,不過是這個。」他只搖一搖頭:「你在外頭幫襯我,有什麼不好,竟一門心思想著要到內宅裡頭來立規矩,姚仙兒幾回說項,叫我抬了你進來,她願幫襯,你莫不是,聽了她的哄?」
妓女也有挖牆角的,孤老也有跳槽的,這個姚仙兒一向是嬌娘的姐妹,兩個彼此要好,往日裡也常勸了她趕緊上岸,趁著有顏色的時候,進得門還能與大婦一爭,在外頭,便生出孩子來又有什麼用,能保管肚裡是誰的種?讀書人最顧忌這個,便是現下有了,也萬不肯認下的。
只進得他的門,他就再推脫不得了,不認且得認,生下來的孩子還能分成一半兒家產,這樣的好事,過得村可就沒有這店了。
嬌娘心頭一跳,往日只當是金玉良言,到這會兒了再一思忖,竟是姚仙兒自家想著佔了她的窩,先提起十二分的火氣來,嘴裡罵得十來聲賤蹄子,再抬眼看了顏連章:「二郎到底是待我好,這才沒聽了賤蹄子的話,外頭的事只我最明白不過,哪裡好叫旁人接得手去。」
她一面說一面覷了顏連章的臉色:「是進門還是回去,全憑著二郎一句話,只我原是良家,再沒有成了二郎的人倒是奴婢了,縱要抬我入門,也該按著規矩來,大紅不敢肖想,小轎卻得有一乘。」
她轉得幾個彎,就是想回去,顏連章又怎麼會不明白,他原也沒打算放她回去,放了她再想拿捏她就更難了。
先作個回心轉意的模樣,手伸上去摸得她的臉兒:「便是回去,也先養好了臉才是,等明兒我叫了大夫來,給你配些藥。」
說到配藥,嬌娘身上一抖,顏連章知道此時兩邊半點信義也無,原就是恩客妓女,卻非得扯什麼情愛,也不再說話,眼睛一掃見著罩房裡頭還佈置的妥當,有床有桌有凳,挨著牆邊還有一個臉盆架子,衝她點一點頭道:「我便不陪你,這些事總得知會夫人知道。」
嬌娘卻是一點兒都不怕了,她手裡頭捏著帳本,顏連章且得讓她三分,又怎麼還怕她,嬌娘原是想嗔一句黃臉婆的,可紀氏模樣端莊,不怒自威,怎麼也跟那三個字兒不沾邊,她看看床桌:「總該給奴送些洗漱物品來。」
到得此時,縱紀氏不想她死,顏連章也不會饒卻她了,瞇了眼兒一笑點頭:「等會兒便叫人給你送來。」
嬌娘再說想叫翠兒過來侍候,顏連章也一口答應了,反身想要吩咐人,後宅裡頭卻是紀氏把得牢牢的,他便想派牢靠的人,也不知哪個是嘴緊的,這事兒紀氏說是不管了,可得著帳冊,還得叫她相幫。
紀氏聽見丈夫吱吱唔唔說不出個所以然來,緊緊攥了拳頭:「老爺,真個想要抬她進門?」若不是作這想頭,又要什麼銅鏡花粉。
顏連章一聲斥退了丫頭,繞了圈子踱得幾步,卷碧先還不敢走,紀氏見著模樣不對,衝她挑挑眉頭,她這才往後頭退了,還立在罩門後頭,顏連章一把摟了紀氏:「這個人,是留不得了。」
紀氏聞言一驚,轉臉去看他,丈夫的臉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雲霧似的瞧不分明,她心頭一顫:「你,你可是有什麼把柄……」一句未說完,心頭便明瞭了,她咬得唇兒,伸手就是一下。
這一下不輕不重,可卻是夫妻成婚十多年來,紀氏頭一回衝著丈夫發怒,她從不曾跟顏連章紅過臉,不說拌嘴冷戰,便是一二句酸話都不曾說過,到得此時一掌上去,又是怒又是怨:「我知道你在外頭行事有些荒唐,可譜總該有,叫個下九流的東西拿捏住了,若還有別人知道呢?一家子姓命繫在你身上,你竟做得這事出來!」
顏連章挨這一下打,倒把他打軟了,伸手摟得紀氏拍撫她:「你不必怕,得虧著女兒這一簪子,若不然,她還不知道要捂到什麼時候才拿出來。」
人是留不得了,可東西卻得找出來,顏連章假意要娶她過門,紀氏也換了一個模樣,她自家懶怠跟個妓子打交道,單給她挪了個院子出來,把人跟後院裡頭間隔開了,派得守門婆子守住,財物倒不吝惜,還開庫拿了一披粉色織金的妝緞出來,叫人給她量了尺寸,要給她做一身新衣,好進門子的時候穿。
除開顏連章去看她,小院裡再無人跡,嬌娘的丫頭也一併發還給她,主僕二人好肉好菜的吃著,綾羅綢緞的穿著,今兒珍珠雞,明兒琵琶鴨,天天換著法兒吃用。
翠兒還喜茲茲的比著緞子做新衣:「娘子,我只當外頭已經很好,哪裡知道這裡頭竟更好,娘子受得這番苦楚,也算是有後報了。」說著又雙手合什:「元君娘娘真個靈驗。」
嬌娘啐得她一口:「蠢材,如今給你吃著肉喝著酒,後頭且有一碗豆腐飯等著你呢。」翠兒先是一驚,又趕緊啐了:「娘子可不興說這喪氣的話,趕緊啐了去,壞的不靈,好的靈。」
如今外頭那間宅子只怕是要掘地三尺了,可這些天還有東西送來,便是不曾尋著,她緩緩吐出一口氣來,只盼那地方夠隱秘,只要不曾尋出來,她就能活命。
人送得幾日,翠兒便道:「娘子,咱們可得要那月事帶子了。」嬌娘一怔,恍然回神,她已經兩月不曾來得葵水了。

☆、第174章 爆肝兒

為著求子,嬌娘吃得許多丸藥,不獨是玉皇觀裡求來的,連那些個師婆給的符灰秘方,她都一一試過,這上頭且不知投下去多少銀子,終歸是為著顏家求子,這錢自然也是顏連章給的東西裡頭的搜刮。
門子裡頭的姑娘們,若不是到了想上岸的時候,哪一個也不會想著懷孩子,被寵嬌客是一回事,生養過又是另一回事了,如今這位鴇母,就是養得女兒才失了進項,索性買了幾個女孩子來,自家的女兒送到外頭去寄養,買來的女兒們為著她賺銀子。
嬌娘自打開得苞,便沒少喝過避子湯藥,宅子裡頭哪一個沒宮寒的毛病,只她更重些,自來得葵水,便一向沒個準頭,這回沒來,她也不曾往那上頭去想,可既已經叫關了起來,她便打得主意,拉過翠兒來,使了她叫人來。
帳冊是她的頭一道保命符,只要顏連章不曾尋著,便不敢動她;肚皮便是她第二個保命符,便是沒有,也能再拖得幾日。
嬌娘有了身子這事兒一報上去,紀氏的手便是一顫,她把這個女人關得遠遠的,為的就是不擺在眼前看著她死。
顏連章的心思,她很明白,嬌娘若是安安份份,他自然不會少了她的銀錢,可她既打得那個心思,還留下東西來,這條命便有一半兒邁進了鬼門關。
喜姑姑垂了頭:「太太,可要叫人來摸一摸脈?」自然是不能找正經大夫來的,外頭那些個姑婆穩婆,也有知道些的,摸肚子看下身便能知道是不是有了,雖作不得十分準,也有個五六分了。
紀氏把手一緊,輕輕搖頭:「不必了,叫小廚房裡給她單送些補物,這事兒,且慢告訴老爺。」有了孩子便不一樣,紀氏眉頭一擰,揮手叫人把點心撤下去,這個孩子也不知道能不能留。
明潼進來的時候,看見的就是紀氏深鎖眉頭,卷碧凝紅兩個不敢立在門裡邊,見著她來行了禮,明潼往裡頭一張,卷碧便低了頭:「才剛喜姑姑來了,太太正在養神呢。」
那便是後院那一個又出蛾子了,她點頭應得一聲兒,走進去往紀氏身邊一挨,紀氏一聽見掀簾子就知道是女兒來了,睜眼兒看看她:「東西都點好了?」
顏連章給每個孩子都收羅了一箱子東西回來,明潼官哥兒更甚,紀氏叫她們個個在房裡造冊,不必過來請安,旁人聽得,女兒卻是再不會聽的。
「娘何事憂愁,便旁人不能說,女兒跟前有什麼不好說的?」明潼伸手扶住紀氏,她知道那妓子不曾離去,也容不得她離去,紀氏留她關她定是有因由的,看著模樣又不似是父親要納她進門,心裡隱隱有了想頭。
「可是那一個又折騰了?」不等紀氏說話,明潼便握了母親的手:「娘只管照實了告訴我,她手裡頭有爹的什麼把柄?」
紀氏身子不動,眼睛卻是一闔,這一下便是認了,明潼徐徐舒出一口氣兒,反倒輕聲笑了出來,紀氏正狐疑,明潼卻挑了抹冷笑:「她自個兒作死,須怪不得旁人。」
男人最恨的便是女人手頭有了依仗,以為拿捏得他們,卻不知道男人最恨這些,縱你一時拿捏住了,往後他翻了臉,且有的苦頭吃。
紀氏也不再瞞著女兒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就長成這個樣子,她原還疑惑明潼怕些什麼,明潼的出身教養品貌擺在那裡,不說萬中無一,卻也是官眷裡頭出挑的了,小時候便聰明通透,紀氏也曾開心過一陣,沒個兒子,卻有個這樣的女兒,可她自小到大卻無一日是開懷的,心裡頭不知裝了多少事,只不說出來。
等丈夫一日變似一日,紀氏方知,女兒的害怕都是有因由的,顏連章前兒還說過,薛家那一位,因著裡頭女兒得寵,竟掙了個實缺,滿口都是明歲考評要挪位子的消息。
他心裡又怎麼會不意動,那薛家女兒且還不如明潼顏色好,紀氏眼見得丈夫這樣,原來那一份期待也沒了。
她總想著自個兒是太過謹慎了,丈夫未必就會把女兒送進那見不得人的地方去,侯府這門親事她這麼早定心裡總有些後悔,哪知道當日籌謀那些,還把他想的太乾淨了些。
他的主意已經打到了明湘身上,後宮同後宅也並沒什麼分別,既然樣樣出挑的長女已經定了人家,他再往下挑卻找不到合適的人了。
「可惜六丫頭太小了些。」這話一出,紀氏緊緊咬得牙關才能不啐出來,當著這麼個男人,她還得陪了笑:「老爺說到哪兒去了,六丫頭已經定了人家了。」
看著薛瑞芝也知道太子喜歡什麼模樣的了,他喜歡討喜的姑娘,圓臉蛋兒大眼睛,一家子裡頭便只有明沅沾著邊兒,她性子叫紀氏養的沉靜了,模樣倒是對得上的。
「老爺怎麼能動這個糊塗心思,咱們如今也不必用那手段。」紀氏再忍不得,顏連章卻點了頭:「不錯,是不必用自家的女兒,還是得跟朝中結親才是正道。」
等紀氏知道時,他已經在外頭尋訪那模樣的女孩兒了,調理起來送進宮去也未嘗不可,薛家本來就是一雙女兒,大的進了宮,小的那個請得嬤嬤在家教起來,也學著於家模樣,等大的年紀大了,再把小的送進去。
已經走了歪道,想再扳回來實屬不易,紀氏徹底冷了心肺,眼著這一子一女才是她能抓在手裡的東西,抱了明潼:「再不許管了,總有人收拾,你只管點你自己的東西。」
顏連章因著這回事,倒覺得對不住紀氏,還得煩著紀氏往趙家程家去說合,他那洋貨鋪子原已經給了紀氏的,這回又拿出銀票來:「六丫頭的嫁妝也該辦起來了,嫁回你娘家去的,總得風風光光。」
說是辦嫁,可一出手就又是三萬兩,紀氏捏著銀票都心頭一跳,她知道這是丈夫補償她的,卻還是忍不住勸說:「老爺且悠著些,豈知外頭沒有另一個嬌娘。」
顏連章衝她一笑:「不怕,咱們上頭有人撐天。」他這些個銀子,不過是添頭,那一位拿的才是大頭,我且對你說,這回退下來,下一任只怕要落到江洲府去了。」他得意洋洋翹了腳,慢悠悠吐出兩個字來:「織,造。」
紀氏跟著心頭一陣跳,到這態勢了,倒指望他能跌個跟頭,一家子都指著他過活,可再由得他這樣下去,跌下來也是早晚的事,蹙得一雙眉毛:「這可怎辦?四丫頭五丫頭的事兒且得定下了,還有澄哥兒,說親到放定,一件件總得緩著來。」
「那頭便沒好親事了?也罷,你把澄哥兒的定下就是,那兩個丫頭,我且再看看。」紀氏心頭一跳,程家這樣家風正的,再往哪裡去尋,只這時候不好再去觸他,先把嬌娘的事辦妥當了,再圖其它。
顏連章這幾日差不多把外宅擺得個空,鴇兒原就怵他,他說失得兩枚船引,是叫嬌娘摸了去,鴇兒癱在地上差點兒起不來,統共一年才只有多少,又不是千兒八百的一時覺察不出,去歲加過一回,也不過了一年百枚,她倒好,一下子就拿去兩枚。
鴇兒橫央豎告,只求顏連章放過她一回,顏連章迫得她吐出許多錢鈔出來,說要送嬌娘見官,鴇兒自帶了女兒趕緊往外地賃房子去,一家子搬得空了,帶出去的東西,一樣樣的查看,連著月事帶子,都拆開來看。
這番查撿,不獨鴇兒信了,連著別家也信了,暗地裡啐得嬌娘一口,各家關得門去,顏連章縱為笑談也得把那東西尋出。
一塊塊青磚地的摸,卻還是沒尋著,他失得耐性,等回家想著把嬌娘拉出去,到城外頭尋個地方辦了,紀氏卻對他道:「她怕是有了身子,老爺去看看罷。」
顏連章聽見這一句,卻不以為意,揮了手道:「也不必你的人,你只管叫人收拾了東西,便說送她到城外去安胎,我來辦。」
紀氏打了個抖,手心冒汗,濕得握不住杯子,已經深秋了,身上卻一時熱一時冷,掌手燙得直冒火,頭皮一層層的發麻,知道丈夫說的這個辦是什麼意思,把牙一咬,歎道:「送出城也是好的,可要備養娘嬤嬤?」
顏連章原還在喫茶,把眼兒一抬,似笑非笑的睨了紀氏一眼:「你不須管了。」紀氏還蹙得眉頭:「這孩子上不得族譜。」
「我知道。」顏連章淡淡一句,倒有興致說起吃的來:「上回那個野雞肝兒我吃著不錯,叫廚房裡爆個肝兒來,炸得酥些。」
紀氏早在頭一句就明白顏連章的意思了,可她還忍不住出聲相問,不論是真是假,他臉上半點兒顧惜都不曾有,紀氏也知那不過是一個妓子,這妓子便是懷了,也不知道是誰的種,可她卻還是心底一涼,聽見丈夫要炸肝兒吃,扭過身子不去看他,藉著續茶的動作深吸一口氣:「老爺倒會挑,莊頭上才剛送了雞鴨來。」
嬌娘那頭自有喜姑姑去辦,告訴她去城外頭養胎,再造個身份好進顏家,嬌娘自以為得計,還說那東西就是她最要緊的嫁妝,帶得翠兒收拾了東西坐上大車,出了城去。
過得幾日,顏連章拿回個包袱來,拿油布兒緊緊裹著,伸手一抹一手綠苔,他把東西交給了紀氏:「你仔細收著罷。」
紀氏知道這東西是什麼,除開包袱,裡頭還有一張身契,擺在桌上久久不伸手,收回目光沖顏連章笑一笑:「老爺今兒是不是還吃爆肝?」
顏連章砸砸嘴兒:「炸得酥些。」

☆、第175章 木樨香茶〔捉)

那本帳冊,紀氏鎖得牢牢的,壓得死死的,除了夫妻二人,再無人知道,拿了嬌娘的身契交給樂姑姑,讓姑姑記在冊上,接著又從帳房裡支得十兩銀子,發送了她。
十兩銀子裡頭置薄棺,辦喪品,還有些香燭黃錢白幡新果,再往廟裡燒得幾卷經,下邊收拾屍身的人糊了口去,還得破了鈔出來買酒割肉,草草辦過了喪事,喜姑姑回來往紀氏耳邊耳語,她倏地睜開眼睛,手指甲緊緊嵌在肉裡:「真個有了?」
連著翠兒的命也沒饒,顏連章一併「辦」了,給她戴了個忠僕的帽子,說是伺候的主家死了,她打小陪著長大的,撞了棺材死的,把她也裝裹了,隨身帶的東西有陪下去的,也有燒了的,顏連章把事兒抹得乾乾淨淨,這才放下心來。
連著那處宅子,也都賣了,再不能往那地界去,那一家子的鴇兒妓子俱都往外頭尋活路,先還有人談起來,再後來便無人知曉了。
紀氏也不問那冊子是從什麼地方尋出來的,她能想得到藏在水裡,也怨不得顏連章這翻天挖地也找不出來。
喜姑姑點點頭:「頭七就發送了,太太安心罷。」到聽見喜姑姑說嬌娘這是真有了,心底一陣陣的躥了寒氣上來,捂了嘴就要吐,喜姑姑托得盆兒等她乾嘔半日,她才往後一躺,連熱茶也不吃了,擺了手:「去廟裡多燒幾卷經。」
虎毒尚且不食子,紀氏冷得直打抖,睡在身邊十來年的人,忽的成了惡鬼,她搓得胳膊,卷碧立時拿了軟毛毯子過來:「可要給太太換上毛料?」
紀氏還只覺得心口發涼:「換上,把這簾子帳幔俱都換了,給屋子裡頭再加個炭盆子。」才剛進十月,這會兒的才將將燒起炭來,卷碧也不多話,應一聲下去吩咐了小丫頭。
兩個丫頭搭得木頭架子進來,裡頭的鐵盆已經燒著紅炭,紀氏這才覺得舒坦些,心口還只犯噁心:「說我身上不舒服,不必叫她們過來請安了,夜裡自家吃喝了就是。」
喜姑姑才應一聲,紀氏便道:「你去告訴六丫頭,下元節的禮該預備起來了,旁的不說,豆腐包子她得蒸上些,後兒就有船往錫州去,她那兒有什麼捎帶的,一併帶過去就了。」
「太太真是疼六姑娘,我這就去,太太歇著罷。」喜姑姑臉上還笑,往香爐邊上拿出一塊香料來,切得半角扔到香爐裡,眼見得紀氏闔了眼睛蓋上毯子,這才往外頭去了。
定了親的男女,四時節禮就該按著親家來走,下元是祭祀祖先的節日,跟冬至又不一樣,這一日還要放河燈,扎紙船的,還得做些點心分送親友,到得紀氏這裡,既是娘家又是親家,東西就更不能少了。
喜姑姑於嬌娘這事兒知道的頗深,心裡也猜測過為甚是老爺要了她的命,知道怕有不妥,也不敢往外說,把嘴兒封的嚴嚴的,怕給一家子人都惹上禍事。
這可真是一屍兩命,看著鮮花骨朵似的人,說沒便沒了,說是往城裡來的時候翻了車,車伕倒是扔下車跳開了逃命,裡頭的人,頭都叫溝裡的石頭砸扁了,連車帶人的拖出來,哪裡還有命在。
那車伕見勢不妙躥上山就逃了,等屍首抬回來,翠兒一見就知道自己也活不了了,又是哭又是跪,又有哪個憐憫她。嬌娘原想作個局金蟬脫殼,看管的人不斷,她騙了翠兒說是大婦吩咐的,她要出得門去往衙門裡尋著顏連章,見著了他就好了。
翠兒哪裡知道究竟,跟嬌娘換了衣裳,嬌娘又說要帶些東西給往日裡相好的姐妹們,翠兒又信了,還巴著她早點兒回來,拿一根金簪買通了守門的,哪知道顏連章專在這兒等著她。
她是想把那東西拿到眼皮子底下傍身,總歸有了孩兒,哪裡知道顏連章根本不把她肚裡這塊肉當回事。
喜姑姑心底念得幾聲佛,若是不起惡念,也不會有這等事了,可憐太太叫嚇成那個樣子,她緊緊衣裳,這事兒外頭總有閒言碎語,可死了一個妓子,鴇兒都跑了,誰還為著她出頭不成,不過當作趣聞一樁,說過了便丟到腦後。
可後宅裡頭這池子水卻沒這般容易就靜下來,嬌娘在顏家幾日,扯得綢羅作了衣裳,又是要雞又是要鴨,什麼好吃得什麼,旁人少有打聽的,張姨娘卻知道的清楚,她這回又是一猜就著,跟明洛兩個咬得好幾回耳根子:「得虧你沒上手,家裡的姑娘都瘋魔了不成,嘖嘖嘖,你可給我離那個大的遠點兒,劃了你的臉可怎麼好。」
一面吐瓜子殼兒一面歎:「倒真是個厲害的,一個大一個小都厲害,怎麼偏你是個敲不響的鑼?這又是魚又是肉又是金又是玉的,莫不是,懷上了?」
她說這些也不定就要人應,不過嘴巴閒不得而已,明洛一句也不應聲兒,索性由得她自個兒猜去,可聽見說懷上了,她手上一抖,指尖兒戳了個孔兒。
張姨娘「哎喲」一聲,抓過來吮了,要給女兒包手,還拍她一下:「多早晚你才長長心眼子,得得得,要不是我跟著你後頭轉,你一早就那兩個吃了。」
張姨娘因著女兒得了一箱子好東西,倒沒嫉妒那後頭來的,還猜測著什麼時候就要擺酒,還想著要拿出一匹織金的花緞子裁衣裳,明洛卻惴惴的:「姨娘急個甚,再沒這容易的事兒呢。」
明潼那個樣子,像是要吃人,怎麼還容得她這樣進門來,張姨娘卻哧一聲:「胳膊還能擰得過大腿不成?老爺到底是老爺,太太也不能一手遮天的。」
她心裡實是有些幸災樂禍,家裡有一個蘇姨娘了,又來一個,太太不定怎麼鬧心呢,可等她樂過了,又愁起來,本來就是僧多粥少,再來一個,她就連口湯都吃不著了。
等嬌娘挪出院子去說是安胎,張姨娘便倒抽一口氣兒:「要死,太太還真個壓過了老爺不成。」她說這些個半點沒避著女兒,明洛曉得事有因由,想著姨娘這張嘴兒,也不敢告訴她半句,只道:「瞧見了罷,可不能再胡說。」
等嬌娘的死訊吹風似的透進來,張姨娘反不敢說話了,她捂得心口,急巴巴的叫丫頭置上香爐,供上觀音像,說要替紀氏祈福,真個每日燒起香來。
連著安姨娘竟也好了起來,她原來躺在床上少動彈的,一日能下來走一回就算好的,針線也已經許久不動,總歸明湘這裡又沒短了她什麼,聽見要進新人的消息,心裡頭也不是不高興的,還暗暗的想過紀氏也有這一天,到嬌娘懷著胎死了,她當天就坐了起來,不僅坐起來了,還叫人拿了緞子出來,重又開始給紀氏裁起小衣來了。
這裡頭變故最小的還是蘇姨娘,她小心安分慣了,知道要進新人,還悄悄出得一口氣兒,那麼個折騰法兒,她實受不住,進得新人有人分寵出去,她心裡還巴不得,哪裡知道竟死在外頭了。
紀氏一時之間又成了這些妾眼睛裡的洪水猛獸,太太到底壓過了老爺去,動一個懷了身子的女人,老爺什麼話都不曾說,竟還補給官哥兒明潼東西,又說官哥兒的生日要大辦。
官哥兒的生日是水官節後一日,既要大辦了,家裡已經開始預備起來,幾個姐妹又聚在一處商量著要送些什麼。
連明洛都不曾提起嬌娘的事兒,大夥兒都知道這事兒過了就過了,再不能提及,明洛開了盒子拿出幾串兒香球來,一人給了一個:「這是木樨香珠,外頭買來的,倒是真個拿桂花做的,上回沅丫頭說要,我便叫人往外頭淘換來的。」
這東西尋常貨郎擔子上也有賣,只沒那許多真花,雖香的久些,香味兒卻不如這個,明沅立時攏在手上:「多謝五姐姐記掛著。」
正說笑間,喜姑姑進來了,她先要行禮,可哪一個也不敢受她的全禮,拉了她往榻上坐了,點了木樨香茶來,喜姑姑啜得一口便笑:「再幾日家裡有祭的,又有官哥兒的生日,我看這意思太太是不想大辦,姑娘且別急。」
不想大辦的意思誰都明白,那頭才剛死了一個呢,明沅點了頭:「姑姑來一回,可是想吩咐下元節的事兒?」紀氏信佛不信道的,下元節卻是道家節日,往年也不曾大辦過,這回倒辦的比之前都要隆重。
幾個小姑娘學得這麼久的管家理事,也能開始幫手料理家事了,紀氏聽說是身子不好,有些能捎手做了的,自然也要相幫。
喜姑姑笑一笑:「那倒沒有,東西都是齊的,只開庫拿出來就好。」她別有深意的看了明沅一眼:「是往紀家送的東西,太太吩咐了,讓六姑娘親手做了送去,錫州那兒有什麼要送的,也一道送了。」
重陽節的九層重陽糕就是明沅做的,這回又要她做,這便有些奇怪了,明洛咬得指頭看她一回,明湘也是一驚,明沅卻大方應下來:「原也是該的,等我列個單子叫太太過目,看看還少些什麼。」
喜姑姑說得這句就要走:「我前頭還有事兒,便不留了,太太那裡不傳飯,姑娘們要什麼只管往廚房去說便是。」
明沅送她到院門邊,喜姑姑往裡頭看一看,捏捏明沅的手:「早些說了好,捂著瞞著,才成愁。」
明沅衝她一笑:「我省得,無事的,姑姑且去罷。」喜姑姑笑看她一眼,這方去了,等她回屋,就見兩個姐姐神色各異,明湘捏了帕兒不則聲,只咬著唇兒看她,明洛卻已經雙眼含淚,撲上來摟了明沅就抽鼻子:「這怎麼好,那個,竟想這樣害你!」
明沅一把接住了她,明湘也是一怔,她先還想著自家未定,怎麼也該輪著明沅去,再聽見說錫州的東西,還能有什麼東西,自然是給紀舜英送東西去,心裡一澀,這才看著明沅,哪知道明洛已經哭了出來。
明洛抽抽噠噠個不住,一口咬定了黃氏沒安好心:「你們倆差這許多,上回又打得那個短……華表哥,她還把你聘回去,定是沒安好心,想著怎麼折騰你呢。」
她差點兒就順著嘴兒把短命的王八崽子說出來了,明沅叫她說得這句先是一笑:「別哭啦,我都沒哭呢,我不怕她的。」
明洛聽見明沅說得這話,急得一指頭戳在她額頭上:「你這個呆貨,進得門去她就是婆母,要磨搓你再不費吹灰力的,你趕緊去求太太去!」若是定給紀舜華,那就跟明沅說的,黃氏折騰她,她就折騰黃氏的寶貝兒子,哪裡知道這個大舅姆憑般歹毒,竟把明沅配給了紀舜英。
明沅哭笑不得,趕緊拍她一回:「好啦,別哭,成什麼樣子了,我們夜裡要個酒吃好不好?」
明湘也立起來,往毛巾架子邊去絞巾子,給她抹得臉兒:「你真是,忘了你叫六妹妹什麼了?還有太太在呢,她吃不了虧。」
明洛經得這回的事,給明沅起了個諢號叫「沅大膽」,明潼不怕,她竟也不怕,兩個人聯手把嬌娘治了,不提後來如何,前邊這段總叫她敬佩的,這會兒臉一紅,嚅嚅著不說話了,明沅卻立起來,叉了腰道:「可不是,我說了不怕,就是不怕的。」

☆、第176章 火晶柿子

明沅同紀舜英定了親的消息,到得此時才在後宅裡頭傳開來,連著蘇姨娘也才知道顏連章說的人竟是紀氏的娘家侄子,她哪裡還能坐得住,抱了明漪就往紀氏上房去。
帶得自家做的醃菜還把一套繡花小衣,明漪已經會說話了,走路雖還不太穩當,話卻說得很好,圓墩墩的身子,藕節樣的手臂,因著天涼了穿的多些,站定了就邁不開步子,紀氏伸手好幾回,她只急得喊太太,漲得臉都紅了,就是不敢邁步。
紀氏掩得口笑一回,讓蘇姨娘把明漪抱過來坐到她身邊,摸摸她圓潤的身子,叫六角剝了火晶柿子給她吃。
紀氏身上有些不好,這不好怕是心病,她自家也知道,自打嬌娘懷著孩子死了,她這心裡頭怎麼也過不去,每回想起顏連章那麼輕描淡寫的笑著說要吃炸肝兒,就覺得這男人怕是心肺五臟都爛壞了。
索性就說病了,躲起懶來,前頭的事有女兒幫著料理,後頭這些個姨娘,也一個個都轉了性子,安姨娘那兒的玉屏還來報說安姨娘的病好得許多,想往上房請安來了。
紀氏先是晾著她,等她作好作歹說病了,便由得她去吃藥折騰,知道她這是三分病裝到了七分,也不去拆穿了她,不往跟前來顯眼,她又能翻得起什麼浪來。
張姨娘也是一樣,她是個嘴碎愛打聽的,嘴巴是壞,人卻沒什麼膽子,這回更叫嚇得縮在屋子裡頭,好些日子不往各處去躥著打聽事兒。
紀氏知道她們怕的是什麼,嬌娘這事兒只怕是算到了自個兒頭上,哪裡管你男人在外頭胡作非為,只出得事兒來,背黑鍋的總是女人。
她也不耐煩跟這個姨娘扯個明白,倒不如就叫她們這麼老老實實的才好,蘇姨娘一把孩子抱了來,她還當是什麼事兒,哪裡知道她放下明漪就磕了頭。
紀氏知道她為著明沅的事,把手一揮:「作這個樣兒幹什麼,趕緊起來了,我如今病著,你縱有什麼,只管侍候了老爺就是。」
這樣的男人真是髒到了極點,紀氏再不耐煩留他,門子裡的女人有幾個是乾淨的,不說是正經宅門裡的大婦,便是平民見著也能啐得一口,為著的便是賣皮肉,不乾淨,哪裡知道這不乾淨裡頭還有更醃髒的。
那本帳冊,紀氏打開來看過,顏連章自家也有小帳本,一筆筆記在上頭,一樁樁都不是小數目,他記的是數目,哪裡知道嬌娘竟還把何人說得何事寫了下來。
這是她門子裡頭存活的法門,顏連章提得一句,她便能把這些個沾親帶故的都說出來,不意她竟存了這許多,快織成了一張網,得虧早早治死了她,若不然拿這網一套,顏連章再無活路可走了。
這本帳冊這才留了下來,顏連章乾脆自家也記了下來,紀氏卻是越看越噁心,嬌娘還把自家待得幾回客寫在裡頭了。
如此她看蘇姨娘也有些可憐,再怎麼她也是個清白身子,想著餘下的兒女都得了東西,只明漪因著年小不曾得著,乾脆補了一箱子:「六丫頭很好,你也不必操心,家裡人同她都熟識。」
說得這一句,蘇姨娘已是感恩戴德了,年紀差些怕什麼,丈夫出息才是真,明沅往她房裡去,她便把紀氏賞的東西挑好的出來給她:「這些個你全收了去,往後好跟著你出門子,你妹妹弟弟總歸還有的。」
明沅趕緊推了不要:「姨娘這是作甚,我早早定下來了,存東西的時候有的是,再不必從姨娘牙逢裡擠。」看看明漪翻身子躺到床上,兩隻眼睛溜溜轉個不停,伸了指頭逗一逗她:「便是灃哥兒,姨娘也不必留,全給妹妹攢著就是了。」
「她有她的,老爺那兒,還有呢。」蘇姨娘算得是後院裡頭得寵的了,因著明沅這門親事,顏連章一來更是吹茶抱腳無所不做的,顏連章賞下許多東西來,有的是他自身上擼下來的,有的是銀袋裡摸出來的,蘇姨娘十兩二十兩的攢著,到得如今點一點,也有近千兩的身家了:「老爺手鬆,我這兒三瓜兩棗的給你存著,太太那兒的東西都有准數兒,這個你拿去也無人知道。」
明沅知道再說也是無用的,乾脆點了頭:「我那兒存著不放心,姨娘替我存著我就是了,等要用時,再給我。」
蘇姨娘立時點頭應了:「我不單給你存著,還有灃哥兒,小囡囡呢。」她攢下的確不止這數兒,卻想著每個兒女都要分些,看著明沅就又心酸又高興,她自來不曾為著女兒做過什麼,連著親事,也是明沅自家掙來的,心裡覺得對不住她,十二分的想補償,見著明沅做過來的小衣裳便問:「那邊兒,可預備了沒有?」
「已經做得了,跟著船送到錫州去了,太太有吩咐的。」明沅說一回自家,又拿出一幅灃哥兒畫的畫來:「這是前兒才得的,先生都誇他畫的好,我想著給姨娘來看看。」
蘇姨娘展開畫兒看個不住,手指頭一點點摸過去,灃哥兒再叫明沅帶著,也還是跟蘇姨娘不親近,他待安姨娘跟明湘也是一樣,都不能放下心來撒嬌似的,蘇姨娘還更好些。
蘇姨娘拿了畫兒就說要到外頭去嵌屏,就擱在櫃上,天天都能瞧見,明沅笑一笑:「這還不算頂好的,等灃哥兒再學一段兒,真能給姨娘嵌屏用了。」
回去的時候也帶了些個醃菜,蘇姨娘做的與旁人不同,她最會造醬菜,原是沒想著這茬,叫明沅提點了,趕緊做起來,連著上房用的小菜也是她自家動手醃的,光是薑片就是冰姜蜜姜甜姜三種。
那個糟物更不必說,她這兒做得了,連著張姨娘都想要了去就酒,她們母女就愛這一口,明沅還特意送了去,明洛吃一口要贊個七八聲。
紀氏見著她老實了,也是有意抬舉她,總歸幾個女孩兒要學廚,大廚煙熏火燎的不能去,單給她們騰出個小院來,讓蘇姨娘指點她們造湯水。
明沅才剛出得落月閣的門,後頭柳芽兒九紅抱得罈子,才走到花園裡,那灑掃的趕緊過來幫手:「哪用姑娘動手的,叫一聲就成了。」
能嫁回嫡母的娘家去,在顏家便是對著明沅最大的肯定了,紀氏是個什麼性子的主母,下頭人哪會不知,肯把六姑娘嫁回娘家去,那便是樁樁件件都十分滿意的了。
下人自此更加精心侍候,看門的灑掃的,連著廚房裡頭抬水送菜的,往常過來總是伸手要賞,如今倒很有些不敢接的意思。
明沅也還是按著原來的賞下去,下人一月能掙幾個錢,院裡頭當差的丫頭還好些,那些個灑掃的也不過五百錢,金陵物價不比穗州,下人們就住在顏府後頭的夾道裡,院裡頭當差的有飯吃有衣穿,那無差可當的又怎辦。
還有送一個進來養著一家子的,這上頭明沅再沒短過她們,箱子裡頭銅錢總是滿的,便是才來當差的柳芽兒,屋子裡有些個點心也無人同她爭,好叫她包了回去給老子娘吃。
能到六姑娘屋裡當差,那是大造化了,原來親事未定,如今一聽要嫁的是紀家,那一位還是少年秀才,更是滿口的誇個不住,說她是前世修來的,該享這個福分。
闔府裡頭看過去,雖說明湘明洛還未定親,可那些個老油子也俱都知道這兩位的親不會比明沅更好了,柳芽兒家裡因著出過一個瓊玉,很是得人奉稱過一陣兒,瓊玉是太太房裡的丫頭,家裡有到了年紀的女兒,往她那裡說項進院,比往樂姑姑那裡還更便宜些。
只瓊玉是個老實性子,再不敢攬得這樣的事兒,又有一個比她嘴皮子活絡的瓊珠在,別個奉稱一陣見得不著旁的好處,也就散了。
到得柳芽兒這頭,那起子人便又來了,見著她家裡吃喝俱全,上邊發下來的花醬也有分回來的,嘖了舌頭讚歎:「到底是跟著姑娘們的,這東西咱們就可就少見。」
說得一車好話,柳芽兒俱都應下來:「我幫嬸子問問院子裡頭的姐姐們,若成再給嬸子回話。」來求人辦事自然帶得禮,柳芽兒收了這一筐雞蛋,把花醬分出一半去:「帶回去調了水兒給姐兒們吃。」
她家這位嬸娘,總還在姐姐過世的時候幫襯過一回,如今也只餘下這門子親戚了,可柳芽兒也知道明沅那裡輕易並不進人,別個托到她這兒,她便把事兒截了,帶回來的東西倒有一半兒作了人情。
此時見得別個上來巴結,九紅還奇,她先笑了,別個獻慇勤,小事上頭便接著,她把罈子一放:「多謝姐姐了。」
等回得院裡,采薇見著便笑:「咱們姑娘這兒原就人不斷,如今倒好,門坎不出三天就要磨薄一層了。」她一面說一面拿指了裡頭的東西:「姑娘去點一點,看看還少什麼。」
明沅想了半日給紀舜英做些什麼好,總歸往後要嫁,不如此時就盡心起來,她倒是想做,可既不知道他身量多長,也不知道他腳寸多大。
這個又是黃氏給挖的坑,定了親就該把鞋子衣裳的尺寸全送過來,不獨是紀舜英的,連著黃氏跟紀懷信的也得一併送來,若是講究些的人家小姑子也要得著一份。
明沅些須都無,老太太的東西尺寸倒是齊全的,可旁人的還真沒有,結親的時候紀氏同黃氏兩個已經扯破了臉,紀懷信千肯萬肯的,黃氏卻能在裡頭弄巧,衣裳便是一樣。
她乾脆含混過去,在外頭又好說都有媳婦的人了,一件針線都不曾穿上,左右還不曾抬了禮來,紀氏也不理會她,似如今這樣,紀家顏家擺在一塊兒,哪個又會來說她的不是。
以為打的是明沅的臉,矛頭還不全指著紀氏,紀氏手上事情一多,實不耐煩再同黃氏扯這個皮,到得明沅這兒,便是她真不知道該給紀舜英做些什麼了。
想了半日這才想著做襪子,襪子這東西估摸著也就能做了,冬天就快到了,也不知道他是住在外頭,還是住在書院裡,山上落雪定然比下面更冷些,明沅把這襪子納得厚厚的,想來想去,又做了一雙裡面燒的睡鞋。
等她再想裝上醬菜,采薇幾個便立在牆角咬了帕子哧哧笑個不住,挨在一處咬耳朵,明沅把東西點過一回,抬起頭來才看她們笑,先還不知笑個什麼,等回過神來自家也笑了,把醬菜抹了去:「這東西也不好帶,就把這個包起來送過去罷。」
東西送到紀氏那裡,她開得包袱看了,這才想起黃氏還沒把尺寸送了來,此時也懶怠再動,想了回把蘇姨娘送來的糟鴨信糟鵝掌都裝上些,還給紀舜英捎了二十隻風雞二十隻鹹水鴨,使了船往錫州去。

☆、第177章 鹹水鴨

紀舜英去錫州讀書在紀家人眼裡實是無奈,旁人只當他是外出求學,可紀家哪個不知他是叫黃氏逼的沒地方可呆了,這才往外頭去,原只當他是躲清淨去了,等他中了縣試府試,再回想起來,這個吃了虧的,可不是處處得著了便宜。
為著紀氏那番作派,他還得了個孝子名聲,嫡母磨搓他,他只忍氣吐氣,那知道的還歎幾名蘆衣順母,是純孝之人,哪裡知道黃氏背地裡咬碎一口牙。
紀家為著他通門路,還在特意在錫州當地買下宅子,紀老太太親自安排了她陪房的孫子跟了去,就跟著姓紀了,就叫紀長福,四十來歲的年紀,跟著去料理紀舜英的吃穿,把老婆也帶了去,賃下一個小院子來,學裡放假的時候也好有個存身的地方。
原來這譬如發配,若不是黃氏把得家業,老太太身邊的人,怎麼也該拿個管事當當,紀老太太不欲跟兒媳婦孫媳婦相爭,她的嫁妝產業自有人打理,餘下的便幫著跑個腿打個雜,到得紀長福這輩兒,原好好的管著個小莊頭,發配出來陪少爺讀書,可不是從九重天掉到泥地裡了。
既接得這份差事,只得捏著鼻子認了,紀長福的娘到有見識,這個年紀了還柱著拐打他一下:「那可是少爺,這輩裡的頭一個,你跟著他就是福氣,等他年歲大了讀得書作得官了,你再想出挑,憑你這個年紀還能有什麼想頭!」
紀長福心裡到底不忿,跟著黃氏才有好處可沾,跟著這麼個發配出去的少爺,便他能理事立得住了,他也五六十了,老都老了,還有什麼用處。
哪裡知道紀舜英讀得幾年書竟中了秀才,紀長福這下子回過味來了,闔府裡看一看,跟著誰也沒跟著紀舜英長出息,當日他說要尋書僮,紀長福還往外頭去買了,自家兒子雖然年紀大了些,便不當書僮,也能當個長隨。
他才一開口,紀舜英便給拒了,他嘴裡還叫一聲長福叔:「這麼點大的院子,怎麼住得一家子。」紀長福的兒子都要成家了,紀舜英在這頭讀書的,難道還能單給這一家門再典個小院兒住不成?
紀長福這時候後悔也已經晚了,他也摸著些紀舜英的脾氣,這就是個軟硬都不吃的主兒,你若先時待他好了,他自分辨得出,若是巴結了他求著什麼,他便不拿你當一回事了。
新買上來兩個書僮人精一般,曉得他們這輩子只有死跟著紀舜英才能出息,原先在錫州不知道,回了一趟紀家也明白過來,那裡頭大婦厲害,橫挑鼻子豎挑眼的,只有跟著哥兒,他們兩才有好日子過。
湊上去十二分的慇勤,原來就通些文墨的,如今紀舜英成了秀才,也有些拜帖禮帖送上門,既識得字,便把這些個分門類收拾歸整起來,鋪紙磨墨,渴了倒茶,餓了辦點心,到把紀長福擠在後頭,他先時還跟這兩個僮兒置氣,再往後見著紀舜英也不過平常,倒把氣平了下去,曉得這一位討好也是無用,還不如就本分行事。
紀舜英除開置下的小院,在書院又有住處,若是功課緊要時,便不回來,紀長福倒樂得跟渾家兩個燙一壺酒,切點兒醬肉就花生吃。
昨兒一夜大雨,紀舜英便在書院並不回來,他早上親往書院跑了一回,夾得油傘送去,又置辦些吃食一併送到書院,知道紀舜英這幾日都不回家,倒清閒起來,置下炭柴等物,算著日子家裡的銀子東西也該送到了。
這一回又是顏家送來的東西比紀家的先到,外頭下的這樣大雨,時不時打得幾聲雷,他搓了胳膊正要再給自己倒杯酒,外頭有人拍起門來,紀長福還懶洋洋的應一聲兒,待知道外頭是顏家的,趕緊趿了鞋子去開門。
籮筐上頭都蓋得油布,到底還是濕了些,紀長福收得禮單子,清點了數目,叫渾家把吃的收拾著掛起來,廚房立時堆放滿了,紀氏還寫得一封信來,裡頭有澄哥兒一封信,紀氏的無非是關照他吃穿,澄哥兒卻問得些學問上頭的事。
紀長福也識得幾個字,知道這裡頭還送得銀子等物,雖是年年都送的,今歲卻又多得些,他也知道關竅,原來是晚輩子侄的,這個當姑母的且還照應著,這會兒都是女婿了,自然只有更精心的。
今兒雨大,便留得送貨的住上一夜,等著明兒再送他們去碼頭,若還下雨,且得等雨住了才好行船。
紀長福置辦得幾個菜,又開了一罈子酒,幾個人都喝成個大紅臉兒,夜裡泡了腳兒同老婆說道:「咱們家這個姑姑,還真是菩薩心腸了,怪道好事兒都落在她身上呢。」
往金陵回的禮,可不是紀長福在辦,紀舜英往紀氏那裡送了甚,又往黃氏那裡送了甚,他心裡門清兒,他既是老太太的人,對黃氏自然不滿,砸巴著嘴兒道:「當家的太太真個不開竅,如今就這模樣了,往後要是把那事兒捅出來,可怎麼好。」
他老婆啐得他一口:「可不許混說,少爺在別個那兒知道什麼咱們管不著,可再不能從咱們倆嘴裡聽見,老太太忌諱這個,可別到老了丟了幾輩子的臉。」
紀長福吃得幾杯覺得酒多了,老婆點來的茶也吃不下,摸得炕頭上的花生米抓一把往嘴裡塞:「你且等著罷,少爺總有一天要知道,那一個連骨頭都叫野狗叼沒了罷。」
女人家心軟,聽見這句念得一聲佛:「真是罪過,好好的,便容下一個姨娘又怎麼。」兩個說得會子話,這才熄了燈。
第二日雨竟還不停,一層秋雨就是一層寒,紀長福留得送貨的再多呆一日,自家拎得鹹水鴨子跟風雞往東林書院去。
書院倒並不在城外,而是在城中,就在儷湖邊,這一地多開書肆茶樓,賣得文房四寶野史傳記,一到得清晨,便有讀書聲入耳,跟著外頭挑了擔兒的小販叫賣聲應和。
因著天兒陰惻惻的,這會兒倒沒幾家開著門,在此地做的都是學子生意,書院也跟和尚廟似的有早晚課,這會兒正是早課,早課畢了,書院大門才開,紀長福來的早了,尋個茶肆坐著,店堂裡便只他一人,小二端了熱茶上來,又甩了毛巾子挨在窗上打起瞌睡來了。
一等書院門開,便有書僮出來買吃食的,街角生意最好的就是豆腐腦,這東西熱乎乎一碗下肚,越是冷雨天越是熨人肚腸,加得香料蝦子碎肉沫兒,切點蔥花蕪荽,端進書院剛好也不燙口了。
紀長福正遇上了出來買豆腐腦的青松,好好的書僮,非得給紀舜英起了個道童的名兒,一個是青松,另一個便是明月了,他見著紀長福又看見這許多東西乾脆先叫店家做起來,拎了東西帶著紀長福往書院裡去。
一路走一路還道:「咱們少爺的文章又叫先生誇獎了,先生要帶了他去錫山詩會呢。」紀長福只知道這是讀書人的玩意兒,卻曉得定是好事兒,嘴裡應得兩塊,見著了紀舜英,他正在窗邊讀書,這一圈兒俱是好房舍,全都換了玻璃嵌過,他坐在窗邊讀書,紀長福進來先行個禮:「少爺,姑太太送東西來了。」
鹹水鴨子四處分送一回,帶來的醬菜肉醬留得配粥,紀長福略頓一頓,又拿了個布包出來:「姑太太還送得鞋子襪子來,想著這兩天天潮,也一併帶來了。」
紀舜英先時一怔,紀氏送銀子是有的,一年的冰炭俱都捎了來,說是冰炭,卻是折了現銀送來的,除了筆墨也不曾送過衣裳,他少年人長得快,衣裳或長或短,再改也不方便,不如就在當地置下現成的來。
聽見襪子鞋子便知道不是紀氏的手筆,他手上握得書卷,也不擱下,點一點頭,由著明月收了去,青松往外頭又買了豆花來,紀舜英把書籤兒挾在裡頭,掖了袖子吃用,明月看了茶,紀舜英問了幾聲,紀長福便告辭出來。
哪個都知道少爺定了親的,只當這個是紀氏教養出來的,總歸得了他的眼,哪知道也不過尋常,紀長福把撐得傘兒一路沾雨帶珠的回家去了。
紀舜英把送來的吃食分送些給師長同窗,自家留得二隻下來,他倒不饞這個,只為著離開故土便不再嘗得這味兒,黃氏那裡送來的東西,銀子是不敢少的,東西卻自來也無。
因著天雨,便挾得書冊往書院後頭的麗澤堂去,三兩兩正坐在屋中,有翻書的,也有對論的,紀舜英在裡頭年紀最小,書卻讀得冒尖兒,可因著年小卻有些格格不入的意思,乾脆也不停留了,往後院的石亭中去。
吹得冷風細雨把早上看的書又默背一回,坐而忘時,到得天色漸暗了,這才往住處去,踩著石階下來,一腳踏進了泥水裡,回去半幅衣裳都濕了,青松去廚房討薑湯,明月打了熱水給他燙腳。
換了身乾爽衣裳,到穿襪子時,想到顏家送來的,拆得布包一看,裡頭齊齊整整做得九雙襪子,針線細細密密的,布料厚實,紀舜英套上去捆得帶子,再去試那雙睡鞋,是拿了皮毛做的,外頭是皮,裡面是毛,鞋子穿著有些緊,裹得實了,不一會兒就暖和起來。
紀舜英也不說話,明月還問一聲:「少爺中午想吃什麼?」書院搭伙的飯食難吃,有些餘錢的,俱到外頭買進來用。
紀舜英踩著睡鞋站起來,腳底又乾又暖,叫明月剪一段繩子來,伸了腳出來,比著腳寸長短剪下一段兒:「叫青松辦些土儀吃食作回禮,給幾位妹妹們都辦一起,這個是給六妹妹的。」想了想又看明月,皺得眉頭:「你也不要叫明月了,改個名兒,叫綠竹。」
下元節前,紀舜英的回禮便送到了顏府,姐妹們俱是水粉胭脂,再不就是竹胎篾器,獨明沅的那個漆萬字小竹籮裡頭,比旁人多了一段草繩子。

☆、第178章 清蒸酒釀鴨子

姊妹幾個都知道她是定給紀舜英了,這回紀舜英回禮,明湘且不好意思看,明洛卻興興頭頭的過來了,她那兒才得著,就趕緊到小香洲來看看明沅得著什麼。
「五姐姐怎麼這會兒過來?」明沅笑著叫柳芽兒上茶,明洛也不答她,才剛坐下就伸頭往桌子上張望,看得半日東西都是差不多的,只竹籮兒編的花樣子不同罷了,既沒多精緻,數量也一樣。
連著胭脂粉盒兒也都是一樣的,明洛打開盒蓋兒一聞,鼓了嘴兒道:「大表哥也真是,怎麼送的都是一個味兒的。」
明沅自然知道她是來幹嘛的,這是八卦來了,看她這模樣就笑:「怕是叫底下人辦的,他那兒要麼是書僮,要麼是老媽子,哪個來辦這些東西。」
明洛嘴巴一翹:「瞧瞧,這就幫起來了。」托得茶盅兒啜一口,抿了嘴兒皺了眉,臉跟簾子似的又放了下來,這麼看著大表哥待明沅也並沒多上心的。
想想大姐夫,那時候給了大姐姐多少好東西,不說多貴重,卻是時時放在心上的,時新的宮花花釵,風箏畫兒胭脂粉盒,新鮮的花骨朵兒,數一數兩隻手都點不過來,怎麼到了大表哥這裡,便什麼新奇的也沒了。
她還是憂心明沅嫁過去叫婆婆折騰,張姨娘在屋子裡頭可已經幸災樂禍過好些回了,先是張口歎明沅的親事有多好,接著便又酸兩句那樣的婆婆如何是好。
明洛原來不懂的,聽了她的話也明白起來,既是已經不壓著了,男方那頭該按著一樣樣的禮辦起來,請期得到成婚前,可納采問名納吉總能辦起來了,紀家卻是一點動靜也無,張姨娘搖著帕子笑一回:「看看,太太想蒸喜餅還禮,都不成呢。」
明洛知道她這個性子,自來這張嘴開口就沒好話,翻了眼睛不理她,官哥兒的生日要辦了,她還沒挑出禮來,張姨娘為著這個又置一回氣:「這麼點子大的哥兒辦個什麼生辰,你們哪一個也沒大辦過生辰。」
明洛這回忍不得了:「我們沒辦,三姐姐就辦了?姨娘可省些事罷。」那個嬌娘就這麼不明不白的去了,連姑娘們都知道了,要瞞也是瞞不住的,辦喪儀的事兒,是按著規矩來操辦的,宅子裡頭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下元節那一日,還往寺廟裡去捨了銀米,專為著她跟她肚裡的孩兒又再念了一回經呢。
張姨娘也想起嬌娘了,趕緊唸了一聲佛,闔了嘴巴不再說了,鼻子裡卻哼哼唧唧的出氣兒,為著女兒的親事沒個著落,心裡怎麼也氣不平,可她想鬧也得鬧得起來,頂頭那一個簡直就是個活閻王,懷著身子進的門,說死就死了,自家都已無寵,還能求著誰。
過得會兒竟想通了,眉開眼笑的推了明洛一把:「你今兒怎麼不去跟你六妹妹玩?賀禮的事兒也問問她,趕緊去,悶在屋裡你能悶出花兒來啊?」又叫明洛不要空著手去,帶幾樣點心,尋常都是明洛去小香洲裡吃喝,這回張姨娘出手大方了:「太太今兒又不叫飯,你去,我給你叫一桌子席面送去。」
她自家也沒閒著,把明洛推出門去,也帶了點心吃食,又翻出兩件明洛小時候穿的花襖子出來,比著看上頭繡的紋樣還活靈活現,年年拿曬的,看著還似的新的,拿包袱包了往落月閣去,既然太太求不得,老爺也見不著,不如就求個見得著的人。
張姨娘打的主意也便宜,總歸明沅已經定了親了,明漪又才這麼丁點兒大,蘇姨娘幫襯著說一句,那是再容易不過的,她自家得著那樣好的女婿了,已經是個飽漢了,也得幫幫她們這些餓著的。
姨娘們套交情也不過說些緞子衣裳吃食的話,張姨娘還是頭一回登門,眼見得裡頭氣象不同,先嚥一口唾沫,往那擺設香爐上頭一掃,再去看床上褥子桌上的罩子,心裡自然還是酸的,可再酸也還是女兒的事情要緊。
清清喉嚨笑道:「我翻著幾件明洛小時候的衣裳,想著白放著也是霉壞了,給了明漪倒是正合適的。」
蘇姨娘知道她特意登門一回定不止是送一件衣裳,卻也不提,接過來看了就點頭:「這樣好的料子繡工,姐姐真個捨得給我。」
張姨娘掩了口一笑,抬自家還不忘踩別人:「我又不是你隔壁住的著鐵公雞,要不翻箱子我還想不著,既翻出來了,哪有再收回去的道理。」
鐵公雞說的自然就是安姨娘了,她有多摳門,園子裡就沒有不知道的,想是這回經了嬌娘的事兒,原來說她下不得床的,竟能走動了,人瘦得一把骨頭,原來再怎麼瘦也不至脫了形,這會兒頸上的皮膚都皺巴著,人看著也懨懨的,只那吝嗇的脾氣卻怎麼也改不脫。
如今還是明湘常叫了吃食給她送去,若是她自個兒吃,還是那些魚蝦,又怎麼養得出肉來,那麼一沙鍋的鴨子湯,她能吃上兩天。
蘇姨娘跟她一比,過的就是神仙日子了,顏連章常往她這兒來,菜式自然又不一樣,她這裡要個什麼廚房送的也快,日子跟紀氏自不好比,跟幾個姨娘比起來卻要好的多。
張姨娘逗得會兒明漪,又誇了回蘇姨娘的衣裳頭簪香料,一樣樣的誇過來,又裝個親熱的樣兒拿手肘捅捅蘇姨娘:「倒得恭喜你,六丫頭定了這麼一門好親事。」
蘇姨娘聽見女兒就笑個不住口:「哪兒呀,是她自個兒的造化。」可不是造化,這樣的好事且還沒落到旁人身上呢,張姨娘心裡酸著,嘴上卻道:「可不是,我那五丫頭,還不知道落在誰家呢。」
蘇姨娘也不是蠢人,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哪裡還會不明白,她跟張姨娘兩個原也明爭暗鬥過,她被打發到莊上,又掙扎著回來,經得這些年,原來那些雞毛蒜皮的事兒早就淡了,聽見她這樣問了,接一句道:「姐姐也不必太憂心了,太太的性子擺在那兒,萬不會錯的。」
張姨娘聽得這一句,看看邊上無人,才歎一口氣出來:「你是老實的傻了不成,那一個事兒就不曾聽見?」
「那是她不老實,老實了,也就沒這事兒了。」蘇姨娘說著咬一塊芙蓉花糕,心裡越發覺得明沅說的對,她自又得寵愛,往她這頭獻慇勤的人怎麼會少,蘇姨娘一是記著前事,二是怕女兒兒子叫拖累了,等到嬌娘說沒就沒了,她這才膽寒起來,明漪還這麼小,若她真個得志便張狂,大的兩個一個定親一個讀書,小的這一個可怎麼辦。
這句張姨娘倒是認的,她扯扯蘇姨娘的袖子:「煩著妹妹幫我問一句,就一句,我這心掛著總放不下來。」
磨得蘇姨娘應了,這才出去,她心裡頭高興,道:「叫廚房再給席上加道個鴨子。」眼睛往棲月院裡一瞥,得意洋洋往回去了,這時候不巴結甚個時候巴結,叫那個姓安的作夢去。
這會兒鴨子肥壯,正是吃這個的時節,廚房裡辦的蟹斗蒸鴨子上了桌,明沅正自不解,明洛卻已經知道張姨娘的意思,她幫著手把那些竹籮兒收起來,掩掉臉上些尷尬道:「一向是我在你這兒吃,今兒我作東道。」
手一翻,把籮蓋兒掀翻了,這才看見裡頭有一段麻繩:「這是個甚?」拎起來看捏在手裡轉著看,也還是沒看出什麼端倪來,趕緊他送東西,明沅就比旁人多一段草繩子?
明沅也是一怔,接過來一捏在手裡就知道紀舜英的意思了,她「撲哧」一聲笑出來,聰明人犯起呆,還真叫人不知說什麼好了,這麼條繩子,是長呀還是寬。
她不笑倒罷了,這一笑,明洛眨巴著眼兒看著,明白這大約是什麼啞迷,可她怎麼也想不明白,大表哥就是個怪人了,這一個竟也是怪,明洛遲疑著問:「你這是,笑個甚?」問完了又搖頭:「罷了。」
明沅把這段草繩兒收起來,也不知道他放鬆些不曾,等再送東西過去,說不得他的腳就大了,想著還是忍不住笑意,明洛受不得她這個模樣,寒毛都立了起來:「去,把四姐姐請了來,咱們一處吃,這道酒釀清蒸鴨子她定然喜歡的。」
明湘卻還在安姨娘處不曾回來,明洛叫丫頭把那鴨子分得一半兒留給她,兩個人就著合歡花浸酒把蟹鬥,全吃了,她吃得甚是享受,銀筷子挑一點兒蟹黃蟹肉,再抿上一口酒,明沅看著就忍不住笑。
明洛吃得喝得,腦子還轉不過彎來:「哪有人傳情送個麻繩子的,什麼絲羅帕檀香扇,不是頂頂好,就是再送你一對泥娃娃也成啊。」
明沅執得盅兒陪一杯,拿帕子按住嘴角,拭了酒漬,微微勾一勾嘴角笑了:「他是讓我,給他做鞋呢。」
明沅且還沒什麼,明洛聽得這一句,手上一抖,才剛吃下去的酒上了臉,滿面通紅,兩隻手摀住面頰,嘴裡不住哎呀幾聲:「這是,這是真把你當媳婦了呀。」
明沅一怔,才只覺得紀舜英好玩,用這麼個笨法子,等做過去可不又小了,聽見明洛的話,這才回得神來,補衣作鞋,可不就是妻子干的活兒,上一回說的相敬如賓,他竟真的聽進去了。
明沅會意,明洛面紅,小香洲裡叫這一段麻繩攪出了春意來,采薇采菽幾個俱都抿得嘴兒笑,兩邊這麼來往,倒不怕日後生份了。
明洛笑瞇瞇飲得一口酒,操心完了又說起八卦來,擱下杯子道衝著明沅眨眨眼兒:「你可知道,安姑姑的缺兒叫人頂了?」
明沅還真不知有這回事,思量了一回沒人好補,明洛已經笑了:「是瓊珠,嫁給唐莊頭的,也不知道怎麼就求到了太太那兒,太太調她回來補上安姑姑的缺了。」
正端得酒壺倒酒的柳芽兒一個抬頭,九紅趕緊接了壺把過去,明洛也不當回事兒,采薇卻跟著出去了,只看見柳芽兒站在天井裡垂了頭不說話,采薇上去推她一把:「姑娘跟前呢,你心裡不得勁,也不能辦差了差事。」
柳芽兒低頭應了,往自家房裡頭去,采菽同她相好,夜裡帶了吃食看她去,柳芽兒正捏著個花帕子淌淚,采菽勸得她一句,她捏著帕子嚅嚅一句:「她竟還有臉回來。」

☆、第179章 豆粉紅糖糕

瓊珠如今成了唐姑姑,她回來當差,當的還是紀氏身邊的差,這消息先是打明洛嘴裡說出來的,等真個傳到後院裡,采薇便換下了柳芽兒,再不叫她跟著明沅到上房去請安了。
原來一院裡總有輪著她的時候,跟著明沅去上房是個好差事,誰不想著在主母跟前露臉兒,明沅這兒也不是專帶了一個,她先是輪了一回,接下來丫頭便知道她的規矩了,總是一對對的輪換。
紀氏見著柳芽兒年小乖巧還打賞過一回,可既瓊珠回來了,柳芽兒再去,總歸落人的眼。采薇還怕她多想,寬慰她兩句:「這是沒法子的事兒,你可別多心。」
柳芽兒點了頭:「我知道的。」說著又繡起花兒來,她的繡繃裡頭夾著絲帕子,繡得紫籐花,這是瓊玉最喜歡的花樣兒,下元節就要到了,她想把這個跟家裡折的那些個金銀元寶一併燒化了給姐姐帶去。
九紅跟她一個屋兒,倒是知道些的,橫豎她家也不在這兒,跟采薇兩個再沒了牽掛,索性便多做些個,餘下的丫頭有家人在的,總要預備些東西送回去過節。
采薇跟九紅兩個閒了也磕一回牙:「這會子可好,偏是她又回來了。」瓊珠當丫頭的時候眼睛裡便瞧不上幾個庶出姐兒,只有明潼跟官哥兒兩個,明沅還算是養在紀氏身邊的。
別個能行方便的事兒,到她這裡便不方便了,若不是後頭有個喜姑姑在,明沅這裡再不會省去那許多事兒,采薇說得一句,九紅便哼了一聲:「咱們姑娘如今再不一樣了,她出去過一回,哪裡還似原來。」
莊頭上再好,怎麼比得上府裡好,瓊珠是城到城郊去的,雖說唐家也是小莊頭了,可日子怎麼比得府裡錦衣玉食,紀氏穿不下的衣裳有她的,賞下首飾有她的,連著吃食也跟姑娘們吃的差不離了,到外頭可怎麼受得住那份兒苦日子。
瓊珠人瘦了一圈兒,原來那點水靈俱都褪了去,跟失了水的花兒,她是跟著秋收來送糧送雞鴨的,托人往裡頭遞了話,說要給太太請個安,她走的時候很是狼狽,往日風光半點不留,那些個原來巴結的她,在背後又豈會不嚼舌頭根子。
這不是瓊珠第一回跟車進城了,卻是紀氏頭一回應了要見她,她到得上房,還不曾見著紀氏,跪在毯子上頭一個沒忍住,眼淚跟斷線的珠子似的落下來。
上房裡頭幾個丫頭除了卷碧,沒一個伸出手去,卷碧把她扶起來,又給她打了水擦臉,見她瘦得不成模樣,問道:「家裡頭可好?」
能有什麼好,在太太屋子裡頭當差,跟嫁給莊頭的兒子,差的何止一點,若要說什麼好,那便是瓊珠家裡少不了米面雞鴨,可這東西有銀子還能置辦不來?
瓊珠嚥了淚:「都好。」她甫一嫁人,就懷上了身子,生下來是個女兒,婆婆幫手帶著,原來只當是太太跟前得用的,後來見著紀氏這麼長時候也不曾問過一聲,知道裡頭有情由,送東西的時候尋人打聽一回,回去對她便再沒個好顏色。
懷著胎的時候便辛苦,等生下來是個女兒,更沒個好字了,瓊珠在府裡何曾受過這般氣,只此時後悔,怎麼也都晚了。
卷碧問得這一句,便知道失言了,可話還能怎麼說,她這裡還存著瓊珠要給瓊玉家的金銀錁子,捏捏她的手:「姐姐見了太太留一留,我這兒有東西呢。」
紀氏見著瓊珠也是一怔,她最是潑辣能幹的,竟變作這付模樣,心裡歎息一回,瓊珠卻已經跪下來扒了她的腿兒哭:「太太,太太救一救我,進來當奶媽子也好,作婆子也好,我再不回去了。」
紀氏微微一哂,這個丫頭,勝在能幹,可能幹的人也心大,把她來回打量,歎道:「好好的嫁出去,怎麼不好好的過日子?」瓊珠還只掉眼淚,到底是跟在身邊慇勤侍候了好些年的,紀氏手上也確是沒有能用的人:「你且留下罷。」
瓊珠便這麼留了下來,她能回院子裡頭當差,她自家是高興了,唐家卻不樂意,瓊珠的婆婆還想著能再要一胎,趕緊生個孫子出來,再轉念一想,紀氏身邊哪一個不撈著油水,瓊珠既是得她喜歡的,保不準兒還能給自家謀個好差,便也不再阻撓,瓊珠回去理得東西,便回到了宅中。
她那間屋子一向空著,卷碧原想著就叫她住在原來的屋子,再配個小丫頭子侍候,可她卻怎麼也願住那個屋子,寧肯住的朝向差些。
瓊珠在瓊玉的事兒裡頭究竟擔得幾分干係,除了她自個兒誰也不知道,別個也只關心她回來了,自家有什麼變動,譬如喜姑姑,原來是她接手了安姑姑活兒,既然紀氏開了口,便一併都交給了瓊珠,她走的時候灰溜溜的,回來了倒很有幾分風光,沒過幾日,連著臉上的笑影兒都多了起來。
她在紀氏身邊這許多年,自來很得重用,她一來,紀氏便把料理下元節的事交給了她,總歸也不是大辦,要緊的事還落在喜姑姑手裡。
瓊珠只認院裡頭姐妹還是一樣,哪裡知道她嫁得人生了女,又是因著那一樁事走的,旁個總有議論,因著她回來,原來壓下去的事兒又翻出來說了。
下元節這一日按著舊俗是要齋三官的,天地水三官都要敬奉,拿秋收才收上來的新谷子碾成粉,調了菜餡兒蒸成小糰子,供到大門口,兩邊再掛上黃幡,若是信道的人家還要點燈,吃素祈福。
莊頭上這些個禮節更甚,在田頭擺開祭壇祭水神,要祈風祈雨,求著風調雨順,燒了草木灰蓋在田上,好好養養土地,到春耕時地也肥了,人也歇過氣了,來年再有一個好收成。
今歲秋收收成好,糧食不說,雞鴨百隻百隻的往府裡頭送,多的吃不下了,說要往外頭賣好折銀子,紀氏揮了手,許他們一家分一回沾些喜氣,也是借得節慶好好熱鬧一回,莊頭上殺得豬分肉,一家還分到一擔糧兩隻雞兩隻鴨子。
到得顏府裡頭倒沒這許多繁文縟節了,吃了節令的豆腐皮包子,豆泥骨朵兒,灶上還有煎的紅糖年糕,灃哥兒打早上就吃得一塊,今兒既是節慶也放一日假的,可他卻不肯歇,說先生正跟澄哥兒說三國誌,他正聽的入迷,再不能落下。
明沅便叫采薇多預備一份送到書房去,除了澄哥兒,先生跟書僮都有,沾著紅糖豆粉,灃哥兒又吃了兩塊,這麼個吃法,可不敢再給他多吃了,怕夜裡吃宴積食,又叫柳芽兒九紅兩個帶他往園子裡走了一回。
院裡處處張燈結綵的,還搬了花來,滿地堆秀,說不大辦也依舊比往年不知熱鬧了多少,外頭拜大禹點天燈,裡頭便是玩樂居多了,扎得彩紙彩船,就往院後的池子裡頭放一回,油紙裡頭灌些燈油,捻了燈芯進去,點亮了一排排水燈下水。
幾個姑娘便坐在綠雲石舫裡頭,各處都扎得彩綢綵燈,這倒不是專為了下元節預備的,而是國著官哥兒的生日,早些預備起來,也好叫院裡頭的丫頭們也一處鬆快鬆快。
紀氏是有意辦大些的,自出得嬌娘的事,院子裡頭死水一般的靜,她心頭壓得這口氣兒不順,很想做些熱鬧出來,把那些陰鬱趨散,索性由著丫頭們樂,自家也坐在舫上,還點幾個女兒:「你們也是一併去放放燈,走走病,祈個福。」
連幾個姨娘都一道出來了,明洛原就坐不住,聽見這話一笑:「還是太太疼我們。」連著大花燈都預備好了,走到大石邊,丫頭擦了火折子點上燈,再把那紙燈兒往水裡頭拖,明洛最喜投壺遊戲,花燈輕巧巧下了水,裡頭的點的燈火星子都不曾動。
她得意的一拍巴掌,把明湘明沅的也拿了過去幫著放,明潼的也交給她,抱了官哥兒點給他看,官哥兒眨巴著眼睛看個不住,他掙扎著下地,跟灃哥兒一道拎了燈籠玩耍,這燈籠還是采茵現給他們纏的,拿細柳條兒把荷花燈紮在一起,再捆上竹條兒,就成了元宵節的花燈了。
一園子笑鬧聲,紀氏聽著人也精神了些,幾個姨娘在她跟前小心翼翼話都不敢多說一句,原來都是安姨娘張姨娘出挑的,如今換成了蘇姨娘,她抱了明漪,紀氏總有話同她說,便問一問明漪又學了什麼話,兩個人也能說上許久。
灃哥兒牽了明沅的手帶她往廊道上走,一路走一路說今兒先生又講了什麼書,他這個年紀對故事記得比書本要牢,先生正說三國誌,今兒說到蜀書,他聽得一耳朵,只記住一句善小惡小的話來,鸚鵡學舌給明沅聽。
明沅一聽便笑了,這一段她也學過:「勿以惡小而為之,勿以善小而不為。惟賢惟德,能服於人。」
灃哥兒也學著說得一回,邁得一步台階,到得廊道上,忽的聽見一句,「你敢不敢堵咒發誓你半點兒不知?」
明沅一驚,略一張望,竟是瓊珠跟柳芽兒兩個,立在芭蕉叢後頭,若不是這管聲音,黑漆漆的她也瞧不分明。
柳芽兒是來祭姐姐的,正巧看見瓊珠竟也在點香,這才有此一問,灃哥兒伸手點一點:「我今兒看見她化金包銀了,」早上大家一起燒過,他還記得金銀元寶叫什麼,明沅拉了他往後退,灃哥兒還說:「就在這兒,逛園子的時候看見的。」
小丫頭子也有祭化給園中草木鬼神的,這時節燒倒不算犯了忌諱,這麼一提,瓊玉可不就淹死在這池子裡,竟然已經過去一年多了。
明沅牽了灃哥兒往遠處走,采薇正拿了花燈趕過來,丫頭們玩鬧在一處,誰也沒往花廊裡頭看,采薇拿眼兒往裡頭一掃,皺得眉頭:「這是作甚。」看得明沅一眼,嘴裡嚅嚅出聲:「柳芽兒認定了瓊珠是知道的,我看,總不至於罷。」
明沅目光落到水面上,池邊圍著一溜兒穿紅著綠的丫頭,水面上俱是赤橙黃綠的彩紙燈兒,燈火一閃一閃,照得水面都亮起來,連著池邊的石頭也映著光,看著暖洋洋的,整個水面都熱起來,哪裡想得到去歲這兒死過一個人呢?
明沅看著明湘伸手把燈推得遠些,明洛立在她身邊搓著手,夜風這樣涼,可一個個人卻都笑的面是紅暈,明沅看了一圈收回目光:「人都已經沒了,真還是假,追究了又能如何。」
采薇自來是個打破沙鍋的性子,可聽見明沅這一句也跟著默然了,可不是,人都已經走了,說破了天也是無用。
灃哥兒哪裡會乖乖站著,自家去尋了官哥兒,拖了他的手,得意洋洋的把先生上課說的三國顯擺給他聽,官哥兒只去半日,下半日正好是講書的時候,他聽的入了迷,灃哥兒那一句話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吱唔了半日,眼睛往明沅這裡一看,這才想起來:「惟賢惟德,能服於人。」
他沒說到點上,明沅也只一笑,柳芽兒挎了籃子出來,身後卻沒跟前瓊珠,可不就是一念小惡,反倒害了三家人,柳芽兒還紅著眼眶,明沅也只作不見,到得宴散,作了唐姑姑的瓊珠也還沒影子。
到過了下元節,顏連章連著幾日臉色不好,他那個織造的缺兒叫人頂了去,紀氏知道消息心裡念得一聲佛,圍著太子轉的人且多的是,好處又怎麼回回都輪著他。
顏連章心裡卻憤悶不已,頂了這缺的,不是旁個竟是薛家人,宮裡傳出消息來,薛采女得著太子寵愛,這才沒兩個月便已有孕在身,雖還不知男女,可憑著太子的寵愛跟肚裡的孩子,連著往上升,如今已經升了寶林位了。
一直到冬至過了將要臘八,司禮監製的九九消寒圖抹了三九,顏連章還不開顏,紀氏也不理會他,自家辦得年貨,正差了人往錫州給紀舜英送皮袍酒食等物去。
顏連章進得門來,看著這一堆堆的單子冊子踱步不止,他這個位子是好容易謀來的,再不能這麼不明不白讓人頂了去,不過是個女兒,難道他家沒有,倏地一轉身,問道:「你說明湘明洛哪一個合適?」

☆、第180章 蓮心茶

紀氏不意他忽的問出這話來,手上還捏得禮單子,丫頭婆子俱等著她吩咐年關事宜,顏連章竟未退了人私下來說,這數九寒冬,他卻直冒虛汗,摘了冠兒擱到帽架上,汗珠還只順著頭髮往下淌。
紀氏心裡一抖,這麼個著急忙慌的模樣,定是出了大事,可無端端的提起兩個丫頭來,打的又是什麼主意?
紀氏自拿了帳冊,掀得幾張就知道事情要糟,雖知道男人在外頭乾淨不了,可似他這樣貪的恁般狠的又有幾個,紀氏曉得官場只似洗硯池,可自家的男人往裡頭浸得一身墨,只想著哪天叫人參了,她便連睡覺都不安穩。
「把我安排的事兒吩咐下去,今兒不必叫姑娘來了,鬆快一日。」紀氏把帳冊一闔,端得茶碗掀開蓋兒,茶是早就沏好的,這會兒已經不燙口了,她卻端著杯子細細吹了好半晌,等丫頭婆子都退出屋子,這才啜得一口,茶是溫的,心卻涼了個透。
經得嬌娘的事,紀氏算是把這個枕邊人看了個透,她不必問也知道,往日好時,丈夫定然也說得些甜言蜜語,哄得嬌娘一心為他奉稱那些個上官,打通關節送禮請私。
至於說的甚樣話,紀氏也能猜得著,門子裡頭的女人皮肉就是飯碗,百般下賤也不過為著一口吃食一身衣裳,嬌娘所求不過是個擋風的屋簷,知道歸知道,便顏連章打定了主意要納她進門,紀氏也斷斷不肯,更不必說顏連章自始至終都是誑她的。
他能騙一個嬌娘,自然也能去騙別個紅紅翠翠,他能騙得旁人,自然也能哄了她,紀氏也不是沒想起過他許諾的那些話,說是有了嫡子便不折騰了,確是不折騰了,再不折騰她了,連著那些個哄人的話,他也再沒說過。
她吃得一口茶,這才立起來給顏連章遞一塊香巾子:「老爺真是,都多大年紀的人了,倒似個毛頭小子似的急躁起來了,趕緊著歇一歇,縱外頭有甚事,也不該當著下人說。」
顏連章是真個急了,這會兒都進了冬至,到得明歲春天就要大計,他早先得著個優,只看這回再得一個,就能陞遷,好好的肥肉就在眼前了,忽的一陣風刮跑了,他心裡又怎麼不急。
若是憑著旁的手段勝了他,顏連章也就捏著鼻子認下了,可偏偏靠的卻是女兒的肚皮,太子身邊的湯公公,明裡暗裡透了話給他,這一份本來且不是落在他頭上的,偏叫別個拔了仙氣兒去,這下子可好,薛寶林若能生得兒子,便是東宮頭一子了。
薛家也不成想自家的女兒竟有這樣的高運,進宮便得寵愛,先還不過是個無份位的采女,承寵才一個多月,立時就傳出有孕的消息來,一家子自上到下樂開了花,便是個女兒又如何,女兒年紀還輕,能生就是好的,便生個女兒,往後也是出過公主的人家了。
顏連章又是氣惱又是懊悔,明潼這樁親事,他是滿意的,橫豎總是侯夫人,嫡嫡親女兒能當大婦,又怎麼去做太子妾,可他這會兒倒遺憾起明沅太小了,這一個若是大些也能進得宮去。
再急切,顏連章也知道明湘跟明洛兩個實則都不合適,送進去便是想著出人頭第的,白白賠個女兒進去,扔得金銀在水裡,連個響兒都聽不見,顏連章且還沒這麼蠢,可到得此時,他的眼睛卻盯著織造拔不出來了,便只權宜之計,總歸薛寶林有孕了,不能承寵,這時候送進去,豈不更妙。
「若要送一個進宮,你看明湘明洛兩個,哪個合適。」顏連章拿著巾子擦得把臉兒,索性說開了,紀氏早知道他有這個意思,此時說出來半點也不驚異,反倒笑了一笑:「老爺且不是玩笑,都這兩個還小呢。」
十一歲,怎麼也夠不上格的,真個送了進去,那就是豬油蒙了心竅了,她把巾子往銅盆裡頭一搭,顏連章拿了桌上紀氏吃剩下的殘茶猛灌一氣兒,他自是知道女兒還小,卻也不是沒有法子的:「八字兒,也不是不能動的。」
明湘生的纖弱,明洛卻高挑……紀氏若不是背了身子,恨不得狠狠啐一口在丈夫臉上,竟打起這個歪心思來,竟也配作人父!
她此時萬般慶幸趕早就給明潼定下鄭家來,若是明潼不曾定親,說不得此時進宮的,就是明潼了,她略穩住心神,據頭轉回來,面作難色:「老爺可真是,縱戶籍能動,外頭哪一個不知道年紀,都已經到了相看的時候了,那些個夫人也是知根知底兒的,老爺外頭便不再交際了?」
顏連章也曾想到這一節,心裡這才猶疑不定,紀氏冷眼兒看他,原來在她面前,總還裝裝樣子,經了嬌娘的事,倒把這一張畫皮撕了下來,她乾脆也不作偽:「老爺還是別打這個主意的好,兩個丫頭都還沒成人呢。」
身上月信未至,便是不曾成人,這樣的姑娘送進宮去也不能承寵,你再手眼通天能買通驗身的嬤嬤們,進得內廷,也依舊沒人必把未長成的姑娘送到太子榻上的。
律令寫得明白,凡十二歲下,不論是強姦騙奸,俱都斬首,主家若是逼迫未滿十二歲的奴婢,也可擊鼓告官,太子若行得這事兒,叫人揭出來,頭一個遭殃的不是太子,而是顏家,按一個欺瞞之罪,太子又有何罪過,反是顏家從上到下都沾著干係,連著成王明蓁都逃不脫,明湘明洛都是她的妹妹,她還能不知道年紀。
顏連章說得這句蠢話,拍著腦門兒歎氣:「我是急糊塗了。」紀氏心頭一哂,怕不是急糊塗了,根本就是整個兒糊塗了,她微微一笑:「何事讓老爺焦急,哪有過不去的坎兒,事緩則圓。」
這些個話她原來也常勸,此時說出來,顏連章還反手握住她:「是我一急便亂了章法,此事如今行不得,有再想旁的。」
只紀氏知道,原來她是真個憂心丈夫,如今她為的卻是兒女,若不為兒女計,她一個字兒都不會再勸了,伸手拍拍顏連章:「老爺陞官譬如登山,登得越高就越是吃力,也該停下來歇一歇才是,士林裡頭若真這等事,豈不叫人恥笑,那一個是什麼出身的,咱們家可是正經的讀書人。」
不論如何都要將他這念頭給掐息了,便女兒們到了年紀也絕不能送進宮去,顏連章吸得一口氣,紀氏扶著他躺到腿上,兩隻手一輕一重的給他揉額頭,壓低了聲兒道:「便是上頭陞遷,也該看差事辦得好不好,那一個又辦過什麼差了?」
話確是不錯,顏連章得著消息是劉太監透出來的,話裡話外的意思明白這很,他給太子撈了那許多銀子,可這織造的位子,卻還是沒他的份,萬兩白銀也比不過肚裡沒倆月大的皇孫。
顏連章緩過神來,送女進宮這條路如今是行不得了,還得往別處謀劃,他便躺在妻子腿上,也一樣靜不下心來,他不是進士,不過是個舉人,早早補了官兒,一路升到現在,想再往前,實是不易。
如今好容易辦得這些事,叫太子記住了他,自市舶司退下來,若尋不著個好門路,太子跟前獻慇勤的那許多,歇得三年,哪裡還能再輪著他出頭。
躺得會子還是坐了起來,整整衣冠又往外頭去了,這回他又覺出沒了嬌娘的不便來,連個置酒宴的地方也無,總歸還能再尋訪一個,置下宅子,才好請人往來。
紀氏一陣陣的心涼,顏連章一出門,揚聲就叫卷碧進來,拿滾熱的水再沏一碗蓮心茶來,她小口小口飲得一杯,還是手涼腳涼,這家也不知道撐到哪一日就散了,心裡怦怦跳個不停,立起來理理鬢髮,換了一件衣裳:「往北府去。」
得先把澄哥兒的親事定下來,等顏連章是再等不得了,也顧不得不規矩不體面,紀氏拜見顏老太爺,把澄哥兒的婚事攤到舊面上來:「趙御史家倒有個嫡出的女兒是相宜的,上頭還有一個哥哥,姑娘我是瞧見過的,模樣品性再沒一線挑得出錯來,伯父看著可好?」
顏老太爺多少年不曾管過事兒了,好容易養了個孫子,百般上心,袁氏把娘家女兒接過府來住,一住就是大半年,他又怎麼不知道意思,此時紀氏說個樣樣都壓過一頭的人來,他只有高興的:「這事兒總要叫老三知道。」
「我不過身邊正遇上合適的,這才有這一說,好與不好,還得看伯父定奪。」紀氏說得這番話,辭出來又往西府裡去,自上回辦宴後便不曾再見過明蓁,她須得想法兒跟梅氏一道去成王府一趟,能使了力氣讓丈夫緩下來的,也只有成王了。
紀氏還不曾拿定主意要怎麼說項,可她卻咬定了女兒們不能進宮,不管是明湘還是明漪,從大到小,一個都不行,跟著天家沾了邊兒,歹也不必說,便是好也是如履薄冰,一著不慎一家子跟著吃瓜落,男人所謀者大,女人卻只求著家宅安穩。
梅氏應了,明蓁那裡總有上門的命婦,她一個人去,少不得要應酬起來,有紀氏在,便不必操這份心了。
哪裡知道明蓁那裡才剛送了回帖來,冬至前夜,半夜響起了鐘聲,連綿響個不斷,一聲一聲自朱雀街傳過來,紀氏夜裡睡得不安穩,鐘聲才響就驚醒過來,顏連章又宿在外頭不曾回來,她睜開眼睛盯著帳頂,先還數得清楚,沒幾聲就模糊了,可心裡卻著實鬆一口氣,宮裡死了人,份位上的人,顏連章便是通得天,也沒得法子把女兒送進宮去了。

☆、第181章 冬至團

等到鐘聲停下,紀氏這才坐起來,她今兒不曾叫人守夜,卷碧披得衣裳從外頭進來,掀了簾子就道:「是太后娘娘薨了。」
上房這頭燈一盞盞的亮起來,下邊院子倒沒動靜,宮裡頭有喪,也是當家主母預備素服,是以紀氏起了,幾個院子裡倒都還在歇息。
紀氏這些日子再不關心顏連章去了哪兒,她原來要問車馬房,要問平姑姑,總歸心裡要有個數,可如今卻半點也不再問,無非又是再置一門外室,到外頭行樂宴飲去了。
她還沒緩過勁來,那事兒不想管,可既出得這樣的事,也得著人去問,好把素服送了去,明兒要去思善門外哭喪,他可不能穿著官服去。
城裡頭是有宵禁的,宮裡頭既出了這樣的大事,更沒有開門往外頭尋人的道理,紀氏也睡不著了,乾脆穿了衣裳起來,叫卷碧點了濃茶來,喝得半杯提神。
她本來也就不睏,明兒是冬至,除開家祭,還得辦國祭,這樣的事顏連章且排不上號,聖人正在齋宮裡頭齋戒,等著冬至這天曙光一露便要迎神,這會兒聖人還在齋宮,宮裡頭太后卻薨了,這後頭的事要怎麼辦,是按著典章來,還是他自個兒興一套,沒人知道。
太后娘娘身子一向算不得好,張皇后小心侍奉著,就怕太后哪天一撒手,上頭再沒個壓得住聖人的,她跟太子的日子難過,太后於聖人來說,份量是有的,雖不重,禮法擺在前邊,再怎麼也壓得住他。
當今的聖人,並不是養在太后跟前的,顯貴起來靠的也不是太后娘娘,太后娘娘生子之前不是主位,生子這後也不是主位,是依附誠孝皇貴妃的,是貴妃宮裡頭的嬪,貴妃自家沒得生養,也不拘了宮裡的嬪生養,生下兒子來,就抱到了身邊養著。
她既無子,便一門心思的讓兒子跟自己親,若不是她得聖寵,聖人也不會得著寵愛,先帝時常到貴妃宮裡來,便時常能見著聖人,打小看到大,情份又不一樣。
這些個秘辛,老宮人都能說出一籮筐來,如今聖人這般寵愛元貴妃,別個便說是學了先帝的樣子,誠孝皇貴妃病重將死的時候才封又加上個皇字,元貴妃一直呆在貴妃位上,便是前朝有人拿了這個壓著聖人。
誠孝皇貴妃的寵愛分到了聖人身上,聖人自個兒又把這寵愛回饋了皇貴妃,兩個好似親母子,倒把如今的太后娘娘擠到了角落,等皇貴妃死了,聖人當上了皇帝,這才顯出她來,再沒情分,她也是太后,皇貴妃到死,也還是皇貴妃。
聖人在誠孝皇貴妃的喪禮上是哭的直不起身的,當時的先帝還歎他純孝,沒一個跟先帝對著幹,偏把生母提出來給皇子難堪,聖人既擺得這個孝順模樣,生母又怎麼會不侍奉,實則太后在他心裡,怕比不上誠孝皇貴妃一半兒。
再比不上,那也是太后,若是喪儀上頭出差子,可不是現成的借口指謫你,底下的管事婆子也俱都起來了,先開了庫,把白布白燈籠尋出來,上頭到底怎麼安排且不知道,這些總用得著。
得虧顏連章如今還是五品,若再升一升,紀氏也得去哭靈,便是不必去,也得換上素服,天子以日易月的,按例要著二十七日素服,綴朝三日,天子都穿素服,百官自然也是一樣,只不知道民間停不停嫁娶家祭。
挨得一夜,到天剛拂曉,紀氏早早就叫人把衣裳送到衙門去,防著顏連章不及回家,他身邊的長隨高安跑了一趟,知道衙門裡已經備了一套,粥飯也不吃了,紮了一根白腰帶,急趕著又回衙門去。
幾個院裡也叫人吩咐下去,卸了首飾釵環,素服雖還沒做得,也要穿著青綠衣裳來,明沅倒好,有件白底綠色纏枝花紋的襖子,下邊是綠裙兒了,早早就打扮好了。
明洛卻是翻遍了櫃子也沒尋出一件素色衣裳來,她的衣裳俱是紅色紫色,怎麼出挑怎麼來的,這會兒哪裡去尋素衣裳,還是採桑跑到小香洲,總明湘借了一件。
明潼一身藍衣,紀氏不曾好睡,靠著釅茶撐了一夜,明潼也是半夜就起來了,一聽著鐘聲先是一驚,等數明白知道是太后沒了,她好一會兒才緩過氣來,一回神就叫丫頭點燈,開箱子換了素衣,這才往上房來手紀氏。
太后死的太早了些,這位太后娘娘是很長壽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都是張皇后跟太子的依靠,張皇后就住在太后宮裡,有這麼個庇護,張皇后縱吃些小虧,也沒傷筋動骨,元貴妃再怎麼也不敢到太后宮裡撒野。
她已經接受這一世同上一世並不一樣,原還當是多出個明沅,可薛寶林早一年進宮,早了一年懷孕,太后又提前這許多時候早死,樁樁件件都不干明沅的事,是不是因著她自個兒重活一活,各人的命數這才不一樣了。
此時想這些也是無用,明潼不知顏連章跟紀氏那番對談,太后去世,聖人服喪二十七日,太子卻得守滿一年的喪,底下如何不知,明面兒上怎麼也得守滿一年的。
太后一死,皇后跟太子便少一道屏障,太子尤可,皇后又當如何,聖人是個偏心起來再沒道理的人,太后死時他又不在宮中,皇后這一番又不知道要跟著吃什麼瓜落。
她見著明沅進來請安,衝她點一點頭,再看灃哥兒身上也換了素色衣裳,規規矩矩的垂手立著,連官哥兒都揉了眼睛叫丫頭領過來,伸手一招,官哥兒就撲到她懷裡去。
「素服已經做起來了,如今這番到底太過華麗,咱們也不必出門子,停了葷酒便罷,旁的麼,也不過是彈琴作畫,琴音停了就是。」明潼把這些吩咐了,看著明沅點點頭:「宮裡頭的規矩,問問宋嬤嬤,別犯了忌諱,姐妹們做些素食給大姐姐送去,她且得哭滿三日,這天寒地凍的,開了庫尋付裹膝出來一併給她送去。」
命婦有一至四品的規矩,官員只在京中就得素服去思善門外哭靈,只到這會兒還沒個准信兒,明洛明湘結伴來了,一看便知道是借來的裙子,明洛生的高,裙子堪堪遮到腳面,紀氏看過一眼點了頭:「你們這幾日正好也學一學看一看,往後總有用得著的時候。」
往後出嫁了總要操辦喪事,逢著喪事聽一聽規矩,再跟著宋嬤嬤學一回,心裡有底,往後碰著事兒也不怵了。
幾個姑娘都應了是,又都面面相覷,冬至節到底辦不辦,還沒話傳回來,太后的喪事,比著這一位辦,那就是國祭家祭都不停的,今兒又是冬至正日子,又不能托大先辦起來了。
等顏連章自衙門送出信來,聖人說是太后遺詔,喪服以日易月,服二十七日,哭靈三日即止,天地宗廟社稷跟百神之祀按時進行。
說是不停,身上圍著白腰帶的,總不能大辦,紀氏又還得去看梅氏,她卻劃在了四品裡頭,得跟著丈夫去思善門外哭靈,得穿著麻布大袖圓領的長衫,蓋了頭跪哭三日,自清晨始,到更鼓歇,這麼個哭法兒,年輕的還好些,那些個年歲大的,又怎麼經得住。
紀老太太也得去,她也是四品的誥命,這會兒已經妝扮起來了,家裡只她一個四品之上,哭跪的時候連個能幫扶的人都沒有,紀氏怎麼放心的下,料得梅氏那裡預備不及,半夜裡起來叫人把麻衣裁了,先草草做出個樣子來,天一亮就往梅氏那裡送。
除開梅氏的,又說她這裡還預備下了顏連章的,官員又不一樣,素服烏紗黑角帶,官服齊全了,借給顏順章使。
有得這份情,雖梅氏不妥當,可總也有些能看顧一二了,梅氏承了紀氏的情,紮了白腰帶,坐上車往西華門去了。
家祭本就是袁氏主祭的,經了這事兒,也只草草過了個場,梅氏顏順章俱不在,她也不願跟紀氏扯皮,自家的侄女兒這許多日子以來也算是小心慇勤了,還給顏家老太爺做了衣裳,顏家老太爺卻不肯收,便是兒媳婦的娘家姑娘,也到底還是外姓人,他這頭自有本家女兒做上來的衣衫鞋襪。
這事兒實是紀氏不曾想著,她記事的時候,紀老太爺早早就沒了,家裡的姑娘沒哪一個做過針線給紀老太爺的,梅氏根本不通,也想不著,袁氏的女兒還小的捏不得針,到袁妙了,這才做了一整套衣裳出來。
紀氏趕緊叫明潼幾個做鞋,湊得一雙黑底盤金繡的五蝠捧瑞的雲頭鞋子奉給顏老太爺,他立時穿到腳上,誇了好幾句孝順,可不是孝順,他鞋子的尺寸還是澄哥兒拿過來的。
袁氏氣的在房裡直罵白眼狼,又曉得紀氏把趙家姑娘推了出來,當著面不能說什麼難聽話,可等顏老爺太一走,她立時翻了眼兒哼出一聲來,這事兒也不打算跟紀氏善了了。
逢著這樣的事,冬至宴也不辦了,把家祭的冬至團熱了分食,這些還是急趕著重做的,本來甜的赤豆餡裡頭包了豬油,鹹的蘿蔔絲裡頭抹了肉沫兒,蒸得百多個,就這麼全白放著,正日子不過犯忌,便是放壞了,也不能分下去。
哭靈頭一日,先倒下去一片,紀老太太倒無恙,前頭報的消息卻說,明蓁跪了半日,暈過去了,等抬回去已經有了落紅的症狀,怕是小產了。

☆、第182章 紅棗胭脂粥

梅氏心頭萬分掛念女兒,可才哭了一日,後頭還有兩天要哭,她自家且脫不開身,跪得這一日,手凍腳凍,思善門外倒下去一片,冬至的日子偏偏落起了大雪。
便是下雪下雹也得照樣哭,張皇后帶頭在太后宮裡哭,哭的幾欲昏死過去,餘下的人連妃位嬪位俱都老老實實呆著,別個還敢有什麼托辭。
梅氏聽說女兒昏了過去,急的無法,倒是有歇的,宮裡頭抬出大桶來,裡頭是滾熱的薑湯,怕這些個老大人老夫人們又凍又哭,身上受不住,每回國喪哭靈總要跟著哭幾個過去。
先帝那會兒就是,還給按了個好聽的名頭,說是跟著去侍奉先帝去了。思善門外也有一排房舍,此時分開男女,裡頭總好烤烤火喝碗湯,還有冬至糰子吃,那糰子做得只有小娃兒拳頭大,就怕做得大了,把這些年紀大了的大人夫人們吃得噎住了。
御膳房裡什麼沒見過,再稀奇古怪的事也見過,還有蒸糰子粘住老大人的牙跟著一道嚥下去的,年年都要辦群臣宴,在京的宗室裡也有年紀大的,底下人辦事都已經熟了,不能太粘,不能太大,最好就是給他們喝稀的,可吃了稀的又要如廁,更不方便,不如就蒸饅頭包子。
梅氏扶了紀老太太進屋子,自有宮女捧了湯來,紀老太太吃了半碗,承了梅氏的情,拍一拍她:「不急不急,怕是月份淺,經不得這又凍又跪的,也不定就保不住了,叫阿季替你去看看。」
這邊哭靈沒完,紀氏就已經接著信兒,無奈素服沒得,幸好這些個衣裳也沒個花紋,又不是宮裡頭的宮妃皇后,身上得穿著仙鶴葫蘆這些暗八仙的吉祥紋送葬,裁個樣子出來也就是了。
紀氏原來就想著要見一見明蓁的,可既是身上不好,那些話倒不好說了,帶了些冬至蒸的赤豆糯米,兩支兩山參,一包的當歸枸杞紅棗坐著車兒去了成王府。
太子是孫子,成王也是孫子,便是除了服也要齊衰一年的,此時府門口都掛上了白燈籠,成王妃暈在床上起不來,整個王府閉門謝客,收得拜禮拜帖跟成盒送來的藥材,餘下的俱都等到事畢才能回禮請見。
紀氏是明蓁的娘家人,一路叫臥雪引去了後堂,府裡處處都換下喜慶顏色,原來才搬遷掛的紅綢還沒掛足日子,就叫撤了下來,帳幔坐褥引枕俱都換上青藍這樣的素色,連著丫頭也都穿上素服,腰間紮著白帶,頭上飾了白花。
紀氏是帶了女兒一道來的,明潼一意跟了來,紀氏便把她也帶出了門,見著臥雪皺了眉頭問一聲:「王妃身上可好?」
臥雪斂了眉頭:「如今正吃著藥呢,太醫說是落了胎,日子還淺,一日一回的平安脈請著,也不曾診出有孕來,王爺發了好大的脾氣呢。」
紀氏緊緊皺了眉頭,卻也不好多說什麼,明潼卻看了臥雪一眼,成王出了宮,也依舊是王爺,太醫院裡的不說院判親來日日請一回平安脈,可醫正總該來的,這麼個摸法也不知道有孕,那又是誰弄的鬼。
明潼再不信成王能叫人瞞著對妻子下手,除了打仗那一回他叫人圍城外,再沒見他吃過大虧,明蓁是他擺在心尖上的人,兩人成婚這些年,生得一個女兒,到如今還只好的蜜裡調油,誰敢?
明潼想著的是上輩子的事,成王是勝者,又出了皇宮,整個王府捏在他的手裡,想在他眼皮子底下弄鬼,再不能夠,這麼想著便隱隱猜測一回,莫不是大姐姐竟沒懷孕。
明蓁哪裡是懷孕,她這是來了小日子,她一向料理得好,每到這時候烏雞紅棗湯就燉了起來,來的日子准,去的日子也准,太醫昨兒摸脈還說是行經,到今兒早上來一回,竟成了小產了,這下哭靈也哭不成了,躺在床上,燒了地龍,屋子裡頭只陪著朱衣一個,見著紀氏,朱衣先蹲了個禮,上前幾步迎住了:「王妃才喝了藥。」
屋子裡確有一股子藥味兒,明潼扶著紀氏的手,越過朱衣去看躺在床上的明蓁,她臉上煞白,人看著懨懨的,還想撐坐起來,叫紀氏按住了:「你如今可不比原來,趕緊歇著,再不能大動。」
明蓁這才靠回枕頭上,她並不真個落胎,她根本就沒懷上,原是來了小日子,身子正虛,一時不支,成王聽見消息乾脆叫她不必再去,她也確是體虛,太后宮裡大開著宮門,天這樣凍又不好起火盆子,就這麼干跪著哭,明蓁受不住,英王妃也受不住,她是真個有了身子,大著肚皮跪了半日,叫人請到後頭去了。
這個黑鍋自然由太醫院的人來背,只說月份還淺不曾診出來,張皇后顧不上,太子妃也顧不上,宮裡倒沒個主事的,乾脆往張皇后那裡一報,說是小產了,張皇后自來是個沒決斷的,聽見這話只好放她回來歇息。
成王一是怕明蓁累著,二是怕聖人回宮,跟皇后起爭執,殃及了明蓁,倒不如叫她在家裡歇著,那一宮裡,還不知道要怎麼折騰呢。
這事便是三個人知情,明蓁是醒過來才聽丈夫說的,成王跟太醫兩個人把事兒辦了,一屋子的丫頭婆子都戰戰兢兢,王爺待王妃怎麼個好法,便是那沒眼睛的瞎子也能說得出個三五六來,她這可是落胎,雖怪不得她們,可總有個失職的干係在,家裡上上下下俱都等著成王回來發落,眼前更是無有一事不精心了。
雖說是落胎是假,可她受了寒氣卻是真,張皇后跟太子妃那一通哭,裡頭外頭都沒個章法,若沒司禮太監在,這兩個能壞多少事。
見著皇后已經哭得半暈,太子妃跪在身邊陪著哭,有事俱都來問英王妃成王妃兩個,英王妃是個大肚婆,說話都帶喘,除了明蓁還真沒人能拿主意了。
元貴妃在這當口跟著聖人去了齋宮,冬至之前的規矩就是持齋三日,要沐香湯戒葷腥,可他帶了元貴妃去,哪一個敢說不字兒,太子妃也沒經過這樣大的事兒,皇后都暈過去了,她攬這事兒作甚,也作個不支的模樣兒,由著司禮太監去辦。
明潼聽了明蓁說些裡頭的事,倒鬆一口氣出來,太后娘娘去世的時候,她已經進宮幾年了,太后娘娘算得高壽,一向是東宮的福事,但凡有些頭痛腦熱的,皇后跟太子妃比聖人更急百倍,一直盡心盡力,張皇后也是一把年紀的人了,還為著太后請口嘗藥,太后病得起不來身,張皇后幫她擦身梳頭餵飯。
老小老小,太后一輩子是個沒脾氣的,到了晚年,倒把這脾氣全撒在了張皇后身上,一頓飯要吃一個時辰,張皇后也是受了半輩子受磨搓的人,原來有脾氣的,這會兒也叫元貴妃折騰沒了,在病榻邊侍候一個起不來床的病人,竟還叫太后娘娘多活三年。
聖人心裡明白皇后跟樂宮為何如此憂心的,他也甚惱這些個心思,可他卻不能明著說,妻子照顧母親是用心險惡另有所圖,等太后沒了,皇后娘娘說要為著太后娘娘吃長齋念佛,聖人立時就點頭應了,還專造了個祥瑞宮,給皇后唸經用。
皇后一去,多少妃子也一併跪求了要去,宮裡原來就是元貴妃的天下,連皇后娘娘都要避她的鋒芒,留下來的可不是活生生的靶子,那些個老妃子俱都說要去陪伴娘娘,有了年紀是分不薄寵愛了,可她們還有成了年的兒子在呢。
宮裡好一陣的動盪,太子那會兒就沒一天是高興的,稍稍露個笑臉的時候都不曾有,夜裡睡著了還磨牙,那動靜聽的人骨頭打抖,像是要生磨人骨。
怕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太子才一日日叫逼得瘋魔,元貴妃也是自那時候開始,想著放手一搏,如今太后早死,那後頭的事豈非又不一樣了。
明蓁這會兒躺著動彈不得,腰酸腿軟,還淋淋漓漓湧個不止,若不是她知道這是說出去騙人的,這會兒也要害怕,反過來安撫了紀氏。
這當口紀氏便是想說,也說不出來,除開帶了藥材,還有補血的胭脂米大紅棗兒,如今吃不得雞,只好燉些這個補補身子,親自餵了明蓁吃下米粥,自中午坐到傍晚,說得好些個寬慰她的話,來的時候只知道身上不好,哪裡知道是真個小產了,撫了她的手,叫她萬萬仔細著身子,可不能因為年輕就仗著底子好胡作非為,等年紀大了,有後悔的時候。
明蓁一句句的應了,紀氏見她一付精神不濟的模樣,這才辭離開了,拉得明潼的手:「作皇家的媳婦且這樣辛苦,更不必說作皇家的妾了。」
紀氏是有感而發,這一句卻正中了明潼的心事,她微微一滯,扯著嘴角一笑:「母親說哪裡話呢,咱們家再不會出皇家的妾。」
紀氏聽得這句微微一笑,抬頭見著大雪初霽,想著那回明蓁生女也是這樣的天氣,今兒不曾見著阿霽,想是明蓁自個兒家來了,女兒卻還留著,想到她小小年紀又懂甚事,還得穿了素服哭,倒心疼起來,歎得一句:「便是生在皇家,也不是什麼幸事。」
明蓁小產,成王親往聖人跟前跪求,他抱了女兒行五拜三叩的禮,阿霽也乖乖陪著哭,聖人見這樣小的娃兒都知道哀慟,自然免了明蓁哭靈,不獨免了她的,連著英王王妃的也一道免了,可太子太子妃兩個卻不曾放過,張皇后暈過去躺在床上動彈不得,也只有兒子給他作了箋子,太子被聖人斥責一句失儀,斥令他思過了。

☆、第183章 當歸

外頭如何紛擾不論,家裡小兒女也不過穿得三日孝,再換上素服便是,平民官眷也不似皇家人要齊衰一年,只等過了二十七日,民間嫁娶婚喪便又能辦了。
明沅幾個知道明蓁落了胎,還都歎息一回,都說明蓁受了罪,阿霽都已經一歲多了,說不得這胎就是個兒子,阿霽沒請封下郡主來,生個兒子依著大姐夫對大姐姐的疼愛,一個親王世子是板上釘釘跑不掉的。
好突然出了宮,不必看著兩宮的臉色過日子,自個兒能當家作主起來了,偏遇上太后的喪事,好好個娃兒生生叫跪沒了,明洛歎得一口氣兒:「死的真不是時候。」
明沅嗔她一眼:「趕緊別說了,太子都叫思過了,你說這話,抓住了拔舌頭!」一個大暑天一個大冬天,這兩季辦起喪事最要人命,闔宮自皇后始到小太監小宮女,就沒一個心裡樂意的,張皇后是乾脆躺在榻上不起來了,那些個宮女太監們,叫捉著一點兒錯處,都要嚴辦。
哭靈三日,日日下雪,一天比一天大,成王抱了女兒,把阿霽裹在大毛斗蓬裡邊,聖人見他早來晚去的,又特意免了阿霽哭靈,還誇一句成王孝順。
把太子罵得恨不能縮到地底去,偏又把另兩個兒子抬起來誇,後頭的吳王代王,一個個都是好兒子,只有皇后出的這個嫡子,被他罵了一輪又一輪。
太子也不跪在靈堂裡了,乾脆就跪到殿外頭,也不要蓆子跪褥,天寒雪凍,直挺挺跪著下拜,自早到晚,行的五拜三叩禮,到得午間站都站不起來,眉毛眼睛全叫雪給糊住了,還不許人擦,又不喝薑湯,等夜裡叫人抬回去宣御醫時,膝蓋腫凍得發紫。
宮外人聽見了無有不唏噓的,聖人有意磨搓兒子,可也要看是怎麼個磨搓法,誰人不知張皇后對太后娘娘事事親躬,這樣欲加之罪,便有文官上諫。
聖人本來就看兒子不順眼,若是老老實實給他出氣倒還罷了,太子這番作做,再叫元貴妃上些眼藥,聖人便覺得這是太子成心要讓人覺得他不慈,反給自家作臉,自此隔閡更深。
太子的腿輪番著叫太醫來看,說是跪傷了,往後一到雨雪天氣便得加緊保養,拿薑片擦抹膝蓋發寒,再大張旗鼓的找金陵附近的溫泉過冬。
聖人跟太子之間原來便似隔得一層縐紗,父子兩個雖彼此防範,總還有些真情宜在,這些年越磨越薄,縐紗成了窗戶紗,一捅就破了。
還是張皇后適時醒了過來,她是真的暈了過去,太子妃一刻不離的守在床前,就怕張皇后也跟著去了,兩道屏幛去掉一座大的,總還有一座小的在,若連這小的都沒了,元貴妃那些個陰風鬼火可不全沖了東宮。
張皇后一醒轉來,想起太后沒了,又是了一陣哭,哭的太子妃心煩,一把握住婆婆的手:「娘,事到如今,咱們要怎麼打算。」她哭的比張皇后還要淒慘,把太子跪壞了一雙腿的事告訴她,張皇后倒抽一口冷氣,哭不出來了。
哪有瘸子當皇帝,她只這一個兒子,上半輩子托了太后的福利,下半輩子還得靠著兒子過活,若是真個叫皇帝弄廢了,她活是能活下去,可怎麼活的卻大有不同,張皇后忽的有了力氣,把身子一撐,穿著皇后服去跪聖人,說要替太后祈福。
太后是登福地仙境去了,張皇后卻譬如落到了十方地獄,這輩子也不曾似今日這般無助,聖人輕笑一聲,竟然允了,不獨允了,還要給張皇后建觀院。
聖人對張老仙人一日比一日信服,那些藥他吃著確實有用,先是服藥,後來便求著能升仙,張老仙人鬚髮皆白,問他春秋多少,他只笑而不答,再後來便說生於嘉康元年,算到今日已經是一百二十歲的仙齡。
聖人自來多疑,聽他說得這些怎麼肯信,可問他嘉康年間事,他卻如數家珍,又告訴聖人圓妙觀中一棵七八人合抱的大樹裡,藏著了一隻玉瓶葫蘆,那棵樹轉頭就叫聖人刮開來了,裡頭竟真有一隻玉瓶葫蘆,張老仙人便說,這是他掛在樹上的,長得這許多年,跟樹同枝相連了。
便年份有誤,這樹也生了七八十年,張仙人說他三十多歲入道門的,到這會兒也有百歲,聖人服得他的明目丹藥,果然覺得眼睛明亮,便不能長生不老,能延年益壽也是好的,要往三清山修道觀給張老仙人修道。
張皇后一說,他便想讓張皇后學道,作個在家的居士,在宮裡修起道宮來,供了三清像,自家還要穿繡了暗八仙紋的衣裳。
張皇后這一記,原是想要自保的,卻正中聖人下懷,連著對太子也不似原來這樣苛責,太子妃才剛鬆一口氣,聖人便又說她當不得大任,哭靈的時候,思善門外死了三個。
太子妃再不敢攬事,出了事難道還能讓元貴妃吃瓜落,宮裡份位最大的除了皇后就是她,皇后暈了,貴妃就該襄理宮務,聖人跳開元貴妃,把責任怪到兒媳婦的頭上。
太子妃是啞巴吃黃連,有苦也沒地方給她倒,還指望著丈夫給她出頭不成,明蓁落了胎,倒跟她沾不上干係了。
自紀氏明潼去瞧過明蓁後,梅氏緩過氣來就去看女兒,顏家幾個女兒俱都去看了一回,明沅見著阿霽小小的人兒坐在母親床前,一會兒給她掖掖被子,一會兒又摸摸她的額頭,話還說不囫圇,卻皺了一張糰子臉,把小臉蛋兒挨在明蓁身上,明蓁吃得人參當歸,總有些味兒,她皺了鼻子還不肯坐遠了去,有人靠過來,她頭一個轉了眼睛珠子盯著。
明蓁拍了女兒的背,摸摸她的頭笑道:「倒叫她爹養成只小狗兒了。」成王也不知從什麼地方弄了只獒犬來,還是只小奶狗,剛剛睜開眼睛,著專人養著,抱了阿霽帶她去玩,捉了她的手伸過去,獒犬伸了舌頭就舔,阿霽癢癢的直笑。
若不是明蓁躺在床上,姐妹們還真想去看看這隻金棕毛的狗兒,這會兒喝的不是旁的,是豹子奶。
阿霽聽見母親說她像小狗兒,瞇了眼睛就笑,還把頭點一點,叫明蓁抱起來親一口,幾個姐妹見她臉上倒無郁色,俱都松得一口氣,想得開就好,就怕她想不開呢。
梅氏原來憂心女兒的,見著府裡樣樣都好,成王要齊衰一年,更不能這時候納新人,等那一年過了,明蓁的身子也養活好了,撫了女兒的手道:「你妹妹原說冬至回來的,怕是路上耽擱了,等她到了,我再帶了她來看你。」
明蓁出嫁之後,明芃便跟著明陶一道去了外家,懷孕生女都不曾見著妹妹的面,她知道母親是這個性子,去了外家,倒比跟在父母身邊要強,也時時去得信件,一早就知道今年妹妹要回來的,可不得回來,家裡該放定了,抿了嘴巴一笑:「好,我這兒還給她預備了東西呢。」
幾個姐妹俱都瞭然,回去的路上明洛又歎:「大姐姐可真是個心寬的,我想了好些時候的笑話都不曾用上呢。」
「可了不得,都說了禁樂聲,五姐姐竟敢說笑話。」明沅打趣一句,叫明洛捏了臉頰:「你這向還不夠樂的,那一個可不掉坑裡了。」一面說一面笑,吐得一口氣:「該!」比明沅還解恨的模樣。
連明湘聽見都忍不住笑了,這說的可不就是黃氏,冬至日進鞋襪與舅姑,原是舊俗,偏被她翻了出來,專等在冬至前三天,著人把尺寸送了過來,說等著冬至節這日,穿上明沅親手做的鞋襪。
紀氏一見就知黃氏這是特意來撒氣來了,依著她的想頭,紀家不給尺寸,很該女家帶了禮著了人,說好話陪笑臉把尺寸要過來,當人媳婦的,這點子規矩總該明白,哪裡知道紀氏半點兒也不急,分明跟紀老太太開個口就能要著的東西,她只作不知,倒把黃氏急得一急,覺得那個活土匪果然不曾把她放在眼裡,乾脆挑明了,就是要折騰她。
三天怎麼作得兩雙鞋,不說明沅手慢,便是熟手也沒有三天做兩雙鞋子的,送給婆母的,難道還能草草裁了繡了,要盤金要繡紋,黃氏在尺寸裡頭還加了個花樣子,打籽針,光是一片雲頭,要用打籽針填滿了,三天也不夠用的。
太后一死,這事兒便拖後了,明沅裁了個樣子,針都沒動一下,她原就沒打算按著黃氏的意思來,紀氏不開口,她便知道是給她撐腰,乾脆作作樣子,針上連線都沒串。
明沅含笑睇得明洛一眼,黃氏這回心裡還不定怎麼嘔呢,童子試正在這孝期裡頭,說是往的推,總不能主官紮著白腰帶作主考,她滿心指望著紀舜華能比紀舜英更有出息,連著兩樁事不順心,心裡還不定怎麼翻騰呢。
黃氏確是氣急敗壞,她氣的不是旁的,而是紀懷信聽了紀舜英的話,想讓紀舜華再晚些去考童子試,說紀舜華如今的學問不夠,不如一鼓作氣,先考童生,再考秀才,縣府院一氣兒過了。
紀懷信想著紀舜英那會兒的風光,倒想再嘗一回那滋味兒,連著紀舜華都叫說動了,哥哥能行,他自然也能行的,黃氏再怎麼勸也無用,若不因著有這樁事,也不會挖空了心思想著折騰明沅,哪裡知道連這點也沒如願。
明湘先是笑,後來又皺了眉頭:「躲得一時,還能躲一世不成,還得趕緊做起來,你要不順手,我同你一道作。」
明洛鼓了臉兒:「好容易高興一回,四姐姐偏說這話。」心裡也知道明湘說的有道理,躲了這一時,黃氏也還是明沅的婆母,往後便是叫她做全套衣裳,她也得做。
明沅卻笑:「急個什麼勁兒,能挨一時是一時,太太都不急,我更不急了。」兩個閻王要打架,她才不攪和,總歸是紀氏贏。
太子吃了瓜落,連著顏連章都老實了些時候,不再出去戲酒,一下衙就回家,竟還考起灃哥兒的功課來,灃哥兒背得幾首冬至詩,就是預備著冬至節那天要背的,這會兒一氣背出來。
背的是晏殊的詩,一輩子沒經過困苦的人,寫詩也帶足了富貴氣象「吉序冠三正,民時順盛成。」,背的顏連章點了頭,竟摸出一方砂糖石給了灃哥兒,叫他刻個小印。
灃哥兒高興壞了,把這石頭緊緊捧住了,藏著誰都不許看,明沅回來了,他才捧出來,眼睛一閃一閃的:「姐姐,我也有印了。」
明沅伸手刮了他的鼻子:「可不是,灃哥兒想刻什麼呀?」灃哥兒攢眉苦思,想了半日也想不出來,仔仔細細把東西收了:「等梅表哥來了,問梅表哥。」
明沅一怔,怎麼想起他來了,灃哥兒那會可不曾記事呢,灃哥兒便笑:「先生說了,梅表哥有三才。」
梅季明這時候已經有了才子的名頭,三才,說的便是詩書畫,隴西一帶有了名聲不說,外頭也有傳揚的。
明沅閨閣之中再沒聽過,卻摸了灃哥兒的頭:「成啊,等他來了,你問他便是了。」灃哥兒笑著點點頭,又仰了臉道:「是梅表哥厲害,還是姐夫厲害?」

☆、第184章 胡桃麻餅

灃哥兒大眼睛圓溜溜的,黑眸子裡滿是疑惑,他從不知道家裡還有另一個厲害的表哥,今兒聽了先生說了,見著先生那推崇的模樣不敢比問是誰厲害,這會兒見了明沅,才敢問出口來。
紀舜英很厲害,灃哥兒打小就知道的,他自讀書起,便曉得紀氏的娘家,有個會讀書的侄兒,後來紀舜英一回就過了童生試,連澄哥兒說把他作了榜樣,他雖還懵懂,卻曉得哥哥已經很得先生喜歡的,比二哥哥還會讀書,那就更了不得了。
後來又聽說紀舜英縣試府試都拔了頭籌,等在紀家見著他了,滿滿四箱子的書,那箱子,比他人都高。
灃哥兒還學著他佈置書房,他自然知道讀書是頂要緊的,等到紀舜英成了他姐夫,他就更樂了,別人說起這事兒來,口氣都跟裹了蜜似的。
不獨明洛明湘幾個平日裡說話漏出來,就是家裡的下人也能說得上兩句。小孩子是最敏感的,原來下人對他們自不能算是怠慢,一來明沅給的賞錢多,二來明沅脾氣寬厚好說話,可總也不如現在這般慇勤。
自打明沅定下紀舜英來,上上下下上趕著的趁熱灶,能嫁回紀氏的娘家,便是很得紀氏寵愛了,這跟平日裡紀氏優待明沅的意思又不一樣,嫁的還是這麼個少年英才,年紀輕輕成了秀才,人是大出息的。
紀氏治下甚嚴,有些露骨奉稱的話下人們不敢當著明沅的面說,背後卻都念叨,說六姑娘往後一個誥命夫人是跑不了的,那戲文裡頭可不都是這麼演。
明沅見著灃哥兒這付模樣,忍住笑意,她明白灃哥兒心裡的想頭,一本正經的告訴他:「自然是你姐夫厲害。」
灃哥兒聽了這一句已經滿意了,姐姐從來沒騙過他的,可想著先生說梅季明的詩書畫,又狐疑的撓撓臉,帶著一排肉渦渦的小手撐住下巴:「梅表哥極厲害的。」說來說去,也只有厲害這兩個字兒,若問他如何厲害,他也學不出先生的話來。
明沅伸就摸了他的頭:「梅表哥可曾舉業?」灃哥兒喜歡書喜畫,梅季明能走這麼路,不代表灃哥兒也能走這條路,他如今雖還小,明沅也不指望他能跟紀舜英似的十三歲就中了秀才,但秀才是個出身,灃哥兒若能考上,往後結親成家都能更好些。
除了結親成家,還有另一條,她因著是嫁回紀家,紀氏要作臉,這才把嫁妝加厚了,明湘明洛兩個不定能有她這樣的嫁妝,紀氏也不瞞她,說這陪送的東西,她心裡該有數才是,雖還沒撿點起田房產來,傢俱擺件已經開始打理起來了。
喜姑姑還私下同她說了,若是紀舜英下回能中舉入進,這嫁妝只怕要更厚些,喜姑姑曉得明沅在這事上大方的很,便照直說了:「結了親了,往後他好,你自然也跟著好。」
換到明沅的身上也是一樣的道理,她沒想著灃哥兒往後也能中舉入進,什麼一榜二榜,那比千軍萬馬過獨木更難,而是灃哥兒出息了,顏家能分到他頭上的資源能更好些。

女不一樣,紀氏再大度,也不會真個對半開,官哥兒拿大頭,灃哥兒自家就得先立得住,她伸手摸摸灃哥兒的頭,書畫雖好,灃哥也確有天賦,卻不能跟梅季明似的,真個把全付身心都放在這上頭去。
灃哥兒笑瞇瞇的點了頭,滿面得意,他私心裡姐夫比梅表哥更好才行,圓了轉眼睛道:「等先生再說,我就問他。」
叫明沅一下拍了頭:「再不許混說,謹言慎行,又忘了?」坐館的先生是舉人,在京裡等著補官的,因著無門路排不到前頭去,說不得要等個三五年的,難道坐吃山空,金陵城裡什麼不貴,著急尋個進項,這才坐館教書,叫灃哥兒說了紀舜英是個十三歲的秀才,可不是戳了人家的脊樑骨。
灃哥兒嘻嘻一笑,又坐到桌前畫畫,他那水牛圖還不曾畫出來,可花鳥卻已經很有模樣了,明沅想著紀氏曾說過要到鄉下莊頭上住一段,也不急著叫他畫,每日功課做得了,便憑他高興,愛畫什麼就畫什麼,除了花鳥,他還畫得一幅枇杷葡萄,取個多子的好意頭,送給了明蓁。
灃哥兒調墨畫畫,明沅就坐在窗前裁鞋子,鞋子是給紀舜英做的,年關的時候又要送東西去,他既「相敬如賓」了,那明沅也得有來有往,度著他的腳下還得再長,按著他送來的麻繩子又放長著些做出一雙來。
除開鞋子,明沅還打算做一個扇套送給他,紀舜英是十二月二十四日生的,舊年都是紀氏給他備下一份生辰禮送到錫州去,也無非是些筆墨紙硯之類。
明沅往年並不曾特意送他些什麼,今歲卻不一樣,他已經開了一個好頭了,明沅便想把事情接下去做好,思來想去,也只有扇套他能用得著,拿筆細細勾勒出墨竹墨梅來,預備給他繡個雙面的繡套。
白綢兒打底,一面是三兩枝濃淡不一的墨竹,一面是數朵將開未開的墨梅,大有水墨韻味,梅開數九,竹生經年,取的就是個堅韌的意頭,做這些既不出格,又算是勉勵他,至於他懂不懂,明沅也不操心,連著麻繩都寄送過來了,他能不能想著?
這東西卻叫明洛翻出來了,她見著這式樣不對,翻出來一看就知道是做給誰的,一下鬆手扔了,嘴裡嘖嘖出聲:「你一付扇套要做半年?這可是夏天用的,倒要叫紀表哥望眼欲穿了。」
明沅自然知道是夏天用的,想著他曾說三年不會回來,春夏秋冬能用的著的,除了鞋子扇套,不算過份,難道還要叫她做裡衣不成,撿顯眼的做出來,紀氏那頭也好相送,除了扇套,她還預備做個書袋的,他總有些筆墨要隨身帶著。
明洛打趣了一句,明沅還是半點不羞,她吐得一口氣兒:「沒趣兒。」想著便道:「一個千里送麻繩,一個冬天做扇套,你們兩個呆子,正好湊個媒。」
她伸出兩隻手來,食指碰到一處:「可真是天造的一對,地設的一雙。」兩個呆字兒寫一處,可不就是念媒,明洛說得這巧句兒,明沅竟還不羞,氣的捶她一下,不再理她了。
紀舜英是年關前養的,黃氏初得著他,說他是添福添財來的,如今便說他是個討債的,人嘴兩張皮,原來說過的反口便不認了,紀舜英越是不肯回家,黃氏倒越要折騰他,非叫他回來不可了。
這回哭靈三日,紀老太太雖是跪了哭一會再歇一會,可她到底年紀大了,很有些支撐不住,這回跟著太后靈去的就有三位,紀老太太回去一倒,家裡便慌了神,紀氏還專門請了太醫上門。
太醫院裡這樣來回請送的不知凡幾,都是哭靈鬧的,一到四品夫人裡頭,年紀大的佔了一多半兒,若不是顏連章通了關係,太醫且還得一家家的跑,紀老太太這是累很了,年紀一大再受這罪身子就一陣陣的發虛。
年輕人熬上三日,回去一通狠睡便又補了回來,年紀大的人卻不相同,想睡也睡不著,到了點兒自家睜開眼睛,若不起來,越躺越累,吃了溫補的藥,慢慢將養著,這才一日好似一日,原來連粥飯都用不下的,如今也能吃些栗粉粥了。
黃氏便拿了這樁事,傳信到錫州去,要紀舜英跟學裡請假,回來一趟,她這回不寫信了,派了心腹的僕人跑了一趟,急急趕到書院去,尋著人便說家裡有急事,紀舜英便不回來,也得回來了。
他也吃不準紀老太太是不是真有不妥,東西也不理了,帶著書僮長隨輕舟快船回來,急匆匆往家裡趕,衣裳都不及換就去看望紀老太太。
他既回來了,便得留他到過年,黃氏做個賢惠模樣:「英哥兒一片孝心,也沒幾日就是年關了,總得過了年再走。」如今才只十一月末,過了年船行不得,又得留到開春,這麼一耽擱,可不就過了一季。
紀舜英卻不能甩了袖子說走就走,也不一意在書齋中苦讀,都已經回來了,乾脆便幾家走動走動,跟他同科的秀才,有在金陵城裡住下攻讀等著考舉的,他收拾些先生出題的文章,自家作了甚,同窗又作了甚,還得看看金陵本地的見著題目又寫些甚。
紀老太太知道這是黃氏弄鬼,可她身子不適,也沒力氣管這些事,再者黃氏打著賢惠孝順的旗號,老太太也不能說她自家病了,孫子不必回來看望,撫了紀舜英的手道:「你姑母那兒可得走動一回,往後更是親上作親的,頭一個便得去,莫要失了禮數,上回她來瞧我,說是梅家人來了。」
紀舜英一點就透,紀老太太說得這話,要緊的在後頭一句,但凡讀書人,便無人不聽得梅家的名頭,東林書院早年曾經請到過梅家本家的人坐館,教了半年便又離開遊學去了。
紀舜英不曾有幸聽他授課,這回知道來的是梅家子弟,卻也是梅家人,把那些個書稿又撿一回,仔細選了自家覺著做得好的,這才往顏家去。
黃氏知道他要去紀家,卻裝著不知,那頭丫頭來報,說大少爺出門去了,她還只捏個鹹漬梅兒一動不動,不說備禮盒,一句叮囑也無。
紀舜英原也沒指望著黃氏能幫他全禮,書僮都知道的,往街上辦了四樣果品點心,因著回來的急,也不曾預備旁的,還怕失禮,紀舜英卻搖了頭:「無事,姑母不會計較這個。」
書僮卻急了,改了名字叫綠竹的,想著自家因何改了名兒,掖了手道:「少爺,就不給表姑娘帶些個?」他嘴裡說的表姑娘,除了明沅還能有誰。
紀舜英一怔,想了回實不知道要送些什麼了,路過彩帛鋪子,往裡頭挑了兩塊緞子,還未除服,彩帛鋪子裡頭也都是一片青白藍,紀舜英轉了一圈也不知道該給姑娘家挑些什麼,見著架子上頭有擺好了賣的繡帕,叫店家隨意包上兩塊,就算給明沅的禮了。
綠竹瞪了眼兒差點拍腦門,這少爺是半點兒沒開竅,他卻覺得已經辦好了,一路往顏家去,進得門奉上禮,那兩塊帕子倒不知道要怎麼給,原來可都是混作一堆送去的,單單兩塊,倒不好出手了。
紀氏見著他來滿面是笑:「英哥兒回來了,我看看,又高了。」正是抽條的年紀,才一季不見,他又高了許多,紀氏正問他讀書,那邊六角奉了胡桃仁麻餅進來:「六姑娘做的,廚房裡才得了。」
紀氏抿了嘴兒一笑:「那是小寒送的,她這會兒就上心了,也好,拿了來一併嘗嘗。」小寒也有節令食,這些東西如今都由明沅一手料理,特別是送到紀家去的,紀氏知道紀舜英回來了,黃氏便輕易不會放他走,忖著他在家裡也是苦悶,拍一拍他:「等到小寒那日,往姑母家來,六丫頭燉得好湯。」
紀舜英原只尋常,聽得這一句,耳根卻紅起來了。

☆、第185章 豆腐腦

紀舜英回來了,還來了顏家,消息傳到後頭,明沅姐妹幾個正在西府明芃的屋子裡,明芃是昨兒回來的,若不是因著逢喪要整頓,早就該回來了。
「一隻隻的船兒都排在港口出不去,打得官船旗號也無用的,一船人的衣裳都要換,街鋪店坊裡頭,連白布都賣空了。」明芃是姐妹裡頭去的地方最多的人,說起路上的見聞,把明湘明洛都給聽住了。
不獨明湘明洛,連明沅明潼也沒出去過,坐船自穗州到金陵是多少年的事了,明芃在隴西也跟著許氏去好些個地方,或是到鄉下收租子,或是辦學會時女子一道跟了遊玩,把她養的明媚嬌艷,自帶著一股天真氣,眼睛一彎就是滿面笑容。
「我打後艙的窗戶看出去,官兵都在街上逮人呢,民人也穿素衣的,大家都不敢犯忌諱,有個餛飩攤子賣的魚肉餛飩,可了不得了,連傢伙什都叫收繳了。」明芃一說,明湘先可憐起來:「罰他回去便罷了,收了東西要怎麼餬口。」
明芃轉轉眼睛:「後來我便聽說,這是些個當差的想吃餛飩了,特意撿最有名氣的一家,把那一天千隻餛飩都給包圓了。」明芃在隴西呆的久了,說話卻有些蘇杭口音,全是跟著許氏學來的,聲音落珠兒似的響,一屋子都是她的笑。
「二姐姐這回來,怎麼不見梅表哥?」這話是明洛問的,說是梅季明也要一道來的,卻只有許氏跟明芃先回來了,連著明陶的影子都不曾見。
明芃說得這些個,撿了帶回來的禮一堆堆的分送,一屋子鋪的滿噹噹的,她這個外孫女,在梅家比正經當孫女的還更受寵愛些,她這回回來,到出嫁之前便不再跟著去隴西了,外祖疼她,塞了許多好東西。
「他呀,白腳花狸貓,哪一天有停的,都要到金陵了,又聽說寒歲山有個什麼洞,非得往那兒拐一圈去,舅姆許了,可不把弟弟也給帶跑了。」明芃嘴上是責備,眼睛裡卻是笑:「我急著回來看姐姐和阿霽的,要不然也跟了去了,你們不知道,坐滑竿可有意思了。」
她去的地方十個手指頭都數不過來,梅季明又擅畫,她那些個東西裡頭,有一大箱子是梅季明畫的山水,或是一澗或是峰,牆上原來掛的那些,全叫她掀了下來,預備裱好了就掛上新的。
「這一幅是咱們去西山畫的,那水澗裡頭有那麼小的魚,表哥非說要撈些來烤,一烤就糊了,一林子焦味和。」每一張畫,都有一件故事,光是看畫還不算,明芃一面說一面笑,引得明洛也嚮往起來。
「真好,咱們去的最遠的地兒也就是棲霞山,還只到山腳下,不曾上得山去呢。」明洛托了腮,捧著臉歎,轉頭去看明湘,明湘的眼睛卻粘在畫上出不來了。
她哪裡見過這般景色的,園子裡有景,那也不過一叢竹一枝花,夏日裡池子開滿出水荷,便已經是好景致了,再不曾想,外頭還能有這樣的山水。
明湘看得怔忡,明芃便又說些山裡如何的話:「濕氣可重呢,這會兒更是冷的不行,兩個去之前都把斗蓬穿起來了,表哥只作怪,說要竹杖芒鞋,也不怕把腳趾頭凍掉了。」
她說著開了一盒子,裡頭好幾個小匣,隴西出墨玉,她除了帶了些原料回來,還一人給帶了一隻墨玉鐲子,似這樣通體黑色不加白綠的才是上品,還雕得扭紋花樣兒:「我是比著我自個的手來挑的,你們自個兒挑一個。」
她拿了禮出來,又去看明沅幾個穿的衣裳,隴西那邊就沒這許多花樣子,見著盤金纏枝,一件衣裳繡滿了滿地嬌,她拿起來看了羨慕不已:「那兒就沒有這許多講究,我見著南邊過去的官眷,一層層的裙褶袖子,也想著做,偏那頭的裁縫手生,裁出來又不好看。」
明潼坐著看姐妹們挑東西,自家捧了茶盅兒,聽見這話抿唇一笑:「我倒喜歡你身上的樣子,看著就清爽。」不似南邊裙子一道道的嵌邊滾邊,只嵌一道寬邊,上頭繡花也少,紅就是紅黑就是黑,往人前一站很是顯眼。
明芃聽了便笑:「那趕情好,我跟你換一換。」正說笑著,又說要給她擺宴,又說要玩投壺打雙陸,一想著二十七日素服還未除的,又都個個歎息,家裡有長輩作官,這些個規矩便更要緊了。
明潼一笑:「沒幾日就要進年了,到時候有的熱鬧呢,還短了這幾日不成。」雖不能喝酒,還是調了些花醬花蜜來,明芃坐船時候長了,帶在船上的廚子又一味的做麵食,她只覺得上火,多喝了兩杯潤腸。
「你們且不知道船上怎麼吃的素食。」明芃又灌下去一杯黃連蜜,她一說,明洛頭一個捧場:「怎麼吃的?」
「素食就是麵食,扯面油面吃個不停,這會兒看見口綠的,我的眼睛珠子都要跟著綠了。」進了金陵才吃上全素,豆腐白菜吃的明芃讚不絕口,別個吃得這幾日素,哪一個不想吃葷的,肚裡一點兒油水都無,灃哥兒都飲起了魚蝦來,他往日是自來不肯吃的。
明沅掩了口笑,那頭七蕊過來了:「太太專給送來的麻仁餅兒。」說得這句又掩了口笑:「表少爺來了,太太吩咐了,讓六姑娘回去下晚上的菜單子。」
她話一說完,明湘明洛俱都笑起來,明芃不知所以,明洛往她耳邊一湊,說得一句,她也跟著笑了起來:「我倒不知道這個。」她這回家來就是放定的,船上六塊儷皮,梅家還是循了古禮,把這個當作定下婚事的定物。
不過四個人來,卻裝了滿滿兩船東西,除開明芃在梅家用的東西,貼身衣物首飾之類,餘下的俱是聘禮,明芃自個兒知道,打趣別個,自家卻臉紅起來,過得幾日,只怕是她們來打趣她了。
一屋子姐妹都含笑看了明沅,明沅卻大大方方的,站起來往前去,還伸手指一指點心碟子:「挑出來的胡桃仁兒都是炒過的,可香呢,這個也潤燥,二姐姐多用些。」
她一大方,這些個便沒話好說了,明洛原想取笑她那付扇套的,當著人卻不曾說出來,只張了手兒做個扇風的動作,明沅嗔她一眼,心裡想著菜單子,要全素,可有些難辦了,一面想著吃過的素宴,一面帶著采菽九紅往前頭去。
紀舜英身上揣了那兩塊絲帕子,卻沒機會送給明沅,知道是梅季明還未到金陵,這番帶上的文章也沒派上用場,紀氏卻笑著留他用飯:「吃了晚飯再走,我叫澄哥兒來陪你。」
說到澄哥兒,紀舜英就想到了灃哥兒,捏一捏袖兜,要是他在,叫他捎了去也是一樣,應了聲,往書房去。
一來一往,在花園子裡的廊上碰見了,明沅還要想著紀舜英有什麼忌口的,她還真不知道這個,他出門總帶了小廝書僮,著人去問一問,問明白了才好列單子,心裡盤算著既是列菜單子,那就是紀氏預備辦個正經的宴留他用飯了,總得有個八涼八熱才算是宴。
素食除開豆腐麵筋還有什麼,家裡的廚子也不擅素食,她一面走一面想,頭一抬,人已經在她十步開外了。
采菽往前兩步,湊到明沅身邊,低聲問道:「姑娘,咱們要不要避一避?」
明沅搖搖頭:「避什麼,是趕巧碰見的。」又不是私會,有什麼要緊,再說還是在顏府的大花園子裡頭,若是避了倒顯得小家子氣。
明沅不避不閃,眼睛往前看,紀舜英也是一般模樣,兩個俱都平心定氣,走到復廊裡頭的岔道上,明沅先沖紀舜英點頭行禮:「紀表哥好。」
紀舜英捏了袖兜裡兩塊帕子,前後都是人,也無法給她,也衝她點頭:「六妹妹好。」人還是瘦條條的,卻比原來看著氣色要好些,聲音有些低啞是,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
幾個月不見,她倒長大了些,原來是小姑娘,現在是個大點兒的小姑娘,只別個都是春日裡抽條的,她怎麼倒冬日裡還長了個子。
明沅裙子裡頭穿的是高底鞋子,紀氏覺得她定了親就是大姑娘了,全往大姑娘的模樣打扮,有明湘明洛的,也照著樣子給她也做一份。
明沅也止不住去看紀舜英,他也長高了,穿著青竹衫兒,戴了秀才方巾,因著守二十七日的制,巾上沒用玉扣,用的竹節扣子,長衫蓋到腳面,看不到裡頭的腳有多大,可光看這個個子,鞋子只怕又小了。
看著比上回有肉,原來瘦得那樣子,衣裳跟掛在身上似的,這回卻好的多,明沅微微一笑:「表哥可是往哪裡去?」
見了面總要寒暄幾句,明沅開了口,紀舜英也跟著回話:「往書房去,六妹妹可還安好?」到真說上了話,才覺得有些尷尬。
「都好,表哥也保重身子。」這對未婚男女,說的話半點綺思都無,采菽幾個在後頭縮了脖子,紀舜英身後跟的青松綠竹也裝聽不見,寒風裡吹了會兒,半句熱的也沒說,紀舜英正要往前去,就聽見明沅問道:「不知表哥有什麼忌口的吃食。」
紀舜英都要抬步了,聽見這句一頓,他還真沒什麼忌口的吃食,原來是嬌氣過的,可沒幾年也就嬌氣不得了,在外頭讀書這些年,更沒什麼好挑嘴的,他已經算是家中富裕的,學裡還有人冬日裡兩個饅頭過一天,夏日裡就劃粥而食的。
見他怔忡,明沅又笑:「若沒忌口的,愛吃的也成。」
紀舜英旁的再想不起來,他有許久都不講究吃穿了,身在書院,更沒東西好挑,不說問他愛吃什麼,便問他錫州有些甚樣吃食,他也說不出來,也只記得冬夜裹著厚襖點蠟讀書,到半夜了,外頭有人擔了擔子賣一碗熱豆腦,一碗下去通身舒泰,全身三十六十個孔兒都跟著發汗,一肚子暖意,想著這個說道:「我愛吃熱豆腦。」
明沅滿以為他說些精緻吃食,再不曾想到竟是這個,心裡有點澀然,孤身在外求學,終歸是苦的,她垂了頭一笑:「我知道了。」
紀舜英這才往書房去,往前走得兩步,這才想起來,剛才就該把帕子給她了,腳步一停,回頭望她,見明沅也正側了身子看過來,心頭一動,她還是頭一個問他忌口什麼愛吃什麼的人。
哪知道此時明沅心中想的,卻是那碗豆腐腦,是要甜的,還是要鹹的。

☆、第186章 羅漢素

辦宴是大廚房裡頭料理的,顏家雖不似候門大戶分得葷素兩個廚房,卻也分大小廚房,平日裡太太姑娘們的吃食都在小廚房裡做了,到辦宴了,才開大廚房,分紅白案。
紀舜英來時已經近午了,這宴便得放到晚上,紀氏也知道此時置辦再趕不急,留他吃的也是晚飯,只這菜單子得費些心思。
明沅接了這差事便要辦好,她先叫丫頭吩咐了大廚房預備下素菜,接著帶了采菽九紅去了宋嬤嬤的院子。
學了這些時候的規矩,宋嬤嬤能教的且都教完了,這是教大家閨秀,又不是調教小宮人,不能有紋絲兒錯處,只大面兒上過得去,顯得比旁人強些也就是了。
如今明沅幾個也不是天天都有功課,她們學起管家理帳,會看帳本了,便得學著管家裡一日的開支流水,這才是真本事,往後出了嫁天天都用得上的本事。
紀氏雖不能把話說透了,卻也提點過她們幾句:「這才是往後立身的根本,又不修仙,還能餐風飲露不成。」她實是怕幾個女孩兒被眼前那兩個給教壞了。
一個梅氏,那就是個仙人,甩手什麼也不管,外頭米貴還是菜貴,她一概不知,身邊的管家娘子說是甚,她就信甚。另一個是袁氏,她是恨不得事事親為,一把蔥也要問問價錢,給她辦事,那是半點兒油水沾不著。
過尤不及,該放手時放手,該糊塗的時候糊塗,若不然這個家怎麼轉得起來,要麼被底下人誑騙,要麼自家累個半死。
等這一日日的流水管好了,還得讓她們學人情往來,這些個事兒講道理都是無用的,得自家上手了,才知道裡頭的關竅,一日送過來多少拜帖,有請安的有請宴,分著遠近親疏,哪些是真個走動,哪些是托帖子問聲好,裡頭的門道光說哪裡說得清。
這些東西便是明潼原來也不曾學過,這會兒紀氏身邊的事都交給她來打理,廚房裡的流水分派給了明沅幾個。
因著食素,豆芽木耳菌類採買了許多,總歸也吃不得葷了,再是吃素,也得日日換著法兒來,一人輪五天管事,一個當管事,另兩個都幫著出主意,看著是辦得都好,裡頭幾分真幾分假,紀氏心裡清清楚楚。
下人辦差,不偷奸耍滑便是盡了本分,若要她們盡心心力的幫襯,幾個姑娘裡也只有明沅了,她最受寵,手又是一貫松的,大廚房裡便沒人沒得過小香洲的賞,明沅開口,又跟明湘明洛兩個開口不一樣,她道個惱,問些話,下邊人十分樂意答她。
便是底下人樂意盡力,也是巧婦難為無米炊,顏家又沒有吃長齋的老太太,廚娘做些家常素菜還成,真個要辦素宴也沒這手功夫,外頭做齋菜的大師傅,要麼在觀裡,要麼在廟裡,一時也請不來。
明沅這才想到了宋嬤嬤,她在宮裡呆得久了,宮裡吃素的時候多,連著先帝的冥壽都要停個三日葷腥的,總能知道些。
宋嬤嬤果然說了幾個菜,幾個學生裡頭,她並無偏愛,既是明沅來問,便也照實說了:「宮裡吃的,哪裡是真素,都是假素。」
開國太祖留下來的規矩,怕後世子孫日子過得太好,不知民間辛苦,每一旬日都要吃一回粗菜,到得聖人這代,那些個黃面粗菜早就換了細糧,白面裡頭放些個稷黍棗豆,只有比白面更香的,苦菜根棗芽柔瓜,數出來有三十幾樣,倒得用雞鴨魚來調味,吃這些又能知道什麼外間辛苦。
聖人宮妃的嘴巴都叫得叼了,皇太后還有個過齋月的習慣,一個月吃素,御膳房照樣能做不重樣兒的送上去,可再做也是些個豆腐麵筋,還能做出花兒來不成,去掉豆腥味兒是成的,要做的好吃,御膳房裡自然有旁的法子。
「那都是些假素,燙菜就真個往白水裡滾?」宋嬤嬤笑的眼角一道道的細紋:「再不是,得把雞子鴨子剖開來,把菜塞進去,拿縫被子的針串了線縫起來,下到湯裡,滾得一回就得起出來,就這麼著,聖人才動筷子。」
明沅聽她講古也有意思,就跟後世那些個素菜館似的,打著素菜的旗號,裡頭也不知道要擱多少調味品:「那嬤嬤說,那些個素宴,俱是這樣辦了?」
「擺御宴,裡頭那一圈兒都是看菜,看的是刀功,不能入口的東西,入口的,也不能做得那鮮亮了。」宋嬤嬤想得會兒,報了幾個菜名兒出來:「素宴多是吃豆腐,豆腐也有百來種做法,千張百葉素雞,老的嫩的炸的鹵的,姑娘挑幾樣,看著有白有紅,那便算一桌子素宴了。」
明沅受教,心裡也幾樣菜是廚子做得好又能上桌的,再把宋嬤嬤說得幾個菜告訴給廚房,不定得做出御廚的味兒,總也算得大菜了,得虧吃素不禁吃蛋,廚房裡還能做鴿蛋圓子。
明沅列了素食單子,親拿著給紀氏過目,紀氏拿眼一掃,見著福字瓜燒裡脊,花菇素火腿,鼎湖上素跟龍井竹蓀湯,捏了單子便笑起來:「這是去問過宋嬤嬤了?」
也不必明沅點頭應,她拿指甲在單子上頭劃了一下:「也難為你相這許多豆腐菜,把這個東坡素肉去了,廚房裡只怕不好做,換個羅漢齋。」
明沅接了單子就往下吩咐,喜姑姑就在一邊,明沅一出去,紀氏便笑:「她倒是最省心的。」想了回又叫開罈子素酒,說是說素灑,不過是拿些桔餅兒冰糖沖調了的,這是和尚尼姑都吃得的東西,便是孝裡停了酒,這個也是能喝的。
明沅在前頭廚房吩咐辦宴,紀舜英在書房裡跟顏家請來的坐館先生一處論文,先生是舉人出身,原還想他雖是秀才,到底年少,縱有學問也是有限的,等拿了文章一讀,便收起了輕視之心,倒感歎起自家枉讀這些年的書,竟還比不過十三歲的少年。
這一論起來,倒把兩個小學生晾在一邊,澄哥兒還能跟著聽,灃哥兒便是點兒也聽不懂了,可看著紀舜英能跟先生你來我往的論書,想著姐姐說的果然不錯。
午間也不回去,廚房裡送了飯來,熗冬筍跟辣蘿蔔,因著先生是蜀地人,愛吃口辣的,回回送來的吃食裡頭,都有一碗辣菜。
幾樣小菜擺了出來,那送飯小廝衝著紀舜英笑一笑,端出個大海碗來,裡頭一整塊兒豆腐,幾個小碟子裡頭放得秋油蝦油,切碎了的蔥花蕪荽,因著不能放蝦皮肉沫,便切了木耳絲香菇跟黃花菜,油裡炸過的花生,最末一個小碟子裡頭,擱了紅糖漿芝麻糊,裡頭的底料是紅豆沙,這卻是九紅說的穗州作法了。
紀舜英先是一怔,他才剛說了豆腐腦,不過隨口說一句,她竟叫廚房送了來,綠竹舀了一碗出來,按著紀舜英常吃的調好了,又恭恭敬敬的問灃哥兒:「少爺要吃什麼。」
灃哥兒愛吃甜的,這東西並不常吃,家裡頭做不出外頭擔子的味兒,可外頭的東西,紀氏是不許他們吃的,也只嘗過一回,見著這個就砸了嘴兒:「我吃甜的。」
灃哥兒連菜也不吃的,見他吃的香甜,連澄哥兒也跟著來了一碗,先生還把辣子拌在裡頭,更是鮮香,吃得這一碗,通身熱起來,打賞了來送飯的小廝幾個錢。
紀舜英在外頭吃的哪似廚房裡專門做的精心,雖沒肉,料卻足,吃得一碗又用一碗,想著明沅笑眉笑眼的模樣,倒覺得紀老太太說的對,討老婆得討個會疼人的。
到用完了飯,這才想起袖子裡頭還有兩塊帕子,灃哥兒算是他的妻弟,才沒關照到他,這會兒往他書桌前去。
灃哥兒正吃著糖點心,是明沅專給他做的,防他吃素肚皮餓做的奶香餑餑,到了下午還有一道拿牛奶燉的胭脂米粥,灃哥兒吃了飯,還覺得肚裡沒飽,這才想到桌肚裡還有點心,笑瞇瞇的托了點心出來,紀舜英雖不餓,也撿了一塊吃了。
他並不愛吃甜食,吃得一塊便作罷了,灃哥兒喝了茶,眨巴著眼睛看他,看看兩邊無人說道:「我姐姐說,你頂厲害。」說著想了想:「比梅表哥還厲害。」
紀舜英原是想哄他拿帕子回給明沅的,聽見他說這個倒說不出話來了,眼神還驕矜,嘴角卻翹了起來:「你姐姐說的?」
灃哥兒用力點了兩下頭,紀舜英也不知後面要接什麼話,應了一聲,想著那碗豆腐花,眼底又染上些笑意,這下倒不矜持了,自袖子裡摸出帕子來:「這個,給你姐姐。」
灃哥兒用力點了兩下頭,紀舜英也不知後面要接什麼話,應了一聲,想著那碗豆腐花,眼底又染上些笑意,這下倒不矜持了,自袖子裡摸出帕子來:「這個,給你姐姐。」
灃哥兒接了就往書包裡塞,他沖紀舜英眨眨眼兒:「我知道,是悄悄給她的。」這兩塊帕子,沒等到晚上就到了明沅手裡。
灃哥兒一路快跑回來,把東西塞給明沅,咬著耳朵告訴她,是姐夫送的,滿是得意,明沅接帕子抖落開來,一眼就看出是外頭隨意買的,上邊還繡著兩句半文半白詩,她笑了一回,也不在意,起碼還知道帶東西給她,摸了灃哥兒的腦袋:「你夜裡看見紀表哥,告訴他,我還不及舅姆做鞋。」
灃哥兒成了小鸚哥兒,夜裡吃宴,覷了空把這話學給紀舜英聽,紀舜英一筷子玉蘭片,聽見這話頓得一頓,心裡倒後悔起來,早知道這樣,怎麼也該帶把黃揚木梳給她的。

☆、第187章 當歸羊肉湯

紀舜英送的那兩方帕子,到底叫明洛瞧見了,她跟明沅最好,見這帕子放在繡籮裡頭,瞧著眼生不曾見她用過,拎起來一看,奇道:「哪個的繡活這樣粗,這樣的東西怎麼進上來給你用了。」
說著就蹙了眉頭:「針線上的也太不精心了,我告訴太太去。」才剛想把這東西裹起來拿著,明沅拿了一碟子梅花糖來往她跟前一推:「不是針線上的做的。」
明洛拿眼兒看一回屋裡人,丫頭們的繡活兒也有好有壞,可樣子總是精心的:「你莫要哄我,這些事兒可省不得。」帕子先怠慢了,接下來就是衣裳鞋子了。
若不是采薇幾個咬了唇兒笑,明洛還回不過神來,她「哎呀」了一聲,拎了帕子的一角問道:「這,難不成是紀表哥給你的?」
采薇把小丫頭們都趕出房去,自家也抿了嘴兒退到落地罩外頭,屋裡只留著明洛明沅兩個,明洛撿得一塊糖含在嘴裡,也不必明沅答應她,一隻手托得腮,嘴裡嘖嘖出聲:「紀表哥怎麼就送這麼個東西,也……也太難看了些。」越說聲音越輕。
這帕子是不精緻,明沅卻不在意,拿過來鋪平疊放好了:「嗯,是不好看。」一面說一面放進繡籮裡。
明洛更吃驚了,明沅得著東西不止不羞,竟也不失望生氣,換了是她,說不準兒就要發脾氣的,大姐夫送給大姐姐的,樣樣都可心,文定侯世子送給三姐姐的,也都件件是精品,都是老年頭的東西,張姨娘嘴上說鄭家這是掏老底了,可心裡也依舊艷羨。
「你們倆可真古怪,怎麼跟大姐姐那會兒一點不一樣的。」說著伸手撓撓臉:「跟梅表哥和二姐姐也不一樣。」想著梅季明,他還更古怪一點,從山洞裡掏個石頭就送給明芃了,明芃竟還說要做個雞翅木的架子擺起來,這兩個也不知道是誰更怪些。
梅季明趕在臘八之前來了,若不是明陶拉了他,他還想留在山上鑽雪洞子,腳趾頭差點都叫凍掉了,是叫家人抬下來的。
許氏把他一通狠罵,拘在家裡不許出門,明芃待許氏出去了,上手就要拎他的耳朵,叫梅季明閃身躲了過去,瞪了眼兒罵他:「你便要鑽雪洞子,也得穿大毛鞋子,踩進雪窩子裡頭,你是人還是長毛畜牲?」
梅季明跟明芃兩個打小胡鬧慣了的,明芃說話,他也不在意,跟許氏罵他那付無賴模樣又不一樣,擺了手道:「你且沒看見呢,那山洞裡頭的石頭,生的石筍一般,千奇百怪,底下還涼,往上幾步就跟春天似的,若不是沒帶著刻刀,很該刻上兩個字的。」
明芃先還嗔他,聽見他這麼一說,又嚮往起來:「真個?那你怎麼還把腳趾凍著了?舅姆說都凍紅了的。」
梅季明兩條腿確是架著不能動,叫許氏包的嚴嚴實實的,想動也動不成,他兩條胳膊抱了腿往床下來:「溪水結了冰,你再沒見過的,我想著走近點兒掰個冰稜子回來送給你,一腳踩空了,踩到凍水裡頭。」
明芃伸手就扭他一下:「滿口胡說,冰稜子怎麼帶得回來,帶回來也化了。」扭頭不再理他,又催著廚房要薑湯,梅季明靠在床上歪著,趴得不成樣子,姐妹幾個也有去看他的。
旁個一進門,他趕緊拿被子把半身蓋住,等只剩下明芃了,便又把被子一掀,嘴裡直嚷著熱,想挖外頭的雪作冰淘吃。
明芃說一句,他便搶白一句,兩個沒有一句不拌嘴,話趕著話頭,原還當他們是吵嘴,卻原來平日裡相處便是這樣。
這才家來幾日,就已經拌了好幾回嘴了,明芃就少有爭贏的時候,輸了就不理人,梅季明也不在意,她氣個一日半日,第二天自家就好了,明洛縮了肩膀搖搖頭:「也就二姐姐能忍得住他,我看啊,連舅姆的話他都是可聽可不聽的。」
明沅見她半趴在褥子上,兩隻手托得下巴,兩隻金蝴蝶在頭上一點一點的,說著紀舜英,又想到了梅季明,面上帶得笑,也不知道想到什麼上頭去了。
明沅由著她自個兒發呆,喝著清茶,把黃氏送來的鞋樣子扎上兩針,過年的時候總要過門拜年去的,不能叫她挑了禮數去,手上扎得幾針,抬頭看看明洛,見她又低落下來,輕問一聲:「怎麼了?」
明洛搖搖頭,身子往後一仰:「沒,沒怎麼,四姐姐呢?又往二姐姐哪兒去了?」身子搖擺,眼睛一轉,往外頭看著明湘的屋子。
她是知道張姨娘托了蘇姨娘問話的,張姨娘也置得好幾回素酒了,因著守制沒葷腥可吃,她還認真抱怨過一回,說是太后死的不是時候,早不死晚不死,她才托了蘇姨娘說項,就死了。
太后薨了,顏連章在衙門裡頭日日不得空,見不著人再巴結也是無用,張姨娘白賠進去這許多酒菜,慪喪的什麼似的。
「是去安姨娘那兒了。」明沅沒像黃氏要求的那樣用打籽尖,也沒用她用來的元緞,用了大紅團金的,黃氏為著折騰她,特意送了元緞來,素黑緞子,要繡得好看得下多少功夫,用織金的料子就是取巧了,上頭本就有紋樣的,此許繞個邊兒就成了。
明洛也不過失落一會兒,思慧待她好,程夫人又喜歡她,兩家還走的這樣近,她心裡隱隱知道紀氏想說定程家的,便更上心了,做的針線荷包有一半兒送給了程思慧。
「我還當她又去了,那些畫兒有什麼好看的?」明洛不得其解,見明沅只自個兒下針,坐得會子總覺得沒趣,心裡又掛著程家的事兒:「按我說,你跟紀表哥是真個兩呆合一媒,他頭一回來不就住你屋,讀書家來的時候偏對你笑了,再不成想你們竟真定了親。」
雖是兩個呆子,到底也是天定姻緣,明洛一時笑一時愁,明沅放下針線抬手摸摸她的面頰:「也沒燒啊,怎麼就發起昏來了。」
明洛嗔她一聲,她天天聽張姨娘念叨,聽的久了自然心思浮動,只不知道程家那個,是個什麼模樣兒,千回百轉,沒一會兒又想起明沅得的帕子來:「紀表哥總還要上門的,你給個什麼回禮?」
明沅倒沒急著回禮,明洛只當她心裡不滿意,點了回頭:「也對,你要這會兒就給了,他下回就更不精心了,是該急一急他的。」興興頭頭的說著,倒比明沅還更急切些。
到得小寒這一日,紀舜英果然來了,他這些天日日在外走動,還是紀氏叫了人去請的,梅季明既家來了,紀舜英也想見一見這位號稱有三才的才子,拿了文章過門討教。
紀舜英一來,廚房裡的事就是明沅打理,這回都不必紀氏吩咐下去,平姑姑派了小丫頭過來討主意。
小寒補補一冬,好容易解了禁能吃肉了,明沅便叫廚房燉一個當歸羊肉湯,前兩日天就陰,雲壓得低低的,到得這一日果然下起雪來,圍著爐子烤火吃肉湯,紀氏還笑:「這倒是好的,小寒大寒不下雪,明歲夏日裡就要旱了。」
今歲莊上收成少了兩成,便是夏日裡缺了雨水的緣故,紀氏這才有此一說,總歸如今顏家也不靠著田莊過日子,可田地是根本,往後斷了市舶司船引這條路,還是要靠莊頭。
顏連章拿回家來那些個銀子,俱叫紀氏折成了地,買在金陵打人的眼,便買到江州老家去,原來顏家在那兒就有魚塘濕地,如今又連片兒買了個茶園子,光是送年貨,就得一船船的載了送來。
底下莊子上還送上狗肉,這東西說是大補,除了羊豬,狗肉也是莊頭人家的補物,可灃哥兒跟官哥兒都不肯吃,灃哥兒還記得黑背將軍,官哥兒喜歡哮天,紀氏便不叫狗肉上桌,只做了一桌子羊魚。
本地的風俗是小寒這天要吃鴨肉菜飯的,按著顏家老家的規矩,又要吃湯圓,明洛又說小寒這天穗州的規矩是吃八寶飯,乾脆一併做了。
紀舜英跟梅季明都是自家親戚,乾脆坐到一處,前頭大老爺們在吃酒,後頭小輩有玩擊鼓傳花的,也有笑鬧著要往外頭堆雪人的。
「這鵝毛片似的,出去仔細跌著。」灃哥兒吃了滿滿一碗鴨肉菜飯,又喝了羊肉湯,吃得滿嘴兒是油,拿帕子擦了,撒開腿就想往外頭跑,叫明沅一把拉住了:「等雪停了再出去。」
官哥兒叫把哮天牽出來,哮天已經長成大狗了,撒丫子在雪地上跑,灃哥兒就靠著窗戶口看,這狗也曉得玩雪,在雪裡頭打個滾兒,跳起來去拍落下來的雪花,官哥兒隔著窗子咯咯直笑。
回回見著哮天,灃哥兒便少開懷,年紀越大越知道掩藏了,便索性不再去看,轉兒說起一團雪來:「它比人還懶,見著雪倒是想玩的,踩出去一爪子就回來了,地上按了個梅花印兒。」
笑瞇瞇的模樣叫人半點也瞧不出來,明沅卻關切的看著弟弟,見他跟紀舜英說得上話,微微一笑,灃哥兒已經說到明沅給他做的蔥油面了。
紀舜英先還覺得她目光看過來,卻不知道要怎麼接,手腳都僵住了,等一會兒她不看了,他又微擰了眉頭,看著灃哥兒說話間不時拿眼睛去掃外頭的哮天,心頭了然:「那狗,原是你養的?」
灃哥兒一怔,低下頭去,伸手去摸衣帶上掛著的結子,嘴裡嚅嚅出聲:「我的一團雪,也很好。」一團是個貓大爺,可偏是這樣,卻怎麼也跑不脫,春天還防著它跑出去不回來,哪知道它出去了幾日不見,又踩著爪子回來了,一回來就倒頭大睡,灃哥兒心疼它,給它好些魚肉吃,它睡足了吃飲了,就趴在墊子上舔爪子。
紀舜英聽這一句,明白過來,這樣的事總免不了,原來覺得他是個蘿蔔丁,這會兒倒伸手摸摸他的頭,灃哥兒捏得結子提給他看,這個萬字結,是明沅新給他打的,上頭綴了一支玉筆,雕得精細,灃哥兒解下來想跟姐夫顯擺顯擺。
才放到紀舜英手裡,他便接了過去,攤開手細看一回,一共打得三個萬字結,排成一行,墨綠金絲的絛繩,倒能掛在衣服上,才想掛上,又覺得露了形跡,乾脆攏到袖子裡,還沖灃哥兒點一點頭:「替我謝謝你姐姐。」
明洛一雙眼睛溜溜的打著轉兒,都坐在一個屋子裡了,偏偏一個南一個北,兩邊隔得這樣開,便是她想看看這兩個有什麼,也半點兒尋不出痕跡來,還不如去聽梅季明跟明芃兩個拌嘴來得有趣兒。
她眼睛一瞬,忽的見著灃哥兒把東西給紀舜英,紀舜英接過去就攏到了袖兜裡,她一下瞪大了眼兒,分明看見紀舜英又從手上拿出把梳子來,這回卻是給了灃哥兒的,她面頰一燙,連耳根子都紅起來,兩手不及捂腮,輕掐了明沅一下:「你這個壞東西,你不是說不回禮麼!」

☆、第188章 凍葡萄

明沅哪裡知道給弟弟的東西叫紀舜英拿了去,見明洛一雙眼睛晶亮亮的看過來,忍不住撲哧一笑,點著她的鼻頭問:「你哪兒見著我回禮了。」
明洛急了,扯著明沅的袖子,壓低了聲兒同她咬耳朵:「怎麼沒有,我都瞧見了,你是不是打了個結子送給紀表哥,他還了你一把梳子呢。」說著往紀舜英那兒瞥去,伸出指頭繞一繞,輕輕彈了明沅一下:「還不認,想逃過我的眼睛去?」
見明沅還一付不知所以的樣子,瞪大了一雙眼睛,目光灼灼的看著她:「你們都是定了親的,本來就是一家子親戚,太太若不樂意叫你們見面,哪裡會請到家裡來,作甚還叫灃哥兒當紅娘,你自己給了他也是一樣的,何苦把官鹽作了私鹽賣。」
明沅知道同她說不清:「好不羞,什麼官鹽私鹽的,那一對兒才是官鹽呢。」說著看看明芃跟梅季明兩個,他們倆正奪一張花牌,梅季明腿腳不便,奔走不得,只轉了圈兒不叫明芃拿在手上,明芃恨的捶他一下,他又把那花牌擺到她眼前去了。
這兩個鬧騰起來沒個完,紀氏知道了也只皺皺眉頭,倒不明白梅氏究竟何意,若要定就及早定下,若不定,便把內外分分開,這樣子廝混,無事也出了事了。
明湘這回是怎麼也不搭理梅季明,只管跟明洛明沅坐在一處,聽見這兩個玩鬧,只低了頭盯著杯子,安姨娘說的那話,是她心裡一根刺,刺兒拔掉了,可見著這扎針的,心裡還是有些疼,笑一笑便挨了姐妹們坐著,並不上前搭話。
她們不過去,明芃倒過來了,她叫梅季明作弄了,扭身就往姐妹這兒來,挨著明洛坐下,衝著梅季明吐吐舌頭,拉了明湘問:「你們在說什麼?」
官鹽私鹽的事兒,怎麼好說給她知道,明湘笑一笑:「正說年節時要穿什麼衣裳,今歲倒好去大姐姐那兒拜年串門子了。」
明芃不聽見明蓁還好,聽見姐姐的名字,面頰飛紅一片,她才家來,就往明蓁那兒去了,王妃回家是有儀仗的,她回來,還不如明芃跟梅氏兩個去看她。
原知道她落了胎,明芃在船上就著急,後來報說無恙也還是掛著心,到這回瞧見了,兩姐妹早已經換了個模樣。
明蓁作了人婦,又生了阿霽,原來那份少女的嬌俏全換了雍容,因著成王待她好,她府裡頭便沒什麼煩心事兒,身邊又有太監尚宮,除了要往宮裡去應卯,連元貴妃這個專愛挑刺的也見不著了,一日閒似一日,倒把氣色養活得比出嫁前還更好些。
明芃見了姐姐,自有說不完的話,明蓁問她吃穿住行,接著便問母親可是預備給妹妹定下來了,梅氏點了點頭:「可不,這回他們來,是帶了書禮來的。」
明芃聽見了拿手掩了臉,她怎麼會不知道,天天在許氏房裡進出的,見著禮單子跟那六塊鹿皮,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許氏實是拿她作了半個女兒看待,連著姑嫂都已經相處了這些年,梅季明又是打小青梅竹馬長大的人,還能有什麼不好的。
明蓁說得幾句,卻尋了個由頭讓梅氏去看阿霽,自個兒拉了妹妹的手:「你這樁婚事件件都挑不出錯兒來了,娘的意思你的想頭,我都有數,可表弟那付跳脫的模樣兒,他是拿你當妻子,還是當妹妹?」
問的明芃一怔,張了口說不出來話來了,拿她當什麼,這個她還真沒想過,大家住住在一個院裡,吃吃在一張桌上,梅季明身上還有她做的鞋子荷包扇袋,這要是再不明白,還能怎麼挑明白了。
打從她五六歲能聽的懂話起,就知道娘有心要在姐妹裡頭擇一個出來嫁回娘家去,原來還想是明蓁,哪知道明蓁竟叫點了成王妃,那便輪到她頭上了,七八歲跟了許氏去梅家,她心裡自然是害怕的,身邊陪著一個弟弟,也還是害怕。
哪知道梅家這樣好,比呆在家裡還更好,那邊的姑娘們也爽快大方,還能跟著外祖舅舅上山下水,去過許多不曾去過的地方,見著許多原來怎麼也見不著的景致。
她曉得自個兒要嫁的,小時候嫌棄表哥搗蛋欺負她,可舅姆舅舅總是幫她,等她漸漸長大了,兩個人的脾氣磨了這許多年,便不好也磨得好了,她心裡覺得梅表哥是她的夫婿,那梅季明呢?
梅氏不會同她說這些個,梅家的表姐表妹們也是拿她當了自家人看待的,真到回了家,聽見明蓁問了,她這才回想起來,打趣全是別個打趣,說笑也是別個在說笑,梅季明可自來不曾應過。
明蓁見妹妹白了臉兒,歎息一聲:「你既回來了,便不會再跟了去,你想法子問問明白,若好就成,若不好,你還差著誰不成。」
明芃抿得唇兒半晌不說話,聽見姐姐說這些話,方才喃喃出聲:「他……他自然是明白的。」可明白什麼,明芃自個兒也說不出來。
原來日日呆在一處,再沒有片刻分開的,這回分開幾日,她把姐姐說的話在嚼了又嚼,這話不能問梅氏,也不能問待她如親母的許氏,除了自家思量,身邊一個能吐露的也沒有。
明芃一失落,許氏便覺得她是在想梅季明瞭,拍了她的頭安慰她:「你表哥不過出去幾日,玩夠了就回來了。」心裡滿意這個媳婦,等兒子來了,這事兒就跟他攤開了說。
可梅季明卻是叫人抬進來的,許氏又急又氣,照著頭拍兩下,又去料理他受傷的腿,這事兒又往後壓了,梅季明昏睡得一日,醒過來就看見明芃愁眉淚眼的看著他,他哪裡見過明芃這個模樣。
小時候她就是個哭包,碰一下就要哭的,這會兒見著她嗚嗚咽咽不出聲,竟取笑不起來了,伸手碰她一下:「怎麼?我這腿又斷一回?」
他哪一年不折騰幾回,只父母拘了他,不叫他往遠了去,若不然,他哪裡會只逛整個隴西,江南江北塞上都是要去的。
明芃原來聽他這一句就忍不住要啐的,這會兒還只拿了帕子抹淚,梅季明這下沒轍了:「哎哎,你再哭成個淚包,往後可沒人要啊。」
這總該跳起來打他了,可明芃不僅沒跳起來,眼淚還跟斷了線的珠子似的落個不住,她哭的收不住,肩膀一抖一抖的,身邊跟著的丫頭沒一個敢守來勸,這兩個一時好一時又惱,一天不拌個十七八回的嘴,就跟沒吃飯似的。
梅季明這下苦了臉,摸了蓋頭的毛巾給她:「得啦,你哭吧,你哭成個大淚包,沒人要,我娶你。」
明芃叫這一下噎住了,整張臉漲得通紅,拿帕子捂了嘴,跺著腳跑出去了,梅季明在後頭喊也沒喊住,她進得自個兒的屋子,梅氏許氏只當兩個小的又拌嘴了,許氏對著兒子就是一通狠捶,誰也沒拿這兩個吵嘴當個真,明芃卻心定了。
他說得這話,便是願意娶她,臉上哭的滿是淚痕,眼睛也腫得核桃似的,可心裡卻止不住的泛出蜜意來。
梅季明見她挨到姐妹身邊去,往屋裡頭一掃,那頭坐著紀舜英,他一個頭兩個大,家裡就是些老學究,這位見著他,出手就是十來篇文章,說要討教討教。
梅季明自來不曾想過舉業,他滿腹不是山水就是詩畫,要怎麼考舉,他又不能明說,拿著文章看一回,確能看出好壞來,家裡耳濡目染,抬頭底頭都是這些勞什子,拍了紀舜英的肩:「你若到我家去,我爺爺父親叔叔舅舅,定然喜歡你。」
優劣能分,要說哪裡好卻說不出來了,紀舜英同他說得幾句,就知他的心思只怕都用在雜書上頭,隨口一句都能說個典故出來,可真要做時文,他卻不成了。
梅季明既不想往紀舜英那頭湊,便腆了臉兒挨到明芃身邊去,明芃嘴角漾出個笑來,卻只不理會他:「我們玩什麼?」
梅季明拉了她的袖子:「帶我一個,我可不想跟那根會讀書的木頭說話。」他還不知道明沅跟紀舜英是訂了親的,說得這句,卻見姐妹們都盯住明沅看,明沅笑一笑,不知者無罪,紀舜英那板板正正的模樣,大家一處樂和還坐得方下,可不像個木頭。
這話偏叫灃哥兒聽著了,他把臉兒一偏,拉了紀舜英的手:「姐夫你不是木頭。」紀舜英挑挑眉毛,再看明沅寬容的看著梅季明,想起那句誰更厲害的話來。
明潼帶了官哥兒進來,哮天跑了幾圈累得叫人牽回了窩,官哥兒小臉蛋紅撲撲的,叫明潼擦了汗,又給他墊了毛巾子,領進來喝茶,他還叫呢:「三哥,你怎麼不跑?外頭好大雪。」
沒了哮天,灃哥兒便自在起來了,拉他的手一摸:「你出這許多汗,得一口口喝水。」給官哥兒拿了杯子,給他倒了點兒,看著他喝了,兩個坐在褥子上拍起花牌來。
明潼放了手讓他們倆玩鬧去,丫頭捧了大毛巾子過來擦乾她襖裙裙擺上的沾著的雪花:「一進來就聽見你們在樂,說什麼呢?」
明芃拉住了明潼,還不理梅季明,明潼拿眼兒一掃,心裡一歎,到這輩子總該好了,明陶今兒去送禮盒給明蓁,明蓁那兒的回禮也有凍葡萄,烤著火喝羊肉湯,吃凍葡萄,葡萄自夏日裡就凍起來了,此時皮子未破,裡頭的卻成一汪水,一咬破皮裡頭的汁子就流了出來。
明沅看紀舜英一個人坐著不動,趁著她們說笑起來,拿小碟子裝了葡萄,送到他跟前去:「紀表哥也用一些罷。」
紀舜英坐姿不變,眼睛抬起來看著她,微微一勾唇角,伸手接了:「多謝。」

☆、第189章 冰糖川貝梨

國喪期間無事可作,家裡各種都停了鼓樂,冬至家祭都囫圇過了,顏老太爺連宴都不許辦,各房分得些冬至團,就算過了節了,到得小寒過了守制的日子,索性辦的吉慶了些。
午間留了紀舜英用飯,莊頭上又送了一批野味上來,野雞野鴨獐子猞猁大鹿,還奉上些豬牛口條,紀氏見這許多東西,使人送信回紀家,把紀舜英留下用晚飯,活鹿叫廚下放了血,夜裡割肉烤了吃。
這回便不飲素酒了,明洛拍著巴掌直樂,叫了採桑往廚房裡頭撿了三罈子酒過來,別個喝茉莉酒梨花酒,獨她一個喝澆酒:「吃這烤的肉,便得喝這樣的酒才好呢。」
明湘知道是殺的活鹿,很有些不敢吃,可這一碟碟的紅肉端上來,獐子腿兒野豬肉,哪一個又不是活殺的,明芃原來瞧不出,哪知也是個擅飲的,她在隴西喝的酒還更烈些,說這水兒甜甜的,軟綿綿沒勁道,見著明湘不敢吃自家又飲了一杯,伸手給她挾了塊糟鵪鶉:「什麼東西不是活殺了吃的,真講究這個倒不如做了姑子去了。」
「你當都你的,活黃雀也吃的盡興。」梅季明搶白慣了,批口就是一句,明芃卻已經定了心,有他那句話,再不相疑,伸手就要掐他:「黃雀兒還不是你捉來的,說什麼碎了腦仁兒加要面裡蒸饅頭滋味最好。」
明洛看看明湘,見她又低了頭不說話,開口應合明芃:「可不是,四姐姐莫不是二十七日的素吃出癮來了,了不得了,往後可得吃長齋了。」一面說一面挾了筷子獐肉,也不粘醬就這麼干吃才覺得香。
廚房裡理了一套兒鐵叉出來烤肉,把肉片的薄薄的串上去,還分好幾種柴火,有果木有松枝,灃哥兒肚裡是飽的,見著一塊塊油滋滋的肉也吃不下去,反倒去看烤肉的炭火架子,明沅一個轉身他就不見了。
他正是好動的時候,又自來不曾見過這樣烤肉的,聽著松枝辟啪響,拿了長枝條去捅一捅架起來的木頭,手上力氣不足,勾出來一串兒火星子,邊上丫頭一叫,明沅就見黑夜裡那一串兒辟啪燒起來,為著木柴燒得快些,這上頭還澆了油的。
明沅一聲驚呼還沒出口,紀舜英已經一把把灃哥兒拎過來了,灃哥兒知道闖下禍了,驚魂未定就往明沅那兒去,往她裙子裡頭一藏,叫明沅提了領子唬住臉:「你還淘不淘氣了。」
灃哥兒趕緊搖頭,乖乖坐定了不動,明沅卻站起來往外頭吩咐小丫頭們:「那些儘夠了,肉也不必再割了,再上幾個清淡的小菜來就是。」今兒正輪到她打理廚房,把獐子肉野雞野鴨肉切成長條,紐股糖似的扭在一處,盤成花朵狀放在鐵盤子上烤,倒比干吃一種更有滋味,那一碟子,全分光了。
本來就是為著玩,哪一個肚裡都不少油腥,這吃著還嫌太膩,明沅轉回身去,見著紀舜英正撫了手背,在背人處對著燈火看手,想是才剛叫火星子濺到手上了。
外頭落了一地的雪,為著怕屋裡頭有煙味兒,便在院子裡掃了塊空地出來,架起木炭烤肉,廊上欄上俱是落雪,明沅抽了帕子出來,包了一手帕的雪,做了個雪包出來,走到紀舜英身邊:「表哥可是傷了手?」
紀舜英還待要縮,叫明沅看個正著,手背上濺得一塊紅,是才剛伸手替灃哥兒擋了一下,明沅把手帕給了紀舜英:「先拿這個敷一敷。」
包了雪的帕子敷在傷口上,灼熱的痛感叫冰雪消退了些,明沅又叫丫頭去拿藥油,紀舜英見她帕子上繡得一枝桃花,下面是兩隻游水鴨子,不過寥寥幾筆,勾勒出來一付春水圖來了。
這才想起來,雖見她次數並不多,穿戴倒都很簡單,若不是年節裡頭,並不十分打扮的,想是並不愛奢華的,見著這帕子,再想著自家送給她那一塊,便顯得有些粗糙了,連著那黃楊木的梳子,也不過是鋪子裡頭挑的。
他自來喜歡實用的東西,那梳子上頭便沒甚個花飾,如今一想,果然該買那把雕得花兒還描金描銀送給她才是。
明沅且想不到這些,丫頭拿了藥油來送到她跟前,若再避開叫旁人給他上藥,未免太矯情了些,這一屋子的人,還有什麼好扭捏的,乾脆引他到窗邊坐下,把蠟燭撥撥亮,拿軟布包住竹籤兒,沾了藥油給他抹上。
藥油總有股子苦味兒,明沅一隻手拉住紀舜英的手掌,一隻手捏住簽子,輕輕在他皮膚上頭一層層的抹藥。
紀舜英只覺得手心比手背還癢癢,明沅的手又暖又乾燥,指尖搭在他掌手上,得那一塊兒都是熱的,隔著燈火看她,倒沒小姑娘的樣子了。
睫毛一顫一顫,纖巧細長,鼻子彎出個弧度來,鼻頭微翹,嘴巴便不開口,嘴角也微微勾起來,不說話先含笑,皮膚白的透亮,眼珠兒墨玉也似,比才剛她送來的凍葡萄還更水潤。
明沅抹得藥膏,只把紀舜英當作了灃哥兒,還給他吹了吹,拿帕子包上了:「燙得不重,等明兒再換一次藥就成了。」
紀舜英抽回手來,面上鎮定,手心卻發燙,他又說一聲多謝,明沅衝他點點頭,上回見便覺得他聲音低啞,這回還不曾好,莫不是生病才啞了聲兒,她叫了采菽:「叫廚房裡燉上冰糖梨汁兒,這會兒吃了鹿肉,怕是太燥了。」說著拿眼兒望一望紀舜英:「給紀表哥的那份,放些川貝。」
紀舜英原來還持得住,聽了這話面上泛紅,他嗓子啞了好些時候了,明沅還是頭一個說要給他燉梨水的,嘴巴抿成一條線,繃了臉怕露出笑意來,衝她點點頭,再想稱謝,光今兒一天,已經說了三聲了。
這時節便凍梨,挖了核兒裡頭擱上川貝冰糖,秋李汁多不必放水,冬天的就得擱些水在裡頭,一隻梨也只燜出幾勺子梨水來,收了烤肉碟子下去,端了盅兒上來,明芃吃了一口直誇:「還是六妹妹周到,吃這麼些肉可不上火。」
明潼整個席上便沒吃什麼,官哥兒倒吃了許多,明沅見她臉色上好,還上前問得一聲:「三姐姐可是吃不慣,叫廚房裡燉個粥來?」
明潼擺一擺手,梅季明卻跳起來:「我不曾吃飽,吃肉都恁般秀氣,就該整只活羊架起來烤,吃一塊拿刀子割一塊。」
他們吃便不吃粥湯了,扎扎實實一大碗的蔥油面,明芃見他吃的香,本來不待吃的,看他拖了面三兩口大嚼著嚥下去,隴西那頭主食就是吃麵,梅家為明芃特意蒸得米飯,她吃了幾年也吃習慣了,再沒見他吃得這麼香過,偏了臉兒問一聲:「味兒這麼好?」
加了許多干貝的,怎麼會不鮮,梅季明吃著,拿筷子挑出些來:「給你。」惹的明芃捶他兩下,臉盤煮熟的蝦子似的。
他看明芃不要,自家吸溜著吃了,再伸筷子往碗裡撈,伸頭一看,紀舜英不聲不響,都快吃空了,擱了碗兒覺得肚皮飽了,舌頭還沒飽。
外頭一時又下起雪來,紀氏打發人過來,已經給紀舜英安排好了屋子,留他一夜,等明兒天晴再走。
灃哥兒到要散席了,才想起那把黃楊梳子來,摸了口袋想著回去給明沅,卻叫紀舜英拉過去,伸手問他討回去,灃哥兒瞪大了一雙眼,紀舜英咳嗽一聲,面上帶點尷尬:「這把不好。」
灃哥兒卻瞇了眼兒笑:「好,姐姐喜歡這樣的。」素面,刻了三兩朵桃花,她最常用的就是這些,那些個梳篦平日裡再不拿出來用,只擺著看看而已。
明沅正站在簷下等著弟弟,紀舜英抬頭看過去,見她側身立著,臉叫屋裡頭的燈火映得半邊明媚,見他看過去,衝他彎了眼睛一笑,伸手招一下:「來。」
紀舜英不自覺往前踏了一步,哪知道她叫的是灃哥兒,灃哥兒應一聲,箭似的衝到她身前,伸手過去,明沅一把握住了,又跟紀舜英點點頭,這便算是別過了。
紀舜英就這麼立在角燈下,眼看著明沅拉了灃哥兒的手,斗蓬揚起一角,頭上綴了一圈兒白毛的風帽遮了臉,便她側臉低頭對灃哥兒說什麼,站在這裡也瞧不見臉,只看到絨絨一圈白毛,可她一定在笑,紀舜英心裡一跳,她一定在笑。
散了宴回去,明潼便躺下了,她捂了肚皮,小篆吩咐廚房燉個桃膠來,又夾了炭到手爐子裡,給明潼擱到小腹上。
明潼只覺得小腹墜墜的疼痛,算著日子是該這時候來的,叫小篆預備下月事帶,也不要人幫手,自家穿好了,還給床榻上鋪上厚毛巾,這番躺下去,僵著手腳不敢動。
她進宮的時候實是已經來了月信的,但初潮剛至,進了宮又是學規矩,又是看眼色,停了半年多,也不曾好好調理,後頭每一回來就得躺在床上躺個幾日,這事兒當時經得苦,可現在想想,若不是她有宮寒之症,得寵幾年都不曾有孕,說不得就是薛寶林的下場了。
宮裡要死一個人說難也容易,太子妃不就挑得那時候下手,正是薛瑞芝產後宮口收斂的時候,這時候給她下了重藥,行血不止,生生流血流死的,太醫來了,也只說是產後血崩。
下手這樣快狠,半點也不拖泥帶水,原來竟還當她是個平庸之輩,怪道說,會咬人的狗才不叫喚,明潼捂著肚子闔了眼兒,自嘲一笑,那她自個兒就是會叫的狗了。
在她跟前裝個軟弱樣兒,回回去見兩宮,都帶了她,明潼便為著東宮的臉面,也不能看著太子妃被磨搓的說不出話來,事事替了她圓,等太醫問她,薛寶林吃喝了什麼時,她一個字兒也不敢說,說什麼?說那藥是她親手餵下去的。
到這時候才能安下心來一點點回憶前塵,明潼長長出得口氣,這輩子總算好了,那宮門離得她這樣遠,這輩子也不會再邁進去了。
紀氏曉得女兒躺著,趕緊過來看她,披了斗蓬打了傘,身上還是沾了一層細雪,見著女兒滿面是笑,撫了她的臉頰:「我們大囡也是大姑娘了。」轉頭便又是烏雞又是四物湯的吩咐了一堆事。
明潼聽的眼眶濕潤,把臉偏過去,紀氏輕聲一笑:「這還羞起來了,可是好事兒,等你及笄,也好及早嫁過去了。」
織造的事兒,顏連章倒底沒落到薛家手裡去,可依著他這般行事,顏家還能保得幾年太平,紀氏伸手摸了女兒的臉:「娘是想叫你在家多呆幾年的,可女兒家總歸要嫁,趁著他待你意熱的時候,好過冷淡了。」
明沅也早早定下來了,顏家若有什麼不好,紀家是她的娘家,總不至毀婚,她一下下撫著女兒的手:「程趙兩家,定下日子相看了,年前,我預備跟程家定下來。」

☆、第190章 雨花茶

紀氏心裡這樣打算,是為著袁氏那兒又出了事,趙家那頭有意,可袁氏卻不願就這麼著討個媳婦進門,兒子已經算是外頭的,養了等於白養,雖拘了澄哥兒不許他往東府來,可他心裡還是向著東邊。
袁氏氣的無法兒,丈夫這許多年都沒種出什麼來,人一批批的買,又一批批的賣,連那生養過的都買了來,那是開過花的,總能再結個果子出來,哪裡知道顏麗章就跟炒熟了的種子,怎麼耕種都不結果,這許多女人,愣是一個懷上都沒有。
牙婆都不肯再擔這樁生意了,袁氏一意兒抬高了價錢,原過看屁股看腰,如今連八字都算起來了,拿了帖兒去廟裡算一回,說是命裡有子的,這才買回來。
到如今了一個中的也無,若不是袁氏還要臉,說不得連寡婦都想拉進門了,她這個作派,紀氏梅氏怎麼肯同她多交際,兩房越隔越遠,原來還讓明琇過來吃宴說話的,袁氏既心裡厭惡了兩個妯娌,乾脆也不放明琇過來了,姊妹幾個人多,哪裡還想得起她來。
袁氏原想著本家的姑娘能進門,可袁妙能做的都做了,老太爺就是不鬆口,她背地裡也不知道罵了幾句短命鬼,這個公爹,她自進門起就小心侍候著,他身子不好,吃不得太葷又不能吃的太素,光是吃飯這一樣,袁氏就花盡了心思。
原來還有兩個老姨娘幫襯著,這位太爺連年紀比他輕的姨娘都熬死了,他看著七病八災,一吹風就咳嗽頭疼的,竟一日活似一日,袁氏心裡咒他,還跟顏麗章兩個論過:「說不得比咱們活得還長些。」
顏麗章瞪她一眼,可心裡也急,這個嗣子有了還不如沒有,干急也沒用,往後院努力耕耘,還是顆粒無收,他獨獨一個明琇,總歸澄哥兒已經養不熟了,不如給她招個女婿上門。
老爺子哪裡能肯,這樣的大事饒不過他去,顏麗章還沒相看起來,老爺子已經把他叫過去一通狠罵了,拿了拐棍打他一下,自家累得直喘,咳嗽得一口氣都差點沒接上來。
只是差點,歇得會子,他便又能斷斷續續的罵人了,顏麗章苦無辦法,妻子的侄女兒進不得門,他便想了個陰招:「一樣是討媳婦,不如討個兩邊都不親的,你也沒想著你娘家了,乾脆請個媒婆來,只說咱們哥兒要結親,你是母親,不得你來相看。」
這法子袁氏也不是沒想著過,可她心裡還是想定下袁妙,年紀大些又如何,進了門就能幫手理事,也不怕她向著丈夫去,若能把澄哥兒哄住了最好,若哄不住,也能把孩子拿捏住了。
哪裡知道這個侄女兒這麼不中用,袁氏還想說話,叫顏麗章橫了一眼:「你那侄女木呆呆的,瞧著就不是機靈的樣子,趕緊歇了這心思,總得拉個像樣的,才好打擂台。」
袁氏縱心裡百般不樂意,也得承認丈夫說的有道理,趙家那個是四品官家女兒,她要找個匹配的,也還難辦,請得官媒人過來,把事兒一說,又預備一罈子酒兩隻風雞笑道:「若事情成了,東西少不了你的。」
官媒人捏了紅封,肚裡翻得一回,倒真有幾個相宜的人家,把袁氏提的那幾條都給填上了,她既要別個是官家,又得是嫡出,官階還不能低,媒人婆若不是看著那紅封轉頭都想走了,家裡是有當官的不錯,出得個王妃也不錯,可顏麗章自個兒還是白身呢。
袁氏這麼火急火燎的相看起來,又把侄女忘到一邊兒,袁妙好好的呆在家中,叫她接進了城裡,住了大半年了,冬至回家一趟,袁氏便再沒去接她。
先還說是讓她在家裡頭多住兩日,孝敬孝敬父母,等時候一長,親戚間那些原就眼紅的,便嚼起舌頭來了,說是顏家看不中袁妙,不要她了。
袁妙住得近一年,吃穿用度大不一樣,紀氏不願跟袁氏爭這些小處,說她苛待了親戚女兒,按著等分,自家姑娘做衣裳,袁妙便也跟著做,打首飾她也跟著打,她這回家去,身上穿的戴的用的,俱都換過一新。
說話行事也都大不相同了,跟姐妹們站在一處,倒不似一家子,袁妙在顏家吃穿雖好,到底受氣,可回來這麼一呆,倒覺得還是顏家更好些,姑母難侍候,順了她的意便成,先是行過宴,後頭又守了制,還想著過了二十七日袁氏就來接她了,顏家的車馬卻遲遲沒來。
到小寒送了節禮來,袁妙的父母自然要問,跟車的卻說,太太不曾吩咐過,這下子可好,袁家俱都知道袁妙叫人退回來了。
背地裡譏笑她,說她上趕著巴結,鬧這麼個沒臉,也是該當的,整個鄉鎮都知道袁妙已經有了人家的,原來來說她的人家,已經結了親,餘下那些沒說定的,也再不想上袁家門了。
袁妙的娘氣的想趕了車進城罵小姑子一通,叫她父親攔了:「你還嫌不夠丟人的,趕緊放出話去,說是姑太太生病,想著娘家人了,這才去看她,都是你這張嘴,若你平日裡在意些,何苦鬧出這些來。」
袁妙大病一場,倒在床上起不來,這時節懊悔也晚了,她的名聲已經傳了出去,便如今想起來救,也沒好人家登門了。
袁氏真個挑出一家來,問了年紀家境,比趙家更好,她加厚了賞錢打賞了官媒人,遣了人去問那一家子可也有意,官媒人自然把顏家說的天花亂墜,那家子也有些意動,兩邊正在說項。
袁氏上回吃得一記暗虧,這回便學聰明了,也不再大張旗鼓的昭告天下,學了紀氏的樣子,把人跟顏麗章一說,直往顏老太爺那兒去了。
到這時候,顏老太爺又站到兒子媳婦這頭了,袁氏拿帕子捂了臉:〞二嫂子卻不是在打我的臉,澄哥兒是我兒子,哪有隔房的伯娘插手侄子婚事的,叫人知道了,我還怎麼作人!〞她只不想著叫娘家女兒進門,顏老太爺也沒甚好憚壓她的,要是討個媳婦進門,婆媳不眭,也非他所願,本來也不是非趙家姑娘不可的,只袁家那個顏老太爺瞧不上。
袁氏忙得打轉,把袁妙扔到腦後,再不曾想起來,袁妙苦病一場,消息送到袁氏這裡,她打發些藥材點心回去,一字未提她這頭要同別個結親家,可哪裡還瞞得住,娘家人這回也幫著踩袁氏了,關了門把她罵個透底兒。
紀氏這時候還想等著澄哥兒開春過了童子試再提結親的事,那頭袁氏已經悄沒聲兒的走動起來了,她到底接了信,卻是澄哥兒使人報了來的,這些事隔著院牆瞞了紀氏,卻瞞不過一院裡住著的澄哥兒。
他身邊跟著侍候的人也還是紀氏原來安排下來的,袁氏倒是想插手,可那時候澄哥兒還小,顏老太爺怕他換了人侍候不慣,倒不曾把人換過,袁氏先是覺得伸不開手去,到後來也不再想著插手了,孩子都大了,再換過人又有什麼用處。
紀氏這邊一聽著消息,先是一噎,不意袁氏竟想通了,她若是死捏著袁妙,顏老太爺怎麼著也不會肯的,抬出個官家女來,倒有些難辦。
趙家夫人那裡她是打了包票的,她也不急著聲張出來,先使了人往外頭打聽袁氏挑出來的人家如何。
既要說定兒女親家,便定下日子家裡辦一回宴,冬日裡無花無果好看,卻總得尋個由頭,程夫人這回來,把兒子也帶來了。
原來一向是女眷裡頭走動,灃哥兒太小,澄哥兒又叫袁氏管著不好常往這頭來,沒有適齡的男兒要怎麼走動,可巧這回梅季明在,紀舜英也已經是自家的女婿了,乾脆把這兩個都請過來。
程夫人有兩個兒子,為免得顯眼,把兩個都帶了來,一嫡一庶,年紀差著一歲,卻都進了學,過了童生試的。
程家家風正氣,這個庶子就是程夫人陪嫁丫頭養的,一向跟嫡子似的長在眼前,對他也很是寵愛,兩個正當年紀,彼此見了,很有話說。
這樣人家長起來兒子,嘴裡說的是孔孟,心裡想的是舉業,梅季明這塊牌子,還不如紀舜英少年秀才好用,程夫人的兒子也是師從名儒,在書院裡頭讀書。
梅季明卻最不耐煩這個,他一家子名儒,按著字號排下來,有在家坐館的,有到外頭去遊學的,還有大老遠請過去坐館教書的,滿眼皆是這些,最受不了就是張開之乎,閉口者也的的人,可他是陪客,也不能甩了臉子,只不大說話,偶爾哧一聲冒一句出來,卻皆是驚人之語。
紀舜英知道他家學淵源,詩書畫能有名頭打出去,也不過是不肯用功。聰明是有的,可這一身傲氣,便顯得有些可厭,在姐妹裡頭覺不出來,放到少年人裡,便有些不合時宜了,他聰明,難道在座的便是蠢才?
程家兩位原也聽了梅家的名頭,可說得一回話,心裡認他有才學,可這人卻不似紀舜英好相處,兩個少年也頗知道些事了,曉得這一回子來怕是有相看的意思在,滿口錦繡,正襟危坐。
程思慧來時便跟兩個哥哥打趣,若是細聽得有衣裳簇簇響的聲音,那便是小娘子出來看夫婿了。正說得興起,裡頭真個簇響起來,除了衣裳聲音還有細細的腳步聲,釵環相叩,這便是程思慧說定了的,若了來了,便發點聲響,提醒哥哥們,當弟弟的忽的沖哥哥眨眨眼睛,那作哥哥的臉上一紅,又把身子正得幾分。
程家兩個不好四顧,梅季明卻沒什麼顧忌,他把頭一側,就看見立著大屏風後頭,站了一排,梅家姐妹也多,可梅家門生多,從這裡頭挑出來結親,除了看人,還能看見字,還沒見過小娘子躲起來往外看的。
他嘴裡嘖得一聲,見紀舜英也瞧了過去,輕笑一聲,一本正經的清清喉嚨,看著程家兩個兒郎,才還一嘴的孔孟,這會兒俱都紅了臉皮,壓低了聲兒:「是那綠衣跟紅衣的兩個。」說著端起茶盅兒,喝了一口雨花茶。
紀舜英一皺眉頭,那方格窗外開孔大了些,倒能依稀瞧得出模樣來,裡頭站了四五個姑娘,打頭的是明湘明洛,明洛手挽了明沅,她們倆都穿了紅,只明沅身上是大紅纏枝織金緞襖子。
他拿眼兒一掃,收回目光道:「那個穿紅金緞子的,已經定下人家了。」
梅季明一口茶嚥下去一半兒,聽了這句,「噗」的一口全吐在衣袖上。

作者有話要說:
紀表哥:我媳婦也穿紅你沒看見啊!
梅表哥:你媳婦那麼小是個有眼睛都不會看上啊!
紀表哥:我有眼睛
梅表哥:→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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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梅花冰酒

外頭梅季明噴了一口茶,裡頭明芃一聲脆笑,她是跟著來湊熱鬧的,梅季明在她跟前藏得住什麼話,明陶叫明蓁留在成王府裡,他既是表親又是半子,叫人請出來待客時,還在明芃的屋裡。
明芃知道有這樣的熱鬧好瞧,怎麼會不跟著出來,她在梅家再不少見外男的機會,梅家的院落,前頭是書齋,有讀書檯有藏書樓,效仿古人在石台上讀書,梅家姐妹往見山樓裡一鑽,南人北人,俱都見得著。
小娘子們私底下也都活潑,最愛給人取諢名兒,叔伯父親的案頭還能見著這些人的文章,那字兒瘦的人卻是個胖子,那字兒瀟灑的,人卻看著木頭一塊。
自家子弟出色了,看著旁人只覺得尋常,明芃見得不少,隔著屏風看人,程夫人兩個兒子也都生的端正,把眼兒轉得一圈兒,把這幾個都看了個遍,盯的也還是梅季明,自然是各有各的好處的,可在她心裡依舊還是梅季明最好。
等聽得紀舜英說這麼一句話,她先是止不住笑了,落後又看著明沅,笑容裡滿是狹促,伸了根手指頭,往面頰上一指,輕輕刮了一刮。
明沅這回倒有些臉紅了,平日裡取笑歸取笑,到底是私下裡的,這會兒當著這許多人,縱她不在意,也有些面熱。
這兩個少年來時就知道是相看媳婦的,聽見裡頭這麼一聲笑,哪裡還能坐得住,那原就臉紅的,這下子臉更紅了,那正坐的,身子挺的蒼松也似。
梅季明一聽笑聲就知道是明芃,再看程家這個紅了耳廊,目光飄忽,心頭一哂,這該羞的不羞,不該羞的倒羞起來了,他這大冬天,手裡還拿了湘竹骨扇兒,把手一轉,虛點一點:「那個笑的,也定下人家了。」
明芃原來還笑別個,這會兒自家鬧個紅臉,「哎呀」一聲,跺腳就要走,叫明潼拉扯住了,她看著明芃臉紅,還吁出一口氣來,這輩子總沒那污漕事兒了。
明沅逮著機會,也衝著明芃刮刮臉皮,耳朵裡綴了一雙明珠耳璫,頭一偏珠光流溢,她原就生的一雙明眸,這會兒帶些俏皮的衝著明芃眨眨眼兒,明芃更是羞的不行,拿手捂了臉,嘴裡輕輕啐一聲:「哪個定人家了。」
心裡卻止不住的甜蜜,說是要走的,可腳步怎麼也動不了,往窗格裡頭一瞧,梅季明也正拋了眼神過來,輕輕哼一聲,到底走不開了。
這樣的熱鬧,明洛卻一動不動的站著,明沅側臉去看她,卻見她抬著袖子擋住半邊兒臉頰,眼睛一瞬也不瞬的盯著外頭,再一看,她已經張了口咬住衣袖了。
明湘卻不動彈,她錯開一步退在後頭,自家也知道,程夫人瞧中的是明洛,她往後退了,明沅便知道她的心意,伸手碰碰她,手伸到袖管裡頭,握住明湘的手,用力捏上一捏。
外頭幾個少年除了紀舜英行止如常,程家兩個哥兒俱都緊緊繃著,梅季明坐得會子覺得無趣,人還坐著,心思卻已神遊天外,明芃在裡頭瞧見了又是一笑,他兩條腿腳尖相對,那就是想走了。
幾個姑娘也不過看這一刻,又趕緊退到後頭去,又是程家那個弟弟耳朵尖,再看兄長紅了臉,咳嗽一聲,當哥哥的這才敢往屏風那邊一瞥,裡頭哪裡還有人影。
近看過了,還有遠看,這時節正是冬日,可西府裡卻正是花時,梅花開的嬌艷,有紅有白有黃,梅氏不愛雜色,一個院兒裡頭種著一種,這時節正是紅梅開得好的時候。
西府裡還有歲寒春心閣同煮酒亭兩個賞梅佳處,只一東一春,到梅子結實可摘下煮酒時,便是在煮酒亭裡飲樂,這會兒天凍路滑,便是歲寒閣裡圍爐賞梅。
樓上一應兒都是玻璃窗戶,外頭飛雪天氣,也能見底下朵朵紅花,紀氏借了此處擺宴,還有一樁巧事,就是這棟小閣是中空的,造了個回字型,底下設的假山老竹,算是樓中之景,兩邊樓裡四處景致不同,隔得說遠不遠,說近不近。
她是想著在此處好叫兩邊對望,設得香果茶點,燒暖了屋子,一邊在左一邊在右,姑娘們先去了,後頭梅季明跟紀舜英再帶了人來。
設這樣的雅宴,便比到外頭上香看夫婿要便宜的多,外頭人多口雜,再清淨的地方總不如自家的,若是看岔了人,豈非不妙。
明洛挨在後頭不肯上前去,明潼明沅幾個卻無顧忌,兩邊對望的窗戶也是鏤花的,要看也不過看一道影子罷了,明潼便跟明芃兩個商量著卻下邊剪一枝梅花來。
明潼點點明洛:「五妹妹去剪罷,四姐姐倒不如畫一幅畫出來。」裡頭筆墨也早就鋪設好了,白瓷瓶兒擺在香案上,只差一枝紅花。
明沅知道明潼的意思,還不曾看口,思慧就咳嗽了一聲,伸手推一推她:「咱們一道去。」明洛也不敢一個人去,有人相陪,便出得一口氣兒,面頰紅撲撲的,繫上斗蓬,帶著丫頭下得樓去。
閣子是回形的,卻只開了一道門,兩邊上樓各不相遇,出門進門卻都有一處,明洛拿風帽掩了臉,一面下樓一面忐忑,眼睛定定盯著樓梯,耳朵卻在聽那邊的動靜,思慧跟在她後頭,見她走的慢,知道她是緊張,往那邊樓梯上一掃,果然瞧見一段衣角。
一片墨色就是二哥哥了,思慧裝樣兒同明洛說話:「偏叫咱們兩個下來吃冷風。」明洛微紅著臉,再不似平日裡活泛,低低應得一聲兒便不再說話了。
外頭紛揚揚下著細雪,門一開便叫風捲的飄進領裡,思慧縮了縮脖子,丫頭在前邊打了傘,兩個人緊緊戴了風帽,思慧知道哥哥在看,明洛卻偏偏跟轉了個性子似的,有心帶她往前去,挑得一枝又一枝,明洛斯文著不開口,撿得一枝插進瓶裡,抱了瓶兒回來。
她急得無法,就著梅花抓了一捧雪,往明洛脖子裡一塞,這下明洛裝不得樣兒了,驚叫一聲,拉了思慧就要掐她,伸手抓了花枝,甩了她一臉的雪,兩個咯咯笑得一回,明洛原就紅了臉的,這會兒更紅了,伸出指頭偏了臉兒:「你這個壞東西,看我怎麼收拾你!」
明湘已經調好墨,鋪開了紙,等那紅梅一供上,仔細端詳得會兒,畫起梅花來,明芃眼睛溜溜的看著明洛,明洛在外頭轉得一圈兒,既沒聽見響也沒看人,往窗邊一挨,捧了熱茶燙手,心裡七上八下,沒著沒落,自覺剛才忘形,也不知道程家到底是什麼意思。
一幅供梅圖,幾個都下了筆,明芃卻覺得無趣兒:「這瓶子裡供的有甚好畫。」自家鋪開一張紙來,畫得一樹梅花,她下筆隨意,看著不過由著性子在紙上塗抹,畫完了老梅枝條,再畫一塊頑石,拿筆沾了紅,擼起袖子一甩。
落到枝上的便是剛開的,落到石上的便是落花,落到留白處,便是隨風吹去,明湘自家拿著筆,遲遲不再往下落了,見著明芃下筆,才知道她畫的那些,不過就是好些的花樣子。
她們一幅不曾畫完,明芃已經得了,淨過手捏了茶點心吃,思慧哪裡見過這個,訝異一聲拍了巴掌:「我今兒才算是開了眼界了。」
明芃便笑:「這算得什麼,還有能一筆成畫的,我就不行。」說的就是梅季明,她一面嚼了雪花酥,一面勾了笑出來。
畫了畫又作詩,先還知道對面有人看,玩鬧起來哪裡顧得上,烤肉是吃不成了,把新摘下來的梅花泡在淡酒裡,拿了玻璃盅兒對飲,嚼了一嘴的紅沫子,包了吐在帕子上。
她們這邊兒玩的興起,那邊卻是對面枯坐,程家兩個哥兒不時就繞到窗邊,便只看見一段影子,都引人遐想,梅季明兩隻手勾在榻上,嚷嚷著要吃酒,左邊是塊木頭,前邊是兩塊木頭,他在羅漢床上架起腿來:「這個天,該去湖上泛舟。」
卻沒哪個理他,他又是一聲歎,梅花有什麼好看,若是山上生的野梅,那才叫得天地清氣,轉山過坳,頭一抬就是一叢梅花,孤芳獨賞,這樣栽在園中,四時有人看管的,還有什麼趣兒。
桌上的酒水點心叫他吃了一多半兒,像眼棋子小饅頭還讓他刻上了車馬炮,自家跟自家下起棋來,紀舜英見他這樣開口道:「不若下圍棋。」
他聽了嘖一聲:「我不愛那個。」一坐就是幾個時辰,人都要跟石墩子長在一起了,正無聊,那邊送了梅花酒來,梅季明接了酒問:「那邊在幹什麼?」
「姑娘們正畫畫兒。」送酒的丫頭急急退出去,梅季明一時心癢,叫著把畫拿過來看看,又沒寫名字在上頭,哪個知道是誰畫的,等把畫拿來了,他眼兒一掃便笑,把明芃那幅拿過來,上下一看就搖頭:「半點沒長進。」
程家兩個哪裡知道他天一句地一句的性子,只當這就是他定親的那位姑娘的,也不伸頭去看,反把另幾個畫的評品一回,還看了紀舜英,覺得他頗有膽氣,當著人還能說出那話來,想是十分愛重未過門的妻子的,這幅說是合畫,便問他:「不知,那未紅金緞子的姑娘畫得哪一處?」
紀舜英哪裡說得出來,梅季明笑的咳嗽起來,程家當哥哥的兀自不覺,弟弟卻明白了,以手作拳,也跟著笑了一聲。
等到傍晚程家告辭,紀氏送了程夫人到二門邊,程夫人一看兒子的樣子,就衝著紀氏笑著點一點頭,紀氏還在說招待不周,程夫人卻笑:「哪裡不周,萬般皆是如意的。」
紀氏吃得這一枚定心丸,也跟著笑起來,知道程夫人說的是客氣話,再沒有萬般如意的婚事,不過就是兩邊都無惡感,能往後一道過日子罷了。
她聽了程夫人說的不夠,還叫了明洛來,明洛把頭垂的恨不能縮到胸前去,臉上飛紅一片,卻還是低低應得一聲,紀氏這回給她定的可不是庶子,是程夫人嫡次子。
既是兩家彼此有意了,便只等著媒人婆上門,可卻遲遲不見人來,程夫人卻親自過門一趟,這番說起來便有些吐吐吞吞,笑得一臉尷尬,握住紀氏的手道:「萬般對你不住,我家老二,心裡……想要個嫻淑的。」

☆、第192章 蘑菇燈籠湯(補全)

紀氏只當程夫人來是兩家說定日子下聘的,見她來得急,雖詫異卻不曾想她能說出這番話來,乍聽之下面上變色。
程夫人在她跟前差點兒抬不起頭來,她不等紀氏說話便歎一口氣兒:「我喜歡哪一個,你最知道,可怎麼也沒想著,他竟不愛這性子,我真是,我真是沒臉見你了。」
程思慧是他的親妹妹,妹妹愛嬌些,當哥哥的自然喜歡,哄著她逗著她讓著她,全是因為那是他妹妹,可到討媳婦了,他卻想娶個嫻靜溫柔的女子,能磨墨能補衣,跟書裡寫的那樣子。
紀氏聽得這一句,便已經笑了起來,忍氣的功夫到了十分,縱心裡再不滿,臉上也不露出來了,伸手就握住了程夫人的手:「你這說的哪裡話呢,縱沒緣份作兒女親家,還不能常來常往?」
程夫人聽得這一句,便知道紀氏的意思是兩個女兒都不成了,全叫紀氏這話堵的無法開口,她原來想著,若不是明洛,明湘也成,她再喜歡明洛,兒子也還是最要緊的,明湘倒是個不聲不響的性子,若能聘下明湘來,也算是一樁好親,兩家依舊親近,不成想紀氏一口就把路給堵死了。
紀氏還拍一拍她:「看你,這般著急作甚,卷碧,上了茶來。」嘴上說著話,心裡卻在想著這事兒要怎麼跟明洛提,好好的親事,偏給黃了。
那一日卻也沒有什麼出格的地方了,兩個庶女性子鮮明,一個喜靜,一個愛鬧,一眼看去知道性格脾氣的,程家的兒子瞧不中明洛,這樁事便作罷,再沒有由著他們挑的道理。
程夫人知道這事兒是她擔干係的,只當兒子平素跟女兒鬧騰,便是喜歡這樣的性子的,哪裡知道南轅北轍。
顏家這門親卻不想輕易放手,等著上了茶吃得一口,杯子拿在手裡轉得三轉,這才開口道:「我們兩家這樣好,若作不成親家倒可惜了。」
紀氏臉上紋絲不動,程夫人便又歎:「我也知道說得這話我們不在理兒,可哪知道事情就是這麼巧,既是結親,便該辦得兩家都歡喜才是。」
話兒越說越軟,打的就是把明湘定下來的意思,紀氏看了看程夫人,只作聽不懂:「這話你莫要再說了,我又不是那不知理的,曉得你也難辦,兩邊都不容易,這事兒揭過去罷了。」
對外不要說有這個意思,各自男婚女嫁了就是,紀氏飲得一口茶,拿帕子按了按嘴兒:「若有襯頭的,我再幫你打聽打聽就是,只如今的姑娘不比我們那會兒,小娘子們性子也都活潑的。」把話說到這份上了,程夫人哪裡還能聽不出來,幫著留意看看的意思,便是顏家女兒不會由著她挑。
這便是很不滿意了,程夫人把話嚥下了不好說,想著兒子那樣兒就氣不打一處來,把唇兒一咬:「我再多一句,你可別怨我,原想著明洛很好,我很喜歡,便想說給我親生的兒子,既這般,你看我那養在跟前的老三,可好?」
這話一半真一半假,程夫人確是喜歡明洛不錯,她自個兒的女兒就是這麼個性子的。這樣的姑娘討進門最省心不過,她有什麼都寫在臉上,自家的女兒想著能多些城府,討進門的媳婦卻想著簡單天真些。
顏家如今越發好了,既有這樁媒擺在眼前了,又怎麼會走了寶,過得這個村可沒這個店,外頭只在傳顏連章要升織造,那可是第一等的肥缺,有這麼一門姻親,家裡的孩子們要出來作官豈不更便宜些。
紀氏不意她說得這一句,也不成想程夫人這樣喜歡明洛,眉毛一抬笑了起來:「你真是說笑了。」可她心裡,這樁事倒也不是不成,略一沉吟,便道:「既是大事,也該思量兩日,等著年後我再給你回音罷。」
跟明洛那兒卻是透過口風的,說是的嫡子,這回換成了庶子,也不知道她心裡願不願意,想著又問:「我們明洛就那個麼性子,老話說的好,這江山易改稟性難移。」
程夫人知道她的意思:「我省得,這回子只等你的回音,我這兒出不了紕漏。」她上門帶得許多東西,紀氏也不肯收她的:「若是事成,你這些個也還得成箱抬了來。」若是不成,也不必收這些東西了。
程夫人到底尷尬,嘴上應了,把東西拿了回去,當著兒子無話說,卻在女兒面前歎得一口氣:「你哥哥心裡是個什麼想頭,還能有比顏家更襯頭的。」
思慧也是懨懨不樂,聽著母親的話把跟著歎氣,她跟明洛說得來,若是明洛作她嫂子,再好沒有了,可哥哥偏偏不喜歡愛笑愛鬧的,程思慧扁了嘴兒:「理他呢,娘給他尋個匠人雕一個來,保證不說不笑,貞靜得很!」
她自個兒也氣,把臉一掛,扭頭就走,出得院門邊兒,正遇上哥哥過來,程思慧跺了下腳,眼看著哥哥過來了,偏就不理他。
思慧是家裡最小的,她一生氣,幾個哥哥都過來哄她,這回偏是為著這個,滿臉苦笑:「這是怎麼了,娘說你了?」
「娘再說不著我,要說也是說你!」思慧噘了嘴兒不理人,程家二郎無法,相看不中也是常有的事兒,送得一匹緞子去,這事兒便了了,便是家裡再想跟顏家結親,也不能拿了他填送進去。
程家這場官司且有的好打,到了明洛這裡,她等了這許多天,原來就掛著心的,幾日得著著音信,張姨娘又急的團團打轉,她心裡就更燥了。
自家的屋子呆不住,出去疏散罷,外頭又是一片冰天雪地,也只有往小香洲去,日日挨在明沅房裡躲清淨,幹什麼都沒心緒,就要過年的,新衣裳作得了送過來,她也只翻一回,又趴在引枕上頭歎息起來了。
明沅今年長得快,又穿上高底鞋子,裙子便放的長些,舊年那些腰身倒好,裙子卻短了,采菽拿出來給她放長了,正一件件的對著穿衣鏡試呢。
這穿衣鏡也是顏連章的船從西洋帶回來的,這價貴的東西,紀氏捎手就拿回來了,原來只有明潼屋子裡有,如今給她們一人添得一架,采薇九紅兩個做得幾個罩子罩在上面,說怕擱在屋裡晃了人的眼,明沅是習慣了鏡子的,這樣的鏡子雖比銅鏡好用,到底不如原來,她不怕,丫頭們卻不依,這纖毫畢現照著人影兒,還是得拿東西蓋一蓋。
明沅對著穿衣鏡試衣裳,從鏡子看見明洛打不起精神來,手搭在一團雪毛絨絨的身子上,有一搭沒一搭的摸著。
一團雪尾巴一掃一掃的,明洛來的多了,它早就不怕了,睡得正香,也不管有沒有人摸它,闔了眼兒舒舒服服的團成一團兒,明洛歎了許多聲:「還是一團雪好,吃了睡,睡了再吃,有什麼煩惱。」
明沅「撲哧」一聲笑起來:「那你有甚煩惱?」解得扣兒脫下衣裳,這一件滿繡的石楠花,鵝黃底兒繡得綠枝兒粉白花兒,冬日裡倒沒用重色,這淡色兒底兒的料子繡了滿花色,竟也挑得出來,穿在她身上更是嬌嫩。
衣裳叫采菽拿下去收袖口,明沅使了個眼色,屋裡幾個丫頭都退下去,她往明洛身邊一坐,把一團雪抱起來放到膝蓋上,一團雪懶洋洋睜睜眼睛,見著明沅又闔上了,還翻得個身,從團著變成四腳朝天的伸著,讓明沅揉它肚皮上的毛。
明洛見著肥貓兒這模樣也還是不開顏,到無人時才敢開口:「你說,是不是我不合他的心意。」一面問一面紅了眼眶,鼻子一抽就要掉下淚來了。
明沅心裡歎息,像摸貓兒似的伸手摸摸明洛的頭髮:「難道那個程家小二,就這樣得你的青眼了?」若是平時明沅也不會說得這麼透,可看著明洛這麼個明媚的小姑娘為著婚事犯愁,忍不住勸她:「你倒是知道他的長相了,可他的性子呢?他喜歡吃甜還是吃鹹,喜歡貓兒還是狗兒,你除了知道他姓程,連名字且都不通呢,作甚就煩惱起這個來了。」
明洛又長長出得口氣兒:「我不似你,你有太太給你打算,挑的又是紀表哥,他人雖呆些,可呆有呆的好處,那麼護著你,往後你嫁過去,更沒得說了。」她捏個酸梅,咬破點皮子,酸得直皺眉頭:「我哪兒能跟你一樣。」
明沅聽她這話說的不對,不是她的口吻,知道是張姨娘說的多了,在她心裡種了根,伸手又揉了她兩下:「你又混說了,程家這樣的人家,不也是太太給你張羅來的?」她指指自己:「我的事,若不是舅姆跳上躥下的,也不會那快成,她打量什麼我清楚的很。」
這卻算是姐妹第一次交心了,明沅跟明洛明湘再好,也不曾在她們的面前說過這些話,明洛一怔,抬頭看了明沅,明沅拍拍她的頭:「再別想著這些,這家子不好,便不要,有太太有前邊張羅,你跟四姐姐都不會差了。」
明洛心裡總存了幾分疑慮,頭一樁程家沒看上她,就夠叫她懊喪的了,她喜歡也不過是喜歡程夫人跟程思慧,把明沅說的話思量一回,確是沒錯兒,連名字都不知道的,思慧再快口,也知道規矩,從來不曾提著哥哥的名字,程家兒郎於她,細論起來也不過見到個模糊的影子。
成也好,不成也沒多可惜,這樣的人家難道就再尋不著了?明洛也不真就看上了程家二郎,只不過為著程夫人喜歡她,程思慧也喜歡她,相看一回竟沒音訊了,心裡起了個疙瘩過不去而已。
她聽明沅這麼說,把臉兒一鼓:「有什麼的,他還是個方臉呢!」心裡狠狠念了兩句方臉疏眉毛,原來不過中人模樣的,她也只見著那一面,在心裡添油加醋,等她再想起來,便成了個醜模樣,起得一身雞皮疙瘩:「思慧生的這麼好,怎麼她哥哥就這麼醜了。」
明沅叫她一噎,半晌不知道說什麼,掩得口兒一笑,就聽見明洛說:「我便不想著紀表哥梅表哥的模樣了,可總不能太差了。」她忽的又想起明沅才剛說的話來:「這麼說,你知道紀表哥愛吃鹹的甜的?愛貓兒還是愛狗?」
紀舜英不知道明沅畫畫如何,明沅也不知道紀舜英口味如何,聽她滿懷憧憬的問,一本正經的答道:「他喜歡吃鹹的,喜歡貓兒。」
明洛真個叫她唬住了,撓了臉頰點點頭:「是了,往後我也得問問。」紀舜英是親戚好常來常往,別人還能怎麼問,她卻半點不想,只覺得這話很有道理,就得照著辦。
明沅還想著紀氏只怕要物色下家,不知比不比程家更好些,就到年關,姐妹幾個跟著平姑姑料理過年廚房要辦的菜色,漸漸把這事兒拋到了腦後。
到得臘八前一日,都掌了燈了,小香洲門卻叫敲得「呯呯」響,婆子起來開了門,門口站的卻是玉屏,她頭髮衣裳俱都亂了,還穿著裌襖,見著明湘便哭:「姑娘快去看看罷,張姨娘跟姨娘打起來了!」

☆、第193章 青橄欖

玉屏這一通拍門,把整個院子的人都擾起來了,灃哥兒原本都睡下了,叫著拍門聲一驚,整個人往被子裡頭縮,那聲響只不停,他便困坐起來,這會兒揉著眼睛,兩條胳膊擺在身前,小身子團起來抱著被子,一臉睏倦的看著明沅,聽見安姨娘跟張姨娘兩個打架,他嘴裡含含混混的就喊姐姐。
明沅扶他躺下去,拍拍他:「我去看看,你睡罷,我讓采菽陪著你。」灃哥兒閉上眼睛點點頭,明沅伸手要拿襖子披起來,外頭采茵已經過來了:「姑娘,可醒了?」
掀了簾子透出光來,對面屋子的人全起來了,連著下人房都亮起燈來,明沅匆匆穿上衣服,采茵采薇幾個全來了,玉屏那一聲喊,滿院子人都聽見了。
采薇見這模樣趕緊勸她:「姑娘可不能攬這事兒,咱們去問一聲便罷了,攪進裡頭去,太太還不定怎麼發作呢。」
那可是姨娘打架,還打得滿院子都知道了,紀氏那兒還不定怎麼發落了去,這裡頭又沒她們什麼事兒,能躲得這事兒便躲了去,哪有往上湊的。
明沅趿著鞋子下床來,一團雪正趴在榻腳上,她一腳差點兒踩著貓尾巴,一團雪拱拱身子往裡頭挨一挨,明沅下了床披上衣裳:「我省得,這會兒不能去。」
卻也還是皺了眉頭:「著人去問問,讓柳芽兒跟了去,她人小,跟著也不打眼。」說著又加一句囑咐:「去落月院看看,若是姨娘起來了,叫她別出院門兒。」
落月院跟棲月閣就隔著一道院牆,那邊打個響點的噴嚏這邊都能聽見的,這會兒鬧得不可開交,兩個姨娘爭什麼,明沅一聽就想著了,這事兒卻不能把蘇姨娘也攪進去,明洛當著她的面都說出那話來,張姨娘又是個口沒遮攔的,再嚷出點來,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這時節爭起來還能為著什麼,無非就是女兒的親事,張姨娘先拍上門去,那便是這樁親事落到了明湘頭上,明沅怎麼也想不通事兒怎麼拐成這樣,縱看不中明洛,也不該是明湘,不是明湘不好,而是紀氏的性子再不會應下來。
她哪裡坐得住,聽見明湘那裡點了燈籠要過去,彩屏兩隻手拖著她的胳膊,苦勸了她讓她不要去淌這混說:「姑娘,姑娘咱們不能去。」一面說明湘已經披斗蓬往外來了,彩屏抬眼兒看見明沅:「六姑娘,六姑娘你勸勸我們姑娘。」
紀氏必是要大發雷霆的,明湘有好幾樁事不如她的意了,不過按下去不提,這番事情未明瞭,她去了便受了牽連,姨娘說是半個主子,也有一半兒是下人,若是姨娘打架,還能說是下人爭閒氣,主子姑娘攪和進去了,又怎麼是好。
彩屏急的眼淚都要淌下來了,可事關生母,明湘又怎麼不擔心,安姨娘一向身單體薄,張姨娘比著她便算得是高大強壯了,這會兒兩個打起來,吃虧的便只能是安姨娘。
「四姐姐不必急,先差了人去看看,若真不好你自家再去。」明沅看一眼玉屏,見她身上衣裳都叫扯了,知道前邊打得起勁,這會兒只怕紀氏院子裡頭都聽見動靜了,叫了明湘去,是拿她當擋箭牌呢,有她在,紀氏便不會重罰了:「四姐姐縱要去,也別這麼著急「姑娘聽我一句勸,連五姑娘都不曾去,姑娘何必去趕這個場子,打發我們去也是一樣的。」彩屏死拖不住,明湘斥了她一聲:「趕緊別說了,你若再攔著,我回了太太打發了你。」
彩屏一時怔住了,立在原地落淚,采薇蹙了眉頭幫襯一句:「你們姑娘這是急糊塗了。」伸手推一推彩屏,彩屏出得一口氣兒,這才急步跟上去。
等她們走遠了,采薇才歎一聲:「她倒是個忠心的呢。」可不是忠心,一門心思只為著明湘打算,連安姨娘都排在後頭,采薇看著院門又歎:「這真是寒了她的心了。」
明湘一走,整個小院兒又安靜下來,階前燈色如霜,簷前瓦上俱都畫得一道白線兒,這會兒雪住了,化下來的水結成一道道冰稜子,明沅總歸也睡不著了,玉屏能一路過來,就是把門上的婆子都拍醒了,這事兒不能善了,只盼著柳芽兒未到時,蘇姨娘還沒出來。
蘇姨娘確是沒出來,張姨娘氣勢洶洶的拍上門來,落月院裡先還不知,那邊一拍門,這邊也跟著震,蘇姨娘叫驚醒了,細聽著不是來砸她的門,才要叫了小蓮蓬去看一看,就聽見對面開了門,張姨娘一把把開門的小丫頭子推到地上。
先是一聲悶叫,後頭便是張姨娘指名道姓的罵,她還知道避諱,不把紀氏扯出來,只從安姨娘怎麼進的門到怎麼使的手段勾住了老爺,接著又罵她是個搬家老鼠,作了妾的人還不安份,只想著貼補娘家。
蘇姨娘不欲攬事,裝著不聞,關了院門兒不許人出去看熱鬧,可別拉架的倒叫下了重手,對面大約是砸了銅盆,那「匡」的一聲響,幾個屋子的燈都點了起來,小蓮蓬把著門,把丫頭們都趕回去,不許她們看這個熱鬧。
那頭張姨娘已經把安姨娘的一層皮都掀了下來,她指了安姨娘的鼻子罵,棲月閣裡頭自然有人幫著反口,大丫頭扇小丫頭的耳刮子,小丫頭跌坐在地下哭個不住,聲音一聲高過一聲,把明漪也給驚起來了。
她正好睡叫驚醒了,扯著嗓子便哭,蘇姨娘抱了女兒更不欲去惹這事兒,還想著總有人來止住,便前頭一時無人過來,張姨娘也總有力竭的時候。
哪知道張姨娘變著花樣的罵,一個字兒也不帶重樣的,她一面罵一面砸東西,身邊兩個丫頭已經跟安姨娘身邊的銀屏扭在一起。
安姨娘只是坐在榻上垂淚,被罵得急了,還自反口兩句,她只有那一句,原來張姨娘打砸的許多東西,已經沒了力氣,才剛想歇下來,安姨娘卻只冷笑得一聲:「你養的女兒沒人要,怎麼倒賴在我身上。」
這一下觸著張姨娘痛腳,她跳上去扯住安姨娘的頭髮往外一拖一拉,安姨娘半個身子磕在地上,玉屏想攔叫絲蘭綠腰兩個掐著腰上的軟肉一把推在門框上,她眼見著張姨娘伸了指甲去撓安姨娘的臉。
玉屏才容易跑脫了,不敢往紀氏那裡報,先跑來找明湘,想著等紀氏來了,見著安姨娘受傷,再有明湘相求,總能看過一面兒,不至重罰。
可等明湘趕到的時候,卻見著安姨娘把張姨娘壓在身上,頭髮扯得散亂,狀如瘋婦,明湘驚的往後一倒,彩屏一把扶了她,還想勸她離得遠些,小香洲這樣遠,她們都到了,太太那頭且還沒人來,可不是有蹊蹺。
紀氏那兒早早得著信了,顏連章吃得大醉,倒在床上一場酣睡,紀氏卻怎麼也睡不著了,跟他如此已不能同榻,索性歪在羅漢床上,眼睛盯著紅帳子,聽著他的打鼾,翻轉了身子發愁,他是一口應下了,挑的還是嫡子,可又要家裡兩個女兒怎麼辦。
程大人來年就要升禮部郎中,他是有意跟那最末一趟順風船的,他雖是禮部,卻不是制典司這樣的清水衙門,他是管著主客司的,主客司管的是藩邦來貢接待賞賜之事,四夷來人不說,那些彈丸地裡也出得好東西,送貢來朝的使臣中除了上貢給皇帝的,自然也要給主客司的官員帶些東西。
他們來朝總要覲見皇帝,又不能自家去叩宮門,要衣要食要住要行,還得打聽些個進行近來的忌諱,自家所求也總得有人得分說一回,若是逢著聖人心情好,那手上肯鬆動的東西多,他們這點貢上來的東西也都有了回報。
裡頭有漢化的深的,也趁著來朝挾帶私貨,這些貨怎麼出,往哪兒出,可不就想著跟主客司的通一通門路。
蒼蠅再小也是肉,一來二去作得慣了,程大人手裡很有些銀兩,這筆財接著怎麼生財,便想到了顏連章這頭,便是船引批不出來,他在穗州當得三年官,又因著紅雲宴當了一回上差,跟穗州地方的官商都混了個面熟,自家家裡又是有船通商的,結得姻親,可不便宜。
顏連章經得那一回,也知道自家兩個女兒要進宮是無望了,家裡也只有一個明漪,如今年歲還淺,若能養得住,那也是太子登上大位之後的事,失了先機心頭不襯意,程大人提出要結兒女親,拋出來的還是嫡子,足見誠意,他實是不把兩個女兒放在心上的,程家門第不差,吃得酒酣耳熱,竟一點頭應下了。
紀氏再想轉圜也無餘地,按著顏連章心裡頭排位,那自然是明湘早過明洛,明湘才是姐姐,哪裡知道後頭還有這麼一番官司,回來便說已經定下了,還交割了信物,再無更改的。
紀氏還是打程夫人信裡知道的,她也知道事情辦岔了,在丈夫跟關歎得兩回,程大人一拂袖子,倒把兒子罵了一通,自來婚事都是父母之命,由不得他來挑撿。
既有這樁事,便同顏連章連上了線,彼此一說合,也沒什麼不如意處,索性定了下來,回去告訴程夫人,卻吃了程夫人的埋怨,女人家想的是家宅和睦,男人想的卻不一樣,顏家的女兒娶回來,又不是不能再養房裡人了。
紀氏氣的仰倒,可丈夫回來便說事情已經定下了,紀氏再氣也是無用,若再反覆,跟程家倒不是結親,而是結仇了,這才忍了氣把安姨娘叫到跟前來,若不然也不會隔了一天才透出去。
哪裡知道安姨娘知道了消息就有意顯擺出去,她也催著明湘上進,若能在相看的時候顯一顯自家更好,可女兒那個性子怎麼說也是無用,知道這門親事落到明洛身上,心裡怎會服氣,不成想還是落到明湘頭上。
安姨娘總算出得一口惡氣,張姨娘又怎麼肯把她出的這口氣嚥下去,知道了消息見女兒呆呆坐在窗邊一天不言語,等聽見安姨娘往庫裡要緞子要金子,她越發忍耐不得,夜裡明洛在屋子裡頭細細的哭,哭的她譬如百爪撓了心肝肺,穿了衣裳帶著丫頭就來尋釁。
等那頭鬧了個不可開交,紀氏這才披衣起床,推醉了顏連章:「老爺,兩院裡頭的,打起來了。」
顏連章兀自發夢,叫紀氏推醒了,聽得她聲音急切,甫一睜眼兒紀氏就餵了他一口濃茶,他咬著橄欖,才剛坐起來,下面的婆子就一撥一撥的過來報,說是砸東西了,連著屋子裡頭的帳子都燒了起來。
顏連章急怒之下,衣裳且不及穿:「反了反了!」說著趿了鞋子就往棲月院裡去,卷碧才要問紀氏換不換衣裳,就見她又往榻上一挨,揮了揮手:「給我沏杯蜜茶來。」
張姨娘安姨娘兩個見著顏連章哪裡還有雌老虎的樣子,趴在地上哭個不住,顏連章原就酒醉,這會兒更是叫這兩個妾吵的額角一抽一抽的痛,他轉頭見不著紀氏,這才問:「太太呢,把太太請了來。」
紀氏聽見叫請,應得一聲知道了,卻只是不動,喝了茶再來請第二回,她這才披了斗蓬往外頭去,鬧了一夜,天邊已經泛白了,張姨娘安姨娘兩個也早就不年輕了,見著紀氏比見著顏連章更害怕些,紀氏挨個兒看她們一眼,又見明湘縮在牆根,把眉頭一皺:「誰,竟把姑娘驚著了?」

☆、第194章 鐵腳炸雀兒

明湘是真個驚著了,她早上來棲月院的時候,安姨娘還未同她說起這事兒,一整天再沒有一點兒不對勁的地方,到晌午了,太太還賞了一道鍋子下來,她跟明沅明洛三個一起吃了,席間還吃了酒。
明洛這幾日心緒不好,她跟明沅都哄著她,明沅還打發了丫頭往廚房要了羊羔酒來,除了薄片的羊肉鍋子,還單了要鐵腳炸雀兒,專給明洛當下酒菜吃。
一桌子擺滿了東西,紀氏吩咐得廚房,幾個姑娘若是要,就儘管上好的給她們,本來姑娘們治小宴叫菜,廚房就不敢不應,紀氏又這樣吩咐,自然百般精心,一桌子光是糟物就有五六樣,糟鵝掌糟鴨信還有鵪鶉腿兒鴨肉脯兒,紅紅白白放滿一個海棠攢心盒兒。
明洛原來是有些不高興,後頭雖叫明沅勸過了,到底心裡有疙瘩,可見著姐姐妹妹都這麼順了她,倒不好意思起來了,執了杯子飲了一杯道:「今兒我作東道,你們可別同我爭的。」
明沅見她緩過氣來了,陪著吃了一杯,她並不好酒,也不似明洛善飲,這酒後勁足,她吃得兩杯就面頰通紅,明湘還勸:「你等會子還要拼果獅的,可別吃醉了下不去手。」
明兒就是臘八,臘八粥是早早就預備起來了,家裡還得熬上好些往流民所送去,城裡的道觀佛寺也都要開了寺門捨粥出去的,到得臘八,城裡便再無饑餒,自城東走到城西,光是喝粥也喝得肚兒圓。
到得顏家也是一樣,除開往外頭去捨,還得熬好了給下人分送,紀氏一早就叫了姐妹幾個跟著,看著袁氏開了穀倉,下人婆子打倉裡抬出五穀來,加上桂圓龍眼松仁預備熬臘八粥。
這是往外頭捨的,自家用的還更精細些,裡頭擱上二十來種的料,栗子杏仁葡萄白果菱角還有青紅玫瑰絲,一樣都不能少,一斗斗裝好了盛出來擺上,洗乾淨往大鍋裡倒,拿小火熬上一夜,等到臘八早上祭祀祖宗。
明潼明沅除了要跟著家裡熬粥外,還得早早舀出來往婆家送的,既是往婆家送了讓婆家嘗嘗手藝的,那便越發要精心了,這些事也不必她們來做,底下人便做好了,送去的時候說一聲是我們姑娘的親手做的便算。
只上頭的果仁兒得她們來擺,總得意思意思算是動過手了,這事兒且難不倒明潼,她在宮裡年年都得跟著太子妃拼出十七八盤來,除了聖人那裡要進,張皇后元貴妃也是一個都不能少,元貴妃挑剔花樣,不是好的炫麗的她再看不上,她的那一份例來是要放金箔的。
除了兩宮外,還得往各宮送去,哪一處都不能不周到,除了果獅子還要找圖案,什麼松柏長青花開富貴,她回來這許多年,手也不曾生了,一年總要擺上一回。
明沅便差著些,得虧九紅是個手巧的,幫她把裡頭的果仁兒也雕成獅子樣兒,專熬了出來送禮用,上面還拼了兩大兩小四隻果獅子,熬了飴糖粘在一起,再蒸些個八仙人羅漢老君像這樣的面塑,節禮便算辦得很體面了。
色色都辦得齊全了,只等著臘八當天送出去,明沅聽見明湘說,抿了嘴兒就是一笑:「我手不巧還有九紅呢,差不了五姐姐這杯酒的。」
明洛碰得一杯兒,吃了酒肉才算是真痛快了,她本來也不是非程家不可的,不成便不成,又不是嫁不出去了。
姐妹們到此時還是和樂的,午間散了席,明沅裹了斗蓬到外頭舒散,采薇九紅開了窗戶透風,羊肉養得再精細,下了鍋子還是有一鼓子膻味,吃得這個鍋子,小姑娘們夜裡都往廚房要了四桶水洗澡用。
紀氏那裡如常,各種都沒起什麼是非的,怎麼想到半夜裡會打起來,她急著去看姨娘,就怕安姨娘再叫重罰一回,她可才能出院門,身上已經瘦得沒肉了,看著細骨伶仃的,哪裡經得住張姨娘的拳腳。
玉屏只說打起來,又說安姨娘叫張姨娘壓在地下,明湘哪裡還能想到旁的,急急趕去了,還沒進門就聽見裡頭打砸東西,還有一股子糊味,竟是罩門邊上垂的簾子叫燒了起來,若不是冬天屋裡頭燒炭都備了水,房子都要點起來了。
安姨娘這一向在紀氏那頭是不得臉,可再不得臉,紀氏也不會在吃穿上頭苛待她,地上鋪的桌床上蓋的俱都是按時來換過,也不知道哪個打翻了燭台,燒著了帳子,還是幾個丫頭覺著不對,把水澆上去,若不然都要燒到張姨娘的裙子了。
明湘不意竟打成這個樣子,她喊了兩聲無人應她,往前想去勸的,安姨娘一句話叫她怔在當場半天回不得神,安姨娘把那句戳張姨娘心窩子的話又說了一回。
明湘這才知道自己定了人家,定的還是原來看中明洛的程家,她先是一頭霧水,等安姨娘半句也不饒人的爭起來,你一句我一句的聽了個七七八八。
安姨娘的嘴裡,自然是自家女兒溫柔貞靜,這才討了程家哥兒的喜歡,張姨娘不好扯著明湘,便說安姨娘手段下作,狐媚子勾引人,聽在明湘耳朵裡,羞憤的恨不得能叫親娘住嘴,程家哥兒哪裡見過她,她又有什麼地方使了手段。
兩個姨娘越說越不像,彩屏卻不再拉了明湘離開了,來都來了,再走可不顯得心虛,只攔了她不讓她上前,若是她身上挨著一下半下的,事兒就更了不得了。
等顏連章來了,明湘更是沒有站腳的地方,不獨是她,連著她來的丫頭都怔在當場,哪知道這不聲不響的,竟是已經定下親事了。
紀氏眼睛一掃,頭一個看見明湘,她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聽了多少進去,紀氏先指了彩屏:「把你們姑娘帶下去,這也是她該來的地方?」
她滿面怒色,同剛才的氣定神閒,只不似一個人,先說得這一句,又看兩個姨娘:「下人們爭閒氣,她一個主子攪和什麼,已經定了親的姑娘了,還來沾這事兒。」
這話一半是說給安姨娘聽的,她得了信兒便到處去宣揚,沒先想著往女兒這裡通個聲氣,卻去擠兌張姨娘,紀氏心裡怎麼不怒,她原來就想把這門親事說給明洛的。
依著明湘這麼個性子,但凡是家裡人口多些的人家,她便應付不來,最好是那人口簡單的,婆母脾氣好些,又沒個大姑小姑能磨搓她的,原還想著替她尋訪,哪知道顏連章問都不問一口應下來。
事已至此,再想旁人也是無用,要她為著明湘跟顏連章硬頂,還得開罪了程家自此交惡,那是再不能夠的,只好捏著鼻子把這口苦水嚥下去,明湘也得著意調教起來,萬不能由著她這麼出門子。
見她這模樣知道她必是不知情,可就算不知內情,聽見這事便不該攪進來,紀氏眼睛一睇,跟著明湘的幾個丫頭全都打了個冷顫,彩屏趕緊把明湘扶出去,明湘叫紀氏那一句話說懵了,被兩個丫頭架起來拖了出去。
她一路白了臉兒,腳步虛飄飄的,心裡一陣陣的翻騰,也不知在想什麼,彩屏見她動靜全無,抹了一把臉:「姑娘,姑娘你可別嚇我。」
還沒到小香洲,人就半暈過去了,還是跟著的丫頭叫了采薇幾個,這才把人半拖半抬著送回了小香洲。彩屏拿了藥油給她聞,明沅也不能不管,上手一把掐了人中,掐出個紅印子來,明湘悠悠醒轉來,半晌才抽了一口氣,淚珠兒斷了線的滾落下來。
明沅聽了兩句,彩屏不敢直說,吞吞吐吐半掩半藏的說了兩句,可柳芽兒卻早回來了,她人小園子又熟,走了小道往落月閣去,拍開門跟小蓮蓬一說,蘇姨娘立即就叫院子裡全熄了燈,憑著對面院裡鬧翻天,她只當沒聽見。
連明漪都不在哭了,她緩過勁來趴在蘇姨娘的身上一抽一抽的,蘇姨娘摟了她,拿個布老虎哄她,嘴裡咿咿哦哦,明漪已經會說些話了,等那頭響了一聲又一聲,她便自己說道:「打雷了。」
這頭熄了燈,可人的耳朵卻都豎著,知道老爺太太都過去了,蘇姨娘心裡念聲佛,緊緊摟了女兒:「是,是打雷了。」
柳芽兒也聽了兩耳朵才回來,幾個丫頭一聽說,俱都驚的瞪大了眼兒,采薇最急,她知道明沅跟明洛最好,五姑娘人雖然愛占理愛挑東西,可自有來什麼事也是最急公好義的,哪個不知道這原是她的親事的,上房都透出這個意思來了,偏落到四姑娘身上,這兩個姑娘往後可怎麼處。
先是想著這個,後頭又想明沅,六姑娘夾在中間,又得兩頭受氣:「這可怎麼好。」幾個丫頭都不睡了,俱都披著衣裳在堂前等著,聽見這話面面相覷,還未有解,那邊明湘就叫人抬了進來。
這一通忙亂,到天邊泛白才算歇了下來,也不知道安姨娘張姨娘兩個怎麼發落的,明湘自醒了便怔怔落淚不說話,明沅陪著寬慰她,她先還不說不動,只盯著帳子上的纏枝花,明沅咬了唇兒:「這事兒賴不到四姐姐身上,四姐姐何必自苦。」
明湘不聽尤可,聽的忽的一聲悲泣:「你知道,我知道,又還有誰知道?」她哭的抽氣兩下,捂了胸口,心裡一大半兒卻在埋怨安姨娘,這樣的事,避且不及,她非得鬧得滿院皆知,明湘先還仰了臉哭,落後雙手掩住臉:「我還有什麼臉面,見五妹妹。」
這話說得明沅無言相對,要勸她,她已經想到了最壞的那面,若說不至如此,可前頭的消息她們俱不知道,兩個姨娘怎麼發落的更是半點音訊也無,這回可真成了死扣了。
明沅抽了帕子給她試淚,又叫采菽到外頭去敲一根冰稜子下來,天亮了就是家祭,再怎麼也得出去,要是讓袁氏看了笑話去,紀氏心頭這把火可不燒得更旺了。
她才拿帕子包了冰要給明湘冰眼睛消腫,那邊卷碧來了,眼睛一掃見明沅裌襖只披在身上,裡頭的裙子還是睡裙,明湘也是一樣,向著床裡扭了臉不看她。
卷碧臉上還是平日笑容,一字未提只作不知,笑一笑道:「太太讓我過來一趟,叫姑娘們預備起來,前頭家祭莫要失了禮數。」
這才像是紀氏的行事,裡頭再鬧,外面也不能丟了面子,明沅衝她一笑點點頭,也似平日口吻:「知道了,你回給太太,我們已經預備起來了。」
卷碧掖了手退下去,明沅一個眼色,采菽趕緊跟上姐姐的步子,等明沅又勸了兩句,采菽卻一臉尷尬的回來了,衝著明沅微微搖頭,竟是一句都不肯透露,明沅回過神來,扶了明湘的背:「四姐姐不為著姨娘也要為著自己,天要亮了,趕緊妝扮起來才是。」

☆、第195章 臘八粥

臘八家祭,祭拜了祖先還有門神灶神井神,這些個家宅神仙俱得要供上一碗臘八粥,今兒是祭百神的日子,除了宅神還有農神田官,最要緊的還得祭一祭蟲神,各種想得到的都要擱上些粥果,再點一支香。
幾個房頭的姑娘哥兒們俱都穿戴了出來,顏順章打頭,顏麗章最末,兄弟三個跟在顏老太爺身後,上得一柱香,又各有祝禱,梅氏紀氏袁氏三個也要跟著捧粥捧果,一個挨著一個遞送上去。
明陶明澄明灃是男丁,也得跟著一道拜過,明沅幾個還跪在明灃後面,連最小的明灝也穿戴齊整著出來了,灃哥兒牽了他,要跪就帶他一道跪。
明湘明洛看著都懨懨的打不起精神來,臉上拍了粉蓋去印子,兩個彼此挨著,卻連眼神都不相接,明洛也拿了冰敷過眼睛,卻還看著有些腫,天色還未大亮,若不細看倒瞧不出,明沅自早上見了她,還不及同她說話,蘇姨娘不得來,明漪卻是要來的。
肉團團的小身子就跪在明沅身邊,一隻手緊緊攥著她的衣裳角,明沅顧著她,怕她見這許多人害怕起來,拿花帕子哄她,到下拜的時候略壓一壓她的背。
行這樣多的禮,明漪沒一會兒就覺得無趣起來,扭著身子想動,叫明沅輕輕拍一拍,她睜了一雙圓溜溜的大眼,嘴巴一扁,搖一搖手上的金鈴鐺,自己哄了自己玩兒。
等拜完了,明沅還不能抱她,扶起來站直了,牽了明沅的手立到一邊去,這才叫奶娘抱起來,明漪趴在奶娘身上不肯起來:「我找姨娘。」
她還知道不能高聲,壓得低低的,明沅一看上頭還沒完,衝她點點上面的餌餅跟臘八粥:「囡囡乖,等分了餅跟粥,你帶回去給姨娘。」
明漪還只扁了嘴兒不樂,她也跟著一夜不曾睡好,天沒亮就叫拍起來換衣裳,這會兒便有些鬧覺,明沅看她扁了嘴兒要哭了,趕緊道:「昨兒拿蘿蔔雕得小花,擺在碗裡結了凍的,你若不哭,便全給你。」
臘八雕花凍冰,是外頭的民俗,窮人家裡沒個玩意兒,拿這個哄孩子玩,到得大宅院裡,小姐少爺甚都有了,反覺得這個有趣味,夜裡窗台上擺了一長排,早上沒人去管,紅白蘿蔔雕得花彫得鳥,還有用蕪荽拼得成葉子。
明漪聽見果然不哭,鼓了嘴兒趴著扭動一會,奶媽子拍哄她,她便不鬧了,歪著脖子睡過去了,明沅叫丫頭尋了小斗蓬來給她罩上,怕她著了涼。
幾個姐妹一退下來,便一左一右的分開來站,明沅照顧了明漪,走到明洛身邊,見她低了頭盯住鞋面,有心想勸她兩句,只身邊都是丫頭婆子不好開口,輕輕伸手拉拉她的衣角,明洛還只盯著鞋面不動,卻把唇死死一咬,忍了淚不叫淌下來。
不碰她還好些,一碰她,她心裡那點委屈全翻騰出來了,明沅跟明湘且不知道姨娘怎麼叫發落了,明洛卻知道,顏連章氣的要將張姨娘跟安姨娘兩個都趕到莊子上去,張姨娘摟了她哭了一夜,明洛還想著今兒求一求紀氏,這時節萬不能哭,不能觸怒了紀氏。
夜裡那個動靜,兩邊哪還有不知道的,中間隔得一個花園子,可下人的口哪裡封得住,都排了隊兒往大廚房去領粥的,你前我後的串,可不就串出來了,梅氏自不在意,袁氏卻等著看笑話。
她原想刺探兩句,可紀氏臉上半點也瞧不出來,她再側目打量,紀氏也只回她一笑,再看幾個姐妹都行止規矩,心裡略點點頭,目光轉到明洛身上,先是皺了眉而後在心底歎一口氣。
一院子人各有各的思量,等儀式過了,便是顏老太爺主持分發臘八粥,他那麼個身子,怎麼經得住折騰,由著澄哥兒扶回去,分粥便是叫紀氏主持的,袁氏原來定要掛臉,今兒卻存了別的心思,使了眼色給嬤嬤,讓人去打聽東府裡頭的事兒,等粥都往各種送去了,那頭她的嬤嬤也回報上來了。
袁氏正喫茶,眼看著梅氏紀氏兩個說得親熱,等嬤嬤回來往她耳邊說上兩句,「撲哧」一聲,差點兒噴了茶出來,她還不知道明湘明洛定親這回事,卻知道是東府兩個姨娘打架了。
這事兒也瞞不住,有耳朵的人都聽見了,東府裡從半夜鬧到天亮,守門的看院的,還有廚房裡頭留火的,哪一個沒聽見,先還關門,等天亮了一問,可不全都知道了。
怪不得這回家祭拜祖宗沒有房裡人呢,按理姨娘們也該來的,袁氏帶著笑意打量紀氏一眼,紀氏持得住,明潼卻已經看了過來了,衝著丫頭吩咐:「還不給嬸嬸換過茶來,要溫的。」
一句話說的袁氏是因為茶燙這才噴了,這便是諷刺袁氏教養不好,袁氏臉上一黑,可想到紀氏一向被人說是主母典範,連著顏老太爺也把她讚了又贊,後宅裡頭不還是鬧出這些事來。
她屋子裡頭多少個妾,哪一個敢鬧,提腳賣出去就是了,還打架,打得府裡都知道了,再沒有比這個更丟臉的事。
安姨娘臉都叫撓花了,張姨娘頭髮叫扯了一絡,兩個青眼歪腿的,怎麼好出來,乾脆連蘇姨娘也不叫她出來,這會兒紀氏正吩咐把粥送下去,衝著女兒點一點頭:「還得趕緊趁著午間把粥送到鄭家去。」
紀家是她的娘家,自有人料理,明沅拼得果獅子也給她瞧過了,除了臘八粥,還有臘八豆腐,再加上些莊頭上才宰的鮮豬,零零總總十來樣。
給紀家的跟給鄭家倒都是一樣的份例,這會兒也早就分送出門去了,趕在午前送到方可,顏家的東西才剛送出去,那頭紀家的東西也送過來了。
跟著來送禮的是紀舜英,不一時連鄭家的禮也送到了,鄭衍親自來的,帶得許多鄭家莊頭上出的東西。
袁氏才剛那點子幸災樂禍還沒樂完呢,就叫這兩個刺的肚裡冷哼一回,紀氏立起來衝她一笑:「還勞三弟妹幫手,我去見見我娘家侄兒。」
袁氏叫這一句噎住了,面上還得笑過,眼見著紀氏出了門,咬牙啐得一口,紀氏都不同她糾纏,梅氏更不願理會她了,紀氏一去,把女兒兒子也都帶走了,連著澄哥兒也都扶著顏老太爺回去了,一屋子只有明琇還陪著她,見她看過來,噘了嘴兒撒嬌:「娘,她們不帶我玩兒。」
袁氏又是狠狠一口啐:「理她們作甚,咱們自家玩,你想要瓷人兒還是小屋子?娘全給你辦了來。」
明琇才還不高興,這會兒聽見立時笑起來,她實是沒有玩伴,聽見這話便說:「表姐什麼時候回來,我跟她玩兒。」說是玩,不過是明琇指使了袁妙幹這個做那個,她不提便罷,一提起來,袁氏便想到她早早送了粥去,到這會兒娘家人可還沒送東西來呢。
這邊袁氏使了嬤嬤往門上去問,那邊紀氏著人迎了紀舜英跟鄭衍進來,既是姻親了,兩家彼此親近也好,鄭衍將來是要承了爵位的,打小讀書便不那麼用心,本來他心用了也沒用,還能比如今襲的職位更高的?
文定侯是超品的爵位,開國太祖定下來的奉祿,往後哪一個皇帝也不會閒著沒事兒削了這個,奉祿不改,職位卻跟著一步步往下降,如今只有一個雲都尉了,那也是三品官兒,多少人一輩子也爬不到這個位置。
鄭衍跟紀舜英兩個縱坐在一處,也論不到一塊去,這兩個彼此都有些看不上對方,自打上回在成王府裡見過,這回算是第二次見。
鄭衍定了親,文定侯便給他求了個官職,說是求,也不過是把自家身上的摘下來,只說年已老邁,把這都尉的職位給了兒子。
鄭衍是正經的三品官兒,紀舜英這個少年秀才在他跟前便有些不夠看了,來往的也都是世家子,哪一個不是公不是伯,紀舜英以才聞名,在這些個少年眼裡,便跟他們不是一樣的人。
而在紀舜英眼裡,也瞧不上鄭衍這麼個繡花枕頭的模樣,他一肚皮的墨水,又最知道眉眼高低,心裡怎麼不明白這些人瞧不起他,鄭衍上回就沒給他留下什麼好印象,這回也是一樣,彼此敘過一回,紀舜英便說些詩書見聞。
鄭衍最不耐煩這個,他跟梅季明還不一樣,梅季明不耐煩是為著聽的太多,閉著眼睛趴睡著嘴巴不停好說個三天三夜不重樣,鄭衍肚裡的墨水有限,硬擠也擠不出多少來,他生著一張漂亮傲氣的面龐,打小便聽的祖上如何如何,偏到了他,驕傲承了個十成十,學問卻不及萬一,花木瓜空好看而已。
紀舜英甫一知道他是文定侯的後人,還將他高看一眼,文定侯留下的那些個東西,如今也還在刊印,家裡必還有些珍本善本,他是君子六藝無一不精的,單挑出哪一個來他都不輸於人,哪知道說得兩句,便知道他的後人也不過如此,鄭衍只說家中天一樓藏書過萬,可究竟哪些竟說不出來。
守著個金庫卻是窮人,紀舜英再想借了來看也開不出這個口,兩人干坐,好容易等著紀氏出來,她見著鄭衍便笑:「便不來也要去請的。」再看紀舜英便問一句:「老太太身子可好?」
紀舜英算是自家子侄,問過了安能往裡頭去,鄭衍便眼巴巴看著,算起來他又有許久不曾見過明潼了,連影子都淡起來,只知道她美得盛氣凌人,這會兒看向紀舜英,紀氏也知其意,衝他點一點頭:「總要留下來喝一碗粥。」
紀舜英熟門熟路往裡頭走,鄭衍也跟一道,他這才覺出跟紀舜英一起來的好處,他自家來時,哪裡能進得後院來,紀舜英卻已經往綠雲舫裡去了,此時屋瓦一片雪白,水面卻是墨沉沉的,站定了看便是一付好畫,鄭衍要要說話,就見那河邊岸走過來一道紅影子。
滿目枯意,便只那一點紅是活的,火團一樣落到他心上,鄭衍心口一熱,那道影子越來越明亮,走的近了,果是明潼。
她身後還跟著明沅明芃跟梅季明,鄭衍卻只看見她一個,她走過一片,那一片的屋瓦石木便跟活了似的。
鄭衍在看明潼,紀舜英也在看明沅,輕靈靈的鵝黃色,滿底的粉白花兒,隆冬天偏是一天一地的春意,他伸手捏了袖兜裡的帕子,上回明沅拿自用的帕子給他裹傷口,上頭繡了兩隻水鴨子的,他帶回去洗乾淨了,一直想還給她,卻一直沒尋著機會,放在身邊久了,倒不捨得拿出來了。
他還躊躇著要不要還,那邊鄭衍已經笑得見牙不見眼了,大冬天還執了扇子,紀舜英掃他一眼,咳嗽一聲清清喉嚨:「玉邊象骨,該配個好扇套才是。」一面說一面一臉的驕矜,灃哥兒告訴他的,明沅在給他繡扇套兒。
鄭衍也不蠢,一聽便知道了,他還真沒收到過明潼親手做的東西,除了鞋子是家裡人人都有的,一聽之下皺了眉頭,等在亭中短敘幾句時,他便看著明潼:「你也給我做個扇套罷。」

☆、第196章 辣糊湯

這一句明沅聽個正著,一個也字叫她側目去看紀舜英,他臉上半點也瞧不出旁的來,看見明沅望向他,還衝她微微頷首。
他眼睛上下一溜就把明沅看了個遍,嫩生生的好似春日裡初生的柳芽尖尖,滿底的粉白石楠花兒繡在黃緞子上,把她原來的好氣色襯了個十足,紀舜英手裡才摸著那手絹子想還給她的,這會兒見了人又摸不出來了,把那帕子往袖兜裡掖一掖,乾脆提也不提。
明沅是知道東西在他那兒,卻不好開口討要,采薇收撿衣裳的時候倒是說過一嘴,她的帕子收羅起來總有一小箱子,這東西用起來最費,針線房都是一匣子一匣子做了送上來,連著丫頭們的例也從明沅這裡出,絲織的東西沾上一點旁的就用不了了,也沒人拿失了一塊帕子當回事,這上頭又沒記名,失落了也沒什麼打緊。
一個有心瞞下一個也不討要,這方帕子就留在紀舜英身邊,這番情狀落到明芃眼裡,她抬了袖子掩住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扯了明沅一把:「也?好一個也字兒。」
梅季明再不顧忌,哈哈兩聲就笑起來了,他笑完了才想起自家來:「哎,我的扇套,你從夏天做到冬天,可別再等個夏天再給我。」
明芃又氣又羞,她手上活計是差些,只怕比明沅還不如,梅家的姑娘們畫的畫兒比作的繡活計更多些,若單論畫畫,她在姐妹當中是頭一等的,山水花鳥俱都難不倒她,可要說到繡活,哪一個都比她更熟。
明芃繡籮兒裡頭擱得許多花樣子,都是她想起來便揮上兩筆,描出來的花樣子沒一個不說好的,可要她上手去繡,她便不成了。
不說外祖父外祖母慣著她,連許氏都不叫她多動手,梅家姐妹在一處自來不是坐在窗下作針線的,要麼是品詩要麼是論畫,真個到作針線了,那便是定下人家了。
明芃偶有幾回想給許氏梅季明做些東西,許氏見她手上扎得針孔兒,倒把丫頭們拎出來罵一通,家裡又不是沒有針線上人,手拙些又如何,能描會畫才是梅家看重的。
明芃聽見梅季明編排她,噘了嘴兒生氣:「總歸你走之前給你就是了。」心裡卻算著日子,若要在他走之前繡好做成繡件,也只有兩個月功夫了。
梅季明嘴裡嘖了一聲,他還不知道明芃留下便不跟著去隴西了,聽見她說走了的話滿不在乎:「什麼我走你走的,你就不走了?」
當著這許多人說出來,明芃怎麼好意思告訴他去,鼻子裡頭哼哼一聲兒:「我在我家,幹什麼跟了你去。」
梅季明一張利口,再沒有答不出話的時候,明芃這一句本是想堵他的,他卻得意洋洋挨到亭間欄杆上去:「我娘說了,你往後就常住我們家的。」
這話若是七八歲小兒說,那是真不解其意,梅季明大剌剌說出來,在座的聽了都覺得他有些輕浮,更不必說還有個鄭衍在座。
許氏把話都透給了兒子,意思就是明芃同他已經定下親事了,哪知道梅季明只此一竅不通,半點兒也沒當真,明芃卻只當他知道了,面頰紅透了,拉了明沅坐到一邊,頭偏過去只不理會他。
臉偏了過來,耳朵卻豎起來聽他說話,臉上跟掃一層胭脂似的,目光盈盈生波,往梅季明身上一睇,又收了回來,明沅只顧低了頭笑,聽見那邊明潼道:「我活計不好。」
鄭衍只當她撒嬌,笑彎了眼睛:「只你做了,我就帶著。」明潼無話好回,點頭虛應,鄭衍挺了胸膛,在她跟前說個不住:「我如今是雲騎尉了,先生還給我取了表字,叫廣澤。」
澤之廣者謂之衍,取這個表字倒也對得上,明潼並不耐煩同他一處說話,可他在眼前,便側坐了身子,斜了眼睛盯住他,他一開口便微笑點頭,目不轉晴的模樣兒,叫鄭衍耳根子發紅。
再沒幾個月就要辦喜事的,若不如此,紀氏也不會讓鄭衍到後院來,亭子四面穿風,可他卻半點也不覺得冷,叫她拿目光一看,只覺得全身發熱,伸手解開斗蓬繫帶,隨手就把烏雲豹皮毛的斗蓬搭在石欄杆上。
他裡頭穿著玉底金線描繡錦袍,腰上是紅珊瑚腰帶,一串兒玉事金事,還掛了兩個荷包袋,他身份擺在那裡,在座的又都是見過富貴的,明潼初時不以為意,只嗔一句小心著了涼,等眼睛落到他腰帶上,見著那五穀豐登的荷包袋兒,輕哼一聲道:「你有人給你做,做甚還要我給你繡扇套。」
鄭衍一怔,低頭掃一掃腰間,還只不知明潼指的什麼,明沅明芃卻是一眼就瞧出來了,他腰上那個五穀豐登的荷包袋兒,底下打得滿滿一串兒相思結。
兩個彼此看過一眼,明芃蹙了眉頭,明沅卻去看明潼,見她眉頭一擰,面帶薄怒,可眼睛卻還清亮,心裡明白她這怒氣有一半兒是假裝的。
明潼原來也不是真心計較一個荷包的事兒,卻從這荷包裡知道鄭家規矩不乾淨,定親的時候就拐著彎問過了,鄭衍是通了人事的,既是通人事的,便是房裡有人,如今壓著不叫抬通房丫頭,干的卻是通房丫頭的活計。
鄭衍打小來往的那些個公伯侯家的爺們,到了年紀就嘗了滋味,早就開了葷,正妻沒進門,丫頭先使上了,只等著正妻進得門來,隔些時候就給個名份。
若不是鄭夫人只這一根獨苗,怕他在這事上頭掏空了身子,把他房裡的丫頭看得死緊,拖到十六才放人,鄭衍只怕才剛有點什麼,身邊就有人湊了上來。
紀氏為著這事兒心裡不知道有多難受,擺在她身上不覺得苦,可心肝寶貝般養大的女兒,怎麼不想著嫁得再美滿些,自家心裡不痛快,還得勸了明潼:「這也是尋常事,大家子的哥兒,懂得早些。」
明潼知道這是避不過去的事兒,往後澄哥兒大些,也要收房裡人,何況鄭衍已經十七了,她原來呆那地方比鄭家不如的更多,一溜兒院子都住滿了,自家也不過是其中一個,太子早七早八的開了葷,十四就知道事了。
若不是黃氏那般行事,紀舜英防賊似的防著她,不也是早早就塞了丫頭過來,打的還能是個什麼主意。
可知道歸知道,親眼瞧見又是另一回事,哪個針線上人給爺們家打這樣的結子,他過門還帶著這些,便是想的不周到了。
明潼是小怒,鄭衍卻是真的心虛,這東西還不是他房裡人做的,是楊家那個給他做的,年後都要辦喜事的,卻只住著不動,鄭夫人倒是想趕人的,可鄭侯爺卻覺得無事,這可是祖上留下來的交情,多兩碗飯兩雙筷子又有個什麼說頭。
鄭衍怎會不知這是楊家姑娘給他做的,只她自住在府中,便說寸草都佔著府裡的,身上一文一線沒個報償,便常幫手做些個活計,鄭辰的帕子襪子,鄭夫人的抹額腰帶,做著做著,便把心思花到他身上來了。
他這番也知道不妥了,想著回去就要發落,搓了手看著明潼,明潼卻瞧出不對來,房裡人是過了明路的,鄭夫人給他添了人,還來知會了紀氏一聲,他連眼睛都不敢抬,只怕這東西是那一位的手筆。
一個未婚的姑娘,不明不白的住在非親非故的人家,無事也要處出事來,這拐了十七八道彎沾上些舊故,就肖想著插手這些事,鄭衍房裡頭只怕不太平。
明芃不好插嘴,明沅卻說得一句:「這針線上的也太不精心了,這結子哪裡能這樣打。」一句軟話說出來,鄭衍立時明白過來,原來就漲紅的臉,這下子漲得更紅了。
明潼瞪眼兒看他,臉上怒意一現,身上這團紅越發的艷了,鄭衍最見不得她這個樣兒,心裡又酥又軟,眼見得明潼就要扭身,急得想要把那荷包袋兒解開來,他越是急越是解不下,乾脆抽了佩劍,把荷包帶子割斷了。
鄭衍身上這把劍大有來頭,鄭家也獨此一把,是文定侯自家造了流傳下來的,原來一向供在祖宗案桌前,別人家裡供著如意,鄭家擺的就是這把佩劍,雖短些卻是削鐵如泥,一鞘就是滿室寒光。
文定侯造這劍時還說比干將不差,勾踐的佩劍也過如此,除了鄭家有一把,宮裡也有一把,明潼眉頭一皺才要說話,就見那寶劍寒氣逼人,她還不曾說話,梅季明先自出聲:「好劍!」
這一聲讚的鄭衍面帶得色,梅季明借來細看,鄭衍把劍遞過去,自家卻小心翼翼看向明潼,見明潼也盯著看個不住,暗暗松得口氣,梅季明看著劍柄上嵌得那一串寶石暗歎可惜,可劍確是好劍,手上一握跳出亭子去,在雪地上舞將起來。
明芃叫了一聲好,倚在亭前盯住不放,明沅也不意梅季明還會舞劍,只當他大雪天裡不罩斗蓬是為著風流,一見之下才知道是他身體底子打的好,一把劍舞的寒光點點,腳下積雪踩出個圓圈來。
明芃竟還能品評兩句,一時說他快了,一時又說他刺高了,明沅也挨在邊上瞧,她還從沒見過這個。
明潼立在最後,鄭衍上前一步:「我下回不了。」明潼側了臉兒睇也一眼,下巴一偏,又是一聲冷哼,鄭衍這會兒恨不得剖了心肝出來給她看看,伸把那荷包扔到地上,一腳踏了上去。
他鞋底上又是雪又是泥,一沾就是一個泥印子,明潼咬咬唇兒,這才露出個小小的笑意來,鄭衍見了也跟著她笑起來:「以後除了你給我的,我再不用別個了。」
梅季明舞完了劍,明芃又是端茶又是抹汗,梅季明還擺了手不要:「這溫吞吞的,有什麼喝頭,來一碗辣糊湯。」明芃一面嗔他,一面指了丫頭往外頭去買,這東西外頭擔兒上多的就是,熱騰騰吃上一碗,出上一身汗,梅季明彈得劍身:「痛快。」
明芃嘴上埋怨他,眼睛去一刻也離不得,到了明潼這裡,便是鄭衍離不了她,兩處一般的柔情蜜意,明沅跟紀舜英倒無話可說了,她正打算著要不要問問他近日讀書辛不辛苦,就聽見他說:「我的東西俱是長福嬸做的。」
長福嬸就是紀長福的渾家,跟著他去錫州料理吃穿的僕人,明沅呆呆應了一聲,那頭梅季明一口辣糊湯嗆在喉嚨裡,捶胸咳個不住。

☆、第197章 三清湯

紀舜英說得那話,自家半點也不覺得不妥,他本來就沒房裡人,回了紀氏也還是住在外書房裡,黃氏經得上一回的事兒,也不敢再給他塞人。
紀老太太為著原先那兩個嬌滴滴的丫頭狠發了一通脾氣,黃氏哪裡還敢輕舉妄動,她也早就改心思,原來塞人是想著讓丫頭分了他的心去,紅袖添得一段香,後頭便也沒夜讀書什麼事兒了,可添香歸添香,卻不能有子嗣。
她自家的兒子吃著了庶出兄長的虧,便不能叫沒出世的孫子也吃這個虧,一計不成,這才想著要把最小的明沅聘進來,紀老太太顧念著紀氏,不好叫她臉上過份難看了,正合了黃氏的心意,等明沅能進門的時候,紀舜華也能娶妻了,頭一個孫輩兒且不知道從誰的肚子裡出來呢。
黃氏連後手都想好了,等她進得門來,是圓是扁還不是任由自個兒揉搓,生不生得出不說,懷不懷得上還沒個定准呢。
紀舜英一門心思在讀書上,明沅於他是妻,自然不同看待,那餘下的縱有往他跟前獻慇勤,既兩邊說定了要相敬如賓,便把這個敬字刻在心裡,彼此愛重了,日子才能過得下去。
明芃先還想看明沅害羞的,可見她應下一聲,便跟明洛似的覺著無趣,又轉過臉去看梅季明,娘親都同她說了,到後年春天,兩家就辦喜事。
這已經是拖晚了,明蓁是一及笄就辦婚事的,到了明芃這裡,梅氏卻寫了信回去,說想把女兒多留些日子,明芃小小年紀就叫梅氏回到隴西,如今當娘的看著女兒要嫁了,想陪一段日子,梅老爺一接著信便點頭允了。
明芃知道母親不是那個性子,可叫她回家心裡也是高興的,一來能多見著親姐了,二來她這些年有舅姆舅舅疼愛,有表姐表妹閨中陪伴,可身邊沒有親娘,總歸是有些缺憾的。
連許氏都覺得這一樁好事,梅季明越是大越是沒個拘束,說他是沒籠頭的馬且還不能一言概之,他就是個定不下來的風性子,一時好一時歹,這模樣怎麼成親,須得狠狠拘上一陣,才能安安生生娶妻生子。
許氏在這個兒子身上操心最多,可偏偏是這個兒子最不聽話,也不知道怎麼才能叫他循規蹈矩,前番問他往後想作甚,舉業許氏是再不肖想了,兒子有沒有天資是一回,真個中了難道要他去作官?他連他老子的話都不耐煩聽,又怎麼應酬吃請,這會兒可不是魏晉。
哪知道梅季明聽見這句很是樂意答她,告訴許氏,他想當個遊俠兒,把許氏氣的怔在當場,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想要打罷,兒子已經大了,比她高出許多,身上肉緊,她一巴掌下去,梅季明腆了臉兒給她吹手,許氏也顧不得手痛了,照著他的腦袋又是一巴掌,拍的一聲脆響:「哪兒也不許去,你給我定了性子磨一年!」
梅季明也不正經答允,卻也不回絕,他總歸有法子的,許氏還能把他栓在裙帶子上不成,許氏到這會兒才認真後悔起來,想著這門親事再沒不好的地方了,打小一處長大的情分,怎麼偏留不住兒子的心。
早知道這樣,不如趕緊成親,成了親便算把終身大事了了,丈夫公婆處,她都有個交待,若再往好處去相,說不得兒子娶了妻,心就定下來也未可知,可梅家二老都應了,她先也覺得好的,這會兒再想反口已是不能。
這話她也不好跟梅氏說,哪裡知道梅氏又是另一樣打算,她怕的就是女兒跟梅季明太稔熟了,小時候那是青梅竹馬,等大了要嫁,可不能叫男人覺得取妻不過是捲了鋪蓋從院東搬到了院西,得叫他知道,這個媳婦兒是山長水遠討過來的。
再一樣便是兩個這樣熟,偏得叫他們遠上些,隔得一年,女兒家變了模樣,進門一挑蓋頭,叫他見著另一般風情。心裡打算是好的,哪知道梅家那一家子學究,什麼都循古禮什麼都講規矩,偏偏養出了個梅季明來。
前邊是顏家女婿湊對兒,後頭明洛明湘一到東府就各自分道,明洛已是知道了前情後果,張姨娘還叫關在屋子裡,也不知道留不留得到過年,她一門心思都在姨娘身上,明湘幾回想要開口,她都沒瞧見,進得院門便帶著採桑回去了。
採桑哪裡敢勸,明洛雖沒跟著去鬧,可絲蘭綠腰兩個卻是跟著去的,張姨娘還叫關在待月閣裡頭,絲蘭綠腰卻已經叫拿住了關了起來。
說她們跟著挑唆主子,不知道規勸,可張姨娘那個性子,越是勸越是燎火星子,吃穿上頭叫人贏得一面兒去,她念叨幾日酸上幾句便算完了,女兒的親事怎麼肯讓。
若不是她心底這把火越燒越旺,怎麼會這麼不管不顧的打上門去,臉上沒帶傷,身上卻是青一塊紫一塊的,眼睛大約是叫指甲給刮了,眼底一片血色,到這會兒也還沒消。
明洛好容易止住了不哭,回了院子見著張姨娘縮在床上,眼淚立時就淌了下來,她此時半點也不想著程家的好了,心裡不住後悔,早知道是這樣,程夫人跟思慧兩個再她,她也不不會想著嫁進程家去。
張姨娘頭上綁了帕子,她這回算是結結實實吃了虧,可安姨娘也沒能討得好去,側了半邊身子,一動就身上疼,知道女兒來了,身子都翻不過來,到這會兒也跟明洛一樣,曉得後悔了。
要是老老實實的,說不得太太就能給明洛再尋一門好親事,可她怎麼能嚥得下這口氣,這是在挖她的心頭肉!
明洛全無辦法,趴在張姨娘身邊嗚嗚咽咽的哭,張姨娘事到臨頭,後悔比害怕更多些,她摸摸明洛的手:「姨娘走了,你可別叫丫頭們拿捏了去,太太必得給你配新人的,若是能留下絲蘭綠腰來,總還有人替你出頭,一個也留不得,你就跟六丫頭走近些。」
到得這會兒,她又想起蘇姨娘跟明沅來:「我是不中用了,原來看著溫柔的背地裡藏奸,你萬不能信了四丫頭,離她遠著些,碰到她哪一個都不沾好。」
明洛原來聽見這話必是忍不住要跳腳的,這會兒卻哭的梨花帶雨,她哪裡有什麼決斷,知道張姨娘說這些是怕她走了,自家叫人欺負了去,她一面抽著氣哭一面立起來:「我去求求太太……」
「可不能去,萬萬不能再觸了太太的霉頭,別個都定下了,只你沒個著落,太太但凡不上心,你可怎麼好。」悔青了腸子也是無用的,嘴上的禍已經闖了出去,這會兒只盼著等傷好了再發落。
張姨娘睏倦極了,身上有傷抹了藥吃了藥湯,卻還拉著明洛不肯放:「我那鑰匙藏在何處你都知道,屋子裡的東西,你俱都收好了,這些往後都得攥在手裡。」
明洛一徑聽一徑哭,等張姨娘說倦了睡過去,她叫了個院裡灑掃的小丫頭子過來:「你去看看六姑娘回來了沒有,悄悄把她請了來。」除了明沅,她也找不到人幫她拿主意了。
張姨娘自然都灰了心,顏連章是嚷嚷著把她們趕去莊頭上的,都這個年紀了,難道還能跟蘇姨娘似的懷了身子回來?那便是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小丫頭子聽命往小香洲去,在門口差點兒撞上明湘,明湘先還不敢往棲月院去,回了小香洲枯坐,屋裡丫頭沒一個往她跟前湊,明沅既不在,她心裡起了念頭也拿不定主意,想著往棲月院去的,可顏連章夜裡那通脾氣把她嚇得發抖,紀氏的目光跟刀子似的刮在身上,她頭腦昏沉沉的,坐得會子叫一聲:「彩屏,你去看看姨娘。」
若換在平日彩屏必有話要說,可這回她竟只低應了一聲,卻不出門,整個棲月院都要叫關住了,紀氏打的就是各打五十大板的主意,若仔細論起來,還是安姨娘的錯處更大些,她做的事,不合當家太太的心意。
明湘見指使不同丫頭,這時節也沒人肯去,安姨娘那裡的玉屏,已經叫她娘老子領回去了,明湘哪裡還能分神去想丫頭們,她一直屏著這口氣兒,乾脆立起來往棲月院去。
安姨娘身上沒什麼大傷,只臉上一道道的看著駭人,她看見女兒來便先哭起來,明湘還不知就裡,她卻坐起來抱著女兒:「姑娘,姑娘好歹去求求太太,萬不能把我攆出去。」
明湘一聽就懵了,她知道紀氏定要重罰的,可怎麼也想不到竟要把安姨娘趕出去,她怔得會子卻不流淚了,她一夜都在想著這事兒是怎麼出了岔子的,張姨娘打上門來,她心裡明白不獨怪張姨娘一個,自家親娘定沒少在裡頭拱火,可到了這地步,再想著誰對誰錯也是無用,連哭也是無用,怪安姨娘更是不必開口,見她身子打顫,伸手撫一撫她的背。
「我去求太太。」明湘這話一開口,安姨娘立時松得一口氣,她看見安姨娘點頭,端了湯碗送到她嘴邊,府裡這會兒還給她熬了三清茶,好叫她去一去心頭的火氣,明湘扶著安姨娘喝下,把空碗擱到架子上:「我這回去求了太太,往後姨娘的事,我便再不會開口了。」
眼見得安姨娘面色煞白,明湘垂了眼眸不再看她,只覺得心一寸寸涼透了:「姨娘,好自為之。」

☆、第198章 紅棗茶

明湘說得這一句,任由安姨娘扯了她的衣裳哭天搶地,下邊的丫頭俱都不敢進屋子,一個玉屏已經叫發送回去了,她老子娘來的時候,玉屏白了一張臉,她這回出去可是半點臉都沒了,下人這輩子在主子跟前掙了臉,也不過想著婚配上頭好看一些,她這樣叫攆出去的,還能落個什麼好。
彩屏聽見明湘一口答應,先是憂心,再聽她說最末一回,心裡又是一喜,一口氣卻沒鬆下來,這要去求太太,太太又要怎麼說。
自打跟著她,便算得是盡心盡力了,明湘那一句話雖說寒了她的心,可也是打小跟著她的,眼看著明湘要往坑裡跳,彩屏怎麼不急,此時見安姨娘拽著明湘的袖子不放,上得前去勸:「姨娘鬆鬆手,別傷著了姑娘。」
明湘既不躲也不讓,就這麼定定坐著任由安姨娘扯著她嚎哭,一面哭一面歎自己命苦,指甲在明湘手上抓出道道紅印子來,把她袖口滾的邊都扯鬆了。
明湘不動,彩屏卻發急了,這要是帶了傷可怎麼得了,眼見得安姨娘緊緊拖住明湘的手,哭罵道:「我還不是為著你,你作了姑娘,搬了院子,就把我全忘了,你可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
一隻手緊緊攥著明湘不放,一隻手捶著床板,一聲聲哭的淒慘,明湘卻只垂了眼瞳不動,等安姨娘抽氣再罵,她便抬起臉來,黑漆漆的眼仁鎖著安姨娘,既不喜也不悲,輕輕開口道:「姨娘為著我?姨娘是為著自個兒。」
說得這句,再不願呆在棲月院裡,立起來就要走,安姨娘一聲悲鳴,死死抓著明湘的袖子不放,兩邊角力,差點兒翻倒在地上。
銀屏趕緊扶了她起來,眼看著明湘往外頭去了,撫了安姨娘的胸口勸她:「姨娘不須急,姑娘回轉來就好了,姨娘總歸是姑娘的姨娘,姑娘總要回來的。」嘴上說得這話,心口卻一陣陣的發虛,若是連姑娘都不肯再看顧姨娘了,她們這些丫頭又該怎麼辦。
安姨娘這麼個哭法,可叫銀屏一勸卻抽噠著住了眼淚,可不是,眼下只不出府就行,她就有恃無恐,明湘都已經定下親了,還能更改不成?便是紀氏也拿她無法。
彩屏眼看見明湘出得院門,穿過花廊想往上房去,一把拖住了她:「姑娘,姑娘再想想,惹惱了太太,往後可怎麼辦。」
定了親事,還得辦嫁妝,親事是顏連章給定下的,可嫁妝卻得是紀氏來辦,便連彩屏都知道,辦什麼怎麼辦,是面上光鮮還是裡子實惠樣樣都有講究,這些個全捏在主母手裡,紀氏已經惱了安姨娘,若是再遷怒明湘,她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明湘哪裡還管得這些,此時叫她刮肉還母也是肯的,親娘若能真心為著她打算一點半點,她又何至落到這般境地,她只想著了結這事,憑著衝勁穿過花廊,正撞上了明沅打前頭回來。
彩屏見著明沅便似見著了活菩薩,也顧不得體面規矩了,當場便嚷出來:「六姑娘,六姑娘勸勸我們姑娘。」
明沅見著明湘神色不對,知道定是為著安姨娘了,她心裡歎一口氣,上前扶住明湘的胳膊,帶笑問她:「四姐姐這樣急,是往哪裡去?」從這裡要麼是去外院,要麼就是去上房,這時節去上房,可不是引火燒身。
明湘正在火性頭上,這回是真叫安姨娘傷透了心,一心只想著作個了斷,從此誰也欠誰的,聽見明沅問她,她竟不瞞:「我去求太太……」
明沅一句掐掉了她的話頭:「今兒是臘八節,又是佛祖成道日,各家都有送得禮來,太太正前堂呢,大姐姐那兒的禮也送來了,伯娘嬸嬸都在的,咱們只在院裡等著吃宮裡的臘八粥就是了。」
當著外客的面,明湘要是真叫出來,紀氏便連她也饒不過了,彩屏心裡念得一聲佛,拖了明湘道:「太太這會兒正忙,姑娘可不敢去擾了太太,等太太得閒再去也不遲。」
前邊紀氏確是在待客,各處新朋都要送禮盒出去,還有預備下現成的等著回禮,這會兒去確不是時機,明湘叫明沅勸了回去,還沒邁進小香洲,明洛那頭的丫頭早已經等著了。
明湘想著求得一回就此了斷,明洛想的卻是什麼都不要也要留下張姨娘,她原來就受了委屈,可這事兒尋根問底也怪不到紀氏頭上去,這會兒想著補救,哭的一雙眼睛核桃似的腫著,見著明沅就趴到她懷裡。
明沅也跟著歎氣,撫了她的後背:「此時太太正在氣頭上,萬不能這時候去求,姨娘總得養好了傷再說,還有回轉的餘地。」
一回發落兩個姨娘也得安排,臘八之後便是年節了,府裡正是忙亂的時候,要祭灶蒸點心辦年貨,還要接玉皇趕亂歲,一直到小除夕沒一天得閒的。
紀氏暫時也抽不出這個手來,上一回發落蘇姨娘往莊頭上去,看著是立時出府了,那頭也不是什麼都沒準備的。
蘇姨娘送到莊頭上時還是春暖,只包些尋常衣裳便是,這會兒卻是冬天,隨車總還要帶了炭去,一來二去往後拖,拖得紀氏火氣消了,說不得就另改了心意。
明洛先還點頭,跟著又搖頭哭起來:「不成的,不是太太發落的……」顏連章發落下來的,便是紀氏也得照辦。
明沅勸得她幾句,好歹把她給勸住了,顏連章說出來的話,紀氏也不並一定都照著辦,把姨娘們都發落出去有什麼好處,院子一空,可不得進新人,張姨娘安姨娘這樣的性子好拿捏,又是犯過錯的,便跟蘇姨娘一樣,指東不敢往西,換一個進來,於紀氏又有什麼好處。
明洛還只哭個不住,明沅叫丫頭包了冰給她敷眼睛:「你頂著這雙眼睛,太太不生氣也要生氣了,夜裡還要吃宴的,再哭下去,粉可就蓋不住了。」
她前後這麼一跑,回去了便有些倦,采薇看她歪在榻上,趕緊端了紅棗湯出來,一顆顆棗子都是槌破了皮的,還又調了些棗花蜜進去:「姑娘陪著受這份罪,這湯早上泡到現在了,趕緊吃一碗。」
明沅接過來吃得半碗,歎一口氣,她這一聲歎,倒把采薇的氣勾出來了:「這叫什麼事兒,太太怎麼會不怒,好好的事兒辦岔了已經叫人惱,兩個姨娘一個也不是省油的燈。」
明沅嗔她一眼:「可不許再說了,這事兒能混過去倒好。」紀氏只怕也是這麼想的,小懲便算,她實是不願大動干戈了。
可兩個姨娘卻似驚弓之鳥,張姨娘拉著女兒說個不住,恨不得把她腦子剖開來,把自家知道的事全裝進她腦袋裡去,就怕女兒往後一個人過活叫人欺負了去。
安姨娘卻惶惶不安,生怕真個叫趕了出去,一疊聲的叫丫頭去請明湘,明湘再不應她,越是不應,她倒越發害怕起來,越是怕就越是胡思亂想,張姨娘沒將她打得多重,這份憂心害怕倒把她拖垮了,前頭在吃臘八節飯,安姨娘人卻燒起來。
丫頭們再不敢觸紀氏的霉頭,這事兒也得回報上去,安姨娘一向久病,裡頭一多半兒是裝相,顏連章聽了不以為意,就是明湘聽見也只當她又在玩花樣,乾脆垂了頭,明洛也是一樣無精打彩。
明潼本就知道明湘是嫁了程家的,此番雖有變故到底還是落到明湘身上,上輩子看著老實的是個假老實,上輩子看著張狂的又是個紙老虎,她拿著帕子給官哥兒抹嘴,滿座也只有官哥兒吃得歡,連灃哥兒都低了頭,只敢扒拉眼前的菜。
一頓飯吃得滿堂寂寂,顏連章吃了幾杯水酒,這樣的節慶他該留在家裡的,分吃了胙食臘八粥,便甩了袖子往前頭書房去了,紀氏說一句送老爺,身子卻是半分未動,她眼睛往幾個庶女身上一溜,眉頭就皺了起來。
心裡歎一口氣,擰著的眉心又鬆開了,好歹也算知道規矩,面上難看些,也沒嚷出來,她看著明洛的模樣抿得嘴角:「我看五丫頭臉色不好,叫廚房裡頭給她上些補氣血的湯。」
明沅聽見這話鬆一口氣,到底還是念在明洛受了委屈,打算輕輕揭過了,可既是這頭輕了,那一頭便得重了。
明湘也是一怔,抬起頭來木木看了紀氏一眼,席上她跟明洛挨著坐的,兩邊卻連碰都沒碰到一下,她這番看過去,明洛正抬起眼睛來看她,目光碰個正著,又各自別開眼去。
紀氏是喜歡她們姐妹和眭的,事情已經這般,再把這兩個一道責罰了,明湘明洛可不就結成了仇,往後姐妹出了門子,又要怎麼互相幫襯。
明蓁今兒送得一匣子柿子過來,這會兒該吃凍柿子了,偏她送來的是鮮柿子,跟凍葡萄一樣存放,裡頭的柿子肉都化成了凍,屋裡頭燒得炭盆,解了大衣裳吃柿子肉,將凝未凝的肉舀在水晶碗裡,一桌兒擺開來跟開了花似的,除了官哥兒吃得歡實,還只無人說話。
紀氏見這麼著不像,乾脆揮手讓她們散了:「你們也累了一天,歇著去罷。」話音才落,那邊喜姑姑自外頭進來,往紀氏耳邊說得一句:「程姨娘,沒了。」

☆、第199章 醬雞肝

程姨娘在顏家後院裡活得無聲無息,年節她不出來,生辰她也不出來,好似顏家這頭一位姨娘早就已經過世了,叫人想不起來她曾經也很是風光過一陣的。到她死了,這才炸雷一般響在耳前。
她自來是不出於人前的,先是紀氏抱了澄哥兒來,她不能出來,等澄哥兒過繼給了大房,她就更不能出來了。
乍一聽見這個消息,紀氏還且一怔,隔得會子想起她來,當著幾個孩子的面,揮了手還叫她們退下去自家歇息,到她們退出門邊這才問道:「你可看過了?」
喜姑姑垂著頭:「看過了。」程姨娘比紀氏還年輕些,這些年從來不曾缺衣少食,屋裡的東西幾個姨娘有的,她也都有,可人卻瘦得只有一把骨頭,皮子緊緊裹在骨頭上,皺巴巴倒似老婦人。
紀氏生下明潼便虧了身子,一直懷不上二胎,不得已給顏連章抬起了通房丫頭,正妻只得一個女兒,程姨娘從丫頭抬到通房也曾學過規矩,可萬般規矩也不比她肚子爭氣,才得一對兒銀簪坐定了通房的身份,她便開始害起口來,紀氏立時給她擺宴,成了正經的姨娘。
安姨娘張姨娘兩個同她差了月份懷上身孕的,紀氏還盼著這兩個也生下兒子來,哪裡知道一胎是女兒後一胎也跟著是女兒。
偏只程姨娘一個生出了兒子,程姨娘的娘老子在家就染起紅雞蛋來,各處分送出去,只把這個哥兒當作是自家的外孫子。
紀氏並不是沒吃過她的苦頭,暗虧也是虧,身份手段全拋到腦後,顏連章其時只有這一個兒子,去看過再留下,這是多麼不可挑剔的事。
若是換到如今,紀氏再不會把這當成一回事,枕邊人早已經是陌路人,可在那時候,她卻真是夜夜睡不著覺,丈夫無意間說的話,露的笑,都能叫她輾轉反側。
日子過得越久,紀氏越是知道自個兒不對勁,她是大婦,打小聽的看的學的,都是大婦要如何端莊,要賢惠不嫉妒,可丈夫不過才有一個庶子,她就好似變了一個人。
紀氏打從心裡可憐黃氏,不過為著四個字,感同身受。她經過的,她知道那是怎麼樣的痛法,不是一時就打殺了你給你一個痛快,好似極細的刀子在身上劃出傷口子來,那道傷口又細又小,不會立時就流血而亡,可它會化膿會潰爛。破了一個小孔,從這個孔一直爛到全身。
此時回想起來,若不是明潼把澄哥兒抱了來,紀氏自家也不知會如何,程姨娘恃寵生嬌,可在當時也不過是些小事,要吃要穿,要給娘老子掙個管事當。
這一些,也都是抬抬手就過去的小事,顏連章半點不曾放在心裡,程姨娘問了,他便全都交給紀氏,給還是不給,全憑紀氏一句話。
吃穿全給了,管事卻壓著不曾放手,顏連章確也覺得合理,程姨娘再提起來時,便甩了臉子不去她房裡,程姨娘立時小心起來,她再有個兒子,當時也還不能跟紀氏相比。
紀氏心裡是滿意的,可往後呢?孩子才幾個月大,她就能開這樣口,等到會爬會走會說話會讀書寫字的時候呢?人心不足蛇吞象,只這個兒子一日在她身邊,她所求的就只會越來越多,而紀氏牢不可破的地位只因著一個吃奶的孩子就岌岌可危起來。
紀氏自然知道事不至此,可這種手裡抓不住就越發用力的尷尬處境,她也曾經歷過,再後來明潼抱來了澄哥兒,顏連章便絕少再去程姨娘屋裡,留住他的是兒子,而不是程姨娘。
當時她只認顏連章與她才是真情意,對幾個姨娘也不為是為著子嗣,紀氏所恨的也是自個兒沒有兒子,若有個兒子,他們夫妻間哪裡還會插進第二個人來,哪裡知道富貴權勢哪一個都比她排得更前。
此時再來感歎這些也是無用,若彼時她知道這個男人會變作如今這番模樣,只怕也是一樣選擇,程姨娘自然是不甘心的,她手上沒了籌碼,老老實實呆了一段,第二回想翻身,是趁著澄哥兒過繼,紀氏卻不會叫她翻盤。
一樁事已經辦了,就沒有改弦更張的道理,紀氏徐徐吐出一口氣來:「先著人給她換衣裳裝裹,把事兒去報給老爺知道。」
程姨娘死了,幾個孩子都要守孝,她算是有子的妾,除了明潼官哥兒兩個服三個月的細麻衣裳,餘下的都該守上一年,到了澄哥兒,該守杖期,再服素三年。
可澄哥兒已經過繼出去了,程姨娘是生母不錯,若按著這個守,底下那些個嫁娶又要怎麼辦,她不自家定主意,她一面叫人撿出素服來,一面催人去報給顏連章知道。
這時候多用緞子綢子,又是節年裡頭,不說白了,連青藍等閒都不見的,還不等婆子把庫裡把細麻撿出來,那頭顏連章已經派了人來,說哪有什麼程姨娘,是清心居士,她已經出了家了,不好按著在家的來算,好好發送出去便算完了。
紀氏一怔,她正按著日子算明潼除服的時候,年節裡要拜年,不能穿著素的出去,只家裡過了人要瞞著也不規矩,又再有三個月開春兒就該備起及笄的事來,鄭家也該去請期,除此之外,明湘也得守上一年,這一年跟程家的婚事該走的禮還是得走。
她一門心思算這些,不料顏連章竟是這麼答她的,紀氏怔得一會兒,點一點頭:「知道了。」竟是一日素都不叫兒女們穿,明潼官哥兒為著程姨娘穿素,紀氏心裡痛不痛快是一回事,到顏連章嘴裡這樣輕描淡寫的過去了,便是又另一種想頭。
喜姑姑正把冊子上頭有的麻布白布點出來,剛進門要報個數給紀氏,紀氏已經揮了手:「著人去辦一付好些的棺木,作個水陸道場。」清心居士便是把程姨娘完全給抹去了,這事兒是她起的頭,若說她沒想過程姨娘如何,那是假話,可真的到這地步,卻也還是悲涼。
第二日顏連章才往正房來了,他昨兒先是在外書房,後頭又去了待月院,蘇姨娘乖巧省事,得了他的歡心,年節正是吃孝敬的好時候,他給上官送禮,底下自有富賈給他送來,抬抬手又是許多東西,流水似的進了蘇姨娘房裡。
蘇姨娘聽見鑼響就怕是打雷下雨,才出了打架的事,怎麼還敢接這許多東西,顏連章便說賞給明沅了,今兒早上到紀氏這裡有飯,他端了粥碗吩咐一聲:「我那兒有些個東西,等會兒叫人抬給六丫頭去。」
紀氏應得一聲,也沒心思去管賞了什麼下去,捏著筷子道:「若要按著居士的規矩來辦喪事,卻得請僧道來。」
顏連章擺一擺手:「送到觀裡去就是了,破費些銀子自然就辦妥了,給她寄個名點盞燈罷了。」他說得這一句,見紀氏還不下筷子,伸手給她挾了些醬雞肝:「正是年節裡頭,總要出去交際,為著她一個還斷了往來不成?大囡要嫁,明湘也要換定帖了,別叫孩子們沾得這晦氣。」
紀氏勉強吃得一口,扯著嘴角笑一笑:「知道了。」跟著程姨娘多年的兩個丫頭給重重的賞賜放了回去,小院裡頭的東西全清出來檢點著關進庫裡,一樣樣造了冊,裡頭有間小屋子堆得滿滿的黃紙,婆子翻開來一瞧,是一個又一個的硃砂點兒。
程姨娘念得一回經,就在這上頭畫一個點兒,這一屋子的黃紙,她究竟念了多少經,那婆子一歎:「是個苦命的,往生去罷。」
另一個啐她一口:「當心爛了嘴,她這是給自己積德呢,念這許多經,往後投胎可不投到好人家去了。」曉得這地方已叫人都翻過一回了,卻還往牆角地縫裡去看,想著拾些東西,也不算白走這一遭。
「可是她自個兒說要出家的,也是傻了。」好好的錦衣玉食不過,非得鬧著出家,還當有人留她,哪知道自個兒架起了柴,火星子都點起來了,又怎麼會不把她放到火烤去。
「她要是老實,會比蘇姨娘差?」一句句說得沒完,叫外頭管事的婆子聽見了,敲敲窗框,這才無人說話了,心裡又想,程家出了這麼個會生養的女兒,卻是半點沒撈著好,如今也不知在哪個鄉下看屋子去了,只怕還不知道女兒已經沒了。
真不知道程姨娘沒了的,是澄哥兒,院子裡的姑娘們或多或少都聽到些風聲了,只他一個半點也不知道。
明湘明洛兩個哪裡還能管到旁人,明沅卻知道出得這樁事,安姨娘跟張姨娘兩個便不必出府去了,她兩頭寬慰,知道這回兩個人再難和好,明明這樁事誰也沒錯,可明洛卻連提都不肯再提一句明湘了:「你也別勸我,便為著我姨娘,我也不能去。」
她最愛往小香洲跑的,一日無事要跑個兩三回,如今卻只在院子時頭不出來,分明是年節卻連酒都不吃了,守著張姨娘不動,還把這些年從明沅這裡「借」來的東西都理了出來:「這些全是你的,也都還給你。」
明沅還正詫異,就看見明洛咬了唇:「姨娘便是錯,也是為著我,我不能叫她一個人去吃苦頭,若是太太要趕她,我便陪著一道去。」
明沅歎一口氣,伸手拉了她,見著四下無人湊到她耳邊:「你再別打這糊塗主意,太太不會叫兩位姨娘出去的。」
明洛先是一臉堅定,聽見她說這話抿抿唇兒,兀自不信:「你莫唬我。」見明沅跟她點點頭,心裡還自惴惴,卻信了七成,兩手一闔:「阿彌陀佛。」

☆、第200章 五辛盤

紀氏果然沒有再提讓兩個姨娘出府的事,顏連章是聽見爭鬧急怒之下才說要趕出去的氣話,單只看紀氏願不願拿這句氣話作文章。
她便真個把這兩個挪到莊子上去,那也是顏連章發落的,她不過是幫著料理而已,可紀氏卻沒打算讓這兩個出府去。
一來是明湘明洛都是要定親的人,底下人還睜眼看著,真個趕出去,這可不是損了她們的顏面。二來若真趕出去,院子豈不是要進新人,只一個蘇姨娘擺著也不夠看。
紀氏有心拖一拖,本也就在年節裡頭,每日都有吩咐不完的事預備不完的禮,如今又加上了程姨娘的喪事,確也忙得騰不出手來,她這裡鬆下來,張姨娘跟安姨娘卻還沒松氣,都等著她怎麼發落。
張姨娘躺在床上提心吊膽等了幾天,半點動靜都沒聽見,卻讓她知道程姨娘已經沒了的消息。程姨娘是頭一個通房又是頭一個抬的妾,早先可沒少給張姨娘安姨娘氣受,連著紀氏那兒,她都能弄些小巧出來,更別說比她底一頭的兩個通房了。
可過去這些年了,再有不樂也都忘了個乾淨,她先被關起來的時候,張姨娘還幸災樂禍,這會兒聽見她死了,先是一怔,這才嚅嚅道:「原來都過了這許多年了。」
可不是好些年了,連明洛都到了說人家相看的時候了,她想著便抬眼去看明洛,見女兒經得這事把那咋咋乎乎的性子改了一多半,正守了她做針線,心裡又是酸楚又高舉,往常叫她定定性子,她總不肯聽,等她肯聽了,張姨娘又覺得對不住她。
明洛自聽了明沅的話,在紀氏跟前便無比乖巧,她越是老實不惹事,張姨娘就越是能留在府裡不出去,她這會兒手上做的就是給紀氏的手筒,這時候做已經算是晚了,她趕了幾天,想趁著元日之前把東西奉上去。
張姨娘知道女兒的手藝,裡頭怕有一半兒是採桑幫手做的,見她拿在手裡一針不停,心疼起來:「你歇歇,外頭這樣陰,仔細壞了眼睛。」
臘八過後雪就不曾停過,因著出了這樣的事,年節的喜樂便叫沖淡了些,連底下人看著主子臉色也不敢過份熱鬧了去。
明洛也有好些天不曾往外頭跑了,她也不再往小香洲去,反是明沅常往她這裡來了,明洛抬起頭來一笑:「無事,我也正好練練手。」
張姨娘恨不得抽自己的嘴巴,出頭是為著女兒,如今苦的也依舊是女兒,明洛雖嘴上說著不歇,卻還是依言擱下來走動了兩步,一直低了頭,脖子也受不住,可她也沒歇著,張姨娘不能起來主事,落月院裡外總得有人主持。
絲蘭綠腰兩個都叫她們回家,年節裡不賣人,可誰都知道,這兩個怕是回不來了。雖沒立時補上人,可該辦的事卻得辦。
新衣是早就領了的,明洛還開了匣子取出銀子來,叫採桑到帳房換了大錢,按著人頭髮賞錢,只絲蘭綠腰兩個不好明著給,也還是補了東西過去。
明洛還是打明沅那兒學來的,她那個院裡,逢著大節,除開紀氏多發一個月的月錢之外,明沅也會多發個百來錢,按著等來分,也不越過紀氏定發下的例來。
下人們忙得一年,盼得也不過是幾個賞錢,明洛才剛辦這事還吃了張姨娘埋怨,她平日裡也大方的,可卻怕女兒往後拿捏不住,下人見她撒漫就爬到她頭上去。
明洛安靜聽了:「過年總得圖個喜樂,這些加起來能有多少。」不過發了一回賞,下面人就說得那些個好話,多少年了張姨娘都說明沅是傻大方,其實放出去的錢哪裡動得了根本,花這些小錢買個好名聲,真是穩賺不賠的買賣。
女兒開了竅,張姨娘心裡卻難受起來,若此時紀氏過來,叫她趴在紀氏的腳底下哭求都是肯的,只求不要離了女兒身邊。
年前按著風俗該從頭到腳都洗漱乾淨,張姨娘身上有傷,衣裳脫下來一塊青一塊紫,胳膊上老大一塊烏青,明洛便不讓她動,也不叫丫頭沾手,叫廚房抬了水來,預備好了香膏雞蛋往浴房裡頭坐著給張姨娘擦身。
這母女兩個原來時常爭閒氣絆嘴,不論有事無事,待月院裡總歸是熱鬧的,明洛還時常嫌張姨娘嘴碎躲出去,可出了這麼一樁事,兩個再沒紅過臉,張姨娘把那毛病改去一大半,明洛也安靜下來。
明沅日日過來,她原來只往蘇姨娘院子裡頭走動,自灃哥兒抱出來,便沒再去過安姨娘的院子,來張姨娘這兒也是頭一遭,或是陪著明洛坐一會,或是幫手做做針線,還告訴她太太不喜歡什麼花色,手筒上頭也不綴珠帶寶。
等走動的多了,張姨娘在女兒跟前歎一句:「她倒真是個好的,若是我走了,你萬不能再沾那一個,跟她倒能多走動走動。」
說著又要淌淚,那麼一門好親事,就有眼眉前了,伸手就要勾到的,偏還給搶了去,往後還不知道著落在哪裡,跟明沅多親近,說不得還能幫著明洛在紀氏跟前美言幾句,趕緊把她的親近給定下來。
「那一個」說的就是明湘了,明洛既不答應也不回絕,卻不再幫著明湘說話了,扶了張姨娘坐下給她梳頭,張姨娘還嗔:「我哪裡就動不了了。」跟上這麼說,心裡怎麼不歡喜,看著女兒越發乖巧有了大姑娘樣子,偏偏又要離了她了。
到了安姨娘這裡又換了一付模樣,她等了幾日還不見明湘過來,這才心焦起來,怕女兒真個不認她了,指了丫頭去小香洲,可又有哪一個聽她的,玉屏已經走了,留下的也只有銀屏一個,院裡那些個二等三等的,更不敢出頭。
銀屏苦勸了她:「姨娘再等等,姑娘說了去求定然要會去的,這些日子府裡不得閒,姨娘可不能這時候跳出去。」
她忍著沒告訴安姨娘,所有的丫頭都出不得院子了,連著張姨娘那兒還沒這樣的的指令,偏是她們院子叫看管起來,丫頭們都想著回家過節的,便沒賞錢好領雖能回去吃一口年飯,當著面不說,背地裡卻都在謀出路。
畫屏那時候不也是求了人去找娘老子,求太太把她放出去嫁人,這會兒連孩子都抱上了,跟著安姨娘這輩子都沒出路了。
女兒不來,上房也沒句准話,安姨娘這才曉得怕,再聽銀屏說一句程姨娘沒了,她就更怕起來,原來就病,再添上多思這一條,更是起不來床。
她不能下床,丫頭們還更高興,喝了藥就叫她睡著,睡著的時候比她醒著省心的多,銀屏那兒有好幾個丫頭來求著要出去,俱叫她罵一回趕回去了,可她心裡也跟著沒有著落,往盆裡再添一塊炭,望著窗外頭直歎息。
最安閒的便是蘇姨娘,每有一樁事出來,她都更老實幾分,她還生過兒子呢,不是照樣說挪就挪到莊頭上去了,紀氏越是賞東西下來,她越是要去拜去謝,連著這回顏連章拿了一箱東西給明沅,她謝的也是紀氏。
前頭那兩個不省心,紀氏再看蘇姨娘便把心裡積的惡感都去了幾分,見她身上還是舊年那件衣裳,便道:「這大節下的怎麼不穿新衣,我記著也做了幾件。」
說是舊衣,也不過年節拿出來穿兩回,看著還是簇新的,紀氏說這話是為著抬舉她,蘇姨娘把頭壓的更低:「是做了,想等正日子再拿出來穿呢。」
「看你,哪裡就非得元日才穿出來,我這兒倒有幾件襖子,卷碧撿兩身出來,給蘇姨娘穿。」把她上下打量一回還點一點頭:「你們年輕,穿這個正相宜。」說是舊衣也還是新的,蘇姨娘更惶恐了,紀氏甚個時候賞過舊衣給人穿,她穿過的衣裳,便是舊了,也自來不賞下來的。
一身兒玫瑰紅的織錦衣裳,當著紀氏的面就換了上去,紀氏坐在窗前看著蘇姨娘,滿面都是笑意:「我曉得你來為著什麼,給了六丫頭就是六丫頭的,不值得什麼。」
那一箱子的東西,明沅點出來造了冊,已經呈送上來給紀氏看過了,裡頭確有幾件好東西,大件的蜜蠟佛手擺件,一套金魁星對角杯子,還有甚個芙蓉石翡翠瓔珞,東西又雜又沒個章法。
既有擺件又有首飾,還有隨身帶的三事七事,想必又是下頭進上來的,他隨意指了些便抬到了明沅的房裡。
這話紀氏已在明沅面前說過一回,又跟蘇姨娘說得一回,點了頭揮手叫她下去,這回她縮在後頭沒出來裹亂,那便是真老實了。
明潼進門的時候正瞧見蘇姨娘穿著紀氏的衣裳告退出去,衝她點一點頭算是見禮,也不等她錯身過去,便抬腿往內室裡去,見著紀氏闔了眼兒撐著頭,知道她還在煩心程姨娘的事。
人沒了就沒了,要緊的卻是怎麼跟澄哥兒開這個口,她想著便又看一眼蘇姨娘,隔得窗戶還能看見她縮了脖子低著頭。
原來擋在眼前捍不動的山石,一戳就倒了,原來看著開在腳底的小花,卻偏偏長成了纏人的籐蘿。上輩子眼見得越不過去的,這輩子不過伸手就推到了地下,萬般不過為著一個兒子,明潼回過神來自嘲一笑,挨到紀氏身邊:「娘也不必憂心,澄哥兒那裡,我去說罷。」
紀氏張開眼睛:「不必你去,我來同他說。」抱了澄哥兒過來,確是對程姨娘不曾安下好心,可若不是到她身邊,澄哥兒也沒有如今的體面,是好是歹,總該都該由她來說,她長長歎出一口氣來:「等到頭七,叫他去祭一祭。」
顏連章的意思,是連譜都不給她上了,族譜上頭只寫她出家了,把她的名字抹了去,連墳都不能安在顏家的墳塋裡。
明潼撫了母親的背,紀氏看了女兒,握了她的手:「虛的,娘只告訴你,那些全都是虛的,你進了鄭家的門,捏著丈夫的心不要緊,得捏著兒子,才是立身的根本。」越是說越是悲慼,品性樣貌管家理事,一樣都立不住,立的住的只有兒子。
這話不是親生再不會說,紀老太太從沒告訴過她,她走到如今才全明白過來,如今教給了明潼,明潼反手握了母親的手:「我記下了。」
年節前除開辦年貨還得走親戚,頭一家要走的便是紀家,年後得拜,年前也得拜,紀氏帶了一串兒女去看紀老太太,一進門就先行叩拜大禮,紀老太太笑的合不攏口:「這是怎麼的,想著多拿一份兒如意錁子不成?」一面給她們發各色金銀打的如意錁子,一面叫廚房備了五辛盤來。
這樣的場面幾房的人自然都在,紀舜英還未看過來,紀舜華先把目光放到了明沅身上,看她隔得半年也依舊是那付模樣兒,圓臉盤兒笑的甜滋滋的,大眼睛一彎就是一汪蜜意,可看她一眼就覺得身上疼的很,她拿膝蓋抵住他的脖子,差點兒把他的喉嚨都給壓斷了。
紀舜英立在紀舜華身邊,初還想著犯著弟弟再犯渾,已經定了親,便是他的娘子,縱是年小也不能叫人欺了去,可他拿餘光一掃,見著紀舜華盯住明沅怔怔出神,眉頭便緊了起來。

☆、第201章 珊瑚水晶卷

明沅自然知道紀舜華在看她,不獨她覺出來了,紀舜華那直通通不知道避諱的模樣兒,在場的俱都瞧在眼裡。
小胡氏就立在夏氏身邊,見夏氏笑盈盈看著老太太,半點兒也沒瞧見的模樣,拿手肘碰她一下,再往紀舜華那兒拋了一個眼色,夏氏接了眼色往那頭一瞧,到底不干自事,把臉一偏又去跟老太太說話,這麼個看法,很有些不對勁了。
在場的就無人不知道明沅打了紀舜華的事,這事還得擔在黃氏身上,別個瞞還不及,偏她為著退了門親,把這事兒嚷嚷得無人不知,說明沅沒教養沒規矩,一翻苦水倒了又倒。
也不想想指謫明沅教養不好,那便是在說紀氏教養不好,明沅那麼丁點兒大的時候就跟著紀氏來了紀家,哪個不知道她是養在上房的庶女。
再往前攀扯,紀氏可是打小由著紀老太太養大的,黃氏一句話罵了三個人,等她覺出來,紀老太太的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親事沒退成不說,還成了一樁笑談。
說明沅打了紀舜華,那是再沒人信的,這麼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胳膊伸出來還沒紀舜華一半粗,能把他按在地上打,那可不得是個女夜叉。
紀舜華這一向越發生的高壯起來,兩邊站的也不遠,看著已經比明沅高了一個頭,說被一拳頭打在地上,那真似明潼說的,明沅好去考武舉人了。
縱是一家子親戚,那也是紀舜英沒過門的媳婦,便是紀舜英當著這許多人,也沒這樣子瞧她,紀舜華惹得這一出便有些不規矩了。
黃氏兀自不覺,她跟她兒子一個樣,也在暗地裡打量著明沅,從身高長相挑剔到穿衣打扮,可看了一圈兒,還真沒挑出什麼不是來。
不說明沅本來就生的好,好吃好穿精細養大的姑娘,皮子嫩得能掐出水來,彎眉大眼,一張櫻桃口點得口脂,眉間還貼著時興的花鈿,立在姐妹間,除了明潼便是她最出挑了。
出來見客幾個姑娘都穿一樣的衣裳,獨明潼因著年紀大些,穿得也比她們更富麗些,餘下三個都穿著一水兒金紅緞子的衣裳,不獨衣裳一樣,首飾也是成套的。
明沅頭上那一套卻是紀老太太賞下來的,她撿得幾件戴了,領了如意長生錁子,還被紀老太太拉過去,一手拖了明潼,一手拖了明沅,笑瞇瞇的打量一回:「都是大姑娘了。」
老太太眼睛發花,拿著玳瑁眼鏡看向明沅,一把拖住了她:「你們年輕的手氣靈,等會子摸牌,你幫我摸。」
原來幫著老太太抹牌的是明潼,這會兒輪到明沅身上,黃氏便打趣:「老太太真是見一個愛一個,這會兒又把潼姐兒拋到腦後去了。」說著拿帕子掩了口笑,在座的還有誰聽不出這其中玄機,只都不開口。
老太太也作個沒聽見的模樣,連明潼都輕飄飄看過一眼去,黃氏說得這句冷了場,她卻半點不尷尬,臉上還有笑:「我還想著,帶了沅丫頭去拜一拜太太呢。」
黃氏口裡說的太太,便是她的婆婆曾氏,曾氏一向推說身子不好,在房裡養病念佛吃長齋的,等閒並不出來,年節裡家祭出來一回,還得叫兩個丫頭扶著,看著是真個身子不好的模樣。
黃氏心裡也不知道咒了她多少回,她雖時不時就要鬧個病,打發了丫頭婆子往了黃氏這兒要一回人參靈芝,可若真說哪裡不好,大夫也說不上來,只說她身子弱,要好好養,這一養,就養了七八年。
黃氏這話,誰也挑不出錯來,可卻誰都知道她沒安好心,紀氏目光往黃氏臉上一溜,見她嘴角含笑,知道她是有意的,再看明沅還端著笑,很是持的住的模樣,半點也沒因著黃氏這句就露出怯色來,她還伸手挽了老太太撒嬌:「曾外祖母不必急,等我轉來了,再給你摸牌。」
拜見曾氏本來就是規矩,只不過原來無人計較,既然計較起來了,那明沅也就跟著照做,黃氏還當得計,這一路去可不得好好敲打她一番,她再膽大也是要當媳婦的,見著婆婆教訓還能不領著。
黃氏打得主意,哪知道紀舜英這當口開了口:「我也該去拜見祖母,給她老人家請安。」他這話一說,屋裡頭飛來飄去好些眼色。
小胡氏捏著帕子一掩口,差點兒笑聲來,千挑萬選的,偏給冤家挑了個助力回來,這還沒進門呢,若是進了門,黃氏這惡婆婆的名頭可不坐定了,哪家子還敢把女兒嫁給紀舜華。
黃氏便是枉自作了惡人。原來不過想著言語上頭敲打明沅一回,除了罵她兩句,難不成還能打她?可紀舜英這麼回護,兩邊臉上就都不好看了。
他的話也在理上,一屋子人都不接話茬,連紀氏都有心晾著黃氏,明沅卻開了口:「原就該去請安的。」
曾氏按著排行也是外祖母,她不出來是她的事兒,不去拜見叫人挑了禮數就是明沅沒做好了,明洛飛快的看了一眼明沅,這下算是明白過來,明沅帶來的一包東西,只怕是等著奉給曾氏的,怪道連姨娘也讚她了。
張姨娘這張嘴,便是誇獎也說不出什麼好話來,她說明沅說的便是「針插不出孔兒,水潑不進縫」,是個銅鑿鐵打的全和人兒,她一面說一面歎,總歸還含著點酸意:「有這麼個女兒,怪得連著她都能往太太那裡討巧。」
張姨娘只當蘇姨娘又受寵愛是明沅幫襯的,明洛也不接她的話,當時覺得張姨娘言過其實了,這會兒卻曉得她半點沒說錯,那包東西裡頭,有給紀老太太的,有給黃氏的,還有給純寧純馨的,萬萬想不到,她竟還預備下了曾氏的。
紀舜英說得這話,黃氏臉上還持得住,明沅接下來說的,卻叫她臉兒都綠了:「原當外祖母在念佛,不好擾了她的清淨,還想托著舅姆把這東西進過去,這會兒上門送禮去。」
丫頭一閃身,拿出個手筒來,明黃底子,繡了大朵蓮花,邊上拿著一排卍字瑣邊兒,一拿出來就知道是專給曾氏做的,這下卻是打了黃氏的臉,她還想著刺一句,小胡氏已經開了口:「這活計大伯娘定然歡喜的。」
賣了個好給紀氏,紀氏也微微點一點頭,別個都當是紀氏叫做的,實是明沅自家想著的,這是定親之後頭一回上門,又是年節裡頭,黃氏這口氣再不會忍過去,必是要尋了由頭發出來的,都已經開了包襖了,索性把東西都拿出來分送。
黃氏那雙鞋子也在其中,明沅遞過去還說得一句:「趕得急了些,也不知道舅姆喜歡什麼花色。」
花色是隨著鞋寸送過去的,此時當著這許多人的面說不知,再一看並不曾給她做滿繡的打籽針,黃氏有心開口,可連老太太都滿意點頭了,她又怎麼好說敗興話。
這一個兩個都不是省油的燈,黃氏心頭堵了一口氣,急急把明沅帶了出來,再呆下去小胡氏夏氏兩個也不知道要說出幾筐誇獎的話來了。
有紀舜英在,黃氏便有再多敲打的話,都說不出口了,她打頭走在前邊,明沅跟在她身後,紀舜英就在最末,錯開來往前走,黃氏好幾回腳步一頓,紀舜英怕她真不顧臉面斥罵起來,乾脆往前邁了一大步。
明沅覺出有人牽了她的裙帶子,她一側頭,就見紀舜英跟在她身後,後邊的丫頭低了頭,他拿手牽住她的衣帶,把她往後一帶,換作是他立在黃氏身後。
明沅低了頭就是一笑,她哪裡會怕這個,黃氏左不過說兩句難聽的,還能吃了她不成,可紀舜英肯往前站這一步,她心裡當然高興,快步往前,側身對著他笑一笑點點頭。
黃氏哪裡知道後頭這場官司,她想了會子,打算拿婆婆的口吻教訓幾句,可等她一回頭,後面卻是紀舜英,明沅整個人縮在後頭,只能看得半片裙角了。
她這口氣沒出,又跟著堵上一口,到得曾氏住的院門前了,這才撈著機會:「外祖母這兒可不能再不講規矩了。」
明沅還只笑盈盈的,連看都不看黃氏,面上一付恭順模樣,腰背卻挺得直,跟著紀舜英一前一後進了小院。
院門一開就是一股子檀香味,這時節曾氏才剛做完早課,正在用早飯,給她備的菜自來不敢不精心,她再作個閉門的模樣兒,也還是黃氏的婆婆,黃氏在簾子外頭肅手立了,丫頭回報進去,裡頭立時就叫請。
黃氏回回來,哪一回不多等一刻,曾氏這回半點也不拿喬,拿眼兒一看明沅,知道是定下親事的姑娘,衝她點一點頭:「你們太太教養出來的,半點兒錯都挑不出來。」
手筒在丫頭通報的時候就送了上去,很得她的喜歡,說白了,只不得黃氏歡心的,那便得了曾氏的青眼了:「若早些來,正好陪我吃頓素齋。」
她是念佛的人,可哪一天不要十七八樣菜,光是素點心,廚房就得變著花樣兒給她端上來,什麼珊瑚水晶卷兒,四寶腰果酥,尋常那些個羅漢酥觀音餅的,且還看不上眼呢。
明沅跟著便笑:「我在家裡,也跟著太太吃齋的,初一十五都要吃一回,還跟廚子做過一道炒素肉鬆,拿豆渣做料,外祖母若是喜歡,等回去我做了送來。」
曾氏挑了眉頭,眼睛一掃黃氏,見她臉上不看好,立時笑開了:「好好好,你是孝順的,往後可得常過來。」
黃氏曾氏哪一個都不是好相於的,可跟黃氏已經結了仇,便真個把二十四孝都行一回,紀舜英也還是她的肉中刺眼中釘,不如乾脆捨了她,明沅早早拿定了主意,才會把這手筒做的這樣精心,一記討著曾氏的好。
曾氏也是一般,她自家是打不動擂台了,且喜又有孫子媳婦進門,笑瞇瞇的摸了明沅的手:「別聽你舅姆的,我這兒規矩最鬆散,你甚時候想來,就來,我叫廚房蒸點心給你吃。」真把明沅當作沒開竅的小姑娘看待了。
明沅脆應一聲,跟著點了頭,黃氏卻在心裡一哂,曾氏是個什麼德性,她最清楚,新人進了門,又多了一份兒嫁妝好算計,此時看著再和順,也能背後咬你一塊肉去。
此時的曾氏,卻真是百般和藹的老太太,她眼見得黃氏臉色不好,還單單把她留下來,叫明沅跟紀舜英先去。
這兩個出得門,一路卻都一言不發,紀舜英替她擋得一回,明沅很該謝一謝他,才側了頭要開口,紀舜英卻先道:「蘆衣順母,非我所為。」說著側了頭等她答話,他心頭一片清明,知道她必不會不懂他的心意。
明沅低頭輕笑一聲:「母慈則子孝。」既不慈,也就沒有孝順她的道理了,紀舜英聽見這句,側過臉去,嘴角彎起來,迎著細雪露出笑意來。

☆、第202章 元宵

顏家這個年過得比往年還更熱鬧些,程家趕在年前把帖子送了過來,紀氏沒想著在婚事上頭拿喬,那頭一遞過來,她也把帖子還了回去。
明潼明沅那會兒,紀氏卻沒這麼不講究,鄭家送得帖子來,她留了幾天,這才把明潼的庚帖送過去,到得紀舜英也是一樣,在黃氏面前顯得愛重這個女兒,叫男家急上一急。
再一個便是合八字,明潼那會兒,除了鄭家請人合過一回,紀氏也送出去合了一回,兩邊都是吉利的,這才定下事來,連著明沅也是一樣,到得明湘,程家說合得好,她就沒再著人去問。
一樁事本就有兩種辦法,明潼明沅是一樣,明湘又是一樣,開春兒明潼就要及笄辦婚事了,紀氏從年前就忙亂起來,哪裡還能顧得過明湘。
下人哪一個不是看著眉眼高低來行事的,紀氏盯著的就往精細了辦,紀氏看過便算的,那就躲個懶兒,明湘的嫁妝辦的且比明沅還快上些,得過且過,可不就快了。
安姨娘只當女兒要備嫁,太太騰不出手來,這事兒必還得交給她來看著,哪裡知道紀氏把這事兒給了管事婆子,都不是喜姑姑來料理,列個單子出來,她也不看物件了,略翻一翻就點了頭。
安姨娘見著女兒便又一通哭訴,她自家叫禁了足不算,還罰了月例,張姨娘同她倒是一樣責罰,兩個都叫關在院裡,年節祭祀都沒許她們出來。
這下倒把蘇姨娘顯出來了,紀氏賞了衣裳下來,她便穿著紀氏的舊衣叩拜,下人有眼尖的,便把蘇姨娘得了太太青眼的話傳開去。
紀氏也確是有意抬舉她,院裡兩個已是那樣,蘇姨娘原來那些倒抹了去,趁著年節,除了衣裳又賞下首飾來,蘇姨娘曉得這東西份量有多重,賞的越是多,越是讓她好好侍候顏連章。
安姨娘當著人不敢說,對著女兒卻哭,說紀氏偏頗,有意折騰她們:「她女兒的親事還沒定,罰個一年算得什麼,你都要辦嫁妝了,怎麼能差了這一年的錢。」
除開月例,連著緞子首飾都減半了,安姨娘正是攢東西添補女兒的時候,失了這些怎麼不叫她心焦,明湘難得來看她一回,進得門就見她哭,坐得遠遠的回上一句:「姨娘不必憂心這些,太太會預備的。」
安姨娘叫她說的一噎,她病好了大半了,在明湘眼裡便是這病又是裝的,答起話來便有些不冷不熱,她那時正是傷心失望,過後雖好了些,卻實是不願再順著安姨娘了。
「太太預備的都是死錢,你便比不過三姑娘,也不該比六丫頭差!」她一面說一面恨不得捶床板了,何止是比不過明潼,連跟明沅都相差遠矣。
明潼的嫁妝是打出生起就備下來的,存的那些個好木料,因著是要嫁進侯府,原來存下的便有些不相襯,開了大價錢到外頭去尋好料,送出去叫人又雕又鑿,做了成套的二十四樣傢俱出來,放在庫房裡頭晾曬吹風,只等著搬到鄭家去。
到那頭請了期,眼看著就要抬傢俱了,顏連章又不知道從哪兒淘換了一套更好的來,黑漆嵌螺貼貝的千工床,榻案條幾俱是全的,這麼一套可不得萬把兩銀子。
若說這個安姨娘也眼紅不上,叫她眼紅的是原來預備給明潼的花梨木傢俱,全漏下來給了明沅,按著年紀怎麼著也該是明湘的。
便明湘不及明沅得寵愛,也不該一件都得不著,紀氏把那一套全給了明沅,因著是備給明潼用的,樣樣都是精雕細刻,木匠做了整年,才做出這麼一套來,不及那貼貝嵌螺的富貴,卻連茶桌都分了大小,各有兩桌的,明湘的反倒再去尋了木料子雕造去了。
她越是說越是氣,半點法子也無,只好對著女兒垂淚,明湘坐著聽得一刻,也不管她說完沒有,立起來告辭:「程家送了尺寸過來,我這些日子要裁衣裳做鞋子,姨娘這頭,便不過來了。」
說著轉身出去,安姨娘在後頭又是哭又是罵,都沒能留住女兒,銀屏勸了她,她還只是哭:「我一片心全為著她,她怎麼不明白。」
銀屏沒口子的勸她,她這一哭,不到夜裡再不會好,連銀屏都知道,越哭四姑娘便越遠,可安姨娘卻偏偏想不明白。
連五姑娘都知道往太太那頭獻慇勤了,安姨娘這兒還只是埋怨,知道嫁妝只有公中的例了,還不加緊討好太太,銀屏歎一口氣,扶安姨娘躺下去,又往門上去,跟她娘老子通聲氣,過得節就求了她出去。
明湘回來的時候,正撞上小丫頭來送元宵節的插戴,雪柳燈球鬧娥兒,滿當當擺了兩匣子,俱是明蓁送來的,都是宮裡頭新造的樣式,分到她那兒,她又叫太監送回了娘家。
明沅見著她來趕緊招一招手:「我說四姐姐快回來了,明兒要戴的,我挑了兩個,你看看哪個好些。」
明湘見明沅給她挑得玉梅雪柳,點一點頭:「便這兩個好了。」伸手卻去拿了只紅紗扎就勾了金線的蝴蝶,捏在手裡一轉,蝴蝶翅膀微微打顫,便似活的一般,她咬咬唇兒把這個擱在一邊:「這個五妹妹一定喜歡的。」
明沅聽她說得這一句,心底一歎,自打出了那事兒,都快正元十五了,這兩個面對面兒也不曾說過一句話:「四姐姐記掛她,她也未嘗不記著四姐姐呢。」
明沅卻知道,明洛這回是鐵了心了,明湘也不是沒有同她和好的意思,送了幾回東西去,卻回回都叫紋絲不動的送了回來,明洛心裡頭存了芥蒂,這兩個要想再和好並非易事。
明洛忽的就開了竅,原來一味愛鬧愛玩,於紀氏那頭也並不十分上心,年前做得個手筒送了上去,這會兒還沒到十五,才能動針線,她又預備著做個抹額送去了,明沅回回去看她,她回回都是針線不離手:「太太大恩德,我不似你知道太太的心意,也只好在這上頭出點力氣了。」
張姨娘不念叨了,她倒自個兒明白起來,知道往後全靠著紀氏,連著請安也比明沅明湘更早,她失了一樁婚事,在紀氏心裡倒進得一步,紀氏用著手筒還賞了她一塊皮子。
明湘聽了低了頭微微一笑,自家也知再難和好,看見桌上明芃發來的帖子道:「二姐姐那裡我便不去了,你替我帶個好罷。」說著便辭了出去。
跟著鬧妝賜過來的還有花燈,比舊歲梅季明買的還更多些,單有一樹紮著彩的梅花燈,全給了明芃,就擺在她院子裡頭,明芃還遞了帖子過來請,說要作東道辦花燈宴。
外頭市井人家能到街巷上看花燈會去,宅門裡頭可不興這個,小的時候不許是怕抱出去叫拍花子的拍走了,等大些就是這個年紀的姑娘不能出頭露臉。
明蓁賞得髮飾花燈,一併賞的還有吃食,元宵節送來的自然是元宵,宮裡頭的卻跟外邊做的不一樣,同是糯米細面加上核桃白糖玫瑰餡調成餡,裹得一個核桃那樣大,卻是在酒水裡頭滾出來的,吃著還帶些甜酒釀的味道。
一家子除了明潼是吃慣了的,沒一個愛吃這口味的,明洛扁了嘴兒說這宮裡頭出來的東西,還沒街角十五個大錢一碗的元宵好吃,裡頭純是黑麻餡的,咬一口甜餡兒就從裡頭湧出來,別提有多香甜了。
廚房上頭的人在穗州還學得新鮮作法,打些蝦茸肉茸做鹹元宵,這個卻是明洛愛吃的了,一碗裡頭個個都不重樣。
想著去歲元宵節怎麼熱鬧,再想想明年過節,明潼已經嫁了出去,明芃只怕也嫁了出去,原來一家子人只剩下她們三個了。
明沅想趁著元宵宴,把她們兩個再撮合起來,想想往後聚一年少一年,等嫁出去了,更不似如今鬆快,當人媳婦的,哪裡還能想吃酒就吃酒,想猜枚就猜枚。
明洛那裡說定了,明湘這裡她說得些好話,明湘是最聽不得離別的,一聽往後果真沒日子好相聚,點頭答允,還想著到那日說些軟話,趁著節裡把明洛勸回來。
哪知道這最末一個元宵宴,也沒能辦起來,明芃不知為著甚事同梅季明爭了起來,元宵這一日便提得幾盞燈分送下來,那一樹梅花燈,叫她扔了出去,梅季明袖子一甩,跑出去了。
裡頭的因由不好探問,卻知道梅氏臉上很是不好看了幾日,許氏當著這個小姑子的面差點兒抬不起頭來,對著明芃又是哄又是勸,又差了人往外頭去尋兒子,不打聽不要緊,一聽打,梅季明坐了船,不知往哪裡去了。
許氏告訴梅氏是說他回隴西去了,明芃這回再不肯服軟,總歸她也不跟著去,把自個兒鎖在屋裡頭生悶氣,到得明潼及笄那一日,她也少笑。
梅氏也是愁眉不展的模樣,明潼的笄禮讚者就是梅氏,紀氏見著她這付模樣心裡很有些不得勁兒,還是明蓁接過手去,幫著插釵,她雖是姐姐,總還有王妃這個身份,算是全了禮。
她是帶著儀仗回來的,過門並不能多歇,拉著母親的手急急催問一聲:「既是定了禮怎麼還鬧這一出?母親趕緊把事兒回了,悄沒聲兒的,往後便是再說親,也不難。」
梅氏卻皺得眉頭:「何至於就成不了親了,季明還是孩子脾氣,你妹妹同他是知根知底的,便咱們開得口,她也不樂意。」
明蓁知道同母親扯不清楚,乾脆道:「我一個人在王府,總歸寂寞,不如接了妹妹來散心。」留她住了勸她,哪有解不開的結,這話梅氏倒是應了,卻說要打點東西,等明蓁再來接她。
鄭夫人也帶了女兒過來觀禮,兩家把日子定在暮春時節,見著成王王妃很是得意,這個媳婦倒沒討錯。
八十四抬嫁妝,抬抬塞得滿當當插不進手去,一院子裡全是空的,明潼的東西一樣樣抬進來,把院子擺的落腳的地兒都無,光是紫檀的箱子就是二十隻,專開了個庫放擺設,鈿螺傢俱看的鄭家親戚無一不交口稱讚,鄭夫人面上有空,便很給明潼作臉,及笄這日送得一對兒長公主留下來的金簪兒。
到得吉日,鄭衍帶著一對兒大雁過門來娶,明潼穿得真紅大裳,戴得七翟禮冠,由澄哥兒扶著上轎,她眼兒一睇,見著鄭衍正樂陶陶的等著,眉眼一低,垂下頭去,說悵然並不全是,說喜意又不盡然,倒有些空落落,抬頭望著那道背影,聽見外邊說一聲:「新娘子可真是端莊。」

☆、第203章 合巹酒

合巹同牢撒帳宴客結髮解纓,這些個上輩子明潼一樣也不曾經過的事,這輩子全辦了個熱鬧,顏連章為著女兒親事好看,特意使了銀子通了太子身邊的劉太監,媒都是太子保的,到成婚,便由著東宮送了一份賀禮出來。
保媒雖是難得的事,可太子宮裡一年也不知道要走多少這樣的人情往來,在鄭家人眼便覺得很有體面了,要緊的是太子還送了一幅字出來,寫著百年好合,這幅字硬是叫鄭家送出去刻了匾,就掛在鄭衍新婚的喜房裡。
明潼坐在喜帳中,一抬頭就能看見這塊匾,她一眼就認出這是太子的字,太子寫字是要講究個平和中正的,沒有稜角處處是圓,這幅字便是中規中矩,別個還得讚一聲這字寫得有氣度。
明潼是早就知道東宮賞了字出來,此時見著卻有些恍惚,到這時候才知道隔得一世,比隔得萬水千水還更遠了,再怎麼也不會想到,這輩子她成婚,太子賜禮下來。
除了太子這兒,明潼還請紀氏出面,央著明蓁送了東西來,明蓁自來周到,何況是自家姐妹的婚事,嫁的又還是文定侯世子,不獨她送了一抬禮的添妝來,明潼還求了成王的墨寶,太子的字沒有枝節稜角,成王卻不相同,他的字拿了來,紀氏先是一笑,寫的是天作之合,可怎麼瞧這一筆筆都跟在衝出紙幅去的樣子。
這東西明潼妥當收好,壓在箱中跟著卻了鄭家,她知道太子一倒必還有兩年苦日子要過,有這樣東西傍身,鄭夫人也不敢拿她如何。
等如今坐帳了,再看那幅掛在太子匾邊上的「天作之合」四個字,倒有些刺目,可不就是天作才能才合,她微定一定心神,沖丫頭送來的茶果點心搖一搖頭。
明潼的儀態是半點兒都挑剔不出了,坐在房中戴了大冠還能一動不動,這許多男家親戚進進出出盯住她看,她也半點沒有露出怯意。
結親是喜事,鄭家請來的親戚女眷圍坐房中,各各說些吉利的話,還有快口的打趣明潼兩句,大姑娘聽見說早生貴子,再是大方的也還得臉紅,明潼卻定定坐著,口角含笑,外頭再端了東西進來給親戚分食,她也一樣目不斜視。
兩個坐床的喜童子在她身邊爬來爬去,往被子裡頭掏花生桂圓出來吃,她也只笑看一看,小篆端了甜茶捧上來,這是要喝的,她微一張口抿了一口。
自早到晚她還一點東西不曾吃,早上蒸得糖餅糖糕,送上來她也只吃了一塊,水是半點也不敢沾的,穿著這樣一層層的厚禮服,還不如不吃。
這樣的新娘子當得一聲端莊,鄭衍穿著喜服在外頭請宴,他那些個公侯伯家的交好俱都來了,還打算要鬧房,卻扇那一回,明潼抬起眼睛一笑,一個個都在捶著鄭衍,說他好福氣,娶了這麼一個美人,都說夜裡要去聽房。
鄭衍就這樣叫他一杯一杯的灌酒,還是明陶替他擋得幾杯,澄哥兒灃哥兒都來了,灃哥兒還仗著年紀還小,領了官哥兒進新房,笑瞇瞇往明潼跟前一站:「恭喜三姐姐。」
官哥兒還不知道嫁娶的意思,自他懂事,家裡還沒嫁過姐姐,看著這一屋子的人,懵懵懂懂道:「姐姐是不是明兒就家去了。」他還當嫁人就是過一夜,等明天就又回家住了。
灃哥兒卻懂得些,拍拍他:「四弟弟乖,等三天姐姐就回家了。」惹得房裡一眾夫人都跟著掩口而笑,還有已婚未孕的,拉了官哥兒過去給他塞糖吃。
有知道的,便說這一個是嫡一個是庶,一家子和眭最是難得,家裡沒兒子聽過便讚歎一聲家風好,家裡有兒子的便去打聽這家子可還有姑娘沒定下的。
程夫人也在列,這會兒便笑了:「倒對不住,她們家的四丫頭叫我手快留住了。」想著明湘也是一樣教養大的女孩兒,對不得自家的脾胃,總歸是兒子喜歡的嫻靜姑娘,沒定著明洛是有些可惜的,可也沒一家子的姑娘嫁嫁給兄弟的例,她也到不是沒有這個意思在,紀氏卻沒應允。
沒把明洛討進門,程夫人總是有些遺憾的,連著思慧也好些天不開顏,程夫人定下明洛,原就有思慧的因由,明湘雖也不差,折騰幾回,倒有些將就的意思在了。
可心裡存著是一回,在外頭又是另一回事,她說的話漂亮,聽在別個耳朵裡就程家同顏家交好,這麼一張網可不越織越密,再探問一聲,程夫人也不藏私,自家沒討到明洛作兒媳,也替她說得幾句好話:「一家有女百家求,這會兒可剩一個了,再慢些可沒了。」
明潼坐著聽了,程夫人再看過來,她便衝著程夫人一笑,家裡如何是家裡的事,在外頭一家子都好才是真好。
外頭一直鬧到掌握燈還未散宴,文定侯下一輩兒裡,只這一個兒子,他成親,聖人都遣了太監來送禮,太子那份是先給了顏家的,這會兒又在聖人的禮後頭送了一份來,場面越發熱鬧起來,成王還專帶著王妃來吃了幾杯水酒。
這兩個的儀仗加起來,把鄭家門口那條路堵得水洩不通,太子不來,成王就是品階最高的,明蓁由人引到後院,見著明潼拉了她的手:「我來的晚了,你可別惱。」
這放話說的很是親近,在座的鄭家親眷來回對了個眼色,這位新娘子可不能看輕了,明蓁雖不欲多禮,可該有的身份還在,受了禮又細細問明潼這會兒餓不餓,還告訴明潼:「別怕,前頭有你姐夫在,那起子鬧騰的也是敢過份。」
這才是娘家姐姐說的話,明潼低頭一笑,明蓁也不能久坐,前邊那些個公伯侯敬過一圈酒,成王便叫人來請,明蓁見著紅喜帳裡頭許多金銀錁子還有專打的小金錠小銀錠,往後一使眼色,朱衣便端了個托盆出來,裡頭是兩柄金如意,嵌得白玉珊瑚翡翠,開面這樣大,實是難得,還一出手就是一對兒。
明潼伸手接過,新娘是等閒不開口的,這會兒才笑:「姐姐疼我。」叫明蓁掐了一把臉,這才反身出去了,等她一走,靜得片刻,這才嗡嗡起來,眼睛盯住明潼膝蓋擺的如意,嘖嘖稱奇。
這樣喜慶的日子,楊家母女很該關在自家屋中不出來的,可等明蓁一走,那位楊家姑娘也穿得紅衣進門,不識得她的只當是親戚姑娘,識得她的卻把眼兒一睇,這樣的出身還想來搶新娘子的風頭,可不是伸了臉叫人打。
哪知道楊姑娘卻只是笑,縮了腳立在屋角,等著前頭簇擁著新郎倌兒過來了,她這才邁得幾步,想立到顯眼處去,叫個婦人一把拉住了,嘴上打趣她:「喲,這也是想嫁了罷。」
明潼看在眼裡,她身邊的小丫頭子早去探聽消息了,座中是誰,到明兒就能知道,她也不急,鄭衍一進門就見著她那一段眼波,又偏頭露出個害羞的笑意來。
此時他眼裡還能看得見誰,鄭夫人卻瞧見楊家姑娘,她原來發下話去的,說家裡辦喜事,許多貴人走動,還想送楊家母女往城外往得兩日,這兩個打了保票不往前頭來,她眼睛往那頭一刮,自有丫頭請了她出去。
明潼心裡明鏡一般,這個姑娘不能留,若她不刺到眼前來,她作新婦的且不好開這個口,還想著等些時候再料理,可既然在進門這天就敢出來,那就不能怪她手黑了。
楊姑娘叫送回了小院,楊夫人正等著女兒回來,見小丫頭子都沒個好聲氣,倒要賠笑,哪知道那丫頭正生氣,好好的喜事,這會兒房裡正撒錢呢,偏她沾了這個差事,若不是這個沒眼色的鬧妖,這會兒說不得搶了一年的月錢了,那撒的可是金銀錁子!
楊姑娘穿著一身紅衣進得屋門就垂淚,楊夫人歎一聲:「我的兒,你怎麼還作那癡心思,咱們家若還似過去也你邁不進門的,更何況這般田地,一線一針都要看人臉色的,你可安生些罷。」
「我再不甘心,明明是我先來,鄭家欺心才不認我。」楊家原來也曾富貴過的,那得是往上三代,後來便一代比一代敗落了,顏家祖上是什麼,大頭兵一個,楊家還是參將呢,跟著文定侯水裡來火裡去的,如今這番富貴也不能落到別人頭上。
哪知道傳到這代,只過得十年安生日子,連著家裡的田地宅院都沒保下來,不得已才想得這麼個法子,她只當家沒敗前過的就是好日子了,進得鄭家才知道什麼是錦衣玉食,一門心思想著鄭家能認,鄭衍定了親,她也不是沒往這上頭使力,到得這會兒,才明白差別有多大。
那一抬抬的嫁妝,那房裡頭的擺設,還有明潼頭上戴的七翟冠兒,一樣樣都刺得她的眼睛,楊夫人只還勸她,她卻打定了主意:「娘不必勸我,我這輩子,是怎麼都要留在鄭家的!」
外頭送走了客,裡頭鄭衍便急巴巴的問她:「你戴這冠兒累不累?」喜婆說了吉祥話兒,這時便該退出去了,明潼嗔他一眼,低下頭去,冠上垂下來到流蘇擋住她半張臉。
等人都退出去了,紅帳子一拉,外頭龍鳳紅燭燒得正旺,一層層的紗衣裡衣委在地下,紅羅帳裡除了喘息再無別的聲響,明潼往紅帳縫裡往外看,只見著紅燭火光跳動,映得匾上紅底黑漆「百年好合」閃爍不停。

☆、第204章 軟米飯

三朝回門,明潼是帶了一車的禮回來的,鄭家送的回禮是按著親王例減等的,這還是頭一代文定侯,他娶長公主為妻,長公主又為他生下兒女,那點子宅門破事兒不說,長公主的兒女卻是正正經經聖人的外孫外孫女兒。
那時候文定侯鄭家還正風光,太祖皇帝便有一句說話,說鄭家子孫皆嫁娶皆以親王制,這句卻是說話不錯,可這話卻叫寫進了起居注裡,是有根可尋的。
長公主的兒女確也是按著這樣嫁娶的,後來雖一代不似一代,家裡送的定親禮回門禮便過得些,也無人指謫,換作別家有個這麼牛氣的祖宗,又哪一個不照著辦?
鄭家隨車送來的禮,便比明蓁那會兒減上幾分,卻也很可觀了,收了那許多嫁妝好處不說,顏連章還拉了鄭家往那船運生意裡頭參上一股,不過一季就見著千把兩銀子出息,怎麼看這個兒媳婦怎麼如意,鄭夫人因著明潼是她說回來的,在鄭老侯爺跟前很是拿喬幾日。
鄭家人都是一個德性,好色,那房裡頭小妾通房塞了滿院子,若不是鄭夫人厲害,還不翻了天去,她卻把那些個都教訓的服服帖帖,哪個敢作反,捎手賣出去。
紀氏在家裡提心吊膽等得三日,婚後第二日就送過一回禮來了,看著禮品成色也知道女兒叫鄭家滿意的很,可當娘的心裡怎麼不急,只盼著真個見著女兒的面,親眼看一看她過的好不好。
回門禮先拿錦盒托一百兩銀子過來,還有雜色絲絹二十四疋,羊一對,酒二十酒,俱用紅綠絹銷金的蓋襖蓋住了,這些東西也一併記在禮單子上頭,餘下的果品壺瓶酒注等物,也都是金的,除了金的成套,還得有銀的一套漆器一套,只這些個金子銀子,於鄭家就是一大筆的花銷。
可這些個東西抬出來,哪個不說鄭家富貴,那外頭的說書故事,太祖皇帝可是把金礦銀礦都給了鄭家的,怪道這樣有錢,街頭巷尾走街串巷的貨郎,開腳店的婆子焌糟,走商的客人,見著這些個東西抬過來,俱都站住了看。
閒漢小童知道顏家辦喜事,三日前送嫁拿了一回錢,如今算著日子要回門了,早早就在巷子口就等著派錢了,混著生果喜糖扔出來的銅錢直往懷裡兜。拿這錢也是有講究的,若是三五個一道喊些吉利話,喊得響亮些,那撒錢的管事婆子便往這裡多扔幾把,一路都能聽見早生貴子百年好合的話來。
明潼坐在車中,鄭衍今兒不曾騎馬,陪她坐著,握了她的手,滿眼皆是笑意,明潼十幾歲離家,二十多歲回家,如今算起來到跟上輩子差不多,在這門裡見著各樣糟心事體,可出得這門便又無時無刻不想著娘家了。
「就快到了。」馬車顛得一下,明潼坐著一晃,鄭衍順勢摟了她的肩頭,明潼抬眉衝他一笑,她的眉毛,細細修成兩彎柳葉兒,去了凌厲,一動一笑都顯得溫婉起來。
鄭衍每回來之前,明潼都要修去眉毛的稜角,把自己描畫成個畫中佳人,對著鄭衍使小性子是成的,偶爾滋意一回也是成的,可他骨子裡愛的,還是順從的女子,譬如楊家姑娘,上回他丟了她的荷包討明潼歡心,回來了卻又補了一個給她。
鄭衍的院落,除了原來侍候他的人,頭一個來拜山頭的,便是他那個收用過的丫頭,明潼也不接她的茶:「這事兒還能問過母親的。」吃她一口茶不打緊,要緊的她可不能給自己定下名份來。
明潼這話傳到鄭夫人耳朵裡,便是她知情識趣,少女嫩婦的不敢就手接過事去,這才是鄭夫人喜歡的兒媳婦樣子,這個丫頭又無孕,鄭衍如今一片心思在明潼身上,瞧著也並不看那丫頭的模樣兒,還想打發了去,明潼卻捎手攔了:「她也侍候的廣澤許多時候,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
那丫頭曉得抬通房無望,立時就投了城,把院子裡頭那些個彎彎繞繞俱說給明潼聽了,裡頭就有這楊家的狐狸精是怎麼巴望著要作妾的。
這個丫頭也有自家心思,進門一個主母再怎麼也越不過去了,可再進一個身家清白的妾,便顯不出她「頭一個」的不同來,楊家姑娘原來同她相爭的時候,搶了許多她的活計去作,裁衣裳做鞋子,她一個未嫁的姑娘半點也不害臊,往她屋裡來一回,捎手就把東西帶回去了,做了再斯斯艾艾的把東西送到鄭衍面前。
這上頭繡的鴛鴦成雙,蓮花並蒂,鄭衍見著這番示意,哪有不懂的,可他也不曾放到心上,這位楊家姑娘,姿色是有的,可比之明潼卻不及多矣。
鄭衍沒放在心上,卻也不曾拒絕,還誇一句她的繡活兒好,實則那東西進得門就叫丫頭收了去,一府人都拿楊家母女當笑話看,偏她兩個還不在意。
明潼順勢必往鄭衍懷裡靠了靠,她是不打算留這個楊姑娘了,可要怎麼趕,卻不急在這一天半天的,打定了主意,拿眼兒一溜鄭衍,這一個倒是枉自多情了。
紀氏早早就在堂屋裡頭等著,鄭衍跟明潼明瞭門先拜過顏連章跟紀氏,接著便是鄭衍留在前頭,紀氏拉女兒往後頭去說話。
明潼見著母親,看她面上帶笑,眉間卻帶愁,伸手握住她,再去看姐妹們,一個個都立住了,看她很是陌生的模樣兒。
出門的時候是閨中女兒,這會兒盤了婦人頭,又怎麼一樣,明潼一笑:「怎麼,今兒倒啞巴了?」
明沅先是一笑:「有些不敢認,見著三姐姐,太太就放心了。」說的紀氏嗔她一眼:「又混說,我怎麼不放心,我最放心就是你三姐姐了。」
這是假話,真話該倒過來,最放心不下的自然是親生女,明潼由著母親打量一回,見她臉上粉團團的,看著這三日沒受磨搓,還自問她:「今兒早上,鄭家人可滿意?」
新婦三日下廚房,這規矩在民間很是盛行,便到天家也是一樣,只沒那麼多講究,親手捧得一碗甜湯,也算是敬過了翁姑了。
到得鄭家,明潼卻不欲叫人說嘴,她身上有銀子傍身,廚房上便把各個主家愛吃什麼俱報了上來,裡頭掌管著鄭衍院裡小廚房的管事婆子,原還當明潼伸手就要接過去管家了,聽見她只是問,半點兒沒有要接手的意思,倒放下一半兒心,連著鄭衍愛吃硬米飯還是軟米飯都說了。
明潼身邊的小篆立時就記了下來,一家子兩種吃口,鄭侯爺跟鄭衍兩個男人吃的是軟米飯,鄭夫人跟鄭辰吃的就是硬米飯。
在人屋簷下,不得不低頭,明潼當成笑話說給紀氏聽,紀氏一面想贊女兒懂事,一面又心酸不已,當著掌珠一般捧在手心裡頭看大的女兒,在家嬌養了這許多年,半點兒苦不曾叫她吃過,進得婆家才三日,連這些個都要過問了,在顏家,別個喜歡吃什麼,干她什麼事。
明潼見著母親酸楚的樣子,衝她一笑:「這有什麼,娘不是這樣過來?妹妹們也要這樣過來的。」這些小事怎麼好同過去相比,她這苦已經受過一次了,進得宮去,先還帶著一身傲氣的,吃得幾回小虧就知道宮裡頭行止跟外頭不同,太子太子妃愛吃什麼不算,連著太子妃身邊的老姑姑愛吃什麼愛用什麼,她也記得清楚。
姐妹幾個閒話幾句,哪個都知道紀氏定有私房話要跟明潼說的,俱都尋了由頭出去,紀氏看著她們出得小院,歎出一口氣來:「他待你,好不好?」
明潼微微一笑:「此時自然是好的。」紀氏差點兒淌下淚來,女兒到底沒能嫁得如意,可日子總得過下去,便勸她道:「這會兒才幾天,往後的日子還長著呢,我也不是才進顏家門,就似今天這般模樣的。」
明潼點點頭:「我省得的,娘再不必憂心我,這些個道理我刻在心上了。」頭一樣就是要兒子,必得個兒子,若沒兒子,她在後院怎麼站得穩腳跟,可有些她卻是連母親也不能說的。
鄭衍那事兒上頭,太急了些……便是他收用過的那個丫頭,只怕也不知道究竟,明潼卻是嫁過一回的人,太子那一回,她也是無孕,她原就宮寒,在宮裡來的月事,又往哪裡調理,等她有了份位了,能好好調理起來了,太子又已經吃著丹藥了,那些個硃砂等物最是毒的,一日日的積在體內,也難至孕。
這話再不好跟紀氏說,明潼也只能自個兒想法子,她帶得一房陪房,等日子久了,且有用她的時候,總歸不是她自家身子不好。
紀氏一直掛著心,見著鄭衍知道這個女婿肚裡有付花花腸子,可只要明潼拿捏得住,後宅裡頭安穩就是,她憂心的卻是楊家姑娘:「那個姓楊的,可還在鄭家住?」
明潼知道母親憂心什麼,莞爾一笑:「娘要是憂心這個,還不如想想五丫頭的婚事。」她這幾天裡頭,鄭夫人那些個親戚也被好幾家托著問過了:「看中咱們家姑娘的,且有好些人呢。」
紀氏知道她有了計較,也不再問,叫她放了手去做,總歸放得這些個陪房丫頭還能沒有半點用處,她才放下心,問一句那個收用的丫頭,明潼笑一笑:「沒有她也有旁人,這一個等著機會抬起通房就是了。」
通房也不這一個月一兩二錢銀子的例,就能叫她伏在明潼腳下,有些事兒,她自家不好出手,卻得養一個往前衝殺的。
紀氏一面安心一面又傷心,女兒哪裡有新嫁娘的喜氣,原只當她氣色好,近看了才知道那是臉上掃的胭脂,心裡一酸差點兒淌下淚來,明潼坐在小樓裡卻眉頭舒散,如今這日子,比她原來且不知道舒心多少倍了。
明湘出得房門,見明洛拉了明沅有話說,自家往前去了,明洛見她走遠了,這才道:「我怎麼看三姐姐,跟原來不一樣了。」
「三姐姐是作人媳婦的,自然不一樣了,你又想什麼?」明沅伸手點點頭,再往明湘那頭一看,明洛如今也只在她跟前還有些過去的樣子,生生把性子轉過了,便是她也覺得心酸,再逗了她要玩要鬧,她竟然會說不規矩了。
「也是,人總要變的。」她歎一口氣兒,又笑起來,原來笑的合不攏口,非得拿帕子掩了去,這會兒抿了嘴巴笑:「你瞧見那回門禮沒有,聽說鄭家原來造酒,不知道這二十瓶,太太會不會在節裡發下來叫咱們吃。」
「你要是喜歡討一瓶來就是了。」明沅輕掐她一下,她又搖了頭:「對飲有什麼意思。」原來吃酒,哪一回不是擺了圓桌出來,十來個食盒子,光是酒就有兩三樣,盡她們吃,吃得不夠還能再要。
自去歲臘八,到今春谷雨,三個人除了在上房一桌上吃過飯,連一個屋子都沒再呆過,明沅歎一口氣:「你真不同她好了。」
明洛抬眼看看她:「我想與不想,都沒甚差別,叫我姨娘安安心心的,往後可別再生事端了。」說得這句又壓低了聲兒:「我不比你們,我再不能折騰的。」

☆、第205章 茶餅

明洛的親事卻沒想的那麼容易,原也有人問到了紀氏跟前來,有幾家瞧著也還襯頭,可偏偏是這當口,顏連章的差事叫擼了下來。
他原就在跟薛家爭織造的位子,該送的禮送了,該通的路子通了,本已是十之八九的把握,薛家不過憑著裙帶,真個能幹實事的卻挑不出來,顏連章在太子跟前有個能辦事的評語,把市舶司這塊的油水都撈進了大口袋,他搭上線的這幾年,太子甚個時候缺過銀子。
光看著那一年十來萬的銀錢,太子又怎麼會不多看上一面兒,金陵城裡悄沒聲兒就開了三家當鋪,俱是顏家的產業,裡頭入股的且有東宮一份兒。
薛家除了個會爭寵愛嬌的女兒,還能行得什麼事,便是有家底的,怎麼比得上顏家這許多的積累,更何況顏連章還是正經科舉出來的,比著進士他沒底氣,可跟薛平望來比,他連眼睛梢都不屑看過去。
家裡一個顏順章是釘在翰林院裡了,一個顏麗章還守著江州的田地,顏連章志得意滿,等回去江州,便把水田再置起來,再盤些茶葉園子,那些個絲商有的是地,只伸伸手指頭,都不必開口,自有人獻上來。
他打的是好主意,到得大計,又評了個優等,只當這回織造收入囊中了,面上不免露出些驕矜神色,再見著薛家人倒有些輕狂神色。
本來倒是無事,哪知道四月裡頭要陞遷委任了,薛寶林在宮裡頭竟提早一個月發動,掙得兩日兩夜,薛家急得都求到顏連章這裡了,問他可有好參,叫顏連章打了個哈哈,什麼好東西不先進到宮裡去,他自家怎麼敢藏私。
薛家也是急得無法了,東宮前一向又多一個女兒,如今已經是兩位郡主了,若是女兒這胎生個兒子,那可就是頭生子!
顏連章這兩天過得尤其高興,若是這位寶林的福氣壓不住龍胎,說不得竟沒了,那薛家這一家子,這輩子也別想著再來指謫他了。
哪裡知道薛寶林竟真個生了下來,不僅生了下來,還是男胎!孩子在娘肚子裡頭呆的時候長了,臉上漲得青紫,再晚一刻出來也是死胎,哪知道竟是個命大的。
這孩子來的甚是凶險,薛寶林好好的走在廊道上,竟能失了腳,若不是她底子強,說不得便是一屍兩命了。
太子見著兒子這才狠狠發落了一回,連著太子妃臉上都有些不好看,鬼門關裡走一遭,可不就是求中了險中富貴,太子一高興,把顏連章壓下去,把江州府織造的位子給了薛寶林的親爹,又怕他不會辦事,點了顏連章當了織造郎中,一道上任。
顏連章氣的在家裡砸杯子,出去還得預備上禮往薛家送去,這回換成是他看別人的臉色了,不獨看臉色,薛平望還特意晾著他,叫他等著,一等就是一下午,冷板凳坐穿,出來個人說是家裡老爺給恭嬪娘娘祈福去了。
那可是頭一子,薛寶芝從寶林的位子上,一下子升到了嬪,還有自己封號了,顏連章留下賀禮,這些個東西倒是入薛平望的眼,卻也得好好出一口氣。
顏連章這些年早已經不似原來,忍得這一時氣,回家就想好了,這麼個蠢貨往織造成的位子上放,知道的說太子疼兒子,不知道的還當是太子要坑死這個蠢貨。
顏連章也不是省油的燈,他走通了東宮大太監鍾福海的路子,給他在城裡置下宅子來,又給他買了個年輕標誌的瘦馬作夫人,似模似樣的辦得一場喜事,宮裡頭上有些頭臉的太監俱都來賀。
這樁事辦的他尤為滿意,太監爬到那份上,在外頭也有置宅的認乾兒子的,可到底還是想要個討房娘子,鍾富海頭一樣是滿意顏連章官服辦的齊全,各樣傢俱擺設且不必說,連著恭桶鐵鍋都預備好了,只須光身住進去,開得櫃子就是衣裳,叫得茶湯就有小廝,連著那瘦馬也作個管家娘子的打扮,口裡稱老爺,叫鍾公公很是過得一把老爺的癮。
這第二樣是為著薛家那位恭嬪,因著生了兒子,說話作事日漸疏漏起來,一回二回鍾福海能忍得,這二回三回的,他也不是善茬,太子宮裡當大管事這些年,便是太子妃也對他很是客氣,不過才生了個肉糰子下來,竟把自己當個人物了。
太監少得一根,便是天底下最毒的人種之一,此許小事能記十年八載,何況就在眼前的新仇,他也吃薛家的孝敬,可薛平望也同女兒一樣,生了兒子,往後再怎麼也是實打實的親王,說不得往後還能是太孫!
人皆如此,朝北坐跟朝南坐哪能一樣心思,說話的聲氣兒也不相同,聽在鍾福海的耳朵裡,卻有些不是滋味兒了,宮裡頭起起落落的事自來不少,到如今寵冠後宮的,從開朝以來也只一個元貴妃,那一位想讓兒子當太子,且還不能如意呢,更別說這個才生下來一月未足的小肉糰子。
這才剛生了個兒子出來,薛家人就想打上皇孫的旗號了,當著面無人說,背後哪一個不恥笑。
鍾富海端得茶盅兒一品:「好茶,這該是江州茶葉了,顏公人還未到,孝敬倒先來了。」鍾富海一見這東西就知道顏連章求什麼,那一匣子茶葉餅子,上面一層是茶餅,下面一層卻全是赤金餅,他眼睛一闔:「咱家省得,顏公勿需憂心。」
顏連章要往江州去,紀氏便不跟去,兩個還是那番說詞,明湘的親事走了一半兒,澄哥兒要考童子試,明洛這頭還未定下,這些都得趕緊。
可顏連章這裡卻不能無人照顧,紀氏想得一回,只一個蘇姨娘,那就只有蘇姨娘跟著了,連明漪都已經兩歲多了,也一併帶了養娘乳母丫頭跟著往江州去。
顏連章這裡紀氏也不多說,卻把蘇姨娘叫來好好叮囑幾句:「在外當官不比在家裡,送帖回請都有高平高昇來打理,你只照顧好了老爺便是。」
蘇姨娘心裡怎麼放心,小女兒帶在身邊不打緊,可明沅灃哥兒還留在顏家呢,紀氏見她不開口,笑一笑:「六丫頭的婚事是我定下來的,你不必掛心這個。」
正室夫人能對著妾室說得這句,蘇姨娘趕緊磕了頭:「太太替她操心是她的福氣。」也顧不得平日的顧忌了,抱了明漪就往小香洲去,告訴明沅她要遠行。
明漪不是頭一回到明沅的屋子裡頭來,她最喜歡的就是紀氏賞下來給明沅的大屏風,一進來就往那兒去數玉蘭花兒,只會從一數到十,再往下就含了指頭怔怔看著,九紅抱了她逗:「十一,十二……」
「姨娘今兒怎麼過來了?」明沅也是一奇,蘇姨娘等閒不邁出院門的,這會兒急巴巴過來了,還帶了明漪,蘇姨娘見著她穿著家常衣裳正在看書,眼眶一紅:「太太,叫我跟著老爺往外任去。」
明沅先是一怔,落後又明白過來,不說張姨娘安姨娘兩個正禁足,只這三個裡頭想一想,就只有蘇姨娘最合適,她最年輕最漂亮,她還已經不能生了。
明沅略一沉吟便笑:「這是好事呢,姨娘好容易能出趟門,也好帶了明漪多走走多看看。」到得外頭可不就是她最大了,一面說一面握了她的手:「姨娘好容易鬆快,可這鬆了也別緊不回來。」
在外頭呆個三年,便是當家作主的人,往後回來了,還能甘心看紀氏的臉色?哪知道蘇姨娘卻道:「那不能夠,太太還要來的。」
明沅聽她說得這句,倒笑起來,她心裡明白紀氏是不會跟到任上去了,蘇姨娘卻不知道,還當紀氏是吩咐了她,叫她照顧幾個月,等這頭的事兒了了,她就帶著人跟過去了。
「按著日子算,怎麼也得等到年後了,三姐姐那頭還未廟見,這頭二哥哥若是過了童子試,也得定親事了,再一個四姐姐的婚事才行到一半兒,還有五姐姐的,曾外祖母聽說這向身子也不好,一件件的事兒堆起來,最快也得到明歲了。」明沅說得一件,蘇姨娘就點一回頭,明沅笑看了她:「旁的下人料理也是一樣的,只一樣,節裡送來的禮,姨娘能往重了辦,就別輕忽了。」
蘇姨娘趕緊道:「這點子事我還省得的。」說著又拍女兒:「我只放不下你跟灃哥兒。」灃哥兒要到外院去開院子了,再有個半年就是正經七歲,不能再跟明沅一道住,早些時候已經睡到西廂房裡,這個兒子蘇姨娘最放不下。
「姨娘不必憂心,我都省的,太太把挑書僮小廝的活計也派給我了。」這還是頭一遭,蘇姨娘曉得是女兒挑人,倒放心了一半,就怕下人弄鬼,灃哥兒吃了委屈也說不出來。
明漪看完了花,伸手就要姐姐抱,她的話越說越順,指著桌上的梅花攢心盒兒就說:「我吃點心。」她實則是很受寵愛的,家裡最小的就是她了,官哥兒又是男孩兒,明漪還跟姐姐們不同,她是時常能看見顏連章的,也並不怵他,想要什麼就跟爹說,張口就來,一點不怯。
她這麼丁點兒大的人,又能要些什麼東西,無非就是吃的玩的,顏連章眉毛都不抬就允了她,小小的人兒就穿起牡丹花的紗衣來。
明沅撿了個卷子餵她吃,明漪拿帕子托了吃完,抹了嘴兒膩在明沅的身上,睜得一雙大眼兒偷偷睨她,見明沅看了她笑,自家也嘻一聲笑了,知道明沅依著她,舉著手指頭要吃的:「我吃包兒飯。」
明沅伸手刮刮她的鼻子:「好,我們明漪吃包兒飯,給你多少鴨子肉。」

☆、第206章 白朮湯

顏連章去的急,也不過三兩天的功夫就要走,薛家那個哪裡作過官兒,一向領著閒職,裡頭關竅半點不通,這當官也得拜山頭,到得一地有一地的風俗,江州自來是魚米富貴鄉,那些個造著蠶絲茶葉發財的鄉紳大戶成百成千,官老爺到了地方,除了他們來拜會他,上官也得辦宴請這些人宴飲,兩邊有了通好的意向,這事兒才能辦得下去。
江州是顏連章老祖宗的本家,置得許多桑園田地,他也算是半個本地人,此時回去,可不比薛家那個更多一份親近,便是那些個托人辦事的,說是同鄉也得互看一面。
他急著要走,紀氏這裡一樣樣吩咐下去,在他走之前把各樣東西都預備齊了,還問他是住官衙門呢,還是住私宅。
「兩處宅子都有人看著,先送了信去叫理出來就是了,老爺看看住哪一處。」紀氏撿點一回顏連章要帶的衣裳鞋襪,把自春到冬的衣裳都備下了,除了衣裳要緊的是官服補子,一樣樣收羅在箱子裡,貼上條兒,俱都交給了高平娘子。
顏連章一早就想好了:「我尋常住在衙中,也不必備什麼大宅,只兩邊都理出來,靠臨河街的那套,我住著。」臨河街的那間屋子只有三進,算是個小院兒,紀氏還不解其意,顏連章便道:「那靠著平江坊的,也一併理出來,我叫了高安先去,這一間給薛家住著。」
紀氏一怔:「給薛家住?」那間宅子頗為精巧,又在平江坊裡,一向不曾租於人住,到是臨河街住的都是來往作官的人家,並不久住,只賃了房子住上三年。
顏連章點一點頭:「就這麼安排,他如今是上官了,作好作歹還不是他一句話,如今那一位正得寵,能忍些便忍些罷了。」
紀氏垂下眼去,當面坐著也說這些個虛話,官兒是作大了,卻半句真言也無了,伸手給顏連章倒一杯茶,往他身前一推:「老爺是辦實事的,那家子不過是花木瓜,外頭光鮮罷了,真要用人,上邊那位還不得把事兒交給老爺。」
事兒是他辦,功勞卻是薛平望來領,顏連章這才忿懣,他點一點頭,端起茶來吹了一口:「不急,總有三年呢,你把這頭的事料理了,就趕緊過來。」
紀氏嘴角含笑:「我也急呢,可這些事又是急不得的,蘇姨娘雖沒當過事兒,總有高平幾個幫手料理。」她說著又說些明潼要在鄭家廟見的事,拜過祖宗告過家廟,就算是正經的鄭家媳婦了。
還有灃哥兒在外開院,明湘這頭嫁單子該送過去了,還得去量房子打傢俱,一樣樣沒個停的時候,顏連章先還有興致聽,再後來索性擺了手:「你辦了就是。」半點兒也不操心了。
等到蘇姨娘帶了明漪坐車要走了,明漪卻含著眼淚哭起來,她也出過門的,可她出門哪一回不是跟了明沅紀氏,蘇姨娘帶她坐車,那還是頭一遭,明沅摸了她的頭:「明漪先去,姐姐們過段日子就來了。」
明漪抽抽噠噠,看見顏連章在前頭走,反身一趴,隔得車簾子一直盯住明沅灃哥兒,灃哥兒很是喜歡明漪,有了這個妹妹,也肯常去蘇姨娘那裡走動了,對這位姨娘他既談不上親近,也說不上疏遠,見著妹妹走了倒歎一口氣。
蘇姨娘抱了明漪不住哄她:「看看,姐姐送了什麼來?」明漪叫她一逗伸頭去看,見著匣子裡頭擺滿了鮮靈靈的櫻桃,她抹得一把眼淚,伸手拿了一顆出來,臉上還有淚,嘴裡就嚼起櫻桃來。
蘇姨娘這才往後望去,哪裡還能看得見,兩女一子,也只眼前這個同她最親近,蘇姨娘歎息,小蓮蓬卻高興:「姨娘總算過得些鬆快日子了。」
明沅說是說紀氏一年之後要去的,可總還有一年呢,便是蘇姨娘雖則離了兒女,卻還是心頭一鬆,那宅裡頭好是好,可事事都要看了人眼色來辦,不敢多行一步多說一句,連著高興也不能暢快了笑,已經有一個女兒養成了刻板規矩的樣子,這一個能鬆些就鬆些。
張姨娘看著懂事的明洛心酸,蘇姨娘看著明沅就更心酸了,這個女兒事事都想在前頭,她自家的事半點兒不要蘇姨娘操心不說,還能把弟弟妹妹的事一道安排了,她在外頭莊上那幾年,也不知道這麼點子大的人是怎麼過來的。
送走了顏連章,宅子裡的日子還是得過,紀氏還更清閒下來,原來那些些拜帖送請,哪一日不是滿滿一拜匣的,他人一走,縱有走動也是女人家的事了,紀氏也不必再備各色禮品給他送人通路子,往羅漢榻上一坐,徐徐出得一口氣兒。
比起記掛丈夫,紀氏更憂心的是女兒,聽著她的口氣只怕要大動,這些事兒不急於一時,頭先把牌子豎起來了,才好動手收拾那些個不安份的,可女兒就是這個性子,明潼不開口,還有她身邊的丫頭,紀氏問明白那位楊家姑娘竟大剌剌的跑進了喜房,氣得咬牙,這鄭家還真不是規矩人家!
可女兒都已經嫁了,也得虧是嫁了,顏連章面上瞧不起薛平望,可他心裡的打算不也跟薛家一樣,送女兒進宮去,肚皮爭氣那就攀上了青雲路,皇孫的外家,豎得這面旗,還有什麼事不能辦圓了。
紀氏正自憂心明潼,那頭程家的婆子過來送帖子,說請了顏家一家過門,設花宴吃酒,紀氏捏得帖子笑一笑,此時請還早了些,她知道這是程夫人修好的意思,都已經定下人了,便想著兩邊都辦好看些,開口先是笑:「按理是該去的,可我那女兒才剛出門子,親家頭一回辦宴,帖子前兩日就送出來了,倒負了美意。」
程家的婆子也是知事的,這頭嫡出女兒辦宴,怎麼著也該去,回去稟給了程夫人,程夫人心裡歎息卻也無法可想:「那便罷了,端陽宴再請了人來罷。」
思慧聽見歎一口氣兒,拿眼兒去睨睨親娘,把滿肚子歎息又嚥回去,半晌才開口:「這也是沒法子的事兒。」
嫁妝上頭要用的料子已經往明湘這裡送來了,量房的傢俱尺寸她也知道了,單子往手裡一拿,彩屏問得一聲帳子要做多大的,便知道程家這位次子的屋子並不大。
這又是一樁巧事兒,先量了屋子做傢俱,那便是省木料的意思,紀舜英那個院子,難道就能放下整套二十四件?自然是不能的,可紀氏把東西列到單子,遞到老太太那裡,難道還能丟臉說一句,咱們家沒這樣大的地方,給你們家女兒減去幾件東西不成?
既不能說得這話,又得排開傢俱嫁妝給人看,自然得給他挪個大院子,紀氏是從紀家出來的,家裡多大她心中有數,黃氏原來就預備著讓紀舜英在原來的屋子裡頭成親便算,可等著明沅的嫁妝單子一送過來,紀懷信頭一個便皺眉頭,那個院子實是太小了些,連曬嫁妝都排不開。
為著這個還同黃氏又爭過兩句,三房人家住在一處,兩代都沒分家的,日子還能怎麼過,各處院裡都擠得滿當當,往後第四代還得娶親生子,可不就更擠了,黃氏好容易給自家兒子留下個單獨小院兒來,一下子就叫紀懷信給了紀舜英,她怎麼不氣,等把紀舜華拿出來說罷,紀懷信又搖了手:「八字還沒一撇,等他中了童子試再說。」
這一回紀舜華還是榜上無名,澄哥兒卻中了,再往下就是考秀才,這一回紀舜華還是榜上無名,澄哥兒卻中了,再往下就是考秀才了,闔府喜樂,顏老太爺卻高興的叫一口痰堵住了,人往後一仰,虧得叫澄哥兒托了一把,底下人趕緊拿了香油薑汁灌他,這才一口吐了出來。
大夫是常年給顏老太爺看病的,這一位碰著沾著就要病,可養幾天就又回來了,本也沒放在心上,叫痰厥著卻不是小事,因著催吐又傷了喉嚨,吃著二陳白朮湯,慢慢將養。
為著顏老太爺這事兒,澄哥兒立意不辦宴,袁氏也一口應了,本來辦宴就得她來操辦,他自家開這個口,袁氏還扯皮扯臉的說了一句真孝順。
澄哥兒卻往東府來了,他長高得許多,瘦條條的穿著藍綢袍子,紀氏打眼一看他便笑起來:「回回見你都要長高一大截。」
澄哥兒笑一聲,春天裡躥個子,他是高得許多,這會兒來就是給紀氏報喜的,紀氏不必他說也知道這事,拉一他往身邊一坐,仔細打量他一回,含笑點點頭:「你過了童生試,我這心也能放下來了,往後再進學去,一步步往上考,不求你為官作宰的,能謀個缺也好。」
澄哥兒只是笑,他考了三回,第三回才中,已經知道刻苦還不夠,還得有天賦,似紀舜英那樣更是千里挑一,聽見紀氏這麼說跟著點點頭:「嬸娘說的是,我還得苦讀才是。」
「你有這份心就很好,趁著你大哥哥在家,同他一道多處處。」梅家倒自來沒有早早送了子弟去考舉的,明陶卻不一樣,他此番留在家中,就是為著舉業,跟澄哥兒一道去的,名次還在澄哥兒前邊。
他在梅家見得聰明人多,到得外頭也覺得自家並不如何,哪知道下場一回倒有些心得,試一試手寫出來的東西,連考官都仔細看了一回,知道他師從梅之孝,還單發了帖子給他,請他過門論文。
澄哥兒心裡明白,紀氏說得一回,便點頭應和,他好容易歇一回,對紀氏道:「我想往院子裡頭逛一逛,看看舊屋子。」
紀氏點頭允了他,澄哥兒也不帶小廝,自家往院子裡頭逛蕩,這會兒正是石榴花開的時候,一片濃綠裡點點似火的榴花,明澄看一看他原來住過的澄心齋,又繞到後院裡頭看看山石樹木,過得石棋洞,一路往夾道走去。
原來這塊地方總是重門緊閉,這會兒卻半掩著門,澄哥兒原是想著過幾日托人去看程姨娘的,總該叫生母為他高興,這會兒一推門,「吱呀」一聲開了,原來程姨娘住的小院兩扇綠漆大門也是半虛半掩。
這裡安靜的連木魚聲都聽不見,澄哥兒腳下這一步遲遲邁不出去,便程姨娘不曾誦經念佛,裡頭的婆子也不會一聲不出,他吸一口氣往前邁得一步,人定定立在門邊,見著石階上頭生得翠草,還開得星星點點的白花。
若是常有人走動,哪裡會生出這些東西來,澄哥兒施力把門一推,他還從未踏進過這裡,四方方的小院子,極小的一口水井,兩層小樓看著就又淺又窄,他一推門,樑間燕子撲著翅膀飛了出去,裡頭房子沒落漆,井台還加著蓋兒,可石磚縫裡頭生得細茸茸的草。
人去樓空,窗戶紙還糊得好好的,人卻沒了,澄哥兒往後退得一步,不敢伸手推門進去,他胸口起伏不定,腦子嗡嗡作響,忽的聽見後頭一聲響,是個看屋子的婆子,往這兒來撒雄黃粉,她見著澄哥兒一驚,磕磕巴巴說不出話來。
澄哥兒指了屋子問她:「這兒的人呢?」
婆子又是作揖又是下拜,只不肯告訴他,澄哥兒不必再問也知道結果了,他跌跌衝衝往後退,退到門邊又看這院落一眼,提著一口氣,往小香洲去了。
明沅正在點給灃哥兒的東西,他要往外頭開院,色色都要帶齊全了,就怕一時不湊手,那兩個才挑上來的小廝也得教了規矩,不許他們貪玩愛鬧爭閒氣,她正指點著九紅裝箱子,外頭澄哥兒一掀簾子進了門。
明沅見著他先是一怔,再看他這四月末的天氣出得一頭一臉的汗,人都喘不上氣的模樣,心裡咯登一聲,這便是知道,她歎一口氣,站起來往臉盆架子邊去,揮手退了丫頭,絞了一塊巾子遞過去:「二哥哥擦擦汗罷。」
澄哥兒先還盯住她,不知道該不該問,等見著她這模樣兒,心裡已經知道答案了,他伸不出手來,望著明沅,怔怔問得一聲:「我是不是,是不是不孝?」

☆、第207章 鹹酥酪

澄哥兒原來想著,只他出息了,親娘才能出來,紀氏於他是有大恩的,越是年長越是知道這份恩義難得,過繼爭田哪一樣不是有紀氏在牽頭。
他打算的好,若是出息了,成了秀才中了舉人,就能說上話了,便似紀舜英一般,如今他開口有了份量,紀家人哪裡還敢看輕了他去。
可他沒想到,還沒等自個兒能求著姨娘出來,程姨娘就沒了,連怎麼沒的,他都不知道,他抬眼看看明沅:「是,是甚時候的事?」
「臘八節那日。」捂了一個冬日一個春日,總歸還是沒瞞住,本來這事兒也瞞不住,連明沅都知道澄哥兒隔得段日子就要給程姨娘送些銀兩過去的,紀氏又怎會不知,她是知道的,只睜一隻眼兒閉一隻眼罷了。
兩下裡相安,真要把這事兒挑起來,可不得揭開傷口擠出膿水,她既不想大動,就由著澄哥兒使了人去,先還是銀子,後來便是些養人滋補的吃食了,茯苓粉一送就是一包,有多少能落到程姨娘嘴裡不說,澄哥兒卻是一季就要一送的。
他在顏老太爺屋子裡住著,袁氏自然不敢苛扣他的月例,只不如紀氏這裡給的多,一個月也有四兩銀子的例,顏老太爺唯恐委屈了這個孫子,除了袁氏給的,私下裡還貼補澄哥兒。
他除了讀書也無處可去,身上更沒什麼要花銷的地方,吃穿用都在府裡,這攢下來的錢便在這上頭派了用處。
東西看門的婆子肯收,人卻是再不能放出來見的,這時候再去計較程姨娘當初犯了什麼事也是無用,澄哥兒也不親來,尋了小廝往這兒跑一趟,盡了心就好了。
他同程姨娘認真說來並無情分,打小記著的就是明潼紀氏,不說程姨娘沒在他跟前了,便是在他跟前,有前頭那兩個,也一點都顯不出他來。
若不知此事,他也許這輩子也不會惦念生母,可既知道有這麼一回事了,他又如何心安,姐姐告訴他的話,他心裡確是想過一回,知道程姨娘是犯了錯的,只這些個無人告訴他罷了,瞞著也是為了他好。
可程姨娘死了總該告訴他一聲,不論如何,都得給她燒幅紙錢,澄哥兒怔怔坐到榻上,明沅歎一口氣,他也確是無處可說了,要不然怎麼會來小香洲。
給澄哥兒倒了一杯茶,裡頭擱兩個酸甜梅子:「太太原是想頭七的時候告訴你的,可老爺說了,清心居士是出家人了,她的身後事就不必大動了。」
正死要年節裡頭,顏連章往外走動還不及,程姨娘的身後事不願大辦,也不過備得一付薄櫃送到道觀裡頭去,還是紀氏給她加厚了喪儀,這才把喪事辦的好看了些,過後又給她點了長明燈,正正經經作得七七的。
「太太還給居士點了長明燈供了牌位的。」明沅把知道的都告訴了澄哥兒,一家子人,沒一個敢在澄哥兒跟前透口風,明湘明洛不說,明沅更不會說。
澄哥兒還只垂頭坐著不動,他一時轉不過彎來,把程姨娘說成是居士,那便是族譜上不留她的名字了,他抬起頭來,嚅嚅看著明沅:「那我呢……」
都沒程姨娘這個人了,那他又記在何處,豈不是連他都沒了,還談什麼過繼,若是袁氏拿這個作文章,說澄哥兒不是顏家子,他又當如何。
明沅抿抿唇兒,這事兒紀氏也問過了,顏連章只沒當一回事兒,說老三那個樣子,哪裡還能生得出來,便抱一個也晚了。
再說些什麼勸他也是無用的,明沅乾脆也不說話,坐在澄哥兒身邊,他卻站了起來,既不喫茶也不再坐,還同她告辭一聲:「多謝六妹妹了。」一路虛浮著步子往外頭去。
采薇在外頭瞧見了,進來一看明沅的臉色就知道是程姨娘的事,也跟著一歎:「好好個哥兒。」可誰也不能說紀氏辦錯了,連明沅也是一樣,若她嫁的人不是紀舜英,或是紀舜英那相敬如賓的誓約破了,那她也得想著法子自保,有些地方就是一寸都不能讓的。
過得些日子,便聽說澄哥兒要了車出城去了,袁氏先還不知此事,等她打聽出來,捏著帕子樂個不住,當著澄哥兒的面便說些生恩養恩的話,就該叫他看看他心裡一直記掛著的,比親娘還更親的嫡母,是怎麼待他的。
她也不必自家開口,只尋些個婆子丫頭嘴嘴舌舌說上幾回,廊下階前,甚至是澄哥兒習字讀書的書房外頭,含沙射影的拌上幾句,澄哥兒縱心裡無事的,也叫挑出事來了。
澄哥兒原來心裡糊塗,這樁事總歸壓在心上,可等他聽的多了,知道是袁氏弄的這一出,反倒明白了些,連著袁氏都能藉機生事,那原來底下的下人呢豈不更是要看人下碟。
袁氏自以為得計,見著澄哥兒來請安便說他瘦了,想是多思多憂的緣故,不獨當著澄哥兒的面這樣說,還往紀氏跟前去說。
拿了澄哥兒的婚事,作個問尋她的模樣兒,本來已經挑定了一家姑娘了,她心裡定下,便是紀氏說她不好,也必得討進門來了,坐著茶還沒沾口,就說得十七八樣好來,說完了還歎一口氣兒:「澄哥兒這向,連吃都吃得少了,人看著輕減了,臉色也不好看,必是憂慮所至。」
紀氏怎麼會接她的話茬,笑一笑道:「他正是長身子的時候,縱吃的多也還瘦條條的,我這會兒燉得好奶酪,差人送些過去就是。」
自澄哥兒過了繼,紀氏還不曾這樣插手他的吃穿,袁氏心頭一噎,還想找話說呢,明琇忽的過來問她:「娘,甚個是生恩養恩?」
袁氏一口氣兒差點提不上來,紀氏似笑非笑的看了她:「哎呀,我們七姑娘也懂事兒了。」說著睇一眼袁氏:「叫你娘慢慢告訴你。」
袁氏面皮紫漲,說不出話來,明琇跟在她身邊,聽的多了可不有此一問,她當明琇是親生,可她到底不是她生的,她能明裡暗裡指謫紀氏,紀氏也能捏著這個把柄說她。
袁氏回去便把說這些的丫頭婆子全罰了一通,半點也沒想著自個兒授意的,明琇就是她女兒,誰要是敢提起一句來,看她不剝了皮。
澄哥兒坐了車出城去,就是想去祭一祭程姨娘的,闔家都知道,卻無人去伸這個手了,紀氏知道了歎一口氣,叫人往街上買了許多金包銀送去。
澄哥兒往程姨娘靈前化得許多紙錢,有心想要說幾句話罷,搜腸刮肚一句也無,他連程姨娘長的什麼樣子都不知道,只知道有這麼個親娘,在他心裡到底也只有這麼一個姓氏,連懷念的影子都種不下來。
隔得半晌澄哥兒方才說道:「姨娘,我進學了,是生員了。」除此之外,一個字兒都沒了,身這的小廝僮兒催了他回去,原還想舍下香油錢來,見著長明燈裡酥油倒得滿滿的,桌前案上還供得香火鮮果,知道是紀氏料理的,心裡說不出的百般滋味,出得廟門往回去了。
回去了直往東府裡去,紀氏見他穿了一身素色袍子,知道是才回來的,還不及換衣裳,半個字也不提他去了哪裡,只笑一笑:「這會兒怎麼過來,要不要吃酥酪?」
這是他小時候最愛吃的東西,直到他過繼出去,回回過來,回回都有,專預備了給他吃的,紀氏說得這一句,澄哥兒眼圈都紅起來,低頭答應一聲:「我正想用呢,旁的再做不出這個味兒。」
「哪兒是味兒不對,你那碗酪裡得擱些鹽,自小就認這個鹹味兒。」紀氏陪著也吃一盅兒,澄哥兒一勺一勺吃盡了,兩個相對坐著一句話也無,到把個盅兒吃空了,澄哥兒才道:「娘,我的親事,往後再拖一年罷。」
紀氏一聽這話,就知道他是想為著程姨娘守上一年,可聽得澄哥兒叫出娘來,心頭也是一酸,程姨娘如何不論,她確是虧欠了澄哥兒的,緩緩吸一口氣,闔眼點了頭。
到得端午前一日,一家子姐妹換過衣裳出門去,鄭家的宴擺在郊外莊子上頭,明潼特意請了一家子姐妹過來,連著明琇也得著帖子了,只叫袁氏壓下去不提,她才吃了氣,怎麼肯再去看明潼的臉色,嫁得好,就已經夠刺她的眼了。
鄭家這個莊子就在山腳下,因著按著祭田,是算在族中產業裡頭的,旁的都賣了,這個卻不能賣,也得虧得不能賣,這才留存下來,鄭家的宅子哪一處不是精心打造的,這個莊園也是樣,中間還有一大塊空地,用來跑馬玩蹴鞠,既是端陽節,那便是射柳了。
原來這宴並不是在鄭家擺的,擺這樣的宴席怎麼能不花錢,鄭衍想帶著明潼出門玩樂,可她是新婦,既要顧著鄭夫人,又要顧著鄭衍,討好了婆婆把丈夫丟了,她往後可怎麼行事。
明潼趁著紀家送來端午節的節禮,奉上去給鄭夫人看時,把這話頭提了起來,果不其然,鄭夫人是不肯允的,她還微擰得眉頭:「你們新婚是該和樂些,可這般玩樂也太過了。」
明潼抿了嘴兒一笑:「太太這倒是委屈了廣澤了,他這番可是為著妹妹呢。」鄭衍補了雲騎尉,那裡頭全是些勳貴家的兒郎,識得人多了,自然有了交際,原來鄭夫人把他看得緊,他哪裡見識過這許多玩意兒。
勳貴人家想著法兒的玩鬧,這回一到端陽節,便說要尋個場子射柳玩,鄭衍好面子,一拍胸脯應下來,等到真要開口了,這事兒就落到明潼身上。
才剛初嫁,得先把牌子立起來,明潼把這事兒攬在身上,又同他撒嬌作癡:「我辦好了,你怎麼謝我?」
鄭衍衝她作揖下拜,口裡應下事事依你,明潼本來也沒想著叫他當真如何,只把事兒辦了起來:「安遠伯家的,景順侯家的,還有吏部侍郎家的,可都去呢。」
鄭夫人立時知機,鄭辰到如今還未定下親來,高不成低不就,正是她心頭壓著的事,如今叫明潼點了出來,她看這個兒媳婦十二分的滿意:「你是個好的,我竟不曾想著,倒是好事。」
老的那個半點用場派不上,這會兒小的倒能幫著操持了,鄭夫人一高興,立時就應了,還讓明潼卻跟鄭辰開口,叫她到那一天妝扮起來,明潼輕輕一笑:「她一個可不羞?咱們也落了人的眼,不如把我娘家姐妹都叫了來,統共也只一個未定下的,都是有人家的人了。」
鄭夫人讚她想的周到,明潼卻送了信回家給紀氏,紀氏一接著信就知道女兒的意思,明洛可還沒著落呢,便不是伯侯家的,餘下那些個年輕的,也有讀書當差的,總好挑上一挑。
這一來,明洛的親事就比明湘還好著些,是紀氏心中所願的,到得這一日,明洛果然打扮的出挑些,戴上紗帽兒坐上了車,一路往城外頭駛去。

☆、第208章 蜂蜜涼米粽

鄭家宅子上頭這一塊空地,是專造出來玩擊鞠的,此時擊鞠風俗漸落,宮裡頭又時興起射柳來,上有所好,底下這些王公勳貴本來也是富貴閒人,除了領著閒職拿著俸祿外,還得陪著聖人太子玩樂,宮裡頭辦起宴來,這些個俱都下場的。
鄭衍馬上功夫說不上頂好,卻也著實不差的,鄭家祖宗卻是馬背上打下來的功勳,宮裡頭行宴,總有鄭家一份兒,鄭衍也是要下場的,這一回的射柳就是先練練手。
鄭夫人把事兒交給了明潼,雖沒磨搓她的意思,卻也無提點之意,射柳是才興起來的東西,哪個也不曾辦過,索性全扔給了媳婦,她是新婦,便有不到之處,也情有可原。
哪裡知道明潼辦的絲絲挑不出錯來,一早就叫人往場子上剪草,經得一春,蓬草生的繁茂,這樣的場子,草可不能高過馬蹄,說是射柳,射的不是柳葉兒是柳枝,筏得柳來剝去柳皮,露出裡頭的白芯子,一尺長的柳枝,入地五寸,上頭分得顏色扎上各色綢子,到時入場,只看中羽最多者為勝。
除射柳,宮裡還興玩過射葫蘆,葫蘆裡頭藏一隻鵓鴣鳥兒,掛在柳樹枝上,若是射中了自有鳥飛出。
場邊高台設得紗帳,裡頭擺上吃食鮮果,設了坐褥團兒,外頭那層全用的玻璃紗,看著似隱非隱,似顯而又非顯,專給鄭辰排了個前頭的位子,等那馬兒駛過的時候,她能看得清楚些。
鄭家一家自然是早早就去到了城外了,明潼還給明蓁送了帖子過去,明蓁雖婉拒了不來,卻把住在家裡的妹妹托了來,還送了一份加厚的節禮。
光是送來的各色粽子就四百隻,鹹的甜的各兩百,裡頭又分得風味,一匣子五十隻是宮裡頭內造的,專給明潼作臉,叫她好往各種分送。桂圓蜜餞板栗是甜的,鹹蛋火腿大肉是鹹的,還有專裹出來的涼米粽兒,沾了蜂蜜吃。
漆盒裡擺的滿噹噹的叫人擔了來,不獨粽子,還有五黃禮盒,裡頭大小黃魚各十條,四十瓶內造的雄黃酒,光是擔這些禮來,就有兩車。
鄭夫人看的合不攏口,這些個雖宮裡頭也賜了來,可成王妃單單送這些,可不就是同娘家姐妹親近的意思,明潼覷了鄭夫人的臉色:「我們姐妹一向交好的,大姐姐也想來,只宮裡頭要連辦三天宴,她抽不出空來。」
鄭夫人點得頭,縱心裡原來有些想頭,這回也滿意了:「都是你娘家的姐妹,那便是自家人了。」
明潼點頭下去安排,又是給鄭辰裁衣又是新打首飾,這會兒時興全貼金,頭髮梳得越高,首飾戴的越多越好,鄭辰全身上下行頭翻了個新,東西送到她手上,她摟了明潼直轉圈兒:「嫂嫂還是你待我好,怪道我哥百得娶你回來呢。」
明潼一面拿著比到她頭上,一面咬得唇兒:「這回去,你可得心裡有數了。」她張口就來:「你只看著哪個好,便不好意思同太太說,只管告訴了我,我替你張羅。」
鄭辰羞的滿面通紅:「才還說你好呢,你就說這話,這是正經嫂子該跟小姑子說的?」她先偏了臉生氣,叫明潼推一把,便又轉回來去看那金廂玉草蟲嵌寶的首飾,這倒跟端午對得上,打的這麼大,又應了節,喜滋滋戴個不住,回身見明潼皺眉,放下首飾奇道:「你這是怎麼的?能出去玩兒,還不高興?」
明潼微微一笑:「我哪兒不高興,要不然也不會為了你這般操持了,我是想著,那一個要不要帶了去?」
那一個說的自然是楊家姑娘,她有個極妙的名字叫作楊惜惜,這個名字一出口就帶了三分風流意味,鄭辰便悄聲說過聽名字就不是個規矩的。
若說出身罷,確是低的太過了些,祖上參將,本來在這些個人裡頭就不夠看,更何況還早早就沒落了,真扯這個可不惹人恥笑。
明潼進門這些日子,這位楊姑娘是時不時就要出來一回的,鄭衍正在情熱時,哪裡會看她一眼,她眼見得心上人夫妻和眭,自家拋出去的俏媚眼兒作給了瞎子看。
走通鄭衍的路子是不成了,這位楊姑娘也確是能忍,既是打定了主意留在鄭府的,以她的出身斷斷不能謀得正妻之位了,她倒想的明白,知道妻是不有了,要留下也只有作妾。
既是要當妾的,便得在明潼手底下討生活,她打得這個主意,便存下了姐妹和眭的心思,先討好了明潼,她這裡藩籬鬆了,自然就有可趁之機。
打定了主意,便做個溫柔小意的模樣出來,她也明白自己姿色不比明潼,既是樣樣不出她,便得比她更解意,這時候卻不是往鄭衍跟前露臉的好時機,得先攏住了明潼才是。
有這些想頭,她便專挑了鄭衍不在的時候往院子裡頭來,頭一回只說是拜見,做得幾樣點心,又專拿了一幅繡件兒來,她在鄭家頗有些窮親戚的意味,明潼既是新婦,便不能這時候拿喬,挑一挑眉頭迎了她進來,一見她送出來的東西,明潼便微微含笑。
在她跟前弄這些巧,也真是難為了這位楊姑娘,竟能想得到這個計策,打的也確是好主意,她比明潼大得兩歲,這會兒明潼又是新嫁,有個人對她示好,說不得就真把她當作姐妹了,再說些個身世可憐淒苦的話,明潼是宅門裡頭養大的女孩兒,能見過什麼苦楚,只叫她心軟了,往後一步步才能往下走。
宮裡頭女人用濫了的,她竟還拿出來現眼,前兒還是姐妹,後兒就能離心,套路都是熟的,她進門才剛開得一句口,明潼就知道她後頭要說什麼了。
楊姑娘斜簽著身子,拿出自家做的繡件遞出來:「我那一日原想著來賀喜的,這東西不及給你,如今才補上,失了禮數,你可別見怪。」
明潼叫了丫頭上點心茶水,端上來一個梅花攢心盒兒,她抬眼兒一掃,竟有三四樣是沒見過沒吃過的,明潼往她跟前一推:「到叫你受累,我還想問的,怎麼那天見著你了,身子一晃就又不見了。」
可不是一晃就不見了,連著鄭夫都嫌棄她不會看眼色,楊家姑娘垂了頭:「是我的不是,沒想著自家身份,太太生氣也是有的。」
她說得這一句,明潼差點兒沒笑出來,自古婆媳不和十有七八,可鄭夫人這會卻還沒待她不好,這麼急巴巴的站隊可不露了形跡,她微微擰擰眉頭,又笑道:「大喜的日子,太太又怎麼會生氣,必是你聽茬了,底下人淘氣,也是有的。」
楊惜惜說得這一句,便不再多言了,她也知道這是份水磨功夫,等把明潼先磨軟了,才能接著往下走,至此回回都掐著點來,鄭衍當差出門,她便過來小坐,一日二日明潼還肯應酬她,時候多了,她便皺得眉頭。
鄭辰請了明潼好幾回,小篆都親去回:「楊家姑娘在呢,我們夫人脫不開身。」一回二回便罷了,次數一多,鄭辰先煩了起來,連她都知道兄嫂新婚,無事不好往那頭去,偏這個楊家的竟連這點規矩都不明白,再往後明潼就先把她請了去,兩個開個小宴,一處說笑玩樂。
鄭夫人管著家,不肯放手給兒媳婦,因著鄭侯爺外頭幾樁生意有了出息,這會兒再不能放手,明潼也不急著伸手,若不必她管,她也樂得清閒。
楊惜惜再來,便撞見過鄭辰幾回,見著她們玩樂吃宴,卻不去請她,臉上便帶出些委屈來,鄭辰哪裡見得這個,轉臉就往鄭夫人跟前去了:「嫂嫂是我吃的,她偏掐了點來,有些東西哪裡有她的份。」
什麼珊瑚蜜蠟的手串兒,什麼新打的金花金葉子,都是小物,可楊惜惜一來,明潼卻不能不周到,鄭辰眼看著送給自家的東西分得一朵給了楊惜惜,心裡怎麼不難受:「怪道她時常往嫂嫂那兒去的,原是訛東西去的!」
明潼看她生氣還勸了她:「她總是親戚,我沒想著她是我不周到了,可她這麼著,倒有點上趕著,本就是給你的。」
因著有這些事,明潼再提出來,鄭辰就不耐煩了:「帶她作甚,她是哪一門子的親戚,上門打秋風,一打就打了三年多了,在我們家連孝都守完了,還想從我們家出嫁不成?」
明潼卻皺得眉毛:「她可是十七了?」一面說一面剝得個小粽子,拿銀簽兒插著,遞到鄭辰手裡,桌上擺得幾樣花醬,叫她沾著涼米粽子吃。
「可不是,打得什麼主意呢。」她一面說一面去看明潼,楊惜惜的心思算是司馬昭之心了,明潼卻只作不解其意,問道:「你說,她這幾日越走越勤,是不是,也打著主意呢?」
鄭辰才想哧一聲,立時又頓住了,可不是,她知道了要出門的消息,來的越發勤快了,怎麼想怎麼不對,她憤憤咬唇:「憑她也真是敢想!我告訴娘去,絕不能帶了她!」
明潼還待留她,鄭辰又怎麼留得住,跳起來就往鄭夫人那頭去,明潼出得一口氣兒,鄭家連著清明都能帶著楊家母女出去舒散,可那是在她沒進門的時候,這場宴,還有一半兒是為著明洛。
自家親爹的打算,明潼說不得還比紀氏知道的更多些,如今只留一個明洛了,可萬不能讓她落到太子手裡去,她想著便又蹙了眉頭,那一票人裡頭,倒有一半兒是跟謀反案沾帶著的,此時看著好的公伯侯,過得幾年全成了刀下鬼,如今鄭衍同他們走的近,卻要怎麼把自家摘出來才好。

☆、第209章 火腿鹹蛋粽

萬事只有一條,再不能和太子再有牽扯,明潼把這些全記在心上,只不進宮去,她總有法子可想的,若進了宮成了太子的人,那便真的摘不乾淨了。
顏家女兒沒定親的也只有一個明洛了,明洛上輩子嫁了個武官,雖不知為何年紀大她許多,可明洛嫁過去就是當家太太,還生養了一串孩子,回娘家來的聲氣都不一樣。
她來看望明潼的時候不曾顯懷,卻聽說肚裡又有一個了,也怪道她能把明湘擠兌的沒地兒站去,看著明湘的樣子,就知道在婆家並不好過。
既是能生的,就更不能進宮,賠進去一個女兒,還能撈得出來,真還為太子生下孩子來還怎麼扯得清,依著顏連章的性子,真個有子,他只怕一頭就往火坑裡頭跳了,那個薛寶林也得虧是死了,若是不死,她又有個兒子,薛家還不定怎麼倒霉。
明潼此時再回想過去,也知道她呆在冷宮那些年,外頭顏家定不好過,若不是大姐夫成了贏家,顏家是板上釘釘的後族,且還不知如何落魄。
上來的新皇不論是哪一位,只想著顏家是太子那一系的,怎麼會不清算,更何況顏連章還幫著太子辦了那許多事,他的手可不乾淨。
這回辦宴算是順了鄭衍的意,哄了婆婆又哄了鄭衍,還賣了個好給小姑,可她想的卻是好好看看這些人家裡頭,有些哪往後會跟謀逆案扯上關係的,此時開始斷起來,過得三年五載,也不至叫人翻出舊帳來。
明潼還不曾把鄭衍當作丈夫看待,兩個原也並不熟悉,性情脾氣明潼自家有一半是裝的,鄭衍難道不是,得日子久了,才能看得出本性來,若他是個能成事的,總也能幫手一二,若是個不能成事的,便指望不要拖了後腿就好。
明潼便沒見過鄭家的帳冊,也能估算得一二出來。才剛辦的一場婚事,問宴上菜色排場,再看看外頭送進來的禮,約摸知道鄭家辦的這場喜事,不僅沒虧,只怕還小賺了些。
這些個禮鄭夫人全收到公庫裡頭去了,除開幾樣花色襯頭的座屏玉雕抬到明潼房裡來,那些個金銀緞子,明潼一樣也沒見著,叫鄭夫人留到庫裡了,預備著給自個兒的女兒出嫁用。
單只看著這個,就曉得鄭家如何了,那裡頭可還有顏家親戚朋友給的禮金,顏連章那些個舊友,前頭九十九步都走了,哪裡還差這一哆嗦,拿托盤兒送了進來,上頭蓋著紅色剪紙的雙喜字,連這個都捎手拿進去了,明潼心底冷笑,總有她吐出來的一日。
鄭家的花銷確也多,抬出來的禮也算給明潼作了臉,她這才按捺住了,只裝著不知,這回辦事列出條框來,鄭夫人支出銀子來的,她就辦了,支不出銀子的,她便用旁的替了,鄭夫人便只當她聽懂規矩,不敢逆著來。
可她才進門,總不好示意她拿出銀子來補貼,她身邊的婆子卻也說過兩句,明潼卻直皺了眉:「萬不能這麼辦的,太太說了過奢,怎麼好逆了太太的意思。」
堵得鄭夫人半個字兒也說不出來,跟著去了莊子上頭,見她竟把事兒辦圓了,倒有些詫異,再看自家女兒,那便真是差得遠了。
這回來的,明潼粗粗一看,倒有一半兒是失勢人家出來的,定遠伯家好歹憑著祖上傳下來的丹書鐵券活了一命,可宅子卻叫收了去,家都抄了,餘下這麼些個人,全靠著祭田過活,家裡的妾全賣了個乾淨,一家子躲到莊頭上去,連著女兒都送於人作妾了。
樹倒猢猻散,這會兒一個個乾淨漂亮的世家子,騎馬彎弓,奔在草場上玩樂,射柳還不足,還玩起馬球來,揮了桿子,那馬皮扎的球差點兒打到台上來。
那人也是故意,打著馬就過來了,往帳子裡頭一掃,這才拿了球奔過去,等過得會兒,那球又叫打了過來,這回來的又是另一個人了,這是變著法兒的看小娘子,鄭辰拿袖子掩得口去,等上回那個再來,她便忍不得了:「你這準頭也太差了些。」
那個兒郎聽得這話又策馬回去,不一時連進三球,衝著這頭搖一搖馬桿子,鄭辰滿面羞意,明潼瞧在心裡,著了丫頭去打聽這是哪一家的。
明湘明沅是坐在後頭的,吹開了簾子也見不著她們的人,明洛便坐的遠些,明芃卻懶懶靠在後頭,半點兒打不起精神來。
梅季明確是回了隴西的,還給明芃寄了一封信來,上頭只有八個字兒「山水為家,閒雲為塚。」明芃一接著信就淚似雨下,梅氏只當是小兒女傳情,並不曾拆開來看過,等見著這八個字,一口氣差點兒沒提上來。
等梅家派了人來,這才知道梅季明跑了,跑之前確是斬釘截鐵的說過,過二年就回來娶了明芃。
許氏的信比梅季明的船還更早到家,他是破了冰才上路的,路上繞了幾處玩山轉水,到家時可不就晚了,等他一進家門,就被他幾個哥哥給按住了,這回家裡的老人不再慣著他了,把他跟明芃定親的事告訴了他。
梅季明先是一呆,接著又甩袖子,他心裡明白的,卻又覺得這且不是大事,總歸是一道長大的表妹,娶就娶了,可等他點了頭,家裡人告訴他過一年就要娶進門,他便怎麼也不肯了。
口口聲聲說著還未到外頭去看盡山水,家裡人只當他看不中明芃,好言勸他不聽,便說若不成趕緊退親,可梅季明卻又反口了。
連番逼問他時,他又點頭肯娶的,還說旁的他也瞧不上,就要娶明芃,可什麼時候娶,卻得他說了算,氣的他爹拿出籐條狠狠抽他一回,打的他皮開肉綻,趴在籐床上一個月不曾下得床。
梅季明是家裡最小的男孩兒,自小到大最受寵愛的,又是養在梅老太太跟前的,哪個敢碰他一下,他叫這一打越發無賴起來,說總要他坐船去迎親,再逼了他,夜裡跳船走。
這回卻無人依他了,只把東西裝好,叫哥哥們押了他,立時就往金陵去迎娶,只怕夜長夢多,總歸他待明芃是真有情意在的,若叫他出去野上兩年,這個兒子還不定回不回來了。
梅季明打小就是個驢性子,牽著不走打著倒退,這會兒犯了驢脾氣,越是要他立時娶,他越是不肯,夜裡跑出去了,一跑就出了隴西,派出去追,哪裡還能看得見影子。
除了梅氏明芃,顏家且還無人知道,倒是明蓁拉了妹妹問道:「你若此時反口,哪裡還愁嫁的。」
可明芃夜裡流淚暗恨,心裡卻怎麼也放不下她,聽見姐姐叫母親回了這門親事,趴在明蓁身上便哭:「他與我約定的,既定下兩年了,我怎麼也要等他。」
明蓁看妹妹哭成這樣模樣,知道她打小就想嫁給梅季明,梅季明也並非不肯娶她,可兩年七百多個日子,若是他變了卦又如何。
「若是表哥不遵兩年之約,我便再嫁他人,絕不饒他。」嘴裡說著狠話,心裡卻還是念著他,她此番住在王府裡頭,也早早就做起端午節的荷包來,也不知道心上人在何處,打得一個個同心結,擺了滿滿一匣子。
她本不欲來的,明蓁卻定要送了她出來散散心,若是能有別個看中的,就此住了梅家這門親才好,苦口婆心該說的都說盡了,可嘴裡說出泡來,到明芃這兒也抵不過心甘情願四個字,她甘心等他,兩年怕得什麼,他既說了,總會回來娶她的。
明沅見明芃一個人坐著,捎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二姐姐這個荷包真是精細,可是內造?」明芃點點頭:「是姐姐身邊的嬤嬤給裁的。」
明湘明沅便又拿出自個兒的來,同她的比對一番,看上頭繡的五毒,又打開包袋兒看裡頭的香料:「這跟我們府裡的倒不一樣。」
「這是梅家的方子,裡頭得加些冰片麝香,再拿排草甘松壓一壓。」明芃說得兩句話,還只沒心緒,明沅便拿了三個粽子,說解粽葉兒比長短。
明湘拿著的是板栗粽,明沅拿著的是蜜餞粽,明芃拿的是火腿粽,她比原來瘦得許多,拿著也並怎麼吃,咬得幾口,嚥不下去。
「二姐姐必是在王府裡吃多了。」明沅說得這句,剝了個枇杷給她,明芃曉得不能如此,衝她笑一笑,這才抬頭看看馬球:「王府裡頭也有這麼一塊空地,便是打馬用的,大姐夫常在上頭跑馬,姐姐就在邊上等著,等下了場,再拿毛巾子給他。」
她一開口,幾個小姑娘都看了過來,成王夫妻情深,無人不知的,此番聽見明芃說了,各各都想著自家要嫁的人,連明湘都抿得唇兒,明洛往明沅身邊一挨,剖開半個石榴給她:「你給紀表哥做了什麼沒有?」

☆、第210章 糟小黃魚兒

在外頭明洛同明湘兩個倒瞧不出不和來,若不是這樣,紀氏早早就敲打了她們,既然大面兒上過得去,那私底下如何也就由著她們去。
明洛往明沅身邊一坐,明湘便遞了塊五毒餅過去,明洛笑盈盈接了咬上一口,擱到碟子上,把自家跟前的鮮櫻桃往明湘那邊推。
明沅早早就開始做起五毒荷包來,給家裡兄弟姊妹的不算,還有一份是給紀舜英的,這個荷包做的尤為用心,光想也知道黃氏是不會為著紀舜英預備這些東西的。
灃哥兒開院住到前頭去了,紀氏把給他理院子調派人手的事兒,交給了明沅,明沅往前去一回,看著屋子雖不大,卻勝在兩邊都嵌得玻璃,很是敞亮,便把灃哥兒喜歡的那幅山水屏給搬了過來。
床帳褥子都是新曬過的,屋子也開窗通風換氣,為著端午蛇蟲現,還撒得一圈兒雄黃粉,又在屋子裡熏得幾回艾草,窗子上的細紗也都換過新的。
她經過這一回,便想著紀舜英在外頭也是一樣,住在書院裡,身邊就跟著兩個小僮兒,總有不到的地方,紀氏叫她寫禮單子,她便把想著都添上去,除了吃食外又給紀舜英作得一身青竹袍兒。
紀舜英也不巴巴的送了麻繩子來,他寫得一張紙上傳進來,紀氏睜隻眼閉只眼,這東西就到了明沅的手裡,按著上邊的尺碼,再給他放寬兩寸,倒是回回都合他的心意。
采茵采苓兩個事兒辦的多了,給灃哥兒備下的,先還問一聲明沅,要不要給表少爺備下,等看見明沅來者不拒,便乾脆不問了,磨藥粉裝香袋的時候,都多做一份兒,擺好了再往禮單子上添。
白芷川芎芩草甘松七八樣藥材磨了粉裝了一瓶子,還有雄黃粉冰片粉,做得幾個小袋兒,有雙魚的有梅花的,專給他壓帳子用。
既然做了就要做得好,這邊一匣子一匣子裝好了,給紀氏過目的時候,紀氏一個沒忍住笑了起來:「可了不得,倒不知道我們六丫頭這樣能幹。」
能想的都想到的,從早上睜眼到晚上睡覺,端午要用的色色都齊備下來,明沅笑一笑:「我是看著太太這頭備下什麼就也學著樣兒預備下了。」
紀氏拉了她,摸摸她的手:「今歲的生日該辦一辦的。」十歲整生日,明湘明洛都不曾大辦,到得明沅這裡,紀氏卻想給她辦一辦,明沅趕緊搖頭:「我怎麼好越過姐姐們去的。」
連著明潼那會兒也不曾辦,她就更不能辦了,哪知道紀氏卻是一笑:「你是你,她們是她們。」就把這事兒定了下來,明沅看一眼喜姑姑,見喜姑姑臉色無異,便知是事出有因的,果然紀氏又道:「把尋常來往的幾家姑娘都請了來,再叫上一場戲,算是正經的作生日。」
明沅這下應了:「那我可得跟太太討綵頭。」紀氏伸手一把掐了她的臉,明沅嘴裡哎哎出聲,把紀氏逗笑了:「綵頭再少不了你的。」
紀氏應下澄哥兒婚事再拖一年,可趙靜貞卻十三了,不給趙家一個准話,他們又怎麼肯等,澄哥兒這是打定了主意,婚事上頭就聽了紀氏的,紀氏便也想著,叫兩邊能遠遠看上一眼,或叫明沅明洛幾個陪著打一照面,能說得兩句話便更好,彼此覺得好了,等這一年才能心甘情願,若實是無緣的,也不能強留下人家姑娘來。
好容易澄哥兒中了童生試,眼看著能定下來了,偏又生了波折,紀氏心裡歎息,還拎了那件袍子:「針線倒是越發好了,這一身倒是襯了舜英的。」說著點點她:「給老太太的點心可蒸了沒有?」
明沅一點頭:「蒸著了,連著給外祖母的也一併做好了。」這說的外祖母可不是紀氏的後母小胡氏,而是黃氏的婆婆曾氏,明沅是專炒了素肉鬆出來裝在罐子裡頭送回去的。
只一回明沅就看出來了,她說是茹素的,可吃的素菜卻樣樣都講究,那一桌子素,不是外頭專做素齋的,等閒且辦不出來,於曾氏不過一頓早飯,便是老太太那裡吃的也並不差什麼了。
黃氏這個婆婆怕是十分難纏的,明沅如今有了天然優勢,怎麼不趕著討好,素肉鬆是拿豆渣炒出來的,吃口自然不比真肉,卻總有那麼幾分意思在,曾氏便不覺得好吃,為著膈應兒媳婦也能誇出十七八朵花來。
黃氏再氣也是無法,明沅回回做了送去,黃氏那兒總沒有好話,送東西的婆子是打紀氏這兒派過去的,就是紀家跟出來的老人,黃氏是想扣下也不能夠,只說得些個酸話,再把東西送去。
紀氏衝著明沅點點頭:「你一向妥當的,我再不憂心,你看看可要給明漪捎些什麼去?」這會兒顏連章早到了江州,連著那頭出的好絲都送了一百捆來了,叫紀氏拿出去織緞子,正好給幾個女兒添妝。
明沅給明漪作了件小娃騎魚的肚兜,還拿五彩絲繩給她做了長命縷,俱是給她端午這天戴的,紀氏這頭也有東西要賞給蘇姨娘,一道發船,先去錫州再到江州,正好載了節禮再送回來。
紀舜英接著東西的時候,人正在書院裡,他一個人住在小院裡,還不如住在書院中,青松綠竹也都慣了的,一旬日往回收拾些衣裳,再把髒了的送回去漿酒,紀長福這差事領得鬆快,他也有年紀了,在往宅門裡頭聽差,骨頭也使不動。
到得節前紀家的東西還沒送來,顏家的又先到了,這也成了慣例,黃氏是當家主母,她那邊拖上兩日,這頭可不就晚上三四日了。
禮盒一到,紀長福先切了一個鹹鴨蛋下酒,叫他渾家嗔一聲:「還沒給哥兒送去呢。」紀舜英光身一個,也吃用不得這許多東西,倒有一半兒是給他們吃的,可還沒送去先動了,叫人看見可不好:「青松綠竹那兩個嘴巴最尖,瞧見了可不得說。」
這回天兒晴,又急趕著往江州再送下一趟的禮,抬禮來的人只略坐坐就走了,紀長福揮得手:「哪兒能,算日子也是明兒才來的。」
他渾家長福嬸伸了指頭戳他一下:「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這樣大的黃魚,可不得蒸兩條送過去,這小的,咱們留下一半兒,一半兒拿酒糟了送去也好。」說著嘖得一聲:「說不得哥兒就是舉人老人,這會兒待他盡心些沒錯。」
紀長福滋溜一口酒,拿筷子沾點兒鹹蛋黃,砸巴了嘴兒:「這鴨蛋可真好,切出來這油,早上蒸的饅頭給我熱一個,我就著吃,家裡送來的可沒這吃口。」
長福嬸蒸了魚,敲了對面的門,叫出個半大小子來,摸了十幾個錢給他,叫他擔了東西跟著紀長福往書院去一回。
黃魚連湯帶水,紀長福自家拎了食盒,把衣裳香包叫那小子拎著,一路到得東林書院,送進紀舜英房裡,青松接了東西點一點,一看這樣就知道是顏家送來的:「這又是姑太太送來的?」
紀長福點一回頭:「可不是,家裡的只怕還得晚上兩日。」何止晚兩日,說這話他們且不信:「這黃魚是剛蒸的,蒸了兩尾來,哥兒吃著好,再回去吩咐,一共有十條,小的也已經糟起來了,等入了味才送來。」
青松點了頭,開了包裹看見衣裳等物,知道是那一位裁的,道一聲:「長福叔你且等等,少爺往前頭吃豆腐花去了,我去請他。」
東林書院外頭的豆花攤子生意尤好,五文錢就能吃一碗帶肉碎的豆腐腦,紀舜英圖這個吃的痛快,夏天日裡一碗下肚出得一身汗,冬日裡吃這一碗手腳都暖和了,便是當點心也總得來一碗。
攤前支了兩張桌子,擺了幾把椅子,天兒越發熱起來,除了豆花還賣起涼面來,不日就要端午,也裹得粽子賣。
這攤上賣的豆花最香,原來生意就好,前一向老婦人病了,家裡的女兒出來幫襯,這回可了不得了,東林書院裡這些個學子,無一不知,這攤上有個豆花西施。
美名一傳出去,豆腐攤原來得擺上一天的,這會兒半日就賣完了,老夫妻自來不曾想到生意還能好成這樣,等那老婦人身體好了,女兒不來了,這檔口的豆花又得賣上一日了。
豆花西施年紀不大,人卻有主意,曉得爹娘不許她拋頭露臉的,便日日在家蒸得米飯炒得小菜,到了飯點兒往攤子上送飯。
雖不能久留,卻也能趁著吃飯的時候多賣得幾碗,這些個學子當人面也幹不出言語調戲的事兒來,非但不說話,還一個賽一個的正經,嘴裡不是孔就是孟,豆腐攤子前都染了幾分書香氣。
還有好事的,寫得幾首酸詩,就在書院中吟詠,原來七八分的美貌,誇到了十二分,還有人專掐點兒等著,三五結對的吃一碗豆腐花。
紀舜英自來東林讀書,就一向長吃這攤頭上的豆腐花的,他因著是熟客,這對老夫婦還單給他加料,他自然吃得出來,便回回都多給一文,別個吃五文豆花,偏他吃的是六文豆花,到得豆腐西施這兒,便不肯多收他那一文錢:「你是老客,該當給的。」
紀舜英也不同她多話拉扯,吃個乾淨便把碗一扣,等她來收桌子了,便瞧見裡頭扣著一文錢,次數多了,她便上了心,可又摸不準他甚個時候來,連帶著青松綠竹都識得這位姑娘,若是她來打豆花,比著老夫妻兩個給的料還多些。
紀舜英正坐在桌前等著上豆花,豆腐西施在爐子後頭偷睨他一眼,往那碗底多加兩勺子碎肉,妥得嫩豆腐再盛上湯,加得蔥花香菜,正要端上去了,青松跑了來:「少爺,家裡送節禮來了。」
紀舜英一聽就知道是紀氏送東西來了,紀氏既有東西過來,那明沅就一定有東西送來,乍聽之下嘴角就翹了起來,也不吃豆花了,抬步就要走,豆花西施急急出來說得一聲:「豆花已經好了。」
紀舜英把拿在手裡的六文錢扣到桌上,青松端了碗跟在他身後,還同店家招呼:「饒你一個碗,明兒帶出來。」
豆花西施站住了咬咬唇兒,她本來還想多送兩隻粽子的,那老婦人出來扯扯女兒:「鍋都開了,趕緊看著去。」再往那書院大門一看,女兒這番情狀,怎麼不瞧在眼裡,可那怎麼是他們能肖想的。
「這個哥兒看著倒是好人家出身的。」老頭子一開口,老婦人便跟著搭腔:「可不是,回回來穿的都是綢衫兒,上回一碟子秋油污了他的衣裳,他也沒說要賠,我說往後不收他的錢,他也不肯。」
豆花西施聽得這兩句,面上似染了胭脂,也不再看鍋了,把籃子一挎,收拾了菜碗:「我家去了。」一氣兒往家走,越走越是慢,前邊就是彩帛鋪子,若給他做一方帕子,也不知道他收不收,心裡這麼想著,腳步就邁了過去。

☆、第211章 酸菜黃魚豆腐湯

紀舜英急步回屋,見著紀長福先叫了一聲長福叔,紀長福回一句不敢當,這才把便同青松說過的事,又回一遍,這回多加得兩句:「因著趕得急,還得往江州送節禮去,倒不曾留下來用飯。」
顏家送來的禮,紀舜英是很看重的,紀長福這才有此一說,等見著紀舜英點頭了,這才把食盒兒掀開來:「這是才蒸好的魚,養在水裡送來的,殺時候直擺尾巴,新鮮著呢,哥兒趁著熱吃。」
魚一涼就腥氣了,紀舜英見兩層食盒一層擺了一盤,指了條大些的對綠竹道:「把這個往山長院裡送,再撿些個粽子鹹蛋,各位先生處也送得一些。」
眼睛往床上一掃,見著個青綢布包的包裹,知道這裡頭是明沅做來的東西,卻也不急著撿看,往桌前一坐,執了筷兒挑魚肉吃。
長福嬸的手藝自比不上府裡掌勺的大廚,尋常也只作些家常小菜,可書院畢竟是讀書的地方,不好過份精細了,紀舜英在吃上頭又不甚講究,夏日裡熬個綠豆百合湯喝瞭解暑氣,冬日裡做了軟餅兒烘得一付,填滿了肚皮挨過夜裡的苦讀便算。
這黃魚活殺了拿酒浸過,再隔水清蒸,去腥得鮮,只上邊擱的蔥燜久了失了綠意,紀舜英頭一筷子不吃魚肚,先挑了魚背,這上頭才是活肉,細細吮了上邊的絲絲活肉,把刺兒吐出來,這才想起那碗豆腐花來。
紀長福見他是吃黃魚的,又自來愛吃豆腐,便道:「那些個小黃魚,夜裡燉個酸菜黃魚豆腐鍋來,哥兒可愛用?」
這倒是行的,天越是熱,他越是愛吃口熱的,茶跟湯都得又濃又燙,發出汗來才覺得解暑,見著紀舜英點頭,他這才拎了食盒回去了,還吩咐兩個書僮照顧好了哥兒。
出門時就見著紀舜英把那一大塊黃魚肚子挾下來泡在豆腐花湯裡吃了,這倒是紀家再沒有過的,那一句怎麼說得來著,食不厭精,宅門裡頭的哥兒,哪一個吃飯不挑剔,紀長福的渾家想往廚房裡頭渾也沒進成,裡頭就有一道考究的,叫拿蛋作得三樣菜。
這哪裡能夠,乾脆也不去淌這個混水,如今領得這差才知道是真清閒,哥兒不生事,活計又輕省,說不得往後還能把兒子也帶了出來。
紀舜英一筷子挑得魚肚,再飽吃一碗豆腐腦,吃得滿身淌汗,到吃完了,吩咐一聲:「去打水,我擦個身。」一面說一面趿著鞋子往床前去,把那個包得厚厚的包裹打開來,裡頭擺得一件袍子,正是夏日裡穿的,下擺繡得一叢竹,底下還壓著個扇套兒,自冬繡到夏,可算是得了。
紀舜英拎起來一抖,又抖出幾個荷包香袋來,看上邊繡的五毒,身上又染得梅花冰片味兒,風一吹就是一股清涼,上手摸著衣料軟和,領口挺括,配齊了腰帶頭巾還有底下的褲子鞋子,立時往衣架子上掛起來。
綠竹正在撿點五黃禮盒,活物留在小院裡,倒送得些雄黃酒來,還有一匣子五毒餅各色粽子每樣二十隻,正欲開口要不要請對面的秦相公一道對飲,就看見紀舜英比劃著那件長衫要上身。
趕緊跑出去催水,紀舜英解得衣裳擦試一回,再換上新衣只覺得通身舒泰,可不舒服,細葛布染得竹青色,軟和透氣,穿在身上可不比綢的絹的要舒服。
紀舜英穿上了就沒脫,再比劃上掛上荷包,又把竹骨扇兒放進扇套裡,通身上下換過一新,見包裹裡頭還有四隻小香袋指了綠竹掛起來,那香袋下面,還綴得小銀鈴,是明沅專給灃哥兒做的,怕他一個人住在外院心裡害怕,這鈴兒一響,他就不怕了。
她是捎手做習慣了,做到紀舜英這一份的時候把銀鈴兒也釘了上去,此時叫紀舜英拎起來一看,不由失笑,這是把他當成娃娃了,心裡在笑,卻還是吩咐綠竹掛起來,帳子的四個角兒,一邊掛上一個,還有一個香袋給他壓在枕頭底下。
紀舜英書院裡的同窗無一不知他已經定親了,原來雖也有人料理衣食,可怎麼也不比明沅精心,住他對門的秦相公才得著鴨蛋五毒餅就知道他家裡又送東西來了,進得門先聞見艾草香。
「才剛想給你送粽子來,你倒先得了,夜裡可還作文?咱們溫壺酒,煮幾個粽子吃罷。」秦易一見著粽子就先想著裡頭的肉,他年紀長得紀舜英許多,住的日子長了,也知道些家裡的境況,見著岳家待他上心,倒為他高興,這頭送了鹹蛋去,他便帶了些糟黃魚來。
「我正要去請你,今兒家裡送黃魚鍋子來,青松,你趕緊往攤子上買兩碗水豆腐,等湯來了下在裡頭吃。」紀舜英預備好了酒器,秦易見著他這一身衣裳,嘴裡嘖嘖兩聲:「可是你媳婦兒給你裁的?」
他也娶了妻室,既在外求學,妻子便在家中侍奉父母,小門小戶的也不能按著時令送東西來,只為著他領得凜米,這才能住在這邊院裡,那一頭可是大通鋪,一間屋子住四五人的。
「把雨農兄也一併請了來,他前兒就在饞黃魚了。」陸雨農也是一等的凜生,卻不似秦易住在小間裡,他寧肯睡在通鋪裡,好把餘下來的米面折成銀子送回家去,這邊一叫請,他立時就來了,一面進來還一面笑:「我可不是聞著味兒就來了,趕緊趕緊,先煮個肉的我吃。」
腳上還趿了草鞋,綠竹端了碟兒一進來,他捎手就抓了個紅線綁著的,撕開來一看卻是赤豆的,口裡連呼三聲:「倒霉倒霉倒霉,你嫂子裹粽子,纏了紅線的就是肉的,你家那小娘子卻不是一個路數,叫你在外頭好好吃素呢。」
秦易見他敞著胸口,身上點點全是紅印子,知道是蚊蟲叮咬的,皺得眉頭道:「讓你往這頭來,那邊夜裡怎麼睡得著。」
人一多又是汗又是臭,生的蟲子也多,雖有人料理,總不如住在小間裡乾淨,這和還能抬水進來洗浴,那頭卻得往書院後的混堂裡去洗,冬天還好些,天兒一熱,可不就蟲叮蚊咬的。
陸雨農三兩口把那甜粽子吃了,又撿了個白線的,這回卻是肉粽了,他專挑一塊油肉下口,肥滋滋的肉油浸在米粒裡頭,又是連說三聲好,他不論說什麼,前頭總得加上三回疊字兒,又且生的粗相,別個也不叫他的名號,只叫他作陸三聲。
吧唧了嘴兒吃了一個,還沖紀舜英比劃起來:「你媳婦疼你,看這裡頭的肉裹的多足,這哪裡是米包肉,是肉包米了。」一面說一面又去拆了一個。
等紀長福帶了黃魚鍋子來,陸三聲哪裡還吃得下去,四個大個兒的粽子把他的肚子撐得滿噹噹的,倒是秦易坐下來陪紀舜英喝了一碗酸菜黃魚豆腐湯。
黃魚是新鮮的,就加了酸菜燉的湯,燉得魚骨都沉在鍋底,光禿禿的只留個魚頭,把那魚頭一挾出來,裡頭酸菜夾著黃魚肉碎,又鮮又香,再燜得一鍋子碧梗米飯,盛上來紀舜英就扒拉了大半碗。
再有兩年便是考舉了,中了舉再考進士,若能博個兩榜是最好不過,若不成,依著家裡也只能往外頭去補官,先得了官位,填補家裡的開銷,這才好接著往下讀。
陸雨農卻壓根沒想著要往上考,他只想中個舉人了事,舉人就能免賦,他家那個小鎮子,多少年只出得他這一個秀才,若真中了舉人,那也不必補官了,開館就是,一家子不愁吃喝,挖得半畝塘有個兩進院,想吃肉便割上一些,想喝酒就打上兩角,比在外頭當官鑽營且不知道逍遙多少。
「我不比你們,你們都有大志向,我那點子不值一提,將來要是作官了路過我那鎮子,記得收了姓陸的帖子,別當火引子燒了就好。」陸三聲原來已經吃飽了,一聞著這黃魚香,又餓起來,乾脆舀了一碗,吃了湯還不夠,拿湯澆了飯又吃下一碗去。
秦易跟紀舜英兩個對答,陸三聲就臥在涼床上,敞了肚皮曬食,偶爾聽見他們說得兩句,便插上一句,手上還搖一把蒲扇,搖了半日一抽鼻子往那床上的香包袋兒看過去:「我說我躺了半日一點嗡聲都沒聽著,趕情是你有這東西。」
紀舜英又叫青松包了一包藥粉給他,這個搽在身上便不叫蟲咬,陸三聲一面打開抹上點兒,一面道:「你這個娘子算是討著了,往後作官山長水遠的帶了她,你就餓不著凍不著了。」
秦易實看不得他這模樣,覺得他有辱斯文,這樣子倒像個街邊閒漢,哪裡像個讀書人,可架不住紀舜英同他有話說,兩個竟很能論到一處去,見著天晚了,便告辭出去了,陸三聲也不久留,回味了粽子魚湯,往他那通鋪走去。
青松這才收拾了鍋碗,一看已經見了底,裡頭也只餘些魚骨頭了,他嘖得一聲:「陸相公好大胃,得虧沒把鍋給舔了。」
紀舜英皺得眉頭:「噤聲,雨農兄方是有大智慧的。」說著又叫青松明兒再送粽子去,若不是他生在紀家,不出頭就得被按死,三餐足食衣豐,又有什麼不好。
夜裡解了衣裳,才想起細細察看衣袋來,好容易送一回東西,總該捎個一言片字,可他翻了衣兜又去翻荷包,俱都打開了都沒見著,青松綠竹見他這樣子也不敢開口,點得艾草熏過屋子,執得蠟台問一聲:「一道送來的還有新窗紗,少爺看明兒換可成?」
紀舜英出了一口氣,擺了擺手:「明兒換了就是。」往床上一躺盯著帳邊掛的香袋兒,她怎麼就想不著寫封信來呢?再一想,自家也不曾寫得信去,她又是做衣又是裹粽子,他這頭卻實沒東西給她,翻個身兒問一聲:「錫州還出得什麼?」
青松綠竹一個睡在涼床上一個睡在地下,都已經迷糊過去了,聽見問話迷糊糊答一聲:「紫砂?」
紀舜英想一回,確是紫砂,先生喫茶是拿了茶壺對著嘴兒吃的,壺裡頭壓得茶葉,一層層的泡出色兒,加一回水就有一回的味兒,他第二日起來便往外頭去淘換茶壺。
隔得幾日,明沅便收到紀舜英自錫州送來的,刻了老君獻壽的紫砂壺,只有一個壺卻沒配杯子,捏著壺把看來看去,只有對嘴喝這一個法兒,一屋子丫頭都不解其意,還是明沅笑得一聲,這個紀舜英,真是太有意思了。

☆、第212章 白茶

紀舜英送給明沅一個沒配杯子的茶壺,明湘明洛俱都知道,卻沒一個曉得這是什麼意思,若上邊刻些個風花雪月便罷了,偏是個老君獻壽,便不是送給明沅,送給紀老太太都相宜。
這麼個沒情致的東西,擺出來看都嫌棄它粗重,偏明沅拿在手裡笑了好些天,見著它就彎起眼睛來,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這兩個都不曾單獨說過話,又自來沒傳過一言片紙,卻偏打這啞迷,明洛心裡癢癢,想問問明沅是怎麼就承了紀表哥的意的,卻不好意思開口,心裡又傻想一回,這怕就是心有靈犀一點通了。
送進來的東西俱都是先過了紀氏的眼的,紀舜英的端午節禮早就來了,他那裡也辦不到旁的,只有甜粽子一樣,錫州人愛吃甜的,連著肉粽都帶甜味,他自送得兩百隻來,裡頭各色蜜餞的倒有一多半。
既是節禮,自然要蒸些出來分吃,除了明沅灃哥兒兩個愛吃甜的,把那帶著甜味的醬汁油肉粽都吃了,餘下的都覺得味兒不對,倒是甜粽,因著餡料沒見過,分去了好些。
他除了粽子,還送得一匣子豆娘來,外頭買的,自然不如家裡的精細,錫州比不得金陵,已經是搜羅了好的來了,遞上來給幾個姐妹,也只能說一句頗得野趣。
男人家不似女人想的細,可能想著總是好的,明洛原來是羨慕大姐姐明蓁的,似成王那番情深,天下能得幾人,可她看了明沅幾回,手裡拿著茶壺,這東西份量很足,兩隻手才托得住,明洛怕把這個給打了,小心翼翼放下。
見明沅靠窗坐著,拿了一支眉筆細細描花樣子,側了臉兒嘴角微翹,小手指翹成蘭花,細細的眉筆不一時就勾出個一枝柳條來,忽的心頭黯然,抿了嘴巴歎一口氣:「我便不似大姐姐,跟你一樣也很好了。」
這話她有許久不曾說過了,口吻還是舊時模樣,心事卻變了,明沅抬頭看看她,捏著眉毛隔空虛點一下:「你又知道後頭沒好的了?說不得你的就是最好的。」
明洛叫她逗笑了,又問她生日那天要穿什麼:「你作生日,我可不能跟你穿了一樣的。」生辰宴在秋日裡,這會兒才剛入夏,她倒已經思量起這個來,明沅笑看她一眼:「這才多早晚,就想起這個來,昨兒太太叫你去,是為著什麼?」
明洛臉上一紅,絞了衣帶子垂下頭去,還能為著什麼,為著端午宴上頭,戶部郎中詹家夫人,見了明洛起了這個心思。
明沅見她這個樣子,趕緊扔了筆,那細眉筆骨碌碌從茶桌上滾下去,原來趴著一動不動的一團雪一下子撐起兩隻前爪,眼睛盯住了茶桌,看見那東西下來了,一下跳起來撲住了。
一枝細眉筆斷成了兩截兒,九紅趕緊跑進來收拾,明沅卻顧不得,叫九紅抱了一團雪出去玩耍,自家挨住了明洛:「真個?」問著就先笑起來,詹家夫人看著很是和順的模樣兒,明洛如今又大改脾氣,若真投了眼,瞧著詹夫人的教養氣度,總算是樁好姻緣了。
想著明沅又是一笑,程家才剛升了禮部郎中,紀氏便又給明洛尋了一個郎中來,雖官位相同,可比著程家,又高得些。
「太太只問我可瞧見了,那許多人,我怎麼瞧得清楚。」明洛捶了明沅一下,她只知道詹夫人衝她笑過兩回,心裡也曾想過,不意紀氏竟這番問了出來:「可詹家要往任上去的,若要定可得先定下了。」
明洛托得腮,鼓了嘴兒歎氣才有些原來的模樣,明沅也陪著她歎氣,她已經算是幸運了,起碼還知道紀舜英是個什麼性子的人,這幾個姐妹也不過遠遠看上一眼,就把終身給定了下來。
運氣好的便似明蓁,嫁個丈夫琴瑟和鳴,再不然還有明芃,自小一起長大,更加知根知底,似紀氏這樣肯問兒女一聲的,已是少見了。
「那你,應還是不應?」明沅碰碰她,明洛把頭往明沅肩上一擱:「那一家子說的是庶出,不日又要舉家往湖廣清吏司去的。」
紀氏早已經著人打聽去了,連著鄭夫人都叫托了問上一聲,詹家三個兒子,只一個庶出,前一個哥哥已經定了親,正輪到庶子了,紀氏倒有些皺眉,這才來問明洛,便問張姨娘,她也答不出來,那一天詹家子弟俱在,明洛卻偏偏沒瞧清楚。
采菽上了茶來,湯色碧綠,是江州送來的今歲新白茶,拿滾水一燙就出了茶色,執在手中細細吹了半晌,到那茶再不冒煙了,明洛才咬了唇道:「我想答應。」
「你不是,不曾瞧見麼?」明沅急問一聲,拉了她的手:「你可別急,太太那頭也不急呢。」
「我想過了,等詹家自湖廣回來,我也及笄了。」明洛低了頭,滿是活氣的眼仁兒垂下去,卻忽的又笑起來:「有甚不好,再好的也輪不著我來挑了。」
「你不是想嫁個婆母和順,小姑友愛的人家麼?」明沅咬了唇兒。
「詹家沒有女兒,只看婆母就成了。」明洛輕笑一聲:「詹夫人看我的時候,眼晴裡都是笑,總沒錯兒了。」
有些事說了也是白說,有意裝相,縱見個十回二十回,也一樣能裝,只有等天長日久的過日子了,這才能覺出好壞來。
明洛見明沅歎息,反而轉過來勸她:「哪兒有十全十美的事,大姐姐在宮裡頭也不一樣有人磨搓她,三姐姐往後也是侯夫人,可那一家子沒一個好相於。」說著覷了覷明沅的臉色:「我說句不好聽的,你也是一樣,太太的娘家了,可舅姆那人,得多難纏。」
明洛一口飲了杯裡的白茶:「日子全看怎麼過。」
跟前坐著的,倒好似不是明洛了,她自來是個爆脾氣,小打見著什麼就要跳,紀氏寬厚,張姨娘寵愛,她的心思一眼就望得到底了,可這會兒,偏是她想的明白,明沅拍拍她的手:「這會兒,倒真要叫你一聲五姐姐了。」
明沅的生日宴還不曾辦起來,紀氏就跟詹家把親事定下了,事兒雖急,詹夫人又撞上一個可巧,她拖得幾日去湖廣實是娘家在辦喜事,必得留下來吃酒不可,接著鄭家的帖子,原也並不想去,磨不過小兒子愛此道,便把兩個兒子都帶了去,哪裡知道竟會在座中看中了明洛。
便是有意訪尋也不見得能訪到這樣好的,兩邊一說合,便把事兒給定下了,約定了過得三年回來敘職,便把親事辦了。
明湘那時是冬天捉不著活雁兒,到得明洛納采問名俱都送了活雁來,詹家事兒辦的急,禮卻是全的,大茶小禮,三門六證的上了門,花茶果物團圓餅羊羔酒,再加上金頭面綵緞子,該有的都齊全了,詹夫人還托媒人打招呼,說是辦的急,不曾周全。
明洛來不及做一身衣裳,只好做了鞋子送過去,她往明沅這裡來討樣子,明沅伸頭一看腳寸,捂了嘴就笑:「這腳可不小呢。」
惹得明洛滿面通紅,又急又笑:「你這個壞東西,你那會兒,我可沒打趣了你。」她真訂下親事,人倒鬆快了些,張姨娘雖還叫關著,卻開始著手起女兒的嫁妝來,紀氏不曾叫她過問,她就自己偷偷貼補。
開了箱子把這些人攢的許多金銀比著成色往外頭去換,明洛還嗔她:「姨娘哪裡用這樣急的。」
張姨娘白了女兒一眼:「倒外頭問問,這會一兩銀子能換多少金子,若是划算先換了來,等到了時候再出去打金器。」說著又拿手指頭戳女兒的額頭:「你當是前一個月就能辦妥了,缺心眼!」
早前程家有消息的時候,張姨娘就先問過一回了,這番聽見竟跌了,趕緊拿銀子去換回來,還一個個的驗看成色,紀氏那裡知道了,倒歎一聲,也不再拘了張姨娘,雖不許她出院子,可也吩咐了帳房,若是張姨娘卻換銀子金子,撿了好的給她。
到得明沅作整生日,明洛那個院子,已經叫擺的滿噹噹的了,明沅往她屋裡一去,先一個忍不住笑起來,這一床的緞子,可都是這些年張姨娘給她攢下來的,母女兩個又在爭嘴:「這哪兒能放壞了,我全給你看著呢,趁著時價好拿出去換了錢,這些個閃緞皮子可是能存的。」
明洛見著明沅笑,也跟著臉紅,張姨娘這是把存貨全拿出來曬了,看著好的就再存下來,再有些趁著價貴拿出去換銀子。
原來還有這麼個生錢的法門,明沅自來不知道,紀氏那裡的東西,要麼是存著,要麼是賞出去,還沒有拿出去換錢的,這樣一想,年年發的東西可不一直堆放著,張姨娘卻生財有道,緞子絹絲這些放也放不住,不如換了錢,往後要了再買新的來。
明洛拉著明沅出去,一面歎一面笑,眼睛亮晶晶閃個不住,不好意思叫明沅再看,乾脆拉了她往廊間坐下:「你這回生日,紀表哥送了什麼來?」
算算日子,只一旬日了,明沅卻只搖頭:「還不曾接著呢,許是忘了,也未可知的。」這話還真是冤枉了紀舜英,他確是沒忘,卻不知道再送些什麼好,想著那個老君獻壽的茶壺,倒不如晚些送她。
他正煩惱,回回送來的,都這樣精心,他這頭若是差了禮數,那也不是相敬如賓了,姑娘家喜歡什麼他還真不知道,又不是登徒浪子,哪會知道姑娘愛什麼,想了幾日都不得要領,乾脆去問陸雨農。
陸三聲連笑也是笑三聲:「哈哈哈,女人家愛的無非就是衣裳首飾胭脂水粉這些個花花綠綠的東西,你挑那好的送了去就是。」
要挑胭脂他是真不在行了,裡頭這四樣,衣裳顏家有針線上人,首飾有匠人打造,連著胭脂水粉都是內造用的,書院休沐,別個去混堂洗澡街上吃請,他一大早就往南北兩條街上溜躂去了。
見著竹編的小籠子也覺得好,也不管是不是買來養蟋蟀的;見著漆器小盒兒也覺得好,再看見珠子鋪,乾淨進去買了一斤珠子出來。
青松綠竹兩個跟在後頭拎了一串兒東西,眼見得紀舜英還要買,趕緊拉他:「少爺,咱們先歇歇腳兒,把東西送回去,這都正午了,也該填個肚子才是啊。」
這麼一想確是餓了,紀舜英又一頭往回去,走到書院門口了,一指豆腐攤子,青松綠竹進去放東西,他往那桌前一坐,要了三碗豆腐花。
今兒又是豆花西施看攤子,她那帕子做得許久,一向帶在身邊,只一向人多,沒好意思出手,他身邊又總跟著小廝,眼見得這回落單了,盛了豆花遞過去,手底緊緊攥著繡了鴛鴦的絲帕。
紀舜英道一聲謝,接過碗擱在桌上吃起來,豆花西施手上一空,擋著帕子的碗叫拿走了,可那人卻一眼也沒看她手上的帕子,她微微紅得臉,白皮子透出粉色來,又再添得幾分嬌意,正想開口,便看見紀舜英自袖袋裡掏出一方絲帕來,按了按頭上的汗。
擦完了還抖開來看一回,他最愛出汗,金銀絲的繡線哪裡沾得汗水,用得繡都褪了色,紀舜英立時有了主意,不如再買些彩線素帕給她,大概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便是絲線褪了色,可那料子做工繡樣,還有上面盤的金銀絲線,也俱是豆花西施沒見過的,她抽一口氣兒,咬了唇兒了:「小相公,可是有妻室了?」
紀舜英嚥了一口豆腐,正呼哧呼哧的吹氣,聽見她問,把頭一點。

☆、第213章 蟹膏

明沅生日前一天,紀舜英的賀禮緊趕慢趕總算到了金陵,來送禮的是紀長福,紀舜英身邊可用的也只有他一個,兩個書僮離不得,年紀又小當不得事兒,便把紀長福派了回來。
紀舜英並不知道明沅這回的生日要大辦,他的生日先是黃氏沒為著他辦過,再後來想辦,他也不願意了,只算著年紀是整生日,便雜七雜八備得兩抬禮,送過來算是給她的壽儀。
他想的是他這兒不辦,黃氏那頭也不會辦,若兩邊都沒有,明沅臉上就難看了,定了一年親了,樁樁件件她都費心許多,應時當令的禮盒子自來不少,吃的穿的用的,色色都是齊全的,他也該回報一二才是。
紀舜英還真沒料錯黃氏的心思,黃氏是想把這麼個生日給混過去的,到時只推事忙,給混忘了,就算要補一份子禮,好與歹的還不是她說了算。
哪知道紀老太太開了口,她人老了記性卻好,明沅的生日就跟她的隔的並不遠,舊年她作壽的時候,紀氏還說過這月再有一個壽星,說的就是明沅了,只因著年歲小自來不曾做過,家裡吃一碗長壽麵便算,越是老人小孩越不過生日,到得整歲才能辦一辦。
紀老太太便在請安的時候提了出來,便她不提,黃氏也沒法子混,紀氏來了帖子,把純寧純馨都請過去吃宴的,既請了她們就少不得帶禮過去了,夏氏都預備了一套首飾的,黃氏便叫下頭人,隨手撿兩匹緞子出來,拿紅銷綠金的絲帶子扎上,盛在漆盒裡頭,就當了賀禮了。
紀老太太既然開口問了,黃氏且沒說話,夏氏已經點頭笑起來:「是呢,我這兒也接著姑太太的帖子了,真是個有心的,請了我們純馨過去吃壽酒的。」她說得這一句,滿面帶笑:「我只不知道她愛什麼,想著姑娘家大了,能好好打扮了,打了套頭面預備給她。」
說完又去看黃氏:「便嫌我賺這巧宗兒,實不知道該給些什麼,六丫頭生的那樣好,看著就跟畫上的龍女兒似的,穿戴什麼都好看的。」
夏氏在妯娌裡頭自來不顯,只佔了賢惠兩個字兒,這回說的這番話,倒叫紀老太太看她一眼,衝她點頭一看,黃氏咬咬牙:「可不是的,小姑娘家家的,送得太厚,怕壓了她的福氣,我便想著送些絹花緞子,花花黎黎的,才襯她們年輕面嫩。」
紀老太太怎會不知她打的是個甚樣主意,抬眼掃她一下,笑了一聲:「說得很是,便是年少才該穿得花哨些,如今也不知道哪兒吹來的一鼓子歪風,說什麼年歲小什麼色兒都能襯得出,非把小姑娘家往素裡打扮,我們老骨頭了,倒要穿紅著綠,按著我說,就該年輕的時候穿起來,越是年長越該穩重了。」
說的黃氏面上火辣辣的痛,紀老太太這話,是拿明沅開了個頭,說的卻是純寧,那花團錦簇的緞子,可不比素緞子花銷多,黃氏又自來不愛看她穿著奢華,年歲越長,越是往素裡頭做了,她這素是真素,比得明湘那些個天水碧上綴得細珠兒,紫丁香上盤得金再不相同。
老太太這一句還是暗指,下一句就打了黃氏的臉:「把我那兒兩套芙蓉石的瓔珞拿出來,一個給純寧一個給純馨,再看看有什麼襯她們的緞子,白放著也是霉壞了,趕緊拿出去裁判衣裳穿起來,走出去也不丟紀家的臉。」
說著又叫丫頭撿出個白玉雕的玉蘭花插出來往禮單子上頭補得一筆,黃氏一口氣忍的心肝疼,回去便把緞子換過,咬牙添了個金鐲子,心裡卻還想著老太太這回的大手筆。
那可是花插!通身是羊脂白玉雕的,下面有個紫檀小座,裡頭是真能灌得水插得花兒的,這麼就給送了出去,黃氏怎麼不心疼。
她憤憤咬牙,等嬤嬤來問補上多重的黃金,她這眼睛裡恨不得能噴出火來,光頭的金鐲怎麼能看,總得帶嵌帶寶,抖了唇挑了個累絲嵌珠的一對兒,心裡還疼著,這麼一對兒,可有七兩五錢重了,一面想一面恨,黃金有價玉無價,這送出去的,可都是華哥兒的東西。
到底把緞子換了,老太太那裡又尋了緞子綢羅出來,算起來也是兩抬,叫人往顏家送過去,紀氏收得賀禮,眼睛一掃就知道那些是老太太的,哪些是黃氏的,見著夏氏那一幅頭面沖喜姑姑點一點頭:「我記著,純馨定了親,就快了。」
喜姑姑立時點頭,這些個禮自然是要還的,夏氏給紀氏作臉,那紀氏到時的賀禮也就不會薄了,她把這一份記下,全看過一回,往明沅房裡送去。
黃氏送來的緞子必是得裁了衣裳穿出去的,老太太的那個花插她倒是真喜歡,明洛明湘各自看過一回,明湘手指一點這瓶兒:「最妙就是這雕的黃皮蟲兒了。」原是一處瑕疵的,這樣一雕倒活泛起來。
明洛明湘都定得親事,這兩個碰著面,倒比原來那尷尬好得多了,又逢著明沅作生日,紀氏有意叫她們練手,總歸請來的也是小姑娘們,便有甚地方不周到了,也不打緊。
明沅便把她們倆都邀了來,愛看戲的明洛來給她列戲單子,周的明湘就來幫手看看食器人還少些什麼,都坐在一個屋裡頭了,總能說得兩句話,原來是背了人一句話都不開口的,這會兒也能說上兩句了。
秋日裡莊頭上送了活蟹來,既有這樣鮮物,便按著大小撿出兩簍來,要辦個螃蟹宴,請來的人也是原就相熟的,明潼那裡帶了小姑子過門,純寧純馨還有靜貞跟思慧,明沅特意把靜貞思慧跟明洛明湘排在一桌上。
紀舜英的賀禮送到的時候,三個人正安排食器,說著要去討紀氏那兒的大玻璃盆子,裡頭擱上菊花好洗手,又好看又新奇,那個原是夏日裡吃宴用來擺開菜的,這會兒裝上水盛上花,擺在座中,吃蟹前後就拿這個洗手。
外頭抬了禮進來,明洛先撲哧笑了一聲,打趣倒:「好啦,這回可該把成套的紫砂杯子送來了。」說著掩了口吃吃笑起來。
明沅便不當著她的面看,她那眼睛也轉個不停,明沅無法,拿了禮單子一打開,頭一個入眼的就是十捆各色絲線,再有一百方素帕子。
明洛伸頭一看,笑的歪倒在羅漢榻上,哪裡還能動彈,捂著肚皮笑個不住,她一下撞到明湘身上,可卻偏偏坐不起來,兩個人滾作了一團,等丫頭把她們倆分開,明洛頭上的珠釵都笑掉了。
「我……我不成了……」說得這四個字,又是一通笑,明沅捏著禮單子,也不知要說什麼好,下面什麼竹籮漆盒茉莉粉玫瑰粉便罷了,雖是尋常事物,好歹有心了,可這素帕子又是什麼。
連明沅都不解在其意,只把這些個東西擱到一邊,這亂七八糟也太多了些,裡頭倒撿出些木石雕件,卻不知派什麼用場,翻到最下面,有一個小匣子,打開來一看竟是各色花箋,灑金的帶香的,還有印得暗花的,零零總總倒有十多樣,看著就是往墨鋪裡頭撿了好的順手就買了來的。
明沅把裡頭漆盒漆器拿出來,再把花箋放到書桌上壓下鎮紙上面,別個是再沒地方好放了,裡頭一個大漆盒叫一團雪看中了,這個是一件兒七套的,從大到小,它往裡頭一跳,窩住了便不肯再出來了。
再一個葫蘆,外頭看著是黑底描金漆的,打開一看,裡頭竟是酒器,有酒杯有酒注,小小一個壺把,好倒七杯酒吃,這個便是用來賞玩的了。
明沅既得了他的禮,也該回給他,正逢著廚房辦宴,哥兒姐兒們的嘴巴都刁,官哥兒就不肯吃螃蟹,他怕咬,丫頭挑出來的肉他又不肯吃,見著她們都拿八件兒吃蟹,拆了半天也只那一點肉,紀氏便吩咐了廚房拆出螃蟹肉跟黃來,專熬了蟹醬備著,存的時候也長,想吃的挖些出來便是。
明沅也看著灶上的人拿□面杖在蟹腿上一滾,整個兒蟹肉就出來了,她要了兩罐頭來,按紀氏的性子,必還得回禮的,只等著一道給紀舜英送去就是。
等夜裡點了燈,九紅在給她通頭髮了,采薇進來問:「姑娘,那十捆絲線跟那些個素帕子,往哪兒放?」帕子這東西是真不缺,各色花卉的明沅都不少,為著配衣裳又得做幾方,一匣子早早拿出來熨燙過了,可不比這素帕子好的多。
這個姑爺只怕有些缺心眼子,哪家子姑娘不喜歡繡件兒,偏他送了素帕子來,若那不知道,豈不是面紅羞愧,只當未婚夫覺得她針線不好呢。
明沅想著那帕子又是一笑,真個拿過來看了,這才瞧見是細葛布的,正好夏日裡頭用,有青有藍有白,她挑了一塊出來,伸手從妝匣子裡拿出眉筆來,在帕子兩隻角上勾出兩隻螃蟹來。
一時功夫就得了,拿著金銀線繡出來,兩邊再繡兩朵金桂花,取個意頭,跟那兩罐子蟹膏一道送回去。
紀舜英收到東西,見是兩隻瓷罐頭,打開來一看裡頭是黃澄澄的蟹膏,夜裡就拿這些做了蟹粉豆腐吃,等打開軟包抖開裡頭的絲帕,拿手指頭摳摳帕子角落上的螃蟹,一會兒是水鴨子一會兒是大螃蟹,紀舜英抬起頭,看住青松:「錫州可有甚水產沒有?」

☆、第214章 壽桃包

明沅生日這天,雖說是大辦,卻也沒為個小輩就闔府紮彩綢的例,只請了相熟的女眷家來,在水閣上頭擺了宴,又請得一班小戲。
顏家在大花園子裡頭,把原來的枇杷園改建成了小戲台,兩邊栽得枇杷樹,又在台前開花圃種上月月紅,這花不到冬日俱都成花,這會兒開得正好,坐遠了望過去,只見著一片花叢裡頭,旦角兒正在飛水袖。
明沅既是壽星,便坐在紀氏身邊,主位也還是當家太太的,明沅並不喜歡看戲,咿咿呀呀聽不懂不說,裡頭諸多規矩體統全是作給女人看的,王寶釧苦守寒窯十八年,把窯洞守穿了也無事,丈夫帶得新人進家門十八天,她便一病西去了。
看這些還得讚她是個古井無波,一片冰心的賢德婦人,小娘子們聽見這些唱段俱都懨懨,到得夫人們處,卻聽的有滋味兒,明洛就坐在明沅後頭,椅子錯開了擺,把頭往前一湊:「早知道這個,還不如看智取生辰綱。」
明洛如今專拿這個典故來打趣明沅,把紀舜英送來的那一在張素帕子當作大笑話,明沅卻知道這東西也只有繡娘買回去做,只怕店家見是個年輕公子問,張口就說了個虛數,哪知道他竟真個買下來了,不知道的,還當他要開絲線鋪子了。
明沅微微側了頭去看她,伸出手指刮刮臉:「打趣誰呢,我倒想過,只外頭班子說不讓唱了,還壞了好些行頭呢。」
紀氏聽得一句,倒是一奇,她們辦宴點戲,總是往熱鬧裡唱,譬如《報恩》《拜壽》再有便是《白蛇》,連著西廂梁祝都不能點的,就怕調唆壞了小娘子,把心看野了,這些個打打殺殺,也時興過一段兒,只女人家不愛這番熱鬧。
不意就不能叫唱了,她倒問得一聲:「我竟不知道這個,六丫頭問了?」連著外頭請戲班子,紀氏也一併放手交給三個女孩兒去做,既是請了戲班,就得問會哪一齣戲,揀最拿手的送上來。
明沅大大方方,一面說一面指著頭上的金牡丹:「我早知道五姐姐要拿我取笑的,誰叫我要了她的套牡丹首飾來,便是預備叫她來點的,哪知道問下去說這戲舊年年末就不許唱了。」
紀氏聽見明沅問明洛要首飾,知道是明洛給的賀禮,叫明沅逗笑了,一把拍了她,轉頭便對明洛說:「這值什麼,我那兒還有一付更好的賞給你。」
聽見明沅叫一聲偏心,笑著回轉來,往台上一看:「這倒稀罕了,咱們如今是不興這個了,往年可不曾少點,倒是可憐見兒的,我說那個小旦怎麼唱詞兒都不圓熟,原是新戲。」
一個戲班子能整唱一出大戲,那就能走江湖討生活了,練出來一整齣戲來得多少時候,一時說禁了,那可不斷了生路,急趕出旁的,還怕砸了自家的招牌。
不許唱戲倒還是頭一回聽說,在座的婦人說得這句便罷了,只說多賞些下去便罷,笑過便算,還有聽的入神的,連這頭是個什麼動靜都不曾聽見。
鄭辰坐在明潼身邊便是如此,她眼睛瞬也不瞬的盯住台上俱都聽著笑得一聲,明潼心裡卻咯登一記,她記著有一年宮裡擺宴,請了外頭的戲班子來,元貴妃點得一出《林沖夜奔》,當時聖人不曾說什麼,元貴妃喜歡看話本子,還專叫了宮外頭會口技的人拿聲捏調的讀給她聽,一人通讀全書,有一點兒叫她不襯意的,便拉出去打板子。
這回打人的不是元貴妃,聖人當時哄了她高興,等宴一散,這個戲班子,就不見了,裡頭那個打戲精妙,能徒手後翻二十下的武生,才剛在金陵城打出名氣來,說沒也就沒了。
宮裡頭沒的,你說往哪兒去了,餘下的人都在猜測,是元貴妃見著年輕的戲子多看了兩眼,給的賞厚,聖人吃味兒了。
元貴妃自然知道了,衝著聖人撒嬌作癡,兩個連出行都同攆,元貴妃就坐了聖人的攆在宮裡頭來回,撞著了張皇后,也不把簾子掀開下來行禮。
這都是後話了,再怎麼算也得是兩年之後,如今看來,是這齣戲犯了聖人的忌諱,可哪裡犯忌諱,卻不得而知。
明潼閨中閒時少,小時候囫圇塞得教養規矩就進了宮,到宮裡想看這些個話本閒書更不能夠,這齣戲自來不曾看全過,看得一折折的,還是宮裡牌位上的你點一出,我點一出拼湊起來的,只知道這話本子是鄭家那位先人寫的。
明潼打了主意回去便把這書尋出來看一回,或是問問鄭衍,他許也能說得出來,心頭略定,再去看鄭辰,還看著戲檯子,倒咬得唇兒,她喜歡哪一個不好,偏偏喜歡了景順侯家的兒子。
景順侯曹家比定遠伯家裡還更慘些,定遠伯好歹還保了祭田,一家子雖賣妾散僕,總還能過得下去,景順侯卻是全家抄斬,半個活口都沒留下,分明有詹家傅家蔣家,裡頭蔣家往後還要升錦衣衛副指揮使的,她一個都沒瞧中,還央到自家這裡,想讓自個兒替她到鄭夫人那裡說合。
只當離了太子便無事,誰知道還有這一出,明洛定的詹家,紀氏便托了喜姑姑往明潼這裡跑了一回,明潼原就想過,這幾家裡頭,除了蔣家高昇了,詹家傅家倒不曾聽見消息,那時死的俱是公侯伯,想來無事,這才去信給母親,詹家這門親可結。
哪知道偏偏是她夫家的小姑子,上趕著往火坑裡頭跳,偏偏鄭辰是個不撞南牆死不回頭的性子,明潼又不好拿話堵她,輕易也糊弄不住,好容易尋了由頭把她緩住,就拿她自家作比:「我同你哥哥,也是見了幾回才定下的,你瞧中了他,他可瞧中你了,咱們不得試一試的?總歸他同你哥哥好,尋了由頭再見幾回就是,最好,是他來求你。」
鄭辰一聽是這個道理,這才把心思按捺住了,卻時不時的想著什麼時候再見一回,若不是她實不好意思跟鄭衍提,說不得鄭衍都已經把那人請回來了。
明潼一想著這些就額角一跳一跳的痛,她正恍神,眼睛一掃,卻掃到明芃那兒,她也跟鄭辰一個模樣,只盯著戲台眼中閃光,明潼往戲檯子上一瞥,正唱到重逢,她原只當這輩子不同,卻不知梅季明真還要走那條路去。
前邊明沅明洛一道湊趣,後頭又有明湘帶笑坐著,靜貞並不曾少看戲,趙家大宴小宴一年辦得二三十,家里長輩這個作完壽便又倒了那一個的生辰,這些個戲老人最愛,看著上頭唱,都能背出詞來了。
等上邊上完一折,底下夫人們便笑了:「我們在這兒,她們總不能樂,今兒既是作生日,咱們只往花廳去,給她們讓出場子來,憑她們樂罷。」
明沅知道這是紀氏留出空來叫靜貞見一見澄哥兒,這事兒是交到她手上的,立起來招呼明洛明湘自家點戲,她往外頭去送兩步,行到靜貞身邊,衝她使了一個眼色。
靜貞不明所以,卻也站起來往跟著她走,兩個一道送到了花廊盡頭,再轉身走回來時,明沅便道:「你別慌,等會子,我二哥哥從廊那頭過來。」
靜貞不聽則罷,一聽之下滿臉通紅,嘴裡結巴著說不出話來,她是見過澄哥兒的,也知道家裡有意給她定下這樁親事,可這麼對面相逢,確有些不合規矩。
趙靜貞面紅耳赤,伸手就想捂了臉,明沅卻一把拉了她:「我實話對你說,咱們在宅子裡頭能見著幾個外男,似王寶釧似的,看門見個乞丐都覺得是英偉男兒,你真覺得那好?說得會子話,還能叫你斷臂沉塘?有我跟著,又不壞閨譽,你只看看是不是你想嫁的,你肯不肯等就是了。」
見趙靜貞還只羞著不開口,明沅歎得口氣:「看戲落淚,那是替古人擔憂,若是往後不好,可不一輩子不好。」
趙靜貞眼見得對面兒有人提了燈籠過來,知道是澄哥兒來了,此時也顧不得臉紅,跺得腳兒:「趕緊走罷,我……我再不能……」這不規矩,可這四個字卻說不出來。
明沅也不強求她,歎一口氣,心想這兩個無緣,堪堪繞過迴廊,後頭澄哥兒卻趕了上來:「六妹妹等等。」
趙靜貞這便有些惱他,既想著不打照面了,追過來作甚,哪知道澄哥兒站在三步外立住了:「這環珮,可是六妹妹的。」
趙靜貞一急,她才剛急著轉身,腰上掛的絲絛落到地上,側了身子一看,見他站在後頭,手上托得一方帕子,帕子裡頭才是自家那枚玉環,明沅見她這樣,約摸不成,伸手接過來:「多謝二哥哥。」
趙靜貞忽的咬了唇兒,拉住明沅的袖子,眼睛裡頭映著光:「他,許不許我識字。」明沅叫她問得一怔,原來這姑娘,竟只有求這個,眼見著澄哥兒已經反身回去了,明沅伸出手去捏捏她的手:「我替你問,若肯,我便給你送一本字帖過去。」
等她們回到席上,上頭的戲已經改成《貴妃醉酒》,上邊那個貴妃披紅戴金,拿了折扇擺身段,下面早已經熱熱鬧鬧說開了,明洛正跟思慧坐在一處,思慧眼眶還紅起來,明洛正自無脫身之術,見著明沅趕緊叫她:「壽星可來了,咱們送得這許多賀儀,你可用什麼回禮?我可不要花箋。」
只留下小娘子們了,說話便鬆快一些,知道花箋典故的明湘還彎起嘴角,明沅咳嗽一聲清清喉嚨:「我哪兒就這麼小氣,一斤珠子,通通磨成粉,給你搽臉去。」

☆、第215章 三白

紀舜英送來那一斤珠子,是錫州產的太湖珠,色不比南珠個頭不比東珠,穗州是出南珠的地方,比那西洋運過來的紅藍寶便宜的多,給明蓁送去的那件桃花珍珠衫,就是全用的南珠。
再看這太湖珠,便覺得個頭小了些,只勝在色澤瑩潤,倒能串些個手串珠花戴著玩,明沅果然把那一斤珠子拿出來分了,小雖小,卻飽滿圓潤,嵌個珍珠冠兒也能戴得出去。
柳芽兒坐在簷下挑珠子,采菽來回見著她道:「秋老虎也曬人,你怎麼不到裡頭挑去。」柳芽兒抬頭衝她一笑:「才剛姑娘也叫過了,裡頭總歸暗些,我怕挑出來顏色不均,要送人的東西怎麼好馬虎了。」
「等著,我給你端湯來。」采菽進去倒了甌兒酸梅汁,見她面前擺了椅子,上頭就是紀舜英送來的漆盒,擺得五個,按著顏色來分,裡頭全白的粉紅的還有紅中帶紫的,她捏起一顆細看,再往匣子裡頭比對,這才擺進去。
「真是份水磨功夫。」采薇端了綃紗往屋裡頭,見著柳芽兒跟前那五個匣子都快擺滿了,布袋裡還余得許多,專還有個口袋是放殘珠的,珠子上有小坑的,顏色不均的,都不能要,等挑好了,送下去磨珍珠粉,采薇見她挑的認真,笑一聲道:「等會子分粉,多給你一瓶。」
采菽手上事了了,也坐下來幫著挑,見著采薇捧得綃紗問一聲:「這是打哪兒來?」采薇略停下步子,側了身:「昨兒叫我去領的綃紗,換季糊窗子用的,今年的色兒倒好看,說是新染的,我看見太太那兒的,上邊是染金的團花呢。」
曬了一夏天,再亮的顏色也曬褪了,夏日裡尤其換的勤,越是熱的時候用的越是青水碧,到秋日裡的,外頭紅楓堆霞,裡頭也得用素的,再到冬季,那便是什麼鮮亮就用什麼了。
說得這句見著她們倆手上都不停,嘖得一聲:「姑爺可真是,那外頭打好的冠兒手串又不難得,非得巴巴的送了這些來。」
柳芽兒抿了嘴兒一笑:「這才是待姑娘好呢,不知道姑娘喜歡什麼,送了這一斤來,想穿個手串做個冠兒都成。」
「那一百方素帕子,也定是不知道姑娘喜歡什麼,便叫她自個兒繡了?」采薇掩了口就笑,三個丫頭想著那厚厚一摞絲線帕子俱都笑的打顫,又咬了唇兒不給明沅聽見:「這珠子又要幹什麼用?」
「姑娘說了,要配塊紅玉穿一百零八百顆的手串兒,又說四姑娘五姑娘那兒都要送,我看這些個串了也就沒剩下了。」采薇站著說得會兒話,采苓便出來把東西接了過去,采薇乾脆也坐下來一道挑撿:「我進去正聽幾個婆子說,咱們又要發新衣了。」
采菽一怔:「不是才領過的,怎的又要裁了?」紀氏不是個苛扣的主母,家裡富裕了日子好過,便也時常打賞下人,重陽節的時候,除了每人有重陽糕能領,還發了一套衣衫下來,才沒幾日,倒又要做新的。
「不獨新衣裳,還有一個月的月錢呢。」采薇輕笑一聲:「家裡怕是要有什麼喜事兒了?」上回子多發錢,是澄哥兒中了童子試,往後就是生員能進學考秀才了,袁氏那裡還不如紀氏這裡動靜大。
為著這個袁氏還慪氣,紀氏一出手就是多加一個月的月錢,倒顯得她不為著兒子高興,只好也吩咐下去,怕叫顏老太爺看了心裡頭不舒服。
別個心裡舒服了,她便不樂意了,說出來的話也中聽,話裡話外都是顏連章有錢鈔,同她們這些干吃租子的不一樣。
紀氏再沒給她留臉,聽見她這一句,也不還回,只對顏老太爺說,江州族裡的祭田又加了三百畝,加這些田,算是族中的,可說是一族的,算一算也只有些旁支,顏家實是沒什麼親戚,這些個田的田租子還是收在自家手裡,只這些卻得拿出來平分的。
袁氏心頭才剛一喜,後頭顏老太爺就著紀氏直點頭,她再不說話也不成了,便給北府裡的下人,也人領得一身新衣,再多得一個月的月錢。
紀氏這樣高興,卻是趙家點頭應下了,明沅問了澄哥兒的意思,這個比現代相親結婚還不如,可總比盲婚啞嫁要好上些。
明沅專叫廚房裡蒸了桃花糕,往前頭學裡送去,灃哥兒見著姐姐笑瞇了眼睛,雖在外頭開了院,也還是一天往明沅這裡來一回的,趁著夫子午歇,帶了明沅進去,就在澄哥兒習字的屋子裡頭,明沅端出糕來,往他跟前一推。
才蒸出來的桃花糕又軟又香,澄哥兒卻不伸手去拿,反笑看了明沅:「六妹妹必是帶了口信來的,如何?」
「趙家如何太太相必也同哥哥說了,只她托我問一問,若是嫁了你,她可能讀書習字?」趙大人是個老古板,一門心思把女兒養成四德娘子,說讀書是聖人事,是男人們該幹的事兒,女人家碰了,便是糟蹋了先賢的聖典。
澄哥兒不意明沅有此一問,明沅歎一口氣:「她不似我們,家裡是不許她碰筆墨的,只她自個兒很是想學。」
澄哥兒一聽她想認字,原來是無可無不可的,他就已經決定順著紀氏的心意了,聽得這話笑了,這方才低頭捏了一塊桃花糕:「勞六妹妹等一晚上,明兒我給你回音。」
明沅猜著澄哥兒也不會不肯,可見他不立時應下,倒有些吃不準了,哪知道隔得一夜,他讓灃哥兒帶了一本字字帖過來。
這上頭墨跡還是新的,明沅一看就知道是澄哥兒的字,只怕是夜裡急趕著寫出來的,最末幾張的墨跡帶點兒濕意,連著針書冊邊上還染了蠟燭油漬,他只當趙家姑娘不曾習字,先寫了一本《千字文》出來,拿包裹送到明沅這兒。
明沅打開一看就笑了,靜貞只怕再想不到會收到這個,捎手往趙家送去,隔得些時候趙夫人身邊的嬤嬤便來了,這事兒算是定下了。
挑好的珠子分成三份兒,餘下兩種顏色不均的乾脆分給丫頭們串珠花戴,明沅把這些年得的零碎石頭翻出來,挑了個翡翠福豆,送出叫人串起來,裡頭再夾些些翡翠珠子,一顆隔一顆的串了來,這樣一配,掛在胸前也使得了,明湘的配了塊蜜蠟,明洛的配了朵珊瑚雕花。
好容易把這一斤珠子用掉了,紀舜英那兒又打錫州送了太湖三白來,還拿太湖水養著,都是活的,往廚房裡頭一抬,夜裡就蒸得白魚白蝦吃,那蝦肉兒光是剝就費了一下午的功夫,挖空了梨子,把梨肉跟蝦仁一道炒了,梨子雕成玉蘭花作盅,一人跟前擺得一盅兒。
紀氏睇一眼明沅,指了玉蘭花盅兒道:「這是舜英送了來的,這會兒不似春季裡常個鮮味兒,肉倒是肥的。」她這一眼,倒把明沅看的面上發燒,明湘明洛打趣她,她自來不羞,可紀舜英這禮,送的也太勤快了些。
明洛「撲哧」一笑,一面拿了小銀勺子舀蝦仁吃,一面道:「咱們可是托了六妹妹的福了。」一面說一面沖了明沅擠眼睛。
紀舜英天馬行空也不知在想什麼,一會兒是珍珠竹簍跟絲線,一會兒又是三白,說不得下回連錫州黑山的陶泥都要送幾斤來了。
她沖明沅一擠眼,明沅就知道她要說什麼,紀氏笑看了明洛一眼:「你這個丫頭,只看著她好性兒就打趣她,你自個兒可不是一樣。」
詹家舉家去了湖廣上任,詹夫人到得那頭搜羅了些特產送來,也算是節禮,重陽之前到了,又有紅瓷又是桃花石,知道顏家在江州是有茶園子的,特特送了那頭的茶葉過來,獅口銀芽青巖茗翠,吃的戴的不算,裡頭還有桃江竹蓆竹枕頭。
明洛一下子紅了臉,倒不再說話了,那一塊天然桃花石,張姨娘讓人做了梨花木的小架子,就把這石頭擺在上面當擺設用。
裡頭還有桃花石杯石碗,全擺出來粉艷艷的似到了春天,明洛如今就拿著那只杯子喝水,明沅私底下笑她,說她這是練臂力,也不嫌棄沉手。
一座上和樂,明湘也跟著拿帕子掩住口笑,程家待她也不薄了,節禮也辦的全,安姨娘卻偏偏不襯意,同明洛比了,又要跟明沅比,比明洛的不如,比明沅的也不如,詹家是外放的官兒,油水可不足的很。
紀家倒是尋常,只紀老太太要給孫女兒作臉,不肯虧待了明沅,這麼兩邊一補,明湘的那一份,就顯得尋常了。她送得那套衣裳,程夫人倒是喜歡的,可此番思慧來,卻還是跟明洛交好,同她依舊是不鹹不淡的幾句話。
明湘心裡歎息,手上卻加緊做針線,只她樣樣妥帖,程夫人總會喜歡她,可叫她學著明洛,她卻再學不來。
明洛定下了詹家這門親事,張姨娘吊著的心放了下來,她也就跟著不往心裡去了,程夫人思慧再好,她只沒嫁過去就是外頭人,詹家看重她,才是真的,滿心不再掛念程家了,倒托了明沅,讓灃哥兒從書房拿出地域志來,看看詹家去的是湖廣何地。
幾個女孩兒一個個都有了著落,算是了卻紀氏一樁心事,見著姊妹們又和樂起來,心裡點頭,若是明潼有得一胎,在鄭家立住身,那她便再沒什麼好愁的了。

☆、第216章 桂花金糕卷兒

「那地方有什麼趣兒,嫂嫂怎麼巴巴的想往那頭去。」鄭辰歪在羅漢榻上,針線活計往繡籮裡頭一扔,打得個哈欠:「那地方也只六月初六開一回,平日裡都鎖著呢,咱們也不去的,灰塵大的很。」
明潼一個眼色,小篆把手裡拎的食盒子擺到茶桌上,裡頭蒸得幾樣花糕點心,鄭辰見著桂花金糕卷兒,拿小銀簽子戳得兩下,送一口到嘴裡,抬頭望望明潼,臉上難得見著些羞意:「嫂嫂,那事兒可……可有譜了沒有?」
她看上景順侯曹家的兒子,明潼一個字兒也沒往鄭衍面前露,自端午到重陽這許多時候,明潼一意兒拿話哄了她,若能拖過今年年末去,只怕那事兒就要發了,她聽見吃問笑一聲,笑的鄭辰紅了臉兒。
「你的哥哥,你不比我清楚,我正尋著由頭呢,若把實話告訴他,不到明兒只怕曹家的就知道了,你若不羞,我夜裡就告訴他去。」明潼見她不吃,自家拿帕子托了,新下的桂花熬了醬來,咬一口滿嘴的桂花香。
鄭辰聽得這句坐起來就往她身邊挨:「好嫂子,我可拿你當親嫂子看,你可不能賣了我去。」一面說一面搖她的胳膊,那糕兒一下子滾落下來,鄭辰見花醬污了衣裳,吐吐舌頭。
明潼作態:「這可是娘才剛賞了我的衣裳,這下子可好,娘可要生我的氣了。」說著一指頭戳在鄭辰額頭上,鄭辰捂了頭:「我去跟娘說,嫂嫂別惱。」
重陽景的羅衣,進宮吃端陽宴的時候穿了一回,鄭家的位子排在前頭,明潼遠遠的還能見著太子妃,她按品妝扮著,下首坐著太子嬪薛瑞芝。
原來明潼的位置給了她,這個圓臉的姑娘生了孩子,身上看著更豐腴了,些,舊年的重陽節宴,她還巴巴的跑來顏家姑娘的席上獻慇勤,今年她已經生了皇孫,東宮之中一人之下了。
太子妃還不似後來那樣兩面受困,少了一個明潼,竟能容得下薛瑞芝了,待她很是和善的模樣兒,還親手遞得一塊菊花糕給她。
薛瑞芝笑瞇瞇吃了,不獨自家吃了,還拿了殘糕去逗懷裡的孩子,太子妃急急奪過來,嗔她一眼,她吐吐舌頭,還把孩子放到太子妃的懷裡,叫她也抱得一抱。
這麼看著太子宮中確是妻妾和睦,偏上頭坐的元貴妃不樂,張皇后避居祥瑞宮,連著重陽宴也不出來了,元貴妃很是過了一把皇后的癮。
宮務本來就捏在她的手裡,只上頭頂著皇太后皇后兩位,回回這樣的大宴,她都只能屈居在側,雖就坐在皇帝手邊,張皇后卻能俯視了她,她心裡這口氣怎麼能平。
到得今歲,不說開春親蠶桑,連著天倉清明端午,每個節慶她都能坐在聖人身邊,皇后不出來,她就是最大的,再不必受這閒氣,元貴妃的兒子榮憲親王年紀已經不小了,卻還坐在聖人身邊。
這個兒子他十分寶愛,脾氣也養的嬌慣,撒起嬌來同元貴妃一個模樣,要聖人給他剝石榴吃,元貴妃志得意滿,眼睛往下一掃,見著太子宮裡的這個皇孫,手裡握的金筷子都差點兒叫她捏斷了。
就是為著這個嬪生了個皇孫出來,聖人難得感歎自己老了,原來那些個兒子家裡的,他只不當一回事,到太子宮裡的,卻叫他不重也得重。
元貴妃張口就叫太子妃把孩子抱過來給她看一看,薛瑞芝身子一僵,抬著看向太子妃,太子妃卻沉穩,抱了孩子過去還笑道:「他可沉的,母妃仔細著手。」
元貴妃手上長長的指甲套,便是自她這裡興起來的,把金子打得又細雙尖,上頭貼花嵌寶,手指一翹,虛著往那孩子臉上一指,太子妃的心都吊起來了,元貴妃正等著呢,手輕輕一劃,太子妃死死抿得唇,薛瑞芝卻輕聲一叫。
孩子沒事,她卻去領罰了,在這許多人面前失儀,便是太子妃也保不得她,連宴都不叫吃完,罰下去思過,元貴妃還趴在聖人膝上,說是嚇著了,心口疼。
明潼瞧在眼裡,她前面還有鄭夫人,兩個縮了頭,景順侯家還能幫著說句話,鄭家卻沒這個膽兒開口。
太子坐在位中,還對元貴妃行禮:「驚擾了母妃,是兒臣的不是。」元貴妃翻了個眼兒,聖人卻訓道:「你宮裡的人,竟連御前的規矩都學不好了?」
太子妃滿面羞愧,太子受得這句訓斥面上還平和,明潼卻知道,今兒角門又得抬屍首出來了,她把目光壓得低低的,鄭家位子靠前,卻無人在意,吃了重陽宴出來,鄭夫人在車上還歎得一聲:「聖人也太過了些。」
這話也只能在兒媳婦跟前歎一回,旁的地方也輪不著她說,明潼先不作聲,聽見鄭夫人說這話,也跟著一歎:「太子殿下真是有雅量的人。」
這句正說在鄭夫人心上,明潼光是聽鄭衍平素裡說話,也知道鄭家是支持正統的,他不過見著太子幾回,就太子長太子短說個不住,一腦門子的正經嫡支,背地裡還罵榮憲親王嬌縱,不堪大位,說到激昂處,恨不得為著太子肝腦塗地。
明潼自來也不給他澆冷水,腦子燒得發熱了,往外頭吹吹風便成,他一個三品雲騎尉,就是想替太子作什麼,也落不到他頭上,為著他叫上一聲好,拍一回巴掌,讓他覺得妻子明白他的抱負,便成了。
就是鄭夫人,她也是指望兒子能出息的,可要替太子站到於家的面前挨冷箭,她頭一個就不答應。
小篆拿了濕帕子給明潼擦衣裳,鄭辰轉了眼珠兒:「好嫂子,我去母親那兒求鑰匙,你替我想法子好不好?」
明潼伸手刮了她的鼻子:「早替你想好啦,我自個的妹妹倒沒勞動我,替你倒快把頭髮給愁白了,咱們往棲霞山上上香賞紅葉去。」說著又看她:「你哥哥那兒我能替你圓著,母親那兒可得你去說,可別叫她當著我愛往外跑呢。」
鄭辰彎了眼睛一笑:「知道知道,我去求娘,她也好些時候不曾上香了。」佛寺裡頭不比外面看的那樣嚴,棲霞山上又有大小石佛可看,若說是看石佛碰見了,說得幾句話,也不算不規矩。
明潼求的是鄭家那幛天一樓的鑰匙,裡頭收藏得許多頭一代文定侯的手扎藏書,他初時建得此樓,規矩就是這裡頭的書絕不外借,只自個兒一個躲在裡頭寫寫畫畫,要麼就吃醉了酒躺在大石頭上,要麼就是把自個兒關在天一樓裡。
明潼聽得鄭衍說過一回水滸,說的無心,聽的卻有意,她關在深宮之中,於前頭起事知道的並不多,可這裡頭還確有些是對得上號的,不過一群土匪,就把朝廷逼得要招安。
這書原來到處刊印,如今卻實難買,連說書的都不說這些個了,一樣是鄭家出的話本子,那些個你情我愛的,聽的人多賺人眼淚,又不擔干係。
「擔干係」三個字,是書肆夥計說的,叫學出來給明潼聽,她打著給鄭衍收羅書的旗號叫人出去的,回來報給她聽,她立時覺著不對,這三個字,往小往大都能說,如今卻有些個別樣意味了。
初時知道文定侯,男人家歎他建的不世功勳,女人家卻歎他風流多情,明潼獨歎一個長公主,家裡如今還供著她的繡像,告家廟的時候,她還仔細看得一回,上邊的畫像與尋常畫像再不相同,鄭衍告訴她,這是文定侯親畫的。
琴棋書畫,凡他沾得一樣,必與旁人不同,就連這人物像也不一樣,這許多年下來,長公主那一雙眼睛不論你站在何處,都似正在看你,再不曾見過這樣運筆上色的畫卷。
明潼原來只啐男人沒良心,知道的越多,越是敬佩起來,外頭那些個話本竟沒戲說,文定侯確是樣樣來得,只子孫後代,沒一個立得起來的。
鄭辰果然求了天一樓的鑰匙來,六月初六的曬書節那一日,明潼只遠遠看著下人把書拿出來翻曬,曬的地方都編得號,曬完了再原物放回去。
這樓頂上並不封住,開得兩邊窗,是能通氣的,雖則年代久遠,卻不曾霉壞,就像在開口的院子上頭又騰空搭了個卷棚,飛簷擋去雨水,四面架空又能通風。
上面天一樓三個字兒是刻的篆字,鄭家能見著的原來風貌的地方俱是奢華的,只這幢樓看著卻全上了黑漆,鄭辰見著明潼抬頭去看兩邊的磚雕,手往欄杆上一扶,道:「這上頭裹得鐵皮呢。」
怪道是黑的,這麼看著,裡頭倒是銅牆鐵壁,門一開,就先聽見鳥雀聲兒,撲騰得會翅膀,這才安靜下來,兩處漏光,印得地下暈出一個光圈來。
鄭辰叫明潼吊住了胃口,一直不曾問她想來做甚,等進來了才這問:「見著了吧,陰森森的,哪有什麼好瞧的。」
明潼抬頭轉身,叫著旋天鋪地的書格給驚住了,這裡頭的書架子,竟是圓的,站在當中往上看,只覺得一層層都是書。
鄭辰扁了扁嘴兒:「除開頭一層,上面的沒人讀得懂,說是先人寫的卜算,原還有人借了看,連著聖人都問爹爹借過,這樓裡頭的書,都叫錦衣衛搬空啦,扣著好些日子,只沒看懂,又還回來了。」原來還有一個沙盤,做得極精細,也都叫搬了去,只沒還回來。
就因為看不懂,這樓才一鎖百年,裡頭不用書紙用的卻是竹簡,一卷卷的摞在上頭,曬書也只須曬底下那些個尋常的,上面的竹簡絕少有人動過。
明潼正自仰頭去望,上頭那透光處,卻露出一點黑影來,她瞇得眼睛再去細看,那影子倒又不見了,鄭辰拉一拉她:「嫂嫂看這些作甚,你給我挑一挑去棲霞山的衣裳罷。」
想是鳥雀在那屋簷下面作了窩,明潼只裝著一付好奇的模樣:「咱們家可有規矩不許進來看書的?」
鄭辰看她一眼:「倒沒聽說過,想是能看的,只這麼些個,嫂嫂能看懂?我竟不知道,你還是愛書的。」她把頭一歪:「你想看書,有什麼難的,來就是了,這兒鎖著是怕人亂闖的,問娘要了鑰匙,你得閒就進來罷了。」

☆、第217章 黃羊肉

天一日冷似一日,前幾日看著紅楓堆霞,這兩日便落的一地紅葉,過得寒露就是霜降了,小香洲裡一向比別的院子陰上許多。
臨著水建的屋子,看著景致好,卻是夏天裡多蚊蟲,冬天裡又隔水吹著寒風,比院子裡頭那些屋子要冷上好些。
到得霜降,就該去領了炭來往下發了,明沅屋裡子頭又是毯子又是帳幔,自然不覺得冷,丫頭屋子裡卻難挨,柳芽兒人小怕冷,早早就穿起了裌襖,她曉得院中該到了立冬才發炭的,見著婆子抬了炭來先是一奇。
這還是柳芽兒在小香洲裡過的頭一個冬天,眼見著四個婆子抬了兩筐炭來,奇道:「怎麼今歲的炭發的這樣早?」
「那是你不知道,咱們院裡頭年年都早的,你要是怕冷就抱了褥子跟九紅一道睡,她也是個凍死鬼,姑娘每回都要多撥些炭給她。」采苓說得這一句,看她身上穿得厚,撲哧一笑,笑的構芽兒紅了臉。
采苓扯扯她的衣裳,知道是拿舊衣改的,裡頭塞了厚棉花,這才看著臃腫:「穿得這樣厚,怎麼好當差,罷了,我那兒有件穿小的了,給了你罷。」
明沅是特意去回過紀氏,特特把要炭的時間往前調了,這樣一來,她屋子裡燒炭的時候就比別的院裡要多,銀霜炭自是她一個人使,下人房裡燒的黑炭便得再往外頭買了。
送炭來的婆子立在廊下,采薇給了賞錢,四個婆子樂呵呵走了,采菽還又拿了一匣子四隻柿子給她們:「你們也嘗個鮮,才剛賞下來的柿子呢。」
一冬天要用炭火的時候多,這些個婆子甜了嘴兒又拿了賞,下回來送炭便又慇勤些,掖了手滿面是笑的退了出去,拳頭大那麼個柿子,若不是得著賞,她們也吃不著。
明沅這頭領了,明湘那兒卻還沒要,她攢了兩年也算得小有積蓄了,只安姨娘那裡一文不拔,舊年多燒的炭就是明湘貼補的,她的月例一屋子是夠過了,再加一個棲月院,又過得緊巴起來。
舊歲明沅就送得些炭過去,今冬也是一樣,才剛拿過去,那邊彩屏便笑:「今兒姑娘才跟我說了叫我去領,我給混忘了,見著你們抬過來才想著,已經叫人去領了。」竟不肯收,還一路把采茵送了回來。
一個院裡頭處著,雖不在一個姑娘手底下辦事,抬頭不見低頭見,也總是稔熟的,彩屏滿面是笑意:「前兒特意去廚房叫做糟鵝掌糟鴨信,才剛送來了,等會子給你們分送些來。」說著便又笑著往回去了。
不要炭便罷了,明湘就是這麼個性子,她自家覺得虧欠了明沅的,這些個再不肯要,可在吃食上頭也大方起來,倒是頭一遭,采茵進得屋子便道:「這是怎麼的,四姑娘改性子了?」
采薇往那頭一瞧:「怕是這些日子叫她自個兒看著辦嫁妝,手上又有節餘了,那邊一個不吸血,四姑娘可不鬆快了。」
明湘這一回卻沒給棲月院送去,安姨娘還叫拘著不出門,只怕今年年宴也不叫出來吃的,明湘這回卻少去了,便是那頭叫了丫頭來了請,她五次裡也有三次是不去的。
安姨娘先還哭,罵明湘沒良心,養她這樣大,卻不知反哺,後來見明湘真是鐵了心,她無法可想,只得老實了,不往明湘這裡要東西,竟還花錢叫廚房裡幫手做芙蓉糰子送來給明湘吃。
明沅在裡間聽見了,笑一笑,紀氏把這撿點嫁妝的活兒交給了明湘,明湘倒真沒讓紀氏失望,她原來再不知外頭物價,算了一年的帳也該明白了,上房來的婆子拿得絹緞綢給她看,也說些幾兩幾錢的話。
明湘先是沒往那頭去想,等彩屏歎一句,說張姨娘那頭攢得緞子也夠五姑娘辦個五箱子四季衣裳了,明湘這才動念去算,這一算,安家何止是五兩八兩的拿,拿回去的都夠成地主富戶了。
安姨娘自來愛說些安家如今貧困,小時候又過得多麼淒苦,明湘只覺得姨娘的娘家可憐,後來便是麻木,漸漸才明白這跟安姨娘摳克她,沒什麼兩樣,哪裡是缺這幾兩銀子就活不下去了,只不過張慣了口,把那幾張嘴養刁了。
她自家想明白了,手裡又有銀子,明洛明沅怎麼過的,她便學著過起來,讓彩屏比著明沅這裡,該要炭的時候要炭,要加菜的時候加菜,嘗了這滋味,才曉得原來過的有多苦。
幾個丫頭還湊了頭說閒話,外頭六角帶了人來了:「四姑娘六姑娘可在?」采薇趕緊出去迎:「在呢,怎麼這會會過來。」往後一瞧見婆子抬了山茶花兒,開得正好,知道是上房送來的:「這都打了霜了,怎麼還有這樣好的花送過來?」
六角便笑:「這是三姑娘送回來的,送了一車來,鄭家有暖棚,這才養得住,太太說了,幾個姑娘都有的。」
鄭家的暖棚是冬日裡辦花宴的好地方,明潼不獨送了帖子來,還送了十八盆花兒,紀氏見著這花就曉得女兒在鄭家日子過得不錯。
女兒過的好,紀氏心裡頭自然襯意,便也想著到外頭買些花來,也不等著年節再擺上了,這會兒就先挑得金結紅果買進來,六角抿得嘴兒一笑:「太太吩咐下頭去辦了,姑娘房裡總不好斷這鮮花鮮果的。」她往屋裡行了兩步,掀了簾子給明沅請安:「請六姑娘安,六姑娘瞧瞧這花兒可好。」
兩盆花一紅一白,兩個搬花的婆子把花抬進來,明沅便笑:「我不愛這個,叫四姐姐先挑,倒記著她愛這瑪瑙山茶的。」
「太太也記著呢,兩邊都有,一紅一白配著色來,是怕一個太艷另一個又太素了。」六角坐著吃了一碗銀耳湯,這才去了。
明沅仔細看著山茶,一朵朵開的碩大,正是盛放吐蕊的時候,白的那一盆就擺到書室裡去便不必點香了,撿著好的還剪下幾枝來送到明洛那裡去:「她才剛得著紅瓷,這個插瓶正好。」
不一時採桑便托了紅山茶來:「我們姑娘說了,她也有的,六姑娘偏急著給她送,這一束給六姑娘。」說著又笑:「我們姑娘犯了饞,說想吃奶糕子,發下來的吃盡了,問六姑娘這裡可有,先饒些去,等辦得了再送來。」
奶糕子是張姨娘愛吃的,她是北邊人,年年都斷不了這個,明沅笑一笑,使了九紅去拿,九紅拿出個紅底描金菊的了盒子來,打開一看也只餘下幾塊了:「今歲本就送的少,也只餘這麼些了。」
天一涼喝紅茶養生,這奶點心就是冬日裡頭當茶的,明沅跳百索踢鍵子練身體,這些個奶制口也自來不斷,連著灃哥兒那裡也是一樣,他雖挪到外院去了,前面幾年卻養定了性子,到了什麼時辰就幹什麼,灃哥兒吃得好動的多,一向生的墩實白胖。
「連著盒子一道拿了去罷,怕是過幾日就要補上來的。」明沅既開了口,採桑也沒什麼好客氣,連著食盒一併拿走了。
倒是明湘聽說了叫採桑送了半盒來,她自來不愛吃這腥膻的東西,奶糕子做的再好,總還有一股子羊奶腥氣,她連碰都少碰,把自家得的那一份,一半兒給了明沅一半兒送去給了明洛。
「這倒怪了,往年怎麼也吃不盡的,今歲怎麼不夠吃了,可是採買上頭記茬了數兒?」九紅去點心案上討要一回,那兒只說沒有,也不是採買上出了差子,而今歲市面上就難得奶製品:「怪道入了冬連乳餅泡螺都少吃呢。」
明沅聽見這句才抬了頭,把給紀舜英做的棉鞋一放:「不是府裡沒買?是買不著?」她這個月管著衣裳,上個月卻是她來看著採買的,說是看著,也只瞧這些採買上頭送來的單子,估算著一府一日的吃用開銷,細點心也是一樣,當時奶糕子乳餅乳酪便比舊年的要翻一倍,怎麼如今是有錢也買不著了。
「這麼一說倒對上了,今歲連北邊的皮毛也少見。」明沅給紀舜英做了兩雙鞋子,一雙塞了棉花做棉鞋,一雙給他做靴子,裡面燒的羊毛毛料子,外頭是揉制過的羊皮子,穿在腳在又暖又厚。
明沅既要做,就沒只做一份的,灃哥兒自然也有,還做得更精細些,往庫裡去取,拿出來的還是舊年的,說是今歲新得的分的差不多了,明沅是拿多餘的碎料子拼起來才做了這雙鞋子的。
按理便是摳克也摳克不到她的身上來,轉天為房送來了兔毛料,這個卻不如羊毛的長厚,明沅把這兩個連在一處想了,忽的抬頭問道:「這些個奶糕子羊毛料子,是哪兒來的?」
這話一說,九紅「撲哧」一笑:「姑娘可是才剛歇晌糊塗了,那是打北邊來的,四姑娘定下的那一家,可不就是管著這個的。」
明沅一笑,那是禮部主客司,跟管著邊貿的不算一處,她才要說話,又頓住了,可是北邊,出了什麼事?
確是漠北出了事,卻不是往裡頭打,關外遊牧也分立為王,開國的時候太祖收拾了關內,又把刀槍指向關外,差點兒把這些人趕到鄂羅斯去,年年來朝來貢,獻上牛羊,太祖便開了幾個邊城,設得九衛三所,許外族人通商。
說是邊陲小鎮,卻開得養馬場,把好馬毛皮奶酪販進來賣,那一塊氣候雖差,可當官的哪一個不富的流油,光是當今聖人愛吃的草原黃鼠黃羊,年年冬天都是整車整車的往金陵運來。
今歲秋日裡便爭搶起草場來,先是爭何處水草豐美,再到搶羊搶牛搶女人,都司下領把城門一關,都已經秋天了,再打還能打到冬天不成,料定這仗是打不長的,想等打完了,再開門通商便是。
城中人只知奶糕難得,黃羊價貴,今年的冬天過得不如往年適意,少吃幾回當茶食,少做一雙羊毛鞋,哪裡想得到邊陲正有戰事,成王等的便是這個機會。

☆、第218章 芙蓉丸

文定侯府中也是一樣,明潼一聽說奶酪價貴,便知道北邊不太平了,算著日子也到了時候,她還記著上輩子在宮裡,早早就耳聞得邊疆有戰事,消息還是太子妃透出來的,吩咐東宮裡的嬪妃言行莊重不要惹了人眼,仔細被人藉故發作了去。
先時還是外頭幾個部族交兵,沒打到裡頭來,花剌雖來求援,可另兩部也是上貢來朝的,年年送得牛馬來,聖人早已經過了好戰的年紀了,他其實一輩子也沒打過仗,只隔空喊話,卻半點也沒出兵的意思。
這場仗只是開始,這三族先是打的頭破血流,等到冬天無以為生了,牛羊少去一半兒,再往朝廷求援而不可得,守城的人也不敢再開貢市,把門守的死死的,怕是趁機作亂的。
餓得一冬,沒忍到春天,這裡頭便有人帶得十幾人往小鎮作亂,先是搶些衣食,嘗著了甜頭,又來搶牲畜,守防的官兵出得一回兵,大勝而還。
聖人再沒把這個當一回事,他太平寶座坐久了,哪裡把這些小魚小蝦放在眼裡,偶有南犯,也不過為著要點銀米,部族隔幾年就換一個首領,這一番只當是又起了爭鬥,爭那幾百幾千人的首領位置罷了,總得挑些事出來,不隔多久便又遣使來朝。
哪知道這三部吃了虧,眼見著在草原上活不下去了,便選了個領頭的人來,扯了大旗立國,一二年間養馬換鐵換鹽,又來朝求銀求米,學著衛所屯田,說些傾慕教化的鬼話。
聖人最愛聽這些,不過是他手指縫裡頭落出去的銀屑,半是扣半是放,給得些個好處,還封了首領一個忠順王,底下那些個來附的部族頭領按著人數封了百戶千戶,領起了朝廷的奉祿,又興起了太祖皇帝時那一套來。
原是安撫住了,誰知道裡這個忠順王奪了來附的千戶妻子,奪妻之恨如何能忍,趁著夜同妻子裡應外合,割了忠順王的人頭,這樣一來,朝廷不出兵也得出兵了,正經封的王侯叫人弄死了,朝廷豈肯干休,那一眾早已經養肥了胃口養壯了牛馬,乾脆舉兵反了。
沒人把這個新立的多模國當回事兒,聖人才見著上報,便下令驅逐掠奪邊氓的夷族,那一年連宮裡的宴都給停了,下面的人都是人精,哪一個還敢嬉鬧,俱都夾緊了尾巴做人,東宮有一向還停了乳品。
這自然又是太子的孝道,可聖人不喜歡他,便把心掏出來都無用,一宮又能省下多少嚼口來,卻叫闔宮上下都知道北邊不安寧,聖人便是想要粉飾太平也不能夠了。
能叫宮裡頭的女眷都覺得出艱難來,那時仗已經打了一年,可吃用上頭停了誰的也不會停了聖人的,太子這番作態卻是馬屁拍在了馬腿上,還不如榮憲親王說些犯我者雖遠必誅的話來的中聽,聖人越發喜歡這個小兒子,說他有祖宗遺風。
這些且是後話,如今也只少些草原羊肉羊酪吃用,明潼自家操持起來,一沾手就曉得事情不對,仗打到後來,京城還曾戒嚴,不許出入。
宮裡還有一段興起流言,說是後宮主位們都預備著要往南邊躲了,這事兒鬧起來,杖斃了十來個宮人,這才噤住了口,那時薛寶林正懷胎,天天腆著肚皮提心吊膽,就怕走的時候不帶上她。
這場仗是成王領了兵去打下來的,他的聲望就是靠著打仗累積起來,先是攘外,接著就是安內,這才是個導火索,後頭還得扯出彭遠逆案來。
明潼揉著眉心煩惱,正該是不說不動安心縮頭的時候,偏偏鄭衍把祖上傳下來的長劍獻給了太子,大明宮裡也只有一把,這樣的寶物送上去,在別個眼裡可不就是站了隊,偏他還一臉得色,覺得自家辦了一件大好事。
勳貴人家若想出頭,要麼就是真有才幹掩也掩蓋不住,要麼就是獻寶了,安遠伯家才剛獻得一雙白驢卵給聖人,鄭衍就不甘落後把劍獻給了太子。
安遠伯家可沒因著這壯陽的東西得著好,聖人見著玳瑁鏡都能想著暗諷他眼睛不好使,見著白驢卵,豈不是在說他不行,鄭衍回來當笑話告訴明潼,明潼應合著他笑,卻知道聖人只怕是真不行了。
吃了這許多年的丹砂,眼睛卻一日差似一日,宮裡煉丹的道士若是真有升仙的妙法,還給別個做嫁衣,早早羽化了去。
連著元貴妃也吃了三四年的芙蓉丸,吃的色如將開芙蓉,一丸入肚好似飲得醇酒,半醉半醒,通身發熱,薄紗衫兒罩在身上也只嫌熱,每每服藥都在大帳後頭,脫得渾身不著寸縷。
圓妙觀的道士說這藥能令身上的毒氣都順著汗液發散出來,常服身輕延年色如少女,外頭求也求不來的寶貝,整個宮中就只有元貴妃能日進一丸。
明潼知道這又是成王的手筆,上輩子太子吃藥也是後來了,如今聖人貴妃都早早就吃起來,只怕連著壽數也早折了好幾年。
她正想著要怎麼勸鄭衍別往前頭湊,外頭小篆進來:「家裡送了冬至的節禮來,還有一車海棠花兒,是送到暖棚裡,還是分到各院去?」
明潼吁出一口氣來:「先送到暖棚裡頭,等花會過了,再分到各房去,叫花房裡先剪兩枝給太太跟二姑娘送去。」二姑娘說的就是鄭辰,明潼垂了眼兒想一回:「給楊姑娘房裡,也送一枝。」
楊惜惜自端午射柳不曾去,作了個委屈樣兒,往明潼這兒來,也說得好些可憐的話,明潼自來不吃這套,半句也不接她的口,面上只為難的笑,等鄭辰再來的時候,松墨雲箋兩個便有意無意露出兩句來。
鄭辰只當她是在背後挑事,氣的往鄭夫人跟前說得許多,非把她趕出門不可,楊惜惜聽說了,迎著細雨在院子裡頭飲泣,叫鄭衍撞個正著,見著她哭,安慰幾句,還遞了一方帕子過去,回來便跟明潼歎息,說鄭辰叫養的嬌慣了,竟不知道外頭日子有多苦,容不下個可憐人。
明潼面上不作色,心裡卻冷笑,捎手就把這消息遞到了鄭夫人那兒,鄭夫人一向是睜一隻眼兒閉一隻眼兒,這番楊惜惜挑唆兄妹不和,她卻再忍不得了,鄭辰可是她的親生女,兒女不和眭,往後女兒嫁出去了,兄長怎麼給她撐腰。
明潼看的明白,鄭夫人知道楊家如今一窮二白,趕她走再不能夠,為著名聲好聽也趕不得,可要她陪一付妝奩嫁出去,她又怎麼再為著楊惜惜花這個錢。
一拖二拖,眼看著拖不下去,說不得就給鄭衍作了房裡人,明潼當著鄭衍也歎息一回:「可不是,若不是遭到了災,她這個年紀也該出嫁了,我偏不又不好提出來,按著我說,既是故交的女兒,備一付妝奩尋個妥當人家嫁了也好。」
這才是佔得住腳的道理,哪有見著是故交的女兒,就叫人作妾的,這才是不顧情分磨搓人,就是良妾也還是妾。
鄭衍再不曾想過楊惜惜會嫁出去,她又是作帕子又是作荷包,鄭衍又不傻,只楊惜惜容色差著些,若是個絕色,說不得早就成了事,他到底還記著正在新婚,嚅著嘴兒不開口,明潼只作瞧不懂他的臉色,嘴上歎上幾句,便不再提,心裡卻打定了主意,絕不能再留她過年了。
她還只想不通,好人家出來的姑娘,不想著嫁到外頭去作妻,非上趕著當妾,竟是叫富貴蒙得眼,自甘下賤了。
花宴設在小寒前,楊惜惜知道府裡開宴她也能來,帶著自家做的點心送來給明潼:「我這樣的人,還叫你為我費心。」
明潼卻笑:「都是親戚,哪有費不費心這一說。」她抬眉打量楊惜惜一回,見她這個天兒還穿著薄襖,腰束的細細的,裙兒拖得長長的,遠看過去,可不是身段風流:「那一日許多相好的人家要來,楊家姐姐可仔細著些。」
楊惜惜面上應下,心裡卻哂,若不是她橫插一槓,如今作當家主母招待客人的就是她,垂了面點頭答應了,面上又是那要哭不哭的模樣,明潼最不耐煩看她這樣,不說自家姐妹,便是鄭辰也再沒這麼討人厭的時候。
可這付模樣偏偏就招了男人的喜歡,鄭衍一進屋子,就瞧見了水晶簾後的背景,大家子出來的姑娘那有那樣一段背影,再看她頭上簪得三兩隻珠釵,發間簇海棠,側著身子倒有比正面多許多動人處。
楊惜惜聽見鄭衍進來了,立時紅著臉盤告辭,走的時候垂下頸項,手在身前交握,拖著裙子往外頭去,鄭衍的目光追了一段,她上回就開了竅,鄭衍待她,是從沒有過的溫和,如今一看,竟是喜歡柔弱的。
明潼但笑不語,鄭衍收回目光,就看見她挑挑眉毛,無端熱了面頰,他手裡還拿得個匣子,打開來是一付珍珠冠兒:「這是給你的,你看看可喜歡?」明潼當著他拿出那冠兒來比劃,他卻想著,若是給楊惜惜也戴一付珍珠流蘇釵,她那側臉兒就更好看了。
他送了冠兒就往前邊去了,明潼送他到門邊,眼見著他過得曲橋出了院門,回身就把珠冠拆下來扔到匣子裡,叫了松墨:「去把竹晴叫來。」
竹晴就是鄭衍原先那個通房丫頭,明潼不喜瞧著她在杵眼前,等閒不叫她往屋裡頭來,打簾子梳頭吹湯,她有的是丫頭可用,竹晴覷著明潼不是好相與的,自家又不得鄭衍的喜愛,自然縮了頭老實呆著,這番聽見明潼喚她,她立時往前來了。
一進門就先給明潼請安,明潼見她身上還穿著半舊的衣裳,頭上也沒什麼首飾,讓小篆吩咐針線房給她裁新衣:「辦宴那天,你就跟在我後頭就是。」
這是要帶著她露臉的事兒,竹晴怎麼不明白,明潼說得這一句又道:「楊姑娘也要去的,你仔細些個。」竹晴聽見了抬抬頭,又低下去應得一聲是。
「你同她既先就有來往的,如今也不要斷了,沒的叫人說我拘得你太嚴,也別見天兒的關在房裡,能往外頭走動,便走動一回。」明潼說得這話,竹晴還有什麼不明白,是叫她往楊惜惜那裡去。
她果然去了,藉著要花樣子,這兩個女人在明潼進門前彼此發著閒氣,等明潼進見之後再見,倒有些同病之感,楊惜惜見著竹晴過來,留她坐了,歎一聲道:「可少見妹妹你了。」
竹晴也是一歎,她還記著自家是來套話的:「可不是,新奶奶進門,總得老實些,還得在她手底下討生活呢。」
一面說一面翻花樣子看,指著兩個說描得好,楊惜惜果然按捺不住:「我看著她倒好,待你很凶不成?」
「姐姐怎麼說這話,在太太跟前守規矩那是應當應份的。」這意思便是明潼不好相與了,楊惜惜咬得唇兒,竹晴又道:「這番我倒好造化,太太給我裁新衣裳,叫我跟著看花宴呢。」點著手指頭說些個哪家哪家要來,楊惜惜聽入神:「這番,可是給二姑娘看人家了?」
「二姑娘往後的親事哪能差了……」說得這一句,外頭就有小丫頭子來尋:「竹晴姐姐,量身的人來了,趕緊回罷。」
竹晴快步出去,楊惜惜咬得唇兒,同得藉著花會,趕緊把事兒定下,她從繡籮裡頭翻出個繡了蜂鑽花房的荷包,想了半日在那裡頭繡上惜惜兩個字。

☆、第219章 如意卷

到得暖棚花宴這一日,明沅幾個早早妝扮好了,紀氏特特叫她們著意打扮,這回比之射柳又不一樣,那是出外玩耍,這回卻是正經上門作客的。
先敬羅衣後敬人,既是出客又是去明潼的婆家,便是要給女兒撐場子去的,不在鄭夫人鄭辰跟前顯擺,也得打扮給下面人看,叫人收了輕縵的心思。
明潼那八十二抬的嫁妝,實是已經叫鄭家自上往下無一不知世子夫人娘家底子厚,可到幾個姐妹下車進府,迎門的丫頭還是驚得一回。
明沅扶著紀氏的胳膊,明洛明湘跟在一邊,紀氏掐著點兒不早不晚,裡頭已經有了客,這才進得門來,鄭夫人迎上來握了紀氏的手,領了她往內室裡去,花房早已經鋪設好了,裡頭設得几案,擺了鮮果,明潼已經在裡頭招待安遠伯夫人了。
紀氏打眼一看,見著女兒一身松鶴紋對襟的金緞大襖,頭上戴著嵌了大顆南珠的金鳳釵兒,身後跟著個眼生的丫頭,正同安遠伯夫人談笑,偏頭見著紀氏來了,燦然一笑:「母親來了。」
安遠伯夫人原是上回見過一次紀氏,此時再見微微一笑,眼睛一掃,落到明沅身上倒又是一歎,顏家女兒都生的出眾,明蓁明潼自不必說,這麼個半大的丫頭竟也似個畫中人,寶石紅撒金牡丹的衣裳,領口袖口綴得一圈兒白毛,胸前戴得金螭瓔珞的項圈兒,未語先笑,一雙眼睛盈盈生光,見著明潼啟唇而笑:「三姐姐。」
說完便扶了紀氏入座,手腕上一串兒東珠的手串兒,也分不清是珠子透光,還是手腕子白晢生暈,紀氏把她留在身邊,另兩個年長些的倒往後排了,一看就是很得寵愛的。
安遠伯夫人把目光往明沅身上一睇,這般品貌此時看著就出眾了,待過幾年成長了,還不知多惹人眼,她把頭一偏,身邊坐著的景順侯夫人便笑:「真是標誌,這麼個養法,跟嫡出的女兒也不差什麼了。」
兩個夫人一對眼,安遠伯夫人笑一聲:「倒是好品貌,也不知定沒定人家。」都說顏家富的流油,她原來也只不信,如今看見紀氏身邊三個庶出女兒,眼睛一掃就知是真。
明潼的嫁妝確是豐厚,可安遠伯夫人是有女兒的人,給親生女兒辦嫁怎麼一樣,如今看著三個庶女俱是一樣穿戴,除開主母寬厚,這一季的衣裳首飾又是多少花銷。
「說是全都定下人家了,那個穿胭脂紅的,便是定下了詹家,上回子射柳見著一回,倒是她手快。」景順侯夫人原也沒想著要跟顏家結親,不過附合了安遠伯夫人。
「可惜了,若不然倒好結門親。」安遠伯夫人歎得一聲,她家裡也還有兒子沒定呢,這一番便把兒子女兒俱帶了來。
上回擺宴也都見過,見了面便笑一回算作打了招呼,明沅坐定了就給紀氏奉茶,明潼也過來坐到母親身邊,母女兩個才說一句,那頭又迎了人來,暖棚裡頭坐滿了。
裡頭擺不開戲,便講得個說書的女先兒,杌子上頭擺得花面小鼓,帶了兩個丫頭,一個一個才留頭的小丫頭彈琵琶,另一個看著大些的彈弦子,先行過禮,面上堆滿了笑,等問起她會說些什麼,便道:「蘇揚兩地不論,平胡四明,都能說得。」
鄭夫人雖坐著主位,景順侯夫人卻先開口:「你這跑江湖,還帶兩個妹妹?」叫點出來的兩個姑娘俱都欠身曲膝,那婦人便道:「這是小婦人兩個女兒,一個叫大巧一個小巧。」
「我說呢,你們這些唱彈詞的,身邊帶的都是小瞎子,怎麼兩個倒生的一雙好眼睛。」安遠伯夫人說得這句,先抬手給了賞錢。
那女先兒謝得賞:「那是買來的,要麼就是拐來的,自個兒肚裡出來的,怎麼捨得。」吃這碗飯,是只進宅不走街的,大家子婦人心軟,行這個行當原就有個渾名叫瞽目藝人,有人買了孩子來便拿煙把眼睛熏壞了,才開始教著摸琵琶學彈唱。
出落的齊整,偏只壞了一對眼睛,別個見著了,賞錢就給的更厚些,明沅見那兩個女孩兒大的也不過跟自己現在一般,小的才七八歲的模樣,心裡歎一口氣。
「這倒再不曾聽過,我說怎麼十個裡頭有一多半是目盲的,竟是這個緣故,真是作孽。」鄭夫人說的一句,幾家夫人俱都歎息一回,還未開唱先給了厚賞又問她拿手什麼,女先兒知道後頭還有賞錢是,在坐的未嫁的姑娘多,也不說什麼《三笑》《珍珠塔》了:「目蓮救母跟觀音出世,太太們點的多些,也有講舊事的十段錦,這些個少爺們愛聽。」
一樣點得一段兒,女先兒打得一段鼓,這才唱起來,明沅戲聽的多,彈詞還是上回紀老太太壽宴上聽見一段,這個先兒一時緊一時慢,說起來拿腔捏調,把目蓮在地獄中受得苦楚說得繪聲繪色,明洛身來好戲,這番聽的彈詞,拿袖兒掩得口,一雙眼睛溜溜直轉。
到一面說畢了,那個才留頭的小姑娘拿著托盤轉得一圈兒,除了賞錢,還得著兩隻金戒,伸到明沅跟前,偷偷抬眼看她,又趕緊把眼睛垂下去,明沅見著紀氏也摸下手上的戒指來,也跟著脫了一個。
來的時候便知道要打賞的,這些個份量不重戴著好看的俱是賞人用的,一圈兒轉到楊惜惜跟前,她咬牙把手上兩上褪得一個下來,往托盤裡一扔,哪裡還顯得出來。
幾個夫人見她衣飾再看座位就知道是親戚家的姑娘,曉得底細的,還各自換個眼色,這麼個趕不走的,往後難不成要作小?
紀氏只作沒瞧見,鄭夫人面上尷尬,有些埋怨的看著了眼明潼,明潼端得笑,哄低了頭跟鄭辰說話,挾了個吉祥如意卷兒往她碟子裡頭一放。
鄭辰氣哼哼的,眉毛一皺:「丟人。」兩個字壓得極輕,明潼拉拉她:「總得面上好看,若她再哭哭啼啼,我可怎辦。」
鄭辰一聽更氣了,她拿眼兒刮得楊惜惜一回,見她又歸地付縮頭鵪鶉的模樣,側坐了身子,眼睛裡都要噴出火星子來,好歹還顧忌著景順侯夫人在,心裡念一回那人的名字,抬手灌了一口茶。
楊惜惜的眼睛先是盯著明潼,接著又去看明沅,明沅頭一回見她還是小姑娘,梳個雙丫髻,頭上一邊一朵金花,隔得三年再看,大變了模樣,身上穿的頭上戴的,通身氣派再不相同。
楊家就是在她七歲那年敗落的,她自家也認作是名門之後,若不是家道中落,如今也該是這個模樣,哪裡會被座中人恥笑了去,一時去看明洛身上胭脂紅赤金滿繡衣裳,一時又去看明湘身上青綠緞面繡折枝的金玉蘭襖子,一圈輪轉下來,便連竹晴身上都是新的,只她穿是件半舊衣裳,頭面首飾俱都寒酸。
楊惜惜受過幾次軟釘子,知道明潼待她也沒安好心,未嫁的姑娘坐在一處,或是湊著說話,或是碰杯飲酒,只她一個孤伶伶無人搭理,咬得唇兒面上燒紅,再坐不住,借口更衣離席,披了斗蓬往外去,行得幾步,遠遠看見幾個金紅影子投在水面上。
她心頭一跳,細看時卻是鄭衍,正破了冰,披著大毛斗蓬同人冬釣,此時也顧不得規矩不規矩了,身上原就只有一件單斗蓬,此時披了,緩緩行在曲橋上,一面走一面回顧,意態風流,從觀魚台上看過來,一道碧影襯著寒潭,此間瞧過去,遠遠一片紅梅花。
景色把人也襯出十分美態來了,她只偏了頭不轉過來,作個沒瞧見的模樣,身後跟了紅衣丫頭,走到一半兒借口落了帕子,叫小丫頭回去替她拿:「裡頭悶得很,我也不去了,替我告罪一聲。」一面說一面伸手去捏袖袋裡的荷包。
丫頭本就不樂,她還想多聽一段書的,聽見吩咐趕緊轉回去,說不得還能聽見最末一段,回去的時候,書已經說完了,正折得暖棚裡的紅海棠傳花,那女先生打鼓,緊時鼓點似雨點,疏時鼓點似更漏,屋子裡頭笑作一團,扯了個丫頭問,說是正賭酒賭綵頭,眼見得盤上一對兒金簪,立定了看誰得著。
明潼眼睛一掃,小篆往後一退,把托盤酒注交到大篆手裡,她是明潼身邊的大丫頭,幹什麼都惹人的眼,走到外頭尋了個小丫頭子,是院裡專跑腿傳話的,叫她去尋一尋楊惜惜。
小丫頭子尋得半日,轉頭見著楊惜惜過了一道月洞門,才要高聲喚她,眼見著一道青影跟一道紅影子往山洞裡去,小丫頭子瞪大了眼,急步攆過去,只聽見門兒一聲響,屋裡頭沒點燈,背著光瞧不清楚,她沒膽子扣門,聽得裡頭嚶嚶幾聲哭,接著就便沒了響動,等裡頭再傳出聲音來,她倒抽一口冷氣,扭頭跑走了。
回去一個字兒也不敢說,只說沒尋著楊姑娘,小篆見她神色驚慌還寬慰一句:「才剛石榴說了,楊姑娘回去了,是我跟她錯開了,這才叫你白跑一回。」說著抓了一把細糖果子給她,小丫頭捧了果子縮脖子跑遠了。
小篆藉著倒酒的功夫,往明潼耳邊低語一句,明潼面上帶笑,握了酒盅兒,敬了鄭夫人一杯,一口飲盡了。

☆、第220章 蚌肉豆腐(捉)

女先兒說得一段書,再由她擊鼓傳得一回海棠花,聯句行令俱都玩過,勝的總有小東西作綵頭,明沅不擅這個,行完了令也只得著一枝花,還是座上都有的,那一對兒的金玲瓏石榴簪兒叫明洛得了去。
依著席上的規矩,得著綵頭陪一杯酒,她許多時候不吃,早就饞酒了,席上的又是武林春醉的桃花酒,後勁最足,吃得一滿杯,面上飛紅。
女先兒眼見得宴散,一個眼色過去,小巧托著托盤又要一回打賞,走到各人身前,說一句吉祥話兒。
托盤上頭叮噹作響,女先兒眼見著得這許多賞錢,知道才剛說的故事觸動了這些太太夫人們的心腸,作出十二分疼愛女兒的模樣拉了大巧小巧兩個謝賞。
鄭夫人見著兩個丫頭瘦巴巴的,叫丫頭帶了人去廚房,叫她們吃頓飯再走,才剛這兩個小姑娘,眼見著席上的吃食,連頭都不敢抬,不住嚥著唾沫。
這頭玩鬧一回,那頭宴便擺得了,婆子丫頭過來相請,這回是專請了鼎香樓的大師傅來掌的勺,往外頭採買的許多鮮菜鮮果,連著此時難得的黃羊肉都預備了出來。
楊惜惜離了席,便沒再回來過,明潼為著周到還特意問得一聲,叫丫頭送了食盒子去:「才剛見著她臉盤燒紅,怕是挨不住熱,別往外頭吹了冷風病了。」
她這話一出,在座的夫人俱都飛得一段眼色,不知道的歎一句顏家姑娘賢惠,再有見過明蓁的,慨歎一回家風如此,那知道的卻都明白楊家這一位,說不得往後要進門作小的,這份賢惠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大面兒上不錯就成,鄭夫人卻不滿意明潼這時候單把她提出來:「罷了,她身子一向不好的,怕裡一冷一熱挨不住,你也不必費這個心,她娘還在呢。」
這句出口,紀氏臉上顯出點笑意來,鄭夫人鄭辰兩個都不喜歡這個楊惜惜,女兒往後要料理起來,這兩個不出來攔著,能順水推一把就行。
鄭夫人領著諸位夫人出得暖棚,身上罩著大毛斗蓬,才剛天還亮著,這會兒倒陰起來,刮得一陣冷風,飄起雪沫子來,一溜兒夫人姑娘們,丫頭打著傘,手裡抱了手爐子,一路穿過紅梅林往前頭的拙政堂去。
這名兒自然是文定侯取的,是個精緻小廳,兩層樓臨水又能擺宴又能泛舟,還刻得一塊匾,上面寫著「天下逍遙我一人」,如今還掛在拙政堂裡。
明沅明洛幾個落在後頭看花,明洛趁著前頭人隔得遠了,從手筒裡伸出手來,把著花枝摘了兩朵紅瓣黃蕊的紅梅花,給明沅簪在觀音帽沿邊上,越發顯得她皮子嫩白,一點紅花妝點著再精神不過。
幾位夫人行得幾步回頭瞧見,俱都笑過一回,景順侯夫人輕聲一笑:「了不得了,倒能畫一幅踏雪尋梅圖了。」
安遠伯夫人仔細辯認那幾道影子,抿了嘴兒笑:「這一個個的倒真似畫中人兒,」說著睇一眼紀氏:「我最愛你家六丫頭,才還問呢,不想竟有了人家,倒是可惜了。」
紀氏抿唇一笑:「那倒真是不巧了,我們六丫頭是打小就養在我眼前的,早二年就定給了我娘家侄子,等他應舉就成親的。」說著是應舉,那便是已經中了秀才了。
這倒再沒想到,安遠伯夫人原來不過四五分中意,聽見這一句就是七八分了,再看明沅正偏頭一笑,萬朵紅梅間見著白玉般的臉盤,枝上滿簇簇的花兒都沒她亮眼,嘴裡又一聲可惜:「織造夫人真是不厚道,養得好女兒就該叫百家求才是,怎麼偏給了自家人。」
「可不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紀氏掩口一笑,等她們往前來了,明沅手裡還拿了兩枝花枝,手上既沒手爐又沒暖手筒,玉筍似的指尖尖凍得通紅,紀氏見著就嗔她:「仔細了手,凍壞了可怎麼好。」
「凍不壞,這兩枝我摘給太太跟三姐姐的。」明沅笑盈盈說了,安遠伯夫人嘴裡哎哎兩聲:「這嘴兒裹了蜜了,我真恨不得拐回去罷了。」
一路說一路笑,明潼也跟著掩得口:「在家便鬧,怎麼到這兒又鬧起來,可別叫人笑話。」說著往那月洞門邊一看,小篆衝著明潼點一點頭,明潼作勢去看明沅手裡的紅梅花,搭著她的胳膊,掐了她一把。
明沅不動聲色,把花枝兒湊過去給明潼看,明潼摘得一朵誇一句香,眼睛往窄路上那個門洞瞧過去,嘴兒輕輕一呶,示意明沅帶了人過去。
明沅不知所以,可既明潼示意了,她便笑得一聲:「紅梅顏色鮮亮的,可香味兒卻不如臘梅,原來大姐姐辦梅花宴,院前就全是臘梅,只往裡頭走一遭,出來就滿身帶香了。」從這裡遠遠看過去,只見牆頭露著一片黃,這時節也只有臘梅花兒,她說得這一句,明潼果然笑起來。
明潼伸手捏捏她的鼻子:「小惹人精,得啦,那邊也有一株,總有百來年了,這會兒開得花,落雪都見不著白色,地上石上全是一片黃花,一株不說千朵萬朵了,我看是萬萬朵也是有的。」
明沅一拍巴掌,她本就年紀最小,此時把臉一偏,作個愛嬌的模樣:「真個,三姐姐,你帶我看一回。」前有紀氏後有明潼,都只當明沅是很受寵愛的,便是當成一母同胞,也不差什麼了。
「既有這樣好花,咱們若不是恰逢其時只怕也瞧不見的,一道去看看便是了。」景順侯夫人聽說這花有百來年,倒起了意,反頭一看,果見一片黃雲,才剛就覺得滿鼻香氣,這才知道是臘梅花香。
鄭夫人尤其得意:「哪是百來年,那是先人手植的,算起來快三百年了,為著它還單拆了一道牆呢。」
明沅眨了眼兒:「那該是多粗一株老梅,大伯娘院兒裡有一株的,說是幾十年的,開花的時候隔著兩道牆都香呢,這一株可是千朵萬朵壓枝低了罷。」
一路說一路往前邊行,明潼越是先的近,越是緊著一雙手,明沅同她搭著手,見她整個人都繃直了,難不成那院裡有些什麼,她們是小輩,自然是跟在後頭的,明沅側頭看她的臉色,明潼衝她微微一笑。
鄭夫人跟景順侯曹夫人行在最前,安遠伯夫人因著跟紀氏投機,倒落在後頭兩個人說話,才剛拐過了月洞門,就聽見一聲驚呼,明潼緩緩吐出一口氣來,面上正色,拎得裙兒往前去:「母親怎麼了?」
話音才落,就見景順侯曹家的小兒子立在前面,兩隻手上還握得腰帶,身上胡亂罩了件斗蓬,鄭夫人打眼一瞧還當是自家兒子,心底暗叫不好,待身邊的曹夫人驚叫出聲,鄭夫人定晴一看,斗蓬是鄭衍的,人卻不是鄭衍。
她方才緩緩吐得一口氣,往曹霆身後一看,見著小樓屋門開得一扇,裡頭還隱隱有哭聲傳出來,面上色變,心也跟著吊了起來,這卻不是吃醉了酒,在這無人處胡天胡地了一把。
曹夫人想的也是一樣,兒子尋常荒唐愛玩便罷了,可在別家的宴上,竟也這樣亂來,她一臉的尷尬,扯得幾回嘴角都說不出話來,伸了手指點住兒子,半晌說不出話來。
明潼卻是一怔,她也沒想到竟是曹震,眼睛往小篆身上一掃,小篆也是一臉驚詫,卻還是衝著明潼點一下頭。
幾個長輩都不出聲,她自然也不去出這個頭,只見曹夫人定一定神,上手就是一記耳光:「你這個混帳,平日裡在家混鬧便罷了,竟還鬧到旁人家裡!」這一下輕脆響亮,把曹霆打懵了,他本就多了酒,才剛在酒興頭上,這會兒叫冷風一吹,又吃一記打,倒回了神,見著後頭跟著十七八個人,院子裡都叫站滿了,晃著腦袋叫了一聲娘。
曹夫人雖打了兒子一下,卻沒覺得這是什麼大事,總歸一個丫頭,再不濟便是個小廝,說不得就是你情我願的事兒,看他腰上那許多東西都不見了,說不得就是讓人騙了去,只這些再不能嚷出來,便是別個挨過來,他不該在宴上行這等荒唐事。
曹夫人拖住鄭夫人的手:「萬般對不住你,我這個兒子,最是貪酒的,只吃得幾杯就要闖禍,還請你多擔待些個,那一個,多少身價銀子,我總給你補了來。」
鄭夫人也只當是曹霆酒後拉了丫頭進去洩火,她也不欲把這事兒鬧大的,聽見曹夫人這般說辭,也只一笑:「年輕人,酒後糊塗了也是有的,哪裡值得曹夫人動這樣大的火氣。」
明潼只立在鄭夫人身後不出聲,她是新婦,便有什麼鄭夫人也怪不到她的頭上來,出了這樣的事,總要找個墊背的,裡頭那個沒出來的,可不就成了替罪羊,鄭夫人眼睛往嬤嬤身上一掃,嬤嬤往前知道她的意思,快步過去,往門裡張了一張。
曹夫人倒好,身後跟著的幾家,原就沒有結親的意思,兒子再混,難道這些小娘子還能往外頭去傳閒話,總歸這事兒得摀住了,一個丫頭,帶回去不過一個通房,她正想呢,就聽見兒子說:「是她,是她拖了我的。」
這話說的倒有蹊蹺,曹夫人才剛想使眼色過去,裡頭的嬤嬤出來了,面上發白,鄭夫人皺得眉頭,難不成是吃醉了亂了性,把人給弄傷了,鄭夫人睇得一眼過去,見著曹霆錦玉袍角上落得一塊紅,去看嬤嬤時,嬤嬤往她耳邊一湊:「是,是楊家姑娘!」
鄭夫人恍了神差點一暈,曹夫人也聽了個正著,曹霆卻已經先嚷了起來:「是她自家說愛慕我,還送我個荷包……」說著在身上亂摸一氣兒,曹夫人扶著額頭:「閉嘴,你這個混帳!」
她嘴裡雖在罵人,眼睛卻盯住了鄭夫人,有意勾引,跟兒子酒後失德卻不一樣了,往難聽了說,是趁著曹霆酒醉投懷送抱。
安遠伯夫人見著事情越扯越遠,再看這兩個面色不對,知道那裡頭定不是尋常丫環,心裡還在猜測是小廝,可看鄭夫人緊鎖了眉頭,忽的明白過來,這裡頭,怕不是那離席不曾回來的楊惜惜,她當即便開了口:「我帶著姐兒們先往水閣裡去。」
下面那些話,未嫁的姑娘們怎麼好聽,安遠伯夫人才一轉身,便見著鄭辰呆呆站住了,定定看著曹霆,餘下三個顏家姑娘,遠遠站著不往前頭來,拿油傘掩卻半邊身子。
明沅呆在原地,她已經知道屋裡頭是誰,明洛明湘兩個哪有不明白的道理,明洛虛著聲兒問:「你早知道了?」若不然,怎麼她跟三姐姐兩個引得人來,明湘抬眼看往明沅,三個人都知道,這下子楊惜惜可算完了。

☆、第221章 香肉

楊惜惜立在橋上,兩邊是水,一面臨著觀魚檻,一面便是疊雲石,她不好直通通看著鄭衍,只俏生生立住了,臉往疊雲石邊的紅梅花兒看過去,頭微微偏著,擰得一段細腰,看上去就跟仕女畫中景致一般。
那頭鄭衍果然看住了,曹家兩個兒郎,曹霆架著釣桿兒斜插在水裡等著魚兒上勾,因著坐著無聊,不時倒了酒吃,吃得興起,自布袋裡摸出彈弓來,叫小廝拾了地上的石子兒往冰面上打。
曹震卻坐的定,他就快收桿兒了,弟弟那枚石子兒往冰上一彈,破得一塊,底下的游魚也叫驚散了,他皺得眉頭,才要斥一聲,就看見弟弟一手叉了腰,一手點著虹橋上的楊惜惜:「這是哪一家子的女眷,倒是個好身條。」
這話說的很有些輕佻,在別個家裡作客,那一個說不得便是親戚姊妹,倒叫他玩笑了去,曹震趕緊咳嗽一聲,鄭衍便笑:「這是來投奔的親戚女兒,家裡都敗空了,著實可憐。」
曹霆聽他說的正,嘴裡嘖嘖一聲:「既是親戚的女兒,收了便是,也給她一個遮魚的屋瓦,這身段兒,想著容色必是不差。」
確是不差,可卻太清淡了些,不對鄭衍的脾胃,他持正身子:「恁混帳了,等有合適的人家,便備一付妝奩嫁出去。」連他自個兒都知道,心裡那點子隱秘的想頭是再不能夠的,明潼嫁進來雖事事順他,卻是軟中帶硬的人物,想欺了她去,再不能夠,楊惜惜又不是絕色,不值當出這一回頭。
鄭衍說得這話,曹霆哎喲一聲:「怪道你家打頭一個就是文字兒呢,原是孔孟之道讀多了。」他先是虛作了個揖,接著一甩袖子:「你也不嫌牙疼,誰不知道誰呢,你是有色心,沒這色膽兒罷。」
曹霆是個既有色心又有色膽的,他早年還曾帶著鄭衍去開葷,原來世家子弟逛個秦樓楚館也無傷大雅,在那些個張得艷幟打名氣的行院姑娘眼裡,似他們這等勳貴子弟才是好客,手上有錢鈔,年紀又輕。
能侍候著年輕輕的後生,哪個肯去接老頭子,身子骨兒不行了,脾氣且還大,這些個年輕公子哥兒,倒有許多是肯捧著她們耍鬧使小性兒的。
曹霆才是龍抬頭,就已經探過桃花洞,得著妙滋味了,就又想著玩起花樣來,行院裡頭專有一等捧客,把人往這上頭引,自家也不過賺個皮條客的錢,卻污得許多好子弟。
院裡的小娘太騷,那清倌兒又太端著,曹霆新鮮勁頭一過,便有些無聊了,再相好的也留不住他三個月,這些個捧客便告訴他,城外頭也有清靜地方能作樂,只無人引薦了,那門兒是不開的。
曹霆還當是暗門子,想著他也不是沒見識過,那捧客卻笑著搖頭,不肯說破,頭回上門,他就帶了鄭衍,鄭衍是頭回開葷,那人打得包票說是樣樣都妥帖的,到得城外又行上二里地,眼見得一方清淨小院,上前拍門,出來開門的竟是個剃了光頭的小尼姑。
鄭衍嚇得差點兒從馬上跌下來,他哪裡還敢進去,打馬回頭就走了,曹霆卻壯著膽氣留下來,嘗過一回自此成了痷中常客,還四處宣揚,說這才是真趣味兒呢。
連著尼姑都下得去口,哪裡還有他不吃的葷貨,鄭衍聽了也不當回事兒,曹霆卻心中癢癢,見那道碧青影子只在虹橋上流連徘徊,他有心繞到假山洞後頭看一看那人生的什麼模樣兒,又急吃兩杯酒,說要去如廁。
也不叫小廝跟著,鄭衍怕他酒後吹風,還吩咐一句罩上斗蓬,他們三個飲得白澆酒,通身發熱,大毛斗蓬便解了搭在欄杆上,曹霆心裡著急,隨手一抓,也不拘是哪一件胡亂罩在身上,往前邊去了。
楊惜惜偏得臉兒把目光往那邊一睇,金紅斗蓬在那白牆黑水間最是醒目不過,她心頭一跳,已是先認下那人就是鄭衍了,她心裡存就存著心思,這時節正好訴得衷腸,怕丫頭尋上來倒壞她的好事,拎得裙兒往前兩步,知道他必得從前邊院兒裡過,一面心跳氣喘一面往那兒去。
曹霆酒多了,拐到院牆邊往梅花洞窗裡頭一瞧,橋上哪裡還有青衣身影,正自扼腕,就聽見身後輕輕一句:「衍哥哥。」
曹霆先見著一片青色衣角,看她含羞帶怯的絞了裙帶子,身子嬌怯怯的打顫,這樣冷的天兒,還只穿著一件薄斗蓬,越發把人襯的帶了三分弱相。
曹霆頭一句便想笑著道:「誰是你的衍哥哥。」話才要出口,就又嚥了下去,想聽聽她後頭說些什麼,拿這話兒去取笑鄭衍,家裡的美貌娘子才進門,這會兒就又有人惦記著,這聲兒嬌的,比那外頭唱曲兒的都勾人。
他含含混混應一聲,只不轉過身來,楊惜惜垂得頸項,見他沒有要避讓的意思,往前一步:「衍哥,你難道不知道我的心。」
說得這一句,已經是落淚如珠,曹霆見她哭的身子打顫,倒怕叫她看出來,避開兩步就要往前去,哪知道她竟有膽子跟上來。
已經到了這般地步,哪裡是他想躲就能躲得了的,楊惜惜咬得唇兒往前趕兩步,見他繞過了月洞門,這回再顧不得了,一天一地的臘梅香,藉著花枝遮掩,她一頭撲上去,自後頭撲抱住他:「你心裡真沒有我麼。」
曹霆才還心頭一哂,想著你的衍哥哥還想著把你嫁出去呢,這會兒叫這軟玉溫香投懷送抱,身子骨都酥了半邊兒,他是骨頭酥了,身上卻跟火燒似的,兩隻小手往胸前一扣,抱都抱不住他,環了他的身子,緊緊攥著他的衣裳,臉兒就埋在鄭衍的斗蓬裡嚶嚶哭泣。
一面哭一面還把荷包遞過去,這些情物曹霆見得多,那門子裡頭幾日不去,就作得些個錦帕枕頭送來,什麼姐兒的一把頭髮,連著纏腳的帶子,裹胸的肚兜,曹霆哪一樣沒收到過,他上手拿了,見著上頭繡的蜂鑽花房,再看底下兩個小字「惜惜」。
嘴裡念得一回名兒,心頭就跟著熱起來,真是個妙名兒,枕間席上嚼兩回,可不口齒生香,光一個名兒就能想到婉轉鶯啼上去。
這送上門的香肉,曹霆哪有不啃的道理,這姑娘的來歷也都清楚,小門小戶,等得了手弄回去也就是了,他反身一抱,熱氣直往楊惜惜耳朵裡鑽,她哪裡還敢抬頭去看是不是鄭衍,只覺得熱乎乎的酒氣往她四肢百骸裡衝進去,她明明不曾吃酒,人卻醉了,軟手軟腳哪裡還立得起來,叫曹霆抱了往小樓裡去。
小樓背著光,裡頭也無床鋪,原是寫字讀書的地方,打掃的還算乾淨,只除了桌椅再無別物,曹霆把人往條案上一放,伏身就親了上去,一面啃嘴兒一面揉胸,楊惜惜先還有聲兒,後頭便跟著直喘。
連衣裳都沒脫,那件斗蓬叫壓在條案下,得虧他還想著憐香惜玉,沒在硬木上頭成了了事兒,等楊惜惜瞧見人不對,也已經生米成了熟飯了,她哭滿襟是淚,曹霆才受用過她的身子,摟她坐一回,許得百八十條,又說鄭衍滿心想著要把她嫁出去,他可憐她一片癡心,這才作些安慰。
他吃得熱酒,酒性發散一回還不夠,說著話兒又同她胡亂一回,楊惜惜吃得這個虧,哪裡還敢聲張,見他也頭戴珠冠,身著錦衣,面目看著熟悉,知道是富貴人家,嘴裡雖還哭兩聲,那身子卻已經叫他得了去。
若不然也沒這樣撞個正著的,他嚷得這兩句,把髒水全往楊惜惜身上澆,說她在後頭跟著,又是摟又是抱,還送個荷包袋兒給他,打袖兜裡一掏,果真掏得一個出來,曹夫人趕緊接過手來,見上頭繡得這些先「呸」了一聲。
鄭夫人臉色鐵青,這還能有什麼錯漏,難不成曹霆還是污奸?專帶著荷包擺著好栽贓不成,聲音不大不小,後頭跟著的俱都聽見了。
明沅原來白著一張臉,聽見一個荷包,便知道縱是明潼有意算計,若她自個兒沒半點因由,也不能成事。
明洛聽的面頰通紅,也跟著曹夫人「呸」了一聲,隱隱聽說荷包上頭還有些個不正經的花樣子,她趕緊扯了明沅一下,抿得唇兒:「咱們趕緊走罷。」
明沅是想留下來聽聽這個楊姑娘會被怎麼發落,可前頭安遠伯夫人轉過來,衝她們一點頭,小娘子們知道聽了不該聽的,俱都跟在安遠伯夫人身後,只見她走在前邊,目光往明沅臉上一轉,又收了回來。
她先還疑心這是明潼作下的套兒,哪一家子的大婦能容得個上趕著作妾的親戚,可如今一看,哪有這樣巧的事兒,心裡雖知道有蹊竅,卻也不再往下深想。
她若真不願意,喊兩聲不成?這兒隔得觀魚檻又不遠,扯破了嗓門求救,總有人聽見,還有個荷包落在曹霆手裡,可不是現成的把柄。
原當明沅是個幫手挖坑的,如今見她唬得小臉兒煞白,倒有些心疼起她來,看著一行四個俱都白了臉兒不說話,歎得一聲:「她自個兒心不正,怨不得別個。」
這話說得很妙,明沅一聽就知道意思,只垂了頭不抬起來,若說明潼心狠手黑,她自個兒不撞上去,哪能成事?
明洛深以為然,都嚷出荷包來了,難道明潼還能卜會算不成,算好了她會縫得荷包投懷送抱?明湘待離得遠了,再聽不見那頭的喧鬧聲了,這才輕輕歎出一口氣來。

☆、第222章 蟹腳面

明沅幾個由安遠伯夫人帶著往拙政堂去,這一路無人說話,相互挽了手,緊緊挨著過得虹橋,安遠伯夫人見著幾個小娘子垂了頭一聲都不敢吭,倒寬慰她們一聲:「唬住了罷,這等醃髒事污了你們的眼,好歹也算訂了親的,往後經的見的多了,就不怕了。」
她笑晏晏說得這話,幾個姑娘俱都對視一眼,明洛往明沅臉上一掃,各各都不接這個口,這事還不出格,依著她們的教養,那是把天都戳了個窟窿了,難不成還有更不規矩的事兒?
明沅還只垂了頭不言語,明洛怕她是真個嚇著了,跟明湘兩個,一邊一個搭了她的胳膊,等往桌上坐定了,安遠伯夫人要茶要水,又來問幾個姑娘吃喝什麼。
母親嫂嫂俱不在,鄭辰很該頂上去,她年紀也不小了,該有個主家的模樣兒,可她卻只呆呆站著,不叫她坐,她都不知道坐下。
索性她身邊跟著兩個大丫頭,扶了她入座,又替著分派活計,上得茶再上點心,此時誰了吃不下,才剛在暖棚裡頭已經吃過了,這會兒面前擺得兩三個食盒,主家沒來,誰也當了動,便是能動,也沒這個心思動。
屋子裡頭設了繡幛,燒了地龍,一屋子擺得香花,小娘子們腦子裡卻還想著那事兒,這個楊惜惜可怎麼著?
這事兒說到哪兒去,都是她品行不端,她能跟曹霆見得幾面兒,又是撲又是抱,自家把身子貼上去……後頭的話,她們羞的都沒臉去聽,這哪裡是好人家女兒的行事,連著外頭那些個賣唱的都不行這等事,人家賣的是嗓子。
明洛倒還稍好些,握了茶杯子遞到明沅手裡:「六妹妹暖暖手。」她也自悔問得那一句,怕是那句話把她給問的怔住了,這事兒說是無心確是無心,可若要說有意,那也是真的有意。
那許多路偏偏不挑,怎麼單往那頭走過去,可話也不是三姐姐挑起來,偏偏是明沅,若不是她說臘梅,只怕曹霆得手了,也就扔過到腦後去了,楊惜惜叫人壞了身子,有苦也沒地方吐。
難道鄭夫人還能為她作主,去跟曹家要一個說法,連著曹夫人那話音聽起來都不善,若不是真個撞上了,她會說拿銀子買丫頭的話?若真是個丫頭,曹霆心裡惦記,也不過一句話要了過去,若不惦記,鄭家也再沒有她的存身之處,發賣出去也已經是破了身的,給人牙子,人牙子且還高興,這些個經過事兒的,或租或典,都有好處去。
明沅接得茶盅兒,掀開茶蓋聞得一股子桂花香,泡的是桂花雙窨,上頭飄著幾瓣碎金,明沅啜得一口,嘴裡嚼了桂花沫子,嚼得舌尖微微發苦,這才把她桂花沫嚥了下去。
明潼為甚找上她,她心裡明白,一來她年紀最小,二來另兩只怕事發了也要露出驚惶神色來,再有第三,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什麼時候跟這個三姐姐就有了一點默契,她遞個眼神過來,明沅就知道她的意思。
既能接得眼色,又能持得住不露出馬腳,也只有她一個能辦,可這到底是害人終身的事兒,明沅心裡明白,若不是她楊惜惜先起了意,也不會著了道,如今這番一半兒是因著她自個兒,可若說明潼沒挖坑,她也不信。
鄭夫人卻信了,她先還疑惑,等看見曹霆身上這件斗蓬眼熟,知道是兒子的,那一口氣兒差點沒吊上來。
楊家這個懷的什麼心思鄭夫人如何不知,她不過不想管,既趕不得,又不想管,那便由著她去,總不能翻了天,哪知道她還真想翻天。
鄭曹兩位夫人,也不扯什麼你對我錯了,兩邊都有錯,要緊的是這事兒怎麼圓回來,曹夫人先開了口:「我家霆兒糊塗是糊塗些,這事兒卻不是他強來,咱們家也還得往外頭說親去的。」
曹霆沒定親,他也一樣是個上不去下不得的,人家真好的,瞧不上他酒色財氣,那不好的,曹家又不肯,一拖二拖便直等到現在,楊家這個再是良家,也不能討回去作妻。
鄭夫人也沒這個打算,她又不是吃飲了撐得慌,這麼個姑娘,誰肯為著她出頭:「這可跟我說不著了,她是有母親的人。」竟想著一推四五六,不管了。
還是紀氏歎一口氣兒:「總該叫人把她扶回去,也不好就這麼放在屋裡。」小樓裡頭什麼也沒有,她才說完這句,嬤嬤便說:「昏過去了。」
不昏也得昏,聽著她們割皮賣肉的,談的卻是她的終身,兩個力壯的婆子把楊惜惜抬回小院,她娘正靠著窗兒做針線:「我兒來了,宴上可有什麼趣事兒?」甫一說完,就見兩個婆子把她放到床上。
她提起一口氣,趕過去看,只見裙衫都是亂的,斗蓬也不知道落在哪裡,楊夫人抖著手把裙兒一掀,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她此時還只當女兒是跟鄭衍成事了,兩個婆子見她竟不大嚎,更是認定了母女兩個早就串聯好了。
等她們出去了,楊惜惜才醒轉過來,醒了便是先哭,楊夫人拍了她:「你如今得計了,怎麼還哭?此時沒個說法不要緊,娘給你討說法去。」
哪知道楊惜惜緊緊扯住她的袖子,抖著唇兒道:「不,不是他。」說著伏在床上哀哀直哭,她知道不是鄭衍的,身子已經被曹霆擺佈了去,這時節後悔也晚了,哪知道曹霆會披了鄭衍的斗蓬出來。
楊夫人立在原地,這會兒嚎啕出聲,外頭婆子才走到門邊,聽見了還對視一眼,這怕是知道認錯了人了,兩個往那院門啐得一口,這才往回去交差。
楊夫人搖著女兒:「我苦命的兒,這可怎麼是好!」她們母女能想的,也不過是鄭家一院裡一席容身所,除了靠女兒,又還能靠什麼,連著女兒這條路都叫人壞了,往後可真是沒法兒活了,她抹得會子淚,這才想起來問:「那人是誰?」
楊惜惜不識得曹霆,卻認識曹夫人,聽到說是她的兒子,便嚅嚅道:「娘別哭了,是曹家的。」最不濟,不過從鄭府換到曹府,雖不能再依仗著沾親帶舊就抬得幾分身份,可曹家也一樣是侯,她雖進門進的不風光,可只要攏住了曹霆,總還有可圖之處。
楊夫人聽見是曹家,知道是景順侯曹家,那哭聲先就止住了,拿帕子抹了淚:「是大的那個?還是小的那個?」
大的就是曹震,他是世子,往後要襲爵的,若是小的曹霆,雖也一樣是曹夫人生的,可怎麼好跟哥哥相比,楊惜惜嗚咽得一聲,搖了搖頭,她也不知道是大的還是小的,可到得這般田地了,哪裡還能管是大是小。
曹夫人心疼小兒子,楊惜惜一叫抬出來,她就也叫曹霆回家去,鄭夫人睇得她一眼,本也不想管這事兒,明潼扶了鄭夫人的胳膊,鄭夫人還嗔她一句:「看看,這喂不熟的白眼狼。」
卻不想想,若是她能打發楊家,此番也出不得這事兒,明潼作個受教的模樣:「娘別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紀氏心裡門清兒,這招請君入甕,釣的是楊惜惜不錯,可那香餌原不該是曹霆,她心裡難受,曉得女兒是真沒把丈夫當回事,雖自家如今也是這般,到底為著她酸楚,原來想著斥責她的話,半句也說不出口了。
幾位夫人把這事兒按下不提,鄭夫人不追問,曹夫人樂得往後推,一行人往宴上去,鄭夫人一進門先笑:「些許小事兒,倒擾了大家的興致,趕緊開席罷。」
曹夫人只有比她說的更多,笑一聲應和了,等掀開了盒蓋兒,又是誇著酒好,又是誇著菜好,一道道說了個遍,兩個就撐起一台戲,再有個不拆台的安遠伯夫人,這場宴就算吃下來了。
明沅往明潼那頭一看,明潼也正帶笑執杯,兩個目光一碰,又各各掃向別處,明沅手指一緊,差點兒把酒給撒了,她心裡似堵得一塊石頭,想問問楊惜惜如何了,可卻又知道,還能如何,最好的結果就是送進曹家去作妾。
等散了宴回去,紀氏拉了明沅:「六丫頭陪著我。」本來就是明沅陪著她的,扶了她的手送上車,自家也踩著小杌子往上踏,一轉頭就看見明潼正站在二門裡邊相送,此時天已經暗下來,門上掛得兩隻大紅燈籠。
細雪紅燈,人影兒藏在後頭瞧不分明,明沅卻知道明潼也在看她,她往車裡矮身一鑽,紀氏闔著眼兒靠在車壁上。
她只當紀氏有話要問,紀氏卻一個字兒也沒說,長長歎得一口氣兒:「你也累了,養會兒神罷。」
後頭車裡明洛跟明湘兩個,還是頭一回兩個私下裡對坐,俱都不發一言,坐定了不動,等車轍往外頭碾過去,明湘又是一聲歎息,她雖不說話,明洛卻知道她是為著什麼歎的,她張張嘴兒,想刺一句你歎什麼,到底嚥下去,把頭歪在車壁上,緊著斗蓬闔上眼睛。
明湘才就想問,到無人時才敢出口:「你說,六妹妹知不知道?」若是旁人再瞧不出,自家姐妹又怎會不知,三姐姐何時跟明沅這樣親近了。
明洛倏地睜開眼兒,反詰一句:「知道了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她自個兒跳下去的,你還想怨一句六妹妹不拉著她?」
「我……我不是這個意思。」明湘一時覺得明潼心狠,一時又覺得楊惜惜是咎由自取,此番叫明洛問住了,她咬得唇兒開不出口。
明洛又往車壁上一靠:「換作是四姐姐,定然是不會給人挖坑的,說不得還得鋪路造橋,掃出捷徑來。」她挑著嘴角一笑:「我,是再不成的。」
回了顏家,已經是掌燈,紀氏既無話說,姐妹三個都回各自院落,明湘叫明洛問住,一路都不再說話,明沅也不願開口,回得屋子,解了斗蓬大衣裳,只覺得渾身無力,往羅漢榻上一歪。
采菽采茵跟著去的,九紅采薇留在家裡,九紅拿了梳子給明沅拆頭髮,采薇覷一覷采菽采茵兩個,這兩個都搖一搖頭,采薇便道:「托採買買的奶酪送了來,我均得一半兒給三少爺送去了,三少爺那兒只怕不夠,這東西越發貴了,姑娘說不能斷,是趁著這時節再多買些,還是等等看著價兒能不能下去?」
九紅拆得一托盤首飾,把頭髮細細梳過,采薇見明沅不答,知道這回不是小事:「姑娘可餓了?叫小廚房下碗麵罷。」說著不等她答應,就吩咐了下去。
不一時廚房端了蟹肉面來,是拿秋天蟹肥時拆下來的蟹腳醃了放罐兒裡,調得好湯煮了面,上頭滿滿鋪開一層蟹腳,明沅嘴裡不想吃,可肚裡卻餓,席上除開鄭曹幾位夫人,別個還真是一點都吃不下去。
明沅出一口氣坐起來:「買了來,總不能斷了他的。」這才接過面,拿了筷子不曾吃得一口,才剛還睡得好好的一團雪,輕悄悄跳到榻上,圓溜溜的眼睛盯住明沅,偏著腦袋「喵」了一聲。

☆、第223章

楊惜惜的事,再不曾有人提起,紀氏上房一點兒聲音也無,明沅幾個便都拘了丫頭不許往外頭說,本來也是不相干的人,家下預備年節都不及,哪個去打聽這麼樁七繞八繞的事。
若不是明潼嫁去了鄭家,這樁事倒成了笑談,如今總歸有些妨礙的,鄭家可還有個女兒沒結親呢,楊惜惜便是曹霆的人了,也不能一乘小轎抬過去,她又不是買來贖來的,得按著正經討二房的規矩把人給討回去。
曹家再看不上楊惜惜也得把人抬進門去,曹霆還好,他正是新鮮的時候,可曹夫人心裡怎麼會襯意,自家兒子可還沒有定親呢,先抬了個清白人家的姑娘當妾,再往外頭結親,但凡體面些的人家又怎麼能肯。
可這個燙手的山芋,鄭夫人也再不想留了,也留不得,這麼個不要臉的,這回是曹霆著了道,下回說不得就是自家兒子。
原來楊惜惜出門子,鄭家怎麼也得陪送一付妝奩的,可既是進門給人當妾,鄭夫人懶怠再管,鄭辰恨不得活剝了她,還是明潼拿了兩匹緞子,又給了一套頭面。
便是如此而已,鄭辰還不樂意,她對曹霆這點子綺思早就沒了,見著他腰帶都沒繫上的狼狽模樣兒,心頭一時震動,她跟曹霆也不過見得一面,對他又不是情根深種,見著不好,雖當時難受,過後也就丟開手去。
叫她膈應的是楊惜惜,她長到這樣大,好容易喜歡一個人,哪知道惹得這一出,人她是不要了,可也把楊惜惜給恨上了。
這上頭她跟明潼倒有話說,鄭夫人並不知道她原來叫明潼幫著出主意,這會兒自也不好跟鄭夫人倒苦水,只往明潼這兒來,回回都是罵那個楊惜惜。
她是閨中女兒,自小嬌養了長大,便是罵也罵不出什麼難聽的來,左一句不規矩右一句不莊重,至多罵一句賤人,可她眼淚漣漣的模樣,卻叫鄭衍看了去。
受了委屈自然要哭,不能跟鄭夫人哭,只好跟明潼哭,明潼也由著她哭:「按我說,你還得謝謝她,若不是這麼著,你過了門還是那付荒唐勁兒,才該哭呢。」
鄭辰叫她說的一噎,思想過來確是這個道理,若是嫁過了門才知道曹霆是個風流浪蕩的,那真是悔青了腸子也無用了。
鄭衍這幾日很有些不得勁兒,他看中的叫曹霆得了去,曹霆雖不敢再上鄭家門,在外頭卻跟他一道吃酒,自然不能說楊惜惜是衝著鄭衍去的,只說她是如何表白的,又說心裡愛慕了他,又送他荷包,說完了還嘖一聲:「這個小娘子,可真是辣。」
一面說一面搖頭晃腦,手裡拿了酒注兒往嘴裡倒酒,吃得半醉伸手勾住鄭衍的肩:「你可知妙在何處?」衝著他眨眨眼兒:「為有源頭活水來。」
好好一句詩,到他嘴裡轉得三個音兒,竟是還沒過門,就已經拿出來玩笑,這等女子在曹霆眼裡跟妓子暗娼一流也無兩樣了,他砸巴著嘴兒品一回,從袋裡摸出一袋銀子來,往桌上一拋,「咚」的一聲響:「我知道她那等身世,怕是連個像樣的箱籠也無的,這個你幫我給了她。」
睡個清倌可不止這個價錢呢,這麼個什麼東西也沒要就進了門,給她置兩身衣裳首飾才能花多少個錢,還不得對他死心踏地。
鄭衍不好當面翻臉,心裡卻實是存著邪火,楊惜惜進進出出這許多日子,繡的衣裳做的鞋子,鄭衍嘴上不說,卻實是把她視作私物,只等著新婚過了,好把人給納了。
他心裡這麼想著,可嘴上卻是另一套說辭,偏曹霆還問過一回,哪知道就在他家裡,叫別個先摘了玉桃去。
他心緒不佳,明潼自然知道,連著他也心裡那點子隱秘心思,明潼也知道的一清二楚,等夜裡她解了頭髮,一面梳頭一面歎:「今兒妹妹又往我這兒哭來了,勸了幾日,她還只傷心呢。」
鄭衍嘴裡虛應兩聲,半晌才回過神來:「她哭?她又為著什麼哭?」自這頭看過去,明潼一頭秀髮披到腰間,對著鏡子通頭髮,偏了臉兒扭過來,聽見他問嗔得一聲:「才剛跟你說的,還能為著什麼,你自個兒的妹妹,半點也不精心。」
鄭衍張口結舌:「難不成是為著曹家那個?」他看見明潼點頭,立時急起來,他只鄭辰一個妹妹,坐起來便道:「不成!我的妹妹哪能嫁給他。」
明潼擱下梳子,轉回身來:「我原還想問問你曹家那個人品如何,這回也不必問了,母親再不肯應的,鬧得這樣難看,這可是外頭作客呢,家裡還不定怎麼胡鬧了去。」
鄭衍這上頭腦子倒明白起來:「你跟她說,他連尼姑都碰,這起子人再不能想。」明潼還是頭一回聽說這個,抽得一口氣兒:「真個?這話我可不好說,我只勸著她些便罷了。」
鄭衍這才想起身上那包銀子,拿出來給了明潼:「這是曹霆給的,你替我給了去,說是叫她收拾出個箱籠來。」
明潼挑一挑眉毛,也不再問是哪個「她」,見著鄭衍再不提這事兒,把銀子收了,真個去了一趟小院,鬧了這種事,楊惜惜也沒臉再出門,只關在院中,除了楊夫人,連小丫頭子都不見了,這會兒見了明潼,半日張不開口。
明潼拿了銀子出來,說是曹霆給的,她整張臉都亮了起來,果然收了去,落後自家托人出去,裁得兩身衣裳,又打了些首飾,鄭夫人許她把這些年給她做的衣裳都帶了走,可她能進曹家,楊夫人卻沒跟過去的道理,也不能再借居在鄭家,她便拿餘下的到外頭預備典間屋子住。
連鄭夫人都不管了,明潼自然不會去管,要緊的是要送出去的節禮,這可是她出嫁之後頭一份年禮,比著小節該厚些的。
出了這麼一樁事,明洛倒又常往明沅這裡來了,明沅也不知道她跟明湘兩個又生了什麼事,原來還能好好的說幾句話,這番明湘再來,明洛也不把話頭搭過去了,之前是尷尬,這會兒看著倒成了明湘想開口,明洛連眼神都不掃過去了。
「這又是怎麼了?才剛好了,又鬧什麼?」趁著屋裡只有她們倆,明沅坐到明洛身邊,她手裡正拿了畫譜,明沅就是按著這個給紀舜英做衣裳的,花樣子怕他覺得太俗,忽的想起灃哥兒才學畫那會兒,照著圖樣一枝梅一叢竹的畫,這樣想到這個,這個又有意趣,繡出圖案來也不落俗套。
「能有什麼,合得來就多說兩句,合不來就少說兩句罷了。」這話她原來就說過,如今再說口吻全不一樣。
明洛把那夾著書籤的幾頁翻開來看,見著拿筆勾過知道是繡過的:「你怎麼好端端的繡起這個來?要做畫卷不成?」
「那是裁衣裳用的。」明沅見她滿不在乎,也想不明白她怎麼就改了性子,明湘的性子她倒能猜出來幾分,袁妙是一個,楊惜惜只怕又是另一個。
她點著明洛的鼻子:「你呀。」
明洛還只管翻圖冊,手上動作一頓:「那麼一付菩薩心腸,怎麼不可憐流民所裡的無家可歸的,這一個個要不是上趕著,能有這些個事兒?」
明沅聽她說的跟自個兒猜的差不離,要是明湘不歎息也就不是她了:「聽說過了年就過門了。」兩個彼此對看一眼,都不再提明潼,明洛自個兒把話頭茬了過去:「上回紀表哥來,還是在節裡,都隔得一年了,這回總該回來了罷?」
程家詹家的節禮都到了,獨紀舜英的那份還沒到,算著日子怕是要親自送來,明洛掩得口一笑:「你這回做得什麼給他?小螃蟹還是小銀魚兒?那一百方帕子,總還余得七八十罷。」
明沅一笑,哪裡還余七八十,她想起來就做兩方,勾了兩條銀魚兒,拿藍線繡出波浪來,也不精心做,一會兒一幅就做得了,實在沒花樣子做了,他送什麼來,她就比著樣子繡一個角落,這麼七七八八的,竟也做得一疊,只這東西不是精工細繡的,平日裡倒不好用。
明沅這頭發愁送給紀舜英什麼好,紀舜英那頭也在發愁,錫州特產送了個遍,他這裡也真沒什麼好尋摸的,青松一來問要置辦些什麼,他就擱得書攢起眉頭來。
腳底下還穿著明沅給他做的棉鞋,又厚又軟,雨雪天氣俱都不怕,腳往裡頭一蹬,就跟踩著雲朵似的,他住在書院中別無它物,光是明沅送來的東西,就能放上滿滿的一箱子了,衣裳鞋子襪子香包,還有扇套兒三事荷包袋,除了貼身裡衣不曾做過,旁的都齊全了。
青松見著少爺半天不展眉頭,咳嗽一聲清清喉嚨:「要不,買付頭面?」這個少爺讀書有著用不完的聰明,可到要討小娘子歡心了,便老是買些千奇百怪的東西,胭脂頭面不見送送些個竹器漆盒。
越是這麼著,青松跟綠竹兩個便越是覺得顏家這個姐兒好,事事周全,連著新年下人都得著兩套成衣,他這會兒身上穿的厚棉褲就是顏家送了來的,到哪兒挑得這樣好的岳家去。
「她不少那個。」紀舜英見明沅的次數不算多,卻知道衣裳首飾她再不缺的,既要送,就該送些,她沒見過沒用過的東西。
青松聽的這句兒翻了個眼兒,寫那些個淫詞艷曲兒的也是書生,自家的少爺也是書生,怎麼兩種書生半點也不相同,兩個人正大眼對著小眼,外頭綠竹進來了,自懷裡掏出一本薄冊子:「少爺,新詩印出來了。」
紀舜英伸手接過來,下角印得小小一朵梅花,封面上一個字也無,是梅季明的新詩,偶然聽見有人談論,這才叫綠竹到書肆裡頭去買來,翻眼見著頭一句「錦帳低垂掩雲屏」,他「啪」的一聲把書扉合上了。

☆、第224章 紅豆餅

錦帳低垂掩雲屏的後一句,是珊瑚枕翠釵橫,香艷非常,紀舜英掃得一眼,皺了眉頭把書往案上一拋,恰落在他才剛寫的文章上頭,紙上墨跡未乾,倒把最末幾行蹭糊了,青松趕緊拿起來,紀舜英一看已是污了,索性重寫一章。
綠竹正在烤火搓手,外頭落得雪珠子,不是正經的干雪,裡頭還夾著雨珠,下一場濕一場,地下便沒一寸干的,他往外跑這一趟,衣裳鞋子全濕了,沾衣就化,這天兒出去打傘無用,得穿著蓑衣。
他見著紀舜英扔了書,把手往嘴邊一放,呵了氣道:「少爺,可是我買錯了?」書肆裡頭除開話本賣得好,頭一個就是這梅季明的詩詞集,他這人連出書都有古怪,沒寫名字就一個梅花印作了落款,卻賣得極好,這書還是他搶來的。
「不是買錯了,是無用處。」紀舜英往墨硯裡頭加熱水,青松趕緊磨墨,天兒這樣冷,屋裡頭燒了炭,地上的青磚還反出潮氣來,身上的衣裳吸水,又冷又濕,桌上的紙張不易干,硯裡頭的墨卻不一時就凍住了,擱在暖硯裡也無用,水一會兒就涼了,乾脆用小銅壺燒得熱水,書寫起來還更方便些。
綠竹拿了那本書不知如何是好,正要收羅起來,紀舜英挑出筆來往溫水裡化開來,沾得墨汁,抽出一張紙來,眉毛都不抬一下:「昨兒說榻腳有些斜,拿這個墊一墊。」
綠竹聽見了扁扁嘴兒,書僮都是識得幾個字兒的,拿遠了一翻,咋著舌頭沖青松招招手:「這可了不得。」兩個到底沒把這書墊了桌子腳,綠竹道:「少爺不要,不如給了我?」
紀舜英把之前寫的反過來扣著,手上落筆不停,聽見綠竹的話,還反問一聲:「你要這東西何用?」一面說一面寫,不一時便把才剛那篇文章默寫出來。
綠竹「嘿嘿」一笑:「才剛秦相公想要的,我只說買岔了,給了他去。」還能賺個零碎錢,紀舜英不以為意,本來他也不想要,索性點了頭:「給他便給了他。」
綠竹嬉皮笑臉:「這凍死人的一天兒,少爺饒我幾個。」說著就往外頭跑:「我給少爺買碗豆腐花來。」
綠竹不獨買了豆腐花回來,他還樂顛顛的告訴了紀舜英,說秦易也在預備著送妻子的禮:「我可瞧見那帕子包的紅豆了,一顆顆血血紅,秦相公還掩了不給我看呢。」
說這幾句話的功夫,紀舜英便把一篇文默了出來,青松接過去晾乾,綠竹把豆腐花擺到桌上,趁著紀舜英往裡頭調蟹膏蟹腳的時候道:「少爺不喜歡,秦相公卻喜歡的緊,還說是絕妙好詞,賞了我十來個大錢呢。」
紀舜英吹了兩口豆腐往嘴裡送,不置一詞,那些個詩曲兒倒也曾讀過,寫的好的口齒生香,寫理四句便說盡千古詩,這才是好詞好詩,梅季明這一本,真是連墊桌腳都嫌骨頭軟,撐不住。
他且不知道梅季明跑了,也沒費神打聽這個,卻知道他在遊學,除得詩集,還有一本遊記,山水佳處,不論險灘崚峰還是溶洞峽谷,只聽說何處有洞有谷必要往裡頭去鑽。
那些個稿子只零零散散往外流落,這些個淫詞艷曲青樓事,倒刊印成冊,買者甚眾,紀舜英拿這東西墊桌腳,一半兒是為著瞧不上眼兒,另一半兒是為著可惜,滿腹的才華只寫出這些東西來。
他看不上這些,可梅季明卻著實靠著這些寫出了名氣,他出來的時候沒帶多少錢鈔,先還能行船坐車,他自來不曾出過遠門,年紀又輕,上船才一日,就叫當作肥羊,行船到江中,問他要錢要東西,若不給,便把他從江心拋下去。
這是行江的用慣了的手段,見著單身客才敢下手,先說船中無艙,梅季明急著要走,哪裡還計較通鋪還是客艙,往偏僻屋裡一住,同人少有交際,再下手就不惹眼了。
原來只他一個,不多時又進來一個,滿頭倒發,鬍子拉渣,背上背一把鐵劍,梅季明原來嘴裡說著要當遊俠,叫他碰見一個,怎麼不樂。
那人也不甚搭理他,倒頭就睡,一沾著草枕鼾聲震天,梅季明說得半日,他撐開一隻眼兒,衝他一瞪,便又睡了過去。
梅季明也不以為意,他才得自由,見著誰都有三分親切,買茶買吃食時,便也給他多帶一份,擺在他桌邊,也不管他吃不吃。
那幾個船上水手是做慣了的,似這等年輕的最好騙,看著衣冠錦繡,像是個有錢人家出來的,卻無僕從跟隨,曉得是偷跑出來的,剝乾淨扔江裡,家人又哪裡去尋,騙他說外頭有三尺來長的大白魚出水,行船多少年也見不著一次的江中龍王,梅季明果然出去了。
叫兩個水手自後頭套了麻袋,把身上的腰帶錦袍都解下來,眼看著就被拋下船去,叫那豪客救他下來,行船的見他一臉煞氣,背後又是老長一把鐵劍,倒不敢動他,那豪客把他帶到了蜀中。
那地方好山好水,雇嚮導買小廝,通身銀兩用盡了,竟也能挨得苦日,就著饅頭鹹菜,宿得破廟山洞,等他見著賣酸文的,折了筆間風骨,換得三餐飯食。
那些個遊記賣不出價去,他便寫得花間詞,等在一處有了明堂,便有人出資給他,還有人請他登山吃酒,最多的自然是逛青樓,那些個詩妓也有仰慕他才華的,見天兒的送帖兒給他,不獨請資他衣食,還肯叫他作入幕之賓。
梅家尋著詩稿一路找過去,聽得許多香艷事,卻只尋不著他,這些個事送信回去,許氏氣的肝疼,倒是梅家二老打定了主意,再不能誤了外孫女的終身,這小子是扯不回來了,就讓他野在外頭,可明芃卻不能這麼乾等。
許氏還只求情,說他年小糊塗,等再大些,知道輕重了,定會回來成親,梅老太爺掀開眼皮看看妻子跟許氏:「一個兩個把他給縱壞了,退親!」
許氏差點兒暈過去,可既是梅老太爺定下的,哪兒還有她說話的餘地,信送回顏家,顏順章看著是師長岳父寫的,原來他好退親,既定下了盟約就該守約,此時接著信才方長出一口氣兒,拿給妻子看,又是拍又是哄,梅氏倒賠去許多眼淚,卻也拿定了主意。
男人在外頭闖蕩不出,自然還得回家裡來,可梅季明既能活得有滋味,那家便再栓不住他了,她抹得眼淚便捏著信去明芃屋子裡頭,先是好聲好氣兒的勸著,接著又曉之以理,多少年不曾說過的道理,對著女兒全吐露了。
「撒出去的鳥兒,不知倦不會回來,你看他寫的東西,可是想要回來的樣子?收了這份癡心,咱們再尋別家,成不成?」梅氏還沒說完,明芃便怔怔落淚,咬死了不肯,既說定了兩年就要等到兩年。
梅氏此時焦心也是無用,前邊的事兒已經辦岔了,還能怎麼圓回來,她苦口婆心說得許多,偏明芃死不肯認:「娘答應了我兩年的,我就等到兩年,若他不回來,也絕不等他!」
梅氏曉得女兒一時難轉圜,便叫人到外頭收羅些梅季明的遊記回來給明芃看,叫她知道這男人的心已經放在外頭了,哪裡還能回來。
明芃從來不知這個,等見著了,看得兩三篇,竟抬頭露出笑容來:「這才是表哥寫的文章。」那些個八股自來不是他所長,這些讀著才是身臨其境,彷彿親身陪了他上山下河行舟滑桿。
梅氏叫她一堵,一個字兒都說不出來,眼見得女兒一臉癡氣,她此時再悔也是無用,背了身便對著顏順章哭:「是我害了女兒。」
明芃原來不過一意癡等,此番見字如見人,滿心說不出的歡喜,差了人往外頭去一篇一篇的收羅,她把收羅來的文章,按著路線劃分,從何地至何地,上面都寫得詳細,有筆誤處還一一糾錯。
明芃寫得一手好字,又擅山水,她做得一本大冊子,先謄寫上小記,再配上山水圖錄,裡頭總畫的一個人,或是援石而登,或是纏籐而下,或是逆水行舟,或是平原走馬。
原來整日無聊,如今有了事作,只覺得同他身處一地,見他寫登山遇雨避之不及,索性剝了衣衫洗個天浴;又看他說夜宿石洞,腹如雷鳴只得伸手接了雨水解渴,心裡不住嚮往,便似置身天地,把這一幅幅都描出來畫出來。
她總畫這麼一個人,誰都知道是梅季明,梅氏見她情根深種,心裡也指望著梅季明真能守這兩年之約。
明芃這般,家裡人哪會不知,梅氏特特請了明沅幾個同她一道玩樂,叫她別成日陷在那裡頭出不來,若是看著別個備嫁,說不得她也起了念頭。
趁著年節擺起宴來,梅氏還專到外頭請了女先兒,又尋那些個玩雜耍的童子,算是開了一回眼界,可她們玩鬧她們的,熱鬧過後,明芃回去頭一句問的還是畫可晾好了,外頭有沒有新篇送進來。
她的這些個寶貝兒,也拿出來給明沅幾個看,程家詹家顏家都送了節禮來,梅家既要退親,紀氏便不許明芃見那送禮來的婆子,怕她說漏了嘴兒,女兒心裡緩不過來,便不告訴她梅家來了人。
明芃卻半點也不在意,天下間哪裡還有比這個更好的節禮,她把制得的一冊拿出來,明湘明洛明沅三個倒都知道些口風,還沒開口勸她,她便叫丫頭翻過第一頁,開篇就是夜遊峽谷,上頭畫的點點螢火,怪石奇松,順著粗大松枝掛下一個紅衣人來,明芃滿眼笑意,拿指尖輕輕碰觸一回。
幾個姑娘各自對視一眼,倒都開不出口來了,明洛回去就酸了一鼻子:「梅季明也不知道要怎麼才能對得住二姐姐。」
明沅知道的且還多些,梅氏對著紀氏哭訴一回,紀氏很是歎息,似梅氏這樣一輩子醒不過來才好,若似她這樣,夢了十幾年才一朝清醒的,又怎麼受得住。
明沅知道的且還多些,梅氏對著紀氏哭訴一回,紀氏很是歎息,似梅氏這樣一輩子醒不過來才好,若似她這樣,夢了十幾年才一朝清醒的,又怎麼受得住。
明芃這模樣落在三個姑娘眼裡,除開明沅明白,另兩個一個也不明白,明洛跟詹家那個兒子見都不曾見過,連牽掛都談不上,明湘也是一樣,她倒是見過程家少爺的,可也不過相得一面,還是遠遠只見得個身量,眼睛是圓是長都不知道,更談不上相思了。
這閨中女兒總有些綺思,她看見明芃作得那本大冊子,可不就是寫給梅季明的情書,明洛歎一回:「他趕緊回來娶了二姐姐罷。」
明湘自來對梅季明存著芥蒂,最恨他那輕浮的性子,事兒過去的久了,此時便道:「莫不要有變故才好。」
明沅卻明白,明芃只怕更喜歡她畫冊裡頭那個梅季明,眼睛裡只見著他的好,半點沒想著他的壞處,她也跟著明湘歎一口氣,幾個姑娘彼此看看都不說話,外頭七蕊卻來了:「給四姑娘五姑娘六姑娘請安,六姑娘,才剛表少爺送了東西來,太太差我送來。」
明洛「撲哧」一笑,拿眼兒一睇明沅,趕緊拿帕子捂了口,也不知道這個紀大呆子,這回又送什麼來。
明沅早就習慣了他送些古怪東西,還猜測這回送得什麼,抬進來卻有一個盒子,七蕊滿面是笑:「表少爺送得些節慶果子。」
這回倒送起吃得來了,明洛把頭伸過去,明沅打開一瞧,是個福盤,裡頭一圈兒杏仁紅棗長生果,還有蒸糕兒,底下是一匣子紅豆餅,明沅見著一笑:「可要在我這兒喫茶?當茶食也是現成的了。」

☆、第225章 膠牙餳

秦易送的是海紅豆,到了紀舜英這兒便覺得紅豆餅紅豆糕也不錯,既有了意頭,又能吃,比乾巴巴的送上一筒小豆可不精緻的多。
綠竹聽了吩咐瞪了眼兒:「少爺,秦相公那個是手串。」哪有往家送吃食的,縱是送吃的,也該送些個應時當令的節鮮。
青松瞪他一眼,綠竹趕緊住了口,那頭紀舜英已經在列單子,單送個紅豆餅也太小氣了些,索性加上乾果蜜餞,湊了一抬吃的,著人往顏家送去。
紀氏為著女兒的事憂心,看見紀舜英送來的一抬東西,連瞧都沒瞧,報說是吃食,乾脆全往小香洲裡抬了。
明沅見著這一層層的果子細糖,真個拿出來當茶,紀舜英在外頭辦的,自然不如家裡造的精心,各院裡意思些送去一碟子,餘下的她全分給了下人,一抬點心,就是天兒再冷也存不久,倒不如發放下去。
過年前明沅給屋裡人輪番放假,除了采薇九紅兩個無處可去的,俱都回家休息一天,采菽好容易排著跟姐姐一天休,明沅還給她家送了個節禮盒子去。
卷碧當得兩年貼身大丫頭,行事越發穩重起來,一屋子的姐姐妹妹坐著,她摟了采菽,九紅跑這一趟把東西送了,她還留下九紅吃席。
下人們也置辦年貨,何況兩個女兒都有個體面差事,尋常拿回來的東西吃用就夠,到得年裡,屋裡堆得滿滿噹噹的,九紅見采菽家這許多親戚,圓桌兒都坐不下,也不留了,把東西一放就道:「你們都歇了,姑娘那兒還得用人呢,我去了。」
采菽又把人送到門口,這才進去,她那些個姐姐妹妹,只個不羨慕她們姐妹倆身上穿的頭上戴的,光是一身暗花緞子的衣裳,就叫人摸了又摸。
手上戴得三五個手釧兒,也叫最小的堂妹妹討了一個去,饒是如此,姐妹倆個還是滿面笑意,拿出各色點心果子往妹妹們手裡頭塞。
九紅緊緊襖子往府裡去,還未到門邊見著柳芽兒,快步往前幾步:「你這是怎麼的,姑娘不是放了你一天假?」
柳芽兒把臉一抹:「我們都有假,姐姐們可不忙,我娘身子好得許多,家裡也不必操持,還是回院子看看安心。」九紅見她眼眶兒紅紅的,也不再多說話,平姑姑的兒子,等得兩年終於成親了。
一路吹打著進門,柳芽兒只下元節還剛化了紙給姐姐,平姑姑卻上門送了喜餅紅蛋,她氣得無法,娘死死拖著她不許她到外頭應門,自家去接了東西,還得說一句恭喜的話。
柳芽兒心裡難受,在家裡怎麼能呆得住,乾脆回了院子,兩個結伴還沒走進小香洲,就聽見采薇再啐:「她也有臉送這東西來。」平姑姑就管著廚房,這樣忙的節裡還蒸得喜字餅兒,各個院裡都分送了些,若不是明沅得紀氏看重,她也不會送這許多來。
明沅看著這些個東西皺得眉頭:「你分下去罷了,想必也不是每人都得了。」這許多餅兒,得分派多少人手出來蒸,還要染紅蛋紅果紅糰子,平姑姑這廚房只怕也呆不久了。
柳芽兒只作無事,拎了銅壺進來,明沅見著她,便知道她在家裡呆不住,笑一笑道:「我才剛還說呢,要出客的衣裳還沒熏,偏你又家去了,想再換個日子給你的,你倒回來了。」
柳芽兒得著吩咐,立時轉到外頭叫婆子抬了熱水進來,把大銅盆兒擱在大熏籠下邊,傾了滿滿一盆熱水,往熏籠球兒裡頭倒了幾滴茉莉香油。
明沅自來不愛香料香脂,尋常屋子裡燒的香也是極淡的,養了一團雪還能往什麼地方藏香丸,它只要起興便滿屋子的扒拉,非得把東西都找出來才算。
紀氏賞下來這許多,她只聞著一種舒心,這一玻璃瓶子的茉莉香油還是西洋帶回來的,統共兩瓶子,全給了她,她也不往身上頭上抹,叫人隔著熱水把讓這香味兒氤在衣服上。
節裡要穿的幾件,件件都要熏,柳芽兒跟采苓兩個搭手,把芙蓉色繡得錦帶花的錦襖裡外熏過一遍,明沅坐在屋裡替紀氏謄寫禮單子,聞著一股茉莉香,再看她們熏的衣裳,便側頭叫采薇把那串紀舜英送的太湖珠拿出來。
他那個性子,只怕戴了也不定能認出來,可既是送了,就得帶著叫他看見,總也是一番心意,采薇拿是拿出來了,可這珠子確算不得大,家常戴著便罷了,若要帶出去,自然還是紀氏給的那串南珠手串兒更惹人眼。
「不礙的,先拿出來備著。」紀舜英在紀家呆不住,只怕還得往顏家來,紀氏要留他住下,東西倒要先備起來,不能明說是給他預備的,便讓人去外院看看灃哥兒那頭被子夠不夠厚。
灃哥兒那頭的小廝都是明沅挑的,他一看九紅來了,說得幾句就笑:「我知道呢,早把屋子打開通風了。」姐姐原來怎麼照顧他的,他都瞧在眼裡,如今依著模樣一條條安排下去,竟很有模樣。
九紅見客房早已經開了窗子,屋子裡還熏了香除濕去霉,帳子被褥也有小廝烘暖了鋪設上,掩了口就知笑:「姑娘還怕哥兒在外頭住不慣,天天都要問一回呢。」
灃哥兒紅了耳朵,伸手把一團雪從腳上抱起來:「這個抱回去給姐姐,又躥了來,天天來騙頓吃的。」一團雪自灃哥兒走了,先還不以為意,接著喵喵尋了一天,第二日夜裡還沒回來,丫頭滿院子找尋,卻是灃哥兒給抱了回來的,它竟一路找到前院去了。
九紅伸手抱過一團雪,它越發沉手了,一天見不著它,原是又往前頭來騙吃的了,抱了它回去,它便往漆盒裡頭一趴,明沅見著它就笑:「乾脆給它脖子裡頭掛著錦袋,我有什麼話囑咐,也不必叫你們去了,讓它去便是了。」
一屋子丫頭笑開了,采茵湊趣兒,真個尋了只錦袋出來,綴上長繩子,往一團雪脖子裡系,它吃飽了懶怠動彈,任由采茵抱著把袋子套到它頭上,伸了爪子碰一碰,覺著那個金鈴兒有趣,抖抖耳朵,趴下去抱著錦袋睡了。
紀舜英在灶日之前回來了,原來給灶王爺斟酒的活計便從紀舜華手上交到他的手上,除開倒酒供糖,還排在前邊上香奉膠牙餳。
黃氏臉上皺得難看,卻也無法,他確是紀家孫輩裡的老大,祭灶就該排在紀舜華前面,她再是咬牙也無用,只敦促了兒子加緊讀書,日日往菩薩那頭燒香,別個都求著高中,偏她求的是名落孫山。
一日跪的比一日虔誠,香花鮮果天天輪換,磕頭的蒲團都薄了一層,越是見著紀舜英在親戚前露臉,黃氏越是要關在小屋裡頭上一回香,腕間掛得佛珠都叫她摸得又圓又亮。
她身邊的嬤嬤還悄摸跟她說,外頭的師婆有法子,只要一束頭髮就能作法事了,燒得各個地方灰水哄了他吃下,定能咒得他頭疼,上不得考場。
黃氏乍聽之下吃得一驚,捂著胸口半晌沒回過神來,她也是正經規矩人家教養長大的,巫盅之事聽是聽過,卻哪裡有膽子一試,嬤嬤卻道:「太太怎麼不想想自個兒,他出息了,太太還能得著好?那一個的墳包兒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黃氏捂著心口直喘:「怎麼沒有墳頭,不是尋了地方安葬的,他要是問,也問不出什麼來。」婦人產子,便是往鬼門關裡走一遭,死了有什麼稀罕的,便是他往那頭想了,去問當年那些舊人,也尋不出個蛛絲馬跡來。
說著又冷笑一聲:「一院子的乾淨人,只我一個是手髒的,誰敢扯出來,扯出來大家都落不著好,沒動手的就是清白的了?」她嘴上是這麼說著,心底卻依舊有些發虛,嬤嬤這話倒給她指了一條明路,原來只想著這個兒子不出息就行,卻從沒想過,若沒了這個兒子,又當如何。
她知道不能這麼想,事兒萬一辦差了,她也別想在紀家呆了,可卻經不住往那頭去想,這才一個秀才,就已經擠得華哥兒沒站的地方了,若是再中了舉人進士,說不得天不開眼,到時候她跟華哥兒又往哪裡去?
一屋子人,沒一個不偏心的,自老太太到太太再到丈夫,一個個嘴裡念叨著紀舜英,早七早八的就讓她理屋子,又叫做他愛吃的臘肉,這一樁樁一件件,她們不過動動嘴皮子,上手做的可不還是黃氏。
她揪著領口怔怔出神,定個小媳婦有什麼用,眼見得也是個厲害的,人還沒過門呢,就哄得那個老虔婆都喜歡她,說不得就是九條尾巴的狐狸精托世,滿院子沒一個說她不好,全跟自個兒對著幹,若是紀舜英沒了,也是她八字硬,克的。
她越是想越是打顫,只想著若沒了他,華哥兒就是頭一個,家裡還有誰敢再擠兌她們母子,田莊商舖一樣樣都是他的,再結一門好親,生幾個孩兒,往後就是花團一般的錦繡前程了。
越是想越是著了魔,滿面燒得通紅,好似喝得甜蜜飲得醇酒,心口一陣陣的跳,那頭丫頭來報說大少爺來請安,黃氏竟露得個笑容,她輕輕掀得唇角:「快叫他進來,外頭多冷的天兒呀。」

☆、第226章 長生果

黃氏待紀舜英全然變了一個模樣,她笑盈盈的叫端茶,見他衣裳下擺濕了,還嗔得丫頭一眼:「趕緊給大少爺擦一擦,別著了涼。」
紀舜英聽得她這個口吻,倏地一驚,黃氏還笑,伸手叫他過來:「我看看,可是瘦了?」紀舜英不往前反往後,退了半步,這才向前:「讓母親憂心,並不曾瘦。」
「胡說,我看衣裳都空了,怎麼不瘦,得多補補才是,叫廚房裡頭給你上個羊肉湯來,這個天兒就得喝羊湯才暖身子。」紀氏拉他一把,拉得他坐在榻上,看他身上衣裳厚不厚,再看他手上有沒有生凍瘡。
紀舜英縮了手回去,黃氏也不以為意:「你常在外頭,這上頭就該精心,若真真了凍瘡,年年都要吃苦頭的。」一面說一又叫丫頭卻拿羊油來。
紀舜英聽她說得這一句,垂下眼簾,他不是不曾生過凍瘡,而是已經養好了,他在家那幾年,黃氏何曾過問他冬天冷不冷,扣克衣食也是常態,若不是他身邊跟著一個奶嬤嬤,常給他抹油塗手,似他這樣寒冬臘月也天天捏著筆不放,怎麼會不生凍瘡。
等黃氏以他年紀長大為由把奶嬤嬤調走,他身邊留下那些俱是偷奸耍滑之輩,哪個還來問他冬天手凍得是不是開裂。
為著這事兒紀老太太狠狠斥過黃氏一回,年節裡吃宴,他把一雙手露在外頭,大大小小生的紅瘡,甫一伸出來,夏氏就倒抽一口冷氣,看著他眼裡都要流出淚來,紀老太太瞇著眼兒看得一回,把黃氏一瞪。
這才有藥油送來,手已經凍壞了,一塊塊碰都碰不得,油抹上去火辣辣的疼,一寸寸皮膚都似有針在扎,紀舜英小小年紀忍得這番苦痛,別個不給他抹,他自家換藥。
等到外頭去讀書,大夏天的擦生薑,把手都抹紅了,到跟明沅定了親,年年冬天她都捎羊油胰子來給他抹手。
灃哥兒大冬天也一樣習字,手背上先是生了一點紅塊,他抬手給明沅看,一屋子丫頭又是給他搓手又是給他抹油,天天搓得手掌發熱,那塊紅塊這才消了下去,明沅經過一回,這才想起紀舜英來,一樣是要備東西,這個也就一道送得過去。
紀舜英接著羊油,嘴上雖不說,心裡卻承了她的情,過得兩個冬日,手上倒一年比一年更好了,有這前擺在前頭,黃氏如今再來說這話便顯得矯情。
兩個人許久不曾這樣親近,紀舜英心裡並不感動,反倒疑心起來。無事獻慇勤,非奸即盜。可既她說得這番話,他自然不能拂了母親的面子,恭順的低了頭:「母親說的是。」
嬤嬤見著黃氏這番意態,知道她有了打算,一疊聲往外頭叫湯,黃氏又叫紀舜英解外裳,還叫丫頭往炭盆裡添炭,看著吃了羊湯再放他回去,不一時又有小丫頭過去送炭送褥子。
這些大面兒上的事兒,黃氏還是得下功夫的,她吃得一回虧,更不能在此時苛扣了他,屋裡的東西都鋪設好了,還再加厚了褥子被子,第二日紀老太太就知道了,衝著黃氏點點頭,想著她總算有個當主母的樣子了。
「你既回來的早了,也該往你姑母家走動,總是親戚住兩日也不打緊。」紀老太太笑瞇瞇的叮囑了他,她活一年便少一年,難不成還真活成個人瑞?紀氏跟自家親爹這輩子都不能夠再親近了,紀舜英也是一樣,這兩姑侄正有明沅連著,往後兩邊才能不斷了來往。
紀老太太平素說得這話,黃氏便嘴上不酸,臉上也不好看,這回倒點頭:「是該去拜會的,你在外頭讀書,也多賴你姑母煩心。」說著還吩咐下面人去辦節禮,依著她的性子,才剛送過,紀舜英上門的禮是不管的,這回卻色色齊全,按著例又辦了一份兒。
紀老太太看她便更襯意了,面上笑的越發慈和,還告訴紀舜英:「記著給你六妹妹多備一份兒,我老太婆,可沒少吃她炒的素肉鬆。」
說到這句,黃氏竟還能笑,臉上一張皮都扯鬆了,撫了掌就歎:「很是很是,小姑娘家家的,手藝恁般好,吃著她那素肉鬆,我連粥都能多喝一碗。」
紀舜華原坐著吃果子,他見著黃氏那股子親熱勁兒直起雞皮疙瘩,聽見母親說得這句,嘴裡嚅嚅:「就是拿豆腐渣炒的,有甚好吃。」提起明沅,他總是彆扭,也說不出她哪裡不好,就是想要踩上兩句,扯出來說著了才覺得樂意。
黃氏瞪他一眼:「胡說個甚,往後她過得門,就是你嫂子。」黃氏在人前不說斥責,連眼風都沒掃過一下紀舜華的,這番叫她罵得一句,紀舜華扔了手上的點心,轉身出去了。
黃氏罵歸罵了,也不過是當著人作態,兒子生氣起來她也還是心疼,又回護兩句:「見天兒的鬧孩子脾氣,也不知道多早晚才改好。」
紀老太太因見著黃氏這番作事圓緩,也只睜一眼閉一眼去,又叮囑了紀舜英兩句,著他給紀氏帶好,便叫他往顏家去了。
出得大門,紀舜英才緩緩歎出一口氣來,他呆慣了書院,說是回家住,可紀家卻沒一處叫他安心。紀氏估摸著他這兩日要來了,見著人招手叫他喝了甜湯,他端起來湯來,紀氏便笑一聲:「這個可是六丫頭親手煮的,你送來的紅棗子長生果,叫她煮了一鍋甜水,各院都分著了。」
紀舜英自來不愛吃這些甜膩的,不論粽子月餅還是豆花,一樣樣總是吃鹹口的,原想著幾口灌下,聽見是明沅煮的,這才小口啜飲起來,喝得一口便挑了挑眉頭,半點也沒加糖,只有棗子的甜香味,他吃得一碗,又添了一碗。
正逢著顏連章那頭送節禮來,紀氏也不再多留他:「你到後頭去罷,這會兒怕是在綠雲舫裡頭呢。」
紀舜英知道紀氏有事要忙,退出來往後院去,喜姑姑把紀舜英帶來的禮單子遞上去,紀氏掃得一眼挑了眉頭:「怎麼這回倒齊全起來了。」除了羔羊酒花緞子點心果子,還有整羊整豬。
難不成是眼看著就要春闈了,這時節才想起來要作個「慈母」了?紀氏把禮單子擱在一邊兒,把顏連章送來的那一套仔細看過,裝了滿滿一船,顏連章還寫了信來,紀氏也不拆信,只把禮單子上的東西看過一回,送來的雞鴨魚等活物分得一半兒給明潼明蓁送過去,餘下的再交給廚房整治。
彩帛緞子成顆的寶石珠子也不少,都收到庫裡,等用著再拿出來,紀氏把單子一擱,還不去看信,問得跟船的是誰,那頭可有事,跟船說一聲家裡進了位新姨娘,紀氏點頭應下,原來也不指望蘇姨娘能攏得住他,吃慣了葷膻物的,怎麼還能再吃素。
「你送禮單子去時問明白明潼甚個時候家來,年節裡頭可能住上一日?」紀氏想著又搖頭:「罷了,你只問問她何時回來便是。」
後院的花廊結得一排冰稜子,下人拿著長桿子去敲,碎了的冰塊掃到籮兒裡頭就倒在雪堆邊,今年的冬天,比舊年還更凍骨頭,湖面上結得一層厚冰,因著過年,圍著一圈兒擺了許多荷花燈,就擺在冰面上,大冬天裡給院子添了些生氣,樹上扎得彩綢,廊下掛著紅燈。
此時天光還亮,看著卻陰惻惻的要下雪,紀舜英披得斗蓬因怕路滑便行的慢,又是一年未見,此番該長得更高了,紀舜英見著綠雲石舫前掛得兩盞紅燈,還掛得彩帆作個出航的模樣,那帆叫風一卷揚起來,把立在船的人影兒也掩去一半兒。
領路的七蕊一看就知道是明沅:「那是六姑娘,怕是輸了綵頭。」她們幾個也玩不了旁的,便寫些花簽兒抽,明沅輸了,便叫她到外頭去勾一盞花燈進來。
紀舜英只見著明沅罩著狐狸毛的大斗蓬,把她整個人都給遮住了,因著是罰她,便得她自家拿了竹竿去勾,這原是擺著池邊勾水草的,這會兒拿了勾花燈,明沅手上力氣不算小了,卻依舊抬不動這長竹篙,裡頭的人隔著玻璃窗子看她怎麼也抬不起來,笑的捂著肚子歪在案前。
紀舜英往前快走幾步,踩著積雪腳下一滑,七蕊掩了嘴兒就笑:「表少爺仔細著腳。」他哪裡還聽的見,一徑兒往前去。
明沅穿著斗蓬伸展不開,也顧不得冷了,解了斗蓬的繫帶,脫了交到丫頭手裡,采薇幾個也跟著笑,可見她解了斗蓬,卻都來勸:「姑娘仔細凍著。」
明沅一身芙蓉色的衣裙,暈生雙頰,額間泌出薄汗,唇上點得淡胭脂,叫她一抿抹去了些,倒又帶著天然的紅,踮了腳兒把長篙伸出去,怎麼也勾不著最近的那一盞花燈,冰上滑得很,一記勾不著,就往前去了。
紀舜英幾步到得石舫邊,還沒走近也把斗蓬給解了,他快步上前去,伸手就把竹篙托得一把,明沅全身使力,這會兒叫他一托反倒往前傾斜,叫他握住手腕往回一拉。
明沅差點兒撞進他懷裡,抬頭見著是紀舜英,一下子笑開了,紀舜英低頭看她,見她臉蛋紅撲撲眼睛亮晶晶的,皺了眉頭道:「我來。」
綠雲舫裡明芃掩口而笑,明洛捂了面頰,明湘咬得唇兒,明沅原就吃力不住,這會兒全交給他,粲然一笑:「你來啦。」

☆、第227章 醋

紀舜英聽見她問,自然應得一聲,低頭往船頭一掃,明沅錯步站過過去,他握了竹篙勾起花燈,拎起燈柄遞到明沅手中。
她抬手接過去,走在前頭帶著紀舜英往石舫裡去,紀舜英才沒覺著,這會兒她隔得遠了,倒聞見她身上有隱約的香味隨風而來。
當著人面,不好抬袖來聞,等進了內室,各自問過好,小丫頭端了茶托來,遞給他一盅兒三清茶,藉著喫茶舉杯,這才嗅得一下。
明洛才還紅著面頰看這兩個,見他們又是尋常模樣,她衝著明沅挑眉毛,明沅也不理會她,無趣得很,這會兒見紀舜英聞袖子,「撲哧」一笑,一屋子人抬眼兒看她,她先是睨了眼明沅,咳嗽一聲道:「這三清茶是好聞,可表哥也得掀了茶蓋兒才能聞見不是。」
紀舜英紅了耳朵根,明洛偏了臉衝著明沅眨眼睛,回回見著這兩個,她都笑不夠,見明沅嗔她,也不是真生氣的模樣,趕緊托了碟兒,拿得一塊雪花酥遞到她嘴邊。
紀舜英臉上繃得住,到底還是把茶蓋兒掀開來,那一點點清淡的茉莉味兒,便叫三清茶裡松子梅花佛手的味道沖淡了,可等蓋上茶盅,不一時又透出來,雖然淡,卻縈繞不去,身在深冬,彷彿將入夏至。
石舫本就不大,這會兒紀舜英靠窗坐下,邊上就是明沅,幾個人取笑完了,又去抽籤,也是閨中無事,裡頭寫得些各自能想著的,取花燈是一樣,折梅花又是一樣,這活計落到明芃手上,明洛推她一把:「這一個,除開二姐姐,還真沒人能去了。」
一個趕著一個,明芃立起來系斗蓬,明洛也要跟了去,她見著石舫裡只有明湘還栓著,上手拉她一把:「四姐姐一道去。」說著拉了她往外走,等出去了再往裡頭一睇,明沅正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就剩下她們兩了,竟還乾巴巴坐著,明芃領著兩個妹妹,乾脆去的遠些,一路走一路說:「去我院兒去,白碧照水正開得好。」這一來一回,要走許多路,前兒已經看過那株綠萼,此時拿出來說,不過作個筏子。
這三個一走,石舫裡便沒了聲響,丫頭都跟著走了,餘下的也只有明沅身邊跟著的,她見著紀舜英不開口,乾脆自個兒找話說,把碟子上頭的黑白象眼餅推過去:「表哥甚時候家來的?」
「灶日前回來的。」他說得一句,又飲一口茶,也並不覺得拘束,這麼想來還是頭一回跟她獨處,竟比一屋子人要自在的多。
「路上可安穩?我沒坐過小舟,到聽說錫州湖面上的水市,夏日裡滿開了荷花,人還在花葉底下,表哥見過沒有?」她的聽說,自然是聽明芃說的。
隴西也有好荷花,大的荷葉上還能站人,梅家後山就種得許多,松竹梅跟荷,一大片一大片的栽了,她還記著再小些乍著膽子跟梅季明坐窄船往荷花裡頭鑽,也只那一回,差點兒迷了道路回不來了,如今說起來卻有滋味,還同明沅幾個感歎,那才是聽取蛙聲一片。
「並不曾去過。」紀舜英擱下茶盞:「倒是聽說過,書院邊上就是東湖,夏日裡確是開得許多蓮花,也有人趁著月色好,半夜往湖裡頭去挖蓮藕。」這個有人,說的就是陸雨農,他挖蓮藕,是為著吃,才剛一指長的蓮藕最嫩,去了皮兒咬在嘴裡一口汁水。
明沅自來不曾聽他說過外頭的事,此時聽住了,知道問了他就答的,原來不曾問過,這番倒一句接著一句,自春說到夏又到冬:「今歲冬天可凍人了,鞋子表哥穿著可適意?金陵下了好久的雪珠子不見停,又濕又冷,可得仔細著不生了凍瘡才好。」
紀舜英一句句應了:「錫州也一樣下雪,書院裡的屋子潮氣重,冷不過就回去住,倒能捱得幾日。」
明沅聽見了心裡歎息,提著茶壺給他續茶,手碗一動又是一股茉莉花香,紀舜英輕輕一嗅,他自來不愛這些花粉,除了端午一年到頭也不熏一回香的,這會兒倒覺得這茉莉香氣寧神靜氣,耳裡聽著明沅說:「該拿毛料做褥子才是。」
他在外頭,大毛衣裳能辦了來,毛料褥子有誰記著,只一笑也不再應,說話間又轉到吃食上去了:「那兒的湯包跟金陵不同,便是湯汁也是甜的,吃著膩人。」一面說還一面拿眼兒看她:「蟹肉蟹膏倒很下飯。」可不下飯,送來的兩罐蟹膏兩罐子蟹腳早已經吃光了,邊底下的湯汁兒都拿出來淘飯了。
明沅一聽便笑了:「等再造時,多做些送去。我在穗州吃得魚肉蝦肉包子,只當包子裡頭都該是這些,等回了金陵才知道不是,不知這個甜湯包又是什麼味兒。」
她說話的時候手擱在矮桌上,身子微微向前傾,手上去不停,兩隻細白小手剝得生果瓜子,細細吹了皮子擱到帕子上,紀舜英看著她手指一下一上的用力,嘴裡說著話,不一時帕子上堆了一小堆果仁,她還只細細的磕去殼兒搓皮,紀舜英見她指尖微紅,皺得眉頭:「我自個兒剝殼。」
說是這般說的,手卻往上伸,捏得核桃仁往嘴裡送,明沅一怔,抿了嘴兒不說話,等帕子上頭這些吃的七七八八了,外頭灃哥兒跟官哥兒進來了。
他一進門就先叫姐姐,見著紀舜英又叫一聲表哥,解了大毛斗蓬灌了一口茶,見著桌上一堆殼兒,笑嘻嘻湊過來,卻只有零星幾顆,灃哥兒眨眨眼,明沅把剩下那些一包,往他手裡一塞。
紀舜英這才知道是剝給灃哥兒官哥兒兩個吃的,這兩個跟著明陶去了成王府送節禮,灃哥兒還得著明蓁給的金嵌玉珮,解下來給明沅看,他跟官哥兒兩個,都是一樣的五穀豐登。
兩個小的一來,石舫裡立時吵鬧起來了,明芃摘得梅花回來,見著官哥兒點起了花燈,灃哥兒在玩投壺,那兩個卻還一動不動的坐著。
明洛歎息一聲,好容易想著由頭叫他們倆呆在一塊,偏給辜負了,隔得會子,明陶也來了,他先跟紀舜英見禮,這兩個說到一塊,明沅走到明湘身邊,四個人摸起花牌來。
紀舜英眼見著沒人往這頭看,抬眼看了明陶:「可曾讀過梅兄的詩?」
明陶倏地一驚,趕緊回頭去看明芃,見她正捏著花牌皺眉頭,松得一口氣:「可不敢在這兒說。」姐姐一門心思要嫁,那頭卻混不拿她當回事,明陶後悔不曾跟著梅季明回去梅家,若是他在,行動坐臥都不離身,看他還跑到什麼地方去。
他在金陵也尋得大儒拜師,街上一走,自然知道梅三才的名聲傳了出來,先還想著許真就闖出名頭來,到時上門來娶,也算全了姐姐的顏面,可拿到手裡一看,同窗都在讚歎,他卻氣的嘴唇發顫。
這東西卻怎麼好拿給父母看,顏順章方正了一輩子,不說秦樓楚館就是勾欄瓦肆也不曾踏進去一步,更別說這些個淫詞艷曲,懶系香羅帶,羞見雙鴛鴦。
什麼羅帶什麼鴛鴦,只差寫怎麼解的衣裳,哪個不知道他是梅季明的小舅子,當著他的面兒不說,背後怎麼不笑,明陶同也是一處長大,梅季明的性情如何,他也明白得很,只不曾想到,他竟這樣荒唐!
紀舜英也不過提點一句,見他知道便不再說,明陶卻直皺了眉頭,父親母親只怕並不知道,便是顏順章識得的人裡見著這些詩詞,也也不能大剌剌的拿給顏順章看,梅氏就更不知道了。
他那兒收得一本,這才幾月功夫,竟又出一本,比他的遊記傳的還更廣些,四塊玉小桃花的唱起來,只怕再隔幾月,城裡就唱開了,到時候父母不會不知,明芃又如何是好。
論起情誼來,明陶是跟明芃更親近的,大姐姐留在家中,他們倆去了梅家,明芃比他大,事事都照顧他,住到外家也是親戚,怎麼比得自己家裡好,姐弟兩個彼此關照,知道姐姐要嫁往梅家,明陶也鬆一口氣,一個姐姐已經吃得苦頭嫁入天家了,另一個嫁到外家去總好過往外嫁,兩個也是情投意合,若是不合,那連吵都吵不起來了。
誰知道出得這樣的事,明陶思來想去,既想把這東西給她看,又怕她看了之後想不開,藏著瞞著,到現在還沒開口。
婦人的醋酸勁兒,紀舜英是吃過虧的,黃氏這般待他,不過為著他是長子,他也曾親耳聽過黃氏身邊的嬤嬤嘀咕著罵他的親生姨娘。
他的親娘一面也不曾見過,可他卻知道,自有了紀舜華,黃氏就能安心吃醋了,原來那些捂在心裡的酸汁這時候翻騰出來,又酸又臭。
喝醋譬如喝毒,原來再是纖纖弱女,一碗下去也成了惡毒人,他越過明陶去看明沅,官哥兒正倚著她看牌,她把手湊過去點給官哥兒看,灃哥兒伸手拿個核桃仁,塞到官哥兒嘴邊。
官哥兒張口就吃了,幾個人笑作一團,紀舜英看著她便露出點笑意來,鼻音又是一股若有似無的茉莉香,隔得這樣遠,也不知道是她身上傳過來的,還是他袖子上沾著的,,紀舜英抿抿嘴角,心裡篤定,若是她,定然不會喝醋的。

☆、第228章 銀絲面

晚間紀氏自然留得紀舜英用飯,年節裡頭大菜多,莊上又送了牛鹿羊魚來,廚房裡炒了鹿筋扒了海參,整雞整鴨的端上來,一桌子山珍海味。
紀氏不把他當外人,家裡常來常往這些年,姐妹一道玩耍的,到吃飯再架起屏風來便有些作態了,乾脆就坐在一桌上,男一邊兒女一邊,官哥兒按著規矩坐在灃哥兒邊上,並不曾往紀氏身邊去,明沅灃哥兒兩個一個左一個右。
明湘執了筷子給紀氏挾菜,紀氏擺了擺手:「哪裡要你來,我前頭還有事要忙,陪你們吃一杯罷了。」
一人說得一句祝酒詞,紀氏也不是真吃一杯就走了,看著她們說話和樂,越發思想起明潼來,她還是頭一回鄭家過年,必然要叫她來操持,也不知道她那頭的事兒了了沒有。
心裡頭有牽掛,便不大動筷子,看著幾個孩子吃得樂,紀舜英又吃得幾杯酒,便留下他不許回去。
「可不許回去,路滑又下雪,打馬再驚著了怎辦,倒叫老太太怨我了。」連著書僮都一併安排住下,地方也是現成的,她看得明沅一眼,這才笑道:「地方早早就給你預備好了,灃哥兒開了院的,你就在他那兒睡。」
明洛咬了筷子就笑,明湘看她這一眼,她這才放下來,接得一句:「可不是的,還沒進年呢,就預備下了。」順著紀氏打趣明沅一句,紀氏看著她就是一笑。
紀舜英正喝蜜水解酒,他原就吃得面上通紅,聽得這話就更紅了,在姐妹兄弟跟前他倒不覺得什麼,這會兒紀氏開口,聽著面上發燙,嗆得一口蜜水,拿帕子捂著喉嚨咳起來。
「我原就聽你聲兒有些啞,可是著了涼,趕緊叫廚房燉個梨汁兒來潤潤燥。」紀氏轉頭吩咐下去,卷碧卻掩得口笑:「早已經備好了,今兒是六姑娘掌廚房。」
明沅難得紅了臉,她也不是特意為著紀舜英預備的,年節裡頭吃葷的多,葷腥多了最易上火,每回輪到她管著廚房,就叫拿秋天存的玉梨出來,把核兒挖出來,裡頭擱上麥芽糖,整只梨兒擺在盅裡上蒸籠去蒸,蒸得裡頭只餘下一口梨汁兒,吃得梨水再吃梨肉,最是解燥的。
聽見紀舜英聲兒啞了,特意吩咐了廚房給他多燉一盅,又預備下了薑湯,怕他睡在灃哥兒院子裡,叫灃哥兒過了病氣去。
「年節裡吃得燥,秋梨下火呢。」她替自己辯白這一句,倒顯得此地無銀了,紀氏也不再拿她取笑,又吃了兩筷子就往回去,明沅幾個擱下杯子送她到門邊,紀氏就揮手讓她們回去。
那頭紀舜英已經看起灃哥兒的手帕來了,澄哥兒不在,他就挨著灃哥兒坐,他咳嗽的厲害,手上用的那條沾了湯汁兒,灃哥兒趕緊把自己的拿出來給他。
明沅做得許多手帕,灃哥兒不愛那些個花竹松,又覺得素白白一塊沒有意趣,見著這些繡小螃蟹小銀魚的倒很喜歡,明沅也體貼丫頭們,一方帕才多大,上面密密繡蝴蝶花葉,光是帕子就要費多少針線功夫,便把那些精工細繡的收起來配衣裳用,這些個尋常抹手擦嘴便是沾著油污也不可惜。
紀舜英捏在手裡就見著邊角上頭拿黃線繡得魚鱗,拿在手裡摸了摸,往袖兜裡一塞,灃哥兒看看他,自家歎得口氣兒,在身上摸得會子,把腰上的荷包解下來給他,這是明沅打趣他,給他做的猴子爬樹。
紀舜英老實不客氣,全收進袋裡,等跟著灃哥兒往外院去時,外頭又下起雪籽來,細細的一顆顆打在傘上,叫風一吹,斜斜打在身上,明沅到得廊道邊,又囑咐了灃哥兒幾聲,轉身就要往回走。
紀舜英背手立著,眼見得她就要走了,拿手敲了敲灃哥兒的頭:「你怎麼不送送你姐姐?」灃哥兒眨巴了眼兒一怔,應得一聲,轉身快步跟了上去:「姐姐,我送送你。」
他叫明沅照料習慣了,哪曾想到這個,明沅一轉身,就看見一小一大兩個站在後邊,紀舜英雖不曾看她,卻緊緊跟在灃哥兒身後,花廊上掛得紅燈籠,把兩道影子拉成長長一條。
明沅輕聲一笑,伸手就點住了灃哥兒的鼻子,刮他一下:「作怪。」嘴裡這樣說,可弟弟送她總歸高興,采菽打得傘,扶著明沅往小香洲去。
雪籽夾著雨水,石頭上既濕且滑,明沅身上穿得一層層厚衣裳,采菽又怕雪籽打在她臉上,手撐得高了,便有些支撐不住,明沅腳上還穿得高底鞋兒,平日裡在院中走不覺得,此時踩著圓石打滑,身子往左邊一偏,叫紀舜英一把牢牢扶住了。
明沅站定了,他就鬆開手去,卻一路跟在她身邊,心裡想著那醋不醋的話,側頭去看她,見她臉盤微紅睫毛捲翹,鬢邊露出細軟的頭髮,半邊臉叫燈照著,映得臉上絨絨生光,臉盤還沒有巴掌大,一圈兒白毛圍住脖子,更顯得眉眼玲瓏,黑眼仁兒泛著光華。
忽的刮了一陣疾風,紀舜英往前一步替她擋雪,眼見得細雪珠兒被風捲過來,鼻尖一點沾個正著,他伸手就拿衣袖給她拂了一下,拭了雪珠兒又提燈往前看去。
采菽全瞧在眼裡,垂了頭不吭聲,明沅倒啞然失笑,到得小香洲前,灃哥兒也明白過來了,哪裡是要送人,這是想再多呆會子呢,他作勢摸了肚皮:「姐姐,有面沒有?我餓了。」
灃哥兒的書房還留著,兩個不能往明沅屋裡坐,只得坐在書房裡,明沅又是遞手巾又是叫點炭盆,灃哥兒耳朵都凍紅了,她伸手就去搓,嘴裡還嘮叨他:「早給你做的風帽怎麼不戴,凍掉了耳朵才知道疼。」
紀舜英坐在椅上,看著明沅把手指頭曲起來彈灃哥兒腦門,嘴裡喁喁說個不住,跟才剛在石舫裡頭同他對談的模樣全不相同,心裡微覺有異,忽的明白過來,相敬如賓,說的是賓客,可灃哥兒是她的弟弟。
他垂下眼簾,心裡倒澀然起來,再抬眼看她時,只見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嘴上在責備的,眼睛卻在笑,一時問寒一時問暖,從頭到腳管了個遍。
他都不記得自家也嘗過這滋味,再沒人這樣管過他,一個字一個字都透著暖意,外頭風打冰稜的聲兒都聽不著了,心裡暖融融的快活。
瓦罐裡頭煨得好鴨湯,下了一把銀絲細面,作了兩碗端上來,灃哥兒原來不過半飽,席面吃得多了,著著這個倒更愛些,先喝一口湯,再拿筷子扒拉麵條,明沅看著他吃:「你慢點兒,外頭不是給你送了湯水去,怎麼還餓。」
紀舜英並不餓,那香味兒一上來,勾得肚裡饞蟲直叫,索性也跟著吃了一碗,連裡頭的老鴨湯都喝盡了,肚裡一飽,身上就暖洋洋的,坐著不一會兒,灃哥兒就打起瞌睡來了,明沅推他一把:「趕緊回去,記著泡腳。」
送到門邊了,采菽一把拉住九紅,往紀舜英身上一呶嘴兒,幾個丫頭紛紛站住,倒讓明沅送他們出去,灃哥兒走在前頭,紀舜英回身看她,難得笑了一笑:「我嗓子好的,並不曾傷風。」
上回確是感了風寒,這回卻不是風寒了,等明沅回過神來,他已經牽著灃哥兒走遠了,一面搓手一面回去,才還站在廊下的丫頭們一時間全散到屋子裡去,有提水的,又拿著托盤預備給明沅梳頭的,她拿眼兒把她們一溜,一個個趕緊收了笑,上來給她解衣:「姑娘餓不餓?」
灃哥兒的院子,也是明沅一手打理的,客房裡早早就燒好了炭,屋子暖烘烘的,青松綠竹兩個不好到後頭園子去,屋裡頭燒得熱水點得茶,點心匣子裡還有葷素鹹甜兩種點心,眼見著紀舜英過來了,迎他進來:「少爺可要泡一泡澡,水都是現成的。」
連衣裳都是現成的,一件四時如意黑緞的錦袍疊放在羅漢榻上,榻上矮几還擺了白瓷瓶兒,插了一枝紅梅花。
屋子收拾的乾淨齊整,頂要緊的是鋪著厚氈子,腳踩在地上暖和的很,紀舜英把這屋子打量一回,比他在紀家住的小些,卻勝在妥帖,人往羅漢榻上一坐,青松就泡了茶來,他拿在手裡一看:「這壺倒像是錫州出的。」
青松把托盤兒一擱:「少爺,這是咱們辦的禮。」老君獻壽,送這麼個東西給姑娘家,也只他家少爺想得出來,紀舜英手裡握得壺把,原想送到嘴前喝的,這回倒不知怎麼下口中了。
「你們誰會種花?」紀舜英既不喫茶也不把茶壺放下,握在手裡暖著手,忽的問了一聲。他一向省事,侍候得吃穿也不過偶爾買些筆墨紙回來,聽見問這一句,都有些詫異,綠竹卻點了頭:「在家原也種過。」
紀舜英點點頭:「會不會種茉莉?」就種在書院院牆根下,打開窗子就能聞到茉莉花香,他一面想一面覺得屋裡也染得那香味兒,衣袖之上尤盛,香味兒直往鼻子裡鑽,鑽得人心裡癢癢。
想一出是一出,綠竹青松兩個換了個眼色:「那是夏日裡開的花兒,要種且得等著一年才開花,不如往街上買兩盆,連泥帶土的移到咱們窗下就是了。」
紀舜英點了頭,解衣洗漱,倒要床上蓋被子,還是一帳子的茉莉香,他自家也知道絕不是沾著的香味兒,哪有什麼香料香油能香得這樣久,可鼻子一動,卻好似真的聞著花香,滿帳都是綠意。

☆、第229章 豉汁蒸鳳爪

紀舜英自掃塵日過來了,便見天兒的往顏家跑,往年不過年前來一日,拜年再來一日,他跟明沅兩個一年也不過就見這幾回,今歲倒改了性子,日日得閒就往顏家來,門上的見他走的勤,又是親戚,也沒人跟進去通報了,他自個兒熟門熟路就往後院裡去了。
紀氏自然高興,見著他來就打發他去園子裡,年節裡頭又不動針線,姐妹們聚在一處玩樂,他頭一回跑來,明洛掩著袖子打趣一回,等他天天來,也無人覺得稀奇了,倒還都問一聲,這個點兒可是來了,要不要多加一付碗筷。
今兒他來晚了些,進得閣子幾個姐妹已經用罷了飯,明洛還一奇:「還當表哥今兒不來了,才剛撤了席。」
明沅便問:「廚房裡色色都備齊全的,表哥要用什麼?」後頭那幾個睇眼色她也只作看不見了,紀舜英這些日子回回見著她都覺得跟原來不同,可到底怎麼不同,卻又說不上來。
不見的時候想著,見著了又說不出話,比在石舫裡頭胡扯還沒譜,他何曾有過張著嘴說不出話來的時候,此時聽見她問,便道:「隨意用些便罷了,吃麵就很好。」
明沅笑一笑:「廚房裡有才點的豆腐,表哥不如先吃一碗豆花墊墊肚子,今兒廚房裡有做蒸點心的。」院子裡一天到頭的吃,除開三餐飯,還有各色點心隨叫隨上。
今兒中午一道糟鳳爪原是下酒的,明洛忽的想想穗州做法來,她在那兒呆的最久,說起吃的如數家珍,說要拿豉汁蒸鳳爪,先炸再蒸,蒸得骨酥皮爛,入了味兒連骨頭都吮個不住。
裡頭明芃明陶不曾吃過,當下幾個人叫她勾了饞蟲出來,湊得份子,叫廚房裡專做穗州菜的廚子治一桌點心出來,午飯都將將吃得幾口,又匆匆抬下去了。
這兩個說話,見得多了也無人再揶揄取笑,他們倆說著話,後頭已經玩起投壺來,就拿蒸籠點心作綵頭,明洛急的差點連外頭的厚襖子都脫了,她輸了一屜兒燒肉包子了。
「好。」他說得這一句,便坐著看她們玩樂,明芃是個中好手,別個投大圓開口的,她還嫌這個太容易,叫丫頭抱了個美人弧來,把竹箭往小口裡投,依舊越投越滿,座下只她最多。
「我不跟二姐姐賭了,都輸乾淨啦。」明洛急的冒汗,不住拿袖子扇風,明芃便轉著竹枝輕笑:「得啦,我讓你。」
說著叫丫頭拿一枚銅錢擺在瓶口,拿了細竹枝往那孔兒裡投,這般她進的便少了,明洛手熟起來,兩個堪堪打了個平手。
明沅坐在後頭,見著人人都輪著投竹枝,無人往這頭看,便對紀舜英笑道:「我聽九紅說,穗州街市上,常有人擔著桶兒賣及第粥,表哥要不要吃上一碗?」
紀舜英這番倒笑起來:「那邊人口音古怪,及第的人可不多。」穗州人說話難懂,便是學子也不個個都說得來官話,文章作得一團錦繡,開口卻是鄉音,聖人連話都聽不懂,怎麼還會點狀元。
兩個說得這句,明沅見他不再一言不發,問得一聲:「表哥可是家中有事?」要不然為什麼天天過來,是在家裡呆不住?
「此間清淨。」紀舜英知道她問的是什麼,托得茶盅兒吃一口茶,她連著幾天熏的都是茉莉香,今兒一身胭脂紅的織金小襖,卻換了玫瑰香,比茉莉香竟還更淡些,側著臉兒聽他說話,耳邊綴得一顆明珠,紀舜英忽的想起文定侯的詩句來「這邊風景獨好。」
「明兒我們一早就要去觀音廟上香的,表哥來不來?」明沅怕他撲個空,今歲顏連章不在,紀氏便那許多交際,忽的想起往寺廟裡上香去了,她自家得著官哥兒是求得一支好籤,這番便想替明潼也求一支。
明潼雖不說,紀氏又怎麼不知道,她派過去的嬤嬤,前兒回來走親戚,特意往宅子裡來,旁的什麼也沒說,只說明潼屋裡連著幾天吃的雀兒藥粥。
紀氏聽見心裡歡喜,補是一回事,能給她求個送子的好簽,也在節裡沾一沾喜氣,說不得來年就懷上了,生下兒子來,明潼才是什麼都不怕了,這才定下舉家都去上香,連著梅氏聽見了也要一道去,她是替女兒求籤的。
明沅低頭吃一口茶,嚼得茶沫子吐在帕子裡:「表哥若是無事,正好舒散舒散。」見他應下,點一點頭,又側過身去看灃哥兒投壺,他拿捏不住力道,滿把竹枝,也只投進去兩枝。
不一時豆花端了過來,大塊的嫩豆腐加了醬料,紀舜英試了一口便擱下勺子:「這裡頭點的什麼醬?」比去年吃的還更好。
明沅微微一笑,知道他喜歡吃豆花,這時裡的肉醬是拿牛肉熬的,蝦油是挑的三月裡才剛出水的小蝦熬出來的,可不比外頭買的鮮,他飽吃了一碗,吃的頭上冒汗,舒展了手腳下場去,不一時就把灃哥兒手裡的簽兒都用完了。
等一桌子蒸點擺開來,明洛上手就啃了烤鴿子,調得酸梅醬沾脆皮肉吃,這裡頭還有掌故,說是文定侯在穗州興船廠練水兵的時候,把整豬往爐子裡頭扔,專割上頭的脆肉,大塊的便分散給窮人。
明沅聽了抿唇一笑,關於文定侯的傳說流傳的很廣,冷不丁聽見一樁事,便跟他沾著關係,蜀中一代還有人替他立祠,托個神仙的名兒供奉了他,鄭家原來也有,叫長公主給改了,說他不過凡人,怎麼好享用聖人都沒有的香火。
這話拍在太祖皇帝的心上,雖沒下令去禁,也不再風行了,還是鄭家後代把神像又立在家廟裡頭,跟長公主一道受著早晚一柱香。
桌上俱是小籠小屜,卻叫這些個姑娘少爺吃了個乾淨,灃哥兒官哥兒兩個最能吃,吃了點心還喝了粥,灃哥兒還問紀舜英:「表哥今兒別回去了罷,還住在我院裡,明兒跟咱們一道上山去。」
紀舜英原就這麼想,叫書僮往家裡報一聲,黃氏知道要上山,還特意包了一包衣裳讓他帶回來,嘴裡囑咐了又囑咐,叫上山的時候當心,別摔著碰著了,等人一走,她便變了一付臉色,叫了嬤嬤進來:「那符,可畫好沒有。」
紀舜英天天不著家,她想盡了法子也沒法兒從他頭上弄下頭發來,這東西得是才離了身的有用,黃氏倒是收著紀舜英的胎發,可師婆卻說離體久了,早就不沾著精氣了,又是掐又是算的,說紀舜英命裡是該中狀元的,若不下手,往後就得打馬御街赴宴瓊林。
黃氏怎麼能忍的,一面越發對他好起來,一面加緊了叫師婆畫符,又後悔自家怎麼早沒想到這法子,可是考秀才前能叫他進不得場,家裡還有哪個還能再看重他,也不會招一個母大蟲進門來了。
黃氏得著這個法子,乾脆把婆婆曾氏也一道算在上面,這個老虔婆害她不淺,她卻拿她半點法子也無,若能早下手,何必吃她這許多苦頭。
黃氏也知道師婆磨磨蹭蹭是為得什麼,她摸得一支金頭銀腳的簪兒下來:「叫她先給我驗一驗,若真個靈驗,我自然不會虧待了她!」
嬤嬤拿了東西出去,黃氏便往紀老太太那裡去,告訴她紀舜英又留在顏家,面上帶笑,口裡卻道:「一年到頭不著家,好容易回來,偏偏煞不住腳兒。」
紀老太太自來不把這當回事,黃氏也不過報備一聲,心裡卻哂,騎馬滑下來才好,這雪天兒的,偏想著去上香。
哪知道晴得一日,雪倒半化了,坐著車碾得一地黑雪往前城外去,紀舜英也不騎馬,跟灃哥兒官哥兒一輛車,灃哥兒跟紀舜英住了兩日,比原來更熟些,他笑瞇瞇的看著紀舜英:「姐姐說了,替我求一支籤的。」
他跟官哥兒兩個裹得毛團似的,官哥兒更圓,車裡顛著也不覺得難得,兩張臉看著紀舜英,紀舜英也學著明沅的樣子,伸手刮了灃哥兒的鼻子,官哥兒等了一會兒,嚷道:「我怎麼沒有?」
觀音廟裡自然香火鼎盛,紀舜英落後一步,跟在明沅身後,婆子給她打傘掩了臉,一路往後殿去了,他並不信這些鬼神之說,背著手在後殿前的院子裡,看一樹的冰花,雪是不下了,可冰稜子卻沒化,枝條上全凍得是霜雪,遠看著倒似開了一樹白花。
他正抬頭去看廟簷上結凍的銅鈴兒,灃哥兒自裡頭跑出來,臉上笑嘻嘻的,手裡捏得個黃簽子,伸手往他手裡塞去:「給,這是你的。」
紀舜英把那黃紙卷兒細細展開,只見左邊寫著四個大字「龍門得過」,右邊寫著「羅通拜帥」,反面還有四句小詩,「自小生在富貴家,眼前萬物總奢華。蒙君賜紫金角帶,四海聲名定可誇。」
小小一枚簽兒,擠擠挨挨寫得許多事物,紀舜英手指順著那一串兒家宅山墳往下看,見著婚姻旁寫得個「合」字,臉上透出笑意來。
這簽雖是中吉,可字字句句都合了紀舜英的心事,羅通十七拜帥,他再有一年也是十七,就該下場春闈了。
裡頭紀氏也抽著一隻中吉簽,她捏著籤文到後頭請人解,原是報著好意頭來的,可聽那簽上所說,卻是一句一個機鋒,佈施得些香油錢,說定了要請一尊觀音回去,連素齋也不吃了,又坐上車回城。
滿座也只有紀舜英一個高興,等到了顏府,還不曾進門,裡頭的婆子就跑著迎出來,見著紀氏便彎腰:「家裡遞了白帖子來。」
紀氏心裡一突,那婆子便道:「老太太沒了。」

☆、第230章 盒飯

氏自小長在紀老太太身邊,婚事嫁妝都是紀老太太一手料理的,生父繼母於她只似尋常親戚一般,獨將這位祖母當作親人,聽得這一句,她還沒回過神來,怔忡著又問一聲,那婆子垂了頭:「老太太沒了。」
明沅就站在紀氏身邊,紀氏求來的籤文並不好,明洛明湘覷著臉色不敢往前湊,只明沅扶了她進來,覺著她身子一歪,趕緊扶住了。
紀氏一口氣沒回轉來,人差點兒暈了過去,腳已經使不上力,卷碧凝紅兩個哪裡抬得動,還是叫著婆子過來,把她架進屋去。
喜姑姑拿了藥油過來抹在她兩邊額角,又是按又是掐,人這才醒轉過來,呆坐一會兒,緩得一口氣兒,哽了聲兒道:「尋一件素衣裳出來。」
老太太沒了,她定是要回去的,也不知人是怎麼去的,甚個時候去的,家裡一堆事要料理,她連哭的功夫也沒有,先想起辦後事來:「去帳上,支二百兩銀子來。」
這話是跟喜姑姑說的,老太太算是喜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