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得容易1

身為顏家小庶女,顏明沅表示很淡定。
嫡母重身份正人品,只要老實不作死。
比著前面幾個庶姐,她嫁得肯定不錯。
嫡女大姐病重咳血?
侯爺姐夫眼看單身!
庶出親妹動了心思…
珍愛生命,遠離圍觀!
誰說庶女唔易作
不出頭不作死不搶姐夫
頂著老實兩個字
前頭正有好姻緣等著你吶

閱讀提示
1、想看穿越女逆天上位嫁進高門當嫡媳主家事的
2、想看庶女人見人愛花見花開嫡子世子搶著愛的
3、想看嫡母惡毒嫡姐庶妹全不如女主生活美滿的以上本文都木有,小妾非真愛,庶女要自強

文案標題很歡脫,但本文是正劇。

內容標籤:宅斗 宮斗 穿越時空 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明沅 │ 配角:一干人等 │ 其它:

【編輯評價】
女人唔易作,出頭靠自強,風雨飄遙坐上後位的大姐,癡戀表兄耽誤婚事的二姐,重生改變淒慘命運的三姐,穿越庶女明沅後宅之中步步謹慎,無奈有個拖後腿的姨娘和上一世承襲家業的親弟,明沅該怎麼躲開嫁娶謀算,又怎麼給自己掙一個好姻緣?作者文筆流暢描摹細緻,人物刻畫豐滿故事引人入勝,八個女子八種命運,如眼前徐徐展開的畫卷,待君評讀。



☆、第1章 玫瑰鹵(捉)

鎏金寶鴨爐裡點了梅花餅,落地罩旁垂下妃紅縐綢簾,暖陽透過稜格玻璃窗,暖融融夾了絲絲冷香氣,明沅身上蓋了大紅刻絲薄被,只覺得屋子裡碳燒得旺,伸了胳膊張開手,掌心裡密密一層汗。
靠南邊大窗的羅漢床上,兩個穿了緋衫兒白綾裙的丫頭正打絡子,一個拿手撐著線,一個抓了滿把的絲絛翻繞過去打雙燕結,絲繩兒穿過半圓扯緊了打個結子,抬頭看看床上睡的小娃壓低了聲兒:「六姑娘真抱到太太身邊養了?」
冰紋格的窗子開了半扇,窗邊種了兩株葉片肥厚的芭蕉,靠著廊邊夾道種了三株粉杏花,叫熏風一漾,飄了落花進來,零星星撒在丫頭們的白綾裙兒上邊。
兩個都鬆不開手去抖落,一個手指頭還繃緊了絲絛,用手肘去捅捅另一個,見她還低頭翻弄彩絛不抬頭,湊過去輕聲問:「你姐姐在太太屋裡當差的,可聽說甚了?」
那丫頭只顧低頭做活計,叫問的急了,眼睛往屋外頭看,靜悄悄半點人聲也無,先發問的道一聲:「太太歇晌呢,外頭哪還有人,喜姑姑是不是帶了采薇姐姐往睞姨娘院裡收拾東西去了?」
叫采菽的丫頭抿抿嘴兒點了頭:「是三姑娘說要抱來,便是老爺也無話說,那一個再鬧也沒法子。」
先頭那個說話的點點頭道:「睞姨娘再寵,怎麼比得過三姑娘去。」兩個說著彼此眨眨眼兒,又看看睡著的明沅,見她沒有要醒的樣子,放下手裡活計探頭一看:「六姑娘倒乖巧,睡了半日也不吵呢。」
「來那日也只睜了眼睛四處看,哭都沒哭一聲。」采苓把絡子打了結擺在細竹筐兒裡,伸手撣一撣裙子上的花瓣,見明沅還閉著眼:「怕是得搖醒吧,再這麼睡夜裡得鬧覺了。」
顏明沅適時睜眼,打個小哈欠,腿兒才動了一下,兩個丫頭立時笑著迎過來看她,見她醒了笑問她:「姐兒可睡飽了?」
顏明沅點點頭,被兩個丫頭抱起來,見她一腦門是汗,趕緊絞了溫毛巾,一面擦還一面伸手到衣裳裡摸她後背有沒有汗,一摸是濕的,趕緊拿了軟布給她擦。
「拿蜜鹵子調水來給姐兒吃,再不能著了風。」顏明沅乖乖趴在床上,由著丫頭自後背塞了軟巾進去,她本來不喜歡別人碰她,可看看兩個丫頭不過十三四歲就要做侍候人的活,要真的有點不好,還得受罰,也就由著她們擺佈。
擦了汗,又漱了口,采菽端了個梅花小盅兒上來,水裡擱了玫瑰鹵,沖泡開來上邊還浮著細碎花瓣,蜜滋滋帶著玫瑰香,明沅一氣兒喝盡了,接著就呆呆坐著,不知道要幹什麼好。
她是從姨娘院子裡叫抱過來的,生下來混混沌沌,直到將要兩歲了,腦子裡還迷迷濛濛的,別的娃兒已是會說話了,她還張不開口,看見什麼覺得似曾相識,卻只是說不出來。
連她這輩子的親娘,都覺得她是個傻的,好容易懷上了孩子生下來,是個女兒也就罷了,總還能教的討人喜歡些,哪裡知道竟是個傻子,看東西聽東西都慢一拍,顏家可不缺女兒,若是個傻子,她這輩子便出頭無望了。
把這事兒瞞得死死的,不叫小丫頭出去亂說,只說女兒還小不會學話,身子也弱,吹了風就要生一場病,連上房也沒去過幾回。
顏明沅哪裡知道自己處境,二十多年的記憶還沒理清楚,腦仁生痛,每天睡醒了就是呆坐在窗前,跟塞了一團毛線似的,卻怎麼也扯不著線頭。
等她想起那場車禍,想起自己已經死了,把過去跟現在串聯在一起,這才一點點知道自己的處境。
她沒那麼好運投胎到千金明珠身上,她是個庶女,親娘是個丫頭,家裡還有好幾個姨娘,她也被抱出去見過幾次親爹,卻沒拿她當一回事,女兒在古代不吃香,認清楚現實她下定決心要好好過的時候,那邊親媽又懷上了。
她再想伸手要抱要親,撒嬌作癡裝個小女孩模樣出來,親媽捧了肚皮當作鳳凰蛋,怕她傻子力氣大,把肚裡頭的哥兒弄沒了,叫人不許再把她抱到屋裡去。
明沅本來就沒辦法把這個女人看成是她的親媽,等她生出兒子來,一時之間小院裡熱鬧的翻了天,母憑子貴,從三間堂屋的靠牆屋子,挪到小院裡去,比原來的院子大的多,還有花有樹有暖閣,屋子裡流水一樣的抬進東西來。
這下她這個頭生女更不惹人眼,明沅初時還當是真不拿她當回事,後來才知道,姨娘身邊配多少人是有定准的,這個兒子懷得艱難,生下來雖然換了大院子,又給添了人,還是人手不夠用,把女兒身邊的養娘要去了侍候。
剩下兩個丫頭哪裡懂帶孩子,冬天就怕她凍著,屋子裡碳倒是燒得足,哪知道真把她熱出汗來,小孩子骨頭軟,兩層被子一壓根本掙不脫,她燒得臉上通火背過氣去,大病了一場,這條命差點又一次斷送。
嫡母就是捏住了這個,狠狠踩了親媽一腳,派來嬤嬤拿小斗蓬裹了明沅抱出來時,她哭的是女兒,口裡叫的卻是男人,哭天抹淚,一句句的哽咽,就是沒來看看明沅。
她閉了眼睛不願看這番作派,叫抱到上房的時候,那個抱她來的嬤嬤卻道:「都說六姑娘呆,我看她心裡門清兒,走的時候都闔了眼不看睞姨娘呢。」
她只作懵懂,等嬤嬤讓她叫太太,才學舌叫了一句太太,嫡母伸過手來抱一抱她,明沅兩隻眼兒盯住她看,見她生的端正大氣,長眉毛鵝蛋臉,還對著明沅點點頭。
明沅把頭一歪,抿出一個笑來,讓她勾脖子抱人她做不到,也只能笑了,誰知道這個笑卻討了紀氏的歡心,摸摸她的頭髮,細細囑咐了吃食,又把她安排在西暖閣裡住,原是說等病好了再回去,可她一直到病全好透了,也沒有被抱回去的苗頭。
聽丫頭們的口氣,她多半兒是要留下來了,可進了上房也不定就是鋪開了青雲路,她原來也看過幾本宅斗小說,都是看了一半沒下文,太費腦子,一個計謀轉上七八個彎,她看了後邊就忘了前邊,從來也沒仔細看全過。
可她卻看過紅樓夢,庶出的抱養是個什麼樣子?過得好了是個探春,過得不好,只怕是個迎春。
她心裡感慨,兩個丫頭卻怕她氣悶,拿了一小籮筐東西出來逗她:「六姑娘,咱們玩貼花兒好不好?」
明沅還是點頭,帶著肉渦渦的手指從籮筐裡拿出繡好的花,有牡丹有山茶,小朵的大團的,女孩們的遊戲就是認這些花,看的多了,下筆描時心裡有個樣子。
她乖乖翻著那幾塊花片,兩個丫頭卻守了她,一時又問她要不要喝蜜,一時又問她要不要吃餅子,明沅自從在親娘那裡撒嬌賣萌沒討著好,就再不肯做這些了,她安靜著聽話,這些丫頭還待她更好一些。
調過來侍候她的嬤嬤三令五申的叮囑:「六姑娘性子靜,有甚事須你們先想著,渴了餓了不等她說就該先問。」
她睡覺睡得熱出汗,這兩個丫頭才這般急,雖說是在嫡母這裡養著,這一個多月也不曾見過幾面,可到底沒有虧待她。
明沅生了一場大病,吃藥吃飯都聽話,屋子裡一個嬤嬤四個丫頭見她這樣乖,小小的人兒皺了眉頭還自己捧藥碗,俱都可憐起她來,對她倒都很關照,喜姑姑還抱了她,說她是個能吃苦的。
采薇采茵不在,卻叫兩個小的看著她,也不知道是為著什麼,明沅又埋頭翻了翻花片,聽見夾道上有腳步聲,伸了小細脖子站起來扒著窗往外看,見是喜姑,身後還跟著采薇采茵兩個,扔了花片,沖喜姑姑張手要抱。
她這些日子也算回過味來,她不過才三歲大,學孩子撒嬌做不來,卻能對人笑要人抱,托了親娘的福,她生的不壞,屋子裡有面小鏡兒,照見她臉尖眼大,眉毛細絨絨,頭髮雖然還短,卻長得密,連喜姑姑都說她是個小美人胚子。
說明沅看見了不高興是假的,可靜下心來一想,她看的所有的書裡,嫡女主角,那庶女就是反角,庶女成了主角,那嫡女嫡子就都是壞蛋,她不想在夾縫裡生存,而幾乎所有的小說,長得越是好看,以後招惹的是非就越是多。
喜姑姑一把抱了她,問她睡得好不好,吃了點心沒有,悶不悶,感情都是處出來的,明沅對喜姑姑也比對自己這輩子的親娘要更有感情。
見她一直點頭,喜姑姑細細摸了她的頭髮:「姐兒往後,便住在正院了。」明沅話說的少,卻是個心裡明白的孩子,一句說完見她點兩下頭,就知道她曉得意思,轉身吩咐起衣裳物件來。
到紀氏歇好晌午覺還有些時候,喜姑姑親自給她梳頭,換過新衣裳,短頭髮紮了兩個小□,還掐兩朵杏花插在發間,又教她說:「我們姑娘這樣乖巧,太太一定喜歡的。」
明沅抬頭看看她,咧嘴一笑,半邊梨渦兒打著小旋,趴在喜姑姑身上,叫她輕拍拍背,聽見對面有丫頭出來取熱水,囑咐采薇一句:「去瞧瞧,可是太太起身了?」

☆、第2章 花醬蒸糕(捉)

明沅叫喜姑姑牽了手往正房裡走,四五個丫頭正圍著紀氏,拿一套十二試的牙梳給她抿頭髮,明沅就站在大軟毯上頭,隔了水晶簾,看著紀氏被侍候著梳妝。
臨窗的羅漢床上鋪了猩紅色氈毛墊子,靠背引枕都是鴨青綢子的,繡著她叫不出來的紋樣,只曉得氣派非凡,梅花洋漆小案上頭擺著水晶碟,紀氏身邊的丫頭低語一聲,就見她調開了人衝著明沅笑一笑:「抱了六姑娘上床玩,拿些點心她吃。」
自有小丫頭過來招呼,明沅捏了塊玫瑰花糕,糯米白粉裡頭綴著點點桃紅,咬一口裡頭分明是玫瑰花醬,還是溫的,抿了嘴吸掉花醬汁兒,小口小口吃著。
她坐在榻上,紀氏卻在鏡子裡頭看她,見她乖巧,笑一笑,側過頭去問喜姑:「六姑娘的東西可挪過來了?」
明沅微微一怔,叫紀氏同喜姑姑兩個都看在眼裡,見她一怔之後又只吃糕,喜姑姑便道:「哪裡有什麼東西,睞姨娘只不肯,連姑娘的門都沒叫咱們進。」
紀氏聽見連眼梢都沒動一下,「嗯」了一聲:「那便罷了,舊東西帶了來也用不上,給她做個念想便是,叫針線上的緊趕著做新的,大囡那裡倒有些東西好給沅姐兒用,先收拾出來用上。」
紀氏身邊的丫頭瓊珠拿了靶鏡遞過去:「三姑娘回來可怎麼說?總有些愛物在呢。」
紀氏指了瓊玉,瓊玉開了大紅描金海棠妝匣兒,撿出一根金嵌青石壽字玉簪兒出來,插在發間,前後兩面鏡子對照著髮髻,伸手扶一扶簪子:「我的大囡什麼時候是個小氣的。」
明沅裝著吃糕,耳朵卻不曾停,她原來弄不明白,後來才知道,她行六不是因為家裡有那麼多女兒,而是顏家排行是把三府裡人的一併算上了,所以采苓采菽口裡的三姑娘,就是紀氏嘴裡的大囡,是家裡最大的嫡女。
她排行是六,其實卻是顏家四女兒,除了嫡女顏明潼,還有兩個一年裡頭生卻不是同母的明湘跟明洛,小丫頭們說閒話也不過是家常裡短,嘴裡說的最多的便是紀氏三姑娘二少爺跟那幾個姨娘了,她聽得腦子裡頭一團亂,這麼些個人名,時不時從丫頭嘴裡蹦出來,一時東一時西,到如今還沒能理順關係。
紀氏打扮的很是明艷,她看著也不過二十出頭,鳳眼長眉,拿酥油調了珍珠粉,搽的臉盤更顯細膩,坐到榻上,對著明沅招招手,她把手裡的糕點放下,伸出手去,喜姑姑趕緊抽了帕子給她擦,擦乾淨了,才趴到紀氏身邊。
紀氏笑看了一眼喜姑,喜姑姑卻想著自來不曾教過,想是看會了的,覺得明沅聰明,又處出了情誼來,雖則睞姨娘叫人可厭,這個孩子倒是個可教的。
紀氏見她乖巧也笑,問她兩句吃了什麼睡了多久,明沅都老實說了,一句話說的順溜,也沒打磕巴,紀氏越發覺著什麼病不病的全是睞姨娘的小把戲。
兩人正說著,外頭忽的一陣喧鬧,先是有婦人叫:「澄哥兒慢著些!」再後頭便是瓊珠瓊玉急急掀了簾子,明沅才抬頭就看見一個穿著大紅衣裳的小男孩衝進紀氏懷裡,一把扯住了裙子,扒住腿往上蹭:「抱!」
紀氏剛才還慈和淺笑,這會子笑得合不攏口,彎腰抱了澄哥兒,拍了一下屁股問:「姐姐呢?」澄哥兒咯咯笑著倒在紀氏身上,紐股糖似的把紀氏剛穿的織金衣裳都磨皺了,紀氏卻半點也不生氣,笑盈盈問一聲:「見著你姨娘了?」
澄哥兒還沒答,兩邊丫頭就掀了水晶簾子,進來個穿著桃紅織金琵琶裙的女孩兒,梳的雙丫髻,一邊別了一朵金花,鵝蛋臉長眉毛,進門就先接了毛巾子擦手,回了一聲:「見著了,還給磕了頭,說好住兩日的,他怎麼也不肯再呆,這才家來。」說完了自自在在的往榻上坐,兩個丫頭托了茶盞來捧到她手上。
她眼睛一掃,瞧見乖乖坐著的明沅,眉毛一舒:「這是六妹妹罷,病好些了?」明沅在上房呆了一月有餘,一直病著,紀氏怕過了病氣給兩個孩子,到今日才頭一回見著顏明潼跟顏明澄。
便是紀氏說話也是輕聲細語的,可她一開口倒似落玉,一個字一個字吐的乾脆爽利,澄哥兒聽見姐姐說他,背轉身子吐吐舌頭,又扒住紀氏的脖子,偷眼去看明沅,拿手指頭點點她,怕羞似的低了聲音:「六妹妹。」
明沅一下子笑了,不必喜姑教她就道:「三姐姐,二哥哥。」她是團了手搖一搖當行禮,紀氏見了心裡點頭卻還是提點一句:「還該教教她規矩才是,倒是知禮的。」拍拍澄哥兒:「去,跟你六妹妹玩兒。」
說著把他們倆人抱到大軟毯子上頭,顏明潼往對面一坐,兩個閒話起來,明沅要陪小孩子玩耍,什麼七巧板兒,玉連環,澄哥兒低頭自個兒玩樂,明沅也不同他搭話,要是吃虧了,哪有地方訴苦去。
她手裡假作拆著九連環,耳朵卻在聽母女倆說話,顏明潼不過八歲,說起話來頭頭是道:「清心居士抄了經書來,還摘了一筐自家種的菜,痷裡各處都打理的好,只山上到底冷些,咱們這兒開了春,上邊還須穿夾祅,我作主叫下邊的莊子又送一車碳去。」
紀氏竟也把女兒當作大人待:「她看著精神可好?」
「面上有些病色,說是感了風寒。」明潼說了這兩句又道:「太太讓平姑姑撿兩個人出來到痷堂去,靜心居士身邊的丫頭到了年紀要發嫁呢。」
紀氏抬抬眉毛,明潼正剝桔子,撕掉白衣剖成兩半,分了一半兒到紀氏手裡,臉上笑盈盈的:「總不好在痷堂辦婚嫁事,山下邊莊子裡頭倒有兩個相襯的,我已是叫人說定了,就在劉莊頭家裡發嫁,叫下頭備四匹緞子兩套頭面送過去就是了。」
明沅原來以為抱自己過來是三姑娘要個玩伴,或者說是這個嫡出的姐姐想要個洋娃娃玩,可聽她這兩句話就知道全不是這麼回事。
裡頭的關竅她不懂得,有些話也聽不明白,清心居士身邊還有丫頭,丫頭又要出嫁?可她卻知道明潼一開口,事就定下來了,紀氏還道:「這便是了,也免得回來了再嫁過去,一來一往費了功夫,玉簪,你開了箱子撿兩枝簪子,說是我給的。」
明沅耳朵伸長了,手上卻沒停,心不在焉的摸著環兒,澄哥兒一把扯過去:「看我的!」紀氏的目光投過來,明沅本來也不生氣,她生就一付好脾氣,澄哥兒又是小孩子,便點點頭,還往他身邊坐過去些,看著他解。
紀氏便又同女兒說些雜事:「你爹要作生日,這些日子府裡忙亂,這兩個小你來看著。」說到把明潼小時候的東西給明沅用的時候,明潼只擺擺手:「總歸在庫裡,娘使了人去抬便。」
明沅悄悄鬆一口氣,她知道自己往後大概就要在這個姐姐手裡討生活了,大方總比小氣好相處的多。
澄哥兒一早坐了車回來,又撐著玩了這麼些時候,吃了糖酥喝過牛乳,叫養娘抱下去哄覺,明沅卻還不累,紀氏插了壽字頭簪便是丈夫將要生日,兒子又出去住了一天,今兒必是到她這裡歇的,明潼指了丫頭把明沅抱到她屋子裡去。
明潼就住在紀氏院子的東暖閣裡頭,紀氏的屋子香又富貴,這裡卻乾乾淨淨,月白帳子寶藍纏枝花的繡幛,也不掛水晶簾子,屋裡連香都不點,開了兩面窗,供著一對黃蠟玉石的佛手,博古架子上邊擺了牙雕座屏,還掛著一幅山水卷,一屋子能看見的地方都擺了書,連妝鏡邊上還放著幾冊。
看樣子也不是抱了她來玩的,卻把她放到東暖閣的床上,開了小匣子給她玩玉雕的貓兒狗兒,見她玩上了,叫了喜姑姑過來:「那邊院子裡可有甚事?」
喜姑姑看看明沅,照直說了:「太太吩咐咱們去把六姑娘的箱子拿了來,睞姨娘沒叫咱們進屋子。」
明潼卻不似紀氏,她先是抬眼看看喜姑,眼梢微微挑起,跟著又垂下眼瞼,聲音淡淡的:「知道了。」
身邊幾個丫頭侍候著她換了衣裳,穿了家常半舊衫兒,拿了卷書挨在小几邊的大迎枕上邊,一屋子人都不敢再說話,明沅看了眼書封,繁體字一個也不識,到底還是小孩子身體,小腦袋一點一點的,撐不住想睡。
那邊書翻過一頁,一手托了腮,眼睛都不曾掃過來:「小篆,抱了薄被子來,六姑娘累了。」明沅被脫了外頭的襖子,散了頭髮,就隔了一張小几睡在明潼屋子裡。
一睡就睡到傍晚,等醒過來,只看見屋裡已經上了燈,琉璃荷葉枝子的座燈,葉心當中插著白蠟,照得一室光明,明潼卻不在屋裡,明沅坐起來,采苓見她醒了逗她兩句,拿小被子裹著抱了回去。
喜姑姑正在歸置東西,看見明沅進來,連聲歎了好幾口氣,摸摸她睡得粉撲撲的小臉:「作孽,怎麼就有那麼一個娘。」』
明沅全不明白,卻有婆子抬了東西進來,采薇指點她放下箱子出去,臉上還帶著喜色:「姑姑,睞姨娘這回倒不拿喬了,姑娘屋裡的東西都收羅了來。」說是都收羅了來,不過也就一隻箱子。
打開看了只有穿的鞋子衣裳,器物卻是一件都無,喜姑姑皺皺眉毛,采薇看著也有些尷尬,聲兒低低的:「姑娘屋裡實沒什麼用得上的。」
喜姑姑一揮手:「不急,太太那裡定然預備下了,先把這些衣裳翻撿出來,我看著,可用的也少。」進了正院就是養在太太膝下了,明面上衣裳首飾都是一樣的,可料子花紋卻有講究。
喜姑姑不上夜,明沅中午睡足了,夜裡睡不著覺,便宜爹來了上房,院子裡點得火燈,半夜裡又有人抬水進來。
采薇采苓兩個披衣起來吃一回茶,又抱了明沅起來喝水,問她要不要尿,披了衣裳躺下去時說了幾句閒話:「程姨娘還是頭生子,那麼個寵法,還不是把自個兒作到了痷堂裡,睞姨娘也是老人了,怎麼還敢起這份心思。」
「左不過是生了個哥兒便骨頭輕起來,打量著太太好性,三姑娘又怎麼會饒她。」采苓打了個哈欠,明沅聽的分明,可她再想聽,采薇卻道:「再不能論道這些個,叫姑娘聽去了可怎麼好。」兩個不開口,不一會子睡得熟了。
明沅心裡一百個問號,卻沒半點頭緒,這一句半句拼不出事實來,只知道親娘吃了大虧,還是八歲的小姑娘出的手,她想想那個小院,又想想自己難得被抱出去的那幾次,回回都拿她當借口,把男人留在屋子裡。
明沅翻個身,衝著牆壁皺眉毛,她知道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也曉得自己身份尷尬,探春那麼精明要強,因為那樣的兄弟親娘,還不是讓人背地裡笑話。
可已經攤上了,又能怎麼辦。那邊剛生了兒子難免翹尾巴,紀氏自己沒有親生子,看著也不是個軟弱人,她那個張狂模樣再不吃虧受教訓,更不知道什麼下場。

☆、第3章 香酥鵪鶉

明沅在正房的生活是從第二天正式開始的,自今天起她便算是正式養在太太身邊了,她想了半夜也不明白紀氏幹嘛要走這步棋,她是個女孩,既然是想抱就能抱來,又為什麼不把兒子抱了來。
才出生的奶娃娃,知道什麼叫親媽,看看澄哥兒,他也知道自己是姨娘生的,卻渾沒把這當一回事。
想到澄哥兒,明沅隱隱明白過來,許是因為有了一個,不必再要另一個?可不論是哪一樣,她都不明白紀氏的意圖,借了女兒的口抱個庶女過來,想拿個在親媽那裡都不受寵的女兒當質子?
她腦子裡轉了一個又一個念頭,卻沒有答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等醒過來天已經大亮,只有一個采苓守了她,侍候她穿衣擦臉,拿馬毛細刷子給她刷牙,明沅只要張了口,再含了花露吐出來就行。
她擦了臉,采苓從小瓷盒裡拿銀勺子挑出一團油脂,在手上推開了給她抹臉,這東西也不知是拿什麼做的,香得舒服,抬眼就看見屋子裡堆滿了東西,采苓抱了她指給她看:「姑娘快瞧,這些俱是原先三姑娘用的,好不好看。」
西暖閣裡大變模樣,泥金描花草蝴蝶的圍屏擺在門口當作隔斷,兩邊掛起了珠簾,一邊垂一道繡幛,也是蝴蝶花樣兒的,采苓也不管她懂不懂,指了那些蝶兒告訴她:「太太說了,姑娘屋子裡很該活潑些,等會子連氈墊引枕靠手都是要換的。」
地上還有一箱子小孩衣裳,明沅昨天玩的玉雕貓狗也都擺在小几子上,獅子狗滾繡球的繡屏,彩紙紮的小風箏,還有幾付花牌,嵌寶石的小牙盒擺滿了小几。
明沅心裡咋舌,臉上卻懵懂,采苓還當她不懂,搖一搖她:「姑娘進上房請安,可得謝謝太太跟三姑娘。」
這跟明沅想的全不一樣,她以為自己是來當質子的,可現在一看,紀氏養她的辦法恐怕跟養澄哥兒的辦法差不多,澄哥兒連親娘都不認了,是想把她也養活得只認嫡母不認親媽?
她心裡揣摩這些,面上卻點頭,喜姑姑快步進來,一見明沅就笑,說句姑娘醒了,又吩咐起采苓來:「你也去幫手,把東西都歸置起來,衣裳原便是按著身量收拾的,撿點些姑娘能穿的,用不著的還封起來抬回去。」
采苓應了聲是,喜姑抱了她拍拍也跟采苓說的一樣,叫她到了正房裡好好請安,摸了她一頭細軟的頭髮,抱到門邊才放她下來,一路牽了手帶她到正房去。
紀氏今兒氣色比昨日更好些,臉上帶了紅暈,頭髮鬆鬆挽在腦後,頭上簪了支珠釵兒,耳朵眼裡紮了翠玉小葫蘆,清爽爽一身挨在大迎枕上邊看帳,明沅規規矩矩立住了,兩隻手抱在胸前,細聲細氣道:「請太太安。」
紀氏抬了頭衝她招招手:「屋子可歸置好了?」喜姑應上一聲,又低頭去問明沅:「新屋子安置的可好?」也不等著明沅回她,跟著吩咐起來:「瓊玉你帶了采薇去庫裡挑四幅瓷屏,嵌到六姑娘屋子裡去。」
顏明潼跟顏明澄兩個都到館中讀書,兩個庶出的姐姐也在學中,只有明沅還未開蒙,因著身子才好,也不叫她早起請安,只待她睡足了才抱到紀氏這裡來。
等小桌子抬上來,明沅就知道這是單給她留的,甜白瓷的小碗拿玻璃蓋兒罩著,梅花攢心小盒子盛了了五味小菜,紅白黃綠各色齊全。
紀氏曉得她會自己吃飯,點頭讚賞,拿過小銀勺兒放到她手裡,自己卸了手環戒指,拿了牙箸挾小菜擱到粥上。
睞姨娘那裡吃的還是大米粥,到紀氏桌上卻是黃米,裡頭還擱了赤豆薏仁,燉的起了一層油衣,黃的是筍脯,白的是蝦茸,紅的鴨蛋黃兒,綠的是酸汁兒瓜齏,中間的原當是肉鬆,還是紀氏問了,明沅才知道是鴿肉鬆。
梅花攢心盒子邊上還擺了一盅兒熱牛乳,跟切成對半兒的鴿子蛋。紀氏是真心想教養她了,看著她用了一碗燕窩粥一個鴿子蛋,再配些炒鴿松,漱過口抱到身邊來,拿了字牌兒教她識字,不是什麼一二三四,卻是天地玄黃,紀氏念一句,她跟著學舌念一句,八個字念完,就教她認。
明沅心裡拿不定主意,裝著不懂,半日才認出一個天來,紀氏臉上笑,伸手摸了她的頭:「原是早就該學起來了,倒耽誤了她,大囡三歲那會子,都會背一本千字文了。」
瓊珠給紀氏續上茶,笑道:「姐兒這樣聰明,早晚學得會。樂姑姑帶了小丫頭來給太太挑撿。」四采原來是紀氏這裡的二等丫頭,調過去照顧了明沅,自己這裡便得補人上去,她身邊四個大丫頭,這些日子還是由著撒掃的小丫環子打水鋪床。
紀氏把字牌一放,幾個十二三歲的丫頭一字排開立在下首,她挨個兒瞧過去,點了裡頭四個:「便是這四個吧,起了名兒沒有?」
樂姑姑叫個樂字,人卻嚴肅,繃直了背回紀氏話也是一板一眼的:「回太太的話,已是起了名的,留下的這四個挨個兒叫六角七蕊八寶九紅。」
紀氏點點頭,嘴角一彎笑了,很是滿意的樣子,轉頭看了瓊珠:「這幾個就在我屋裡吧,你先調理起來,采薇幾個俱是當過差的,總歸牢靠些,六姑娘那頭若沒個得力的,也不周全。」
瓊珠應了聲是,帶了小丫頭下去訓話,走到門邊明沅還聽見一句:「樂姑姑調理的人兒,再沒什麼不放心的。」
紀氏指了那個天字,明沅念出來,又念了一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紀氏抿嘴一笑,摸摸她的腦袋:「沅姐兒真乖,瓊玉,拿了酥糖她吃。」
一上午不過就學這一句,等擺午膳的時候,明潼帶頭,領了一串弟妹來給紀氏請安,明湘明洛兩個手拉了手兒,明潼牽著澄哥兒,進來了先一字排開:「請太太安。」
紀氏倒沒把澄哥兒攬到懷裡,挨個兒問了功課,兩個庶女已是在讀《女誡》,便隨口問了兩句:「女行有四,何也?」
明洛答的快些:「婦容,婦言,女功,女德。」
紀氏卻不點頭,只笑瞇瞇看了她:「女行有四,德字為先。」明洛皮子雪白,叫這一句說的面上通紅,明湘卻是一味老實,叫妹妹搶了先也不惱,見她叫紀氏挑了錯,還轉頭看看她,兩個庶女也能看得出出身來,明湘的姨娘是紀氏給抬的丫頭,明洛的親娘卻是別個送進來。
澄哥兒急著等紀氏問她,這時候已經耐不住了:「娘!我說!」紀氏睨了他一眼,這才又垂了頭,盯著鞋尖兒,偷偷抬起來打量她,衝她露個討好的笑。
明湘明洛是不在紀氏這裡用飯的,紀氏問完了功課便揮了手:「陪你們姨娘用飯去罷,歇了晌午再去繡房練針。」
兩個女孩又手牽了手出門去,這時候澄哥兒才不講規矩了,撲上來就抱住紀氏:「我新背了詩,娘怎麼不聽!」
當著人面都叫太太,急起來撒嬌便喊起娘來,見屋子裡頭沒了別人,手腳並用的爬到紀氏身上去,外頭飯桌兒抬了來,澄哥兒才想背詩,便叫香酥鵪鶉勾住了,炸得酥脆脆的,皮子金黃,他伸手就要抓,叫紀氏一拍這才擦過手,拿竹籤兒串起來吃著。
又分了一隻到明沅碗裡,澄哥兒在莊子上就饞這個,春日才播種,菜籽兒一撒下去,成片的麻雀鵪鶉便飛撲下來啄了菜籽兒吃,那鄉下的小娃,在田地裡頭張開網,等鳥飛下來落了地,兩邊一拉,跟捕魚似的把鳥網起來,帶回去或是炸或是蒸,加些山薯進去便是一鍋子肉湯,極是美味。
紀氏見兒子吃的嘴兒油乎乎嗔了女兒一眼:「便是你這樣慣了他。」明潼只是笑,抽了帕子去給弟弟擦嘴角,若不知道內情,還真當這是一家子了,明沅眼睛盯著炸鵪鶉,拿小手撕了肉吃,吃了半隻便伸手要濕毛巾。
紀氏看她一眼,等撤了飯桌便叫明沅跟澄哥兒一處睡到碧紗櫥後邊去,這裡是澄哥兒住的地方,紀氏待他倒真似親娘了。
澄哥兒不一時便睡了,隔了一道紗罩還有什麼聽不清楚,裡頭瓊珠守了,外邊卻是紀氏在同女兒說話:「你也太意氣了些,這付脾氣甚個時候能改?不過枝上麻雀吱喳兩聲,她是哪個牌位上的人,也犯得著教訓她這一場?」
睞姨娘不肯把箱子搬過來,有幾分是捨不得女兒不好論道,若算到十二分,裡頭只怕十一分是為著到顏連章面前討好處。
哪知道這付如意算盤還沒打,就叫上房看穿了,紀氏是真不屑同一個姨娘計較,這些個只當生養過了便有了立身的根本,可那些大宅門裡的正室,拿捏妾的法子多的便是,但凡丈夫是個清楚的,再生養過又如何,發賣不得便全送到家廟裡頭唸經去。
她不欲跟個姨娘較真,養的她心氣兒高了,不必她出手,自個兒就要跌跤,哪裡知道女兒氣性這樣大,夜裡顏連章來的時候,抱了一匣子東西說是給六妹妹的。
又是衣裳又是圍屏,珠簾香料件件都想的周全,顏連章越聽越笑,覺著女兒有長姐風範,誇了兩句道:「你六妹妹哪裡就少這些,她那兒有呢。」
女兒檯子都搭起來了,紀氏哪裡會不接這個茬:「睞姨娘捨不得她,那些個便留了給她作個念想。」臉上收了笑意,淡淡一句話便叫丈夫皺了眉頭,問明白了便派人去訓斥,說抱沅姐兒抱過來,是太太給她臉。
顏明潼是頭生女,若不是隔了將兩年還沒兒子,紀氏怎麼也不會給丈夫抬通房,便是生了兒子出來,這個嫡女也是當作掌上珠來看的。
顏明澄便是她給抱到上房來的,闔家都當只當她是小女孩兒稀罕弟弟,非要同吃同睡,顏連章見她竟然耐心細緻的很,原說留上三四日,後頭便成了三四月,再往後,便是程姨娘也知道,這個兒子是要不回來了。
紀氏回過味來,都養熟了,哪裡還會還回去,把兒子看的牢牢的,程姨娘叫她軟硬兼施擠的站不住腳,若不然後頭的睞姨娘又是怎麼抬起來的。
索性咬了牙往痷堂裡頭去帶發出家,紀氏大面上做得好看,碳火絲棉自來不曾短少,月例銀子還更厚一倍,每到了年節裡頭還著女兒帶著澄哥兒去看他親娘。
這個兒子是真心當作親生來教養的,她生女兒的時候頭怎麼也出不來,虧了氣血一直懷不上,自然把澄哥兒貼心貼意的養起來,若往後能生出哥兒來,大的這個便是助力,若往後生不出來,後頭那些也一個都越不過他去。
抱了庶女過來也是一樣,再多一個庶子便顯不出澄哥兒來,由著睞姨娘作大,還不如把庶女養在身邊,紀氏是大家出身,庶子長大了讀書考舉也好,打理產業管著庶務也好,總得得用,庶出女兒也是一樣。
一樣的教養一樣的規矩,往後才能尋一門好親事,真把庶女當作物件,半賣半送折騰的嫡母,哪一家子能看得起,還是那句話,教養的好了,自是個助力。

☆、第4章 水梨汁

顏明沅上輩子就是個十分普通的人,普通的長相普通的學歷加上普通的工作,扔在人堆裡都挑不出來,沒有多大的才華,安守本分不惹事,一路老老實實讀到大學畢業,唯一的運氣大概是工作了兩年後跳槽進了家大公司,還一進去就是人事總監的助理。
她拿到offer的時候都高興傻了,這只是海投的一份,根本沒想到會有好事,更別說這樣的好事還落到她頭上,結果上班頭一天卻出了車禍。
顏明沅還記得每一天見到人事總監,她就問她,職業規劃是什麼,不怕她有野心,就怕她幹不好,於是顏明沅帶著這個問題上了車,又帶著這個問題到了這裡。
夜裡她躺在床上,反覆思考著這前半輩子該怎麼過,以她不多的小說閱讀量也知道,紀氏或者願意抱一個庶女養在跟前,但絕不允許她比嫡女更耀眼,看看顏明潼說話行事,就知道紀氏教養她花了多少心血。
紀氏說是說讓女兒管著兩個小的,可辦壽宴這樣的事,卻還是有一半兒落在顏明潼的身上,明沅看看自己再看看八歲的小姑娘,又一次認識了當中的差距。
熟悉是一回事,管理又是另一回事,這跟策劃舉辦一場公司年會也沒什麼差別了,顏明潼卻是條理分明,不論哪一件拿出來,都能說出一二三四,明沅拿著字牌坐在窗邊聽了幾句就徹底歇了「出色」的心思。
別的穿越女要麼就是光芒萬丈,要麼就是藏拙於巧,到她這裡既沒有巧好露,也沒有拙要藏,唯一的一條路大概就是老老實實安分守己。
顏明沅是老實,可是她不蠢,她來了上房之後,喜姑姑說的最多的就是姑娘要乖巧,既然要在正院討生活了,她就把這兩個字嚼了又嚼,嚼碎了再嚥下去。
可對紀氏來說,怎麼樣才算是乖巧?
她現在不過是個三歲的娃娃,身份還尷尬,一堆人在一起的時候不覺著,可當一屋子都是孩子的時候,顏明潼是嫡出,生下來就地位不同,澄哥兒是庶長子,更不一樣,明湘明洛兩個就不大搭理她了。
坐在一起分點心的時候尤其明顯,她們兩個是坐在一處的,兩人私下里許還爭先,到這個時候卻一條戰線,挨在一起坐了,兩個人分餅子吃。
明沅初來乍到,原來被睞姨娘拘在房裡,這兩個姐姐都沒見過幾面,更談不上熟悉,好在一處吃喝了幾天,澄哥兒早已經習慣了,見她不拿餅子,抓了一塊藕粉桂花糕塞到她手裡,自己又拿一塊,就著梨子燉汁吃起來。
光看這一樣,就知道紀氏不是個惡毒的人,顏明潼見了只笑一笑,還指指明湘明洛兩個:「你給了六妹妹,給了四妹妹五妹妹沒有?」
紀氏在貴妃榻上看著幾個孩子笑,見澄哥兒吃了一碗梨汁又要一碗:「六角,拿一弔錢賞了廚房。」昨日裡吃了炸鵪鶉,今兒一天給澄哥兒喝的都是水梨汁。
「吃食上頭,平姑姑向來是精心的。」顏明潼擱下筆,把紙箋拿起來吹一回,招了六角過來:「把這個一道送了去,叫平姑姑掌掌眼,哪樣要添要減的都來報給我聽。」
六角接了紙應一聲,一路往廚房去,到儀門邊正遇上顏連章身邊的管事高源,也不問皂白,拉了六角就道:「老爺送了信來,趕緊給遞進去。」
高源是顏連章身邊得力的管事,可沒紀氏吩咐,他也進不得二門,六角只好又折回去,紀氏見她回來的快,問一聲:「怎的了?」
六角手裡還捧著托盤回道:「才遇見高源管事,說前邊老爺送信過來。」
這句一說便更奇怪,顏連章就在衙門裡,有甚個話不好說,非得即刻送了信來,瓊玉接過來遞送上去,紀氏一見是家信,先自彎了嘴角,她同大嫂梅氏一向處得好,妯娌兩個辦事從來有商有量,還當是梅氏寫過來的。
折開一看,才掃過兩行便面色大變,眉頭立時皺了起來,六角原想著送了信再去廚房,見這模樣連腳步都不敢挪動,幾個大丫頭自來不曾見紀氏臉色這樣難看,俱都面面相覷。
原還在說小話的孩子更是立時安靜了,明洛低著頭抽了荷包上的絛子給明湘看,忽的一室靜寂,抬頭四下裡看看,張著嘴要說話了,還是明沅對她搖搖頭,她這才縮到明湘身後去。
紀氏這口氣似是緩不過來,顏明潼擱下茶盅立起來,挨著紀氏坐下:「信上寫了甚?」說著把信抽過來,眉頭一擰隨即鬆開,臉色倒好,還笑一聲:「娘還憂心這個,便是去了,也不能選中的。」
紀氏聽見她說這話,轉過頭就刮她一眼,使個眼色讓婆子抱明湘明洛回去,伸手就捶了女兒一下:「你這沒心肝的,娘哪裡是怕你選了去,便是未選中的,也得進宮受三個月的磨搓,這一來一往,可不得大半年。」
屋子裡沒了旁人,紀氏便不再端著,明潼卻大大方方的:「上邊還有兩個姐姐呢,哪裡能落到我頭上。」
澄哥兒不明所以,明沅卻聽懂了,看了那麼多的清宮辮子戲,還能聽不懂這個,她只是詫異怎麼顏明潼才八歲就要送去選秀。
紀氏打不起精神來,兩個小的到了時候就抱到碧紗櫥後邊午睡,紀氏卻在前頭摟了女兒不放:「你曉得落不到咱們家,可那地方豈是人去的,也不知道是抽了哪門子的風了,怎的自八歲到十六歲都要進宮去,這也太混帳了些,自孝敬皇后沒了,上頭這位做事真是愈來愈沒個章法,言官竟也不管麼。」
「娘不如去信問問大伯母,這一封是大伯發來的,想也是急件,大伯母那裡恐怕還能知道的細些。」明潼還只寬慰親娘,心裡卻明白這回也還是得去選。
紀氏叫明潼勸著喝了些茶,屋裡點了清心香,可她歪在榻上哪裡睡得著,還是明潼陪了好一會子這才寬了心,自立朝以來,也沒有八歲就去選秀,顏家也只有大房的顏明蓁到了歲數。
採選一改再改,太-祖時是功臣女兒俱要入選,當不得太子妃的,還能當王妃,開國那些個繞了一圈兒女親,排起輩份來更是亂,朝中關係錯綜複雜,牽得一發便動了全身,到得孝宗皇帝才重新定制,只選那些個平民出生的好女兒,各地都要擇姿色端正的送選。
也並沒有定例是三年一選還是五年一選,皇帝想充後宮了,皇子要挑媳婦了,便下了旨意自下往上一層層的送上來,自改元至今,統共選了兩次。
也就是這兩次,才有官女子入選的,當今改了制,下旨官家女兒也要參選,為的便是給元貴妃于氏大開方便之門。
她是官女子出身,若按著祖制,不當在選秀之列,當今同朝臣扯了半天皮,最後定下個五品官員以下方可入選,頭一日才頒布了聖旨,第二日元貴妃的父親便降了官兒,剛好夠格讓女兒參選。
張皇后倒是平民出身,可皇帝卻只偏愛元貴妃,有文官壓著,元貴妃一系倒沒抖起來,倒不是不想抖,只是元貴妃一直子嗣艱難,進宮十載獨寵後宮,卻連個女兒都沒有,捧個無子的寵妃,便是元貴妃的娘家人雖依仗了寵愛撈些錢財,到底不敢過分。
也還須細細思量,過得這一朝,下一朝便不活了?哪裡知道她到二十七歲了,竟有了孕,還生下個兒子來!
如此一來後宮失衡,所幸此時皇帝早就過了而立之年,張皇后生的雖不是頭生子,卻是正統,他再不願也架不住那許多朝臣勸立,看著元貴妃肚皮沒動靜,便把這個嫡子立了太子。
後宮裡便是一攤子爛事兒,這一回怕是給太子選太子妃的,這個太子坐的穩不穩還得另說,不說痛惜女兒,便是思量一回往後大位上坐的不知是誰,也不能輕易婚嫁,這一嫁卻是把自個兒捆在了太子身上。
元貴妃也不樂意,若真選個出眾的,家族勢力大的,豈不是給太子添了助力,她自己的兒子不過五歲,往後的路還長著呢。
明潼這邊安慰過母親,回到暖閣裡頭便吩咐丫頭理起東西來,雲箋怕她心裡難受,看見大篆小篆兩個收拾起衣裳書冊倒了杯茶來:「姐兒也太急著些了,哪裡就立時要走的,說不準兒是傳錯話。」
明潼只笑一笑:「先把貼身的東西備上,等真的來人接也不必忙亂。」想想還是怕紀氏憂心:「別驚動了太太。」說著往羅漢床上一歪,也不看書了,只闔了眼睛,松墨上前給她蓋上薄毯子,輕手輕腳收拾起她日常要用的東西來。
太陽透過花窗映到她臉上,照見鼻樑挺直,兩道長眉不經修飾往上斜挑,聽見衣裳聲音細細一蹙,又再鬆開。
重活一回,依舊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她這一回不曾被選進後宮中,而是輪到下一回才進了宮。靖元二十年顏家三個姑娘裡也只有顏明蓁一個選作了成王妃。
她自己則是靖元二十五年選到了太子宮中,從太子婕妤一直爬到太子嬪,還是太子親口指了她的,風光也確是風光過了,可風光過後等著她的卻是太子被廢,說是病死了,可誰知道是個什麼死法。
先伸手的元貴妃一係引來反噬,榮憲親王也沒能活過第十個年頭。明潼跟太子妃太子嬪原來還分上下,到了西宮壽昌殿裡卻一樣過著的清苦日子,冷得沒了柴燒,把凳子都給劈了燒火,兩個人挨在一處,宮裡的冷風還只透過窗縫鑽進骨頭裡。
明潼怎麼也沒想到,會是長房這個一向不出挑的姐姐救了她出去的,那一日忽的便吃上了肉菜,還有衣裳脂粉熱水送了來,卻不是抬到正殿去的,而是抬到她的偏殿來。
明潼還自奇怪,壽昌殿的總管太監卻腆了臉笑:「娘娘,趕緊梳洗了,收拾收拾好離了這晦氣的地兒。」明潼這才知道,竟是成王漁翁得利,登上大寶,而自家那個溫柔和順的堂姐,當日便接了皇后金冊。

☆、第5章 白玉蝦餅

顏家原來不過是從五品官兒,再往上一點兒便不能選秀了,可祖上這一枝卻是自太-祖開國時便跟著打江山了,也不是他想參軍,而是揭桿起義,容不得你不幹,只好拿了大刀長槍一手一腳的拼出來。
顏家太-祖有些急智,原也想過戰場上邊裝死出脫,可那敵軍殺人,先是劈死,這還能抹了血漿充過去,可到清戰場的時候,卻是一刀子把頭割下來抵數的。
這哪裡還能躲得過去,只好出力氣廝殺,當兵的一半兒是流民,還有抓住了俘虜,穿上衣裳上了戰場,不戰也得戰,別人見你一身對方陣營的兵丁服色,管你心裡想戰想和,一刀就先砍了上來。
好容易到了鎮子裡頭,先是掏土洞找吃的,大戶人家是總兵將軍去的,他們這些大頭兵輪不著,想想將軍服色上有護心鏡,他把燒菜的鍋子砸成幾瓣,給自己也弄了件甲衣,有多的還分給兄弟。
還收了些魚網,纏得密密的,似那些漁家女子補網似的做成一件短褂,連睡覺都不脫,卻比鐵鍋更管用,護著要害沒傷著,這才一直活下來。
這一隊跟的將軍厲害,先打進了都城,先搶了一票好東西,輪到圈地的時候,那將軍麾下都分著了好地,顏家太-祖卻不要地,只管搜羅金銀,那些個搶急了眼的,俱往大宅子裡頭去,他卻獨往絲棉街去,那兒都是織絲的人家,還沒人同他爭。
等那些個兵丁搶完了大戶來爭這些小肉,顏家太-祖連老婆都搶著了,原是織絲人家的女兒,一家子倒還安好,藏在地下小小一口地窖裡,家裡六歲的弟弟挨不過餓哭起來,叫他一進門就尋著了地方。
顏家太-祖一身兵服,身後又扛了那麼些個丁當作響的東西,兩個老的一看見他就跪下來,那小娃兒連哭都忘了,一噎一噎差點兒抽氣背過去。
顏家太-祖饒他們一命,護了他們周全,又搶些食水過來,等他要扛著東西走了,那家人把女兒配給了他。
將軍搶大戶人家的妻妾女兒當老婆洞房,兵丁做了那小門小戶的「上門女婿」,只有顏家太-祖,正正經經的點上花燭拜了堂。
他還依舊當兵,把那包東西藏地窖裡,別個見他討了娘子,卻不曾去圈地,還從自家搶的東西裡頭撿一二件出來扔給他,顏家太-祖也只是憨笑,他中打漁出身,大魚吃小魚,小魚吃蝦米的道理最明白不過。等別的隊伍進了城,便是比誰胳膊大腿更粗的時候了。
顏家太-祖藏著掖著,那些金瓶金盆砸碎了一小塊一小塊的用,等到新皇帝上位了,城裡又一次平定下來,他才敢帶到遠點的地方去買地,又回了江州老家,家裡人死的一個都不剩了,置了大宅買了良田,真個做起富家翁來。
顏家靠著這點巴結扣索的勁頭,雖不似那些有軍功在身的公府人家顯赫一時,卻也一直老實到了今天,再看那些開國功勳,到如今還有幾家存世。
顏家祖上那一輩兒,便只得一個兒子,到了孫輩,還只一個兒子,連個女兒都不曾有過,顏家老爺便道是造的殺業太多。
老妻兩個信了佛,日日抄經念佛,又是捐油添燈又塑金身捐門坎,連帶的把兒子也熏陶起來,到如今江州祖宅裡頭最氣派的還是佛堂,那可是花了大力氣造的,樑柱俱是金絲楠木,飛罩落地罩一應俱是上好的楠木雕的,供的佛像非金非玉,是拿一整個檀香木的根雕出來的,不必上香,只走進佛堂便一室香氣。
顏家是兵禍起的家,到第二代卻不許兒子從武,只拘了讀書,一代代讀下來,倒有些詩禮傳家的意思在,那些個以武傳家的,太-祖初年還排開來入百將宴飲宴,越來後頭越諸般忌憚,到得第二第三的傳下來,太平治世,武官的地位便一落千丈,也只有讀書考舉才是振興家業的道理了。
顏家傳到如今已是第五代了,到得第三代還是子嗣不豐,祖輩也不知在菩薩面前求了多少回,還是個遊方僧人說,要顏老太爺日日在菩薩跟前磕頭,磕足九九八十一個。
顏老太爺為著兒子還有甚不肯,真的跟妻子兩人磕頭,二十九歲才得了頭一個兒子,接下去連著的結果,顏家到這一輩兒,總算有了三子。
成王莫名其妙的被捧了起來當皇帝,細論起皇后的出身來,才曉得這一脈存了五代。明潼舒舒吐出一口氣來,這輩子她再不能同原來一樣。
太子喜歡她,是喜歡她身上這股子勁兒頭,到太子死了,太子妃成了個泥塑木胎,日日守著大殿佛像唸經,她身上這股子勁兒也依舊沒磨掉。
太子宮裡那些個充容昭儀,原來明裡暗裡不和眭的,俱都成了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靠著她周旋才能在冰冷宮室裡頭不餓死凍死。
這樣的日子過了兩年多,顏家便來人把她接了出來,她在那兒沒死,可在家裡卻沒能活下去。
親娘紀氏為著她一雙眼睛都快哭瞎了,她只這一個女兒,自她進了宮跟著提心吊膽,等接了她出來,摟著她痛哭一場,家裡給她安排了院子,吃食用度比紀氏自己都更高,可明潼卻一日日的沒了生氣。
她這樣的身份想再嫁也不能,一輩子都只能在家裡過,比之壽昌宮,湖心院不過是又一處囚籠,不過雙十年華,她便再無生趣。
誰能想到還能再活一回,她睜開眼兒那一天,就打定主意不會再走老路,紀氏無子,那就先給她抱養一個來,做了兩輩子母女,明潼知道紀氏是甚樣心性,只要教養得好了,便是庶子也當作親兒子來疼,有了這個依仗,便是她不幸再入宮廷,紀氏也有了依靠。
明潼進宮時十三歲,回來的時候二十歲,七年似是過了幾輩子,顏家往下一串的庶子庶女,她跟前沒人敢說什麼,背後卻哪一個不說她們母女命苦。
如今不過五載,因著庶長子在後院坐大的程姨娘,在莊頭上的清心庵裡當了清心居士,得了次子又佔著寵愛的睞姨娘這回也定不能爬上來。
她知道紀氏的脾氣,寬和中正,庶出子女,不論生母如何,總是一般的教養,明澄明灃兩個,俱叫她請了嚴師執教,到了年紀又送到書院裡去。
她的心是正的,可旁人的心卻偏了,庶子大面上規矩不錯,也敬重嫡母,可越是有了出息了,又怎麼不想著讓生母更體面!
底下人弄些小鬼,紀氏也只睜一眼閉一眼,可明潼眼裡卻揉不得沙子!旁人便罷了,睞姨娘再不能饒!
只沒想到,原該是頭胎生了兒子的,這一回竟先生了女兒!明潼這才把明沅抱過來,看看這個上輩子根本沒有的妹妹,是個什麼來頭。
顏明潼睜開眼,怔怔看著白牆頂,半晌長長舒出一口氣來,守在落地罩邊的松墨見她醒了:「姑娘可要喫茶?」
顏明潼揮了揮手:「把鏡子拿過來。」
等夜裡擺飯的時候,明沅一眼就看出不同來,她手裡握了筷子,八寶給她盛湯,抬眼一看顏明潼那兩道長眉,細細修成了柳葉狀。
她原來看著英氣勃勃,說話又乾脆利落,辦起事來絕不拖泥帶水,如今只不過修了眉,剃去了眉峰,修彎了眉梢,人便顯得溫婉起來。
紀氏還未平復過來,別個都吃飯,只她跟前擺了一碗胭脂紅米粥,廚房裡還專做了煎蝦肉餅子給她送粥,她只吃了兩口就不再吃了,倒是澄哥兒,見著自個兒碗裡沒有,拿小勺子去紀氏面前的碟子裡挖。
紀氏原見他這付精怪的樣子定然要笑,卻只扯扯嘴角,把碟子往他面前推一推,豆青瓷碟兒盛了一字排開幾塊蝦肉餅兒,煎的邊緣金黃,晶瑩粉白,還得看見裡頭的蝦肉塊,澄哥兒自個吃了一個,又分給明潼明沅各一個。
他還是跟明潼更親,把著小牙箸挾到她碗裡,再把碟子推到明沅面前,紀氏這裡用飯沒有食不言的規矩,今兒卻沒人開口,還是明潼用完了飯,拿香茶漱了口道:「娘看我這眉毛,我自家動的手。」
紀氏抬手摸一摸:「確是修的好,跟柳葉兒似的。」澄哥兒放下牙箸伸頭過去看,學著紀氏的樣子伸手去摸,還摸摸自個的:「我沒有。」
紀氏叫他一茬,臉上才有了笑影兒,丫頭便來說老爺回來了,紀氏心裡掛著心事,立時收了笑意,叫僕婦把飯桌兒抬到明沅屋子裡。
只剩澄哥兒跟明沅兩個用飯,明沅就是再想探聽,耳朵也伸不了那麼長,澄哥兒吃完了就擺弄起明沅桌上的小玩意兒,他頭一回進明沅的屋子,新鮮的很,明沅便把那些玉雕的貓狗拿出來給他玩。
幾個丫頭都守住了嘴,下邊人都已經傳遍了,只不能在主子面前說,上房規矩最重,更沒人敢輕易開口,屋子裡落針可聞,便是澄哥兒也知道不一樣,他玩了會子,托著下巴,眉毛皺起來,歎了一口氣。
白白嫩嫩的臉兒,看的明沅想要掐他一把,又忍住了,伸手在小籮筐裡翻了會兒,拿花牌出來遞給他,澄哥兒搖搖頭不接,往明沅身邊湊幾下,歪著頭問她:「三姐姐哪裡去?能不能帶我了去?」
明沅張不開口說孩子話,她也不知道三歲的娃娃要怎麼說話,可看著澄哥兒很是憂愁的樣子,拍拍他的手安慰他,心裡還在想,要是顏明潼去選秀,那她是不是也要選秀?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3151970的地雷
謝謝小玖的手榴彈
麼麼噠!謝謝妹紙們哇~~~

顏家發家史~~
一章章的揭秘呢~~~
話說孝字頭給皇后啊皇太后啊作謚號不是從清朝開始的
明朝還有個孝莊皇后呢,愫本來想用這個幽默一把的,女主一定會以為穿到了清朝,咩哈哈哈

昨天晚了半個小時,今天早點~~~

☆、第6章 鴨肉包子

宮廷就是虎狼窩,明沅想想就害怕,被戲稱出牆傳的那個電視劇,同事一到中午午休就開著公放,一集一集的追,一個辦公室六個人都在看,於是明沅也被迫看全了。
一會下毒一會陷害,好人壞人都有兩面,她連一個七人的辦公室都混不好,更別說進宮了。
一想就忍不住跟著一起愁起來,藉著澄哥兒歎氣,也長長歎一口氣,兩個丁點兒大的人挨著歎息,澄哥兒伸手摟了明沅的頭,拍拍她的肩,很像當哥哥的樣兒。
喜姑姑見了抿抿嘴角,明沅跟澄哥兒親近是她喜見的,她原來是澄哥兒的嬤嬤,紀氏指給澄哥兒的,哪裡知道明潼事事不肯假手於人,盯著他吃盯著他喝,還似模似樣的吩咐事體,她這個嬤嬤倒沒了用武之地。
等澄哥兒搬到紀氏碧紗櫥後邊住,就更是擔了虛職,這回明沅抱過來,紀氏才把她調過來,當了明沅的嬤嬤。
眼見得明沅跟澄哥兒處的好,她只有高興的,兩個挨著說小話歎氣,便逗引起他們來:「哥兒姐兒可要瞧瞧廚房前邊新下的小雞崽兒?」
澄哥兒一聽便抬了頭,也不必問明沅了,他一點頭,采苓趕緊往前頭去了,拿了只細竹編的籃子裝了五隻來,一隻隻捉住了放到地上,五隻小東西暈頭暈腦搖擺了兩下,兩隻湊在一處相互蹭毛,兩隻頭對頭的頂著嫩黃色的喙,還有一隻撒開細紅爪子四處走。
毛茸茸一身黃毛,嫩生生的啾啾聲,澄哥兒一看見就忘了那些煩惱,明沅心裡還擔心著選秀的事,既然顏明潼要去,等她大了,是不是要跟著進去當丫環?
她被某妃傳引導的以為所有女人都是要進宮選秀的,嫡出的選宮妃,她們這些庶出便得跟著去當宮女。
澄哥兒支著兩條胖乎乎的腿,伸頭去看這個小東西東啄西啄,嘴巴尖尖去碰地毯上邊的黃綠色紋樣,還當是在吃食,澄哥兒把玫瑰餅子揉碎了餵它,它又不吃。
「小鳥不吃!」澄哥兒發急,采菽掩了口笑:「它不吃餅子,它吃蟲。」
澄哥兒轉過頭去,又想摸又怕,手指頭翹起來,拿指尖去碰碰雞崽子的一小撮尾巴毛,叫那小雞崽兒回頭啄了一口。
一點也不痛,他卻衝著明沅直擺手:「咬人呢!」把手背在身後,又要看,又有些怕,圍著雞崽子蹲得累了,索性一屁股坐在地毯上。
屋裡剎時便歡快起來,明沅倒不怕,卻也跟著他把手藏起來,陪著澄哥兒玩,也不覺得裝小孩子有多累,總有個模版在。
西暖閣裡鬆快,上房卻一室寂靜,紀氏的屋子外頭站了一溜丫頭,個個都不敢往前湊,不說剛調過來的六角幾個,便是瓊珠瓊玉卷碧凝紅四個大丫頭,也都在落地罩外立著,隱隱聽見裡頭紀氏飲泣聲,輕手輕腳的往外退兩步,招手叫過六角,叫她去拎壺熱水來。
「怎的這樣事竟落到咱家來?」紀氏眼圈通紅,想想要把女兒送到宮裡,心就一跳一跳的痛:「她自落了地便沒離開過我身邊兒,出嫁我還想留著兩年的,怎麼這一回,竟把歲數壓的這樣低?」
顏連章坐到紀氏身邊,重重歎一口氣,摟了她的肩,拿了帕兒給她拭淚:「原想著五年裡頭老爺好往上升一升,咱們家的女兒也好免了選,哪裡知道這回竟下了這樣旨意,咱們又不是寒家小戶,要送了女兒去選宮女。」
宮女確是打小開始教的,早早就往民間收羅了女孩子進去,調理起來好往內宮送,運道好能侍候主子,運道不好便一輩子都是雜役。
顏連章是從五品官兒,雖不大,卻是實缺,都轉運鹽司的運判,還是在穗州這樣靠海的地方,若不是顏家幾代積攢下來的銀子給他疏通,也坐不到這個位子來。
「這一回便是哥哥家的兩個姐兒也一併要選的,潼姐兒年歲小,我心裡猜度著,怕是俱都相看一回,往後好給諸王婚配的。」顏連章也才二十七八,這個頭生的女兒自來寶貝不過,想著要送她去選秀心裡也捨不得,摟了妻子撫她的背,嘴裡還叫起了乳名:「阿季,再往上我會打點,你放寬了心便是。」
紀氏靠在丈夫肩上,捏了帕兒抹淚:「哪有這樣的道理,自打孝敬皇后沒了,坐上台的那個,行事哪裡還有章法可言!」說著狠狠啐了一口:「天殺她個小婦養的!」
元貴妃卻不是嫡女出身,也不知道是怎麼叫皇帝看中了,自此念念不忘,她進宮時恐怕名頭不好聽,上邊示意把她記在嫡母名下。
於家出了這麼個女兒,進宮就是妃子,還得了個元字,勢頭直逼皇后,哪裡有不應承的,可於家另幾個姐妹並不買她的帳,滿金陵城哪個不知道,貴妃娘娘是小婦養的,親媽連個侍候筆墨的丫頭都不是,是於大人吃醉了酒,如廁的時候拉進去睡了,哪裡知道能養下女兒來。
可這些話也只在閨閣裡頭說一說,紀氏哭得會子抹了淚,便聽丈夫說:「也只去的得三五個月罷了,不獨我大哥在,舅兄也在,哪裡會不幫著照應。」
紀氏原是想跟了去的,可捨不得女兒,也捨不得澄哥兒,家裡這攤事更是放不下,男人哪個不是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家裡再沒有個能理事的人,她走了,管家事又能交給誰?
還是顏明潼站在門邊聽了,接過丫頭手裡的銀匜,卷碧打了簾子讓她進去:「娘,哪裡就得你陪著去,我不過往宮裡轉個圈兒,看看景兒就又回來了。」
說著把銀匜裡的熱水倒進銀面盆裡,絞過毛巾遞上去給紀氏擦臉:「娘再不必憂心我,若是要走如今便得上船去了,給大伯捎了信,叫他往渡口接我便是,我好同兩位堂姐一道進宮。」
紀氏原已經收了淚,聽見她說這些忍不住又掉起淚來,顏連章見女兒持的住,點點頭道:「你倒還不如明潼了,哪裡是相看她,看那些適齡的且不及。」
紀氏當著女兒的面不好再罵元貴妃小婦,心裡卻怎麼也捨不得她,攬了女兒到跟前,細細看她的模樣:「我叫平姑姑跟著你去,老爺再派上高源高慶兩個,我明兒便去尋劉千戶夫人,能派些兵跟船也安心些。」
「哪用得著這麼麻煩,本就有官船相送的,只大哥的信兒來得早,我看,不如跟著宮裡的船去,有宮女侍候,又有教養嬤嬤在,一路上也更方便些,總能聽些規矩,不可衝撞了貴人。」
顏連章還有些話不好開口跟妻子女兒說,家裡未曾有人上到中樞,卻因著身在鹽道又坐鎮穗州,常見那些京中來的採辦,知道今上的身子骨是一日不如一日了,這才急著採選,想把兒子們的婚事都預先定下來。
紀氏嗔了丈夫一眼,拉了女兒的手,她此時也寬慰下來,只當是女兒出門走親戚,明潼點了點頭:「還是爹爹思慮的是,我總該跟了官船去。」
紀氏夜裡也不留丈夫,拉了女兒一道睡,她是十二分的不捨得,只把女兒當成小娃,留她一道睡,還要給她散頭髮擦臉。
明沅還睡在西暖閣裡,瓊珠把澄哥兒帶了回去,母子三個睡在一處,明沅心裡有事,夜裡便睡不踏實,第二日早早就醒了,喜姑姑見她坐起來抱著被子等穿衣,拍了她道:「姐兒再睡會子,太太還沒起呢。」
外邊天已經亮起來,明沅不知道紀氏什麼時候起,她覺多睡得沉,正院地方大丫頭手腳輕,從來吵不著她,在親媽院子裡卻知道她一大早就起來了,要到正院去請安,催熱水催點心小食,等到她又懷上二胎,這才借口不去。
明沅睡不著了,挨著枕頭又躺了會兒,眼睛盯著帳子看那花樣,還是喜姑姑怕她餓著,先給她洗漱起來,叫僕婦去抬了小桌進來。
在她自個兒屋裡吃,便不如在紀氏屋裡吃的那樣精細,卻有一小竹屜包子,打開來一團白霧,一屋子香味,明沅使著短箸去夾,筷子尖一戳,皮就叫她捅了個洞出來。
喜姑姑跟紀氏一般卸了手環給她夾起來,說是包子,更像湯包,還皺了眉頭:「怎的上了這個來,燙著了姑娘可怎辦。」
拿筷子挑開來,挾了裡頭的肉吹涼了送到明沅嘴邊,不是豬肉,也不是牛肉羊肉,嚼吃了一塊,再吃一塊,才吃出來,像是鴨子肉的。
皮全掀開,裡頭的汁兒也不許她喝,單挾了醬鴨脯子切的丁給她送粥,比起那些清淡小菜,明沅更喜歡這些,就著鴨肉吃了一碗粥,吃的渾身冒汗,喜姑姑便又給她重新擦臉,外邊漸漸有了響聲,卻是等著請安的幾個姨娘發出來的,紀氏最規矩不過,甚個時候請早安都是有定准的,這些個姨娘若有晚的,還要叫身邊的嬤嬤去重新教過規矩,可今兒卻一直站到這時候還不曾叫她們進去。
她們站著無事,兩個姐兒卻不能這麼乾站著,喜姑姑往外頭一張就知道情由,叫過了采茵去把兩個姑娘請進來,她們是主子,不能在外頭乾等著。
明洛明湘不一會就手牽著手進來了,穿著一色的薄錦襖,梳了雙丫髻,也是一邊別了一朵金花,兩人年紀相仿,又是一樣打扮,看著倒似雙生子。
明湘還好,明洛卻轉了眼睛看個不停,從泥金描花的大座屏一直看到牆上嵌的瓷畫,喜姑姑咳嗽一聲,她才把目光收回來,挨坐在羅漢床上,兩個都要請過安才能用飯,一屋子沒散的香氣勾人饞蟲,連顏明湘都去看桌上的剩菜。
采薇端了點心進來,一碟子果餡蒸酥,一碟子黃米棗兒糕,倒都是熱的,又給點了蜜茶來,兩個女娃兒一人拿了一塊吃起來。
吃了糕兩人都活泛起來,明洛叫一聲:「六妹妹,你的屋子真好看。」
明沅不知道要怎麼答,先嗯了一聲,又說:「是三姐姐借給我的。」這些東西喜姑姑俱都造了冊子,說不定往後還要還回去的。
明洛擰了細眉:「不給你?」她眼睛一轉:「上房好東西可多,你這是老鼠掉到白米缸裡了。」
明沅更不知道要怎麼回話,幸好明湘開了口,因著有嬤嬤在,她不似明洛高聲,只輕問:「三姐姐是不是要進宮去?」不過一夜,家裡都傳遍了,安姨娘張姨娘兩個住在一個院子裡,一串門便知道消息。
明沅不願答,只好搖搖頭,正不知該說什麼,上房裡要了水進去,兩個女娃兒立定了走出去,明沅也跟在身後,她剛走到經過耳房,便叫人一把抱住,抬頭見是睞姨娘,她這輩子的親媽,眼淚撲簇簇的掉下來,哽咽著喚她:「六,六姑娘!」

☆、第7章 山核桃仁

明沅嚇了一跳,她整個人叫睞姨娘摟到懷裡,臉擱在她領口別的那對金打花葉上垂下的細米珠上,嫩臉立時就叫掐出個印子來。
睞姨娘渾然不覺,她只顧落淚,抱了女兒哭道:「娘日日等著,好容易才見著你了!」一句話越說越是哽咽,聲兒卻沒低下去。
喜姑姑一時不防,等她上來抱過明沅,又說出那番話來,臉都沉了下來,開口便是訓責:「姨娘也該自重身份才是,在太太屋子外頭大呼小叫成什麼體統。」
站著一院子人,到底沒有嚷出來,若是樂姑姑在,怕要問她哪一個是姐兒的娘了,她這開口一句,便夠關起來思過了。
睞姨娘是丫頭出身,她在顏家是正經從小丫頭子就一路訓練上來的,比之安姨娘張姨娘兩個不同,喜姑姑開口這一句,聽到她耳朵裡,便似當小丫頭時被訓斥了一般。
睞姨娘覺得這一句掃了她的面子,臉上紅白變色,伸了手去摸明沅的臉蛋,她這麼直通通的過來,明沅不自覺得便往後退,睞姨娘見她一退,眼淚落的更凶。
她得一個睞字,卻是顏老爺酒後失言,說她明眸善睞,一句戲言叫她當了真,也不要本姓了,恨不得嚷得全家都知道老爺愛她這雙眼晴。
紀氏皺了眉頭想派教養嬤嬤去訓導她,教教她怎麼當妾,可明潼卻攔了,由了她折騰,這樣輕佻的名兒,往後問起灃哥兒的生母,又怎麼拿得出手去。
如今她嚷得響,是為著年輕顏色好,依仗了這付皮囊才敢張狂,等這雙眼睛濁了混了,再叫一個睞字,可不引人恥笑,她卻混然不覺,真當紀氏好性不同她計較了。
按著紀氏的性子再不肯亂了規矩,可既是女兒開了口,她雖還是派嬤嬤去了小院,卻不曾讓她改回來。
睞姨娘確是生的好,比張姨娘還更美貌些,明沅同她活脫一個模子裡頭刻出來的,大眼翹鼻尖下巴,還生著一隻梨渦,平心而論,便是明沅見了她哭,也得心軟幾分,真個是梨花帶雨。
可冷不丁這樣跳出來,明沅還懵著,她知道親娘不肯把東西抬過來,原來心裡認定了她是拿矯,見她哭又想著,她是不是真的捨不得女兒了。
她臉上還沒顯出什麼來,喜姑姑已經大皺眉頭,連明湘明洛兩個都站住了,耳房裡張姨娘還探出頭來,目光閃閃爍爍的來回在睞姨娘跟明沅之間打量。
喜姑姑一把抱過明沅,把她抱過來拍哄兩下,怕她在紀氏房門前哭鬧起來,惹了紀氏不快,往後吃虧的還是她。
屋裡出來個嬤嬤,喜姑姑見了叫一聲姐姐,抱著明沅往後退了一步,只見那個姑姑笑的和順,一上來便拉了瞇姨娘的手:「姨娘怎的了這是?可是身上不好?那便免了請安回去罷,哥兒還在姨娘院兒裡住著,可得保重才是。」
明沅眼看著她立時收了淚,原來那大顆大顆往下掉的淚珠兒全都嚥了回去,平姑姑又是一句:「睞姨娘便歇息幾日吧,等身子好了,再來給太太請安。」
明沅忽的明白過來,原來紀氏示意丫頭們讓她睡足了再去請安,並不全為了她年紀小,又大病初癒,為的是叫她看不見親娘,小孩子哪裡記得事,這個年紀正是健忘的時候,不必一年半載的,只怕三四個月就再不記得親娘了。
明沅懵了,喜姑姑見她這付模樣皺緊了的眉頭倒鬆了下來,想是一個多月,對親娘記不真了,抱了她便往正房去,睞姨娘膽子再大,也不敢闖紀氏的屋子。
明沅慢慢回過神來,悶在頭不知在想什麼,裡邊紀氏散了頭髮還未梳妝,明潼已經挽好了雙丫髻,手裡拿了牙梳給紀氏通頭髮,聽見外頭鬧,母女兩個半點也不上心。
紀氏一門心思都撲在女兒身上,聽見外頭吵鬧,也不耐煩過問,自有安姑姑出面,不僅打發了睞姨娘,還摸準了紀氏的心事,既不耐煩她,便停了她請安。
明潼給紀氏上了桂花油,放下牙梳這才回轉身子吩咐一句:「把《女誡》給睞姨娘送去,叫她抄一本,甚個時候抄好了,甚個時候才許來上房請安。」
明沅低了頭,她記得睞姨娘並不識字。
紀氏一句話都沒說,瓊珠立時便去辦了,明潼撿了一支赤金紅寶石攢心花釵給她簪到頭上,拿了靶鏡兒給她照:「娘還是戴這些好看。」
「大囡哪裡學的這門手藝。」盤發卻不是一夕便能學的會的,力道適中,花式也是時興的,大家子姑娘俱有一門婦容的功課要學,學上妝學梳頭,不必自個搽粉戴花,卻得會看。
她原想著再等兩年請了人來教,沒成想女兒的手竟這樣巧,連眉硯都磨得正好,濃淡得宜,胭脂紙兒淺淺上了一層色,妝不重,卻透著氣血好,面上用手掌推出紅暈來,把她因著憂愁泛出來的疲色全掩了去。
紀氏生的端莊,戴這樣大氣的首飾,再穿上重色衣裳,顯得不怒自威,明潼這一點便是像足了她,倒是顏家幾個庶出的女兒,個個都有股子體態風流的味道。
紀氏勉強一笑,握了女兒的手摩挲著,等看見明沅了,才分神伸手抱抱她,澄哥兒還在床上,他許久不曾跟姐姐一起睡,夜裡咯咯笑著怎麼也睡不著,鬧貓兒似的從被子頭拱到被子尾,再探了頭出來唬她們一跳。
夜裡折騰久了,早上怎麼也不醒,趴在褥子上,睡得臉蛋紅撲撲,聽見響動了,眼睛強撐著要睜開,睜了一線又闔上了,紀氏便叫放了帳子由著他睡。
自澄哥兒開了蒙,紀氏一日也不曾放鬆他,不論是下雨還是落雪珠子,日日都是晨時起來往書房去,巳時回來用飯,歇了晌午再去練字。
今兒倒鬆快起來,也不叫人去吵他,還使了丫頭去學裡同先生告一日假,免了姨娘們請安,兩個庶女也讓回去歇著,只明沅不好抱走,她昨兒夜裡跟女兒說了大半夜的私房話。
既是要選秀,那便不忍也得忍著,往宮裡走一遭,再不能初選就叫涮下來,那樣回來的姑娘名頭不好聽,往後說親也艱難。
紀氏自個兒不曾進過宮,這些個卻也聽說過,她未出閣時的教養嬤嬤便是宮裡出來的,握了女兒的手告訴她,往大殿上站了不要慌亂不要畏縮,規規矩矩,大大方方便是,嬤嬤們唱了名兒,要看要聞要驗,也只管由著她們來,花些銀錢讓手腳輕著些便是。
明潼一一應過,這些事她不只經過一回,她經過兩回,頭一回因著是女童,下面只看了一眼,第二回,卻是仔仔細細查驗,還有嬤嬤聞味兒,不潔者便是處子也不得入選。
上一世她進宮時,紀氏便是這樣叮嚀的,長到二十歲,紀氏沒過過幾日安生日子,一向是在為著她操心,這一世定要娘親安安穩穩。
母女兩個膩在一起說話,別個都插不進口去,紀氏見明沅呆呆坐著不動,指了喜姑姑抱她回去:「六姑娘怕是叫嚇著了,抱了她回去歇著。」
明沅也不想呆在上房裡,原是該自己走的,既說了抱著,便由喜姑姑抱了她,趴在她肩上回了西暖閣。
喜姑姑心疼她,抱著她坐下就拍哄她:「姑娘要不要再看看小雞崽兒?」
明沅是該點頭的,裝著不記得,裝著沒心沒肺,可她實作不出好臉來,見了親娘一回,直想歎氣。
喜姑姑摸摸她的頭,怕她是因著聽見明潼處置睞姨娘心裡不痛快,叫采菽去抓些果子干仁來她吃,自己抱了明沅:「太太這是疼六姑娘呢,再鬧下去,可不是傷了六姑娘的臉面。」
跟個三歲的孩子談什麼臉面,明沅有些明白又有些不明白,到了這個地方她反而聽不懂話了,一句話裡面藏了七八句,非得一句話一句話的揣摩,一個字一個字的吃透。
喜姑姑又說了一回讓她乖巧的話,明沅這回有些明白過來,除了乖,她還得巧,那紀氏想要的又是怎麼個巧法呢?
原來她在公司裡就不會討上司的喜歡,現在到了這裡也是一樣,過年一大家子聚在一起,她也不是最受寵愛的那一個。
明沅知道自己處境尷尬,不是到了正院就麻雀變了鳳凰,她還是庶女,更慘的是她這個庶女要在大老婆手裡討生活,她原來沒把自己代入庶女這個身份。
可睞姨娘今天這麼一鬧,明沅立馬就意識到,她在紀氏眼裡,只怕就是個小三養的私生子。
只是私生子在古代合法了而已,可女人天性的嫉妒,難道還能真的就能「視如己出」?想心比心,換作是她,她也不會這麼想。
她這時候又想起探春來,她那時是不是也是一樣的處境,有親娘認不得,嫡母又隔著肚皮隔著心,看紀氏對自己的女兒,澄哥兒還是男孩兒,她又算什麼?
老實老實老實!明沅在心裡默念三遍,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丫頭們偶爾也說起前程,說她進了正院,前程便不一樣,她那時候還以為是吃的用的,現在想想,小時候是吃用,到大了就是婚嫁。
就算她挨過了選秀,還有婚配,迎春被半賣半送出去,連個丫頭都能爬到她頭上,探春算是精明要強,可在父母之命面前還不是被外嫁,從此生死不知。
明沅打了個冷顫,喜姑姑還當她是冷了,采菽剛端了瓷托進來,裡頭盛了棗子核桃花生七八樣的乾果,接過來又便吩咐:「去廚房要一盅兒牛乳,六姑娘身上冷,把簾子放下來,碳盆再燒起來。」
等屋裡頭沒了人,才抱了她搖,聲音也低下來:「姑娘可是唬著了?」見明沅不應,歎了口氣,拿帕子托了些小核桃仁兒,吹掉細皮撿給她吃:「姑娘要懂得道理,太太才是姑娘的娘,那一個是姨娘,認得准了,往後才能少了麻煩事兒。」
明沅抬頭看看她,喜姑姑見她一雙清澈大眼直盯盯的瞧過來,分明一付懵懂模樣,把桃仁送到她嘴邊,明沅張口接了,嚼了滿口清香,喜姑姑又撿起一個,面上帶著寬慰她的笑:「等姑娘再大些,這些事自然就明白了。」

☆、第8章 燕窩盞(圖)

還沒等明沅想好要怎麼當這個庶女,那邊大房已是預備起了顏明潼選秀要帶的東西,紀氏連丈夫作壽都交給了下邊兩個姑姑打理,把女兒的事提起來擺在首位。
選宮人跟選宮妃自不相同,選宮人不獨隨身的東西不能帶進去,連宮外頭的塵土也不能帶進去宮去,選上來的女孩們在當地官衙就先洗乾淨了,在船上還在剪髮修指甲,先到偏殿,更有一次大洗。
一個個脫光了往大池子裡洗澡,用香湯洗乾淨陳垢,頭髮上撒了滅虱子的藥粉,女孩子們互相拿篦子篩,篩得滿地白粉沫沫,再進池子泡,等身上泡得起皮,拿石頭刮,一層層的老泥刮乾淨了,才能住進宮室裡。
選宮妃因有了平民女同官家女的分別,連花費也比原來多出一倍去,官家的女兒不同平民女兒一道送選,一樣來的兩隻官船,民女是睡大通鋪,管你往後是不是妃子,如今也還是麻雀,官女子便能兩人睡一間。
這些事明潼都經過,知道在船上還能帶些東西,進了宮一人只能帶一隻包袱,留下的俱都便宜了嬤嬤太監們。
有個出身到底不同,初選時衣裳首飾都該是一樣的,可什麼東西經得人手便有不同,大到衣裳料子上的繡紋圖樣,小到絨花花葉有幾瓣,全都有講究。
住的宮室自然也有高下之分,明潼記得她初進宮時,她是跟大房兩個姐姐住在一處的,她們在入選女子裡頭算是父輩官兒當的最大的,嬤嬤明著一視同仁,卻還是給了她們仨一間朝南的屋子,雖沒旁人住的大,好在朝向好,日日都曬得到太陽。
「帶這個作甚,進不得宮去,還不是便宜了宮女兒姑姑們。」紀氏怕明潼睡不好,想把那一套三件的青金石的香爐給她帶去:「又擱手又麻煩,還是留著我回來使吧。」
說不能帶多少東西,理出來還是有一箱子,明潼知道這是親娘一片心意,也不再推,看看裡頭只是些家常舊衣,也沒出挑的金首飾,一隻貼貝錦盒裡裝了兩朵小小金花,很襯她女童身份,便又叫松墨雲箋兩個預備起小荷包來。
這東西小巧又不惹眼,比首飾更適合賞人用,她也帶不進多少首飾,其實到了初選便已經穿一樣的衣裳了,一隻箱子裡裝的俱是常用的衣裳,還帶了幾本書,也只是詩經楚辭,怕落了人的口舌。
等官船一到,那些個太監嬤嬤們先是連吃幾回地方上辦的宴的,把油水抽的足足的,穗州這樣的地方,便是小官也富得流油。
靠著海岸呢,朝廷的官船都往海外做生意去,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不說那些流落出來的洋貨,只魚蝦蟹這些個海產,便享用不盡了。
沒了塵根的太監眼睛裡看到的頭一樣便是銀子,荷包裡頭塞的滿滿的,還小船隻裝了東西跟在官船後邊,算是地方官員們的孝敬,這才抹過滿嘴油,拿了冊子出來,一家家的去請。
平民的女兒便沒那許多講究,容色端正,看著不蠢不笨的,就撿了算在隊伍裡,由著官府花銷添置衣裳,打扮乾淨了,一路行到渡頭踏上船隻。
多數還是官家女子,此地太陽盛,海風又刺人,平民女子要下地勞作,生的粗手大腳,便是有臉盤長得漂亮的,那採選的太監也打著一口官腔,嫌棄人家生的黑。
顏連章跟紀氏兩個跟了女兒的轎子,一路跟到渡口,官家女兒便是由著小轎抬到船邊,戴了圍帽兒上船去了。
那個太監捏著厚厚的紅封,笑的眼睛都瞧不見,一徑兒同顏連章點頭:「運判大人放心,一定把府上的小姐給關照好了。」說到關照加了重音。
紀氏在轎子裡便提不過氣來,回到家中病了一場,顏連章不住寬慰她,生日宴往後推遲了,明沅還聽見過他歎息,是看著澄哥兒歎的,說只恨明潼不是男兒身。
主母病著,幾個女孩兒卻不能免了請安,既睞姨娘叫禁了足,明沅便也日日跟著姐姐們一道請安,大些的明湘明洛兩個還得在紀氏跟前侍疾。
說是侍疾,活兒全是丫頭干的,兩個女孩兒也不過六歲大,懂得什麼照顧病人,不過多問兩句渴不渴,自有丫頭俸了茶上去。
澄哥兒再沒心思讀書了,下了學便來紀氏屋子裡,他就睡在後頭的碧紗櫥,紀氏怕過了病氣給他,叫他先住在明潼的屋子裡。
這時候便看出男孩女孩的差別來,庶女要跟前侍疾,這是孝道,澄哥兒卻能因著紀氏的偏愛不踏進房門,隔著簾子問一聲:「母親可大安了?」就能由丫頭領了下去擦手擦臉吃點心,全是怕過了病氣給他。
明沅因著年紀實在小,連學都不必上的,也跟著澄哥兒一起,早中晚三回,到厚簾子外頭給紀氏請安,紀氏的聲音從簾子後邊傳出來,病中還在問澄哥兒的功課,讓他把寫好的字拿過來給她看,接著才問到明沅,也是問喜姑姑多些,都是些吃喝上的事。
知道澄哥兒沒心思,還讓他教明沅千字文:「娘如今病著,你姐姐又不在,你是哥哥,她不懂的,多說兩回,能背便是。」
澄哥兒頭一回當先生,很有興頭,下了學請過安再寫幾張字,就叫明沅坐在小杌子上邊,他自個兒背了手,搖頭晃腦,學足了先生樣兒,一句句的教她背。
明沅便只當是逗家裡的小侄子玩,學上兩句,再裝作不會,每到這時,澄哥兒就一臉得意,她若是不問,他還要問:「你可都懂了?」
等再去給紀氏請安時,他就點著指頭數自己說了哪些,紀氏還會問一問明沅,澄哥兒不過五歲的小兒,可學問卻很扎實,一句一個典故,他都能說得上來,明沅算是領會了紀氏的意思,她是想讓澄哥兒有勁頭,不因為娘病著姐姐不在就鬆散下來。
澄哥兒這個小先生當的很認真,原來先生是怎麼教他的,他就怎麼教了明沅,每日都要背誦,背完了還得告訴他一句話裡說了哪些人哪些事。
明沅覺得有意思,背起來就跟念詩似的,夜裡無別事,采薇采菽守了她做針線,她洗乾淨了便躺在床上背《千字文》,字雖然對不上號,大概卻是知道的,連采薇采茵聽她背了兩三回,也能跟著念出幾句來。
「渠荷的瀝,園莽抽條。枇杷晚翠,梧桐蚤凋。」這一段是說園林四時事,明沅翻個身,兩個丫頭笑看看她,就聽見她又接著往下背,今兒該是輪到她們倆守夜的,怕小丫頭不知輕重,一個大丫環搭著一個二等的。
喜姑姑手裡拿了個百子嬰戲小瓷盅兒進來,還遠沒到睡的時辰,只白天下雨,晚上便暗的更早些,她把小盅兒往小几上一擱,沖明沅招招手:「六姑娘來。」
明沅坐起來,采薇給她穿了鞋子,喜姑姑開了盅蓋,裡頭盛著血燕盞,泡在水裡已經是泡得軟了,鬆散開來,看著倒像是明沅原來吃的那種南瓜粉絲。
喜姑姑手裡拿了雙扁頭的小銀著,遞到明沅手裡,手把手的教她:「姐兒看見沒有,把這上頭的細毛挾起來。」
明沅不明所以,卻還是依言做了,她怎麼也不是三歲小娃,筷子用的很好,不一時便在絹手帕上擦了好些個細碎的的燕毛。
喜姑姑見她挑的專心便道:「這是給明兒太太吃粥用的燕窩盞子,姑娘親手挑出來,足見得孝心了。」
明沅根本就沒想到這個,喜姑姑這話一說,幾個丫頭都點頭稱是,明沅手裡還拿著銀箸兒,她這是被教導著拍馬屁呢。
喜姑姑只怕是為她挽回面子來了,睞姨娘到如今還關在院子裡,卻沒因為她生了個兒子,就真能鼻孔望天,紀氏想要拿捏她,有的是法子。
紀氏管院子嚴的很,總歸睞姨娘那個兒子還在吃奶,連個名兒都沒起呢,在屋裡呆著再平常不過,便是顏連章知道她在上房鬧了一出,叫紀氏禁了足也沒二話。
她倒是想要叫丫頭婆子傳信出去的,可過了儀門才是正院,便是管事進來都得紀氏首肯,睞姨娘這點把戲,院裡哪個不知道,只等著紀氏緩過神來再料理她。
有個這樣不安份的親娘,明沅在上房聽不到閒言碎語,外邊又怎麼會不傳,統共就只有那麼大點的地方,前邊吹風後邊就跟著下雨了。
明湘不多口舌,明洛卻露出些意思來,她原來羨慕明沅屋裡這許多好東西,等明沅說是借的,不歸自個和,她就抿了嘴兒不說話。
這回後宅有這樣的事,她看明沅總有些可憐她的意味,有一回還問她:「沅姐兒,你甚個時候回你姨娘的屋子裡?」
喜姑姑皺了眉頭,紀氏病著不好多思多憂,這些事便收按下來不報上去,若按著原來,不獨張姨娘該罰,明洛也要罰著思過的。
明沅倒沒把這句當真,把她抱過來又花力氣教養了那麼些日子,就因為睞姨娘衝撞就把她貶回去,誰也不會幹這麼吃力不討好的事。
明沅沒想到後宅裡面還有這樣的手段,喜姑姑只叫她挑了一會,就把盅兒交給采薇,采薇在紀氏屋裡便是做這個的,坐在几案前不一會兒就挑好了。
等第二天明沅跟了澄哥兒去給紀氏問安,紀氏便道:「今兒那燕窩子,是六姑娘挑的?」喜姑姑應了聲是,紀氏便在裡頭輕笑:「倒是個有孝心的孩子。」
明沅筷子用的好,還得過紀氏稱讚,握了她的小手說過句「倒是合適學琴的」,雖然那干燕盞先拿鑷子挑過毛,泡開了再送到她手邊,可說是她挑的,紀氏便知道定是出了力。
等明沅回了西暖閣,正房裡就賞下來一套小衣裳,明沅自從睜開眼睛,在這裡也見識過許多好東西了,她原來去古鎮旅遊,見著小店裡面賣的那些素面的手繡的旗袍裙子,標價貴的離譜,可在這裡不過是小丫頭們上身穿的,得些臉面的僕婦都不能穿那樣的料子。
可這套裙子明沅卻不知道是用什麼料子做的,花樣圖案一閃一閃,還是喜姑姑摸了料子告訴她:「這原來是三姑娘穿過的呢,到年節時才穿的出客衣。」
明潼的東西抬過來,箱子裡頭就有這件衣裳,因著太華貴,采薇不敢留下,又還了回去,便是她留下來,喜姑姑也要送回去,再不能留給明沅穿,這樣價貴的衣裳,一套上裳一件下裙,光是造價便值七八十來兩銀子,尋常人家吃喝幾年還有富餘的。
明沅才來上房,不好立時就跟明湘明洛兩個分別開來,表面上東西還是一樣的,只裡子功夫做的更足些。
可這麼一件裙子賞下來立時又不一樣,采薇拎起來給明沅比了比,還是大了些:「裙子得收一收才能穿呢。」就是收一收明沅也得到五六歲才能穿,紀氏當著人賞了,心裡卻還是有譜的,過兩年她可不就是上房裡養大的姑娘了?
喜姑姑微微笑:「咱們姑娘有孝心,太太只有疼你的。」明沅第一次,明白了乖巧的意思。

☆、第9章 桃花燒賣(修)

紀氏的病有一多半是心病,安姑姑幾個老人連番勸了她,就是顏連章也一直睡在外院書房裡,幾個姨娘先還有心思活動的,見著風向不對,又都老實起來。
等春意一濃,顏明潼自金陵寫了信來,紀氏便慢慢好起來了,原來吃不足睡不穩,接了女兒的信,倒是歎息著吃了一整碗的燕窩粥,明沅動了一回手,就不必喜姑姑再教,每天都有小丫頭捧了盅兒來,她挑上幾箸,再由著采薇接手。
進了春日,一天比一天熱起來,紀氏病中食慾不振,人瘦了一圈,等院子裡各處換春衫時,明沅便聽見瓊珠歎氣,說紀氏腰身細了兩指,去歲做的裙子都要改。
一院子丫頭都換上了春裳,紀氏那屋裡總吃補藥,開了窗味兒也不散,便趁著天氣晴好,打開朝南的八扇漏花窗,把屋裡的繡幛繡坐褥引枕俱都換過,連著帳幔地毯也都一併撤了出來,拿百合沉香從裡到外的熏上兩回,再鋪設上的新的。
丫頭們收拾屋子,她便來了明沅這兒,針線上人正給明沅量身,說她比舊年長得高了,原來的舊衫子有的要放長,有的要重做,又拿了幾塊花樣子問她喜歡哪種。
能送到上房來的料子俱都是撿了最好的,顏家在江州自祖輩起便是絲織大戶,家裡上好的那些妝花緞子,紗羅綢緞每季都翻新,一隻托盤裡放著一絡,喜姑姑先挑過一回,再把撿出來的幾樣讓明沅選自個兒喜歡的。
有素面的有暗紋的,小姑娘家該穿的活潑些,俱是些顏色明艷的,花紋也多是瑞獸花鳥,料子看上去也相仿,她還辨認不出裡邊的區別來。
上房因著紀氏抱恙,院子裡丫頭們都還穿著裌襖,不曾換過春衣,幾個姨娘院子裡卻早早就換上了春衫,跟著張姨娘來請安的綠腰,身上那條絛帶把腰掐得細細的,緊窄窄的小袖包住腕子,早晨這樣冷也不曾披件薄衣,叫樂姑姑拿眼睛看了好一會兒。
明湘明洛兩個來請安時總穿了一樣的服色,便是顏色不同,料子也是相差無幾,明沅挑選的時候便有意避開那些織金的,只撿了看著跟兩個姐姐差不多的,挑了一塊桃花紅一塊丹紗碧的。
喜姑姑挑給她的大多比明湘明洛兩個穿在身上的要貴氣些,團花更多,花紋也細緻,她撿了這兩塊就再挑不出來。
紀氏坐在她身邊看著她挑,看她猶豫,伸出手去,翻撿了一塊大紅百蝶穿花的:「這一塊好,做了上裳下面的裙子便拿素面的裁了,鑲一道閃緞邊兒,若是做裙子,就拿素面的做衣裳,壓得住。」
紀氏自個兒穿了身寶藍的綢衣裳,兩邊對襟繡了幅玉蘭圖,珍珠做的扣子,俱是黃豆大小的金珠,正落在玉蘭花心上,頭上是杭州攢的一窩絲,臉上搽了淡胭脂,看著氣色好了許多。
明沅本來以為紀氏病著,便宜爹肯定要去睡小妾的,哪裡知道自紀氏一病倒,顏連章便停了往後宅去,除開在書房,便是來上房看紀氏,有一回,明沅跟澄哥兒兩個還瞧見他給紀氏餵藥。
她心裡感慨,紀氏這樣持得住也是因為丈夫給足了她面子,睞姨娘被關在屋子裡那麼多天了,顏連章愣是沒給她說情,明沅咬咬嘴唇,覺得男人又薄情,卻又長情,心裡可能只有主次,沒有恩愛。
明潼雖然去選秀了,可紀氏照樣給女兒裁了新衣,是預備了她回來穿的,衣裳裙子都比著原先的放長了兩指。
家裡人的尺寸年年都記在冊子上,紀氏說了兩指,卷碧便道:「三姑娘正抽條的,我記著上一年便比舊年高出這許多。」說著拿手比了一比。
紀氏看了便笑:「她生的倒像我們家人,年輕還小,便這樣高了,說不準兒將來高過我去。」紀氏在南邊算得高挑的,明潼便像了她,想到女兒紀氏還是牽念:「除開衣裳,待她回家來,也用得上大首飾了,把我庫裡存的那一匣子紅寶送到銀樓裡去,叫打一整套來,再取些珠子做輕巧些,好給她家常戴。」
童女至多帶一對金花,顏明潼屋子裡那麼多好東西,卻沒什麼首飾,也不過手串鈴鐺之類,她也不常戴,倒有一串珍珠手串常捋在腕子上,襯著她愛穿的那些重色衣裳,腕上一抬就是一片珠光,紀氏吩咐完了看見明沅抬頭看過來,笑一笑道:「沅姐兒那千字文,可背會了?」
千字文印成冊不過薄薄幾頁,又是不求甚解囫圇吞棗,她早早就會背了,澄哥兒不獨教了她這個,還把《三字經》也拿出來教她,這個更容易上口,聽了兩天,一氣兒背下來再沒有錯的。
若覺得這便起了蒙,那還差得遠,蒙學十三經,越到後面越是難學,澄哥兒到如今也才學到《幼學》,這些東西不獨要背要寫還要說得出道理來。
明沅坐著把兩篇俱都背會了,紀氏含笑點頭,等她背完了,瓊珠端了點心上來,是廚房裡早上剛裹出來的桃花燒賣,皮子不知拿什麼揉成桃花粉的,開口捏成個桃花盛開的樣子,裡頭的東西卻跟燒賣無異,只是料更多些。
紀氏跟顏連章俱是南邊人,廚房灶上的人也都是南邊帶過來的,到得穗州,又學了些時新點心樣子,各取所長,蒸出來的點心也有許多是紀氏都沒吃過的,這一個便是平姑姑知道紀氏身子好了,特意囑咐人做上來的。
紀氏果然看了便笑:「皮子這樣粉透透的,倒難為她想著了。」說著挾起一個來給明沅,細巧巧跟朵花兒似的,放到嘴裡兩口就嚼沒了,卻能嘗得出是拿蝦肉春筍拌米做的餡,明沅秀秀氣氣的吃著,這時候該吃點了,可她每餐都吃的飽足,倒不太餓。
「這穗州的菜色也只這些點心還能入口,每回往外飲宴,那上來的湯盅兒又不能一動不動的撤下去,再沒見人吃著荔枝還喝涼湯的。」紀氏也挾了一個,見明沅吃的香,跟著食了兩隻燒賣:「沅姐兒這吃相倒是個好福氣的,看著都饞人。」
明沅吃東西是真吃,明湘明洛兩個在紀氏面前總歸拘束,便是留她們用飯,也都端著不敢下筷子,紀氏這才放了她們回去跟姨娘一道用,怕她們吃的不足,長不好身子。
明沅卻不一樣,她筷子勺子用的好不說,吃起飯來特別有勁頭,教了她細嚼慢咽,她也還能吃一碗稻米蒸飯,還配著小菜跟湯,紀氏看著她吃,自家也覺得有味。
她拿帕子抹了嘴,含過香湯漱口,卷碧便笑:「太太不常往下邊去,我還聽下邊小丫頭說,廚房裡殺過豬,那豬肺便叫廚娘收拾起來,她們加了山藥紅棗兒燉湯喝呢。」
上房的丫頭俱是從家裡帶了來的,倒是下面那些個雜役俱是本地人,此地方言難懂,會說官話的更不好請,雞同鴨講攀扯不清,請了人牙子慢慢尋訪,這才安置的齊全了。
明沅心頭一動,她到現在也不知道自己穿到了哪一個朝代,她的古代知識有限,紀氏的有幾件衣服還有點像棒子電視劇上穿的,可髮髻首飾好看的卻不只一點半點,這也不奇怪,棒子眼裡什麼不是他們的,照搬照用很正常。
她倒是藉著往澄哥兒屋裡去玩的機會,翻看過他的那些書,可澄哥兒年紀還小,看的書也不過那幾本,更不會說到朝代,她手裡捏了書翻看,一多半的字認不准,丫頭們還得哄著她鬆手,怕她把紙給扯爛了。
到現在她也不知道自己在什麼地方,連姓什麼都是送顏明潼出門的時候,一家子聽那個內監模樣的人說了一句,才知道自己是姓顏的。
聽見紀氏跟卷碧兩個說起豬肺湯和鮮荔枝,心裡隱隱約約猜測這裡可能是廣東,可聽地名卻又不是。
不過二月底,春風才吹起來,院子裡就開滿了花,按說是才該換春衫的,可紀氏已是連夏裳都預備著發下去了,還特意叮囑喜姑姑:「這時節最是多雨的,別叫六姑娘受了涼,叫丫頭們該添該減的都勤快著些。」
明沅少見紀氏看書,倒是在她屋子裡坐了會兒,便拿了時歷出來,算算還有幾日明潼能回來。
明沅裝著孩子氣好奇,伸頭去看一看,卻沒能看出個門道來,上邊也沒有朝代,她便息了再想探究的心思,恐怕得真的去讀書了,才能從西席嘴裡聽說些。
明沅開始幾日還想趁著紀氏生病打聽些東西出來,再後來就又丟開手去,知道了朝代又有什麼用呢?在這裡她的命運恐怕就是從一個後宅,挪到另一個後宅裡去了。
紀氏身子好了,精神看上去也好了許多,等著澄哥兒下學這點功夫,不光抽背了千字文三字經,還問明沅:「沅姐兒往後想學哪一樣?」
明沅知道她說的是琴棋書畫,她想了想,紀氏曾說過她的手有力道,該學琴,就斯斯艾艾開了口:「學琴。」
她挑這個,便是知道明潼寫得筆好字,澄哥兒那裡還有用她的字做的字帖,飛揚意氣倒不似女娃兒寫出來的。
紀氏一聽果然笑了,餘下兩個女孩子,明湘學畫,明洛卻也是學琴的,她摸了明沅的頭:「去把原來三姑娘用過的小琴拿出來,在屋子裡置個香案,雖不是立時就學,也叫這屋裡染些琴韻。」
不時那張小琴就抱了過來,卻是瓊珠抱過來的,她把琴匣交到采薇手裡,除開琴還有一匣子琴譜,幾個丫頭抬了梨花木的几案,把琴跟案置在北面窗下,紀氏看了就點頭:「後頭夾道正好種了竹子,配著這冰紋裂的窗倒也有些意趣。
既然給了明沅新東西,另一個也不能少了,紀氏思量了會兒指著卷碧:「把那只秋葉筆池找出來,拿漆盒盛了送給四丫頭去。」
四丫頭說的便是明湘,卷碧應了聲是,一屋子只有明沅覺得奇怪,等紀氏屋子裡收拾好了,瓊珠扶了她往上房去,明沅就摸著小琴問喜姑姑:「四姐姐有,我有,怎麼五姐姐沒有?」
喜姑姑見她問的明白,也不拿詞搪塞她,卻不正面答她:「下回五姑娘再來,瞧見了這張琴,姐兒可再不能說是借的,三姑娘拿出來就沒有收回去的道理了。」
明沅這才知道,紀氏這是身體好了,有精神要收拾人了,她頭皮一麻,敲打了庶女,接下來是不是就要發落睞姨娘了?

☆、第10章 松仁粽子糖

要說擔心,明沅是擔心的,可她擔心的不是睞姨娘,她擔心的是自己,她在上房還沒立住腳跟,親媽卻在不停的拖著後腿,要說紀氏心裡一點都不膈應,明沅自己都不相信。
不管是喜姑姑還是房裡這些丫頭們,流露出來的意思都是太太很重規矩,明沅只要規矩本份了,就有跑不了的好處。
可她再規矩,做事再合紀氏的心意,等她的親媽做這些別人嘴裡「下臉面」的事時,紀氏心裡又會怎麼看待她?
采茵拎了食盒進來,打開來是一碟松仁粽子糖,采苓伸頭一看,就扁了扁嘴兒:「哪兒來的?怎麼巴巴的就送了這些來?」
采茵嗔她一眼,把糖端出來擱到梅花小朵上:「是四姑娘身邊的彩屏送來的。」她說著往牆邊呶呶嘴兒:「太太送了東西過去,獨五姑娘沒有,藉著送糖來問問六姑娘得了沒?」
采苓吐吐舌頭,才要說話,喜姑姑便咳嗽一聲:「趕緊著輪班領衣裳去,等府裡都換了,看著你們身上還是裌襖,成什麼樣子。」
喜姑姑訓完了小丫頭,撿了兩顆粽子糖給明沅吃,自個到下房去量身,似她這樣得臉的管事姑姑也是量了身做的,小丫頭們或是領了布料自做,或是領了現成的自己改,采薇去領料子,采茵見著采菽拿了東西回來,便抽身也去取衣裳。
采菽領了藥粉藥丸子回來,怕明沅好奇當糖粉糖丸吃了,牢牢鎖到櫃子裡頭:「這雨一下四處就長霉生蟲了,到時候各處都要用的,我便先領了來,擱在櫃子裡了,別叫六姑娘碰。」
明沅乖乖應一聲是,采菽回頭就屋裡只有個小丫頭九紅在,揮了手讓她也去領衣裳,見明沅摸著琴,趕緊上去把琴拿開:「這才尋出來的,還沒上油呢,姑娘仔細割了手。」
說著又叫采苓,明沅回過神來,仰臉看著她:「采苓往前頭領衣裳了。」采菽便叫她坐著別碰,到上房去領了琴油來,明潼雖然少彈,這些東西卻是時常備著的,不一時取了個瓷瓶兒回來,倒在絨布上,給琴弦上油。
明沅托了腮看著她,腦子裡去還在想著喜姑姑的話,越是在上房呆的久,她的腦子就越是清醒,顏明洛那一句話差不多是一個月前說的,這時候發落卻又是為了什麼?
是因為當場發作了,會讓明洛沒臉?就像喜姑姑說的,睞姨娘在上房外頭哭,沒臉的就是她,不是睞姨娘自己。
可能在紀氏眼睛裡,這些姨娘是不需要臉面的,就像等著請安,明湘明洛能進屋子裡呆,三位姨娘就只能往耳房裡等著,那裡是下人呆的地方,燒水看茶用的。
采菽細細抹過琴身,見她乖乖不動,把那琴上刻的花字給她看,明沅摸了小琴上邊刻的篆字,她又拿了三束青色絲絛進來:「我給姑娘打個結子,串到琴上。」
采苓捧著衣裳拿了針線籮兒進來,往羅漢床邊一坐:「你的衣裳我幫你一道領了,還大著些,裙子得收一收。」串了針捻上線,碰碰采菽:「你可聽說了沒?張姨娘院子裡的採桑,叫罰了一個月的月錢,連著今兒發的衣裳都沒領呢。」
領衣裳的時候也一併領了月錢,因著紀氏生病,廚房裡日夜不斷的有人給煎藥,還每個人都多領了一個月的月錢。
采苓是四個丫頭裡邊年紀最小的,說話也不似采薇采茵兩個柔順,性子活潑,張口就來:「這可鬧了好大的沒臉,我看她一路捂著臉哭了跑回去的。」
能在這上頭髮落她的,自然是紀氏,明沅坐著看采菽打雙錢結,串上小珍珠,見她抬頭看看采苓,咬咬唇兒道:「快別說了,姐姐剛還告誡了我,叫我仔細著口舌。」
這卻是采苓不知道的,采菽的姐姐便是紀氏屋子裡的卷碧,采苓一聽立時衣裳也不收了,扔了籮兒就往她身邊坐。
采菽見明沅伸了手去摸梅花瓣,手指頭還撥撥琴弦,發出「錚錚」聲響來,往采苓身邊挪了挪,壓低了聲兒:「太太發了好大的脾氣,說哪個再敢把姐兒調唆壞了,也不給留臉了,扒了褲頭打板子呢。」
采苓一聽「嚇」的一聲彈開,采菽點點她,她才又低了聲,臉上滿是敬畏:「太太到底是太太,從來就抓得嚴,還敢什麼都往外吐,叫姑娘學出來,可不遭殃呢。」
真的扒了褲子打板子,叫一院子人看了去,那真是什麼臉都沒了,紀氏這句說出去,張姨娘都落不著好,安姑姑就當著她的面,把張姨娘安姨娘院子裡大大小小的丫頭都拎出來訓了一回話。
「我看哪,還是安姨娘摸得準太太的脾氣,她帶了四姑娘也站在廊下聽呢,還說是好道理,該一併聽了。」采菽說起來平平的,采苓卻一驚一乍,又是瞪眼兒又是吐舌頭:「那可不,安姑姑可是安姨娘的姑媽,她們本來就是親戚。」
采菽說完了,一把捏了采苓的鼻子:「要不是你這個性子,我再不說的,姑娘正是學話的時候,出了口,你自家沒臉便罷,還得連累了采薇姐姐們呢。」
明沅聽的認真,連張姨娘這樣的小過失,都這麼大張旗鼓的,那睞姨娘得關到什麼時候才能出來?還是說,這輩子都出不來了?
明沅對這輩子的親娘感覺非常複雜,她畢竟在姨娘身邊呆到了三歲大,雖然原來不知事,可等記憶回籠了,原來的那些也能回想起來。
她剛落地時只知吃睡,睞姨娘也曾看顧她,悠車就擺在她房裡,明沅哼哼一聲,她便起來餵奶餵水,從不假手於人,還拍了她哼唱歌謠,是一支聽不懂鄉言的南方小調。
明沅現在想起來,還會哼哼兩聲,頭先幾個月,是待她真好,直到發現明沅可能是個傻子,她的態度才慢慢變化了。
睞姨娘也不過十五六歲的年紀,後院裡邊安姨娘跟紀氏身邊得臉的姑姑是親戚,張姨娘是顏連章在北邊當官的時候上峰送的,只有她,原來都該放出去配人了,走在夾道上叫人攔住了讓她送一盅湯,被顏連章醉中收用了。
睞姨娘是家生子,娘在廚房裡頭當差,整治的一手好湯水,一家子跟著顏家來了穗州,她怕的發抖,沒等顏連章醒過來就捲了衣服跑了,躲到親娘屋裡,叫她看出端倪來,親娘告訴她這才是好前程,留在宅子裡,往後的銀米比那冬天的落雪都多。
她先還哭,後來見著顏連章人品斯文,生得又好,自家又已經破了身子,還不如安心當個妾,哪裡知道會生下個傻女兒來。
明沅那時候剛剛想起自己的來歷,眼睛前面就要迷了一層霧,耳朵也像是堵著,只知道她的養娘不住寬慰睞姨娘,大事小事都幫著參謀,等能作半個主了,就開始往她耳朵裡吹邪風。
睞姨娘的親娘還不安份,不住口的在女兒耳朵邊上念叨,她便真覺著這個女兒是來討債的,還不定能長得大,只要把債還完了,自然就去了,到時候多燒兩件小衣裳多飄些冥紙錢便是。
依了養娘把明沅從她的房裡挪出來住,抱到房裡的時候越來越少,一日要去三回的,改成了一回,再往後,兩日一回,等她懷上了哥兒,親娘說求了符必是生個兒子的,她就更是一門心思都只想著兒子了。
明沅還記得養娘姓沈,看著圓團團的臉,見面就先是三分笑意,和人說話做事都客客氣氣,別人不知道,明沅卻能記得,自打她來了,便把她屋子裡紀氏調下來的丫頭給擠走了。
說是把她捂出了痱子,睞姨娘好一頓的發落,那個丫頭百口莫辯,原是這個沈氏已是在睞姨娘面前指謫了她許多不是。
明沅不傻,她只是心軟,想不起來的時候心裡頭清明,跟著上輩子的回憶一道理順了,她就能想起自己不是一開始就被抱到偏屋子裡的,吃過她的奶,受過她的哄,肉貼著肉的睡在一起快一年,若真是三歲小兒不記好惡,現在也沒這許多煩惱。
睞姨娘蠢,身邊又實在沒有可信的人了,那個養娘怕是看見她生了兒子出來,想到撿了高枝往弟弟那裡當差,這才在她耳邊不停的吹風,男孩跟女孩當然不一樣,不說紀氏賞下來的東西份例都不一樣,便又是一個女兒,也總好過跟著個傻子姑娘。
睞姨娘月子還沒做完,明沅就叫安姑姑抱來了上房,穗州冬日也不落雪,不比明沅記憶裡的冬天,風刮上身上有些寒意,睞姨娘的房間叫密密的圍起來,窗戶縫也都填滿了。
明沅聽不清楚裡邊的沈養娘說了什麼,只看見親媽披了斗蓬,戴了大風帽,出來就一面哭一面喊老爺,平姑姑皺了眉頭,叫跟著的婆子丫頭把她帶回去。
明沅是後來知道那個沈養娘叫紀氏發落出去了,她是照顧明沅的,明沅病了,頭一個吃瓜落的就是她,她還只當作了小少爺的養娘便不必受罰,哪裡想得到紀氏最計較這個,理由都是現成的,出過差錯的奴婢,怎麼好往少爺面前放。
睞婕娘怎麼也沒想到女兒還能好,明沅初來上房的那一個月,她先是怕事發,後來又想,便推說燒壞了腦子,她也只是失職,還能賴到紀氏身上,討些好處,再把女兒要回來。
可等遠遠看見明沅,她眼睛也亮了,臉上笑瞇瞇的,叫澄哥兒牽著手,從花廳走到暖閣裡去,她那一口氣沒緩過來,這才覺得心口跟刀割似的痛,在花園子裡便持不住要哭,還是丫頭扶了她,不住口的安慰她還有哥兒呢。
等在上房裡看見明沅,眼淚更加止不住了,她想求著紀氏把女兒還給她,又想喊兩聲讓顏連章聽見,可她這一哭,卻把安姑姑招來了。
就在明沅以為紀氏要出手教訓睞姨娘了,她卻偏偏又不伸手了,明沅不能問,她希望這回睞姨娘能受到教訓,心裡還曾想過,總歸她原來就當這個女兒是要死的,還不如撕虜開了,兩邊沒有關係要更好些。
明沅皺了兩彎細盯著窗外枝頭上落著的兩隻畫眉鳥。一隻把頭藏在翅膀裡,一隻湊過去幫著梳毛,不一會功夫又有七八隻落到這根枝條上,挨著個兒的排起隊來,壓彎了枝上的紅杏花,你蹭我我蹭你,吱吱啾啾唱個不住。
明沅眼睛投向春光,耳朵聽著鳥唱,心裡那點煩躁忽的消了下去,她的身份已經不能改變了,不如落個乾乾淨淨,誰也不受誰的牽累,誰也不沾誰的富貴,不管睞姨娘怎麼想,起碼在紀氏眼裡得是這樣!

☆、第11章 芫荽蟹肉餃

明洛因著沒得東西,又受了那麼一場教訓,覺得委屈,等到明沅這裡看見那張琴,她就更委屈了。這琴如何先不論,姐妹兩個都有,獨她沒得,便知道是紀氏有意為之。
明洛臉上不好看,明湘也不說旁的,略笑一笑道:「姨娘身邊的銀屏倒有幾樣拿手的點心,上回吃了六妹妹的黃米棗仁兒糕,這個是我讓銀屏做的,妹妹也嘗一嘗罷。」
銀屏上了個小盒兒,打開裡頭擺了四個欖核形的蒸餃,皮子薄透透的,明湘指了皮子裡透著茵茵綠色的蒸餃道:「是挑了小螃蟹肉做的餡,這兩隻放了芫荽,也不知道六妹妹吃不吃,便各蒸了兩隻。」
她說的又得體又溫柔,倒是明洛見屋裡沒人理她,自個先覺得沒意思,到底是在上房裡,不敢使性子,原一個坐著生氣的,藉著有吃的挨過來,看見了明沅,也不敢像上回似的說話,只巴巴的看著。
明沅哪裡會跟個小姑娘計較:「采薇姐姐拿小魚碟來,拿那個盛出來更好看的。」說著又回頭對明湘笑:「我吃芫荽呢。」
幾個丫頭俱都忍了笑,見六姑娘小小的人兒似模似樣的招待客人,又都跟著湊趣兒,采茵便道:「吃這個須得配些醋姜呢,裡頭可是擱了螃蟹肉的。」不是河蟹,而是海蟹,顏家吃法卻改不過來,便是吃海蟹也得用薑醋。
采薇抿了嘴兒笑:「哪裡好這樣吃的,我去尋一套好瓷碟兒來,采菽去掐兩枝花,給姑娘們擺個小花宴。」
到底還是小姑娘呢,一聽見這些立時就高興起來了,連在上房的紀氏聽見都笑:「既是花宴,叫她們也別回院子裡頭用飯了,讓廚房整治一桌子菜送過去。」
她說著撫掌微笑,耳邊明珠一晃一晃,漾出珠光:「便該這樣,一家子姐妹,還爭個什麼長短。」
連明洛也使了人去張姨娘屋子裡,要絲蘭做了酪來,張姨娘是北面人,跟的丫頭也是北邊的,點心數她房裡做的最好,尋常也常備著奶酥,不一時便裝了一隻食盒來,打開來是一碟是奶油餑餑,一碟是刻絲玫瑰餅兒。
三個小姑娘一人掐了一朵花戴在頭上,像模像樣的吃起宴來。瓊珠還送了一水晶瓶的玫瑰飲來,進門便笑盈盈的:「這是太太特特賞下來的,姑娘們淺著吃兩杯,六姑娘便只能沾沾唇兒。」
配著玫瑰飲還有一套水晶杯子,光是倒在裡邊就漂亮,拿舌頭一碰甜滋滋的,瓊珠見聽了她的話都不敢伸手拿杯子,衝她們眨眨眼兒:「這比那庫裡的又不同,是又蒸過的,姑娘們吃便是,再不醉人呢。」
也就是加了玫瑰的蜜糖水,明沅知道紀氏這是高興,她慢慢摸到了一點紀氏的心思,紀氏心裡是樂意看見她們姊妹和樂的。
她是東道卻是妹妹,讓著明湘明洛兩個再舉杯子,淺淺吃了一盅兒。廚房裡知道是姑娘們辦花宴,還是紀氏開口要的菜,手腳也快,桃花燒賣菊花小餅,還有春日裡炸玉蘭片,一桌子能吃的花,幾個小姑娘做大人事,說著孩子話。
明洛貪杯,多吃了幾杯,臉上紅霞似的蒸騰起來,直叫丫頭拿冰帕子給她貼臉,解了衣裳,就睡在明沅床上,三個人一齊睡了午覺。
夜裡紀氏就賞了明洛一套玫瑰紅遍地金的繡花琴罩子,明洛喜歡的不得了,請安時先跟紀氏謝了賞,再告訴明沅那上面繡了滿地花,罩沿上圍一圈兒邊,綴了許多小米珠兒。
她話沒出口,意思卻明白的很,她的東西,比明湘跟明沅兩個得的都要華麗富貴的多,明湘只笑不說話,明沅不能裝著聽不懂,伸了手指告訴她:「我就喜歡琴。」這話一說完,便看見紀氏捏了杯子勾出個淺笑來。
這回就是喜姑姑不說,明沅也大概知道兩個庶女,紀氏心裡更看中哪一個,或者說,兩個姨娘紀氏更喜歡哪一個了。
安姑姑是管著紀氏房中各樣雜事的,安姨娘又是安姑姑的侄女,那秋葉筆洗看著不惹人眼,卻是官窖出的好東西,自己得的這張琴是明潼用過的,意思又不一樣,獨明洛得了個繡花琴罩。
雖說是織金綴珠的,可明沅在上房那麼些日子,見識的東西多了,也知道對顏家來說,這不過就是尋常物品罷了。
賞下來的東西還有這樣的差別,那以後的呢?再大些的婚嫁呢?
紀氏也大可安排一個看著一團錦繡的人家,反正只要大面兒上不錯,罰她罰的有理,賞她也賞得有份,哪個都不能說紀氏這個當嫡母的不慈。
張姨娘未必不知道,可她這回卻不敢再說什麼,安姑姑也給她帶了一本《女誡》,樂姑姑特意調了個識字的總角童兒,每日請了安,明洛去學裡的時候,那個童兒便到院子裡去,立在廊下大聲讀出來。
張姨娘臊的躲在屋裡不出來,一院子鴉雀無聲,一本《女誡》讀完了,她還躲在屋裡,還是安姨娘拿二十幾個大錢賞了那個童兒,又叫丫頭送他到儀門外,不許他在院子裡逗留。
明沅原來還以為這些受寵的姨娘在顏連章那裡總能說得上話,這樣一看,全是假的,當家主母對這些妾侍有著絕對權力。
紀氏不獨發落了張姨娘,還發落了睞姨娘,這一關就是一個月,等她再出來,人都瘦了一圈兒,原來那些驕縱意味全收了去,進了上房請安的時候,也不似過去又說笑又湊趣,無事就要提上兩句兒子的事。
她自叫顏連章收用過後,一直沒吃什麼苦頭,紀氏待妾侍們一向客氣,她便把這份客氣當作是好性兒,這回受了磨搓吃了苦頭,才知道什麼叫作大婦。
她那日哭,有一半是真為著女兒,另一半是想哭給顏連章聽的,她還當顏連章定然在上房裡呢,她的院子跟另兩個姨娘的院子門對著門,那邊有個響動,怎麼也瞞不過她的。
既不在姨娘這裡,自然是在上房,可她哭了半日,顏連章的影子都沒見著,還受了這樣的懲罰,關起來頭一二日還想著老爺能來救她,一日一日的等,扒著大門瞧見對面院子都打扮齊整的去送顏明潼選秀,她才知道顏連章待她也不過就是個妾。
睞姨娘是得寵的,十日裡頭顏連章總有三日歇在她這兒,餘下的安姨娘跟張姨娘一人分得一日,她覺得她是妾裡頭第一個得寵愛的,不成想拿這付身子去碰了硬壁。
她身邊的丫頭便勸了她,抱個姐兒去又有什麼相干呢,兒子才是要緊的,沒有兒子便似安姨娘張姨娘似的,寵愛沒有,東西也沒有。
睞姨娘叫關了一月,咬牙認了,沒有女兒她還有兒子!等到上房嬤嬤來的時候,連椅子都不敢坐滿,安姑姑和和氣氣的,半點沒說她做了錯事,只說她身子既養活好了,就該往上房請安去了。
睞姨娘第二日早早就在耳房裡垂手等著,眼看著小丫頭拎水進去,金盆銀匜說不盡的富貴,把頭垂的低低的,心裡想著等張姨娘來了,必要刺她兩句,哪裡知道張姨娘一進來,同她是一般打扮。
兩人都穿的素淨,素面的褙子,銀打的首飾,睞姨娘最愛帶鐲子的,一邊腕上能帶七八隻,今兒也規規矩矩的只戴了一對銀的,妝也素淨的很,兩個這樣打扮,倒把安姨娘顯出來了。
彼此看一眼,知道一樣是受罰,張姨娘也沒了諷笑旁人的心思,垂手立在耳房裡,聽見裡頭聲兒重起來,整整衣裳,等著叫請。
安姨娘是頭一個,往後是張姨娘,最後是睞姨娘,明沅抬眼看看她,就又似尋常般低下頭去,挨在紀氏懷裡,澄哥兒坐在她另一面,紀氏問她一句,她就答一句,明沅已經學到《弟子規》了。
睞姨娘的眼睛在女兒身上打了轉,把眼眶裡那點濕意忍了回去,跟著另兩個行了禮,紀氏還挨在榻上,眼皮一抬衝她們點點頭。
明沅跟澄哥兒兩個俱都立到地下去,兩人一般行禮,問了聲姨娘好,日日都是如此,禮數上邊,紀氏是一點都不肯錯的,就算是澄哥兒的親娘不在,也一併要這三位姨娘問安。
她一招手把明湘明洛招到身邊來,問她們:「妹妹學的好不好?」
明洛垂了眼睛,她知道姨娘受了教訓,也不敢再爭先,點頭說了聲好,紀氏便道:「等你們六妹妹過了生日,就同你們一道去蒙館了。」
明沅早就知道,她屋子裡的羅漢榻叫挪了個位置,臨著窗擺出一張寫字的桌子來,已經鋪上紙,除了一套文房四寶,還給她一個荷葉形的青瓷筆插。
她才來上房兩個多月,就已經是個小富婆了,登東西的冊子上面細細寫了兩頁,倒有一多半兒是顏明潼用過的東西。
紀氏讓她先習柳體,送來的也是柳體字帖,給她佈置了功課,怕她骨頭軟,叫每日先習三張大字。等到十月她過了生日,字也寫的像樣了,再送她進學,總不能甚都不懂就去了蒙館。
明沅回去乖乖練字,她的手穩,雖然力道不足,描出來的字卻不曾出框,頭一日她還寫得差些,到第二日第三日,便很能看了,偶爾才因為力氣不足,甩出些墨來。
紀氏看著滿意,特意撿了一幅出來:「這個就算作是給你爹爹的壽禮罷。」顏連章的壽宴自然不會不辦,幾個女兒早早就預備起來,只有明沅因著實在年小,倒沒想叫她備上什麼,有一張字已是有心了。
明沅卻不這麼想,她得更好一點,起碼不能比另外兩個庶姐差的太遠,她回了屋就坐在了小杌子上歎氣,喜姑姑過來問了,就皺了眉毛噘嘴巴:「姑姑,四姐姐五姐姐送的好。」喜姑姑正算詫異,就看她歎一口氣,低了腦袋搖搖頭:「我的不好。」
澄哥兒要送什麼明沅不知道,他瞞得死死的,連紀氏都不說,可兩個庶姐卻知道的,明湘自己畫了一幅畫,明洛預備了一隻琴曲,到她這裡就是樣樣都不顯了。
喜姑姑斂斂眉頭,覺著今兒話音不對,可明沅自來不掐尖,只怕是五姑娘在她面前說了甚,走上去摸她的頭:「姐兒才練了幾天字,就寫得恁般好了,老爺看見了,只有高興的。」
經著明沅提點她也思量起來,只一張描紅字確是太薄了些,明沅自己想不出辦法來,可她知道喜姑姑一定有辦法,果然夜裡她就拿了只小籮來,自裡頭翻出兩條大紅的絲絛,笑瞇瞇的問明沅:「六姑娘想不想學打結子呀?」
明沅有時候寫字久了,也會有丫頭逗她玩一會,或是抱著她去看看院裡的花,或是給她貼貼花片,打結子也學過一些,只會最簡單的兩邊對穿。
采菽就是好手,喜姑姑叫了她進來:「你教姑娘打個結子,中當綴上小葫蘆,再掛兩個玉蝠,取個好意頭。」
采菽一聽便明白過來:「可是給老爺的生辰禮?」拿出來看了便道:「那就打個雙錢結吧,福祿財都有了,意頭好,還不費事兒。」
明沅仰了臉笑,她不懂的東西有很多,沒有現成的老師,她還可以自己摸索,她是比明潼差,可不能比所有人都差。

☆、第12章 長壽麵(改口)

接下來的幾日,明沅就又多了一樣功課要做,采菽先起個頭,編了一個給明沅看,她編起來雙手翻飛,輕巧靈活,到了明沅這裡這根紅繩卻亂成了一團。
這個看起來不難,可真的動手了,明明才看著采菽穿過,可她就是看著眼著的四五個洞,不知道繩子該往哪一個裡面穿。
只好從最小的那個穿結開始學起,采菽做一步,明沅就跟著做一步,兩人磨了一個下午,打出一隻手掌大小的紅結子來。
喜姑姑看了點點頭:「姑娘頭一回打也算學得快了。」
明沅看過了以後那種式樣的中國結,卻覺得這個樣子是巧了,可在絲絛上還能動動腦筋,等她再往上房對書的時候,看見瓊珠籮筐裡頭有給紀氏做鞋子的金絲線。
她伸了手就要,瓊珠笑道:「這可不敢給六姑娘玩,都是有數的。」這些金絲線是真金拉出來的絲,不論多少,都能拿出去賣,紀氏治家甚嚴,便是這些小處,也都看的牢。
瓊珠這兩句,叫紀氏聽見了,明沅自來了上房,還是頭一回討要東西,她嘴角抿了笑,知道這是孩子開始跟她親近了,卻還是問一句:「沅丫頭要這個做甚?」
「打結子。」明沅指著那半片繡花雲頭,拿金線勾了邊兒,繡了一朵富貴牡丹,才半朵花已是又密又閃,這遮在裙裡的都做的這樣精緻,她倒有些沒底氣了。
紀氏一聽來了興致,采薇便回屋裡把明沅打的那只給紀氏看,哪裡知道紀氏看了便笑:「想不到沅丫頭還會懂得做這些了。」摸了結子覺著配上去的玉色不好,還指點起明沅來:「這個紅的自然喜慶,可爹爹常穿甚色的衣裳?」
明沅一下抬了頭,她只想到送給顏連章當賀禮,沒想到這個真能派得上用場:「青色。」紀氏立馬便笑了,叫丫頭拿了石青色的絲絛來,又給了明沅一對白玉蝙蝠,葫蘆也配上一樣的,撿了兩根金線放在她的小竹籮裡。
喜姑姑回來瞧見了,笑的合不攏口:「看,太太就喜歡乖巧的姑娘。」又叫采薇撿兩件衣裳出來,連紀氏送來的裙子都試過了,只要收的地方太多,穿在身上不成樣子,這才又擱下,撿了一套紅的出來:「那一日怕是大家都穿紅,咱們姑娘皮子嫩,穿紅的顯得出。」
一水兒三個女娃,哪一個皮子不嫩,大家小姐連房門都少邁,春日裡太陽才出來,前後兩個丫頭跟著打傘,明沅就見到過明湘明洛兩個撐了傘去外院蒙館讀書。
可喜姑姑這麼說也有道理,四個女孩裡面,生的最好的確是明沅,明潼是神采飛揚,明湘是溫柔嫻靜,明洛似了張姨娘,有些北人模樣,很是明艷,可要論起五官,明沅才是最美貌的那一個。
喜姑姑親自給她梳頭,把短短的頭髮梳成小□,一邊一隻通草金螟蟲,對著鏡子又給她在額上點上一團紅,白嫩嫩喜洋洋的,采苓拿著靶鏡給明沅照:「我們姑娘生得真是好,跟觀音娘娘座下的龍女兒似的。」
明沅自己也笑嘻嘻的摸了頭,趴在喜姑姑身上,喜姑姑心裡軟成一團,拍拍她的背,徐徐吁出一口氣來,這個姑娘乖巧再加上點聰明,往後的前程便差不了了。
等到了家宴那一天,明沅穿了大紅遍地金的衣裙,三姐妹都是一樣打扮,全是大紅遍地金的衣裙,明湘明洛都戴了金花,便顯得明沅頭上那隻金螟蟲兒有意思的多,澄哥兒起頭,三姐妹跟在後面行過禮,一人說了一句吉祥話。
明沅早就被教導過,兩隻手抱在胸前行過禮,說了句大俗話應景,跟在澄哥兒後面,依次入了席。
既是壽宴,自然有壽麵,依著老家江州作壽的規矩,給壓了兩顆蛋,一根面連著不斷頭,顏連章酒菜只些許沾沾口,到是把一碗麵都吃了。
每個孩子也都分到一碗,人小碗小面也少些,湯是拿老雞燉出來的,裡邊還加了干貝,澄哥兒吃了一碗,又要一碗。
幾個妾一一持了杯子上來祝壽,一個個都打扮的出奇,這樣的日子是由著她們穿戴的,安姨娘還在譜上,看著只比到上房來請安時華貴兩分。
張姨娘卻梳了高髻,戴著赤金大花,到了睞姨娘這裡,她卻穿了一身天水碧素面褙子,想是才剛禁了足,不敢過份,身上也沒戴什麼貴重首飾,只把腰掐得細細的,兩根長穗蝴蝶宮絛垂在細褶裙上,腳微微一動,那蝴蝶就跟要飛起來似的。
再怎麼打扮也壓不過紀氏去,她穿著玫瑰紅二色金的衣裳,斜斜挽了個髻,簪著一枝丹心海棠流蘇花釵,一舉一動間海棠花心裡綴著的那顆紅寶熠熠生輝,映得臉上憑添幾份嫵媚,姨娘們爭奇鬥艷,她竟也含笑看著,指了孩子們一樣樣的把自己的東西捧上去。
顏連章端坐在堂上,先聽了兒子作的祝壽詩,再看了女兒的畫,明洛又彈了一曲琴曲,到明沅的時候,他也覺著拿不出什麼東西來,接過貼貝的螺盒還問了一聲紀氏:「六丫頭送了甚?」
紀氏只笑不說話,打開來一看,卻是個石青色的結子,裡頭編了只白玉葫蘆小瓶,雜著金銀雙股線,拎起來下面還有兩白玉小蝙蝠,很是富麗華貴。
「這可是六丫頭自個做的,想著等暑氣重了,這個玉瓶裡頭好擱些生津滑舌的仁丹備用。」紀氏沖明沅一招手,她就挨過去緊緊貼了紀氏,一說完這句,明沅跟著點頭。
顏連章對明沅點了頭,還伸手拍拍她的頭,面上帶笑,心裡知道一半兒是紀氏的手筆,很給面子的取出來就掛到腰上。
連最小的兒子也被睞姨娘抱出來,睜了眼睛骨碌碌的轉,盯住顏連章就不動,咧開嘴笑的一襟是口水。
顏連章逗逗兒子,想到還沒給起名,叫拿了文房四寶出來,寫了個「灃」字,紀氏因著灃哥兒得名,拿了一套金手鐲腳鐲出來賞給兒子。
等幾個孩子都獻上了禮,紀氏才道:「明潼往京裡去時,也有賀禮留下的。」
等她的東西拿出來,明沅就吁了一口氣,幸好她又打了一個結子,明潼寫的草書,軟裱起來,展開來一看,卻是半篇的福字,下面半幅只打了格子,還沒寫進字去。
顏連章看了半晌不語,紀氏也紅了眼眶:「明潼早早就寫起來了,才只寫了半幅,我想著總是心意,該給裱起來的。」
著意打扮了的姨娘們一個也沒撈著好處,顏連章不獨那一日宿在了正房,往後一個月裡,便是紀氏身上來紅,也宿在正房沒往後院裡去。
顏連章同紀氏兩個大概算得上是古代模範夫妻了,顏連章不去後院,一直宿在紀氏房裡,上房的丫頭連走路都輕快起來。
丫頭們雖不能議論主子的事,可上房這些天裡日日夜裡要抬水進去,這卻是瞞不過人的,明沅還聽見喜姑姑同安姑姑兩個私下裡念佛,說要是太太再懷上一個就好了。
明沅是到了上房才開始真正接觸這些規矩禮教的,這些約定俗成的事,她都要自己揣摩,一句話一個動作,別人理所當然,她卻得想一想,一句話在嘴裡滾兩回,才能問出口。
幸好藉著是孩童的便宜,要不然還不被人當成精怪。可有些事,就是她再疑惑,也不能問出口。
顏連章愛紀氏嗎?如果愛她,為什麼還有三個姨娘?還生了四個孩子,如果不愛,那天天呆在她房裡又是為了什麼?
明沅只能試著去理解,她知道就是這樣,她看的那些電視劇文學作品,哪個有錢人家不是三妻四妾,爭寵發瘋的也有,你死我活的也有,可她知道在這裡是正常的,心理上卻怎麼也接受不了。
她是獨生女,上輩子的爸媽是普通職工,沒有大富大貴,也過著小康-生活,柴米夫妻,拌拌嘴吵吵架,高興的時候再一起去逛逛超市,生日的時候能出去吃頓飯,買件衣服就很高興了。
這些就是明沅對於幸福的全部理解了,這裡的一切從一開始就超出她的接受範圍,直到現在她還沒有完全適應。
她替紀氏不值,又替幾個姨娘覺得心酸,接著才想到,她根本沒資格為別人難過,她自己還自身難保呢。
她此時年紀尚幼,便是喜姑姑,在她來到上房的頭一天,還對四個丫頭說過「姑娘還小,便是此時不好,往後也能教得好了。」
沒有經驗可以汲取,她只能靠自己一點點摸索,想到年輕時看的穿越文就覺得可笑,普通姑娘真要穿越了,還能一張口就套出來歷身份,既抱得了大腿,又殺得了強敵,簡直成了戰鬥機,她不是戰鬥機,她連翅膀還沒長出來。
除了每天讀書寫字,到上房跟紀氏澄哥兒聯絡感情,她想的最多就是以後怎麼辦,喜姑姑已經給她指明了方向,扒著紀氏才是硬道理,已經開了一個好頭,她就要把這條路長久的走下去,越走越寬敞!

☆、第13章 玫瑰鵝油酥餅(修)

等明沅再在紀氏那裡歇晌午的時候,就乍著膽子問:「太太,我還想要個白玉葫蘆。」小玉蝠她那裡還有,那樣好的羊脂玉卻沒有了。
紀氏聽見挑挑眉毛,擱下帳冊問她:「六丫頭要那個做甚?又要打結子用了?」丈夫連宿了一月,紀氏消瘦下去的臉盤又漸漸豐腴起來,臉上不搽胭脂也透著好氣色,對明沅更是越來越和氣。
明沅覺得這些話些說不出口,配著她這付小身子,顯得說起來很是羞澀:「我想給太太,也打個結子呢。」這句討好的話說出來,她先不好意思抬頭了。
紀氏立時便笑了,很有興致的叫人開了箱子,把一匣子小玉件拿出來挑,光是白玉的就有一盒,有雕蝴蝶的,還有雕成刀幣模樣的,葫蘆這樣的吉祥圖案更是多,明沅撿了一枚出來,覺得這個玉色最溫潤,形狀也比顏連章那個更小巧。
紀氏讚賞的看了喜姑姑一眼,喜姑姑也跟著笑,孩子嘛,想一出是一出最尋常不過了,也不疑有它,還當是明沅讓她教了出來,真的知道盡孝了。
給顏連章的是石青色,紀氏就不能用這麼重的,明沅撿了桃紅絲絛出來,又像模像樣的理好了金線,打起雙錢結來,等葫蘆串了進去,瓊珠見紀氏有興致,也跟著湊趣兒:「這下邊該垂上八條串珠兒才是,這個掛在身上才好看呢。」
說著又去拿了一盒珠子來,她幫手串了一條青玉的,一條石榴石的,四條綠四條紅夾著花排開來。
這樣複雜的結子,就由著瓊玉收尾了,等一個打完了,她又看那枚刀幣:「給哥哥也打一個。」紀氏臉上的笑意更深,握了她的手:「打這個傷眼睛,明兒再給澄哥兒做,先拿這個饞饞他。」明沅抿著嘴巴笑了,大眼睛一彎很是討喜。
明潼自小便是小大人,自會說話起便沒撒過嬌了,到養了澄哥兒,紀氏才覺出些當娘的樂趣來,如今有了明沅,跟養個男娃兒又不一樣,她伸手摸摸明沅,逗她道:「咱們沅姐兒,想不想出去玩?」
明沅一下子怔了,瞪大了眼兒,葡萄仁似的黑眼睛瞪得圓圓的,她自來了這裡,連上房的院落都沒出過。
這付模樣把紀氏逗樂了,她以手作梳幫明沅把散在額前的頭髮撫平,正要說話,澄哥兒下學回來了,他先是行了禮,因著跟明沅熟了,也不等她下來,自兒甩脫了鞋子爬上榻去,身上還掛了書袋,喜滋滋的叫了一聲「六妹妹」。
又叫了一聲娘,臉上得意洋洋的笑,紀氏見著他這付模樣,眼角眉梢都蘊著笑意,故作不知問道:「澄哥兒今兒在學館裡,可用功了?」
澄哥兒本來就受了先生誇獎,早就忍不住要告訴紀氏,此時聽見她問,下巴都要翹起來了,伸手拿出一方硯來:「先生說我字寫得好,送我一方硯。」
紀氏看的嚴,澄哥兒早就養成了習慣,便是冬天下雪也一樣練字:「先生說了,這是暖硯,就是冬天寫字,墨汁也不會結塊了。」
明沅忍不住要笑,穗州的冬天連雪珠兒都不曾下過,外邊池子的水都凍不住,紀氏院子裡的大缸一樣養著活魚,墨汁兒怎麼會凍得住,她沖澄哥兒刮刮臉皮。
連紀氏聽了都忍俊不禁,澄哥兒還不明所以,捧著那方硯寶貝似看,紀氏拿過來一看:「是個蟾宮折桂的,到是好意頭,給咱們澄哥兒擺到書桌上,日日看著,想想先生的教導,日後真中個狀元回來。」
澄哥兒昂著小腦袋神氣的不行,聽紀氏這樣說一點也不羞:「嗯,我作狀元,娘就是誥命!」
這些話他打小就聽丫頭們說,半點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倒是紀氏聽見他說這個,一把摟了他:「好,我們澄哥兒有孝心。」說完了又看看明沅:「沅丫頭也有孝心。」
澄哥兒屋子裡的好東西多的很,光是硯台,明沅就見過一匣子裝了七八塊,裡邊各式各樣,圓的方的鍾形的還有八卦的,都是描金雕花的,尋常也不拿出來用,只擺在案上賞玩,他卻獨獨把這一塊當寶貝。
明沅伸頭去看了,他還縮縮手:「只許看看!」不許明沅拿手去摸,明沅就真的只伸頭看看,紀氏伸著手指點點澄哥兒的腦門:「我們澄哥兒可不是小氣的。」
澄哥兒叫戴了這麼頂高帽子,噘了嘴巴充大方,還不捨得叫明沅拿著,伸手出去,偷睨著紀氏道:「就摸一下。」
明沅抿了嘴摸了一下,他飛快的抽回手去,急著要回房裡把這方硯擺到案上去,拿綢帕子包了,都不許瓊玉接手,自個兒走到暖閣裡頭,把這方硯壓在了那一錦盒的硯台上邊。
一屋子樂意融融的,顏連章卻在時候回來了,紀氏見他臉上神色有些不好看,心裡先是一跳,澄哥兒牽了明沅站起來給顏連章請安,吱吱喳喳告訴他先生賞了一方硯。
顏連章對這個養在上房的兒子很是看重,衝他點點頭:「既這麼著,把爹爹那方雪紋石的鎮紙也給你。」
澄哥兒眼睛都亮起來,紀氏心裡怕是京中有事,打發了丫頭帶兩個孩子下去吃點心:「今兒廚房備的玫瑰鵝油酥餅兒,叫燙兩張來給哥兒姐兒用,吃完了好去習字。」
澄哥兒也瞧出顏連章氣色不對,他伸手就牽了明沅的說,兩個孩子彼此看看,澄哥兒覷著顏連章看不見沖明沅吐吐舌頭,排在一起說句告退,手牽了手回暖閣裡去。
紀氏自家走上去給顏連章絞了帕子擦汗,軟聲軟語的問道:「老爺今兒怎麼下衙恁般早?」
顏連章重重歎一口氣:「才接著家信,大伯只怕不好。」
紀氏一聽就皺了眉頭:「是三弟來信了?」嘴上說話,手上不停,把顏連章的外袍脫下來,替他解了官服腰帶,掛到架子上。
顏連章坐下連著喝了兩杯茶才緩過氣:「大哥那頭的差事倒不緊要,做學問嘛,翰林院又不少了他,便是在江州也是一樣做,我這頭的差事若是擱下,再拾起來可不容易。」
穗州地界好比肥肉,不說在任的,就是挨著過一遭那也是沾得滿身油,顏連章好容易得了鹽運司運判的職位,為的卻不是往鹽引上邊動腦筋。
鹽引自然是最暴發的,可沾著手難免不叫燙出泡來,顏連章心裡明白,家裡有些產業,可官場上卻無能人,他上任後跟著鹽運司使和幾個同知運判做了兩回賣鹽引的勾當,再往後便收了手,由得他們去發那不義財,自家還是老老實實的做起了絲綢生意。
穗州守著口岸,他自家不去擔那海船出海的風險,只販貨,把江州收的那些綢緞紗羅絹布賣出去,再收了洋布洋玩意兒販到富貴地去賣,回回船都是滿著來,再滿著回去,本大利大,當職這幾年,雖不比賣鹽引利厚,賺的卻是安心錢。
可若是大伯沒了,便要回去奔喪,一來一回少說也要半,尋常職位好說,鹽道的位子,人在上頭坐下,下面就有一群人虎視眈眈,等他守完了孝,差事只怕也叫別個擔了去,橫豎等他回來也只有三五個月的位子好坐,不如趕緊謀劃條出路。
紀氏一聽這話心頭一跳,擰了擰眉頭,接過顏連章擦汗的巾帕掛在盆邊,不動聲色的問道:「三弟信裡可寫明白了?」
紀氏想的跟丈夫又不一樣,顏家上一輩還是只有兩個兒子,顏大伯娶親之後一直盼著生子,女兒倒有兩個,卻就是沒有兒子,便從自家弟弟這裡,過繼了一個。
顏麗章雖是老小,卻是大房,因著顏大伯身子一日比一日差,他到現在卻又沒個兒子,只剛得了個姐兒,夫妻兩個日日給菩薩上香磕頭,蒲團都不知磕破了多少個,後宅裡就是沒個動靜,這回寫信來,只怕是想在顏大伯閉眼之前,還過繼一個到大房名下。
上頭的大哥顏順章倒有一子,可他自個兒只有一個兒子,沒道理把顏明陶過繼過去,而顏連章這裡,剛得了第二個兒子。
顏連章搖一搖頭:「大伯的身子你知道,吃了多少年的藥也不見好,春秋裡總要犯一回,三弟寫信來,叫咱們先有個底。」
紀氏聽見信裡沒提,便把心頭這點疑惑嚥了回去,既是沒提這一茬,怕是還沒露出這個意思來,紀氏心裡這樣猜測是因著弟妹袁氏在她面前露過口風,說不獨誰家先有了第二個,也總算能有條後路。
顏順章娶的是恩師的女兒,成親之後恩愛甚篤,家裡別說小妾姨娘,連個正經通房都沒有,兩人連著生了兩個女兒,好容易才得著兒子,也算是有了後。
紀氏自家雖沒生養男孩出來,抬的妾卻有兒子,也算是有後的。獨獨只有顏麗章,妾跟通房都不少,他那個院子都快住滿了人,可就是沒個兒子生出來,袁氏自個兒也沒曾生養,只有一個庶出的女兒,夫妻兩個當作眼睛珠似的養著,還打過招贅的主意。
丈夫不先開口說這些,紀氏只作不知,睞姨娘發動的時候,她就想到這個,等下邊婆子報說是個男孩,她嘴角再鬆不開,這件事就一向壓著,推說孩子還沒滿月,不曾寫信回去報喜。
紀氏臉上無異,心裡卻翻了起來,若是安姨娘所出,倒也還罷了,偏偏是個不肯老實安份的睞姨娘,她的兒子要是承了大房,顏家一半兒的產業便算在灃哥兒的頭上,到時候,睞姨娘一家子還不尾巴翹上天。
紀氏起身往外吩咐一聲:「卷碧,煎一壺涼茶來,天燥了,給老爺下下火。」她一面說,手一邊攥緊了拳頭,打定了主意,絕計不能叫灃哥兒承了大房。

☆、第14章 香蘭涼茶

顏連章還沒想到過繼的事情上來,腦子裡還盤著生意,若真個回去辦喪事,那一家子就都是要去的,須留兩房人家在此地,他同那些船商貨商都是舊識了,做生不如做熟,生意不怕做不下去,可這口袋肯定不如原來滿當。
在位的地方官兒,還能壓一壓,等他離了穗州,這攤子事卻該由誰來接手,家裡人丁若是再旺一些,便沒這許多煩惱,可若人丁旺了,也不會有攢下這許多家財來。
顏連章用手指沾了杯子裡的水,在黑漆貼貝的梅花小朵上寫起字來,絲棉生意歸了誰管,那採買進貨的生意又由著誰來管。
「我看高慶高源兩個倒還妥當,高源跟著我進過貨,兩邊通了聲氣,雖不比如今做的大,這門生意也不能斷了,長做才長有嘛。」顏家兵禍起家,第二代是收租的田舍富翁,第三代開始行商,雖則代代都讀書,卻是到了這第五代,才有兩個兒子做到了從五品的官兒。
他正打算著,外邊瓊珠端了托盤上茶來,紀氏接過來,瓊珠便又退到落地罩外面,跟瓊玉打了個手勢,兩人把簾子放了下來。
紀氏拎了壺把往杯裡倒茶,端到丈夫面前往他身前推一推:「別喝那個了,瞧你急的,喝杯涼茶靜靜心。」
丈夫待睞姨娘寵愛,一半是為著這個兒子,紀氏心裡自然也是難受過的,不醋不酸不是女人,可她明白輕重,她自小到大,看的聽的知道的,便是怎麼做好當家主母,要持得住,要端得起,要平得了後宅。
可要壓著睞姨娘,她卻半點也不會手軟,她往上爬的手段就不乾淨,原來的程姨娘跟安姨娘都是她抬起來的,先是通房丫頭,等有了孕再抬起來當姨娘。
張姨娘是上峰送進宅子裡的,也是一般無二,生下來姐兒來,這才擺了一桌席面開臉。可這個睞姨娘卻是自個兒爬了主子的床,這就是不規矩,沒把正室放在眼裡,就該整頓,就該讓她知道怎麼當妾。
紀氏自然是知道那個小院裡都有些什麼事,可她不想伸手的時候,便不伸這個手,這個女人如此短視,她心裡怕什麼,紀氏也很清楚,她怕明沅是傻子,她的這個姨娘就當不成了,不獨當不了姨娘,府裡也沒了她的立足地。
紀氏一看見她就跟嚥了蒼蠅一樣的噁心,因著這件事她把書房裡的小廝挨個兒換過來,連睞姨娘的娘老子也停了差使,打發回了老家,可梗在心裡這口氣卻怎麼也嚥不下。
明沅大病一場,紀氏是知道的,她等了幾日,到底不忍心,她下不了髒手,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問,這才差人把明沅抱過來,又把睞姨娘身邊那些人心浮動的奴才都換過一回。
姓沈的養娘頭一個該殺,若這個還生了女兒,留著她倒無礙,可這一胎生了兒子,就不能讓哥兒身邊留下這樣的人來。
只恨她自個兒沒有兒子,若她自己有子,下面就是孫猴子大鬧天宮,她也能八風不動穩坐釣魚台,紀氏緩緩吸了一口氣,坐到丈夫對面:「上回送去的高麗參,不是說吃著好些了?明兒叫人再送些去。」
顏大伯自三十歲上便一直病著,三兄弟從小聽到大的都是大伯又吃了多少藥,一年怕不要花銷個千把兩來吃那些人參補藥,原來家中就富貴,就是金玉藥丸也吃得起,等到順章連章兩兄弟當了官兒,更是有什麼好東西就往家裡送。
一向康健的親生爹娘早早沒了,這個藥罐子伯父,卻每每看著不好,以為他要撒手了,那一口氣兒又吊了回來。
家裡有福的老壽星棺材板上要過幾十道漆,他卻是早早置下一塊桃花洞板,傳說切開來那日,滿堂都是木料香,這付板子如今都上過三十多道漆了,三兄弟人前不說,背地卻常猜測著,說不得這付板兒就要上六十道呢。
紀氏見丈夫還在盤算生意,抽了帕子拋過去,一下遮住了桌上的水漬,絲帕吸飽了水,縐縐的貼在漆案上,顏連章歎一口氣,抬頭笑看了妻子:「三弟這回來信又是不同,說的比原來凶險好些,咱們還該早謀打算才是。」
紀氏聽見丈夫嘴裡說著「咱們」,眉梢攀上些笑意,嘴兒一抿,話裡卻是埋怨:「叫別個瞧見了,還當你是巴不得守著孝呢。大伯雖久病,卻也有驚無險的過了這許多年,盤算這些太早了。」
「也不算早了,明歲開了春,我這頭的差事就要卸下來,這兒的生意利大,再不能扔,我看著是不是支個鋪子起來,等咱們離了這地兒,倒沒那麼些講究了。」顏連章擺擺手,還只皺了眉頭思索。
顏家發家靠的就是謹慎,這兩個字算是刻在了骨子裡頭,當官的不許經商,那是給上面看的,到有力道置產做生意了,哪裡還用自家出面,有門客有陪房,還有捧著產業來投靠的商戶,管著莊園地產鋪子,得利的還是主家。
「我看高安家的便不錯,倒是老實人。」顏連章才說這話,紀氏就笑了:「你打量的主意我也明白,可我身邊哪裡就能離了她,若要回去治喪,人手調派更離不得她,總得辦的像樣兒才是。」
她這話一說,顏連章也皺了眉頭,大嫂梅氏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才女,你讓她畫山水長卷四季行樂圖,她是行的,你要讓她操持家事,那是半點都靠不住。
三弟妹袁氏更是不堪用,她因著沒生養,只覺得比別個矮一頭,連大房主事都辦不下來,族裡每每有事,都是紀氏頂上去,若大伯真有個好歹,還真離不開身邊這些人。
紀氏垂垂眼眸,心思立時就轉到了人選上邊,開口先是回絕,再把因由點了出來,高安就是安姑姑的丈夫,後宅要平,略抬一個打一個便是,檯子搭的越高,可不是自個兒給自個兒尋敵手。
安姨娘自然是老實的,後宅裡一個老實一個短視還有一個是愚鈍,偏是這個老實的最有眼色,既然老實了,就得讓她一直老實下去。
顏連章聽了這一句也不再說話:「那成,你想想,總得挑一房你的陪房出來,兩邊看著才是。」
紀氏抬起袖子掩口笑:「你倒好,把這差事落到我頭上,叫我唱白臉兒,還曉得制衡了。」說著伸著玉蔥一般的手點點他。
紀氏少有這樣的嬌的時候,顏連章見著上房裡無人,挨著她坐下去,湊上去就香了一口,握了她的手,看著塗了紅蔻油的指甲搓了兩下:「我是想著,把這洋行生意,就給你身邊的人來管著。」
紀氏一驚,洋行看著才興起來,可利潤卻不比絲綿少,穗州出船運出去的,多是瓷器絲綢,運回來的東西卻是千奇百怪,顏連章一向是撿貴重的好東西進,珠子寶石在本土價貴,在外頭卻是能用絲綢瓷器茶葉來換的。
那樣一匣子一匣子的紅藍寶石金剛鑽,三成不到的價兒就能換了回來,紀氏到了此地頭一樣收的就是這個,放到別的地方稀罕,在穗州連小官員妻室頭上,也能戴得起小指甲蓋大的紅寶首飾。
收這樣的貴貨,自然不能在本地賣出去,顏家在江州金陵俱有鋪子,這些貴重東西,不單賣出去,或是嵌成套件,或是由著宮裡頭收羅了去。
顏連章到得此地兩年,顏家悶聲不響的,在江州可又置下田地茶園來,靠近兩京地不好買,江州的上乘水田也不易得,顏家攢下千畝良田就費了幾代之功,有田才是真的有了立身的根本。
田地茶園的出息是老三在打理,絲綢生意就都交給了顏連章,三人裡邊大約也只有大房除了公中開支再沒別的進項,各房裡邊有些打算尋常的很,又不是啃了公中的錢,年年都要對帳,還年年都分得比舊歲更多些,誰也沒有二話。
可顏連章一開口還是把紀氏給嚇著了,她才要開口,就叫顏連章摟住了:「你這些年辛苦我都瞧在眼裡,別樣生意動不得,只好單把洋行拎出來,往後這一份兒,就是給明潼的。」
紀氏吸一口氣,還是忍不住紅了眼眶,她抿了抿嘴兒,到底沒有忍住,伏在顏連章肩上抖了身子啜泣,顏連章拍了她的背:「你心裡有些苦楚,我也知道,咱們但凡有個兒子,往後那些我再不看一眼的,唉。」
紀氏聽他歎這一口氣,心裡更是難受,顏連章拿袖子給她拭了淚,哄她道:「咱們有個明潼也了得不了,若是個似她這樣的男孩兒,我再不作它想。」
瓊珠先還在外頭聽,到得後來聽見裡邊聲音輕下去,再響起來又不同以往,臊紅了張臉,拉了瓊玉退到門外邊,又吩咐燒水備著,兩個丫頭彼此笑看一眼,俱都抿了嘴兒笑起來,看著老爺的臉色還當要不好呢。
暖閣裡邊澄哥兒吃了玫瑰鵝油的酥餅子,一口咬下去起了七八道酥,他有什麼都先想著紀氏跟明潼,問明沅要了只碟子,小心翼翼的拿了兩張擺在上邊,想拿去給紀氏吃:「等爹吃了餅,就不生氣。」顏連章臉色難看,他也覺出來了。
明沅跟在他後面,抬眼看著瓊珠瓊玉兩個臉上色變,再一看都退到了門外邊,知道裡面定然在說重要的事,等澄哥兒走到門邊,明沅也聽見那聲兒了,兩個丫頭攔了澄哥兒:「好哥兒,太太正睏午覺,等會子再來吧。」
一面說一面側了耳朵,從來也沒鬧得這麼響,今兒也不知怎麼了,澄哥兒還不肯依,明沅卻拍了巴掌:「我剛從太太那裡得了刀幣,要不要看?」
澄哥兒立住了,把碟子交到瓊玉手裡,還囑咐她等紀氏睡醒了就要送給她,伸了手拉住明沅,去她房裡看玉刀幣,兩個丫頭鬆口氣兒,又不禁紅起臉來,往廊下挪了點,這倒真像是鬧貓兒了。

☆、第15章 雀兒藥粥

紀氏穿了件淺湖藍染煙霞色的軟綢長衣挨在榻上,頭髮一把挽在腦後,留出一束來,扣了朵水滴紅寶的金花搭在胸前,長衣下擺那染就的氤紅色映得她滿面春意。
她自個兒不動筷子,一隻手撐在引枕上,一隻手掩了口懶怠怠的打個哈欠,瓊珠舀了碗湯出來:「太太喝個湯罷,這雞是才從莊子裡邊送上來的,皮子可脆呢。」
酸筍雞皮湯,雞皮拿熱水冷水反覆淖過,淖的每塊雞皮只有指甲大小,又脆又鮮,明沅吃了一碗,又指丫頭再給舀一碗。
卷碧拿過湯碗:「六姑娘吃的真香。」可不是香,她飯量不知比明湘明洛兩個大多少,那兩個年紀比她大一倍,只吃小兒拳頭似的一團飯,全靠點心補足。
明沅不挑食吃的多,端上來什麼都吃的香,引得澄哥兒也吃的多,紀氏同她一處吃飯,每每都能多用小半碗。
「倒是跟大囡一個樣兒,光看著就饞人。」紀氏到底點了頭,拿著湯碗拿勺兒舀了小口小口嚥著:「四丫頭五丫頭兩個,還不如小貓吃食,似沅丫頭這樣倒好,圓臉盤兒有福氣。」說著伸出手,捏捏明沅的臉蛋。
明沅原來瘦歪歪跟棵豆芽菜似的,她病著,廚房不住給她上清火的東西,素的不見一滴葷油,滿眼都是青白兩色,人越是餓越是沒精神,到上房養了兩個多月,尖下巴還在,兩邊面頰卻生的圓潤,紅撲撲像喜果似的討人喜歡。
顏家一日三餐除外,還有一頓早點心一頓午點心,每餐吃七八分飽,夜裡便不再上點心,卻得喝一碗杏仁茶,這倒是穗州做法,去了皮,拿杏仁磨出漿子來煮過了再濾,還是明潼先愛上了,夜夜都要點一碗,澄哥兒也跟著一樣吃,明沅來了,廚房便多上一碗。
擱了麥芽糖,喝了一肚子熱氣,身上熱烘烘的進被窩,連病都少生,明沅身子圓了臉盤也跟著圓起來,手腳也跟著長,不是個大頭娃娃了。
明沅還不挑食,自她來了,澄哥兒果瓜菜蔬也都跟著吃的多,他原來便是個肉祖宗,會吃飯就先要肉,廚房為著討好他,把肉燉的稀爛出汁,把肉碎拌在蒸熟的米飯裡,這樣鮮口的東西一吃,哪裡還肯沾菜葉子。
紀氏肯帶了明沅一道用飯,先是看她筷子使得好,桌前不落飯粒兒,又看她不挑嘴,便把這個功勞算在了喜姑姑頭上,想是養病那一個月,把吃飯的規矩立起來了。
紀氏吃了一碗酸湯開了胃口,端了飯碗還想著丈夫:「那雀兒粥可得了?給老爺送一碗去。」
澄哥兒聽見雀兒想到了炸麻雀,放了碗說:「我也吃粥。」
不獨紀氏笑了,幾個通些人事的丫頭都抿了嘴笑,倒是幾個小丫頭都跟明沅似不明所以,紀氏面上飛紅,到底是白日裡做了那事兒,心裡雖甜也怪自家竟沒持住,她摸了澄哥兒的頭:「等澄哥兒大了,便也能吃了。」
用過飯照例是閒話一番,紀氏今兒卻沒問兩個孩子的功課,由著他們在羅漢榻上玩,自家卻拿了帳冊吩咐:「明兒開了松雪堂,叫幾個管事都進來對帳。」
松雪堂在外院,每回紀氏對帳都在此間,架起大屏風,婆子們在裡頭回事,帳房先生便立在屏風外邊回事。
既顏連章開了這個口,紀氏自然不會把到手的洋行推出去,本來這些帳冊也是由著她來打理的,顏連章那裡請得四五個帳房,回回都是跟她報帳,若要回去,這頭的事便得理出個頭緒,才好挑出接手的人來。
「節前才盤過的,還不到一季呢,太太仔細傷了精神。」瓊珠端了香湯來給紀氏淨手,又拿小銀勺子挖了團羊油給紀氏抹手。
「晚做不如早做,把事兒了了,走的時候也更清爽些。」紀氏說了這話便不再言語,記著下午許了明沅出去玩,便吩咐了喜姑姑:「明兒許沅丫頭往院子裡走一遭,看看花樹,別往水邊去。」
瓊珠瓊玉幾個彼此一看,瓊珠應了一聲,轉頭出去吩咐,安姑姑用了飯來,見著她出來問了一聲,瓊珠便把外頭要盤帳的事說了。
安姑姑原是要進上房的,聽了這話卻不頓住腳步,跌了腿兒道:「又混忘了,姨娘還有東西要奉給太太呢。」
瓊珠聽見便只笑不接話,推說身上有差事,趕緊走了,一路走一路扯了瓊玉的袖口,點點月洞門:「你且瞧著,看她等會子出不出來。」
兩人走到牆廊邊上,往花蔭裡一鑽,瓊玉不敢挨了花枝,怕有蛇鑽出來,兩個半矮了身子往正院裡看,等了一瞬,就瞧見安姑姑的影子一閃,又從正院裡出來了,一路往延松院去。
瓊玉趕緊閃身出來,抖抖身子上的花瓣,奇道:「原也沒走的這樣勤快,怎的這兩個月常去?」
瓊珠從鼻子時頭輕輕「哼」出一聲來:「還不是為著六姑娘來了。」她說得這一句,看瓊玉還不明白,便嘖了下舌頭:「六姑娘不曾來時,除開三姑娘,哪個排在前頭?」
便是瓊珠不說,瓊玉也明白過來,伸出個巴掌來,又把拇指彎下去,比了個四,掩了口道:「怪道呢,可六姑娘已經進來了,難道還能出去不成?」
「你管這個作甚!」瓊珠點點瓊玉的額頭:「太太是什麼樣人,這些個不過往她跟前現現眼,管她出什麼法寶呢,咱們只不聽不問便是。」
安姑姑一路往延松院裡去,這時候已經掌了燈,她一進院門就先左拐,腳步不停的進了安姨娘的屋子。
卻叫張姨娘身邊的綠腰看了個正著,她先是盯了對門看,等銀屏出來放了簾子,才哼一聲,擰了腰往張姨娘屋子裡頭去:「甚個事體一日要登兩回門,那邊,連簾子都放下來了。」
張姨娘還在哄著明洛多用一口燜梅花扣肉,明洛皺了眉毛,把碗一推:「我不吃這個,我要吃雪花酥!」張姨娘只好由著她不吃,吩咐絲蘭去廚房裡要點心,絲蘭為難道:「今兒已是要過兩道了。」
張姨娘摸了鑰匙去開錢匣子,摸了一把錢,數出二十個來,回頭還數落明洛:「便是你日日要吃點心!吃便吃了了,玉蘭片兒不成?非得撿那貴的,一個月的份例,夠你幾餐的。」
明洛叫說的噘了嘴:「我不吃,拿來了我也不用!」鼓了嘴兒發脾氣:「明沅就有點心,她問廚房要,怎的從來也沒摸出錢來?」
「你跟她比,得個琴罩子就高興成那樣,按我說,不如把上頭的珠子絞下來,攢一攢也好串朵珠兒釵,蓋在琴上,能吃還是能戴?」張姨娘嘴上出氣,到底還是心疼女兒,又添上幾個錢,打發了絲蘭往廚房去要雪花酥。
自個兒往窗前一張,見那頭屋子果然放了厚簾子,遮的光也不透,冷哼一聲:「多早晚了,還來一回,綠腰,你且記著數,看看咱們太太跟前的得意人,一日邁幾次門坎。」說著挑起一抹冷笑,晃了身子坐到桌前,面前好幾菜都不曾動過,揮了手賞給綠腰採桑。
安姑姑進了門也不行禮,倒是安姨娘從臨窗的榻上站起來給她讓了位,還給安姑姑腰後邊加了個小錦墊,她這裡吃用的簡單,母女兩個不過一碗水飯,幾碟子瓜素,還有一尾五香鯉魚,肚子中間這段給了明湘,她自個兒只吃魚頭魚尾。
安姑姑眼睛往桌上一掃,看了侄女一眼:「你這兒怎麼連個大葷都無,攢下這些錢來,又能為你弟弟抵上多少?」
說著看看窗沿上邊擱著的竹籮,裡頭一付抹額已是做了大半,她拿出來一看,精勾細畫,繡的鳳穿牡丹,中間空出來,兩邊也還沒上珠子:「太太那頭接著信,不日就要回去的,你弟弟才在這兒當上差,若能留下來跟著管事,油水還不足足的。」
原沒明沅的時候,便是明湘最得紀氏喜歡,如今明沅一來,生生壓了明湘一頭,再乖巧也比不過放在眼前天長日久的看著更有情份,這還是剛來,等日子再長些,還什麼好的落到手裡。
原來太太是喜歡她老實本份,也拿捏著不酸不醋,身上不舒坦那幾日,總勸著老爺往安姨娘這兒來,如今卻似換了個人兒,巴的死死的不放,小日子來了還不鬆口,怕是叫對面院兒裡那一個給燥上了。
彩屏泡了茶來,安姨娘親手接了遞過去,說起話來還是軟綿綿的:「我能幫補些,便幫補些,這樣的好事兒,別個爭破頭都擠不進,哪就能輪得著我了。」
安姑姑急吃一口茶,叫燙得又吐進盅兒裡,往桌上一擱,抽了帕子拭嘴角:「輪不著你,你就不能想想法子?這些年你在太太跟前一樣沒少侍候,小心可意的奉承著,如今呢?一個後來的都把姐兒比了下去,再這麼一味的管著自個兒的嘴,勒緊了褲腰,那五百兩銀子就能還得上了?」
安姨娘臉上一紅,看看明湘,打發她往小間裡去,自個兒拉了安姑姑的手:「姑姑,且小聲著些,叫姐兒知道不好。你也知道我,見著老爺就發怵,哪裡還能開得口,說那些話。」
「老爺是個念舊情的,前頭那個沒了,你便是他身邊跟著最久,到底該疼你些,等他來了,你把他侍候好了,再開口說些難處,你不會說話,哭會不會!」安姑姑急的直跺腳,一手指了梳月院:「你看看對院兒,會個甚?會哭!」
說完了這話又湊到安姨娘耳邊:「太太小日子過去半拉月了,你勤快些,把東西做得了獻給太太,她少不了你的好。」說著咬咬唇兒:「老爺也饞得很了,今兒,下午,就在房裡膩上了!」
安姨娘一張瓜子臉羞得通紅,搓了手不住往後靠,叫安姑姑一把拉住了:「你便不為著姐兒,你也想想你弟弟,他在外頭還懸著呢,你手頭那點子死錢,可夠他活命?」
安姑姑來的急,說完這些,又趁了夜色掀簾子出去,安姨娘獨個兒坐了會子,揚聲道:「玉屏,把燈撥亮著些,我做活計。」看看桌上擺著的茶盅兒,擰了眉頭:「把茶傾了去,那一壺都不要了,再給我點一釅壺來。」

☆、第16章 無花果

桃花才開過一茬,接連著杏花紛落海棠吐蕊,花園子裡見著得綠意的地方開了滿眼的花,紅黃白紫一片連著一片。
明沅還是頭一回被抱到院子裡來賞春,說是春天,往太陽下邊走遭卻能起一層薄汗,采薇采茵兩個給她打了傘,采苓采菽在後頭端了香爐拎了食盒,九紅抱著繡花坐褥,到了院中的涼亭子,擱在石頭欄杆上邊,叫明沅挨著坐。
明沅自抱到上房之後,一步都不曾踏出來過,再早的就更不記得有沒有出來過,還是采薇說:「姑娘可是頭一回來院子裡頭賞春。」她是老宅裡跟過來的丫頭,待明沅看完一圈就道:「這兒的院子小了些,老宅的院子便是走上三天也玩不盡。」
明沅呆的越久聽的越多,也就知道的越多,顏家的祖宅在江州,金陵也有一處老宅,她聽紀氏說過兩回,說如今住的淺了,連個繡樓都沒有,委屈了澄哥兒還要住在碧紗櫥裡頭,等回去了每個人都能有自個兒的屋子。
九紅眨著眼兒問:「采薇姐姐,老宅比這院子還大?」她是當地收過來到丫頭,八九歲買了來,調理了快一年才送到上房當差,除開手腳伶俐,還學了一口南邊話,那些話都學不會的,便是再機靈能幹也不能到主家房裡當差。
還是紀氏給定下的規矩,怕把哥兒姐兒說話的口音帶歪了,女兒家大了要交際,男兒郎更是要緊,原來就鬧過笑話,殿試的時候皇帝跟士子雞同鴨講,管你文章做的一團錦繡,開口俱是鄉音,皇帝一個字兒都聽不懂,便是有狀元之才,也都列到三甲外了。
九紅跟著姑姑學久了,一口吳音,問起來嬌脆脆的,可明沅還是能聽出差別來,她說話,便不如采苓說話軟糯。
她有心逗九紅說兩句本地方言,九紅怎麼也不肯,樂姑姑調理人很有一手,等這些小丫頭學得一口江州口音了,冷不丁就往她們腳下砸盤子摔東西,一聲脆響還不曾說出鄉土話來的,才能往上房裡送。
九紅像模像樣的跟采苓學過,她叫的那一聲是地地道道是吳人說話「要死哉」,就是這一句,她雖年紀小些,也一樣能到上房來當差了。
「老宅可大,各家都有花園子,圍起來又有一個大花園。」采薇不說話,采苓卻興致勃勃的跟九紅論道起來,她們兩個年紀相近的,又是一樣爽快的性子,很能說的到一塊去:「我才進園裡當差,怎麼也不敢一個人走,就怕走茬了道。」
九紅吐吐舌頭:「到了老宅我就跟著采苓姐姐。」
連明沅都聽住了,采薇這才笑著開口:「說給姑娘知道,金陵的老宅子是個品字,咱們這個房頭的,住在東邊的口裡,大老爺家住在西邊,長房三老爺家住在南邊。」采薇說起來便比采苓細緻的多,明沅在心裡比劃了一個品字。
她知道顏連章就要卸任了,這處本就是官衙,紀氏住著一向不如意,嫌濕氣太重地,她的房裡還又加過一層板,明沅住的暖閣本就兩面是窗,天氣一熱蚊蟲也多了起來。
為著怕蟲子爬進來咬了她,早早就糊上了青羅紗,把雄黃粉調在水裡,日日拿個這水噴在紗上邊,紗經不得久染,費得厲害,每十日就要換一回。
牆角屋角都撒了石灰雄黃,便是這樣,喜姑姑還怕明沅叫蟲叮了包,屋子裡是天天都要熏的,夜裡睡覺還細細的把帳子掖過,就怕有小蟲兒飛進去,下房的丫頭便是睡覺的時候叫蟲子鑽進了耳朵,撒了殺蟲子的粉,流了好些天黃水。
小丫頭們閒話的時候說起來,連明沅都怕了,怪不得紀氏的正院裡也只廊道邊上種了花,別處種的都是一叢叢的如意草七里香,專為著防蟲,采薇還說過此地蛇鼠多,天一熱就全跑了出來。
采薇怕她在花叢裡邊挨咬,半是嚇唬半是勸告:「姑娘只坐著看看便是,這兒的長蟲可厲害,生許多腳,張開口就要咬人。」
毛毛蟲明沅倒不怕,就怕是蜈蚣,可出來玩的,乾坐著看又覺得沒意思,采苓跟九紅兩個便去撿好看的花剪兩枝下來給她玩,拿著竹剪子去了,采薇還在後邊叮囑:「仔細著盤在枝上的蛇。」
明沅聽見樹上有蛇趕緊擺手:「別去剪,不要了。」采薇轉頭看了她就笑:「姑娘不怕,園子裡冬日先清過枝條灌木了,只仔細著些便是。」
垂絲海棠掛了滿樹,把綠葉都密密的遮了起來,一眼看上去還當這樹上只長了花,沒生葉子,蔓陀蘿也開得好,一大片紅裡,倒有兩株是白的,很是打眼。
紀氏在堂前跟管家婆子對一季的帳,另幾個都去了學裡,院子裡只有明沅一個,小丫頭子有事經過俱都到亭前來給她請安,問一句六姑娘安,這才去回事。
鬧得采薇哭笑不得:「這怎麼好,出來時也沒帶著匣子,上來問了安了,連個賞錢都沒得發。」心裡到底還是高興,顯見得明沅受了看重,若不然便是白白坐一天也沒個來問好的。
不一時那個往廚房裡回事的丫頭端了瓷碟子過來,裡頭裝了十幾隻蜜餞無花果,采薇接了碟子一把拉她:「你是哪兒的?叫甚麼名兒?等會子往上房領賞錢去。」
那小丫頭搓了衣角不說話,等采薇再問,她才道:「我叫麥穗兒。」采薇一怔,才又接著笑:「到是好名兒,等會你在門邊,我讓九紅給你送出來。」
麥穗兒是梳月院的丫頭,梳月院裡住著睞姨娘,她手裡還拎了食盒,想是給灃哥兒送的,采薇往前兩步,不讓她到明沅跟前來:「你還當著差,便不留你,可記著來拿。」
小丫頭這才去了,明沅睜著眼睛作瞎子,只當沒瞧見,側了頭去看涼亭邊上伸出來的花枝,不一時細竹籮筐裡邊擺滿了各色香花,九紅一張臉曬得紅撲撲,捧過來擺到石桌上邊:「我給姑娘編個花環兒。」
扯了細柳條,一朵朵的串過花萼,扎出個小花環來,讓明沅拿在手裡玩,廚房裡不一會子又有送茶的來,采薇接了,那丫頭看看正拿著花環的明沅,笑盈盈道:「送給姑娘清清口。」道了句惱又往回去。
采薇這回忍不得了,她指了采苓:「你且回去抓一把大錢來,叫廚房整治兩個像樣的點心,這麼乾坐著等人送,缺這個不成。」
采苓拎著裙角便去,九紅瞧見了躲過一邊,還是采菽給明沅倒了茶,又拿帕子托起一塊來送到明沅手邊,無花果拿蜜醃漬過也一樣不好看,咬開來密密麻麻的籽兒,她原來就不愛吃,搖了搖頭,采薇便道:「不吃也罷了,等會子有姐兒愛吃的。」
要了一個葛粉水饅頭,可還沒等送來,忽的下起雨來,九紅跑的飛快,一溜煙兒跑進廊道裡頭,往上房去拿雨傘了,在半道上跟七蕊撞上了,正是來送雨傘的。
采薇道了聲謝,抱了明沅,采菽給打傘,一路回去一路說:「倒把這個忘了,這又隔了三日了,是該下雨。」
穗州春日裡多雨,看著萬里無雲的晴好天氣,轉眼就能下一場大雨,三日晴兩日雨,算著天數是該下了。
一路回去都看著拿手遮著頭四處跑散的丫頭,拎著裙子跑到廊下躲雨,有的還哭喪了臉:「早知道便不該曬被子了。」
采薇收了埋怨,回去便告訴了采茵,采茵也是一般皺了眉頭,見著無人才敢問:「廚房裡頭怎麼說的?」
「還能怎的說,說是睞姨娘特意吩咐了的,想是坐在院兒裡,叫她那院裡的人瞧見了,這才鬧這麼一出。」采薇皺了眉毛:「她要真為著姑娘想著姑娘,就該學了那一位!」說著伸出頭一個手指晃了晃。
程姨娘也是到了穗州這才狠了心去痷堂的,眼巴巴的看著澄哥兒養到三歲大全不認親娘,沒有比有還更好些,自家這個老爺又是個剛性的,同他生了兒子,他也不曾另眼相看,待她跟尋常的妾沒個兩樣,這才丟開手,一去就是兩年多。
采茵趕緊掩了她的口:「再不敢說這話,把賞錢給足了便是,這裡頭的事兒且扯不乾淨呢,那一個除開哥兒乾乾淨淨,這一個再不一樣。」
采茵采薇自來了明沅這裡就領了大丫頭的份例,兩個就住在一處屋子裡邊,自然更親近些,這話悶了說過一回,平日裡再不敢提起。
「便罷了,姑姑那頭也不必說,沒的又引出別話來。」采茵扯扯她的衣角:「姐兒吃了點心才出的房門,任誰也不好說是你沒想著。」
兩個丫頭扯著官司,明沅已經巴巴的拿了花送給紀氏去了,紀氏才理了帳冊,歪在榻上叫卷碧給她揉額角,明沅一進來她便先聞見了花香,只沒精神睜眼。
明沅便悄了聲,一步一躡的走到紀氏跟前,看了看她,衝著卷碧豎起一根指頭做個噤聲動作,把花放到榻上,又退了出去。
紀氏聽見簾子又響了一聲才開腔:「是沅丫頭來了?」
卷碧因著妹妹在明沅屋裡,也算有幾分香火情,便應一聲:「是呢,姐兒帶了個花環來,想是要送給太太的。」
紀氏這才抬抬眼皮,見著榻邊擺著的花環,一朵白一朵紅的蔓陀蘿還拿用絲絛打了個蝴蝶結子,她勾了唇兒笑一笑,睏倦極了,叫瀝瀝雨聲一催,睡意翻了上來,卷碧給她搭上紅軟毯,把那花兒掛到靠背邊。
瓊珠瓊玉兩個抱了一匣子理好的帳冊回來,往裡張一張看見榻上掛著花,指了指問道:「這是哪裡來?」
卷碧抿了嘴兒笑:「六姑娘才剛送來的。」
瓊珠瓊玉互看一眼,低了聲兒:「六姑娘倒是個可心的,那邊院子的,才剛安份沒幾日,今兒竟還有臉來問,作甚削了她的用度。」

☆、第17章 蜜梨枇杷水(修)

「她也不想想,六姑娘都挪出來了,原就該給她減了人的,只打發了一個養娘,還想拿那個份例,真是作夢呢。」瓊珠最看不慣睞姨娘,譏諷一笑:「倒還有臉巴巴的差了人來問。」
當姨娘不過就是二兩的例,也就兩弔錢,上房的大丫頭一人一月還有一弔錢好拿,主子手在鬆些,若是姨娘不得寵,當大丫頭可比當姨娘闊氣的多。
睞姨娘算是院子裡頭一個兒女雙全的,別個除開拿自家那一份,還帶著女兒的份例,她那裡除開拿了灃哥兒的,還拿了明沅的,加起來一月倒有十六兩銀子,自家二兩,明沅的六兩,還有灃哥兒的八兩,銀米上邊比安姨娘張姨娘還更多。
明沅正式養在上房裡不過才一個半月的光景,之前雖說養病,也沒把給梳月院的份例立時就斷了,睞姨娘拿習慣了的,猛然斷了六兩銀子,手頭緊巴起來,想不到這一節,自然要問,管事的婆子一口給回了,臊的蓮蓬滿面通紅。
庶出的也是主子,跟姨娘拿份例不同,顏家算得富貴,紀氏卻不肯亂了根本,各人的用度都是有定例在的,她還特特寫出冊子來,除開顏順章那頭沒妾沒通房,就是顏麗章院子裡,也一併按著這個來。
春夏秋冬四時有序,衣裳首飾胭脂碳火這些不提,每日裡三餐配幾個菜,幾個葷幾個素吃的什麼米,房裡用的什麼茶葉都是定規的,便是手頭有銀錢,想要把白糯換成碧梗紅脂那也是不成的。
紀氏是一進門就管了家的,過身了的老太太見著長媳實是立不起來,自個兒身子骨越來越差,原還怕梅氏心存芥蒂,可才說了要交給紀氏管家,梅氏恨不得念佛。
紀氏一上手,立時就抬手整頓起來,顏家原來就人口少,再叫她一梳理,自上往下再沒不服氣的,樣樣都畫出框來,有賞有罰主次分明,老太太過世前把這幾樣算成了家規,如今梅氏袁氏也還按著她的定例來。
睞姨娘是家生子,按理該知道規矩,竟還大剌剌的出這個丑,可不叫人譏笑。卷碧因著妹妹在明沅房裡當差,總有兩分香火情,怕再說下去不好看,扯開了話頭:「這又不年又不節,怎的今日理起帳來了?」
這倒沒什麼好瞞,六角搬了個小錦杌過來,翻著竹蘿裡的絲線縫貼花兒,瓊珠瓊玉挨在廊下坐著,見雨還不停,手頭沒事好作跟著閒話起來:「是太太要清帳,原就是一季一清的,今兒又把去歲的拿出來盤了一回,還吩咐各房有甚東西俱都記在冊上,倒不知道因由。」
「便是明歲要走,也太急著些。」這幾個都是老宅跟過來的,算著任期還該有一年,怎麼也挨不著現在就理東西入庫,只紀氏收拾習慣了,帳目乾淨,庫裡造冊也勤快,各處報一遍,用得一上午事情便了了。
「這個我卻知道,上回老宅那邊來人送信了。」凝紅自雨簾裡跑進來,半幅裙子全叫雨水濺濕了,還沾了泥點子,八寶拿了毛巾子給她來擦,她擰乾了裙子挨著卷碧坐下,又掏出絹子擦流海上的水珠。
凝紅的哥哥在外邊當差,她常往二門上去給哥哥補個衣裳納個鞋子,聽他說過江州來了三老爺的人,這才說給瓊珠幾個聽:「我哥哥叫我趕緊把細小東西歸攏起來,說不準甚個時候就要回去的。」
「哪會這樣快?家裡可還有許多事要料理呢。」瓊玉聽見立時明白過來,同瓊玉互看一眼:「真個要走,莊頭這攤子事可怎辦?」
紀氏管家事是把好手,跟著顏連章兩回外任,每到一地便先置上莊子田地,清心居士帶發出家的莊子,便是她到了穗州買下來的。
連著山頭,雖地方小些,卻不愁產量,燦稻一年兩熟,再種些紅薯山芋,還有洋人帶過來的玉蜀黍種子,春日裡播種下去,又不缺雨水,水一澆苗就破了土,連年產量都高,地下長的根塊人吃,地上面長的葉子豬吃。
山上還有一片果園子,甚個時節都不缺節令果子吃,還能往出賣錢,這樣的莊子紀氏定不會出手,必得留了人下來管事的。
幾個丫頭俱都在上房裡侍候久了,也知道一點宅子裡頭的事,正圍著猜測紀氏會把誰留下來當這個肥差,安姑姑在後頭咳嗽一聲,大丫頭們趕緊立起來行禮。
安姑姑肅了一張臉將她們挨著個兒看一圈兒,教訓道:「別當著窗子閒話,成什麼樣子了。」
她手裡捧了個貼貝仙鶴錦盒兒,剛想進門,瓊珠就道:「姑姑,太太歇晌呢。」安姑姑猛得回了神兒,這才看見屋裡下了簾子,退出來醒醒神:「等太太醒了,告訴我一聲。」
幾個丫頭面面相覷,才剛瓊珠說了管莊頭的事兒,再看見安姑姑,便一個個的互換起眼色來,卷碧不肯同她們一道論人長短,看著妹妹在西暖閣前一閃,假作看見她招手:「我妹妹喚我,我去走走就來。」
另三個也不在意,揮手叫她去了,卷碧見著路短也不撐傘,拎了裙角小跑兩步,采菽就在屋前,看見姐姐奔過來拿了毛巾給她擦水。
采薇生了一場氣,同采茵一道呆在下房歇息,屋裡只有采菽守著,明沅叫蓋了薄毯子也在午覺,姐妹兩個倒了茶又分一塊蒸酥果餡兒當茶吃,兩個細喁喁的說話。
采菽伸頭往簾外一望,見瓊珠幾個還在簷下,凝紅還伸手接了雨水,順著指縫流出去,反手把水甩在八寶身上,幾個人笑作一團。
「想是才從安姨娘房裡出來,院裡頭鼻子最靈的可不就是她,這回怕是想留下來當肥差呢。」卷碧說了這一句便不肯再說了,采菽也不再問,姐妹兩個坐著說些衣裳鞋子的事,還道:「總歸我沒幾年就要放出去,跟她們扯這個皮做甚。」
卷碧臉向著簾子外邊,見無人來點了點妹妹:「你差著歲數,又不須跟著姐兒發嫁的,侍候好了便罷,往後姐兒還能記著你?自有旁的聞著香便湊上去,那些個混水咱可不能淌。」
她說了這句還怕妹妹不明白:「那邊院子可是送了一碟子蜜餞?」
采菽點了頭,卷碧便又道:「轉頭太太就知道了,如今院子小,偏這幾個人裡,還有人饒了舌頭學話,等回了老宅子,姑娘有了自個兒的屋子,再給配上四個二等的,四個灑掃煎茶看爐的,邁一條腿十七八隻眼睛盯著,且得小心在意,那邊再說了好話托你傳東西,你也萬萬不能應的。」
「我若這個都不省得,爹娘也不送我當差了。」采菽一向少話,當著姐姐的面兒卻嬌氣起來,挨了她撒嬌,明沅不睜眼都能聽出她說話的時候聲音裡那股子嬌意,在家裡想必也是很受寵愛的。
她微微一動,卷碧立時便覺著了,推一推妹妹,自家站起來往外頭去,采菽拍了手上的餅屑兒過來看看明沅:「姐兒可是要茶?」
見明沅點了頭,迷迷濛濛的靠在大迎枕上,擱了下巴打哈欠,便又笑:「落雨呢,姐兒是起來了,還是再睡?」
明沅揉搓了眼睛:「想起來了,寫字呢。」她今天還有三張大字不曾寫,采菽點上香,又把描紅紙鋪開來,抱了明沅到高腳凳上,明沅坐在上邊,頭一側就能瞧見紀氏的屋子。
明沅描了三張大字,又拿出花牌來念兩句百花歷,她還未進學,書桌上邊也就沒有書,卻憑著記性把教過的書都背了一回,再在心裡把花牌子上刻的那些字都記了一遍,手指放在腿上,挨個兒寫一次。
她能看得見院裡,院裡的人自然也能看得見她,瓊珠瓊玉幾個原還在閒話,等明沅張開口背書,便又一道扭頭看了過來。
小人兒聲音輕脆,念著長短句子就同歌謠一般,隔著瀝瀝雨聲倒顯得有幾分悠揚,便都聽住了,裡頭紀氏要茶還是卷碧先進去。
雨勢漸漸小下去,紀氏睡得足了,隱隱聽見外頭有讀書聲,托了茶盅兒問一聲:「是澄哥兒回來了?」
卷碧把頭一伸,笑道:「是六姑娘,坐在書案前頭背書。」
紀氏凝神細聽,果然更嬌嫩些,聽了一段見她一個字兒都不曾出差,點了點頭:「這麼著,進了學也能跟得上了,叫廚房給她燉盅糖水,潤潤嗓子。」
她說得這一句,瓊珠也掀了簾子進來,卷碧便藉機退下去,由著瓊珠給紀氏絞巾子擦臉,走到門邊了,聽見紀氏懶洋洋說了一句:「梳月院裡的用度往後就按著例來,別縱的她不知道規矩了。」
卷碧出門就先撞見了安姑姑,她手裡還拿著那個錦盒兒,問一聲太太起了,卷碧才點了頭,她就往裡頭去,連瓊珠都見勢不對退了出來。
九紅拎了食盒子回來,裡頭是拿白地紅梅盅兒盛的冰糖蜜梨枇杷水,明沅一氣兒喝盡了,拿帕子抹了嘴兒,這才一刻功夫,那邊安姑姑出了門,卻踩了步子往西暖閣來了。
明沅坐著不動,嘴上還是叫了一聲:「安姑姑好。」
她原還只張望,聽見這一句,趕緊笑團團的回了一聲:「六姑娘安,喜姑姑可在?」等采菽指了不在屋裡,她就又往下房去尋。
采苓打了細紗簾子進門,指指外頭:「今兒吹的什麼風?哪一個竟來了?」
明沅沒見過安姑姑幾回,進西暖閣裡還是第一次,只知道安姨娘老實的很,可她聽了幾句卷碧的話,知道上房有事,咬了唇兒掃過兩個丫頭,忽的蹦出一句:「安姑姑做客,采苓上點心。」
兩個丫頭「撲哧」一笑,采苓權當哄了她玩兒:「是,我們姑娘連上點心都知道了。」她原也要預備點心的,便是大丫頭來,小丫頭也得看茶,看看圓桌上頭擺了兩碟子橘餅芝麻糖,各挑了一些出來,又把那蜜餞無花果也撿了幾隻,一路往喜姑姑房裡送去。
過得會子,她面帶異色小跑進來,一把拉了采菽:「你可知道,咱們家去,喜姑姑留下便不走了。」

☆、第18章 清遠白切雞(捉)

明沅聽這一句話,心都吊到了嗓子眼兒,如今她房裡能靠得住的便只有一個喜姑姑,要是喜姑姑留下來,她在上房裡便沒了幫襯的人。
喜姑姑總歸是服侍過紀氏的老人了,在上房呆這許多年,紀氏的秉性脾氣最清楚不過,就譬如明沅前邊有個照路明燈,這盞燈若是暗了,她便似瞎子過河,摸了石頭也不知往哪兒去了。
屋裡四個丫頭當差是精心的,可聽卷碧說話也知,只怕都是那樣想的,侍候個姐兒嘛,年紀差了這許多,總歸也等不著她出嫁,她往後的好處一樣也沾不得。
倒不如安安份份,不惹事不生非,等著年紀到了自能放出去婚配,紀氏還要因著她們是侍候過姑娘的,得多得些體面,多貼補一份嫁妝銀子。
可喜姑姑卻不一樣,她來了明沅房裡,便算是教養姑姑了,往後有個好歹她都甩不脫手,這才一門心思的巴著明沅好,教她給燕盞除毛,幫她想法子讓賀禮顯得出挑。
幾個丫頭有她盯住了,自然肯出力,如今她要走,紀氏那裡先少了個能說的上話的人,下面這四個丫頭還能齊心為她?
采薇自家覺得叫睞姨娘打了臉,就能生悶氣推說頭疼身子疼的躲在屋裡不出來,心裡還是沒有明沅這個主子,要是喜姑姑再調走了,她要怎麼用這付軟手軟腳的身子壓住大丫頭了?
明沅還沒說話,采菽先急起來:「你聽准了?」
「我聽的真真兒的,是安姑姑說,太太有意把喜姑姑留下來,好管這兒的田地鋪子。」采苓咬了唇兒:「我看喜姑姑也不曉得這樁事,擱下點心便退出來了。」
那便是不知喜姑姑應沒應,可這樣的事,怎麼會不應,那可是送上門來的肥差,做個教養嬤嬤還是當個管事婆子,換成是明沅她也願意留下來,天高皇帝遠,莊子上邊當雞頭。
明沅知道早上紀氏才盤了半日的帳,也隱隱聽說預備著要回去,沒想到會把她身邊的人留下來。
這麼乾坐著也不是辦法,明沅深吸一口氣,伸伸手:「擦手!」采菽忽的回過神來,剛習了字的,是該擦手。
明沅擦了手,把脖子裡掛著的金玉瓔珞絡整了整,拿起三張描的字兒拎在手裡,說一句:「給太太看。」於其乾坐著,不如想想去探探紀氏的口風。
除開頭一日,她還沒幹過這顯擺的事兒,采菽采苓卻覺得平常,這事兒幾個姐兒都常做,牽了她的手去了。
紀氏挨著黑漆點梅花小几,几上擺了個錦盒兒,蓋子大開著,明沅看不清裡頭的裝了什麼,她先抱了手請安,又把字拎出來,踮著腳送到紀氏面前。
這還是跟澄哥兒學的,這付模樣一做出來,紀氏果然笑了,她原盯著匣子的,只沖明沅招手,自個兒不彎腰,叫瓊珠把明沅抱上來。
明沅扶著小几頭一伸,就看見裡頭擺了一付鳳穿牡丹的珠子箍兒,中間嵌了一塊紅寶,兩邊是金銀絲線夾著彩線繡的鳳凰牡丹,細帶子上還釘了一排珍珠,做得很是精貴華美,可紀氏瞧著卻不很喜歡的模樣兒。
明沅眼睛一掃猜測這就是安姑姑送來給紀氏的,安姑姑一向是得臉的,連喜姑姑都要稱她一聲姐姐,紀氏也一向將房裡的事托給她來打理,今天這情狀倒像是馬屁拍在了馬腿上。
她只作不知,轉過頭來先睨一眼紀氏,再又看看那個盒子,紀氏臉上神色一鬆,拍拍身邊的軟墊子,明沅扭著身子過去坐下,挨著紀氏,伸出指頭點點那個盒子:「好看。」
紀氏聽了這句還逗她:「什麼好看?」
「盒子好看。」那盒子是鈿鏍貼貝的,上邊是一對仙鶴,拿的海貝殼嵌出來的,匣子還塗了珍珠粉金粉,自然是光華燦爛。
紀氏聽見她說盒子好看,沒提起裡頭的東西,臉上的笑意深了:「瓊珠,把東西收起來,盒子給了六姑娘當個玩物。」
說著伸手摸了明沅的頭,拿起一張大字來問道:「姐兒可是日日都習字的?」問的是采菽,答的卻是明沅,她點著腦袋:「寫呢,喜姑姑看。」
喜姑姑確是每日都問的,澄哥兒做下這規定的時候,身邊跟著的也是喜姑姑,紀氏一聽便笑,伸手摸摸明沅的頭,抬頭一看,卻並沒跟來,明沅每回往上房來,喜姑姑必得跟著,今兒卻不在身邊,心頭一動,低頭問她:「喜姑姑呢?」
「安姑姑來作客,我叫采苓上點心了!」說著還拍了拍胸口,抬起臉翹著下巴,又說又作,臉皮都羞的通紅,連耳朵尖都跟著發燙。
紀氏聽見了挑挑眉毛,按著安姑姑資歷,她不問,這些丫頭也不會到她跟前來嚼舌根,卻叫個小娃說破了,幾個丫頭彼此看看都只作聽不見。
紀氏臉上還在笑,著意誇獎了明沅:「真個?我們明沅還曉得待客了。」目光往瓊珠瓊玉幾個身上過了一遍,明沅知道這是紀氏在敲打她們,又窩過去挨在紀氏懷裡,她不知道接下來說什麼好,便輕了聲念百花歷。
幾個丫頭都縮了脖子,紀氏卻拍拍明沅的肩:「我們六丫頭這樣乖,也叫你晚上點個菜。」份例不一樣,吃的東西自然不一樣,自明沅來了上房,便一直跟紀氏澄哥兒一道用飯,卻自來沒有點過菜。
紀氏的規矩嚴,一寬一緊很是分明,便是澄哥兒要吃,也還得求了明潼,她開口才能跟廚房叫菜。
紀氏少有慣著他們的時候,這會兒要她點菜,明沅先是一怔,趕緊笑起來,想了半日:「白切雞。」紀氏的莊子就在清遠縣,那兒產的雞肉質最嫩,月月都要供到府上來的。
明沅點了這菜,紀氏便先笑了,澄哥兒也愛吃這道雞,恨不得拿那沾醬的汁子拌飯吃,她點了頭,自有丫頭去吩咐,八寶跑出去還往下房裡張了一張,見安姑姑果然還拉著喜姑姑說個不休,面前的茶壺拎起來都倒不出水了,她趕緊一縮頭,一路往廚房去。
等澄哥兒回來,知道夜裡有雞吃,摟了明沅就香她一口,紀氏張了手抱住他,澄哥兒還羞,趴在紀氏懷裡扭個不住。
紀氏這幾日尤其離不了他,倒似他忽的小了,澄哥兒也知道羞了,卻樂意叫紀氏抱著,圓臉蛋抬起來紅撲撲的,再看看明沅,臉就更紅了。
紀氏摸了他心裡歎息,若是自個有個兒子,還操什麼心,把澄哥兒過繼了就是,拿他當親兒子待一場,往後也算有了身份,親事上還能更好看些,可偏偏她卻沒有兒子。
這心裡頭的苦,別個哪裡知道,那些個妾,身份低賤不說,蠢鈍如斯,卻一個個都敢跟她作耗,為的是甚?還不是因著有個兒子!
打發一個程姨娘,費她兩年的功夫,提腳賣出去自然爽利,可她卻不能頂了惡名,澄哥兒要緊,丈夫自然更要緊,這一個睞姨娘原也要出手料理,卻叫她趕巧兒這時候生下兒子來。
過繼這事兒,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若是顏大伯真撐不住,便是她想瞞著,丈夫也會開口,到時候再思量卻是晚了,把灃哥兒過繼了,睞姨娘又如何打發,可要是過澄哥兒,她又怎麼捨得!
這樁事倒似個死扣兒,紀氏看著正跟明沅兩個下五子連珠的澄哥兒,澄哥兒連著贏了三局,明沅先是認真讓他,後來要下竟下不過他,覺得自己的智商還沒個五歲小娃強,都有些抬不起頭來。
澄哥兒摸摸她的腦袋:「六妹妹,我給你看這個。」從書包裡頭掏出本《五子連珠譜》來:「曹先生今兒給我的,我就要學棋了,這個先拿來練手的。」
他今天才學,只會三種辦法,便把明沅吃的死死的,兩人認真起來,就在小几子上擺開棋譜,讓六角取了棋盤來,先是對照著打一回譜,再兩邊對下。
明沅只當是陪著澄哥兒玩耍,有輸有贏才有意思,明沅又輸兩局,再往後又贏了一局,澄哥兒那幾招不靈了,等再下幾盤,明沅跟他已經是各佔勝場了。
紀氏且喜兒子多個玩伴,眼看著就要擺飯,見兩個小兒棋興還濃,掩了口笑:「得啦,澄哥兒明日再問問曹先生後頭該怎麼下,回來再跟你妹妹練手。」
到上房都擺了飯,安姑姑才回來,紀氏見著她也不開腔,只脫了戒指手環,看兩個娃娃一邊一個伸了筷子去挾那雞吃。
明沅心裡有事,便不大伸筷子,澄哥兒卻吃的香,使著筷子顫微微挾了塊肉擱到紀氏碗裡,又給明沅也挾了一塊。
紀氏自個兒面前還擺了一碗胭脂紅米熬的粥,倒因著這碟子白切雞多用了兩口,瓊珠都已經淨過手拿了牙箸,紀氏睨了一眼安姑姑,她立時便覺著了,團了滿面的笑,卸了寬邊鐲子,親自侍候紀氏用飯。
紀氏竟也沒推,不用的小菜也叫一時要紫姜絲,一時又要醬瓜脯,等用完了,還要她捧了盅盂等著漱口。
明沅在上房吃了那麼多回飯,這些事一向是由著瓊珠瓊玉兩個做的,安姑姑在丫頭們面前一向端得高,這會兒叫紀氏掃了面子,也不敢擺到臉上來,規規矩矩侍候她用飯。
等到撤了飯桌,兩個孩子要抱回去消食了,明沅心裡著急,還得抱著紀氏給的匣子問安退出去,安姑姑眼睛一掃,面上色變。
紀氏面上還笑,語氣卻淡:「前兒才說春日裡不須帶臥兔兒了,倒少個新的珠兒箍子,今兒就送了來,可見是早就想著了,若不然還茲當我這屋裡有個耳報神了。」
安姑姑頭都不敢抬,叫一屋子丫頭看了笑話,面上一紅,到底持的住,竟還接了口:「姨娘跟著太太日子久了,這些小事哪裡還須得開口,不必太太想著,她便辦好了。」
紀氏也不再說話,斜著身子歪在榻上,安姑姑拿了白玉美人錘出來,半跪在踏腳上,給紀氏仔仔細細錘了半個時辰的腿。

☆、第19章 杏仁茶

明沅只知道安姑姑所求落空,卻不知道是不是喜姑姑留下來頂了這個缺,一進屋就要找她,扒了她的脖子不撒手:「姑姑抱!」
喜姑姑一把抱了她在懷裡,明沅把頭挨在她肩上,喜姑姑見屋裡只有采菽采苓兩個,不見采薇采茵的影子,便皺了眉頭:「采薇呢?怎不見她?」
采菽叫這一瞪束了手腳:「采薇姐姐頭疼,便先下去歇著了。」
喜姑姑抬眼看看采菽,見她模樣也知道是那碟子蜜餞子出的事:「既是身子不好,便該取了藥吃,開了櫃子拿兩付去給她,說我讓她歇一天,等好透了再來給姑娘當差,姑娘人嬌貴著呢,便你們有個頭疼腦熱的,也只管回屋去歇,總歸不少這一兩個人。」
這話說得重了,采苓連頭都不敢抬,等采苓去送藥,采菽去拎水,喜姑姑便搖了明沅拍哄她:「姑娘怎的了?」
明沅咬咬嘴唇,紅透了臉:「沒見著姑姑,想了。」這一句說的喜姑姑眉頭都舒開了,小人兒跟她親近,她自然高興,可笑意還沒到嘴邊就又僵住了,抬頭看看,吐了口氣出來:「姑姑在呢,咱們去淨房洗洗,吃了杏仁糊糊就睡吧。」
明沅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只能拉了她的手不放,扒著喜姑姑的胳膊賴在她身上。明沅是會自己洗澡的,她會扶著坐在大浴盆裡,皂豆都是自己搓出泡來往身上抹,喜姑姑頭一回看見,背地裡不知罵了多少句,罵睞姨娘竟叫姐兒自個動手洗澡。
等明沅賴著要讓她來洗了,喜姑姑又是笑又是歎,真個擼起袖子來,細細給她擦背,到她這個資歷,早就留起了指甲,小心翼翼拿手掌打泡,還把頭發放下來一併搓了。
明沅乖乖坐在澡盆裡頭,閉著眼睛抿著嘴巴,等著銀匜裡頭傾出水來,沖掉身上的泡泡,她人生的好,做這付樣子惹人愛,喜姑姑看著她眼角眉梢都綻了笑意,拿軟毛巾子抱她裹起來,胳膊窩裡拍上些冰片粉,再叫她自個兒拿細毛刷子刷牙。
明沅正漱口,八寶掀了簾子進來,蹲了個半禮:「太太請喜姑姑過去說話。」明沅一驚,差點叫水嗆著了,喜姑姑拍了她的背,等她刷了牙,這才讓采菽守了明沅,自個兒抹乾淨手,往上房去了。
明沅的眼睛跟著她出去,站到羅漢榻上扒著窗框看上房燈火,緩緩吐了口氣出來,若是喜姑姑當真要留下,她便不是不強也得強了,要是連屋子裡的丫頭都憚壓不住,還怎麼過剩下的十多年。
她不知道幾時出嫁,估摸著古代大概是十五六歲,初中畢業的年紀就要出嫁,身邊沒個能幫手的人,還有一個淨拖後腿的睞姨娘,要是喜姑姑走了,就只有一條路能走通了。
明沅原來給自己制定了兩個方案,兩線並行,一個是喜姑姑,一個是澄哥兒。喜姑姑在上房說得上話,也管得住丫頭,有她在房裡鎮著,別的姨娘姐妹不敢丈著年紀大些就欺負她,她還能看見明沅現在還看不清楚的事,比如明洛那隨口一句話。
她若真是個三歲大的孩子,叫人佔了口舌便宜定然覺不出來,可她又不是真的小孩子,心大眼疏,明洛說了什麼也只當她是孩子話,根本不會放在心裡。
房裡只有采薇采菽跟喜姑姑,采薇不管事,采菽嘴巴牢,能把這事兒捅給紀氏知道的,就只有喜姑姑了,紀氏這才借了賞東西敲打張姨娘。
喜姑姑是吃準了紀氏重規矩,發落了嚼舌根的,穩住了明沅在宅子裡的位置,這番見事的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練就的。
澄哥兒更不必說,他是長子,跟紀氏也同親生母子沒有兩樣了,明潼是姐姐,那她就當好這個妹妹,天長日久的處下去,明沅相信自己能跟他培養出感情來,紀氏要是還有兒子,那後面這個就當弟弟,要是紀氏沒有兒子了,那澄哥兒就是顏家最粗的一條大腿。
若是此刻把喜姑姑調走,再來的姑姑還會像她一樣誠心待人?明沅呆坐著由采菽給她擦乾淨頭髮,趴在床上,手指摳著褥子上的繡紋,時間太少了,要是她能跟紀氏更親近,也許就不會發生這種事。
上房裡頭點了一對琉璃蓮花燈,映得紀氏臉頰明明暗暗,看不分明,她闔了眼兒靠在榻上,喜姑姑進去行了個禮,見屋裡沒有旁人,連瓊珠都退到落地罩外頭,心裡估摸著知道紀氏要說甚,走過去叫了一聲:「太太可是白日裡走了精神,這才睏倦?」
紀氏掀掀眼皮,指了面前的繡墩兒讓她坐,歪著撐起來半坐住了:「沅丫頭這幾日可好?」喜姑姑聽見這問的不尋常,早間又聽了安姑姑說那許多□轆話,早就明白過來,她只點頭笑著回:「六姑娘才來倒還拘束,住的久了,自然就好了。」
紀氏點點頭,伸手攏一攏散頭髮,人還是懶洋洋的:「你一向精心盡力,沅丫頭又是個可教的,你費了多少心力,我心裡都有譜。」
喜姑姑只裝著不知道紀氏要點人下去管莊子,她原也沒想沾這回手:「哪裡敢受太太這句話,在光宅子裡頭,便是宅子外邊也是處處靠著太太的,盡心力那是該當的。」
紀氏微微頷首,嘴角帶了笑意:「老宅那頭來了信,你相必是知道的,這地界只怕呆不長,我想挑個穩妥的人,把事兒管起來,你看著,誰更合適?」
「太太折殺我,」喜姑姑坐在繡墩還欠欠身子:「若按著資歷來,自然是安姐姐,她跟著太太管過帳,必不致叫下邊人欺瞞了去,若論旁的,我倒不知了。」
紀氏挑挑眉毛,聞言一笑:「我原來也想著她,可若真要回去辦大事,便更離不得她,只好繞過去,再擇旁人。」
喜姑姑一聽這話,便知紀氏自始至終沒打過讓安姑姑留下來的主意,她這番奔波,打著安姨娘的旗號,為的還是自家,太太的陪房裡邊,平姑姑一家子在江州管著莊子,她的男人兒子在金陵管著紀氏的嫁妝鋪子,便只有安、樂兩個不曾捏著實惠。
可她也不思量思量,樂姑姑不曾嫁人,這輩子都呆在府裡了,跟老子娘更是斷的乾淨,賣斷了死契的,太太這才把人事上頭的事俱都交給她,她孑然一身還圖個甚?
安姑姑卻是自把侄女送進來當妾起,太太便用著她,也不能真心信她了。喜姑姑心裡想著,嘴上卻道:「這倒是正事,自然還是府裡的大事要緊。」
大事指的便是顏家大伯的喪事,只沒到最後不能稱喪,紀氏也不曾虧了安姑姑,總得有些糖給她甜甜嘴兒,這些年她也得了不少,只一山望著一山高,當別個俱跟她一樣,眼睛只盯著銅錢孔。
紀氏把話說的透亮,指了桌上的匣子:「這個七寶瓔珞是給沅丫頭的,隔幾日我去上香,別個不得空,帶了她去。」
「替六姑娘謝太太的賞。」知道紀氏無話要說,捧了盒子往西暖閣裡去,還沒進門就看見采苓探了腦袋,見她來了,兩個丫頭也顧不得規矩,就怕她要走,連明沅都坐起來了,喜姑姑不欲多說:「姑娘來瞧,太太賞下來的,過幾日還要帶了姑娘去上香呢。」
明沅打開盒子見那個瓔珞華貴非常,就是喜姑姑也嘖嘖稱奇,點了這付瓔珞給她看:「怪道叫七寶,真是七寶。」赤金的項圈,銀打的雙龍頭,琉璃,硨磲,瑪瑙,珍珠,紅寶串成的穗子,佛家七寶全齊了:「是該帶了這個去禮佛。」
這一個怕是為著敲打安姨娘才送來給明沅的,喜姑姑摸了明沅的頭:「到了廟裡頭,可知道要求什麼?」見著天色晚了:「明兒再教給姑娘,今兒先熄了燈吧,太太那頭也得歇著了。」
說著把東西交給采菽鎖到櫃裡,抱著明沅搖她兩下,見她還瞪了一雙大眼看著,一面拍哄一面湊到她耳朵邊上:「姑姑不走。」
明沅一聽,把頭往她肩上一擱,眼睛一熱,鼻子發酸,叫喜姑姑一下下撫著背,淚意一忍過去,倒有些困了。
她午間就沒睡足,心裡一直掛著這事,一聽她不走了,睡意翻了上來,紀氏把莊子交給誰打理也不管她的事了,打了個哈欠,往被子裡邊鑽,一翻身睡了過去。
第二日再去上房,就看見安姨娘紅著張臉,卻是紀氏拿了兩塊紅寶一匣子珠子出來賞她:「哪得白饒了你的東西,那付珠子箍兒倒賠了你好些個珠子,你統共才多少東西,這些個便算我賞你的。」
安姨娘眼圈一紅,差點淌下淚來,既是賞她的,便是她私用的東西,跟公中發下來的衣裳首飾不同,那些是造了冊的,若不然她怎麼會守著這許多衣服首飾卻沒法子幫補弟弟。
她又是彎腰又是稱謝,明湘卻站著垂了手,眼睛一直盯著大花紅毯,紀氏擺了手:「得啦,再推成什麼樣子了,過兩日我帶了沅丫頭去上香,夜間才回,你們各自方便,便不必來院裡請安了。」
明洛聽見寶石珠子已是斜了眼睛去看明湘,再聽見出去上香,立時就抬了頭,可看見連澄哥兒都沒得去,自家更不必想,就又低下頭去。
澄哥兒一把拉了明沅:「六妹妹,你幫我求求菩薩罷,叫三姐姐趕緊家來。」明沅清脆脆應了一聲,紀氏一把摟過澄哥兒:「你姐姐知道你想她,定然高興。」一隻手摟了澄哥兒,一隻手扶在腹上。
這幾日身子不適,紀氏自個兒也覺出來了,日子未到沒個准信,她這心裡七上八下的,只盼這回是真有了,若能得個兒子,澄哥兒往後出身有了產業有了,也不枉母子一場。

☆、第20章 菱粉粥(圖)

到去上香的日子,明沅早早就叫喜姑姑拍醒了,她揉了眼睛往窗戶一張望,天還暗著,采菽給她穿衣,她便把下巴擱在采菽的胳膊上:「這樣早呢。」
采菽輕笑一聲:「去進香就得趕早呢,廟門一開就許願,那時候最靈驗了,等人多了,菩薩便聽不真了。」
明沅點點頭,才想歎氣,就叫采菽截住了話頭,采菽伸手點點她的鼻頭:「姑娘今兒可不能說那敗興的詞兒,昨兒喜姑姑教的吉祥話,姑娘可還記著?」
「我記著呢。」明沅皺皺鼻子,伸手進袖子裡,便是喜姑姑不說,看她給挑出來這件小衣裳也知道紀氏往廟裡去是求什麼了。
明沅今兒穿了件大紅右衽,前片繡了一對童子踢皮球,後片是一對蓮藕,小衣裳瑣了黑邊,兩邊袖子繡了彩色花卉,領口包了藍布,袖子上邊是一圈兒金線勾的花,因著上裳穿得艷了,下邊就是黑裙兒,只繡了三兩朵花。
紀氏這是去求子的,喜姑姑雖然教了一日,明沅又能整句兒說出來,她卻還是開了箱子把這件衣裳翻了出來,這是原來明潼這點子大的時候穿過的。
穿上這樣一身,便明沅記不真那些話,或是到了地方忘了說,這一身衣裳已是討了好綵頭,紀氏看見了必是高興的。
采菽幫著明沅穿衣,那邊采薇掀了竹簾子進來,一瞧見就擠過來:「我來罷,你去看看水,給姑娘擦臉。」
明沅伸手就拉住了采菽的袖子,皺了眉頭看過去:「采薇病!姑姑說要歇著。」她才說得這一句,采薇的笑意就僵在嘴角,半晌才哄道:「我好了,姑娘伸伸手,咱們把這只袖子套進去。」
明沅還只不肯,歪著腦袋看她,采菽不欲同采薇爭這個,見采薇一眼掃過來,也幫著哄:「我去看看水,給姑娘洗臉抹香呢。」
再這麼扯著,喜姑姑便要進來了,紀氏起的早,一院子丫頭都跟著起來了,喜姑姑過不多會兒定是要來的,采薇趕緊矮了身子笑:「太太那邊都收拾得了,姑娘可不能叫太太等呀。」
明沅見她一臉急色,鬆開采菽的袖子,自個兒把袖子穿進去,還翹著手指頭要自家繫帶子,采薇臉上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幾回插手進去要幫,明沅俱都噘了嘴兒扭過身子去。
「這是怎的了?」喜姑姑立在門邊,采薇受了教訓,這時候才知道這個姑娘看著乖巧,竟是個強脾氣,半點也不受人哄,才要笑著把話頭茬過去,就看見喜姑姑掃了她一眼,自家走上前來,坐到床上,把兩條寬帶打了個蝴蝶結子。
明沅張開手臂不動,看也不看采薇一眼,她在上房是庶女不錯,可也輪不著一個丫頭來甩臉子給她看,有了這頭一回,屋裡另幾個要怎麼想。
采茵捧了盒子一進門就見看采薇訕訕的立著,她只作不見,笑盈盈把匣子捧上去:「我尋了一付小鐲子出來,花頭剛好配著瓔珞。」她把匣子打開來,裡邊一對光面的開口赤金鐲子,兩邊打著龍頭,正好配成一對。
喜姑姑接了過去給明沅帶上,擦過臉再抹上香脂,額間點上一團紅,脖子裡頭戴上了七寶瓔珞,看看屋裡提著心的四個丫頭,笑一聲道:「采菽采茵跟了車吧。」
一句話說的采薇眼圈兒都紅了,采苓卻只歎息,還悄悄捅了采菽一下衝她眨眨眼兒,明沅穿好鞋子牽了喜姑姑的手往上房去。
不成想澄哥兒竟也跟著起來了,人還在犯困,腦袋一點點的坐在床上,兩隻手在腿前抱了團兒,紀氏要抱他下去睡,他便揉搓著眼睛怎麼也不肯。
明沅叫牽到榻前,自個兒立到踏腳上去,脫了鞋子爬上羅漢床,澄哥兒立時醒了:「六妹妹,你記著麼?」
明沅想笑又忍住了,認真的點點頭:「我記著呢!三姐姐快回來。」看他對明潼這樣好,只要日子久了,也能紮下根來。
明沅這一身先已討了紀氏的喜歡,又說出這一句來,紀氏摸了她的背:「告訴曹先生,今兒澄哥兒怕是要鬧覺的,許他多歇一個時辰。」又叫擺了飯桌出來,澄哥兒陪著她們一道用一碗菱粉粥,是拿菱角同胭脂稻米一道熬的,熬到開出米花來,菱色燉的不見塊,才能拌了紅糖上桌來。
紀氏吃的還更講究些,叫丫頭往裡挑了一勺松花粉,又專拿蜜餞玫瑰來,兩個小人一人食得一碗。
「沅丫頭少用些,同我一道去廟裡頭吃齋菜。」怪不得桌上一個葷也無,只澄哥兒面前有一碟子對半切開的流油鴨蛋黃兒。
澄哥兒心裡自然想去,卻知道求情也無用,把整個兒蛋黃全吃了,抹了嘴氣哼哼的道:「素齋有甚個好吃,我中午要吃蜜鴨子!」說著反身就去搖紀氏的袖子撒嬌。
明沅笑著刮臉皮臊他,紀氏「撲哧」一笑,低髻上邊簪的海珠釵兒不住晃動,拍了兒子的頭:「可不許這麼混說,許你一道蜜鴨子,沅丫頭還給你帶素點心回來呢。」
澄哥兒一聽有素點心帶回來的,側了臉笑瞇著眼睛:「那我給你留半隻鴨子。」說的一屋子人都在笑,明沅靈機一動,伸手出去:「拉勾兒!」
兩個小人似模似樣的拉過勾,一個說我給你帶點心,一個說我留半隻鴨,說定了才又鬆開手去,把紀氏逗得直樂。
說是不須叫妾室們早起請安,她們又哪裡真敢不起,安姨娘來的最早,張姨娘緊隨其後,只有睞姨娘姍姍來遲,比著兩個打扮齊整的姨娘,她連頭釵都是歪的。
明沅都在肚子裡歎氣了,這個姨娘也不知道是真蠢還是假蠢,竟把紀氏的客氣話當了真,想必看到對面院裡兩個姨娘來上房了,這才急趕著梳洗。
妾室們不管心裡如何想,擺這個樣子出來,紀氏便和顏悅色的說了兩句場面話:「看你們,說了不須請安,一大早起來作甚,正好,讓四丫頭五丫頭兩個也多歇一個時辰。」
張姨娘笑一聲:「便是太太疼妾們,咱們也不能給了臉起那慢怠心思,自然該送太太出門的。」
她這湊趣的話兒倒說在點子上,紀氏笑看她一眼,牽了明沅的手,一路叫幾個妾室簇擁著送到了二門邊。
等紀氏在門邊踩著腳凳上了馬車,張姨娘要笑不笑的轉了身,從上往下打量一回睞姨娘:「到底年紀輕,這般好睡,可別怨咱們沒通傳一聲。」
睞姨娘本來心裡就存了氣,延松院裡竟沒個人說給她聽,受了這一句刺,才要回駁,安姨娘便拉了她的手,滿面歉意:「是我不曾想著,該是我的不是。」
張姨娘嘴角一撇,轉身就走,睞姨娘卻不領安姨娘的情,她原還抬了兒子出來打打張姨娘的氣焰,叫安姨娘堵在喉嚨口,手一抽,調頭就走。
兩個一個都不識她的好,安姨娘面上也不變色,站著等馬車都行出大門,這才往回走,在廊道上便急急吩咐身邊的丫頭:「去把安姑姑請了來。」她好容易手裡捏了東西,一匣子珠子,再加一塊紅寶,怎麼也夠補上五百兩銀子缺了。
明潼房裡的松墨雲箋也求著要一道去上香,說是給姐兒祈福,紀氏特特賞了兩人一人一套衣裳,許了她們跟車。
紀氏一個人上香,趕了三輛馬車往六榕古寺去,似顏連章這樣的品階,只去得早些,再叫小沙彌守了門,好叫她安心上一持香。
明沅知道自己是沾了光才能出來,要是明潼在,怎麼也輪不上她,明洛曉得她能跟著去上香,酸了好幾句,便是明湘,嘴上不說,心裡也是羨慕的,她們倒還記得當初是坐了船來穗州的,長到這麼大,也只坐船算是出過門了。
明沅坐著馬車一路都在大道上行駛,她跟紀氏一輛車,叫喜姑姑抱在懷裡,兩隻手牢牢的箍著,不叫她去動車簾子。
明沅很想瞧一瞧外面是個什麼樣的世界,可紀氏正靠著厚墊子養神,瓊珠幾個沒一個伸手去掀簾子的,明沅只好把頭趴在喜姑姑懷裡,伸長了耳朵聽沿街的叫賣聲。
一路上都熱鬧得很,來來往往車水馬龍,街前街後你長我短的叫個不住,便不去看,也能聽得出街上一派景象繁盛非常。
紀氏心中有事,掀掀眼皮看見明沅不吵不鬧,規規矩矩的伏在喜姑姑懷裡,嘴角勾起一個笑來:「開個角兒叫她看看吧,瞧著模樣也怪可憐的。」
明沅立時就高興了,她扒著車簾,掀開一角來,兩隻眼睛朝外望,沿街都是食肆店舖,一溜兒蒸屜,掛著燒鴨子燒雞,隔得這麼遠還飄進香味來。
臨街的角店擺了兩三張桌子,叫上一碟子鴨肉,那赤了胳膊的伙夫便拿從大鍋裡頭撿一隻出來,拿刀在鴨身上一捅,鴨子裡邊的醬汁「嘩嘩」流下來,淌了一砧板。
刀起刀落一碟子片鴨就送到了桌前,明沅看著倒覺得像是後世賣廣式叉燒的,她再一看,裡邊竟有好些個鼻高目深的外國人,竟還常見的很,馬車碾過三四個車轍,她就數出來三四個了。
明沅心裡奇怪,把頭縮回來點點窗子外邊,喜姑姑見紀氏並沒不耐煩的樣子,也往外一張,見明沅手指頭點著人直笑:「姑娘沒見過,那是西人,同咱們生得不一般。」
紀氏聞言也笑了:「原是瞧見這個了,膽兒倒大,澄哥兒頭一回見著,還唬得哭了呢。」她說了這一句也有興致再說:「這是販貨來賣的西人,坐了海船來的,也止此地有,不許他們出州府的。」
明沅眨眨眼睛,點點頭又把趴著張望,好容易出來一回,什麼都不能放過,再看便是成群結隊穿著藍花布的女孩兒,一手架著竹籮,說笑著走過來,喜姑姑索性坐在窗前指點明沅:「那是浣紗的,織錦織緞兒出來好賣的。」
因著早市人多,馬車走走停停,紀氏到後來也沒了說話的興致,只覺得人叫顛著難受,瓊珠取了個白玉瓶出來,倒出裡頭的仁丹托在帕子上遞給紀氏,紀氏含在口裡,這才覺著舒坦了些。
明沅也叫搖的受不了,幸好早上沒多用,胸口一噁心,還不全吐出來,頭一回邁出大宅,就這麼搖搖晃晃行行住住,一路到了六榕寺。

☆、第21章 香菇炒麵筋(捉)

六榕寺是百年古剎,因著寺中六株古榕樹得名,一座千佛花塔遠觀便斑斕炫目,塔裡供了千尊佛像,上下塔角掛滿了銅鈴,鈴聲伴了誦經聲傳出去老遠。
還沒駛到寺前,明沅就聽見了,將到路口,馬車便進不得了,今兒是初一,寺前擠的插針難入,早有跟車的小廝尋了清淨地界停下車來,前邊一段路得自個兒踏進去。
明沅被喜姑姑抱下了車,先看見烏瓦黃牆,照壁上刻得三個綠漆大字「六榕寺」,下邊還有提名,明沅不知典故,怕是個和尚題的字。
喜姑姑扶了紀氏,明沅叫個僕婦抱在懷裡往裡行,走過照壁是一條長長石道,面前正對著寺廟山門,挨著黃牆倒刻了些佛經故事,大幅磚雕嵌在牆上,一塊塊拼接起來,先是佛祖在菩提樹下證道,又有割肉飼鷹,老虎聽經的故事。
明沅一路行一路看,便只有她不必帶帷帽,紀氏是從頭遮到腳,紗簾下面還垂了八隻小金鈴,走動的時候,薄紗也不會飛揚起來露了面目。
幾個丫頭只遮了臉,明沅叫個婆子抱著,昂了腦袋四處去看,此時時辰尚早,寺門口卻擠得滿滿當當,賣香燭的,賣供果的,年老的婆子拎了竹籃,上邊蓋一塊灰布,沿街叫賣花骨朵兒編的香手環。
好些個姑娘家圍著她買,摸了幾枚錢,一雙手便都戴足了,明沅趴在那婆子肩上,別個見是貴眷,也不往身上挨擠,倒有幾個婦人指點了她,說她生的好看。
一行人由著寺僧迎接進去,才邁上台階,就聽見後邊喧鬧起來,原是個上香的婦人叫人溜了肩佔了便宜去,她性子倒辣,一巴掌扇在潑皮臉上,身邊同她一道來的,俱是悍性子,一腳踩著手,吐了唾沫啐他。
抱著明沅的婆子也站住了看,還跟著罵了一句:「挨千刀的殺才。」她說了這話,采菽已是反身來尋,正聽著這一句,微微掀了帽簾兒:「混說個甚,趕緊把姐兒抱進來。」
那婆子便不住口的告饒,采菽衝她擺擺手:「趕緊別說了,快跟上來。」一路穿過寺中小道走到禪房淨室。
裡頭早已經供了香花淨果,紀氏一直無子,生了明潼後也不知求了多少菩薩,娘家還急巴巴的請了一尊白玉雕的送子觀音來,她那時候怕吃人恥笑,不肯供在外頭,便在寺廟裡供了觀音小像。
這些年下來,香火香油不知添了幾多,就是沒有半點消息,有了過繼這樁事壓在心頭,這才又來上香。
明沅不知道上香還有這許多規矩,先喝了香茶,又洗手洗面,再往觀音殿去,求財拜關帝,求子拜觀音,這她到是知道的,紀氏既是求子自然往觀音菩薩殿去。
殿前兩株根深葉茂的菩提樹,枝條伸得高,將殿簷都遮去小半,深深幽幽,很是清淨,後邊是女眷參拜的地方,不見男子,往來行走的俱是穿了僧衣的和尚,見著女眷目不斜視,此許兩個頭皮還青年紀還小的,才探頭了張望。
到得後殿再無外男,這才把帷帽除去,紀氏帶了一串人行到觀音殿前,邁了腳兒進去,雙手一闔跪在蓮花蒲團上。
自有丫頭把帶來供奉的東西交到沙彌手上,兩盞鎏金蓮花燈裡添滿了酥油,又點了蓮形蠟燭,供上香花淨果點心,還有婆子擺了一對寶塔凸字香來供在案前,那香的底座快有花盆那樣粗,比明沅人都要高。
紀氏闔了眼兒祝禱,明沅也一併跟著跪在蒲團上,只拿眼睛的餘光去看殿裡陳設,仰了脖子也見不著觀音真容,只能看得見善財龍女兩個一左一右,明沅看見紀氏雙手向上往下拜去,也跟著下拜,如此三次,才能抬起頭來。
紀氏也不問明沅求了什麼,只道一聲:「小師傅,我想求只簽。」
敲木魚的和尚並不曾動,倒有個年歲看著跟澄哥兒一般大小的小沙彌抱了籤筒出來,因著是出家人,年紀又小,送給紀氏時,還拿眼睛打量她,紀氏微微一笑,客客氣氣接過來:「謝謝小師傅。」
那小沙彌紅了臉,卻不敢看明沅,踩了步子躲到他師傅身後去了,偶一露光頭,明沅便衝他笑。
紀氏雙手握著籤筒,心裡默念所求何事,低放到胸前上下搖晃籤筒,明沅盯著那上邊的蓮花簽頭,也跟著期盼起紀氏能抽一隻好簽。
細竹片兒落到磚地上邊一聲輕響,紀氏彎腰把籤筒擱在地下,伸手拾起來,上邊倒沒有吉凶,只刻著二十一簽四個字。
紀氏由著丫頭扶起來,明沅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後頭,還是剛才那個娃娃沙彌,他身上的僧袍太大,走起路來絆手絆腳,卻一路領了她們往殿中去,抽出個黃卷細紙來,這回去沒遞給紀氏,他有些羞意的一把塞到明沅手裡。
紀氏見著這麼個娃娃,卻不曉得他手裡捏了什麼,求籤不過為個心安,她還不是那等無知婦人,為著求子肯喝符灰水,可求都求了,心裡總有些忐忑。
那細紙條是半捲起來的,明沅先看見「下下」兩個字,心裡「咯登」一下,等再看見後邊那個簽字印倒了,這才鬆口氣,竟是一支上上籤!
紀氏把那細紙卷兒徐徐展開來,先看見個上字,等再看見個上字,嘴角便抿出笑意來,籤文統共四句詩:「陰陽道合總由天,女嫁男婚喜偎然。但見龍蛇相會合,熊羆入夢樂團圓。」
前面幾句都是草草掃過,到得最後一句,忽的緊了指節,眉梢眼角都露出笑意來,那一行小字,分明寫著「婚姻孕男」。
譬如大夏天吃冰雪水,數九天添了熱碳爐,她一顆吊的心瞬時落回肚裡,渾身上下再無一處不妥帖。
紀氏嘴角笑意一鬆,明沅就知道她定是求著了,這個時候不湊趣,還有什麼叫錦上添花,她扒了紀氏的裙子:「太太大吉大利!」
這是喜姑姑教她最便當的一句吉利話,旁的怕她記不住,便是記著了,也不三歲娃兒開口便能說出來的,紀氏聽見這一句果然開顏,鬆手又給廟裡添了一百兩銀子的香油香蠟錢。
這回也有遊覽的興致了,寺僧見著紀氏似是很喜歡那個沙彌,便也叫他陪著,問了才知道他是趁夜被人扔到院門口的,方丈給他取了名兒,就叫拾得。
拾得是個啞巴,不會說話,一竅不通便百竅都不通了,他卻樂陶陶的很是自得,雖是連經書都聽不著更念不出,卻聰明得很,紀氏一開口,他就知道紀氏是要求籤。
似他這樣往後連知客僧都不能做,便跟著他師傅在觀音殿裡呆著,尋常也不往前殿去,往後殿來的婦人們在菩薩跟前總又多幾分慈悲,他便是一時怠慢了,也沒人喝斥他。
明沅知道他不會說話覺著他特別可憐,可拾得卻是一付樂呵呵的樣子,僧人既要唸經,多數都是識字的,只有他識字也是無用,也不知要如何識,並無人教他,他便做些雜事,閒時再在寺廟裡邊遊逛。
紀氏一片慈母心腸,聽見這些差點就要淌出淚來,一路牽了拾得的手,引著他慢慢走,拾得生的圓頭圓腦,雖不能說話,卻眼明心亮,一時摘一朵黃春菊送給紀氏,一時又去撲蝶,輕輕捏了蝶須給明沅看,看著蝴蝶拍拍翅膀就又鬆手讓它飛出去。
紀氏也是難得出來疏散的,從千佛塔逛到蓮花淨池,到了午間用素齋菜時,還領著拾得一起用,拾得有個小師兄六慧,八九歲大,推辭了不肯,要領到他後邊去用僧飯,紀氏便把兩個孩子都留下來,叫廚房送了一桌素齋上來。
一桌子豆腐青菜,香菇麵筋且喜做得入味,也不知拿什麼提鮮,便是常年在寺中,尋常也吃不著這樣精緻的素菜,六慧到底年紀還小,告訴紀氏說,原來掌勺師兄在家時,是大廚房裡頭掂勺的。
紀氏待拾得和藹,拾得就一路都跟著她們,一直送到廟門口,等她們戴了帷帽出去,明沅一回頭,見六慧雙手合什,拾得卻怔怔看著。
明沅趴著不動,心裡卻感慨,若她連富貴人家都沒托生到,更不知道過的是什麼日子了,那家人會不會因為她看上去傻,把她扔到野地裡頭去,由著她自生自滅。
紀氏坐在車裡還吩咐:「回去做兩套僧衣捨到廟裡去,真是個可憐孩子。」她歎完一聲看見明沅也悶悶的不說話,拍拍她:「咱們沅姐兒怎麼了?」
「我把我的糖送給拾得吃。」明沅本來想說給他錢,想想又覺得不妥,三歲的孩子知道什麼月例銀子,想了半天也只好給他些吃的。
「沅丫頭是個心善的。」紀氏誇了一句,喜姑姑便跟著拍馬:「還不是學了太太,太太心善,姑娘看著也學著了。」
紀氏因掣著一支好籤,捏捏荷包裡放著的籤文紙,叫瓊珠給她在背後墊個小錦墊,一路上嘴角都翹著,面上還持得住,瓊珠一時失口問要不要回家請個大夫,她看了瓊珠一眼:「不過是有些困乏,想是春困,歇兩日便是了。」
瓊珠自知失言,明沅聽了更覺得紀氏謹慎,本來求籤便作不得準兒,這時候嚷嚷出去,萬一沒有可不是惹人笑話了。
明沅便歪在紀氏身邊,比著手指頭說了五六樣糖果的名字來,紀氏愈聽愈笑,初是玫瑰糖松子糖還在譜上,往後連糖荸薺都說了出來。
去的時候路上堵得厲害,回來便通暢了,行到家中,正好歇晌,馬車才行取二門邊,紀氏踩地凳子下車,安姑姑已是在門邊等著,滿面堆了笑,見著紀氏就先是賀了一句:「太太大喜,咱們家的姑娘叫選了當王妃啦!」

☆、第22章 八寶茶(修)

紀氏聽得這一句,差點一腳踩空,兩個丫頭用力一托把她托起來,瓊珠剛才失了口,這會子盡力討紀氏歡心,反口便是一句:「姑姑真是,連著我也唬了一跳。」
安姑姑扯扯臉皮,趕緊湊上來,紀氏叫人扶住了心神一定,安姑姑嚷嚷出來,她還當是明潼,再一想,成王怎麼算今年都有十五了,便是聖人再不著調,也不會把個八歲的姑娘訂給將要成年的兒子。
這樣一想,顏家女兒裡邊,能同成王配成對的,也只有大哥的長女明蓁了,她松這一口氣,立住了撣撣衣裳,伸手搭在瓊珠胳膊上,微微擰住眉頭:「成甚個樣子了,縱有喜事,也不能嚷到二門外來。」
安姑姑一記馬屁沒拍准,這幾日連得了好幾個沒臉,卻越發的安份小意了,跟在紀氏身邊,細細回報上去:「太太這頭馬車才出門,金陵那頭就來了書信,說是咱們家的大姐兒,選配了成王,當了王妃!」
紀氏聽了臉上卻不顯出多少喜色來,卻也還是吩咐下去:「這樣的喜事,報信給老爺沒有?」顏連章這幾日都宿在衙門裡邊,急趕著先盤兩個大鋪子過來,把門臉兒支起來,往後便是離了此地也好讓貨商有個認門的地方。
「早安排了人去,高源親自跑了一回。」安姑姑原想說自家丈夫,碰了個軟釘子便不特意提出來,臉上還是團團的笑:「府裡東西都預備齊了,太太瞧著,可要掛紅綢出來?」
紀氏一路走一路點頭:「是該掛,卻也不必太奢,把燈籠上也貼上紅,兩邊門前掛上彩綢,既是闔府的喜事,今兒每個院頭都多加兩道菜,按著份例,一人多得一個月的月錢。」她得了那簽正是高興的時候,不能明著開懷,正借了這事兒舒發。
紀氏回了屋子,大衣裳還不及換下來,正拆頭上的花鈿,幾個妾聞風齊齊過來賀喜,這回睞姨娘沒慢一腳,還差點兒踩著張姨娘的裙角。
她們倒是真心高興,不為著旁的,出了一位王妃的人家,往後女兒家的婚事可不好看許多,這幾個都是有女兒的,睞姨娘原不覺著,空廊上邊聽見前頭兩個說幾句,還有甚個不懂。
紀氏跟幾個妾也不必客套,這幾個還立著,她照樣坐在妝鏡前頭拆頭髮,一托盤的珠子花釵,一邊面拆一面吩咐安姑姑,防著有人家送了賀禮了,提點了門房有幾家須立時就來回,她好緊趕著預備回禮。
幾個姨娘一進屋門就先行禮,道了賀又不能幹站著,安姨娘自來不多口舌,卻因著才得了東西幫補家人,細聲細氣的賀道:「既定下了大姑娘,那三姑娘可不是該回來了。」
本來就是陪選的,宗室裡頭有臉面能輪得上叫皇帝賜婚,那也不必往秀女裡頭相看了,自有官位更高的女兒家婚配,她說這一句,比旁的什麼都要叫紀氏高興。
張姨娘見她佔了先兒,跟著也笑一聲:「咱們家裡出個王妃,那可真是天大的造化了。」真出一位王妃,跟皇家攀上了親戚,那來往的人氣派都不一樣,生斗小民但凡瞧見跟皇家沾了邊兒,那便是了不得的事了。
紀氏聽她這樣說,卻也只笑一笑,並不多熱絡,她換了件淺金桃紅二色衣裳,擺了手叫姨娘們先下去:「六丫頭累了,抱她下去歇著,你們也都散了罷。」
睞姨娘還一句都不曾說,她看看明沅趴在喜姑姑懷裡,正想說話,叫安姨娘一把扯了袖子,拉了她出去。明沅掀掀皮皮瞧在眼裡,又別過臉去,顛了一路,她是真的有些累了。
這事兒不能細思量,一往深了想,紀氏便又覺得是好是壞還說不清楚,這才送選多少日子,算開船那日起,滿打滿算的也不過兩月多,才剛換了薄春衫,天將將熱起來的時候。
進宮選秀,又不是撿白蘿割小青菜,初選復選總該有個三四回,到最後聖人親閱,這才定下來,她原想著明潼去了再怎麼著也得半年才能家來。
哪裡想著這麼快賜婚的旨意都下來了,要麼就是聖人真的不好了,要麼就是根本沒把成王擺在眼裡,任由元妃隨手給配了個姑娘,裡頭那麼些個十六歲大的,竟一個也沒挑出來?非落到了顏明蓁頭上。
成王已經十五歲了,明蓁不過才十三歲,很該配個年長些的,抬進門就能圓房,也好為著皇家開枝散葉。元貴妃這麼拖,只不過為著自家的兒子才五歲,如今還是聖人最小的兒子,等別個親王生出孫子來,她的這個才剛進學。
顏家在金陵住了這許多年,根深日久,便是皇家事兒也能知道些風聲,張皇后一向不得寵愛,避居在太后宮內,後宮都捏在元貴妃手裡,舊年京中選秀,就是元貴妃主事,為著怕撿出聖人可心意的來,反把那些相貌姿容好的都剔了出去。
這回也該給太子擇太子妃了,也不知道挑了哪一家的姑娘,紀氏拿了信細細看過,裡頭倒確是寫著一家子三個都給放了出來。
她才要鬆口氣兒,眼睛一掃,心便跟著提了起來,一口氣兒差點沒緩過來,顏明蓁是選了成王妃才放回家去,顏明芃跟顏明潼兩個卻是生了病,叫挪了出來。
紀氏扶了頭挨著細看,瓊玉見著神色不對趕緊上前去,端了八寶茶遞過去,紀氏擺手不接,眼睛恨不得把紙信盯出個窟窿來。
顏家信裡只提了一句,想是病得不重,可母女連心,紀氏偏生越想越壞,若不是得了大病,怎麼會把送選的姑娘挪出宮去。
她捏了信紙,捶了下床褥:「瓊珠,差了人去把老爺請回來!」大嫂梅氏是個最最風雅不過的人兒,這是往好了說,往壞了說便是她萬事管不得,家事一竅不通,一氣兒兩個孩子病了,她又怎麼照管得過來。
那邊安姑姑才剛把要送往金陵的加禮撿了出來,喜盈盈一進門,立時覺出紀氏臉色不對,看看瓊玉,瓊玉手壓在裙縫邊,衝她搖一搖。
安姑姑趕緊放下東西,紀氏見她來了,劈頭便問:「老宅是誰送了信來?人呢?」既是送信來,報信的定然知道原委,還不等安姑姑下去把報信人傳進來。
顏連章回來了,他跑得一頭一臉是汗,官服後背濕了一片,進了門先灌兩口茶,急道:「趕緊收拾東西,大伯不好。」
顏家大伯是歡喜壞了的,既是配給親王的,宮裡早早就傳出信來,顏連章在翰林院中,也多有同僚恭賀,梅氏便先遣了人到穗州報信。
元貴妃哪裡肯一趟趟的相看,她兒子不到年紀,正是死扒著聖人不放的時候,那些送上來的小姑娘們,要在大殿裡選看,被聖人瞧中了可不是自家尋晦氣。
她是叫身邊的女官,先把十二至十三歲的撿出來,拿了支硃砂筆,點中哪個便是哪個,這荒唐的法子,她竟還有個好聽的名頭,說什麼「御筆圈梅花,春信至哪家?」。
聖人的子嗣排開來也有七位,自太子始,到成王這裡,正是半半截,第四位,再往下的弟弟們且還不到婚配的年紀。
四位裡邊,歲數差的都不大,便只成王一個母妃是宮女,叫聖人一時性起臨幸了,過後就再不得寵愛,後宮連個能幫襯著說話的人都無,這倒霉事兒可不就落到他頭上,顏家有苦無處訴,肚裡把那元貴妃于氏罵過了十八代祖宗,當著面,還得謝她的大媒。
顏家捏了鼻子嚥下這苦楚,想想成王沒有外家支撐,又是聖人的兒子,等大婚後恐怕就要去封地,若是老老實實,總歸也算得一門好親事了,哪裡知道接著旨意那一日,顏家大伯叫痰堵了,倒在床上眼看就要腳直。
不論配婚怎麼荒唐,既定了王妃也是正經擬了旨意傳下來的,顏家中門大開,連顏大伯這樣久病的都急急換了衣裳出來,又是下跪又是磕頭,一院子人趴跪在地上等傳旨太監進門。
由著顏順章接的旨,等那些個內官們捏了錢袋子離開,顏家大伯先還喜,往祠堂祖宗牌位跟前燒了香,摸了聖旨後邊那盤金吐霧的蟠龍,一口痰堵在嗓子眼裡沒吐出來,人立時就暈了過去。
紀氏知道女兒生病心急,再聽見大伯的事卻鎮定下來,見著丈夫急赤白臉渾身冒汗的模樣,捏了信掩到袖裡,指派了丫頭們收拾東西:「撿哥兒姐兒用得上的先收起來,各個房頭留一個丫頭下來守著。」
家裡也沒有現成的孝衣裳,俱都要買了布新做,索性回去還走水路,披麻戴孝也不必精細,銀首飾卻得新打,料想梅氏袁氏兩個都沒主持過這樣的大事,回去的路上少不得還要寫信吩咐香燭紙錢,跟著又心裡犯愁記掛了女兒的身子,擰緊了眉頭怎麼也鬆不開來。
上房這番忙亂,傳到姨娘們院子裡,又變了另一般滋味,安姨娘是接著信就早早把東西理了起來,可她才想把弟弟那兒欠的帳給還上,安姑姑那點東西還不曾送出去,派了小丫頭往二門去請弟媳婦進來。
張姨娘這裡幾個丫頭來回穿梭,說是帶上日常東西,可她恨不得把床帳幔子一道帶走,大到衣裳架子,小到針線籮兒,一樣樣都要往箱子裡頭塞,忙亂成了一團。
睞姨娘院子裡還有個灃哥兒,丫頭手腳一重,他先自哭了,纏得養娘睞姨娘兩個不住哄他,等上房差了人來抬東西,三個姨娘沒一個停當的。
時間這樣緊,只尋著一隻船,東西急急出了門,院裡才掛上的彩綢全叫揭了下來,紀氏知道,也沒好性了:「這時候竟還裹亂,留了高慶下來,咱們先行。」
顏連章還只皺眉頭:「若真是要辦大事,幾個孩子總得行禮,在後邊拖著像什麼樣子。」紀氏心裡掛著女兒,難得不順著丈夫的意:「如今卻沒別的法子,把幾個孩子都帶上船,丫頭婆子便一堆,又要怎的住?」
顏連章別無它法,只好叫高安高慶留下,高平高成兩個跟著船走,中午才接著的信,到傍晚,一家子都在船上了。

☆、第23章 魚肉餛飩

明沅稀里糊塗被抱上了船,船上最大的艙房是紀氏同顏連章兩個住的,她跟澄哥兒便住在一個隔間裡頭,比原來的碧紗櫥西暖閣又靠得更近。
顏家這算是喜事喪事對沖,原來那點子喜意全叫沖淡了,不說紀氏身上不能穿紅,便是丫頭們也把那帶紅的裙子全收了起來,又不好過份素了,一水兒換上青綠色的褙子。
可賜婚了親王總歸是大喜事,主子們臉上不擺出來,下人丫頭卻還是高興,那可是實打實多拿了一個月的月例,一人還多得兩套衣裳,便是嬤嬤們約束了不許談論,背著人哪裡止得住。
采薇自受了喜姑姑的敲打,又摸著了明沅是個強脾氣,把那輕縵的心思收了去,便是人後也不敢再怠慢,明沅卻再不親近她了。
「姑娘可要用些乳餅,我看今兒還不知何處擺飯呢,防著姑娘餓,先預備了些吃食。」采薇拎了食盒出來,一個梅花攢心盒裡擺了四五樣點心,眼看著天色不早了,船開了好一會子,卻沒人來傳用飯。
才剛上船事兒多,撲婦抬了箱子正在歸置,連喜姑姑也一併去幫手,著三個丫頭留下看著明沅,自家往前頭去了。
采茵叫留下守屋子,另三個跟著上了船,明沅有事便喚采菽采苓,采薇無事可作,她也曉得自家失了歡心,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往前湊,樣樣事體都先想在頭裡,便是采苓也覺出她有意露臉,跟采菽兩個一同往後縮,不願礙了她的眼。
明沅知道這一時半會的也吃不上飯,走得這樣急,點心也是廚房裡隨時預備著尋常吃用的,還真只有乳餅可口,剛要吃又想到紀氏跟澄哥兒:「太太吃,二哥哥吃。」
連箱子都沒開,更沒碟子好盛,采菽只好拿了乾淨帕子出來墊著,叫采薇均一半兒出來給紀氏送去。
這樣的巧宗便是明沅不說,采薇也不能叫別個得了去,思忖著紀氏愛吃鹹口的,把椒鹽酥兒多撿些出來,拎了食盒就又去了。
采苓衝她背影皺皺鼻子,采菽分明瞧見也只作不知,兩個一個去要水,一個守著明沅,澄哥兒先還呆在紀氏艙中,實在亂的顧他不著,叫采薇領了過來。
「哥哥坐。」明沅嘴裡叫哥哥,只把澄哥兒當作孩子,分了乳餅給他,又叫采薇從瓷罐裡頭挑些松花蕊出來泡了蜜茶,兩個挨著船艙邊的小窗戶吃起餅來。
「等咱們家去,就能看見三姐姐了。」澄哥兒惦記著明潼,拿了半付乳餅,說了這話又懊喪的垂頭:「我想好了把我寫的字帶給三姐姐看,也不知道瓊珠收拾了沒有。」
宅子淺了再塞許多人更不夠住,澄哥兒一向住在紀氏屋裡,明潼防著他跟乳母丫環親近,萬事不叫旁人沾手,等他大了,身邊也沒個正經的當職丫頭。
總歸就住在碧紗櫥裡,有甚事都叫瓊珠幾個隨手料理了,東西也一併歸在紀氏箱子裡頭,上房一亂起來,東西倒都帶了,只在哪個箱中還得回去開了驗看才知。
似紀氏的首飾衣裳貴重自然是先收撿起來的,澄哥兒屋裡的文房四寶也一併收羅了,住得兩年又添了許多東西,比來的時候箱籠更多,所幸沒帶著姨娘,船上且裝不住了。
「等見了三姐姐,再寫給她瞧呀。」明沅知道紀氏可能是懷孕了,籤文上寫的再吉利,也還不知道生男生女,對她跟澄哥兒來說是福是禍都還難料。
澄哥兒立時高興了,點著指頭要把曹先生給的暖硯給明潼看,寫的字還有畫的畫,也要一併給她看,兩個嘰嘰咕咕說個不住,倒把食盒裡頭的點心用掉一半,好容易紀氏那裡開飯了,卻一個都吃不下了。
紀氏臉上倦色更重,她心裡恐怕自個兒懷了身子,可日子還淺,又不好大剌剌的說出來,便是顏連章也不知道,身邊的丫頭更不曾鬆口,還是喜姑姑防著紀氏真個有了,這才過去幫手,哪裡知道她這一出頭,安姑姑眉眼便不好看,只當她是來爭功勞的。
這回走的急,誰也沒爭上田莊管事的差,一併交給高安高慶,連著洋行紀氏也不及伸手,錢財終歸是身外物,子嗣才是最要緊的。
高安高慶若真能瞞下主母莊頭的出息,那是多少年的體面都沒了,也不必跟著顏連章再當管事。
她因著疑心自家有了身子,得的籤文上頭又說是個男胎,更不敢過份勞累,原來俱要細問的,這回全甩給了兩個姑姑。
見著澄哥兒牽了明沅的手進來,還懨懨的提不起精神,船上廚房能做的菜有限,做了道醉魚,她卻不動筷子,想叫一碗粥的,才剛上船不及預備,便要了碗杏仁酪,小口吃著,才剛幾口只覺得堵得慌,又推開不吃。
平姑姑親自上灶,就在船上廚房裡裹了魚肉餛飩送上來,魚肉剔了骨打成漿裹在薄皮子裡,拿魚湯做底,切開蛋花絲,擺著蔥花芫荽,連澄哥兒見了也不再吃飯,又吃了六隻足料餛飩。
「等你姐姐見著你,都要不識得了,看著肚皮圓的。」紀氏吃了東西才覺得身上好些,還叫丫頭送一碗到前艙去給顏連章。
紀氏精神不好,用了晚飯卻還立起來消食,叫兩個小的也不許再多吃:「浪一大腳上就發軟,吃多了可不得吐。」看看澄哥兒的模樣,還真該給他挑個嬤嬤出來。
大戶人家,親娘倒還如養娘親近,吃了誰的奶就跟誰親,這些事兒紀氏原就沒少聽說,到她自個兒當了娘,更不敢大意,如今澄哥兒知了事,自然沒這些個顧慮,可她在肚裡翻一回,竟擇不出可意的人來了。
安姑姑絕計不成,喜姑姑又調到明沅房裡,若不是她懷上這胎,還能再拖一拖,這會兒還真不是時候了。
兩個孩子知道她累,玩了會子就要回去,紀氏原也沒精力陪著他們,指了瓊珠送回去:「夜裡便叫兩個孩子睡一床吧,你們也輕省些。」
澄哥兒規矩教的好,回了屋子就要沐浴,船上用水不便,也還是拿大盆盛了些,把兩個孩子都擦洗了,裹上紗衫抱到床上,蓋上薄被拍他們入睡。
澄哥兒一翻身就睡著了,明沅迷迷濛濛聽見喜姑姑叫采菽開了箱子,拿出個小漆盒來,叫瓊珠帶回去:「太太怕是叫累著了,這東西吃著正相宜的。」明沅伸伸腿也不知道裡面是什麼,就叫這船晃的睡了過去。
船上少有事做,既不上課便只好多練兩張字,日日背一回書,再把棋盤擺出來,兩個人對弈,打發船上無聊時光。
兩個小的沒趣兒,餘下的哪一個都不得閒,抬上船三箱子白綢白布白絹,俱要裁了做孝衣,就怕到地方還沒佈置起來,到時候再預備這些只怕趕不及。
各個房頭的丫頭都拿了布回去,不拘手藝如何總要做兩件東西,可別進了門連孝幡孝布都沒掛起來,還得請陰陽先生算時歷,做道場,前前後後都是事兒,紀氏是想起來就腦仁一跳一跳的疼。
自家那個大嫂這二年不見也不知如何,顏順章房頭裡沒得妾,只這一條就把她養的跟個未出閣的姑娘似的,舊年見著顏明蓁都比她還更老成些了。
要說羨慕,哪個女子不羨慕梅氏這樣的女人,嫁作人婦十五六年,還跟小姑娘似的嬌嫩,叫人一說臉上便紅,上頭不僅沒有婆母要侍奉,下邊的弟媳婦也自來不給她添堵。
成日介除開畫畫寫字,便是跟著丈夫吟詩作對,紀氏還記得她剛嫁進門,這個大嫂子不同她說府中規矩,反而告訴她哪一處院落賞月亮時有淡雲疏雨落梅,最是風雅。
紀氏那時候還當這個大嫂子是想給她使絆子,故意作這付模樣出來,心下先自不喜,她又不想著去爭管家位,何必做這場戲來給她看。
等日子久了,她便知道,梅氏還真是個沒壞心的人,說的酸些,她還有一顆赤子心,婆母教了這些日子,她見著盤算卻覺得銅臭,更別說會算帳,一筆寫連字成詩她行,十個手指頭摸上盤算珠兒,便是將她拆了再造一個都不成。
這一門婚事是顏順章的師長給定下來的,配了家中最小的女兒,梅氏在家便得寵愛,出了嫁又得丈夫喜歡,這付脾氣怎麼也改不脫,紀氏一進門,婆母還沒叫她管家呢,這個嫂子沒忍過頭二個月,就拿了帳冊來請教她了。
也是這時候,過世的婆母才覺著這個二兒媳婦竟是個能立起來的,看著她打一回盤算,帳本一翻就知道前情後因,哪裡似梅氏,條條比著上一年來,連外頭米價高低都不知,憑白叫下人誑騙了去。
這才把紀氏捧起來管家,梅氏背地裡念佛,顏順章一味寵她,還當她是山長家的小師妹,兩夫妻尋常在家還寫了箋送來送去,知道她高興,還跟弟弟打了保票,再不起別的心思,叫弟妹認真管家便是。
有這樣的兄嫂,斗是斗不起來的,可份心力又怎麼會少用,紀氏怕就怕她這頭才進門,那邊梅氏就跟又找著主心骨似的,萬事都靠在她身上。
紀氏有二怕,一是怕大嫂梅氏萬事不沾手,二是怕弟妹袁氏張口要過繼,她撐著頭打定了主意,等一到福州港口,便叫人下去尋個大夫摸一摸脈,也好有個准信。

☆、第24章 阿膠固元糕

船張滿了帆駛出口岸,一路往金陵去,顏連章知道女兒病了,遣了人先行,紀氏一來掛心女兒,二來又著意自個兒的肚子。
出來的這樣急,她怕這胎坐不穩,在船上一步都不敢多行,日日坐在床榻上,也不敢強撐著精神吩咐事休,安姑姑近來不得用,便把喜姑姑調了來,兩個人一道理事,叫船上的丫頭們把東西都預備起來。
瓊珠瓊玉兩個著手做了她的孝衣,比著紀氏的腰量放寬了去,旁人不知道,這兩個卻曉得太太怕是有了,若不然喜姑姑怎麼會送一匣子阿膠糕來,如今就放在案上,伸手就能摸著,紀氏想起來便嚼上一塊。
顏連章先還當她憂心女兒,後來見她坐臥不動的樣子,只當紀氏病了,再三再四的吩咐不許勞累,總歸船上無事,那生意上頭的反而緩了,要緊的是先把喪事治起來。
到了福州港,不等紀氏吩咐下人,顏連章就讓高安到城裡頭請了大夫來,知道是給太太把脈,還特特去請了有名頭的御醫,明沅先是一奇,後來才知道,坐館有名頭的都稱御醫。
紀氏知道的時候,顏連章已經請了人來,丈夫這樣體貼她很該高興,可實是樂不出來,兩邊簾子垂掛下來,拿錦托枕了手,再拿帕子蓋住手腕,老大夫瞇了眼兒搭上三根手指,扶了好一會子,就是不說話。
顏連章只當她累著了,催了一回,那大夫才道:「尊夫人脈像似滑非滑,倒似氣血兩虧,只……」他一句還未猶疑,顏連章卻皺起眉頭來,就怕紀氏得了大病,他還未開口問訊,大夫便照直說道:「倒似是有孕,而又未實。」
紀氏一聽這話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到底沒有忍住,子嗣便是壓在她心上的大石,也顧不得什麼矜持穩重了,總歸放了簾子瞧不見模樣,緩緩吸一口氣,問道:「那到底是有,還是無?」
這話也是顏連章要問的,他臉上幾番變色,又是喜又是憂,可一來月份太淺,二來紀氏身子原就虧損過,大夫摸不實,不好妄下斷言:「老夫開幾帖益氣補血的藥,夫人吃著並不妨礙,過得這一月,再摸脈才能得准信兒。」
紀氏大失所望,好容易一路快船撐到了福州港,脈不曾摸準了,保胎的藥倒先吃著,她覺著面上掛不住,卻又不能推,凡事只怕個萬一。
她伸手從枕頭底下摸了那個荷包出來,前片兒繡了葡萄石榴,後片繡了並蒂蓮小蓮蓬,裡頭放的就是六榕寺求來的籤文。
紀氏瞧著這個荷包不由得苦笑,院子裡哪個女人都能把求子的心擺到臉上,獨她不能,睞姨娘院兒裡的,麥穗葡萄石榴蓮蓬一個不少,她卻連拜個菩薩都得仔細小心著,就怕吃人說嘴。
心裡雖然失望,隔了簾子透出來的聲音還是一般的平穩:「多謝大夫費心,我只覺得長日睏倦,吃得油了又噁心,原是虧了氣血。」
那大夫有了年紀,又是常年往大宅裡頭走動的,尋常也被人稱一句御醫,聽見紀氏話說的客氣,心裡卻明白,哪家宅門裡的太太不想要孩子的,捋了鬍鬚笑一聲:「雖不敢說十分,卻也有五六分了。」
紀氏心頭一哂,這不過是兩可之間的話,五六分,五分有五分沒有,還是作不得準兒,顏連章卻高興的很,一路送那大夫出去,摸了一封銀子出來,往那大夫的藥箱裡頭一塞,又著人跟著童兒去領藥,腳不沾地轉身就往船艙裡來。
簾子倒是拉起來了,人還撐著手歪著,幾個丫頭見老爺來了,都又退下去,紀氏不等顏連章說話,伸手握了他的手,長長出一口氣:「不叫我知道便罷了,說了這話,叫我日夜怎麼安生。」說著眼圈一紅,淌下淚來。
顏連章知道她的心病,扶了她坐起來靠在自家身上:「咱們藥先吃著,有沒有的,等到了地方再說,只你不能再累,這攤子事再不許沾手。」嘴上這樣說,可心裡還指望著是真個有了。
幾個孩子裡邊,顏連章最喜歡的就是嫡女顏明潼,他還指望著紀氏能再生個男孩,有了嫡子才算圓滿。
紀氏豈會不知他心中所想,把頭挨在丈夫肩上,默不則聲,悠悠長歎:「我心裡自然也是著急的,旁個還好說,等咱們回去,過繼那話,三弟三弟妹又怎麼會不提起來。」
這幾日在船上,顏連章也正思量這個,原還想著怎麼跟紀氏開這個口,不防叫她先說了出來。紀氏闔了眼簾,覺著丈夫微微一怔,曉得說中他心事,轉了身子,把臉埋在他肩窩裡,兩個哪怕是背了人,也不常這般親近,紀氏說話間帶了哭音:「大哥家裡只一個陶哥兒,咱們房裡雖也有兩個兒子,可叫我怎麼捨得澄哥兒去。」
紀氏心裡知道有了,可大夫摸不準脈,這話卻實不能出口,須得叫丈夫說出來。示弱比逞強有用,把這些個難處全拋給丈夫,自他口裡說出來,比從自家嘴裡說出來不僅更妥帖,他還得念著她的好。
她開腔便沒把灃哥兒算進去,顏連章歎一口氣,心知她終歸存了芥蒂,胳膊摟了緊了她:「灃哥兒年紀小,連路都走不得,過繼總得過個能捧盆摔瓦的。」
他自始至終也沒想著灃哥兒,孩子這樣小,連養不養得活還是另說,總不能過繼個還在吃奶的娃兒,就要辦喪事,澄哥兒還能撐得場面,披麻戴孝哭上一場,灃哥兒又能做什麼。
紀氏眼淚落的更凶,這於她更是兩難:「我養了他一場,自落了地不足月就一向帶在身邊,他就這麼去了,可不是割我的肉!」
說著緊攥著顏連章的衣襟,她出口的話句句都是真的,可埋在心裡的憂慮也樁樁都是真的。顏家大伯一撒手,這樁事便再拖不得了,便是往後三房還能生出兒子來,喪事前邊也要過繼,不至叫他身後沒個孫子捧盆。
紀氏日夜思慮,怕的就是一下船就要她來拿主意,她心裡明白,若真到了那萬不得已的一步,過繼澄哥兒也比過繼灃哥兒更強。
睞姨娘那一家子只要在她眼皮子底下,饒她能通天,也翻不出去,可若是過繼了,灃哥兒終有一日會知道誰是他的親娘,打發一個容易,打發一家子,便是天南海北的調了去看莊頭守房子,也總有說破的那一天。
顏連章拍妻子的背,這些年紀氏怎麼待澄哥兒的,他俱看在眼裡,親生的也不過如此,知道她心裡難受,撫了她道:「阿季,咱們定還能再有一個兒子,這一個權當是哥哥,把哥哥過繼了去,往後咱們還能有個弟弟。」
紀氏心裡譬如浸了黃蓮汁,再不捨得她也只有這一條路能走,心裡暗暗寬慰自個,便是這胎是個女兒又如何,只要能生,定能生下兒子來。
可擺在澄哥兒身上,若紀氏生了兒子,他便是庶長子,兩下裡都尷尬在,已是養在正室身邊的,再往上抬,也只有過繼了。
心口堵的這一口氣,叫這麼一哭才順了過來,顏連章還拍她的背:「便是過繼了,咱們只推澄哥兒年紀還小,還養在你身邊便是。」
紀氏心裡受用,卻也知道絕計不能,顏連章卻抱了她:「這回卸任,我便不再謀事了,咱們舉家都往江州去,過得三年五載的,再起復。」
紀氏一怔,抬了臉望著他,顏連章看她白著臉盤紅了眼眶,自來不曾有過的軟弱模樣,放低了聲兒道:「聖人身子骨越來越差,鹽道把在於家手裡,上頭一個元貴妃一個榮憲親王,後邊再加一個太子,這齣戲怎麼唱還不知道,卷在這裡頭裹亂,不如安安穩穩先作富家翁。」
紀氏卻不是那等後宅無知女人,她的祖母是宗女,雖隔得遠了,可嫁人的時候家裡也給配了兩個宮裡頭當過差的嬤嬤,紀氏便是在她跟前長起來的,自會扶筷子起,便學了規矩。
那兩個嬤嬤好容易放了出來,又在祖母院裡當了那許多年的差,祖母敬重她們,開著月例並不做事,尋常也不過管管孩子,得了閒常挨在祖母院兒裡的廊道下邊對坐,少有開口一兩句,細微處也見真道理。
她自小知道那裡頭風雲變化,外人瞧著熱鬧,可能爬上去立得穩的,哪一個不是一步血一步淚,京中有年頭的人家,俱都不往裡頭插手,且等著看於家下場。
紀氏聽得丈夫這樣說,沉吟道:「我原便覺得把大姐兒配了成王,這事兒怎麼也透著稀罕,萬不能往那裡頭去混,能避便避著些。」說了這話,心頭一鬆,往後住在一個院兒裡,見面雖不比如今,卻不是隔著山隔著水了。
她心裡才一鬆快,外頭澄哥兒就牽了明沅過來了,他知道紀氏身子不舒坦,還請了大夫來,急急要過來看她,小身子一鑽,倒沒在意紀氏叫顏連章摟在懷時,進門就奔了來:「娘!」
倒是明沅看見顏連章正摟著紀氏,慢了一步,紀氏一把將澄哥兒摟在懷裡,顏連章卻拉他:「你娘身子弱,可經不得你這麼一撲,趕緊立住了。」
澄哥兒扒著床沿,巴巴的看著紀氏,紀氏心裡軟成一片,拉了他的手:「我哪裡就弱成那樣了,你們倆都來,咱們一處挨著。」
澄哥兒脫了鞋子上得床去,果然挨著紀氏躺下,還沖明沅招手:「六妹妹,快來。」顏連章扶著紀氏的肩頭,心裡高興兩個孩子教養好,伸手抱了明沅,把她放到床上。
明沅問道:「太太病,我把糖給太太吃。」
澄哥兒坐起來,仰著一張小臉沖紀氏笑:「我的糖也給太太吃,還有藕粉桂花糕!」
紀氏明明掩不住笑意,眼圈卻跟著紅了,懶懶靠在丈夫胳膊上,伸手去摸兩個孩子的臉:「好,都吃,咱們澄哥兒沅姐兒最有孝心。」
澄哥兒得了誇獎,挨著紀氏把腦袋擱到她身上,還一手摟了明沅,兩個娃娃頭靠著頭,紀氏見他這個模樣,忍不住心酸,攏了他的頭不住撫摸,澄哥兒跟貓兒似的趴著,當著顏連章的面,又覺得有些羞,小手握了紀氏的手,鼓著嘴兒不肯叫她再摸了。
明沅刮刮臉皮,澄哥兒兩隻手摀住眼睛不看她,紀氏握著顏連章的手一緊,顏連章便輕輕歎息,把話往好的地方引:「等回去見著你姐姐,還這麼淘?」
第一個縱了澄哥兒淘氣的就是明潼,澄哥兒一點也不怕,聽見這樣說還避了他沖明沅吐舌頭,扒著紀氏直問:「姐姐來不來接咱們?」他嘴裡的姐姐除開明潼再沒別個。
紀氏這時候才歎一口氣:「你姐姐病著,也不知身上好沒有。」

☆、第25章 棗皮馬蹄卷兒

進了西六宮,一路不必睜眼兒,只摸著牆磚明潼也能摸到壽昌宮去,她是從這裡往上,也是從這兒一路跌到谷底去的。
這輩子再走一遭,原來那些個拘謹興奮全不見了,她立在官女子隊列裡頭,身邊那一行是民女,她們看她,看這一行官家女,排在頭先的幾個,模樣不說,一動一笑,都跟畫上人物,再看自家,不免面紅髮羞。
明潼卻早就沒了窺探的心思,一步步穩穩踩在地上,連目光都不曾轉動過,一長條的紅牆,抬頭就是一重隔著一重的宮門,一眼望不到頭,可也一眼就能望到頭了。
過了這道紅牆,轉個彎就是壽昌宮,進了宮門就是兩株老梅,這時節花早就落了,葉子又還未茂盛起來,枯意伶仃,滿院子的蕭索。
腿一邁進來,站了一院子正當年紀的姑娘,自有了五品以下的女兒家再不能任意婚配的規矩,好些個十五六歲的女孩兒參選,只往那枯樹底下一站,立時就生滿了活氣。
宮室天井裡邊是不許種大樹的,御花園裡古木參天,在這兒,卻不是論多大的院子,都只能種矮花木。
五蝠捧壽的隔扇門兒,萬壽團字的落地罩,明潼卻在凍得受不住的時候,夥同著太子宮裡的寶林采女們,把那落地罩一塊塊的往上劈,好用來燒火取暖。
她既是最小的,便跟在姐姐們後邊,剛一分神,大姐姐便扯她的袖子,聽嬤嬤們訓了頭一回話,再由著安排宮室,上輩子住在何處已然記不真了,這輩子卻叫安排在了猗蘭館裡。
說是館,不過是一間窄室,正好住下她們姊妹三人,原來也不過是陪選的,嬤嬤們是吃了打點,捏了荷包行方便,卻知道按著老例,這三位裡頭出不了貴人。
最大的十三,最小的才八歲,若是晚些初信都未至呢,又能選看些什麼,還是那等十五六歲,生得丰姿楚楚的姑娘們,更得她們的照顧。
三姐妹裡頭明蓁是大姐姐,進了屋子安置下來,就替兩個妹妹安放東西,猗蘭館裡統共只有一個宮女兒,她柔聲柔氣的問姓名,稱一聲姐姐,又打點了一個荷包,幾句話就把何時晨起何時用飯問的一清二楚。
防著兩個妹妹肚子餓,請那個宮女拿一碟子點心來:「甜鹹倒不妨礙,只軟和著些,我妹妹平日裡便腸胃不好,吃不得冷硬的。」
這便是在說要新鮮的,別拿陳的來充數,一番話說的這樣好聽,臉上隱隱帶笑,眉目間溫柔婉然。明潼留心看著,覺得皇后氣度果然天生天養,她再活一回,也是描摹不來的。
那宮女退出去不一時又來了,端了兩碟子點心,耗功夫的自然沒有,卻是當天現做出來的,一碟子芝麻糕,一碟子棗皮馬蹄卷兒。
倒都是新鮮的,可明潼卻一口都吃不進去,離著壽寧宮最近廚房常備這樣的點心,最後兩年,首飾衣裳連鞋子上的串珠,也全都絞下來換了這個,她一聞見這個味兒,就犯噁心。
自進了宮始,宮裡頭積年的老嬤嬤們便在相看了,規矩再好的姑娘家,也是頭一回進得宮來,眼睛哪有不瞟的,便只顏家兩位,肩正身直,裙角都不曾揚起來過。
明潼是再活一遭,此處又是她的傷心地,見著宮門便眼眶發漲,只怕一瞬眼睛,淚珠就掉下來,可明蓁卻只一十三歲,這個年紀不好奇不窺視,這份養氣的功夫,就已是難得。
明潼上一世並不曾同這個姐姐有多少交際,顏連章一向在外任,顏順章一家卻一向住在金陵,也只年節述職的時候才能碰面。
等明潼成了太子嬪,年節盛會上,也有了自個兒的座位,成王妃比著她還更靠後,姐妹間見了彼此不過客氣一句,明潼再托她遞個信送到家裡。姐妹倆真正坐下來,是顏明蓁當了皇后,把她從壽昌宮裡接出來的時候。
明潼原來心存怨恨,成王妃就是原來名頭不顯,到得那最末一年,哪一個敢擋了成王的聲勢,可就是這樣,也不曾伸手拉一拉她,把她從這看不見天日的地方接出去。
等她梳洗打扮好了,坐上軟轎往東六宮去時,身邊跟轎的竟是一向跟著顏明蓁的朱衣,見著她就蹲了身喚了一聲:「三姑娘。」
明潼還持得住,等到正殿裡見著母親,她還未哭,紀氏就先哭起來,摟著淚珠落個不住,她這才看見,坐在高位上的這位姐姐,隔得許多年,竟記不得她在家時是個甚般模樣,只知道她穿了皇后常服,遠遠望過來,幽幽歎一口氣。
歎得明潼心都跟著顫起來,紀氏領了她回家,這個堂姐姐又賞賜了許多東西下來,叫她在家好好將養身子。
上輩子明潼就不恨她,若是太子穩當當一步步當了皇帝,她的路也不過是從太子後宮換到聖人後宮裡去,嬪升成妃,妃往上再升到貴妃,熬不過寵愛,還能熬資歷。
她根本就不愛皇帝,太子討要她的時候,她才十三歲,鮮靈靈的花枝叫雨一打就成了殘花敗葉,憑著家裡教養出來謹慎規矩,不敢多行一步,不能多說一句,就怕給家裡人也招惹了是非。
她原來恨大堂姐眼看著她受苦卻不救她出去,可等她出去了,回想起來,若是換作自己,不到丈夫登上大寶,絕不會伸這個手,族姐又如何,她連親妹妹也不是一樣帶進了宮?當個人人稱頌的好皇后,哪有這樣容易。
等再見到顏明蓁,卻只瞧見一個同是十三歲的小姑娘,才抽身條,花骨頭似的泛著春意,穿著白底撒花褙子自花枝下走過,不看花,也要看她。
明潼怔怔站住了,還是她先走過來,一把拉了她的手,點點她的鼻子問:「三妹妹可是想家了?」海棠花飄了一地。
各人有各人的路要走,顏明蓁注定了是明德皇后,可太子後宮裡,少了一個顏明潼又能如何?
嬤嬤們見著顏家姊妹舉止有度,俱都在心裡暗暗點頭,這卻是能記到譜上去,往後若是有主位上的問起來,也能作答。
官家女兒也分三六九,似顏家便是應選裡頭官兒最大的,再往下筆帖式家的也有,縣令家的也有。
一個壽寧一個壽昌,兩宮門對著門兒,還不曾選,就涇渭分明,官家女不往民女那邊去,民女也不住官家女這頭來。
連功課也是分開上的,民女裡頭也有家中富裕識字的,官家女兒裡邊也有不識字只知盤絲繡花的,兩邊混起來學,可等下了課,又還是各走各的。
明潼這才知道,自家這個姐姐,琴棋書畫竟樣樣都能拿得出手來!原來她卻不曾顯出這樣的才名。只知道顏家二姑娘顏明芃詩詞了得,還會畫得一手好工筆,等看見明蓁拿口脂眉筆點出梅花圖來,又教著妹妹用色濃淡,這才相信原來她是把自個兒隱了去。
明蓁進宮時帶了一幅拼繡,每日除了功課規矩,便是坐在臨窗繡花,繡得九九八十一個童兒,預備出了宮好送到外家去,給那頭的姐姐作出嫁的賀禮。
明潼也跟這個大姐姐一樣,連許她們去一回御花園,她也緊緊跟在明蓁的身邊,倒把明芃比到下面去了。
只呆在壽昌宮中,又沒貴人好往這頭來,幾回選看,也只中規中矩,明潼再生一回,上輩子就不是樁樁件件都知道分明,如今再經一回,也不過憑著多幾年的見識比別個多看一步。
只知道這位堂姐是選了王妃再當上皇后的,可這麼些日子,半點異聞也未傳出來,挨過一日她就更憂慮一分,若是這回堂姐未曾選中又當如何?
哪裡知道元貴妃竟拿硃砂筆點中了她,傳旨意的太監來時,上上下下打量了明蓁好一回,明蓁跪得穩穩的,又手平舉接過聖旨來,這回不必她說,明潼伸了個打賞的紅包過去。
當日便不能再住在秀女殿裡了,給她單獨騰出間宮室來,明芃明潼兩個自然不能跟了去,明蓁才選了王妃,跟嬤嬤說起話來卻一樣平和,溫言軟語的托她們照管著兩個妹妹,自個兒理了東西,還得往中宮去謝恩。
明潼是自個兒生病的,夜裡大開了窗子,吹了一夜的涼風,天亮起來就昏沉沉的抬不得頭,只一個宮女哪裡照顧得過來,明芃同她一處幾日,也跟著發起風熱來。
似這樣的宮裡是不能留的,最怕便是時疫,出去了還能請大夫,在宮裡便只有醫女醫婆給摸脈,嬤嬤們賣了一個好,往上報說十分沉重,一併挪了出來。
進得家門只當能好好將養了,哪裡知道伯祖父竟又倒在床上,一院子雞飛狗跳,顏明潼病著,顏明蓁才自宮中到家,也顧不得宮裡派的四個教養嬤嬤了,立時就打理起後宅來。
把兩個妹妹挪到顏連章院子裡頭,派了丫頭看茶看水,那頭除開切人參片吊氣,便只有辦喪事這一條路了。
分派給顏明蓁教導規矩的四個嬤嬤原來看著這個王妃很是和順,又是富貴人家,母親是隴西梅家出來的,規矩定不會出錯,茲當是件容易差事,不過是教她如何在宮中行走。
可等她一上手理了家事,就曉得這回元貴妃那支硃砂筆沒靈驗,反倒給成王點了個助力過去。
顏明蓁按規矩是該呆在繡樓院落裡頭學規矩的,真個有喪事,她去靈前行禮便算全了規矩,可哪裡知道家中竟無一個可以理事的人。
梅氏急得出了一嘴的泡,原來事事是紀氏拿主意,等女兒大些,又是女兒來拿主意,往揖秀樓裡一哭,顏明蓁不理也得理。
她開了門,把管事婆子全叫進院裡來,坐在雕花羅椅上邊,一句句的發號施令,把明芃明潼挪到東院裡頭,調了丫頭嬤嬤過去看著,好叫她們安心養病,三嬸嬸跟三叔兩個日日守著床榻侍疾,便叫小廚裡日夜輪班守著人方便開灶,三兩句就把事兒定奪下來。
似顏家這樣幾代富貴的人家,好人參是再少不了的,說難聽些,如今不過吊著一口氣兒,只等著撒手,萬事都好辦起來,偏偏顏家大伯一日拖一日,眼看著進氣兒出氣兒都不多了,卻就是心口暖熱,不曾蹬腿。
僧道都請定好了,只等日子揚幡立壇,紙錢火燭,金字孝幡銀字孝幡俱都預備起來,要緊的彩紙彩絹扎的車馬人轎,按著二十亭大的,二十亭的小來做,一件件分派下去,才算有了樣子。
顏連章顧著往來探病的賓客,又要同弟弟弟媳婦扯皮,到這個份上,哪裡還能拖著不提那過繼的事兒,顏麗章開口要的不是澄哥兒,卻是顏明陶!

☆、第26章 黨參烏雞湯

顏麗章是個再迂腐不過的人,顏家上一輩兒得了三個男丁,自立了族譜以來便沒這等事,先是往寺裡還願,施粥捨米的廣積福蔭,過後又怕這三個裡頭有壞了門楣的,打小起便盯著讀書,惟恐養出紈褲來。
顏家三位爺裡頭,老大是讀書讀仙了,老二讀書讀實了,只有這個老三,讀書讀的酸了,一股子文人氣浸到了骨頭縫裡。
他自個兒沒兒子,原來還埋怨過妻子,可既娶了進來,便不能無故休妻,袁氏又不忌妒,給他納了那許多妾,院裡頭的丫頭不算,隔得一段日子就讓人牙子上門來,但凡瞧著圓身好生養的,一字兒排開住在一間院裡,由著他撿喜歡的收用。
平日裡補湯補藥沒少吃,不獨顏麗章,袁氏自個同妾們也一併吃藥,北院光是煎藥,一日就要費上兩擔柴。
顏麗章自個兒拜了孔聖人,不肯提那些怪力亂神的話,袁氏卻每日吉時都在小佛堂前磕頭,院子裡的通房妾也一併跟著磕頭,一到吉時,一院子人挨著蒲團下跪敬香拜觀音,求子都求的瘋魔了。
顏麗章自個兒就是過繼來的,八歲上頭過繼,到得十五歲娶親,早早就把妻子討進門,袁氏還是顏家老太太在時給定下來的,為著她圓臉盤好生養,可這麼個好生養的孫媳婦進了門,愣是一點沒消息。
老太太等了一年,袁氏先還忍著,等紀氏懷上了,她便再忍不住,趕緊給丈夫納抬了通房,一出手就給了兩個。
她自個兒沒有不要緊,一院子的通房妾都沒有,這傳出去還只當是她善妒,總不能叫這一房絕後,顏麗章自個兒都不急的時候,她已經急得火燒房頂。
這麼些年急下來,不止房頂,連房樑房檁也一併燒沒了。金陵城裡大大小小的寺廟,就沒有她沒拜過的菩薩,先還是求自身,後來不拘哪一個,只要懷上便好。
好容易一個通房得了孕,立時就抬成妾,就住在正院後邊,單獨給了個院落,看得跟眼睛珠似的,什麼補吃什麼,那個妾每日睜了眼兒一樣事不必做,洗臉水都給捧到床上來,這麼個補法兒,那個妾到最後兩個月都不能下地。
破了水足足生了一整日一整夜,等把孩子掙出來,她自個兒也沒了出氣,血崩似的止不住,她也知道這番無命再活,眼兒一睜瞧見是個姐兒,原來胸口還有一口暖氣兒,立時就冷透了。
袁氏得了這個九斤姑娘恨不得含在口裡,抱在身邊養大了,別的房頭嫡出庶出總有好幾個孩子,只她院裡獨一個,說是眼中明珠亦不過分,這才起了想要招贅的念頭,總歸女兒如今還小,尋個清白人家,立下字據來,就放在一處養,只當半個兒子。
顏麗章卻還想要兒子,老大家的明陶,跟老二家的明澄,兩個比起來,他原就更喜愛明陶,看著他長大的,如今嫡姐又選了王妃,若是能把明陶過繼過來,自然最好不過。
紀氏既沒報信,且還不知老二家裡又多得了個兒子,只日日在顏順章夫妻倆面前訴求,袁氏順著丈夫,除開侍疾就是往梅氏那頭去。
一進了屋門拉住了便不鬆手,開了個話匣子止不住的往外倒:「我不比大嫂是個有福氣的,大嫂子如今女兒也出息了,往下還能再湊一個好字,說不準甚個時候又養一個出來。我也不打著彎兒說話,便是把陶哥兒過繼到咱們這個房頭,也一樣叫你娘。」
梅氏的臉皮只怕比明蓁還薄,聽她說這番話半日不曾言語,袁氏先是笑盈盈,再紅了眼圈兒抹淚,堵了梅氏的嘴就是不叫她開口,好容易她肚裡想得了一句,才剛要說話,袁氏便道:「我是個沒福氣的,但凡能有個庶子也不求著大嫂子了。」
急得梅氏面上紅暈一片,她人生的嬌嫩,一股子文弱氣,叫這些話連番砸下來,半日才細聲細氣開口道:「三弟妹可不能說這喪興的話,如今論道這個,也還太急了些。」
袁氏跟梅氏兩個,很有些不對付,倒不是明爭暗鬥,實是脾性不合,顏家老太太為著這個長孫媳婦竟然擔不起家來,到了最小的這個孫子,便想著為他擇一個能管家事的,成日介談論什麼冰霜雪雨,哪裡是過日子的人。
袁氏大字兒不識一個,初進門時,梅氏又是那一番淡月疏雲的指點,她說梅花,袁氏先想著的是梅子,還算著院子裡有幾株花樹,哪些是結果的,得撿好的送上來。
兩個大眼對大眼,互相通不得聲氣兒,難為紀氏在其中周旋,袁氏不懂梅氏的陽春白雪,梅氏也不通袁氏的柴米油鹽,兩下裡雖不曾真的置氣,可處在一塊自來說不上話。
譬如袁氏腦子裡想的便是給丈夫納妾,還得給妾排輪值表,沒有老爺去通房屋子裡的,這些個妾都得抱著鋪蓋給顏麗章值夜,通房小妾還得要生孩子,生了孩子那才是盡了女人的本份。
可梅氏腦子想的卻是甚個時候能跟著丈夫去城效莊頭裡邊疏散,園裡一株海棠又開了花,很該辦個花宴,夫妻兩個對坐,彈琴論對賭書罰酒。
這麼兩個人,便是坐在一張長案上頭都一南一北,忽的論起這個來,不說梅氏只有這一個兒子,就是三個都是兒子,她是斷然不肯把兒子過繼到袁氏房裡的。
袁氏實也瞧不中梅氏養兒子的辦法,要麼就通庶務,要麼就一門心思苦讀,非帶了兒子掃雪烹茶,那梅花骨朵兒上頭的雪水,跟打出來的井水有個甚差別。
妯娌兩個不是頭一回論起這事兒,梅氏死咬了不答應,袁氏拿她也沒法子,兩個扯皮也不是一回,面對面坐著,一個似在荒地裡頭喊話,一個似一拳頭打中了棉花,誰也不能接著誰的話茬,見了丈夫個個歎息,只盼著紀氏趕緊回來。
紀氏一行緊趕慢趕總算回了金陵,碼頭日日都有顏家下人等著,一見著掛著顏字旗子的船趕緊奔過來,顏連章一見著就問:「老太爺可好?」
顏家上一輩兒,只有這個七病八災的伯父了,下人聽見問訊,知道是問要不要換上孝衣裳,連連搖頭:「老太爺還喝著參湯,二老爺趕緊家去罷。」不論東西北,闔府的人都知道,只等著二老爺回去拿主意呢。
顏連章鬆一口氣兒,又叫人往後傳話,原來這白孝服就預備著,聽見無事再收進箱籠裡,紀氏套上寶藍的杭綢褙子,澄哥兒跟明沅兩個也不換衣裳了,一路坐著轎子回了顏家。
顏連章騎得馬先行一步,還吩咐轎夫不許顛著了,進得門邊見下人都換了艷色衣裳,院裡清掃的乾乾淨淨,進院出院回事的僕婦也不見慌亂模樣,倒鬆一口氣,雖不敬,卻還是腹誹,這回兒怎麼大哥三哥家的竟中用起來。
紀氏進門也是一驚,卻不及問話,直往北院裡去,還未到大伯病床前,就看見兩個妯娌對坐著,袁氏一張嘴兒說個不停,梅氏臉上笑意都發僵了。
兩個見著紀氏進來,心裡都暗自念佛,紀氏眼睛一掃就知她們打的什麼官司,根本不想接這個茬,不等開口就急問:「大伯如何?」
袁氏道:「如今只用著參湯,連御醫都說叫咱們預備著裝裹了。」
紀氏皺皺眉頭,覺得這話在病房裡頭說很有些不吉利,一把拉了梅氏:「大嫂了,明潼明芃身上可好了?」
梅氏一怔:「是夜裡著了風,回來喝藥發汗已是好得多了,如今全由明蓁看著,前頭這樣亂,不敢好往外挪。」
連顏明芃也還住在東院裡頭呢,紀氏一聽這話心頭一鬆,原還當進門就要先應付過繼事,如今大伯還在,女兒又好起來,她神色一鬆,立時就露出疲色來。
梅氏見著她臉色實不好看,扶了她的手:「弟妹才回來,趕緊歇著去,舟車勞頓,歇上一歇再來便是。」她也怕袁氏立時拉著紀氏來問她要孩子。
袁氏心知肚明,臉上卻不能做得難看,紀氏著急回去看女兒,又不能急步快行,扶了丫環的手,瓊珠瓊玉兩個扶著她,挨到明潼住的院裡,進門就看見女兒披了長衣迎出來,原是臨窗立著,早早就瞧見了紀氏。
「趕緊回去,別再著了風。」紀氏一擋,握了她的手,三個多月不見,她瘦削許多,身量也長了,眼圈一紅:「可是在宮裡受了苦楚?」
明潼見著紀氏也跟著眼眶一熱,環了她的胳膊:「哪兒呢,不過是貪涼愛睡,這才病了,裡頭一切都好,大姐姐都打點好的。」
紀氏聽見這話倒是一奇,接著又問明芃,她也是大好了,只顏明蓁怕吵著了妹妹,還把她留在東院裡將養身子。
明潼往紀氏身後一探:「怎的澄哥兒沒來?」
紀氏輕輕撫了她的手掌:「來了,日日念叨著你呢。」她立著說了這幾句,便有些吃不住,手往後頭扶了腰,只這麼一下,叫明潼看出端倪來。
她有心想問,又問不出來,心口怦怦直跳,盯著紀氏半晌一個字兒也不說,紀氏拉了女兒坐下,瓊珠趕緊拿出小錦墊來給她墊在腰後邊,雲箋上了茶來,明潼看她一眼:「這時候喝什麼涼茶,趕緊著,叫廚房做了紅棗烏雞湯來給太太墊墊肚子。」
紀氏聽了這話更奇,心裡納罕,卻看見女兒一臉喜色,明潼見親娘疑惑,撲哧笑了一聲:「宮裡頭貴人多,嬤嬤防著偶遇,告訴我們,那些扶著腰條的,得再小心不過。」
明潼說了這一句,紀氏半含心酸,自家的女兒生下來沒受過半點委屈,也不知道進了宮跪了多少回,她撫了明潼的肩膀面頰仔細看她瘦了沒有,明潼卻闔了眼兒靠在紀氏懷裡,手指甲緊緊嵌進肉裡,這輩子總算等來第一個好消息!
上一世是顏明澄過繼了,往下竟再沒兒子出來,顏明灃成了她們這個房頭裡唯一一個子嗣,程姨娘跟睞姨娘兩個,在這後宅裡頭恨不得翻了天,一人襲了一房,連著家裡的親戚,也是一人得道,雞犬升天。
紀氏再坐著正位,底下人明著不敢,背地裡哪一個不上趕著巴結,原來她在太子宮中當太子嬪,別個還怵她。
有個金貴的女兒,誰也不敢當面怠慢,可等太子下獄,廢為庶人,又一朝身死,明潼不必想,也知道紀氏的日子是怎麼一天天挨過來的。如今懷上這一胎,可不是把死局作了活局!
對著女兒再沒什麼好瞞的,紀氏把去六榕寺求籤的事兒也告訴了女兒:「還作不得準信,可有個喜簽卻是再好不過了。」
這話對著誰都不能往外說,便只有明潼能吐露出來,女兒雖年小卻一向存得住事,聽了她說也連連點頭,心裡卻想,哪怕這一胎是女兒又如何,她這輩子若能個親生的同母妹妹,就能有個親生同母弟弟!

☆、第27章 高麗參

澄哥兒跟明沅兩個被抱到東府紀氏的正院裡頭,屋子倒是早早就拾掇乾淨了,她們一下船就有下人一路奔回來,各個房頭傳了話,東邊府裡有明潼坐鎮,原來明蓁不方便開口吩咐的,她也一早就吩咐好了。
進得屋來有水有茶,澄哥兒原來住在西廂房裡,明沅不能再回姨娘院裡,便跟著澄哥兒一道,先在西廂房裡歇著。
澄哥兒踢了腿:「三姐姐呢?我去看三姐姐!」
卷碧趕緊勸起來:「三姑娘病著呢,這會子可不敢去,等她安好了,再抱哥兒去瞧。」澄哥兒哪裡忍得,跳下來就要去看明潼,明沅知道不能鬧,可她是要定主意萬事學著澄哥兒的模樣的,反趴著身子從羅漢床上滑下來,緊緊攆在澄哥兒身後。
這些天煎熬的可不止紀氏一個,明潼想著把誰過繼,明沅卻想著,如果紀氏生了個女兒要怎麼辦?年紀同她相仿,她就再沒必要養到上房來了,紀氏不嫌多一個兒子,多一個女兒又該怎麼著?
丫頭婆子們自然不會在她跟澄哥兒面前多口,哪個敢把要過繼的事兒嚷嚷出來,可私下裡卻也念叨兩句,澄哥兒跟灃哥兒兩個,還不定過繼了哪一個去。
自有人說是澄哥兒,那睞姨娘身邊的灃哥兒就又要抱到上房來養了,可若是灃哥兒,那六姑娘就跟著水漲船高起來。
禮法上邊過繼出去只能喊顏連章跟紀氏一聲伯父伯母,心裡又怎麼會不惦記著親娘親姐姐,到時候六姑娘背靠著大房嗣子,同如今這番又不一樣。
澄哥兒還沒邁出門去,那邊紀氏回來了,還是明潼扶著她回來的,澄哥兒扒著門看見,歡喜的一張臉龐都亮起來,一隻手扶著門,一隻手衝她招:「三姐姐!」
明潼把他抱過來時,並沒存著什麼好心,她沒想著澄哥兒的前程,想的全是紀氏的後半輩子,若是她再被選中,起碼有個有能在外邊照顧紀氏。
不說旁的,光是奪人子這一條,她在宮裡就沒少見,太子妃那一個,還是抱養過來的,宮中秘辛不能為外人道。
她在宮裡呆得這些年,眼前看過的這些個手段,竟也有用上的一天,可養著養著,便處出了真感情,抱來過時還沒足月,看著澄哥兒會笑會翻身,再到會爬會走,會叫第一聲姐姐。
名份上邊是姐弟,可心裡卻拿他當了半個兒子,紀氏不忍心,她也不忍心,若是紀氏不懷上這一胎,要留下澄哥兒,就只有一步能走了。
讓睞姨娘沒了,只要她沒了,一切就都好說,可她在那圈圈裡頭還時刻警醒自個兒不要幹那醃髒事,如今重活一回,做下這事,就對得起自己了?
明潼扶著紀氏進屋,側頭沖澄哥兒笑一笑,兩個孩子跟小尾巴似乎跟在後邊,明潼扶了紀氏坐下,再指派丫頭拿了軟毯子來蓋在紀氏身上。
澄哥兒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打著轉,從頭把明潼看到尾,瞧著她不一樣了,又還是三姐姐,張手說:「抱!」
明潼掩了袖子笑:「怎麼三個多月不見你,你倒小了?」澄哥兒羞著,扒上去扯著她的裙子,把臉埋進她裙子裡,明潼沖明沅招招手:「六妹妹來。」
明沅抱著手走過去,立在她身邊,明潼摸了她的頭:「也長高了好些。」不僅高了,還圓了,一張臉盤上除開一對眼睛還瞧得出睞姨娘的模樣來,再不像她了,紮了兩個花苞在頭上,一邊垂了一條織金帶子。
明潼原來對這個上輩子沒有的妹妹總是心存疑慮,自個往宮裡頭去了,還讓小篆多「看著些」,如今紀氏肚皮一大,她立時就鬆一口氣,連再無所出的親娘都能改過命途,別人的自然也能改。
睞姨娘上一輩子在當裡便是個隱形的二太太,這輩子只她在一日就休想打這個主意,她心裡有了這些想頭,便拿明沅當明湘明洛一樣待。
團了手沖明潼行起禮來也有模有樣,總歸是孩子,在一處住了這許多日子,澄哥兒很把她當成自個兒的妹妹,兩個同出同進,同坐同臥,還教她寫字下棋,聽見明潼說,立時就抬起頭來:「六妹妹可乖,飯也吃得好。」
說完了像模像樣的點點頭,老氣橫秋的樣子,明潼「撲哧」一聲笑了,盯著他的圓肚皮,伸手捏了一把:「再不能跟你似的吃了,你都圓了一圈兒。」
明沅跟在旁邊笑,仰臉打量明潼,人還是那個人,眉間的神態卻不一樣了,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正仰臉瞧著,紀氏開口道:「沅丫頭怎的了?不識得三姐姐了?」
「三姐姐好看。」明沅還直通通的瞧,紀氏臉上更樂:「我們明沅竟有些傻氣。」四人說著,那頭小廚房也燉了雞湯來,紀氏才從船上下來,半點胃口都無,可這是女兒的孝心,拿起來略用了兩口,顏明蓁身邊的丫頭朱衣過來了。
進門就先蹲個禮:「二太太,咱們姑娘來給二太太請安。」
明沅一抬頭,對這個要當王妃的堂姐姐充滿了好奇,朱衣通報完了便立到外頭等著,紀氏也不怠慢,叫卷碧瓊玉兩個到外邊打了簾子迎接。
顏明蓁如今不比過去,她是正經的王妃了,雖還沒成婚沒拿金冊,卻也是板上釘釘的皇家人,紀氏見著她倒不必持禮,可也不能似原來侄女拜見嬸娘似的,邁了腿兒便過來。
朱衣這頭通報,那邊不過才走到抄手遊廊裡,明潼對這個大姐姐不敢小覷,澄哥兒雖不記得這個大姐姐了,可見明潼立起來站到一邊,也牽了明沅的手站到她身邊去。
等著明蓁進來,先給紀氏請了安,再自明潼始至明沅終,挨個兒問了一句「大姐姐好」,顏明蓁再持重也不過十三歲,紀氏回來許多事便能料理,紀氏拉了她坐下,撫了她的背問道:「你妹妹說如今家裡是你在理事,倒是能幹的。」
可不是能幹,袁氏一頭顧著兒子一頭顧著顏大伯,明蓁先不過是幫著吩咐兩聲,再往後僕婦下人有事也只來回她,倒不去前院了。
按理她並不該管,聽見這樣說,面上泛紅:「侄女不過幫把手,全賴幾位嬤嬤有主意,單只我一個,再不成的。」她來除了拜見紀氏還有一樁事:「原是家裡實在吵鬧,這才叫兩位妹妹在東府裡養病,如今嬸子既家來了,晚些便把二妹妹挪出來。」
紀氏拍了她的手:「可不敢挪她,好容易好些了,再動彈添了病症怎麼好,你那兒也不得空,便在這兒將養著。」
這兩個說話,明沅歪了腦袋打量明蓁,見她穿著一身杏色素面對襟衫子,臉盤白淨,遠山似的眉毛,水盈盈一對眼睛,嘴角微翹,不曾開口就先帶了三分笑意似的,跟明潼兩個又是不同顏色。
明蓁一側頭就看見明沅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自個兒,衝她露個笑意:「六妹妹瞧什麼?」明潼接了口:「我知道她瞧什麼,她定要說,大姐姐好看。」
這回輪到澄哥兒刮臉皮羞她了,明沅卻不羞,搖著身子點點頭,大大方方說了句:「大姐姐好看,三姐姐好看。」是真的生的好,小姑娘已經抽條了,隱約有一點曲線,跟枝條上初綻的玉蘭花似的。
顏明蓁掩了口笑,叫誇這麼一句竟臉紅起來,她知道明沅並不是紀氏所出,可屋裡沒有旁人,想必是叫抱到上房來養了,彎了腰捏捏她的鼻子:「小人家家知道什麼是好看。」
明沅「嘻」一聲笑:「太太給的仙鶴盒子好看,八仙羅漢床好看,都好看。」一句話把紀氏都逗笑了,她扶了小几拿帕子捂了嘴笑,又不能高聲,家裡到底是有惡事的,笑完這兩句,便開了箱子把人參拿了出來。
「這是在穗州收羅的高麗紅參,人參這東西虛不受補,這個倒不一樣,便是給長了年紀的人用的,你拿一盒子回去,不拘是切了片含著,還是拿參須泡茶,問明白了好給大伯用。」
明蓁來時被梅氏叮嚀了又叮嚀,叫她摸摸紀氏的意思,可她到這兒卻一個字也不提,拿了紅參就要告退,眼睛再往澄哥兒身上一看,曉得這回自個兒的親弟弟說不得真要過繼了。
梅氏丈夫寵著女兒幫襯著,肚皮還爭氣,生了三個,擺到哪裡,都是有福氣的女人了,大房想要陶哥兒打的主意也明白,往後梅氏還能生,紀氏可不一定了,好容易養個庶出的哥兒,到五歲多了,過繼了去,若房裡頭再沒有,可怎生辦。
哪家子都有難處,明蓁回去了便送了一匣子小東西來給明沅,朱衣話也說的好聽:「誇了咱們姑娘一句,可不得給些綵頭的。」
等朱衣走了,紀氏靠在貴妃榻上,手裡托了盅兒,對明潼說:「你這個大姐姐,往年看著並不出挑,如今再看果然是個有福氣的。」
明潼笑著不接口,心裡卻道,她的福氣可不止在這兒,等明沅明澄抱到西廂房睡了,她這才挨著母親:「睞姨娘的院子,是該動一動了。」
原來不過生個女兒,現下得了個哥兒,便不能在住在通房丫頭的屋子裡頭了,紀氏聞言心中一動,到底還是女兒知道當娘的心,她點點頭:「把落月閣理出來,給了睞姨娘。」
早晚要知道,還不如自個兒漏出風去,明潼隔著幾道紗簾看向西廂房去,把臉挨在紀氏腿上,靠著親娘,心裡一片安然。
不等大房調轉槍頭把手伸到紀氏這裡扒拉兒子,落後的船隻也靠了金陵渡口,幾個姨娘早早換下衣裳,便只有睞姨娘手裡抱著大紅錦緞縫的襁褓,她臉上止不住在笑,車轍碾著路面往顏府去,一路走,一路都在笑。
張姨娘摟了明洛,挑了眉毛斜她一眼,轉過臉去沒個好臉色,安姨娘垂了眼仁兒,跟女兒兩個挨著坐在門邊,倒是最晚抬起來睞姨娘靠了車背,坐在大軟墊上邊,她臉上止不住喜意,旁的不知道,她在宅子裡呆久了,有一樣還是知道的,大房沒兒子!
到辦喪事終歸要有個嗣子撐場面,三太太那瘋魔的情狀,下人裡頭哪個不知哪個不曉,北院一拜起菩薩來,東院都能聞得見檀香,求了這許多年,一個屁也沒崩出來過。
她拿眼兒睨睨兩個姨娘,先進門又怎著,這許多年也只生出女兒來,她呢,卻是正經的三年抱倆,還有個兒子!
睞姨娘低頭看看自個的兒子,養的白嫩嫩胖乎乎,嘴巴一抿就跟笑似的,叫馬車一顛,醒了過來,蹬了腿兒「哦哦」兩聲,眼睛一轉就找到她身上來。
睞姨娘兩手抱了兒子,寶貝兒似的捧在胸前,一邊托著頭,一邊托著身子,恨不得嘴裡聲音再大些:「哥兒怎的了?叫顛著啦?」張了口就叫:「趕車的是死人,不知道顛著少爺了!」
一路上小半拉月沒正室壓在頭上,她那尾巴是越翹越高了,等想到過繼這一節,更是滿心滿眼的覺著半個顏家都在兒子手裡,統共這兩個男娃,一個抱到大房,另一個就襲了這一房,不論怎麼算,她的兒子都是個寶貝鳳凰蛋。
睞姨娘抱了灃哥兒再按捺不住,一雙眼睛波光流轉,「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作者有話要說:
簡單人物表:
第一代:顏太祖
第二代:顏太宗---一子
第三代:顏太爺---二子
第四代:顏伯祖---二女 ,一子顏麗章(過繼)
顏祖父---顏順章、顏連章、顏麗章
第五代:大房顏麗章、袁氏
二房顏順章、梅氏----明蓁,明芃,明陶?
顏連章、紀氏---明潼,明湘,明洛,明沅,明澄,明灃。

☆、第28章 棗錮飛燕(捉)

等闔府都知道二老爺房裡又多了個兒子,明沅就是再小也聽到些風聲了,她跟澄哥兒兩個來不及安排院落,便先跟著紀氏住在正房三間堂屋靠西邊的廂房裡頭。
紀氏一著家,那些個下人丫頭婆子好似立時就了有主心骨,明蓁那頭趁勢把事一推,她本來就是侄女,又是小輩,再不該由她來操持的,如今全由著紀氏接了手去。
這時候便顯出了明潼來,紀氏胎未坐穩,脈息又弱,明潼生怕她落了胎,一應事體看著是從紀氏屋子裡頭吩咐出來的,裡頭倒有一多半兒是明潼在料理。
可她再能幹,總沒辦過喪事,又不想事事去煩紀氏,便把安姑姑喜姑姑兩個調到身邊來,這兩個俱是老人了,倒還記得伯祖母喪事那回是怎麼主持的,比著原來的例,明蓁主意對的便按著她的主意做,細節上頭再改便是。
那香花寶頂數量匹配,三牲祭禮也叫廚房說定了鋪子,要時便能立即送來,孝幛孝幡都點出了數目,一抬抬箱子羅列起來擺在北府庫房裡頭,永福寺玉皇觀兩邊都定好了人數,一邊十六人,只要雲板響了四聲,立時就能去請了人來。
一邊料理這些事,明潼還放出了話去,總歸她年小,胡亂說出來也是有的,叫府裡的奴才多兩個去碼頭接迎,姨娘們本該坐著小轎來,這回卻給她們配了馬車,還特特吩咐下去,說不可驚著了哥兒。
「叫兩個八字兒重的去迎著,哥兒年歲小眼睛乾淨,過來的時候擋著些,別叫衝撞了。」這話自明潼口裡說出來,哪個都只當是紀氏吩咐的,東府上房裡才說出來,立時闔府皆知。
梅氏那裡一接著信,肩膀立時一鬆,長歎出口氣來:「阿彌陀佛,這會子可好了。」攏了頭髮就要去揖秀樓裡找女兒商量主意。
睞姨娘抱了灃哥兒回府,叫梅氏譬如抓住了救命稻草,原是一家一個兒子,如今老二家裡有兩個了,便該從他那個房頭裡選人出來,可這話她又說不出口,還是得跟女兒討主意。
顏明蓁這幢小樓倒似一片淨土,明芃原還在東府裡頭養病,一忙起來,也挨不過喧鬧,還由著明蓁把妹妹接了過來,她這裡除開四個宮裡來的嬤嬤,身邊俱都先換了宮人侍候著,憑外頭怎麼鬧,她這裡也是靜悄悄的。
朱衣臥雪幾個由著老嬤嬤調理規矩,等再學一回才能往她跟前侍候,如今倒跟小丫頭似的,自怎麼倒茶怎麼回事開始學起來,見著梅氏來了,行個蹲禮,慢悠悠領了她進去。
梅氏自來不是個急性人,可這事兒卻由不得她不急,可又得顧及著女兒的面子,一步挨一步到得樓中,短短一段廊道,連腰上垂的鈴兒都不曾響動過。
明蓁正在習茶百戲,她身邊的宮嬤嬤當教授,教她怎麼點四瓣梅花,見著梅氏微一躬身,明蓁手一抖,最後一瓣便沒成圓,她穩穩心神,把茶具擱在几案上:「倒有些累了,歇會兒罷。」
幾個嬤嬤對視一眼,曉得這個姑娘是個有主意的,看著說話柔聲細氣,定了的主意卻不轉圜,既由著宮裡賜下來,往後就要跟到封地去,一身榮辱繫在她身上,客客氣氣盡主僕之宜便是,也不願聽府裡這些煩瑣事,若要問計,成王妃自會開口,便都各各退到後邊去。
明蓁見著母親這付模樣,不必開口也知道她要說甚,調了幾個宮裡派來的丫頭的去斟茶拿點心,把自個兒身邊的朱衣臥雪留了下來,拉了梅氏走到罩房裡頭,挨著窗戶拉了她的手:「娘莫要憂愁,這事兒交給二叔二嬸就是了。」
梅氏蹙了一雙遠山眉,眼睛裡都浮出淚來,未曾開口就先帶了三分哽咽:「我也曉得你二嬸養活那麼個哥兒不容易,可實捨不得你弟弟,你……你三叔家裡你也瞧見,我還想著等明陶大些,送到你外祖家讀書呢。」
袁氏瞧不上她,她也一樣瞧不上袁氏,自個兒大字不識一個,明琇都三歲大了,連句詩都不會念,她眼中一濕,明蓁就趕緊拿帕子出來給她按眼睛:「二叔家裡兩個,再怎麼也輪不著從咱們這兒過繼的,娘寬寬心,若實擔憂,我去問問便是。」
梅氏剛還皺著的眉頭鬆開來,她一雙手合什了執在胸前,緩緩吁出一口氣來。
顏明蓁垂了眼睛,嘴角還勾著笑意,安撫了母親,留她喝了茶,又叫朱衣拿了一匣子點心來,指了朱衣紫萼兩個跟著,叫檀心臥雪給幾個嬤嬤告假,披上短斗蓬往東府去了。
東府裡一片忙亂,一抬抬大箱子擋在花園通往後宅飛虹橋廊上,朱衣快步過去,問一幾句,又腳不沾地的快步回來,低了聲兒湊到明蓁耳邊道:「是二老爺的房裡人,彷彿說著,要給睞姨娘分個大院子。」
明蓁聽得這句心裡透亮,二嬸自來不是個沒決斷的,這番作做,不過為著捧殺,這些日子,廚房哪一天不往東府送烏雞湯。
她自打知事起便在老太太房裡養活著,聽的看的,都是二嬸紀氏如何如何能幹,自己的親娘明明是長嫂,卻倒退一射之地。
老太太抱了她到身邊養活,為的便是自小教她理事,往後還擔著教養弟妹的職責,老太太的話說的明白,「不能由著那個不著調的親娘,把好好的孩子禍害了」。
明蓁初時不懂,越大越是明白,越是大越是知道老太太說的對,為人子女者如此腹誹雙親實是不道,可她每每看著母親靠在二嬸身上,事事拿不出主意,心裡又為著她羞愧。
初學著打算盤的時候,去給親娘請安,才提起來,母親竟然落淚,後來才明白,在娘親眼裡,這些個俗事最是可惡不過,可作女人,若真煩起柴米油鹽,小妾通房來,哪裡還能雅還能仙?
太-祖母在時由著她來教,等太-祖母沒了,明蓁便樣樣都學著二嬸紀氏的行事,寬容大方平和中正,這才是太家太太的款兒。
她略站一站,見前邊還忙個不休,指了紫萼拎著食盒過去,見得明白了,有些話便不必再刺探,二嬸子這是要借刀殺雞,自家很不必再去淌這混水,一路繞了林蔭曲廊往回走,朱衣跟在身邊,扶了她的手,小心翼翼的問了一聲:「可要往太太那兒去?」
明蓁吸一口氣:「不必了,這事兒還有得磨。」只要伯祖父在一日,便能扯一日的皮,二嬸這是打定了主意,要把澄哥兒過繼了,明蓁心裡想著那兩個字,卻也明白到二嬸這個地步,換作她,也是一般做法。
睞姨娘叫分到個大院子裡頭,除開三間堂屋,還有退步抱廈,挨著門階上得三層,還有一道垂花門,兩邊牆廊各挨著幾處耳房,紀氏還道:「原不是說她院子裡頭人多,屋子淺了住不下,如今再多也能住下了。」
張姨娘跟安姨娘兩個各回小院,安姨娘面色如常,張姨娘斜了眼鋒看她,嘴角一挑,抿出個輕蔑笑意來,帶了明洛請過安,退到一邊,很看不得睞姨娘這個張狂模樣兒。
正遇著紫萼送了點心來,半福了身子道:「我們姑娘才得著宮裡賞的點心,想著給二太太送些來。」
是一匣子棗錮飛燕餅,寒食節前宮裡都有賞賜,明蓁既定了成王妃,裡頭便賞了這個出來,紀氏瞧見嘴角一勾:「大侄女有心了,等廚房裡做了青白糰子,便給你們太太也送些去。」
朱衣還沒走到門邊,紀氏已經在吩咐:「開了匣子分一半出來,叫灃哥兒也沾沾宮裡的喜氣。」
睞姨娘臉上的笑遮也遮不住,她接了餅碟兒,看了挨著紀氏的明沅一眼,竟大剌剌說道:「妾給六姑娘做了一身衣裳,想叫六姑娘試一試。」
真是城門失火,明沅躲她且不及,不防她竟說了一這話出來,還一臉的得意,料定了紀氏定會許她似的。
明沅抬眼去看紀氏的臉色,她一臉平和,連眉梢都沒動一下,開口還是平常聲調:「既是給她做的,就帶了她去試試罷,卷碧,你跟采菽兩個,侍候著六姑娘。」
明沅由著卷碧抱到睞姨娘院裡,這才覺出大事不好,她知道大房要過繼,便是頭先不覺著什麼,日子一長也回過味來。
紀氏何時這樣寵溺過澄哥兒,明潼理事,紀氏反而得閒,這些日子又停了功課,澄哥兒自早上睜開眼兒,到夜裡睡覺前,時時呆在紀氏身邊,一刻不見瓊珠便來尋人,連澄哥兒自個兒都覺出紀氏待他不同以往。
到底是孩子,一經放縱初還拘束,等他曉得再怎麼鬧紀氏也不十分訓斥他,心便玩野了,總歸教養了這些年,大規矩總是不錯的,府裡將要辦大事,除開紀氏後院,他也不往旁的地方去,日日拉了明沅在院子裡頭混玩。
架著小網兜撈了蓮花池裡頭錦鯉,又把院後兩株天孫織錦的曼陀羅花掐下碗大的兩朵來,躥在假山石洞裡頭玩迷藏,跑得一頭一身是汗,便是這麼個皮法,紀氏還只盯著丫頭叫不許磕了碰了,玩出汗來趕緊給墊上毛巾子,別著了風寒。
澄哥兒貓兒似的鑽鬧,連帶著明沅也叫一塊放鬆了,那撈上來的錦鯉叫他們放到紀氏屋裡的彩斗大缸裡,掐下來的花悄沒聲兒的擺在紀氏織錦枕頭上,紀氏本來就心軟,再見著這個更是一句教訓的話都出不了口了。
背地裡還對著明潼彈淚,明潼對紀氏肚裡這胎,看的只怕比紀氏自個兒還更重些,見她多憂多思,把眉頭一緊:「娘且安心養著,若澄哥兒要呆在老宅,便留兩個嬤嬤下來,我在老宅看著他便是。」
兩個看澄哥兒的眼神都不同,澄哥兒覺不出來,明沅卻不是真孩子,她心裡猜測著,只怕紀氏跟明潼兩個都定下主意,要叫澄哥兒過繼到大房去。
知道這個,再看睞姨娘這模樣,心底暗叫糟糕,她這譜擺實在過份了些,連安姨娘都扯了明湘,一句話不曾多說,走到廊道各自回了院子。
自飛虹廊行過來,一路都有下人給睞姨娘問安,她甚個時候這樣體面過,連頭都昂得更高些,紀氏頭上都換過了翡翠珠玉的首飾,她還戴了金壓發,一路招搖過市。
明沅趴在卷碧肩上,她養了些時候有了份量,卷碧哪裡抱得動她,行一會便要停一停,明沅扭了兩下要下來,卷碧才剛把她放到地下,她撒了腿兒一路往回跑。

☆、第29章 蜜裹核桃

明沅自然沒能跑掉,她人小腿短,身後還跟著那麼多丫頭婆子,沒跑上兩步,就叫個婆子一把抱起來,卷碧拎裙子在後邊追,見明沅掙扎急聲道:「手鬆著些,可別傷著六姑娘。」
那婆子腆了臉笑:「知道知道,不必姑娘吩咐。」說著把明沅抱給她,卷碧伸手接過來,明沅哭喪了臉趴在她肩上,撐起來搖搖頭:「我不去!」
卷碧軟聲寬慰她:「只去一會子便好,試了衣裳就回去。」
睞姨娘叫明沅這跑,手上捏的帕子都差點兒絞爛了,扯著嘴角從前邊過來,一張手:「我來抱。」說著刮了一眼卷碧:「別是你手底不乾淨,弄疼了她。」
明沅叫苦不迭,卷碧可是紀氏屋子裡的大丫頭,自個兒身邊還有她的親妹妹,睞姨娘張口得罪了她,以後倒霉的還不是她!所幸是卷碧,若是瓊珠指不定又要說出什麼話來。
卷碧也不接口,只道:「姐兒沉手的很,姨娘怕抱不動呢。」
「我肚子裡出來的,幾斤幾兩我不清楚!」睞姨娘伸手抱了明沅,明沅也不敢再掙扎,剛才那個婆子急急抱了她,春衫本就薄,如今胳膊就有些疼了。
她其實不是真想跑,起碼得做個樣子給紀氏看,原來是她想的太簡單了,還以為只要養在上房,只要她不理睞姨娘,兩下裡都能乾淨,哪裡知道只要是睞姨娘跟灃哥兒的事,就能扯著她。
睞姨娘當丫頭時也不過是撒掃的,成了姨娘更不必勞作,明沅吃的好自然長得多,她甫一接手,若不是卷碧拿手托著,明沅就要往下墜,她一把揪住了睞姨娘的衣領,這才穩住了。
睞姨娘剛才說了滿話,不肯鬆手放開女兒,一隻手托著一隻手扶著背,走一步是一喘,一條廊道不曾到底兒,她已是靠著欄杆歇氣了。
「怎的長這許多,姑娘家吃的這樣,往後可怎麼辦?」她一想便覺得紀氏不曾安好心,眼見著女兒臉頰肉乎乎,伸出來的手帶著一排肉渦渦,嘴裡嘟囔著,不敢嚷出來。
還是她身邊的丫頭葡萄見她實沒力氣了,伸手道:「叫我抱一抱六小姐吧,沾沾福氣。」這麼說著,伸手把明沅抱過去,這般才行到了落月閣。
紀氏把東府裡頭原來預備給姨娘的院子,撿最好的給了睞姨娘,落月閣兩邊開了門,拂開柳蔭就是綠漆月洞門,進門邁三步下得台階,種了兩株粉桃花,此時已過了花季,枝上零星開著幾朵晚桃。
正面就一排三間的屋子,門前兩個大花圃,全種了福祿花,飛罩上邊雕著喜上梅梢,兩邊垂了細竹簾子,竹簾上邊還編著萬字不斷頭的紋樣。
裡邊三間屋,兩邊門扇嵌了四季如意花卉的彩色燒畫屏,博古架子上頭空蕩蕩不曾擺設,東屋靠著窗擺了一張山水屏畫的梳背小涼床。
睞姨娘自個兒住了東屋,西屋是灃哥兒睡的,這時候他吃了奶正睡著,便把明沅抱到東屋裡去。
裡邊除開丫頭,竟還坐著個穿了錦衣的老婦,抱了銷金頭巾,鬢邊貼了個金箔貼花兒,見著睞姨娘進來,笑得眼睛都瞇縫起來,站起來迎兩步,伸手就要掐明沅的臉:「這是咱們家外孫女兒罷。」
卷碧倒抽一口氣,采菽趕緊扯扯姐姐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聲響,只退過一步不叫她碰著明沅。
睞姨娘見兩個丫頭恭順,越發得臉,把明沅往床上一放,掃了卷碧采菽一眼,指著廊下:「沒眼力介的,往廊下等著去。」
卷碧還要說甚,采菽急急扯著她往外,明沅站起來就要跟著下床去,那個婆子一把攔了她,一張嘴唾沫都差點和噴到她臉上來:「姑娘還不識得,我是你娘的娘,得叫阿婆。」
葡萄麥穗兒兒只作沒聽見,放下食盒緊跟著步子往外邊去,屋子裡只留下明沅江婆子跟睞姨娘三人。
明沅怎麼能肯,站起來甩手就要出去,這裡一刻也呆不住,睞姨娘見她這模樣,心頭一酸,眼淚跟著就落了下來。
她有一半兒倒是哭給親娘看的,一面哭一面訴苦:「她哪裡識得娘,早就叫教的眼裡沒我了。娘只說這是條好路,鋪著金嵌著玉,如今呢?這可是我頭生女兒,說抱就抱了去,我的苦,娘哪裡知道。」
那個婦人見她哭,嘖了一聲,一屁股坐到涼床上,手上還抓著一把瓜子兒,明沅這才瞧見她吐了一地瓜子皮,衣襟上還沾了點心渣,手指在雕花床,花鳥圍屏上點了一圈兒:「這還不是鋪金嵌玉?叫你嫁到外頭,能有這樣的屋子住?」說著伸指頭點點女兒:「白瞎你這麼一付皮相,你還想著那個木匠?」
睞姨娘叫母親說的一怔,原來只有三分哽咽,聽得這一句,淚珠子立時滾落下來,到此時方是真哭了。
睞姨娘本家姓蘇,原是侍候府裡花木的,這差事有油水可撈,時常在主子眼皮底下轉著,梳剪出花木盆景兒往房裡一送,還能得著賞錢。
蘇家原來就頗得過,可架不住一山望著一山高,進得院兒來滿眼都是富貴錦繡,女兒叫收用了,可不正中下懷,便是紀氏不來問,這一家子也要吵出來,好討個名份來。
明沅一個頭兩個大,想爬起來,叫江婆子一手按住了肩,把她按坐在涼床上,還抓一把巧果飴糖塞到她手裡,咧了嘴巴哄她叫阿婆。
明沅怎麼能肯,江婆子只當她小人家聽不懂,衝著女兒伸出兩根手指頭,張口就來:「他們家裡床板兒都沒第二付,你真個嫁了他,叫你睡在土窩子裡?」
睞姨娘還只落淚,江婆子瞧不過眼去,伸手拍了瓜子殼,掏出帕子給女兒拭淚:「聽娘的勸,還能害你?你看看這屋子,再想想北邊府裡,若是咱們家哥兒過繼了去,那可不全是咱們家的,你心裡那些想頭,娘不是不知道,可那全是虛的,能看還是能吃!我只問你一句,如今你能出去,還跟著他喝麥殼粥?」
見女兒還不說話,摸摸她的臉頰:「我的好姑娘,你如今一天用幾個菜?喉嚨管都叫這花蜜漿子喝細了吧?」
睞姨娘眼睛盯在七彩螺鈿貼貝座屏上,半晌不接話,好容易出了一口氣,臉上有些不耐:「娘這回子來,又要做甚?」
江婆子曉得女兒也不是真抱怨,不過作個樣兒給她瞧,哧笑一聲:「你得個哥兒,上邊就沒賞東西,別只你一個住在金窩銀窩裡頭享福,咱們家那房子也修一修,好叫你哥哥住得舒坦些。」
睞姨娘心知娘是進來要銀子的,貼身摸出個荷包來,撿了一塊細銀子:「好好的修什麼屋子,這才三年多,就又漏雨了?」
她進門的時候,是寫過契的,家裡總共得了十兩銀子,一文都沒給她帶進來,說是修房子,一厘錢都沒多餘的,叫她穿著舊衣進了門,如今又來要錢,不過是親娘想要甜點了。
江婆子見女兒一出手就是一塊一錢重的碎銀,拿帕子包子塞到袖籠裡頭:「這是給你哥哥的,我就沒個零花?」
睞姨娘坐起來從床下邊拉出個箱子,從裡頭捧出個匣子來,一匣子銅錢,抓了一把,江婆子還只眼巴巴的看著,就又伸手給她添了一把。
婆子這才嘴巴咧咧笑出來:「那我家去了,你記著我的話,往老爺身上多用功夫,上頭那個再厲害也不能治死你。」
明沅到這時候,才真的覺得睞姨娘可憐,當著她的面演了這麼一齣好戲,這個名義上的「外祖母」跟賣女兒有什麼區別?
江婆子先要出門,眼睛一掃看見桌上沒打開的點心,才要伸手,叫睞姨娘按住:「這是宮裡頭賞下來的,單給了灃哥兒。」
江婆子才得了銀子的喜色立時隱了下去,甩開女兒的手,見盒子裡總共只有四隻棗錮飛燕環餅,撿出兩隻來:「給你侄子吃。」這才心滿意足的往外頭去了。
等江婆子去了,睞姨娘再張手要抱明沅,她垂著頭不再掙扎,覺得這個女人也可憐,才十七八歲等於是叫親娘給賣了,可她可憐歸可憐,再這麼作下去,連帶著灃哥兒也落不著好。
睞姨娘見她呆呆的不動,又拿東西哄起她來,一個金鈴鐺,一個彩皮球,又抖出一件小衣裳來,給她穿在身上,抱了她哄道:「沅姐兒,叫我一聲娘,叫娘。」
柳葉眉毛瓜子臉,一雙眼睛裡滿是期盼,明沅看看她,心裡歎氣,卻抿了嘴兒一聲不肯吭,睞姨娘說了兩句見她不出聲,抱了她到西廂房裡去看灃哥兒。
明沅便是抱到上房之前,也並不常見這個同胞弟弟,他蓋了大紅刻絲被子,白胖胖一張圓臉,閉著眼睛不知道生得如何,那一雙眉毛卻跟自己一模一樣。
也不知作了什麼美夢,嘴角一扁,露出左邊面頰上的梨渦來,睞姨娘從被子裡邊摸出灃哥兒的小手,挨著明沅叫她摸一摸。
小拳頭才那麼一丁點兒大,緊緊握著不松,小指尖兒細細翹起來,鐵爪蘭似的,明沅心一軟,伸手摸了摸,睞姨娘抱了她盈盈大眼紅了一圈,帶點濕意,摸了她的頭:「等你弟弟襲了家業,你就又是我女兒了。」
明沅叫卷碧抱回上房去時,身上還穿著那件小衣裳,針腳布料都只尋常,大小卻正合適,她伸了胳膊抱住卷碧的脖子,聽這對姐妹一路小聲說話,知道她們必是要跟紀氏稟報的,可她能說什麼?
院中移步換景,透廊洞門花窗,走得一二步,瞧見的便不再是同一處景色了。
澄哥兒挨著紀氏正吃飛燕餅,吃得口角沾著棗泥,紀氏掏了帕子給他擦嘴,澄哥兒仰著臉,把一邊抬高了湊過去,眼睛一睨,瞧見明沅進來,張手就衝她招一招:「六妹妹來,我還給你留了一半呢。」
明沅才剛落坐,他就塞了一塊餅兒過來,明沅拿在手裡,口裡沒味兒,吃不下去,張開米粒大的牙咬了一小口,慢慢吃著。
紀氏往卷碧身上一掃,她湊到紀氏耳邊,也不知說了甚,紀氏竟淡淡笑了起來,一句也不曾在明沅面前開腔,只拍了澄哥兒的背:「咱們後日去外祖家好不好?」
澄哥兒還記得紀氏的娘家,年年生辰都給他送生辰禮來,他興高采烈,見著匣子裡頭還有幾塊餅:「這個給帶去分。」
紀氏鬆了眉頭摟了他的肩:「好,咱們澄哥兒給的。」說著看了看明沅,頓一頓才道:「明沅也一道去,采薇給她撿件衣裳。」
在家穿得素淡,出客卻得艷些,采薇立時抱了明沅下去,給她脫了衣裳,還防著她喜歡這件,不好逆著她,可這件衣服卻燙手的很,再不能留,塞到箱子最底下,撿了件桃紅織金的出來:「姐兒,咱們換了這身罷?」
等解了衣裳,采薇細細抽一口氣,她連著明沅的中衣也一併想換,這才看見胳膊上邊有一塊拇指大小的青斑,叫過采菽批頭蓋臉一通罵,捏了這個往上房去告訴紀氏。
連在前邊理事的喜姑姑也一併過來了,紀氏問明白了,知道明沅是要跑回來才叫掐出這麼一塊,神色立時不同,斜了卷碧一眼,卷碧原是不想多這事才沒張口,紀氏罰了她一個月的月錢,又叫外頭送活血膏來。
解了衣裳,就這麼半趴著,她自家不得動手,防著有孕不碰這些,叫喜姑姑給明沅上藥,見她不動的模樣,摸摸她的臉,捏了一塊蜜裹核桃送到她嘴邊,明沅就著紀氏的手含吃了:「咱們明沅受委屈了,帶了你坐大車,去外家見見幾個表兄妹。」

☆、第30章 玫瑰糖饅頭

等紀氏一走,采薇就扒著喜姑姑告了狀,是采菽跟著去的,青了一塊皮子回來,太太卻沒發落她,自家不過躲了回懶兒,叫讓喜姑姑那樣敲打,采菽怎麼著也該罰月錢才是。
哪裡知道喜姑姑卻不曾發落她,只掀了衣裳看看明沅碰青的那一塊,見上了藥油,問她:「姑娘疼不疼?」
明沅點點頭,小孩子細皮嫩肉,青了一塊還是有點疼的。采苓拿了一把細柳條進來,接口說道:「那樣一大塊呢,姑娘竟不曾哭。」
喜姑姑滿眼愛憐,徐徐歎出一口氣來,見采薇憤憤不平的模樣,知道她怎麼也點不通,索性不說她,只道:「采菽也罰半個月的月錢,你姐姐是太太的人,你可是姑娘的人。」
輕描淡寫把這樁事揭了過去,采薇聽見她罰了月錢,臉上有幾分得色,喜姑姑暗暗搖頭,倒是上房的卷碧能揣摩上頭的心思。
分了大院子,派了馬車,還放出那樣的話去,顯著很看重灃哥兒似的,不這麼著,睞姨娘哪能招搖得起來,太太這是打了主意,想一石二鳥了,若她不想叫姐兒去,根本就不會應。
她拍拍明沅的背:「姐兒不怕,過得兩日也就好了。」這回也算是因禍得福,太太心正,覺著虧了她,這才帶了去紀家,明湘明洛兩個長到這樣大,卻還不曾相過面呢。
紀氏才家來,紀家就送了帖子來,紀氏的娘家嫂子說要來拜望,叫紀氏給推了,如今眼看伯父一時半會兒咽不得那口氣,便又想著往娘家跑一回。
紀氏人在外頭,紀家卻沒少來,每到應時當令的節日也送了禮盒兒來,顏家大伯病著,每十來日就差人問一遭,包了人參茯苓送來。
澄哥兒還記著紀家兩個哥哥,他舊年生日,紀家送了一柄彩雕小弓箭來,他一向喜歡的很,掛在房裡的牆上,連玩耍起來都愛惜的很。
紀家跟顏家一個住在城南,一個住在城北,原來都是城郊地方,城裡人口稠密裡來,老街動不得,外城越擴越大,顏家祖宅原來該是在南城門邊的,經得幾代卻成是富戶聚居的地方了。
明沅早早起來,因著是作客去,不好過份素淡了,便穿一身桃花紅刻絲衣裳,腦袋上還紮著兩個小花苞,把紀氏給的瓔珞圈兒掛在脖子裡頭,牽了澄哥兒的手,去上房用早膳。
回來這些天,還是頭一回見著便宜爹,顏連章總有好幾日宿在外院,跟哥哥弟弟一道守著伯父,紀氏怕他在前邊吃得不好,趁著回來換衣服洗漱,叫廚房裡熬了雞絲粥,攤了雙色芙蓉蛋上來。
這東西軟和,雞肉絲燉的久了,一口抿在嘴裡肉就化開來,粳米早就不成形,喝湯似的「呼呼」進去,再配著芙蓉蛋,顏連章一氣兒吃了兩碗:「可還有麼?給大哥三弟帶些去。」
紀氏心疼他守夜,遞了帕子給他擦嘴:「有的有的,早就叫送了去,你趕緊洗洗,往床上歪一歪。」
顏連章衝她笑一笑:「累不著我。」一抬頭看見澄哥兒明沅兩個打扮好了,知道紀氏要回娘家去,招招手:「去了外家可不得的禮,不許跟兄弟們胡鬧。」他說完這句,又看看明沅,轉頭問:「怎麼帶了她去?」
紀氏翹翹嘴角:「可憐的,也帶了她一道去散散。」顏連章聽見這句並不再問,可到底怎麼個可憐法兒,自然會有人告訴他。
澄哥兒這兩日皮得很,顏連章也是知道的,想拉過來訓,先給紀氏攔了,這回她急著在這時節往娘家跑,為的也是請個大夫,就在娘家把了脈,算著時候差不多,此時也該摸出來了。
澄哥兒見著顏連章總有些怵,板了小臉點頭,明沅也跟著點頭,紀氏推了他一把:「孩子們才剛起,你趕緊去罷,也好多睡一會子。」
婆子撤了小桌,又上一抬來,明沅坐定了擦過手,拿青瓷小碗舀了粥,自家細細吹著食用起來,芙蓉蛋裡夾的肉沫,攤成兩色,一邊兒全是蛋清一邊兒全是蛋黃,擺出來倒像個八卦,澄哥兒專舀蛋黃吃,裡邊裹的肉切得粉粉碎,不必嚼就嚥了下去。
他是最沒心事的那一個,明沅用了粥再吃些筍脯就不吃了,紀氏也是略用兩口,她今兒等著把脈,哪裡還有胃口。
澄哥兒吃用著,她便立起來換了一身蜜臘黃折枝牡丹圓領褙子,胸前戴了一串青石珍珠長鏈,卷碧掀了大衣鏡上的百子石榴繡罩給她照看,扶一扶鬢邊的金釵,轉身點了四色禮,看澄哥兒也用得了,牽了手往角門上去。
因著穿了艷色衣裳,便不好往三府並一的大門口走,只開了東府的最外頭廊道邊的小門,朱輪車就在外頭等著,紀氏靠著軟墊坐下,一邊坐著澄哥兒,一邊坐著明沅。
澄哥兒可沒這許多規矩,出了府到大街上就掀了簾子伸頭去看,明沅心頭癢癢,也跟著爬過去往外看,紀氏也不斥責他們只闔了眼睛,一手搭在引枕上頭,一手撐了頭養精神。
此地風俗跟穗州比又不一樣,街上人的衣裳穿得更齊整些,倒不是穗州不富,而是民風如此,靠海打漁為生的,有些人便趿著草鞋子,連綁腿兒都不裹。
越是往金陵來,越是覺得天寒些,在穗州都換上紗衫子了,此地還穿得厚,紀氏回來的這一船未到金陵前,就煮了柴胡板藍給丫頭婆子防風寒,後頭姨娘那一船便沒想這許多,好些個丫頭都病了。
一路比之穗州又是不同,竟還有人臨街搭了戲檯子,放個銅鑼在上邊,掛了塊幡,寫著《寶珠記》,明沅從來沒聽說過,想是地方戲曲,再往前酒樓一間挨著一間,掛著白巾跑堂的一溜兒排開就有七八個。
天還早,還有擔了柴在街上兜轉著叫賣的,茶店除開賣大碗茶,還賣燒好的熱水,拎了壺去裝一壺,一壺費十幾個銅板,還能再摸一碗蓋碗雨花茶回去。
街上形形色色比穗州繁華又不相同了,穗州是從城裡往城郊去,這兒卻是自南往北穿城而過,一溜兒都是青磚大道,衣裳也穿得更富麗,綢衫裳子竟是尋常就能瞧見,穗州的織絲女還穿了藍花布呢。
明沅一路看一路指點,澄哥兒半通不通的說著孩子話,見著個挑了擔子的漢子,前邊籮筐裡頭是白蘿蔔,後邊籮筐裡頭是個半大的娃娃,他知道那是出來賣東西的,還當那人賣孩子,瞪大一雙眼睛,目不轉睛的盯著看,等有人買蘿蔔,那人放了擔子秤起蘿蔔來,這才放下心。
馬車自大路上過,邊上就有好些個胡弄裡弄,隔幾步還能看得見水,明沅伸了脖子看,就有街面上的娃兒跟著車衝她招手,澄哥兒盯著捏糖人的看個不住。
這街面上的東西再怎麼也不能給她們吃用,瓊珠開了食盒子:「哥兒不若用個雪花酥吧。」盒蓋兒一打開,裡頭擺著一方方雪白的面酥,撒了梅花雪粉洋糖,澄哥兒卻只瞧了一眼,還盯了外頭的捏糖人的攤子看。
那東西論吃口定不比雪花酥來的精緻,不過是街面上看著熱鬧,可澄哥兒自來沒嘗過,他扯了紀氏的袖子撒嬌,紀氏略張張眼看他,伸手去捏澄哥兒鼻子:「略停一停,叫捏兩個上來。」
澄哥兒立時就笑了,他轉著眼晴沖明沅做鬼臉,車靠著糖人攤子,瓊珠掀開簾子下去,先拿了澄哥兒瞧中的那個大鬧天宮,又扔了二十多個錢:「撿好的捏上來。」
澄哥兒跟明沅兩個伸頭去看老漢怎麼捏的,他見一對金尊玉貴的哥兒姐兒,舀了白糖面,刻起人臉來,做了一對兒金童玉女。
瓊珠見做得好,又摸出錢拋到他攤前擺的碗裡,斜簽著身子接過來,縮進簾子裡頭面上還發紅,原是叫個書生瞧住了。
澄哥兒一邊一個伸手拿過來,紀氏點著他:「可不許吃,只給你看的。」
等過得糖攤子,又有賣貼花兒的,還有貨郎走街穿巷,搖著彩皮鼓,念著長歌謠,不說澄哥兒這樣的娃娃,就是明沅也看住了。
食店人最多,擠擠捱捱等著開籠,掛著布幡寫了糖饅頭三個字,一開竹籠屜,一股子甜香味兒撲面而來,拿油紙包著,不一時便賣乾淨了。
「這倒是江州點心呢,太太可要嘗嘗?」玫瑰糖饅頭,裡頭包了玫瑰糖鹵,剛蒸出來的饅頭是熱的,這時候吃口最好,咬上一口,糖漿汁子流出來,裹在饅頭皮上,拳頭大的一個,幾口就吃沒了。
「這滋味兒倒是許久不嘗了,可是鼎香樓的?」紀氏問得這一句,又搖頭:「回來時再買罷,別叫糖漿沾了衣裳。」
到得紀府大門邊,明沅兩個還扒著車窗回不過神來,紀府知道姑奶奶來了,早早進去回門,紀氏的大嫂子迎了來接她:「可算來了,老太太早晨起來便在念叨你了。」
明沅還當老太太是紀氏的娘,進了門才知道,老太太竟然是紀氏的祖母,她也不往堂前來了,紀氏領著明沅澄哥兒兩個一路行過抄手遊廊,過了垂花門,院子正當中的寬簷小樓就是老太太的居室。
老太太眼神不好,見著紀氏也不要她請安,伸手就摟了過去,明沅還是頭一回看見她臉紅,紀氏的大嫂掩了口笑兩聲:「可見是真疼五妹了,咱們哪一個得老太太這樣抱。」
明沅見著一串人都不識得,紀氏又叫老太太摟在懷裡抽不出身來,便亦步亦趨的緊跟著澄哥兒,澄哥兒來的回數多了,伸頭一看就告訴明沅:「哥哥姐姐們都在讀書呢。」
屋裡除了他們倆,再沒別的孩子,澄哥兒手裡捏了個大鬧天宮的糖人兒,狠不得立時拿出去顯擺,等紀氏跟老太太並幾個嫂子說笑過一回,這才指了堂前規矩站著的兩個孩子,見他們規矩立著,不動不搖,說了這麼會子話還團手立著,臉上笑意更盛,招了手:「趕緊來,見過你們曾外祖母。」
紀家老太太一伸手,有丫頭自身上錦袋裡掏出玳瑁單邊眼鏡來,老太太拿起來放到眼前,瞇著眼兒照了,這才笑開來:「澄哥兒,還一個倒不曾見過?叫個什麼名兒?」
紀氏沒有開口的意思,明沅便自個兒團了手拜:「明沅給曾外祖母請安。」因著她頭一回來,紀氏一示意,便有丫頭拿了錦團出來,讓她跪著磕了個頭。
「這小嘴兒甜的,我看著都愛。」紀氏的大嫂黃氏笑了兩聲,衝她招招手:「來,叫舅媽。」她一開口,別個都給紀氏作臉,一屋子的人,明沅挨著個兒的請過安去,得了一身的綵頭。
這些東西家裡常備,便沒想著紀氏帶庶女來,吩咐丫頭一聲,也有金鎖金手鐲拿了來,明沅接過去就遞到采薇手裡,黃氏點點頭:「到底是咱們姑奶奶教養出來的,規矩真是不錯。」
她說這話,拍的是老太太的馬屁,紀氏可不是老太太跟前長大的,紀老太太聽著果然高興,特特抱了明沅到羅漢床上,摟在懷裡磨搓一回,點了身邊的丫頭,開了匣子拿出一付赤金打的萬事如意鎖來。
紀氏接過手,摘了明沅原來戴的那一付,把老太太給的親自給她戴上,一屋子和和樂樂笑成一團,老太太曉得孫女兒回來還有要緊事,伸手握了她的手:「今兒到不巧了,永年堂的孫聖手來給我把脈,便不留你們,阿季陪陪我,叫他們往前玩樂去。」
紀氏心頭一暖,知道祖母這是特意請了大夫來的,捏了帕子指派瓊珠采薇兩個帶著澄哥兒明沅出去:「你看著你六妹妹,可不許跟哥哥們混鬧。」
澄哥兒高聲應了,昂著頭伸出一隻手來,牽住了明沅跟著黃氏往前邊院裡去玩,黃氏自家養了個哥兒,瞧見別家的姑娘自來多幾分喜愛,叫拿了彩畫皮球出來,又讓丫頭去學裡看看兩個哥兒歇晌午了沒有。
明沅跟澄哥兒兩個到花園子裡玩耍,澄哥兒抽陀螺,她就在花蔭下邊拍皮球,一抬頭正瞧見個長鬚老者被丫頭引著往太夫人院裡去,身後還跟著個拿醫藥箱子的童子。
明沅一怔,皮球沒彈起來,就地滾了出去,骨碌碌滾到石檯子邊上,明沅走過去拾起來,才蹲了身,手還沒抻出去,就見一隻手捏了皮球。
抬頭一個是個跟澄哥兒一般大的男孩兒,穿了身靛藍縐綢小褂子,胸口也掛了一模一樣的四季如意金項圈兒,笑瞇瞇的看著她,伸手把球遞過來:「你是五姑姑家的妹妹罷。」

☆、第31章 一品玉帶糕

明沅一手接過皮球,退了兩步仰臉看過去,還不及答應,澄哥兒甩了手裡的皮鞭子,也顧不得地上打旋的陀螺了,奔過來大喊一聲:「表哥!」
這是黃氏的兒子紀舜華,長房嫡長子,他看見澄哥兒一把摟了他,伸手擼了袖子:「我老遠就瞧見了,你那個不對,我來!」說著拿了皮鞭子,對著地下慢下來的陀螺就是一鞭,陀螺忽的立起來,轉的飛快。
澄哥兒拍了巴掌,小跟屁蟲似的跟在後邊轉,還不住口的問:「英表哥呢?」紀舜華連頭都不抬:「他叫師傅罰堂了。」
明沅正在想英表哥是誰,後邊一管柔柔的聲音響起來:「你叫什麼名兒?」廊道裡一對姐妹攜手並立,穿著打扮一模一樣,只一個身量長些,一個身量短些,笑起來也是一模一樣,彎著眼睛問她話。
明沅抱了皮球:「我叫明沅。」
「我是純馨,她是純寧。」那個大些的已經留了頭髮,兩束小辮兒垂在耳邊,伸手拉了明沅,掉了一句書袋:「有椒其馨,胡考之寧。」
明沅半句也聽不懂,純馨翹翹嘴角:「他們玩他們的,我們去屋子喫茶用點心罷。」說著伸手牽了明沅,一路問她幾歲上學了沒有。
明沅從來了這裡,還沒跟古代小閨秀玩耍過,明湘明洛兩個雖也一處用飯,天天都見面,可明湘是個悶葫蘆,明洛又存了攀比的心思,倒不曾一同坐著玩樂,被人請著扮家家酒喝茶,更是頭一回。
明沅心裡猜測著紀氏怕是來紀家招的大夫,她這般小心,心裡還是怕沒有,叫了大夫貽人口實。
這事兒早一天定下來,明沅就早一點放心,只要紀氏有了身子,睞姨娘也就不蹦達了,她不蹦了,不光是明沅,灃哥兒也才能過安生日子。
采菽抱著皮球跟明沅身後,到花廳裡坐下,自有小丫頭倒水來,攢盒裡頭取出四五樣點心果子,大些的純馨還招呼明沅:「妹妹不必客氣。」
翹著手指頭,學著大人的模樣告訴她哪一樣是府裡廚子拿手的:「這是一品玉帶糕,最是養人的,妹妹且嘗一嘗。」
小人說著大人話,明沅忍著不笑,拿一塊在手裡,學著她們的樣子,把這一品玉帶糕,一層一層的撕下來吃,又聽純馨說些裡頭用的桃仁蓮子桂花紅青梅,說的她都知道怎麼做了,這才拿帕子按著唇角:「給妹妹添些茶。」
話說著嘮叨,教養卻是好的,兩個女孩兒年紀看著比明湘還大些,舉止動作卻更溫柔,又不像明湘似的枯坐半日不開口,跟明沅搭了話,便又說些學裡的趣事,繡花寫字之類閨閣小事,知道明沅不曾進學,還說要送一本字帖給她。
隔得三歲好像面前隔了三條溝似的,雖不至冷落了她,可這姐妹兩個也只把她當客人,還是她們兩個更說的來,不一時又扯到花帕子上了。
明沅耐著性子,後來看見外邊放起竹風箏來,便裝著坐不住的樣子,伸了頭要去看風箏,兩個小姑娘才這點子大,就知道不能跑動,還想攔她,明沅卻仗著年紀還小,一溜往前跑去,再聽女經,她就快「悶」熟了。
風箏還沒飛上天,那邊大夫又還繞了廊道出來了,送他出來的丫頭一臉喜色,想是喜信,明沅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擔憂,她已經不擔心紀氏把她送回去了,若真要把她送回去,就不會帶她來紀家。
可能一個庶女,紀氏還真沒把她當一回事。澄哥兒兀自不覺,跟紀舜英玩得滿頭是汗,裡衣濕了,還撒腿跑著不肯讓丫頭給他換衫子,滿院子都是他的笑聲。
紀氏這一脈,果然是喜信。
老太太這裡一清淨,就握了紀氏的手掌拍撫她:「咱們不急,在祖母這兒喝一盅湯,昨兒就給你燉上了,烏雞骨頭都燉酥了。」
紀氏眼裡含了淚,挨著老太太,把一盅兒湯全喝盡了,老太太伸手撫她的額頭,拍著她的背:「你這個孩子,自來有事兒都自個扛著,便是你母親那裡不好說,同我有什麼不能說,擔了幾天心,可沒吃用好吧。」
紀氏的母親是紀二老爺的原配,現如今的二太太卻是繼母,後進門的填房。紀家上一輩兒兩個兒子,紀氏是紀二老爺的頭生女,生下來長到五歲沒了娘,如今這位太太是後來抬進門的,紀氏這才由著祖母抱了去教養。
她打小跟著祖母,自然只跟祖母親近,那一個不過是面子情,老太太年輕時候想著自個兒硬朗,不曾叫她們親近,如今年歲大了,就怕等她去了,紀氏沒個後靠,這才每到年節就念叨著,這麼長來長往走動著,等她過去了,娘家也斷不了。
紀氏也曉得祖母這片心,出了嫁,倒比在家時跟大房的關係更親近,她吃了一盅湯,又叫廚房給她下一碗雞湯裙帶面,老太太喜的合不攏嘴,竟也跟著用了一小碗。
這才請大夫進來把脈,孫聖手是婦科聖手,隔了簾子一摸脈,捋了鬍鬚道:「恭喜這位夫人,圓而如珠,滑脈。」
紀氏先聽著恭喜,再聽見他說是滑脈,眼眶一濕就要淌下淚來,卻又聽大夫說道:「夫人只須好好將養,那補血的藥方倒不必再用了。」
她一顆心這才落進肚裡,示意瓊珠取了兩封銀子,老太太卻更高興,拿了個小匣子賞出去:「她上回生產虧了氣血,聖手給瞧瞧,得吃用些甚?」
孫大夫連連擺手:「多食溫補,少沾寒涼,若不放心便配些保胎丸吃著便是。」他接了巾子擦擦手:「夫人這些人調養得當,這才又懷上這一胎,若這胎安穩,往後坐胎也更容易。」
紀氏喜不自勝,老太太將她摟在懷裡,摸了她的鬢角念佛,等屋子裡人都退出去,她長歎一聲:「這就好了,定海神針才鎮得住龍宮。」這一胎坐定,還有哪個敢爬上來亂了家業。
紀氏鼻頭一酸,趴在老太太胸口,她的苦楚,也只有祖母知道了,盼了八年才盼來這一胎,從此再不必顧及那些個出盡百寶的姨娘妾室,她可算有了立身的根本。
「我看你屋裡那兩個倒是好的,別學著你大嫂,不嫡不庶,那才是亂家的源頭,若跟你一心,你便當他親生,若跟你生分了,也不必留情,女人得鎮得宅保得身。」老太太一頭銀髮,越說到後頭,越是精神不濟,半瞇了眼兒打起盹來,卻還死拉著紀氏不放,等她響亮應一聲,這才鬆開手,臉上還帶著笑,竟坐著就睡過去了。
紀氏知道她也跟著掛心,扶著她臥到羅漢床上,給蓋上哆囉呢的毯子,指了丫頭看著,眼見得天色不早,便帶了丫頭出來。
紀氏扶了瓊珠的手,走到花園子,遠遠就見著澄哥兒玩鬧,明沅就跟在身後看著,只覺得風吹面頰暖洋洋的帶著香氣,憑他親媽是誰,把苗扶正了,他就長不歪。
紀氏雙手搭在腹前,澄哥兒見著紀氏,大聲喊娘,也不管風箏了,撒腿跑過來,到她跟前停下來,喘了氣問:「甚個時候吃糖饅頭?」明沅跟在後邊咯咯笑。
回去時黃氏預備了一盒子禮:「原是想親給送去的,親家府裡事兒多,便不叫你再忙一回了。」是一盒子青白糰子,寒食餅寒食麵,香椿芽拌面觔,嫩柳葉兒拌豆腐,總共八樣寒食禮。
寒食就在兩日後,顏家既不能出去踏青,又不能在家裡辦祭禮,防著大伯有個不好,連客人都不登門了,紀氏笑著謝大嫂體恤,眼兒一掃,大房的幾個孩子都在了,只沒瞧見頭生的庶子,她知道關竅,也不點出來,叫丫頭接了食盒子,坐車離了紀府。
大哥除開舜華,還有個兒子舜英,比嫡子要早生兩年,已經八歲大了,黃氏前頭生了女兒,到三歲上沒了,妾室反而生了個壯實的哥兒,還是庶長子,她心裡很有些不得勁兒。
是紀太夫人作主把這個哥兒抱到黃氏身邊,說他能招子,也果然招了個兒子來,就是紀舜華,可既得了親生子,前頭這一個倒礙了眼。
一長三歲,做什麼都先了一步,先一步開蒙先一步進學,連作文章都先了一步,兩房裡頭紀舜英是最大的,往後娶親生子也先一步,可不把嫡子死死壓在了下邊。
待黃氏那是有嫡庶之分,對太夫人來說卻都是孫子,這一個還是獨寵了三年的孫子,為著他能安心養在黃氏身邊,生他那個姨娘,悄沒聲息的就沒了,在永福寺裡供了塊長生牌位。
太夫人便是拉著紀氏的手這樣勸她的:「你也別跟旁人比了,只看看你嫂子,摸了一手豹子,偏偏打成了別十,人都不說話,鬼還能說話不成,她卻偏要分個親疏出來,小節上頭精明,大事卻蠢成這樣。」
紀氏便是不齒這位大嫂行事,她也沒兒子,也把庶長子抱來養,心裡未嘗不曾存了能引子的心思。
可黃氏養活一個孩子,倒好似養活一隻貓狗,疼他的時候放在心尖尖上寶愛,懷了身子立時把他扔到一邊,還事事怕他爭了先,狠不能按著他的頭不叫他上進。
紀太夫人垂了眼簾歎息:「原想把英哥兒挪到我院裡來,可還沒張這個口,她就急的火燒眉毛了,罷了罷了,我還能活幾年,只當睜眼瞎子,看不見罷了。」
可惜自然是真可惜的,可想要家宅安寧,卻不得不睜隻眼閉只眼,捨出個孩子去,這一屋子人的心就定了。
紀氏原來已是拿定了主意把澄哥兒過繼了,如今看看他又猶疑起來,怕他覺得是自個兒不要他了,行到鼎香樓,叫人買了籠糖饅頭,還是未蒸熟的,拿了竹屜帶回家,自家灶上蒸出來,趁熱吃。
紀氏見澄哥兒那大鬧天宮的糖人沒了,知道是叫紀舜華拿了去,澄哥兒自來大方,打小教他第一樣就是不小氣,知道是舜華開口要,也不說破,只到糖攤子前頭,又給他買了一個。
還是自東府的邊門進去的,換下艷色衣裳,饅頭送到灶上去蒸,抱了兩個孩子洗手擦臉,明潼坐鎮家中,紀氏一回來,便先叫丈夫往後頭來,把喜脈告訴了他。
顏連章立時就要去祠堂拜祖宗,叫紀氏一把拉住了:「哪裡這樣急,還不足三月呢,家裡這模樣兒,咱們哪能擺這個樣子出來。」她這麼說著,眼圈兒一紅:「我還想,多留澄哥兒幾日呢。」
梅氏哭功了得,顏順章自來見不得她掉一滴淚,從小到大不曾跟人紅過臉的,扯著脖子回絕了弟弟弟媳,顏麗章氣的差點兒要跟哥哥扯起來,袁氏捂著心口哀歎,到沒得挑了,這才想起顏連章房裡兩個庶子來。
張口要的,也還是澄哥兒,澄哥兒快六歲了,這樣的孩子已是養住了,又是在紀氏身邊養大的,規矩教養全都出挑,袁氏越想越覺著比大哥家的明陶更合適,她便當著顏連章的面,把那過繼了也要叫爹叫娘的話說了一回。
沒個王妃當姐姐,可還有一個鹽道上的爹呢,袁氏見那頭不成,立時就盤算起這頭來,不跟她親近怕個甚,自家丈夫也是過繼來的,一抬出宗法來,還有什麼親疏。
她不到腳直,也不會把東西漏給兒子兒媳婦,他們就得扒著她,就跟如今她和顏麗章兩個奉承著爹一個樣兒!
顏連章因著同紀氏早早就商量定了,心知只有這個法子,臉上卻作出不捨的模樣來,到底是養了五年的,紀氏沒想著貪他們的,卻也開口定了條件。
不論澄哥兒過繼之後,顏麗章生不生得出兒子來,江州那一片五百畝的水田連河塘,得歸澄哥兒。

☆、第32章 寒食桃花粥

這五百畝的水田,往後就是澄哥兒的,不論大房還有沒有嫡子庶子生出來,澄哥兒就是嗣子了。
紀氏提的這一條,連顏連章都怔住了,先是一驚,再看她,眼神兒都軟了幾分,這卻不是為了他們這一房要的,單單只為著澄哥兒。
「我知道這話說了,怕是沒幾個人信的,可我心裡實是拿澄哥兒當作親生,小叔子才多少年紀,兩個人這樣胡鬧,往後便真無出了?」紀氏靠了軟榻,緩緩吐出一口氣兒來:「是大伯父急,可不是他們倆口子急,如今抱了過去,等再生了自家的孩兒,卻把澄哥兒放到哪去?」
顏麗章跟袁氏兩個,連個庶女都當眼睛珠子似的疼著,通房妾室再有了孩兒,不論是誰生的,總是顏麗章的血脈,若是個女兒便罷了,是個兒子,哪裡還有澄哥兒站的地方。
「我們澄哥兒可不是他想要就要,不想要了再拱手送回來的。」當著丈夫不好說他至親的長短,紀氏心裡卻是瞧不上袁氏這番作為的。
顏麗章跟袁氏兩個難道不知明陶絕無可能過繼,還是張口就點了他,一半兒是因為成王,一半兒是私心裡還想要自個兒的孩子,哪裡知道大伯睜眼兒等著,不到過繼胸口這口暖氣只不肯散。
顏連章也覺得這個小弟過份,聽得紀氏這樣說默許下回,回頭三兄弟再談過繼事的時候,便把這條拋了出去。
顏連章這話一出口,不獨顏麗章愣住了,連大哥顏順章也傻了眼兒,早知道還有這個法子,他們不想過繼哪裡用這樣鬧,張口要東西便是,但凡三弟皺皺眉頭,這事兒便黃了。
顏麗章跟袁氏兩個倒抽一口冷氣,他不似大哥二哥兩個還當著官兒,除開公中分下來每年定額的銀子,便只有大房那點水田絲棉的出息了,冷不丁分薄出去,怎麼不肉疼。
袁氏更是張口就想回絕,她還巴望著能從紀氏那裡摳一點來,她的嫁妝體己那樣多,雖不是親生,也養了這些時候,怎麼也該給澄哥兒一點傍身,哪裡知道她還獅子大開口了。
這事兒當場沒談成,顏連章除了帽子擺在擱架上頭:「我看,這事兒還有得磨呢。」紀氏才要伸手接他的衣裳,就見他閃身避了:「你別沾身,我身上灰著呢。」
自個兒把衣裳往架子上掛了,洗乾淨手臉坐到小几邊:「今兒吃用了甚?沒兩日就是寒食了,你如今吃不得冷的,叫她們支個小爐子。」
紀氏抿了嘴兒笑:「哪裡就嬌貴起來了。」
「可不嬌貴,這可是我兒子。」他搓了手掌喜滋滋的模樣讓紀氏心頭一喜,跟著又憂起來,想想六榕寺得的那只簽,到底鬆了嘴角,心裡暗暗祈願,若這胎果然是男,便捨了錢財,給寺裡的菩薩重塑金身。
到得寒食這一日,顏府三個院裡俱不曾升灶,早膳了用了桃花粥,因著吃了冷食,紀氏便叫丫頭帶了澄哥兒明沅幾個,往花園子裡頭打鞦韆去,也好鬆鬆筋骨,別叫冷食吃寒了胃。
原來府裡年年放一日假的,丫頭們或是牽鉤或是拋草扎的綵球,能描會畫的,便在雞蛋上邊畫上吉祥紋樣,主子出綵頭,評哪個畫的最好。
便不出去踏青,就在府裡的大花園子裡頭也要樂上一日,灶上還要蒸青精飯,拌洋白糖分到各各房頭,不拘是幾等的丫頭婆子都能饒一碗吃。
今歲這些俱不曾辦,只各房門上掛了柳條編的環兒就算過了寒食節,采苓跟九紅兩個湊在一處,問廚房討了蛋來,拿藍料紅料畫了花,就擺在明沅窗子邊:「叫姑娘樂一樂,可惜采茵姐姐不在,她回回都討著綵頭的。」
九紅原在穗州並不曾這樣過節,她畫了雞蛋,吃了滿滿一碗青精飯,這還不足,就著厚白糖,再添了一碗,采苓刮了臉皮笑她:「你不去放放褲帶子,可別勒壞了。」
說的九紅一張臉通紅,還是采菽拿了一個小匣子出來:「這個拌糖雖好吃,多用了也積食呢,等會兒你撐著了,來吃個棗泥山楂丸消消食。」
府裡雖有這樣事,下邊丫頭的們總不相干,該樂的還是樂,只收斂著些,不敢過份,明沅去搖千秋,紀氏專挑了明潼的院子,那兒離北府最遠,笑鬧聲傳出不去。
原來只當大伯立時便要不好,府裡處處都防著要辦大事,時時緊繃著弦兒,可等得一日又一日,雲板上頭都落了一層灰,就是不曾響過。
連著永福寺玉皇觀裡的小沙彌小道士都來了好幾回,可這事兒哪有定准的,只好拖著,防著立時要辦道場卻請不到人來,除開僧衣道衣,香蠟油米,又打點了許多銀子出去。
那建了一半的壇,叫拿雨布遮起來,就怕叫清明雨一澆,便不得用了。紮好的紙人車馬牛的,還有大小二十亭紙轎,俱都要收到庫裡,喪事的錢付出一半,竟是只等著正主兒下喪了。
府裡別個人鬆散下來,睞姨娘卻在落月閣裡急得兜圈兒轉,恨不得顏家大伯立時就不行了,到時候灃哥兒才能出頭。
她不是不知紀氏開口要了五百畝水田的事,卻覺得便是這樣澄哥兒才不得過去,好處還該落在灃哥兒身上,抱著兒子直念佛,大字兒不識一個,也學著念起經來,還似模似樣的買了黃紙來,念得一卷經,就往那黃紙上邊點上個小紅點兒。
明潼聽見小丫頭子來報說睞姨娘在房裡唸經,差點兒沒噴出茶來,扯了嘴角「哧」笑一聲,反手把茶盅兒擱在小几子上:「由著她去,多拜拜菩薩總歸是好的。」
笑完了,她又垂了眼簾,掩去眼底三分譏屑,便是這樣一個女人,她生的兒子竟還襲了這一房!若不是靠著娘的教養,憑著她自個兒能養出個什麼東西來!
明潼撣撣指甲,抬頭抻了抻衣裳,立起來推開窗扇,往樓下一瞧,澄哥兒明沅兩個正一前一後的打鞦韆,她看了會子,覺著叫風吹得有些涼意,伸手緊緊領口,往北府一望,抿了抿嘴角。
上輩子伯祖父並沒有死在這時候,明潼病入膏肓,手腕子連開口鐲都嫌太空戴不得的時候,親娘紀氏拋了顏面,跪在伯祖父的面前,求他把那一付壽木捨出來,讓自己的女兒好歹在地下,舒坦些。
她身子支撐不住,人卻是清醒的,為著這事兒,紀氏頭一回扯了顏連章的袖子哭求「我這輩子只她一個,萬事不求,只此一件,往後便叫我往莊頭上住著,我也再沒有二話。」
爹跟娘一道去求,伯祖父到底捨出了那付桃花洞,一層層的鋪金盤錦的綢緞,全是紀氏親手鋪的,墊的厚厚實實。
明潼這輩子自進宮起,便沒再穿過大紅,紀氏請了十二個全福繡娘,為她繡一件大紅裝裹衣裳,繡了七彩祥雲,葫蘆、扇子、花籃、漁鼓、荷花、寶劍、洞簫、玉板,一溜兒暗八仙福祿八件兒。
繡的時候,還請了人唸經,這些明潼俱都知道,她悠悠然睡去,再昏昏然醒轉,才剛回來時,還想著,許是紀氏心誠,菩薩才許她再活一回。
這些事壓得她喘息不得,自睜眼清醒,沒一刻不想著這些過往,紀氏心寬,她不能寬,紀氏心軟,她不能軟。
再看一眼外頭兩個玩鬧的小娃,明潼招了小篆過來:「把睞姨娘的用度,提一提,就比著姑娘們的來。」
小篆咬咬唇兒,一個字也不曾說,明潼指了匣子:「下月的下月再說,這個月的先拿我的銀子補上。」
大篆聽見沒能忍住:「姑娘可不能再慣著她了,如今府裡可都傳遍了,再提她的月錢,她那眼孔都要頂到腦門上了。」
明潼挑挑眉頭:「你使個巧,讓安姑姑送去,總歸她這一向,也不曾少跑動。」隔得幾層花園子,也還是傳的闔府皆知,這回不壓著,便把這些不規矩攤到眼前,扯了面子,裡子早已經爛到芯了。
明潼辦了這樁事,便下得繡樓往紀氏那頭去,見澄哥兒一頭一臉汗,吩咐丫頭拿大毛巾給他擦乾淨:「可不許再高了。」
澄哥兒一隻手把著扶手,一隻手騰空了招手,高聲問她:「三姐姐,咱們放風箏罷!」
明潼趕緊住了步子:「你扶好了!」後頭的小丫頭不敢再用力,鞦韆慢下來,明潼上去就捏他的鼻子:「你膽兒肥了,就不怕摔下來?」
澄哥兒吐舌頭,拿了細竹糊的小風箏才要放上天,瓊玉尋過來告訴明潼,西邊府裡有喜事,明潼抬抬眉毛,知道這一向梅氏因著紀氏開口說那話,覺得她不曾真心給自家出過主意,很有些不來往的意思,只怕是紀氏叫自個往西邊去探一探的,披上短斗蓬,叫丫頭拿了繡花籮兒,一路往明蓁的揖秀樓去。
喜事原來是說成王身邊的長隨,送了禮盒子來。
無非是桃花粥青精飯這些,可宮裡頭送東西不會分兩回,才送了飛燕餅來,隔了兩日就又送粥飯,細一問才知道是成王叫人送來的,明潼回來給紀氏捶著肩:「倒是稀奇事。」
民間才有定了親的男家女家互送節禮,在皇家還真沒這個例,一併是分賜下來的,也沒哪個再送一回,成王卻特特吩咐了人送來,梅氏這些天好容易現了笑影兒。
「這是怎麼說的。」連紀氏都覺得奇怪,顏家三男,兩個當官,不過五品,便是顏連章在鹽道裡頭,一個親王還能用得著一個運判?
哪兒也不必著親王親自給這個體面,那些個王妃人家裡頭,還沒有當官的,更沒誰有這份殊榮了。
明潼拿了白玉小錘兒,她倒是知道上輩子成王還是親王的時候,就跟大堂姐兩個夫妻情深,坐上後位,別說六宮粉黛,宮裡壓根就沒有旁的妃子,若不是顏明蓁身子骨實在差,根本就不必接了妹妹進去。
「除開寒食節禮,裡頭還有一隻風箏。」顏明蓁只打開看了一眼就收了起來,還是明芃吵吵著要看,她也沒拿出來,反是明芃,因著姐姐沒依她,生了一場悶氣。
紀氏一奇,成王怎麼著也不該見過明蓁,心裡轉了一回念頭,又笑起來:「倒是知禮的。」也沒旁的好想了,都沒相過面,只憑著訂親便送了禮盒來,在皇家人裡怕是最講「禮」字的一個了。
連太子妃的娘家,也沒有這樣的體面,太子妃家裡頭是平民,祖上三代只出過一個秀才,年紀倒是跟太子相配,宮裡頭還賜了錢糧下去,給太子妃家蓋房子。
一溜兒親王裡頭,便只有成王得了個在朝為官的妻家,怕是為著這一條才送了禮來,餘下那些個只怕全沒讓這些天皇貴胄們瞧在眼裡。
明潼聽得母親這一句,立時明白過來,不由失笑,她是按著自己知道的來揣摩,不免就想到了那上頭去,便是往後再恩愛,如今也還是一面都不曾見過,哪裡就有那許多的情情愛愛了。
「既那頭送了來,咱們也不好失禮。」這是當親戚走動呢,只當尋常民家,女方再添上兩樣送還回去。
「早還了禮了,大姐姐羞的不開門,大伯母回的禮。」明潼見紀氏擰眉,趕緊寬慰她:「是幾個嬤嬤辦的,娘趕緊鬆鬆心,這些個事兒再不許管了。」
紀氏反手握了明潼的手:「我省得,你才多大點子,老氣橫秋的。」這麼一說顏家的女兒還真是都能當事,伸手摸了明潼的鬢髮:「你太曾祖母念著你呢,隔兩日,你去一回,也見見你表妹們。」
「我心裡也掛著太曾祖母呢。」還有一樁事兒明潼沒說,睞姨娘的娘家,在外頭嚷嚷著就要當北邊府裡的家了,紀氏闔了眼簾,蓋著毯子養精神,明潼手上使力給她鬆肩膀。
這事兒若是告訴了紀氏,她定然立時就要出手彈壓,自家這個娘,行事還是太過方正,可這事兒還真不能就這麼壓下去,明潼想到上輩子,骨頭都在發冷,澄哥兒是依仗,灃哥兒又是什麼?
這一房的產業卻不是那麼容易肖想的,她看看紀氏白玉般無暇的臉,這一個弟弟,這輩子再別想中舉。睞姨娘真能老實便罷,但凡有一點兒不規矩,顏家雖自來不曾有過,可一個紈褲哥兒,顏家也不是養活不起。
她還不曾開口,紀氏就先問道:「是你叫給睞姨娘提份例的?」

☆、第33章 牛乳蛋

澄哥兒跟明沅兩個上午玩了半日,早早在紀氏屋子裡的碧紗櫥裡躺好,紀氏一句話不曾說完,跟澄哥兒挨著頭將要睡著的明沅一個激靈,那點子睡意全跑光了,好容易忍著睜眼,屏住呼吸聽明潼開口。
屋子裡頭靜悄悄的,只聽見這個嫡姐輕輕一聲笑,落珠似的開了口,說的卻是風馬牛不相及的話:「娘娘可記著,澄哥兒學走路?」
明沅不知所以,只知道那一聲笑,笑的她牙齒打顫,明潼接著說:「他小時候是個急性兒,不會走,就先想跑,還不許別個扶了他,鬆了繩子兒叫他摔一下,往後他可敢撒過手?」
明沅聽她說的大氣都不敢出,走路摔一下頂多一個包,睞姨娘這樣的叫摔一下,可不是破點兒皮就算完的。
「娘就是太穩了,穩得這些個姨娘不敢不老實,全都夾了尾巴裝相,哪一個是真老實,哪一個是九轉狐狸精托世,不抬照妖鏡,怎麼分辨得出來?」明潼說得這幾句,好似說了再平常不過的話,抬手握了茶壺把兒,給紀氏添了一杯蜜水。
紀氏略皺皺眉頭,看看女兒一張青蔥小臉,思想起來並沒有把這後宅裡頭的事露給她看,可女兒打小就聰明,見一知十,怕是窺到了端倪,怪不得她懷了這胎,明潼喜成這樣。
她心裡一酸,伸手摸了女兒的臉:「你這孩子,怎麼說起這些來了?」到底還是委屈了女兒,可女人立世本就不易,那些放賴使刁的手段哪個不會,得個母大蟲的名頭,自個兒嚥了苦果便罷,拖累的卻是子女娘家。
紀氏撫了明潼的臉龐:「自你會開口說話,娘就知道,娘的大囡囡是個不俗的,可女人在世,不能不俗,守得賢名,才有好日子過。」
不是親母女,哪裡說得出這樣的話來,紀氏這一句,卻是把當女人的難處一言道盡了。她摸著女兒的眉毛,自明潼從宮裡歸家,便不再修飾,時候一長,倒長的比未修之前更加濃長了。
「你心裡怕也是懂得這個道理的,若不然,又幹什麼修了眉毛去。」紀氏長歎一聲,明潼見她說破,抬了臉兒,目光一片瑩然:「娘,為甚男兒在世就能三妻四妾,女人家就該循規蹈矩?」
紀氏無話答她,一室靜默,隔得半晌,明潼說道:「旁的便罷了,睞姨娘這番不跌跟頭,我再不服氣。」
母女兩個這番私房話,一字不落的聽進明沅耳裡,她緊緊手指,古往今來,哪個時代都不容易,便是千年後,女人過得也比男人艱難的多。
她想到灃哥兒嫩生生的臉蛋兒,翹著粉紅指尖尖的小手指頭,睡夢裡還咧著小嘴兒樂呵呵的笑,就算罰了睞姨娘,也只盼著別灃哥兒出手。
明沅知道什麼是捧殺,可她什麼也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明潼這個局,怕是從穗州回來前就已經想好了的。
怪不得這麼給她臉,給她大院子不算,屋子裡那許多好東西,還肯讓睞姨娘抱了自個兒回去試衣裳,又是給她送東西,又是給她送錢,等的怕就是她翹起尾巴來。
明沅早就知道一些,原來只當是紀氏授意的,可聽這母女倆說話,竟是明潼做的事,她心裡吃驚,身子又不敢動,不知不覺用足了力氣,等她覺得胸口氣悶,這才發覺自己渾身緊張,兩隻手緊緊握成拳頭。
但凡不太傻的,怕是都能瞧得出這份意思來,可偏偏睞姨娘真的這樣傻,連安姨娘跟張姨娘都躲在自個兒屋子裡頭不出來惹事,她還真當這樣的好事能落到她的頭上。
安姨娘自不必說,明湘一回老宅就「病」了,躺在屋裡整日不出門,連安姨娘也借了女兒的病,央求著免了她的請安,「一心」照顧女兒。
張姨娘怕是在看風向,等明洛往上房來了幾日,也跟著著了風寒,兩個都叫拘在屋子裡頭躲病。
明沅原來說要去探病的,她生病的時候,就是隔著簾子,幾個姐姐也都來看過她,紀氏卻揮手就免了,說是怕她過了病氣來。
這兩個姨娘怕是在紀氏手底下討生活久了,也懂得眉眼兒高低,偏偏睞姨娘不知好壞,非要往那槍口上撞。
明沅來的地方有句流行的話叫不作不死,可不就是這麼個理兒,若是她老老實實的,不打那個嗣子位子的主意,紀氏如今哪裡空得出手去教訓她。
明沅的心思拐到拿銀子收賣人心給紀氏下毒上,接著又趕緊搖頭,這可不是她看的那些腦殘電視劇,那給明潼給睞姨娘錢又是因為什麼呢?收買人心?
她半個能傾訴的人也沒有,不能說不能動,身邊連個貼心的丫頭都沒有,更不必說警告睞姨娘一聲,讓她收斂些,不論怎麼樣,灃哥兒總是無辜的。
明沅滿心猜測,後面幾日連飯都少吃,正逢著吃三天寒食,紀氏見她沒胃口,摸了她的面頰:「小兒家哪裡作得怪,才少用幾頓,立時就瘦了,叫灶上給燉個奶雞蛋來。」
像是燉蛋,可裡面放的不是水,是牛乳子,還加了糖,燉的嫩嫩的甜甜的,紀氏看著明沅吃了,點頭道:「這才是,便是廚房裡頭不變通,你們就不會變通了?」
又吩咐了日日給她燉一個當點心吃,連著明湘明洛那裡也一併得了,當嫡母,她是再挑不出錯來了。
明沅自問要是換成自己,肯定沒她這麼大度,這等於是養著小三的孩子,還養的這麼細心,不吃了不喝了,穿多穿少,她都要關心。
她抬眼看看紀氏,她知道紀氏不容易,可睞姨娘也是叫親媽給賣了的,不過是個蠢人,短視膚淺,聯手挖了墳,她不會不跳,怕是跳進去摔破了頭,也還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掉進來的。
明沅低了頭不敢說話,等到夜裡喜姑姑哄她睡覺時,也覺出她的低落來:「姑娘愁什麼?」小人兒一天都不曾笑,喜姑姑拍了她的背哄她:「可是肚裡吃了冷食不慣,等明兒就好了。」三天寒食,到後日便能吃熱食了。
明沅胸口這口濁氣吐不出來,她在正院裡頭出去不去,睞姨娘竟也借口灃哥兒夜裡睡不實,夜夜鬧覺不往上房來請安,便是想要警示她,也無法可想。
戰戰兢兢時刻等著另一隻鞋子落地,她還當要再等很久,哪裡知道沒出一天,睞姨娘那裡,真的鬧了起來。
寒食節自來就有送節禮的,安姨娘家裡送了棗泥青糰子來,她還往紀氏的上房送了些來,張姨娘本地沒親戚,也花了銀錢叫廚房造了些寒食餅分送。
睞姨娘的親娘江婆子卻沒帶禮盒,而是帶了個本家姨媽進來府裡,說是姨媽,進門卻不知道低頭,眼睛閃閃爍爍四處看。
二門上的婆子眼睛尖,看見人過去,嘴裡就嘟嘟起來:「那不是前門燒香的師婆子,怎麼往咱家來了。」
等睞姨娘的落月閣裡飄出香來,下人就報到了上房,不獨紀氏明潼在,連顏連章都在,紀氏還訓斥一句:「便是有些煙也罷了,灃哥兒那頭還有奶媽子,總不好叫她吃了冷的。」
等聽見說彷彿有個師婆子進得二門來,顏連章立時皺了眉頭,他自來厭惡這些,紀氏見他皺眉,半含著寬慰:「著人叫她收拾便是了。」
不一會子被派去的婆子卻急慌慌回來了,說裡頭在燒符,紀氏慢了一步扶著腰撐起來,顏連章已是按住了她,自己邁步往落月閣去。
紀氏見他出去,立時鬆開扶腰的手,她兀自不信睞姨娘能有這樣大的膽兒,不過放開了手去,她竟能做下這事來。
明潼這網撒下去這樣久,再不撈,魚就該跑了,到底緊緊手指尖,眼睛一掃,安姑姑一個激靈,邁了腿兒跟上前,過得會子她又跑進來,附在紀氏耳邊說了好長一段話。
明沅捏著個彩蝶風箏,把那細竹骨兒都給捏彎了,紀氏只眉毛動了動,靠了錦繡墊枕:「既處置便罷了,多收拾些東西送了去,老爺在氣頭上呢,晚著些再把她接回來吧。」
索性不是蠢到了家,顏連章趕過去的時候,那個師婆一口把燒的符全吞進肚裡,顏連章只翻出些符灰來,都燒成了灰自然作不得明證,睞姨娘抖著身子哭,還是江婆子,拉著她跪到地下,哭說灃哥兒夜裡常常驚哭,恐是清明開了鬼門,這才燒道小兒靈符,讓他夜裡睡得安穩些。
紀氏聽見這樣說,便知道顏連章是信了七八成了,只怕他怎麼也想不到,睞姨娘燒符是為著做甚。紀氏忍得半晌,緩緩吐出一口氣來,燒小兒靈符?哪個女人會信!也只有男人,才真當成一回事了。
睞姨娘又要院子又把灃哥兒抬起來說往後就要當嗣子,一樣傳到顏連章耳朵裡,無知婦人信些旁門左道尚可,說這些話就是心大了,這才發落了她,打發她到莊子上去。
等顏連章氣沖沖的回來,明沅立時埋了頭,把一地的小傢俱一件件擺放起來,這裡添一個花木繡墩,那邊添一個衣裳架子,認認真真的玩起辦家家來,發落到莊子上去,讓她鬆一口氣,既沒打也沒罵,卻不知道灃哥兒怎麼辦,紀氏絕對不會讓灃哥兒也一起跟了去。
顏連章氣的捶桌:「我看,把灃哥兒先放到安氏那兒養些時候,往後的往後再說!」紀氏眉梢都沒動一下:「這是怎的了,老爺生這樣大的氣。」
顏連章擺擺手:「我曉得你精神淺,無力約束她,這麼個禍頭子不能擺在家裡,今兒是燒符,明兒還不打小人?在穗州旁的沒學著,倒學了這個!」
「叫她思過三個月罷。」紀氏伸手給顏連章倒了杯茶:「老爺也不必氣,風氣所致,她能有多大見識,我看往後便是年節,這些個妾室的親眷也少進宅子為好,好好的,倒給教唆壞了。」
顏連章點頭應承,才要說話,小廝運來在外頭報說三老爺請了他去,他也不戴帽子了,走時還說一句:「且幸沒叫北邊知道,這倆口子不定說出什麼魔怔的話來。」
紀氏面上帶笑:「老爺辛苦,我娘送了鰣魚來,夜裡我親手做鰣魚膾索面罷。」顏連章聽她這般說,氣兒消了大半:「不必你動手,總歸腥氣,叫灶上人做了便是。」
紀氏一路送到大門邊,眼看著丈夫出了垂花門,這才轉過身來,瞬時收了臉上的笑意,冷冷打量了安姑姑一回,安姑姑心知不好,腆了臉笑起來,見紀氏一抬手,趕緊著上去扶,她卻把手放在瓊珠胳膊上。
安姑姑一下落了空,這回卻是實在打實的慌了神,半彎了腰跟在紀氏身後,一臉尷尬笑意:「太太,這我真是不知。」
紀氏才剛收住的笑臉,又揚了起來:「除了安姨娘,後院也確沒個妥當人了,只明湘病著,怕不好挪過去吧。」
紀氏話音才落,安姑姑咧了嘴道:「不礙不礙,昨兒去看四姑娘,還說已是大安了。」這樣的好事,再不能落空,紀氏點點頭:「那好,你再跑一趟,把這事兒同她分說一回罷。」
安姑姑恨不得生了翅膀趕緊飛到侄女兒那裡,把這好事告訴她,一面笑一面退出去,在院裡的廊道上還能持得住,等到垂花門,拎了裙角出去,一路抑不住的笑著往安姨娘那兒去了。

☆、第34章 豆腐肉靡餅

等寒食都過得十多日了,過繼還不曾有個名目,兩家人自五百畝水田扯到三百畝,袁氏心疼的直抽氣兒,顏麗章往常說些萬般皆下品的話,真等事兒攤到了頭上,袁氏把那五百畝水田一年的出息攤給他看了,他立時就不再言語了。
他淘換的那些刻本善本,名家字畫,折扇雕件,茶壺鼻煙壺,哪一樣不求名家手筆,這般花銷,去掉這些銀子,還真是撐不起來。
兩家為著這事起了糾葛,袁氏一手把事兒接了過去,也不要紀氏再幫著管事了,話說的硬綁綁,半點軟和勁都沒有。
紀氏身上困乏,這些個事原就是明潼在打理,如今甩了手反而得了清閒。連著顏順章家,也因為過繼兩邊都疏遠了。
顏家大伯的身子卻一日比一日好起來了,還沒到月半,就能靠坐起來,喝了一碗桃花粥,又吃了兩塊豆腐肉靡餅兒。
顏麗章立時歇了過繼的心,袁氏更是話裡話外都是爹爹是個有福的,往後還能親眼看著孫孫生出來,這麼一擠兌,梅氏倒又跟紀氏親近起來,兩家一道遠了袁氏。
紀氏只笑不說話,著手打點起行裝來,她自家這回便不再回穗州了,只送了顏連章去,等點起跟著過去侍候的姨娘時,這才發覺後院裡頭無人可用了。
只餘下一個張姨娘,她才聽說顏連章要回穗州,紀氏並不跟著,明洛的「病」立時就好了,第二日便能往上房請安去了。
明洛在房裡聽的多了,到明沅屋子裡坐時,便半真半假的抱怨,把張姨娘那付神態學了個十足:「又該坐船,暈人的很呢。」
一屋裡站著的都知道她得意,澄哥兒沒聽出來兀自羨慕,坐大船總是好玩的,明沅也不跟個小姑娘計較只道:「我最愛吃燒雞,五姐姐去了給我送回過罷。」
只明湘一個,坐著默不吭聲,明洛自家得了好,這才想起跟她最親近的明湘來,扯扯她的袖子:「你要甚?我也給你帶。」
明湘思量了半日,心裡並不想要什麼,卻還是開口:「五妹妹給我帶些彩繡帕子回來吧,我喜歡那上邊的花樣。」因著靠海,穗州出的繡品花色艷麗花形碩大,如今上房裡鋪的織毯子就是穗州出產的。
明洛一一應了,還抬手點著明沅,她自來嫉妒明沅抱到上房來有享不盡的好東西,還跟著紀氏去了外家,這回自個兒得著好了,便拿話兒刺她:「小吃貨,只曉得要吃的,那燒雞便帶回來也壞了。」
澄哥兒立時護著明沅:「我們吃鼎香樓的雞,拿荷葉兒包的!」這番官司叫丫頭作笑談告訴了紀氏,夜裡用飯,果然一院兒得了一隻燒雞,張姨娘第二日來請安就些訕訕的。
紀氏也不點出來,又叮囑她:「去了那邊小心侍候著老爺。」
顏連章不等這些事情辦妥就急急上路,張姨娘春風得意,她想不到的,紀氏卻得想到了:「姐兒才進了學,去了穗州也不能擱下來,我寫了信給運判夫人,請她看看哪家有學館,功課可不能鬆了。」
張姨娘全不當一回子事兒,可紀氏開了口,她也老老實實應了,心裡卻算盤著,怎麼趁著這一回再懷上一胎,若能生下個兒子來,睞姨娘可還拿個什麼喬。
紀氏只看她的臉就知道她心裡在思量什麼,心頭一哂,吩咐了許多事項,總歸穗州宅子裡頭有人留守,大規矩不錯了譜就是,心裡思量一回,把身邊的安姑姑派給了張姨娘:「你跟著我久了,跟了去我也放心。」
安姑姑知道這是紀氏要看著張姨娘的意思,實則不必她說,既點著了她,她也得把張姨娘看的牢牢的,自家的侄女兒好容易養了個哥兒在跟前,除開太太,她就是後院裡頭一個頭臉面的姨娘了,往後若是灃哥兒跟她親,還記得什麼親娘,再不能叫張姨娘搶了先兒。
她這裡領會了,紀氏便又讓她管帳,等卸任回來,再來報帳,若是管得好了,便把那頭的莊子也一併交給她管。
這便似一根胡蘿蔔吊在驢子眼門前,安姑姑喜不自禁:「太太放一百二十個心,再沒什麼不妥帖的。」
一家子人,便是之前有紛爭,顏連章走的時候也還出來相送,連顏明蓁都出來了,一路把顏連章送到府門口。
馬車將將走遠,袁氏便回轉身子,連日不見,今兒忽的帶了笑:「二嫂子借一步說話。」梅氏聽了只當不聞,跟顏順章兩個,慢悠悠並肩回去,行得一半兒,顏順章還折了一枝柳送到她手上,叫梅氏嗔了一句,一把拋得遠了,傳過來零星半句:「我可不同老爺折柳。」
袁氏不懂這折柳的緣故,只覺得梅氏矯情,紀氏卻莞爾一笑,不知說這個大嫂什麼好,可顏順章卻受用的很,一路扶了她的手往西府去了。
紀氏有意壓著消息,她得孕一事,便只貼身侍候的知道,連安姑姑也指使得她不及察覺,對丈夫只說是怕三月不到,胎還不穩,不敢往外去說。
因著顏大伯身子好了,算是府裡一件喜事,原來明蓁叫賜婚成王不曾宴請的親戚,也跟著請了起來,各處的回禮也能紮了彩綢送出去。
僧道用不著了,陰陽先生卻不能放,相看了日子,把那些扎得的紙馬紙人一併化了去,算是做一場公德。
這下袁氏便覺出苦頭來,那訂了的東西,卻有一半兒還不曾會過鈔的,原是紀氏料理這些,銀子也是她先墊付的,等袁氏自家伸手攬過來,明潼便把帳冊一併送了去,開口就是讓袁氏還銀子。
各項幡亭扎紙,鼓手細樂,七七八八加上去,喪事沒辦,銀子卻去了五六百兩,她便是為著這事兒,才來找的紀氏,若是人真沒了,那各家總要出一點,如今人好好的,便沒有叫隔房的侄子出錢的道理了,袁氏來尋她,是想壓壓價。
紀氏只看她笑,就知道準沒好事,她一開口,紀氏就先拿話堵了:「可是帳目不對?叫人重算了便是,總歸採買了來都有定數的。」
袁氏抽抽嘴角沒能開得出口,她還想著那三百畝水田的事,氣哼哼回去了,除開送來一匣銀子,又叫了人牙子進來。
人牙子是老做袁氏生意的,一聽見叫就知道府裡又要買人了,換了乾淨衣裳,一溜兒領了三個姑娘進來,一個是家裡六個兄弟,只她一個妹妹,男丁興旺;一個是肉頭鼻子大屁股,還有一個看著細條條的,竟是被人收用過的。
那婆子腆了臉笑:「不怕太太打我的臉,這一個,可是連著兩胎都是兒子。」當著袁氏的面伸了兩個指頭出來。
袁氏看著她就跟看著聚寶盆似的,那小門小戶口的租個妾也是尋常,妾是用來生養的,孩子卻是自家的,可顏麗章那個性子……歎口氣咬牙給回了,只把另兩個留下來,打掃了房子給她們住,又往公中報了兩個通房丫頭的月例。
這底下的暗潮拍不到明沅身上,她知道睞姨娘被打發去莊子,一顆心總算定下來,不管紀氏怎麼處罰姨娘,跟她和跟灃哥兒都沾不著邊。
睞姨娘去了城郊的莊子,她再不必擔心她犯蠢做傻事,也不必擔心當了炮灰,灃哥兒抱給安姨娘養了,她竟還能常常見見這個弟弟了!
安姨娘得了這樁差事,誠惶誠恐的跑來跟紀氏告罪,直言怕自個兒帶不好孩子,話裡話外都是不是親媽,不敢擔責任的意思。
紀氏一句話就把她堵住了:「你怎麼養的湘丫頭,便怎麼養灃哥兒。」大有不再把孩子還給睞姨娘的意味。
這一句話安姨娘聽了,立時就品出深意來,她養明湘,可不就是事事老實,絕不掐尖不爭先,避開上房孩子們的風頭,說不得往後明湘還更退在明沅身後,聽見這一句,把牙一咬,應下了。
她心裡是感激紀氏的,若不是那一匣珠子並兩塊紅寶,唯一的弟弟可不就給要債的揪到官府去了,到時候少不脫有一場皮肉苦,弟弟是她從小看到大的,能當半個媽,怎麼忍心叫他吃這苦頭。
得了好處自然矮人一頭,按了這燙手的山芋,當天就把院子給清乾淨了,她那院落本就取淨,小小一處院子,只兩間正屋,便讓明湘跟她住在一處,讓養娘帶了灃哥兒住在西屋裡頭。
抱到了安姨娘那裡,便是紀氏也不再阻著明沅去看弟弟了,灃哥兒六個多月,正是練習翻身的時候,還叫安姨娘把他抱到上房來,就放在榻上,看著他一邊身子使力,想翻身就是翻不過去的可樂模樣兒。
澄哥兒對多了個弟弟很是新奇,他當然知道家裡還有一個男孩兒,可上回抱到上房來,灃哥兒連眼睛都沒張開來,他看得一會子便覺得無趣,這回卻是又能啊啊的叫喚,又能抬頭,還會流著口水沖人笑。
他一向是最小的男孩兒,有了個更小的弟弟,比明沅還更看顧他,見他怎麼也翻不過身來,自個兒急的在羅漢床邊跑來跑去,見著灃哥兒使力就提著氣,看見灃哥兒洩了勁兒,他也跟著洩氣,還扒了紀氏問:「娘,弟弟怎麼會翻身呀?」
紀氏見他這般模樣兒,心頭一動,笑著點點他的鼻子:「你也是這時候會翻的身,等他腿腳再有力道些,到時候一氣兒就能翻身了。」
澄哥兒覺得弟弟有意思,倒把明沅這個玩伴放在腦後,兩個人一道看灃哥兒出洋相,一會兒是睡覺的時候吐泡泡了,一會兒是眼睛盯著窗戶紙上的蟲子一動都不動,吸著手指頭巴噠巴噠流口水。
澄哥兒看著他看著個小寵物似的,摸他頭上細細軟軟的毛,捏他的手指頭,還仔細看了他的腳,見他蹬腿,像模像樣的誇獎:「真有勁兒。」口吻同紀家老太太誇獎他一個模樣。
紀氏因著這回澄哥兒留在身邊,半是歡喜半是憂慮,往後總要生男孩,還不如叫他現在就知道什麼是弟弟,略引導了兩句,澄哥兒立時就懂得了。
他碗裡的蜜水,偷摸著沾在筷子上給灃哥兒吃,灃哥兒除了人奶米粥糊糊之類哪裡吃過旁的,一碰那蜜水,眼睛都亮起來,嘴巴直抿,逗得澄哥兒直笑。
明沅拿著小碗餵牛奶燉蛋給他吃,一小勺子一小勺子的送進口裡,灃哥兒吃的不肯放口,扯了勺子往後拖,把采薇唬了一跳。
明湘竟也對這個弟弟非常友愛,明沅原來從不曾提過,現在還敢把自己的東西送給他,明潼那匣子玉雕的小馬小兔子就叫她拿了給灃哥兒玩,還告訴彩屏:「不許他咬。」
明沅是真心希望灃哥兒就這麼長大,連喜姑姑都背了人說,到底是一母同胞的,灃哥兒鬧起來,明沅就細細拍他,怕他吵著紀氏,還給他唱歌謠。
紀氏看在眼裡,卻不曾當一回事,如今是還小,等再大些,自然知道那是她親弟弟,也沒甚好瞞著的,庶出女兒守著本份便是了。
她心裡是拿這個庶子作箋子,養了澄哥兒這些年,絕不想生下孩子來就跟她生份了,如今先教澄哥兒怎麼對待弟弟,往後真有弟弟,自然能分出遠近親疏來。

☆、第35章 柳芽拌豆腐

家裡走了個男人,後宅竟安穩起來,明沅每日還只寫大字讀書,跟著澄哥兒兩個下下棋,再跟明湘一道打兩個結子,日子竟是從沒有過的安閒。
一家裡頭沒了男人就沒有紛爭的源頭,睞姨娘發在莊上,張姨娘跟去了穗州,安姨娘只小心謹慎,日日往上房來,每日裡精心照顧著灃哥兒,連著他多用半碗米漿糊糊,都要當喜事告訴給紀氏聽。
明沅給澄哥兒打得那個刀幣雙錢結,又換了模樣給灃哥兒也打了一個,大紅色的絲絛最引他的注意,擺在眼前伸著兩隻手不住去勾。
明湘先還很喜歡這個弟弟,她跟安姨娘的小院兒裡頭一回有了生氣,往後便時常青灰著眼睛,串著絲繩子就止不住打起瞌睡來。
連安姨娘也跟著精神不濟,有一回請安竟在紀氏的面前打了哈欠,羞紅了一張臉,拿帕子掩了口,紀氏也只笑一笑:「可是哥兒夜裡鬧覺了?」
安姨娘半垂了頭,柔聲道:「想是哥兒才換了地方,還沒睡慣了,等多過些日子便宜好了。」夜夜這麼鬧,她也著急,還特意給奶媽子塞了銀子打點,這才問出來,睞姨娘是把這個兒子貼身帶著睡覺的。
便是奶娘也不知道怎麼帶他,安姨娘沒得法子,每每一哭,就要抱起來顛,屋子裡幾個丫頭婆子跟著轉兒,夜裡還要點起燈來給灃哥兒看稀奇,剪得許多花紙在他眼前晃,好叫他不哭。
孩子既交給了安姨娘帶,她便得帶好了,連著自個兒的女兒都擺在後邊,明湘一向老實,覺著委屈也不說,還是明沅發覺,她這些日子不再像過去似的一得閒就抱灃哥兒玩了。
小姑娘覺得叫灃哥兒搶了娘去,嘴上不說,卻瞞在心裡,澄哥兒幾個逗弟弟翻身,她便在一旁笑看著,不再伸手了。
明沅沒法子,灃哥兒算是她的親弟弟,跟明湘卻只一半血緣,便是親生的還要吃醋妒嫉,冷不丁抱到安姨娘院子裡頭,搶走全部注意力,她怎麼會高興得起來,只好等日子長些,再慢慢磨合。
既是長久住在金陵了,紀氏便在東府裡設學館,讓幾個孩子一併上學去,年紀小些的還讀蒙學,明潼卻該正正經經學學琴棋書畫了。
紀氏聽說她在宮裡學的那些,會玩,還得玩出花樣來,私心裡一忖,果然便是這樣,梅氏為著什麼得顏順章這麼些年的獨寵,還不是因著投他所好,兩個一處有說不完的話,做不完的事,心思還怎麼拐到別人身上去。
她原想著既是一道開館了,不如就一併學了,幾個孩子湊在一處,等去問了梅氏,這才知道,她是有意把明芃跟明陶兩個送到梅家去的,顏順章已應了。
若不是明蓁要管著家事,自她小時也該去,紀氏聽了她的話,半晌沒言語,回來了就搖頭,這哪裡是個當娘的。
老太太在時,有老太太當家,老太太不行了,又趕著紀氏進門,等紀氏跟著外放,女兒又立了起來,梅氏這一輩子,怕是自小到大都不曾吃過苦頭。
當著別人都不能論人長短,還只有跟明潼抱怨兩句:「世上除了你伯娘這樣的,再沒人能傷春悲秋了。」苦的痛的太少了,自然一片心思都用在閒情上,落花落葉子都傷心彈淚,將近三十還跟個閨中女兒似的。
紀氏搖搖頭:「倒不知道你大堂姐似了誰?」一雙爹娘全都目不睹俗事,手不碰俗務,卻能教出個樣樣都挑不出錯來的女兒,西邊府裡,卻是明蓁自個兒在備嫁妝。
紀氏一是不想管,二是不好越過親爹娘伸這個手,也不知道明蓁心裡存了多少委屈,還是明潼日日都去看她,見她不得要領,這才來告訴紀氏:「娘娘且不知道,大伯娘連這些個都叫姐姐去備,她自個兒竟似沒出過嫁似的。」
梅氏身邊也有老僕,可原來出嫁時就擇得年紀大資格老的穩妥人,到梅氏都三十了,可不全告了老,明蓁身邊竟一個能幫襯都無。
明潼這一句說的紀氏嗔她一眼:「可不許背後這麼說長輩。」嘴裡這麼教訓,卻半點沒有斥責她的意思,想想明蓁確是可憐,可這話說出去又有誰信。
父母雙全,還恩愛如斯,又是嫡長女,還配了當王妃,可顏明蓁的日子打小便不好過,梅氏說的好聽是有風骨有文才,那得分擺在什麼地方看。
在隴西別個會讚一句到底是梅家出來的,可在金陵,在顏府裡頭,便是下人也要說,這個主母不莊重。
不識柴米油鹽價錢貴賤,卻能說出二十八種賞梅花的絕佳意味,一付多愁多思的模樣,拿出來怎麼立得住,連紀氏初嫁進門來,也覺著梅家把女兒給教壞了。
若不是萬幸碰上顏順章,這付模樣在後宅裡頭怕是叫吃的骨頭渣子都不剩了。紀氏不願管這事,明潼卻想讓大堂姐念著紀氏的好,摸了良心說,顏明蓁是個念舊情的人,得了她的情宜,往後他們這一支才能跟著沾光。
紀氏聽明潼說的可憐,歎了口氣:「能怎麼著?我一個嬸娘,還能插手她的房裡事?」明潼挽了她胳膊:「哪裡用娘親自過去,挑個嬤嬤去就是了,總歸我每日裡都要去看堂姐姐的,私下裡把這事兒辦了,她無人幫襯,外頭來的,總不貼心。」
紀氏叫她說動了,思量一回,還是只有喜姑姑,樂姑姑為人方正,平姑姑只管著食事,如今去還用不著,等把嫁妝點出來,再捎帶手的,教她怎麼管廚房,廚房庫房扎進了口袋,一府裡的事也就錯不了了,旁的也只能看她的造化。
喜姑姑卻是帶了明沅一道去的,別個都進學,只她還不到年紀,連明潼都要學一上午的琴書,灃哥兒還是娃娃,大家一道散了這才逗她,明沅一個人,只能在院子裡看著九紅摘柳芽兒。
九紅生在穗州,自寒食吃了一回嫩柳芽兒拌豆腐,算是開了眼界,她在穗州自來不曾吃過這東西,哪裡知道嫩柳芽兒淖過水跟秋油拌了豆腐竟是這般好味。
穗州自立春始便要插秧苗了,到得寒食柳葉兒都長老了,哪裡還能入口,九紅原來在穗州時,明沅房裡的丫頭便只她早早就換了春衫,等船往金陵來,離得愈近,她越是縮著發抖,還借了采苓的薄襖子穿在身上。
明沅早上寫了三張大字,抱了皮球在廊下海棠花蔭下面拍皮球,嘴裡還數著數,閨秀能活動的項目少的可憐,拍皮球跟跳百索這兩樣,再不能丟。
九紅折得一竹籮兒柳芽芽,捧在手裡過來,采菽見了她就笑,采苓口快,刮了臉皮問她:「那外頭的柳樹兒都叫你摘禿了吧。」
九紅紅了一張臉,笑嘻嘻的擼了腕子:「我把這個送到廚房裡去,中午還吃拌豆腐。」采苓咯咯笑個不住:「這許多,便是再吃一旬日都足夠了,不如曬乾了泡茶喝。」
明沅還從來沒喝過柳葉茶,她們說起來卻尋常,清熱解疹的東西,還有生了痦子拿柳葉來貼的,幾個丫頭正說著,喜姑姑自裡邊出來,到了她往揖繡樓去的時候了。
對外只說是對帳,顏明蓁曉得紀氏的顧忌,卻不能埋怨母親,也幫著遮掩,明沅初兩日只當是真個對帳,如今也明白過來了,她把皮球遞給采薇,急巴巴的趕了兩步:「我也去玩。」
明潼是知道明蓁要當皇后,明沅卻只認準了這個大堂姐往後會是王妃,現在跟她打好關係,年紀上頭不可能知心知意,起碼也能留幾份香火情,真的在古代生活了,才知道什麼是宗族,什麼是親戚。
那句打斷骨頭連著筋,半點也沒錯,過去兩家不來往,那就真的斷個乾淨,可在這裡,便沒有「斷了來往」這一說,一家子出來的,那就是一家人。
喜姑姑原沒想到帶明沅去,聽見她這話略一思量,也抱了一樣心思,牽了明沅,高了聲兒道:「好,便帶著六姑娘走走。」
紀氏在內室裡分明聽見了,也只當尋常,一個往後發在封地的王妃,名頭是好聽了,除非顏連章往成王封地當官兒,別個再不能藉著他的勢,何況明沅還這樣小,哪裡能知道這些,當真是去玩的。
明沅還是頭一回到西府來,往常她只去過幾回北邊府裡,還是為著去給伯祖父請安的,紀氏帶了她們去了幾回,袁氏的臉上就不好看了,伯祖父特別喜歡澄哥兒。
澄哥兒叫紀氏養得很好,見著伯祖父也不怵,他一問功課,澄哥兒便興興頭頭的要把自己寫的字給他看,顏老太爺伸手就把他抱到身上,澄哥兒長得實,他還使不上力,最後是澄哥兒自個爬上他膝蓋的。
袁氏立在一邊,臉都綠了,出來很說了幾句不中聽的話,紀氏沉了臉,斜她一眼,再沒帶澄哥兒去過,反倒是伯祖父一直念著澄哥兒,時時叫了他過去玩耍。
袁氏再不甘願,也不能違了他的意思,只回回來都掛了臉,澄哥兒自家也覺這個嬸娘不喜歡他,有一回扒了伯祖父告訴他,他以後都不來,把老人家氣的不輕,提溜了兒子痛罵一場。
袁氏生受了,卻覺得是紀氏使的壞,還說甚個小人兒哪裡懂得眉高眼低的,必是紀氏教唆了他,兩房更是能不來往,便不來往了。
明沅只當東府的花園已經很好,哪裡知道西府更是了得,綠漆大門上邊懸著一塊匾,刻了「吾愛廬」三個字,再往前走,先見著疊石幛山,待轉過刻了疊雲堆雪的假山石,便是一幢兩層高的大樓。
東邊府裡這就是回事堂了,這兒卻是讀書廳,裡邊擺了三張花梨木的大案,擺著筆墨紙硯,喜姑姑抱了明沅指點著:「那是堂姐堂兄讀書的地方。」
倒是好風景,外邊就是假山石群,裡頭看著還能過人,兩邊花石小道,再往前走就是一處湖,一南一北相對,一個觀魚檻,一個聽琴軒,喜姑姑見有丫頭守著,隱隱還能聽見琴聲,便住了步子。
既帶了明沅原是該拜見大伯大伯母的,可這兩個的規矩古怪,一個坐在觀魚檻裡談琴,一個在聽琴軒裡頭應和,實不好上前去,便繞了隔牆小路,一路往揖繡樓去了。
那頭由著宮人守了,喜姑姑拍拍明沅的背:「姑娘見著大姑娘,可得好好行禮。」便是她不說,明沅自個兒也知道,點點頭,摸了自個兒荷包上的結子道:「我把這個送給大堂姐。」
喜姑姑抿了嘴兒笑,進得院中,步子便放緩了,幾個丫頭見她還抱了個穿大紅銷金衣裳的女娃兒,知道是養在上房的六姑娘,因著年小並不請安,只低聲問好,邁過抄手遊廊,早有朱衣在那兒侯著,她看見明沅先是一怔,爾後又笑:「六姑娘來了。」
顏明蓁持了書卷靠在窗邊,喜姑姑進去先放下明沅給她行禮,顏明蓁閃身受了半禮,明沅趕緊抱了手躬身:「大姐姐好。」
顏明蓁看見明沅翹翹嘴角,放下書卷,衝她招了招手:「這是六妹妹吧,快過來。」

☆、第36章 酥油泡螺

明沅在顏明蓁裡見識到了甚個叫皇家氣象,明蓁既是定下的成王妃了,又因著年少,給派了四個教養嬤嬤來,到及笄成婚,還有兩年,這四個嬤嬤便是要將她在這兩年裡頭,教出一身氣派來。
宮嬤嬤還道:「姑娘的規矩本就是好的,可別怨咱們腆了老臉指謫姑娘是雞蛋裡頭挑骨頭,只往後姑娘同王爺成了婚,總要在宮裡住個一年半載的,到時候便知道這些東西能派大用場了。」一面說一面臉上帶笑,話雖說的軟和,意思卻再明白不過,還是得從頭學起。
聖人喜歡了你,便把你留在身邊,不喜歡你,便把你趕到天邊兒,可聖人連太子都不喜歡,成王這樣既不長又不嫡的,更不必說了。
這可有好也有壞,不必跟太子妃似的,看元貴妃這個庶母的臉色,每日裡戰戰兢兢,唯恐什麼地方做的不到,惹惱了她,叫她往聖人跟前上眼藥。
明蓁最多只須忍得她一年,這一年裡頭挑不出錯來,等往封地去,在那地界還不是由著成王橫了走。
「謝嬤嬤們的教導還不及,哪裡還能埋怨,宮中規矩大,我也怕往後叫人挑了不是呢。」那個「人」,不必說就是元貴妃。
太子妃才剛進門,連張皇后也放寬了她,總歸是新媳婦,有些事兒得慢慢學,元貴妃卻端了架子,已是在清明祭祀的時候申斥過她一回了。
這些個消息也只在內裡流傳,嬤嬤們積年呆在宮中,眼見得多了,那一位的性子揣摩的很是明白,那是無事也要攪三分的,原來是寵妃便還罷了,左右沒生下孩兒來,挨得十幾年,那別個有子的妃嬪都能由著兒子接到封地上去,再不濟還有女兒幫襯,元貴妃有什麼?
哪知道她竟能生出兒子來!這消息一出,闔宮上下怕只有聖人一個高興的,元貴妃一系燒香拜佛,剩下的那三宮六院,便是夜裡也叫驚醒了,從此可再沒指望,便是張皇后也曉得若皇帝不早早死脫,自己的兒子怕是登不上大位了。
顏明蓁原來聰明是聰明在後宅事上,眼光只落在這品字型的宅院裡頭,如今站得高了,她立時便看的遠了,天下萬事通一個道理,那些個大臣娘娘,想要的跟得臉丫頭管事婆子想的,並沒什麼兩樣。
只不過手段更多,心思也更隱秘罷了,有些事一通百通,不必嬤嬤說些什麼,她一點就透,這四個嬤嬤以宮嬤嬤為首,背後也感慨,且喜跟著這麼一位,那分到太子妃那頭的,如今可不知如何頭疼呢。
她們教的用心,顏明蓁學的也很是用心,這才幾月功夫,行動說話都叫漸漸養出了儀態來,說到底不過一個慢字,說話要慢,要有條理,能不說便不說;舉動要慢,姿態要美,便有天大的事在眼前,也要穩得住端得起。
宮嬤嬤因著見過幾回明潼,背地裡還同顏明蓁說:「東府那位三姑娘,規矩倒很不錯。」又怎麼會不好,明潼在宮裡生活了七年,最後兩年雖叫關著,頭五年卻是實打實的日日在妃子娘娘面前呆著,她在自個兒院裡還鬆快,一進得揖秀樓,便似又進了宮,立時就端起來了。
她一個人規矩好了,連帶著往下幾個孩子規矩都好,澄哥兒是男孩子還不好比,下面幾個明沅學她學的最多,她分不清家裡宮裡,只知道明潼做了,跟著學準沒錯。
顏明蓁原就有意跟紀氏交好,再由著嬤嬤們一說,面上微微一紅,心裡泛出苦澀,單單把紀氏拎出來說,想是幾個嬤嬤也覺得梅氏……實在是不大氣。
哪一家子的當家主母成日裡想著遊樂,那頭顏家大伯父才好,西府裡已經開始著手辦花宴了,正是海棠花兒開的好,她一個主母不去管家理事,卻親手摘了花調胭脂膏子,還做得花箋送到女兒房裡,似模似樣的要請女兒去宴花。
幾個嬤嬤瞧在眼裡,越發覺著這位姑娘不容易,總該給她尋個榜樣出來,嬤嬤們一肚子宗室經,曉得紀氏是在祖母跟前長大的,她的那位祖母可不是宗女。
這才單單把她點了出來,明蓁再覺得面紅羞愧,也知道嬤嬤們是為著她好,這才你來我往,梅氏往她這裡吐苦水,說紀氏賊精,滑不溜手,根本沒出力為她想法子。
明蓁不知說甚個好,又是備茶又是備點心,聽她抱怨了百來句,實坐不住了,略提一句,那玉蘭花兒也開得好,梅氏立時便拐到要把那玉蘭瓣兒一片片摘下來,在這上頭作詩,這才算把事兒茬了過去。
此時見明沅來了,牽著她坐到羅漢床上,抓了一把糖塞到她手裡,讚了她兩聲乖巧,又叫檀心拿些玩意兒出來給她玩,自個兒跟著喜姑姑學賺些嫁妝來。
明沅拿眼兒一溜,暗暗咋舌,她已經知道西府是沒有自家產業的,不過有些鋪子收收租子,等的全是公中發的錢,可看明蓁這裡的陳設,不說明潼,卻是比紀氏還更華貴幾分了。
光是這一張黑漆嵌螺鈿花鳥紋床,便紀氏那裡也沒有的,她身上衣裳頭上的首飾,也比紀氏家常穿戴的更好上幾分,卻是還沒進宮,已經叫養成王妃的日子。
梅家百年大族,隴西一帶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前朝時還曾出過一位皇后,到得本朝開國,還未打到地方,便先打開城門,保全一城老少無一死傷,連著自家產業雖在戰事軍需中折損幾成,到底根氣未斷。
連著山頭的千畝田地俱是她們家的,更不必說鋪子了,梅氏的父親是這一代的族長,梅氏上邊還有五個哥哥,小女兒養成這番性子,那外頭的一個都不敢嫁,滿門弟子看下來,只撿了顏順章,陪了大筆的妝奩,把女兒嫁到了金陵。
顏順章便是不靠著家裡的產業,光是舅兄弟送來的這份子田租錢,也夠他們一家生活了,這些東西,便是才下旨意,梅氏往娘家報回去,娘給撿了好的,給外孫女送來的。
如今到外孫女辦嫁妝了,外家又出錢又出力,不說那些個桌床用具,也不提綾羅綢緞,只說送了來的畫卷書刻,便是世所罕見的珍本了。
喜姑姑把那份禮單子拿在手裡,跟明蓁兩個論起怎麼造冊,明沅別個全不懂得好壞,什麼調琴玩月圖,什麼唐王出獵圖,明蓁都不瞧在眼裡,只當尋常物件記錄,可等聽見她說文徵明詩畫八軸也只中等往上,明沅心裡抽一口氣,目瞪口呆。
她到古代也有些日子了,還是第一回歎一個女人好命,這梅氏的命也太好了些,好的讓人咬牙切齒了,她從生下來就注定不必奮鬥,怪不得能使性子,不光是親爹娘,還有五個哥哥慣著呢!
真是貨比貨扔,梅氏在家靠父母,出嫁了靠丈夫,到得年紀大了,又靠起女兒來了!明沅心裡感歎,手上卻不停,在屋子裡玩耍的東西有限,她便從繡籮兒裡頭抽出絲繩來,小指頭一翹一翹的編起攀緣結子來。
顏明蓁忙的很,她手裡捏著母親的嫁妝單子,還有親爹家裡的鋪子產業,可這些東西俱不能帶到封地去,說來好笑,這些將要成年的皇子,到如今還未定下封地來。
元貴妃一嬌,聖人的骨頭就跟著軟了,總歸除開太子,別個皇子都還是半半截的年紀,有大臣上表催促了,聖人捏了表就歎,說臣下不懂得為父之心,他實是想把兒子留在身邊久一些的。
裡頭怎麼樣大家都清楚,若是有了封地,皇子就由著封地供養了,聖人自個兒當皇子的時候就很得寵愛,封地就在鹽邑,銀子流水似的落到口袋裡。
元貴妃就是知道這一項,才作死作活的,先按著這些皇子,不叫他們得了她兒子的好處去,幾個兒子裡頭除了榮憲親王得了兩個字的封號,還得了聖人當皇子時的封地。
就這麼著元貴妃還不足性,恨不得整個天下都是兒子的,她吃相難看,卻有聖人給她兜著,大臣聽得這句,總不能把妃子扯出來說,俱都忍氣吞聲,只等著皇子成婚,到時候再來扯封地的事兒。
自太子始,哪個兒子不是夾著尾巴做人,宮嬤嬤略提兩句,顏明蓁也明白過來,成王為甚個這樣示好了,他手裡實是沒錢的。
總歸是未嫁的女兒家,心裡哪裡會沒有點綺思,初初看見成王送來的那只風箏,她心裡也泛著蜜,等嬤嬤們私下裡把這些事兒一吐露,她立時就明白過來。
成王都十五了,按著規矩,宮裡該給他兩個曉事的宮人教他行那事兒,往後她進門,那兩個宮人還等著她給名份呢。
女兒家的夢沒做完,正室的責任便壓到她身上來,明蓁一口氣兒沒回來過來,宮嬤嬤見她臉上變色,知道她心裡不得勁,卻還是那付笑瞇瞇的模樣兒:「姑娘心裡也別難受,姑娘比著別個已是最好的了。」
可不是最好的,一溜兒定下的王妃裡,她的後台是最高的,有個當官的爹,有個大族出身的娘,還有一份厚厚的妝奩,成婚初始那一年裡,只怕丈夫都要靠著她的嫁妝,只要她不犯蠢,大婦的位子就牢牢的,比之那些除了通個姓氏外,再無第二句的王妃,她已是甩了別個八丈遠。
明沅眼睛盯著絲繩,耳朵卻沾在喜姑姑身上,喜姑姑不好直接拿了西府的產業跟梅氏的嫁妝來看,只提點著明蓁:「列得單子是要給人看的,似大姑娘這樣兒,倒不如多得些銀子,往後出去了,再置辦起莊頭來,也更便宜些,總歸是在自個眼皮子底下。」
顏明蓁垂了眼簾聽得喜姑姑幾句話,喜姑姑雖叫紀氏派了來,到底不是自己的人,很多事只點到為止,不再往下深言,她沒個娘好指點,可二嬸娘的祖母卻是宗女,比著她那時候的嫁妝單子來列,總不會出錯了。
明蓁眼睛一溜轉到明沅身上,笑一笑開了口:「明沅可真是乖巧的,半日也不吵鬧。」她度著喜姑姑是有幾分真心待明沅的,若不然也不會把她帶到這裡來,果然才說完,就看見喜姑姑眼底多了兩份笑意。
「弟弟妹妹們一走,我這裡清淨許多,倒有些寂寞了,不若明兒再把她帶了來,我這兒的宮嬤嬤會做酥油泡螺呢。」明蓁想著法兒往紀氏身上靠,明潼連著紀氏,明沅卻連著喜姑姑,再者說喜歡小妹經常叫她來,梅氏那裡更得過。
若不是有這麼樣的娘,她哪裡用事事細心,都似明潼這樣,靠在紀氏身上撒嬌就是了。個人不識個人的艱難,她這話一說,喜姑姑就笑:「大姑娘喜歡她,待我回了我們太太便是。」
明沅正是這時候抬了頭,舉著結子:「給大姐姐。」竟是個心形的攀緣結,明蓁一見就笑,伸手接過來,舉起來看了,倒有幾分驚奇:「六妹妹手倒巧。」雖是一串小結子,卻也打的密實,名頭還好聽,摸了她的頭:「等我讓檀心串塊琥珀上去,正好給我壓裙。」

☆、第37章 花龍吐珠

第二日明沅去的時候,明蓁穿了條銀絲萬福的貢緞拖地裙,腰上果然掛著蜜蠟禁步,明沅只打得一串兒攀緣結子,檀心卻是巧手,拿這個當邊兒,裡頭用勾針勾了一對蝴蝶出來,顏色也正相宜。
明蓁見著明沅就衝她招手,彎腰抱了她坐到小几子邊上,打開紅漆木匣子,裡頭是四個小兒拳頭大小的酥油泡螺,只這一匣子四個,卻也分了粉紅粉白兩種顏色,竟是奶油點心,看上去很像是泡芙。
「這是宮嬤嬤今兒早上才撿出來的,朱衣,去沏壺茶來。」明蓁生的並不像梅氏,她更像顏順章,單論起五官,並不比明潼更出色,明沅是如今年小,等長開了,若似了睞姨娘,那更是姐妹裡頭生的最好的。
可見了明蓁,頭一眼還是看她長相,她一開口便再不會去盯著她的臉瞧了,她不論說話做事,都叫人如沐春風。半點也沒拿明沅當庶出的來看待,也渾不在意她是個三歲的小娃,待她對待自家妹妹明芃並沒有兩樣。
明沅叫她一抱,倒有些吃驚,紀氏很少抱她,明潼更不必說,除開丫頭婆子,就連睞姨娘都很少抱她,這會兒叫這個隔房的姐姐抱了,還一手摟著她的肩,很是親暱的搭了她,點了匣子裡的點心:「這個是拿桃花瓣兒打出來的紅色。」
裡頭果然還夾著花瓣,不一時朱衣沏了茶來,拿赤金茶花托盤,裡頭盛的著的竟是玻璃壺玻璃茶盅兒,泡了一個茶葉團成的小球,還未泡開來須葉都還縮成針狀,擺到明沅面前。
朱衣笑一笑,指了壺告訴明沅:「六姑娘瞧。」
那個茶葉團成的球,叫滾水沖的泡發開來,開花似的張開小口,裡頭一朵跟著一朵的伸出小朵茉莉花出來,明沅點了點一共九朵,也不知道這九朵由大到小的白茉莉是怎生連起來的。
怪不得泡了未開的茶葉就急急送上來,等茶湯漾出了碧色,朱衣才傾了一杯擺到明沅面前:「六姑娘仔細燙了嘴。」
明蓁手裡拿了帳冊,虛點點朱衣:「就知道你弄這個鬼。」行得兩步走到明沅跟前:「這叫花龍吐珠,原不過是胡鬧著制來玩的。」
說得這一句指了朱衣:「有個甚樣玩意兒都藏不住,既是吃奶點心,很該泡了紅茶來,我記得還有些小葉種的,也制一杯來。」
明沅不由得咋舌,不說這泡茶的花樣,便是這送上來的茶盤花壺跟茶盅,就已經叫她吃驚了。早知道明蓁這裡好東西多,梅氏跟顏順章兩個養這個女兒,比之明潼都更貴上幾分,她去袁氏那頭請安,也倒了茶湯出來,給她們卻是銀魚杯,那時候明洛還在,她回去的路上就沒忍住,吱吱喳喳說三嬸這回大方了。
還是明湘掩了口笑:「她是怕咱們用瓷器,失了手就給砸了。」
明洛這才明白過來,連明沅都覺得好笑,可話裡意思促狹,理卻是這個理,比之明蓁這頭拿玻璃盅兒來待客,用的還是個三歲小娃,兩下裡比較起來,大氣的多。
托盤裡頭盛了酥油泡螺,拿出來一看才曉得真是開口點心,裡頭的奶油也不知怎麼做出來的,既加了桃花,就有些桃花香氣,明沅還是在清明吃桃花粥的時候才知道這也能吃,捏了一角咬上一口,味道同泡芙差不了多少,只皮子沒那麼酥。
她吃著奶點心喝著紅茶,耳朵裡聽著明蓁柔聲柔氣的語調,手裡拿著那個還不曾吃完,外頭的紫萼就報說明潼來了。
明蓁立起來去迎她,明沅也把吃了一半的點心放回碟子裡,擦了手跟著走到門邊,看見明潼穿了一身大紅灑金裙兒,一路拂過垂柳,背挺的直直的,看的明沅都忍不住更挺,明蓁覺著了,低頭衝她微微一笑。
「三妹妹怎麼這會子來。」明蓁才說了這句,明沅卻覺得明潼的視線往她身上溜了一下,只聽見她落珠似的笑:「我悶的很,這才出來走走,上回在大姐姐這兒瞧見個八仙捧壽的樣子,想描下來,回去給我曾外祖母做衣裳用。」
明潼從沒有過這付模樣,她對著澄哥兒也是笑,卻跟今天這笑再不一樣,更別說對著她們了,她也從來不扎花刺繡,連明湘都做起活計來了,明沅在上房住著,自來不曾見她過拈針動線。
明沅心裡詫異,可也已經知道了她的厲害,指指內室的几案,臉上俱是笑,團了手:「三姐姐,有奶點心吃。」明潼竟也衝著她笑,還伸手牽了她往裡屋走。
明沅一步一步跟踩在棉花上似的,一腳都沒能踩在地上,也不知道她是為甚,卻還是順從的由著她牽,坐回小几上,把那剩下的半個泡螺拿起來吃了。
細想起來明沅雖不至於從沒得過好臉色,可明潼卻是極少對她笑的這麼親切的,她大概明白明潼的想法,隔著房了,自家房頭裡的事就算是家事,是家事就不能鬧在外面難看。
不說明沅對明潼這個嫡出姐姐觀感如何,她卻知道,明湘跟明洛兩個是有些怕明潼的,倒不是明潼待她們說了重話,可這兩個小姑娘就是有些怵她,只要她在,說話作事都不敢惹出動靜來,人也規矩的多,一句都不敢多說,一句都不敢多行。
兩人說的幾句閒話,明蓁先是問明潼穗州風土如何,聽見明潼說穗州水土好,許多莊稼全是這兒沒見過的,交著掌神往起來:「想是一方有一方的風物,也不知往後,在哪兒置莊子更好些。」
歷來藩王就了藩,便是釘死在哪兒了,不到聖人喪病不再出藩的,去了那一地,那就是一輩子的骨肉不得見,明蓁說了這句,垂了眼簾。
元貴妃那個模樣,上一輩兒的叔王們還有富饒地方好呆,到了這輩兒本來地方就少,再有這麼個愛拈酸挑刺,專給小輩找不自在的庶母妃,也不知道能落到哪一地去。
明潼心裡擰了擰眉頭,成王的藩地是很清苦的,他的母妃最不得寵愛,成王自個兒又不是個會討聖人喜歡的,也幸虧他不會討聖人喜歡,那討喜歡的皇二子,往後鬧出來的事才叫難看。
他們得了這麼個封地,卻遲遲不曾就藩,還靠著一年領的年俸在金陵過活,後來彭遠逆案,個個都縮在裡頭保得太平命,偏是成王請了兵符。
明潼那時候已經進了宮,太子是很想親征的,可他不敢,他怕他一出這個黃圈圈,命就立時沒了,連死在誰的手裡都不知道。
那時候成王儼然就是皇上了,因著有王妃這層關係在,太子還格外的抬舉她,成王先是吃了幾場敗仗,後頭竟一戰大捷,旁的明潼不知,她知道的,是她在那一年裡,從容華升到了嬪。
若是太子順順當當的登上大寶,一個妃位是怎麼也跑不了的,可她沒等到那一天。
臘八那天下著細雪,薄薄鋪了一層,她養的那隻貓兒,才踩出去一隻爪子,就立時縮了回來,窩到碳盆邊上烤火。
她早上才送了太子出去,預備著多賜些粥回家,可宮裡的傳賜的臘八粥都才送到她前,還不曾拿細果紅棗仁兒拼出一朵萬壽花來,太子就叫下了獄,一宮的女眷先是怔了,也不知哪一個起的頭,一個接著一個哭喊成一團。
成王戰死的消息傳的滿城風雨時,明蓁死守了門戶,行止如常,每隔一旬日還照常帶著女兒進宮去給太后請安,朝臣宮眷有的憐憫有的還存了看笑話的意思,到後來便是嘴上不說,心裡卻不能不讚一聲天生氣度。
到得明潼,聽見傳旨,太子妃趴跪在地上起不來,她往雪地裡砸了個杯子,越過正妃讓她們把能拿的細軟都捲起來,又求太監通融一刻,若不是這樣,光身去了壽昌宮,大冬天裡怎麼活得下來。
她心裡比著明蓁,若換作是她,不定就比明蓁差,可她卻偏偏沒有這個時運,明蓁還在細細柔柔的同她說話,明沅坐著聽她們說,明蓁一低頭見她巴巴的看了,伸手摸摸她的頭:「臥雪,你把我那花鍵子尋出來給六姑娘玩。」
一匣子女孩的玩意兒,只她如今不能再做那出格舉動,兩個大的說著話,明沅叫明潼那帶著笑意的眼神看的渾身不得勁,藉機拿了染成紅綠色的雞毛鍵子在外頭小院裡踢起來。
臥雪把裙子別到腰帶裡,露出腳來踢得兩下,明沅的裙子本就比鞋面上要高,也不怕她絆著,看了兩個也像模像樣的踢起來。
上邊扣的不是銅板,是拿金底子打出來的,底下刻了一朵蓮花,明沅拿在手裡都覺得有些沉手,往上一拋重重往下掉,她先踢得一個,短手短腳不容易平衡,好容易能踢到三個。
不是光有技巧就能踢得好的,她踢了三個拾過來再踢三個,東西兩面跑,臥雪幾個先還放不開,自宮嬤嬤進來了,她們再沒這麼鬆快過,想著不能給姐兒丟臉,便一直規行矩步,等明沅玩的出了汗,這些個小丫頭子也跟著歡叫起來。
原先在廊下看的,也跟著上腳踢兩回,明沅累了就叫抱到廊下坐著歇息,還拿梅鹵子調了蜜水兒來給她喝。
一院子都是笑聲,宮嬤嬤自裡頭聽見了,往外邊一張,連著明蓁聽見她們笑的這樣快活,也立起來走到窗邊,偏了臉兒望出去,兩個丫頭正在賭誰一口氣兒踢得多,先是十幾個,又數到二十幾個,一圈兒圍了人,一氣數到九十九。
那丫頭到最末一個腿一軟,沒能上一百,連明蓁都可惜起來,見著宮嬤嬤沒半點兒不高興的樣子,自妝匣子裡頭摸出個金戒指來:「拿這個給她們賭綵頭。」
竟是九紅贏了去,她手腳靈活,踢起來沒個完,只看見紅毛鍵子不住上下翻飛,一圈人跟著腦袋一上一下的盯住了看,數到一百四十八了,她竟還能跳起來,反身踢了一個。
這一下得著喝彩,那個戒指也就由得她得了去。九紅原來只當是玩兒,哪裡想到還能得著東西,還是明潼身邊的雲箋指點她:「還不趕緊謝大姑娘的賞。」
九紅進去就給磕了頭,鬢邊沁著細細的汗珠兒,她原來在穗州瞧著還不顯眼,到了金陵宅子裡,一屋子丫頭數她最黑,明蓁瞧她一眼就問:「可是自穗州來的?倒是機靈的,往後常陪著你們家姑娘來。」
這院裡跟潭死水似的,今兒好容易活起來,她又彎身去問明沅:「沅丫頭能踢幾個?」明沅伸了三隻手指頭出來,比劃著說:「三個!」
惹得明蓁掩了嘴就笑,連明潼見這個姐姐這樣高興,看了明沅一眼,也不掃人的興,只在心裡擰擰眉頭,想著往後不能叫她常來。
九紅得了這麼好的綵頭,回去就叫采苓拉著請客:「這戒指總有三錢重,你不捨出一頓像樣的茶果子來,咱們再不饒你的。」
丫頭之間請客做東道也是常有的事,可九紅一月不過三百錢,她是房裡頭有名的鐵公雞,聽見這話臊紅了臉不接口,明沅知道她的心願,她想把錢攢了,等往後出去,好回家蓋房子。
難得九紅還有這個心,便笑嘻嘻的拍拍自個兒說:「我請。」

☆、第38章 叉燒粉果

日子一天比一天安閒,明沅隔得兩三日就跟著喜姑姑去一回揖秀樓,尋常日子便在屋子裡頭寫大字,如今已是能把《百花歷》《月令歌》,這些個簡單明瞭易上口的都背出來寫出來了。
連紀氏都覺得奇怪,背是一定會背的,這些東西尋常女兒家都會,連身邊的丫頭也都會背,會寫也是尋常,比著瓣畫葫蘆誰不會,她習字也有些時候了,照著字帖寫出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難的是她的字順都對,一筆一筆從來不曾出過錯兒,倒有些明潼小時候的模樣兒。字兒寫的端正,書也讀的差不多,開蒙已是夠了,紀氏本沒當一回事,還想按著原來訂下的日子進學,卻叫明潼提起來。
「娘身子不便,她在此間終歸吵鬧,不若就送到學裡去,好歹也能關上個半日。」紀氏思忖是這個理兒,因著這段日子不曾照管到明沅,等再拿了字帖出來看,又聽見她會背了許多書,把這些都擱到小几上,問正在對面擺開小桌小椅子的明沅:「沅丫頭,想不想跟姐姐們一道讀書?」
明沅一抬臉,點著頭笑了,原來都是義務教育,到了古代她才明白教育是多麼重要的一件事,她房裡的丫頭,沒一個是識得字的,四采就不必說了,是拉了紀氏這裡的二等充數成一等的,只有喜姑姑才略微識得幾個字,便是這麼著,已經能當管事嬤嬤了。
紀氏見她應了,又加了一句:「進學可苦,別捱不住。」
明沅抱了手央求她,扒在紀氏身邊:「捱得住,我要去。」紀氏看她這模樣,點點她的鼻子:「總歸到了秋天你也要進學的,早些去跟著讀起來也好。」
吩咐了不必日日去,一日隔一日去的去,等習慣了再每天都去,吩咐完這些,紀氏又叫瓊珠把圖錄拿出來,招過喜姑姑:「原還當要辦事,一向這麼囫圇住著,既安定下來了,也該給六丫頭自個兒一個院子了。」
喜姑姑先是一怔,接著又笑起來:「太太看,哪兒好些。」臉上還在笑,心裡卻皺起眉頭來,估摸著是再得過日子就要顯懷了,到時候諸般不便,澄哥兒定然不會挪,動的也只能是明沅。
到底是養的日子淺,可不是一有事兒就想著把她挪遠了,喜姑姑見明沅睜了一雙大眼看過來,心裡想著為她掙一掙:「六姑娘到底還小呢,後頭這院子雖小些,卻離太太更近。」
明沅不知道自己要被分配到哪個院子裡去,抿了嘴唇去看那圖,哪裡知道紀氏各個院落轉了一圈兒,道:「若不然就住到明潼院子裡去,她那兒還一溜廂房空著的。」
她這麼說著,就算是定下來了:「六丫頭乖巧的很,必不會吵了她,我有個瞧不見的,總有明潼能盯著。」
明沅心裡怦怦跳,還不如就住在紀氏的屋子裡不動呢,睞姨娘那事兒是她自個兒作死,可由頭卻是明潼先開了局,她算定了睞姨娘沉不住氣,睞姨娘也沒叫她失望。
這樣的心計,明沅怎麼會不害怕,她能保著自己不犯蠢,卻不能保證身邊的人不犯蠢,明潼看她的眼神從來就跟看澄哥兒不一樣,不單跟澄哥兒不一樣,跟看明湘明洛都不一樣。
細細回想起來,她是把自己放在眼裡的,譬如明湘明洛兩個,不論是說話還是不說話,是老實還是挑事兒,她都沒放在眼裡,好像是兩個不相干的人。
明洛說了出格的話,做了不符合身份的事,紀氏立時就要敲打,可在明潼,她好像無知無覺,那兩個庶妹做什麼說什麼,她連眼皮都不抬,可她偏偏對自己,是很在意的。
明沅就曾經聽見過小篆問采苓,問她六姑娘去大姑娘那兒做些什麼,小篆可自來不曾跟采苓答過話,采苓自個兒覺得奇怪,回來還說了一嘴,叫喜姑姑斥了一句。
先是這句話叫她留了心,等她開始留心看了,才發覺明潼那邊的小篆是真個時刻都盯著她的屋子的,明沅猜不出來為什麼,幹嘛盯著一個三歲大的孩子?後來倒是回過味來了,大約還是因為她是睞姨娘生的。
明潼對睞姨娘天生就有一股敵意,她對張姨娘安姨娘兩個,就跟對明湘明洛一般模樣,偏偏待睞姨娘不同,這股敵意也承襲到了灃哥兒這裡,大家一處逗灃哥兒玩的時候,她從不過來。
不僅不抱不逗不笑,連看都懶怠看一眼,同樣都是庶弟,對灃哥兒跟對澄哥兒,那是一個天一個地。
時候一長,連澄哥兒都覺出來了,他對這個姐姐一向是極為推崇的,灃哥兒又著實還小,除開翻身啊啊兩句,不能跟他一起跑一起跳,這新鮮勁頭一過,就丟開了手。
連著明湘都知道明潼不喜歡灃哥兒,那一回剛餵了奶,她跟明沅兩個倒著手抱灃哥兒,小兒家食管淺,一顛就吐了出來,吐得她滿襟是的,明沅的衣裳太小,紀氏的屋裡就有明潼的衣裳,可她卻還忍著叫彩屏去拿了自個兒的乾淨衣裳給她換。
明沅原來以為她只是老實習慣了,後來才知道這個老實頭姑娘跟她的姨娘一樣,是很有眼色的,旁個都不在,她鑽進明沅的床上放了簾兒擋羞,就摸著灃哥兒的臉,低喃了一句「三姐姐不喜歡」。
這一樁樁的事連起來,由不得明沅不在意,她們玩鬧著,拿著綵球逗灃哥兒,那邊挨著窗台坐著的明潼,一雙眼睛就跟兩泓寒水似的投射過來,明沅逗他笑得起勁,一抬頭瞧見了,只覺得遍身寒涼。
住的日子久了,她都習慣了,習慣自己是個尷尬人,習慣上房的丫頭事事都把她擺在明潼後面,這原來就是應該的,她確是庶女,小老婆生養的,紀氏能養活她就已經很好,她也想好了要這麼一直老實下去,可明潼說的話,做的事,還有那對眼睛,讓她越來越覺得不對勁。
挪到明潼的眼皮底下,紀氏開了口,就沒更改的餘地了,連明潼下學過來,都答應了,吩咐丫頭把空著的那一排屋子清出來。
采菽采苓老實著不敢說話,采薇一面理東西一面歎道:「那可是朝北的呢,還不如住到後頭的小院子裡去。」
明潼的院子,是東府裡邊最高的一塊地方。她到了該分院子的時候,紀氏原來想把湖心院給她,那兒就連著湖,繞岸種了一排垂楊柳,一溜兒粉杏花。
院子開闊不說,臨著湖邊還有個水榭,夏日裡開得窗子,細風吹波,擺綠搖紅也是一件爽心樂事。
可她偏偏不要那個院子,反而擇了一處三面都種得樹,密壓壓把屋子都快遮住的小樓,問她為甚,她只說這處樓高,能看的遠些。
院小樹多,便只有樓上那一層見得著日光,明潼就住在樓上,樓下一個天井,靠著靠北的院牆起得一排屋子,便是給明沅住的。
那樣的屋子不到正午沒有太陽,陰濕濕的,下雨天地磚一踩能浸出水來。喜姑姑也覺得這屋子不如意,卻不好說什麼,瞪了采薇一眼,拍了明沅:「等姑娘大了,能自個兒開院了,也就有小院子住了。」
明沅看著她點頭,自個兒也理起東西來,澄哥兒知道明沅要走,牽了她很捨不得:「為甚六妹妹要走。」
紀氏這一胎快要三月了,裙子寬鬆瞧不出來,這時候笑著對澄哥兒說:「娘肚裡有了小娃娃,你六妹妹,給小娃娃空出地方來。」
「像三弟弟那麼小?」澄哥兒已經知道什麼是小娃娃了,不會說話不會走路,光會傻笑,會哭。
紀氏點點頭:「比你三弟弟還小。」
澄哥兒眼睛都瞪大了,他盯住紀氏的肚皮,伸手想摸又不敢摸,紀氏一把拉了他的手,按在肚子上:「這會兒還小呢,等再大些,他還能踢你。」
「弟弟這麼有勁兒?」澄哥兒已經知道弟弟是什麼,紀氏又拿灃哥兒當比較,他立時就接過口來,把紀氏哄得眉花眼笑,明沅立在旁邊也跟著說:「我給小弟弟讓屋子,他先叫我姐姐。」
紀氏嘴角微微一揚,落後就讓人起了屋裡的磚,再給鋪上一層,墊得厚實些,潮氣就浸不上來,除開這個,又讓庫裡撿出一張拔步床來給明沅睡。
明沅還覺得一張床沒什麼,夜裡聽見采薇說話這才知道:「這麼一張床,太太隨手就給了,三太太進門還只這麼一張床呢。」那雕花功夫自然更好些,可這麼一張床,也頗費銀兩了。
采薇這性子呆得久成了就成了「霸家」,甚個東西進了明沅的屋子,她就把這個當作是給了明沅的,說出這話來,叫喜姑姑笑看一眼。
明沅這才知道,是她在明蓁那裡聽的多了,什麼貼貝嵌螺的,在顏明蓁那頭是尋常東西,到了外頭就抵的好幾年的開銷。
東西都搬了進去,屋子就算這麼分派好了,明沅住著倒沒覺得不習慣,她大部分時間並不呆在屋子裡,既去了書院上學,為了避開大小篆的眼睛,便不讀書那一日,也往學館裡去寫字。
寫完了字,在大花園子裡頭跑一跑,跳一跳,拍拍皮球玩玩百索,再到紀氏處吃飯,去明蓁那裡晃上一圈,一天的事情這麼多,進了屋子也就是為了睡覺。
樹密也有壞處,月影一搖樹影破窗而來,幾個丫頭裡,數采薇膽兒小,守著明沅睡在涼床上,夜裡起夜不想點燈,竟叫樹影嚇得差點尿了褲子。
白日裡她自個兒覺著臊得慌,把那褲子藏在盆底下拿出去洗,竟不讓九紅沾手了,先是想往明沅這頭獻慇勤的,第二日就老老實實回了下房,叫幾個小的輪上來值夜了。
膽兒最大的反而是九紅,她不怕這些,還告訴明沅她在家時還夜裡出來走過百病,穿著白衣,自城東走到城西,她哥哥領著她,一路衝到城西,再回家去。
「那許多白影兒……也不知道哪下邊沒有腳……」她一面說一面做鬼臉兒,吐了舌頭裝怪相,惹得采薇衝上來撕她的嘴:「小壞蹄子!還敢編排起我來!」
惹得明沅咯咯發笑,所有丫頭裡,她最喜歡的是九紅,九紅最活泛,沒有奴婢相,敢說也敢笑,頭一天進小院來,看見那棵老粗老粗的合歡樹就道「這要鋸開來,好頂兩根房樑。」她的願望就是家裡能蓋起磚房來。
還偷偷問過采菽,好不好把她的月錢寄到家裡去,采菽還沒答,采薇就已經哧笑起來:「你記著他們,他們可記掛著你?賣了你,你就自個兒謀生路了,往後作好作歹都不再相干的,把錢寄過去,你怎麼安身?」
說的九紅淚漣漣,可一轉臉就又好了,一心想著要給家裡蓋屋子,還說要給弟弟做鞋,不叫他赤腳在爛泥地裡跑,田里去轉一圈,腿上全都是螞蝗:「不能扯,一扯一腿都是血,得拿麥桿子燒,一燒就掉下來了。」
她興頭頭的說,還點著指頭告訴明沅:「我走的時候答應了弟弟,叫他往後吃粉果,裡頭都能包上叉燒肉!」
明沅看看她,見她還想著家裡,這兒再是好吃好穿,也不比鄉下她能撒開了腳跑更樂,點頭應了:「給你寄,寄過去,托采茵給你寄到家。」采茵留在穗州守屋子的。
九紅歡喜的差點兒給她磕頭,喜姑姑大奇,想不明白明沅怎麼知道這個,心思一滑,想到那一樁事,嘴上答應了,轉臉卻把采薇采菽采苓叫過去,嚴令她們不許在明沅面前提起睞姨娘。
睞姨娘在莊頭上,受不得那個苦楚,病的快要死了。

☆、第39章 燒豬肉

睞姨娘本家是姓蘇的,親爹原是湖上撒網的漁夫,租的便是顏家的船,一日喝醉了酒,駛了船出去,等找著船,只看見裡頭空酒罈子,人早就沒了,也不知道叫潮水沖往哪裡去了。
江婆子孤兒寡婦,一個人扯著兒子又領著女兒,實還不出租子錢,這才簽了契,不光把自個兒賣了,連著女兒也一併賣了。
簽的是十年活契,睞姨娘那時候不過五歲,算是半賣半送,也好多得幾個銅板,那時候辦這樁事的還是顏家老太太,下邊頭人報上這樣的慘事,老人家心一軟,便把女兒也一併買了下來,不至叫她母女分離。
進得顏家大門,挨凍受餓再沒有過,江婆子帶著女兒,卻又牽掛外頭的兒子,自家這點子月例錢,全貼補了兒子。
江婆子的兒子蘇大郎,那時候也有十歲了,日日到飯點兒就來角門邊,他妹妹拎了吃食來給他填肚皮。
既還有個兒子在外頭,逢年過節的總要回去,睞姨娘在顏家也能穿上新棉衣,吃的又不少,看著年小也不必做粗活計,一年年長大,生的比那一條街上的人都要打眼。
那姓周的木匠家裡,有個同她年紀相仿的兒子,打小兩人就是玩伴,睞姨娘長到七八歲上,開始領小丫頭的差了,舉動說話全跟街面上見著的女子不同,等她再大些,長開了,那更是沒見著比她生的好的。
那小周木匠的一顆心就這麼拴在她身上了,知道她在裡頭惦記哥哥,尋常也勸著蘇大郎上進些,蘇大郎自小沒了父親,母親又不在身邊,一人吃飽了全家不餓,娘那裡再差也得吃,自家既不做工也不讀書,躺在母親妹妹兩人身上吸血。
先還是吃用,等惹著一班狐朋狗友,便把那坑蒙拐騙的事兒學了個精通,除開母親妹妹的月例銀子,後頭連她們扎花刺繡的錢都一併騙了去。
等他年紀到了要娶媳婦,好人家的女兒哪個肯嫁,他再生的一付桃花眼,往姑娘家面前是討喜歡,可哪個丈人大舅哥肯要這樣的人進門,拿了門栓將他打出門去。
這麼游晃著,跟那暗門子裡頭的粉頭勾搭到了一處,兩個先是門前樓上的互飛媚眼兒,接著又趁無人開了門,摟了親個嘴兒,再扯了褲頭入巷,真刀真槍的幹起來。
粉頭家裡養了她,原是想著賣大錢的,才多少年紀,總還能賣個十年,叫這麼個浪蕩的沾了身,外頭還有哪個富裕人家肯睡,既是暗門子,就是不張旗不掛燈的,跟裡叫著爹娘,身份上還是良家。
捉著了蘇大郎,哪裡肯放,姆媽不肯打女兒,卻讓人打了蘇大郎一頓,開了口要二十兩的贖身銀子。
蘇大郎正是熱心熱肺的時候,可又能有甚個辦法,他點點家裡那些個破銅爛鐵,還只往顏府裡去尋親娘妹妹,也不說那家是暗門子,只說他跟人家閨女對了眼兒,兩下裡沒把持住,把人家閨女給壞了。
如今打上門來,肚裡已是有胎,只等著齊了彩禮錢才好過門,若不然一碗打胎藥,到時候老婆兒子全沒了。
江婆子先聽見有了小孫孫,正是歡天喜地的時候,再聽見那家子不認要打胎,急的一蹦三尺高,扯了兒子的耳朵,批頭打了兩下。
打了兩下又覺得肉疼,一邊給他撫面,一邊盤算著哪兒能來銀子,兒子在外頭晃了十年,該成家的時候也耽誤了,身邊還沒個娘照顧一日三餐,江婆子一向覺得虧欠了兒子的,又聽見那裡頭還有孫孫,主意便打到了女兒身上。
女兒同那個小木匠有些來往,她心裡也是知道的,可木匠家裡哪裡出得起二十兩銀子的彩禮錢,那老木匠本來就厭棄蘇大郎為人,他再拍上門開口就要二十兩,哪裡是嫁妹妹,分明就是賣妹妹,氣的吹鬍子瞪眼睛,把蘇大郎趕了出來。
這下是買賣不成,仁義也不在了,蘇大郎話裡話外是那周木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見著他就可勁兒奚落,把老木匠氣的一口痰堵住了,告訴兒子,那姓蘇的想進門,除非他先死了!
周木匠往顏府角門守得許多日子,只不見心上人出來,算著日子該放出來了,得著的卻是她留在府裡當姨娘的消息。
周家的小哥倒是個癡情種子,死活不肯信,等江婆子拍著門把女兒做給他的鞋子要回來,他一氣之下病倒在床,瘦得都脫了相。
哪一個都當睞姨娘是貪慕虛榮,哪裡知道是那個粉頭給出的計策,她是慣在風月場上走的人,給了蘇大郎一個紙包,說那些個常來門子裡耍的,有些個老東西那玩意兒都跟軟條蟲兒似的,須得喝了酒,再拿這些吃了,才能上陣。
說的蘇大郎性起,又跟這個粉頭胡攪了一通,兩邊都貪了色相,一個窈窕,一個精壯,摟抱著貼肉貼皮的,就把這樁事算計好了,謀了親妹妹的身子,來得自家的長久苟且。
江婆子是知道女兒心思的,可她自來就瞧不中周家,嫌棄他家裡太窮,女兒身嬌肉貴,竟叫這麼個木匠討回去,能得著什麼好。
她原來心裡不定,還是叫兒子給說動了:「那木匠有得甚?兩間木板房,妹妹在裡頭好吃好用,到外頭我就能看著她受苦?娘也是,該把她養得心氣兒高些,憑的相貌,伺候個木匠!」
江婆子立時就聽了兒子的話,本來就是廚房裡頭當差,兩邊一拍既合,為著孫子,把女兒給推了出去。睞姨娘受得這些苦楚還回去找娘,江婆子正等著這一出,廚房裡上上下下都知道她女兒叫收用了。
等紀氏那兒知道了消息,顏連章還醉睡著,就是這麼抬起來成了通房丫頭,等生下女兒來又成了姨娘。
一家子扒在她身上恨不得吸她的血啃她的骨頭,到她叫關到莊頭上去了,江婆子先是拍著胸口,慶幸那事兒叫糊弄過去,師婆子吞了符,日日過來鬧,先是說自家一嘴泡,後來又說她詛咒的人是有大福壽的,這才不通,為著這個還折了她的陽壽。
一封封的摸了銀子給她,好堵她的嘴,等回過神來,女兒已經到京郊莊子上去了,江婆子倒是想套車去看看女兒,可兒子媳婦卻捨不得趕大車的錢:「娘有那花銷,咱們可是苦慣的。」
眼看著這個妹妹身上撈不出什麼了,還費這個心思做甚,親娘初時提起來,還拿話搪塞,等過得幾日也不耐煩說軟話了,甩了臉子指著門罵:「都賣出去了,又不是自家人,費那些個錢作甚,得著什麼好了。」
江婆子這時候倒念著女兒了,打小帶在身邊總歸有十年,心裡偏著兒子,到底也放不下女兒:「你妹妹總歸也給你掙下這房子來,如今她落了難,旁人沒有,被子總該送一床去。」
那粉頭自進得蘇家門來,就日日調脂搽粉,百樣事體不做,對了街倚門看街景,自門前走過,往她身上一溜,她就先軟了半邊,跟蘇大郎兩個,手頭有錢就胡吃海塞,手頭沒錢,竟又搭起簾子,干了原先的勾當,做起暗門子生意來了。
這會兒曉得江婆子身上無錢好搾,當面啐她一口:「老不死的胡咧個甚,拿了老娘的錢去倒貼女兒,天底下再沒這樣的事。」說著把插在頭上的銀挖耳抽出來刮刮耳朵:「再叫我聽見一個字兒,看著家裡怎麼揭鍋。」
睞姨娘先還巴望著有家人來看看她,盼得一日又一日,豐腴的臉頰瘦的凹了下去,日日想著兒子,吃用倒沒少她的。
可讓她到莊頭上來卻不是享福的,而思過,既是思過,便老老實實關在屋中,不許她出大門邊,那屋子淺窄不說,只有一方窗戶,除了打進窗前那一方光亮來,屋裡一片漆黑。
莊上的人家卻不管她是不是姨娘,一日三餐總歸有一頓葷的,燒得大油的肉,睞姨娘一口都嚥不下去。
她這時候才曉得,原來自個兒覺著過的苦日子,在莊上比起來,已經是好日子了。通房丫頭也有三大碗菜,姨娘更甚,一頓飯能有五個菜,便這樣她的份例還吃不完,如今才曉得紀氏抬抬手能給她的,也能縮了手要回去。
真是求天不應求地不靈,那些個莊頭上人,都配了莊頭的老婆過來看著她,做的菜也比著年節時的好物來,日日一大碗豬肉不說,就是蘿蔔白菜上桌前也澆上一勺子油的。
這些個好東西,她們不到年節還不能吃用,這個姨娘卻一筷子都不動,一回兩回還道她是才剛來心裡不舒坦,回回這麼著,那些婦人嘴裡便說不出什麼好聽話了。
「不過是個小婦,還真當自個兒是天仙娘娘了,糟蹋東西,可不叫雷劈!」守著她的窗戶說閒話,這些話也就是說給她聽的。
兩三個手裡納著鞋底子,嘴上刀子卻不斷:「那兒就天仙娘娘了,也不過一個鼻子一張嘴,兩個窟窿眼大些罷了,是能挑擔還是能澆糞,白養個廢人,要這麼著可不得呆在這兒一輩子。」
睞姨娘先是反口,等她回了嘴,那些個就不給她送飯,一回兩回她學了乖,出來的急,也只隨身幾件首飾,等那幾個婦人把她掏干了,那難聽的話兒又跟著說了出來。
睞姨娘怕就怕她是一輩子都回不去了,一想到自家的兒子要叫別個當娘,心裡就跟刀絞似的痛,幾日吃用不好,人就垮了。
那兩個看她的,見她哼哼,只當裝相,等發覺是真的病了,也不拘什麼大夫了,鄉下行腳的拉了一個來,那大夫給她開了藥,她在顏府里長了十多年,早就嬌氣了,哪裡經得住鄉下人吃的重藥,一帖過去人就暈了。
等報到紀氏這裡,睞姨娘已經病了七八日,紀氏心裡厭煩她,可顏連章才走,卻不能立時就死,派了大夫去看,又專門挑了個婆子去看著她。
這麼好不好壞不壞的又拖了些日子,那頭便傳過來,說她眼看著不行了,連紀氏這裡都吩咐下去,便不挪回來了,叫那婆子看著她,若人沒了,就在莊子上頭發送了算完。到時候給灃哥兒明沅兩個戴幾天白布,誰也挑不出她的錯來。
兩邊不通聲氣,明沅一點也不知道睞姨娘在莊子上病的快要死的消息,倒是安姨娘知道一些,物傷其類,看明沅的眼神難免就帶了些出來,可她一向老實隱忍習慣了,便是知道也不會說,只借了女兒的手,送了個荷包給明沅。
這卻是個大件,裡頭能盛許多東西,明湘笑瞇瞇的遞到明沅手裡:「等進了學,總要裝些小玩意兒,這個你正好得用。」
明沅謝過她,尋出彩結跟一匣子珠子,給她穿了個雪花圖樣的小結子,明湘很是喜歡,日日掛在裙邊。
等明沅頭一日上學,明湘早早就到了回雁閣前等著她,眼看著明沅跟在明潼後邊出來,沖明潼問聲安,又對著明沅笑:「六妹妹,我帶了你去學館。」

☆、第40章 紅糟鰣魚

明湘自家還是個小姑娘,就擺出一付姐姐的模樣來,明沅把手伸過去,眼看著明潼過了鎖虹橋,問道:「三姐姐哪裡去?」
她從沒跟著讀過書,別個早早起來進學了,她還迷迷濛濛睡著,並不知道紀氏單請了師傅教導明潼,餘下的幾個庶女都還在上大課。
明湘捏捏的她的軟手:「三姐姐往勝瀛樓去,跟弟弟一處讀書,咱們往綠雲舫去,正對著,許還能瞧見她們呢。」
雖是一南一北正對著,走的卻是兩條道,明湘渾不在意明潼不理人,牽了明沅的手告訴她先生姓宋,很是和氣,並不嚴厲,功課也不緊。
「那她生的什麼模樣?」明沅忽然找到了些剛進小學時候的緊張感,繞過彎彎曲曲一條靠山水廊道,到得舫前宋先生還不曾到。
明湘笑一笑:「瞧見了,你就知道了。」說話間綠雲舫就近在眼前了,綠雲舫是個小石舫,兩層高,還能爬到樓上去看這一湖景色。
明湘並不要丫頭相陪,帶著明沅進去,指了張桌子給她:「那兒原是明洛坐的,就咱們倆,也不必再加一張桌子了。」說著到几案邊上,抽出一支檀心梅花香來,讓丫頭就著手點燃了插到青瓷燒梅花香爐裡去。
臨湖的那面開了幾扇窗戶,香一點起來,隱隱約約時有時無,想嗅時便尋不著,不想嗅了卻又在鼻間縈繞,明沅吸了幾口:「真香。」
明湘就笑:「這是宋先生自個兒制的香,外頭卻是尋不著的,吩咐了我,叫我每日裡讀書前點上一枝,凝神靜氣,寫字兒也定得下心來。」
明沅跟在她後邊淨過手,采菽在桌上鋪開她慣常用的筆墨,又給她墊上墊子,明湘已是鋪開紙,自個兒磨起墨來了:「先生來前,咱們都要寫一張字的。」
明沅跟著把自個兒的描紅本子鋪開來,一些簡單的字,她已經能脫本寫了,學著明湘的樣子,就跟平日裡練字兒一樣,先寫了四句弟子規「弟子規,聖人訓,首孝悌,次謹信。」
寫到「泛愛眾」的時候,宋先生已經立在她身邊,明沅一回頭就見著個瘦削削的婦人,瞧著年紀還很輕的模樣,穿了一身銹色繡了梅花的褙子,下邊一條綜裙,通身上下只有緊緊的螺髻後邊插了一支碧綠碧綠的玉簪子。
看見明沅瞧著她,勾了嘴角衝她點點頭,示意她繼續往下寫,明沅便又低了寫把「眾」字兒寫完,她看明沅手指頭不似那般綿軟沒力道的,來之前也練了些日子,先點了點頭,再把了她的手,把悌字又重寫了一回,執了硃筆把好的兩個圈出來。
一上午先是習了書法,接著便是背書,明湘先背,她學的那些個,明沅還不曾學,只聽她一句句念的順暢,宋先生聽兩句就打斷她,叫她把這裡頭的意思解釋明白。等明湘背過了,明沅又到宋先生跟前把會的書都背了一回。
明湘學畫,調了顏色畫著花枝,初還一筆一筆勾勒,等聽見明沅一個嗝兒都不打的背了三四本書,不禁抬起頭來看她。
明沅背完了,連宋先生都有些意外,這麼點子大的小學生,肚裡倒記得這許多句子,抽出一句二句來,她也不怵,略停一停就又接口往下背誦。
誇獎了她兩句,叫她回去讀書,先把這些會背的會默寫下來,再接著往下教。這些東西不過三四個字湊成一句話,讀了半年多,明沅早就會了,可她還是比照著澄哥兒來,一天記得一篇,先會背再會寫,由淺入深慢慢學。
這跟她當學生的時候學的東西總有些是相通的,她這麼學著,還顯得比別個要快,宋先生也是給明潼開蒙的,見了她暗暗稱奇,還當一個女學生已經是千伶百俐的了,如今又來了一個。
明沅上午習了字,中午同明湘在廊前分開,明湘回安姨娘處午飯,她到紀氏那裡用飯,下午便不再去上課了。
紀氏越來越沒精神,有時說著話就打個哈欠,面上一付疲倦模樣,魚蝦這些時鮮貨更是吃不進去,她又不愛那些大油大肉的,平姑姑便換了法兒做菜給她吃。
鰣魚拿紅糟糟過去了腥氣,用青花白底大碗盛了來,骨刺俱都糟的酥了,挾上一塊入口即化,明沅來了這些日子舌頭也跟著吃刁了,她覺得沒半點腥氣,紀氏還是入不得口,又叫廚房做了松子雞塊送上來。
澄哥兒瞧見明沅就同她說:「我在勝瀛樓裡瞧見你,同你揮手,你沒看見我。」面上有點不高興的樣子,明沅便拍他的手安慰她:「先生看我,我不敢動。」
澄哥兒想到她是頭一日進學,便又充起哥哥來了:「不怕,宋先生不凶。」又同她說定了,明兒要再打招呼。
那一尾鰣魚便叫他們倆分吃了,松子雞塊上來的時候,紀氏又專去挑那松子,雞肉反不愛吃,吃得幾口飽了,卷碧收拾下去還特特吩咐,叫廚房裡頭預備著,防著紀氏餓,過會子送熱食上來。
紀氏又強打著精神問些明沅在學裡如何,頭一日可還習慣,明沅一一答了,問到澄哥兒時,外邊來了個眼生的媳婦子,瓊珠出去見了她,兩個嘴巴貼耳朵說了會子話,瓊珠便進來告訴紀氏:「莊頭上韓國道家的來求見太太。」
紀氏皺皺眉頭:「叫她進來回事。」
那媳婦子進來連頭都不敢抬,進來就磕了頭,跪在軟毯子上頭:「給太太請安」只得這一句,才剛要說話,紀氏眼兒一掃明沅,卷碧便過來把她抱起來:「六姑娘,我帶了你去看後頭的出水荷葉。」
明沅耳朵還沾在上房裡,卷碧急步出門,聽見一句:「那就預備著裝裹吧,讓她屋裡頭的挑兩件她愛穿的衣裳。」明沅覺得耳熟,卻想不起來裝裹是什麼。
等卷碧真的抱了她去看水池子裡銅錢大小的荷葉,再指給她看那鯉魚兒擺尾巴,她忽的想起來,伯祖父那會子,也說的含混,到預備起裝裹來了,那便是快死了。
這裡就只有一個人,在預備喪事的時候,不能讓她知道。
金陵的夏天來的早,春風還沒吹遍秦淮岸邊,夏日裡頭一撥熱浪就緊跟著過來了,柳葉兒深綠,杏樹枝頭還結起指甲大小的杏子來。
進了四月末,就快到端陽節了,府裡的丫頭們這會兒已經開始央著二門的小廝採買,往外頭買扎紗的豆娘了,八寶的堆紗花兒,繡了五毒的香囊,悄沒聲兒的就先掛了起來。
紀氏跟安姨娘用的更加精緻,也早早就差了人往金樓裡去,全是拿銅絲金箔的打的花樣子,用來貼在鬢邊的,垂下花樣兒來討個吉利。
明沅就分到了一隻,是個小人騎虎,澄哥兒不能帶這些,也眼巴巴的想要,那小人還能動呢,瓊玉便給他拿花布兒裹了一串小粽子出來,叫他掛在背上。
明沅叫卷碧抱出去,一路往池邊走,走過來的丫頭頭上,或是豆娘或是小粽,插的頭上紅紅綠綠煞是好看,她趴著動也不動,等到了塘前,見那一方雲影投在水面上,這才緩緩吐出一口氣來。
卷碧抱了明沅看魚看水看荷葉,見她半晌也不應一聲,笑道:「姑娘可是睏了?」明沅順勢點點頭,趴在背上闔起眼兒,卷碧拍著她,一路把她送到回雁閣裡去。
采薇見著卷碧趕緊接過明沅,見她已經闔上眼睛,把她安置到床上,兩個雖然年紀差不了許多,一個卻是在上房當差的,采薇便也喊她一聲姐姐,又是端茶又是拿點心。
卷碧陪坐了會子,采菽收拾了東西正在用飯,見姐姐來了,推了一碗茶泡飯,佐了醬瓜脯子,兩個細細說著話,卷碧看看睡在床上的明沅,心裡歎口氣,再看看自家妹妹,到底帶出些笑來。
那一個死了,姐兒的前程就又好上幾分了。
采薇給她墊得一層軟毯,又蓋上一層薄被子,采苓坐在踏腳上頭紮花。房子低矮,院子裡的聲響清清楚楚就能傳到屋子裡來,采薇見明沅側著小臉睡得正熟,也不費心去叫那幾個丫頭低聲,她手上還要拿綾羅扎小粽子,結得三四個拎起線頭來比一比:「這便差不多了,垂那十七八個,也不好看。」
明沅什麼也聽不見,心裡只反覆滾著一句話,是睞姨娘,睞姨娘在莊子上頭,快要死了。她跟她自來都不親近,可猛然知道她死了,心裡卻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
傷心?那還不至於。卻也不是全無所謂,她到底還是有些難受的,哪怕她知道往後自己的立場跟灃哥兒的立場都能更明確,可她就是做不到,跟這些人一樣,覺得死了一個睞姨娘,也就是死了一隻鳥兒凋了一朵花。
從此院裡不再有這個人,清明燒一把紙錢,得一杯薄酒,或許江婆子還要打著旗號過來鬧兩天,可對顏家來說幾兩銀子也就打發了。只不知道灃哥兒能不能為生他的親娘戴一次白花。
明沅昏沉沉一直睡到下午,等明潼回來了,她才醒過來,她是被明潼的聲音吵醒的,她睡在床上,聽見明潼立在院子裡頭問話,聲音清脆半點也沒有瞞著人的意思:「六姑娘今兒有沒有去大姐姐那兒?」
外邊答她的是小篆,也不知道說了什麼,采薇采菽兩個,原還比著五色的彩綢小粽子打結,聽見這一句,采薇抿了嘴巴偷眼往外頭看,采菽卻垂下眼簾,兩個人一時間都不再言語。
明沅翻個身,拉起軟毯子蓋住耳朵,鼻子有些發酸,卻沒有眼淚,等喜姑姑回來,坐到榻邊去拍明沅,明沅翻身抓住了她的手指頭。
喜姑姑見她神色不對,先是心頭一跳,疑心她知道睞姨娘的事,後來又搖頭,她哪裡知道這些,再怎麼也傳不到她的耳朵裡來,笑著拍拍她:「六姑娘怎的了?可是發了噩夢?」
明沅點點頭:「老虎,老虎吃人了。」
喜姑姑見她床邊上還擺著那掐銅絲貼金箔的小人騎虎,抿了嘴兒笑一笑:「姑娘不怕,是夢呢,可不能再把這個放枕頭邊上睡了。」
夜裡去紀氏那頭用飯,飯桌擺上來,小几子撤下去,明沅原來悶悶的,抬眼看見那秀籮裡頭,擺著一件白色小褂兒。
模樣看著是給她做的,明沅胸口那又堵又悶的感覺又浮了上來,瓊玉快手把那籮兒收拾到櫃子裡,衝著明沅笑一笑,有意把這事兒茬開:「今兒有姑娘愛吃的繡球鱸魚呢。」
聽見瓊玉這句話,明沅抿了嘴露出淺笑來,心裡卻越來越涼,細細想起來,已經連著好些天桌上都有一道她喜歡吃的菜了。
明沅一向好胃口,紀氏就很愛同她一處用飯,看著她吃,自個兒吃起也香的很,可若不是紀氏吩咐,廚房是不會特意做一個她愛吃的菜的,特別還是這樣花功夫的魚。
明沅覺得一陣陣冷,紀氏換了家常衣裳出來,正看見她笑,挨著桌邊兒坐下,抬的就先拿勺子舀了一個魚球盛到明沅碗裡:「沅丫頭喜歡這個,且多用些。」

☆、第41章 繡球鱸魚

這道菜自紀氏有孕便沒上過桌,魚肉總歸帶著腥氣,她是一碰也碰不得的,聞見了就反胃,她不開口,廚房裡怎麼會送魚上來。
鱸魚魚腹切成條上漿,再拿五色菜蔬切成的絲跟魚肉條裹成圓,黃的是蛋皮,黑的是香菇絲,湊成五六種顏色捏成團,擺上魚頭魚尾上蒸籠蒸出來。
那一個個的魚肉團可不就跟五彩繡球似的,既好看又好吃,擺出來很是喜人,小兒家吃不必吐刺,廚下做過一回,明沅就愛上了。
可她今天吃了半個就覺得嚥不下去,喜姑姑立在下道侍候著,見紀氏跟明潼時時打量她,心裡納罕,莫非真是誰口快走了消息,這樣的事自來瞞不住,有心幫著明沅圓場,等紀氏再舀一個給她,喜姑姑就笑:「六姑娘怕是叫那小人騎虎給魘著了。」
明潼抬抬尾毛,喜姑姑便接著往下說:「原好好的午睡,倒是哭醒的,說老虎吃人了,我一摸枕頭下邊,可不就塞了個端陽金健人呢。」
紀氏伸手摸了明沅的頭:「小人兒氣弱,這些個東西往後別往屋子裡頭收,夜裡給她點支香,也就是了。」心裡又想著,等人真沒了,明沅跟灃哥兒兩個去拜過,也得好好去去晦氣。
這兒已經是連睞姨娘的裝裹衣裳都備下了,就從她箱子裡撿的,一身粉色蹙金琵琶裙,一雙金邊兒串珠鞋子,一對赤金簪子,到時候還要給蘇家十五兩銀子,也就算發送完了。
明沅聽見喜姑姑開口,便是嚥不下也嚥了,萬不能讓紀氏明潼看出來,特別是這個姐姐已經把她盯上了。
統共七八個繡球丸子,她一個人吃了三個,澄哥兒急巴巴的把魚肉往自己碗裡舀,怕遲了就輪不著他吃了。
這麼硬塞,肚裡怎麼好受,等紀氏再問她學裡讀了什麼書,她便有些迷迷濛濛的,紀氏也不再問,揮手就讓丫頭把她抱下去:「這是午間沒歇好,鬧覺了。」
澄哥兒還過來摸摸她的頭:「我有武松,給你打虎!」把他桌上擺著的彩面捏人兒給了明沅,果然是黑衣武松一手按著虎頭,一手舉拳正要打下去。
明沅捧著這個面人回去,走到東府有名的花廊道上,這處花廊便是金陵城裡也有名頭的,自起到轉到折,統共四個八角亭子,亭子裡樑上畫的許多彩畫,畫的二十四孝圖錄。
白日裡顯眼,夜裡便是點著燈也黑乎乎的一團,甚都瞧不見,一陣夜風吹著自起往始點的那一排燈,晃晃悠悠明明滅滅,竹枝樹葉沙沙作響,冷不丁一股子吹過來,吹熄了采苓手裡的燈籠,采薇抱了她等在原地,藉著廊道裡的光,使采菽九紅去點燈。
采菽九紅兩個去了許久還不曾回來,采薇久等她不回來,嘴裡嘟嘟兩句,明沅的胳膊腿都生的藕節似的,抱得久了,手臂發酸,到前邊迴廊處坐下來,還給明沅緊緊衣裳,怕她著了風寒。
明沅趴在采薇肩上,藉著月亮的光一抬頭,就看見了「落月閣」三個字,黑漆漆院門緊緊閉著,兩邊栽的杏花早就落了個乾淨,既無人住,也沒人在裡頭,可院門裡卻分明傳來「辟辟啪啪」的聲音。
采薇先還不當回事兒,等采苓搓了胳膊回頭,看見竟是在落月閣前面,「呀」的一聲驚叫起來,采薇唬了一跳,伸手就要掐她:「你叫個什麼勁兒!吃撐了你!」
采苓扯了她的袖子,連連擺手,手指頭點著采薇身後:「是落月閣,睞姨娘的院子!」她說得這一句,采薇腳都軟了,她原來就叫嚇過一回,這時候怎麼也站起來。
采苓扶她兩把見扶不起來,就先想去抱明沅,可采薇捏了她的袖子怎麼也不鬆手:「妹妹你扶著我,咱們往前頭去。」
明沅原來不怕,可看見這兩個這般模樣,心裡也跟著奇異起來,難道真是睞姨娘顯靈?她還伸了頭去看,采薇一把摀住她的眼睛,嘴裡已經哆哆嗦嗦的念起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士音來了。
采苓按著明沅的眼睛不叫她看:「六姑娘咱們可不敢往那邊瞧。」一面說一面聲音都在打抖,她們都當是睞姨娘死了,鬼魂來看女兒來了。
廊道那頭咯咯一聲脆笑,一點黃光飄飄蕩蕩的過來,采薇叫這一嚇腿上有了力,跟采苓兩個一左一右站起來抱著明沅縮在一塊,一陣急風那點子燈火忽的暗下去,等風住了,又亮起來,越離越近。
到得幾步開外對面出了聲兒:「采薇姐姐可在?」連八角亭裡的燈都叫吹熄了,采薇還抖嘴唇,采苓卻聽了出來,急叫一聲:「是九紅!」
果然是九紅同采菽兩個,見這兩個縮成一團,還奇了一聲:「可是冷著了,還是采菽姐姐想著,往棲月院裡頭問四姑娘借了件斗蓬。」
說著就給明沅披上,打了個蝴蝶結子,還給明沅帶上兜帽兒,兩邊攏住了,張手道:「我跟姐姐倒倒手吧,姐姐抱久了可不手酸。」
采薇這時候才覺出手上沒力為,才放脫了甩一甩,嘴裡呼口氣兒:「怪道說人嚇人才嚇死人呢!」說得這一句,迎著亮瞧見那邊紛揚揚飄出什麼來,定睛看了會子:「這時節了,還有楊花?」
四個人都張頭去看,九紅往前一步,伸手抓住一片,才要拈住了聞一聞,竟搓一手灰,連跳幾下回到花廊裡來,急哭一聲,連鄉音都帶了出來:「夭壽!冥紙!」
明沅只覺得荒誕,哪怕她要回來,也該先去看兒子。
前面腳步聲急急過來,四個丫頭裡連最膽大的九紅都嚇哭了,聽見這樣大的響動心裡先鬆了,原是安姨娘那邊派了婆子過來,拎了只玻璃燈籠,照得亮堂堂的,幾個婆子膽氣壯些,見頭地上果然是紙錢灰燼,院裡頭還在往上升,三兩個人拉著往前一推,把門推開來,見裡頭蹲了個小丫頭,正在燒紙。
她聽見動靜想捂也摀不住了,拿樹枝想把火打滅了,那樹枝子又乾又脆怎麼經得燒,聲響越來越大,她便想著索性不出聲兒,等她們走過去也就好了。
哪裡知道忽的來了一陣風,把這些紙錢灰捲起來吹到院牆外去了,小丫頭叫那些個婆子拖著胳膊往外頭拉,哭得抖成一團兒,抱著柱子不肯動。
叫婆子在腋窩裡的軟肉上掐了一把拖出來,疼的哭得更凶,抬眼看見了明沅,喊道:「六姑娘,六姑娘念著姨娘的好,為我求一求罷。」
采菽一把摀住明沅的耳朵,采薇氣的立住眉毛:「作死的小蹄子,趕緊拿了她送到太太那兒去!」
明沅卻把她認出來了,她是來給自己送過點心的小蓮蓬,她被半拖半拉著往花廊那頭去了,采薇唸了一聲佛,這兒自有婆子打掃,她一路回去還罵罵咧咧,一會兒罵小蓮蓬,一會兒又罵看門的婆子。
等喜姑姑回了屋子,明沅已經睡在帳子裡頭了,采薇哪裡忍得住,扯了喜姑姑的袖子就問她:「那作死的丫頭怎麼著了?」
喜姑姑斜她一眼,采薇趕緊收斂了,「可把六姑娘嚇著了?」這話上房的婆子已是來問了一回,喜姑姑又問一回,采薇趕緊搖頭。
她不再說話,踩了踏腳,掀開簾子,明沅眼睛緊緊閉著,她便坐下來給她掖掖被角,心裡長長歎了一聲,那丫頭只留這一夜,等天亮就發到莊子上去守睞姨娘。
睞姨娘還未死,卻只怕活不過這兩天了,小蓮蓬是外頭買來的,她娘一氣兒生了三個女兒,丈夫是碼頭上邊扛大包的,叫疊著的大包砸下來砸死了,一個人拖著三個女兒活不下去,這才把大女兒給賣了。
賣小蓮蓬的銀子過得幾年,又要跟著賣她的妹妹,她一時傷感哭了兩聲,叫睞姨娘看見問了一句。聽見她說就紅了眼圈兒,給了她一兩銀子,小蓮蓬家裡竟靠著這一兩銀子支撐下去了,也沒賣她的妹妹,如今都在家裡頭紮花兒換錢。
因著這個,小蓮蓬聽見睞姨娘快要死了,這才回去使了幾個大錢讓婆子開了門,也不往裡頭去,就在天井裡頭燒些紙錢給她開開道,叫各路小鬼吃飽,黃泉路上不折磨她。
紀氏聽見了,面皮兒都沒動一下:「你既是個忠心的,便去伴她兩日,把她發送了,也全了你們主僕一場的情誼。」
到這會兒,小蓮蓬反而怕了,她怕她以後就呆在莊頭上回不來了,叫配個莊稼漢子不說,月錢也沒了,趴在地下哀哀哭求。
明潼坐在紀氏身邊,跟喜姑姑兩個正在對著袁氏送來的帳冊,采扎紙亭怎麼也對不上,不耐煩的皺了眉毛,手上還在撥算盤珠子:「既說恩情,便讓你還了她恩情,你倒又不願意了?」
小蓮蓬半個字兒也說不出來,癱在地上軟成一團,叫婆子拖出去,又吩咐了門房上預備著大車,等明兒一早城門開了,就送她到莊子上頭去。
她在府裡這些年,也有些相好的姐妹,知道消息都悄沒聲兒的給她送兩件衣裳,又送些體己,麥穗兒同她最好,使了大錢給看守婆子。
一面把包袱遞給她,一面拿帕子捂了臉哭:「總歸侍候了姨娘一場,她嘴巴利些,人卻是好的,手上攢下這點兒本就是她漏出來的,茲當我還給她了。」
守門的婆子把錢點了兩遍,聽見裡頭有哭聲傳出來,拿腿兒踹踹門:「下作的娼婦,流什麼貓尿,要想去莊頭,我受累跟孫婆子說一聲。」
麥穗兒趕緊收了聲兒,又點點包裹裡那個小軟布包:「裡頭包了兩塊軟香糕,姨娘一向愛用,叫她吃些再上路。」
角門裡出去一輛青布車,怎麼也不惹人的眼,小蓮蓬一夜裡眼淚都哭干了,倒比聽說睞姨娘死時更加傷心,抱了包袱不住抖肩,那陪著去的婆子推她一把:「德性,還不收了聲兒,叫你大半夜裡燒紙給人尋晦氣,活該!」
明沅半夜裡怎麼都睡不著覺,盯著百花彩蝶罩怔怔出神,往後灃哥兒就沒娘了。

☆、第42章 蓑衣餅

鬧鬼的事,在丫頭們口裡成了笑談,采薇好幾日不曾出去,她吃了人奚落先還辯解兩句,曉得扯不清,乾脆翻臉不理人,同她一道提上來的丫頭刮著臉皮問她:「六姑娘都沒哭,你倒哭了。」
這事兒一出,紀氏夜裡派了人來看她,等明潼回了房,她那兒的丫頭也過來問候,知道她無事,連哭都沒哭半聲,稀奇道:「六姑娘倒是個膽兒大的。」
回去原話兒告訴明潼,還自個兒加了一句:「六姑娘模樣也不是個傻大膽,許是叫嚇蒙了,哪個小兒還不怕黑的。」
明潼正在分撿衣裳,把端陽節家宴那天要穿的衣裳先預備起來,她在紀氏那裡從頭聽到尾,那時候還沒覺著不對,這會兒聽見小篆這樣說,倒皺起眉頭來,低聲呢喃:「哪個小兒不怕黑。」
小篆覺出她神色語氣不對,自覺失口,扯扯嘴角:「六姑娘一向膽兒大的,抱到太太身邊就少見她哭呢。」
明潼原都預備睡下了,卻還是披起衣裳來,把頭髮重又挽好,小篆給她繫上斗蓬,雲箋點了燈,往明沅屋子裡頭去。
喜姑姑怕明沅夜裡驚醒,自家守了她,采薇叫唬得一身冷汗,再被冷風一激,往暖烘烘的屋子裡頭一坐,沒一會兒額角就一抽一抽的疼。
喜姑姑曉得她是真病,揮了手讓她下去,她該是跟采茵一個房的,如今采茵在穗州守房子,她怎麼肯一個人睡,招手就叫了九紅,九紅是夏月裡生的,她自個兒便說自個兒身上陽氣足的很,所以才膽兒大。
采薇難得待九紅這樣好的聲氣,九紅也不刻薄,回房裡拿了鋪蓋,大丫頭的屋子住著還更暖和些,她也不必跟采苓采菽兩個擠著睡了。
如此一來,采苓又落了單,她也不肯,於是三個人睡一個屋裡,明沅這裡就由采菽跟喜姑姑兩個守著。
喜姑姑都已經解了衣裳,聽見外邊小篆叫門,趕緊披衣起來,采菽給開了門,兩人都已經散了頭髮,見明潼竟還穿著回來的衣裳,俱都有些吃驚,退開去引她進來,指指床:「六姑娘睡了。」
自明沅搬到這兒,明潼還是頭一回邁進她屋裡,她點頭應了一聲,兩隻手略收起來,把斗蓬反捲起來攏住了,走到帳子前,往裡頭張了張,見明沅鎖了眉頭睡覺,把簾子一放,帶起了一陣細風,轉身問道:「六姑娘哭了沒有?」
明沅的手緊緊握住了,所幸藏在被子裡,她耳朵聽的分明,還盡量放緩了呼吸,明潼的聲音就似響在她耳朵邊,聽見她又問一句:「一聲兒都不曾哭?」
喜姑姑琢磨不出她是個什麼意思,可剛才這話已經問過了,此時不好反口,只笑道:「是呢,人都蒙住了,拍了好一會子,這才睡下。」
明潼聽了這一句,擰著的眉頭反而鬆開了,輕輕笑一聲:「她倒是個膽兒大的。」說完這話,反身出去,幾個丫頭跟著給她開道,喜姑姑親自送到門邊兒,立著一直看她進了主屋,這才拉上門扉。
采苓看喜姑姑立住了不動,舉了燭台過去輕聲問道:「姑姑怎的了?」
喜姑姑扯了嘴角:「無事。」兩手把住領口,又躺回床上去。若是憂心為甚回來了並不來看,聽見說一句不曾哭,倒來看了,她想不透其中關結,翻身枕在手上,看見垂下來的帳子,心頭猶豫,三姑娘到底為甚將六姑娘盯的這樣緊。
明沅一字不落聽的明明白白,她兩隻手在被子裡頭緊緊攥著才能忍著不打顫,連不哭都是罪過了。
明沅哭不出來,她早就過了那種一碰就掉淚的年紀,越是長大眼睛越是干,眼淚更不是說流就能流出來的,在花廊裡她是有些害怕,可也不過那一刻間,等人來了,她安了心也就不怕了。
她根本沒想到自己的沒有表現出來的驚恐會讓明潼再一次注意她,明沅躺在床上,深吸一口氣,挨到半夜,趁著自己半夢半醒,艱難的哼哼起來。
喜姑姑覺沉,還是采菽先醒了,迷迷糊糊聽見這輕聲哼哼,還當是明沅要水,等她披衣起來掌了燈,這才覺出不對,趕緊叫:「姑姑,姑姑快醒醒,六姑娘這是怎的了?」
她把燭台放到床邊,一隻手輕搖明沅,明沅不似旁的孩子睡的實,小豬似的打雷也不醒,她起床從不發脾氣,澄哥兒那時候還砸枕頭呢,她一點也不鬧,到了時辰醒了,就自個兒坐起來穿衣服。
這回卻是不論怎麼拍,都不醒,喜姑姑衣裳也不及披了,挨著床抱起明沅,顛一顛倒她,明沅覺得差不多了,醒是醒了,卻緊緊閉了眼睛不睜開,抱了喜姑姑的脖子,把臉埋在她肩膀上,把眼睛磨紅了,雖沒哭出眼淚,也裝得很像了。
明沅這樣一鬧,喜姑姑便讓采菽把燈全都燈起來,屋子裡亮堂堂的,拍著她的背安慰她,她卻怎麼也不說夢見了什麼,明潼的小廚房裡是留著灶火的,采菽點了燈到下房去拉起采薇幾個來,兩個守了明沅,三個往小廚房裡去。
摸了大錢請看火的婆子給燉個牛乳蛋,起了夜這麼守著肚裡飢火燒得慌,又讓那婆子下了一把掛面,端了大鍋回去一人一碗分吃了。
明沅自然是餓的,可她就是不吃,鬧到半夜,趴在喜姑姑身上不動了,采薇幾個直念佛,困頓的不行,也不回去了,挨在榻上抱了被子擠了一夜,那一鍋麵條吃了個精光。
第二日明沅便有些低燒,人也暈沉沉,報到紀氏那裡,紀氏立時就請了兒科大夫來,派了瓊珠來看她,「怕是給唬住了,當時許哭出來便好了,哪知道當她膽兒大,夜裡卻鬧起來,必是怕得很了。」喜姑姑拍了明沅的小身子歎息。
瓊珠說了會子話回去稟報,明潼那裡不須來問,夜裡也聽見了動靜,一手拿了靶鏡一手理了髮帶,立起來套上外裳:「走罷。」
「可是瞧六姑娘去?」小篆開了門:「聽著倒凶險,喜姑姑還說這是嚇得走了魂了,要去花廊上頭叫魂呢,叫回來就好了。
明潼看她一眼:「先往勝瀛樓去,下了學再看她,叫廚房做了蓑衣餅來當點心,給太太那兒也送些。」說著又特意叮囑一句:「太太那兒要鹹的。」
小篆垂了眼簾,往後退了一步:「是。」跟在明潼身後走過廊道,頭一側就能看見對面明沅的屋子,又再轉回來,扶了明潼的手邁過門坎,出了大門一路往勝瀛樓去。
明湘已經等在原處,見明潼過來並沒帶著明沅,先行禮喚了一聲「三姐姐」,明潼應一聲,眼睛從她身上飄過,又往前去,還是雲箋道:「昨兒夜裡六姑娘病了,四姑娘莫要等她了。」
明湘才要問病得如何,小篆扯了雲箋的袖子往前去,明湘怔了一會兒,彩屏道:「姑娘還是先往學館去,下了學再來看六姑娘罷。」
明湘點頭應了:「讓畫屏回院子裡一趟,叫姨娘備些甜點心先送了來,等我下學再去瞧她。」吃苦藥,可不得拿甜的過著些,畫屏應了一聲,這才去了綠雲舫。
明沅是自己把自己折騰得生病了,小兒鬧覺,大夫說是休養兩日便好了,喜姑姑卻把這五分病說到了八分,小藥爐子煎的藥從一罐子煎到一碗水,怎麼能不苦,明沅捏著鼻子喝下去,再喝蜂蜜水。
兩碗水一灌,肚裡就再吃不下東西了,廚房裡做的軟和麵食,她吃下去就覺得肚皮發脹,明明自己已經好了,休息了一天就好了,可喜姑姑卻不肯讓她顯出好的樣子來。
采薇也跟著病了,她倒是實打實的風寒,捂在被子裡頭發汗,九紅陪著她,給她端茶倒水侍候飯食,明沅這裡只留下喜姑姑跟采菽兩個看守,采苓到了點兒就往廚房去拿吃的。
喜姑姑還真個去叫了一回魂,紀氏那頭日日派人來問,澄哥兒跟明湘兩個都來看她,澄哥兒還當她是叫大老虎嚇住了,把武松打虎的年畫的也一併送給了明沅,叫她貼在床頭。
明湘給了她一個自己扎的五毒荷包,還只有個大概,繡不了那麼精神,她已經明白道理了,等無人時,趴在她身邊,告訴明沅:「灃哥兒能吃雞絲粥了。」
明沅一病,明潼倒好像放了心,小篆見她這頭滿屋子的苦味,也不再不錯眼的盯著,她對著旁人不敢說,對著姐姐倒吐一句:「咱們姑娘這是為著甚?六姑娘才多大點子,怎的……怎的看著跟防賊似的。」
大篆一把捂了她的嘴:「姑娘叫看著,你就看著,六姑娘這樣年紀能鬧出什麼來,等問你,你只說尋常便是,要回了她可萬不能的。」
小篆扁扁嘴:「我又不傻,只覺得古怪罷了。」到底不敢再說,轉臉便把喜姑姑往花廊叫魂的事兒告訴了明潼。
喜姑姑拿了明沅那天夜裡穿的小衣裳在花廊走了個來回,嘴裡不住叫著:「六姑娘回來。」這原是平常事,小兒家叫驚著了,便說是走了魂兒了,叫回來就好了。
等喜姑姑叫過了,明沅的病就漸漸「好」起來,能少喝一碗藥,還能吃雞絲肉粥,到端陽節前已是好透了。
她去上房給紀氏請安,紀氏見著她摸摸她的臉盤:「可憐見的,下巴都尖了。」塞了她一手點心果子,明沅乖乖坐著吃,可心裡卻也知道,紀氏待她實則對明湘明洛並沒有多大差別,只因著她算是養在上房的,這才各項東西都用得好些,顯的還是她自個的身份。
她心裡並不埋怨紀氏不來看她,對紀氏來說,肚子裡這個才是最要緊的,萬一生病了落了胎,她也擔不起這個責任。
明沅病一好,明潼那裡就著人把她睡的床褥子都換過,連著帳子坐褥也一道換了,拿佩蘭花煮了水洗過身子,這才讓她到上房來。
采薇氣的不行,可卻沒有法子:「咱們姑娘不過叫唬著了,又不是得了疫症了。」她也只敢背地裡說一句,明沅覺得好笑,哪怕一開始不真心侍候她,相處的久了,天然就是一派裡的。
喜姑姑覺著虧了她,她卻自來不吵不鬧,好像她做什麼都能心意相通,心裡越發喜歡這個姑娘,當著紀氏便笑著討恩典:「想跟太太告個假兒,端陽那天回去過一日。」
喜姑姑在金陵本地是有家的,她的丈夫兒子都在外頭,這個體面紀氏不會不給:「你也累了這些天,是該回去鬆快一日,吩咐車馬房的給你套車,早一日回去也成,當天回去也行,多歇個兩日。」
喜姑姑搓了手:「我想著,帶六姑娘出去走一遭,曬曬端陽節的陽氣,過半日再送她回來。」
紀氏聽見這話並沒有立時答應,喜姑姑帶了她出去倒並無不妥,她家裡一樣有個三進的宅院,點了點頭道:「帶兩個丫頭也跟去,讓她玩半個日就回來,外頭的東西,可不許吃。」
明沅這幾天都懨懨的,聽見能出門臉上也有了笑影,澄哥兒也想跟了去,紀氏自然不肯應她,明沅又拉了明湘,問她有什麼想的,明湘笑一笑:「我,我想吃鼎香樓的琵琶鴨。」

☆、第43章 琵琶鴨

明沅回去就把這個當成第一件大事告訴了喜姑姑:「給四姐姐帶琵琶鴨。」從她病了,明湘隔得一日就來看她,還時常給她帶些甜口果子來。
明沅只去過棲月院裡一回,就這一回,她就覺出不同來,安姨娘是很節儉的,屋裡頭賞的那些個東西俱是定例,既有別人的,自然也有她的,走了程姨娘,她能得的東西還比張姨娘的要更好上幾分。
可看吃用便知道明湘跟明洛過的不一樣,明洛口袋裡常裝著點心,不是雪花酥就是軟香糕,玫瑰糖松仁糖更是從來不少,到明湘這兒,除開廚房裡備下的,再沒有什麼特別點菜的事兒,還是明沅去了,安姨娘才摸出銀子來讓廚房加了一個菜。
也不過就是當季的白魚圓子,桌上多數是魚蝦小菜,還燜了芋頭飯來吃,跟梗米雜在一處,明湘很少動筷子,明沅知道她最喜歡吃鴨,在穗州幾回用飯,若是桌上胭脂脯跟鴨肉包子,她吃的都比平日裡更多。
原來明沅不知安姨娘的事,卻曾聽見過喜姑姑說她「可惜了」,時候長了才隱約拼湊安姨娘的身世來。
安姨娘家裡困苦,安家先是把安姑姑賣了當丫頭,等安姑姑憑著自個兒上進得了些體面了,便又跟外頭的哥哥一家走動起來。
安姨娘已經嫁了人,嫁了個前院裡的小管事,日子頗得過,捎撿些用不著的舊物托人送回去也算貼補了娘家。年節裡頭也有東西分送,外頭這個哥哥倒被她當作了窮親戚,每回回去都拿著姑奶奶的款,看著那一家子賣她的人,吮著宅子裡無人肯吃的雞鴨頭頸作美味。
就是到過年都不定能吃上一頓肉,安姑姑早就不記著原來過的這些日子了,哥哥家裡眼看著過不下去,她不肯通錢財,便攛掇著哥哥把女兒賣了。
安姑姑的嫂子原來怎麼也不肯,寧肯欠錢也不願賣女兒,安姑姑心裡埋怨嫂嫂不識好歹,好些日子不再去,可等程姨娘抬起來當妾,生了個男孩,紀氏急於再給丈夫一個通房丫頭的時候,安姑姑就又把腦筋動到了侄女兒身上。
紀氏心裡再不願意抬一個在宅子裡頭有根的,放出話去,也是叫那人牙子買隔得遠些,最好是家人都不在當地的,安姑姑很是算計了一回,自家侄女生的美貌和順,又是外頭來的,一家子老實巴交的鄉下人,再沒有比她更襯意的,一路薦到了紀氏跟前。
安姨娘先是買進來當了通房丫頭,等生了明湘就抬起來當姨娘,手頭卻不如大丫頭活泛,除開一月二兩的月例錢子,別的都是有數兒的,帳面上的東西她不敢拿回去貼補娘家,只好在吃用上頭省。
姨娘的份例是按著一季一發的,紀氏由著她祖母教出來,紀家老太太行的是宮裡頭的例,她辦事也是這麼著,一日多少牛肉羊肉跟魚鮮,再加上當季的菜蔬。
料子綢緞這些能換錢的,紀氏反而由著公中給她們出,不光出料子,還出裁剪,除開特別賞賜,再沒有手頭寬鬆的時候。
安姑姑這才說她是從口裡摳索出來,可除開這一條,她卻再沒旁的法子了,這些口裡省下來的的錢全補給家裡。
若不是去了一回,明沅怎麼也想不到明湘過著這種日子,這模樣還使了銀錢去廚房裡加點心給她,拿來的是點心,卻不能把這當尋常點心看了。
喜姑姑也知道她這一向同明湘走的近,雖跟明潼住一個院兒去,關上門卻有些不搭不理的意思,心裡可惜,卻還是提點一句:「給四姑娘帶了,三姑娘呢?」
明沅想了一回,自己從床下邊拖出錢箱子來,打開來抓了一把:「每人都帶鴨子。」這樣才不打眼,明湘吃著也安心。
喜姑姑笑了,摸摸著她的頭,點了采苓跟九紅跟車,這兩個活潑些,跟著出去才有玩的樣子,她自家不及辦節禮,掏了三兩銀子給廚房,讓廚房裡幫著打點。
灶上婦人裹了一百個粽子,裝了十盒子五黃禮盒,預備下一竹筐新枇杷並兩罈子雄黃酒,還有一筐子鴨蛋,房裡的大小丫頭都幫著打彩絡子,好裝鴨蛋用。
明沅手熟了,樣子雖然還簡單,絡子卻打的很牢,雙錢結勾上一圈兒織成兜袋,裡頭裝了鴨蛋掛在脖子裡。
到端陽節前一天,廚房裡把這些東西俱都送到回雁閣來,院子裡頭早早就裝飾上了,明潼這兒是半朵花也沒有的,只生了三兩叢蘭草,因著過年,紀氏不許女兒院裡這樣素淨,便拿彩扎的堆紗花兒紮在枝條上。
原來一片綠意深幽的院落,立時奼紫嫣紅,先還是扎花,後來便把不戴的豆娘也紮了上去,花鳥魚蟲各色各樣,采薇已是連房門邊都不大去了,回回都挨了牆根兒走。
原是九紅為著嚇她,把那縐紗的蜘蛛放到枝梢上,采薇一碰就掉到她胳膊上,嚇得她又拍又踩,跳著腳把那蜘蛛踩扁了,這才瞧見竟是紗扎的,追著九紅掐了一上午。
明沅房裡叫這些禮盒堆得滿滿當當,粽子有鹹有甜,除開大肉的,俱是棗子栗子,還有純江米的粽子,全都要上籠蒸煮出來拿彩繩串了。
肉的用紅線,甜的用綠線,白江米的就用白線,除開這百來個粽子,還有五毒酥餅,屋子裡一時堆了這許多東西,明沅才覺得像是過節了。
到得端午那一日,明沅一早就起,東府裡一串孩子都往北邊府裡去給伯祖父請安,明沅是第二回見著這位老人家,明陶不在,明澄就是唯一的男娃兒,他張手就把澄哥兒攬在懷裡,抱了他在腿上搖一搖。
又讓孩子們按個兒排了隊,老人家用手指頭沾了雄黃酒,往每個人額頭上點了一點,這就算是畫了額。
袁氏梅氏跟紀氏三個少不得交際一回,紀氏有孕的消息闔府都知道了,袁氏盯著她的肚皮暗暗咬牙,回去就捂了心口喘氣,那兩個丫頭買進來也一個多月了,這會子也沒個消息,愁的不知如何是好。
伯祖父那兒行了禮,明沅又跟著紀氏回到東府,在上房裡請安行禮,由著往她脖子裡掛上一串拿絲繩兒串的百歲錢,再用雄黃酒給她畫了額。
澄哥兒眼巴巴瞧著明沅叫喜姑姑牽了出去,他自然想跟著一道,原來沒開口,這會兒一雙眼睛盯著紀氏不放,紀氏摸了他的腦袋,親暱的敲他一下:「不是說了給小娃娃讀書,外頭亂呢,你去什麼。」
明沅回頭就看見明潼挨在紀氏身邊,靠在她肩窩裡,由著紀氏給她在後襟上縫上彩扎小粽子:「我都大了,還掛這個,叫人笑話。」
「這是去穢除邪的,哪個笑話!」紀氏拿手指戳戳女兒的額頭,滿臉都是笑意,明潼依在紀氏腿上,趴著等她串線釘彩粽,澄哥兒看見了吃醋,撲上去抱了紀氏的膝蓋,三個人笑成一團。
明沅聽見笑聲回頭去看,已經走到了廊道裡,卻哪裡瞧得清楚,可連立在外面的丫頭,面上都帶了笑,她拉緊了喜姑姑的手,等走的遠了,問她:「我做的彩扎粽子,給灃哥兒沒有?」
喜姑姑聽見這話低頭看她,見她仰了臉兒,一雙大眼睛清澈見底,點頭應:「一早上就叫采薇送去了,這會兒,怕是已經扎上了。」
明沅抿了嘴露出笑意來,到如今還沒睞姨娘過世的消息傳了來,上房做得的那件小褂子沒送來,也沒傳喪報,那睞姨娘就還活著。
二門邊上早早套好了車,九紅采苓兩個穿著當季發下來的新衣裳,正立在門裡等著,這兩個是真快活,兩隻手比劃個不住,心都飛了出去,見著明沅過來,快兩步下了台階來迎。
喜姑姑抱了明沅上車,二門上的小廝抱了東西跑的飛快,十來盒壓得車轍都往下壓,喜姑姑掀開簾子,自口袋裡抓了一把大錢,那幾個半大的小子哄搶著跑到廊下,把剛得的銅板拿出來作綵頭,鬥蟋蟀。
采苓九紅扒著車窗,這回出來便沒那許多顧忌了,簾子一半兒捲起來往外頭看,各色攤子出來的都早,采苓原在二門上托小廝買了許多,到外頭瞧見了又眼饞著想買。
她一月有五百錢,才剛領著還是寬裕的時候,伸頭一問,氣的咬牙:「這些個壞胚,這兒不過三文一個,他們倒要收我六文一個。」
明沅這才知道,那二門子上幫人買東西的小廝竟也會坐地起價,九紅聽見了長吁一口氣兒:「得虧我沒捨得。」摸出三文錢,買了個八寶堆紗的豆娘,那攤主急著追兩步:「這是五文的!」
九紅吐吐舌頭又摸了兩枚遞出去,簪到頭上,扭了臉不對著采苓,采苓氣極了,鼻子裡哼哼一聲:「看我回去告訴采薇姐姐,要那門上的小子好看的。」
明沅念著要給明湘帶琵琶鴨子吃,先往鼎香樓去,定好了五隻板鴨,這才趕了車往城郊去。
喜姑姑的男人是靠著她在裡頭侍候的好,才能接過紀氏莊頭管事的活計的,紀氏在本地的莊子糧食出的少,單造了大瓦屋,裡頭一溜百來架織機,紡絲織綢。
他便自家收些絲,叫那些個女工,佔著公家的便宜均出一二匹來,只費的絲在譜上,根本沒有察覺,這樣幾年一積攢,不獨買了屋子,還有了田地。
九紅一跳下車,立時被眼前的屋子驚著了,她不錯眼的盯著那門樑看,開門就是一方照壁,還有一幅四塊青磚拼起來的磚雕畫,兩個胖娃娃抱了大鯉魚踩在荷花上。
裡頭人見車停下,跑出來幫忙,喜姑姑家裡竟也是有下人的,那婆子便叫她太太,還想伸手幫著抱明沅,叫喜姑姑一把擋住了:「這是府裡的姑娘。」
她抱了明沅自門邊進去,繞過照壁就是堂屋,再往後去才是廂房。一東一西兩間,當中還有一間明堂,喜姑姑推了東邊的屋門,見裡頭乾乾淨淨,還開了窗扉通風,桌上有花束,還有果盆子。
炕上搭著一件小兒衣裳,地上一處堆了彈弓小箭,牆上掛著香色的觀音畫像,炕上鋪得厚厚的棉花,喜姑姑給明沅脫了小鞋,抱她坐到床上。
「錘子呢?」那婆子上得茶來,喜姑姑先燙過杯子,再給倒了茶,又拿出攢心梅花盒子來,抓了一把果仁放一小几上,轉頭問起兒子來。
那婆子轉轉眼睛:「外頭跳鍾馗呢,哥兒瞧去了。」她拿眼兒往西邊屋子裡頭一瞥,臉上腆了笑:「老爺放了哥兒去的。」
喜姑姑渾不放在心上,只應了一聲:「去把哥兒尋回來。」正說著話,對面屋門開了,裡邊出來個男人,明沅隔著打開的窗瞧見了,心裡想這怕是喜姑姑的男人,才要回頭,就見屋子裡又跟了一個女人出來。
喜姑姑家裡,竟然也有妾。

☆、第44章 白糖粽子

那男人立在門邊兒,很有些不敢下腳的意思,尷尬的立住了,好一會子才說:「你家來了。」說著又作勢往外頭看,高聲叫一聲:「錘子!」自然無人應他,他嘴裡罵了一句:「這小子,又不知跑哪兒野去了。」
明沅扒著小几子吃果子,采苓九紅兩個叫堵在門邊進不來,那男人閃身避開了,眼睛盯在采苓的臉上溜了一圈兒,又收了目光,扯扯嘴角:「我去打角酒,再叫個席面。」
那面跟出來的女人半掩了臉,遮出半邊面,乖乖立在男人身後,喜姑姑好似不曾聽見,等那男人腳底挫著青磚地,她才開了口:「六姑娘往咱們家來,叫個好些的席,外頭那不乾淨的點心果子不許進門。」
男人緊聲應了,快步出了門兒,喜姑姑轉身,那個妾就在她背後睨了眼睛瞟她,明沅心頭火起,站起來手指點著她:「幹什麼!」
那女人叫唬得一跳,喜姑姑見明沅發怒,知道她在背後弄鬼,自家卻並不生氣,撫了明沅的臉輕輕捏一把,笑的眉梢都彎下來,知道這是跟自己貼心才會生氣,才這麼點子大的小人,竟很懂得事體了,摸了她的額頭:「六姑娘要不要吃粽子?」
喜姑姑也不指使采苓九紅,自家出去,把沈婆子叫了去買蜜:「要好些的。」兩個人立在樹蔭下邊,說了好一會子話。
那女人搓了手,她叫明沅一喝,再看她打扮的金尊玉貴,頭上戴的一對寶石花寶光熠熠很惹人眼,急巴巴上來獻慇勤,湊上來就要抱她:「姐兒生的真好,我給剝個核桃吃罷。」
明沅小小的人兒板了臉,對著她可半點也不客氣,哼了一聲:「不規矩。」她這話說完,采苓立時回了神:「姑娘身前也是你湊的!」學了瓊珠的大丫頭口吻,把那女人臊了個臉皮通紅。
喜姑姑拿了一碟子紅糖來:「去買了蜜了,姑娘先沾了紅糖吃一個。」小江米粽子不過手指那樣長,扎得三角型,剝開粽子葉,顆顆江米晶瑩粘連,喜姑姑拿根筷子插住了,遞到明沅手裡。
明沅盯住那女人不放,盯得她退出去,一轉身,就叫個十歲的半大小子一下撞到地上,撞著了她,他還衝著地下吐舌頭,伸腳上去虛晃一下作勢要踢,兩步跑跳著進門,一抱撲進喜姑姑懷裡:「娘!我想煞你!」
錘子身上的衣裳倒是簇新的,可他衣裳帶子系歪了,帶子上邊掛了一個荷包,裡頭也不知裝的什麼,碰在一起丁丁噹噹的響,一手一臉的黑灰,撲抱在喜姑姑身上,她才上身的杭綢衣裳立時就多了個黑手印子。
喜姑姑摸了兒子的頭混不覺得,看著他的目光都軟了:「錘子,要不要吃粽子?」叫是叫姑姑,可她也不過三十四五的年紀,看著年輕面嫩的很,剛才那個妾,單論長相,不說是瓊珠小篆這樣的大丫頭,連九紅都比不過。
喜姑姑便是如今也比那個妾生得更好,可她常年不著家,男人手裡又有點子錢,買個人才幾兩銀子,先是說買了回來照看錘子,一日兩日的照看著,便從錘子床上,照看到了錘子爹床上。
喜姑姑是丫頭出身,丫頭到了年紀就是配小廝的,她還算高運,到了年紀給配了個外書房裡當過差的,識得幾個字,胸有點墨,能打算盤。
兩個人從說親到成親,再到生了兒子,在一處總共加起來才三百多天,裡頭還得算上喜姑姑有了孕,在家裡生孩子奶孩子的日子。
喜姑姑是嫁了人才調到正院裡侍候的,紀氏看她辦事妥貼,用著很是稱手得力,這才調了她男人到莊頭上去,換了別個,哪裡能當上莊頭管事。
她男人離了她,紀氏身邊便沒能說上話的,這樣的好差事,沒人頂著立時就要擼了去,夫妻兩個實無話說,可偏偏相互離不得。
喜姑姑給兒子拆了個大肉粽子,錘子長得壯實,一口咬掉大肉,喜姑姑就看著他吃,見他吃一半扔一半,半句也不說他。
錘子一面吃一面偷偷看明沅,見她抱了手坐著看,生的白嫩嫩,衝著喜姑姑咧嘴一笑:「娘,你給我生妹妹啦?」
這下吃了一次毛栗子,喜姑姑敲了兒子的頭:「可不敢胡說,這是府裡頭的姑娘,六姑娘。」
錘子沖明沅做了個鬼臉,眉飛色舞的模樣讓明沅衝他咯咯笑了一聲,錘子跟著就臉紅了,九紅捂了嘴,拿手指頭刮臉皮。
錘子衝她吐舌頭,又看明沅:「娘,我帶六姑娘玩罷,我帶她去看賽龍船跳鍾馗!」喜姑姑原就有意把她們都支開去,指了九紅采苓兩個跟著,不許去的遠的,就站在門前看一看熱鬧。
錘子手上都是灰,拿衣裳抹了兩把伸手要牽她,采苓想說又忍住了,九紅剛才「啊」了一聲,明沅的手已經遞到錘子手裡,錘子一把把她抱起來,還放在懷裡顛了顛:「可真輕。」
邁了腿就抱明沅抱到外頭去了,站在門前就喊:「栓子,出來,我妹妹家來了!」對面瓦房裡頭響亮的應了一聲兒,看著也不過十歲大的孩子躥出來:「你又騙人,你哪兒妹妹。」
栓子最得意,就是家裡有個漂亮妹妹,這條街上都沒比他妹妹生的好的女娃娃,錘子見著明沅頭一個想到抱她出來殺殺栓子的氣焰。
栓子見他真抱了個女娃,大眼睛尖下巴,生的白嫩嫩粉團團,嘴巴一抿還有一個小梨渦,穿戴也不尋常,脖子裡頭那一串長命錢光閃閃的,他腰還沒叉起來,立時就氣弱了。
明沅笑嘻嘻的任他抱,錘子得意洋洋抱著她招搖過市,還從袋裡摸了一個銅板出來,往那賣飴糖的攤子上頭,用銅板換了個細竹籤子。
一個銅板能挑多少就是多少,栓子抓著明沅的手,給她滾出一個大糖球來,明沅含在嘴裡,吃的嘴巴糊糊的,滿面都是笑。
沿著街到盡頭有個戲檯子,那頭鑼一響,人群就像潮水似的湧了過去,錘子炫耀過了就不耐煩再抱著明沅了,他的那群夥伴全都奔過去,他也急著去看,見了采苓,伸手就把明沅塞了過去,一溜兒跑的沒影了。
九紅也伸了頭去看,遠遠指了告訴明沅:「六姑娘快看,跳大神呢!」
她話音才落,叫個賣花婆子啐了一口:「糊裡八塗的,跳鍾馗撒!」
九紅吐了吐舌頭,又往前擠去,采苓不敢抱著明沅往人多的地兒擠,立在房子的台階上邊,挨著柱子借力了,看那戲檯子上邊跳鍾馗。
那扮鍾馗的拿草汁抹的滿面青綠,耳朵上掛了假須,頭上戴了烏紗官帽,身上穿著紫紅官袍,右手揮舞著錫做的寶劍,正在捉青黃紅白藍五色小鬼。
那五個鬼都赤了胳,邁著步子跳圈,有的瘦精精,有的粗胖胖,圍著鍾馗繞個不住,口裡呼呼喝喝,鍾馗寶劍一到,便又撲又翻,台下的人又是哄鬧又是笑,還不住往台上撒果子。
鍾馗作勢一劍刺了五隻小鬼,拿套索套了他們的頭,從戲檯子上下來,扛了寶劍從街頭一路溜到街尾,不論是孩童還是婦人,都湊近了去看,便是扮小鬼的也風光的很。
有小娃兒還奔上去扯他們身上穿的衣裳,街上人抱了雄黃酒,一個喝上一碗,喝了酒的,便往空酒碗裡撒上兩個錢,從街頭到街尾走上一圈兒,一個酒罈子便裝了個半滿。
九紅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采苓也看的津津有味,明沅只覺得頭上叫人一摸,等她回頭,身後哪裡有人,她再摸頭上,戴出來的兩朵金打花葉,只餘下一邊兒了。
卻再往哪裡尋這偷兒,她一手捂了金花,一手去扯采苓的袖子:「花沒了。」采苓還當是說她襟上掛著的豆娘扎花,抬頭看了才知道是頭上戴的,這下壞了,這一朵抵得幾月月錢!
趕緊去叫九紅,又哪裡尋得著她的人,早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采苓站高了放眼看過去,怎麼也瞧不出裡頭哪個是九紅,鑼鼓震天,扯破了嗓子也叫不回她來,只好先抱了明沅回去。
喜姑姑屋裡站了個婦人,兩個人正寫在契書上頭畫押,捏了銀子拿在手裡掂一掂,笑的見牙不見眼:「老主顧了,這回保管是個老實的。」
說著轉過臉,一路走到西屋去,推門就進去,不一時裡頭就哭哭啼啼起來,剛才還敢拿眼兒睨著喜姑姑的妾,扒著門框哭的頭髮都散了:「好歹叫我見一見爺。」
喜姑姑現在這個模樣,明沅從來不曾見過,她眉毛都沒抬一下,抱起明沅來進到內室裡,打開蜜糖罐子倒出一碟子蜜來,又開了包松花粉,面前又是白糖又是紅糖,三四種甜口的吃法,喜姑姑親生剝開一隻江米粽,送到明沅手裡:「六姑娘吃。」
明沅捏著圓筷子,新蒸出來的粽子帶著撲鼻的粽葉香,沾了白糖送到口裡,咯吱咯吱的響,粽子很甜的,甜的發苦。
喜姑姑同丈夫是聚少離多,不到年節能家來,是再見不著的,開了頭一次禁,有了妾,男人就再守不住了,原來不過去暗門子裡耍,後來乾脆買回來了。
喜姑姑每回回來的頭一件事,就是尋人牙子,把人賣出去,後來索性同人牙從說定了,賃了妾使,不要孩子,睡得一年就再給換個人,不要漂亮的,只尋那模樣中等,會理些家事的。
這一個妾,卻是喜姑姑往穗州去前租下的,呆的時候長了,忘記了分寸,把那租妾的規矩也都忘了個乾淨,她還嚷著要見爺,叫那個婆子帶了人來,抓鬆了她的頭髮一把塞到她口裡,半是抬半是拖的拉走了。
錘子咋咋乎乎進了門,後頭還跟著九紅,她哭的滿面是淚,采苓摟了她不住口的安慰:「不過是個粗銀的,值得什麼,我均一個給你,絞絲的銀鐲子。」
九紅還不高興,錘子擠了眼睛:「黑丫頭,你也忒膽兒大,裡頭多少偷兒。」伸頭看見西屋門開著,裡頭卻沒人,嘿嘿一笑,伸了腿進門去,喜姑姑見兒子出去晃一圈,又是一身灰,擠的襟口都鬆了,伸手給他繫上了。
便是這時候,她男人家來了,錘子都瞧得出,他自然也瞧得出,卻一句都沒問:「把禮盒子送到了,還叫了一桌席面,過得會子就送了來。」
喜姑姑應一聲:「錘子眼看就大了,我想叫他到府裡頭當差,隔著二門就能見著我。」錘子本來就是家生子,逃不開進府當差,原來去穗州前就該進府的,她心疼兒子年紀小,一直拖到這時候。
男人聽了不說話,半晌點個頭:「隨你,總歸他跟你親。」說著甩手又出了門,喜姑姑只當沒瞧見,調了蜜水給兒子喝,又給他鬆了頭髮重梳一回,端了水又是擦臉又是擦手:「往後就見著娘了,好不好?」
明沅聽見她話音裡是從未有過的軟和,鼻子一酸,天下當娘的,只怕都是一般心思。

☆、第45章 肉餡小餃子

錘子當天就跟著她們回去了,喜姑姑半點也沒在家呆的心思,采苓九紅兩個嘴上不說,回去的路上卻都斯文的多,也不再扒著窗往外頭看了,她們是怕喜姑姑心裡難受。
明沅卻明白,喜姑姑根本不難受,她沒把那個妾當一回事,甚至沒把她丈夫當一回事,她看重的只有兒子一個人。
她跟紀氏有些像,可從根本上又半點都不像,紀氏跟顏連章兩個,還有些你來我往,不管那些個情誼是真是假,總歸是存在的,可喜姑姑從心底裡頭,就沒拿這個丈夫當成是丈夫,倒像是搭伙過日子的人。
從到了這裡時間不短了,見的夫妻也有好幾對兒了,梅氏跟顏順章這樣的算是神仙眷侶,你歡我愛羨煞旁人;紀氏跟顏連章也算得中等了,不說愛,起碼是有尊重的,可就因為這份尊重,紀氏也放不開手;顏麗章跟袁氏兩個算不得怨偶,可只怕連美滿兩個字的邊都沾不著。
到了喜姑姑這裡就便當的多,她心裡好似沒有這個人。錘子在車裡坐了一條街就悶的跳車出去,跟著車一路小跑,時不時跳起來問問喜姑姑要甚,一會兒叫:「娘,那兒有賣炸麻雀!」一會又叫:「娘,有賣酥炸小肉。」
好似肚裡頭養了只活饞蟲,怎麼也吃不飽,喜姑姑先還靠著車坐得穩,聽見兒子不住口的叫她,她的嘴角越來越彎,笑意越來越盛,索性摸了錢遞出去,叫兒子看見甚個愛吃愛玩的,就手買回來。
去的時候車是滿的,回來的時候車後邊就放著五隻琵琶鴨,那些個五黃禮盒,百來個粽子,都叫喜姑姑吩咐她男人送了出去,倒有一多半兒是男方的親戚。
家裡沒了個妾,他半點兒也不關心,一聲聲應了,點點留下來的粽子,竟還腆了臉問一句:「鄭好家的說了沒,人甚個時候送來?」鄭好家的,就是那個人牙子。
馬車去的時候走的顛顛晃晃,越是往顏府去,越是磚鋪大道走的平順,錘子跑不動,跟那趕車的坐在車板上,嘴巴蜜蜜甜的騙那車伕把鞭子給他使使,讓他看看抽一下騾子能跑多遠。
明沅從沒見著喜姑姑的臉上有這麼真切的笑意,哪怕只是聽聽兒子的聲音,她就能笑的這麼高興,讓她沒來由的想起了睞姨娘。
睞姨娘原先看著只有出氣兒沒進氣兒了,哪裡知道一日捱得一日,竟慢慢好了起來,到得端陽節,莊頭上竟還送了一籃子節禮來,是她親手裹的肉餡兒小餃子。
紀氏原就沒打算叫她回來,不論她是死在了莊頭,還是將養好了身子,都是回不來的,往後還得看顏連章想不想得起她來,若能想著她,便推說把這事兒忙的忘了,她要生產還得帶孩子,身邊沒人提怎麼想得著。
到時候再接回來,她孩子也生下來了,灃哥兒也養的認了人,睞姨娘的牙齒爪子,俱叫她拔了個乾淨,這樣的人留著也翻不起大浪了。
接著了餃子,曉得她無事,一個詞兒也沒再問,只叫韓國道家的好好侍候她,又讓人把睞姨娘慣常用的東西都給她帶回去。
紀氏這裡和風細雨,明潼心裡卻是驚濤駭浪,眼看著要死的人,轉了一圈,竟又活了!她疑心是睞姨娘壽數未盡,這才不死。
下邊的奴才下人自來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發配下去個姨娘,若不是真個病的要死了,能瞞就瞞,哪裡會急巴巴的從莊頭上趕過來上報。
怕是那時候是真要去了,只沒想到,她是怎麼又活了下來的。伯祖父也是壽數未到,若按著上輩子來看,睞姨娘豈不是還要長長久久的活下去。可若真是這樣,難道她也還是逃不開早逝的命運!
明潼怎麼也不會想到,睞姨娘的身子實是叫小蓮蓬侍候好的,打發她去原是為著裝裹,連帶的發落一個不守規矩的下人,就叫她留在莊上,到了年紀配個莊稼漢子,也不必再回府裡了,哪知道便是這麼個小丫頭子,竟把睞姨娘的病給照看好了。
說是侍候,小蓮蓬去時,睞姨娘也是差不多要過去的人了,換著乾淨的中衣,鋪蓋也都是曬過的,藥一碗碗的煎了來,那些原來磨搓她的,半個不字兒也不敢再說,她卻偏偏起不得身了。
睞姨娘先是裝病,她以為裝病能回去,再不濟也能叫她娘家媽來看一看,哪裡知道她說病了,那些個人渾不當一回事,宅子裡便是丫頭婆子病了,也總能看一回大夫的,還能抓些藥吃兩劑,可這裡竟不把人命瞧在眼裡。
她便疑心起,是紀氏要趁著顏連章不在,把她活活治死,這些人就是大婦派了來折磨她的,把她折騰死了,再抱了她的兒子去!
疑心生了暗鬼,睞姨娘越想越心慌,吃不下睡不好,裝病成了真病,端來的藥不敢喝,送來的飯不敢吃,每一刻都是煎熬。
兒子譬如她的命根,她立身的根本,失了根她就沒了活意,等她想到了兒子在紀氏手裡不知要受什麼苦頭時,把腸子都給悔青了,後悔聽了親娘的話請了師婆來。
那道符原是想請著閻羅王把要收的人趕緊收了去,別叫大房那個大伯受更多苦楚,江婆子口裡便沒有不好聽的話,她吃了這一顆蜜裹的黃蓮,甜頭沒嘗盡,苦頭卻吃夠了。
想著兒子,再想想抱到上房的女兒,眼淚自天黑流到天亮,枕頭打濕再干,干了又再濕,成日裡嗚嗚咽咽,原來身子就不好,這一來更是去掉了半條命。
她醒著也覺得人飄飄忽忽的,耳朵裡忽聽得丫頭叫她,撲到她身上哭,睞姨娘好容易張開眼睛,人已經脫了相,眼前迷迷糊糊的,再聽一聲,知道是小蓮蓬。
小蓮蓬這哭,有一多半兒是為著自個兒,宅子裡不能哭,車上不能哭,到了莊頭,這些悔意全被她當作忠心哭了出來。
又是哭六姑娘又是哭三少爺,三少爺給安姨娘,六姑娘跟了三姑娘,太太還懷上了身孕,一字字一句句戳在睞姨娘心肝上,硬生生把她從黃泉路口拉了回來。
身邊有了自己人,心裡就先提起一口氣來,這口氣兒沒散,她本就沒大病,日日米粥雞湯的養著,身子漸漸有了起色,十來日功夫,原來瘦得一把骨頭了,這會兒竟能坐起來。
受了這麼大的苦楚,到這時候家裡人才姍姍來遲,江婆子總算說動了兒子,她用的是另一個辦法:「你妹子要是沒了,她們能沒個說法,你不先去看著,到時候怎麼好嚷出來!」
江婆子在顏家十年,總有些相好的老姐妹,她原是想打聽三少爺如今由誰帶著,兩瓶澆酒一碟子鴨肉一去,竟聽見女兒在莊頭上就要不行的消息。
她先是急哭,拍著大腿嚷了兩聲「我苦命的女兒」,而後便是想著怎麼叫顏家多出些銀子,蘇大郎深覺有理,連他渾家都贊江婆子懂行,一家子套了車往金陵城郊的莊頭上去。
莊稼人心眼實,聽見是知道女兒不行了來看,又看江婆子一番作做,真個放了人進去,等這家子人瞧見女兒能坐能吃,還有有寬慰他們說睞姨娘原先看著不好,如今鬼門關裡走一遭,閻王爺又放了人出來。
睞姨娘的大嫂當時面上便不好看,扭了身青著臉,這下子可好,還倒陪了車錢進去,莊稼人心實人卻不傻,看見這樣還有甚不明白,只這個當娘的待她還有幾分真心,見著女兒還抹著眼睛掉了兩滴淚,這一對兒哥哥嫂嫂,那可真是人面獸心的東西了。
小蓮蓬來的時候得了些東西,俱都藏在包袱裡,她也怕睞姨娘就這麼沒了,到時候她一個在莊頭上過活沒得生路,便暗暗壓了些沒拿出來,也虧著她不曾拿出來,沒讓江婆子三個把這最後一點本錢拿了去。
睞姨娘靠著給她裝裹的一身衣裳一對金簪讓小蓮蓬去抓藥。
那些藥跟紀氏派了來的大夫抓的並無不同,可她不信那個,喝了這藥才一日日好起來,身子一好,便想著怎麼才能回去,怎麼才能再抱灃哥兒要回來,把安姨娘這個跟在紀氏身後撿漏的給踩下去。
明沅回去正是傍晚,往紀氏上房去請安:「我帶了琵琶鴨回來。」紀氏聽見這句「撲哧」一聲笑開了,伸了指頭點點明沅:「到哪兒都不忘記要吃的。」
澄哥兒早早就等著了,急聲問明沅在外邊看見什麼了,明沅回來的路早就早早想好了,繪聲繪色的告訴他,外頭有跳鍾馗看,一句話說的七顛八倒,先說小鬼又說套索,再說寶劍跟玉板。
來來回回好幾回,澄哥兒卻聽懂了,滿面都是羨色,連著明潼都抬眼一溜,明沅見她收了目光,曉得自個兒過關了,澄哥兒卻醋起來,哼了一聲:「那有什麼好的,我們放風箏了,大姐夫送了十七八隻風箏來呢!」
成王這回又送了禮來,除了風箏,還有內造的粽子,八珍八果的,紮著紅綵帶送出來,圖個好意頭,明蓁那裡作足了當媳婦的禮,回了五黃禮盒去。
這些東西只還尋常,不尋常的卻是那裡頭還有一盒子佩蘭,這東西卻是用來浸湯浴的,不是夫妻不好相送,顏順章便趕在端陽前一夜,親手摘了一匣子,貼上花箋送給梅氏。西府裡頭便都在傳,說成王又是一個大老爺。
明蓁為著這一匣子的佩蘭,整日裡臉頰都給上了胭脂似的。
澄哥兒等的就是明沅羨慕他,果然聽見她問是什麼花色的,就反摸了她的手,拍著胸:「我撿了一隻大蝴蝶的給你,你最喜歡了。」
不是明沅喜歡,是紀氏喜歡,說小女娃家該活潑些,明沅屋子裡從鋪到蓋,幔子帳子還有瓷屏風,全是百花蝴蝶的。
明沅脆生生的道了一聲謝,澄哥兒牽了她的手拉她到坐褥上,廚房裡切了琵琶鴨送上來,紀氏已經顯懷了,滿滿一碗桃花梗米,全吃進肚裡,撫了肚皮道:「真是個能吃的,沒到生他,腰先寬三尺了。」
明潼後脖子這兒還掛著紀氏給她縫上去壓穢的彩粽子,聽見她這樣說,竟樂的差點兒噴了湯:「這才好,吃的多長得快。」說著就道:「等明歲端陽節,就能戴上我繡的小兜兜。」
澄哥兒對這個弟弟滿心期盼,他已經知道這個弟弟跟那一個弟弟不一樣,母親跟姐姐都喜歡這個還沒出生的弟弟,放下筷子伸手也去摸:「我把我的綠豆糕也給弟弟吃。」
一屋子和和樂樂笑成一團,到這時候明潼才像個八九歲的女孩兒,挨了母親的胳膊,把頭枕在她肩上。
那是對著澄哥兒,對著明沅卻道:「把那匣子肉餡兒小餃子給六妹妹罷,她今兒還不曾吃著。」
上房裡正侍候著的幾個丫頭俱都低了頭,紀氏看看女兒:「還不曾蒸過,叫廚房裡蒸得了,試了鹹淡再說。」說完這些個一把拉了女兒的手:「大囡今兒別回去,留下來陪我睡。」
明沅得了吃食還摸不著頭腦,等撤了桌子由著丫頭帶到院裡,守屋子的采薇急巴巴的趕上來,伸頭沒看見喜姑姑,急問一聲:「姑姑呢?」
「喜姑姑帶了兒子來,正央求太太給個好差事,采薇姐姐怎的了?」她們屋裡能有個甚急事,采薇卻跺了一下腳,又不好當著采苓的面直說,指著她們倆往屋裡去,采菽把明沅抱到屋子裡散頭髮洗漱,見采薇還有門口團團轉,垂了眼簾專心侍候明沅解衣。
早晨洗過了蘭湯,夜裡又洗一回,明沅叫熱水浸得發困,身上睏倦極了,還招手問采薇:「小粽子給灃哥兒送了沒有?」
采薇頭一回沒聽真切,第二回聽見了,點了一下頭,嘴裡想說又嚥了進去,等喜姑姑踩進門坎,拉了她就往牆邊去:「姑姑,六姑娘的姨娘,叫人傳了信回來。」

☆、第46章 蕘粉水饅頭

明潼坐在梳妝鏡前散頭髮,紀氏洗漱了出來,身上只穿一件月白寢衣,頭髮散下來披在肩頭,只這幾步路就又熱的出了一層薄汗,天越是熱她就越是穿不住衣裳,肚皮倒不是揣了個孩子,而是揣了個火球。
心口發熱,手腳盜汗,略一覺得燥就要丫頭打扇,這時節已經換了細竹涼席,連羅漢床上褥子都鋪不住,只圖涼快,哪裡還怕硌人,若不是怕用冰傷了身子,恨不得此時就擺了冰盆進屋。
屋子裡也不掌燈,那點子燈火看著也覺得燒心,妝台上點了燈,紀氏立在明潼身後,竟還讓丫頭把燈拿得近些,照著明潼的臉:「娘的大囡,越長越大人相了。」
眉眼確是越長越開了,面上卻還細絨絨的生著絨毛,分明還是個女娃,只她臉上向來沒有稚氣模樣,自小就又是個大人性子,得細看了,才瞧出不同來。
「三姑娘生的像太太,再大幾歲,才是模樣好呢。」瓊玉傾了臉盆裡的水,又絞了涼毛巾擺到床邊架上,讓紀氏一伸手就能拉過來抹汗,正要去抱鋪蓋,紀氏攔了她:「你也回去睡罷。」
「這怎麼成,原只太太一個也得兩個人守夜,今兒三姑娘既在,得更多個人侍奉著才是,哪裡還能離了人呢。」瓊玉不曾說話,瓊珠先開了口。
紀氏擺了擺手:「你們去吧,我月份還淺,側睡翻身都不礙的,叫咱們娘倆兒一處,不要旁人擾了。」
瓊珠還不放心,紀氏便叫她睡在外室,把門掩上,自個兒給明潼通起頭發來,明潼拿了靶鏡,自鏡子裡看見紀氏抓一把頭髮,自上梳到下,怕她站久了累,梳兩下道便:「娘坐吧,我自家來。」
頭髮已然養到腰間,開了妝匣子,光是梳子就有七八種,玳瑁的牛角的,一頭頭髮養的烏光水滑,燈下邊一照,緞子一般泛著光,抓在手裡一大把,便是梳個牡丹頭,也不必帶假髻了。
紀氏握了竹扇骨,眼簾略垂一垂又抬起來:「你同你六妹妹一個院兒,住的可慣?」兩人住著一個院落,原就是明潼提起來的。
紀氏還當是女兒喜歡這個妹妹,似她當初喜歡澄哥兒,有了個男娃娃,便想身邊再有一個女娃娃,恐怕還有幫她分擔的意思,哪裡知道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算起來明沅在上房養著也快半年了,可明潼卻還將她當外人待,紀氏抱明沅過來,原是拿她打壓睞姨娘,叫她知道做妾的本份,別打量著養活個哥兒就尾巴翹上了天。
這一養便不能放手了,原不過加雙筷子加個碗,哪裡知道肚裡這胎竟來的這樣巧,顧及不了她,這才把她放到大女兒那裡,原還當這個一向聰明的女兒是明白自己的心意才提前開口,哪裡知道她全不是那般想頭。
明潼把落下來的頭髮打了個結子擱到梳子下邊壓著,聽見紀氏問話,漫不經心:「她能有甚個事,不過吃飯睡覺罷了。」
紀氏聽見這話擰了眉頭,明潼半點也沒覺得說這麼有甚個不妥當的,還當母親是乏了,瞧見紀氏這時節已經拿出涼扇來,伸手就接了過去,給她打扇子,還扶著她先睡,趿了睡鞋去吹燈,摸黑上得床,母女倆頭挨著頭躺在一處。
紀氏側了身子頭枕在枕上,散了頭髮,白玉一樣的面龐卻不見笑意,兩道長眉緊蹙,一手摟了明潼,一手撫在肚皮上。
因著吹了燈,明潼靠著母親身上,知道她瞧過來,卻看不見她面上擔憂的神色,明潼心頭鬆快,聞著紀氏帳子裡掛的佩蘭香,闔了眼兒吁出一口氣。
紀氏也跟著吁出一口氣來,她隔得會子,慢悠悠開了口:「大囡,你同娘說說,你心裡頭,為了甚事不痛快?」
明潼張開眼睛,還未開口,就先叫紀氏摟住了肩膀,紀氏的手又暖又軟,撫著她的面頰,捏捏她臉蛋上的肉,跟著再摸到肩上,輕輕撫了一下。
只這一下,明潼剎時闔緊雙眼,可眼淚還是順著眼角滑下去,眼淚浸在紅綾枕上繡的碧蓮葉,倒似露珠兒,滾得兩滾,打濕了蓮花心。
她越是克制著不說話,紀氏越是歎息,抬了手不住拍著她的背:「大囡,同娘還有甚話不好說?」
明潼抬手按住眼睛,心裡的事是再不能告訴紀氏的,這世上誰都不能說,她只要想到往後那些日日月月,就覺得從骨頭縫裡沁出寒意來,吊著的心一刻都不能鬆快。
「你能待澄哥兒好,怎的瞧見明沅便不得勁?」紀氏摟了女兒,緊一緊胳膊將她整個兒攬在懷裡,抱了明潼的頭叫她枕在自個肩窩裡,只覺得肩上一濕,原是女兒哭了出來。
「可是她來了,澄哥兒同她親近起來了?你心裡不舒坦?」紀氏自然察覺出來,住在一處院裡不僅不曾親近,倒還疏離起來。
明潼不知如何開口,只聽見母親輕聲笑了笑,半是笑意半是歎息道:「傻囡囡,澄哥兒這樣的性子才最難得,心寬才有福氣,往後才能不生份了,他待個沒待多久的妺妹都事事想著,又怎麼會不待咱們好。」
稚子無知,也因著無知無識,教他甚就是甚,紀氏闔了眼兒摸著女兒的鬢髮:「他知道有那麼個姨娘,年節裡也讓他去看去磕頭,總歸是生養了他的,他心裡明白,他可曾當自個兒是外人?」
女兒有這心,紀氏心裡自然安慰,這是為著她想,為著她急,待明沅這般,也是因著為她鳴不平,可再往下去,便是走了邪道,心偏了,旁的便跟著偏了。
「娘這一胎,便是女兒又有什麼打緊,我是正室,你是嫡女,這些個再不能更改,往後再來多少個,也越不過你去。」紀氏摸了女兒鬢邊絨毛,心頭發苦,竟不知道這些年她這樣委屈。
知道她是鑽進了牛角,只好細細分說給她聽:「有些話,娘只說這一回,妾跟通房,那不過是些個玩意兒,高興了就賞些穿的用的;若是不高興了……」這一句聲音壓得更低:「你想磨搓她,便能有一千種法子整治了她,可對著這麼個玩意兒也值得你費這心力?」
明潼不知該怎麼接口,也不知該如何告訴紀氏,便是這些個親娘不放在眼裡的玩意兒最後佔了顏家,紀氏佔著正室名份,他們不敢忤逆不孝,可心裡還是偏著生母,那些個教養心血,全都拋出去餵了白眼狼!
「娘只你這個女兒,旁的哪一個能越過你去,可你這樣的性子,往後出了嫁,娘還能跟著?」女兒家嫁了人,再沒有家中鬆快,她在家中是嫡長女,等出了嫁不過是人家的媳婦,不事事小心件件謹慎,難保就不叫人挑剔了去。
明潼自然知道母親是為她擔心,自小說到大的平和中正,重來一回她是一樣也無了,若不能報償回來,這些品性她寧肯沒有。抱養澄哥兒實是無奈之舉,哪怕她還走了上一世的老路,有個澄哥兒在母親也不必至落到那種地步。
她原來想要的很少,也很簡單,重活一輩子,能讓親娘安樂到老,無論要幹什麼都願意,可她沒想到,這件事變的這樣快!
睞姨娘先是生出個女兒來,眼看著要死竟又沒死成,灃哥兒抱給了安姨娘,原來老實了一輩子的安姨娘同明湘會不會因著這個哥兒變得不老實了了?
明潼好容易止著發抖,反身抱住了紀氏,緩緩吸一口氣:「娘說的這些,我心裡都明白,我往後,改了就是。」
抱住紀氏的那隻手柔軟乾燥,可壓在身下的那隻手卻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甲嵌成掌心,刻出一道道細白印記。
明沅第二日就覺出這個姐姐不一樣了,她歇在紀氏屋裡,卻特特回到院中等她一同上學,見著明沅還勾了個笑:「娘很喜歡你帶回來的琵琶鴨,你想吃甚?我差人往外頭去買了來。」
明沅哪裡受過這樣對待,渾身汗毛倒豎,嚅囁了半晌,漲紅了臉說:「我想吃糖饅頭。」她不知道該撿那一樣好,想到澄哥兒也喜歡吃糖饅頭,便把這個挑出來說。
明潼挑挑眉毛,紀氏的話對她也不是一絲觸動都無,三歲的小兒,懂什麼好惡,把她養的跟澄哥兒一樣,讓睞姨娘看看,親生的女兒眼睛裡只有嫡母沒有生母又是個什麼樣子,便是個養他的庶母,都比睞姨娘排在前頭,不獨明沅,連著灃哥兒也是一樣。
「那是春日裡吃的,天這樣熱,叫廚房裡做道葛粉水饅頭吧。」她發話下去,廚房是不收銀錢的,不僅不收錢,還做得又快又好。
在綠雲舫寫了兩幅字,廚房就把這道點心送了上來,明湘絕少吃這個,安姨娘也不會打點廚房專做這個給她,她自來知事,並不去要,一見之下眼睛都彎了:「今兒怎麼做這個點心?」
「三姐姐送我們吃的。」葛粉粉瑩瑩的,下面襯著一片紫蘇葉,盛在玻璃碗裡看著就一片清涼意味,明沅見著明湘高興,也跟著高興起來,管她為了什麼突然對她好,難道她身上還有什麼值得明潼謀算的。
隔著水坐在欄前,紅白金黑各色錦鯉湧到舫船邊,明湘捧了玻璃碗,拿銀勺子舀了一口送進嘴裡,臉上的笑意都活了起來,這才像個小姑娘了。
明沅踢了腿,看見對面勝瀛樓上澄哥兒正衝著她們揮手,她也站起來揮了手,風吹著水面一層層的細波,垂楊柳蕩在岸邊,明湘先還只淺笑,等瞧見澄哥兒猴子似的在樓上轉圈兒,拿袖子掩了嘴,連聲脆笑起來。
明潼忽然就成了個體貼倍致的姐姐,她不獨照顧著明沅,連明湘也一併關照到了,一日期三餐想著法子的加菜,用的是她自個兒的份例,連灃哥兒都又開始往上房抱了。
安姨娘是用心教養著灃哥兒的,他開口學的第一句話,不是「娘」,而是「太太」,再接著會說的是「姐姐」,紀氏當著面嗔怪她,說她該教哥兒學著喊爹,可臉上的笑意分明是滿意的。
明潼聽見這個弟弟叫太太,嘴角都鬆開了,摸了他的臉捏了一把,灃哥兒竟然衝著她咯咯笑了出來。
明沅看著明潼的神色鬆了一口氣,不論是真的還是假的,起碼她願意擺出個樣子來,只要她願意做這付樣子,灃哥兒就能跟她親近,宅子裡的下人就不會暗地裡作踐灃哥兒了。
她自然知道睞姨娘叫人傳了什麼話回來,睞姨娘說紀氏是安心磨搓她的,直指著紀氏要害死她,這一句也不知道道費了多少功夫才托人送進來,明沅都能聽著,別的人自然也能聽著。
她歎口氣,對著這個親娘半個字兒都說不出來了,鬼門關裡走一遭,竟還是這個性子改不脫。知道她在莊子上頭無恙,明沅放了一半的心,只管顧著灃哥兒,既然明潼都待他好起來了,那她往安姨娘院子裡頭走動,更不惹人眼。
不管明潼是真情還是假意,明沅跟灃哥兒的日子越來越好過了。

☆、第47章 豆泥骨朵

明沅頭一回學著拿針扎花兒,就照著明潼早先給澄哥兒做的鞋樣子,給灃哥兒繡了個老虎頭出來。采薇勾了線描好邊,花樣子也剪了出來,只要拿黑白兩種顏色的線來來回回的把眼睛跟鬍鬚繡上便成。
明沅已經在寫字上頭出了挑,女紅便做得慢些,兩個老虎頭的小鞋子雲頭繡到了冬月裡,等澄哥兒能扶著床欄走兩步了,她才把這東西翻出來送過去,由著明湘做了一雙鞋子,用的就是明沅做的老虎頭。
灃哥兒很喜歡這雙鞋子,他原來就走的不穩,往前跌衝兩步,低了頭去看腳背上的老虎,見那黑鬍鬚擺動,咧了嘴咯咯笑,大頭往下,差點兒栽到地上。
安姨娘臨了窗兒扎花繡抹額,抬頭看看灃哥兒,抿了嘴兒笑一笑,這麼個小人,從才會翻身養到了學步,連話都會喊了,總歸一樣是姨娘,就跟著明湘喊起了姨娘來,喊得紀氏面上泛笑,抬手就賞了安姨娘一對羊脂玉鐲子。
金陵冬天來的早,進了秋末就打起霜來,冬衣早早做得了,發下冬衣那一日,正是下元水官節,紀氏早上起來勉強穿了大衣裳,扶了丫頭的手往北府去,大夥兒一處拜先祖,紀氏持了香,只合在頭頂舉起來拜得一拜,由著明潼接過去插到香爐裡。
她身子日漸沉重,大伯見著她舉動不便,讓她不必拘禮,使了下人抬了小轎送回去,紀氏也不再推,她的腿浮腫著是真的無力再走一回府里長長的廊道了。
袁氏很有些氣不順,這邊都懷著要臨盆了,她那屋裡一堆丫頭,連個想吃酸的都沒有,等人一散就撈住梅氏說了兩句。
梅氏實不耐煩聽這麼個俗人說這些俗事,耐了性子聽了好一回,滿耳朵都是紀氏長紀氏短,梅氏心裡三弟妹不知道比四弟妹差出多少去,絞了帕子聽不住,偏了臉兒笑一聲:「隔得兩日,我在院裡辦歲寒宴,送了帖子,你可要來。」
因著梅氏的姓氏,東府裡頭沒少種梅花,種色各樣品種齊全,細論起來只有顏順章的歲寒齋裡,有竹有松,卻沒種梅花,這個梅是落到了梅氏身上,這點子酸事袁氏聽見就耳朵耳疼,立時閉了口,火急火燎的尋個事由出來,急急送了梅氏出去。
天氣剎時冷了下來,回到屋裡天還未大亮,廚房上了碗羊肉湯來,熱氣撲面,她一碗肉吃到一半兒,便覺得哆羅呢裙子裡頭一陣陣的濕意湧出來。
紀氏一把扶了肚皮,按住明潼的手:「大囡,娘要發動了。」
產婆自然是早早就請了回來,安置在離紀氏最近的院子裡,這幾日看著就要落蒂,每日都要來看一回,摸了盆骨跟肚皮,算起還得半個月才發動,哪裡知道往前這許多天。
紀氏這裡一覺著破了水,那邊立時就從清淨小院兒裡領了人過來,金陵城有名的劉產婆,花了大價錢請了來,就住在府裡,連著袁氏娘家的弟媳婦要生孩子想借了去使,明潼都給一口回絕了。
這事兒根本沒回到紀氏面前,只要一扯著她跟她肚子裡頭的孩子,明潼也顧不得什麼長輩什麼親眷了,當著袁氏給了她個沒臉。
袁氏也不想在娘家弟媳婦面前失了臉面,預備了禮盒想過來借人,這回直接來尋紀氏,明潼長眉一豎,袁氏還沒邁進大門,她就急步去求見伯祖父。
那一個生產的袁家人,這一個要生產的是顏家婦,顏家大伯立時又把顏麗章叫過來,狠狠罵了他一頓,顏麗章急急把袁氏叫回來,翻了倍的當頭又罵了她。
事兒辦得確是不圓滑,紀氏卻也顧不得這許多,弟妹來借別個還好說,她這裡說是還二十日,可她自家覺著裡頭那裡怕是要呆不住了,說不得是今兒還是明兒,人借了去,她這裡發動了又怎辦。
沒想到早了這些天破水,紀氏略一慌張,看著女兒緊蹙的眉頭,又還提起氣來安慰她,吩咐下邊預備熱水,把剪子纏帶俱都理出來,平姑姑那裡急燉起了雞湯來,還發了帖子去請紀氏娘家的大嫂黃氏來坐鎮。
請黃氏來是明潼拿的主意,西府裡邊沒人敢不聽她的,可生孩子這樣的大事,男主家不在,只好去請了大嫂來,梅氏又能當得什麼事,袁氏才起了嫌隙,更怕她不盡心,思來想去,便只有去請黃氏這一個辦法了。
厚毛氈羊油蠟燭早早就預備好了,地上鋪了厚毛氈,屋裡點起羊油蠟燭,窗戶縫隙拿漿子全糊起來,連炭盆都預備好了,紀氏精神還很足,拉了女兒的手讓她趕緊出去:「血房哪裡是你呆的地兒,趕緊出去,等你大舅姆來了,你只管回去,娘這裡再不必擔心。」
話是這樣說,明潼又豈會離開半步,紀氏不讓她在房裡呆著,她就到堂屋坐了,也沒心緒再顧及幾個小的,還是喜姑姑往前去說:「姑娘,不若叫幾個哥兒姐兒都回去了等消息罷,今兒飯便別往太太這裡擺了。」
才只早上,到北邊府裡燒了香,還不曾用早飯的,紀氏吃了半碗羊肉,此時還不覺著餓,幾個孩子卻都在堂前等著分吃下元節的豆腐皮包子和豆泥骨朵。
明潼叫這一問扶住了頭:「倒把這個給忘了,姑姑受累想著。」
喜姑姑叫她說著尷尬,自來便不是那性子,一剎時改了,到如今還只不慣,蹲了半個身,恭恭敬敬道:「哪裡敢擔姑娘這一句,為著主子分憂原就是該當的。」
明潼略一想,分散開來擺飯更是不便,幾房還要來打點消息,不耐煩再一個個的看顧,抿了抿唇兒道:「就把飯擺在安姨娘房裡,托她先照看著哥兒姐兒,娘這裡有我,站個人聽消息也就是了。」
一竿子把一屋子都安排到了安姨娘的房裡,連著澄哥兒也是般,他是男娃兒更進不得產房,明潼心裡焦急卻還是蹲身安撫他:「你乖著些,娘在裡頭疼呢,帶了明沅往安姨娘屋裡去,等會子就在那兒吃包子。」
澄哥兒看見這麼個陣仗,早就給唬住了,明潼一說他就點頭,還問:「弟弟甚個時候出來,別叫娘疼了,他可真是不乖的。」
明潼扯出個笑意來,使個眼色給雲箋,讓她跟著去安姨娘的棲月院,安姨娘一聽紀氏發動了,急急就想往上房去,雲箋行了禮:「姨娘便不必去了,三姑娘說了,太太那兒亂著,讓姨娘捎手幫著照看幾位哥兒姐兒。」
明沅跟澄哥兒一來,丫頭婆子一大堆,院子裡連站腳的地兒都沒了,兩邊耳房坐進去,安姨娘把東西兩間的隔扇門全都打開來,一屋裡燒一個碳盆,幾個孩子都圍在中間,灃哥兒走了兩步,一隻手沒扶住,軟了膝蓋就要倒下去,嘴裡叫了一聲姐姐,明沅趕緊扶他起來,抱住了他拍一拍,在他額頭上親一口。
血緣真是再奇妙不過,她知道有這個弟弟,耳朵裡聽了那麼多回,從來沒覺得有什麼不同,可自頭一回看見便再割不斷了。
灃哥兒跟明沅越長越相似,灃哥兒白胖些,臉盤卻是一模一樣的,大眼睛尖下巴,左邊臉上也生著梨渦,所有人裡,他最喜歡的就是明沅。
他哪怕吃住都在安姨娘這兒,可他看見明沅也是最高興的,伸手就要抱,還知道能衝她撒嬌,明沅給他做的虎頭鞋子,日日都要穿,若是拿出去洗曬了,那他再不肯穿新鞋,安姨娘沒得法子,只好又給他照著做了兩對一模一樣的,好調換了穿。
他叫明沅一抱,就賴在她身邊,軟綿綿的小身子靠在明沅身上,嘴裡嗚哩嗚哩說些孩子話,一會兒指天一會兒指地,明沅給他念了段三字經,他就安靜坐著聽,不一會兒竟也能含含混混的說出人之初性本善來了。
明湘明沅便不做事也能坐得定,獨澄哥兒一個,在屋子裡來來回回的走動,一會兒就抬頭看看天,皺了眉頭問:「小娃娃出來沒有?」
「哥兒稍安,哪裡這樣快的,生小娃娃要整整一日呢。」安姨娘也似心神不寧,站起來坐下好幾回,廚房裡送了飯桌來,她也慢了一拍去吩咐賞錢,隔著窗戶不住往院外頭望,卻又不讓丫頭去上房打聽消息。
明沅身邊只留下采薇跟采苓,她見澄哥兒是真著急,便拉了他的手去安姨娘院子後邊開著的天竺牡丹,還告訴他屋簷下邊有個燕子窩,也不知道裡頭還有沒有小燕子了。
澄哥兒跟明沅兩個饒到屋後,踩著花石小道,澄哥兒也不是真的想看花,他盯著那粉色花叢看了一會子,忽的問道:「我是姨娘生的。」說到「生」字,咬了重音。
明沅一怔,不知如何答他,他是在說這件事,根本就不是疑問,明沅略一思索就明白過來,澄哥兒知道自己是姨娘生的,可他不知道是怎麼個「生」法。
他一向是個心善的孩子,紀氏將他養的很好,自來不曾折騰過院子裡頭的一朵花一隻鳥的,紀氏的大嫂黃氏帶了兒子來探訪紀氏,紀舜華拿撈網把水池子裡的錦鯉裡撈出來摸了玩兒,死了一條,澄哥兒還說要給那條白色錦鯉立個碑。
原來那些他不明白的,如今明白過來,便先想到程姨娘生的他的時候疼不疼了,明沅半晌不說話,澄哥兒低頭看看她,背了手老氣橫秋的道:「我知道你也是姨娘生的,可是跟我不一個姨娘。」
明沅一怔,他們倆出來摘花兒,只採薇畫屏兩個跟著,兩個丫頭立在牆根邊貼了耳朵說話,倒沒在意澄哥兒說了甚,明沅也不知該如何回他。
他知道自個兒是姨娘生的,卻自來不把這當一回事。眼看著紀氏的肚皮漸漸大起來,到今兒紀氏在生孩子了,他好像突然開始明白起這其中的差別來了。
明沅還是頭一回看見澄哥兒皺眉頭,卻隔得一會兒就又散開了,垂了頭盯住天竺牡丹層層花瓣,伸手指著最大的一朵花:「給娘摘一朵大的!」招手就把畫屏叫了來,讓她去拿竹剪子,要把當中最大的一朵親自剪下來送給紀氏去。
安姨娘既接了差事,自然得把孩子看好了,看見澄哥兒捧了大朵的天竺紅牡丹,趕緊勸他:「太太那兒忙亂,哥兒便不必去了,這話差了人送去便是了。」
澄哥兒一向好說話,今兒卻固執起來,抱了花不肯撒手,定要親自送給紀氏去,安姨娘不答應,他就自己反身往外走,安姨娘哄不住他,又不敢強行扣住他,只好點了丫頭,讓雲箋也一處跟了去。
澄哥兒走到門邊了,又垂了頭側過臉來往回來,心裡惴惴的模樣兒,明沅知道自己不該去,可看見澄哥兒對著她招手,還是心軟了,立起來跟著過去。
采薇上去一步就要攔她:「姑娘且坐會子,今兒有麻醬糖餅吃的,才剛出爐熱著的好,涼了便不好用了。」
澄哥兒急的跺腳,明沅從她胳膊下面鑽過去,一把拉住了澄哥兒的手,雲箋能不拿明沅的話當回事,軟話頂回來便是,可是澄哥兒提出來的,她便不敢違背了,走在花廊上頭一路都在勸告:「哥兒,血房不能進,那頭亂著呢,哥兒別去罷。」
澄哥兒板了小臉,走的飛快,還是明沅怕他摔了,喊了一聲二哥哥等等我,他這才慢下來,瞪了雲箋一眼,難得有這任性模樣。
兩人從花廊走回上房去,紀氏的大嫂黃氏已經來了,她還不是一個人來的,身邊帶了個明沅不曾見過的男孩子,看著跟明潼差不多大,正肅手立著,站在台階下,來來往往這許多人,竟沒一個請他到偏房裡坐一坐。
澄哥兒倒是識得他的,叫了一聲表兄,知道自個兒不能進屋,也跟他一道立在台階下,別個不能不拿他當一回子事,立時就去報給了明潼知道,明潼領了裙子跑出來,看見澄哥兒伸手就戳了他的額頭:「怎的不聽姐姐話!」
澄哥兒把一直捧著的天竺牡丹拿出來,兩隻手捧了托給她看,踮了腳尖兒恨不能湊到她鼻尖讓她聞一聞:「給娘的。」

☆、第48章 麻醬紅糖餅

明沅分明瞧見明潼一時屏息說不出話來,隔得會子,語氣神態都軟了下來,伸手接過去,抱在胸前:「我尋個花瓶,就擺在娘瞧得見的地方,告訴她是澄哥兒怕她疼,摘了送她的,你領了沅丫頭回去,好不好?」
澄哥兒這回高興了,他點點頭,明潼腳步如風,也顧不得什麼語不掀唇動不掀裙的道理,急忙忙轉身進去,還是明沅看見那個男孩還乾站著等,來來往往沒一個注意到他,抬頭問:「表哥跟我們一起去罷。」
院子裡刮了寒風,他就這麼立著,若是紀氏安好,怎麼也不會這樣對待客人,只這會子再沒人顧得他,黃氏都不理他,上房裡的丫頭捧著水抱著巾,吩咐吃食用具,沒一個兩腳沾地不動彈的,他就更沒人管了。
這個男孩一直低頭盯著腳尖兒,這會兒才抬起頭來,眼光從明沅跟澄哥兒身上掃過,頓在澄哥兒身上,臉上跟冰刻似的,眼角眉梢俱是冷意,回身往那屋裡看看,微微抿了嘴唇:「好。」
澄哥兒見著了姐姐,又把花送了出去,心裡那點不安忽的就消散了,還是擔心,卻不再害怕了,他一手拉住紀舜英,一手牽了明沅:「表哥,安姨娘那裡有麻醬糖餅吃。」
廚房在他們回來後才送了麻醬糖餅來,剛攤好的,蓋在食盒裡拿碟子罩著送過來,一整張圓餅裡裹了滿滿的麻醬紅糖,用刀切開,裡頭的糖汁兒流到白瓷盤子上。
安姨娘知道又帶回來一個,看看年紀料定是紀家的哥兒,也不敢怠慢,烤上火又叫丫頭點了茶來,見他一雙手凍得通通紅,不敢拿熱毛巾擦了,讓他坐著搓手,搓到發紅髮熱,這才拿熱毛巾子給他擦手,再把餅兒分切了遞過去。
紀舜英雙手接過去點頭稱謝,他除了進門行了個半禮,再不曾同旁人搭過話,連澄哥兒跟他說話,他也有幾句是不應的。
因著他年紀大了,明湘不好同他一處坐著,隔了簾子坐到西梢間裡,明沅離得一會子,灃哥兒就發脾氣尋人,等看見她進來,小尾巴似的跟著,攥著她的裙角不肯放手。
安姨娘瞧見了,坐在窗邊抿了嘴兒笑,手裡縫著一件冬襖,拿發下來的皮子做襯裡,做一件裡面燒的襖子,好給灃哥兒當大衣裳穿。
灃哥兒是真把安姨娘當成母親了,睞姨娘走的時候他還小,小人家哪裡有記性,若不是明沅時常來看他,他只怕連明沅都不認,只當自個兒是安姨娘生的了。
扶他坐看他爬的全是安姨娘,那個還關在莊頭上的親娘,就是回來了,灃哥兒也不認識了,明沅不知道睞姨娘還有沒有回來的那一天,可她知道,就算睞姨娘回來了,灃哥兒也是要一直呆在安姨娘院裡的。
她帶著灃哥兒在東梢間裡玩,澄哥兒跟紀舜英兩個便坐在榻上飲茶,今兒的天本來就陰,太陽不曾出來,外邊倒飄起雪來了,風捲著細雪拍到窗上,結出薄薄霜花。
安姨娘見天忽的冷下來,趕緊讓丫頭再給添上兩個碳盆,早早把蠟燭點起來,放下厚簾子,抬了屏風擋到門前,幾個孩子都在她這兒,若著了風寒可不好說。
澄哥兒實無聊的很了,他跟舜華是很親近的,同舜英便是原來親近過,幾年不相處也遠了起來,這會兒只有他們兩個,擺開棋盤下起棋來。
澄哥兒執白,紀舜英執黑,澄哥兒托了下巴團在炕上,盤了腿一隻手伸出去摸棋子,一隻手拿了櫻桃脯吃。
紀舜英卻正襟危坐,指尖夾了棋子,手擱在膝上,明明一屋子都是孩子,他也沒半刻鬆懈的,不說點心,連茶都少吃。
明沅帶著灃哥兒繞了屋子玩耍,可眼睛卻忍不住往紀舜英身上打量。她是知道這個表兄的,算起來是紀氏伯父的兒子,同明潼的關係都遠了,更別說是跟明沅。
明沅知道他,實是為著曾經聽見過這麼一句,還是紀氏說起的,在八月十五中秋的時候預備節禮,單給紀舜英備了一套文房四寶,算是生辰賀禮,為著給他備禮,紀氏還歎息一句。
明沅佔著離得近的便宜,從采薇口裡聽見了紀舜英的身世,若紀氏這胎生了個男娃兒,澄哥兒便同他一樣了,可他的處境比起澄哥兒來,要艱難的多。
紀家這一輩兒裡頭,紀舜英是頭一個男孩,長房長子的頭生子,卻是個庶出,黃氏原來把他抱到身邊,一面是想著「引子」,一面是想著若將來沒兒子,叫這一個承了家業去,自小養起來,往後也不怕他想起生母來。
誰知道連著四年再無所出,生紀舜英的姨娘,早早就「沒了」,黃氏恨不得把宅子裡知道事情的下人全都拿針繞了嘴,一個字兒都不要漏出來。
抱在跟前金尊玉貴的養到了將四歲,忽的竟又懷上了,沒身孕的時候想著哪怕懷上一胎也好,便是女兒也謝天謝天謝菩薩了,等真的懷上這一胎,她又想著,若能是個兒子,才是如意。
一朝瓜熟,黃氏果然如了意,她這胎竟真是個兒子,嫡出的長房孫子,可卻是次子,沒佔著那個長字,到底有些美中不足。
看著自家千辛萬苦生下來的白胖兒子,再看紀舜英便不如意了,若是沒了他,甚個好事兒不是親生子的,哪裡輪得著讓個庶出爭在頭裡。
差了近四歲,就快差著一輩兒了,先進學先讀書不說,往後還能先成家先立業。黃氏心裡好似燒了一團邪火,原是點火星子,天長日久,把她跟紀舜英那四年的母子之情燒得半點都不剩了。
原來那些好事,全成了壞事,識字早便是讀書早,到了開蒙的年紀往學堂裡一送,等學堂裡邊師傅一誇獎,黃氏看著親生子還睡在悠車裡晃著胖胳膊,庶子卻已經能提筆習字了。
不獨能寫能背,丈夫跟公公還對他另眼相待,直說他是棵讀書的好苗子,一目十行千字成誦,她的華哥兒可還未學話呢!
長子讀書她說了不算,前邊有丈夫跟公公,她怎麼也插手不到前院去,可在後宅裡便是由她當家了,黃氏自個兒不必抬手,下邊人就先作踐起紀舜英來。
那些尋常小事,全翻出來當大事體說,甚個哥兒脾氣大性子急,反駁黃氏一句就是不孝,教訓弟弟一句就是不悌,一樁樁一件件的壓下來,不過一二年功夫,紀舜英再不似原來人人交口稱讚的長房長子了,而成了長房「那個」哥兒。
這兩個字大有深意,連黃氏都叫這些話給迷了眼,明明是自她這裡傳出去的,等那些個話反回來的時候,她便覺著,抱這個庶子過來真是一件錯事,從根子上就爛壞了,待他再好,他也是條白眼狼,說不得甚時候就張口咬她了。
小孩子才最會看眉眼高低,黃氏初時還不曾到如今這模樣,一日比一日壞,磨掉了母子情的不止是黃氏,紀舜英也是一般。他自來不知道自個兒是姨娘生的,記事起便養在上房裡,一應吃穿用度全比著嫡出的來,哪裡知道生了個弟弟出來,他立時就連站腳的地兒都沒有了。
他讀書是錯,偷懶是錯,站是錯坐也是錯,說話舉動樣樣都能叫人挑出刺來,若不是他身邊還有個自小把他奶到大的養娘嬤嬤,如今還不定成了什麼性子。
季嬤嬤攬了他就抹淚:「哥兒不要同弟弟爭,忍著些罷。」他初時不懂為了甚要忍,他知道那是他弟弟,還是娘生的弟弟,抱了他要親一口捏捏手,丫頭大驚小怪,怕他把弟弟摔著了,他還沒能辯解一句,黃氏的眼睛就跟刀子似的刮了過來。
一眼就把他給看愣了,怔在當地邁不得步子,眼看著娘把弟弟抱過去,捧在懷裡又是拍又是摸,就怕他那輕輕一下,真把華哥兒的骨頭給捏碎了。
後來才明白了忍跟爭的意思,在娘的眼裡,但凡他幹了一點好事,便是同弟弟在爭,他便漸漸不說不動,進了上房拿自己當個木頭疙瘩,想著這樣母親能念他一點好。
可這個娘,終究還是變成了「太太」。
明沅看他,他也在看明沅,他知道澄哥兒是養在上房的庶子,也知道明沅是養在上房的庶女,看著他們去給紀氏送花,心裡冷笑起來,這時候再熱有什麼好處,越是熱心熱腸,將來就越是冷情冷肺。
雪越下越大,外頭磚石道上積了薄薄一層,灃哥兒玩的累了,爬到榻腳上扒著床沿往上爬,明沅在後面抱住他的腰把他往上舉,畫屏趕緊抱了他,灃哥兒自個和團到羅漢床邊上,含著指頭側臥下來,明沅坐到床上,幫他把衣裳脫了,又給他蓋上厚毯子。
轉身去問畫屏:「怎的午膳還沒擺起來?養娘奶嬤嬤呢?」
紀氏那裡一沙鍋的雞湯麵條往裡送,她這胎還算順當,可這開口也要時候,裡頭水汩汩流個不住,紀氏心裡明白這水流盡了,孩子再不出來就是難產。
她倒是放心的,可女兒在外頭卻吊著心,坐都坐不住,兩隻手死死絞著,心裡不住湧上引起不吉利的念頭出來,原來不該有一這胎的,是不是要一命換一命?明潼才剛想到這兒,忽的又慶幸起睞姨娘還活著的消息來,她都能生出上輩子沒有的人,親娘自然也可以。
紀氏在裡面一聲哼哼,都叫她心驚膽戰,看見黃氏坐著還能喫茶用點心,礙著是大舅姆不好說什麼,一口牙咬得死緊,等梅氏袁氏那裡都遣了人來問,明潼更是害怕。
她是見過宮裡頭人生孩子的,跟她同一個房的寶林,姓徐的,人生的圓團團,笑起來兩個小梨渦,性子迷糊的很,宮裡許多規矩都學得不好,回回進宴,她都跟在明潼身後,學著她的模樣做,就怕出了醜。
這麼個女孩兒,就是在生產的時候沒了的,她的兒子叫抱到了太子妃的身邊養著,明潼打了一個冷顫,伸手握住椅背,臉色一片煞白,太子妃賜下來的藥,是她眼看著徐寶林喝下去的,那時候她還不知是什麼,等喝下去一半,猛然明白過來,喉嚨口卻怎麼也出不得聲兒。
這些個往事像潮水一樣湧進來,撲的她坐不住,桌上擺的熱湯熱面一口也吃不進去,還是大篆附到她耳邊說:「紀家的哥兒也去了安姨娘院裡,那頭可要擺上席面。」
她說了兩遍,明潼才聽明白意思,她略穩一穩心神:「不必,多加兩個菜就是了。」這頭紀氏一身身的出汗苦掙,那頭還吃什麼宴,想到澄哥兒又改了口:「上個蝦圓豆腐,一個櫻桃扣肉,再加個醬燒鴨子,既是過節,總有鴨肉餛飩,餘下的讓廚房按著份例擺。」
天陰惻惻的下著雪,黃氏坐著也覺得睏倦,不住讓丫頭點了茶來吃,皺了眉頭憂心:「但願你娘能把這日子挨過去再生,今兒的名頭可不好聽呢。」下元水官節,鬼節,鬼節裡頭生孩子,是真個名頭不好聽。
明潼那凌厲的性子又冒出頭來,這當口哪裡還有什麼好口吻,批頭便回:「天官賜福,地官赦罪,水官解厄。這日子哪兒不好?」當著黃氏的面,使了人去告訴產婆,人能平安就是,可不許為了挨過這日子,折騰了紀氏。
黃氏面上訕訕的,對著個外甥女不好斥責她,到下午便推說撐不住,往廂房裡頭瞇了眼兒小睡去了,明潼坐在椅子上怎麼也不肯挪動,安姨娘那裡住不得,澄哥兒又不能回來,便叫人把澄哥兒安置在回雁閣裡,讓他跟紀舜英一處睡。
子時未過,紀氏這裡產下了一個男孩兒。

☆、第49章 紅喜蛋

明沅跟澄哥兒是第二日才見著這個剛出生的哥兒的,明潼一夜未睡,卻滿面是笑,府裡一夜之間掛起了紅綢,紀氏的房門外頭懸起小弓箭,整個府裡都知道二太太生下個哥兒來,這是顏家第二個嫡出的兒子!
梅氏袁氏那裡都送了采生禮來,兩個妯娌備的東西一模一樣,只梅氏那一份裡,還有一件顏明蓁親手做的嬰孩童帽,額上紮了個虎頭,頭頂還立了一撮毛扎就的虎尾巴,尾巴尖兒還掛了個金鈴鐺,很是精緻細巧,瞧得出是下了功夫的,這樣一件活計沒個一月且出不來。
袁氏看著那娃兒就差捂著心口叫肝疼了,心裡泛著酸意,先是看一眼白嫩嬰兒,再拿眼兒去打量澄哥兒跟灃哥兒,這一府就有三個兒子,往後還不得自這裡頭過繼。
想到這些袁氏腸子都悔青了,早知道就該撿灃哥兒,這會兒不是一樣能坐能走會喝人,養得不見生人,長個幾年知道誰是親娘,她一面憂心後院裡的通房不生養,一面又想著萬一領過來後又有人懷上了,心裡拿不定主意,眼睛直往灃哥兒身上瞟。
明沅心頭一個激靈,她知道袁氏打的什麼主意,左不過是過繼,可她也知道紀氏心裡是個什麼想頭,如今有了嫡子,澄哥兒能過繼才是最好的一條路,若叫灃哥兒插一腳去,明潼就先饒不了他們。
趕緊立過去掩一掩灃哥兒,引著他去看小娃娃,灃哥兒頭回見著比自個兒還小的孩子,稀奇的不得了,含了手指頭流了一圍兜的口水,看的袁氏直皺眉。
紀氏累了一夜早早睡去,這時候還不曾醒,袁氏瞧見一盆盆的香花捧進去散血腥味兒,咬了牙笑不出來,倒是梅氏,她自個有個兒子,看別人的兒子說一聲生的肥壯有福相。
見著那些花還道:「我那邊倒有臘梅開了,這花最香,叫人剪幾枝開的盛的來,也不必拿這些雜味兒的擺著了。」
她這話還是不中聽,黃氏臉上便不好看,這些個話可是她吩咐了搬進來的,可誰不知道顏家這個玻璃美人,也不反口,還是明潼謝過了她:「備的急,倒不曾想著,多謝大伯母。」
等孩子裹了抱到堂前細看,梅氏張頭一瞧,抿了嘴兒笑:「生的還是像二弟妹。」
像紀氏那就是像明潼,明潼臉上的喜意怎麼也掩不住,一疊聲的吩咐了回禮,叫廚房預備紅雞蛋跟喜錢,先讓黃氏帶了回去報喜,那邊娘家還得備百家衣作回禮送了來。
連袁氏那牙疼似的笑也不能叫明潼的笑意收去半分,黃氏一等著紀氏生下孩子來,分完了賞錢就急著要走,天才濛濛亮,就急著回去報喜,等到要走了,這才想紀舜英來。
紀舜英是睡在明沅房裡的,按理不該這麼排,可明潼不在,除了澄哥兒能安排到她屋裡頭,別個哪兒都不得空,一個明湘也長得知道事了,只好安排到了明沅這裡的西梢間裡。
身邊竟連個侍候的丫頭婆子都不帶,采薇采菽哪裡侍候過少爺,俱都束手束腳的乾站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明沅都已經散了頭髮要睡了,見幾個丫頭交頭接耳,知道是那邊事未定,沒人理會得,明潼又未說明紀舜英要怎麼料理,只好仗著自個兒是還是小娃,去照顧這個「表兄」。
她往那屋裡去,是沒人攔著的,采薇還鬆一口氣兒,剛才是她往裡屋去送茶送水的,紀舜英卻板了一張臉,她說話,連應都不應一聲。
掀了簾子出來就啐一聲:「還少爺呢,那張臉跟塊磚頭似的,刀都劈不進去。」唬得采苓九紅兩個端了托盤不敢進去。
紀舜英直了背挺坐在床沿邊,只坐了半個身子,不曾挨到引枕上頭鬆快鬆快,明沅知道他晚上也不曾用過了多少飯食,眼睛一轉,自個兒坐到他身邊。
「采苓去燒熱水,九紅去廚房烘一付軟餅來。」明沅一本正經的吩咐,又拍拍他:「你別急,等我太太生了孩子,你太太就帶你回家了。」
紀舜英見著這麼點子大的小娃娃似模似樣的說著大人話,臉上微微顯出點笑意,扭頭看看她,見她腿短著碰不著蹋腳,伸手抱她往上坐一坐。
兩個人都沒甚個睡意,明沅原來也沒這樣早睡,安姨娘那裡卻不能叫他們等的太晚,擺完了晚飯就急急把她們都送回來。
「被子褥子都是乾淨的,你要想洗澡,我讓婆子抬水。」喜姑姑不在,她就得當一面,連采薇都排到後面去,看見紀舜英拿眼打量她,也還大大方方的笑。
紀舜英看看她,又望望窗子外頭明潼樓裡亮起的燈,覷著無人問她:「你想你們太太生個什麼?弟弟,還是妹妹?」
明沅一怔:「生弟弟。」她看見紀舜英臉上一閃而逝的冷笑:「你倒是個聰明的。」生一個弟弟,自然就沒更小的來跟她爭寵了,可澄哥兒的日子不就難過,說著他轉過臉去,不再搭理明沅。
明沅心裡真希望紀氏能生個兒子出來的,若她這胎不是兒子,她跟灃哥兒依舊還是明潼眼睛裡的砂子,只要這胎是兒子,所有人就都安定下來了,該做什麼就做什麼。
采苓拎了銅壺進來,看見兩人干坐,再看紀舜英臉色不好,心裡怕明沅吃虧,倒了水把毛巾子搭在銅盆上就上去哄她:「六姑娘來,咱們回去翻花繩。」
明沅只當沒聽見他那句話,走到門邊還轉臉問他:「你怕不怕黑的,要不要給你點個酥油燈?」當著丫頭,紀舜英不曾說什麼,搖搖頭,自家脫了鞋子燙腳,吃了軟餅漱過口,鋪開被子躺到床上。
他身邊的奶娘嬤嬤季氏,叫黃氏打發回去了,走的時候季嬤嬤拉著他的手,把忍跟讓又說了一次,可他依舊不懂,要退到什麼地步,太太才算是真的滿意。
紀舜英屋子裡原來有個季嬤嬤守著,大丫頭都不敢亂,季嬤嬤一走,黃氏把那些侍候他時候久的丫頭都發落出去嫁了,又給換上一撥人來,俱是沾親帶故的,屋子裡污七八糟沒個正經幹事的,季嬤嬤這些年幫著他攢來的私房,也是連偷帶換,床底下的錢箱子,一半兒都折騰空了。
他闔了眼兒只覺得眼眶發熱,他原來是恨紀舜華的,若是沒有他,黃氏這輩子就只會待他一個人好,可做的越是多,他就越是心驚。
若沒有紀舜華,他恐怕還跟澄哥兒一樣,只看見眼前是一團團的堆錦疊秀,哪裡知道全是水中月鏡中花呢?這個娘,哪裡還是娘,倒似是志怪裡,披著人皮的虎狼妖怪。
他記性最好,也因著記性好,連原先那些好也得記得深切,若能忘了便又罷了,可他分明記得黃氏原先是怎麼待他的。
這一回帶了他來,不過為著先生說他可勉力一試童生試,算一算到二月,還有三個多月,這幾個月裡,屋裡是絕不會消停了。
紀舜英翻身朝著床裡,知道回去了又逃不脫一個貪玩耍不用功讀書的惡名,眉頭皺得死緊,黃氏越是想將他教成一個紈褲,他就越是不能如她的願。
安姨娘等梅氏袁氏走了,這才往上房去請安,紀氏睡著,安姨娘拿了自個兒做的小褂子敬上來,她嘴裡除了哥兒壯實,便再無別話,心裡卻著實鬆了一口氣兒,有了這個孩子,灃哥兒才算是真正養住了。
她不會討巧宗,生的也只柔順,比不得另兩個姨娘會來事兒,並不得顏連章的喜歡,只好一味的老實聽話,敬著正房太太來討生活,這麼個哥兒譬如天上掉下來的,只要養得好了,連明湘往後都不必愁。
縱有親姐又如何,只跟他處出了母子情份,明湘就是他的親姐姐,男娃兒能讀書作官,再不濟還能分得產業,只要他是個有良心的,明湘往後就虧不了。
紀氏生了個兒子,一院子沒人不高興,顏連章那裡原就一船船的東西往金陵送,等生個哥兒的消息報過去,他還不知要樂成什麼樣。
澄哥兒扒著悠車想往裡看,紀氏這時候醒轉過來,知道自個兒生了個兒子,這一覺睡的又沉又香,轉身就想起女兒來,裡邊一叫,安姨娘立時事著簾子請了安,連灃哥兒都團著手拜了一拜。
澄哥兒跟了明潼一處進去,明潼抱了弟弟給紀氏看,紀氏側過臉去看著兒子,澄哥兒扒著床沿也伸頭去看,紀氏解開襁褓,從裡頭握了兒子的小手,交到澄哥兒手裡:「弟弟骨頭軟,你可得輕著些。」
澄哥兒連呼吸都屏住了,輕輕碰一下小娃娃的手,張開自個兒的作比:「這樣小,我生下來也這樣小?」
「你是足月生的,比弟弟還小,弟弟早生了些,比你弱,你可得待他好。」紀氏伸手摸了澄哥兒的頭,眼睛還浮腫著,面色憔悴,眼睛裡卻有遮不住的笑意。
澄哥兒也跟著笑了,點一點腦袋:「我待他好。」
這個孩子是由著伯祖父給起的名字,就叫顏明灝,顏大伯的字才一送來,袁氏那裡就又叫進了人牙子來,這回她咬了牙,也不拘什麼處子良家了,只要是生養過男孩兒的,能有本事給顏麗章添個男孩兒,便悄悄買了進來。
到得洗三那一日,紀家能來的親戚都來了,紀家的老太太原也想來,叫兒媳婦們死命攔了,再不許她動彈。
香案上設了十三尊神像,自碧霞元君到出痘娘娘,壓了黃紙元寶當作敬神錢,灝哥兒雖不是長子,卻是嫡子,那香案下還擺了一隻整豬。
小几子上頭擺了十來樣小碟,除了一碟子銅錢,還有棗子蓮子桂圓荔枝,除開時鮮的,俱是乾貨,還都拿紅鹵浸成了紅色。
這些個嬸娘伯母,挨著個兒的往喜盆裡撒東西,抓一把蓮子是連生貴子,抓一把桂圓是連中三元,樣樣都有口彩好討,還有拿了金銀四方如意錁子扔進去的。
淋過艾條菖蒲水,洗頭洗身再拿了大蔥往小娃身上拍三下,著人把蔥扔到最高的屋頂上去,這才裹起來,拿金頭玉身的如意筷子沾了黃連水餵給孩子吃,等吃得苦皺了眉,再沾蜜水給他吃,這一套禮行完了才又抱回紀氏身邊。
洗婆見著滿盆東西喜的合不攏口,除了敬神的那些個瓜果點心不曾拿去,几案上一溜兒都叫她收到,既收了東西,吉利話更是不斷口,又說灝哥兒聰明又說他響盆吉利,明潼又單單賞了她一個紅封。
一屋人熱熱鬧鬧,梅氏既是大嫂自然要交際,這回卻不能帶著女兒出來了,索性這些個親戚沒哪個不知道梅氏的性子,這會兒就是說吉利話的當口,也沒人找不自在,個個都給了喜錢又拿紅蛋走。
明沅自然也收著許多東西,她跟明湘兩個帶了灃哥兒,這些個嬸娘伯娘遠房親戚有的能喊出來,有的連明潼都要想一想才能記起來,卻都發了一圈兒的金銀錁子,還有往那預備好的碟子裡抓出來給她們的。
得了這個弟弟,明潼看的跟眼睛珠子似的,立時就動起動院子的腦筋來,她再沒精力去管一個庶妹,這個弟弟跟澄哥兒都得長在她跟前才好。
紀氏院後的小院子急三趕四的理了出來,紀氏知道了卻皺了眉頭:「原把六丫頭安排在你那兒便是想有個人看著,如今這麼著,她一個人住的也太偏了些。」
回雁閣確是府裡最邊角的地方,明潼喜歡那兒就是喜歡那院子裡的樓,重簷掛了銅鈴鐺,風一吹很是悠遠,如今哪裡還管得那些,她一沉吟:「便把綠雲舫邊的湖心院子了她罷。」

☆、第50章 燒野雞

那個院落原是紀氏預備著給明潼的,東府的正中,過得一道九曲橋,就在湖心小洲之上建起來的院子,四季景色怡人,院子開闊,臨水還有一間水閣,落地木門一開,對著水面既能彈琴又能垂釣,院裡種得十七八種花,沒一季是斷了花香的,有樓有閣,倒是真正閨閣千金該住的地方。
紀氏微一怔,見女兒不似說笑,伸了指頭點一點她:「又作怪,這院子給了她,便不能再收回來了,你可想好了,娘還預備著把那兒留給你呢。」
紀氏私心裡最好的自然是歸了明潼的,可明潼卻怎麼也不會再踏足那個院落,湖心院就是她生命最末兩年呆的地方,她是在那兒斷的氣裝裹了抬出顏家門的。
「娘不是說我該待妹妹們好些,不過一個院子,給了就給了罷,我只同娘跟弟弟住在一處就成。」再奢華講究的宮室她也住過了,太子寵愛她的時候,她院兒裡的太湖石比太子妃的也不差什麼了,碗盆勺筷,哪一樣不是玉身金頭的,這些東西留不住,守著親娘弟弟才是正理。
女兒變了,紀氏自然知道,可她也知道變的是「皮」,不是「裡子」,可紀氏卻不再強求,也不是真得把她那性子擰過來,能做得個模樣,大面兒上過得去便罷了。
到明潼讓院子給明沅,只當她是真的變了,心裡卻又不捨得起來:「傻囡囡,要你待她們好,卻也不能這樣掏心掏肺,把心養大了,從院子到房子,還有哪樣不要,該給,給多少卻不能這麼沒數。」
明潼翹了嘴角笑一笑,一手托著灝哥兒,一手撫在他身上,見他睡得香,嘴巴一嚅一嚅的動,伸手點點他,臉挨過去碰碰他的嫩皮,抬起臉來甜笑:「娘,我真怕把他碰壞了。」
紀氏立時就笑,女兒哪曾有過這模樣,便把這事兒丟開手去,一個院子罷了,既能進去,就能出來。
搬院子的消息一送來回雁閣,采薇頭一個先跳起來:「真個!真個是湖心院?」她笑的眼睛都瞇縫起來,看了賞急急張羅起理東西東,嘴裡還一疊聲的點著好處:「那可是好院子,往常只聽說過,還沒能進去瞧過呢,咱們姐兒真是有福氣。」
明沅才寫完一張大字,擱下筆讓采苓提起來掛到衣架子晾乾,聽見這句先是皺了眉頭,她跟這些個丫頭處了快一年,藏著掖著小心翼翼的問話早就收了去,直通通問了出來:「這院子一向空著?」
采薇停下腳步,手裡還抱著攢心海棠盒子,扭身奇道:「這院子原說是給三姑娘的,三姑娘嫌它臨水,一日都不曾住過呢。」三姑娘歷來有些古怪的,可她是太太的嫡親女兒,說出來的話自然無人反駁,她說臨了水不好,便不曾挪過去住。
綠雲舫那一塊算是院子的是中段,景色最好的地方,怎麼也不方歸了她住的,明沅抿了嘴兒,提起筆管沾了墨,采苓早早鋪好新紙,她一筆下去,手穩噹噹的橫直:「采菽跟采薇先去瞧瞧,把主樓留出來,咱們還住在小樓裡。」
采薇一怔,沒想到這一茬,想來也不會把這麼個好院子給了她們姑娘,定還是要等著三姑娘一道搬的,她們先去可不能大剌剌的把主樓佔了,到時候再搬出來,臉上可不難看。
喜姑姑也是一樣的意思,紀氏那裡甩不開手,她有一半日子住到了正院,可心裡還是記掛著明沅,上房裡才說分派院子的事兒,她立時就知道了,趕緊差了身邊侍候的小丫頭過來報信,就怕屋裡沒個拿主意的人,叫人恥笑了去。
喜姑姑那兒的巧月一來,采薇便知是吩咐她們,聽見果然如明沅說的,抓上一把果子點心給她,送了她出去,回來就歎:「還是六姑娘聰明,咱們便想不著。」
采薇人有些鈍,脾氣還急,可這樣的性子,在她身邊呆了沒多久,便一心把她們當作一派的,明沅抿了嘴兒笑一笑:「哪裡有我動姐姐卻留著的道理,把東西點一點,別叫喜姑姑再差人來,她的活計也不輕省的。」
明沅在回雁閣裡住了快一年,這一年可實不是什麼好日子,這屋子背陽,夏日裡還陰氣森森的,太陽落西曬,屋子裡就跟蒸籠似的呆不住人,蚊子還多,早早罩起了紗,夜裡睡前得拿艾草熏屋子。
拿銅盆點上艾條,關門關窗裡頭不站人,等艾條全燒光了,開了門透透氣,這樣夜裡才能睡一個好覺。
以為過了夏天就好了,誰知到了冬日裡卻又一絲太陽都不見了。更不必說落雪落雨的時候,地上鋪了厚氈子也還是陰濕,牆上返潮出水,屋縫還得散上石灰粉,連被子上都是濕氣。
喜姑姑怕明沅這樣小受不住,日日都要把大被子抱到院子裡頭曬,傍晚才收進去,碰上雨雪天,被子底下架火盆兒,拿碳火熏褥子,烘得乾熱了才往身上蓋,等紀氏那裡發了皮子,乾脆拿皮子作襯裡縫被子給她睡,便不怕屋裡太潮把被子霉壞了。
如今好容易要換屋子,哪個丫頭不高興,明沅心裡長長出了口氣,她每回寫的字上面濕濕的墨意,得晾好久才能幹透。
床是紀氏賞下來的,自然要帶著走,餘下這些個傢俱,卻都不是她的,她這裡說要挪屋子,上房又沒個准信過來,少不得還得采薇走一趟,問問上邊是個什麼章程,裡頭這些東西又能怎麼論。
已經給了她好院子住,傢俱上頭便差著些了,正時興黑漆嵌螺貼貝的,什麼瓷畫山水涼床,什麼萬字不斷頭的雕花五件繡墩坐椅。
紀氏沒功夫管得這些,由著明潼把庫裡的傢俱撿點一回,挑了成套的十三件的家什送到湖心院裡,這便是給了明沅的了。
采薇跟著人去收點,一看便有些掛臉,卻不敢露出來,還問那抬傢俱的婆子是不是弄錯了,那婆子倒陪笑臉:「吩咐下來就是這套,打庫裡出來的,咱們怎麼敢亂抬呢。」
采薇摸了賞錢出來,看這一套家什,羅漢床、方角櫥、長交椅、飛魚幾……樣樣都不少,卻只兩張玫瑰椅上各嵌了一塊雲石屏,餘下的桌椅上頭連個雕花都沒有,過於簡樸了。
嚥了這口氣,回去就躥掇起明沅來:「姑娘說一說去,這怎麼像個姑娘家的屋子,定是這起子人聽見一句就借了勢了。」
采菽抿抿嘴兒,等采薇出去了,藉著給明沅添水,低聲提了一句:「既是點出來的,庫裡頭都已經造了冊了,再要換可不麻煩,太太奶著哥兒呢,姑娘使著不順意也且忍一忍吧。」
明沅從一日三張字,寫到了一日十張字,她落筆慢,一筆筆都思量好了才下手,十張字要寫大半個上午,那頭傢俱已經拾綴出來了,她才寫完最後一張字,聽見采菽說的,抬頭衝她笑一笑:「我省得,有床就是榻,已經得了便宜的,可不能沒譜了。」
等紀氏問到這些,這才皺了眉頭了:「可也太素了些,那屋子本就大,擺得這幾件兒太空了,你三姐姐怕是按著自個兒喜歡的給你撿了家什,這麼著,叫庫房裡給添一座山水的大屏風罷。」
東西也不是明潼一件件看了送過去的,庫裡的東西都分著等,她只說往幾等的裡面挑出來便是,說給一套素淨些的,襯著屋子開闊,下頭人便把這話辦到了十分,紀氏知道是女兒沒盡心,拿話給她兜圓場,卻不肯說明潼辦錯了事。
明沅坐在榻腳上伸頭去看灝哥兒,拿手摸摸他的小胖手,抬頭沖紀氏笑一笑:「不空呢,大屋子給姐姐,我住南邊的屋,再多可擠不下了。」她是真喜歡這套傢俱,那一重重的雕花反而繁雜了,這樣四方方的傢俱正好,看著就大氣。
她這句說了,紀氏面上更好看,卻也不說破,只讓她把正屋空出來,權當明潼往後還會去住,心裡喜歡明沅識趣,來了這些個日子,再沒甚個事兒做的不得體,摸摸她的頭:「莊上頭才送來的野雞,叫燉了湯給沅丫頭送了去。」
寒天臘月裡,得這麼只野雞可不容易,明沅趕緊謝過,再去看灝哥兒,點點他的眉毛:「像三姐姐。」
紀氏合不攏的口的笑,她原來只養了明潼一個女兒,打小就懂事,再養了明沅又是個懂事知禮的,尋常小兒如何說話做事倒不分明了,連帶著明沅身邊的丫頭,也漸漸曉得六姑娘是個有主意的,喜姑姑不在,那些丫頭也不敢自個兒拿主張,有事兒還得回了她。
明沅一日比一日更顯得懂事些,這一年下來,旁人只當她是真的曉了事,也不再納罕,只說是太太這裡教養不同,再比一比三姑娘七八歲跟著理家事,六姑娘這模樣也只平平。
明沅要的就是不出挑,前面有明潼,她自然比不過去,安穩穩的挪了屋子,不必架屏風屋子裡就暖融融的,吁出一口氣,指了婆子把飛魚幾搬到臨著湖的窗戶下邊,往後寫字讀書,累了都能抬起頭來看一看。
她在院子裡逛了一圈,更加慶幸自己把主樓留了出來,景色這樣好,想不通明潼為甚不喜歡,回雁閣窄兀,這兒是兩幢小樓,前邊見山後面倒影,兩樓各有特色,隔著湖水好一番景致。
采薇雖知道主樓更好,卻不再說要挪過去的話,只到安排屋子的時候,跟采菽兩個商量:「三姑娘的樓給空著,那幾間耳房可也得空出來?左右她們又不住,咱們的東西挪起來也快些,捲了鋪蓋便是,白放著豈不可惜了。」
在回雁閣,明沅的屋子總歸是大屋,倒還好些,下人住的屋子本來就小,再一透濕氣,一味霉味兒散不去,采薇還說住的人身上長蘑菇,到了這地方自然想占好些的屋子。
裡頭尤其九紅受不住,穗州冬日裡也還暖和的很,到了金陵,九月末就打霜,十月天乾脆下起雪來了,冷的凍人骨頭,厚棉襖發下來之前,先穿了采苓的舊襖子,就這麼著還凍得正在火盆前打顫,一個冬天還沒盡,人已經病了兩回。
還是采菽把拆了自己的一件舊襖,把兩件衣裳的棉花做了一件,給九紅穿到身上,才勉強得過,這會兒挪院子,她頭一樣高興的就是總算有朝南的屋子好住了。
院子裡架起了曬衣架,趁著天好日頭足,衣裳被子全曬了出來,使了銅錢叫婆子幫著搬箱子,原來使的竹箱好些個叫濕壞了,裡頭的東西都鋪出來曬在地上,開闊的一間院子,叫這些玩意兒塞得滿當當。
既分了新院子,各處就又要補上新人了,灝哥兒的養娘丫頭要添,澄哥兒這兒原來就沒人,也得趕緊補上,明沅這裡單開了院子,總也得補幾個三等的。
喜姑姑插空過來一瞧,知道這一年委屈幾個丫頭,拍板兒把屋子定下來,采薇采菽一間,采苓跟九紅一間,她自個兒也預備一間,等采茵回來,再多留一間。
顏連章卸了任回來述職,穗州房子裡頭的東西俱都先裝了船運回來,連著看守屋子的丫頭婆子也一併派回來,紀氏那裡的凝紅才回府,還及坐下喫茶,急忙忙趕到上房去,叫雲箋的把攔住了:「這一身的灰,可不能進屋子,三姑娘特特吩咐著的,趕緊把衣裳換過再去請安。」
凝紅一跺腳,嘴巴附過去,雲箋只聽得一句就抽了口氣,拎了裙兒跑回去,明潼許久不曾動過針線,這會兒正比著明蓁做來的嬰兒帽,按花色做成配套的小衣裳,看見雲箋忽匆匆進門,抬首才要問,就聽見她說:「三姑娘,程姨娘回府了。」

☆、第51章 內造玫瑰餅

明潼一針扎進紅綾裡頭,雲箋輕叫一聲,待看見她沒傷著手,又往後退了一步,猶疑道:「姑娘,可要去回太太一聲。」
明潼抿了嘴巴,擱下那件小褂,拿布遮住了繡籮,立起來抻一抻衣裳:「我去,正好瞧瞧灝哥兒睡醒了沒有。」說到弟弟,臉上竟還帶出點笑意來。
雲箋跟小篆兩個一個給她披上斗蓬,一個給她揣上手爐,打了傘往正院裡去,原來紀氏後院的門是鎖著不開的,如今女兒搬到了後頭,那道門便也派了個婆子守著,遠遠看著明潼從院子那頭走過來,趕緊把階上的雪掃一掃,沒到門邊就慇勤道:「三姑娘仔細滑腳。」
明潼眼睛盯著上房,還是小篆沖那婆子笑一笑,婆子彎了身送上兩步,這才退回來,把手插到袖籠裡頭取暖。
顏家雖在金陵住得久了,骨子裡頭還是江州人,男娃兒該做雙滿月,女娃兒才是單滿月,紀氏按著丈夫的習俗給灝哥兒辦了兩個滿月禮,這會兒正預備著請客單子,明沅窩在紀氏起居室裡的羅漢床上扎花兒。
明潼進去先給母親行禮,再去看一看悠車,灝哥兒醒的時候少,這會兒又在睡,明潼卻還是在悠車邊瞧了好一會兒才又坐到羅漢床上去,明沅便把自己扎的五瓣兒梅花拿出來給她看。
帕子邊角上三朵梅花並在一處,用色簡單,拿黑線勾出邊來,她只在裡頭填上色,再拿黃線繡上幾點黃蕊,一張帕子就算繡得了,明潼見了掩口一笑:「這樣粗礪,可真不如明湘,她的活計倒做得好。」
明沅如今可不一味的老實不說話了,尤其是當著紀氏的面,伸手縮回來:「就是四姐姐教我的,等能把梅花從三朵繡到七八朵還在這框裡不出來,就繡得好了。」
紀氏自案前抬了頭,笑著看了女兒一眼:「又招惹她,你自家手懶,倒說道起手勤的人來了,我看六丫頭就繡的很好。」
自灝哥兒出生,這個姐姐大約是真的鬆了弦,她這一向顧著弟弟,連明蓁那頭都照管不上,明沅再去西府,她也少過問了,原來是十日裡頭去一日,如今倒好五日裡去一日了。
明沅這個帕子就是繡了送給明蓁的,上回在她那裡看見的打籽針,她沒學會,回來告訴了明湘,明湘倒會了,手把手的教了一回,拿這個細密密的攢在鞋頭上,不細看,還當是綴了一排米珠兒。
穿著大紅綾裙子,底下拿大紅光素緞子做鞋子,鞋頭用三種盤金線,明湘繡了十多日才只得了半片雲頭,預備著給紀氏做一雙軟底子睡鞋的,既好看又輕巧,比那綴珠帶玉的,要實用軟和的多。
安姨娘慣常在這些上頭下功夫,紀氏身上的穿的就沒她沒做過的,小到小衣襪子,大到裙子外裳,她時常有孝敬,明沅往棲月院裡去看灃哥兒,安姨娘一多半兒功夫都用在針線上。
當娘的這麼做了,女兒也跟著學,明潼知道明湘活計好,可不就為著她時常送些小玩意兒過來,前兒才剛送了一隻五綵鳳凰展翅的小錦枕頭過來,明潼看著做得好,轉手就送給了明蓁。
明沅知道明湘是想去西府的,哪怕是去瞧一瞧明蓁那兒幾個嬤嬤帶出來的宮花樣子,可沒人帶了她去,她實不好張這個口,明沅心裡感激她跟安姨娘盡心照顧灃哥兒,雖然知道她們未必不是抱著私心的,可灃哥兒跟著安姨娘,實比跟著睞姨娘要安生的多,便有意在明蓁那裡提了一句。
明蓁是處處周到的性子,曉得那錦枕是四妹妹親手做的,連宮嬤嬤都讚了一句,想著自來不曾請她來過,親手寫了小箋送來,辦個冬宴,請一家子姐妹都去聚一聚。
「雖是辦的冬宴,西府裡的花兒卻不少的,我倒記得庫裡有一對玻璃盆景,拿出來作禮送了去,大節下的,討個喜氣。」灝哥兒雙滿月前先是臘八節,明蓁把日子就定在臘八前,紀氏因此才有這麼一說。
「我記著有一對鵝頸的花樽,裡頭插的水晶球白菊,跟大姐姐的屋子正相宜,怎不拿了那個去。」明潼自紀氏的繡籮裡頭翻出一雙沒做好的小兒襪子,幫手縫了兩針,聽見紀氏笑一聲:「那個給了你六妹妹了,她那間屋子也不曾隔斷,拿屏風花插擋一擋才顯著實些,那一樽白的,怎麼好送人。」
明沅知道明潼跟紀氏有話說,紮了三朵花借口要去給明湘看,收拾了東西出去,紀氏知道她要去安姨娘那兒,讓瓊珠拿紅漆點心盒子裝了一匣子內府造的玫瑰糖餅:「家裡才送了來的,叫四丫頭也嘗一嘗。」
安姨娘帶了灃哥兒,紀氏待她是越來越看重了,連帶著明湘也得了好,紀氏這裡有的原只往明沅屋裡送一些,如今每個屋裡都送上些。
明沅繫上大紅斗蓬,戴上風帽,由著丫頭開道,一路行經花廊往安姨娘院子裡去,這條花廊是府裡要道,一日要掃上幾回雪,散上粗鹽化雪。
一路行的順暢,到得落月閣前,見門前積得厚厚一尺雪,都結了成冰,知道是再無人來,連掃道的丫頭都不往這兒花心力了,心裡歎一口氣,加緊了步子往安姨娘院裡去。
灃哥兒跟明湘兩個臨窗對坐正念弟子規,明湘手上做著活計,嘴上念出兩句,灃哥兒手裡捏了布老虎,也應和著跟著哼哼兩句,他還不能說整話,可聽的多了,上句一出來,下句他就知道了,只他說的少有人聽的懂。
明沅一進門,灃哥兒扒著床沿下來,跌跌衝衝幾步過來要她抱,明沅半是架半是抱的拖了幾步,到底力氣不足,放他下來牽了他的手走到床沿邊坐下,見明湘手裡還拿著大紅光素緞子在做睡鞋,吐吐舌頭:「繡了三朵花我便不成了,還是四姐姐坐的定。」
說著把紀氏給的內造玫瑰餅拿出來,上邊刻著記印,確是紀府送出來的,按著紀老太太愛的宮裡方子做的,也只紀氏那兒吃得到。
明沅拿了一塊餅,分得一半兒餵給灃哥兒吃,明湘趕緊放下活計,倒了蜜水來,又給他圍上圍涎,明湘如今才是真心疼愛這個弟弟了,她不懂紀氏打一個抬一個的作法,卻知道自灃哥兒來了,她跟姨娘的日子好過起來。
頭一樣就是銀米,灃哥兒一月有八兩的份例,這原該是年紀再長些的哥兒才能得著的,紀氏不欲人說她刻薄庶子,一早兒就把灃哥兒該得的份例給了他,原來他在親娘身邊,這錢就是給睞姨娘的,如今她養在安姨娘身邊,這錢自然進了安姨娘的口袋。
他一個得的抵得明湘跟安姨娘兩個,一年的米面碳肉更是不少,再加上沒安姑姑外頭裡邊兩面跑著傳話要東西,安姨娘臉上笑影都多了。
哪怕是抱來的弟弟,這母女兩個也想把孩子養住了,有些個事兒不必紀氏伸手,安姨娘就先幫著擋掉一半兒。
莊頭上到了年節總要送收成過來,鹿羊豬魚這些活物不說,還有五穀乾果,東西一多半兒折成現銀,只略送進幾車來讓府裡人吃用,睞姨娘使了銀子讓小蓮蓬能跟車過來,再把睞姨娘的份例領回去。
她是發到莊子上頭思過,名頭上還是姨娘,那份子份例總要給她,莊戶上頭除開大小莊頭,哪家一月能有二兩銀子花用,她手上銀錢一多,日子也跟著好過起來。
小蓮蓬既來了,自然有東西送進內宅,一件做給灃哥兒的百納衣小襖,一件給明沅做的六幅小裙。
這兩件東西若是正正經經送到紀氏面前,定然就給了,她沒甚個好藏好掖的,送下去就是,也不必非說是誰給的,可睞姨娘卻非要繞個彎兒,到了安姨娘這裡,托她送給明沅,便一直都壓在箱底下,再不曾拿出來過。
紀氏未必不知,卻不說破,她心裡是想叫安姨娘長久養著灃哥兒的,可安姨娘卻怕哪一日睞姨娘回來,這個孩子得還回去,提著心恨不得灃哥兒只記著她。
明沅半點也不知道親娘給送了衣裳回來,明湘卻知道一些,不敢抬眼去瞧她,拿碟子接著灃哥兒吃掉下來的餅渣,把話頭引到明蓁那裡:「大姐姐請宴呢,咱們預備些什麼去好?」
「太太叫我帶了紅玻璃盆景去。」做客也不能空手上門,明沅想了會子,實沒甚個好送的,她原來預備的繡活兒也拿出不手去,只好眼巴巴的瞧著明湘:「你送什麼給大姐姐?」
明湘抿了嘴兒笑:「我前兒做了個六角寶仙花的荷包,拿這個去送給大姐姐,豎橫是頭一回,再不好空著手的。」
「大姐姐過幾日就要作生日的,你這會兒送了,到時候送什麼?」明蓁是大年初一生的,生的時候便說她是貴人相,梅氏並不拿這些當作好口彩,她身邊侍候的丫頭也俱都通些文墨,宅子裡並不曾有人傳說些甚,還是宮裡頭的嬤嬤們來了,這才說她生下來就該是貴人,這一回的生日想是得大辦一場。
這兩個小女兒湊在一處發愁送些什麼禮,紀氏的上房明潼卻在憂心著程姨娘回來的事,她提了這一句,紀氏先是一怔,寫禮單子的手頓了一頓,一滴墨落到紅箋上,再擦已是不及,這一整張都廢了。
把筆擱下來啜一口茶,抿了唇兒笑一笑:「一個在家的居士,也值得你大雪天跑一回,給你弟弟那件小衣裳可有半隻袖子了?」
紀氏想著磨磨女兒的性子,便叫她做衣裳做鞋子,給灃哥兒和顏連章做,字寫得再好又如何,往後嫁出去看的卻不是字,還得看手上的活計鮮不鮮亮。
明潼一噎,她來的一路想了七八種法子,為的就是不叫程姨娘進門,只要進了這道門,她就能生是非,把她攔在外頭,再找個女尼痷堂打發了就是,要生要死只在外頭,卻沒想到紀氏根本不拿這當一回事。
「原來她去唸經就是為著祈福,如今回來,難道府裡的福氣就夠了,把西北角的清音閣給了她,讓她在那兒唸經。」紀氏擱下茶盅兒,提筆沾了墨,重又抽出一張撒金紅紙,就在這上頭寫起禮單來,得了哥兒,娘家送了這許多東西來,她這兒的回禮也不能簡薄了。
明潼只覺得一腔火氣兒沒處發,母親這不動如山的模樣卻讓她一時平靜下來,打發的遠遠的,果然還是能起蛾子,就按在眼皮下邊,叫人把小院團團守住,每日裡青菜豆腐,她一沒人,二沒錢,哪裡還能翻得起浪來。
明潼嘴巴一抿,露出點笑意來,她是急燥了些,原來還穩得住,到了金陵離皇城一近,心就跟吊起來似的,眼看著上輩子那些事一件不落的行進,再有親娘生下個弟弟來,倒讓她事緩則圓的道理給忘了。
站起來笑晏晏道:「哪兒只有一隻袖子,兩隻上頭的金邊兒都繞好了。」說著又原路回去,才出了後門邊,捏一捏雲箋的手:「請樂姑姑過來一趟。」

☆、第52章 栗子松仁卷兒

明沅房裡采茵跟著船一道回來了,她拎了包袱就先來給明沅請安,見原來連話都說不囫圇的六姑娘正正經經端坐在羅漢床上,挨了繡枕扎花,見著她來擱下繡活,兩手擺到膝上,笑盈盈的端問一句「路上可艱難」,已是全然變了一番模樣了。
采茵不由得就恭敬起來,規規矩矩磕了個頭:「請姑娘的安,路上倒好,並不曾波折,房裡頭的東西也都跟著運了來,都記在冊子上了。」
說著拿冊子出來,卻不是她記的,是管事給記的,原還想著要交到上房去,如今一看明沅都能獨居一院了,想必是自個兒管了院中事,便把這個拿了出來。
九紅急巴巴的接過去,有心想問一問采茵她那些個月錢可寄回家了,可礙著一屋子人不好急著問,冊子遞上去,立在明沅身邊,兩隻手指頭絞個不住。
明沅也不伸手去接,照著規矩這些個東西她是不能沾手的,只點了頭:「采薇收起來罷,等姑姑回來交給她打理。」說著又指指九紅:「你帶了采茵下去,院子裡幾道門認一認,門上甚個規矩也說一說。」
九紅面上發紅,知道是明沅放了她問,攆在采茵後頭幫著提包,沒出得門就聽見采茵笑:「你可真得臉,穗州宅子裡哪個不曉得六姑娘好性兒,竟還幫著你捎帶月錢。」
這倒是實話,買來的丫頭這輩子就斷了根,買人的時候給的那筆銀子便是這輩子斷了念想的意思,若是離得近,倒還有家人尋上門的,丫頭們若不出去,也沒人說道,倒是那一味給錢的還要落著同屋的恥笑。
似九紅這樣念著家人更少,她買進來時,已經定了契,往後生死再不相干,生恩養恩十兩銀子賣斷,若換個主子,她這樣的丫頭再不肯要,一門心思記著家裡,哪裡還能盡心侍候主子。
她統共三百枚大錢,攢得一季還得再多饒些才夠一兩銀子,這點子還不夠車馬費用的,若不是藉著主家常來常往的便利,便是把眼睛望穿了,也沒人給她寄回去。
也只有明沅念著她想家,肯讓她捎錢回去,心底裡還有些同病相憐的意思,九紅起碼能畫個圈,知道家在哪裡,說不得往後有了個造化還能回家,她是這輩子都回不去了。
九紅曉得自個這模樣是不規矩的,這兒吃的好住的好穿得好,哪一樣都比過去強上百倍,原來一年也吃不上一頓肉,如今頓頓都不少,那些個果子點心,每日介廚房都要送上新的來,姑娘不吃,全落進她們肚裡。
打小買進來調理,當了差領起月錢來日子才算得好過,有那當了丫頭一二年的,漸漸也就忘了本,有的還挑剔起吃穿來。
可她自來就想著家,便不能回去,也想讓家裡好過一些,一個子一個子的攢著月錢,角門口時常有貨郎搖著響鼓叫賣,九紅自來不去,她這個年紀的丫頭,已經開始塗脂抹粉了,她用的也只有一罐子油膏。
便這些也還撿著采薇不要的,采薇見九紅出去了,還點點她:「認死理兒的樣子,這下子可好,再沒人去穗州了,姑娘且不能再由著她。」
采薇性子燥脾氣急,人卻是好的,常念九紅兩句,可有甚個東西總也給九紅捎帶上一份,自家穿不了的襖子裙子,旁人一個都得不著,全給了九紅,連舊些的絹花絨花也都給了她,倒把她當妹妹看待了。
嘴上不留情,心裡卻軟和,實是怕她把手上的錢掏空了,往後過不得活,又因著打了明沅的旗號帶東西,很說過她幾回。
明沅只抿嘴笑一笑,人能有個念想終歸是好的。
湖心院南屋佈置好了,住的很是適意,三間屋不曾隔斷,顯得開闊疏朗,一面臨著水,下起雪來倒有些白地黑水的意思,湖旁橫出幾枝紅梅骨朵,一點艷色染在眼中,明湘看了一回,就在手邊描摩,她是學畫的,這番景色在棲月院裡再見不著。
明沅知道她學畫也有三年了,她那兒旁的少見,畫冊最多,院裡有些個景致她也塗抹兩筆,只自來不敢拿這些呈給外人看,還是明沅同她親近了,她這才拿了冊子來同她翻看一回。
明沅見她在窗前留戀不去,拉了她的手笑:「我這兒牆都還空著,四姐姐給我畫四季景色,我好輪換著掛上去呢。」
明湘的畫技比繡花更出色,工筆尤其出色,卻少見她拿出來,得了明沅這一句,羞的滿面通紅,抿了唇兒半晌不語,隔得會子,這才點頭允了。
可等明沅問她為甚不送一幅畫給明蓁,明湘咬了唇兒:「大姐姐畫的才是真好,我怎麼好在她面前現眼。」
紀氏知道了也不過當她們是孩子玩笑,便是畫的好,也有限,轉身就吩咐卷碧去庫裡拿一幅彩鳩玉兔圖出來:「送出去裱了,給明沅房裡掛上,可也不能太空了。」
明湘垂了眼睛,等出去了,明沅才拉她的手,用央求的口吻安慰起小姑娘來:「我還是喜歡大雪天裡一枝紅梅花,你畫了給我罷。」明湘雖沒抬頭,眼睛卻瞥過來看她,嘴巴一抿露出一絲笑意,頭微微一點,算是應了。
既搬了院子,幾個姐妹都要過來暖房,連明潼都來了,澄哥兒寫了一幅大字,興興頭頭的抱來,鋪在梨花木的大几案上,為著這幅字兒,他寫廢了一卷紙,這才把最好的一幅給挑出來。
這幅楹聯算是把他肚裡知道的俱都翻了出來,還特意請教了師傅,挑了書裡頭好意頭的聯句,寫了七八幅,還先來瞧過屋子,見著一窗水景,把最應景的那幅送了來。
「清風明月本無價,遠山近水皆有情。」清風明月自有,遠山近水也同在亭前圓罩門的框景中,明沅很喜歡這幅字寫的意頭,也不拘是從哪兒摘來的,著人裱了,當天就掛起來了,還求了紀氏想刻在柱子上。
紀氏捂了嘴兒便笑:「原是落在你這兒來,怪道他日日打轉,連北邊都去了一回,請教起伯祖父來。」不獨明沅得了,人人都得了一幅,明沅這裡裱了起來,明湘那兒也跟著裱起來掛上,澄哥兒得意極了,連顏家大伯也跟著要一幅去,真個差人拓刻了要掛在屋裡。
為著這事兒,袁氏不知背後罵了幾回,心裡更怕紀氏是有了親生子,要把澄哥兒塞過來了,那時候看著千般好,如今樣樣不如意,公公開了幾回口,都叫她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給推了,萬般不如意都怪起後院女人的肚皮來。
明潼送了一張金徽玉軫斷紋琴,垂上絲絛或是掛或是擺都使得,明湘摸了一回就道:「得虧得她不在,若在還不賴在你這兒不走了。」明洛是習琴的,原來同明湘同住一院,分開得久了還有些想念。
明沅想到明洛那不讓人的性子,也跟著笑起來:「到時候你作畫,她彈琴,我呀,就挨在繡榻上午睡!」
兄弟姊妹都送了賀禮來,明蓁那兒也預備了,她送了一對兒白兔一對兒黑兔,四隻小東西一送來,頭一個放不了手的竟是澄哥兒,挨著牆角給造了窩,他還怕四隻兔子凍著了,捧在手裡要抱它們去室內暖一暖。
明沅乾脆送了他一對,連著細竹籠子都一併帶走了,這一對小兔不過手掌大,生的毛團團的,還繫了綵帶鈴鐺,一動就一陣鈴響,毛長的臉都瞧不見,在竹籠裡頭不停嚼著菜葉。
明沅把養兔子的活計交給了九紅,冬日裡她再派不上用場,養一對兔子倒還輕省,對她來說算是南人在北邊過冬,金陵還濕冷,一入了冬雪就未曾停過,明沅還不曾穿上厚襖,她先一層層穿起來了,恨不得抱著湯婆子過。
大丫頭屋裡是能燒碳的,原采茵沒回來的時候,幾個小丫頭擠在另一床上,九紅抱了被子跟采薇一處睡,如今采茵回來了,她們只好睡在榻腳上,挨著個輪流早起拎熱水,一早上還得送明沅去讀書。
明沅自家碳分用不完,她曉得安姨娘那裡是要饒出去換錢的,她這裡便一塊都不動,讓小丫頭屋子裡也能燒起碳來,讓采茵記數,均夠一冬天用的,有多的再存起來。
湖心院離綠雲舫近的多,早上好多睡一刻,這回輪到明沅等明湘了,兩個約在綠雲舫前那條廊道裡等,牽了手一處去上學,下了學再一處去給紀氏請安,吃了茶點心,便再回去上課。
三日有一日讀半天書,明沅就請教起明湘學畫來,光是運墨五色就夠她學的,明湘對著窗畫雪景,她也跟著冊子描線,天一筆地一筆的畫出柳枝竹子玩。
冬至臘八轉眼過去,明沅在小院裡頭閒適渡日,過年守歲,初一拜年,還往紀家又去一回,這回卻沒見著紀舜英,說是病了,連年都沒過成。
紀氏這回回去不可同日而語,灝哥兒裹得嚴嚴實實,只露一張白胖臉蛋兒,抱在紀家老太太手裡,哼哼一聲尿了老太太一身,一屋子人笑的東倒西歪,老太太還高興,給包了個大大的紅封。
明沅挨在明潼身後跟澄哥兒兩個團手說吉祥話,收了滿滿一荷包袋的壓歲錢,金銀錁子都有百來個。
澄哥兒跟紀舜華兩個在廳堂花織毯子上拍牌子,紀老太太笑眉笑眼兒的拉了紀氏的手,親親熱熱摟了她的肩撫著她的背,一隻手還扯住明潼:「如今我可算放下心事了。」拿眼兒往澄哥兒身上一溜,捏捏紀氏的肩:「那一個,你預備怎麼辦?」
明潼一怔,聽見紀氏笑道:「原來怎麼著,如今還怎麼著。」說了這一句,指了丫頭:「把英哥兒那一份給他送了去,可別落下了。」
老太太安然點頭:「這才好,你能這麼著,我就是立時閉了眼,也沒什麼好掛記的了。」紀氏立時啐一口:「祖母再不能說這話,過路菩薩聽見了,只當是我不孝,折我的壽數呢。」
明潼立起來就呸一聲:「母親往常教我規矩,怎的自個兒倒不守,節裡說起這些個來了。」虎了一張臉把老太太逗笑了:「看看,你丫頭心疼你呢。」
明沅正看著,紀舜華上來就掐了她的臉,掐得她皺眉頭往後縮,這才鬆開來,明沅捂了臉頰,澄哥兒生氣了:「你做甚欺負六妹妹!」抱了手不肯再跟他玩。
紀舜華是淘氣慣了,聽見澄哥兒不理他,也昂了頭不理人,澄哥兒拉了明沅往桌前去,拿了塊栗子松仁卷兒給明沅,看她白嫩嫩的臉上紅了一大塊,給她吹吹氣。
紀家的老太太見著重孫淘氣,闔了眼兒長歎出一口氣來,等不聽見明沅的哭聲,瞇瞇眼睛:「這個丫頭,倒皮實。」
紀氏皺了眉,招手就把明沅喊過來,果真掐得不輕,伸手給她揉了,明沅心裡雖不計較,到底是惱火的,偏偏黃氏當沒看見,她知道不能惹事,坐著挨住紀氏。
紀家老太太見她竟不訴苦,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是五歲了吧,該是屬羊的,玉螺,把我那只青玉羊拿了來,賞給這丫頭作耍。」
老太太記錯了,卻沒人挑她,明沅還趕緊站起來謝了賞,把老太太賞的那隻玉羊雙手接過來裝到荷包袋裡,帶回去就擺到了几案上。
眼兒一瞬,立春就過了,安閒的日子過得一日便少一日,算算日子,顏連章就要回來述職了。

☆、第53章 糖漬櫻桃(捉)

顏連章到家的頭一等大事,就是帶著灝哥兒行全禮,他人不在金陵,這些原該免了去,可這是盼了快十年的嫡子,顏連章接著信的時候,喜的在書房裡搓了手來回打轉,知道紀氏在六榕寺裡救過簽,真個往六榕寺去給菩薩捐了金身。
不光給菩薩貼了金,還給寺裡捐了百斤香酥油,蓮燈僧衣僧鞋還有素點心更不消說,這些事兒原是交給張姨娘辦的,她雖不敢怠慢,卻不曾辦過這樣的大事,略有些差錯,顏連章立時申斥了她,冷了三兩個月沒往後宅踏。
原來澄哥兒灃哥兒時候不曾行全了禮節,此時俱都列了出來,他在船上就想著這事兒,下了船也顧不得後頭的女眷,全扔給高平高安,還沒往伯父那頭請安,一路快步進來,就為了先看兒子一眼。
灝哥兒已經半歲大了,骨頭雖還軟著,翻身卻很順當,紀氏屋子裡一天碳火不斷,燒得一室春暖,花圃子裡頭的綠枝才發出細芽芽來,紀氏屋子裡的惠蘭花,連著一個冬日都開著花。
灝哥兒在屋裡頭就穿著秋天衣裳,抬頭翻身俱都會了,被人扶著就能穩穩坐起來,日日都用一碗牛乳蛋,吃得白胖胖的,見著人就會張嘴咿呀。
這樣的兒子抱出來,顏連章怎麼不愛,上手就要抱他,叫紀氏一把攔了:「換了衣裳洗漱過再來。」
灝哥兒正坐著去抓褥子上鋪開的紅布老虎,聽見簾子響動抬頭去看,細脖子上面頂著大腦袋,穿一身百子嬰戲的大紅衣裳,見著顏連章,並不識得他,卻衝他咧了沒牙的嘴笑的眼睛都瞇縫起來。
顏連章恨不得一步三回頭,草草把衣裳換過,拿熱巾子捂暖了手臉,一把把兒子抱起來,灝哥兒先是瞪大了眼睛,見著自個兒忽的高了起來,呀呀兩聲,只當是玩,咯咯咯的笑開來。
一串孩子接著了信俱都從各自院落裡趕過來給顏連章請安,明潼跟澄哥兒離得最近,來的也最快,進來才要行禮,就看見灝哥兒正張了手,兩條腿不住的蹬著,笑的嘴角流口水,紀氏跟在身邊,生怕他把兒子摔著了。
澄哥兒牽了明潼的手,羨慕的看著灝哥兒笑,明潼眼睛落在灝哥兒身上還在笑,到看見父親,便又把那笑收了去,領著澄哥兒往前問安。
她們倆磕過了頭,明沅跟明湘才趕了來,安姨娘抱了灃哥兒跟在後頭,顏連章抱了灝哥兒便沒放下來,站著受了禮,幾個孩子看一圈,還又落回到明潼身上:「大囡真個大了,身量高了這許多。」
「可不是,舊年斗蓬都到不了腳跟了。」紀氏滿眼瞧不進別個,先看女兒,再看兒子,等看到澄哥兒,招手把他拉過來:「澄哥兒也大了,曹先生說開了年就得養起馬駒來,自性子溫順的先練起來。」
君子六藝,騎射也是一樣,今上素喜圍獵,每到秋日就要去圍場上跑一回,金陵城邊的丘陵山地多的是貴人的莊子,去不得遠處時,便到那地方去,由著莊頭上人把活物放出來,讓他獵個盡興,一票人哄著皇帝玩。
顏連章先是沖兒子點頭,又去看紀氏,把要行全禮的事兒安排下去,明沅明湘磕了頭,安姨娘抱著灃哥兒也跟著請過安,顏連章看過灃哥兒,心裡有一瞬記起了睞姨娘,轉頭看看明沅:「六丫頭都這樣高了。」
他在女兒裡頭只看中明潼一個,說出來的話也沒甚個分別,明湘更是沒能得著問話,兩個姑娘說了一回「請父親安」,便再沒話好說。
張姨娘跟明洛兩個卻不曾過來,顏連章這時候才想起來:「五丫頭病了。」只這一句便不再說,點了澄哥兒說夜裡要查他的功課,澄哥兒想著這會兒念到《四書》,也不知要抽哪一段,急急回去溫習。
明潼跟他一道,臨出門回頭一看,父親母親正相坐對望,好一番的柔情蜜意。她斂斂神,邁出門坎,澄哥兒直往廊道上躥,明潼喊了他一聲:「慢著些,爹才跟家來,總要吃了夜飯才考你的。」
心思在張姨娘程姨娘兩個身上打了個轉,見母親騰不出空來,送了澄哥兒回去便把前頭管事的叫了過來,知道後頭兩轎子不曾進門,分派了前院管事高平家的:「清心居士回來竟也不送個信,好再尋個痷堂安置了她,如今只往清音閣去,帶的兩個丫頭自來不曾進過府的,帶下去學了規矩再說,樂姑姑那兒已是備了人了。」
高平家的腆著臉笑,一疊聲兒的應了,心裡卻咋舌頭,都說三姑娘厲害,如今一見方知道手段,進得門還摸不著北呢,連身邊跟著的人都擼了去,那院子偏遠的很,進去了還怎麼出來。
想著前段樂姑姑調理小丫頭子,沒成想是為著這個,躬了身退出去,立時就吩咐了,姨娘們的轎子不能進正門,就從角門進來,程姨娘身上還穿著素衣裳,高平家的見她人消瘦了一圈兒,臉上還客套:「都是咱們想的不周,叫居士踩了俗地,太太已是安排好了,跟著我去便是。」
一左一右兩個婆子架了她,她遠遠瞧見個眼熟的丫頭,才要叫起來,就叫那婆子暗掐了一把,一路半是拖半是架的到了清音閣,才進了院落,裡頭已是有丫頭婆婆子等著了,兩扇門一關,往門前一坐:「居士歇一歇,裡頭水飯都預備得了。」
程姨娘在莊頭上忍了兩年,好容易紀氏回了金陵,眼看著有望回來,竟又碰上張姨娘,早先爭寵時斗的烏眼雞似的,到她佔著宅子,哪裡還有放自家過門的道理。
程姨娘使盡了招數不曾回來,好容易莊頭上送貨進府,算算日子也快到了回金陵的時候,把這些年積攢的東西俱都掏空出去,換那個小莊頭問一句話。
本來姨娘的事就輪不著姨娘來管,可別個也犯不著為著她問到老爺跟前兒去,在莊頭上原來日子就艱難,總算還有十來兩銀子,索性全給了,還放出話去若再不往上報,等船開那日她就尋死,那莊頭的渾家也怕她真個狗急跳牆,摀不住了才往上報。
她又不曾真的出家,還帶著發呢,顏連章聽說了便許她跟著回來,安排船隻卻還是張姨娘能吩咐兩句,安姑姑由著她們鬥,曉得船上這些時候難打發,若真個粘到一處回去還不得給紀氏發作了,正苦思辦法,顏連章自個兒開了口,單獨一條快船,急著回去看兒子。
張姨娘跟程姨娘兩個倒成了一條船,兩個對面就掐,一路上就沒個消停的時候,連帶著明洛都受了閒氣,張姨娘獨一個霸著顏連章整一年,不說結果,花都沒開出一朵來,程姨娘吵起嘴來便拿這個笑話她。
讀了兩年佛經,半個字兒也沒進心裡去,卻是越呆越戾氣了,張姨娘是甚個出身,最難聽的髒字兒自小聽著,口上功夫最利,程姨娘是在莊上呆了這許多日子,渾話聽了一肚皮,一個先天佔優,一個後來居上,翻著花樣的吵嘴。
到進了府張姨娘聽見程姨娘竟給安置到了清音閣,立時痛快起來,當著人就啐了一口:「該!」撣了衣裳角半真半假的歎一口氣兒:「同船也是情份,家裡有喜事怎麼好穿素衣裳,等拾掇得了,理兩件舊衣出來給她送去。」
明洛身上不好,一多半兒是叫親娘氣的,含著仁丹生津,嗓子全啞了,心裡不舒坦也說不出來,拿帕子一遮臉兒,賭氣不去看張姨娘得意的神色,一路瞇了眼兒,回了遠香閣,半為著羞半為著惱,索性躺到床上裝出十分病來。
張姨娘料理好了女兒,這才往上房去請安,哪知道還沒走到大門邊就叫人給攔住了,她甫一怔,立時知道裡頭怎麼回事,不過是小別勝新婚,扭頭咬牙酸了一鼻子,只當能抱著孩子回來,再不濟還能懷上一個,哪裡知道竟沒有,往後這宅子更是上房的天下了。
明潼澄哥兒都告辭出去,明沅幾個更不能留,手牽了手出去,明湘還道:「明洛怎麼病了,咱們要不要去看一看。」
一直走到廊道裡,安姨娘才拉女兒:「老爺說了要全禮的,還不趕緊回去預備起來。」行生子的全禮,她們不過陪坐,可安姨娘這樣說了,明湘便熄了去看望明洛的心思,沖明沅歉意一笑,跟著親娘回了棲月閣。
她都不去,明沅也不再去,知道程姨娘竟跟了來,雖知道不該多問,心裡卻記掛澄哥兒,回了屋子坐在羅漢床邊,先吩咐采薇送一匣子糖漬櫻桃去給明洛送藥,落後又把采茵叫了來:「我怎麼聽說,二哥哥的姨娘跟著回來了?」
采茵本就不欲多事,跟她們原也挨不著,聽見明沅問了才道:「姨娘是帶發出家,咱們都走了,獨留她一個沒了依靠,這才一道帶回來的。」裡邊這些一句都不提。
明沅擰擰眉頭,握了茶盅兒想到了紀舜英,過年的時候不曾叫他出來,紀氏那份子禮一送了去,他立時要過來拜見,叫黃氏攔住了,紀家的老太太當著黃氏的面賞下去一碟子八珍糕。
屋裡頭顏連章一手抱了兒子,一手摟了紀氏:「明兒開弓射天地四方。」紀氏臉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嘴上還埋怨丈夫:「他都這樣大了,叫人笑話。」
「哪個笑話,理旁人作甚,這是我頭生嫡子,縱鬧些也不妨。」他還盤算起要請了大伯過來,要在府裡順德堂前開弓。
紀氏趕緊攔了他:「可不能這麼著,弟妹心裡原就存著事,再拿這個惹她的眼作甚,咱們一府裡單過便是了。」
話越是這麼說,顏連章越是想著要把伯父請了來:「我不在你必是受了她的氣,她雖是大房也是弟妹,倒敢給你閒氣受了,往後難道不求著咱們。」
紀氏這回皺了眉頭,知道丈夫說的是過繼的事兒,把臉擱在他肩上:「我是最好沒有她求來的一天,那樣的鬧法,怎麼受的住,不說咱們,孩子怎辦?」
顏連章卻定了主意非請來不可,顏家大伯第二日就顫顫巍巍叫人扶了來,在堂的大理石雲屏椅子上頭坐定了,兩隻手搭在枴杖上,看看地下一溜排開的孩子,眼睛笑的瞇了起來。
一溜幾個孩子都穿著大紅裳子,女孩兒還戴了金飾,連灃哥兒都乖乖立著不動,自大到小,看著顏連章拉開桑木弓,往圓頭箭上綁上蓬草,自東始到北終,射出四枝箭去。
家裡除開顏明陶,還是頭一回有男孩出生行了射禮,一箭一聲鑼,家裡下人又都發了一個月的月錢,灝哥兒還在襁褓裡,就是下人口裡的福氣小少爺了。

☆、第54章 茶油浸臘梅

灝哥兒週歲生日那一天,明沅才把紀家兩位舅舅見齊全了,裡頭還有紀氏後母所出的弟弟,如今也已經討了媳婦,只還沒生下孩子來。
紀氏待這個弟弟面上笑的親切,可她到底是在老太太身邊長大的,跟繼母並不多親近,這些弟弟打小還不如伯父家裡的哥哥見的多,血脈雖更近,說起來話來再客套不過,倒是她弟媳婦,很有些往上湊的意思。
紀氏待她卻只如常,便跟尋常官眷多幾分親近,不為旁的,只因著這個弟媳婦是繼母娘家的侄女,到弟弟紀懷瑾說親事的時候,胡氏作主,給自己的兒子配了娘家閨女。
小胡氏心裡知道這個長姐因著她的出身待她淡,可她卻把情面做足了十分,顯得兩家一向交情深厚,那些個不知道的,只當她真是紀氏的親弟媳婦了。
這也明白的很,翻過年明蓁就十四歲了,備了兩年嫁,只等著及□就行大禮,成王再不受聖人的寵愛,到底是個親王,已經十七歲了,在朝裡領了差事,這兩年同顏家越走越親近,連著顏連章的差事,也是他幫著疏通的,沾親帶舊,又怎麼會不上門巴結。
裡頭數紀氏的大嫂黃氏走得最近,黃氏進門的時候,紀氏還不曾出嫁,閨閣裡頭便有情誼,因著親近長房的嫡出哥哥,連同這個嫂嫂看著也先多了幾分可親。
黃氏初來乍道,這個妹妹是養在老太太房裡的,比別個都多幾分體面,她既是個好相處的,自然上趕著交際。
女兒家初嫁人,紀家又是要臉的,沒得通房沒得妾,這個嫂嫂很拿得出手,品性溫柔相貌親切行事得體,說話舉動一眼看著就是大家子裡出來的。
她同紀氏兩個最要好,紀家上一輩兒女兒少,她們倆便成了閨中蜜友,倒似小兒女般相待,相約著睡在一床,只為著等早上一道看初開的玉蘭花。
春寒裡頭裹了薄襖,拿細竹竿兒把花打下來,拖麵糊糊下鍋炸著吃,沾著玫瑰蜜,呈上去送給紀老太太,老太太那時候最喜歡的就是這個孫媳婦。
後來紀氏出嫁,黃氏無孕,一年年的磨搓,明珠成了魚眼睛,再不復閨中女兒那些閒情,往日情誼雖在,可這個堂嫂作為,惹得紀老太太不快,連帶著紀氏也跟她疏遠了。
紀氏曉得她艱難,沒兒子的心酸越是正室越是嘗得透,她嘗過這苦頭,黃氏比她更盛,她不僅沒兒子,連女兒也無,五六年頂著無出的帽子,好容易得了個嫡子怎麼不看重。
這番心意紀氏能夠體悟,可紀舜英到底是紀家的哥兒,每每看著曾祖母歎息,她便更警醒,再不能行到那一步去。
紀懷信原來同妻子也甚是恩愛,他房裡頭的通房妾室只一個庶子一個庶女,那兩個都是他的孩子,身上淌著他的血,當嫡母的照管不到,怎不由得他不心驚。
黃氏倒好似在丈夫面前披了一層皮,她原來那些個仁慈愛護,便全發自真心的,往回看也都成了假意。這塊畫皮剝落下來,黃氏自個不覺著,紀懷信卻只當瞧見了妻子的真面目。
紀老太太拿這個長孫媳婦當例子擺給紀氏看,她既受教,再不能按著這條路子走,便是生了兒子,也得拿住丈夫的心。
今兒人到的齊全,紀家過年見著那些個孩子庶出的全沒來,黃氏帶紀舜華,夏氏帶了紀舜榮,只小胡氏一人還沒生養,見著灝哥兒這樣白胖的孩子哪能不愛,抱在手裡撒不開,摟得他一會兒,香了好幾口。
小胡氏是盛妝來的,頭上耳上頸上的插戴一樣不少,灝哥兒被她抱在手裡並不舒服,扭動著身子晃著兩隻胳膊,他雖不會說話,卻擺明了並不喜歡小胡氏抱他。
紀氏眼睜睜看著不好伸手,明潼過去把弟弟抱了過來,她已經過了十歲生日,人抽了條,越長越像紀氏了,穩穩一伸手,面上帶著淺笑:「他可墩實呢,舅姆別累著了,我來抱吧。」
話還沒說完,灝哥兒一巴掌抓掉了小胡氏頭上的赤金分心,那金分心上頭還帶了幾根頭髮,他吃的好長的壯,手上力氣也不小,這麼一抓,小胡氏「絲」的吸了一口氣兒,才剛皺了眉頭,黃氏已經挑她的刺兒:「你沒帶過娃兒,這樣擱了他可不舒服,那些個養娘嬤嬤俱都不准戴首飾的。」
小胡氏忍了這一句,臉上笑一笑,拿手攏住了頭髮,她梳的牡丹頭,一個圓髻亂了,餘下那些俱都要重梳,裡頭還填著假髮,看看紀氏:「倒要擾姐姐借我套梳子使使。」
灝哥兒一把扔了那個金分心,嘴裡咿咿兩聲,很不高興,叫姐姐抱在懷裡,委屈的窩到她肩上,小手指頭抓一抓頭,明潼低頭一看,小娃兒白嫩嫩的手指頭,叫那赤金分心上頭嵌住紅寶石的槽子磕著了。
她心疼極了,趕緊抱了他吹氣,紀氏面上不好露出來,笑盈盈的指了瓊玉領她去暖閣裡頭梳頭髮,還讓瓊玉把專給她梳頭的高昇媳婦叫了來給小胡氏拆頭髮。
明沅翻過年按著虛歲便是六歲了,她跟在明湘後面出來,一探頭瞧見紀舜華在,趕緊立在明湘身邊寸步不離,回回見著明沅,他非得欺負她一回,不見著她生氣,是絕不罷手的。
連黃氏都不說他,紀氏只好少帶了明沅去紀家,可他上門來卻攔不住,上回是扯壞了明沅頸裡四季如意金鎖上的絲絛,這一回又不知道要作什麼鬼了。
紀舜華原是看著灝哥兒的,眼睛一瞬瞧見了明沅,立時就衝她壞笑,笑的明沅皺起眉頭來,什麼叫熊孩子,她可算是見識到了,這個活霸王,非得把她欺負哭了才稱心,可明沅自來就不愛哭。
她越是不哭,紀舜華就越是變本加厲,自過年他掐了明沅的臉,她一聲也不曾哭,倒似狗熊見著了鮮蜜,冷不丁的就要出來唬她一下,非得她害怕難受了,這才肯干休。
明湘知道明沅上回吃了虧,可對著這麼個紀家的寶貝蛋,她也沒法子護著妹妹,張頭一看附到明沅耳邊:「你趕緊往大姐姐那兒去,他就不敢鬧了。」
明湘也吃過虧,放炮的時候就炸在她腳下,可誰也不能說紀舜華是故意的,他見明湘跌了跤,還趕緊上手去扶,當著大人的面給她賠禮。
明湘裙上系的玉絛環壓步叫磕掉一聲,紀舜華立時就要解下他腰上的玉珮賠她,唬的明湘也顧不得腳疼,趕緊避到房裡頭去,吃那一嚇,她的腳踝腫了一個月,天天貼著膏藥。
明洛也是一樣,只她會哭,受了欺負就去找紀氏告狀,當著黃氏的面抹淚,黃氏心裡不樂,紀氏也公道不起來,若說他故意,又抓不著實證。
手鬆了勁大了全是借口,他最肯認錯,他先賠了不是,黃氏就幫護著,紀氏怎麼好越過嫂子去管教她的兒子。
等紀舜華再來,紀氏便不叫這三個女孩兒出來了,既是過週歲,幾個女孩兒都要出來,紀舜華幾個月不曾見著明沅,又不知道憋了多少損招等著使出來。
明蓁如今完全是少女模樣,身上穿的大紅宮裝便是宮裡頭送了來的,說是宮裡,一多半兒還是成王,一身真紅色羅衣大袖外裳,下邊是真紅色羅裙,裡頭是玉色紗衣,裳上裙上俱繡的金繡鸞鳳,身上掛珠帶玉,極是華貴,這身快抵得王妃常服了。
明沅知道這一套便是出客服,明蓁尋常也穿得華貴,只平日裡不好施脂粉,今兒拿胭脂點了唇,身上衣裳一壓側目微笑,便在女眷中也是頭一個出挑的。
她身邊總跟著四個宮裡頭的嬤嬤,這兩年的規矩教導下來,便是宮裡的娘娘也指謫不出不是,明沅拉了明湘的手,兩個小姑娘攆在她身邊不再離開,連後來的明洛見著紀舜華在都縮頭,快步過來躬身也問了安,悄悄扯明沅的袖子:「你們倒精怪。」
明蓁哪裡不知,只不說破,護得幾個妹妹周全,因著一屋子男眷,親戚里見過禮便帶了這一串三姐妹往暖閣裡去,讓她們坐定了喝茶吃點心。
明洛才坐定就吁出一口氣來:「得虧沒叫那活霸王逮著。」說著鼓了嘴兒,明湘也抿了嘴巴笑,只明沅大剌剌說出來:「大姐姐是護身符,有她在,再不敢來鬧的。」
幾個庶妹裡邊,明蓁最喜歡的還是明沅,明湘明洛兩個倒有些把她當明潼看待,總歸是有些怕的,只這個妹妹說實話,聽了便伸手輕捏她的鼻頭:「你們這一向功課重了,我那兒倒少去,往後也不必拘在屋子裡頭不動,常來走動便是,再隔幾日院裡的素心開了,到我這兒來賞花。」
素心臘梅顏色純正香味不去,明沅最愛撿了這個裝在香包裡頭,掛在帳上一屋子都香,她立時點了頭:「四姐姐作畫,五姐姐奏琴,我來撿梅花苞兒,拿水淖了,茶油泡了吃。」
明洛掩了口就笑,她生的似張姨娘,年紀越長,五官越是發開來,鼻高眼大,笑起來最是明艷:「這東西怎麼能用,還拿茶油浸,也不怕齁著。」
「本草裡頭都說能用,這個治咳嗽呢,我前兒才瞧見的,正巧開了花,摘些來備著,專給四姐姐留著。」明沅打趣明洛一句,說的明洛挨過來就要掐她。
明蓁翹著嘴角微微笑看著妹妹們,明潼也跟著躲了進來,外頭一陣陣的喧鬧,裡邊又是一串笑聲,她指了兩個妹妹虛點一點:「瞧你們成什麼樣子了,恁般鬧,吵著大姐姐。」
她笑聲笑語的,明湘起身給她挪了個坐出來,伸手抻抻衣裳:「灝哥兒還鬧不鬧?我才瞧著就怕他發脾氣。」
明潼剛給弟弟換了衣裳來,小人兒發了牛脾氣,連養娘都沾不得手,紀氏又脫不開身,只好由著明潼抱他下去換過衣裳,頭上戴著小帽,預備著抓周。
明潼知道這幾個妹妹怕紀舜華,他一來,就作鳥散狀,還躲到過她的小樓裡來,見她們幾個這模樣揚一揚眉毛:「哪一個都這麼好性兒,怪不得非得折騰你們,但凡頭一回就叫他吃個虧,他怎麼再敢伸手!」
明湘明洛是不敢,明沅是沒想認真跟個小孩子計較,她還真讓紀舜華吃過虧的,可他記吃不記打,越是反抗越是稀罕,明沅耗不過他,只好躲著他了。
「到底是親戚,怎麼好較真兒,等再大些,兩邊也就隔開來了。」明蓁說的溫和,可話裡的意思卻是紀舜華已經上了七歲,不能再直通通的往內宅裡頭邁,往後就得堂前待客了。
因著是紀家的親戚,這才沒把話說明白,明潼心裡皺眉,她想的是澄哥兒也七歲了,得單獨給他立院了,面上還笑:「可不是,再長些,堂兄弟也是外男了。」
幾個女兒家說得這幾話,便叫請到樓上,開了小窗格,自上往下望,灝哥兒已經叫抱到人圈中,面前的大案上擺了一圈東西,眾人俱都低了頭看他抓的什麼,明湘明洛都擠在窗邊,只有明潼立在妹妹們後面。
紀舜華一直扭頭在尋她們,一抬腦袋看見窗格子裡頭明沅露出來的半張臉,知道自家上不去,皺了眉頭仰頭看著,明沅難得起了調皮心思,拿袖子掩住半邊,衝他做了個鬼臉。
灝哥兒叫抱到大案上,坐了半晌不動彈,不看案上的東西,卻把人都看了一回,養娘逗他,他扭過頭去,叫了兩聲姐姐沒人應,垂頭生起悶聲來。
丫頭們只好拿話兒哄他:「哥兒快抓,抓完了就去找姐姐。」
灝哥兒長眉毛一動,嘴巴噘起來,伸手就抓了官印,教了他十來日,早就記得牢了,再往下是書簡,接著是筆墨,明潼嘴巴一翹,底下已是歡歡喜喜滿堂吉祥話了。

☆、第55章 野雞瓜齏(修)

官運亨通才高八斗錦繡文章,這就是明潼教弟弟要抓牢了,她深吸一口氣,先退到後面去,明沅伸手點點弟弟:「官哥兒好聰明。」
灝哥兒的小名就叫官哥兒,紀氏原來不肯,還是顏連章先叫了起來,江州拿小兒郎叫小阿倌,他得了這麼個兒子,按著規矩還該四處敲鑼喊阿倌來哉,既免了這個,便拿「官」字作了小名。
連澄哥兒都沒起小名,明潼是大囡,明灝是官哥兒,卻沒哪個孩子吵著也要起,澄哥兒在下面看著弟弟抓住這三樣,笑的嘴巴都咧開來。
抓了周就該吃長壽麵,這湯底兒是拿莊頭上送來的野雞去了肉專燉骨頭架子,十來只燉得一鍋湯,裡頭的濃鮮自不必提,單用兩塊野雞脯子肉切作丁子醬過爆炒,蓋了滿滿一碗盛將出來。
顏家吃麵還是江州規矩,那邊的麵食比金陵的精細,這一碗碗盛出來,再佐上瓜脯冬筍,外邊男人家吃的滿頭是汗。
生灝哥兒那一日是陰天,今兒乾脆下起雪籽來了,到吃麵時,男女分開落座,紀氏在花廳裡頭擺宴,幾個未出閣的女孩兒便乾脆都往明沅住的湖心院去。
幾個姊妹裡邊除開明蓁便只她的院子最大,明潼雖不住主樓,卻也一樣佈置開來,到得三伏三九里,便在此地擺水宴吃烤肉。
明蓁卻是頭一回來,她一向少來,只旁人去見她,若來西府也是去紀氏院兒裡,不曾來過明沅住處,抬手緊緊觀音兜,掩住半張臉,笑盈盈道:「這處所在,竟沒起個院名兒?倒可惜了。」
院子兩邊都能進來,一座九曲紅欄橋,一行圓形石墩,因著下雪,院裡的小丫頭早早出來掃道,可雪籽落得密實,哪裡掃得盡,一腳下去咯咯作響。
明沅算是主人,在前邊帶路,聽見明蓁說得這一句,抿了嘴兒笑:「我學問淺,起不出什麼好聽有意境的名字來,要是大姐姐肯援手,便再好不過了。」
明蓁進得院內,丫環引著她們往正樓去,堂前空蕩,再看朝南那溜房子,知道明沅是住在那兒,這院子說是她的,卻只作得半個主。
幾個人都穿著羊皮高底兒小靴子,身上暖烘烘的進的屋,一徑往內室裡去,早就鋪設好了厚毛氈子,解開大斗蓬,脫掉小靴兒換上軟底鞋,熱巾子還未過手,明蓁便道:「我也沒甚個學問,只叫湖心又太直白了些,大而化簡也不是這化法,不若就叫香洲。」
明潼側目瞧過去,倒覺得明沅歪打正著,讓顏家這個福氣最大的人給她改了院名,到底是各人命緣不同,抿唇一笑:「大姐姐金口開了,六妹妹還不趕緊謝過,等回了母親掛上匾額才好。」
夾岸一溜紅桃樹,春日花開盛似紅霞堆錦,夏日裡湖面連片出水荷花,秋海棠冬雪梅,四季不斷花香,可不是香洲。
明沅立時就笑,明洛眼現慕色,扁了嘴角:「沅丫頭最悠閒,這好地方獨給你一個住,不成,我跟三姐姐兩個非得來蹭你的屋子,讓你睡在腳跟頭!」
廚房送來的野雞丁子面還熱著,開了蓋兒用了一碗,一人還多得一碗野雞瓜齏,旁的大肉蹄醉鰣魚都只略動了動筷子,小漆盒子裡頭一碟糟鵪鶉腿倒讓明潼起了吃酒的心思。
她吩咐雲墨去取葡萄酒來,連著水晶杯水晶瓶兒一併拿來,篩過再燙,玫瑰色傾在水晶杯裡,一人用得一盞,今兒家裡宴飲,再沒人來拘束她們,又不必作功課練女工,乾脆鋪開紙做起詩來。
明沅的學問在幾個姊妹裡邊只排中游,苦練的東西她能排得上,之前接受的教育卻沒法抹掉,寫詞作詩歷來就不如幾個姐姐,連明洛都排在她前面。
靠著一肚子應試教育背下來的詩書詞句定也能出頭,不僅出頭,怕還得傳出才名去,可她想的就是老老實實,自來了這兒,她認識的才女便只有宋先生一個,她若是好運,也不會出來作女先生了。
就算不看現在,想想李清照朱淑真也知道才女的名頭不好擔,乾脆熄了這心思,學裡要詩,就對付著作一首出來,雖有堆砌詞藻的評語,卻也沒人指望她這上邊出頭。
明沅沒成想,反倒是明湘寫的詩被宋先生稱讚過,雖是化用也很巧妙。她自個兒是聽見作詩就頭疼,上一回姐妹聚首是作秋海棠詩,非得在裡頭嵌上一個「春」字。
拿春秋作比最易,可她見著這紅團團白馥馥的花朵哪裡能扯到什麼秋日愁緒去。在座只她一個寫的是喜慶詩句,通篇寫海棠花兒如何可愛,秋色春華分不出好惡來,拿出來品評,明蓁捏了她的那張撒金箋兒笑的歪在枕上。
那一回得著魁首的卻是明潼,「不借春光力,開來斗晚風。」,她少有這樣的句子,連明蓁都說她詩中有意,親手把金花簪到她頭上。
明蓁當了人雖笑,落後卻給明沅送了一朵燒玻璃花簪子,指甲蓋大小的花葉層層相疊,花間有葉,葉底藏花,含珠吐蕊煞是好看,明沅還當是這個姐姐安慰她,哪裡知道只有她得了。
心裡迷迷濛濛覺得這個才是綵頭,可她寫的再平常不過,便沒拿這個當一回事,只親手又做了扇套兒回禮。
明蓁私底下卻拿了這些詩稿出來,把明沅的排在頭一張,她身邊的丫頭俱是通文墨的,朱衣同她最是親近,伸頭一瞧面露奇色,明蓁嗔她一眼:「莫要看她詞意皆平,只這句秋色春華總相宜,便好文章,悠然自得的很呢。」
明蓁如何說,餘下幾個俱不知道,只明沅在湖心院中真是越住越安閒了,紀氏自有了親生子,倒有一半心力被這個娃娃纏磨了去,說話學步,眼睛一刻離不得他;明潼更不必說,一多半精神在官哥兒身上,餘下的都給了澄哥兒。
顏連章把官哥兒當作寶貝,回來半年夜夜在上房歇息,程張安哪一個都勾不起他的意頭來,紀氏如今兒女雙全,再不怕人說她是妒婦,留下丈夫不提讓他雨露均沾的話,後院裡可不一天比一天更清淨。
明洛比明沅更差些,在穗州那一年裡頭,半年都不曾上課,先生是請著,可張姨娘後宅作主,女兒有個甚頭疼腦熱便乾脆請一日假,明洛又不是個好學上進的,乾脆三日打魚兩日曬網,連琴都疏於練習了。
回回問起她來,便說指節作疼,拿拇指指節去刮琴弦,琴師手上莫不生著粗厚老繭,她一雙纖手,再不能因著這個變粗糙了。
可看見明潼送給明沅的金徽玉軫斷紋琴,摸上了就不肯放手,明沅本來對琴並沒甚個好惡,借了她彈,到如今還沒還回來,惹得采薇啐了幾回,還說明沅是「窮大方」,自家還沒幾樣好東西,別個來伸手,恨不得掏出底兒去。
如今又要作詩,明沅第一個先縮了頭,明洛轉了眼睛陪笑:「咱們還燃香,我來奏琴,六妹妹便侍候茶水罷。」
明蓁「撲哧」一笑,明潼推一推她:「大姐姐開了口的,那香洲兩個字,怎麼也得寫出來才是。」幾個理了梨花大案,鋪開氈宣紙,拿溫水調開墨,明沅親自磨了墨出來,拿出一枝玉管筆:「這是我今歲才得的生辰禮,還沒寫過字兒的,大姐姐來開筆,最好不過。」
明蓁推脫不過,到底寫了,才寫了一個香字兒,那尋邊瓊玉來請:「太太請幾位姑娘往前頭去。」說著單給明蓁施了全禮:「成親王來了。」
明沅從來只聽其名,未見其人,一屋子姑娘聽見成王來了,頭一個看的就是明蓁,明蓁叫她們看了,也只面上一紅,她雖從未跟這個丈夫蒙過面,可自打賜了婚,便一向都有往來。
年節禮盒自來不少,除開吃穿,上回重陽簪花,他就單送了一朵綠菊來,她戴了一整日,不獨描畫下來,還製成干花裝在佩袋裡。
明沅幾個俱都咬了唇兒看她,明潼卻忽的挺直了背,成王如今式微,依靠著太子過活,她還曾親見過自家這對大姐姐大姐夫,在年節裡頭對著太子太子妃行大禮,那時候哪能知道最後坐在寶座上受萬人拜的竟是這一對夫妻。
她穩穩心神,淺淺一笑:「咱們橫豎不能見著大姐夫的,怎麼倒要叫咱們過去。」瓊珠聽這話抬手掩了口:「太太叫請,外頭連屏風都起來了。」
十二扇的山水大屏,人藏在裡頭不出聲,遠遠看上一眼,沒人知道,明蓁這下徹底紅了面頰,到底是沒出嫁的姑娘,身邊跟著的朱衣臥雪抿了嘴兒笑,她見一屋子人都在瞧她,微微頷首:「既是嬸娘叫去,哪有推脫的。」換上小靴子,罩了大斗蓬,心口撲咚撲咚的跳著,想起嬤嬤們教導,越是急,越是要緩,一步步踩了雪珠兒,往順德堂去。
明洛明湘明沅三個落在最後,明洛嘴裡藏不住話,低了聲兒問:「你們說,成王生的什麼樣子?是不是凶得很?」
明湘輕輕一笑:「他一向愛給大姐姐送禮,便是凶,也凶不著大姐姐。」兩個小姑娘平素俱是大人模樣,倒說起這些來,才露出稚氣。
明沅看著她們笑,把兩個小姑娘看的臉紅起來,明湘還伸手刮她的鼻尖,笑笑鬧鬧了一路,畫屏絲蘭跟采薇三個怕她們踩著滑了腳,一路不住提醒,走到花廊進頭,明蓁往順德堂去,明潼腳步一頓,轉了個身往另一面走。
幾個小姑娘站住了,不知該跟著誰,明洛咬了唇兒:「三姐姐這是怎的了?」
沒人答得出來,明沅也不知她作甚走了一另一條路,三人才對視一眼,前邊明蓁已經進去了,明湘抿了唇兒不說話,還是明沅作了主:「許是三姐姐有事兒,太太叫我們,自然該去的。」這才安心跟進了順德堂。
只明潼自家知道她走這段路花了多少力氣,成王是最後贏的那個人,卻也是叫太子妃許氏咬牙痛罵的那個人,明潼知道的並不清楚,可卻曉得,若不是成王最後不曾為太子剖白,他或許死的沒那麼冤枉。
他是她的仇人,卻也算是恩人,明潼直直往蘭雪閣去,繞了石子路從月洞偏門處行到了冠雲峰前,小篆跟在她身後打傘,才要張口,明潼叫她退到蘭雪閣前的花廊裡,這兒是賞白杜鵑花兒的,這時節再沒人來。
她幾下解開繫在頸裡頭的斗蓬,取下觀音帽:「把你的脫下來。」小篆張了口說不出話來,見著那刀子似的目光,趕緊把衣裳換過。
明潼裹緊了斗蓬還覺得風直往心口上刮,她快步走到冠雲峰後的山石凹處,伸手掏出了石壁小洞裡頭的積雪,自這地方往外頭瞧,堂前動靜一覽無遺。
可她沒料到那□雪才掏出來,對面竟出現一張人臉,寒眉冷目,眉梢高高挑起來,目光剎時就把她釘在原地,明潼一怔,還不及看那人服色,就叫他轉過來堵住了,她趕緊把斗蓬圍住,掩住裡邊繡了金邊的瀾裙。
眼睛一溜看見他懸在腰間金嵌銀絲的刀來,明潼正不知如何脫身,那人將她自上往下打量一回,他握著拳頭手直直伸到明潼眼前,明潼身子一縮,就看見他露出個笑來,倏地霜消雪融,手掌心裡躺了一隻麻雀,毛團團一隻,一見著亮光就啾啾叫個不住。
明潼微怔一下,伸手接了過來。

☆、第56章 蜜姜絲

雪籽下了一整日,到夜裡還不住,打得窗框辟辟啪啪作響,明沅自來睡的熟,帳子一放下來便是她的天地,枕在軟枕上,這會兒也覺著叫吵得沒了睏意,挨著榻腳給她守夜的九紅聽見她翻身問道:「姑娘可是要茶?」
「不要茶,你是不是叫這雪珠兒吵的睡不著?要是冷了,櫃子裡頭還有被子。」明沅翻身衝著外頭,拔步床是雙層罩,榻腳上正可睡得一人,外頭也用厚帳子罩住,睡在裡邊比睡在丫頭房裡更加暖和些,九紅來了金陵兩年還不慣這裡的水土,一到了冬日裡就輪著跟人換守夜,明沅房裡自然比丫頭屋子更暖和。
明沅睡的實,夜裡事兒也少,這個活計很是輕省,她原想省了這個,叫幾個丫頭能在床上睡個好覺,喜姑姑只是不允:「這是規矩,再不能廢,便是姑娘事兒少,她們已經快鬆了。」
明沅這才不再推,給她們加厚了被子,拿自個份例裡頭的棉花給丫頭們做被子,她總沒辦法把這些丫頭當作下人奴婢,一不高興就能打殺,比小貓小狗還不如的東西,有吃的便也分下去給她們吃,有用的也給她們用,府裡也不知從甚個時候起,就傳出了六姑娘待人寬和的名聲來。
九紅聽見她聲音裡沒睡意,便撐了頭對著床帳問:「姑娘今兒可瞧見成王了?」她到了冬天就恨不得縮在屋子裡不出去,穿得愈多愈顯得笨重,今兒待客便不叫她出去侍候。
明沅輕笑一聲:「見著了。」到底還是小姑娘,連明湘都忍不住伸頭張望,兩個小姑娘透過穿格恨不得把成王從頭到腳都看一回。
果然九紅又問:「他生的甚個模樣?」她只見過戲文裡頭的演的大官,頭戴大紅花的狀元郎,再往上卻不曾見過了。
「成王,成王生的像廟裡的龍王像!」明沅這句說完,九紅「嚇」一聲,差點兒滾下榻去,明沅咯咯一笑,她才惱了:「姑娘唬我!」說著翻身不再問了。
隔得十二扇的山水大屏,未見其人,先聞其聲,明蓁近人情怯,立住了不動,還是她們這些妹妹,你拉我我扯你的,先往那窗格裡頭看了一眼。
成王同她們想的俱不一樣,明湘猜測他該是個斯文氣書生模樣的人,明洛卻覺得他該是頭戴玉冠的貴胄公子哥兒,明沅自來不曾想像過,打眼一瞧卻露出笑意來,回身沖明蓁招招手,做了個口型:「大姐姐快來。」
明蓁頓步不過一瞬,提一口氣拎了羅裙往前來,幾個妹妹退開去,只留她立在窗隔前,透過細梅花隔紋往外看去,從在上首堂穿著玄色衣裳,兩肩繡金龍團紋的便是她未來的丈夫。
成王生的高大,有些北人相貌,膚色微黑,看側面只見一道濃眉,再往下是高鼻薄唇,若說相貌自然不是白面文弱書生,也不是翩翩佳公子,要說哪一型的,明沅能給下個定論,成王是硬朗形的。
明湘明洛都頗覺失望,彼此對看一眼,往後退出一步去,明沅還立在明蓁身邊,睨了眼兒去看明蓁如何,雖則如今看著成王面貌並不出挑,可等他再年長些,才能透出味道來。
成王聽見屏後衣裳簇簇,察覺出屏後有人,把著茶盅餘光掃過,明蓁睫毛一顫,覺得才剛靜下來的心,叫他一眼看的跳個不住。
成王分明看見屏後那一抹真紅色,這樣的宮緞衣裳,上月才差人送了來,面上並不露相,只藉著把盞收回目光,側過臉去似微微頷首。
明蓁面上飛紅一片,這時節卻沒扇子掩面,只覺得他目光穿透梅紋格打在身上,不知覺便退了一寸,鞋子踩住了後裙裳,還是明沅假作扯她的袖子托了她一把,她這才回過神來,轉身領著妹妹們回去。
明洛一路咬了袖子偷笑,明湘怕她出聲趕緊拉她一把,明沅跟在明蓁身邊,不過轉個身的功夫,她便又面色如常,還沖明沅伸出手去:「那幅字兒還未寫完。」
明沅由她牽了手,覺著掌心有些汗濕,微一側目,分明瞧見才言談如常舉動自若的大姐姐,迎著風雪露出一段暖人笑意來。
明蓁寫得了字,便不再逗留,明湘明洛兩個卻在院裡躲懶兒,大姐姐一走,明潼又不在,她們幾個索性脫了外頭的襖子,只穿著單衣窩到羅漢床上,明沅睡在中間,兩個小姑娘一左一右挨著她。
一模一樣的桃花紗衫,解了頭上的金花挨在一處,外頭天陰,裡邊卻暖和,明沅還叫采薇抱了被子來,烘暖了蓋在身上。
「這樣好的地方,你平時就開了進來耍便是。」明洛原還嫉妒她得了好屋子,知道平日裡小樓要掛鎖,這才熄了心思,偏過臉去枕在手上:「你們瞧見大姐夫沒有?大姐姐生的這樣好,倒有些不般配了。」
屋裡沒有旁人在,明湘性子也活泛起來,撐著手看向明洛:「可不能說這些話,那是聖人定下來的婚事,天作之合。」
明沅兩邊看一看,捂了嘴兒就笑:「那是大姐夫,又不是四姐夫五姐夫……」她這話還沒說完,兩個小姑娘壓上來呵她的的胳肢窩兒,三個人鬧的把被子都踢到了床下邊。
到笑的喘起來,才又能三手兩腳的去撈地下的被子,拍打兩下又蓋在身上,幾個人相互挨著,先還說說話,落後乾脆午睡起來,蒙著被子睡的臉蛋泛紅。
紀氏聽說她們睡在一處,也不招她們過來用飯了,吩咐廚房送了個燒鍋子去,還許她們喝點酒暖身子,夜裡就睡在香洲裡。
明沅還回自個兒的屋,明湘明洛兩個住在小樓裡,外邊瀝瀝雨聲不斷,小冰珠兒砸了一地的白梅花,雪珠跟著雨一化,院前那一地的梅瓣貼在青磚石上,明湘手癢起來,給明沅又畫了一幅小院落梅圖。
第二日天還未晴,因著過下元節放假,不必早起上課,明湘明洛兩個便不早起,明沅卻是早起慣了的,到了時辰就坐起來披上小襖。
每日她去學裡前都先把泡出燕毛的燕窩子細細剔過,送到紀氏那兒。臨著窗點起海棠燈,套上薄襖張頭看對樓兩個還睡著,也不知道昨兒鬧得多晚,叫拎熱水進來的采菽手腳輕些。
明沅洗漱完了把頭髮攏在肩上,采菽捧出白底梅花小盅兒來,裡頭血燕已經泡好了,先用小勺兒撇掉上邊一層燕毛,再拿了銀鑷子把那細小的精心挑出來,蓋上蓋子著人往喜姑姑那裡送。
送到上房,自有丫頭拿銀銚兒燉起來,燉成糖水加進杏漿再呈上去給紀氏喝,她生灝哥兒的時候覺得血氣不足,日日一碗燕窩斷不得,明沅從喜姑姑那裡聽說了,伸手把這活計接了過來。
明湘做鞋,明洛做包袋,她的手沒那麼巧,便只能在吃喝上下功夫了,喜姑姑正是這個意思,鞋子包袋總有用收起來不用的那一天,這日日要用的燕窩才最見長性。
挽了發繫上裙套上襖,等那邊急急起來,梳了頭抹油調脂,往上房去時,澄哥兒跟灃哥兒都已經來了。
灃哥兒快三歲,正是惹人喜歡的時候,生的圓頭圓腦,叫安姨娘帶的性子憨實,見著明沅來就咧嘴笑,等幾個姐姐都行過禮,伸手要明沅抱他。
昨天不曾見的明潼也沒在,紀氏等那燕窩子送上來,吃了一口就叫瓊珠:「給大囡那裡也上一碗,她昨兒受了風寒,再用些蜜姜絲,捂了被子發汗。」
餘下幾個女孩對看一眼,明湘先說:「倒不知道三姐姐病了,該去瞧瞧她才是。」紀氏蹙了眉頭:「貪涼愛耍,昨兒也不知道從哪兒摸了只折翅的麻雀來,凍得手臉都紅了,跟著下人也該罰。」
小篆已是叫罰了半個月的月錢,還半個字兒都不敢吐露,她哪裡敢乾站著等,明潼不許她過去,她就在月洞門邊的漏花窗那兒立著。
眼看著那個年輕男人把姐兒堵在假山石裡,唬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兒了,她快跑了兩步,等繞過門邊兒,便只有明潼立在那兒,她手裡還抓著只麻雀,若不是冠雲峰底那踩實了的雪珠,小篆只當自個兒眼花了。
明潼是真生病了,躺在床上大被子蒙到鼻子下邊,人燒得昏昏然,眼前一幕幕的紅牆綠瓦,還有壽昌宮裡那株經寒不敗的枯枝老梅,倏地聽見吱吱兩聲,猛然回神,張眼一看外頭天光大亮,大篆守著她打盹,聽見響動,趕緊挨過去問:「姑娘醒了?」回身從暖盅裡頭取出個蓋碗來。
「太太吩咐了,姐兒一醒先把這一甌兒姜茶吃了,廚下燉著雞絲粥,甚個時候餓了都能食用。」雲箋扶著明潼坐起來,搭上短毛斗蓬,一碗姜茶喝得她喉嚨口毛辣辣的,又咽口蜜汁才好些。
明潼神色懨懨靠坐在大枕頭上,大篆給她掖了掖被角:「三位姑娘都來瞧過了,姑娘睡著並沒叫她們進來,四姑娘送了蜜梅子,五姑娘送了雪花酥,六姑娘叫廚房預備了蔥香酥餅,好讓姑娘配著粥吃。」
明潼應了一聲,又闔上眼簾,聽見外頭又一陣吱喳叫,不耐煩的睜開眼兒,那只麻雀她藏在暖手筒裡帶回來,叫澄哥兒看見了,拿細枝兒給它綁了腿,拿金絲籠子養在花廳裡。
聽見叫聲便想起那人來,看著服侍配刀,怕是成王的伴當。成王的伴當俱都封了高官兒,算是一路隨軍打,又一路從朝堂上掙了出來,她便是見過也認不出來,萬幸沒叫他瞧出身份。
明潼自嘲一笑,原是自個兒魔怔了,便見著又能如何?是恩是仇她都無力還報,心裡一哂抬頭道:「把那籠子挪到澄哥兒屋裡去,原就是他要留下的,吵人的很。」
明沅去安姨娘的院裡用了飯,灃哥兒只纏她,到拍哄著睡了午覺,才又回自家院兒裡,九紅扶了她的手,衝她瞬瞬眼睛,明沅立時就知道,小蓮蓬又跟車來府裡送東西了,這一回卻不曾要錢要東西只說有個好消息姑娘不日就要知道。
頭一二回東西不曾送到明沅手上來,那邊半點音訊也沒聽著,再往後小蓮蓬便不再托人交給安姨娘了,讓麥穗兒尋了個院中除草的小丫頭子找到了九紅。
九紅不敢自作主張,別個都不告訴,私底下告訴了明沅,明沅怔得半日歎一口氣,拿素荷包包了些碎銀出去,有了這開頭頭一回,往後便不曾斷,或是三百或是五百,再多了也沒有了。
這事兒想必別個也是知曉的,紀氏也不會不知道,只數目不多,睜只眼兒閉只眼兒,還曾當著明沅的面,把份例分發下去,擺明了一絲一縷都不曾虧待睞姨娘,明沅明白她的意思,可她除了拿錢之外,也沒別的法子了。
這回卻不一樣,九紅還不曾說是甚事,喜姑姑那兒巧月就送了一漆盒的燕窩子來,盒裡襯著軟綢,裡頭裹了十枚燕窩。
她年小機靈,原都是交付了采薇就走的,這回倒說要給明沅請個安。明沅正坐在窗前看明蓁那付字,聽見她進來不以為意,還想著小蓮蓬說的好事是甚事,揮手叫采苓抓果子她吃,巧月卻湊到明沅身邊:「喜姑姑著我來告訴姑娘一聲兒,姑娘怕是要添弟妹,小東西該預備起來了。」

☆、第57章 雞冠絲〔顯示不出的偽更〕

明沅一句不曾聽的分明,過得會子這句話才進了她的心,巧月福一福身子,弓腰往後退出去,九紅拿了果碟進來,巧月推了不肯要,說還得幫著喜姑姑跑腿去,緊了棉襖往外頭去了。
初聽還當是紀氏又有孕了,再把小蓮蓬傳來的話一聯想,怕是睞姨娘在莊頭上有了身孕,明沅怎麼也想不明白,都發落到了莊頭上,她是怎麼見著了顏連章。
不過一瞬時,她心裡就轉了七八種念頭,滿腹都是疑問,這個孩子怎麼來的?紀氏是知道了,還是被蒙在鼓裡?若是紀氏知道,那明潼又知不知道?
明沅不由得苦笑,她的日子才將將好了一些,又送下這樣的難題來,她立到窗邊,寒風夾著雪籽吹落在她脖子裡,叫這冰珠兒一激,明沅起了一身雞皮疙瘩,鼻間一縷雪梅香,她深吸幾口,這才平靜下來。
九紅訥訥無言,她進了宅子這麼長時候,早不似原來天真爛漫,姑娘待她有大恩,她便一門心思為著明沅著想,知道她愁苦,半點聲音也不敢發,可看著雪批頭蓋臉的打過來,還是把門合上半扇,絞了手指頭看她:「姑娘,這是怎的了?」
才剛還說有好消息的,九紅還為著明沅高興,這會兒卻擰了眉頭不說不動,明沅回過神來,衝她笑一笑,轉身坐到羅漢床前。
既是喜姑姑能傳話過來,那紀氏一定是知道的,如何有孕那是紀氏該責問的事,若不是顏連章的孩子,這時候只怕她得穿上那件小白褂子了。
明沅捏了本詞譜翻看,采茵進來送茶,描金漆盒裡頭除了一個四季如意的瓷盅兒,還拿泥金紅碟兒扣住的蜜姜絲:「太太讓廚房往各處都送了一甌兒來,說切絲煮湯吃著去去寒氣,別著了風寒。」
明沅應了一聲,也不擱下書冊,單手拿起小箸,挑了一筷子薑絲含在嘴裡,拿蜜漬過的姜絲不改本性,還是辣,外邊那層稠蜜含完了,就嘗出裡邊的辣味來。
采茵剛要拿茶,明沅就擺了手,把這幾根姜細細嚼了,舌頭發麻,這才開了盅蓋兒,一口熱茶下去,這點麻意隨著茶進到喉管,通身都熱了起來。
采茵退出去,看著明沅的模樣不很高興,扯扯九紅的袖子:「姑娘這是怎的了?才剛還松著眉頭呢。」
九紅便是對著采薇也不敢說的,點點書冊:「聽說要作詩呢。」這上頭明沅一向後進,每回作詩都要翻書找句子好化用,采茵聽了也不奇怪,抿抿嘴兒:「你侍候著姑娘,我跟采薇就在罩房裡,有事你擔著些。」
兩邊的垂紗簾子一放下來,裡屋便靜悄悄沒得人聲,明沅手裡的書頁久久不曾翻動,到彩漆托盤裡的茶涼透了,她才長長吁一口氣出來,在紀氏跟前,她也只能裝作不知道了。
喜姑姑也不是讓她急巴巴的做小東西,而變著法的傳話給她聽,喜姑姑也不是讓她急巴巴的做小東西,而變著法的傳話給她聽,自小丫頭嘴裡說出來,委婉好聽些罷了。
消息傳了來,還不知道上房要怎麼翻天,連明沅自個都想不通,睞姨娘是怎麼再見著顏連章的,她的莊頭離金陵可有十來里路呢!
紀氏沉了臉聽著下邊回報,韓國道家的跪在地毯上頭都不敢抬起來,心裡卻止不住的咬牙,老爺帶了同僚打獵,在林子裡頭轉晚了,拎著野味進的莊頭,城門關了進不來,就宿了那麼一夜,哪知道就那麼一回,竟叫她翻了身了。
灝哥兒坐在羅漢床前咿呀,手裡還抓著他抓周時摸到的小書簡,擺弄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紀氏面目微沉,他半爬過去,一手搭在紀氏的腿上。
紀氏叫兒子這一搭側頭衝他就是一笑,灝哥兒呀呀兩聲,看見母親笑了,也跟著瞇起眼睛來,原是半跪著的,伸出腿來往後一坐,紀氏還伸手扶了扶,怕他的大腦袋磕在床欄上。
紀氏眼睛盯著灝哥兒,聲音淡淡的:「知道了,既有了身孕,叫人還把落月閣理出來,等雪住了,再派了人去接她。」
上房幾個丫頭連大氣兒都不敢出,韓國道家的得著紀氏這一句話如蒙大赦,腆了笑彎腰簽著身子退出屋門,叫冷風一吹只覺得衣裳後背都濕了。
也不知道是莊子裡哪個蠢貨幫著說了一句話,這時節再去想這個也沒用,還不如趕緊把這燙手的山芋扔出來,還當她老實了,哪裡知道存著這個心思。
老爺來打獵再尋常不過了,城郊那些貴人的莊子哪個不散養些活物,就為著放出來撲稜兩下再叫人射下來,鋪網子拿箭用弓的,捉的還是自家養的東西。
這玩樂事秋日裡總有一回,顏連章由著成王舉到市舶司去了,今歲才上任,這個衙門又是個有油水的,跟這些人交際,玩的便是花樣。
一眾人一處打獵,在林子裡拿黃泥糊住野雞拱在土堆裡烘著吃,砸開泥殼子,裡頭的肉又鮮又香,一咬一口汁兒,帶去兩罈子酒喝了個精光,吃的七顛八倒,再作得幾首詩,想著回來的時候天已經晚了。
醉中騎不得那麼遠的路,明兒又還要當差,想著途經處有個莊頭是自家的,便帶了人往那頭先安排起來,高昇趕著快馬往莊頭上一報,自上往下個個都知道了。
睞姨娘在莊子上呆了快兩年,早就行走自如,也沒誰特意看了她,她手上有銀子,還有莊戶送了自家的女兒到她身邊當小丫頭使。
莊頭上人捨不得蠟燭,一到天黑就烏壓壓一片,睞姨娘這樣的過得長了,把掙扎養病時候那些個雄心俱都磨了去,除了思念兒女,倒也不想一門心思咬牙恨紀氏恨安姨娘了。
她本來就性子綿實,成日裡看的聽的不一樣了,心思就跟著變化起來,手勾不著眼瞧不見,連孩子的身量都摸不準,除了嘴裡念叨一句,兒子在她心裡還是襁褓中的模樣,女兒已經記不真切了,可她卻知道女兒還惦記她,便是三五百錢,也夠她莊上一月開銷。
小蓮蓬日日在她耳邊念叨些個姨娘要為自個兒打算,若是一輩子不能回去,手上沒銀子往後怎辦,江婆子蘇大郎頭一回來沒討著錢,過後又來了一回,見真的要不出東西來,乾脆沒再來過,還是過年那一回,江婆子托人帶過一甕醃鹹菜。
這一甕兒上邊是蓋鹹菜,上面那層吃盡了,下邊是拿秋油醃的一指長小魚,拿筷子一插都快沒過筷身,層層疊疊也不知道備了多久。
她的眼淚立時就下來了,睞姨娘知道哥哥嫂子的性子,親娘本來有她撐腰,嫂嫂要靠著她來討銀子,只有巴結的份,如今自己這裡斷了銀錢,娘還不知要怎麼受磨搓。
總歸是一路把她從五歲拉扯到十五歲的親娘,這十年裡頭,她們倆在顏家相依,有親娘護著再沒受過旁人欺負,連粗糙活計都不曾沾過手,光是想也知道她如今日子有多艱難。
眼淚漣漣哭的莊上那些個婦人也陪著掉淚,睞姨娘百樣不通,只一樣像了江婆子,會造湯水,既不再看著她,總歸長坐無聊,也往廚房走動一回,見著燒湯炒菜也多一句口,漸漸親近起來。
人心都是肉作的,她的可憐模樣就在眼前擺著,有那些個心軟的也都憐惜她,為她歎上兩句,等再親近些,便知道她原來差點兒就許了人當正頭娘子。
唏噓一回各自散去,等顏連章要來的消息傳過來,就有人拍了她的門:「蘇娘子,老爺來咱們莊頭啦。」
這一句話,把她熄了的心火又燃了起來,一輩子到老死在莊頭上,還是掙一掙拼著回到顏家去!擺在眼前兩條路,於她不必選,烏溜溜的頭髮挽在耳後,留出一束搭在肩上,她這兒緞子是有的,活計卻沒那麼精細,鑲不得珠也盤不得金,穿了件素色褙子,端了盅兒過去,裡頭是燉的野雞崽子。
她本來就是老爺的女人,由著她去侍候再平常不過,顏連章這才想起她來,竟不知道她叫發落到這個莊頭上,舊人也成了新人,她瘦得許多,纖腰一握,眼睛更顯得大,水盈盈的瞧過來,喝了湯就辦下事來。
顏連章原也沒想著把她接回來,兩年時光讓他只得這麼個人,等這夜過去才思量著要怎麼把她挪回府裡去,也不過回府的頭一二日還記得,再往後這心思就越來越淡,哪裡知道只這一夜,她竟有了身孕。
明沅坐了一整個下午,那碟子蜜姜絲被她吃個乾淨,涼茶壓住舌頭上的火,到了點兒,披上斗蓬,一步一思量的往的正院去,經過花廊,還沒走到落月閣前,就聽見裡頭有大響動,她心頭一驚,快走兩步上前去。
只見院門大開,石階上的落雪早就掃去了,連兩邊經得兩冬一春長得枝深葉茂的樹,都叫打落了積雪,還有花匠預備起裁剪枝葉來了。
采薇一怔,扭了脖子往裡瞧,門大開著通風,四五個丫頭正在掃塵,她心裡咯登一下,明沅卻已經往前行去,采薇急趕上兩步,正不知道說什麼好,就看見明湘在前邊亭子裡等著,問了一聲:「四姑娘安。」
明湘卻有些心不在焉,她也瞧見落月閣掃塵理家什了,睞姨娘一回來,灃哥兒又該怎辦?會不會把這個養了兩年的弟弟,又搶回去?
兩個小姑娘一路無話,再往前明洛也在,她還不曾知道,只問起來:「你們收著姜絲了沒?姨娘非得煮了湯給我吃,我一身兒都是姜味。」說著抽抽鼻子。
明沅扯了嘴角笑:「我吃了一碟子的,拿清水漱過口便沒味兒了,五姐姐回去試試罷。」扯這幾句閒話,明湘跟明洛兩個對看一眼,又都默默不語,明洛還呵著氣怕自個兒一嘴的姜味,到正房前都不再說話。
紀氏心裡這口氣兒自然不順,卻不曾到遷怒的地步,丈夫回來一個字都沒提,怕根本沒擺在心上,只這肚皮卻掩不住,若她不把睞姨娘接回來,便是失了職,再不能叫人拿住這個把柄。
才吩咐了請大夫安排嬤嬤,就看見三個庶女排著進來,眼睛往明沅身上一看,衝她笑一笑:「你給你三姐姐送了蔥油酥餅去了?她就著那個吃了兩碗雞絲粥。」
明沅瞇眼笑了:「三姐姐愛鹹的,送藥吃了甜的定然不舒坦,這才送些鹹東西去。」明潼像紀氏愛吃鹹口的,椒鹽的更愛,小餅子一層層起酥,再撒上蔥花烘了,一塊塊手掌手大小,若是春日裡加上香椿,她更愛吃。
紀氏看看明沅,再想想她親娘,女兒倒同她全不一樣,伸手一拍坐褥,示意她坐過來:「都坐罷,抬桌子進來。」
澄哥兒陪著明潼在小院裡頭吃飯,灃哥兒還小再不上桌,官哥兒更是吃飽了團在床上睡覺,一桌子就只有紀氏跟三個女孩兒,紀氏跟前一碟子拌雞冠,上手就一人挾了一筷。
一小碟費去許多雞,一看就是莊頭上又送了活雞來,一來就是一二百對,風乾鹽制,這雞冠便拿了拌涼菜。
明沅覺得自己越來越樂觀了,難題一個個的砸過來,她竟習慣起來,到如今端起碗來竟還吃的下,明洛嘴巴最挑,明湘是想著灃哥兒筷尖挑著米粒送進嘴裡,獨獨明沅,捧了這一碗桃花粳,先吃了一口飯。
紀氏自家都有些吃用不下的意思,六丫頭一路過來定然知道了,卻半點兒不擺在心上,吃了拌雞冠,又去挾銀肚絲,涼菜配著熱米飯,還挾了一筷子鴨脯到明湘碗裡:「四姐姐用這個,味兒可足呢,半點也不腥氣的。」
不說她日日一盅燕窩送了來,是個有長性的,只看她還能吃得下,就知道她心寬,這上頭,明潼竟還不如她了。
原來年紀小沒定性,到這會兒也能瞧得出來,明湘性子老實,膽小怯懦,不多說一句不多行一步,規矩得有些戰戰兢兢;明洛在穗州一年呆得霸道張揚,在上房壓著性子不使出來,在外頭且還得明沅讓著她,她的規矩是有一多半兒裝出來的;到了明沅又不一樣,她守規矩是甘分隨時,既不委屈也不妝相。
明沅又是座中吃的最多的,等拿香茶漱過口,紀氏問她們些功課琴棋的話,到掌燈要告辭了,她看看明沅道:「你姨娘不日就要回來,等她回來,你帶了灃哥兒瞧瞧她去。」

☆、第58章 黃米棗仁粥

從沒有誰瞞過明沅她是姨娘生的,澄哥兒都知道,這兩個再沒瞞的道理。明沅抱到上房來時,已然記事,才剛住下的時候少提睞姨娘,為著怕她吵嚷著要回去,等住定了,不論是丫頭還是婆子再沒有噤口不提的。
這些下人領著上房的差,論起來自然是抬著紀氏踩著睞姨娘,雖是人之常情可若攤在三歲小兒面前,天長日久只怕還要為生母羞愧。
灃哥兒卻是真不明白,他自記事就養在棲月閣裡,滿心只把安姨娘當作「姨娘」看待,安姨娘絕口不提,下人們自然也不會提。
回回莊頭上來人,明沅都要給小蓮蓬錢,紀氏是知道的,卻自來不曾過問,若真是一文不給,當作沒有這個生母,只怕誰都養她不住,知道要給,給的不多,拿捏著度幫補,就是曉得自己的身份,紀氏這才默許了。
明沅不會也不能把睞姨娘當親娘看待,她的親娘不在這裡,完整的父愛跟母愛她都擁有過,不論是睞姨娘顏連章還是紀氏都無法超越她在現代的父母。
睞姨娘確是對她有生恩不錯,可明沅至多交她當作有血緣的親戚看待,有些期望不能回報,可有些規矩卻必是要守的,在這上面後宅裡沒一個能給她當先例做對比。
澄哥兒也知道他是程姨娘生的,可程姨娘在他眼裡,只怕還不如黃氏夏氏這樣的堂舅母。說到底還是沒有帶在身邊的情份。
明湘明洛兩個都養在自己親娘身邊,明沅卻是獨居一院,往後睞姨娘回來了,甚至生了孩子,她要怎麼處理這層關係怕才是紀氏看重的。
明沅聽見這句吩咐,只點點頭:「女兒知道了。」肩不動腰不擰,抬起臉來神色如常,紀氏讚許的看她一眼,抬抬手放了她們出去。
瓊珠送了牛乳杏漿燉的燕窩上來,紀氏掀開蓋盅兒,拿起銀勺還問了一聲:「這是沅丫頭送來的?」
瓊珠應了一聲:「是六姑娘送來的。」紀氏翹翹嘴角,才舀了一勺還未送進口裡,只見瓊珠欲言又止,笑一聲:「你今兒倒還規矩起來了,又想說甚?」
瓊珠面上一紅,還不等她開口,紀氏就擺了手:「你要說甚,我還不知道,我自家心頭有數,你去告訴大篆這事兒暫且不必叫大囡知道。」
明湘一路無話,明洛夾在這兩個中間,眼睛一時轉過來一時又轉過去,她也不知道說甚好,一句也不敢搭茬,心裡頭再想問,還是把牙咬得死死的,到待月閣前匆匆別過,一閃身進去了,留下明湘明沅兩個走剩下那條長廊道。
明沅實不知道說些甚好,若睞姨娘還是出府前那個性子,灃哥兒還是養在安姨娘院子裡頭要更好些,可睞姨娘呢?兒子總歸是她親生的,她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捧著怕掉含著怕化,一口一口餵養大的。
灃哥兒才到安姨娘那裡,不說睡不好,連著拉了幾天肚子,拉的再不肯喝奶嬤嬤的奶,胖臉蛋兒沒幾日就瘦掉一圈,安姨娘實在無法了,紀氏把睞姨娘院子裡頭侍候的人一個個的問話,這才問出來,睞姨娘給灃哥兒喝奶,得先擠出來放著,把上頭的油花撇去一層,灃哥兒脾胃弱,奶裡頭油花太足,他受不住。
安姨娘也不可說不精心了,她用米湯上頭那一層稠衣把灃哥兒的腸胃調養了過來,如今雖還弱些,卻也不是沾著油花就洩肚子了。
紀氏擺明的是讓灃哥兒認生母的,前頭又還擺著安姨娘,除開張姨娘獨門獨院身邊只一個女兒,院裡哪個人不兩難?
雪又接連著下了三日,落落停停就是沒有放晴的時候,紀氏既發了話說等天晴,那便得等到天晴了再派了車去把睞姨娘接回來。
落月閣一關快兩年,裡頭大件的東西自然還在,小件卻都是撿進庫裡的,還造了冊,這會兒要拿出來,便得取了簽兒一樣樣的核對了,再從簽子上頭消了去,一應物件兒列出單子來,叫紀氏掌過眼,這才好往落月閣裡搬。
顏連章下了衙回來已經掌了燈,灝哥兒睡得張著小嘴流口水,他先往西廂房裡看一回兒子,拿手指頭戳他肥白白的臉蛋,把灝哥兒吵的皺了眉頭哼哼,這才背了手往正房裡來。
往常這時候紀氏早已經睡下了,知道他回來,也只留一盞燈,今兒卻還點了八瓣荷葉琉璃燈,喜姑姑正坐在她對面的繡墩上回事。
他用熱水洗過面,擦了手往紀氏對面一坐,丫頭捧了大盅兒進來,裡頭是雞湯銀絲面,蓋著厚厚一層黃油,一開盅蓋兒就是撲鼻的香氣,他在外頭吃酒胃裡早就難受,這會子上一碗麵,茲溜著喝了兩口熱湯,拿筷子挑起細面往嘴邊送。
紀氏抬頭笑看他一眼,手上還拿著單子,也不用筆,拿指甲蓋兒在黑字上頭劃上一道算是刪了一樣東西。
顏連章只當是禮單子,吃得一碗湯麵出了一身大汗,屋子裡碳火燒得旺,他脫了外袍穿著裌衣還是熱,熱雞油浸的面下肚連裌衣也穿不住了,乾脆脫的只剩單衣,放下碗才覺得通身舒泰:「這是甚?官哥兒年辰的禮單子?」
這個兒子來的晚了些,卻是實打實的貴人,不止是東府的貴人,確是一家子的貴人,細算起來,懷上他的時候,正是顏明蓁叫選中當成王妃的時候。
抓周取這樣的好意頭,顏連章心裡開了花,他的官位又上一步,同在穗州的鹽道又不可同日而語了,鹽道只一地方的鹽運,市舶司卻是管著全部出海貿易,官不大,可能進這地方,若不是成王疏通到了太子跟前,哪裡能得這樣的肥缺。
光是官哥兒抓個周,那禮自正門抬到夾道往東府送,一長道兒再沒斷過,顏連章志得意滿,受了人情自然也還送回去,自家大哥是真丈人不錯,卻是個清職,他這裡通的才是青雲路。
紀氏知道丈夫這向因著高昇很有些得意忘形,原來在穗州還想著避回江州去,不捲進太子同於家的爭鬥裡,如今領了職進得官,哪裡還能同太子撇的清,成王同太子就走的近,如今別個眼裡可不就是太子那一派的人了。
男人在興頭上,萬不能澆冷水。紀氏點點單子:「把這個去了,換成大理石雲嵌屏風。」她說得這一句,喜姑姑還沒應,顏連章先奇道:「可是誰家作壽?」無端端的也沒誰拿大屏風出來當禮。
紀氏嗔他一眼,隨手把單子遞過去,喜姑姑躬身接了退了出去,紀氏這才瞪他:「老爺也太不著調了,若不是韓國道家的來報,我且不知道還有那麼一樁事。」
顏連章思慮得會,這才想起睞姨娘來,他笑一聲:「又不是甚緊要事。」
紀氏伸手點點丈夫:「怎不是緊要事,睞姨娘有了身孕,都已經作了准信了,再不好呆在莊頭上,也是我的不是,懷得一胎倒蠢笨起來,連事兒都記不真了。」
這話論誰也不會信,可顏連章卻不在意,他若真想著睞姨娘,早早便接了她回來,也不至冷落在莊上兩年之久,聽見她有孕,還略皺皺眉頭:「回來便回來,也不是甚大事。」
紀氏要聽的就是丈夫這句話,反手捶腰:「老爺動動嘴皮子,受累的可是我。」說著皺了眉頭:「跟著出去的也知道回來報一聲,早報給我知道,就早接了來,這大雪天的,若顛著了可怎辦?」
一個沒拿姨娘當一回事,一個沒拿肚裡的孩子當一回事,論完這兩句,便吹了燈安歇,哪知道這話才說了一個晚上,第二日雪竟停了,天一晴地下一層白,襯著紅梅枝兒越發的艷,明沅早上起來一面挑著燕窩,一面吩咐采薇把明湘給她畫的白雪紅梅圖拿出來掛上。
九紅昨兒幾次張口想提一提睞姨娘的事兒,可明沅回來了便先吩咐泡上燕窩,再撿了兩付寫得不錯的字預備著明兒進學帶給宋先生看,接著又挑起自傢俬庫裡的東西,明蓁送了幅字兒,她總不能不回禮。
九紅忙裡忙外的跑了兩回,這事兒不及提起來,就到了夜裡,她折騰的一夜都不曾睡好,白日裡起來往正屋去,明沅已經就著雞脯丁子用了一小碗黃米棗仁粥,九紅跺著腳發急:「姑娘真是菩薩性子,半點兒都不急。」
安姨娘那裡怕都要火上房了,她好容易教養個哥兒,養到兩歲大了,睞姨娘這時候殺回來,她夜裡只怕把被角都咬爛了。
明沅聽見九紅這一句,撲哧一笑,拿筷子頭點點碟子:「再給盛一碗來,明兒叫廚房送芙蓉蛋來佐粥,不必加肉,做素的便行。」
看她還吃的下,九紅一肚子擔憂沒地兒吐露,真拿了泥金小碟又給舀了一碟子雞丁瓜脯,眼看著明沅又用一碗粥,吃的身子熱乎乎,罩上白底繡綠萼梅的斗蓬,套上暖手筒,慢悠悠步出院子,采茵采苓兩個提著八仙盒跟在她身後往綠雲舫去。
九紅撤了桌兒去尋采菽,她已經明白些大宅院裡的彎彎繞繞了,那求著明沅送錢回去的話再也沒提過。她知道自家開口求一句,明沅便得為著她這幾百錢去央求喜姑姑,喜姑姑再去找外院的管事,繞這麼大個圈子,受累的還是六姑娘。
采菽不論姐姐卷碧如何勸告她,呆的久了又怎麼會不偏心,論起幾位主子,在六姑娘這頭當差活計輕省不說,人還最和藹,從沒有因著年小就胡發脾氣的事,主子寬和了,下人也更精心。
她往針上串細米珠,來回串線往明沅穿的大紅斗蓬上釘,見著九紅來也不曾抬頭,九紅翻翻她手上的活計:「你怎的想起做這個來?」
采菽便是一笑:「我見五姑娘斗蓬上也綴著的,只咱們姑娘沒有,收著這些個細珠兒也沒用,不如全給盤出花來,這斗蓬還得再穿上兩個多月呢。」
九紅皺了眉頭歎息,采菽也不去問她作甚,上房吹一陣風,幾個院裡立時就要落雪,先緝珠再盤金,釘完一朵纏枝花,九紅的氣也順過來了,拈拈針頭道:「太太又沒說甚,何苦就自尋麻煩,我看姑娘就穩得住。」
九紅鼓了嘴兒,把頭往采菽身上一靠,她心裡想的同采菽一樣,哪裡是怕太太如何,她是怕三姑娘又給姑娘臉子看。她眼睛裡素來揉不得沙子,好容易待姑娘親近些,這回只怕又得被遷怒了去。

☆、第59章 臘肉蒸豆腐

雪水一化,路就難行起來,通往城中的主道兩邊堆了厚厚兩尺雪,髒乎乎的透著黑灰色,馬車轍一路碾過濕泥地,拖泥帶水慢慢悠悠往城裡頭去。
小蓮蓬手裡抱了個大包裹,馬車後頭還掛著一串兒臘雞臘鴨,底下還用粗甕兒裝了幾罈子醃鹹菜,一層土雞蛋一層稻草的裝了滿筐,俱是莊頭上人送的。
到她真要走了,莊頭上人念著往裡相處的情份,都有些儀程送她,或是些臘腸,或是些狸肉豬肉,再不濟也給了籃子雞蛋。
睞姨娘同韓國道的老婆處的不好,可總有兩個相好的人在,別個知道她的難處,還寬慰起她來:「總歸是做小,看得臉色過活便罷,你那兩個已是叫別人養了去,便你心裡放不下,可不叫人嫌?」
說這話的是個老婦,睞姨娘的日子好過起來還賴著她,她在莊頭上呆的有年頭了,兒子煽豬是一把好手,莊子裡頭養豬的人家俱都要求上門去,豬一煽過,性子就馴了,只顧著吃喝睡,養出一層層的膘來,過秤的時候才能賣得出價錢去。
睞姨娘認了她當乾娘,她兒子又對小蓮蓬有些意思,彼此有意說合,說到了年紀她就去求紀氏,把小蓮蓬配給秦乾娘的兒子。
到得這會兒還是這麼個意思,小蓮蓬已經十五了,在睞姨娘身邊本是小丫頭子,如今跟得兩年,不是大丫頭也是大丫頭了,秦乾娘想著兒子著意喜歡她,小蓮蓬看著又是個心明眼亮的,幫著主子不知擋了多少禍事去,這才想要求娶。
她拉了睞姨娘的手拍她:「蘇娘子是見過市面的,我嘴裡說不出甚個大道理來,可我知道這公豬一煽過,連著母豬也只老實養豬崽兒,一窩裡頭哪一隻不肥壯。」
自人到畜牲,爭的不過就是這些。
睞姨娘捂著肚皮,面上因著氣血不足臉色煞白,她彎身一福:「乾娘說的是,我不過白天歎自己命苦,養活的幾個孩兒,一個也沒落在身邊。」
秦乾娘雖是莊頭上人,年歲大了經的見的總歸多些,哪家把女兒送人當妾,哪家賣了女兒當丫頭,這些個姑娘年輕輕,花骨朵兒似的就沒了,爹娘不過得著一份裝裹,指指小院裡頭那株開了的紅梅花:「花苞大的不結籽,蘇娘子聽老身一句勸,把這一個果子結好了,再去思量別個。」
睞姨娘往日也常在她跟前歎命苦,聽她說這些話苦笑一聲,把自家用不上的白綾緞子留給秦乾娘當百年後的衣裳用。
坐在車裡兩手捂在肚子上,裡頭一個還不知道是男是女,小蓮蓬預備了一盅兒糖水蛋,遞到睞姨娘面前:「姨娘且用些吧,這城裡的路遠的很呢。」
睞姨娘吃了幾口熱糖水,咬得蛋塊滑進喉嚨裡去,越是往城中去,心裡越是害怕起來,大婦是想磨搓她便能把她打發到莊頭上來的,只當自個兒算是幾個妾裡討他喜歡的,可他當著面溫存,落後也只派高平來過一回,送些東西便再見不著人了。
知道他回來金陵是一回事,還當是正房太太阻了他來,哪裡知道他心裡壓根就沒拿她當一回事,生兒養女也不過是個抱腳腳床的丫頭。
到了這會兒才冷了心腸,可不如秦乾娘說的,一豬圈裡的豬跟人爭的又什麼不同,她歎出口氣來,推開盅兒不再吃,小蓮蓬卻滿面都是喜意:「姨娘還歎什麼,真個是菩薩保佑,送子娘娘都護著你呢。」
睞姨娘看一看她,卻沒像小蓮蓬想的那樣歡喜,只靠到枕頭上闔了眼兒,心裡倒似打翻了五味瓶,酸辣鹹苦說不出什麼滋味來,裡邊那一絲絲的甜,也給蓋住了。
早上出的車,到正午才到顏府,車裡再舒服也還是累人的,小蓮蓬先跳下車去,反身來扶睞姨娘,踩著小杌子下得車來,理理衣裳就先往上房請安。
睞姨娘一手扶了腰一手搭在小蓮蓬胳膊上,原不過是坐久了腰酸,她原已是撐不住了,想著必要請安,這才忍了過來,腰上那節骨頭就跟斷了似的,可瞧在丫頭眼裡,卻不是這麼回事了。
紀氏屋裡正擺飯,明沅澄哥兒陪著她一道用飯,莊頭上也一樣送了臘肉風雞,今兒就一道臘肉豆腐,揀肥瘦相間的臘肉,切大塊上下各一層鋪開,中間夾著片成片的豆腐,蓋上蓋碗上籠去蒸,蒸得肥肉肉汁都浸到豆腐裡。
上得桌才把蓋碗掀掉,裡邊熱氣兒不散,拿筷子挑去肉,用勺子舀嫩豆腐吃,這菜吃進口裡的俱是素的,卻半絲豆腥味都無,滿口肉香,澄哥兒拿這個豆腐拌飯不要佐菜就能吃一碗香稻。
瓊玉瓊珠見著睞姨娘的模樣茲當她是拿喬,見著她鼻子裡頭哼哼出聲:「姨娘來的不巧,太太正用飯,且在這兒站一站。」
睞姨娘已經臉色發白,哪裡還站得住,小蓮蓬先自忍不住,才要上前去,想著好容易回宅子,再不能被發落出去,忍氣吞聲道:「姨娘受了顛簸,非得先來給太太請安,還請姐姐們饒個凳子坐。」
瓊玉扯扯嘴角,往抱廈裡一指,小蓮蓬趕緊扶了她進去,讓她坐到繡墩上,又討來熱水給她喝,睞姨娘一口熱茶下肚,這才緩過氣來。
澄哥兒挾了蝦圓配飯,手一滑落到地上,叫瓊珠撿起來,看著飯用得剩下一道甜茶不曾上,這才把睞姨娘過來請安的事報給紀氏知道。
紀氏原來還有心壓一壓她,想到丈夫一句不曾問,又懶怠了精神,啜得一口茶,指人把桌子撤了,叫澄哥兒帶明沅去看他養的那只麻雀。
澄哥兒拉了明沅的手出去,卻衝她眨眨眼睛:「娘有事兒要辦。」故意慢著步子走,等到角門邊一轉身,明沅只看見一道影子,一怔之間立時明白過來,是睞姨娘回來了。
紀氏也已經將兩年不曾見過她了,她窩在錦枕裡頭,睞姨娘跪在織金纏枝花毯子上,等她嚥了一口茶這才早了起,擱下茶盅,放眼過去,只見睞姨娘身上一件白底小朵菊花對襟褙子,頭上一把玳瑁梳子,身上一件首飾也無,人瘦了一大圈,更顯得腰細肩窄,瘦骨伶仃的樣子。
一雙眼睛大的嚇人,原來後就一張瓜子臉,如今愈發尖了,兩頰一絲血色也無,嘴唇上半點胭脂也沒擦,看著一臉病容的模樣。
心裡再不喜她,她懷著孩子病了,也還是主母的失職,紀氏自上往下打量她一番:「若身子不舒坦也不必瞞著,招了大夫來給你按脈。」
睞姨娘斜簽著身子擺手:「太太已經為妾操了心的,再不敢叫太太煩心這些。」一面說一面縮脖子,紀氏挑挑眉頭,看著她又想起明沅來。
這麼一看,明沅跟睞姨娘兩個,倒是半點兒都不像,明沅能吃能睡,胃口最好,臉生的圓團團的,只下巴上帶個尖兒,笑起來面頰泛紅,倒是幾個女孩子裡生的最福相的。
紀氏心裡那絲不快也跟著散了去,不論睞姨娘這胎是男是女,都不打緊,她既問過了話,便不叫她再立著:「下去罷。」
睞姨娘是遠遠瞧見了女兒的,她自抱廈往上房去時,瞧見個穿著紅襖藍裙的女娃兒,頭上攢著金花葉,腰裡掛著玉三件,打眼一瞧竟沒認出是她的女兒,到進屋門才恍然大悟,才剛那個是自個兒的女兒。
進得房來只得了這麼兩句,頭一句還問身子,後一句便是叫她出去,睞姨娘扯著臉笑,躬著身子退出去,叫小蓮蓬一扶,掌心一層冷汗。
小蓮蓬還不敢在上房裡高聲,出得房門才央求:「哪位姐姐幫著搭把手,幫我把姨娘扶回去。」竟沒一個搭理她的,還是卷碧念著明沅的情分,指了個掃地丫頭,叫瓊珠批頭罵一句:「要你做好人,誰知道是不是妝相。」
卷碧分辨一句:「總不好才來就病在院子裡,太太臉上也不好看。」瓊珠這才作罷,扭了身打簾子進屋去。
落月院裡頭房屋舍都掃乾淨了,東西也都鋪上了,可侍候的丫頭卻還不曾配齊,除開小蓮蓬一個,原來那些個丫頭要麼就是發落到了漿洗房要麼就是派到院子裡頭灑掃,這麼些日子過去,怎麼也不會把這些原來的調回來,還是另給她配上新人。
小蓮蓬原當回來了便好了,進得門冷清清連個碳盆都沒支,莊頭上還有個搭手的,這裡連個幫手的人都沒有,她抹下腕子上一隻銀鐲,托了那個丫頭去燒熱水,拿斗蓬緊緊把睞姨娘裹起來:「姨娘忍耐些個,一會兒便好了。」
屋子裡又冷,人又乏,好在來時吃了兩個糖水蛋,可支撐得這些時候,腹裡早就空了,也只得干忍著。
等得一盞茶,那些個丫頭這才過來,小蓮蓬知道怪不得她們,也不急著問姓名,先把碳盆燒起來,再去廚房要了些軟和食物,西廂裡頭還擱著原來的舊箱籠,上邊罩著一層灰,也不知道裡頭還有甚個東西。
睞姨娘用了一碗麵,覺得身上有了些熱意,丫頭們一字兒排開報了姓名,她便擺了手:「我姓蘇,可別記差了。」
上房裡賜下的東西不多時也跟著到了,還是喜姑姑被派了這送東西的差事,才剛要稱一聲睞姨娘,就叫她一把搭了手:「再不敢當姑姑這一句,往後這個字可不能再提,還是按姓名稱呼罷。」
喜姑姑拿眼打量她,見她臉上連粉都沒搽,眼睛一圈都黃的,人又瘦又倦,趕緊扶著她坐下,睞姨娘眼圈一紅:「給姑姑打聽,六姑娘跟三少爺可好?」
她這句話送回去的時候,紀氏正在看帳冊,有幾處莊頭今年算是小年,出息並不多,折現銀子送來不過二千五百兩銀子,比舊年少掉一半,她正捏著單子皺眉頭,喜姑姑抱了這一句上來,紀氏也不拿這當回事:「她既想改,便長久的改了罷,我這裡免了她的請安,叫她好生在院子裡養著。」
才剛送了這話過去,夜裡落月閣裡的丫頭就來報,說睞姨娘身上見了紅,看樣子孩子保不住了。

☆、第60章 蓮子銀耳羹

睞姨娘換下來的褻褲上頭落了銅板大小的一塊紅,她原只當身上不舒坦是車坐久了,又受了凍,廚房送來的暖粥薑湯吃下肚中,自覺身上好些了,才剛回來不欲生事,等屋裡燒得暖和起來便蓋了毛毯子挨在窗邊。
一整個下午到晚上一聲都不發,只看著小蓮蓬領了丫頭忙前忙後,屋子雖理得了,還得歸置箱籠,原來那些個東西,有記著的,有不記著的,俱得一樣樣擺出來看,可不可用再由著她點了頭或是拾掇了,或是擺到架上。
到夜裡掌了燈,才算將將安置好了,由小蓮蓬領著來給她請安,睞姨娘眼皮兒都撐不開,略點點頭,只覺得覺著腹中墜痛,由著小蓮蓬給分派了房裡的差事,自家挨在枕上昏昏睡去。
等醒過來,出了一身的汗,燒得面頰通紅,急喝了兩口蜜茶,拿被子捂了躺到床上,小蓮蓬幫她掖著被角:「六姑娘那兒送了一碗銀耳湯來,姨娘是溫著,還是現喝了?」
睞姨娘眼圈一紅,端了碗的手直抖,聲音一哽:「難為她還想著我。」小蓮蓬心裡歎息,臉上卻笑:「看姨娘說的,六姑娘是姨娘生的,哪有不記著親娘的,我可瞧過了,裡頭蓮子都是取了蓮心的。」
這話到底心虛,府裡可不就有一個不記得親娘的,小蓮蓬把著她的手一托,勉強喝了半碗,睞姨娘先是為著這番話露出點笑意來,可想著已經長的認不出來的女兒,再想想那沒影了的兒子,心裡一苦,抽抽噎噎哭濕了半條帕子,燈也昏了,人也昏了,解開衣裳要換裡衣,這才看見褻褲上頭見了紅。
小蓮蓬急在屋裡頭子打轉,她們能從那苦地界回來,靠的全是姨娘肚裡這個孩子,若這個孩子有個什麼好歹,她們這輩子也沒出頭的日子了。
莊頭上確是過的自在,可她這兩年都不曾見過家人,主僕倆算不得淒風苦雨,可吃住俱不能跟府裡頭比,夏日裡蚊蟲多,長袖衫兒裹得密實實,風都透不進來,可蚊子偏能鑽進紗衣裡頭咬人,莊上的人還說甚個是欺客,撿著血肉香甜的咬,夜裡脫了衣裳,白條條的腿上一個個紅包,怎麼搽油也還是癢。
到了冬日屋門都邁不出去,雪一下就是一尺厚,紙窗薄牆怎麼擋得住風寒,柴胡薑湯是日日都要煮的,住的兩年,俱都瘦了,睞姨娘倒好,小蓮蓬自個兒手也粗了,臉也黑了,在莊上不顯,到這兒別個都拿眼瞧她。
來的時候想著那頭的好處,真進了好屋子,由著她當大丫頭指派起小丫環來,她又不想走了。
一疊聲的叫人去報,這時候二門都下了鑰,沒個急事再不能開,睞姨娘捂著肚皮咬牙哼哼,額上浸出冷汗:「忍忍罷了,咱們才回來半日,便鬧這樣的動靜出來,叫別個怎麼說。」
小蓮蓬同她一同坐臥,說是主僕,卻也能當睞姨娘半個家:「姨娘這會兒還說這些個,肚裡的孩子才要緊。」差了人往上房報去,她又不曾生養過,見著紅只怕孩子沒了,急的眼圈發紅,報上去自然就重的多。
要開二門的事,自然要報給紀氏知道,她同顏連章兩個正私話,聽見睞姨娘身上不好,心裡先自冷笑,只當她是專撿這個時候來作亂的,還當她是改了性子,竟還敢當面弄起鬼來。
可當著顏連章的面,卻還得持住了:「趕緊請了大夫來看,萬不該這時候接了來,只想著趕緊接回來,沒想著胎還不穩。」
顏連章聽見小妾流產的事,皺了眉頭,等丫頭出去,卻長歎一聲:「想是沒有緣份的,咱們兒子女兒都有了,也不少這一個,你寬了心便是。」
紀氏勉強笑一笑,又自陳幾句:「老爺萬不可這麼說的,叫大夫診治了,若能留豈不是有大緣分?」枕在枕上心裡卻是一哂,男人家都是嘴上說的好聽,看看大嫂便知,閨中對著旁人沒說道,對著她卻曾吐露一句,說哥哥堵咒發誓,若沒孩兒便抱養了兄弟的來養活,再不要第二個人。
這話說出來不過半載,就把院裡的通房丫頭抬成了妾,肚裡還懷了紀懷信的種,紀舜英如今受這樣的冷待,未必不是當初種下的因,沒兒子時自個騙自個,有兒子,那當日情形怎麼會不湧到眼前去。
黃氏說的時候滿眼是笑,卻不住拿帕子擦淚,拖了紀氏的手:「得他這一句,我這輩子都值了。」她自家也知道行不通,可丈夫說了,她便受了這一片情,哪裡知道這情會去的這麼快。
男人說的話,信一半兒留一半兒,顏連章這麼說,紀氏聽著順耳,落後也不當真,若她真跟嫂嫂一般處事,便沒婆婆壓在上頭,丈夫也不會似如今這麼甜情蜜意。
兩人還真就吩咐了一句,往二門外頭請大夫看診,再開方煎藥俱不是她們來打理,瓊珠叫起了喜姑姑,由著喜姑姑一手料理。
她在二門上見著去請大夫的是高昇,自家兒子跟在他後頭,心疼錘子大冬天還起夜,可誰又不是這麼過來的,給他緊緊襖子,吩咐他:「有甚事跑在頭裡,別叫高管事特意吩咐。」
錘子身量長了一大截,臉卻還是孩兒模樣,衝著喜姑姑皺皺鼻子:「我不冷,我可熱乎呢,娘你趕緊到房裡頭去,別吹著風。」
喜姑姑哎著應了一聲,她是披著衣裳出來的,戴了風帽還有手爐,既是紀氏身邊得臉的嬤嬤,身邊自有侍候她的兩個小丫頭,再凍不著她,可兒子到底是比在家懂事許多,跟著管事往後有個好前程,便是到外頭鋪子裡頭夥計帳房二掌櫃也都比在宅子裡頭混吃糊塗過日子更強些。
她眼見著錘子出了廊道,眉間的喜意就又散開去,側了頭往宅中一望,滿目黑壓壓的樹,落得一塊塊白的地方便是積雪覆蓋的屋頂,叫層層疊疊壓的最遠的那一處就是小香洲。
六姑娘的日子眼看著好起來,怎麼又出這麼樁事兒,不論睞姨娘是真不好還是假不好,這惡名兒總歸擔了去。
大夫來開了一付保胎藥,還有安胎的藥丸,叫她含服了,這胎原就不穩,坐車叫顛著了,冷風一浸人有些受不住,先把藥吃著,若身上還不乾淨,這一胎便是保不住了。
小蓮蓬點燈熬蠟的把藥給煎了,她自家看著爐火,再不肯假人於人,煎了藥趁著熱吹一會子就送給睞姨娘喝:「姨娘拜了多少菩薩,菩薩定然照管著咱們,且寬了心,喝了藥便好了。」
夜裡就在床邊打著地鋪,睞姨娘拿帕子綁了頭,歪在枕上有氣無力,伸手去拖住小蓮蓬的手:「還當回來了能好睡一夜,哪知道受不起這福份,若是沒你,我再沒如今,若將來能有一日好,再少不了你的。」
小蓮蓬坐起來給她掖好被子:「姨娘睡罷,咱們這一鬧,只怕得隔得些日子才能求太太讓見一見哥兒姐兒了。」
睞姨娘雙手護在腹間,動都不敢稍動一下,老老實實躺著,腳尖兒貼著湯婆子,心裡想著明沅如今的模樣,隔得遠看不見眉眼,只記得那一身紅綾襖,又想灃哥兒,腦子裡轉來轉去,許久才昏沉沉睡了。
第二日還想下床給紀氏請安,叫小蓮蓬死死攔住:「姨娘可歇了這心思吧,太太那兒我去回便是,若你去,這真的也成了假的。」
拿著藥方藥瓶去回報給紀氏聽,一屋子的姑娘少爺,小蓮蓬隔著門瞧不分明,眼睛一掃就先看見了明沅,腦後挽了兩個螺兒,繫著金絲飄帶,穿了柿子紅的小襖,胸前掛了一把大金鎖,只她離紀氏坐的最近,話也說的最多。
紀氏膝上抱著灝哥兒,下首坐了澄哥兒明沅,屋裡笑語不住,斷斷續續聽見是要預備起冬至節來,明沅還笑一聲:「算著日子,大姐姐的及笄禮也快了,我實不知道送些甚個好了。」說著偏了臉去看另外兩個姐姐:「你們都送什麼?」
明湘抿了嘴兒笑:「我看大姐姐喜歡梅花,想給她繡一幅雪地新梅的坐屏。」明洛皺了眉頭:「我也不知送甚,正愁呢。」
纏七雜八說得許久,小蓮蓬垂頭等著,立的腳麻,裡頭這才散了,明沅跟在明洛後頭出來,打眼就看見了小蓮蓬。
她目光一睇,又收了回來,她是今兒早起撿燕窩的時候知道睞姨娘身上不好的,巧月送了信來,明沅昨兒還送了吃食去,接著了信皺了眉頭,想等請安再打聽,見小蓮蓬還立的端正,面上也無急色,知道是無大礙了,半吊著的心放了下來。
小蓮蓬等人都出來才進去回話,紀氏知道睞姨娘無事,接過來看了方子,知道正吃藥,讓瓊珠吩咐廚房送些溫補之物去,小蓮蓬才要謝,紀氏又道:「我原想叫六丫頭灃哥兒兩個瞧瞧她去,既病著,便罷了,等她好了再說罷。」
面上瞧不出喜怒,連說出來的話也沒半分煙火氣,可小蓮蓬聽的這話,連臉都不敢抬起來,彎著身子行禮:「是呢,姨娘也是這個意思,怕把病氣過給哥兒姐兒。」是胎不穩又不是風寒腦熱,可紀氏發了話,哪有不遵從的。
紀氏聽得這一句,這才打量她一眼,輕聲一笑:「她倒是懂事知禮的,卷碧,拿一匣子高麗參來,煮湯沏茶擱一片進去,都相宜的。」
小蓮蓬代睞姨娘謝過,接了高麗參,一路回去都想著要怎麼開口,姨娘的眼睛都要望穿了,就是盼著想見見兩個孩兒,好容易進了門再叫她忍,又怎麼忍得。
她自家也知道兩個孩子是要不回來了,三少爺說不得還指望,兩個都是姨娘,六姑娘是怎麼想也不會回來了,便是太太不想要,也萬回不來。
睞姨娘吃得這些苦,人倒清醒了些,心裡猜測著紀氏怎麼也得關她一段,聽見小蓮蓬說紀氏叫她好生養著,立時就明白過來,白著臉點點頭:「是了,我身上不好,也不想叫她們瞧這病歪歪的樣子。」轉了臉衝著床,不一時枕頭就濕了一片。
只晴了這一天,一大早又下起雪珠來,風刮在人身上鈍刀子似的疼,明沅寫得會字就要放下筆來搓搓手,宋先生讓她們臨山水長卷,一屋子三個姑娘拿了筆細描,明湘明沅坐的住,明洛卻不耐煩了:「畫屏,往手爐子裡頭再加塊碳。」
宋先生在綠雲舫後頭歇著,放三個學生在前頭習畫,明洛抱了手爐在兩人間繞了一圈兒,歎口氣:「你倆這是怎的了?出了上房半句話都沒說過。」她自然知道是為著什麼,張姨娘在院兒裡幸災樂禍了許久。
她自家佔了那一年不曾懷上,回來眼見著灃哥兒能走會跑,口裡聲聲叫著安姨娘作姨娘,哪能不嫉妒,誰曉得睞姨娘有孕的消息又傳回來,張姨娘差點兒咬碎一口牙:「她倒比只母豬還好生養!」
明洛跺著腳下衝她發脾氣:「姨娘怎麼這樣說,明沅是小豬崽子,我是什麼?」出了門要爭長短,到底還是記著明沅明湘兩個都待她好,回來前生了張姨娘的氣,為的就是她不肯摸出銀子來,給一姐一妹置辦一塊繡花地毯,她走的時候滿口許諾,卻一件大的也沒,只帶些小玩意,深覺丟臉。
張姨娘手頭是很有銀子的,顏連章手鬆,跟著去了穗州這一年,攢下許多好東西來,有家用裡頭摳的,還有自顏連章那兒討的,她存下來這些全為著女兒,聽見女兒嗔她也不惱:「你是什麼,你是娘的心肝肉兒,你挑這個挑那個,娘這裡可虧了你?咱們守著銀子過活,可不能攪到那混水裡頭去。」
她的意思是站干岸,看著兩邊撕擼,最好還能漁人得利,明洛曉得該少說少問裝不知道,可她喜樂慣了,姐妹一處雖拌幾句嘴,自來不曾這樣一日都不說話,她才開了口,明沅就長長歎一口氣。
明洛看她蹙眉頭,渾然無謂:「我知道你愁什麼,你姨娘回來便回來了,總歸你又沒養在她那兒,澄哥兒的姨娘離的這樣近,他也沒甚個說道,你難什麼。」說著還衝她皺眉,不解她為甚這麼愁。
若真能似明洛說的這樣輕巧倒好了,她心裡是期望著睞姨娘能養一個自己的孩子的,她不能了,灃哥兒也不能,只肚裡這個才能安撫住她。
明湘擱了筆,眼睛看看明沅,彼此心領神會,輕悄悄歎了一口,也不再作畫,三人坐在一處,采菽端了食盒上來一碟子果仁餡的酥餅,一人撿一塊對坐著吃起來。
到底還是小姑娘,有明洛這兒歪一下那兒搔一下,沒一會兒就笑起來,明沅也跟著笑,心裡跟罩了層陰雲,聽見外頭雪珠瀝瀝落下的聲音,這樁擔憂怎麼也放不下。
紀氏守著女兒餵她喝薑湯,明潼這病來的快,去的卻慢,蒙著頭睡了兩日,汗出一層身上就一輕一層,只還覺得發虛,紀氏便不許她起身,跟先生請了長假,讓她好生將養。
明潼人沒瘦倒還胖了些,氣色看著也好,叫紀氏摟在懷裡喂湯,安閒的眼兒都闔上了,只勺子伸過來,這才張開嘴,紀氏喂完一口,拿手點她的鼻子:「瞅你這懶模樣,坐起來些,可別灑到被子上去。」
明潼反身抱了紀氏的腰:「娘在這兒,我懶些又怎的了。」屋裡燃著內造百合香,把薑汁味兒沖淡了些,明潼抬頭看著模樣不對:「娘這是怎的了?可是有煩心事?」
紀氏給她掖掖被子:「哪有甚個好煩心的,你身子好了,娘便萬事都不愁了。」明潼嘻的笑一聲,挨著紀氏拿被子掩的只露出一張臉,紀氏抬手把散發別到她耳後去,等她睡下,紀氏走到罩門邊,點了大篆:「再不許告訴姑娘,讓她安生養病。」
她前腳才走,明潼立時就爭開眼睛,叫了一聲小篆說要更衣,扶了她的手:「院裡出了甚事?」
小篆咬了唇兒,只覺得手上越來越痛,茲了一聲:「睞姨娘,蘇姨娘有了身孕,叫接回來了。」

☆、第61章 麵條魚

明潼心頭一片震盪,她咬著唇兒倒在枕頭裡,小篆急的眼圈泛紅:「姑娘再不敢說出去,太太吩咐咱們讓姑娘好生養病。」
明潼聽見了好似沒聽見,怔怔盯著帳頂,小篆腳尖往前,張了臉看看她,抖著嘴唇才要說話,明潼吸一口氣:「你下去罷,我知道了。」
飛罩門上的紗簾放了下來,明潼無力的躺在床上,不住摳著床罩上繡的金絲牡丹花,指甲一下一下的刮,摳得那一塊牡丹花瓣半邊起了毛。
怎麼還是躲不過,都折騰她要死了,竟又活過來,只當這輩子就在莊頭上了,偏還能有孕又回來!上輩子睞姨娘可只有一個兒子!如今不止多了一個女兒,肚裡還又懷上一個。
紅唇叫她咬得發白,手不住打著顫,已是有了一個半變,再不能生出另一個明數來!,明潼捏緊了拳頭,唇兒由白變紅,呼的長吸一口氣:「小篆,進來給我續茶。」
小篆拎了銅壺進來,見明潼面色如常,心裡先鬆一口氣兒,往茶壺裡續了水,才剛要退出去,明潼便開口道:「我覺得肚裡頭有些空,你去廚房要一碗麵條魚兒來,我就饞平姑姑做得那味兒。」
既要平姑姑親自做,小篆便跑了一回廚房,平姑姑管著廚房食事,除開上房有些大菜還親自掌勺,已經不碰鍋子灶台了,既是明潼開了口點的,便繫了圍裙做起麵條魚來。
說是麵條魚,卻不是真的拿面做的魚,是拿小刀把半指長的銀魚魚肉刮下來,打得起漿,拿麵粉蛋清一道拌了,捏出個魚形來,下到湯裡,這湯必得用老雞煨得沒有半點油花,撈出雞肉雞皮來不用,下進湯鍋裡頭一滾不撈出來,裝在砂罐子裡頭蓋上蓋兒,用食盒裡拎著過來。
平姑姑親自給送來的,明潼一病,紀氏便讓她先顧著這頭的吃食,上房倒不要她做了,平姑姑聽見明潼點菜,怕她吃的不好,親自送了來,問問她夜裡想吃甚,先給請了安,自小丫頭手裡拉過砂罐,舀一碗出來,鮮雞湯白面魚,撒了粒粒碧綠蔥花,看著就勾人的饞蟲。
平姑姑端了送上去:「三姑娘嘗嘗鹹淡,夜裡想吃些甚麼?」
明潼說是說饞這個味兒,端在手裡卻只吃了半碗:「倒難為姑姑還特地跑這一回,下雪落珠子的,還不趕緊看了茶來。」她在屋裡頭從不要一屋子丫頭圍著,小篆出去端茶,剩下的大篆也派了活計:「這般好味,別白費姑姑這份手藝,這剩下的給澄哥兒送了去,讓他吃著熱熱肚腸。」
兩個丫頭聽命出去了,明潼轉頭看向平姑姑,衝她笑一笑,問道:「如今落月閣的食事是誰來料理的?」
睞姨娘第二日又見了紅,唬得她連床榻都不敢下,吃喝俱都送到嘴邊,苦藥汁子喝下去沒有一甕也有半甌,大油大肉咽不進喉嚨,日日拿雞湯燉了粥來吃,撕得一塊雞脯子,倒好吃上兩餐。
人是回來了,卻惹了紀氏的厭棄,便似喜姑姑憂心的,不論這滑胎是真是假,總歸擔了惡名,心裡有意懲治一回,當著人問訊病情,又是請醫又是送藥,可落月閣裡的月錢卻遲遲沒發下來。
睞姨娘回來時節正尷尬,上一輪月錢早就發了,下一輪發月錢又還離得早,箱籠裡頭倒有些貴重東西,卻換不得銀子用,若想吃的舒坦些,可不得往廚房裡打點,總不能拿了絲衣錦襖作賞錢。
她這裡日日要一隻雞,廚房先給她上了幾日,落後便回說,天冷不及置辦,每日裡都要燉新的,才剛回來幾日便吃了快十隻雞了。
小丫頭回來報給小蓮蓬知道,小蓮蓬氣的咬牙,這還不是按天算,是按頓來算了,睞姨娘連動都不敢動彈,為著賠了些眼淚,還是忍了這口氣:「我彷彿記著,安姨娘張姨娘院兒裡,也不並時時吃雞的。」
姨娘有姨娘的份例,肉菜雞鴨魚羊都有定例,手上一鬆一緊,便差了這許多進出,若按廚房的來算,她確是把一月的份例吃用完了,羊肉嫌腥臊氣,鴨子又太寒,只好吃魚,多擱姜絲,拿姜味蓋去腥味,將就著又吃了七八日。
紀氏等於是禁了她的足,明沅聽得些風聲,卻不能去看望,也不能巴巴的日日送湯水過去,只隔得幾日給送些點心果子。
這些個消息在下人裡頭傳的最快,睞姨娘受磨搓,沒一日就傳到她耳朵裡了,明沅歎口氣,自床底下拉出錢箱子來,打開來拿出一弔錢,讓九紅悄悄送過去。
這些也不過是杯水車薪,倒是時常能加一頓粥飯,院裡支起爐子來,不往廚房去要,自個兒置辦了鍋子,拿粳米煮粥吃,又煮了一鍋子的雞蛋,沾了醋吃。
紀氏睜只眼兒閉只眼,總歸不是少了她吃穿,還能樣樣稱她心腸不成,明潼折騰了她幾回兀自覺著不洩火,知道明沅給睞姨娘送了錢,冷哼一聲:「她倒是個孝順的。」
她有這麼一樁事,身子倒好起來,原就是風寒,歇了十來日好個徹底,再往紀氏屋裡去時也不藏著掖著,眼底輕蔑乍現,嘴角噙一段冷笑:「娘待她們再好也是好心作了驢肝肺,既這麼著還不如發落了她回去,叫她嘗嘗跟著姨娘的苦處!」
她出這一回手,紀氏立時就知道了,這回睞姨娘撩了她的火性,是該得著教訓,這才假作不知,大面上過的去便是,可明潼說的這話卻還是左,只當她那性子扭過來了,哪知道她半點也沒改,伸了指頭就點她:「又混說,姨娘是姨娘,六丫頭是六丫頭。」
「總歸不是什麼好貨!」明潼這口氣噎著出不來,哪個知道她為了甚下作手段才懷上了這一胎,她心裡又惱又恨,不能對著親爹發作,只好逮住睞姨娘出氣,連帶明沅也一併遷怒了,原來就視她作肉中刺的,茲當她是個老實本份的,竟還會暗渡陳倉,這會兒更藉著由頭出氣了。
紀氏屋裡燃了內造的百合香,瑞獸香爐兩邊趴著的麒麟口裡吐出裊裊白煙,外頭落著雪,屋裡一片淺金深紅,紀氏身上穿著淺金菊瓣紋的襖子,她一笑,明潼這點火氣就先消了一半,自有了弟弟,她愈發依賴起紀氏來,原來全藏著的話,如今倒敢吐露一半兒了。
往她身邊一坐,頭靠在紀氏肩上,一隻手挽了紀氏的胳膊,紀氏伸手撫住她的背:「你這個丫頭,人行事還能跟拋角子似的,不是正便是反了?」她笑瞇瞇的撿了一塊酥心糖,明潼堵氣不吃:「娘就是太好性,她們才敢爬到頭上來。」
「哪個騎到我頭上來了?是蘇姨娘還是張姨娘?非得學那母蝗蟲雌老虎?姨娘們不敢抖,你爹難道聽著獅吼不怕?」紀氏還是頭一回同女兒說起了夫妻相處之道:「敬著愛著是一樣,哄著騙著又是一樣,開一眼闔一眼的才能過安生日子。」
「你覺著六丫頭背著我給蘇姨娘錢就是沒良心?你怎的沒瞧見她天天送燕窩?便不巴結著我,咱們家裡已是出了一個王妃的,這些個女兒還能隨手嫁出去?」紀氏敲敲女兒的腦袋:「若是那起子丟了親娘一味鑽營的,往你跟前腆著面目奉稱,親兄弟都恨不得踩上一腳,你見著便樂意?那些個才最會反咬一口。」
紀氏見女兒還沉了臉,覷著屋裡頭沒人,壓低了聲音道:「如今蒹葭宮裡頭那個,可不就是攀著嫡出的姐姐,才一路勾搭上的聖人。」這些秘辛明潼原在宮裡就曾聽過一耳朵,宮人們閒話起來嘴巴更毒,此時聽見紀氏說起,默不則聲。
元貴妃家裡的大姐姐進得宮去,姊妹兩個差了總有十來歲,於妃一路爬上了妃位,聖人帶著隊去龍頭廟進香,回來的時候途經於家,正碰著腹疼難忍,往於家去方便,打院子裡出來見著立在玉蘭花樹下的元貴妃。
如今元貴妃高臥蒹葭宮,於妃又在何處?
「原來你小這些不好論道,如今你大了,總該知道些。」紀氏撫了女兒的背:「懂得道理,心腸不壞,些許小事只當瞧不見便罷了,等你出了嫁,這些個妹妹就不走動了?」
明潼這口氣到底不順,對著明沅依舊沒好臉,只到底沒出手作弄她,明湘明洛兩個都為著明沅鬆一口氣,明洛一指頭點在明沅的腦門上:「這會子心裡的石頭落了地罷,依著我說,你再不必苦了自個兒的。」不理就是了,便也傷不著這麼傷筋動骨的了。
「謝著四姐姐五姐姐為我擔這份心,我心裡有數。」一弔錢說的好聽些,也不過七百多,解得一時困,紀氏也不會一直壓著月錢不發,救了急便罷,若是得寸縷金線就想著饒一付尺頭,那再不能夠。
睞姨娘的事,除了明潼跟安姨娘兩個心裡還存了疙瘩,再沒在這後宅裡頭濺起一點水花來,她身子不好,便不必她請安,原來輕狂種下的苦果,如今都一一嚥下。
明蓁將要及笄,整個顏家都在辦這場及笄禮,單就著主賓人選就不知變了幾番,最後是定下了梅氏的娘家嫂子過來為顏明蓁插釵。
人選確是有講究,雙親在堂,公婆硬朗,還得兒女雙全,俱家稱賢的,才能當主賓人,梅氏思來想去,挑了娘家的大嫂,早早就寫了信,請了她來,連帶著把一雙兒女也一併帶來。
香合茶合、酒架酒盞、、盥盆帨巾早早就預備起來了,當日穿的衣裳戴的金釵俱是新造,冬至離過年還有些日子,可明蓁的笄禮卻是冬至未過就先辦了起來。
梅氏早早寫了帖子,她在本地並無親戚,便起意想把紀氏的娘家人俱都請了來,為著這個袁氏心頭不樂,嘴裡嚼了又嚼,啐了一口「說的山清水秀,還不是門縫裡頭瞧人,我出身比不得她,連著娘家人竟還不在帖子上了。」
梅氏瞧不上袁氏,明蓁回頭就給補上了請帖,還派了朱衣去說合,先往二弟妹那頭相請,自年順上頭算並沒出錯。
袁氏嘴上念叨,心裡卻還是高興的,急急叫人打新首飾做新衣裳,又去刺探紀氏送什麼笄禮,好說歹說非得要她抱個數出來,看她伸手就是一巴掌五個指頭,先抽一口冷氣,五百兩!到底嚥下了,又覺得自家吃了虧,他把家裡那些沾親的一併請了來。
三府裡為著這一樁喜事忙亂,哪知道顏連章卻叫聖人一句話調回穗州去了,還不是鹽道這樣的體面差事,而是專職叫他收荔枝樹,撿那好的運回來,辦紅雲宴。
聖人年紀不小了,就快五十春秋,年紀愈大愈好享受,偶然見得閒書寫五代南漢王時辦的紅雲宴,便有了這個意頭。
可這差事能落到顏連章身上,卻少不得同於家有些干係,原是相爭市舶司的提舉一位,叫顏連章得了,於家那旁枝親戚沒撈著這好處,到本家挑唆起來,元貴妃才有此一議。
她翻翻聖人看的書,便知道他心裡頭想些甚,假作拿著書翻開,闔下書擺在膝頭:「那火霞一邊,紅雲萬丈,想是只在書中見了。」
聖人叫她點出心事,立時便道:「宮中太液池同紅雲灣相似,著人去辦個千棵荔枝樹來,開得紅花結得紅果,便給你辦一個紅雲宴。」
他說要點幾個去,底下辦事的還是於家人,擬了單子上來,聖人閱開一回,批個准字,事前哪有人知聖人能有這個念頭,旨意下來措手不及。
朝中諍臣力證南漢王荒淫無度,不問政事獨寵女巫,這下可捅了馬蜂窩,元貴妃也讀得書,知道女巫確有其事,卻把這句當作影射,在後宮裡白衣跪席自請罪責。
聖人最見不得的就是她這付模樣,一意孤行,偏要辦這紅雲宴,不僅要辦,還要在壽辰時辦,宴請文武百官赴宴,坐在舟中看兩岸紅霞瀰漫,聞萬壽舞樂,共享太平安樂。
那起頭勸諫的自沒好果吃,叫罷了官放回鄉去,餘下那些原來相互不待見的,此時倒一意對付於家,下了死心力捧太子正統。
閻王打架小鬼遭殃,顏連章才坐上提舉位,屁股還沒熱,就叫人奪了差事,他氣的悶在屋裡半日不響,此時又不好告病,可不明擺著蔑視皇恩,只得忍氣吞聲,收拾行裝打點起來預備再去穗州。
這一回,不論是紀氏還是明潼都無暇再顧及蘇姨娘了,紀氏猶豫著要不要跟著,明潼卻想著,便因著這一回調了職,她才會去選第二次秀。

☆、第62章 芝麻糖薄脆(刷不出的偽更)

荔中精品糯米荔是春三月就發花的,至六月掛果成熟,若是要興南漢紅雲盛況,此時就當發船去穗州。
顏連章對這些倒不是全不明白,他在穗州卻也吃過紅雲宴,只不過是打著荔枝名頭的宴飲,紅字不難,難的是個雲字,回來遍翻古籍,往往提得一二句,說的也是南漢王如何無度,只說夾岸邊俱是掛果荔枝,漫成紅雲,吃了何種菜餚一字不見。
可不是無度,一個南漢一個楊妃,如今都湊齊了,顏連章心頭苦笑,若早知道便該告病在家,如今哪個不將他當成太子一系,可這誰輸誰贏還真沒個定論。
于氏算是靠著兩位妃子娘娘發的家,家中原來就是讀書考舉的,先出了於妃,便一級級的往上升任,等出了元妃更了不得,都得一個「元」字,可見聖人心中有多看重她,長居蒹葭宮不說,得了榮憲親王,是自小就抱在膝蓋養大的。
才剛會爬就領了他去金殿坐龍椅,太子在下首立著,毛還沒長齊的弟弟卻在龍椅上頭爬,他一向知道自己是天命所歸,元貴妃再得寵愛,只要無子便動不得他的根基。
太子,遠遠衝著這個最小的弟弟笑,還吩咐宮人照看好他,別讓他磕著頭,心裡卻在帳本上深深記上了一筆。
父親自來不喜歡他,太子越是長大便越是放棄了討父親的喜歡,他漸漸明白,他一出生便同別人不一樣,便是皇帝廢後,他也依舊是嫡長子,而有他在,母親再不得喜歡,也依舊把這皇后的位子坐的牢牢的。
他便是萬事不出挑,做到中等,依舊還是眾人嘴裡得著美譽最多的,只有一樣,他得寬和大氣,弟弟們鬧他不能生氣,後宮裡頭鬧,他也不能站出來為親娘撐腰。
太子老成持重,為人謙遜,便是對待宮人太監也溫和有禮,披著這麼一張皮,只要忍到今上變成先帝,他就能吐氣揚眉,這些個當他好性隨意拿捏的人,會發抖跪在他面前求情,祈求寬恕。
他頭一個要懲治的就是元貴妃,西宮裡頭不及修葺的宮室多的就是,擇一處最破敗的讓她安身,收回幼弟的封地,讓他這輩子呆在京中,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高興了,就賞他一口,不高興了,就斥責一番。
這些想頭自他七八歲起便有了,他身邊宮人說的,奶嬤嬤說的,還有親娘張皇后說的,這個圈在他心裡越畫越大,便是靠著這些想頭才能支撐著他在人前寬和大度。
到他年長些,進了書房讀了書,拜了師傅,接觸的人越來越多,見識愈來愈廣,帳本上的欠債的人就越來越多,姓了於自不能放過,繞著他們撿好處的,自然也不能放過。這一個個,都不能放過,叫他們知道天下是誰的天下!
顏連章連池魚都算不上,頂多是只蝦米,擔著差事還沒個正經的官階,好好的從五品帽子飛去了,還不如就在穗州不挪動。
他既是去辦苦差的,那兒又沒有官邸可住,只得先往莊子上住著,苦中作樂道:「倒也好,我辦著皇差,還能管著鋪子。」
紀氏卻皺了眉:「這哪裡是叫你去辦差,是拿了你填火坑呢,叫辦宴,銀子可支下來了?少不得還得先填付了去,再扯皮要銀子,又怎麼要得回來。」
別個當的都是發財的差事,偏他財還沒發,先得填銀子,也怪不得下邊百姓不喜「進貢」這個詞了,太湖石要征夫拉石,如今這紅雲宴可也得買樹護樹運樹,太液池一溜兒都得種上,少說也要一千株。
「總歸不是我一個擔著差,我上頭還有一個呢,你也莫急,辦了這差事,我便再不沾這些,等朝中穩妥了,再起復。」他說這些話,紀氏半點兒也不當真,男人哪個不貪權,十年寒窗苦過來的,抓上手裡頭的東西哪還有放手的道理。
這一趟若是差辦好了,自然放不下,若是辦不好,興許還能夠出脫,她歎一聲,理了一兩箱子夏日衣衫出來,臨到要走才問:「可要安排了人跟著老爺去?我這兒只怕脫不開身。」
明蓁笄禮不說,官哥兒也才週歲,哪裡放得下他,顏連章趕緊擺手:「不過小半年光景,我怕也不得閒的,如今都幾月了,要趕著花期挑出樹株來,再挪到船上運回來,這功夫一點耽誤不得,你且別憂心這些個,我理會的。」
紀氏嘴角一翹,卻半句也不提出來,等張姨娘送了孝敬的衣裳,話裡話外的想跟著去穗州,紀氏只作聽不懂,張姨娘回去扯爛了兩條帕子,到底存了希望,下回再請安便道:「這山長水遠的,老爺身邊沒個照應。」
紀氏睇她一眼,笑起來:「老爺去,是辦急差,就住在官府後衙,二門都沒有,哪裡看顧得過來。」
張姨娘面上發紅,回去便「病」了,她一貫會弄這些個事體,是真病還是躲羞大家心裡都明白,她還真個叫人煎藥,開了蓋兒散出一院子藥味來,惹得明洛氣的要搬來同明沅住,說那一屋藥味兒都浸到衣裳裡去了,把她新做的縐綢滿地桃花裙子都熏黃了。
光看明洛這樣,就知道張姨娘是假病,明沅微微一笑:「你要來我便掃榻相迎,只不能長住,一二日便罷了,久了成什麼樣子。」
明洛挽了明沅的胳膊:「我又不蠢,若是咱們姐妹再多些,便不光你一處能借住了,你可不知道,我姨娘聒噪的很。」她是煩不勝煩,這才出來躲清淨的。
送走了顏連章,紀氏立時就把明潼送回了紀家:「你曾外祖母身上不好,娘這兒脫不開身去,你替娘盡盡孝,我是曾外祖母跟前長大的,可千萬替我盡心。」
光是繡活計也還是磨不出性子來,紀氏越看女兒這付脾氣越是心驚,往回去說了一回,紀老太太拍了板:「你把她送我這兒來,她這是當局者迷,眼前霧不散,這輩子也清醒不起來。」
紀氏挨著祖母便紅了眼圈,她實是無法了,開解也開解過了,可她辦起事來還是那一股子狠勁,若不把這稜稜角角磨了去,往後有得苦頭好吃:「倒還要祖母為我憂心這些。」
叫老太太一把摟住了攬在懷裡:「女兒都是當娘的心頭肉,我是沒生養過女兒,可這份心卻體悟得。」
明潼果然聽了母親的話,收拾了東西往外家去,就住在紀氏未出閣時住的屋子裡頭,離紀老太太只隔得一道牆。
明潼一走,明沅暗自鬆了口氣,蘇姨娘那頭的月錢續上了,紀氏又叫她領著灃哥兒去請安,懲治過了,該照著規矩辦的事還得辦。
她只動動嘴皮,難為的還是明沅,她去棲月院裡頭接灃哥兒,明湘連屋門也沒出,安姨娘不開口,還是她吸口氣,穩了聲開口:「太太吩咐,讓我帶了灃哥兒,去看看姨娘。」
安姨娘扯著嘴角笑,面上還是那付溫和模樣,聲音低軟,連身子都側坐著:「天還早呢,哥兒還不曾起來,叫他睡足些,外頭天涼。」
明沅本就覺得尷尬,她原當這事會有上房的的丫頭跟著來吩咐一番,沒成想紀氏叫她自個兒來,看看天色這會兒確是早了些,她捧了茶盅兒坐了,拿了一塊糖薄脆托在茶蓋裡吃著。
安姨娘抬頭笑一笑:「這個灃哥兒最愛,他又出一顆牙,吃這個正相宜。」嘴裡說著話,針線還不停,明沅看見繡籮裡頭擺著三四付小鞋底,嘴角的笑意都扯不開了。
糖薄脆上面撒了滿滿的白芝麻,加了紅糖飴糖,吃起來又甜又香,卻不是安姨娘跟明湘的口味,院裡頭紀氏愛吃鹹,安姨娘愛吃醬,張姨娘是北邊人口更重些,灃哥兒還是像了親生母,愛吃味淡的甜的。
「他淘氣,穿鞋子可費了。」安姨娘半刻也不閒,拎起手上的小襖:「這五穀豐登,便到正月裡頭穿,等大姑娘行笄禮,也好抱著哥兒去瞧瞧熱鬧。」
安姨娘越是說這些,明沅越是如坐針氈,她捏著茶杯的手指頭緊了緊,緩緩吸一口氣:「是呢,聽說派了好些個帖子出去,那一天定熱鬧的很。」
安姨娘原來不曾看她,這會兒瞧了過來,收斂了目光,只一笑,不再接口,過不得一刻,畫屏抱了灃哥兒出來,他睡的小臉紅撲撲,圓滾滾的身子扭在彩屏身上,眼睛要張不張,嘴巴噘著,一臉的不高興。
安姨娘伸手抱他接過去,抱著顛兩下,灃哥兒哼哼兩聲,這才張開眼,一眼就看見明沅,眼睛定定的呆了會兒,伸過手去:「抱。」
一桌子粥菜送了上來,除開牛乳子燉的起花的粥,還配了雞丁子炒茭白脯,銀絲魚跟核桃本拌香干,灃哥兒吃得一碗,安姨娘給他擦嘴兒:「跟了姐姐去玩,等回來有乳酥紅果吃。」
明沅說不出話來了,幸好灃哥兒是乖的,含了指頭肯跟她走,踩了石子路,行到棲月院門口,明沅一個回頭,看見安姨娘立在窗邊,眼睛盯在灃哥兒身上,見明沅瞧過來,衝她笑一笑,這目光就跟在她背後,一直出了綠漆院門。
灃哥兒已經很會說話了,他走到花廊裡頭仰著小臉,笑得瞇起眼睛:「姐姐,我們去哪裡玩?」

☆、第63章 香芄餃

明沅看著他的臉上懵懂無辜的神情,半個字也說不出來了。安姨娘這時候把這些攤出來,自然帶了私心,可她待灃哥兒的好,卻不能否認,她確是在灃哥兒身上花了心思的。
便是她不說,明沅自個也會看,越是看就越是猶豫,若是灃哥兒知道抱養跟親生的差別了,安姨娘還能待他這樣好嗎?
灃哥兒不過兩歲,還不曉事,連話都是將將說順溜起來的,便是告訴了他,他也不會明白。灃哥兒可憐,安姨娘也可憐,蘇姨娘便不可憐了?便是紀氏,明沅也覺得她是個可憐人,一院子的可憐人,偏還要分出個輸贏來。
自到了這地方,實是無一日輕鬆,提心吊膽步步小心,真的把自己擺到這個位置了,才能品出這無奈來,這樣的日子不寬心過不下去,若她真是無知稚子,養到這樣大,只怕把生母忘了個乾淨,再告訴她,她是姨娘養的,天然就跟嫡女不同,那怨懟憤恨哪一樣都少不了了。
昧不下良心,才不能視紀氏的付出為應當,一味只將她作嫡母看待;可也不能對蘇姨娘冷清淒慘假作不知,就連明潼,她也是體諒的,換個角度來看,女兒向著媽,造孽的是男人,可仇視妹妹比仇視父親更容易些罷了。
「發上等願結中等緣享下等福,擇高處立就平處坐向寬處行」這是明沅上一輩子去寺廟裡遊覽時看到的,她不懂古建築,也並不是真的有信仰,但看見這幅對聯,卻覺得沒有白走一趟。
明沅越行越慢,自棲月院到落月閣還不足百步,她翹翹嘴角,蹲下身來給灃哥兒緊一緊頭頂上的虎頭帽:「灃哥兒乖,這是去看我的姨娘。」
灃哥兒是知道明沅不住在棲月閣是因為不是一個娘,這般告訴了他,他自然把自個兒當作是安姨娘生的,此時聽見還怔怔出神,他以為明沅是沒有姨娘的。
灃哥兒叫明沅牽了手往院子裡去,下人早早就掃了雪,小蓮蓬引著明沅往明堂走,路過石甬道,些許幾步路拿石子兒拼出衣帶形來,倒顯得院子更深,一間明堂掩在樹後,很有幾分曲徑通幽的意味。
堂前未種花果,兩株枇杷樹,老翠粗枝,生的根壯葉茂,卻是落月閣後堂,見著明沅看過來,小蓮蓬才道:「前庭有扇窗戶壞了,正叫人修葺,後堂更暖和些。」
灃哥兒自來不曾進來過,行到一半就頓住了,有些害怕的不敢再往前走,蘇姨娘已是披著斗蓬等在門邊了,若不是小蓮蓬攔了,她還要到門前去迎,還是丫頭勸住了她,叫別人瞧見又不定傳成什麼樣子,這才縮了步子,立在門前等著。
明沅一彎腰把灃哥兒抱起來,後頭跟著的銀屏趕緊要過來接:「姑娘仔細著,別摔著了哥兒。」她是安姨娘特意派來跟著的。
明沅也不理會她,往前兩步,到門前站住了,看看蘇姨娘眼圈發紅,人都要站立不住的模樣,把灃哥兒往地下一放,牽了他的手,蘇姨娘只不說話,先在灃哥兒身上打轉,又往明沅身上看起來,淚珠兒連串滾下來,打在襟前,哽咽半晌,只吐了兩具字:「來了?」
明沅不可抑止的為著她心酸,生子認不得,這份苦已是夠折騰的當娘的了,她捏捏灃哥兒的小手,點點蘇姨娘:「這是姨娘。」
灃哥兒先還立在明沅身邊,皺起鼻子看了蘇姨娘一眼,反身抱住了明沅的腿,鑽到明沅的斗蓬裡,把臉埋了起來。
閣裡沒燃香,插了兩枝紅梅花,看著像是剛剪下來的,白底素釉瓶,換了天青色的褥子引枕,兩邊的靠手也是素的,跟原來的花團錦繡全然換了一付模樣。
灃哥兒不肯喊她,她的眼淚反倒收了去,來來回回打量灃哥兒,眼睛粘在他身上就拔不出來,看的灃哥兒藏在明沅背後,半跪著露出一隻眼睛看人,哽著喉嚨說不出話來,還是明沅先開了口:「姨娘的身子可好些了?」
蘇姨娘對著這個女兒更加尷尬,看她如今行事說話,便想起來自個是怎麼把她當作傻姑娘的,又是怎麼聽了養娘挑唆,這麼個女兒心裡還念著她,還知道給她捎錢來,若不是那一弔錢,她也挨不到紀氏鬆手放下月錢來。
這時候才曉得,什麼富貴榮華俱是虛的,若是再來一回,她也學著安姨娘夾住尾巴不出頭,能把自個兒的孩子養在身邊,便比什麼都寬慰了。
「已是好些了。」她兩隻手挨在裙邊不住磨搓,聽見明沅問話才抬手,又是倒茶,又是拿點心,站起坐下好幾回,看的小蓮蓬膽顫,急急把她按到椅上:「姨娘有甚事吩咐便是,再不敢讓姨娘動手。」
泡的八仙茶,吃的雪花酥,東西尚算過得去了,數量卻少,還是手緊,沒緩過氣來,蘇姨娘跟明沅記憶中的人相差很遠,穿了件月白素色襖子,頭上也沒首飾,穿了厚衣裳還顯得肩膀空落落的,眼睛下面一片青,面色也很不好看,看樣子倒是真的生過一場重病。
明沅捧了杯子又不知道說什麼好,看蘇姨娘眼睛還盯著灃哥兒,笑一笑道:「灃哥兒如今可能吃,是個小飯缸子,最愛食魚蝦甜糯的東西,身量也長,自去歲找了這許多。」說著伸出兩隻手指頭比劃一下。
明沅給做的衣裳鞋子,當著人送了來,安姨娘再不能收著不拿出來,明沅算是半掛在紀氏院裡頭教養的,她若是在這上頭說一句,安姨娘也落不著好,不僅給灃哥兒穿用著,還得對著紀氏誇一句六姑娘手又巧了。
她時常做了送去,自然知道灃哥兒長了多少。她面上笑盈盈的,蘇姨娘卻不自在起來,垂了頭不敢去看明沅的眼睛。
倒是灃哥兒知道她們在說自己,小人家耳朵最靈,甚個好話壞話都聽在心裡,一探腦袋出來了,狐疑的看看安姨娘,見她瞧過來,又趕緊縮回。
若真個是尋常孩兒,許哄上兩句就回轉了來,可明沅在她面前卻全是大人模樣,面目還稚嫩,行事說話卻處處都帶著紀氏的味道,讓她想親近又靠不過去。
明沅見她怔忡,正想說些灃哥兒會背書的話,正巧采薇拎了雙層海棠攢心的食盒進來:「姑娘,廚房裡頭才備好的,剛才說加一道紅糖薄脆,立時就烘好了,還是熱的。」
采薇是有意這麼說的,明沅幫補生母,屋裡的丫頭心裡明白都不說話,她倒是頭一個跳出來嚷著「姑娘不值當」的,才在安姨娘那兒聽了帶刺兒的話,沒等著明沅吩咐就往廚房去又加了一個點心。
明沅知道她這火性子一半是沖安姨娘一半是沖蘇姨娘,她看了采薇一眼,又轉回來指著食盒:「也不知道姨娘愛用什麼,甜的鹹的俱都叫了些來。」
一層鹹點心一層甜點心,鹹的是蝦子燒賣,豆腐皮包子,甜的是杏仁茶,藕粉糖糕,小碟裡裝滿了松仁糖玫瑰糖,還有一碟子灃哥兒愛吃的芝麻薄脆餅。
這些點心擺出來,桌上立時就滿了,一屋子香味兒,灃哥兒原來看著窗外,這時候也轉過頭來,縮著脖子歪臉打量蘇姨娘,手悄悄伸出去,一把抓了塊薄脆。
蘇姨娘對著他笑,乾脆拿了那一碟,站起來走過去要擺到他跟前,灃哥兒往後縮一縮,抱著明沅的胳膊不肯接。
「別叫他多吃了,免得積食,姨娘身子不便,趕緊坐下便是了。」抬眼看看小蓮蓬,雙目明澈,透的見底,小蓮蓬一個機靈,原來想說的那些個,一句也出不了嘴,真似明沅說的那樣,扶了蘇姨娘坐到榻上去。
說是親母女,卻是頭一回這樣對坐,蘇姨娘背過身去抹了淚:「可真是,你來瞧我,我竟這麼不中用。」自家去開了櫃,拿出一件衣裳,一幅裙子來:「也……也不知道姑娘身量多少,比劃著胡亂做了,如今看著倒是正好。」
明沅身量算是長的,她比明湘小兩歲,卻快跟明湘一樣高了,明洛穿著高底鞋兒,又像張姨娘,卻是三人裡頭生的最高的。
采菽接了過去,打了包袱包住擱在圓台桌上,蘇姨娘面上失望,她還想叫明沅試一試的,灃哥兒吃了餅子,屋子裡的東西又看完了,不耐煩起來,搖著明沅的胳膊:「走!回去罷。」
「已是預備好了的,夜裡便在這兒吃,魚蝦甜口的,叫下邊去備。」她這付可憐模樣,明沅都不忍心去瞧,看看灃哥兒把心一橫:「走的時候答應了去太太那兒用飯的。」
蘇姨娘那雙大眼睛黯淡下去,擠出一個笑來:「我竟沒想著。」
「姨娘如今回來了,往後時常走動,也不必急著這一日。」明沅給她畫了個餅,見著她臉色好起來,心裡不落忍,叫銀屏抱了灃哥兒,一路回去,灃哥兒先是不說話,到了棲月院門口,伸手捏捏明沅,明沅彎了腰聽他說話,他卻把背著的那隻手攤開來,原是手心裡藏了一顆松仁糖。
這番會晤,不獨紀兒滿意,安姨娘也放下了心,夜裡哄睡了灃哥兒,看著他白團團的小臉蛋,嘴角抿出一個笑來,抬頭對明湘道:「六姑娘倒是個好的。」
明湘既不說話也不笑,看看安姨娘,等她瞧過來了,才垂下眼睛,輕輕「嗯」了一聲,手裡攥著繡活,安姨娘給灃哥兒掖了被子,又來看女兒的活計:「換來的珠子,可用上了?」
「用上了。」明湘指指那一匣子珠,個個都是米粒大,這斗蓬做得仔細,一圈圈兒繞了金邊牡丹花,牡丹上邊還有四隻金鳳,是按著親王妃的質式來做的:「還沒問過兩個妹妹,咱們這送個去,也太扎眼了些。」
安姨娘摸摸女兒的頭髮,女兒生的怯弱,可也到底十歲了,最好的親事自然是嫡出女兒的,可她的女兒也不能落到別個後頭去,萬幸跟六丫頭差著歲數,太太既抱了她往上房去,便是給自己全臉面也不會挑個差的,她笑一笑:「你大姐姐及笄,又是未來的王妃,這樣的大事,咱們送份重些的禮,也是該當的。」
明沅洗了頭髮,采菽九紅兩個給她絞乾頭髮,靠著火爐一層層烘乾,再拿篦子上了茉莉花油,且一枝紅玉蘭花頭的銀簪鬆鬆挽起來,她的頭髮一直沒剪,已經留到背腰處了。
采菽得了喜姑姑的吩咐,晚裡睡前總要拿牛角梳子梳一百下,明沅抱了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只穿著中衣露著腳尖,采苓進來瞧見趕緊要給她蓋:「寒從腳起呢,姑娘趕緊腳摀住了。」
明沅應一聲,只不動,采苓歎一口氣兒,拿了毯子給她搭往腿,幾個丫頭互換一回眼色,采薇先忍不住:「姑娘心也太軟了些!」到底是明沅的生母,她不敢說的過份,卻低聲念叨:「哪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因著采茵未去,很有些不解:「給咱們姑娘臉子瞧了?」
采薇嘖一聲:「可不是,卻不是你想的那一位,是那再老實不過,一句都不敢高聲的軟和人。」她一面說一面擰了腰,手指還點起來。
看的明沅「撲哧」一笑,采薇急了:「便是太太,也沒在姑娘跟前說這些個話,她要表功該往正院裡去,扯著姑娘說這些有甚用,閒的!」
明沅倒沒覺得她無禮:「你這話屋裡說便罷了,我一向同四姐姐好,這話可不能落到她耳朵裡去!若外頭有傳出去的,看我說給喜姑姑知道去。」
采薇鼓了嘴兒:「哪用姑娘去告訴,只怕這會兒,上房已經知道了。」各個房頭裡添的小丫頭,可不抱著手爐捧著斗蓬跟著。
「別個說的算不到咱們頭上,可自屋裡漏出去的,也賴不著旁人,我平素沒那麼些個規矩,這回卻是誰說,誰就領罰去。」
采薇一甩簾子出去了,明沅使個眼色給九紅,九紅跟著出去勸,采菽看看她並沒生氣的樣子,幫道:「她性子急些,心裡總歸是為著姑娘。」
明沅緩緩吐一口氣來,她為的不安姨娘,是灃哥兒。

☆、第64章 金絲卷兒(捉)

明蓁及笄倒比過年更成了府中大事,梅氏的嫂嫂自隴西趕來,還一併把梅氏送去梅家讀書的明芃明陶帶了回來。
西府裡剎時熱鬧起來,既要備年節禮又要備及笄禮,還得安置屋子迎接客人,明蓁年紀漸大,這些個事兒原來還需幫手,如今只自個一人料理,指派了身邊四個嬤嬤一人管著一人樣。
食事器具,屋子人手,禮器禮具跟司禮接待,她雖一併辦了,礙著晚輩身份總要擬了單子給梅氏看,梅氏這時候又想起紀氏來:「這些個我拿不準主意,你不若去給你好嬸娘看看。」
明蓁對親娘行事早就習以為常,只提一聲:「娘那時候總是按著古禮辦的,看看可有缺什麼?」梅氏的笄禮是很盛大的,在隴西有頭臉的俱來了,她只記得當時如何風光,要說一步步怎麼操辦卻實不記著了,身邊又沒老人能提兩句,還是一路侍候的她的丫頭,還能說上兩句:「只記著原來是要圍繡幛的。」
說的全是不著四六的話,明蓁也一徑聽著,出了門心裡歎口氣,轉頭便去了紀氏那兒,紀氏聽見她說的,端了茶盅兒一笑:「帟幕是必要圍的,在屋子的東北角里,既挑了順德堂,那倒不必畫階了,只列出正賓位同贊者們便是,餘下的比著祠堂裡頭的擺,再錯不了。」
這些明蓁卻有些不知的,又沒親戚好幫,幾位嬤嬤打小進宮,倒是見過公主笄禮,卻不同按樣子辦下來,她即點了頭:「多謝二嬸了,我這兒確有些不湊手。」
紀氏也知道她為甚不湊手,梅氏卻也是想著女兒的,她想把順德堂前兩株古柏換成台閣梅花,台閣梅氏蕊中含蕊,花中有花,俗名叫作有喜花,得著這樣的好意頭,往後自有好福氣。
紀氏丈夫不在身邊,也不願去插這個手,袁氏一向只顧著自家,這會兒也不開口,顏順章竟還覺得妻子想的很對,把明蓁一人晾在那兒哭笑不得。
過年時候不動土,這會兒都要臘八了,竟還想著要移株,冬日裡移栽,哪有成活的道理,好好兩株柏樹活不成,連移來的梅花也活不成。
紀氏原在妯娌間還會包攬,自得了灝哥兒,便萬事都不想了,她要全臉面,叫外人看著顏家三房和睦,反倒還落了家裡的埋怨,明蓁寫嫁妝單子那事兒,袁氏便說是紀氏有意要摸西府的家底。
這些隱隱綽綽的話傳出來,紀氏也不好發落,所幸梅氏讀書讀的酸傻,聽見這話也只一哂,她一向瞧不上這些,到這個年紀了也依舊還瞧不上這些。
明潼倒是生了一場氣,她再沒成想叫娘受這排揎,那房裡的明涴原來就關在屋中,輕易不叫她出來,東府西府辦的幾回宴請,便連帖子也不曾送去,總歸她是個三歲小娃,懂得什麼,如今明涴五歲了,卻還不曾到姐妹間來。
明潼有意忽略,底下幾個妹妹跟著,偏袁氏還不覺著,也覺著女兒還小,她自家不認字的,也沒想著要女兒認字,什麼琴棋書畫,更不必去學,女人家,只要理得後宅便是,學得這樣能幹,又有什麼用處。
紀氏又不是泥人,便是泥人也有幾份土性,她不沾手,是想著了沒開口,到得梅氏,她卻是真想不著,兩個不曾開口,男人家更不會管到後宅去,顏麗章自個兒淘換善本珍本,竟不知道女兒到如今還不識字。
「你那頭辦事,我倒想叫你幾個妹妹去看看,總也有了些年歲,往後出門子,見過大事就不慌了。」不一定嫁出去能辦大事,但見著事不能怕,不能丟了娘家的臉,叫別個說她沒教養好女兒。
明蓁一聽就明白她的用意,立時就點了頭:「只我那兒亂得很,妹妹要來我派了人來請便是,嬸子這兒也要年禮,便不叨擾了。」
等三姐妹夜裡再來請安的時候,紀氏便道:「你們幾個也都大了,除了讀書,也該曉些旁的事,西府大姑娘那兒要辦宴,你們姐妹便跟著去瞧瞧,往後遇著了才不怵。」
明湘明洛兩個面上帶紅,往後說的可不就是出嫁之後,帶著羞意應聲,退回去的時候,兩個交換眼色,明沅叫她們擠在外頭,她啼笑皆非,才這個年紀倒已經想著親事如何了。
笑意一閃而過,當真想起親事了,到了這裡才知道親事絕不是小說電視裡說的那樣,女人是有選擇機會的,寺廟裡一見,花會裡一見,自此就生情結緣聯姻。
小姐身邊跟著四個丫頭,一隻腳動八隻腳跟著,她不過一雙眼睛,後頭還有四雙更跟,初中時候看的小說裡那些大家庭裡落水私通陷害,簡直可笑至極。
紀氏便喜歡每一個庶女了?不見得,可她依舊得把她們教養好了,只有教養好了,她娘家女孩的德性才有保障,明潼的德性才有保障,外頭人又不能進到內宅來住上十天半月相看,看一個女孩兒的品性,看的就是母親。
兩個少有這樣興奮的,連明湘都掩不住笑意,明洛吱吱喳喳說個不住,一時問明兒穿什麼衣裳,一時又說總不好空了手去,得帶點兒東西,等發現明沅一直不出聲,又轉回來拉了她的袖子:「六妹妹,你穿什麼?」
明沅笑一笑:「前兒不是才送了衣裳來。」自小到大,除開明潼,她們幾個的衣裳一季總有一套是一樣的,除開身量不同,花邊紋理顏色俱都一樣,這大概像是庶女制服,辦大事出客的時候穿的。
明洛一悶,連明湘都轉過身來,兩個也不是笨人,明洛歎口氣:「我還想穿纏枝牡丹團花的那件呢。」
「牡丹是大姐姐,咱們是綠葉。」明湘接了口,顯是已經預備穿一樣的出去了,連著首飾金鎖也是相同的,除開她們,澄哥兒灃哥兒兩個也有一樣的衣飾。
明洛覺著沒趣兒,她喜歡穿戴,張姨娘又事事依了她,她的衣裳箱子倒是三個姊妹裡頭最滿的,一件小襖一條綜裙,這個年紀已經穿起高底鞋子來了,上邊綴著珠子,還特意在暖閣裡掀起來給她們看,看的明湘滿眼羨慕。
明洛垂頭喪氣的回去,到得門邊伸手捋了朵臘梅,噘了嘴兒跺腳:「沒趣兒!」哼一聲轉身回去,一姐一妹反而笑看了她。
再行得一段兒明湘也到了地方,她們自灃哥兒去見過蘇姨娘,雖還來往如常,卻總有些尷尬,明沅笑瞇瞇的看她進去,明湘卻回轉身來,拉了她的手,拖她行到樹下。
風一吹,枝上幾朵蠟梅揚下來落到明沅頭上,明湘伸手給她摘了,衝她露出一點點笑意:「明沅,我代我姨娘,多謝你。」
第二日三人穿著一色四喜如意雲紋錦襖,下邊一色蜜合色綜裙,頸裡一樣的金鎖,髮飾掛件也是一樣,明洛也不曾穿高底鞋,同紀氏請安的時候,她一打眼就笑起來:「頭一日去,這麼著很好,明兒再換了一色的衣裳,過得兩日去得熟了,再換便是。」
那就是還要穿兩日同色的衣裙,可到底能穿自家衣裳了,明洛笑一笑,接了一碗糖蒸酥酪,仔細吃用了,才一道往西府去。
連禮也是一樣的,不過幾道點心再配上茶水,往大屋裡去見過明蓁,一時也插不上手,坐定了看著明蓁一件件的料理事體。
「北上為首,立了案,把酒器擺在那頭,帟幕的花色可定下了,支上架子,防著明堂門大開著吹倒了。」她說得兩句,還轉頭笑一笑:「我這兒騰不出功夫,你們自己頑罷。」
僕婦上了一台小圓桌,上頭擺的各樣吃食,還有雙陸花牌,紀氏讓她們來是學東西的,明湘存著心思,明沅也不孩子,只明洛一個拿那些花牌下來翻找,還一字兒排開:「咱們來抽牌子罷。」
卻無人理她,小聲說著話,金絲卷銀絲卷尋常愛吃的,這會兒也沒人動,明洛正覺得無聊,前邊來報:「大姑娘,二姑娘跟大少爺家來了。」
明蓁總有兩年未見自個兒妹妹弟弟了,心裡雖不能怨母親,到底想著等出了嫁再沒有親近的時候,這會兒回來,怎麼不高興,立起來就要出去迎,還是宮嬤嬤攔了她:「姑娘好歹換一件衣裳,說要來肯是只到渡口,還有你舅姆呢。」
許氏是主賓,明蓁打小就不曾見過,換了一身大紅刻絲滿地花的錦襖,再換了遍地金蔥綠長裙,腳下踩了軟香羊皮高底鞋,披上淺金色斗蓬要出去,回頭沖明沅幾個招招手:「你們過來也一道罷,總要見過。」
一行人穿過西府花園去往前堂,顏順章當差,梅氏也急急出來,拉了明蓁的手翹首以待,明洛壓低了聲兒:「我總有四年多不曾見著大哥哥了。」
明沅更是連顏明陶什麼模樣都忘了,只記得祭祖的時候見過一回,連紀氏也來了,還帶著澄哥兒灃哥兒灝哥兒,這算是一家子的親戚,灃哥兒一見姐姐就笑瞇瞇的過來,明沅一手牽了他,澄哥兒也立到她們一邊。
前邊還防著天陰點起了燈籠,今兒雪雨天氣,路上確不好行,一個人罩著墨色刻絲鶴氅急沖沖往堂前衝進來,梅氏一聲喊出去,那人掀了帽子便笑:「姑姑認錯了!我可不是明陶。」
明陶這才衝回來,兩個原是賽跑,梅氏一怔:「你是大哥家的,小四是不是!」
許氏這時候才進了門,笑眉笑眼,很是福態的模樣,斜眼嗔了兒子一眼:「可不是,我命裡的小魔障!」
明芃跟許氏身邊挽了她的胳膊,這時候出來衝著拜見母親,扯了明蓁的衣袖,眼圈一紅:「姐姐。」
那男孩卻滿屋子繞起來,眼睛一時看看這個,一時看看那個,最後落到明沅三姐妹的身上,手指一點:「小姑,你還生了這麼些個妹妹?」
「不許混說,才剛進門你像個什麼樣子!」許氏一把扯了兒子,敲敲他的頭:「他就是這麼個性子,來的時候非要跟著,我說他淘,老太太還說他這是活泛,到姑姑這兒來,再沒有拘束的。」
這個小兒子,是養活在梅家老太太跟前的,梅氏自然知道,她把女兒送了去,便是母親來信,說讓兩個小的自小養起來,往後感情才深。
看看明芃瞪他,一臉不耐煩的模樣,心裡先笑開了,拉了他的手:「到姑姑這兒來,再不必拘束,這都是你表妹們,這是明湘,這是明洛,這是明沅。」

☆、第65章 荔枝酒

梅季明拿眼兒把明沅幾個一一看過去,到底年紀不大,又一屋子長輩,續過禮,梅氏同許氏多少年不見,指了丫頭送他們到院子裡頭玩樂,自個兒拉住許氏,把這及笄禮的單子給許氏過目。
明芃就在許氏屋裡頭養活著,家裡如何早就叫許氏套了出來,自家這小姑這輩子便是這麼個性子,也虧得姑爺不相欺,遇著的妯娌又是和順的,對著紀氏歉意一笑:「原該一處說說話,只我這腰不好,等歇過了氣兒,再去東府拜訪。」
袁氏自始自終不曾出來,許氏也不在意,跟小姑子一道回去,還歎一聲:「你這個二弟妹是真挑不出錯處出來了。」她只當幾個姐兒穿那麼一身是專迎接她的,一眼看著就是有規矩的人辦出來的事兒。
梅氏見著家鄉親眷,肚裡有倒不完的話,這會兒不拘嫂子說甚,俱都點頭:「很是,原婆婆在時,便是這麼說的。」
三歲看到老,梅氏三歲就能背長恨歌了,只當她天生聰穎,哪知道到十三歲二十三歲全無長進,詩書讀的越多,人越是發木。
許氏能當梅家長子長媳,自然不是光靠著詩文出色,她寬和一笑,一路穿廊過院,到得「吾愛廬」前,抿嘴笑了一下,公公婆婆眼睛真是毒,這麼個女婿竟從千人裡挑了出來。
梅家立得書院,不獨隴西一帶來求學的,隔山渡水的也有人上門求學,及其盛時,一片山頭都是朗朗讀書聲,連著山腳下下的農夫也得念兩句「道可道」,腳夫貨郎也能說兩句雅謔,猜個論語燈迷。
家裡這個小閨女養成這付性子,便還能挑著個同她一般呆傻氣的夫婿,可不是高運。許氏見著小姑子院門口刻得「無俗韻軒」四字,還是顏順章手筆,開間進去是漆畫山水長卷,三間屋子並不用牆隔斷,而是用高山流水的雕花門虛隔起來,兩邊粉牆掛兩幅畫,一幅是管夫人水竹圖卷,一幅是逃禪老人雪梅圖。
見著管夫人,便想起了《我儂詞》,許氏便似見著了閨房私事,扭過臉去不看,到右邊屋子臨窗的羅漢床邊坐了,丫頭送了台閣雨花茶來,專撿了一層開花的白梅花兒,滾水一傾,花心裡包著那朵也開了,一屋子的淡雅香氣。
許氏是見慣了這些的,出了一個梅氏,她父親是族長,到了這輩兒,都知道有個清雅出塵的姑姑,俱都學了她的樣兒,什麼梅花上的雪水刮到紅泥甕兒裡,埋到老梅樹底下三五年再拿出來烹茶吃;什麼擇選將開未開的荷花,把新茶葉封到花苞裡頭,拿紅絲線紮住口,隔得四十九日,倒出來三宿三曬,製成蓮花茶,一個個的能折騰得出花來。
她自己的女兒,鬧騰也是鬧騰的,可她卻逼了女兒學管帳,小姑子家裡,要不是有個能幹的女兒,往後可怎麼接手。
許氏為著小姑擔憂明蓁嫁後的生活,梅氏卻渾然未覺得,已經問起了父親母親:「爹娘可好?幾個哥哥又好不好?我上回子托人送的茶葉,爹吃著怕是淡了,娘約摸正好。」
許氏都插不進口去,抬手摸了梅氏的鬢邊,給她把散發往後抿抿:「爹娘都好,爹這個年紀了還上山去給學生上課,挨著個兒的把你哥哥們提溜出來下棋呢。」
梅氏掩口而笑,眼角一彎:「爹就是這個脾氣,原來也最愛讓望舒陪著下棋的。」望舒是顏順章的字,這字也是老丈人給取的,取的是「前望舒使先驅」之意。
許氏便跟著笑:「那是妹夫好脾氣,你幾個哥哥原還陪著,這會兒也沒那麼好性了,倒把你侄子們推了出來,逗老人家玩呢。」
梅氏先是笑,落後又思念起家中歲月來,感歎一回:「若能回去住上三五年便好了。」許氏啞然,趕緊說到正題:「等往後總能回去,我這回除了來當大外甥女笄禮的主賓,還有一樁便是我季明的事兒。」
許氏的意思,是兩家先換了信物:「我原說晚幾年也不要緊,總歸是落到咱們家了,可娘怎麼也不肯,非摸了塊老玉出來,得她瞧見定下來婚事兒,才心安。」
有明定自然最好不過,梅氏卻擰了眉頭:「可若定下來,這兩個便不能常見了。」許氏哧的聲笑了出來:「不告訴她們便是了,小女兒家還是平平常常待更好些。」
姑嫂兩個相視而笑,梅氏教養出來的女兒若像了明蓁,許氏半點也不挑剔,也沒個挑剔處的,可若是明芃,還真得好好教一教,琴棋書畫自然要學,梅家出來的女孩兒,這些個都不通,可不叫人恥笑,但只會這些,她這個當婆婆的,又怎麼放心把兒子交給媳婦照顧。
這邊姑嫂兩個換帖子換信物,那邊明蓁院裡頭,卻吵了開來,季明進了屋子便沒了拘束,明沅抱了灃哥兒餵他吃糕,澄哥兒跟明陶兩個論起兩邊學問長短來。
曹先生對隴西梅家極是推崇的,聽見是那頭來了人,這才准假,澄哥兒還帶了一篇自個作的詩文,同明陶兩個對答,季明卻不耐煩這些,他自生下來聽的就是聖人訓,家裡吃飯,還得擇一句《論語》,講的明白了,才能下筷子。
好容易來這兒鬆快了,更不肯聽他們說這些,鑽到東邊廂房來,見著一桌子菜,先跳起來:「好哇,瞞著我吃席。」
明洛跟他相熟,批口便回:「早知道你是大肚漢老饕客,咱們一說還落得什麼到肚裡?」說著掩了袖子笑,還指點起明沅幾個來:「趕緊裝進肚裡,你們不知道,他是食客裡的強盜,得從筷子上爭呢。」
季明兩邊眉毛高低一挑,挨著個兒把明湘明洛看個遍:「我這輪著瞧一圈兒,一個個都跟大表姐相似的,統統有福之相,怎麼偏你,生了張尖嘴巴!」
明芃一聽就立了眉毛,這兩個時常就要拌嘴,哪個也不當真的,明洛縮了頭不說話,明沅瞧出是玩笑,獨明湘絞了手指頭,她哪裡見過這樣場面,澄哥兒自來友愛,雖跟她們不怎麼親近,卻沒這樣譏笑的時候。
她兩邊望望,有些想出聲作和事佬,可這兩個她一個都不相熟,不敢貿然開口,往常姊妹間少不得口角,明湘總讓著明洛,明沅又最大方,明洛自個兒爭一句便覺得沒趣,三個人從來沒吵起來過,咬了唇兒垂下頭,明沅伸手去捏捏她,衝她笑一笑。
那兩個還拌個不住,你來我往,一句都不肯吃虧,聲音越鬧越大,連外頭的明蓁都聽見了,隔著流雲萬蝠的落地雕花罩瞧過來:「又混鬧,你是主人,怎麼這樣待客。」
明芃扁嘴兒,趿了鞋子挨到明蓁身邊,挽了她的胳膊:「姐姐再不知道,他成日介給我氣受的。」
明蓁一手摟了她,眼睛掃掃她腳下的鞋子,抿了嘴兒笑,若不是著實親近了,哪裡會脫了鞋子上床,她一眼過去,明芃立時覺出來,臉上紅透了,聲音嚅嚅:「我那靴子吃了水,都濕了。」
毛氈底兒的,自院門口進來,底下浸了水,這才脫了,自家覺著羞,拿眼睇過去,梅季明卻不曾瞧過來,撿了桌上的金乳酥,拿碟子托住了,一咬一口,嘴裡的還沒嚥下去呢,就又伸了手去勾銀芋糰子。
明芃哼一聲,扯著帕子轉回來,滿面小女兒態,明蓁見了莞爾一笑,擱下手頭的事兒,牽了妹妹的手往姐妹中去,撫了她的背往前一扒:「不如夜裡便在我這裡擺席,叫廚房整治兩個好菜。」
既是明蓁相請,便遣了丫頭回去告訴紀氏,紀氏也正在同瓊珠說話:「庫裡還有幾架屏風?」
瓊珠是管著這些的,立時報了數出來:「有一架十二扇的山水大屏風,一架大紅緞子金銀絲線繡的牡丹富貴,才剛大姑娘那兒的朱衣來回,說想借了使使,笄禮那一日好用。餘下四幅的八架,單幅的也有四架。」
紀氏略一沉吟,扣了扣桌面:「我記著有一幅花梨木底座,玻璃紗的玉蘭繡屏,拿出來給沅丫頭送過去。」
瓊珠曉得是紀氏喜她給東府掙了臉,這才賞東西下去,倒是趕了巧兒,碰上梅家來人,紀氏心中受用,含笑應了,等那紫萼過來說明蓁留飯,紀氏一笑:「很該擺宴的,既這麼著,明兒我來作東道。」
著人送了一甕兒荔枝浸酒去,浸得果香芬芳,明蓁尋了一套玻璃杯子出來襯酒,明洛樂壞了,她似張姨娘,量倒不淺,只酒品不好,吃多幾杯便成了話簍子,明湘攔著不十分讓她喝,自家也拿唇碰碰杯子。
這是今年才浸的,八月裡最後一批果子,封上三月能喝,到這會兒封的時候有些長了,顏色味道更醇厚,多用了也一樣醉人,明湘一不瞧著,明洛就伸手去拿杯子,她索性壓了明洛的手:「這東西喝著甜水似的,總歸上頭,明兒咱們還讀書呢。」
伸筷子給她挾一箸燒羊肉:「你吃這個,我叫她們給沏一壺竹葉茶來。」她同明洛雖沒差幾個月,一個是春日裡生的,一個是秋日裡生的,卻似大了許多歲,看著明洛比明沅還更小些,輕聲細語的哄她,又給她挾肉,怕她吃多了酒,在明蓁院裡丟了臉。
明沅照顧著灃哥兒,明湘就給明洛挑魚肉刺,明洛性子燥,不耐煩吃這些個,吃了一幾杯,果有些昏沉,把頭擱在明湘肩上,她側臉瞧瞧,抿嘴一笑,拉了明沅的袖子眨眨眼睛。
等她開口跟明蓁告辭,明蓁點頭應了,讓朱衣紫萼兩個一路送她們回去,明沅給灃哥兒繫上風帽裹上小斗蓬,交給銀屏抱著,頭一抬,瞧見梅季明眼睛瞥過來,掃了明湘好幾眼。
明沅一怔,再看時梅季明已經收回了目光,她心裡咋舌,走到門邊再掃過去時,梅季明的眼睛果然又盯在穿了竹枝蓮紋青斗蓬的明湘身上。
明湘兀自不覺,拿手貼了明洛火燒似的面頰,口裡又是埋怨又是寬慰,替她把暖手筒套住了,還回身對著明蓁明芃兩個施禮:「大姐姐二姐姐,咱們先告辭了。」
梅季明一挑眉毛:「你怎麼不喊我?」
明沅嘴巴一抿,明湘自來好脾氣,得了這句挑剔也還是笑聲笑語:「四表哥,咱們先告辭了。」她這裡一句說話,明芃的時候立時瞧了過來。
夜風一吹,明洛便有些頭暈,明湘急著送她回去,灃哥兒又不肯叫銀屏抱,非要讓明沅抱他,明沅便抱了灃哥兒落在後頭,澄哥兒原陪著吃酒的,也出來護送她們,立在左邊給明沅擋風。
自明潼去了紀家,澄哥兒也挪到外院去了,倒少見他,灃哥兒趴睡著,明沅拿斗蓬給他遮一遮風,澄哥兒停下等她,看她翹著手指頭,知道是怕指甲刮了灃哥兒的臉,原來一直不出聲,忽的低聲道:「六妹妹,你前兒,見著你姨娘了?」
明沅訝異,才要開口,就見他神色不對,少有的擰起眉頭來,前後四個丫頭都隔得遠,他抬步往前去,嘴唇輕輕掀動:「我,也見著我姨娘了。」

☆、第66章 苦百合

夜風夾著雪籽吹打過來,有幾粒打在他頭髮上,澄哥兒吃了幾杯酒,通身發熱半點也不覺得涼,走得幾步,鬆開襟前的暗扣,大斗蓬披散開去,叫風刮得翻飛起來。
明沅急急跟著,她到底力氣不濟,抱不住灃哥兒,見他睡著,摸摸他的臉頰,身子微微一側,銀屏趕緊接手過去。
眼看棲月院就到了,澄哥兒回身:「我送妹妹回小香洲。」他才剛說的那句話,叫風吹散在夜色裡,明沅心裡「咯登」一下,覷著前後都是丫頭,不敢開口說話,卻實是想問一問澄哥兒是怎麼見著的,既見著了,又說了些甚。
澄哥兒卻不再開口了,他忽的開始拔高,立在明沅身邊,明沅只到他肩膀,這一向又說在習騎射,身板也不像原來那樣單薄,胳膊上有了力氣,才剛明沅抱不住灃哥兒,他還幫手托了一把。
澄哥兒不說話,明沅便不開口,早晚要知道的,小時候想不著,是因著不在眼前,別個說她帶發出家當了居士,是為著祈福,澄哥兒便信了。
越長越大,又怎會不去想這其中的緣故?澄哥兒打小便知道自己是庶出的,可他自來也不覺得有甚差別,一樣養在上房不說,同嫡出的姐姐最是親近,待紀氏更像是親娘一般。
到官哥兒生出來,他不曾變,他身邊的人先變了,原來他身上的寵愛是最厚的,他要讀書要考舉,往後還要給紀氏一個誥命。
這是孝,天生便該這樣,他一向不曾在意這些,姨娘也是一樣每年拜見一回,這一回就是澄哥兒生日的時候。
在穗州時他還年小,一道去見程姨娘時,總有明潼陪在身邊,程姨娘做的衣裳鞋襪當場收了,落後便再見不著,他吃用的俱是上等,尋常事物也不瞧在眼裡,去到莊上只當是玩,連話都說不上兩句,轉頭便由小廝帶出去玩。
還一心惦記著回府裡,紀氏這兒特意給他辦席,要吃長壽麵定勝糕的,等他再大些,扭了身子不肯這一日去,紀氏便也鬆了規矩,總歸一年中去一回便是。
可等程姨娘回了府,這樁事兒卻再無人提起來了,她已經是個在家的居士,這些俗務便不該過問了,這是姐姐說的,澄哥兒信了,等小丫頭子覷著他在涵碧山房裡頭讀書時來傳話,他還發怒。
涵碧山房是個假山石洞,裡邊用石頭雕琢成棋台的模樣兒,四面天然太湖石的鏤空成的洞窗,透著光進來,躲在裡頭就似浸在水裡,又陰涼又靜心,是夏日裡讀書的好去處。
澄哥兒不要人陪,揮手指了小廝去倒茶拿點心,自個兒翹著腿,坐在繡褥上挨著石壁看書,一個眼生沒見過的小丫頭子自北邊門跑進來:「二少爺,姨娘是叫關起來的,姨娘求著二少爺去見一見她!」
說完這句,跑得影子都沒了,站在外邊的小廝聽見動靜進來,半個人影也沒看著,還當是澄哥兒喚他,矮了膝道:「茶果點心正端過來了。」
澄哥兒初時不懂這意思,等他懂了,怔忡著說不出話來,聽見小廝說話,一揮手:「你去罷,別進來擾了我。」越坐越是心涼,那一頁書紙都叫他摳破了。
「姨娘是叫關起來到,姨娘求著二少爺去見一見她。」這兩句盤在澄哥兒心頭揮之不去,他想找出那個丫頭狠狠發落一頓,站起身來往外奔,立時就想去告訴紀氏。
一路拎了袍角往上房跑,奔得一腦門是汗,熱的綢衫都叫浸透了,紀氏正抱著官哥兒逗他,滿目都是笑,澄哥兒到得罩門邊,卻又情怯了,他要怎麼說,說有人告訴他,程姨娘是被迫當了清心居士的?
紀氏一抬頭看見他滿頭汗的立在門邊,擰了眉頭:「跟著侍候的都是死人?由著哥兒這麼跑!趕緊除了衣裳,把汗擦擦,當著三伏就不著風寒了。」
澄哥兒立時安心了,他臉上憨笑,脫了衣裳擦汗,換上乾淨的坐到紀氏身邊,卷碧上了綠豆百合湯,他含了一口,這湯是多擱了糖的,綠豆熬的起沙,順著喉嚨滑進去,舀著一瓣百合,嚼得都成了渣,舌尖上一片苦意,這才嚥下去。
紀氏伸了手指頭點他的腦門子:「多大的人了,就要到外院去獨開一個院子的,才說大了,倒又頑皮起來。」
澄哥兒吃這幾句教訓,心裡忽的安生了,一臉憨笑,只不說話,紀氏嗔他一眼,撿個小碟子推到他面前,澄哥兒把百合片都挑出來擱在小碟子上,官哥兒在天青褥子上頭翻身,翻過去了就仰著脖子沖人笑,才剛那點疑惑一下子消散,澄哥兒頂著一腦門的叮囑回去了。
明潼知道他頂著大日頭奔了一路,只當他淘氣起來,挨個兒把身邊人數落一回,又叫廚房裡煮了薑汁子來,非灌了一碗下去。
澄哥兒為著疑過母親姐姐羞愧,還生起程姨娘的氣來,他夜裡貼餅子似的睡不實,心裡存了氣,過得幾日覷著無人,自個兒甩開小廝,到清音閣去了,他要去告訴姨娘,太太跟姐姐絕不是那樣的人。
澄哥兒小時候倒乖巧的,年紀愈大越顯出頑皮性子來,鑽假山洞子看書,躲起來下棋釣魚,一時不見他,便連小廝也並很著急,哪裡知道他爬了假山廊去了清音閣。
那廊道是斜著造的,兩邊傾斜上去,靠著見山樓,轉過一邊就是進了另一重院落,清音閣一向少人去,他爬到最高的地方踩著石頭翻過去,落地正是假山,爬過兩梯石階,見清音閣前還有人看守,先自皺了眉毛。
程姨娘是家生子,她老子娘都在府中,紀氏調開了這一家子不在緊要處當差,可這親親眷眷總還有些沾連,那個送信的小丫頭子,就是程姨娘姐姐的女兒,八九歲大在外院灑掃,因著年紀小,又時常在院間來往,不惹人注意,這才找到澄哥兒跟前。
程姨娘在清音閣裡關久了,看守的婆子也不十分精心,總歸跑不出去,守著門躲在廊道裡拿袖子扇風:「別個院頭還能砸巴點冰味兒,憑這兒冰渣子都沒一星,說是個姨娘,還不如廚房裡升灶的二丫頭她娘得體面。」
「你可趕緊住了嘴吧。」另一個伸個懶腰:「哪兒去尋這樣輕閒的差事,二丫頭她娘倒是能吃能喝,這大日頭底下不照樣跑幾個院子送菜。」
「閒是閒了,油水也撈不著了,得了個哥兒的,也這麼摳摳索索,三棍子崩不出一戳銀星子,這差事當得氣悶。」她身上穿著蔥綠杭綢比甲,一伸手還戴了一隻絞紋銀鐲,聽見這樣埋怨,另一個就扯她的手:「你這身上穿的,腕上帶的,哪個不是搾來的,還不足性?」
前頭那婆子撲哧一聲樂了:「不要白不要,拿了她的東西,就得幫著她辦事?叫她出這門一步,咱們都得不了好,想見兒子,不如唸經的時候闔闔眼兒,夢裡也就見著了。」
「原是太太沒兒子,如今得個哥兒,那一個也不至這麼看重,說不定隔兩年就放她出來了。」後邊那個壓低了聲兒:「北府裡的太老爺,眼看要直腿兒,想把那一個過繼了的,還不是沒成,就沒這個命!」
澄哥兒心口咚咚直跳,臉色發白,回去的時候連牆都差點翻不過去,等小廝尋著他,他正在山間堂前坐著,看著水缸裡頭碗口大的紅蓮花怔。
夜裡睡時卻又似回到那個石屋,小丫頭的話就在耳邊,一層層的出著冷汗,坐起來拿毛巾擦身,開了窗子透風,第二日便頭昏腦熱生起病來。
又是湯又是藥的灌下去,姐妹們日日都來看他,睡的迷迷濛濛聽見明潼問蟬衣:「哥兒夜裡睡著,你們便躲了懶了?不知道起來瞧瞧窗門?一個個都去樂姑姑那兒領罰!」
一隻手撫上他的額頭,搽他鬢邊的汗珠,夏日裡風寒最難受,外頭這樣熱,還得捂了被子發汗,喝不得涼的,明潼捧了薑湯吹溫了餵他,澄哥兒眼睛一熱,闔緊了眼皮,手在薄被裡頭緊握成拳。
他想問一問,問一問姐姐是不是真的,可他卻不敢開口。
澄哥兒把明沅送到香洲前,紙糊的燈籠照不分明去路,石橋上的雪掃到兩邊,沿著兩條玉帶就是橋板,明沅心裡歎口氣:「二哥哥趕緊把袍子繫緊了,若是害了病,三姐姐只怕要從太外祖母那兒飛回來瞧你。」
澄哥兒聽見這話臉上神色一鬆,眼睛卻望著一湖黑水,抿了抿嘴角:「六妹姝進去吧,我這便回去了。」
明沅目送他走遠,采菽扶了她往裡去,行到橋中,采菽看看明沅:「姑娘也不必太憂心了。」她離得最近,只聽見一句,這一句也夠了。
明沅目光睇過去,又轉回來,屋裡卻燈火通明,采薇九紅沒一個出來迎的,采菽解了斗蓬:「你們這是怎的?姑娘回來了。」
采薇急急迎出來,滿面喜色:「姑娘快來瞧,太太那兒賞了座繡屏下來!」
明沅身子一側,便看見那付玻璃紗繡的白玉蘭花兒,粗枝赭色,每朵玉蘭都有拳頭大小,瓣大色明,靠近花蕊處還透著粉色,連苞帶朵統共四十九朵,這座屏一擺,好似屋裡植了一株玉蘭樹。
「我問了抬屏來的婆子,除開咱們院裡,別個都沒得著。」采薇興高采烈,餘下幾個小丫頭子都圍著立屏看,這四十九朵就是她們數了好幾回數出來的。
明沅賞了會子:「明兒請了四姐姐來看,她定然喜歡。」采薇一聽立時擰眉:「四姑娘來便罷了,五姑娘那金徽玉軫斷紋琴可還沒還回來呢。」說著又去看屏:「這樣重,她也抱不走。」
惹得采茵采苓俱都笑起來,明沅一笑置之,通了頭髮坐在床上,明湘澄哥兒的事在她腦子裡頭打轉,明湘謝她,澄哥兒信她,這兩樣她卻要怎麼憑心而為才好。

☆、第67章 荷花風露

第二日一早明洛那頭的絲蘭就來了,帶了一匣子雪花酥,守著門見紗帳還沒拉起來,知道明沅還在洗漱,她本就是來辦難差的,便送了東西立在外屋,采薇一打眼見著了道:「絲蘭姐姐怎生在這兒站著,可是五姑娘有甚事?」
明沅還在梳頭,兩邊的螺兒還沒挽起來,聽見外頭是絲蘭來,擱下鏡子道:「叫她進來吧。」采薇掀了縐紗帳子迎絲蘭進來,絲蘭開口就是笑:「請六姑娘的安,咱們姑娘今兒吃著雪花酥好,叫給送一碟子來。」
采薇伸手接了過來,「這大早上的,怎的吃起點心來了?」
明沅由著采菽給她插頭簪,今兒還要去明蓁那兒,兩邊挽個簡單的螺兒,一邊系一條繡花金飄帶。
絲蘭眼睛往衣架子上一掃,見掛了一件淺金色的襖子,下邊配大紅哆囉呢裙子,要說的話便不太好開口,兩隻手按在腰前蹲了蹲,嚅嚅嘴唇。
明沅拿了靶鏡照著髮式,讓采菽把蝴蝶結子打的底些,壓在螺兒下邊,她瞧見絲蘭過來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掩了口就笑:「五姐姐今兒想穿什麼?」
絲蘭大鬆一口氣兒,兩隻手闔在襟前拜了拜:「可愁死我,姑娘真是救命的菩薩。」
昨兒穿的那一套制服,明洛今兒是再怎麼也不肯穿的了,張姨娘原就會打扮,整個院子裡數她會最會梳頭畫眉,沒生明洛之前,紀氏的頭都是她梳的。
明洛這上頭全似了張姨娘,七八歲的時候就會拿了眉筆畫眉毛,她的眉毛生的濃,張姨娘又不許她拿刀刮眉,鑷子更是一碰都不許碰,她只好拿明湘練手,三個姐妹裡頭,只她的眉最淡,拿黛筆輕輕一勾一畫,原來疏淡的眉目立時就有了神采。
明沅自來不碰這些,以目前的年紀也不該碰,明洛倒是已經塗粉施朱起來,她自去了穗州一年無人管,臉上曬得黑了些,回來見著大夥兒都白,這才拿粉蓋起來,一抹便改不掉了。
她那兒除開一季四套衣裳,張姨娘還拿出緞子來給她做,院子裡頭除開明潼數她花樣最多,明沅有這麼一問,絲蘭這樁難開口的事立時就容易了。
絲蘭先已經去了一趟棲月院裡,四姑娘倒歸了說話的,可當著安姨娘開這個口,她自個兒也覺著過份了,偏偏自家姑娘咬死了說她們要好的很,衣裳裙子定能依她。
可四姑娘那兒卻偏偏沒依,說是挑的水藍底繡纏枝月季花樣的襖裙,四姑娘不曾開口,安姨娘已是先笑了:「倒不巧了,那一身還在箱子底下壓著,總不好穿帶了褶的衣裳出客。」
碰了這麼個軟釘子,絲蘭還有甚個不明白的,可領了差事總得跑一回,回去也好有個回話兒:「咱們姑娘穿那件石榴紅緙金絲扣身襖兒。」
明沅抿抿嘴兒:「既這麼著,我如今也撿不出同色的衣裳來,穿個杏子紅的便是。」絲蘭已是感激,又蹲了一福退出去。
采薇皺了眉頭:「五姑娘也太欺負人了,偏得顯出她來。」她身條兒最長,穿扣身襖子配上高底鞋子,可不比姐妹們都高出一截來了。
明沅不以為意,女孩子們出門逛街還得著意打扮,何況明洛還是小姑娘呢,只怕跟初中女生要買同色的包包一個款式的筆盒是一樣的。
明湘一向依她,這一回沒依,明洛便有些不高興,她立在花廊亭裡等著,明沅從小香洲過來,同明湘走了一道,兩個原本說著話,明洛一見就先叫一聲:「六妹妹,我送去的雪花酥,你用了沒有?可是一早叫廚房一層層烘出來的。」
說著身子一挨,倒把明湘擠在一邊,扯了明沅的袖子同她說話,從頭上的花釵說到身上的花樣,明湘原就覺得對不住她,絲蘭一走就同安姨娘說:「姨娘,叫我也穿石榴紅的罷。」
安姨娘上來就點了她的額頭:「你是姐姐,很該她來問你穿什麼,怎麼倒叫妹妹欺負在頭上了?」好性兒軟和,原是安姨娘自小教到大的,這會兒全變了,明湘無所適從,抿了嘴兒不說話。
安姨娘也不想數落女兒,若是原來讓便讓了,退一步罷了,可明湘既有了個弟弟,縱不能壓過明沅,也得比得過明洛,往後好親事上門,太太才能頭一個想著四丫頭。
明沅抿了唇兒一笑,伸手刮了下明洛的鼻尖:「五姐姐真是,四姐姐那兒沒現成的石榴紅衣裳,你還用生這個氣呀。」
明洛叫她說破,臉上有些掛不住,鼓了嘴兒偏過頭去,明湘往一步側了身道:「是真沒有,都叫姨娘收拾起來了。」
明湘卻是衣裳最少的,除開份例裡頭的,只有年節裡頭另作衣裳時能得著,安姨娘再不會摸錢出來給女兒做新衣,便是身上這件,還是節前發下來的。
明洛回轉來,有些懊惱,噘了嘴兒:「早知道我昨兒夜時就說了,你也好先尋出來掛一夜。」說著歎口氣兒:「那荔枝酒,香甜甜的倒比露酒還醉人。」
到底是小姑娘,為著衣裳也能這般認真的置一回氣,她回轉了來,又覺得對不住明湘,手往那頭勾過去,挨著明湘:「下回你來我屋裡頭翻衣裳穿。」
明沅便笑:「五姐姐又說笑話,你是咱們裡頭最高的,你的衣裳咱們怎麼能穿。」滿花廊都是女孩兒的笑聲,明洛還指了一枝冬梅花兒:「咱們把這個送給大姐姐去。」
進得上房,澄哥兒已經在了,明沅打眼過去一瞧,他笑晏晏的,正端了酪喂官哥兒,紀氏指點他:「這塊太大了些,小人家喉嚨細,別嗆著了他。」
澄哥兒縮手回來,官哥兒卻不肯放,一口咬住勺子往後拉,自己用手去扒拉碗,紀氏「哎呀」兩聲,一把把兒子抱過來,輕輕拍打兩下:「饞成這樣子。」
笑瞇瞇的香他一口,官哥兒嘴邊還沾著酪,沾花了紀氏的臉,被娘親香上一口中,咧開嘴巴笑,流出一襟口水來。
澄哥兒先還看著,手裡端著的酪擱下也不是拿著也不是,明沅幾個挨著進屋,一道蹲了個萬福:「請太太安。」
澄哥兒鬆一口氣,立起來問安:「四姐姐五姐姐,六妹妹。」
彼此續過話行過禮,紀氏把官哥兒交到養娘手裡,伸手抻抻衣裳:「你們今兒可不能再留席了,明蓁那兒事情多,拿經得這麼一天天的耽誤,請了季明過府來便是。」
原是想擺在香洲裡,梅季明說是表兄也是外男,略一沉吟道:「叫丫頭把遠香堂掃出來,再搬兩盆素心台閣,玉台金盞過去,你們要打雙陸下棋也行,投壺也行。」
「那太太還得賞咱們一桌好席面,昨兒可在大姐姐那兒吃用了許多。」明沅挨坐在榻腳上,也只她跟澄哥兒能同紀氏坐的近,伸手一張,官哥兒就要她抱,他不怕生,見誰都張手。
紀氏點點她:「還能短了你的不成,昨兒那荔枝酒,可不進了五丫頭的肚。」
明洛羞的滿面通紅,那酒是存的時候長了,若真是三個月的,倒不醉人了,她絞了帕子低頭:「我是吃的急了,這才醉的。」
「今兒咱們便不擺酒,喝些荷花露罷。」這味兒比荔枝酒還更淡,吃得一甕也不上頭,明洛曉得是紀氏提點她,在西府裡莫要失了規矩,後頭便不再開口,等從屋子裡退出來,她就扁了嘴兒。
明湘安慰妹妹,明沅便扯扯澄哥兒的袖子,兄妹兩個落後一步,明沅使了個眼色給九紅,九紅便往前去,還把另兩個丫頭也隔開來。
明沅不直言道破,只道:「我那兒得著幾版好紙,也不知道寫什麼好,哥哥得了功夫替我瞧一瞧去。」
澄哥兒像明潼,連著字跡也像,身邊的童兒都起名叫蟬衣玉版,還想把書齋改作澄心堂,明沅一說這話,他倒點了頭。
既打開了話匣子,便喁喁說個不住,等丫頭都往前去了,明沅左右一掃,歎口氣勸道:「哥哥瞧見了姨娘,可是覺著心裡頭難受?」
澄哥兒一怔,他原沒想著要跟明沅傾訴,只這樁事壓在心頭悶得他喘不過氣來,身邊丫頭童兒不能說,最親近的紀氏不能說,連自小一處長大的姐姐也不能吐露,後宅裡頭能說的竟只有明沅一個。
他們倆是差不多的,只他們不養在姨娘身邊,蘇姨娘是犯了事兒,信那些巫蠱之術,這才被發落到莊子上頭去,可官哥兒夜啼時,母親不也是貼了符嗎?安姑姑還說要貼到大家上去,叫別個念出來,又說甚個抱出去玩的失了魂,還沒回家,等去喊喊魂,怎的蘇姨娘為著灃哥兒求符便是巫蠱了?
從前不知道時,也不分個一二三五,等知道了一點,原來那不曾費心的事全串了起來,知道的越多,想的也越多,他的親娘是做了什麼,叫關起來這許多年呢?
澄哥兒心裡是很可憐明沅的,他吐露那一句,一半是為著傾訴一半兒也是想示意,他是男兒郎,還能讀書作官,妹妹有什麼?別人總還有個姨娘,她連喜姑姑都沒留住。
「我知道哥哥心裡頭苦悶,見姨娘叫關著,心裡總不落忍,可萬事都有是有因由的,豈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於心罷了。」
澄哥兒倏地看過來,明沅垂了眼簾,幾乎是歎息著說出這話,說到底也沒誰對誰錯,程姨娘幹了什麼,她們都不知道,可她被有意無意關了快十年卻是真的。
「如今有了弟弟,你說娘肯不肯,把姨娘放出來?」澄哥兒垂了頭,手指扣在腰帶上的寶石上,指甲摳的發白,不敢抬起眼睛來看人。
聲音從喉嚨口裡擠出來,空廊裡頭只餘下他倆,他說得這一句,只覺得全身都在抖,明沅咬著唇兒:「那太太呢?」
不說紀氏,明潼那個性子,最是愛憎分明,只怕澄哥兒能開口說這一句,立時就要被她當作白眼狼,姐弟多年情份,一絲都存不住了。
澄哥兒一窒,腳下似有千斤重,一步都邁不出去,拳頭緊了又鬆,鬆了又緊,可他知道了,便不能再當作不知道,明沅歎一口氣:「你若著實覺著姨娘可憐……」
一句話還沒完,明洛便自前頭尋了來:「你們兩個墨蟲,筆墨也能說得這許多話?大姐姐那兒只等你們了,二姐姐說,咱們往遠香堂,玩鶴格吃醉螃蟹!」
她的氣性來的快,去的也快,才還不高興,聽見玩鶴格吃醉蟹立時又開懷了,一把拉明沅:「只等著你,咱們還賭綵頭呢。」
明沅那後一句怎麼也吐不出來了,讓澄哥兒送錢給程姨娘?這跟她給蘇姨娘又不一樣,坐實了「白眼狼」的名頭,往後哪一處還有真情份在?
叫扯到遠香堂,還沒解下大斗蓬,紀氏身邊的卷碧便中跑著來報,說是明潼在紀家生了病,紀氏要帶著澄哥兒探病去,澄哥兒衣裳還沒解開,知道這樣急恐怕是真病重了,來不及告罪一聲,轉身急急奔出,卷碧便又道:「太太說了,若是六姑娘要去,便也跟了一道。」
「我去。」明沅轉回身來沖明湘看看,明湘一點頭:「給咱們帶個好,回來了就差人來說一聲。」

☆、第68章 紅杞珍珠丸子

明沅一路出去,一路問卷碧:「可說了是甚病?」光是身子不爽利,紀家也不會這麼巴巴的過來送信,想必是真有什麼不好,她皺了眉頭,想著生病總要送藥材的,轉頭提點一句:「太太那兒可說要帶些什麼不曾?」
卷碧一怔,立時回過味來,衝著明沅一福,拎了裙角往上房跑去,往庫裡支了一匣子高麗參,點心不及細備,只帶了自家醃了醬玫瑰醬梅子。
紀氏已經在車上等著,見著卷碧提了東西過來還不立了眉毛要訓斥,等看見食盒問一聲,知道是拿了參片,眉頭更是擰了起來,卷碧細聲細語:「我怕咱們姐兒吃不慣,這是拿蜜漬過的。」
坐在車上一路都心神不寧,女兒才去住了幾日,怎麼就病了,澄哥兒既擔憂明潼,心裡又存著事,乾坐著一言不發。
只好由明沅開口:「太太別急,三姐姐許是著了風寒,這天兒一時晴一時雨的,最易感了。」
瓊珠卷碧跟了一道,聽見明沅這般說也道:「太太忘了,才剛過的臘八,姐兒每年這時候都要病一場,也不過咳嗽兩日就好了的。」
明潼卻是每年到這段時候都要病的,或是傷風或是咳嗽,吃藥發了汗便好,若不是瓊珠提起來,明沅還真沒注意。
「等這年過去了,非得替她往廟裡寄個名兒不可,也不知是屋子住的不慣,還是底下人慢怠了。」紀氏長眉一皺,恨不得立時就飛去紀家,來報信的小廝叫她連聲問了幾句,答不出半個字兒來,紀氏又怎麼不急。
進得二門,下人還不及去請了黃氏出來,紀氏就帶著澄哥兒明沅兩個熟門熟路往老太太院子裡去,有機靈的小丫頭子先去報信,紀老太太還撐了枴杖出來迎。
紀氏一把扶住老太太的手:「祖母趕緊進去,大囡是怎麼的了?」
紀老太太一把拉了她:「你也太急了些,不知道的還當是火上房了,她這是病裡撒嬌想娘了,跟我這兒住著,還能怎麼著。」
紀氏腳下一軟,還是澄哥兒扶住她,她原當明潼病重,聽說只是想娘了,鬆了一口氣,到底沒忍住埋怨起來:「大嫂子可真是,既打發人來報信兒,總該說得出子丑寅卯來,一問搖頭三不知,急的我立時就趕來了。」
明潼就住在紀老太太院子的後罩房裡,她每年到臘八必要生場病,今歲確是更重些,卻也不是甚個大毛病,紀氏把這話一說,老太太拍拍她:「便是知道她這麼個毛病,這才往圓妙觀裡去求張仙人的妙方,早些時候帶了大囡囡一道去請張仙人看過,拿了一張方子,如今正吃著,不過騰了地方住,總歸有些想娘,夜裡發了層汗,到好些了。」
紀氏聽見是去圓妙觀求了方子,知道也只有老太太有這個體面,挨著紀老太太:「倒要祖母為著小輩兒操心。」
澄哥兒跟明沅兩個已是去看明潼,她穿一件家常小襖,正靠軟枕上,散了頭髮蓋著被子,說是說好了,臉色卻白紙一般,澄哥兒上去叫一聲姐姐,她這才收回目光,似是覺著冷,身子顫了一下。
明沅上前去給她掖掖被角,摸著茶是燙的,桌上還有個食盒子,裡頭擱了軟爛麵食,還沒漲發開來,想是才剛盛上來的,屋裡設了碳盆,點著安息百合香,木扇窗子開了一道縫透氣兒。
雲箋蹲了個禮,她跟小篆兩個跟了來侍候姑娘的,此時姑娘病了,總是沒擔好差事的緣故,把頭埋的更低:「二少爺六姑娘坐。」
說著搬了個繡墩來,紀氏掀了簾子進來,明潼已經緩過了神,見著紀氏很有些委屈,她心裡實是又驚又怕,夜裡發了一場噩夢,譬如回到前世,一顆心擺在火上煎,出了一身大汗,起來又灌了一碗涼茶,這才鬧起肚子來,接著又發熱,燒得說起胡話。
這些俱叫紀老太太瞞下去,她怕孫女兒傷心,聽那些個胡話,竟也是有些緣故的,尋常人可說不出那樣的胡話來。
紀氏撫撫女兒的鬢角,手摸到肩上:「這是怎的了,前兒還送信說曾外祖母帶了你出去上香的,怎麼這病了,可是貪涼玩雪了?」
最末一句,卻是看著雲箋說的,雲箋打了個抖,立時曲了膝蓋:「回太太的話,姑娘是穿著大毛衣裳出去的,只怕是道觀裡的風野,叫吹著了,這才著了風寒。」
怎麼也不敢說喝了涼茶,紀氏聽見臉上依舊不好看,伸手給女兒墊墊枕頭:「才叫我安心幾日,你偏又病了,若實住不慣,等你養好了,咱們便家去。」心裡倒後悔起來,左便左著些,往後挑女婿,撿個脾氣稟性軟順的便罷,非叫女兒擰過來,倒累她生病。
明潼卻不是為著這個生病,她在圓妙觀中,見著了太子。
太子如今二十出頭,正是他最得意的日子,看著就意氣昂揚,對人彎著眼笑,也藏不住眼睛裡的鋒芒。
明潼扶著紀老太太的手,自偏殿出來,眼睛往院裡一掃,便瞧見太子跟成王兩個,正立在三清殿前的百年茶樹下邊,兩個正細細說些什麼,他眼睛一掃,目光落到明潼身上。
明潼身子一抖,紀老太太還當是她小人家家受不得風,還把她往大毛衣裳裡藏了藏,這一動,便把太子的目光遮了去,穿過小門,前後隔開,便再見不著了。
上輩子太子便有個求仙問藥的嗜好,越往後那幾年越是如此,到後來還開始煉起丹藥來了,不獨自個兒服食,連帶著還把人往上頭薦。
頭先服食這些個,總覺得氣壯身強,越是往後越是掏空了底子,明潼原只當他把這些送上去,是為著大位,後來才知道,連他自個兒都在食用。
若是床榻之間強起來,那便是吃了藥,一枚兩枚的煞不住性子,落後竟吃到三枚,東宮裡頭沒一個不知道的,卻都縮了脖子裝相,連太子妃都勸不住,別個哪裡還能勸呢?
明潼一向把這些個當作是下頭人讒佞,不止一次勸解過,硃砂牛璜解毒片麝香,哪樣都是好物,可是藥三分毒,日積月累,他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那恍惚的一瞥,只見成王伸手指點殿前的寶珠山茶花樹,太子微笑點頭,難不成?難不成是成王把這起子藏奸小人薦上來的!
太子自個兒作不得主,尤其喜歡能作得主的人,性子越是辣,就越是偏愛,明潼得著青眼,為的也是這股子辣勁。可這些私密事他卻一個字都不肯吐露,夜裡睡時常常磨牙,些許吐露兩個字出來,還會伸手隔空抓上一把。
他自家也知道夜裡夢魘,到了天亮還會一句句的刺探,明潼裝著睡得實,一次也未驚醒過,可他還是不放心,有了這麼一回,隔得五六日才會再來,他在別人那兒一樣是睡不好的。
夢裡都怕把心思說出來,明潼曉得他手不乾淨,可哪一個大位上坐著的能乾淨得了,太子在她跟前也會提兩句前朝的事,卻沒想到在太子死後,這些秘密會從太子妃嘴裡漏出來。
她住得兩年,早已經半瘋,指點著院子裡的樹也能罵將起來,一院子妃妾縮在屋裡不敢出來,明潼越是聽越是心驚,再後來,她便不能說話了。
爐丹道房裡頭煉出來的藥,一半兒是供給太子,一半兒是供給聖人,父子兩個彼此都沒安什麼好心,硃砂一日重似一日,太子年輕底子經得起耗,聖人最後卻已是半盲。
榮憲親王是七竅流血暴斃而亡,別個都當是太子下的手,卻原來,正主在這兒,明潼披了斗蓬往廊裡去,小篆頭一回替她辦了事,這後頭的不辦也得辦了:「我瞧著,那像是大姐夫,可是也觀裡來打譙了?」
小篆面作難色,卻不敢拒,往外頭一問,小道童卻不知道,兩個原是微服來此,明潼只怕隔得遠瞧不真,思來想去,那付神態卻再沒錯,隔這幾年,面目雖不相同了,可太子在得意自矜的時候,確是一手在前一手在後,側身微笑的。
可哪裡知道,她這裡探聽不成,那邊成王卻送了點心來,八層的食盒,裝的俱是圓妙觀外的圓妙樓拿手的道家點心。
麻姑道姑麻仁粟子糕、全真菟絲餅、首烏饅頭、道家茯苓糕、仙人紅杞珍珠丸子,擠擠挨挨的擺了一桌子,當中擺了個白米黑米糕蒸出的八卦飯來。
連著太子都有表示,他是為著成王才有這一賞,卻叫明潼如驚弓之鳥,又驚又懼,夜裡回來便病了,原來這一切開始的這麼早,原來太子這時候已經響了喪鐘了,這打鐘的還是他一意相信的弟弟成王。
紀氏溫言軟語,撫了女兒的面頰,端了雞湯細面餵她,明潼實吃不下,可母親遞過來的,她卻一口口吃了,原來蒼白的臉色多些紅潤,一碗麵下肚看著好了許多。
「能吃就好。」紀氏笑一笑,拿了茶盅兒給她漱口,明潼收拾了心緒:「娘,我想吃家門口擺的那家子辣糊湯了。」
「等你身子好,便接了你回去,這個吃口也不知道像誰。」紀氏笑瞇瞇的,又扯過澄哥兒來:「你弟弟知道你病了,奔了一腦門子汗。」說著又看看明沅:「沅丫頭也是好的,還惦記給你帶醃梅子來。」
紀氏心一定,便知道醃梅子是明沅吩咐的,拉了她的手輕拍兩下,很是滿意的模樣,明沅也抿了嘴笑:「三姐姐快些家去,大姐姐舅舅家的表兄來了,咱們今兒還在遠香堂玩鶴格呢。」
明潼虛應一聲,她十三歲進的宮,早已經不記得梅家表兄的事,此時聽見也不以為意,只沖明沅一笑:「多謝六妹妹記著。」
「可不是她記著,連我都急忘了,你趕緊好了,回去同你妹妹們耍。」紀氏看著女兒目光柔的能滴出水來,倒是澄哥兒不說話,引得明潼瞧他:「怎麼幾天不見,這小話簍子還封上口了?」
澄哥兒嚅嚅不開口,半晌才說:「我想姐姐了。」一句話說的紀氏明潼都笑起來,連明沅都刮了臉皮羞他。
黃氏小胡氏兩個一併來了,就在外堂說話,紀氏聽見聲音,再不滿意黃氏辦事不妥當,也還得出去續禮,摸摸女兒的頭:「澄哥兒跟我出去,沅丫頭陪著姐姐坐會。」
這兩個一出去,屋裡立時冷了下來,明沅把明潼當作中二少女,給她掖了被子,說些家裡的趣事,明潼不在,三姐妹倒似出籠小鳥,成日在香洲打混,明湘的針線籮兒都常備著,腳一抬就串起門子,吃喝都在一處,樂的沒人管。
只這些卻不能說給她聽:「三姐姐來了幾日,倒錯過許多熱鬧,季明表兄可會打雙陸,聽二姐姐說,他打這個再沒錯的,咱們原來還要賭綵頭,也不知道四姐姐五姐姐兩個是輸是贏。」
「季明?梅季明?」明潼倏地瞪大眼睛,明沅叫她一唬,慢一拍才又笑:「是叫季明,說是家裡頭,最小的。」

☆、第69章 酒釀蒸鴨子

伯仲叔季,梅季明確是梅家大房行四的,明沅不懂明潼為何吃驚,這兩日論起來,也自來不曾說過東府裡頭有人識得這個梅家第三代的四少爺。
明潼一時失口,立時又轉過臉色:「是我記岔了,官哥兒灃哥兒怎樣?」她伸手出來,攏攏頭髮,一隻擺在被子上,撐著略坐起來些,雲箋立時拿衣裳給她披在肩上。
明芃同梅季明換過了信物,兩家子至親,先是換了信物,後頭又換了八字立了婚帖子,只差一紙婚書定下吉時過門了,哪知道就差這一步,這樁婚事硬是沒能成。
梅季明在隴西一帶漸漸有了名頭,他不作八股偏好作詩,被盛讚有唐時遺風,他一門心思往這裡頭鑽,家裡催著成親了,連件衣裳都沒帶就跑到外邊遊學,成了山水詩人。
一年拖過一年,偏不肯回家成親,兩人打小的情份,只當必定回來,可誰知道,明芃等到了十八歲,等來的卻是退還信物的信件。
她便是這麼著,叫親姐姐接去王府散心的,落後又留在裡頭,一併跟著進了宮,還封了順妃,梅家因著這件事兒,把梅季明從族中除了名,等明蓁當了皇后,這個小兒子,更是再不敢認了。
「官哥兒一向好吃好睡,只如今天越發冷了,輕易不叫抱出門去,他扒著窗子想出去呢。」明沅想著胖娃娃拉著窗格搖晃的模樣就笑:「這一向又愛上了栗子糕,打得細些,不擱糖也能吃得三塊了。」
明潼問的是官哥兒灃哥兒,可她心裡想知道也只有親弟弟官哥兒如何,明沅便把灃哥兒隱去,說些官哥兒的趣事,他已經會說些話了,頭先會叫的就是「娘」,接著再是「姐姐」:「三姐姐才來那兩日,他日日嘴裡咕咕個不停,也不曉得說了甚,還是太太聽著了,是在找三姐姐呢。」
聽見弟弟,明潼緊抿著的嘴唇松出些笑意來,微微勾了唇兒:「你們姐妹呢?四妹妹五妹妹怎樣?」
「我們不過做些尋常針線,如今停了課,天兒又冷,也沒甚事可做,磨磨指頭打發光陰罷了。」明沅說不得會子,紀純馨同紀純寧兩個也跟著各自的嫡母過來了,在外頭見過禮,掀了簾子進來看望明潼。
「沅妹妹也來了,前兒咱們還說著你呢。」明沅來的多了,跟這兩個小姑娘也有了交情,時常做些荷包袋子互送,有新花樣子時鮮點心也一處論道,說得這一句純寧問道:「姐姐今兒可好些了?」
因有些黃氏這個嫡母在,紀府裡的庶女自來規矩的很,紀氏還鬆了明湘明洛她們吃酒賭錢,雖回數少些,總算是一樂,黃氏卻是絕不許有這麼些子事的。
因著是她管家,純寧的嫡母夏氏也不是掐尖的人,更沒什麼辦花宴的事,上回聽見明沅說了一句,心裡十分羨慕,好容易明潼來了,兩個原想著她是嬌客,開了口的事兒再沒有不應的,紀老太太也已經允了,哪知道她出去一趟竟生了病。
明潼身上發虛,腦子裡一團團的事兒,也不耐煩應付這些庶出的表妹們,正巧小篆端了藥來,一氣兒喝了,裝著要睡,純馨扯扯妹妹的袖子:「沅妹妹,咱們不擾著姐姐睏覺,往暖閣裡去罷。」
明沅咬咬唇兒:「華表哥今兒讀不讀書的?」往暖閣裡去,說不定就要碰上這個混世小魔王,她對熊孩子一點好感也沒有,每回來都寸步不離紀氏身邊兒,他氣急了也找不到下手的地方。
明沅一說這話,純馨拿袖子掩了嘴兒:「今兒跟著父親出門的,這會兒還沒回來,大哥哥倒是在的。」她說了這一句,眼睛往純寧一望,兩姐妹換了個眼色。
紀舜英在童生試前便說身上不舒坦,黃氏不以為意,叫喝了薑湯發汗,又淨餓了一日,說是叫他敗敗火,火沒敗下去,人卻燒了起來,燒得人事不知,嘴裡直說胡話。
好好的童生試根本就沒能進場,連教他的師傅也歎可惜,黃氏為著這事兒,同丈夫紀懷信鬧了一回,她自覺委屈,心裡又疑是紀舜英故意,把他身邊的人狠狠發落一回,再填補上別個,倒把那些個偷奸耍滑偷盜東西的事情給翻了出來。
紀懷信原不過埋怨妻子不盡心,兒子生病也是尋常事,總沒個人是鐵打的不著風,可這些事一翻出來,他氣的半旬不曾往黃氏房裡去,這卻不是不精心,而是有意縱著下人爬到主子頭上去撒野了。
除開這些個刁奴,黃氏竟還調了十五六歲的丫頭過去服侍庶子,紀懷信絕少往兒子屋裡跑,這原是女人家該理的事,這回一看,氣的滿頭升煙。
兒子已經十三歲,將將到了通人事的時候,擺著這兩個丫頭行那紅袖添香之事,哪裡還有心思再讀書考舉,他望著黃氏闔闔眼兒,黃氏抿了唇兒說不出話來,到底咬了牙道:「哥兒大了,哪家子不擺兩個人的,童兒小廝哪裡精心呢。」
紀懷信氣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將這些敗德的東西打發遠些,若再叫我見著,便要去信問一問丈人,大舅兄家中的兒子可有了通房丫頭。」
黃氏是個要臉的人,絕不肯在娘家丟臉,她氣的咬碎一口牙,唇上生了兩個大火泡,日日抹黃連粉,一面氣苦,一面覺著這兒子果然是抱養錯了,白眼狼真真沒得錯,早知這樣,倒不如一併料理,如今還落得個乾淨。
紀懷信看看長子寫的字作的文章,歎他有股子志氣,童生試是三年兩場,誤了這一回又得再等一年半,於其留在府中,倒不如送了他出去求學,拿了他的詩文欲送他去棲霞書院,紀舜英卻自個兒請求去東林書院。
若去東林,便要出金陵了,光是水路也要兩日,紀懷信愈發覺著對不住兒子,家裡這碗水再怎麼也端不平了,他托人寫信,已是定下年後就去的。
卻是紀懷信的啟蒙師傅薦的地方,這個學生慧極,又最肯下苦功,若再在家中,說不得便埋沒了去,倒不如出去求學,還寫了信給同年,請他多為照顧。
黃氏再想攔著不叫紀舜英出家門也沒得法子,這回也不要她指派的人,紀懷信擇了長隨的兒子跟著,又從外頭買來兩個書僮,叫紀舜英帶了信跟束修開春就坐船去錫州。
黃氏為著這事,在紀老太太跟前很是沒臉了一陣,紀舜英院裡如今全是老太太給安排的人,她鬧這麼場笑話,差點兒連管家事兒都丟了,老太太一句:「大郎媳婦事兒,有些許想不到也是尋常,不若叫二郎三郎的媳婦也一併幫手。」
唬得黃氏差點跪下來請罪,當著老太太的面拿帕子捂了臉一通狠哭,把她原來待紀舜英那些個好處俱都拿出來說,甚時候斷的奶,甚時候學的步,甚時候開始會喊娘,說的越多,越發連自己都信了,她再沒什麼虧欠庶子的地方,叫他當了四年嫡子,已是天大的造化了。
老太太一打眼就知道她心裡想什麼,實無氣力再管這個孫子媳婦,難道還能休了她不成?那才是真成笑話了,敲打兩句,便自家添了人手給他看院兒,擇了陪房劉嬤嬤的小兒子媳婦一併跟了去,摸出體己來,就在錫州城裡置個小宅子守著紀舜英,讓他在外逢著年節也有個吃熱飯的地方。
紀懷信見著祖母這般心裡更是歉疚,偷偷補出銀子來,紀老太太看著孫子就歎息:「你是成家立業的人了,聖人說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我不求兒孫多出息,你自個兒修身了,家裡卻不打點,我還有幾年能為著你們操心?說一句誅心的話,我若這般行事,紀家能留幾個爺們下來?」
紀老太太也不曾生養過男孩,如今這幾房可都是庶子傳下來的,說的紀懷信滿面通紅,伏在地上聽她教訓,從一百兩銀子,又補了一百,便是紀舜英在錫州過上三五年也是夠了。
這事兒闔府皆知,連明潼這樣後來的也聽說了,她好一陣兒不曾說話,紀老太太摟了她在懷裡:「你心疼你娘,可行事卻不能落了下乘,不說這裡裡外外都是眼睛,舉頭三尺還有神明,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憑你一個,再怎麼能,還能撐起一家子來?必是大家都好了,才立起得家門。」
紀氏說這些個,明潼總想著上輩子母親是如何吃了虧的,如今看看黃氏辦下的這些事,再看看紀老太太一輩子尊榮,她也沒親生子,那又如何,那些個太姨娘如今又在哪兒?
摟了紀老太太的腰,半晌都不言語,夜裡一夜不曾睡,嘴上說放下容易,沒經過上輩子的事兒,她也不拿這些個庶弟庶妹們當作仇人。
她是橫眉立目,可卻比那口蜜腹劍要強,可看看黃氏這模樣,生生給自個兒立起個仇人來,紀舜英往後如何,她不知道,卻知道她進宮的時候,紀舜英已經是兩榜進士了,那時候他不過十七歲。
便是澄哥兒灃哥兒上輩子加起來,也沒他一個有出息,照著黃氏這麼個養法,順心意了是養個紈褲廢物出來,若是一個不巧,倒在官哥兒身上壓一座大山。
她這裡還沒全想通透,竟又遇上了太子,明潼心一緊,原來她以為不出挑就可以不被選中,如今才明白宮門根本邁不得。
明沅跟著純馨純寧兩個往暖閣裡去,丫頭擺了點心果子出來,純寧同明沅更熟些個,一把推碟子過去:「我聽說你大姐姐及笄許多人去,若是我也能跟去就好了。」
這樣的事全輪不著她們,純馨卻抿了嘴兒笑:「我聽太太那兒的報春姐姐說,這一回確是要帶著咱們去的,臉上很有些不好意思,她跟純寧兩個都要十歲了,這會兒也該帶著見客。
相看定親緩些辦才體面,加起來總要四五年,這時候預備著往交際圈裡帶,也好多幾家來擇,純馨純寧兩個俱是庶女,紀家這一輩卻沒有嫡出的女兒,這兩個的婚事總差不了,便是兩人的姨娘,也暗地裡頭把常來往的人家數了一回,心裡算是大概有譜。
算算年紀明湘明洛兩個也差不多了,明沅捏了塊杏仁佛手吃著,那兩個彼此看一眼,打趣道:「咱們往日裡還說呢,若是你們家裡有相宜的,說不準兒就肥水不流外人田了。」
原是想拿這個打趣的明沅的,她卻半點也不羞,想想也知道,紀氏怎麼會把庶女嫁回紀家來,她聽裝聽不懂,兩個也沒趣兒:「沅丫頭還是頑童呢。」
三個姑娘有暖閣裡一直談到擺飯,因著澄哥兒明沅來了,廚房專給加了菜,純寧興興頭頭要了一道酒釀蒸鴨子,卻不敢要酒,紀氏那頭跟黃氏夏氏小胡氏倒吃了兩盅,喝的面泛桃花,許了女兒過兩日來接,回去的路上竟打起盹兒來。
黃昏才到家,明沅還沒解衣裳,明洛就急忙忙過來,采薇還沒掀簾子,她就躥了進來,扯了明沅的袖子,一把拉她到屋裡:「這可怎麼是好,四姐姐叫安姨娘關起來了。」

☆、第70章 八珍糕

明沅一怔,明洛急的眼圈都發紅了,扯了她的手搖晃,到這會兒她半分主意沒有,說出來的話也顛三倒四的,一句夾雜了一句:「明明是咱們受了委屈,安姨娘卻偏偏把發落四姐姐!」
面上憤憤不平,咬著唇兒繞著屋子轉:「這可怎麼好,太太若要是知道了,豈不要禁她的足,好好的摸牌便摸牌,非得賭什麼綵頭,哪裡知道二姐姐這樣輸不起!」
她纏纏繞繞說了半天,明沅一點頭緒也無,拉了她站定坐下:「五姐姐慢著說,四姐姐為甚叫安姨娘罰了?」
明洛急的冒汗,好容易才定下性子來,話還沒說出一句來,後頭絲蘭就跟了來,先給明沅蹲個禮:「姐兒莫怪,咱們姑娘便是這麼個性子,並沒甚個大事,姑娘跟了我回去罷,姨娘找呢。」
絲蘭上回因著衣裳的事兒欠了明沅的情,這會兒便不敢狠勸,張姨娘原不欲讓女兒多事,無奈她一聽見明沅回來,一溜煙兒跑得不見影子,料定來了小香洲,派了丫頭來尋。
明沅笑一笑:「倒底是樁什麼事故,五姐姐急得很了,不如你說一說,今兒也是你跟著五姐姐往遠香堂去侍候的。」
絲蘭咬了唇兒不肯張口,采薇一把拉了她:「你只說進來的時候,話都說完便是了,這會兒已經留下喫茶,你要跟著你們姑娘便去耳房裡吃點心,要不跟著,回去回了話也不妨礙。」
都到這份上了,絲蘭哪裡還能推,索性往耳房裡去,明洛叫這一岔倒定下心來,嘴巴一噘:「咱們原來摸著好好的牌,我原讓著二姐姐,叫她贏了百來錢去,等四姐姐也上桌,一把全輸空了,梅家的表哥便說捎手幫一幫她,把二姐姐的錢袋子都贏過來了,二姐姐好一通生氣,這兩個倒又拌起嘴來,四姐姐才勸一句,她就推了牌,扔下咱們跑了!」
一腦門子官司擺不平,她全禿嚕出來,明沅略一理就把這關係理順了,定是一桌子玩鶴格,明芃明洛手氣好,輸的只有明湘一個,這也不奇怪,張姨娘什麼玩樂不會,打雙陸下象棋,吹彈唱打無一不會。
她在屋中閒著無事,又不能彈琵琶唱曲兒打發時間,便教了女兒摸牌,「哪家子大戶不玩這些,如今不學,往後當了媳婦也得學起來,總得會給婆婆摸牌。」明洛半是玩半是學,姊妹裡頭打的最好的,便是她。
明湘卻是再不曾沾過,尋常一道玩樂,因著紀氏也至多開個花會,寫個花箋,賭兩杯酒是真的,賭錢卻再沒有過,那是丫頭婆子玩樂的東西,主子桌上怎麼好見銅錢,俱是拿了綵頭出來,或是枝簪兒,可是個釧兒,還有添頭加上去。
顏家上邊沒有婆母,下邊幾個妯娌又不慣這些,梅氏不會,袁氏不捨得,紀氏也樂得不必陪她們耍,這打牌還真是破天荒的頭一遭。
安姨娘將錢看的緊,那眼睛毒的一掃就瞧出來了,明洛身上帶寶垂珠,明湘卻一身素淡,首飾也止戴出來那兩樣,才輸了幾個錢就有些縮手縮腳的。
明芃上頭有個不問錢財的親娘,又有個寵愛她的姐姐,梅家還有一對疼的外祖父外祖母,回回出來都是滿把了好東西出來,她倒不是在意錢財,卻是覺得梅季明是故意幫手了明湘,專來煞她的威風的。
梅季明四表妹的叫個不住口,還從綵頭裡撿了只金打花葉嵌珍珠的大紅寶來:「你改明兒穿紅衣裳,戴這個最相宜。」
明芃已經知道親娘的意思了,去到外家,那些個表姐妹們說話間也只把她當作未來的嫂子弟妹看待,前邊還忍得,到這句再忍不住,一把推了牌,眼圈都紅起來:「我不來了,專來詐我一個。」
「打鶴格原是這麼著,你自家耳根軟眼睛花,倒埋怨別個!」梅季明半句不肯讓,他哪裡知道家中有這個意思,只玩鬧起來顧不得,也確是瞧著明湘有些不忍,明湘見著因為自個兒吵起嘴來,趕緊把東西一推:「原就是玩的,二姐姐別生氣。」
這句可算把火撩起來了,梅季明還嫌不夠:「你還是姐姐呢,小性兒!」說的明芃趿了鞋子出去,地上打著霜,她一步沒立穩,倒把腳給扭了。
這下倒好,原來再怎麼也只算是拌嘴的,這下傷著了,梅季明不要緊,明湘倒吃了瓜落,回屋裡立時就叫安姨娘關起來,說不許她再往西府去了。
真是城門失火,倒把她給燒著了,明沅心裡覺著梅季明性子跳脫,可他遠來是客,再怎麼也埋怨不到他頭上去,連著明芃也無錯處,只可憐明湘,她被攪合進去,倒霉的也只有她一個。
明洛吱吱喳喳說的許多,落後恨恨一聲:「二姐姐那橫眉立目的模樣,你且沒瞧見呢,差點把炕桌都推倒了,我那件石榴紅衣裳叫潑了酒,再不能穿了。」那件衣裳才上身一回,明洛怎麼不心疼,氣哼哼的鼓了嘴兒。
明沅想都想的到,初中生還會爭風吃醋呢,只怕明芃已經懂得了,可梅季明還不明白,她略略皺眉,拍拍明洛:「五姐姐別急,四姐姐避開兩日也是好的,安姨娘這才是為著她打算呢。」
那兩個鬧騰,就讓那兩個自個兒鬧去,明洛也是這個意思,到底覺得明湘委屈了,她踢踢腳兒:「便大姐姐也沒拿咱們那樣子看待,一家子姐妹偏她就厲害些?非得別個都哄著不成!我也不去了,你也不許去,明湘不能出來,咱們就去棲月院陪著,有什麼大不了的。」
姐妹們也爭,可到外邊便是一體的,要臉面,一個得了不好,另一個臉上也無光,明洛憤憤說完,才發覺出來的急,連斗蓬都不及穿,索性穿了襖子,倒不覺著冷,明沅取了件淺金的刻絲蓮枝斗蓬出來給她:「這是送來叫年節那天穿的,我還沒上過身。」
明洛翹了嘴角笑,她心裡受用,嘴上倒假大方:「便是你穿過又怎麼著了。」兩個說定了明兒去看明湘,便是那邊來請,也再不過去。
明沅失笑,點頭送了她出去,那邊哪裡會來請,梅氏那個性子,也不定要說什麼出來,明芃這樣使性子,落著個嬌縱兩字又怎麼說?
若梅顏兩家有了默契,那明湘受的這樁委屈,怕也只有自個兒嚥下去了。明沅知道古代女子定婚早,連純馨純寧都預備起來了,明芃只怕是讓梅氏定給梅家了,她咬咬唇,轉身吩咐:「今兒在外祖家吃的酒釀蒸鴨子倒好,想必四姐姐也喜歡的,叫廚房做了給她送去。」
采薇欲言又止,采茵抓了一把錢往廚房裡去,還沒出門就聽見采薇念叨起來:「姑娘何苦做這個好人,依著我看,安姨娘還得受敲打呢。」
明沅解了衣裳,坐在床上燙腳,紀氏這是吃得醉了,等醒過來哪有不知之理,明沅才脫了襪子,九紅擺好銅盆拎了熱水過來倒上,試了冷熱笑一笑:「咱們姑娘最義氣的,太太明白理事,再怪不著四姑娘呢。」
這話倒叫九紅說著了,紀氏第二日酒醒了,自有丫頭報給她知道,她略擰了眉頭,等明沅明洛兩個來請安,明湘報病說是歇在房裡,她便叫瓊珠撿了一匣子八珍糕送去,瓊珠一聽就知道意思,身後跟著六角去了棲月院。
梅氏那頭一句話都沒遞過來,紀氏歎口氣,若是知禮的,怎麼也得過來說一句,姐妹間拌嘴兒,並不是什麼大事,如今到好,縱不是大事,也是大事了。
「那件石榴紅的叫污了?」紀氏一問,明洛就垂了頭,昨兒能想的法子都使上了,這樣嬌貴鮮艷的顏色,怎麼經得酒,那一塊已然洗不出來了,綠腰倒說剪一塊元緞給蓋上,再給繡上花葉,瞧不出來還能再穿,明洛卻怎麼也不肯了,心疼的張姨娘直插氣。
「得了,開了庫再給她尋一匹出來,多大的事兒,幾百錢也這樣鬧?太小氣了些。」紀氏說著這話,卻沒怪明湘的意思,明沅明洛彼此對了個眼兒,俱都笑起來。
「也別在我跟前惹眼了,好容易放年假,你們也去樂一樂,湘丫頭心裡怕不得勁,陪著她散散罷了。」紀氏沒說關她,也沒說不許她們再去西府,兩人牽了手退出來,明洛唸了一聲佛:「我姨娘還說讓我連棲月院都少去呢,這會子好了。」
棲月院裡安姨娘卻受了好幾句斥責,瓊珠一張利口,明湘灃哥兒不在跟前,半點也沒給安姨娘留臉:「姨娘管得也太寬了些,太太還沒說話,便先拘了姑娘不讓出去,這是哪家子的規矩,姨娘小心是小心了,也該給姑娘留臉才是,翻年就十歲了,怎麼還這麼糊塗。」
後頭這句才是紀氏說的,可大概也是這麼個意思,便要管,也輪不著安姨娘來管,她一張臉盤漲得通紅,金屏一路送瓊珠出去,還幫著安姨娘告罪:「咱們姐兒昨兒回來只會哭,瞧著是給唬著了,哪裡就是關她,怕她再去惹著別個,這才說那番話出來,哪裡敢越過太太管教姑娘。」
明沅明洛兩個正巧聽見這一句,這下想進去也進去不得了,明洛一扯明沅的袖子:「往你屋裡去,咱們一道耍。」
兩個人去了小香洲裡的籐香塢,小小一間亭,上邊蓋著紫籐,此時只餘枯枝,關起來一點兒不透風,明洛拎了壺把,不叫丫頭侍候,關上門趴在窗上,看著兒頭一片水景,咬著唇兒問道:「明沅,你別裝糊塗,你說,梅家的表哥,是不是喜歡了明湘?」

☆、第71章 三友茶(補)

明沅不防明洛會問出這樣的話來,她一怔,明洛只當她充傻,翹著指尖尖點點她:「你別同我裝相,我看著,約摸是有些的。」
說著轉回身來,往碳盆邊挨一挨,拎了裙角兒蓋在鞋面上,手指捻著腕上的紅瑪瑙珠子,長歎一口氣兒:「這事兒有了不如沒有,不說太太怎麼著,梅家也不能應。」
明沅原來一怔是驚著了,等聽了明洛的話,倒奇起來,往日看著吱吱喳喳,原來心裡很是明白,再聽她說後頭幾句,便又失笑,她「撲哧」一聲,明洛急的立起來,一腳踢著碳盆,濺出火星子來,她趕緊讓兩步,提了裙子看衣裳沾著沒有,挨過去捏明沅的嘴:「你這個壞東西,笑甚?」
「那裡就說到這些個了,不過是玩了回葉子戲,便有個不順意,那也是姐妹拌嘴兒,五姐姐才多大的人兒,倒想姐夫了?」明沅往嘴裡拋了顆玫瑰糖,明洛哪裡見過她這樣子吃點心,再聽見後頭一句,更忍不住說一句「作死」,便欺身上去。
惹得明洛團到明沅身上,一面掐腰一面捏嘴,笑得花簪兒都歪了,這才攏著鬢髮挨到引枕上頭,明沅伸手幫她抿頭髮,把笑的吐出來的糖包在帕子裡頭扔到桌上:「依著我看,還是梅家表哥同二姐姐的事兒,他倆個鬧騰,非把四姐姐帶進去,便是到了太太那兒,也再不會發落她的。」
明洛翻了個白眼,身子往引枕上頭一軟,抬起下巴:「你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你心裡頭再明白不過呢。」
明沅默不則聲,見明洛還一瞬不瞬的盯住了她,抿抿嘴巴:「得了,我是怕牽連著四姐姐,如今太太這麼說著,豈不如意?本來便是沒影兒的事兒,傳你的口,進我的耳,真個三人成虎,曾子殺人?那一個是嬌客不要緊,四姐姐怎辦!」
「我又不蠢!」明洛翻翻眼睛扁了嘴兒:「我姨娘死扯著我問,我半個字兒都沒說的,若不是你口緊,我也不說的。」她撿了個蜜餞梅子扔進茶盅裡,等上頭的蜜氳開來,就著杯子啜了一口:「便是有了,又能怎的,我看呀,那兩個怕是定了親了,又有什麼用。」
「呸!」這回輪著明沅上去擰明洛的嘴了:「你混說些個甚,便是對著我,也再不能說這話,隔牆須有耳,窗外豈無人,四姐姐的名聲要緊。」
兩個對看一眼,彼此明白心事,最好便是把這當作姐妹拌嘴,連著梅季明的名字都不能提,兩個閨閣裡頭的小娘子,爭兩句便罷,扯著個外男,像什麼話。
明洛倒為著明湘歎一聲:「可惜了,若不然,也是好的。」她一肚子的風流故事,張姨娘是學彈唱的,打小講起來也是什麼《綠牡丹》《金釵記》,聽得她滿腦子的才子佳人青梅竹馬。
如今看看明湘可不就是叫誤了的小姐,當中還隔了個明芃,她把這個歎給明沅聽,明沅這回捂著肚子笑的翻不過身來,原來不論哪個時代,狗血故事都狗血的很相似。
「五姐姐快別再說,哪有想見面便私會的大家小姐,你就望望窗子外頭,一溜立著多少人?」明沅哧哧笑個不住,指頭往外一點,九紅還當是裡頭有吩咐,趕緊開了門進來,蹲個禮:「姑娘吩咐。」
「趕緊把干柳葉泡開來,給五姐姐貼到腦門上,叫她降降火。」明沅一笑,明洛先臉紅起來,聽見這句又要撕打,九紅立著不知是說笑還是正經,眼看著明洛兩頰泛紅,果真有些上火的症狀,竟應了一聲。
這回連明洛也跟著笑了:「看著機靈,原是個笨瓜!」說著扭過身子不理人,明沅好容易笑完了,靠過去纏她:「五姐姐別生氣,那些個戲文裡頭不過是唬人的,哪裡就有這樣的事了。」
只怕梅季明還真不是喜歡明湘,一半是為著跟明芃作對,一半兒是不曾見過這樣的妹妹,梅家這輩兒並沒幾個姐妹,因著女兒小了,倒成了父母眼中掌珠,又慣會作得詩畫的畫的,真個兒是落花落葉子都要傷心,梅季明自個兒也愛詩文,卻不是這等滿篇小氣的文章。
他骨子裡很有些憐弱,心平最慕遊俠兒,見著明芃一把贏了那許多,連著明湘頭上的珠釵都叫贏了去,這才起了幫她的心思。
哪知道會鬧成這樣,心裡更不喜歡明芃小性,打聽知道明湘叫禁了足關在屋裡頭,愈發覺著對她不住,原是想幫她的,哪知道反給她惹了禍事出來。明明吵兩句便過去的事兒,偏就這麼過不去了。
明蓁第二日便派了朱衣去了紀氏房裡,朱衣手裡拿了個匣子,裡邊卻是那一回桌上的銀錢,還有幾件首飾,明芃一傷著腳,哪裡還有人顧這些個,明湘更不敢拿,倒讓明蓁送了來。
「咱們姑娘說了,原就是賭綵頭的,賭得性起一時不防,失了手也是有的,叫四姑娘別擺到心上。」說著把匣子擱到小方桌上。
紀氏微微一笑:「我也是這麼說的,真是孩子,玩起來都較真了,湘丫頭回來著了風,等她好些,便去看看明芃,到底是玩的過了份。」一個字兒也不提是誰的不是,明蓁要的也是這個結果,朱衣蹲了身,跟著臥雪兩個退出去了。
「得虧是二太太,若是三太太,指不定說什麼難聽的話呢。」明明是那兩個惹的事端,非得叫自家姑娘給填平了,太太還諸多責怪,怕在嫂子許多跟前失了面子,朱衣歎一聲:「也是咱們姑娘,換一個,誰肯來抹這事兒的。」
那一日屋子裡頭亂的很,一地銅板掃起來,尋這麼個大小的匣子,自然要裝的滿滿當當,明蓁實覺著對不住明湘,又添了兩件首飾進去。
臥雪扯扯她:「罷了,做都做了,落個十全十美的名頭罷了。」
紀氏也不打開匣子,指了瓊珠把這些東西送到棲月院裡去,瓊珠昨兒斥過安姨娘,這回她再來,安姨娘比往日還要客氣,聽說是西府給送來的,當面謝過,又應下過兩日叫明湘去看望明芃的事,送走了瓊珠把匣子一開,立時驚歎一聲。
裡頭裝的滿噹噹的,一匣子銅錢上邊擺了一支金花葉的紅寶花釵,一隻玉頭銀身的白蘭花簪子,還有一對兒黃金臂釧兒,一隻金雀兒珠花還有金玉頂梅花簪子一對兒。
明湘委屈極了,又不得哭,只關坐在屋中,也不畫畫,也不繡花,就這麼呆坐,聽見安姨娘進來也不站起來行禮,安姨娘把東西往她面前一攤:「這回可好了罷,若不吃罵你,哪得著這些東西。」
明湘抬頭瞧了瞧,知道裡頭有幾件不曾有過,也不說話,等安姨娘摟了她,撫了她的背:「你也別委屈,這是命,咱們強不過,就只好軟。」
安姨娘還當梅季明是真個瞧中自家女兒了,可她不必想也知道,那頭再不會應下這事,這是打了梅氏的耳光,削了顏順章的臉面,不說紀氏不應,顏連章也絕不肯應的。
她說的這句,明湘扭過臉去,盯著窗外芭蕉老葉,半個字兒也不說,安姨娘發急:「過兩日,你去的時候可千萬避著些梅家那個,萬不能再招惹了他!」
明湘咬住唇,等安姨娘出去了,眼淚再滾落下來,看看安姨娘只給她留了一對金頂梅花簪把別個都收了去,伸手捏住金簪頂兒,想扔又怕出聲響,攥得緊緊的,在手掌心裡印出個梅花烙來。
隔得三日,就在小年前一天,明湘帶著明蓁送的那對金簪子,披了大斗蓬往西府裡去看望傷了腳踝的明芃。
明洛明沅兩個在花廊上等著陪她去,這些日子都絕少見她少,明沅一意寬慰她,明洛也尋些好玩事物來逗她,她只彎彎嘴角,半點也不見她開懷,餘下那些倒是行止如常,只她原就笑的少,如今比原來又更少了些。
兩個人把她夾在當中,明洛勾了她的胳膊:「這回有咱們陪著呢,說兩句就出來了,你便陪個不是,陪就陪了,咱們知道你沒錯便是了。」
明沅怕小姑娘鑽了牛角,也摸她的手:「四姐姐不怕,還有我們呢,太太都幫著你的,咱們往後只在小香洲玩樂便是。」
明湘捏捏她們的手:「我心裡明白的。」到得流雲軒前,明湘吸一口氣,略提提裙子,彎著唇角邁進門去。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裡頭梅季明正出來,一打眼就瞧在明湘身上,他一臉氣色,想是又同明芃拌了嘴跑出來的,拿眼兒一瞧明湘,原來她就瘦了許多,如今面上帶著病色,蓮青斗蓬一罩,一付弱不勝衣的模樣。
明洛一下怔住,拿眼去偷瞧明湘,明沅卻先笑了:「表哥安好。」有她這一句,餘下兩個也跟著一道問安。
明湘邁進門去,叫一股子暖香氣沖的鼻尖發癢,因著是傷了腳,不便穿厚衣裳,屋子裡燒了地龍,她就穿了春日裡的衣衫,聽見簾響,批口一句:「你不是走了,回來作作甚!」
三姐妹尷尬著不知道如何作答,梅季明自後頭進來:「我斗蓬忘了拿。」
「你還當遊俠兒呢,別個仗劍江湖,你連件斗蓬都離不得,還想當大俠,當大爺還差不離。」說完了才扭身,見著明湘幾個,原是歪著身子的,這會兒略坐起來,散了的頭髮也攏一攏:「幾位妹妹來了。」
最後一句,又很是大家閨秀的模樣了,明湘是裡頭最大的,落不到叫妹妹們給她圓場兒,笑盈盈的上去:「早想來看姐姐的,只我發舊疾,咳嗽了兩日,挨到今兒才好了些,姐姐莫怪。」
明芃叫明蓁好一通的說,她原就不是衝著明湘發脾氣,知道她叫關了,心裡倒底有些歉意,既上了門來,便也把這頁揭過去:「妹妹說哪裡話,若不是腳不方便,也早去看了妹妹了。」
丫頭上了茶,燜在白底燒梅花瓷盅兒裡,一開蓋兒就是一股子清香,兩邊有些冷場,明沅便沒話找話說,啜一口道:「這茶竟有一股清氣,卻不知為甚。」
明芃抿了唇兒:「這是拿曬乾的松針竹葉,加枝頭才放的梅朵一同沏的,也只這天兒才有,叫作三友茶。」松竹梅,可不就是歲寒三友,一家子都愛這個玩樣兒,明沅也順著往下說:「等明歲,我也收些,這香倒配了小香洲的名頭了。」
說得這會子話,梅季明竟還沒走,挨挨蹭蹭立在罩門邊,丫頭便也給他上一了盅茶,明芃見著啐了一口:「打了他出去,我這兒一滴水也不給他喝的。」
梅季明偏拿起來一氣兒盡喝了,吐著舌頭直嚷燙,明芃又唬了神,叫丫頭去拿冰給他含了:「你要死呀,把你這個口條燙熟了,切巴切巴能吃怎的。」
三姐妹原是想說會子話就走的,見明芃還跳了腳起來,叫梅季明把舌頭伸出來她看,更加坐不住了,只不好告辭,明洛盯看個不住,明湘卻是半絲眼色也不往那邊瞟過去,只跟明沅兩個對坐了喝茶。
等明芃回過神來,滿面通紅,羞不自勝,梅季明還不覺得著,伸著舌頭:「趕緊趕緊,冰呢冰呢。」
明洛咳嗽一聲,扭過臉去不好再看,明沅執了杯子飲一口三友茶,明湘還是那付不喜不怒的模樣,梅季明那兒越是叫的大聲,她越是不回頭。
梅季明嘴上叫著,明芃躺不住了,抬了腳一面跳一面去催冰塊,她急的一疊指了兩三個去拿冰,可梅季明的一雙眼睛,卻分明盯明湘身上。

☆、第72章 武陵春醉

明蓁及笄那一日,好一場的熱鬧,進府兩邊夾道子裡掛滿了紅燈籠,迴廊裡不光掛了綵燈還繫了紅綢,隔得數十步便擺一對兒紅地描金花盆栽著的曼陀羅花,便是這花好栽好養,寒冬臘月要尋這麼些來也不容易。
這些俱是溫泉莊子上頭送來的,雖是成王的手筆,卻不是成王的莊子,他還沒分府,原到了年紀就該領著親王的俸祿了,一年有米糧五萬石,銅錢二萬五千貫,更不必說還百來匹的錦緞綢紗,本朝以武開國,各各王府裡還養的馬,馬的飼料也有年例可拿。
按理說親王該是很富裕的,可偏偏卡在了還未成婚上頭,既未成婚便還在宮裡住著,既住在宮就有得扯皮,不分府給什麼安家銀。
元貴妃這時候倒知道節儉起來,穿了織紗戴了素銀首飾,說些甚個一年年看著內庫空耗,雖是內宮女眷也得知道積糧防冬的道理,作了樣子把一天菜肉減去一半兒,叫聖人看了直歎她賢惠,便又藉機把這個提了出來。
她的兒子才多大,別個卻是等米下鍋,除開太子有每年的定例,餘下那一個不靠著門人孝敬過活。
不獨成王不曾得著,他那些兄弟們,比他還更不如,他已經同顏連章搭上線了。顏連章這回是叫貶去給聖人辦紅雲宴的差事了,到如今差事辦得如何不好說,可卻借了穗州當地征來的銀兩,買下了兩艘船。
這是無本買賣,虛報價格抬高樹株的銀兩,把三年株充作五年株,到時候拿船運來,還有損耗,死三株報五株,價格一層層的加上去,積少成多,做得滴水不漏,這筆帳一算,雖叫貶了官,卻賺得比市舶司還更多些。
顏連章總歸當了半年的差,裡頭如何運作一清二楚,便在穗州也無人瞞得住他,又是給成王做的生意,成王上頭還頂著太子的名頭,賒借容易不說,還有人帶著全部家業來投的。
顏連章原來還想站干岸,借光撈好處,如今一繞進去,再出不來,索性把事情攤開來,擇了幾家納入門下,甩手把紅雲宴的事交給他們,到時他拍屁股走人,叫禮部賜兩塊牌子下來,就夠這些個人光宗耀袓的了。
打得一手好算盤,紀氏接著他的信就心口怦怦的跳,夜裡必得燃了香才能睡得著,就怕他打雁的叫雁啄了眼,這些事哪是好沾手的,這些個吃你銀錢時保得你平安,等真出點事推出去當了替死鬼,於家正不肯安份,卻不是送了把柄到人手裡。
前堂賓客絡繹,後頭卻一園子幽靜,眾姐妹原該跟著一處湊樂子的,可既有了明湘這樁事,她的興頭不高,明洛同仇敵愾,明湘便也從善如流,跟著一處在前邊露了個臉,又往後頭躲了去。
一院子人都在鬧,明沅抱了灃哥兒跟兩個姐姐躲到小香洲裡,廚房要備百來個客人的吃食,更顧不得她們,吃食用了些個茶水點心,到了正午有些餓,卻不知道吃什麼好了。
「這會兒廚房裡頭定然忙亂,便是叫上了菜也不定甚時候能送來的。」明洛挨著迎枕,撐起來攛掇起明沅來:「咱們不如叫個鍋子來氣,直接燙了肉沾秋油蝦醬子吃,還能煮點兒湯麵條,連灃哥兒也一併吃了。」
旁的沒有,清雞湯總歸是有的,提在壺裡拿過來,端了壺子燒上碳,燙熟了就能吃用,用的器具也簡單,不必又是炒又是炸的,端上來還有一半是涼的。
「便吃這個罷,熱乎乎的身上也舒坦。」明洛搖了明湘的胳膊,明沅掩了袖子笑:「成啊,五姐姐作東道!」
「做東道便做東道,叫廚房預備些鴨子肉,再刮兩條白魚來,蝦子豆腐也不能少。」明洛點了手指頭,不一會兒羅列出十多樣來。
「再添個芋絲,旁的再不缺了,這時候的白魚,就是生片了也好吃的。」明沅一說,另兩個便捂了口:「也不嫌腥氣。」
「鴨子還腥氣呢,拿這個配了酒,就清淡些的梨花白,那叫一個好滋味。」生魚片本來就是中國人發明的,好吃的東西太多,這些分支倒不曾保全,原是唐時最盛,如今也還有生吃魚的,只不盛行罷了。
說是讓明洛作東道,另兩個也摸了錢出來,一個預備酒水,一個預備果子,像樣置了場宴出來,明沅還讓采菽卻請明潼:「三姐姐既家來了,自然要請,來來是一回子事,請總該請一回的。」
明洛皺皺鼻子:「偏你要當那十全好人。」說著便去看明湘,見她臉色尚可,才轉回來:「那便請罷,只三姐姐跟二哥哥兩個在前頭呢,哪比得咱們清閒。」
那事兒已經揭過去了,可在明湘心裡卻沒這麼容易過去,正是消下去的,明潼回來了,也不知怎麼,原來再不關心的親戚,竟多問一聲。
她問一句,自有人告訴她,往後再看明湘,倒多了些探究,一屋子人在,她時不時的瞧了過來,先還當是湊巧,明湘自個兒覺著,只不好說,後頭連明洛都瞧出來了。
「三姐姐作甚盯了你瞧個不住?」明洛問了,明湘卻答不出來,總不過還因著那樁事,三個人想了半天沒半點頭緒,明湘越發苦悶,實不知道自個兒哪裡錯了,只好避開去。
她這裡不去了,那頭卻來請,明蓁是有意把這事兒揭過去的,大家只當原來那樣相處,請了人來,哪裡知道梅季明覺得虧欠她,聽她說有咳嗽的舊疾,竟想送她一包茯苓霜粉,叫許氏攔了下來。
藉著許氏的手送了給她,當是幫著不著調的兒子陪不是了,這麼著又惹了明芃不樂,明潼看著明湘的眼色愈發古怪,這幫妹妹恨不得全避了她。
「三姐姐是個多心的,怕是聽著什麼了,總歸開了春他們又要回去,到時候也沒這些個煩惱了。」明洛嚼了梅花玀肉,喝了口梨花白,吁著氣說了一聲。
鍋子裡的熱氣氳上來模糊了人臉,明湘聽見了垂下眼簾,筷子一慢一塊豆腐衣就叫明洛挾了去:「我還當是玉版筍呢。」她嘟了嘴兒把豆腐衣沾了蝦子熬的秋油,沒嚼幾下就吞了下去,吃的性起,索性把手上的釧環全摘了,水蔥似的手自個兒拿了長筷子伸到鍋裡去,也不拘撈上來什麼,挾到碗裡就是菜。
明沅實想不明白明潼是想到了什麼才這麼著,才剛家來的時候,舉止行動都好的多,怎麼聽見梅季明的事,就又轉回性子去。
「多心」兩個字,卻是三個人一道說的,明湘還不敢張口。這麼看著明潼可不是個多心的,也只有明沅知道的最多,想著原來小篆盯著她,如今又盯著明湘,抿了嘴兒一笑,這個姐姐除了多心還夠操心的。
這事兒卻是由不得明潼不多心,她還記得上輩子這兩個妹妹嫁得如何,因著她入宮得著太子的寵愛,本家又出了一位王妃,雖沒等到成王權重那一日再說親,可這兩個庶妹卻著實嫁得不錯。
一個嫁了禮部員外郎的兒子,一個嫁了給了掌兵的千戶作了千戶夫人,雖則後一個年紀不大般配,總也算一門好姻緣了,她絕少過問,也知道明洛生了三四個孩子。
明湘如何,還真不曾聽聞,難道梅季明不肯娶明芃一拖拖到十八歲,生生把明芃拖成老姑娘,竟是因為這個上輩子半點兒也不出挑的庶出妹妹明湘?
原來她以為自個兒知道的盡然了,哪曉得葉底藏花,叫這葉子擋了眼睛,竟不知道還有些許內情。
明潼頭一回注意了明湘,她自來不曾把這個庶妹瞧進眼裡,在家老實,出嫁老實,回門的時候也是安份順時,連一句高聲的話都不會說,叫明洛擠兌的泛紅了眼圈兒,要哭不敢哭的模樣就是明潼對明湘全部的認識了,哪裡能想著,還有這樁事。
她陪著紀氏坐在暖閣,幫手照顧客人,聽見有人來請,也只低聲回了,明潼這個年紀也該相看起來,若是早早有人來求,她便不必進宮!
明潼少有這樣慇勤的,面上掛著笑,看著這個少了毛巾,看著那個空了茶水,愛吃的甜的愛吃鹹的,一樣樣給補的妥當,坐中還真有幾家家裡有兒子的,拿眼兒一溜,心裡先滿意起來。
「到底是世代讀書的人家,大家子的姑娘教養也不一樣,這樣大方端莊,我生的那個倒好比到泥地裡去了。」說話的這個是安遠伯府的媳婦周氏。
安遠伯府早就式微,安遠伯又遲遲不去,說是世襲,如今都四十了,還在乾等,這位世子夫人的小女兒都到了出嫁的年齡,她來便是知道顏家還有兩個嫡出的女兒不曾定親,若是成王妃的親妹自然更好,若是顏連章的嫡女也能稱意。
紀氏微微一笑:「她小人兒家家的,哪裡當得這樣誇獎。」說著把杯子送到嘴邊啜一口茶,安遠伯家裡頭若說有什麼還惹人眼,便是這個世襲的伯爺位置了,八竿子打不著的,偏今兒來了,心裡打的什麼主意,哪個不知,紀氏不接口,別個也知其意。
明潼更不在意,便是她都知道,安遠伯家往上數三代靠著軍功起家,最後也是因為兵禍滅的族,便紀氏有意,她也得出力把事兒攪黃了,更何況,紀氏根本看不上這樣的人家。
明潼把幾位夫人一瞧,心裡暗自著急,彭遠謀逆案牽連甚廣,她在宮中著實擔驚受怕了一陣兒,不為旁的,便為著這些叫牽連的抄家滅族的人家,在她進宮之前俱是家中座上賓,如今一看也是如此,這些個交好的婦人裡頭,竟撿不出一家,既有體面又能屹立不倒的。
幾家女眷把話一茬,也沒人在意世子夫人說了甚話,她面上倒還持得住,眼睛又往明芃身上瞧去,那一個可是親妹,卻依在許氏身邊喁喁說個不住,許氏很是疼愛她的樣子,瞧著,倒是有親上作親的意思。
正預備接著說,小丫頭進來往明潼耳邊說了甚,她翹了嘴角一笑:「她們倒會躲懶兒,叫廚房備一隻獐子腿送去,仔細割了手。」她說話間轉臉一笑,眼睛掃著立在花窗前看花的婦人身上,心頭一動,咬了唇兒,招了雲箋過來:「給文定侯夫人續一杯茶。」
「三姑娘謝姑娘們請,只前頭走不脫,叫廚房給弄了一條獐子腿來,叫姑娘們片下來烤著吃。」松墨蹲了萬福出去。
明洛一聲歡叫:「這下子可好,我原就想說吃這個,只沒人牽頭,三姐姐送來了來再妙不過了。」才剛還皺了眉頭埋怨,這會兒又高興起來,轉身又張羅起酒不夠來。
明湘抿了嘴兒笑:「可不能再多喝了,明兒還得往兩邊府裡拜年的。」因著初一辦及笄,便把拜年事項挪到後頭去了,這大年下的還能有這許多人來捧場,還不為著東宮裡送出來的一對壽字頭簪。
除了那一對翡翠頭金身的壽字頭簪,還有一套及笄的深衣外裳,還是那鸞鳥團花的,按著親王妃的服色來,箱子裡頭裝的滿滿的,上邊拿金箋寫了兩個字兒「宜蕡」,字跡同明蓁屋裡收著的那只風箏上頭提的詩同出一人。
明蓁羞的滿面通紅,她的名字本就是詩經裡來的,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原就是嫁娶詩,如今得了一個「蕡」字,怎麼叫她不臉紅,明芃奪了來便笑:「哎呀,我那姐夫是想兒子,姐姐趕緊嫁了去,也好『有蕡其實』啊!」
這樁掌故,不知道的如明沅三人,只羨明蓁好福氣,這便是丈夫給取的字了,還是這樣的好寓意,那知情,如明潼卻滿心悲涼,如今這番恩愛,又哪裡想得著,妹妹也封了妃?她微微一笑,提了一句:「那這會兒大姐姐就該吃烏雞湯補身子了,才好三年抱倆!」
別人只當說笑,連明蓁一向持重的,都啐了她一口,捏了金箋躲到屋裡不出來,宮嬤嬤卻深以為然:「三姑娘說的是,這會兒也該調理起來了。」
不知不覺,一甕兒梨花白喝得精光,明洛鬧著吃酒配鍋子,明沅便讓采苓去要一罈子荷花清露來。
明洛扁扁嘴兒:「喝那淡的,再沒味兒,不夠勁呢。」她往前廳去吩咐小丫頭,趁著廚房裡亂,抱一罈子武陵醉春來,明沅咯呼一笑:「那桃花酒都存一年了,五姐姐敢吃,咱們可不敢的。」說著湊到明湘身邊,捏捏她的手:「那邊,還來不來了?」
明湘一怔,先是頓了下巴,偶後又搖頭,眼簾垂下去:「沒了。」說完這一句,鼻尖一醉:「我倒成了賊了。」

☆、第73章 鴨肉春餅

安姑姑聞風而動,她原已經叫紀氏趕得遠了,回來時內宅再沒插手的地方,調了她在外頭收莊頭的租,原就是個小莊頭,半點兒沒得油水好撈,這一年又是小年,再不比在宅子裡頭舒服,回來的時候聽了一耳朵,立時便走動起來。
索性安姨娘心裡還有譜,知道再怎麼也不能夠,再說求見也不放安姑姑進來,還斥責了一句:「姑媽若想天長日久的過安生日子,這話再不能出口。」
明湘自個兒覺著沒趣,她甚事都不曾做下,卻俱都拿她當了賊看。
「可別混說!」明沅抬頭一瞧,見著沒人看過來,寬慰明湘道:「你想必知道大伯娘的意思,我看闔府也只那另一個姓梅的不知道,偏你叫火星子燎著了,太太心裡都明白呢,若不然怎麼光給你賜那許多壓歲錢。」
明湘先還聽得,等聽見「姓梅的」,嘴巴一抿,臉上浮出一個冷笑,她自來不曾這樣厭惡一個人,梅季明真是叫她惱到了極點。
幾個姐妹大面兒上收的東西曆來是一樣的,便是明潼壓歲包也並不比她們厚,這一回紀氏卻偏偏借了明湘開春就要生日的由頭,又再賞了她一套十三件的金打首飾,明洛看的眼睛都快沾在上邊了,可明湘的生日在四月裡。
梅氏這事兒確是辦的小氣了,許氏往東府裡來的時候,還特意跟紀氏賠了不是,提起兒子來便沒好聲氣兒,好一通的捶,落後卻說一句:「倒委屈了他表妹。」話裡這個表妹,說的是誰卻沒指明,只怕還是明芃。
紀氏也瞧出來了,梅家這個小兒子是著當著活寶貝兒來養的,跟梅氏差不離,前頭有哥哥嫂嫂給擔著,只管胡鬧作耍便是,要討的媳婦也須是那沒心眼子的,明芃正正合適。
有打小的情份在,還是姑媽的女兒,又能帶回一大批的妝奩來,上頭還有個姐姐在當王妃,不說旁的,光是在梅老太爺那兒,娶了顏明芃就是上了心,梅季明這個孫子須還比不上小女兒梅氏。
自家兒子讀書是塊材料,作官卻再不能肖想,他這個脾氣去當官,只怕沒幾日就官印掛牛角了,又不是魏晉,且別給家裡惹了麻煩回來,還不如就老老實實呆在隴西作學問,往後分起家業來,有明芃在,他那一份絕不會少了。
許氏打得好算盤,紀氏也不是軟柿子,端了茶一笑:「親家太太說的什麼話,本來就是作耍,哪有什麼委屈不委屈的,倒折殺了她。」
一句話接過去,把明湘受了委屈這事兒作定了,許氏也不同她爭,闔府真正厲害的就她一個女人,小姑子雖是大嫂,等女兒出嫁了,也還得跟紀氏相處,只笑著受了這句刺,面上一點也不擺出來,藉著過年的名頭,給明沅三個一人送了一對金鐲子。
幾個姐妹第二日就戴起來去謝,在許氏屋子裡又碰上梅季明,明湘的臉越發尖了,那鐲子套在腕上空落落的,別個都卡在腕子上,只她的將將要滑落出來,梅季明才說一聲看著清減了,是不是生了病,那頭許氏的目光就掃了過來。
臉上的笑是溫和的,說出的話也很親善,卻偏偏叫明湘如芒在背,明洛這上頭最精,把話頭接了過去,又是誇金花,又是誇上頭嵌的紅寶,一屋子只得她的聲兒,另兩個只應合了便是。
回來的時候踩著梅花磚走的飛快,等梅季明那兒的小丫頭子追上來要給東西,她牽了明湘快步往前,把明沅給落在後面,明沅咳嗽一聲,攔住了小丫頭:「可是大姐姐給的?」
小丫頭嚅嚅應了,明沅便掩了袖子笑:「想是記差了,朱衣上回子已經送了一包茯苓條來了,咱們都得著的,你別弄錯了差事,叫朱衣罰了。」說著揮揮手:「快回去問明白了,這一包也抵得你幾月的月錢了。」
待那小丫頭子跑遠,九紅啐了一口:「還書香世家出來的,憑般不懂規矩,便是我們鄉下,也沒這麼送東西的,唔要面!」
難得聽她再說鄉音,明沅一笑,到西府花院子門邊,見著等她的明洛明湘兩個,她佯裝生氣,噘了嘴兒:「你們倆都是屬兔子,蹦兩下便沒了,倒叫我做這得罪人的事兒。」
「你年紀最小,便說差了什麼也推了就是,我們原就惹了事的,再不敢了。」明洛吁一口氣,抬頭看看花院子通西府的門楹:「下回可不敢輕易過來的。」
說是這麼說,可到了拜年的時候總歸要來,先往北府裡去拜伯祖父三叔叔,再往西府裡去拜大伯父。
壓歲包裡不過是些金銀錁子,四季如意的花開富貴的,打成生果樣兒的,手裡挽個大香袋兒,裝得滿滿的回來,明湘的交給安姨娘收著,明洛的她自個兒擱在小妝匣裡,只當零花。明沅的由著采薇點了數兒存起來,光是這些金銀錁子,就有三四個月的月錢那樣多。
明潼跟澄哥兒官哥兒拜完了家裡便往紀家去,明蓁擺了宴,在她的院子裡頭請明沅三個遊戲吃宴,三人都有些怯著不敢去,明湘是叫看怕了,明洛是再不耐煩,明沅卻是覺得多這一事還不如少這一事,心底無愧,叫人說的多了,原來正的也歪了,這一院子聰明人,竟不明白三人成虎的道理。
她哪裡知道,許氏竟真的敲打過兒子了,也只說兩句玩笑話:「你尋常連自家裡姐妹都瞧不在眼裡的,怎麼單問了她?」
梅季明一怔,半點兒摸不著頭腦:「自然是見著她瘦就問了,她若不瘦,我問什麼?」他是八竅通了七竅,這上頭一竅不通的,許氏聽見倒沒話好說,闔府為著他這樁事補救,到他這兒竟成了心底無私天地寬了,又去同梅氏說:「季明還不懂得呢,只當家裡姐妹一邊相處。」
因著是新春,每人都是大紅斗蓬,又穿了一樣的紅白鑲邊淺金牡丹紋緞面圓領對襟襖裙,除開明蓁行過笄禮打扮不同,便是明芃也穿得差不多,胸前垂了金鎖,腰間掛著玉環,姐姐妹妹坐在一處,香風襲襲笑語晏晏。
這回卻不玩那些個葉子戲雙陸了,明蓁拿了幾枚玉鉤出來:「咱們來猜枚,哪個猜中了,餘下幾個便罰酒一杯。」
挑了紫萼出來當公證,她拿帕子擋著抓在手上,一共七枚,手團的鼓鼓的,挨著個兒的猜,把猜想的數字寫在紙上,連得三個籌碼,才算贏了,頭一輪是明洛猜著了,拍著巴掌叫別個都喝一杯酒,杯子裡頭是荷花露,連甜味兒都淡,更沒什麼酒勁,吃著倒似喝水。
明洛幫著明湘吃了這杯罰酒,猜了幾輪怕真個吃醉了再惹出什麼來,便叫那輸的都講一個掌故,從前說到今,輪到明芃便說起了猜枚藏鉤的來歷,好在梅家聽的看的最多的便是這些個,一說起來頭頭是道:「原是漢武時候的鉤弋夫人,有相面人異其奇,以手作拳十數年不得開,見著劉武一碰即開,中藏玉鉤,這才有猜枚之戲。」
這些個學裡不教,光看讀書多不多,藏書樓裡那許多書,也只明沅看的多些,她除了這個也沒別的消遣,當中只有明洛不知道,她正點頭,明沅一笑:「我看卻是買通了相面人做下的巧局,一個人的手十數年張不開,還不跟鴨子似的,皮兒都長一起了。」
「呀!」明洛原當趣聞聽的,一想著那鴨蹼的模樣長在人手上,起了一身雞皮疙瘩,搓了胳膊就去擰明沅:「你這壞丫頭,說這些!」
明蓁莞爾一笑:「單為這一句,便值三個籌碼了。」她一說話,紫萼立時把玉製的刀幣給了明沅三個,明洛還噘了嘴兒,她好容易猜中一回,咬咬唇兒,刮了兩下臉皮。
幾個姐妹笑成一團,外邊小丫頭子過來報:「梅少爺說這兒開宴怎好少了他,他帶了好酒好菜來。」
明蓁還未說話,明芃先從鼻子裡頭哼出一聲來:「咱們姐妹開宴,他是梅表哥,又不是梅表姐!」
她方說完,外頭便傳來梅季明的聲音:「好啊,叫我逮著你編排我!虧我還給你淘換了好東西來。」說著進了門,明湘原來靠著坐枕,聽見他的聲音立時坐直了,把臉偏過去,不往門邊看。
明芃腳還未好,坐定了身子往前一探:「什麼好東西?」
竟是拿三層架子搭起來的花燈架,上邊一溜六盞,統共十八盞花燈,件件不重樣,有圓有方,骰子燈、圓燈、關刀燈、花籃燈齊全,有宮紗扎的,彩紙糊的還有玻璃燒的。
嫦娥望月的玻璃燒畫燈,堆彩紗扎的獅子撲繡球燈,有稜有枝的彩扎一樹萬朵梅花燈,明蓁扶著妹妹往外頭去,就在院子裡頭排開來,梅季明負了手:「怎麼著,我是不是帶了好綵頭來?」
幾個女孩子長到這樣大,也只在府裡看看彩扎燈籠,哪裡見識過燈會的熱鬧,梅季明一行說一行比劃:「這還是小的,大的更妙,舞龍燈,山水燈,扎的高的有兩屋樓那樣高,扎的山水人物,西廂記珍珠衫,看燈同看戲差水離。」
說的明洛羨慕不已,只也知道再出不得門去看燈,挨著那燈瞧了好一會子問:「可能點起來?」
「這時候點有甚個好瞧的,得夜裡點了才好呢,姐姐,咱們還在這兒擺宴,到夜裡才散可好?」明芃去搖明蓁的袖子,明蓁哪裡經得妹妹央求,原也是在年節裡頭,再熱鬧些也不過份。
「不如貼上簽兒,掣著哪一枝簽兒,便得哪盞燈。」他還玩出了花樣,原來挑這些也沒光撿那花色好看的,裡頭一串黃紗扎的銅錢燈,還有一對兒鴛鴦燈,最底下還藏了一隻大木魚燈。
明芃「撲哧」一聲笑開了:「最末那個誰要,恁難看了。」
拿了細竹條兒作簽,劃的長短一樣,上邊用硃砂寫出簽號來,再裁紅紙作詩貼到燈上,只梅季明一個在寫,叫她們不知掣著什麼,倒跟寺中作簽,上中下各得一些,把竹籤子往桶裡一扔,咳嗽一聲:「咱們擊鼓傳花,到誰手裡頭了,就讓誰先抽。」
頭一個便是明沅,她只當兒戲,手指頭先碰著哪個便先領了起來,反過來一看是第十八,心想該是木魚了,不料外頭的燈早就換過位置,她說一聲十八,臥雪出去便把那燈提了進來,竟是一對兒鴛鴦戲水,上邊還貼了紅簽「泉沙軟臥鴛鴦暖」。
「呀,頭一枝就是好意頭。」明洛說完趕緊雙手闔什:「萬幸我瞧中的沒叫她得了去。」明沅得著這一個,幾個姐姐俱都看了她笑,明沅大大方方叫她們看,還伸的手摸摸地水藍紗下面鋪的黃:「倒真是水暖紗軟,梅表哥這詩作得很是。」
因著得了好簽,灌了她一杯酒,明湘怕她吃急的胃疼,拿手試試酒溫:「你先吃些菜再吃酒,吃急了怕胃裡受不住。」拿泥金小碟兒裝一塊春餅,給她捲上醬鴨絲捲裹起來給明沅吃。
等花再傳起來,明洛抓在手裡慢騰騰不肯伸過,明湘往明沅身上一挨,那鼓聲卻偏不停,明洛沒得法子,往明湘身上一拋,明湘才捻起那朵紗花來,敲聲倒停了,她也掣了一支,第九簽,竟是那座一樹梅花,上邊紅簽一句「只留清氣滿乾坤」。
明芃見著這個,咬了唇兒,這一個原是她想要的。

☆、第74章 老鴨湯

「這個意頭也好,」明洛偏頭瞧了會子,雙手闔到胸前:「阿彌陀佛,我也得掣著一個好的才行。」她嘴裡唸唸有詞,念完了還往掌心上吹了兩口氣兒。
「你那一口是仙氣兒呀!」明沅打趣她一句,叫明洛拿手指頭一立:「趕緊別說話,我等著抽籤呢。」
因著梅花座燈大,倒不似鴛鴦燈好提在手裡,裡頭也是一支支小燭包在紗花裡,得往無風處點了才行,明洛說的這一句,明湘彎彎嘴角:「我原是想要那個鯉魚燈的,好帶了回去給灃哥兒玩。」
「這值什麼,若沒人抽中,給沒來的也一人一盞便是。」梅季明擺了擺手,既他接了口,明湘倒得謝,叫明沅反握了手,搶了她的話頭:「倒要替灃哥兒多謝梅表哥。」
她是灃哥兒的親姐姐,這話很說得著,明湘衝她一笑,手指在明沅掌心裡頭一搔,正相視而笑,那頭梅季明卻對明芃說:「我原是想把這梅花燈給你的。」
明芃確是最愛梅花,她同梅氏一樣,見著那扎花堆砌,想帶回去獻給梅氏的,沒成想手慢叫別個先抽了去,她聽見梅季明說這一句,拿手指頭刮刮臉:「你別說這個哄我,我還不知道你,不知道憋著什麼壞水呢。」
這兩個只作談笑,抽著了梅花燈的明湘卻不安起來,她已是驚紀之鳥,聽見弦聲就覺著自家中了箭,明沅趕緊輕拍了她,只作不曾聽見那兩個說話,笑盈盈的持了杯子:「四姐姐掣著好簽,咱們對軟一杯。」
明洛也端了杯子:「別把我落了,我定也能掣著好的!」她本來就饞酒,別個祝酒自家舉杯子,明沅「撲哧」一笑:「趕緊給五姐姐換上海鬥,叫她一斗吃個儘夠!」
明洛才要伸手去捏明沅的嘴,那邊紫萼又響了一聲鼓,「咚」的一聲響,又傳將起來,紗花叫揉得皺了,葉子都掉了一邊,擠擠挨挨你傳我我傳你,因著得花燈的人多了,又作了新規矩,得著燈還留了花的,須得罰酒三杯。
原還是一個挨一個的傳,傳到後來拋將起來,只管往別個身上扔,鼓聲一停,正巧落到明蓁懷裡,她捻了花梗一笑:「把那簽桶拿來罷。」往簽桶裡頭略伸伸手,細長手指夾了一支籤出來,翻出來一看道:「第九簽。」
第九簽的花燈,卻是兩個小童兒抬進來的,是十八盞燈裡頭最大最華貴的一座,是彩紗扎的鳳凰落在梧桐樹上,那鳳凰口中還啣了顆白紗團起來的珠子,這樣的燈籤文自然不差,明芃翹了腳想去摘那紅簽兒,捏在手裡一看:「扶搖直上青雲宮!」。
「才剛我就想說,咱們幾個裡頭,也只大姐姐配抽著這座燈,果然叫她得著了,人這運勢怕是天定的。」明芃勾了她的胳膊,指著小童兒把花燈抬得近些:「光是這一座也不知費多少心血去。」鳳凰頭身尾羽俱是拿細竹骨撐起來的,再包上彩紗,一雙眼睛拿黑石頭嵌了,正是振翅欲飛的模樣兒。
「大姐姐可不是鳳凰,你看她衣裳上的團花兒!」明洛羨慕不過,趕緊去拿那朵紗花:「再來再來,我想要那一樹元寶的!」
鼓點兒聲一落,她卻得著一盞走馬燈,立時就點了起來,裡頭燒得一幅奔馬圖,明洛原是喜歡那寶樹上頭金銀綵帶,如今看著這燈會轉,倒似裡頭的馬在跑,也覺得新鮮有趣味,叫小丫頭子吊起來燒著蠟燭由著它轉,拍了巴掌看著:「這一個比那一個盡還好些呢。」
明芃是最後一個,她早就等不得了,把那簽桶擺在手裡舉起來搖,好容易搖出來一枝,小丫頭卻遲遲不把燈拿進來,明芃自個兒傷了腳,不便出去看,指了梅季明出去,誰知道偏是那盞她嫌棄不要的木魚燈,叫她給抽著了。
明蓁立時知機,作勢起來去看,手掀了紅簽捏在手裡,上下一掃撫掌一笑,點點妹妹的臉頰:「竟是你得著的最好。」
明芃不知其意,正要問,明蓁便道:「緣木求魚卻得魚,豈不是最好的。」明芃一聽便知是自個拿著了那木魚燈,氣的跳了腳就要去打梅季明:「定是你弄鬼!」
「紫萼來說,可是我弄了鬼?」
紫萼哪裡肯開口說這話,幾個姐妹俱都圍上來,一個個的誇獎她這支最好,明蓁捎手把那紙團一揉,落進茶水杯裡頭叫氳開了墨色,上頭寫的什麼再沒人知道了。
明芃鼓了嘴兒,這一句到確是好意頭了,可花燈樣子不好看,兀自忿忿:「定是表兄捉弄我,我再不依的!」
梅季明上回害得明芃扭了腳,心裡先自悔了,見她腳上包那麼厚的布條,看著傷處實是腫得大,也不再去招她:「原是唬了你玩的,你抽中的是鯉魚出水。」虛伸了伸手:「趕緊坐下,你要成個拐子不成,到時候給你打付鐵拐。」
明芃這回高興了,吃了這句也不生氣,把那木魚扔到一邊,提了鯉魚燈細看,小姑娘家俱是一個心思,只盼著天黑,把自個兒的燈點起來。
到得半傍,拿眼睛寸著天邊的霞光,等紀氏帶了兒女回府來,明蓁便把明潼幾個都請了過來,明潼不拘什麼,隨手挑了一個蝴蝶燈,坐在窗前看著她們玩鬧,外頭花燈映在水中,照得兩邊樓閣似垂了金花銀葉。
她原在宮中時也看過辦燈節,一溜兒幾萬盞燈爭奇鬥艷,還有舞燈的,抬著燈跳儺的,能到御前自然有真功夫,可宮裡頭女眷也不過掩了帕子笑一笑,哪裡似在家中,連小丫頭子也把買來的燈點了起來,院裡照的如同白晝。
有吃酒的,有行酒令的,官哥兒一雙眼睛都不夠用了,趴在姐姐懷裡,手指點著咿呀出聲,明潼緊緊抱他的手,在他額頭上香了一口:「官哥兒想要什麼?」
問了他,他倒又不作聲了,看的高興起來便兩條肥腿兒一蹬,咯咯笑上兩聲,把明潼心底那片陰雲全趨散了去,不必自毀才能不進宮去,她只要先定下親事,宮裡可沒規矩全等著選過才定,有人家的姑娘是不必進宮去的。
事情過去的久遠,她又在深宮之中,便是聽也聽不全,彭遠逆謀案,一氣兒牽連了百來人,說是城裡頭的大宅夜夜鬼哭到天明,那菜市口的血拿水都充不盡,一層層的紅浸到泥地裡,染了一片。
她的親事,要怎麼既讓母親圓了臉面,又不跟這些惹下禍事的從家扯到一起?明潼不似明蓁,她是太子的嬪妃,便得寵愛也沒有陪著太子妃交際的,那些個公侯伯家,她能記著叫處斬了的俱是有名頭的人家,餘下那些受了牽累的,卻不記得了。
明澄明陶兩個一個四方一個關刀,連著官哥兒灃哥兒抱出來看煙火,點了煙火炮仗,地老鼠帶著火花一鑽,灃哥兒反身一把抱住了明沅的大腿,明沅一把把他抱起來,摟了他的頭,一隻耳朵貼在身上,一隻耳朵拿手捂了,瞪大了眼睛去看地下鑽來鑽的火花。
鬧到月上中天,這才各自散了,明湘的那盞花燈因著點的蠟燭多,紗兒又扎的密,等熄了才發覺得紅紗叫燒黑了一塊,明沅的鴛鴦燈叫灃哥兒攥在手裡,澄哥兒逗他向回,怎麼也不肯放手。
澄哥兒笑道:「今兒見著舜華表哥,還問你怎麼沒去拜歲,曾外祖母可沒落下你的壓歲錢,叫我帶了給你呢。」他說完摸出一個荷包來:「你拿著,還有幾個表姐送給你的東西。」
原是該帶著明沅去的,紀氏思量得會,還是把她留了下來,明潼必然要去,餘下兩個庶女,一個老實過了頭,叫人欺負了也不會回嘴,一個呢性子太活泛,真要把場子圓過去又彼此好看,還得把明沅留下。
紀氏把這些俱都告訴了老太太,老太太啞笑失笑:「就是這花骨朵的年紀才爭才鬧,你看那老梗枯枝,還鬧不鬧了,總歸有這麼一槽,也不必看的過重了。」
「明湘是個老實孩子,哪能鬧這出,便是她敢,她姨娘也不敢,我只嚥不下這口氣,便是庶女,我們家也不必叫人挑撿了去。」
再怎麼著梅家也不可能定下明湘來,紀老太太拍拍紀氏的手:「你那兒可有三個女兒,這樣的年紀也該相看起來了,倒不必非得是膀大腰粗錢袋滿的,依著我看,往寒門裡頭擇也未嘗不可。」
「是想著年後辦宴先帶了兩個大的先出去轉轉,祖母這個兒可有合心意的留給大囡?」紀氏說起女兒倒添一段愁:「她性子強強,須得擇個軟和人才好。」
紀老太太摸了她的鬢邊:「她是你的心尖尖,我這兒有好的,必先給你留著,純馨純寧兩個總歸也不是嫡出。」
紀氏把頭靠在老太太身上:「還是祖母疼我,我只怕她那個脾氣,往後去了別人家裡吃虧呢。」
「你也別說她,她這個性子還不是似了你,沒個十成,也有九成,胡氏那兒,你可去過了?」紀老太太歎口氣兒:「你是有我給你兜著,她有你給兜著,都是這麼過來的。」
紀氏臉上一紅,她母親才過世,一年父親就娶了繼室,年紀小氣性兒卻高,又養在老太太跟前,先時父親還來看她,等胡氏生了兒子,哪裡還能記得前邊這個女兒來。
「都是多早的事兒了,祖母竟還念叨,若這麼想著,確是我急了些,我自個兒沒擰過來的性子,也不求著她改了。」紀氏一笑,那時候脾氣硬,把繼母當半個仇人看待,等生了弟弟出來,父親也不來了,到如今也不親近,得虧老太太在,若不然不知落到什麼境地。
紀老太太一歎,摟了她的肩:「你是我養大的,明潼卻不是最像你?我這兒給她尋摸著,慢慢相看,來得及。」
明沅接了澄哥兒給的大袋子,借了這樁事一路送她回去,澄哥兒似有話想說,兩個上回的話也沒論完,他動動嘴兒,吐出口白霧:「我想著,給她補些銀錢,別叫那看門的也來苛待她。」
明沅一聽就知道說的是程姨娘,澄哥兒這一樣還是學了明沅,她聽見了便抿抿嘴角,半晌說了一句:「二哥哥有心了。」才還歡言笑語的,這會兒又冷下來,到得路口,明沅不叫他再送:「這天寒地凍的,二哥哥回吧,我也沒幾步就到了。」
澄哥兒笑一笑:「也沒幾步了,我送你就是。」
明沅心裡歎一聲,想起席上澄哥兒筷子都沒動幾下,笑道:「才剛席上喝了一肚皮的水酒,這會兒倒又餓了,昨兒煨的老鴨湯,下點細面吃吧。」

☆、第75章 涼拌魚皮

澄哥兒在紀家也不曾吃飽,揉了肚子笑:「倒是有些饑了,也不要面,可有粥?舀一碗罷了。」
哪個院裡吃的東西都斷不了,澄哥兒那裡還單給配了廚娘,他近來讀書越發用功,澄心書齋最費蠟燭,便是年節裡也不稍歇,羊油蠟燭沒燒一會兒就不足了,紀氏怕他把身子熬壞,叫蟬衣玉版兩個盯牢了他,若是到得時還未歇燈,就給記下來,每日裡去請安,紀氏都要問一聲。
明沅掩口一笑:「那就更便宜了,我今兒吃宴,廚房裡必是備了的。」自個兒開院子就是有這點好處,原來在回雁閣夜裡餓了能忍就忍,實忍不過墊兩塊幹點心,如今有了院子,想吃個粥面小菜,小廚房裡就能做,采茵手藝好,這些不在話下。澄哥兒卻不曾受過這個,便他想不著,也有人早早替他想著了。
小廚房裡果然熬得好粥,年節裡大油大肉吃的多,明沅便叫采茵給熬了黃米粥,澄哥兒不愛甜的,單給他舀一碗出來不擱棗仁。
采茵不獨畫蛋手巧,襯菜也最會擺花樣,既是吃粥總要佐些小菜,當著澄哥兒面顯了本事,把那玉蘭筍片同醬瓜脯子拿大盤兒擺出玉蘭開花的模樣來,鵪鶉蛋姆指大一個,拿小銀刀切成開花狀,用水綠色的碟子襯了,底下擺上蘿蔔櫻,便是一付蓮花圖,半開未開的蛋心還用紅糟點在蛋黃上作花蕊。
餘下鴿肉鬆、涼拌魚皮、香干拌核桃丁,倒比這兩個要不如了,澄哥兒一氣喝了兩碗,身上熱乎乎的,明沅怕他吃多了積食,他只擺手:「我原就要讀書到三更的,再沒那麼早睡了。」
明沅一點擰了眉頭:「太太早說了不許二哥哥這麼讀書,凡事哪能一蹴而就的,把身子打磨壞了,便有狀元才也簪不得大紅花,哥哥這是何苦!」
澄哥兒擱下碗不再說話,他如今跟明沅倒比跟自小一處長大的明潼更鬆快些,紀氏跟明潼兩個待他的情重,反而開不了口,手上筷子還不停,撿那香干裡頭的核桃丁吃,嚼了滿口香:「我想試一試童生試。」
明沅一怔,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這也太早了些。」
澄哥兒搖搖頭,指了守著的采菽去沏茶,幾個丫頭曉得是二少爺跟六姑娘親近,都立到飛罩門後,隔著縐紗簾子,裡頭的話聽不真切。
「我在外祖家見著英表哥了,他開了春就要去錫州的東林書院,娘……娘定不許我跑那遠,往後便是去書院,也是棲霞書院,他對我說了許多話,確是有道理的很,我便一考不中,心裡也有了底,知道往什麼地方使勁。」一面說一面去撿食籮裡頭的糖酥吃,咬一口皺皺眉頭,拿帕子包了吐出來,明沅站起來拿了三層食盒,撿出椒鹽的遞給他。
「他可好些了?」一病錯過了童生試,又扯出那許多事情來,紀舜英此時的日子是好過的,可以後又該怎麼論,黃氏想要拿捏他,有的是法子。
「如今是不好不壞,往後若能考中,不好也能好了。」澄哥兒說了這句便不再開口,臉上帶著笑,咬掉半個鹹酥餅,拿茶過食,一氣兒又吃了兩個。
原來是聽了紀舜英的話,紀家的事,明沅也知道一些,黃氏這不慈的名頭卻是坐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紀舜英故意為之,若是真的,黃氏真是給自個兒結了個大仇。
明沅同純寧純馨兩個相熟,倒比之明潼還更說得開些,彼此一樣身份,見面先多了三分親切,相處之中更見心性,明沅性子寬和,從來口嚴,告訴她的話再沒有漏給第二個人聽的,兩個姑娘喜歡她仁厚,在她面前,也頗倒些苦水。
裡頭純寧一派天真,純馨對著紀舜英卻很有些唇亡齒寒,她也是養在大房的庶女,黃氏是前頭沒有女兒,這許多年只紀舜華一個寶貝蛋,這個哥哥生下來就嬌寵,招貓逗狗沒一日不惹麻煩,純馨同他在一個房頭裡,吃的虧更多些,比較起來還是紀舜英待她更好。
許是同病相憐,舜英對著純馨也有好顏色,出去還記得給她買些東西回來,那還是黃氏將他視作眼中釘之前,先不過是罵兩句斥兩聲,形狀愈發不堪起來,便連著純馨都受了牽連。
頭一回因著紀舜英挨了罵,自此之後,這個大哥哥便待她冷淡下來,純馨又不傻,知道是怕累了她才如此,心裡更念著紀舜英的好,只她也有姨娘的,母女兩個在黃氏手下討生活本就艱難,再惹這些,卻不是為著姨娘惹禍端,只好嗟歎兩聲,偶爾幫手做雙鞋子襪子。
「哥哥往後若能熬出頭就好了。」小姑娘家心善,瞞著姨娘給紀舜英做了兩雙鞋,底納的結實:「便是走山路想也不怕了。」東林書院卻不是在山上,她還當是棲霞書院,可紀舜英收了她的東西,卻念著她的好,他自個兒不方便出手相贈,把東西交給了澄哥兒。
澄哥兒也只有來找明沅:「這個是舜英表哥謝純馨的,你下回去把東西遞了罷。」紀舜英拿著東西頭一想到的就是明沅,他知道純馨跟明澄都同她交好,東西雖轉了手,這兩個卻都不會說出去。
明澄得著托負自然辦好,他送東西惹眼,經了明沅的手,黃氏也就起不了疑心了。明沅摸了荷包條一瞧,裡頭是一串蜜蠟手串兒,他這時候還不得自主,能拿這東西出來,顯是把那兩雙鞋子看得極重了,明沅點點頭:「盼他有個好前程,往後的事兒便不愁了。」
說完了咬咬唇,看著澄哥兒問:「二哥哥也這般想?」不必問能知道,澄哥兒既不說話也不動作,抿抿嘴兒算是認了,隔得會子長歎一聲:「娘,娘已是寬厚的了。」若似紀舜英,連生母的墳都尋不著。
「我雖見識少,也知道太太待咱們確是盡力了。」一路把澄哥兒送出門去,說得這一句,澄哥兒笑一笑,衝著西北角一望,只看見重樓簷上一壞白雪:「我心裡明白。」
明芃吃的半醉,鬧著要跟姐姐睡,身上發熱脫得只剩一件小衣,窩在被子裡把頭挨著明蓁,一說話就是一股子甜酒味兒,兩頰飛紅,嫩生生的胳膊纏在明蓁手上,嘴裡呢喃:「姐姐。」
明蓁散了頭髮,以指作梳,到發尾上抹一點兒馬油膏,調成玫瑰色,往手上搽熱了抹在頭髮上,把斷髮塞進荷包,這才解了外裳往被子裡頭鑽,叫明芃一把抱住了。
她睜開眼仁,一點燭光映在眼裡滿滿似釀了蜜:「表哥說,那燈是給我的。」她沒得著想要的,梅季明給她打了包票,明兒就上街去尋個一樣的來:「那一個才幾尺,我給你弄個一丈的來!」
她想著就面紅髮笑,說了好幾回,明蓁才想起那座梅花燈來,她還記著呢,啞然失笑,摸摸妹妹的臉:「是你的,快睡罷。」
明芃卻吱吱咕咕說個不住,拿手攏住嘴,往明蓁耳邊一附,一團團的熱氣直往明蓁耳朵眼裡鑽,她輕笑一聲,才歪了頭,就聽見妹妹說:「姐夫待你好,表哥也待我好。」
明蓁一怔,原來心裡藏的那些話,更說不出來了,她原是想到娘面前提兩句,若梅家真有這意思,就該在小輩面前挑開來說,問明白了再作定奪,可看妹妹這個模樣,分明就已經喜歡了他,可那一個且不知道是個什麼心思呢。
明芃醉中口渴,晃了手要水喝,明蓁扶她起來喝得兩口溫茶,她卻又想吐了,喉嚨口嘔嘔作響,朱衣趕緊拿盆接了,果然吐了出來,又是漱口又是換被子,折騰到半夜方才躺下。
明蓁看看妹妹的臉,樣子是長開了,可她心裡又懂什麼叫喜歡?明蓁自家也只懂了半個情字,咬咬唇兒,秀眉一擰,便是她,也不敢說,成王這樣待她,便是喜歡她了。
今兒天晴,外頭一層落雪未化,微微掀一點簾子,就能看見外頭地上泛著白瑩瑩的光,明蓁望著梅花窗格出神,把那個字在心裡描上一回,手伸到枕頭邊,摸了個嵌寶秋葉簪出來。
這是成王壓在那箱子笄禮裡的,一對兒赤金打的秋葉形髮簪,滿當當嵌得十七八顆各色寶石,端的華貴奪目,明蓁單把這對髮簪拿出來卻不因為它貴氣,而是為著,這對髮簪後面,一隻刻了她的字「宜蕡」一個刻了成王的名字「守恪」。
心裡默念一次他的名字,轉頭又去看看妹妹,伸手撫她的額頭,明蓁自己的姻緣是叫一支硃砂筆給圈定的,輪到妹妹了,籤文卻再不是好意頭,那許多詩句俱想不著,梅季明竟寫了那一句,明蓁想著那張叫她揉掉的紅簽,明芃這個性子還真是不撞南牆不回頭的。
正出神,聽見「嘻」一聲,低頭一看,這個丫頭夢裡還在笑,明蓁哪裡忍心打破她的美夢,想一想,這紅簽不過胡亂寫的,哪裡就作得準了。
嫁回母親的娘家去,確也算一樁好親事了,總歸是親戚,不說外祖父外祖母兩個對母親的疼愛,單說幾個舅舅就沒有一個不記掛小妹的,就是大舅姆許氏對明芃也像是對親女兒了,這個表弟現在不開竅,過得兩年總該好了。
第二日梅季明果然尋了一丈高的梅樹燈來,就擺在明芃的屋子裡,兩個孩子越是鬧騰,許氏同梅氏兩個越是心慰,許氏摸摸梅氏的手:「小姑子這回可放心?我便說了,兩個孩子天長日久的處著,哪裡會沒有情分。」
兩個對半兒分了一塊雙魚佩,闔上就是一整個圓,分開來便是一條張口魚,一人一枚當作認記,許氏道:「等再過些日子,把帖子也換過罷,我那個兒子是個順毛性子,萬不能擰著來,總歸這樁親事已經定下,小姑子放寬心。」
她是怕兒子犯起驢脾氣來,拉著不走打著倒退,萬一把喜事弄差了,還不如等他大些,總歸一處長大,小兒女處的多了,自然彼此眼裡只一個了。

☆、第76章 水晶鵝

程姨娘在清音閣裡出不來,蘇姨娘卻叫紀氏解了禁,過年吃年飯也把她請了過來,跟張姨娘安姨娘兩個坐在下首的小桌,紀氏帶著一串子女坐在雲紋石大桌上。
正房院子裡架起火盆,淋上油燃起碳來算是燎庭,顏府大門口早就換過桃符,還是顏明陶換的,到了東府裡,在自家也辦小宴,懸起葦索,換過桃符。
這事兒一向是澄哥兒做的,到了今年便是紀氏抱著官哥兒,澄哥兒把舊的摘下來,官哥兒把新的換上去,他還不懂得掛這個要作甚,拿指甲去摳桃符刻的神荼鬱壘,官哥兒正出牙,伸手就要把桃符送到嘴裡咬,叫澄哥兒一把截住了,塞了一塊棗餅過去。
幾個孩子俱是一樣服色,披了雙紅羽紗面的大氅,裡頭穿著織金裙子,廚房那兒一抬抬食盒遞過來,紀氏特意讓廚房給每人個預備愛吃的菜。
蘇姨娘坐在張姨娘下首,她因著有孕便不吃酒,連著醉雞熗蝦也不敢碰,安姨娘同她兩個彼此一句話都不搭,張姨娘兩邊飛個眼,抿了嘴巴,先同安姨娘碰杯吃了一盅兒屠蘇酒,又給蘇姨娘挾了筷子水晶鴨肉片,才落到她碗裡,又把筷子伸回來:「倒忘了,鴨子性寒,你如今可不能受用。」
她是有意,蘇姨娘垂了頭不則聲,還是小蓮蓬接了口:「多謝姨娘為我們姨娘想著,我們姨娘就愛這一口呢,平日裡倒勸不住。」
坐在大桌上明洛瞧見了,氣的直咬牙,對著明沅歉意一笑,把自個面前紅脂滿殼的醉蟹盛在小碟子上頭推給她:「六妹妹嘗嘗這個,上回你便沒吃著。」
明沅拿小銀勺子舀了一口,一口因下去再飲椒葉酒,澄哥兒往那桌上一掃,他的姨娘也該坐在那兒的,心裡一恍神,明潼轉頭問他功課,他便沒立時就答,紀氏睨了女兒一眼:「年節還不叫他歇,已是天天到亥時了,他又不是鐵打的,吃年飯,再不許說這些個。」
明洛給明沅賠小心,張姨娘瞧在眼裡,半側了身子只同安姨娘說話,兩個都不搭理蘇姨娘,只彼此說的火熱,紀氏眼睛一掃,碰碰碟子,把她跟前一碗魚肉賞給了蘇姨娘。
蘇姨娘受得這番磨搓,早把性子磨平了,受這句刺也不反口,她關在院裡無事可做,自個兒醃些醬菜,閒下來就拈針動線,不獨給灃哥兒明沅兩個作衣裳,也給紀氏做了身黑底素面繡挑金桃花的元緞襖裙。
趁著年裡奉了上去,小蓮蓬捧了裙子說了一籮好話,凝紅捧過來擺到案上,紀氏伸手一翻,見著用的是揖線針繡的桃花紋樣,笑一笑道:「她還懷著身子,哪作得這活計,你們竟也不看著。」
「原就是姨娘給太太的孝敬,咱們怎麼也勸不住,姨娘原說要繡個滿幅桃花的呢。」這卻是元緞上頭繡出來的,元緞便是黑底子的素緞,織的流水一般,用這個做衣裳裙子,最見繡花功夫,這一條裙子,底下一圈兒纏枝桃花,每幅還有連枝紋樣的團紋,倒似落英,光是一朵桃花瓣就有淺紅深紅金絲銀絲五六種顏色,一看就知道是下了大功夫了。
紀氏的年紀再穿粉桃花並不相宜,可拿元緞一壓,便只見華貴了,她心裡滿意這裙子,看著針角花紋都是用心做的,尋常見客也能鎮得場子,笑盈盈一點頭:「勞她費心了。」
妾室們孝敬也是尋常,紀氏知道她求的是什麼,不過是想著能出來,關也關得夠了,她原來就身子沉了,便出來也翻不出浪來。
紀氏原也沒拿她當一回事兒,她自家有了兒子,底氣更足,這些個妾哪一個能翻出天去,見蘇姨娘確是乖巧知事,知道縮了脖子不抬頭,想著丈夫沒幾月就要回來,先放了她出來,大面上也好看。
「你們姨娘若是身子好些,便出來走動走動,窩在屋裡身子都坐僵了,往常串個門也能樂一樂。」又吩咐了瓊珠:「難為她做這些個活計,往我匣子裡撿一對兒金頂玉石榴簪兒給她,叫廚房今兒給她多加一道水晶鵝。」
小蓮蓬大喜過望,趕緊蹲禮謝過,這卻是允了請安的意思,不獨允了蘇姨娘往上房請安,還能到別院裡去串門,既能串門,就是能見著灃哥兒了!
回去告訴蘇姨娘,她先是笑,偶後又紅了眼圈,拿帕子按了眼睛,小蓮蓬點上香叫她給觀音上柱香:「可算是解了禁,往後姨娘的日子就好過了。」
原來蘇姨娘只覺得請安是件苦差,老清老早爬起來,穿戴得當往上房去,耳房裡頭一立,到腳酸了才輪著進去說兩句奉稱話,真把她外放了兩年,回來了請安竟也是件美差,旁的不論,總好見一見兒子女兒。
紀氏既有意放她,便給明沅定下日子來,每一旬帶了灃哥兒去看蘇姨娘一回,灃哥兒原來陌生,再後來便知道到了時候要去落月閣,他跟親娘還生份著,卻把安姨娘吊了起來,加了倍的對他好。
安姨娘養灃哥兒原就是給自個兒當依靠的,也正因著她養了這個哥,連帶著下人都待她更敬上三分,更叫她一門心思都想著怎麼把這個哥兒養住了。
蘇姨娘回來時,她憂心紀氏讓她把孩子還回去,等蘇姨娘又被關,她心裡這塊石頭才落了地,一味的巴結討好紀氏,伏低作小處處順她心意,想讓紀氏念著她一貫小意,就此把灃哥兒記在她這兒。
可她使了這許力氣,把灃哥兒從一歲養到四歲,紀氏還是半點意思都不露,這會兒蘇姨娘又要出來了,她怎麼會不急。
連帶著把明湘的事都先按下,只拘了她作針線,不再往姐妹中去胡鬧,那一樹梅花的花燈,也叫擱到後院裡去,算作是給灃哥兒玩的。
明湘原來就沒擺在心上,倒是院子裡頭幾個小丫頭子自來沒見過這樣的燈,因著年節日日點起來,還是銀屏說一聲太費蠟燭,安姨娘才叫把那花燈收了,總共也才點了兩日。
灃哥兒鬧著要點,安姨娘咬牙允了,專點給他玩,玩得了再把這些蠟燭收起來,她最是節儉不過,得了灃哥兒那份子月例,娘家日子更好過,這會兒蘇姨娘出來了,怕她指謫不是,通身給灃哥兒換了新的,連襪子都拿洋布做了,自家的女兒身上卻還是那幾件。
連紀氏瞧了幾回,見明湘身上翻過來換過去只幾件上邊賞賜的,皺皺眉毛心頭不悅,並不曾短少了她,竟連這大面兒上的功夫也忘了作,既有心帶了她出去交際,便在請安的時候說了一回:「叫針線上人去給明湘量量身,年後西府裡頭要辦喜事,給做幾身新的。」
說的安姨娘面上一紅,沒口子的應下來,張姨娘抿嘴兒一笑,她是孑然一身沒個牽掛的,所念者只女兒一個,她的這點月例全用在了女兒身上,安姨娘那頭要做,她就藉機也給明洛做了兩身,又說要送了金首飾到銀樓裡頭炸一炸,才好在三月三那天戴出去。
蘇姨娘聽見她說,咬了唇兒,回去開箱子點銀子,她回來半年不到,又要補身又要置東西,算一算也沒攢下多少錢來,拉了小蓮蓬:「安姨娘都幫著明湘作衣裳,我這兒也不能少了明沅的,你看,給她做一身,夠不夠?」
「姨娘趕緊別操這個心,六姑娘那兒太太還沒先送去,姨娘且得慢一步,我看著,還是幫三少爺做一身罷了。」小蓮蓬給她端了一碗核桃酪,這是明沅叫廚房送來的,每日一盞,錢從她的份例裡頭出。
蘇姨娘整個人瘦的只餘一個肚子,原來生灃哥兒時候那個富態樣子半點兒也不見,每回來看她,她都比之前要更瘦,如今若不是強撐,兩條腿還撐不起個肚皮來。
吃了兩個多月的酪,人倒胖了些,身上也有力氣,天晴的時候裹了大斗蓬好在花廊裡頭走一個來回了。
越是不動越是吃不下去,如今逛得院子,胃口倒見漲,連著小蓮蓬見著明沅都說:「還是六姑娘這法子好用,姨娘再瘦下去,瞧著都叫人憂心呢。」
明沅笑一笑:「我是瞧著太太懷官哥兒的時候常用這個,想是養人的,這才叫廚房送來,也不值幾個錢,姨娘用著便是了。」心裡也擔憂,小蓮蓬悄聲告訴她,說瘦的骨頭撐著皮,肚子那兒抻的疼,明沅給送了油過來,這麼抹著才算好了些。
這一胎怕是個女兒,連蘇姨娘自個兒也覺著了,說她懷明沅的時候便是這麼著,人瘦不說,半點胃口都沒有,背後看著,再瞧不出是懷了身子的人。
「若是沒她,我這胎到底凶險的,別個都有了,獨她得不著,便是太太心裡惱我,衣裳也得做的。」蘇姨娘翻翻這一季發下來的布料,想比著明洛身上的給做一件:「我看給她做件大紅金邊葫蘆樣穿花袍子罷,她生的白,穿重色的可不比五姑娘更顯得出些。」
「姨娘有這份心,落後給也是一樣的,沒聽太太說,裡頭可沒姑娘的份兒。」小蓮蓬勸了又勸,把蘇姨娘的心思勸熄了:「我看倒不如淘換些小東西給姑娘玩,手鞠花鍵都使得,咱們姑娘就是太靜了。」
小大人一般,比四姑娘有主意,比五姑娘想的遠,若不這麼著,也照管不到姨娘身上來,便是如今這樣才好,往後說不得還能帶帶後頭弟弟妹妹們。
落月閣裡頭的丫頭俱都是這個想頭,蘇姨娘卻是真心覺著虧了女兒的,她這個親娘半點不曾幫襯著她,拖了她的後腿不說,還叫個八歲不到的女兒來看顧她,便連想補些東西都得看著臉色,長歎一聲,鼻尖泛酸,把那酪吃盡了,還是摸了原先的首飾出來:「把那個金分心打成桃心的送給她去。」小蓮蓬實在擰不過她,點頭應了。
如今那只桃心簪子就戴在明沅頭上,蘇姨娘見著女兒戴起來,抿了嘴巴笑,小丫頭給上了兩匣子春餅,明潼動手給紀氏裹了一口,就手拿著送到口邊,紀氏張口咬了,算是「咬春」,餘下那些才分送下來。
官哥兒灃哥兒兩個手裡都拿著木雕彩畫的春牛作耍,灃哥兒養了一付老實脾氣,官哥兒伸手去搶,他便讓了,索性把兩隻都給他,張手要明沅抱了餵他春餅吃。
等散了宴,小娃兒先撐不住睡了,明沅姐妹幾個拿了剪刀剪春幡,澄哥兒寫春帖,明潼動手畫了一幅春牛圖。
到子時過去,才各回院中,明洛還記得張姨娘下了明沅的臉,繫了斗蓬走的飛快,張姨娘跟在後邊叫她:「我的祖宗,你仔細著腳,小心摔!」
明沅一路送了蘇姨娘回落月閣,這原是跟明湘安姨娘一條路的,安姨娘扯著女兒幾步就不見了人影,明沅搭手扶著她,到了落月閣邊,緊著斗蓬同她道別,心裡還怕她得著好處就抖起來,這一胎且不知道是男是女,面上帶笑,意有所指:「姨娘如此,不就很好。」

☆、第77章 紅喜果

張姨娘見著明洛把自個兒甩在後頭,踩了高底鞋兒往前跟,到她進屋,明洛已經解了衣裳,只穿裡頭一件雪青色緊身小襖,自個兒拿了牛角梳子通頭髮,見著張姨娘喘著氣兒進來,鼻子裡頭哼哼一聲,扭過臉去不理會她。
張姨娘一隻手撐了腰,一隻手點了她:「我的活祖宗,你跑什麼,還積了雪呢,要是滑了腳怎辦?」
明洛把梳子一摔,牛角梳子撞到妝匣上一聲脆響:「姨娘作甚弄那個鬼,叫我在六妹妹跟前怎麼做人!」
張姨娘聽見她說這一句,翻了個白眼,往臨窗的榻上一坐,指了絲蘭給她順氣,又叫綠腰倒茶來,解開觀音兜往榻上一擺:「我解解氣!偏她肚皮是個爭氣的,該!」
張姨娘帶著女兒跟顏連章在穗州呆了近一年,原想著怎麼也能懷上一個,哪裡知道竟沒有,好容易獨寵了,只當定能抱一個懷一個回來的,不想竹籃打水一場空。
蘇姨娘不過就那一夜,竟帶著肚皮回來了!不怨自家不爭氣,只恨別人運道好,她關那許多日子,出來瘦得那個玲瓏相,就坐在自個身邊,挺著那樣大的肚子,吃菜都勾不著桌上的碟,怎麼不惹人的眼。
她原也看不上安姨娘,怪只怪自個走錯一步棋,那時候後院裡頭不過她跟安姨娘兩個,若她一意稱病,定是安姨娘跟去任上,這個哥兒不就成了她的!
一個偷奸耍滑,一個母豬肚皮,哪一個都不是甚麼好東西,真叫她作鬼弄人她且沒這個膽子,也不過撒撒氣,哪知道這麼一會子就叫太太看出來,那碗魚肉一送過來,還有誰敢不老實。
「姨娘好沒道理!」明洛肚裡有氣說不出為,總歸是親娘,行這等事明洛只怕別個恥笑了她:「六妹妹好性兒,若不然,我往後還怎麼同她處!」
「你同她處什麼,她有太太在上頭呢,便是作給老爺看,她這親事也差不了,你也不想想那一個,滿院裡也只你跟她爭,她養了別人的兒子,自家的腰桿倒粗起來了!」張姨娘越是說是忿然,連茶也吃不下了:「你還當那一院子是好的呢,會咬人的狗才不叫!」
「好好的,怎麼又說到四姐姐身上去了,我再不聽姨娘說這些個混帳話!」明洛跺了腳,推了張姨娘不許她呆在屋裡:「姨娘遠著我些,我也遠著姨娘!」把那格扇一關,鑽到被子裡頭去了。
張姨娘先還生氣,推了半日只不出來,氣的拍她一下:「你這傻妞,叫人賣了還幫人數銅板呢,一院裡就你跟她是一年生的,到時候總歸一道辦親事,你光撿著吃穿了,有她那個功夫?那梅家的才來幾日,這就看上了,你呢,傻大姐一個!」
明洛鑽在被子裡一動不動,聽見張姨娘說到明湘,在裡頭又是動頭又是動腳,偏不肯鑽出來,張姨娘罵了兩句,怕她悶著,伸手去扯被子。
一個在外頭拉一個在裡頭裹,爭的張姨娘直喘氣嘴裡還哄她:「趕緊透透氣,燜熟了你能下酒啊!」
明洛開了道小縫,悶聲悶氣的在被子裡頭說:「姨娘再不許說明湘的壞話,她是叫冤枉的!」
張姨娘冷笑一聲:「甚叫個冤枉,我還平地翻出三尺浪來呢,要真是沒影的事,怎不說你,怎不說六丫頭,單單說了她?你看看西府二姑娘那院裡頭一丈高的花燈,女人家這點子手段你都不識得,出了門非叫坑死不可,要不是打我肚皮裡頭爬出來,我且不理你。」
明洛狠聲哼了一下,張姨娘聽見一咋:「你要把鼻子噴出來啊,趕緊洗了睡,那事兒你別管,真有什麼好的,咱們再不能讓人。」
說著又恨起來,往被子上拍一下:「就你還混混沌沌的,四丫頭曉得自兒去撈,六丫頭沒個看眼色討好賣乖的姨娘,可她自個兒會使力氣,你看看上房那一天一頓的燕窩子,甚個時候斷過?」說著扯扯女兒被子,憂心自家這女兒甚事都不懂,真落在這兩個後頭可怎麼辦。
這番苦口婆心全打了水飄,明洛在被子裡頭轉了眼睛就是不出來,張姨娘氣不打一處來:「就你還傻呢,還想這個冤枉那個不容易,哪個不比你有手段,你看太太跟前的喜姑姑,哪一樣不先想著六丫頭,一個下人作生日,她倒巴巴的做了抹額送去,你起來,我可告訴你了,明兒把那扎花練好了,也給太太做條抹額去!」
明洛從被子裡露出一張臉,立著眉毛:「姨娘再說,我再不理你!」說著又鑽回去,把自個兒蓋得嚴嚴實實的,張姨娘沒得法子,只好出去:「成成成,你是我祖宗,那些個待你好,全是唬你呢,親生娘才真為著你!」
待月閣裡頭一鬧個不休,小香洲裡也不得消停,采薇自來瞧不上蘇姨娘,就是怕她拖累了姐兒,如今安姨娘跟張姨婦兩個給了她難堪,她又打起報不平來:「便是不看旁的,姑娘的臉面總要給,白待她們好了。」
明沅穿了一身玉白寢衣半靠在引枕上頭,走了睏勁倒睡不著了,外頭風聲打著竹葉沙沙作響,冷泠泠的月光滑進來,照的半室光明,她手裡捧了一卷書,正看到這兩句「事有急之不白者,寬之或自明。」
這一句倒有大道理,細細翻回去咀嚼兩回,原來上學的時候覺得這些古話又難記又難懂,如今卻是越看越有滋味了。
聽見采薇說話也不擺到心上,笑一笑道:「那同四姐姐五姐姐又不相干,你且去睡吧,我再看得會子,累了自然就睡。」明沅一手撐著臉,一手去翻書頁,采薇歎一聲:「姑娘就是這麼好性兒才叫別個欺負到頭上,太太還在呢,當著人擺花樣,她也有臉。」
明沅拿手撐了下巴只作聽不見,采薇負氣,給她絞了熱毛巾敷臉:「姑娘也別熬精神了,便是走了困,拿毛巾蓋蓋臉,躺會子歇了罷。」
「你把那小匣子裡頭的書籤子拿一枚來,我記著地方。」采茵捧了匣子過來,明沅撿了枚銀杏葉,這是她自個兒做的葉脈書籤,小時候手工課學過的,到這兒做出來,別人竟覺得新奇,她便每人都做了些分送,染上顏色裝在匣子裡頭備用。
采薇見著這些簽子也有話說:「姑娘甚事都想著她們,太虧了。」說著又要念叨那架金徽玉軫斷紋琴,明沅匆忙忙把書擱到床邊,把熱巾子蓋在臉上,躺下去睡在被裡。
采薇動動嘴兒,知道是不願聽她嘮叨,轉身把燈吹熄了,叫了采菽守夜,緊著襖子往下房去,九紅早已經預備好了洗腳水,見采薇擰了眉頭進來,「撲哧」一笑:「六姑娘有主意著呢,姐姐不必憂心。」
「我卻不是怕姑娘吃了虧。」采薇踢了鞋子,脫下布襪往水裡一浸,吁出一口氣來:「那兩個總有姨娘為著她們打算,我們姑娘有什麼,有個姨娘吧不如沒有,要真沒有,倒索性好了。」
「可姑娘也不能不認親娘呀,我聽小蓮蓬說,蘇家的在二門外頭使好幾回力了,都報到她這兒了。」九紅自個也在通頭髮,解了衣裳往被窩裡鑽。
采薇聽見這一句差點兒把盆給踢翻了:「真個!蘇姨娘可知道了?」
「我回了姑娘,姑娘讓小蓮蓬再不許告訴蘇姨娘去,賞她東西叫她封住嘴,小蓮蓬自個也知道厲害,哪裡敢說,只說姨娘叫關著,再多也沒有了。」
九紅一說完,采薇就憤憤咬牙:「該,就該這麼一文不給,免得見著一就想著二,都沒了臉皮了,賣出去的女兒了,生死都跟她們不相干呢,得著些好就想來沾。」
她是觸動心腸,罵了兩聲,往床裡一坐,擦了腳歎息:「蘇姨娘肚裡天祐得是個姑娘,再生一個兒子,沒得惹人眼。」
九紅扁嘴:「便是再生個兒子才好呢,也不過小時候艱難些,往後有幫襯咱們姑娘的時候呢。」
行完了笄禮,明蓁便該備嫁了,她的婚期是欽天監推算出來的,欽天監測算了三個日子,交到禮部,再由著禮部遞到聖人跟前,聖人拿御筆圈出准日子,再發還給禮部,定下二月二納徵,三月三行禮,由著禮部擬定儀程,還派了官員到顏家教導禮儀。
明蓁的嫁妝早兩年就已然備妥了,那些個冠服首飾年前就已經在趕製,成王這事兒因著王妃年小多拖得幾年,倒比太子大婚那會兒辦的更緩些,活兒也更細,裡頭又有太子開了口,底下辦事的盡了心。
正月一過,柳條兒出了芽,待到芽尖兒發黃,金線似的垂在水面上,杏子打了花苞苞,長安街上顯出蔥籠綠意來,到二月二那日一應器具俱都抬到文樓下,奉先殿裡也擺開玉帛案,禮部的彩輿將冠服、首飾、金銀、緞匹運來了顏家。
這算是皇家送了東西來納徵,原該聖人著袞冕至奉天殿祭天的,全由著太子代勞,一切化繁就簡。明蓁換上王妃冠服,由內官引出來跪在冊案前聽女官宣讀金冊,末了一句「奉制命,為成王行納徵、發冊。」落地有音,明蓁雙臂接過持在胸前,四拜謝恩。
得著金冊那日後,便是一府的姐妹也得對著她行全禮了,不獨姐妹,連著顏順章跟梅氏,自此之後也得對女兒行禮。
王妃嫁娶不同民女,她的婚房設在宮中,未嫁的姐妹也不能跟著去觀禮,只在閨中為她送嫁,到三月三日,成王駕著彩車來迎時,一屋子姐妹都圍坐著,到得此時才知道往後便不能見了。
滿案的喜果喜酥,點了紅燭貼著喜字,一進屋門就是鋪天蓋地的紅,鴛鴦戲水蓮生並蒂的剪紙畫兒罩在寶塔樣的點心堆盤上,床上罩著百子石榴的刻絲帳子,地下鋪了蓮藕枇杷葡萄紋的織金毯兒。
梅氏坐在右首,明芃挨了姐姐坐在左首,紀氏袁氏帶了女兒們來坐陪,她們在外花廳喝蓮子紅棗甜茶,裡頭的小姑娘們卻都坐著不動彈。
明芃哭的眼睛都腫了,叫朱衣拿冰帕子鎮著,她拉了姐姐的手哽咽:「等你到封地,便是長山水遠,我也去瞧你。」
明蓁哪裡挨得過,自此之後是好是歹都不是閨中女兒,隔一道宮牆倒似隔了雲泥,眼圈一紅又要掉淚,宮嬤嬤遞了帕子:「王妃趕緊住了淚罷,這可是大喜的日子。」
等外頭傳說成王不是乘著彩車來娶,而是親自駕車來娶時,東府裡頭來報,蘇姨娘發動了。

☆、第78章 人參糕

紀氏正同安遠伯忠順伯家夫人對坐飲茶,卷碧閃著身子進來往她耳邊一報,她長眉微皺,這發動的還真不是時候,怎麼偏巧是今天。
再算著日子怎麼著也該到五月裡的,這才七個月大,怎麼就發動了,她心裡詫異,面上也不露出來,吩咐了下人去找穩婆,眼睛一掃,見著明沅瞧過來,衝她一招手。
明沅還不知是甚事,站起來整整衣衫,兩位伯夫人正說到她幾個女兒都生的乖巧可人,明沅過去行了禮,哪知道紀氏竟說:「蘇姨娘發動了,你過去看看。」
明沅一怔,手指一緊,垂了頭應聲:「是。」行過禮退了出去,耐著性子走到院門邊,這才急聲問卷碧:「可著人去接穩婆了?」
卷碧躬了身兒跟在後頭:「已經叫人請去了,小蓮蓬才來報說是破了水。」
蘇姨娘不是頭一回生產了,生產過的人生孩子更容易些,前頭兩胎都平安,這一胎總不會太凶險,明沅心裡稍加安慰,可想想她七個月就發動總歸是早產,紀氏才剛沒問,她咬咬唇兒問了出來:「怎麼這時節生養,我聽著說要五月底呢。」
卷碧也摸不著頭腦,落月閣也少不得小蓮蓬,她只差了個丫頭過來說是要生了,還不及細問呢,此時明沅問出來,卷碧也沒話好答。
她上回算是承了明沅的情,帶了參片醃梅子去紀府看明潼,紀氏當時聽見參片不喜,落後倒讚她想的周全,賞了她一對兒赤金鐲子,這會兒算是還了明沅的情,上手一把扶住:「六姑娘別急,喜姑姑已經先去了。」
明沅原來牙關緊緊咬著,聽見喜姑姑先自過去了,倒鬆一口氣,可她知道今兒操辦喜事,皇家要辦宴,府裡也是要辦宴的,裡頭是宮眷吃喜席,外頭是親戚故舊,能來的俱都來了,前邊正堂,後邊院落,加起來要擺三十桌席面,連著菜單器具,都是紀氏上手,她們幾個幫著看的。
如今這通亂,哪裡還能顧得著姨娘生孩子,明沅吸口氣,急步往東府去,一路眉頭緊鎖,心裡盤算著這生孩子要用到什麼,她只記得上一回紀氏從天濛濛亮一直生到月上中天,廚房從天亮到天黑再沒歇過,可那是紀氏,這回是蘇姨娘又在這當口,趕緊吩咐:「叫廚房預備些吃的,等會擺出席來更沒人料理了,若有雞湯先端一砂鍋來,再拿些軟和點心,不拘什麼見著就先端來了。」
采薇連聲應是,心裡卻歎苦,太太這是把這活兒交給了姑娘,姑娘才多大,就能料理人生孩子?再怎麼也不該六姑娘管事,還不是看著三姑娘要見人要交際,這才把事兒推到六姑娘身上,總歸是親姨娘,說出去也不為過。
滿闔鬧哄哄的,明沅繞開人群往角門走去,哪知道門上竟落了鎖,采薇看她急也跟著發急:「定是守門的婆子去瞧熱鬧,把門給鎖了,真是混帳!」
這時候再罵也無用,夾道子裡頭叫擠的滿滿當當,一百二十抬嫁妝,看嫁妝的婆子,抬盒的僕婦,還有看稀奇的小丫頭,一把一把的散著喜果喜錢,小廝童兒爭個不住,青磚地一大早就叫灑掃乾淨,摸著喜果喜糖就往嘴裡塞,掐著吉時一放炮,更是對面說話都聽不清。
明沅皺了眉頭:「往那兒請了穩婆去了?趕沒趕車?」
卷碧瞬瞬眼睛:「是往南鑼鼓巷子請潘家的催生姥姥去了,為著去的急,特地還趕了車的。」
竟是南街,那豈不是同迎親的隊伍趕在一處了,連二門上都圍了這許多人,外頭更不必說了,此時車還叫擠的出不去進不來。
明沅正著急呢,一眼瞧見了喜姑姑的兒子錘子,趕緊指了采薇出去拉住。把事兒托給了他,錘子往門裡頭望一望,見明沅正踮了腳尖兒瞧過來,公鴨嗓子一開:「叫六姑娘放心,這事兒交給我了。」
明沅看看身邊的丫頭,沒人跟著去到底不放心,身邊也只九紅一個剛上十歲,吩咐她把頭上的環兒簪兒摘了去,跟在錘子身後跑。
九紅天生一雙大腳,在宅子裡頭叫人笑,這會兒撒丫子跑起來,比小腳窄裙得用的多,她也知道是急事,半點不落後,錘子還要趕車,九紅直跺腳:「這時候還趕什麼車,拖也得把人拖了來!」
兩個還沒跑到大街口,就見著出去請穩婆的劉媽媽,她正摸了絹子擦汗,車伕不住叫人讓,逆水行舟,哪裡出得去,九紅跑過去說了一通,讓劉媽媽就在這兒等著,自個兒跟在錘子後頭去請。
明沅到了那兒,喜姑姑正分派小丫頭子糊窗,正房裡連門窗學沒封上,總想著還有倆月,連東西都沒備,還是喜姑姑來了,才往庫裡去領。
三月三說是立了春了,可天還是凍人,先比著紀氏那一回,叫人拿了漿子來,把窗戶縫全糊起來,所幸厚簾子還沒掀換,給床上鋪上幾層乾淨布,又是催水又是催吃的。
小蓮蓬見著明沅哭的滿臉是淚:「姨娘本來好好的,那邊的熱鬧咱們也不去湊,才剛在花園裡頭走了兩步,叫爆竹驚的踏空了一階,這才發動起來。」
明沅此時也怪不著她,反而拍了她寬慰:「你莫急,先等姨娘這兒料理好了再說。」說著拉了喜姑姑的手:「姑姑,我叫人去廚房要吃的,可還有旁的什麼好做?」
喜姑姑拍拍她,穩婆不來說什麼都是白搭,便是按肚皮催生,她們也不行,只不好說這些話:「姨娘才剛破水,疼是疼些,也不要緊。」又不好同明沅說些鬆緊的話,一味的勸了她:「不若姑娘去瞧瞧,姨娘已經念叨好幾回了。」
蘇姨娘人還有神智,聽見女兒來了,張開眼睛伸手就要勾她,她疼的滿臉是汗,身上的衣裳都叫浸濕了,乾瘦的手緊緊攥著明沅的手掌,嘴裡哧哧喘氣。
明沅見著眼睛一酸,嘴裡不住安慰:「姨娘莫怕,已經叫人去請了,立時就來的,姨娘吃些東西,喝碗湯,存了力氣把孩子生下來。」
蘇姨娘面如白紙,頭髮一絡絡貼在頸項裡,疼的說話也只有氣音:「我倒不怕,就怕肚裡的孩子不足月,出來了受罪。」
孩子還沒長好,她的肚皮挺得大大的,兩條腿趴開來,褥子濕了一片,心裡怕這個孩子生不下來,連眼淚都落不出,把明沅拉到身邊:「是我,是我對不住你,對不住灃哥兒,這個孩子,要能生下來,就抱給你養,要生不下來,往後你多照應你弟弟。」
明沅自來了這兒從不曾哭過,可見著這情狀再聽蘇姨娘說這些話,眼淚立時下來了,她喉嚨口跟堵了石頭似的,聲音一啞,還要強笑:「姨娘怎麼說起這些來,才剛發動,還得力氣好使呢,采薇,雞湯端來沒有。」
早就叫了小丫頭去催,這時候還沒來,明沅等不得,叫采薇親自往廚房去催,這才抬了砂鍋回來,采薇一氣兒的罵,廚房裡頭哪個有功夫搭理,還是捨了一對兒銀鐲子出去,這才抬了來,除了雞湯,也只一盒子軟面酥油餅了。
明沅瞧見湯裡也算有只整雞,舀了一碗端到床前,小蓮蓬扶了蘇姨娘,她卻只是搖頭,明沅吹了湯送到蘇姨娘口邊:「姨娘便吃不下也得硬嚥下去。」把麵餅子撕成小塊,在熱湯裡泡得軟了,勉強餵進去半碗。
明沅沒生過孩子,采薇家裡卻有許多個妹妹,看著蘇姨娘那個肚皮,分明就還沒入巷呢,又不好說出來,想了半日出了個主意:「姑娘,不如把安姨娘張姨娘都請了來,總歸是生養過的,總也有個人拿主意!」
到這時候了,姨娘又能頂半個主子用了,這兩位來了,蘇姨娘要真有個不好,也沒人能怪到明沅頭上去。
明沅卻皺了眉頭:「不必叫她們來,來了也作不得主。」不是作不得主,是不敢作主,張姨娘油滑,安姨娘小心,既有喜姑姑在這兒,還不一推三五,反叫喜姑姑縮了手腳。
采薇乾著急又不好說怕蘇姨娘生孩子生死了,到時候誰來擔這干係。明沅餵了蘇姨娘喝下湯,院子裡頭架起爐子燒熱水,她見蘇姨娘只一身一身的出虛汗,扯了喜姑姑的袖子:「姑姑,我看姨娘力氣不濟,若不然先求太太給些參來,等緊要的時候含了罷。」
「姑娘且別急,已是叫人去庫裡拿了,只今兒府裡人手都往西邊抽調了去,怕沒這麼快取了來。」喜姑姑撫了明沅的手寬慰她,拉她往廂房去:「姑娘且坐一坐,姨娘那兒有我,生孩子再快也得一整日,姑娘別站酸了腳。」
明沅哪裡坐的住,才拿了杯子就一疊聲的追問采薇穩婆來了不曾,坐得會子想起原來聽說女人生孩子要架起來,這才好往下使力氣,又往產房去,指了小蓮蓬把蘇姨娘的半扶住起來。
「姨娘哪兒還坐得住,姑娘趕緊往廂房裡坐著罷。」小蓮蓬只差沒說明沅裹亂,半大的姐兒懂得甚麼,捎手就想扶明沅到廂房去。
「孩子不下來,怎麼生得出,姨娘這樣干躺著,裡頭的娃娃怎麼知道往哪兒出來。」明沅正著急,外頭九紅扯了催生姥姥進門,兩個依在門邊大喘,幾個丫頭圍上去請潘姥姥去看,她把被子一掀,一望既知還沒落蒂:「趕緊扶著斜坐起來。」
潘姥姥坐在榻上歇腳,一面讓丫頭們解開蘇姨娘的褻褲,一面叫拿溫糖水給她吃,知道用過了雞湯點了頭,同喜姑姑兩個商量起來:「這胎還沒長熟呢,若不早出來便難出來了,依著我看,如今只得一個法子,拿手按出來,若是可行我便上手,這兒可有能作得主的。」
她眼睛一掃便知道這幾個都拿不得准主意,喜姑姑穿著體面卻是僕婦,是主子的這個卻又年小,若沒人拿主意,她也不敢下手。
這時候成王該到大門邊了,彩車鳳轎一出去,裡頭便要擺戲酒,哪裡還有作主的人來,喜姑姑一怔,怕是去請了,太太也不會來的,她拿眼兒一睇,明沅心裡一陣陣的虛,作主,誰來作這個主,偏是蘇姨娘在床上聽著了,啞著聲音道:「按罷,我的命,我自個作主了。」
喜姑姑把眉頭一擰,說句難聽的,蘇姨娘肚裡頭的孩子她作不得,便是她自個兒的命,她也作不得主。
「采薇再跑一回,如今該在水閣裡頭擺戲了,去告訴太太一聲,催生姥姥來了。」明沅又指了巧月趕緊去催人參,屋裡頭閒雜的人清出去,脫了腕上一隻赤金的手鐲,往潘姥姥手裡一塞:「現下這情狀姥姥也瞧見了,前頭無法分身,姨娘這兒又脫不得,姥姥該怎麼辦怎麼辦罷。」
再等著紀氏著人來,蘇姨娘哪裡在撐得住,潘姥姥接了鐲子往箱子裡頭一塞,脫了襖子,在手上塗滿了油,從上往下給蘇姨娘按肚子,嘴裡還道:「摸著頭了,胎位倒是正的。」
巧月那頭還沒要著參,明沅指了九紅:「你去澄心書齋,問蟬衣玉版,不拘哪一個先把二哥哥用的參拿些來。」
還是澄哥兒那裡救了急,他那兒正經的參片沒有,卻有磨得參粉紅糖做的糕,蘇姨娘吃了兩三塊,那頭巧月的參也取了來,含在口裡使力,人暈過去又醒過來,只覺得整個肚皮像是裂開一般,除了下邊疼,上邊也疼。
自前頭擺酒,一直到放起煙火來,裡頭這個孩子總算是出來了,蘇姨娘聽見出來了,不宵知是男是女,翻眼就暈了過去。
潘姥姥一樣渾身是汗,解得只剩下薄中衣,倒提了孩子把污血清出來,半晌那孩子卻沒聲響,幾個人面面相覷,這卻不是生了個死胎出來!

☆、第79章 玉髓蝦子湯〔修)

到生孩子了,明沅便不許被留在屋裡,說是血房不乾淨,她年紀還小,受不得這場面,采薇半是拖半是拉的,跟九紅兩個將她扯了出去。
明沅哪裡坐得住,步子不停走的青磚地都磨薄了一層,才剛只想著蘇姨娘有的吃,挨過飯點兒肚裡叫起來,這才想著一屋子人可都還沒吃呢。
這會兒再去廚房要東西,哪一個還能理會得,前頭開了席,按著等的上菜,西府的大廚房把東邊北邊兩府裡頭的廚娘掂勺全請去了不算,又往篆香樓鼎香樓請了大師傅來專做大菜,裡裡外外忙個水洩不通,采薇若不是使了一對銀鐲子,哪裡端得出雞湯來。
「也不拘什麼了,有湯最好,若不行拿把掛面來,就著爐子煮麵吃罷。」明沅能將就,采薇卻不能叫她受了委屈,她這會兒想著鐲子又心疼了,帶了九紅巧月兩個,竟真個要了一桌子菜來。
明沅倒吃了一驚:「這會兒怎麼還鋪的這樣齊整,你可同人爭了?」
采薇點點九紅:「我可沒給姑娘惹事兒,你問她。」九紅抿了嘴巴一笑:「我說是太太叫賞的,找了高昇家的,她還想推呢,我便說,再不成去尋平姑姑,她沒了轍兒,只好給咱們理了一桌出來。」
若不是裡頭情況不明,明沅差點兒叫她惹笑了,拿指尖點點她,鬆了嘴唇,知道自個兒不吃,她們也輪不著用,這一桌子菜,也盡儘夠了,拿筷子挑了幾根鴿蛋金銀絲,宴席菜也就是做得好看,把蛋白打成塊,蛋黃拉絲下鍋炸,疊金堆銀的,看著好看,吃起來卻沒什麼滋味,這當口還不如來一碗粥面更好些。
明沅不動筷子,采薇卻急了,給她舀了碗玉髓湯,又挾了兩塊玻璃涼糕擱到燒囍字白底兒瓷碟上:「姑娘再吃不下也得用些,這還有得熬呢。」
明沅喝了湯,吃了一塊涼糕,把餘下的分給丫頭們,專把一隻金銀蹄子給了潘姥姥,她就著湯汁狠吃了小半隻,淘得一碗飯,吃得滿嘴流油,抹了嘴兒再往裡頭去。
連著潘姥姥帶來的那個小媳婦更能吃,潘姥姥動過的,也無人會去碰了,她索性把兩碗米飯全倒進盛蹄子的大碗裡,把裡頭的碎肉也刮了個乾淨,明沅知道她是使了力氣,身上的衣裳都沒干的地方,她吃著,還叫丫頭給她倒茶,怕她噎著了。
那小媳婦生的圓墩墩,為著能吃也沒少遭白眼,見著明沅小小人兒卻又是絞巾又是倒茶,半點也沒瞧不起她的意思,紅了臉盤嚅嚅開口寬慰她一句:「姑娘也別憂心,婦人生產總有這一回的,我婆婆已經摸著了頭,等下面再開些,就出來了。」
明沅衝她感激一笑,小媳婦紅了臉,裡頭潘姥姥一叫,趕緊抹嘴進去,走前看看明沅心裡歎一聲,也見過受不得補的,卻沒見著懷了身子瘦成這樣的,交骨不開,那孩子怎麼下得來。
采薇卻逮著這句作文章:「我便叫姑娘寬心呢,但凡行這事的婦人,最是要花銷的,非得把情狀說的凶險了,方能顯得出她的本事來呢。」
明沅知道沒潘姥姥說的這麼險,倒有些安心了,想著小弓箭小香帨都沒準備起來,這時候尋也不及,剛想叫人去問澄哥兒借個小弓箭預備著,那邊蟬衣端了一鍋子粥來:「我們少爺怕廚房裡不及預備,專給熬的。」
倒忘了自家小廚房裡也能熬粥湯,明沅謝過澄哥兒,采薇歎一聲:「到底是二少爺念著呢。」這句話話音才落,紀氏那兒也賞了個攢盒過來,五層點心,擺的滿滿當當,明洛身邊的採桑,明湘身邊的畫屏都來了。
採桑活潑些:「咱們姑娘原想過來,只脫不得身,叫我帶個好,若要用什麼,直管往待月院裡要去。」
畫屏便沒這麼爽利了,安姨娘院裡可還養著灃哥兒呢,她掖了手笑一笑:「咱們姑娘要了一道三花鴨子給姑娘用。」
明沅一一謝過,讓九紅送出門去,采薇哧一聲,只當著明沅沒說難聽話出來,那邊采茵采菽兩個抱了薄被,又拿了一匣子紀氏賞下來的茉莉攢香:「這個等屋子裡收拾乾淨了好點起來散散味兒。」
采茵采菽兩個俱是妥當人,把明沅的妝鏡梳子俱都帶了來,西廂的軟榻一鋪設就成了小床,明沅歪在床上歇息,外頭說話聲兒不斷,總歸睡不著,索性坐起來,西屋床上擺了許多小衣裳。
小襖兒紮了百花繡的童子嬰戲,從春天做到夏天,一季季的分開放,明沅一件件的細看,竟沒有男孩兒的,蘇姨娘一向說自個兒肚裡是個女兒,明沅也不當真,原來她是真這麼想的,連小裙子都做了,偏沒有虎頭帽。
前邊連唱了三折大戲,請來的晚香玉秋海棠,一生一旦兩個絕色唱《三生三世》,三元班定勝班跟榮喜班,三個班子全叫顏家請了來,鑼鼓點一響,這邊都隱隱聽得見。
外頭小丫頭分吃了一桌席,她們好容易碰上這樣的好事,卻叫拘在屋子裡頭出不去,今兒上房發出去的紅包大的有一百文,那十文二十文的,更是擱在喜籃時頭往外撒的,多拿兩個便抵得幾月的月錢了,明沅把采薇叫進來:「你回去封幾個紅封過來,也給她們補上些。」
紀氏那裡有沒有另說,她這兒卻得給的,采薇知道明沅的脾氣,也不跟她辯,點了頭:「我把我的東西也收拾了來,說不得今兒還得歇在這兒呢。」
蘇姨娘陣痛過了,倒頭就睡,每回疼醒再抓了丫頭的手使力氣,一匣子人參糕早早就吃完了,把雞湯熱起來,又泡了一付軟餅吃,大菜既是涼的又不頂餓,倒是麵餅子充了饑。
她醒著便叫明沅的名字,喜姑姑陪坐在裡關,蘇姨娘一叫,她就上前安慰,心裡也可憐她這時候生孩子沒人顧得上,摸了她的手寬慰她:「姨娘把勁兒使在該使的地方罷,姑娘好著呢。」
爐子上煎了紫蘇葉的湯,蘇姨娘到要生了還在吐,尋常也喝這個止吐,明沅叫進去的丫頭俱都用鹽水漱口,再拿毛巾擦過手臉,她全無經驗也不知道還能幹點什麼,采薇抱了鋪蓋回來,把明沅看的那本書也帶了來。
眼看著肚皮裡的水要流盡了,上邊都癟了下去,娃娃卻還不曾出來,潘姥姥抹了汗壓低聲兒同喜姑姑說:「這情形可得下藥,想好了,往後許就不能生了。」
喜姑姑一怔,反是潘姥姥道:「有福雞酒香,無福四塊板,到這份上,不生就是一屍兩命。」說著給兒媳婦使個眼色,外頭借小爐子,倒進去些催產藥,煎得一碗灌下去,伸手進了產門,蘇姨娘痛的撕心裂肺一聲慘叫。
明沅手一抖,書冊子落到地上,外頭「辟辟啪啪」放起煙花來,映得黑夜如白晝,火樹銀花炸在天空,才剛湮滅去,就聽見裡邊丫頭一聲叫「生了!」
蘇姨娘一下苦掙,孩子總算出來了,身子發紅髮青,潘姥姥倒提著拍了一下,卻不見哭聲,喜姑姑同潘姥姥兩個面面相覷,難不成生了個死胎出來!
明沅聽見「生了」臉上一喜,站起來到門邊沒聽見哭聲,掀了簾子進去,潘姥姥摸了心口說了句「活的」,明沅腿一軟差點摔在門上。
潘姥姥說完就把正口對口把嗆的水吸出來。明沅心裡一揪,叫九紅托住往裡去,等那孩子喉嚨口有了聲音,潘姥姥再提起來一拍,這回一拍,小貓崽子似的哭起來,兩隻手緊緊攥著拳頭,哭得漲紅了臉,聲音卻還只微弱。
「這可好啦。」潘姥姥一隻手掌托著給孩子洗澡,拿棉布包裹起來,明沅從沒見過這麼小的孩子,潘姥姥笑道:「是個添頭,不怕,女兒家命硬,七活八不活。」
「添頭」說的便是女兒,倒真叫蘇姨娘想著了,一屋子看著孩子,只小蓮蓬給蘇姨娘抹汗,潘姥姥收拾好了孩子,讓兒媳婦餵水,自個兒料理起了蘇姨娘,下邊收拾乾淨,換過褥子。
當著明沅的面說:「若不是早產,該是順產的,如今且得好好休養著,往後有沒有的,就看造化了。」
明沅伸手接過妹妹,皺巴巴紅通通的一張臉,眼線又長又深,倒能瞧出眼睛像了蘇姨娘,潘姥姥換上乾淨衣裳:「是個全須全尾的,小是小些,精心的養了也不怕。」
喜姑姑摸了大紅封出來,把潘姥姥喜的眉開眼笑,又多說兩句吉利話:「三月三生的,好日子呢,往後是個有福氣的。」
帶了兒媳婦出去,一路走一路說:「你可瞧著了,這還只是交骨不開,再有那產門不閉的,胞衣不下血崩不止的,穩婆沒這一雙手,怎麼跟閻王爺搶人。」
潘姥姥得著重謝,活計也確是做的漂亮,連臍帶都用細麻線纏紮好了,拿軟棉布包紮好,過得三四日自然就落了臍。
前邊宴還沒散,明沅抱了妹妹,采薇伸頭腦瞧笑了:「姐兒別看這會兒八姑娘生的醜,長開了可漂亮,你看這眼睛這鼻子這嘴巴,哪兒都長得好呢。」
卷碧一直守在屋裡頭,見著平安生產了,趕緊到前頭去報,屋前掛起帨巾,沾了血的褥子被單收到外邊,裡頭換上新的,點起茉莉香,又叫熱著粥,等蘇姨娘醒了給她用。
明沅抱了一會兒孩子,想著還沒乳母嬤嬤,蘇姨娘又還沒開奶,正躊躇,那邊畫屏送了一匣子奶糕來。
拿熱水化了,一勺子一勺子餵給她喝,這麼小的小東西,嘴巴上沾著一點,竟知道張開口等著喝,明沅喂得慢了,她還嚅動嘴唇,人小胃口卻不小,吃了一小碗,往外吐了這才算飽了。
喜姑姑看著一笑:「姑娘不必憂心了,看這個勁頭,定能養好了。」

☆、第80章 鴿子玻璃糕

八姑娘生在三月三女兒節,又是明蓁出嫁的好日子,於她卻是落地那日無人垂問,到得洗三,又正巧碰上了明蓁的三朝回門。
原來就是個妾室生的庶女,又正碰上家裡頭辦大事,哪裡還會來管照她的洗三辦的如何,紀氏只分派了銀子下來,索性把這事兒也都交給了喜姑姑料理,明沅喜宴那一日沒在,回門再少不得了。
這個新生女孩的洗三也並沒在正堂裡辦,那是招待賓客的地方,明沅原想辦在小香洲,她那地方更大些,蘇姨娘卻道:「哪能借了你的地方使,就在這兒辦了就是。」
她怕真的用了小香洲,紀氏心裡頭不樂,到時候一並不好,摸了女兒的小臉:「她這樣大點的人兒,人少些也更清靜些。」她心裡是想著能讓女兒跟兒子都來看看親妹妹的,可又哪裡能開得出口來,肚裡想一回,到底嚥下去沒說出來。
洗三找的還是潘姥姥,她是催生收生一併做的,一事不煩二主,請了她來也算是熟門熟路,原來就辦的急,東西預備的也更加簡薄,挑臍簪子圍盆布便沒旁的東西了。
就連金銀錁子花兒朵兒小靶鏡子梳子之類也是明沅那兒先拿了來使的,官哥兒洗三時存的那些個娘娘像,只請了三尊出來,一是前幾日喜宴上頭用的那些個杯盆碟碗還不及收庫裡去,管庫房的沒精力尋這個,二是蘇姨娘房裡的長案,也供不下十三尊娘娘像。
碧霞元君,催生娘娘跟痘疹娘娘三位供在案前,香爐裡盛上小米作香灰插香,上頭一對兒羊油蠟燭,壓了金銀元寶作敬神錢。
娘娘像這些倒是現成的,可艾葉球兒,香燭錢紙卻得現買,娃娃還得用槐條蒲艾水洗身,這些個家裡也沒備著,桂元荔枝花生栗子廚房裡也有,也得泡了胭脂膏子染紅備用,光是一個洗三禮,便要這許多東西,這還是簡薄了辦的。
明沅在屋裡頭寫單子,明湘明洛兩個攜手來尋她,見她靠著南窗捏了單子核數,輕笑一聲奪了過去:「還在忙洗三的事兒?」
明沅笑一笑:「少不得我費些心思罷了,原也是該的。」
明洛衝她皺皺眉毛,拉了明湘坐下來:「那一個哪回不在前頭衝鋒陷陣的顯本事,到這兒偏縮了去,叫你一個擔著,好沒道理。」
明湘聽見這話抬頭,見丫頭們都在飛罩門外,舒一口氣:「你可消停些罷,叫傳出去成什麼樣子了。」
明洛一甩帕子:「傳出去?誰傳出去?是你呀,是我呀,還是六丫頭!」她鼓了嘴兒,這兩日沒撈著跟明沅說話的機會,挨到她身邊,拖了她的手就說:「你是那日不在,且沒瞧見呢,二姐姐還沒怎麼著,那一個到急巴巴的待起客來了,又不是她姐姐出嫁。」
明沅伸手捏了明洛的鼻尖兒:「你又混說了,怎麼不是姐姐了,二姐姐傷了腳,傷筋動骨一百天,她還沒養好呢,怎麼好多動,挨下來也只有三姐姐最大,咱們是妹妹,本就該在後頭的。」
那一日她雖早早走了,卻也瞧出紀氏的意思來,她這是帶了女兒出去亮相的,成王的婚事,那些夠格往宮裡去的自然都去了,家裡頭有些底子的卻都叫請了來,光是明芃都叫人問了許多回。上頭三個是嫡出,自然更惹人眼些。
明洛聽張姨娘念叨的多了,心裡隱隱明白往後好不好,全在嫁娶上頭看了,她心裡還懵懂著,好壞卻能分得清,見著明潼一個人出風頭,心裡倒不痛快起來。
明沅這樣一說,她只噘了嘴兒,落後又歎一口氣,明沅笑一笑,吹一吹才剛寫好的器具單子,叫九紅來給喜姑姑送過去:「上頭有些我記著有,有些沒的,想也不及辦了,先支了銀子往外頭買,等事兒辦完了再報帳。」
明洛才剛還想說她字兒寫的越發好了,聽見她吩咐這兩句「撲哧」一聲笑起來:「這還是沅丫頭?是哪家的當家太太吧。」
這樣的玩笑明沅是自來不會生氣的,明湘卻嗔了她一眼:「你又說這些昏話了,沒得饒舌頭,叫外人聽見了,只說咱們輕狂。」說著摸出個荷包袋來:「這是我姨娘給的,她這兩日身子不適,這個當作給八妹妹添盆兒。」
安姨娘哪裡是身子不適,她是躲著不敢過來,她最怕的就是灃哥兒知道自己的親娘跟隔著一道牆。
灃哥兒虛五歲了,進了仲春就該開蒙了,一日大似一日,也會問每月裡要去瞧的那個姨娘是誰,他跟明沅生的那樣像,一模一樣的眼睛,一模一樣的梨渦,蘇姨娘是如今瘦的脫了相,等她養回來,打眼一瞧就知道是親母子。
明沅明白關竅,接過來笑一笑:「替我多謝姨娘。」
明洛見著明湘這個,自家那個倒有些不好拿出來了,明湘的荷包癟癟的,她這個卻快塞滿了,明湘那一個,分明就是她自個兒湊的,她的東西全叫安姨娘收著,身邊能有多少餘下來,明洛卻不一樣,張姨娘的妝匣子她也是想開就開的。
明沅只作不知,俱都接過來收了,明湘面上泛紅,明洛也怕她尷尬:「洗三總歸在正午,回門卻在早上,你早上在西府裡,到正午再回來便是,咱們還能坐一天不成。」
明沅原來就是這麼打算的,她拍了明洛一下,張大了眼睛:「五姐姐好聰明,我便想不著。」明洛知道她是取笑,拿手捏她的嘴,兩個笑作一團,明湘便也跟著抿嘴兒笑起來。
明沅姐妹幾個笑鬧,上房裡紀氏卻為著女兒操心,明潼挑明了告訴母親她再不想進宮去了,紀氏想著明潼選秀生的那場病,心疼女兒進宮去受這些罪,她略提一句,紀氏立時就應了下來,若不然這段日子也不會那樣籌劃著幫女兒尋合適的人家了。
「安遠伯家雖是慇勤的,卻再不能夠,世子都四十多了還是世子,家裡兒子倒那許多,說不得還得靠著女方的嫁妝才能支撐,這樣的人家外頭擺的花架子再好看,也無用的。」紀氏把這些賓客在肚裡過得一回,端了茶盅兒指點女兒。
明潼臉上半點兒不見羞色,笑一笑:「不說娘,我也瞧不上呢。」
紀氏伸手刮刮女兒鼻子,明潼卻靠躺在床榻上,手裡拿著禮單子,一家家的挑著看。有些事隔得久遠記不真切了,可她卻記得當時入宮娘便不肯的。
娘跟爹自來沒紅過一回臉,雖為著那些個姨娘心裡不樂,卻從不曾擺到臉上來,可那一回結結實實大吵一架,兩三個月都不曾說話,到她叫轎子接去選秀時,更是哭的下不來床,明潼那時候只當母親是捨不得自己,叫挑中了,還想方設法的想傳信回家來。
到這會兒倒有些吃不準,當時她是真個叫太子瞧中了,還是家裡頭把她給薦上去的。那一回在圓妙觀裡遇見成王同太子心裡就起了疑。
她是閨中女兒沒法子探聽,可太子的事卻不是什麼秘密,明蓁成婚的時候,就已經聽見那些個公侯夫人在談論,說是太子往圓妙觀裡跑得勤。
女人們說的無非就是那些個,誰家裡養的如花似玉的好女兒,想著法兒的想叫太子見上一面,圓妙觀的山門都叫踩薄了一層。
張仙人不堪其擾,只說閉關,連徒弟都見不著他的面,那些個香客,不論是求香的還是求籤的又或是求符的,一概不許進山門。
旁人將這當作笑談,裡頭沾名帶姓的可不丟臉,明潼卻聽出來,太子應是常去圓妙觀的了,原來這麼早,成王就已經在往那個位子發力了,她心頭一顫,又收回心神,把目光定在文定侯家。
矮子裡頭挑高個兒,旁的她不記著了,倒記得太子罵過一句,說這一家俱是庸才料,半點兒當不得用,可也就是這一家子沒用的,太太平平活到了成王即位,明潼咬了唇兒,把這上頭有來往的人家一一看過去,若論保險,還真就是這家了。
到得三朝回門日,一大早全家人就打扮齊整了在正堂裡頭等著,未嫁的姐妹不好露面,都在明蓁的舊居中等著,連袁氏都一早抱了女兒過來。
明琇才五歲大,生的粉雕玉琢,穿了大紅襖子,頭上戴的金花金葉,北府裡頭只她一個,也不論什麼嫡庶了,就是袁氏的眼睛珠子,大名兒起了叫明琇,小名兒就叫作招娣。
她跟明沅幾個還陌生著,一年也只見個幾回,自個兒摸了荷包袋,拿裡頭的雕花金彈子玩,奶娘怕她失了手,到底是在明蓁屋裡,她便唬著一張臉發脾氣,叫袁氏抱了到外頭哄著去。
明洛咋咋舌頭,有明潼在不似私底下說話那樣沒遮攔,掩了嘴兒裝鵪鶉,吃著花茶送點心,才拈了一塊鴿子玻璃糕,外頭鼓聲鑼聲就響了起來。
親王妃回門也是有制式的,聽見鑼聲還遠,約摸到了街口,袁氏雖是大房卻無誥命在身,這時候就看出差別來了,她是長房的媳婦,卻得排在紀氏的後邊。
幾個女孩兒卻都坐不住了,立起來往外頭看,等得好一會兒,見前邊兩列宮人魚貫而入,當中四人抬著一乘軟轎,裡頭坐著的便是明蓁了。
朱衣臥雪幾個也一併是宮人打扮了,明蓁身著親王妃禮服,頭戴金冠,扶著朱衣的手下得轎來,側頭見著妹妹們站成兩排迎她,微微一笑。
明芃腳還不曾養好,見著姐姐眼圈都紅了,在外家時也不曾這樣想,出門子三日倒想的不行,上來拉了明蓁的手,才握住了,想到要行禮,明蓁一把托住了她:「一家子姐妹還行什麼虛禮。」
宮人立在院裡頭,屋裡還只朱衣幾個跟著侍候,明芃把明蓁上上下下打量一番,覺著她哪兒不同,可到底哪裡不同卻說不出來,明蓁也由得她打量,捧了茶捏一個果酥:「裡頭可沒這個口味兒,原只當是平常物,到了外頭才知道還是家裡好。」
明芃覷著俱是自家姐妹,低了聲兒開口:「那一個可難為你?」
她便不明說,也都知道說的元貴妃,明蓁笑一笑,也沒跟妹妹們打官腔:「作什麼難為我?凡事依禮而行,我是小輩,她是母妃,便是教訓幾句也是該的。」
明芃差點兒跳起來:「她真個難為你了!」鼓了嘴兒才要啐,叫明蓁一把扯住:「還是這付脾氣,多早晚能改了?前頭還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呢,再不濟還太子妃,我哪兒輪得上呀。」
太子妃確是沒少受磨搓,以為苦盡甘來,卻是為著她人作嫁衣,怪不得她要瘋魔,明潼見著明蓁同上輩子一樣回了門,面上也一樣大方端莊,只頰生紅暈再不與閨閣女兒相同,心裡暗暗稱奇,只道是成王平叛回來兩個才恩義情長的,竟是這會兒就相得了不成?
這話不等她問,自有明芃會問,她握了姐姐一雙手:「姐夫待你好不好?」一屋子女兒家,除了明潼,俱都看向她,明蓁這會兒是真的羞了,抿了嘴兒笑,半晌才點點頭:「好呢。」
單只這兩個字,就引得她們浮想聯翩,明蓁面上的羞意止都止不住,若是不好,她今兒哪裡用坐軟轎,成王身邊,卻是連一個教導人事的宮女都沒有的。

☆、第81章 合巹酒

親王妃的鳳轎儀仗一路抬進了宮門口,明蓁頭頂著四鳳九翠九鳳的花釵,兩鬢貼著九鈿,頸中腕上掛的寶珠金飾,一層真紅大袖衣,一層霞帔紅羅裙,俱是織金繡鳳,底下還踩著三寸高底鞋兒。
這是宮嬤嬤等金冠禮服送來之後特意趕製出來的,成王生的高大魁梧,明蓁的身量並不停了,可若是立在他身邊,還是顯得身量未足,宮嬤嬤許多年不曾做過鞋子,手藝卻一點兒都沒落下,刺了一對口銜珠滴的龍鳳,拿厚氈子一層層疊起來納得實實的,同禮服擺在一處。
明蓁一早就練習起穿高底鞋兒來了,不說三寸便是五寸她也一樣踩,不僅能穿,站上一個時辰也不會失了儀態,這些個規矩學了兩年,早就刻在心裡,宮嬤嬤卻從不曾懈怠:「姑娘別怨咱們,這些個往後才派得上大用場。」
宮裡三不五時便要行宴,別想著王妃就設座在前,連著太子妃都一併靠著兩條腿的,難道親王妃還能比太子妃更尊貴不成。
「那一位便是因著祭祀的時候儀態不穩,才叫拿了錯處,臊了一鼻子的灰,若似外頭小門小戶,還能生個病躲個羞,緩上兩日,到了裡頭日日不斷,臉皮得練的厚些不論,這腳底下的功夫才是真章。」四個嬤嬤初來時也只盡本份,就同教導宮人一個道理,聰明些的呢,師傅就教的多些,那愚笨不開化的,盡了差事便罷。
明蓁自來溫文知禮,既不擺架子待人又寬和,事事先想在前頭,四個嬤嬤見她果然可教,這才把看家的本事都使了出來,說是及笄之後成婚的,早半年便尋了畫冊過來教導人事。
「姑娘別羞,凡是婦人都有這一遭,陰陽調合古之大禮,這禮同站禮跪禮拜禮比起來,要重的多了。」官嬤嬤跟宮嬤嬤兩個姓氏相仿,多那一點墨便是多了這樁差事,這幾位裡頭,只有官嬤嬤是嫁過人的,入了教坊司,偶後才成了教養嬤嬤。
明蓁先時還羞,卻知道這是人倫大禮,不獨官嬤嬤這般說,連宮嬤嬤幾個都道「頭一個晚上不順意,後頭便難再調合了。」
她忍著羞意退了身邊的丫頭,每日同官嬤嬤學上一會,那幅繡技藝精妙,形神色樣樣俱全,先是看形,再是看神,到最後瞭然於胸,這才看起色來。
官嬤嬤微微一笑:「姑娘也不必羞,正頭夫妻處得好了,下邊那些個,縱有手段使出來也不顯得稀罕了,沒嘗過的味兒嘗著了,沒見過的模樣見著了,縱是國色也只平常。」
明蓁自選了當王妃那一日,就知道往後後院裡頭少不了人,她是正妃,可有多少正妃一輩子不過守個金冊,遠的不說,只看看當今皇后,張皇后算得是一等一的賢良人了,哪一個不讚一句賢惠大度,卻叫擠到了太后宮中,若不是她有個兒子,早不知道叫元貴妃比到哪裡去了。
「姑娘既要裡兒又要面兒,便得把原來讀的那些女四書擺在面上,心裡那桿秤怎麼掌,得看姑娘自個兒的。」
官嬤嬤給了她一匹大紅玻璃亮紗,既是叫玻璃紗,卻是用來糊窗戶的,她原不知道如何用,官嬤嬤笑一笑:「這東西大戶人家用來裹窗戶,遠水近山端得有意境,咱們只看小處,拿來裹了身子霧裡看花,趣味又不同山水了。」
明蓁受了這許多年閨中教養,拿了這個抬不起頭來,官嬤嬤又是一聲笑:「姑娘別把這個瞧輕了,男人的王旗插在城頭上,這一個可是女人的。」
新婚那夜該是她親手做的,可明蓁哪裡拿得出來,這東西再不敢給人看,收得密密的,一筆一筆描了,一針一針刺上,裁是官嬤嬤給裁的,量著她的身子,該包的地方包,該露的的地方露。
她已是成人了,這兩年保養下來,從頭髮絲到腳指甲沒有一處不精緻的,原來就是長在深閨的,用羊奶羊油膏子一寸寸抹得細膩,唇似點丹,膚白若脂,烏髮如雲,原來的八分美貌也妝點成了十分。
只看鏡中很像是個王妃了,明蓁一步一心顫,上了鳳轎才敢拿餘光去看前頭的彩車,自上回相過一回面,她還不曾見過成王。
成王待她卻半點也不陌生似的,扶了她的胳膊下拜,王拜二,妃拜四,她頭上那頂大冠才是頭一回戴,重的壓著脖子抬不起來,每一回站,就感覺後頭人托了她的背,掌心又寬又厚,還輕笑一聲:「你便是跌下來,也不打緊。」
明蓁到對拜時,也不敢看他,先是見著金玉腰帶,後頭再見著衣裳上的團龍,目光一寸寸往上,到襟口,她竟不敢看了,只知道他瞧了過來,還悶笑一聲。
明蓁耳朵尖透紅,規規矩矩不敢抬頭,進得宮室,一屋子鋪天蓋的紅,這樣的場面,該是聖人同皇后出來受禮的,卻挪到了明天,女司官端了金樽來,他只抿了一口,留下滿滿一杯給她,合巹酒不能剩,連著兩杯吃的一滴不剩,他還把杯子轉過一頭,送到她口邊,非要她含他吃過的杯沿兒。
明蓁滿面飛紅,一宮室的宮人卻靜悄悄的,只衣裳簇簇響動,她吃盡了酒,禮官還在外頭報辰,連甚個時候安歇都叫算定了。
宮嬤嬤在給她遞汗巾時捏捏她的手,明蓁挺直了背,帳邊人卻坐的鬆開,金刀大刀怪不得說成王好武,連坐著都一隻拳頭在前一隻拳頭在後,倒像騎在馬背上。
一屋子的紅燭,燒得著了火似的,時辰一到,他轉過臉來:「把衣裳解了罷。」明蓁明知道他說的外頭的大衣裳,雖是在三月,裡頭也是浸濕一片,可她還是面紅不止,成王倒自若:「你到裡邊洗漱罷。」
裡頭竟有一個小池,拿漢白玉砌的,水不住從雕的牡丹花柄裡頭吐出來,汩汩水聲不斷,滿室白霧,那幾斤重的金冠兒一脫下來,這才覺出累,一層層脫下翟衣,泡到水裡時看見衣架子掛著寢衣,裡頭隱隱露出一抹紅,明蓁知道是官嬤嬤預備好了,才剛吃的酒,讓熱水一泡通身熱了起來。
香湯裡掛著香球,池子底下,明蓁趴在池邊,叫熱氣一熏人暈眩起來,口也干舌也燥,才想喚人,後頭一聲響,他竟脫了個乾淨,人一進來,池裡頭水溢出去大半,明蓁還不及遮掩,就叫他長手一撈,整個人貼了過去。
頭髮是昨兒洗過烘過香的,全挽在頭上,細白身子雖泡在白湯裡一寸不見,卻哪裡經得水底下身貼著身,粗指節刮過美人背,只覺得著他嘴唇貼過來,碰著耳垂道:「溫泉水滑洗凝脂,竟是真的。」
明蓁這時候哪裡還記得教導,抖的腿都站不住了,她自來是不怕癢的,姐妹間遊戲自來不輸人,哪知道她的癢處竟在這能言說的地方。
男將羈冠,女正笄年,素手雪淨,粉頸花團,睹昂藏之才,已知挺秀;見窈窕之質,漸覺呈妍,卻是一夜鴛鴦繡被翻紅浪,嫩葉絮花次第開。
頭髮也散了,衣裳也濕了,那件她一針針繡起來的戰旗不曾披掛起來就先是陣陷兵敗,成了他手裡的軟麵團,想怎麼揉捏便怎麼揉捏,床帳子上頭掛的三寶袋搖的落了一邊兒,明蓁手足酸軟,第二日昏沉沉起不來。
幸而不曾錯了禮數,聖人卻是在元貴妃的蒹葭宮中受了禮的,張皇后知趣不曾前來,他們便又往太后宮中去,拜了太后皇后,連同太子太子妃一道行了禮。
太子妃生著一張福相臉盤,耳垂厚而圓滿,微微一笑眼睛彎得像是菩薩,聲音也是輕聲輕氣的:「往後便是妯娌了,一宮裡頭住著,也要常來我這兒走動。」
成王同太子一向親近,太子妃這話倒說的著,明蓁行了這許回的禮,步子一滯,成王伸手托了她一把,把她羞個滿面通紅,連太子都笑:「他這個蠻牛樣子,竟還有嚼著牡丹的一天。」
元貴妃那兒得著一套十三件王母駕鸞赤金簪環,裡頭那只桃心分心上邊一塊紅寶艷似流火,總有一塊板錢大小,元貴妃還滿面自矜,推了聖人一把:「他也沒說要來,害我沒預備東西,倒傷了孩子們的心。」
如今在張皇后這兒得的竟還好上幾分,是一尊白玉送子觀音像,太后年紀老邁,說得會子話就打起盹來,成王見機告辭,走到宮門邊問她:「給你叫頂軟轎吧。」
若真是入宮頭一天就叫了軟轎代步,她往後也不必作人了,明蓁急了:「不……」一個不字才出口,趕緊忍了聲兒:「也不過些許幾步路,倒叫人指謫我托大了。」成王胸腔一震,悶笑出聲,裝模作樣的咳嗽了一聲,明蓁又氣又羞,嗔了他一眼。
代王英王幾個兄弟叫了他去吃酒,明蓁等到掌燈時分,成王身邊的隨侍過來報讓不必等,等她真個拆了頭髮換上寢衣,他竟又回來了,滿身是酒氣,一雙眼睛卻亮的嚇人,滿屋子的找她,嚇得明蓁縮到帳中,只當他要打人,叫他摸了腳一把拎出來,動作猛力道卻輕,大掌扣了她的腳踝,又是好一番的折騰。
第二日,明蓁咬了唇兒,吸一口氣問他可有人要帶出來行禮,他手執書卷疑惑一會兒,跟著便是朗聲長笑,退了宮人,抱到膝蓋上咬她的耳朵:「我這兒一個人也沒有。」
三朝回門他早早就起來了,換上親王冠服,拿了一對兒簪子出來給她,密打的兩層金花葉,隱隱露出裡頭一朵紅,明蓁正要上頭,他把當中花心撥開來,原來藏著的紅不是花蕊,卻是一隻細巧的金頭金腳的紅寶蜜蜂,正一頭紮在花蕊中。
明蓁哪裡見過這仗陣,父母算得是情深意篤,也不過拿管夫人的筆墨相送,字裡頭藏著你儂我儂,她這一個,竟拿了這東西來調戲她,面上羞紅一片,心裡卻似吹皺了春水。
手上一頓,拈著細看瞧不出來,這才插到頭上,一邊一隻,偏了臉去看他,輕輕啐了一口。
一屋子姐妹見她笑,就知是真好,明芃長長出一口氣兒:「這下子好了,我可睡得著吃得下了。」
明洛「撲哧」一聲,惹得人人皆笑,明蓁不得久坐,趕緊把她的禮拿出來分送,她才進宮幾日,可給親王妃的東西卻是早早就預備下來,明蓁忍著腰酸挑了一回,把今歲新造的珠花撿了出來。
「一人一枝,俱是今歲新造的,趁著春日也好戴出去。」明蓁一招手,朱衣臥雪兩個便捧了兩個匣子出來。
顏家的女兒算是過得富庶,自來首飾衣裳不曾短少,可見著這一匣子各色翡翠玉片造出來的花樣兒卻還是一時無言,明洛扯扯明沅的袖子,咬了唇兒,明芃見她這樣指了她笑一笑:「看你那樣兒,便叫你先挑了,我也讓一回花。」

☆、第82章 富貴神仙餅(圖)

那匣子裡頭統共五枝,餘下的一對金花是給明琇的,一套金三件兒是給才剛出生的八妹妹的,明蓁歉意一笑:「那一日定沒能顧著她,今兒該是洗三,這個當我給她添盆了。」
除了這套金三件,還有金銀如意錁子,這便算是很豐厚了,明沅代妹妹謝過,伸手接了過來,明蓁拿了茶盅去撇去上邊的浮沫啜了一口,明沅見她身子一歪,似久坐不住,拿了個小錦枕給她墊在腰後邊,明蓁略帶羞意,明沅只一笑便轉頭去看花釵。
明芃讓了明洛先挑,明洛也不好伸手,畢竟是明芃的親姐姐,推了幾句說道:「讓梨都是小的讓大的,這花釵自然也是小的讓著大的了。」
這麼一說又把明沅給饒了進去,她話音才落眼睛瞧過來,明沅立時接了口:「很是呢,就該姐姐們挑才是。」
明芃再推倒顯得小氣了,拿手指頭繞了圈兒點點她們:「猴兒一樣精怪,既這麼著,我就這枝罷。」材料顏色並不相同,卻都是上品,這些個東西宮中低階些的還分不到手裡。
便是明芃先撿餘下的也一樣精細,說話間伸手撿一支綠色花釵出來,拿翡翠打的薄薄花葉,裡頭一圈兒碧璽作的紅珠,確是明蓁原來預備著給她的。
明潼一向愛藍,那燒藍玻璃串南珠花釵便是她的,餘下的也不挑撿,隨手拿了一枝,俱都簪在頭上。
明蓁還得跟梅氏說兩句體己話,姐妹們談笑幾句便都辭了出去,梅氏甫一進門,見著上首坐著的女兒頭戴金翟冠,身著真紅大袖衣,玉革帶繞頸而垂,唇間點得胭脂色,眉自橫翠目似泛波,前幾日還是閨中女兒模樣,如今再看倒似長大了幾歲。
梅氏同明蓁說的最多的便是如何夫妻相得的話,她不通理財不善庶務,可這上頭卻極有經驗,撫了女兒的手:「原聽人說成王好武,你那幾卷兵書可曾互通過?排兵列陣女人家不通,可行輦圖你卻見過,《九域圖志》也給你塞在嫁妝箱裡,這幾日可曾提及?」
明蓁面上一紅,她這幾日根本不及開妝箱兒,連內庫都還不及理清,他那麼個大個子,偏沒一刻肯自個兒呆著,攆在身邊一步都離不得人,聖人放他三天假,到明兒銷了假去當差,她才好把這些東西理出來。
這裡頭倒有一樁緣故,梅氏自女兒定親到女兒成婚,這中間並沒花過多少精力,成王上了一回門,她再見著女兒覺出不同來,又是風箏又是花,料得女兒討了他的喜歡,下了功夫叫丈夫去探聽成王喜歡什麼。
顏順章知道這未來女婿最喜歡排兵列陣讀兵書,還嗟歎過一回,女兒詩書琴棋樣樣來得,不意竟嫁了個莽丈夫,卻不是俏媚眼兒作給了瞎子看。
梅氏卻不似丈夫這樣歎息,她只是煩惱了會子,落後便去書齋尋了這些東西東西出來,家裡存的有限,還寫了信讓大嫂許氏自隴西娘家帶回來,那行樂圖四時圖倒是多,排兵列陣卻是少見,可梅家幾代相傳卻也尋了幾卷出來,此時嫁妝單子早早就呈了上去,只當作添箱算了進去。
明蓁自來不知母親還有這樣一面,臨到她要出嫁,竟同她說了再明白不過的話:「這世上寫詩作文青史留名的,也有女人,可大多都是男人,聽看詩文裡的,便知道他們要什麼,紅袖添香夜讀書要的是知己,誰為挑燈夜補衣要的是妻子,雙蠶成繭共纏綿,那方是情人。你樣樣都好,他自然離不得你。」
明蓁聽得這幾句,半晌說不出話來,梅氏卻笑晏晏的,拍拍她的手掌心:「不怕頑石不點頭,你這會兒不懂,往後就明白啦。」
母女倆這些私房話,別個不得而知,如今她來問了,明蓁卻搖頭紅了臉:「還不及看呢。」梅氏見著女兒模樣知道她過的好,也不再說,卻覺得心中一樁大事定了,總歸女兒還未就蕃,往後還有見的時候。
明沅幾個卻在暖閣裡頭看花釵,明芃同明蓁坐在一處,明洛把頭上的釵兒拔下來拈在心裡頭細看,看看自個兒的,又看看明沅頭上的,扁扁嘴兒:「光瞧著它紅了,倒不成想著我戴紅的襯不住。」
明沅頭上是一朵粉碧璽打的芍葯花,她聽見就笑:「我同你換了就是了,這值得什麼。」明潼眼睛一睇,原來只當她又是另一個「灃哥兒」,如今看著卻是叫喜姑姑養出個泥人性子來,她笑一笑道:「下綵頭還有買定離手呢,你自家撿了的,怎又去要妹妹的。」
明洛便絞了帕子不說話,還是明沅笑:「我原來就喜歡這枝正紅珊瑚的,叫五姐姐要了去,只不好說,她來同我換,我還高興呢。」這倒是真話,紅的那一枝像是玫瑰,一朵紅花只邊上襯了兩片翠葉兒,插戴在頭上,倒似活花一般,戴得這一朵,餘下的首飾都不夠瞧了。
明潼微微一哂,也不再說,端了茶盅兒飲茶,明芃到底記著姐姐,幾個妹妹坐的住,她卻坐不住,立起來往房裡去,掀了簾子還又撒嬌叫一聲「姐姐」。
她們姐妹有私房話說,暖閣裡頭坐著的幾個卻只說些天氣點心的話,明潼的心思全在那張禮單子上頭,再不快些,父親就要回來了。
她既疑心是父親順了成王的意把她送上去的,那便得趕緊把事兒定下來,可明潼心裡也明白,她自個兒還未長成的,哪裡就能動人心意,這會兒看著,不過是大方端莊得體罷了。
紅雲宴的差事,關係著顏連章的仕途,可她這會兒竟不知道是盼著父親辦的好,還是盼著他辦的差了。
若是辦的好了,她這頭擇親的人家自然也更好些,可顏家在太子跟前就更顯眼了;若是辦的差了,不定就不惹太子的眼,可她擇親的人家只能往更低裡去。
明潼並不想著親事能如明蓁,說到底家裡這些姑娘,也只她一個親事是十全十美的,那缺稜少角的地方,也全叫那個皇后位給補足了,餘下的,還真不夠瞧。
明芃自不必說,好好的女兒家,偏為著個負心的東西等那許多年,梅季明出了詩集又如何,寫得遊記又如何,明芃滿腹癡心跟著死了,明潼於當日情狀知道的並不詳細,可卻知道,明蓁還留了個女兒寶慶公主,順妃到明潼出宮身死,也沒有個一花半果的。
只知道她住的永安宮,每一日都是經誦聲不斷,光是曬經書都能鋪滿整個永安宮的青磚地。明潼當時還曾想過,這樣聰明的大姐姐,怎麼拉了個心如枯槁的妹妹給幫她生孩子,如今一想,也只有心如枯槁才能在那地方活得下去。
明湘是不是擔著干係她也只猜測,卻知道她是嫁了禮部員外郎的次子,她成婚那會兒,明潼還曾賜了東西出來,到得明洛也是一樣,這些庶出的妹妹日子過得不錯,若不然紀氏寬厚的名聲也不會闔京皆知,還有那些公伯家的夫人來問,問她家裡可還有旁的妹妹。
連著如今的毛丫頭明琇也嫁得不差,成王的權勢越來越大,顏麗章還叫賜了官職,除了過繼來的兒子,只有這一個女兒,十里紅妝羨煞旁人,書袋掉了一輩子,臨了還是想著自個兒的骨肉。
明潼看看這一屋子的妹妹,最後把目光落到明沅的身上,她呢?變數是自她而起的,她又會嫁給誰?
明沅一側頭見著明潼正瞧過來,眼底滿是晦澀,先是一怔,而後又笑:「三姐姐莫不是也想再要一匣子富貴神仙餅?」這是明蓁自宮裡頭帶出來的,還有一小簍鮮櫻桃一筐木瓜一簍兒紅果,拿碟子盛了出來,姐妹幾個正在分食。
這時候鮮櫻桃卻是不多得,三個人正商量著要用鮮酪澆在櫻桃上吃,明潼聽見只一笑:「我便不必了,你們用罷。」裡頭梅氏母女有說不完的話,她坐在暖閣裡卻沒心思扯那些小姑娘的話,想著紀氏同她說的那幾家人家,心裡一陣煩悶。
裡頭最好的,也不過是文定侯家了,文定侯家裡傳到這一支也顯不出什麼能為來了,便是上一輩兒也沒顯出什麼能耐,不過靠著老祖宗的傳下來的丹書鐵券度日,領一封皇家的俸祿,世襲的職位叫一削再削,如今只餘下一個二等雲都尉來了。
若不是祖上從龍有赫赫軍功,也保不得這麼久,有了丹書鐵券便是累世而襲,不似那等流襲人家,一代代削減,叫朝中新貴擠的站的地兒也無。
老侯爺只一個兒子,早早就請封了世子,家裡門第是高了,卻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若不是看著人口簡單,進得門便能當家作主,明潼也不會留意到他家來。
萬般不如意處,也只一條就能立得住了,這家子穩穩當當活到改元,太子嫌棄這家無用,成王難道就能化腐朽為神奇了,不過是末了他即位前,這些個五代傳承的世家侯門聯名寫了奏章而已。
那時節聖人除了餘下這個兒子,也沒一個能拿得出手了,太子廢成庶人下了詔獄,榮憲親王說是急病而亡,到底如何有誰知道,英王這個二哥倒是還活著,卻叫嚇破了膽,不等大臣請封的折子送上去,他先力薦,為著這,成王給了他一個太平親王做。
裡頭風雲詭譎,尋常人只聽見打雷風動,哪裡知道其中艱險,明潼自知這事兒碰不得,除了早早定下人家來,避過這場禍事去,再沒旁的法子。
明潼出神,明湘明洛自然看在眼底,明湘只作不見,明洛卻為著才剛的花釵,拿眼睛看看明沅,示意她瞧過去,明沅抿了嘴兒捏她一下。
到得如今她再也不是那嫡姐斜一眼過來就戰戰兢兢睡不著覺的小庶女了,越是長大,越是氣定神閒,她的身份沒變,可她知道的越多就越是不躁,似這等模樣的人家,便為著全明蓁的臉面,紀氏也不可能隨手發嫁了她們。
如今見的客,可有那一家是低過五品的,至於嫁了人如何,看的還是自己,便是現代也有許多結婚多年發現丈夫是人渣的女人,到了古代,男人天然就有特權,三妻不成,四妾卻是有的,但只要顏家一天不倒,她就一天都不必擔心,看看紀氏,捏著莊子又有兒子,手裡緊緊抓牢這兩樣,下邊庶子女再多也動搖不了她的地位。
不是明沅悲觀,是她越是認識的深,越是對這個時代的男人不抱什麼美好的期望,故事終究是故事,是賺人眼淚用的。
等前邊擺了午宴,明蓁便同姐妹幾個一處去了水閣,三朝回門之後,她在宮中不得自主,往後一道用飯更是少而又少,挨著一圈兒坐定,廚房裡又拿了梨花白出來,座中只有她坐著,餘下的妹妹們立起來敬她的酒,飲了一杯,明蓁便眼圈泛紅,用完這頓飯,就要回宮了。
男桌女桌隔著一抬山水長卷的大屏風,隱隱能聽見成王笑聲,明蓁看看姐妹母親,執了杯子:「往後似這般相聚只怕難得,我敬妹妹們一杯罷。」
她這頭話音才落,那邊成王倒似聽見了一般,同顏順章道:「往後就是自家親戚,既在京中時常走動便是。」
明芃先還紅了眼圈要落淚的,聽見這一句「撲哧」一聲,伸出指尖兒衝著姐姐刮刮臉皮:「你看,往後似這般相聚,是時常有的。」
鳳轎在院中停著,一應女眷俱都送到二門邊,明芃明潼排在前邊,梅氏原想扶她的,明蓁只不肯受,便讓兩個妹妹扶她,明陶明澄幾個站在後頭,明蓁心中郁澀一去,倒不覺著這是分離苦事,微微笑著把搭在妹妹們胳膊上進了轎子。
下簾子的時候還微動嘴唇:「你懂事些,別叫娘憂心。」明芃喉嚨一緊,皺皺鼻子點頭,明潼放下轎簾兒一側身,看見成王親隨中一人眼睛瞥過來,先是一頓,而後瞇起雙目。
明潼一怔,見著他腰間那把金嵌銀絲刀,想起自家院裡徘徊不去的麻雀,挺直了身子只作不見,那人卻動一動口,咧著一口白牙衝她笑起來了。

☆、第83章 藕粉桂花粥

明潼長眉一皺,分明瞧見那人作著口型說了兩個字,「麻雀」,她先是背脊一緊,接著便收回目光,當日她穿了小篆的衣裳,又過得這許多時候,自個兒都覺得眉眼又張開了,身量也拔高了,她只不認,那人還能過來拉扯不成。
真是莫名其妙!不過一隻麻雀罷了,還能問她討要不成,明潼轉身往回走,立到姐妹們身前,只覺得這道目光一直跟著她,到她停下步子立定,藉著轉身的姿勢再往那兒瞧時,那人卻又收回了目光,只嘴角邊的笑意越擴越大。
一身玄衣一付玉帶,說是成王近身侍衛,衣裳看著卻又不像,明潼匆匆一瞥,隨即收回目光,明芃還立在轎前聽明蓁說話,院前這許多人再沒一個瞧見,明潼才鬆口氣兒,就見別個都立的規規矩矩的,偏他手扣在刀固上,指節一下一下的敲著。
真是個古怪人,站得離成王這樣近,想是很受信任的,不等明潼仔細思量,外邊禮官一聲鑼響,轎子應聲而起,明芃跟了幾步,眼看著鳳轎調頭,一路抬出了二門外。
按禮是要行跪禮的,卻叫成王免了去,光看這一樣,就知道明蓁是很得他喜歡的,這兒一行說一行送,倒把時辰拖得晚了,等明沅去了落月閣,妹妹的洗三禮早已經過了。
她滿面歉然:「原想著早早趕過來的,實是趕不急。」
不說庶出,就是嫡出的洗三禮,也不如王妃回門重要,送走了明蓁的轎子,紀氏袁氏兩個妯娌還得寬慰梅氏一番,說些自有福德的場面話,長輩在交際,小輩怎麼好先退,一直等到天色漸暗了,前邊才散,還得送紀氏回到正房。
落月閣東廂房裡邊一股子藥味兒,因在做月子,蘇姨娘頭上搒了一塊帕子擋風,屋裡頭燒著碳,廊下的爐子上煎著藥,窗戶都不敢開,只在屋子裡點了茉莉香散味道。
蘇姨娘笑一笑:「前頭的事要緊,我省得的。」低頭看看小女兒,笑得滿面慈和:「小小的人兒也知道離了娘就哭,我這一屋子藥味兒,原不想叫她聞,偏是半步也離不得我。」
她在喝下惡露的藥,那褥子隔不得多會子就要換,怕這髒東西把沾著孩子,想把她先安置在西廂房裡,這新生下來皺巴巴的小丫頭卻不知道,只要一抱離親娘身邊,就扯了細喉嚨哭個不住。
明沅把明蓁明湘明洛給的添盆拿出來,蘇姨娘接到手裡一掂,張了嘴說不出話來,看看明沅:「怎麼有這許多,可要你還禮?」她說得這話又道:「太太那兒也送了來的,你瞧瞧,好漂亮的小衣裳。」
針線上的趕了一套小襖出來,還有手鐲腳環,俱都垂著金鈴鐺,蘇姨娘還不能起身,女兒卻是片刻都離不得,小娃娃吃了奶正在睡,蘇姨娘便摸了她的臉說些雜事:「太太那兒的瓊珠來說了,原沒這麼急著的安排養娘,所幸我也不是頭一回了,奶水倒是足的。」
她生了孩子,忽的胃口大開,紀氏怎麼待安姨娘張姨娘的,如今就怎麼待她,不能跟養了灃哥兒那時候相比,卻也同生下明沅來一般無二了,天天有魚湯下奶,這時節時令的菜蔬也都容易得了,肉菜更是一點不少。
因著生了孩子,又一筆發下些布匹采緞來,除開這些,還有一匣子銀子,蘇姨娘放下女兒,自床裡拿出匣子來,打開來給明沅瞧,卻是二兩一個的小銀錠子,上邊壓得如意花紋樣,這一匣子滿當當鋪十個,倒有二十兩,跟灃哥兒那時得的一樣多。
「這是太太賞的,我如今也不得這許多,你自個兒一個院落住著,總有花銷的地方,你拿了去罷。」蘇姨娘說的懇切,明沅卻怎麼會伸這個手,她把匣子闔上,又遞還給蘇姨娘:「這些個姨娘收著罷,我的月錢儘夠了,姨娘是養身子的時候,廚房裡頭要個菜要個湯水也更便宜些。」
蘇姨娘漸漸緩過氣來,床下邊那銅錢箱子也漸漸滿起來,她還待要推,明沅拍拍她:「姨娘可別再推,就算我存在這兒,有個不湊手的,我定然開口。」
蘇姨娘眼圈一紅,點了頭,摸了鑰匙出來遞給明沅:「你把這個鎖到櫃裡頭去。」櫃門上沒鎖,裡頭有小箱子卻是有鎖的,明沅打開來見著裡頭不多的幾件貴重首飾,把個匣子放進去,再返身看看妹妹,抱了她在膝蓋上,小娃兒瞇縫著眼睛睡覺,蘇姨娘略坐起來看她:「潘姥姥的活計好,你可要瞧瞧那落下來的臍衣?」
拿荷包袋給她收著:「不獨她的,你跟你弟弟的,我也一併收著呢。」明沅見不得她這個模樣,便原來有多少惡事,卻也不能總念著她的惡狀,如今這情狀雖是自食苦果,卻也叫人不忍看。
兩個又扯會子閒篇,蘇姨娘問些明蓁成婚時的盛事,又嘗了些紀氏賞下來的富貴神仙餅,捏著咬一口:「若不是你,這會兒我也得不著這個了。」說得這會子話,上房那頭就倒了擺飯的時辰。
小蓮蓬一路把明沅送出門去,到得屋門口,欲言又止,九紅知機退到一邊兒去,小蓮蓬引著明沅站到枇杷樹下:「我知道姑娘是個有心的,倒不若把那匣銀子拿了去,姨娘手裡再存不住的,有多少都貼補了外頭的,往後八姑娘三少爺跟姑娘總要存得些,早晚也有用得上的時候。」
蘇姨娘把這銀子給明沅,還是小蓮蓬勸的她,她一提,蘇姨娘便肯了,自家覺著對不住女兒,才想把這些個東西俱給了她。
明沅擰擰眉頭,也不藏著掖著:「可是外頭的找來了?」
小蓮蓬歎一口氣兒:「咱們不去尋,她又怎麼祭打聽,那街面上走動的,一問便知咱們姨娘請了收生姥姥來,這不,給送了件小衣裳來,我都不知要怎麼回了姨娘。」
明沅咬一咬唇:「先不必告訴她,你把衣裳收起來,若是再來,給她三五百錢,告訴她,那件事兒太太還沒忘,如今再不許裡頭外頭兩邊串了。」
小蓮蓬是丫頭,姨娘算是半個主子,如今明沅開了口,便算是拿了主意,她滿面喜意的「哎」了一聲,一路送明沅到花廊,一牆而隔的棲月院門口,明湘正牽了灃哥兒出來。
灃哥兒正是愛跑的年紀,往前兩步看見明沅,發足奔過來,張了手就要她抱:「姐姐抱!」小蓮蓬見著想開口又忍了,明沅回頭看看落月院門枇杷枝條擋住半邊的院門,抱了灃哥兒往上房去。
她才轉身,灃哥兒扒著她的脖子往後看,手指頭點一點,皺了一對秀氣的眉毛,大眼睛疑惑的看著明沅:「姨娘呢?」
明沅一怔,小蓮蓬喜出望外,可花廊裡腳步聲一響,明湘跟了過來,小蓮蓬趕緊把頭垂下去,給明湘行了禮,退到門裡去。
「姨娘生了個小妹妹,正歇息呢。」明沅既不直說也不遮掩,總歸以後要知道的,便是她們想瞞,紀氏也不會允,安姨娘的算盤打得再好,也抵不過紀氏一句話去,倒不如現在就叫他慢慢知道。
明湘腳步一頓,面上如常,走到明沅身邊卻伸了手:「灃哥兒來。」說著歉意一笑:「才剛說自個兒走的,沒幾個月就要開蒙的,再不許這麼嬌了。」可越是不叫灃哥兒跟著明沅,他越是要粘著,躲到一邊牽了明沅的手,沖明湘做鬼臉兒。
采菽一路跟著,到見著明洛,那兩個打招呼時,她上前半步,低了聲兒道:「太太請了潘姥姥過去說話。」
明沅初時不解,轉瞬明白過來,怪不得賜了這許多銀子下來,怕是已經知道,蘇姨娘往後再不能生了。
她是聽小蓮蓬說的,屋裡一個潘姥姥,一個潘家的兒媳婦,一個是喜姑姑,一個是小蓮蓬,還有兩個婆子,一個燒水燙剪子,一個幫手換濕褥子。
喜姑姑既知道了,紀氏定然早早就知道了,只怕夜裡就已經報了上去,等到今日潘姥姥來洗三又再問個明白。
明沅知道,喜姑姑知道,紀氏也知道,偏偏蘇姨娘自個還不知道,這番賞下銀子來,怕是念著她不能再生了。
明沅心頭五味雜陳,到得上房又是一樣請安,落坐,各人都戴了花釵出來,明洛還特特換了一身春裝,上春是蔥綠外裳,下面是淺桃花紅的馬面裙,專為著配頭上那枝釵的,連紀氏都笑看著她:「這樣愛俏,可帶了披帛不曾?夜裡風可冷呢。」
中午吃了大菜,夜裡便不再吃油膩的,廚房裡熬了粥配小菜送上來清腸胃,紀氏跟前是牛乳子粥,明潼跟前是雞絲粥,明湘是鴨肉粥,明洛是芡實粥,到得明沅吃的是藕粉桂花粥。
「偏你愛那甜的,再這麼吃就是發面饅頭了。」明洛在紀氏跟前比在明潼跟前還要鬆快,這句一說,惹的紀氏拿帕子掩了口笑,一把摟了明沅:「別理五丫頭,這麼著才是福相呢,我還愁怎麼叫她們幾個多吃些。」
幾個姑娘都瘦,只有明沅面頰飽滿,大眼圓溜溜,嘴兒一抿梨渦深深,皮子嫩的能掐出水來,兩頰自生紅暈,因著這付長相,看上去倒顯得更小些,跟蘇姨娘再不是一般風情。
紀氏喜歡她這個模樣,明沅也是真的能吃,她吃一頓倒夠明湘吃兩頓的,看她吃東西最香,便是淡粥也能吃出好滋味來。
「就是呢,五姐姐是小貓吃食,我算是只大貓兒,比她能吃。」哄得紀氏高興,一頓飯吃下來倒說起做衣裳來:「家裡辦了大事兒,也該鬆快鬆快了,等明兒叫了裁縫來,給你們每人量身做出客衣裳,家裡要擺玉蘭宴。」

☆、第84章 嬰兒奶糕

顏家自來不曾辦過大宴,不過自家府中一聚,再不曾請了外頭人來,紀氏忽的要辦宴,倒叫人有些吃驚。
紀氏又是一笑:「既是女兒節不曾遊樂,便到花宴上頭玩罷,請來的總歸是熟識人家,也有一般年紀的小娘子,或是彈琴或是畫畫,打鞦韆投壺都隨你們,好好樂一樂,你們也都到了年紀,該漲些見識了。」
明沅眼睛一瞬明白過來,彈琴是給明洛預備的,畫畫便是給明湘預備的,她們出挑了,才有人家過來說親,明潼天然就不在此列。
她身份不同,只要大方端正了,便有人來求,而明湘幾個的親事,若不自個兒爭上一爭,總有些相差。
此時作新衣,到得辦花宴時也得三月了末了,後院裡有五株寶花玉蘭,根碩葉茂,生的粉團團的大花,到仲春時節開得繁盛,從水閣裡頭望出去宛若雲霞,紀氏說的玉蘭花宴,便等得到那時候擺。
說是說花宴,實是請這一回搭上線的人家過門做客,不拘生男生女的俱都請了來,裡頭幾家有兒幾家有女,年歲是否相當,都可彼此相看起來了。
人家相看顏家女兒,紀氏也在相看別人家的女兒,她得及早給澄哥兒打算起來,若是模樣好性情好的,也可早早看起來,若真合適,再定下來也寬裕。
紀氏打的這個主意,便少有的不按季便給幾個女孩兒作起衣裳來,除開衣裳又撿了新花式的首飾做得些,裡頭明潼年紀最大,正該打扮起來,得著一套十三件的金嵌玉單鳳□珠,餘下的姐妹們便是些金花金葉了。
幾個姨娘豈有不知的,便是原先不知,看見又裁新衣又打首飾的,心裡也明白了兩分了,首飾送了來,明沅得著一對金花,這卻是女童戴的,她這個年紀再戴太小了些。
明沅拿在手裡一看,就知道這回主角是明潼,明湘明洛都是捎帶手的,她這個最小的更加是陪襯了。
喜姑姑還怕明沅無人提點,特意差了巧月來告訴她一聲。
明沅讓采薇從食籮裡頭撿些玫瑰花餅給她包回去當茶,笑盈盈道一聲:「正要叫人去一趟,偏巧你來了,這是才做的扎花,大的是給姑姑的,小的這些你們分了就是,告訴姑姑我知道了,總歸不失了禮數就是。」
巧月接過去抿嘴一笑:「姑姑向來放心姑娘的。」
喜姑姑自幫手紀氏架空安姑姑便不曾回到小香洲來,明沅卻從來沒斷了她那頭的聯繫,年裡節裡總有孝敬,平日裡荷包香袋更加不少,連著她回去過端午作清明,也總預備些個粽子青團,隔得遠的,人反倒近了。
明沅心裡謝喜姑姑點透了她後宅生存之道,她這番回報瞧在別人眼中又是不同意味,喜姑姑知道她是同自個兒親近,紀氏覺得她知道念人恩德,安姨娘以為她小心攀附,張姨娘卻覺得她會鑽營。
明洛掀了簾子進來,鼓了嘴兒往羅漢床上一坐:「我那兒才有送了首飾去,你這兒可得了?」眼睛掃見匣子,張頭一看,一雙眼睛瞪得老大,嘴裡嘖了一聲:「太太也太偏心了些,縱不如三姐姐那一套十三件兒的,也不該拿這個打發了你。」
明沅站起來給她調了杯玫瑰蜜鹵,往她面前擺了:「五姐姐大老遠跑這一趟,便是說這個?」
明洛噘了嘴兒不高興,她得著的自然不能跟明潼的相比,可卻不能說紀氏偏心,確是明潼大些,她已然到了能著意打扮的年紀,已經能梳起鬟兒來了。明湘明洛兩說大了是姑娘家,說小了還是女童,便是紀氏也給兩朵金花金珠的,也沒甚旁的話好說。
「你得了什麼?」明沅開了食盒撿兩塊果酥擺在海棠花碟上,白餅兒綴著點點玫瑰紅,明洛卻半點兒沒食慾:「還能什麼,一對兒金頂梅花寶石簪子,明湘的只怕跟我也是一樣。」
明沅知道明洛的脾氣,小女孩兒心性,醋起來滿屋子聞得見,風一吹立時就又變了,這氣性是來的猛去的快,過不多會子,她自個兒就好了。
果然如此,明洛一氣兒把一盅兒蜜水都喝了,嘴唇叫沾的蜜蜜的,拿舌頭一碰,嘴上的胭脂落了色,她立時從袋裡掏了靶鏡出來照,開了明沅妝匣子補口脂,打開瓷盒兒一瞧:「你還剩這許多,我那一盒兒都快用沒了。」
把明沅桌上擺的七八個瓶兒一一打開,立時把金花的事忘到腦後,倒看起了明沅用的油膏上來,拿銀挑子挑出一團來抹在手上:「你這個香味兒淡,我喜歡重些的。」
一心一意磨起了胭脂粉,明沅把金花匣子一蓋,她又瞧起口脂來,伸手拉了明沅坐下來,鬆了頭髮給她挽起頭發來,梳了個流雲鬟來,兩邊留出頭髮環上去,拿打得薄薄的金片扣在頭髮上,像是丫環頭,卻比那個繞得更多些。
這層層疊疊錯落著打環兒,等盤好了倒似一瓣瓣花瓣垂在頭上,明洛舉了鏡子給她看:「你瞧,這是我編的,我叫它小牡丹頭,你梳了這個,就不能戴那金花了。」
張姨娘那兒才得著玉蘭宴的消息,立時就開了衣裳箱子給女兒挑衣裳,既是春日便穿得嬌嫩輕薄些,可明洛皮子不白,在明湘明沅兩個裡頭顯不出來,明湘倒還好些,明沅最是白嫩,人又生得圓潤,不論艷色還是淡色,在她身上都能顯得出來。
「你不是慣跟六丫頭相好的,這時候可派上用場了,你同她說定,那一日別同你撞上,總歸她小些,急得什麼勁兒,把你顯出來才是正理兒。」這回穿出去就不是制服了,哪一個顯得出,哪一個埋沒了,穿戴上頭先有了講究。
幾個姑娘生各有妙處,明沅倒是像了蘇姨娘,可她還小,不曾長開,還是一團孩氣,便只明湘一個跟女兒比拚,明洛吃不過嘮叨,這才跑了出來的。
「我姨娘可煩人,」明洛歎一聲,踢了腿兒往繡墩上一坐,搖頭腦袋又歎一聲:「可煩人!」
明沅知道關竅,索性說破:「三姐姐要麼真紅要麼湛藍,四姐姐穿天水碧最相宜,你穿玫瑰紅的不就成了。」看見明洛斯斯艾艾瞧了她,一付欲言又止的模樣就笑:「我穿蔥綠的,這可成了罷。」反正主角也不是她,她還差得早呢。
明洛抱了她直搖:「還是你最好,我都不敢去尋明湘了,上回就碰一鼻子灰呢。」幾個姐妹處得好,可姨娘之間彼此卻並不和睦,這裡頭的暗鬥連明洛都覺出來的,這才不往棲月院去,先來了小香洲。
明沅一捏她的鼻頭:「得啦,偏你得了便宜還賣乖的,總歸不是為著我,我可不急。」這下明洛反而面紅,跺了腳跑出去了。
四月裡是明湘的生日,生日之前先到了明沅妹妹的滿月,因著是女孩兒,按著顏家江州的老規矩,只給她作單滿月,連著名字也是紀氏給起的,總歸按著排行來,起了個名字叫明漪。
按著每個姑娘都有的制式賞了一把金鎖下去,小孩兒只愁不生不愁不養,落了地一天兒一個樣,早產的孩子更虛些,人也更鬧騰,也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一時離了娘就要哭。
蘇姨娘就跟養明沅似的貼身貼肉的帶著她睡,先時還擺在身邊睡,後來一放下就哭,整夜整夜的要她抱著,旁人一沾手就警醒過來,一晚上鬧騰的睡不著覺。
這回蘇姨娘連符都不敢寫了,成日抱了她,手臂酸的抬不起來,夜裡就趴在她身上睡,又要防了她掉下去,隔得一個月,連針都摸不得了,一抬起胳膊來就頭暈。
除了蘇姨娘的奶,只肯認奶糕化的熱乳子,連養娘的奶也是一口都不肯喝的。蘇姨娘奶水雖足,卻也想叫女兒吃的好些,牛乳子養人,可那奶皮奶糕卻不是易得的,過了二月便不易存放,連上房都停了奶點心,怕吃壞了肚子。
明沅那兒有的早早就拿過來,確是吃著好,養的肥肥白白,皺巴巴的皮子滋開來,還會轉著烏溜溜的眼睛看人,叫人一抱就笑起來,別提多討人喜歡了。
連灃哥兒都在滿月這天叫明沅帶了來看蘇姨娘跟小妹妹,他心裡明白官哥兒是弟弟,想同他玩耍,身邊總有丫頭不錯眼的盯著,小人家家最敏感不過的,有了一回二回,便不再去跟這個弟弟玩了。
到了妹妹又不一樣,蘇姨娘肯把妹妹放到他手裡給他抱,明沅叮囑他妹妹骨頭軟和還沒長好,手腳須輕聲,灃哥兒連連點腦袋:「我知道,她還是只小兔兒呢。」
明沅的小香洲裡,明蓁原來送來的兔子又生了一窩小兔子,到得春日裡就從竹編籠子裡頭鑽出來,窩在草叢裡,自小養到大的,再不怕人,便去趕它,它也只往前蹦兩步,就又立住不動了。
灃哥兒特別喜歡這一對兒兔子,時常去看,他自個兒追不著,也不叫別人捉,遠遠擺些蘿蔔,蹲在地下看它吃不吃。
這還是明沅告訴他的,惹的九紅一陣笑:「姑娘也不知從哪兒聽來,哪有兔子吃蘿蔔的,它吃菜葉兒呢。」院子裡草木茂盛,拿了小花鋤頭挑一會兒就有一籮筐野菜,婆丁丁曲曲菜還有薇草娘子,這名頭一出,叫采薇拿了小掃帚追得九紅滿院子跑。
這一窩崽子才出來的時候,九紅連著窩裡墊的草蓆軟布一道捧出來給灃哥兒看過,還不許他碰,說這比豆腐還嫩的,一碰就死了,灃哥兒就真的不敢去碰,到這會兒他把明漪也當成小兔子了。
蘇姨娘看著灃哥兒的目光能滴出水來,捏了他的手去碰明漪的臉,又解開襁褓把她細細白白的手給灃哥兒碰一碰。
灃哥兒這回高興了,知道這個小妹妹就隔一道牆,日日吵吵著要過來看看妹妹,他還不知這是他同母的妹妹,卻知道他喜歡這個女娃娃,就跟喜歡明沅是一樣的。
安姨娘這下子更盼著灃哥兒趕緊開蒙了,等他上起學來,便沒這許多閒功夫去親近明沅跟蘇姨娘,花宴還沒辦起來,她就急著同紀氏進言,說灃哥兒也到了年紀,該當要唸書了。
紀氏不置可否,明沅卻笑:「很是呢,灃哥兒也會背好些書了,這時候開蒙也不算早的。」澄哥兒都要考童生了,紀氏果然點了頭,夜裡明沅就差人給灃哥兒送了只書包去。
做的是個斜背袋兒,上頭繡的童子讀書圖,楊柳青青桃花艷艷,還有水牛跟個老先生的背影,做的極有趣味兒,灃哥兒拿在手裡就不肯放,把墨盒兒擺在裡邊,夜裡背著到處顯擺,安姨娘當著采薇的面兒笑的尷尬,落後又不能責斥灃哥兒,再想拿自家做的換過,灃哥兒也不肯了。
明湘瞧見安姨娘真捻了線比著樣兒要給灃哥兒做個一樣的,這回不曾忍住:「姨娘這是做甚,縱做個一樣的換了,那也是沅丫頭給的,同姨娘有什麼相干?」
安姨娘手一顫,針尖兒扎破指頭沁出血珠兒,明湘趕緊要給她捂著,叫安姨娘一把打在身上,氣的發著抖:「但凡你機靈些使點力,我哪裡還要做這些個!」
明湘一時怔住了,安姨娘見女兒這模樣又不忍心,明湘卻剎時明白過來,安姨娘說的是梅季明!梅家等這次玉蘭花宴之後就要回隴西去了,她先是不信,而後淚珠滾了下來:「姨娘說的這是什麼話!」

☆、第85章 白雪松片糕

明湘只是老實怯懦,可她並不蠢,乍然聽安姨娘說這些話她先是羞得滿面通紅,等哭得會兒,便回過神來了,也顧不得拿帕子去抹眼淚,任它們落珠兒似的打在衣襟上,喉嚨口似碾過一塊大石:「是不是,是不是安姑姑又來了。」
安姨娘要叫安姑姑一聲姑母,可明湘卻不能叫她姑婆,她說了這話好似開了扇門,原來梅季明鬧出那事兒來,安姨娘是同她一般想頭的,恨不得這事兒壓下去,別挑得主母當她們不老實,發落了她們,為著關了明湘,紀氏還派了瓊珠敲打過安姨娘一回。
如今還沒過兩個月,怎麼她的說辭就變了,連著想頭也變了。明湘往前一步,眼睛直瞪瞪的盯住安姨娘,安姨娘讓她看的一陣心虛,正囁嚅著嘴唇要寬慰她,伸手過去就要掀袖子,看看她叫打的地方怎麼樣了。
明湘抽了手衝著她冷笑一聲:「姨娘,是想讓我作妾?」
安姨娘哪裡見過女兒這付模樣,她這此日子一直提心吊膽,既怕灃哥兒叫紀氏要回去還給蘇姨娘,又怕女兒的親事落到明洛的後頭,再有個梅家的寶貝鳳凰蛋出來攪和,連累的明湘在梅氏那兒掛了號。
元宵節的時候吃團圓宴,因著顏老太爺那兒的兩個老姨娘也出來坐席,便把東西北府裡頭掛了號的俱都叫了去,西府一個也無,北府裡全無生養,只有東府幾個姨娘往前去請安。
蘇姨娘大走肚子走不動,呆在落月閣不叫出來,賞了一碗元宵便罷。安姨娘跟張姨娘兩個上前請安,梅氏見著張姨娘還點一點頭,待安姨娘不說點頭了,眼睛掃過來上下一打量,轉頭同紀氏說話。
安姨娘臊的站都站不住,恨不得縮到地縫裡去,等到吃宴時,張姨娘跟她兩個坐在矮桌上,舉杯敬酒,張姨娘一口盡了,拿帕子按按嘴,頭一偏過來,「哧」的一聲輕笑。
等安姑姑再來時,見她一臉不開懷,心裡知道關竅,略提一句,安姨娘滿腹苦水沒個人好倒,身邊只有這麼一個姑姑,知道她沾著自個兒的便宜,卻還是把這番苦處對她說了。
安姑姑面皮一扯:「我早說了,姨娘還不如往那兒使使力氣,也好過如今叫人踩進泥裡頭去,咱們姑娘模樣兒性情哪一件能叫人說個「不」字兒的,又不是咱們姑娘去招惹,是那一個瞧中了她。」
「姑媽可不敢說這話,我只她這一個女兒,萬盼著她好的,那一個怎麼瞧得上咱們。」安姨娘歎口氣,梅季明的家世品貌怎麼不動人心,可他好是好了,差得太遠,便是中間沒那麼一個明芃,也輪不到明湘身上。
「喝,梅家那少爺若真瞧得上那一位,還有咱們姑娘的事兒?」安姑姑比個「二」字,安姨娘趕緊把她的手按下去:「姑媽趕緊別說了,我還怕叫別個知道了呢。」
「嘖,姨娘原來沒兒子,是小心,如今都有了兒子,還怕甚,險道神撞著壽星老兒,你也別說我的長,我也不嫌你的短。」安姨娘抓了一把瓜子,安姨娘接過手去,幫著剝了一帕子的仁兒:「這事兒別往心腸上掛,這兩家就定能作得成的這親了?」
嘴裡帶出來些,她在外頭行走,打聽的事兒倒更多些了,把有的沒的扯兩句,又說到甚個花燈,嘴裡言之鑿鑿,說那燈便是給了明湘的,若不然怎麼西府裡頭那個鬧,鬧得又賠了一座梅花燈去。
安姨娘心裡存了這樁事,原來就疑心女兒叫人看中了,再被安姑姑一說道,心浮氣躁,在肚裡捂了那麼久,此時吐出來的話的可不又酸又衝。
明湘說得這一句,眼淚跟掉線的珠子似的落個不住,倒也不抽泣了,肩膀抖個不住:「姨娘想叫在我小桌上吃飯,夏日裡給人打扇,冬日裡給人捂腳,挑著燈的做衣裳,落了雪珠兒還得給人跪經書!」這一樁樁一件件,俱是安姨娘原先做過的。
不意明湘竟記得這麼清楚,她還未說話,明湘發了狠的把才剛簪上的金頂簪兒扯下來摔到地上:「別個調笑我,潑我一身污水便罷,姨娘竟還上趕著了,已經霸了別人的兒子,還想叫我搶了別人的丈夫不成!」
安姨娘一個大耳括子上去,打得她臉腫起了半邊,自家的手不住抽抽著,明湘盯得她會兒,拿袖子掩了臉奔進自個兒屋子,把門鎖了起來。
這兩個吵鬧,彩屏畫屏俱都聽見的,卻不敢進來勸,到明湘鎖了屋門,這才進來,扶了安姨娘坐下,給她揉心口勸慰:「姑娘氣性大,姨娘也不該打,沒幾日可就是玉蘭花宴了,若是帶了傷,可怎麼辦。」
安姨娘叫這一句說醒過神,讓人去廚房要雞蛋給她揉面,明湘卻堵了耳朵只當聽不見,哭的一雙眼睛核桃一般,到第二日也不肯出來,安姨娘沒的法子,只好自個兒帶了灃哥兒去上房,給紀氏告罪說明湘病了。
真要讓她動那個心思,她是再不敢的,不過生了這一肚皮的閒氣沒地方發洩,也不過圖個口快,哪裡知道叫一向乖順聽話的女兒嚷破了。
真要有什麼,那便是在老虎口裡爭食,不說梅氏,紀氏就先活撕了她,想想程姨娘,不過因著生了哥兒,便叫那般關著,多少見不曾見著外頭的人,安姨娘心裡一個哆嗦:「她著了風,有些發熱,正捂著被子出汗呢。」
等到紀氏這裡出來,灃哥兒牽了明沅的手往她院子裡去時,他轉了大眼睛,要明沅抱他,一勾住脖子就趴到她耳邊:「姨娘打姐姐了。」
明沅聽見兀自不信,可若沒見著,小孩兒怎麼會胡說出這樣的話來,安姨娘打明湘的時候,灃哥兒就在屋子裡,他人小,兩個爭起來沒瞧見他,等丫頭都進來了,他便去拍明湘的門,聽見裡邊在哭,悶了一夜不知道要跟誰說,這會兒扒住了明沅:「怕。」
明沅緊緊拳頭,心裡梗了一口氣,抱灃哥兒抱到小香洲裡,拍了他問:「灃哥兒今兒跟姐姐睡好不好?」
見他點了頭,差了采薇去拿灃哥兒的東西,采薇見明沅少有的沉著一張臉,還當是安姨娘給灃哥兒苦頭吃了,這是六姑娘的親弟弟,吃了委屈便是打了六姑娘的臉了,前邊的不敢爭,跟安姨娘還真沒什麼怕的。
采薇去了就高聲大氣的說話,安姨娘原想攔著不讓,采薇笑了一聲:「姨娘,四姑娘可還病著呢,咱們姑娘是怕哥兒過了病氣,不往咱們姑娘院子裡頭挪,倒是有近的,隔了道牆,東西也都全著呢。」
安姨娘原來就是因為女兒生氣,如今叫個丫頭搶白了去,等采薇一走,便去拍女兒的門:「如今連個丫頭也欺負起我來,你不是同六丫頭好麼,你看看別個,藏了牙的老虎可是假的!」
裡頭有點心有茶水,一時倒不怕女兒餓著渴著,誰知道安姨娘說得這話,明湘連原先開著的半扇窗戶都關起來了,這下安姨娘真個慌了神。
她在女兒跟前向是說一不二的,明湘事事依她,看著明洛同張姨娘橫眉毛豎眼睛的,她還自覺女兒乖巧聽話,可就是這麼個乖巧聽話的女兒犯起了牛脾氣。
畫屏見著她拍門道:「不若請了六姑娘過來說合,咱們姑娘還是肯聽六姑娘的。」她不說這話倒好,一說這話安姨娘眼圈兒都紅了:「我自家的女兒不同我親,竟跟別個親近起來了。別個是人是鬼披著一張你怎知道,你既信她的,她怎麼又那樣待灃哥兒,偏把你擠到一邊兒去。」
越說越是不像,明湘在裡頭聽見,本就一日未進米面,伸手砸了杯子出去,安姨娘唬得一跳,淚流的更凶:「你可別傷了手!」
便這時候,明沅來了,丫頭原本要攔,可這鬧出來的動靜哪裡瞞得住,安姨娘掩了臉:「這丫頭,跟我強著呢。」
「姨娘去歇歇罷,我來同四姐姐說。」明沅安置了灃哥午睡,這才過來看明湘,也不知道她叫打的重不重,明沅對安姨娘的觀感有些複雜,卻不得不說,按她的立場,卻是常人會做的事,可打了明湘卻又是為著甚。
明湘聽見明沅的聲音,把門打開了,等她進來,立時又把門給拴上,明沅見她先是一驚,一雙眼睛腫了起來,跟核桃似的,趕緊拿帕子浸了涼茶水給她蓋著,明湘還不住流淚,面色白了一圈兒,抱了明沅百般苦楚說不出口來。
明沅不知這母女二人是為著甚爭了起來,她拍拍明湘的背:「四姐姐這麼哭,再把眼睛給哭壞了,便有什麼受了委屈,心裡不舒坦了,也不必拿自個兒的身子作耗。」
「你不明白。」明湘說得這一句,眼淚又流下來,她本來就虛,耗了這一日,人已經撐不住了,明沅看她這模樣,讓畫屏去廚房裡要粥來:「再怎麼著也不能不吃,胃壞了怎麼了得!」
她到底吃了幾口牛乳粥,明沅半是哄半是勸,看著她吃了一塊白雪片鬆糕下去,擱了碗兒,臉上瞧著有了血色,咬了唇兒竟露出個笑來:「我自家也知道,生這場氣好沒趣兒,六妹妹走罷,這回花宴,我不去了。」
「那怎麼成,雖是為著三姐姐,可她後頭就是你,怎能不去。」明湘不似明洛,明洛有口氣,自個兒憋不住先散了,明湘卻是心事重的,她既能打定主意不去,便是真的不去了。
安姨娘只當女兒叫勸好了,當天就要接了灃哥兒回去,明沅硬留他下來住得一夜,可誰知道,第二日明湘竟真的高燒,請了大夫過來看病,紀氏發了話,讓灃哥兒就住在小香洲裡,等明湘病好了再說。
花宴是擺了起來,可明湘卻真的沒能出來,紀氏派出去的帖子也沒得為著個庶女改日子的,到得那一日,水閣開了八扇子門,兩邊敞廳隔著水賞寶華玉蘭,明潼自不必說,連著明沅都有人誇獎她進退有度。
明潼陪著安遠伯家的世子夫人說話,眼睛一睇,瞧見禮部員外郎的夫人,竟正拉著明洛,她心頭一跳,難不成,為著明湘沒出來,竟把婚事擱到了明洛的身上!

☆、第86章 炸玉蘭片

座中一共五位夫人,倒都帶了女兒來,年紀同澄哥兒相近的,倒有三個,一位御史家的,一位戶部主事家的,一家便是文定侯世子的妹妹。
紀氏派得帖子出去,五家俱都來了,文定侯夫人拿眼兒一掃,雖知道自家今時不同往日,可滿座的俱是白鷴鷺鷥,連只雲雁孔雀都不曾見。
她心裡覺著叫人看輕了去,可想想自家兒子,身上卻只有個雲都尉的閒職在,若不同新貴一道交際,再往下難道要砸了鐵券賣鐵度日不曾。
說起來文定侯祖上倒真是有能為的,從龍不說還是軍師,文武兩雙全的人物,到如今凌煙閣裡頭的功臣相,他還排在前五。
無奈這位在女色上頭有些妨礙的,開國之後娶了公主還不消停,這一個故舊的女兒,那一個知交的妹妹,全都討到府裡,師傅家裡的小師妹,還隱隱在平妻之相。
公主其時也不過是個封號,還未有那些金尊玉貴的脾氣,聖人念著他功高睜只眼兒閉只眼兒,皇后也教女兒賢良,公主確也賢良,妾生子婢生子一堆,一層層的把那些賞賜分薄了去。
誰知道這麼個人物竟不長命,死在四十四歲上,這時候還有什麼故舊知交,統統趕出門去,原來一意教著女兒賢良的皇后,這時候半點沒留情面,自個兒親孫子便是新侯爺,餘下那些一概不識,身上一串兒虛職也一個沒落到那些兒子身上,一個子兒都曾從公主手底下討了便宜去。
也有能立起來的,可那許多子弟也不是每個就出息了,文定侯府漸漸敗落,到如今也只餘百畝祭祀田。
五代之前是還尚了大長公主,可一朝天子還有一朝臣,這都隔了五代,哪裡還有什麼香火情,大長公主的牌位倒是還在家裡頭擺著,獨她一個,那些個連族譜都沒上,更不能說是文定侯府出來的。
文定侯夫人嫁進去時便已式微,也曾聽得那些個輝煌故事,可家裡早已經擺不起排場了,收了心裡頭那點子酸澀,若能把成王妃的親妹妹討了來,家裡也算又跟皇家又沾上點邊兒了。
她把目標定在明芃身上,梅氏同明芃也確來赴了玉蘭花宴,花箋是明潼作的,拿染了花汁的筆在白箋上勾了幾朵玉蘭花,再寫得一首小詩「已向丹霞生淺暈,故將清露作芳塵。」
梅氏立時回得一箋,可她一來便知是官夫人飲宴,一個個圍金戴翠,哪裡得玉蘭半分真,她給女兒俱都撿得素色裙,那一樹花才是真艷,人壓不得半分,索性就寡淡了,座中又無人談詩,又無人論文,只好同女兒兩個到臨窗邊畫起畫來。
文定侯夫人見著梅氏竟是這樣人,幾回搭了話頭過去,可無奈她不是那滿腹學問的,見著白描玉蘭好從筆法墨意上繞十七八個彎,沒說兩句便叫明潼搭了話頭過去,請她寬坐給她滿上茶。
明潼細細去看明洛,她還是那付活泛性子,裝倒是能裝得會子,可她自來不是那樣人,話沒說上兩句就漏了餡,一般教養出來的姑娘,也不能說她不規矩,只不靜,卻不意得了那位夫人的眼。
禮部員外郎家裡有四個兒子,裡頭兩個庶出兩個嫡出,還有一個親閨女,裡頭除了嫡出長子婚事已定,餘下的俱不曾定親,明洛雖是庶女,卻是顏家女兒,顏家這位成王女婿,可是鐵桿的粉絲。
能坐到顏家這間水閣裡來的,要麼是兩邊不靠,要麼就是有意跟著太子的人,只局勢還不明瞭,聖人看著龍精虎猛,說不得就有榮憲親王上位的那麼一天。
娶了顏連章的女兒倒是樁好事,往近了說一家子的姐妹,往遠了說,總歸隔了房。這不是,元貴妃才剛叫個不怕死的言官彈劾了。
「二月二龍抬頭,聖人該要稼軒殿裡頭耕種的,聖人倒是去了,皇后卻沒去送飯。」說這話的是趙御史家的,她家兒子俱都定了親,只一個小女兒還在閨中。
紀氏給她添了茶,滿屋子女眷瞧了過來,趙夫人便道:「卻是那一位給聖人送了飯,這下子可好,叫人抓住了把柄,一個親耕一個親蠶,原就是帝后該幹的事兒,叫她爭了先,怎麼堵得別人的口。」
這還不算完的,既把她咬了出來,元貴妃就有一百種法子讓聖人更惱張皇后,她說張皇后二月二那日動了針線,是存心想咒聖人,要傷他的龍目。
連著張皇后那兒送來的節令麵食龍鱗餅,都叫元貴妃捏住了巧宗,說這東西意頭不祥,她的蒹葭宮裡再不許端出來的。
本來就是吃龍鬚面龍鱗餅的時候,民間還有裹了黃菜糰子上籠蒸出來開賣的,名兒就叫蒸龍蛋,似這等說,那連著春龍節都不須過了,可聖人還偏就吃了她這一套。
年年都要分送給內閣大臣的,今年連著御膳房都不許做這些,各個宮室裡一概不許食用龍鱗餅,連著祭龍神的麵食都是緊趕著重做出來的。
聖人如今看著也還身子健朗,卻到底是有了年紀的人了,別的地方顯不出來,一雙眼睛卻漸漸花了,只他自個兒卻不肯認,連著下邊送上的白水晶嵌金架子鏡片,都叫他給摔了,還把送東西的人好一通的發落。
哪個不知,皇帝嘴上不肯服老,眼睛卻是真個不中用了,去年的秋圍,他就不跑遠地兒去了,只在金陵城郊,打得些野兔,還獵著了黃羊。
這地方哪裡來的黃羊,還不是為著討他的歡欣,把那黃羊自草甸子上頭活捉了來,養得膘肥體壯,等到圍獵炮響把東西放出去,它早就叫放慣了,人到跟前都不跑。
聖人不只獵了黃羊,還是一箭對穿了眼睛,那張皮子半點兒都不曾壞,聖人沾沾自喜許久,把這張皮賞給了元貴妃。
哪裡是他獵來的,近衛不說,那些跟著打圍的卻看的分明,確是成王補得一箭,抬了來只說是聖人的箭羽,聖人騎在馬上便朗聲長笑,還有哪一個敢去掃他的興。
元貴妃親蠶的事兒,卻是她藉著送飯去看了蠶繭,作出模樣來挑撿兩個出來,本來也是作假的事兒,能送上來的自然都是好蠶,若真細論起來確實不合規矩,只她把張皇后架起來,說的又是聖人關切的事兒,不僅自個兒半點事也無,張皇后還叫申斥一回。
太子親自去請罪,說要代母受過。聖人原來就不滿意這個兒子,也不是什麼求全之毀了,公然便是不滿意這個兒子,若說哪裡不滿意他能從頭髮一直挑剔到腳跟,性情脾氣便是寫字作文也是樣樣都討人嫌。
可太子來請罪,他除開罵上一通,再無它法,如今且還不到動太子的時候,元貴妃撒嬌作癡,聖人便把榮憲親王的封地又提了一提,兩邊扯皮,卻是餘下這些個得了便宜,成王終於在成婚之後將一個月裡,有了自己的封地。
聖人行事是荒唐,可他既是君又是父,兩重壓下來再說不得他的不是,他只要想罵,太子就得跪聽,跪的腳都麻了,還得宮人扶他起來,一路蹣跚著回東宮去。
這些事聽進耳朵,原來那些舊影便掠過心頭,明潼挺直了背脊,臉上帶了笑,倒不似妹妹們一驚一乍,明洛一味吃驚,明沅卻半帶好笑,原來皇宮還真是充滿了狗血的地方,只要想折騰,總能折騰出花樣來。
座中哪家不知道些趣聞,元貴妃再得聖寵,在這些夫人們眼裡也是個使了手段爬上去的寵姬,逮著機會便哧笑她兩聲,有那膽兒大些的便道:「既這麼著,連著龍鬚牛肉都吃不得了。」
說這話是吏部郎中的夫人,她是蜀地人,最愛的就是這一口,紀氏還特意請了蜀地的師傅做得這一道菜來招待她的。
明洛眨巴了眼兒:「那咱們說的那些個富貴青龍,也都不得吃用了?」她說這話惹來一片笑聲,明沅抿了嘴兒笑:「很是呢,往後不說龍連鳳也吃不得,再往下飛禽走獸俱都吃不得了。」
還是明潼先笑:「六妹妹真是促狹的,各位夫人可都在呢。」那朝服的補子上可不全是飛禽走獸,真都不吃,只好嚼草根了。
幾個姑娘俱拿帕子掩了口笑,前邊說設好了花宴,就在大露台上,左邊就是籐花小亭,設得几案,攢了鮮果茶食,丫頭們來請了過去。
「還是同這些年輕的玩樂有趣兒,咱們這些老人家,見著這花花黎黎的小姑娘也不必去賞花了,滿院子鮮花骨朵兒也沒得這些養眼。」趙夫人說得這話自先笑起來。
趙家女兒趙貞靜卻是這三個裡頭紀氏最喜歡的,小姑娘名字叫靜,人也靜的很,坐定了便只聽著說話,並不插口,倒明沅幾個往前頭去掐花了,她這才帶羞跟著,未開口先面紅,絞了花帕子半日說不得五句話。
明沅見著她這模樣便更顧著她些,餘下的文定侯鄭家女兒便跟明潼更說得來些,說到花釵見明潼發間插戴著緋色仿真花,眼睛看了好幾回,明潼便笑:「這值得什麼,大姐姐自宮裡頭送出來,一匣子十七八隻,我們姐妹每人都得了些的,我那兒還有一支便給了你罷。」
這兩個說話,另幾個便踩著石橋往池邊兒去,見丫頭們正拿長竹竿子去打樹上的花葉,問得一聲,那丫頭便道:「廚房裡要炸鮮玉蘭片兒的,新鮮的打下來,好給姑娘們吃。」
趙貞靜便捏了花兒輕歎一句:「好好兒的,偏要吃它,本來在枝頭也不過這幾日罷了。」明沅「撲哧」一笑:「那便是了,打下來吃進肚裡,便隨著血肉永存了。」
明洛「呀」一聲:「好好的看著花兒呢,就又是血又是肉的,等冬日裡頭再烤肉吃,給你一人一條獐子腿!」
程家的女兒拿帕子掩了口笑:「那趕情好,我最愛吃這些個了,我娘每不讓吃,南鑼街那火燒可好吃,餅兒烘得薄薄的,裡頭夾上肉碎,不拘是鹿肉還是獐子肉都香的不行,我哥哥上學回來總給我帶,大冬天得開了窗子吃,散了味兒我娘就聞不著了。」說著咯咯一笑,把帕子一甩。
怪不得程夫人喜歡明洛,原是自家的女兒跟明洛一個性子,兩個吱吱咕咕說個沒完,倒把趙貞靜給冷落了,明沅見她不樂,便拿些花糕點心勸她吃,細細問了才知道,原來這位趙姑娘,竟是個不識字的!
她一句話都不說,是怕等會兒要作玉蘭詩,她捏了花糕半天也沒咬掉一片花葉,垂了頭都不敢抬起來:「我爹爹說女兒家識字無用,自來不曾讓我讀書。」
明沅到這地方便見著那些官太太們,似梅氏這樣古篆都會寫,能作兩手書的女人是少見,可不識字的卻是絕少,不意御史家的女兒竟然不識字,她總不能說不識字不好,便笑一笑:「我也不過此許認得幾個,倒是針線上頭功夫下的不夠。」
說到針線趙貞靜便抿了嘴兒笑,她身上的荷包,頭上扎的飄帶都是自個兒繡的,拿出來說得些小聯珠大團紋,到用飯還兩個坐在一處。
等宴席散時,卻是明潼跟文定侯鄭家女兒相交,明洛跟禮部員外郎程家女兒相交,明沅卻是跟趙御史家的女兒最好了。
夜裡往紀氏那兒請安,紀氏滿意的看看明洛,又轉過頭來問明沅:「依六丫頭看,趙家的姑娘可是個好的?」
明沅一頓,知道紀氏的意思,趙家的姑娘人卻是好的,性子軟和人也生的乖順,可這問的卻不是人好不好,而是配澄哥兒好不好。

作者有話要說:
米錯,這個第一代文定侯就是穿越種馬男~~~~

☆、第87章 茯苓餅

明沅吸一口氣,嘴角帶笑:「趙家姐姐倒真是人如其名,喜靜不喜鬧的,女紅活計好的很,走的時候說定了要給我送幾個花樣子來,說是衣裳繡袋都是她自家繡的。」誇完這些又掩口一笑:「她還說呢,若是下回辦花宴便得了,若辦詩宴就罷了,她不識得字。」
既問了她,她便得有這一說,澄哥兒如今且還不到急的時候,這個姑娘旁的且還瞧不出什麼來,可只不識得字這一條,只怕澄哥兒那頭便過不得過。
澄哥兒是要讀書考舉的人,連身邊跟著的蟬衣玉版都識字的,不說能跟他賭書對詩,總不能娶個睜眼不識大字兒,明沅跟趙貞靜處了一日,她卻是個溫吞性子,可既成夫妻總也得關了門有話說。
這句話一出口,紀氏的眉頭微微一擰,卻不好露到面上來,看著明沅點一點頭,端了茶道:「你們頭一回交際,有不周處也是尋常,只往後記住了,哪個愛花哪個愛詩,別把不擅作文的請到詩宴來上罷了,這卻是結怨了。」
細論起來,若是如今結親,還是澄哥兒高攀了,趙家是四品官家,趙夫人也只這一個女兒,不說才情,單論著模樣品性,瞧著倒是個老實和順的。
澄哥兒如今還是白身,雖是長子卻是庶出,趙家只怕還瞧不上他呢,紀氏圖的卻是日後,袁氏原來鐵齒,開了春在她跟前卻說了好幾回,露得那個意思,便是想過繼了。
袁氏跟顏麗章一年到頭按著季的買人,連夾道裡的屋子都住滿了,卻愣是沒生出個一兒半女來,袁氏原來還咬牙硬頂著,可顏家老太爺卻是話裡話外都逼這兩口子把澄哥兒過繼了來。
袁氏心裡捨不得那五百畝的水田,一直拖到如今,想著紀氏自個兒都有兒子了,那兩個還不是眼中釘肉中刺,聽除之而後快,還要什麼水田,只要她開了口,紀氏便只有答應的份。
袁氏心裡打得主意,趁著節裡幾家相聚透出些意思來,紀氏卻偏偏只作聽不懂,一樣吃酒挾菜,不去接袁氏的口,把她一個晾在那兒唱大戲。
袁氏自覺下不來台,心裡暗恨,可無奈後邊沒一個肚皮爭氣的,娘家也不是沒給她出過主意,想把她自家子侄過繼了來,她這話頭還沒提起,就叫顏麗章痛罵一頓,說不得只好再求著紀氏,誰叫她是個賢德人兒,後宅裡頭只她家裡庶出兒子多!
紀氏卻是想著要架一架袁氏,上回過繼鬧得不歡而散,幾家心裡都存了芥蒂,雖揭過去不提,這樁事兒再沒個完,她還是那句話,想要過繼澄哥兒,那五百畝水田得先歸了他。
等過繼出去,澄哥兒便是顏家大房承嗣的獨子,再有功名在身,定親下聘俱都好看,紀氏眉頭一鬆,原是瞌睡遇著枕頭,卻不知道趙家這個姑娘竟沒讀過書的。
想是趙家在女德上頭看的嚴,打小竟沒教著一詩半詞的,不過這位趙大人是年前才升了右僉御史的,說不得還得往上升,若是能給澄哥兒定下這樣的親家,對他也是個不小的助力了。
明潼只光想著明洛的事兒,到把這事兒給混忘了,她回來的時候,澄哥兒已經過繼給大房好些年了,後頭娶媳婦作親家,俱不是紀氏挑頭,程姨娘倒是想挑撿,卻哪裡輪得著她一個嫩了房的姨娘,如今想起來竟不記得澄哥兒後來娶了哪一家的女兒了。
只知道她也來湖心院裡看過她一回,生的圓團團的,看著很容易生養的模樣兒,也確是個好生養的,到明潼回家,大房都有了三個孫子了。
紀氏去跪求那付桃花洞的板子,裡頭便有澄哥兒出了力,明潼聽見作了唐姑姑的瓊珠漏出一句來,說太太去求了二少爺,二少爺念著原來的情份,在老太爺跟前說了好話。
說著便又抹淚,歎二少爺是個有良心的,到底還有人味兒,餘下那些個沒人味兒的,說的是誰,她心裡清清楚楚。
明潼拎了壺把給母親添上茶,紀氏痛惜的看看女兒,文定侯家確是裡頭身份最高的人家了,她私心裡自然覺得配不上女兒,可如今也只得在這些人家裡挑撿。
「往後家裡擺宴的時候多,你們妹姐該學的也學的差不離了,往後總要交際的,這還是小宴,又是在咱們家裡辦的,作主家有作主家的模樣,到外頭出客是出客的道理,這些個也該慢慢學起來了。」
那個禮部員外郎家的,原是她想著給明湘的,行三,比明湘大一歲,家裡兒子多的人家,要娶進門的姑娘便得是和順不掐尖兒的,明湘這性子正好,哪裡知道程夫人竟待明洛很不錯的模樣,這麼個性子難不成是要說給嫡子的?
她想到明湘略皺了眉頭:「你們等會子瞧瞧四丫頭去罷,叫她好生養身子,趙家程家只怕還要還宴的。」
她這是扯了大旗呢,別個俱都是衝著明芃來的,趁著明芃還未跟去梅家,把幾個女兒在那些個夫人心中掛個號。
遊樂一日早就乏了,官哥兒又來纏著紀氏,她便揮了手,明洛明沅退到門邊,明潼坐在裡頭伸手抱過官哥兒:「官哥兒今兒背了幾句書呀?」
官哥兒伸出嫩嫩三指手指頭,他還不識得數呢,不論問他什麼,他總也只伸三根指頭,聲音脆脆的:「三句。」
惹得紀氏明潼都跟著笑起來,明潼抱了官哥兒香他一口:「真乖。」官哥兒膩在姐姐身上,把頭往後一仰,後腦勺擱在明潼肩上,自個兒拍了自個的胸膛,笑瞇瞇的點著小下巴:「官哥兒真乖。」
明潼抱著弟弟搖擺,顛一顛他,官哥兒咯咯一聲笑,舉了手指頭撒嬌:「再來!姐姐再來!」
明洛走到待月閣前也不進去,想跟著明沅一道去看明湘,明沅住了步子:「五姐姐便這麼著去?換身素些的衣裳罷,四姐姐心裡正不好受呢。」
明湘那些話藏一半兒露一半兒,明沅知道,明洛卻只當是安姨娘鬧起來了,叫明湘心裡不好受這才生病,看看自個兒一身玫瑰紅衣裙,確是不妥當,伸手點一點明沅的鼻尖:「偏你是十全人,」說著偏頭笑了:「我換好了便在花廊裡等你,就在綵衣娛親那塊屏畫下面。」
兩個約定好了,明沅往小香洲去急急換過外頭的春衫,灃哥兒已經等著了,回來了便扒著門,看見明沅進來歡叫一聲,明沅先把他抱起來顛一顛,解了襖子換上家常衣裳,帶了他去看明湘。
「四姐姐疼不疼了?」灃哥兒知道要去棲月院,小臉皺巴巴的,比起棲月院,他更喜歡小香洲,這兒沒人叫他規矩,也沒人念叨要他讓著官哥兒,更沒人催著他一定要上進。
寫字就寫字,寫得五張就能玩;背書就背書,背完了就能去拋皮球,他想看螞蟻就能看螞蟻,想去鉤魚就去鉤魚,還能拉小弓箭。灃哥兒打小跟養娘睡,來到小香洲裡跟著明沅睡了幾夜,便再不肯跟養娘一道了。
夜裡就跟明沅睡在一張床上,雕花床又寬又大,睡兩個人也足足有餘。灃哥兒睡覺老實的很,從來也不亂翻,枕在軟枕頭上自個兒規規矩矩睡到天亮,他側睡著把身子藏在被子裡,只露出腦袋來,輕悄悄跟明沅說:「姐姐,我不回去了罷。」
明沅喉嚨口一梗,摸了他的頭,伸了小手指頭出來:「不回去了,我跟你拉勾。」灃哥兒眼睛笑的瞇成一條縫,伸出小手指頭,兩個人真的拉了勾,灃哥兒往明沅懷裡挨一挨,打著小呼嚕睡著了。
他原來在棲月院裡,安姨娘怕摔著磕著他,拘了他不許動不許跳,到得明沅這兒再沒什麼顧及的,只不往水邊去不爬高,春日裡又正是長個子的時候,他動的多了胃口就開,魚肉奶蛋樣樣不少。
小孩子是最經養的,一病便瘦,一養就又胖了,連著他去上房請安,紀氏見了都奇一聲,戲言一句說是明沅吃福好,連帶著把灃哥兒也給養肥了。
話雖是玩笑,理卻是真的,安姨娘跟明湘兩個能用多少,再不能為著灃哥兒單獨整一桌子菜,雖是一日五頓頓頓不少,可那些個魚蝦豆腐總沒有肉蛋乳子吃著長身子,明沅是打定了主意絕不把他還回去了。
這會兒說要去棲月院看明湘,他看是想看的,可他怕去了不回來了,什麼也不肯帶,連著侍候他的小丫頭子跟養娘都不許跟著:「叫采薇去,茯苓不去!」茯苓就是侍候他的丫頭。
明沅牽了他的手:「好,便不叫茯苓去了,采薇跟著。」采薇性子辣,當著面也敢刺安姨娘兩句,灃哥兒知道她厲害,尋常也是她跟采菽兩個搭班看著灃哥兒寫字玩耍,只當把個厲害的帶了去,安姨娘就不能留他了。
明沅牽了灃哥兒,帶了一匣子茯苓餅一匣子八珍糕,俱是養人的,走到花廊邊明洛已是等著了,她瞧見灃哥兒一怔:「你把三弟也帶來了?我還當你不帶他來呢。」
明沅知道她的意思,緊緊灃哥兒的手:「總該來的。」
明洛扁扁嘴兒,打頭陣先進去了,棲月院裡頭一片愁雲慘淡,安姨娘再想讓女兒出挑,也不能讓她病裡到前邊去見客,她一徑兒的辛酸落淚,一片心意全是為著女兒,哪裡知道她竟半點也不領情。
見著灃哥兒眼睛一亮,才伸了手要抱,明沅拿手一擋:「趕緊給姨娘問安。」
安姨娘一窒,臉上尷尬手卻沒伸回去:「哥兒不日就要進學的,功課如何了?」灃哥兒給她問安:「我背了書還寫了字。」
明沅一眼色過去,采菽留下看著灃哥兒,采苓拎了東西跟明沅進廂房,裡邊屋子不通氣,滿屋子的藥味兒,明湘躺要床上,蓋著一床厚被,人熱的起虛汗,不時坐起來喫茶。
她已經淨餓了幾日,說是敗火,嘴裡越吃越沒味兒,先還能用半碗粥,如今吃個幾口就放下了,一張瓜子臉越發瘦削,見著明沅明洛強撐著笑一笑:「倒讓你們這樣晚還來一趟。」
明洛吱吱喳喳同她說話,一會兒說花開的如何好,一會又說宴上吃了些什麼菜,專撿趣事兒告訴她聽,明沅原想把話頭茬開,誰知道明湘聽著竟笑起來,明洛說完了就歎:「等你病好了,那玉蘭花也開敗了。」
「沒有玉蘭還有桃杏櫻李,總有花兒好瞧的。」明沅把那匣子一開:「四姐姐要不要用些八珍糕,才叫廚房做得的,還是熱的呢。」
她不拿出來倒好,拿出來滿屋子甜香,明湘餓的這些時候,早就餓過了頭,胃火燒心全叫這香味勾了起來,她伸手拿了一塊,不一會子就把軟糕吃了兩塊下肚,這才覺得身上有力氣些。
明沅見這模樣一皺眉頭:「四姐姐這是怎的?夜裡沒吃?」
吃是吃了的,也一樣是白粥,喝那一碗苦藥,再吃白藥哪裡嚥得下,滿肚子是水,偏大夫說她是虛火,安姨娘便覺著得淨餓敗火,她聽見這話紅了臉盤:「大夫原說要去火的。」
「那也不是這麼個去法兒!」明洛先自急了:「得拿溫牛乳子熬的米仁兒起花,那個性平才是養人的,你這麼餓法,再把胃餓壞了!」
趕緊給她倒杯水順氣,這點心原是給她送藥的,這會兒倒成了正餐,明洛立時就站起來:「不成,我得跟太太說說去!」
明湘一把拉了她:「我已經覺著身上好了些了,過得兩日許就能出門了,萬別為這個去擾了太太。」
明沅也跟著扯住明洛:「這會兒天都暗了,有甚事,明兒再說罷。」等到明天,她就去試探紀氏,看看她有沒有那個意思,讓灃哥兒長久留在小香洲裡。

☆、第88章 嫩炒枸杞芽

明湘說得會子話便沒了力氣,靠在軟枕上瞌睡起來,她的風寒倒是好了些,還在床上躺著不下來,卻是為著肚裡沒東西,餓的。
大夫來了說是要敗敗火,叫她少吃兩頓清一清腸子,安姨娘便把這一句當作了金科玉律,給她吃些米粥醬瓜,吃的她反出來也是醬瓜味兒,本來就是病去如抽絲的,吃食再不補上,人看著便懨懨的沒了精神。
安姨娘只當她是病還沒好,這會兒都急著叫安姑姑去求符灰來了,女兒一向是乖順的,怎麼偏是那一回就頂起牛來,莫不是春日裡萬物生發,叫院子裡的花精柳怪給魘著了。
她摸了銀錢出去不算,還想去求幾道符回來貼在明湘房裡,安姑姑原來就沒了進項,再不比原先體面,原來見著她叫個不停的那些蜜嘴兒,如今可不都換了另一番顏色,她逮著機會便想再撈一把,見著明湘咳嗽便說:「怕不是女兒癆?」
唬的安姨娘趕緊捂了她的口,總算還知道好歹,沒真個嚷嚷出去,唸了一聲佛請安姑姑去討神姑的水,日日倒出一小勺子來,攪在粥裡給明湘吃。
明洛伸手給明湘掖掖被子,拿帕子抹了她腦門上的汗,指了畫屏道:「便該給捂著,也不能拿這樣厚的被告子,該換床薄些的來。」
畫屏口裡應了,只不動作,明沅扯扯她的袖子:「你同她們說不著的。」畫屏聽了掖了手滿面陪笑,一面退出去一面說:「我給姑娘倒些茶來。」
明洛氣的瞪眼兒,在待月樓裡,哪一個敢這麼著同好說話,不說明洛自個兒,張姨娘頭一個就能活撕了她們,在別個院裡發作不得,鼓了嘴兒扭臉去看明湘,越發覺著她可憐,抽了帕子出來給她拭拭發間的汗,這麼個出汗法,人都虛了。
再進來的卻是彩屏,她張頭瞧一瞧明湘,咬了唇兒道:「五姑娘六姑娘勸勸咱們姑娘罷,她這是自個兒折騰自個兒呢,跟姨娘還有什麼隔夜仇不成。」
這裡頭情狀明洛不得而知,明沅卻聽灃哥兒說得一句半句,他也不知道這兩人怎麼就爭了起來,雜纏個半日只說姨娘生氣了,打了四姐姐,見著他那付害怕的模樣,明沅再沒有問過第二回。
「倒又混說起來,四姐姐不過是風寒,跟姨娘有什麼相干了。」明沅看看彩屏,衝她瞬瞬眼兒,這倒是個好丫頭,可這話若傳到紀氏耳朵裡,安姨娘吃了瓜落,明湘也跟著沒臉:「你仔細看著你們姑娘,要茶要水的勤快些個,她嘴裡頭想是沒味兒,屋裡香糖果子總有些,拿一碟來叫她含著,心裡也舒坦。」
彩屏知道明沅的意思,連連點頭應了,去翻了兩床薄被:「等姑娘醒了,再給她換過。」
明洛斜眼兒看看明沅,有心想問她,又咬唇忍住了,明沅指了茶盅兒:「時常給四姐姐添水,我看她渴的很。」一身一身的出汗,可不是渴呢:「我那兒還有半罐子黃連蜜,等會兒叫采薇送了來,再理得些灃哥兒的衣裳回去。」
彩屏聽見末一句不敢搭腔,外頭聲音響個不斷,明沅立起來出門去,才邁到門邊兒,聽見灃哥兒道:「不是,姐姐好!」
明沅一聽這話就冷了臉,連帶著明洛跟在後頭都哼了一聲,這些個事兒她一向是不沾的,既怕明湘難作又怕明沅不高興,可聽見這一句,便知道安姨娘是在挑唆灃哥兒。
安姨娘還真沒那個膽兒,她是想把灃哥兒哄回來的,知道他日日玩耍,說怕耽誤了他的功課,往後去學裡,吃師傅的戒尺。
可灃哥兒自家知道,明沅天天都教他背書,看他寫字,姐妹幾個裡,明沅的字卻是寫的最好的,作詩寫文她不成,死功夫卻容易,日日不綴的練著,總有心得,手把手教著灃哥兒寫一回,再聽他背書。
蒙學學的那些個,灃哥兒都會背了,顛過來倒過去的背上一回,明沅又叫他教九紅背書,灃哥兒正在興頭上,說他耽誤了功課,他怎麼肯認。
可這句話聽在她們耳裡便不是那麼個意思了,安姨娘窘迫的滿面通紅,明沅卻只當沒聽見,衝著灃哥兒伸伸手,灃哥兒便牽了她,不鹹不淡的告辭:「等明兒再來問姨娘的安。」
灃哥兒走到門邊了還扭頭看她:「姨娘,我明天再來看你。」
安姨娘扶著門框,心裡怨這個孩子油鹽不進,也不知道六丫頭給他喝了什麼迷藥了,又想著到底不是自個兒生的,養不親,等聽見這一句了,沒來由的眼眶一熱,這麼丁點兒大的人,是她看著爬看著站看著走的,又是苦澀又是酸楚,捏著帕子點點頭。
灃哥兒樂呵呵的轉了頭,又去問明沅:「姐姐,晚上還給我吃糖酪罷。」
明沅點了他的鼻尖兒:「你肯自個兒刷牙,我就給你叫糖酪吃。」這時候的牙具已經很是精緻了,明沅自個兒那一枝就是銀柄如意雲紋頭的,灃哥兒也有,只他到底是小孩子,偷懶兒不肯,每每都是茯苓給他刷的。
灃哥兒想都沒想,立時就答應了,一路走一路笑,明洛到得花廊把腳一跺:「真真氣死個人了!」
明沅知道她是為著明湘生氣,卻忍不住「撲哧」一笑:「你哪一天不氣死個八百回,得啦,明兒咱們同太太說說,這大夫若不靠譜換一個就是,哪能這麼干餓著。」
等她牽了灃哥兒手回去時,灃哥兒又是半點心事都無了,一路走還一路哼小調,九紅把穗州的那些改了大半,可這小調卻是刻在骨子裡的了,沒有唱詞就哼哼。
灃哥兒玩耍,她在邊上看著,嘴裡便也哼唱兩句,小人兒便是玩耍,耳朵也豎得老高,沒聽幾回他自個兒就會哼哼了,春日裡處處透著花香氣,暖香雜著濕氣潤了滿面,灃哥兒一步一蹦,還哼出個轉意來。
明沅由得他蹦跳,還讚他跳得高,回去洗了澡,廚房裡的糖蒸酥酪送了來,還有一碗櫻桃澆酪,明沅拿勺兒舀了紅櫻桃咬在嘴裡,撒了化開的紅糖,吃在嘴裡蜜了舌頭。
灃哥兒吃了一碗,鼓著肚皮把《幼學瓊林》背了一篇,明沅提出來問他,他俱都會答,洗漱過躺到床上,他還念著明湘:「明兒給四姐姐吃酪。」這些個東西棲月院裡尋常是沒有的。
明沅摸了他的嫩嘟嘟的臉蛋,心底一片柔軟:「好,明兒咱們給四姐姐送去。」
等第二日往上房去請安,明沅便道:「昨兒去瞧了四姐姐,還躺在床上起不得身,胃口倒還好,我同明洛兩個帶了糕去,她一氣兒吃了半匣子,總有五六塊,這麼看著,定是要好了。」
明洛原是想一氣兒吐苦水的,到了明沅這兒叫一口堵住,她忍得半日,拿眼睛瞬瞬明沅,到底把火嚥了下去:「很是呢,還叫我今兒去看她,只怕等她好了,衣裳帶子都要寬三寸了。」
喜姑姑才剛來報了做夏日衣裳的事,春日裡的冬天便在做了,如今才剛仲春,便急著做起夏季衣裳來,幾個孩子都在抽條,正是費衣裳的時候,去歲莊頭上出息不豐,顏連章又叫擼了市舶司的差事,可紀氏卻還大手筆的給女兒們做了衣裳。
「她們幾個都大了,自春到秋,有多少飲宴的,說不準王妃還得回來,總得有些體面衣裳首飾才成,按著原來的例再每人多做兩身罷。」多兩身便是一季有六套衣裳,說得一套是自頭到腳,不光是上裳下裙,還有腰封綁帶,襖衫裙裳比甲鞋褲樣樣都少不得,做這六套就夠擺一隻大箱子了。
「若是一人多做兩身,家裡頭的便不夠使了,還得到外頭去做。」喜姑姑飛快在心裡算出了數兒,紀氏點一點頭:「叫送些花樣緞子來給她們挑。」
說著又低頭去看手裡捏著帳冊,是這一季才剛送了來的,開了春就要春耕,發種養蠶都已經行進起來,下邊的莊頭是一季一報帳的,一個冬天過去,總有些損耗,何處要添牛,何處要添人,都由著下邊人報給莊頭,莊上再給出個總數來。
紀氏預備拿出來教女兒看帳,聽見這麼說明白她們話裡有話:「好啊,這是想叫我補貼點心錢呢,罷了,卷碧,你撿些送了去,再讓廚房給四丫頭燉些好湯水,昨兒莊上送來的枸杞嫩芽兒給她炒一道送去,看這兩個丫頭還有甚個好說道的。」
明湘生病打亂的紀氏心裡的計較,可這也是往後的事,若能早早得著程夫人青眼自然好,若不能,總歸明湘還小,她原是沒想著把明洛嫁到程家去的,明洛這個性子原就是有些辣的,要是明沅大些就好了。
幾個丫頭裡邊倒是她最穩妥,才剛明洛便要衝口而出了,叫她一句話給堵得軟和起來,紀氏知道這三個裡頭怕是明沅拿主意的,心裡也寬慰,是個懂事知禮的,有這麼一個,另兩個也跟著省心起來。
明沅迎著紀氏的目光笑,兩隻手交疊在膝蓋上:「太太,等料子送了來,我給灃哥兒擇吧,安姨娘這幾日照顧四姐姐,人都瘦了一圈兒,我想著總歸也是送到我那兒,一事就不勞二主了。」
紀氏不意她說這些,抬眼兒一看,見她還是那付模樣,人正身直,口角含笑,紀氏收回目光笑一笑:「你哪裡知道挑衣裳了,還給安姨娘送去,叫她挑了,再送到小香洲,給灃哥兒也做六身罷。」
明沅面色自若,點頭應了,心頭卻倏地一緊,紀氏這便是不允了。

☆、第89章 酥炸黃金柳

一個試探一個婉拒,兩句話便探了底,明洛縮了舌頭不敢出聲,眼睛一時看看這個,一時又看看那個,再沒想著明沅會乍著膽子去討要灃哥兒,心裡暗暗嘖舌,有心想幫她說兩句話,卻又不知道說些什麼合適。
明沅也不知要如何才能打動紀氏,此時心裡止不住的後悔,不論她多想留下灃哥兒,只要紀氏不允,她就半點法子也沒有。
原本以為紀氏肯讓灃哥兒到小香洲來住,雖則有明湘生病的因由在,也是覺著安姨娘做的不妥當才有此一舉,棲月院裡的事哪裡能逃得過她的眼睛耳朵,可不成想竟還要把灃哥兒擺在安姨娘跟前教養。
明沅心裡一涼,卻還坐的定,嘴角的笑一分都沒鬆下來:「太太說的是,我只怕擾了四姐姐養病呢。」趕緊把這話頭揭過去,就怕把話說死了,往後不好再提。
紀氏也不多作糾纏:「得閒了去瞧她便是,也別常把灃哥兒帶去,他人小,過了病氣怎麼好,再過幾日就要開筆啟蒙的。」
聽得這一句,倒更摸不著她的心思了,一面是不肯把灃哥兒挪過來,一面又不叫他常去棲月院,明沅口中稱是,心裡琢磨不透。
澄哥兒一直坐著不曾開口,眼睛卻不時打量過去,看見灃哥兒挨著明沅,規規矩矩坐定了,把手放在膝蓋上,滿眼懵懂的模樣,笑著伸手拍拍他:「竟這麼快,連灃哥兒都要正經拜師傅了。」
看著灃哥兒倒似看見了自己,他只在生母嫡母中間為難,可灃哥兒往後頭頂上卻壓了三重山,看著他小身子坐得板正,摸摸他的頭:「我還嫌一個人在外頭沒意思的很,到時候就叫灃哥兒同我住著罷。」
明沅不意澄哥兒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跟著澄哥兒住在澄心書齋那是再好沒有的,明沅不急著接話,明潼卻笑:「你讀的什麼書,他讀什麼書,哪能在一處。」
澄哥兒蒙學十三經俱都學全了,如今都已經開始破題作文章了,紀氏只笑一笑:「你有這個心自然好的,只他太小了些,你自家還是個半大的小子呢,就能看顧他?」
說著便略過了灃哥兒,嘴上卻說起了四時農事:「過得二月二便是春耕,這會兒蠶都過得一旬了,那菱角蓮藕也都有時鮮的送上來,今兒便叫廚房做三白湯。」
這些東西她說得一句,明沅幾個便聽得一句,明沅尚好些,總有一個喜姑姑在,她也能知道些帳冊上頭的事,明湘跟明洛看的帳冊還是自家小院裡頭的造的冊,俱是些個小物,除了明蓁那一回,三姐妹半是聽半是看的接觸了家事,到這會兒還沒學到看帳。
明潼卻是早早就學了的,她接過口去:「我看今歲蓮藕菱角芡實這些再不能少的,去歲便少,今歲再少,便該責問莊頭了。」
明洛扁了嘴兒不說話在,明沅卻還想著灃哥兒的事,也不過一刻就到了時辰,等她們往前去頭去上學,明潼看著一併出去的灃哥兒道:「娘為甚不許,我看六丫頭帶的很好。」
一個是假規矩,得勢就想著往上攀,原來倒錯看了她;另一個是泥人性子,倒不如把灃哥兒交給明沅,她才多大點子,能有多少見識,如今的灃哥兒可不就聽不著讓他好好讀書的話了。
紀氏能知道的,明潼也一樣能知道,不獨明湘生病的事兒,平日裡那些教導灃哥兒出息上進的話,也是一字不落的吹進了明潼的耳朵裡。
紀氏不拿這些當一回子事,她卻在心裡冷笑,灃哥兒都已經離了蘇姨娘,竟還有一個促著他不斷上進的,打量什麼?便是灃哥兒中了舉作了官,還能為著她討個誥命不成,縱有也是給紀氏的,再不濟還有個蘇姨娘,怎麼也輪不著她去。
紀氏看看女兒,眼睛一掃瓊珠瓊玉便退了到後罩門外,紀氏這才道:「六丫頭才多大點子人,怎麼好把個哥兒交給她照看。」明沅看著老成了,年紀卻小,真把個哥兒正經挪到她院裡,可不吃人說嘴。
「那就由著那院裡頭這樣鬧法?原看著她是個老實的,沒成想竟也有作反的一天。」明潼實看不上安姨娘,那份子老實小心原還得著一句識實務,如今看一俱是假的,自家沒有半分主意便罷了,那樣的話竟也能說得出口來,若真壞了明湘的名聲,一家子姐妹跟著遭殃。
「她若沒那些個想頭了,才該仔細盯著了。」紀氏撫了撫女兒的肩膀:「前頭吊著蘿蔔就不怕驢不拉磨,農家人都懂的道理,你怎麼不明白了。」
六丫頭倒真是個不想的,也不怎麼就養出這付脾性來了,打小只當她是叫人教的懂事,可喜姑姑才看了她多少日子,身邊那些個丫頭裡頭倒有伶俐的,卻沒有個能鎮得住院子的,若不是她自個兒見事明白,哪有養得出這樣四平八穩的模樣來。
灃哥兒確是不能再在棲月院裡養著了,敢挑唆得女兒偷漢,就敢挑唆養子犯上,總歸只得兩年多就要到外院去的,常跟著六丫頭只不佔了名分就是。前頭既有澄哥兒又有官哥兒,灃哥兒要麼是天上的文曲星,若不然也不過平平,再跳不出框去。
紀氏想的卻是過繼,袁氏開了口,那付算盤打的辟啪響,澄哥兒已經大了,怎麼會跟她親近,便是襲了大房,想著的也還是二房自家人。
灃哥兒便不一樣了,他自生下來便養要安姨娘院裡,又還年小,把他過繼了去,再隔得遠些,過得幾年便是原來熟悉的,俱都陌生起來。
縱到了年節裡,哪有姨娘出來交際的,教會他把「太太」叫作「二伯娘」,前頭先費些功夫,往後跟人便親了,澄哥兒這個年紀再捂也親不過紀氏明潼,何苦白費百般心思,作那無用功。
「你三嬸,這回不買人了。」紀氏淡淡提了一句,明潼立時知機,紀氏心裡一直擺著澄哥兒,越是養了自個兒的兒子,她便越是想著澄哥兒的出路,最好便是過繼給大房去,再沒有第二條路能走得更好。
明潼嘴角一彎:「這回她可不扯皮了?」
「不許這麼說長輩。」紀氏嘴裡念叨女兒,卻眼中帶笑:「怕要等你爹回來再能細論,如今跟我開不出那個口來。」袁氏跟紀氏便是為著過繼交惡,原先要的五百畝水田,這回也還是這個價兒,只心裡頭的底價放的寬些個,原是想著最少三百畝的,這會兒兩百畝也就儘夠了。
「那他的親事怎辦?咱們豈非管不著了。」明潼才說的這一句,心裡瞭然,怪不得找的是趙家姑娘。
趙家能幫得上澄哥兒的忙,有個好家勢往後在大房也更硬氣,姑娘又是個和順的,跟袁氏兩個頂不到一塊去,袁氏縱佔著名分,也不敢十分拿捏兒媳婦。
若真是個會管事掐尖潑辣的,婆媳兩個先處不到一塊去,把澄哥兒夾在中間難作人,紀氏還不能伸手管隔房的事。
母女兩個都知道這樣才是最好,心裡也未嘗沒有鬆一口氣的意思,澄哥兒跟在身邊這些時候,一向當他親生子待,也不說欠了他的,能補得一分便是一分罷。
外頭一路鶯聲燕語,桃李滿枝,明沅便只皺了眉頭,她把灃哥兒送往前邊去,他這些日子跟著澄哥兒在勝瀛樓裡學書,澄哥兒牽過他的手:「六妹妹放心,我定然看好了三弟。」
明沅知道他是一語雙關,雖不曾定下來,卻也謝他這份心意,衝他行了半禮,灃哥兒乖乖把手交到哥哥手裡,看著明沅往回走,隔得半晌抬頭問:「我是不是不跟姐姐住?」
他聽的懂,卻不敢問,澄哥兒待他一向親和,很是個當哥哥的模樣,灃哥兒這麼可憐巴巴的一問,澄哥兒心裡先軟了,摸摸他的頭:「縱不跟你姐姐住,過得些日子也同我住了,今兒就跟我回屋,我叫廚房做酥炸黃金柳。」
莊子上頭才送來的雞鴨等物,澄哥兒喜歡吃炸物,小鵪鶉小斑鳩骨頭都太細,不常給他上,雞腿雞脯卻尋常,拿刀切成長條,拿蛋液包裹著面往油鍋裡下,炸得金黃香脆,因著油膩,明沅並不吃,灃哥兒也就曾吃過,瞇著眼睛連連點頭。
到底是小兒,立時擔憂拋到了腦後,澄哥兒低看看他,心底可憐他,叫過蟬衣:「你去街上買些小玩意兒來給三少爺。」蟬衣摸了錢出去,真個買了花鼓糖人回來,灃哥兒眼睛都看得花了,捏起來不知玩哪個好。
澄哥兒也不拘著他讀書,讓蟬衣看著他,陪他玩樂,自家往書齋中去,還吩咐了小廝記著給灃哥兒餵水。
明沅一路去綠雲舫都不曾開笑顏,明洛在她身邊側頭看看她:「你也別太憂心了,太太怎麼說便怎麼是罷。」
非要把灃哥兒要過來,可不跟明湘生分了,明洛自個兒覺得三個人是一塊的,若真不好,她也沒趣兒,明沅看她倒皺起眉頭來了,眉頭漸鬆:「並不為著別個,只為灃哥兒,他長大這麼大,竟連糖酪也沒吃過幾回。」
明洛這下瞪大了眼兒,落後又瞭然,嘴巴一抿:「就是那麼個毛病,四姐姐還是她親生的呢,也不過這麼著,也不知道這摳摳索索是想作甚,難不成還得她給四姐姐攢嫁妝銀子了!」
張姨娘只明洛一個女兒,父母親人早就不知在哪兒,她的月錢全花用在明洛身上,兩個加起來一月有八兩,自小存到大,也有二三百兩的銀子,明洛才能在吃穿上頭挑剔,便是存這些也沒想著往後嫁妝的事,這些都小添頭罷了。
對宅子裡的人來說二三百兩不是大錢,出嫁更用不著,小妾也不能置私產,存下來也不過作衣食用,可對外頭農家,這便是一筆巨款,靠著它就能置宅買田,搖身成了富家翁。
明沅還沒火,明洛倒氣起來:「論理不該說這話,可你弟弟養在她跟前,少說也五百兩銀子貼補進去了,咱們才拿多少月錢就能置辦東西,她昧下這些,外頭連宅子都能置上了。」
張姨娘是在外頭呆過的,她時常念叨明洛吃穿用度太過,總得存下些來作體己,五十兩就能在鬧市賃了帶院落的房子了,明洛聽的多了,立時算出價來。
不算還覺不出來,這一算才知道安姨娘怕是把一多半兒都攢了下來,怪不得灃哥兒連酪都沒吃過幾回,更不必說另外打點廚房的銀錢了。
「我再不知道四姐姐過的這樣日子。」明洛歎出一聲,只知道她過的緊巴,卻不知道她過成這樣,一季總有四套衣裳兩套首飾,門面還算撐得住,哪裡知道裡頭這樣不堪。
明沅緊著手指不說話,縱然這回得罪安姨娘,也定要把灃哥兒留住,等進了綠雲舫,明洛拿起書冊來,明沅便衝著采菽招招手:「夜裡把喜姑姑請了來,我有事尋她。」

☆、第90章 杏花胭脂鵝

灃哥兒玩了一日,臨到澄哥兒放了課要帶他回去了,這才想起今兒交不出功課,抿著嘴巴瞪大了眼兒,脖子縮起來,不肯叫澄哥兒送回小香洲去,澄哥兒摸了他的頭:「我同你姐姐說,你莫怕。」
灃哥兒還是沒精打采,他知道明沅待他是好的,可這上頭也沒放鬆過他,只要他寫了字背了書,怎麼玩都成,可若是沒寫,不單不許他玩,還要罰他的,這是規矩,他去的頭一日跟姐姐拉過勾的。
連鑽過函碧棋室的石頭洞都沒能叫他高興起來,玉版折了好些柳條給他纏了個小花環,又用細柳枝子編了個花藍出來,哄他道:「三少爺摘些花回去,六姑娘瞧見了高興,就不生氣了。」
灃哥兒小眉毛一抖,覺得很是有理,他知道明沅喜歡什麼,拎了柳枝籃子往花園子裡跑,玉版跟在後邊不錯眼的盯著,澄哥兒人是老成,總還有些孩子心性,跟他一道玩樂起來,兩人先是掐花,跟著又撈起池子裡的魚來。
灃哥兒衝在前頭,拿折下來的柳條兒抽打水面,餘暉漾起一層層的金波,裡頭的魚兒叫喂的傻了,一有人靠近就都湧過來探頭爭食,灃哥兒還沒蹲身下去就有婆子過來:「哥兒可別禍害這些魚,這些個都有數!」
灃哥兒吃這一嚇,手上的柳條都落到水裡,眨巴著眼睛往後靠,蟬衣捏著網兜搶上前來:「瞎了你的老眼!有數,有什麼數,這些魚春日裡生那許多,你都給撈上來點數不成!不說咱們哥兒要幾隻,就是撈出來吃能怎麼著!」
婆子這才瞧見澄哥兒自廊上來,趕緊矮了身子告罪:「再沒見著哥兒。」蟬衣還待再罵,澄哥兒揮揮手:「叫她去看,看塘子原是她的差事,給她幾個錢當茶。」
婆子千恩萬謝,哪裡還敢接錢,搭了手訕高往後退,蟬衣啐一口:「這些個老東西,慣會看人下菜碟,給著三分顏色就開起染坊來了,又不是撈出來摔死,竟嚼舌頭。」
玉版手裡還拎了籃子,鼻子哼哼出聲:「該好好懲治了才是,連著主子也不放在眼裡頭了,當著面就該大呼小叫,打量人是瞎子呢。」
澄哥兒同明沅好,這兩個也時常得著些小東西,打小明沅就給澄哥兒打刀幣結子,越是大做的東西也越多,她院裡頭沒小廝,拘了丫頭不許她們輕易往二門上去,有個甚事便來托了玉版兩個幫著辦,為著蘇姨娘生孩子那會兒送了兩匣子糕點,倒謝了好些事物,玉版蟬衣看待灃哥兒總有幾分偏幫,見著那婆子不過哥兒當回事,便有三分惱意。
灃哥兒眼睛立在澄哥兒後頭看著,見蟬衣同那婆子相爭,唬的藏起了臉,這會兒探頭出來,眼睛一瞬一瞬,澄哥兒知道他自來膽小,拍拍他:「無事,你還想要哪一條?我給你撈出來。」
「要大紅尾巴的那條,那條漂亮。」灃哥兒立時高興起來,蟬衣撈了好一會兒,那魚一時往下沉一時又往上浮,灃哥兒看的出神,小臉皺到一塊,拳頭緊緊攥著不鬆開。
澄哥兒看著灃哥兒又想起自家身世來,他從沒叫這些下人磨搓過,不說磨搓,半句酸話也不曾有的。
因著養在上房,算是半個嫡子,娘跟姐姐護著他,哪個婆子在他跟前敢高聲大氣,俱都腆著臉笑,沒口子的誇他,原來不懂,聽的厭煩,連好臉色都沒有。
便是他出來撲個飛蟲蝴蝶,花園裡灑掃的都要贊上個一筐好話,如今才知道,哪裡是說給自己聽的,是說給娘聽的。
兩個人撈了兩條錦鯉魚,摘了滿籃子的花往小香洲去,明沅早已經等的急了,眼見著灃哥兒蹦著回來,看他一手花籃一手布兜,獻寶似的跳出來:「姐姐,都是給你的。」
采薇去拿大瓷缸,九紅接過小花籃,一屋子丫頭出來給他又是抹臉又是換衣裳的,灃哥兒樂陶陶的,跟著采菽去擦了臉兒,吱吱喳喳告訴明沅:「我今兒吃了炸肉。」他分不清楚雞鴨子肉,又是蛋又是面,炸出來咬在嘴裡只知道味兒好。
明沅謝過澄哥兒:「二哥哥可要留下用飯?太太那頭送了信,叫各自在自個兒院子裡頭吃。」顏連章送了信來,說是將要家來,還派了船隻運了些穗州特產,紀氏接著信臉色便不好看,卷碧來送信的時候還特特說了一聲:「喜姑姑這會兒怕不得空的,姑娘莫急。」
幾個丫頭還暗地裡頭猜測一回,莫不是顏連章屋裡頭添了人,采薇還道:「哪有貓兒不沾腥,原沒人跟著去的,說不得這回就又帶了方姨娘圓姨娘回來了。」
她們私底下說,明沅聽見一句,斥責了一聲,丫頭們也不過胡亂一猜,這會兒哪裡作得定,等理起院子來,那才是真的進人了。
澄哥兒擦了手,坐下喝了一盅茶:「好啊,一向聽說你這兒吃食好,今兒我也受用一回。」撿了枚青橄欖含在嘴裡嚼吃了,過不得多時廚房就送了小桌子來。
紀氏心緒不佳,兩人並不要酒,四碟冷菜四碟熱菜再加一道湯水一道點心便算是齊了,鵝掌鴨信是澄哥兒愛吃的,一碟嫩春筍用水焯過拿香油拌了,還有一碟子鮮菱角,就這麼粉嫩嫩的剝出來擺在碧綠碟子裡盛出來。
明沅笑道:「我愛這個味兒,倒不喜歡用糖漬澆過的。」菱角粉糯糯的,一碟子倒有一半叫明沅吃了,另一半卻是灃哥兒吃了。
就著杏花胭脂鵝脯子,一碗熱氣胖胖的粳米飯一多半兒進了澄哥兒的肚子,鵝肉片成片,先拿鹽淹過擺在深鍋裡蒸,蒸一道抹一層杏膩漿汁,把肉汁跟杏汁都吃透了,這才起出來片裝碟,一整只鵝吃的也只兩條腿。
灃哥兒原來吃的少,到了明沅這裡也跟著開了胃口,給他盛的飯全吃了不算,又喝了一碗蓴菜湯,還想伸手去拿蒸糕,叫明沅伸手給擋了,他放開了肚皮便似怎麼也吃不夠,明明喉嚨口下不去了,舌頭卻還饞:「可不能再用了,等夜裡你餓了再吃。」
灃哥兒拿過來咬一口,嘗到了味兒就撒開手去,到大瓷缸前頭去看兩隻紅尾巴魚,澄哥兒用了飯拿茶漱了口道:「我便不多留了,娘那兒我還得去一回。」
明沅送了他出去,澄哥兒一路慢行到紀氏院子裡,守門的婆子見是他,趕緊堆了笑,天色有些暗了,忙不疊的拿燈籠給他照亮:「哥兒仔細腳下。」慇勤的送到院中間,澄哥兒抬頭看看上房燈火,裡頭影影綽綽,還有官哥兒的笑聲,他頓一頓步子:「媽媽回去罷,這兒瞧得見。」
婆子哪裡當得這個,滿面是笑,嘴裡應著聲:「哪就破費這幾步路去,哥兒仔細摔著。」還是一路把他送進了正房。
官哥兒正背書,明潼抱了他一句句教他念,聽見澄哥兒來了,抬頭衝他一笑:「才還打發了丫頭往澄心書齋去尋你,這是打哪兒來?」
「在六妹妹那裡留了飯,娘呢?」澄哥兒坐到小杌子上頭拍著巴掌沖官哥兒伸伸手,官哥兒咯咯一笑,撲過來抱住澄哥兒,紀氏從裡頭出來:「可是同你六妹妹吃飯香,倒真沒見著哪個女孩兒似她這樣大肚皮了。」
澄哥兒微微笑,抱了官哥兒坐到羅漢床上去,原來他必是要問紀氏顏連章信裡寫了什麼的,這會兒卻開不出口來,紀氏竟也不提,只問道:「再沒幾日就要考童生試的,今兒到鬆快一日,可是弦子崩的緊了?依著我說倒不必太急,便等兩年也還早呢。」
「先生說試試不妨,我原也沒想著能一回就中的。」澄哥兒笑一笑,官哥兒扒著他叫哥哥,手指頭點點桌上的糖果盒子,澄哥兒伸手找開撿一個給他,紀氏笑罵一句:「這個小精怪,今兒吃了多少糖了,再壞了牙,旁個都不給他拿了,只好來纏你。」
官哥兒已經一口含住了,鼓了腮幫子再不肯吐出來,被澄哥兒輕拍一下:「這樣壞,往後再不給你了。」他就又纏在官哥兒身上,小狗兒似的拿額頭去蹭他。
紀氏看見澄哥兒便想起顏連章的信來,她再不成想,袁氏跟顏麗章兩個竟偷摸的把信送到穗州,說動了丈夫想把灃哥兒過繼了去。
原她就知道這兩個打的主意,只當定要等顏連章回來,竟瞞得風雨不透先送了信,看丈夫這口吻,十分裡頭,倒有五分意動了。
她心裡一哂,男人的記性總沒有女人好,許是把她想的太大度了些,過得這許多年,蘇姨娘連第三個孩子都生了下來,丈夫只怕當她早就不計較前事了。
紀氏拉著澄哥兒問長問短,這些日子他忙於功課,來去匆忙,才聽丫頭說了回今兒在院子裡頭耍,紀氏原也怕他繃得太緊身子受不住,這麼看來灃哥兒跟著一道讀書也有好處。
明潼嘴角含著淺笑,看著澄哥兒同官哥兒玩耍,官哥兒玩起來沒個夠,到了他睡覺的時候了,只拿手揉眼,還不肯睡,叫養娘抱在懷裡拍一會兒,趴在肩上闔了眼。
紀氏留了澄哥兒,讓明潼去看著官哥兒,眼見著縐紗簾子垂下來,她抿了唇兒:「娘同你,也不打什麼馬虎眼了。」
澄哥兒心頭一跳,只當紀氏知道他偷偷往清音閣裡送錢了,把心一橫索性認了,卻不防紀氏問他:「你三叔家裡沒兒子,一向是想要個嗣子的,咱們才從穗州回來就想著過繼了,等到如今你也大了,你自家覺著呢?」

☆、第91章 荔枝菌

澄哥兒再不成想紀氏會說到這個,他愕然抬頭,哪裡還能想著過繼好不好:「娘不要我了!」他自個兒也沒想到,頭一句衝口而出的竟是這話。
紀氏一陣酸楚,可澄哥兒能說這些,她又欣慰:「哪裡就是不要你了,大伯父家裡只明陶一個兒子,過繼必是從咱們家挑的。」
若是旁人只怕還撈不著,澄哥兒原來心頭一酸,這會兒那股子酸意退下去,只餘下滿心苦澀來,便不必紀氏細說,他這會兒也明白過繼的好處來了,他襲得一房,官哥兒再襲得一房,娘跟前養大的孩子都有了好前程。
「這事兒已經拖了三年多,只怕再不好拖了,你是娘一手抱大的,娘自然捨不得你,總歸就在一府裡頭住著,不過書齋換個地方罷了。」紀氏看他垂了頭,拍拍他的手:「等你爹回來,這事兒只怕要定了。」
澄哥兒擺在膝蓋上的拳頭鬆了又緊,緊了又鬆,半晌才答:「我知道了。」紀氏眼圈一紅:「便是隔了房,娘也還是你的娘。」到底大了,往日早就撲上來,這會兒還乾坐著,紀氏心裡一酸,伸手摸他的背:「你若不想,娘也不逼你。」
自然不會逼迫他,若不是澄哥兒,她再不會鬆口,那封信暫且按下,等丈夫回來不論如何都要把這意頭給扭過來。
澄哥兒身子還在屋裡,魂卻飄了出去,恨不得到無人處痛哭一場,他心裡半點也沒喜悅,反而酸痛難當,神不守舍坐了會子,浮著腳步告辭出去。
才走到迴廊邊,就看見明潼正了件煙色海棠羅的綢斗蓬坐在花蔭下,若不細看,還瞧不見她坐那兒,明潼如今也還比澄哥兒高半個頭,見著澄哥兒過來,她立起來笑一笑:「咱們好些時候不曾一處說說話了,我送你到院子裡去。」
澄哥兒一肚子心事,卻再不能對明潼吐露,他心裡還想著過繼的事兒,明潼卻沒提過繼,她陪得澄哥兒走過一段路,忽的說道:「你,可是去過清音閣了?」
澄哥兒腦子裡混沌一片,猛然聽見不及反應,點了頭才回過神來,他立住了身子看向明潼,明潼卻不看他,丫頭小廝俱都隔得遠,她伸手折了一朵海棠花揉碎了飄到風裡:「去看看也好,往後年節生日也去,原來怎麼著,還怎麼著。」
這話是明潼思量了好幾日問出來的,對她便是一大讓步,程姨娘上輩子張不張狂不論,這輩子她是才剛狂起來,就叫明潼把澄哥兒抱了來,底下再不會少嚼舌頭的人,叫他胡亂聽說,還不如及早告訴了他。
澄哥兒動動嘴唇,到底還是沒能問出「為甚關了程姨娘」的話來,他垂了手立得會子邁出一步跟上前,月亮迷濛的光打在臉上,照得明潼一面臉明一面臉暗,花枝白日裡看著簇雪堆霞鮮妍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