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種田記2


  ☆、第122章

約莫一個時辰後,祁山大吼一聲:「吉時快到!諸位請隨我來!」
聲音太具穿透性,東屋裡的陸家女人都震得神經一緊,齊齊站了起來,陸婆子有些激動,嚷嚷著去外面看熱鬧。
玉蘭道:「娘,咱們都是女眷不方便出去,還是呆在屋裡吧。」
陸婆子復又坐下,喃喃自語道:「是哦這是城裡,我還以為是村子裡呢,村裡有熱鬧看哪能錯過。」
玉蘭歎道:「祁家沒有女眷真是不方便,咱們來了連個招待的人都沒有,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哎!先前考慮到這些不打算來的,夫君又說祁山都張口相邀了,咱不來也不好。」
王冬梅也道:「是啊,自家呆習慣了,猛地來到陌生的城市陌生的宅院心裡空落落的,幹啥都沒有底氣兒,大嫂你說鄉下人進城是不是就說我這樣的!」說完,抿嘴笑起來。
玉蘭也跟著笑,「可不是嘛,咱們這些鄉下小地方的到了大城市難免束手束腳,在城裡人看來就覺得咱們小家子氣。」
妯娌倆笑起來,氣氛頓時輕快多了。
王冬梅道:「難怪堂嫂回村那麼不習慣,換著讓我來城裡住,我也會不習慣的。」
玉蘭道:「不習慣只是暫時的,住上一陣兒也就習慣了。」
小庚嚷嚷著要出去看熱鬧,陸小乙其實也想出去目睹古代開業的盛況,無奈陸婆子堅決不同意,她擔心外面人多眼雜,萬一出個拐子把小庚拐走了怎麼辦!
陸小乙想想也是,城裡畢竟不同於鄉村,左鄰右舍都知根知底,來個貨郎都要盯掉人家三層皮,更別說其他陌生人了。當然,村民不是惡意的盯梢,而是出於八卦之心。總想打探來人是哪家的客人,為什麼而來,是不是發生什麼事了,諸如此類的八卦心態讓村民對進村的陌生人尤為在意。
這時。傳來一陣辟里啪啦的鞭炮響,小庚更急了,非要出去不可。
陸婆子把他拖過去梏在懷裡,好言哄著,直到鞭炮聲停歇。他才撅著嘴從陸婆子懷裡掙脫出來,再次跑到窗前,透過窗縫往外看。
陸小乙把窗戶推開半扇,一股濃烈的硝石味兒撲鼻而來,能聽見陣陣喧嘩的人聲,氛圍很是熱鬧。
小庚遺憾道:「大姐,炮仗肯定被人撿光了。」
這小子擔心的竟是炮仗,陸小乙笑著錘他的小髮髻,「放心吧,沒人跟你搶小炮仗。一會兒客人走了,大姐帶你出去撿。」
小庚笑著點頭,盼著客人快點散去。
客人都是送了賀禮的,還有開業宴等著他們呢,等到吃飽喝足後才會散去。
祁山在城西的醉八仙包了幾桌席面,陸家女眷的席面是酒樓送來的,齊齊滿滿擺了一大桌。
陸婆子笑開了花,先前還說祁家父子是缺心眼,這會兒又改口誇讚祁山想的周到,玉蘭和王冬梅也喜上眉梢。心情愉悅極了。
是啊,怎能不愉悅呢!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吃大酒樓的席面呢,面對各式碗盤裡色香味俱全的菜色,真是又饞又捨不得下筷。
陸小乙才沒這麼多想法。瞅一盤鵪鶉蛋不錯,手到眼到迅速夾到碗裡。
陸婆子道:「嘖嘖,瞧這蛋真小只,也不知城裡的雞咋長的?生出這麼小的蛋來。」
王冬梅笑的歡,「娘,這哪裡是雞蛋呀。分明是鳥蛋!」
「鳥蛋?」陸婆子疑惑,「這得掏多少鳥窩啊?嘖嘖,城裡人真會吃!」
陸小乙本想跟祖母普及一下鵪鶉蛋,忍了忍還是閉了嘴,還是不給自己找事好,免得最後把鵪鶉蛋解釋清楚了,自己又落到套裡,還得挖空心思來解釋她如何知曉這是鵪鶉蛋。
小庚一聽是鳥蛋,來了興致,嚷嚷著要吃,玉蘭幫他夾一個,他啊嗚一口就塞嘴裡了。
「也不知吃起來是啥味?」說著話,陸婆子也伸筷去夾,奈何鵪鶉蛋小而圓,她夾了幾次都滑掉了。
陸小乙幫她夾一個,笑道:「祖母,掏鳥窩不容易,你多吃點。」
陸婆子吃下,砸吧兩下嘴,失望道:「這不跟雞蛋一個味兒嗎?」
「祖母,雞蛋是蛋,鳥蛋也是蛋,只要是蛋就是一個味兒!」
「既然都是一個味兒,幹嘛不用雞蛋,犯得著掏鳥窩嗎?嘖嘖,這些城裡人真是多事!」陸婆子立即對鵪鶉蛋失去了興趣,開始夾肉菜吃。
大酒樓的菜,講究色香味俱全,其次才是份量,而鄉下酒席則是份量排第一,其次才是色香味。席面受眾不一樣,席面風格也不一樣。
就比如現在,覺得紅糖肘子好吃,一人夾幾筷,肘子就沒了;覺得香酥雞好吃,雞腿分給小庚和小丁後,雞也就沒了;覺得現炸酥肉好吃,一人分幾塊,盤子就見底了……
陸婆子抱怨道:「這是什麼破酒樓,做飯小氣成這樣?就不能多整點?」
陸小乙笑,「祖母,酒樓是做生意的,整多了咋賺錢?」
玉蘭知道陸婆子的脾氣,生怕她跟祁山抱怨這些,趕緊解釋道:「娘,菜的份量雖少但品種多呀!你瞧瞧,咱三個大人就上這麼大桌席面,祁哥做事多敞亮啊!」
陸婆子點頭,繼續吃菜,一頓飯吃罷,酒樓的小二就過來收拾杯盤碗盞。
男人們還在酒樓吃喝,陸小乙見院中無人,便帶小丁小庚出了東屋。
小庚對院角的木人樁興趣濃厚,他不懂搏擊,卻如小猴兒般吊著樁手玩耍,小乙和小丁溜到前面店鋪,見右邊鋪子留著一人看守鋪面,此人正是張鐵牛。
開張之喜,張鐵牛也穿的整潔,一改往日一身短褐裝扮,穿上壓箱底的細布長衫,無奈他牛高馬大的身形跟飄逸的長衫風格不搭,看起來有些違和,他自己也有些拘謹,完全不像往日那麼隨意,好似被衣衫捆束起了天性,彆扭極了。
小乙小丁輕手輕腳走過去,奈何張鐵牛耳目聰明,扭頭朝她們看來。
陸小乙嬉笑著跟張鐵牛打招呼。
張鐵牛雖然跟小乙熟,但小丁卻是他第一次見,而且還是這麼一位乖巧秀美的小姑娘,他立即變得拘謹起來,黝黑的臉頰看不出紅暈,耳朵卻出賣了他。
陸小乙知道他外表粗野內心羞澀,大方的介紹道:「張叔,這是我妹妹陸小丁,小丁,這是張叔。」
小丁乖巧的喊著張叔,張鐵牛嗯了一聲,極小聲,恰巧有人來賣餅,張鐵牛立即轉移到賣餅上,小乙小丁也走到櫃檯前幫他。
來人是老顧客了,跟張鐵牛熟識,笑道:「喲呵,鐵牛兄弟,哪裡請的小姑娘?你們不會學城南都豆腐店吧?請個豆腐西施來,生意好到爆!」
張鐵牛粗聲道:「去去去!少他媽的胡咧咧,說,幾個餅?買完趕緊滾蛋!」
那人知道張鐵牛性子,能開玩笑的時候不用自己開口,不能開玩笑就少惹,惹他犯了牛脾氣,能把自己舉起來輪十圈,摔地上還能再補上幾腳。
那人哈哈一笑揭過這茬,道:「三個芝麻的!」
張鐵牛取三個芝麻烤餅砸過去,吼道:「二十一文!給錢!」
張鐵牛手勁不是蓋的,三個烤餅如同三塊石頭朝那人砸去,那人晃晃悠悠接住餅,最後一個沒控制好力道,裂開一條口子。
那人笑道:「哎喲,鐵牛兄弟,你能不能穩著點,瞧這餅都裂口了!」
張鐵牛卻道:「裂口了有什麼不好,省的你回家還得掰開!趕緊的,給錢給錢,二十一文!」
那人驚呼,「咋漲價了,昨天還是六文錢一個!」
「今天新開張,餅子各漲一文錢,愛買不買!」張鐵牛不耐煩。
陸小乙在一旁看得嘴角抽搐,這是什麼服務態度,服務員虎背熊腰長相彪悍粗聲粗氣暫且不提,就論他這拽拽的態度,一句愛買不買,就能把生意搞砸!
誰知那人卻道:「我也不想買啊,我家老娘要吃,我能不買嗎?不過話又說回來了,這餅子真是好吃,尤其芝麻味的越嚼越香。」
小乙小丁聽到外人稱讚她家餅子好吃,相視一笑俱是歡喜。
張鐵牛也很得意,「那是肯定的,一夫城獨一份的生意,除了咱們這兒,你去哪兒都買不上!算了,看你是熟人,二十文三個餅賣你得了!」
那人挺高興,給了二十文又對張鐵牛道:「祁總鏢頭咋說轉行就轉行了?往些年押鏢不是乾的風生水起嗎?」
鏢局之間的競爭,外人如何知曉,張鐵牛也不會明說,「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咱不想死在沙灘上就轉行了唄!我告訴你啊,別以為咱轉了行就好欺負,咱提起刀照樣能砍人!」
張鐵牛說的是實話,那人也信服,點頭道:「那是那是,不過祁山鏢局也是出了名的講規矩,從來不會亂砍人!」
「你這不是廢話嗎?咱要亂砍人,現在哪能在這兒賣餅呀,都他媽蹲大獄呢!」
這時,又來了兩個大嬸買餅,張鐵牛朝那人揮手:「去去去,別耽誤我做生意,改天空了請你喝酒!」那人挺吃他這套,應承著樂呵呵的走了。


  ☆、第123章

那人一走,張鐵牛立即換上一副笑顏,粗嗓門的粗獷男人非要用小蘿莉一樣的嗓音說話,「幾位大嬸想買點什麼餅?」
陸小乙聽得渾身一顫,苦著臉望向張鐵牛,眼光傳遞著『張叔你正常說話好不好?』怎奈張鐵牛顧客至上,看都不看她一眼。
其中一個瘦臉大嬸跟陸小乙同感,反射性的夾住籃子往後縮,另一個圓臉大嬸卻呵呵笑,「莫怕莫怕,這人好著呢!前次買餅見我東西多,還幫我送回家去,是個好人啊!」
張鐵牛被誇獎了,哈哈大笑起來,這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帶動胸腔震動,胸腔帶動胸肌震動,胸肌扯動臂肌,好似整個身子觸電般的抽搐。
瘦臉大嬸嚇得後退一步,疑惑道:「這家餅子真那麼好吃嗎?要不咱們走吧!」
圓臉大嬸熱情的把瘦臉大嬸拉上前,「好吃好吃,以前他家用驢車馱著賣的時候,我老買著呢!如今換成大鋪面,買的人更多了!」
張鐵牛終於把心底的喜悅之氣吐納完,輕言笑道:「大嬸,買那種味道的呀?」
這次不管陸小乙,連小丁也打了個冷顫。
圓臉大嬸道:「原味五個芝麻五個。」又問瘦臉大嬸:「你要幾個?」
瘦臉大嬸幾不可見的掃視張鐵牛一眼,「每樣一個行嗎?」
「行啊行啊!怎麼都行!」張鐵牛爽快極了,各樣餅子取六個,小心翼翼的端出來,恭恭敬敬的遞給兩位大嬸。
若不是先前見他粗魯的砸餅子,陸小乙簡直就信了他是一位服務周到顧客至上的好員工。
兩位大嬸在付錢時又起了抱怨,紛紛抱怨餅子太貴,陸小乙以為張鐵牛又會甩出一句「愛買不買」,誰想他卻賠笑耐心解釋道:「大嬸呢,咱這都是小本生意,利薄的很啦。實話跟你說,這些餅子也是從別處買來的,進貨價錢漲了賣價不得不漲啊!而且,你瞧咱家新建的三間鋪面。大大小小投了不少銀子,光靠賣餅一文一文的賺,也不知何時能賺回來,哎!我還等著它賺錢娶媳婦呢!」
瘦臉大嬸指著小乙小丁道:「你兩姑娘都這麼大了,你莫不是個老鰥夫?」
張鐵牛一臉很受傷的表情。趕忙搖頭說不是,小乙小丁忍著笑,也解釋說不是。
瘦臉大嬸信了,圓臉大嬸又來補刀,驚訝道:「你還沒娶過媳婦?嘖嘖,我瞧著你是該抱孫子的人了!」
張鐵牛受了極大的內傷,小乙姐兩不厚道的噗嗤笑出聲,圓臉大嬸立即露出尷尬的笑,「你別介意啊,嬸眼神不好使。」
張鐵牛嘿嘿笑道:「沒事沒事。我這人面相老,被人誤會是常事!」
圓臉大嬸覺得張鐵牛性子不錯,安撫道:「放心吧,嬸兒幫您留意留意,誰家有嫁不出去的大姑娘或是再嫁的小寡婦,嬸幫你保媒!」
張鐵牛笑開了花,連誇兩位大嬸是好人,好人大嬸便不再計較漲價的事,付過錢笑瞇瞇的走了。
陸小乙問張鐵牛,「張叔。先前賣餅那人,你幹嘛對他那麼凶?對後面兩位大嬸態度又好極了。」
張鐵牛笑道:「先前那人曾在咱們鏢局幹過,人熟也就不在意態度了,該罵的罵出口。該吼的吼出聲,兄弟間沒那麼多顧忌!」
陸小乙恍然,這時又來人買餅,一時忙起來,小乙小丁也幫忙搭手,忙過這一陣兒。小乙小丁去後院看小庚,見他還在木人樁上吊著玩耍呢!陸婆子玉蘭和冬梅都出了東屋,在院內走動透氣。
男人們吃席回來,已是一個時辰後,祁山喝得臉頰紅紅被祁風和餘糧攙扶著,陸忠要趕車回村,喝得不多,反倒是陸壽增和陸勇喝的有些飄。
陸忠要告辭,祁山卻不讓,喝醉後大嗓門如敲鼓,拉著陸忠說道:「陸老弟,大哥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今天是我這些年最高興的一天,也是我真正敢放開了喝的一天,你知道為什麼嗎?」
陸忠搖頭,祁山笑道:「因為我終於對得起我的老娘了,再也不讓她為我操心了!好啊好啊!終於不再走那條鏢路,終於可以安安穩穩過日子了,這都多虧你幫忙啊!哥我謝你!」
陸忠實誠道:「不敢當不敢當,祁哥,咱們是相互幫忙!」
祁山哈哈大笑,「陸老弟別急著走,晚上咱們再喝幾壇,一醉方休!」
家中無人,陸家人哪裡肯久留,堅持要走,祁山又要留客,僵持不下,還是祁風勸道:「爹,你別為難陸叔了,來日方長,陸叔有的是機會陪你喝酒!要不這樣吧,難得嬸嬸們進一趟城,讓陸叔帶她們出去逛一逛,陸家祖父和陸家小叔醉酒,正好讓他們歇息片刻,等陸叔逛完回來一併回村。」
祁山想了想覺得可行,便讓祁風去安排。
於是,陸婆子玉蘭冬梅連帶小乙她們一起上了祁家馬車,由祁風牽著,陸忠和餘糧護衛著,緩緩往城裡繁華地去。
一夫城最繁華的莫過於東大街和西大街,一路上熙熙嚷嚷人聲鼎沸,鄉下人沒那麼多忌諱,陸婆子更沒有,一把掀開車簾好奇的往外瞅,「嘖嘖,這麼多人好熱鬧啊!」
祁風道:「陸婆婆,下來瞧瞧不?」
陸婆子點頭,「既然來了就下來走一走看一看唄!」
祁風對西大街很熟悉,拐到一處車輛寄存處,付兩文錢領一個編號牌,然後帶著陸家眾人逛街去。
陸婆子愛看熱鬧是真,心疼孫子也不假,一下車便緊緊拽住小庚的手,生怕一個不留神被拐子拐走了。陸忠笑她太緊張,陸婆子黑著臉罵陸忠,直到陸忠把小庚頂到肩頭,陸婆子才放心。
西大街還是這麼繁華,陸小乙好久不來,仍能感受到屬於西大街的獨特氣息,路過曾經吃米油茶的飯館,發現已經更換了門臉,如今該做雜貨生意。
陸小乙有些悵然,那麼好吃的米油茶怎麼就關門了呢,她還想著跟餘糧再來吃一次的。悵然間,見餘糧也在往那邊看,兩人目光一相遇,心知肚明的相視一笑,陸小乙心情又好起來。
陸忠道:「娘,我今天出門帶了銀錢,你有啥想買的儘管開口。」
「哎喲,可算是享上福了,世上當娘的最喜歡聽的就是這句話!」陸婆子見兒子如此孝順,臉上笑開了花,道:「要說買東西啊,真是什麼都想買,可是買東西就得花銀子。」瞅一眼小庚,「算了,給我孫子攢著吧!」
祁風插言道:「陸婆婆,你想買啥就說唄,陸叔現在是陸當家的了,不差錢!」
陸忠笑, 「胡說啥,我就是個賣餅子的。」
玉蘭對陸忠道:「既然來了咱們就去一趟布莊吧!要入秋了,正好買些布給家人做些秋衣。」
陸忠點頭,向祁風詢問那家布莊好,祁風力推西大街最把頭的何氏布莊。
據祁風講,這家布莊是去年新開的,雖然比不上那些世代做布匹生意的老字號店舖,但貨品花色齊全種類繁多,且對待顧客一視同仁,不論富人窮人貴人賤人只要一腳踏進店舖,店員都會熱情的接待他們,直到他們買到稱心如意的貨品為止,一年時間,何氏布莊就經營的風生水起,風頭蓋過一夫城最大的福喜布莊了。
玉蘭聽了十分高興,道:「竟然還有這樣的鋪子?夫君你有聽過嗎?」
陸忠搖頭道:「沒聽過,咱家買布少,對新開的鋪子不知也是正常,即使聽說了,想到它是城裡有名的布莊,也會覺得咱們這些窮人進不去,更不會去一探究竟。」
玉蘭有些惋惜,「真是可惜了,早知這家的好,也不去那些狗眼看人低的鋪子受氣了。」
祁風道:「嬸兒,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你何必為這些人生氣。今天正巧有機會,咱去何氏布莊看看。」
陸小乙默默的聽著,對何氏布莊充滿了好奇,想見識一下對顧客一視同仁的布莊。
祁風領路,一行人往西大街最把頭走去,遠遠瞅見一匹巨大的招牌幡子迎風招展,上書四個濃墨大字,正是何氏布莊,順著招牌幡子往下看,是寬敞的布莊大門,進進出出的顧客不管買布與否,無不面帶喜色心情愉悅。
果然,陸家人一踏進店門,立即有位穿深藍長衫的中年人迎上來,拱手朝陸家人行禮,笑得一臉和氣,自我介紹道:「歡迎光臨何氏布莊,鄙人免貴姓何,你們可以叫我老何。」
陸忠禮貌的拱手回禮,「在下姓陸名忠鄉村粗人,初次來到何氏布莊,勞煩何叔幫忙推薦幾款適合家小的布料。」
祁風和餘糧也拱手自報家門,老何笑瞇瞇的點頭應承,展手恭敬的請陸家人往店舖西邊櫃檯走。
陸小乙回頭往東邊櫃檯看,只見那邊的顧客多是遍身綺羅者,再看看西邊櫃檯,多是棉麻布衣者。原來,這家店舖並不是純純的窮富不分貴賤合一,而是分區銷售,唯一值得稱讚的是,服務態度的確很好。

  ☆、第124章

老何把陸家人領到西邊櫃檯,微笑著對陸忠道:「這邊櫃檯的布料都適合你的家小,你們慢慢挑選,有問題可以問櫃檯裡的夥計,若是買的多,還可以適當便宜。」說完,站在離櫃檯不遠不近的位置,既能顧著西邊櫃檯,又能瞧見新進店的顧客。
再往東邊櫃檯瞧,也有一位笑容可掬的中年人,一邊顧著東邊櫃檯,一邊瞧著店舖正門,想來是跟老何一樣,負責接客分流,把富貴人引領到東區,窮苦人領到西區。
人就是這樣,很多時候都喜歡群分,富人堆裡多出個窮人,富人會生出優越感和鄙視,窮人也會覺得尷尬和窘迫。同理,窮人堆裡多出個富人,窮人會仇富和排擠,富人也會覺得沒安全感。
陸小乙覺得何氏布莊這種經營方式有利有弊,把富人聚集到一起,攀比心不可避免,能一定程度上促進消費,把窮人聚集到一起,自信心增加,能最大程度的照顧窮人的自尊心,也在一定程度上促進消費。
利有了弊也就顯現出來了,畢竟分而治之不是真正意義上的公平,甚至更明顯的給人群做了劃分,從進店分流就能看出來,那時已經在給顧客定位了,只不過何家人用優質服務把弊端掩藏起來了,富人進來往東走,趾高氣揚,窮人進來往西走,店員笑臉相迎,各自歡喜了也便沒人去挑刺罷。
陸小乙如是想著,跟著爹娘的步伐移動到櫃檯前。
有幾戶買布的人家朝陸家人點頭致意,看穿衣打扮跟陸家人相仿,故而相互友好的招呼對方。
陸家人善意的回禮,然後被琳琅滿目的布匹吸引住了,果真如祁風所講花色齊全種類繁多,不論富人窮人貴人賤人只要一腳踏進店舖皆能滿意而歸。
只見櫃檯前整齊的碼放著各色布料,櫃檯後的貨架上也堆疊的滿滿當當,更讓陸小乙驚奇的是,布匹的顏色堆疊也極具美感。冷色暖色分開放置。雖不像現代色譜那麼精準,但冷暖漸變也做的極有分寸,不突兀不跳脫,給人眼睛一種舒服之感。視覺舒服了心情也跟著好起來,購買慾也嗖嗖往上漲。
陸婆子玉蘭和王冬梅早已激動的圍上去,摸摸這匹,瞅瞅那匹,你覺得蔥綠好。我覺得冬瓜綠好,她又喜歡苔蘚綠;你覺得棗紅好,我覺得石榴紅好,她又喜歡桔子紅;你覺得鵝黃好,我覺得小雞黃好,她又喜歡絲瓜花黃。婆媳三人各抒己見爭論紛紛,那管你是婆母還是兒媳或者妯娌,只挑自己喜歡的。一問價覺得貴了,又放下繼續挑,櫃檯裡的夥計一直笑瞇瞇的。很耐心的提供咨詢服務。
小丁也興致盎然的學著挑選,小庚是看稀奇,見姐姐摸哪匹布他也跟著摸。
陸小乙感慨萬千,不論是古代還是現代,女人天生對美的追求,總是最執著最專注的,在能力允許範圍內,大約最喜歡說的三個字就是買買買!
是的,能力範圍內,幾個女人在挑選能力範圍內自己最心儀的布匹。
而男人們則表現出這方面的無感。陸忠第一次見娘和媳婦如此激動,不禁捏了捏錢袋子裡的銀兩,憂心結賬時銀錢不夠又將如何是好!想起他第一次買布的時候,冒冒然然去了城裡最大的福喜布莊。那裡的夥計都是眼睛長在頭頂的,一看他穿著棉布舊衣便開始鼻孔裡噴氣,最後買了布,掏了錢還受了氣。他後來買布便不再去福喜布莊,直接在一些小布莊購買,雖然價錢貴點但不受白眼心情好。花錢不就圖個花高興嗎?誰願意花錢買氣受!
陸忠對挑布料沒興趣,祁風和餘糧也同然,恰巧老何往這邊看來,如何看不出三個男人的窘迫,笑著上前對陸忠道:「幾位可以到一旁稍作歇息。」
才發現臨窗的位置擺有幾把椅子和方幾,陸忠謝過老何,帶餘糧和祁風過去坐下,馬上有小夥計給他們倒茶,果然服務很周到呢!
祁風長歎一聲:「生平第一次知道買布比押鏢還累!」
餘糧笑著不說話,陸忠道:「別說是你,就是我也第一次覺得買布是件累人的差事。」
陸小乙走過去坐下,接陸忠的話道:「爹,咱家的布都是你買的,你以前怎麼沒有覺得呢?」
陸忠瞅了一眼爭論的正起勁的三個女人,深有感觸道:「往些年買布,我都去一些小布莊,一是沒有這麼多顏色樣式可供挑選,二是夥計沒有這麼好的耐心,多問幾次就煩了,愛答不理的樣子讓人不舒服,我只有快快買了走人。」
陸小乙立即領悟過來,笑道:「哦,我明白了,難怪咱家衣服年年都那幾種色,原來是爹怕麻煩沒有用心挑選啊!」
陸忠被女兒說中心思,嘿嘿笑道:「你知道就行了別在你娘跟前說,省的又來叨叨我,她已經為布料花色的事抱怨很多次了。」
陸小乙嘻笑著點頭,其實心裡對她爹的眼光還是贊同的,瞧瞧今天這身新衣,淺藍米分紅水紅全是適合小姑娘的艷麗色彩,回家翻翻衣櫃這些年的舊衣仍然是這幾種色彩,再看她娘的穿衣風格,一色的淡青湖綠,她爹以深藍玄色為主,小庚就多彩一些,確切的說是集一家之長,爹娘姐姐們的衣服改一改都給他穿,他可高興了。
在喝了三盞茶後,陸婆子玉蘭和王冬梅終於挑好了布,陸婆子挑了深栗色和老竹綠,王冬梅挑了灰藍和柳黃,玉蘭挑的就多了,給陸忠挑了藍灰色,給小乙小丁挑了水綠和丁香色,給餘糧挑了鴨暖青,給小庚啥也沒挑,姐姐們的舊衣改改還能穿。
雖然都是極普通的棉布,算下來銀錢也不少,陸忠要掏錢,陸婆子一把按住他的手,激動道:「別著急別著急。」又朝不遠處的老何道:「大兄弟,過來一下,來!」
老何笑瞇瞇的上前,陸婆子道:「大兄弟,你看咱們買這麼多布,銀錢是不是能少點?」
老何溫和道:「請稍等。」轉頭問夥計總價。又看了看陸家女人挑選的布料,笑道:「老夫人好眼光,挑的都是今年的新花色。」
陸婆子笑得很得意,看老何愈發順眼了。
老何繼續道:「是這樣的。你若挑其它舊款花色,我能給你便宜一層,可這新花色進價就貴,實在是不能再便宜了,要不這樣吧。送你三尺麻布怎樣?」
陸婆子一聽送三尺麻布,頓時樂開了花,催促陸忠道:「還等著幹啥?趕緊付錢。」又小聲道:「付了錢趕緊走,謹防他變卦!」陸婆子自以為聲音很小,其實眾人都聽到了,小庚無感,小丁捂嘴笑,陸小乙則裝傻裝天真,祁風後退三尺跟陸婆子劃清界線,其餘人等都臉色尷尬。不好意思看老何和櫃檯內的活計!
老何笑了笑吩咐夥計把布匹包好,陸忠付錢後,陸婆子趕緊把布匹抱到自己懷裡,嚷嚷著趕緊走人,陸忠拱手跟老何告辭,老何微笑著送陸家眾人出門。
陸家人出門沒走兩步,便跟幾位錦衣少年錯身而過,很快,一位少年郎追了出來,大聲道:「諸位請留步。請留步!」
陸家人紛紛回頭,茫然的盯著來人,陸小乙看來者有些面善,一時想不起是誰。少年郎咧嘴笑露出兩顆虎牙,陸小乙便想起來了,這是年前賣梅花饅頭時,訂貨的何家少爺。
可惜何家少爺印象裡她是小少年的裝扮,完全沒有認出她來,他認出了當時一同前往的餘糧。至於後來送貨的陸忠,也是跟何宅家僕接觸,跟少年郎沒有打過照面。
陸忠疑惑道:「請問你是?」
何家少爺很有禮貌的跟陸忠拱手行禮,然後朝餘糧道:「梅花饅頭,記得嗎?當時你跟一個小少年去過我家。」
何家少爺這麼一說,餘糧想起他來,連帶陸忠也變得和藹起來。
何家少爺笑問:「怎麼不做梅花饅頭呢?年前送了幾次後來便停了,我娘想起來還催我在城裡尋過幾回,可惜買不上了。」
餘糧介紹陸忠給他,「這位小兄弟,實不相瞞,梅花饅頭是這位叔蒸了賣的,你可以向他詢問。」
何家少爺欣喜的望向陸忠,「不知這位叔怎麼稱呼,年前送貨都是福伯跟你接觸,也沒細問你何時才能再供貨。」
陸忠如今的重心都在烤餅上,梅花饅頭只是年前小乙臨時搗鼓出來的,賺些過年錢罷了,此時被何家少爺問及也說不清,扭頭問小乙,「小乙,咱家的梅花饅頭還做嗎?」
何家少爺順著陸忠的眼光看向陸小乙,智商明顯高過祁風,祁風當初看陸小乙眼熟,硬是過了許久才反應過來,何家少爺指著陸小乙驚喜道:「啊!你就是當初那個小少年吧!呵呵非禮勿視,剛才沒敢看你,一時沒認出你來。」
陸小乙誇讚道:「少爺好眼光,在下正是當初的小少年。」
何家少爺不禁瞟向小乙身邊的小丁,臉頰頓時紅紅的,急急說道:「咱別站著說話,請進店細談。」
陸小乙瞬間明白過來,這何氏布莊定是他家的產業。
祁風貌似對比他還俊朗有禮的何家少爺不喜歡,直言道:「我們剛出來就不進去了,陸家叔叔還著急回村呢,你有話就直說唄!」
陸婆子抱著布匹也嚷嚷著堅決不進店了,生怕店家把送的三尺麻布要回去。
何家少爺笑道:「好吧,我就長話短說,想問問你家何時再蒸梅花饅頭,我娘覺得那花餡兒味道很好,後來從點心坊買了些花餡兒,可蒸出來的梅花饅頭卻沒有你家的味兒,特別是她胃口不好的時候,老念叨你家的梅花饅頭呢!」
陸家如今主力做烤餅,蒸饅頭畢竟太費時費力,交由鏢局眾人現場蒸制也不現實,想到何氏布莊生意不錯,待人也極和善,陸小乙有心賣他個好,便對何家少爺道:「實不相瞞,咱家如今只做烤餅賣,不再做梅花饅頭。」
何家少爺有些遺憾,不過還是很有風度的微笑著。
陸小乙又道:「我可以提供花餡兒給你,你只需交代後廚加上糖霜蒸制即可,咱家的梅花饅頭除了花餡兒特殊外,並無其他特別之處。」
何家少爺激動的拱手致謝,並承諾按饅頭價算錢。
陸小乙道:「一點花餡兒而已不用算錢。」隨後把取花餡的地點約在祁山鏢局,不,如今改叫祁山商舖,聯繫人當然是祁風了。
祁風哼了一聲,催促道:「囉嗦完了就走吧,時候不早了,還要送你們回村呢!」
何家少爺跟陸家人告辭,眼神快快的看了小丁一眼,臉上的紅暈愈發明顯了。

  ☆、第125章

祁風取了馬車把陸家人送回鏢局,陸壽增和陸勇已經起來,休憩一會兒酒醒了不少,反倒是祁山因醉酒睡的鼾聲震天。
陸忠不願吵醒他,便跟許武和張鐵牛告辭,牽出驢車準備回村,陸家女人不願坐祁風的馬車,祁風表示很無奈,保證再三且費盡口舌也勸不動,只好鬱悶的載著一車男人,可上了官道,他又毛病復發,連續揮鞭,生生把馬車趕出了跑車的效果。
陸小乙瞧著前面絕塵而去的祁家馬車,真替車上的祖父小叔和餘糧捏一把汗,料想那馬若是有脾氣,早把祁風踹飛了吧!
陸忠的驢車還在官道上慢悠悠的行著,祁風已經送完人返回了,兩車相遇時,陸婆子指著祁風訓道:「的虧沒坐你的車,瞧你那瘋沖沖的性子,莫把我家老頭子的骨頭架顛散了。」
祁風笑,「陸婆婆,下次我專車載你好不好?」
陸婆子呸他,「缺心眼子,我打死都不坐你的車!」
陸忠嚴肅道:「風子,官道上車多人多,且不說撞到人,就是撞到石頭顛簸一下弄個人仰馬翻,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祁風跟他爹一貫是打鬧父子,遇上陸忠一本正經的跟他說話,莫名有些信服,點頭道:「知道了陸叔,我會謹記的。」
陸忠點頭,再三叮囑他緩行慢趕,見祁風趕車離去,陸忠站在原地看了許久,直到馬車消失在下一個轉角,才跳上驢車慢慢趕著。
玉蘭笑道:「風子雖然性子跳脫,本性還是好的。」
「好什麼好,他就是個瘋子!」陸婆子抱怨。「想起早晨的事我現在還有氣呢,難得進趟城,我特意給自己煮了兩雞蛋,吃下肚沒一個時辰統統吐光了,可惜了哇!」
王冬梅故意調侃道:「娘,我早晨說幫你吃一個的,你不同意。看吧浪費了!」
陸婆子恨她一眼。「別說我,好像你沒吐似得!」
王冬梅癟癟嘴,跟玉蘭相視一笑。說道:「大嫂,今天的布錢從我工錢裡扣吧!」王冬梅每月的工錢都如數上交給陸婆子,陸勇跟陸壽增編籃子賣的錢也是陸婆子在管,她手裡沒有錢。剛才買布都是哥嫂掏的,她心裡不好意思只能如此說。
玉蘭笑道:「幾尺棉布而已。弟媳不用跟我見外。」
陸婆子也不樂意,抱怨道:「動不動就扣工錢,你有多少工錢扣?把你陪嫁掏出來,幾尺布錢還給不起嗎?」
陸婆子明知王冬梅娘家一毛不拔。還故意提陪嫁錢,弄得王冬梅臉色青紅變換。
她哪裡有陪嫁錢,她親爹親娘恨不得刮她三層皮呢!出嫁時給她置辦的幾件薄皮傢俱。到婆家一年多時間全都開裂了,更別說陪嫁的壓箱銀。一個銅子兒也沒有。而且,得知她幫玉蘭烤餅賺錢後,她親爹幾次三番問她要錢,她都以婆母管錢為由打發掉了,如今的她看得很明白,再跟無底洞娘家攀扯不清,她在陸家的日子也不會好過。
玉蘭解圍道:「烤餅雖掙不了幾個錢卻也是勞累活兒,整日煙熏火燎,好衣服也熏成舊衣服了,當嫂子的給你添兩身衣服也是應該的嘛。」
王冬梅有些感激,淡笑著說:「多謝大嫂,你的好我都記心裡的。」
陸婆子又來搶,「我難道對你不好嗎?我把小鳳當眼珠子疼著,你咋不記我的好?」
提到小鳳,王冬梅還是承認陸婆子的好,笑道:「娘,我當然記得你的好了,說實話,你比我親娘對我還好!」
陸婆子楞了楞神,沒料到王冬梅如此說,嘴角上揚剛露出一絲笑意,立即往下癟,生生把笑意忍下來,冷哼道:「呸!別在我面前提你娘家那些破爛人,還有沒有點人性啊!賣女兒賺嫁妝我就不說了,單說你們回門,我家給了兩隻大公雞,你家一個鼻涕都沒還回來,你坐月子他們送半籃雞蛋還當多大的恩賜似得,一家四口吃得腦滿腸肥才走,如今得知你烤餅賺錢了,又腆著臉上門找你要錢,呸!別以為你瞞著我就不知道,哪天讓我撞見,看我不拿錘衣棒追他十里八里地!」
王冬梅不說話,因為她娘家人的確如此,心涼了,也不願再反駁什麼。
陸婆子見王冬梅態度恭順,心裡一喜,不由語氣緩和一些,「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這盆水既然潑到我老陸家,就安安心心跟勇兒過日子,娘家人就別去招惹,實在難纏就讓我去!」
王冬梅點頭,陸婆子又道:「你那要死要活的破爛脾氣也別跟我再鬧,咱勇兒對你好,你就好好報答他,給他生七個八個兒子就行!」
王冬梅嘴角微微一抽,臉頰又紅又尷尬。
陸小乙噗嗤笑出聲來,「祖母,小嬸生七八個孫子,你照顧的過來嗎?到時候你是疼小庚呢還是疼你那七八個孫子?」說完,朝小庚眨眼,提醒他問個清楚明白。
小庚扶著玉蘭的胳膊從驢車一側撲到另一側陸婆子的懷裡,撒嬌道:「祖母,你說啊說啊,有那麼多弟弟了,你還疼小庚嗎?」
陸婆子抱著孫兒歡喜極了,「疼,祖母最疼的便是你!你可是咱們家的長孫,祖母肯定最疼你!」
小庚圈住陸婆子的脖頸咯咯笑不停,陸婆子幸福極了,想像著七八個孫子環繞她的場景,更是笑得眉眼不分。
驢車進村的時候,有村民打招呼,陸婆子難得笑瞇瞇的跟人吹噓道:「是啊是啊進了趟城,原本不想去的,兒孫拉著死活讓去,這不,吃完酒席又買布,花錢跟流水兒似得!」
玉蘭悄聲提醒:「娘,人怕出名豬怕壯,別到處說吃酒席和買布的事,免得招惹妒忌惹出是非來!」
陸婆子不屑,「你啊你就是膽小,有我在你怕什麼,那些貓貓狗狗想找咱家的事,別怪我打上門去!」
陸小乙道:「祖母,你又不是習武出身幹嘛喊打喊殺的,倚老賣老的賴皮招式用久了就不好使了!」
「胡說八說,我幾時賴皮了?」陸婆子無賴起來。
陸小乙偏要提醒她,「去年跟張家嬸嬸那次,你不是倒地裝腰疼嗎?還是我趁機給你墊塊石頭才耍賴成功,你怎忘記了呢!」
陸婆子恨她一眼,不說話,恰巧驢車到了陸家院外,陸婆子趕忙扶著陸忠的手跳下車急急進院去。
餘糧等著陸忠一家人回來,才告辭回了上溪村,陸小乙看他越行越遠的身影,發現他又長高了一截,背影看起來挺拔直立,撐得一身天青衫子很是飄逸,陸小乙喜滋滋的感慨吾家男人初長成,再想想自己的小身板,不免有些洩氣,何時才能快快的拔節嘛?好心急喲!
此後的日子,祁山商舖的烤餅銷售穩中有增,一月下來銷量不錯,利錢雖然比不上當年押鏢,勝在安穩清閒。
陸家人跟城裡商舖搭伙一事很快傳回下溪村,又引起一陣轟動,村民們沒想到,陸忠光靠賣餅也能跟那麼大的一家商舖搭伙,更有甚者暗暗記著陸忠每天送餅的次數,也不知如何估算的,得出的結論便是陸忠一天要賺十兩銀,頓時,陸家人賣餅賺大錢的消息迅速傳遍臨近幾個村子。
上次進城回來陸婆子說吃酒席買布匹的事也被傳的變了樣,說陸忠財大氣粗,在城裡最好的酒樓包了最貴的席面,吃完又去最大的布莊給家人買了最好的布匹,連酒樓裡點的什麼菜,布莊裡挑的什麼布都說的有模有樣。
陸蓮從邱婆子那裡打聽來,便慢悠悠走到陸家給玉蘭說,玉蘭聽後也很無奈,「我聽花大嫂說了,她說得有所保留,看來也是怕我多想,算了算了,這些事早就想到了,她們愛說就說去吧,咱不去計較,傳幾天也就淡了。」
陸蓮氣道:「有些人真是吃飽了閒得,有那說閒話的工夫,還不如去地裡除除草鬆鬆土,還能多收幾顆糧食。」
玉蘭笑,「你是有身子的人,別為了亂七八糟的閒言碎語氣壞了身子,聽嫂子的話,讓她們說去吧,咱只管悶頭賺錢就行。」
恰好一坑熱餅子烤好,玉蘭給陸蓮挑一個,怕燙著她,又拿一個盤子墊著,陸蓮吹一吹咬一口吃的笑瞇瞇的,一個餅子吃完坐了片刻才慢悠悠的回去。
玉蘭派陸小乙護送陸蓮,小丁也跟上,小姐倆一左一右當起了護法,直到把陸蓮穩妥的送回家。
回來的路上碰到陸家大房婆子,見陸小乙姐兩趕忙喊住,「小乙小丁,等等伯祖母。」
小丁道:「伯祖母哪去?」
「去你家唄!有點事跟你娘商量。」陸大婆子笑瞇瞇的說道。
陸小乙記得上次因造謠祁山是匪人的事,陸大婆子跟玉蘭徹底翻了臉,陸大婆子說陸忠結交匪人拖累陸家大房,玉蘭當時就放話:你走你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誰想此時,陸大婆子又毫無記性的要找玉蘭商量事,這都是些什麼人啊!

  ☆、第126章

陸大婆子的突然到來,立即引起陸婆子的警覺,從陸大婆子進院門起,她便全程跟隨,在沒弄清來意前,她竟然能忍著不說話不翻臉,忽略掉她黑的比鍋底灰還黑的臉色外,陸婆子表現的還算可圈可點。
玉蘭當初跟陸大婆子撕破臉,如今人家不提這茬厚著臉上門,她也不好再提,不鹹不淡的接待著。
陸小乙猜測陸大婆子的突然到來,肯定與這陣兒沸沸揚揚的傳言有關,果不其然,陸大婆子一開口便印證了陸小乙的猜測。
玉蘭當然也猜到了,所以當陸大婆子開口的時候,她臉色淡淡的沒一絲波動。
陸大婆子道:「侄兒媳婦喲,你知道如今村裡人都咋說你家不?哎喲喲,傳的那叫一個邪門喲,登門找我打探情況的把我家門檻都要踏懶爛了。」
玉蘭淡淡道:「伯母是來找我賠門檻的?」
陸大婆子好似聽不懂玉蘭話裡的意思,還一個勁的解釋道:「瞧你說的,咱家怎麼說都是一家人,我幫你趕人都來不及呢,哪有找你賠門檻一說。」
玉蘭淡笑道:「多謝伯母費心了!」
陸大婆子歎了口氣,道:「費心也是應該的,這幾天為了把那些媳婦婆子打發走,我嘴巴都說干了,瞧,嘴角還上了火,冒起一堆小泡子。」說完,陸大婆子指了指嘴角,果然有幾個小皰疹。
陸小乙故意道:「伯祖母,你確定真是為咱家的事上火?而不是你閒話說多了的緣故?」
陸大婆子嘴唇微張,下意識想開口訓斥陸小乙,又咬牙忍下來,浮起一絲難看的笑, 「咱家小乙嘴上不饒人的性子,真是像極了她祖母。」
一直不說話的陸婆子沒好氣道:「我嫡親的孫女不像我能像你去?你說這些廢話幹啥?你只管說是哪些嘴癢舌頭疼的婦人在你跟前呱噪,一個不落的說出來,我去幫她們撓撓嘴拔拔舌。」
陸大婆子再蠢也不會把那些跟她走的近的婆子媳婦供出來,她今天過來也不過想給玉蘭賣個好。打探她家是否真的賺了大錢,順帶把烤餅方子要一份,剛好兒媳娘家開著雜貨鋪,她倆在家烤了也擺雜貨鋪賣去。
陸大婆子跟陸婆子說話一直陰陽怪氣夾槍帶棒。嗤道:「瞧你說的,這些嚼舌根子的媳婦婆子我早罵出門去了,哪裡需要你出手呀,再說了,咱們村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你一出手就不是罵兩句了事,輕則道歉說好話,重則丟財免災!哎!鄉里鄉親做太絕會遭報應的。」
陸婆子嗖的站起身,準備跟陸大婆子開火,被陸小乙抓住手往下扯,陸婆子冷哼一聲,閉嘴坐回原位。
陸大婆子自覺佔了上風,有些小得意,轉而對玉蘭道:「咱都是嫡親的陸家人,你也跟伯母交個底。那些村婦傳的是不是真的?」
玉蘭裝糊塗,「伯母,那些村婦到底傳的是啥?你說了這麼多話,扯來扯去也沒說清楚呀!」
陸大婆子道:「你聽了可別生氣。」
玉蘭淡淡回:「有什麼可氣的,生氣傷身我還想多活幾年呢!」
「其實也沒什麼,主要傳你家賺了大錢,在城裡開了三家大鋪面,雇了一群鏢師幫著賣餅,一天兩車三車的往城裡送貨,嘖嘖。都傳你一天能賺十兩銀呢!」
陸婆子罵道:「放屁,你是豬腦袋呀,我兒一天要賺十兩銀,還用得著下地幹活嗎?我兒媳還用得著煙熏火燎的烤餅嗎?你這豬腦袋能想點正事不?」
陸大婆子回罵:「豬腦袋也比你腦袋裡裝屎強!」
陸婆子支稜著又要暴起。陸小乙再次拉住她,不是她好心勸架而是她還不清楚陸大婆子來的目的,且先等等再看,見玉蘭穩著不說話,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陸婆子氣的一把甩開陸小乙的手,最終還是坐下了。
陸大婆子暗忖玉蘭必定想從她嘴裡打探出什麼來。不然不會讓小乙頻繁拉扯陸婆子,不管怎麼說,連續兩次讓陸婆子吃癟,陸大婆子自我感覺良好,接著對玉蘭說道:「還有呢!還說你家鋪子開業那天在城裡最好的酒樓包下整二樓,好肉堆滿了桌,好酒成壇的上,嘖嘖,連那什麼湖的大螃蟹也蒸得紅紅的隨便吃!」
「還說其它的嗎?」
「有,還有呢,還說你們吃完飯去了城裡最大的福喜布莊,買的布匹驢車裝不下還是福喜布莊派馬車送回來的!」
不僅是陸小乙,連陸婆子都驚呆了,陸小乙不得不佩服那些長舌婦的創造能力,捕風捉影的事硬是說的頭頭是道,好似她們親眼所見親耳所聞。
玉蘭倒是聽花大嫂提過,所以還能保持面不改色,淡淡問:「就這些?」
陸大婆子驚呼:「這還少了呀,你家都被人說成這樣了,你還穩得住,真不知你是心大還是真賺了大錢!」
玉蘭起身,「弟媳和花大嫂還在後面做餅呢,我耽誤這許久心裡怪過意不去的,伯母若沒其它事我這就忙去了。」
陸婆子也催促她:「趕緊去,浪費這多口舌還不如多做幾個餅子實在!這裡交給我好了,趁著小鳳這會兒午睡,我跟大嫂好好嘮嘮。」
玉蘭笑,「有勞娘了,我這就過後院去。」玉蘭作勢要走,被陸大婆子一把拉住,嘿嘿笑道:「侄媳別急,再坐片刻我還有一事未說呢!」
說了半天廢話終於要說此行的目的了,玉蘭坐回原位,等待下文。
陸大婆子咳咳兩聲,厚顏道:「咱兩家都是嫡親的親人,就好比一根籐上的兩個瓜,血脈和根都是相通的,如今你家賺了錢我也真心替你們高興。」說完看向玉蘭,見她不說話認真在聽的樣子,心底的話也迫不及待的蹦跳出來,「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伯母跟你明說了吧,你堂嫂娘家也是開雜貨鋪的,想著代賣你家烤餅!」
玉蘭笑道:「伯母,不是侄媳不樂意,而是咱家跟鏢局簽有契書,上面白字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咱家餅子只能專供他一家,堂嫂娘家人若是想代賣,可以去找鏢局商量,咱家只負責烤餅子,管不了賣餅子的事。」
陸大婆子只當玉蘭推諉,心懷不忿,「嘖嘖,賣個餅子還簽契書,莫不是被那鏢師騙了吧,當初咋不把你大伯叫上,有他幫著審審不至於被人騙去!」
玉蘭懶得跟她解釋,低頭不說話。
陸大婆子一招不行又使二招,「算了算了,既然簽了契書就有了約束,我也不為難你,要不這樣你教伯母烤餅,我烤了放你堂嫂娘家雜貨鋪賣,如此一來既不違反契書,還能幫大房一把。」
說完唱起了苦情戲來,「大房的情況你也知道,上有老太太要養,下面四個孫輩眼瞅的要嫁娶,你大伯堂哥整日只管讀書不事生產,家中處處都要用錢,那點積蓄只見少不見漲,眼見日子過不下去了,你就幫襯咱一把吧!」
陸大婆子這席話目的雖不純,但內容卻是真實的,說得涕淚皆下,甚是感人。
玉蘭心裡有些酸,可想到陸大婆子背後的目的,她又有些憤然,嘴裡說是嫡親的親人,做的事卻是最外的外人,想她家做的烤餅生意,也是從餘糧那裡得來的方子,不是她說給就能給的,即便是她家的方子,這樣明目張膽上門來討要,分明是仗著嫡親親人的身份做著最外外人才做的事。
不,有些最外的外人也做不出這樣的事,就拿花大嫂來說,幫忙至今,沒有問一句關於烤餅方子的事,哪怕是親自參與其中,也沒有把陸家人在土坑裡烤餅的事傳揚出去。還有陸蓮和王冬梅,比陸大婆子還嫡親的親人,幫忙至今,也沒有提出討要方子另起爐灶的事,更不要說陸婆子了,心思完全不在烤餅上,即便是分了家,她也沒逼著玉蘭告訴她烤餅方子。
想到這裡,玉蘭淡笑道:「伯母,說句你不愛聽的話,往些年你們在城裡吃香喝辣也沒見幫襯咱們這些鄉下親戚,如今回到村裡還拉不下讀書人的臉面,好好的田地不想著收回來自己耕種,賃給別人能分多少糧食?大伯和堂哥肚子裡有墨水,開個私館教教學,束脩不說多也能把日常開銷混過去,還有你和堂嫂養豬養雞多種菜,蛋不用買,菜也不用買,年底賣豬還能賺幾兩銀子……呵呵,積蓄留著給孫輩說親,日子有啥過不下去的?」
你自己不努力就別怪別人不憐憫你,玉蘭一席話把陸大婆子說的啞口無言面紅耳赤,陸小乙暗暗為玉蘭叫聲好,對付這樣的人就得這樣,你不是說你家日子過不下去嗎?那我好心給你提點提點,幫襯著你把日子過下去,瞧瞧四兩撥千斤,不用談烤餅方子的事,就把問題甩給了陸大婆子。
陸婆子心裡也歡喜,看玉蘭的眼光有些不一樣了,往年她都瞧不上這個兒媳婦,總覺得不打鬧不成氣候,如今兒媳三言兩語把陸大婆子說得羞愧難當,感覺比她跟陸大婆子唇槍舌戰一番還帶勁!看來往常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方式得改改了,畢竟吵吵鬧鬧還是很費勁的!
陸婆子笑瞇瞇的對玉蘭道:「老二媳婦和花家媳婦還在後面忙呢,你趕緊過去看看吧,這裡交給我就行。」
玉蘭點頭,趁陸大婆子面紅耳赤之際轉身出了屋,留下陸婆子和陸小乙跟陸大婆子大眼瞪小眼。

  ☆、第127章

玉蘭一走,屋裡的氛圍變得怪異起來,三人六眼、三嘴六耳形成兩股絞纏之勢,陸婆子和陸小乙顯然是一對的,陸大婆子輸人不輸陣,等臉頰上的羞臊散去,也挺直脊樑一副隨時投入戰鬥的樣子。
高手過招,無招勝有招,陸大婆子眼睛瞇了又瞇,想射出一種帶毒的利箭,陸婆子眼角挑了又挑,把一切毒箭反彈回去。
對於兩個習慣唇槍舌戰的婆子來說,這種靠眼神來攻擊對方的招式不是她們的專長,故而表情看起來很滑稽,一直裝嚴肅的陸小乙拚命忍著笑,嘴唇緊閉卻阻擋不住一絲笑氣外洩,噗嗤聲聽起來像放屁。
陸婆子不滿的朝她甩來幾把眼刀,陸大婆子趁機說道:「呸呸!臭死了,我出去透透氣!」說完,竟腳底抹油溜了。
哪裡是屁了?你見過嘴巴放屁的麼?陸小乙癟癟嘴,朝陸大婆子的背影翻個大白眼。
陸婆子抱怨道:「眼見著咱們能勝出,你非要弄出那麼個怪聲,瞧,被那滑不溜的婆子逃了。」
陸小乙笑著認錯,並再三肯定陸婆子已經大獲全勝,陸大婆子是大敗而去。
陸婆子被小乙吹捧的飄飄然,不再計較她放假屁一事,反而對陸大婆子此次的來意上了心,喃喃道:「不行,不怕賊偷就怕賊惦記,從明天開始院門隨時都栓上,誰能進,誰不能進都得我說了算!」
第二天,陸婆子開始對陸家小院實施禁嚴,可陸大婆子不上門了,而是讓陸丙榆過來請陸忠過去說話,說是陸老太的吩咐。玉蘭使眼色讓陸小乙跟去。
不用玉蘭交代,陸小乙也明白該怎麼做,笑嘻嘻的對陸丙榆道:「丙榆堂弟,好久沒去你家玩了,堂姐好嗎?堂弟堂妹呢?都好吧?」
陸丙榆點頭道:「回堂姐,家姐日日閉門繡花,想來是好的吧!小妹不願繡花被娘親打了手板。賭氣種起菜來。二弟與我這陣兒被祖父盯得緊,日日除了苦讀還是苦讀,由此冷淡了姐弟情誼。慚愧慚愧!」
這小子,一些日子不見說話又酸腐了許多,看來這陣兒被他祖父荼毒的不淺。
陸小乙有些同情他,不介意道:「沒事沒事。我和小丁小庚整日都忙,也沒多少空閒玩耍。今天趁著有空,我們去你家院子玩吧?」
陸丙榆點頭,等陸忠收拾出來,手裡提了一袋白面外加一籃雞蛋。全是給陸老太的。小丁小庚自動自發的跟著小乙,一行人往陸家大房走去。
路上有人調侃陸忠,「喲呵陸老弟果然掙錢了。瞧這白面雞蛋跟不要錢似得,給陸老太送去的吧?」
陸忠笑道:「是啊是啊。寧願自己吃粗麩也要把白面省給老人吃,寧願自己嚼蛋殼也要把雞蛋省給老人吃,孝敬老人嘛怎麼都不為過!」
那人被陸忠頂回來,訕笑幾聲不再說話,陸忠也不跟他計較。一路上遇到酸溜溜的調侃,他便坦蕩蕩的頂回去,遇到真誠的招呼,他便熱情的回禮,做人做事,尤其是當家的男人做人做事,太軟弱會被人瞧不起,太強勢又會樹敵太多,把握好其中的度,人緣再差也有七層。
陸丙榆問陸忠:「二叔,有些人說話明明感覺冷颼颼的,你為何要笑呵呵的回應他們,若是我爹定會嫌棄的皺眉,對他們不理不睬的!」
陸忠摸摸丙榆的腦袋,溫和道:「你爹一心沉在書本裡不願為外物分神,也是想一鼓作氣考中秀才,你想想,你祖父對你和小戊都那麼嚴苛,更別說對你爹了,你爹心裡憋著一口啊!你們要體諒他懂嗎?」
陸丙榆點頭,從這位堂叔身上體會到一種他爹缺少的東西,以前見堂叔頂小庚在肩頭、帶小庚下溪鳧水或是用手掌打小庚的屁股,他心底都會升起一股羨慕的酸楚的感覺,他也想他爹從書房裡走出來,不用頂他在肩頭、不用帶他下溪鳧水,只需用手掌打他屁股便可,若真有那樣的場景發生,他寧願當著全村小少年的面,脫出長衫露出屁股蛋子主動迎上去讓他爹打。
當然,這只是他心底一絲小小的希冀而已,他爹不可能走出書房、不可能頂他在肩頭、不可能帶他下溪鳧水,更不可能用手掌打他屁股。他爹只會淡淡的問他和戊楓的功課,得知完成了便轉身進書房,得知沒完成,便提起戒尺打他們手心。
小少年越想越心塞,嚴肅的小臉繃得緊緊的。
陸忠如何看不出小少年的心思,安慰道:「等你爹考中秀才就好了。」
陸丙榆用小小的聲音說道:「要是考不中呢?」
陸忠說不出話來,他堂哥年紀輕輕考中童生,是陸家的典範,是祖母和大伯心頭的希望之火,奈何堂哥運勢不濟,至今連個秀才也未考中,性子也比以前愈發沉悶壓抑了。
陸忠不知這樣執著的堂哥若是如大伯一樣遲遲考不中,會是怎樣一種狀態,他不知道,所以他不能回答陸丙榆的問話。
陸小乙道:「堂弟,若你是堂伯父,你會怎樣?」
陸丙榆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猛地被陸小乙問及,有些茫然,不過他還是很認真的去想這個問題,最後給出的答案是,「若我是爹,我就從書房裡走出來,總不能一輩子考不中秀才一輩子都躲在書房裡吧,祖父雖說鬚髮斑白仍考未中秀才,但他至少還在關城裡謀過差事,掙的銀錢還能供一家老小嚼用,如今家中少了進項,若我是爹,我就勇敢的撐起這個家!」
陸小乙從丙榆的臉上看到一種叫堅毅的東西,心裡莫名有些感動。
陸忠也激動的不行,拍拍丙榆的肩,讚道:「好樣的!有志氣!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能擔起家庭的責任才是真正的漢子!」
陸丙榆被陸忠誇獎,激動的小臉通紅。剛才嚴肅的表情被堅毅和雀躍所取代,「二叔,往後你打小庚屁股的時候,也能打打我嗎?」
走在前面的小庚立即止步,不覺堂哥言論怪異,反而起了鬼心思,笑道:「堂哥。下次我爹打我。你來幫我挨打好不好?我爹打得一點也不疼喲,跟撓癢癢似得!」
小丁故意道:「不疼嗎?那你為什麼每次挨打後不敢坐板凳?」
小庚急的拉住小丁往前走,小聲道:「二姐。你別說漏了,不然堂哥就不幫我挨打了!」
陸忠見兒女和侄兒可愛,笑道:「小丙啊,你還小。有些事難免心有餘而力不足,不過你不要心急。你爹還沒真正體會到生活的艱辛,讓他體驗體驗也不是壞事,你現在安心讀書便可,只要不像你爹那樣鑽到牛角尖裡。我就高興!」
陸小乙補充道:「還有還有,堂弟不要死讀書喲,不僅要勞逸結合。還要把書讀活!」
陸丙榆疑惑:「把書讀活?書本不是死的嗎?如何讀活?」
陸小乙覺得古代考秀才比她前世考大學還難,還好前世積攢了一些讀書經驗。趁此機會給堂弟傳授一番,希望對他有幫助吧!於是對陸丙榆道:「吶吶,我也是聽糧哥說的,說他以前學堂同屆有位學子,最善讀書,他說每讀一本書必經三個階段,一階段是不厚不薄,二階段是讀薄,三階段是讀厚!」
陸丙榆從來沒有聽過這樣的言論,好奇道:「堂姐,那位學長是如何解釋這三個階段的?」
「呃~他是這樣解釋的:當你拿著一本書畢恭畢敬讀它,書上說什麼你便信什麼,此時的書厚薄不變,內容不加不減,跟你不親近也不外道,此乃第一階段也!」陸小乙學著丙榆的腔調用起之乎者也來。
陸丙榆是很聰慧的,想一想便明白陸小乙的意思,臉上有種濛濛中窺見曙光的驚喜,催促道:「堂姐,這位學長說的太有道理了,我現在讀書就是這樣,一本書讀來讀去厚薄皆不變也!他再說說第二階段。」
陸小乙故意吊他胃口,撓頭裝想不起來,急的陸丙榆面露憂色,好似剛窺見一絲曙光,又被一團霧靄遮擋,一切又歸於濛濛之中。
陸小乙哦了一聲,裝著想起來了,接著說道:「那學長說第二階段把書讀薄,其實就是一個判定、尋找與捨棄的過程,他說要對書本的內容存有疑問,不能聽之信之要有自己的判定,然後去尋找整本書的真義,也許是一個詞也許是一句話,只有抓到書本的精髓,才能確之鑿鑿的說你讀懂了,最後便是捨棄,捨棄厚重的鋪墊,捨棄華美的言辭,如此一來這本書不就讀薄了嗎?」
陸丙榆眼睛亮了起來,默默的把這些話記下了,等回去慢慢思索,接著問第三階段。
陸小乙這次不再吊他胃口,說道:「如何把讀薄的書再讀厚,其實就好比我祖父編涼席一樣,順著縱橫線慢慢添草莖,隨著草莖越添越多,席面會越來越大。同理,你抓住了書本的精髓,沿著作者的思路延展下去,你會發現不認識的字、不懂的詞、沒聽過的地名人名,你就會去查閱其他典籍,直到把它們弄清楚為止,就像一串藏在盒子裡的珍珠串,一條線扯出來且越扯越多,書不就變的越來越厚了嗎?」
陸丙榆激動的跳起來,嘴裡嚷嚷著:「茅塞頓開!茅塞頓開呀!這位學長說的太有道理了,我要回去仔細揣摩揣摩,等揣摩清楚後跟小戊講,再跟我爹和我祖父講。」
陸小乙不敢保證陸福增和陸思聽見後會不會如陸丙榆這麼歡愉,這種把書讀薄再讀厚的說法也是前世班主任經常教導學生的,說起來還是不嚴謹,畢竟現代課本跟古代聖人著作是不一樣的,前者強調靈活運用,後者注重死記硬背。算了算了,既然說了也管不了那麼多了,全看陸丙榆的悟性吧!
說著話,便到了大房院外,陸大婆子已經等得心急難耐,見丙榆把陸忠請來,心裡一喜,暗道此事有門,笑瞇瞇的對陸忠道:「忠兒啊,可算把你請來了,回回去你家也見不著你的人影,伯母還以為你故意躲著我呢!」
陸忠道:「那哪能呢!伯母說笑了。」
「伯母隨便一說,你別多心啊,快進來,你祖母等候多時了。」陸大婆子把陸忠往院裡迎,見陸忠身後跟著陸小乙三姐弟,陸大婆子幾不可見的癟癟嘴,交代丙榆帶小乙姐弟在院裡耍,她單獨帶陸忠去廳堂見陸老太。

  ☆、第128章

陸大婆子想避開陸小乙這個耳目,陸小乙豈能如她所願,等陸大婆子前腳剛走,她隨後便躡手躡腳的跟上。
陸丙榆喊她:「堂姐?祖母吩咐我陪你們玩。」
陸小乙笑道:「別裝了,我猜你現在著急去書房揣摩讀書三階段吧?」
陸丙榆被說中心思,臉色一紅,承認道:「堂姐真聰慧,現在的我的確無心玩耍。」
陸小乙朝他揮手,「去吧去吧,好好揣摩,這裡不需要你管,你把己蘿找來賠小丁小庚好了。」
陸丙榆很快把小己蘿找來,原來小姑娘最近迷上種瓜點豆,拿著小鐵鏟在後院倒騰呢!見到陸小乙姐弟到來,笑得見眉不見眼,揮舞著小鐵鏟像一陣小旋風衝過來,堂姐堂哥喊個不停。
己蘿比小庚小兩月,卻比小庚矮半頭,好似小雀兒一樣嘰喳道:「堂姐堂姐,我種的秋瓜發芽了,小芽兒可乖了,綠綠的嫩嫩的,走,我帶你們到後院看去!」一副誇我吧快誇我吧的表情。
陸小乙誇張的驚呼:「真的呀?己蘿會種秋瓜了,走看看去!」又對陸丙榆道:「好了,你去書房吧,我們跟己蘿去後院玩。」如果沒有記錯的話,大房廳堂後面有一扇窗,從後院挪到窗下能聽到廳堂裡的談話。
己蘿在後院牆角鏟了一塊鍋蓋大的小地皮,因她人小力微只鏟了薄薄一層土,幾棵黃綠的瘦芽兒點綴其上,看起來可憐兮兮隨時要折斷的樣子。
小己蘿衝在最前面,屁顛顛跑到自己的小地皮旁,指著小瘦芽得意道:「看。這就是我種的秋瓜,一棵兩棵三棵四棵,呵呵,四個小芽兒喲!」
陸小乙姐弟高興的圍上去,四雙眼盯著四棵小芽,一眼不眨好似在進行某種儀式,一種能讓芽兒速速長大結出許多秋瓜的儀式。
小庚實話實說。「這個瓜秧子會死!」
己蘿接受不了小庚的說法。急道:「它們才不會死,它們長的可壯了!」
「會死會死,我娘種菜的時候這種黃黃瘦瘦的小秧子會扔掉的。」小庚也爭起來。
己蘿畢竟沒種過菜。聽小庚這樣說,心裡還是信服的,嘴上不認輸,眼睛卻紅了。第一次種瓜苗,被她娘擰了好幾次耳朵。求祖母給她找個小鐵鏟,祖母卻丟給她一個大鐵鍬,還是她求到曾祖母那裡,曾祖母發了話。她才得到一把小鐵鏟。
娘不讓她種菜,祖母對她也不上心,找不到種子還是狗蛋兒給她的。鏟不動地皮小手掌磨起了泡,從下種開始。天天澆水天天盼,終於冒出幾個小芽兒,誰知小庚卻說養不活,小己蘿的心都要碎了,紅著眼睛哽咽道:「怎麼會死呢,我不想它們死,嗚嗚!」
小丁悄悄扯了扯小庚,讓他別說話。小庚見己蘿哭,知道自己惹了禍,趕忙補救道:「我說錯了,它們不會死哦。」
己蘿已經不信了,哭的愈發傷心,陸小乙安慰道:「別哭別哭,以我十多年的種田經驗來看,這幾棵苗兒能活。」
小乙畢竟年長,說的話也有份量,己蘿含淚笑問:「真的嗎堂姐?」
「嗯,我說能活就能活!」陸小乙摸著下巴肯定道。
小丁也站出來保證瓜秧子能活,並答應送己蘿一個小鋤頭和一些菜種,還答應傳她一些種菜經驗。
己蘿高興極了,拉著小丁的手,求道:「堂姐,現在就傳我好不好?」
陸小乙朝小丁使眼色,小丁領會,拉著己蘿說起了種菜經驗,陸小乙則躡手躡腳走向廳堂後牆的窗下。窗戶位置偏高,陸小乙墊腳也夠不著,只得盡量貼牆聽著,還好廳堂穹頂高有回音增強的效果,加之後院頗安靜,陸小乙能聽個七七八八。
耽誤了一會兒,前面的話沒有聽到,這會兒正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陸小乙聽聲辨人,能猜出廳堂內有五人,陸老太、陸福增、陸大婆子、陸思媳婦和她爹陸忠。
只聽陸老太道:「往後想過來就過來,不用送米送面的,哎!我年紀大了活一天少一天,有時也想見見你們這些兒孫,也知道你們忙農活忙生意便沒打發人來請,今兒個也是有事要跟你談,才讓小丙跑這麼一趟。」
陸忠道:「孫兒不孝,請祖母責罰。」
陸老太沒說話,陸福增卻說道:「百善孝為先,忠兒啊,伯父後悔沒早日提點你,不能為了賺錢罔顧孝悌人倫。」
這帽子扣得有點大,什麼叫罔顧孝悌人倫?這是赤裸裸的污蔑好不好!也不知是誰搬到城裡跟鄉下二房淡了來往,是誰搬回鄉下大大咧咧住到二房家,吃喝不管,翻修房子也不管,一切都是二房幫忙操持,如今好了,住到寬敞明亮的大院裡就開始指責別人罔顧孝悌人倫,陸小乙在牆外氣的咬牙,恨不得朝小窗內砸石頭。
陸忠沒有駁斥,默默不知聲,還是陸老太出來說了句公道話,「你閉嘴,咱們回村給二房添了多少麻煩你自己心裡清楚,我不提是因為我還有自知自明,你讀了幾十年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裡去了嗎?」
想必陸老太是第一次這樣直白的訓斥陸福增,長時間的沉默過後,陸福增羞愧道:「娘,兒子知錯。」
陸老太心裡也不好受,長歎一聲,「罷了罷了,起來吧,你身子骨也不好,別動不動就跪下。」
緊接著是陸大婆子急切的聲音,「老爺,娘都發話了,趕緊起來吧。」想必陸福增聽了陸大婆子的勸,起身坐下。
陸老太又道:「思兒用心備考,我也不打擾他,特意把你們三個喊來,也是想當面給你們提個醒,想把日子過下去就得給我動起來。」
聽陸老太的口氣,是要整頓家事的節奏啊!陸小乙來了勁兒,像巴壁虎一樣緊貼著牆根,生怕聽岔一個字、聽漏一句話。
只聽陸老太正聲道:「明年福增和思兒都要參考,花費肯定少不了,小甲也到了說親的年紀,嫁妝也要早些籌備,小丙小戊再讀兩年書也該參加童生試了,裡裡外外花銀子的地方太多,咱家多少家底你們心裡都有數,今天趁著二房忠兒在,我把今後的事情安排安排。」
陸忠尷尬道:「祖母,我還是迴避吧。」
陸小乙卻不這麼想,陸老太是聰明人,為何處理自家事要把陸忠喊過來,這絕對有問題。
陸老太和藹道:「忠兒坐下坐下,不用迴避。」
陸大婆子著急起來,「娘,你看忠兒那邊還忙著呢,你就別耽誤他賺錢了,先把他的事說完,咱們自家的事隨後再說也不遲!」
陸老太不理陸大婆子這茬,繼續說:「我把醜話說在前頭,接下來的安排,你們不許有半句怨言,也不許有半分違背,若是不依就給我滾出這個家!」
說到滾出這個家時,陸老太氣勢足足的,沒辦法,這套院子是她老人家的,她當然能理智氣壯的想讓誰滾就讓誰滾!
陸老太稍稍平喘,又道:「福增,咱家西邊有間空屋,你明天去找村裡的木匠定制一些桌椅,開個私館把村裡的孩子帶一帶,束脩比照城裡學堂的六層即可。」
「娘,我明年還得……」陸福增想說他明年考秀才的事,意思是開私館會耽誤他讀書。
陸老太吼道:「再說就滾出去!」陸老太已經連續發了幾次飆,嗓子有些嘶啞,底氣卻十足。
陸福增閉嘴了,陸老太又道:「老大媳婦,前兩月讓你買小豬崽來養,你說沒合適的,拖到現在咱家圈捨還空落落的,剩菜剩飯讓你給二房送去餵豬,也不知道你拿去便宜了誰?」
陸大婆子趕緊解釋道:「娘,遠親不如近鄰,一點剩菜剩飯而已嘛,今天給東家送點,明天給西家送點,我也是想把鄰里關係搞好,畢竟咱家十多年沒回村了,鄰里關係淡薄了好多。」
陸小乙暗道:你是什麼心思誰不清楚啊,不就是跟咱家合不來嗎?哼,咱家還瞧不上你那些剩菜剩呢,留著去拉攏你的閒話幫吧!
陸老太呵斥道:「蠢婦,你若有你姐一半聰明,咱大房也不至於淪落到如此地步?」
嗯?什麼情況?你姐是誰?陸小乙耳朵豎了起來,沒聽錯的話應該是陸大婆子的姐姐,又是誰呢?跟陸家大房有什麼關係?怎麼沒聽祖母提過?陸小乙心中疑惑萬千,打定主意回去問祖母。
陸大婆子立即噤了聲,任由陸老太訓斥。
「你那點小心思我早看透了,不就是等我掏銀子嗎?行!我今天就給你掏一兩銀子,你給我買兩隻小豬崽去,再去二房借兩隻發了孵瘋的母雞回來,孵幾十隻小雞養著,別整日東加長西家短跑得人影兒都不見!」
陸大婆子小聲應承著,只聽陸老太又問:「養豬養雞還沒忘吧?你若忘了我讓老二媳婦來教教你!」
一提讓陸婆子來教她,陸大婆子急的音量拔高,「娘,哪能忘呢,我也是農家出身。」
「你還記得?我以為你早忘了呢?」陸老太嗤道。

  ☆、第129章

雖然看不到陸大婆子此刻的表情,陸小乙卻能想像的到,一定憋足了氣漲紅了臉,敢怒不敢言。
陸老太說完陸大婆子,又開始安排陸思媳婦,陸小乙直覺此事跟她家有關,不由緊張起來。
只聽陸老太淡淡道:「思兒媳婦,你回村這幾月還習慣吧?」
陸思媳婦進屋至今一言未發,陸老太喊她來的目的她心裡也清楚,確切的說,還是她主動促成了這件事。話說幾天前,她娘家嫂子給她回話,說城裡武家不來人相看了,歸根結底還是看不上陸家,若陸家有秀才功名還罷,若陸家在城裡住著有營生也行,誰想打探過後得知陸家啥都沒有,賣了院子從城裡搬回鄉下,家中除了田地並無其它產業,武家人如何看得上眼!
陸思媳婦得知後,紅著眼睛傷心一夜,嘴上罵武家狗眼看人低,心裡卻為錯失這麼富貴的人家而惋惜,繼而悲歎自己命苦嫁的男人不爭氣,文不能中秀才武不能賺錢養家,不僅讓女兒受拖累還讓她跟著心碎。
正在焦頭爛額之際,村裡又謠言四起,說陸忠一天能賺十兩銀,十兩銀啊!這可不是小數。她雖不全信卻咂摸出了一些門道,眼前浮現出一條生財之路,何不把烤餅方子討來,自己跟婆母做了放娘家雜貨鋪賣去,不說一天十兩銀,就是一天五兩,一年下來不僅能給甲薇攢一份豐厚的嫁妝,還能在城裡買套大院子再買幾個僕人伺候著,她越想越激動,越想越迫不及待,於是在婆母跟前稍微一提,婆母便急沖沖去了陸忠家,誰想被人三兩招打發回來,她只好求到陸老太跟前。
陸思媳婦思緒回轉,連陸老太問她話也沒聽見。陸老太等待片刻不見她回話,又淡淡的重述一遍。陸大婆子心裡也著急,假裝嗓子疼朝著陸思媳婦高聲的咳嗽。
陸思媳婦回過神來,見陸老太一眼不眨的看著她,慌忙道:「祖母。孫媳走神了,請祖母責罰!」
陸老太第三次問她:「你回村這幾月還習慣吧?」
陸思媳婦趕忙回道:「習慣習慣,祖母,孫媳啥都習慣。」
「習慣就好。」陸老太點頭道:「小甲也不小了,別老關在屋裡不出門。也該出來透透氣學學家務了,咱農家姑娘不學著做飯洗衣餵豬養雞怎麼行?看書繡花終究當不了飯吃。」
陸思媳婦急道:「祖母,甲薇是要嫁到城裡的,我…..」
陸老太打斷道:「嫁到城裡?可以啊,嫁妝你出?」
陸思媳婦不說話了,說實話,她娘家雖是城裡人,也不過經營一家小小的雜貨鋪,上有哥嫂下有弟妹,她出嫁時並沒有多少陪嫁。想給甲薇添點,也是心有餘而力不足,不然也不會打陸老太的主意。
陸老太繼續道:「總不能把家底掏空了給小甲一人置辦嫁妝吧?後面小丙小戊小己怎麼辦?喝西北風去嗎?」
陸福增正聲道:「不行!積蓄不能動一文!我和思兒眼瞅著要考秀才,小丙小戊讀書成親都要花銀子,小甲是個姑娘家遲早是別家的人,不用花費太多,隨便置辦點嫁妝,在周邊村子隨便尋戶人家嫁了即可!」
隨便置辦點嫁妝?隨便尋戶人家?雖說跟甲薇堂姐關係不好,但聽伯祖父如此隨便的口氣說出對孫女婚事的漠然,陸小乙在牆外聽得心裡涼涼的。她為甲薇感到悲哀,本就是心高命歹的一個女子,再遇上不真心替她謀劃的封建家長,沒有可以傍身的嫁妝。在婆家說不起話,沒有可以依靠的男人,婚後日子充滿不確定,也不知堂姐今後的命運會如何?
陸思媳婦急道:「爹,甲薇也是你親孫女,給她謀一戶城裡的好親事。不僅不受苦還能幫襯弟弟妹妹一把呀!咱別為了幾個嫁妝錢,讓甲薇一輩子過苦日子啊!」
陸福增冷哼:「婦人之仁。」
陸思媳婦還想說什麼,被陸老太打斷道:「好了好了,這事就別爭了,思兒媳婦若能尋到城裡合適的人家,幾個嫁妝錢我還是掏得起的,當年咱陸家能從城裡娶個兒媳婦,如今也能從鄉里嫁個孫女進城。」
陸思媳婦面上一喜,哽咽道:「多謝祖母為甲薇做主!」
陸老太道:「我有言在先,一必須找門戶相當的人家,我答應給嫁妝也是有限度的,你別跟我整那些不靠譜的人家,妄想靠嫁妝取勝,想都別想!二是咱陸家女不能為妾!記住了嗎?」
陸思媳婦點頭,陸老太接著道:「若是城裡尋不到合適的,你就死了這心,我給甲薇挑一戶老實的農家小子,只要她踏踏實實跟人家過,日子保管差不了!」
陸思媳婦心道:我肯定能找到,等我學到烤餅方法,賺足了銀錢,給甲薇置辦一份體面的嫁妝,還愁嫁不到富貴人家嗎?
幸好還有個陸老太做主,要是全由陸福增說了算,陸甲薇估計會哭死吧!陸小乙莫名對陸老太產生好感,不管她當初如何偏袒大房,也不管她是否真如陸婆子所說善於挖坑兒折磨人,從她對甲薇親事的態度上看,陸老太還算有幾分親情的,不像老書生陸福增那樣迂腐死板薄情。
陸小乙保持貼牆的姿勢已經很久了,小腿肌肉酸麻的感覺越來越強烈,也不知道陸老太何時開始把她爹扯進來,不過仔細分析一下,從安排陸福增辦私學,再到陸大婆子養豬養雞最後是陸甲薇親事的事,一一說完,想必接下來就牽扯到她爹了。
果然如陸小乙所想,陸老太慈和的對陸忠道:「忠兒,等久了吧,祖母並不是當著你的面演戲,而是讓你看看大房的真實情況,看看大房如今過得什麼日子!」說完,厲眼掃視大房幾人。
大房幾人尷尬,陸忠更尷尬,雖說是一家人,但他已經是分家出去的二房又分家出去的兒子,冒然來聽大房的家事,怎麼說怎麼不方便好吧!
陸老太笑道:「是這樣的。聽說你家烤餅生意做得不錯,我尋思著讓你幫襯咱家一把!」
陸小乙此刻的想法和陸忠一樣,都猜想陸老太想用長輩的面子來壓制陸忠,讓他交出烤餅方子。想到這裡,陸小乙呲牙抱怨道:「剛對你印象好點,這會兒又掉到谷底了,沒想到大房婆子沒得逞,你又來打主意!哼!門都沒有。幸好我當初讓糧哥出馬,不然這方子真是咱家的,我爹說不定就給你了!」
誰知陸老太接下來的話卻不是討要方子,「放心放心,我不是向你討要烤餅方子,而是想讓思兒媳婦去你家幫忙烤餅,聽說蓮兒和勇兒媳婦也在你那幫忙,甚至還請了外人。」
陸忠道:「回祖母,的確如此!」
「這是好事,親戚鄉鄰能幫一把是一把!」陸老太點頭。「趕明兒也讓思兒媳婦去你家幫忙烤餅吧!多少賺點家用,也算幫襯大房一把!」
陸老太要求不過分,沒討要方子也沒讓陸忠把餅供到孫媳婦娘家鋪子,而是很簡單的要求,讓陸思媳婦去幫忙烤餅賺取工錢。
陸忠想了想點頭應下,陸老太笑得歡,連連說好!陸思媳婦見目的達到,心裡也是一派歡喜,哼!不願意給方子,她就通過陸老太參進來。她就不信學不會。
陸老太見陸忠答應的爽快,心裡很是滿意,想到早晨大兒媳來跟她哭訴,說陸忠一家烤餅賺了錢。惹得村裡流言紛紛,她好心去提醒,沒想到忠兒媳婦眼睛長在頭頂上把她刮刺一番趕出門,真是好心當了驢肝肺!陸老太哪裡不清楚自家兒媳的為人,不予理睬且訓斥她一頓後,陸思媳婦又找了來。說是想去陸忠家幫忙烤餅,賺錢貼補家用,讓陸老太幫忙說道說道。
去幫忙可以,去討要方子卻不行,都是自家子孫,陸老太不允許這種自己人勾心鬥角的事發生,所以才把陸忠請來,藉著由頭把大房諸事整頓一番。
等到廳堂裡的人都散去,陸小乙也打算撤退,回頭見小丁在幫己蘿擴充地皮,把牆角能用的地皮都鏟鬆軟了,又幫她裝來草灰混在土裡增肥,小庚和己蘿在一旁認真的看著。
陸小乙想溜回去幫忙,誰知一抬腳才發現雙腿酸麻難耐,只好站在原地等麻勁兒過去,沒想到聽到廳堂裡傳來長長的一聲歎息,原來陸老太還在呢!
只聽她自言自語道:「老了老了,管不了幾天了,早知這樣當初就不該進城啊,誰想兜一圈還是回到原地,招人笑不說,家底也折騰空了!哎!不信命不信啊!」語氣裡透著失望和哀傷,從一個白髮老人口裡歎出來,有種蕭瑟滄桑之感。
陸小乙想再聽她說話,可惜接下來一片安靜,陸大婆子的聲音從前院傳來,「肯定在後院玩呢,忠兒你等著,我幫你喊去。」
陸小乙忍著腿麻蹦躂到己蘿的小地皮旁,陸大婆子出現在後院門口,看起來心情蠻好,笑著對陸小乙道:「趕緊去前院,你爹要走了,正等著你們呢!」
小丁手臉全是灰,「等下,我去洗洗。」
陸大婆子卻說:「別洗了,回你家洗去吧,伯祖母家挑水不容易。」竟是捨不得水。
小丁撅著嘴把小鐵鏟還給己蘿,跟小乙小庚一起往外走,身後傳來陸大婆子訓斥己蘿的聲音:「好好的院子被你鏟成這樣,你咋這麼敗家?還有,滿地都是草灰,去拿掃帚來掃乾淨!」
「哼!我是小孩!我才不掃。」己蘿拽著小鐵鏟屁顛顛追趕陸小乙姐弟去了,氣的陸大婆子在後面跺腳叫罵。
陸忠等在院外,見兒女出來,笑道:「果真在後院玩呢!我還以為你們回家了!」
小庚衝上前,表功道:「爹,我和姐姐們在幫堂妹種菜呢!」
小己蘿也激動的對陸忠道:「二叔二叔,我種的秋瓜發芽了,我帶你到後院看去!」
陸忠笑,「改天吧,改天二叔幫你搭秋瓜架,等結了秋瓜送二叔一個好不好?」
己蘿點頭,高興極了,拽著小鐵鏟一路跟到陸忠家。
玉蘭在家已經等急了,本想等陸忠回來一起去地裡割紅薯籐的,沒想到被大房叫去耽誤許久,等他回來的時候,圈裡的豬都餓的快翻圈了,玉蘭也顧不上問大房的事,先把紅薯籐割回來才是正事。
於是乎,一家人各忙各的,玉蘭陸忠去地裡割紅薯籐,陸小乙去溪水邊撈螺絲蚌殼回來喂雞,小丁小庚負責牽小牛犢去溪邊吃草,己蘿拽著小鐵鏟跟上。

  ☆、第130章

幾人順路去溪邊,小庚想騎牛,陸小乙個子矮把他提溜不上牛背,只好讓他跟著。
小牛喂熟了很是溫順,就是有些嘴饞,由於沒帶嘴籠小牛一路走一路吃,小乙她們也不著急,小牛想吃便由著它吃,幾人在一旁靜靜等著,等小牛吃罷,再牽著繼續往前走!回望她們走過的路段,草叢花叢紛紛被啃成了斑禿。
小乙默默的牽牛,小丁幫著提籃,小庚和己蘿在前路上蹦躂,遇到好看的花兒,己蘿便歡笑著衝上前用小鐵鏟鏟下。小姑娘摘花不都是溫柔的拈掐嗎?哪有用小鐵鏟鏟的?一鏟子下去,不是一朵花,而是一叢花草都遭了秧,會不會太辣手摧花了?
陸小乙笑她:「你就不能把鐵鏟放下嗎?一路拽著累不累?」
「不能放,我擔心我娘給我扔了,她非逼我繡花……堂姐,拿針哪有拿鐵鏟舒服,是不?」
這是陸小乙曾經的想法,想她當初也是寧願幹活也不學針線,現在她不這樣想了,對己蘿道:「話雖這麼說,可鐵鏟也不是萬能的,衣服破了鐵鏟能補嗎?鞋子沒了鐵鏟能做嗎?一塊布交給你,鐵鏟能縫成衣服嗎?」
己蘿撅嘴喪氣道:「不能。」
陸小乙嬉笑道:「告訴你個秘密喲,我以前也是你這樣想的,我那時寧願扛大鐵鍬也不願意拿小針線,可我現在不這樣想了!」
「為什麼呢?」己蘿看向陸小乙,等她下文。
陸小乙得意的笑道:「那是因為你堂姐我是下溪村的奇女子!既要扛得起大鐵鍬!還要會用小針線!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哈哈!」狂笑起來的樣子,搭配一隻黃毛小牛犢當背景牆,怎麼看怎麼怪異。
餘糧卻不覺得,他喜歡這樣的小乙。
「糧哥,你怎麼在這兒?沒進山嗎?」陸小乙見餘糧已經等在溪邊了,微笑著看她。
「村裡撈螺絲蚌殼的人多了,我擔心你撈不夠,進山時從祁溪頭給你撈了些。」說完,餘糧遞來一個竹簍子。底部還滴滴答答的落水。
陸小乙接過來,大約有半簍子,笑道:「謝啦!改天給你送籃雞蛋來!」
餘糧笑,「那我給你家回送兩兔子!」
「我再送你兩隻大公雞!」
「我回兩隻大山雞!」
嘿!還槓上了。陸小乙道:「我再送一隻豬來!」
餘糧家沒豬,只有一隻黑狗,「那我把黑虎送你家來!」
這時,一串笑聲傳來,陸小乙回頭看。竟是喜鵲躲在牛犢屁股後面,也不知她是幾時來的。
喜鵲笑過勁兒,給陸小乙支招道:「小乙,再給他送隻貓去唄!」說完,從草籃子裡提溜出一隻狸花小貓,約莫筷子長短,圓圓的頭、圓圓的眼、小小的耳、長長的尾、絨絨的小腳掌,被喜鵲提溜著脖頸肉,喵嗚喵嗚的萌叫不停。
陸小乙瞬間被這麼一個萌物擊中,哇哇叫著衝上前。從喜鵲手裡接過小貓,毛毛軟軟的身子一入懷,感覺整個人都舒化了。
「怎麼才一隻,說好兩隻的。」這樣的萌物多幾隻入懷,她一定幸福死了。
喜鵲從籃子裡又提溜出一隻小小的狸花貓,毛色偏黃,灰綠的眼眸細白的鬍鬚紅紅的小舌頭,萌翻了萌翻了。陸小乙迫不及待的把兩隻小貓擁在懷裡,感歎道:「還是小貓乖順呀,哪像鄰居家的大黃。平日裡看都不看我一眼,心情好了朝我喵一聲,心情不好拿屁股對我,我想摸它一下。對不起!它走院牆上房頂,跑掉了!」
小丁小庚己蘿都伸手要抱,陸小乙叮囑萬千才把小貓遞給他們。
喜鵲笑道:「吶吶,兩隻小貓喲,送一隻唄!」
陸小乙原本就是要給餘糧捉一隻的,正好借坡下驢。把那只灰狸花從小丁手裡拿過來,送到餘糧面前,眨眼笑道:「糧哥,你看喜鵲都放話了,我不送也不行啊,正好你家有狗沒貓拿一隻去養唄!」
餘糧的確想養隻貓,經常有小山鼠竄到他家來啃糧櫃,讓黑虎去抓簡直比小山鼠危害還大!他家原本能站立的櫃子被黑虎撞得立不住了,他家原本四條腿的桌子被黑虎擠掉一隻桌腿,更別說被它撞爛的罈罈罐罐,哎!一隻進山都容易被籐蘿纏住腿腳的傻狗,讓它抓小小的山鼠會不會顯得主人更傻?
破壞神黑虎最終被餘糧趕出屋子,收拾完凌亂的傢俬,他開始思索建新房的事,他自己打獵攢的錢不夠建新房,陸家人給的利錢他又不願意用,陸小乙曾跟他說這些利錢遲早都是她的,這是在向他約誓麼?餘糧不禁臉頰紅紅,是的,再等幾年他倆成了親,這些利錢當然全是她的。想到成親,餘糧臉頰越來越燙,接過小貓轉身便逃了。
陸小乙太熟悉他了,不僅熟悉他的臉色,還熟悉他的性子,呵呵,又紅著臉羞臊的逃開了。
喜鵲沒看出餘糧臉色異常,只覺他行為異常,撓頭疑惑道:「都說上溪村的糧子是悶葫蘆,咋先前跟你說得那麼起勁?」
陸小乙嘿嘿笑著裝傻,喜鵲又道:「你送他貓,他不僅不說謝謝,還轉身就走,會不會太失禮了?」
陸小乙趕忙岔開話題,湊喜鵲耳邊小聲道:「上次被陳神婆打岔,你還沒跟我說長生短生的事呢!今天趁著有空,給我說說唄!」
喜鵲臉唰的全紅,紅的似一團火,不僅燒的她心兒砰砰跳,還嚇了陸小乙一跳,乖乖,少女心也太羞澀了吧!
喜鵲回頭看小丁幾人,陸小乙心領神會,把小牛牽到一處水草豐茂處,再把牛繩繫在一棵柳樹樁上,吩咐小丁看好牛,順帶把小黃貓照顧好。
小丁高興的應承,坐在柳樹樁上懷抱小貓,如現代過家家的小女生一般,抱一個布娃娃,既小心翼翼又愛心滿滿,小庚和己蘿則圍在小丁身邊,伸手撫摸小貓的毛毛,美好的場景完全可以入畫了。
安置好弟弟妹妹,陸小乙朝喜鵲眨眼,喜鵲四下一瞅,選了一處草深的角落,「我們去那邊撈蚌殼螺絲吧!洗衣台和上游都被村裡人撈沒了!」
陸小乙抱怨道:「以前就我一家撈,這一陣兒不知咋的都瘋了似得下溪來撈,搞的我都撈不到了。」
「都說你家賺了大錢,啥都跟你家學唄!」喜鵲捂著笑,「你撈蚌殼螺絲剁碎了喂雞,她們也跟著學,雞長的肥不肥,產蛋多不多,很快就能看出成效來,既然有成效她們更不會停了,我看啊,不把祁溪裡的蚌殼螺絲撈絕戶,她們不會罷休的!」
「絕戶?」陸小乙瞪眼,「乖乖,你這麼一說,我咋感覺自己成大罪人了。」
「可不是嘛!你瞧你造了多大的孽!」喜鵲笑道。
陸小乙趕緊雙手合十念叨阿彌陀佛,喜鵲哈哈笑,上來撓陸小乙膈肌窩,「假正經,別裝了,遲早被蚌殼精螺絲怪尋上門,把你拖水裡變成蚌殼螺絲去!」
陸小乙伸開兩手臂裝開合的蚌殼,朝喜鵲作怪道:「實話告訴你吧,我其實是一隻蚌殼精!」
喜鵲笑得更歡了,陸小乙一把拉住她的手,欲往溪水裡拖,「喜鵲小美人跟我去溪裡享福吧!保你吃香喝辣穿綾羅履絲綢,豈不比你那個短生哥幸福百倍!」
喜鵲紅著臉錘她,「陸小乙,你壞死了!」
兩人嘻嘻哈哈鬧夠了才下到溪水裡撈蚌殼螺絲,因有餘糧給的半簍子,陸小乙隨便撈了一些,便拉著喜鵲蹲到草叢裡說悄悄話。
原來那個長生姓李住村東頭,年方十六長喜鵲三歲,家中情況跟喜鵲家差不多,有四個兒子卻沒女兒,兄弟四個的聘禮錢都靠自己去掙,長生排行第三,前面兩個哥哥已經成家另過,餘下長生和弟弟長青。李家其實跟陸蓮婆家相隔不遠,但因長生在陸小乙穿來前已經去城裡幫工賺錢了,甚少回村所以陸小乙至今沒見過他,但長生的兩個哥哥和一個弟弟,陸小乙還是有印象的。
喜鵲還是夢幻少女,跟陸小乙說起長生來,眉眼都要融化了,一臉幸福的摸樣,「等長生哥攢夠聘禮,這事就成了。」
陸小乙拔一隻狗尾草敲她的頭,「嘿!嘿!醒一醒,大白天呢!咋做起夢了!」
喜鵲紅臉嘟囔:「這不是做夢,是真的,小乙,你腦子活幫我算算,你說長生哥多久能攢夠聘禮?」
「行行,我最喜歡算這個,他現在工錢多少?」
喜鵲撓頭,羞赧道:「沒問過!」
陸小乙扶額,「怎麼不問?」
「不好意思,我現在一見他就臉紅心跳,連帶說話都結巴起來,那好意思問他工錢呀?」喜鵲說的是實話,小少女的心思總是純淨的羅曼蒂克,眼神和心跳最重要,銀錢和吃喝拉撒睡暫且排後面。
「那他在什麼店幫工?」
見喜鵲羞噠噠的搖頭,陸小乙氣的用狗尾草打她的頭,「又沒問是不是?」
喜鵲幾不可見的嗯了一聲,解釋道:「算上你撞見那次,今年我才見他兩次,說的話加一起不超過五句,哪能問這麼多!」

  ☆、第131章

五句'陸小乙驚訝極了,回憶上次她倆的對話,大致是:
喜鵲:「你啥時回來的」
長生:「剛回來 」
長生:「我走了」
第二次見面說了三句話,第一次的兩句莫非是「長生哥」和「喜鵲」
再聯想她和餘糧,她摘他家的花,她吃他家的鬼子,還吃他家的責面,她挖他家的後院用他家的灶房和柴火,摘他家後山的酸山杳,還耍去他狩獵的山林裡晃悠 而且還有口頭上婚約對比起來,會不會太幸福了'而且她還比喜鵲年紀小,若是讓喜鵲知道她小小年紀竟把自己的終身大事搞定了,會不會嚇著她'
罷了罷了,瞞著瞞著,就跟肉要埋到碗底下吃一樣,看中的男人也要藏起來愛。
幸福的陸小乙不好意思笑話喜鵲,而是真心想幫她分析,免得她一個赤誠少女心越陷越,萬一最終好事沒成,喜鵲傷心不說,再影響到她後半生就糟糕了。
陸小乙想了想,問道:「喜鵲,你娘幫咱家烤餅一月能掙六百文吧'」
喜鵲點頭,「是啊是啊,你不知我娘第一月拿回六百文工錢,數了不下十遍,樂得她一睡不著。
陸小乙給她分析道:「吶吶,雖然你不知長生的工錢,但你可以參照你娘的工錢來算,假設長生一月也賺六百文,他省吃位用再給家中父母兄弟資助些,一月攢三百文還是可腳巴這樣算來他一年能攢三兩六,按如今下溪村聘禮十兩為準,他要三年時間才能攢夠聘禮,他現在十六,已經在城裡幫工一年多了,等到他十八歲剛好能攢夠聘禮是不?」
喜鵲撓頭盤算一番,果真如小乙所說,再等兩年長生哥就能攢夠嫁妝錢了,那時她十五 喜鵲臉兒又嫣紅起來。
陸小乙一看就知道喜鵲又遐想開了,拿狗尾草撩她臉,「嘿嘿醒一醒我還沒說完呢! 」喜鵲羞臊的一把搶過狗尾草,揉成一團丟開去。
「哇哇對我這麼暴力,對你短生哥溫柔的跟水似得真是太不公平了 」陸小乙故意抱。
喜鵲把折彎的相尾草撿來還她,又好聲哄道:「好小乙快說吧,我的心又跳又亂,你我捋一捋。
「我剛跟你大致算的下聘時間,意思是這兩年內,你必須觀察必須小心必須忍耐 」
「觀察?小心?忍耐?小乙這怎麼講'」喜鵲疑惑。
「觀察就是看長生對你的心意咯你不捨告訴我長生投跟你意思過吧'」陸小乙認真的看她。
「那麼羞人的話,他怎麼好意思說出口?」喜鵲羞道:「不過,他看我的時候,我感他眼睛會說話,有些話他雖未明說我卻能感覺到,你說,這是不是叫那個心有什麼一點通'」
陸小乙提醒她,「心有靈犀一點通。」
喜鵲羞噠噠的念叨著,臉色如胭臘。
陸小乙覺得自己作為旁觀者,她不得不為喜鵲多考慮一些,畢竟有那麼一種『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不承諾』的男人存在。長生沒有主動表自或許是出於少年郎的羞澀難言,也或許是喜鵲會錯意,不管是何種情況,陸小乙都不願喜鵲受傷害。
她當喜鵲是好閨蜜,她就要多為喜鵲考慮,若長生跟喜鵲兩情相悅,她當然希望有情人終成眷屬,若長生的感情很飄忽,或是還沒定性,受到傷害的最終是喜鵲。當然,還有一種情況,就是長生長情,喜鵲卻飛走了。
哎人世間最莫測的就是情事,陸小乙悵然,想到她和餘糧,她又咬牙告訴自己,不管以後遇到什麼困難,只要初心不改她是不會退縮的
喜鵲不知何時新拔了一隻狗尾草,見陸小乙走神,氣鼓鼓的用絨草頭撓小乙的腮,「想什麼呢'不是在幫我分析嗎'」
陸小乙側身躲過臉頰上癢癢的觸感,假正經道:「嚴肅點嚴肅點,我正幫你做深層次的分析呢 」
喜鵲果然收回狗尾草,急切的看著她。
「如今的情況就是他投向你表自,你也沒跟他明說是嗎'」見喜鵲點頭,陸小乙接著道:「這樣最好,現在正是你的觀察期,比如他脾氣好不好'品質端不端'心術正不正'人緣好不好'腦子活不活'等等等等,反正就是觀察這個人是不是你喜歡的人'」
喜鵲紅臉道:「我就喜歡他長的好 」
陸小乙氣的拿皺巴巴的狗尾草戳喜鵲,喜鵲也拿狗尾草戳她,兩根狗尾草鬥起來了,陸小乙嚷道:「你咋這麼傻長的好又不當飯吃,品質好才是最重要的你看咱們村張家老大,長得人五人六的,做出來的事卻低惜昊爛,換你是他媳婦,你怎麼想'」
喜鵲嗤道:「長生哥才不是那樣的下三濫,長生哥性子可好了,見誰都和氣他是好人 」
「好好,短生是好人 」陸小乙投降,以退為進道:「喜鵲,你當我是好姐妹就聽我一言,往後在村裡遇到長生,一定要當他像普通少年郎一樣,哪怕裝也要裝成那樣,實在裝不像你就躲。」
「為什麼'我想見他還盼不來呢'躲開幹啥呀'」
「喜鵲姐我的親姐你若想跟長生好,你就聽我一言吧我不會害你 」陸小乙急躁起來,哎呀呀,小少女的心思太單純了,雖然純淨美好卻最易受傷害,且不說喜鵲長相和家境,單說長生那白淨俊秀的長相,讓陸小乙莫名產生一種不踏實感。接著前世剛上初中那會兒,這樣的男生最受她待見,可是一路走來,越是帥的掉渣的男生,若容易渣,沒辦法看多了,顏值什麼的退居後面,品性責任心排居前沿,頭腦和才情都比顏值地位高。
「好吧 」喜鵲答應的雖然勉強,但總算應下來。
陸小乙解釋道:「你看,短生他投向你表自,你就先晾他一晾,這樣顯得你穩重矜持,他若有心自會著急,他若無心,你也不用丟面子,更不會惹人閒話 !」陸小乙給喜鵲分析的頭頭是道,完全忘了她是怎麼對待餘糧的,人家大好的良家少年郎被她拿朵薔薇科的刺玫花定下來,已經很驚世駭俗了好吧這會兒卻指導喜鵲要穩重矜持。
喜鵲細心想了想,覺得小乙說的有道理,長生的確沒跟她表明過,只不過看她時會臉紅而己,可村裡看她會臉紅的少年郎多了去,她之所以覺得長生特殊,也是因為她喜歡長生的緣故。
陸小乙見喜鵲在認真想問題了,又緩緩說道:「還有,你必須小心和忍耐,這是你最應當注意的問題,你想想咱們村幾百號人,多少雙眼睛盯著呢,口水都能淹死人,你一個小姑娘萬一傳出什麼鬧言碎語,且不說能不能嫁給長生,就是長生爹娘聽到後會怎麼看你?還有你爹娘,被村裡人當話柄說道,你心裡好受嗎'」
喜鵲並不是沒想過這些,只是她主觀上偏向對長生的迷戀,故意忽略這些實際的問題,如今被陸小乙鄭重提出來,才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再看著眼前這個比她小一歲多的小姑娘,想的比她深比她遠,喜鵲不禁汗顏,心裡愈發羞愧難當。
「咱們村好些比你大的姑娘還下地幹活下水洗衣呢,但她們誰敢明目張膽的跟少年郎談論情愛,即使是相情相悅徵得父母同意後,也得通過媒妁之言才能名正言順,就拿我來說吧,我馬上十二了,我也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了,總不能還跟現在一樣跟申胖子劉寶他們混耍吧?當然還有糧哥,也不能像現在這樣老去他家玩了。」
陸小乙其實最鬱悶的是最後一點,哎沒辦法,漸漸長成大姑娘,出嫁前總是要避嫌的,這是古代不是現代,哪怕是民風稍顯開放的古代鄉村,也不能有半點鬆懈。
喜鵲仰倒在草叢裡,抬頭看萬里碧空,心境好似突然開闊一般,渾渾的歎了口氣,高聲念著:「花喜鵲,尾巴翹,小腦袋,大傻冒」
陸小乙知道她想通了,嘴裡叼著狗尾草倒在喜鵲身邊,補充道:「祖父祖母拍手笑,難得一見的老相好,快快下來跳一跳,哈哈哈,別害臊。」
喜鵲扭頭看向陸小乙,輕聲道:「小乙謝謝你 」
陸小乙看著瓦藍瓦藍的丟,指著兩朵並行的白雲,喃喃道:「喜鵲,你是那朵大雲,我是你旁邊這朵小雲,你看風兒正把它們往西吹,它們攜手走一程,等到風向變換的時候,兩朵雲就會被吹散開去,以後再也不會見了。」
喜鵲摘下臉龐一朵紫色的小絨花,朝陸小乙丟來,「放心吧,咱倆不是天上的兩朵雲,咱倆是地上的兩棵狗尾巴草,隨便風怎麼吹,根連在一起呢,誰也別想把咱倆分開 」
陸小乙笑問:「你不嫁人呀'都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羊兒滿山走,你若是嫁個哪吒,豈不是被他火□轆載著,跑得不見人影 」
「你才嫁個哪吒 」喜鵲氣鼓鼓的坐起來,又被陸小乙拉倒在草叢裡,作詩一首,「噓你聽,草在結它的種子,風在搖它的葉子.我們這樣躺著望天,不說話,就十分美好。」
「瘋子」
「對咯 」

  ☆、第132章

瘋子陸小乙跟喜鵲躺在草叢裡望天,那邊小丁小庚和己蘿玩夠了小貓,抬頭瞧不見大姐和喜鵲,都扯開嗓門叫喊起來。
陸小乙從草叢裡起身,「在這兒呢!」
小丁道:「大姐,撈夠了嗎?需要幫忙不?你看太陽都上中天了,咱們該回家幫娘做中飯了。」
「這就來。」陸小乙把新撈的螺絲蚌殼裝到餘糧給的簍子裡,滿滿一簍有些沉,還好有喜鵲幫她提。
喜鵲幫小乙提回家,玉蘭留她吃飯,喜鵲笑著婉拒,陸小乙送她出院門,用她倆皆懂的話說道:「觀察小心忍耐。」
喜鵲笑著點頭,「知道了。」走兩步又回頭說:「忘了告訴你,黃球兒愛撓鞋面,把你家新鞋子藏好喲!」黃球兒是那只黃毛小狸花。
送走喜鵲,陸小乙去後院幫忙摘菜,玉蘭道:「別摘了這裡有我呢,你去西院尋你祖父,請他給咱家黃球兒編個貓籃子。」
陸小乙放下手裡的青菜去西院尋陸壽增,稟明來意,陸壽增笑道:「最邊上那間屋裡全是籃子,你隨便挑去,大的小的圓的扁的都有,你若不喜歡草編的,我下午給你尋綠竹編個竹條的。」
「不用不用,祖父,我挑個小圓籃就行!」陸小乙來到最邊上的屋子,推開房門,好傢伙!真應該在屋外掛牌,上書:壽增草編作坊。
整間屋子滿滿當當沒有落腳之地,堵在門口的是一堆在工的半成品,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個大支架,上面掛著一卷一卷搓成繩的軟席草,再往裡看,全是軟席草編織的成品,各式籃子筐子墊子蓆子還有一些不明用途的箱子,分類堆疊成高高的一沓,陸小乙暗忖:祖父和小叔莫不是把下溪村周圍的軟席草割光了。
陸壽增跟過來,笑道:「呵呵。你人小個矮肯定夠不著,還是祖父來吧!」
不是能不能夠著的問題,是能不能擠進去的問題,陸小乙懷疑她會被高高的草籃子活埋在裡面。
陸壽增很嫻熟的進到屋裡去。指著一疊圓籃子道:「這些籃子怎樣?我還沒來得急編提手,看起來像圓盆兒,小貓睡裡面蜷成一團最像毛球。」
陸小乙聽陸壽增說的頭頭是道,問他:「祖父,咱家以前養的黑貓也是睡在圓籃子裡嗎?」
陸壽增捋鬚。微笑著點頭,挑一個顏色偏黃的籃子,墊腳取下遞給小乙,「拿去吧,這個籃子的顏色最適合黃貓。」
陸小乙想到餘糧那只灰色小貓,又笑嘻嘻的找祖父要一個深綠色的圓籃,不經意間瞅見一對長筒狀的籃子,圓底圓蓋,長度約莫成人手臂長短,口如圓盤。大小比她家烤餅稍微大些,兩個籃子中間用牢固的纏花麻繩連接,可以挎搭在其他物品上。
陸小乙猛然想起自己曾跟祖父提過編一些專門為商隊裝烤餅的挎籃,想必就是這個,沒想到祖父已經編好了,陸小乙激動道:「祖父,這是不是給商隊專用的烤餅籃?」
陸壽增點頭,「也不知行不行,原本只編了一個,你小叔提議編兩個用麻繩連接。方便挎搭在馬背上。」
陸小乙激動的翻弄這對烤餅籃子,看大小大約能裝四十個烤餅,即使不用來放置烤餅,還可以用來裝水袋和其他食物。且長筒形不佔地方,很適合商隊使用,「祖父,明天我爹送餅你把這對籃子也帶去,讓祁叔他們擺在店裡幫你推一推,若有商隊訂購。你再編了送去。」
又道:「祖父,你再帶些其它籃子吧,光顧餅子店的婦人多,順帶把籃子推一推,你跟小叔再商量商量價錢,給祁叔他們提些寄賣費!」
陸壽增很高興,道:「今年割的軟席草多,編的籃子也多,我正愁如何賣呢!眼瞅著入秋了,地裡的糧食也要收了,我和你小叔總不能顧著賣籃子耽誤收糧食吧?祁山商舖若能幫著寄賣,真是幫咱的大忙了,就怕他們不樂意幫忙。」
陸小乙笑,「放心吧祖父,賣餅子也是賣,賣籃子也是賣,只要能賺錢,祁叔他們肯定樂意的。」
「好好,年底你小叔就能把欠你的十兩銀還上了!」陸壽增說完,眼裡滿滿的笑,表情也是發自內心的輕鬆。
去年老二娶親,他出面從老大家借了十兩銀,那可是申家賠償小乙的斷腿錢,當時趕鴨子上架必須要借,他心裡也不確定何時能還上,誰想才一年半光景,已經看到還錢的希望了,去年賣兩頭豬攢了二兩,今年賣籃子攢了三兩,年底還有兩頭豬要賣,加上老二媳婦半年攢的工錢三兩,剛好十兩銀子。
陸壽增怎能不高興,家裡日子越過越好,老二不再貪玩好耍,能認認真真的跟他編籃子賣,能踏踏實實的跟他去地裡勞作,且還債後家中便無負擔,從明年起可以攢錢了,孫女孫子也漸漸大起來,陸壽增還想著攢些錢給孫女添嫁妝呢!
陸壽增越想越開心,眼角額頭上的皺紋綻成一朵菊花,陸小乙不忍心打斷他,乖乖的站在一旁等待祖父的高興勁兒過去,然後頂著兩個圓籃子往東院走。
陸勇恰巧從隔壁屋出來,朝小乙嚷嚷:「站住站住!兩籃子付錢了嗎?」
陸小乙因頂著籃子,僵著脖子緩慢回頭,對陸勇道:「小叔,籃子錢十兩銀的利息裡扣!」
陸勇笑嘻嘻的上前,因個子高挑,輕鬆把小乙頭頂的籃子翻轉一圈倒扣在她頭上,環胸端詳一番,又把重疊的兩個籃子拆開,先給她戴個偏黃的,又給她換上偏綠的,跟換裝一樣,把兩個籃子反覆搭配,扣在陸小乙頭上看效果。
陸小乙端端站定,翻眼往頭頂看,不滿道:「小叔,你能不能別給我戴那個綠籃子。」容易讓人聯想到綠帽子。
陸勇再次把兩個籃子重疊好扣在她頭頂,順帶怕打一下,笑罵:「人小鬼大!綠帽子也懂?」
陸小乙裝傻,「什麼綠帽子?我只是不喜歡綠色的籃子罷了!」
陸勇以為她真不知,笑道:「沒啥沒啥,你可以走了!」
陸小乙偏不走,「小叔,你不會拿我當玩偶吧?我不信你翻來翻去沒目的?」
「嘿嘿,你頂籃的樣子讓我腦光一閃想到編草帽,咋樣?小叔腦瓜子靈活不?」陸勇得意道。
陸小乙想起她爹曾經罵小叔腦袋裡裝的全是屎,噗嗤笑出聲,丟下一句「靈活極了」再僵著脖子緩慢轉身,小心翼翼的把兩籃子頂回去。
玉蘭和小丁還在灶房忙中飯,陸小乙帶小庚在臥房裡做貓窩,碎布頭是不能用來鋪貓窩的,因為做鞋底能用上,棉花更不能用,這個朝代沒有農藥,棉鈴蟲和棉蚜對棉花植株的危害很大,所以產量不高,棉花更顯珍貴。
陸小乙只能把軟稻草一層一層給黃球兒鋪成小窩,無奈黃球兒正眼都不看它的新窩,輕盈的跳上炕,再跳到一側放被褥枕頭的箱格上,用小爪子探一探按一按,然後蜷成一團呼呼了。
陸小乙指揮小庚去把黃球兒拎回貓窩,並訓斥它:「黃球兒,你真是不認生,一來就睡到我的枕頭上,你說,你洗過澡沒?生不生跳蚤?」
黃球兒喵嗚一聲,圓眼睛萌萌的看向她,然後開始舔貓爪子。
陸小乙繳械投降,「怕你了!中飯後我給你洗澡,不過在這之前必須睡你的貓窩!」
玉蘭剛好進來催她和小庚吃飯,笑道:「貓兒怕冷,每年只能六月六這天洗澡,平時洗了會凍死的。」
陸小乙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想到前世家裡養的那隻貓,買來時也是兩個月大小,第一次給它洗澡費大勁了,不僅反應激烈還撓她一爪子,出水後的小貓濕噠噠顫微微看起來可憐極了,還是她趕緊用吹風幫它吹乾後,小貓才恢復萌萌的小模樣。
對哦,古代又沒吹風機,如何給它烘乾毛皮呢?難道要生火幫它烤?陸小乙把火烤的提議一說,玉蘭當即否決,嗔怪小乙道:「你別折騰它了,好賴都是一條命,當心折騰死。」
陸小乙點頭,放棄了給黃球兒洗澡的想法,玉蘭瞅一眼她做的貓窩, 「不用墊草,它直接睡籃子就行。」陸小乙又把貓窩裡的軟稻草取出來,獨留一個草籃子在炕頭。
等她吃罷中飯回到臥房,黃球兒竟蜷成一團睡在草籃裡,看起來真像一團毛球,陸小乙上前戳它的軟肚肚,黃球兒醒過來朝她喵嗚叫,想必是餓了,陸小乙安慰道:「乖哦,你的中飯馬上就來。」
話音剛落,小丁便笑嘻嘻的端來一個小瓷盤,裡面盛著一些米飯,由於中午沒有肉菜,小丁趁玉蘭不注意,偷偷放了些豬油在貓食盤裡。
小庚從小丁後面衝出來,上前舉著黃球兒嚷道:「豬油拌米飯喲,黃球兒你高不高興?」
黃球兒嗅覺靈敏,想必在喜鵲傢伙食不是很好,聞到豬油味兒拚命掙扎起來,朝小丁手裡的貓食盤喵嗚叫不停。
陸小乙錘一把小庚的髮髻,「放下放下,小貓一旦被人抱習慣就不抓耗子了。」
小庚把黃球兒放下來,嘀咕道:「哪有不抓耗子的貓,大姐就會騙人!」見陸小乙朝他揮拳頭,趕忙又笑著討好。
黃球兒終於吃到香噴噴的豬油拌米飯,喵嗚喵嗚很是急切,最後把貓食盤添的一乾二淨,挺著圓滾滾的小肚兒又躺到貓窩裡睡覺去了,無視陸小乙姐弟好奇的圍觀。
小庚:「真懶啊!」
小丁:「真能吃啊!」
小乙:「真幸福啊!」

  ☆、第133章

陸家小姐弟在這屋喂貓,玉蘭和陸忠在隔壁商量事。
陸忠把早晨在大房的經過說一遍,玉蘭聽後淡淡道:「曾祖母現在才來管家?早幹嘛去了!」
陸忠咳一聲,淡淡道:「咱們是晚輩,不言長輩的事!」
玉蘭道:「咱倆成親十多年,我王玉蘭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若不是牽扯到咱們,我才懶得去言她家長短,今天的事不是明擺著有預謀嗎?」
陸忠也不是傻子,歎氣道:「祖母還算明禮,沒有直言討要烤餅方子,你說她要是真開這個口,我這當孫兒的又如何回拒她?」
玉蘭氣極,「昨天伯母來討要不成,今天又借祖母來行事,前後的事拉通一想,傻子都能看出中間的道道,祖母會看不見?」
陸忠見玉蘭臉色漸黑,知道她真生氣了,趕忙勸道:「祖母回村後幾乎不出門,那些閒話想必是伯母和堂嫂告訴她的,再結合伯母昨天的言行來看,定是伯母在祖母耳邊嚼舌根,還好祖母明理,沒有聽從挑唆,更沒有直言討要方子。」
「你只猜到伯母挑唆,咋沒想到堂嫂使招,哼!以退為進,以為別人都是傻的?」玉蘭冷哼道:「她這人雖然聰明,卻是小聰明,若是沒有伯母昨天那一出,今天祖母提出讓她來烤餅,我也不會有其它想法,誰想她聰明反被聰明誤,先讓伯母來咱家露了底,又在祖母跟前交了心。」
一會兒露了底一會兒交了心,陸忠聽的一頭霧水,對女人的彎彎腸子搞不懂,疑惑道:「什麼底兒呀心的。哪有你說的那麼邪乎!」
玉蘭見陸忠撓頭一副被攪暈了的摸樣,解釋道:「你剛不是說了嗎?堂嫂早上跟祖母交了心,她想把甲薇嫁到城裡去,你想想啊,且不說城裡的普通人家,稍微有點產業的人家,她這邊嫁妝能少嗎?」
陸忠道:「祖母說了。只有找門戶相當的人家她才給甲薇出嫁妝。」
玉蘭嗤道:「堂嫂心高。你看她養女兒跟咱就不一樣,整日關在屋裡看書繡花,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這哪裡是農家女子呀,這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你說,她把女兒養成小姐樣。是嫁到尋常人家去得嗎?」
陸忠咂摸一番,「你說的也在理。可大戶人家能看中咱們這些鄉村農戶嗎?」陸忠想到一種可能,趕忙搖頭道:「不可能,這不可能,祖母今天說了。陸家女子不能為妾!」
「這事真不好說!」玉蘭卻持懷疑態度。
陸忠不想談論這個,「好了好了,這是人家的事咱少參言吧。只是這事與她來烤餅有什麼關係?」
「方子討要不來,就換個方式來咱家學唄!」玉蘭道。「學會了自己另起爐灶,放她娘家雜貨鋪賣去!如今村裡不是都傳咱家一天賺十兩銀子嗎?她也想賺錢給她女兒籌備嫁妝,嫁到城裡大戶人家去唄!」
原來堂嫂打得是這個主意,陸忠還以為啥大事呢,笑道:「她要學就來學唄,能學會算她能耐!你也別瞎想了,興許人家就沒這麼多心思,不過單純想賺點工錢而已!」
陸忠對烤餅方子一貫信心滿滿,他堅信自己玉蘭小乙和餘糧不說,外人是不會想到的,不然他家烤餅上市至今也不會穩穩做到獨一份,這不是沒人模仿,而是根本模仿不了。
玉蘭道:「我當然也有信心,我只是在生堂嫂的氣,你說咱家一點生意被親人一環套一環的算計,我能高興的起來嗎?堂哥也真是,天天關在書房裡,一心只讀聖賢書兩耳不聞窗外事,堂嫂都這樣了他也不管不顧!」
「好了好了莫氣了。」陸忠勸道:「對了,話趕話說到堂哥,我還有些話要跟你提前交個底兒,伯父和堂哥不是明年要參考嗎?我尋思著給他們資助點銀錢,大房如今日子不好過,那點家底也不經用。」
玉蘭冷聲道:「咱家是你當家作主,你想資助就資助唄,反正咱家的銀錢都是大風刮來的,也不用費勁,每天只需站在院裡等大風把銀子刮來就行!」
陸忠如何聽不出玉蘭話裡的意思,臉頰一紅,慚愧道:「算了算了,不提這事了,讓他們吃吃苦再說吧!來得太容易不是好事!」
玉蘭臉色稍微緩和,溫言細語道:「夫君這話說的在理,我也是這意思,俗話說:好鋼要用刃上。大房的日子還沒到最窘迫的時候,咱上桿子貼上去資助銀子,人家非但不記咱的好還會說咱諂媚依附,咱不能花銀子買不到好吧!與其這樣,還不如等到他們困難時再施援手,夫君還沒看出來嗎?大房多數人還在做夢呢,啥時候他們從夢裡醒來,咱啥時候再搭手幫忙吧!」
陸忠覺得玉蘭說的有道理,愈發對先前的話感到羞愧,「剛才我說話欠考慮,沒有想周全。咱家也是剛做生意,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多,院子要新建,小庚要讀書,我還想著托祁哥幫忙在城裡尋個好的跌打大夫,幫咱小乙再瞧瞧腿。」
玉蘭奇道:「你不提我還真忘了這事,你有沒有注意到小乙的腿,我咋發現她的腿好了呢,莫不是我看習慣了?」
陸忠平時也沒注意,回憶一番也疑惑道:「咱平時看習慣了,她腿正常起來咱真沒發覺!你這麼一說,我也發現她在家裡進進出出沒問題呀?」
玉蘭驚喜道:「夫君,你說小乙的腿是不是長好了?」
陸忠摸著下巴思索道:「應該是,興許小乙跟咱一樣,習慣成自然沒有發覺吧!」
玉蘭喜後又憂,「當初申家賠了十兩銀給小乙,如今小乙腿好了,咱是不是該把銀子還回去,十兩銀子在下溪村抵一份聘禮了,我擔心當初因申強和小乙的事,被人傳成事端。」
陸忠如今賺錢了,十兩銀對他不是負擔,贊成玉蘭的說法,「還是你想的周到,我早該想到這個問題,當初咱家收申家十兩銀也是想給小乙多份保障,如今咱家賺錢了,也不缺那十兩銀子,不管小乙腿好與不好,咱都應該把銀子還回去。」
玉蘭和陸忠一合計,覺得此事宜早不宜遲,玉蘭趕緊取出十兩銀子,打算往申家去。這時,院外傳來花大嫂和王冬梅說話的聲音,這是到點來烤餅的。
玉蘭心裡有事根本坐不住,讓冬梅和花大嫂先行去後院揉面,她辦點事就來。
陸小乙見她娘交代幾句後便急沖沖出了院子,想跟去,卻被玉蘭趕回來,小乙心中起疑,等玉蘭走遠又鬼鬼祟祟的跟上。
一路跟到申家院子,見玉蘭敲門片刻,申婆子開門把玉蘭迎進去。
陸小乙喃喃道:「我娘急沖沖來申家幹啥?」
百思不得其解,陸小乙溜到申家院外榆樹下的稻草垛子旁,一邊思索一邊等玉蘭出來。誰想申強這個神經病少年就躲在草垛子裡,怪叫著跳出來,真把小乙嚇得魂不附體。
「哈哈!這次嚇得比前幾次都慘吧!瞧你身子都在哆嗦!」申強得意的笑。
因走神之故,陸小乙這次真是被嚇住了,比申強第一次躲草垛裡嚇她還慘,見神經病少年還在狂笑,有心嚇唬他,裝著失魂落魄的模樣,傻呆呆的看著申強,不眨眼也不說話,就看這神經病少年怎麼辦!
申強笑夠了,才發現陸小乙一直木呆呆看著他,心裡納悶,依照小乙的脾氣,此時應該追上來打他,或者撿石頭砸他才對呀!怎麼成這樣了?
「喂喂!咋了?」申強伸手在小乙眼前晃啊晃。
陸小乙依舊木呆呆看著他,心裡卻為自己的演技點贊。
申強來回晃了十來下,心裡害怕起來,「喂,說話呀,這是咋了?」
剛好有個婆子扛著鋤頭下地幹活,路過此處見小乙這副模樣,好心問一句,申強指著身後的草垛道:「我剛藏裡面,原本是想嚇劉寶的,誰想小乙來了,我便跳出來嚇了她好大一跳,結果就成這樣了。」
那婆子支著鋤頭仔細觀察陸小乙一番,除了伸手在小乙眼前晃,還翻了翻小乙的眼皮,推了推小乙的肩,得出的結論是,「你小子闖禍了,她這是被你嚇掉魂了,得招魂,不然活不過七天。」
申強嚇傻了,沒想到問題這麼嚴重,想起去年他失手把小乙推下深溝,直愣愣躺在溝底的模樣,再看眼前小乙失去魂,木呆呆看著他的模樣,申強哇的哭開了,心中有股從未有過的疼痛,讓他哭得肝腸欲斷。
那婆子催促,「哭什麼哭,還不趕緊叫你娘去,請個大神招魂才是最要緊的!」
陸小乙見申強哭得傷心,覺得該適可而止了,再聽這婆子說要請大神招魂,更加不敢演下去。於是,輕輕**一聲,再緩緩抬手揉揉臉頰,好似魂魄歸位的樣子,眼光頓時澄明起來,盯著哭泣的申強道:「你哭什麼呢?」
那婆子拍腿驚呼道:「哎喲喲,真是邪了門了,嚇掉的魂自動歸位了,完啦完啦,可別把我拖累進去,今天不能下地了我得趕緊回家去!」婆子扛著鋤頭往家跑。
申強臉上的眼睛已經衝出了淚槽,有些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剛還說小乙失了魂,這會兒又歸了位,他顫微微的抓住小乙的手,「小乙?是小乙不?」
小乙拍掉申強的爪子,吼道:「申胖子,敢拉我的手,找死啊你!」
申強立即笑起來,「呵呵,是小乙。」

  ☆、第134章

申強先前鑽稻草垛子灰頭土臉,後又受到驚嚇淚流滿臉,胖臉上泥灰和眼淚黏成一團,看起來髒兮兮的,陸小乙道:「趕緊把眼淚擦一擦,瞧你跟個大花貓似得!」
申強呵呵笑,用手胡亂抹一把臉,不僅沒擦乾淨,反而抹的更髒了。
陸小乙把手絹揉一團砸去,「拿去擦,髒死了!」
申強一邊擦臉,一邊誠懇認錯,「我以後再也不藏草垛裡嚇人了。」
陸小乙裝糊塗,「我只記得你從草垛裡跳出來,後來我就迷迷糊糊渾渾噩噩,什麼都不知道了。」
申強實話道:「你被我嚇丟了魂!」
「啊?丟了魂?」小乙誇張的嚷:「申胖子,你跟我上輩子有仇是不?跟你在一起準沒好事,去年把我推下溝差點摔死,後來下水救你又差點被你拖累死,今天更嚇人,直接把魂兒給我嚇沒了!申胖子,你要再這樣莽撞,我以後不跟你玩了!讓小丁小庚劉寶他們都不跟你玩。」
申強已經很愧疚了,低頭不說話,等陸小乙說完,他才誠懇的保證:「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知錯能改是個好孩子。
陸小乙本就是裝失魂嚇他,讓他長個記性,畢竟鄉村最忌諱驚嚇丟魂,這次嚇得是她,下次指不定嚇著誰家孩子,若遇上倒霉孩子,嚇出問題來,孩子家長一準兒會找上申強,到時候又是事端。
「好吧,看你如此誠懇,以後我們還跟你玩!」說完,陸小乙伸手,「把手絹還我。」接過手絹一看,泥糊糊的。
「弄髒了。」申強不好意思道。
「沒事,洗乾淨就好了。」陸小乙三兩下把手絹捲起來塞袖兜裡,想起她跟來申家院子的目的,趕緊往申家院門瞅一眼。她娘還未出來。
陸小乙躲到草垛背面,露頭悄悄觀察著,申強也好奇的挨著她,「你幹嘛?鬼鬼祟祟的盯著我家院門看?你想去我家玩就直說嘛!走。我帶你去!」說著話作勢要牽陸小乙的手。
陸小乙狠狠拍掉他的胖爪子,訓道:「男女授受不親,你懂不懂?」這個申胖子,先前驚喜過度想牽她的手可以理解,這會兒又來!
申強的胖爪子被打疼。吸著氣搓著手背,嚷嚷:「陸小乙,你是死人手嗎?打得我好疼!」
「死人手跟打得疼有什麼關係?」陸小乙真不懂。
「我爹說人死後身子僵硬,手也變得硬邦邦的,打人特別疼!」
好似你爹被死人打過一樣,陸小乙翻了個白眼,「你爹懂得真多!不愧是開棺材鋪的!」
申強咂摸一番,「你這話聽起來好奇怪!」
「有什麼奇怪的,我是在誇你爹!」陸小乙見申強還在咂摸她話裡的意思,轉移話題。「申胖子,我娘去你家了,你去聽聽她們說些啥?」
申強接了任務急沖沖跑去拍院門,還好院門沒栓,他便溜了進去,陸小乙坐在草垛裡慢慢的等著。
很快,申強就跑來回報,「你娘把一大錠銀子擺在方几上,我祖母笑瞇瞇的收下了。」
「聽到她們說什麼了嗎?」陸小乙問。
申強撓頭,「沒。我剛進去就被我娘趕出來了!」
「笨死了,你大大咧咧進去幹嘛,你應該躲在門縫哪裡偷聽,或者躲在窗下偷聽。或者躲到隔壁屋子貼牆偷聽,對了,你家廳堂有後窗嗎?你還可以躲到後窗根下偷聽!」
申強斜睨著小乙,「你在家經常偷聽吧!」
陸小乙一臉黑線,不承認也不否認,指示申強依照她傳授的方子再次進去打聽。申強很快又回來,苦著臉跟小乙說他失敗了,原因竟是他伏在門扉上,因身子太胖把門軸壓出了聲響。
「我再去。」申強屢敗屢戰毅力不錯。
陸小乙扶額,無力道:「好了,你別去了,等我娘出來直接問她吧。」
玉蘭果然不經念叨,陸小乙說完片刻,她就告辭出了申家院門,申婆子和申強娘滿臉堆笑,熱情的把玉蘭送出門,三人又是一番依依不捨,好似兩家關係特別親近一樣。
陸小乙更加懷疑了,她對申強道:「我走了,以後再找你玩,對了,以後別藏這兒嚇人了,不是每個人都跟我一樣能魂魄自動歸位,懂嗎?」
申強一個勁的點頭,陸小乙賊笑著追玉蘭而去,「娘,等等我!」
玉蘭眼神特意盯著小乙跑動時的左腿,待她跑近,戳她額頭訓道:「不在家幫忙烤餅,出來瘋什麼?」
陸小乙歪頭躲過玉蘭戳來的手指,順勢拉住玉蘭的手撒嬌,「娘,我想你了嘛,就想出來尋你!」
玉蘭才不信,「你那點鬼心思我還看不出來麼?一準兒跟著我去了申家。」
「娘,你怎知道?」陸小乙對自己的跟蹤能力還是很有信心的。
「這還不簡單,那申家小子一貫貪玩好耍,怎會幾次三番到廳堂外晃悠,擺明兒是來偷聽的我們談話的,這會兒又見你,這不就想通了嗎?」玉蘭一副洞若觀火的模樣。
陸小乙拍馬道:「娘,你真是太聰明了,我何時才能像你這麼聰明啊!」
玉蘭瞪她一眼,「好好走路,胡說啥!」說完徑直往前走,竟一言不提去申家的事。
陸小乙心裡有好多小疑問著急弄清楚呢,小聲道:「娘,你去申家幹嘛,聽申強說你給了申婆婆一大錠銀子?」
「回去再說。」
陸小乙四下一望,沒人啊,不過,即使沒人也是在村路上,隔牆有耳不得不防,如今陸家可是在村裡輿論的風口浪尖上,再讓人尋到什麼事端,更不知被說成什麼樣。
誰想回到家,玉蘭一頭扎進後院忙烤餅去了,陸小乙更不能問清楚了,心裡的疑問好似會自行繁衍成長一樣,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小乙憋得難受。瞅見給餘糧挑的貓窩,心想跑一趟吧,跑動起來就不會想太多。
餘糧沒有進山,而是在院裡修他的櫃腳和桌腿。沒辦法,黑虎干的蠢事,他這當主人的也有責任。
院門是開著的,陸小乙大大咧咧的進來,見餘糧認真的在削一截木棍。旁邊放著一張站立不穩的三腳方桌,缺腳的地方用一個方凳墊著。
黑虎規規矩矩的蹲在一旁,沒有像往常那樣遠遠跑來迎接小乙,原來蠢狗心思竟被餘糧帶回來的小貓吸引了,此刻的小貓正趴在餘糧肩頭,任他手臂動來動去削木棍,小貓依然能穩如泰山牢牢趴在餘糧肩頭。
黑虎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菊花尾歡快的橫掃著,想必是很喜歡這個小貓,在主動示好。而新來的小貓卻很怕它。躲在主人肩頭,歪頭觀察著眼前這只黑色的龐然大物。
最萌不過歪頭殺!陸小乙被小貓歪頭的樣子萌翻了,屁顛顛跑過來,想從餘糧肩頭捉下小貓,小貓明顯不願意跟她去,小爪子緊緊勾著餘糧的衣衫,小嘴兒喵嗚喵嗚叫不停。
強搶民貓的陸小乙立即惹來黑虎的不滿,朝她大聲吠叫著,好似讓她放下小貓。
「蠢狗!閉嘴!」陸小乙訓黑虎,然後小心翼翼的把小貓爪子扒開。放到她帶來的草籃裡,笑嘻嘻的端到餘糧眼前,「糧哥,你看這貓窩多適合呀!」
餘糧微笑。「挺好。」
小貓小爪子抓著籃沿兒,露出兩隻水潤潤的琉璃眼珠,萌萌的看著陸小乙。
陸小乙早已看透這種外表呆萌本質神經的族群,跟餘糧循循善誘的普及道:「吶吶,我告訴你吧,世上所有的貓都是神經病。你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它們,更不能用對待其它動物的方法去對待它們。」
「是嗎?那你可得給我傳授點經驗!」餘糧放下手裡的砍刀,認真的看向小乙,「你送我的小貓,我一定要養好!」
這算是情話嗎?陸小乙心兒砰砰跳,一旦餘糧認真起來,她就有些扛不住,不敢去看他,於是,假裝揉弄籃子裡的小貓。
小貓抱著她的手指輕輕咬著。
「你慢慢就會發現,它們剛還舒服的曬著太陽,轉瞬又毫無徵兆的發起瘋來,剛還溫柔的用小爪子討好你,轉瞬又拿冷屁股對你,你以為你馴服了它,其實是它把你馴服了。」
好似證明陸小乙說的有道理,剛還抱著她手指輕咬的小貓,在籃子裡翻了個身,四腳朝天開始踢騰起來,隨即再次翻身在圓籃子裡追著尾巴玩。
陸小乙把籃子湊到餘糧眼跟前,「看吧看吧,就跟神經病似得。」
餘糧笑著把貓籃子接過去,「小貓就跟小孩一樣,貪玩好耍也是正常,哪裡是你說的這樣。」
陸小乙癟嘴,「等著瞧吧,不出一月你就認同我的話了。」
餘糧把貓籃子端到院裡一塊陽光明亮的石台上,又回來削著木棍,黑虎跑到石台旁守護小貓。
「糧哥,你家桌子咋缺了一隻腿?」陸小乙只顧說小貓去了,這會兒才發現餘糧在削一隻新桌腿。
「黑虎撞的,也不怪它。」餘糧毫不隱瞞,實話實說道:「我祖母去世後我爹一直在外面闖蕩,屋裡這些傢俬沒人看顧,好多已經朽掉,你現在看到的方桌和櫃子好幾處已經被蟲蛀空了。」餘糧知道小乙不會因為這些嫌棄他,說起來口氣也是平平淡淡的。
陸小乙指著山林的方向,朝餘糧道:「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糧哥,你看那麼大一片山林,能做多少桌椅櫃子呀。」又指著身後那張缺腿桌子道:「蟲蛀了就蟲蛀了唄,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糧哥,改天我幫你到山裡砍樹去,咱抬回來做張大大的方桌咋樣?」
餘糧笑,「我還得去拜師學木匠!」
小乙看過來,與餘糧目光相遇,兩人相視一笑,感覺陽光愈發的明亮了。

  ☆、第135章

餘糧把削好的桌腿拿到桌下比量長短,蛀壞的桌腿還有半截連在桌面上,餘糧把半截桌腿敲下來。
余家因家境原因,方桌是最簡單的那種無束腰直腿方桌,餘糧只需要比照桌腿上最簡單的榫卯,把新桌腿削好契合上,勉勉強強把方桌修好了。
對於習慣用榫卯結構做傢俱的古人,陸小乙是非常佩服的,連帶對修好桌腿的餘糧,也是佩服之極,真心讚道:「糧哥,你好厲害!」
但凡陸小乙誇讚餘糧,都是老一句「你好厲害」,餘糧總會不好意思的紅臉,假借把方桌往屋裡搬,實則緩一緩臉頰上的羞臊,然後再回來修櫃子。
陸小乙不打擾他,站起身繞著余家小院看一圈,雖然乾淨整潔,但也陳舊破落,陸小乙提議道:「到年底還能分些利錢,糧哥,你起一套新院子吧!」
餘糧有自己的想法,對小乙笑了笑,卻不說話。
陸小乙怎會不懂餘糧的想法,定是他不願意用陸家給的利錢來修房子,他終究還是覺得這些銀錢不是他該得的,陸小乙不願強迫他,也尊重他,便不再提利錢的事,厚顏湊到餘糧身邊,小聲道:「糧哥,你賣山貨攢了多少銀錢?」
餘糧臉頰一紅,楞了片刻才喃喃道:「攢的不多,六兩左右吧!」
六兩左右,陸小乙撓頭算了算,糧哥回村三年多時間,單靠賣野兔山雞攢了六兩銀子,已經很不錯了,照這樣下去,攢到她能成親的年紀。建套小院子還是能行的。到時候,再結合上溪村的地勢,把通往余家的小路拓寬,再把小路兩邊的山坡買下來,種果樹也行,載刺玫也罷,總之要把院前的山坡美化起來。然後把小院子擴成大院子。至於怎麼擴建她還要慢慢籌劃,宗旨只有一條:關起門來過日子,怎麼舒坦怎麼來!
陸小乙回過神來。見餘糧靜靜的看著她,好似已經把她剛才的想法看個透徹,陸小乙不禁有些羞赧,但她一貫臉厚。嘿嘿笑道,「想跑偏了。」
餘糧狀似不經意道:「你想到幾年後了?」
陸小乙脫口而出:「六年後。」說完。馬上反應過來,餘糧是在向她打探何時願意嫁呢,六年後她正好十七,餘糧已經二十三了。想到六年後她要從山下那個院子搬到山上這個院子。陸小乙心情複雜極了,有不捨也有歡喜,有彷徨也有期許。就像喝下一碗酸辣,酸的讓人落淚。辣的讓人著火。
「六年。」餘糧喃喃低語,片刻,又目光熱切的看向她,笑得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陸小乙再臉厚也禁不住少年郎炙熱眼神的注視,想躲,便扭頭避開他。
不遠處,曬太陽的小貓匍匐在石台上用灰白的小肉爪輕輕撩撥黑虎的左耳,黑虎直愣愣的蹲著任由小貓玩耍,沒想到只一會兒工夫,小萌貓和大黑狗就打成一片。陸小乙趁機跑過去,嚇得小貓蹦跳起來,連黑虎也朝陸小乙汪汪兩聲表達不滿。
陸小乙對這種喜新戀舊的不正經狗表達強烈不滿:「蠢狗,你忘了我家小灰灰了嗎?」
汪汪!
「蠢狗蠢狗!」陸小乙怒極,轉而又朝餘糧告狀,「糧哥,你管不管黑虎,它連我也要咬!」一句話音調幾變,比小庚撒嬌還嬌。
往常遇到她跟蠢狗計較,餘糧都會笑著勸她,第一次聽她如此撒嬌,餘糧明顯不一樣了,立即放下手裡的砍刀大踏步過來,利索的把小貓拎給小乙抱著,再抓住黑虎兩隻前腿乾淨利落的丟出院子去。
陸小乙滿意了,黑虎心碎了,爪子嘩啦啦的扒著院門,汪汪叫不停。
餘糧紅著臉坐回原處繼續削木棍,陸小乙抱著小貓坐在一側默默的看著,如果忽略掉院外狂叫的黑虎,院內的氛圍是靜謐的、溫馨的、甜蜜的。
直到餘糧把損壞的櫃子修補好,陸小乙才離開,出門見黑虎委屈的蜷在院外的石階下,黑眼珠水潤潤亮閃閃,朝陸小乙搖尾示好,陸小乙冷哼一聲,不予理睬。
餘糧吩咐,「黑虎,送小乙去!」
一路上,陸小乙趾高氣揚,黑虎在後面畏畏縮縮,想必它也明白它在余家院子的真實地位了。
陸小乙遠遠瞧見她家院外停著兩輛馬車,仔細一看,一輛是祁風來補貨的,另一臉竟是她外祖家的,一定是小舅來了,陸小乙百米衝刺回去,一進院門就高聲喚著:「小舅小舅!」
王玉堂正幫著陸忠搬烤餅呢,後面跟著祁風,各自抱高高一疊烤餅,從後院過來。
祁風仗著好身手,把烤餅往身側挪動,露出半天臉,逗道:「假小子,這幾聲小舅莫不是在叫我?」
王玉堂回頭呸道:「我是她舅,你是她啥?你小子算哪顆蔥?」
陸小乙得意極了,感覺今天真是太幸福了,餘糧為了她收拾了黑虎,小舅為了她訓斥了祁風。
王玉堂繼續訓道:「我如花似玉的外甥女你叫她啥?假小子?你長沒長腦子!」
祁風有些懵,他一貫這樣喊小乙的,並未有人說不妥啊,而且這人是小乙的舅舅麼?他來時這人已經在後院了,對他頗為友好,笑聲大且爽朗,整個人看起來又精神又正氣,誰想他是小乙的舅舅,怎麼沒人告訴他呢!
其實,王玉堂在後院當著祁風的面喊過陸忠姐夫,是祁風自己沒在意罷了。
陸忠趕忙圓場道:「怪我怪我,剛忙起來忘了介紹。」
祁風苦笑著解釋道:「小乙舅舅,我跟小乙特熟,我這樣逗她是表示友好表示親近!」
陸忠又笑著解釋幾句,王玉堂才道:「臭小子,別怪我沒提醒你,你這樣痞兮兮的少年郎最容易招惹是非,加上你不穩重的性子更容易吃虧。好自為之!」
祁風虛心受教,王玉堂幫著把餅子裝上祁家馬車,直到祁風駕車離開,才問陸忠:「姐夫,這小子腦子缺弦兒吧?」
陸忠笑道:「孩子心性還不成熟,過幾年就好了。」
陸小乙今天告狀上癮,又跟王玉堂告狀道:「小叔。他就是那個缺心眼。當初把我摔到地上。」
「啥?敢把你摔地上,他不想活了是不?你剛才為啥不說,剛才說我當即把他揍趴下!」
陸忠提醒道:「別聽小乙胡說。那孩子心眼不壞,只是性子跳脫而已,而且,我還得提醒你。他爹是鏢頭,他可是習武之人。你真要跟他打一場,估計佔不了便宜!」
是哦是哦,咋忘記祁風會武,不能讓小舅吃虧。陸小乙趕忙改口,「嘻嘻,風哥腦子再缺弦兒也不會把我往地上摔。小舅,我騙你得啦!」
「小乙兒還是這麼淘氣!」
「小舅。外祖母來了嗎?外祖父還好吧?舅舅舅母表哥表姐表弟表妹都還好吧?」陸小乙一口氣問了許多。
「問這麼多幹啥,隨小舅去王家壩住一陣兒不就知道了。」王玉堂樂呵道。
陸忠帶王玉堂進廳堂歇息,小庚正在廳堂裡偷吃一塊點心,看樣子是王玉堂送來的。
小庚被抓個現行,趕緊把剩下的一半點心放回紙包裡,兩腮鼓囊囊,嘴唇上沾滿點心渣子,還裝模作樣的坐那兒,自以為不看來人,來人也看不見他。
陸忠擔心他噎著,假裝沒看見,王玉堂笑著上前,把剩下的半塊點心遞給小庚,「小庚,你幫小舅嘗嘗,這個點心好不好吃?」
小庚把嘴裡的點心慢慢嚥下,點頭道:「好吃!」
真傻!陸小乙真想上去錘他,卻倒來一杯水給他,「喝點水,別噎著!」
玉蘭隨後也從後院出來,衣袖圍裙和手背上沾著白白的麥面,進來就激動的問:「玉堂,你媳婦是不是生了?我算著日子是這月,天天忙著烤餅也沒時間過來看,前陣兒托人帶的東西都帶到了吧?」
王玉堂笑道:「放心吧姐,都帶到了,娘說家裡啥都不缺,讓你別再帶雞蛋和米面。」
玉蘭催促他,「別扯這些沒用的!說重點,到底生沒生?生個啥?」
「生了,昨日午時生的,母子平安!」
王玉堂喜得貴子,陸忠玉蘭和陸小乙俱是歡喜,連帶忙著吃點心的小庚也停下了吃食,後知後覺道:「我又有表弟了嗎?」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小庚迅速跑出廳堂,告知在後院幫忙烤餅的小丁,小丁興高采烈的跑過來恭喜小舅,得到一塊點心作為獎賞。
王玉堂報完喜就準備趕回王家壩,玉蘭讓他等待片刻,喊小乙跟她去收拾,細棉布、小孩衣服和產婦紅糖是提早準備好的,再裝兩大籃雞蛋,捆兩隻大公雞,一袋白面一袋白米。
裝車的時候,陸婆子黑著臉站在正房的台階上看著,分家出去的兒媳給娘家送月子禮,最正常不過的人情來往,即使陸婆子對玉蘭娘家兄弟不喜,也真沒有鬧騰的理由,只是想到孫子的家業又少了一些,心裡窩著火!
送出院門,玉蘭又托口送玉堂出村,姐弟二人終於有了單獨說話的機會。玉蘭悄悄對玉堂道:「家裡人多我不方便說,月禮裡有一卷紅色的小孩衣物,我塞了五兩銀子在裡面,你小心點別弄丟了,帶回去給爹娘。」
「姐,你趕緊把銀子拿走,我這樣帶回去娘非擰掉我的耳朵不可!而且咱家有魚塘,生意不錯,家裡不缺銀子花,再說了,爹娘願意跟我過,我王玉堂吃糠咽菜也會不讓他們跟著我挨餓。」
「這是我孝敬給爹娘的,你只管帶回去就行,姐如今日子好過了也不差這五兩銀子,你姐夫做的乾糧生意日日都有進賬,具體什麼情況等滿月宴我回來再細說吧!」
「姐,你又不是不知道爹娘的脾氣,我可不敢幫你帶銀子,等滿月宴你回家自己給吧!」王玉堂停下腳步,準備跳上馬車找那卷紅色衣物。
玉蘭氣的上前擰他的腰肉,「你咋不聽姐的話?姐生氣了!」擰的特別使勁。
王玉堂疼的吸氣,趕忙求饒,「姐,好疼好疼,快鬆手我聽你的。」
玉蘭鬆手嗔怒道:「別以為長大了,姐就治不你!」
王玉堂搓揉著腰肉,嘀咕:「姐,你咋還用這招,我這塊肉都被掐出繭了。」
玉蘭見前面村路上有幾個閒談的村婦,想到送完玉堂回轉又會被她們拉住問長問短,玉蘭嫌煩,對王玉堂道:「我就不送了,家裡還忙著呢,你回去路上小心點,給爹娘和哥哥嫂嫂們帶個好啊!」
王玉堂也瞅到前路上的一群婦人,明白她姐的意思,自說自話道:「呵!下溪村的老娘們比王家壩的閒太多,站大路上都能聊扯起來!」說完,跳上車吆喝一聲,慢悠悠往村外駛去。
玉蘭嘴角露笑,直到馬車消失在村口,才轉身回去。

  ☆、第136章

玉蘭到家便徑直去後院烤餅,見陸婆子坐在一側的小凳上,耷拉著眼皮不知在想什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樣,玉蘭道:「娘,入秋了,你坐那兒謹防受涼。」
陸婆子陰陽怪氣道:「天氣涼怎比得過心涼,好雞好蛋好米好面都顧著娘家人,也不見你給我孝敬點。」
玉蘭想到先前給玉堂裝車時,陸婆子全程黑臉的模樣,馬上明白過來她這是在找事,也無心跟她爭吵,恰巧一坑餅子烤好便幫著撈餅子去。
陸婆子冷眼看兩個兒媳配合默契關係融洽,作為婆母本應該高興的,陸婆子卻心懷不忿,好似兒媳關係好,她反而成了外人,本想擺點婆母的架子,誰想大兒媳性子跟那棉花團似得,任你拳腳相加惡言相向,她都裝聾作啞不理不睬;二兒媳婦又是個性子剛烈的,惹毛火了提著剪子就敢往脖頸上扎,兩個兒媳,一個她惹不著,一個她惹不起,陸婆子心煩極了。
這時,王冬梅問玉蘭:「大嫂,你娘家兄弟媳婦生個啥?」
「又生個小子。」玉蘭笑,「我那弟媳是個有福氣的,頭胎生個女兒,連著兩胎全是小子,我兄弟嘴都笑歪了。」
王冬梅和花大嫂樂呵呵的恭喜玉蘭,陸婆子哼了一聲,不說話。玉蘭娘家男丁多,下溪村人都是知道的,當初那場分家大戲不是白演的,花大嫂道:「玉蘭,你娘家男丁旺啊!」
玉蘭立即打開了話匣子,笑道:「我娘家村子的人都說我們老王家祖墳葬的好,家裡男丁旺,上一輩人就不說了,就說我同輩的兄弟吧,嫡親的兄弟就有四個,堂兄弟就更不用說了。」
王冬梅好奇道:「大嫂,你娘家侄子多嗎?」
玉蘭算了算,道:「八個侄子。四個侄女。」
花大嫂驚呼:「哎喲喲,瞧這家子人丁多旺,王家老爺子老太太可是享盡兒孫福呀!」
玉蘭笑得歡,「我爹娘都快被煩死了。整日吵吵鬧鬧沒個消停。」
花大嫂想到自家四個小子,愁道:「別說,我想到我家四個長大成家,生出一串蘿蔔頭出來天天圍著我叫祖母,我想著都頭疼!」
陸婆子嗖的站起來。冷聲道:「有什麼好頭疼的?你生四個兒子了不起啊!」
花大嫂被突然發作的陸婆子搞懵了,很快反應過來,淡笑道:「陸二嬸,你又多心了,我哪裡是顯擺自己生兒子,我是真的犯愁,你這樣家底厚的人家,怎知我家底薄的難處啊!」
陸婆子最盼望的就是一群孫兒圍著她叫祖母,如今兩個兒媳才生出一個孫子來,她心裡的苦有誰知道?酸溜溜的抱怨道:「不想要兒子的人翻來覆去生兒子。想生兒子的人又死活生不出,也不知老天爺是迷了心還是瞎了眼,讓多少有心人倍受磋磨!」說完,又狠狠的瞪了兩個兒媳一眼,轉身出了後院。
陸婆子一走,玉蘭和王冬梅就苦笑起來,玉蘭跟花大嫂致歉:「我婆母就這性子,想孫子想瘋了,說話有些難聽,花大嫂你莫往心裡去!」
花大嫂搖頭無奈道:「陸二嬸是什麼樣的人。我還不清楚嗎?我不會往心裡去的。」
最後一坑餅子烤好,天色也不早了,花大嫂和王冬梅拍拍身上的灰,把今天的餅子數清點好。便各自回家。
玉蘭頭有些暈腰有些酸,靠著院牆站了片刻,陸小乙恰巧過來,趕緊上來攙扶,關切道:「娘,你這是咋了?」
玉蘭擺手。「沒事沒事,今天事太多,有些累。」
小乙扶玉蘭去廳堂坐下,要去尋大夫,被玉蘭拉住,笑道:「只是累的,歇歇就好,你給娘倒杯水來。」
陸小乙給玉蘭沖一杯紅糖水,伺候玉蘭喝下,玉蘭臉色緩和過來,問小丁小庚呢?得知去溪邊放牛了,玉蘭才放下心來。
陸忠掰苞米回來得知玉蘭病了,緊張起來,不顧玉蘭的勸阻非要去請大夫,陸小乙見他爹火急火燎的跑出院子,在院門口還趔趄一下差點滑倒。
玉蘭站東屋門口笑罵:「慢點慢點,別把自己摔出病來!」
吳大夫幾乎是被陸忠拖拽來的,進門第一件事不是給玉蘭探病,而是自己坐下定氣平喘,再吹鬍子瞪眼睛訓陸忠,「你小子皮癢了是不?我這把老骨頭都快散架了!」
陸忠抱歉極了,拱手作揖給吳大夫賠禮。陸小乙趕緊端來熱茶奉上,吳大夫揭蓋吹一吹,微微抿一口,終於舒爽了,拿出脈枕開始給玉蘭把脈。
喜脈!吳大夫笑瞇瞇的恭喜陸忠,玉蘭有喜了!
陸忠呆住了,玉蘭也不敢置信,「吳大夫,我真的有了?」
「快兩個月了。」吳大夫捋鬚笑道:「給你開幾服安胎藥吃著,好好休養切記勞累。」
陸忠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吳大夫要走,他積極主動的幫著背藥箱,順便跟去抓藥。
玉蘭開始落淚了,陸小乙趕忙掏手絹給她,玉蘭喃喃道:「當年生小丁月子裡受氣傷了身子,調養幾年才生小庚,原想著不能再生了,沒想到又有了,老天爺真愛戲弄人!」
「娘,這是喜事,你別哭呀,你該笑才對!」
「不哭不哭,應該笑!」玉蘭把眼淚擦乾,嘴角微微上揚,一臉幸福的模樣。
當天的晚飯是陸小乙和小丁做的,陸小乙特意給她娘蒸了一碗雞蛋羹,又炒了兩個素菜,米粥裡加了拍碎的花生仁,熬的香香的稠稠的。玉蘭胃口挺好,吃下雞蛋羹又喝了兩碗粥。
有了好消息,一家人明顯比往常更幸福快樂,尤其是小庚,中午還沉浸在多了個表弟的喜悅中,這會兒又被告知不久後會多出一個親弟弟或親妹妹,他更加歡喜了,被喜悅沖昏了頭腦的小庚,飯後便衝去西院把消息傳播出去。
陸忠和玉蘭原打算滿三個月再跟公婆說的,誰想小庚大嘴巴這麼快就洩了密,陸婆子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衝過來。
陸婆子推開門的剎那,屋內的微光照著她的正面,背後則是微黑的夜幕,陸小乙感覺到陸婆子渾身散發著一種前所未見的渴盼和欣喜,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是兒子?」陸婆子抱孫心切,一聽小庚過來說他快有弟弟或妹妹了,陸婆子果斷忽略最後的『妹妹』二字,當玉蘭懷了兒子,急吼吼的跑過來一探究竟。
玉蘭的好心情立即煙消雲散,瞬間黑了臉,完全不搭理陸婆子。
陸婆子早已習慣兒媳的冷淡,盯著陸忠討要答案。陸忠苦笑道:「娘,大夫剛診出喜脈,哪裡能診出男女來,你別一驚一乍了,大夫說玉蘭底子差讓好好休養!」
陸婆子嘀咕,「老吳的醫術行不行啊?這都診不出來!」
陸小乙故意道:「祖母,能診出男女的神醫哪裡有?咱去請去?」
陸婆子被問的啞口無言,她也不知哪裡有這樣的神醫。
陸忠道:「娘,往後別提生男生女的事,兒子女兒我都喜歡。」
陸婆子氣道:「我的兒,你是傻的呀!誰家不是靠多生兒子支持門戶,你如今有生意能賺錢,更應該多生兒子開枝散葉。」
又意有所指道:「當初分家一事你還沒看出其中的利害嗎?老王家兒子多氣勢足,隨便吆喝一聲就黑壓壓來了兩車男人,拆房砌牆逼分家,你說說,他家沒兒子撐著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咱家當初要是多幾個兒子,至於受這樣的欺負嗎?」
陸婆子至今還對當年被玉蘭娘家人脅迫分家的事耿耿於懷,剛開始是暗暗後悔自己做的太過火,才導致兒子分家,後來她不這樣想了,她覺得是因為陸家男人不夠多,氣勢上壓不過王家人,所以才吃了那麼大虧。
玉蘭一聽陸婆子不思己過反而把當年的事怪罪她娘家頭上,冷眼瞪著陸婆子,臉色愈加難看了。
陸忠擔心她控制不住情緒傷了身,趕忙起身勸陸婆子回西院去。
陸婆子罵:「養兒子有什麼用!有了媳婦忘了娘!」
玉蘭冷冷道:「你也說養兒子沒用,我還生兒子幹啥?省的長大後有了媳婦忘了娘!」
陸婆子指著玉蘭氣得辯不出話來。玉蘭又道:「我就喜歡女兒,小乙小丁這麼懂事乖巧,我就想再生一個這麼乖巧的女兒!」
陸婆子怒了,嚷道:「你,你,你再生女兒看看!」
玉蘭笑道:「我現在的症狀跟懷小乙小丁時一模一樣,這胎肯定是個女兒,錯不了,娘,你又多了個孫女,你高興不?」
「我高興個屁!王玉蘭你成心氣我是不?」陸婆子跳將起來,被陸忠拉扯著往外走,小乙也上前幫忙,拽著陸婆子的腰帶往外扯,小丁趕緊給玉蘭倒水,並幫她捋背順氣。
正鬧騰的起勁,小庚哇哇的哭聲從院裡傳來。陸忠陸婆子陸小乙不再掰扯,循聲去了院裡,見小庚被一根橫倒的木棍絆倒,正趴在地上哭嚎呢!
陸忠心頭本就有火,厲聲道:「摔了就爬起來,哭什麼哭!」
「哎喲我的乖孫沒摔著吧?快起來,祖母抱你起來!」陸婆子剛要伸手,就被陸忠格擋住,「讓他自己起!」見陸婆子又要嘰歪,陸忠厲聲道:「娘,你保得了他一時能保他一世嗎?你要再干涉我管教小庚,我現在就把他丟出院子去!」

  ☆、第137章

小庚利利索索的爬起來,挨著陸忠站定,一聲也不敢吭。
陸壽增端著油燈出來,微微的火光把小院照的朦朦朧朧,原本安寧的夜色,卻被緊接著的一聲怒吼打破,「又犯病了是不!還不滾回來!」陸壽增罵的當然是陸婆子,語氣太重,鼻子和嘴一起噴氣差點把油燈吹熄,還好火苗堅挺,奄奄一息最終又頑強的燃起來。
陸壽增轉而又慈和的對陸忠道:「天晚了,帶孩子們回去睡吧!有啥事明天再說!」油燈近在陸壽增眼前,陸小乙透過茫茫夜色能清楚瞅見他臉上的斑駁皺紋,還有說話時一張一合的嘴和須。
陸忠道:「我這就帶孩子們進屋,爹,你也早點睡。」
陸壽增把油燈舉高,照著兒孫走回東屋,然後不顧傻呆呆站在院子裡的陸婆子,端燈進了正房。
陸婆子在兒媳手裡沒討到好,兒子也不買她賬,僅有的孫子跟她也不貼心,老頭子對她動不動就厲聲呵斥,想到這些,陸婆子心裡止不住的酸楚委屈,她默默的站在漆黑的院子裡,直到秋夜的寒涼灌到脖頸裡,她打了個噴嚏,才急急忙忙的回了正房。
東屋這邊,陸忠和玉蘭已回臥房睡下,陸家三姐弟還在輾轉反側,小庚完全沒有意識到今晚的事全是他的大嘴巴惹的禍,還樂顛顛的跟姐姐們說:「大姐二姐,你們說娘生弟弟好還是妹妹好?」
陸小乙把腿橫過去,腳趾尋到小庚的肉屁屁,夾了一下。
小庚咯咯笑,「大姐,你又夾我屁股。」
陸小乙道:「我其實想夾你的嘴,把你的大嘴巴夾住,省的你把家裡的事到處說去。」
「可我當時很高興嘛,特別特別想說出來。」小庚老實道。
小丁溫和的勸說:「小弟,以後別把家裡的事拿出去說喲,先前就是因為你告訴了祖母。祖母又來惹娘生氣,連帶爹也生氣了,爹若不生氣,剛才也不會那樣凶你。你看繞一圈最終還是你自作自受。」
「我錯了。」認錯的語氣有些哽咽。
陸小乙又夾幾下小庚的軟屁屁,激他:「小庚,你是不是男子漢?」
哽咽著回答:「是。」
「大聲點!」陸小乙又夾他一下。
「是!」小庚聲音堅定了,陸小乙才道:「是男子漢就要拿出男子漢的氣概來,摔倒了就爬起來。做錯事要敢於承認,別動不動就哭,知道嗎?」
「嗯!」
陸小乙收回腳,坐起來給小丁小庚掖掖被子,「睡吧,從明天開始做一個真正的男子漢,餵牛劈柴!」
好吧,就因為這句話,小庚第二天起的比往常都早,嚷嚷著「我是男子漢」不僅把小乙小丁催起床。還嚷嚷著餵牛劈柴。陸小乙困的眼睛都睜不開,換著往常她會把小庚拖到被窩裡繼續睡,可今天不一樣了,她決定早起幫玉蘭做家務,小丁不貪睡,醒了就快快的穿衣起床。
陸小乙打著呵欠把大笤帚甩給小庚,「男子漢每天第一件事是掃院子!」
玉蘭也起來了,跟往常一樣要去灶房忙早飯,小乙小丁如影相隨,她要去舀水。小乙便搶先拿了水瓢,她要去拿柴禾,小丁又屁顛顛跑去柴房,玉蘭笑道:「都是幹啥呢?當我是精貴人兒了嗎?」
陸小乙一邊洗鍋添水。一邊說道:「娘,你就是咱家的精貴人兒!」
玉蘭習慣性的想去戳陸小乙的額頭,誰知小乙好似心有靈犀,主動把額頭湊上前,「吶吶,娘要戳我額頭。我主動就送上前便是,哪去找我這樣孝順的女兒呀!」
玉蘭伸出的手指停在半空中,偏不去戳,嗔怪道:「雖然孝順,卻油嘴滑舌。」
小丁剛好抱柴禾進來,玉蘭上前去接手,小丁不讓,「娘,往後的家務我的大姐都包了。」
玉蘭幸福極了,喃喃道:「女兒是貼心小棉襖,這話一點也不假,瞧我這兩女兒多孝順,若再生一個小棉襖,最好不過!」
陸小乙不知道玉蘭是否真心想再生個女兒,畢竟這個時代的女子都是想多生兒子吧,不然當初生小庚也不會喜極而泣,想必是昨晚受了陸婆子刺激,玉蘭賭氣才這麼說。
小丁已經把柴火點著,火苗紅艷艷的,映照在她秀美的小臉上,只聽她喃喃道:「娘,我還是想你生個弟弟。」
玉蘭狀似不在乎,淡淡問:「莫不是怕你娘再受你祖母的氣?」
小丁搖頭,認真道:「娘,都說上陣父子兵打虎親兄弟,我和大姐遲早要出嫁,家裡就小庚一個弟弟,我擔心他將來受欺負沒人幫襯。」
玉蘭紅了眼,使勁眨著,直到眼底的水霧散去,才笑道:「不用怕,小庚將來還有堂兄弟幫襯呢!誰能欺負他去,再說了國有國法家有家規,凡事都越不過一個理去,只要他將來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就不怕人欺負去!」
因光線的原因,陸小乙清楚的看到玉蘭忽閃忽閃的眨眼,瞬間明白玉蘭的真心,她也還是想生個兒子吧,一切偽裝不過是因陸婆子之故。
陸忠挑水回來,見玉蘭坐在灶房裡一張小方凳上笑瞇瞇的說著什麼,大女兒在菜案上切著黃瓜,小女兒在灶膛前燒著柴火,整個畫面很是溫馨,他心裡欣慰極了,把水倒進缸裡,走到玉蘭跟前笑道:「有女兒幫著,你就多休息休息,下午烤餅也別親自烤了,正好有堂嫂過來幫忙。」
陸忠一提堂嫂,玉蘭臉色頓時晴轉陰,淡淡道:「她吃不了這個苦,再說了,她又不是真為了幫忙而來,我敢打包票,她做不了十天就會找借口回去另起爐灶!」
陸忠皺眉,「既然這樣,你再尋摸尋摸吧,堂嫂一走咱還得再請人。」
玉蘭道:「這事我昨晚就想好了,我打算請劉家嫂子來幫忙,她前次遇到我,還問我這邊需要人手不,她家大兒在城樓兵營不用她操心,女兒也出嫁了,小兒子在家有公婆照看著,她就想著出來賺些家用。」
「你定下就行。」陸忠在請人方面很相信玉蘭的眼光。
早飯後,王冬梅抱著小鳳過來東屋,見到玉蘭便笑著恭喜道:「大嫂,恭喜啊,昨晚聽到消息想過來的,但天色晚了不便過來。」
玉蘭忙著給王冬梅讓座,又拿出王玉堂昨天送來的點心糖果招待她,最後坐到王冬梅對面,笑道:「我這把年紀還能再懷上,說出去都羞人。」
「大嫂,你還年輕,生孩子也是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麼羞人的!」王冬梅一邊說,一邊拿一塊糖果給小鳳舔食,見小鳳小舌頭舔得歡快,笑道:「大嫂,你瞧我家小鳳多嘴饞呀。」
玉蘭問:「小鳳斷奶了沒?」
王冬梅癟嘴抱怨道:「三個月就斷了,我原想著喂到半歲去,誰想婆母心眼多,生怕我奶孩子遲遲不孕,剛滿三個月她就給小鳳喂米糊喝肉湯,小鳳不吃奶我也就回奶了!」
玉蘭也跟著抱怨,「昨晚你是沒見著,她一來就問我懷的是兒子不?還說再生個女兒有我好看,她還以為我跟當年一樣好欺負。」
「她昨天受刺激了唄,見大嫂娘家男丁多,她心生嫉妒,花大嫂又說生兒子的事,她心裡肯定如貓抓,不犯神經才怪!她就那樣的人,大嫂犯不著跟她計較,自己吃好喝好把身子養好,管它兒子女兒生下來都是自家身上掉下的肉,自己疼才是真的疼!」
玉蘭點頭,「我早看透了,才不跟她生這個氣呢!」
「大嫂,你這一有身子,烤餅還請人不?」王冬梅如此問,也是因為她還不知道堂嫂要來幫忙的事。
玉蘭道:「下午堂嫂就來!」
「堂嫂?」王冬梅楞了楞神,「大嫂幾時去請的?沒聽你提說呀!」
「她哪裡需要告知我呀,直接讓老太太出面找你大哥,這事就定下來了。」玉蘭還在為這事生氣,不是她不願意請陸思媳婦,而是她反感這種手段。
王冬梅咂摸一番,提醒道:「大嫂,我感覺你還應該請個人,堂嫂秀秀氣氣的,一準兒吃不了這個苦!」
「老太太都放話了,那就讓她來唄,她若能吃苦,願意留便留下,若吃不了苦,想走人咱也隨她,去留都是她的自由,我們又干涉不了什麼,省的將來在老太太跟前說咱的不是。」玉蘭不想再提這個影響心情的人物,轉而跟王冬梅說打算請劉嫂子。
王冬梅實話道:「我嫁過來晚,對村裡這些媳婦婆子不甚瞭解,也不知道劉嫂子為人咋樣,不過我相信大嫂的眼光,瞧你請的花大嫂我就覺得是個特好的人,明顯跟其他媳婦婆子不一樣。」
玉蘭深有感觸,「我剛嫁過來那陣兒跟你一樣,對誰都不設防,看誰都是好人,後來吃幾次暗虧我便明白了,好些人笑瞇瞇的跟你攀交情,實際上是想從你嘴裡套話,然後再把套出來的話添油加醋傳給別人,最後傳的面目全非,吃虧的還是你自己,還有些人看似冷冷淡淡跟你保持距離,實際上是冷面熱心腸,說話做事也靠譜!」
見王冬梅聽得認真,玉蘭又總結道:「雖說這些人不是作奸犯科的大惡人,但閒言碎語也討人嫌,遇到性子剛烈的,被謠言逼的上吊跳水也時有發生,想到你的性子,大嫂給你提個醒,你將來的路還長著呢,別為了一些嘴皮子上的話,尋死覓活划不來。」
王冬梅感激玉蘭的好心,把懷裡的小鳳親了親,「大嫂放心吧,我有她呢!不會再做傻事了!」

  ☆、第138章

中飯後,陸思媳婦早早的過來,收拾得利利索索,一副能幹主婦的模樣,己蘿也跟來了,說是找堂姐堂弟玩,陸思媳婦本不想帶她來,可想到要跟玉蘭一家套近乎,讓己蘿過來也沒壞處。
王冬梅事先知道陸思媳婦要來,所以見到她時只是微笑著打招呼,沒有露出驚訝的神色,反而是陸婆子,盯著陸思媳婦看了許久,甚至對方主動向她問好,她也不予理睬。
陸思媳婦熱臉貼了冷屁股,很尷尬也很窩氣,心裡暗罵陸婆子無賴,臉上卻不敢表露一絲一毫的不滿來,笑容雖然有些勉強,但還算能克制自己的情緒,轉而對玉蘭道:「我是個笨手笨腳的人,又是第一天來幫忙烤餅,生怕耽誤你家生意。」
玉蘭微笑,「堂嫂太過自謙,任誰第一眼見你都看得出你是個爽利人。」
玉蘭說句客套話而已,陸婆子卻道:「我第一眼看她只覺是個貪耍好閒的!」
陸思媳婦臉唰的紅了,尷尬極了,恨不得找個地洞鑽進去,對陸婆子的怨氣也愈發深沉。
玉蘭見陸思媳婦窘迫,心裡有些解氣,面上裝著很尷尬的樣子,趕忙把陸思媳婦往後院帶。
陸婆子疾步上前堵在後院門口,警惕道:「有事在前面說,去後院幹啥?」
陸婆子越是這樣緊張,陸思媳婦心裡越高興,心想這烤餅的秘密一定就在後院,暗暗後悔當初在這裡暫住時沒來東屋後院瞧瞧,白白錯失那麼好的機會。
陸婆子一直盯著陸思媳婦,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個表情,見她尷尬的臉色很快被欣喜取代,直覺有些不對頭,問:「你來幹啥?不說就不讓進!」
陸思媳婦笑道:「二嬸,弟媳沒跟你說嗎?我是來幫忙烤餅的,祖母也贊成這事。」
陸婆子看向玉蘭,玉蘭點頭。「昨天一早祖母把夫君請去,說是讓堂嫂過咱家來幫忙烤餅,夫君便應下了,約好今天過來。」
陸婆子一聽是陸老太放的話。也不好多說什麼,只當陸思媳婦想賺些工錢,加上玉蘭又有了身孕,正缺人手,陸婆子便放行讓陸思媳婦去後院。言語上仍不忘敲打她:「想賺工錢就好好幹,別像你婆母那樣走邪門歪道,若是讓我發現你有異心,我饒不了你!」
陸思媳婦臉上陪著笑,心裡卻罵陸婆子,暗忖自己學會了烤餅,你又能奈我何?
花大嫂隨後也來了,見多出一個人,只是笑著打招呼,也不多問。熟門熟路的去灶房揉面。
一進後院,陸思媳婦的心情是急切的,眼神是渴盼的,嗓門是高亢的,動作是浮躁的。
見花大嫂揉面她驚呼道:「揉這麼多面呀?」花大嫂笑道:「不多不多,這才一小半呢!」暗暗記下。
見王冬梅揪面劑子驚呼道:「揪這麼多面劑子呀?」王冬梅笑道:「不多不多,這才一小半呢!」暗暗記下。
見到玉蘭清理模子驚呼道:「餅子上的字原來是模子印上去的呀?」玉蘭點頭道:「是的,這麼多餅不用模子不行!」暗暗記下。
陸思媳婦裝成好奇寶寶,看什麼都十分好奇,原本是尋常人家最普通不過的揉面揪面。在她眼裡都成了神秘的烤餅方子,她假借好奇誇張的言行,來掩飾砰砰直跳的內心,有種窺探到別人秘密的刺激緊張和心虛。
陸思媳婦表現的誇張。玉蘭、王冬梅和花大嫂能忍,陸婆子卻不能忍,訓道:「和面你不懂嗎?揉面你不會嗎?一驚一乍的幹啥?別以為我兒媳面善好欺負,我可告訴你,打爛一個盆摔碎一個碗都是要扣工錢的!」
陸小乙一到後院就聽見陸婆子訓斥陸思媳婦,心道:「堂嬸。別怪祖母看你不順眼,她看整個大房都不順眼。」
陸思媳婦被陸婆子說紅了臉,尷尬道:「二嬸,你看我不是新來的嗎?看什麼都新鮮!」
陸婆子癟嘴,「少裝蒜,誰家做餅不是這樣,就咱家的新鮮?」
陸思媳婦說不出話來,氣氛頓時變得很尷尬。
玉蘭沒話找話對陸小乙道:「你來幹啥,咋不在前面帶己蘿玩?」
「有小丁小庚陪著呢!我來幫忙烤餅。」
陸思媳婦淨手後,幫著王冬梅揪面劑子,狀似不經意的問王冬梅:「這面要醒多久呀?瞧著挺勁道的。」
王冬梅道:「醒不了多久,就跟平時自家做餅一樣!」
醒不了多久是多久呀?陸思媳婦有些抓狂,她雖不擅長家務,但也知道醒面時長對麵餅口感有影響,為了確保烤餅秘方的真實有效,她不能錯過任何一個環節。
見花大嫂挽著袖子在搓揉團面,陸思媳婦又湊過去,笑道:「花大嫂,你歇會兒,我給你換換手。」她想試試麵團的手感,打聽不出醒面時間,體驗體驗手感總是可以的吧!
花大嫂笑,「行,換你來揉揉。」
陸思媳婦激動的把手伸進木盆裡,搓揉兩下手腕便開始發酸,在花大嫂手下乖順光潔的麵團,到了她手裡,怎麼變得又沉又黏,揉了十來下,手酸的實在動不了,礙於面子又不好意思停下歇息。
花大嫂一直在旁邊看著呢,見她漲紅了臉氣喘吁吁的模樣,接手道:「還是換我來吧!我這幹慣了粗活的人揉起來都費勁,更別說城裡來的年輕媳婦了。」
陸思媳婦抬手蹭了蹭額頭的細汗,給花大嫂騰地方。
陸婆子一直斜睨著陸思媳婦,表情越來越失望,自言自語道:「有多大的手,端多大的碗!有多大腳,穿多大鞋!」且反覆念叨。
陸小乙感覺耳邊有好多只蒼蠅在圍著她轉,苦著臉對陸婆子道:「祖母,你唸經呢?聽得我想瞌睡。」陸婆子橫她一眼,總算是閉了嘴。
玉蘭有身孕的事,花大嫂和陸思媳婦都不知情,玉蘭也不打算說,還跟往常一樣拿著餅子準備往坑裡貼,王冬梅搶著做,陸小乙也搶著做,陸婆子雖說昨晚跟玉蘭鬧得不高興,但看在玉蘭肚裡可能是孫子的份上,也對玉蘭上心起來,趕忙指示陸思媳婦,「傻呆呆站著幹啥,幫著拿餅去呀!」
陸思媳婦正納悶呢,只見玉蘭她們一個接一個把壓好的麵餅印上模子後往灶房外拿,完全不往灶台上的鐵鍋裡放,而且,灶台還是冷的,連帶燒火的陸婆子還優哉游哉的坐在窗邊對她各種找茬和嘲諷,完全別沒有一絲燒火的跡象,這餅到底是怎麼做的呀?
陸思媳婦把陸婆子當成燒火婆子了,還好陸婆子不知道,不然少不了一頓口角之爭。
直到陸小乙和王冬梅把麵餅拿到院牆角落的土坑旁,用小枕子把麵餅壓在坑壁上,陸思媳婦才恍然大悟,原來陸氏烤餅不是在鐵鍋裡烙出來的,而是在土坑裡烤出來的,難怪!難怪!難怪沒人跟風,完全讓人意想不到啊!原來這就是陸氏烤餅的秘密!
陸思媳婦覺得自己好傻!先前以為自己窺探到陸氏烤餅的秘密,各種裝好奇裝天真來掩飾自己,到現在她才發現,真正的秘密在這裡,先前那些都是微不足道的小環節。
陸小乙貼完餅特意去看陸思媳婦的臉色,只見她臉色經歷了震驚、疑惑、醒悟、驚喜、狂喜、壓抑幾個階段,兩條細眉已經壓不住她眉眼間的巨大喜悅,不斷的抿嘴來壓抑不自覺上翹的嘴角,緊握的拳頭掩飾她緊張喜悅的內心,整個人看起來有些僵硬不自然,實則在極力克制她窺探到秘密後的微微顫抖。
玉蘭也特意看了陸思媳婦一眼,心下瞭然,淡淡的轉過頭去,對她不屑一顧。
陸小乙故意跳到陸思媳婦跟前,大聲道:「堂嬸,你想什麼呢?都掉神了!」
陸思媳婦驚的一哆嗦,心虛的說話都結巴起來,「沒想啥,沒想啥。」又掩飾道:「剛出門時忘了給你堂叔添茶,擔心他渴了找不到水喝!」
其實,她此刻若大大方方的承認是土坑烤餅震驚了她,陸小乙還覺得她是個聰明人,誰想她欲蓋彌彰的手腕太差勁,陸小乙暗道:「就你這樣的智商,我祖母都能完敗你,更別說我娘了。」
接下來,陸思媳婦完全處於一種亢奮之中,笑聲越來越大,音調越來越高,手腳越來越不受控制,不僅撒掉半碗麵還摔掉幾個餅,完全處於一種失控狀態。
陸婆子一副看瘋子的眼神,嘖嘖道:「到底行不行?不行就趕緊換人,莽莽撞撞的別把玉蘭給衝撞了!」
陸小乙湊到陸婆子耳邊,小聲道:「放心吧祖母,堂嬸最多做十天,五天也說不定哦。」
陸婆子疑惑的看向陸小乙,低聲道:「為啥?她要吃不了這個苦早點給我滾蛋,你瞧她這會兒浪費了多少白面,給你娘說,這得扣工錢!」
陸小乙覺得陸婆子放到現代那也是包租婆這樣的角色。
「祖母,你看她是曾祖母安排過來的,不看僧面看佛面,總得讓她自己知難而退吧!」

  ☆、第139章

祁風昨天來陸家補貨被小乙舅舅訓斥了,今天找借口不來,讓張鐵牛替他跑一趟。來之前,祁風告訴他要去後院幫著搬烤餅,所以,張鐵牛跟陸忠打過招呼,便大大咧咧的跟去後院。
誰想走到後院門口,聽到裡面傳來一陣婦人的喧鬧聲,張鐵牛立即停步,進退兩難。
陸忠笑道:「沒事,她們在灶房裡,餅子堆在外面,而且鄉村老娘們也沒那麼多忌諱。」
張鐵牛還是扭扭捏捏還是不願進,陸忠也不勉強,「那你在這裡等,我進去搬。」
張鐵牛同意了,陸忠獨自進後院,見烤餅已經整齊的堆疊在土坑旁的木桌上,離灶房還有些距離,也不知鐵牛兄弟在扭捏什麼!莫非光棍太久,男人便不自信了?陸忠想了想村裡那些老光棍,完全一副饞媳婦的癡傻樣,越發不理解羞噠噠的張鐵牛了。
陸小乙也來幫忙,抱了小小的一疊餅走到後院門口,見張鐵牛紅著臉站在那兒,「張叔,今天是你來補貨呀?你咋站這裡?」
「風子今天有事來不了。」張鐵牛接過小乙手裡的烤餅,「再去搬點來,我在這裡等。」
「張叔,你咋不進來搬?」陸小乙見張鐵牛朝後院努努嘴,紅臉道:「不方便。」
陸忠抱著高高一疊烤餅出來,接話道:「有啥不方便的,你這人就是太害羞,不然早娶上媳婦了。」
陸小乙對張鐵牛這樣的羞澀肌肉男蠻喜歡的,笑瞇瞇的說道:「張叔,你等我,我再進去搬。」如此來回三趟,張鐵牛懷裡的餅子攢夠高高的一疊。他才往院外的馬車搬去。
補完貨,陸小乙回到後院灶房,見陸思媳婦還那麼不正常,也懶得搭理她,默默的站到玉蘭身邊幫忙壓餅子,玉蘭如今只做印模子這道工序,輕鬆不累。還能跟她們聊天說笑。總比她在臥房裡躺著好。
到傍晚時分最後一坑餅子烤好,女人們才告辭回家,陸思媳婦一下午都在緊張亢奮的情緒中。也不知她晚上是否能睡著覺,也不知她隨後幾天該如何壓抑她另起爐灶賺大錢的急迫心情。
第二天下午,陸思媳婦過來的比第一天晚,想想也是。她如今目的達到,哪裡還有心思幫忙烤餅。只想著混幾天日子便找借口不幹了。
陸思媳婦一來就賠笑,「抱歉抱歉!家裡事太多,耽誤了,弟媳莫要責怪。我明天一定早點來!」
玉蘭對她的小手腕心知肚明,微微笑道:「不礙事。」心裡則盤算著抽空去請劉嫂子!
玉蘭不介意她遲到,王冬梅和花大嫂更不好說什麼。只管把自己手裡的活兒做好。
陸小乙心道:「哼,不管你干一天還是干十天。只要在拿工錢,就不能讓你這樣偷奸耍滑。」故意對陸思媳婦道:「堂嬸,咱家餅子都是按個計工錢,你來晚一個時辰,前面烤的餅可沒你的份喲。」
陸思媳婦驚訝道:「不是一天給二十文嗎?怎又成了按個計工錢?」說完,又笑著對玉蘭道:「弟媳你看,當時堂弟跟祖母說了是二十文一天的,怎麼說變卦就變卦了呢?」
玉蘭淡淡道:「堂嫂不知,咱家烤餅的確是按個計工錢,每天烤的數量相差不多,一月勻下來大約是二十文一天,我夫君說的是勻數,不信你可以問弟媳和花大嫂。」
王冬梅和花大嫂笑著點頭,其實心裡都清楚,說是按個算工錢,實則是幾人配合的過程,你揉面我就壓餅,你印模我就烤餅,都是眼裡有活手腳勤快的女人,根本不用安排誰必須做什麼,最後烤出來的數量均分,一月下來五六百文不等,也算不錯的收入了。如今多個陸思媳婦,昨天瞧著不是能幹人,且話還多,今天又姍姍來遲,就好比抬水的兩人間又多出一人,且這人不僅不使力,還吊在扁擔上等著分水喝,對於這種佔便宜拖後腿的人,王冬梅和花大嫂心裡生出了厭惡。
陸思媳婦心想:「幾文錢而已,我也不跟你們計較了,等我自己烤餅賺了錢,這點錢不算啥!」於是笑瞇瞇的對玉蘭道:「行行,那就計數好了,之前烤的餅不算我的份。」
玉蘭也不跟她客氣,對陸小乙道:「小乙,你把先烤的餅子點點數,給你二嬸和花大嫂記好。」
王冬梅和花大嫂對玉蘭的做法很滿意,慶幸自己的勞動成果沒有被人分走,心情好極了。
這時,陸婆子從前院過來,她這免費監工每天把小鳳哄睡後準時上崗,兢兢業業踏踏實實,雖然不拿一分工錢,卻也不揉一個麵團,不吃一個餅子。
陸婆子走到玉蘭跟前竟掏出兩個煮雞蛋,黑著臉遞給她,「拿去吃!」
玉蘭楞住了,開天闢地頭一回啊,陸婆子主動給她煮了兩個雞蛋,王冬梅和花大嫂也愣住了,王冬梅知道玉蘭有喜,立即理解陸婆子的做法。花大嫂就有些反應不過來,她來幫忙的這幾月,對陸婆子和玉蘭的關係還是有些瞭解,用一句話總結就是:芥蒂深成見大,不慍不火不鹹不淡。
陸婆子伸手許久也不見玉蘭來接,吼道:「拿去呀!」
陸小乙扶額,祖母這脾氣,好心也辦不了好事,你稍微笑一笑或語氣緩和點能死呀!
玉蘭接過來,臉上的差異很快被僵硬的笑容取代,對於這樣的陸婆子她非常不適應。
陸思媳婦笑道:「二嬸,你可不能這樣偏心眼,老大媳婦有雞蛋,老二媳婦咋沒有?連帶我這個侄兒媳婦也沒有,二嬸你不能偏心成這樣呢!」
陸婆子對陸思媳婦百般看不順眼,橫她一眼,「你再挑事,信不信我把你頭上幾根毛拔掉!」
陸思媳婦臉色訕訕,暗暗罵自己嘴賤,早告誡自己少惹這個瘋婆子,怎麼就忘了呢?於是,趕忙把嘴閉上。
玉蘭接過雞蛋放一旁的碗裡,陸婆子催促道:「趕緊吃。」
「剛吃了中飯,吃不下。」玉蘭苦笑著把雞蛋遞給王冬梅和花大嫂,兩人皆搖頭,又遞陸思媳婦,「堂嫂你吃!」
陸思媳婦趕緊躲遠,別為了吃兩雞蛋,被陸婆子揪著頭髮鬧騰,說出去不好聽。
陸婆子不耐煩,「嫌蛋少是不?看不上是不?不吃就拿去餵豬!」
陸小乙知道玉蘭是真吃不下,中午陸忠就使勁給玉蘭夾菜,一頓飯吃下來,一半菜都進了玉蘭的肚裡,這會兒陸婆子又拿兩個雞蛋讓她吃,的確有些強人所難。
陸小乙笑嘻嘻的上前,把兩個雞蛋抓手裡,嚷嚷道:「我吃我吃,我最愛吃雞蛋了。」她嘴上這樣說,眼睛卻緊緊的瞅著陸婆子,果不其然,陸婆子衝過來欲搶,陸小乙蹦跳著躲閃開,逮著機會從灶房溜出去,往前院奔去了,陸婆子急吼吼的在後面追。
總算把她引出去了,玉蘭鬆口氣,摸著脹鼓鼓的胃,隱隱有種作嘔的感覺,她趕緊端過水杯咕嚕嚕灌下去,終於把胃裡那種噁心感壓下去,還好還好,懷這胎暈吐反應不強烈。玉蘭暗暗發笑,在沒診出身孕前,她啥活都干,毫無顧忌,怎麼一診出來身孕來,她就變嬌弱了,不,確切的說,是變得小心翼翼了,做什麼都有了顧忌。
王冬梅關切道:「大嫂,你沒事吧?」
「沒事,中午吃太撐,胃有些不舒服。」玉蘭緩了緩,等身子舒服些又來幫忙做餅,可剛還在她手裡的模子,這會兒到了陸思媳婦手裡,呵!是個精明的,知道哪些活兒輕鬆。玉蘭沒心情跟她計較,站到王冬梅身邊幫著壓餅子。
王冬梅卻不高興,對陸思媳婦道:「堂嫂,你來幫著壓餅吧,印模讓我大嫂做。」
陸思媳婦昨天幫忙揉面壓餅,今天一早起來手臂酸軟極了,還是甲薇心疼她,幫她揉捏一上午才稍稍緩解,這會兒逮住最清閒的印模,她怎麼捨得放手,笑道:「她不舒服就別做了,坐一邊歇著去吧!咱三個就行,花大嫂有勁兒就負責和面,你先壓餅等小乙來了負責揪面劑子,我印模就好,咱們分工分序有條不紊,豈不更好嗎?」
王冬梅真想把手裡的麵餅砸她臉上,怎麼有如此厚顏且自以為是的人,王冬梅不是傻子,想了想回道:「行,堂嫂安排的挺好,要不這樣,咱們做五十個餅輪換一圈,這輪就按堂嫂的安排做,下一輪堂嫂就接替花大嫂揉面,花大嫂來壓餅,我去揪面劑子,換小乙去印模咋樣?」
花大嫂高聲贊成,「好好,這個主意不錯,我贊成!」
王冬梅把案子上的餅子數了數,笑道:「哎喲,這都三十來個了,很快就到五十,花大嫂你先別揉了,下一輪再揉吧!」
花大嫂果然不揉面了,揪起面劑子來,笑道:「好,我不揉面了,幫小乙揪會面劑子。」
陸思媳婦搬石頭砸自己腳,氣的直喘氣,玉蘭也假裝沒看見,自顧自的壓著麵餅。

  ☆、第140章

陸小乙拿著兩雞蛋跑到前院,見小丁小庚都在,給她們一人塞一個,讓她們趕緊拿出去吃。陸婆子追來前院的時候,見小丁小庚嘻嘻哈哈的跑出院子,獨留陸小乙一人站石階上等她。
「把雞蛋交出來!」陸婆子也不客氣,直接討要。
陸小乙張開手掌,嘻嘻笑,「雞蛋沒了,給小庚吃了。」
陸婆子一聽給小庚吃了,便不那麼計較,說小乙:「那是特意煮給你娘吃的,你搶走幹啥?」
「祖母,你不知我娘中午吃了好多,她根本吃不下雞蛋了,你又逼著她吃,這不是好心辦壞事嗎?」
「你娘中午吃的多?她這陣兒都這樣能吃嗎?吐不吐?愛不愛吃酸?你給我細細說來!」陸婆子來了興致,她沒記錯的話,玉蘭懷小乙和小丁時候,胃口不好吃的很少,懷小庚的症狀她就不清楚了,畢竟那時已分家,玉蘭一直在家閉門不出。
陸小乙一聽這個就頭大,這個祖母還真是執著,那晚跟玉蘭鬧成那樣,還不忘初心從她這裡搜尋玉蘭孕期的蛛絲馬跡,不就是想推斷玉蘭懷的是男是女嗎?也不嫌累的慌!
陸小乙不想說,陸婆子揪住她髮髻下散落的幾縷頭髮,這還是陸婆子第一次對她動手,即使是拉扯頭髮,陸小乙仍覺得難以接受,哎!這個陸婆子,為了男孫真是能做出腦殘的事來!
陸婆子手上稍稍用力,陸小乙頭皮吃痛,歪著頭嚷嚷:「好痛好痛,祖母你放手啊。」
「說不說?」陸婆子大有容嬤嬤當年的風采,陸小乙能屈能伸。趕緊求饒:「我說我說,你先放手!」
陸婆子知道小乙滑溜,怎會真的鬆手,依然揪著一縷頭髮,「說完再放。」
「那你別扯呀,扯疼了我容易忘事!」
陸婆子鬆了力道,不再拉扯小乙的頭髮。但那縷可憐的頭髮還拽在陸婆子手裡。陸小乙快崩潰了。一口氣把玉蘭最近的症狀都說了出來,其實也沒什麼特別的,能吃能睡能幹活。
「愛吃酸不?」
陸小乙如實道:「愛吃酸厭吃辣!」這是玉蘭平常的習慣好不好。又不是孕期特別反應。聽在陸婆子耳朵裡,卻是生兒子的徵兆,笑瞇瞇的鬆開陸小乙的髮絲,連道三聲好!
陸小乙搓揉著麻疼的頭皮。提醒道:「祖母,你別瞎想哦。酸兒辣女不可靠!」
陸婆子信心滿滿,悄悄對小乙道:「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見你爹牽頭小黃牛回家,這可是生兒子的夢。等著瞧吧,你娘這胎一準兒是個兒子!」
難怪今天給玉蘭煮了兩雞蛋,原來是昨晚做了胎夢。
「祖母。咱家本來就有小黃牛呀,我爹天天也牽它回家。你莫不是白日裡看多了,日有所思夜有所夢!」
陸婆子對陸小乙的不配合厭煩極了,朝她揮手道:「去去去!我就不愛跟你說話,啥話都接不上茬,也說不到我心裡去!」
陸小乙聳聳肩,「好吧,那我去揪面劑子去!」
「等等,我也去,那個思兒媳婦是個偷奸耍滑的,我不去盯著不行。」於是祖孫二人又返回後院。
花大嫂和陸思媳婦都疑惑的看過來,先前還追的風風火火的祖孫二人,這會兒又和和睦睦的回到後院,也不知道孫女搶走的雞蛋祖母有沒有搶回來,抑或是被孫女吃掉了,看情況應該是孫女沒吃上,不然祖孫二人哪能和和睦睦的返回呢。
玉蘭和王冬梅知道陸小乙能治住陸婆子,對她二人笑瞇瞇的出現不甚在意。陸小乙見玉蘭沒有印模,而是在壓餅子,頓時對正在印模的陸思媳婦不高興,正想說她,卻被陸婆子搶了先。
只聽陸婆子道:「思兒媳婦,你也真能挑活兒,守著印模不費勁是不?」
陸思媳婦訕笑道:「二嬸,咱們幾個是輪著來的,這不正好輪到我印模嗎?」
陸婆子斜睨著她,「是嗎?怎麼個輪法?」
陸思媳婦趕緊給陸婆子解釋了輪換規則,陸婆子才放過她。王冬梅對陸思媳婦這樣耍小聰明的人看不上,壓完手裡的餅,舉起來笑道:「五十個剛剛好,該輪換了!堂嫂你先把面揉上,我和花大嫂去坑裡烤餅。」
陸思媳婦苦著臉放下手裡的模子,換到花大嫂的位置上去揉面。有陸婆子這位監工看著,她也不敢偷懶,只覺手臂又開始酸疼起來,暗暗思量做幾個餅無所謂,做這麼多餅太累人了,等自己另起爐灶必須請人做才行。
第二坑餅子烤好,玉蘭便吩咐陸小乙把烤餅往外搬,因為補貨的人快來了。果不其然,陸小乙剛把餅子堆疊好清點好,前院就傳來祁風那個二貨高亢的聲音。
很快,一個修長的身影就出現的後院門口,看到陸小乙,祁風樂開了花,「你小舅走了吧?」見陸小乙點頭,祁風便大大咧咧的走進來,跟小乙抱怨道:「你小舅也太凶了吧,我跟你開個玩笑而已,他就恨不得上來揍我,還出言警告我,嚇得我昨天不敢來讓張叔替我跑一趟。」
原來是這樣,陸小乙鄙視道:「你不是練家子嗎?還怕我小舅!」
祁風一臉正經,「鏢局有鏢局的規矩,怎能恃強凌弱?再說了,我拿你當朋友,他是你舅舅,也便是我舅舅,舅舅難得教誨我,我必須虛心受教才是!」
轉而又得意的跟小乙小聲道:「其實我是給你面子,真要打起來,我不出三招就能把你小舅摔個大馬趴!」
陸小乙氣的拿餅子砸他,「閉上你的狗嘴!」
祁風伸手接住餅子哈哈大笑,笑聲把灶房內幾個女人都吸引出來,連帶陸婆子也從窗口探出頭,見是祁風,癟嘴道:「缺心眼子!」
陸思媳婦沒見過祁風。瞧這少年五官俊朗身材頎長,穿一身淺藍細棉布做的衫子,看起來英姿颯爽甚是招人愛,不由問玉蘭:「這少年郎是誰啊?」
玉蘭道:「祁山商舖的少爺。」
「祁山商舖?」陸思媳婦疑惑道:「是不是跟你家搭伙的那家商舖?不是祁山鏢局嗎?」
玉蘭見她問的仔細,解釋道:「鏢局改行了,以前的祁山鏢局如今改成祁山商舖。」
陸思媳婦道:「上次便是他們父子被村裡人造謠說成匪人吧?」
玉蘭點頭,陸思媳婦道:「嘖嘖!村裡人都是瞎的嗎?這麼俊朗的少年郎竟被造謠成匪人。讓人哪兒說理去!」
玉蘭心道:「那是因為你沒看見他爹。」
陸忠很快過來後院。招呼祁風和陸小乙幫著往馬車上搬餅子,裝車完畢,祁風對陸小乙道:「有啥想買的不?我明天補貨時給你帶來?」
陸小乙想起她那些苦杏仁。讓祁風等,去屋裡找出來,留出一半打算送個吳大夫,剩下的讓祁風幫她賣給城裡的藥草鋪。
祁風應下。跟陸忠告辭便揮鞭往城裡去。
到了晚上,玉蘭跟陸忠抱怨道:「這兩天餅子烤得少。也不知道商舖夠不夠賣!」
「你如今身子不便,少就少點吧!」
玉蘭不高興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我是說堂嫂不給力,昨天不僅沒幫上忙。還嘰嘰喳喳問東問西,撒了面摔了盆我都不說啥,今天她又晚來了一個時辰。幹活也拈輕怕重,本是一起使勁的活。她擠在中間不出力還要分好處,讓弟媳和花大嫂咋想?」
陸忠也愁開了,「怪我,當初就不該同意她來。」
玉蘭歎道:「不怪你,換著是我,祖母開口了也得同意下來啊!」
「你不是說劉嫂子可以嗎?要不你去請她來!」陸忠想起玉蘭提過這人。
玉蘭笑道:「不著急,我估摸著堂嫂五天都做不下來,原想著她能做十天的,如今看來真是高看她了!」
玉蘭看人還是挺準的,第三天下午,陸思媳婦照舊晚來了一個時辰,這次被陸婆子逮個正著,當著她的面就訓道:「我說你是個貪耍好閒的,你還不服氣,瞧瞧,都啥時辰了?都烤兩坑餅了你才來。」
才兩天功夫,陸思媳婦已經無心幫忙,之所以還過來,是她另有居心,面對陸婆子的訓斥,陸思媳婦紅眼可憐道:「二嬸,我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上有三個老人,下有四個孩子,還有一個閉門苦讀的夫君,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一個人去操心,我每天雞叫就起床,忙的跟個陀螺似的,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個時辰。」
陸婆子立即黑了臉,「少在我跟前裝可憐,要裝也去你正經婆母跟前裝,我告訴你,我不吃你這一套!」
陸思媳婦收起可憐樣子,無所謂道:「不是按個計工錢嗎?我來晚了就晚了唄,前面的工錢我不要便是。」
陸婆子氣極,指著陸思媳婦罵道:「行啊你,不要工錢是吧?那你別來呀,你這樣拖拖拉拉還有理了。」
陸思媳婦要不是心裡有事,當下就要跟陸婆子攤牌,還不到時候暫且忍忍吧,她不斷告誡自己,才把心中那團郁氣忍下,不再理睬陸婆子,反而跟玉蘭道:「弟媳,抱歉又來晚了,我剛說的都是實話,家裡大大小小的事耽誤著,想早來也來不了……」
玉蘭淡笑道:「各家自有各家事,堂嫂莫要太自責,既然來了就來幫忙吧。」
看著一大盆麵團,陸思媳婦胳膊不由自主的開始發酸,「今天還輪著來嗎?」若是再讓她揉面,她肯定要瘋掉。
「堂嫂壓餅子就行。」玉蘭笑道,「說實話,堂嫂揉面太慢,大家還得等你。」

  ☆、第141章

陸思媳婦如何聽不出玉蘭話裡的意思,這是在嫌棄她動作慢,心想:嫌棄就嫌棄吧,我再忍你幾天,等我另起爐灶請人烤餅,你就是想刮刺我一句都不行!
陸小乙從前院過來的時候,見陸婆子黑著臉,一眼不眨的盯著一個人,順著她敵意滿滿的目光看去,正是心不在焉的陸思媳婦,只見她狀似在認真的壓餅,實則是心不在焉神遊天外,好好的一個面劑子,在她手下壓的圓不圓方不方,的虧是麵團,揉揉捏捏隨她便,反正壓不圓可以揉成一團再來一遍。
陸婆子鼻孔已經開始噴氣了,心道這哪裡是來幹活的,這分明是來玩麵團的,正要發作,被陸小乙搶先一步拉住,「祖母,小庚在前院叫你呢,你快去看看。」
陸婆子冷哼一聲,沒頭沒腦的丟下一句「你給我等著。」就往前院去,除陸小乙外,玉蘭等人都莫名其妙,還好陸婆子經常這樣神神叨叨,都習慣了。
陸小乙在後面緊跟著,行至前院便喊陸婆子,「祖母,小庚沒叫你,是我胡說的。」
「你皮癢了是不?」陸婆子訓她:「你沒見我正要跟那個懶婦掰扯嗎?」
「祖母,你先聽我說。」陸小乙等陸婆子冷靜下來,才緩緩說道:「堂嬸是曾祖母安排來的,你若是頻頻找她的茬,到時候她不幹了全賴到你頭上,曾祖母一生氣把祖父喊去訓一頓,祖父受了氣回來又會罵你,何必呢!」
「那你說怎麼辦?她那是幹活的樣子嗎?揉面揉不動,壓面又走神,最過分的是拖拖拉拉拈輕怕重。這樣的人咱用不起?我寧願被你祖父罵,也要被她罵滾蛋!」陸婆子氣道。
陸小乙決定年底一定要給陸婆子送份大禮,哪怕陸忠不送,她自掏腰包也要送,這樣不拿工錢盡心盡責的人太少了,一旦瞧見團隊中的害群之馬,寧願自己挨罵也要清除乾淨。這份魄力和執著。陸小乙打心眼裡佩服。
可陸思媳婦不同,陸婆子即使不找茬,她也堅持不了幾天。何必讓她把錯怪罪到二房頭上呢!陸小乙決定用緩兵之計,對陸婆子道:「祖母,要不這樣,咱先觀察她幾天。若是她再這樣偷懶好耍,咱就找曾祖母說理去。這樣的人咱用不起!到時候咱有理有據,曾祖母即使想幫她說話也幫不了。」
陸婆子咂摸一番,勉強道:「這都第三天了,還用觀察啥呀!依我看。現在我就去老太太那說去!」
陸小乙感覺陸婆子鑽到牛角尖裡面了,又是一番勸說,陸婆子才勉強答應。當然,只是答應不再找她茬。沒有答應不能對她瞪眼。
祖孫兩說著話,聽見院外車馬響,定是商舖補貨的人來了,開門一看,來的是張鐵牛。
「爹,張叔補貨來了。」陸小乙朝東屋叫喊,轉而又問張鐵牛,「張叔,風哥今天咋沒來?」
張鐵牛大嗓門嚷道:「那小子說是賣杏仁去,還說要把城裡的藥草鋪跑個遍,誰出價高就賣誰!也不嫌累的慌!」
陸小乙卻高興道:「多跑幾步路就能多賺幾個錢,不累不累!」
這個祁風真是太夠意思了!
陸忠出來幫忙搬餅子,張鐵牛還是老樣子,只在後院門口等,雖然耽誤點時間,但他覺得自在,陸忠父女也由著他去。
陸婆子只負責監工,不搭手幹活,所以,陸小乙搬餅子的時候,陸婆子又回到灶房裡呆著。
陸思媳婦一直關注著院外的動靜,見陸忠和小乙都過來搬餅子,並不見昨天來的那位少年郎,狀似不經意的問玉蘭道:「今天補貨的人來的有些晚啊,昨天這個點早補完走人了。」
陸婆子氣的瞪她一眼,嘴上雖然不說話,眼裡卻說「你就是個拖沓貨,好意思說別人!」
陸思媳婦心思都在前面補貨的人身上,對陸婆子不滿的眼光不甚在意。
玉蘭道:「補貨這事可沒個準兒,來的早晚要看商舖賣的快慢。」
陸思媳婦遲遲不見那少年郎進來,主動道:「我去幫小乙搬吧,多個人多份力,早點搬完,省的把商舖的事耽誤了!」
玉蘭瞟了一眼陸思媳婦,心頭起疑,臉上卻淡定,「也好,勞煩堂嫂了。」
陸思媳婦激動的出了灶房,搬一疊餅子就往外走,一路不見人,在前院見陸小乙跟一個黑臉壯漢走過來,那壯漢生的魁梧壯碩,是陸思媳婦最不喜最懼怕的類型,頓時嚇得手腳發軟,眼見一疊餅子就要摔倒在地,還是陸小乙眼疾手快,幫忙扶持住。
其實張鐵牛也瞧見了,依他的身手完全能在小乙反應過來之前出手力挽狂瀾,但抱著餅子的是一個婦人,他打死也不會出手的,於是佯裝沒看見,當然,他佯裝的技能很低級,不是扭頭不看她,而是抬頭望天。
陸思媳婦回過神來,順勢把餅子交給陸小乙抱著,急急忙忙去了後院,只覺那黑臉壯漢好是嚇人,還無禮之極。
玉蘭見陸思媳婦驚慌進灶房,問道:「堂嫂這是咋了?」
「外面來了個黑臉壯漢,嚇死我了。」陸思媳婦驚魂未定,不停撫摸著胸口。
黑臉壯漢?玉蘭立即想到了張鐵牛,他可是鏢局四人中最黑最高的,即便如此,也不至於把堂嫂嚇成這樣呀,玉蘭趕忙解釋道:「堂嫂,那人是鏢師出身,膚色雖然黑點,但心眼挺好,不是壞人!」
王冬梅和陸婆子是見過張鐵牛的,並不覺得他可怕,見陸思媳婦嚇成這樣,只當她是大驚小怪,頓時送她一個鄙視的眼神。
陸思媳婦穩住心神,又開始向玉蘭打探道:「這壯漢太嚇人,堂弟應該跟商舖當家的人說說,這樣的人應該少出來走動,省的把誰家孩子嚇得夜哭豈不是遭人罵嗎?最好還是讓昨天那個少年郎來補貨,瞧著就是個心細人!」
昨天的少年郎就是祁風,玉蘭瞬間明白過來,原來堂嫂是看上祁風做女婿了。
陸婆子沒玉蘭想的多,只當陸思媳婦誇讚祁風呢,癟嘴道:「他心細?呸!他就是個缺心眼子!」
陸思媳婦對陸婆子厭惡極了,一想到這樣粗俗的婆子竟是她的二嬸,她就有種作嘔的感覺,可罵不過她、打不過她、也沒她能撒潑耍無賴,對她無計可施只能由著她去了。
陸思媳婦不說話獨自生悶氣,玉蘭默想著堂嫂先前說的話,王冬梅和花大嫂也不吭聲,陸婆子答應小乙不找陸思媳婦的茬,只能閉嘴用眼睛放冷箭。
陸小乙搬完餅回灶房,感覺氛圍有些怪異,具體怪在哪裡她也說不清。
沉寂之後,陸思媳婦終於開口了,這次不是問玉蘭,而是問陸小乙,「小乙,商舖今天補貨咋換人了?」
「哦,風哥今天有事,讓張叔頂替他跑一趟。」陸小乙隨口道。
頂替他跑一趟,意思是明天還是那少年郎過來了,陸思媳婦笑得開心極了,其餘的話也不多問,又開始了走神的狀態。
到第四天下午,陸思媳婦竟來的比誰都早,玉蘭這邊剛收拾完碗筷,陸思媳婦就帶著陸甲薇和陸己蘿上門了。
己蘿一到二房就跟脫了韁的野馬,根本不服陸思媳婦管束,跟小丁小庚跑去溪邊放牛玩去了。
陸甲薇今天穿一身鮮亮水紅細棉裙,腰細鵝黃絲帶,髮髻上簪鵝黃絹花,齊眉劉海兒剪的整齊妥帖,柳眉下是一雙顧盼生輝的鳳眼,巧妙的用手絹把塌鼻和薄唇遮擋住,揚長避短,一副嬌滴滴羞噠噠的俏模樣。
來者是客,何況是很少上門的侄女,玉蘭熱情的把人迎進廳堂,又吩咐陸小乙去泡茶,又端出一些好點心招待她。
玉蘭笑道:「自從搬回大院,甲薇就沒來過咱家,今天難得來一趟,晚上留在堂嬸家吃頓飯吧!」
陸甲薇說起話來輕言細語,聲音也動聽,「多謝堂嬸盛情,只是甲薇還有女紅未完成,閒坐片刻就要回去了。」
陸思媳婦補充道:「這孩子整天足不出戶,我生怕她憋出病來,正巧今天是個好天氣,我便帶她來要來找小乙坐坐,親親的堂姐妹不多走動走動,再好的關係也會疏遠的,你說是不?」
玉蘭點頭,笑得有幾分瞭然,對小乙道:「你堂姐難得來一趟,下午你就別做餅了,好好陪她玩。」
陸小乙點頭,裝著很熱情的去拉甲薇的手,「堂姐,我帶你撈蚌殼螺絲去吧?可好玩了!」
陸甲薇眉頭微微顰起,搖頭道:「我不會。」
陸小乙又道:「那我帶你到山裡去,裡面有野兔野雞小獾還有各種各樣的鳥和蟲子。」
陸甲薇眉頭顰得更高了,搖頭道:「我不去。」
陸小乙撓頭,故作思索狀,「那我叫申胖子和劉寶他們來,加上小丁小庚己蘿,咱們玩藏貓貓。」
陸甲薇繼續搖頭,陸小乙聳聳肩,對於玉蘭和陸思媳婦道:「堂姐是淑女,我是村姑,玩不到一起去!」

  ☆、第142章

陸思媳婦哪能讓小乙把甲薇帶出去瘋耍,趕忙笑道:「小乙,你堂姐性子乖靜,你就在家裡陪她坐一會,小姐兩說說話談談心豈不更好嗎?」
陸小乙暗暗翻了個白眼,心道:我跟她有什麼好談的,她眼睛長在頭頂上,腦神經跟我也不在一條線上,跟她坐一下午,我還不如幹活去!
陸小乙一臉不情願,玉蘭卻道:「你堂姐難得來一趟,你就好好陪她,也學學你堂姐乖靜的性子,別整日就想著瘋耍。」
陸小乙撅嘴不情願的點頭,玉蘭又道:「今年忙做餅子,你的針線活又生疏不少吧,正好你堂姐女紅很好,你向她請教請教。」
陸小乙的針線活只能算一般,她的要求也不高,只要能應付家常的縫縫補補就行,至於更高深的繡花繡鳥繡蝶兒她可沒興趣。
說著話花大嫂來了,王冬梅也過來了,玉蘭便帶她們去了後院,陸婆子還在西屋哄小鳳,只有等小鳳睡了,她才能過來當監工。
大人一走,東屋裡就剩下陸小乙和陸甲薇,兩人不說話,也不看彼此,就這樣默默坐著。
坐不是陸小乙的強項,沒一炷香的時間她就覺得屁股疼,稍微的把身子左右傾斜,如此來回幾次她仍覺得不舒服,心裡一橫,暗道:我幹嘛要坐著,我可以站著呀!於是,她便嗖的站了起來,果然舒服多了,然後開始做扭腰運動。
對面的陸甲薇被她嚇一跳,看她的眼神也是慣有的幾分鄙棄。
陸甲薇越是這樣,陸小乙越是想招惹她,於是笑嘻嘻的問:「堂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粗俗?」
陸甲薇本想說是,可想到來之前她娘的再三叮囑,生生把那個是字嚥下去,可也不願意說不是,就這樣仰頭盯著陸小乙。
陸小乙雖然比甲薇矮一頭,但她此刻站著,甲薇坐著。她俯視。甲薇仰視,陸小乙一邊扭腰舒活筋骨一邊笑,「嘻嘻。堂姐嘴上不說,心裡肯定說了八百遍。」
陸甲薇不承認也不否認,就這樣看著比她小幾歲的堂妹笑嘻嘻的一張臉,第一次這樣近距離的審視她。比去年見她時臉更圓潤了,膚色不白也不黑。而是那種勻稱的黃,很大眾很普通也很沒特色,比起小丁白淨的膚色,小乙像一棵秋天裡的狗尾巴草。真要從一棵狗尾巴草上找優點。就屬那頭烏黑亮麗的頭髮了,可惜眉毛像堂叔一樣濃黑,眼睛也像堂叔一樣細長。此時笑嘻嘻的模樣,眼睛彎成一條細縫。再搭配不高不矮的鼻子,不大不小的嘴兒,長相不出眾卻看得舒服。
「看夠了沒?」陸小乙把臉湊近,「讓你再看仔細點。」
陸甲薇趕緊把頭往後縮,自然的把手絹拿起來摀住口鼻。
陸小乙聞聞衣袖,淡淡的皂角味,「有味嗎?我昨晚才洗了澡的呀!」
陸甲薇只是習慣性的用手絹捂口鼻,並不是嫌棄小乙身上有味,見小乙誤會,也不解釋。
陸小乙又站直身子,繼續扭腰,「堂姐,你要不也站起來扭一扭,坐太久容易……」長痔瘡,後面三個字她沒說,擔心甲薇承受不住這樣粗鄙的字眼。
陸甲薇對嬉皮笑臉的陸小乙採用不說不理不看不屑的態度,規規矩矩的坐著,一派淑女風範。
陸小乙也默默的觀察她,覺得她比去年成熟一些,畢竟是大姑娘了,跟青稚的黃毛丫頭比,心智和觀念都會成長不少。
陸甲薇對堂姐妹一貫的態度高傲,總覺她們粗俗淺薄,對她城裡那些表姐妹卻和氣大方,想來也是環境影響所致,想她從小在繁華的城市長大,且接觸的姐妹雖不是大戶人家的小姐,但也是城裡姑娘,說話做事不僅文雅有禮還跟她志趣相投,如今回到鄉下,她心裡的落差很大,也不願出門。
陸小乙能理解甲薇的心態,同然,她作為村妞也瞧這樣的城市姑娘不順眼,有什麼拽的嘛!住在鳥籠一樣的小院子裡,頭頂四四方方一小片天空,院裡可憐兮兮幾叢花草,整日圈在家裡,少自由少快樂,還不如她這樣生在廣闊的農家,院子雖小但活動空間大,想玩了出去溜躂一圈,挖野菜割豬草撈魚蝦,呼吸新鮮空氣,舒活全身筋骨,仰頭是無垠的藍天,低頭是青青的田園,可以數飛鳥也可以捉鳴蟬,可以捕蝴蝶也可以編花環。正所謂: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
所以說,成長環境不一樣,接受教育不一樣,看待問題也大有偏頗,陸小乙理解甲薇,但不同情她,因為她沒有理由去同情一個跟她志趣不想投的人,畢竟看待問題不一樣,追求的人生不一樣,誰對誰錯沒有界定。
甲之蜜糖乙之砒霜,大致如此吧!
陸小乙又笑嘻嘻的逗甲薇:「堂姐,你是不是覺得我很無賴?」
知道甲薇不會回答,陸小乙自說自話道:「堂姐,你看你能讀會寫還善女紅,是我這樣的柴火妞不能比的,你這樣的女子究竟是想嫁到讀書人家呢還是想嫁到富貴人家?你心裡是咋想的?」
陸甲薇沒想到小乙小小年紀會跟她談嫁人的事,臉唰的紅了,既想說小乙不知羞,又想跟小乙說說心裡話,畢竟有些話她跟她娘說不到一起去,自己回村後也沒有交心的小姐妹,整日呆在家裡,的確有想傾訴的**。
陸甲薇喃喃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娘自會為我考慮。」
懷春少女的口最好撬,只要戳中她嬌羞的心事,終是會開口的。陸小乙一下來了興致,面對如此一個跟她不同的小姑娘,她還是很好奇的,「吶吶,堂姐,我聽說前幾天堂嬸在曾祖母面前提你的親事,想把你嫁回城裡去。」
陸甲薇早知她娘的想法,只是沒想到她娘已經透露給曾祖母了,紅臉道:「無稽之談,道聽途說。」
「不信拉倒!」陸小乙裝著無所謂。
「曾祖母怎麼說?」
哼,不是不信嗎?又問這話做什?陸小乙暗暗翻白眼,嘰裡呱啦把當天陸思媳婦跟陸老太的對話複述一邊,刻意隱瞞了陸福增當時的話,老書生本是迂腐之人,何必讓甲薇心裡蒙塵呢!
陸甲薇習慣城裡生活,還是想嫁回城裡的,所以,當她聽到陸老太願意給她出嫁妝時,她心情是極度歡悅的。她知道她娘一心想給她找個富貴人家,說不心動是不可能的,可嫁入富貴人家僅嫁妝一條就很難堪。
陸小乙見甲薇明顯走神,也不打擾,等她回過神來,才繼續道:「堂姐,雖然咱們有些小摩擦,但都是去年的事了,我早忘了!不是有句話這樣說嗎?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
陸甲薇喃喃道:「從前種種,譬如昨日死;以後種種,譬如今日生。這話說的太好了,你從哪聽來的?」
陸小乙撓頭敷衍道:「聽糧哥說的,他說是他朋友的表弟的大哥說的。」
陸甲薇又喃喃幾遍,有幾分艷羨和崇拜:「能說出這樣話語的人定是才華橫溢的人物。」
看吧,無論是十三歲的喜鵲還是十五歲的甲薇,春情初綻時都一模一樣的,少女懷春各慕所愛。
陸小乙朝失神的甲薇晃晃手,「嘿嘿!堂姐。」你也開始做夢了?
陸甲薇不像喜鵲,羞臊起來會揮舞拳頭捶打小乙,而是紅臉低頭真正的淑女嬌羞模樣。
陸小乙畢竟心裡年齡比甲薇大,且她一貫不記仇,更別說跟甲薇之間的那些小摩擦,她雖放下了,可甲薇一直沒放下,陸小乙覺得有必要把這個小矛盾當面化解一下,於是對甲薇說道:「堂姐,去年那點小矛盾我早忘了,你也別介懷了,那時我小不懂事惹你受罰了,我給你認錯,但你那時也有錯,咱們算扯平了!」
又道:「趁現在咱倆坐一起,有些話我要跟你說個清楚,你瞧不起我們村裡孩子,我也瞧不起你這樣的城裡人,但我們畢竟是堂姐妹,你將來嫁的好不好,日子好不好過,都只有你自己知道,我娘常說:過日子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堂姐有學識,肯定比我更能理解這句話的意思,曾祖母的話你也應該琢磨琢磨,別為了一些不切實際的想法耽誤自己,咱家是什麼條件,該找什麼樣的人家,你心裡應該有數,門當戶對畢竟不是一句空話!堂姐也應該為自己的將來打算打算了,別什麼都由著堂嬸給你安排,別等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地步,你打碎牙齒和血吞!」
陸小乙振振有詞,說完大大方方的看著陸甲薇,這也算對她的提醒和忠告了。
陸甲薇有心攀高枝,卻也擔心她娘一心攀富把她耽誤下來,到時候曾祖母一生氣把她指給一戶農家子弟,她的人生就悲劇了,往後要像小乙這樣養豬養雞割豬草,還要種菜種田忙收割,更讓她接受不了的是,要扯著嗓子跟其它婦人爭吵,為了雞毛蒜皮的小事,爭的面紅耳赤甚至動手撕掰,然後過幾天又和好如初不計前嫌。
這不是她想過的日子,所以,她得向她娘說清楚:能嫁到清貴的讀書人家最好,其次是富貴的人家,最次也要外祖那樣的城裡人家,只要不讓她嫁到鄉村農戶,她就滿意了。
陸小乙若是知道甲薇此刻的想法,一定會氣的吐血,合著她剛才那些提醒和忠告都是放屁!

  ☆、第143章

陸小乙見甲薇默默的思索著,久久不說話,也不知她在想什麼,再次提議道:「堂姐,別坐了,起來扭一扭不?」這裡又沒外人,扭扭腰對身體好!
雙手叉腰扭來扭去?甲薇自是不屑的,不過,能聽到小乙的致歉和推心置腹的忠告,陸甲薇還是有些感動,一直高高在上的姿態終於回歸到正常人的水平,對小乙說話也不再像以前那麼冷淡,回道:「不扭!」
陸小乙見陸甲薇態度有些許的改變,有些欣慰,又開始婆媽道:「堂姐,你老呆家裡不好,我聽吳大夫說長時間久坐容易長屁股瘡,長時間繡花也容易得眼病,你現在年紀小不覺得,等你年紀再大些,有你的苦頭吃。」
陸甲薇尷尬極了,自從久坐繡花,她的確有些難言之隱,如今被小乙說中,不服道:「不用你管。」
陸小乙也覺得自己討人嫌,上桿子去招惹不待見她的人幹嘛?「吶吶,你以為我想管呀,是你屁股上長瘡又不是我屁股長瘡,我只是想提醒你,這樣的隱私病不好意思開口對大夫講,受罪的還是你自己,不過,我倒有一個法子能治癒!」
「什麼法子?」陸甲薇脫口而出,轉而又覺得此地無銀的感覺,補上一句:「愛說不說,我不在乎。」
「法子很簡單,就是向我這樣扭啊扭,或者多出去走動,別整日圈在家裡。」
陸甲薇不置可否,陸小乙也不逼她,聽見院外有響動,跑出去一看,是祁風來補貨了。對甲薇道:「堂姐,你稍坐一會兒,城裡補貨的來了,我先忙去。」
陸甲薇頓時緊張起來,她娘叫她來就是先讓她瞅一眼祁家補貨的小子,若是看上眼了,她娘便尋她舅母去祁家商舖牽線。可想她一想到是鏢師出身。定是粗魯野蠻不解風情,心裡百般不樂意,她愛慕的是那種斯文有禮的翩翩讀書郎。而這種鏢師出身的少年郎,不是她心頭好!她看還是不看呢?陸甲薇猶豫起來。
陸小乙見甲薇又失神了,跟她說話也不搭理,便不再管她出門招呼祁風去了。
「風哥。我的苦杏仁賣出去了嗎?」陸小乙激動的嚷,有錢進賬她一貫是激動的。
祁風得意的掏出一個錢袋子。上下拋著,銅子兒在裡面嘩嘩作響,「給我分多少?」
陸小乙道:「總共多少?」
「十斤,一百九十文。」祁風把錢袋子摔來。陸小乙接住嘀咕道:「這麼少?你有沒有專心幫我賣呀?」
祁風跳將起來,指著陸小乙嚷嚷:「我為了幫你賣個高價錢跑遍了城裡大大小小的藥材鋪,別人都十五到十七文不等。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價錢十八文的,死皮賴臉軟磨硬泡硬是搞到十九文。你竟然懷疑我!你信不信我把你摔地上?」
陸小乙也知藥材商心黑,低價收來再捯飭幾下賣出去,價錢能翻好幾番,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主動權在別人手上,你總不能拿十斤苦杏仁去跟藥材商談價錢吧!陸小乙默默的算了算幫她摘杏子砸杏仁的幾人,算上祁風一共是九人,一人二十文還盈餘十文,多出的十文當然是給餘糧了,他可是最勞心勞力的人。
陸小乙數出二十文給祁風,「吶,分下來一人二十文,別嫌少!」
祁風不屑一顧,擺手道:「想放你那兒,我揣著指不定被我爹發現搶去買酒喝了!」
私設小金庫?好樣的!有錢途!陸小乙果斷把祁風的二十文收起來,「保管費一文,本錢裡扣!」
「啥?還有保管費?」祁風氣的跳腳,「這麼貴?」
陸小乙又把二十文遞給他,「捨一文保十九文,還是一文不捨,二十文全被祁叔搶走,你自己選?」
祁風嘴角抽搐,竟認真的想了想,選擇了前者,陸小乙心安理得的收好錢袋子,「咱們去搬餅子吧,我爹去地裡忙秋收了。」
祁風笑道:「不用陸叔,也不用你,我一個人就行。」說完熟門熟路的往後院去,陸小乙緊跟而上。
灶房裡的陸思媳婦一直都在走神,見祁風和小乙過來搬餅,出竅的神識自動歸位,高興的嚷道:「我去幫忙搬餅子。」由於太興奮,嗓門偏大,把其她人嚇了一跳,陸婆子橫她一眼,嘴唇翻動也不知在嘀咕什麼。
玉蘭心知肚明,笑道:「堂嫂真是的,一驚一乍嚇死人了,想去就去吧!」
陸小乙見陸思媳婦又來幫忙,想起昨天那事,提醒道:「堂嫂,你今天可要穩住了,別像昨天一樣嚇得花容失色。」
陸思媳婦驚道:「昨天那個黑塔也來了?」
「沒有。」陸小乙覺得用黑塔來形容張鐵牛蠻形象的。
陸思媳婦鬆了口氣,「嘖嘖,那人面相嚇人,也不知怎生出來的?」
陸小乙懶得理她,抱起餅子往外走,陸思媳婦隨後跟上,走到前院的時候,朝東屋廳堂喊:「甲薇甲薇,來搭把手,幫小乙搬點餅子。」
陸小乙昨天是沒在意,這會兒在意上了,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原來如此原來如此,真是處心積慮呀!原本偷師成功的陸思媳婦可以不來的,卻偏偏堅持下來,原來是在等祁風,想讓甲薇相看相看,若是相上了她再另做打算。
陸小乙覺得自己真是太聰明了,打算晚上跟玉蘭八卦八卦。
陸思媳婦喊了幾聲,也不見甲薇出來,不由面露疑惑,把抱著的一疊餅子交給陸小乙,「我去看看你堂姐,這孩子又不知發什麼瘋!」
陸小乙快快的把餅子抱到車廂旁,祁風接過去碼放整齊,正要進院繼續搬,陸小乙喊他等一下,祁風不聽,大搖大擺走的快,陸小乙心裡著急,跑上前扯住祁風的衣袖,做了個噓聲的手勢。
祁風腦回路跟常人不同,不顧陸小乙噓聲的指示,反而盯著她扯住的一截衣袖,大聲道:「男女授受不親,你拉扯我幹啥?」
陸小乙氣的想錘他的豬頭,摔開他的衣袖,沒好氣道:「信不信我放狗咬你!」
祁風反射性的四下張望,提防小乙家那只夾著尾巴不愛叫的咬人狗,見四下安全,笑著討好道:「開玩笑開玩笑,莫說扯我衣袖了,就是脫我衣衫,我都不帶叫喊的!」
「滾!」陸小乙本想提醒他桃花運來了,這會兒什麼話也不想說,由著他去吧,惡人自有惡人磨,二貨自有二貨欺!
祁風不知陸小乙為啥翻臉了,悻悻然跟她進院,見先前還在搬餅子的婦人正往外拉扯一個姑娘,明顯那姑娘不願意出來,抓住門框不鬆手,可憐兮兮的喊著娘,奈何力氣敵不過婦人,眼瞅著就要被拉出來。
祁風這人雖二,但還是有俠義心腸,指著陸思媳婦嚷道:「那誰?你不安心搬餅子,拉扯一個大姑娘幹啥?莫不是學那強搶民女的**?」
暫不說陸甲薇的表情,單說陸思媳婦,氣的差點吐血三升!竟然有人把她形容成**,她尋死的心都有了,看著眼前俊朗的少年郎,一身正氣的指著她,說出來的話確是如此的下作,陸思媳婦臉紅脖子粗,氣的把陸甲薇往屋裡推,然後砰的一聲把陸小乙家的房門關上,竟是不願意再多看祁風一眼。
祁風撓頭不明所以,向陸小乙尋求答案,陸小乙只想說:光棍是怎麼形成的?光棍就是這樣形成的!儘管她覺得甲薇跟祁風不般配,但月老的事總是最難捉摸的,陸小乙本著不干涉不阻擾的態度,想看看陸思媳婦主導的這段情緣是否如意,誰想祁風就這樣跟他人生中第一次桃花擦身而過,不,也許不是第一次,也許有很多被他那俊朗面相迷惑的中年婦女,想著把自家姑娘嫁給他,也許也許就是他隨隨便便一句話,抑或簡簡單單一個動作,就把那些米分米分紅紅的桃花擊的支離破碎,至今仍光著呢!
他和餘糧同歲吧!餘糧是家境影響親事,而祁風呢,完全是神經病所致吧!即使他是善良美少年,包裹在一層一層神經質裡,任誰也沒耐心來抽絲剝繭吧!
陸小乙開始為祁風的將來擔憂了,想想許武和張鐵牛,這兩人或許就是祁風未來的真實寫照。
接下來,陸小乙和祁風繼續搬餅子,小乙家廳堂門一直緊閉著,直到祁風駕車離去,陸思媳婦才黑著臉出來。既不去後院跟玉蘭等人作別,也不跟陸小乙吱聲,牽著哭紅眼的甲薇回家去了。
陸小乙愣愣的站在院門口,目送堂嬸堂姐離去,哎!這個祁風,看把堂嬸給傷害的!
這時,聽見一陣熟悉的鈴兒響,轉頭一看,是她爹從另一個方向回來了,驢背上托著兩筐金黃的苞米。
「爹,你回來啦!」陸小乙趕忙把院門開大點,又朝西屋喊道:「小叔小叔,來幫我爹卸苞米!」
「別喊了,你小叔跟你祖父也在地裡忙呢!補貨的來了嗎?我著急回來幫忙!」陸忠一邊說一邊把毛驢牽進院子。
「已經補完了,風哥一個人就行!爹,你歇會兒,我給你倒水去!」說完,屁顛顛跑去屋內倒杯水來,陸忠咕嚕嚕喝下,笑道:「可把我渴死了,秋老虎也欺人啊!小乙,你去拿個筐子來,咱慢慢倒玉米。」
陸小乙把空杯子放下,去後院雜物房取來筐子,跟陸忠一起把苞米從驢背上倒騰下來,又裝了兩罐水帶上,陸忠一罐,地裡勞作的陸壽增和陸勇一罐。
陸忠對小乙的懂事滿意極了,樂呵呵的牽驢出門去。

  ☆、第144章

陸小乙回到後院,玉蘭道:「咋不見你堂嬸?」
「走了。」陸小乙隨口道。
「走了?」玉蘭沒想到堂嫂就這樣走了,這才第四天呢,連五天都沒堅持住。
王冬梅和花大嫂一聽陸思媳婦走了,連聲招呼也不打,定是不打算再來了,兩人心裡莫名一喜,可算是走了,真是受夠了。
陸婆子頓時來了精神,「不是幫忙搬餅子嗎?咋走了?不行,我要去找老太太說道說道!」
玉蘭比陸婆子考慮的周到,勸道:「娘,你且等一等,萬一堂嫂家裡有急事呢,又或者她明天還來呢,只要她那邊不給准話,咱就不要輕舉妄動,省的鬧到老太太跟前,她倒打一耙說成是咱的錯!」
陸婆子聽玉蘭說的跟昨天小乙勸她的差不多,直覺聽兒媳的話錯不了,那就等等再看,不過她也提出了她的要求:「先說好,你身子不便,等那懶婦說了准話,必須由我替你出面去跟老太太說道,這幾天我攢著一口惡氣,不宣洩出去我會憋死的!」
對於從來不留隔夜氣的陸婆子來說,這兩天的確有些難為她。
花大嫂是聰明人,一聽陸婆子說玉蘭身子不方便,再想到她這兩天刻意做輕鬆活,立即明白過來,笑對玉蘭道:「莫不是有喜了?」
玉蘭臉頰微紅,微笑著點頭,「剛診出來,一把年紀還能懷上,怪難為情的。」
「不用難為情!你才三十呢,你若難為情了,那村裡四十生產的婦人豈不是要挖個地洞鑽進去?」花大嫂說起話來溫言細語,讓人聽了很舒坦。「你也是過來人,我也不多嘮叨了,往後灶房裡的活你就別插手,交給我和冬梅就行,你若悶了就過來坐一坐,說說話聊聊天日子過得也快,你若累了就去屋裡躺一躺。總之就是怎麼舒服怎麼來!」
玉蘭笑。「花大嫂說的是,我一定照辦。」
陸婆子後知後覺道:「老蚌還能懷個珠呢!有什麼難為情的!村北那個宋滿兒一輩子病病殃殃要死不活的,四十多還生個小兒。跟她大兒媳一同坐月子不說,沒奶水還是她兒媳幫著奶的小兒,她不僅不難為情,還挺得意的。哼!前些年還在我跟前顯擺過好幾次,我若不看她是個病秧子。我早跟她冒火了!」
玉蘭苦著臉望向花大嫂和王冬梅,連陸小乙都覺得陸婆子分明不是在勸玉蘭釋懷,而是在發牢騷,發洩她對宋滿兒中年生子紅果果的羨慕嫉妒恨。
陸婆子繼續抱怨。玉蘭已經跟花大嫂和王冬梅聊其它事去了,只有陸小乙在認真傾聽,她畢竟是穿來的。多瞭解些村裡的八卦趣事對她沒壞處,而且她越來越覺得陸婆子毫不掩飾的表達愛恨情仇的方式。讓她有強烈的代入感,這種站在陸婆子的立場、用陸婆子的眼光、用陸婆子的三觀去瞭解下溪村的人和事,讓她覺得新奇而有趣。就像一個說書人,原本打算說劉備摔阿斗,誰想醒木一拍,說出來的竟然是你不是臂長過膝嗎?阿斗能摔多慘?
所以,嘗試從別人的角度看問題,處處都是戲!
這天就這麼過去了,第二天一早,陸忠又去忙秋收,烤餅這邊的事全都由玉蘭來負責。
早飯後,玉蘭去劉家請劉嫂子,陸思媳婦肯定是不會來了,今天就得再請人,陸小乙剛好有杏仁錢要分給劉寶和申強,便跟著玉蘭一起去了劉家。
劉嫂子也是聰明人,見玉蘭上門馬上明白是何事,笑瞇瞇的把玉蘭請去廳堂,陸小乙要尋劉寶,劉嫂子朝西屋吼道:「寶兒,寶!小乙找你玩來了!這孩子死哪兒去了!」說完,又笑瞇瞇的陸小乙道:「小乙乖,你稍等一會兒,我家寶兒定是去茅房拉屎去了!」
陸小乙嘴角微微抽搐,笑著回道:「知道了劉嬸,那我等會他。」
劉嫂子讚她:「真是個乖孩子!」轉身笑著把玉蘭迎去廳堂。
陸小乙蹲到西屋的石階上等劉寶,誰想劉寶沒等來,等來劉寶帥的掉渣的大哥劉安。陸小乙只覺眼前一黑,一個人影罩住了她。
她原本是蹲著的,抬頭仰視劉安,愈發顯得他高大挺拔帥氣逼人,除了過年那次驚艷初見外,已有大半年未見了,依然劍眉星目挺鼻樑、麥膚長睫稜角唇,陸小乙覺得再看下去她就要流口水了,這樣的窘態怎麼能出現在她身上呢,於是巧妙的吐納,換出一聲「安大哥」再不留痕跡的嚥口水。
劉帥哥記憶超好,還記得弟弟的救命恩人,朝小乙點頭和氣道:「陸家小乙是吧?在這兒等劉寶嗎?」
陸小乙忙不迭的點頭,劉安朝西屋喊了聲劉寶,遲遲不見人,笑道:「稍等一會兒,定是去茅房了。」
真不愧是一家人啊!
劉安又客氣了幾句,才獨自去了東屋。陸小乙不知劉家人是否知道劉安回來了,也不知這個朝代的兵役制度究竟是哪種?她只是個小村妞,哪怕是現代穿來的,對這方面的知識也一問三不知,畢竟穿越女又不是穿越神,哪能天文地理皆懂古今中外全通呀!
陸小乙正在猜測劉大帥哥突然回來的原因,蹲茅房的劉寶終於出現了,見陸小乙頓在石階上畫圈圈,激動的跑過來,「小小小乙姐,你你你來了!」
陸小乙最迫切知道的只有一件事,「你是不是拉屎去了?」
劉寶紅著臉點頭,「嗯,肚肚肚子疼!就去拉……」
「好!打住打住!別往下說了!」陸小乙趕忙打斷,當著小美男的面掏出二十文錢,「吶,上次咱們敲的苦杏仁賣錢了,這是分你的!」
劉寶高興極了,跟著小乙姐就是有錢賺,激動的接過二十文,又數出十文給陸小乙,乖巧道:「太太太多,這十十十文買糖。」
真是個乖孩子,陸小乙把十文推回去,「你收著吧,吃糖爛牙我不吃糖了。」
「小小小乙姐,你你你等等我。」劉寶火速跑進西屋他的臥房,把存錢的罐子從角落裡翻出來,上次割軟席草賺了十文,如今砸杏仁又賺二十文,劉寶真是太高興了,以前的十文他還攢著呢,連在城裡上學堂都捨不得用一文,這二十文也要攢著,再數一遍確定是三十文,劉寶才樂顛顛的出來。
陸小乙被小少年的高興勁兒感染,小手一揮,「走,咱們找申強去,還有我堂弟。」竟忘了問劉寶他哥回家的事。
申強家就在隔壁,劉寶也不去敲門,靈活的爬到申家院牆外的榆樹枝椏上,朝著申家院子學布谷鳥叫,還好,布谷鳥不結巴,很快申胖子就溜出院門。
陸小乙好奇,「直接敲門不就得了,爬樹學布谷鳥累不累呀!」
申強橫陸小乙一眼,「你是女子,能懂啥?」
陸小乙翻白眼,「不就是學斥候嗎?」
申強被說中,氣鼓鼓的吼她,「我最不愛跟你玩了!」
陸小乙聳聳肩,「我其實也不愛跟你玩,趁現在正好說開,咱一拍兩散!」說完,拋了拋錢袋子,「錢也不用分了。」
申強假裝沒聽見前面那句一拍兩散,追問後面那句分什麼錢?
「杏杏杏仁錢!」劉寶高興道。
申強伸手,「該我的錢必須給,一個子兒也不能少!」
陸小乙數給他二十文,申強一接錢就豪爽道:「走,請你吃杏仁糖去!」
這小子,錢還沒捂熱呢就要拿去花掉,跟劉寶真是兩個類型。
先前劉寶請陸小乙吃糖,陸小乙婉拒了,這會兒申胖子也是要請客,陸小乙還是那句話:「吃糖爛牙我不吃糖了。」
申強頗為遺憾,把銅子兒捏在手裡當石子兒磋磨,陸小乙氣的牙癢癢,這個胖小子裝什麼富二代!
接下來就是去陸家大房尋丙榆和戊楓,這次不能爬樹學布谷鳥了,畢竟陸家小哥兩跟申強和劉寶不一樣,後兩人是一起玩到大有默契在,也有一些遊戲中約定俗成的東西。
所以,陸小乙選擇去敲門,手剛摸上門環,門便吱呀開啟,嚇陸小乙一跳。
開門的是己蘿,見是陸小乙便高興撲過來,「堂姐堂姐,我正要去找呢!快幫我看看秋瓜秧,有蟲子在吃它。」
陸小乙爽快的答應,讓劉寶和申強乖乖在梨樹下的石凳上等著,切勿喧鬧!然後跟己蘿去了後院。前陣兒還黃瘦的秋瓜秧子因草灰增肥,已經返綠茁壯成長起來,也不知哪來的白蝴蝶棲息在瓜葉背面產了卵,孵化出幾條小青蟲,默默的蠶食著綠葉。
陸小乙見地上散落著兩根筷子,己蘿解釋道:「我不敢捉,想用筷子夾它們,可它們扭來扭去好嚇人!」說完雙眼渴盼的看著陸小乙,「堂姐,你怕蟲嗎?」
陸小乙叉腰大笑,「哈哈!這種軟塌塌的玩意兒有什麼好怕的,看我怎麼弄死它!」笑得張狂極了,竟是一句也不提她曾被蟲子嚇得腳趴手軟的事。
作為一個合格的農人,陸小乙迅速敏捷的處理掉幾隻青蟲,然後在己蘿崇拜的目光中回前院尋丙榆和戊楓。

  ☆、第145章

陸小乙從己蘿口裡已經打探到大房諸人的動向,陸福增去木匠家商量桌椅的事,陸思在書房苦讀,陸老太在正房搓念珠,陸大婆子和陸思媳婦在東屋商量事,且門窗緊閉,陸小乙心裡瞭然,不願多說甚麼,陸甲薇依然在閨房繡花,陸丙榆和陸戊楓在西屋小書房讀書。
己蘿躡手躡腳的溜到小書房窗台下,露出眉眼朝屋內的小哥兩傳遞信息,緊接著,門扉半啟溜出兩個小少年來,陸小乙朝院外指了指,兩人會意。
再轉頭招呼劉寶和申強,發現梨樹下石凳上空無一人,陸小乙環視一圈立即反應過來,往樹上瞧,果不其然,兩人都爬到梨樹上去了。
陸小乙氣極,雙手圍成喇叭狀,朝樹上的兩人使勁的小聲吼:「趕緊下來!」
劉寶很聽話,抱著樹幹滑溜下來,申強卻任性多了,不但不聽還拿後背對著陸小乙,根本不搭理她。陸小乙很無奈,但她不會爬樹,也不敢弄出太大的聲響,擔心把陸大婆子引出來,惹一頓臭罵。只能繼續朝申強喊。
申強終於肯轉頭看她一眼了,陸小乙趕緊指了指院外,申強點頭表示領會,可就是不下來。陸小乙氣的咬牙,便不再管他,帶著丙榆兄弟往院外走,劉寶和己蘿也跟著出來。
五人走到院牆外一處拐角,小乙便拿出四十文給小哥倆,驚的兩人不敢接。
陸小乙笑,「吶,上次在糧哥家幫著砸苦杏仁,我托人賣成錢了,一人二十文,這是你倆該得的。」
己蘿撅著小嘴嚷嚷:「砸杏仁為什麼不帶上我呀?哥,你們怎能這樣!」
陸丙榆趕忙解釋:「砸杏仁是臨時起意,事先並無約定。」戊楓也表示下次一定帶上她,己蘿才露出笑臉。
陸小乙擔心小書生不收錢還要扯出許多大道理來,誰知丙榆和戊楓並未多言。驚訝過後便笑瞇瞇的收下了,陸小乙反而有些好奇,「不說點感言?」
陸丙榆認真道:「如今家中不比以往,祖父開館賺錢。祖母養豬養雞,娘去你家幫工賺錢,這都是為了興家置業,我等小輩怎能以年齡為借口置身事外。」又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我和二弟辛勞所得。當之無愧。」
陸小乙笑道:「說的好,沒有讀成書獃子!」
丙榆嘿嘿笑,把銅錢收好,「待會兒交給曾祖母去。」
他自己賺的錢,想怎麼處置都行,陸小乙不會干涉,且大房是陸老太掌管財政大權,晚輩賺的錢理應如數奉上。
幾個孩子皆大歡喜,正聊著其它事,只聽院內一聲拔高的中年女聲。「死胖子,你吃了雄心豹子膽,敢進院裡來偷梨。」看樣子,申強被陸大婆子逮個正著。
陸小乙趕緊往院內沖,其他幾人隨後跟上,進院一看,陸大婆子正站在梨樹下仰頭訓斥申強,申強調皮的騎在樹杈上,甩著腿兒啃著梨兒,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
陸大婆子在樹下乾著急。除了罵竟沒有其他辦法。這時,陸思媳婦拿了根長長的晾衣桿出來,遞給陸大婆子道:「娘,拿這個捅。」
陸小乙嚇一跳。趕忙上前拽住晾衣桿,「伯祖母,你可別拿這個捅,竹竿太長不好控制力道,萬一把申強捅傷了怎麼辦?」
陸大婆子一把推開陸小乙,「他這樣的賊小子。捅死活該!」
陸小乙被推的一個趔趄坐在地上,趕緊又爬起來去拽桿子,劉寶也上來幫忙,丙榆戊楓和己蘿也來拽桿子。陸小乙焦急的朝樹上的申強吼道:「申胖子,還不趕緊下來!」
申強抬頭望天,「我才不怕她!」
陸小乙氣的跳腳,「申胖子,你再不下來我們以後都不跟你玩了!」對申強來說,這樣的威脅最有效。
申強終於準備下樹了,只見他不慌不忙的攀著樹杈起身,又伸手摘幾個梨塞懷裡,雙手抱著樹幹準備往下樹了。
陸小乙鬆了一口氣,暗道這個死胖子把梨塞懷裡也不嫌硌得慌。劉寶等人也鬆了手,誰想陸大婆子突然使力把幾個小孩甩開,舉起長桿子就朝樹上的申強捅去。
可憐的申強正撅著屁股抱著樹幹往下滑呢,根本沒有防備陸大婆子的突然襲擊,很不幸,被爆了菊,竹竿頭捅到了不該捅的地方。
萬幸竹竿很長,陸大婆子沒有控制好力道,捅得不嚴重,申強啊的大叫一聲,手腳鬆開,從樹幹上摔下來,好巧不巧又砸到樹下的石凳上,後腰撞著石凳犄角,他又啊的大叫一聲,最後趴地上不動彈了。
陸小乙和劉寶他們都嚇傻了,反應過來立即上前圍住申強,想扶他起身,被陸小乙叫停,若是摔斷骨頭,搬動不當會造成二次傷害,她不解釋,只安排劉寶去請吳大夫,又耐心詢問申強的傷情。
申強疼的咬牙,除了剛才叫了兩聲,竟是一聲不吭,怎麼好意思開口,後面疼的像火燒,腰也疼的如針扎。
陸思媳婦上前堵住劉寶,笑道:「那麼胖個小子,摔一下能摔出什麼大問題,不用請大夫。」轉而又對陸丙榆道:「丙榆,去老太太那兒要寫跌打藥酒,給胖子擦洗便好。」
丙榆趕緊去正房找陸老太,劉寶朝陸小乙看來,陸小乙朝院外努嘴,劉寶滑溜的繞過陸思媳婦去請大夫去了。
陸大婆子把竹竿往地上一扔,罵道:「活該,摔不死你。」
陸小乙氣急了,朝陸大婆子吼叫,「幾個梨能值幾個錢?用得著這樣下恨手嗎?你的心咋這麼狠!」
陸大婆子眉毛一挑,指著陸小乙罵道:「呵!野妮子口氣不小啊,你家賺錢了幾個梨當然看不上眼,咱家可比不了,不精打細算扣扣索索過日子不行啊!」
「我家的錢是辛苦賺來的,不是大風刮來的,也不是靠幾個梨子發家的,你這樣心術不正的人,再精打細算也發不了家!」陸小乙對她也不客氣。
陸大婆子氣的跳腳,這可是她的主場,哪能讓二房一個小姑娘騎在自己頭上拉屎,頓時對二房的新仇舊恨一起來,指著陸小乙罵道:「呸!我心術不正,你家祖母更是個黑心玩意兒,養出來的孫女也好不了哪去,自家人不幫,偏幫一個外人說話,你安的什麼心?別以為我不知道,不就是看中申家有錢嗎?呵!去年那事別以為村裡人不知道,傳的可是有鼻子有眼睛的!」
陸小乙一貫是動動嘴就想動手的人,她正好蹲在申強旁邊,見他身旁滾出兩個摔裂的梨兒,撿起來就朝陸大婆子砸去,也不顧後果,就是想把那個豬頭豬臉豬嘴統統砸扁!
陸大婆子腮部中招,趕忙躲閃,陸小乙手裡的梨兒砸完,申強又忍痛從懷裡又摸出一個壓裂的大梨給她,陸小乙接過又朝陸大婆子砸去。
陸大婆子慌忙避開,嘴裡抱怨道:「反了反了,如此忤逆不孝的人該抓起來見官去!」
「見官也要先懲治你這個黑心婆子!」陸小乙也不服輸。
正在吵鬧間,院門被猛地推開,原來是劉寶去請吳大夫的途中,順路去申家報了信,申婆子得知寶貝孫兒被人從梨樹上捅下來,當即黑了臉,帶著兒媳火速奔來陸家大房。
陸小乙一看來人,暗道有好戲看了。
申婆子和申強娘急吼吼衝過來,見申強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嚇得大驚失色,正欲去扶,陸小乙趕忙道:「先別動,讓大夫看過再說,萬一摔斷骨頭搬來搬去會變嚴重的。」又補充道:「我去年摔了腿吳大夫就是這麼說的。」
申家婆媳一聽吳大夫如此說過,都停下動作,轉而把怒火對準了始作俑者陸大婆子,明明陸小乙說的是萬一骨頭摔斷了,申家婆媳直接忽略萬一二字,如兩顆點燃的炮彈,衝到陸大婆子身邊,一個拽衣襟一個扯頭髮,撕掰起來。
陸大婆子一人難敵,對傻站著的陸思媳婦吼道:「蠢婦,還不來幫忙!」
陸思媳婦除了有些彎彎繞繞的小聰明小心思外,從未沒有參加過實戰,見申家婆媳氣勢囂張,膽怯極了,只敢遠遠站著嘴裡嚷著住手。
己蘿人雖小膽子卻大,見祖母跟人撕扯,大叫著衝上去打申婆子,奈何她人小利微,小拳頭捶打申婆子的屁股無異於隔靴撓癢。
申婆子不知身後有人,拉扯間後退一步,把己蘿撞到在地。
一切都發生的太快,陸小乙衝過去把哇哇大哭的己蘿抱走,好言哄著。
大房院子雖大,但四個婦人的吵鬧聲不可小窺。陸丙榆在正房討要藥酒,正在跟陸老太解釋緣由,誰想院裡一陣高過一陣的叫罵聲傳來,陸老太氣的起身,讓丙榆扶著出院一看,碰巧陸思也從大書房過來,皺著眉頭不知發生何事!
從木匠家出來的陸福增半路上遇到劉寶和吳大夫,一聽是去他家,頓時皺起眉頭加快腳步,三人剛踏進院門,就聽見陸老太的一聲怒吼:「都給我住手!」
陸老太畢竟是村裡的老人,年紀和資歷放在這兒,申家婆媳還是給她面子,慢慢鬆開撕扯的雙手。

  ☆、第146章

陸老太一聲吼,大房院子抖三抖。
陸思媳婦趕緊上去攙扶陸大婆子,此時的陸大婆子狼狽極了,髮髻扭斜髮絲散亂,衣襟也被扯開,看起來不是在打架,而是被人辣手摧花了。
陸福增黑著臉走過來,特意站在陸大婆子身邊冷哼一聲,又繼續向前,走到正房台階上扶住陸老太,「娘,你回屋歇著,這裡交給我就行。」
陸大婆子哪裡願意陸福增來處理這事,可又不敢明說,只能朝陸老太使眼色。陸思媳婦更不願意當著陸思的面把這件事鬧開,畢竟她在陸思跟前一直扮演著賢良淑德的形象。
「婦人之間的口角不是你們男人方便插手的,帶兒孫們去大書房吧,這裡有我!」陸老太也不願晚輩們看到這些婦人間的撕掰,申婆子卻急眼了,叫嚷道:「一個也別想走,這不是婦人間的口角,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說完又跑到正在給申強檢查的吳大夫身邊,雙手合十的祈禱著。
鄉村的老大夫都是全能,頭疼腦熱要找他,傷寒雜症要找他,跌打損傷要找他,甚至女人產前產後調理他也要開藥,吳大夫就是下溪村人心中的活菩薩。
檢查一番沒用發現骨折,腰部被石凳犄角撞出拳頭大一塊淤青,手臂和大腿內側則因急速下落被凸起的梨樹皮刮出明顯的血痕。
還有一個地方火燒火燎的疼,申強不好意思開口,一直緊緊夾著,吳大夫只檢查了他四肢,沒料到會傷到那裡。還是劉寶結巴道:「他他他屁門也也也被捅了。」申強苦著臉瞪劉寶,感覺裡子面子都丟完了,恨不得找個地洞鑽下去。
申家婆媳一聽傷了屁門,嚇得直抽氣,要是有個偏差傷到小雀兒申家就絕後了,當即不顧申強願不願意按住就要拔他褲子。
陸小乙覺得此刻露笑有些不厚道。但是她一個從菊花已經變了意義,衍生出諸如爆菊和菊花殘等詞彙的現代穿來的人,讓她不瞎想是不可能的,於是乎。忍了又忍的陸小乙還是翹起了嘴角,好巧不巧被窘迫的申胖子看見,申強徹底抓狂了,掙扎著不讓檢查屁股。
陸小乙非禮勿視,趕緊抱己蘿躲開。於是。申強悲催的在申家婆媳、大房眾人、吳大夫以及劉寶面前,被脫光露出肥肥的屁股蛋子,甚至被吳大夫豪不憐惜的擺弄。
一直好強的申強終於哭了,哭的傷心欲絕,本來這個年紀的小少年就最敏感,換著往常和小少年們脫光了下溪鳧水,他不覺有什麼,可此時眾目睽睽之下被這麼多雙眼睛盯著,他死的心都有了。
申家婆媳以為申強是疼哭了,加上屁門周圍紅腫的厲害。雖然沒傷到小雀兒,但這也是不饒恕的罪過,申婆子表現的愈發瘋魔,跳將起來,瘋衝到陸大婆子身邊伸手就是一巴掌,陸大婆子若不是躲的快,這巴掌挨定了。
「黑你那心肺的,我家三代單傳,就這麼一根獨苗兒,你想絕咱申家的種啊!我饒不了你!我跟你拼了!」此時的申婆子比先前更為狂暴。是了,打他孫子和絕她家的種,性質不一樣對待的方式也不一樣。
申家媳婦此刻掛心的都是申請,既然孩子身上無骨折。檢查完畢便把申強抱在懷裡,哭嚷著求吳大夫開藥。
吳大夫藥箱裡有備用的活血散瘀的藥膏,給申強塗抹上交代一番趕緊離了現場,太亂!
申婆子一擊不中又開始二擊三擊,她不打陸大婆子幾巴掌她不解心頭氣,兩人又撕扯起來。陸老太把手裡的枴杖使勁拄地,高聲道:「有話好好說說別動手動腳的,既然孩子無大礙咱就坐下來好好說道說道,咱陸家也是講理的人一定會給你們一個交代。」
「有什麼好說的!事實就擺在眼前,這黑心婆子是要絕咱申家的種!」
陸老太道:「我的兒媳我還是瞭解的,她雖蠢但不至於做出絕別家種的事來,你且聽我一言,咱弄清事情原委了再解決不遲,我定會給你家一個說法!」
申婆子停下來,指著劉寶道:「寶兒,你來說,強子是怎麼摔下來的?」
劉寶結結巴巴說的慢,申婆子心裡急,又指著陸小乙,「小乙,你嘴巴利索你來說。」轉而又對陸老太道:「小乙是你陸家的人,讓她來說你沒意見吧?」
陸老太搖頭,慈和的對陸小乙道:「小乙,好好說,事情的來龍去脈都一一說來。」
陸大婆子急道:「娘,別讓小乙說,她一直幫申家說話在,還是我來說吧!」
「閉嘴!」陸老太厲眼看向陸大婆子,陸大婆子立即噤聲,默默聽小乙把事情經過細細說一遍。
陸老太握枴杖的手青筋突起,怒火越燒越高,等陸小乙說完,她便把枴杖在石階上拄的啪啪響,罵陸大婆子道:「蠢婦蠢婦,我當初瞎了眼讓你這蠢婦進門,持家你沒本事,惹事你最拿手,我跟你說了過少次,梨兒熟了給親戚鄉鄰送一些,有小孩來討要你也大方給點,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幾個梨兒你也能下恨手,心腸咋歹毒成這樣?」
陸大婆子趕緊指著陸思媳婦道:「娘,我當時不過是嚇嚇申家小子,是思兒媳婦給我拿來竹竿讓我捅的,我當時頭腦一熱就真捅了。」
陸老太一個趔趄,幸好被陸福增扶住,陸老太定定神,問陸小乙道:「小乙,是你堂嬸拿的竹竿嗎?」
陸小乙剛才故意沒說,就等著她們狗咬狗,果然咬起來,陸小乙點頭道:「是堂嬸拿來的,可不是她捅的,我覺得不重要就沒說。」
不重要,怎麼會不重要呢?一個心黑一個更黑,陸老太感覺呼吸急促起來,不住用手撫胸,喃喃道:「我就納了悶了,兩個大人在場呢,一個去捅另一個怎不勸住,原來是這樣……咱家是造的什麼孽娶個蠢婦當兒媳不說,又娶個蠢婦當孫媳,完了完了!」
申婆子矛頭又轉向陸思媳婦,「還是城裡媳婦,呸!一團狗屎都不如!給咱鄉下婦人提鞋都不配,別人殺人你幫忙遞刀,最毒的就是你!」
陸思就這樣站在陸福增旁邊冷冷的看著,他天天讀著聖賢書,沒想到自家親娘和媳婦竟是這樣的人,為了幾個梨對一個小孩子如此狠厲苛刻,竟被別人打上門來指著鼻子叫罵,他只覺得難堪憤怒和羞愧,冷哼一聲,甩手去了大書房,臨走前喊小丙和小戊跟上。
陸思媳婦見陸思甩手而去,知道他生氣了,而且氣還不小,心裡害怕起來,她在他面前一直都是溫婉賢惠的形象,她心裡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都是背著陸思借陸大婆子行事,這十多年相安無事,誰想今天一鬧,她在陸思心裡的好形象漸漸崩塌了。
陸老太對申婆子道:「今天的事的確是陸家不對,我在此給你們申家賠罪了。」說完,陸老太拄著枴杖就要行禮,陸福增一把扶住她,急道:「娘,使不得,這都是不孝子管教無方惹出的禍端,怎能讓你來賠禮謝罪,讓兒子來!」說完,老書生竟真的朝申家婆子作了個深深的揖。
陸小乙瞧陸福增是認認真真的賠禮道歉,不像是敷衍的樣子,想這迂腐刻板之人對孝道還是恪守如一的。
只聽陸老太道:「老申家跟咱也是多年的老鄉鄰了,當初申老太在世的時候跟我也走的近,都說不看僧面看佛面,今天你們就給我這個快入土的老婆子一個面子,將此事揭過,該陪的診金藥費我一個子兒也不會少你們的,等幾年我入了土,再親自到底下給你們申家故人賠罪。」
申家婆媳見陸老太和陸福增都是真誠的道歉,跟自家兒媳交換了眼神,便不再吵鬧。申婆子道:「陸老太既然開口了,再鬧騰倒下去顯得咱小氣,剛吳大夫已經看過了,除了腰上有淤青和屁股上有紅腫外,萬幸沒摔出其他問題來,咱給你個面子就不追究了,等孩子全好後多少診金多少藥錢咱自會跟你報來!」
「還有,你家兒媳孫媳心黑成這樣,你若不管,往後村裡有人替你管!就看你家面子夠不夠丟!」說完,申家婆媳帶著申強離開陸家大房院子,臨走時,陸小乙特意去看申強,傲嬌少年在眾目睽睽之下露了屁門,到現在還難為情,一直把臉藏到她娘懷裡。
劉寶是跟著陸小乙的,陸小乙不走他也不走。陸小乙想起一件事,打算替她娘先討個准信,於是問陸思媳婦,「堂嬸,你昨天下午不打招呼就走了,我娘問你是不是身體不適?需不需要歇息幾天?」
陸老太看過來,陸思媳婦趕忙把昨晚想好的托詞說出來,「昨天甲薇突然有些不舒服,我心裡著急沒來得及跟你娘說,本想一早過來解釋的,誰想又遇到這樣的事,這不就耽誤了嗎?」
陸小乙點頭,「哦,原來是堂姐不舒服,我娘肯定不會說啥的。」
陸思媳婦鬆口氣,陸小乙接著又問:「堂嫂,那你下午准點過來喲,我娘說這幾天餅子沒烤夠,商舖那邊催著呢!」
陸思媳婦心想何不趁此機會把事情挑開,便對陸老太道:「祖母,孫媳不打算去弟媳家幫忙了。」

  ☆、第147章

以前在城裡,巴掌大的小院關起門來過日子,沒這麼多人也沒這麼多事,這個孫媳婦一直站在兒媳身後少言少語低眉順眼,陸老太以為她是個賢良淑德的,但凡她有事求到身前,陸老太總會給她幾分顏面,今天這事一出,陸老太才發覺這個孫媳婦也是個蠢的,大兒媳蠢,是不長頭腦的蠢,孫媳婦蠢,是自以為是的蠢。
陸老太覺得自己在城裡的十多年生活,就好比那跳到井底的青蛙,守著一點藍天一汪清水自以為安逸極了,誰想一朝被人從井底丟回湖泊,她才覺得好多事已經變得不可控起來,眼瞅自己活不了幾年了,這個家不能敗在兒媳和孫媳這樣的蠢婦手裡,甲薇眼瞅著要嫁人,己蘿倒讓她另眼相看,就憑她小小年紀就敢上去跟申家婆媳撕掰,陸老太覺得這個孫女是可塑之才。
陸老太默默的盤算著,丙榆如今也十一了,得給他定一門靠譜的媳婦,最好是個厲害的,嫁過來就能把這些蠢婦收拾住!
陸思媳婦坦白了不願去陸忠家幫忙,陸老太一直沒有說話,一雙併不渾濁的眼睛看過來,好似在看她,有好似透過她在看其他的人,陸思媳婦打了個冷顫。
再想到她遲早要另起爐灶,這事早晚都是要挑明的,何苦再去陸忠家受苦受累呢,於是壯著膽子對陸老太道:「祖母,孫媳不打算去了!」
陸老太淡淡兩字,「緣由?」
「堂弟家烤餅是按個計工錢,請的另外兩人都是手腳麻利的能幹婦人,我這樣瘦胳膊瘦腿的幹不動活,根本就是去幫倒忙的,剛小乙也說了,這幾天烤餅數量不夠,其實都是因為孫媳幹活太慢的原因,祖母,孫媳也是有自知之明的人。不想因為自己一人的原因,讓其他兩個幫工心懷不忿消極怠工啊!」
陸小乙真是打心眼裡佩服陸思媳婦,說起話來頭頭是道、感人肺腑、深明大義、識大體顧大局,難怪大房會有人被她蒙蔽。
再看陸老太的反應。只是淡淡一笑,寓意不明的笑,只見她揮揮手,「罷了罷了,強扭的瓜不甜。你既然不願意去,我也不強求你,只是這一個蘿蔔一個坑,你這一走玉蘭那邊肯定找人頂上,將來你想去,可別來求我,我丟不起這個臉!」
陸思媳婦高興的點頭,太好了,終於過了陸老太這關。
陸老太緊接著朝陸小乙身邊的己蘿招手,語氣和藹道:「小己。過曾祖母這裡來!」
己蘿哭花著一張臉,第一反應是望向陸小乙,顯然平日裡陸老太對這個小重孫女不是很看重,己蘿有些受寵若驚。
陸小乙笑著推她,己蘿才屁顛顛跑到陸老太身邊,陸老太拍拍她的頭,對在場的大房人說道:「小己以後由我來教養,等她出嫁我給她置辦嫁妝!」
陸小乙瞬間明白什麼。
等大房這邊的鬧劇結束,陸小乙才告辭離去,劉寶小美男一直跟著她。陸小乙突然想起大帥哥劉安,問他:「劉寶,你大哥回來了,你知道嗎?」
「啥啥啥時候?」
「就我去你家找你的時候。我本來想說的,誰想分錢一打岔忘記了。」陸小乙話音剛落,劉寶便跳將起來,「我我我先回回回了,改改改天……」估計他也嫌累,不說完就閉嘴跑掉了。
陸小乙兜裡還有給餘糧的三十文。趁著身邊沒有小跟班兒,趕緊跑一趟吧,一邊跑一邊祈禱餘糧在家。
鐵將軍把門!陸小乙有些失落,百無聊賴的坐在余家院門口的石階上,把銅錢兒掏出來擺了個桃心,見還有餘錢又擺一個桃心,腳邊有一根樹枝,她撿過來橫在兩顆桃心上,剛才的失落頓時煙消雲散,心情變得愉悅起來。
這時,奶聲奶氣的小貓叫從她頭頂方向傳來,陸小乙仰頭見小小狸花貓蹲在牆頭,歪頭萌萌的看著她,小眼睛圓溜溜,小耳朵轉啊轉,小尾巴搖啊搖,一副要躍下院牆的姿勢。
「咪咪。」陸小乙激動的朝小貓伸手,「跳下來,我接住你!」直到她手都舉酸了,小貓還保持一個姿勢不變,「別怕,跳啊!」陸小乙催促道,小貓終於鼓起勇氣一躍而下,不過不是朝外而是朝向院內。
「耍我呢!」陸小乙看著空無一物的院牆,欲哭無淚,又坐回石階上,對著兩顆心看了一會兒,才依依不捨的把銅錢收起來,往家去。
走到上溪村和下溪村的交界口,見兩個熟悉的身影在草叢裡追攆翻打,除了黑虎和小灰灰還有誰?
陸小乙喊一聲,兩隻狗立即分開搖著菊花尾跑過來舔她的手,陸小乙拍拍黑虎的狗頭, 「黑虎,你家主人去哪兒了?」
黑虎除了汪汪叫,什麼也問不出來,陸小乙嫌棄,「真是一隻蠢狗!」
黑虎還在吠叫,很快叫聲裡透著幾絲歡喜,尾巴搖得更歡快了,連帶小灰灰也激動起來,兩隻狗一前一後往另一條小路奔去。
很快,陸小乙聽到熟悉的鈴兒響,遠處小路上拐出兩人一驢來,陸忠在前面牽驢,餘糧在後面跟著,驢背上馱著滿滿兩大筐苞米。
陸小乙笑開了花,這個準女婿選的好呀,每到農忙都來岳家幫忙,陸小乙簡直太佩服自己的眼光了,這樣實誠的小伙子才是過日子的人嘛!
「爹!」陸小乙歡快的迎上去,親熱的喊著,然後朝後面的餘糧眨眨眼又指了指余家小院的方向。
餘糧笑著指了指苞米,兩人心下瞭然。
陸忠以為小乙是來地裡幫忙收苞米的,說道:「地裡的活不用你操心,在家把你娘照顧就行!」
「爹,你放心吧,有我和小丁在,保證把娘照顧的妥妥的。」陸小乙拍著小胸脯保證道。
陸忠很滿意,吩咐道:「中午去裡正家鋪子買點肉和豆腐,做點好的留糧子在家吃飯。」
「好勒!」陸小乙答應的爽快。
餘糧如今也不扭捏了,把小乙的家人當成自己的家人,不管外人怎麼說道,他耳不聽心不煩,自己只管做自己認定的事就行了。
玉蘭已經回家了,聽見響動從屋裡出來,見陸忠正和餘糧搭手抬苞米筐子,對陸忠道:「下一趟少馱點,你有勁不怕使,糧子還年輕呢,別傷了他的氣力!」
陸忠趕緊點頭,先認錯再保證,陸小乙見陸忠越來越有『妻管嚴』的趨勢,想起玉蘭曾經教育她和小丁的一句話:軟繩都能套猛虎!玉蘭當時的意思是向女兒們傳授柔能克剛和弱能勝強的道理,如今看來,這句話用到夫妻間也再合適不過了。軟繩與猛虎,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可以理解為夫妻間博弈的過程其實是一種馴服與被馴服的過程,就像小王子裡的小狐狸說:「只有被馴服了的事物,才會被瞭解。」
陸小乙看陸忠笑瞇瞇的牽驢出門,餘糧也隨後跟上,看著他頎長的背影,陸小乙不由去想她用不用甩一條軟繩去把他套住,轉而她又自嘲的笑起來,愛就是最好的繩索,兩人都不得掙脫。
因餘糧中飯要在陸家吃,玉蘭便帶陸小乙去裡正家小鋪子買肉和豆腐,裡正媳婦笑成一朵花兒,先不問買啥,反而跟玉蘭八卦起來。
「你家伯母太心狠了,為了幾個梨兒把申家的獨苗兒從高高的梨樹上捅了下來,聽說把申家小子的小雀兒都捅腫了,嘖嘖,也不知道往後能不能傳宗接代了!」裡正媳婦說起閒話來的神態和動作好似剛從現場回來一樣。
玉蘭還不知此事,一臉疑惑的看著裡正媳婦,「方嬸,你從哪裡聽來的,我不知呢!」
陸小乙一臉黑線,她還沒來得及跟玉蘭說這事呢,誰想村裡都傳遍了,天啦,這謠言傳的也太快了吧,申強明明傷的菊花竟傳成傷了小雀兒,讓他一個花樣少年往後說親多尷尬。
裡正家的小鋪子多年來已經發展成一個閒話集散地,來來往往買東西的或是不買東西的人都喜歡聊幾句,別看裡正媳婦整日守著小鋪子不能四處閒逛,但消息確是最靈通的。
現下見玉蘭竟不知情,裡正媳婦一下來了激情,連聲音都不由自主的顫抖,「就早飯後的發生的事,全村都傳遍了,申家婆媳當時跟你伯母在大院裡撕掰,好些人在院外都聽著了,嘖嘖,二打一把你伯母打掉兩顆牙不說,還吐了七八口血!」
陸小乙驚訝的下巴都快掉了,她就在現場好不好,她伯祖母哪有被人打掉兩顆牙,吐七八口血更無從說起。
玉蘭不是傻子,這種流言有五六分真就頂天了,不過還是裝著很吃驚的樣子,「方嬸,你當時場不?怎麼不去勸住?出了人命咋整啊?」
裡正媳婦笑,「我有這鋪子守著,想勸也走不開呀,我也是聽那些來買東西的人說的,不信你回去問問,保管錯不了!」
玉蘭點頭,「方嬸,你快給我稱兩斤肉再來兩斤豆腐,出這麼大事我得趕緊去大房那邊問問,別真把申家小子害了,這事就鬧大了!」
玉蘭付過錢帶陸小乙離了方家鋪子,陸小乙問:「娘,你真信啊?」
玉蘭笑,「哪能啊,我是懶得跟她瞎扯,若不裝著相信,她一準兒還拉著我不放,再說了,申家小子真要被傷了,咱們村這會兒不會這麼安靜!」

  ☆、第148章

回到家,陸小乙把申家跟大房鬧騰的緣由跟玉蘭詳詳細細說一遍,玉蘭聽了半天不說話。
「娘,你不說點啥?」
玉蘭歎口氣,淡淡道:「有啥可說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大房婆媳就是一類人,蠢點無所謂,心狠就說不過去了,這事一出肯定被村裡人戳脊樑骨。」
陸小乙道:「娘,真的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嗎?你跟祖母咋不一樣?」
玉蘭笑,「也不是絕對,還得看環境看個人。」
玉蘭這點好,一旦週遭發生什麼事她都喜歡拿來舉例,一邊跟女兒分析,一邊循循善誘的教導女兒,畢竟女兒將來是要嫁人,當娘的照顧不了她一生,今後的日子還得靠她們自己,就好比給她們捕魚吃,不如教她們撒網。
於是,藉著大房這事給小乙分析道:「老太太是個厲害人,這些年都是她當家把持大權,你伯祖父對她言聽計從很是孝順,你伯祖母嫁進來肯定受磋磨日子不好過,包括你祖母都抱怨老太太厲害,你想想,十七八歲的初嫁姑娘,本質能壞到哪去?還不是被這日子給逼的。上面有厲害的婆母,身邊沒有可靠的夫君,女人的心再熱遲早也有涼的時,何況一直被壓抑被管束著,性子也會變化,就像你祖母一樣,她當初那樣對我,還經常拿老太太怎麼對她做比較,她自己並覺得有錯。」
玉蘭沒有一棒子打死說大房婆媳本質有問題,而是跟小乙解釋她們之所以這樣的原因,甚至結合自身情況都給予分析,她希望小乙在接受她教育的同時,能從根源上去看問題。
陸小乙怎會不懂玉蘭的苦心,作思索狀,然後再恍然若懂,「就跟咱揪的面劑子一樣,是圓是扁還得看揉捏它的人的意願。」
玉蘭看小乙一眼,笑她:「人不是面劑子。哪能真讓別人搓圓捏扁,所以,你伯祖母想法設法算計老太太的錢財,對老太太也是陰奉陽違能敷衍就敷衍。連帶你堂嬸也是這樣,各自打著小算盤,不為興家而努力,反去扯後腿……也許她們心裡曾經也有善的一面吧,可被生活磨的捨棄了。選擇更能適應那個家庭的另一種性子。」
「娘,你當初嫁給爹時也很年輕,若是爹什麼都聽祖母的,且一直不分家,娘,你說你的日子該怎麼過?你是不是也跟現在的伯祖母和堂嬸一樣?」
玉蘭認真的想了想,「若真是你說的那樣,我只有忍唄!多年的媳婦熬成婆,好多人不都這樣熬過來的嗎?」
陸小乙卻不這樣認為,「娘。若真是那樣的情況,你前幾年興許會忍著,因為你那時年輕啊,也會膽怯也會顧慮也不成熟,可等你慢慢成熟起來,你就不會忍了,祖母那樣的人完全不是你的對手,別管分沒分家,也別管祖母和爹跟你貼不貼心,我相信你一定很把他們都收拾住的!娘。我對你有信心喲!」
玉蘭戳小乙的額頭,嗔怪道:「瞎說什麼,說的你娘跟神仙似得!」
陸小乙跳將起來,誇張的搓揉著額頭。「我沒瞎說,我說的是大實話,伯祖母比不上你聰慧,所以她既敷不住老太太又籠不住伯祖父,堂嬸雖比伯祖母聰慧一點,但也避免不了走伯祖母的老路。」
玉蘭驚奇的盯著小乙。自家姑娘早慧她是知道的,這些年她也循循善誘的教導兩個女兒,沒想到成效這麼好,玉蘭欣慰極了,又緩緩說道:「尺有所短寸有所長,你伯祖母和你堂嬸雖然眼光淺了點,但也有優點。」
至於那些優點玉蘭想舉例又舉不出來,在她跟大房婆媳不多的接觸中,想一口說出她們的優點的確有些難,見陸小乙盯著她迫切等待下文,玉蘭啞然失笑。
陸小乙煞有其事的補充道:「她們的優點就是沒有優點!」
玉蘭橫她一眼,「咋沒優點?至少對自己的孩子是真心好!」
是嗎?單從甲薇的親事就能看出來,她那種好可不是真心的好,至少陸小乙這麼認為!」
玉蘭又道:「好多聰明人都做傻事呢,何況你那不聰明的伯祖母和堂嬸,自己種下的因自己吃結的果,別人提點哪有她們自己領悟好!」
陸小乙又一臉崇拜的看著玉蘭,玉蘭笑著又來戳她,陸小乙趕忙跳開,嚷嚷道:「娘,你笑起來真好看,又自信又智慧還顯年輕。」
「嘴跟抹了蜜糖似得,不誇別人誇起你娘來了,也不怕別人聽了笑話咱!」玉蘭嘴上如此說,心裡卻甜蜜蜜的,又道:「這人啊,心情好笑起來才好看,煩心事多了笑也少了,即使想笑也笑不到心裡去。」
說著話,陸忠和餘糧又運回兩筐苞米,玉蘭出屋詢問:「還去嗎?」
陸忠點頭,「再去一趟,趁著秋陽好,趕緊收回來曬了裝倉,省的秋雨來了苞米長芽。」
陸忠和餘糧卸完苞米又出發了,玉蘭和小乙便張羅著做中飯,恰好小丁小庚牽著吃飽的小牛回來,母女三人一起搭手,整治了幾樣好吃食。
中飯後,還是各忙各的,陸忠去地裡秋收,玉蘭負責烤餅。
陸思媳婦明確表態不來了,玉蘭也早作安排請了劉嫂子,小小的後院,因劉嫂子的到來,氣氛又熱鬧起來,王冬梅和花大嫂對劉嫂子很滿意,幹活利索不說,話也能說到一起去,不會像陸思媳婦那樣讓人不喜。
陸小乙如今也不去撈蚌殼螺絲了,如喜鵲所說,都被村裡人撈絕戶了,還好陸家做麵餅生意,磨面後餘下的黑麩多,參和點玉米米分拌到剁碎的紅薯葉或其它菜葉裡,也能把雞群餵飽。
如今玉蘭身子不便,剁豬草拌雞食餵豬喂雞的活兒小乙小丁都搶著幹,不讓玉蘭插手,小姐倆立即贏得花大嫂等人的高度讚揚,玉蘭心裡歡喜,嘴上卻謙虛,誇完花大嫂家的喜鵲,又誇劉嫂子嫁出去的女兒,整個後院氛圍和睦極了。
陸婆子哄小鳳睡下,過來發現陸思媳婦換成了劉家媳婦,問玉蘭:「思兒媳婦明說不來了?」
玉蘭道:「明說了,早上小乙正好在大房那邊,幫著問了,堂嫂說她動作慢耽誤咱家烤餅,不打算來了。」
陸婆子嗤道:「她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玉蘭也不想跟陸婆子明說堂嫂不來的真正原因,順著陸婆子的話附和道:「難得堂嫂有這份心,知道我不好意思開口,她便主動提出來了。」
陸婆子癟癟嘴,「你不好意思開口,我好意思,這些事情嘛,就得一個演紅臉一個演黑臉。」說完,又故意提醒玉蘭:「你難道沒發現,好多事我都在幫你演黑臉,嘖嘖,我這當婆母的苦心,你這當媳婦的怎麼不明白!」
玉蘭嘴角微微抽搐,感覺婆母又犯病了,笑著敷衍過去。
陸小乙暗暗翻白眼,心道:「你哪是幫我娘演黑臉,你是一貫黑臉,碰巧而已!」
陸婆子自說自話: 「老太太安排來的人,五天都沒做滿就不來了,這麼好的機會,我是不是該找老太太說道說道去。」
你哪裡是找人說道,分明是想去找事,陸小乙提醒道:「祖母,你別去了,堂嬸已經跟曾祖母說清楚了,而且她家現在亂成一鍋粥,你去了多半沒人搭理你!」
陸婆子一上午沒出門,對陸家大房的事還沒聽說,此時聽小乙一說,立即嗅到一絲不同尋常的味道,笑瞇瞇的問:「亂成一鍋粥?怎麼個亂法?」
陸小乙原本想說的,見玉蘭朝她幾不可見的搖頭,改口道:「就是因為堂嬸不願意來,曾祖母生氣了唄,加上伯祖父開私館的事攪合在一起哪有不亂的。」
玉蘭不願意陸小乙說出來,也有她的思量,這事雖然陸婆子遲早會知曉,但不能從她們母女口中知曉,因為她瞭解陸婆子這樣的人,一旦知曉肯定要去大房那邊幸災樂禍說風涼話,若是惹出事端,老太太會覺得她們母女嘴碎,她倒不是多在意老太太的看法,只是想盡量少惹麻煩。
陸婆子聽陸小乙說的在理,便信了,坐到她監工專屬凳子上,觀察起新來的劉家媳婦。劉嫂子明顯跟陸思媳婦不是一個檔次,陸婆子觀察來觀察去,見她手腳麻利眼裡有活,也挑不出錯處,便放下心來。
劉嫂子和花大嫂都已經聽說了陸家大房早上的事,本想趁做餅的時候說道說道,見玉蘭母女不願提說,兩人便心知肚明的沒有提及。
劉嫂子道:「我這陣兒也聽人說陸大叔開私館的事,這會兒小乙也提了,莫不是真要開?」
玉蘭點頭,「是吧,不是都開始定制座椅了麼。」
劉嫂子高興道:「這下好了,我家寶兒又可以繼續讀書了。」說到這裡她又有些憤慨,「城裡那些壞小子,見我寶兒有缺陷成天欺負他,要不是申家小子幫著,指不定被打成啥樣了!」
玉蘭道:「等大伯私館開起來,都是村裡相熟的少年郎,寶兒就可以安心讀書了。」

  ☆、第149章

劉嫂子歎道:「我家寶兒太老實,村裡也不是沒人欺負他,就拿申家小子來說吧,前幾年沒少欺負我家寶兒,誰想到城裡學堂他還挺義氣,為了幫寶兒獨自跟那群壞小子幹架,最後還跟先生頂撞,書也不讀了。」
花大嫂道:「這就跟親兄弟一樣,在家打的頭破血流,一旦有外人欺上門兄弟便聯合起來打外人。」
陸小乙想到那句:兄弟鬩於牆,外御其侮。可見這些鄉村婦人雖然沒讀過書,卻並不愚昧,她們能從平常普通的週遭事情上看出質樸的道理來,聖人不過是善於收集總結罷了。
劉嫂子對花大嫂道:「你家喜柱也送去識幾個字吧,餘下那三個小的再等幾年。」
花大嫂愁道:「我家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喜鵲大了要給她攢嫁妝,喜柱和另三個小子也是早晚的事,哪有閒錢送他去學堂。」
玉蘭道:「聽說束脩只有城裡學堂的六層,花大嫂可以考慮考慮,不求他考秀才中狀元,能幫家裡寫個新春對子就行。」
劉嫂子也贊成玉蘭的觀點,「是啊是啊,就拿我家寶兒來說,結結巴巴話都說不清,按理說是不用讀書的,可我就想他識點字懂點道理,考秀才考狀元我是不想了,我就想將來給他說親容易點!」
陸小乙提議道:「其實可跟曾祖母商量商量,都一個村的,不給錢用菜蛋肉這些代替也行嘛,反正她家也缺這些,變相也是銀錢嘛!」
玉蘭笑,「這個法子不錯。」陸小乙沾沾自喜,頭昂的高高的。
玉蘭接著又道:「你曾祖母肯定早想到了。」陸小乙又垂下腦袋。
花大嫂看到希望,「要是能用菜蛋肉替代,我便讓喜柱去識幾個字。」
玉蘭道:「伯父開個私館也算幫了咱家大忙了,我原本打算讓小庚去城裡學堂的,想著太遠不方便遲遲沒有下決心。這麼小丁丁的人,讓他住學堂我又不放心,在城裡租房也不現實,家裡本來缺人手。還得每天接送他上下學,不僅孩子受罪,咱這當爹娘的心裡也受煎熬。」
劉嫂子最有同感,連連點頭,「可不是嘛!我家寶兒在城裡呆了幾月。一直住在申家鋪子上,雖說有申寶貴照顧著,畢竟不是親爹,再加上申家又是做棺材生意的,寶兒膽子又小,也不知他晚上是怎麼睡著的!」
劉嫂子越說越傷心,最後還哽咽起來,「就怪咱家那口子,非讓寶兒去城裡讀什麼書!也不設身處地為孩子想想,想起這些我就想跟他撕掰!」
玉蘭等人又趕緊勸慰。劉嫂子才陰轉晴。
王冬梅孩子還小,搭不上話一直耐心聽著,陸婆子也在一旁豎著耳朵聽,趁眾人都靜默時,問玉蘭:「咱家小庚也要交束脩?」
「娘,咱不惹這個事,該多少就多少吧!別為了這點錢落人話柄不好!」
陸婆子癟嘴,「他能好意思收?」
「他若不收咱也得變相給呀,雞蛋肉菜少不了,反正不能讓人挑咱的理。」
劉嫂子贊成道:「對。做人做事就得這樣,你來我往才能長久。」
陸婆子嘀咕:「我看你是有錢燒的慌!」
玉蘭充耳不聞,自己做事有自己原則,若事事都依照陸婆子的行事來。就真應了那句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跟大房婆媳沒有區別了。
陸婆子坐了一會兒,聽到陸勇在前院喊她,說是小鳳醒了在炕上哭鬧。陸婆子起身抱怨:「就知道喊,你咋不抱著哄一哄,啥事都要我來操心。」
王冬梅還算懂事。趕緊道:「娘,勞你費心了。」
陸婆子看了王冬梅一眼,繼續嘀咕:「小鳳也是我一手帶起來的,換誰來我也不放心,我就是這勞碌命,沒辦法!」一路嘀咕著去前院哄小鳳去了。
原本以為陸婆子會抱著小鳳來後院繼續當監工,誰想直到烤餅結束也不見陸婆子過來,興許是抱著小鳳在西屋呆著吧!
陸忠和餘糧還在地裡忙,玉蘭張羅著晚飯,兩個女兒搭手烙了一疊雞蛋餅,中午的肉菜還剩小半盆油,不能浪費了,加些茄子紅燒出來味道很不錯,又炒了三個素菜,只等他倆回來。
陸忠和餘糧馱完最後一趟苞米,天已經擦黑,兩人累的全身是汗,顧不上吃飯便去祁溪裡搓洗一番。
餘糧順道把他放在溪裡的魚簍收回來,當著陸家姐弟的面把魚兒倒出來,除開三條巴掌大的鯽魚外,還有四條手指長的小鯽魚。餘糧讓小乙把大鯽魚拿去熬湯,剩下的小鯽魚分給小乙家的小貓兩條,給自家小貓留了兩條。餘糧自從有了小乙送的小貓,疼得跟眼珠子似得,每天都要去溪裡放魚簍子,大魚可以加餐,小魚曬成魚乾,每天剁一條拌飯,小貓吃的歡喜極了。
陸小乙家的黃球兒也聞著腥味尋來,喵嗚喵嗚叫個不停,餘糧找小乙要來剁豬草的砍刀,熟練的把兩條小魚剁碎,喂黃球兒吃下,黃球兒立即叛變了小乙,餘糧走哪兒它便跟哪兒,餘糧坐下它便跳到他腿上乖乖躺著。
陸小乙恍然,難怪今天在余家院牆上瞅見小狸花,怎麼哄都哄不下來,原來是被餘糧喂熟了。
「饞貓!好吃貓!」陸小乙暗暗抱怨著,把鯽魚拿去灶房熬湯。
熟練的刮鱗挖腮去腑,用小火把鯽魚兩面煎黃,在加薑片和蔥頭白蘿蔔片和中午剩下的豆腐,小火熬著,直到魚湯熬得奶白奶白,才少放點鹽盛到盆裡端出去,順帶給小鳳盛一碗送去。
人多鯽魚少,陸小乙特意多加了水,勝在野生鯽魚的鮮味十足,並不影響多少口感,一人一碗魚湯,就著餅子和炒菜,也算豐盛的晚飯了。
吃罷飯收拾完,餘糧要告辭,陸小乙卻叫住他,神神秘秘帶他到隔壁屋子。
原來是分杏仁錢,餘糧嘴角露笑,「真賣錢了?」
陸小乙點頭,得意道:「當然了,還是風哥幫忙賣的,賣了一百九十文,一人二十文,你最辛苦多分十文辛苦費!」
餘糧笑,「風子是不是把錢放你這兒了?」
「你怎麼知道?」
「他從小這就這樣,還在我這兒放過幾十文。」餘糧停頓片刻,又道:「他後來就忘了,我給他時他還特驚訝,想必是真忘了!」
陸小乙立即壞笑,「你說他會不會也把我這兒的十九文忘了?」
「十九文?不是二十文嗎?」餘糧疑惑道。
「我收了他一文保管費!」
餘糧楞住了,隨即又笑起來,「我這三十文也放你這兒吧!你幫我管著。」
管著?管家婆的管麼?這詞聽起來好生親切呢,完全沒拿她當外人呢,陸小乙高興極了,也對餘糧表達出自己人的親切,「我不收你保管費!」
餘糧走後,陸小乙開始給小丁和小庚分錢,小姐弟圍著炕桌數啊數,幾十文錢數了好幾遍,過完手癮又交回到陸小乙手裡,因為姐弟兩人的私房錢都是陸小乙代為保管。
第二天一早陸婆子就過來跟玉蘭說大房跟申家的事,原來昨天下午陸婆子抱小鳳在院子裡轉悠,突然興起竟出了院門,抱著小鳳在村裡閒逛。
她親親的大嫂做出來的事,村裡人肯定想從陸婆子嘴裡打探出什麼,誰想陸婆子一問三不知,村裡人失望之餘,又群情激奮巴拉巴拉跟她說一通,陸婆子如同打了雞血般興奮,迅速加入到各種八卦群體中去,雖然版本很多,但主旨只有一個,那就是陸大婆子為了幾個梨把申家小子捅廢了,陸大婆子被申家婆媳差點打死,如此云云,陸婆子全信了。
晚上回去跟陸壽增講的時候,被陸壽增訓斥一頓,不僅罵她豬腦子還訓斥她不分親疏,跟外人一起說自家人是非,罪大惡極!
陸婆子跟陸壽增說不到一起去,又去跟王冬梅說,被陸勇連推帶拉的送出門外,氣的陸婆子跳腳,那種有秘密卻無處訴的痛苦折磨了她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便來跟玉蘭說。還好,玉蘭總算是聽她說完了,而且孫女也很配合,小眼睛瞪成大眼睛,明顯不相信。
陸婆子總算滿意了,得意道:「現在知道了吧?你天天蹲到家裡烤餅,對村裡的大事小事毫不知情,的虧我耳目聰明,不然咱家還蒙在鼓裡呢!」
玉蘭淡淡道:「娘,這事咱又不在現場,別人說的話不可信!」
「咋不可信?可信的很,十個人裡九個人都這麼說,可信可信!」陸婆子挑眉不服氣。
玉蘭不想跟她扯,陸小乙就頂替上,「祖母,換著是咱家小庚被人捅壞了,你怎麼辦?」
陸婆子跳將起來,「我跟她拚命!我…我…我跟她拼了!」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了。
「你都氣成這樣,那申家三代單傳肯定比你更氣,兩家人少不了爭吵打架甚至報官,大房那邊肯定要來找二房幫忙,可咱家昨天一直靜悄悄的,大房也別沒來人,說明啥?說明事情根本不是外面說的那樣嘛!」
陸婆子聽孫女說的有道理,喃喃道:「無風不起浪,事出總有因!大房婆子能做出這樣的事我一點都不懷疑,她是什麼樣的人我最清楚了。」
「不行,我要親自去大房問問,這事不弄清楚我睡不著覺!」陸婆子站起來,急吼吼了出了東屋,消失在院門口。
玉蘭無奈道:「她說是去問問,多半是去看笑話去了,算了她就是這樣的人,管不住嘴也管不住腿!」

  ☆、第150章

話說陸婆子一路往大房去,心情莫名的激動起來,連帶拍打門環都透著隱隱的歡愉。
過了半響才有人應門,聲音嘶啞,「誰啊?」
陸婆子能聽出來,是陸思媳婦的聲音,便高聲道:「我,你二嬸!」
過了許久,陸思媳婦才問:「有事嗎?」
「肯定有事,不然也不會上門!」陸婆子有些不耐煩,又拍了幾下門環,「磨嘰什麼,開門開門,都是一家人咋跟防賊一樣!」
你比賊還可怕好不好?陸思媳婦不情願的開門,側身讓陸婆子進來,又迅速把門關上。
「你娘呢?」陸婆子也不客氣,開口就提陸大婆子。
「屋裡躺著。」
「被打的這麼慘?請大夫看過了嗎?」
陸思媳婦沒反應過來,盯著陸婆子半響才說:「沒傷著,不用請大夫。」
「不是說被申家婆媳打的半死嗎?我來看她落氣沒?」陸婆子也是嘴賤,換著別人早把她打出去了。
陸思媳婦氣的不搭理她,就這樣跟陸婆子站在院子裡,冷眼看著對方,心想我就這樣陪你站著,但凡有些顏面的人被主家這樣冷待,也會不好意思主動離去的。
事實證明,陸思媳婦完全低估了陸婆子,人家可是蒸不爛、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響璫璫一粒銅豌豆,她那點小手腕在陸婆子眼裡弱爆了!
陸婆子完全無視她,熟門熟路的往正房去,還頗為體貼道:「我知道你不待見我,我也不礙你眼,忙你的去吧,我找老太太聊天解解悶去。」
陸思媳婦可不敢放這樣的瘋婆子去打擾老太太,趕緊攔在陸婆子身前,「老太太這幾天身體不適,大夫說她需要靜養,你看家裡人都忙也沒空接待你。二嬸還是改天再來吧!」
陸婆子不是好打發的,把陸思媳婦往旁邊一推,「老太太身體不適我更要來探望,省的說我這當兒媳的不孝順!」
「你放心。我不會打擾她,我看看她就走!」陸婆子一邊說一邊往正房去。
陸思媳婦追上來好言相勸,陸婆子根本不聽,剛走到正房門口,只聽陸老太的聲音從屋裡傳來。
「讓她進來。」
陸婆子瞪了一眼陸思媳婦。得意道:「聽見了嗎?」
陸思媳婦咬牙切齒的推門讓陸婆子進去,又怯怯的對陸老太解釋,「祖母,二嬸直闖我攔不住。」
「這裡沒你事兒了。」陸老太聲音淡淡的。
陸思媳婦紅著眼睛出門去,陸婆子以為陸思媳婦是被自己氣哭的,嗤道:「我一沒打她二沒罵她,這就哭開了,嘖嘖,真是水做的人兒!」
陸老太冷聲道:「有事說事,沒事就走人。少跟我扯這些沒用的!」
陸婆子見白髮老太太厲眼看她,心頭仍舊一悚,完全沒有剛才對陸思媳婦那股皮賴勁兒,卻也不是百分百臣服,就這樣帶著三分懼怕三分不馴三分無畏外加一分幸災樂禍,對陸老太道:「村裡人都傳大嫂被申家婆媳打吐血了,我這不是著急來看看嗎?」
陸老太淡淡道:「聽誰說的?」第一反應是小乙,畢竟昨天二房就小乙在場,回家肯定跟玉蘭說,玉蘭再說給陸婆子。
「全村人都知道了。就瞞著咱二房呢!要不是我昨天下午抱小鳳出去晃悠,還真不知道這事。」陸婆子癟嘴道:「遇到誰,誰便拉著我詢問,弄得我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一打聽才知道出了這事!」
陸老太心底的疑惑打消,對小乙和玉蘭印象好了幾分,對眼前這個兒媳越發厭惡,「別人咋說我不管,我只想知道你當時咋說的?」
陸婆子當時可是眉飛色舞唾沫橫飛跟別人一起貶低陸大婆子呢,這會兒被陸老太問及。肯定不敢實話實說,義正言辭道:「我一開始並不知情,打聽一番聽出些門道來,第一反應就是那些長舌婦純粹是瞎說,大嫂若真把申家小子桶殘了,申家婆媳能善罷甘休嗎?兩家人少不了爭吵打架甚至報官,大房肯定要來找二房幫忙,可二房昨天一直靜悄悄的,大房也沒來人,說明啥?說明事情根本不是她們說的那樣嘛!」
陸婆子後半段完全轉述陸小乙的話,轉述完又義憤填膺道:「我當時這麼一想,腦袋瞬間清明起來,立即瞧出這些長舌婦惟恐陸家不亂的嘴臉來,當時毫不客氣的厲聲呵斥,把那些長舌婦罵得臊紅了臉低頭灰溜溜的走掉了。」
「你腦子幾時變得這麼好使?」陸老太抬眼瞅著陸婆子,「還站著幹啥,坐著吧!」
陸婆子笑著坐下,對陸老太道:「娘,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陸老太哪裡會跟她說實話,「也沒什麼,就是申家小子爬樹上摘梨,被你大嫂嚇唬了幾句,不小心摔下來撞到樹下的石凳上,把腰和屁股撞淤青了,當時也請大夫來看過,沒什麼大礙,養幾天就好了。」
「嘖嘖,申家小子我是知道的,是個上天有路都敢去的野小子,去年就是他把咱家小乙推到溝裡摔斷了腿,這次從你家梨樹上摔下來也是他活該!」陸婆子對申家小子印象一直不好。
「哦?就是這小子害小乙斷腿?」
「就是他,調皮搗蛋全村就數他第一。」
「小少年頑劣點也算正常。」陸老太淡淡道:「去年的事都過去了,小乙的腿傷我瞧著不嚴重,興許再長幾年就能痊癒。如今這孩子在大房院裡出的事,咱理應承擔責任,外面不知情的村婦瞎說你大可不必去聽,時間久了閒言碎語自然就散了!」
陸老太說的風輕雲淡,不願意在二兒媳面前說大兒媳做出的蠢笨事,一來覺得丟臉,二來知道兩個兒媳不合,吵來吵去又是事!
陸婆子直覺事情沒有這麼簡單,可從陸老太嘴裡又套不出話來,只得轉而說其它的,就扯到陸思媳婦頭上了,陸婆子明知故問:「昨天不見思兒媳婦過來幫忙烤餅?莫不是不打算來了?」
提到陸思媳婦,陸老太越發不高興,語氣冷淡了幾分,「嗯,不過來了,她說她動作慢幹活不利索,擔心其他幫工有意見,就主動提出不來了。」
陸婆子對陸思媳婦意見很大,而且憋了好幾天,這會兒逮著機會就趕緊往外倒,「說實話,思兒媳婦真不是個幹活的料,我這幾天一直在那看著呢,她不僅動作慢還偷奸耍滑,玉蘭有了身孕還在幹活呢,她倒好,偏偏搶玉蘭手裡的輕鬆活做,玉蘭也是好脾氣,事事都謙讓著她,誰想她還來勁兒了,四天裡有兩天都晚來一個時辰,最後一天還不告而別,你說,哪有這樣做事的?」
陸老太一眼不眨的看著陸婆子,「四天裡有兩天晚到?」
「是啊,我騙你幹啥!」陸婆子又學著陸思媳婦說話的樣子,重述她當天的話:「我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上有三個老人,下有四個孩子,還有一個閉門苦讀的夫君,大大小小的事都要我一個人去操心,我每天雞叫就起床,忙的跟個陀螺似的,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個時辰。」
模仿完,陸婆子聳聳肩,「吶,她這樣一說,玉蘭也不好說啥,都是有家有口的人,總要體諒幾分是不?」
陸老太冷笑道:「好一個大忙人!真是難為她了!」
「烤餅是挺難為她的,揉面揉不動,壓面嫌手酸,見啥都要問,不問就走神,嘖嘖,這樣的人誰家用的起?還好她有自知之明,不然玉蘭那和善人,真不好意思開口讓她走,畢竟是老太太安排進去的人!不看僧面還得看佛面呢!」陸婆子見陸老太臉黑如鍋底灰,心裡暢快極了。
陸老太很快調整過來,笑著跟陸婆子道:「思兒媳婦從小長在城裡,沒幹過農活,手勁肯定比不上那些慣常幹農活的婦人,她當初也是好心想來幫忙,順便賺點零用貼補家裡,現在看來確實有些為難她。」
陸婆子心裡抱怨道:「哼!分明是你自己下不了台,找借口給自己開脫!」
陸老太又道:「你剛說忠兒媳婦有了身孕?」
陸婆子立即笑開了花,「是啊是啊快兩月了,我前陣兒還做了個胎夢,夢見忠兒牽頭小黃牛回家,這可是生兒子的夢。」
陸老太沒聽過這個說法,「你從哪兒聽來的?」
「咱們村的人都這麼說,錯不了!」
陸老太想了想也記不太清楚,不過,陸家添人她還很高興的,對陸婆子道:「玉蘭也不小了,能生兒子更好,生了女兒你也給我悄悄的,你那些怪動作趕緊給我收起來,以前我不在村裡管不著,如今我回來了你就給我收斂收斂,雖說分了家,壽增還是我的兒,我說話還是好使的!」
陸婆子臉色立即晴轉陰,想頂撞幾句,還是不敢,只能閉嘴不接話。
「你人雖蠢但挑媳婦的眼光比我強!」陸老太一句話貶低數人,包括她自己。「忠兒媳婦是個聰明的,幾次說話做事就能看出來,咱都是當婆母的,我奉勸你一句:媳婦聰明了婆母就要學會閉嘴。」
陸婆子反問:「要是媳婦蠢呢!」
陸老太看著她,再想想自家那兩個,冷聲道:「媳婦蠢了活該受婆母的氣!」

  ☆、第151章

陸婆子離開大房院子的時候,特意繞道陸大婆子的臥房外,門窗緊閉,陸婆子故作關切的嚷道:「大嫂,你好好將養,我改天再來看你!」
然後在側耳傾聽,半響,房內傳來茶杯的碎裂聲,陸婆子滿意了,利利索索的回家去。
走到半路,她又覺得不甘心,原本想去大房弄清事情原委的,誰想老太太嘴殼那麼緊,說的冠冕彈簧,實則什麼也沒說,她才不相信申家小子是被大嫂嚇唬了從樹上摔下來的。陸婆子決定親自去一趟申家,問問苦主不就清楚了嘛,打定主意,陸婆子立即轉向往申家去。
此時的陸小乙和玉蘭已經忙完家務活,正坐在炕上做針線,平日裡也沒有空閒時間,晚上想熬夜,不僅心疼燈油錢,還擔心傷了眼,只好白日裡抽空先縫一些。如今陸忠家有餘糧幫著,秋收進行的有條不紊,玉蘭身子不便,在家做些家務後,就開始給肚裡這個縫些衣帽鞋襪,雖然日子還早,但有烤餅誤時,玉蘭不得不提早準備。
陸小乙坐在一旁看玉蘭縫一頂小胎帽,圓口圓頂兒像一個缽盂似得,等玉蘭縫好她便拿在手裡把玩,翻轉過來帽口朝上,一手托著一手學僧人單手行禮,對玉蘭道:「女施主,貧僧自東土大唐而來,欲往西天拜佛求經,今日路過寶剎見天色已晚,想在貴地借宿一晚,化些齋飯!」
玉蘭又氣又笑,一把奪過小胎帽,嗔罵:「一天到晚沒個正形,我知道你坐不住,出去玩去吧!」
「娘,你真是太懂我了,那我去溪邊找小丁小庚了,順道把小牛牽回來。」陸小乙跳下炕,利索的穿鞋,想起要送給吳大夫的苦杏仁。打算先跑一趟村口的吳家。
都說寧背千斤不提四兩,這話真不假,陸小乙提的晃晃悠悠,一路走一路歇。遇到有熱心的村民幫她提一段,到分路口,陸小乙就會主動接過來,並笑著感謝對方。
總算到了吳大夫家,那條忠實的白狗臥在院門口。見陸小乙過來,呲牙咧嘴一陣狂吠。
自家的小灰灰對她永遠是乖順服帖,余家的黑虎對她也是搖尾討好,唯有吳大夫家這隻小白,對她永遠都是這麼狂暴激烈,哦不,是對吳大夫一家以外的人都這樣。
「小白!小白!」陸小乙指了指手裡的籃子,「我是來送東西的。」
小白根本不領情,繼續朝陸小乙狂吠,唇肉外翻露出森森的犬牙。陸小乙後退好幾步,賠笑討好且溫言安撫,然而並沒有什麼用,陸小乙心頭一氣,指著小白罵道:「蠢狗,我連狼都不怕,還怕你嗎?」罵完,竟提著籃子向小白衝去,剛還囂張跋扈的小白,氣勢頓時弱下來。汪汪叫著往院裡退。
會叫的狗不咬人!陸小乙也來了勁兒,反正在吳大夫門口,即使咬了也有人救治,於是。又提著籃子往前衝。
小白嚇得連連後退,退至屋前石階上,恰逢吳大夫背著藥箱出來,身邊還跟著一位面生的中年人,看樣子要出診。
小白是一條要面子的狗,立即重振旗鼓。在主人面前賣力的吠叫。
吳大夫呵斥幾句,小白才乖順的搖尾蹭主人的腿,一副聽話的模樣。陸小乙鄙棄極了,原本還尊它是條狗中好漢!誰想如此慫,跟自家的小灰灰完全不是一個檔次!
吳大夫笑呵呵的對小乙道:「莫怕莫怕,小白不咬人!」
「咬了也不怕,不用掏藥錢。」 陸小乙嬉笑著把籃子遞過來,「前陣兒跟小夥伴在山裡摘了幾筐山杏,酸得吃不成,便把杏仁敲出來了,給你送一些入藥!」
吳大夫讚道:「苦杏仁能散能降,既有發散風寒之能,又有下氣除喘之力,辛則散邪,苦則下氣,潤則通秘,溫則宣滯行痰!好啊!」樂呵呵的收下了,把杏仁倒進窗台下一個空篦子裡,再把籃子還給陸小乙。
陸小乙又問了問申強的傷,吳大夫說無大礙,擦點藥膏等紅腫消退淤血散去就好了,本想問菊花受傷了影不影響正常的蹲茅房能力,但又不好意開口。
吳大夫被提醒,趕緊從藥箱裡翻出一小罐藥膏,「差點忘了,這是特意給申家小子做得藥膏,不巧鄰村有病患家屬來請,我著急過去,勞煩小乙幫我往申家跑一趟。」
跑腿什麼的小乙最在行,笑著接過藥膏,「不勞煩,我回家正好順路。」
吳大夫微笑著拍拍她的頭,朝身邊的中年人道:「走吧!」
陸小乙目送二人離去,打算往回走,想起那只慫狗便回頭去看,只見它又盡職盡責的臥在院門口,故作凶狠狀。陸小乙朝它揮籃子,小白又呲牙咧嘴的朝她狂吠。
「跟演戲似得!」陸小乙笑罵,也不願再招惹它,把藥膏揣好,提著籃子蹦蹦跳跳往申家去。
申家院門沒栓,拍幾下就吱嘎開了一條縫,陸小乙順勢推開一點,把腦袋探進去,竟看見陸婆子和申婆子手拉手說得起勁,她沒記錯的話,去年因她斷腿的事這兩人吵的不可開交,見面跟仇人似得,這會兒怎麼冰釋前嫌,好得像親姐妹?果然應了那句:世上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
申婆子朝陸小乙招手,「小乙,快進來快進來!是來看我家強子的吧?」
陸小乙趕緊掏出藥膏罐子,「碰上吳大夫,他著急去鄰村出診,讓我把藥膏送來。」
申婆子指著西邊一間屋子道:「強子就在那屋躺著呢,劉寶也在,你把藥膏拿給他吧。」 然後對陸婆子歎道:「脾氣倔得像頭牛,屁門腫得像顆桃,不讓我和她娘幫著擦藥,非要自己擦,看他受這罪,我心裡比針尖尖扎還疼!」說到最後聲音有些哽咽,抹起淚來。
陸小乙聽到申婆子那句『屁門腫得像顆桃』的比喻,身子不由打個冷顫,想起前世讀初中時,班上一個男同學從一本文學雜誌上看到某大家寫的小說裡,有描寫主人公因初戀愛上一個人,便覺得她身體什麼地方都是美的,甚至於臀部也呈現出水蜜桃的形狀來,當時,懵懂清純的男同學除了哈哈大笑外,便是逢人就說這個狗屁不通的比喻。
陸小乙記得很清楚,當時班上的同學都把這比喻當笑話看,直到很久以後,她才領悟到這句比喻背後初戀的純美和人性的原始性意識。且不說這比喻的好賴,只說此刻申婆子異曲同工的七字比喻,何嘗不是一個祖母對孫兒最真摯的疼愛和憐惜。
申婆子說到傷心處,陸婆子好心來安慰。
陸婆子一貫是給人捅刀子再灑鹽的人,很少安慰人,故而說出來的話也讓人難受,只聽她說道:「申強沒大礙你就寬心吧,沒傷著小雀兒就是萬幸了。你的心情我也能理解,小乙去年摔斷腿,我的心裡也疼得像針尖尖扎。」
陸小乙聽得嘴角抽搐,你這是在勸人還是在揭人短呢。
自從玉蘭把十兩賠償銀子還回來後,申婆子便對去年那事不介懷了,隨便敷衍幾句便把話題揭過,跟陸婆子繼續說孫子被摔的事。
陸小乙無心聽兩個婆子閒扯,拿著藥罐往申強房間去,好傢伙,房門還栓上的,陸小乙拍門,只聽申強的聲音從屋裡傳來,且怒氣沖沖:「不要來煩我!說了不要你們管的!」
火氣不小啊!看來申胖子對那天被當眾扒褲子的事還耿耿於懷呢。
「申胖子,是我!」陸小乙喊出聲,房門才吱嘎開啟,劉寶高興道:「小小小乙姐,你你你怎麼來來了?」
「我來看申胖子好些沒!」陸小乙跨進屋,申強趕緊道:「劉寶,快把門栓上。」
「你這是防誰呢?」陸小乙明知故問,申強紅著臉不說話,把頭埋在被子裡。
劉寶道:「他他他怕……」
申強怒吼著打斷道:「閉嘴,別以為我受傷了就打不過你!」劉寶等他吼完,繼續說:「擦擦擦屁門門藥!」
申強已經把枕頭朝劉寶砸來,劉寶接住又還給他,「他他他拉屎屎疼!」
申強氣成內傷,原本把劉寶當自己人說些知心話,誰想劉寶把小乙更當自己人,一句不漏的複述給她,申強臉頰又羞又臊,昨天一番鬧騰,他小少年的心思竟多出幾分莫可名狀的羞澀,總覺得當著小乙的面被那樣搓撥,他心裡尷尬難堪羞臊難過,好多種奇妙的感覺湧上心頭,他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
「吶,吳大夫讓我給你帶來的,讓你多喝稀粥多吃果子。」陸小乙把藥膏罐子遞給他,「按時擦藥早點好起來吧,沒了你咱們幾個都玩不起勁兒。」
「哼!你不是老說不跟我玩嗎?」 申強頗為幽怨。
「我有說過嗎?我怎麼不記得了,劉寶你記得嗎?」陸小乙裝傻,劉寶也搖頭否認,申強氣結,罵兩人是一丘之貉。
陸小乙勸他:「你祖母和你娘都心疼你,你別跟她們置氣了,乖乖讓她們幫著擦藥,她們安心你也好得快是不?」
申強指著劉寶道:「我讓劉寶幫我擦。」劉寶也積極表態,「好好好,我我我幫你擦擦藥。」
果然是好基友!

  ☆、第152章

陸婆子走的時候把陸小乙喊上,祖孫二人一出申家院子,陸婆子便訓陸小乙,「你心眼多的像篩子!昨天你明明在場,為何瞞著不說?你娘是不是也知道,合著伙來騙我一個?」
陸小乙不知申婆子是如何跟陸婆子說的,便反問她:「誰說我在場了,申婆婆嗎?」
「不是她還有誰?她說是你把申家小子帶去大房的,既然是你帶去的,出事時你怎會不在場?」
面對陸婆子的聲聲質問,陸小乙高聲承認道:「是!是我把申強帶去的。」接著半真半假道:「可事發時我不在場,我給丙榆和戊楓分完錢就直接回家了,後面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陸婆子立即問:「分什麼錢?」
「賣苦杏仁的錢唄!」陸小乙把一人分二十文的事說完。
陸婆子臉黑如炭,訓道:「你咋手鬆成這樣,再多的家產都不夠你敗的!你有沒有想過小庚,賺了錢也不知給他攢著,非要分出去,你咋這麼傻啊你!你腦袋裡裝的都是豆渣嗎?」陸婆子越說越氣,作勢要追打她小乙。
陸小乙麻利的躲閃,辯道:「又不是我一個人賺的,是幾個人合力賺的,給他們分是理所當然!」
「你還嘴狡!」陸婆子跑幾下便累了,站定喘氣,指著小乙接著訓:「一人分一文就頂天了,你還一人分二十,錢在你兜裡燒的慌是不?」
陸小乙故意道:「是呀是呀!就是燒的慌,我不分出去就難受,就睡不著覺!」
陸婆子氣的仰倒,一個趔趄站定,便咬牙切齒的追上來,陸小乙手腳靈活,東拐一下西藏一下,跑著跑著便把陸婆子甩掉了,抄近路去溪邊尋小丁和小庚。
一路上秋草黃秋蟲跳,路旁的榆柳槐都紛紛妝成一樹黃葉。一陣風兒過,如萬千紛飛的黃蝶飄然而去,仰望之,映著藍天秋陽。黃葉如雨又如星,完成生命中最華麗最自由的飛翔過後,輕輕盈盈回到大地母親的懷抱,此生再無憾事!
秋天來了,冬天還會遠嗎?想到去年寒徹的嚴冬。陸小乙打了個寒顫,捏捏自己的臉頰和腰肉,還好還好,比去年圓潤多了,抗寒能力應該與之俱增吧!
遠遠瞧見自家的小黃牛在上游的山坡上悠閒的啃草,小丁小庚並排躺在一塊大石板上看天空中飄忽的雲朵和南去的飛鳥,悠閒又愜意。
陸小乙躡手躡腳躲到一叢灌木後,見灌木枝上結著黃綠色的刺球兒,壞笑著摘下瞄準石板的方向投擲去。這種刺球兒比蒼耳略大,刺上無鉤且柔軟。砸人不會疼,沾到毛髮或衣物上會附著,但附著力不及蒼耳。
最先中招的是小庚,一顆從天而降的刺球兒砸中他額頭,又彈到小髮髻上粘住,小庚把刺球兒拔下看了又看,激動的遞給小丁,「二姐你看,這是剛才那只雁兒拉出來的糞球兒,落下來正好砸中我的頭。」
話音剛落。小庚小丁都紛紛中招。
小庚反應過來,笑著嚷嚷:「誰,誰砸我?」
最近的一叢灌木微微搖曳,上面長滿了這種黃綠色的刺球兒。小丁指著那叢灌木,做了個噓聲動作,小姐弟慢慢往灌木靠攏把陸小乙抓個現行,姐弟三人就地取材從灌木上摘刺球兒相互投擲,嘻嘻哈哈玩鬧一番,頭上衣服上都沾滿了大大小小的刺球兒。
嬉鬧累了。姐弟三人便坐在石板上相互摘刺球兒,遠遠看去就像三隻捉虱子的小猴兒。
嬉鬧夠了,小牛也吃飽了,蜷在山坡一處平緩處曬太陽,有幾隻牛蠅圍著它轉,小牛甩著尾巴驅趕。
陸小乙看秋陽當空臨近午時,便上前去解牛繩,小牛乖乖的起身跟在小乙身後。
小庚站在石台上,嚷嚷:「大姐,把小牛牽到這兒來。」這小子想藉著石台高度攀到牛背上去,小丁也躍躍欲試。
「等著!」小乙慢悠悠把小牛牽過去,並協助她們攀上牛背,經過小一年的精心餵養,小牛已經長大不少,馱小庚小丁兩人完全沒問題。
回去的路上,小牛不再貪嘴,乖乖的任由小乙牽著往前走,小丁小庚在牛背山哼著歌,陸小乙仔細聽,竟是一首意境極美的鄉村小調:
牛兒山坡上,青草綠又長,花兒朵朵開,蜂蝶採花忙。
姐姐編花環,妹妹愛花妝,弟弟貪嘴兒,摘果偷偷嘗。
調子極其簡單,陸小乙聽一遍就能跟著哼唱起來,一路唱到家,陸小乙已經忘了跟陸婆子追攆那件事,陸婆子卻沒忘,正坐在正房門檻上等她呢,見她回來又急吼吼的衝過來,抓著小乙的胳膊訓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我不信抓不到你!」
陸小乙朝小庚使眼色,需要他上場的時候,水裡火裡都要頂上才是!
換著以前的小庚早發嗲裝可愛哄陸婆子開心了,如今的小庚已經改走男子漢路線,不再發嗲裝可愛,而是騎在牛背山嚴肅的朝陸婆子叫嚷:「祖母,放開我大姐!」
小乙頓時有種吾家有弟初長成的感動和感慨!小庚終於雄起了,能幫姐姐出頭了!
陸婆子驚訝的看著小庚,「你說啥?」
「放開我大姐!」小庚由於騎在牛背山,看人時有種俾睨天下的牛哄哄感覺,不由提高了嗓門,稚氣中透著豪氣。
「你敢這樣跟祖母說話?我,我真是白疼你了!」陸婆子傷心難過,一把甩開小乙,走過去拽住小庚一隻腿往自己懷裡帶,剛還俾睨天下的小庚很快被陸婆子扯下來,桎梏在懷裡。
小庚使勁掙扎,「祖母,我是男子漢不是小孩子,不要再抱我!」
陸婆子手臂一鬆,任由小庚滑下去,傷心道:「祖母這麼疼你,捧在手裡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什麼都為你著想,什麼都為你考慮,你竟這樣來傷祖母的心,你跟你爹一樣都是白眼狼,都是不肖子孫!」
小庚皺著小眉頭,顯然心裡也不好受,他爹說發嗲裝可愛不是男子漢該有的行徑,他要當男子漢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可為什麼能用發嗲裝可愛解決的問題,用男子漢的手段就解決不了呢?小腦袋迷茫極了。
陸婆子還在聲聲控訴:「兒子不待見我,孫子也跟我不貼心,合著我就是個討人嫌的,我活的還有什麼意思,還不如死了算了!」
小庚一聽祖母要死要活,泫然若泣望向兩個姐姐,小丁還在牛背山,小乙則在小庚身邊,她把小庚拉到背後,挺直小身板站在陸婆子跟前,義正言辭道:「祖母,我爹哪點對你不孝了,平日裡他有口肉吃也要給你送半口來,逢年過節該進的孝道我爹一樣沒落下!明面上說是分了家,但守在一個屋簷下,我爹幾時跟你論過親疏遠近?你這樣污蔑他,你心裡就好受嗎?還有小庚,他哪點對你不孝了?他不過是沒來討好你,沒有哄你開心逗你歡喜,你就說他是白眼狼,你這話怎說得出口?」
陸婆子又開始撒潑耍無賴,指著陸小乙罵道:「呵!嘴厲了哈!敢這樣跟我頂刺,你幾斤幾兩我還看不出嗎?我好好孫子就是你這個賠錢貨帶壞的!」
陸小乙也來了氣,厲聲駁斥,「我讓你掏一個銅子兒了嗎?我自己賺錢愛怎麼花就怎麼花?你管的著嗎?」
小丁也來氣了,平日裡秀秀氣氣文文靜靜的小姑娘,高高坐在牛背山,斜睨著陸婆子毫不留情道:「口口聲聲罵我們是賠錢貨,你不是嗎?你出嫁時沒讓你們老馮家陪一個銅錢?還有,我們自己賺的錢就夠陪嫁了,不會讓你老出一個銅子兒,賠錢貨這三個字我原話還給你!對不起,我們用不著!」
大孫女嘴厲她是知道的,二孫女平常都笑瞇瞇不說話,誰想頂刺起她來也這樣厲害,陸婆子氣的一個趔趄後退幾步,指著小乙小丁「你們你們」竟說不出話來。
陸小乙也不理她,轉身笑著對小庚道:「小庚,你今天表現的很好,是咱家的男子漢!大姐以後都靠你來保護喲!」
小庚嗯了一聲,重重的點頭,看著牛背上的小丁,「我還要保護二姐!」
小丁伸手讓小乙扶著滑下牛背,看也不看陸婆子,「大姐,我們把牛牽去牛棚吧!娘肯定在灶房忙中飯了,咱們快去幫忙!」
小乙點頭,姐弟三人竟不再搭理陸婆子,一起往後院去了,誰知在後院門口遇到玉蘭,原來吵鬧之初,玉蘭便聽見動靜過來了,本想上來幫忙的,可又想看看兒女們如何應對陸婆子的無賴撒潑,便忍著氣不動聲色的站在暗處觀察。
儘管對陸婆子的言行很生氣,但兒女們的表現讓玉蘭欣喜更甚,笑著說道:「趕緊把牛牽到牛棚裡去吧,你爹就要回來了,還沒做中飯呢!都想吃點啥?」
小庚嘟著嘴,「娘,我想吃紅燒肉!」
昨天才吃了肉,換著往常玉蘭是不會同意的,今天她心情好,一口應下來,「好,吃紅燒肉,娘去小鋪子買肉去!」
小庚歡呼起來,小乙趁機教育小庚,「看吧!你若發嗲裝可愛,爹會打你屁股,你若當勇敢的男子漢,娘就會獎勵你吃紅燒肉!」小庚想了想,好似發現了真理,小臉兒激動不已。


  ☆、第153章

陸婆子什麼時候回正房的陸小乙不知道,她也懶得去關心,這樣的婆子慣常使用親情綁架,拿著自己養育多年的情,以此希望子女順從她,一旦當子女不順從她時,她便一哭二鬧三上吊用盡各種方法會讓子女感到內疚和自責。面對內疚和自責,很多子女選擇了妥協,而這也成為了她控制子女的有力武器。這種綁架一旦讓她得逞一次,就有第二次第三次,幸好他爹沒有開這個先例,她也不能讓小庚開這個先例!
小庚雖然雄起了一回,仍不可避免的受到陸婆子語言攻擊的傷害,內心還是內疚和自責吧,只是他年紀小,說不清心裡面的感覺,表現為蔫蔫的沒精神,也不去前院玩耍,坐在灶房的小板凳上,默默的看姐姐們刮冬瓜皮。
中午要做冬瓜燒肉,玉蘭去小鋪子買肉回來,小乙小丁已經把冬瓜皮刮乾淨了,小庚又轉移陣地,挨著小丁坐下,呆呆的看她燒火。
陸小乙喊了聲娘,然後朝小庚努努嘴,提醒玉蘭小庚不正常,這種時候,陸小乙覺得玉蘭說話比她好使,畢竟玉蘭在小庚心中是值得依靠和信賴的大人!
玉蘭笑了笑,問:「小庚,先前還歡呼著吃肉呢,這會怎不高興了?你若不想吃,娘就把肉退回去。」
小庚搖頭,撅著嘴喃喃道:「娘,祖母說我是白眼狼是不肖子孫。」
「那你是白眼狼嗎?」玉蘭循循善誘。
小庚想了想,搖頭道:「我是人不是白眼狼,大姐說狼眼睛是綠的,根本就沒有白眼睛的狼!」
玉蘭笑,朝小庚招手,待他跑到跟前,輕輕撫摸他的頭,解釋道:「白眼狼並不是指白眼睛的狼,而是指一種吊白眼的狼,這種狼最凶狠。常指那些無情無義的人,小庚,你告訴娘,你是無情無義的不孝之人嗎?」
小庚又想了想。鄭重道:「我可孝順了,我幫爹娘扇扇驅蚊子,給爹娘端水喝,我還給祖父撓癢癢捶背,我還給祖母穿過針。我很孝順的。」
陸小乙看他一本正經的小模樣,兩團小米分腮隨著說話的節奏一鼓一鼓像一隻吐泡泡的鸚鵡魚,可愛極了,陸小乙手癢癢的的厲害,好想上去捏他的腮,無奈自己正在切肉呢,手上油膩膩黏糊糊,只好暫且記下,等晚上睡覺時好好掐回來。
玉蘭慈和道:「小庚還幫娘餵過雞撿過蛋,還幫著家裡放牛割豬草。還有很多很多,是不?」
陸小乙補充,「小庚還幫大姐撈蚌殼螺絲捉蝦米。」
「嗯嗯,還幫二姐燒火洗菜掃院子。」
小姐兩越補充越多,小庚眼睛也越來越亮,小臉兒變得神采奕奕起來,玉蘭趁機說道:「看吧,娘和姐姐們都記著呢,小庚是咱家最勤快最懂事最孝順的孩子!」
「那祖母為什麼要罵人?」小庚問。
玉蘭掐掐他的臉頰,「你還小。有些話娘跟你說了你也不懂,不過娘仍然要跟你說一些,你祖母這人就好比一隻大老虎,吼的聲音很大。撲過來的氣勢很足,你若是被她外表嚇住你就會被老虎吃掉,你若是拿出男子漢的氣概來,不聽它吼不怕她撲,一拳打過去,你就會發現她只是個紙老虎!紙做的老虎你懂嗎?」
小庚點頭。「我懂,就跟祖父做的兔子燈一樣,是紙糊的,我戳一下就爛個洞!」
「是呀,紙糊的兔子和紙糊的老虎一樣,戳一下就爛個洞,還有什麼可怕的?」
「那她為什麼要罵人?」話題又回到原點。
玉蘭笑,「因為她是紙糊的,害怕被人看出來呀,她罵人是因為她害怕被人發現自己是紙糊的,所以啊,以後不管祖母怎麼說怎麼罵,你都不要怕!因為紙老虎說的話都不可信,紙老虎罵人也是因為她在害怕!」
小庚似懂非懂的點頭,玉蘭拍拍他,「等你再大點就懂了!」
陸小乙明白,玉蘭不僅是說給小庚聽的,也是說給她和小丁聽的。
說著話,外面的天色暗下來,看樣子快落雨了,秋收的時候落雨,是一件很讓人煩心的事,玉蘭出灶房瞧了瞧,歎道:「這老天咋說變臉就變臉了,剛還秋陽烘烘,這會兒又堆上烏雲了!」
小丁笑,「就跟祖母的臉一樣,一天三變!」又看向小乙,兩人偷著樂,今天把陸婆子氣的夠嗆,都心裡爽。
玉蘭也聽見了,回頭訓道:「家裡說說就行,別去外面說,省的落人話柄!」見小姐妹點頭,玉蘭又道:「小乙,你把肉燒上,我去前面看你爹回來沒,眼看著要變天了,也不知早點把糧子帶回來,淋雨受了涼咋辦?」嘮嘮叨叨去了前院。
院子裡還曬著一些散苞米棒子,玉蘭趕緊往空筐子裡撿,小庚也來幫忙。
陸婆子和王冬梅也在西邊院子撿苞米棒子,王冬梅速度撿完過來幫玉蘭,陸婆子看也不看一眼獨自回屋去了。
陸忠和餘糧回來時,天已經刮起了雨風,濃濃的水汽夾在風裡,帶著一股泥土的腥味撲面而來。兩人卸下玉米筐並抬進廳堂裡放下,院裡那些散玉米已被玉蘭撿到筐裡,他們只需抬進來即可,待一切完畢,雨點大滴大滴的落了下來。
伴隨大雨而來的,還有祁家的馬車。
趕車的祁風已經被淋成落湯雞,幾縷濕發黏在臉頰上,有一種邪魅狷狂的氣質麼?不,是濕噠噠的狼狽之氣!他朝車廂裡悠然自得的祁山抱怨,「都怪你,往常我都是中飯後出發,你非要貪陸家的吃食,非要踩著飯點來,看把我淋得好似一隻落湯雞!」
祁山補充道:「還像落水狗!」
「親爹!」祁風怒吼。
「喊親娘也沒用,馬車上常備雨具這種最起碼的常識還需要我教你嗎?別說你跟我跑過鏢,我丟不起這人!」
祁風嗆得說不出話來,賭氣甩鞭打在馬屁股上,落湯馬也煩著呢,一甩馬尾又給祁風摔一身雨水。
終於到了陸家院外,祁風停下馬車,見院外有塊大石頭,衝過去輕輕一躍,借力翻到圍牆上,再來個老鷹展翅穩穩落在陸家小院裡,也不管馬車上的祁山。
正在廳堂門口看雨的陸忠等人見瓢潑大雨中一人翻牆而入都嚇的愣神,餘糧最先認出來人,「是風子!」
祁風冒雨衝到廳堂屋簷下,如小動物般甩著頭上的雨水,玉蘭又氣又笑,趕緊去屋裡找陸忠的乾淨衣服。
往常都是祁風一人來補貨,陸家人也只當今天就他一人,玉蘭拿來衣服讓他趕緊換下,又去後院安排燒些薑湯驅寒。陸忠心細,想到馬車還在院外,披上蓑衣穿上木屐去院外牽馬,誰知牽到雨棚下,車廂裡又跳出一個祁山來。
縱使陸忠這樣的大男人,被祁家父子連番驚嚇,也有些受不了,心裡叫苦:這對父子一個不走大門冒雨翻牆,一個坐在車上等人牽馬入內,行事真是太詭異了。
玉蘭進灶房燒薑湯的時,肉已經燒上了,玉蘭又拿出幾個雞蛋,說祁風來了,得加菜。
菜筐裡還有辣椒,那就做個青椒炒蛋吧,小庚又跑來報告,說又來人了,陸忠也隨後而至,提著一包滷肉和一條肥魚,原來是祁山帶來的。陸忠把情況大致一說,便丟下吃食去前面待客去了。
玉蘭搖頭苦笑道:「這對父子真是奇了,兒子翻牆進來竟把爹扔在院外。」
小庚問:「娘,風子哥哥是不是不孝?」這小子今天受陸婆子的刺激,對孝與不孝尤為敏感。
玉蘭反問:「你爹打你屁股是不是不疼你?」
小庚搖頭,玉蘭還忙著加菜呢,「好啦,現在跟你說你也聽不懂,等你大了自然就明白了,娘還忙著呢你到前面玩去!」
「你們大人總是這樣,老說我是小孩子什麼都不懂,你不說怎麼知道我不懂?」小庚嘀咕著往前院去。
外面雨大,不能去菜地裡摘菜,僅著菜筐裡的一些黃瓜茄子和蘿蔔,又整治了幾樣素菜。
祁山帶來的滷肉不少,魚也很肥,是一條胖頭魚,陸小乙激動道:「娘,這個魚頭好肥,咱們把魚頭和魚身子分開做吧,能多出一個菜來!」
小乙本想做個剁椒魚頭的,可想到陸家人不喜辣,便聽玉蘭的安排做了個魚頭湯,魚身子做了份紅燒魚塊,加上滷肉和冬瓜燒肉,這頓飯能趕上過年的伙食了。
玉蘭對陸婆子有氣,不想端菜過去,便讓陸忠去請陸壽增和陸勇過來陪著喝酒。陸忠在吃食方面還是不虧他娘,向玉蘭詢問給陸婆子端菜否,玉蘭才淡淡道:「你把娘和弟媳都請來吧,她們若是不來,我再端菜去。」
陸婆子還在置氣,黑著臉對陸忠道:「誰敢喝你一口水?誰敢吃你一口肉?省的落人話柄被人說道。」
王冬梅夾在中間頗為尷尬,本想過來又顧慮陸婆子,只好笑著婉拒道:「大哥,我們這邊飯食已經做好,爹和夫君去就行,我跟娘就不過來了!」
陸忠也不知陸婆子發什麼瘋,也不強求,回來便讓玉蘭每樣菜夾點,他親自端去。

  ☆、第154章

飯菜端上桌時,祁山高興壞了,一個勁兒的叫好,惹得祁風鼻孔裡連連噴氣,像一隻憤怒的牛。
祁山道:「想犁地也得看時候,你沒見外面下著大雨嗎?」
祁風穿著陸忠的舊衣,頭髮擦乾後鬆散的繫在背後,看起來平添幾分陰柔之美,陸小乙端菜時候,瞟了他幾眼,暗暗送他一個東方不敗的尊號,再看祁風身邊端端坐直的餘糧,雖沒祁風長得俊朗,但自有特色,且情人眼裡出西施,陸小乙看他怎麼看都覺得好看。
男人們要喝酒,玉蘭便每樣菜分出一些,帶著兒女們在隔壁小桌上吃。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屋簷下已經織起了雨簾,耀武揚威十多天的秋老虎在這場大雨中偃旗息鼓,徹底帶走炎夏的最後一絲暑熱,一場秋雨一場寒,這是要穿裌襖的節奏了。
下雨天便是農人的休息日,不用下地勞作。陸家亦是如此,下午不用烤餅,只需呆在家裡混日子。供貨方都停產了,城裡商舖更不著急,故而商舖的當家人的和少當家都心安理得的吃吃喝喝起來,一桌菜熱了兩次,一罈酒下去一半,一桌人喝得舌頭打結,一頓飯吃了一個多時辰,終於散場了。
玉蘭泡了一壺濃茶給他們解酒,安排他們在廳堂裡歇息,帶著女兒們收拾杯盤碗盞去了。
陸小乙拿了些粗糠來,把杯盤碗盞上的油漬和殘羹蹭掉,這種用粗糠清潔油污的方法,比前世的洗碗精好用且環保,擦乾淨的杯盤碗盞只需用清水漂洗一次就乾淨如新了,沾油的粗糠可以用來餵豬喂雞,真是一糠多能!
玉蘭愁道:「下雨天留客天,這雨不見停,得留祁家父子住一晚才行!」玉蘭不是不好客,而是愁臥房少,三間房中間做了廳堂。廳堂後隔出一小半做了糧倉。兩側臥房分別是夫妻二人和兒女們的,放些櫃箱桌凳也不甚寬敞,但凡有個來客,兒女都要過來跟父母擠一起。臥房讓出來給客人住,兒女年紀小無所謂,可一天天大起來就不方便了。
陸小乙知道玉蘭在愁什麼,她家最常來的客人便是她外祖母,來了可以跟她們睡一張炕。小舅則是當天來當天返,想來也是覺得住房不便吧,想起過年的時候,舅舅舅母表兄妹表姐弟來拜年,她家的住房一下就變得侷促起來。男人們擠一炕,女人孩子們擠一炕,想想四個舅舅的大塊頭還有他爹和年紀稍長的兩個表哥,陸小乙不知道他們是如何擠下的,晚上是否有人被掛在牆上抑或是有人被擠下炕來,再或者打坐入睡。小乙只知道女人孩子擠一起。她娘和舅母們幾乎是整夜坐著,把盡量多的空間讓給孩子。
儘管陸壽增讓陸忠安排些客人去西邊空屋住,可王家人不願添麻煩,孩子們也不願意過去。孩子們很喜歡這種擠一起的感覺,你撓撓我我揪揪你,只覺得好玩,可陸小乙不是孩子,她對那種感覺記憶猶新,真是又溫暖又心酸。
「娘,咱們明年建一套大院子吧!」
玉蘭笑道:「嗯。我跟你爹也在商量這事,今年賺的錢明年全用來建房,打算建套大點的。」
下溪村的民居類似於前世的封閉式三合院,確切的說是三合院和四合院的復合體。前院沒有倒座房,後院卻有一排後罩房,此後罩房可不是專供家中女眷居住的,而是用來做灶房柴房雜物房圈捨之用。
陸小乙想了想,何不提議把新院子建成前世那種二進四合院呢!其實跟如今的院子佈局差不多,相當於兩套陸家院子相連。前院建一排倒座房,雜物房柴房牲口圈捨都搬到倒座房裡,灶房飯廳洗浴間都可以設置在兩側的轉角房,前院東西兩廂可以做客房,家人都住後院,自家住的院子,想怎麼安排都行!
陸小乙把提議跟玉蘭一說,玉蘭笑道:「你這不是建一套院子,是建兩套呢!咱家錢不夠。」
「娘,建房也算人生大事了,有些人一輩子住在一套院子到死也不會建新房,咱既然趕上了就建套大的唄,省的將來子子孫孫一大屋子,住不下還得再建!」
小丁一聽陸小乙的建議,激動的附和道:「是啊是啊,大姐說的對,反正都要建新院子,索性建大點吧!」
「你看外祖家就是兩套院子連成一體的。」陸小乙又搬出具體事例。
玉蘭嗔道:「你懂什麼,你外祖家前面那套院子是你外曾祖建的,後面那套才是你外祖父建的,兩套院子挨得近,後來才砌牆連成一片,並不是你說的這樣一下子就起兩套院子。」
陸小乙嬉笑道:「無所謂啦,娘,趁著咱家能賺錢都多建房,有房有地才是福蔭子孫的好事嘛!」
試問哪個當父母的不想給兒孫後輩多留些產業,玉蘭還是心動的,又有些擔憂,「乾糧生意這樣做下去,明年銀錢也能攢夠,可咱家一下建兩套院子,到時候村裡人又得說三道四。」
小乙不耐煩,「誰愛說就說去唄,辛苦的是咱們,賺錢的是咱們,建房子的也是咱們,住新房的還是咱們。那些看別人過得好自己卻不努力的人,活該得眼饞病!整日裡說三道四唧唧歪歪最是煩人!」
陸小乙抱怨起來,嘴巴撅的老高,濃眉小眼氣鼓鼓的模樣跟陸忠愈發相似,玉蘭笑著戳她的額頭,「瞧你那樣,好似誰借你大米還你谷子似得!」
小丁捂嘴笑,「誰要借米還谷子,大姐肯定不幹!」
「吶吶,說得我跟摳門地主一樣,我可是很大方的!跟那些柴禾都要鎖起來的人不同!」陸小乙這是在說方里正呢!玉蘭笑著橫她一眼,「你這話要被他聽著,咱前陣兒咱家送的禮就白搭了!」
陸小乙嚴肅道:「那我就去要回來!」
小丁笑,「都吃掉了,你要不回來了!」
陸小乙賊笑,「怎麼可能,肯定還鎖著呢!」
「好了好了,越說越離譜了,把灶台收拾收拾趕緊去前面吧,也不知濃茶喝下他們酒醒些沒?」
事實證明,濃茶根本不解酒。
陸壽增和陸勇已被祁風和餘糧攙扶到西院睡下,此時正守著酒後多話的祁山和陸忠二人,這種半醉半醒且話多的人最要命,祁山又開始吹噓他押鏢途中的神勇事跡,陸忠嘿嘿傻樂說地裡的莊稼,你說雙手舉大石,他說苞米棒子沒收完,你說單掌劈山匪,他說紅薯也可以挖了,兩人完全是牛頭不對馬嘴,竟還相談甚歡!
玉蘭笑了笑,讓孩子們在廳堂裡玩,她去隔壁屋做針線去了。
陸小乙聽了會兒醉人的醉話,一臉黑線的望向餘糧和祁風,餘糧表情還算正常,祁風一臉便秘狀,左耳露出一點玫紅右耳露出一點湖藍,陸小乙頓覺不妙,湊近一看果真是她和小丁的小絨花,被這貨拿來堵耳朵眼了!
「瘋子,你從哪裡找來的絨花!」
祁風故作沒聽見,陸小乙更氣,伸手要去拔祁風耳朵裡的絨花,被他迅速躲過,指著小庚道:「你弟給我的!」
小庚瞪著大眼睛,「我只帶你找棉團,是你自己拿的絨花。」
陸小乙朝祁風伸手,祁風耍賴不給,拱手求道:「借我用會兒,不然我會被他們叨叨死!」
小丁捂嘴笑,「大姐,算了,給風哥用吧!我看他挺遭罪的!」
祁風朝小丁露出感激的笑,又朝著小丁作揖,「多謝大眼妹妹!」
陸小乙哼一聲,轉頭問餘糧,「糧哥,我也給你找兩朵絨花吧!」說完迅速跑進臥房從針線簍裡翻出一紅一籃兩朵絨花,這個瘋子,為什麼不拿同色的,非要一個顏色挑一隻?果然不能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他!
也不管餘糧願不願意,陸小乙非要把兩朵絨花塞給他,要不是有人在場,她恨不得親自幫他塞耳朵眼裡。
餘糧連連搖頭,笑道:「沒事,我不嫌吵!」可看到陸小乙渴盼的眼光,他還是試著拿一個絨花塞耳朵眼裡,那種毛茸茸的觸感激的他明顯打了個顫兒,趕緊把絨花取出來,還給陸小乙,紅臉道:「太癢!」
陸小乙接過絨花,心裡想的卻是:哇,糧哥的耳朵好敏感!也不知對著他耳朵眼吹氣是什麼樣子?肯定會顫抖的更厲害吧!陸小乙越想越邪惡,甚至想到那句:小東西,你這是在惹火。若是糧哥對她說這句話,陸小乙瞬間打了個冷顫,然後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趕緊打住吧!這跟糧哥的氣質不符好吧!
正在迤邐走神時,祁風哇哇的跳起來,圍著陸小乙跟餘糧轉,最後指著小乙手裡的兩朵絨花,抱怨道:「有你這樣的嗎?我塞耳朵裡你就大叫大鬧,糧子不要你偏要給他,你偏心偏的太過了吧!」
陸小乙朝他翻了個大大的白眼,「我樂意,你管得著嗎?」
祁風氣的把自己耳朵裡兩朵絨花拔出來,一起丟給陸小乙,「假小子,你太過分了!咱們還是不是兄弟!」
老子是女的好不好?怎麼跟你當兄弟!陸小乙氣的吐血,合著自己在祁風的腦瓜裡就一直是一個男人般的存在,不,確切的說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男人!

  ☆、第155章

陸小乙苦著臉看望向餘糧,餘糧摸著鼻子忍笑,祁風還一副氣鼓鼓受傷害的模樣。
陸小乙銀牙一咬,把手裡兩對絨花遞到祁風跟前,「吶!我的錯!我真誠的給你道歉,這兩朵絨花都給你,風哥大人大量原諒小弟!」
祁風還在賭氣,一旁的小丁笑道:「風哥,大姐都給你道歉了,你就原諒她吧!」大眼妹妹說話就是好使,祁風笑瞇瞇的把絨花接過來,卡卡堵在自己兩個耳朵眼裡,聽力受影響,嗓門也不由主的提高了許多,「我肚子裡是能撐船的!」
正在說醉話的祁山聽見,大嗓門問:「誰肚子大了?」
眾人都沉默,死一般的沉默,連醉酒的陸忠也及其配合的沒有說醉話。祁山又問了一遍,小庚指著祁風想說什麼,被眼疾手快的陸小乙摀住嘴。祁山等了片刻見沒人回答,咕噥幾聲又跟陸忠說醉話去了。
陸小乙擦了擦額頭莫須有的汗,真是個好嚇人的問題啊!
餘糧顰著的眉頭漸漸鬆開,祁風更是氣得跳腳,恨不得上前掐住他爹的脖子,小丁捂嘴偷笑,小庚從陸小乙手臂裡掙扎出來,疑惑道:「大姐,你幹嘛捂我嘴?不是風哥肚子大嗎?」
祁風跳過來,掐住小庚兩團肉腮往兩邊拉扯,「肚裡能撐船,不是肚子大,是度量大!」
小庚嘴被扯著,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
陸小乙急道:「放開我弟!」祁風是放開了,轉而又把小庚扛在肩頭原地轉圈兒,小庚咯咯笑不停,小丁也覺得好玩,加入進去,嘻嘻哈哈在廳堂裡玩起老鷹抓小雞來。
祁風沒心沒肺的玩耍,照顧兩個醉人的重任就落到餘糧身上,醉話說多了總是會口渴的,餘糧一聽誰吧唧嘴,他便主動把茶水端上去。若是誰有嘔吐的跡像他就趕緊上去撫背或是把盆兒準備好,當然,水喝多了內急時,餘糧還得攙扶著去茅房。真是一個盡職盡責的金牌護理!
陸小乙就喜歡這樣的餘糧,不毛躁不浮誇,做事認認真真,幹活踏踏實實,性格也溫和純良。跟他在一起總感覺很舒服很自然,這大約便是傳說中的緣分吧!而且還是穿越時空的緣分,這得修多少年才能修來啊!
陸小乙陷入無限遐想之中。
廳堂的門大開著,能看見一方水濛濛的世界,能見度很低,連對面的西屋都模模糊糊恍若霧中樓台,屋簷落水卻清晰可見,這種近景清晰遠景模糊的景深效果給人一種恍若隔世之感,加上雨聲點點一遍又一遍的催眠,陸小乙竟靠著椅背睡著了。
等她醒來。已是黃昏,雨雲散去露出西下的紅陽,金光閃閃透過窗欞射入室內,斑駁的光影如繁華勝景,有種不知身在何處的迷茫之感。她記得先前還在廳堂的椅子上看雨呢,怎麼就睡到炕上來了,想必是看著看著睡著了吧!果然,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看雨這麼羅曼蒂克的事一點也不適合自己。
她翻身起來,身上的薄被滑向一旁。隨著被子滑落的還有黃球兒,這只懶貓何時又爬到被上來了,陸小乙伸個懶腰,黃球兒也撅著屁股伸懶腰。然後舔舔嘴朝陸小乙喵喵叫。
陸小乙指著炕頭的貓籃子,訓它:「那才是你的窩!」黃球兒喵嗚幾聲,踱到貓籃子旁邊,伸出小爪子把貓藍兒掀著玩,最後作繭自縛把籃子掀翻把自己扣在藍下,於是。炕上出現一隻會移動的籃子,陸小乙笑罵著蠢貓,把貓籃子翻過來,把黃球兒放進去,讓它在裡面玩耍,便出了臥房。
眾人都在,她一露面,都齊刷刷的看過來,陸小乙摸摸臉,有什麼奇怪麼?
小丁捂嘴笑,「大姐,你臉頰上壓出三個褶子,看起來像貓鬍子。」陸小乙搓著臉也跟著笑。
祁山和陸忠已經清醒多了,陸忠道:「小乙,你娘在灶房熬粥,你去看有什麼要幫忙的。」
「我也去!」小丁嚷嚷著上前牽小乙的手,「大姐,我們一起。」
祁山看兩個小姑娘牽手離開,哈哈笑道:「陸老弟真是有福之人啊!女兒乖巧懂事,兒子也聰明伶俐,哪像我家這個!」祁山想起中午被兒子獨自扔在雨中就來氣。
陸忠道:「我家女兒的確乖巧懂事,但兒子就有些過獎了,被他祖母和娘親驕縱太過,性子太嬌且愛哭,挨的揍可不少!再看你家祁風樣貌堂堂身姿挺拔,性子雖然跳脫但不失善良本性,是個很好的少年郎,都說虎父無犬子,也只有祁哥這樣的硬漢才能教養出祁風這樣的好兒郎來!」
小庚被他爹如此評價,撅著嘴欲哭,眼睛紅紅的硬是咬牙把眼淚憋在眼眶裡,最後實在憋不住,朝陸忠哭嚷道:「我不矯氣,我是男子漢!今天祖母罵姐姐,是我保護她們的!」
陸忠笑起來,把小庚拉過去拍拍小臉頰,「男子漢咋還哭?」
「我還不是大男子漢,我只是個小男子漢!小男子漢會哭!」小庚哽咽道。
「好!小男子漢過來,祁叔送你一樣禮物!」祁山豪爽的笑道,竟從腰際摸出一把匕首出來。
陸忠嚇了一跳,正要出言婉拒,誰想被一旁的祁風搶了去,「爹,這個匕首我求了多次你也不捨得,如今給一個五六歲的小娃娃不合適吧,不如給我得了!」
陸忠一下覺得祁風比祁山靠譜多了,趕緊就坡下驢,道:「祁哥,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但小兒年幼的確不適合玩刀。」
祁山撓頭,有些不好意思,「忘了忘了,還當是以前鏢局那些小崽子們了!」
小庚倒是對匕首很感興趣,跑到祁風跟前伸手要玩,祁風哪能給他匕首,只把刀鞘拿給他,讓他去一邊玩。隨後,寒光閃閃的匕首竟出其不意的朝一旁靜坐的餘糧刺去,陸忠剛放下的心立即又提到嗓子眼上,大叫一聲「使不得!」
眼看寒光降至,餘糧竟紋絲不動,匕首最終停在他鼻尖的位置,祁風氣道:「為什麼不躲?太沒勁了!」
餘糧笑道:「你又不會真下手,我為什麼要躲!」
「你三年沒練是不是手生了,要不咱倆去院子裡練練?」祁風把匕首拋起又接住,挑釁。
「不練,我不是你的對手!」餘糧淡淡道。
祁山瞪祁風一眼,嗤道:「得了吧你!別自取其辱,你們兩個可是我看著長大的,你小子就從沒贏過糧子!」
祁風不服,「爹,那是以前,你瞧我這身板,這三年可不是白練的,這次穩贏他!」說完,又去纏餘糧,非要跟他來一場,餘糧只笑著認輸,就是不接招,兩人就這樣耗上了。
祁山對陸忠道:「這兩小子從小就這樣,一個不願意一個非要糾纏,看著他倆我又想起當年那些過往了,哎!」
陸忠並不知祁山的過往,聽他歎氣盡量勸他,「人應該往前看,哪能老盯著過往!孩子們都長大了,你也老了,該想開了!」
祁山點頭,沉吟片刻才語出驚人道:「是啊,孩子們都大了,該說親了,陸老弟,咱倆結個兒女親家吧!」
祁山對陸家女很滿意,看起來都是賢惠能幹的人,小魚兒不僅飯菜做得好,頭腦也精明,將來嫁給祁風定能興家興業把祁家發揚光大。小蝦兒也很好,看起來孝順懂事,柔順如水,這樣的女子最能克制祁風,就是年紀太小,跟祁風相差太大。
陸忠楞住了,餘糧和祁風也愣住了!
餘糧明顯有些緊張,他跟小乙的事雖說陸忠和玉蘭已經同意,但未正式下聘,還有很多不可預知的情況,就比如現在,還是他最親近的叔叔和最親近的兄弟,餘糧心裡酸澀難安,彷徨又痛苦,不知說什麼,只得眼神複雜的望向陸忠,他還是相信陸忠的。
祁風就表現的更誇張了,跳起來問祁山:「爹,你說啥?結兒女親家?哪個兒哪個女?」
祁山哈哈大笑:「當然是你和糧子兩個兒了,至於女嘛,還得看陸老弟的意思了,小魚兒可以,小蝦兒也可以!哈哈!」
「爹,小蝦兒是誰?」
「小魚兒的妹妹。」
「大眼妹妹叫小丁兒,你怎麼老給人亂取名!」
「我哪有亂取,小魚兒的妹妹不叫小蝦兒難道叫小螃蟹?」父子倆爭執開來。
這究竟是在談論兒女親事還是在爭論小魚兒的妹妹該叫小蝦兒還是小螃蟹啊?有你這樣跟人提親的麼?真當是買魚蝦呢!陸忠頭疼極了,這個祁山平時做事挺細的,咋兒女大事上又如此莽撞,且不說能不能結成,一旦結不成兩家人多尷尬,以後還怎麼處? 而且,小乙早指給餘糧了,這會兒祁山冒冒失失來一句結兒女親家,不僅嚇到了自己,還嚇到了餘糧,從他看過來的眼神就能知曉。
陸忠朝餘糧安撫一笑,示意他放心,又暗暗組織一番語言才鄭重說道:「祁哥,實不相瞞咱家小乙已經定下了。」

  ☆、第156章

陸忠一句話,如一石激起千層浪,除開一旁專心玩刀鞘的小庚外,其餘三人表情各異。
先說餘糧,此時此刻心跳如擂鼓,忠叔能當著祁叔的面鄭重其事的說出來,表示他心意已決,且堅持初衷,願意把小乙許給他,對他來說無異於吃了一顆定心丸,還是一顆超級甜蜜的定心丸,副作用就是心會瘋狂猛烈的跳動,腦袋也如同除夕夜的煙火,炸開一片絢麗的色彩,美得讓人眩暈。
再說祁山,內心還是遺憾的,儘管酒早醒了,可剛才還是藉著烈酒的餘勁兒一口氣把心底的話說了出來,他也不是真的莽撞行事,他也是有自己的思量,畢竟陸忠是個男人,是陸家的主心骨,當著他的面隨口提一下,他若有意最好,他若無意就當是酒後失言,他只需打著哈哈把此事揭過,總比請媒婆上門鄭重的向陸家人提親好吧,太正式的場合一旦說不合,會比現在尷尬百倍!
祁山暗歎道:哎!可惜了哇!這麼會做飯的兒媳婦錯失了,這麼會做飯的親家結不成,往後蹭飯還要另找借口。
祁風若是知道他爹的想法,定會跳起來指著他爹叫嚷:「婚姻大事,你竟是為了蹭吃喝?你是不是我親爹?」
當然,祁風不可能知道祁山的想法,他此刻沉浸在陸忠那句小乙已經定下的話語中,腦袋一時半會兒轉不過彎來,總感覺一半腦袋是面米分,一半腦袋是清水,他搖頭晃腦反而讓整個腦子漿糊一團,他需要有人幫他捋一捋,這人便是餘糧。
祁風湊過去,小聲道:「糧子,你說誰這麼倒霉娶個假小子回家?」
餘糧很想斬釘截鐵的說:我!但陸忠未指名,他也不能莽撞提說,笑著對祁風道:「假小子又不是真小子!」
祁風疑惑:「這有區別嗎?」
肯定有區別啊。區別還大了!餘糧對祁風的思考方式很熟悉,也不跟他多解釋,只道:「小乙是你的好兄弟,你應該恭喜她才對!」
祁風拍拍餘糧的肩。「那是肯定的,我不得不為那個倒霉蛋捏把汗,他往後若欺負假小子,我第一個不饒他!」說完雙手捏拳,指關節卡卡作響。「定打得他滿地找牙!」
餘糧心道:「你打得過嗎?」嘴上卻露笑,對祁風道了聲:「好!」
陸忠說完一直沒做聲,心想若是祁山再繼續問小乙定的是誰,他會當面說是餘糧,畢竟祁山也算是餘糧走的最近的長輩了,跟他知會一聲也是應該的。
誰想祁山卻不往下問了,而是拍著腦門哈哈大笑,「瞧我,一喝酒就管不住自己的嘴!哈哈!酒後失言酒後失言呀!陸老弟莫要介意,咱兩家親家不成仁義在嘛!」
祁山能這樣說最好不過。陸忠樂呵呵的點頭,當這事沒提過,兩人說起商舖上的其他事來。
此時的陸小乙還在灶房裡幫玉蘭搭手烙韭菜盒子呢!完全不知前院的事。
小丁一人顧著兩口鍋,還好都不需旺火,韭菜盒子要小火慢烙,綠豆小粥也要小火慢熬,鐵鍋裡已經溢出濃濃的粥香,細聽會有咕嘟咕嘟的聲響,揭開鍋會看見粥面上吐著粥泡兒。
玉蘭把粥攪了攪,道:「小丁。粥鍋不用燒火了。」小丁哦了一聲,認真照看著烙韭菜盒子的火苗。
中午葷腥太多,晚飯主要以清淡為主,綠豆小粥、韭菜盒子、酸蘿蔔絲和鹽煮花生。吃罷晚飯,天已黑。
陸忠安排祁山父子在兒女住的臥房歇息,祁風急道:「我不跟他睡,他打起呼嚕來跟響雷似得,吵的人睡不著!」
祁山一巴掌拍到兒子的後腦勺上,吼他:「你睡不著?你頭一挨枕頭就能睡死過去!」
「我也是被你逼的。我要不趁早睡一會兒,等到你呼嚕越來越響,我就別想睡了!」
祁山也知自己呼嚕打得響,對他不滿的不止祁風一人,連許武和張鐵牛都受不了,可他嘴上卻不服輸,又跟祁風爭執起來!
祁風朝餘糧眨眼,餘糧道:「祁叔,就讓風子跟我去吧!」
祁山大手一揮,「我也去!」他也擔心呼嚕太響吵著陸家人。
祁風又不幹了,「那你去糧子家住,我跟糧子住這兒!」
祁山怒目圓瞪,「你小子找打是不?」
陸忠勸說也沒用,祁山打定主意把祁風帶去余家住,臨走時祁風苦著臉對小乙道:「把你那兩對絨花借我用用!」
「不是在你那兒嗎?」陸小乙睡覺起來就沒見絨花,小丁哦哦兩聲,跑去隔壁屋子找來,原來是祁風隨手丟在一處,被她收起來了。
雨後的夜空越發晴朗高遠,忽明忽暗的星子散落在天幕上,如灑落的寶石,美的誘人採摘卻又遙不可及。一輪凸月從東邊山頭升上來,天地間清亮一片,雖不及滿月的光輝,也驚得幾隻雀兒拍翅高飛。
陸忠相送被祁山婉拒,說是三個會武之人夜行最是安全!陸小乙暗忖,我爹不是擔心你,是擔心你嚇著村裡人。
祁山也不要風燈,吹噓習武之人夜視能力超強,這麼一截路嘛,閉著眼睛都能走過去,更不要木屐,說是習武之人身輕如燕,這麼一截路嘛,一點泥濘也不會沾身。
陸忠苦笑著把三人送出院門,還好月色清亮,大雨後的路面因行人少,並不顯泥濘。
當晚,陸忠把祁山提親的事跟玉蘭說罷,笑道:「祁哥這人外粗內細,這事做得也太冒失了,想來是酒未全醒吧!」
玉蘭橫他一眼,「你真當他是醉話啊,他這是向你探口風呢,依我看他心儀的是咱家小乙,小丁畢竟年歲差太多,他不見得願意祁風多等兩年!」
「讓我說風子那孩子挺不錯,雖然性子跳脫點但心眼不壞,磨幾年等性子再沉穩點就更好了!」陸忠對祁風印象好,也是在鏢局外試賣那月觀察所得。
玉蘭笑道:「你看女婿還看上癮了!」
陸忠撓頭嘿嘿笑,「我也就這麼想想,你說的對,兩孩子年紀差的有些大,真要讓祁風等咱小丁長大,八成又成了鏢局的老光棍了!」
玉蘭卻道:「我前次問過糧子,他說祁風跟他同一年的,他是年中,風子是年尾,如此算來風子也比咱小丁大七歲,常言道:寧找老不找小,祁家有心等也不是不可以。」
「算了算了,祁哥沒有再提,這事咱也別提了,咱女兒啥都好,還愁找不到好人家嗎?你也別再想了,早點歇下吧,你今天整治飯菜夠辛苦的。」陸忠說完起身吹燈,悉悉索索掀被歇下。
第二天一早,紅艷艷的太陽就衝破朝霞躍上東邊的山頭,整個村子頓時被金紅的光芒籠罩,那些被雨打風吹去的秋葉早已埋入泥濘之中,獨剩下濕噠噠黑□□的枝幹,在秋日的清晨獨自沐浴陽光。
陸忠去余家把祁山等人接過來,陸小乙眼尖瞧見祁山的手肘和小腿位置有大片的髒污,看樣子是泥水弄髒的。
莫不是路上摔跤了?不是說習武之人夜視能力超強且身輕如燕嗎?
陸小乙故意道:「祁叔,你衣服上有泥印兒,昨晚摔跤了嗎?」
祁山哈哈大笑,「久走夜路必碰鬼,昨晚一個不慎被小鬼兒推了一掌,摔泥濘裡去了。」說完,抬起手肘繼續搓弄衣袖上的污漬。
「爹,你別嚇人好不好?明明是你自己溜倒的。」祁風不厚道的笑起來,「你也別搓了,搓也沒用,等回去換一身新的吧!」
陸忠道:「祁哥若不嫌棄,我給你拿一身乾淨衣服換上。」
祁山擺手,「你的衣服小了,我穿不了。」陸忠只好作罷。
早飯後,祁家父子也不著急回城,一來道路泥濘不好行車,二來車廂空空,等著烤餅呢!兩相合計,父子倆決定下午再走。陸忠本想趁著天晴去地裡搶收糧食的,但祁山父子不走,他只得留下陪客,盡地主之誼。
餘糧知道陸忠憂心地裡的糧食,主動道:「忠叔,你陪祁叔,我去地裡掰苞米。」
祁風也要跟去,祁山大嗓門道:「陸老弟太界外,沒把我當自己人啊!地裡有活就直說嘛!我也是農人出身,秋收時候是啥心情我還是懂的,啥也不說了,走,我幫你去!」
於是乎,祁風父子和陸忠餘糧這對準翁婿牽馬牽驢去了莊稼地,人多就是力量大,一會兒驢馱回兩筐,一會兒馬馱回兩筐,黃燦燦的苞米眼可見的堆滿了院子。
玉蘭高興極了,她因身子不便不能幫忙秋收,先前愁陸忠一人忙不過來,幸好有餘糧過來幫手,秋收總算及時跟上了,昨天又來一場大雨,地裡的苞米都淋了水,不趕緊掰回家晾乾,很快就會長芽。
這下好了,有祁山父子搭手,地裡的剩餘的苞米就能全收回來。
犒賞他們的當然是一頓豐盛的吃食,連著幾天吃好的,孩子們都很興奮,尤其是小庚,小小的人兒在廳堂裡學兔子跳,嘴裡嚷嚷著過年了過年了。
有好吃食又免不了喝酒,陸忠陪著他們慢慢喝,玉蘭則帶著兩個女兒以及三個幫忙的婦人快快的烤餅,等到兩坑餅烤好,男人們也酒足飯飽了,於是裝車走人自不用提。

  ☆、第157章

陸婆子因昨天的事,今天沒來當監工,花大嫂和劉嫂子都覺得奇怪,往常雷打不動的陸婆子竟缺席了,莫不是病了?兩人儘管好奇,卻不主動問,說實話,誰也不想有個監工在旁邊看著,雖說陸婆子對她倆很滿意,很少找茬,大多數時間都在聽她們聊天,但這麼個全村出了名的無賴婆子如一尊佛矗在一旁,任誰心裡都不會舒服的!
玉蘭把祁家父子送走,心裡也輕鬆多了,笑著問劉嫂子:「聽小乙說你家劉安回來了?」
劉嫂子皺著眉頭,「可不是嘛!就你來我家那天回來的,也不知咋了,一聲不吭的回來,躲到屋裡也不出門!」
「莫不是在兵營裡受了氣,不該他當值就趁機溜回來了?」玉蘭猜測道。
「問他也不說,還嫌我煩!」劉嫂子歎氣,「他爹也問不出來,還是他祖父去問,才問出個來龍去脈。」
玉蘭道:「當真受氣了?」
「何止受氣,還受罰了!肩胛處好幾條紅印,是被杖打的!」劉嫂子說著說著就紅了眼。
陸小乙回想那天看劉安的樣子,並無不妥之處,想來是在她面前沒表露出來吧!
玉蘭聽的直吸氣,「兵營裡可跟咱種田耕地不一樣,咱們想幾時去便幾時去,沒個管束,兵營裡可是處處都有規矩的,犯了錯輕者杖打,重者小命不保啊!」
花大嫂也跟著說:「是啊,兵營裡可不是鬧著玩的,你家劉安脾氣倔,你要教他服服軟,別由著性子跟人頂撞。」
劉嫂子四下裡瞅瞅,壓低音量道:「你們幾個都是嘴嚴的,有些話我也能跟你們說一說,我家劉安脾氣雖倔但也不是鑽牛角尖的人,平日裡為人處事還不錯的,這次受罰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言!」
難道有人嫉妒他長得帥?設計陷害他。抑或某將領看上他了,想把他掰彎來一段軍營版的虐戀情深?陸小乙八卦心一起,趕緊豎著耳朵仔細傾聽,生怕少聽一句。
話說三日前。正是劉安當值,恰巧有一封重要的書信送達,他那五人小隊負責送到參將府。
此參將生的濃眉大眼身如鐵塔,且彪悍威猛,劉安去時正逢參將跟一個小兵切磋武藝。那小兵個子不高卻武得一手好槍法,攻的參將頻頻後退,明眼人都能看出來,小兵空有花哨的招式,力度和應變能力太差,參將是故意讓著他。
魁梧參將跟小兵打的難分難解,不,是魁梧參將陪小兵玩的不亦樂乎,頻頻發出哈哈大笑之聲。
劉安等五人不便打擾,只能站在一旁等待。可這是一封重要書信,劉安擔心誤事,見他倆十幾個回合下來仍不見停,心下著急,便越過參將府眾護衛上前稟報。
參將應聲停止,誰知那小兵卻不幹了,頂著巨大的頭盔,提槍向劉安攻來,劉安趕緊避讓,那小兵卻步步緊逼。參將大笑道:「劉安,躲個屁呀躲!跟這小兵比試比試,比完有賞!」
劉安一聽參將有令,便停止躲閃。準備接招。那小兵看起來很興奮,朝著劉安舉槍便刺,頻頻攻擊他的面門和脖頸,劉安覺得此人招式雖花哨無力,但下手太狠,一把抓住槍桿順勢一扯。待人靠近一肘頂在他胸口,順勢擒住他手臂來了個過肩背摔!
聽到這裡,眾婦人都驚呼連連,花大嫂撫著胸口,嚷道:「哎喲,你家劉安看著和和氣氣斯斯文文,沒想到打起架來這麼厲害!」
這是比武是切磋,不是打架好不好!
玉蘭問:「莫不是把那小兵摔壞了,惹來參將的責罰?」
劉嫂子苦笑道:「你們聽我說完。」
原來,劉安這麼一摔把小兵摔出真面目來,試想一個小兵四仰八叉摔在地上,頭盔也滾到一邊,露出一張小臉來,這個場景往往都是要黑髮紛飛的,劉安再傻也反應過來了,小兵竟是個年輕女子。
眾婦人又驚呼連連。
玉蘭聽劉嫂子說完,歎道:「你家劉安也太糊塗了,大姑娘扮男裝怎會看不出來?莫不是那姑娘生著一副男人模樣?且身高體壯?」
花大嫂道:「那參將府裡的女眷不都在後院居住嗎?咋女扮男裝跑前院舞槍弄棒了?」
劉嫂子苦笑道:「我大兒也是事後才聽說,那是參將的女兒,參將彪悍養出的女兒也是個彪悍的,平時酷愛男裝不說,還練的一手好槍法,時常跟她的參將爹切磋武藝,我大兒那日倒霉正好撞上了!」
玉蘭道:「也是你家劉安太直,明明參將都讓著那小兵,他怎麼不讓著點,真跟那小兵比試上了!」
「我那大小子也是個傻的,參將讓他比試,他竟真跟人比試起來。」劉嫂子扼腕歎息道:「參將當時就黑了臉,把他女兒哄去後堂,又叫了幾個侍衛把我家大兒打了十杖!」說到這裡劉嫂子肝火冒,抱怨道:「那是什麼狗屁參將,護短成這樣,都是他家姑娘惹出來的事,非要怪罪到我大兒身上,還有沒有王法了!」
花大嫂勸道:「人家可是營裡的參將,手下有人有刀,他就是王法,你趕緊勸勸你家劉安,讓他往後躲著走,盡量別往參將府跑!」
「我大兒平白無故挨頓罰,窩著火,心頭一氣當天交接完就跑回村了!」
陸小乙腦補一番當時的場景,當即認定自己猜的八.九不離十,不過不是有人想把劉安掰彎,而是參將的女兒看上劉大帥哥了,不然,如何解釋一個初次謀面的姑娘會頻頻向一個英俊軍士挑釁,想來是此女故意為之吧!以武會友談不上,應該是以武試探。陸小乙當即佩服起這位勇敢的參將女兒來,也不知潑辣彪悍的她長啥樣?千萬別是個母夜叉,豈不是白瞎劉安這樣的大帥哥了。
玉蘭急道:「他回去了嗎?這都回來好幾天了,可別賭氣不回啊,軍營規矩大,省的回去又受罰!」
劉嫂子忙不迭點頭,「他祖父也是這樣說的,還好他自己心裡明白,第二天一早就趕回城了。」
花大嫂道:「這參將也真是怪人。自家姑娘不藏在後院養著,非要讓她舞槍弄棒做男人裝扮,莫不是想讓她上陣殺敵去?嘖嘖,就拿咱們這些幹慣農活的婦人來說吧。看著膀大腰圓的,可要跟男人動起手來,還不是女人吃虧!氣力上就比不過!」
劉嫂子接話道:「對,你說的對,女人和男人在氣力上就是差好大一截!我算是想明白了。那參將平日裡定是讓著他家女兒,名義上說是比試切磋,實際上是哄著女兒玩。你哄哄不要緊,你不能把她哄的彪悍跋扈不知深淺呀!原本是個三腳貓還自以為是下山虎,扮成男人跟我兒子比試,不是變著法子坑我兒子嗎?」
陸小乙提醒道:「劉嬸兒,不會是參將家的小姐看上劉安哥了吧!」
玉蘭橫了小乙一眼,嗔怪道:「小姑娘家瞎說什麼?」
陸小乙撅嘴,暗道:「你們這些老女人太缺乏想像力了,那參將女兒表現的如此明顯。你們竟看不出來?」
其實也不怪玉蘭等人看不出來,只是她們腦海裡門當戶對的觀念太深刻,這種兵營參將的女兒,怎會看上劉安這樣的農家小子,除非劉安軍功在身,軍銜能提上去,不然,一切都是枉然!
劉嫂子笑道:「她要真看上,咱家還不敢娶呢!一個姑娘家整日舞槍弄棒的,公婆誰敢說她一句重話呀?」
花大嫂也笑著打趣。「估計會拿著長槍把公婆追出五里地吧,又或者娘家人拉一隊人馬來把公婆綁了!」
玉蘭笑得直喘氣,劉嫂子又氣又笑,揪下一團面作勢要去堵花大嫂的嘴。
花大嫂指麵團叫嚷:「扣工錢。小乙,快給你劉嬸記下來,這麼大一團面,應該多扣點!」
劉嫂子笑道:「我今兒捨了工錢也要把你這張厲嘴堵上!」
當然,扣工錢是不可能的,麵團更不會堵到花大嫂嘴上。兩個婦人做做樣子罷了,嬉鬧幾句又開始忙碌起來。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轉眼到了陸小乙小舅媽出月子這天,滿月宴玉蘭去不了,便讓陸忠帶小乙小丁去,小庚怎能錯過吃宴席的好機會,不再使用哭鬧撒嬌的本領,而是跟在陸忠身後,陸忠走哪兒他便跟哪兒,最後套驢車時,小庚利索的爬上車,再也不下來。
玉蘭借口給他換身新衣服想把他哄下來,小庚卻不上當,小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得,屁股粘著驢車不動彈。
陸忠道:「算了,把他帶去吧,反正中飯後就得趕回來。」
小庚一聽陸忠同意帶他去,立即笑開了花,對小乙小丁道:「大姐二姐快上來呀,去晚了宴席就吃完了。」
陸小乙上車便錘他的小髮髻,「好吃狗!饞嘴貓!」
小庚指著院門口撒歡兒的小灰灰和曬太陽的黃球兒,「好吃狗和饞嘴貓在那兒呢!」
小丁也上車坐好,玉蘭又交代幾句便催促陸忠出發,月禮前次已經讓王玉堂帶去了,這次是輕裝上陣,大黑驢馱起來輕鬆無比。
鈴兒響叮噹,車輪□轆響,又是一年金秋黃。
小丁靠在小乙肩頭,她又開始犯暈了,還好車速慢,她暈的不嚴重。
小庚則趴在小乙腿上睡著。
陸小乙簇擁著弟弟妹妹,覺得此時此刻幸福又安寧,連帶看風景的心情也愉悅了幾分。
只見秋日的山山水水如色彩斑斕的畫卷,緩緩在眼前展開,正所謂一步一景層出不窮!此時的山水田園一改春夏的青蔥濃郁,呈現出一派濃淡相宜的多彩色澤,有銀杏黃楓葉紅、有槐葉黃香樟紅、有榆葉黃槭樹紅,還有漫山遍野的小黃菊小白菊,松柏綠青竹俏,偶爾路過一片田地,褐色的莊稼茬子夾雜著新發的綠芽,這都是秋收時遺落在地縫中的種子,誤以為秋陽秋雨是新春,偷偷冒了芽,然而,這份好奇終將淹沒在冬日的蕭索裡。
終於在午時前到了王家壩,外祖母王婆子已經等在村口,眺望多時。
見陸家驢車緩緩而來,王婆子臉上止不住的笑,待到驢車駛近,發現自家女兒不在車上,臉上難掩一陣失落,再得知玉蘭有了身孕不便前來,王婆子又重展笑顏,問了陸忠好些問題,陸忠都認真作答。
王婆子放心了,對車上的陸小乙姐弟道:「一路上渴了吧!你大舅母已經燒好了紅糖雞蛋茶,就等你們呢!」
小庚一聽有好吃的,剛還迷糊惺忪的雙眼頓時清明起來,吵鬧著不坐車,要下地自己走。
陸忠把他提溜下來,小庚熟門熟路的往村裡跑去,王婆子在後面追喊:「慢點跑,當心摔著!」背影看起來,有種陸婆子的既視感!

  ☆、第158章

陸忠車到王家院外,負責迎客的小舅王玉堂立即迎上來,張羅著把驢車停好。
進到院內,陸小乙眼睛耳朵都忙不過來,只覺王家院子熱鬧非凡,四個舅母的娘家親戚都來了,還有王婆子娘家一些親戚,同村裡堂伯堂叔更是不少,再算上跟她同輩或差輩但年紀相仿的小少年小少女們,整個院子熙熙嚷嚷好似即將開台的戲園子。
環視一圈,熟人很少,大多都是陸小乙沒見過的,這些七大姑八大姨三大舅四大叔,還有一干表姐弟表兄妹,她看著就頭疼,只好裝羞澀,低頭乖乖的走路,跟著大舅母去了正房廳堂,好傢伙,這裡又是一群老娘們和大姑娘。
又是一番介紹,陸小乙覺得記這些臉孔和稱謂比她前世背單詞還要累,單詞的可愛之處是:你記住或忘記它都拿你沒辦法,它只是白紙上一串黑字母而已。如今面臨的可是各有心思的活人兒,你若記錯且叫錯人,人家嘴上不說,心裡一準兒說你是個傻子,陸小乙認為丟自己的臉無所謂,但是丟她娘和她外祖母的臉就不行!
於是,很認真的記著,很乖巧的喊人。
還好春雲大表姐也在,笑瞇瞇的把小乙小丁拉倒大姑娘群體中,一旦有哪個婦人跟小乙姐倆說話,春雲就會參合進來圓場,陸小乙心裡挺感激這個大表姐。
陸陸續續又來了幾波客人,到了預定開席的時辰,客人已經全部到齊,在王家哥幾個的招呼下紛紛入席,然後擺酒上菜一系列的滿月宴流程,吃罷喝罷,小舅母紮著頭巾抱著小兒子到女人席轉悠一圈,收穫很多祝福後,笑瞇瞇的回了臥房。
吃宴席的人都是最安逸的,吃罷一抹嘴。甩手便走人。承辦宴席的人則是最累的,從前期準備到請廚子借板凳座椅,再到做菜上菜以及席後收拾都是極費人力物力的。好在王家雖分了家,遇到大事則合成團。兒子兒媳都跑前跑後的幫忙操持,宴席辦得好,一家人都有面子。
待到宴席盡,賓客散,又熱鬧又喜慶的滿月宴算是成功落幕了。
陸小乙看著陸陸續續告辭的賓客。心裡暖暖的,又一個小生命安安全全的度過了一月,人們習慣在滿月時送上最誠摯的祝福和最真實的期許,祝願小生命健康成長,期望他長大了能有一番作為,相信小生命在眾多親朋好友的祝福加持下,定能健康如意茁壯成長吧!陸小乙心裡也默默的祝福小表弟!
陸忠要告辭,王婆子也不留,女兒有了身孕一個人在家她這當娘的如何放心,催促著陸忠快些上路。卻把小乙三姐弟留下,說是過幾天再送回來。
小姐弟高興壞了,陸忠又交代幾句才駕車離去。餘下的時光便是玩耍,尤其是當客人時的那種玩耍,心情好到爆!
舅舅們在院子裡清洗桌椅板凳,晾乾後要還回左鄰右舍,舅母們也在收拾杯盤碗盞,嫌孩子們在院子裡追逐耽誤事,讓他們出院去玩。不知誰提議去魚塘,立即得到眾人響應。於是表哥帶隊把弟弟妹妹們帶去村東的山灣魚塘。
一年時間,魚塘已經在舅舅們的打理下愈發整齊有序,塘基上載了垂柳,繞塘的石板路兩側載著桑。此時的柳樹上掛著零零碎碎的黃葉。桑樹亦是如此,再看魚塘裡枯敗的荷葉,陸小乙想起那首小令:干荷葉,色蒼蒼,老柄風搖蕩。減了清香,越添黃。
至於後面那句:都因昨夜一場霜。寂寞在秋江上。陸小乙覺得不妥,因為她此刻的心境跟寫小令的人不一樣,她沒有那麼多感慨也沒有那種報國無門的不甘與寂寞,而是純純的以一個賞景者的眼光來看魚塘,沒那麼多寓情於景,而是單純的覺得干荷葉很美!那種燃盡生命卻不屈的姿態,任你東南西北風,任你冰霜露雨雪,它錚錚鐵骨不怯不懼於魚塘之上,美在根骨中!
你在賞景,表弟表妹些卻在找樂,除了大點的表哥表姐穩重點外,小一點的都是貪玩淘氣的孩童,哪會像陸小乙這樣單純的欣賞魚塘秋景,而是尋找泥塊土石朝魚塘裡投擲,砰砰的水聲驚的魚藏水蕩漾。
一個土塊擊起一圈漣漪,七八個土塊擊起七八圈漣漪,層層疊疊的漣漪蕩漾開去,遇到乾枯的荷莖又衍生出更多的漣漪。
剛還冷清寂寞的魚塘瞬間鮮活起來,陸小乙也尋土塊朝魚塘裡扔,頓時歡笑聲一片,原來在孩童們心中,只有好玩與不好玩,沒有好風景與孬風景,那些所謂的秋思愁苦冬寒淒冷不過是成年後的不得志不如意罷了!
一群少男少女沿著石板小路,尋到泥塊土石就往魚塘裡仍,如此單調的玩法,也樂此不疲的進行著,直到小舅王玉堂尋來,跳著腳指著孩子們叫嚷:「你們這群壞東西,我跟你爹爹們辛辛苦苦從塘子裡撿出來,你們又給丟回魚塘裡去,信不信我把你們全都丟下去!」
大表哥春生還是很有氣概的,趕緊站出來,「小叔,你丟我一個人就好了,是我帶他們這樣玩的!」
明明不是大表哥,他卻主動承擔責任,陸小乙覺得春生表哥真不錯,緊接著其它表哥表弟都站出來承認錯誤,陸小乙又覺得其他人也不錯。小舅急吼吼衝過來,表哥表弟卻一哄而散,竟誰也沒留下承擔責任,留下一群小姑娘在原地,陸小乙頓時改變了想法,覺得表兄弟們太賊了。
王玉堂氣的嚷嚷:「我早知你們是這樣的,滑不留手,比魚塘裡的泥鰍還滑溜!哼!沒一個撐的起場子的,遇事跑的比兔子還快!」
陸小乙嬉笑道:「小舅,你知道他們這樣還來追?」
「我這不是逗他們玩嗎?」王玉堂嘿嘿笑著,把沒有跑開的小庚扛起來頂在肩頭,「只有小庚是條漢子!」
小庚實話實說,「我也想跑來著,可大姐拉著我不放!」
王玉堂故意道:「好!既然你沒跑掉,小舅就把你丟下魚塘去餵魚!」說完,晃動肩膀作勢要把小庚摔下塘去,小庚緊緊抱著他的頭,不但不怕反而咯咯笑起來。
跑遠的幾個小表弟羨慕極了,又屁顛顛的跑回來圍著王玉堂,主動要求被丟進魚塘裡餵魚,實則是想被頂在肩膀上晃著玩。
王玉堂哈哈笑,「晚了晚了,誰讓你們跑的快!」說完頂著小庚在前面跑,小表弟們在後面追,小表妹們也追去,唯有春雲和陸小乙落在後面。
春雲笑道:「小叔最好玩了。」
小乙想問問魚塘的事,趁著沒人問春雲道:「表姐,舅舅們還撈魚賣嗎?」
「撈,夏天的時候不敢多撈,一天一次吧,如今天氣涼了,隔兩天撈一次,也不敢多撈,魚死了賣不上價!」
「小舅不是在往城裡的飯館酒樓供魚嗎?」
「嗯,小叔負責往飯館酒樓供,我爹還在城裡肉市租了個攤子,二叔三叔負責撈魚送魚,剛開始爹和叔叔們都豪情萬丈以為能賺大錢,不僅魚撈的多,木桶裡也裝的多,誰想馱到城裡死了不少,而且魚生意也不像他們想的那麼簡單,剛開始只能零零散散賣一些活魚,死魚又不能久放只能便宜賣掉。」春雲苦笑道:「甚至有些人摸到竅門,專等下午來買死魚,有的無賴不給錢直接討要,我爹氣壞了,要不是旁邊的屠夫勸的快,我爹指不定會把那些無賴揍成大豬頭!」
陸小乙有些吃驚,沒想到舅舅們賣魚還有這麼多波折。是了,古代沒有增氧泵,撈出塘的魚存活不了多久,舅舅們在沒摸清銷量前,就莽撞的大批量上魚,不虧才怪!再想想大舅那火爆性子,看著魚在木桶裡一條條死去,他定是萬分焦急,卻又無可奈何,即便是最後便宜賣掉,他也是憋著內傷的,再遇上那些故意等魚死撿便宜的人,大舅肯定沒有好臉色!
真是各行各業都各有心酸,尤其是攢經驗階段,不先交學費是不可能的!陸小乙又問:「後來呢?」
「後來,死魚也不賣了,拿回來送給村裡人吃!祖父說便宜外人,還不如拿回來送給鄉鄰,都是一個村的,攢些人情往後好辦事!」
外祖父真是個聰明人!難怪我娘也那麼聰明!陸小乙沾沾自喜。
春雲又道:「起初賣魚不順利,我爹和叔叔們坐一起就爭吵,拍桌子摔板凳的陣勢可大了,害的咱家院外時常圍滿鄉鄰!」
「為啥?」
「都以為咱家在幹架呢,吃了咱家的魚,好心來勸架唄!」春雲捂嘴笑。
舅舅們的大嗓門吵起來的確有些震撼,吃了魚的鄉鄰還是很熱心的,雖然絕大多數是來滿足八卦之心,但勸架的事也是真心為之。
「舅舅們這樣吵,外祖父外祖母不收拾他們?」
春雲笑得更開心了,湊到陸小乙耳朵前小聲道:「收拾了,祖父發起火來可嚇人了,還讓我爹和叔叔們跟小時候一樣躺在板凳上,祖父拿著大竹片子要打他們屁股。」
一想到四個膀大腰圓魁梧壯碩的舅舅躺在半尺寬四尺長的長板凳上,陸小乙嘴角禁不住的抽搐,好奇道:「舅舅們真躺了呀?」
「哪能真躺啊!咱家院牆上都騎著看熱鬧的小少年呢!我爹和叔叔們若真躺了,往後在村子裡還能直著身板說話嗎?」春雲不禁莞爾,「一見祖父發火,剛還吵吵的厲害的四人立刻和好如初,哥哥弟弟叫的可歡了!」
陸小乙暗暗讚道:外祖父好威武!

  ☆、第159章

春雲接著道:「祖母說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咱家這麼多人還愁想不出法子來?於是我爹和叔叔們又坐下來靜心商量,總算是想出好法子來了!」
「什麼好法子?」陸小乙好奇。
「就是少撈魚唄!」春雲笑,「商量來商量去,就這麼個簡單法子!」
陸小乙摸著下巴喃喃道:「哪能那麼簡單呀!再少也得有個具體數吧?我看啊,舅舅們還得研究研究一桶水裡能放多少魚,或者在肉市周邊尋戶有水井的人家,給幾個錢從他家打水來換,只要勤換水,魚活一整天不是問題!」
魚兒離不開水,水裡的氧消耗完了魚就會死,換新水無異於一個增氧的過程,陸小乙覺得換水是個常識性的問題,因地制宜從周圍人家買水,就是腦子活不活泛的問題了。
春雲驚訝的看著小乙,「不是吧?小舅跟你說過這些嗎?你怎麼知道我爹從一戶人家打水換?」
陸小乙又臭屁起來,得意道:「我可是下溪村的奇女子!」
春雲橫她一眼,「不害臊!」
「害臊怎麼寫?」陸小乙笑問。
春雲氣的來撓陸小乙,表姐妹就這樣躲來躲去的玩鬧起來。
剛還頂著小庚玩的王玉堂又返回來,先前不經意的回頭,見春雲和小乙湊一起神神秘秘的嘀咕著什麼,陸小乙還朝他怪怪的的笑,王玉堂直覺沒好事,把小庚哄走後折回來指著她們道:「喂!你倆剛才嘀咕啥呢?是不是在說我壞話!」
春雲和陸小乙脫口而出,一個說不是,一個說是!
說是的當然是陸小乙,王玉堂瞪眼道:「小乙兒,你說我啥壞話呢?從實招來!」
春雲朝陸小乙使眼色,陸小乙點頭領會,對王玉堂嬉笑道:「吶吶,其實不是說你的壞話。是在誇小舅你呢!」
王玉堂明顯不信,瞇著眼瞅小乙,「誇我什麼?」
「誇你會做生意呀!魚生意越做越好!」
王玉堂哈哈樂,「那是當然了。也不看我是誰?賣個魚嘛能有多難?你小舅我這幾個月為了賣魚,跑飯館尋酒樓腿都快跑斷了,可算是摸索出三條經驗來,任何行當只要把這三點套上,保管行業興盛生意興隆!」
「啥經驗?說來聽聽!我回去告訴我爹。也用到乾糧生意上!」陸小乙也來了勁。
王玉堂神秘道:「一要堅持,二不要臉,三堅持不要臉!」說完哈哈大笑起來。
陸小乙斜睨著小舅,有種想上去拍他一掌的衝動,春雲道:「小叔,你笑得好可怕!」
王玉堂一副你們不懂的模樣,「你們還年輕,好多事沒經歷過就理會不了,我告訴你們啊,那些飯館酒樓的掌櫃都是人精。算的比誰都精,恨不得你把魚白送給他,價錢壓的一低再低。」
「對付這樣的人,你若給他們講顏面就會被他們搾的血本無歸!所以,我說的不要臉不是真不要臉,而是扯開臉皮說真話,少來那些虛頭巴腦的東西!」
這都是王玉堂的經驗之談,想必是吃了些虧才總結出來的吧,話糙理不糙,陸小乙想了想。覺得很有道理,心裡還是有些疑問,「小舅,你這樣那些掌櫃會買賬嗎?」
王玉堂道:「所以小舅才把堅持排在第一點嘛!任何事都貴在堅持。一家不行找第二家,二家不行還有第三家第四家,總有能談攏的。而且,咱家有塘子,不僅能保證魚肉的新鮮,還能隨撈隨送保證數量。比那些漁人有優勢,就憑這點也能跟那些掌櫃談幾句的!」
春雲讚道:「小叔現在給幾家飯館酒樓供魚,比我爹在肉市賣的還多!」
陸小乙立即崇拜的看過來,王玉堂笑得可歡了,謙虛道:「別小瞧你爹那個攤子,雖然量少當架不住天天賣呀,我這又不是天天供貨,隔三岔五才送一趟,一月下來跟你爹賣的差不多!」
正說著話,王婆子尋來了,指著王玉堂訓道:「長著眼睛不看天時嗎?眼瞅著太陽快下山了,不知道把孩子們往家裡帶,魚塘周圍潮氣中,受了寒涼咋辦?」
王玉堂對王婆子有一套,趕緊認錯且態度誠懇,王婆子訓斥幾句便罷了,若是他多嘰歪幾句,必定招來王婆子更深層次的訓斥,聰明的王玉堂認完錯腳底抹油溜走了,王婆子也不在意,笑瞇瞇的招呼春雲和小乙跟她回家。
晚飯是中午酒席的剩菜,熱熱燙燙燉一鍋,吃起來還挺香!王婆子特意交代給小乙姐弟熬了魚頭豆腐湯,一人一大碗奶白色的魚湯以及一大塊胖魚頭,吃進胃裡再吃不下其它東西了。
王玉堂笑道:「多吃點,吃魚頭補腦子!」
小丁問:「能補到小舅這樣聰明麼?」
王玉堂摸著下巴沉思片刻,鄭重道:「依我看,小丁兒要把魚塘裡的魚全吃完才能像我這麼聰明!」
小丁捂嘴笑,王婆子笑罵玉堂:「胡說八說的!你那小腦瓜子有鼻屎大沒?」
鼻屎?陸小乙噗嗤笑出聲,合著小舅是腦殘啊!
一桌人都哈哈笑他,王玉堂很受傷,幽怨的看了王婆子一眼,默默吃起飯來。
吃罷飯洗漱完畢,陸小乙姐兩被安排跟春雲一起睡,小庚想跟表哥一起睡,卻被王婆子抱去自己的炕頭,放在她和王老頭中間,不能跟表哥們玩,小庚撅著嘴可憐兮兮委委屈屈,還是王老頭會哄孩子,頓時講起故事來,盤古開天女媧造人嫦娥奔月,聽得小庚笑開了花,滾到王老頭懷裡親暱極了。
小庚笑得沒心沒肺,小乙小丁卻不習慣,白天玩耍不覺得,到了晚上睡到陌生的炕上,才發覺心裡酸酸的。
去年來的時候有她爹娘在,爹娘就是她們的主心骨,如今爹娘不在這兒,她們心裡總覺得少了什麼,儘管外祖一家都熱情溫和,但小姐兩還是很想念自己的家,想她們的爹娘,想她們家的炕被枕席、瓶瓶罐罐和油鹽醬醋,還有小灰灰、黃球兒、小黃牛、大黑驢還有豬圈裡三頭貪吃的豬,越想心越酸,小姐倆不由靠近彼此,緊挨著入睡。
春雲笑道:「你們倆挨那麼近幹啥?合起來冷落我是不?」
「那你也靠過來呀!」陸小乙不願讓表姐看出她兩的小心思,笑著說道。
「哼!我才不來,你倆身上跟火炭兒似得,我嫌熱!」春雲說完大腿一撩,把被子掀起一角,「還是這樣涼快!」
陸小乙道:「表姐,現在啥季節了,你還把大腿露外面,當心受了寒氣!」
「我就伸出來晾一會兒!」
這時,大舅母進屋來,一眼就瞧見自家姑娘在晾大腿,氣的上前一把掀開被子,把春雲整個人都露出來。
春雲已經是大姑娘了,被她娘猛的揭開棉被,嚇得趕緊坐起來,露出一身月白的細面底衣,隱約能瞧見內裡水紅色的肚兜兒,少女的身姿更是一覽無餘,妙曼裊娜。
春雲有著王家人特有的白皮膚,看玉蘭和小丁就知道了,論起白膩來,脖頸比臉蛋兒更甚,細細長長的脖頸秀美雅致,鼓鼓囊囊的胸脯呼之欲出,隔著薄薄的肚兜和寬鬆的底衣,仍能見其輪廓和顫微微的青澀誘惑。
儘管底衣寬鬆,陸小乙目測表姐的胸圍已經達到C了,對於她這個前世平胸且要求不高、只盼能發育成B的人來說,看到此情此景是多麼的艷羨啊!
春雲搶過棉被蓋上,羞臊極了,「娘,你幹嘛呀?」
「你不是喜歡晾嗎?我讓你全晾著!」大舅母訓道:「都在說親的大姑娘了,還這樣不知羞臊,一嫌熱就把大腿晾出來,往後嫁到婆家,被婆母看見會笑話我這個當娘的沒管教好女兒!」
「放心吧娘,我不會讓婆母瞧見的!」
大舅母氣的上前擰了春雲一把,「真是把你慣壞了!你看你兩個表妹躺被窩裡紋絲不動,多乖巧!」
陸小乙趕緊把胳膊撩出來,「大舅母不要怪大表姐,要怪就怪你家棉被蓋著太暖和,我剛還撩腿兒來著,這會兒胳膊又熱的受不了。」
大舅母笑道:「你個小人精!趕緊把手臂收回去!」說著話就主動上前幫忙,「你倆難得來一趟,多住幾日再回吧!讓你春雲表姐帶你們四處玩玩。」
小丁道:「大舅母,我和大姐明天就想回了,我娘身子不便,家裡活又多,我們想回去幫她!」
大舅母誇讚道:「真是懂事的好孩子!」
又道:「你娘有了身子,我們這邊也擔心呢,趕明兒我跟你外祖母商量商量,把家裡的事安排安排,讓你大舅趕車送你們回,順帶我帶你表姐和外祖母走一趟下溪村,看看你娘去!」
往常都是小舅趕車,這次大舅母說大舅趕車送她們,不由問道:「大舅不是要去城裡賣魚嗎?」
「沒事,你三個舅舅誰都能頂上!」大舅母笑道,「時辰不早了,睡吧!這事明天再說!」大舅母再次把棉被檢查一番,確定姑娘們都蓋嚴實了才出屋去。

  ☆、第160章

小乙一夜沒睡好,總覺自己是清醒的,可又做著亂七八糟的夢,夢境裡前世今生攪合到一起,累人心神。雞鳴第一遍時她便醒了,表姐還未醒,能聽見她勻勻的呼吸聲。
人雖醒,目卻困,陸小乙就這樣閉著眼睛,等第二遍第三遍的雞鳴,慢慢的感受一片天地、一個村子、一個家庭和家中人從夢中醒來的過程。先是留下來越冬的鳥雀,躍上枝頭梳理鳥羽,然後震翅鳴唱。黎明前的短暫黑暗過後,天色漸亮,漆黑的窗欞也透著些微的天光。遠遠近近的公雞都此起彼伏的打起鳴來,一聲接著一聲好似回音陣陣。王家人也陸續醒來,有外祖父的咳嗽聲、外祖母的嘮叨聲、還有舅舅們大嗓門的說話聲、舅母們進進出出的動靜聲,再然後,大表姐就醒了,很神奇的生物鐘呢!不用催不用喊,到點就醒來。
春雲利利索索的穿衣起床,小丁也迅速起身,見身邊的姐姐還賴在被窩裡,悄悄的把手探進被窩,輕輕推她,在外祖家做客呢,姐姐可別貪睡!
陸小乙故意咕噥著醒來,把手臂伸出被外伸一個大大的懶腰,才利索的翻身起來,「哇!表姐小丁你們都醒了!」
春雲道:「想睡你就多睡會兒!一會兒把早飯給你留著。」
做客就要有客人的覺悟,哪能貪睡呢!
陸小乙嬉笑道:「天天都這個點起床,習慣了,想睡都睡不著!」心裡卻默默的流淚,古代就這點不好,天天都要早起呢,再不能像前世那樣尋著假期就熬夜看小說,第二天再睡到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那麼愜意自由的日子不復在,心裡還是很悲催的!
萬事萬物有得必有失,如今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規律生活。順應自然契合陰陽,再也不用擔憂諸如黑眼圈、便秘、長斑、膚色暗啞等生活不規律引發的身體毛病了,想到這裡,陸小乙又歡喜起來。
外祖家已經分了家。陸小乙姐倆雖跟大表姐一起睡,飯食還是跟著王婆子吃,王婆子分家後是跟王玉堂一起過,故而小乙姐兩還得去小舅家吃早飯。
王婆子給陸家小姐弟熬了鯽魚湯,搭配雞蛋小煎餅。這樣的早餐太營養了吧!
正是長身體的時候,一定要補充營養呢,陸小乙想到昨晚窺視到大表姐發育超好的身姿,她也暗暗下定決心,趁著再青春再年少,一定要實現前世的夙願,爭取健康發育成傲人身姿,當然也不能太傲人,走路有些失衡,跑動也有些尷尬。B就可以了,C當然更好,至於那些DEFG就算了吧,目測自己也達不到!
「小乙,想啥呢,趕緊喝湯呀,魚湯冷了就腥了!」王婆子見小乙盯著魚湯傻樂,催促道。
「哦,喝!喝!我喝!」陸小乙回過神來,咕嚕咕嚕的喝著。
「慢點鍋裡還有呢!哎!往常想給你家送點魚。折騰來折騰去魚也折騰死了,哪有在外祖家吃的新鮮。」 王婆子笑道:「你小舅說了,頓頓給你們吃魚,難得來一趟就得多吃點!」
小庚點頭稱好。小丁想回家,昨晚已經跟大舅母透露了,這會兒當著王婆子的面她不好再提,只默默喝著魚湯。
飯後,王家兄弟要去魚湯撈魚,陸小乙姐弟三人跟著表哥表姐去了山灣魚塘。還沒見過舅舅們撈魚呢。
四個舅舅已經上了兩隻船,配合協力拉開一張大網把投食點圈起來,再用小網慢慢捕撈,很簡單很原始的法子,卻很有效,喂熟的魚兒大多聚集在投食點周圍,先用大網圈起來,小魚能從網孔遊走,大魚卻不得脫,再用小網慢慢捕撈,只挑大魚,挑夠量便收網上岸,把新鮮的魚兒用木桶裝好,準備運去城裡。
今天換二舅去城裡賣魚,大舅送她們回下溪村。
王婆子真心想留外孫多住些日子,無奈女兒身子不便,外孫女又著急回去,無奈之餘只好作罷,緊接著又是好一番收拾,蛋菜雞魚米面都要往車上裝,陸小乙苦笑道:「外祖母,只拿魚好了,其他的我家都有呢!」
大舅王玉金也大嗓門調侃她,「馬車要能裝下,你是不是要把咱家院子都馱過去?娘,給你說了多少次,直接給銀錢就行,攜帶方便不礙事,你這樣大筐小筐堆車上,還讓不讓人坐?」
王婆子早揣好了銀錢,可還是想送些實物過去,她這當娘的心思兒子根本理解不了,氣鼓鼓的回道:「坐不下我就走路去!我不信幾筐東西能把我難住!」
王玉金擔心把王婆子惹怒了,可不是三言兩語能消氣的,服軟道:「行行,愛裝幾筐裝幾筐吧!你也不用走路,坐不下我背你去!」
王婆子也沒心跟兒子嘰歪,忙著準備東西呢,一筐菜一籃蛋兩隻雞一袋米一袋面,還有一個笨重的大木桶,裡面連水帶魚不老少,全都讓王玉金搬到馬車旁,然後就傻眼了。
除開趕車的王玉金外,車上要坐王婆子、玉金媳婦、春雲和陸小乙姐弟三人,還要放這麼多東西,根本放不下。
陸小乙心裡偷著樂,不把難題擺在外祖母面前,她是不會聽勸的。
王玉金笑的歡,等王婆子做決定呢。王婆子黑臉看著大筐小筐的東西,心裡氣極了,嘀咕道:「什麼破馬車嘛!這麼點東西都裝不下!不如砸了算了!」
馬車真是躺著也中槍。
還是王老頭發話:「其它都別要拿,單拿就魚好了。」
只能這樣了,王婆子歎氣,讓王玉金把東西都搬進去。
王玉金故意去拎老母雞,王婆子炸毛了,一把奪過老母雞,吼道:「這個不能動!」
王玉金笑道:「裝不下啊!爹說單拿魚。」
「這還能難倒我?」王婆子橫他一眼,麻利的找來一根草繩把雞腳栓起來,倒掛在車把手上,「別說兩隻雞,就是二十隻雞我也能串成串兒帶走!」
王玉金對王婆子豎大拇指,然後把其它筐子搬進屋,隨後,陸小乙帶著弟弟妹妹依次跟外祖父舅舅舅母表哥表弟表妹們道別,小春玲依依不捨的捧出一束黃菊送別陸家小姐弟。
陸小乙嘴角微微抽動,顫微微的接過菊花且微笑著感謝春玲小表妹,嘴裡說著好美,心中卻百味陳雜。現代人用菊花悼念故人,實則是西俗東漸的現象,因菊花在西方是墓地之花,故而菊花有哀悼故人的寓意。而古代傳統文化中,菊花象徵高尚的氣節代表吉祥長壽,多用來祝福或讚賞活者,這便是穿越人士與古人的文化差異吧。
在小表妹歡喜的眼神中,陸小乙抱著黃花深深的嗅一氣,菊香撲鼻,昔日陶翁獨愛菊,今日小乙贊黃花,不是花中偏愛菊,此花開盡更無花!
然後是作別,再然後,便是慢慢回家路,之所以慢,是因為車上有木桶,桶裡有水,雖有蓋,還是怕溢出來。
回家的路總是比來時的路漫長,回家的景色卻比來時的景色美麗,心怡然,景才動人!
到陸家時,恰逢祁風補完貨準備離開,少年郎的好奇心重,見駛來一輛馬車,還十分眼熟,便駐足一看究竟,等馬車走近,他才恍然想起上次小乙小舅駕的便是這輛馬車,原本想避開,但見駕車的不是小乙的小舅,祁風便毫無壓力,笑嘻嘻的等在原地。
他料定陸家小姐弟就在這輛馬車上!
王玉金脾氣暴,官道寬敞他駕車身心舒暢,拐上窄窄的村路他就心煩,見另一輛馬車擋在陸家院門口更心煩,而且還有個少年郎盯著他傻樂,大嗓門吼道:「哪裡來的傻子?堵門口乾啥?讓呀!」
祁風覺得此人吼他的樣子有幾分眼熟,見陸小乙從車廂裡探出頭喊這人大舅的時,祁風終於把來人跟心中小乙小舅的形象重合在一起,表現在行動上就是迅速的把自家馬車往前趕,把院門讓出來。
王玉金滿意了,跳下車搬下小凳,把車上眾人扶下來。小庚激動的往院裡沖,聲聲喚著爹娘,陸忠和玉蘭也很快迎出來。
春雲過年時見過祁風一面,當時給出的評價是:臉真厚。這會兒見他只覺有幾分眼熟,想不起哪裡見過,小丁乖巧的給祁風打過招呼,便領著春雲進院去。
剩下陸小乙走最後,笑嘻嘻的問祁風:「前一陣兒被我小舅訓,今天又被我大舅吼,是不是特爽?」
「跟我爹比差遠了!」祁風說的是實話,祁山對他時常都是大嗓門加怒吼,偶爾和氣點他還不習慣。
陸小乙認同祁風的話,天下父子間的感情各種各樣,就拿週遭諸人來說,有嚴加管教寄予厚望型,如陸福增陸思父子;有醉心科舉忽略親情型,如陸思陸丙榆陸戊楓父子;有沉默寡言心裡明白型,如陸壽增陸忠陸勇父子;有責任有擔當如陸忠,有寵愛有驕縱如申寶貴……
而祁山祁風這對父子間的感情,則是陸小乙最喜歡的那種,父子如損友,相互拆台卻又愛心滿滿。

  ☆、第161章

祁風環視一圈,無人,神神秘秘的靠近陸小乙,「你到底許給誰了?快告訴我吧!我都快被折磨瘋了!」
這已經不是祁風第一次問陸小乙了,心情之焦灼,言語之急迫,好似他跟陸小乙之間有什麼似得!其實什麼都沒有,他就是想知道誰這麼倒霉,跟一個愛翻白眼的假小子綁一起。
話說陸小乙當時並不在場,具體情況如何她也不清楚,陸忠私下裡跟玉蘭商量過,但玉蘭不會跟陸小乙說這些事,餘糧更不會跟她說,還是祁風這個大嘴巴,趁著補貨的機會三番五次向陸小乙打聽。
陸小乙當時的心情是崩潰的,不是不滿陸忠的話,而是不滿祁風。哪有他這樣的,不把自己當女子看待就夠了,還當著她的面尋問她的親事,這原本是閨蜜間私下裡紅著臉小聲討論的問題好不好?你一個十六七的少年郎問這些會不會不合適?
陸小乙見他又糾纏這個問題,氣鼓鼓的橫他一眼,「聰明人行事應當少聽少說少問,懂麼?」
祁風急的跳腳,苦著臉求她:「上次陸叔說了上句沒下句,我爹不好問,我更不好問了。可這事一直折磨著我,吃不香睡不著,我真的很想知道啊,你能體諒那種特想知道一個秘密卻被人說半句藏半句的心情嗎?」
「體諒不到!」陸小乙不理他打算進院子。
祁風咬牙道:「好,你這個不說也罷,那何家小狗的事,你總可以告訴我吧!咱可是好兄弟,要講義氣的!」
「何家小狗?誰呀?」陸小乙真不知是誰。
「你忘了?就是那個愛吃花的小狗,長兩顆犬牙的那個!」祁風說犬牙的時候,還聲情並茂的露出一口白牙,嘴角還特意往兩邊翹,手指著兩側長犬牙的位置。
陸小乙斜睨著他,想啊想。她印象里長虎牙的只有買過梅花饅頭的何家少爺,試著問:「商舖開業那天在何氏布莊外遇到的那個少年?」
祁風點頭,「對,就是他。來我家商舖取花骨朵兒的傢伙,何家小狗!」
「人家那是虎牙好不好?要叫也該叫何家小虎!」
「甭管小狗小虎,那小子隔一陣就來我家商舖一趟,明著是買烤餅,實際上拐著彎向我打聽你們家情況。」
「打聽我家?為啥?」陸小乙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她跟那個何家少爺只有兩面之緣,只知姓不知名,莫不是上次帶給他的刺玫花兒吃光了,還想再買?
祁風癟嘴哼道:「哼!一看就不是什麼好鳥,尤其是笑起來的樣子,我恨不得揍他一頓!」
「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對你笑是表示友好,你幹嘛要揍他!」 陸小乙對何家少爺印象不錯,和和氣氣俊朗有禮,不是那種不討喜的人。莫不是因為人家無敵小虎牙笑起來可愛帥氣,祁風嫉妒了?
「揍人還需要理由嗎?」祁風揉壓著指關節,一副臭屁模樣,「我看他不順眼!這就是最好的理由!」
「興許是想買刺玫花吧,下次他再來找你,你就替我問清楚,這可是咱家的老主顧,你別莽莽撞撞把人打跑了!」
「愛吃花的小狗!哼!」
何家布莊生意做得大,家境應該不俗且何家少爺俊朗有禮不是那種生事的人,陸小乙擔心祁風犯二病無緣無故把何家少爺揍一頓。惹出事端來終究對祁風不好,提醒道:「你家如今是做正經生意的商舖,來者是客笑臉迎人懂嗎?人家和氣你更要和氣點。」
祁風也學會了翻白眼,不服道:「說得我以前跑鏢不是正經生意一樣!還笑臉相迎。我又不是賣笑的!」
陸小乙突然想到,不能用正常人的方式跟他說話,想了想換另一種方式道:「其實那個何小狗比你差遠了,一沒你高大威猛,二沒你英俊瀟灑,三沒你武藝高強。而且還長著一對難看的犬牙,這樣的人你何必跟他計較呢!你可是見過大場面人,想當初你拳打西山匪、腳踢東山幫、力拔南山樹、威震北山狼……」
「打住打住!」祁風都聽不下去了,「前面說的還靠譜,後面那是我嗎?那是我爹!」
陸小乙聳聳肩,「虎父無犬子,通用通用!」
祁風態度明顯改觀了,擺手道:「行了我知道了,我也大度之人,不會跟那小子計較的,下次他再來,我一定好生問問!」
送走祁風,陸小乙才施施然進院子,見陸婆子坐在正房門檻上,密切關注著東屋這邊的動靜,陸小乙也懶得搭理她,這樣的婆子就得晾一晾。
陸小乙進到廳堂,只見陸忠和大舅在說著什麼。
又去後院,見外祖母大舅母和春雲正幫著烤餅呢,玉蘭在一旁勸道:「娘,大嫂你們這是幹啥?來了就歇著去唄,哪有讓你們幹活的!」
大舅母笑,「不用歇,這樣挺好,手裡揉著面嘴裡說著話,比在廳堂裡閒坐舒服多了。」
王婆子指著一旁的方凳子,「坐著去,走來走去晃得我頭暈!」
花大嫂笑著對玉蘭道:「你娘都放話了,你就安心坐著去吧!人勤快了到哪兒都閒不住,何況是在親親的女兒家,不用分那麼清,就這樣幹著活說著話就好!」
劉嫂子也笑著說:「先說好啊,娘家人來幫忙幹活,可不計工錢啊,這工錢就算到我、花家妹子和忠兒媳婦頭上吧!哎喲,今兒個咱仨可算撿大財了!」
王婆子一來就偷偷觀察過幫忙的三個婦人,幹活麻利沒的說,這會兒聽她們說話也是有張有弛極有分寸,心下更是滿意,大笑道:「好好!都算你們頭上,不止今天這份兒,明天的也算給你們!」
「聽口氣王家嬸嬸來一趟只呆兩天呀,這可不行,你得多住幾天,讓我們仨也能多撿幾天財呀!」劉嫂子笑道。
王婆子歎道:「我也想多住幾天,可家裡還有一攤子事呢,難啊!苦啊!」
「可不是嘛!我每次去看女兒,就好像連皮吃下整個桔兒,哎!心裡又酸又甜又苦澀。」劉嫂子深有同感,說起話來也是長吁短歎,「玉蘭妹子好在分家出來單過,娘家人住長住短都行,我那女兒可是跟公婆一起住,雖說親家都是知禮厚道之人,但娘家人去的次數多了、住的天時久了,終究是不方便的,我也不想給女兒添麻煩。」
陸小乙聽劉嬸說出這番話,想到過年時見過的劉家姐姐以及小小可人兒,心裡也泛著酸。縱使母女之情難以割捨,在男婚女嫁人之大倫面前,誰也不會把女兒留在家裡,除非是招贅。縱使古文化裡嫁出去的女兒便是潑出去的水,但血脈之間的親情還是割捨不斷的。所以,大多農家人樂意把女兒嫁在近處,反正都是種地嘛,到哪兒不都是種?隨時想看女兒了,翻個山越個嶺或者趟條河趕趟車就能看到。
劉嫂子一番話說完,在場的婦人都沉默了,都是有女兒的人,除了劉嫂子的女兒已出嫁外,花大嫂、玉蘭和大舅母的女兒離嫁人不遠,王冬梅的女兒才半歲多,也跟著憂鬱起來。
還是王婆子心思活絡善於活躍氣氛,笑道:「完了完了,我罪過大了,都嚇得不敢嫁女兒了!」
劉嫂子也跟著作怪,「糟了糟了,我家兩小子還沒娶親呢!」
花大嫂噗嗤一笑,「我家還四個呢!這可咋整?」
氣氛又活躍起來,王婆子道:「所以啊,男當婚女當嫁一輩輩都是如此,咱這些酸桔子心情,一代代都有人在嘗,咱不用太在意,過好自己的日子就行!」
眾婦人又是一陣附和。
陸小乙特意去看春雲,見她跟小丁並排站著,小丁雙手利索的揪著面劑子,春雲熟練的壓著麵餅,對婦人們的談話好似充耳不聞。陸小乙也靠過去,挨著小丁一起揪面劑子,裝著認真幹活的模樣,豎著耳朵聽婦人們談話。
吃罷晚飯,小庚被陸忠領去隔壁臥房,今晚陸忠、王玉金和小庚睡一個炕,玉蘭跟娘家人擠到女兒們臥房,好在炕大,幾個女人能擠下。
春雲小乙小丁並排躺下,春雲在姑姑家可不敢掀被子露大腿,規規矩矩的躺在被窩裡跟小乙小丁說悄悄話。玉蘭跟王婆子和娘家嫂子坐在炕頭拉家常,王婆子最關心的還是玉蘭與陸婆子之間的關係,玉蘭一笑而過說一切都好,王婆子才放心,又問了城裡商舖合作的事,擔心女婿被人騙去,最有又扯到陸家大房頭上,玉蘭隨口提了提陸思媳婦前陣子來幫工,最後吃不了苦就走了。
玉金媳婦道:「蘭妹,你這兒還缺人不?」
玉蘭笑,「大嫂,你要來嗎?先說好啊你來可以,但你得先問過我哥才行,我可不想誰發起火來把我家土坑砸了!」
玉金媳婦朝隔壁莫須有的方向橫一眼,「他也就敢收拾我,對你這個妹妹還是真心好的,再氣也不會做出砸你家土坑的事來。再說了,我就是想來,家裡一攤子事也走不開呀!」
「那誰來?」玉蘭瞟了一眼春雲,向嫂子求證。

  ☆、第162章

玉金媳婦搖頭道:「不是春雲,是我娘家一個苦命的堂妹。」
「我那堂妹十年前定過一門好親事,誰想臨到成親前幾天,未婚夫竟得急病死了,男方家人到處說她是剋夫命,一傳十十傳百把她名聲傳壞了,她也索性不嫁人在家當起了老姑娘,自從前些年我堂嬸生病去了就由堂嫂當家,堂嫂這人心眼小,百般容不下我堂妹,我堂叔前陣兒也臥病在床,堂嫂更容不下堂妹了,我堂哥又是個怕媳婦的慫貨,堂妹的日子眼可見的難過起來!」
王婆子也歎道:「你娘家堂妹我是見過的,模樣不錯也挺能幹,在娘家當老姑娘這些年,家裡家外的活沒少干,你那堂嫂卻是個嘴饞皮懶的,如今看你堂叔病倒在床,一準兒想著法子把你堂妹嫁出去。」
「堂嫂是逼著她嫁人,可我堂妹不幹,說把堂叔伺候走,她就去庵裡當姑子去,不會拖累哥嫂一家!」說完,玉金媳婦歎道:「哎,她出生那會兒我都十歲了,抱著她玩,看著她長大,麵團似得小人兒天天跟在我後面叫堂姐,誰想命這麼苦!」
真是同遮不同柄,同人不同命。玉蘭聽得心酸,問道:「大嫂,你的意思是讓你堂妹來我家幫忙烤餅?」
「是啊我就是這個意思,總不能眼睜睜看她去庵裡當姑子吧!我也想幫她一把,奈何家裡是魚生意總不能讓她去肉市上拋頭露面賣魚吧?想來想去就想到你這裡了。」
玉蘭這邊烤餅的人手已經足夠,可聽嫂子這麼說,心裡也有些不落忍,有心幫一把,可自家住房又不方便,西院那邊倒是有空房,她又不想求到陸婆子跟前,於是把心裡的顧慮跟嫂子說了一遍。
玉金媳婦也愁開了,如今玉蘭家就三間房,整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的。再住個親戚家的老姑娘進來,容易被人說三道四,玉金媳婦也不願強人所難,歎道:「算了算了。住過來的確不方便,我再想想其它辦法吧!」
陸小乙從被窩裡探出頭,提醒道:「娘,咱家明年不是要建新院子嗎?到時候房間多了,多住一個人不算多。而且小嬸還要生弟弟妹妹,總是有耽誤的,多一個人幫忙隨時能補缺,最好不過!」
玉蘭想了想,覺得小乙說的也對,王冬梅還年輕,指不定哪天有了身孕,還得再請人,這樣頻繁的請人換人著實不好,可嫂子說的話也不是沒道理。一個老姑娘住到家裡來,總是會被村裡人說三道四的,兩相為難,玉蘭默默的思量著,最終還是決定幫人一把,何況身正不怕影子歪,誰要敢在她面前說長道短,她也不是怕事的人。
玉蘭道:「小乙不說我還把建新院子的事忘記了,大嫂,你看這樣行不。等明年咱家建了新院子,住房寬敞了再讓她過來。」
玉金媳婦撫掌歡喜,「好好,這樣最好不過!」
「我那堂叔還躺在病床上的。也不知現在是啥樣了,前陣兒我回去看他,又黃又瘦整個面相都被折磨垮了,堂妹說要伺候他走,也沒個具體時限,若是堂叔不幸走的早。我便把堂妹接到王家暫住一陣兒,等你這邊院子建好了再來,若是堂叔病好了,這事就看她自己的意願了。」玉金媳婦也是真心在替她堂妹謀劃。
陸小乙剛才忍不住提醒玉蘭,也暴露了她沒睡著在偷聽她們談話的事實。
玉蘭道:「小乙,還不趕緊睡。」
王婆子笑著起身,「我來哄一哄,唱個招瞌睡的曲兒,保管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
王婆子先幫孫女和外孫女掖好被子,見春雲和小丁閉著眼,小乙卻瞪著小眼睛看她,王婆子輕輕拍著小乙肩頭的棉被,輕聲哼道:「夢裡有個月亮婆婆,會給娃娃做個饃饃,饃饃分給哥哥,哥哥咬個角角,饃饃分給姐姐,姐姐吃點沫沫,饃饃分給弟弟,弟弟咬個彎彎,饃饃分給妹妹,妹妹咬個尖尖……」
這是一首搖籃曲,可這樣對一個小孩子唱怎麼分食饃饃,你確定他能睡著?試想一個圓圓的饃饃,哥哥捨不得吃,只嘗點邊角,姐姐捨不吃,只舔點渣渣,弟弟貪吃咬一大口,圓饃饃變月彎彎,妹妹再咬去彎月的一個尖角,這個饃饃還剩多少?小孩子會從夢裡哭醒吧!
沒有童心童趣的陸小乙,很給面子的閉上眼睛,王婆子又哼了幾遍,聽她們仨呼吸都勻稱了才輕手輕腳的回到炕頭,低聲道:「睡著了!玉金媳婦有話趕緊說,玉蘭有身子不能耽誤太晚!」
玉金媳婦小聲道:「蘭妹,白天不方便說,趁著孩子們睡下,我想向你打聽件事,你們村是不是有個屠子姓楊?常年在肉市租了個鋪子賣肉?」
玉蘭低聲回:「有呢,嫂子問這個幹啥?」
玉金媳婦道:「你大哥不是在肉市租了個攤子賣魚嗎?攤位不好,生意也不好,你大哥前陣兒又換了攤位,正好跟那楊屠相鄰,平日裡挺談的來,有次說到兒女親事,咱家有春雲,楊屠家二兒也正適齡,這不,兩人就說到一起去了嗎?」
玉金媳婦想聽聽玉蘭的意見,畢竟是玉蘭和楊屠是一個村的,知根知底,省的冒冒失失同意下來害了自家姑娘。
玉蘭想了想楊屠一家,對玉金媳婦道:「楊哥那人不錯,咱們村的豬幾乎都是他幫著宰和賣的,人緣好做事也敞亮,是個精明能幹的人!他大兒楊志虎一年前娶的親,二兒楊志文今年十七,少年郎長相端正身量也高,幫著他爹做豬肉生意風裡來雨裡去的,挺能吃苦,就是膚色黑了點。」
「我沒見過那小子,你大哥倒是常見著,說法跟你差不多。」玉金媳婦停頓片刻才抱怨道:「說實話,其它我都滿意,就是膚色黑這點我不樂意,你大哥為此還罵我一頓,說我不會看人,目光短淺!」
王婆子道:「你也別怪玉金,男人的眼光跟女人不一樣,男人都是看氣力、看身板、看能不能吃苦耐勞、能不能賺錢養家,女人看得不外乎家境咋樣,公婆好不好相處,姑嫂叔侄好不好相與,還有就是人才樣貌,真要把男人女人的要求全滿足,這樣的少年郎早被人搶光了!」
理雖是這麼個理,但玉金媳婦就是不痛快,嘀咕道:「我也是為春雲考慮,你想啊,她以後回娘家,同齡的姐妹抱著白麵團一樣的孩子,我家春雲抱個驢糞疙瘩,她心裡能好受嗎?」
當娘的一偏執起來,就是這樣。
王婆子橫她一眼,「照你這樣說,那些膚色黑的人就別成家了?那些生出驢糞疙瘩的就不養了?你啊你,說起別人家的事來頭頭是道,一牽扯到自家人就變得胡攪蠻纏。」
玉金媳婦被婆母說教,心裡雖有言辭,但面子上還是恭敬的,低頭道:「娘說的是!」
王婆子一錘定音,「春雲也是我孫女,我也得幫著謀劃謀劃,那楊家二小子究竟咋樣,明天讓玉蘭把人喊來瞧瞧再說,不早了,睡吧!」
於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脫衣聲,然後擠著睡下。
陸小乙眼睛都閉疼了,感覺室內一暗,知道油燈被熄滅,趕緊睜開眼睛眨巴兩下,瞧她偷聽到多大的秘密呀!春雲表姐竟是來相親的,不,確切的說,應該叫相看。
雖然婚姻大權在長輩手裡,但有些人家會為子女考慮,讓他們提前瞅上一眼。於是,兩家人找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湊一起,拉拉家常套套近乎,其實是在查看對方言行舉止,打探對方家境實力,合則謀,不合則散!
當然,也有很多盲婚啞嫁的情況,媒人一撮合,長輩點了頭,這事就定下來了。
前後拉通一想頓時就澄明瞭,難怪大舅要親自來送,難怪大舅母只帶春雲表姐,探望玉蘭不假,還有更重要的事要辦,便是相看楊家小子,再打聽楊家底細,至於後續安排,必須等到相看後再做定奪。
陸小乙猜春雲表姐應該不知情,從她白天的表現就能看出來,不然不會那麼大方自然,陸小乙琢磨著明天要不要跟表姐知會一聲。
不知不覺已到夜深,外祖母的微鼾聲從炕頭傳來,陸小乙想著事,數著鼾聲遲遲睡不著覺,越是睡不著越喜歡翻動,總覺任何一個姿勢都不舒服,枕頭不舒服,被子不舒服,這裡癢癢那裡癢癢,又不敢動靜太大怕吵醒身邊的表姐和小丁。
就這樣反反覆覆許多次,累了,才安寧下來了,目困人困恍恍惚惚間,感覺有涼風透進來,被窩裡的熱氣散去不少,不用想也知道是春雲表姐嫌熱掀被子了。
陸小乙正猶豫要不要起來幫著蓋上,不料春雲自己坐起來,把腳下的被子捋平整,又才輕輕的滑到被窩裡,久久不能聽見她平穩的呼吸聲,看來,裝睡偷聽的不止自己一個人呢!

  ☆、第163章

陸小乙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好似一眨眼的功夫便雞鳴聲聲,她不願動彈,縮在被窩裡繼續睡,奈何不是一隻公雞在打鳴,是自家的、西院的、鄰居家的、全村的、鄰近村子的乃至整個魯國的公雞都一聲接著一聲的鳴叫起來,縱使你睡眠再好,也經不住如此多的公雞集體大合唱。
恨不得把那吊脖子打鳴的公雞的嘴殼子全部拴住,陸小乙氣鼓鼓的坐起來,額前的劉海被她睡成聳起的造型,若是有鏡子擺在她眼前,她一直準兒以為自己被公雞精附身。
女人們都起床了,因外祖母和大舅母在,小乙小丁便輕鬆起來,灶房裡的活兒不用她們做,掃完屋子院子便是喂雞,陸小乙空前的亢奮,剁好的菜葉分成兩份,小份拌上粗糠,大份拌上苞米面,對正欲端雞食盆的小丁大聲道:「慢著!讓我來!」
小丁納悶,疑惑的看著大姐,往常喂雞大姐嫌雞糞味大,選擇剁雞食,今天怎麼大包大攬全都要做?
當然是小乙想公報私仇折磨公雞了,只見她壞笑著端著雞食盆兒過去,籠子裡的雞群已經瘋狂起來,咯咯叫不停,棲息在雞籠上層的雞撲扇著翅膀躍下,圍在食槽跟前等待餵食。
公雞少,母雞多,陸小乙圍著雞籠轉,瞅準機會把公雞揪住扔到旁邊的小籠子裡,丟給它們一盆粗康拌菜,餘下的母雞開心的吃著苞米面拌菜。
「打鳴辛苦了!給你們吃點好的!」陸小乙瞅著歡快啄食的公雞壞笑道。
小丁不知大姐為何大費周章的把公雞抓出來單獨餵食,疑惑道:「大姐,粗糠趕不上苞米面吧?」
大表姐春雲走過來,笑著對小丁道:「你還不知你這個大姐呀,就是個蔫壞的,她這哪裡是給公雞吃好的,分明是用粗糠拉雞嗓子!」
陸小乙激動的衝到春雲跟前,「表姐,你真懂我,你有沒有辦法讓公雞不打鳴。天天早晨吵死了!」
春雲道:「兩個法子,賣了或燉了。」
陸小乙指著春雲一副我懂了的神情,「表姐想吃雞了!」
春雲臉頰一紅,「誰想吃雞了?分明是你想吃雞。藉著討要法子挖著坑兒讓我跳呢!」
「好嘛好嘛,是我想吃雞。」陸小乙笑著承認,然後朝著灶房的方向高聲嚷道:「娘,中午宰隻雞,表姐說她想吃雞!」
春雲跳將起來。作勢要捏陸小乙的嘴,小乙朝灶房喊話時就防著她呢,麻溜的往前院跑,春雲在後面追,陸小乙比春雲小五歲,個兒矮一截腿兒也短一截,沒跑多遠就被春雲拎住領子。
陸小乙是擒著要死、放了要飛的那類人,趕忙拱手求饒,春雲紅臉道:「你還耍無賴不?」
「不耍了,好表姐饒了我吧!」
春雲嗔道:「明明是你嘴饞。卻把我說成嘴饞之人。」
陸小乙想試探一下表姐昨晚是否偷聽,小聲道:「表姐,早飯後我帶你去瞅瞅楊家老二去!」
春雲臉唰的紅了,丟開陸小乙,「說啥呢?聽不懂!」
陸小乙捋了捋領子,往後院走,丟下一句:「不懂就算啦!」
春雲趕緊跟上來,拉住小乙伏在她耳畔小聲道:「真黑麼?」
怎麼說呢?陸小乙想了想,應該比包黑炭白些,跟古天樂的膚色差不多吧!可是怎麼跟她形容呢。表姐又不認識古天樂,陸小乙撓撓頭,讓表姐等,跑糧倉裡抓出一把小麥。「吶,比麥子顏色深一點!」
陸小乙膚色黃,麥子攤在手心裡顏色不突兀,被春雲白手接過去,麥子顏色變得深多了,真是不對比不知道。一對比嚇一跳,陸小乙心裡默默為那個楊志文捏一把汗,若是跟她這樣膚色黃的妹子站一起還湊合看,若是跟表姐這樣的白膚少女站一塊,陸小乙只能說,看月老的意思了!
春雲把麥子還給小乙,並叮囑她:「別亂說啊!這事祖母和娘都瞞著我呢,不能讓她們知道我知道了,省的我娘又要擰我耳朵罵我偷聽。」
「表姐,你只要不臉紅就能瞞過去。」陸小乙提醒道,「你皮膚白,最容易露陷!」
春雲搓著臉頰,「見機行事吧,只要你不搗亂就行!」
陸小乙聳聳肩,「表姐,我一直很正經的好吧!」
「別囉嗦了,趕緊把麥子放回去,早飯快好了。」春雲話音剛落,小丁就出來喊她們準備吃飯。
如今秋收已結束,地裡只有些收柴禾的活兒,吃罷早飯,玉蘭對陸忠道:「你今天就別下地了,難得我大哥來一趟,你陪他坐坐。」
陸忠點頭,玉蘭又道:「大哥的魚鋪子剛好跟楊屠家的肉鋪相鄰,兩人有次擺談到你,關係一下就拉近了,平日裡互幫互助挺有情分的,趁著今天大哥在,你去楊哥家看看,請他們父子過來坐坐唄!中午一起吃頓飯,喝喝酒說說話,交情深了往後在肉市也有個幫襯。」
陸忠道:「楊哥天天都要賣肉,今天指不定不在家!」
這事倒不用陸忠操心,昨天王玉金沒去賣魚,換成王玉銀去的,順道給楊屠帶了口信,楊屠又不是傻子,今天肯定在家等著呢!
「你去看看唄,他若在家就請來,若是不在,往後有機會再聚,對了,還有楊家嫂子別忘了請。」
陸忠起身道:「好,我這就去。」
陸忠一走,玉金媳婦就緊張起來,這感覺跟她當初定親時一樣,又喜又怕。如今輪到自家女兒說親,她這當娘的又開始忽喜忽憂起來。
往常有媒婆上門,都是王婆子出面應對,畢竟王婆子年紀資歷擺在那兒,有她場心不慌。可今天不一樣,是在出嫁的小姑子家相看,而且不是媒人來牽線搭橋,而是當面鑼對面鼓跟男家相看。玉金媳婦手心已經微微出汗,難免焦躁,王婆子則表情平常的坐著,跟玉蘭輕言細語的說著什麼。
春雲規規矩矩的坐在小丁身邊,翻看一個鞋底上的八角花,她是不敢挨著陸小乙坐的,那個蔫壞表妹她不得不防,萬一表妹故意使壞,把她鬧個大紅臉就尷尬了。春雲穩穩神,裝著不知情的模樣,比起她娘來,春雲倒顯得大氣一些,鎮定的神色頗有幾分王婆子的風範。
陸忠很快回來,笑著跟玉蘭道:「今天運氣好,楊哥正好在家歇息,肉鋪子讓他大兒看著的。我去請他,他可高興了說收拾收拾便過來。」
玉蘭笑,「太好了,趁著楊哥還沒來,你趕緊去宰隻雞,我一會兒去小鋪子買些肉,咱中午整幾個硬菜,你們好好喝幾杯!」
陸小乙提醒道:「爹,宰只大公雞喲,下蛋母雞不要宰。」
兢兢業業的大公雞今天真是倒了血霉,早上吊幾嗓子把命都搭上了,陸小乙默默念著阿彌陀佛,早死早超生,來生別再做公雞了。
楊家人來的太快,陸忠還在湯雞拔毛呢,楊屠便攜家帶口上門了。
楊屠穿一身八成新的藏藍細棉布衣衫,許是往常習慣看他穿麻布短褐倒騰肥豬,如今看他穿這身給人一種怪怪的感覺,連他本人都有些手足無措,往常彪悍的性子被一身衣服捆束住了,百般不自在。
楊屠媳婦穿豆綠衣裙,系墨綠色腰帶,頭髮梳的妥妥帖帖,髮髻上插一支素銀簪子,綠色雖跟她黯啞的膚色不搭,但整個人收拾的乾淨利索,看起來比往常年輕許多。
至於今天的主角楊志文更是收拾的乾淨整潔,想必是剛洗過澡,頭髮看起來還未全干,因著急出門被束成一團微濕的髮髻。你若問怎麼看出來的,只需要跟他往常的形象做對比就好了,往常因經常捆住運豬宰豬,頭髮根本沒有服帖的時候,隨時都是一副在強搶民豬的凌亂摸樣,而此時此刻,他頭頂及兩鬢有明顯的梳齒痕跡,髮髻挽的整整齊齊,深色的臉頰上濃眉大眼,有一種少年郎的虎虎朝氣!
更誇張的是,楊志文提著一隻豬後腿,是的,一整隻豬後腿,少說也有二十來斤,就這樣輕輕鬆鬆提過來了。
陸家人和王家人都楞住了,這只是相看呢!不是定聘!你們大大咧咧提一整隻豬後腿來陸家是什麼意思?即使是不好意思來陸家吃飯,隨便提兩斤肉來也行,幹嘛要提一隻豬後腿啊?這樣會顯得你們很急切好麼?
還有就是,你們不能用個草簾子或者筐子遮一下麼?村裡人多眼雜,飛只蚊子都要分個公母,你們這樣提著豬腿一路走來陸家,不是把陸家往風口浪尖上推麼?
玉蘭顯然不知怎麼應對了,還是王婆子反應快,笑著對玉蘭道:「客人來了趕緊招呼啊,茶水都備好吧!」
「好了好了!」玉蘭反應過來趕忙應答,然後笑著招呼楊家人進屋坐,又讓陸小乙去後院喊陸忠。
陸忠正在燙雞拔毛呢,急著出去待客,拔雞毛的活兒理所當然交給陸小乙。
拔雞毛並不是個輕鬆的活兒,好比連鐵砂掌,手要不怕燙,揪著雞毛趕緊拔,還不能把雞皮燙過,省的連毛帶皮扯下來,雞皮再少也是肉,還是要珍惜是不?
燙過水的雞毛有股怪味兒,陸小乙屏住呼吸迅速的拔著,直到公雞變的白裸裸才放到菜案上的盆裡,並用鍋蓋蓋上,再壓上一個盆兒,謹防飛簷走壁的好吃貓來偷食。收拾雞毛時,陸小乙挑了些公雞的紅尾羽,打算做個雞毛毽子,也算對得起英勇赴死的公雞了,做個毽子留個念想吧!

  ☆、第164章

陸小乙捏著一撮雞毛到前院,見陽光正好,便把雞毛曬在窗沿上,唯恐秋風乍起把雞毛吹跑,又尋來一截樹枝兒壓住。
廳堂裡傳來愉悅的交談聲,大嗓門的大舅和大嗓門的楊屠稱兄道弟聊的正歡,重低音的陸忠陪坐在一旁偶爾插話。沒有楊志文的聲音,陸小乙進廳堂一看,只見他正襟危坐於一旁,極其規矩。
陸小乙朝他笑了笑,往隔壁房間走去,楊志文目光也緊緊跟隨,奈何門小屋深,不見佳人影。直到現在,楊志文還沒見到春雲的面呢,心中藏了一隻小鹿兒,跌跌撞撞在他拳頭大的心兒上踩著,有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隔壁屋,玉蘭做紐帶把娘家人和楊家媳婦連成一片,坐一起和和氣氣的拉著家常,陸小乙進屋便坐到春雲身邊,裝模作樣的看春雲和小丁擺弄兩隻鞋墊子,再偷偷看春雲的臉色,米分白米分白的還算正常,再看她擺弄鞋墊的手,手背色白,手掌上有深色的繭子。
農家姑娘嘛,沒有繭子是不可能的,有些人遺傳到白皙的好膚色,不易曬黑卻容易曬傷,像陸小乙這樣正常的黃種人的膚色,不容易曬傷卻容易黑,還有一類膚色黑的人,更容易曬黑了。
陸小乙覺得膚色不重要,健康才是最重要的,可有些人卻很在意膚色,就比如眼前這位楊家媳婦,大約是因為自身膚色偏黑,對找個白兒媳的渴望尤其強烈。陸小乙不知楊家媳婦第一眼見到春雲是什麼表情,她只知眼前的楊家媳婦頻頻往春雲臉上看,嘴角上翹止不住的笑,定是滿意極了。
再看她大舅母,臉上掛著淡淡的笑,不熟悉的人一定覺得她很溫和,就是這樣微笑淡然的人,陸小乙卻知道不是那樣的,大舅母高興起來的勁兒跟大舅有一拼。是那種很爽朗的笑,笑得眉眼都看不見。
由此可見,大舅母對楊家人是不樂意的。
外祖母王婆子倒是表現正常,跟楊家媳婦拉起家常來滿臉堆笑。
楊家媳婦是個爽利人。說起話來好似竹筒倒豆子直來直去,不然也不會做出讓兒子提著豬後腿上門的事。
就這樣,兩人從田間地頭說到屋前屋後,從春耕秋收說到五穀六畜,從孝悌持家說到勤勉興業。與其說是拉家常。實際是在向對方展示自己的身家,多少田地,多少房舍,多少產出,多少牲畜、還有人倫孝悌及興家置業。
當然,說也只是點到為止,吹噓談不上,也沒必要,畢竟鄉村沒秘密,都知根知底。好多事情一打聽就出來了。
玉蘭見時辰不早了,起身笑道:「楊二嫂,你跟我娘慢慢聊,我去灶房整些酒菜。」
楊家媳婦起身,「我也幫忙去。」
「不用不用,我家兩姑娘搭手就行。」玉蘭趕忙止住她,「我娘難得來一趟,我看她跟你能聊到一起去,有勞你陪陪我娘,做飯的活兒就不勞你了。」
王婆子也笑著說:「玉蘭說的對。難得遇到你這麼爽利的人兒,你就陪我多坐一會兒。」
玉金媳婦起身道:「我去灶房幫蘭妹吧,春雲,你也去。」
王婆子知道兒媳不樂意。揮手道:「去吧去吧,我知道你們嫌我老婆子嘮叨,不願意聽的都去灶房幫忙。」
於是,除王婆子和楊家媳婦外,其餘人等都起身離開,路過隔壁廳堂時。陸小乙特意去瞅楊志文,先前錯過了楊家媳婦見春雲時的表情,這會兒可不能再錯過楊志文見春雲時的表情了!
楊志文一眼就瞅到春雲,眉眼間瞬間迸發出那種欣喜和滿意讓他整個人變得鮮活起來,好似以前十七年的生命都在蛋殼裡糊著,此刻被人用力把蛋殼砸碎,他探頭才發現另一片廣闊的美麗天地。
楊志文不由自主從凳子上起身,眼神熱烈如兩團燃燒著的小火。
春雲眼神餘光早感應到有人熱情的看著她,心裡又羞又臊又好奇,不由扭頭朝廳堂裡看去,一個濃眉大眼的少年郎直愣愣的站在那兒,高高的壯壯的傻傻的憨憨的黑黑的!
春雲白皙的面容染上三月的桃花米分,轉而又成了五月的榴花紅,趕緊扭頭不看他,繼而又低頭看地,急急的跟在她娘身後。陸小乙偷著笑,也不知道表姐心裡怎想的?對黑炭楊志文滿意不滿意?
春雲的身影快快的消失在門口,楊志文朝著她離去的方向楞了好久神,才失落的坐下,不再是先前那樣正襟危坐,而是彷徨不安如坐針氈。
少年情動的模樣,惹得王玉金、楊屠和陸忠哈哈大笑,楊屠道:「瞧我家這傻小子,跟失了魂似得!」
陸忠道:「少年郎嘛,正常正常,想當年咱們這麼大的時候也這樣迷魂過!」
王玉金大笑著朝楊志文道:「黑小子,過來陪叔說說話。」
楊志文一直對自己的膚色很在意,他爹說他黑,他心裡都會不爽快,這會兒被王玉金大嗓門喊著黑小子,他卻樂開了花,激動的坐到王玉金身邊,畢恭畢敬有問必答,惹得他爹都鄙棄的看他好幾眼。
再說灶房裡,楊家送來的豬後腿還直溜溜的掛著,小乙小丁圍著它看,甚至還伸手指去戳後腿肉。
玉蘭道:「你倆乖乖的,別去戳弄它,一會兒楊家人走還得讓他們帶回去。」
玉金媳婦也是這個意思,不滿道:「這家人做事太莽撞,只說私下裡相看相看呢,他們就送只大豬腿來,這,這叫什麼事嘛!把人將在這裡,同意了吧,好似咱看中他家的大豬腿,不同意吧,那豬腿又怎麼處置?」
春雲趁機羞臊道:「娘,合著你們來姑姑家就是了這事,怎不早跟我說?羞死人了!」
玉金媳婦說漏了嘴,一邊拍嘴一邊笑,然後跟春雲道:「就怪你爹那急性子,非要說那黑小子好,有哪裡好了?黑的跟鍋底灰似得,反正我是不樂意!」
春雲實話實說:「娘,你也太誇張了,他比鍋底灰差遠了!」
陸小乙趁機把灶台上一隻小鐵鍋提起來,把鍋底朝向玉金媳婦,嬉笑道:「大舅母,鍋底灰在這裡呢!要不你提到廳堂裡跟他比一比?」
玉金媳婦橫陸小乙一眼,笑罵道:「機靈鬼兒!趕緊把鍋放回去,摔爛了你賠去?」
「我賠就我賠!我的私房錢買口鍋還是夠的。」陸小乙得意的把小鐵鍋放回原位,拍拍手,朝春雲眨眼。
小丁乖巧道:「大舅母,志文哥挺好的,有次我和小庚放牛,小牛不聽話往別人莊稼地裡走去,我和小庚牽不住,恰好志文哥瞧見,主動過來幫忙把小牛犢抱到山坡上去了。」
春雲捂嘴笑道:「抱?他把小牛犢抱著走?」
小丁點頭,「嗯,就是夏天那陣兒,小牛犢還沒現在大呢。」小丁學著楊志文當時的樣子把小乙腰腹環住,「志文哥雙手就這樣一環,小牛犢就被他抱起來了。」
陸小乙不由回想到當初楊屠把楊志文扛在肩上的場景,果然虎父無犬子啊!楊屠能把兩百斤的肥豬利利索索的捆起來,楊屠的兒子收拾一頭稚嫩的小牛犢就更不在話下了。
小丁環著小乙的腰腹,故意使壞撓了幾下,小乙癢癢的厲害,扭捏著要掙脫,小丁咯咯笑又撓幾下,陸小乙又跳又笑,小腰扭的更誇張了。
玉蘭見兩個女兒在灶房裡玩鬧起來,嗔怪道:「好了好了別鬧了,趕緊燒火去,咱先把雞燒上,昨天帶來的魚也能燒一大盆兒,再添幾個素菜就行了。」
「我來殺魚!」玉金媳婦自告奮勇,捋著袖子就去木桶裡撈魚。
早晨還活著的胖頭魚,這會兒已經翻白肚皮了,兩腮在水裡微微扇動,玉金媳婦道:「這勞什子魚,就不能多活幾天?」
玉蘭笑道:「魚兒哪能離了水。」
陸小乙道:「吶吶,我聽說過兩個方法能讓離水的魚兒多活些時辰,一種叫弓魚術,就是用繩索把魚尾和魚鼻扎牢把魚彎成弓形,能讓離水的魚兒活一兩天呢,還有一種把紙用水泡濕後糊在魚眼睛上,大約能活一個多時辰吧!」
玉金媳婦驚訝極了,「小乙,你從哪裡聽說的?真的假的?」
陸小乙想了想,又把餘糧拉出來當擋箭牌,「我從糧哥那裡聽說的,他爹當年跑鏢走南闖北見識可多了,他爹把這些道聽途說的事當故事跟他說,他又告訴我了。」
「嘖嘖,那個什麼弓魚術真厲害,魚兒離了水還能活一兩天,這不成神魚了嗎?回去讓你舅舅他們琢磨琢磨。」
陸小乙道:「具體怎麼弄糧哥也不知道,只說南邊的漁人都那樣弄,不過我覺得這個法子太殘忍了,明明可以痛快死,卻被人做成弓魚,生生折磨兩天才死。」
玉金媳婦點頭贊成,又說道:「第二個法子也行啊,可紙張太貴,用來糊魚眼睛不划算。」
「大舅母,又不是用紙把魚整個包住,就是用小小的一塊糊住眼睛而已,費不了多少紙的!」
「一條不費,一百條呢?一塘魚呢?」
玉蘭笑道:「你們也別爭了,依我看那個什麼弓魚術就是道聽途說的事,即使真有這麼一回事也是魚人捕到一條兩條的魚為之,跟大哥這樣養魚賣魚不一樣,我覺得這個法子不適用,不做考慮。至於小乙說得那個紙糊魚眼睛的法子,我覺得還行,往後你們走親戚,就這樣把魚眼睛糊上,省的大桶小桶折騰人。」
玉金媳婦想了想,覺得玉蘭說的也有道理,於是不再糾纏什麼弓魚術和糊眼睛,專心收拾胖頭魚來。

  ☆、第165章

陸忠原以為請楊屠一家來是因大舅哥的緣故,玉蘭臨時起意而為之,隨著楊屠一家穿戴一新且提著大豬腿而來,陸忠就覺得納悶了,通過後來的談話和楊志文的表現,陸忠也看出其中的門道,原來竟是兩家人給兒女相看的。
所以中飯時,陸忠因情況特殊沒有請陸壽增和陸勇過來喝酒,而是每樣菜都裝些給他們送去。
陸壽增擺手道:「我知道你孝順,吃個螞蟻都想著給爹娘掐個腿兒,往後別這樣了,都留給客人吃吧!人來客往的,飯桌上肉少了顯得主家不熱情!」
陸忠笑道:「爹,原本想請你和二弟過去喝酒的,但今天有些不便,大舅哥和楊哥要談點生意上的事,只好委屈你們了,我保證等他們事情一了,我整幾個下酒菜請你和二弟過去喝點!」
「行啊,怎麼都行!趕緊過去吧,別人客人等你!」陸壽增朝陸忠擺手。
陸婆子全程黑臉,見陸忠要走,才陰陽怪氣道:「啥事那麼重要,連你爹都不能去?不會是有人送豬腿上門,你想藏著掖著吧!」
陸忠苦笑,「娘,無功不受祿,咱只不過請楊哥吃頓家常飯菜,他太過客氣便送了隻豬腿來,咱怎麼能收呢?一會兒還得變著法子還回去!」
陸壽增氣得罵陸婆子,「你一天正事不幹,盡盯著東院那邊看啥?一個家好不容易清淨幾天,你又想沒事找事是不?」又對陸忠道:「趕緊過去,別讓客人久等。」
陸忠點頭,轉身出了正房,背後傳來陸壽增呵斥陸婆子的聲音,陸忠苦搖頭笑著,到了自家廳堂才換上笑臉,招呼大舅哥和楊屠父子入座。
王玉金和楊屠都是好酒量,陸忠不敢跟他們拼酒以吃菜為主,楊志文滴酒不沾。神思恍惚的吃著菜,看起來胃口也不甚好。
吃罷中飯,楊屠一家就要告辭了,玉蘭讓陸忠把豬後腿提出來。這麼重的禮是不能收的。
楊家人說什麼都不願意收回,兩家人就這樣僵持著,還是王婆子出面說道:「今天這事咱們都心照不宣,你們送隻豬後腿也是對咱們的看重,這份情咱心領了。但豬後腿你們必須收回去,只有這樣,咱兩家才能心平氣和的往下談,是不?」
楊屠媳婦跟王婆子說了一上午話,如何不懂王婆子的意思,而且王婆子是個說話能做主的長輩,聽她的準沒錯,於是,楊屠媳婦笑著回道:「怪我怪我,一高興起來就愛犯糊塗。這隻豬後腿的確送的不妥當,我們這就拿回去,改天再另請你們過我家一聚!」
王婆子只點頭不回話,陸忠趕緊把豬後腿拎到楊志文跟前,誰拎來的當然由誰拎回去。
楊志文來的時候提著豬腿意氣風發,回的時候提著豬腿心情惆悵,在他的意識裡,陸家人和王家人不收豬腿就是沒看上他,先前那只在他心口狂踩的小鹿兒,此時已經癱倒在它心上呦呦哀鳴。那種心酸難過、那種無奈無助,讓情竇初開的少年郎紅了眼睛。
默默的提著豬腿埋頭走在前面,楊屠和楊屠媳婦在後面慢慢商量著什麼。
陸家這邊,玉蘭和王家人也要商量此事。玉蘭笑著對春雲道:「春雲,你八角花繡的好,小乙小丁早嚷嚷著向你學,趁著這會兒有空,你帶她倆去隔壁屋練練去吧!」
春雲點頭,笑著招呼小乙小丁跟她走。小庚也嚷嚷著要去,春雲朝他招手,小庚屁顛顛的跟上來。
陸小乙撅著嘴,腹誹道:這是商量表姐的親事,卻不讓表姐參與,難道不問問表姐的意思嗎?再想想她和餘糧,陸小乙頭垂的更低了,要不是她偷聽到爹娘的談話,她肯定到現在都不知道她跟餘糧的事已經定下了;要不是她也心儀餘糧,她到現在還不會反應過來,她爹娘至始至終都沒有問過她的意思。
即使是覺得她年幼,即使是覺得餘糧人品好,即使是因她跟餘糧走的近,再即使是因她腿有問題……不管多少即使、多少原因,不可否認的一個點就是:她爹娘從來沒有問過她心不心儀餘糧?願不願意嫁給他?
想到這裡,陸小乙心裡有些涼,有些難受,不是說她矯情,而是她作為一個從現代社會穿越來的人,從一個健全人性化的社會體系穿越到一個封建愚昧的社會體系,心中那股不甘不服不屑不願的反抗情緒猛然爆發,可又無能為力、無可奈何、有種茫然無助的感覺。
陸小乙悻悻然來到隔壁,見春雲和小丁拿出針線簍子有模有樣的研習著,心裡有些酸,只覺自己如此,表姐如此,小丁往後也會如此,都會由父母來把關選夫婿。自己跟她們比起來,幸運的是父母選的是她心儀的。表姐呢?小丁呢?還有小庚、劉寶申強他們呢?各自的命運又將如何?
有人說看透了就解脫了,陸小乙覺得不然,此時她看透了,卻心酸!
她若是表姐這樣土生土長的純情少女,被父母指定一個靠譜的人,嫁過去後生兒育女慢慢過日子,不會覺得有什麼奇怪吧!因為這裡世世代代的女子都這樣的。而陸小乙不同,她是穿越來的,她會為表姐不值,會反感長輩的包辦手段。
可又能怎樣呢?慫恿表姐婚姻自主嗎?或是把自己怪異的言論公之於眾,然後被人看怪物一樣看待嗎?陸小乙搖頭,她只是一個潛藏在古代的現代人,她普通,她只能入鄉隨俗,儘管前世的觀念會時不時的跳出來折磨她,她也只能暗暗對比,暗暗腹誹,暗暗告誡自己接受這個時代,能改變的盡量去潛移默化的促進它改變,不能改變的盡量去規避它帶來的傷害。
陸小乙不想去想這些,她覺得她這是在自尋煩惱,她努力去想些開心的事,比如小姑陸蓮,當初跟邱福就是兩心相儀,在邱福的努力爭取下,兩人喜結連理終成眷屬。再想想喜鵲,對她吐露心思喜歡李長生。雖不知道往後喜鵲的路會怎樣走,陸小乙相信只要李長生對喜鵲有心,這事也不難!
陸小乙心思百轉千回,一會兒悲觀一會兒樂觀。一會兒顰眉一會兒搖頭,春雲笑道:「小乙,你中邪啦?」
陸小乙不想讓表姐看出她的愁緒,笑著反問:「表姐,你中邪沒?」
春雲疑惑。「我好好的中什麼邪?」
陸小乙壞笑著提醒:「中豬腿的邪唄!」
春雲臉兒瞬間紅個通透,捏著針威脅她:「信不信我把你嘴縫起來!」
陸小乙看表姐臉色潮紅,想必對楊志文還是有幾分喜歡的,若是長輩商量出來的結果是不同意呢,表姐會不會有些遺憾和難過,往後再說親,再偷偷相看,還會這樣羞臊難堪嗎?
陸小乙不知道,因為她不是春雲,猜不到她的心思。但她能偷聽到隔壁幾人的談話。因為她慣於做這事知道哪裡最適合的偷聽,於是躡手躡腳的走到高櫃旁,那裡有一個圓圓的小牆洞,也不知道當初是做什麼遺留的,如今被一個圓木楔子塞住,只需輕輕拔出來把耳朵貼上,只要隔壁不是刻意壓制音量,保證全都清晰可聞。
春雲驚訝的指著小乙,小丁倒是習慣小乙幹這事,捂嘴偷笑。陸小乙回頭朝她們做了個虛聲的動作。
小庚覺得好玩也湊過來,「大姐,你撅著屁股幹嘛呢?」
「放屁呢!你要不想聞就走遠點!」陸小乙故意道。
小庚立即摀住鼻子,卻不走。「我不怕臭!」
「別說話,等著大姐給你放個大響屁!」說著話陸小乙把耳朵湊到牆洞上,仔細傾聽。
前面說的話她已經無從知道了,這時說話的是大舅王玉金,他嗓門大,聽起來不費勁。只聽他道:「你就是頭髮長見識短,那楊家小子有啥不好?濃眉大眼瞧著多精神,身板壯實,牙口也好,笑起來白晃晃的!」
「牙你也看?又不是挑牲口!」
王玉金道:「牙好身體才好,說了你也不懂。」
「牙再好我也不樂意!」玉金媳婦說不過他,丟下一句就開始生悶氣。
「娘,你說!你覺得楊家小子咋樣?」王玉金開始向王婆子求救了。
王婆子卻把話題拋給玉蘭,「玉蘭,你說說,我先聽聽你的意見。」
玉蘭想了想才說道:「要我說,這事還得問問春雲的想法。」
聽到這裡,陸小乙腹誹:你當初咋沒想過問我的想法?幸好糧哥是我喜歡的,不然又得生出多少事來。
只聽玉蘭道:「春雲畢竟是第一次見楊家小子,其實也不能算見,不過是瞅一眼的工夫,哪能一下看個透切,問她的意見也不過是探探她對楊家小子的眼緣如何?合了眼緣,咱們才能接著往下商量呀!」
玉金媳婦道:「蘭妹,小乙跟那余家小子的事你也問她意見了?」
這正是陸小乙糾結的問題。
玉蘭笑道:「還用問嗎?她那點小心思我早看出來了,這孩子心神醒的早,我和他爹覺得余家小子不錯,也就順水推舟了,她要像小丁那樣懵懂不開竅,我才不會這麼早把事定下來呢!所以啊,兒女的心思也是要考慮的,家境再好結一對怨侶也是害了兒女。」
陸小乙如同吃了個野山杏,從嘴酸到心裡去,慚愧的紅了臉,先前還就因為家人避著表姐商量親事,讓她有種替表姐鳴不平的衝動,加之聯想到她和餘糧的事也未得到玉蘭的事先問征,不免生出一種忿忿不平和傷心煩躁,這會兒聽玉蘭這麼一說,她先前那些負面情緒全都煙消雲散了。
王婆子道:「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咱們當長輩的就得給孩子們把好關。咱們這些鄉里人圈子小,少年少女們從小到大熟識的同齡人除了同村的就是親戚家的表兄妹,少不了生出一些小心思,咱們當長輩的就得把眼睛擦亮了,哪些心思可以有,哪些心思必須斷,都得替孩子們考量好,畢竟婚姻大事是結兩姓之好,是兩個家族的事!」
又道:「孩子們年紀小沒閱歷,看人看事總歸是偏頗短淺的,這就需要我們用過來人的眼光替他們相看,用過日子的經驗替他們衡量,咱們的老眼光雖然比不上他們眼裡的情啊愛的,但論過日子的經驗,他們卻趕不上咱們,什麼都是虛的,把日子過好才是實打實的!」
王婆子後面說的這段話,表達出來的意思,陸小乙表示理解,不止是古代,包括現代社會的很多家長都是這樣想的,區別在於古代是父母包辦,他們覺得好便是真的好,兒女成家了就得安安心心過日子。現代提倡自由戀愛,太自由了也是有弊端的,來來回回有人來了有人走了,有人負心有人傷心,有人行騙有人被騙,有人追名有人逐利,有人結了有人離了還有人剩了,最後麻木了累了…迷茫了…

  ☆、第166章

「娘,說了這麼多,你也沒說那黑小子到底行不行?」玉金媳婦焦急道:「模樣我倒是不挑,就那膚色我看不上,跟咱家春雲站一起,好比那烏鴉站在白鵝旁,煤球兒沾在麵團上,怎麼看怎麼不般配!」
王婆子斜睨她一眼,淡淡道:「咱們村那個哈喇三長的白,你同意嗎?」
玉金媳婦負氣,不滿道:「哈喇三是個傻子,我怎麼可能同意?」
「你說你糾結這些幹啥?遠了不說,就拿玉金來說吧,說親那陣兒也是唇紅齒白膚色嫩,再看看現在的他,濃眉大眼大嗓門,皮粗膚黑絡腮鬍,丟出去跟個小老頭似得,吼一嗓子嚇得小孩子哭爹喊娘!」
王玉金聽他娘這樣說他,不樂意了,「娘,你能說點實話不?我說親那陣兒怎會是唇紅齒白膚色嫩?我那時只比現在少了鬍子而已!」原來是對他少年時的模樣不滿意,喜歡現在粗獷的一面。
王婆子不接他話,接著先前的話題說道:「田間地頭多少農活等著他做,妻兒老小等著他養,風裡來雨裡去,日頭曬心火烤,再鮮嫩的少年郎一旦成家遲早長成粗糙的農人,光看皮囊沒什麼用!」
玉金媳婦也不是傻子,聽婆母繞來繞去說這麼多,全是針對膚色這點說事,定是婆母覺得楊家小子不錯,於是直問道:「娘,你是不是同意楊家小子?」
王婆子卻不急著答,緩緩說道:「先說楊家小子,年歲跟春雲相當,長得也精神,個子高高大大,身板壯壯實實,個人條件沒得說。」
完全不提膚色黑這茬,又道:「我今天跟楊屠媳婦拉家常已經打聽過了,楊家三代屠子,楊家祖父那一代只是走村串戶幫人宰豬。單純賺個手藝錢,到了楊屠這一代,不僅幫宰豬還幫賣肉,在城裡肉市租了鋪子。就憑這點就能看出楊屠這人腦子靈活,而且有主見有魄力,兩個兒子都能管束住,不會讓他們胡作非為。」
陸小乙聽到這裡捂嘴偷笑,暗道外祖母一定不知楊屠管教兒子的方式。就跟捆豬一樣!兒子若不服,他上前提手拽腿扛肩上,再一丟,面子裡子全丟完,兒子就服了!
「他家有十來畝田地每年糧食產出足夠一家人嚼用,院子比陸家這套大,有驢和驢車,還有賺錢的營生。楊屠媳婦是個心直口快的,跟她聊了一上午,都是有話直說。沒那麼多彎彎拐拐的心思,這樣的婆母相處起來不累。還有她家大兒媳,玉蘭也說了,是個老實人,將來妯娌關係也好相處。還有玉蘭在這邊幫襯著,春雲嫁過來也有個照應不是?」
玉金笑道:「對,娘說的對,我也是這麼個意思,就是說不出來!」
「你少喝點酒,這些話也能琢磨出來!」
王玉金撓頭嘿嘿傻笑。
王婆子又道:「那楊屠媳婦話裡話外都誇讚玉蘭性子溫和。勤勞會持家,為人處世也極為妥帖,姑姑是這樣的,娘家侄女又能差到哪兒去?想來楊家媳婦對咱家春雲是極滿意的。她家態度明確了,咱家也拿個態度出來吧!我這做祖母的是同意這門親事的!」
王玉金更是沒意見,激動的贊成,玉金媳婦不說話,還在天人交戰中。
玉蘭道:「娘,這事你們先別著急定。畢竟楊家那邊還沒回話,你們回去跟爹再商量商量,再問問春雲的意思,若是沒意見,再通知楊家不遲!」
王玉金道:「問啥呀?這事我爹一準兒聽娘的。我跟楊哥鋪子挨鋪子,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他要同意明天就能回話。」
「那等楊家回話了再說吧!反正這事我是同意的,老大媳婦想不通就慢慢想,春雲畢竟是你的女兒,你這當娘的心裡過不了關,往後女兒女婿回門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女婿沒面子女兒心裡也不會好受!」
王婆子說完,都沒人說話了,恰好幫忙做餅的婦人來了,玉蘭道:「娘,你和大哥大嫂再好好說說,劉嫂子她們來了,我去張羅烤餅去。」
王婆子起身道:「我也去幫忙。」
王玉金嚷嚷:「娘,咱得回王家壩了,我明兒還得進城賣魚。」
「要回你倆先回,我帶著春雲再住一天,明天讓玉堂過來接。」王婆子還想跟玉蘭打聽打聽楊家的情況,決定多留一天。
陸忠道:「大舅哥難得來一趟,不如多留一天,晚上咱再喝點。」
王玉金一聽喝點,笑道:「行!多留一天,省的玉堂駕車來來回回的接。」
「我也幫忙烤餅去!」 玉金媳婦起身,跟王婆子和玉蘭一同出了廳堂。
沒得聽了,陸小乙才弓著背走到春雲身邊,春雲笑道:「咋成駝背兒了?」
「你一直保持這個姿勢看看!」陸小乙匍匐在椅子扶手上,「表姐,幫我錘錘,我便告訴你聽到啥了?」
「你愛說不說,我也沒心聽。」春雲說著話,錘打起陸小乙的後背來。
小庚還跟在陸小乙身後,「大姐,你不是說要放個響屁麼?我一直等著呢!」
「小牛倌趕緊放牛去!」陸小乙朝小庚揮手。小丁哦了一聲,想起今天的牛還沒放,便帶小庚出去了,屋裡剩下小乙和春雲,陸小乙賊笑道:「表姐,你猜我聽到啥了?」
春雲臉頰一紅,「我怎麼知道!」
「那你為什麼臉紅?」
春雲手上使勁,一把按住陸小乙就撓她癢癢,陸小乙咯咯笑著求饒,在快被癢死的剎那,春雲鬆了手,「哼!小不丁丁的人兒,還跟我來這一套,快說,偷聽到啥了?」
陸小乙趕緊如實交代,一句話一個字一個停頓還有她腦補來的表情和動作,都分毫不差跟春雲說一遍。
春雲的臉色一紅再紅,最後紅的像擦了一整盒胭脂,又像傍晚一團被夕陽燒紅的雲朵,嬌啐道:「誰讓你說這麼多,你就直說我娘嫌他黑,我爹和祖母同意就行了唄!」
陸小乙撅嘴道:「我這樣聲情並茂詳詳細細也是對你負責啊,讓你有身臨其境的感覺,好似你也參與討論了,然後為自己的將來拿主意!表姐應該感謝我才對呀!」
春雲道:「祖母和爹娘拿主意就好了,我是爹娘養大的,他們供我吃供我喝還供我穿和用,相信他們不會害我。你讓我拿主意?我還真拿不出注意來,我對他不熟,對他家裡情況也不瞭解,只能說第一眼看他還不錯。祖母說的對,我現在年輕沒閱歷,看人看事總歸是偏頗短淺的,他們是過來人,幫我相看、替我衡量,總比我自己單憑一眼之緣就定奪的好吧!」
陸小乙就這樣傻呆呆的看著表姐,這是很實際很符合這個時代的一種想法。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正常的人家,表姐這種想法應該是女兒家的主流想法了吧!即便出現賣女兒這類情況,也得遇到王冬梅那樣貞烈的性子才能做出跳崖反抗的事,遇到軟弱認命之人,也只有聽之任之了!
表姐的想法是這個時代女子的正常想法,陸小乙表示理解,也懂她的意思,若是大舅母同意,表姐是沒意見的。
再想想楊志文,陸小乙覺得也不錯,跟表姐還是很般配的,如此看來,月老對楊志文還算不薄。
春雲等臉上的紅暈消退,便起身去後院幫忙烤餅,陸小乙想去的,又不放心小丁小庚放牛,畢竟小牛犢長大了不少,生怕他們牽不住,於是跟玉蘭報備一聲,便去了溪邊。
小牛好似知道秋去冬來無鮮草,它想吃新鮮的草葉要等到明年開春,所以,這陣兒趁著有草就猛吃,迅速的積攢能量。好在牛有四個胃,胃口超級壯,不管是夏日茂盛的青草,還是秋季枯黃的衰草,它都匆匆用舌頭捲進嘴裡,再存進胃裡,沒事的時候反芻打發時間。這種沒事就從胃裡反點東西進嘴裡咀嚼的習慣,在牛的世界裡或許是其樂無窮幸福滿滿的一件事,在人類看來就太重口了。
陸小乙折根柳條兒邊走邊甩,一旦小牛要往樹林裡走,她便上前把牛轟回去,小丁小庚又懶洋洋的曬著秋陽,有了大姐,她們就可以當甩手掌櫃了,啥事不用管,大姐去做就行。
這時,遠遠過來一個人,陸小乙眼尖,一下就認出是楊志文。
楊志文老遠就朝小乙姐弟笑,膚黑顯得牙白,笑容也顯得乾淨明朗。
平時遇到他,陸小乙不會多想,今天不一樣了,中午才跟她表姐相看完,這會兒就出現在她們面前,肯定想打聽些什麼,陸小乙招呼道:「志文哥,你幹啥去?」
楊志文嘿嘿笑:「下午沒事閒逛唄,本想去余家找餘糧說說話的,誰想他家沒人,我沿著山路下來就瞧見你們姐弟在這裡放牛,就過來瞧瞧,萬一牛不聽話往莊稼地裡去,我也能幫上忙是不?」
小丁老實道:「志文哥,如今莊稼地都空了,牛不會去的。」
楊志文撓頭,是哦,莊稼地裡的糧食都收完了,牛不會去的,這個借口找的太遜了。

  ☆、第167章

「我這會兒也沒事做,我幫你們放牛吧!」楊志文從旁邊的柳樹上折下一根長枝,一副積極幫忙的模樣。
陸小乙知道他想問什麼,故意不開口,也學小丁小庚坐在一塊石頭上曬太陽。
楊志文甩著柳枝兒明顯心不在焉,牛都快進樹林子了,他還在原地甩柳枝兒。
陸小乙嚷道:「志文哥,牛跑了!」
楊志文速度跑過去,揮動柳枝把牛趕回山坡。
小丁笑問:「志文哥,你咋不抱牛了?」
楊志文嘿嘿笑,「牛長大了,抱不動了!」說完,又羞赧道:「往後都不抱牛了,臭烘烘的。」
敢情是開了竅,開始注意自己的儀表了,陸小乙嬉笑道:「那你抱豬不?你家可是做豬肉生意的。」
換以前小乙這麼問,楊志文不會多心,如今不一樣了,因春雲這層關係,楊志文竟有些自卑,以為小乙嫌他家做豬肉生意身上有味兒。
楊志文神情低落,皺著眉頭想半天,才說:「我家就是做這營生的,不跟豬打交道不行啊,不過我不是抱豬,而是用巧勁兒把它們捆上,雖然結果差不多,都會把身上弄得髒兮兮臭烘烘的,不過我還是很愛乾淨的,每天都要洗澡換衣服。」
陸小乙看楊志文的神情變化,也猜出他可能多心了,笑著安慰道:「種地會累出一身臭汗,下田會弄一身泥水,我大舅他們做魚生意也會弄一身魚腥味兒,只要是勞作就不可避免弄髒衣服,只要勤換洗就好啦!」
楊志文笑著點頭,既然打開了話匣子。就趁機問道:「小乙,你家客人走了嗎?」
「還沒呢,原本下午就走的,我爹又挽留他們到明天,志文哥,你問這個幹啥?」陸小乙最後一句是故意的,她就想看這個少年郎是什麼反應。
夏天的時候楊志文跟餘糧一樣黑。那是因為餘糧幫陸忠賣了一月餅。天天頂著日頭曬,後來膚色又恢復到正常的小麥色,楊志文卻不然。他一直都這個色,即便是此刻臉頰變紅,也看不太明顯,好在陸小乙在餘糧身上積累了豐富的經驗。一瞧一個準兒,這小子害羞了。
楊志文見小乙盯著他看。搓了搓臉頰喃喃道:「都快入冬了,咋還這麼熱?」
陸小乙繼續盯著他看,楊志文有種被看穿的窘迫,「今天中午你家請客。我們一家都來吃怪不好意思的,我爹就想著回請你們,又不知你家客人啥時走?所以我才問的。」
陸小乙哦了一聲。楊志文又道:「小乙,今天走你旁邊的那個姑娘是你表姐嗎?」
「是啊是啊。」
楊志文欲言又止。過來半響,才說出一句:「你表姐真白。」
陸小乙扶額,合著這小子還是這樣在意自己的膚色,才會心心唸唸的想找一個白媳婦,若是表姐膚色黑,他是不是看不上她呢?想到這裡,陸小乙心裡有些不爽,橫了楊志文一眼,直言道:「你真黑!」
楊志文苦笑,「我娘也這樣說我,我爹也時常說我黑娶不上媳婦,我也不想這麼黑…」
陸小乙又有些同情他,明明在現代很健康很man的膚色,在這裡竟成了丑,真是跨時空的審美差異啊!
「吶吶,其實長得黑也有好處,怎麼曬都是這個樣子,你再看那些長得白的,太陽稍微一曬臉頰就紅彤彤的,曬久了還會疼會掉皮,其實也挺麻煩的。」陸小乙安慰道。
楊志文卻問:「你表姐就這樣嗎?太陽曬久了會疼會掉皮嗎?」
明明在安慰你好不好,怎麼聯想到我表姐身上去了,陸小乙癟嘴道:「是啊,太陽大的時候她都戴草帽遮陽。」
楊志文又喃喃道:「草帽?嗯,草帽很重要。」
陸小乙道:「撐傘也可以的。」
「傘?嗯,傘也很重要。」
陸小乙瞇眼瞅他,「用頭巾把臉裹住也行。」
「頭巾?嗯,頭巾也很重要。」
陸小乙一臉黑線,這小子魔障了吧,故意道:「其實鞋子頂頭上也行。」
「嗯,鞋子也很重要。」楊志文點頭。
小乙小丁都哈哈大笑,楊志文反應過來,紅臉撓頭道:「我說錯話了。」
「錯了就要受罰,志文哥,罰你幫我們牽牛!」
楊志文很高興,別說牽牛了,就是讓他抱牛他也願意啊!
秋日天時短,很快起了秋露,溫度漸涼,陸小乙不敢在山坡上久待,張羅著回家。
楊志文等待此時已經很久了,激動的跑去牽牛,還很體貼的把小庚放到牛背上,小乙小丁是姑娘家,總不能讓個少年郎提溜到牛背上去吧,於是小姐兩很知趣的跟在牛屁股後面。
一路上有村民看來,陸小乙總感覺有人眼裡射著紅果果的八卦之光。
有個婆子還怪笑著問楊志文,「楊家二小子,你家有豬腿賣嗎?」
楊志文哪裡明白婆子話裡的調侃,認真的回道:「明天給你留一隻!」
陸小乙斜睨那婆子,不爽道:「志文哥,你家不是有只現成的豬腿嗎?索性賣給她,那麼大一隻豬腿,堵一張嘴還不容易嗎?」
那婆子臉色一僵,朝陸小乙呸道:「多大的面子啊,送那麼大一隻豬腿上門,還讓人提回去,呸!看不上眼就得了唄,還把楊家小子當勞力使喚,真是不知羞!」
「你說誰不知羞?」陸小乙質問。
那婆子厚顏一笑,「愛誰誰!」說完,轉身搖搖擺擺的走了,此婆子個矮體胖,身材比例是一比一,且屁股大而墩厚,走路時上半身前傾,下半身後翹,很像一隻鴨子。
陸小乙想衝上去跟那婆子理論,又覺得這樣的瘋婆子比比皆是,每個人都吵一架,最後受累的還是自己,可心裡又憋著氣,朝那婆子的背影高聲喊了句:「鴨婆子!」
那婆子立即停步,回頭指著陸小乙道:「你說誰呢?」
陸小乙學那婆子先前的樣子回一句:「愛誰誰!」
小丁笑嘻嘻的學鴨子叫,小庚也跟著嘎嘎嘎,氣的那婆子跳腳,急沖沖的返回來想教訓陸家小姐弟。
陸小乙高聲道:「志文哥,把牛牽好啊,最近咱家牛犯脾氣,最喜歡踢人了,有時還用牛角頂人!」
小丁補充道:「有次見幾隻鴨子在前面擋路,咱家牛突然衝上去,差點把那幾隻鴨子踩死!」
那婆子立即停下腳步,站在不遠處,指著陸家小姐弟罵黑心眼子,看樣子氣的不輕。
陸小乙心裡解氣,甚至還朝鴨婆子得意的笑,學她搖搖擺擺走路的樣子,心裡想著:只要她繼續罵,我就繼續裝鴨子走路,我就不信治不了你!
還好,鴨婆子沒有再罵了,陸小乙也恢復正常走路的樣子。
幾人回到家,正逢玉蘭送花大嫂和劉嫂子出門,王婆子、玉金媳婦和春雲也跟著相送。
楊志文借口送牛,再一次出現在陸家院子裡,手裡拽著牛繩,傻乎乎的看著台階上的春雲。
春雲趕緊閃進廳堂裡躲起來,花大嫂和劉嫂子特意看了楊志文幾眼,嘴角抿笑,一副都知道了的表情。
楊志文有些尷尬,陸小乙解圍道:「娘,今天牛有些犯脾氣,怎麼拽都不走,多虧志文哥幫忙,才把牛牽回來。」
玉蘭熱情道:「多謝志文了,晚上留在嬸兒家吃晚飯吧!」
留下吃飯?楊志文心裡一百個樂意,可他又不能留下,婉拒道:「一點小忙而已,不足掛齒。天色不早了,我這就回去,省的爹娘在家著急。」說完,楊志文拱手行禮,轉身時,眼神往廳堂那邊瞅。
楊志文一離開,正房那邊的陸婆子就自言自語罵上了,「有些人自詡為聰明人,說起話來也頭頭是道,做起事來卻是大蠢蛋,好好的一隻大豬腿,送上門來還讓人家提回去,平白無故被人吃一頓不說,啥好處都沒撈到,蠢成這樣,也不知是誰教出來的?」
陸婆子明顯是在罵玉蘭和王婆子。
因陸婆子跟三個孩子的事,玉蘭心裡一直在置氣,剛好陸婆子也在跟她一家子置氣,兩人井水不犯河水,日子還算清靜。昨晚王婆子問她婆媳關係如何,玉蘭還笑著說婆媳關係融洽,誰想陸婆子這會兒跳出來打她臉。
王婆子跟陸婆子可是多年的老對手,這些年過招數次,王婆子從沒輸過,此時更不會輸,高聲回道:「有些人啊,生下來就是個眼皮子淺的,活了大半輩子,也不見絲毫長進,這說明啥,這說明她腦子有毛病,看不懂這些人情世故,除了撒潑耍橫沒做過一件敞亮事!」
陸婆子把手裡的鞋底一扔,站起來指著王婆子罵道:「說我腦子有病?你沒有嗎?你見誰家請吃飯是空手上門的?平白無故請人一家子來吃飯,人家送來一隻大豬腿做禮,你們幹嘛不收?呸!老的手鬆,小的也手鬆,再多家產都不夠你們敗的!」
王婆子回道:「會用錢才會掙錢,不像某些人,扣扣索索攢點錢,不敢吃不敢喝也不敢用,到頭來兩腿一蹬兩眼一閉死翹翹了,一個銀錢都帶不走!」

  ☆、第168章

玉蘭上前拉住王婆子,小聲道:「娘,你別跟她計較,何況夫君也在呢,吵開了不好。」
王婆子心疼女兒,拍著女兒的手背,道:「好,我聽你的,但你要記住,這種婆子你越是讓著她,她越騎到你頭上拉屎,你不要怕她,萬事有娘給你撐腰!」
玉蘭點頭,她對陸婆子的態度一貫是冷處理,真要讓她跟陸婆子針尖對麥芒的對著吵,她還做不出來,一來不想讓夫君為難,二來懶得費那些氣力。
還是冷處理好,不理不睬不聽不說,她怎麼鬧騰都跟唱獨角戲似得,鬧騰不起來。
王婆子跟玉蘭回到廳堂,見陸忠和王玉金盯著她看,直說道:「你們也聽見了,她為了一隻豬腿非要找事,我這人也是急脾氣,跟她嘰歪了幾句,你們都別多想,你們的娘相互嘰歪十來年,就跟喝粥就點小鹹菜一樣,習慣了。」
陸忠聽外面的吵鬧原本有些尷尬,這會兒聽岳母大大方方的說出來,說成是她們之間的一種老習慣,陸忠心裡那點尷尬很快散去,拱手道:「家母脾氣急躁,岳母多多擔待!」
王玉金大嗓門笑道:「沒事沒事,鄉下老婆子嘛,一天不拌幾句嘴就難受,咱別管她們了,咱接著說。」
王婆子笑道:「我這碎嘴老婆子也不耽誤你們了,玉蘭,走,咱們去灶房做晚飯。」
當晚,陸小乙又裝睡當了小間諜,聽她們嘀咕完才睡下,發現身邊的表姐也在裝睡,陸小乙伸手戳了戳表姐的腰。表姐抓住她一根手指不讓動,兩人就在被窩裡悄悄的掐手玩,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才睡去。
第二天一早,楊屠媳婦來請玉蘭一家過去吃中飯,說是昨天送禮不收,白白吃一頓欠下人情,今天一定要還上。
王家人畢竟是玉蘭的客人。不便去楊家。最後商議罷,讓陸忠和王玉金去,男人嘛。湊一起喝喝酒無所謂。王婆子再三交代,下午要趕車回王家壩讓王玉金少喝酒。
王婆子說話還是好使的,等陸忠和王玉金回來,兩人只是微醺。
於是。一番收拾後,王家人要走了。陸小乙小姐弟依依不捨,王玉金笑道:「既捨不得,再跟著去王家壩住幾天唄!」
小庚欣然同意,小乙小丁卻含含糊糊。只笑不答話。
「你倆是懂事的。」王婆子笑道:「來日方長,等你娘身子方便了,再帶你們過外祖家多住些時日!」
玉蘭紅眼道:「娘。我送你到村口吧!」
王婆子心裡也不好受,「送啥送。不送了,一會兒幫忙烤餅人就來了,你還得招呼著。」又對小乙小丁道:「你倆勤快點,別讓你娘受累。」說完,紅著眼轉身,讓王玉金扶著上了馬車。
看著馬車漸漸消失在村路上,玉蘭擦了擦眼睛,轉身進院。
陸小乙也有些惆悵,垂頭跟著進院子,見陸婆子抱著小鳳站在正房的台階上,密切注視著院門口的動向。
玉蘭對她視而不見,直接進了東屋,陸小乙也不想搭理她。
陸婆子冷哼幾聲,轉而笑著哄小鳳,心啊肝的喊著。小庚停住腳步,朝陸婆子看去,眼裡有幾分複雜情緒,陸小乙趕緊朝小庚喊道:「小庚,爹說放牛去,你去不去?」
小庚屁顛顛的跑過來,小臉兒激動道:「去!去!我最喜歡跟爹去放牛。」
陸婆子橫了一眼小乙,嘀咕道:「鬼心眼子!」
這時,王冬梅從西屋出來,一邊繫著圍裙一邊往東屋這邊走,花大嫂和劉嫂子也結伴而來。
幾人一同去了後院灶房,劉嫂子問玉蘭:「來的時候見你娘家馬車往村外去,才呆兩天就走了?」
玉蘭眼睛紅紅的,淡笑道:「昨天就說走,好說歹說才多留一天,也不知下次何時才來。」
劉嫂子勸她:「你也別多想了,王家壩離咱村又不遠,啥時想看了,一個上午就能見著!」
花大嫂也勸:「是啊是啊,咱們這些鄉里人,也就巴掌大的活動地界,女兒嫁的都不遠,想看了隨時能看見。那些官家太太咋辦?若是隨著官老爺四處上任幾年換一個地方,嫁出去的女兒多難見一面呀,若是女兒也嫁到官家,母女見一面就少一面,換著是你豈不是會哭死!」
劉嫂子和花大嫂只當玉蘭在為娘家人的離去傷懷,王冬梅卻知道玉蘭不止於此,勸道:「大嫂,你身子要緊,有些事睜隻眼閉只眼就行了,少去跟她置氣。」
玉蘭歎氣:「換著平日也就罷了,我娘難得來一趟,她在那邊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說話也夾槍帶棒,就不能安安生生讓我娘呆兩天麼?」
王冬梅道:「你想想我娘家人來的時候她是什麼樣子,你就不會這麼生氣了。」
只有對比才有能看出差距,一對比,玉蘭發現陸婆子對她娘已經算和氣的了,對王冬梅娘家人好似八輩子的大仇人,以前還能讓人進門,如今老遠見了就指著人鼻子罵,王冬梅娘家人雖貪財摳門愛佔便宜,遇到陸婆子也甘拜下風遠遠的避著。
花大嫂見玉蘭心緒好些,又說了個好消息,原來是陸福增的私館下月初就要開張了,村裡想讀書識字的孩子這幾天趕緊報名去。
陸小乙一聽也激動起來,她早打算給小庚縫個現代的小書包,最好是雙肩的,再做些隔層放書紙筆硯和墨錠。
玉蘭也很高興,「明天讓夫君去城裡給小庚買些紙張筆硯,你們要不?順道帶回來!」
花大嫂和劉嫂子肯定要買的,於是三人激動的商量起來,等到此事商量定,劉嫂子見玉蘭情緒好了,才說她聽來的閒話,還是關於玉蘭家的閒話。
「你這兩天沒出門,肯定不知村裡人都在傳你家和楊家的事,還有人向我打聽,你也知我這人嘴緊,她們從我這兒絲毫打聽不出什麼,反而被我套出一番閒言碎語來。」劉嫂子緩緩說道:「這些事原本不想說的,後來一想還是讓你知道為好!」
玉蘭早有心理準備,淡笑道:「是不是楊家送豬腿的事,昨天見他們直直莽莽提著豬腿來,我就猜到會惹事。」
劉嫂子點頭道:「你早有預料最好,省的我說出來你生氣,村裡人都謠傳說楊家提著豬腿上門給兒子提親,提的是你家小乙,被你大棒打出去,楊家人也灰溜溜的提著豬腿回去了,還說你家賺了錢,眼光高的很,楊屠那樣的殷實人家都看不上眼,想著攀高枝呢!」
陸小乙昨天傍晚聽鴨婆子那幾句話就感覺不對,這會兒聽劉嬸一說立即明白過來,合著昨天楊家人提著大豬腿上門,被村裡人誤會了。
本來是給春雲相看的,傳出來竟成了小乙,這也不怪村民,畢竟玉蘭娘家人來去都是坐在馬車裡的,到了陸家也沒出外走動,村裡人不知玉蘭娘家侄女也來了,更何況,楊屠一家收拾的煥然一新跟過年似得,還提溜著一隻大豬腿,任誰瞅見都會想到上門提親,至於跟誰提,當然是陸家小乙了,長幼有序嘛!
劉嫂子卻是知道春雲的,再結合楊家提豬腿上門,她心裡跟明鏡似得,但她一貫嘴嚴,任憑外人如何打聽都笑著說不清楚,別人打探不出什麼也就散了。
玉蘭道:「這幾天你們也看見了,我也不瞞你們,是我大哥跟楊哥鋪子相鄰,兩人說到兒女親事上就想著私下裡相看相看,楊哥那人一直都是直腸子,做事敞亮又直率,楊嫂也是竹筒倒豆子直來直去的人,頭次相看就帶隻豬後腿來,說實話,當時我和娘家人都傻眼了,有種被人將住的感覺!」
王冬梅笑道:「哎喲,楊屠一家人太不會辦事了,哪有相看的時候送豬後腿的呀,又不是定聘。」
劉嫂子道:「屠子嘛,就跟宰豬一樣,看準位置就紮下去,哪裡會想其它彎彎拐拐的事,依我看啊,楊屠一家也是想向玉蘭娘家人表示一種看重。」
花大嫂想起一件事,笑道:「聽說楊屠他爹當年給他相中了一個姑娘,帶著媒婆扛半扇肥五花就去了,親事當場就敲定了,那姑娘就是如今的楊嫂。」
玉蘭驚道:「真的假的?咋沒聽人說過。」
「我娘家離下溪村遠,楊嫂娘家離下溪村更遠了,跟我娘家隔兩個山頭,這事當年成了我們那的笑談,有人背地裡還給她取了個『五花肉』的綽號,聽說楊嫂當時羞的整日不出門,直到出嫁這事才慢慢消停,你們沒聽說也正常。」
陸小乙開始替她表姐擔心了,千萬別整個『豬後腿』的綽號,完全沒想過村裡人謠傳的是她,要冠上『豬後腿』的也是她,跟她表姐完全不搭邊。
玉蘭無奈道:「難怪楊哥讓兒子提著豬後腿就上門,合著楊嫂就是這樣娶到手的;難怪楊嫂也不勸阻,合著她是在以己度人呢!」
幾個婦人捂著笑,圍繞著五花肉聊著聊著就跑題了,直到傍晚時分各自散去,都沒有再提楊陸兩家的閒話。

  ☆、第169章

楊家送豬腿是事實,楊家把豬腿拿回去是事實,楊家上門相看也是事實,只不過相看的是玉蘭娘家侄女,卻被村民謠傳成陸小乙。
玉蘭心裡有氣,卻不能去跟別人吵,若把自家姑娘摘乾淨了,娘家侄女就會被牽扯出來,兩相為難,不免焦躁,晚上跟陸忠抱怨:「楊哥這事做得有些欠考慮,把咱家將在中間很是為難,如今村裡人都說楊家相的是小乙,傳的沸沸揚揚有模有樣,說咱家心高眼高門檻高,姑娘都是留著攀高枝的…還有很多我就不說了,我也說不出口,心裡又酸又疼,你說為這事把小乙的名聲搭上,多不值當!」
陸忠勸道:「莫須有的事別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楊哥那邊也不會亂說的,咱也別管這些謠言了,遲早都會散去。」
玉蘭哪裡是三言兩句能勸好的,臉頰越氣越紅,忿忿道:「我真想把那些造謠生事的婦人揪出來罵她個三天三夜,方解心頭之氣!」
陸忠擔心她生氣傷身,想了想,挑了個玉蘭便於接受的角度,道:「這事咱還真不好解釋,小乙跟糧子的事已經定了,咱也不怕人說她啥,春雲卻不然,她正是說親的好時候,咱不能為了摘清小乙把春雲扒拉出來吧,我看這事咱就裝聾作啞吧!再等些時日,若春雲跟志文的事能成,這謠言也就不攻自破了。」
也只能這樣了,玉蘭深深的歎口氣,認同了陸忠的話。夫妻倆算是達成一致,對村裡的謠言置之不理。
隨後幾天,村裡人關於豬後腿與定親的閒話越傳越烈。終於傳到陸婆子耳朵裡,儘管跟兒媳和孫兒孫女們在置氣,陸婆子還是很護短的,衝到村裡去叫罵,她也不知誰第一個造的謠,反正就是沿著村路潑婦罵街似得走一路罵一路,不提名不掛姓。只罵那些造她孫女謠的長舌婦。
陸婆子罵的很難聽。也罵的很投入,時而叉腰時而跳腳,遇到攔路的土狗。她便撿幾個土塊砸過去,遇到擋道的母雞,她也指桑罵槐發作一番,反正就是看啥都不順眼。好多村民聽見她的聲音都趕緊躲避,往日裡喧鬧的下溪村。如今關門閉戶行人絕跡,實在是難得一見的奇妙景致。
玉蘭有心去勸,可又擔心陸婆子以為自己在向她服軟,往後會愈發囂張跋扈。於是。玉蘭派小乙去勸,她知道小乙能勸住陸婆子。
陸小乙前一陣兒雖厭煩陸婆子,這次覺得她能放下家仇舊恨。聲討那些造謠生事的長舌婦,還是有些感動。祖孫沒有隔夜仇,何況已經隔了這麼久了,陸小乙決定一笑泯恩仇,去把陸婆子勸回來。
陸婆子很好找,只需尋著聲音便能找到。
此時的陸婆子正在罵一隻花狗,「你個死狗子,長著一張賤嘴,到處吃屎,滿嘴噴糞,整日裡無事可做就盯著我家看,我家爬個螞蟻進來鑽個耗子出去你都知道,你咋那麼能啊?信不信我把你打死了吃狗肉!」
那條躺著也中槍的花狗朝陸婆子汪汪幾聲,見陸婆子撿石塊砸來,趕緊夾著尾巴跑開了。
陸婆子又罵:「破狗子,你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哪天被我逮住,我把你那滿嘴爛牙都敲掉,看你一天說三道四說長道短不?」
陸小乙走過去,扯了扯陸婆子的衣袖,「祖母,別罵了,走回家吧!」
陸婆子使勁甩開她,「不罵?我要不出來罵幾聲,別人還當咱家沒人!你娘就會當縮頭烏龜,裝好人裝賢惠,我可不一樣,我就是當惡人的料,我就是要來罵一罵,不罵我心頭不爽利!」
陸小乙道:「祖母,這些閒話根本止不住,別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咱們不搭理它,謠言慢慢就散了。」
陸婆子氣道:「我幹嘛不搭理它?我就是要搭理它,我就是不讓它散,我就是要當面鑼對面鼓的敲起來,一群吃飽了撐得,把咱陸家看成什麼人了,呸!以為咱家是那眼皮子淺的蠢貨嗎?請人吃頓飯就收人一隻豬腿的事,咱陸家人做不出來!」
歇息片刻,勻勻呼吸,陸婆子又道:「我家好心好意請楊家吃頓飯,人家楊屠也是知禮的人,送隻豬腿咋了?送隻豬腿表示對咱們這份情誼的看重?咱陸家是什麼人?是懂禮節知進退的人,怎能為了一頓飯要人家一隻大豬腿呢!合著咱家懂禮數把豬腿退回去也不行?」
陸小乙要是沒記錯的話,陸婆子前幾日對退回豬腿一事耿耿於懷,甚至跟玉蘭和王婆子嘰歪起來。今天怎麼變聰明了,搖身一變,成了懂禮知恥的正經人,口口聲聲指責的對象,不就是幾日前的自己嗎?
陸小乙再次上前拉住陸婆子,「祖母,射箭還要對著靶子呢,你在這裡漫無目的的叫罵,沒什麼用,以我看,咱應該先回去,再暗中觀察村裡人的反應,那些造謠的人肯定還會生事,咱趁機抓她個正著,一次把毛病給她去掉,這樣殺雞儆猴豈不更快哉!」
陸婆子橫了陸小乙一眼,「說的容易,你去抓?」
陸小乙嬉笑道:「我每天還要幫我娘烤餅呢,哪有時間去抓呀,祖母,這事還得你出馬,你每天沒事就抱著小鳳滿村轉悠,總會發現蛛絲馬跡,再來個順籐摸瓜,保管抓住那嘴碎之人,到時候不用祖母你喊,我第一個衝上前撞她個大馬趴!」
陸婆子瞇著眼想了想,鄭重道:「你說的對,這事還得我出馬,我耳目聰明眼光毒辣,只要往那些媳婦婆子堆裡瞧上一眼,就知道她們在嘀咕誰了!」
陸婆子是否由此本領,陸小乙持保留意見,能給陸婆子找個事做總比她整日目光如炬的觀察東院好吧!
陸婆子咂摸一番又道:「你到時候不要衝動,要撞誰也得看我眼神行事,萬一撞到大賴子,咱還得掏診金藥錢。」
陸小乙翻了個白眼,暗道:你才是大賴子好不好?你以為人人都像你訛人錢財!
意見達成一致,陸婆子便和陸小乙一起往回走,一路上遇到貓貓狗狗雞雞鴨鴨,她仍會指桑罵槐說幾句,還時不時教導陸小乙,「學著點,看祖母如何罵人的,不提名不掛姓,瞅見啥都能罵上幾句,那些心裡有鬼的人,聽了比當面罵她還難受!」
陸小乙苦著臉點頭。
回到家,陸婆子一改這一陣兒的怨婦臉,滿臉堆笑,看起來心情好了很多。
陸壽增正在編筐子,瞅了一眼陸婆子,嘀咕道:「瘋婆子!」
不出玉蘭所料,陸婆子完全把陸小乙主動勸她當成主動服軟,自動自發的原諒了陸小乙,順帶連玉蘭小丁小庚都一併原諒了。
很快到了月底,天氣越發的寒冷。
這一日早飯後,玉蘭跟花大嫂和劉嫂子約好一起去陸家大房給孩子報名,順帶把束脩給了。小乙小丁跟著去看熱鬧,小庚更是激動,早早就跑去大房那邊了。
約好在劉嫂子家等,玉蘭過去時發現申家媳婦也在,想來是給申強報名去的。
陸小乙也見到了許久不見的申胖子,也不知他菊花養好沒,也不好問,通過觀察發現他走路無礙,想來是養好傷了。
見到陸小乙,申強竟不像以前那樣熱情的衝過來,而是有些疏離和傲嬌,不看陸小乙也不理她,也不知小少年發得哪門子瘋。
陸小乙也不搭理他,只悄悄的問劉寶,得知申強菊花已經好了,後背上的撞傷也好了,大約是心理上的創傷還未治癒吧!陸小乙表示理解,也原諒了小胖子不理她的無禮做法。
幾個婦人一起來到陸家大房,昔日綠葉碩果的梨樹如今落光葉子,只剩下青褐色的樹枝在寒風中顫抖。
陸小乙見大大小小的淘氣少年郎在西邊最把頭一間屋子進進出出,想必這就是陸福增用來教書育人的地方吧。陸小乙好奇的跑過去,扶在門框往裡瞅,只見屋裡放置著十來張整齊的桌椅,上首位置擺著一張大大的教台,想必是老書生陸福增的專座。教台後面的牆上懸著一塊匾額,匾額上書四字:xx書屋,前兩字太繁瑣,陸小乙不認識。
匾額下掛著一幅畫,畫的是一隻梅花鹿悠閒的靠臥在一顆蒼勁的古樹下,陸小乙想到魯迅寫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書屋裡掛的畫也是肥大的梅花鹿臥在古樹下,想來古人對「鹿」和「祿」,「樹」與「書」,「靠」與「靠山」等方面的理解都是共通的,對仕途的追逐嚮往都是執著的。
畫下有個小方幾,擺著聖人的牌位,畫兩側還有一幅對子,陸小乙認得其中的幾字,猜出這幅對子上寫的是:書山有路勤為徑,學海無涯苦作舟。
這種私人開館且收費教授生徒的私塾教育方式,學子入學只需徵得先生同意即可,並在聖人牌位或聖像前恭立,再向聖人和先生各磕一個頭或作一個揖,即可取得入學的資格。
此時還未正式收生,也未正式開堂授課,故而書屋內嬉鬧喧嘩,沒個管束。

  ☆、第170章

少年郎們在書屋內的桌椅上跳躍打鬧,陸福增不知從哪裡出來,穿一身青色直綴,頭髮梳的妥妥貼貼,鬍鬚也梳的順順溜溜,嚴肅的看著打鬧的少年郎,拳頭捂嘴假裝咳嗽一聲。
剛還喧鬧的少年郎立即噤聲,規規矩矩的站在遠處不敢動,站在桌子上的少年郎也默默的滑下來。
陸福增捋著鬍鬚緩緩道:「愚子頑劣情有可原,待到正式開堂授課,你們就要尊師重道刻苦學習,違者罰打手心十下以示懲戒!」說完,從袖子裡滑出一根兩指闊的竹板來。
少年郎們集體吸氣,有的微微發抖,有的閉眼不看,有的哭喪著臉,還有的後悔之極。
小庚傻乎乎的上前詢問:「伯祖父,我是你的侄孫,犯錯也要打手心嗎?」
陸福增嚴肅的點頭:「照打不誤!」然後指著一旁的陸丙榆哥兩說道:「你兩堂哥都不可避免!」
小庚終於認清了現實,默默的站到同病相憐的堂哥身邊,還好還好,小庚沒有露出一副膽怯模樣。
其他少年郎一聽陸家嫡親的孫輩犯錯都不能倖免,吸氣聲越發深沉,想到日後的苦日子都哭喪著臉。
陸小乙見青稚學童憨傻可愛,不由會心一笑,恰好玉蘭在叫她,便離開書屋跟玉蘭去了。
在陸大婆子的帶領下,眾婦人一起到廳堂去見陸老太。
此時的陸老太已經穿上厚裌襖端端正正的坐在廳堂上首,己蘿站在一旁幫她扶著拐棍,小小的人兒還沒拐棍高,卻豪不怯場的站在一側,好奇的看著陸陸續續進來的鄉村婦人。
陸小乙朝己蘿眨眼。己蘿默默的往後退幾步,避到陸老太看不見的位置,然後誇張的朝小乙小丁做嘴型,很好辨認,咧開的小嘴兒一定是在喊堂姐。
陸老太咳了一聲,己蘿趕緊閉嘴,又上前幾步走到陸老太身邊。規規矩矩的站著。
幾個婦人一一給陸老太行過禮。陸老太笑著點頭請她們入座,陸大婆子準備好茶水熱情的端上來。
陸老太道:「愚子這些年苦讀聖人書,奈何時運不濟一直未考取功名。如今回村開個私館,承蒙眾位鄉鄰不棄,願意把孩子送來,老身感激不盡!」
劉嫂子道:「老太太呢。你家在為下溪村做大好事啊!咱們這些想送孩子讀幾天書的人,總算如願以償了。想當初。我家寶兒在城裡學堂讀書,來回不便、吃住也不便,多虧申家人幫忙才有個落腳點,誰想學堂裡學子又欺負人。哎!把我家寶兒欺負壞了。」
「我家強子為了你家寶兒沒少跟那群壞孩子打架,身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後來連書都不讀了。」申家媳婦說起此事還有些抱怨。臉色有幾分不喜。劉嫂子趕緊說了一些感激的話,申家媳婦臉色才好起來。
陸老太道:「有人的地方就有打鬧。學堂裡如此,村裡也是如此,這事已經過去了,你們就不要太介懷。眼下咱家開了私館,各位就放心把孩子送過來,我兒雖無秀才功名,但給蒙昧小子啟個蒙還是可以的。說不定咱村出幾個資質好運勢佳的孩子,讀幾年書便考上了功名,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
陸老太一說完,幾位婦人都激動起來,顯然這種靠讀書走仕途光耀門楣的事是人人心中的夢,有的人美夢成真,有的人夢碎回到現實,有的人一直在做夢。如今,陸老太又點燃了村婦心中的希望之火,婦人們恨不得自家孩子立即考取功名光耀門楣。
玉蘭笑著說:「光宗耀祖是好事,也得看咱家孩子有沒有這個命,依我看啊,孩子日後能識些字、能記賬、能寫對聯就可以了。」
陸小乙覺得玉蘭很務實,不會去期望那些不切實際的東西,而陸老太卻不然,她一直都做著光宗耀祖的夢。所以,當玉蘭話音剛落時,陸小乙見陸老太眼光快速的瞟了玉蘭一眼,那一眼明顯帶著不屑。
陸老太道:「在座各位都有一攤子家務事要做,我也長話短說不耽誤你們。下月初,也就是後天正式開館,村裡六歲以上願意讀書的都可以來,後天一早,孩子們拜完聖人和先生就可以正式開課了。想著還有兩月就到年底,我兒又是初次開管授課,這兩月就算短學,等過完年,正月十五後再開館,屆時就是長學,要到明年冬月才散館。這次的短學束脩可用肉蛋米面替代,明年長學束脩還需繳納一半銀錢,餘下一半可用肉蛋米面菜等替代,諸位意下如何?」
陸福增收的束脩只有城裡學堂的六層,本就不高,還能用肉蛋米面菜等替代一部分,在坐各位婦人還是願意的。
陸老太又對申家媳婦道:「申家小子無礙了吧?」
申家媳婦一一說來:「屁門上的紅腫已經消了,腰上的淤青也散了,手臂和腿上那些擦刮的痕跡也掉痂了。」又歎氣道:「身上的傷好了,可孩子卻受了驚嚇,不像以前那麼活潑好動了!」
陸小乙心道:任誰被你們按住強行拔褲子暴露菊花,都會覺得沒面子。身上的傷好了,心裡的傷可不是那麼容易好的。
陸老太歎道:「孩子興許受了些驚嚇,再調養一陣兒就好了,哎!真是太對不住了,這樣吧,這次短學的束脩申強就免了。」
申家媳婦立即露笑,「還是老太太會做事,那就多謝了。」
陸老太笑道:「不用客氣。」又對其他婦人道:「我剛才的話勞煩諸位幫我傳達傳達,村裡願意上短學的趕緊來。再無其它事了,諸位要是沒問的,都各自忙去吧。」
於是,眾婦人陸續跟陸老太告辭,一一散去。
己蘿趁機溜出來,拉住小乙小丁不讓走。非要去後院看她種的秋瓜。
玉蘭笑著點頭,並叮囑幾句後,隨花大嫂等人離了大房院子。
己蘿種的秋瓜只能用營養不良來形容,栽在後院一角本就缺少陽光,而且土質也薄,幼苗時被小丁幫著用草灰追過肥,如今長成大籐蔓了。黃瘦黃瘦的纏繞著一根荊條枝。開了幾朵小黃花,接了兩個小秋瓜。
可憐的小秋瓜長得乾癟消瘦,頭粗身子細。彎成一團兒掛在瓜蔓上,完全沒有正常秋瓜的樣子。
己蘿已經很滿足了,激動道:「堂姐,結了兩個秋瓜。給你們分一個吧!」
陸小乙點頭欣喜狀,「好啊好啊。回家我就做個秋瓜湯麵。」
己蘿摘下一個稍大的秋瓜遞過來,陸小乙高興的接過,小丁趁機給己蘿講一些種秋瓜的要領,希望她以後的瓜菜越種越好。
陸小乙問道:「小己。你這一這陣兒不來我家玩,都忙什麼呢?」
己蘿一副很無奈的模樣,「我也想來的。可曾祖母老給我安排事兒,我總是走不開。」
陸小乙笑。「你小小的人兒能給你安排什麼事?總不可能讓你收拾屋子洗衣做飯吧!」
己蘿撅嘴,「家務活都是祖母和我娘做,我天天只需跟在曾祖母身邊,她老讓我跟她學。」
小丁好奇道:「學什麼呢?」
己蘿聳聳肩,「先讓我學數錢,曾祖母把她攢的錢都拿出來讓我數,好多銅子兒啊,數得我瞌睡極了!」
曾祖母這是在培養己蘿管家理財呢,可也太直接了吧,直接的把私窩子翻出來讓己蘿數,己蘿把銀錢看多了,往後會不會對銀錢無感了呀?
小丁又問:「天天都數錢嗎?」
己蘿委屈道:「數了幾天,直到我不出錯為止,然後又給我一文錢讓我去左鄰右舍買五樣瓜菜五個雞蛋。」
小丁驚訝道:「一文錢哪能買這麼多?你不會聽錯了吧!」
「曾祖母就是這樣說的,她說不限時,什麼時候買到了再告訴她。」
「那你買到了嗎?」
己蘿搖頭,「還沒呢!一文錢怎麼可能嘛!我都不好意思跟左鄰右舍說。」
陸小乙笑道:「我有辦法!」
己蘿兩眼放光,「堂姐,你真有辦法?快說快說,我都快愁死了!」
陸小乙道:「我猜呀,曾祖母不是真讓你買菜和蛋,而是讓你學著跟左鄰右舍相處,一文錢買不來的東西,你若嘴甜點,勤快點,左鄰右舍的嬸嬸婆婆一旦喜歡上你,別說五樣瓜菜五個雞蛋,就是十樣你都能討來,還不用花錢!」
小丁也反應過來,拍手道:「大姐說的對,小己,曾祖母都說了不限時,你就慢慢來不著急,不僅要跟左鄰右舍處好關係,對村裡其它人也要以禮相待,知道嗎?」
己蘿點頭,「我記下了。」
陸小乙道:「曾祖母還教你什麼了?」
己蘿掰著指頭一一說來,「帶我去莊稼地溜躂一圈,教我認地界,還有田地的等級和價錢,還跟我講租戶和租子,記不住她就訓我,記住了她就獎勵我。」
「還帶我去糧倉裡認糧食,秋季租戶上交的租子雖然不多,但各種糧食都有一些,曾祖母教我辨識糧食的好壞,碾過的麥子要過幾次篩,舂米剩下的谷糠怎麼用,苞米面和雜糧面怎麼參合好吃,曾祖母都要教我,可惜太多了,我一時記不住,她就讓我在糧倉裡呆著,我爬到糧食上去玩她也不管。」說到最後的玩耍,己蘿露出會心的微笑。
己蘿也就六歲光景,就被老太太帶著手把手的教導著,現在是辛苦點,等她慢慢適應,長大了對她終究是有好處的,陸小乙對陸老太這種做法還是理解的,畢竟她年歲已高時日無多,心裡著急想把曾孫女培養出來,一旦她有個好歹,也有人幫她撐起來吧!陸小乙猜的沒錯的話,丙榆肯定成家早,也不知陸老太要給他定一門怎樣的親,娶一個怎樣的媳婦,希望陸老太這次不要眼拙了。

  ☆、第171章

接下來給年前短學的束修,玉蘭和陸忠商量罷,覺得不能比其他村民少,於是陸忠親自去城裡買了五斤肉一罈酒兩盒茶還有一包糖霜送去。
陸老太和藹的跟陸忠說會話,便收下了。
陸忠回到家跟玉蘭道:「祖母說了,不是一心想收咱家的東西,而是做給村裡其它人看的,你也知道咱們村人多嘴雜,誰多了誰少了都要當事念叨幾天,祖母便拿咱家當標桿,自家人都能做到這種程度,其它村民便不會有怨言。」
玉蘭道:「祖母一番苦心,咱們當晚輩的理應體諒,何況聖人當年都要十條鹹豬肉當束修呢,咱送拜師禮也是應當。」
陸小乙在一旁比劃幾塊粗布,思索著怎麼給小庚做書包,被陸忠和玉蘭的談話吸引,默默思索著陸老太此舉的寓意,不得不說陸老太是個精明人,定是趁著年前這次短學跟村民套近乎拉人情,私下裡這家少收點肉,那家少收點蛋,做足面子和人情。等村民打聽到陸忠送多少時,兩相對比,肯定會承陸老太這份情。
不管怎麼說,陸老太也是在努力為大房好,一個遲暮老人能做到這樣還是值得尊敬的。
小庚入學前一天,餘糧來了。
陸小乙在後院剁豬草餵豬,收拾完畢過前院來,見餘糧在廳堂裡跟陸忠和玉蘭說著什麼。
秋季獵物肥美,正是捕獵的好時節。餘糧整個秋季都忙於捕獵跟陸小乙見面的時候不多,如今秋去冬來,他還在忙碌,比以前勤奮多了。陸小乙好幾次偷空去余家小院都是鐵將軍把門,唯獨狸花貓頓在牆頭曬太陽。難免心裡有些失落。
此時見心心唸唸的人兒就坐在自家廳堂裡,陸小乙心情頓時大好,衝上前大喊道:「糧哥,你啥時來的?」興許是表現的太過熱情和激動,餘糧臉頓時紅了,原本要說什麼的,竟忘了詞。
玉蘭笑罵:「咋咋呼呼的幹啥?瞧把糧子嚇得。」
餘糧摸了摸鼻子。對玉蘭道:「嬸兒。小乙沒嚇著我。」意思是你別怪她。
玉蘭哪裡會不懂他的潛台詞,笑著說:「好,好。嬸兒錯怪她了。」
餘糧可能覺得自己表現太明顯,臉頰又紅了,陸小乙也不忍心看他羞窘,見桌上有書趕忙轉移話題道:「哪來的書?」
「糧子給的。說是他以前讀書時買的,聽說小庚要上學便把能用的書都拿來了。這麼金貴的東西,糧子真是有心了。」玉蘭對餘糧一直是很滿意的,平常需要幫忙一喊就來,農忙更不用說。主動就來了。這次又把金貴的書送來給小庚,玉蘭對這個準女婿滿意極了,再看自家小乙。只覺她缺點多多優點少少,玉蘭暗暗打定主意。年後要對小乙嚴加管教,少讓她出去晃蕩,在家好好學學家務和針線活,把她好耍皮懶的性子磨一磨。
陸小乙若是知道她娘要加大力度對她進行管教和琢磨,估計會頭疼之極吧!
餘糧道:「都是些適合小庚的蒙養教本,先生期初會教《三字經》《百家姓》《千家詩》《千字文》以及《童蒙須知》,我這裡有現成的,小庚就不需要買了,至於往後的四書五經和《古文觀止》我那兒不齊全,往後需要再買。」
陸忠笑道:「無妨無妨,他能把前面幾本書學透,也算有些學識了,後面那些聖人書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他若能讀下去,我就是砸鍋賣鐵賣房賣瓦也要供他讀書。」
小庚瞪大眼睛驚呼:「鍋砸了咋做飯呀?房子賣了住哪兒呀?爹,我不讀聖人書了!」
陸忠道:「你過來!」小庚屁顛顛跑到陸忠跟前,陸忠笑著輕拍他小腦袋,「就想著吃和住,咋不想著考個狀元回來光宗耀祖!」
小庚得意道:「娘說過,我是泥腿子狀元!」
「泥腿子狀元?」
「嗯,就是種田狀元!」小庚一臉嚴肅道。
陸忠笑著又拍他腦袋一下,「就你這樣的還讀什麼書呀!別浪費我銀錢了,明天就跟我下地去吧!」
小庚才不幹呢,指著桌上幾本書道:「我還小還不能下地,等我把那幾本書讀完後,年歲長大一些再跟爹下地去。」說完,就要去抓那幾本書。
玉蘭拍他手,訓道:「書是金貴玩意兒,你這樣莽莽撞撞的不愛惜怎麼行!」說完,把幾本書小心翼翼的拿過來放好,不由誇道:「糧子真是個細心的好孩子,瞧這書愛惜得多好,連個書角兒都沒卷,跟新書似得。」
餘糧被誇獎有些不好意思,謙虛道:「當年學堂的先生管教嚴格,對於不愛惜書本和筆墨的學生都會嚴懲,我這幾本書能保管這麼好,得益於當年先生教導之恩。」
小乙瞅一眼,見哪書果然乾淨如新,提議道:「愛惜書本是好習慣,這幾本書你放心,我幫你監督著,小庚要是不愛惜我就收拾他!」
玉蘭笑道:「對對,一定要讓小庚養成這個好習慣!」
餘糧送完書便起身告辭,玉蘭留他吃飯他婉拒了,說是還要進趟山,趁著雪前多捕些山貨賣。對於這樣勤勞肯幹的少年郎,玉蘭和陸忠越看越喜歡,叮囑一番才送他出院門。
到了小庚入學這天,早飯後小乙小丁親自送他去上學,完全不用送的,可小乙小丁就是想跟著去看熱鬧嘛。
小庚背著雙肩包美滋滋的走在前面,小乙小丁在後面看著,不是看小庚,而是看他背著的小書包,太可愛了。
這個小書包可是一家人的功勞呢!陸小乙針線活一般,但玉蘭拿手,母女兩商商量量總算把小書包做出來了,裡面兩個夾層,一層放書本和紙張,一層放硯台和墨錠,中間的隔層和書包底部縫上油紙,書包最外面的大扣子是陸忠按小乙的意思把一塊小木頭磨成牛角扣形狀。陸小乙還用幾塊碎布在書包上拼了個小黃鴨,由心細的小丁親自把鴨身、鴨嘴和鴨眼睛縫在書包上。
於是,小庚背著一家人齊心協力做出來的獨一份雙肩小書包上學去啦!
很快跟村裡幾個少年郎碰頭,有的提個小書籃,有的是木製小書箱,有的跨著小布袋,還有的是一塊粗布包裹著抱在懷裡。
小庚故意走前面,讓其他少年郎看他背後的小書包,結果顯而易見,少年郎們都衝上前,嘰嘰喳喳的詢問,還有伸手去摸的,小庚一邊嚷嚷「別莫髒了」一邊往前跑去,其他少年郎們在後面緊緊追著。
到了陸家大房,陸小乙數了數人頭,有三十二個之多呢!年齡小點如小庚這樣六歲左右的,還有申強那樣九歲左右的,甚至還有跟丙榆不相上下的。
天啦!從來沒有發現村裡有這麼多小少年,熙熙嚷嚷像一窩小雞仔,頭都要吵暈了。
想必村裡多數人家都把適齡的孩子送來了吧。短學嘛!束修又不多,送來讀上兩月,等明年長學了,說不定就沒這麼多孩子了。
村裡來送哥哥弟弟上學的小姑娘也不少,陸小乙跟她們一一打過招呼,便依在門框往裡看,還有的小姑娘墊腳從窗口往裡瞅。陸小乙看了一圈,只覺小姑娘對知識的渴盼不亞於小少年,可惜這個時代的女子,無才便是德,除了那些書香門第大戶人家的姑娘會被教著識幾個字外,她們這樣的農家小姑娘,只有做家務的份。
家中若是有進學的兄弟,興許還能教著識幾個字吧!陸小乙在現代雖不是文盲,但穿到這異世,繁瑣複雜的文字大多還是不認識的,相當於文盲了,於是暗暗打定主意,等小庚下學回來,她跟小丁也學著認認字。
喜鵲也來送喜柱,見陸小乙也在,高興的湊過來,小姐妹好幾天沒見面,此時親熱極了,肩膀挨肩膀往書屋內瞧。
村裡的小少年陸陸續續來齊,陸丙榆和陸戊楓幫著安排座位,按高低秩序安排小少年們坐下。
小庚跟狗蛋兒和胖娃子一桌,劉寶申強和二狗子一桌,陸小乙一臉黑線,發現小少年們儘是叫的小名,也不知道大名是什麼,也不知道各自的家長有沒有給孩子取好大名。
陸福增收拾的利利索索出現在書屋門口,手裡依然拿著兩指闊的竹板,直端端的鬍鬚在寒風中微微顫抖,一張臉嚴肅之極。
門口圍觀的小姑娘們都怯怯的退後,小乙小丁禮貌的給陸福增行禮,其它小姑娘也學著小乙姐兩給陸福增行禮。陸福增是個極看重禮數的人,嚴肅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意,朝小姑娘們揮手,溫言讓她散去,然後板著臉挺著脊背緩慢的踱進書屋。
陸小乙還想多看一會兒,奈何老書生不讓,她們只好結伴離去了。
小姑娘們說說笑笑,每到一岔路口便分流幾人,到最後只剩下小乙小丁和喜鵲。並不是她們順路,而是小乙小丁為了跟喜鵲多說會兒話,便繞道一圈把喜鵲送回去再返回自家。

  ☆、第172章

幾場雪後,新年的氛圍愈發濃郁了。
陸小乙家三頭豬也順利的賣成了錢,算起來今年一頭豬比往年多收入五百來文,這得多虧楊屠父子,不僅宰豬錢少收一半,還幫著把另兩頭豬的下水賣掉了,陸小乙家只留一頭豬的下水做了一頓豐盛的下水菜。
楊屠之所以如此費心費力的幫忙,是因為王家人已經同意楊志文和春雲的親事了,儘管大舅母不樂意,但王婆子和王玉金同意,大舅母也只有聽婆母和夫君的。而且,楊家人已經請媒婆正式上門提親了,往後楊家和陸家就是親戚了,楊屠這樣幫忙也是應當的。
陸小乙家今年收入不錯,給老人準備的年禮也很豐厚,加上今年陸老太回來了,給她那份也少不了。
因出關的商隊在年前停滯下來,烤餅生意也進入淡季,加之年底各家各戶事情多,玉蘭跟陸忠商量後,給幫忙的婦人各準備了一刀五花肉兩斤紅糖三尺布當年禮,讓她們回家籌備新年,等年後再開工。又私下裡給王冬梅兩百文的禮錢,玉蘭是悄悄給王冬梅的,想到她每月工錢都如數上交給陸婆子,手裡沒個私房錢也不行,王冬梅娘家人再可惡,年節該孝敬的也不能少,省的被人說道。
王冬梅感激玉蘭的好,默默的記住這份情。
餘糧也給未來的岳家送了五隻野兔五隻山雞,還有一些干木耳和干蘑菇。給小庚的是一個木頭削的筆架,給小乙小丁各做一把野雞尾羽小圓扇,看起來很是精緻小巧,還有兩朵用彩色羽毛扎的頭花,一朵偏藍綠。一朵偏紅米分,這都是他平時在山林裡收集的。除此之外,還有一隻桃木簪子,是他特意給小乙做的,簪頭上刻一朵桃花兒,雖然刻得不是很逼真,但心意卻是滿滿的。
玉蘭給餘糧做了套冬衣。陸小乙也拿出了她給餘糧準備的新年禮物。一個藏藍色挎包,往後進山可以裝些採集到的山果、蘑菇和木耳,還能放些小工具。
陸壽增在年前把去年借的十兩銀還給陸忠。笑著說:「這筆賬一清我這肩膀上就沒負擔了,往後田地裡有產出,籃子筐子有進項,日子有奔頭啊!」
這十兩銀曾是申家賠償小乙的。沒想在陸勇成親時幫了大忙,經過一年多的努力。陸壽增和陸勇把十兩銀還上了,陸忠這邊也提前把十兩銀退回給申家,怎麼說都是一件讓人高興的事。
陸忠心裡高興,初一這天早上給三個孩子一人一百文的過年錢。
小乙姐弟高興壞了。一人提著一串錢數來數去,過完手癮後便被玉蘭收走了,從祖父哪裡賺得過年錢也只過了個手癮。從曾祖母那裡得的過年錢不多,玉蘭便手下留情留給他們當零用。
祁風也大老遠帶著年禮過陸家來拜年。餘糧也來了,兩人從陸忠那裡得了好多過年錢。
新年就在這種相互饋贈相互祝福的氛圍裡過去,元宵節這天,祁山親自上門邀請陸家人進城看燈會。
玉蘭心裡想去,可身子不便,人多車多被衝撞了可不是鬧著玩的。陸小乙姐弟激動不已,蹦跳著要去看燈會,陸忠笑著應下。
陸壽增和陸婆子不去,陸勇想帶王冬梅去,讓陸婆子在家照顧小鳳。陸勇一句話如同點燃了火藥桶,陸婆子當場就炸毛了,罵王冬梅貪玩好耍一心想看燈會把孩子丟給老人,罵玉蘭心大,由著孩子們胡鬧,罵陸忠愚蠢,明知燈會上人多眼雜,非要貪戀那點眼睛歡愉,把孫兒弄丟了怎麼辦?
陸婆子罵的凶,祁山也尷尬,原本好心來請陸家人進城看燈會,沒想到惹陸婆子不高興,頓時陪著笑好言勸道:「陸嬸聽我一言,燈會上人雖多,但有我們幾個大男人護著,女眷和孩子不會有事的。」
陸婆子指著祁山厲聲道:「不是你家孩子你肯定不會上心,還有你家那個缺心眼子,趕著馬車跟飛似得,就這樣的人我哪敢放心讓他護著我家孫兒。」
陸婆子說到沒錯,他家兒子的確是個缺心眼子,祁山尷尬的笑道:「你放心,到時候我不讓那缺心眼子跟去。」
陸忠也出來勸:「娘,有我和二弟在,還有祁哥他們幾人,保證不會出事的,你就放心吧!」
陸婆子還想吵鬧,陸壽增吼道:「閉嘴,你當別人都是傻子嗎?」又笑著跟祁山道歉:「家中婦人不知禮,得罪得罪!」
祁山哈哈笑道:「無礙無礙,看見陸嬸便想起我老家的娘親,每每風兒隨我去,她也會如此急躁擔憂,看似無禮取鬧實則是拳拳赤心啊!」
祁山豪爽大量,陸壽增也領情,兩人抱拳一笑,算是揭過此事。
陸婆子被呵退,陸忠等人就忙著收拾東西,祁山又去上溪村尋餘糧,一併請去城裡看燈會。
玉蘭不去,陸忠道:「跟著去吧,咱一路走官道平順不顛簸。」
「人多車多,來來回回又折騰人,我身子不便還是不去了。」
陸忠道:「咱晚上宿在祁哥家,不著急回來,晚上我帶孩子們去看燈會,你在祁家歇著,明天一早我們再回來。」
玉蘭想到孩子們要留宿祁家,又不放心,終是同意了陸忠的提議,收拾起來,從箱底翻出兒女的新年新衣,把折痕捋平順,吩咐兒女穿上。
陸小乙嬉笑道:「哇!又看見我的新衣服啦!還以為等到年底才有得穿呢!」
小丁也跟著道:「是呀是呀,又能穿新衣服啦!」
玉蘭橫了陸小乙一眼,「你就會作妖,我幾時把新衣壓到年底了?遇到節日或走親戚都是拿出來給你們穿的。」
陸小乙掰著指頭算,「吶,我算一算,一年能穿幾次。」
玉蘭戳她一下,嗔怪道:「算什麼算,趕緊收拾了走人,別讓人久等。」
陸小乙把湖藍小襖穿上,比劃著身量跟玉蘭說:「娘,有了新衣服就得趕緊穿,你看我和小丁小庚就跟拔節的筍子一樣,再不穿,新衣服就小了。」
玉蘭趁機教導女兒:「省糧有糧吃,省衣有衣穿,過年的新衣穿一次洗一水就趕緊收起來,等到有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穿上,乾乾淨淨嶄嶄新新的,穿出去別人才不會埋汰你。」
陸小乙撅嘴抱怨:「長太快,衣服小了怎麼辦?」
「那就給小丁穿,小丁穿不上再給小庚穿,總有能穿的。」
小庚以前還樂意,如今讀了兩月書,想法不一樣了,抗議了:「娘,我不穿姐姐們的花衣裳了。」
玉蘭笑道:「由不得你!」
小庚臉都快氣成包子了,繼續抗議,玉蘭道:「你再鬧就留下來看家。」小庚立即閉嘴。
小丁笑嘻嘻的從匣子裡拿出兩朵鳥羽做的頭花來,「大姐,咱們帶這個吧,羽毛顫微微的戴頭上可好看了!你戴這朵藍綠色的,跟你衣服顏色相搭,我帶著個紅米分的,好不好?」
好,怎麼都好,陸小乙對這些不挑。
等到祁山帶餘糧過來,陸家人都收拾好了,於是女眷孩子坐馬車,陸忠陸勇和餘糧坐驢車,一行人出村往城裡去。
祁山比祁風靠譜太多,馬車趕的穩穩當當不急不緩,連容易暈車的小丁都表現自然,沒有任何不適。
玉蘭和王冬梅愉快的說著話,陸小乙想起一件事,問玉蘭:「娘,堂嬸這陣兒怎麼消停了。」
原本以為回去就要大刀闊斧的幹起來,誰想這兩月沒了聲響,連門都不出了,還是過年的時候跟陸思和孩子們過來給二房拜年,陸小乙才見了她一面,瘦了,眼睛有些浮腫,話也很少說,想必是日子不好過吧!
依照陸老太的性子,發現這個孫媳婦是個蠢毒的,定是把她劃歸到不受待見一類,待遇估計跟陸大婆子一樣,加上陸思對她也很失望,幾重煎熬下,她日子能好過才怪!
玉蘭淡淡道:「她想折騰也得看時候啊,自己都過得不爽利,還怎麼做其它的?挖坑砌台不是一句話的事,家中沒勞力,請人做要先過老太太那關,她還在等時機吧!」
王冬梅也聽懂了,驚訝道:「大嫂,你的意思是堂嫂想另起爐灶做烤餅?」
玉蘭點頭,她沒想過要瞞著王冬梅,但也不會主動跟她說堂嫂的不是,這會兒被小乙提說,玉蘭也不再隱瞞,說道:「這事只是我私下裡的猜測,堂嫂是不是這樣的人,只有看後續做派了!」
王冬梅道:「堂嫂幫忙那幾天,我就覺得她奇奇怪怪的,具體怪在哪裡我也說不上來,這會兒聽你這麼一說,我一下就明白了,她根本不是來幫忙的,是來打探的。」
「連你也這樣認為,這事就八.九不離十了。」
「大嫂,你就這樣由著她嗎?趁著她還沒動工,咱鬧到祖母跟前去,我給你作證,一定要把她的歪心思壓下來。」
玉蘭道:「有些人畫虎不成反類犬,由著她去吧!」
王冬梅見大嫂如此淡定,定是知道堂嫂學不會,再想想大嫂敢請外人來幫忙,不怕洩露,這烤餅定有秘密在裡面,王冬梅暗暗慶幸自己沒有生出多餘的心思,省的像堂嬸一樣機關算盡終成空,反而傷了妯娌間的情分。

  ☆、第173章

一夫城的燈會很出名,很多慕名而來的人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進城竟排起了長龍。
陸小乙撩起簾子一角偷偷往外看,只見城門口多出兩支負甲執戈的兵士,個個表情嚴肅氣質凌冽,排隊的人龍都規規矩矩不敢造次,依著秩序進城。
一旦進了城,剛才噤若寒蟬的人群立即喧嘩開來,緊接著小販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呼朋引伴聲、賣唱小曲兒聲,各種聲響一股腦灌入耳中,陸小乙長歎一聲,還是那個繁華的一夫城啊!
祁山牽著馬車順著熙熙嚷嚷的人群緩慢的前行,陸忠一行人緊跟在後,偶爾走過一列威武的兵士,行人車馬立即往兩邊閃去,讓兵士過去又才匯合在一起繼續前行。
陸小乙貪看街道兩側的熱鬧景致,小聲喃喃:長恨年味無覓處,不知轉入此中來。
農家的年味已經淡了,城裡的年味還這麼濃郁。街道兩旁的商舖依然掛著長串的紅燈籠,商舖門臉上貼著紅底黑字的新春對子,紅紅火火簇然如新,偶爾傳來啪啪的炮仗聲響,卻尋不到出處。拐上通往祁山商舖的街道,見遠處鋪子門口蹲著幾個頑皮的少年郎,點燃一支小炮仗丟到行人腳下,啪的響一聲,嚇得行人高聲訓斥,小少年們哄笑著躲到鋪子裡面去了。
原來先前的炮仗聲是小少年們在玩鬧,小庚也睡醒了,聽見炮仗聲頓時來了精神,挨著小乙往外看,遺憾道:「忘了把我攢的幾個小炮仗帶上。」
陸小乙笑道:「你那幾個炮仗沾了雪,點不著的。」
小庚想到一個好主意,激動道:「我把它們放灶膛裡烤一烤。」
陸小乙瞅了玉蘭一眼。又拍拍小庚的小腦袋,「自求多福吧!」
馬車終於到了祁山商舖,許武和張鐵牛已經把商舖後面的院子收拾一新,就等陸家人來。
陸小乙進院就高聲跟許武和張鐵牛問好,他兩是粗獷型,陸小乙在他們面前也隨意灑脫,小丁也不拘謹。小庚更是自來熟。又跑到院角的木人樁上玩耍去了。玉蘭和王冬梅跟許、張二人行過禮,便去了東邊客房歇息。
祁山樂呵呵的招呼陸忠兄弟和餘糧進廳堂喝茶,並高聲換著泡茶小二祁風。喊了幾聲不見人影,祁山便站在廳堂外的石階上罵道:「這野驢子,一天都停不住腳,又跑哪兒去了?」
許武把茶水提來。笑道:「少年郎嘛,整日關在家裡豈不是關傻了。」
祁山擺手。「算了不管他了,丟了最好。」
張鐵牛道:「當家的,風子今天可是辦正事去了,他得知陸家人要來看燈會。便提早去西大街踩點去了,說晚上人多車多,他要做好萬全準備!」
祁山還算滿意。笑道:「這小子,還算做了點正事!」
陸小乙也覺得祁風這事做得周到。人多的場合一定要事先摸清路線,萬一發生突發事件引起哄亂踩踏,至少能保持鎮靜全身而退。
餘糧道:「祁叔,我尋風子去,一會兒跟他一起回來。」
陸小乙想跟他一起去,想到小丁小庚也會跟著前往,陸忠定不允許,結果注定是去不了,便沒有開口。目送餘糧離開,轉頭見張鐵牛朝她使眼色,眼睛一個勁的猛眨,好似眼裡進了小飛蟲,看起來有些滑稽。
見陸小乙沒反應,張鐵牛又朝她默默的勾小手指。
陸小乙湊過去,小聲道:「張叔,有事?」
張鐵牛領著她走到轉角房門口,儘管有些不好意思,還是直說道:「小乙,老大安排我做晚飯,你來幫我一把唄,你也知道我這人舞槍弄棒還行,讓我拿鍋鏟卻有些為難。」
還以為啥事呢!原來是幫忙做飯。陸小乙欣然同意,並把小丁喊上。
見小庚獨自在院裡玩,擔心他一會兒溜出院子跑丟了,陸小乙讓張鐵牛稍等,跟小丁一起把小庚架去玉蘭身邊,又跟玉蘭說了幫忙做飯的事。
玉蘭早有準備,翻出包袱裡兩件舊衣讓小乙小丁換上。
陸小乙驚訝道:「娘,你竟然帶舊衣了,莫不是你早料到我和小丁要幫忙做飯。」
玉蘭笑,「我又不是神仙,哪能料事如神,我只是想到要在城裡住一宿,多給你們帶一身衣裳沒壞處。」
等小乙小丁一走,玉蘭才對王冬梅道:「還好我早有準備,不然小乙小丁一身新衣服弄的全是油煙味。」
王冬梅也驚訝道:「大嫂,你真料到了?」
玉蘭道:「沒你說的那麼玄乎,我只是瞭解祁山這個人,他喜歡吃咱家的飯菜,又不好意勞累我和你,畢竟來者是客嘛,便使出了這招。」
王冬梅疑惑道:「安排張哥做飯?」
「嗯,這裡就我和你還有小乙小丁會做飯,他便安排張鐵牛去,即使咱兩知道了也不好意思跟一個大男人在灶房裡做飯吧!換小乙小丁兩個小姑娘去幫忙還是可以的。」
王冬梅咂舌,「看不出來這個祁哥還是個心細如髮的。」
玉蘭笑道:「那是肯定的,押鏢可是刀口舔血的營生,他要不心細如髮,哪能安然活到現在。」
王冬梅又問起押鏢的事,玉蘭也不太懂,便把祁山往常胡吹的奇聞怪事拿來交流,兩人聊得不亦樂乎。
灶房這邊,說是張鐵牛請小乙小丁來幫忙,實際上是小乙小丁主打,張鐵牛配合。
張鐵牛如今跟小乙小丁熟識了,也不像當初那麼羞赧,直來直去的性子很討小姐兩的喜歡。
小乙在洗菜,一聲說要水,張鐵牛就提溜兩桶過來,不是垂著提,而是兩臂伸直平舉,果然好臂力!
小丁在燒火,一聲說要柴,張鐵牛就夾兩捆劈好的柴禾過來,臉不紅氣不喘,平平穩穩放在灶膛前,又提著斧頭站在小丁跟前,中氣十足道:「小丁,你要覺得那塊柴禾不合適,我便劈了它!」說完,手裡的斧頭極其配合的閃過一道紅光。
對的,是紅光而不是寒光,因為小丁把柴禾點燃了,紅紅的火舌飄出來,映紅了斧口。
陸小乙正在切菜呢,見紅亮亮的斧頭對著小丁,急得舉起菜刀朝張鐵牛嚷道:「張叔,斧頭離我妹遠點!」
張鐵牛趕緊退避到灶房口,嘿嘿笑道:「放心放心,不會傷了她。」說完,便把斧頭扛肩上,傻乎乎的站立不動。
張鐵牛點名要吃回鍋肉,陸小乙瞧了瞧菜籃子,發現有青蒜和熏豆腐乾,便答應下來。以前那個辣椒醬罈子還在,聞了下沒有怪味,還能食用,那就湊合做頓回鍋肉吧!暗暗打定主意,明年夏天做點辣椒醬給他們送點,再自家留一些。
當張鐵牛把五花肉拿出來的時,陸小乙感覺自己手肘都在抽筋,緊接著腦袋裡一陣眩暈,這麼大一塊五花肉,完全是一頭豬的半扇五花好不好?你們怎麼不把整頭豬都買下來呢?
張鐵牛見小乙扶著菜案微微顫抖,問道:「是不是不夠?我再去買!」不等陸小乙說話,他又嘀咕道:「我早說把一頭豬的五花肉全買了,徐武這個蠢驢卻說太多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聽他的。」
陸小乙扶額,苦笑道:「張叔,這肉太多了!」
這是做家常小炒好不好,不是給食堂做大鍋飯!你把一頭豬的半扇五花肉全買來,讓人怎麼炒?沒有鐵鍬當鍋鏟,沒有浴盆當炒鍋,根本把這些肉炒不完啊,難不成要我分成十份炒十次?
陸小乙覺得自己快吐血了,她把大片五花肉翻看一番,挑了最適合做回鍋肉的二刀五花,讓張鐵牛切下,然後丟鍋裡煮,再放入薑片蔥頭幾粒花椒一朵八角。
張鐵牛指著剩下的肉,心疼道:「這些肉都不炒了?剛那塊完全不夠吃啊!我一個人就能吃完!」
陸小乙聳聳肩,曲臂給張鐵牛看,「張叔,你看我這小胳膊,肉太多我翻不動呢!」
「你給我指揮,我來翻炒!」張鐵牛激動道。
不是不相信你,而是你臂力太猛,一個不小心把鍋底砸個洞,晚上大傢伙吃啥去。陸小乙想了想,妥協道:「那再切一塊吧,我炒兩次,剩下的做個紅燒肉,再搭配幾個素菜可好,張叔,咱不能光吃肉啊,得葷素搭配!」
張鐵牛要求並不高,「行行,只要回鍋肉夠吃,其它菜你看著辦吧!」
在煮肉的空當,陸小乙開始切菜。前世會做飯,這世也經常練,切起蘿蔔來節奏感好極了,菜刀在手裡游刃有餘,這便是手感,要靠長期的練習,至於那種把一塊豆腐乾橫批36刀,豎切72刀,切得細如棉線令人歎為觀止,陸小乙覺得再苦練幾年興許能達到那種刀工,到時候跟糧哥開一家夫妻小飯館,專營燙乾絲,興許能在這裡混的風生水起稱霸廚林吧!
陸小乙想的美好,手裡的菜刀更是麻利,卡卡卡,切片又切絲,張鐵牛站一旁看著,直到陸小乙切完手裡的蘿蔔,才說道:「小乙,我看你骨骼精奇……」
陸小乙高聲打斷:「等等!打住打住!張叔,你是不是要說我是難得一見的練武奇才,要賣我一本傳世武功秘籍!」
張鐵牛搖頭,「練武奇才算不上,武功秘籍我也沒有,我就是想問你練九環刀不?我教你!」
「不練!」
「劈山斧呢?」
「張叔,你再說,我就不炒回鍋肉了!」
「哦。」張鐵牛頗為遺憾。

  ☆、第174章

一頓飯做好,陸小乙感覺自己變成了一片回鍋肉,渾身油膩膩的,幸好穿了身舊衣,頭髮卻不能倖免,透著一股油膩膩的回鍋肉味兒。
陸小乙覺得油膩,祁山眾人卻覺得美味,聞著味兒已經坐不住了。
祁山高聲道:「開飯吧!早點吃了去看燈會。」
許武說:「當家的,風子和糧子還沒回來,咱再等一等。」
「不等了,給他兩留一碗肉就行!」祁山說到肉已經開始嚥口水了,對陸忠陸勇道:「家中無女眷接待,勞煩兩位老弟給兩位弟媳陪個罪,讓小魚兒小蝦兒幫著給兩位弟媳分些飯菜,招待不周多多擔待!」
陸忠拱手道:「祁哥多慮了。」
祁山對許武嚷道:「你去灶房說一聲,讓鐵牛準備開飯!」
這時,祁風的聲音從院門口傳來,「爹,你又要吃獨食?」
祁山道:「臉皮厚吃的夠,臉皮薄吃不著。」剛說完,見祁風餘糧和另一個少年郎進來,此少年郎約莫十四五歲,穿一身天青色錦衣,長得俊朗端方,舉手投足更是斯文有禮。
祁山眼睛瞇了瞇,對新來的少年暗中評定一番,才笑著問:「這位是?」
餘糧拱手給祁山介紹道:「祁叔,這是大通街何府的三少爺,因跟忠叔以前有些生意上的來往,也算熟識之人,剛才在西大街燈會上遇到,我和風子便邀請他過來了。」餘糧說是邀請,其實是何家少爺看見他和祁風在一起,頓時眼睛都亮了,主動上來套近乎。尤其是得知陸家人也來了,更是不依不饒要跟來,說是跟陸家人商量花餡兒的事,餘糧只好帶他來了。
餘糧又對何家少爺道:「這位是祁山商舖的當家人,你可以叫他祁叔!」
何家少爺拱手行禮,恭敬道:「祁叔好,晚輩姓何名思源。冒昧前來。還望祁叔見諒。」
祁山一貫好客,哈哈笑道:「歡迎歡迎,裡面請!」
祁風大大咧咧的走到何思源身邊。得意道:「我說的沒錯吧,我爹是個特豪爽的人!你只管來,不用買什麼見面禮。」
不提還好,一提這個何思源又羞愧起來。又對祁山行禮致歉:「初次登門兩手空空,祁叔勿怪!」
祁山橫了祁風一眼責怪他話多。轉而又笑著扶一下何思源,「無妨無妨,祁叔我是個粗人,沒那麼多客套。你不必介意!裡面請裡面請!」
進到廳堂內,餘糧又把何思源引薦給陸忠和陸勇,何思源一一行禮。斯斯文文的模樣博得眾人好感。
許武從灶房出來,對祁山道:「當家的。飯菜快上桌了,你們先入座,我去拿酒!」
一提到吃,祁山愈發乾脆利索,大手一揮,「走,吃肉喝酒去!」
男人們剛入座,張鐵牛就端著大盆回鍋肉過來,然後是一盆紅燒肉,外加兩盤素菜。陸小乙和小丁則端著兩盤肉菜和兩盤素菜去東屋客房。
玉蘭看了看桌上的菜色,笑道:「不錯不錯,你倆能整治出這幾個菜已經很不錯了。」
王冬梅誇讚道:「大嫂你太謙虛了,哪裡是不錯啊,應該說很能幹!」
小丁被誇獎,笑得可歡喜了,激動的讓玉蘭和王冬梅嘗嘗味。
玉蘭覺得回鍋肉很香,問小乙:「這菜是何做法?你從哪裡學的?」
陸小乙炒肉時就想好了應對之詞,「去年夏天跟爹來鏢局談事,幫著做了一頓飯,當時風哥已經把肉煮熟,我見灶房裡有半壇辣椒醬,炒肉時候便加了些,沒想到味道還不錯。」
玉蘭笑道:「今年咱多種點辣椒,也學著做點辣椒醬,炒肉時放一些挺好吃的。」
王冬梅也贊同,兩人就著怎樣做辣椒醬商量起來。
陸小乙抬手聞了聞衣袖,好濃一股油味,加之做飯勞累,癱坐在凳上胃口全無,又恐玉蘭擔憂,舉筷夾幾個素菜入嘴,又添了些米飯慢慢吃下。
吃罷飯菜,杯盤碗盞都是許武和張鐵牛收拾的,天色慾昏,眾人都群情激奮,因為要出發去看燈會了。
玉蘭讓小乙小丁換上新衣,又叮囑一番,然後又對王冬梅道:「三個孩子就托付給你了。」
王冬梅笑著保證:「放心吧大嫂,我保管把她仨照看好。」
「你幫我看好小乙小丁就行,小庚讓他爹頂著。」又問:「頂在肩頭安全嗎?會不會被擠掉?要不小庚就別去了,留下來陪娘。」
小庚嘴撅得能栓繩了,滿臉寫著不情願。
陸忠進屋來,小庚亦步亦趨的跟著,玉蘭又給陸忠交代一番,才放幾人出去。
陸小乙到現在才發現多了一人,仔細一瞅認出是何家少爺,也不知是幾時來的。
何思源見到小姐倆眼睛又亮了,元寶唇笑開露出兩個小虎牙,主動上前致謝道:「多謝姑娘前次給的花餡兒,我娘吃著挺好,再三交代我當面道謝,還囑托我告知姑娘,往後有多的花餡兒儘管往何府送些,哦不,我親自來取即可。」
陸小乙客氣道:「不用謝,往後給你家多做些便是。」
何思源又謝了幾句,然後站在陸家小姐妹旁邊,竟不往男人堆裡去。
祁風嚷道:「小老虎,站過來呀!」何思源才慢吞吞的走到祁風身邊,祁風道:「好了,你的事我幫完了,你可以走了,別耽誤我們看燈會。」
何思源臉色一紅,語氣帶著幾分祈求,「風哥,你們要去看燈會,我要去西大街,正好順路,你帶我一起走吧!」
祁風瞇眼看他,終是點頭,又朝屋裡的祁山喊道:「爹,你收拾好了嗎?就等你一個了。」
「催命鬼兒!」祁山抱怨著從西屋出來,好傢伙。打扮的跟相親似的,竟是一身棗色錦衣,垂墜絲滑的面料若是穿在溫文爾雅的翩翩公子身上,也算錦衣配美男了,可穿在粗獷遒勁的祁山身上,就有些怪異。
祁山自我感覺良好,捋著袖口哈哈笑道:「這身真帶勁!」
陸小乙好奇道:「祁叔。這是你幾時做的新衣?」
「今年的新年新衣呀!咋樣?小魚兒也覺得好?哈哈。下次帶你爹也去做一身,穿上真帶勁!」
陸忠趕緊擺手,「祁哥。我是粗人,習慣穿棉麻,穿好衣會不自在。」
「習慣就好。」祁山大大咧咧走過來,對祁風道:「咋不把馬車牽過來。」
「爹。咱不坐馬車,咱走著去。西大街離此不遠。」
餘糧也站出來說道:「祁叔,看燈會的人太多,駕車會堵,沒有走路方便。」
「那就走路!」祁山看了看眾人。安排道:「陸忠老弟,你負責照看你家小兒,頂肩頭也行抱懷裡也罷。你自己看著辦!陸勇老弟,你負責照看你媳婦。牽著也行摟著也罷,只要別把媳婦弄丟了!」王冬梅唰的紅了臉,連陸勇都有些羞赧。
祁山又嘀咕道:「娶個媳婦不容易啊!丟了怪可惜的。」此言立即得到許武和張鐵牛的一致支持,陸勇夫妻二人更不好意思了。
祁山又指著餘糧和祁風道:「你兩負責看住小魚兒和小蝦兒,最好是一人盯一個,許武鐵牛二人護住前面,遇到擁堵和混亂趕緊回防,我負責後面。你們要隨時聽我號令,萬一發生慌亂都不要驚慌,只要管住眼前人就好,萬一被擠散,更不要驚慌,到西大街最把頭的何氏布莊等著,那布莊夥計還行,不會隨便趕人。」
祁山畢竟是老鏢師了,這種人盯人的安排還算合理,尤其是那種人多車多的場合,一旦發生慌亂,每一個弱勢人員旁邊都有一個強人護著,效果會更好。
何思源激動道:「祁叔,我護著誰?」
祁山上下打量他幾眼,「我護著你吧!」
何思源不服,曬了曬臂肌和拳頭,顯示自己有保護人的資本。祁山也曬出臂肌和拳頭,一副得意模樣。
何思源被打擊了,低頭不言語。
祁山哈哈大笑,問道:「今兒個心情好,免費送你一程!說吧,護送到哪兒?」
祁風道:「爹,何氏布莊就是小老虎家開的,咱順路把他送過去!」
「行,出發!」
於是一行人按祁山的安排出發了,許武張鐵牛走前面,緊接著是頂小庚的陸忠、護媳婦的陸勇、小乙小丁隨後跟上,餘糧和祁風一左一右的護衛著,何思源也緊跟在小丁後面,祁山則走最後。
大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多,都成群結隊往西大街走去,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結伴兒湊團兒,一路上說說笑笑,難掩激動愉悅的心情。
天色漸漸暗下來,沿街的紅燈次第亮起來,街道沐浴在紅紅朦朦的燈光中。
有大戶人家的馬車出行,少則兩三輛,多則六七輛,由馬伕牽著緩緩行進,馬蹄踩在青石路面上,車軸吱吱呀呀響。陸小乙側頭看過去,微光中依稀能見馬車的奢華,想到那句:寶馬雕車香滿路。可惜車簾緊閉,瞧不見蛾兒雪柳,也看不見黃金縷,只聽得車廂內笑語盈盈,隨著一陣暗香而去。
車隊陣勢浩大,行人自動自發的避讓到街道兩側,避讓的同時,或輕或重發出一些艷羨的聲音。
寶馬雕車緩緩向前駛去,從後面看車廂好像一個盒子,不,像一個籠子,一個華美的籠子,而籠中人,好比囚籠中的鳥。而車廂外的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在等級森嚴的古代社會,車中人是鳥,車外人也是鳥,唯一的區別是鳥籠不同而已,有人在金絲小籠裡,有人在木質小籠裡,有人在竹籠裡,有人在鐵籠裡,還有人在滿山大網裡,既然都在樊籠裡,誰也同情不了誰,誰也不用艷羨誰。
陸小乙如是想著,也不再去看那結隊駛過的豪華馬車,專心走著自己的路。
一路上走走停停,越臨近西大街越擁擠。管你是大戶人家的馬車,還是小門小戶的驢車,到這裡都一律平等,想進去?不好意思,都下來走路吧!不能輕易示人的閨閣小姐勞煩你多戴幾層面紗,或者多帶幾個僕從,再或者在某地勢好的樓上定一個包廂,若是嫌麻煩,自家庭院辦一個小型燈會也是可以的嘛。
可是,小燈會哪有大燈會華美,小庭院哪有大街道熱鬧,而且,古代的元宵節可是很熱鬧的,會趁夜放千樹煙火,會出現煙火如星如雨的華美勝景,會鳳簫聲動玉壺光轉,還會一夜魚龍舞,會有人約在黃昏後,也有人淚濕春衫袖……
正所謂:誰家見月能閒坐,何處聞燈不看來。
小門小戶如此,高門大戶亦如此。

  ☆、第175章

越來越多的人匯聚而來,祁山高聲重複道:「人多!各自看緊眼前人啊!擠散了也別慌,一會兒何氏布莊匯合!」
陸小乙個頭不高,看不到人頭攢動的場景,只感覺四周都是人牆,不由一陣緊張,默默把小丁牽的緊緊的。
這時,餘糧往她身邊靠近了許多,默默的把她護在身旁。
旁邊的祁風也往裡靠,何思源擠到祁風與小丁之間,笑著對祁風道:「風哥,你照顧我和小蝦兒吧!」何思源不知小丁姓名,聽祁山喊她小蝦兒,他也跟著這樣喊。
祁風橫他一眼,「找我爹去,你不歸我管!」
何思源聽而不聞,朝小丁笑一笑,「你叫小蝦兒吧?我叫何思源,很高興認識你。」
小丁搖頭,乖巧道:「我不叫小蝦兒,我叫陸小丁。」
祁風把何思源扯住,「去去!跟著我爹去,你歸他看管,咱不能亂了安排!」
何思源回頭瞅一眼祁山,「祁叔就在我後面,能顧著我。」
祁山也大嗓門吼道:「好好走路,看著點腳下,有我在不用怕。」
人群緩緩向前,終於到了燈會的主辦街道西大街。
此時的西大街燈火通明恍若白晝,簡直是燈的世界、光的海洋。有魚燈虎燈兔子燈,還有梅燈菊等荷花燈,有字燈瓶燈牌樓燈,還有圓燈方燈五角燈,壽星福星八仙燈更是少不了,真是種類繁多目不暇接啊!
陸小乙已經被各式精美的花燈震懾住了,這種純手工製作的美輪美奐的藝術品,無論從造型上還是色彩搭配上,都體現出古代勞動人民豐富的智慧和創造力。極具文化傳統和時代特色。
伴隨看花燈的,還有猜字謎。有些商舖外的花燈下掛著燈謎牌子,上面寫著謎面,已經圍滿了猜燈謎的人,若是有猜中的,店家會提供一樣小禮品,然後把猜中的燈謎牌子取下。也有不提供禮品的商舖。他們把謎面寫在花燈上。供人們反覆猜玩。
喧鬧的歡呼聲此起彼伏,想來猜中字謎的人不少呢,隨著歡呼聲越大。人群越發擁擠,都卯足了勁往熱鬧處擠。
眾人越擠越靠近,陸小乙趁著人多默默的牽住餘糧的手,自己的手冰涼小巧。餘糧的手溫暖厚實,餘糧朝她看來。黑眼睛映著燈火,閃亮如星,陸小乙報之一笑。
餘糧羞臊的扭過頭去,藏在衣袖下的大手緊緊的握住那只涼涼的略微粗糙的小手。小小的軟軟的,像是家中小狸花的肉爪兒。
許武和張鐵牛在前面帶隊,實際上是負責開道的。有了他們的確輕鬆許多,也倍有安全感。
幾人擠到左側一處大酒樓下。酒樓闊氣,上下兩層都掛滿了各式綵燈,門口還紮了一個大大的財神燈組,中間的紅衣財神手托金銀珠寶,腳下散落著大金元寶,兩邊的散財童子也在闊氣的送財,紅亮的燭光從內部透射出來,顯得金元寶熠熠生輝,引得圍觀眾人紛紛叫好!
不遠處又傳來歡呼聲,許武和張鐵牛又開始開路,引領眾人往熱鬧處去。
餘糧以前在城裡住時,每年都要跟祁風溜到西大街看燈會,回村這幾年一直沒來看過,如今故地重遊、故景重看,心中湧起一股酸澀和遺憾,有些後悔當年只顧貪玩沒有陪爹娘好好過一個元宵,更遺憾當年在花燈裡徘徊沒有給爹娘買過一個花燈,很多很多的遺憾湧上心頭,讓人心思愁苦。
陸小乙抬頭,見餘糧盯著一個壽星燈眼光迷離,臉上有幾分悲慼,不由用小手指扣扣他的手心,餘糧回神看過來,微笑道:「想起我爹娘了。」
陸小乙抬頭望天,示意餘糧看,只見深邃的天幕上有月有星還有燈,「聽說把心裡話說給天燈,天燈會捎給故去的親人,糧哥,你一會兒也放一盞天燈吧!把你心底想說的統統說出來。」
餘糧點頭,捏了捏小乙的手,「咱兩一起放。」
陸小乙心裡甜蜜蜜,點頭應承。
張鐵牛個子高看得遠,指著遠處的一叢花燈嚷道:「那邊是魚躍龍門燈,看不看?」
小庚騎在陸忠肩頭,激動的響應:「要看!要看!」這小子一晚上就沒消停過,雖然看燈心切,也擔心被人擠掉,緊緊的抱著陸忠的頭。
何思源正笑瞇瞇的跟小丁講這些花燈的由來,小丁聽的歡心,不知不覺掙脫小乙的手,指著不同的綵燈問何思源。
何思源年年都看燈會,這些綵燈早已如數家珍,耐心的講解著,時而藉著璀璨的燈火,偷看一眼小丁,總覺她眉目雅致,容顏秀美,比最美的花燈還美。
聽張鐵牛說魚躍龍門燈,何思源又繪聲繪色的講起魚躍龍門的傳說來,小丁聽得津津有味。
祁風對聽故事沒興趣,對看綵燈也沒興趣,他只對擁擠的人群中專幹扒竊之事的人有興趣。週遭只要出現扒手,他便會趁亂給他一腳,抑或是推他一掌,那些扒手都是心虛之人,一旦被人警告,嚇得趕緊擠到別處去了。
幾人正在往魚躍龍門燈擠去,不料前方有人高嚷著走水了,如晴空一聲炸雷,擁擠的人群迅速慌亂起來,人往往在意識到危險時,本能會選擇奔跑、逃生,會因為恐懼而慌不擇路,如無頭蒼蠅四處亂竄,一瞬間尖叫聲、呼喊聲、哭聲、求救聲、此起彼伏,奔跑的、閃躲的、撞一起的、倒地的、數不勝數。
兩邊的商舖有的速度抬出水桶把門前的花燈撲滅,然後緊閉鋪門,透過一扇小窗時刻關注著外面的動靜,有的商舖掌櫃夥計則嚇得跟其它人一起往外跑。
許武和張鐵牛反應迅速,趕緊後退護住身後幾人,雙臂展開格擋擁擠慌亂的人群。
祁山也大跨步上前,指揮道:「左邊,如意當鋪旁邊有個小巷子。」
許武和張鐵牛趕緊往左邊開路。奈何人多又亂,兩人被擠的亂了陣型,祁山急的上前幫著開路,大喝道:「跟上!」
餘糧緊緊拉住小乙,生怕她被人群擠散,陸忠也把小庚抱在懷裡,陸勇牽著王冬梅。祁風見一個扒手正趁亂明搶。氣的上去就是一腳,等他回頭保護小丁時,發現擁擠的人群已經把他和小丁、何思源隔開了。
祁風嚇得趕緊往他倆身邊擠。奈何人群如潮,等他擠過去,小丁和何思源已經不見蹤跡。
祁風徹底傻了,只覺頭嗡嗡作響。各種聲響像是耳畔的幻聽,忽近忽遠;只覺眼睛模糊起來。眼前慌亂的人都扭曲成不同的線條,看不真切!他不停的晃動腦袋,不停的搓揉眼睛,不停的跳著高喊小丁的名字。不停的把擋道的人推開,四周都是人頭,根本知兩人被擠到何處去了。
陸小乙等人在祁山的帶領下。終於擠到如意當鋪門前,旁邊的小巷子很窄。不是街道,而是兩棟房屋間的小間隔。小巷子口被一方木柵欄格擋,平日裡是靜止通行的。
張鐵牛大喝道:「閃開!」衝過去對著柵欄上的木栓一踹,可憐的柵欄整體向後倒去。
眾人都閃進小巷子裡,發現少了三人,祁山直覺不好,罵道:「這個兔崽子!」
陸小乙也嚇住了,心裡升起一股強烈的懼意,一千個一萬個後悔從四面八方湧入腦海,後悔跟來看燈會,後悔沒有一直牽著小丁的手,後悔重心都偏向餘糧忽略了小丁,更後悔讓祁風這個二貨來照看小丁,有很多很多的後悔,說不出口,卻滑出兩行清淚撲簌簌往下流。
這是古代,這是踩踏現場,也是走水現場,一個嬌嬌小小乖乖巧巧的十歲小姑娘,一旦被人擠倒在地,後果不堪設想,一旦被人強行拐去,迎接小丁將是不堪的命運。若是祁風在她身邊還好些,若是那個何思源在身旁,他一個十四五歲的富家少年郎,如何在驚慌失措的人群中護住小丁周全?尤其是這樣的危急關頭,又怎能保證他不自顧自逃命去。
陸小乙嚇得臉色慘白身如篩糠,陸忠把小庚交給陸勇抱著,「我去找!」
餘糧也著急道:「我也去!」其他幾人也嚷嚷著要去尋人。
祁山儘管心裡沒底,還是盡量安撫,「不急不急,風兒跟他們在一起,不會有事的。」然後對許、張二人道:「看火光走水並不嚴重,許武你帶他們從小巷子穿過去,先回商舖去。」
陸小乙急道:「不,不能先回商舖,咱們去何氏布莊等,不把小丁找到,回去不能跟我娘交代。」
「那好,事不宜遲,許武和陸勇負責這邊,鐵牛和陸老弟跟我走,一會何氏布莊匯合!」祁山說完帶人衝入擁擠的人群。
小庚也反應過來,哇哇大哭起來,嚷嚷著要二姐,陸勇抱著他輕聲的哄著。
陸小乙眼淚止不住的流,她好害怕小丁丟了,不敢去想她娘知道後會怎樣,餘糧默默的牽著她,一直沒有鬆開,直到王冬梅走過來,把小乙圈在懷裡,餘糧才輕輕的鬆開手。
陸小乙哽咽道:「小嬸,小丁丟了。」
王冬梅安撫她:「別怕,小丁機靈著呢!再者,那何家少爺看起來對這裡很熟,有他在小丁身邊不會有事的。」
陸小乙心頭又燃起一簇希望之火,祈禱何思源能把小丁安全的帶出去。轉念又想到何思源勢單力薄,根本抵擋不住驚慌的人群,陸小乙心底那簇希望之火又滅下去。
就這樣反反覆覆時好時壞的想著、焦急著、盼望著、擔憂著,木然的跟著許武穿出小巷子,來到與西大街相鄰的一條小街上。幾人就這樣默默的等著,也不知等了多久,徐武又才帶著他們穿回西大街往最把頭的何氏布莊走去。
先前還熱鬧喧嘩的西大街,此時凌亂不堪,那些擺在街道上的花燈被人擠倒,還沒來得及燃燒就被人群踩踏熄滅,那些掛在高處的花燈倖免於難,依舊玲瓏璀璨的懸在高處。
兩邊的商舖多年來積攢了豐厚的燈會經驗,高處的花燈必須高掛,店舖前的花燈保持足夠的距離,且鋪內儲備足夠清水,燈會雖熱鬧,但命更重要。
可四面八方來看燈會的人卻是盲目的,一旦引發慌亂,就會慌不擇路四處逃散。
此時的西大街只留下一些傷者原地**,還有一些倒地不起傷者,也不知還有氣否?有的商家派夥計出來幫扶傷者,也有人急著去請大夫,穿皂色衣衫的差役已經陸續過來,想必這次突發的恐慌事件已經引起了官員的主意。

  ☆、第176章

西大街上凌亂不堪,到處都是踩爛的花燈,到處都是水漬,到處都是傷者,還有返回來尋人的悲者。
陸小乙茫然的走在街道上,好幾次被腳下零散的花燈骨架拌著,若不是餘糧眼快手疾,她不知摔了幾次。記憶裡不長的一段街道,如今竟漫長如斯,她不知道等在何氏布莊裡的會是誰,心裡很害怕,卻又充滿希冀。
再長的路終有走到盡頭的時候,遠遠瞧見何氏布莊外被花燈照亮的招牌幡子,陸小乙感覺雙腿如同灌鉛,竟不敢再向前一步。
王冬梅安慰道:「別怕,小丁興許就在布莊裡等著咱們呢!」
安慰的話沒有一絲效用,因為布莊緊閉的大門給了陸小乙當頭一棒,她瘋了似得衝上去,拍打著布莊的大門,「開門啊開開門!小丁小丁你在裡面嗎?」
隔了好一會兒,店門才開一尺寬,一個小夥計探頭道:「本店打烊了。」
小乙擔心小夥計突然關門,趕緊把手伸進門框裡,「小哥,勞煩問一句,何家三公子有沒有來過?有沒有見過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比我矮半頭,眼睛大大的,皮膚白白的。」
小夥計搖頭道:「三少爺下午離開後就沒再來過店裡,我也沒見過什麼大眼睛小姑娘,不好意思,我要關門了,勞煩姑娘把手拿開,謹防夾傷!」
小乙還不死心,抓著門框問道:「真沒見一個大眼睛小姑娘嗎?就是有人嚷嚷走水的時候!」
小夥計繼續搖頭,對小乙還算有耐心,解釋道:「今天真是倒霉,原想著燈會晚點打烊多賣幾尺布,卻不知誰詐呼走水。人群一恐慌客人全跑了,我們也趕緊關了門。要不是看街上安靜了,隨你怎麼敲我也不會開門的。」
陸小乙只覺雙腿發軟,依著門框癱坐在地,小伙子嚇了一跳,嚷嚷著:「誒!你這小姑娘怎麼回事?別賴上我啊!」
餘糧趕緊上去扶住小乙,見王冬梅過來。順勢交給她攙扶著。給小夥計拱手道:「打擾了。」
小伙子客氣的點頭,快速把門關上。
幾人也不離開,站在布莊門外繼續等著。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祁山他們,希望能把小丁帶回來。
最先回來的是張鐵牛,只見他衣衫凌亂髮髻鬆散,一隻鞋子不見蹤影。想必在慌亂的人群中費了大力氣尋人,陸小乙悲傷道:「張叔。沒找到嗎?」
張鐵牛搖頭,「我把西大街翻了兩遍,沒見著人。」
陸小乙只覺腦袋裡一懵,有種眩暈的感覺。扶著王冬梅站定,苦笑道:「勞煩張叔了。」
張鐵牛臉色沉重,「我再去找。」
餘糧道:「張叔。我去吧,你歇會兒。」不待張鐵牛回答。迅速對小乙說了句:「別怕。」便往凌亂的街道上奔去。
許武也跟張鐵牛交代一番,也尋人去了。
陸忠回來時已經快瘋了,祁山一聲不吭的陪在一旁,後面遠遠的跟著祁風。
祁風半邊臉頰通紅,有明顯的幾根指印,興許是耳光的力度太大,他嘴唇被牙齒磕破,下巴和白色衣襟上沾著幾點血污,一身衣衫更是破爛不堪,光著兩隻腳,模樣十分狼狽,見眾人看過來,祁風羞愧的低下頭。
小庚哽咽著問陸忠:「爹,我二姐呢!」
陸忠擦了一把眼淚,說不出話來,小庚又問祁風:「風哥哥,我二姐呢?不是你看著她嗎?」
祁風頭垂的更低了。
陸小乙很想上去錘他踢他打他咬他,可她現在沒有力氣,她感覺有些喘不過氣來,他爹都幾近崩潰,更別說她娘了,一旦得知小丁走失,驚了胎氣後果不堪設想。
祁山回頭朝祁風罵道:「躲在後面幹啥?滾到前面來!」
祁風默默的走上前,跪倒在陸忠跟前,「陸叔,我對不起你,我沒看住小丁。」
祁山上去就是一腳,「老子告訴你,小蝦兒若是丟了,你就給老子滾,啥時找回小蝦兒啥時再回來!」
祁風被踹倒在地,又默默的跪正。
「老子跟你說了多少遍,平日裡咋咋呼呼無所謂,做事的時候給老子動動腦子,用點心!你他媽的一直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心眼都被狗吃了!」祁山越罵越氣,對著祁風的肩膀又是一腳。
祁風沉默不言,身上這點疼痛哪裡比得上心裡的悔恨。
陸忠和張鐵牛上前拉住祁山,陸忠心底悲痛,勸人的話說不出口,張鐵牛道:「當家的,許武和糧子也去找了,興許他們能找到。」
祁山沉重道:「我們幾個把周圍幾條街都找完了,他們找到的希望不大。」
張鐵牛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地上的傷者我都翻看了,並無小丁和何家小子,若是被人趁亂拐走了,一定還在城裡,咱明天早上咱守在城門口,給負責檢查兵差打點些銀錢,讓他們幫著檢查一番。」
陸小乙猛然想起何家小子,趕忙道:「張叔,你們去何府問了沒?那何家少爺回去了沒?」
幾人都搖頭,祁山拍腿道:「只顧著找人了,忘了去何府看看,萬一那小子把小丁帶去何府了呢!」
祁風立即道:「我去趟何府。」說完起身,光著腳迅速往何府方向跑去。
然後又是漫長的等待,這種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等待的感覺最是熬人,誰也不知道接下來的消息是好是壞。
祁山給張鐵牛安排道:「咱不管何家小子如何,等祁風回來,若小蝦兒還沒找到,咱就趁夜找以前那些鏢局裡的朋友幫忙,貓有貓道狗有狗道,只要人還在城裡就一定能找到。」
張鐵牛罵道:「媽的,要讓我逮著是誰劫了人,老子把他剁成肉泥!」
眾人皆沉寂。唯張鐵牛在辱罵。
夜已深,徹骨寒。一輪明月升到中天,清亮的銀輝灑下來,哪管你人世間是喜是悲。
先前熱鬧的燈會彷彿一場夢,夢醒後露出血淋淋的現實來。
此時,已有很多丟失家人朋友的人前來西大街尋人,此起彼伏的哭泣聲傳來。在這淒冷的寒夜裡越發悲慼哀婉。
城裡的官員和差役來了不少。還有一些負甲執戈的兵士也來了,鎮守住西大街兩邊出口。
何氏布莊在最把頭,所以。當一列兵士過來時,為首的兵士還前來詢問一番,排查無異樣後才離開。
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的官兵還是很盡職的。得知慌亂後都盡快趕來,一邊救治傷者一邊安置死者。十來個差役拉網式的從西大街最東端排查到最西。那些得到救助的傷者已經聯繫上親朋被陸續接走,還有一些不幸遇難的人被親人悲慟著搬走。
陸小乙傻呆呆的看著眼前一幕,心中翻湧的全是悔恨,感覺自己就是個豬腦子。明明知道這種場合易發生踩踏事件,卻傻乎乎的相信祁山他們能護住她們,殊不知一個人的力量雖大。跟十個百個人比起來又算得了什麼?會點拳腳功夫而已,又不是武俠劇裡以一敵千飛簷走壁的虛構人物。遇到慌亂的人潮照樣捉襟見肘。
這時,只聽一個差役大聲吼道:「這是誰家倆孩子?睡到缸裡幹啥!」
那些丟孩子的人瘋衝過去,祁山和陸忠也瘋衝過去,陸小乙也不管不顧的衝過去。
小庚想去被陸勇抱住,張鐵牛道:「陸勇兄弟,你看著點,我去看看。」
祁山速度快,已經扒開人群衝進去,隨後傳來一陣響徹寒夜的狂笑聲,「找到了!找到了!」
陸小乙跑動的腿頓時軟下來,跪倒在地上,被隨後而來的張鐵牛拉起來。
「張叔,找到小丁了,張叔,嗚~找到了。」陸小乙痛哭失聲,先前一直是默默流淚,憋在心裡的那些悔恨自責愧疚化著悲慟的哭嚎,一股腦的往傾瀉。
祁山把兩人從石缸裡提溜出來,兩人都睡眼朦朧,直到清醒過來,才止不住的顫抖恐懼。
陸忠趕緊朝那差役拱手作揖,反覆念叨著感謝之詞,那中年差役黑臉厲聲訓道:「長點記性吧!有你這樣當爹的嗎?呸!只顧自己看熱鬧,把孩子都弄丟了!」
陸忠誠懇的認錯,不停的給差役作揖致謝。
祁山也拱手給差役致謝,那中年差役擺手不耐煩道:「趕緊領走,別耽誤我排查。」
陸小乙感激的瞅了那差役一眼,只見他黑著一張臉又開始認真的排查起來,哪怕是踩爛的綵燈骨架他都要翻開一探究竟,儘管擺著一張臭臉,做事卻是極其認真的。
陸忠把小丁背上,祁山要背何思源,被他擺手婉拒,只是扶著祁山的手臂緩緩的走著。
幾人回到布莊門口,何思源把店門拍開,那夥計見是三少爺,趕緊放人入內,又是泡茶又是送熱水,直到何思源緩過勁來,才道出事情經過。
原來恐慌發生時祁山指揮眾人往如意當鋪轉移,他和小丁緊跟著,回頭見祁風沒跟來,兩人又停頓片刻等待祁風,誰料人潮太洶湧,就這停頓的片刻,他和小丁就被人群擠得跟祁山等人隔開,跟祁風之間也隔了數人。
何思源只說他護著小丁順著人群移動的方向往外擠,沒敢說他當時緊緊的抓住小丁的手,後來甚至把小丁護在臂彎裡。他當時只想護住小丁的安全,那種瞬間迸發的潛力使得一個十四歲的少年郎不再慌亂,腦海中不斷的想著對策。他對這條街太熟悉了,年年燈會他都要跟哥哥們溜出來耍,除了今年。他知道一家鋪子外有一口石缸,也不知道何年何月擺在那裡的,每年燈會,那家鋪子就會把石缸拿來做基石在上面扎一個紅紅火火的大花燈。
何思源一眼就瞅到那家鋪子,拼勁全力把小丁帶過去。
那個搭在石缸上的花燈已經倒塌,且花燈上濕噠噠,定是被鋪裡的夥計用水澆濕了。
何思源迅速帶小丁躲在花燈骨架下,然後托著小丁翻進石缸,自己也敏捷的翻進去。石缸不大,他倆蜷著手腳才能縮進去,幸好缸裡沒水,想來是店家為了扎個紅紅火火的花燈嫌石缸裡有水犯沖,便把缸裡的水舀淨了。
倒塌的花燈骨架遮擋在石缸上面,形成一個密閉的小空間。兩人躲在石缸裡,像兩隻躲避狼群的小兔,聽著外面驚慌失措的各種聲響。時不時有人摔倒在花燈骨架上,有的人迅速的爬起來,有的人卻再也沒有爬起來,就這樣直愣愣的趴在石缸上,兩人嚇得發起抖來,緊緊的依偎在一起。
何思源摟著小丁,緊緊抓住她的手,輕聲哄著安慰著,還挖空心思給她講小聲講故事,等外面的聲音漸漸散去,兩人也漸漸放鬆下來,一番驚嚇勞頓和緊張後,睏倦襲來,竟頭靠頭的睡著了,直到被那黑臉差役翻開花燈骨架發現他們。

  ☆、第第177章

張鐵牛拍腿後悔道:「哎呀!萬通商舖外面的花燈架子上躺著一個死人,我還翻看了,咋沒發現下面還遮著一個石缸呢?怪我怪我,太大意了!」
大意的不是他一個,包括祁山他們都只翻看了上門倒伏的死者,沒有意識到死者身下的花燈堆裡還有一個不大的石缸。
小丁沒受傷,何思源卻在擁擠中被別人的手肘擊中眼角,手也在翻動竹架時劃拉出幾道傷口,錦衣上沾著一些乾涸的血跡,先前恐懼的氛圍裡他毫無所覺,此時安定下來,直覺傷口隱隱作疼。
陸小乙一直緊拽著小丁的手,這種失而復得的驚喜心情裡包含著濃濃的後怕,讓她此刻歡喜不起來,只覺心裡滿是沉墜墜的痛。小庚也依偎過來,聲聲喚著二姐。
這時,去尋人的許武回來了,他剛才去了城裡一處最大的人牙窩,沒想到好言詢問不成,惹怒人牙手下一干惡漢,的虧他眼疾手快撂倒最前面的一個,然後逃了出來。此時,見布莊門開著小丁已安然回來,許武欣慰極了,只道:「回來就好!」竟是一字不提他闖人牙窩的驚險。
餘糧和祁風是一起回來的,後面還跟著一群何家人。原來餘糧先去何府詢問,得知何家三少爺未歸,便把事情經過告知何家人,何老爺大驚之下趕緊安排大兒何思潯帶家丁來尋人,出門又遇到前來詢問的祁風,一行人又沿路尋到布莊。
如今小丁和何思源有驚無險的回來,兩方人皆大歡喜。辭別時,陸忠和祁山再次給何思源拱手致謝,帶著眾人回到祁家商舖。
陸忠等人一路上已經商量好,不能告知玉蘭小丁走失之事,尤其叮囑小庚不能說漏。
玉蘭已經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遲遲不見人歸,也不知發生什麼事了,後來聽院外有人的跑動聲和驚呼聲。猜想城裡一定發生什麼事了,雖然內心焦急可她還算理智,想到陸忠和祁山等人在一起,即使出事也能安然回來。她一個女流之輩,不可能做出深夜獨自出外尋人的事,只有靜靜地等待。
當祁山等人出現在商舖後院時,玉蘭嚇了一跳,出門去穿戴整齊的眾人。此時都一身狼狽不堪,祁風最慘,好似被誰痛毆過,臉腫衣破赤足,「這都是咋了?」玉蘭驚呼道。
陸忠上前扶住她,「燈會中途突然走水了,人都嚇得四處逃竄,幸好祁哥帶著咱躲到一處小巷子裡,等人群散去,官差盤問過後才回來的。」
「走水了?」玉蘭呼吸急促起來。「年年都辦燈會,怎會說走水就走水的?」
陸忠道:「誰知道呢!正看得起勁就有人喊走水了,所有人都瘋了似得到處亂跑,的虧咱躲得快,不然就遭殃了。」陸忠沒有說那些被踩死踩傷的人,怕嚇著玉蘭。
陸小乙道:「娘,祁叔他們為了保護我們勞累一夜了,讓他們趕緊歇息去吧,今晚的事我明天再給你細說。」
玉蘭點頭,朝祁山等人致謝。祁山羞愧道:「不用言謝,我請你們來的,理應護你們周全,不早了都歇下吧。有事明天再說。」
圓月已落往西天,這個漫長的夜晚已過去大半,餘下的時間裡,沒有一個人閉眼睡覺,連睡眠最好的小庚都時睡時醒,抱著小丁的手臂不放。
城裡的公雞跟鄉村的公雞一樣盡職盡責。到點就打鳴。
多事之夜終於過去,陸小乙睡不著就翻身起來,眼睛又疼又困,心情卻輕鬆之極,見小丁要起來,小乙趕緊按住她:「你多睡會兒。」
小丁搖頭,一定要起來。
陸小乙指了指小庚道:「你別動,小庚剛睡著,別把他弄醒了。」
小丁看了眼身邊的小弟,只好作罷。
「祁叔他們累一晚上了,我去熬些粥,讓他們起來吃頓熱乎早飯。」陸小乙穿上鞋,躡手躡腳的開門出去,見王冬梅已經起來,兩人相視一笑,一同往灶房去做早飯。
餘糧隨後也來了,幫著提水劈柴。
陸小乙對祁家的灶房很熟悉,和小嬸一起手腳麻利的熬了綠豆粥,蒸了蔥花小肉包,又切了些酸蘿蔔絲。
燒好熱水端去前院,見眾人都已經起來,祁山在墩身舉大石,張鐵牛在耍他的九環刀,許武在跟木人樁操練,看起來沒有什麼異常。
王冬梅端水去了東屋,陸小乙則招呼祁山等人洗漱吃飯。
祁山朝西屋吼道:「兔崽子,還不起床?吃飯了。」
祁風很快從西屋出來,衣服穿戴整齊,顯然是早起來了不好意思出來而已,臉上的紅腫還未消退,一臉沉默的看著祁山。
祁山橫他一眼,訓斥道:「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知錯就改,別跟那些腦袋裡裝屎的人一樣,犯了錯不知悔改!」
祁風點頭,「爹,孩兒知錯了!」
「這是最後一次,下次再犯同樣的錯,你就給老子滾出這個家!」祁山把腳下的大石頭搬回原位,拍拍手上的泥,「還愣著幹啥,給老子打水來。」
祁風哦了一聲,趕緊往灶房跑,祁山緊接著來一句:「從今天起,每天兩百個墩身舉大石!」
祁風一個趔趄差點摔倒,終是沒有怨言,積極主動給他爹打熱水。
早飯後,陸家人打算辭別,陸小乙偷偷跟陸忠道:「爹,昨晚多虧何家少爺小丁才安然無恙,咱們今天應該買些禮送去,正式向何家老爺夫人表示感謝。」
陸忠拍拍腦門,「昨晚還想著這事呢,今天咋就忘了,幸好你提醒我了,我這就買去。」
祁山得知後也要去,他也感激何家少爺,若不是他機靈,祁風這次犯下的事就大了,於是兩人結伴出去買禮送禮。張鐵牛和許武出去打探消息,畢竟一夫城這些年沒有發生過這麼嚴重的燈會傷亡事件。
祁風留在鋪子上賣餅,餘糧和陸勇前去幫忙,餘下女人孩子呆在後院說昨晚的事。
陸小乙主講,王冬梅偶爾補充,小丁和小庚不說話。
玉蘭聽的一驚一乍,撫著胸口直喘氣,「嚇死人了,好好的燈會竟出了這樣的事,死傷那麼多人如何是好啊!」
「一夫城的花燈遠近聞名,多少人慕名而來啊,再加上城裡這麼多人,整條西大街人山人海,連轉個身都難。一聽走水了所有人都驚慌起來,多少人被擠倒踩在腳下,活生生被人踩死。」 王冬梅越說越害怕,最後聲音都發起抖來。
玉蘭趕緊念著阿彌陀佛。
陸小乙咬牙切齒道:「也不知誰嚷著走水了,竟害死這麼多人!」
王冬梅罵:「下他十八次地獄的,根本就沒有走水。」
玉蘭疑惑道:「我也納悶,按說西大街那麼繁華,一旦走水火光沖天,我站在院裡應該能瞧見啊!」
陸小乙道:「我後來看過了,沿街好些鋪子都備有水桶,一旦花燈失火應該能及時撲滅的,那人胡亂嚷嚷走水,周圍的人也跟著他喊,並恐慌的四處逃跑,這事肯定沒那麼簡單。」
玉蘭道:「定是有人趁機作亂,官府的人也不是傻子,肯定能把這惡人抓起來。」
「對,血債血償,害死這麼多人,一定治他個死罪。」王冬梅痛恨道。
幾個女人三言兩語推斷的結果,跟城裡大街小巷流傳的消息不謀而合,都猜測是有人故意為之,至於是誰故意為之,就需要官府的人去細查了。
陸忠和祁山送完禮回來,時辰尚早,便帶著家小告辭,祁山派張鐵牛送一趟,等下午補完貨再一併回來。
出了祁山商舖,一路上三三兩兩的人湊一堆談論昨晚的事,若是有兵士巡邏過來,眾人立即噤聲,等兵士走遠,又繼續嘀咕。
陸小乙發現今天巡邏的兵士增多了,尤其是城門附近,站著兩排整齊的佩刀兵士,出城的人都噤若寒蟬。
昨天為了看花燈,進城的人排起了長龍。今天如同躲瘟神,出城的人又排起了長龍。駐守城門的官兵盤查很嚴,籃子筐子兜子統統翻看一遍,車上車下轎裡轎外統統查探一番,弄得人心慌慌,恨不得趕緊出城去。
陸小乙揭簾往車廂外看,只見城門口人頭攢動,卻鴉雀無聲,隱約能聽見諸如:停下!下來!打開!放行!等冷冰冰凶巴巴的話語。
官兵檢查的很仔細,速度理所當然的慢下來,排隊的人內心焦急,卻不敢有絲毫怨言。
陸小乙見車廂外站著一個挑擔的中年人,跟馬車靠的很近,且跟著馬車並行向前。中年人的扁擔上爬著一隻小蝸牛,爬過之處留下一條細細的粘液,曬乾後反射著淡淡的螢光。
就是這樣一隻蝸牛,先前還在扁擔後頭,這會兒已經爬到扁擔前頭去了,速度竟然超過了她所乘坐的馬車。真是叔可忍嬸不可忍,陸小乙伸手把那只近在咫尺的蝸牛摘下來,小東西嚇得縮到殼裡。
於是,姐弟三人百無聊賴的圍觀一隻小蝸牛,等著出城。
終於,輪到守城官兵對她所坐的馬車喊「停下」的時候,車裡的人不等他喊「下來」紛紛出了車廂,等官兵檢查完,盤問完,終於道出那句盼望多時的「放行」二字!
出了城眾人都鬆了一口氣,有種再也不願進城的感覺。

  ☆、第178章

一出城郭,仿若鳥出籠魚入海,從此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一同出城的人們,走路的加快了步伐,駕車的摔起了鞭子,推車的也增加了臂力腳力,都急沖沖的想走快點、離遠點、想回家。每到一個分岔路口,總有一些人會分流走,走著走著,路上的行人少了很多。
陸小乙把車簾高高撩起,春風夾著春寒拂面而來,讓人精神一震,只覺整個身心都舒暢起來,連帶城外的空氣也變得清新香甜。
玉蘭道:「把簾子揭開吧!瞧著外面的景兒心裡也舒暢些。」陸小乙點頭,掛好簾子便依在一旁看外面的景致。
眼前是張鐵牛高大的身影,只見他正慢悠悠的趕著車,拉車的馬兒很是乖順,鼻息噴的歡快愉悅,馬尾也甩得輕快舒展。
陸忠驅車趕上來,跟張鐵牛並行,說起了昨晚的事。
張鐵牛左手豎了兩根手指,隱晦道:「聽說昨晚損了這個數,傷者就不說了。」
儘管心裡早有準備,陸忠等人還是一陣心驚肉跳。
陸小乙昨晚因小丁的走失一直神情恍惚,對街上零零散散的傷者和死者沒有具體概念,只覺四處都是人,這會兒見張鐵牛比了個二,也嚇住了。
二十多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慘死在慌亂的人群裡,這些人剛過完新年,原本幸福滿滿來看燈會,誰想繁華未看盡卻命喪於此,真是人世間最慘痛的事!
陸小乙回頭瞅一眼小丁,只見她乖巧的依偎著玉蘭,小庚乖巧的依偎著她,好一幅溫馨動人的畫面。誰能想到。昨晚命運的車輪稍微一拐,此刻的畫面將不復存在,若小丁有個閃失,玉蘭定會悲痛欲絕,一旦動了胎氣就有一屍兩命的危險,陸小乙根本不敢去想最壞的情況,因為那意味著眼前所以的幸福溫馨都會支離破碎。
陸小乙默默的靠著車廂。手心裡還握著剛才那個小蝸牛。小傢伙躲在殼裡,躲在自以為很安全的殼裡,殊不知這樣的外殼在人類的眼裡是多麼的不堪一擊。就像眼前幸福的小家庭,在天災人禍面前,也脆弱的如同一隻蝸牛殼。
陸小乙越想越悲觀,她偷偷的瞅旁邊驢車上的餘糧。突然有種害怕失去的感覺,不知自己這份小幸福能不能長長久久。也不知眼前人能不能陪著過一生,心裡默默祈禱著自己的人生不求大富大貴只願平平安安。
陸忠想到昨晚那副慘景,不由歎道:「哎!也不知誰幹的缺德事,害死這麼多人。」
張鐵牛四下看了看。小聲道:「有人說是蒙國人策劃的,意在挑起兩國爭端,有人說是咱們魯國的叛黨。意在謀朝串位,還有更多誇張的說法。聽起來都不靠譜,誰知道具體是啥情況呀!咱們這些老百姓哪管得了這些,只要不打仗就謝天謝地了。」
陸忠點頭,「當官的當好官,咱種地的種好地,你這做生意的開好鋪子,這世道就太平了。」
張鐵牛哈哈笑起來,「話雖這麼說,可做起來難啊!有人的地方就太平不了。」
陸小乙一路聽一路想,偶爾瞅一眼餘糧,不知不覺間,下溪村近在眼前,這種歸故鄉歸田園的感覺真好啊!
羈鳥戀舊林,池魚思故淵,思戀的就是這種感覺吧!
陸小乙見到熟悉的村莊,剛才馬車上各種惆悵和低迷都煙消雲散,整個身心都愉悅起來。
遠遠瞧見村口站了好多人,陸小乙直覺不對勁,等馬車走近,村民都圍了上來,全是在問燈會上的踩踏事件。
原來村裡不止她們一家進城看燈會,還有其他幾家人,萬幸他們沒出事,早早趕回來把燈會踩死人的消息也帶回來了。消息一旦擴散開去,頓時有人悲哭有人慶幸,還有人奔走相告傳遞信息。於是乎,哪些人家有親人去看燈會,哪些人回來了,哪些人沒回來,很快全村人都知曉了。
哭的最慘的莫過於陸婆子,她家就剩兩老人和一個留守幼兒,兩兒兩媳外加孫子孫女全去看燈會去了。陸壽增得知消息後差點暈倒,但沒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他還能穩住陣腳。陸家大房也來人了,陸老太帶著兒孫全部過來,問清情況後,只說了個『等』。於是,一家人從廳堂等到院子裡,又從院子裡等到村路上,最後守在村口等起來。村民們也匯聚到村口,一邊安慰陸家人,一邊看著進村的路。
於是就出現了剛才那副被村民圍住的場景。
陸忠陸勇一家能安然回歸,村民們鼓掌相慶。
陸婆子已經哭腫了眼睛,扒開人群撲上來,嘶啞的嗓子開口就是:「我的兒啊,我的孫兒啊!要我老命啊!」
陸忠陸勇趕緊過來扶住陸婆子,陸小乙也趕緊把小庚扶出車廂,「祖母,你的孫兒在這呢!」
陸婆子甩開攙扶她的兩個兒子,踉踉蹌蹌跑過來,抱著小庚又是親又是哭,顯然是驚嚇過度。
陸小乙環視一圈,發現村裡能走的人都來了,黑壓壓一片有種看燈會的既視感,不由心裡一驚,對這種人多的場合犯怵。
想到村民們也是一片好心,陸小乙心裡又升起一股暖意,她眼睛尖,瞅到申強和劉寶都哭紅了眼睛,定是以為她被踩死了吧。喜鵲春花妞子她們都在呢,見小乙姐兩安然回歸,由悲轉喜,笑著上前拉著她們蹦跳。
小己蘿也撲過來,抱著小丁哭訴:「他們說堂姐都被踩死了,嗚嗚~我不相信,大堂姐明明說過她是偷油婆,怎麼踩都踩不死的。」
偷油婆就是小強。
陸小乙嘴角抽搐,這個她有說過嗎?不記得了耶。
小丁好言哄幾句,己蘿才止住哭泣。
再看陸丙榆和陸戊楓,畢竟是少年郎,眼睛雖然發紅,但情緒還能克制,陸甲薇躲在她娘身後,以前習慣用手絹遮住口鼻,這次連眼睛都遮住了,想來也紅了眼吧。
陸小乙看著周圍的鄉鄰和家人,有種暖暖的感覺,儘管平日裡吵吵鬧鬧唧唧歪歪,真要遇到大事,村民心中良善的一面立即顯現出來了,不管是真善還是偽善,不管是真心安慰還是幸災樂禍,至少絕大多數人都是良善的,他們會為陸家人出事而擔憂,會為陸家人安全而欣喜。
此時,村民們圍著陸忠陸勇七嘴八舌的問燈會上的具體情況,儘管他們已經從先回來的村民口裡得知了事情經過,還是想從後回來的陸忠口裡問出更多的消息來。
陸老太被陸大婆子攙扶著走上前,陸忠陸勇趕緊帶家小給陸老太行禮,陸老太擺手道:「安然回來就好,別在村口站著了,都回吧!」說完,帶頭轉身慢悠悠的往回走去。
陸福增朝四周鄉鄰拱手道:「各位鄉鄰,昨晚燈會的事大家都有所耳聞,其中凶險自不用說,我家侄兒侄孫們能安然回來已是大幸,心中定是驚恐萬分,不如等他們安頓下來,寧了心神再跟大家說談。」
陸壽增也趕緊拱手致謝,「有勞各位鄉親掛心,等我家兒孫緩過勁,再跟各位鄉親好好說道。」
村民們已經從陸忠口中打探出更多的消息,比如出城人多、盤查嚴格、巡查增加等等,於是,善於發散思維的村民又開始胡謅了,一邊談論一邊散去。
陸忠轉身牽驢車,張鐵牛牽馬車,隨同眾人回家去。
張鐵牛把陸家人送到,又把馬車停在陸家院外,跟餘糧去了上溪村,他是嫌陸家婦人多不方便,不如去餘糧家等到下午直接過來補貨即可。陸忠知道張鐵牛性子使然,也不勉強他。
陸婆子一直抱著小庚不撒手,回到自家院子,才放下小庚開始罵人,昨天兒孫走後的擔憂,今早得知消息後的驚恐,此時兒孫安然回歸的後怕,全都化著一句句帶哭腔的辱罵。
陸壽增道:「兒孫都回來了,少罵幾句吧。」
陸小乙聽她祖父對陸婆子口氣和善了很多,想來對他們去看燈會一事也存在怨言吧。
陸婆子嘶啞著嗓子吼道:「就是因為回來了,我才要狠狠的罵一頓,若是回不來,我找誰罵去?兒子不長腦袋,媳婦也都是蠢蛋,盡想著去看熱鬧,盡想著貪圖那些眼睛裡的歡愉,如今好了,差點被人踩死!真要踩死了我還是省心了,省的天天看你們這些蠢蛋生氣!」
眾人都沉默不言,昨晚的驚險場面除了玉蘭外都是親身經歷的,聽陸婆子罵幾句,他們心裡也舒坦些。
陸婆子罵累了,坐下來喘氣,小鳳就放在她身邊的搖籃裡,陸婆子竟然還能抽空搖一搖,然後又站起來指著陸忠罵道:「明知出了事,為什麼不一早就趕回來,非要拖拖拉拉現在才回?昨天中午走的人,今天中午才回來,把老人孩子丟家裡不管,只顧自己在外面快活自在,說出去也不怕被人戳脊樑骨!」
陸忠解釋道:「娘,原本一早就要趕回來,因出城的人多,城門口排起了長龍,加上守城官兵檢查的嚴苛,耽誤了好些時辰!」
「呸!少拿這些來糊弄我!村裡那些先回來的人是怎麼回事?難道別人長了八隻腳兩隻翅膀?啥事都能跑在你們前面?」
至於晚回來的原因,陸忠不能跟陸婆子說,只好賠笑道:「娘,我知錯了,這次事情做的欠考慮,惹你和爹擔心了,我保證往後不這樣了。」
陸壽增擺手道:「好了好了少說兩句吧,兒孫們都餓了,你趕緊做飯去,老大一家也留下一起吃吧!」
陸婆子哼道:「她們快活了回來,反而讓我一個擔驚受怕的老人做飯,我不做!」
王冬梅和玉蘭都趕緊上前表態,陸小乙拉住她娘,做飯嘛,她去就行了。

  ☆、第179章

中飯後,花大嫂和劉嫂子過來幫忙烤餅,正月裡生意清淡,幾人烤了些餅,等張鐵牛裝車走人便停了下來。玉蘭招呼她們到前院去喝茶聊天。
聊的當然是昨晚燈會的事,後來,陸思媳婦也過來了,她焦心城裡的娘家人,特來向玉蘭打聽一番。
陸家院裡也來了些村裡人,都是向陸忠陸勇打探消息的,這些年燈會從未出過這樣的大事,人們的好奇心空前高漲,總想從一些蛛絲馬跡裡探尋一些真相。
當然,猜測出來的終歸不是真相,只不過是村民們茶餘飯後的一些談資。
陸小乙不想聽這些婦人閒聊,跟小丁使眼色,兩人便溜出廳堂,前腳剛踏出門口,就聽玉蘭一聲喊:「幹啥去?」
陸小乙回頭嘿嘿笑,「娘,我們呆著悶,想出去走走。」
玉蘭道:「去隔壁屋做會針線,沒啥事就不要出去晃悠,一年年大起來,別當自己還是小姑娘。」
花大嫂笑道:「說的是呢,姑娘家一天天大起來,還是多在家裡呆著好,我也是這樣跟喜鵲說的,除了洗衣摘菜外,盡量少出去走動。」
陸小乙撅著嘴,心裡不樂意,可又不能跟這些婦女們辯駁什麼,因為她們代表的就是這個時代農家人的主流觀念,能讓十來歲的小姑娘出去玩耍已然是寬鬆了,再大一些,尤其是青春期到嫁人前,管束是必然。
哎!農家姑娘的自由也是相對的啊!
陸小乙悶悶不樂的帶小丁去了隔壁,小丁端出針線簍子,笑道:「大姐,你笑一個嘛。臉皺的跟老婆婆一樣。」
陸小乙癱倒在炕上,長歎道:「小丁,大姐往後不自由了。」於是又唱著:「我無自由,失自由,傷心痛心眼淚流。」
小丁捂嘴咯咯笑,轉而想到什麼,惆悵道:「大姐。昨晚人太擠。我頭上那個羽毛花擠丟了。」
陸小乙翻身坐起來,盯著小丁看,發現她髮髻上的羽毛花真不見了。安慰道:「沒事沒事,讓糧哥再給你做一個。」
小丁惋惜道:「好可惜啊,我最喜歡那個紅米分色了。」
陸小乙趁這裡沒外人,小聲道:「小丁。昨晚那個何家少爺幫了你,這份恩情咱都要記住。何家夫人愛吃咱家弄的那個刺玫花餡兒,咱今年多做些給何夫人送去吧!」
「嗯,昨晚何家少爺還跟我提過花餡兒的事,說咱家的花餡兒最對他娘口味。後來還講了什麼我記不得了,我那時好睏啊,迷迷糊糊就睡著了。」小丁說到最後有些羞赧。「大姐,我跟你說個事你別告訴娘。昨晚跟你們擠散的時候,何家少爺一直緊緊拉著我的手,後來他還托著我進石缸,再後來我就靠著何家少爺的肩膀睡著了。」
不用小丁說,陸小乙也想到了,在那種混亂的場合,不緊緊牽著彼此,很容易被擠散的,還有那個救命石缸,缸內不大,兩人要蜷藏在裡面肯定要相互依靠。可是,當時是非常時候,已經顧不了什麼男女大防了,本來是危機關頭很單純的相互救助,當事人當時不覺有什麼不妥,但過後想起來還是會覺得羞赧和尷尬吧。
何思源過後會怎麼想陸小乙不知道,她只知小丁此刻表現出小少女的羞赧,至於她是否會因為此事暗生情愫,陸小乙也不知道。
想想兩家的家境,再想想何思源那邊的不確定性,陸小乙決定跟小丁好好談一談,畢竟有些情愫生早了沒好處,有些人遇早了也未必是良人,在不瞭解何思源、不瞭解何家人之前,她不願意小丁被昨晚突如其來的牽手與依靠影響。
陸小乙打算用一種溫和的方式來引導她,只能是引導,畢竟小少女的心思她也把控不住。
小丁見姐姐盯著她出神,歪著頭問她:「大姐,你想什麼呢?我剛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陸小乙笑道:「放心啦,我不會告訴娘的。」
聽到陸小乙的保證,小丁兩眼亮閃閃,「大姐,你真好。」
陸小乙故意道:「我一點也不好,你昨晚丟了我可高興了,想到娘只有我一個女兒,肯定會加倍疼我,好布料都是我一個人的,好頭花也是我一個人的,再也沒人跟我搶了。」
小丁笑問:「你高興的眼睛都腫成桃了嗎?」
「那是當然!我眼睛就是這毛病,一高興起來就流眼淚,止不住的流啊流的。」
小丁輕聲道:「大姐,我那時候覺得好可怕,剛還在身邊的爹爹和姐姐突然被人擠開了,我想伸手去抓,發現你們已經看不見了,我那時眼淚多的什麼都看不見,我使勁喊你們,可是周圍的喊聲太大了,我的聲音像小雞叫一樣。」
陸小乙靠過去環住小丁的肩膀,「對不起小丁,大姐當時不該放開你的手。」
小丁眼睛紅紅,卻笑的美好,「不怪大姐,是我貪看熱鬧自己掙脫的。」
「後來何家少爺拉住你護著你是嗎?」
小丁點頭,「嗯,要不是他,我肯定被人擠倒在地…再也見不著爹娘大姐和小弟了。」
陸小乙道:「所以啦,何家少爺是你的救命恩人,就跟糧哥曾經救過我一樣,那時我淹在水裡,糧哥也像何家少爺那樣拉著我往水面上游去。」
小丁想了想,說道:「大姐,糧哥那時拉著你,而且你們還在水裡,你當時羞不羞?」
陸小乙當時都快見到死神了,她哪來的羞澀感啊,她沒記錯的話,當時申強纏住她,她還使勁捏了申強的小雀兒,後來被餘糧拉上岸,她除了拚命呼吸和感激外,並無其它感覺,她對餘糧的好感是在後來的接觸中慢慢產生的。
可她不能跟小丁如實說,她和小丁畢竟是不同的,她不能用她當時的反應和想法來考量小丁,於是故作羞赧道:「我當然害羞了,我那時好羞的,跟你現在一樣。」
小丁大眼睛瞇了瞇,如實道:「大姐,說實話,你這樣子真不像害羞!」
陸小乙狡辯道:「那是因為我眉毛濃眼睛小,外加皮膚黃的緣故,你看不出來也正常!」
「好吧。」
陸小乙接著道:「當時我羞臊極了,一想到糧哥牽了我的手,我心兒就砰砰跳,想起來又甜蜜蜜的。」
小丁此時就是這樣的想法,剛還懷疑大姐裝害羞,這會兒完全相信她當時是真的害羞了,急切道:「後來呢!」
「後來你也知道啊,就是爹娘給糧哥送了答謝禮,對他多了幾分照顧,我也把糧哥當朋友,經常帶你和小庚去他家玩,後來又多了劉寶和申強他們,大家在一起吃吃喝喝說說笑笑,很好啊!」
「大姐,你後來還羞不?」
「我若羞我就不去了。」陸小乙認真道:「小丁,大姐當時跟你這次遇到的事一樣,被一個陌生少年牽手了,甚至身子挨一起了,心裡羞臊和尷尬是難免的。可當時情況緊急,兩人都是迫不得已的,你知道嗎?你若是刻意去想它,你會鑽到牛角尖裡的,你若是像大姐這樣,當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不去亂想便不會覺得尷尬,往後見面了也自自然然大大方方的跟他相處,多好啊!」
小丁歪頭想了想,喃喃道:「是呢,何家少爺還說以後來找我玩,他能這樣說,說明他不害羞呢,我若害羞了,豈不是不能在一起玩了。」
「對啊,你就把何家少爺當成劉寶或者申強,平日裡怎麼跟劉寶申強相處的就怎麼跟他相處,知道嗎?」
小丁點頭,「大姐,若是昨晚是劉寶或是申強,我可能都不覺羞了。」
陸小乙笑道:「看吧,還是因為你跟何家少爺不熟悉。」
小丁想通了,笑靨如花,喃喃道:「難怪大姐昨晚跟糧哥手牽手,原來是因為你們太熟了不會害羞。」
陸小乙嘴角的笑容凝滯了,半響才跟小丁解釋道:「那啥,昨晚人太多,糧哥也是怕我被擠丟了,好小丁,你別告訴娘啊,娘會打死我的!」
小丁捂嘴笑,「我知道的。」
小姐兩說了一陣話,針線簍子還原封不動的放在一旁,陸小乙裝模作樣的拿出一個鞋面兒,翻看鞋面的繡花。
這是她的佳作。
在繼兩顆櫻桃、兩顆小蘋果、兩顆小草莓等樣式簡單顏色單一的作品後,又新創作出兩顆桃心。對於她這樣繡花無能的女子來說,繡幾個果兒又可愛又討巧,也算另闢蹊徑入了玉蘭的眼。
小丁的針線活隨了玉蘭,本來就有天分,加上玉蘭時常點撥,如今小丁繡出來的花兒朵兒蝶兒蝙蝠兒都是活靈活現,羨煞陸小乙了。沒辦法呢!自己天分不夠,儘管剛開始不樂意學,後期醒悟過來很認真在練習了,繡出來的東西還是上不了檯面。
不過,應付尋常的縫縫補補還是可以的,斷然不會出現那種縫被面把自己縫裡面的情況。
小丁湊過來看小乙手裡的鞋面,小姐兩開始交流繡花和縫補方面的經驗,主要還是小丁講,陸小乙聽。
玉蘭跟那些婦人聊完過來,見兩女兒乖巧的坐在炕上安安靜靜的繡著花兒,心裡滿意極了,走過來坐在一旁靜靜的端詳。
陸小乙拿手裡繡有兩顆桃心的鞋面給玉蘭看,玉蘭笑道:「別人都繡一簇花兒一堆果兒,你咋每次都是繡兩個?」
好事成雙唄!陸小乙心裡如此想,嘴上卻說:「繡多了麻煩。」
玉蘭戳她額頭,「懶得你!」


  ☆、第180章

元宵燈會的事很快過去,鄉里人傳來傳去也都是私下裡杜撰的那些內容,而事件的真相和事件帶來的影響不是他們這些小人物能知曉的。
隨著春耕來臨,農人們重心都轉移到翻地和播種上。燈會事件中失去親人的家庭或許還沉浸在悲痛之中,跟此事無關的路人則日子照舊。親人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說的都是一樣的道理吧。
隨著天氣回暖萬物復甦,出關的行商逐漸增多,陸小乙家的烤餅生意也步入正軌。
陸小乙饞原野裡新發的野菜,提籃拿刀就要往大自然裡沖,好幾次都被玉蘭喊住,原因竟是不能讓她一個人出去挖野菜,必須跟小姐妹們結伴而行,還說以後要對陸小乙加大管束力度。
玉蘭說到做到,陸小乙要去挖野菜,可以,必須跟喜鵲春花這些小姐妹一起去;陸小乙要去菜地摘菜,可以,必須有小丁陪同;陸小乙要去溪邊洗衣,可以,必須有伴兒;陸小乙想去接送小庚,不用了,幾步路的事小庚自己就能回來;陸小乙想放牛,不用了,小牛犢如今長大了,雖趕不上成年牛大小,但牛脾氣也上來了,放牛的任務全權由陸忠負責。
陸小乙再不能像以前那樣隨心所欲開了院門就溜躂出去瘋玩一通,更不能像以前一樣一趟子跑去余家小院找餘糧,陸小乙覺得此刻的日子還不如家裡的小灰灰,隨時都能甩著尾巴溜出去撒歡兒。真是痛苦萬分啊!她才十二歲好吧,初潮還沒來呢,就把她當大姑娘養了。
當然,管束不等於坐牢。她還是能在滿足條件的情況下出去的。
這日春陽正好,陸小乙和小姐妹們相約出去挖野菜,當然是在玉蘭的首肯下,才得以出院門。
當她像喜鵲發牢騷時,喜鵲笑道:「知足吧你,又不是天天關在家裡,不是還有機會出來嗎?再說了。你現在和以前有啥區別?你以前不也做這些事嗎?」
陸小乙想了想真如喜鵲所說呢。只不過在玉蘭再三再四的念叨著下,她就心理作祟,以為自己不自由起來了。
其實跟去年比起來。差別真不大。真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不用撈螺絲蚌殼了,因為家中有磨面剩下的黑麩代替;也沒跟劉寶申強他們玩了,因為他們天天要上學堂。而且申強自從傷了菊花後,在陸小乙面前有些躲躲閃閃。也不知菊花殘的小少年何時能養好內心的創傷。
隨著年齡一年一年的增長,一切都在默默的變化著,對於劉寶申強喜鵲小丁小庚這些一世之人,他們過完童年緊接著就是少年。隨後還有青年中年老年,他們什麼時候會停下來緬懷曾經逝去的最純真美好的年少時光呢?是否會在無情的時間裡,珍藏那份最初的美好呢?
陸小乙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作為再世之人。她珍惜這一世的所有時光,儘管很多時候她不能真正融入到那份童真童趣中去。但是她還是很認真的在對待,她喜歡這份純真,喜歡這種淳樸,喜歡這種親近不造作的感覺。
可是,人總是會長大的,總會有自己的路要走,就像一朵輕盈的蒲公英,相伴的時光過去,一陣風兒來,各自都撐著小傘飛走了。
想到蒲公英,陸小乙眼前便有一簇鮮嫩的,正迎著春風、沐著春陽歡快的揮動著翠綠的葉片呢!這時的蒲公英最嫩最好吃,只需下開水裡輕輕一燙,再加蒜蓉、鹽和一點醋,拌一拌便是一份略帶苦味的小菜了。
陸小乙挖起一顆鮮嫩的蒲公英,對著明艷的陽光看翠綠的葉片,莖脈畢現,像碧瑩瑩的翡翠片兒。
喜鵲一把搶過去,「貼在眼睛上瞅啥呢?不要給我。」
陸小乙由著她搶走,不追也不奪。
喜鵲有些不習慣,「你咋轉性兒了?往常不是要嘰嘰喳喳來搶奪嗎?」
陸小乙壞笑道:「你想要就給你唄,等兩年你嫁人了,就沒機會跟我搶了。」
喜鵲氣鼓鼓的把蒲公英砸過來,嗔怒道:「陸小乙,你根本不是轉性兒,而是更…更討厭了。」
陸小乙把蒲公英撿起來,放回自己籃裡,「吶吶,越是說實話的人越容易被人討厭。」
喜鵲紅臉道:「你分明是說胡話。」
「莫非你不嫁人?永遠跟我跟我一起挖野菜?」陸小乙笑著問,心裡卻有些發酸。
喜鵲被問住了,最後竟說了一句:「咱倆嫁一個村不就行了,到老都一起挖野菜。」
陸小乙直愣愣的看著喜鵲,看得她有些不好意思。
喜鵲摘了朵早春的花兒丟過來,「掉魂兒了?」
陸小乙笑的眉眼彎彎,把剛才那顆蒲公英從籃子裡揀出來遞給喜鵲,「吶,這是你的蒲公英。」
小丁和春花妞子在另一邊挖野菜,找到一處苦苦菜多的田埂,朝小乙招手道:「大姐快過來呀,這邊好多苦苦菜。」
喜鵲提著籃子衝在最前面,高興道:「我來了我來了,苦苦菜都是我的,我最喜歡吃涼拌苦苦菜了。」
陸小乙拽著喜鵲的籃子不讓她跑前面,喜鵲賊兮兮伸手撓陸小乙膈肌窩,陸小乙怕癢趕忙鬆開。
喜鵲得自由,提著籃兒就往小丁那邊跑,陸小乙癢過勁兒,又急吼吼的追去。
幾個姑娘匯合後,把田埂上的苦苦菜一搶而光,又開始尋覓下一處。
挖野菜是個邊走邊尋邊挖的過程,小溪旁和山坡上是必去的收刮之地。田間地頭到處都是挖野菜的人,有婆子有媳婦有小姑娘還有沒上學堂的少年郎。
挖野菜的人雖多,但也比不過春風春雨催醒來的野草野花,眼可見的瘋長著,很快就過了能吃的時節。
去年陸小乙還隨餘糧進山,趕著節氣的尾巴從山裡挖出一些嫩野菜,今年玉蘭不讓她瘋跑,她只能撅著嘴在家窩著了。哎!不是她貪吃野菜,而是很喜歡那種在大自然裡尋覓採挖的感覺。
這日中飯後,陸小乙在後院幫忙做餅,餘糧過來了,送來一籃從山裡挖的野菜,還送給陸小乙一對兒灰色的小野兔,灰撲撲的縮在小筐裡像兩顆灰毛球,兩隻小耳豎的直直的,隨著人的說話聲警惕的轉動著方向。
陸小乙激動道:「糧哥,你尋到兔子窩了?」
餘糧搖頭,「不是兔子窩,是我在挖野菜時候遇到的,應該是從附近兔子窩裡跑出來的。」
陸小乙端著小筐翻看小灰兔,不知它們是雌是雄,也不好意思問餘糧,估計他也不知道吧。
想到兔子的超強繁殖能力,陸小乙提議道:「糧哥,你以後捉到活野兔也養起來吧,兔子每月都能生小兔,一生二,二生四,四再生八,哇哇糧哥,養兔子比你打獵划算。」
餘糧摸摸鼻子,「我還是喜歡獵兔子。」停頓片刻,又小聲道:「你以後若想養,我再幫你捉。」說完,臉紅了。
陸小乙心裡甜絲絲的,「嗯,我先拿這兩隻試養,等我積累了豐富的養兔經驗,以後…以後我們再多養點。」
陸小乙信心滿滿的想積累養兔經驗,每天勤餵食勤打掃,養了一月養兩月,養了兩月盼三月,養到年底,這兩隻兔子都肥成球兒了還遲遲不下崽兒,原來它們都是雄的,陸小乙一氣之下,拿著菜刀威脅又威脅,恨不得把兩隻直兔掰彎,最終因為是餘糧送的一直養著。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轉眼到了四月裡,陸小乙的小姑陸蓮生了個大胖小子,喜得邱家人一大早就上門報喜。陸家人當然也是一片歡欣,陸婆子王冬梅還有玉蘭顧不得吃早飯,拿出事先準備好的月禮趕緊送去。邱婆子樂開了花,連帶對陸婆子臉色都好了幾分,端出甜蜜蜜的糖水雞蛋招待陸家人。
陸老太得知消息後,派陸大婆子送了月禮來,己蘿理所當然的跟著,陸老太派她來的目的不外乎兩條,一是讓她耳濡目染學習正常的人情來往,二是為了監督陸大婆子,防著她剋扣月禮。
陸小乙招手把己蘿喊過來,問了問大房那邊的情況,堂嬸那邊遲遲沒有動靜,陸小乙好奇極了,還有大表姐的親事,也不知堂嬸給她張羅的咋樣了,還有伯祖父和堂叔參加院試的事。她找餘糧打聽過了,魯國的院試跟歷代各朝大同小異,童生參加由各省學政或學道主持的院試,通過者都稱為秀才,每三年舉行兩次,今年正巧趕上,陸家大房父子都要去參考,也不知道啥時出發。
己蘿還小,陸小乙也不需要旁敲側擊,直接問道:「小己,你姐還跟以前一樣呆在屋裡繡花嗎?」
己蘿點頭,「嗯,我姐也真能坐,一天到晚屁股不離凳,拿著針線繡啊繡,我讓她跟我出來轉轉,她不樂意。」己蘿說著話,嘴撅的老高,想到甲薇的繡品,她又激動起來,「我姐繡的可好了,花兒跟真的似得,蝶兒也像要飛似得,我估摸著能賣不少銀錢。」
陸小乙笑道:「你掉錢眼兒裡了?」
己蘿嘻嘻笑道:「買針線買布料都要花銀錢呢,繡出來不賣掉,哪有錢繼續賣針線布料啊?」
這個小己蘿,這麼快就被陸老太培養上道了。
陸小乙道:「你敢跟她提嗎?」
「我提過一次,被我姐趕出屋了。」己蘿遺憾道,「不過,我娘挺贊成的,她說拿到城裡外祖家的鋪子裡寄賣,還跟曾祖母報備了。」
「曾祖母同意?」陸小乙問。
己蘿點頭道:「嗯,同意了,曾祖母說過幾天祖父和爹要去縣城考試,他們和幾個學子約好一同從城裡出發,到時要請堂叔駕車送一趟,順帶把我娘和大姐帶去外祖家,寄賣的事讓她們自己定。」

  ☆、第181章

陸小乙從己蘿的話裡咂摸出更深的東西,她不認為堂嬸會輕易放棄烤餅的事,這幾月她一定如心如貓爪坐如針氈,有心另起爐灶卻懾於陸老太,加之她在陸老太眼裡失了地位,在家諸事不便,她的豬頭隊友陸大婆子日子也不好過,她只能忍著性子等待時機。
事出必有因,陸小乙覺得堂嬸此時提出寄賣繡品一事,定是接下來有新動作,不管她早有預謀也好,臨時起意也罷,終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陸小乙搖頭無奈的笑笑,繼續問己蘿,「丙榆也可以去參加童生試了,曾祖母咋不讓他也去試試。」
己蘿道:「大哥是想去的,但曾祖母不讓,說爹當年就是因為早早的過了童生試,一直都考不中秀才,不能讓大哥走我爹的老路,讓我大哥再多學幾年,曾祖母說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陸老太科舉之心不死,如今又把希望寄托到丙榆身上,這次期望更大,還想著一鳴驚人呢!也不知她所謂的一鳴驚人是怎樣?不過,能想著讓丙榆多讀幾年書再參考還是正確的,畢竟過早參考,一旦過了童生試,先是沾沾自喜,再遭秀才不中之苦,加上少年人心智未熟,說沒影響是不可能的。
陸小乙笑道:「嗯,你給丙榆帶個信,就說堂姐說的,該讀書時認真讀書,該玩耍時也開心玩耍,童生試好考,秀才也不難,讓他不要有壓力。」
己蘿疑惑道:「堂姐,祖父和爹這麼多年都沒考中秀才,應該是很難的呀,你怎麼說不難呢?」
「吶。我這樣說也是想讓丙榆寬心嘛,他心寬了,說不定就考中了呢!」
正說著話,小丁尋過來,朝她倆招手,「大姐,小己。你們快來看小娃娃。邱婆婆抱出來了,大家都圍著看呢!」
陸小乙激動的跑過去,只見邱婆婆笑瞇瞇的抱著一個紅紅的小襁褓。兩旁站著陸家人和邱家人。陸小乙湊上前,邱婆婆適當的彎腰讓她看小娃娃的臉,只見拳頭大的臉兒米分嫩嫩的,明明閉著眼呼呼睡著。小嘴兒卻一啄一允好似在吃著什麼。
邱家有後了,作為邱家的當家人邱老頭高興壞了。拉著陸壽增的手就不鬆開,嘴裡親家長親家短的喊著,話裡話外都是陸家養了個好女兒、他家娶了個好兒媳之類的讚美之詞,說到激動處。邱老頭高聲吩咐邱福去倒酒,非要拉著陸壽增喝幾盞。
陸壽增欣然同去。
陸婆子笑得滿臉褶子,與有榮焉。尤其是陸大婆子也在場,愈發得意道:「我家蓮兒生來就是個有福的。不僅嫁的好,兒女福也好,成親才第四個年頭就得了一兒一女,哎喲喲,湊了一個大大的好字呢!」
陸大婆子癟嘴道:「你知道好字咋寫不?」
陸婆子橫她大嫂一眼,嗤笑道:「你家是開私館的,你連好字都不會寫?嘖嘖,難怪大伯哥久考不中,原來是沒有賢妻幫襯。」
陸大婆子怒目相向,嘴上不饒人,兩人就此吵吵起來。
今天是邱家的大喜日子,邱婆子請眾人來是一同賀喜的,誰想陸家兩個婆子又嘰歪起來,邱婆子心裡超級不爽,臉也拉了下來。
玉蘭見邱婆子臉色不好,趕緊圓場道:「咱們這些娘家人看過了也就放心了,小娃娃嬌氣著呢,邱嬸趕緊抱進去吧,等滿月了咱再來好生恭賀一番。」
邱婆子給玉蘭顏面,抱著小乖孫回月子屋了,半響不出來。
陸家兩個老婆子還在打嘴仗,玉蘭身子不便不敢上前,只能口頭上勸說幾句,王冬梅上前擋在兩個婆子之間,卻被兩人合力推到一邊去。陸小乙一陣頭疼,暗道這兩人真是蠢的死,吵鬧起來不看場合也不看地點,惹得邱家人都不高興了。
陸小乙看不下去,不客氣的呵斥道:「祖母、伯祖母你們在邱家吵什麼吵,也不怕驚著小娃娃,有你們這樣當長輩的嗎?」
玉蘭和王冬梅好言相勸,兩人不買賬,陸小乙這樣大聲呵斥,兩個婆子竟停了下來,想來是被孫輩這樣不客氣的呵斥很傷面子,兩個婆子頓時臉頰發燙,相互橫一眼,哼一聲,便停了爭吵。
邱婆子等她們安靜下來才露面,已經沒有先前的熱乎勁兒,對陸家兩個婆子愛答不理的,對玉蘭和王冬梅倒是笑臉相迎。
玉蘭知趣提出告辭,邱婆子挽留幾句便把陸家女眷送到院門口,客氣話也懶得說,便關上了院門。
陸大婆子朝陸婆子呸了一下,便帶著己蘿走上回大房的岔路。
陸婆子反應過來也不服輸,朝著陸大婆子遠去的背影連呸了好幾聲,最後還不解恨,如打鳴的公雞吊著嗓子把喉嚨裡的痰呵出來朝對方呸去。
陸小乙看的嘴角抽搐,胃裡一陣犯噁心,小丁湊過來小聲道:「祖母好可笑。」
「咱離她遠點。」陸小乙帶著小丁明智的跟陸婆子保持距離。
直到陸大婆子被一戶人家的院牆遮擋再也看不見,陸婆子才悻悻然轉身,見兒媳和孫女已經走到陸家院門口了,又急吼吼的追上來,開始跟陸小乙算賬,「你要造反了是不是?敢呵斥自家祖母了,信不信我把你腦後三塊反骨拔下來。」
陸小乙忿忿道:「你自己做的不對,還不讓人說?小姑喜得貴子本是大喜事,你是去恭賀的,不是去吵架的,為啥要跟伯祖母在邱家吵架?這不是在打小姑的臉嗎?」
「我哪裡打你小姑的臉了,我分明是在打大房瘟婆子的臉,哼,她女兒嫁的遠,幾年都見不著一面,怪的了誰?」
「伯祖母當時就沒提這事,是你多心了!」
「我就是多心了,我就是要戳她的痛處,呸,小庚到她家讀個書,束脩一個子兒都不少,肯定是她在背後攪事。」
陸小乙扶額,氣道:「這是咱陸家的事,你要吵也該在陸家吵,幹嘛要在邱家吵?小姑剛生了孩子,要是聽見娘家人在婆家吵鬧,她心裡肯定會不高興,她一不高興就會沒奶水,沒奶水小娃娃就養不好,小娃娃養不好邱家人就會怪你,你這是在招人恨!」
「你這樣既害了小姑,還害了小娃娃,你還是不是小姑的親娘?」陸小乙如連珠炮一樣質問陸婆子。
陸婆子理屈,想辯又辯不出話來,氣的鼻孔裡噴氣,最後說出一句:「牙尖嘴利,我說不過你!」然後甩手急匆匆走向前,猛的推開院門,回了正房。
王冬梅攙扶玉蘭緩慢的進院,也著急不回西屋,逕直把玉蘭扶去東屋。
小乙小丁乖巧的上前幫玉蘭捏肩又捏腿。
玉蘭笑道:「瞧我家小乙,有時哄她,把她哄得笑瞇瞇的;有時吵她,兩人吵的面紅耳赤相見兩厭,有時又不理她,見面跟不認識似得,可越是這樣跟她越親近,上次為了楊家豬腿的事,她村裡村外罵得凶,還天天抱著小鳳滿村轉,後來跟那鴨婆子又吵了一架。」
王冬梅道:「那鴨婆子也是活該,我聽花大嫂說,楊家來相看那天,她還跟小乙在村口嘰歪過,小乙回來沒跟你說而已。村裡好些人都看見了,有說鴨婆子的,也有說小乙的,鴨婆子是老婆子了,名聲好壞她不在乎,可小乙還小呢,村裡人話裡話外都在說小乙的脾性隨她祖母了。」
玉蘭知道王冬梅的意思,不外乎陸婆子名聲不好,再把小乙傳得跟她一樣,將來嫁人難,玉蘭笑道:「咱家有這樣的長輩,早沒什麼名聲了。索性兩女兒是好的,若是遇到那些憑祖母名聲就定奪孫女品性的人家,我還不願把女兒嫁過去呢!」
王冬梅點頭,又歎道:「當時還以為只有小庚能克制她,如今看來,小庚哪有小乙厲害。」
陸小乙得意道:「小嬸,你也覺得我厲害吧!哼,對付她,我可是積累了豐富的戰鬥經驗,你想學不,我教你。」
玉蘭笑罵她:「說你胖你還喘上了,你不就愛跟她爭跟她吵嗎?她只要不耍無賴,說理能說過誰去?」
陸小乙聳聳肩,「一個做事不佔理的人,怎麼跟人講理去?」
玉蘭撫著大肚跟王冬梅說道:「以前她佔不佔理我都不愛跟她吵,懷上這個身子不便,更無心跟她吵,以為這樣不去搭理便是最好的辦法,如今看來不然,小乙這樣才是跟她最好的相處之道。」
又道:「你也下心揣摩揣摩,畢竟你沒分家出來,裡裡外外跟她相處的最多,揣摩透了對你沒壞處。」
王冬梅笑道:「大嫂說的是,我真應該揣摩一番了,依照我以前的性子,定是跟她相處不好,眼下能處成這樣,也是去年拿剪子嚇得,那也不是長久之計,往後我還得跟小乙學著點。」
玉蘭道:「往後該哄的時候你就哄一哄,該爭的時候你也爭一爭,她就像那好鬥的公雞,炸毛時你跟她鬥一鬥,她反而覺得舒坦。若像我這樣不理她,她心裡憋著氣,越會尋我的不是!」玉蘭說的都是經驗之談,尤其最後一句。

  ☆、第182章

陸婆子早上跟陸小乙爭得臉紅脖子粗,下午又跟沒事人一樣,過來看玉蘭等人烤餅,如今幾人都是她滿意的,也不再挑刺,而是坐在一旁聽她們拉家常,遇到自己感興趣的話題,還要激動的插言,往往攪的眾人興致全無。
玉蘭如今大腹便便,也就做些印模子的輕鬆活兒,站累了就坐一會兒,坐煩了又起來站著。
陸小乙手腳勤快,幹活積極,小丁也不輸她,兩人得到花大嫂和劉嫂子的高度讚揚。
陸小乙摟著小丁得意的笑,「我們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搬。」
陸婆子每次跟陸小乙爭吵都處於下風,難免心裡憋氣,癟嘴道:「小姑娘家說話一套接一套,也不知從哪兒學的?」
陸小乙嬉笑著說:「自學成才!」
陸婆子橫她一眼,「牙尖嘴利!」
說到自學成才,花大嫂道:「聽喜柱說過幾天學堂要休課了,陸夫子安排他們回家自學,聽說陸家父子要去縣城參加院試,也不知道這次能中個秀才不?」
玉蘭笑著說:「咋沒聽小庚回來說呢?估計聽課時又瞌睡去了。」
陸婆子嗤道:「能考中個屁!考了這些年花了多少銀錢?丟水裡還能濺個泡兒,砸他們身上一個悶屁都沒有。」
玉蘭等人都相視苦笑,只覺陸婆子這人說話太刻薄,多少人家想著兒孫能讀書走仕途,那是光耀門楣的大好事,被陸婆子說出來,竟是如此一文不值。
陸小乙道:「祖母,說不定這次真考個秀才呢!你可不要把話說太絕。」
陸婆子呸:「中了秀才又咋地?酸秀才窮秀才也不是沒有。」
陸家大房還是有些家底的。窮秀才倒不至於。
陸小乙客觀公正的說道:「祖母,伯祖父家有田地呢,即便租出去了,每年收的租子還是夠吃的,再加上束脩,日子也不會像你說的那樣窮酸潦倒吧!」
陸婆子癟嘴不屑,「窮不窮?酸不酸?咱們等著看!都說富不過三代。她家又不是多殷實的家底。供一個讀書可以,供兩個也湊合,供三個四個呢?窮酸還在後頭!」
陸婆子說到這裡。幾個婦人都議論開了,你說買紙筆硯墨花費大,我說書本更貴,她又說往後花費更大。車馬費食宿費還有結交朋友以及拜師訪友的花費,說到最後都嘖嘖有聲。可想到考中後的無限榮光,幾人又面露羨色。
陸小乙對古代科舉興趣不大,挨著小丁說悄悄話去了。
等到補貨的人來,陸小乙一看竟然是祁風。
自燈會一事後。祁風便不來補貨,換張鐵牛來,想必是心裡有愧不好意思吧。即便是小丁有驚無險的回來,他心裡的愧疚和後怕終究是很強烈的。一時半會不好意思見陸家人也是必然。
今天也不知怎麼想通了,敢來補貨了。
陸小乙不說什麼,小丁卻激動的招呼祁風:「風哥,好一陣兒不見你,還以為你不來補貨了。」
祁風臉色略為尷尬,很快露笑,「前陣兒被我爹派去聯絡那些行商去了,一時半會走不開,今天張叔有事,我正好有空,便替他跑一趟。」
陸小乙不知祁風是真被派去聯絡行商還是故意找的借口,她不想去弄明白,只覺他這種心理上的糾結,只有靠他自己慢慢想通並吸取教訓,旁人能做的就是不要再去苛責他。
陸小乙道:「吶,你這話說得不對,怎麼是你替張叔跑一趟呢,應該是張叔這一陣兒一直在替你吧?補貨這活難道不是你一直在做嗎?」
祁風看了陸小乙一眼,看的很快,眼神一閃而過,又轉向別處,嘟囔道:「那是以前,如今我不做了。」
陸小乙也不管他,指著一疊烤餅道:「我爹去地裡忙去了,我和小丁也不想搭手,這些都你搬吧!」
換以前的祁風一定會跳將起來跟陸小乙嘰歪幾句,如今二話不說,上前抱起一疊餅子就往外走,來來回回任勞任怨,裝好車又來跟玉蘭等人告辭,才駕車離去。
陸小乙感覺祁風變了許多,也不知是暫時變,還是徹底變,真要讓陸小乙來挑,她還是希望祁風能徹底的轉變性子,以前雖然跳脫好玩,但也太呱噪,該問的不該問的,他都要問;該說的不該說的,他都要說。如今回到正常人的世界挺好的,再也不用擔心他隨時犯二了。
玉蘭也笑著說:「幾月不見,祁風好似換了個人,穩重多了。」
花大嫂點頭,「以前跟個猴子似得,一來後院就上躥下跳吱吱哇哇,今兒個說話做事恭恭順順的,臨走還來知會一聲,這些都是以前沒有的。」
劉嫂子道:「有些人醒神早,從小就聽話懂事,還有些人醒神晚,恍恍惚惚十來年,興許一夜之間就長大了。」
陸婆子冷哼:「還是那個缺心眼子!」
陸婆子對祁風的評價永遠是缺心眼子,想必對他當初的飆車事件耿耿於懷。
陸小乙道:「人總是要長大的嘛,缺心眼子遲早會把心眼長出來。」
陸婆子橫小乙一眼,不滿道:「你啥時能站在祖母這邊說話,時時刻刻都想著跟我頂嘴是不?」
陸小乙聳聳肩,小聲嘀咕:「你啥時能客觀點說話,我就挺你。」
陸婆子歪著頭沒聽清,「啥?再說一遍?」陸小乙不說了,陸婆子不滿道:「聲音大點行不行?就你這樣的奶貓叫,能震懾住誰?我跟你說啊,平時說話一定要大聲點,長久練下來,往後跟誰吵架都不會覺得吃力,罵她個三五十回合都不覺累!」
陸小乙暗暗翻白眼,心道:我又不是九品芝麻官裡的包龍星,幹嘛要苦練嘴皮功!
玉蘭跟王冬梅相視苦笑,難怪村裡人要傳小乙脾性隨了陸婆子。就她這樣動不動就傳授吵架經驗,聽到外人耳裡不誤會才怪。
花大嫂是那種心裡明白但不會多事的人,劉嫂子卻心直口快,笑著對陸婆子道:「陸二嬸,別人家的祖母都教孫女如何持家,你卻教孫女如何吵架,這樣不好吧!」
陸婆子心裡不爽。駁斥道:「你說的這些我不愛聽。說好聽點是教人持家,說不好聽點就是教人耍心眼子。」
「陸二嬸說話有失偏頗啊,那不是耍心眼子。那是教為人處世,教持家有道,教相夫教子。」
陸婆子不屑道:「為人處世不就是耍心眼糊弄親朋好友嗎?持家有道不就是耍心眼從婆母手裡奪管家權嗎?還有那個相夫教子,不就是耍心眼拉攏夫君和兒子嗎?你說。這不都是教的耍心眼嗎?」
陸小乙吸一口氣,盯著陸婆子有種看世外高人的感覺。不得不說,嘴毒心蠢的陸婆子這番話還是有幾分道理的。
劉嫂子被陸婆子問的說不出話來,笑道:「哎喲,陸二嬸高見啊。說的我啞口無言,服了服了,我甘拜下風。」
陸婆子得意的笑。但凡有人捧她一下,她都笑得眉眼不分。卻不懂得謙虛二字咋寫,自吹道:「那些彎彎拐拐的花花腸子我早看透了,我是不屑於學那些費心神的玩意兒,我就愛叉腰跟人吵,管你跟我耍什麼心眼,我看你不順眼,我就吵你個七葷八素!反正我痛快就行了,你痛不痛快跟我沒一根毛的關係!」
又道:「我一貫都是這麼教孫女的,小乙已經學了七八分像,小丁以前是個軟綿草,在我的再三教育下已經有了三分潑勁兒,還有小鳳,我一手帶起來的,保管親傳親授,長大了絕對得我真傳,誰也欺負不去!」
陸小乙用手肘碰了碰身旁的小丁,湊過去小聲道:「你幾時學會她三分潑勁兒?」
小丁更小的聲音道:「我沒學過,我只記得去年咱仨姐弟聯合給過她三分顏色。」
陸小乙憋著笑,賊兮兮的往陸婆子身上瞅,又去看其他幾人的表情,自不用說,都楞住了,尤其是小嬸王冬梅,一臉苦笑,定是在為小鳳的將來擔憂。
陸婆子還要繼續說,王冬梅趕緊道:「娘,小鳳快睡醒了,你去西屋看看唄!我擔心她醒了翻下炕來。」
陸婆子趕緊起身,給劉嫂子丟下一句:「你等著,我還沒說完。」著急忙慌的往前院跑去。
劉嫂子苦笑道:「哎喲喂,跟她說話真費勁。」
陸小乙哈哈笑,「劉嬸,我祖母說她的,你聽你的,你若太較真,有你累的。」
劉嫂子點頭認同,對王冬梅道:「的虧你機靈,把她支走了,不然還要叨叨下去。」
誰想沒過一會兒,陸婆子又來了,抱著睡眼朦朧的小鳳,激動的給劉嫂子繼續說道:「我知道村裡那些碎嘴的都在背後嘀咕我,說啥的都有,沒一句好話,哼!我不是那大戶人家的夫人太太,不會那些把你賣了還讓你幫著數錢的陰招,我就樂意像炮仗一樣辟里啪啦來一陣!」
劉嫂子自己惹上的,只好奉陪到底,勉強笑道:「陸二嬸這樣的爽快人真是太難找了。」
陸婆子愈發得意,有種停不下來的節奏。
陸小乙趕緊給她潑水降降溫,「祖母,村裡好些人說起話來都是竹筒倒豆子直來直去,吵起架來也是辟里啪啦一陣罵,為啥這些人背後沒人嘀咕,偏偏都嘀咕你呢?」
陸婆子說得正起勁,聽陸小乙如此問,氣的吼她:「你說為啥?還不是因為我說話比她們更直接,吵架比她們辟啪的更響亮,她們比不過我,當然要在背後嘀咕我了!」
陸小乙癟嘴,「真的?」
陸婆子馬上把炮火對準陸小乙,嘮叨個沒完沒了。
陸小乙無所謂,由著她嘮叨過癮,只要不去叨擾幹活的人就行,反正她嘮叨累了自然會停歇。

  ☆、第183章

沒過幾天,陸老太果然讓己蘿來請陸忠過去一趟,小小的人兒說完來意便讓陸忠獨自過大房去,她這大房的小信使卻留在二房這邊,跟在陸小乙屁股後面。
陸小乙笑她:「有你這麼請人的嗎?自己不領著,反讓人自行前去。」
己蘿振振有詞,「自家人不用客氣的,太客氣了反而不好。」說完,毫不客氣的拿一根洗好的嫩黃瓜卡卡吃起來。
陸小乙道:「曾祖母叫我爹過去是不是幫忙送人?」
「嗯,祖父和爹都收拾好了,明天一早就走。」
陸小乙點頭沒有再問,帶己蘿去屋裡找小丁,然後守著玉蘭做針線。己蘿一會兒就坐不住,找了個蹩腳的借口,說恍惚聽見曾祖母在喊她,陸小乙附和道:「我也聽見了,好像還挺著急,你趕緊回吧!」
己蘿屁顛顛的下炕,穿上鞋子就往外去,走到門口又回頭對陸小乙道:「堂姐,其實我沒聽見曾祖母喊呢,我說假話,嘻嘻,你也跟著說假話!」
陸小乙拿針指著己蘿,故作咬牙切齒,「你個小壞蛋,我幫你,你不僅不領情還給我定罪,信不信我把你小嘴兒縫起來?」
己蘿嘻嘻笑道:「好堂姐,我謝你!」又對玉蘭道:「堂嬸我回去啦,你注意身體我改天再來看你。」
最後對小丁說:「二堂姐,告訴你個秘密,小庚聽課時老瞌睡,我好幾次在窗外都瞅見了,他可賊了,把書豎著擋住臉。還是沒逃過我祖父的火眼金睛,挨好幾次打了。」
「不要說是我告的密哦。」己蘿說完,笑著跑開了。
小丁笑問玉蘭,「娘,聽到了嗎?小庚挨好幾次打了。」
玉蘭哭笑不得,「這小子,晚上沒耽誤他睡覺啊。咋白日裡瞌睡這麼多?」
陸小乙想起自己讀小學那些年。不僅自制力差,注意力不集中,還時常上課打瞌睡。被罰站或是挨老師打都是尋常事,她很能體會那種被老師催眠卻不能睡的痛苦矛盾心情。而且,古代的私塾先生教學方法跟現代不能比,試想一群貪玩好耍的活潑小少年。規規矩矩端坐不動已經很是痛苦,還要在眼前擺一個灰髮灰髯的老夫子。搖頭晃腦念著聽不懂的詞句,讓他們也搖頭晃腦的跟著學,多數孩子都經不住這種催眠大法的攻擊,紛紛中招。
陸小乙笑著說:「娘。小庚還小呢,興許還不習慣,等他再大些就好了。」
玉蘭道:「我不怪他。只是納悶這小子回家從沒提過這事呀,以前在家挨了打。眼睛都能哭成桃子,進了學堂就不一樣了,遇事能兜住了!」
小丁卻說:「我猜他是不敢說,說了又挨爹的揍,他豈不是前後挨兩次,多不划算呀!」
陸忠進屋來,笑問:「誰挨兩次揍?」
玉蘭笑道:「還有誰?你兒子唄!上課打瞌睡被先生打手了。」
陸忠哈哈大笑,「打得好!」
一句打得好,勾起了小乙多少心酸淚,前世她的父母也是這樣跟老師說的,在那個體罰還很流行的年代,想要不挨老師打,就得聽老師的話,現在想來都覺得悲催,陸小乙不由心疼起小庚來。
玉蘭道:「祖母喊你去有啥事?」
「沒啥大事,伯父和堂哥明天要進城,祖母讓我駕車送一趟。」
玉蘭問:「聽小乙說堂嫂和甲薇也要一同進城?」
「嗯,堂嫂要回娘家正好一趟送過去。」
玉蘭哦了一聲,又問:「沒說住幾天?祖母沒安排你去接?」
陸忠認真道:「祖母沒提說,我也沒問,一來不方便問,二來不方便去接,若是有堂哥在還無妨,堂哥趕考去了,我去堂嫂娘家接人著實不便。」
玉蘭笑道:「放心吧,祖母比你想的細想的多,她不會提的。」
陸忠看她一眼,笑道:「你知道還問?」
玉蘭笑而不語,陸忠又道:「再過兩月就要生了,針線活少做點,家務活讓小乙小丁去做,你當心身子不要太勞累。」當著女兒說這些關切的話語,陸忠還是很難為情,起身道:「我去地裡看看莊稼。」
玉蘭急道:「快到飯點了,還出去看啥?」
「我不去遠地,就在近處轉轉。」陸忠自顧自的出門,玉蘭嘀咕道:「真是的,陪著坐一會兒都不行。」
陸小乙偷笑,不是爹不陪你坐,而是剛才說了點關心話,有些羞赧。
中午小庚回來,放下小書包就活蹦亂跳的來灶房尋吃喝,見黃瓜吃黃瓜,見烤餅吃烤餅,只要是入了眼的吃食,他都要掰下一塊塞嘴裡,一副餓極了的模樣。
陸小乙笑問:「小庚,你究竟是讀書去了還是下苦力去了,怎麼餓成這樣?」
「大姐,你不知道讀書有多費腦子,伯祖父,哦不,先生讀幾遍就要我們背下來,背不下來就要挨打,你看我手心都被打紅了!」小庚攤開紅通通的手心給陸小乙看。
陸小乙捏了捏他的小胖爪,故意道:「真是背不出書打得?不是打瞌睡被先生抓住打的?」
小庚眼睛猛地瞪圓,跟小乙對視不超過五秒,馬上垂頭道:「都有。」
陸小乙揉了揉他的小髮髻,「沒事,背不出書只是暫時的,多讀幾遍遲早都能背下來,打瞌睡也是正常的,我不信整個書屋裡就你一人打瞌睡。」
小庚兩眼放光,激動道:「大姐,大姐,你怎麼知道不止我一個人打瞌睡?你是不是來書屋偷看了?」
陸小乙點頭,「是呢,我經常來書屋偷看,每次都看見你在打瞌睡。」
小庚紅了臉,慚愧道:「我也不想打瞌睡呢,可眼皮它總要往下掉,怎麼撐都撐不開,狗蛋用柳枝兒把眼皮撐起來,還是不管用!胖娃子睡得口水都淌桌上了,先生打他的時候最多。」
陸小乙笑道:「你這都是啥同桌,合著相約去睡覺的,一起睡很香嗎?」
小丁提議:「小庚,給你裝只大公雞在書包裡吧?公雞一叫你就醒了。」
小庚認真的搖頭,「不行不行,二姐,不能帶公雞,前陣兒狗蛋把他家小狗崽帶到書屋裡,被先生責罰了,小狗崽也被沒收了,還有一次跑來一隻貓,蹲在窗台上一動不動,先生還說我們不如貓認真。」
玉蘭一直沒說話,想笑又覺得生氣,終於壓制笑意訓斥道:「先生說的對,先生也打的好,你說說,娘拿著銀錢送你去讀書,你卻去睡覺,你對得起辛辛苦苦掙來的銀錢嗎?」
小庚垂頭道:「娘,我錯了。」
「古代那些讀書人,為了不瞌睡,把頭髮懸在樑上,還用錐子刺大腿,都是為了刻苦讀書,你倒好,趴在課桌上睡得口水長流,你說你這樣讀的還有什麼意義,趁早回來幫你爹種地,咱家還能省些銀錢。」
「娘,流口水的是胖娃子不是我,我只是像小雞啄米那樣。」說到此處,小庚學起瞌睡時候的樣子。
玉蘭明明在說很嚴肅的問題,小庚卻跟她扯一些滑稽的事,玉蘭無奈道:「行了行了,不管打瞌睡時是什麼樣子,往後讀書用點心,爹娘賺錢不易,你要懂得珍惜。」
小庚點頭,臉有羞愧,下午去書屋時,偷偷拿了根繡花針,也不知用上沒。
第二天一早,陸忠送大房四人去城裡,先送堂嫂回娘家,又轉道把伯父和堂哥送到事先約好的地點,並幫著把幾箱書搬下,待他們與其它幾位老學子匯合後,才回下溪村。
陸小乙跟喜鵲約好去溪邊洗衣,留小丁在家照顧玉蘭。
四月裡的溪水清澈見底,被水流打磨光滑的石頭靜靜的躺在水底,不時有膽大的魚兒游到洗衣台附近,陸小乙拿木盆去兜,總是慢好幾拍,氣的把木盆兒丟在洗衣台上,抱怨道:「這魚也太賊了!想給黃球兒撈條魚都不行。」
喜鵲用錘衣棒拍打著一件粗麻衣,笑她:「不是魚太賊,是你太傻。」
陸小乙撩起一串水珠朝喜鵲彈去,「我怎麼傻?」
喜鵲朝木盆兒努嘴,「那麼沉,你端著都費勁,兜魚更難!」
陸小乙拍著腦門幡然醒悟,「哎喲,我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呢!」
喜鵲笑她:「聰明人,下次換個竹簍子來!」
提到竹簍子,陸小乙壞笑起來,讓喜鵲稍等,她跑到餘糧常放魚簍子的地方,順著拴在樹腳的麻繩往上提,提起一個水淋淋的圓竹簍,把漏斗一樣的蓋兒拔出來,從裡面摸出一尾小鯽魚,又賊兮兮的把蓋兒塞緊,把魚簍子放回水裡去。
喜鵲驚訝的看著小乙,一會兒工夫就捧著一條小鯽魚回來,「你哪裡捉的?」
陸小乙故意吊喜鵲胃口,不回她話,哼著小調兒,悠閒的把小鯽魚放到木盆裡,又加了些溪水,看它擺尾閃鰭游得歡,哈哈大笑道:「喜鵲,我說這魚是天上掉下來的,你信嗎?」
「信你個大頭鬼!快說!」
「吶,其實這魚是我從糧哥的魚簍子裡摸的,嘻嘻,你要為我保密喲!」
喜鵲鄙視道:「陸小乙,別說我認識你!」

  ☆、第184章

  陸小乙洗完衣服,又跟喜鵲在洗衣台玩了會兒水,小丁過來接她,兩人合力把衣服擰乾裝盆,用幾根狗尾巴草把小鯽魚串起來,高高興興的回家了。
  黃球兒聞著味兒尋來,喵嗚喵嗚叫不停,隨後撲在小乙腿上,伸出一隻小爪子去撓小鯽魚。陸小乙把魚提高,黃球兒便跳起來撓,陸小乙使壞,把狗尾草結成扣,掛在高處,任由黃球兒跳上跳下夠不著。
  小丁笑道:「大姐,你把魚丟給它吧。」
  陸小乙搖頭,「太高它吃不著,太低它又吃的太容易,這個高度最好,能吃上卻要費些勁。」
  「幹嘛這樣折磨它。」
  陸小乙嬉笑道:「小魚雖好吃卻來之不易,哪能讓它輕易吃到嘴裡,必須讓它明白越是好吃的東西越要付出努力。」陸小乙如是說,好像這小魚真是她辛辛苦苦捕撈來的。
  小乙盯著越跳越高的黃球兒,疑惑道:「你覺得它能明白嗎?」
  「你問問唄!」陸小乙笑。
  此時黃球兒一個挺身高躍,把掛著的小魚兒抓下來,滿意的喵嗚一聲,叼著小魚躍上院牆迅速消失在陸小乙的視野裡。
  「跑掉了呢!」小丁一邊笑一邊把手裡的衣服抖開,遞給小乙晾曬。
  「看見了吧,為了吃,你就是把小魚掛天上,它也能叼走。」陸小乙跟小丁說著話,手裡也不得空,使勁把衣服抖開平平整整的晾在竹竿上,一件件衣服迎著風兒沐著陽光,滴滴答答滴著水珠兒。
  小庚從窗口探出頭來:「大姐二姐,你們笑啥呢?惹的我都讀不進去書了。」
  陸小乙道:「讀不進去就出來幫著晾衣服。」
  「好勒!」小庚熟練的從窗口翻出來。幫著遞衣服糰子。
  姐弟三人晾完衣服,陸小乙提議跟小庚學認字。小庚激動壞了,把他的《三字經》找出來,搖頭晃腦的讀了十來句,然後一本正經的說:「太多了你們也學不會,今天就學『人之初,性本善』六個字。」
  小庚搖頭晃腦的念一遍。便讓小乙小丁跟著學。
  小丁學的有模有樣。陸小乙卻牴觸,幹嘛要搖頭晃腦的念啊,端著脖子不能念嗎?
  「大姐。你怎麼不晃腦袋?」小庚指正陸小乙。
  「為什麼要晃腦袋?」陸小乙反問。
  「先生教我們的時候就晃腦袋。」
  陸小乙笑問:「若是先生教你們的時候放個屁,你們是不是也要跟著放屁?」
  小丁捂嘴笑,小庚也跟著笑,「屁不是想放就能放出來的。」
  「所以啊。先生搖頭晃腦只是他的個人習慣,你只需要跟著他學書本上的內容就行。不用學他的行為動作。」
  小庚想了想,說道:「其他人都跟著搖頭,若我一人不搖,先生不打我手心嗎?其他人不笑話我嗎?」
  陸小乙撓頭。是呢,這的確是個需要慎重考慮的問題,特立獨行總是會受人詬病的。若是把小庚教導的與眾不同,也不一定有利他成長。陸小乙思索一番,才對小庚道:「吶吶,大姐只是說說自己的看法,小庚若是覺得搖頭好,你便跟著搖,小庚若是搖暈了,也可以不搖,先生看重得是你有沒有學懂書本裡的內容,而不是你模仿他讀書時的樣子,懂嗎?」
  小庚點頭,端著脖子讀了一遍『人之初,性本善』,覺得不習慣,又搖頭讀一遍,喃喃道:「還是搖頭舒服。」繼而又對小乙小丁說:「我搖頭教你們,你們自便。」
  於是兩個姐姐,大姐端著脖子,二姐搖頭腦袋,跟小庚念了好幾遍,接下來便是識字寫字,為了節約紙和墨,陸小乙端了杯清水來,姐弟仨人用毛筆在炕桌上寫著。
  玉蘭慢悠悠的進來,笑道:「這下好了,給一個人的束脩供三個人讀書,划得來划得來!」
  小庚激動的表功,「娘,我教大姐二姐認字呢!」
  玉蘭走近,瞅了瞅炕桌上濕濕的水漬,叮囑道:「當心點,別把水撒炕上了。」三人皆點頭。
  陸小乙道:「小庚,往後先生教的字,你晚上回來都教姐姐們好不好?」陸小乙覺得此法甚好,不僅她和小丁能認字,小庚還能溫故知新。
  小庚答應的可爽快了,拍著小胸脯保證再三。
  玉蘭道:「答應的事就要做到,往後你就是姐姐們的先生了,先生學不好,怎麼教學生呢?」說完又瞪他一眼,語氣變得嚴肅,「聽講時打瞌睡,怎麼能成好先生?學不到東西晚上回來怎麼教你姐姐?」
  小庚臉色紅紅,有些羞愧,可又有些小豪氣,不由提高嗓門保證道:「等先生趕考回來,我保證不打瞌睡了。」
  陸小乙拍手叫好,「好啊好啊,我和小丁有小先生了,還是個瞌睡小先生!」
  小庚幽怨的看一眼小乙,咕噥道:「大姐,我不是瞌睡小先生。」
  小丁捂嘴笑,陸小乙更是誇張的哈哈大笑,小庚公報私仇指著陸小乙道:「大姐,我剛才教你的背誦一遍。」
  三字經嘛,簡單的很,雖說背不全,前面幾句還是隨口就來的,陸小乙得意的背著:「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小庚眼睛瞪得圓溜溜,吃驚道:「大姐,你怎麼會背後面的。」
  陸小乙得意極了,「你姐我是讀書奇才呀,過目不忘,過耳不忘,哼哼!你剛讀一遍,我便記下了!」
  玉蘭和小丁都很驚詫,當真信了陸小乙的話。
  小庚激動的把書翻開,「大姐,你繼續背?我剛讀的你都背一遍。」
  繼續?陸小乙為難了,她只會這幾句好不好,見幾人都急切的看著她,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想找借口糊弄過去,不由喃喃道:「…苟不教…狗不叫?」故作驚訝的問小庚:「怎麼有狗不叫呢?」
  於是乎,小庚又搖頭晃腦的跟她解釋什麼叫苟不教,慢慢的岔開話題,總算把這茬揭過。
  又過了兩天,陸思媳婦和陸甲薇回來了,一同來的還有陸思媳婦娘家哥嫂。
  聽己蘿說,她舅舅舅母還有她娘她姐都滿臉堆笑,看起來心情好極了,舅舅舅母還提好多禮來,正跟曾祖母拉家常呢。
  陸小乙暗道:找到賺錢門道了能不高興嗎?
  陸思媳婦回來沒幾天,祁山便來找陸忠,說他得到消息:城裡有人打著陸氏烤餅的旗號在行商裡找合夥人,而且口氣不小,不僅要把一夫城的行商全都拿下,還要去蒙國那邊開店,把來往的商旅都兼顧上。好多行商都聽說了,紛紛來找祁山一探虛實,畢竟祁家商舖打出的旗號是獨一份的陸氏烤餅,怎麼城裡又多出一家。
  祁山當初跟陸忠簽契書的時候,有明確約定陸氏烤餅只供他一家,如今多出一家,他也不清楚怎麼回事,暗地裡打聽一番後才駕車來找陸忠。
  陸小乙斟完茶也不走,坐在一旁默默聽著。
  只聽祁山道:「我打聽過了,是城南一家小雜貨鋪放出來的話,嘿!心不小啊,一次就想整個大盤子,說是要租個大院子再請十來個幫工,一天烤的餅子夠我祁山商舖十天的量了,嘖嘖,我不管他往哪兒賣,我只想知道,這人腦袋被驢踢了嗎?東西還沒做出來呢,就開始遊說別人入股,當人都是傻子嗎?」
  陸小乙笑道:「祁叔,有錢的傻子不少呢,只要餅子畫的好,總有人會買賬。」
  「嘿!小魚兒還看得挺透徹,真還有個錢多的傻子入股!」祁山道:「我跟了那傻子幾天,在城郊租了套大院子,院門緊閉神神秘秘的,晚上把土往外挑,後來又搬磚和泥進去,我等他們弄好後爬牆上偷看,只見院裡起了十來個方檯子,外形跟你家後院的一樣,看來真是要大幹一場了。」
  祁山一說這事,陸忠便懷疑到誰了,尤其是祁山說城南一家小雜貨鋪的時候,陸忠更加確定了,前幾天他還送堂嫂去過城南娘家,他記得沒錯的話,她娘家外面的鋪子正是一家小雜貨鋪。
  當初玉蘭跟他抱怨堂嫂的時候,陸忠只是有些懷疑,並不全信,如今事實擺在眼前,他只有搖頭苦笑,「祁哥,你說的這家雜貨鋪是不是鴻豐雜貨鋪。」
  祁山點頭,疑惑道:「你認識?莫不是你真給他們提供方子了?」
  陸忠苦笑,「實不相瞞,那家雜貨鋪是我堂嫂娘家開的,堂嫂去年在我家幫過幾天工。」
  祁山恍然,「懂了懂了,原來如此。先前我還納悶呢,明明是獨一份的生意,怎會有人打陸氏烤餅的旗號呢,原來是你堂嫂學會了出去另起爐灶了。」
  陸小乙道:「祁叔,你放心吧,堂嬸只學了個皮毛而已,他們做不出真正的烤餅來。」
  祁山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哈哈大笑道:「那她豈不是虧定了,我瞧著租院子、請幫工、買麥子花費不少啊!到時候烤不出餅子來就有好戲看了。」
  陸忠歎口氣,「大伯和堂哥都趕考去了,家裡沒個主心骨,千萬別惹出事來。」
  祁山道:「放心吧,大事不會有,小事少不了,那些搭進去的銀錢總得有個說法吧?你堂嫂也真是的,偷偷摸摸做這蠢事,若是提早跟你知會一聲,依著你的性子定會奉勸她幾句,不花冤枉錢還能省去麻煩!」
  陸小乙道:「她心術不正,活該丟財買個教訓!」

  ☆、第185章

祁山既然來了,肯定是要吃中飯的。
如今玉蘭行動不方便,家裡的飯食都是陸小乙姐兩包辦,玉蘭給她一些錢讓她去小鋪子買些肉和豆腐,並安排小丁去菜地裡摘些瓜菜。
小姐兩提著菜籃兒就出了院門,見申強和劉寶在院外的香樟樹下蹲著,手裡拿根樹枝不知在戳螞蟻洞還是在調.戲小瓢蟲。
許久不見他們,陸小乙還是熱情的打招呼,兩站一起來,呵!又長高好大一截,連劉寶都趕上她的身高了,申強更過分,明明比她小兩歲,已經比她高了半個頭。
陸小乙不爽道:「幹嘛?比高矮呀?」
劉寶笑的靦腆,「小小小乙姐,休休休課了。」
「嗯,我知道你們休課了,先生都趕考去了嘛!」陸小乙點頭道:「不是留了課目讓自學嗎?不在家讀書跑出來幹啥?當心先生回來考你們,答不上來,把你們手心都打腫!」
申強哼道:「先生教的那些我們在城裡學堂已經學過,隨便他怎麼考,我都能倒背如流。」
「那就是我瞎操心了唄。」陸小乙甩著手裡的籃子,「你們玩吧,我和小丁還有事要做。」
劉寶道:「割割割豬草嗎?我我我們幫你你!」
小丁笑道:「不用了,我去摘菜,大姐要去小鋪子買肉,我們家來客了,我們還要忙著做中飯呢!你們玩吧,要找小庚就朝院裡喊一聲,他肯定出來玩。」
小姐兩在前走著,申強和劉寶在後面遠遠的跟著,小姐在岔路口分路。劉寶和申強停在岔路口,也不知在說什麼,最終劉寶被申強拽著往小鋪子方向去。
陸小乙買完肉和豆腐,見兩人又蹲在方家院外的石檯子上,陸小乙道:「你倆這是幹啥?有話就直說唄!」
申強戳了戳劉寶,劉寶紅著臉結巴道:「小小小乙姐,能給給我我們也做個個書書書包嗎?」
還以為啥事呢!原來是做書包。陸小乙點頭同意。「行啊,事先說好啊,小庚那個書包是我娘縫的。所以看著方方正正美觀大方。我娘如今身子不便,你們的書包我不會勞煩她,就由我親自來縫,不過你們不要抱太大的期望啊。」
申強道:「我們要求不高。只要能背和不漏書就行。」
陸小乙橫他一眼,「那兩點都做不到還能叫書包嗎?對了。我不提供麻布哈。」
「要要要幾尺麻麻布?」
申強對劉寶道:「你別管了,我這邊幫你給上,咱做個細棉布的。」
小庚的書包都是麻布做的,你卻要用細棉布做。這不是紅果果的營造攀比風氣嗎?陸小乙癟嘴道:「不行,書包就是要用麻布做,結實耐用耐髒。」
麻布就麻布。申強點頭表示可以,又道:「我不要小庚書包上的小黃鴨。能換成大老虎不?」
「不行!」陸小乙堅決反對,這小子要求還挺多,真當她這裡是私人定制了嗎?當初小黃鴨還是小丁幫著縫的,他卻要個大老虎,累死她也弄不出來。
申強不滿道:「難道你只會做小黃鴨嗎?」
「不,我連小黃鴨都不會做!」陸小乙壞笑道:「你們想要書包就得聽我的,到時候看我心情,心情好給你們縫個威武吉祥的瑞獸,若是心情不好,給你們書包上縫兩堆便便也不一定哦!」
陸小乙隨口說句便便,申強不知怎的就多心了,想到自己某處受過傷,頓時紅臉嚷道:「我就知道你還在為那事笑話我!哼!都是你害我的,你還弄個便便來笑話我,我不要那狗屁書包了!」嚷完,小少年就跑掉了,跑一截路又回頭道:「劉寶,你走不走?」
劉寶還是想要小書包的,對申強揮手,「你你你先走,我幫幫提藍藍子。」
申強氣的跺腳,終是不理劉寶跑掉了,劉寶又結結巴巴跟陸小乙解釋。
陸小乙道:「沒事,我知道他是啥脾氣,讓他氣去,氣過了還來找我。」想到什麼又對劉寶道:「劉寶,我把小書包的做法告訴你娘吧,她針線活肯定比我好,一定能給你做個好看的。」
劉寶點頭,眼睛都笑彎了,把小乙送到院門口,放下籃子便歡快的跑走了,半路遇到小丁,又幫著把菜籃提回來,真真是一個熱心助人的好少年。
陸小乙燒好肉,做好家常豆腐,便讓小庚跑腿給餘糧送一些去,曾經都是她跑腿,如今換成小庚了。
祁山中飯喝了些酒,去餘糧家小憩一會兒,等下午補完貨才駕車離去。
玉蘭已經得知了祁山此次的來意,對堂嫂的做法不予評價,她現在一心一意備產,一有空就做些小孩衣物,又抽空把三孩子的衣服整理一番。
小乙穿不了的衣裳給小丁穿,小丁穿不了通常是改一改給小庚穿,如今小庚嚷嚷著不穿花衣裳,玉蘭只好把花衣裳改成小娃娃衣服。
陸小乙覺得小娃娃衣服好可愛,拿在手裡把玩一番,直到玉蘭訓斥,她才依依不捨的放回原處。
小丁把手裡的線咬斷,把完工的小肚兜攤開,只見紅艷艷的菱形小肚兜上,繡著一條兩頭翹的金色鯉魚,鯉魚蜷著一個金色的福字,圖案不大但勝在精緻。
陸小乙羨慕極了,拿過去又是一番讚美。
玉蘭道:「光羨慕有什麼用?自己也學著做呀?這些貼身的小衣物好意思開口找別人幫做嗎?」
陸小乙虛心受教,趕緊挪到玉蘭跟前學著做一件小肚兜。
幾天後,她終於做了件小娃娃肚兜,上面繡的是她最拿手的小蘋果,送給即將出生的小弟弟或是小妹妹,平平安安多美好的寓意呀!
玉蘭也很滿意,拿著小肚兜看了又看,讚道:「還別說。小乙繡這些小果兒挺好看的,簡單又大方,穿在小娃娃身上別有一番趣味。」
玉蘭的肯定就是對小乙最大的鼓舞,她如同打了雞血般,有空就坐在炕上繡啊繡,主要還是利用邊角布料做口水巾,還絮了層薄薄的棉花在裡面。口水巾上繡她最擅長的小果兒。
一旦有事做。便覺時光如梭。
一晃半月過去了,這日,陸忠從田里回來。手裡提著一捆輕輕黃黃的稻子,抱怨道:「是哪個缺心眼的,把咱家秧田一角挖了個坑,十來窩稻子全損了。」
玉蘭也心疼極了。罵道:「誰這麼缺德,眼瞅著稻子要收割了。這不是存心找事嗎?你去村裡吆喝吆喝!」
陸忠道:「我一路回來已經吆喝過了!你別操心這事,我這幾日多去秧田里轉轉,讓我逮著這人,看我怎麼收拾他!」陸忠只當是村裡有些眼紅他家的人故意使壞。不敢使大壞,只敢做些小動作。
陸忠連著幾日在秧田附近轉悠,也沒抓到使壞的人。
反而是己蘿過來玩時。隨口說出的話給陸小乙解了惑。原來幾天前,己蘿大舅又來了。臉色不太好,跟己蘿她娘不知嘀咕些啥,走的時候啥都不拿,反而裝了兩筐泥巴。
陸小乙明白過來,想必是己蘿舅舅烤餅不成功,來找堂嬸商量,最後把癥結歸咎在泥巴上,偷偷從小乙家的秧田里挖了些泥巴走。
陸小乙把這事告訴玉蘭和陸忠,兩人都一臉苦笑,搖頭無語了。
月底的一天,陸小乙正在後院剁豬草,己蘿急沖沖的跑來請陸忠過去一趟,說她大舅和大舅母來了,大舅母跟她娘吵吵起來,幾人又吵到曾祖母跟前,吵的很凶,她不知發生了什麼事,只覺得害怕便跑來找堂叔。
玉蘭立即明白過來是什麼事,便讓小丁去後院喚陸小乙,讓她倆都跟著去一趟。
陸小乙不知己蘿的舅舅舅母是哪類人,既然敢鬧上門來,肯定不是善茬,擔心她爹一人鎮不住,出門去又喊她祖父和小叔一併去。
陸婆子眼睛一瞇,把小鳳交給王冬梅,也火速跟上。
陸家二房一行人匆匆趕去大房,村裡人瞧見不知發生何事了,湊一起議論紛紛,然後遠遠的跟著。
陸小乙到大房院子時,見外面已經圍了好些聽牆角的人了,還有幾個調皮孩子攀上院牆,騎在上面看熱鬧。
越走近越能聽到院裡的吵鬧聲和哭聲,陸壽增上前拍門,又喊了幾聲娘和大嫂,陸大婆子才急沖沖過來開門,見到二房人都來了,如同見了救星,激動道:「哎喲趕緊進來,咱一家老弱婦孺都被人欺負打罵呀!」
陸壽增帶著兒孫進去,陸大婆子立即把院門關緊。
陸小乙見廳堂門口站著一個矮胖男人,正激烈的跟陸老太嚷著什麼,陸老太沉默不語,陸丙榆和陸戊楓護在她兩側。另一個瘦高婦人指著陸思媳婦罵得唾沫橫飛,陸思媳婦捂臉哭,陸甲薇也在一旁哭。
陸壽增快速走到廳堂門口,大聲吼道:「當咱陸家沒人了是不?欺負一群老弱婦孺算什麼本事?」
那個胖男人和瘦高婦人見來者眾多,也不敢囂張,瘦高婦人立即換上另一副嘴臉,可憐道:「誰家沒個老弱婦孺?誰家不吃喝拉撒?都是自家親戚,咱不逼到絕路上,也不會找上門來做這撕臉面的事。」
陸壽增不理她走過去扶住陸老太,「娘,你沒事吧?」
陸老太歎氣,搖頭道:「沒事沒事,風浪見多了,這點事算得了什麼?」
陸壽增扶陸老太坐下,又對胖男人道:「這位是?」
陸丙榆道:「叔祖父,這是我大舅,姓宋名大能,那是我大舅母,他們今天上門來,我娘以禮相待,他們卻無緣無故鬧將起來。」
宋大能嚷道:「小孩子家不懂就不要亂說,我跟你娘是親親的兄妹,怎會無緣無故鬧將起來?」又對陸壽增叫苦,「如今撕開臉皮來說這件事也是逼不得已,我這妹妹把我害苦了!」

  ☆、第186章

陸思媳婦見二房人過來,心裡著急起來,這事鬧到老太太跟前她也不懼,她知道老太太愛面子,怎麼鬧都是大房關起門來鬧,如今二房也來了,把她吃裡扒外算計二房的事抖開,她的名聲就不好聽了。
陸思媳婦高聲哭求道:「大哥,你給小妹留條活路,當著這多人這事別再提了。」
大能媳婦厲聲呵斥:「給你留條活路?你給他留活路了嗎?你當他是你大哥了嗎?呸!」
陸思媳婦懇求道:「大嫂,你虧的銀錢我會慢慢還你。」
「慢慢還?十年?二十年?你家現在這個樣子,你何時能還清?你大哥被人逼得就差上吊了,你還好意思說慢慢還?」大能媳婦越說越氣,「不行,今天必須把我虧的銀錢賠上!」
陸思媳婦知道她娘家大嫂是心狠的,儘管希望渺茫她還是裝可憐求上一求,直到最後一絲希望破滅,她才一改可憐的模樣,態度決絕的據理力爭起來,「又不是你一家虧錢,我的錢也搭上了,本來就是合夥做生意,賺了平分,虧了自負,哪有你虧了來找我陪的道理!」
大能媳婦氣得跳腳,指著陸思媳婦罵:「咋不裝可憐了?呸!打我進你們宋家門那天起,我就知道你是個慣會裝腔作勢的,心裡彎彎繞繞的腸子多了去,沒少在婆母跟前中我的毒,這次坑你大哥,我便新帳舊賬跟你一起算!」
陸老太把手裡的枴杖拄得砰砰響,厲聲道:「這是陸家,不是你們宋家,你們那些姑嫂恩怨少在我跟前扯!趕緊有事說事,沒事滾蛋,咱陸家接待不了你們這樣的貴客!」
宋大能朝陸老太拱手,「我還是那句話,陸家賠我的損失,我便走人,陸家不賠。我天天上門鬧!」
陸老太厲眼看來,冷聲道:「土匪打劫還會說句買路錢,你們紅口白牙開口就要賠銀錢?我陸家又不是冤大頭,憑什麼陪你銀錢?」
陸小乙聽陸老太口氣。應該還不知情。
宋大能冷笑道:「我這妹妹可不是這樣跟我說的,她說一切都是你老安排的,不然,我也不會傻裡吧唧同意下來。」
「我的安排?」陸老太疑惑。
宋大能道:「那是,不然我也不會這麼當真。還大張旗鼓的操辦起來,我原想著陸氏烤餅都是你們老陸家的,陸老太放話要新開一家鋪子,肯定錯不了。」
陸老太明白過來,冷森森的看向陸思媳婦,「你是這樣跟你哥說的?」
陸思媳婦趕緊過來跪下,可憐兮兮道:「祖母,你別聽我哥胡說,我當時根本沒提你,也沒提新開舖子的事。我只說去堂弟家幫工,好巧不巧學會了做烤餅的法子,我哥他自己貪心,主動要求合作另起爐灶,如今虧了錢他便賴上我了。」
陸老太看向宋大能,「聽到了嗎?是你自己貪心,賠了錢還能怪誰?」
宋大能氣的跳腳,指著陸思媳婦嚷道:「你當時不是這樣說的,你當時明明說是陸老太親自安排你去陸忠家學習烤餅法子的。」
陸思媳婦點頭道:「是啊,大哥。當初就是祖母安排我去的,是你起了貪心,非要問我學會沒?如何烤?你是我大哥啊,你想知道我怎會瞞著你。」轉而又哭泣道:「虧我還把私房錢借你。如今虧了,我血本無歸,你還賴上我,讓我賠你損失,哪有這個說法。」
陸婆子這會兒也聽明白了,這兩兄妹在這裡狗咬狗互不認賬。竟是圍繞她大兒家的生意,竟是撬她孫兒的家業,而且,這個侄兒媳婦當初過來幫工,竟是來偷師學藝的,難怪自己看她百般不順眼。
陸婆子越想越氣,指著陸思媳婦正要發作,被陸小乙拉住,小聲道:「曾祖母在呢!你且等等看!」
陸婆子氣喘若牛,眼睛裡飛出一把又一把利刀,朝陸思媳婦週身大穴飛出,恨不得把她紮成刺蝟。
陸老太對宋大能道:「聽見了嗎?我孫媳婦還把私房錢借你了,我還沒問你何時還呢,你卻上門找我要賠償,說出去也不怕人笑話,你偷雞不成蝕把米,還找主家賠米錢,有這樣的說法嗎?」
宋大能氣的說不出話來,大能媳婦上前指著陸老太罵道:「真是蛇鼠一窩狼狽為奸,孫媳招搖撞騙坑騙親戚,當祖母的幫她狡辯,呸!還一門兩童生呢,難怪考不中秀才,原來是缺德事幹多了!」
陸老太最忌諱的就是別人罵她家兒孫考不中秀才,當場黑了臉,冷聲道:「好,既然你們要個交代,我便讓你們把她領回去,隨你們處置,這樣的夠公平了吧!」
宋大能夫妻是上門來要賠償的,哪裡願意把妹妹領回去,而且,老太太發話領回去,這跟休了有什麼區別,妹夫回來補上一紙休書,宋家的女兒還嫁不嫁人?畢竟休妻跟尋常的吵吵鬧鬧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陸思媳婦也嚇的臉色慘白,跪行到陸老太跟前哭求道:「祖母,孫媳知錯了,千萬別讓我回去啊!」
陸老太看了看宋氏夫婦二人的臉色,又冷眼看向陸思媳婦,「你這樣的城裡媳婦吃不了苦、靜不下心,彎彎腸子太多且心術不正,咱陸家供不起你這樣的大佛,索性回你們宋家去,跟你哥嫂把事情理清楚後再說吧,是去是留等思兒回來再定!」
宋大能急道:「老太太,我妹妹可是你陸家明媒正娶的,陸陸續續生四個兒女,功勞擺在這兒,就這樣不明不白讓娘家人領回去?」
陸老太冷冷道:「你們兄妹各執一詞,我也沒那閒心來弄個清楚明白,反正是她自己惹的事,理當她自己解決。」
宋大能跟他媳婦一番眼神交流後,抱拳道:「算了,怎麼說她也是我親妹妹,我也不逼她太緊,咱兩家靜下心來把這事好好說道。」
這時,陸忠開口道:「宋家大哥,插句言,你的事暫且放一放,我這邊找你還有事,我跟祁山商舖可是簽了契書的,保證獨一份的生意,如今被你鬧騰的損失不少,這份虧損是不是該你賠上?」
宋大能一個趔趄後退三步,指著陸忠道:「啥?你生意損失了找我賠?哪有這個說法!」
陸小乙見她爹一本正經的跟宋大能說:「我的合夥人來找我要賠償,我只有找你了,就像你跟堂嫂合夥做生意虧了錢上門找她要賠償一樣。」
陸小乙趁機補充道:「爹,他還偷了咱家秧田里的泥,損失好些稻穀,這些錢也要陪上。」
陸勇也趕忙道:「哦,原來是他偷了大哥家秧田里的泥啊,這可不得了,那些泥可是大哥這些年用好肥養出來的好泥,種的稻子產量可高了,我算算啊,十來窩稻子最少也要產五斤谷子,一年五斤一百年就五百斤,子子孫孫陪下去,可不老少啊!」
大能媳婦跳出來罵道:「呸!十來窩稻子能產五斤谷子?你也不怕閃了舌頭?」
陸勇嘻嘻笑道:「你不信也行,把大哥家的田泥還回來呀!你若原封不動的還回來,咱就不追究了。」
大能媳婦氣的噴氣,指著陸勇道:「你…你這無賴!」
陸婆子跳將出來,回罵道:「滾你個烏龜王八蛋,你說誰無賴?你偷了咱家的田泥,損了咱家的稻子,找你賠償有何錯?還倒打一耙說我兒是無賴,信不信我把你頭上幾根瘋毛揪下來!」陸婆子說著話就開始捋袖子,大有上前揪頭髮的衝動。
陸小乙趕緊拖住她,「祖母,冷靜冷靜,關門打狗還不容易嗎?祖父、爹和小叔都在呢,哪裡需要你老動手啊!」
宋大能夫婦聽到那句關門打狗時,不經意往院門瞅,只見一根手臂粗的木栓插得穩穩當當,院牆上坐著好些小少年,想必村裡人都圍在外面了,一旦鬧騰開來,陸家人吼一聲,村裡人肯定要一擁而上,他夫婦二人一定討不了好。
宋大能趕緊賠笑道:「陸老太呢!我夫婦二人可是上門來講道理的,你看看,你家兒孫咋都紅眉毛綠眼睛一副要動手的模樣,有話好好說嘛!」
陸老太道:「你這話說的不對,你夫婦二人上門來,咱家可是以禮相待的,罵人的是你們,要賠償的也是你們,不講道理的還是你們,怎變成我們要動手了?」
宋大能繼續賠笑,「老太太說的對,怪我這張嘴不會說話。」
「說吧,這事怎麼了?」陸老大淡淡的說。
宋大能苦著臉說道:「我手裡積壓著好些麥子,都是前陣兒價錢高時買來的,如今想賣出去就得虧錢,留著吃也不知吃到何年何月去,哎!光麥子就虧了小十兩。還有那套院子,當時想著租大點給幫工住宿,又想著長租便宜,一簽就是五年契,已經付了一年租金,如今弄成這樣,餘下四年肯定不租了,租金卻不退,加上工錢裡裡外外又損失十兩。」
陸老太鄙視道:「為了二十兩銀子你們就來這麼一出?眼皮子就淺成這樣?」
宋大能苦笑,「真要虧二十兩我就不來了,當時一心想做大,籌備過程中為了尋人入股,時常請客吃飯,這項花費就大了。」

  ☆、第187章

陸老太嗤道:「請客吃飯能花多少銀錢?你少來糊弄我!」
陸勇壞笑著說:「莫不是喝花酒去了,去的地方不對,再多銀錢也能花出去!」
宋大能不說話,算是默認了,大能媳婦卻不幹了,指著宋大能罵道:「你個爛腸瘟,你說,你是不是把老娘的錢拿去喝花酒了?」
宋大能真是偷雞不成蝕把米,扯來扯去又把自己那些爛事暴露出來,腸子都悔青了,面對媳婦的質問,只得賠笑道:「我求著人家入股,人家想去那些地方我總得奉陪是不,人家要吃要喝要唱小曲兒,我的銀子嘩嘩往外流,我也心疼啊!」
大能媳婦吼道:「就這些?」
「你信我啊,我真是什麼也沒幹,一直都是正襟危坐潔身自好啊!」宋大能苦苦的解釋。
大能媳婦上來就揪住他耳朵罵道:「水仙不開花,給老娘裝什麼蒜!你有幾根花花腸子我還不知道嗎?呸!還正襟危坐潔身自好!你當你是柳下惠啊你!」又哭訴道:「我這些年守著小鋪子攢錢容易嗎?上有老下有小,裡裡外外全是我操勞,你還在外面喝花酒,你對得起我嗎?」
明明是一場宋氏夫婦上門要賠償的戲碼,如今又變成夫婦間的內槓。
陸老太再次拄動枴杖,高聲道:「這裡是陸家,不是你們宋家,你們的事回宋家扯去!」
宋氏夫婦停下爭吵,臉色訕訕。
陸老太又問陸思媳婦,「你剛說搭了私房錢?」
陸思媳婦怯怯道:「五兩。」
陸老太對宋大能道:「聽見了嗎?我孫媳也虧了五兩。她不過無意間說起烤餅方子,你們就風風火火要幹一番大事業,她一沒參與租房。二沒參與買糧,三沒參與僱人,吃吃喝喝她更沒份,就這樣還虧了五兩銀,她找誰說理去?」
宋大能急道:「老太太,話不能這麼說啊,她要不來挑說。我也不會想到這些啊!」
「她要挑說你殺人。你去嗎?不會吧!可她一說做烤餅,你立即就響應了,你心裡還是想著有利可圖吧!」陸老太道:「這事要是成了。你賺上銀子了,你還會來找她的不是嗎?肯定不會吧!不僅不會,分利錢的時候肯定會依據她投入的多少來分,是不是?」
宋大能被說中心思。臉色青紅變換,狡辯道:「這事不是沒成嗎?」
「沒成那是因為你們做的是不義之事。合夥做生意總是有賺有虧,事先沒有契書約定,都是多投者多分利錢,少投者少分利錢。我不知道你哪來的勇氣到陸家來叫囂?莫不是真欺我陸家沒人?」
陸老太話音剛落,陸忠陸勇就開始挽袖子。
宋大能氣著叫嚷:「好,好!我說不過你。也打不過你們!我認栽了,栽在自家妹妹手裡。哼!」宋大能橫了陸思媳婦一眼,對自家媳婦道:「我們走!」兩人速度出了廳堂往院外去。
陸小乙追出來,朝他二人高聲道:「偷泥賊,咱家的稻子錢還沒賠呢!」
騎在院牆的小少年們也跟著起哄,喊起了偷泥賊!宋氏夫婦加快了腳步,抽了門栓猛的拉開院門,幾個貼門聽牆根的人重心不穩,撲了進來。
宋大能反射性的抱住最近之人,只見入懷的是又矮又胖且滿臉褶子的鴨婆子,宋大能氣結,一把推開鴨婆子,咕噥著往院外走,大能媳婦隨後跟上。
鴨婆子只覺被人佔了便宜,指著宋大能的背影大罵登徒子,村裡的人都哄笑起來,有人勸,有人逗,還有人損她,「鴨母呢!佔便宜的可是你,那白胖子都不說啥,你就悄悄的吧!」
鴨婆子又跟損她的人吵吵起來。
陸小乙噗嗤笑著跑上前,說著客氣話把幾個擠進院子的鄉鄰請出去,再次把院門關上,就這關門的工夫,好些村民都問她發生了何事?
陸小乙都笑而不語,關上院門後,指著院牆上騎著的小少年道:「再不下去我就要放狗了。」
己蘿也跟了過來,一聽陸小乙說放狗,激動跑去牆角狗窩抱出一隻小胖狗,「堂姐,放不放?」
小狗崽奶氣的汪汪叫著,小腿兒踢騰得起勁。
「哪來的?」
「祖父沒收來的!」
陸小乙想起小庚好像說過,狗蛋帶小狗崽進書屋被陸福增沒收,原來就是這隻狗,笑著摸摸小狗頭,「放回窩裡去吧!它還小。」
己蘿點頭,放回窩裡之前,還舉著小狗崽恐嚇牆上的小少年。
陸小乙回到廳堂,跟陸老太報備:宋家人走了,院門也關上了。
陸老太點頭,對著陸忠歎氣,「這事怪來怪去都怪我一人,祖母沒臉跟你說話啊!」
陸忠趕忙給陸老太鞠躬作揖,「祖母寬心!」
「當初是我讓她去你家幫忙的,誰想她竟是打著這樣的主意!」陸老太說著話狠狠的瞪了陸思媳婦一眼,只見她肩膀一抖,低下了頭,規規矩矩的跪著。
陸忠勸道:「祖母,這事已經出了,惹出的麻煩也解決了,就不要再提了吧!」
陸老太點頭,「好孩子,難得你想的開看得透。」
陸婆子卻想不開看不透,瞇著眼睛朝陸思媳婦放眼刀,要不是陸小乙扯著她,她早暴跳如雷了。
陸老太低頭問陸思媳婦,「私房錢都掏空了?」
陸思媳婦紅著眼點頭,陸老太歎道:「說說吧?平日裡在家缺你吃了?缺你喝了?還是缺你穿了?為啥要去搶忠兒家的生意?你就這麼缺銀子花?」
陸思媳婦怎敢說她是想賺錢給甲薇攢嫁妝,想給她找一門好親事,還想著在城裡買套院子搬回去。她不敢說,只能哭。
陸甲薇看不下去了,她跑過來跪在陸老太跟前,「曾祖母,你別怪我娘,我娘也是想賺錢給我……」甲薇話還沒說完,就被陸思媳婦摀住嘴,撕心裂肺道:「別胡說!」
陸老太多精明的人,原本猜到五六分,此時全部瞭然,冷笑道:「偷雞不成蝕把米,這話先前說給你哥,這會兒我再說給你聽!五兩銀子的私房錢不多不少,甲薇出嫁時也能添做壓箱錢,如今打了水漂,是不是心裡特別疼?」
陸思媳婦後悔的要死,卻不敢應承。
陸老太對一旁的陸大婆子道:「她做的這些事你都不知道麼?」
陸大婆子趕緊搖頭,「娘,我不知道,我怎麼可能知道呢,她回娘家去倒騰不就是為了避開我嗎?」
陸老太厲眼看向她,一眼不眨的看著。
陸大婆子嚇得抖了抖,才結結巴巴的說:「我真不知道,她想做啥事從來不會直說,都是彎彎繞繞說給我聽,我哪裡猜得到她心裡真實想法啊!」
陸大婆子這話不假,她一貫被兒媳婦慫恿成馬前卒,或拖拽來背黑鍋,儘管她知道兒媳有心去做乾糧生意,具體搞沒搞到方子,她也不清楚。
陸老太歎了口氣,對陸大婆子道:「從明天起,你負責管教甲薇,雞鳴第一遍就得起,洗衣做飯收拾屋子,喂雞餵豬伺弄菜地,凡是你做的活全部交給她做,啥時做完啥時吃飯!」
陸小乙特意去看陸甲薇的臉色,只能用花容失色來形容,眼眶內立即湧出洶湧的淚珠,哀聲喚著曾祖母!
陸老太看也不看她,接著道:「她的那些繡架都統統給我砍了燒柴!」
陸思媳婦哀求道:「祖母,甲薇繡的很好,繡品賣成錢還能補貼家用,你就讓她繡吧,家裡的活我去做就行!」
「咱家不缺那點補貼!」陸老太不為所動,冷聲道:「你也別著急,有你幹不完的活!」
最後,陸老太厲聲道:「甲薇的親事你也不用管了,我給她定!」
這句話無異於壓到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陸思媳婦癱坐在地上,傻呆呆的。
陸小乙去看甲薇,只見她一臉震驚,完全沒有從陸老太接二連三的安排中緩過神來。
陸老太揉著太陽穴道:「好了,我累了,都回吧!小丙小戊你們都看書去,小己,你過來扶著點曾祖母。」
陸壽增上前扶她,陸老太擺手,「耽誤這麼久,你們也回吧!」
「娘,你要保重身體啊!」陸壽增關心道。
「放心,死不了,這個家沒了我就亂套了,我不把一切安排好不會閉眼的!」陸老太歎著氣,一手拄著枴杖,一手扶著己蘿,緩緩往臥房走去。
陸小乙看著佝僂的背影透著一股倔勁兒,也為老太太歎口氣。
再看陸思媳婦已經跟陸甲薇抱成一團嚶嚶哭泣,不知道的還以為她們母女被一家人虐待的痛不欲生。
陸大婆子黑臉道:「哭什麼哭?自己做的好事還好意思哭!」
陸婆子笑著上前攙扶陸甲薇,嘴裡念叨著:「小甲呢!地上涼喲,快起來快起來,別哭了,老太太眼光好,一定會幫你找個門當戶對的好人家,而且嫁妝也不用你擔心,這是多大的福氣呀!」
陸甲薇哭的更傷心了。
陸婆子嫌棄的癟嘴,「你娘私房錢被折騰空了,老太太願意接手也是為你好!你再看看你兩個堂妹,一個子兒都沒撈著,你咋不知好歹呢!」
陸壽增橫她一眼,「少說兩句,走吧!」

  ☆、第188章

陸壽增背著手走在最前面,陸忠陸勇緊跟其後,小乙小丁規規矩矩的跟著,陸婆子則不然,頻頻駐足跟村裡的婦人閒聊,要不是陸壽增事先有交代,陸婆子一準兒把大房的事說出去。
陸小乙見她祖父頻頻回首,臉色越來越不耐煩,趕緊跑過去,把聊的眉飛色舞的陸婆子拉開,並小聲道:「祖母,快走,祖父要發火了。」
陸婆子朝前看,正巧陸壽增回頭,陸婆子趕緊做出一副積極走路的樣子。
陸小乙提醒道:「祖母,大房的事你別說出去,祖父會不高興的,曾祖母也會不高興的。」
陸婆子不屑:「大房院外站了那麼多聽牆根的,你覺得這事還瞞得住嗎?而且,咱們村是沒有秘密可言,你早晨在村東放個屁,一頓飯的工夫就傳到村西去,連你放的是酸菜屁還是蠶豆屁都有人說道。」
小丁捂嘴笑,陸小乙覺得陸婆子說的雖然誇張,但也反應出村裡流言的傳播速度是多麼的快。
陸婆子又道:「就拿祁家那個缺心眼子來說,村裡人沒少談論他,時常有人找我打聽,特別是那些有姑娘的人家,哼!她們那點鬼心思還當我看不出來,我只是懶得搭理她們。」
陸小乙驚訝道:「祖母,你說的都是真的?真有人向你打聽風哥?」
「當然了,沒娘的苦命孩子嘛,村裡人都知道!」
小乙好奇道:「祖母,村裡人咋說糧哥的?」
陸婆子朝上溪村方向看了一眼,「還能咋說?無父無母的孤兒唄!家窮人黑命硬悶葫蘆。」
「有人願意把姑娘嫁給他沒?」
陸婆子橫她一眼,「除非那人眼瞎了!」
陸小乙癟嘴,「瞎子才這樣說。」
「你說啥?」陸婆子怒。陸小乙嘻嘻一笑,拉著小丁往前跑,陸婆子追喊:「別跑,說清楚。」
陸小乙才不理她,跟小丁跑回家躲起來,陸婆子找了幾圈沒找著,嘀嘀咕咕的回了正房。
玉蘭笑道:「她走了。出來吧!」
原來兩人就躲在門後。陸婆子只顧翻箱倒櫃,忽略了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小姐兩從門後出來,拿雞毛撣子相互抖抖身上的灰塵。笑嘻嘻的挨著玉蘭坐下,你一言我一語的把大房的事說一遍,玉蘭道:「偷雞不成蝕把米,這次老太太一擊必中。直接斷了她的念想了。」
小丁面帶同情,「娘。堂姐哭的好傷心啊,看得我心裡都難受。」
玉蘭卻道:「你曾祖母也是為她好,她一時接受不了哭鬧也是正常的,等她哭夠了鬧累了。還是會慢慢接受的。」
陸小乙點頭,「人是鐵飯是鋼,一頓不吃餓得慌!曾祖母已經把吃食和家務掛鉤了。她不吃不喝扛不了幾天,遲早是要妥協的。而且。在自家哭,在自家苦,總比以後嫁到別人家被人罵哭、過苦日子好吧!」
小丁歎氣,「堂姐細皮嫩肉的剛開始肯定要受很多苦!」
玉蘭道:「人各有命,你們別想太多,把自己管好就行。」
小姐倆點頭。
隨後的日子裡,陸小乙還是從己蘿口頭聽到很多關於甲薇哭鬧絕食尋死的反抗事跡,可惜她手腕太嫩,陸老太眼皮都不抬一下就給她鎮壓下去了,如今認了命,乖乖跟著陸大婆子學做家務。
陸福增父子趕考回來,情緒都不太高,村裡人都猜測他們又考不中,有鼓勵的、有惋惜的、也有譏諷的。
陸福增畢竟是久考不中的典型了,調節能力很強,回來第二天便從新開館,聽說開館第一天,書屋裡除了丙榆兄弟和申強劉寶外,其他學子全都挨了打,原來是沒完成預留課目。
小庚也挨了,小心腫得紅亮亮的,好似一隻鹵好的豬蹄,陸小乙給他打來清水泡洗,然後把小肉爪撈出來搓揉,一邊搓一邊笑,「吶,挨打的時候是不是特別後悔?」
小庚點頭,「嗯,尤其是竹板打下來的時候,我特別後悔沒有認認真真把先生留的課目背下來。」
「世上沒有後悔藥,這次你挨了打就要吸取教訓,往後不要再犯同樣的錯知道嗎?」
「大姐,可我玩起來就忘了。」
小乙拿布巾把他小手擦乾,「那是因為你沒計劃。」
「大姐,什麼是計劃?」
「計劃其實很簡單,你看娘每天要計劃烤多少餅,爹每天要計劃做多少農活,我和你二姐也要計劃什麼時辰餵豬喂雞什麼時辰摘菜做飯,你呢,也應該學著做計劃,比如幾時起,幾時睡,幾時玩,看幾頁書,練幾頁字,都可以做計劃,每天完成計劃後你就可以放心玩了,是不是?」
小庚想了想,喃喃道:「我試一試。」
小乙拍拍他的頭,鼓勵他:「嗯,你先試試!還有,你如今是男子漢了,不能像以前那樣由著性子玩知道嗎?哪些該做,哪些不該做,都要自己學著去辨別、學著去克制知道嗎?」
小庚點頭,「知道了大姐。」
「好啦,手上的紅腫消得差不多了,能捏筷子了,爹娘也發現不了了!」
小庚很認真的說:「發現了我也不怕,我沒做好,被爹娘訓也是應該的。」
陸小乙看著他,突然好感動,家裡的小少年終於開始有擔當了。
這時,一串蟬鳴清冽的響起,陸小乙循聲望去,聲音來至院牆外一棵高高的垂柳。初夏的小綠蟬就棲息在隨風舞動的柳條上,一邊舒爽的吸允著樹汁,一邊感受柳枝輕擺的愜意。
不論你是披綠紗的小綠蟬還是裹黑袍的大黑蟬,不論你是七年蟬還是十七年蟬,不經地底暗無天日的忍耐等待,怎能體會夏日清風裡的悠然自在!忍耐,自在,蟬如此,人亦如此。陸小乙如是想著,朝蟬鳴的方向高喊一聲,鳴蟬嚇的噤聲片刻,又嘶鳴起來。
隨著蟬鳴越來越烈,盛夏很快來臨。
七月裡的一天,玉蘭在後院坐著看她們烤餅,突然嘴饞想吃烤餅,陸小乙給她沖一杯溫溫的紅糖水,玉蘭就著糖水一口氣吃了兩個烤餅下肚,肚裡的小娃娃就快撐出來了。
在場的婦人都是過來人,趕緊把玉蘭往前院扶,陸婆子著急的高聲喊陸忠。
陸忠知道玉蘭產期臨近,這些日子很少去地裡忙活,多數時間守在家裡,此時一聽陸婆子的召喚,大跨步奔來後院,一把把玉蘭橫抱起來,急沖沖送去臥房。
幾個婦人隨後跟上,小乙小丁不能跟去,負責燒水。
整個生產過程很快,陸忠還未把大夫請來,陸小乙也還未燒好熱水,玉蘭就把小娃娃生下來了。
隨著一陣嘹亮的啼哭,陸家又一個男孫出生了。
陸婆子一看到娃娃的小雀兒,激動的上前撩撥兩下,兩行熱淚流了下來,喃喃道「兒子!兒子!是個兒子!」臉上的欣喜表情比連生十個女兒終於盼來兒子的女人更甚更烈更誇張!
劉嫂子催促要熱水,陸婆子迅速消失在產房裡,很快出現在灶房裡,對著陸小乙一陣狂吼,責怪她燒水太慢。
花大嫂隨後跟進灶房,試了試水溫,笑道:「正好正好。」於是,開始盛水。
陸婆子又迅速消失在灶房裡,好似剛才那一陣吼是陸小乙的幻覺,陸小乙甚至相信陸婆子已經練就了瞬移神功!
「花嬸,我娘生了兒子嗎?」看陸婆子的表現陸小乙就猜到了,不過還是想確認一下。
花大嫂笑的歡,「是啊,米分嘟嘟的小肉團兒可招人疼了,等收拾好了抱出來讓你們瞧瞧!」說完,花大嫂端著熱水去前院。
陸小乙對小丁道:「走,咱們也看看去。」
小丁點頭,「大姐,咱只能在外面看,不能進屋去。」
「嗯,在外面聽聽聲音也好。」
來到前院,陸小乙見他爹正在恭送吳大夫,她祖父坐在正房門外笑瞇瞇的跟陸勇說著什麼,陸家添丁,祖父臉上那份喜悅跟平時的笑容不一樣,那是一種發自心底的會心微笑,連額頭和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來,顯得整個人年輕了十歲。陸小乙從來沒見祖父這樣笑過。哎!真是有對比才有差距,不過她也能理解,畢竟期許不一樣,傳承不一樣,作為家裡的長者,較之祖母,他已經做得很好了。
陸小乙和小丁一左一右附身在門框上,從門簾側邊撩起一方小空隙,好奇的往裡看,只見玉蘭頭纏抹額靠在一個棉墊上,身上蓋著薄被,笑瞇瞇的跟花大嫂幾人說著什麼。陸婆子抱著紅底牡丹花的小襁褓在一旁美滋滋的笑,陸小乙也從沒見過陸婆子笑成這樣,簡直集慈祥溫和寵愛於一身,陸小乙再次感歎:哎!真是有對比才有差距啊!
小乙和小丁越看越貪,不知不覺前半身已經頂著門簾探進屋裡,陸婆子看見她倆,竟把小襁褓抱到門口讓她倆看,笑瞇瞇的說:「瞧瞧,長得多俊,我從來沒見過這麼俊的小娃娃。」
陸小乙仔細端詳一番,只見紅皮皮的小肉團兒正睡的香甜,淺淺的眉細細的眼睫,小鼻子輕輕的呼吸著,小嘴像小餃兒兩頭翹,很可愛,和她見過的所有新生嬰兒一樣可愛,但要說最俊朗,陸小乙真不敢跟陸婆子飆浮誇風。

  ☆、第189章

陸婆子眼神已經完全黏在小娃娃臉上,越看越喜歡不由讚道:「嘖嘖,果真是娘美美一窩,爹俊俊一個,你們幾個長的好,還得感謝我這個祖母,當年我一眼就相中你們娘親了,不僅皮膚白模樣好,身段瞧著也是能生兒子的,瞧瞧,都被我說中了吧!兩兒兩女湊了兩個好字!好好!」
陸小乙朝她翻個白眼,祖母真是好記性啊!當年那些事都忘完了麼?不由癟嘴道:「祖母,你說岔了,是娘高高一窩,爹高高一個才對!」
陸婆子橫她一眼,「你懂個啥?我吃的鹽比你走得路還多,你少跟我嘰歪!」
陸小乙哼了一聲,不跟她爭。
小丁伸手想碰一碰小娃娃的臉頰,陸婆子趕緊轉身躲避,訓她:「看就看!別動手動腳的,弄疼了咋整?」
小丁撅嘴,「祖母,我會很輕的。」
「好了好了,小娃娃也給你們看過了,趕緊去給你娘煮碗糖水雞蛋來,累死累活生個大胖小子,真是辛苦得很囉!」陸婆子吩咐完,抱著小娃娃往玉蘭身邊去,對玉蘭說話也是輕言細語滿臉堆笑。
玉蘭明顯不適,連幫忙的花大嫂和劉嫂子也很不習慣,王冬梅道:「娘,你把小娃娃給大嫂抱一抱唄,從生下來你都一直抱著。」
陸婆子不爽,想高聲訓她,又擔心嚇著小孫孫,壓抑著嗓子訓她:「咋了?我抱會就不行了?當年你大嫂生小庚的時候我只能瞪眼看,那種心情你能體諒嗎?哼!跟你說了你也體諒不到,你那時還在上溪村刨土疙瘩呢!如今你大嫂能幹,又給陸家添個孫子,我正正經經的祖母多抱會孫子有錯嗎?」
王冬梅苦笑道:「娘,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擔心小娃娃餓了,想讓大嫂給他喂口吃的。」
陸婆子哦了一聲,趕緊把小娃娃交到玉蘭懷裡,溫和道:「趕緊讓他允一允。奶水要是不夠,我就讓忠兒給你買牙豬蹄子去,那可是下奶的好東西!」
玉蘭生硬的點頭,說了句:「娘費心了。」
陸婆子笑的開心極了。轉頭又對王冬梅道:「你大嫂都湊了兩個好字了,你一個好字都不全,抓點緊!」
王冬梅尷尬的笑笑,劉嫂子解圍道:「陸二嬸,你家福氣旺著呢。別著急呀!孩子都是老天給的,你強也強求不來,不如順其自然!」
花大嫂也笑著說:「孫女養大點,孫兒又生出來了,孫兒孫女都岔開來最好不過,若是都趕到一起,你怎麼照顧得過來?」
陸婆子想想也是,不再對王冬梅耳提面命,而是坐到玉蘭身邊看她奶小娃娃。
花大嫂道:「陸二嬸你費心照看這邊,我們去後院繼續烤餅去。」
玉蘭道:「有勞了。」
「安心養著吧。有我們在不用操心後面。」劉嫂子帶頭出門,花大嫂和王冬梅隨後跟上。
陸小乙煮好糖水雞蛋端來,從門口遞進去,陸婆子端過去伺候玉蘭吃下。
陸忠送完吳大夫回來,隨他一起進院的還有張鐵牛。
因玉蘭突然生產,耽誤了烤餅,已做成的烤餅只有往常的一半,陸忠有些抱歉。
張鐵牛一點也不介意,說了好些恭賀的話,嚷嚷著要回城去報喜。於是,拉著半車烤餅就回城去了。
陸忠去楊屠家訂豬蹄,陸婆子再三叮囑要買牙豬蹄子,陸忠知道豬蹄是催奶的。卻不知牙豬蹄子是否真有特效,見陸婆子催的緊,他只好應下,心裡想著找楊屠詢問詢問,順便請他第二天去肉市給大舅哥帶個口信。
當天晚上,陸婆子便捲著鋪蓋卷搬來玉蘭房裡。把陸忠趕去西屋跟陸壽增睡一炕。
睡前,陸婆子沒有顧此失彼,親自來隔壁屋照顧小庚睡下,又對陸小乙姐兩說了好些語氣和藹的話語,聽得陸小乙雞皮疙瘩掉了一炕,小丁更誇張,打了幾個冷顫便倒頭睡下,甚至把薄被扯過頭蓋住自己。
陸小乙擔心陸婆子再這樣叨叨下去,會害她和小丁失眠,故意道:「祖母,小弟弟在哭了,你趕緊過去瞧瞧。」
陸婆子又瞬移走了。
第三天下午,王家人便送來一桶鮮活的鯽魚,趕車的是王玉堂,押車的是王婆子。
陸小乙擔心外祖母和祖母這兩個水火不容的老婆子見面會吵架,誰想外祖母剛進院,祖母便笑著迎上去,嘴裡親家母喊得可親熱了。陸小乙見她外祖母明顯愣住了,但很快反應過來,也笑著喊親家母。
於是兩個互稱親家母的婆子,手挽手親親熱熱進了玉蘭的月子房。
王玉堂送完鯽魚,隔著門簾跟玉蘭說了些話,又瞅了幾眼小娃娃,便駕車趕回王家壩去了。
陸小乙趁著鯽魚新鮮,熬一碗白白的鯽魚湯送去。
陸婆子來門口接的魚湯,陸小乙趁機往屋裡瞧,只見王婆子坐在炕邊跟玉蘭說著什麼,兩人都是和顏悅色的。
門簾放下的剎那,陸小乙瞅見陸婆子正笑瞇瞇的把魚湯送到玉蘭跟前。哎!母憑子貴,這話真不假!想想她和小丁出生時玉蘭遭的罪,再看如今這個小弟弟出生,玉蘭身價躍然直上,連陸婆子和王婆子這樣的冤家都能握手言和,真是讓人啼笑皆非。
晚上,陸婆子陪著玉蘭和小娃娃,王婆子過來跟陸小乙姐弟睡一張炕,祖孫幾人親親熱熱的聊了會天,小庚還顯擺的在王婆子面前搖頭晃腦背了一遍三字經,儘管王婆子一字不識,還是給出了極大的肯定和巨大的鼓舞,小庚激動的還要再背一次。
陸小乙掐他屁股一把,指著牆上一張計劃表,催促他到睡覺的點了。這是陸小乙給他制定的計劃表,上面的字都是小庚自己寫的,有些不會寫的字在請教陸丙榆後,終於補充完整,還好,他從最開始的不適應,到現在的自動遵守,已經慢慢養成了好習慣,陸小乙一提計劃表,他便乖乖躺下呼呼了。
小乙小丁一左一右挨著王婆子睡下,陸小乙輕聲問:「外祖母,你怎麼不陪著我娘,反而讓祖母陪著?」
王婆子笑道:「你是不是還想問我為什麼跟你祖母和氣相處?」
陸小乙點頭,王婆子歎口氣,慈和道:「人活一世不能老往後看,得往前看知道嗎?過去那些事都是當時形勢所逼,按理說,咱王家人當年插手陸家事已是逾理,可咱不是聖人,哪能講那麼多道理,我當時就想捨得一身剮,也要把你娘分出來過,到如今我也不後悔當初的決定!」
「後來生小庚的時候,我和你三個舅母守在你家,就是不讓你祖母看小庚,我當時也是憋著氣故意為之,也算一報還一報讓她長了記性。所以這次這個,我早想好了,若是生個女兒,我就過來伺候你娘坐月子,若是兒子,就讓給她去,再怎麼說,她也是你們嫡親的祖母,由她來照顧你娘,咱兩家的恩恩怨怨也能化解一些是不?」
王婆子娓娓道來,聽到陸小乙心裡卻是滿滿的感動,一個不識字、從沒讀過聖人書的古代婦女,比那些滿腹經綸苦讀聖人書的人還要睿智聰慧。聖人日三省乎己,她也在自省,只是這種自省沒有聖人那麼高德,只是一些家長裡短的大小事,什麼事逾理了,什麼事占理了,什麼事做過了,什麼事做對了,她心裡自有一桿秤,機遇得當時,她便會調整秤砣位置,讓諸事變得和順起來。
這便是生活教會她的處世哲學,樸實無華,卻簡單實用。
陸小乙如是想著,靠過去抱著王婆子的胳膊,她喜歡這樣一位睿智的老人。
王婆子笑道:「哎喲,七月天呢,你們一邊一個抱住我的胳膊,不嫌熱嗎?」
小丁笑:「不熱不熱,我喜歡跟外祖母挨著,喜歡聽外祖母說話,越聽心裡越敞亮。」
「你們娘小時候也這樣,喜歡抱著我的胳膊睡,我那時候看得也沒現在透徹,跟她講不了多少為人處世的道理,只能僅著自己懂的教她,她聽懂與否,記住與否我從沒問過,只是逮著機會就跟她念叨,念叨久了她總能聽心裡去吧!」
陸小乙恍然,「原來我娘這招是跟外祖母學的呀?時時刻刻都在跟我和小丁念叨,耳朵都聽起繭子了!」
王婆子呵呵笑,「不要嫌煩,你們能聽幾年啊,等你們想聽的時候又到別人家去了。哎!日子過得快啊,就跟馱在千里馬上一樣,一眨眼就奔的不見影兒了!」
白駒過隙麼?當真如是了。
很快到了滿月這天。
邱家這樣實打實的親戚到陸家來幫忙,楊屠這樣的准親戚也少不了,餘糧這樣的準女婿更是主動過來。大房那邊卻沒人來,因為陸福增和陸思又未考中,大房一家如同陰雲壓頂沉悶之極,陸老太派己蘿送來一個紅布包著的長命鎖,陸忠也很識趣的沒有反覆邀請,而是打算送了一桌席面過去。
玉蘭娘家嫂嫂全來了,祁山商舖也關門歇業,趕著馬車帶著賀禮上門來,加上來賀喜的村民,陸家小院頓時擁擠不堪。

  ☆、第190章

陸小乙在西邊灶房燒火,這邊灶房寬敞些,主要負責各種炒菜和涼菜。小丁在東邊灶房燒火,主要負責燉菜和蒸菜。
餘糧把劈好的乾柴抱進來,碼放在陸小乙身後,位置不遠也不近,她抬手就能夠著,乾柴不長也不短,她只需拿起來往灶台裡塞。紅紅的火舌飄出來,映得她臉兒紅撲撲的,她從來沒覺得燒火如此愜意,只需動手添添柴禾,只需動手捅捅積灰,瞅一眼餘糧在外面劈柴的身影,暗暗竊喜自己撿到寶了。
餘糧把最後一捆柴禾放好,笑問:「懶人燒火麼?」
陸小乙眼睛笑成月彎彎,小聲道:「你慣得。」
餘糧撓撓頭,跟著笑起來,「我去前面幫忙去了,你小心火。」
陸小乙點頭,目送他出灶房去,然後繼續她的懶人燒火法。
前院傳來一陣又一陣的歡笑聲,不用親臨現場也知道今天客人不少。她祖父和她爹肯定忙著招呼客人,她娘剛出月子,還有娘家人要陪著,她祖母更不用說,一門心思都在小孫孫身上,她小叔小嬸也要跑前跑後的幫忙,她和小丁更是奮鬥在灶房裡,一家人都在為滿月宴出力。
終於開席了。
開席後炒菜的節奏加快,完全不是她剛才那份悠然自得能應付的。
請來的這位鄉村大廚師早已配好了菜,此時正一份接一份的炒著,一聲接一聲的喊上菜,且再三叮囑陸小乙不要亂跑,一定要聽從他的指揮,他說旺火,她就得多添柴;他說小火,她就得趕緊把燃著的柴火退出來;他要說熄火,她就得趕緊用積灰把火苗壓住。
哎!燒火也是個技術活啊,她這樣的八級燒火工,冒著盛夏酷暑。奮鬥在最苦最累的燒火一線,肚子已經餓的咕咕叫了,想找胖大廚要些吃食墊墊底,看他忙的跟個陀螺似得。陸小乙也不好意思開口,只得默默擦一把額頭上滾落的汗珠,認認真真的燒起火來。
前院的歡笑聲越來越大,灶房裡的節奏也越來越快,陸小乙額頭的劉海兒越來越濕。暑熱加火烤,她有一種眩暈的感覺,連餘糧進灶房來都不知道,直到眼前光線一暗,一個高高的黑影擋住一側的光線,陸小乙機械的抬頭,發覺曾經精瘦的少年郎,竟壯實了許多,陸小乙喃喃道:「這位壯士…」
餘糧不等她說完,塞給她一根井水湃過的黃瓜。涼涼的冰冰的,想必湃了好一陣兒了,「吃吧,解暑。」
陸小乙手上髒兮兮的,不管不顧的接過黃瓜卡嚓吃起來,吃相很不雅,她也不在乎了,在寵愛自己的人面前,吃相再怎麼難看都是可愛的吧!一根黃瓜很快吃到握手的位置,餘糧主動伸手把髒兮兮的黃瓜屁股拿走。又遞來一根,兩根涼黃瓜下肚,身心頓時舒暢起來。
胖大廚一邊炒菜一邊誇讚餘糧,「你這哥哥當得不錯。還知道給妹妹送兩根黃瓜吃,咋不給叔也來一根?」胖大廚是外鄉人只當他倆是兄妹。
餘糧有些羞赧,摸了摸鼻子,對胖大廚道:「你稍等,我再給你拿去。」
胖大廚哈哈笑,「不用不用。當廚師的怎會少了吃。」說完,拿筷子從鍋裡夾塊肉出來嘗嘗味,自誇道:「哇,我廚藝真好啊!可以起鍋了!」
陸小乙先前專心燒火且視線被灶台遮擋,沒注意胖大廚夾肉吃,這會兒瞧個正著,拿著手裡的半截黃瓜指著胖大廚手裡的筷子,嚷嚷道:「啊!胖叔,你偷嘴也不知給我來塊肉,你太不厚道了!」
胖大廚笑道:「小姑娘怎麼能這樣說話呢,我這是正常的嘗鹹淡,不是偷嘴喲!」
每炒一個菜你都夾幾塊肉嘗鹹淡,十幾個菜下來你就吃飽了呢!
陸小乙暗自腹誹:哼!真是披著廚子外衣的偷嘴大王!嘴上卻嘀咕:「早知道我也學廚去!」
胖大廚上下打量她一眼,不發表意見,而是朝著外面高喊一聲:「上菜!」三個上菜的少年郎陸續進來,都是村裡熟識的,被陸忠請來幫忙,其中還有楊志文,只見他笑瞇瞇的端著大菜盤,對胖大廚嚷道:「胖叔,那邊的蒸菜都上齊了,你這邊也是最後一個菜了吧?」
胖大廚點頭,「沒了,最後一個了!」
楊志文叫苦:「傳菜真可憐,聞著香吃不進嘴,只有嚥口水的份!」轉而又問餘糧:「糧子,你咋跑灶房來了?」
餘糧面不改色的撒謊:「我來幫著端菜。」
「正好一起!」楊志文托著大菜盤走前面,餘糧回頭對小乙笑笑,便端上兩盤菜跟出去了。
陸小乙一邊嚼著黃瓜,一邊在灶台上掃視,發現沒有剩餘的吃食,不滿道:「胖叔,你怎不留些?」
「留著幹啥?每盤菜都盛得滿滿的才行,這樣端到席面上才有面子不是?別以為胖叔我嘗了幾塊肉就真是偷嘴之人,告訴你吧,我可是遠近聞名的鄉村大廚子喲!」
陸小乙瞇眼瞅他,「遠近聞名是你自封的吧?」
胖大廚咳了兩聲,「實話告訴你,我一年到頭就沒個空閒日子,走村串戶幫人做席,生意好的很啦!這說明啥,這說明我名氣大!」
見小姑娘一副不是很信服的模樣,胖大廚指著菜案和外面的菜筐道:「瞧瞧,沒剩菜,沒剩肉,也沒浪費調料,就我這樣一心替主家著想、一心的幫主家謀劃的大廚子哪裡去找?」
胖大廚說的是大實話,他的確不是那種糟蹋東西的廚子,陸小乙終於佩服的點頭讚道:「胖叔,你真是個遠近聞名的大廚子呀!」
胖大廚得意的昂頭,墊腳取下懸在高處的一個籃子,端出一碗先前炸好的芝麻湯圓,「拿去吃吧,就知道你們這些小姑娘愛吃這個。」
陸小乙暗暗翻白眼,不是沒留吃食嗎?不是一心為主家著想嗎?這碗芝麻湯圓是怎麼回事?
不過,看在芝麻湯圓的份上,她就不計較了,笑瞇瞇的接過來準備去東邊灶房找小丁一同分享。
「往後幫胖叔宣傳宣傳啊!」
陸小乙道:「胖叔,你廚藝這麼好,不用我這小姑娘替你宣傳吧,村裡人只要吃過你做的席面,一準兒豎大拇指叫好,往後誰家有紅白喜事都會找你來做席面的。」
胖大叔愛聽這話,朝陸小乙揮手,「吃去吧!」
陸小乙端著油炸湯圓去找小丁,穿過前院時,被玩耍的少年郎劫了道,搶個精光,氣得她咬牙切齒一番,終是苦笑著歎氣,早知道先吃一個了。
陸小乙端著空碗去找小丁,只見她正在吃一碗排骨冬瓜湯,陸小乙激動的衝過去,恰好手裡有個空碗,也給自己盛一份。
「嘻嘻,大姐,讓你在這邊燒火,你非要去那邊,挨餓了吧!」
「嗯,下次我長記性,一定在守在燉菜這邊。」
小丁才不信她,「我知道你是故意把這邊讓給我的。」
陸小乙也不回話,正吸溜一塊排骨。
王冬梅進灶房來,對她倆道:「快去前面,胖大廚又開了兩個席面,這會輪到幫忙的人吃了。」
「又開兩個席面?小嬸,胖叔不會又讓我去燒火吧!」陸小乙這碗排骨湯還沒吃完呢,能不能讓她吃完了再開?
「不用你,你大舅母去燒火去了,換咱們這些幫忙的人吃去。」王冬梅一邊說話一邊找盆兒盛湯,楊志文也進來了,對小乙姐倆道:「終於輪到咱們了,你們趕緊去,我端些蒸菜來。」
陸小乙點頭,捨不得放下手裡的排骨湯,就這樣端著碗去前院。
這頓飯吃得太晚,即便心裡餓的慌,吃到嘴裡卻沒什麼胃口,挑些自己喜歡的吃罷,接下來就是洗涮和收拾,還好幫忙的婦人多,加上四個舅母,杯盤碗盞很快就乾乾淨淨碼放整齊了。
等到一切收拾妥當,已是下午。
祁山看了看日頭,對陸忠道:「時辰不早了,我們就不叨擾了。」
陸忠說:「祁哥,你看著日頭還曬著呢,不如多留一晚,明天早晨涼快點趕路最妥當。」
「沒事,我們坐車廂裡曬不著。」
趕車的人就不管了麼?陸忠瞅一眼祁風,笑道:「我拿個草帽給他。」然後喊小乙拿個草帽來。
祁山擺手:「陸老弟不用管了,他負責駕車,若不提早準備這些遮蔽物,活該他日曬雨淋。」說完,招呼祁風許武和張鐵牛回城。
小乙把草帽拿來的時候,祁山等人已經出了院子,陸小乙追出去,見祁風已經戴上了一個大大的斗笠,四周發散著參差不齊的蓑草須,斗笠壓的很低,遮住他的頭和肩,他環抱鞭子穩穩的坐在車頭上像一個會絕世武功的俠客,隨時都能乍起殺人於須臾之間。
陸小乙走近細瞅,覺得斗笠好生眼熟,問他:「風哥,你這斗笠哪來的?」
「你祖父給的。」
怪不著這麼眼熟,這可是祖父平日裡下地的必配裝備。
「他還給我一個厚厚的草墊子和一件手工精美的蓑衣。」祁風朝車廂努努嘴,「蓑衣放裡面了,墊子我坐著呢。」
陸小乙道:「我祖父對你這麼好,他寄賣在你們商舖的籃籃筐筐你幫著上點心唄!」
「不用你說,我心裡有數!」祁風說完就不再言語,繼續穩坐不動裝深沉。
陸小乙翻了個白眼,裝你個大頭鬼!

  ☆、第191章

祁風默默的等著。
祁山在一旁跟陸忠說著話,這人也真是奇怪,在屋裡喝著茶說著話多好,非要在院門外說個不停。徐武和張鐵牛默默的等在兩旁,只聽祁山激動道:「陸老弟啊,大哥我打心眼裡羨慕你啊!兩兒兩女兩個好字,那像我這可憐的老鰥夫,守著一個小苗兒又當爹來又當娘,大哥我心裡苦啊!」
祁風把大斗笠取下來,扭頭瞪了他爹一眼,嘴巴張了張,終是沒有開口,又把斗笠戴上,繼續穩坐裝深沉。
張鐵牛大嗓門安慰祁山,「當家的,你至少還有根小苗兒,我和許武連根小苗兒都沒有,我們心裡比你苦多了。」
許武點頭道:「鐵牛說的對,當家的,你別自苦了,咱趕緊走吧,晚了城門就關了。」
祁山訓斥二人,「你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一說去哪兒抬腳就去了,我跟你們比不了,我還有個拖油瓶,我要管他吃喝拉撒睡,還要管他成長成家立身立業。」祁山說話的時候偶爾往祁風那邊瞅,他就是想試試這小子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在外人面前受他幾句激就咋呼起來。
祁山又針對祁風嘮叨幾句,見他一直穩坐不動,祁山心裡滿意了,對陸忠道:「陸老弟,囉嗦這麼久,告辭告辭!」然後拱手作別,終於帶著許、張二人跳上馬車,祁風摔摔鞭,馬車徐徐往村外駛去。
送走祁山等人,王家人也要告辭了,玉蘭出來送,陸婆子抱著小孫孫也笑著挽留。
王婆子笑道:「不留了,四個媳婦都來了,家裡剩下老頭子和一幫孩子,我也放心不下。」
王玉堂把馬牽來,楊志文在一旁幫忙套馬,儘管他跟春雲的親事已經定下,他還是很積極的在未來岳母面前賺表現。爭取讓她對他多一些肯定。
陸小乙看她大舅母的表情,對楊志文還是不冷不熱的,也不跟他說話,楊志文有些洩氣。臉上閃過一絲失落。
王玉堂對他印象很好,拍拍他的肩膀,鼓勵道:「不錯不錯,是個勤快的好小伙!」
楊志文笑的白牙閃閃,激動不已。
王家人走後。幫忙的人也陸續走了,陸家院子徹底清淨下來,中午沒剩多少菜,晚上燴一鍋菜一家人聚一起吃個乾淨。陸忠搬回東邊臥房,陸婆子儘管依依不捨,還是捲著鋪蓋捲回了正房,一夜沒睡,儘是在念叨小孫孫離了她哭不哭,陸壽增好不容易清淨一月,不耐煩道:「閉嘴!睡覺!」
陸婆子挺委屈。背過身,默默的想她的小孫孫。
東屋這邊,陸小乙已經呼呼開了,勞累一整天,頭挨著枕頭就睡死過去,一覺醒來又恢復到活力四射的狀態。
姐弟三人起床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小弟弟,滿月後的小弟弟已經長開了,臉頰兒白嫩嫩的,小手兒軟呼呼的,嘟著小嘴兒睡得可香了。完全無視姐弟三人疼惜的目光。
玉蘭擺手讓她們出去,別吵著了小弟弟,隨後也出了屋子,去灶房裡忙早飯。
陸小乙道:「娘。給小弟弟取名兒了嗎?」
「驢屎狗蛋兒胡亂叫唄,名字糙了好養活。」玉蘭一邊切著酸菜一邊笑。
陸小乙見玉蘭坐完月子又圓潤不少,圓圓白白的臉笑起來像個銀盤似得,難怪古人要形容美人面若銀盤,這樣的臉看起來溫和端莊很有福相,笑起來也很美。
小丁道:「咱家不是按天干地支序嗎?」
「小鳳都沒序。小弟弟也別序了吧,省的小嬸多想。」陸小乙想到小鳳這個名字還她這個取名無能的人取的,有些汗顏,小弟弟的名字她知趣的沒有參言,交給她爹娘取吧!
最後,由全家唯一的文化人小庚提議,經過陸忠和玉蘭的商榷,再得到陸壽增和陸婆子的首肯後,小弟弟取名為小瑞。
陸小乙拍拍小庚的頭,誇讚道:「瑞字不錯,小庚越來越有學識了。」
小庚笑的見牙不見眼,陸小乙又道:「小庚是哥哥了,要照顧好小瑞弟弟喲!」
小庚點頭:「放心吧大姐,我會當一個好哥哥的。」小庚是個說到做到的好少年,往後的日子裡用實際行動證明了自己是個合格的好哥哥。
玉蘭出了月子,陸家的烤餅又恢復了正常。
陸婆子如今既要照看小鳳,還要照看小瑞,臉上時刻都是笑融融的。都說相由心生,陸小乙發覺陸婆子這一陣兒因時常露笑,以前稍顯刻薄的面相如今和善了一些,看起來順眼多了。
看似沒有變化的平淡日子,實際上很多東西都在細微的變化著。
陸小乙想起年後那陣兒被玉蘭管束,她還心生牴觸,如今大半年過去,她已經習慣了沒事就在家呆著。出去摘菜或洗衣時,瞧見村裡三三兩兩玩耍的小少年小姑娘,她會駐足看上幾眼,追逐嬉鬧的人兒都小不伶仃的,對比自己已經抽條發育的身子,的確不再適合這樣的瘋耍了。
女孩子發育比男孩早,陸小乙已經隱隱感覺自己小胸脯有種鼓鼓脹脹的感覺,不小心碰到還會覺得疼痛,想必離來潮不遠了吧。她不禁又喜又憂,喜的是自己長大了,憂的是來潮時姨媽墊怎麼弄?這大約是每個穿越女都必須考慮的問題吧!她不得不早作安排,棉花棉布都得提早準備,自己手裡還有些銀錢,找機會進城去採購一趟,吃孬點、穿差點都無所謂,這方面卻不能省錢,一定要確保安全衛生避免感染婦科病症,不然受罪的還是自己。
陸小乙早早的做了打算,等著進城的機會。
九月裡的一天,陸小乙正在後院烤餅,前院傳來一陣急切的叫喊聲,喊得竟是劉嫂子的閨名。
陸小乙動作快,速度衝去前院,只見劉大叔焦急的站在院裡朝後院的方向喊著,劉嫂子和玉蘭等人隨後出來。
劉嫂子驚呼:「出啥事了?」
「快!快!城裡帶信來說咱家安子受了重傷。」劉大叔話音剛落,劉嫂子就哭嚎起來,「啥?你說啥?安子受了重傷?前幾天回來不還好好的嗎?嗚嗚!這是咋回事啊!」
眾人都嚇住了,玉蘭道:「劉嫂子,穩著點,眼見為實耳聽為虛,趕緊去城裡瞅瞅再說!讓我家夫君送你們去!」
陸忠趕緊去後院牽驢,玉蘭急忙從屋裡拿些銀錢出來,「先帶著,有銀子心不慌。」
陸忠點頭,把驢車駕好,載著劉氏夫婦急匆匆往城裡去。
誰也不知發生何事了,站在院裡楞神片刻,才心神不寧的回到後院做餅。
陸小乙心慌慌的,即使她跟劉安只有幾面之緣,突然有人前來告知他身受重傷,或許就會死去,想到劉寶,想到劉嬸,再想到曾經見過一面的劉家姐姐,陸小乙心裡沉甸甸的,默默祈禱著劉安能逢凶化吉遇難成祥。
陸忠當天晚上沒回來,第二天中午才載著劉氏夫婦回村。
村裡人已經知曉劉家大兒出事,心裡好奇卻不好上前直接詢問劉家人,只能遠遠的看著,想從劉家人的臉上看出一些端倪來。
陸忠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灌下一瓢涼水,然後舒爽的歎口氣,對圍著他的家人道:「命保住了!」
玉蘭一聽劉安命保住了,懸著的心也放了下來,忙問:「這是咋回事啊?好好的咋就受了重傷?」
陸忠道:「昨天一早輪到劉安他們小隊巡邏,見一行出關的商隊形跡可疑便上前盤問,誰知沒問幾句那幫人就慌了神,當時抄傢伙就打鬥起來。一個人趁亂逃走,劉安便去追,誰知追到這群人的窩點,自己寡不敵眾身負重傷,被隨後趕來的兵士救了,那個窩點也被端了,劉安這次算是因禍得福了!」
因禍得福,只說了前禍,沒有說後福。
陸小乙等待許久也不見他爹提說,想來是有些話不方便說吧,故而說半句藏半句。
玉蘭心裡明白,也不繼續往下問,而是雙手合十拜了拜:「菩薩保佑,可算是撈回一條小命了!」
「多虧參將府裡那位老大夫了,硬是把半隻腳踏進鬼門關的人拉了回來,如今還在參將府裡養著呢!昨晚我和劉家人宿在府裡,想找人給你們帶信,唯恐犯了府裡的規矩,不敢輕舉妄動,只得忍到今天府裡管事把咱們送出來。」
玉蘭道:「你說的對,那些地方規矩多,一步不慎惹上麻煩,後悔都來不及了。」
陸婆子抱著小瑞癟嘴道:「劉家人當初捨不得掏銀錢,非要把劉安送去服役,這次嚇著了吧!幸好沒事,不然腸子都悔青了,哎!二兩銀子買一條命,哪去找這樣划算的買賣!」
陸壽增橫她一眼,「你說話我就不愛聽,掏的起免役錢的人家誰願意把孩子送去服役?劉家當年的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兩個老人都病倒在床,家底都掏空了。人家劉安是個懂事的孩子,二話不說就同意去服役,這些年劉家人省吃儉用好不容易才緩過勁來,你就積幾句口德吧!」
劉勇見老兩口又吵吵起來,怪笑道:「爹,你當初也該把我送去當兵,不僅省下二兩銀,興許我現在都當上將軍了!」
「早知你後來那麼頑劣好耍,我真該把你送去兵營裡磨練磨練!」陸壽增說的是實話。
陸婆子呸道:「你說話我也不愛聽!」

  ☆、第192章

到了晚上,陸小乙借口逗小瑞玩耍遲遲不肯離開爹娘的臥房,玉蘭笑她:「你也別裝了,不聽你爹把下文說出來你是不會走的!」
陸小乙嘿嘿一笑,挨著玉蘭撒嬌,「娘,你真不愧是我親娘,真懂我!」
玉蘭戳她額頭一下。
好久沒被戳額頭了,陸小乙還挺懷念這個感覺,挨一下又主動湊過去要求再來一下。
玉蘭沒有如她所願,而是問陸忠:「你今天留下的半句是啥?趕緊說唄,我和小乙都等著呢!」
陸忠無奈的笑:「就知瞞不過你倆。」
小乙催促道:「爹,你快說啊,我心心唸唸想著呢,害我晚飯沒吃好,再不能害我睡不著覺吧!」
玉蘭橫她一眼,「活該。」
陸小乙撅嘴裝著負氣模樣。
陸忠咳了一聲,把妻女的注意力集中到自己身上,才小聲道:「我給參將府裡負責安置我們的管事塞了幾個錢,那管事把他打聽來的跟我們說了,原來劉安追去的那個窩點,藏的是朝廷通緝的重犯,聽說元宵節事件就是他們策劃的,而且不止咱們一夫城,其它幾個通商關城他們都犯過大事。」
玉蘭驚呼:「都過去大半年了,這些惡人才被抓起來?」
陸小乙道:「娘,狡猾的兔子都有好幾個藏身的窩呢,何況是狡猾的人!」
陸忠點頭:「聽說抓了好幾回都讓他們溜了,這次他們想混出關逃到蒙國去,被劉安他們撞上了。」
玉蘭高興道:「安子這回也算立功了,興許還能往上升一升。」
「那是肯定的!至於升到何職就是上面的意思了,不管怎麼說,安子算是混出來了,咱們下溪村文官沒出一個,武官卻出了個劉安,這是咱們下溪村的驕傲啊!」陸忠與有榮焉,臉上帶著一股自豪。
玉蘭也跟著高興。「劉嫂子苦盡甘來了!」
陸小乙問:「爹,你說劉安哥在參將府裡養傷?」
「是啊,當時情況危急,是參將一聲令下把他移到府裡讓老大夫救治的。」
陸小乙想起劉嬸曾經提過的那個參將女兒。若是真對劉安有意思,依照她那性子定會在參將跟前爭取甚至吵鬧。陸小乙不知參將如何想,她只知一個喜男裝且善槍法的姑娘想嫁入清貴世家很難,畢竟武將家的姑娘往往也是嫁入武將之家或是挑選新晉的年輕將領。
一個營參將,在一夫城軍營裡多少還是有些顏面。親自過問一個手下兵士的傷情,這無疑於一個訊號,陸小乙大膽的猜想,參將肯定會趁著此次劉安立功,在上面刷刷臉活動活動,把劉安提拔上去,後期再扶持幾把,弄個千總什麼的給劉安當當,最後再把女兒嫁給他,這樣一來也算門當戶對了!
陸小乙越想越覺得可能。玉蘭倒沒她想的那麼多,當初劉嫂子說參將女兒害劉安挨打的時候,玉蘭等人只覺門戶差距太大,沒當回事,過後便忘卻了。
此時,沒人提醒,玉蘭便不會把兩者聯繫起來,而是叮囑陸忠和小乙,「這些官場上的事誰也說不準,至於劉安最後升或是不升咱們也說不準。咱就等著看吧,這些話也別到處說,省的村裡人傳的沸沸揚揚,攪得劉家不安寧。」
陸忠點頭。「我曉得,下午的時候就一直忍著沒說。」
陸小乙緊緊閉嘴在玉蘭眼跟前晃,並不住的搖頭,玉蘭笑罵:「調皮做甚?趕緊睡去!」
第二天早飯後,劉嫂子腫著眼睛過來跟玉蘭抱歉說是不能來幫忙做烤餅了,她要去城裡照顧兒子。雖說參將府下人不少,但她當娘的不親自看護在一旁,終是不放心。
玉蘭把這月的工錢取來,又多給了五兩銀子,「劉嫂子,你也幫我好些忙,我心裡感激你,這些錢你拿著。」
劉嫂子連連擺手,「我這月都沒做滿,你給我一月工錢我都不好意思收了,再給五兩銀幹啥?使不得使不得!」
玉蘭抓住她的手,把銀錢塞在她手裡,「銀子雖不是萬能,當沒有它卻萬萬不能,你也別跟我客氣,多帶點銀錢去參將府沒壞處,平常熬個藥水、吃個飯食都要勞煩別人,該使錢的時候你也別小氣,嫂子是活絡人,我能想到的你也能想到,其他話我也不多說了。」
劉嫂子紅眼道:「這銀子算我借你的,等我家安子熬過這關,我就湊錢還你!」
玉蘭知道劉嫂子要強,點頭道:「行,不過我家不著急用,你啥時還都行。」
劉嫂子又說了幾句感謝的話,便告辭了。
玉蘭送完劉嫂子回來,便皺起了眉頭,烤餅缺個人,又得請人了。
陸小乙也覺得她家的烤餅隊伍穩定性太差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都是有家有口的家庭主婦,有了娃要回家生娃,有了急事也要以家事為重,又不是全職工人,只是兼職而已。
玉蘭想到陸蓮,急沖沖的去了村東頭邱家,道明來意後,陸蓮頓時兩眼放光,邱婆子抱著小胖孫笑著婉拒道:「咱家小邱夏剛半歲呢,我還想著讓蓮兒多餵他幾口奶,你也知道,男娃娃喂到兩三歲最正常不過了,不僅體格壯還少生病,你家那個小兒也該多喂幾年。」
玉蘭如何不明白邱婆子的意思,既然她不願意,玉蘭也不勉強,笑著回道:「邱嬸說的是,我正有此意,只要奶水不回去,我就打算一直餵下去!」
邱婆子就喜歡玉蘭這樣的聰明人,瞅了一眼陸蓮,笑道:「劉家媳婦突然有事,你大嫂一時半會兒也請不到合適的人,你就去臨時幫幾天。」
邱婆子能做到這樣已算不錯了,陸蓮激動道:「大嫂,我下午就來喲。」
玉蘭點頭,對邱婆子說了些感謝的話,又給陸蓮交代幾句才告辭,一路上玉蘭都在想請誰來幫忙,而且要盡快,她擔心知道的人多了,陸老太又把陸思媳婦派過來。不管有沒有這種可能性,她不得不防著。
越是著急越覺得無合適的人選,玉蘭皺著眉頭把心裡焦慮給兩個女兒訴說,陸小乙道:「娘。你忘了大舅母娘家那個苦命人了,你問她來不來?」
玉蘭愁道:「來了住哪兒?咱家就這麼個小窩床!」
陸小乙提議道:「娘,你如今跟祖母不是關係緩和了嗎?你跟她說說唄,讓她把正房旁邊的東耳房騰出來,暫時給那個苦命的姨姨住。等咱家建了新院子再搬回來唄!」
小丁也贊成姐姐的說法,求道:「娘,你就答應吧,那個姨姨命那麼苦,咱不幫她,她都要去庵裡當姑子了。」
玉蘭歎氣,「我試試吧,你祖母要是同意我就給你大舅母帶信去。」
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陸婆子抱著小鳳進東屋來。徑直走到炕邊,把小鳳放到炕上爬著玩,並吩咐小乙小丁看著點別讓她滾下炕,自己則騰開手腳把小瑞抱在懷裡逗弄。
陸小乙答應的可爽快了,還笑著捧陸婆子,「祖母,你可真會養孩子,你看小鳳被你養的白白胖胖多招人疼啊!」
陸婆子得意的笑,臉上開出一朵笑容花,「你這孩子越來越愛說實話了。哎喲,也就大實話最好聽呢!」
陸小乙繼續拍馬:「祖母,我在你面前一直都是實話實說的。」
誰想陸婆子的重心已經轉移到小瑞身上了,正樂此不疲的把手指伸到小瑞手邊碰觸。一旦小瑞抓著她的手指不放,她便笑得開心極了,完全沒把陸小乙的話聽進耳朵裡去。
陸小乙就這樣幽怨的看著她。
陸婆子逗了會兒小孫孫,終於感受到孫女強烈的怨念,抬頭問她:「你剛說啥?」
陸小乙聳聳肩,「我啥也沒說。」
玉蘭示意陸小乙跟她說耳房的事。陸小乙撅嘴不樂意,此時,連她最愛聽的奉承話也轉移不了她對小孫孫的專注力,陸小乙沒有信心跟她說下去。
玉蘭笑著小聲道:「你先試試,不行我再來說。」
陸小乙只好點頭,又翹起嘴角對陸婆子道:「祖母,跟你商量個事唄!這事可重要了,非要你點頭應允才行。」
陸婆子懶懶道:「啥事呀?我現在一門心思都在小瑞身上,別跟我扯那些勞煩的事。」
「祖母,這事就是關於小瑞的。」
陸婆子立刻來了精神,「啥事?趕緊說!」
陸小乙邊想邊說:「祖母,咱家以前只有小庚一個男孫,爹娘賺錢原想著留給小庚一人,如今家裡福氣旺又添了新丁,爹娘就籌劃著把生意做大點,多攢點家業給小瑞也籌備上,最近正想著多請幫手呢,誰想劉家又出事了,真是新幫手沒請來舊幫手卻走了。」
陸婆子眉毛一挑,「啥意思,難道要我頂替劉家媳婦來烤餅?不行不行,我還要照看小瑞,我不烤那勞什子餅。」
陸小乙耐著性子解釋道:「祖母,我剛說了不會勞煩你的。」
陸婆子挑起的眉毛終於平順下來,瞇眼瞅著陸小乙,「莫不是讓我幫著找幫手?」隨後又神色得意道:「這事簡單,咱們村誰家婆子能幹,誰家媳婦利索,我心裡清楚的很,那些跟咱家吵過架幹過仗的都滾一邊去,休想進咱家半步!」
陸小乙苦著臉勸她:「祖母,都是一個村的何必那麼記仇呢!平日裡抬頭不見低頭見,不要把關係弄太僵嘛!」又道:「上次燈會的事,那些跟咱家吵過架的媳婦婆子不也去村口等著嗎?我們回來時,她們也上前表過關心。」
陸婆子嗤之以鼻,「你還太小,容易被那些面子貨迷惑,她們哪裡是來表關心的,她們是來看熱鬧的,嘴上說著關切的話,心裡指不定咋想呢!」
陸小乙覺得跟陸婆子說不下去了,苦著臉向玉蘭求援。


  ☆、第193章

玉蘭接話道:「娘,小乙還小,難免看人浮於表面,你老風風雨雨這些年,啥事沒遇到過?啥人沒見到過?都說:樹老根多,人老識多,你老看人看事比她透切得多,遇事就多提點提點她唄!」
陸小乙聽玉蘭說話的語氣不像以前那樣冷淡,明顯帶著捧和贊,語調也是她慣常那種溫溫和和,聽在耳朵裡也舒舒服服。再看陸婆子,第一反應是愣神,顯然對玉蘭溫和的態度有些反應不過來。
陸婆子維持愣神的摸樣一直到玉蘭把話說完,臉上的表情從愣神變成歡愉,心裡如同喝了一杯蜂蜜水,甜蜜妥帖又舒爽,好巧不巧懷裡的小孫孫又張嘴打了個可愛的小呵欠,小葡萄一樣的眼珠兒瞅著她看,這麼可愛的小孫孫可是玉蘭生的呢,陸婆子頓時覺得玉蘭是個好兒媳,語氣也變得溫和幾分,說道:「這個你放心,我時常都在提點小乙,就是小丁跟我不親近,我想提點她幾句,總是見不著她人。」
小丁朝小乙做個鬼臉,才委委屈屈的對陸婆子道:「祖母,孫女也想跟你親近呢!可你心思都在弟弟們身上,孫女便知趣的不在你眼前出現了。」
小丁說得是實情,陸婆子辯不出來,只好裝沒聽見。
玉蘭適時的幫陸婆子說話,教育小丁道:「你弟弟們還小,你祖母肯定會多費心思,你就不要多想了,往後見了祖母多跟親近親近,都是她親親的孫女,她一定會一視同仁的。」
陸婆子趕緊點頭,「對,你娘說的對。」
玉蘭直覺鋪墊足夠了,才開始提正事,「娘,劉嫂子這一耽誤也不知到何時?我原想著叫蓮妹來,可邱家人心疼她。不捨得她來吃這份苦,加上邱夏還小,正是靜心餵養的時候,讓她來幫幾天還行。長久幫忙卻是不能。」
陸婆子笑道:「邱家人對蓮兒真不錯!」
陸小乙腹誹:當初小姑生了邱秋,邱婆子允許她來幫忙,為何這次生了邱夏便提說精心餵養呢?稍微有點心眼的人都會想到是邱夏的原因吧!祖母,我娘雖然說得委婉,你咋也聽得膚淺呢!
玉蘭接著道:「蓮妹既然來不了。我只能從村裡另請她人了,可咱們村裡人多事多,每次請人都要得罪人,請了這家,那家要慪氣,請了那家,這家又有意見,每次從村裡請人我都頭大,我就想著找個知根知底的親戚來……」
「陸思媳婦不行!」陸婆子一口打斷,顯然她誤解了玉蘭的意思。
玉蘭抿嘴笑。「娘,即使我想請,她也不好意思來吧!」
「她早沒臉了,沒啥不好意思的!」
「娘,我娘家大嫂有個堂妹,年輕時命運不濟,如今在家當老姑娘,娘死後嫂嫂容不下她,便想著找點活做,賺點傍身錢。」
「老姑娘?」
「嗯。那姑娘勤快踏實是個能吃苦的,可惜命不好,如今被她嫂子逼得要去庵裡當姑子,可憐的很啊!我想著能幫一把是一把。正巧咱們這兒缺個人,不如讓她過來!」玉蘭一邊說一邊看陸婆子臉色,只見她並不反感,心裡稍微放心了。
陸婆子癟嘴:「這姑娘腦子不轉彎,好好的姑娘去庵裡當什麼姑子?老姑娘又咋了!找個老男人嫁了就行了唄,那些老光棍老鰥夫想媳婦想的要瘋了。嫁人比她當姑子強!」
玉蘭趕緊把這個姑娘的身世跟陸婆子細說一遍,陸婆子呸道:「呸!那個短命鬼兒吃喝拉撒睡都在自己家裡,死翹翹了憑什麼賴上一個未過門的姑娘,還把姑娘的名聲搞臭,這不是把人往死裡逼嗎?」
玉蘭歎氣,「她爹娘疼她,護她幾年安寧,如今娘死爹病嫂嫂逼嫁,眼看著活不下去了。」
陸婆子道:「她那黑心眼的嫂子能給她找個好人家?說不定貪錢把她賣了!」
「娘,咱幫她一把吧,讓她過來幫忙,往後有合適的人家咱幫著撮合撮合,也算做好事給咱家積點功德。」
「你想請誰就請誰,這些事我不管,我只管我的小孫孫!」陸婆子一邊說一邊把小瑞舉起來輕搖,笑瞇瞇的逗弄著。
玉蘭道:「娘,怎麼說她也是我的遠親,來了總不能讓她跟孩子們擠一起吧,而且她一個姑娘家,跟咱住一起也不方便,娘能不能把耳房讓給她暫住一陣兒。」
陸婆子扭頭看著玉蘭,一眼不眨,玉蘭以為陸婆子要直言拒絕,誰知陸婆子卻道:「你都說了是遠親,親戚來了怎能住到耳房裡去,正房東頭那間平日裡用來堆糧食,讓你爹收拾出來給她住唄!」
玉蘭高興極了,覺得陸婆子說的這些話是她成家以來聽過的最有人情味的話,感激道:「娘,還是你想的周到。」
「每月交點房錢就行!」陸婆子緊接著又來一句。
玉蘭有片刻的愣神,終是莞爾一笑,答應下來。
陸小乙擔心陸婆子把收拾屋子的事忘了,每隔一會兒就要在她耳邊提及,陸婆子最後不耐煩了,訓她:「煩死了,跟個毛雀雀似得吵得人不清淨,不就是收拾屋子嗎?你祖父一個人怎麼行,等你爹和小叔從地裡回來仨人一起很快就能收拾出來。」
陸小乙嘻嘻一笑,「祖母考慮的真周到!」
陸婆子指著一旁的木盆說:「小瑞剛拉了不少,你趕緊把屎尿布拿去洗。」
「啊?洗屎尿布?」陸小乙苦著臉遲遲未動,這些不是小瑞他爹,也是她爹的活嗎?
「啊什麼啊!趕緊去!」
陸小乙端著木盆出門,玉蘭從隔壁屋出來,笑道:「放著吧,我拿去溪邊洗。」
陸小乙爭當五好少年,積極道:「我去洗。」
「你想去也行,那我在家做中飯,等等,我記得這邊屋裡還有一堆呢!」
陸小乙苦著臉端著高高一盆屎尿布往溪邊去,村裡幾個婦人正在洗衣台洗衣,見陸小乙過來洗屎尿布,紛紛揮動錘衣棒驅趕她。還訓斥她不懂事,哪有把屎尿布拿到洗衣台來洗的,讓她們怎麼洗衣服。
陸小乙也理虧,賠笑幾句。便端著木盆逃到下游的歪脖子柳樹附近,嘀咕這群老娘們太生猛了,要不是她跑的快肯定被撩一身水,挨兩棒也說不定,哎!你們都是洗過屎尿布的。就不能寬容一點麼?
陸小乙嘀咕完,開始沿著倒伏的柳樹幹往溪面上走,柳樹幹很粗,有個三叉位置最適合放木盆,一切擺弄妥當,她便撿出一片髒髒的尿布丟溪水裡沖洗,髒東西衝乾淨了,又換另一片。
如此往復,洗得正專心,突然感覺樹幹一晃。她扭頭看,竟是餘糧。
「糧哥,你咋來了?」
「剛見她們趕你,我就想來的,擔心她們嘴碎,便繞了一圈。」餘糧熟練的走到她旁邊,然後蹲下。
餘糧身量很高,蹲著也比陸小乙高出許多,且手臂長,一把撩起一片屎尿布。伸到水裡沖洗,竟比陸小乙洗的還認真。
陸小乙作為小瑞的親姐姐,洗起尿布來礙手礙腳,餘糧這個准姐夫。卻不嫌髒不嫌累。陸小乙有些汗顏,默默的幫他遞著尿布,兩人配合默契,很快把一盆兒尿布洗乾淨。
接下來便是約會時間,兩人並排蹲在樹幹上看溪水湍急,不時有青青黃黃的柳葉兒落下來順水飄走。正午的驕陽從柳葉間星星點點的灑下來,給兩人穿上一件織滿星子的寶衣。抬手輕搖,柳葉婆娑,抬頭四顧,柳條稠密如雨絲,兩人就這樣靜靜的蹲在柳條織起來的一方浪漫空間裡。
抬眼四顧只是為了偵查敵情,見四下無人,陸小乙賊心頓起,小爪子主動抓住餘糧的大手,泡過溪水的手有種乾淨的觸感,手指在他手心輕觸,發現多了好些繭子。
「糧哥,黑虎和小狸花還好嗎?」
「好,黑虎還是那麼傻,小狸花長大些了,最喜歡蹲在院牆上曬太陽,你有時間可以過來看看它們。」
陸小乙無奈道:「我娘現在不讓我亂跑。」很快又賊笑起來,「有機會我會溜來找你!」
餘糧點頭,紅著臉對她道:「我攢到十兩銀子了。」
「哇!都十兩了,去年你才告訴我說六兩呢!咋這麼快?」陸小乙激動起來,十兩呢,在下溪村娶媳婦的聘禮夠了,而且是糧哥自己賺的,不是她家分的利錢,真是替他高興呢!
餘糧也很高興,激動道:「我多挖了幾個陷阱,還跟村裡的老獵人學了些下套子的技巧,還採一些常見的藥草和木耳野蘑菇,賣的東西多了,錢也就攢的快了!」
「糧哥,以後你進山去打獵,我就跟著去採草藥、采野蘑菇和木耳好不好?」陸小乙對採集總是充滿嚮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們這兒有山有水,往後吃穿不愁啊!」
餘糧點頭,「再攢幾年我就建一套新院子,你…你想建多大的?」
陸小乙撓頭想了想,大致估算了餘糧接下來幾年的收入,再除開成親的花銷,建一套小的三合院足夠了,提議道:「我家秋後要建新院子,你到時候可以來學一學,我家人口多要建一套兩進的大院子,你家人口少建套一進的小院子就夠了。」
餘糧喃喃道:「人多建兩進,人少建一進……我還是努力攢錢建兩進的吧!」臉更紅了。
陸小乙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想到哪裡去了,「糧哥,我建議先建套小的。」
餘糧疑惑的看著她,陸小乙道:「小院子住著清淨。」
「親近?」餘糧笑道:「好!」
喂!親近和清淨,前後鼻音的差距大著呢!我吐字這麼不清晰嗎?陸小乙瞪著餘糧表示不滿,餘糧眼神裡也透著無辜,好吧,陸小乙明白過來,下溪村本地話就是前後鼻音不分的。

  ☆、第194章

陸婆子同意空出一間房後,玉蘭便給娘家大嫂帶了信,等消息的幾天裡,陸蓮過來幫忙,總算沒耽誤烤餅。
陸小乙如今戀上了洗尿布,因為洗尿布的福利就是跟餘糧約會,祁溪下游那棵倒伏的柳樹成了她和餘糧約會的場所,趁著柳葉稠密,兩人還能躲在柳條裡說些知心話。
當然,約會也是要付出代價的。這日,兩人正聊的起勁,一陣村民的說話聲由遠及近,餘糧迅速的滑到溪水裡,躲到樹幹下,只露出鼻孔緩緩的呼吸。九月裡的溪水已經寒涼,陸小乙心疼他,餘糧卻笑著說他一直都是冷水洗澡,不礙事的。
陸小乙又笑話他,說是剛還在溪水裡洗屎尿布,餘糧尷尬的紅了臉,喃喃道:「溪水湍急,髒東西早被沖走了。」話雖這樣說,等村民走遠,他便迅速從水裡起來,濕噠噠的布料貼在身上,顯得修長又性感。
陸小乙上下打量一番,羞羞道:「快把衣服擰乾。」然後轉頭不看他,背後傳來滴滴答答的擰水聲。
只聽一聲低低的「好了」陸小乙回頭看他紅臉的樣子特別可愛,忍不住輕聲呢喃:「把眼睛閉上。」
餘糧楞了片刻,臉頰紅的像一顆熟透的漿果,乖乖的閉上眼睛,還非常配合的蹲下身姿。
陸小乙暗笑這個壞東西果然想歪了,壞笑道:「我喊睜開你才能睜開喲!」
餘糧乖乖的點頭,臉紅的快要滴下血來,輕微的抿抿嘴,喉頭輕顫嚥下一口淺淺的唾沫,胸口也跟著微微起伏。
陸小乙賊笑著彎腰端起木盆兒。躡手躡腳的沿柳樹幹走到岸邊,轉身笑道:「糧哥,我回家啦,你快回家換身乾爽衣服吧,當心著涼!」
餘糧睜開眼,瞪著她又羞又臊又氣又笑又尷尬,猛的扎入溪水中。不知潛往何處去了。
陸小乙調.戲完餘糧心情好極了。笑盈盈的往家走,見外祖家的馬車停在自己院門口,心底一喜。猜到是大舅母帶她堂妹來了。
陸小乙激動的往院裡沖,木盆兒隨手放在院角的石台上,跑進廳堂果然見大舅母和一個陌生女子端坐其中。
玉蘭笑道:「咋咋呼呼的幹啥?沒見著有客人嗎?」
陸小乙立即規矩起來,給大舅母行禮問好完畢。玉蘭就給她介紹道:「這位是你大舅母娘家堂妹,姓蘇名青。你隨你表姐弟叫她青姨就行。」
陸小乙趕緊對蘇青行禮問好,蘇青淡笑著點頭,看起來大大方方的,給人一種很舒服的感覺。
行完禮。陸小乙便規規矩矩站在玉蘭身邊,餘光悄悄打量這位青姨,只見她約莫二十五六歲。長相雖然普通,但是很耐看。眼角眉梢帶著幾分愁苦和憔悴,原本兩條生的極好的柳葉彎眉也黯淡失色少了幾分靈氣,陸小乙堅信,一旦她眼角眉梢的愁苦散去,柳葉彎眉定能為這張臉增添幾分動人之姿。
陸小乙不禁又偷偷看她幾眼,被蘇青逮個正著,陸小乙有些尷尬,蘇青卻淡淡一笑,繼續端坐,從坐姿上打量,她比玉蘭矮半頭,屬於嬌小型,穿一身洗的發白的天藍色裙衫,渾身上下無任何飾物,樸素又整潔讓人看著很舒服。
玉蘭和氣道:「青妹,你爹身子好些了嗎?」
蘇青淡笑著回:「多謝玉蘭姐掛心,我爹如今好多了,大夫說再吃幾服藥調養調養便無大礙。」
大舅母氣鼓鼓的罵道:「吃藥只能治標,能治本嗎?我堂叔的病就是堂嫂氣出來的,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潑婦,天天在家做臉做色不是砸桌子就摔板凳,她不就是做給蘇青看嗎?我回去的時候,正巧趕上她打罵蘇青,我當時上去就扇了她一個大嘴巴子,呸!黑心眼的腌臢潑婦,我扇不死她!」
陸小乙見大舅母咬牙切齒的模樣頗有幾分大舅發脾氣時的風采,看來夫妻二人相處久了言行舉止還是互有影響的。
蘇青有些羞愧,輕聲喚著堂姐,想祈求堂姐少說幾句。
大舅母還在氣頭上,扭頭對蘇青道:「你啊你,就知道吃苦耐勞忍氣吞聲,她那樣的潑婦你怕她幹啥?你有去庵裡當姑子的魄力,咋不敢跟她吵吵?」
蘇青黯然道:「我爹的病就是氣出來的,如今病剛好些,我若再跟她吵,惹爹生氣犯了病怎麼辦?」
大舅母歎氣,「興許是你孝心感動了老天,堂叔的病才好的這麼快吧!哎!那個家你也別呆了,再呆下去你嫂子整日做臉做色,你爹看了心裡難受遲早會犯病的,索性出來自謀生路。」
蘇青默然。
大舅母又道:「還有,你那去庵裡當姑子的心趁早給我死了,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你大嫂容不得你,堂姐我容你;你大嫂貪錢想把你嫁給那些無賴二混子,堂姐我為你著想,一定給你尋個好人家。」
蘇青愁苦道:「堂姐,我命硬,不想害人…」
大舅母又氣的訓她:「你咋這麼傻啊你,那個短命鬼兒自己作死了,是他自己活該,當時鬧得風言風語你不嫁人也是逼不得已,如今十年過去了,你咋還沒想通?」
玉蘭笑著解圍,「大嫂,喝口茶吧,冷了就不好喝了。」又道:「青妹寧願當姑子也不願聽從她大嫂的安排,這說明她不是你想的那麼懦弱,這次能跟著你出來,看得出她也是有主見的人,大嫂你就少說兩句吧!」
大舅母端起茶來喝,算是認同玉蘭的話。
玉蘭又對蘇青溫和道:「你的情況我也聽你堂姐說過了,我也跟你說幾句知心話吧!」
蘇青點頭。
玉蘭道:「咱們鄉里人誰家要是有個名聲不好的老姑娘,活的都比別人家苦累,不說別的,那些流言蜚語就能砸的人直不起腰來。雖說當時有你爹娘護著,但他們護不了你一輩子。你遲早要跟著哥嫂過日子,受嫂嫂的氣也是避無可避的,是不?」
蘇青喃喃道:「玉蘭姐,你說的這些我都懂。」
玉蘭接著道:「我娘曾對我說人的命要靠自己去爭去搏!這話我現在說給你,雖說你我都是弱質女流,但拚命的心卻不輸男人。你現在還年輕,人生路才走了二十多年。還有很長的路後面等著你呢。你堂姐先前一番話,也是真心在為你謀劃。你剛離開那個家,肯定有諸多不適。現在催你嫁人的確有些強人所難,不如慢慢來,你先在我這兒安心住著,調整好心情再攢點銀錢。將來的事將來再說,你看怎樣?」
蘇青心存感激。起身給玉蘭行禮致謝,「跟你家添麻煩了。」
玉蘭笑道:「都是親戚何必這麼客氣呢!」
大舅母一碗茶喝到底,心底的急躁也平復下來,陸小乙趕緊幫她把茶添滿。
大舅母笑著說:「青妹。你就放心吧,我這個小姑子人好著呢,她家人也都和氣知禮。」又四顧一番。小聲道:「只有一個人你要提防著,就是她家那位老婆子。是個極潑賴的人物,你見著她要躲著點,她若罵罵咧咧你也假裝沒聽見,知道嗎?」
陸小乙捂嘴笑,「大舅母,青姨躲不了的,她就住在正屋東側間,跟我祖母抬頭不見低頭見。」
大舅母眉頭跳動,疑惑的看向玉蘭,玉蘭點頭道:「我這邊房間緊窄,暫時把青妹安頓在婆母那邊,等新院子建好再讓她搬過來。」
大舅母按了按眉頭,擔心堂妹被陸婆子欺壓,可玉蘭家實際情況便如此,這是已經是目前最好的辦法了。
大舅母笑著對蘇青道:「你除了晚上去那邊歇息外,白日裡都在東屋這邊呆著,盡量避開那個婆子。」
蘇青點頭,心裡暗忖這家婆子是何許人物,連潑辣的堂姐都有些發秫,正想著呢,一位抱小孩的婆子便出現在廳堂門口,蘇青猜到此人便是堂姐口中的潑賴人物,不由緊張起來。
玉蘭趕緊起身迎過去,接過陸婆子懷裡的小鳳,並給她介紹蘇青。
陸婆子瞅一眼,開口便是:「幹活利索不?」
蘇青楞了片刻,很快點頭道:「利索。」說完,又覺得回話不妥,哪有自己誇自己的利索的?別讓這位婆子聽了笑話她。
陸婆子卻是那種喜歡直來直去的,說話跟她繞彎兒搞謙虛,她不喜歡,對這種直截了當的說話方式很滿意,上下打量一番蘇青,「瞧著是個利索人。」
蘇青松了一口氣,陸婆子緊接著又道:「房錢一月五十文,月底結工錢時付清。」
玉蘭無奈極了,她原本不打算跟蘇青提房錢的事,而是想私下裡自己掏腰包給陸婆子支付,誰想陸婆子就這樣冒冒然然的當面提出來,玉蘭尷尬的看向大嫂和蘇青,苦笑著說不出話來。
蘇青恭敬道:「嬸嬸說的是,蘇青吃喝都在陸家,給房錢是應當的,還望嬸嬸不嫌蘇青叨擾。」
蘇青本就是那種讓人越看越舒服的人,陸婆子看她還算順眼,加上說話也受聽,語氣變得溫和一些,「一會就搬過去吧,屋子都收拾乾淨了。」說完,又問玉蘭:「小瑞呢?」
玉蘭朝隔壁努努嘴,「小丁看著呢。」
陸婆子又把小鳳接過來,打算往隔壁去,走到廳房門口見裝尿布的木盆還放在石台上,高聲道:「小乙,你咋不晾尿布?小瑞一會兒沒換的我就把你新衣裳撕來墊。」
陸小乙真把這事忘了,趕緊往外去,陸婆子還等在外面呢,嘀嘀咕咕抱怨小乙不及時晾曬尿布,直到小乙把尿布晾完,她才閉嘴。
陸婆子的抱怨聲玉蘭等人在廳堂內聽得一清二楚,玉蘭苦笑著跟蘇青解釋幾句,便扯到其它輕鬆的話題上,三人絮絮叨叨聊到中午才一起去灶房做中飯,玉蘭順帶蘇秦熟悉熟悉陸家小院。

  ☆、第195章

中飯後,大舅母幫著蘇青把屋子收拾好,又悄悄塞給她一些銀錢才回王家壩去。
等到花大嫂過來,玉蘭介紹她和蘇青認識,王冬梅先前已介紹過了。花大嫂是和氣人,跟蘇青認識後便利索的做起餅來,和面揉面這些活兒蘇青都會,身形雖然嬌小,幹起活來卻不輸那些大個子女人。
陸小乙就在蘇青身邊,特意觀察了她的手,手是慣常幹活的粗手,指甲剪的短而圓,手指略粗,跟所謂的『指若削蔥根』沾不上半分關係,手掌上還有明顯的繭子,就是這樣一雙勞動人民的手,能把米分白的麥面揉成光潔的麵團,能把大大的麵團揪成大小勻稱的面劑子,還能做出圓圓正正的麵餅來,都說認真的女人最美,此時的蘇青,認認真真做麵餅的樣子,眉眼間的愁苦淡去不少,整個人變得美好起來。
陸小乙發現了,玉蘭當然也發現了,笑了笑,不去打擾蘇青,而是跟花大嫂拉起家常來。
很快商舖補貨的人來了,如今補貨的人換成張鐵牛,他性子使然,斷然不會進後院,一貫在後院門口等著。
陸小乙見陸忠來後院搬烤餅,便知張鐵牛來了,叫上小丁主動上前幫忙。
蘇青是個眼裡有活的人,見小乙姐倆忙著搬餅子,有心上去幫忙,見陸忠也在,便熄了幫忙的心思,默默的揉著麵團。她心裡很清楚,自己這樣一個老姑娘,在堂姐的小姑子家幫忙,不僅包吃住還能賺工錢,干的活也不用拋頭露面。已然是她期望中的好活計,她想要長長久久做下去,她就不能給陸家人惹麻煩,更不能不懂規矩落人話柄,所以她說話做事都極為謹慎。
玉蘭對蘇青的表現也很滿意,她喜歡這樣懂事禮知輕重的人,愈發對蘇青和顏悅色。
陸小乙抱著一疊餅子來到後院門口。當她看見張鐵牛時。腦袋裡靈光一閃,咋忘了鏢局的三個老光棍了,隨便拉一個出來跟蘇青都很般配呢。不,祁山老了點,他兒子都到娶親的年紀了,張鐵牛和許武這樣的童子婚更合適一些。
陸小乙賊兮兮的盯著張鐵牛看。被他瞧見,立即換上一副神神秘秘的怪笑。
張鐵牛嚇得差點翻了餅子。只覺背心冷汗直冒,若不是他跟小乙熟識,他早逃走了。
「小乙,你咋了?笑得好滲人。」
「張叔。你頭上開花了,好巧不巧還是一支桃花。」
張鐵牛最不喜歡那些簪花少年,只覺娘兮兮的討人厭。一聽陸小乙說他頭頂有花,氣道:「定是祁風那個混小子趁我午睡時給我簪朵勞什子花。這回臉丟大了,從城裡到你家一路上多少人瞧見啊,指不定背後怎麼笑話我呢,真是氣死我了,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他!」
張鐵牛一手托餅子,一手往頭上摸,除了一個髮髻團團啥也沒有呀,疑惑道:「花在哪兒?」
「花在飄渺間。」
「小乙,你是不是中邪了?用不用我把九環刀借你壓枕頭下鎮一鎮?」
陸小乙翻白眼,「你那九環刀可是舔了血的,那麼個大煞器你讓放枕頭下,張叔,你是怎麼個意思?」
張鐵牛嘿嘿笑,「我是好意,好意!」
陸小乙見她爹進了後院,趕緊湊到張鐵牛身邊神秘又嚴肅的小聲道:「張叔,咱先搬餅子,一會兒找個僻靜地方細說。」
張鐵牛第一反應是陸小乙找他收拾誰,頓時慎重的點頭,瞇眼道:「曉得了。」
接下來就是快速的搬餅裝車,陸忠把張鐵牛送出院外,兩人說了幾句話便拱手作別。
張鐵牛磨磨唧唧的調轉馬車方向,等陸小乙出來,他迅速的放下小板凳,讓陸小乙躲進車廂裡。
「張叔,你把車往余家院子方向趕,走到山腳就停下來,那裡僻靜人少,我們在那兒說。」
什麼事要到僻靜處說?張鐵牛越發肯定了內心的猜測,不慌不忙的把馬車往上溪村方向趕,很快到了山腳下,張鐵牛四顧一番,見週遭沒人,又小聲對車廂內的小乙道:「安全起見,你還是呆在車裡別出來。」
於是乎,張鐵牛坐在車頭,陸小乙坐在車廂裡,兩人隔著簾子說話。
張鐵牛道:「說吧,收拾誰?卸胳膊還是卸腿兒?」
「……張叔?」陸小乙愣住了。
「你弄得這麼神秘不就是想讓張叔幫你收拾誰嗎?別看張叔是個跑鏢的出身,這些見不得光的道道我都懂,別人我不管,小乙你說話,張叔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要幫你把那人辦了!」
陸小乙嘴角抽搐,她怎麼感覺像在買兇殺人?她只是想當月老牽紅線而已,不是要收拾誰啊!
「張叔,我不是這個意思。」陸小乙無奈道。
「放心,成與不成張叔都不會把你洩露出去,大不了我躲到關外去。」張鐵牛義氣道。
張叔,你確定你不是在角色扮演麼?陸小乙高聲嚷道:「張叔,你別亂想了好不好,我一個鄉下小姑娘哪來那些深仇大恨!我找你是有其它事!」
張鐵牛嘿嘿笑,「你說你說。」
「張叔,若是有個二十五六的老姑娘擺在你面前,十年前訂過親,未婚夫暴病死翹翹了,她也被人說成剋夫命,這樣的姑娘你敢不敢娶?」
張鐵牛沒想到陸小乙在幫她做媒,換著其它不熟的媒婆來,他一定羞澀難當,可小乙不一樣,跟她熟識,脾氣也跟她相投,從她嘴裡說出來,張鐵牛雖然有些羞澀,但思維還算正常,上來就是一句:「會做飯不?」
陸小乙沒想到張鐵牛要求這麼低,忙不迭點頭,「會,勤勞能幹又樸實。」
「好!只要她同意我沒意見!」張鐵牛拍著大腿激動道。
陸小乙嚇了一跳,「張叔。這是在跟你說人生大事呢,不是買菜買蛋,也不是找廚娘,你這樣就同意了?會不會太草率了?」
張鐵牛嘿嘿笑:「我相信小乙的眼光。」
陸小乙說不感動是假的,眼前這個黑塔一般的男人,是真心信任她的,即使是她找他做殺人越貨的事。他也二話不說扛著九環刀就上。連說親這種人生大事,他也信她能安排好,陸小乙暗暗下定決心。就憑這份真心的信任,她也要努力幫張鐵牛擺脫單身的命運。
陸小乙把蘇青的事跟張鐵牛細細說一遍,張鐵牛不屑道:「什麼剋夫命?老子才不信那玩意兒。實話告訴你吧,你張叔我死裡逃生好幾次。除了留下幾條刀疤,啥屁事沒有。嘿!我這命夠硬吧!讓她放心,跟著我張鐵牛,誰敢說她一個不好,先問問我手裡這口九環刀。」
陸小乙眉頭跳動。無奈的揉了揉,好言勸道:「張叔,咱都是知禮守法的良民。能不能不要提你那口九環刀啊!」心道:難怪你娶不到媳婦,哪個媒婆受得了你這樣表決心。
「嘿嘿。你別怪我說話粗魯,我就是個粗人,不會說話。」張鐵牛解釋。
陸小乙瞭解他,知道他人好,更不會嫌棄他說話粗野。那些不瞭解他的人卻很容易被他的言語嚇退,讓他錯失很多機會,他之所以到現在還單身,想來也有這方面的原因吧!
「張叔,青姨剛來我家,她這些年心裡苦,一時半會兒不會接受嫁人的事,咱給她一個調整的時間吧!等她在我家住久了、熟悉了、心情好了,再讓我娘跟她提一提,她若同意最好不過,若是不同意,你也不要灰心,再多等些時日如何?最後她若依然不同意,你就不要強求了,我讓我娘再幫你尋個好的咋樣?」
張鐵牛點頭,語帶失落道:「八成是不會同意吧,你瞧我這長相,黑得跟煤球似得,說話粗魯不說,嗓門還大。膽子小的女人見著我嚇的身如篩糠,就那些膽子稍大的媒婆,一旦聽我情緒高漲喊上兩句,都嚇跑了。」
陸小乙也很同情他,奈何美玉包在頑石裡,何時才能找到識貨的?安慰道:「張叔,你別急,大不了買個媳婦。」
人牙子手裡的苦命女子,買來跟著張鐵牛還能享福,不是麼?
張鐵牛卻搖頭,「買來的苦命女子我可下不了手,哭哭鬧鬧可可憐憐,我一準兒心軟給幾個銀錢打發她回家去。」
「張叔,就憑你這句話,我一定找我娘和相熟的婆婆嬸嬸幫你尋摸,一定幫你娶上媳婦!」
張鐵牛大聲笑,「好勒!張叔可等著呢!」
陸小乙說著話,順手揭開車窗小簾子往外看,見不遠處站著兩個上溪村的婆子,怯怯的往這邊看,臉上帶著怪異且驚恐的神色。想必是被眼前的場景嚇著了,任誰看見一輛馬車直愣愣的停在山腳下的小路盡頭,車頭上獨坐一個黑塔般的粗獷男人,時不時大笑幾聲,偶爾再啪啪拍打大腿,都會猜想此人定是腦子有病吧!
陸小乙捂嘴偷笑,暗道:鄉村裡耳目眾多,果然沒有絕對的僻靜地方呢,幸好自己躲在車廂裡,不然又不知被人說成啥樣了。
「耽誤多時了,張叔,咱走回吧,路過我家時放我下來。」
張鐵牛答應的爽快,跳下車牽馬調頭,馬車咕嚕前行,後面傳來一陣犬吠,張鐵牛笑道:「是糧子家的黑虎。」
陸小乙好久沒見黑虎了,想探頭看看,又恐被那兩個婆子瞧見,只好問張鐵牛,「黑虎長肥了嗎?」
張鐵牛笑道:「不肥才怪!看家護院最差勁,能吃能睡數第一。這樣的蠢狗也就糧子精心養著,換著其他人早宰了頓狗肉了。」
陸小乙道:「糧哥沒當它是狗,當它是夥伴!」
「哎!明明可以留在鏢局的,非要回這個破山村。」張鐵牛歎氣,「不過,他爹的遺願就是讓他回來,祖產祖業雖少,他若不回來撐起門戶,老余家在上溪村就絕戶了。」

  ☆、第196章

陸小乙以前聽餘糧提過,是他爹不願他繼續留在鏢局,臨終前一再囑咐他要回到上溪村,守著祖業過普通人的生活,哪怕窮死餓死也不許再踏足鏢師這行。
陸小乙想問張鐵牛餘糧他爹是怎麼死的,可又覺得不妥,這事她還是希望餘糧能親口跟她說,當然,是在他願意講的情況下,不願意講,她也不會逼他。
張鐵牛把馬車緩緩停在陸家院門口,陸小乙快快的跳下去,四顧無人,笑瞇瞇的朝張鐵牛揮手,並叮囑道:「張叔,剛說的事你知道就行,千萬別亂說啊,尤其是祁叔和許叔。」朝他眨眨眼,「你懂的!」
張鐵牛哈哈笑,「懂!好小乙,張叔承你這份情,往後需要張叔幫忙的儘管招呼。」說完啪的摔鞭,意氣風發的駕車離開了。
陸小乙私心裡還是想撮合蘇青和張鐵牛,她覺得祁山年紀不合適,許武雖好但沒有張鐵牛跟她熟,這時候親疏遠近就很直白的體現出來了,陸小乙默默的思索著如何跟玉蘭提,畢竟蘇青第一天來,她就想著把人嫁出去,這點怎麼說都不夠厚道。
陸小乙回到後院,玉蘭笑問:「跑哪兒偷懶去了。」她嘿嘿笑著含糊回幾句,便跑到小丁身邊一同揪面劑子,不時偷看一眼蘇青,越來越覺得她跟張鐵牛般配。
陸小乙有此想法,卻不表示蘇青也有此想法,何況她情況特殊,急不得逼不得,一定要慢慢來,觀察觀察再說。
沒過幾天,村裡人都知道玉蘭請了個遠房親戚來幫忙烤餅,陸小乙就納悶了,這幾天裡蘇青半步院門都未出,村裡人又是如何知曉的?於是用排除法把全家人篩選一遍,最後把嫌疑人定在陸婆子身上。她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陸婆子,「祖母,是不是你把青姨的事跟村裡人說的?」
陸婆子一口承認:「是啊。就是我說的。」
陸小乙頭疼極了,按著太陽穴問道:「青姨的身世你沒說出去吧?她夠可憐了,好不容易離開以前的閒話圈子,又被咱們村的人說道,讓她怎麼活?」
陸婆子橫她一眼。訓她:「別當你祖母是傻子!哪些話該說,哪些話不該說,我比你清楚!」
陸婆子說的理直氣壯,好似她一直都是分得清孰輕孰重的人,陸小乙不想跟她爭論這些,只關心她說沒說蘇青的身世,「祖母,你當真沒說?」
陸婆子不耐煩,「你啥意思?當你祖母的嘴上沒個把門的?啥話都往外放?」
又抱怨道:「實話跟你說了吧,我要不是嫌村裡人煩。我才懶得說呢。呸!都是些人精,眼見劉家媳婦有事耽誤,都來找我詢問是否再請幫手,我聽得煩,就說你娘請了遠房親戚來,一句話便把她們的嘴堵住,我耳根子才落得清淨。」
陸婆子的抱怨聽到陸小乙耳朵裡卻是分外動聽,趕緊賠笑致歉:「祖母我錯了我誤會你了,我給你道歉,你大人大量不要計較好吧?」
陸婆子哼了一聲。對陸小乙的道歉不屑一顧。
陸小乙又捧她:「俗話說:老薑辣味大,老人經驗多。祖母,你見識廣、看人准,孫女跟著你學到好多寶貴經驗呢。孫女真是感激不盡!」
陸婆子笑道:「你啊你,也就說實話的時候最招人疼!」
陸小乙心裡暗暗翻白眼,不過,為了蘇青說這些話也值了,「祖母,往後有人找你打聽青姨。你就只說是我娘的遠房親戚,其他的一概不要說。」
陸婆子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放心,你祖母我心裡跟明鏡似得,那些長舌婦眼睛都會放毒箭,嘴巴更會噴毒液,我若讓她們知道蘇姑娘的身世,她們準會一個勁的朝蘇姑娘放箭放毒,把蘇姑娘說跑了我到哪兒賺房錢去!」
陸小乙沉默了,沒想到真實的原因竟是幾個房錢,雖然歪打正著,可怎麼讓人感覺哭笑不得呢!她現在唯一感到慶幸的是,她娘當時同意支付房錢,蘇青也同意,不然,此時村裡人說的就不是這樣了。
「祖母,你真是太聰明了,這些都是孫女打死也不會想到的。」後半句是陸小乙的大實話。
陸婆子很受用,笑瞇瞇的說道:「學著點吧!保管你終身受用。」說完,輕快的往東屋去了。
此後的日子裡,村裡人不再談論蘇青,因為還有更勁爆的談資,那就是張家老大張高明色心不死,被人打了,躺在炕上哀嚎連連,他媳婦更是以淚洗面,跑到陳寡婦院外去吵鬧,非要陳寡婦和楊家老大賠償銀錢。
村裡人拍手稱快,但凡能走動的人都去了,當然,姑娘家是不會去的。
玉蘭、陸婆子和王冬梅相約去看熱鬧,陸小乙傻愣愣的,一聽有熱鬧看急吼吼的要跟去,被玉蘭呵斥住,並嚴厲的訓斥幾句。陸小乙挨了訓,撅著嘴坐在炕上歎氣,蘇青在一旁照顧小瑞,小丁在逗小鳳玩。
陸小乙抱怨道:「瞧瞧,一聽有熱鬧看,連孩子都不管了,跑的比兔子還快。」
蘇青淡笑道:「不是還有咱們嗎?」
「大姐,你這話聽著好酸呀。」
陸小乙嘻嘻笑,「我這是吃不到葡萄說葡萄酸!」然後湊過去,把爬行的小鳳擒過來一頓撓癢癢。
小鳳癢得咯咯笑,手腳踢騰的可歡實了,呀呀的喊著姐,剛翻身又被小乙撂翻。
小丁趕緊把小鳳救走,「大姐,你別撓她了,你怕癢,小鳳也怕癢,你不喜歡被人撓,小鳳肯定也不喜歡。」
陸小乙收起魔爪,狡辯道:「笑一笑對她有好處。」
見蘇青淡淡的笑,陸小乙道:「青姨,你也應該多笑笑,你笑起來可好看了。」
蘇青臉上浮起一絲紅暈,顯然是不好意思了,淡淡的笑容也變得有些不自然,喃喃道:「一把年紀了,有什麼好看不好看的。」
「青姨,你才二十五還很年輕呢!」陸小乙安慰她,殊不知古代女子嫁人早,二十五已不年輕了,好多十五六成親的女子,到蘇青這個年紀孩子都跟小丁不差上下了。
蘇青對小乙善意的笑一笑,低頭瞅著懷裡的小瑞,臉色很複雜,最後凝滯在臉上的是一種淡淡的傷感和微微的酸楚。小瑞適時的抬了抬小手,就這樣無意思的一抬手,小小的指尖劃過蘇青的下巴,陸小乙看到蘇青的眼睛眨了眨,然後頭埋的更低了,溫柔的握住小瑞的手,輕言細語的哄著逗著,隔了許久才抬頭對小乙笑道:「真是個小乖乖。」
陸小乙故意道:「也就青姨說他是小乖乖,其實他是個小臭蛋,拉的臭臭可多了,都是我幫他洗。」
「大姐,你要不想洗,換我去洗吧!」小丁說的很認真。
「不用不用,我洗就好了。」陸小乙還想著跟餘糧約會呢!
想到這裡,陸小乙長長的歎了口氣,哎!自從上次她戲弄他之後,餘糧再也沒出現了,陸小乙知道他害臊了,而且是那種被人窺探到心底蠢蠢欲動的小萌動之後的羞臊,早知道會這樣,她當時就該蜻蜓點水來一下的,可是轉念想到一旦開了先,有一便有二,把他的綺思勾起來,終究受苦的還是他吧!
玉蘭和王冬梅很快回來了,陸婆子卻沒回來,是了,遇到這樣的大熱鬧,她不看到最後是不會回來的。
蘇青不是多事之人,她不會問玉蘭看到些什麼,但陸小乙想知道啊,她發覺自己的八卦心越來越強烈了,莫不是真被陸婆子影響了?
玉蘭看小乙臉色就知道她心如貓爪,橫她一眼,訓道:「姑娘家穩重點,別跟那些長舌婦似得,啥都想知道,啥都想打聽!」
陸小乙今天倒霉,連遭兩次訓斥了,苦著臉告饒:「娘,我知錯了。」
玉蘭朝她擺手,「你和小丁去隔壁做會針線。」
陸小乙知道她們肯定要說長道短了,真是只許官家放火不許百姓點燈,哼,我在隔壁能偷聽到。
誰知玉蘭等陸小乙走後,只跟王冬梅和蘇青說些家常事,根本沒有提張高明和陳寡婦的事。
陸小乙撅著屁股聽了好久,也沒聽到想聽的,想來是玉蘭忌諱蘇青還是姑娘家,有些話不方便說吧。
等到下午烤餅的時候,花大嫂倒是跟玉蘭提說此事,不過說的平平淡淡,不是那種故意歪曲事實製造噱頭,
只聽花大嫂說道:「陳四家的這兩年穩了心,跟楊家老大過得挺好的,聽說已經有了身子,楊家老大把她當個寶似得疼著。」
玉蘭笑著說:「兩個人搭伴過日子就是要這樣踏踏實實的,勁往一起使,心才能往一起靠。」
花大嫂也贊同,「是的,楊家老大有氣力能幹活有手藝能賺錢,除了年齡大一點、出老相點、其它沒啥不好的,我看他兩人這兩年日子過得挺不錯。」
「俗話說『寧找老不找小』,年紀大點懂得體貼人,日子過起來才舒坦。」
花大嫂想到張家老大,鄙棄道:「就是有那麼一些人,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麼德行,竟想著做些偷雞摸狗的爛事,這回挨了揍活該他受!要我說,楊家老大下手已經很輕,要是他把刀兒匠那套功夫用上,張家那位就廢了。」

  ☆、第197章

花大嫂說楊家老大刀兒匠的功夫,玉蘭和王冬梅能聽懂,因為她們知道楊家老大是做什麼手藝的,蘇青不是本村人只能聽個半懂,小丁自不用說只能聽懂字面上的意思。
陸小乙卻是懂的,因為楊家老大正是楊屠的大哥,屠子世家呢,刀兒匠不是浪得虛名的,只是楊屠做的是宰豬賣肉的生意,楊屠大哥做的卻是煽豬的生意,用現代文雅說法叫「去勢」,用通俗的話說就是把小公豬手術成太監豬。
這可是技術活,凡是楊家老大經手的小公豬手術後都是活蹦亂跳的,且心無旁騖專心長肉,楊家老大也算是馳名周邊村鎮的手藝人了。他若是把這招用到張家那個色狼身上,結果可想而知,所以花大嫂才說張家那位就廢了。
如此看來,楊家老大的確手下留情了。
花大嫂和玉蘭正聊的起勁,陸婆子過後院來了,一手抱著小鳳,一手拎著一張小孩坐的木椅子,椅子裡還塞著一團棉被。
玉蘭最先瞅見,趕緊喊小乙去幫忙搬椅子。
「祖母,你這是幹嘛?小鳳不是在午睡嗎?」陸小乙把椅子放到秋陽能曬著的地方,利索的把棉被在椅子裡圈成一個小窩狀。
陸婆子把小鳳放在棉被窩裡,又把四周的棉被角翻過來給小鳳蓋好,才說道:「你們看著點小鳳啊,陳家那邊又吵起來了,我趕著去看熱鬧呢!」
「祖母,你不照顧小瑞了?」
「小瑞睡著了,我讓你祖父看著的。」
陸小乙還想說什麼,陸婆子已經不耐煩聽了,「廢話咋這麼多,好了好了,別煩我了,去晚了就沒的看了。」說完,小跑著消失在後院裡。
陸小乙小聲嘀咕:「吵架還有上下集麼?」
花大嫂笑道:「瞧你家這個婆子看熱鬧還挺上心,有啥看的呀?翻來覆去都是那幾句吵。不就是想讓楊家老大賠點藥錢嗎?」
王冬梅見小鳳盯著她笑,心裡一陣歡喜,逗弄幾句後才對花大嫂道:「婆母就是這樣的性子,她一年四季沒出過門。跟她娘家人也不親近,就指著村裡這些事解悶子。」
王冬梅這話是大實話,陸婆子自從去年進了一趟城,到現在為止,活動範圍僅限於下溪村。連近在眼前的上溪村她也嫌爬山累人很少去,而且跟娘家人也不怎麼親近,女兒又嫁在同一個村,連個走親戚的地方都沒有。
其實不止陸婆子一個,廣大鄉下老婆子大多如此,年輕時候還能回娘家走動走動,年紀大了就不愛動彈,有女兒的婆子還能去看看女兒,沒女兒的婆子一輩子都呆在村裡,除了家裡那些大大小小的事外。還要關心村裡那些長長短短的閒話,日子過得照樣風生水起,充滿了樂趣。
陸婆子看完熱鬧回來,好是看完一場華麗麗的大戲,心情久久不能平息,臉上更是洋溢著傾吐的**,急吼吼的奔來灶房大嗓門嚷道:「哎喲喲,又打起來了,張家那個馬臉潑婦還想去推陳家小寡婦,也不看楊家老大同不同意。上去就給了張家媳婦一巴掌,嘖嘖,半邊臉立即腫起來了。」
花大嫂驚呼道:「陳家那位已經有身子了,她也敢狠心去推?」
陸婆子咂舌。「可不是嘛!楊家老大三十好幾的人了,眼瞅著快有後了,豈容她人壞了去。」
玉蘭歎道:「張家這位也太狠心了吧!」
陸婆子呸道:「呸!男的一肚子男盜女娼,女的一肚子黑心爛肺,當初跟她吵吵兩句,她上來就想打小乙。就這樣的黑心婦人,咱們村找不出第二個來。」
陸小乙對這樣的極品夫妻沒好感,男的喜歡翻寡婦的牆、爬空房婦人的床,女的心術不正心腸歹毒鄰里關係也不好,這兩人也算絕配了,在村裡就是臭狗屎一般存在,誰人提到他們都是先呸一口唾沫。
花大嫂道:「她家那位不是被楊家老大打了麼?躺在炕上要死要活的。」
「裝得唄!真要打壞了,他哪裡還有力氣交換?人家吳大夫都說了無大礙,他還賴在床上哭天喊地,不就是想楊家老大陪他幾個銀錢。呸!這樣的人咋不死了去,跟他那死鬼老爹一個死法才叫解氣呢!」陸婆子又罵上了。
玉蘭勸道:「娘,你別跟這些人置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
陸婆子一聽玉蘭語帶關切,心裡受用,抬手撫胸上下順氣,「我也不想生這個氣,但張家潑婦太下作了,看得我鬼火冒,恨不得上前扇她兩巴掌。」陸婆子這是入戲了。
玉蘭道:「楊家老大下手肯定有分寸,所以他才不賠這個錢。張家潑婦想鬧就鬧去唄,她鬧得了一天能鬧兩天三天嗎?本來就是不佔理的丟人事,還好意思拿出來鬧騰,面子裡子都丟光了,還被人當笑話看。」
陸婆子挑眉,「他家如今哪來的面子和裡子?早被他爹丟光了,嘖嘖,真是上樑不正下樑歪,狗屎祖墳冒黑煙!」
陸小乙噗嗤笑出聲,只覺祖母也太能扯了,說話也是一套一套的。
陸婆子橫她一眼,「笑什麼笑?你們這些媳婦姑娘些都給我聽好了,以後遇到那個張家老大都繞道走,他要敢出言菲薄或是動手動腳,就跟我說,我拿砍刀劈死他,讓他早日下地獄跟他爹團聚!」
姑且不說一個老婆子能否拿刀劈死一個中年男人,但說這份心意,陸小乙還是很感動的,不禁走過去挽住陸婆子的手臂,親熱的喊了聲祖母。
陸婆子完全不習慣,揪著她一縷頭髮把她腦袋拎遠,「幹啥?黏黏糊糊的也不嫌膩歪,趕緊做餅去,一會兒補貨的人就來了。」
陸小乙難得對她親近一點,誰想她不但不領情還催促她做餅去,果然是個不近人情的老婆子。
小丁捂嘴笑,等陸小乙走進湊到她耳邊小聲道:「熱臉貼了冷屁股。」
陸小乙斜睨著小丁,咬牙道:「這可是你惹我的。」說完迅速出擊,在小丁屁股上拍一下,然後賊笑道:「這下貼到熱屁股了。」
小丁臉頰唰的紅了,啐道:「大姐,你真不知羞。」
陸小乙趕緊哄幾句,才把羞臊的小丁哄好。
等到陸忠進來搬餅子,陸小乙便知道張鐵牛來了,她正要出去尋他,誰想張鐵牛一改往日不進後院的習慣,羞噠噠跟著陸忠進來搬餅子。
陸小乙使勁眨眼,看了又看,只見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跟在陸忠身後,髮髻挽的中規中矩,髮絲梳的整整齊齊,駕車途中被風吹散的幾縷髮絲自然的垂下,多了幾分隨意和不羈。鬍鬚也修剪過,常年被鬍鬚遮擋的下巴和臉頰明顯偏白,配上青幽幽的鬍鬚茬子,跟臉上其它部位的黝黑形成一種奇特的對比。穿一身乾淨合身的靛青色短打,系一條黑色腰帶,腰帶以上是壯碩的胸膛和結實的臂膀,腰帶以下是肌肉遒勁的大長腿,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器宇軒昂。
眼前這人真是張鐵牛麼?不是張鐵牛還能是誰呢?可是跟他平時的形象差別好大啊,平時看著像個粗獷的莽漢,此時看著像剛下馬的英雄,果然人靠衣裳馬靠鞍,這樣一番收拾果然不一樣了。
小丁激動道:「張叔?你是張叔不?」
張鐵牛不好意思的點點頭,抱起一疊餅子就往外走。
玉蘭、王冬梅和花大嫂竊竊私語,蘇青瞅了一眼趕緊低頭壓餅子,竟不再往外看。
陸小乙裝車的時候悄悄跟張鐵牛道:「張叔,這樣收拾挺好,看著可精神了,像三十出頭的人。」
張鐵牛眉稍抽動,無奈道:「我本就三十出頭。」
陸小乙嘿嘿笑,張鐵牛也跟著傻笑,自我解嘲:「我這人出老相。」
陸小乙安慰他:「出老相也有好處的,你想啊二十歲和四十歲都一個模樣,不會輕易感歎年華易老呢!」
張鐵牛看她一眼:「我還是搬餅子去吧!」
「張叔,等等我。」陸小乙緊跟而上,「你走那麼快幹啥?」
裝好餅子告辭的時候,陸小乙和陸忠一起送張鐵牛出門。
陸小乙隱晦的鼓勵道:「張叔,加把勁,一定會心想事成的!」
張鐵牛哈哈大笑,點點頭,拱手作別父女二人。
一路上策馬揮鞭心情舒暢,想到來之前在商舖被祁山許武各種打趣,想到自己為了給那姑娘留個好印象各種收拾,想到為了瞅那姑娘一眼在後院各種偷瞟。幸虧自己耳目聰明,終是透過灶房大開的窗戶瞅到一個嬌小的身影,匆匆一瞥感覺還不錯。
張鐵牛心裡歡喜極了,從此以後過上了有目標有追求有事業的充實日子,反觀祁山和許武,完全一副老光棍的頹廢模樣,張鐵牛暗暗對他們表示同情,私心作祟卻不告訴他們實情,生怕好姑娘被他們搶了先,甚至想到水到渠成時,自己突然告告,他們臉上會露出怎樣的羨慕嫉妒恨,想到這裡,張鐵牛嘿嘿的笑著,竟一路笑回商舖。

  ☆、第198章

張鐵牛一走,玉蘭這邊就議論上了,對張鐵牛突然間的變化很好奇,等陸小乙回到後院,玉蘭問她:「小乙,你張叔遇到啥好事了,收拾的這麼光鮮?」
陸小乙搖頭假裝不知,端起一旁的水杯喝水。
玉蘭喃喃道:「奇怪了,以前從不進後院搬餅子,今天竟然進來了。」
花大嫂猜測:「八成是有人給他說媒了。」
陸小乙噗嗤噴出一口水,惹得玉蘭狠狠瞪她,陸小乙趕緊掏手絹擦嘴,然後低眉作恭順狀。
陸小乙一打岔,玉蘭和花大嫂便不再談論張鐵牛,畢竟陸婆子在場呢,她們公然談論一個光棍,議論幾句即可,挖根究底著實不妥。
接下來幾天,陸小乙依然到老地方去洗尿布,餘糧還是沒有出現,陸小乙越來越焦躁,也越來越後悔當初怎麼不蜻蜓點水親一下,這下好了,把羞澀少年郎惹得更羞了,面都不露了。
這日,陸小乙洗完尿布也不著急走,還想把心心唸唸的人等來,無聊拽著一根柳條使勁搖晃,黃葉沙沙往下掉,落在溪面上擊起無數漣漪,轉而又順水而去,手裡的柳枝很快被晃成禿條,她又換另一枝,心裡暗暗著急,眼瞅著柳葉越來越黃,眼看著柳葉越掉越多,這麼浪漫這麼隱蔽的約會場地眼看就要暴露了,真是不甘心呢!
焦躁的她站站蹲蹲往復許多次,覺得累了便蹲下來顧影自憐,溪水流的急根本照不清自己的容貌,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興許是遺傳自陸忠的基因多些吧。陸小乙不僅面相像陸忠,連身高都比同齡姑娘要高,與大她兩歲的喜鵲等高,比嬌小的小丁高一頭,加上她穿來後時常跑動和勞作,身子也比以前結實許多。
陸小乙苦笑:難怪當初祁風要把她當男子看待,名副其實的高大壯麼?還好陸小乙善於發現自己的優點。兩條筆直修長的大長腿。雖然掩藏在裙子裡,但走起路來身子挺拔高挑,也算氣質妞一枚吧!
陸小乙嘻嘻笑著折斷一根柳條。如垂釣一般往溪水裡探,看柳枝在水裡隨水飄動,看著看著怎麼水裡出現一團黑影,且黑影越來越大。很快,一個濕漉漉的腦袋從溪水裡冒出來。吐出一口水後,急急的喘氣,陸小乙嚇了一跳,腳下不穩。啊的一聲身子往水裡傾去。
餘糧眼疾手快托住她,隨後兩人都瞪大了眼,兩人都紅透了臉。兩人都驚的說不出話來,就這樣停滯著。等餘糧反應過來,迅速把小乙扶正,迅速沉下水,迅速潛走了。
原來,竟是他匆忙中托到了不該碰觸的位置,只覺入手一點鼓鼓的硬硬的觸感,他茫然無知還捏了捏。
陸小乙整個臉和脖頸已經全紅了,縱使她兩世為人,縱使她一貫臉厚,縱使她前世閱歷過一些書和影片,但她並沒有實際的經驗好不好?虧她剛才還後悔沒有對他蜻蜓點水來一下呢,這會兒便突然從水裡冒出來抓一把就跑,這算怎麼回事嘛!哪有吃了豆腐連句抱歉都沒有,就這樣的匆匆逃了?
儘管知道他是無心,陸小乙還是暗暗罵他是色痞子,不禁又歎氣:哎!上次戲弄他一下,他羞臊的躲了十來天,這下好了,他自己做出這等孟浪之事,不知又要羞臊到什麼時候去!
陸小乙端著木盆往家去,腦袋裡跟漿糊似得,還是一團加糖的漿糊,稀里糊塗卻泛著甜味,被人用龍抓手吃了豆腐,她不是應該生氣麼,可怎麼就是氣不起來呢?因為這人是餘糧吧,心裡早已認定了他,接受了他,這些情人間的小恩愛她便不那麼介意了吧!想想要是把餘糧換成別人,陸小乙咬牙切齒道:「老娘剁了他的手!」
原本以為餘糧又要躲到天荒地老去,誰知下午就出現在陸家了,跟陸忠說話時臉色還算正常,瞧見陸小乙的影子他就臉色如同醬豬肝。
陸小乙沒有任何矯情的動作,而是大大方方的走過去問他:「糧哥,好久沒見了,你今天怎麼有空過來?」裝的跟沒事人一樣。
餘糧內心是羞臊的,心虛不敢直視陸小乙,聽她大大方方的問話,回道:「我來問忠叔秋收的事。」
陸忠見餘糧尷尬羞臊,而自家女兒大方自然,心裡瞭然,畢竟他二人的親事是瞞著小乙的,故而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吧,陸忠笑道:「馬上要秋收了,糧子過來問秋收的事,你趕緊去後院幫忙吧,我跟餘糧說說話。」
陸小乙點頭轉身往廳堂外走,聽背後傳來餘糧一聲喚,陸小乙回頭疑惑的看著他。
餘糧依然不敢看她,低垂著眼瞼如同背書般說道:「夏日裡進山見一株草開淡綠的花,氣味也清幽,我便挖回家養著,如今看來已養活,便…便搬來給你養。」
想來是他今日做了孟浪之事,特意送花草來致歉吧,陸小乙歡欣道:「在哪兒呢?」
「放你家狗窩上的。」餘糧見小乙喜歡,自己也跟著高興起來,不像剛才那麼羞臊了。
陸小乙激動的跑出去,見狗窩上果然多出一盆細長葉子的植物,對比旁邊幾盆偏黃的韭蘭,這盆植物長得生機勃勃,顯然餘糧把它照顧的很好。
小灰灰從狗窩裡鑽出了,搖搖尾壓壓腿,開始蹭陸小乙的腿,一副諂媚模樣。
陸小乙正忙著挪動韭蘭,想把新來的植物放到中間位置,沒空搭理小灰灰,小灰灰兩條腿搭在狗窩上的石板上,動作幅度太大把最邊上的一盆韭蘭碰翻在地。
小陶盆應聲碎裂,陶盆內的土被韭蘭發達的根繫牢牢鎖住,變成一個半球狀的土疙瘩。
小灰灰歪著頭濕漉漉的眼睛無辜的看著陸小乙。
陸小乙氣的直盆氣,指著小灰灰訓道:「少在我面前裝可憐,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小灰灰繼續歪頭作無辜狀。
陸小乙恨不得把手裡的一盆兒韭蘭砸向它,想到已經摔爛一盆了。再砸爛一盆豈不是虧大了,陸小乙咬牙切齒的對小灰灰說了句:「滾!」然後就是一通忙,收拾完地上的爛盆又去找灶房尋覓新陶罐。
在灶房裡又被玉蘭訓斥一頓,說她糟踐東西,陸小乙空手氣鼓鼓的回到前院,小灰灰還蹲在原地歪頭看著她,陸小乙又賞它一個滾字。端著餘糧送給她的花草進了自己的臥房。還是擺在自己眼皮底下保險。
接下來的秋收,餘糧表現出空前的吃苦耐勞和踏實肯幹,陸小乙甚至懷疑這是由於他使用過龍爪手後。因心裡愧疚而表現出來的異常行為。
這樣的異常行為得到了陸忠和玉蘭的一致好評,連帶陸婆子都誇獎了幾句。
陸小乙真是哭笑不得,背地裡提醒他好幾次,讓他不要太賣力。不提醒還好,一提醒他更賣力了。
陸小乙無語。只能由著他去,盡量在伙食上給予補償。
賣力的餘糧幫陸忠忙完秋收,第一次正式跟陸忠提到定親的事,他想早點請媒人把小乙定下來。
陸忠笑著安撫他。讓他暫且忍耐,畢竟小乙年歲不大,再等兩年不遲。
餘糧原本也是如此打算。誰想自己做出那麼孟浪的一抓後,便急切的想把兩人的事情定下來。在他的意識裡,唯有把親事定下來,才是對小乙最大慰藉。既然陸忠發話讓他再等兩年,他也只能照辦,心裡那份羞臊與尷尬只能自己默默化解了。
當然,這些都是陸小乙不知道的,她沒有想到餘糧會因為這事主動跟陸忠提說親事,更沒想到陸忠和餘糧已經定下提親的年限。她只記得餘糧離開時,對她欲言又止的羞赧模樣,陸小乙這位受害者,還小聲且隱晦的安慰他幾句,目送他離開後,陸小乙聳聳肩,世上竟然還有這樣的事,她一個姑娘家被人吃了豆腐,還要笑著安慰對方,真是讓她情何以堪?
陸忠當晚把餘糧跟他商量提親的事跟玉蘭說罷,玉蘭笑道:「這孩子,難怪秋收的時候那麼下力,原來是心裡揣著事呢。」
陸忠笑著說:「這不是在咱倆面前賺表現嗎?」
玉蘭橫他一眼,「你別笑話人家,你當初去老王家還不是啥活都搶著幹!」
陸忠撓頭笑得不好意思,「是哦,難怪我瞧餘糧和楊志文幹活有幾分熟悉勁兒,原來我當初也是他們這樣的。」
玉蘭抿嘴笑,眼神嬌嗔的瞪一眼陸忠,雖說是十多年的夫妻了,還是有些羞赧,趕緊把小瑞抱起來輕輕搖晃。
陸忠甜蜜蜜傻乎乎的笑夠了,又道:「地裡的糧食收進倉裡我就不愁了,眼下愁的是建新院子的事。」
「修房立屋是人生的大事,你一個人怎麼行,趕明兒找爹商量商量。」
陸忠點頭,「你說的對,別看我三十多的人,遇到這些人生大事還得找爹商量才行,都說:樹老半空心,人老百事通,有爹這樣的老人幫著出謀劃策,我幹啥事心裡才有底氣!」
玉蘭道:「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說的也就是這個理!」
緊接著,玉蘭把新院子的構想跟陸忠說了,跟當初和陸小乙商量的大同小異,陸忠聽後咂摸一番,才道:「你說的就是城裡那種兩進三進的大院子唄,前陣兒去過的參將府就很大,不過我們只在前院活動,後宅肯定是進不去的,我估摸著最次也是套三進的。」
玉蘭咂舌,「三進的?那得多佔地方啊!」
「聽說將軍府的佔地更大。」
玉蘭道:「官家府邸咱可比不了,咱能住套粗陋的小院子就不錯了。」
「咱家攢的銀錢足夠修一套兩進的粗陋小院子了,保管你住的安心放心舒心!」
玉蘭笑道:「跟著你真是享福了。」
陸忠哈哈笑,「知足的人就是常享福!」

  ☆、第199章

第二天早飯後,陸忠便去正房尋陸壽增,兩人商量許久,陸忠才回到東屋。
玉蘭正和女兒們在炕頭上做針線活,見陸忠笑瞇瞇的進來,問他:「跟爹商量的咋樣了?」
「爹一聽我要建新院子,還是兩進的,他高興壞了拉著我前三十年後五十年扯了許多。」陸忠興致很高,說話的嗓門也大了許多。
玉蘭趕緊做了個噓聲的手勢,指了指炕頭上睡的正香的小瑞。
陸忠趕忙點頭,並輕手輕腳的走到炕邊細看,見小兒子睡得十分香甜,又才輕手輕腳的坐到遠一些的位置。
玉蘭嗔怪道:「不用那麼誇張,說話聲音小點就行。」
陸忠表示知曉,接著說道:「爹說修房立屋是大事,必須道行高深的風水先生來看過才行,他推薦了一個跟咱家沾點親的周老先生,說此人道行高深尤其擅長看宅基地,爹打算中飯後去拜訪一趟,務必請那個周老先生來幫咱家看看。」
玉蘭道:「那周老先生住的遠嗎?要不你駕車跑一趟吧,怎能讓爹一個人去。」
陸忠也是這個意思,見玉蘭跟他想到一起了,滿心歡喜,「不遠,跟咱們村隔兩個大山頭。」
「爹其它沒說啥?」
陸忠想了想,補充道:「爹說不知道那周老先生還健在不?」
陸小乙噗嗤笑出聲來,「爹,你說話太逗了。」
陸忠嘿嘿笑,玉蘭氣的橫他一眼,「說了這麼多,還沒確定那位周老先生死沒死?」
陸忠無奈道:「這也是爹最後才念叨的。爹說上一次見他還是在五年前的官道上,那時他就是白髮蒼蒼的老人了,一轉眼五年過去,真不知他還健在不?」
玉蘭有些擔憂,「這位老先生道行高不高啊?別老糊塗了,瞎看一番耽誤咱家的大事。」
陸忠對此信心十足,「放心吧!爹說咱家這套院子的宅基地就是他看下的。如今咱家平平順順日子越來越好。歸功於咱家宅基地選的好,而且咱們村方里正家的宅基地也是這位周老先生看下的,瞧瞧如今的方里正。也成了小有產業的小地主,這足以證明周老先生有道行有實力!」
陸小乙聽他爹的口氣想必已經完全信服這位周老先生的實力,再看她娘的表情,還是帶著幾分擔憂。
畢竟建新房是要破土動工的。破土在古代文化裡意味著要打攪一方鬼神的安寧,主家想要家宅安寧家族興旺。請一位有實力的風水先生是必須的,他會幫著選擇宅基地的方位,幫著挑選最好的吉時,並向在此地依附的鬼神祭奠。告知他們此地即將破土動工,請他們知悉並諒解或遷徙他方,這是一種尊重和告慰之禮。也是我國古代陰陽和合的和諧哲學。
這種事放到現代社會,在揚科學破迷信中已逐漸去除一些迷信成份。就拿現代社會的農村來說,絕大多數人依然會在建房前請風水先生來擇址和祈福,只不過這種古老的傳統儀式程序變得簡化,反而是一些大的地產開發商,對風水的著迷程度不亞於古人。
陸小乙曾經是無神論者,如今她動搖了,她一個從現代穿到古代的靈魂,除了對鬼神一事三緘其口外,真找不出其它適宜的辦法了。所以,當她聽到陸忠跟玉蘭談論風水先生時,她除了對古代風水先生充滿好奇外,又徒增一些擔憂,若真如陸忠所說風水先生有幾分道行,是否會看出她的異常來?若是當著眾人指出她是鵲巢鳩佔之人,她會不會被綁起來活活燒死?陸小乙越想越害怕,不禁打了個大大的冷顫。
小丁取過一旁的秋衣給小乙披上,「大姐,你冷了麼?當心受涼。」
陸小乙把秋衣拽了拽,喃喃道:「是有些冷。」
玉蘭對陸忠說:「去把窗戶關小些。」陸忠起身關了窗戶過來,又對玉蘭道:「下午我載爹走一趟。」
陸小乙又打了個冷顫,心虛極了,尤其是中飯後陸忠載陸壽增走後,她更是六神無主,手下沒個輕重,差點掀翻一盆白面。
玉蘭看出女兒的異常,關切道:「小乙,你是不是不舒服?」
小乙搖頭嘻嘻笑道:「娘,我好著呢,剛在打瞌睡。」於是咬牙提起精神,認真的揪起面劑子來。
蘇青道:「小乙,你歇會兒去吧,我揉完手裡這團面也來揪劑子。」
「青姨,我不累,我已經沒瞌睡了。」又問玉蘭:「娘,祖父和爹啥時能把風水先生請回來啊?那個風水先生真有那麼神嗎?會抓鬼嗎?」
玉蘭還沒說話,陸婆子便搶先呸道:「他能抓屁的鬼,說不定自己都死翹翹成地府的小鬼兒了!」
陸小乙心裡一喜,親熱的喊祖母,急切道:「你說他死了?」
陸婆子癟嘴,「誰知道呢,這種看風水測命格的人大都活不長。」
玉蘭心裡有些不喜,建房子的大事,都想圖個好綵頭,風水先生還沒請回來呢,陸婆子和小乙就開始討論人家死沒死,玉蘭狠狠的瞪了小乙一眼,責怪她話多。
陸小乙也不想這樣啊,她不是心虛麼。
此時,花大嫂接話道:「請的是哪個風水先生?」
玉蘭跟她詳細說罷,花大嫂笑道:「這人我沒聽說過呢,我只聽說十里店有個風水先生很厲害。」
玉蘭好奇:「怎個厲害法?」
花大嫂神秘道:「這都是聽我娘說的,說十里店有個風水先生路過我娘家村子,去一戶人家討水喝,那家婆子是個和善人,給他兌了一碗濃濃的紅糖水,那風水先生喝完後感激她,便把婆子家的宅院瞧了瞧,對那婆子說了句:你家財旺丁不旺,當時那婆子驚的水碗都摔了。」
玉蘭驚呼:「那風水先生莫不是說准了?」
花大嫂點頭,「準極了!那婆子家境殷實,膝下只有一個獨子,娶進門的兒媳又連生四個女兒,遲遲不見男丁,這不正印證了那句『財旺丁不旺』嗎?」
玉蘭等人嘖嘖有聲,紛紛詢問風水先生是否給出化解之策。
花大嫂道:「那風水先生當時就指點婆子把院門換個朝向。」
陸婆子一聽是旺男丁的宅地,急切的問:「後來呢?那家兒媳真生了男娃嗎?」
花大嫂撫掌喜道:「生了生了,婆子按風水先生的叮囑換了院門朝向,第二年家中就添了男丁,喜得那婆子逢人便笑,逢人便講,後來一打聽才知是十里店的風水先生,嘖嘖,至此以後找他看宅基地的人都快踏破門檻了。」
陸婆子羨慕極了,惋惜道:「花家媳婦應該早說才是,我家老頭子都去請那個老掉牙的周老先生去了,可惜了可惜了,早知道該去請十里店這位厲害的風水先生,給咱家相看個財旺丁旺的宅基地才對!」
陸小乙對這種神乎其神的傳聞的真實性存疑,提醒道:「吶,我覺得這種事不能全信,興許是那風水先生事先已經打聽過那家的情況,故意上門求水的。」
花大嫂道:「你說故意也有可能,但改了大門朝向後,怎麼她家就出男丁了呢?」
陸小乙聳聳肩,「這還不簡單麼?那家兒媳已經生了四個女兒了,證明她能生,生兒子是遲早的事,那風水先生不過是在賭,二選一嘛,總有一半的可能性生兒子,要是賭中了,他的名氣不就打響了麼?要是沒賭中,對他也沒什麼損失,說不定那家兒媳過兩年生了兒子還是會把功勞歸到風水先生頭上。」
玉蘭讚賞的看了小乙一眼,笑著說道:「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但他一個風水先生,靠的是真本事吃飯,他即便是為了出名故意為之,但往後那些實打實的事情找上門,他又該如何處置?依我看啊,那風水先生定是有些道行的,至於道行有多高就不得而知了。」
陸婆子還心心唸唸旺男丁的宅基地,叮囑玉蘭:「等忠兒回來你告訴他,讓他換個風水先生,我瞧十里店的這位就很好。」
玉蘭道:「娘,夫君和爹現在去請的這位周老先生也很厲害,咱家現在的宅基地就是他相看的,裡正家的也是。」
「是嗎?」陸婆子疑惑道,然後半翻著眼睛努力回憶,終於想起來了,拍手道:「哎喲,是那個老東西呀,算起來跟咱陸家還沾親呢,你們知道是誰嗎?」
玉蘭已經聽陸忠提過此人跟陸家沾親,至於是哪門子親,她也搞不清楚,只得等陸婆子道破。
眾人都好奇的看著陸婆子,等待她揭曉謎底,陸婆子卻賣起關子來,陸小乙催促:「祖母你趕緊說呀,急死人了!」
陸婆子見眾人都面露急色,才緩緩說道:「好像跟大房婆子沾點親,不過是遠親,而且聽說那人小時候家窮吃不起飯,被一個風水先生收入門下,學了這份吃飯的行當。當年分家大房院子沒二房的份,老太太便另建這套小院子給二房住,當時請的風水先生就是這人。」
陸小乙對他是誰不關心,她只關心此人是否有真本事,問道:「祖母,這人道行高麼?會抓鬼嗎?」
玉蘭啐道:「你這孩子,咋一提風水先生就問能不能抓鬼,會抓鬼的是鍾馗,跟風水先生不沾邊。」
陸小乙有苦難言,她這不是擔心自己露陷嗎?
陸婆子嗤道:「我瞧著像神棍!」

  ☆、第200章

等到陸忠回來,驢車上除了陸壽增還坐著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者,這便是陸婆子口中的神棍周老先生了。
陸壽增對此人很是恭敬,一直小心翼翼的攙扶著。陸忠趕緊吩咐小乙倒茶水,陸小乙為難極了,她躲還來不及呢,幹嘛要往老先生跟前湊,於是央求小丁幫她跑一趟。
玉蘭也好奇這位周老先生是何許人物,喊住小丁,「你別去了,我去看看。」
陸婆子也趕緊跟上,餘下花大嫂和王冬梅針對風水先生的神奇傳聞又聊了起來,小乙小丁和蘇青則默默的聽著。
約莫兩盞茶的工夫,玉蘭和陸婆子又回到後院,玉蘭沒說話,陸婆子卻抱怨不停。
「呸!老神棍,當咱家銀子是大風刮來的?喝咱兩盞好茶還收一兩銀子的酬勞,他指甲也太長了吧?」下溪村人喜歡用『指甲長』來形容某人在收取酬勞時貪心狠厲。
玉蘭好言勸道:「娘,生氣傷身你少生點氣吧,周老先生剛才不是說了嗎?他是看在陸家跟他沾點親才跑一趟的,不然,他一個快要入土的白髮老人給再多酬勞也不管這事,直接讓他徒兒跑一趟就行。」
陸婆子癟嘴:「嘴上說的好聽,既然兩家沾親幹嘛要收銀錢?」
玉蘭笑道:「他也說了啊,各行有各行的規矩,他按地界收費,風水好的多收,風水差的少收,咱家宅基地風水不錯,他收一兩銀子也是為了討個好綵頭。」
陸婆子嘴上不跟玉蘭爭辯,卻滿臉不高興,站了片刻才不痛不癢的說道:「算了,我操這心幹啥,反正銀錢不是我賺的,也沒裝在我兜裡,掏多掏少我也做不了主。」
陸小乙見陸婆子又有發作的跡象,趕緊插言道:「祖母。依我看啊,咱一兩銀子已經很少了,那些財旺丁旺的風水寶地,可不是一兩銀子能酬謝的。」
花大嫂笑著作證。「可不是嘛,我先前說那個十里店的風水先生,當時為了報答一碗糖水之恩提點幾句,後來那家人添了男丁,特意上門酬謝人家十兩銀呢!」
花大嫂說的是假話。但這善意的謊言讓陸婆子臉色緩和多了。
陸婆子雙眼圓瞪不可置信的看著花大嫂,「酬謝十兩銀?那風水先生真收了?」
花大嫂胡謅:「肯定收,這就是身價,往後那些要請他的人就要參照這個數給銀錢呢。」
陸婆子咂舌,繼而又呸道:「什麼狗屁風水先生,我看十里店這位也是個神棍。」
明明不久之前她還對十里店這位風水先生推崇有加,這會兒又嗤之以鼻了。
陸小乙對陸婆子的反覆無常報以無奈的笑,總結道:「所以啊,咱家請的這位周老先生已經很厚道了,給咱家的也是親情價。祖母,你就不要太介意了。」
陸婆子哼道:「如此說來,那姓周的還算點有良心。」
陸小乙問玉蘭:「娘,那老先生咋說的?」
玉蘭有些失落,淡淡道:「周老先生推算了你爹的游年變宅,又結合生辰八字看了五行的宜忌,說今年沒有吉日,要等到明年端陽節過後才有吉日,最後挑了六月六這天。」
「明年六月六才動工啊?」陸小乙跟玉蘭一樣失望,原本以為秋後就能建新院子了。誰知風水先生一句話就得後延大半年。
王冬梅勸道:「大嫂,還是聽老先生的話吧,他是幹這行的,挑出來的日子一準兒錯不了。」
花大嫂也說:「後推半年是小事。家宅安寧才是大事,動土可是要驚鬼神的,沒有風水先生幫著擇宅基、沒有石匠大師傅幫著唸咒下基石,不僅容易出事,新房住著也不會安寧!」
玉蘭想起一事臉色都變了,神秘道:「我想起一件事來。當年我娘家有戶人家建新房,那家主人捨不得掏錢請風水先生,便自己隨便挑了日子動工,誰想地基剛挖好夯實,當晚就死了一隻狗在裡面,後來又飛來一隻斑鳩,好巧不巧飛到他家宅基地上空就突然摔下來死掉了,那家人覺得不吉利,猶豫著找風水先生來看看,正在猶豫呢,幫工又從地基裡挖出一條死蛇,咱們那有說法呢,說地基下的蛇是祖先的化身,是家宅的守護神,萬萬傷不得,那家人當時就嚇傻了,趕緊掏錢請了風水先生來看,燒紙燒香做法才化解去。」
花大嫂等人一臉虔誠而信服的聽著,陸小乙只當故事來聽。
陸婆子急道:「化解後還出那些怪事嗎?」
「你們說奇怪不,那風水先生做法後,怪事再也沒出現過了,新房建好後也沒出啥怪事。」
陸婆子拍腿嚷道:「一兩銀子就能把那些神神鬼鬼打發掉,真是太值當了!」
陸小乙道:「娘,萬一是那風水先生故意使壞呢,趁晚上沒人往宅基地裡扔死貓死狗死蛇死斑鳩嚇唬人!」
玉蘭對她童年的見聞深信不疑,對陸小乙的質疑不滿道:「你懂什麼,這都是我小時候親歷的事,不信問你小舅去,他當時跟幾個小少年把死蛇拎出去玩了好久呢!」
陸小乙駁道:「當時跟小舅一起玩蛇的少年郎不是都好好的嗎?說明那蛇就不是什麼化身和守護神!」
玉蘭橫她一眼,「少說話,聽著就行。」
陸小乙垂頭,默然。
王冬梅也提供一個她們上溪村關於宅基地的怪事,說是有家人不信邪,自作主張隨意建房,動土不慎犯了五黃煞,後來家中連死三人一豬一雞,人命不夠家畜頂上,必須湊夠五條命。
上溪村跟下溪村近,這事當時也傳的沸沸揚揚,王冬梅一提出來,馬上得到陸婆子、玉蘭和花大嫂的附和,幾人展開了激烈的討論。
陸小乙不知這事,估計是幾年前的舊事了,聽幾個婦人越說越邪乎,越說越離譜,感覺這哪裡是正經的烤餅製作現場嘛!純粹是傳播封建迷信的窩點!
小丁聽著聽著就靠到陸小乙身邊,小聲道:「大姐。我有些害怕,沒想到建個新房還這麼多講究。」
陸小乙道:「沒事,你當故事聽聽就行,咱家建新房有祖父和爹做主。他們按照習俗辦就行了。」
小丁點頭。
幾個婦人談論完宅基地終於把話題回歸道正題上。
玉蘭道:「所以說呢,聽風水先生的準沒錯,他說明年六月六是好日子,咱就等著唄,反正買磚買瓦請工匠也需要時日。不急這一時三刻。」
正說著話,陸忠領著周老先生過後院來,陸小乙趕緊躲到灶房裡,直到周老先生把四周看遍才離去。隔了一會兒,陸忠和陸壽增的聲音從院牆外傳來,聽動靜是往宅院後面去。
花大嫂道:「看山看水看氣看人,老先生先前已經把陸忠兄弟的生辰八字看過,這會兒在看你家院子四周的風水呢!」
陸家二房院子雖然不大,但房前屋後的空地不少,包括院前那棵香樟樹都是陸家二房的。屋後還有一小片林子,被陸壽增圈起來當了養雞場,如今陸忠要建兩進的院子,陸壽增便打算把小樹林分一半給他,餘下的一半是陸勇的。
玉蘭想了想自家房前屋後的距離,有些憂心面積不夠,跟花大嫂等人交代幾句,便匆匆出了後院。
等到她回來,竟是眉頭緊皺憂心忡忡。
陸婆子道:「咋了?」
「娘,夫君和爹商量過。原本不打算拆東邊三間舊房,而是在旁邊建一套新的,可周老先生拿羅盤測了測,說咱家要想把宅基地方位擺到最好的位置。必須要往東頭偏一偏,如此一來,就要佔到別人家的菜地了。」
陸婆子瞇眼盤算一番,「怎麼可能?咱家院子跟四鄰隔得遠,房前屋後的空地加起來也不小了,怎會佔到東頭那幾塊菜地?」
玉蘭解釋道:「老先生說一進的院子綽綽有餘。兩進的院子就明顯不夠,要麼拆舊房要麼跟別人換菜地。」
「啥?要修兩進的院子?那得花費多少銀子啊?小庚小瑞的媳婦錢你不管了?」陸婆子氣鼓鼓的嚷道。
玉蘭也不跟陸婆子爭銀錢的事,而是巧妙的說:「娘,兩個兒子兩進院子多好啊,將來小庚小瑞娶媳婦給你生一群胖胖的重孫,你和爹也搬過來住著,一家人住大房子裡熱熱鬧鬧的多好啊!」
陸婆子氣鼓鼓的臉立即笑開了花,「好!兩進院子好!我做主了就修兩進的!」
陸婆子歡心了,玉蘭心裡的愁緒一直不得解。
花大嫂道:「你看是誰家的菜地,你拿自家的跟她換一換唄,都一個村的,修房立屋換地皮的事又不是沒有過,大家好說好商量,和和氣氣就把事情辦了。」
玉蘭苦笑道:「張高明家的。」
陸小乙心裡叫苦,怎麼是那個色痞子家的菜地,換著別人家還好說,換著這樣的人家,就難說了,陸小乙估摸著換菜地是不可能的,說不定張高明還會坐地要價把那塊菜地賣給她家。
即便不是張高明家,換著其他人家,換菜地也不是很容易的事,畢竟鄉里人把土地看的跟生命一樣重要,一條埂一條溝一塊地一塊坡都是神聖不可侵犯的私產。有些人挖地的時候喜歡從相鄰的地裡刨些土壤到自己地裡;有些人善於罔顧界石一點一點往相鄰地裡入侵;有些人幹活粗糙,總是把自家地裡的野草拔出來丟到相鄰的地裡,或是自家地裡的雜草鋤不乾淨,草種子成熟後被風刮到相鄰的地裡,還有些人春耕時節搶耕牛,栽秧時節搶水、秋收時節搶曬場、冬日閒暇又房前屋後的轉悠,柴捆兒少了要罵,地界被佔了要罵。
總之,鄉里人吵嘴鬧架最多的緣由還是關於土地,所以一提到換地,不得不謹慎為之。

  ☆、第201章

陸婆子一聽是張高明家的菜地,癟嘴道:「不用想了,我跟那潑婦吵過架,那噁心坯子是不會同意換地的。」
玉蘭不想拆舊房,對換地還是抱有一絲希望,道:「明天讓夫君去找張高明談談唄!咱家拿一塊向陽的菜地跟他換,他若同意換最好不過,若是不同意或是讓咱拿錢買,我寧願拆舊房也不買他那快蔭蔽的菜地。」
陸婆子橫她一眼,「那樣的無賴人早沒臉沒皮了,還找他商量幹啥?」
「娘,成與不成咱總得試試唄。」
陸婆子語氣不爽:「試也是白試,索性拆舊房省事,你也別愁沒地方住,當初大房一家回來是怎麼擠下的?我現在就給你安排好,西屋把頭那間放籃籃筐筐的屋子收拾出來讓你和忠兒住,小乙小丁跟蘇姑娘住一屋,小庚小瑞跟我住一起,你一家子不就住下了嗎?這麼容易的事,還在那思來想去,平時看著挺聰明,這會兒咋糊塗成這樣!」
花大嫂見陸家婆媳又嗆起來,趕緊岔開話題問陸婆子:「陸二嬸,話趕話說到這裡,我正想找你打聽個事呢,張家那個無賴這陣兒咋不上門找楊家老大要藥錢了?前陣兒不是鬧的挺凶的嗎?」
陸婆子是個很容易被話題拐帶的人,一聽花大嫂向她打探消息,頓時來了精神,激動道:「哎喲,你可算問對人了,當時我就在場看熱鬧呢,那張家兩口子真是沒皮沒臉喲,男的坐地上裝傷殘,女的坐地上哭嚎,為了幾個銀錢他兩人真是夠拼的!」
「最後賠銀錢了沒?」
陸婆子道:「楊家老大下手有分寸。打沒打殘他心裡清楚,肯定不會賠銀錢。」
花大嫂嗤道:「那就是賴上了。」
陸婆子點頭,「陳四家的小寡婦改嫁給楊家老大後,兩人一直住在陳家院子,張家兩口子接二連三上門鬧騰,把楊老大鬧騰煩了,當場扔出一堆刀具來。」
見花大嫂玉蘭等人都嚇得驚呼。陸婆子愈發得意。撿起一根木棍兒當利刃,指著莫須有的張高明,學楊家老大的動作。學楊家老大狠聲戾氣的口吻,罵道:「看在都是同村鄉鄰的份上,老子對你已經手下留情了,你他媽的給臉不要臉。三番五次上門鬧事,陳四家的以前跟你怎樣我不管。如今她已經改嫁給我,就是我的人了,你他媽的還想來找事,不就是想要我陪幾個銀子嗎?行。我今天陪你十兩,不過拿錢之前,先把你兩個蛋蛋留下……」
陸婆子說得激動。完全忘了自家孫女在場,也忘了老姑娘蘇青也在場。玉蘭臉色都變了,趕緊打斷道:「娘,我好像聽見小瑞在哭鬧,你趕緊去看看。」
陸婆子跳將起來,一邊往前院跑一邊嚷嚷:「哎喲,我的乖孫孫這麼快就醒了,該抽尿了!」
陸婆子一走,玉蘭苦笑著跟花大嫂交換眼色,花大嫂立即笑道:「善有善報惡有惡報,這樣的人遲早有報應,咱以後少跟他家打交道,換菜地的事你也別去找他商量了,省的跟無賴痞子糾纏。」
玉蘭接話:「花大嫂說的是。」
陸小乙剛才聽陸婆子說了勁爆內容,一直在裝不懂,這會兒氣定神閒的搭腔道:「娘,那樣沒臉沒皮的人家,今天或許同意換地,等咱家把院子建起來他說不定又反悔了,三天兩頭上門來鬧,非要咱把菜地還給他,到時候咋辦?總不能拆新房吧!」
玉蘭氣道:「我新修的房子,他敢來拆一塊磚試試?」
蘇青很少說話,這時也出言勸慰:「玉蘭姐你別生氣,這只是小乙說的一種可能,並不是真正要發生的,而且兩家人更換菜地又不是一句話的事,總會找裡正和村裡一些德高之人來做個證明再簽個契什麼的吧,他就是想反悔也得掂量掂量。」
玉蘭被蘇青一點撥,恍然道:「對啊,我咋沒想到這些,還是你想的周到。」
蘇青淡笑,「圈在院裡的人哪有站在院外的人看得清楚,玉蘭姐不過是建房之心急迫,暫時被院牆擋住了視線。」
陸小乙看了蘇青一眼,目光夾雜著敬佩之情,蘇青捕捉到她的目光,淡淡的回之一笑,便不再言語了。
陸婆子遲遲沒來後院,想必是小瑞真醒了,還有小鳳也要她照看,一時半會不會過來了。
玉蘭跟花大嫂和王冬梅又聊著一些輕快的話題,只要陸婆子不在場,便不用擔心她咋咋呼呼來一句嚇人的,她們三人也不用繃著神經隨時做好圓場的準備。
陸忠還在猶豫拆舊房或是換菜地,周老先生道:「這是大事急不得急不得,你且慢慢商量,我等明年六月六再來,到時看好地基方位一併幫你把下基石的日子定好!」
陸忠自是感激,恭敬的把周老先生送回家,返回時已是黃昏時分,晚上跟玉蘭商量一番,最後決定拆舊房,至於張家那樣的無賴人家還是少去招惹。
還有大半年的籌備期,玉蘭負責烤餅這攤事,建房的前期籌備事宜全由陸忠一人張羅,買多少磚瓦木石,請哪些工匠勞力,他都要找陸壽增商量,等到一切籌備妥當,已是第二年五月中旬。
五月驕陽正盛,綠樹上夏蟬嘶鳴,陸小乙躺在炕上如霜打的茄子蔫兮兮的,因為初潮來襲身子不舒服,玉蘭笑瞇瞇的熬了紅糖姜水讓她喝下,又在她腰腹上蓋一張薄被保暖。
小丁進來陪她說話,手裡也不空閒,翻出繡一個鞋面繡著,隔一會兒己蘿也來了,還是那張愛笑的蘋果臉,身量卻高了許多,進門就蹦跳到炕跟前,「堂姐你病了麼?」
陸小乙一本正經道:「嗯,得了一種懶病,只能躺炕上休息。」
己蘿也一本正經的說:「有病就得趕緊治,吃藥了嗎?」
「你有治懶病的藥麼?」
己蘿想了想,「棍棒能治懶病!」
陸小乙嘴角抽搐,拱手投降,佩服道:「神醫!」
己蘿嘻嘻笑,然後告訴小乙小丁一個好消息,甲薇定親了,婚期就定在臘月裡。
小丁道:「春雲表姐也是臘月裡成親呢,跟甲薇堂姐趕一起了。」
陸小乙關心的是陸老太給甲薇找了什麼樣的人家,問己蘿道:「定的誰家?」
己蘿道:「算起來也是咱家親戚了,那家婦人把曾祖母叫姨祖母,聽說她祖母和曾祖母是表姐妹。」
好複雜的呢,己蘿說的費勁,陸小乙聽得也吃力,隔了四代的表姐妹,這關係就扯遠了,陸小乙好奇道:「這麼遠的親戚,早淡了吧,曾祖母咋扯上的?」
己蘿聳聳肩,「媒婆扯的唄,一番攀扯打聽下來竟是淡了來往的遠親,曾祖母就多了份心思,托人打探一番便定下這家了。」
小丁問:「這家遠房親戚離咱們村子遠麼?」
「遠,不過離城裡近,走上五里地就到城門口了。」己蘿道。
陸小乙知道甲薇一心想嫁進城裡,如今陸老太給她找一戶城郊的人家,也不知是何用意,便問己蘿:「小己,把堂姐嫁到城郊曾祖母沒說啥?」
己蘿撓撓頭,瞇眼回憶一番,「說了,曾祖母說她只能送到這兒了,還說城郊好,一步之遙更能催人奮進。」
一步之遙,就好像驢前面掛個胡蘿蔔,既是一種責罰又是一種鞭策。
陸小乙若有所思的點頭,又問:「那家是什麼情況?」
己蘿道:「曾祖母說這家跟咱家門當戶對,家境還算殷實,家中三個兒子,老大老二已成親,跟大姐定親的是小兒子。曾祖母還說了,這家婦人和兩個兒媳都是能幹人,大姐不需要太能幹,讓我大姐不要爭不要搶踏踏實實跟在婆母和妯娌身後就行。」
陸小乙懂了陸老太的意思,不得不說陸老太對甲薇也算費了心了,這門親看著一般,實則是最適合甲薇的。城郊的農戶比偏遠鄉村的農戶更有優勢,平日裡找零活、賣菜蛋、做小買賣都方便快捷,攢錢也容易些,只要甲薇肯努力,嫁人前沒有實現的夢想,嫁人後說不定就實現了呢!
而且,陸老太給她挑這家也挺好,若是把她嫁到兒子少的人家,家務活全壓在她一個人肩上,就甲薇這樣只有一年多急訓的人肯定吃不消。所以陸老太給她挑了兒子多的人家,上有能幹的婆母,身邊有兩個能幹的嫂子,甲薇這樣一個不是很能幹的人放在中間,就跟合力抬石頭一樣,一人出小力,其餘人出大力,只要石頭抬起來了,多數人不會去較真誰出力多誰出力少的。
當然,時間久了婆母和妯娌沒意見是不可能的。陸老太已經為她爭取了時間,往後就看甲薇的表現了。
都說皇帝愛長子,百姓愛兒,陸小乙想到甲薇嫁的是那婦人的小兒子,問己蘿:「小己,那家婦人是不是偏愛小兒子?」
己蘿點頭,「曾祖母說了,從她談話和表情就能看出她偏愛小兒子,加上跟咱家這層親戚關係,大姐嫁過去不會吃太多苦的,而且他家小兒子還讀過幾年書,跟大姐能說到一起去。」

  ☆、第202章

小丁道:「小己,你見過那人嗎?」
己蘿捂嘴笑,忙不迭點頭,「那位表姨藉著走親戚的由頭把她兒子帶來了,當時她們就在廳堂裡說話,我透過門縫往裡瞧,記住相貌了就趕緊去跟大姐形容。」
小丁好奇:「長啥樣呀?」
己蘿想了想,「跟狗蛋兒挺像。」
陸小乙腦海中立即浮現出狗蛋兒吊鼻涕的模樣,那兩條濃濃的大鼻涕給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好在他讀了一年書已經變得愛乾淨講清潔了,如今的狗蛋兒模樣周正,也算俊朗的小少年一枚了。
陸小乙道:「堂姐她同意嗎?」
「大姐說同不同意又能怎樣,她命由人不由她。」己蘿無奈道,「大姐這一年來挺辛苦的,變化也挺大,比以前吃得多了,臉上的皮膚變黑了,手上也長繭子了,臉頰開始有紅暈了,人也胖了些。」
小丁也說:「堂姐看起來比以前有精神氣了,人也壯了些。」
己蘿有些難過,「我也說大姐有精神氣了,可她卻不樂意,在家人面前也不愛說話,我逗她,她也不搭理我。」
陸小乙知道甲薇那顆大小姐的心最不能接受的就是皮膚粗黑和體型變壯,可體力勞動多了,身體得到鍛煉這些變化是不可避免的呢,也不知道她何時能把心態調整過來,別再做那些虛無縹緲的夢了,見己蘿臉色憂愁,勸慰道:「小己,堂姐有自己的想法,她接受不了只是暫時的,如今曾祖母給她找的這戶人家挺好的,而且還是親戚,堂姐以後的日子會好過的。」
己蘿憂桑道:「曾祖母跟那位表姨說了,以前在城裡住大姐一直嬌養著,如今剛學著幹農活,還有很多不足之處。曾祖母讓表姨看在親戚的面上對大姐費心教養,往後該管的管、該說的說……大姐以後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小乙笑道:「放心啦,曾祖母已經把話說到明處了,那位表姨要是聰明的。一定會說:將來甲薇嫁過來,我一定把她當親生姑娘看待。」
己蘿瞪大眼,驚訝道:「堂姐,你怎麼知道?」
陸小乙嘿嘿笑,「我猜的呀!」又對己蘿道:「還有半年堂姐就要出嫁了。你平時多陪陪她,往後你們見面的日子就少了。」
己蘿點頭,起身道:「嗯,我這就回去了,她即使不理我,我要賴著她說話。」
己蘿走後,小乙小丁又說了會兒話,直到玉蘭端了一碗糖水荷包蛋進來,陸小乙感覺自己好似坐月子似得,紅糖水和荷包蛋不離。好在小腹的隱痛感已經淡去,只是覺得沒有精神。
後面幾天都正常無感,到第十天頭上已然乾淨。
玉蘭已經給她準備了一大桶溫水,陸小乙舒舒服服的搓洗一番,才神清氣爽的換上夏日衣裙,如重生一般,開始了大姑娘的人生之旅。
接下來就是搬家,都說窮家值萬貫,看著不大的三間屋子,零零碎碎竟搬了好幾天。後院的灶房雜物房圈捨及兩個囊坑都在新宅基地範圍內,屆時會一併拆去,建新房這段時間,陸家的烤餅生意只得暫停。
玉蘭問陸小乙:「糧子家還有那種白土嗎?要是沒了。還得麻煩祁山他們幫忙。」
陸小乙想了想,「還有吧,砌一個還行,砌兩個等大的不夠用!」
玉蘭道:「不用砌等大的,適當小一些,地面以下那部分不要了。」
「為啥?」
「咱家烤餅坑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貼餅子時彎腰費勁不說,下面一截坑壁根本用不上。」玉蘭橫她一眼,「你是年輕姑娘腰身軟,我和你花嬸年紀大了腰受不了,我尋思著把火坑改一改,不要地下那部分了,把地上的檯子砌高點,如此一來不用太彎腰,省時又省勁兒!」
陸小乙撓頭,覺得玉蘭說的有道理,「娘,當初糧哥得到這個法子也是他爹跑鏢道聽途說來的,沒見過實物只能憑感覺來,你要覺得哪裡不合適,就適當改改吧,總之怎麼順手怎麼來!」
玉蘭道:「嗯,等新房建好後再說吧!」
搬完家已是六月初,當初周老先生定下的開工吉日是六月六,誰料六月三日天公不作美淅淅瀝瀝下起雨來。
六月四日,淅瀝小雨。
六月五日,小雨淅瀝。
陸忠急了,約好的工匠明天就要來了,村裡的幫工也請好了,誰料這雨下起來就不停歇。
玉蘭抱怨道:「這風水先生老眼昏花了麼?瞧他看得好日子,拖了半年不說,還是個下雨天,讓咱如何開工?」
陸忠心裡也憋氣,皺著眉頭不說話。
陸小乙勸玉蘭:「娘,風水先生又不是龍王,他咋知道哪天下雨哪天不下雨?」
陸忠起身道:「周老先生說六月六是好日子咱就得信他!不管明天下雨與否,我都早點去把他接來,冒雨咱也要開工。」說完,陸忠去正房找陸壽增商量去了。
當天傍晚,小雨竟停了,晚飯後又刮起了大風,陸小乙躺在炕上聽天地間風聲嗚嗚,偶爾傳來啪啪樹枝折斷的聲音,還有小石子小樹枝被風刮起來擊打房瓦上的聲音。
風很大,換著往常陸小乙會覺得恐懼,可今晚她卻覺得欣喜,因為大風能把雨雲吹散,能把這幾天的潮氣吹乾。
一旁的蘇青喃喃道:「明兒肯定是個好天氣。」
如今小乙小丁已經搬來跟蘇青住一起,陸小乙聽蘇青也如此肯定,激動的坐起來:「青姨,你也覺得明天是好天氣?」
「嗯,大風把雲吹跑,天就晴了。」
陸小乙又躺下,自言自語道:「這麼說來,那個風水先生還是有些道行的。」如此想著,不知不覺間沉入夢裡,夢見一個白鬍子老頭拿桃木劍追趕她,她躲躲藏藏一夜,直到雞叫時分,她才從夢中醒來。摸摸頭髮,已然被汗水打濕,陸小乙低聲喃喃:「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有些東西終究是解不開的癥結。」
此時。再無嗚咽的風聲,而是一派夏日的晨景,鳥已醒來,展翅鳴叫;雞已醒來,引頸高唱;人已醒來。對鏡梳妝,穿戴好出門來,見東邊天空雲蒸霞蔚,一輪紅日在雲層中潛行,偶爾路過雲縫投射出萬丈金光。
果真是個好天氣!
陸小乙伸開手臂做了個大大的舒展,小庚已經從正屋出來,如今的他拔了身高,臉頰上的小肉團也小了許多,手裡拿著一本書,準備站到院子裡朗讀。
陸壽增和陸婆子隨後正房出來。第一反應都是感歎天氣好。
陸婆子道:「昨天我還罵那個老神棍呢,今天看來不用罵了!」
陸壽增橫她一眼,丟下一句:「管好自己的嘴!」便找掃帚打掃院子去了。
陸忠餵了驢便匆匆去接風水先生,今天開工少不了他,玉蘭和王冬梅去後院做早飯,如今一家人擠到一起,飯菜都在一起吃。
陸忠回來的時候,載回白髮蒼蒼的風水先生,玉蘭給這位周老先生煮了一碗軟軟的蛋花面,放了豬油又撒了香蔥末和細鹽。
周老先生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如今吃著一碗細細軟軟的湯麵條,有蛋花豬油和香蔥,甚合他心意,不僅把面吃光了。還把麵湯喝個乾淨。
陸家人因六月六的突然好天氣,對周老先生恭敬有加,確切的說應該是信服和敬畏。連陸小乙都刻意的避著他,卻又好奇他,躲在暗處默默的觀察此人。
只見這位周老先生瘦小且佝僂的身子骨上套一件灰色直袍,拄一根桃木拐棍。頭挽一個鬆鬆垮垮的小髮髻,斜插一支油亮的桃木簪子,耳後和頸部垂下散落的白髮,跟灰白的鬍鬚雜糅在一起頗有幾分仙風道骨,佈滿皺紋的額頭和眼角掩不住眼底清明的目光,看起來精神氣很足。
興許是感應到陸小乙打量的目光,周老先生朝陸小乙藏身之地看來,陸小乙嚇得趕緊躲到更深處。
周老先生捋鬚笑了笑,對陸忠道:「巳時一刻便是吉時,工匠和幫工都來齊了吧!」
陸忠恭敬道:「來齊了,正在東屋那邊的廳堂喝茶歇息,等你安排呢!」
周老先生起身,讓陸忠扶著他出去,陸家人緊跟在後,陸小乙走在最後面。村裡好些看熱鬧的人也來了,紛紛擁到院子裡看開工儀式。東屋喝茶的眾人也出來了,好些工匠跟周老先生熟識,紛紛拱手致禮。
周老先生揮揮手,眾人都安靜下來,只見他從懷裡掏出一方小小的羅盤,緩緩的轉動著,又四下看了看方位佈局,慢悠悠走到東邊院牆外一處位置,使勁把手中的枴杖往中間一拄,枴杖直端端的插在泥裡,只聽周老先生又掏出一個小盒子,打開拿出一張符紙,拿出來舉到空中晃悠兩下,符紙迅速燃燒起來,瞬間化成一些灰白的浮灰,只聽周老先生用低沉沙啞的嗓音念唱著什麼。
陸小乙因離得遠,只隱約聽見一些諸如:左青龍、右白虎…山管人丁水管財…左有青龍把財獻…右有白虎把身翻…新房落穴在此地…福地終有福人占…有子必須把書念…長大必定做高官...
周老先生越念越含糊,聲音也越來也小,等到他念叨完畢,把手裡的桃木杖拔出來,轉身對石匠大師傅說了宅基地的確切方位,並定下基石的具體時辰,還有下基石時需要準備的香、蠟、紙、硃砂、雄黃、貢品等一些祭祀材料。
石匠大師傅也是經驗豐富之人,聽宋老先生一說,心裡頓時清楚明瞭,吉時一道便大喝一聲:「開工!」其它石匠也大喝著回應,圍觀的人氣氛都被帶動起來,村裡那些來幫工的男人們更是摩拳擦掌,紛紛操傢伙開始拆舊房。
陸小乙看著住了幾年的三間舊房被拆去,心裡湧起一股不捨的酸楚,再看陸家其他人的表情,也是百般複雜。

  ☆、第203章

開工儀式後,周老先生捋著鬍鬚對陸忠道:「下基石的吉日定在六月九日巳時一刻,需要準備的東西我已跟石匠大師傅交代完畢,你聽他安排即可!」
陸忠拱手鞠躬致謝,周老先生笑道:「忙去吧!」
陸忠對陸壽增道:「爹,我忙去了,老先生就交給你了。」
陸壽增點頭,揮手讓陸忠去。
周老先生道:「這邊沒我啥事了,你扶我去陸家大房走走,好些年沒見陸老太了,還有我那個遠房外甥女也多年不見,趁我還有口氣去看看吧,哎,看一次少一次囉!」
陸壽增上前扶住周老先生的手,周老先生走兩步,又回頭指著陸小乙道:「我瞧這姑娘有點意思,也跟我走一趟吧!」
陸小乙心裡一驚,暗道壞了,莫不是這人看出些什麼來?她心虛極了,便假裝沒聽見扭頭往屋裡去。
陸壽增喊住她,催促她過來,陸小乙看向玉蘭,求道:「娘,我不想去。」
玉蘭對風水先生早已信服,笑道:「周老先生開口了,你就跟著走一趟吧!」
陸小乙苦著臉慢吞吞的走過去,站在周老先生一側,不說話也不看他。
周老先生慢悠悠的走著,圍觀的村裡也一同跟隨著,剛才他那招符紙自燃之術,完全震懾住了圍觀的村民,有幾個心急的人,走上前對周老先生拱手致禮,請他幫著看看自家的風水。
周老先生笑而不語,一路走一路四顧,路過張家時,停下來瞅了一番,搖頭喃喃道:「背埡向埡…」
隨同的村民不知何解,周老先生也不解釋,他們問不出來便紛紛猜測,一路跟到陸家大房外才散去。
大房因辦了私館,白日裡院門不栓。陸小乙一邊推門一邊思索周老先生剛才那句話的意思,終於忍不住好奇問道:「老先生,你剛那句話是何解呀?」
周老先生則反問她:「小姑娘對我的警惕戒備之心是何解呀?」
陸小乙楞住了,細細揣摩老先生的話。看來是自己多慮了,這位老先生根本沒看出她靈魂的異常,反而因為她表現出的警惕戒備而起疑,故而喊她隨同,想問她個明白。
陸小乙恭敬道:「老先生白髮白鬚白眉很像老神仙呢。我膽子小故而躲起來偷偷看你,請老先生原諒我的不敬。」
陸壽增也笑著解圍,「我孫女一貫膽小,老先生勿怪。」
周老先生瞟一眼陸小乙眼下的青圈,掏出一串油亮的木珠,「膽小之人多易驚魂,這串桃木珠子我多年盤養,送你定定心神。」
陸小乙感激的接過來,對周老先生鞠躬致謝。
周老先生捋鬚呵呵笑,站在大房院中四下觀望一番。隨後上下拄動枴杖,青石板上立即發出悶悶的聲響,周老先生高聲嚷道:「陸家老姐姐,我周鐵錘來看你了!還活著嗎?」
周鐵錘?陸小乙汗顏,沒想到仙氣飄飄的老先生還有如此接地氣的名字。
陸老太沒出來,陸福增卻從一旁書屋出來,辨識一番終於認出來人,恭敬的上前給周老先生敬禮,「周叔,多年不見。一切安好!」
「好,好!我命硬著呢!」周老先生把陸福增上下打量一番,歎道:「多年不見,你這後生也老成這樣了。當年那股靈氣也沒了!」
陸福增拱手慚愧道:「多年苦讀聖賢書,縱使有再多靈氣也不夠消磨,可歎至今一無所成,無顏見親友故舊啊!」
周老先生捋鬚,「該放下時就放下,心寬才能眼寬。太執著不是好事!」
陸福增虛心受教,再次拱手致謝。
周老先生指著書屋門口和窗口探出頭的諸位少年郎,笑道:「靈氣在他們身上,寄希望於他們吧!」
陸福增回頭,偷看的少年郎迅速消失在門窗口,規規矩矩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很快朗朗的讀書聲傳入耳中。
周老先生大笑道:「玉不琢不成器,山村愚子也能琢成美玉啊!」轉而想到什麼,對陸福增道:「你兩個孫子也在裡面吧,喊出來讓我瞧瞧。」
陸福增點頭,陸小乙積極主動道:「伯祖父,我幫你去喊。」不待他回話,陸小乙便小跑到書屋門口,朝裡面高喊丙榆和戊楓,朗朗讀書聲很快安靜下來,丙榆兄弟走出來,站到陸小乙跟前,丙榆竟比陸小乙高出一頭,連小她兩歲的戊楓也跟她一樣高了。
一個個的跟拔節的筍子一樣,長得也太快了吧,陸小乙朝外努努嘴:「周老先生要見你們呢,快去吧!」
小庚站起來,「大姐,老先生不見我嗎?」
陸小乙瞪他一眼,「讀你的書吧,沒點你名。」
小庚哦了一聲,失望的坐下來。陸小乙笑了笑,眼神掃視一圈書屋裡眾位學子,開館一年多,如今的學子只有開館時的一半了。留下來的學子要麼是家境湊合,要麼是聰慧刻苦,讓家人對他的科舉之路抱有期望。離開的學子要麼是受自家條件的限制,要麼是無心讀書,在識些字後理智的選擇了退學,轉而去城裡幫工或是當學徒,盡早為家裡出工出力。
陸小乙眼神掃過劉寶和申強時,劉寶對她爽朗一笑,小美男笑起來跟他哥越來越像了,申強卻躲開她的視線別彆扭扭的。
陸小乙無心去猜傲嬌少年的心思,轉身回到周老先生身側,只聽他笑瞇瞇的問了丙榆戊楓幾句話,便讓他二人離開,又對陸福增擺手,「忙你的去吧,我找你娘說說話。」
此時,己蘿從正房出來,恭恭敬敬的朝周老先生行禮道:「周太公,曾祖母一聽到你的聲音就高興的催促我來接,請隨我來。」
周老先生打量己蘿一番, 笑道:「不錯不錯,小姑娘挺有靈氣。」
陸小乙暗笑,這個周老先生職業病作祟,看人總喜歡看靈氣,這種虛無縹緲的氣質,一般人是看不出來的。
己蘿趁著轉身之極,朝周老先生身旁的陸小乙眨眨眼,然後規矩的在前面引路,陸壽增扶著周老先生慢悠悠的跟著,陸小乙還在糾結剛開老先生沒有解開的謎語。
幾人到了正房廳堂,陸老太已經拄著枴杖激動的往門口走,周老先生也丟開攙扶他的陸壽增,拄著枴杖走上前,兩位老者相見,竟是無語凝噎。
興許這是他們這對老相識此身最後一次相見吧,來生能不能相見,就難說了,即使相見也不識吧。
氛圍有些傷感,陸小乙默默的跟隨著,直到兩位老者入座,她才上前跟陸老太請安。
陸老太笑道:「好!好!小乙也長成大姑娘了,好一陣兒不見身量又竄高了。」
己蘿湊過來撒嬌:「曾祖母,我的身量竄高了嗎?」
陸老太拍拍她的頭,寵愛道:「你一頓飯夠我吃一天了,不長心眼總得長長個子吧!」
己蘿靠著陸老太的胳膊一陣撒嬌賣乖,陸老太又笑呵呵的哄她幾句。
一旁的周老先生哈哈大笑,「老姐姐,含飴弄孫,老來享福啊!」
陸老太在外人面前永遠都是一副享福樣,在熟識的周老先生跟前,卻露出了苦笑,「享福談不上,眼看要入土的人了,還勞心勞力的打理這個家,哎,撒不開手啊!閉不上眼啊!」
這時,陸大婆子上來斟茶。
陸大婆子和周老先生是遠親,按理說應該跟熱絡點,誰想斟完茶,她淡淡的寒暄幾句便退出了廳堂。
周老先生歎氣:「當年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如今成了老氣橫秋的婆子了。」
陸老太瞅了陸大婆子的背影,語氣平淡道:「嘴尖皮厚腹中空,皮囊好有什麼用?」
周老先生咂摸一番,「老姐姐啊,問句不該問的話,你現在是不是後悔了?」
陸老太垂頭喃喃道:「不是現在,是三十多年前就後悔了。」
陸小乙聽她二人的對話信息量很大啊,直覺其中必有故事,誰知陸老太卻對己蘿道:「小己,你不是常念叨小乙嗎?如今她過來了,你帶她說說知心話去。」
己蘿乖巧的嗯了一聲,朝小乙看過來,小乙也很知趣的跟己蘿出了廳堂。
陸小乙直覺陸老太和周老先生要講過去的事,雖然跟她無關,但跟陸家人有關,她的八卦之火又熊熊燃燒起來,有心想弄個明白,卻被陸老太打發出來,正遺憾呢,見己蘿朝她招手,陸小乙心領神會緊跟而上,兩人弓著背躡手躡腳的繞道廳堂後的小窗下。
當初陸老太把陸忠喊來說話時,陸小乙也躲在這裡偷聽過,如今故景重現,不禁啞然失笑。
己蘿急急的朝她噓聲,陸小乙瞭然,捂著嘴靠近己蘿,一起賊兮兮的偷聽起來。
只聽陸老太長長的一聲歎息,「悔不當初啊,放著聰明賢惠能持家的姑娘不挑,非要挑這麼一個面子貨,勤儉持家她不行,相夫教子她也不行,大聰明沒有,小聰明不斷,悔啊!」
周老先生道:「都是我的遠房外甥女,大外甥女黑胖面相差,卻是聰慧之人,小外甥女白淨容顏美,卻是愚鈍之人,當初我瞧福增是個有靈氣的孩子,想把聰慧的大外甥女嫁他,是你們母子以貌取人不聽人勸,如今後悔也怪不了別人!」

  ☆、第204章

陸小乙想起陸老太曾經訓斥陸大婆子,說她若有她姐一半聰明,咱大房也不至於淪落到如此地步,當初陸小乙弄不清怎麼回事,如今周老先生的話給她解了惑,原來周老先生不僅是專業的風水大師還兼職當媒人,瞧少年時的陸福增有靈氣,想把遠房聰慧的大外甥女介紹給他,誰知陸家母子沒有相中黑胖的姐姐,反而相中貌美的妹妹。
陸小乙覺得不能簡單的看問題,陸老太也不是傻子,為何當初偏偏相中妹妹呢,想來多半原因在陸福增身上吧,想他年紀輕輕就過了童生試,在鄉村裡也算佼佼人才,意氣風發的少年童生愛慕窈窕小妹最正常不過,或許是陸福增的一意孤行,或許是陸老太寵愛長子,更或許是美貌的妹妹使了些小手腕,不論當初是怎樣一種原因,最後的結果便是陸福增娶了窈窕小妹,然後幾十年日子過去,陸福增從少年童生變成了老童生,窈窕小妹也變成老氣橫秋的婆子。
陸小乙輕輕的歎氣,歲月這把殺豬刀果然夠凶殘!
屋內,周老先生跟陸老太追憶完過往,便把遺憾的往事一筆揭過,開始談論眼下。
一談到眼下,便是他那套玄之又玄的風水玄學,只聽他說完陸忠新宅的風水後,又開始對陸家大房的風水出謀劃策,「老姐姐,你家院子三十年前瞧著風水不錯,誰想今日一見風水竟差了許多。」
陸老太是何表情陸小乙看不著,但聽她語氣卻是急切又信服,「聽你這麼一說,還真是這麼回事,當年福增和思兒都是在此院中苦讀。年紀輕輕便過了童生試,後來搬到城裡,這套院子無人打理衰敗下來,福增和思兒便止步不前,遲遲考不中秀才,當真是風水之故?」
陸小乙對此不發表意見,風水之說玄之又玄。古往今來解釋不清。只需安心聽他們如何說道吧。
周老先生惋惜,「衰敗十來年,好風水都敗了。」
陸老太急道:「周老弟。可有化解之法?」
等待片刻,周老先生才喃喃道:「化解之法有三,你家已做其一,後續其二也不難。」
陸老太一頭霧水。更急切了,催促周老先生快說。
周老先生一貫慢慢悠悠。緩緩說道:「聚四方學子增加靈運,如今福增開私館授課,便是化解法之其一,化解法之其二。便是把你院中那棵大梨樹砍掉,這些年梨樹越長越大,樹冠大而密。遮光多陰濕、擋風阻濁氣;樹根深而盤結,生長毀地基。枯死損宅氣,在房前屋後適當栽幾叢細竹可以旺文昌,於你家最適合不過!」
陸老太大喜,贊成道:「那梨樹還是進城前栽種的,一晃十來年了,無人照管竟長得茂盛如斯,想必也是吸納我大房風水之故,多謝周老弟提點,隨後我便找人砍伐去。」
陸小乙聽到陸老太同意把院裡那顆高大的梨樹砍了,於心不忍,總覺得長了十來年這樣砍掉好可惜,一旁的己蘿更是不樂意,撅著嘴跟陸小乙小聲道:「今年結了好多梨呢,好可惜啊!」
在陸老太眼裡沒有可惜一說,只要是阻礙大房風水的事物,她都會毫不留情的除去。
「周老弟,前兩點都好辦,不知最後一點是何法?」
周老先生咳嗽幾聲,才緩緩說道:「這點也不難,就看你是否有這個心。」
陸老太道:「只要是為後輩兒孫好,再難我也會欣然接受。」
周老先生哈哈笑,「不難不難,不過是因果輪迴罷了,還記得我剛才跟你提及的那個大外甥女嗎?她家孫女我瞧著不錯,是個福氣人,你家重孫我剛瞅了瞅面相,兩人是互旺之相啊!」
陸小乙偷笑,這個周老先生果然是兼職媒人,來他家擇地基的同時,還不忘給他遠房親戚說媒。
陸老太沉默了許久,才喃喃道:「當年沒有挑她當兒媳,我已是後悔莫及,後來又發生一事更讓我羞於見她,周老弟大概也聽說過了吧!」
周老先生道:「有些耳聞,所幸她兩個兒子無礙,不然,你家這孽就做大了。」
陸老太笑的有些悲傷,陸小乙聽到陸壽增勸慰的聲音,陸老太沒有避諱陸壽增說這些事,想必是老一輩都知曉的秘密吧,只不過沒有告知下一輩而已。
想起曾經見陸婆子在談到某些問題時迴避的模樣,陸小乙更加好奇了,是什麼樣的事能讓一個存不住秘密的人也諱莫如深呢?
答案即將揭曉,陸小乙不由心兒砰砰跳,她看向己蘿,己蘿對著豎起食指,讓她噤聲。這個小調皮,八卦之心竟然比她還強烈,陸小乙瞪她一眼,己蘿咧嘴無聲的笑,兩人又貼耳繼續偷聽起來。
只聽周老先生道:「我兩個外甥女交惡就是因為此事吧?當初究竟發生了何時?老姐姐若是方便說,不妨告知一二。」
陸老太長歎一聲,低沉道:「當年你上門來牽線之後,我便找機會帶福增去拜訪你表姐,福增見到大姑娘香桃時十分不樂意,說實話,當我看到香桃長相普通膚黑體壯時,心裡也不樂意,心想我兒一表人才前途光明怎能找這樣粗鄙之婦,當時我就生了退心,好巧不巧二姑娘香菊出來了,白白淨淨漂漂亮亮的,福增一眼就相中了二姑娘,你也知道,我當時最寵愛的就是福增,幾乎是有求必應,便臨時改主意定下二姑娘香菊。」
停頓一會兒,陸老太又說:「後來香桃也訂了親,嫁給一個鐵匠,第二年香菊過門,剛開始瞧著是個好姑娘,誰想第一個孩子小產後連著兩年沒動靜,我這當婆母的念叨幾句,她就多事起來,我管教她幾句,她不但不聽還在我和福增之間挑事。」
此時,屋裡的周老先生和陸壽增都噤聲不語,屋外偷聽的小乙和己蘿也捂嘴細聽。
只聽陸老太接著說道:「香桃是個命好的,嫁給鐵匠三年生了兩個胖小子,聽說那鐵匠手藝不錯,生意越來越好,加上香桃能幹持家,一家人的日子也越過越好。我記得很清楚,那是臘月裡的一天,家家戶戶都在為過年做準備,香桃帶著兩小子提著厚禮來看望香菊,兩小子在院子裡玩出一身大汗,進屋嚷嚷口渴,我家那個蠢笨的二兒媳婦給他倆喝了兩碗冰冰的糖水,當晚兩個孩子就高燒不退,神志不清,我當時也嚇住了,這兩孩子要是在陸家出事,我怎麼給香桃一家人交代?」
周老先生道:「香桃是個有福的,所以兩孩子能逢凶化吉躲過一劫,至於後來姐妹交惡是為何?莫不是那碗冰水的原因?」
陸老太沒說話,反而是陸壽增出言道:「娘,你歇會吧,我來給周先生解釋。」
「是這樣的,當時我家婦人剛過門不久,說話做事都憨直呆傻,聽大嫂說口渴了想喝冰糖水,她便傻乎乎的兌一碗糖水放窗台上晾著,數九寒天一碗水很快涼透,恰巧兩個小子玩得滿頭大汗進屋來,嚷嚷著口渴,大嫂便讓我家蠢婦把冰水端來讓兩小子喝下,最終險些釀成大禍。」
陸小乙驚的眼珠的快蹦出來了,原來陸婆子和陸大婆子一直跟仇人似得相互看不順眼,還有這麼深層次的糾葛在裡面,看來陸婆子當年初嫁時也是沒心機的呆傻女子,被大嫂當了槍使。暫且不論陸大婆子當初的嫉妒心態,只說陸婆子當時的處境,肯定是背黑鍋、挨黑打、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
只聽陸壽增接著道:「當時大嫂一口咬定是我家蠢婦所為,說兩個小子是她的親外甥,她怎會做出如此蠢事,何況我家蠢婦自從進門後一直都是冒冒失失、時常挨罵,做出這種事最正常不過。等兩小子退燒痊癒後,也指認是我家蠢婦喂喝的冰水,娘便當著香桃的面狠狠責罰了我家蠢婦。」
陸老太冷笑一聲:「香桃不是傻子,她心裡明鏡似得,帶兩小子回去後再也沒有上過我家的門,她們姐倆也自此斷了來往。」
周老先生道:「沒想到啊,當初竟是這樣一回事,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香桃如今兒孫滿堂家境殷實,是個有福氣的老婆子,想必對當年之事也不再介懷了吧,老姐姐若是願意,我願幫你跑一趟,當年我沒有撮合成她和福增,臨到老我再努把力,撮合一對晚輩咋樣?」
不能因為老一輩沒結成姻緣,就硬把晚輩往一塊兒湊吧!而且丙榆堂弟瞧著也是儀表堂堂,親事就這樣被兩個白髮老人包辦了,想到這裡,陸小乙心裡有幾分不爽,卻又無可奈何。
有周老先生搭線,陸老太拍手稱好,「好!有勞周老弟了,香桃若還在為當初的事介懷,我親自上門請罪,為了陸家,為了小丙,我就是搭上這條老命也要把秋桃那賢惠能幹的孫女求娶過來!」
周老先生道:「放心,秋桃是聰明人,像小丙這樣有靈氣的孩子,她不會錯過的!」
陸老太有心理有了底,笑的歡欣極了。

  ☆、第205章

陸老太歡欣過後,隱隱的擔憂又浮上心頭,一聽周鐵錘說香桃的孫女跟小丙是互旺之相,她便一口應允下來,竟忘了問姑娘為人處世和持家的能力,憂心道:「周老弟,不知香桃家的孫女是怎樣一個人?」
周老先生嚷道:「咋了?你還想看皮囊?」
陸老太訕笑著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有苦難言啊,如今家中諸事都是我這個半截身子埋進土裡的老婆子主持,兒孫輩沒有能撐起家業的賢婦,唯有找個能幹潑辣持家有道的重孫媳,年紀大點無妨,最好一進門就能當家主事。」
周老先生恍然,「這個你放心,香桃家的大孫女今年已經十六了,聰慧又能幹,黑黑壯壯的跟香桃當年一個模樣。」
陸老太問他:「持家咋樣?」
「小姑娘跟著香桃學的有模有樣,別說你這十來口人的小家了,就是香桃那沒分家的三十多口人的大家,小姑娘都能當下來。」
陸老太滿意極了,撫掌笑道:「好啊好啊!真是天作之合啊!我家小丙今年十三,姑娘十六,女大三抱金磚,好好!有勞周老弟費心了,香桃那邊要是同意,我做主了,等明年小丙考完童子試,後年就娶她進門!」
陸小乙驚訝的說不出去話來,一盞茶的功夫,丙榆的親事就這樣定下了,而且還是大他三歲的黑壯姑娘,而且還約定十五歲成親,哎呀,今天偷聽的信息量太大,陸小乙有些消化不過來。
再看己蘿,已經驚得眼睛溜圓,不可置信的看向陸小乙。
陸小乙指了指前院,兩人又躡手躡腳的溜回前院,坐在梨樹下的石凳上交流心得。
己蘿小聲道:「堂姐,曾祖母把我大哥的親事定下了?我沒聽錯吧?」
「你沒聽錯。也沒理解錯。」
己蘿看向書屋的方向,喃喃道:「我要跟大哥說去。」
陸小乙拉住她,「我們可是偷聽來的,你一說不就露餡了嗎?」
「那怎麼辦?」
「你不能明說。你要拐著彎的問丙榆,比如:你喜不喜歡黑黑壯壯的姑娘呀?你喜不喜歡大你幾歲的姑娘呀?你喜不喜歡聰慧能幹的姑娘呀?你願不願意十五歲成家呀?」
己蘿點頭,想了想又憂傷道:「其實告訴大哥也沒用,曾祖母定下的事,他只能聽從。而且聽周太公的口氣,這門親事還跟咱家的氣運風水有關,曾祖母是不會更改的。而且,曾祖母不止一次在我耳邊念叨,說她活不長了,最放心不下這個家,還說要給大哥娶個能幹的媳婦,讓她幫著把這個家撐起來,每次聽到這些我心裡都好難過,可我人小力微幫不上忙。」
陸小乙安慰道:「小己。你已經做得很好了!」
己蘿朝她笑笑,小小年紀眼神竟添了幾分愁緒。
陸小乙心裡歎氣,抬頭望著掛滿青皮小梨兒的大樹,因為阻礙了大房的風水,這棵梨樹就要被砍去。同然,若是周老先生說她家院外那棵香樟樹影響了風水,陸小乙相信她爹也會眼皮不眨的砍去。這些玄之又玄的氣運之說太過虛無飄渺,人們之所以信它,不過是圖一時心安罷了。
陸小乙暗暗祈禱陸老太這次沒有看錯人,能為丙榆堂弟娶一個賢內助。也希望兼職媒人周老先生的風水氣運一說能靠譜有效,能帶給大房一些振興的期望。
這時,院門被人吱呀推開,甲薇跟她娘從外面回來了。甲薇提著一籃瓜菜,她娘則拎一籃豬草,己蘿積極的上前幫甲薇提菜,被甲薇側身擋開。
「大姐,我幫你提。」己蘿積極主動。
「不用。」甲薇冷淡迴避。
己蘿不洩氣,左突右擊終於抓到籃子提手上。甲薇晃了幾下籃子,根本甩不開己蘿的手。
甲薇個高,己蘿個矮,兩人合提一個籃子,己蘿完全使不上勁,好似吊在籃子上一樣,甲薇也不管她,就這樣一高一低的往後院去,路過小乙身邊時,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陸小乙笑著喊聲堂姐,甲薇點點頭,面無表情的走開了。
至於陸思媳婦,完全不搭理小乙,甚至一個眼神也吝嗇給她,陸小乙還是禮貌的喊她堂嬸,見她沒停步也沒回頭,逕直去了後院。
不思己過,反怨別人,哎!陸小乙搖頭不發表意見,坐回到石凳上繼續等周老先生。
坐一會兒就無聊起來,聽見朗朗書聲傳來,陸小乙躡手躡腳的溜到書屋窗下,探出一對眼睛往裡面瞧,只見陸福增正搖頭晃腦的教讀一篇文章,他每讀一句,便停下來等學子們跟著朗讀,讀完整篇文章再逐字逐句的講解,行為動作雖然迂腐,但授課的態度卻是極其認真的。
陸小乙偷看許久,沒有一個學子回頭看她,都在認認真真的聽先生講解,連坐在前面的小庚都端坐身姿一副認真聽講的模樣,這小子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就不打瞌睡了,回家教姐姐們識字也是有板有眼,極其認真。
周老先生的笑聲從廳堂傳來,看樣子是要離開了,陸小乙輕手輕腳的離開書屋回到院子裡等待。
周老先生被陸壽增攙扶著一路走來,在院內駐足片刻,呵呵笑道:「書聲朗朗,聚靈之地啊!」
陸小乙猜想周老先生所言的靈氣,大致是說少年郎的澎湃活力、蓬勃朝氣和旺盛的求知慾吧,想到先前周老先生在張家院外說的那句話,陸小乙又撓心撓肝的想知道謎底。
「太公,你先前說的那句『背埡向埡』是什麼意思?求你解惑啊!」陸小乙覺得自己越來越像陸婆子了,一旦心裡有事就想弄個清楚問個明白,完全靜不下心沉不住氣。
其實陸壽增也想知道,只不過他能沉住氣,此時聽小乙問及,假裝教育她,「小乙,不要瞎問,有些事洩露天機,不要為難太公。」
是的呢。洩天機會受天罰的,周老先生已經垂垂老矣,再天罰一下,豈不是就一命嗚呼了。陸小乙趕緊給周老先生致歉,請他原諒。
周老先生捋鬚笑道:「無妨無妨,不過是一種風水格局而已,『背埡向埡』指的是家宅背對埡口、面朝埡口,此乃不吉之格局。主家若是行善積德還能稍稍化解,若是缺德作惡…」周老先生停頓片刻,輕聲喃喃道:「背埡向埡、寡母當家。」
周老先生的呢喃聲太小,陸小乙沒有聽真切,隱約聽見寡字,嚇得心肝疼,不敢往深處想,卻又隱隱往那方面懷疑。
路過張家院子時候,陸小乙特意駐足觀察一番,發現正如周老先生所說。張家院子背靠一處低矮的山埡,院子正面也對著遠處一個埡口,若是真如周老先生所說…再想到那個寡字,陸小乙趕緊搖頭把腦海中那些想法甩開,迷信迷信迷上就信,不要去想!不要去想!陸小乙暗暗告誡自己,可是回到自家時,她還是不由自主的去看新地基周圍有沒有埡口。
陸小乙暗道完了完了,中周老先生的毒了,趕緊找借口溜去西院這邊的灶房。
玉蘭和王冬梅已經在準備中午的飯食了。建房的工匠和村裡的幫工不少,兩個女人忙的團團轉,見小乙回來,玉蘭趕緊甩給她一個籃子。讓她去菜地裡摘些瓜菜回來。
從菜地回來的時候,遇到祁山等人駕車而來,全身麻布短褐色一副勞工的模樣。
祁風把馬車停在陸小乙身邊,跳下馬車伸手來接菜籃子,陸小乙正提的吃力,趕緊遞給他。
祁風把菜籃放在車頭位置。牽著韁跟陸小乙並行。
陸小乙道:「風哥,咱家建房烤不了餅,害你們也做不成生意了。」
祁風笑著說:「賣餅都賣煩了,正好趁此機會歇息歇息。」
「嘻嘻,咱家修房缺勞力,你來不來出力呀?」
「這不是來了嗎!」祁風說著話,炫了炫結實的手臂,「一天兩百個墩身舉大石,可不是白練的。」
陸小乙讚道:「太好了,咱家正缺你這樣的壯勞力!」
祁山在車廂裡笑,大嗓門嚷道:「商舖的大門我都鎖上了,你家啥時候建好房子,我們幾個啥時候才回去開門。」
許武激動的說:「當家的,到時候咱再轟轟烈烈來一次開業慶典,再到酒樓去包上幾桌好吃食,咋樣?」
祁山哈哈笑,「好啊,銀錢你掏。」
許武跟著笑,「你先墊著,從我往後的工錢裡扣。」
「去你的!你那點工錢都扣到三百年後了,趕緊的,把你押鏢這些年賺的銀錢掏出來!」
許武叫苦,「當家的,那可是我的媳婦本啊,我還指望那些銀錢娶媳婦呢!」
「天天嚷著娶媳婦,到現在連根毛都沒娶到。」祁山嗓門大,被路旁一個胖婆子聽到,趕緊上前攔住牽馬的祁風,「誒!誒!等一等,誰要娶媳婦呢?我幫著牽線。」
陸小乙一看,竟是秦媒婆。
祁山笑著把許武推下車,「去!去!娶你的媳婦去!」
許武苦著臉跟在車廂外,秦媒婆則跟在他身邊絮絮叨叨,一會兒小寡婦一會兒大姑娘,說得眉飛色舞唾沫橫飛。
陸小乙往車廂裡瞅一眼,見張鐵牛穩坐不動,臉色看起來多了幾分擔憂,至於他擔憂什麼,陸小乙心知肚明,有祁山和許武這兩個強有力的競爭者,陸小乙暗暗為張鐵牛捏了把汗。
她這個不稱職的媒人,牽線只牽一頭,另一頭到現在還懸而不決,至今已過去大半年,張鐵牛跟蘇青沒說過一句話,甚至沒打過一個照面,張鐵牛每次進後院搬餅子都老老實實、目不斜視。蘇青對他更是視而不見,只顧埋頭揉面,陸小乙知道張鐵牛心裡很著急,卻不知道蘇青心裡怎麼想,雖然她眉眼間的愁苦淡去不少,但緊閉的心扉卻需要更多的時日。
陸小乙偶爾也在蘇青跟前提及張鐵牛,但不敢太過,只能點到為止,希望這樣不露痕跡的偶爾提說,日積月累能讓蘇青對張鐵牛有個好印象吧!

  ☆、第206章

祁山等人下了馬車,一個個身高體壯一副壯勞力的模樣,立即得到石匠師傅的青睞,把他四人喊去抬石頭去了。
餘糧、楊志文則帶著村裡一幫壯小伙拆舊房,三間舊房和後院一排小房全部拆去,能用的磚瓦和木料都撿到一旁放置。周老先生親自監督石匠師傅用草灰和繩索在地上畫出整齊的基線後,才讓陸忠送他回去。
陸小乙的舅舅們也趕來了,投入到轟轟烈烈的夯土事業中,陸小乙放眼望去,只見新地基上人頭攢動,時不時爆發出一陣哄笑。
人多力量大,人多飯量也大。
前三天是最忙的,也是幫工最多的,玉蘭請了花大嫂來幫忙,加上蘇青、王冬梅和小乙小丁四人搭手,才把一群人的飯食做上,直到六月九日奠基儀式結束,村裡幫忙的人才散去。
祁山等人則以余家小院為駐紮地,跟餘糧一起天天到陸家幫忙,陸小乙的四個舅舅則是輪班來,畢竟王家那邊也有魚生意要做。楊志文還是很不錯的,一有空閒便來陸家,加上陸壽增陸忠陸勇,竟不用再請幫工了。
鋪基石是最耗時最耗力的活兒,石匠們喜歡唱著石工號子渲染勞動氛圍。石工號子有葷有素,若沒有婦人在場,他們會唱一些類似於「甜妹妹淚汪汪、憨哥哥斷腸腸,甜妹妹腰軟軟、憨哥哥直槓槓」之類的情.色小調,若有婦人在場,他們便唱一些很正經的石工號子。
多數時候,工地上是沒有婦人出現的,男人們都喜歡唱一些情.色小調。而陸家不同,陸婆子是個喜好當監工且愛看熱鬧的人,時常抱著孫兒站在不遠處,雙眼如電緊盯著工地上的石匠們。
石匠們苦逼了,只能老老實實唱著最正經的石工號子。
陸小乙喜歡聽這些極有韻味的石工號子,一旦石匠們開始抬石頭。她便躲到暗處偷偷傾聽,只聽那些粗獷沙啞又低沉的嗓音哼唱著:
石頭大又重喲,嘿□嘿□…眼睛盯到走哦,嘿□嘿□…腳下莫打閃閃。嘿□嘿□…
腰桿要挺直哦,嘿□嘿□…齊心要協力喲,嘿□嘿□…一步一步穩囉,嘿□嘿□…
調子明快簡單,陸小乙不自覺跟著哼哼起來。連帶燒火的時候也笑嘻嘻的哼唱著,小丁聽一遍笑一遍,說大姐好像一個石匠。
陸小乙讓小丁也跟著唱,小丁搖頭不願意,陸小乙就湊到她耳根反覆唱,還壞笑著說:「我天天在你耳朵邊唱。」
玉蘭笑道:「好了好了,別鬧了,小乙趕緊把菜洗出來,小丁你再燒些水,工匠們喝的勤。」
正說著呢。餘糧提著一隻空空的茶壺過來,穿一身幹活專用的麻布短褐,灰頭土臉的朝陸小乙笑。
陸小乙洗一根黃瓜給他,問:「糧哥,會唱石工號子嗎?」
小丁又咯咯笑起來。
玉蘭把空壺接過去,笑罵小乙:「行了啊,別跟傻姑娘似得,見誰都問石工號子。」
餘糧摸了摸鼻子,點頭道:「好學又好記,聽著聽著就會了。」
陸小乙激動道:「唱來聽聽!」
餘糧紅著臉搖頭。跟小丁一樣唱不出口。
陸小乙是個大方的姑娘,嬉笑道:「吶吶,你們都唱不出口,我來唱給你們聽。」
試想一個手長腿長的姑娘家。蹲在水桶邊一邊洗菜一邊唱著純爺們唱的石工號子,畫面怎麼看怎麼怪異,連餘糧都微微抽動嘴角,最終很給面子的做出讚賞的表情,玉蘭和小丁則笑的眼淚都出來了,連後來的蘇青和王冬梅也笑彎了腰。
陸小乙哼唱完。癟嘴小聲道:「有什麼可笑的?不懂欣賞。」
誰想過了幾天,小丁竟也哼唱起來,被陸小乙逮個正著,小丁紅著臉全怪罪到陸小乙頭上,怪她天天在自己耳邊哼唱,自己不想學也學會了。
陸小乙哈哈大笑,惹得小丁臉兒更紅,緊緊的閉了嘴,一副決心不再開口的模樣。
後來,陸小乙發現節奏明快的石工號子在村子裡快速的傳唱起來,有小少年毫無顧忌的高聲哼唱,也有幫忙的祁山等人高聲吆喝,那種熱火朝天的勞動現場,一聲聲號子響,讓苦累的體力活變得輕快起來,不知不覺間,新宅的地基全然建好。
磚瓦匠和木工陸續來了,砌磚比建基石快,木工活則是最緩慢的,慢工出細活嘛!木工活的都是精細活,急不來的。等到新房主體完工上梁時,陸忠又去找周老先生定上梁的吉日。
上梁是建房最重要的一環,主要是指安裝房頂最高一根中梁的過程,它不僅關係到房子的結構是否牢固,還關係到主家的吉凶禍福。周老先生挑了八月十六這天午時,契合月圓,閤家團圓之意。
陸小乙感歎時間過得好快,兩個多月的時間就這樣一晃而過了,她家的新房主體也完工了。
八月十五是中秋,停工一天,工匠們都各自回家過節去了,祁山等人則留在陸家一起過中秋。
蘇青他爹前陣兒帶信讓她回去一起過中秋,玉蘭打算讓陸忠送一趟,蘇青淡笑道:「明天是上梁的吉日,姐夫還要忙著準備祭祀的東西呢,我還是不勞煩姐夫了,村口有載客的驢車,我先坐到城裡轉一趟就行。」
玉蘭搖頭,「不行不行,你一個姑娘家,我怎放心你獨自出行。」
蘇青自嘲:「老姑娘了,沒事的。」
陸小乙趁機說道:「娘,讓張叔代勞送一趟唄!馬車不僅快,坐著也比驢車舒坦。」
玉蘭覺得這樣最好不過,畢竟張鐵牛是她們熟識的人,總比蘇青趕別人的車安全,玉蘭看向蘇青,笑道:「那就讓鐵牛兄弟送你一趟吧,坐外人的車我終究不放心。」
蘇青點頭,一來不想讓玉蘭再為她回家的事費心,二來張鐵牛跟她還算熟,熟麼?蘇青有些尷尬,跟他沒打過一個照面。也沒說過一句話,真要說熟,也是因為他跟陸家人熟,順帶著跟自己也熟吧!
陸小乙激動的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張鐵牛。眨眨眼提醒他珍惜來之不易的機會,張鐵牛激動壞了,捋捋頭髮又扯扯衣衫,不好意思的問小乙:「我這形象還可以吧?」
陸小乙瞅一眼,想起他當初那身光鮮利落的裝扮。再看看如今連續兩月在工地上勞作後的形象,完全沒有可比性嘛!絡腮鬍子全長出來了,麻布短褐灰撲撲皺巴巴的,好在精神氣十足,湊合吧,比較適合車伕形象。
張鐵牛不待小乙回答,已經急不可耐的去牽馬套車了,不知從哪兒找來一支雞毛撣子,把車廂內外撣一陣狂掃。
祁山和許武走過來,奇怪的看著張鐵牛。祁山問:「鐵牛,你幾時變得這樣講究了?說吧,幹啥去?」
「幫陸家送個親戚。」張鐵牛語氣平淡自然,內心則洶湧澎湃,恨不得兩腳把兩人踹飛。
一聽幫陸家送人,祁山無異議,揮手道:「快去快回,晚上哥幾個好好喝一罈子。」
這時,蘇青提著一個小包裹從正房出來,玉蘭跟在一旁跟她說著什麼。兩人走到馬車旁,張鐵牛積極的放下小板凳,等待蘇青上車。
陸婆子抱著小瑞急急忙忙的過來,對蘇青叮囑道:「當心你那個黑心眼的嫂子。別傻裡吧唧的啥都聽她安排,老姑娘咋了?老姑娘也能嫁到好人家,別讓她把你賣了!」
陸婆子的聲音不小,蘇青臉色訕訕,既感激陸婆子的關切之心,又羞臊陸婆子當眾提老姑娘嫁人的事。
陸家人和張鐵牛都事先知道蘇青的情況。祁山和許武卻是不知的,這兩月在陸家幫著建房,都在外面的工地上勞作,蘇青多數在後院幫忙,偶爾露面也是快快的避開,祁山和許武根本沒有留意,此刻聽陸婆子說老姑娘和嫁人什麼的,祁山和許武眼睛都直了,再結合張鐵牛近半年來的異常表現,瞬間明白了什麼!
祁山用拳頭擋口鼻假意咳嗽兩聲,然後適當放低音量使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渾厚一些,「鐵牛啊,陸老弟這邊還要籌備上梁的事,你比我能幹,你就留下來幫幫陸老弟,送人的事還是我去吧!」
許武已經上前幫忙牽馬了,「還是我去吧,這馬最聽我的話,保管平平安安把人送到。」
張鐵牛急了,想把韁繩從許武手裡搶走再順帶賞他一個掃腿,又擔心嚇著蘇姑娘,心裡暗暗著急又苦無對策,見陸小乙站在一旁笑而不語,趕緊朝她求援。
陸小乙瞟了瞟玉蘭,朝張鐵牛輕輕的搖頭,示意他莫爭搶,張鐵牛明白過來,老老實實的站一旁不說話。
玉蘭多麼聰慧的人,頓時看出祁山和許武的心意,想到蘇青跟祁山和許武不熟,讓他們去送著實不合適,便笑著對祁山道:「祁哥,還是讓鐵牛兄弟去吧。」
至於原因,玉蘭不作解釋。
祁山也是聰明人,哈哈大笑道:「算了算了讓鐵牛兄弟去吧,上梁諸事繁瑣複雜,還得我這樣的細心人才能幫上陸老弟。」
許武卻不上道,拽著韁繩不放,「當家的是細心人,鐵牛兄弟是能幹人,你們都留下幫忙,讓我跑一趟吧!」
玉蘭眉頭輕皺,她話裡話外都表明意思了,奈何許武不上道,她也不好再說什麼。而且,這種時刻,不是應該祁山站出來說兩句嗎?許武可是他的人呢!可祁山卻假裝不知道,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張鐵牛瞪著許武,鼻孔已經開始噴氣,眼看一頓兄弟間的醋味大戰就要爆發,搖搖擺擺的秦媒婆及時出現了,甩著一條深綠色的手絹,笑瞇瞇的朝許武奔來,「哎喲喲,可算找著你了,上次給你介紹的嬌俏小寡婦,你考慮的咋樣了?」
許武渾身打了個冷顫,丟下韁繩迅速往余家小院跑去,秦媒婆追在後面,「誒!別跑呀,人家還等著你回話呢!」
許武越跑越快,好似練成凌波微步之類的絕世武功,迅速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秦媒婆追出一段路,終是體力不支,停下來叉著腰喘著粗氣,罵罵咧咧:「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呸,就你這兜襠布蒙臉的人,活該你娶不上媳婦!」
陸小乙見秦媒婆成功把許武KO掉,笑著催促起來,「天色不早了,張叔,你載著青姨趕緊上路吧!」
張鐵牛高興的點頭,歡快道:「好,出發!」
玉蘭扶著蘇青上車,又跟張鐵牛交代一番,才目送馬車離去。

  ☆、第207章

許武渾身打了個冷顫,丟下韁繩迅速往余家小院跑去,秦媒婆追在後面,「誒!別跑呀,人家還等著你回話呢!」
許武越跑越快,好似練成凌波微步之類的絕世武功,迅速消失在眾人的視線裡。
秦媒婆追出一段路,終是體力不支,叉腰喘著粗氣,抱怨道:「不是想娶媳婦嗎?躲著我幹啥?」
陸小乙見秦媒婆成功把許武ko掉,笑著催促起來,「天色不早了,張叔,你載著青姨趕緊上路吧!」
張鐵牛高興的點頭,歡快道:「好,出發!」
玉蘭扶著蘇青上車,又跟張鐵牛交代一番,眾人目送馬車離去,祁山不知想到什麼,哈哈大笑起來,嘴裡哼起新學的石工號子,見陸忠和餘糧從新房那邊抬一筐邊角木料過來,心情愉悅的上去幫忙。
玉蘭還有活要忙,招呼陸小乙隨她去後院。
張鐵牛送完人趕回來時已是黃昏,說蘇青要在老家住一天,約好後天午時去接。
陸小乙想問張鐵牛有沒有趁機跟蘇青說說話,但一直找不到單獨問話的機會,而且,中秋的團圓飯已經陸續上桌了,陸忠抱了一罈酒出來,看樣子要跟祁山等人喝一場。
陸壽增發話了,說明天是上梁的大日子,不能喝酒誤事,於是,幾個男人只喝了半壇,微醺醺各自歇下。
八月十六這天一早,木匠師傅早早的來到陸家,陸忠已經給他準備了豐厚的上梁酬金,木匠師傅說著恭賀的話語,樂呵呵把銀錢收下。然後熱情高漲的指導陸忠在「梁樹」上系紅布條。
隨後準備上梁需要的各種祭品,當木匠師傅高聲問「全豬」的時候,陸小乙嚇了一跳。
她驚訝的看了看小小的供案,再想想圈捨裡那兩頭肥豬,還沒長肥呢,就要把它祭了?
這時,楊屠及時的出現在陸家院外。高喊道:「全豬來了!」
陸小乙回頭一看。見楊屠端了個簸箕,上門放著一隻大大的豬頭,豬頭朝上看起來有幾分猙獰。陸小乙瞅一眼便不敢再看,楊志文跟在楊屠後面,拎著一隻豬尾巴。
豬頭和豬尾便是所謂的「全豬」了。
陸忠又用木製的紅漆祭盤陸陸續續擺上五色貢品,貢桌兩邊貼上紅底黑字的對聯。上聯寫:上梁欣逢黃道日,下聯寫:立柱巧遇紫微星。
嘿嘿。陸小乙如今也不是文盲了,跟著小庚學會了好些本朝文字,加上小庚的字端端正正很好辨認,讀起對聯來毫不費勁。
工匠們在吉時前趕來。做好了上梁的準備,村裡人也來了不少,圍在新房四周看上梁儀式。
在上梁前。木匠師傅要誦唱「上梁文」以祈求根基牢固,誦祝房舍平安長久。
木匠師傅在誦唱的時候。陸小乙豎著耳朵細聽,還好眾人皆安靜,且木匠的聲音中氣十足,很容易聽到他誦出唱詞:日出東方架金梁,新建華堂喜氣洋。黃道吉日樹玉柱,紫薇星臨凡照金梁。龍盤柱、鳳登梁,主人家安順又吉祥。
誦唱完「上梁文」,吉時一到,木匠師傅便指導四位壯勞力把「梁樹」架到房上。
陸小乙眼尖,一直盯著木匠師傅的嘴看,只見他在整個上梁的過程中都不停的念叨著什麼,直到整個上梁儀式結束,他才高喊一聲:「放炮。」
祁風和餘糧二人已經守在一旁,一聽到木匠師傅的號令趕緊把鞭炮點著,一陣辟里啪啦響,上梁儀式總算落幕。
村民們紛紛拱手向陸家人道賀,小少年們則圍著一堆紅紅的鞭炮紙屑尋找未炸開的炮仗。村民們道賀完,便匆匆拿起農具去地裡忙秋收去了,今年開春晚,節氣也順應延遲,八月節的時候正趕上秋收。
比起建房,陸忠更焦心地裡成熟的莊稼,等上梁儀式結束後,便讓幾個工匠師傅暫停幾天,畢竟搶收糧食才是大事。工匠們也要回家忙秋收,對陸忠的決定拍手贊成。
第二天一早,張鐵牛按照約定去接蘇青,陸家人留陸婆子和小丁在家照看小鳳和小瑞,其它人全部出動,加上祁山許武兩個助力,還有大黑驢大黃牛,陸忠計劃五天內把糧食搶收回來。
這個季節主要是收苞米、紅薯及一些豆類,陸小乙熟練的用頭巾把臉和脖頸包起來,省的被苞米葉片劃傷,至於手背,只能任其遭殃了。
秋陽高照,秋老虎襲人,陸小乙背著柳條筐穿梭在高高的苞米壟子裡,黃橙橙的大苞米棒子從苞衣裡探出頭來,掛著一簇褐色乾癟的苞米鬍子,隨著苞米一個一個被掰下,苞米桿晃動從頂端飄下乾枯的天花屑,落得滿身都是。有些天花屑鑽到衣領裡黏到脖頸上,癢癢的像有小蟲子棲在上面。
陸小乙顧不得那麼多了,因為她掰苞米的速度是最慢的。
陸小乙不禁加快了手裡的動作,隨著背筐裡苞米越來越多,她被壓的喘不過氣來,索性把筐子放地上,掰下苞米往裡扔。陸小乙才掰完一半,餘糧已經掰完一整壟了,從茂密的苞米桿子裡穿梭而來,二話不說背起陸小乙的柳條筐,當起了移動小貨車。
陸小乙掰完整行苞米,回到地埂上時,發現祁山和許武已經坐在地埂上歇息了,祁山笑道:「多少年沒這樣掰苞米了,今兒個算是過足了癮。」
許武讚道:「下溪村的田地好啊,又平整又肥沃,哪像我老家那窮山僻壤,完全是在山脊上刨窩子,這兒種幾顆,那兒種幾顆,為了種點苞米要翻大半座山!」
「難怪你小子剛進鏢局時,一頓飯吃我六七個大白饅頭,嚇得我都不想收你!」祁山哈哈笑,許武撓頭傻笑,「多虧當家的收留,不然我早餓死了。」
陸小乙累的直不起腰,苦哈哈的走過去,「祁叔,我都快累死了,你們還有閒心坐這兒聊天。」
祁山指著三行苞米壟子,「瞧瞧,你掰一壟的功夫,祁叔我都掰三壟了,你說我能不能坐下聊會天?」
「能!」陸小乙苦哈哈的背一個空筐子繼續掰苞米。
餘糧不說話,也挎個空筐子默默跟上,一進苞米地,又竄到陸小乙身邊來幫忙。
玉蘭和王冬梅合力掰了些苞米,看看天色不早了就趕緊回家張羅中飯。
陸忠等人又掰了一壟苞米才收拾回家,回去的路上,陸小乙享受了一把特殊照顧,眾人都背著滿滿一筐苞米,唯獨她甩著狗尾巴草輕鬆的跟著。
中飯後,陸家人繼續掰苞米。
陸小乙體力已經嚴重透支,只覺苞米壟子裡又悶又熱,上午瞧著黃燦燦招人愛的苞米棒子,此時已全然無感,望著悠長的苞米壟子,承受肩頭沉重的柳條筐子,感覺自己的體力和耐力還遠遠沒有達到一個農人的標準水平。
陸小乙有些洩氣,完全沒有意識到她一個十三歲姑娘家,能有多少體力和耐力,而且她找的參照對象都祁山這類壯勞力和慣常幹農活的陸家男人,即使跟玉蘭和王冬梅這樣的成年婦人比,她也差出好遠。
陸小乙越想越洩氣,手裡的動作也慢了起來,整個下午才掰了兩壟苞米,其中一半還是餘糧幫的忙,臉頰也被苞米葉劃出幾道紅痕,沾到汗水有些隱疼。下午收工的時候,她再也沒有中午甩狗尾巴草的歡實勁兒了,而是歪坐在驢背上,被大黑驢晃晃悠悠馱回家。
陸家人一直在忙秋收,沒有注意張鐵牛未歸,到晚飯時,才想起還有這麼個人沒回來。
玉蘭擔心,「一早就出門的人,即便是蘇家留中飯,這個點也早該趕回來了啊!」
陸忠道:「莫不是路上出了啥事?怪我,忙著掰苞米把鐵牛的事忘了。」
祁山擺手,「放心吧,這個點沒回來,想必是蘇家人留晚飯了。」
玉蘭知道蘇青嫂子是什麼樣的人,留中飯估計都要蘇青掏錢置辦,更別說留晚飯了,玉蘭擔心出事,催促陸忠去接一趟,又吩咐小乙準備風燈。
祁山道:「不用接,即便是趕夜路也無妨,當年為了護鏢,他獨自駕車趕三天夜路也沒出任何差池!」
有祁山作保,陸忠和玉蘭才稍稍放下心來,玉蘭心裡有隱隱的擔憂,睡不著覺,跟陸忠念叨一夜,害的兩人都沒休息好。
陸小乙昨天累壞了,倒炕頭就睡死過去,第二日醒來,手疼腳疼腰疼屁股疼,感覺全身沒有一處不疼的,走起路來顫微微如同垂死的老者。
陸婆子剛好從隔壁屋出來,鄙棄的看了陸小乙一眼,「做樣子給我看呢!不就是想留家裡嗎?」
陸小乙驚訝的看著陸婆子,她真沒這意思呢,她是真得勞累酸疼呢,無緣無故被扣個大帽子,真是…真是機會來了,小乙趕緊承認下來,「嘻嘻,祖母你眼睛真毒,一下就看出來了。」
陸婆子又橫她一眼,「你幾斤幾兩我還不知道嗎?告訴你把,你把尾巴一翹,我就知道你想拉屎還是撒尿!」
如此粗鄙的語言還怎麼讓人愉快的交談下去?陸小乙選擇無語,如一尊佛,只笑不說話。
陸婆子也不說話,眼刀嗖嗖的甩過來。
早飯後,小乙正要跟著大部隊下地勞作,陸婆子喊著她:「你跟去幹啥?」
「掰苞米呀!」
「少在我面前裝樣子!去!進屋照看兩小的去!小丁一人照顧不來。」陸婆子這是要下地的節奏,陸小乙趕緊讓賢,笑嘻嘻的進屋當保姆去。

  ☆、第208章

壯勞力都下地幹活去了,陸家小院只剩下小乙小丁和兩個更小的嬰孩。
小瑞已一歲多,正是翻爬好動的時候,小丁把他丟在炕上任其翻爬,只需護著他不摔下炕即可。
小鳳兩歲多,喜歡一顛一顛的跑動,一個重心不穩就摔倒在地。
陸小乙不怕她摔,只怕她撞到桌椅的犄角上,必須時時刻刻跟著她,就這樣彎腰跟著小鳳跑上一會兒,陸小乙發覺照顧小孩比掰苞米還累。掰苞米是從復機械的動作,只是身體上的單一勞頓,而照看小孩則是身心上的雙重勞頓,你要時時刻刻打起精神,一定要做到眼睛尖、判斷准、動作快才能把她從一次次的危險關頭挽救出來。
陸小乙腰酸的直不起了,一把抱住還在歡實跑動的小鳳,哄道:「小鳳乖乖,歇一會吧!大姐累了。」
小鳳搖頭,手腳齊動,不願意被陸小乙梏在懷裡。
陸小乙哄不住,只得放她下來,繼續跟在她身後。
陸婆子中途回來灌水,見陸小乙在西邊院子追小鳳,一邊追一邊哄,陸婆子把水罐遞給陸小乙,「拿著!幹活幹不動,哄孩子也哄不住,你說你能幹個啥?」
陸小乙接過水罐,苦著臉說:「祖母,我就照看小鳳一會兒工夫,腰已經快累斷了,往常你照顧她和小瑞得多累啊!」
陸婆子橫她一眼,「能有多累?小鳳最好帶了。」說完三兩步跨過去把跑動中的小鳳抱進回懷裡,啪啪啪幾巴掌打在屁股上,小鳳哇哇哇大哭起來,陸婆子趕緊把小鳳橫抱著搖晃。嘴裡輕聲哄著:「哦,哦,小鳳乖哦,睡覺覺哦。」
隨著陸婆子不斷的搖晃、不斷的誘哄,哭累了的小鳳漸漸變了聲調,由先前的哇哇哭聲變成瞌睡前的哼哼喃喃,興許是小鳳適應了陸婆子這樣的催眠方式。很快就睡著了。
陸小乙驚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陸婆子得意道:「瞧瞧,睡著了吧,現在可以騰開手腳幹活了。你啊你,還太嫩了,學著點吧!」說著話,陸婆子往正房走去。等她把小鳳安置好再出門來,陸小乙還站在原地。
「傻站著幹啥。趕緊灌水去。」
陸小乙哦了一聲,跑去灶房灌滿水,遞給陸婆子的時候忍不住問:「祖母,你一直這樣哄小鳳入睡嗎?」心裡卻默默的歎著:可憐的小鳳。竟是被打哭了哄睡的。
陸婆子不高興的瞪她一眼,「你長著腦袋不想事,我要一直這樣哄小鳳入睡。她屁股早被拍爛了。」然後又解釋:「我只有忙活的時候才用這招。」
陸小乙瞇眼看她表示不信,陸婆子氣得跳腳。追問陸小乙是啥意思。
陸小乙不敢把她惹急眼,說了幾句恭維的話語,陸婆子才挑眉道:「學著點吧,這都是百試百靈的妙招!」
陸小乙訕笑,真要讓她學著陸婆子把小娃娃打哭,然後趁著哭鬧勁兒哄睡,她還真做不出來。
「祖母,你從哪裡學來的?」
「這還用學嗎?」陸婆子反問。
陸小乙說不出話來了。
陸婆子提著水罐正要去地裡,見一行人面色不善的往陸家走來,帶頭的是一個白胖婦人,後面跟著七八個陌生男人,停在陸家新房外指指點點,幾個村民遠遠的跟著,不知發生何事了。
陸家新房未修好,圍牆只剩下西院一半,一行人也不用敲門,大大咧咧走到陸家院子裡。
小灰灰從狗窩裡躥出來,朝來人呲牙咧嘴的狂吠。
陸小乙直覺此事跟蘇青有關,趕緊進屋喊小丁從後門溜走,去地裡搬救兵,小瑞還在炕上爬呢,陸小乙把他塞到小孩專用的搖椅裡,省的他無人照看摔下炕來,又擔心他哭鬧,翻出一個木質小玩具給他玩著,然後急吼吼奔去後院灶房,前面暫且有陸婆子頂著,她還有時間做準備。
一行人走到陸婆子跟前,那個滿臉橫肉的胖婦人指著陸婆子問:「是王玉蘭夫家不?」
陸婆子掃視完幾人,不知是何方人士,不爽道:「是又咋了?」
胖婦人也沒好氣,厲聲道:「把你家主事的男人喊出來。」
陸婆子眉毛一挑,「男人都下地幹活了,有啥事跟我說就行,這個家我說話還是好使的。」
「好!有你這句就行,我問你,蘇家那老姑娘是在你家幫工吧?」
「是啊!咋了?」
胖婦人跳將起來,大罵道:「咋了?老乞婆還問咋了?少給老娘廢話,趕緊把人交出來。」
陸婆子頓時黑了臉,呸了一口,回罵:「哪來的母狗!跑我陸家門上找屎!」
胖婦人原本想跟陸家主事的男人說理,讓他們乖乖把人交出來,誰料眼前的婆子卻跟她叫囂起來,胖婦人轉念一想,何不趁陸家男人不在家,速戰速決把人抓回去,畢竟在別人地盤上,說話做事不硬氣。
想到這裡,胖婦人把衣袖一挽,朝身後七八個男人道:「搜,那小賤人肯定藏在屋裡。」
幾個男人一看都不是善茬,屋裡還有小鳳和小瑞兩個小娃娃,若是他們下手沒個輕重,把孫兒傷了損了後果就嚴重了。陸婆子把手裡的水罐嘩啦砸碎在地,撿起一塊尖利的陶片,指著眼前幾人,厲聲嚎道:「誰敢進去搜?我讓他臉上開花!」
陸小乙還在灶房快速的磨刀,聽見陸婆子的厲聲傳來,知道她快頂不住了,趕忙提起兩把菜刀衝了出來,大叫道:「誰敢往前一步?我就剁了他的腿!」
小灰灰也夾著尾巴,呲牙咧嘴低聲咆哮,一副隨時要撲上來咬人的凶狠模樣。
胖婦人楞住了,這是農家人嗎?農家人不是很純樸好欺的嗎?眼前一個婆子拿陶刃,一個姑娘舉雙刀,一條狗也呲牙咧嘴目露凶光,完全是惡霸之家呀!女人和狗都這麼狠厲,男人又會是怎樣?
胖婦人不禁打了個冷顫,稍稍定了定心神,指著陸小乙罵道:「好凶殘的小蹄子,別以為舉著菜刀咱就怕了,告訴你吧,殺人可是要吃牢獄飯的。」
陸小乙一直都在觀察這幾人,胖婦人穿衣打扮不像村婦,七個陌生男人也不像農人,一行人都渾身散發著一股囂張氣焰,看她的眼神也透著不屑,可看到菜刀的時候,還是震驚和怯懦了片刻。
如今陸家就她和陸婆子,屋裡還有兩個小娃娃,陸小乙打死也不會讓這些人進屋亂搜,必須拖到小丁把家中男人們喊回來。於是,陸小乙更加狠厲的吼道:「別跟我扯什麼牢獄飯,我敢拿命跟你們拼,我就已經不要命了!砍死一個不虧,砍死兩個算賺,你們敢上前一步試試?」說完,揮動菜刀亂舞一通,越亂越能透出一股不要命的架勢。
幾個男人都停下了腳步,不是他們怯她一個十來歲的姑娘,而是怯她手裡兩把寒光閃閃的菜刀,被它砍著可不是鬧著玩的。
胖婦人厲聲道:「幾個大男人還怕一個小姑娘嗎?我多加一兩銀子,上啊!」
幾個男人被胖婦人一激,往前踏出一步,陸小乙舉著菜刀也往前衝兩步,幾個男人又後退回去。
陸婆子見勢不對,扯開嗓子呼喊起來:「快來人啊!打死人了啊!外村來的強盜打死人了啊!」
村裡正值秋收,村路上不斷有來來回回搬運糧食的村民,陸婆子高聲一呼,聽見動靜的人都朝陸家來了,有人背著苞米,有人背著空筐,還有人拿著扁擔或鋤頭,先前遠遠跟著的村民也隨手撿了石頭圍了上來,很快,陸家院子圍了十來個村民,還有人在陸陸續續趕來。
對於這種外村人上門找事的行為,村民們都是憤慨的,紛紛出言怒斥。
隨著圍上來的村民逐漸增多,一行人沒了剛才的囂張氣焰,幾個男人都看向胖婦人,等待她的指示,胖婦人自覺有理,安撫道:「不用怕,有理不在高聲。」轉而又賠笑著跟周圍的村民解釋:「諸位都瞧瞧,拿菜刀的是她們,放狗咬人的也是她們,我們遠道而來且手無寸鐵,反而被她們污蔑成殺人放火的強盜,這家人也太會含血噴人了。」
有村民道:「別說風涼話,若不是你們欺人太甚,她們老弱婦孺怎會拿刀拿槍?」
「是啊是啊,陸家小乙一直是個乖巧伶俐的,你們不逼她,她會拿菜刀拚命嗎?」
陸小乙趁機道:「我家大人都在地裡農忙,家裡就剩老弱婦孺,這幫外鄉人上門就嚷嚷著搜房搶人,哪有這樣欺負人的!」
「呸,哪裡來的潑婦惡男,也不看看地界,光天化日之下就敢欺負咱下溪村老弱婦孺,打出去!」
「打出去!打出去!」
不知誰砸了一塊石頭過來,砸中一個高個子男人,那人捂頭罵道:「誰?誰他娘的砸我!活得不賴煩了!」
一句話激怒了村民,頓時各種罵聲四起。
畢竟是在別人的地盤上,眼見事情越老越大,胖婦人有些膽怯了。
這時,陸忠和祁山等人從地裡飛奔回來,男人們跑的快,玉蘭、王冬梅和小丁被遠遠甩在身後。
祁山人未到,聲已至,「誰她娘活膩歪了?老子送他下地府!」
圍觀的村民立即讓出一條路,讓陸家人進去。

  ☆、第209章

胖婦人已向蘇家婦人打探過,說蘇青幫工的陸家只有兩個兒子,她覺得帶七八個男人來完全能鎮住陸家人,誰想陸家除開兄弟倆,又多出兩個身高體壯的成年男人,還有兩個精神抖擻的小伙子。
胖婦人一看人數上不佔優勢,立即換上一副可憐面孔,朝四周的村民哭訴起來,「眾位相親們啦,不是我們故意上門找事,而是我家小叔掏了銀錢,定下的媳婦卻跑了,換著是你們遇到這樣的事,你們能嚥下這口氣嗎?」
陸婆子拿手裡的陶瓷片指著胖婦人罵道:「滾你個烏龜王八蛋,你家小嬸跑了,跟我陸家有屁關係,你再敢滿嘴噴糞,信不信我劃爛你的臭嘴!」
胖婦人叉腰道:「有理不在聲高,我也不跟你比嗓門,你就說蘇家姑娘是不是在你家幫工?她就是我未過門的小嬸,昨天正是她過門的好日子,誰想她逃跑了。」
胖婦人看起來年紀不小了,她的小叔應該也不年輕了吧,這老少配的親事肯定是蘇青的嫂子做下的。
玉蘭站出來厲聲道:「你少在這裡信口雌黃,蘇青在我家幫工快一年了,從沒跟誰訂過親,這次也是回家陪他爹過中秋,不是什麼成親過門。」
胖婦人嗤笑道:「一個老姑娘能嫁出去就不錯了,怎會弄的四人皆知啊!而且,這門親事是她哥嫂點了頭的,還收了我小叔五兩銀子的聘禮,如今人跑了,她一個姑娘家沒地方去,只有往你這兒跑了,今天你家必須把人給我交出來。不交出來我就報官!」
村民們議論紛紛,原來玉蘭請來的遠親是個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難怪甚少出門,即使出門也是快步疾行、少言少語,剛開始村裡也有人暗暗猜忌,後來時間久了關於她的話題也淡了。
這會兒蘇青又被胖婦人推到風口浪尖上,玉蘭氣的咬牙。狠聲道:「報官?報去啊!我可不怕。我身正不怕影子歪,由著你告去!而且,我還得告訴你。蘇青她爹還健在呢,她哥嫂點頭沒用!」
胖婦人無賴道:「不管他爹點頭還是她哥嫂點頭,反正她家收了我小叔五兩銀子,她就是我小叔的媳婦。成親的日子就定在八月十六,如今我小叔氣倒在炕上。她家是脫不了干係!」
玉蘭冷笑道:「俗話說:強扭的瓜不甜,人能跑一次就能跑兩次,你們也別傻裡吧唧尋人了,趕緊找她哥嫂把銀子要回來才是正理!呵呵。別說我沒提醒你啊,人有腿能跑,銀子沒腿卻能被花掉。你若去晚了,銀子說不定就打水漂了!」
祁山嫌婦人間鬥嘴繁瑣。把陸小乙手裡的菜刀接過去,拋給許武一把,然後氣勢洶洶的走到七八個陌生男人跟前,大嗓門一開:「老娘們喜歡動嘴,咱們幾個老爺們來比劃比劃,缺胳膊斷腿各自認栽!咋樣?」
幾個陌生男人心裡一驚,為首的高個子男人頭頂一個青紅色的腫包,對祁山道:「你拿著明晃晃的菜刀,咱幾人卻手無寸鐵,你說缺胳膊斷腿各自認栽,你咋這麼陰呢?」
陸小乙噗嗤笑出聲來,高聲喊道:「各位鄉親讓一讓呢!馬上就要斷胳膊斷腿、大肆飆血了!」
圍觀的村民迅速的四散開去,給即將打鬥的幾人留出足夠大的空間,幾個男人臉色巨變,紛紛四顧尋找傢伙。
陸忠上前勸祁山,「祁哥,你手下留情啊,你可是習武出身,他們在你手下走不過兩招。」
幾個男人連連後退,有個矮個男人很識時務,看祁山的身板和動作就知道是個練家子,趕緊上前朝祁山拱手賠笑,「這位壯士,息怒息怒,咱有話好好說。」
「息怒?先問問我手裡這把菜刀息不息怒?」祁山有心露一手,把手中的菜刀高高朝上拋起,只見菜刀迅速翻轉,利刃森森反射著點點寒光,眼見菜刀快要砸到矮個男人頭上,祁上奮起一躍,當空把菜刀穩穩接住,且菜刀離矮個男人頭頂不到半尺。
矮個男人嚇得身如篩糠,帶頭求饒道:「壯士饒命,壯士饒命!」
祁山大喝一聲:「還不快滾,往後再敢上門找事,我這把菜刀就不是這麼容易息怒的!」
幾個男人趕緊往人群外擠,胖婦人喊了幾聲都無人回轉,祁山厲眼看過來,「這位大嬸,你也想練練?」
胖婦人跳將起來,指著祁山罵道:「誰是你大嬸?你哪個窟窿看我像大嬸了,你明明比我還老,喊我大嬸,你腦袋被驢踢了吧!」
祁山暗暗叫苦,明明已經做足了氣勢,誰知這婦人竟不顧他散發出來的凌冽殺氣,反而因為他一句隨意的稱呼跟他嘰歪起來,女人果然是不可理喻的。
陸小乙捂嘴笑,湊到陸婆子身旁小聲道:「祖母,該我們上了。」
陸婆子點頭,跟陸小乙一同衝過去,把胖婦人撞倒在地,陸婆子還落井下石,朝胖婦人呸道:「瞧你那滿臉褶子,他喊你大嬸是抬舉你,換著旁人,叫你一聲婆子也不為過!」
高個子男人回來,迅速把胖婦人扶起,拖她離開,胖婦人還在罵陸婆子是老乞婆,陸婆子追上去罵:「撒泡尿照照去吧,你才是滿臉褶子的老乞婆!」
胖婦人被扶出人群,一行人匆匆往村外去,陸小乙見祁風默默的跟了上去,如今的祁風比以前穩重多了,陸小乙不擔心他會亂來,至於他跟去的目的,只有等他回來再細問了。
鬧事的人一走,村民也紛紛散去,畢竟還有農活要做,耽誤不得。
陸忠朝祁山拱手致謝:「有勞祁哥出手相助,不然今天免不了一場廝打。」
「陸老弟不用太客氣,這事八成跟鐵牛有關。」
不止祁山,在場的人都想到了,只是不知具體情況如何,也不知道鐵牛和蘇青去了哪裡。
陸小乙道:「張叔會不會回城裡商舖了。」
祁山摸著下巴點頭,「我猜也是,他肯定想到對方要來陸家尋人,便把蘇姑娘帶去城裡商舖了。」
許武遺憾道:「早知道會發生這事,昨天就應該換我去接人的,可惜了可惜了!」
祁山瞪他一眼,「那綠婆子不是給你介紹個小寡婦嗎?你盯著鐵牛的媳婦幹啥?我警告你啊,鐵牛能娶上媳婦咱們應該高興才對,你別生出多餘的心思。」
許武苦著臉,「當家的,雖說我樣貌難看點,但我心術是正的啊!」
陸忠道:「祁哥,咱去接一接吧,萬一鐵牛兄弟和蘇姑娘回程跟他們撞上,我擔心…」
「不用擔心,鐵牛不是傻子,他自己知道怎麼辦!咱也別耽誤了,趕緊掰苞米去吧!」
陸婆子急道:「萬一那幫爛人又回來咋整?」
祁山道:「陸嬸兒,放心吧,他們不敢回來的。」說完,甩著手裡的菜刀。
祁山說的是實話,那些人已被嚇破膽,不敢上陸家鬧事了,此時正急沖沖奔往蘇家要銀子。
晚上,步行離開的祁風駕車回來了,車上坐著張鐵牛和蘇青。
小乙小丁激動的上前,挽住蘇青問長問短,玉蘭道:「先讓你青姨喝點水吃點東西,有啥話晚點時候再說。」
蘇青紅著眼給陸家人鞠躬,「給你們添麻煩了。」
玉蘭趕緊扶她起身,「都是自家親戚,這麼見外幹啥?來,這邊坐。」
陸婆子癟嘴,「這次麻煩惹大了,你要想繼續在我家住,房錢得漲到六十文才行!」
蘇青笑著點頭,「謝謝嬸兒。」
這時,王冬梅已經煮好雞蛋面端上來,張鐵牛興許是餓壞了,吃相很粗獷。蘇青還好,細嚼慢嚥著,最後也把一大碗麵吃光了。
吃完麵,歇息片刻,蘇青才一一道來。
原來是城裡有戶人家的婦人找到蘇青的大嫂,說她家有個小叔想續絃,也不知道這婦人是何居心,多方打聽後定下蘇青這個有『剋夫命』的姑娘,還給了五兩銀子當聘禮。蘇青的大嫂見錢眼開,巧舌如簧哄騙公爹把蘇青喊回去過中秋,並定下了八月十六過門。
好在蘇青腦子活泛,面對態度突然轉變的大嫂產生了幾分懷疑,事先做好了逃離的準備,八月十六這天,對方的花轎上門,蘇青便逃了出來,藏在張鐵牛來接她的必經之路旁,兩人匯合後,張鐵牛便把她帶去城裡的祁山商舖躲避。
蘇青說完,大家卻看向張鐵牛,這廝心機也太深了吧,把人家姑娘帶去商舖,在當時看來是最好的辦法,但從另一個角度來說,孤男寡女在商舖過一夜,怎麼說都是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吧!你讓她一個本來就難以嫁人的老姑娘,嫁人更難了!
張鐵牛撓頭裝傻,「幹嘛都這樣看著我?當時情況緊急,我擔心那群人追上來,又擔心他們來陸家找人,便把蘇姑娘帶到商舖去了,這樣有錯嗎?」
許武臉都氣綠了,「沒錯!帶蘇姑娘去商舖是對的,但你一個老光棍呆在商舖幹啥?你應該懂得避嫌!避嫌你知道嗎?」
蘇青頓時臉紅如胭脂,低頭搓著袖口。
張鐵牛瞪眼道:「我避嫌了呀,她住東廂客房,我住西廂自己屋,有問題嗎?你們這些人啊,思想也太邪惡了吧!」

  ☆、第210章

許武怒道:「你還倒打一耙了,你把人帶去商舖,怎麼不給咱帶個信,你知道嗎?今天咱們沒準備差點鬧出事來。」
張鐵牛已經從祁風那裡得知事情經過,心裡本就愧疚,此時被許武提說,心裡愈發難受,猛地拍桌站立,「那幫龜孫,昨天若不是擔心蘇姑娘,我早回去把他們揍的滿地找牙!今兒個還敢來陸家找事,老子明天拿刀砍了他們去。」
祁山道:「鐵牛,注意言行,別動不動就喊打喊殺的,咱是正經的生意人,不是那些土匪強盜。」
張鐵牛第一反應是去看蘇青,見她臉色自然,懸著的心才落回原處,撓頭嘿嘿笑道:「太衝動了。」
祁山道:「好了好了,今天所幸有驚無險,那幫人也不過是烏合之眾,今天嚇破了膽往後便不會來了。還有你帶蘇姑娘回商舖過夜的事,也不要介懷了,江湖兒女嘛,理應不拘小節!這事就別提了,蘇姑娘能安然回來才是最重要的。」
祁山這話說的真是太不受聽了,什麼叫帶去商舖過夜?很容易讓人誤會的好不好?你讓蘇姑娘往後如何嫁人?
祁山心道:那就嫁給鐵牛唄!
張鐵牛也不知想到什麼,撓頭嘿嘿傻笑起來,許武盯著張鐵牛目光複雜,紅果果的羨慕嫉妒恨。
陸小乙見祁風跟餘糧坐一旁小聲嘀咕著什麼,問道:「風哥,你今天跟他們到哪兒了?」
祁風道:「那群人出了村,上了一輛事先等著的馬車,由於他們人多,馬車行的很緩慢。我便遠遠的跟著,一直跟到了蘇家。」說完,祁風看了一眼蘇青。
蘇青急道:「他們有沒有為難我爹?」
祁風道:「實不相瞞,那群人堵在你家吵鬧,摔爛好些桌椅板凳不說,杯盤碗盞也砸去不少,你哥嫂說好話賠銀錢。才讓那群人消氣離開。你爹也氣暈過去了。」
蘇青哭道:「是我害了我爹。」
陸小乙直言:「青姨,不是你害的,是你哥嫂害的。你別自責了!」
玉蘭也好言相勸,蘇青憂心如焚:「我明天回去看看,我爹犯病了,哥嫂不會盡心照顧他的。」
祁風道:「我當時已經幫他請了大夫。大夫說氣急攻心,老毛病犯了。你哥熬藥餵他吃下,暫時無礙。」
蘇青又出言感謝祁風,祁風笑著撓頭,看起來竟有幾分不好意思。
張鐵牛站起來。好似蘇青已是他的人了,豪氣道:「那個家你就別回了,明天我去把你爹接到商舖住下。往後咱…哦,不是咱。是我來照顧他!」
陸小乙暗暗偷笑,覺得張鐵牛真是太好玩了。
祁山也有成人之美,對張鐵牛道:「陸老弟家新房也快建成了,也不需要那麼多人手,鐵牛,你就先回商舖去收拾收拾,等我和許武把這邊的事忙完,再回來開門。」
張鐵牛感激道:「當家的,你真是個好人啊!」
祁山笑得開心極了,心想鐵牛媳婦有著落了,往後他們的飯食也有著落了。
第二天一早,張鐵牛跟蘇青商量幾句,便駕車去蘇家接人去了。
陸小乙看著遠去的馬車,拍著腦門歎道:完了完了,完全跟不上節奏了,這兩人真是一年不說話,開腔就過上有商有量的日子了。
玉蘭心裡有譜,笑著對蘇青道:「這下好了,壞事變成好事了,等咱把秋收忙完,房子建好,就把你的事辦了啊,我說的啥你心裡明白吧?」
蘇青紅著臉點頭。
也不知張鐵牛是怎麼跟蘇家人說的,也不知他是否採用了武力和恐嚇,總之,他成功的把蘇老頭接出來了,帶到下溪村跟蘇青見了一面,又被張鐵牛帶去城裡養病去了。
等到秋收忙完,建房的工匠又悉數回來,一直忙到九月九這天,新房才徹底完,陸忠辦了酒席請村裡那些幫過忙的鄉鄰大吃一頓,聊表感謝之情。
鄉里人建房都是這樣,需要勞力時就請村民來幫幫忙,除了好酒好菜答謝外,往後別人家需要勞力時,你也得無償去幫忙。鄉里人稱之為「換工夫」,其實就是一種勞力交換的形式。
祁山等人也回了商舖,從六月六到九月九,這幾人一直駐紮在余家小院裡,除了下雨天,其餘時間一天不落到在陸家幫忙幹活,不管建房還是莊稼地裡的活,他們都樂呵呵的甩開膀子干。
這份情誼,陸家人銘記於心,也把祁山等人當自家人看待,想到商舖關門歇業三個月,陸忠在新房建好後第一件事就是做新的囊坑,這次聽取了玉蘭的建議,用磚塊把火坑完全砌在地面上,約莫自家灶膛大小。
所幸糊坑壁的白土還夠,新做出來的兩個囊坑比以前的更實用、更考究、也更美觀。看著眼前這個跟現代成品囊坑極其相似的古代囊坑,陸小乙感慨萬分,誰敢說古人傻?誰又敢說現代人比古人聰明?其實古人都是很聰明的,他們會在實際勞動中改良改造一些東西,會讓後人少走一些彎路,而聰明的現代人不過是摘取了一代代古人積累的智慧果實罷了。
陸家完成了建房的大事,壓在心頭的重擔頓時一輕,日子不覺如飛梭如馳駿。
轉眼到寒露,緊接著是霜降,秋季的最後一個節氣,草木黃落,蜇蟲鹹俯。
早起開門,有寒冷的霜風撲面,陸小乙搓著手心,見小庚脊背挺直在院子裡讀書,不知不覺間,曾經愛哭愛撒嬌的小小少年郎,如今已然長成堅毅有恆心的讀書郎。小庚讀的很認真,讀完一頁書,穿過新舊院子間的月亮門往西邊去了。
舊院子那邊傳來沙沙沙的掃地聲,陸小乙知道小庚喜歡在沙沙的掃地聲中朗讀,陸壽增也喜歡在孫兒的朗朗讀書聲中揮舞大竹掃把。
陸小乙笑了笑,搓著手臉到灶房去幫忙做早飯。
新灶房空間很大,牆角新砌的灶膛顯得小了很多,玉蘭已經在熬粥了,火光印在她圓白的臉上,能清晰看見眼角新生的皺紋。
陸小乙從水缸裡舀水入盆兒,只覺隔夜水冰冷入骨,激得她打了個冷顫。
玉蘭道:「鍋裡有熱水,幹嘛非要用冷水洗臉!」
「冷水醒瞌睡。」
「小丁呢?」
「我讓她看著小瑞呢!」
正說著話,陸忠挑水回來了,水面上飄著兩片黃葉兒,隨著水桶起伏,黃葉兒隨水波忽上忽下。
「爹,你扔兩片葉兒在桶裡幹啥?」
陸忠把黃葉兒撈出來遞給小乙,「扔兩片葉兒在水裡,水不會溢出來。」
陸小乙恍然,又學到一個小妙招。
陸忠接著去挑水,陸小乙洗完臉開始切酸菜,一邊切一邊說道:「娘,你眼角多出幾條皺紋了。」
玉蘭揉了揉眼角,「今年操心建房的事,思慮多了,不長皺紋才怪!」
陸小乙道:「如今新房建好了,你就寬寬心吧!」
玉蘭歎氣,「哪有那麼容易寬心啊,新房裡空空的,傢俬要一樣一樣的添置,還有春雲、甲薇和蘇青的親事都趕在臘月裡,不僅要準備三份添妝禮,還要籌備孝敬給老人的年禮,等著看吧,今年臘月是這些年最忙的。」
陸小乙想到蘇青嫁人後,肯定要搬到祁山商舖跟張鐵牛住一起,她家又少了做烤餅的人,「娘,青姨嫁人了,年後還要再請人來幫忙做餅。」
玉蘭道:「我去問問你劉嬸。」
陸小乙驚喜道:「劉嬸回來了?」
「嗯,昨天回來的,劉安那邊都安置好了,她說在城裡住不習慣,一家人又搬回來了。」
劉安負傷已是去年九月的事,陸小乙卻感覺發生在昨天一樣,當時把劉家人嚇壞了,劉嬸親自守在參將府照顧劉安,養到年底終於能起來走動了,劉嬸便想著把劉安接回鄉里養著。恰逢上面的封賞也下來了,劉安升為營千總,還有不少賞銀,參將樂呵呵的做了主,拿賞銀在參將府附近給劉安置辦了一套中等宅院,嘴上說是方便劉安養傷,實則是想劉安做他的女婿。
老謀深算的參將如何讓劉安應下這門親事的,陸小乙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她家忙著建房子的時候,參將給她女兒和劉安在城裡操辦了一場熱鬧的婚禮,劉家人也被幾兩華麗的馬車接近城裡。
此事一出,劉家躍然成為下溪村及周邊村子爭先議論的對象,一時間羨煞多少村民啊!
當時,村民們傾巢而出,恭送劉家人到村口,劉寶頻頻朝他的那些好夥伴揮手作別,申強表情複雜的看著劉寶,想必在申強的心裡,劉寶是家境不如他且被他保護著的好兄弟,如今,劉寶身價頓起,有個當營千總的大哥,還有營參將的女兒當大嫂,申強心裡難免失衡,有種淡淡的失落感。
陸小乙記得她當時悄悄的走到申強身邊,哇的嚇了他一跳,而後笑著對他說:「申胖子,在擔憂什麼呢?是不是擔心劉寶以後會瞧不起你?不需要你這個好兄弟了?」
申強當時抬頭不馴道:「哼!別以為自己什麼都懂?」然後瞅一眼陸小乙,淡淡道:「有些事你不會懂的。」
陸小乙當時說了什麼,她有些想不起來了,她揉著太陽穴想啊想,大約是「信任那種從光屁股玩到大的兄弟情誼,信任那種即使變成老頭兒見面也能互叫綽號的情誼」之類的話吧。
現在想來,陸小乙覺得當時好酸,也不知申強當時會怎樣想。

  ☆、第211章

早飯後,劉嬸帶著劉寶主動上門了,穿著普普通通的棉布襖,頭上還是那隻老舊的簪子,跟以前一樣,唇未啟笑先聞,「哎喲喲,這新房修的好大好敞亮啊,人一進來就心寬眼亮心情好!」
玉蘭笑道:「有福的人看啥都敞亮。」
「有福有福,都有福!」劉嫂子笑得歡,隨著玉蘭進了前院的廳堂,劉寶提著幾包禮跟在後面,進屋便恭恭敬敬的遞給玉蘭,「嬸,請請笑納。」
玉蘭笑著客氣幾句,便交由陸小乙收下。
小丁上來倒茶,見劉寶朝她笑,小丁也抿嘴笑,倒完茶就對玉蘭道:「娘,劉寶頭次來咱們新院子,我和大姐帶他四處轉轉吧!」
玉蘭點頭,「行,去吧,沒你們打擾我和劉嫂子正好說說話。」
陸小乙帶著小丁劉寶出了廳堂,卻不是介紹自家新院子,而是溜到一間空房裡問劉寶的近況。
劉寶笑道:「都好。」
小丁問:「你們還回城裡去住嗎?」
劉寶搖頭:「不回。」
陸小乙敏銳的發現劉寶刻意只說兩字,結巴的毛病也減輕了,歡喜道:「劉寶,你說話正常了呢!」
劉寶激動地臉兒通紅,「正正常了。」發現自己說了三字,有些結巴,趕緊又重說一遍:「正常,了。」興許是覺得不好意思,自己先呵呵笑起來,小丁捂嘴笑的歡,大眼睛彎成了可愛的半月狀。
陸小乙道:「劉寶,誰給你治好的?」
「不治,大夫,說。含著,石頭,讀書,有效。」劉寶說的很慢,都是先過腦再吐字,盡量保證單個詞組發音準確,聽起來雖然像稚童學語。但很好的規避了結巴的缺陷。一旦他心裡樹立起信心。再通過後期的練習,一定會改善結巴的毛病的。
小丁拍手鼓勵道:「劉寶,這個方法好有效呢。你一定要堅持。」
劉寶忙不迭點頭,從懷裡掏出兩個卵形的鵝卵石,「堅持。」
陸小乙試著問:「劉寶,是不是給你大哥治傷的那位老大夫教你的法子。」
「嗯。大嫂,請的。」
這個會武槍的參將家小姐挺不錯的嘛。能想著給小叔子尋醫問藥治結巴,定是個玲瓏之人。
陸小乙這個想法在劉家人走後,從玉蘭口中得到證實。
玉蘭笑道:「你劉嬸話裡話外都在誇讚她那個兒媳,雖說是參將的嬌嬌女。但更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豪爽女子,除了喜男裝和愛好槍法外,持家也自有手腕。你劉嬸在城裡住了三月就回村了,說是在城裡住不慣還是回到鄉里舒服。而且劉寶的結巴剛有好轉,劉家人是不會把他送到城裡學堂的,還是咱們村的私館好。」
陸小乙道:「是啊,私館裡都是劉寶熟悉的小夥伴,都會為他感到高興的。」
「你劉嬸是聰明人,知道兒媳娘家強勢,很知趣的沒有留在城裡擺婆母的架子,而是放心的讓劉安小兩口過去,她回到鄉里種種地養養雞,再把小兒子照顧上,日子不像以前那麼緊巴了,她也樂得自在!」
「娘,劉嬸她家日子好過了,她還來幫咱們烤餅嗎?」
「來啊,還是她主動開口問的,說閒著也是閒著,不如來咱家做做餅說說話,日子過得也樂呵。」玉蘭笑道:「我也跟她說了咱家的情況,讓她年後再來。」
計劃沒有變化快,玉蘭剛跟劉嫂子說定年後來幫忙,王冬梅這邊就診出了身孕。
陸婆子笑瞇瞇的過來對玉蘭道:「老二媳婦有了,我瞧著八成是個兒子。」
換著以前的玉蘭,肯定會嗤之以鼻,並冷顏對她,如今她也寬心了,笑著說道:「娘,弟媳這胎是兒子最好,是女兒也沒事,她還年輕,遲早給你生十個八個男孫。」
陸婆子一聽十個八個男孫,笑的面容像朵菊花兒,撫掌讚道:「好,好,十個八個最好了!」
陸小乙翻了個白眼,「祖母,生那麼多你抱的過來嗎?別這個還沒哄好,那個又哭開了。」突然想到陸婆子的哄睡絕招,恍然道:「噢,我懂了,祖母你是不是要把他們都打哭再哄睡?」
陸婆子橫她一眼,「去,去,我就不愛聽你說話。」
陸小乙嘿嘿笑,厚著臉靠近陸婆子,挽著她的手臂,親暱道:「祖母,我也朝你撒個嬌吧!」
陸婆子快速的把手臂抽離,訓她:「抽風了你!」
陸小乙哈哈笑,「我呆會兒就拿根棍兒栓個繩兒,等起風的時候到外面抽去!」
玉蘭瞪她,嗔怪道:「大姑娘了,還一天不正經,瞧小丁坐那兒繡枕套,多乖順!」
陸小乙瞅一眼小丁,果然貞靜乖順的做著針線,再看看自己兩手空空,心裡不禁有幾分羞愧,趕緊從一旁的衣櫃裡拿出三對枕套,全由兩種不同花色的細棉布拼接而成,四周縫著絲滑的綢緞荷葉邊,這些綢緞是她自掏腰包買來的。
陸小乙把三對枕套在炕上依次鋪開,指著繡兩顆小草莓的枕套道:「吶,我早繡好了,這是送堂姐的。」又指著一對繡小櫻桃的枕套,「這是送表姐的。」最後一對枕套上繡著兩顆小小的青蘋果,蘋果柄兒上還掛著兩片綠葉,「這是送青姨的。」
陸婆子把三對枕面翻看一番,「這是你繡的?」
陸小乙得意的笑:「當然了。」
「你好意思拿出手?」陸婆子癟嘴。
陸小乙笑容凝滯,把陸婆子手裡的枕面奪過來,「我一針一線親自繡的,這是我的心意,有什麼拿不出手的?」
「嘖嘖,你還不樂意,瞧你做事小裡小氣的,繡的果兒跟湯圓兒一樣小。能好看嗎?」
「那你說繡多大合適?」
「碗口大唄!」陸婆子道:「再添些蝴蝶喜鵲啥的,梅花牡丹也來些,最好再添一對兒鴛鴦!」
陸小乙決定不再跟陸婆子爭論這個問題,她注重的是大而華麗,自己注重的是美感!這三套枕面無論從選料、配色、拼接、包邊等方面她都親自操刀,完全融入了現代床品套件簡約不簡單的理念,再搭配她親自繡的一對精緻的小果兒。起畫龍點睛的作用。陸小乙覺得自己的作品簡直太好看了。
是的,很好看,至少陸小乙是這麼認為的。至於陸婆子不喜歡,應該是審美差異所致。
玉蘭說了句公道話:「娘,小乙這幾套枕面我瞧著挺好,布料挑的淡雅不說。果兒繡的也精緻,雖然繡花簡單。但整體瞧著讓人覺得舒服。」
得到玉蘭的誇獎,陸小乙激動壞了,趕緊把三對枕套收起來,陸婆子伸手想拿去再次品評。陸小乙不讓她拿。
陸婆子抱怨道:「我才懶得看你這勞什子枕套,我也沒那個精力來繡這些精細玩意兒,甲薇成親我給她添兩床棉被就行。床箱櫃桌、鋪籠罩被、杯盤碗盞這些東西都是老太太的事,我可管不著。」
玉蘭道:「小乙小丁願意表心意就讓她們表去唄。我也打算給她添些棉被布料啥的,往後居家過日子她能用上。」
陸婆子挑眉,「你也想給她添置棉被布料?」
玉蘭點頭。
陸婆子不高興道:「我給她添了就行,你就別管了,我跟老二媳婦也是這樣說的。甲薇那姑娘跟咱家一直不親近,她娘對咱家又做出那些沒臉沒皮的事,就她這樣的,我能想著給她添兩床棉被就不錯了。」
玉蘭有些無奈,她家已經分出來了,這些人情世故是她家單獨隨禮的,哪能跟著婆母一起隨呢,被村裡人知道肯定會背地裡呸她口水,但她又不想跟陸婆子較真,便笑而不語。
陸婆子黑著臉抱怨道:「甲薇那個賠錢貨成親不知老太太賠她多少嫁妝,呸!老太太光想著大房的孫女了,咱二房的小乙小丁小鳳她都不管了麼?」
玉蘭勸道:「大房也沒多少家底了,祖母給甲薇定的人家也是門當戶對的農戶之家,嫁妝肯定也是按照普通農戶嫁女的規格來辦吧!」
又道:「祖母年歲也大了,大房幾個重孫都顧不過來,哪有精力顧咱家這幾個啊,再說了,我家小乙小丁也不勞她費心,小鳳將來大了,就更不勞她費心了。」
陸婆子呸道:「除非給她吃顆長生藥。」『
玉蘭趕緊閉嘴,這種議論長輩年限的話題,不是她們這些晚輩該說的。
陸婆子可沒那麼多忌諱,繼續道:「有些人啊,給她好日子過反而活不長,讓她天天過操心日子,她還硬氣的很,這種人就是勞碌命!嘖嘖,一輩子都抱著大房過日子,一輩子都偏著大兒子,如今看來,還真沒咱二房過的好。」
陸小乙自從偷聽陸老太和周老先生談話後,對陸婆子多了幾分親暱和同情,想她當年剛嫁過來時,也是呆傻憨直的年輕姑娘,跟著偏心眼的婆母過日子,肯定各種不如意,加上後來被大嫂當槍使,不僅被婆母嚴厲的責罰,過後更是對她各種磋磨……
陸小乙算了算,陸老太在進城之前分的家,這就意味著陸婆子在陸老太手下受了將近二十年的磋磨。她原本是個沒心機的人,不會討好婆母更不會委曲求全,鬧騰是不可避免的,可越鬧騰越受磋磨,才使她變成如今這副多變的性子吧。
再想想自己的祖父陸壽增,陸小乙默默的對他豎個大拇指,他應該是最瞭解祖母的,知道她是怎樣從一個呆傻憨直的年輕姑娘變成一個潑賴蠻橫又無理取鬧的惡婆子,所以至始至終祖父對祖母都採用管束和訓斥,即便偶爾用休妻做威脅,最後也是不了了之。
陸小乙呆呆的看著陸婆子,努力回想著陸壽增上一次訓斥她是什麼時候的事?已經記不得了,陸婆子已經很久沒有因婆媳關係在家中吵鬧了,陸壽增也很久沒有訓斥她了,想到這裡,陸小乙覺得好欣慰,不知不覺間,家庭氛圍已經很融洽了呢!
陸小乙再一次湊到陸婆子身邊,挽住她的胳膊。
陸婆子橫她一眼,依然伸手把她推遠,「去去!又開始抽風了!」

  ☆、第212章

玉蘭朝陸小乙擺手,「跟小丁挨著去,我跟你祖母正商量做棉被的事,你別來打岔。」又對陸婆子道:「娘,你是請彈棉郎到家裡來彈棉被,還是送到作坊裡去加工?」
陸婆子一想到彈棉花的怪異聲音,就嫌惡的打個冷顫,「還送作坊去加工吧,我聽不得彈花錘敲打彎弓的聲音,就像一群螞蟻在身上鉗咬一樣。」說完,陸婆子又打個冷顫,起身搓了搓手臉,「不行,我得出去走走,手腳都發麻了。」
陸婆子急匆匆離去,陸小乙笑道:「原來祖母怕彈棉花,早知道我就買個彈棉花的彎弓,她一犯嘮叨病我就在她耳邊彈,她肯定跟剛才一樣,搓著手臉落荒而逃。」
小丁放下手裡的針線,跟著惋惜道:「是呢,真要有彈花弓,咱們能省下好多口舌。」
陸小乙模仿彈棉花的樣子唱道:「彈棉花啊彈棉花,半斤棉彈出了八兩八,舊棉花彈成了新棉花,彈好了棉花甲薇姑娘要出嫁。」
小丁笑得喘不過氣來。
玉蘭笑罵道:「唱的都是些啥呀!音調怪怪的。」
陸小乙挨著玉蘭坐下,「娘,好不好聽?」
「不好聽。」
陸小乙失望的垂頭,很快又調整過來,笑著問玉蘭,「娘,咱家要彈六床棉被吧,堂姐表姐和青姨都少不了。」
玉蘭點頭,「都趕到一起,那就一次彈夠唄!我想著再多彈幾床,咱家新院子起來了,過年的時候把你外祖一家都請來,往些年住房緊窄。他們來了住不舒坦,今年新房子寬敞了,咱留他們多住一陣兒。」終於不再委屈娘家人了,玉蘭越說越高興。
這時,蘇青抱著小瑞進來,笑著跟玉蘭道:「快拿條乾淨棉褲來,小瑞又尿了。」蘇青話裡帶著小瑞二字。懷裡的小瑞以為蘇青在喊他。笑嘻嘻的點頭嗯嗯。
蘇青把小瑞一放在炕上,小瑞迅速的爬開,然後翻身起來。在炕上又蹦又跳。
陸小乙動作快,趕緊去箱子裡翻出一個條乾淨棉褲,然後老鷹抓小雞似得把小瑞擒過來。
小瑞一邊笑一邊踢腿兒,玉蘭熟練的逮住他兩條腿兒。迅速把他拔個乾淨,啪啪打了兩下小屁股。才換上乾淨的棉褲。
重獲自由的小瑞如小猴兒般又在炕上蹦跳了,幾次摔坐在炕上也不哭鬧,快快的翻起來繼續蹦。
玉蘭盯著他看一會兒,笑道:「這是個山猴兒投的胎。」
蘇青道:「還是個勇敢的山猴兒。摔倒了也不哭鬧,爬起來繼續跳。」
陸小乙盯著小瑞肥嘟嘟圓滾滾的身子,分析道:「應該是他肉多的緣故!」
「你祖母養那幾隻雞。下的蛋全進他肚子了,不胖才怪!」玉蘭笑道。
小瑞聽到他最喜歡的吃食。嘟囔著說:「蛋蛋,蛋蛋,要吃蛋蛋。」
陸小乙覺得他嘟嘴的樣子好可愛啊,一把抓過來抱在懷裡,各種摸掐揉捏。
小瑞掙扎幾下意識到力量懸殊後,終於放棄掙扎,瞪著眼睛任姐姐揉捏,一旦捏到癢癢肉,好似打開他身上的歡笑開關,他便咯咯笑不停,若鬆開癢癢肉,他便不笑了,呆呼呼的盯著小乙看。
陸小乙真是太喜歡小瑞了,可小瑞貌似對小乙不感冒,控訴著:「大姐,壞!」轉而又看向小丁,祈求:「二姐,抱抱!」
小丁當然有求必應,把小瑞從來陸小乙的魔爪裡解救出來,並在小瑞的指引下,姐弟倆挪到炕角落玩去了。
被嫌棄的陸小乙對小瑞各種呲牙咧嘴的恐嚇,小瑞轉個身拿屁股對準小乙,直接來個眼不見為淨。
陸小乙逗道:「小瑞小壞蛋,看過來,看過來呀!」
玉蘭笑罵:「臉厚,小瑞都煩你了,你看不出來嗎?」
臉厚的陸小乙嘿嘿一笑,「我看不出來呢。」
蘇青笑著說:「小乙最喜歡逗弄弟弟妹妹了,看是古靈精怪,實則是個懂事的好姐姐。」
「青姨,你真是太懂我了!」陸小乙湊到蘇青身邊,感動道。
玉蘭笑著說:「瞧瞧,最會溜鬚拍馬說好聽的,誰要說她一句好話,她就飄到天上去了。」
蘇青拉著小乙的手,真誠道:「小乙,我和張哥的事還得感謝你,要不是你從中撮合,我也遇不到那麼好的人。」
陸小乙見玉蘭疑惑的看過來,趕緊擺手道:「青姨,張叔對你一見鍾情,是他向我打探你的,我哪敢問你呀,更談不上撮合,呵呵。」說完又是一陣擠眉弄眼,心裡暗暗叫苦,張鐵牛這個存不住話的,這麼快就跟蘇青交代了。
蘇青心裡瞭然,還是笑著說:「你雖沒明著撮合,但偶爾在我跟前提起他,幫他說些好話,時間久了我也覺得這人不錯了,如今看來,你也算幫了他的大忙了。」
陸小乙不承認做媒一說,依然搖頭道:「我真沒幫啥忙,這是無心插柳的事。」
玉蘭心裡明白,瞪了小乙一眼,對她道:「可惜了,咱們下溪村的謝媒禮可是一隻豬後腿,你差點就給咱家賺回一隻豬後腿。」
「真的呀?」陸小乙高興極了,「謝媒禮真是一隻豬後腿?」
玉蘭道:「那是當然,你又不是媒人,你問這麼清楚幹啥?」
陸小乙嘿嘿笑,「其實吧,我也起了些媒人作用,雖然值不過一隻豬後腿,一個豬肘子還是能值的。」
玉蘭戳她額頭一下,「剛不是不承認嗎?」
「剛沒說豬後腿呀!」陸小乙笑嘻嘻。
蘇青道:「張哥說了,一準兒給你挑個大豬腿。」
又鄭重的對玉蘭道:「玉蘭姐,臘月初我打算回蘇家去待嫁,十年前沒跨出的門,十年後我還是想正大光明的跨出去,我娘在天之靈看見我嫁人,也會感到欣慰的。」
玉蘭擔憂:「你哥嫂那邊不會作妖吧?」
蘇青笑道:「不會,上次那事已經解決了,張哥隔三差五還要去看望他們,哥嫂如今看見張哥就跟耗子看見貓一樣,嚇得話都說不清楚,哪裡還敢作妖啊!」
張鐵牛長相粗獷,當初能把陸思媳婦嚇的發抖,可見其外形並不和善,明面上說是看望蘇青哥嫂,實則是各種無言的恐嚇加威懾吧!陸小乙腦補一番,忍俊不禁,「惡人自有惡人磨,張叔這是在為青姨出氣呢!」
玉蘭笑道:「也好,有鐵牛在,你就放心的回蘇家去待嫁吧!」
蘇青有些感傷,紅眼道:「玉蘭姐,感謝你一年多的照顧,心裡有很多感激的話,臨到說時又覺得表達不了心裡的感激,你家這份恩情我蘇青會一直記在心裡的。」
玉蘭道:「說到感謝我還得謝謝你呢,當初說是來幫忙烤餅,可裡裡外外的活兒你也沒少做,你給咱家幫了大忙了。」
蘇青不好意思,抱歉道:「原本想著一直幫你家烤餅的,誰想這麼快我就要嫁人了,害你這邊又缺人手。」
「瞧你說的,烤餅哪有嫁人重要啊!再說了,咱們下溪村三百多號人呢,還找不出個烤餅的人嗎?」
陸小乙想了想她家來來去去的烤餅幫工,除了花大嫂是全勤外,玉蘭、王冬梅、劉嬸都缺過勤,蘇青是辭工,不,還有她和小丁是全勤呢,等到年後她十四,小丁十二,她倆能頂一個成年婦人了,請不請幫工其實也無所謂。
玉蘭又跟蘇青說了會話,便去劉家尋劉嫂子,王冬梅一有身孕,劉嫂子就得提前上崗。
玉蘭一走,陸小乙便思索著跟蘇青合作賺錢的事,至於合作什麼,當然是梅花饅頭了。
想到這裡,陸小乙難得的紅了臉,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拖了廣大穿越女的後腿了!搗鼓來搗鼓去就搗鼓出個花餡饅頭和烤餅,更讓她羞愧的是,烤餅生意穩定後,她便止步不前安於現狀了,連烤餅種類都還是最初的原味和芝麻味兩種,所以,陸小乙決定勵精圖治,再躍新高。
這不,又重操舊業打起了梅花饅頭的主意。其實,從何思源找她要花餡兒起,她便想著復興梅花饅頭了,但祁山等人都是魯莽男人,做飯都夠嗆更別提天天蒸饅頭賣了,即便是祁山會蒸饅頭,也沒那麼多耐心天天忙碌於麵團與爐灶之間,還是烤餅省事,無火無煙無油氣,只需搬來賣一賣。
如今蘇青嫁給張鐵牛,可以做點梅花饅頭搭配烤餅賣,賺點零用錢也不錯嘛!
於是,陸小乙問蘇青:「青姨,你成親後是住在祁山商舖吧?」陸小乙從沒問過張鐵牛身世,也不知道張鐵牛老家是啥情況,萬一蘇青跟他成親後,他把蘇青帶回老家住,她的梅花饅頭豈不是又要告吹了。
蘇青道:「是吧,張哥這些年都棲身在祁山商舖,我若嫁過去…也是住那兒吧!」又道:「他爹死的早,她娘改嫁後,家中房舍和田地都被族人佔去,張哥很小就出來闖蕩了,這些年一直沒回去過,也不打算回去了吧!」
陸小乙一聽繼續住在商舖,便放心跟她談合作的事了,「青姨,咱們合作賺些小錢花花,咋樣?」

  ☆、第213章

蘇青疑惑的看過來,「怎麼賺?」
「很簡單呢,就是蒸饅頭賣。」陸小乙說完又解釋一句:「搭配烤餅賣,一熱一冷一軟一硬,我感覺生意不會差。」
蘇青笑,「城裡大大小小那麼多飯館,誰不做饅頭賣呀?又不是啥稀罕吃食,我估摸著能賣出一些,但不會像你想的那麼好。」
陸小乙神秘道:「蒸饅頭誰都會,蒸梅花饅頭卻只有我家有。」於是,把她家曾經做梅花饅頭的經歷跟蘇青說了,重之又重的強調花餡兒特別,並拿何府何夫人的評價做了總結性收尾,「咱家的饅頭勝在花餡兒味道獨特。」
蘇青想到蒸饅頭也不用拋頭露面,只需在內院蒸好,讓鐵牛搬到鋪子裡賣即可,不禁有些動心,「若真有你說的這麼好,我倒是可以試試。」
陸小乙激動道:「不信咱中午就蒸些饅頭嘗嘗,我那兒還有一些刺玫花兒。」
小丁雖在一旁照顧小瑞,卻也在聽她們談話,插言道:「大姐,刺玫花不是全給何府送去了嗎?」
自從去年元宵燈會事件後,陸家人為了感謝何家少爺,這兩年都會托商舖的人送些曬乾的刺玫花去。
當然,具體的採花和曬花環節都是餘糧完成,這小子自從知道陸小乙喜歡刺玫花那天起,年年不落的採摘刺玫,可憐他家那叢茂盛的刺玫,這些年都慘遭他辣手摧花,小小的花骨朵都被采去,從未迎來盛開之日。
陸小乙嘻嘻笑道:「糧哥給我留了一些。」
小丁瞭然,總感覺大姐跟糧哥之間有些怪異,前兩年她年歲小,只顧貪玩沒怎麼在意,如今心智開了些,再回頭看大姐跟糧哥之間的互動,小丁好像明白了什麼,再觀察她爹娘的態度。小丁更加明白了。
陸小乙見小丁看著她意味深長的笑,頓時乍起,雙手如爪朝小丁撲去,「小丁。你個小壞蛋,你又亂想了是不?」
小丁趕緊把小瑞抱來擋在身前,「你不亂想怎知我在亂想?」
陸小乙辨不出話來,縱使她一貫臉厚,但心裡的小秘密被小丁看出來。她還是有些難為情的。
更何況小丁一直都是天真乖巧且不通情思的,不知何時開了竅,讓陸小乙又喜又憂,喜的是小丁終於長大了開竅了,憂的是小丁的以後,不知她會心儀怎樣一個人,也不知道爹娘會給她相怎樣一門親。
陸小乙心底煩憂,見小瑞近在眼前,頓時拿小瑞解憂,又是一頓摸掐揉捏。陸小乙舒爽了,才發現蘇青還等著她下文呢,她竟因小丁的打趣而跑了題,把蘇青晾在一旁,陸小乙抱歉道:「青姨,不好意思,我只顧玩鬧去了。」
蘇青笑著表示不在意,讓陸小乙繼續說下去。
陸小乙道:「青姨,中午咱試一試,要是能行。往後你就蒸點梅花饅頭賣,我這邊給你提供花餡兒。」
「剛聽小丁說,你家不是要給何府送嗎?往後再加上饅頭餡兒,能供上不?」
「這個沒問題。糧哥移栽給我家的兩棵今年已經開花了,年底再給它們追些肥,明年肯定能開更多花。」
蘇青問:「是不是建房前祁風和餘糧幫你移栽的那幾叢?我瞧著有一叢開黃花的,兩叢開玫紅花的,那玫紅的就是你所說的刺玫花吧?」
陸小乙點頭,「嗯。就是那個花。」
蘇青道:「行,中午我跟你學一學做法,明年若是方便我就做些梅花饅頭賣。」
兩人敲定合作事宜,便去灶房發面去了,玉蘭從劉家回來,她家的饅頭都上蒸籠了。
玉蘭笑說:「這還是小乙搗鼓出來的吃食,那年冬天她進城賣了幾回,錢沒賺多少卻把自己凍出病來。」
陸小乙道:「所以後來才沒做了嘛,咱們蒸了拿城裡去賣,終究沒有在城裡邊蒸邊賣好,原想著祁叔他們有現成的鋪子,可他們又不會蒸這玩意兒,我就想著青姨去了正好能蒸著賣些,大錢咱賺不著,賺點零花還是行的。」
玉蘭倒是贊成這個主意,對蘇青道:「小乙說的在理,你試著做做唄,就專心做饅頭,有烤餅的名氣帶動著,饅頭生意也不會差。」
蘇青點頭,說跟小乙商量好了,年後就試著做。
陸小乙又推出她的酸杏水,被玉蘭立即否決點,「別提你那個酸杏水了,建房的時候熬出來給工匠們解暑,誰不是喝第一口就呸出來呀?都嚷嚷著牙齒酸掉了。」
陸小乙嘀咕道:「那是你捨不得放糖,其實多放糖再用井水湃一湃,夏日裡喝著最是解暑。」
玉蘭橫她一眼,「糖霜不要錢?」
陸小乙皺皺鼻子,垂下頭來,怪只怪那些山杏太酸了,當時放了幾勺糖都不覺甜味,玉蘭便奪了她手裡的糖罐子,如此一來,一鍋酸杏水就這樣失敗了。
當時那鍋酸杏水是誰喝了來著?陸小乙想到餘糧時噗呲笑出聲來,沒想到他吃起酸來這麼凶殘,工匠們都談杏色變躲避不及,他卻甘之若飴開懷暢飲,陸小乙當時才恍然,第一次去餘糧家時他為什麼會拿出幾個山杏來招待她和小丁,因為他不覺的酸,便以為眾人亦是如此吧!
餘糧嗜酸,陸小乙默默的記下了。
接下來的日子照舊,隨著入冬後第一次雪的降臨,整個下溪村的人進入了貓冬的狀態。
人們出門的次數跟天氣的陰晴直接掛鉤,若是天晴出太陽就出來走動走動,婦人們拉拉家常倒倒閒話,男人們抽抽煙斗說說葷話,小孩們做做遊戲追逐嬉鬧,村子頓時一掃冬日的陰沉,變得鮮活起來;若是天陰落雪或者颳風,人們則閉門不出,除非有必須要出門的事,不然都窩在暖和的屋裡。
這日北方呼嘯,陸忠戴上棉帽就出門去,等他把加工好的幾床棉被取回來時,眉毛眼睫和鬍鬚上已經掛滿一層白白的霜花,進到暖和的屋裡。霜花瞬間化去,變成一粒粒細小的水珠兒。
玉蘭趕緊上前來接棉被,陸忠道:「不用,這又不重。」
玉蘭笑道:「怎會不重?咱定做的可是六斤的棉被。八床被子也將近五十斤了。」
陸小乙哈哈笑,「娘,八床被子雖重,但我爹才抱了兩床呢。」
陸忠笑道:「你娘長著眼睛不看數。」
玉蘭嗔怪:「行,都說我眼瞎。我不管了總行吧!」
陸忠把兩床棉被放炕上,又出去繼續搬,陸小乙穿上鞋也跟去幫忙,玉蘭在身後急道:「小乙,你把襖子穿上呀!外面天寒地凍的。」
陸小乙道:「沒事,我動作快。」果然是夠快,話音落下,她就抱著一床棉被進來,還嬉笑著跟玉蘭說:「瞧瞧,這麼暖和的棉被。抱著一點都不覺得冷。」
話雖這樣說,玉蘭還是揪住她,不穿上棉襖便不放她出去。
「我一人就行,小乙不用出來了。」陸忠道: 「你們打開棉被檢查檢查,當時加工坊裡取被子的人挺多的,我就沒打開檢查,不過那彈棉花的師傅說了,有問題直接拿去找他。」
玉蘭一聽沒檢查過,趕緊拆開就近的一床被子,嘀咕道:「這可是添妝用的。不能有丁點的閃失。」
陸小乙也幫忙著展棉被,還好,幾床棉被都白白軟軟的,外層的拉線也緊密細緻。可見彈棉師傅的手藝真是棒棒噠!
八床棉被,陸小乙家留兩床自用,餘下六床分別給即將成親的三對新人添妝,玉蘭又拿出六套嶄新的被裡和被面出來。
古時沒有被套一說,都是用針線把被面、棉被和被裡三者縫起來。古時的被面都是傳統喜慶的大紅色,上面繡有鴛鴦戲水、龍鳳呈祥、花開富貴或百子呈祥等寓意美好圖案。這些圖案都是待嫁女子自己繡的。那些大戶人家的小姐,因脫離勞作故而有大把的時間繡嫁妝,遇到婚期緊迫的還有繡娘幫著繡。而農家女子,只有在忙完農活後,趁著閒暇時間繡嫁妝,小到衣帽鞋襪、大到鋪籠罩被都要靠自己一針一線繡出來。
嫁妝是一個女子身價的體現,嫁妝上的繡花,更是女子實力的展現。
大戶人家和寒門小戶的嫁女標準各有不同,像下溪村這樣的普通鄉村,嫁妝按家境好壞有四鋪四蓋的,也有八鋪八蓋的,當然,若是條件允許也可以置辦更多。親戚間添妝也各有不同,大多喜歡添些棉被,可棉被白白軟軟送過去不合適,必須要有配套被面和被裡才能拿出手。
因春雲的親事定的早,玉蘭有充足的時間繡被面,甲薇和蘇青的親事只有半年的準備期,玉蘭根本忙不過來,只能找兩個女兒搭手,陸小乙這種技藝差的負責繡一些簡單的囍字紋,小丁繡一些複雜的花草、鳥雀或蝴蝶。
臨到臘月,六床添妝的被面才完工。
玉蘭把被面鋪開對著棉被比劃大小,滿意後把甲薇的那份挑出來分開放置,「中飯後給大房送去。」
陸小乙問:「娘,不縫上嗎?」
玉蘭笑道:「這個是有講究的,咱這些添妝的棉被要拿到新娘家,由她家請人幫忙縫,請人也是有講究的,要請日子過的和順的,還得是兒女雙全、心靈手巧的婦人,而且縫被面的棉線必須一縫到底,不能夠斷也不能打結。」
竟然有這麼多講究,陸小乙還是頭一次聽說,不過她沒有做出驚訝的表情,一副早有耳聞的樣子。
玉蘭意有所指道:「明年你和小丁都不要烤餅了,沒事就繡繡被面啥的,有些事還是早準備早安心,省的像甲薇這樣時間倉促。」
小乙小丁都明白玉蘭的意思,小乙暗暗叫苦,比起繡花她寧願烤餅呢,小丁卻臉頰羞紅,低頭不語。

  ☆、第214章

下午,玉蘭把小瑞送去陸婆子那邊,陸婆子滿心歡喜,一把抱過去又親又哄心肝肉兒的喊著。玉蘭也是故意用小瑞絆住陸婆子,因為她要帶小乙小丁過大房去送添妝禮,省的陸婆子看見她置辦的添妝又喋喋不休。
玉蘭給甲薇的添妝不能太顯眼,也不能太寒酸,跟陸忠商量後,除了兩床棉被,又添了兩套杯盤碗盞和兩套喜盆。此時,兩床棉被用紅繩子捆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塊,上面蓋著大紅的喜布。被面、被裡和枕套疊的整整齊齊,加上幾塊花色艷麗的布匹,也算一份跟陸忠家境相匹配的添妝了。
玉蘭讓陸忠把驢車套上,一趟子送到大房院門口。
今天是私館的閉館日,學子們都很興奮,站在院門外都能聽見書屋方向傳來嬉鬧聲。
陸小乙正要推門,院門卻從裡面打開了,竟然是申強和劉寶。兩人也真夠積極的,估計先生剛說完休課,他倆人就奪門而出了。
劉寶不好意思的笑道:「小乙,姐。」
陸小乙已經習慣他的說話方式,故作驚訝:「哇,劉寶,你說話越來越順暢了呢,吐字也很清晰了呢。」
劉寶點頭如搗蒜,激動道:「嗯,嗯。」
申胖子見陸忠從車上往下搬東西,積極的跑去幫忙,玉蘭擔心他莽莽撞撞的性子把喜慶的東西摔地上,笑著婉拒道:「不用不用,我和你叔搬就行。」
陸小乙趕忙朝申強道:「申胖子,你變勤快了呢,難怪臉上兩團肉沒了。」
申強一副拽拽的摸樣,「往後不許叫我申胖子了。」
小丁捂嘴笑:「那叫申瘦子。」
申強頭昂的更高了。像一隻打鳴的小公雞,「申瘦子也不行。」
陸小乙道:「那就叫申強。」
申強自言自語咂摸一番,總覺得缺少點什麼,指著陸小乙道:「你可以叫我申胖子。」又指著小丁道:「你可以叫我申瘦子。」
小乙小丁和劉寶都咯咯笑起來,申強剛才缺失的感覺立即恢復正常了,他也跟著傻笑起來。
玉蘭抱著棉被對劉寶和申強道:「寶兒、強子,今天嬸兒有事要辦。還要小乙小丁幫忙呢。就不跟你們久聊了,改天你倆到嬸兒家來玩啊。」
劉寶和申強點頭,隨後有其他學子抱著書袋出來。申強振臂一呼,一干少年郎都歡笑著往院外跑去。
小庚從書屋出來,見爹娘姐姐們都在,激動的跑上前。第一個動作是幫著搬東西。
陸忠道:「不用管了,你在前面帶路吧。」
陸老太對玉蘭給甲薇的添妝很滿意。她只給甲薇準備了六鋪六蓋,如今玉蘭添兩套,二房再添兩套,湊夠十鋪十蓋的圓滿之數。這樣的嫁妝擺出去,也算農家人嫁女的最好配置了。
陸老大笑的歡,誇讚了陸忠這房孫輩。又吩咐陸忠一家臘月初十過大房來幫忙。
本是一家人,又是大喜事。陸忠和玉蘭都笑著應承下來。
陸老太對玉蘭道:「臘月初八是縫被面的好日子,你到時候過來幫幫忙。」
能幫著縫嫁妝被面的婦人都是全福之人,玉蘭很高興的應下。
陸老太又對小乙小丁道:「你倆給甲薇送的枕套都挺好,難為你們有心了,堂姐妹一場,往後見面的日子就少了,趁著今天過來,去東屋找甲薇說說話吧!」
小乙小丁告退,熟門熟路的往甲薇臥房去,開門的是己蘿,紅鼻子紅眼睛像只小兔子。
陸小乙對甲薇無喜無厭,除了她娘作妖那次她倆獨處說了些知心話,至今無任何交流。
陸小乙也意識到她當初說的那些話無異於對牛彈琴,只能理解為有些人根深蒂固的念頭不經過血淚的洗禮是不會長記性的。而且,她只是普通的穿越人士,沒有調.教人的能力,也沒有調.教人的權力,能在弟弟妹妹性格養成之時做一些潛移默化的指引或提點,再陪著他們共同成長,已是很幸運的事了。
對於性格已經養成的甲薇,陸小乙覺得自己盡了姐妹情誼即可,想要改變她總是很難的,除非發生一些觸及她靈魂的事,她才會痛定思痛做出一些改變吧。
小乙小丁進到屋內,甲薇看她們一眼,冷淡道:「又不是生離死別,一個個做出這幅嘴臉是為何?」
己蘿趕緊呸呸呸,把甲薇說出的不吉之言呸掉。
陸小乙也不介意甲薇的冷嘲熱諷,大大咧咧的坐到一旁,「你當我們想來啊,是曾祖母讓我們來的,說是姐妹一場,讓咱們敘敘姐妹情,省的生離死別了,往後就不得見了。」
己蘿又開始呸呸呸。
甲薇氣的瞪了陸小乙一眼,「你說話還是這麼不受聽。」
「實話是最不受聽的。」
甲薇說不過她,扭頭道:「好了,姐妹情也敘過了,你們可以走了。」
陸小乙搓搓手,「來者是客,客人手還沒捂熱呢,你就要趕人走?哪有這樣當為人處世的,當心嫁過去不知禮數、不懂變通被婆母訓斥。」
「你!」甲薇氣的說不出話來,指著小乙半響才說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就是來看我笑話的。」
陸小乙明白過來,原來甲薇是覺得當初在陸小乙面前吐露了心思,如今現實捉弄人,她一沒嫁入讀書人家二沒嫁入富貴人家,反而嫁到普通的農戶之家,她心中本就憋屈,見到陸小乙更覺得打臉,心中那股驕縱和傲氣讓她越發尷尬和難堪。
陸小乙覺得氣氣她也好,讓她成親前把心中的不快全部發洩出來,省的憋著一肚子氣嫁去夫家,到時候各種甩臉色惹來婆母的訓斥和妯娌的排擠。
於是,陸小乙故作看笑話的樣子,對甲薇道:「是呢,堂姐真是太聰明了,我就是來看你笑話的。」
甲薇氣的臉頰通紅,咬牙切齒道:「滾出去。」
陸小乙假裝沒聽見,「曾祖母說了,不陪你聊夠一個時辰不許我出去呢!」
甲薇拳頭緊握,看來已經氣得瀕臨爆發,己蘿湊上前安撫她,卻被她借氣推開。
己蘿趔趄好幾步才站穩,又來勸陸小乙少說幾句。
陸小乙朝己蘿打眼色,示意她安心,接著說道:「人要有自知之明,別以為在城裡住了幾年就當自己是大家小姐,十指不沾泥的日子誰都想過,但也要看有沒有那個命,你以為大家小姐一輩子都那麼安逸,說不定哪天樹倒猢猻散,活得還不如你呢!」
甲薇嗖的站起來,陸小乙也不服輸的站起來,兩年時間陸小乙拔了身高,甲薇卻沒怎麼長個,兩人的身高差距並不大。陸小乙接續道:「我知道你心裡憋屈,怨天怨地怨爹娘,你咋不怨你自己,想不勞而獲、想加入豪門也得掂掂自己的斤兩,別以為豪門的人都是傻子,你長相一般、才學一般、家境一般、連最得意的繡品也不過是矮子裡挑高個,跟真正的好繡品完全沒法比,你說,你有什麼資本加入豪門?」
甲薇已經氣得搖晃起來,陸小乙繼續補刀:「除非當妾。」
甲薇身子一軟坐到炕上,又倒伏在一旁低泣起來。
陸小乙覺得自己真是太惡毒了,瞧把甲薇給傷害的,可她不後悔這樣做,等甲薇哭聲低沉起來,才接著說道:「你也別怨你爹,他不過是時運不濟罷了;你也別怨你娘,她做那些事還不是因為你;你更不能怨的就是曾祖母,她給你挑的這門親是最適合你的,別老把自己當可憐蟲,你們家如今誰都活的不容易,小丙小戊小己都知道為這個家出力,你這個當大姐的還做著不切實際的夢,你好意思嗎?」
「還有,你夫家在城郊,你嫁過去跟他齊心協力過日子,做生意也罷,找零活也行,一輩子那麼長,還愁在城裡買不下一套院子?堂姐,你自己想想吧。」
甲薇已經不哭了,依然倒伏在炕上不起身。
陸小乙道:「好了,姐妹情敘完了,小丁我們走吧!」
小丁點頭,走之前對甲薇道:「堂姐,咱們都是一家人,沒人想你過得不好。」說完,姐倆離開了甲薇的房間。
出了門,一股凜冽的寒風撲面而來,陸小乙剛才因激動而潮紅的臉頰,被寒風侵蝕的愈發紅潤了,她深深的呼出一口氣,就這樣頂著紅二團去廳堂尋爹娘。
陸老太看起來心情好極了,還在跟陸忠和玉蘭說話,小乙小丁進來時,陸老太還特意朝她倆看過來,陸小乙發現老太太的眼睛已不似往年那麼清明凌厲了。
陸老太笑道:「還以為小甲會把你倆趕出來呢,沒想到還留了你們這許久。」
陸小乙心道:她是趕我們來著,可腳在我們身上,我們不走她也奈何不了。
玉蘭笑著說:「待嫁的姑娘總是害羞的,躲著人也是正常。」
陸老太笑而不語,停頓片刻,才對玉蘭道:「等哪天日頭好了,把小瑞抱來讓我瞅瞅,好些日子不見了,還怪想的。」
玉蘭點頭,陸老太又問:「聽說勇兒媳婦也有了?」
「嗯,三個月了。」
「讓她好生養著,別四處走動,你那個婆母我瞅著性子好些了,想來是你和勇兒媳婦得力,讓她過得舒暢吧!」
玉蘭笑著說:「我分家出來跟婆母遭遇不多,多虧弟媳得力,把婆母侍奉的舒暢,婆母的性子才慢慢的和順起來。」
陸老太笑了笑,喃喃道:「當年委屈她了。」
玉蘭聽不明白,也不細問,只等陸老太揮手讓她們回去,一家人才告辭出來。

  ☆、第215章

第二天,陸婆子得知玉蘭給甲薇送了添妝,一百個不樂意,嘀嘀咕咕抱怨許久,才把自己備下的兩床棉被送去。
陸小乙幫她用紅繩把棉被捆成豆腐塊兒,再蓋上紅布。當她翻看陸婆子送的被面時,驚訝極了,只見兩床緋紅的被面上繡著不同的圖案,一副燕穿桃柳,一副喜鵲登梅,兩幅枕套上繡著鴛鴦戲水,繡工不是很精細但色彩艷麗寓意喜慶,讓人看了不禁喜滋滋的想伸手撫摸。
陸婆子啪的一聲,打在陸小乙的爪子上,「摸啥摸?摸髒了咋整?」
陸小乙撅嘴,把手攤給陸婆子看,「我洗過手了,乾淨著呢!」
「那也不許摸,這可是你小嬸辛辛苦苦繡的。」陸婆子迅速的把被面折疊整齊,抱怨道:「甲薇出個嫁,咱二房費力費心給她添妝,等你出嫁時,大房誰能這樣費心費力為你添妝?呸,想到這些,我都沒心把棉被送去。」說到這裡,陸婆子果然把棉被抱起來往櫃裡塞,「算了,你娘都添過了,我就不添了,這些都留給你。」
陸小乙有些感動,卻不會附和陸婆子,「祖母,你可是當長輩的,不能這樣小氣呢!」
陸婆子橫她一眼,「我就小氣了,她能奈我何?能把我背到溪裡洗個腳?」
陸小乙小聲道:「若不怕你被凍傷,她肯定樂意,她娘會更樂意。」
「你說啥?」陸婆子歪頭傾聽。
陸小乙捂嘴嘻嘻笑,「我說祖母最大方了,送兩床這麼好看的被子給堂姐添妝,被村裡人知道,肯定會對你豎大拇指的。」
陸婆子想了想。又把棉被抱出來,喃喃道:「算了,本就是給甲薇準備的,留給你也不合適。」然後把已經折疊好的被面拆開,反覆折疊,終於把被面上繡的喜鵲登梅和燕穿桃柳露在明面上,「走。跟我往大房走一趟。這些被面你抱著,記得一定要把繡花朝上啊!」
陸小乙知道陸婆子想拿出去顯擺,勸說道:「祖母。讓我爹送一趟唄,外面那麼冷,再摔一跤不值當。」
「你聽我的,讓你走路自然是有緣故的。」
陸婆子嘴裡的緣故其實跟陸小乙猜的八.九不離十。可她漏算了一點,就是天寒地凍的村路上行人幾乎絕跡。陸婆子不得不帶陸小乙繞道,幾乎把村裡縱橫交錯的小路都繞了個遍,除了幾隻貓狗,一個人影兒都沒見著。
陸小乙走的渾身發熱。心裡卻暗暗叫苦,這哪裡是送添妝的,分明是走村串戶賣棉被的。
「祖母。咱別繞了吧,繞了一圈也沒瞧見一個人啊。」
陸婆子氣道:「這些懶慫。不想看見時,她們翻來覆去在我眼跟前晃悠,想看見時,又貓在家裡不出來。」
陸小乙抬頭看了看正空中白亮亮毫無溫度的太陽,提醒道:「現在是中飯點呢,誰會出來轉悠啊!」
陸婆子斬釘截鐵的說:「走回,等中飯後再來。」
陸小乙腳下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苦著臉懇求:「祖母,咱別作事了,趕緊送去吧!」
陸婆子不滿的看她一眼,「你要不行,下午換小丁來。」
「行,行,我依你,中飯後咱再出來賣棉被。」陸小乙告饒。
「你說啥?」
「哦,送添妝。」
就這樣,陸小乙苦著臉跟陸婆子把棉被抱回家,只等中飯後再全村繞行。
吃中飯的時候,陸小乙各種磨嘰,最終,等的不耐煩的陸婆子找上門來,「你家燉牛骨頭呢?燉這麼久?」
避無可避,不需再避,陸小乙放下手中的碗筷,爽快道:「吃飽了,走人。」
小庚說:「大姐,要不要我幫你。」
陸婆子和藹道:「乖孫呢,外面冷,乖乖呆在家裡別出門啊。」
陸小乙催促,「祖母,你走不走?外面冷,我也要趕緊回來呆著。」
陸婆子橫她一眼,「冷就多穿點。」
陸小乙翻了個白眼,掀簾子疾走出去,很快,抱著喜慶添妝的祖孫就出現在縱橫交錯的村路上了。
下午的太陽不再白亮亮,而是紅黃黃,陽光照在人身上有些暖,故而村路上多了些曬太陽的婦人。
陸婆子小聲道:「跟著我,聽我指揮。」說完,便帶著小乙往人堆裡走去,還未走近,便高聲嚷道:「哎喲,累死我了,這兩床新棉被真夠沉的。」
其實不用她故意吸人注意,那些婦人也會主動向她詢問,「陸二嬸,這是送添妝去呢!」
陸婆子高興道:「是呢是呢,甲薇要出嫁了,我這當叔祖母的總要添置一些!」
「哎喲喲,瞧這棉被白白軟軟的,是今年的新棉花彈的吧?」
「新人肯定用新棉花囉!」陸婆子笑的歡。
給新人的添妝不能亂摸,村裡的婦人都是懂規矩的,只圍觀不褻玩,有人讚道:「嘖嘖,陸二嬸真是大方人,兩床新棉花被子要花不少銀錢呢!」
陸婆子大方道:「成親可是大喜事,花幾個銀錢也是應當的嘛!」說完,扭頭對陸小乙道:「躲後面幹啥?站到前面來。」
陸小乙手裡端著方方正正一疊被面,她不願意跟那些圍觀的婦人擠,萬一把被單擠掉了弄髒了,還怎麼添妝?
陸小乙不情願的往前走兩步,婦人們的眼光立即被她手裡的被面吸引,最上面是一副喜鵲登梅,頓時贏得一片稱讚聲,都稱讚陸婆子送的被面顏色亮麗、繡工精美。
陸婆子得意的跟人說是老二媳婦繡的,至於整個繡制過程更是誇張的一波三折,比西天取經還要艱辛,頓時,又贏得一片羨慕聲,都羨慕陸婆子娶到一個心靈手巧勤勞踏實的好兒媳。
陸婆子賺夠了讚美和艷羨,終於踏上去大房的正確路線了。
陸小乙抱怨道:「祖母,那些村婦誰不會繡幾針啊,你非要拿她們跟前顯擺,人家礙於面子誇你幾句,你就歡喜成那樣,你咋那麼天真無邪?」
陸婆子瞪著陸小乙狠狠的訓斥:「你懂個屁,我這都是為你好,你不但不領情還說我什麼真什麼邪,你想氣死我是不?」
「為我好?我都快凍成狗了。」陸小乙吸溜著鼻水,極其配合的打個冷顫。
陸婆子道:「活該,誰讓你不多穿點。」
陸小乙氣鼓鼓的加快腳步,把陸婆子甩在身後。
陸婆子也氣鼓鼓的追上來,自說自話道:「你以為我是真想聽她們的奉承話?告訴你吧,我是想讓村裡人都知道我給甲薇添了啥,將來你出嫁,大房婆子要是不給你添一份同樣的,不用我出馬,村裡人的口水都能淹死她。」
陸小乙停下腳步看著陸婆子,只見她臉頰紅紅,鼻頭紅紅,幾根髮絲沾在嘴角,給人寒冽之感,卻說著讓人又酸又氣的話。
「她愛添不添,我不缺那兩床被子。」陸小乙道:「還有你,年紀也不小了,為了兩床被子上午在寒風裡走一遭,下午又跟那些婦人瞎扯一通,鼻子臉頰都凍紅了,你說值不值當?」
陸婆子橫了陸小乙一眼,「值不值當我心裡有數,你少教訓我!」說完,吸溜一下鼻水,不耐煩道:「你嫌冷就趕緊走啊,還站在路上幹啥?」
陸小乙抱著被面急急的走著,陸婆子一邊走一邊抱怨,一直到抱怨到陸老太跟前,她才閉嘴。
陸老太對陸婆子說話的語氣和善許多,陸小乙猜測是因為她跟周老先生追憶過往後,對陸婆子生出一些愧疚吧。
可這遲來的愧疚有什麼用?這些年你都沒反思過麼?即使當時你誤以為是二兒媳所為,罵她罰她磋磨她,後來大兒媳姐妹倆斷了來往,陸小乙不信陸老太這麼精明的人會反應不過來,事實證明她後來也反應過來了,可又有什麼用呢!該正名的不正名,不該磋磨的卻繼續磋磨。
人有時候就是這些,明知自己做錯了,卻一味的不承認,反而變本加厲的用各種手段來遮掩。
若不是周老先生跟她一番談話,她興許依然不會直面自己曾經做下的錯事吧!
陸老太笑著對陸婆子道:「坐下來暖和暖和,瞧你臉都凍紅了。」
陸婆子有些受寵若驚,竟不知坐好還是立好。
陸小乙扶著陸婆子的手臂,笑道:「祖母你坐啊。」
陸婆子拘謹的坐下,看陸老太的眼神有疑惑也有提防,屁股也不敢全然落到凳上,而是只坐一半,給人一種隨時要乍起跑掉的感覺。
陸老太笑了笑,自嘲道:「我笑起來有這麼可怕嗎?」
陸婆子瞇眼看了看陸老太,如實道:「沒見你這樣笑過,心裡沒底兒。」
陸老太笑著歎氣,竟當著陸小乙的面提當年事,陸小乙暗道:遭了遭了,定是己蘿暴露了,連帶我也暴露了。
「當年的事害你受苦了。」陸老太喃喃道。
陸婆子眼睛瞇成一條縫,盯著陸老太久久不語,最後才平淡道::「我活該受罰,稍微長點腦子的人也不會把冰水喂孩子喝。」
陸老太不笑了,面容變得嚴厲起來,「你這話不假,我也是這麼想的,不管你當時是不是無辜,你能傻裡吧唧端著冰水給孩子喝,你就該受罰!」
陸婆子沉默不語。
陸老太等待片刻,歎氣道:「我知道你當我是偏心之人,你自己想一想吧!我若真是偏心之人,我會公允的把田地牲口分給二房?你也別扯什麼影響壽增和思兒考秀才的名聲,你是知道我的脾氣和手段的,我若真偏心,我有的是辦法不給你們分家產。」

  ☆、第216章

陸婆子癟嘴,「偏不偏心你自己知道,何必說得這麼好聽。」
「你這是在為銀錢的事跟我置氣呢?」陸老太心裡明鏡似得,也不隱瞞,直接打開窗子說亮話,「分家時田地是均分成三份,我跟著大房過日子,我那份田地歸到大房名下,這有錯嗎?」
陸婆子道:「沒錯。」
「再說銀錢,你公爹在世的時候是攢了些家底,後來置辦田地和牲口花去不少,餘下的銀錢也不多。大房能讀書,二房能種地,我把銀錢留著給大房讀書,把牲口分給二房種地,有錯嗎?」
陸婆子支支吾吾許久,才點頭道:「沒錯。」又爭辯道:「牲口能值幾個錢?大房在城裡能買院子,吃喝拉撒樣樣都要錢,七七八八算下來銀錢也不老少,咱家一牛一驢能值幾個銀錢?」
陸老太一改剛才慈和的面容,冷眼看著陸婆子。
陸小乙感覺身邊的陸婆子坐姿越來越僵,眼神四顧,不敢跟陸老太直視。
陸老太盯著陸婆子看了許久,才淡淡說道:「人要懂的知足。」
陸婆子僵著的脊背微微顫抖,想必在為剛才的話後悔吧。想想也是,一頭青年牛和驢按魯國目前的市值來說,差不多值三十兩銀子吧,若說陸老太偏心,卻偏得不過分。
陸老太又道:「人活一世誰沒個念想?人有時候就靠心底那點念想過活,即便有時累了乏了,還得硬著頭皮往下走,你懂我的意思嗎?」
陸婆子聽不太懂,冷哼一聲,還在置氣。
陸老太對二兒媳的智商從來沒有報過希望,歎口氣,難得耐心解釋:「我盼陸家出個讀書人的念想從來沒有斷過,就跟你心心唸唸想抱男孫一樣,都是心底的念想。你會因為兒媳沒生男孫吵鬧謾罵。我也會為了福增思兒讀書把積蓄的銀錢留給大房,二房有房有地有牲口,日子能過下去,大房只有兩個讀書人。肩不能擔擔手不能提籃,我留銀子給大房傍身,有錯嗎?」
陸婆子癟嘴,小聲嘀咕著偏心眼,陸小乙把手伸到陸婆子背後。輕輕戳她一下,提醒她不要嘰歪。
陸小乙覺得陸老太不過是基於心裡那點愧疚跟陸婆子說點實話而已,無論她此時怎麼說都是翻幾十年前的舊賬了,對現在不會有什麼改變,而且,二房如今過得並不比大房差,何必為了過去的事跟陸老太較真呢。
陸老太道:「實話跟你說了吧,銀錢方面我是偏心大房,可咱那點銀錢拿到城裡就不當事,買套小院子就花去一多半。一家人的吃喝拉撒都要花錢,後來給福增找差事又花去不少,日子過得好不好你自己想去吧!」
陸小乙恍然,依照陸老太好強的性子,日子過得不好也要咬牙撐著,不願意跟二房走動,也不願意跟村裡人聯繫,也是因為要面子,生怕熟悉的人知道後笑話她,後來陸福增差事丟了。大房實在支撐不下去了,才逼著賣掉院子搬回鄉里。
可陸婆子不會想這麼多,她嘀咕道:「你家院子賣了不是錢啊?回到鄉里照樣當富戶,哪像我們二房。一年到頭在土裡刨食,能攢幾個銀錢?」
陸小乙覺得陸老太跟陸婆子談話是雞同鴨講,陸老太說她雖然偏心但不過分,陸婆子卻堅持陸老太既偏心又過分,兩人實在說不下去了,陸老太氣得高聲嚷道:「看來。我當年那樣對你也沒錯。」
陸婆子鼻子噴出一聲冷哼,扭頭不看陸老太。
陸老太順順氣,不談當年事,改談眼下情,「難得你有心給甲薇添了兩床新新的棉被,被面也繡的極喜慶,按理應該把甲薇喊來親自致謝的,誰想她昨天下午突然犯了頭疼病,吃完藥也不見好轉,我就不喊她來了,改天讓她親自上門致謝。」
陸老太在說甲薇突然犯頭疼病的時候,特意看了陸小乙一眼。陸小乙暗道:壞了壞了,定是己蘿又洩密了。陸小乙心虛的瞟了陸老太一眼,目光對視,她沒看錯的話,竟從陸老太渾濁的眼睛裡看出一絲讚賞。
陸婆子道:「嘖嘖,真是柳條兒一樣的人兒,眼瞅成親的好日子到了,她竟然病倒了。」
「不是什麼大病,養兩天就好。」
陸婆子還在嘖嘖歎息,然後把身旁的陸小乙拉過來,像是賣牲口一樣,給陸老太顯擺道:「瞧瞧我家小乙,壯得像頭小牛犢,一年四季很少生病。」
你才是小牛犢!陸小乙氣的想甩開陸婆子的手,豈料陸婆子手上有勁兒,牢牢抓住她不放。
「瞧瞧,她倔勁兒一上來,越發像頭小牛犢!」陸婆子說的可歡喜了,如今二房比大房日子好過,二房的孫女比大房的孫女壯實,她真是太開心了。
陸小乙臉都要氣綠了,她只是個子高好不好,不是壯,更不是小牛犢,她是個嬌滴滴的姑娘家!
陸老太訓道:「有你這樣說話的嗎?小乙是個姑娘家竟被你說成是小牛犢,被外人聽去背後不知怎麼笑話她,她往後還嫁不嫁人?」
陸小乙此時此刻恨不得撲到陸老太懷裡嚶嚶哭泣。
陸婆子道:「你這就不懂了,鄉里姑娘越是像牛越好嫁人。」
陸老太嫌惡的瞥了陸婆子一眼,不愛聽她說話,揉著太陽穴逐客道:「行啦行啦,回吧,我乏了。」跟二兒媳說話永遠都是這樣,折磨得你身心俱疲,讓你莫名想磋磨她。
陸婆子趕緊起身,連句告辭的話也沒有,牽著小乙往外走,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念叨陸老太的不是。
到了臘月初八這天,玉蘭如約去幫甲薇縫喜被,回來的時候笑著跟陸小乙道:「床箱櫃桌、鋪籠罩被,杯盤碗盞樣樣都置辦的齊全。咱們鄉里富裕點的人家嫁女,能置辦個八鋪八蓋就很好了,老太太竟給甲薇置辦了十鋪十蓋,僅十床被子和枕頭足足裝了五台賀禮架呢!還不算其它的。」
陸小乙道:「曾祖母好面子,回村的時候跌了臉,她這是憋著一口氣呢,正好趁著甲薇出嫁,風風光光辦一次,一來是向村裡人證明陸家大房的實力,二來也是為後面幾個重孫輩造勢,將來給他們說親更容易。」
玉蘭讚賞道:「不錯不錯,這些年沒白教你。」
陸小乙得意的哈哈笑,還臭美的湊到小丁面前顯擺,「小丁,大姐能想到,你能想到嗎?」
小丁嘻嘻笑著搖頭,玉蘭啐陸小乙:「得瑟樣!剛誇完你就想罵你,你就不能時效久點!」
陸小乙笑翻在炕上,頭撞到小瑞的屁股,小傢伙正撅著屁股玩一個木頭小□轆,被陸小乙一撞,好巧不巧放了個響響的屁。陸小乙怪叫著滾開,小瑞轉過頭來,萌萌的看著小乙,完全搞不懂狀況。
玉蘭笑得直不起腰來,小瑞稚氣的喊了聲娘,又撅著屁股玩木頭小□轆去了。
陸小乙躺在炕上屏住呼吸,憋的臉兒通紅,估摸著臭氣散盡才開始呼吸,怎奈小瑞的屁屁後勁太大,她還是聞到一些臭味,於是,翻身起來把小瑞捉過來一頓搓揉,一腔怨氣全部發洩在小瑞身上。
到了初十這天,玉蘭把小乙小丁收拾一新,跟陸婆子一起往大房去了,王冬梅因身子不便留在家裡。
大房的院門上貼著大大的囍字,兩側的對聯更是龍飛鳳舞極盡文采,向來人昭示這是讀書人家。
甲薇已經開完臉,正穿著大紅的喜服坐在炕頭,己蘿陪坐在一旁,眼睛已經紅成兔子眼了。
陸思媳婦收拾的光鮮亮麗,紅著眼跟甲薇叮囑什麼,見二房諸人過來,她便閉了嘴,牽著甲薇的手挨著她坐下。
陸婆子表情嚴肅的坐到一旁,玉蘭笑著說些恭喜的話,小乙小丁也上前道賀。
陸小乙特意去看甲薇的臉色,暗暗揣測自己那招釜底抽薪對她是否有效。
甲薇淡笑著跟玉蘭說些感謝的話,最後又對小乙小丁道:「己蘿還小,往後你們多護著她。」
小乙小丁點頭,己蘿已經哭出聲來,大姐大姐喊不停。
陸婆子咳了兩聲,甲薇才起身給陸婆子行禮,並感謝她送的添妝。
陸婆子滿意了,連帶心裡那點小糾結也消失無蹤,看了甲薇一眼,淡淡道:「小甲,今天是你的大喜日子,叔祖母有些話要叮囑你,你夫家三兄弟,妯娌不少,你嫁過去別傻裡吧唧啥都聽妯娌的,說話做事要提前用腦子想一想,哪些該說哪些該做都要心裡有數,省的被人陷害去。」
這是陸婆子的肺腑之言,能在甲薇出嫁之時告誡她,也算盡了長輩的看護之心。
村裡幫忙抬賀禮的小伙子已經來齊了,陸福增親自做安排,連甚少露面的陸思也出來招呼來人。
甲薇夫家姓黃,黃家人接親的花轎一進村,等在村口的人便點起了鞭炮,大房院裡也跟著辟里啪啦放起來。
嗩吶聲聲喜氣洋洋,新郎官穿紅衣掛紅綢,騎在一匹棗紅馬上,後面跟著一頂四人抬的大花轎,媒婆笑逐顏開的跟在花轎旁,引領迎親隊伍往陸家去。
村路兩旁站滿了看熱鬧的村民,一邊說著恭賀的話語,一邊暗暗品評甲薇夫婿的模樣和氣度。孩童們則心思單純,有頑皮的小少年跟在花轎後面,學轎夫抬轎時顛顛顫顫的模樣,還有膽大的小少年跑到隊伍前面,模仿樂師吹嗩吶的樣子。
一行人吹吹打打熱熱鬧鬧來到陸家大房門前。

  ☆、第217章

新郎官先去拜見陸家長輩,媒婆則笑瞇瞇的進新房催促,陸思媳婦哇的哭出聲來,抱著甲薇捨不得鬆手。
媒婆說著喜慶的話語催促新人動身,陸思媳婦縱使千般不捨萬般不願,也只能在媒婆的催促聲中幫甲薇蓋上紅蓋頭,頃刻間,屋裡的女人都開始抹眼淚。
陸思媳婦是捨不得女兒,己蘿是捨不得姐姐,玉蘭是觸景生情想到自己兩個女兒遲早要嫁人,心中酸澀難當,小乙小丁即便跟甲薇沒什麼感情,還是被現場氛圍感染,傷感的紅了眼。
陸婆子皺眉嚷道:「好了好了別哭了,出嫁前不好好珍惜,臨到出嫁了才知道哭,這會兒哭有什麼用?還能不能嫁人了?趕緊的,把眼淚擦一擦,妝容哭花了怎麼見人?」
甲薇給家中長輩拜別後,被丙榆背上了花轎,十三歲的少年郎背著姐姐一步步往花轎走去,步幅穩健,面色自然,唯獨在甲薇上花轎的那刻,他喊出一聲姐,頓時紅了雙眼。
陸小乙看不見甲薇的表情,只看見紅蓋頭微微的顫抖,在場的陸家人都心酸起來。
小庚就在站在陸小乙身邊,默默的拉緊小乙的手,見陸小乙扭頭看他,小庚鼻子吸吸氣,說了句:「好冷。」鼻頭紅紅眼眶濕濕的樣子,分明是觸景生情聯想到自己姐姐出嫁時的場景了。
陸小乙逗他:「小庚,你可要努力長大呀,你看大姐比你高這麼多,到時候你怎麼背的動我?」
小庚咕噥道:「背不動就不嫁。」
陸小乙緊了緊手中手,笑道:「傻小庚。」
只聽媒婆一聲高唱:「吉時到!花轎起!」
四個栓紅腰的壯小伙把紅紅的花轎抬起來,緊接著嘹亮的嗩吶迎親曲吹起來,新郎官騎在馬背上春風得意,媒婆護在轎旁笑容可掬,新娘這邊的抬嫁妝小伙子也不少,兩兩一組把結紅綢的嫁妝抬上。加上陸家送親的人,一行隊伍紅艷艷喜慶慶,走在路上賺足了眼球。
下溪村習俗送親的多是新娘的舅舅或者堂叔、表兄弟或堂兄弟,可甲薇的舅舅跟她家已經鬧翻了。所以送親的人是陸忠和陸勇,外加堂弟小庚。
送走了花轎,村民們有些散去,有些留下了吃喜酒。
陸老太今天穿的很喜慶,銀髮上簪一朵大紅的絹花。臉上更是笑容不斷,坐在廳堂裡跟村裡來賀喜的婦人聊天,陸福增和陸思則接待來賀喜的男賓。
因為陸家大房在城裡多年,跟村民淡了人情往來,所以陸老太這次預估的席面並不多,誰知來賀喜的村民越來越多,人家主動上門送賀禮,哪有拒收的道理?陸老太吩咐陸福增把送賀禮的人家一一記下,往後一定要還禮,人情往來就這樣走動起來了。
賀喜的人一多。席面就的增加,陸老太把陸壽增喊來吩咐新買肉菜的事。大房婆子也因後廚人手不夠,過來跟陸老太耳語,想讓陸老太出面讓陸婆子和玉蘭幫忙搭手。
陸老太點頭應允,對陸婆子道:「你帶忠兒媳婦去灶房幫幫忙,今天賀喜的人多,後廚有些忙不過來!」
陸婆子一把拉住正欲起身的玉蘭,用自以為很小的聲音道:「別去,咱勞心勞力這許久,也該吃頓現成的。」
廳堂裡的婦人都聽見了。連陸老太這樣耳聾眼花的老人都個一清二楚,於是,眾人都齊刷刷的朝陸婆子看過來。
陸壽增瞅了陸婆子一眼,有種恨不得鑽地洞裡的感覺。轉而對玉蘭道:「老大媳婦,去後廚幫幫忙,都是一家人別弄生分了。」
玉蘭點頭,陸婆子不爽的瞅了陸壽增一眼,嘀咕道:「時時刻刻都想著你那張臉,面子有那麼重要嗎?」嘴上雖然如此抱怨。還是跟玉蘭一起到灶房幫忙去了。
小乙小丁想去,被陸老太喊住,「你倆去把小鳳小瑞抱來讓我瞧瞧。」越是大喜的日子,越是熱鬧的場合,老年人越喜歡逗弄孫輩,讓天真的孩童為自己添喜湊趣。
直到傍晚十分,抬嫁妝的小伙子和送親的陸家人才回到村裡,大房又特意為他們辦了答謝席,眾小伙一邊說著白日裡男家婚宴的熱鬧場面,一邊喝著女家擺的答謝酒,熙熙嚷嚷,熱熱鬧鬧,一直持續到夜深才散去。
這一天哭哭笑笑情緒太多,陸小乙躺在炕上睡意全無,身邊的小丁也輾轉反側睡不著覺,陸小乙輕聲道:「小丁,你想什麼呢?」
小丁喃喃道:「在想堂姐出嫁的事。」
「是不是不想嫁人了?」
小丁嗯了一聲,歎道:「總感覺堂姐被一群陌生人接走了,心裡酸酸的,大姐,以後你不會這樣吧?」
若是不跟餘糧成親,陸小乙也會這樣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到了大婚的日子,被一群吹吹打打的陌生人接走,然後在一個陌生的環境裡繼續過日子,難怪有人要說嫁人便是女人的新生,有人娘家過得不好,婆家卻過得如意,有人娘家過得順利,婆家卻處處碰壁,哎!女人的命,總是多變多舛的。
陸小乙輕聲道:「不會的,要接也得熟人接走。」
小丁靠過來,緊挨著小乙,喃喃道:「嫁人一點也不好。」
小丁這話說完的第五天,便是春雲成親的日子,這次,小丁不是站在嫁人的角度,而是親臨楊家娶新人的現場,當天晚上,小丁的話語就變了,笑嘻嘻的跟小乙道:「大姐,成親真有意思,表姐跨火盆的時候,志文哥比誰都緊張,不待表姐跨過去,他一把把表姐抱過去了,你沒見他當時的臉色,哈哈,紅的都快飆血了,圍觀的村民都笑壞了。」
陸小乙想起白天那一幕,不厚道的哈哈大笑起來,「我當時已經笑出淚了,還有拜堂的時候,司儀剛唱完夫妻對拜,他就轉身急急的拜下,等表姐拜的時候他已經抬頭了。兩人又撞到一起了。」
「聽小庚說,志文哥敬酒時被村裡的小伙子打趣壞了,可惜咱們要在新房裡陪著表姐,不然我一定會出去看看。」
陸小乙道:「志文哥從相親那天起就喜歡上表姐了。如今能娶到她,他不激動才怪,我看啊,他鬧的這些笑話夠村裡人談一年的。」
小丁點頭,回味著熱鬧的婚禮現場。羨慕道:「表姐今天真好看啊,志文哥也挺搞笑的,看得我又想嫁人了。」
陸小乙笑她:「是誰五天前說嫁人一點也不好?」
小丁嘻嘻笑,「那是因為我跟黃家姐夫不熟悉嘛,總覺得堂姐嫁去了陌生人家,可志文哥不同,咱們都是一個村的,是熟人,表姐嫁給她我就覺得舒坦。」
「吶,人都是這樣的。對不熟悉的人總是充滿戒備,黃家姐夫雖然跟咱們不熟,但回門的時候看他說話做事還是有禮有節的,所以啊,等日子久了這份戒備自然就淡去了,你就不會這樣想了。」
小丁點頭,棉被下牽著小乙的手,「張叔也是喜歡青姨的,希望他們拜堂時候不要撞頭了。」
「這個很有可能。」陸小乙喃喃道,依張鐵牛的身板。拜堂的時候兩人若是站的太近,對拜時不撞頭是不可能的。
事實證明,陸小乙猜測的沒錯,拜堂當天。張鐵牛果然跟蘇青撞頭了。
司儀不是外人,正是祁山。
祁山哈哈大笑:「我就知道你倆要撞頭,我就不提醒你倆站開點。」
來賓也沒有外人,陸家人、蘇家人、餘糧、何思源還有幾個跟鐵牛熟識的鏢局兄弟,眾人圍觀鐵牛跟新娘子撞頭,都不厚道的笑了。張鐵牛第一反應是問蘇青:「撞疼了沒?」
只見紅蓋頭搖了搖,張鐵牛放心下來,催促司儀祁山:「趕緊的,最後一句咋不說?」
祁山本想跟他扯幾句裝不懂,但想到這是大婚的正式場合,不能太過了,於是高聲唱道:「送入洞房!」
張鐵牛就等著這一句呢,不待眾人反應過來,打橫抱起新娘子就去洞房了。
祁山吼道:「猴急個屁啊!趕緊出來喝酒!」
「等著!」張鐵牛不耐煩的回應,可進了洞房,發現玉蘭、小乙小丁還有蘇青的大嫂都跟了過來,張鐵牛只得悻悻然心癢癢急慌慌的放下蘇青離了洞房。
張鐵牛出去不久,陸小乙聽到前面傳來高調的勸酒聲,暗道:張叔你要挺住,那幫寡男人對你可是各種羨慕嫉妒恨啊!
玉蘭笑著坐到蘇青身邊,「餓不餓,吃點東西吧。」
紅蓋頭搖了搖。
蘇青的大嫂一直表情僵硬的坐在一旁,好似一直長期生活在老虎嘴邊的小肥豬,剛張鐵牛在的時候,她身子還不住的顫抖著。
陸小乙暗暗偷笑,也不去理她,坐在一旁聽玉蘭和蘇青說話。
小丁走過來,輕輕的碰了碰小乙,小乙會意,隨她走到臥房外間。
小丁小聲道:「大姐,何家少爺怎麼來了?」
「想必是燈會事後,他和商舖一直有走動吧?張叔成親他來道賀也是情理之中的事。」陸小乙自然道。
「剛何家少爺悄悄跟我說…讓我在木人樁那裡等他,他找我有事,大姐,你陪我去一趟吧!」
這個何思源找小丁什麼事?還偷偷摸摸約在木人樁那裡,陸小乙心底起疑,暗忖當初燈會一事後,他和小丁並無來往啊,即使陸家給何府送花餡也是祁風送去的。陸小乙不由提高了警惕,對小丁道:「走,我陪你走一趟。」
陸小乙跟玉蘭扯了個謊,帶小丁出了新房,此時已黃昏,天地間起了一層薄薄的寒霧。
膳堂方向傳來喧鬧的敬酒聲,其中以祁山和許武的嗓門最大,春風得意的張鐵牛說話已經大舌頭了,這才一會兒工夫,怎麼就被灌成這樣?陸小乙苦笑著搖頭,帶小丁往院角木人樁的方向走去。

  ☆、第218章

霧色中的木人樁好似人影,站在一旁的何思源又恍若木樁,影影綽綽恍惚不清。
去年元宵到今年臘月,將近兩年的時間,何思源長高不少,頎長的身姿從背後看起來像一棵挺拔的小白楊,轉過頭的剎那,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欣喜,當看到隨同的陸小乙時,他臉色又恢復到正常的神態。
陸小乙不說話,等著何思源開口呢。
何思源早打好的千萬句腹稿被陸小乙這個大石頭堵在喉頭,憋得一張臉通紅,猶猶豫豫竟說不出一句話來。
反而是小丁大方,笑問道:「何少爺,不知你找我有何事?」
何思源聽見小丁自自然然的道出一聲何少爺,心中如打翻一堆調料罐百味陳雜,當初跟她提過可以叫他思源哥哥,可小丁並沒有改口,反而在她喊餘糧和祁風的時候透出一股親近,對他卻是疏離的一聲何少爺。
何思源嘴裡泛起濃濃的苦澀,苦的傷心。看著眼前的小丁,朦朧霧色中一雙如水的眼眸恍若夜空中的星子,那麼清亮和純美,顧盼之間少了曾經的稚氣與懵懂,多了一絲少女的嬌羞和情思。想起去年元宵夜他倆蜷藏在狹小的石缸裡,她小小的身子緊挨著他,她大大的眼睛寫滿了恐懼,她輕盈的頭靠在他肩膀,鼻翼呼出輕輕的鼻息…
這是何思源永遠都不能忘卻的場景,他不止一次的夢到眼前這個小姑娘,也不止一次的渴盼時光能倒流回那個美好的夜晚……
何思源無奈的苦笑,心中的酸澀只有自己知道,他這份少年的相思終究如同秋日暖陽裡綻放的一朵晶瑩的梨花,最終被無情的寒風吹打去。想到兩年前的自己。魯莽的跑去母親身邊告知,他要娶一個美麗的小姑娘,他以為一貫寵愛自己的母親會笑著答應下來,誰知母親在問清小丁的身世後,竟是變了臉,不僅不同意還派人時刻跟著他。
這兩年的日子,他反抗過。也逃跑過。最後還是在父母的強權下低頭,直到前陣子母親給他定下一門富商千金,才放他自由。為了安撫他,母親還同意他納喜歡的女子為妾。
何思源此刻是後悔的,後悔當初為什麼要衝動的跟母親講;何思源此刻是無奈的,無奈身為人子在家庭中受到的羈絆和背負的責任;何思源此時也是抱有希望的。他希望能得到小丁的親口承諾,若是她同意。他便把她納進來,往後只愛她寵她一人。
千萬種想法在腦海中盤算,千萬種滋味在心裡翻騰,最終化成一句:「好久不見。」
小丁點頭道:「是呢。又快到元宵節了,一眨眼就兩年了,每每想到何少爺當初的救護之情。我就心懷感激呢。」
何思源笑的勉強,瞟了一眼小丁身邊的陸小乙。心中想問的終是不敢問出口。
陸小乙一貫眼尖,儘管有霧色渲染,卻沒有錯過何思源臉上複雜變換的表情,而且旁觀者清,何思源看小丁的眼神分明像是兩蔟小火,分明是動情少年才有的眼神。
陸小乙在沒有弄清何思源來意前選擇靜觀其變,靜靜的聽他和小丁說什麼。
小丁往新房的方向看了看,「何少爺,你若有事但說無妨,我擔心出來久了,我娘會尋出來。」
何思源想問小丁對他是否有意,可這樣孟浪的話如何問得出口,可出言表白,他又已有婚約,難道問她願意給他當妾麼?何思源瞅了一眼陸小乙,他完全相信眼前這個對他審視猜疑的大姑娘聽到他的話後會憤然乍起,朝他劈頭蓋臉一頓打罵!
是了呢,人家雖是農家女,可也是家世清白的良家子,怎會輕易與人為妾,何思源暗暗痛罵自己,為了心底那份綺念竟這樣對待小丁,想到這裡,何思源微笑著對小丁道:「其實也沒什麼事,就是想告知你家,往後不用往何府送花餡了。」
小丁哦了一聲,「原來是這事,那好吧,明年的花兒開了就不給你家送了。」
陸小乙不相信這是何思源找小丁的真正理由,但她卻願意相信,不管怎麼說,不管何思源心裡究竟作何想法,他只要不冒昧唐突的跟小丁說出來,就是最好的結果。
何思源道:「出來許久了,你們快進去吧,我也去敬張叔幾杯酒。」
小丁點頭,拉著陸小乙往新房走去,陸小乙猛然回頭,見何思源神色哀傷的看著她倆,不,應該說看著小丁。
何思源見陸小乙突然回頭,下意識的把手往後藏,陸小乙沒看錯的話,他手裡拿的應該是小丁在元宵節上丟失的羽毛頭花,紅米分色的羽毛頭花,餘糧親自做的,陸小乙最熟悉不過。
陸小乙這個旁觀者看的最是明白,想必何思源在去年的燈會上對小丁動了情,怎奈那時的小丁只是不通情思的小姑娘。時隔兩年,小姑娘開了竅,想必何思源想在今晚向小丁表白吧,至少陸小乙是這麼認為的,可為什麼何思源最終沒有表白呢,陸小乙覺得自己這個大燈泡只是原因之一,他應該還有更難以啟齒的理由吧!
不管怎麼說,陸小乙還是感謝何思源,畢竟有些話止於唇齒,有些情掩於歲月,就很好!
兩人回到新房,玉蘭還在跟蘇青說話,兩人都臉頰紅紅,想必是在說些閨房秘事吧,蘇青的嫂子還是一臉僵硬的坐在一旁,跟陸小乙離開前的樣子沒有任何變化。
玉蘭看了看時辰,起身道:「媒婆也是個貪杯的,這都什麼時辰了,我去催催。」
陸小乙對小丁耳語,「一會兒要鬧洞房了。」
「大姐,咱們到隔壁去吧,省的娘一會兒趕咱們走。」
陸小乙搖頭,臉厚道:「再等等,等她趕咱們再走。」
小丁聽她的,只好紅著臉等待。
很快,玉蘭把媒婆尋過來了,媒婆喝的臉頰通紅,一個勁兒的呵呵笑,「時辰不早了,鬧完洞房早點歇下吧!」轉而對蘇青大嫂道:「你這當嫂子的趕緊去煮碗餃子來,怎麼煮不用我教你吧!」
蘇青大嫂如臨大赦,從凳子上彈起來,「不用教,我會的。」說完就欲抬腿,剛邁出一步,腿就酸麻的難以站立,見屋裡眾人都看向她,她硬是咬牙一瘸一拐的往外走去。
這時,新房外傳來高高低低的粗獷男聲,玉蘭見兩個姑娘還呆在新房裡,氣的跳腳,訓斥陸小乙不懂事,讓她趕緊帶小丁到隔壁間去避著。
陸小乙苦著臉帶小丁往外走,在新房外看見對面過來一群彪形大漢,張鐵牛走在最前面,餘糧和祁風走在最後面,哦,不,走在最後的是小庚,這個小壞蛋,竟然以男人自居,跟著陸忠去吃酒席不說,還跟在後面去看鬧洞房。
陸小乙藏在柱頭後,等小庚路過時一把拉住他,美其名曰:年紀還小,不能過早接受洞房文化。實際上是羨慕嫉妒恨,自己看不成熱鬧,小庚也不能看。
小庚掙扎著要跟去,陸小乙緊抓著他不放,驚動了走在前面的餘糧和祁風,兩人駐足,回頭看著正拉扯的姐弟倆。
陸小乙嘿嘿笑,解釋道:「小庚還太小,看不得。」
看不得什麼,都心知肚明,餘糧有些羞臊,喃喃道:「那我去學學。」
陸小乙心裡飛過一行烏鴉,竟也回一句:「嗯,好好學。」
祁風眼神如電,把兩人的奇怪言行收入眼中,如今腦回路正常,看人看事不像以前那麼膚淺了,祁風暗暗咂摸陸小乙跟餘糧之間的關係,有懷疑也有否定,終因證據不足,在腦海裡畫了個大大的問號,看來還需繼續觀察才能下結論。
祁風故意壞笑著對小乙道:「你讓糧子好好學,咋不讓我好好學?」說完,特意去看餘糧的臉色,藉著窗口透出的亮光,他看見餘糧臉頰紅的像兩團燃燒的火。
陸小乙啐他:「滾一邊兒去!」
祁風哈哈笑,對餘糧道:「走,趕緊的,許叔想了好多折騰張叔的法子,去晚了就沒得看了。」
餘糧瞟陸小乙一眼,羞赧的跟祁風進去鬧洞房去了。
陸小乙拽著小庚往隔壁屋去,發現小丁躲在門扉的暗影裡,「大姐,怎麼沒見何少爺?」
陸小乙剛才沒注意,經小丁提醒,好似真沒看見何少爺,猜測道:「大約是有事提前走了吧。」想了想,又補充道:「他家是城裡的富貴人家,家中規矩多,過得並不比咱們自由。」
小丁喃喃道:「是的,他今天都沒開心笑過。」
陸小乙看向小丁,她有些摸不清小丁心裡的想法了。
小丁朝她展顏一笑,眼睛水亮亮的,「他笑起來有小虎牙,我印象很深的,這次沒見著了,想必是過得不好吧!」
陸小乙默然,是了,如今的小丁已不是去年元宵節的小姑娘,她心神已開且心思敏感,怎會不知何思源眼裡湧動的情思,可她先前在何思源面前一直都是自然的回話和坦然的微笑,不露一絲痕跡,連陸小乙都迷糊了。

  ☆、第219章

鬧洞房的聲浪一陣高過一陣,陸小乙感覺門窗和隔牆都要被他們的聲浪震的四濺開去。
小庚趴在窗口感受隔壁的喜樂,小丁也調皮的靠牆聽著,陸小乙則老神在在的聽聲腦補隔壁的盛況。
玉蘭中途離場,手裡端著一碗餃子往小乙這邊來,臉上帶著盈盈的笑意,見兒女們都在聽牆角,笑罵幾句便坐到小乙旁邊。
「娘,你咋過來了?」陸小乙明知故問,顯然是隔壁越鬧越不像話,玉蘭不好意思了唄。
玉蘭道:「太吵,耳朵都快振聾了,我出來躲一躲…有媒婆在呢,她是見慣這種場合的,有她兜著沒事!」
話音剛落,隔壁就傳來砰的一聲,半扇門竟應聲而倒,一群喧嘩聲從門口湧出來,小庚小丁嚇得趕緊回防,撤到玉蘭身邊。
「滾滾滾!都給老子滾出去!」這是張鐵牛趕人的聲音,「再鬧下去我就要拿刀砍人了!」
「鐵牛鐵牛,大喜的日子何必動刀呢?」
不知誰嚷了句:「也不許動槍哦!」
眾人哈哈大笑。
張鐵牛吼道:「狗,老子改天再收拾你!」
祁山也幫著趕人,不過他趕人的理由跟自己有關,只聽他道:「滾滾滾,你們是飽漢不知餓漢饑,再鬧下去老子都要噴血了!」
是了,鬧騰的最凶的都是有媳婦的,鬧出興致了回家也不愁,可苦了祁山許武這等光棍漢了。
祁山一放話,幾個鬧得最凶的人立即熄聲,對祁山許武等光棍漢投以可憐又同情的一瞥後,幸災樂禍的大笑出門去。
許武氣的跳腳。高聲道:「誰他娘的敢再笑,老子剁了他!」
都是鏢師出身,誰怕誰啊!於是,笑聲更大了,等到幾個客人散去,餘下的人也各自回房歇息。
良辰一夜,有人歎長。有人恨短。
第二天一早。陸家人就告辭回下溪村了。
一路上車軸骨碌轉,驢鈴兒叮叮響。
餘糧一直都不敢看陸小乙,眼瞼半垂看著鞋尖尖。
陸小乙坐在他對面。學他的樣子眼瞼半垂,瞧的也是餘糧的鞋尖尖。
到家時,餘糧的鞋尖尖最終也沒被看出洞來,反而雙耳如珠赤紅。跟陸忠和玉蘭辭別後,獨自回上溪村了。
已是臘月底。村子裡充溢著濃濃的年味。
往年盼過年,只覺臘月是一年裡最漫長的月份,如今三場親事分去多半注意力,不知不覺間已把最漫長的月份熬完。
除夕這天。陸家二房聚在一起熱熱鬧鬧的吃了頓團年飯,然後坐在暖和的炕上吃花生嗑瓜子,一直守歲到子時。
裡正家傳來第一聲鞭炮響。緊接著全村都炸開了鍋,陸忠陸勇點燃準備好的鞭炮。紅紅的鞭炮串如甦醒的火精靈,在院子裡飛舞跳躍。
小乙小丁小庚戴著棉帽手套在遠處蹦跳歡笑,玉蘭抱著小鳳,陸婆子抱著小瑞,王冬梅挺著大肚子,躲在半開的窗扉後,既貪看除夕夜的煙火,又擔心嚇著小娃娃。
所幸小鳳和小瑞都是膽兒肥的,不僅不怕,還激動不已的指著夜色中跳動的小火花,哇喔哇喔歡叫不停。
鞭炮聲此起彼伏,在最熱烈喧囂的時候,摳門裡正終於點燃了他家一年中最奢侈的華麗勝景。
十顆焰火,一年才盛開一次,一次就一瞬間。
盛開時很短暫,等它開花卻很漫長。
在漆黑的夜空綻放如菊,照亮夜空的華麗瞬間,給整個村子裡所有抬頭仰望的人們灑下一種幸福美滿的情愫。
陸小乙扭頭看向上溪村的方向,只見漆黑的山麓上有零散跳動的光點。
光點入眼早,炮聲入耳遲,光聲相疊疊,這是上溪村的村民們在慶賀新年呢!
陸小乙特意往余家方向看,今夕何夕,不知道院中人此刻做何想?這已經是他獨自過的第六個孤獨的除夕夜了吧!子時一過,新的一年便來臨,陸小乙十四了,而餘糧已二十,放眼下溪村,二十未成親已然是人們口中的話題人物。
陸小乙不知這段相差六歲的戀情是如何悄然滋生的,如果真要刨根問底找個解釋,應該是她這異世來的成熟靈魂先動的心吧,至於餘糧何時動的心,抑或是她主動表白餘糧被動接受,陸小乙自己也說不清楚。
她只知道,她在為自己的幸福努力,她也知道,餘糧也在為自己的幸福努力,而這種默默的努力,像萌發中的種子,在兩人細潤無聲的接觸中,破土萌芽且茁壯成長著。
陸小乙突然很想嫁了,想的撓心撓肺,牽腸掛肚。
她決定明天趁餘糧來他家拜新年時,悄悄的提醒他該上門提親了。
心裡想著事,瞌睡便不來,一夜輾轉反側,想早點嫁人,又被現代人的觀念左右,總覺得嫁人早、生娃早對身體不好,可這裡是古代呢,十五歲嫁人的比比皆是,總不能找各種借口拖到二十去吧?到時候老姑娘嫁老光棍,陸小乙暗暗道了聲:「不行!」
思索一夜,頂著兩個青圓圈起床,陸小乙照著銅鏡中的自己,只見黃黃糊糊一團臉,眼睛周圍一團黑,真是…真是太看不清了!
陸小乙只得問小丁,藉著她的語言描述,腦補自己熊貓眼的程度。
接下來的賀新禧過程,陸小乙因睡眠不足,處於一種無精打采的萎靡狀態中,連長輩發的過年錢她都無心查看,直接交給玉蘭保管了。
直到祁風帶著賀禮上門,再約上餘糧一道來陸家賀新年,陸小乙才如同打了雞血般興奮起來,背地裡朝餘糧使各種眼色,讓他找機會隨她去某個犄角旮旯。
陸家如今前後兩套院子,房間多,陸小乙很順利的把餘糧帶到某間放雜物的屋子。
餘糧環視一圈後,疑惑的看向她,一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的表情。
陸小乙也不扭捏,把昨晚輾轉反側的思慮說給他聽,並急切的問他何時上門提親。
餘糧笑的露出一塊白牙,儘管臉色羞赧,還是很認真的思索片刻,回道:「還要準備一番,四月裡吧!」
有了准信,陸小乙也歡喜起來,笑的眼如彎月,惹得餘糧也跟著她笑。
這次餘糧膽兒肥了,主動牽起陸小乙的手,兩人沉默不說話,只有大手小手廝磨著。
陸小乙有些羞赧,盯著餘糧的衣襟不看他的眼,餘糧盯著她黑亮的髮髻和藍綠色的羽毛花。漸漸的,身子越靠越近,能聞到彼此身上獨有的味道,能感受彼此砰砰的心跳,陸小乙覺得應該發生點什麼吧?
比如一個吻。
可矮子不抬頭,高個不彎腰,這個吻怎麼能發生?
陸小乙等待片刻,久久等不來臆想中的吻,以為這廝又害羞了,這種時刻還得她這豪爽女子出馬才行,於是,抬頭準備獻上自己的烈焰紅唇。
可是,瞧她看見了什麼,除了餘糧羞紅的臉頰外,還有一個大燈泡!
她家那只肥滾滾的黃球兒,正蹲在餘糧頭頂的木架子上,睜著玻璃球似得圓眼睛看著你儂我儂的兩人。
陸小乙朝黃球兒擠眉弄眼,恐嚇它趕緊滾蛋。
餘糧不知頭頂有貓,只當小乙在催促他,心裡一著急,埋頭就親了下來。
陸小乙只覺眼前一暗,黃球兒看不見了,入眼全是餘糧的臉,緊接著唇瓣上傳來輕輕軟軟的觸感,輕的像前世舔食的棉花糖,軟的像今生撫摸的綢緞裳。
雙唇相觸,時間彷彿靜止了一般。
一朵幸福花在腦海裡輕輕綻放,比煙花更美麗,比煙花更持久,比煙花更有情!
黃球兒從木架上躍下,輕盈無聲,本該悄來悄去,卻厚顏無恥的發出喵嗚喵嗚呼嚕呼嚕的聲響,更過分的是,它竟然抱住陸小乙的腳背想練爪。
餘糧聽見貓叫心虛的抬頭,臉色紅如豬肝,陸小乙也羞的不敢看他,只能把心裡那股羞赧勁兒發洩到黃球兒身上。
陸小乙把匍匐在腳背上的肥貓拎起來,咬牙切齒道:「長沒長眼水?看不清場合麼?」
黃球兒竟然太歲頭上動土,伸出肉爪拍打近在咫尺的臉頰。
陸小乙怒了,對餘糧道:「糧哥,你幫我拽住它的後爪。」
餘糧笑了笑,果然如陸小乙所言擒住黃球兒的兩條後腿,陸小乙則握住兩隻前爪,如敲鑼似得相互擊打。
黃球兒的小肉墊拍打起來無聲無息,還超有彈性,陸小乙覺得很爽快,黃球兒卻超級不爽,除了喵嗚喵嗚叫喚外,還使勁抽動後腿,奈何餘糧大手禁錮有力,黃球兒終於放棄了掙扎,只能喵嗚喵嗚控訴:你們這些凡人,放開本喵!
黃球兒掙扎累了,貓生無可戀,任由這對凡人搓揉。
陸小乙等心裡的羞臊和尷尬散去,再看餘糧的臉色也恢復正常了,才壞笑著鬆開黃球兒。
黃球兒重獲自由,喵嗚一聲高跳起來,蹦到一旁的高架子上,喵嗚喵嗚的控訴著。
陸小乙拍拍手,輕鬆道:「糧哥,咱們走吧!」
餘糧點頭,陸小乙拉開半扇門,探頭四顧,見無人才鬼鬼祟祟的跟餘糧從屋裡出來,然後默契的一個向左一個向右,裝得跟沒事人一樣。

  ☆、第220章

餘糧回到前院廳堂,見陸忠和玉蘭正熱絡的跟祁風聊著什麼,小丁小庚在一旁吃瓜子,對他的突然離開又突然出現,陸家人沒有發出異議,反而是祁風,對餘糧的詭異行為起了疑,不時往餘糧臉上瞟幾眼,卻看不出任何異常。
直到陸小乙笑瞇瞇的進堂屋來,祁風似乎明白了什麼。
陸小乙身後跟著小灰灰,進門就解釋道:「剛才小灰灰跑灶房偷食,被我逮住訓了一頓,你們說,哪有這樣的好吃狗,大年初一就偷食,往後咱家灶房能安生嗎?」
小灰灰吃了不能說話的虧,被扣了個大黑鍋,只能汪汪叫。
小庚道:「大姐,小灰灰從不進灶房偷食。」
小灰灰甩著尾巴跑去蹭小庚的腿。
陸小乙斜睨著小灰灰諂媚的模樣,冷聲冷氣道:「小灰灰……」
小灰灰尾巴一夾,逃了出去。
玉蘭笑罵:「你也別嫁禍小灰灰了,它從不鑽灶房,愛鑽灶房偷食的是黃球兒。」
陸小乙也想抓黃球兒當擋箭牌的,誰知剛才搓揉的太厲害了,黃球兒一直蹲在高處,高傲的斜睨著她,她根本抓不著,只能把小灰灰拿來頂包。
陸小乙嘿嘿笑,「娘,真的是小灰灰。」
餘糧道:「嬸,我也瞧見小灰灰往灶房去了。」
餘糧在玉蘭印象裡是老實人的代言,餘糧說小灰灰偷食,玉蘭立即就信了,笑道:「這個好吃狗,早食給它投了一盆兒,還嫌沒飽。」
陸小乙挽著玉蘭的手,為冤大頭小灰灰爭取福利,「娘,咱中午把大骨頭燉了吧,給小灰灰也來點。」
玉蘭點頭,陸小乙笑得開心極了。偷偷朝餘糧眨眼,餘糧回之淡淡的笑。
祁風默默的把陸小乙和餘糧的互動收入眼裡,只覺這兩人有問題,再聯想到陸叔曾經提過小乙已定下人了。祁風恍然,那人莫非是餘糧?
祁風驚的眼珠都要掉出來了,越想越覺得可能,越想越覺餘糧太能裝了,這麼大的事也瞞著他。可他不想想。正因為是大事,才不能隨便跟人說的。
這時,陸勇來請陸忠過去一趟,想必是陸壽增有話要說,祁風也順勢起身辭行,「陸叔,我這就告辭了,明天張叔還要用車!」
陸忠挽留祁風吃了中飯再走,被祁風婉拒了,然後自作主張道:「糧子也要隨我進城。我爹還等著他去拜年呢!」
餘糧正有此意,起身跟陸忠和玉蘭告辭,然後出門上了馬車。
祁風慢悠悠的趕著車,問靠在車門框的餘糧,「糧子,你剛去哪兒了?」
餘糧不自覺的用拳頭輕觸嘴唇,嘴角彎成一條翹角小船兒,臉頰浮現一絲紅染,笑道:「你猜?」
祁風最討厭這樣的回答,他要能猜中還用問嗎?鄙視餘糧一眼。「眼帶淫思,笑不正經,肯定沒幹好事。」
餘糧掏出一個小銅錢兒,朝祁風的髮髻砸去。銅錢兒竟鑲嵌在髮髻裡,餘糧笑道:「吶,哥給你的過年錢。」
祁風氣的把銅錢摳出來,在手裡掂了掂,抱怨道:「摳門!」然後塞到懷裡,支支吾吾的問:「你…你跟小乙是不是…」
餘糧裝傻。「什麼?」
祁風啪的摔鞭,馬車提速,祁風趁著勁兒一鼓作氣的問道:「你跟小乙是不是定親了?」
餘糧笑道:「算吧!」
祁風回頭瞪他一眼,「你小子挺能裝的,當初陸叔說小乙定下人的時候,那人是不是就指的你?」
「是的。」
「你太不夠意思了,為何當時不跟我明說,行!你不跟我說也行,為啥不跟我爹說,他也算你親近的長輩了,這樣的大事你怎麼能瞞著他。」
餘糧認真道:「當時若說了祁叔和你會很尷尬吧!而且,跟小乙的事只是忠叔忠嬸的口頭允若,我並沒有正式請媒人提親,還有,我那時連聘禮都沒攢夠,怎麼跟祁叔提說。」
祁風道:「你聘禮不夠,我爹給你出啊,他說了把你當親兒子看待。」
餘糧笑了笑,「正因為這樣,我才不願意跟祁叔說。」
祁風沉默了,是呢,餘糧就是這樣的性子,當年他爹為押鏢送命,臨死也不要鏢局多分一兩銀子,他娘看病花光積蓄,他寧願回到一窮二白的小山村度日,也不願意在鏢局過生活。
祁風歎了口氣,喃喃道:「我懂。」
餘糧見氣氛有些尷尬,調笑道:「你當時說誰這麼倒霉娶個假小子回家,現在知道了吧!」
祁風炸毛了,「你…你…你還好意思說,現在想來真是丟死人了,我竟然跟好兄弟搶媳婦。」祁風是真的羞愧。
餘糧笑的白牙閃閃,「你搶的過嗎?」
祁風怒了,「少他娘的小瞧人,我是不惜的跟你爭。」
餘糧樂了,「你打也打不過我,爭也爭不過我,還比我矮….」
「老子比你白!比你帥!」祁風炸毛了。
餘糧哈哈笑出聲來,承認道:「這個我認同。」
祁風稍微好受一些了,癟嘴道:「你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角兒,說吧,是不是聘禮錢攢夠了要請我爹出馬了?」
「嗯。」
「哼!老牛吃嫩草。」祁風嘀咕完餘糧又開始嘀咕小乙,「這棵嫩草個子也長得太快了吧!看起來像棵老草似得。」
陸小乙正嗑著瓜子,突然打個大大的噴嚏,抱怨道:「誰說我呢!」
玉蘭瞪她一眼,笑罵:「嗑你的瓜子吧,打個噴嚏也這麼多說詞。」
陸小乙嘿嘿一笑,繼續嗑瓜子。
初二,出嫁女子回娘家,隨著玉蘭一家同行的還有春雲和楊志文。
陸小乙見春雲米分面桃腮,面容比成親前多了一份嫵媚,再看楊志文,更是意氣風發,積極的幫陸忠趕車。
陸忠笑道:「我家黃牛脾氣大,我還是我來趕吧。」
陸小乙家新年裡驢車換牛車,車廂也換成了跟大黃牛身價匹配的寬敞車廂,廂內的木凳上鋪著翻新的棉褥子,坐在上面軟和又舒適,坐慣了簡陋驢車的陸小乙,坐在舒適的牛車裡,感歎皮卡換SUV,感覺就是不一樣呢。
牛車慢而穩,到王家壩時天已過午,王家人一直等到出嫁女回來才開飯,一番熱鬧喧嘩自不用提。
呆到初四一早,王家人傾巢出動,女人孩子坐車,男人走路,一行人往下溪村來。
陸小乙家如今住房寬敞了,外祖一家來了也有地方住,陸小乙感覺今年的新年比往年更熱鬧。
熱鬧的新年很快過完,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元宵節。
祁山等人又來了,陸婆子以為祁山又來邀請兒孫們去城裡看燈會,頓時炸毛,對祁山各種做臉做色。
祁山笑道:「陸嬸呢!放心吧,我祁山還是長記性的。」
陸婆子癟嘴,「長記性就好,你若是不長記性,我幫你長!」
一聽不是來邀請看燈會的,陸壽增提著的心也落回原處,拱手賠笑道:「家中婦人失禮,勿怪勿怪。」
祁山笑著不介意,讓祁風等人從車上搬下幾組捆紮的絹布,在陸忠家新院子裡展開,竟是一組精美的蓮花燈。
陸家人驚訝極了,圍著蓮花燈看了又看,不時發出嘖嘖的讚美聲。
陸小乙發現蓮花的骨架精巧極了,有類似於油紙傘傘骨的開合設計,又添加蓮花多層多瓣的繁瑣工藝,使得每組蓮花燈都精美的像個藝術品,五組蓮花燈拼湊在一起,再搭配三片蓮葉一隻翻躍的紅鯉,真是美輪美奐。
祁山哈哈大笑,「去年燈會冷清無人問,今年又恢復了幾分熱鬧,我知道你們是不願再逛燈會的,這不,尋了一組蓮花燈送來,咱晚上點著,讓村裡人過來賞一賞,咋樣?」
陸忠對上次的燈會事件記憶猶新,考慮一番說道:「祁哥這個提議雖好,但燈盞多了容易走水,在院子裡不太好吧!」
是呢,水火猛於虎,誰敢在自家院子裡辦燈會。
陸小乙道:「爹,要不咱們把蓮花燈搬到院外村路上去把,路上空曠不怕走水,還能讓村裡人來看。」
陸忠覺得這個法子可行,點頭應允。
陸壽增提議:「要不這樣,咱再多做幾盞燈,一併掛在院外應個景兒!」
陸壽增的提議立即得到陸家的響應,於是分頭準備去了,陸壽增帶陸忠陸勇去砍竹子,燈骨用竹條做最好;祁山帶許武回城買彩紙和蠟;玉蘭帶蘇青、小乙小丁炒花生和豆子,晚上村民來了總得有些招待吧。
陸婆子和小庚則負責傳播消息,很快,整個下溪村都知道陸家晚上有花燈看。有心疑者親自跑來陸家看過,激動的跟村民散播陸家院裡有一組精美的蓮花燈,於是,下溪村沸騰了,紛紛表示晚上要來陸家賞燈,甚至上溪村的人也聽說了,紛紛下山來問個究竟。
陸婆子著重強調了她家還要自制花燈,言下之意是讓村民們也做點花燈湊數,別讓陸家獨自承擔這種費紙費蠟又費力的事。於是乎,好些村民都開始自製花燈,管它好不好看,成不成形,能帶來歡愉才是最重要的。
陸福增得知消息後,讓小庚跟村裡的學子傳話,讓他們每人寫十個字謎,明天開課時陸福增會親自考問。
頓時,村裡響起一陣學子們的叫苦聲。

  ☆、第221章

當天下午,張鐵牛、祁風和餘糧在院外的空曠地段搭好八根大木樁,並用麻繩牽成井字形架頂,為了安全起見,繩子都系的很高。
陸陸續續有村民把自製的花燈送來陸家院外,陸小乙看了下,以方形菱形居多,也有個別動物形態的,雖不精緻,但也拙樸可愛。陸小乙把花燈按顏色和樣式做了大致分類,交由祁風和餘糧次第掛好。
村裡的孩童興奮壞了,整個下午都在陸家院外駐守。陸小乙正好讓他們幫忙排除安全隱患,把空地周圍的落葉柴草拾掇乾淨。
等到夜幕降臨,玉兔東昇,村民們陸續往陸家院外聚集,有人端著干雜炒貨,有人端著切片豬耳朵,有人提著一壺老酒,還有人空著雙手大搖大擺的過來。
花燈次第點亮,人們的驚呼聲此起彼伏。
儘管都是很簡陋的花燈,但熒熒燭光透出來的瞬間,花燈猶如月下仙子,朦朧婀娜起來。
自製的花燈都掛在頭頂,村民們紛紛仰頭辨認哪盞花燈是自家的,一旦辨識出,就呼朋引伴邀人來觀。
還有些家中有學子的村民,吆喝著自家孩兒前來朗讀燈盞上的謎面,還好學子們出的謎面都是猜尋常之物,有些村民猜中了,頓覺有面子,越發的開心起來。
祁山友情提供的蓮花燈擺在最中央的木台上,四周圍滿了村民,各種驚呼聲讚美聲聲聲入耳,祁山滿足的哈哈大笑。
下溪村只有少數人進城看過燈會,絕大多數人只耳聞從未得見,如今陸家牽頭,村民自發辦了一場小型燈會。那種發自內心的喜悅,從言談舉止間就能看出來。
陸小乙把餘糧曾經送她的兔頭燈拿出來從新點亮,用小竹棍兒挑著到喜鵲和春花面前顯擺,可惜,沒有收穫到期望中的讚美聲,因為喜鵲她們已經被精美的蓮花燈吸引了,陸小乙也不生氣。怡然自得的提著兔頭燈跟在後面。
喜鵲她們賞完蓮花燈。又開始仰頭看掛著的自製花燈,指指點點嘻嘻哈哈,頭碰頭兒。肩挨肩兒,臉上灑滿瑩潤的燈光,一個個美得像仙子。
陸小乙敏感的發現,像喜鵲春花這樣的妙齡少女周圍。總會出現一些羞噠噠的少年郎,不管是動情而故意為之。還是純屬兩性間的自然吸引,朦朧月色中,迤邐燈光下,少男少女們發乎情止乎禮。難怪古代的元宵節是少男少女最愛的節日,任誰在這朦朧浪漫的氛圍中,都會驀然情動吧!
陸小乙再看看自己周圍。真是人比人氣死人,難道自己不是妙齡少女嗎?羞噠噠的少年郎在哪兒呢?
陸小乙開始尋找餘糧的影子。只見他跟祁風站在人群外圍巡視著什麼,看來是兼職起了安保工作,畢竟村裡看燈的人不少,萬一又發生踩踏,好事變壞事,陸家人便成了眾矢之的。
小丁、劉寶和申強尋過來,圍著小乙手裡的兔頭燈看。
申強哈哈大笑,指著兔頭燈說了句:「好醜!」
陸小乙不爽道:「你做一個試試?」
申強盯著陸小乙,眼光有些陌生,又有些蜇人,認真道:「我給你買個更好的。」
「不要。」陸小乙突然覺得有些看不懂申強了,「我就喜歡這個兔頭燈。」
申強臉上閃過一絲失落與不解,很快,又指著斜上方的一盞圓燈對陸小乙道:「上面有謎面,你猜不猜?」
「讀來聽聽。」
「弟兄七八個,圍著柱子坐,只要一分開,衣服就扯破。」
小丁和劉寶搶著說蒜!申強問陸小乙:「你猜是啥?」
「水仙?」陸小乙故意道。
申強橫了她一眼,嘀咕:「少裝蒜!」又指著另一個寫有謎面的燈,念道:「獨木造高樓,沒瓦沒磚頭,人在水下走,水在人上流。」
小丁和劉寶又搶著說傘!申強又問陸小乙:「你猜是啥?」
「斗笠?」陸小乙又故意道。
申強盯著陸小乙,好似要把她的腦子敲開看一看構造,終是無奈的哼一聲,找個更簡單的謎面念道:「小小諸葛亮,獨坐中軍帳,擺下八卦陣,專捉飛來將。」
蛛婆子!蛛婆子!小丁和劉寶這兩個猜謎高手又鼓起掌來。
申強看向陸小乙,陸小乙翻了翻白眼,「偷油婆?」
申強怒吼:「你家偷油婆能織網?陸小乙,你故意氣我是不?」
陸小乙把兔頭燈提起來晃了晃,哼道:「誰讓你說我的兔頭燈丑!」
申強氣的跺腳,卻又不跑開,依然跟在陸小乙身邊。
陸小乙無心看燈會,心思全落在喜鵲身上,見喜鵲一直在扭頭四顧,眼神裡有渴盼也有失落。
陸小乙知道喜鵲在尋誰,她也幫著在人群裡尋覓,可惜呢,沒有看到喜鵲心心唸唸的李長生。
那個一直在城裡幫工甚少回村的李長生,陸小乙很少看見,最近一次見他是大年初一那天,當時匆匆一瞥,只覺俊朗白皙的少年郎越發人才出眾了。
陸小乙沒跟李長生說過話,對他也不甚瞭解,能記住此人,還是因為喜鵲的緣故。
見喜鵲悵然若失,陸小乙湊到過去,「喜鵲,咱們猜謎去?」
喜鵲藏好臉上的失落,笑著說:「我不識字呢!」
陸小乙道:「咋不讓喜柱教你?喜柱書念得挺好的,聽小庚說先生誇他好幾次了。」
喜鵲慚愧:「他教了,我記性不好,老忘,便不想打擾喜柱讀書。」
陸小乙道:「沒事,這裡有個識字的。」又笑著對申強說:「申胖子,讀書千日,用在此時,幫著讀謎面去唄!」
申強樂意之極,在頭頂的花燈裡搜尋有謎面的。丙榆戊楓和己蘿也尋過來,頓時,強力猜謎團成立了。有丙榆戊楓劉寶這樣的聰慧學子,還有小丁己蘿這樣的靈氣姑娘,加上陸小乙和喜鵲這兩個插科打諢的攪事精,猜謎團很快吸引了村民們的目光,不管懂與不懂。都紛紛加入進來。一時間把燈會推向高.潮。
月上中天,夜露寒濕,花燈中的蠟燭次第熄滅。村民們也陸續散去。
元宵一過,年味徹底散去,人們都恢復到正常的生活中去,農人春耕、學子開課、商人奔波……各自忙碌起來。
二月裡。陸思帶丙榆去縣裡參加童生試,傳回消息。說丙榆縣試過了正等著四月裡的府試呢。
村民們得知消息奔走相告,有人感慨陸家大房還是有讀書人的氣運,有人咬牙把自家兒郎又送到陸傢俬館裡求學,還有人說著酸溜溜的話。覺得縣試過了又如何,過不了府試連考秀才的資格都沒有,陸家人吹牛吹太高謹防掉下來砸著自己。
陸丙榆過了縣試的事剛消停。陸小乙又被推到風口浪尖上。
因為祁山帶著餘糧和媒婆親自登門提親了,陸忠肯定是答應的。一時間,上溪村黑窮悶葫蘆跟下溪村陸家小乙定親的消息傳得沸沸揚揚。有人說餘糧是個心機深的,明知家境差娶不上媳婦,便打起了陸家小乙的主意,這些年沒少往陸家獻慇勤,幹活出力跑腿送東西,窮小子終於攀上好人家了。
有人說陸家小乙摔斷過腿,即便養幾年看不明顯,也是個有傷殘隱患的姑娘,說不定往後受些寒濕侵襲,腿腳又不利索了呢。
還有人說陸忠和玉蘭是傻的,自家殷實,卻要把女兒嫁給窮小子,善於發散思維的村民,立即想到,定是前些年陸家小乙時常往余家跑,姑娘小伙有了私情。還真不能小瞧廣大八婆的智慧,這種說法竟然真相了。
更有甚者,說餘糧他爹押鏢給他留了大筆銀錢,一直是祁山在幫忙收管,只等餘糧成親之日拿出來當聘禮。
一時間,村民們眾說紛紜。
陸婆子對這門親事卻是滿意的,一是餘糧勤勞樸實,小乙嫁給他不會吃苦;二是余家離的近,小乙回娘家就跟串門一樣,招呼一聲就蹦躂來了。
當然,離得近是最重要的原因,因為在陸婆子心裡自有盤算,她一直認為小乙是最得她真傳的孫女,嫁的近了能護住小庚小瑞,等自己百年之後,有個厲害的大姑姐罩著,也不怕小庚小瑞的後輩被人欺負去。
所以,當村裡人挑刺說餘糧和小乙的親事時,陸婆子是憤怒的,她擔心村民們的議論會讓兒子兒媳改變注意,且這種擔心越演越烈,陸婆子控制不住內心的憤怒,一鼓作氣勢如虎,衝到村裡叫罵開來。
陸婆子沿著村路一路罵過去,見貓罵貓,見狗罵狗,見人就更不用說了,村民們紛紛關門躲避,至此以後把明面上的議論轉為私下裡的嘀咕。
而當事人陸小乙和餘糧則沉浸在定親的喜悅裡,對村民們的議論不置一詞。
祁山更是高興,拍著餘糧的肩讚道:「好小子,比祁風強,比許武更強!」
餘糧笑的白牙閃閃,心裡的石頭落了地,提到親事竟不再羞臊臉紅,而是止不住的笑意。
祁山環視一圈,「你這院子得推了重建吧!可不能讓小魚兒嫁過來住這樣的窩棚。」
餘糧點頭,「建,我跟忠叔提過了,讓他幫著請那位周老先生來看看風水,擇了吉日就動工。」
「你小子一步步都規劃好了啊!行,到時候我帶祁風和許武來幫你建房,商舖讓鐵牛跟她媳婦打理就行。」祁山說完又歎氣,「你爹是個固執的,你比你爹還固執。當年那趟鏢,兄弟們把所有的鏢利讓出來,你爹臨終也不肯收下,我本想著留給你娶媳婦用,你如今也不肯收。」
餘糧淡笑道:「祁叔,我爹當年已經拿了他應得那份利錢,其它的他是不會要的,而且,我爹臨去之前再三交代我回村守著祖業過日子,父訓不能忘,更不能再受我爹生前未受之物!」
祁山拍了拍餘糧的肩膀,「你說的我都懂,人各有志,我也不勉強你,如今看你親事已定,我心裡替你高興,聘禮和建房都是大頭,你若是銀錢不夠,儘管跟我開口,這些年做乾糧生意雖然掙錢不多,但跑鏢那些年,我還是攢了些家底的。」
餘糧感激祁山對他的關切之意,點頭道:「知道了祁叔,我若往後有需要,一定會向你開口的。」
祁山欣慰的笑了笑,又長歎道:「完了完了,你跟祁風同年的,你媳婦都有著落了,祁風還八字沒一撇呢。」
餘糧想勸祁山莫著急,可想到這種勸慰太蒼白,只能淡淡一笑,沉默不語。

  ☆、第222章

祁山道:「聽說那個周老先生很有道行,也不知能不能算命。」
「祁叔,你這是?」
「我想讓那個周老先生幫祁風和許武算一算,別是月老把他們忘了。」停頓片刻,又喃喃道:「順便也幫我看看,咋栓一次紅繩就不管第二次了。」
餘糧忍著笑,點頭應允道:「行,等忠叔跟周老先生約好日子,我便通知你。」
祁山滿意了,跟餘糧作別後,又去陸家告辭一番,才駕車回了城。
陸小乙此刻笑的見牙不見眼,玉蘭笑罵道:「瞧你那樣兒,姑娘家定親應該羞臊的,你卻好,笑得像個彌勒佛。」
小丁嘻嘻笑,「那是因為這門親事甚合大姐的心意。」
玉蘭故意說:「你姐就是個沒良心的,一提到嫁人就恨不得立即搬出這個家。」
陸小乙湊到玉蘭身邊撒嬌,「那我不嫁人了,在家當老姑娘吧!」
玉蘭啐她:「越說越不著調,你以為老姑娘好當?看你青姨就知道了,她心裡的苦你們是體會不到的。」
陸小乙嬉笑道:「娘,我錯了我不亂說了。」見玉蘭還在瞪她,陸小乙趕緊祭出殺手鑭,對一旁玩的正歡的小瑞道:「小瑞,大姐要離開這個家了,你開不開心?」
小瑞迅速回道:「開心!」吐字清楚,發音標準,且擲地有聲,暗含歡愉。
陸小乙佯裝怒極,伸手去拽小瑞,小機靈鬼兒早有準備,迅速躲到玉蘭懷裡,奶聲奶氣的喊娘,小瑞是聰明娃,早已意識到小丁保不住他,唯有玉蘭能護他安然。
玉蘭一手護住小瑞,一手戳陸小乙的額頭,笑罵她:「你大他多少歲。欺負起來也不覺羞愧。」
陸小乙嘿嘿笑,朝探頭看她的小瑞做了幾個鬼臉,然後規矩的坐回原位,繡她的嫁妝。
陸婆子掀簾進來。黑著臉坐到炕邊,渾身散發著一股戾氣。
玉蘭趕緊把懷裡的小瑞送過去,陸婆子抱著小乖孫立即露出笑顏,心肝肉兒的叫著,等到心裡的郁氣舒暢了。才對玉蘭道:「村裡那幫舌根子癢的,屁大的事都要說破天,我剛才又出去罵了一圈,那群慫貨,沒一個人敢出來跟我嘰歪。」
玉蘭勸道:「娘,上午我才勸過你,你咋下午又去叫罵了,你如今年紀大了,別跟那些碎嘴之人計較,把你自己氣出個好歹來。受罪的還是你自己。」
陸婆子橫了一眼玉蘭,「我知道你要面子,拉不下臉去叫罵,我反正一貫是不要臉的,我就要去村裡叫罵,呸!咱小乙定親是好事,被那些長舌婦說長又道短,我聽了就不爽!」
陸小乙道:「祖母,下次記得叫上我。」
陸婆子癟嘴,「你都定親了。還是規規矩矩坐家裡繡嫁妝吧,想吵架也要等成親後。」又道:「餘糧這小子雖然黑點老氣點,但手腳勤快幹活有勁兒,嫁給他你不用受苦受累。」
陸小乙想到成親後她就是上溪村的人了。跟著陸婆子到下溪村來吵架,會不會太囂張了?轉念一下,管它哪個村呢,惹毛了她誰也不怕,頓時,小乙露出一股壯士斷腕的豪情來。
陸婆子看她越來越順眼。笑著保證:「放心放心,你跟餘糧的親事我做主了,誰也不能攪和去!」
玉蘭笑著說:「都板上釘釘的事了,誰還能攪和去?」
陸婆子審視一番陸小乙的面容和身段,歎道:「說的也是,就小乙這長相,誰會來攪和?」
這話是什麼意思?
陸小乙怒了,自己桃花雖少,但並不表示沒桃花好不好?而且,自己長相真的有那麼差嗎?對鏡自賞多次,也是耐看少女一枚!怎麼說的自己好像無顏女一樣。
玉蘭也不高興陸婆子這樣說,淡淡道:「娘,你不能這樣說,小乙雖然膚色黃點,但長相挺耐看的。」
陸婆子解釋:「我沒說她的臉,我是說她的個子,瞧她手長腳長的樣子,比好些少年郎還高!」
個子高也有錯麼?陸小乙苦笑。
玉蘭無奈的說:「有些少年郎個子拔得晚,再說了,咱小乙如今正是長個兒的好時候,等兩年你想她長她都不長了。」
陸婆子癟癟嘴,「你別跟我扯這些,我的意思是小乙跟餘糧的親事已經定下,你跟忠兒就不要三心二意,這山望著那山高。」
玉蘭苦笑著點頭,不再跟陸婆子做過多糾纏。
第二天下午,喜鵲隨花大嫂來陸家,花大嫂幫忙做餅,喜鵲則找陸小乙確認定親一事。
陸小乙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喜鵲激動的拉著小乙的手,「太好了,小乙,餘糧挺不錯的,我真替你高興。」
陸小乙逗她:「我比你小都定親了,你咋還不定?」
喜鵲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想維持笑容,又控制不住內心的悲慼。
陸小乙知道喜鵲心裡對長生還是有期望的,便問她關於李長生的事,喜鵲臉上凝結的笑容瞬間消失無蹤,眼裡滿滿的失望,俄而又淡笑道:「他定親了,還是入贅。」
既在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陸小乙當初就提醒喜鵲不要太傾心,畢竟李長生俊朗白皙人才出眾,對喜鵲也含含糊糊沒有表明態度,他跟別人定親是意料中的事,至於入贅別人家,這就出乎陸小乙的意料了。
李家雖然兒子多,但還不至於窮到讓兒子入贅的地步,想必是長生自願的。而且,村裡人對入贅還是存有鄙夷之心的,或許當面不說啥,背地裡卻把此人往泥裡踩了。
「什麼時候的事?」陸小乙問。
「元宵節前後吧,他家怕村裡人說三道四一直瞞著呢,豈料紙包不住火,昨兒個被同在城裡幫工的少年郎打聽到,今兒個就傳回村了。」喜鵲淡淡的說。
「入贅到誰家呢?」
「他幫工的那家糧鋪,聽說那家姑娘長的...是獨女,看上他了…」喜鵲說不下去了。
陸小乙呸了一口,「吃軟飯!小白臉!」
又對喜鵲道:「滾他的長生短生,幸好你那點心思沒有暴露出來,往後更不要提了,你娘是個聰明人,一定會給你尋個好人家的!」
喜鵲點頭,「我娘這兩年一直在尋合適的人家,怪我自己不死心,非要等他一個結果,如今好了,沒啥掛心的,可以安心嫁人了。」
陸小乙咬牙切齒,「下次讓我見著那個長生,我一定砸他一身稀泥巴!」
喜鵲笑起來,學著陸小乙咬牙切齒的樣子,「我往他臉上砸稀泥巴!」
陸小乙哈哈笑,見窗外陽光明媚,決定帶喜鵲出去挖野菜散心,「咱挖野菜去吧。」
喜鵲點頭,「咱們先去灶房跟娘說一聲,省的她們又說道。」
兩個姑娘同行,玉蘭和花大嫂當然是同意的。
小丁在隔壁帶小瑞,一聽小乙和喜鵲要去挖野菜,趕緊把小瑞抱去陸婆子那邊,提著籃兒跟在陸小乙和喜鵲身邊。
四月裡草長鶯飛,野菜很多卻不再鮮嫩,陸小乙和喜鵲出來主要是為了散心,所以,尋覓野菜並不積極,反而是小丁,揮舞著小鋤頭在祁溪旁的地埂上搜尋。
陸小乙折柳編了三個花環,把小丁招回來,一人分發一個,紛紛對著水中倒影臭美起來。
也不知誰砸了塊大石頭在溪水裡,濺三個姑娘一身水,姑娘們氣壞了,回頭四顧尋找砸石之人。
申強就站在一旁的柳樹下,氣鼓鼓的看著陸小乙她們。
陸小乙氣結,指著申強剛要訓斥,申強又砸來一塊石頭,三個姑娘紛紛躲避,裙角仍被濺濕。
這個申強,以前最愛幹這損事,安靜幾年又固態萌發了,陸小乙把臉上的水珠兒抹去,指著申強嚷道:「申胖子,你瘋了?」
申強氣鼓鼓的回道:「我就是瘋了,你來打我呀!」
陸小乙咬牙,「你等著,我打不死你!」陸小乙追過去,申強轉身就跑,不往人多的洗衣台跑,反而往上游的樹林子跑,喜鵲和小丁只哈哈笑,也不追去,因為她們已經習慣了陸小乙追打申強。
陸小乙隨手攀折一根柳枝,快速追上去。
申強個子高跑的快,陸小乙腿也不短,提起裙角跑得耳旁生風,兩人跑進樹林,申強漸漸慢下來,陸小乙追上他,得意道:「跑啊,咋不跑了?你不是挺能跑的嗎?」
申強哼了一聲,沒好氣道:「我若放開了跑,你能追上才怪!」
陸小乙瞇眼盯著他,自己最近沒惹這小子啊,咋說話帶著濃濃的怨氣,真是個神經病少年。
陸小乙問他:「喂,申胖子,你這個點不在書屋裡讀書,跑出來幹啥?」
申強氣鼓鼓的看著她,胸脯隨著喘氣聲一起一伏,若不是活生生一個少年郎站眼前,陸小乙還以為面前站了只噴氣的牛犢,陸小乙壞笑:「莫不是挨先生的打,你又賭氣跑了?」
申強吼道:「陸小乙,你就這麼懂我嗎?」 吼完,申強一張臉漲的通紅,漆黑的雙眼閃著悲憤的光,就這樣直愣愣的看著小乙。


  ☆、第223章

傲嬌少年郎挨了打,受不了委屈跑出來散氣,也是情有可原的嘛,陸小乙安慰道:「喂喂,幹嘛幹嘛?挨打而已嘛,你又不是沒挨過,不用傷心成這樣吧?」
申強眼裡的悲憤更濃郁了,盯著陸小乙不眨眼,陸小乙被他看的發毛,把手中的柳條砸過來,轉身欲走,「發什麼瘋!總不能讓我去幫你把先生揍一頓吧?」
申強見陸小乙要走,上前一把拉住她,陸小乙驚訝的回頭,先是鬼鬼祟祟的四顧一圈,並無來人,陸小乙使勁甩開申強的手,奈何少年郎手勁不小,陸小乙怎麼也甩不開,總覺一隻大螃蟹鉗在自己手腕上。
「放手!」陸小乙低聲吼他。
申強倔著不放,悲憤的看著陸小乙,質問道:「你是不是定親了?」
陸小乙瞇眼看著申強,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想法,而且這個想法如同一棵破土就迅速生長的籐蔓,一路從大腦竄到她的心臟,連同脖頸一起使勁纏繞,那種感覺既驚恐又慌亂。
她一直把申強當弟弟看待,當夥伴看待,唯獨沒有往情思方面想,若是此刻申強跟她說對除她以外的某個姑娘動了情,陸小乙或許能像知心大姐姐一樣跟他談心。
可是,申強這份情跟她有關,陸小乙便怯場了。
但她不是一個怯場就懦弱退卻的人,尤其涉及到申強,她不能答應他,更不願意傷害他,陸小乙默默的思索著如何跟申強說。
申強緊緊的鉗著陸小乙的手腕,急吼:「說話啊,你是不是跟糧哥定親了?」
陸小乙點頭,「是的。」
申強悲憤的眼睛瞬間紅了,甩開陸小乙的手,吼道:「你為什麼要跟他定親?」
陸小乙想了想,想說自己和糧哥早就兩情相悅,又擔心申強悲慼之餘傳揚出去。只得用這個時代最穩妥的話語來回復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申強已經讀了兩年書,對這八個字的理解比陸小乙深刻,他沉默著,眼睛卻一直盯著陸小乙。只覺心很疼、眼很澀、嘴很苦、身子很無力。想起中午時分,聽他娘和祖母的談話得知小乙定親一事,那瞬間迸發的痛心和憤怒讓他明白一直困擾自己的心緒是什麼?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竟對眼前的姑娘動了心。他推她入深溝,他害她斷腿,她不計前嫌下水救他,他卻拖著她一起赴死,申強深信他和陸小乙的命運是糾纏在一起的,他現在最後悔的就是年少時沒有同意跟她的親事,如今她不待他長大就另嫁……
申強悲慼道:「你下水救我、你帶我玩、你喊我申胖子、你用石頭砸我、你拿拐棍兒勾我、你藏貓貓耍我、你裝掉魂兒嚇我、你猜燈謎糊弄我…你…你…」
陸小乙心裡也發酸,只是這種酸無關情愛,她想把這沉重的話題拐帶走,訕笑道:「我還吃你買的糖。還害你從梨樹上摔下來,傷了…」
一提梨樹之事,申強越發生氣了,吼道:「我不要聽這個!」
陸小乙暗暗叫苦,真不知如何跟動情的少年郎相處呢,這個年紀最是敏感多變易受傷,一句話不慎,他就怒了。
申強幽怨道:「我知道你還在為那事笑話我。」
陸小乙舉手保證:「沒有沒有,你多心了。」
申強咬牙,「哼!看我當眾被拔褲子。你偷笑了,我看見了!」
陸小乙苦笑:「申胖子我錯了,我給你道歉。」
申強喃喃:「你跟他退親,我就原諒你。」
「退親不可能。」陸小乙直言。
申強悲憤道:「怎麼不能?你們只是定親又不是成親。你退!你退!退了我讓祖母帶媒人來提親。」
陸小乙看著眼前這個高壯的少年郎,外形看起來約莫十四五,實際年齡才十二三,心智並不成熟,只覺自己動了情喜歡上誰,就是要跟誰在一起。就一定要爭取到,不去管得到的過程是否傷及別人。這種少年郎特有的衝勁和執拗在申強身上一覽無遺,可是,人生在世不稱意的事太多,怎能自己想得到什麼就一定能得到什麼?
申強年紀小愛鬧彆扭,陸小乙心裡年齡可不小了,她不會矯情的去糾結這份感情,她習慣快刀暫亂麻,用往常慣用口吻對申強吼道:「滾回去讀書,少在我面前來裝瘋,婚姻大事豈能如同兒戲,下次再來我跟前胡攪蠻纏,我打不死你!」
說完,陸小乙轉身便走。
申強在後面吼道:「你就知道吼我!你就不能嫁給我嗎?」
陸小乙一個趔趄差點摔倒,警惕的四顧,還好這個林子蔭蔽,不然她跟餘糧定親的熱浪,還得再躍新高。陸小乙也不理他,急急的往喜鵲和小丁所在的方向走去。
喜鵲往陸小乙身後瞧了瞧,笑道:「咋不見申強?往常不是被你打服了乖乖跟你來挖野菜嗎?」
陸小乙尷尬的笑笑,「今天沒打服。」
喜鵲哈哈樂:「莫不是那胖子發瘋了,往常他都讓著你,今兒個咋不讓了?」
「嗯,瘋得厲害。」陸小乙喃喃。
小丁把幾顆野菜放進籃子,笑著說:「不來更好,他來了儘是搗蛋。」
喜鵲點頭贊同小丁的觀點,「算了算了,不管他了,咱們把籃子挖滿就回吧。」
陸小乙點頭,認真尋起野菜來,本以為這事就這樣了,誰知第二天早飯後,申強的祖母上門了。
申婆子是稀客,很少來陸家走動,這次笑瞇瞇的主動上門,玉蘭心裡納悶,怎麼也猜不透申婆子的來意。陸小乙心裡明白此事跟申強有關,卻不能跟玉蘭說,只能靜觀其變了。
申婆子一進屋就盯著繡花的陸小乙,讚道:「嘖嘖,小乙長成大姑娘乖靜多了。」
玉蘭笑著說:「姑娘大了自然就乖靜了,總不能跟小時候一樣四處瘋耍吧!」
申婆子又看向小丁,「二姑娘一直都這麼乖靜。」
玉蘭眼睛瞇了瞇,淡笑著客氣幾句。
申婆子把陸家兩個姑娘審視一番,才慢慢端起熱茶吹一吹,喝一口,放下茶碗又對玉蘭道:「有些話想跟你單獨談談,你若方便,咱…」
玉蘭領會,帶申婆子去往隔壁。
陸小乙看著申婆子發福的背影一搖一晃的往隔壁屋去,換著以往,陸小乙會好奇的跟過去聽牆根,可今天她心裡有譜,便沒了聽牆根的興致。
小丁小聲道:「大姐,申強他祖母來咱家幹啥?平常不怎麼走動的。」
「無事不登三寶殿,等會兒問娘就知道了。」陸小乙道。
小丁點頭,認真的做起繡活來。
陸小乙正在繡鴛鴦戲水的被面,第一次挑戰這麼精細復繁的繡花,玉蘭對她的要求是:不求活靈活現,但求能辨識出是一對兒鴛鴦。
陸小乙暗暗叫苦,為了她婚後有被子蓋,再苦再累也要完成呢!
申婆子喝完第三盞茶,便起身告辭,玉蘭送她出門,回屋時面色沉鬱。
陸小乙直覺不對,問玉蘭:「娘,申婆婆過來有何事?」
玉蘭淡淡道:「來跟我翻舊賬!」
小丁疑惑的看向玉蘭。
陸小乙心知肚明,還是裝著不知情的樣子,「什麼舊賬?」
玉蘭也不瞞她,直說道:「說你十歲那年被申強害斷腿,咱家跟申家議過親,當時雖然沒議成,但他家陪了十兩銀子,申婆子說這十兩銀在當年也算一份嫁妝錢了。」
一提到那十兩賠償銀,陸小乙就警惕起來,「娘,那十兩銀子一直在我這兒呢,我還她去!」
玉蘭嘴角浮起一絲笑,「她也只敢言語上刮刺我。」隨後又解釋道:「因為那十兩銀子我早還她了,還記得你跟蹤我去申家那次嗎?我就是去還銀子的。」
陸小乙想起來了,就是她裝掉魂兒嚇申強那次,當時她納悶玉蘭怎麼去了申家,原來是還銀子去的。陸小乙激動道:「娘,你那時怎麼突然想到還銀子呢?你此舉真是太明智了!」
「不是我明智,是我不想占申家的便宜。」 玉蘭橫她一眼,「當初你祖父讓申家陪十兩銀是因為你瘸了,後來我跟你爹發現你腿慢慢養好了,便不想落人口實,趕緊把十兩銀還給申家了。」
小丁知道小乙是裝瘸,此時捂嘴偷笑,笑罷還故意道:「大姐,我們都發覺你腿不瘸了,難道你自己沒發覺嗎?」
陸小乙心虛的嘿嘿笑,其實不是她腿漸漸長好了,而是她裝著裝著就忘了,陸家人看習慣了一時半會兒發現不了,等到她們發現時,也只當陸小乙的腿是慢慢養好了。
陸小乙趕緊岔開缺腿治癒的話題,問玉蘭:「銀子已經還了,申婆子還來幹啥?」
「胡攪蠻纏唄!」玉蘭鄙視道:「申婆子一口咬定說你祖母當初撮合你和申強的親事,申家的意思是瘸了不娶,不瘸才娶,如今你腿不瘸了,她便來找事,說應該先跟申家議親。」
玉蘭說完,又慶幸道:「幸好當初把那十兩銀子還回去了,不然這事指不定被她鬧騰成啥樣?」
申婆子是極其寵愛申強的,此次前來探玉蘭的口風,想必是申強回家後在她面前鬧騰,才有申婆子這一遭,陸小乙不知道接下來申家會怎樣,但自己這門親是不可能退的。

  ☆、第224章

此後幾天,申婆子來了幾次,越說越露骨,甚至提出讓玉蘭把余家的親事退了,申家可以賠償余家十兩銀子。
玉蘭剛開始還有好臉色,後來直接翻了臉,陸婆子也來助陣,立即摧毀和申婆子之間脆弱的情誼紐帶,在申婆子跟前罵罵咧咧不說,還拿笤帚把申婆子趕出門去。
玉蘭也不擔心申婆子到處生事,因為攛掇人退親是缺德事,被村裡人知道會被人呸口水戳脊樑骨的。
不過,眼下被村裡人呸口水最多的人家便是村東的李家了,李家老三李長生入贅的事傳的沸沸揚揚,李家二老面子掛不住整日閉門不出,李長生更是躲在准岳家的糧店不回來。
陸婆子特意去李家院外溜躂一圈,又跟村裡一干婦人交流一番,回家見玉蘭和王冬梅坐在一起拉家常,激動道:「正好老二媳婦也在呢,省的我同樣的話說兩遍。」
玉蘭和王冬梅都一臉茫然,陸婆子把打聽來的關於李長生入贅的消息跟兩個兒媳婦說一遍。
玉蘭天天烤餅,有花大嫂和劉嫂子傳遞消息,早知此事。
王冬梅身子不便很少走動,消息來源匱乏,驚訝的看著陸婆子,「娘,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了!」陸婆子咂舌道:「瞧見沒,又不是窮的揭不開鍋,又不是娶不上媳婦,好好的兒子幹嘛送去當****女婿?」
玉蘭笑著說:「好鳥兒愛挑個好枝兒棲,好蝶兒愛尋朵好花兒采,老李家同意兒子入贅也是想他過得好唄!」
陸婆子嗤道:「李家老兩口三棍子打不出個悶屁來,依我看啊,是那三小子這些年在城裡把心耍花花了。」
陸小乙倒是贊成陸婆子的觀點。「祖母祖母,你說的對,我也覺得是李長生變心了。」
玉蘭疑惑:「變心了?」
陸小乙嘻嘻一笑,「就是娶媳婦的心變成入贅的心唄!」
陸婆子癟嘴,「不就是看上別人的家產了嗎?小兔崽子,長得白白淨淨的,鬼心思還不少。」
陸小乙對李長生沒好感。「算了算了。別說這人了,他愛幹啥幹啥去。」
「我也不惜的說他。」陸婆子抱著小瑞搖啊搖,「有那說他的時間。我還不如抱會兒小乖孫。」
中飯時,小庚跟陸小乙說:「大姐,申強這幾天都沒來上課,劉寶說他進城看病去了。」
陸小乙哦了一聲。隨便問了幾句,心裡卻瞭然。定是申強覺得尷尬,想避開她吧!這樣最好不過,等他想通了也就不尷尬了。
這日,己蘿過來報喜。說在縣裡考試的陸丙榆又傳回好消息,府試三場全過,已經取得考秀才的資格了。
丙榆過了童生試。陸老太歡喜的掉下眼淚,吩咐陸福增安排兩桌酒菜。請二房一家過來一起慶賀。
陸婆子嘀咕道:「考過童生試而已,又不是考中秀才,老太太一輩子心思沉穩,偏偏在這事上最是沉不住氣!」
陸小乙還是盼望陸丙榆考中秀才的,因為大房如今最需要的就是一個秀才,既能完成陸老太多年的夙願,還能為沉寂的大房注入一點鮮活的生命力。
陸家二房全體出動,連大腹便便的王冬梅也穿戴一新,喜氣洋洋的往大房去,一路上惹盡村民各種目光,有恭賀讚歎者,也不乏艷羨妒忌者。
到了大房,飯食已備好,陸老太坐在上首笑成一朵花兒,連一直被打壓的陸思媳婦也揚眉吐氣的穿紅著綠,有種脊背挺直的感覺。
陸福增更是欣慰之極,捋著鬍鬚笑道:「青,出於藍,而勝於藍;冰,水為之,而寒於水,不錯不錯,咱陸家有希望了。」
陸壽增拱手朝陸福增道賀,陸婆子卻癟嘴不說話,挑了個靠近肉食的位置坐下,又喚小乙小丁挨著她坐。
飯桌上,陸老太笑而不食,卻頻頻淺酌,三杯兩盞淡酒過後,醉意上頭,笑道:「好啊,好啊,香桃那邊剛應下這門親事,小丙的童生試就順利過關了,香桃的孫女跟咱家小丙果然是互旺之相啊!好啊!這門親事定的好啊!」
陸小乙敏感的朝己蘿看去,己蘿苦笑著臉點頭,告知她丙榆的親事已經定了。
陸小乙心裡一陣泛苦,不知考場得意的丙榆回來得知親事已定,會是怎樣一種心情。
陸小乙特意去看陸大婆子和陸思媳婦的臉色,跟預想的一樣,都黑的能滴下墨汁來!
小丙跟香桃的孫女定親,最覺得打臉的便是陸大婆子了,她不滿的看了陸老太一眼,卻不敢跟陸老太對視,匆匆一瞥就垂下眼瞼。
在陸大婆子塵封多年的心緒裡,總是有很多難以啟齒的秘密,最折磨她的便是對她姐姐的嫉妒之心。她明明比姐姐長得好看,為何家人都誇讚姐姐忽略她呢?陸大婆子從小就想不通這個問題,所以,她一直跟姐姐搶東西,姐姐喜歡的,她都要奪過來,姐姐會笑著讓給她,反而贏得更多的誇讚,陸大婆子越發嫉妒了。
後來,她得知姐姐要跟一個少年童生相親,頓時又起了搶奪之意,在陸老太帶陸福增****時,她耍了點小心機即時出現在陸家母子眼前。雖然婚事遂了心意,但婚後過得並不舒坦,婆母強勢,夫君迂腐,日子並不像她想像中那麼安逸,她那嫁給鐵匠的姐姐,日子卻比她過得舒心愜意。
陸大婆子心底的嫉妒就像吐著信子的毒蛇,****噬咬著她,直到那次姐姐帶孩子****,她又耍了一把小心機,她只是想發洩心頭的妒意而已,並不是想致兩個侄兒於死地……後來,姐姐跟她斷了來往,直到現在,命運轉了一圈又轉回來了,姐姐的孫女跟自己的孫子定了親,對陸大婆子來說,這真是一個巨大的耳光,不僅扇在她臉上,還扇在她心裡。
陸大婆子心有不甘,灌下一杯酒,藉著喉頭至心的一股火辣,直言道:「小丙這親事不好,那姑娘長的黑又壯,還比小丙大三歲,不行,我這當祖母的不同意!」
黑又壯?大三歲?陸婆子如同打了雞血,兩眼放光,豎著耳朵聽陸大婆子的下文。
陸老太冷眼射過來,「你再說一遍?」
換著往常的陸大婆子被陸老太如此冷眼掃視定會嚇得抖三抖,如今酒壯慫人膽,陸大婆子高聲道:「小丙不能娶香桃的孫女!」
陸思媳婦也是這個意思,可她被陸老太打壓怕了,有心沒膽,只盼著陸大婆子能撐起一回。
陸老太把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拍,厲聲道:「香桃是你的親姐姐,你的孫子娶親姐姐的孫女,親上加親有何不好?莫不是你在心虛什麼?」
心虛什麼?陸大婆子心中的秘密怎能公之於眾,環視在座諸人,上牙緊緊咬著下唇,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婆子還嫌場面不夠亂,攪局道:「大嫂你說呀,娘是最講理的人,你只管把道理講出來,娘自會定奪的!」
陸老太穩坐不動,陸大婆子沉默不語。
陸福增冷聲呵斥道:「不得對娘無禮!小丙的親事更無須你參言,娘自有定奪!」
陸大婆子紅眼看向陸福增,氣的直喘氣,指甲在手裡使勁刮擦,直到心裡那團郁氣散去,才起身道:「我不舒服,不吃了,你們慢用。」
陸老太冷聲道:「不舒服就得吃藥,心火旺用蓮心降,小己,記得去找吳大夫買些蓮心回來泡茶給她喝。」
己蘿苦著臉,「曾祖母,蓮心好苦的。」
「苦點好,苦點好啊!」陸老太也起身,「不吃了,乏了。」
陸老太一走,其餘人再無食慾,二房眾人起身告辭,陸福增和己蘿一同送客。
己蘿趁送客之際,悄悄跟陸小乙道:「堂姐,咱倆偷聽的事暴露了。」
此事陸小乙早已知曉,卻故作吃驚,「怎麼暴露的?」
己蘿紅著臉低頭,拿眼角偷瞟陸小乙,抱歉道:「我不小心暴露的。」
陸小乙故作嚴肅:「以後要小心了。」
己蘿點頭,轉而又向陸小乙訴苦,「曾祖母的眼睛會把人看穿,我在她面前藏不住秘密的。」
「那是當然了,曾祖母吃的鹽比你走的路還多。」
己蘿一本正經道:「難怪曾祖母這麼目光銳利,原來是鹽吃多了。」
陸小乙瞪她,「少作怪!」
己蘿嘻嘻一笑,「被堂姐看出來了呢。」
出了陸家大房一路往家走,陸小乙遠遠瞧見自家院外的香樟樹下站著一個人,很快人影又消失不見,陸小乙揉揉眼睛,感覺像申強,可又不確定。
陸小乙故意走在最後,關院門的時候,特意留條門縫偷看,只見香樟樹後閃出一個身影,不是申強是誰?這個申胖子不是進城看病去了麼?幾時回來的?
陸小乙嗖的把院門拉開,「申胖子,你躲那裡幹啥?」
申強朝她冷哼一聲,拔腿就跑,連頭也不回。
這個申胖子,看樣子是恨上她了,算了算了,愛糾結就糾結去吧,等他再大點就不糾結了,陸小乙把門栓上,回屋繼續繡嫁妝。

  ☆、第225章

陸小乙十四歲這年,是多喜事的一年。
年後至今,村民們口中的話題就沒斷過頓,有好事之人掰指頭算了算,今年村裡定親的姑娘小伙不少。有陸小乙跟餘糧定親,有李長生入贅,有陸丙榆定親,如今又多了兩個姑娘,一個是喜鵲,另一個是春花。
陸小乙從玉蘭口中得知喜鵲和春花都定親的消息時,驚喜的蹦跳起來,前一陣兒她還擔心喜鵲因李長生的事沉寂呢,沒想到喜鵲這麼快就恢復了,還應下了花大嫂給她尋摸的好人家,看來情傷雖有但不深,心裡的掛牽沒了才能笑著迎接新生活。
玉蘭笑著說:「今天下午花大嫂跟我說的時候臉笑的像朵花兒,想必對喜鵲定的這戶人家很滿意吧。」
又道:「喜鵲是個懂事的好姑娘,花大嫂以前跟我提過,說她幫喜鵲相看了幾戶人家,喜鵲說家中弟弟多年紀小,想在家多留幾年。今年你的親事一定,花大嫂就著急起來,喜鵲比你大兩歲呢,不能再留了,這不,花大嫂跟喜鵲提了提,喜鵲便同意了。」
「娘,花嬸有沒有說喜鵲定的哪裡的人家?」
玉蘭抿嘴笑,「也是上溪村的。」
「啊?」陸小乙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也是上溪村?」
玉蘭點頭,「上溪村的田地雖然趕不上下溪村,但山貨比下溪村多,好些老獵戶都喜歡到深山老林裡去獵好貨,一年下來賣山貨賺的銀錢不比咱這乾糧生意少。」
陸小乙道:「你的意思是喜鵲嫁到上溪村的老獵戶家了?」
「嗯,就是上溪村羅老獵的大兒子羅猛子。」
羅猛子?陸小乙不認識呢,上溪村她就認識餘糧,還有幾個愛往下溪村溜躂的婆子。至於這個羅猛子,陸小乙腦海中沒印象,問玉蘭:「娘,這個羅猛子是長啥樣?脾氣好不好?」
玉蘭想了想,「虎頭虎腦的,看起來挺憨實。」
陸小乙有些擔憂,「他和他爹時常進深山老林裡去打獵嗎?」
「時常說不上。反正一年都要進幾次的。」
「深山老林呢。多猛獸毒蟲,多危險啊!娘,我覺得喜鵲嫁到獵戶家不合適。」
玉蘭笑著說:「你啊你。每次提到深山老林就嚇得哆嗦。」
陸小乙聳聳肩,沒辦法呢,天生對野獸心懷畏懼,且自身能力低下。沒有跟野獸叫板的實力,難免一聽到進深山打獵就不由自主的往壞處想。
陸小乙苦笑道:「能不怕嗎?隨便來頭狼。就能把我吃了!」想起曾經的灰狼,陸小乙仍然心裡發秫。
玉蘭道:「放心吧,上溪村的獵戶進深山都是結隊的,何況有羅老獵這樣的老獵人帶隊。羅猛子遲早也能長成一個老練的獵人。」玉蘭回憶起前幾年的一件事,嘖嘖稱奇道:「那年羅老獵帶人從深山裡獵到一頭大野熊,嘖嘖。當時一行人抬出山來,敲鑼打鼓熱鬧極了。咱們村好多人都去看了呢!」
連大野熊都能幹掉,看來羅老獵的確是個經驗豐富的老獵人,希望他的兒子羅猛子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