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乙種田記1

這是一個普通的穿越女在古代農村種點田、致點富、發點財、嫁個人的故事。



  ☆、第1章

陸小乙穿越前不叫陸小乙,而是一個很路人甲的名字:劉芳芳。
劉芳芳是南方人,從西北某高校畢業後,進了西北更北的一家大型國企,一番崗前體檢培訓完畢,被分派到某下屬煉鐵廠,美其名曰下基層鍛煉,實質上是沒關係沒乾爹。
煉鐵廠某作業區作業長瞅了劉芳芳一眼,不滿道:「分來個女娃子,能幹嘛?」
劉芳芳不動聲色的捏捏肱二頭肌,認同了作業長的話。
最後,劉芳芳被安排到原材料庫,由一位中年阿姨帶著。
這夜,輪到劉芳芳與王阿姨值夜班,王阿姨東北人,熱心腸大嗓門,「芳芳,到櫃子那嘎達睡去,這有我看著保管沒事!」
劉芳芳笑道:「謝謝王阿姨,那我一會兒換你!」
「多睡會,不礙事。」
劉芳芳這一睡就沉入混沌夢裡,只覺身處濃霧之中,渾噩不知身在何處,見遠處有光,便尋過去。
猛然間雲開霧散豁然開朗,芳芳發現自己站在一處巍巍城樓之下,仰頭,見一方黑底紅字的匾額懸於門樓,上書『一夫關』三個大字。
只見這關城依山之勢,如兩條巨龍從兩側山脈蜿蜒而來,龍頭聚於此處,甚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雄霸之氣。
劉芳芳環顧四周,皆是絡繹不絕的商旅和路人,他們手拿『關照』,井然有序的朝一夫關西邊的柔遠門走去。
劉芳芳也好奇的隨著人群而去,發現竟無人能看見她,心裡暗暗自喜。
城門下有列隊整齊的兵士,他們負甲執戈,嚴肅冷冽。
有書記模樣的文官,在認真檢查商旅的『關照』,確認無誤才放行進城。
劉芳芳是隱形人,當然是堂而皇之的進了城。
一夫城內更是繁榮昌盛,有衣棉麻者,也有著錦繡者;有售貂皮參茸珠玉金帛,也有售米糧織布牲禽水產,琳琅滿目應有盡有,真是齊聚四海商販,廣納五湖奇貨。
劉芳芳走馬觀花看的盡興,不覺隨著人.流到了城東門外的驛站,她索性跳上一行商隊的馬車,向東而去。
官道沿河而建,一路綠水濤濤,沿岸青山依依,景色竟格外好!
劉芳芳沉溺夢中美景身心皆愉,到一峰迴路轉處,綠水與官道背向而馳,遂跳下馬車,沿著河岸踏青而去。
行之不遠,見一處平原沃土。
有荷鋤農人在地頭耕作,有肥壯耕牛在河岸緩緩吃草。
繼續前行至村墎,幾隻紅羽綠尾公雞拍翅鳴叫,從翠綠的桑枝飛下,引來幾隻花犬吠叫不停,犬吠又招來一群垂髫小兒折柳相戲,頓時雞鳴犬吠童子笑,好一派古時農家風光!
沒想到夢裡竟有如此洗心洗肺之旅,劉芳芳美滋滋的沿路進村,隱約聽見一陣女人的痛呼聲,她循聲而去,駐足於一家泥牆小院,見院門半開,便一晃而入。
只見一青年男子焦急的在東側門外徘徊,一個約莫十來歲的小姑娘附身門簾偷窺屋內。此時,一個青衣中年婦人從正屋出來,只見此婦人膚白高顴骨,薄唇尖下巴,一臉不高興的對青年男子罵道:「你就急成這樣?哪個婦人不生孩子!她叫喚幾聲就能把你的心揉碎了?真是個沒出息的東西!」
青年男子焦急道:「娘,玉蘭她叫的淒慘,讓我進去陪著吧!」
「進什麼進,哪有男子進產房的,一邊呆著去!」
青衣婦人臉色難看,兩步上前,伸手揪住一旁偷窺的小姑娘耳朵,「不知羞!這是你能看的?還不趕緊燒水去!」
小姑娘耳朵真被捏疼了,她趕緊求饒,「娘,我知錯了,我馬上去燒水!」等青衣婦人鬆手,小姑娘捂著耳朵,往後院跑去。
青衣婦人隨後撩起簾子,進了東屋產房。
劉芳芳見這婦人對自己兒女如此尖酸厲害,心憂屋內的產婦,也跟了進去。
只見靠牆的炕上躺著一個年輕女子,額發已經被汗水打濕,臉色發白,正有氣無力的躺著。
一個接生婆模樣的中年婦人守在一側,圓圓臉,一臉和氣的正在跟年輕女子說著什麼。
青衣婦人罵道:「沒見過你這樣的懶婦,生個孩子也偷懶,陸思的媳婦頭胎生個賠錢貨,你若能頭胎得子,那可是陸家長孫,你若給我長臉,我便給你顏面,你若不爭氣,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劉芳芳算是聽明白了,這年輕女子若生不出兒子,青衣婦人絕不輕饒她,可這生男生女的事,是女人說了算的嗎?真是愚昧!
而且,男女平等,這青衣婦人身為女人,竟這般歧視女性,真是不折不扣的封建渣滓。
只見年輕女子立即露出委屈的表情,緊咬下唇,小聲道:「娘,太疼了。」
青衣婦人冷哼了一聲。
一旁的接生婆勸道:「陸家妹子少說兩句吧!小娘子已經疼了足足三個時辰了。」
年輕女子聽接生婆為她辯解,心裡委屈憋不住,眼淚頓時噴湧而出。
「哭!哭!還有勁哭,你這懶婦還不趕緊用力把我孫子生下來!」青衣婦人陸婆子罵道。
年輕女子咬牙忍著不哭,雙手緊拽著被子,隱約能見著手背青筋直冒,想來也是個心智堅強的女子。
一旁的接生婆看不下去,道:「小娘子頭胎本就辛苦,更不懂吸氣運力,生的自是艱難。我看還有富裕時間,陸家妹子趕緊去煮碗麵來,讓小娘子吃下才有勁生產!」
接生婆比陸婆子年長幾歲,且是賠著笑勸說,陸婆子臉色稍微緩和,給接生婆面子,剜了年輕女子一眼,罵罵咧咧的出了產房。
旁觀者劉芳芳朝陸婆子的背影比了個中指,嗤道:「老乞婆!」
圓臉接生婆坐到炕邊,拉著年輕女子的手輕撫,安慰道:「小娘子別哭,省省力吧,嫁為人婦都要過這關的,頭胎忍一忍,以後生起來就容易了!」
年輕女子勉強露笑,臉頰掛淚的模樣,看起來著實可憐,連劉芳芳也不禁噓吁。
接生婆又教了一些呼吸用力的技巧,等到陸婆子把麵條端來,年輕女子大口大口的把麵條吃個乾淨,依照接生婆的交待,暗暗使起勁來。
陸婆子把碗筷拿出去,片刻又端盆熱水進來。
又半個時辰後,一個粉嘟嘟的小女嬰出生了。
劉芳芳第一次見人生孩子,一直躲在牆角遠處,等到小嬰孩降生,她才激動的湊近細看。
小嬰孩哭嚎了幾聲竟半睜一隻眼,朝她看過來,劉芳芳莫名的心臟狂跳,她不得不伸手撫胸按壓,才慢慢平靜下來。
難道這小嬰孩能看見她?劉芳芳伸手在嬰兒眼前晃動幾下。
沒反應。

  ☆、第2章

玉蘭產女。
一旁的陸婆子臉色極其難看,她心心唸唸的孫子,如今成了孫女,當著接生婆的面就冷言道:「真是糟踐那一碗麵,生出這麼個賠錢貨來!」
接生婆雖見慣了重男輕女的場景,但良心終是不忍,趕忙勸道:「小娘子還年輕,把月子伺候好,生兒子是遲早的事。」說完,接生婆把小女嬰擦洗乾淨用棉布包好,放到年輕女子身邊,溫言道:「月子裡特別講究,小娘子別哭壞了眼睛,心放寬,兒子遲早會有的!」
年輕女子看著襁褓裡的嬰孩,咬牙點頭,含淚帶笑向接生婆致謝。
陸婆子一刻也不願多呆,竟提前掀簾出門去,接生婆隨後才跟出去。
等在門外的青年男子聽見嬰兒的啼哭聲,激動的守在門簾外多時,見兩婦人出來,趕忙上前詢問。
陸婆子冷聲道:「生個賠錢貨!」說完不再搭理,逕直往正屋走去。
接生婆跟在後面,又勸了幾句,陸婆子不予理會,拿出事先準備好的謝禮,把接生婆送出院門。
劉芳芳義憤填膺,恨不得上前手指插那陸婆子的鼻孔,給她來個過背摔!
青年男子撩簾進屋,發現清洗完的污水還放置一旁,顧不得收拾,急急走到炕前,輕聲道:「玉蘭,玉蘭,你受苦了!」
這個叫玉蘭的年輕女子聽夫君語帶關切,淚水又湧了出來,哽咽道:「嗚嗚,生了女兒,娘她不喜!」
男子安慰:「娘不喜我喜,我喜!」
玉蘭眼淚更多了,不停用手抹淚,男子有些急,不知如何是好,趕緊抬手用衣袖給玉蘭揩淚。
片刻,玉蘭才稍稍止住淚。
男子又湊近枕邊,仔細端詳睡熟中的女兒,笑道:「瞧,咱們的女兒長的跟你一樣好看呢。」
劉芳芳見小夫妻如此恩愛,心底那團郁氣緩解不少,一聽男子說小嬰孩好看,她也好奇的湊近仔細端詳,只見小小的一團,還看不出像誰。
劉芳芳知道青年男子如此說,也是想哄他娘子開心。
夫妻二人初得幼女,心中俱是歡喜,端詳之餘,不禁小心翼翼的伸手輕觸女兒的臉頰。
這時,東屋的門簾揭開一角,剛才被罵去燒水的小姑娘笑嘻嘻的走了進來,關切的問道:「大嫂!你還好吧?我在灶房都能聽著你喊痛的聲音,叫的可慘了!」
玉蘭朝小姑娘招招手,強裝笑顏道:「嫂子好著呢!蓮妹過來瞧,你有小侄女了!」
小姑娘年紀不大,約莫十歲光景,還是孩子心性,笑嘻嘻的跑到炕邊,瞧著紅嘟嘟的小女嬰,激動道:「大嫂,小侄女好小,臉兒還沒我手掌大呢!嘻嘻,小侄女乖,我是姑姑喲!」
「大嫂,小侄女叫什麼名?」
玉蘭望向夫君,眼神裡滿是詢問。
陸忠撓了撓頭,笑道:「按序該叫小乙,陸小乙。」
玉蘭喃喃兩遍,不太喜歡,「哪有姑娘家叫小乙的,而且聽起來像小姨。」
「堂哥家姑娘還叫小甲呢!大伯有學識,取名自有道理,咱們按著序就是了。」
「這幾年,大伯家跟咱們不怎麼走動,叫小乙行嗎?」
「那都是長輩間的事,咱做晚輩的不要太計較的好,而且,祖母還健在呢,大伯以前對我們也不薄,我們更不能太較真了,我想,祖母心裡也樂意見我們晚輩和睦恭順的。」
玉蘭點頭。
男子嘿嘿的笑著,玉蘭也跟著笑起來,「小乙小乙」的喚著女兒。
劉芳芳在一旁捂嘴笑,陸小甲陸小乙,這個大伯取名字也不怎樣嘛!要是取個陸小鳳就拉轟了。
而且,陸小甲陸小乙,跟路人甲路人乙有什麼區別?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後面的叫路人丙,路人丁,以此類推!
劉芳芳嫌棄極了。
一旁的小姑娘倒是不嫌棄,高興的喚著:「小乙小乙,這名真好聽!」手指在衣袖上擦拭乾淨了,才輕戳小嬰孩的臉頰。
豈料小嬰孩被戳醒,竟是哇哇大哭,大人們頓時手足無措。
劉芳芳也湊近做各種鬼臉,小嬰孩根本不買她賬,嚎哭不停。
玉蘭俯下.身來,把小嬰孩輕輕抱起,男人也湊過來,焦急的問:「小乙怎麼哭了?」
小姑娘道:「大嫂,小乙是不是餓了?」
玉蘭一邊搖晃襁褓裡的嬰孩,一邊輕聲哄:「小乙乖,別哭了,娘給你餵奶啊!」
劉芳芳紅著臉看玉蘭解衣露兜,嘴裡念叨著「我看不見,我看不見,不張針眼,不張針眼」
此時,門簾被掀開了。
陸婆子再次出現在門口,因是背光,只見其形,不見其容。
待陸婆子走近,見她橫眉抿嘴,一副要爆發的模樣,「都閒的沒事是不?忠兒,你還有閒工夫守在這兒,麥地裡的雜草都比麥子高了,你還不去地裡幫著你爹拾掇拾掇。」
「哎喲,蓮兒啊,你一個姑娘家進月子房做什麼!」說完,陸婆子厲眼看向玉蘭,「蓮兒小不懂事,你這當嫂子的還不懂嗎?把未出閣的小姑子留在月子房裡,你安的什麼心?」
陸婆子音量之高,劉芳芳感覺自己的耳膜都要振破了,她瞧了瞧玉蘭懷裡的小嬰孩,果不其然,受驚嚇又哇哇的哭嚎起來。
「哭哭哭!就知道哭,當娘的哭哭啼啼,生個賠錢貨也哭嚎不停!」陸婆子見玉蘭低著頭,心下不爽,連帶著罵起剛出生的小嬰孩來。
玉蘭努力的安撫著,喃喃道:「乖喲,小乙乖,別哭了!」
一旁的男子陸忠聽不得這樣的辱罵,眉頭顰起,道:「娘,小乙也是你孫女,不是什麼賠錢貨。」
陸婆子更不高興了,恨了陸忠一眼,繼續罵罵咧咧。
陸婆子有口音有方言,但不重。劉芳芳能猜個*不離十。
這個惡毒婆婆,罵兒媳不說,還辱罵剛出生的孫女,劉芳芳氣的伸手,想攪起一陣妖風,把陸婆子推出門去,奈何,她這隱形人做妖不成,竟穿透過去,碰觸不得。
劉芳芳又急又氣,「什麼鬼夢嘛!」見小嬰孩淚眼婆娑的望著她,歎了口氣,又做各自鬼臉,去哄。
小嬰孩竟不哭了。
劉芳芳鬆了一口氣,孩子她娘玉蘭也鬆了一口氣。
陸婆子黑著臉對陸忠道:「還不去幫你爹幹活!看見娘子就挪不動腿的廢物!早知如此,當初我死活就不該讓這狐媚子進門,空長幾分姿色,連個兒子都生不出來!」
劉芳芳看出來了,想那陸忠也看出來了,只要他幫著玉蘭多說一句好話,必定引來陸婆子的無端謾罵,陸忠用眼神安慰玉蘭一番,才往屋外走去。
陸婆子又看向一旁的小姑娘陸蓮,陸蓮明顯不想走,她還想看會小嬰孩,便扭身賴著不走,陸婆子兩步上前拽住她胳膊,提小雞般提溜著往外扯,陸蓮可憐兮兮的頻頻回望。
玉蘭勸道:「蓮妹趕緊出去吧!月子屋呆不得!」
不說還好,一說,陸婆子來了火,駐足轉身罵:「這會兒知道說了,早幹嘛去了!沒安好心的玩意兒!」
陸蓮被扯了出去,屋裡只剩下剛生產完的玉蘭和剛出生的小嬰孩,還有一個她們見不著的劉芳芳。
玉蘭見屋裡沒人,也不再忍淚,齊刷刷的任其往下淌,喃喃悲泣道:「我已經夠忍讓了,她為什麼還要如此為難我?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她為什麼要把事情做的這樣絕?」
劉芳芳想安慰這個可憐的女人,奈何心有餘而力不足,只能乾著急。
玉蘭低泣了片刻,拿起手巾把淚水擦淨,深吸了幾口氣,算是調節好了。
襁褓中的小嬰孩又啼哭起來,玉蘭趕緊擦淚,輕言細語的安撫著。
她想給孩子餵奶,奈何陸婆子走時,並未把東屋門關上,只有一方深藍的粗布簾子掛在門口。
玉蘭想餵奶又擔心有人突然進來,一臉焦急的朝外面喚了幾聲,見無人來,又恐孩子餓極哭啼,惹來婆母的無端謾罵,只好縮到被裡,解衣給孩子餵食。
明知是夢。
劉芳芳仍不免感慨,她不知自己為何會做這樣的夢,就跟看一場4d電影一樣,身處一場古代家庭倫理劇中,有惡毒婆婆也有受苦兒媳,這樣千篇一律的情節,難道就是古往今來長盛不衰的賣點?
連夢裡亦是如此!
劉芳芳不知何時會夢醒,夢醒後,這夢中的場景會隨著她醒來而煙消雲散,夢中的欺人者與被欺者也會消失去。
這也算一種解脫吧。
到了傍晚,劉芳芳聽見院外有動靜,出門見一少年郎出現在院中,約莫十二三歲年紀,皮膚白淨,面容有幾分像陸婆子。
「二哥,二哥,我們有小侄女了!」陸蓮急沖沖的從正屋出來,拉著少年郎激動的嚷,「大嫂生了個小侄女,臉蛋小小的,可乖了!」
「真的?那我也要去看。」少年郎來了興致,作勢要往東屋去。
陸婆子火速從正屋出來,扯住少年郎,哄道:「我的兒,你是傻的啊,哪有小叔往嫂子臥房裡鑽的?聽娘的話,好好呆著,而且那賠錢貨有什麼可看的!」
少年郎年歲不大,卻自有見解,只聽他振振有詞道:「娘,你別張口閉口賠錢貨,讓那些疼女兒的人家聽去,豈不是招人記恨?還有小妹也是女兒家,大嫂生的是你親孫女,哪有你這樣當祖母的!」
陸婆子臉色青紅變換,一副想罵又捨不得的模樣,硬生生把火氣壓下來,語氣略帶不爽,「你這混人,說起道理來頭頭是道,幹活的時候卻不見人影,今天去哪胡混了,中飯也不見回來吃?」
少年郎嘿嘿笑道:「娘,我跟高陽他們幾個進城去了。」
「去你大伯家見你祖母沒?」
「手上空空,沒去。」少年郎攤手,「娘,我和高陽他們尋思城裡有沒有活幹,想賺點銀錢給你老買些好吃食!」
陸婆子一聽,立馬笑語顏開,「哎喲,我的兒也知道賺錢了,老頭子,你聽聽!你出來聽聽!」
陸老頭正在西屋編筐,聽見陸婆子叫他才慢吞吞的出門來。
劉芳芳仔細端詳了陸家老頭一番,與其說是老頭,還不如說是中年男人確切些,約莫四十來歲,膚色偏黑,中等身材,一雙粗糲的手提著兩個編好的筐子,啪的扔到院子一角。
陸老頭瞅了少年郎一眼,不予理會。
卻扭頭對陸婆子道:「以後說話注意分寸,孫子孫女都是咱老陸家的種!別開口閉口賠錢貨,傳出去不好聽!」
「還有,兒媳婦生產這麼大的事情,你不知道到地裡尋我回來,甚至連個大夫也不請,你這蠢婦還不知道長記性嗎?」
陸婆子聽陸老頭不接她的話茬,反而說起她的不是來,頓時變了臉色,罵道:「女兒就是賠錢貨,我哪說錯了!你也幫著老大家的說話,你安的什麼心啊你!一家人合著欺負我,欺負我娘家沒人是不?」說完,陸婆子哭嚎開來,念叨她死去的爹娘,念叨她早逝的弟弟,越哭越傷心,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好不傷心!
陸老頭氣的額頭青筋直冒,指著陸婆子厲聲道:「自從大兒媳進門,你的脾性就日漸高漲,稍有不順就對她罵罵咧咧不依不饒,一個家都快被你鬧騰散架了!」
「連你也說我不是?陸老二,你摸著良心說說,,我哪點對不起你了?伺候公婆、生兒育女、洗衣做飯,哪樣我做的不好了?」
「我知道你還是在怨我,還在為當年的事怨我,我說了多少遍了,我當年那兩孩子跟我就沒關係。」
陸老頭瞅了在場的兒女,黑臉吼道:「閉嘴,過去的事還說個屁!」
陸婆子卻停不下來,吼得比陸老頭嗓門還大,「就因為那事,婆母天天換著花樣的磋磨我,要不是公爹去世,娘被大哥接到城裡將養,我還在苦水裡泡呢!如今,我也算多年媳婦熬成婆,還由不得我這做婆母的磋磨磋磨她?」
陸老頭想到往事,臉色更黑了,見陸婆子跋扈起來,捏著拳頭作勢要揍人,一旁的少年郎趕緊上前抱住陸老頭的胳膊。
陸婆子立即噤聲了。
陸老頭甩開少年郎,道:「潑婦。」
「陸勇,你說你都十二了還整日跟著高陽他們混耍,你皮癢了是不?明天開始不許出去胡混,跟著我和你哥下地幹活!」
陸勇心下叫苦,眼神朝陸婆子求救。
陸婆子好似忘記了剛才哭嚎的那檔事,趕緊為陸勇說情:「老頭子,家裡有牛有驢,哪用得著勇兒下地啊!再說,地裡的活你和忠兒也忙的過來,勇兒年紀還小,再等兩年也不遲。」
「你就慣著他吧!」陸老頭轉身進了西屋,碰的把門關上。
陸勇頓時眉飛色舞,跑到陸婆子身邊,一番撒嬌賣乖,
陸婆子寵溺的給陸勇整理衣襟,溫言道:「我的兒晚上想吃什麼,給娘說!」
陸勇拍馬:「娘做的什麼都好吃!」
劉芳芳驚訝萬分,刻薄的陸婆子竟有如此和善溫情的一面。
只見陸蓮失落的站在一旁,俄爾,慢慢的往東屋走去。
「蓮兒,你往哪去?還不趕緊去灶房燒火。」
「哦。」陸蓮往東屋瞧了幾眼,又慢慢的往灶房走。
劉芳芳朝陸婆子的背影大大的翻了個白眼,什麼人嘛!偏心眼偏到家了!
劉芳芳回到東屋,見玉蘭和小嬰兒還在沉睡。小嬰兒紅呼呼一團,小眼小鼻子小嘴巴,睡覺的模樣挺可愛。玉蘭的睡顏卻不太安詳,皺起的眉頭與年輕秀美的臉龐實不相稱,想來睡夢中也在為陸婆子的辱罵而傷懷吧!
劉芳芳想起平日裡看的帖子,心裡也明白,哪怕是現代文明社會,照樣不乏重男輕女之流,婆媳關係更是各種奇葩。
回溯到古代各朝,封建禮教的桎梏下,為難女人的往往也是女人。
在這封建冗黑之地壓抑非常,劉芳芳很想醒過來,卻彷彿被魘住一般,不得脫,繼續夢著。
夢裡一日一日的繼續,劉芳芳守在東屋,每日見證陸婆子如何伺候月子。
不是說月子裡吃食最是講究嗎?
她見陸家雖不是大富人家,但也算豐衣足食,不說頓頓白米白面雞魚肉蛋,隔三差五的也該來一頓好的不是嗎?
天天紅薯雜糧粥是什麼意思?別說是吃了,就是她這個局外人也看膩味了。
唯有慶幸的是,陸婆子並沒打算把兒媳餓死,紅薯雜糧粥熬的稠且管飽。
玉蘭年紀輕,身體底子不錯,月子飯雖糙,但能吃飽,奶水也夠女兒吃,加上陸忠對女兒也是慈愛有加,玉蘭的氣色好了很多,等到滿月時,臉上的孕斑差不多消退完了。
陸婆子見兒媳氣色好,孫女長得胖,臉黑的跟鍋底似得,嘴裡嘀嘀咕咕抱怨不停。
玉蘭娘家人來送月禮,劉芳芳見玉蘭幾次欲語還休,大約想把婆家受的氣跟娘家人訴訴吧。
奈何正值農忙時節,玉蘭娘家人瞧她雖不像其它出了月子的婦人紅光滿面胖胖實實,但氣色瞧著不錯,也沒多想,送完月禮當天就急急離去了。
玉蘭自語道:「現在想來,幸好沒說出口,我娘和幾個哥哥脾氣都暴,一直又很疼我,若是知道我被婆母欺負,一定不會善罷甘休的。」玉蘭歎了一口氣,「興許生了兒子,婆母對我會好些吧!」
劉芳芳無奈的看了玉蘭一眼,如今她什麼也不想說,只想醒過來。
玉蘭剛出月子,陸婆子就指使她幹活。
攢了好多天的髒衣服,玉蘭洗了一上午都沒洗完,還是陸忠下地回來,偷了個饅頭,到溪邊幫忙,惹的一同洗衣的村婦打趣不止。
玉蘭紅著臉拿著饅頭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陸忠嘿嘿笑著,把衣服擰乾裝桶,提到上游,避開其他村婦,稀里嘩啦的清洗起來。
玉蘭擔心女兒,快快吃完饅頭,到上游幫著清洗。
「別擔心,我來時,見娘抱著小乙逗趣在。」陸忠看出玉蘭的心憂,寬解道。
「娘她不是不喜歡小乙嗎?」
「小乙在屋裡哭鬧,爹吼了幾聲,娘才去抱的。」
「小乙肯定餓壞了。」
「娘熬了白麵糊在喂。」
等小夫妻洗完衣服一同進院子,就瞧見陸婆子抱著小乙坐在院角笑的正歡。
陸婆子見兒子兒媳,臉上笑容僵住了,活生生的把一張笑臉變成黑臉道:「你這懶婦洗這麼久才回來,賠錢貨哭了一上午。」
陸婆子話音剛落,懷裡的小乙卻咯咯的笑出聲來。
陸婆子臉色尷尬,朝陸忠道:「還不趕緊抱走,長這麼胖,手都給我壓斷了。」
陸忠上前接過女兒,陸婆子恨了玉蘭一眼,轉身往屋裡去了。

  ☆、第3章

劉芳芳是被王阿姨使勁拍醒的,王阿姨的手勁不可小覷,平日裡發貨,提著一箱鋼錠備件,走得哪叫一個虎虎生風。
劉芳芳揉著生疼的臉頰,「王阿姨。」
「咋個啦?我見你一會磨牙一會兒踢腿的,怎麼也叫不醒。」王阿姨關切的問
「剛做了個夢,被魘住了,想醒醒不來,急死我了!王阿姨,我睡多久了?」劉芳芳問道。
「不久,三個小時吧!要不再睡會,我看你臉色不好!」
「不,我不睡了,王阿姨,換你睡會吧!」
「那好,你看著點啊,我去睡會。」
這個夜班就在王阿姨雷鳴般的鼾聲中度過,劉芳芳坐在一旁,慢慢的回味著那個夢,太真實了吧!夢裡人的一言一行她都記得清清楚楚,「難道是我最近種田文看多了?」劉芳芳喃喃道。
回到單位宿舍,劉芳芳進門,李雯正一身工作服要出門,「芳芳,我來不及了,等咱倆都休息的時候再說吧!桌上有我媽給你做的孜然羊肉和杏皮水,你中午記得吃啊,我走啦!」
同住的李雯是本地人,跟芳芳合得來,經常給她帶好吃的。
「騎車慢點!」芳芳喊道。
「今天慢不了,要遲到了!」
劉芳芳撫額,沖了個澡,吹乾頭髮就倒下補覺。
夜班做了那麼真實的夢,說實話,劉芳芳對睡覺有些牴觸,她拿著手機看小說,看著看著,手機滑到枕旁,她又睡過去了。
「不會吧?怎麼又是陸家院子!」劉芳芳崩潰,「沒見過夢也有連續劇。」
劉芳芳心裡發虛,不想呆在陸家了。
這時,一個大腹便便的年輕女子從東屋出來,這不是玉蘭嗎?這麼快又懷上了,看肚子又快生了吧?
劉芳芳往屋內看,小乙正在炕上玩一個布老虎,嘴裡嘟嘟著「打老虎,上山打老虎」
「古人這生育能力,真不是蓋的。」劉芳芳想,「我且等上一等,看玉蘭第二胎生個啥?」
待產這幾天,玉蘭除了偶爾下炕走動,一天都在炕頭躺著,飯菜是陸婆子端來,看來這
陸婆子抱孫心切,已暫停磋磨兒媳。
誰想,第二胎生下來的又是一個女兒,取名小丁。
陸婆子徹底怒了,「陸思的媳婦頭胎生個賠錢貨,第二胎就生了兒子,你可好,兩胎都是賠錢貨,你這是在打我的臉你知道嗎?大嫂肯定在看我笑話,指不定在婆母面前怎麼擠兌我!你說你光長個模樣有什麼用?生不出兒子來,到哪兒都是禍害,我陸家造了什麼孽,娶了你這個喪門星!」
陸婆子直接撒手不管了。
陸老頭笑著把禮錢給了接生婆和大夫,並吩咐陸忠親自送出門去。
陸婆子站在東屋門口,擺開架勢準備開罵,卻不想陸老頭脫下布鞋朝陸婆子砸來。
「你敢嚎一聲試試!」
「又生個賠錢貨,我罵不得嗎?」陸婆子不服。
「陪錢貨賠錢貨,你信不信我把你嘴打腫,忠兒蓮兒都懂的道理,你這蠢婦怎麼懂不起?」
「是她不爭氣,怪的了誰?」陸婆子哭道:「大嫂有幾年都沒踏我們家門了,上月突然回來請我們去吃滿月酒,她什麼意思你難道看不出來?她那是在顯擺,在向我示威,不就是她兒媳生了兒子嗎?」
送客回來的陸忠道:「娘,玉蘭她又不是不能生,兒子遲早會有的,你何必為了跟大伯母置氣,為難玉蘭!」
「你這不孝子,有了媳婦忘了娘。她兩生兩個賠錢貨,你就一點都不焦心?」
「娘,你平日裡背著玉蘭抱小乙的時候,不也是樂呵呵的嗎?怎麼人前人後就不是一般樣?」
陸婆子欲辯無言,氣的撿起地上陸老頭的布鞋,朝陸忠砸去,
陸忠一把接住布鞋,給陸老頭拿去,然後朝躲在門後的陸蓮道:「蓮妹,灶房裡有開水嗎?」
陸蓮點頭,朝陸忠招手,「大哥,你來!」
陸忠走近,陸蓮掏出兩個煮雞蛋,「這是我和二哥給大嫂留的,大哥給大嫂帶去吃吧!」
陸忠笑著摸了摸陸蓮的頭,把雞蛋接過來。
陸老頭見陸婆子仍舊一副不管事的模樣,吼道:「還不滾去做飯。」
陸婆子才悻悻然的起身去了灶房。
陸忠端了糖開水去東屋,見玉蘭淚流滿面,抱著小女兒木呆呆的坐炕上。
「夫君當日就不該娶我,也許娶了你表妹,早就生了兒子。」
陸忠把糖開水放在炕桌上,一手拿扇子扇著,一手握著兩個煮雞蛋,熟練的在炕桌上拍打。
「我知道娘當初想把她侄女嫁給你,是你不同意,非要娶我,娘才一直不喜歡我。」玉蘭念叨著。
陸忠已經把雞蛋剝好,糖水也不燙了,端到玉蘭面前,道:「快吃吧,這是二弟和蓮妹給你留的雞蛋。」
玉蘭紅著眼接過。
「我去找爹,讓他吩咐娘把小乙接過去養一個月,等你出了月子,再接過來。」
「不,我不放心。」
「別擔心,娘她對小乙並不像嘴上說的那樣。」陸忠等玉蘭吃完,又陪著說說話,「這月我住在西邊去,你好好養著,別想拿些沒用的。」
陸忠一走,玉蘭又鬱鬱寡歡起來。
劉芳芳實在看不下去,奈何古代女人的思想與她的鴻溝已經跨越了時空,而且,這只是她夢境裡的虛構人物,她想安慰,伸手卻從玉蘭身體裡穿透過去,終是不可觸及。
劉芳芳覺得壓抑,她溜出去聽那些村婦閒話,也瞭解到玉蘭的身世,玉蘭娘家姓王,在家中排行老四,上有三個哥哥,下有一個弟弟,玉蘭出嫁前在娘家也是爹娘疼哥哥愛的王家獨女。玉蘭的娘也是王家壩出了名的潑辣婦人,還有他三個哥哥生的高大魁梧有氣力,脾氣個頂個的暴。
劉芳芳想不明白,王家人怎麼養出玉蘭這麼個能忍的女兒來。
玉蘭能忍,陸婆子不能忍,連帶著月子飯,滿滿的全是陸婆子的恨意啊!稀的能照見人影,小小的一碗,餓不死把命吊著就行。
也許是玉蘭憂思過重,這次生產後,玉蘭的奶水極少,小丁餓的哇哇哭鬧,玉蘭無法,只能用稀粥餵食。
奈何小嬰兒腸胃嬌弱,腹瀉了幾次,哭鬧的聲音似奶貓叫,仿似活不了。
連劉芳芳也暗暗祈禱這個小可憐能如小草般頑強活下來。
讓玉蘭吃稀粥她能忍,但是要讓她女兒挨餓,她可不允許,再溫順的貓咪也藏著利爪,再柔弱的小白兔,也長著尖牙。
等到陸忠來東屋看她,玉蘭指著炕桌上孤零零的小碗,向夫君哭訴道:「我知道婆母不喜歡我,我做兒媳的怎麼做都越不過一個孝字,婆母要餓死我也毫無怨言,可小丁是她親孫女,她也能狠下心一道餓死嗎?」
陸忠黑著臉出門去,很快就傳來陸婆子高聲的謾罵。
只聽陸忠高聲道:「娘,我天天下地勞作,種的糧食還不夠我妻女吃頓飽飯嗎?」
「她生不出兒子,就別想吃好的!」
「娘,你成心想把玉蘭和小丁餓死你才安心?你就不能看在兒子的份上,對她們母女好點?」
「對她好?她要是個好媳婦,就不該教唆自己夫君找婆母要吃要喝,饞懶成這樣?活該挨餓!」陸婆子話音剛落,陸老頭就從西屋出來,把手裡的筐子一扔,三兩步跨上前,揪住陸婆子就往正屋裡拖。
陸忠趕緊上前抱住陸老頭,「爹,爹,住手。」
「忠兒你放手,看我不揭她一層皮,無知蠢婦,非要鬧出人命她才安心。」
陸婆子嚇得臉色慘白,手腳踢騰著,「忠兒,快勸勸你爹。」
陸老頭脾氣上來,使勁甩開陸忠的手,拖著陸婆子進了正屋,隨手把門拴住。
「老頭子,你聽我說,我不是真心想餓死她,就是想嚇嚇她,等我氣消了就行了!」陸婆子哭道。
「你的氣消了,我的氣誰來消?」陸老頭把陸婆子翻身按在膝上,朝著屁股一頓揍。
陸婆子想大聲哭嚎,又不敢,已經在兒女面前丟了面子,不能連裡子也丟了。
劉芳芳見陸婆子挨揍,驚訝的下巴都快掉地了,這打女人的男人著實不討喜,但陸婆子也是該揍,陸老頭也算對她不薄,沒有拳腳相向揍成豬頭三,而是專打屁股。
反正屁股上全是肉,幾巴掌下去影響不大。
陸婆子經此一役,更覺的兒媳害她在兒女面前丟了顏面,懾於陸老頭,她只能換個方式發洩不滿。
小碗稀粥改成了大碗白米粥,不是吃不飽嗎?我用大海碗個你盛,我讓你看著飯也吃不下去!
陸婆子趁陸老頭和陸忠下地幹活,站在東屋外,叉腰謾罵:「嘴饞的懶婆娘,生了兩個賠錢貨,還想吃好的,整日挑唆夫君跟婆母要吃要喝,你這不孝之人,也不怕吃了拉不出!」
「你能耐了,你有本事了,如今大碗大碗吃的高興了吧?你還真好意思吃下去?吃我陸家的,喝我陸家的,生兩賠錢貨,你對的起陸家的祖宗嗎?忠兒對你掏心掏肺的好,你就這樣報答他?」
「你要真有氣性,也生個兒子出來給我瞧瞧啊!到時候,我頂著你繞上溪村下溪村跑三圈!」
東屋內,玉蘭坐在炕上,懷裡抱著小丁,泣不成聲。
有時候,不是說你能寬心就寬心的,也不是你想不在意就不在意的。
這種精神上的折磨,遠比身體上的折磨痛苦。
看著一大碗的白米粥,玉蘭一點胃口也沒有。
偶爾陸忠偷偷給她有鹽味的吃食,她也提不起精神來。
陸忠便抽空去祁溪抓鯽魚,也不管他娘黑的不能再黑的臉,難聽的不能再難聽的話,親自熬魚湯端給玉蘭喝下。
即使有陸忠的百般呵護,玉蘭的奶水依然不夠小丁吃,月子期間身心俱疲,等到坐完月子,瘦成一副皮包骨,眼眶深陷,顴骨突出,膚色暗黃,連陸婆子都嚇的不行,連宰三隻雞燉湯,也於事無補。
小丁滿月這天,玉蘭娘家人都從王家壩趕來送月禮,王家壩離的不遠,馬車走上一個時辰就到。
劉芳芳暗道:這下有好戲看了。
王家人沒想到玉蘭生了二胎,出了月子竟瘦成這副鬼模樣,面對哭啼的玉蘭,王婆子額頭青筋直冒,道:「好好跟娘說道說道,這兩年是怎麼過的?」
玉蘭見了親娘,悲從中來,哭訴完畢,王婆子道:「你年紀小,從小在家沒受過苦,嫁到陸家很快有了身孕,小乙滿月的時候趕上農忙,我們送完月禮便匆匆而去,也沒緩一緩跟你說說話,如今真是悔不當初。」
「我知陸家姑爺人好,卻不知陸家婆子如此刻薄心狠。你且等著,娘去跟你婆母好好說道說道!」
王婆子徹底怒了,陪同而來的三個兒媳也氣的七竅生煙,四人一同出了東屋。
王婆子顧不得在女兒婆家,更不管陸婆子娘家親戚和一些村民在場,直接發了彪,雙手叉腰站在陸家院子裡,對著陸婆子高聲罵道:「你這老不死的瘟婆子!上門求親時說的比唱的好聽,把我家女兒娶進門,就當臭抹布一樣看待。」
「別人家的女兒坐完月子長得紅光滿面胖胖實實,我家女兒被你折磨成這個鬼樣!在座的各位鄉鄰都來看看,都是養兒養女的人,你們都來評評理,有這樣當婆母的嗎?」
「黑了你的心肝脾肺啊!你這個得瘟病的老乞婆,你真能下狠手啊!生女兒又怎麼了?生女兒活該被你這樣天天作踐嗎?你也是女人生女人養的,你也是女人,你也有女兒,你把人家的女兒不當人!你安的什麼心啊你!」
「別以為我女兒好欺負,我老王家可不怕你,你今天必須給我個交代,不然,你等著,我不把你陸家搞臭搞殘!」
王婆子罵完,扭頭對摩拳擦掌的小兒子說道:「玉堂,趕緊回王家壩,把你爹和三個哥哥叫來,你幾個堂哥在家的也都喊上,陸家這是欺我王家沒人啊!快去!」
旁邊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郎,嗯了一聲,扭頭衝出了陸家院子,駕著馬車走了。
一旁看熱鬧的劉芳芳總算是長長的舒了一口氣,對王婆子欽佩有加,反觀那陸婆子,臉色三變,面露怯色,原來是只紙老虎!
陸婆子嚇著了,縱觀在場的親朋:陸家大房在城裡,如今交情冷淡,這次月禮更是禮到人未到,她娘家親戚只來了幾個女眷,自家老頭和兩個兒子哪有王家男人多。
想到這兒,陸婆子腿一軟,攤坐在地上,撲天搶地的哭嚷開了:「下溪村的各位鄉鄰都來看看喲,王家壩的人都欺上門了,我陸家娶進門的媳婦,我這個當婆母的要打要罵都不行嗎?她連生兩個賠錢貨,活該我這樣對她,沒把她餓死都是燒高香了,早知她娘家如此,我連一口水都不給她喝!餓死她!」
陸婆子還嘴硬,王婆子氣的已經衝過來了,被幾個婦人拉住。
陸婆子還在那放大招:「女兒就是賠錢貨」於是棒打一片,仇恨拉的滿滿的。
陸婆子娘家親戚見陸婆子如此一鬧,紛紛上前勸說,陸婆子竟不聽,繼續哭嚎,陸婆子娘家親慼顏面無光,找個借口就告辭了。
剩下同村看熱鬧的,更是各存心思,議論紛紛,特別是陸家周圍的鄰居,更是把陸婆子往日的辱罵繪聲繪色的講給其他村民聽。
良善知理的人家,都罵陸婆子太過分。
那些家中有女兒的人家,對陸婆子更無好感,高聲罵著陸婆子不是人。
還有些想給陸家老二說親的人家,更是歇了心思,這種婆母,誰願意把女兒往火坑裡推。
陸婆子坐在地上哭鬧,陸忠陸勇和陸蓮上前扶她,她也不起,聽見有的鄉鄰在高聲罵她,陸婆子心一橫,直接睡到地上打起滾來,謾罵道:「那些嚼舌根說我是非的,個個口鼻生瘡腸穿肚爛!」
於是,嚼舌根說閒話的人也憤怒了。
陸老頭氣的把桌上的杯子朝陸婆子砸過去,罵道:「丟人現眼的潑婦!我說過多少次了,你就是不聽,現在惹出事來,你就安心?我怎麼找了你這樣的潑婦,信不信我現在就休了你!」
陸婆子一聽見休妻,嚇的不再打滾,任由兒女扶到一旁坐下,偷偷拿眼神瞧陸老頭。
陸忠走到王婆子身邊跪下,請岳母息怒。
王婆子心裡怪姑爺沒有照顧好女兒,加上對陸婆子的怨念深重,連帶對姑爺沒好臉色,罵道:「有你這樣當夫君的?自己娘子被折磨成這樣,你就看的過去?你難道不能為她說幾句話,就這樣眼睜睜的看著她被折磨死?我真是看錯你了!」
陸忠老實的跪著,不說話。
玉蘭一直在東屋,見夫君給娘親下跪挨罵,心疼夫君,趕緊出屋來求情。
玉蘭這一露面,鄉鄰們又是一陣喧嘩,都是長了眼睛的人,往日秀氣白嫩的小娘子,坐完月子竟成了這副鬼模樣,有的村婦朝著陸婆子的方向呸口水,罵道:「什麼東西!爛心肺的婆子!」
陸婆子一貫蠻橫,聽見有人罵她,嘴巴一動準備開戰。
陸老頭罵道:「要臉不?」
陸婆子明面上不敢,心裡把那些罵她的人暗暗罵了個遍。
看客劉芳芳大呼過癮,等著事態繼續發展。

  ☆、第4章

目前,雙方都僵持著。
王婆子坐在院子裡,旁邊站著的女兒就是她理直氣壯的理由,三個兒媳婦都是厲害人,站在王婆子身後,做好了隨時幫忙的準備。
陸忠依然跪在王婆子面前,玉蘭拉他,他也不起來。玉蘭一著急,也跟著跪下來,王婆子心疼女兒,鬆口道:「都起來吧!」
陸忠和玉蘭才起身。
陸婆子看大兒被王婆子如此欺負,早就怒火中燒,幾次蠢蠢欲動都被陸老頭壓下來。
陸老頭也是後悔晚矣,兒媳生孩子坐月子,他當公爹的不便去探望,全都交給陸婆子操持,平日裡陸婆子罵罵咧咧,他習慣了也沒在意。後來大兒與陸婆子理論,他才知道原委,怒極把陸婆子揍了一頓。不想,潑婦竟千方百計折磨兒媳。
陸老頭心中有愧,腦中盤算著,只等王家人到來,把這個事做個了結。
面對院裡看熱鬧的村民,陸老頭拱手陪笑道:「各位鄉鄰,感謝各位今天送來的月禮,我陸壽增記在心裡,家中有事招待不周,各位多多包涵,我就不留各位了,都請回吧!」
有些村民礙於面子,也拱手告辭了,餘下一些愛看熱鬧的村婦,對陸老頭的話置之不理,依舊坐著不動。
陸壽增對陸婆子使眼色,示意她出面。
陸婆子正窩著一肚火,氣正無處發,對餘下的幾個村婦道:「月禮也送了,飯食也吃過了,你們還賴在我家等著吃晚飯嗎?饞成這樣?」
幾個村婦本是留下看熱鬧,被陸婆子說成那饞嘴之人,氣的甩手出門,卻又不走遠,在陸家院子外守著。
兩個時辰後,王家眾男又借了一輛馬車,齊刷刷的來了十個人,跳下馬車的剎那,把看熱鬧的村民都震懾住了,暗道:陸家這回要遭殃!
王家眾男進了陸家院子,院外等著看熱鬧的人也擁到門口。
王婆子底氣更足了,朝著王老頭喊道:「大海,你可算來了,咱們就一個女兒啊,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沒想到嫁到陸家,被折磨的人不人鬼不鬼,眼看活不了了!」說完,把玉蘭扯到身邊。
王大海見女兒這副模樣,心裡一痛,頓時怒火中燒,朝著對面的陸壽增厲聲呵斥道:「陸壽增,我好好的女兒嫁到你家,被你們折磨成這樣,你們陸家太欺負人!」
陸壽增趕緊上前,拱手道:「親家公請屋裡坐!玉蘭的事是我陸家不對,我一定給你個交代!」
這時,王家大兒王玉金不幹了,嘩啦一聲掀翻了一桌杯盤碗盞,厲聲道:「進屋坐個屁?你還想要面子?想的真美!這事咱就要擺在明處說,我們王家不怕丟人,今天不把事說清楚,不還我妹子一個公道,我們就把你陸家院子拆了!拆房的傢伙什我們都帶來了!」
其他王家男人把馬車上的傢伙什搬下來扔在陸家院子裡,聲勢浩大,嚇得陸婆子頓時沒了聲響,把自家二兒和小女往屋里拉,大兒離得遠,她朝著大兒擠眉弄眼好一通,示意他躲起來,奈何陸忠視而不見。
院門口看熱鬧的人太多,剛勸散的相鄰又擠到院子裡來了,更有頑童騎到院牆上去看熱鬧。
陸壽增冷汗直冒,朝一個平日關係不錯的村民道:「勞煩去請裡正來一趟!」那村民點頭,擠出人群去。
王大海怒道:「道理擺在這的,裡正來了也越不過這個理去!」
陸壽增點頭賠笑:「親家公,咱們好說好商量,家中鬧出這樣的事,我也有愧,親家公耐心聽我說完,此事是陸家有錯在先,我先給你賠禮道歉,咱們進屋再細說,我陸壽增定會給你一個交代!」說完,就深深的鞠躬,然後起身做了個屋裡請的手勢。
王大海作勢要跟著進屋,王玉金不幹了,大聲吼道:「爹,進屋談什麼?別聽他瞎扯蛋,咱索性把這屋子拆個底朝天,把咱妹子帶回去,以後我養著她!」
王大海擺手:「我自有打算!」說完跟著進了正屋廳內。
王家的男人們也個個凶神惡煞的跟了進去,正屋頓時侷促起來。
這時,裡正也被請來了,村民們讓出一條道,讓裡正進去。
陸壽增又出來把裡正迎進正屋,斜眼瞅見陸婆子躲在耳房門邊,罵道:「我造的什麼孽?娶了你這個婦人,還不去泡茶,這會兒躲有個屁用。」
陸婆子把陸勇按了按,顫聲道:「兒啊,娘不叫你千萬不要出來!」
陸勇看到大嫂娘家來了這麼多五大三粗敵意滿滿的男人,也嚇的不行,忙不迭的點頭。
陸婆子起身去泡茶,端到正屋。
屋內,玉蘭三個親哥一個弟弟五個堂哥全都咬牙切齒的盯著陸婆子,隨時有衝上來撕了她的衝動。
陸婆子嚇得腿發軟,端茶時茶水溢出燙著手也不敢呼痛,咬牙忍到最後,出了正屋竟全身冷汗,抬眼見王婆子恨意滿滿的目光,本想罵上幾句,奈何底氣不足,不敢發作。
王婆子哼道:「怎麼不敢耍了?瞧見沒,我老王家不是好惹的!你不是很囂張嗎?往日的威風都去了哪兒?」
陸婆子臉憋得通紅,嘴唇動了動,想說出口的話又生生的吞了下去。
等到正屋裡的男人們出來,事情已經談妥了。
那就是分家。
而且是立即分,馬上搬,一刻也不能耽誤。
父母在,不分家。
陸壽增四十來歲的年紀,這已經是經歷的第二次分家了,第一次被他娘決絕的分出去,他娘跟大哥去了城裡,兩家人少了來往,連大哥的田地也賃給別人耕種。
如今,又被兒媳娘家人逼著分了家,陸壽增面子丟大了。
這比打他一頓,拆他房子更讓他難受。
陸壽增心裡千萬個不樂意,奈何王家人多勢眾,個個怒火中燒誓不罷休的模樣著實嚇人。
裡正更是主張『萬事以和為貴』,逼得陸壽增把這個家分了,而且還不能偏袒。
王家人滿意了,陸婆子傻眼了。
裡正在契約上按了手印,也滿意的離去。
陸家東屋三間房歸陸忠所有,鍋碗灶具各樣分一套,雞分十隻,豬分一頭,驢歸陸忠,存糧和田地都做三分,陸忠分其一,每年孝敬雙親稻米五斗,麥五斗,雜糧一石,年節生辰另表心意。
更過分的是,陸家院子一份為二,砌上隔牆,眼不見為淨。
劉芳芳見王家幾個男人雷厲風行,說幹就幹。
留下三個幫忙搬家,其餘七個駕車回了王家壩,第二天搬來磚瓦木料,在東屋一側建了幾間小房,一間砌灶,一間做膳堂,一間雜房,一間做浴間,還有一間圈捨,院子中間更是砌起一堵六尺高的院牆來,院門另開。
分家分的如此果斷如此決絕的,陸家開了先例。
陸家再次分家,成了下溪村近日最熱門的話題,陸家娘子成了眾人口中的可憐人,陸婆子成了惡毒婆母的典型,被村民說得不成樣,陸婆子的名聲越來越臭了。
王家人見玉蘭的小家總算有模有樣了,臨走之前又威脅了陸婆子一番。
王婆子心疼女兒,親自回家拿了些雞鴨,買了牛羊肉來,打算把女兒身子養好些再走。
劉芳芳這幾日心情好極了,分家,對於古代人來說,絕對是很難的事情,如今被玉蘭娘家人輕鬆搞定,從此,王玉蘭只要站住理,就不用再受陸婆子的氣了。
而且,厲害的王婆子也留了下來,天天對玉蘭耳提面命的說教,「玉蘭啊,娘家人不能時刻守在你身邊,你自己要硬氣,受了欺負憋在心裡,遲早會把身體憋壞的,你要有娘的一半氣性,還能被你婆母欺成這樣?你啊你,還是太年輕了。」
「娘,女兒知曉了!」
「算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你婆母就是個嘴毒心蠢的潑婦,你公爹說話還是有份量的,如今分了家,你只需全著公婆的顏面即可,別讓她用孝道來挑理,其他就不用怕。陸家姑爺是對你盡心,你們好好把日子過起來,把身子養好,把孩子帶好,別讓人看低了去!」
玉蘭點頭,看著瘦小的二女兒,道:「娘,也怪我膽小,剛嫁過來什麼都替夫君考慮,這兩年來,女兒也受了不少苦,也讓我的女兒跟著受苦。都說為母則強,娘,女兒也想通了,自己不硬氣起來,小乙小丁跟著我就會受苦。」
王婆子點頭,「還有,這次分家陸家人是迫於無奈,按理說我們王家做的也過了,但娘一點都不後悔,誰願意說就說去,自己過得好才是真的好,誰要敢當面給你氣受,不要怕,只要佔住理,該爭搶的就去爭搶,即使不佔理,也不能輸了氣場,你要是壓不住,就帶信來,娘就是拼上老命,也不讓你再受欺壓。」
「娘!」玉蘭語帶哽咽,「還是你疼我。」
「娘不疼你誰疼你,我把你養這麼大容易嗎?你也該醒醒神了,出嫁前娘教你的那些你不當回事,現在知道厲害了吧,別以為誰家都跟娘家一樣人人都護著你,這千人千面,人心隔肚皮,你要想護住你的孩子,就得立起來,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玉蘭點頭受教。
一同受教的還有看客劉芳芳。
分家之後。
日子照舊。
玉蘭還是細心的發現陸忠眼底有愧疚之色,她溫言道:「夫君,都是我讓你為難了。」
「一邊是我爹娘,一邊是我娘子和女兒,我夾在中間肯定為難。」陸忠歎氣道:「而且分家這事,咱家已是第二次了,我爹面子肯定掛不住。」
玉蘭道:「分了家難道就不是一家人了嗎?逢年過節生辰滿日該咱們盡的孝道,咱一份也不會少。爹娘要是有個頭疼腦熱咱也不會不管,端湯端藥也是咱們該做的。」
陸忠點頭。
「分了家,咱就努力把日子過起來。雖說分給咱的田地也夠一家四口吃的,但遇到個病痛災害,需要銀錢的地方多了去,夫君,閒暇時間你就去城裡找找零活,咱們攢些銀錢,以後二弟成家蓮妹出嫁,我們當哥嫂的也該添置些不是嗎?」
陸忠點頭。
於是,分家的愁緒很快被未來的生活憧憬代替,小夫妻湊一起規劃起以後的小日子了。
劉芳芳發現,玉蘭經滿月一鬧,堅強多了,也聰明多了。
反觀陸婆子,劉芳芳撫額歎道:「果真是嘴毒心蠢的婆子!」
不知道拉攏兒子,反而變本加厲,當著兒子的面依舊罵罵咧咧,辱罵的對象除了兒子一家,還有玉蘭娘家人及村裡一些閒話婦。
陸婆子道出她委屈:「你們這些吃飽了撐的,到處說人是非,把我陸婆子說的狗屎爛臭,你們就高興了,整個上溪村下溪村,就沒有不受氣的媳婦,也沒有當菩薩的婆母!」
當然,痛打落水狗的事,不乏人做。
活該陸婆子倒霉,被人推倒風口浪尖上。
陸家分了家,陸蓮就辛苦了,但小姑娘發自真心的喜歡玉蘭,一有空就往玉蘭家跑,逗逗小乙小丁,再陪著玉蘭說說話,日子過得跟以前一樣。
陸勇也不能像往日那般悠閒自在,經常被陸壽增帶到田地裡幹活。
陸婆子看二兒叫苦連連,對大兒媳愈發憎恨,常常背著陸壽增指桑罵槐。
奈何圍牆太高,她若不提高音量,就只能繞到院外對著兒媳家院子罵。
陸婆子卻是不敢的,被村裡的人看見,傳到王家人耳朵裡就慘了。陸婆子一想到王家那群五大三粗的男人就發悚,可是心裡的氣又憋不住,索性找了個梯子搭在牆頭,伸著頭朝東院叫罵。
劉芳芳無語了,沒見過這樣的老乞婆,莫不是更年期提前?她真恨不得把那梯子抽去,摔老乞婆個四仰八叉。
可是,碰不到實物呢!劉芳芳沮喪極了。
這日,陸婆子見陸老頭和陸忠都下地去了,又搭個梯子爬在牆頭找事。
剛開始玉蘭還氣的臉紅脖子粗,後來,她也不在意了,假裝沒聽見,把木推車找出來,推一個抱一個笑瞇瞇的出門去,對陸婆子直接來個眼不見為淨。
陸婆子氣的一個趔趄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她驚魂未定的撫著心口,半天才顫微微的扶著梯子下來。
玉蘭見婆母有氣發不出,憋的臉通紅,她心裡竟有些隱隱的快意。
玉蘭日子過得愜意,劉芳芳也跟著心情好起來,經常跟著玉蘭出去聽村婦閒聊,漸漸的知道了夢裡的村子叫下溪村,居祁溪下游,土地肥沃平整,糧食充足,生活富裕。
相鄰的上溪村地勢較高,幾十戶人家守著貧瘠的山地過活。
兩村依祁山而建,靠祁溪而居,沿山勢,最早稱為上流村和下.流村,後因下.流二字不雅,改名為上溪村和下溪村。
由於兩村鄰近,由下溪村一戶方姓的地主兼兩村裡正再兼戶長和耆長之職,負責課督賦稅和逐捕盜賊。
方里正課督賦稅倒是盡心盡責,逐捕盜賊卻不甚上心,因一夫城守備軍赫赫軍威造勢,兩村多年都無流寇匪類,村民安居樂業,方里正也樂的逍遙自在。
劉芳芳還知道下溪村離官道不遠,與她一夢時的一夫關和一夫城相距三十里地,知道了祁山和魯江,知道了魯國和蒙國。
夢裡的架空朝代,劉芳芳呵呵的笑醒了。

  ☆、第5章

當劉芳芳再次夢到陸家人的時候,她除了恐懼還是恐懼。
一個人看連續劇般,連續三天做同樣場景的夢,這到底預示著什麼?
劉芳芳不敢想也想不透,她唯有繼續當個看客,在陸家人的生活裡當一個安靜的看客。
這是小乙吧?一夜不夢,竟這麼大了!
頭紮雙丫髻,身穿棉布裙,笑瞇瞇的對著一位荷箱醫者道她六歲。劉芳芳感慨:「這夢的時間軸跨度也太大了吧!等等,這個場景咋這麼熟悉,老天,不會是玉蘭又要生孩子了吧?」
「阿彌陀佛,整的我跟送子娘娘似得,每次入夢都是你在生產,我送子芳芳說了算,這次就給你送個兒子吧!若是再生女兒,我這現代人倒無所謂,我是怕你這古代女人承受不住。」劉芳芳雙手合十,神婆道。
玉蘭這是第三胎,生起來比頭胎容易太多,玉蘭親娘王婆子和接生婆在一旁精心伺候著,加上老三也不折騰人,很快就落了地。
接生婆倒提著嬰兒腿,啪啪兩下打在屁股上,嬰兒哇哇大哭起來。
王婆子撩撥了幾下嬰兒的小雀兒,興高采烈的對玉蘭說道:「是個男孩,瞧著小雀兒長的多俊!」
接生婆把小男嬰收拾完畢,捆的直端端的,抱到玉蘭身邊,道:「恭喜娘子喜得貴子。」
玉蘭顫微微的抱著小男嬰,想笑,上翹的嘴角轉兒又抿嘴而泣,「我生兒子了,嗚嗚。」
「娘子這是喜淚,憋了這麼多年,總算流出來了。」接生婆說道。
王婆子遞上手巾,「好了,哭一哭就收住吧,如今有了兒子,你也圓滿了,這是喜事!」
「你這身子生前兩胎月子裡吃了虧,慪氣傷了脾胃,流淚又傷了眼睛,月子裡吃的虧,就得在月子裡補起來,這月你可不能再哭了,娘天天給你做好的將養著,把你的落下的月子病全部治斷根!」
玉蘭掛淚含笑點頭。
產房外面,接生婆已經出門報完喜,玉蘭娘家嫂子們也喜笑顏開,一個嫂子笑瞇瞇的把喜錢塞給老大夫和接生婆,一個嫂子忙著端來燉了夠時辰的雞湯,還有個小嫂子則吩咐陸忠去借馬車,帶她回王家壩去準備賀禮。
陸婆子已經在院牆上等候多時,陸老頭對她的行徑睜隻眼閉只眼。
一聽玉蘭喜得貴子,陸婆子臉上笑開了花,手舞足蹈的差點從梯子上摔下來。
「老頭子,生了個兒子,哎喲喂,生了個大胖兒子!」陸婆子心如貓爪,利索的從梯子上滑下來。
三步並兩步的從進正屋,很快提了一籃子雞蛋出來,「走,咱看大孫子去!」
陸壽增站起來,猶豫片刻又坐下,經分家事後,他一直抬不起頭,對陸婆子更是沒好氣,如今大孫子近在眼前,被王家人全權照顧著,他想看,又抹不下臉去面對王家人。
沒好氣的對陸婆子道:「早幹嘛去了?好好的一個家,被你搞成這樣,你滿意了?」
陸婆子提著滿滿一籃雞蛋,一臉委屈,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見老頭子不吱聲,陸婆子放下雞蛋,又爬到牆頭看了半天,除了緊閉的東屋門窗,什麼也看不見。
陸壽增道:「爬牆有個屁用!」
陸婆子心裡也憋著火,卻不敢發作,陸壽增當初一句要休她,嚇得她整宿整宿睡不著覺,後來見老頭子沒有再提,她才安下心來。
當然,那些爬牆罵兒媳婦的事,她也是背著陸壽增做。
這時,小乙帶著妹妹小丁從灶房出來,陸婆子趕忙招呼道:「小乙乖,過這邊來,祖母有話對你說!」
小乙小丁喊了聲「祖母」,便不再理,兩人牽手蹦蹦跳跳的往屋去,對陸婆子的話竟是半句也沒聽進去。
陸婆子小聲罵著賠錢貨,臉上掛著笑,哄騙道:「小乙,祖母這裡有煮雞蛋,你聽祖母的話,就給你吃啊!小丁,小丁你也過來,你們誰聽祖母的話,就給誰吃雞蛋!」
小姐妹不予理會,喊著「看弟弟咯!看弟弟咯!」推門進了東屋。
陸婆子心癢難耐,咬牙罵道:「聾的嗎?喊死不應聲!」
小乙的歡笑聲從東屋傳來,一聲聲『弟弟好乖喲,弟弟真可愛!』勾的陸婆子眼冒綠光。心一橫,刷刷刷的下了梯子衝出門去,緊接著,東院的門砰砰的響著。
陸婆子高聲道:「姓王的,我老陸家的孫子,你們藏起來做什麼?我們正經的祖父祖母見不著,你們這些外姓人卻霸著不放,你們太欺負人了!」
「忠兒,快給娘開門,你還是不是我的兒,是不是陸家的種,王家說啥你都聽,把親爹親娘棄之不顧?你這不孝子!」
陸婆子手都拍疼了門一直都沒開,周圍已經站著好幾個看熱鬧的鄉鄰,陸婆子覺得自己佔了理,敲的越發起勁了。
吱啷一聲,東院門開了,王婆子出現在門後,冷眼瞧著陸婆子。
陸婆子心發悚,自覺佔著理,氣勢洶洶的指著王婆子罵道:「姓王的,我陸家的孫子,你天天霸著不放,還有沒有天理了!」
罵完,又轉身給周圍看熱鬧的鄉鄰哭訴:「都是左鄰右舍的鄉鄰,你們都來看看,老王家太欺負人了,逼著分家不說,生的孫子也霸著不放,我這親親的祖母硬是看不上一眼,都給我評評理!哪有這樣不講道理的!」
王婆子比陸婆子高半個頭,氣勢上更是強勢,她冷眼看著陸婆子哭罵,等她假哭真罵演完了,才淡淡的說道:「早幹嘛去了?如今瞧玉蘭生了個兒子,就腆著個老臉上門認孫子了?我倒是想問問:當初是誰天天辱罵玉蘭?當初是誰嫌棄玉蘭生不出兒子?當初是誰把月子裡的玉蘭往死裡整?」
「呵!你沒忘吧?還有,當初為什麼要分家,你給我們說說原因,我老王家最是講道理,咱們把這事從頭到尾好好捋一捋!反正我也閒著,各位鄉鄰有空的想聽的都留下聽聽,我讓小乙給大家搬凳子,咱坐下來好好擺談擺談!」
一提前事,陸婆子就理窮,於是胡攪蠻纏起來,根本不提以前的事,朝著屋裡高聲罵道:「陸忠,陸忠,你這個不孝子,你死哪裡去了?你給我出來,娘生你養你給你娶媳婦,你就這樣報答娘嗎?你給我死出來!」
王婆子對著鄉鄰說道:「大家都聽見了吧,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咒,更別說兒媳婦了。」
「各位鄉鄰都在這兒,我也給大家說道說道吧,免得被人污言穢語混淆了黑白。咱玉蘭生二胎的時候,被這個惡毒婆母折磨的差點小命不保,鄉鄰們都是見過的,當時,好些鄉鄰都替玉蘭掉了淚,我這個當娘的心都碎了啊,守了玉蘭大半年,天天好吃好喝的補養著,尋醫問藥的調理著,才把玉蘭的命保住,身體還是落下了毛病。」
「我家玉蘭為了陸家拚死拚活的生了個兒子,為的是什麼?還不是為了爭口氣!鄉鄰們,我家玉蘭心裡苦啊!如今總算生了個兒子,玉蘭的身體更差了,你們說,我這當親娘的還敢把玉蘭交給這個惡毒婆母伺候嗎?姑爺前腳剛走,這惡毒婆子後腳就上門尋事,鄉鄰們,公道自在人心,不是我老王家無理,實在是不敢把女兒再交到她手上,我女兒如今落下一身病,都是拜她所賜,你們說我這當娘的敢把女兒交給她嗎?」
圍觀的人都議論紛紛,虐待兒媳和分家舊事又被人重提,陸婆子頓時又成了人們口中的臭爛人。
陸婆子氣的臉紅脖子粗,趕忙解釋道:「別聽她胡說,我只是想看看孫子,哪裡是上門尋事?我這個親祖母想看看孫子也不行嗎?」
又有人議論開了,再怎麼說,孫子姓陸,陸婆子想看,也在理。
這時,躲在門後偷看的小乙,著急的跑出來,對王婆子說道:「外祖母,我娘又喊疼了,你快去看看啊!」
王婆子心裡明白,面上佯裝著急:「哎喲!這都是造的什麼孽喲,月子裡有些藥不能喝,為了這陸家的種,只能生生忍著痛,我的玉蘭啊,我可憐的女兒,被折磨的太慘,病根算是作下了!」
小乙小人精一副可憐兮兮的模樣,求陸婆子:「祖母,你天天都爬在牆頭上罵我娘,咒我娘不得好死,我娘好可憐,你就不能放過她嗎?祖母,孫女求你,你可以罵我是賠錢貨,求你不要再罵我娘了好嗎?」說完,小乙給陸婆子跪下了磕頭,眼淚嘩啦啦的流。
那些有心替陸婆子說話的人,立馬聲討起陸婆子來,都罵陸婆子不是東西,兒媳婦都分家出去了,還天天爬到牆頭辱罵。
陸婆子正氣頭上,被小乙擺一道,氣的一甩,失手把跪在面前的小乙掀倒在地。
陸婆子臉色一變,趕緊上前把小乙拉起來,罵道:「讓你說話的時候,你不搭理人,不讓你說時,你偏出來冒頭,見我手甩過來,也不知道躲,真是蠢到家了。」
陸家西院門開了,陸蓮急急的跑出來,拉著小乙問道:「摔疼了嗎?」
陸婆子恨聲道:「你出來幹啥,趕緊進去!」
陸蓮無奈道:「娘,是爹讓你進去。」
陸婆子一看今日討不了好,扯著陸蓮罵罵咧咧的進了西院門。
王婆子把小乙牽過去,對圍觀的鄉鄰說道:「今日多虧各位鄉鄰幫著評理,玉蘭身體不好,我得趕緊去照顧去了,各位鄉鄰都忙去吧。」
有人上前安慰王婆子幾句,王婆子感謝完,才帶著小乙進了院門。
等到外人散去,陸老頭才吩咐陸蓮提了雞蛋送過來。
王婆子只是針對陸婆子,對陸蓮倒是親和。
東屋裡,玉蘭正在給兒子小庚餵奶,小丁在炕上玩。
王婆子、陸蓮和小乙進來,小丁笑瞇瞇的朝小乙晃一個小罐子,「大姐,咱們來玩這個,可好玩了!」
小乙點頭,脫了鞋子上炕,陪小丁玩耍。
小丁很瘦,想來是月子裡吃了虧,大眼睛忽閃忽閃的,顯得臉兒更小了。
小乙對小丁尤其疼愛,事事都讓著她護著她,陪著她玩。
王婆子把外面的事跟玉蘭說了一遍,又誇讚了小乙一番。
玉蘭心疼的把小乙拉過去,掀起褲腿和衣袖檢查有沒有擦破皮,小乙把拳頭握緊,笑著安慰道:「娘,我沒事!」
玉蘭瞧見了,把小乙的拳頭掰開,掌心擦破皮了,滲出幾絲血痕。
玉蘭眼睛一紅,哽咽道:「你這傻孩子,怎麼不知道躲。」
「祖母也不是故意的。」
陸蓮瞅了小乙一眼,目光更溫柔了。
小丁看見小乙手心有傷,放下手裡的罐子,湊過來,鼓著腮對著傷處輕輕的吹氣,小心翼翼的問道:「大姐,還疼嗎?」
小乙笑道:「小丁一吹,就不疼了!」
「真的?」
「當然,你看,姐姐這樣動來動去都不覺得疼。」小乙不停的握拳展開,笑著向小丁展示。
小丁笑了,得意的對玉蘭道:「娘,我給大姐吹好了,不疼了!」
玉蘭擦了擦眼角,笑著誇道:「小丁乖,跟姐姐玩去吧!」
一旁的王婆子道:「你也別自怨自艾了,小乙小丁乖巧懂事,小庚也健健康康,如今兒女雙全,你也算圓滿了,陸婆子再能耐,也不能把小庚搶走,你也不要怕她,俗話說『為母則強』,你這性子比以前強多了,娘也不逼你,你想保護孩子,自然會變強的!」
玉蘭點頭,對王婆子說道:「娘,這些年多虧你了!」
「哎,說這些傻話做什麼,當初也怪娘沒看清陸婆子的為人,早知道她是這樣腌臢潑婦,就是她兒子再好,我也不把你嫁過來。」王婆子歎道。
「這就是我的命!」
「你這孩子,才二十多的人就命啊命的,什麼是命?當初要不是娘家幫你撐腰,你的命早沒了,這命啊,就得靠自己去爭!去搏!」
一直默默看戲的劉芳芳也不禁給王婆子喝聲彩!

  ☆、第6章

晚上陸忠回來,玉蘭把白天發生的事跟陸忠一五一十的說完,陸忠皺眉不說話。
玉蘭道:「今天生產完,吳大夫說要靜養切忌生氣。婆母抱孫心切,一急躁起來你是知道的,我娘也是擔心婆母見著孫子鬧騰出事來,才攔著她不讓進的。」
玉蘭瞅了一眼陸忠,溫言道:「我原想著等小庚穩健了,挑個暖和天,讓你抱過去讓公爹和婆母見見。」
陸忠展眉道:「等出了月子再說吧,我會去跟爹娘說的。我娘的脾氣你也知道,難為你了。」
玉蘭抿嘴一笑,低聲道:「你對我好就行。」
陸忠臉一紅,「你好好歇著,我去隔壁屋了,讓岳母過來陪你,晚上孩子哭鬧也有個照應。」
玉蘭點頭,陸忠急急的出門去。
小庚鄰近滿月,陸壽增把陸忠叫去,給了十兩銀子,讓陸忠風光辦一次。
陸忠推拒道:「爹,一個滿月酒哪用得了十兩銀子,給二弟娶個媳婦都夠了。」
「給你你就拿著,廢什麼話?咱陸家的孫子,難道還要王家人來辦?」
「那也用不了十兩銀子啊,就是些家常小菜,客人也不多。」
「什麼家常小菜,滿月酒有滿月酒的規矩,你拿去準備著,自有用到的時候!」
陸忠仍然不收,「爹,我空閒時候有去城裡幫工,這些年攢的錢足夠了,你老光靠田地的收成,銀錢來的不容易,還有二弟和小妹的親事也需要用錢,我不能再要你的錢了。」
陸壽增一臉不高興,好像那錠銀子多討人嫌一樣,骨碌碌的從桌子一端甩過來。
陸忠知道他爹的心病,笑道:「爹,你放心,我不會讓老丈人掏一個錢的,我保證!要是銀錢不夠,一定找你要。」
陸壽增臉色緩和多了,拉著陸忠又安排起請客事宜來。
滿月當天,王家人送來了豐厚的月禮,連城裡的陸老太也稍來一個長命鎖。
陸壽增和陸婆子還是第一次見到自家孫子,好幾次陸婆子想去東院瞧瞧,被陸壽增阻止了,理由是:陸婆子嘴不過腦,怕鬧騰起來驚嚇到孫子。
此時,陸壽增心思複雜坐席上喝悶酒。
陸婆子一心都在孫子身上。
當玉蘭抱著孫子給眾親戚看時,陸婆子就跟炸毛的母雞一樣,跟在玉蘭身邊,誰要是伸手想摸她孫子的臉蛋,她馬上就伸手格擋,弄得好些親戚面子掛不住,都尷尬的笑著,伸手也不是,縮手也不是。
好不容等到親戚看完孫子,陸婆子笑瞇瞇的伸手要玉蘭把孫子給她抱,奈何孫子認生,陸婆子一碰他就使勁哭,陸婆子不顧孫子哭,硬生生的奪過去抱著懷裡,變戲法一般掏出一對銀手鐲,笑瞇瞇的要給小孫子戴上。
孩子哭得更大聲了。
「你是聾的?沒聽見小庚在哭?」陸壽增吼道。
陸婆子才依依不捨的把孫子還給玉蘭,玉蘭趕緊抱到一旁哄著。
陸婆子嘀咕道:「好好的孫子,教出這麼個嬌氣樣,連嫡親的祖母都不認了!」
「小乙小時候我也抱過,一逗就笑。」陸婆子黑著臉坐在席上,孫子抱不著,也沒人搭理她,她心裡憋著火,換著往常早爆發了,可今非昔比,王家眾男人時不時對她拋來一個敵意滿滿的眼神,搞的她一會兒一個冷顫。
陸婆子最後忍不住了,黑著臉離席,回到西院摔爛幾個碗盆,又到豬圈抽了一回豬,罵了一通牛,心火才小下來。
滿月禮後,王婆子回了王家壩。
家裡三個孩子,玉蘭一個人忙不過來,陸忠就沒去城裡做活了。
地裡的莊稼也長高了不少,除草施肥也需要人手。陸忠每天上午在地忙活,下午在家幫著做家務。
陸忠要是剁豬草,小乙和小丁就在一旁幫忙遞豬草,陸忠要是打掃圈捨,小乙和小丁就在一旁手拿小棍兒訓斥小豬小雞,陸忠要是喂驢,小乙和小丁就躲得遠遠的,害怕被驢蹄子踢著。
玉蘭抱著小庚站在一旁看著,笑語晏晏的模樣,看起來幸福極了。
劉芳芳見玉蘭苦盡甘來,人生也圓滿了,猜想這出連續劇一樣的夢也該完結了吧。
正想著呢,見陸婆子火急火燎的出了西邊院門。
劉芳芳閒的無聊,趕緊跟上。
原來是陸婆子操心陸勇的親事,陸勇都十八了,親事還沒有眉目,難怪陸婆子最近一副便秘模樣。
話說陸婆子揣了些銀錢,急沖沖的去找村裡有名的張媒婆,絮絮叨叨的把兒媳的標準說了一通,歸納到一起就是:模樣要好,身段要好,不怕吃苦,勤勞肯幹,年歲不要小於十四,太小了不懂事,不要超過十八,太大了心眼多不聽使喚,十六最好。女方家聘禮要的少,最重要的是,家中兄弟要少!陸婆子也是被王家人嚇著了,給二兒子找媳婦,一定要找娘家兄弟少的。
張媒婆聽完陸婆子的要求,把到手的銀錢還給陸婆子,笑瞇瞇的說道:「銀錢誰不愛啊!可惜這賺不到的錢,揣幾天還是要還回去的,與其這樣,不如開始就不收!」
陸婆子一臉不爽,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嫌錢少?還是嫌我兒?」
張媒婆縱使笑臉迎人的功力再好,聽見陸婆子的話也黑下臉來,不爽道:「你這是在給兒子找媳婦?你這是宮裡的皇上選娘娘啊!我張媒婆雖然做的是牽線搭橋拉紅線的事,但我也不能瞎牽線啊,為了一點銀錢,就把我多年的好名聲給毀了,多值不值當!」
陸婆子黑臉道:「行,下溪村這麼大又不止你一個媒婆,我不信掏了銀錢,還沒有推磨的鬼!」
張媒婆氣的把陸婆子趕出門,罵道:「見你的鬼去吧!也不看自己是什麼名聲,要求還這麼多!你兒子要是打一輩子光棍,都是你害的!」
陸婆子好久都沒敞開來罵過了,如今棋逢對手也來了勁,站在張媒婆院外,叉腰對罵起來。
正值閒適,下溪村的男人們大多去了一夫城找活幹,女人們閒在家裡照顧孩子操持家務,大多數時間還是湊一堆兒倒閒話。
一聽到哪兒有熱鬧看,都呼朋引伴的湊去過,當然,過後交流總結也必不可少。
這不,有耳朵好使的,聽見張媒婆家附近有吵架聲,都拿著繡活三五成群的聚了過來。
陸婆子和張媒婆棋逢對手正罵的歡,不知不覺間周圍聚滿了看熱鬧的村婦懶漢。
張媒婆功力更深,盛怒中還能控制自己的情緒,不遷怒於人。
陸婆子就差些修為了,聽圍觀的村婦有對她指指咄咄竊竊私語的,頓時轉移目標,對著圍觀村婦一陣痛罵。
這些村婦可不是省油的燈,要說打嘴仗誰也不輸誰。
陸婆子本意旨在跟張媒婆這樣的人物打嘴仗,奈何太具嘲諷屬性,很快聚集了滿滿的仇恨,被一群村婦指著罵。
陸婆子體力有限,罵累了索性坐到地上,準備上演打滾兒的戲碼。
有人提醒道:「到處都是貓屎狗屎,你也不嫌埋汰!」
陸婆子氣的不行,終是一拳難敵四腿,一嘴難戰群婦,罵罵咧咧的擠出人群,回家了。
當晚,又被陸壽增罵道:「你還不知道悔改嗎?你當初不是這樣的德行啊!如今怎麼成了這副潑樣,陸勇不小了,陸蓮眼看著也要說婆家了,你就不能給孩子們積點德,少出去丟人?」
陸婆子委屈道:「我還不是為了我的兒,都說『寧拆十座廟不毀一樁婚』她這樣的缺德玩意兒欺人太甚,不給說媒就算了,還咒我的兒打一輩子光棍!你說,我能輕饒了她?我就是拼了這條老命,也不能讓她好過!」
陸壽增氣的撫胸,罵道:「你說的還有理了,張媒婆就是吃說媒這碗飯的,怎會把到手的銀錢往外推,定是你管不住嘴,說了不該說的話!」
於是,陸婆子把張媒婆說媒的事跟複述了一遍,陸壽增氣的把桌上的杯盞掀到地上,罵道:「你都辦的啥事!有你這樣的?咱家陸勇年紀不小了,你當他是貼了金身的菩薩?擺出去都搶著要!」
陸婆子不服還想爭執兩句,被陸壽增狠狠的瞪了一眼。
半餉,陸壽增才鄭重道:「陸勇和陸蓮的婚事你不用管了!你把你那張嘴管好就行!」
陸壽增說的容易,真正到他操持陸勇的親事時,才知道有多難。
張媒婆跟陸婆子吵過架的,陸壽增唯有另找媒人,好說歹說,一位姓秦的媒婆才應下。
等了一兩月都沒音訊,陸壽增又提著禮上門去詢問。
秦媒婆道:「實話說了吧,你家婆子的名聲實在是太差,門當戶對的人家到咱們村一打聽,都歇了心思。」
陸壽增賠笑道:「我家陸勇你也是看著長大的,孩子的人品外貌你也清楚,就勞煩你多操心了!」說完,把手裡的禮盒遞上前。
秦媒婆歎道:「哎,你別怪我說話直,陸勇是個好小伙,奈何攤上那麼個娘。」
「咱們村多的是磋磨兒媳的婆母,為何偏偏你家婆子成了人人口中的惡人,就怪她不會做事,兒媳又不是不能生,不過生兩胎女兒就那樣糟踐,如今好了,你兒媳生了兒子,她這不是自打自臉嗎?」
陸壽增想反駁,竟無處可駁。
秦媒婆道:「如今那些心疼女兒的人家,都不願把女兒嫁過來,倒是有幾個年輕寡婦不挑……」
秦媒婆還沒說完,陸壽增就反對道:「不行,寡婦不行!」
秦媒婆乾笑幾聲,道:「那我再找找,有消息了再說。」
陸壽增也只有點頭的份,沮喪著臉回家。
陸壽增盼秦媒婆的回音,盼的花兒都謝了兩季。
終於,等到秦媒婆笑瞇瞇的上門了。
帶來的消息是:上溪村的王老三,他家姑娘今年正十六,模樣好人勤勞,各方面都和陸勇般配。
陸壽增心裡歡喜,陸勇都二十了,耽誤不得,有合適的忙不迭的點頭同意。
秦媒婆笑道:「聽我把話說完,上溪村跟咱們就是山上山下的距離,王老三家窮,家中三個孩子,姑娘為大,下面還有兩個兒子,家裡就幾畝薄地,一年沒幾個產出,這不,聘禮就要的高了!」
「要多少?」
「五十兩!」秦媒婆說道。
「五十兩?王老三這是賣女兒呢?咱們下溪村中等人家,聘禮十兩就很好了,他家竟然要五十兩?」陸壽增一聽嚇著了,五十兩可不是個小數!
這時,躲在門後偷聽的陸婆子也急紅了眼,跳出來嚷道:「黑他那心肺的,要五十兩,眼珠子都掉錢眼裡去了,黑了他的心肺,我陸家可不找這樣的人做親家!」
陸壽增和秦媒婆都被猛然跳出來的陸婆子嚇了一跳,秦媒婆臉色變了,冷冷道:「同不同意是你家的事,要多少聘禮是姑娘家的事,這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當媒婆的可管不著,好了,話我已經帶到了,願不願意你們看著辦!」秦媒婆起身要告辭。
陸壽增趕忙挽留,又轉頭大聲呵斥,把陸婆子趕到屋裡去。
秦媒婆又坐下來,對陸壽增說道:「陸勇也不小了,歪瓜裂棗的姑娘你家也看不上,這兩年,我磨破了嘴皮也沒給他說上個中意的姑娘,這次這個聘禮是多點,但王老三家姑娘人不錯,你們要是覺得可以,就想想辦法,湊湊錢,過了這村就沒這店了!」
陸壽增忙不迭的點頭,對秦媒婆說好話道:「這聘禮能不能再少點啊,五十兩太多了,我家一時半會也湊不齊!」
秦媒婆道:「王老三家窮,還有兩個兒子等著成親呢,就等著嫁姑娘的聘禮,說白了,就是賣姑娘給兒子成親,這樣的人家,你見的還少嗎?這錢不會少的!」
陸壽增道:「勞煩你再幫著尋摸尋摸,年齡大一點無妨!」
「哎!寡婦你家又看不上,算了,我再尋摸吧。我當了幾十年媒婆,你家的事算是最耗神的,我要不是擔心金字招牌砸你這兒,我都懶得再管!」秦媒婆不樂意的起身。
陸壽增賠笑把秦媒婆送出門,轉身,見陸婆子走過來想問他詳情。
陸壽增心下不爽,對著陸婆子劈頭蓋臉一通罵,罵完氣消了,才把王老三家的情況說了一遍。
陸婆子哭道:「五十兩啊,咱們才二十兩的積蓄,想著給勇兒娶親也足夠了,誰想到我兒的姻緣竟這麼難!我可憐的兒,被那偏心眼的月老忘了嗎?二十了還沒娶親,村裡跟他同齡的小子,孩子都滿地爬了!」
陸壽增也歎氣,「等等再看吧!蓮兒也不小了,有合適的就趕早把她嫁出去,興許能湊點銀子!」
陸婆子也沒辦法,只得點頭,整日裡為陸勇的事煩心,不再爬牆去騷擾東院了。

  ☆、第7章

東院這邊清靜下來,還有些不習慣。
小乙跟著娘親學繡花,幾次都放下手裡的布頭,往窗外看。
連一旁陪小庚玩耍的小丁都覺察出不對來,問玉蘭道:「娘,今天祖母沒爬牆?」
小乙嘻嘻笑道:「肯定是嗓子疼!」
小丁也捂嘴笑,忙不迭的點頭。
玉蘭用手指戳了小乙的額頭,笑罵道:「就你猴精,什麼都知道!」
「娘,我不想學針線活了,指頭都扎腫了!」小乙撒起嬌來。
玉蘭把女兒的手拉過來,對著指頭上兩個紅點吹了吹,溫柔道:「哪有不會做針線活的姑娘?聽娘的話,好好學,將來嫁人了縫縫補補的都用的上!」
小乙癟癟嘴,只好繼續學起來。
連一直看戲的劉芳芳也湊近看玉蘭如何教小乙做針線。
到了午時,玉蘭去灶房裡忙中飯,小乙小丁放下手裡的針線,帶著小庚在炕上玩鬧,聽見有人敲院門。
猜是陸婆子,小姐妹相互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嘻嘻笑著裝著沒聽見。
誰知敲門聲一直沒停,附帶響起陸蓮的聲音。
小乙對陸蓮蠻親熱,趕忙下炕穿鞋去開門。
見陸蓮紅著眼站在門外,「小姑,你怎麼哭了?」小乙問道。
「小乙,你爹在嗎?」陸蓮抽泣著。
「在,小姑你進來再說!」小乙把陸蓮拉進來院來,朝外探頭看了一圈,又神神叨叨把院門關上。
劉芳芳捂嘴笑,這個鬼精靈定是在防陸婆子。當然,也不能怪小乙,遇到這樣的祖母,的確很頭疼。別人家都是敞著院門,一副悠然自得樣,她家為了防陸婆子,天天把院門拴上,平日有個人來客往,搞得跟地下工作接頭一樣,不聽聲不放進。
陸忠這時正在後院清理圈捨,陸蓮紅著眼睛尋了過去,小乙也屁顛顛的跟在後面。
陸蓮一見陸忠就哭喊道:「大哥!你可要幫幫我!」
陸忠見陸蓮哭的傷心,忙從圈捨裡翻出來,問道:「蓮妹,怎麼哭成這樣?」
陸蓮抽抽搭搭的又不說,急的陸忠團團轉,放下手裡的鐵鍬,看了看一身污穢,說道:「哥去洗手換件衣服,你想說再說,哥不逼你了。」
陸蓮跟在陸忠後面,往灶房走去。
陸忠站在灶房外,朝裡面喊道:「玉蘭,打些水出來。」
玉蘭答應著,端水出來,見陸蓮眼睛紅腫,忙問道:「蓮妹,誰欺負你了,眼睛都腫成了桃。」
「大嫂!」陸蓮抱著玉蘭哭的傷心。
「哎,急死了,你倒是說話呀,你不說,哥嫂怎麼幫你?」玉蘭掏出手絹給陸蓮擦眼淚。
小乙也勸慰道:「小姑,你別哭了!」
陸蓮抽泣道:「福哥家上門提親,我娘竟然要五十兩聘禮,把福哥他爹氣走了!」
「五十兩?」陸忠氣的不行,「娘真說得出口,爹知道這事不?」
一旁的玉蘭也震住了,張著嘴一言不發。
看客劉芳芳也吃驚:艾瑪,老乞婆吃錯藥了吧,賣起閨女來了!五十兩啊,據她觀察,陸忠家的田地還算肥沃,收穫的糧食除開一家的口糧,盈餘也不多,還要省吃儉用預防災年。家用零花都要從雞和豬身上找,閒時還要去一夫城找活幹,累死累活一天也才賺幾十文,這五十兩銀子,真是太多了。
玉蘭緩過勁來,道:「是不是村東頭的邱富?他家跟咱家家境差不多,咱下溪村十兩聘禮都到頭了,娘怎麼會要五十兩呢?」
「嗯,就是村東頭的邱富。」陸蓮點頭:「我躲在門縫偷看,見富哥他爹臉都氣綠了,我就趕緊來找你們了。」
劉芳芳記起來了,在陸家這些日子,她倒是見過一個少年郎在陸家院外徘徊,當陸蓮在門邊偷偷露下面,兩人便紅著臉各自散去,這種小兒女情懷,劉芳芳還是懂得,那個少年郎定是陸蓮口裡的邱富。
有熱鬧看,劉芳芳怎肯錯過,她趕忙往西邊院子去,正趕上邱老頭起身道:「我邱家高攀不起,哼!」摔門而去。
邱老頭被氣走,同行的張媒婆再沒了顧忌。
上次她跟陸婆子大吵過後,兩人見面即仇人,仇人見面總要過上幾招才能解恨的。
張媒婆慢悠悠的起身,踱步到院門口,才嘲諷道:「上溪村的王老三賣姑娘,那是人家窮兒子多,咱們下溪村可還沒出現過賣姑娘的事。」
「我當了幾十年媒婆,今兒個算長見識了,不缺吃不喝的陸家,也幹起了賣姑娘的行當!」張媒婆說完,丟給陸婆子一個深深的鄙夷眼神,假意用手絹把身上的灰塵抖一抖,一副嫌惡的模樣。
陸婆子這幾日正為陸勇的親事煩心,邱家上門來提親,正如那瞌睡遇到枕頭。
一想到兒子親事有希望了,陸婆子如同吃了豹子膽,也不去地裡喊陸壽增回來,便自作主張要五十兩聘禮。
為了兒子的親事從女兒的聘禮上打主意,陸婆子心裡也窩著火,剛好陸壽增不在家,也少了顧忌,攆出來指著張媒婆罵道:「瞧你那德行,一臉褶子還擦胭抹粉的,騷給誰看?整天走東家竄西家,要不要你的老臉!」
張媒婆守寡多年,為了養家餬口做起說媒的營生,比起那些靠勾搭男人賺點好處的寡婦,張媒婆也算自強自立的典範了。
如今被陸婆子說成那不守婦道之人,頓時火力全開,直衝上來跟陸婆子廝打成一團,這種毀人清譽的事,可不是三兩句嘴仗能消氣的,只有讓她痛讓她流血才能解恨。
東院那邊聽見動靜,趕忙跑過來。
陸忠陸蓮和小乙出來的最快,玉蘭先去東屋看過小丁和小庚,叮囑一番才出東院。
陸婆子和張媒婆已經被分開了,兩人髮髻鬆散,渾身泥灰。陸婆子嘴角破了個口子,張媒婆眼角兩道抓痕,兩人雖被勸阻,仍不停的對罵。
陸忠和陸蓮把陸婆子往院內扯,陸婆子腳還不停的往張媒婆的方向踢騰。
張媒婆生著一張利嘴,見圍觀的人多了,吧啦吧啦把陸婆子賣姑娘的事一番宣傳,見鄉鄰露出鄙夷的神色,才算解恨,隨後把身上的泥灰拍掉,又撫了撫腦後的髮髻,大搖大擺的走開了。
陸婆子被兒女扯進正屋坐下,玉蘭打來清水擰乾布巾讓陸婆子擦臉。
陸婆子擦到嘴角,嘶的一聲,疼的直吸氣,把手中的布巾砸向玉蘭,罵道:「誰要你假惺惺裝好人,這全都怪你,怪你這個喪門星,自從你嫁到陸家,就沒一天安生日子。現在好了,你滿意了,勇兒說不上親,蓮兒也被你害成這樣,你這個黑心腸的,你滿意了?」
玉蘭如今也不像以前那樣逆來順受了,她側身避過砸來的布巾,淡淡道:「娘,你既然沒事,我就回去了。」說完,拉著小乙往外走。
陸婆子見玉蘭不搭理她,又把滿腔怒火發到陸忠身上,「我造的什麼孽喲,養了你這麼個不孝子,心肝肺都被拐到老王家去了,眼裡哪有我這個娘啊,恨不得我早死早清靜,老天爺,我不活啦,讓我死了算了!」
陸婆子抱住陸忠的手臂,嚎開了,指甲還使勁掐著。
陸忠忍著疼,道:「娘,哪有要人家五十兩聘禮的,你這樣做,讓蓮妹往後怎麼找婆家?」
「你了不得了,有了媳婦就不管你弟弟妹妹,你這沒良心的,早知道你這樣不孝,當初我把你生下來就該丟茅坑裡淹死!」
劉芳芳嘴角抽搐,也不知陸婆子這樣的潑婦,脾性是如此形成的,想來是年輕時受婆母磋磨,還能克制一二,到了更年期,不懂修身養性,反而變本加厲由著性子發展,完全控制不住了。
劉芳芳見陸婆子手背青筋直冒,原來是掐陸忠掐的太用勁了。
那陸忠也能忍,由著陸婆子掐捏。
跟著玉蘭走掉的小乙又溜過來,小乙年紀不大,卻有急智,見她爹被掐,趕忙嚷道:「祖父回來了!」
搬出陸壽增就是管用,陸婆子立即鬆開陸忠,往屋外看去。
小乙趕緊把陸忠拉到一旁,道:「爹,小庚摔下炕哭的不行,娘讓你趕緊過去一趟。」
陸忠一聽兒子摔了,急急的趕去東院。
陸婆子沒瞧見陸壽增,見陸忠又急匆匆的走了,哭道:「老的小的都來糊弄我這個老婆子。」
小乙回頭對一旁的陸蓮使眼色,陸蓮會意,順著牆角也溜了。
等陸婆子反應過來,就剩下她一個人,於是跑到正屋的門檻上坐著哭嚎,嚎著嚎著就打起瞌睡來。
此時,陸壽增和陸勇忙完地裡的活,剛進村口,陸勇把鋤頭丟給陸壽增,拍拍屁股找夥伴玩樂去。
「看著點時辰,回來晚了可不留飯!」陸壽增嚷道,見陸勇揮手表示知道,陸壽增歎了口氣,扛起兩把鋤頭,獨自往家走。
一路上有鄉鄰對他指指點點竊竊私語,陸壽增心裡不爽,但還顧著面子,沒有發作。
暗道今天怎麼回事,往日裡也不見鄉鄰這樣明目張膽啊,難到是家裡那瘋婆子又惹事了?
陸壽增暗道不好,不由得加快了腳步。
劉芳芳百無聊賴的守在院門口,反正也沒人能看見她,索性躺在院外的石板上,等陸壽增回來。
幾個鄰居聚集在陸家院外說得正歡,遠遠瞧見陸壽增扛著鋤頭回來,都閉了嘴,似笑非笑的看著他。
陸壽增黑著臉進屋,見陸婆子坐在正屋門檻上,頭靠門框睡著了。
陸壽增使勁把兩把鋤頭摔在院角,砰地一聲把院裡溜躂的幾隻雞嚇的咯咯亂飛。
陸婆子被嚇醒,迷糊間差點仰倒在地,「老頭子,怎麼只你一人回來?勇兒呢?」
「別管勇兒了,你給我說清楚?外面的人是怎麼回事?」陸壽增指著牆外狠聲道。
陸婆子朝著院外剜了一眼,罵道:「這些長舌婦,就跟那糞堆上的蠅子一樣,趕都趕不走!」
「咱家是糞堆嗎?你會不會說話?」陸壽增怒了,「別扯那些不相干的,今天到底是怎回事?」
「村東頭邱家帶著張媒婆上門給邱福提親,想娶咱家蓮兒,沒說合攏,邱老頭甩手走了,張媒婆故意跟我作對,這不,就吵了一架!」陸婆子道。
「邱家?求娶咱家蓮兒?這麼好的親事,怎會說不合攏?你一個婦道人家,這麼大的事不來地裡尋我,你就自己做主了?你怎麼這麼能耐啊你!」陸壽增氣的臉紅脖子粗,邱家他是知道的,家境比陸家還要好些,而且就邱福一個獨子,邱福那小子勤快老實性子好,蓮兒嫁過去就是享福去的。
「說,人家都帶著媒婆上門了,怎麼會說不合攏?」
「聘禮說不合攏!」
「邱家說多少?」
「十兩!」
「咱們這樣的人家不都是十兩的聘禮嗎?那怎還說不合攏呢?」陸壽增眼睛氣的發紅,猛然間,一個念頭閃過腦海,他心一陣絞痛,緩過勁才問道:「你難道要了五十兩?」
陸婆子見陸壽增血紅著眼睛快吃了她一般,退後兩步,大聲嚷道:「我還不是為了勇兒,那邱家有什麼好的,拿不出五十兩就想娶走我的蓮兒,邱家想的美!我還想把蓮兒嫁到更殷實的人家去,五十兩的聘禮還能給勇兒說門親,我有哪裡不對?」
陸婆子話音剛落,陸壽增一巴掌就扇了過來,陸婆子的臉頰頓時腫了起來。
「我說過多少次,勇兒和蓮兒的親事不用你操心,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嗎?你在家發瘋我能忍你,但你讓我陸壽增處處丟人,害的我陸壽增成了下溪村的笑談,害的我陸壽增的兒女找不到好親事,要你這婦人有何用,你趕緊收拾東西滾回娘家去吧!」陸壽增血氣上腦,有些站不住,搖搖晃晃向後倒去。
陸婆子哭嚎著一把抱住陸壽增,隨後進院門的陸忠陸蓮看見了,狂喊著跑近,扶進屋內炕上。
「爹,你怎了?蓮妹,你趕緊倒些水來。」陸忠一邊掐人中,一邊吩咐,見小乙也跟來了,趕忙道:「小乙,去請吳大夫來一趟!」

  ☆、第8章

小乙急喘喘跑去請吳大夫。
劉芳芳也尾隨而去。
吳大夫家離下溪村口約一里地,小院周圍種著些常見的草藥,竹條圈成的籬笆上爬滿了金銀花籐蔓,一條白狗臥在院門口,聽見動靜,抬頭朝著小乙跑來的方向吠叫。
小乙停在院外善意的朝白狗揮手,道:「乖小白,別咬我,我是小乙!」
白狗根本不買賬,呲牙咧嘴朝著小乙汪汪叫個不停。
小乙不敢上去,朝院內喊道:「吳大夫在家嗎?」
一個五十來歲的老者聞聲出來,白狗諂媚的跑到主人身邊,搖尾賣萌求撫摸。
小乙鄙視了白狗幾眼,然後對老者說道:「吳大夫,我祖父突然犯病了,勞煩你去一趟!」
吳大夫說了句稍等,進屋背上藥箱出了院門。
白狗跟在吳大夫後面,討好的搖尾巴。
「回去看院子,不許跟著!」吳大夫一聲令下,白狗嗚嗚委屈的叫著,乖乖的掉頭返回院門口,趴在地上可憐兮兮的看吳大夫離開。
小乙和吳大夫到陸家的時候,陸壽增已經無礙,正坐在炕上生悶氣。
吳大夫把完脈,囑咐道:「怒傷肝損脾胃,今後要少生氣,多寬心啊!」
陸忠急道:「吳大夫,要不要開些藥?」
「不必,沒什麼大礙。」說完,吳大夫背著藥箱往外走,小乙主動送吳大夫回去。
「不用送了,幾步路而已!」吳大夫笑著對小乙說道。
「是我把你請來的,理當由我把你送回去呀!」小乙歪頭道。
「好,小乙說的好,那就跟我走一趟吧!」吳大夫捋鬚笑道。
小乙笑著上前,想幫吳大夫背藥箱。
吳大夫把藥箱帶子一提,都快到小乙肩膀了,「呵呵,你還太矮了」說完,笑呵呵的荷箱出門去。
兩人走到吳大夫院外,見遠處過來五個壯漢和一個少年,有個壯漢快步過來,朝吳大夫拱手鞠躬道:「這位老丈,請問上溪村怎麼走?」
吳大夫指著進村的路,說道:「沿著這條路穿過村子,有一條上山的小路,順著小路走到盡頭,就是上溪村了。」
「多謝老丈!」壯漢致謝,然後朝著後面的幾人招手,後面的五人走過來,對著吳大夫作揖致謝。
吳大夫家的白狗衝出院子,討好的朝吳大夫搖尾,片刻,又朝著幾個陌生人狂吠。
吳大夫訓斥幾聲,白狗夾著尾巴嗚嗚的犬俯在吳大夫腳邊。
一個男童蹦蹦跳跳的從屋裡出來,朝著吳大夫「祖父,祖父」叫個不停。
白狗又搖尾跑到男童身邊,不停的蹭著男童的手。
男童呵呵笑著,蹲下跟白狗玩耍,小乙對白狗頗有興趣,也蹲在一旁看著。
一直跟著小乙的劉芳芳仔細打量這六個陌生人,其中五個膀大腰圓身材魁梧,看起來有兩下子。壯漢中間有一少年郎,大約十四五歲的年紀,眉眼低垂神色哀傷,提著一個藍布包袱。
小乙見六個人致謝完,踏上了進村的路,才跟吳大夫辭別,遠遠跟著陌生人後進了村。
六個人進村立刻吸引了村民的眼球,紛紛猜測是誰家的親戚,直到這行人穿過下溪村往上溪村的方向走去,才明白是上溪村誰家的客人。
劉芳芳對六個人好奇,一直跟著他們到了山腰一戶農家才返回陸家小院。
院門對劉芳芳來說,根本就不是障礙,意念中的場景,形同虛設而已,她進了西院,見陸壽增、陸忠、陸勇和陸蓮都在,唯獨不見陸婆子。
只聽陸壽增道:「好了,就這樣說定了,忠兒,這些銀錢你拿著,借輛馬車去城裡買些茶葉點心回來,明天一早,我親自去邱家登門致歉,就是豁出我這張老臉,也要把這門親事求回來!」
陸蓮哭道:「爹,你還是別去了。」
「必須去,爹可以不要這張老臉,也不能丟了這份姻緣,你放心,爹一定去給你掙回來!」陸壽增說完擺擺手,道:「忠兒,我交代的事快去辦吧!」
陸忠點頭,出門借車去了。
陸壽增也累了,坐著不再說話,陸蓮說去灶房做中飯。
陸勇上前問道:「爹,你真要把娘休了?」
陸壽增啪的拍在桌上,吼道:「那樣的潑婦,留著還有何用,把陸家的臉都丟光了,把全村的人都得罪完了!」
小乙是早慧的孩子,見祖父火氣大,乖巧的端來一杯茶。
陸壽增連說了幾聲好,接過茶一飲而盡,然後擺擺手,陸勇陸蓮和小乙都各自散去。
陸忠借到馬車,順路回來跟玉蘭交代一聲,連中飯都不吃,就急匆匆的要走,玉蘭趕忙捲了幾張餅塞給他,陸忠笑著接過,駕車進城去了。
陸壽增中飯沒吃,晚飯就喝了一碗小米粥,玉蘭做了些雞蛋餅端來,陸壽增倒是吃了兩張。
陸婆子躲在屋裡,一直都沒出來,中飯沒敢吃,晚飯聞著雞蛋餅香,肚子咕咕直叫喚。陸蓮給她端小米粥,玉蘭也跟著拿了幾張餅進來。
陸婆子看了玉蘭一眼,接過餅就著小米粥吃起來。
至於讓她收拾東西回娘家的事,她也權當沒發生過。
陸忠回來時,天已經黑透了,他先去還了馬車,然後提著幾包禮品進了西院。
陸壽增思索著明天的事,也沒心跟陸忠多說話,擺擺手讓陸忠回去休息。
陸忠回到家,小乙小丁和小庚圍上來,親熱的喊著爹爹。
玉蘭端出鍋裡熱好的飯菜,招呼陸忠吃下。玉蘭已經知道了公爹的安排,也不多問陸忠,一家人吹燈歇下了。
第二天一早,陸壽增穿戴一新,提著幾包禮品去了村東頭的邱家。
邱家人對陸壽增沒有好臉色。
尤其是邱老頭邱明亮,指著陸壽增道:「陸老二,咱們都是一個村的鄉鄰,我倆也是從小認識玩到大的伴兒,如今為了兒子的親事,我邱明亮成了全村人的笑話,都說我老邱家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十兩聘禮就想娶陸家的姑娘。」
邱老頭指著眼睛道:「我真是瞎了眼,還帶著媒婆親自上門!我真是瞎了眼啊!」
陸壽增一眼不發,任由邱明亮指著鼻子罵,等他罵完了,火氣小了,才拱手鞠躬賠罪道:「邱哥,我今天上門就是特地來道歉的,要打要罵隨你便,我不會有一句怨言。」
「我陸壽增怨的是自己眼瞎,娶了那麼個腌臢潑婦,好好的一門親事,竟被她攪成這樣,我有愧,既愧對邱哥,又愧對我家蓮兒,好好的一個姑娘,攤上那樣的娘,可憐的蓮兒往後該怎麼辦?」陸壽增涕淚俱下,作勢要給邱明亮下跪。
邱明亮一把扶住陸壽增,冷聲道:「別跪了,我承受不起,這事沒得商量,咱邱家丟不起這臉,這些禮你都提回去吧!」
一旁的邱福著急了,他不停對著邱明亮使眼色,見他爹不理會,沮喪著臉央求道:「爹,陸二叔都上門道歉了,你就原諒他吧!」
陸壽增對邱福道:「福子,全都是叔的錯,昨天叔就不該下地幹活,讓好好的一段姻緣被生生攪黃了!更讓你爹顏面掃地,叔對不起你們一家,更愧對我的蓮兒。」
邱福更急了,大聲道:「爹,你就說句話啊!」
「滾出去,這麼沒有你說話的份!」邱明亮黑下臉,吼邱福。
邱福低著頭,不情願的出去。
邱明亮長歎一聲,過了半餉,才緩緩說道:「陸蓮也是我看著長大的,能幹又善良,只是你家婆子名聲在外,我們邱家本不同意的,可福子就認定陸蓮了,軟磨硬泡要結這門親,我才找的媒婆上門。誰想,你家婆子竟要五十兩的聘禮,兩家人裡子面子全丟完了。事情都到了這個地步,你說怎麼辦吧?」
陸壽增一聽有戲,趕忙說道:「邱哥,福子和蓮兒也算青梅竹馬,咱當老人的就成全他們吧!至於聘禮的事,咱陸家得罪在先,你們邱家看著給吧,我沒意見!」
邱明亮道:「當真咱家看著給?你當真沒意見?那我不給行不行?」
陸壽增歎氣,道:「邱哥,不是我貪你的聘禮,而是不給聘禮,傳出去咱蓮兒面子不好看,邱哥也是實在人,看在咱們多年情分上,聘禮還是十兩吧。」
邱明亮不語,見躲在門口偷看的邱富露出祈求的面容,邱明亮心裡一軟,終於點了頭。
邱福和陸蓮的親事就這樣定下來了。
陸蓮的事一了。
陸勇的親事就成了陸壽增心頭的大事,陸婆子靠不住,他不得不操起心來。
陸壽增又去找了秦媒婆,除了寡婦再嫁和王老三家的高價姑娘,還有幾個聘禮要求不高的,陸壽增不方便相看,讓玉蘭去的。
玉蘭當大嫂的,給二叔相看媳婦,也是打起了萬分精神,眼光也變得挑剔起來,相看回來不是很滿意。
而且秦媒婆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如今只有人家挑你家,沒有你家挑人家的份。
陸壽增得知,沮喪極了,回家看陸婆子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想罵一通,又忍住了,歎了口氣,不再搭理陸婆子,垂頭喪氣坐到西屋編筐子去了。
至於陸勇的親事後續如何,劉芳芳表示不知道。
畢竟,這只是她三天來做的一個三集連續劇夢罷了。
然後,醒來,就沒有然後了。
隨後的一周都沒有再夢見過陸家小院,至於夢裡嘴毒心蠢的婆婆、堅強起來的媳婦、早慧多智的小乙以及陸家其他成員,都隨著劉芳芳的夢醒而煙消雲散了。
劉芳芳回歸到正常生活,不受夢境所困,不受夢中人所擾,心也安定了。
所以,當室友李雯邀請她週末去她家做客時,劉芳芳爽快的答應了。
提著一包水果,坐在李雯的助力車上,劉芳芳正在糾結李雯的問題:我媽做的黃燜羊肉好吃?還是手抓羊肉好吃?
至於李雯有沒有聽到劉芳芳的回答,劉芳芳不知道。
因為,她兩人都飛起來了,如同水果忍者遊戲,連同手裡的水果都被高高拋起。

  ☆、第9章

劉芳芳看著頭頂一線藍天,不知道身在何處,除了後腦勺疼的厲害外,左腿更是傳來鑽心的痛。
這是哪裡?劉芳芳不知道,目測應該是在深溝的溝底。
溝沿上趴著幾個小腦袋,有孩子的哭聲傳來。
「大姐,大姐。」
「小庚,你大姐肯定摔死了,這溝好深的。」
「嗚嗚,你胡說,我大姐不會死。」
溝沿的泥沙被小孩戳弄下來,砸在劉芳芳臉上,生疼,有些沙子進了眼,磨出了淚。
劉芳芳抬手搓眼,頓時引來頭頂小孩的一陣歡呼。
「小庚,你姐沒死,你看她手還在動。」
「大姐,大姐,我是小庚。」
當劉芳芳聽清楚小庚這個名字時,她冷汗直冒,怎麼可能?
是夢嗎?可鑽心的疼痛又怎麼解釋?伸手能碰著冷冷的溝壁,而不是能穿透的虛幻。
此時,腦海裡冒出一段殘存的記憶,竟是摔落溝底前的。
出事時小乙已經十歲了,這天,小乙出院子找尋弟弟妹妹,四歲的小庚被小丁帶出去玩。
小丁生的弱小,玉蘭心疼她,不讓她干家務,每天只需帶著小庚玩就行。
小乙沿著小路,往上溪村方向尋去。
靠近上溪村的方向地勢漸高,一處斜坡上有幾塊平整的大石塊,成了上溪村和下溪村孩子們經常玩耍的場所。
小乙還沒走到,就聽見小庚的哭聲,還有小丁的爭吵聲。
小乙心裡一急,提速跑過去。只見小庚坐在地上哭的滿臉淚水,小丁瘦小的身板正在跟一個叫申強的小胖子爭吵著什麼。
小乙把小庚扶起來,拍了拍身上的泥土,道:「小庚乖,不哭了,告訴大姐,這是怎麼回事?」
小庚嗚嗚的哭訴:「還我獨角仙,還我獨角仙!」手背搓著眼睛,泥土沾到臉上,髒兮兮的似個泥猴。
小乙又問小丁,小丁氣的臉頰通紅,指著申強說道:「大姐,申強以大欺小,把小弟推倒了,我才跟他吵的!」
小乙最看不得大欺小,尤其是申強這種虎頭虎腦身強體胖型,一看就是家裡條件好,吃的好耍的好,比她還小兩歲呢,竟比她高個頭頂,站在一群小屁孩中間,跟小鶴立小雞群似的。
「申強,你推我弟做什麼?你比他大好幾歲,也不讓著他點!」小乙語氣不爽。
申強一臉不馴:「讓著他,我為什麼要讓著他,拿個推屎郎來裝獨角仙,跟他說幾遍也不聽,我就要給他點厲害,看他長耳朵不?」
小乙指著地上被踩扁的推屎殼,道:「即使不是獨角仙,你也不該踩死啊!」
「不踩死他還來煩我,索性踩死算了!」申強說完,把手裡的獨角仙放石頭上,自顧自玩起來。
小乙兩步上前奪過申強的獨角仙,扔地上一腳踩扁,挑釁道:「我也嫌你煩,索性學你,把它踩死算了!」
申強這個獨角仙是這群孩子中最厲害的,平日裡寶貝的不行,如今被小乙一腳踩扁,氣極了,猛地撞過來,把小乙撞倒在地。
小乙瘦胳膊瘦腿的,被申強一撞,胸口疼的厲害,她也打不過申強,手邊剛好有塊石頭,小乙隨手撿起石頭朝申強砸去,申強躲避不及,石頭砸在額頭上,立即腫起一個紫紅的包。
申強疼的哇哇大哭起來,其它小孩都看傻了。
小乙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泥土,道:「以後再敢欺負我弟,我再給你砸幾個包!」說完,拉著小丁小庚就要走。
申強那肯讓小乙這樣走掉,哭著跑過來,抓住小乙的胳膊不讓走。
小乙放開手,讓小丁牽著小庚躲到一邊去,獨自跟申強推搡起來。
小乙畢竟是個姑娘,哪有小胖子申強有勁,小乙被推的連連後退,到了一處山溝邊緣。小乙沒注意,申強更是下手沒輕重,小乙不幸被申強猛地推倒山溝裡去了。
這就是小乙身前的一點殘存記憶。
劉芳芳沒想到夢裡的陸家人竟是真真實實存在的,回想自己出事的瞬間,短暫的生命竟陰差陽錯以另一種形式重生了,不知可憐的小乙又魂歸何處。
這就是傳說中的借屍還魂吧?
劉芳芳打了個冷顫。
腦海裡原主殘存的記憶片段已經散去,劉芳芳記憶裡關於小乙與陸家人,也只有三場夢裡的場景而已。
她那時候可是上帝視覺,她是做夢人、隱形人、局外人。
如今,做夢人變成了夢裡人,隱形人不再隱形,局外人成了劇中人,現代的劉芳芳成了古代的陸小乙。
劉芳芳恐懼極了,身子不由自主的發起抖來,連牙齒也咯咯的上下碰撞。
「別怕!」不知何時,一個男子下到溝底,見她嚇得發抖,出言安慰道。
這男子也知男女有別,拿出一根繩子,挽了個活扣,讓小乙自己套手臂上,準備把小乙拴住吊上去。
左腿傳來的劇痛提醒著劉芳芳斷腿的幾率很大,要是不做緊急處理,就這樣被人用繩子吊上去,一番折騰下來,再加上古代的醫療技術和條件,劉芳芳真的不敢抱希望左腿能完好如初。
她對男子道:「叔,我左腿斷了不能動,能不能找個木條固定住?」
男子明顯楞了一下,但很快反應過來,熟練的攀上溝頂。
劉芳芳猛地摀住嘴:「天啦,我說的是普通話。」她夢裡的下溪村人是有口音的,雖不重,但跟普通話有明顯的區別。
剛才那男子只是楞了片刻,溝底光線不好,他又背光,劉芳芳根本沒看到他是什麼表情。
劉芳芳又發起抖來,封建社會呢,哪怕是架空的朝代,對借屍還魂的事,結局可想而知,除了活活燒死,還有其他更恐怖的死法等著她。
想活命,就得先閉嘴。
劉芳芳把嘴閉的比最忠誠的地下工作者還嚴實。
很快,男子拿了木條來,溝上也傳來喧鬧聲,劉芳芳能清楚的聽到玉蘭的哭聲和陸忠的質問聲,當然還有其他孩子的嘰喳聲。
劉芳芳一言不發,看男子幫她把左腿固定住。
陸忠也下到溝底,把女兒捆在背上,攀上深溝。
溝上的場面有些亂,玉蘭哭著上前,小丁和小庚哭成個淚人,其他孩子還在七嘴八舌的描述申強如何把小乙推到山溝裡的。
小胖子申強知道闖禍了,也哭的淒慘:「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好些村民也紛紛上前圍住劉芳芳,有的喊著請大夫,有的嚷著掐人中,又得又說抬著走。
劉芳芳本來就頭疼,被七七八八的人圍住,感覺腦袋都要炸了。
她瞟了一眼給她捆紮的男子,只見他約莫十七八歲,濃眉單眼皮,鼻樑直挺看起來很精神。
劉芳芳擔心男子揭發她口音的異樣,還好,那男子什麼也沒說,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走了。
陸忠快步把女兒背回家,吳大夫已經被好心的村民請來了。
劉芳芳,不,陸小乙身體有兩處傷,一是後腦,二是左腿。剃掉後腦勺的頭髮,露出一個紅的發黑的淤血大包,左腿腿骨骨折,幸好及時用木棍固定,至於傷好後瘸不瘸,吳大夫也不敢保證。
陸小乙咬牙忍著,整個敷藥包紮過程硬是一聲不吭。
吳大夫讚賞道:「性子堅毅,不錯不錯!」
處置完畢,吳大夫又開了些藥膏和草藥,叮囑陸小乙臥床靜養,不能走動,他隔天回來換藥看療效,至於斷腿恢復效果,陸大夫沒敢把話說滿。
陸小乙心裡一陣難過,古代沒有西醫,中醫對這種硬傷,的確不敢保證。
陸忠臉色凝重,玉蘭已經哭紅了眼睛,女兒瘸了腿,將來可不好找婆家。
陸婆子聽到消息,也不管陸壽增的禁足令,急沖沖的出門直奔申強家去了。
申家是下溪村的富戶,申強爹在一夫城做點小買賣,家中三代單傳,對申強很是驕縱,如今惹出禍來,申家人也著急,斷腿治不好留下終身殘疾,陸家肯定不會罷休。
話說申強雖然驕橫,但這種把人推倒山溝裡摔斷腿的事還是第一次,他也嚇的不行,特別是趴在溝沿見小乙直直躺在溝底一動不動時,他心裡生出莫名的恐懼來。
此時,小胖子正依偎在申婆子的懷裡,不住念叨著:「我不是故意的。」
陸婆子黑著臉,出現在申家院門口,也不敲門,而且扯開嗓門開罵:「黑心腸的申家小子,你這是在謀人命啊,我好好的孫女,被你推到萬丈深溝,你怎麼這麼歹毒啊?」
「我陸家二房就這麼三個苗,你欺負我家孫子不說,還要把我的孫女整殘,你安的什麼心啊!可憐我那孫女喲,在炕上疼的哭天搶地!你倒好,躲回家裡躲清閒是不?」
申家婆子和申強娘開門出來。
申強娘賠笑道:「對不住了,陸二嬸,小孩子下手沒輕重,強子他也不是故意的。小乙的症金藥費我們申家全掏了,陸二嬸先回去吧,等我家夫君趕回來,我們一定親自登門賠禮。」
陸婆子冷哼一聲:「少來這套!賠禮有個屁用,我把你兒子腿打折,我再賠禮行不行?」
「陸家妹子這是找事來了?」申家婆子不幹了,黑著臉道:「這會兒口口聲聲孫女孫女喊得親,誰不知道那是你口中的賠錢貨。」
「賠錢貨那也是我陸家的賠錢貨,賠的是我的錢,跟你有半根毛的關係?」陸婆子道,「我那可憐的孫女喲,吳大夫都說瘸定了,好好的姑娘成了瘸子,這是造的什麼孽喲。更可憐的是我那孫子,一輩子背上這麼個負擔,養著嫁不出去的瘸腿姐姐,這可怎麼活喲!」
申婆子還想對罵,被申強娘拉住,婆媳倆關門進屋,不再搭理下溪村出了名的難纏人。
申家人是理虧,退回房裡。
陸婆子罵的更起勁了。
陸家這邊,陸小乙躺在炕上,一言不發,在學會本地話前,她決定不說話。
小丁急沖沖的跑進了,跟她說陸婆子到申家吵架的事,學起陸婆子罵人來,更是惟妙惟肖。
陸小乙笑了笑算是回應。
「大姐,你怎麼不說話呀?是不是特別疼?你要疼你就哭出來。」小乙一臉關切。
繼而又羨慕道:「大姐,你真勇敢,連吳大夫都誇你。」
陸小乙苦笑,不是我勇敢,而是我不敢出聲。
「大姐,那個申強太壞了,以後我們都不跟他玩了。」
陸小乙朝著小丁招手,小丁走進,小乙拍了拍她的丫髻,算是贊同。
這時,玉蘭端著藥碗進來,神色凝重的對小丁說:「出去跟弟弟玩,別碰到你姐的腿。」
「哦。」小丁垂著頭,慢慢走出去。
玉蘭把藥吹了吹,一勺一勺的喂小乙喝,餵著餵著眼睛紅的跟兔子似的,訓道:「你一個姑娘家,跟那胖小子撕掰什麼?」
陸小乙不說話,裝可憐。
「這腿要是瘸了,你往後可怎麼辦?」玉蘭擦淚。
「怎麼辦?讓申家小子娶了小乙!」陸婆子突然出現在屋裡。
陸小乙驚訝極了,這陸婆子什麼時候開始往東院走動了。
這也不能怪她驚訝,她腦海裡關於陸家人的記憶也只是三段不連續的夢境罷了,哪有原主一日一日過來的記憶豐富。
只是這陸婆子一貫語不驚人死不休,竟要那小胖子娶她。
陸小乙差點把嘴裡的藥水噴出來。
顯然,玉蘭也驚著了,「娘,你竟然想讓申強娶小乙?」
「有什麼不行的,他害咱們小乙瘸了腿,他就得娶!」
「你是怎麼當娘的?孩子瘸了也不去找申家討個說法,打從你進門,我就看不慣你這柔柔弱弱的樣子,除了會使心眼跟我置氣外,你還會幹什麼?」陸婆子罵起玉蘭來。
玉蘭充耳不聞,穩穩的端著藥碗,一勺一勺的餵著。
陸婆子氣原地轉了幾圈,然後哼了一聲,轉身就走。
玉蘭頭都沒回一下。
陸小乙乖乖的喝完藥,可憐巴巴的看著玉蘭,有話不敢說,心裡急啊!
知女莫若母,玉蘭勸道:「放心,娘不會同意的,那申家小子混人一個,嬌慣的沒了邊,你瘸腿嫁過去,肯定沒好日子過!」
陸小乙忙不迭點頭。
至於瘸不瘸腿?現在說為時尚早!

  ☆、第10章

陸小乙睡了一下午,腿雖然很痛,但睡著了稍微好受點。
小丁和小庚站在炕邊,離炕足有兩尺遠。
陸小乙招手,兩人搖頭,就是不近身。
「大姐,我和小弟是偷偷進來的,你別告訴娘啊,我們保證不碰你的腿。」小丁一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看著過來,陸小乙忙不迭點頭。
小庚食指小小的,豎在嘴巴,噓噓不停。
陸小乙捂嘴笑。
小丁和小庚都是陸小乙看著出生的,所以在他們面前,也不膽怯,腦海裡回想著本地話發音,試著問了句:「娘呢?」
小丁朝隔壁努努嘴,「申強他爹娘來了,跟咱爹娘說話呢?」
陸小乙又試著說了句:「祖母呢?」
「祖母想來,被祖父喊住了。」小丁用了個喊字,陸小乙心知肚明,和小丁一對上眼,都捂嘴偷笑。
陸小乙見弟弟妹妹沒有發現她口音的異樣,沾沾自喜,對自己的語言天賦很是滿意。
誰想小庚顫微微的端來一杯水,關切道:「大姐喝點水,你嗓子干,說話聲音都變了。」
陸小乙一臉黑線,假裝摸了摸嗓子,乾咳幾聲,才訕訕的端水喝下,然後,不敢再說話了。
小庚笑瞇瞇的看著陸小乙喝水,突然想到什麼,把左手舉高,埋頭在袖兜裡翻著什麼。很快掏出一個竹蜻蜓,又拿出一個泥蛋蛋,呃~又翻出一個快嗝屁的甲蟲,翻倒放置在炕桌上,六條節肢小腿有氣無力的蹬著。
最後,掏出一個白皮煮雞蛋來。
雙手捧給陸小乙,「大姐,給你吃雞蛋。」
陸小乙嘴角不禁抽搐了一下,好傢伙,藏的這麼嚴實,還跟蟲子泥蛋蛋放一起,實在是沒有什麼胃口。
「小弟,哪來的雞蛋?」小丁問道。
「祖母給的。」小庚眨了眨眼睛,低頭道:「不能怪我,是祖母突然出現,硬塞給我的。」
小丁瞪眼道:「大姐不是說過不許吃祖母給的東西嗎?你怎麼不聽大姐的話呢?」
「我錯了!」小庚可憐兮兮,立即一副兩眼淚汪汪的模樣。
陸小乙當然知道原來的小乙為什麼不喜歡陸婆子,被親祖母喊賠錢貨,自尊心肯定受傷,見祖母百般疼愛弟弟,心裡肯定嫉妒,沒得到祖輩的疼愛,失落在所難免,這些複雜的感情交織在一起,總會對一個十歲的小姑娘,言語行產生影響。
陸小乙重生前作為局外人,即使對陸婆子不喜歡,那也是從旁觀者的角度出發,與原主這份不喜不一樣。
她對陸婆子的感情,肯定沒有原主那麼複雜糾結,要說對陸婆子產生多強烈的憎恨,陸小乙覺得自己做不到,頂多只是不喜歡這人而已。
但是要如今的她去教唆弟弟妹妹冷淡或者憎恨陸婆子,陸小乙覺得自己做不到,不是她有多聖母,而是她覺得沒必要,陸婆子這樣的人比比皆是,你若較真,你就過不好。
如今家裡不愁溫飽,又何必為了陸婆子,讓弟弟妹妹這樣單純的心靈蒙上一層灰呢?小孩子的心靈理當保持純潔,不是嗎?
陸小乙看著乖巧的妹妹和天真的弟弟,她突然很想融入這個家庭,但她的靈魂畢竟是二十多歲的現代人,嚴格來說也是個外人,讓她馬上對陸家人產生多深厚的親情,她覺得需要時間,以真心換真心的過程,對目前的她來說,只是單方面需要她付出和融入。
「大姐,你怎麼不說話?我以後再不要祖母給的雞蛋了。」小庚眼淚都快滾出眼眶了。
陸小乙笑著接過雞蛋,朝小庚晃一晃,小庚立馬喜笑顏開。
雞蛋很快被剝好了,陸小乙掰一塊給小庚,剩下的跟小丁分著吃了。
陸小乙一邊吃雞蛋,一邊故意囫圇說道:「沒事,以後可以要。」
小庚嘴角沾著蛋黃,湊到小乙身邊,問道:「大姐,嗓子還幹嗎?」
陸小乙被嗆的猛烈咳嗽起來,連腦後的大腫包都被震的生疼。
「二姐二姐,快倒水來!」小庚喊個不停。
陸小乙好不容易緩過勁來,艾瑪,差點被嗆死,這小鬼對聲音太敏感了,看來以後要提高警惕才行。
這時,隔壁傳來響動,小丁拉著小庚速速溜出去。
不一會兒,陸忠和玉蘭進屋來,坐到炕沿。
陸忠和藹的笑了笑,眼神示意玉蘭說。
玉蘭坐到小乙身邊,溫柔道:「剛才申強爹娘過來了,帶了些補品和銀錢,讓你好好養著,說是花多少錢都是他們出。」
陸小乙不說話,眼睛盯著玉蘭等待下文。
「你祖父祖母和你爹的意思是:你這腿要是瘸了,就把你和申強的親事定下來。」
陸小乙快速搖頭,她可不想重生第一天,就跟一個小胖子捆一起,捆一輩子。
「問題就出在這兒,申家人的意思是:你不瘸,他們才會同意你和申強的親事,要是瘸了,他們死活不會同意,寧願多賠償銀錢。」玉蘭臉色不好,說到最後都有咬牙切齒的感覺。
「你爹氣的和申強他爹撕掰起來,這事最後也沒談成,你爹把補品和銀錢都甩給他們了。」
陸忠聽到此處,氣的拍在炕桌上,「申寶貴太不是東西,把我女兒不當人,以為幾個銀錢就能了事,他想得美!」
陸小乙朝著陸忠搖頭,又看向玉蘭,口不能言當真是急紅了眼,猛然腦光一閃,立即扯被子摀住頭臉,甕聲甕氣道:「不嫁,我死也不嫁那個胖子。」假裝嗚嗚哭泣。
隔著棉被,聲音也聽不出多大的變化。
玉蘭心疼的附身摟住小乙,對著陸忠哭道:「那申家小子混人一個,嫁給他有什麼好?女兒都委屈成這樣了,你就不心疼嗎!」
陸忠皺著眉,抿著嘴,不說話。
「瘸不瘸還兩說呢,這會就把女兒擺到針尖上扎,讓她心裡怎麼想?他申家算盤打得啪啪響,瘸了不要,不瘸了才答應娶,憑什麼?我的女兒我放心尖尖上疼,瘸不瘸都不進他申家的門!」玉蘭厲聲道。
陸忠起身,「別哭了,聽你的就是。」說完,出門往西院去了,看來是去找陸老頭再商議。
陸小乙心裡歡喜,繼續在被子裡嗚嗚假哭,玉蘭摟著她哄了又哄。
小丁和小庚悄聲進來,聽姐姐在哭,也一臉泫然若泣。
小庚忍不住,哇哇哭起來,「都怪我,是我害大姐的。」
小丁也跟著哭起來。
玉蘭又趕緊過來哄二女和兒。
陸小乙捂著被子又開始笑:「我沒哭,我在笑哦!」然後,陸小乙從被子裡露出頭臉來,一副笑瞇瞇的模樣。
小丁和小庚又跟著笑起來。
玉蘭被折騰的欲哭無淚,再三交代小丁和小庚不許碰小乙的腿,才放心出去,留下三姐弟戲耍。
西院那邊,陸婆子得知陸忠的決定後,氣鼓鼓的跑過來,對著玉蘭罵道:「你這蠢婦,腦袋裡裝的是漿糊嗎?你生的賠錢貨,你都不管不顧,瘸了腿也不替她以後打算!申家地多糧多,城裡還有營生,小乙瘸了嫁過去也是吃穿不愁,有什麼不好?」
「娘,瘸不瘸這會兒說還太早了。」
「早個屁,再等下去就遲了!」陸婆子吼道,「你這上不了檯面的貨,什麼事都磨磨唧唧,小乙和申強的親事,還得靠我!」
屋內的陸小乙聽得冷汗直冒,她示意小丁出去看看,小庚也跟了出去。
很快傳來小丁的聲音:「祖母,申強是壞蛋,大姐才不願意嫁給他!」
「你懂什麼?去!一邊呆著去!」陸婆子不耐煩。
小庚急的嚷道:「不要嫁給申強,他是壞蛋,他老打我。」
「喔喔,我的乖孫,到祖母這裡來!」陸婆子聲音慈悲的有些肉麻。
「不要不要,申強是壞蛋,是壞蛋。」小庚哭起來。
陸婆子又心啊肝的哄著,玉蘭也懶得跟陸婆子纏,端著藥碗,帶著小丁進屋來。
本來定下來的事,被陸婆子一鬧,陸小乙又把心提到嗓子眼了。
接下來的三天,都相安無事。
除了吳大夫來換藥,申家人沒有再出現過,陸婆子也沒過來過,小庚照樣每天都有煮雞蛋給陸小乙,然後姐弟三人笑瞇瞇的分著吃掉。
第四天,姑姑陸蓮來了。
陸蓮出嫁已有一年,這是以前她沒夢到的,所以陸小乙還不知道。
當她見著陸蓮梳著婦人頭,胖乎乎的出現在她面前時,驚訝的說不出話來。
陸蓮坐到炕頭,拉著小乙的手,溫柔道:「前幾天你摔了腿,我說回來看看的,有些事一耽誤,就拖到今天了。」
一旁的玉蘭笑著說道:「你是有身子的人了,有什麼事讓邱姑爺來一趟就行,你這是頭胎,一定要好好養著!」
陸小乙眼睛瞪得更大了,難怪陸蓮看起來胖乎乎的,原來是有了身孕。
「婆母她都住到我屋裡了。」只見陸蓮紅臉道:「我前幾天說過來看看,婆母不讓,說是這邊剛出事,肯定人多事雜,怕我被衝撞了。」
玉蘭點頭,「邱姑爺是家中獨子,你婆母擔心也是人之常情。」
「大嫂,你說我要是生個姑娘,我婆母她會不會……」陸蓮說不下去了。
陸蓮這樣一問,玉蘭想起了生小乙的時候,婆母是如何罵她的,玉蘭笑了笑,說道:「你看嫂子,不照樣過來了嗎?」
「大嫂當初跟你一樣,剛嫁到夫家,什麼事都看不開,心思也重,怕這怕那的,現在想來,真覺得不值,傷了自己身子不說,還讓孩子受苦。」
「蓮妹,大嫂是過來人,有些掏心窩的話大嫂跟你說道說道!」
陸蓮點頭,玉蘭瞅了瞅聽的認真的陸小乙,起身道:「走,咱們去隔壁屋坐著慢慢說。」
陸小乙用腳趾頭猜也知道她們要談些閨房裡的私密話。
「哼,背著我說,當我是小孩子。也不看看我來自何方。」陸小乙腹誹道。

  ☆、第11章

玉蘭和陸蓮談的臉紅紅的出來,又一道去了西院。
陸蓮有了身孕,陸婆子臉上掛著笑,對玉蘭也沒心找事,趕忙張羅著中飯。
陸壽增吩咐宰隻雞,再多炒幾個下酒菜,讓陸忠一家都過來吃。
陸婆子趕忙對陸勇喊道:「我的兒,趕緊去把我的乖孫接過來。」
陸勇嘻嘻笑道:「不接不接,小庚一來,兩隻雞腿就不見了。」
陸婆子上前擰了兩把陸勇,笑罵道:「還不快去!」
陸勇一邊搓著被擰疼的胳膊肉,一邊跳到牆角,「這還不簡單。」說完,把平日裡陸婆子常用的梯子拿來靠牆搭好,三兩步爬到牆頭,朝著東院嚷道:「小庚,小庚,吃雞腿了!」
陸婆子當著玉蘭的面,看著梯子有些不自在,趕緊轉身進了灶房。
玉蘭見小叔二十二的人了,還一副孩子心性,大聲喊道:「慢著點,當心梯子滑。」
陸蓮笑:「二哥這人最好耍,整天樂呵呵的。」
陸壽增氣鼓鼓的罵道:「他就是個不著調的,平日裡什麼事都不操心,跟個燈盞一樣,撥一下燈芯才亮一點,喊他幹活就幹活,喊他挖地就挖地,一幹完活就跑去跟那些閒人瞎扯淡,你不操心他的親事,他也不著急。」
「爹,你也別太操心了,二哥的事我們都在幫著尋摸。」
陸壽增歎氣。
東屋這邊,陸小乙躺在炕上,笑看小庚如坐針氈。
外面,陸勇的聲音再次傳來,小庚直接跳下炕,一邊汲鞋一邊舔嘴唇。
小丁一把揪住他的小髮髻,笑道:「小弟,不是說要陪大姐的嗎?」
「二叔愛吃雞腿,我不去就被他吃光了。」小庚穿好鞋,對小丁求饒道:「二姐,你鬆開啊。」
「不鬆不鬆。」
「大姐,你管管二姐啊,她老欺負我!」小庚又露出可憐兮兮的模樣,看向陸小乙。
陸小乙揮手示意他去,小丁才笑嘻嘻的鬆開小髮髻。
後來,小丁也被陸忠帶過去了,留下傷殘人士陸小乙看家護院。
陸小乙的飯菜是玉蘭趁熱端過來的,幾塊雞肉一些青菜,還有一碗白米飯,肉菜味道都偏清淡。
陸小乙想自己吃,奈何玉蘭已經把她視為重度傷殘,根本不讓她動筷子,必須親力親為的餵她。
陸小乙看著身邊這個年輕女人,一臉慈愛的給她夾菜餵飯,怕她噎著,每勺只盛一點,每餵上三五口,就端來水杯讓她喝,嘴裡喃喃道:「你要是不夠,我再給你盛點去。」
「家裡人多,一隻雞也不夠吃,明天讓你爹宰只嫩雞,兩個雞腿都給你吃啊!」
「你這腿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想吃什麼就跟娘說,小庚嘴饞,娘偷偷給你喂。」
陸小乙一口一口的吃著,一句一句的聽著,眼前這個女人的身影,漸漸跟她記憶中的媽媽重疊到一起,心裡酸的難受,眼淚也止不住的流下來。
「怎麼哭了?是不是腿疼的厲害?」
陸小乙搖頭,一把抱住玉蘭的腰,哽咽道:「娘。」
這是她學的最快最好的一個本地單字。
「這孩子是怎麼了,趕緊躺好,別動了腿。」玉蘭手裡拿著碗勺,只好用手肘碰了碰懷裡的小乙。
陸小乙鬆開手,玉蘭趕緊把碗勺放在炕桌上,把小乙靠著的棉被往上堆疊,讓她靠的更舒服,「還有半碗,娘餵你吃完。」
陸小乙等玉蘭拿著碗勺離開,望著藍花布的床帳,眼淚止不住的流,永遠都回不去了。
前世的家人朋友,前世的歡笑眼淚,前世的零零總總都裝進記憶的盒子,珍藏起來,陸小乙擦乾眼淚,咧嘴笑了笑,加油!陸小乙!
陸忠他們吃完過來,小庚獻寶似得跑到陸小乙身邊,一手一個雞腿,「大姐,大姐,給你吃雞腿。」
好傢伙,兩隻小手油膩膩黑乎乎的,一個雞腿上還留著明顯的兩個牙印,陸小乙實在是沒有胃口。
小庚把雞腿伸到小乙嘴旁,笑瞇瞇的說道:「大姐,我特意給你留的,你吃啊!」
陸小乙搖頭,說實話,雞肉燒的沒鹽味,寡淡的很,更別說雞腿了,裡面肯定沒味。
小庚一副失落的表情。
「雞腿留著,晚上給你姐*絲面。」玉蘭上前把小庚手裡的雞腿拿掉,「瞧你這手黑的,髒死了,跟我去後面洗洗。」
小丁笑嘻嘻的坐到陸小乙身邊,「大姐,給你說個事,今天我聽小姑在跟祖父說:上溪村賣女兒的王老三,她家女兒差點跳崖了。」
陸小乙眨眨眼,等著小丁說下去。
「說是城裡有個老頭願意出五十兩買去做妾,王家姑娘就嚷著要跳崖。」小乙小聲問道:「大姐,『寧嫁窮人妻,不當富家妾』是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陸小乙看著小丁天真的眼神,搖頭裝不知,這些事三言兩語也說不清楚,而且她現在口不能言,等她以後巧舌如簧了,再慢慢給小丁解釋也不遲。
小庚洗手過來,連帶小丁,被玉蘭帶去隔壁屋子午睡。等小兒女睡著,玉蘭又回到小乙房間,側身在一旁睡下。
午睡起來,陸小乙的外祖母也來了,駕車的是他小舅王玉堂。
王婆子還是那麼健朗,一看就是個利索人,進門把包袱放下,就對著玉堂嚷嚷:「趕緊看,看完趕緊回,這裡還有我呢!」
王玉堂快步走到炕邊,笑著對陸小乙道:「小乙兒,跟小舅坐馬車玩去!」
王婆子氣的直扯兒子衣袖,「也不問她疼不疼?想吃點什麼?盡說些不著調的。」
陸小乙對她這個小舅在夢裡曾有過一面之緣,那時候他還是十四五歲的少年郎,如今已長成開朗愛笑的青年男人,濃眉大眼,笑起來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讓人倍感親切。
陸小乙拋給他一個大大的笑臉。
「好好養著,瘸了也不怕,小舅天天駕車帶你玩去!」王金堂笑道:「還有,把你弄瘸的小子,小舅記著賬呢,饒不了他!」
王婆子使勁把兒子往外趕,罵道:「說什麼混賬話,趕緊走!小孩子打架沒個輕重,你姐夫知道怎麼跟人家說道,你一個大人跟小孩子過不去算什麼事!」
「小乙兒,小舅走啦!」王玉堂回頭朝陸小乙擠眼睛。
陸小乙見他搞怪的模樣,噗嗤笑出聲來,趕緊捂嘴。
「哎,小乙兒的舌頭看來也摔斷了,臨走也不喊小舅一聲!」王玉堂站在門口笑嘻嘻的抱怨。
隔壁屋剛午睡起來的小丁和小庚,聽見王玉堂的聲音,高興的跳下炕,邊著急汲鞋,邊高聲嚷嚷:「小舅小舅小舅!」
王玉堂跳將起來,「兩個纏人精起來了,我得趕緊走。娘,我明天這個點來接你!」說完,三兩步跨出院子趕車走了。
等小丁和小庚跑出來,馬車都走了老遠,兩孩子還朝著王玉堂大聲喊著小舅。
只聽王玉堂回頭笑道:「下次給你們帶糖!」
玉蘭抱怨道:「娘,你怎麼這麼心急,四弟連口水都沒喝,就被你趕走了。」
「讓他回去,你大哥幾個想搗鼓個塘子養魚,最近正忙著呢,聽人說小乙摔斷了腿,讓我趕緊來一趟。」
「沒多大的事,我就沒想著給你們帶信,沒想到你們還是知道了。」玉蘭給王婆子倒茶。
「姑娘家摔斷腿還不算大事?你啊你!不能這麼馬虎大意,一出岔子那就是瘸子。」王婆子把茶水放下,走到陸小乙身邊,揭開被子看了看傷腿,又檢查了她後腦勺的大腫包。
「那申家小子太能下狠手了,看把小乙摔得,這事兒申家怎麼說?」王婆子問道。
「我公爹婆母的意思是,若是小乙瘸了,就讓申家小子娶小乙。但申家不同意,說是瘸了不娶,只負責所有費用。」
「姑爺和你的意思呢?」
「夫君也贊成定親,我卻不同意,那申家家境雖富,但申強是獨子,嬌慣的不成樣,而且申家女人面善心狠,咱小乙瘸腿嫁過去,以後肯定沒好日子過。」
王婆子朝門外看了看,稍微放低音量道:「你那公爹婆母頂多看個五丈遠,哪是真心在為小乙謀劃啊?女兒啊,你這次可要態度強硬,不能讓小乙嫁到申家,這死皮賴臉把瘸腿女兒嫁過去,以後日子不是在苦水裡泡嗎?」
玉蘭點頭,紅著眼睛看向小乙。
陸小乙感激的看著王婆子,要不是怕嚇著她,她恨不得抱著她親上幾口。
玉蘭哽咽道:「自從小乙摔斷腿,也變得不愛說話起來,孩子心裡苦,當娘的怎麼會不知道?」
「孩子不想說就不要逼著她說,等腿養好了,心境開了,自然就愛說笑了。」王婆子勸道。
「娘,實話跟你說了吧,吳大夫都不敢保證小乙的腿沒事,你說小乙真要是瘸了,往後可怎麼辦?」
「依我看啊,現在就該給小乙尋摸了,不是咱嫌棄人,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就不要考慮了,小乙本來就瘸,再找個不能自理的,這日子也沒法過。」王婆子說道。
玉蘭點頭。
陸小乙一臉黑線,剛還想親王婆子幾口,現在恨不得咬她幾口,她還沒瘸呢!就開始給她尋男人了。
只聽那王婆子接著說道:「還有那些老鰥夫也不行,拖兒帶女一家子,咱小乙進了門,也是去受苦的。」
「最好找個近點的,家境差點的老實人家的少年郎,你這邊多給點陪嫁,把小乙風風光光的嫁過去,離得近你也能時常幫襯點。」
王婆子越說,玉蘭眼睛越亮。
陸小乙鬱悶的倒下,用被子蓋住頭臉,古代社會,好無敵啊!
玉蘭道:「娘,等小乙養好再說吧,瘸不瘸還兩說呢!」
王婆子點頭,看小乙躲進被子裡,歎道:「咱小乙心裡苦啊!」
「哎喲,說這話差點忘了正事,你大哥托人買了些牛骨,咱們去收拾出來給小乙燉上。都說吃哪兒補哪兒,多給小乙燉點骨頭湯,保管瘸不了!」
玉蘭也高興,帶著王婆子去灶房燉牛骨頭去了。
陸小乙掀開被子,無奈道:「我心裡的確苦啊!」
苦命的陸小乙天天躺在炕上養傷。
無聊的要死。
畢竟她是現代人重生,沒有手機,沒有平板,沒有電視、電腦和音樂,天天吃了就睡,睡醒了盯著床帳數花花,實在是太難熬。
還好有小丁和小庚陪著她,哪怕是不說話,只聽他們說笑,時間也不那麼難熬。
當然,首要任務還是學說本地話。
弟弟妹妹年歲小,說話短句多,更方便陸小乙學習,她認真的聽他們說話,心裡暗暗模仿,慢慢的也找到一些發音上的規律,時不時蹦出幾個短句,見弟妹沒有發覺,心裡也美滋滋的。
都說傷筋動骨一百天,玉蘭把陸小乙看的很緊,不到日子不讓下炕。
陸小乙擔心長期臥床會出現肌肉萎縮長褥瘡等情況,便誘拐小丁和小庚兩個小童工幫他捏腿。
可陸小乙不是當夫人小姐的命,癢癢肉太多,兩雙小爪子一碰,她就咯咯笑個不停,舉手求饒,搞得兩個小童工一臉不高興。
還好吳大夫放話了,可以拄著枴杖下地走動。
於是,陸小乙有了第三條腿,一隻桃木小枴杖。
這是她爹砍了一個歪脖子桃樹給她做的。
等小乙養足一百天,終於迎來了獨立行走的日子。
也許是太久沒雙腿走路,也許是申家那句:瘸了就不娶,小乙自覺沒什麼問題,可心裡作用下,左腿就是不自覺的發軟,就跟小品《賣拐》裡的范偉一樣,走著走著就拐了味。
見她爹娘臉色都變了,陸小乙甩甩左腿,沒問題啊,並腿站直了附身檢查,也沒有長短不一啊,難道真是心裡暗示在作怪。
「爹,娘,我腿好著呢!」陸小乙如今下溪村土語成功過級,也不怕開口了。
玉蘭紅著眼道:「再走兩圈瞧瞧。」
陸小乙如范偉般,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該怎麼走了。
玉蘭哇的哭起來,一把摟住小乙,「苦命的女兒,我苦命的女兒!」
陸忠也氣的出門去,朝西院喊了聲「陸勇,跟我走一趟!」
想來是去申家。
緊接著是陸婆子的高音:「我的兒,這是去哪兒?等我一起!」
陸小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走出什麼效果來,她讓小庚學一學她剛才走路的樣子,小庚傻乎乎的跟著學完,陸小乙立刻想到了《賣拐》。
很快,申家人跟著陸忠兄弟過來了,陸婆子跟申婆子落在最後,一邊走一邊鬥嘴。
申家人不想把事情鬧大,盡量想花點銀子把事情了結。
申強爹把申強扯進屋,一腳揣在屁股上,吼道:「跪下!」
申強娘賠笑著上前拉住陸小乙道:「小乙,走兩步讓嬸兒看看!」
陸小乙走了兩圈,申強爹娘表情沒什麼變化。
申強的祖母申婆子道:「也不是很嚴重嘛,等幾年再看,小乙年歲還小,骨頭還嫩著呢,興許長幾年就不瘸了!」
陸婆子跳將起來,指著申婆子罵道:「我好好的孫女,乖巧又能幹,瘸成這樣,你竟然說不嚴重?瞎了你的狗眼!」
說完,陸婆子指著申強道:「就是這混球害的,他不負責誰負責?正好兩人年歲相當,這親事就這麼定了!」
小胖子申強哭喪著臉,嚷道:「我不娶瘸子,我不娶瘸子!」
申強娘把申強摟在懷裡,笑容也不見了,直說道:「這事也發生了,小乙也養好傷了,今天咱們來也是想好好商量商量,看這事怎麼解決,咱申家一定會給小乙一個說法的!」
陸忠道:「咱們去隔壁屋。」
陸小乙可不願意跟那小胖子捆綁到一起,她盡量可憐兮兮的望著玉蘭,又故作堅定的對陸忠說道:「爹,我寧願死!」
陸忠停下,看了陸小乙一眼,點了點頭。

  ☆、第12章

很快,屋裡只剩下陸小乙姐弟三人和小胖子申強。
小丁和小庚氣鼓鼓的盯著申強,申強退到角落,一臉不馴的跟小姐弟對恃。
「我是不會娶瘸子的,哼!」小胖子鼻孔朝天。
「我姐也不會娶你,哦,不,是嫁你,哼!」小庚鼻孔抬得更高,可他畢竟才四歲多,矮申強太多,索性脫鞋爬到炕上站著,鼻孔朝天。
小丁也脫鞋上炕,站弟弟身邊助威。
陸小乙對小胖子沒興趣,她只關心隔壁屋裡,兩家人商量的結果。
瞧了瞧牆角的申強,一個不好,這小胖子就成了她未來的良人,陸小乙苦著臉腦補一番,就差吐血了。
「大姐,你怎麼了?」小丁關切的問。
陸小乙趕緊摀住肚子,「我內急,我去去就來。」
出門,便溜到隔壁屋子聽牆角。
只聽申強爹說道:「我們申家還是那個意思,症金藥費補品一干費用都由申家出,至於陸二嬸說的親事,是絕不可能的。」
陸婆子高聲道:「腿是你家害瘸的,這會就想耍無賴了?我告訴你申寶貴,這門親事要是不定下來,我天天到你家罵去!」
「閉嘴,回西院去!」這是陸壽增的聲音。
陸小乙不知道陸壽增是幾時來的,但有陸婆子這個難纏的主婚派在,陸小乙心都懸到嗓子眼了,聽見有腳步聲,陸小乙趕忙跳進靠牆的一個大筐子裡面蹲著。
見陸婆子開門出來,走了兩步,又貓身回到門口偷聽,陸小乙嘴角抽搐了幾下。
屋裡沉寂了片刻,陸壽增說道:「強扭的瓜不甜,我陸家孫女也沒有輕賤到這個地步。瘸了咱就說瘸了的話,不瘸我們也不會跟你瞎扯淡。」
只要不是逼婚,申強爹還是樂意的,他趕緊接話道:「陸二叔,怎麼賠,你老說句話。」
「忠兒,你算算,小乙一共花了多少銀錢?」陸壽增道。
「爹,我就是要討個說法,沒想著要他們陪錢。」
「討什麼說法?小孩子打鬧手上沒個輕重,難道非要把人家兒子腿打斷才算說法?再說,如今小乙腿也瘸了,申家這樣的高門大戶不願意娶,那咱們還死纏爛打做什麼!」陸壽增語帶雙關沒好氣道。
申強爹裝著聽不懂。
「趕緊算,花了多少銀錢!」
陸忠和玉蘭低聲合計了一會兒,才說道:「症金和藥錢一共四兩三。」
陸壽增說道:「加上補品這些算你五兩銀子。」
申強爹忙不迭的說道:「陸二叔,這樣吧,我們申家再多給五兩,湊個十兩怎麼樣?」
「你等我把話說完,給多少銀錢都是有明有目的,該多少就多少,咱陸家比不上申家財大氣粗,但也不靠訛人銀錢過活!」陸壽增冷冷道。
申強爹訕訕笑了笑,「陸二叔接著說。」
「治腿的銀錢五兩,瘸腿姑娘長大後找婆家肯定難。」陸壽增慢慢說道:「鄰村龔老四的的孫女右手殘疾,年齡耽誤到二十二不說,嫁的還是個鰥夫,聘禮咱不說,光龔家陪嫁就搭了十兩。」
「咱也不多說,比照龔家,你再賠償十兩銀錢。」陸壽增一錘定音。
申強爹還沒開口,申婆子就嚷開了:「陸老二,你掉錢眼裡了?咱下溪村娶個媳婦才十兩聘禮,你開口就賠償十兩!」
「娘,你少說兩句吧!」申強爹是生意人,腦袋靈活,能賠償十兩了事,還不用娶個瘸腿兒媳,他巴心不得,唯恐申婆子鬧得陸壽增改了主意,趕緊賠笑道:「陸二叔說話算話,就這麼定了,十五兩,我明天就親自送來。」
陸小乙懸著的心歸位了,抬眼見門口偷聽的陸婆子作勢要推門,陸小乙趕忙喊道:「祖母!」
陸婆子嚇了一跳,被小乙一打岔,竟忘了要做什麼。
陸小乙招手,陸婆子走過來,「祖母,你拉我一把,我腿麻了出不來!」
「腿都瘸了還不消停,蹦到筐子裡做什麼?想把另一條腿也摔瘸嗎?」陸婆子罵罵咧咧,提著陸小乙的膈肌窩,從筐子裡提溜出來。
陸婆子想起正事來,扔下陸小乙就要去推門,陸小乙哪能放她去攪事,立即祭出殺手鑭:「祖母,申強又在屋裡打小庚,他太胖了我們都打不過!你快去看看啊!」
陸婆子一聽孫子受人欺負,頓時火冒三丈,哪管得了其他,火速就衝到隔壁屋。
陸小乙笑瞇瞇的跟上。
此時,小丁小庚和申強正在炕上炕下演武,隔空靠意念和內力過招。
只見小丁拿著雞毛撣子左右舞動,小庚舉著姐姐的小藥膏罐子做出欲砸的姿勢。
申強輸人不輸陣,拿著栓門的木棍,比劃的正起勁。
陸婆子猛的闖入,申強正好在身邊,她伸手揪住小胖子的耳朵,厲聲道:「好你個小胖子,膽子不小啊你,在我陸家也敢囂張,看我不打爛你的手!」
說完,一把奪過申強手裡的栓門棍,攤開他的小手就啪啪的打了好幾下。
小胖子哇哇大哭起來。
小丁和小庚都呆住了。
陸小乙暗暗對小胖子說抱歉。
剛好那邊商量結束,申家人聞聲而來,申強娘摟著申強,道:「剛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哭上了?」
「她打我,她揪我耳朵,打我手!」申強指著陸婆子哭道。
「嘿你個小胖子,打你怎麼了?你這手欠打!」陸婆子徹底跟小胖子置上氣了。
申婆子氣勢洶洶的準備替孫子出頭,被申強爹拉住,又使眼色讓申強娘帶孩子走人。
陸壽增恨了陸婆子一眼,「你怎麼還在這兒?」
「那死胖子打我孫子,我怎麼能不在這兒?」陸婆子理直氣壯。
陸小乙也趕緊跳出來說道:「剛才多虧了祖母。」
陸婆子一臉得意,走到炕沿把小庚手裡的小藥罐拿走,然後抱著小庚心肝長心肝短的叫。
小丁把雞毛撣子扔到一旁,朝著玉蘭喊道:「娘,娘。」
玉蘭走過去,小丁就依偎在玉蘭懷裡乖巧極了。
陸壽增找了把椅子坐下,陸忠陸勇坐到旁邊。
陸小乙佯裝不知商議結果,急切切的朝陸忠問道:「爹?怎樣了?」
陸忠拍拍她的頭,笑了笑,「放心吧!」
一旁的陸壽增吭了一聲,道:「這裡都是自家人,有些話我還要說說!」
「申家不願娶,小乙不願嫁,強扭到一起也不行,索性賠償些銀錢實在點。忠兒,明天申家把十五兩送來,你就給小乙放好。我做主了,這十五兩算小乙一個人的,等到她出嫁時,該陸家置辦的嫁妝照樣分文不少。」
陸忠點頭,玉蘭臉色也好了些。
陸婆子道:「依我看,小乙分五兩就行了,留下十兩給小庚,往後娶媳婦也不愁!」
陸壽增氣的站起來,吼道:「還不給我滾回去!」
陸婆子被陸壽增罵習慣了,說好聽點她是不記仇,說不好聽就是缺心眼,無論陸壽增罵的多狠,甚至要休妻,她頂多傷心三刻鐘,很快就拋於腦後。
「還不走?」陸壽增不耐煩道。
陸婆子搖了搖懷裡的小庚,哄道:「乖孫,晚上去祖母那睡好不好?」
小庚立刻從陸婆子懷裡拱出來,躲在炕角去了。
陸婆子一臉受傷的表情,起身拍拍衣袖才往外走。
陸壽增陸勇也跟著出門去。
第二天,陸小乙有了她重生後的第一筆銀子,也有了兩個綽號「瘸小乙」和「申強媳婦」,這兩個綽號,都是她後來才知道的。
陸忠把十五兩銀子交給玉蘭收起來,小乙趁機摸了幾把,古代的銀錠原來是這樣的呀?果然比『毛爺爺』討人愛!
有了銀子,不用嫁小胖子,陸小乙心裡也沒了負擔,不知不覺走路又正常了,弄得陸忠和玉蘭一臉不解,商量著把賠償的十兩銀子還回去。
陸小乙可不幹,她還要靠這些銀子發家致富呢,說什麼也不同意還,大不了瘸著走路,裝瘸誰不會啊?
對於陸小乙一會兒正常一會兒又瘸的,陸忠和玉蘭更迷糊了,請吳大夫來也檢查不出個所以然,退還銀子的事也不了了之。
陸小乙如今手裡有了錢,就天天想著怎麼生錢,可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急也急不來,而且她初來乍到,在炕上躺了三月閉門不出,除了本地話過關外,本地習俗、本朝文字、本朝規定她都兩眼一抹黑,而且古人並不比現代人蠢,錢也不是隨便撈的。
再說,陸家家境也不算差,有田地有房屋還有牲口,對於她爹發家致富的態度和決心,她還摸不準,畢竟家有餘糧心不慌,有多少人不都是滿足現狀過一世?
陸小乙前前後後的想了幾遍,還是覺得循序漸進才是最好的辦法。
「大姐,你想什麼呢?叫你兩聲都不答應!」小丁猛的蹦到眼前,大眼睛直直的盯著她。
「在想你怎麼這麼瘦,光吃不長肉!」陸小乙抓住小丁的兩個丫髻輕搖。
小丁想搖陸小乙的丫髻,無奈陸小乙因後腦勺大紅包被剃掉了部分頭髮,如今用個布袋子似得帽子連同丫髻一同罩住了。
於是,小丁咯咯笑著,伸手撓小乙膈肌窩,撓完就跑,小乙癢癢勁兒一過,趕緊追上前。
小庚也伸手幫著小乙抓他二姐。
陸小乙跟弟妹玩耍,根本不裝瘸,小腿跑動起來可利索了。
三人把院子裡溜躂的幾隻雞嚇得無處去,有一隻公雞撲騰著飛到窗台,利爪把一扇窗戶紙都捅破了。
陸小乙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帶著弟弟妹妹溜出院子玩去了。
想她二十多的人,跟一群垂髫小兒玩不說,還得裝瘸子。
陸小乙挖了挖耳朵,等等剛才她聽到什麼了?「瘸姐姐」「瘸小乙」還有「申強媳婦」
小屁孩子些喊她瘸子也就罷了,喊她申強媳婦,這是在壞她名聲啊!
陸小乙一瘸一拐的走到一個矮她一截的小少年面前,故作嚴肅道:「就屬你喊得大聲,說誰叫你喊得?」
「說不說?」掐肉臉。
小少年指著樹後道:「申強,是申強說的,你想當他媳婦!」
陸小乙又掐了一把小童子的肉臉,威脅道:「以後再聽見你叫申強媳婦,我就把推屎郎放你嘴裡!」
小少年點頭如搗蒜。
陸小乙朝著樹後喊道:「申強,你出來!」
小胖子站出來,一臉不屑道:「我才不娶你這個瘸子!哼!」
「我大姐才不娶你!哼!」小庚也不示弱。
陸小乙力量輸給小胖子,但智商不輸,她讓小乙拉著小庚往家跑,見兩人跑遠,迅速撿起事先看準的小石頭,朝申強砸去。
小胖子力量雖大,但靈敏度不高,石頭砸中額頭,立即腫起一個紅包。
陸小乙轉身就裝瘸腿跑,癲來拐去的把罩頭的帽子甩掉了,她撿起來繼續跑。
申強邊哭邊追,眼睜睜的看著小乙姐弟三人跑進院子,關上門,申強哭的更傷心了。
陸小乙姐弟隔著院門咯咯笑個不停。
一起玩的孩子們也跟了上來,拍著手胡喊,陸小乙又多了一個綽號「禿姐姐」「禿小乙」
小丁急了,對著門縫朝外嚷道:「我姐不是禿子!」
小庚也來補刀:「我姐也不是瘸子!」
陸小乙摸了摸後腦勺一層淺淺的頭髮樁子,自嘲道:「這下好了,又瘸又禿還有夫。」
孩子們嘰嘰喳喳鬧個不停。
西院門開了。
只聽陸婆子道:「誰家小子跑我家門口嚎呢?跟那知了猴似得。」
「好你個申家小子,又想來欺負我孫子是不?看我不打斷你腿!」陸婆子這份眼力值得讚賞,一群孩子中就認準申強了。
「跑?你往哪兒跑?你給我站住!看我不揭你兩層皮!」
陸小乙開門,見陸婆子叉腰指著跑遠的申強罵的起勁。
小庚跑到陸婆子身邊,高興道:「祖母真厲害,把申強打跑了!」
「哦哦,我的乖孫,下次那小兔崽子再來,看我怎麼收拾他。」陸婆子抱起小庚,強行帶去西院了。

  ☆、第13章

小丁見小庚在陸婆子懷裡扭來扭去掙脫不開,捂嘴笑道:「大姐,你看小弟像不像泥鰍!」
「傻小弟,跟祖母去吃好的還這般不情願,真不會享福。」陸小乙無視小庚求救的眼神,目送祖孫兩人進了西院,才和小丁蹦蹦跳跳去了灶房。
玉蘭坐在灶房門檻上摘菜,嘴裡抱怨道:「剛那瘟雞也不知道發了什麼瘋,飛到窗台把窗戶紙抓爛了,改天讓你爹去城裡買些新的,把咱家三間屋的窗戶重新糊一遍。」
陸小乙盯了小丁一眼,兩人都抿嘴偷笑。
玉蘭瞧見,笑罵道:「肯定是你們幾個惹事精幹的,小小年紀就知道遮著藏著了!」
小姐妹一左一右靠著玉蘭,撒嬌賣乖逗玉蘭開心。
陸小乙決定把別人喊她申強媳婦的事跟玉蘭說說。
前世父母工作忙,她一直跟著鄉下的爺爺奶奶生活,到了小學畢業才回到城裡,對平淡如水的鄉村生活,她再熟悉不過,多得是削尖腦袋探聽是非的閒婦,一旦打聽到什麼,就跟打了雞血似的,端著碗拿著饃走東家竄西家,吃頓飯的功夫就傳的全村盡知。
現代農村如此,更別說古代。
陸小乙對於別人喊她瘸子禿子都無所謂,瘸不瘸她心裡有數,禿子就更是無從談起,但喊她申強媳婦可不行,這是在污她名節,不僅影響到她以後嫁人,對小丁小庚都有影響。
玉蘭一聽,臉頓時黑了,把手裡的青菜一扔,讓小乙小丁摘著,急急出了門去。
陸小乙把青菜摘完洗淨,玉蘭才回來。
「小乙,你把申強額頭又砸了個包?」玉蘭問道。
「嗯,他要亂說話,我肯定要砸他!」
「申家就一個獨苗,砸出問題來咋辦?」
「娘,你放心,我有分寸,我是用小石頭砸的!」
「小石頭也不行,萬一把頭砸個血窟窿,會出人命的。」玉蘭厲聲道。
「那我下次不砸他頭總行了吧!」
玉蘭無奈的伸手戳了下陸小乙的額頭,「也不知你這性子像誰了?吃一回虧,還不長記性!」
陸小乙腦袋順著玉蘭的手指向後一仰,轉而又嘻嘻撒嬌道:「娘教訓的是,女兒下次不敢了。」
「娘,你去申家怎麼說的?」
一提到申家,玉蘭臉色頓時黑下來,抱怨道:「那申家婆子太不講理,我話還沒說呢,她就拉著申強讓我看他頭上的紅包,假惺惺的哭訴:『說她家孫子自小就聽話懂事,從來沒挨過一次打,也不知道犯了哪個災星,連著都挨了四次了。』哼!她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說你是災星。」
陸小乙想了想,氣鼓鼓的說道:「我就砸過他兩次,他爹踢他那次誰都看得出來,起腳用力下腳輕,做樣子給咱們看罷了,後來祖母打他那次也是因為他欺負小庚,活該。」
陸小乙嘴上這麼說著,心裡還是發虛,申強挨陸婆子打那次,確實是她挑起的,如此想來,莫非真如申婆子所說,我是申強的災星?
玉蘭接著厲聲道:「我當時也懶得聽那申婆子瞎扯,直接道明來意,說是她不管住孩子的嘴,由著他胡扯八扯敗壞我女兒的的名聲,我女兒被你家害瘸了腿又弄臭了名聲,我陸家就是砸鍋賣鐵也要去城裡衙門打官司告狀,兩家人索性撕破臉皮來個魚死網破!」
一旁的小丁一臉崇拜的看著玉蘭,急急的問道:「娘,後來呢?申家怎麼說。」
玉蘭表情舒緩多了,她伸手撫了撫兩個女兒的頭,說道:「光腳不怕穿鞋的,她申婆子再不講道理也害怕跟衙門扯上官司,當著我的面就把申強揍了一頓。」
「哼,先禮後兵,我管她真揍假揍,這次我好好跟她說話,下次再讓我聽見風聲,我就是拼了命也不饒他!」玉蘭說完,又歎道:「哎!也怪娘沒本事,吵起架來的確沒有你祖母厲害!不過這事還是不要讓你祖母知道的好,她那人雖說不喜歡你們,但她護短,知道了肯定會去大鬧一場,這事反而鬧大了!」
見女兒們都點頭領會,玉蘭又問道:「小庚呢,怎麼沒見他?」
「被祖母抱過去了,中飯肯定在那邊吃。」陸小乙道。
一旁的小丁拉著玉蘭的衣袖撒嬌道:「娘,我們也快做飯吧,爹都快回來了,我也餓了!」
「小丁,去把你弟弟接過來!」玉蘭繫上圍裙吩咐道。
「讓大姐去吧,我幫著燒火!」小丁坐到灶膛前折起柴草來。
於是,小乙一瘸一拐的去了西院。
陸婆子正在灶房忙著中飯,小庚坐在灶房門檻上吃一個糖盒子。
陸小乙湊近,仔細觀察如松鼠般抱著糖盒子的小庚,小嘴脹鼓鼓的,可愛極了。
見小乙來,小庚把手裡的糖盒子遞出來,含糊不清道:「大姐,你吃,可甜了。」
陸小乙捏了捏小庚鼓包的腮,「走,跟大姐回家吃飯。」
陸婆子在灶房裡不高興道:「每次都這樣,乖孫屁股還沒坐熱呢,就指使人過來喊,她這是成心跟我過不去!」
陸小乙解釋道:「祖母,你多心了,小庚吃飯不老實,娘是擔心他攪和的你和祖父吃不好飯。」
「哼,她就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小庚吃飯乖得很,根本不要我操心。我知道她的心思,不就是讓我看的著摸不著嗎?好好的孫子,天天藏家裡不讓過來,她安的什麼心,我知道的門兒清!」
這樣的抱怨,陸小乙這三個月來她聽的多了,她也知道玉蘭是在跟陸婆子置氣,你不是疼孫子嗎?我偏不讓你如意,就是不讓小庚多跟你親近。當然陸婆子也不是善茬,每次為著小庚,不是爬牆謾罵,就是衝到東院指著玉蘭的鼻子罵。
這是陸小乙不願意看見的,她心裡也明白,任憑玉蘭如何視而不見泰然處之,說不難受也不可能,陸小乙想盡自己的努力去改變陸婆子。
陸小乙對陸婆子的為人還不甚瞭解,就目前她所瞭解的陸婆子,最大的毛病就是嘴毒、胡攪蠻纏;最大的缺點就是心蠢、不長記性;最大的優點就是護短,真心疼孫子。
據她觀察,陸家人如今對陸婆子的態度也各有不同:
陸老頭對陸婆子算是以暴制暴,奈何陸婆子不長記性,陸老頭不愛搭理她,陸婆子還是由著性子來。
陸忠對陸婆子算是敬而遠之,陸婆子再怎麼說也是他娘,心雖遠了,但孝字當先,該他做的,他也不會推脫。
年少時的陸勇愛撒嬌賣乖討陸婆子喜歡,如今長大了,有了自己的朋友愛好,除了種地幹活,閒暇時間都到處混耍去了。
陸蓮更不用說,嫁人前跟玉蘭都比跟陸婆子親,嫁人後,就是夫家的人了。
玉蘭如今對陸婆子的態度是不冷不熱油鹽不進,你罵我,我充耳不聞,你疼小庚,我讓你心如貓爪。
陸小乙一番分析,覺得陸婆子也蠻可憐的,整個陸家她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當然,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陸家目前的現狀,很大程度上都是陸婆子一手造成的,真是種什麼因得什麼果。
她不敢奢望陸婆子能成為一個慈眉善目識大體農村老太太,但能緩和一下這個家的氛圍,能讓陸婆子少罵玉蘭幾句,她就滿足了。
想到這,陸小乙笑著對陸婆子道:「祖母,要說咱們家誰最耐心好,誰最會照顧小孩子,肯定是祖母你了,我爹二叔和小姑都是你一勺一勺喂大的,照顧小庚肯定最細心。」
「那是肯定的,咱家要說會帶孩子,我說第二,沒人敢稱第一。」陸婆子一聽孫女捧她,臉色緩和多了。
陸小乙繼續捧道:「祖母,你是長輩,帶孩子這種費神費力的事,還是讓後輩去做吧,你把這些苦活累活都搶著做完了,把自己累出個好歹來,將來小庚受人欺負,誰來幫他主持公道。」
「誰又欺負小庚了?是不是申家那混小子!」一提到孫子,陸婆子就急。
「我說的是將來是以後。」陸小乙撫額,思維不在一條線的人,交流起來就是困難。
「哦,你說的是以後啊。」陸婆子看了眼啃糖盒子的小庚,「以後也休想,我就是老的走不動路,也要撕他兩撮毛!」
「祖母,你看你,不是孫女說你,你也該把你這性子改一改了,什麼事情都衝前面,你這樣的人物,應該最後出場啊,就跟戲裡演的一樣,最後出場的才是說了算的。」
「我不衝前面,誰衝前面?你娘?她那柔柔弱弱的樣子,別人三兩口唾沫都能把她砸暈了!」
陸小乙嘴角抽搐了一下,決定換個切入點:「祖母,你看小庚在這兒乖不乖?」
「那還用說,你看他那小模樣,規規矩矩坐著吃東西,乖的很喲!」陸婆子笑瞇瞇的說道。
「可他在家裡就沒這麼乖哦,整天上串下跳打打鬧鬧。」陸小乙開始抹黑小庚,見小庚鼓著嘴想反駁,眼神警告一番。
小庚委屈的埋頭裝可憐,陸小乙心裡偷笑,接著說道:「祖母,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陸婆子搖頭。
「這是因為小庚喜歡跟祖母呆一起啊,祖母疼他,對他好,什麼都依著他,他跟你在一起的時候肯定乖了。」
陸婆子點頭表示贊同。
「可小庚在家呢,娘對他可嚴厲了,不洗手要挨罵,大嗓門也要挨訓,小庚處處都受約束。」
陸婆子頓時變了臉色,開口就準備罵,陸小乙趕忙打斷,生怕陸婆子罵著罵著就罵偏了題,她鋪墊這麼多也就前功盡棄了。
「祖母,你看,兩邊一對比,你覺得小庚更喜歡跟誰在一起?」
「不用說,肯定是我了。」陸婆子得意道。
「所以呢,祖母,你就由著我娘去吧,她要喊小庚回去,你就讓他回,我娘越是這樣約束他,小庚心裡越覺得祖母好,明面上看是小庚跟你處的時間少了,實際上小庚跟你心更近了,祖母,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陸婆子思索片刻,點頭道:「聽起來是挺有道理,沒想到你小小年紀腦瓜還挺靈光。」
「祖母,我這不是隨你了嗎?」陸小乙拍馬道。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陸婆子笑瞇瞇的走到櫃檯,拿了個瓷碗出來,揭開鍋,唰唰夾了兩個糖盒子。
「你一個,你爹一個!」陸婆子說道。
陸小乙腹誹道:好傢伙,說了這麼久才賺了一個糖盒子。
「祖母,小丁呢?」
陸婆子愣了愣不情願又加了一個,「也給她一個!」
「還有我娘。」
「沒有!」陸婆子趕緊把鍋蓋蓋上,把裝了三個糖盒子的碗遞給陸小乙。
「祖母,小庚下午餓了沒吃的。」
「那再給小庚一個!」陸婆子夾了一個。
陸小乙笑瞇瞇的接過,「好香啊,祖母做的糖盒子聞著都這麼香!」
「我做的韭菜盒子更香。」說完,陸婆子笑咪咪的對小庚道:「乖孫,你娘要是打你罵你,就到祖母這兒來。」
陸小乙擔心陸婆子把小庚慣壞,出門就教育小庚道:「小庚,祖母的東西可以吃,但祖母說的話不能聽,知道嗎?」
「大姐,為什麼?」
「大姐說話你不聽是不?以後大姐不帶你玩了!」
「哦。」小庚委屈的抱著半個糖盒子,緊緊跟在陸小乙身後。
陸小乙成功的把小庚帶回家,破天荒的帶了四個糖盒子回來,陸婆子也沒有當即發作爬到牆頭去罵玉蘭。
小丁笑瞇瞇的端著糖盒子,跟小庚跑到膳堂吃去了。
陸小乙在灶房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除了後面關於糖盒子的事。
玉蘭冷冷道:「我知道她好這口,喜歡被人捧,可那些年她傷了我的心,我也沒那心思去討好她。」
陸小乙看玉蘭臉色不好,「娘,你是不是怪我討好祖母?我也是不想她為了小庚的事罵你。」
玉蘭笑了笑,溫柔道:「我跟你祖母處成這樣,那是有原因的,再說,我跟你祖母之間的關係也不是你這個小姑娘能緩和的。」
「娘,我只是不想聽她罵你。」陸小乙摟著玉蘭的腰,把臉埋進她懷裡。
「我都習慣了,沒事的。」玉蘭拍著陸小乙的腰,輕言細語道:「當初要是沒分家,娘為了你們,也會去討好她的。分了家就不一樣了,只要她不找事,也罵不到我頭上來,罵來罵去也就那幾句話,聽多了也無所謂。」
陸小乙抱緊玉蘭,深深的吸了口氣,玉蘭身上有皂角的味道,讓人覺得舒服溫暖,「娘,我們做飯吧!」
「你餓了就拿個糖盒子吃去,我把這些小青菜炒一炒就開飯。」玉蘭拍拍小乙的肩,和藹道。
「我來燒火。」陸小乙鬆開玉蘭,坐到灶膛邊,對著火星子吹了吹,加點軟草,火苗慢慢就升起來了。
「娘,我們加點蒜蓉進去吧?蒜蓉小青菜肯定香。」
「好,那你把火蓋小點,我去拿蒜。」
中飯上桌,粗麥麵餅子,黃瓜炒雞蛋,蒜蓉小青菜,糖盒子。
陸忠道:「哪來的糖盒子?」
玉蘭笑道:「娘讓小乙端過來的,發面□面就夠忙的,蒸好了還趁熱給咱們端來吃,趕明兒咱也蒸點包子,把爹娘喊過來一起吃。」
陸小乙覺得玉蘭聰明就在這裡,從來不在陸忠面前說公婆不好,她不需要去討好陸婆子,她只需要把陸忠哄好。
陸忠點頭,把碗裡剩下的糖盒子分給妻女。
「爹,你怎麼不吃?」陸小乙問道。
「你娘愛吃甜食,我的讓給她吃,我吃麥麵餅就行。」陸忠拿起一個餅吃起來。
「那我的也給娘吃。」陸小乙把手裡的糖盒子放回碗裡。
一旁的小丁小庚傻眼了,小丁的糖盒子還剩一半,小庚的只有一小口了。
小丁把手裡半個糖盒子遞給玉蘭,小庚手裡就個面角角,委屈道:「娘,我的沒了。」
陸忠拍了兒子頭一下,笑道:「你小子,吃你的吧!」
小庚嘴噘的能栓繩了,小乙和小丁捂嘴笑個不停。玉蘭把一個糖盒子掰開,糖多的一半給陸忠,糖少的留給自己。
一頓飯吃的甜甜蜜蜜。

  ☆、第14章

天氣漸熱,三個孩子睡一屋,玉蘭等孩子們都睡下,才回到東側臥室。
陸忠穿著短褂搖著扇,若有所思。
見玉蘭坐過來,緩緩說道:「小乙如今腿有毛病,你以後也別讓她幹活了,家務也少安排,等麥子收完,我繼續去城裡找零活,盡量多給她買些大骨頭燉湯,興許小腿能養過來。」
玉蘭有不同的想法,她一邊搖扇一邊說道:「你心疼孩子我難道就不心疼嗎?但小乙畢竟是姑娘,以後總會嫁人,咱們不讓她學著幹活做家務,將來嫁到別人家,怎麼活?誰家願意娶個腿瘸又懶惰的媳婦?」
陸忠沒有想到這些,聽玉蘭一說也覺得有道理,笑道:「還是你思慮周全。」
「小乙只是腿有毛病,她手沒毛病,腦袋也沒毛病。咱不能因為腿上的毛病,就把她其他毛病慣出來吧。我看啊,以前怎麼待她的,如今還怎樣待她。再說了,咱家裡裡外外的重活累活你都做完了,餘下都是輕巧的,真正輪到孩子們做的又能有多辛苦。」
「你看著安排吧,家裡的事交給你我放心。」
「地裡的麥子見天的黃了,我瞅著再過個三五日也該割了。」玉蘭又說到了莊稼。
「不用等三五日,我今天去看了一圈,靠近溪邊的那塊地都可以下刀了,明天我就去割回來。」
「明天我也去,割麥我不輸你。」玉蘭得意道。
「好好,我比不過你,時候不早了,咱早點歇息吧。」陸忠把枕頭捋了捋,橫著一趟。
玉蘭把油燈吹熄,兩人一夜無話。
陸小乙睡著正香,高亢的雞鳴聲就跟起床號似得準時響起。
陸小乙摀住耳朵,繼續睡,無奈小丁和小庚一翻就起,一邊穿衣服一邊嚷嚷。
「大姐,你怎麼還不起?」小庚湊近陸小乙耳朵,大聲喊道:「大姐,該-起-床-了!」
陸小乙痛苦萬分,好懷念前世睡懶覺的日子,如今想睡個懶覺也不行,整個下溪村的人都是雞鳴而起,日落而息,她不得不調整過來。
陸小乙一把摟住做怪的小庚,拖進薄被裡,掐了幾把肉屁屁,小庚也趁機撓她癢癢,陸小乙最怕癢,刷的從被子裡翻身起來,惹得小庚和小丁笑個不停。
玉蘭進屋就看見三個孩子在炕上打鬧,笑著說道:「趕緊穿好去洗臉,洗完臉小乙把幾間屋子掃了,小丁和小庚掃院子。」說完就去灶房忙早飯。
只要玉蘭和陸忠不在場,陸小乙也懶得裝瘸,拿著高粱笤帚掃的起勁,等她把三間屋子掃完,小丁和小庚才掃了一半院子,便把大竹掃帚丟一旁,蹲在院角看螞蟻。
陸小乙撿起掃帚幫著打掃完,就站在院子了仰頭看天。
初夏的早晨清爽又寧靜,如勾彎月還掛在西天,東邊已經雲蒸霞蔚,雲縫間漏出的陽光強烈卻不刺眼,給整個陸家院子鍍上一層金色的光輝。
院牆外高大的香樟樹和香椿樹緊密簇擁在一起,濃密的樹冠遮住大半院子,幾隻雀兒在樟樹上嘰嘰喳喳,陸小乙抬頭尋覓,濃密的樹冠間隱約可見黃毛小精靈躍動的身影,鄉間的早晨真是安寧愜意啊!
陸小乙甩著手裡的掃帚,朝著黃雀兒晃動。
小庚笑嘻嘻的跑過來,「大姐,你能給我抓一隻不?」
陸小乙抬了抬右腿笑道:「除非你想讓大姐右腿也摔瘸。」
「可你左腿也沒瘸啊?」小庚不解道。
噓噓!陸小乙趕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小弟,這可是姐姐的秘密,不可以亂說哦。」
小庚疑惑道:「為什麼不能說?」
陸小乙嚇唬道:「你要說了,大姐就要嫁給申強。」
小庚馬上心領神會:「打死我也不說。」
「乖!」
「大姐,咱們吃完早飯就去外面玩吧。」
「好!你說了算。」
等吃完早飯,陸忠牽著驢去地裡割麥,玉蘭喂完豬和雞也趕緊去地裡幫忙。
陸小乙帶著弟弟妹妹在院外的樟樹下玩耍。
遠遠地過來一個中年婦人,灰綠色外衫搭配深綠色襦裙,頭插銀簪,耳旁簪一朵翠色絹花,走起路搖曳生姿。
陸小乙覺得這個發了福綠婆子看起來面善,一時又想不起,待到走近,聽小丁和小庚齊聲喊著「秦婆婆」她才恍然,原來是秦媒婆。
秦媒婆也許是職業習慣,只見她笑瞇瞇的把三個孩子打量一番,尤其是看到小丁時,眼神不由自主的發亮,笑瞇瞇的誇讚道:「小丁長得可真好啊,瞧這大眼睛水汪汪的,跟潭碧水似得。」
小丁被秦媒婆看的發怯,頭越埋越低。
陸小乙上前把小丁護在身後,玩弄著小枴杖,假裝羞答答的問道:「秦婆婆,你看我長得好嗎?」
秦媒婆眼神瞄了瞄陸小乙手裡的枴杖,笑道:「小乙也長得好!」
說實話,陸小乙長得更像陸忠,膚色偏黃,五官勉強算清秀,比起妹妹小丁來差的太遠。小丁可以說遺傳到陸王兩家人的優點了:陸婆子的白皮膚,王玉蘭的秀美長相,再加上骨骼纖瘦,聲音甜美,臉小而圓,眼大而亮,放眼整個下溪村,那也是數一數二的長相。
陸小乙見秦媒婆笑的虛假,故意天真道:「秦婆婆就跟那稻田里的青蛙,呱呱呱會說話。」
小庚也拍著手學舌:「呱呱呱會說話!呱呱呱會說話」
秦媒婆不高興的拉下臉,不再搭理陸家姐弟,扭腰扭臀的往陸家西院門走去。
「陸二哥在家嗎?」
秦媒婆來的正巧,陸壽增還沒下地幹活,聽見人喊,趕緊迎了出來。
這本來是陸婆子該做的事,如今全權被陸壽增接管。
陸小乙讓小丁回家去,只帶著小庚跟進西院。
陸婆子也循聲出來,入她眼的只有秦媒婆後面的小庚,「哎喲,我的乖孫,快到祖母這裡來。」三兩步跑上前,把小庚抱入懷裡。
陸壽增看了陸婆子一眼,把秦媒婆請進正屋廳內。
陸小乙一瘸一拐的跟進去,「祖父,我去幫秦婆婆倒杯茶吧!」
陸壽增點頭,陸小乙去耳房,見陸婆子正翻箱倒櫃的給小庚找吃的。
「祖母,茶壺在哪兒?我給秦婆婆倒杯茶去。」
「倒什麼茶,騷眉騷眼的貨,有事沒事往我家跑,這幾年錢沒少拿,茶沒少喝,連個媳婦都沒給我勇兒說成,呸!」一提到秦媒婆,陸婆子就火大。
陸小乙對秦媒婆也莫名的反感,尤其是她看小丁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讓人渾身不自在。
陸小乙對陸婆子道:「祖母,那你更應該去廳裡陪著啊,祖父本就不便接待女客,你這當家主母不去看著點,不怕惹人閒話嗎?」
「你以為我願意啊!是你祖父不讓我插手,哼,那老東西肯定巴心不得跟那騷婆子勾兌。」陸婆子氣的翻白眼。
小庚傻乎乎的問道:「祖母,什麼叫勾兌?」
陸婆子說不出話來了。
「就是談話的意思。」陸小乙一臉黑線的解釋。
「祖母,我幫你去看著點吧!」
陸婆子趕忙起身,把茶水倒來。
正屋裡,秦媒婆說的正歡。
只聽秦媒婆說道:「那王家姑娘也是個性子烈的,一聽要被賣去做妾,哭著就跑到山崖上去了,說是『寧嫁窮人妻,不當富家妾』嚇得王老三趕忙求饒,又哄又保證的,總算把王家姑娘哄回家。」
陸壽增哼道:「沒想到王老三這老王八竟生出這麼有氣性的女兒來。」
「這不,王老三托我來跟你說聘禮降到二十五兩。」
陸壽增罵道:「賣姑娘賣到這個份上,王老三也奇了,二十五兩也說得出口,你告訴他去,二十兩,我這就湊錢。」
「陸二哥真是個爽快人,二十兩就這麼定了,包在我身上,我去跟他說去。」秦媒婆笑的跟朵花似得。
「我還有個條件。」陸壽增說道。
「你說,你說!」
「下月就要完婚,陸勇年歲不小了。」
「這個好說,陸二哥就等著我的好消息吧!」秦媒婆起身,眉眼帶俏的說道:「你家陸勇的事總算是了結了,這些年我吃不好睡不好,天天替他操心,這下好了,總算把這孩子的事解決了。」
陸壽增拱手道:「謝了!」
「謝什麼謝,陸二哥太見外了,說實話,我心裡也沒把陸二哥當外人,以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來找我。」秦媒婆說起話來,眼神都帶鉤子。
陸壽增面上不為所動,客氣的送走秦媒婆,卻把心裡的悶氣發在陸婆子身上,「這些該你做的事,偏讓我來撐,一個老爺們不能去地裡幹活,跟一個婆子在這裡耗時間,你說娶你何用?」
陸婆子委屈道:「不是你不讓我插手的嗎?」
陸壽增想罵罵不出,坐下直歎氣,「王老三家姑娘定下來了,二十兩,你趕緊準備準備,下月就進門。」
陸婆子一聽陸勇的親事定下來了也是心中歡喜,可得知要二十兩聘禮,又罵開了:「她那嫁不出去的老姑娘,還要賣二十兩,王老三這個黑心玩意兒,他真以為我家的銀子是大風刮來的。」
「你少說兩句行不行?王家姑娘也是個貞烈的,二十兩就二十兩吧,勇兒不能再拖了。」陸壽增說完,四下看看,問道:「陸勇呢?一大早就不見人?」
「一大早就溜出去了,跑得比兔子還快。」陸婆子抱怨。
「這個混賬東西,肯定又跟著高陽他們進城了。」陸壽增氣的拍桌子。
陸小乙上前,勸道:「祖父,你別生氣,吳大夫都說了生氣傷身,讓你少生氣。」
陸壽增拍拍小乙的頭,和藹道:「小乙,去把你爹喊過來。」
「我爹下地割麥去了。」
「哦,那中午再說吧!」陸壽增也收拾收拾下地去了。

  ☆、第15章

日頭越升越高,火辣辣的太陽炙烤著大地,初夏的小綠蟬躲在灌木叢中嘶鳴,陸小乙準備了一大罐糖鹽水等著陸忠回來。
茶葉金貴,陸家人平常都是喝白水,只有客人來才泡茶招待。陸小乙自製糖鹽水,淡淡的鹹甜味道,易於接受,更能有效補充大量出汗後身體所需,迅速恢復體力,減輕疲勞感,最適合夏日勞作的人們。
陸忠牽驢馱麥子回來,不等他取下麥稈,兒女們遞水的遞水,扇風的扇風,伺候的陸忠哈哈樂呵,連連說好。
陸小乙早準備好了說辭:「爹,我本想給你和娘兌點糖水的,卻把鹽錯當糖放混淆了,爹,你不會怪我吧!」
陸忠笑道:「這點小事有什麼可怪的,外面天熱,你看著點小丁小庚,不要出門,當心中了暑氣。」
陸小乙點頭,把手裡一大壺糖鹽水遞給陸忠,「爹,這裡還有一大罐呢,鹹甜鹹甜的挺能解渴,倒了也怪可惜,你就帶去地裡喝吧。」
陸忠接過:「倒了幹啥,能喝就行。」
「爹,還要馱幾轉?」小庚扯著驢尾巴問道。
陸忠迅速把小庚拎開,「站遠點,踢不死你!」
小庚嘻嘻笑著,得意道:「大黑才不會踢我呢!」
陸忠氣的咬牙,看了看頭頂的太陽,說道:「再馱兩轉就讓你娘回來做中飯。」
小丁把擰乾的濕布巾遞給陸忠,「爹,中午太陽毒,你和娘早點回來吧,別中了暑氣。」
「這點暑熱算啥,還沒到最熱時,你們在家好好玩,爹心裡有數。」陸忠把濕布巾搭在脖頸上,牽著驢走了。
「爹娘這麼辛苦,咱們幫著做午飯吧!」陸小乙提議,馬上得到響應。
於是,陸小乙提著竹籃,帶著兩個小尾巴向菜地進軍。
想起前世,她跟在奶奶後面做小尾巴,在菜地裡尋摸瓜菜,一趟下來,紅綠紫黃滿滿一籃子,心裡特滿足。
如今,她身後跟著這世的弟弟妹妹,心裡暖融融的,想當年,奶奶心裡也是如此吧。
陸小乙不由得腳步輕快起來,猛然想起要裝瘸,如賊般四下觀望,只有不遠處一個婦人躬身在地裡勞作,還好還好,陸小乙竊喜,把竹籃交給小丁提著,自己夾著小枴杖,專心裝起瘸腿來。
陸小乙家分的菜地鄰近陸家大房的院子,菜地不大,卻被玉蘭拾掇的特別整齊,菜畦四四方方,各式瓜菜長勢良好,看著就讓人賞心悅目。
陸家大房的院門緊鎖,院裡伸出幾隻掛果的青皮梨樹枝,幾個小孩在牆根處用木棍戳著小梨,見陸小乙姐弟過來,也不害怕,笑嘻嘻的繼續戳梨。
小庚氣鼓鼓的嚷道:「不許偷我伯祖父家的梨。」
有個小孩把手裡的梨朝小庚晃悠,調皮道:「這個給你。」
小庚馬上就不生氣了,蹦蹦跳跳的跑過去,協同戳梨。
「大姐,你看小庚,太好吃了吧!」小丁捂著笑道。
「不管他,那梨小的沒法吃,咱們摘菜吧!」陸小乙一到菜地就莫名的興奮,沒想到這個架空的朝代瓜菜這麼豐富,這個時節的黃瓜南瓜絲瓜茄子辣椒豆角一樣不少。
小丁摘了個嫩黃瓜,把頂花去掉,用手把嫩刺一抹,卡卡的吃起來。
陸小乙笑道:「還說小庚好吃呢,你不也一樣。」
小丁又摘一個嫩黃瓜遞過來,嘻嘻道:「大姐,你也吃一個,免得說我。」
陸小乙也不客氣,擦一擦就卡卡吃起來。
戳梨的幾個孩子也紛紛跑來,本來就不是啥稀罕玩意,見別人吃的香,都嚷嚷著要吃黃瓜,陸小乙摘了幾個給分他們吃。
有個孩子一邊吃黃瓜一邊拍馬道:「小乙姐,我們以後再也不叫你瘸姐姐了。」
陸小乙拿黃瓜指著他,故作生氣道:「說,是不是還背地裡喊我禿姐姐。」
那小孩眼神不自覺的瞄了瞄陸小乙的腦袋,嘿嘿笑著,然後跟其他小孩一對眼神,哄的四散開去。
陸小乙大聲道:「以後再敢胡喊,當心我拿石頭砸你們!」
「喲,這陸家姑娘還挺厲害,動不動就砸呀打的!」不遠處躬身勞作的村婦,聽見動靜,起身嗤笑道。
陸小乙認得她,是隔幾家遠的張家媳婦,陸小乙招呼道:「張嬸兒,你也摘菜呢?」
張家媳婦笑道:「這孩子越來越懂禮了,聽說你前陣子不愛說話,這會兒看來好多了。」
陸小乙笑了笑,繼續摘菜。
張家媳婦也是個愛打聽的人,見小乙姐弟年歲小,就想打探點什麼出來,只見她往這邊菜地走十幾步,故作關切的問道:「好小乙,你告訴嬸兒,那申家怎麼說的?」
陸小乙看著張家媳婦,裝著不懂的樣子。
「你說說,你這麼秀氣的姑娘,活生生被人整瘸了,那申家就不賠點銀子?」張家媳婦繼續打探,「我聽說陪了你家十五兩,不知道真的假的?嘖嘖!十五兩誒!那申家小子莫不是跟你定親了?哎喲,你可是因禍得福掉進蜜罐子裡了,瘸腿姑娘能嫁這麼好,你算是頭一份!」張家媳婦咋呼道。
小庚再小,一聽到申家定親的事,噘著嘴就要開口。
陸小乙趕忙扯了扯小庚的手,示意他不要說話,小庚這點好,特別聽小乙的話,果然閉了嘴,跟小丁一起站在陸小乙身邊。
陸小乙笑道:「張嬸兒,那都是大人的事,不是我們這些小孩子該知道的,再說了,你想知道我這瘸腿值不值十五兩,讓申家小子把你女兒的腿整瘸不就知道了,至於定不定親就看你的本事了。」
陸小乙故作天真的問道:「張嬸兒,你說我說的對不對?」
張家媳婦頓時黑了臉,啐道:「沒見過你這樣伶牙俐齒的,瘸了腿也不知道躲在家裡,拄著枴杖滿村跑啥?還嫌不夠丟人!」
陸小乙見不遠處走來幾個婦人,故意高聲哭道:「張嬸兒你咋這麼欺負人呢?我瘸了腿就不能見人了嗎?我爹娘割麥辛苦,我出來幫著摘菜做飯有什麼錯,你這樣平白無故的罵我我,讓我往後咋有臉出門?」
幾個婦人走近,有個劉婆子上前詢問陸小乙,「好孩子,咋哭成這樣?」
「劉婆婆,我們姐弟好好摘著菜,張嬸兒卻湊過來,說我瘸了腿不在家好好呆著,出來丟人現眼。」陸小乙哭的更傷心了。
「嘿你這賊心眼的,我幾時說你丟人現眼了?」張家媳婦氣的跳腳。
小丁和小庚也哭著指認,說張家媳婦說過。
「我丟人現眼,我回家總成了吧!」陸小乙可憐兮兮的提著半籃瓜菜,帶著弟弟妹妹往家走,邊走邊抽泣,哽咽道:「瘸腿也不是我的錯,沒想到礙了你的眼,以後我再也不出門了,嗚嗚嗚。」
劉婆子幾個婦人見小姐弟可憐的模樣,頓時看張家媳婦的眼神都變了,劉婆子冷聲道:「張家媳婦也是有女兒的人,幹嘛言語上作踐別人家女兒,那孩子瘸了腿,可憐成這樣,你也做的出來!」
張家媳婦氣的咬牙,冷臉對劉婆子道:「你覺得她可憐,咋不讓你孫子娶了她?哼!在這裡裝什麼爛好人!」
鄉下婆子個個都是戰鬥種族出生,誰沒兩把刷子都不好意思出來混,劉婆子叉腰就開始罵:「你這個沒臉沒皮的貨,定親也是你能說得出口的,你也不怕崴了你的牙,爛了你的舌頭,你有那閒心,咋不把你家男人管一管,省的敲東家的門拍西家的窗!」
劉婆子直戳張家媳婦的痛處,張家媳婦頓時炸毛,火力全開跟劉婆子吵起來。
劉婆子和張家媳婦罵的起勁,有尋聲而來的村婦,不知緣由,拉著陸小乙就問道:「那邊吵什麼呢?」
陸小乙馬上可憐兮兮的說道:「嬸兒,我爹娘在地裡忙著割麥,我幫著到地裡摘菜,可張嬸兒說我瘸了腿不知道躲在家裡,出來丟人現眼,劉婆婆看不過去,就跟張嬸兒說道了幾句。嬸兒,你說我瘸了腿真就不能出門嗎?真要是那樣,以後我就不出來了!」說完,陸小乙擦淚低泣。
那婦人安慰道:「好孩子,這不怪你,趕緊回家吧!」
陸小乙點頭,帶著弟弟妹妹往家走,時不時的可憐巴巴的回頭瞅上幾眼,一旦轉過頭來,就嘻嘻偷笑。
「大姐,你忘了裝瘸了!」小丁一見姐姐得意忘形,趕忙提醒道。
「哦哦。」陸小乙左腿立刻短起來,「你們兩個在外面一定要及時提醒我,知道嗎?」
小庚點頭,埋頭一直看著陸小乙的左腿,「大姐,瘸的太過了!」
「哦哦。」陸小乙直了直腰。
等等,那邊香樟樹下,一直看著她的是誰?
陸小乙細看,竟是曾經在溝底幫她捆紮的男子,陸小乙不知他看了多少去,加上初來時口音的異樣,也不知道這個男子是否有懷疑,陸小乙心虛的偏過頭,看都不敢往香樟樹下看。
等她進了自家小院,關門的時候,往樹下偷瞟,早已沒了人影。
陸小乙忐忑不安,深怕這個男子懷疑她什麼,轉念一想,也沒什麼可怕的,她頂多來個死不認賬,反正那時候就他們兩人,誰也不能證明誰,而且,她現在本地方言說的嘎崩溜,連她爹娘都沒懷疑,她有什麼可怕的,想到這,陸小乙馬上釋然,提著籃子就往灶房後面跑,小丁小庚在後面嘻嘻哈哈的追著。
陸小乙前世是會做飯的,家常小菜做的不錯。
這世受年齡限制,個矮菜案高,這也難不倒她,搬個方凳來,站著切菜剛剛好。
為了消除爹娘對她突然能做飯的顧慮,她早有打算,前一陣兒守在灶房跟著玉蘭學炒菜,就是為了今天做鋪墊。
籃子裡黃瓜脆嫩,茄子紫亮,青菜碧綠。
洗菜的井水更是清涼可口,清澈透明。
陸小乙把瓜菜洗淨,站在凳子上就開始切菜。
小丁小庚站在旁邊看,一臉佩服的表情。
切好菜,一切齊全,就是做主食了,陸家人主食多以粗麥面為主,精細面是偶爾才吃的。
陸小乙和面費了大勁,等到把面揉好,手都酸了。
麵團放盆裡醒著。
她就著手炒菜了,小丁自告奮勇去燒火,小庚也幫著折柴。
涼拌黃瓜,蒜蓉青菜,青椒茄絲很快上了桌。
陸家人炒菜都偏清淡,陸小乙想這與鹽貴有關,不過吃慣了清淡口味,陸小乙也覺得不錯,不僅能保證菜蔬的天然的口味,還對人的健康有益。
等到陸忠和玉蘭回來,膳堂裡已經擺好了中飯。
陸忠笑著誇讚小乙,惹得小丁小庚嘴噘的老高。
陸忠又把兩小的誇獎一番,小翹嘴才平下來。
玉蘭更是高興,舀水出來和陸忠洗罷,就準備吃飯。
陸壽增卻過來了,也不坐下吃飯,單單把陸忠喊到東邊屋。
陸小乙知道陸老頭的目的,不外乎借銀子,她也不去聽牆角,坐在膳堂裡跟玉蘭說菜地裡張家媳婦的事。

  ☆、第16章

陸小乙姐弟繪聲繪色的把菜地裡的事說完。
玉蘭當場就黑了臉,等到臉色好些,才訓陸小乙道:「咱們村人多嘴雜,背地裡說長道短的人多了去,那些媳婦婆子哪個不是耍橫撒潑的能手,你一個小姑娘家心思再活絡,能鬥得過那些瘋婦?你大可不搭理她就是,你去挑她的刺頭,一個不好把你的名聲搭進去了,你以後更不好……」玉蘭沒有把『找婆家』說出口。
陸小乙卻自有想法,瘸腿的名聲對她嫁人的影響不外乎嫁的晚嫁的差,可這兩點對她來說不是問題,嫁的晚她更樂意,她可不願意十五六歲就嫁人生子,自己身子還沒張開呢,再遇到難產她就嗝屁了。嫁的差與否,她也自有衡量,讓她一個現代思想的女子,對一個封建社會的男子突然產生感情,她覺得很難,她寧願發家致富在家當老姑娘,也不想跟一個沒感情的人過一輩子。
陸小乙想的很開,她安慰玉蘭道:「娘,雖然我瘸了腿,但我心眼沒瘸,那長舌婦欺負我姐弟年小,想來套話,我也不是傻的,哪能讓她得逞。」
小丁也幫著辯解道:「娘,你別怪大姐,是那張嬸兒說話難聽。」
陸小乙搖著玉蘭的胳膊撒起嬌來,「娘,你看這不是沒事嗎?我下次不敢了。」
玉蘭把兩個女兒拉到身邊,緩緩說道:「娘不想把你們教成多嘴婦人,更不想你們被別人欺負去,只是這做人做事要講究方式方法,有些事當面做和背後做得到的效果就不一樣,就拿今天這事來說,小乙做的很好,借別人的力打自己想打的狗,這才是聰明人的做法。」
「娘,要是今天沒有劉婆婆她們在呢?」小丁疑惑道。
玉蘭道:「問你大姐去?」
陸小乙還沒開口,旁邊聽得一知半解的小庚一副悟了的表情:「我知道,我知道,要是劉婆婆不在,我就去喊她來。」
陸小乙一臉黑線,錘了一把小庚的髮髻,道:「要是沒旁人在,我就裝傻敷衍她唄。」
玉蘭點頭,「還不算傻。」
小丁一臉崇拜的望著玉蘭,「娘,你懂得真多,我肯定學不會。」
玉蘭把小丁摟在懷裡,笑道:「不用著急學,你記著就好了,以後再慢慢揣摩,這都是娘慢慢揣摩出來的。」
「而且,你們要記住,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人前留一線,以後好相見。」玉蘭慢慢解釋道:「那張家媳婦就是個蠢蛋,明明可以好言好語敷衍過去,卻去打劉婆子的臉,人家劉婆子的孫子說話結巴,常被人笑話長大了不好說親,那劉婆子能不跟她急眼?」
「還有,此事經這麼一鬧,村裡人只會說張家媳婦不對,她不僅丟了臉,跟咱家和劉家也生了間隙,這份人情慢慢就淡了。」
小丁聽的似是而非,陸小乙倒聽得明白,她心裡也暗暗為玉蘭高興,從最開始的受氣小媳婦,經過十年的生活磨礪,慢慢的也成長為老練智慧的婦人。
小庚根本聽不懂,他盯著桌上的飯菜流口水,但是陸忠不來,她們是不會先開飯的。
玉蘭拿了個粗麥麵餅子,掰成三份讓孩子們墊墊肚子。
陸小乙突然想起樟樹下站著的男子,向玉蘭詢問道:「娘,上次我摔到溝底,多虧一個叔幫我捆紮,不知這叔是誰啊?好像不是咱們村的。」
玉蘭呵呵笑道:「什麼叔不叔的,按輩分你該叫他哥,只是那孩子膚色老氣,顯得年齡大些。」
「哥?」陸小乙仔細回憶一番,第一次在溝底看的不是很清楚,後來上溝瞥了一眼,只記得濃眉單眼高鼻樑。今天在樟樹下再見,遠遠地瞅一眼,膚色比小麥色略深,穿著一套洗的發白的暗藍色短打,看起來很健康,很有精神氣,但在下溪村人眼裡,太深的膚色就是老氣。
「他是上溪村老余家的孩子,姓餘名糧,你下次見了要喊他糧哥知道嗎?別傻乎乎的叫人家叔,他也就大你六歲而已。」
「哦。」陸小乙原本以為餘糧比她大至少十歲,叫他一聲叔很正常,誰想實際年齡才大她六歲而已。
「上次你摔溝底,剛好離他家不遠,他聽見後第一個下溝來救你。當時我和你爹被你的事一耽誤,想起感謝人家的時候,已經過去好幾天了,你爹趕緊買了禮去他家,誰想他家大門緊閉,左鄰右舍又離得遠,都不知道他去哪兒了!」
「後來呢?」陸小乙問道。
「後來你爹又去了幾次,還是沒人,直到一個月後他才回來,送的禮也不要,你爹說十句他難得回一句,悶的跟個葫蘆一樣,你爹坐那也尷尬,放下禮就走了。」
「還是個悶葫蘆?」陸小乙腦海裡立刻出現一個大寶葫蘆,上面些了個大大的悶字,葫蘆金光閃閃,越變越大,最後炸開,蹦出一個餘糧來,陸小乙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玉蘭戳了陸小乙的額頭一下,嗔怪道:「你這孩子,不心存感激,還笑話人家是悶葫蘆」
「娘,我錯了。」陸小乙嘻嘻笑著求饒。玉蘭剛原諒小乙,誰想小丁和小庚又喊開了,玉蘭氣的一個孩子賞個金剛戳。
「也不怪那孩子,他身世可憐著呢!老余家只有幾畝薄山地,餘糧他爹也娶不上親,等余婆子一去世,餘糧他爹就獨自去城裡闖蕩,聽說在一個鏢行當鏢師,賺了錢娶了媳婦生了餘糧。誰想好日子不長,餘糧他爹兩年前出關往蒙國押鏢,死於非命,餘糧他娘傷心過度也跟著去了,留下是十多歲的孤兒回到上溪村。」玉蘭說著說著,就開始擦淚,「守著幾畝山地,幾間破房,獨自過活。」
「娘,都說好人必有好報,糧哥看樣子也是老實勤奮的人,他遲早會過上好日子的。」陸小乙安慰道。
玉蘭點頭,又絮絮叨叨的說起村裡的一些事情。
大約一盞茶的時間,陸忠和陸壽增出了屋。
玉蘭上前道:「爹,飯菜都上桌了,你坐下一道吃點。」
「你們吃,我過去就吃。」陸壽增擺手。
玉蘭繼續道:「爹,今天是小乙做的飯,你來嘗嘗。」
陸壽增笑道:「不錯不錯,小乙都能做飯了。」
小丁和小庚又站出來給自己表功,陸壽增一併誇獎完,還是沒有留下吃飯。
一家人安安靜靜的吃完飯,陸忠才對玉蘭道:「二弟的婚期定在下月,定的是上溪村王老三家姑娘王冬梅。」
玉蘭吃驚道:「這麼快就定下了?」
「嗯,今天秦媒婆過來說的,王家姑娘尋死覓活一折騰,王老三聘禮降到二十兩,我瞧著也是衝著咱家陸勇來的。」陸忠接著說道:「二十兩也足夠王家兩個小子娶親了,那王老三算盤打得響,二十兩說多不多說少不少,換成往年咱家也夠數,誰想去年蓮妹的事一鬧,咱爹為了爭這口氣,嫁妝給的不少,二十兩就不夠了,咱爹才來找我商量。」
玉蘭也猜到幾分,但是忍著不提,就等陸忠開口。
「爹的意思是,把申家陪給小乙的十兩銀子先借給他。」陸忠慢慢說道。
玉蘭心裡不高興,但面上不顯,語氣平緩道:「前幾天,爹還說把這錢留給小乙,誰也不讓動,才過幾天就變卦了。」
陸忠也有些訕訕,歎了口氣,道:「這不是事趕事趕上了嗎?二弟也不小了,我這當大哥的也不能看著不管。」
玉蘭道:「銀子放那是死的,不能生錢也不能下崽兒,能拿來幫二弟一把也是應當,只是二弟這人貪耍好玩,又不像你閒暇時間去城裡賺錢,等他成家生子,有一大家子要他養活呢,光靠土裡刨食,什麼時候能還回十兩銀子。」
一提到陸勇,陸忠更是無言以對。邱家姑爺還是家中獨子,一有空閒就跟著他去城裡找活幹,家裡有個進項,銀錢慢慢也就積攢起來了。陸勇卻不醒神,除了地裡的農活,其餘時間都是混耍度過,陸壽增管不住他,陸忠更是沒辦法,幾次押著去城裡幫工,硬是中途就溜號了,氣的陸忠連連跟工頭賠不是,如此一來,陸忠也不再叫他。
玉蘭接著說道:「咱小乙的情況擺在這兒,五六年一晃而過,到時候遇到合適的人家,咱們掏不出銀子,小乙又怎麼辦?」
陸忠沉著臉不說話,這些問題他也考慮過,只是他為人子,為人兄,說不出拒絕的話來。
陸小乙趁機進言:「娘,你別擔心,小叔成家要銀子咱借他就是,只是這親兄弟明算賬,我們又是分家出來的,咱把字據立上,也把小叔逼一逼,讓他收收心跟著爹去城裡找活幹。」
陸忠聽女兒說的也是辦法,臉色好多了。
陸小乙繼續說道:「娘,借出十兩,咱們還剩五兩呢,即使小叔最後還不起,咱家人一起努力,難道還湊不夠十兩銀子嗎?」
玉蘭見女兒一副自信滿滿的模樣,嗔怪道:「就你能耐大,當那銀子遍地撿是不?」
「娘,你不相信我,難道還不相信我爹嗎?」陸小乙朝陸忠眨眼。
陸忠趁機清了清嗓子,鄭重道:「女兒都相信我,你就放心吧,保管以後不會讓女兒吃虧。」
玉蘭只好退步,「這個家你做主,借不借你自己定吧!」
「爹,咱們買些小雞小鵝小羊回來養好不好?養大了賣的錢,也算不小的進項。」陸小乙趕緊把她的發家事業提上日程。
「你這孩子,哪有錢買這些?」玉蘭瞪了小乙一眼。
陸小乙笑嘻嘻的說道:「不是還有五兩嗎?」
玉蘭堅決不同意,「不行,這五兩不能動,誰動我跟誰急眼。」
陸小乙也知道玉蘭的心思,如今十兩銀子逼不得已借出去,剩下五兩她必須看住了,這是她的底線,她為小乙死守的底線。
「好好,都聽娘的。」陸小乙撒著嬌,退而求其次,「我看雞窩裡有只母雞發了孵瘋,毛都炸開了,娘,你給我孵點小雞養吧,家裡有現成的公雞蛋,不用花銀子買,好不好嘛!以後下多了蛋,不僅能賣錢,還能改善家裡的伙食!」
玉蘭見女兒勤於治家,點頭笑道:「好,這個容易,娘抽空就把雞窩的草換了,把蛋孵上。」
總算是成功了一步,陸小乙滿心歡喜,等到雞蛋賣錢了,她再尋思買些小鴨小鵝來養。
玉蘭開始收拾碗筷,陸忠幫著剁豬草餵豬,夫妻倆忙完家務繼續去地裡割麥,留姐弟三人在家午睡。

  ☆、第17章

陸婆子也不知道從哪裡知曉早晨菜地裡的事,氣鼓鼓的過來詢問小乙,「你跟我說,今天在菜地裡,那姓張的是怎麼罵你的?」
「祖母,她也沒罵我,就是打聽申強的事來著。」陸小乙不想陸婆子去找事。
「你啊你,昨天看你還有股聰明勁兒,咋今天就傻成這樣,你瞧瞧你這氣性,哪裡隨我了!」
陸小乙從陸婆子的話裡聽出一股恨鐵不成鋼的不滿來,暗自腹誹道:莫非是我昨天捧了她,竟對我上起心來了?
陸小乙楞了楞神,有些受寵若驚。
陸婆子見小乙不說話,又扭頭問小丁,小丁支支吾吾也不說,陸婆子氣道:「去去!你是個更沒本事的,跟你娘一個模樣!我瞧你姐還有點聰明勁兒,你就是個光吃飯不記事的蠢人。」
小丁委屈極了,紅著眼睛泫然若泣。
小庚抱著陸婆子的腿,撒嬌道:「祖母,你不要怪二姐,我跟你說,我都記得。」
於是,記性好的小庚把早晨菜地裡的台詞都背了下來。
陸婆子臉黑的跟鍋底一樣,對陸小乙道:「你當時就不該哭,哭那麼可憐做什麼,你就應該跟她吵,這個黑心肺的潑婦,欺負幾個孩子算什麼本事!走,你們跟我走一趟!」
陸小乙一臉黑線,她還想午睡呢!
小丁也不想跟去,借口哄著小庚午睡。
陸婆子怒目瞪向小丁,「你都這樣了,還不主動點跟上,有的是你學的!」
說完,又換上溫柔慈悲的面容,把小庚抱著哄啊哄,搖啊搖,熟練的哄睡著了放炕上,眼神示意小乙小丁跟著她吵架去。
陸婆子一路上不住的抱怨:「你娘那軟塌塌的性子,能教出你們什麼好來?人家都欺上門了,你就知道哭著裝可憐,讓那劉婆子搶了風頭,這都是你娘的錯,好好的孩子,教成個軟柿子!哼!你們說我不罵她,她能長進嗎?」
陸小乙一臉黑線,對陸婆子道:「祖母,我們一定好好跟你學,你也別罵我娘了,我知道你心軟,罵我娘你也是留了幾分面子,哪有你罵外人厲害。」
「那是!」陸婆子得意道:「你這孩子就這點聰明!」
陸小乙腹誹道:看來,我的聰明和捧不捧你掛上鉤的。
陸婆子言傳身教,走起路來風風火火氣勢十足,完全不理會別人的眼光。
陸小乙帶著小丁跟在後面,稍微一掉隊,陸婆子就催促著跟上。
有些準備出門割麥的婦人,見有熱鬧看,也跟了上來。
下溪村人一提到張家,誰人不呸上幾口唾沫,那張老頭生性風流,最愛到處沾花惹草,張婆子不到四十就被氣死了,剩下張老頭更有恃無恐,到處溜躂,有一次在某僻靜山地,瞅見鄰村一獨自幹活的婦人,便起了歹心,衝上去摀住那婦人的嘴,拖到玉米地裡侮辱一番,後來那婦人尋死未遂,婦人家人找上門來,把張老頭打成半身不遂,躺了兩月就斷了氣。張家兩兒子,老大張高明,老二張高陽。張高明子承父業,好色喜淫,最愛敲寡婦的門,翻空房媳婦的牆,是村裡出了名的色痞子,老二張高陽貪耍好玩不務正業,至今未娶,跟陸小乙的小叔陸勇能玩到一起去。
陸婆子來到張家院外,挑了個好的地勢,上來就揭張家媳婦的短:「張家祖墳冒黑煙,上梁熏的焦黑,下梁更是又歪又臭,你這個嫁二處的破落戶,長一副馬臉,生一張豬嘴,到處愛打聽,你有本事找我來打聽啊,盯著我家幾個小孫輩算什麼本事?你的嘴那麼會捯飭,頭一個男人你沒捯飭住,現在這個怎麼還是捯飭不住?」
本來也不是什麼葷話,愣是被周圍看熱鬧的村婦閒漢聽出肉味來,曖昧的哄笑起來。
陸小乙從哄笑聲中聽出幾分邪惡,還好她年紀小,假裝聽不懂,轉頭看小丁,她才是真正的不懂,一雙大眼睛純潔的要命。
陸小乙扯扯小丁的手,小聲道:「你先回家,家裡沒人。」
「祖母會不會罵我?」小丁大眼睛瞄向罵的正歡的陸婆子,怯怯的問。
「沒事,這裡有我呢!」陸小乙把單純的小丁支走,亦步亦趨的跟在陸婆子身後,裝傻裝天真。
只聽陸婆子繼續罵道:「我家孫女瘸了腿,遭了多大的罪,你還在她耳邊說風涼話刮刺她,你這是在拿刀捅她的心啊,你這爛心肺婆娘,你怎麼下得去手?」
「你想知道申家陪了多少銀子?你的臉咋那麼寬?該你管的,你管不住,不該你管的,你上桿子來操心,咱家孫女瘸了腿,他申家陪銀子有哪裡不對,你眼紅這點買命錢,你也找申家摔一次去,看看腿重要,還是銀子重要?」
光噹一聲,張家院門開了,張家媳婦黑著臉站在門口,上午才跟劉婆子吵完,下午陸家婆子又找上門,張家媳婦氣不打一處來,狠狠的剜了一眼陸小乙,罵道:「你這姑娘年紀雖小,心眼子比篩子孔還多,早上裝可憐,這會又搬救兵來,你以為我怕你是不?」
陸小乙馬上可憐兮兮的拉著陸婆子的手,委屈道:「祖母,咱們還是回去吧,張嬸兒早晨罵我瘸腿丟人現眼,這會兒又說我耍心眼裝可憐,祖母,我沒有裝可憐,嗚嗚,我沒有裝可憐。」
十歲的小姑娘哭的聲淚俱下,在場的村婦都不禁掬一把同情的淚,紛紛譴責起張家媳婦來。
張家媳婦嘴裡罵道:「我讓你裝,我讓你裝。」氣的上前兩步,伸手掐陸小乙的臉。
陸婆子出手格擋,張家媳婦一把抓扯住陸小乙的胳膊,陸小乙順勢倒地,抱著手臂大聲哭道:「好疼啊,張嬸兒別掐,別掐我!」
陸婆子沒想到她親自出馬,孫女還挨掐,一把抓住張家媳婦的頭髮,使勁往下拽,瘋了似的罵道:「好你個潑婦,當著老人的面,上來就動手打孩子,你家沒婆母管著,沒王法了是不?」
張家媳婦吃痛,歪著頭哎喲哎喲的叫著,想伸手拽陸婆子的頭髮,被陸小乙眼疾手快起身頂開,陸小乙趁機吊住張家媳婦的手臂哭喊道:「張嬸兒,你打我就好了,不要打我祖母,我祖母年紀大了,萬一打出個好歹來,你還要陪藥錢。」
陸婆子一聽,立即鬆開張家媳婦的頭髮。
張家媳婦不疑有詐,感覺頭髮被鬆開,頓時全身使力,兩手奮力一甩。
陸婆子和陸小乙順勢向後倒去,陸小乙佯裝吃力的翻身起來,扶著陸婆子道:「祖母,你沒摔著吧?」
「哎喲,哎喲,我的腰動不了了。」陸婆子按著腰躺在地上,大聲嚎道。
這一幕發生的太快,眾人還沒來得及拉開,陸婆子祖孫就被掀翻在地了。
年輕人跟老年人鬥,吃虧就在這裡,你要罵的太厲害,把老人刺激成腦溢血、心臟病什麼的,你脫不了干係;你要是不動嘴只動手,稍微一個骨折也夠你受的,所以,才有那麼多老不修的人上演碰瓷戲碼。
陸婆子動不了,張家媳婦傻眼了,她就是想甩開這祖孫兩人,並沒使多大的勁兒,咋都齊刷刷的倒地了呢?張家媳婦反應過來,罵道:「好你個老乞婆,你這是訛上我了,我就輕輕一下,你就扭了腰?鬼才信呢!」
陸婆子不管不顧的吆喝著腰疼,甚至從腰下摸出一塊石頭出來,眾人都說是石頭頂了腰,傷了筋了。
陸婆子動不了,看熱鬧的人,有的幫忙把陸婆子抬回家,有的幫忙去請吳大夫。
古代又沒有x光片一說,吳大夫一按,陸婆子就嚷疼,最後得出的結論是:傷了經脈要靜養。
吳大夫一放話,張家媳婦也是百口莫辯,哭喪著臉把症金藥費掏了。
等到閒雜人等走完,陸小乙一臉崇拜道:「祖母,你太會演了!」
「你那石頭也塞的及時!」陸婆子誇道。
「嘿嘿,剛好在你腿邊,我就是用腳蹭一蹭。」
「看吧,你一跟著我,就機靈多了。」
陸小乙嘴角微微抽搐,陸婆子接著道:「罵她兩句太便宜她了,不讓她出出血怎麼行?看她以後敢不敢先動手?哼,跟我鬥她還太嫩。」
「祖母,其實張嬸兒沒掐到我,我故意喊那麼大聲的。」陸小乙實話道。
「瞧瞧,瞧瞧,這聰明勁兒才像我嘛!」陸婆子拉過陸小乙的手高興的拍起來。
「祖母這麼多年,跟村裡誰沒吵過,但都是動嘴而已,唯獨今天這個潑婦,竟敢當我著的面,上來就撕掰你,我能輕饒了她?」
陸婆子完全忘了她曾經為了陸蓮的親事,跟張媒婆撕掰過,嘴角還負過傷。
陸小乙心裡偷笑,按下這茬不提。
「你娘是個帶不出去的,你小姑跟你娘差不多,如今嫁了人,有她婆母撐著,需要我時,我才會出馬。你妹就更不用說,那就是個軟柿子,任人搓扁又捏圓,全家上下也只有你能入我的眼,以後你受了委屈儘管跟我說,看我怎麼收拾她!」
「祖母,你對我真好!」
陸婆子感傷道:「祖母把你培養起來,也是擔心祖母老了,沒人幫我護著小庚。」
陸小乙一臉黑線,「祖母,我會嫁人的。」意思是我也護不了小庚一輩子。
「你瘸了腿,能嫁出去最好不過,要是嫁不出去,就得小庚養著你,你說你這麼大個拖累,要沒個一技之長,就是小庚同意養你,小庚媳婦能同意?你聽祖母的,好好跟祖母學,將來能護住小庚,在陸家才能站住腳。」
陸小乙崩潰了,眨巴兩下眼,裝著感動的模樣,準備溜之大吉,「祖母,那啥,我先回去了,小庚他醒了會哭。」
「等等。」陸婆子從五斗櫥裡摸出一塊油紙包著的點心,「給小庚拿去吃,他睡醒了肯定餓。」
「我的呢?」陸小乙翻白眼,本以為經過張家一役也算有些革命友情了,怎麼還這麼偏心眼。
「你著什麼急,等張家媳婦提著禮來,還少得了你的。」陸婆子一副運籌帷幄的樣子。
陸小乙氣鼓鼓的握著點心,回到東院。
小庚已經醒了,跟小丁在炕上玩呢,陸小乙笑嘻嘻的把點心拿出來,小姐弟馬上圍了過來。
「爹娘還在地裡辛苦幹活呢,這個留給爹娘吃好不好?」陸小乙把紙包打開,讓小丁小庚過過眼癮。
「大姐,能不能先吃些點心渣渣?」小庚舔著嘴唇,雙眼都聚焦在點心上。
「張嘴!」陸小乙把周圍散落的點心渣渣分給小丁和小庚,然後把重新點心包好。
姐弟三人圍著炕桌,守著一塊點心,開始參禪。

  ☆、第18章

陸忠和玉蘭聽到陸婆子摔傷的消息,急沖沖的趕回來,聽小乙說了事情原委,都不再理會,繼續割麥去了。
第二天,陸婆子扶著腰滿村散佈張家媳婦打她的事,走累了就專挑人多的地方坐,加上劉婆子也跟張家媳婦吵過一架,兩人迅速結成聯盟,成了造謠的中堅力量,最後,以訛傳訛,竟然說是張家媳婦看上申家的錢財,想把女兒嫁到申家,還要弄斷申家孫子腿。
張高明從相好的小寡婦那裡聽到傳言,氣的回家收拾了媳婦一頓。
張家媳婦有口難言,也真正見識到陸婆子的難纏,加上農忙在即,也跟陸婆子耗不起這個時間,最後自認倒霉,買了些點心送來,算是賠罪。
陸婆子收了禮,照舊把張家媳婦罵了一頓,最後又裝好人,說自己寬宏大量,對張家媳婦既往不咎。
陸小乙被陸婆子喊過去吃點心,看著她得意的模樣,陸小乙恨不得在她臉上寫上『無賴』二字。
無賴婆子的腰傷很快就治癒了,因為她也要下地割麥搶收。
陸小乙想下地割麥,玉蘭不同意,陸小乙一番軟磨硬泡,玉蘭才答應讓她上午下地,下午在家呆著。
第一天割麥,陸小乙真正體驗到農人的艱辛。
雞叫第一遍就得起床,趁著早晨涼快,趕緊下地去割麥。
麥草乾脆,麥芒尖尖,扎揉到衣服裡,蜇的渾身難受。粗布衣裙把全身捂得嚴嚴實實,稍微一勞作,汗水就打濕了底衣,黏答答裹在身上,頭上即使有草帽的遮擋,脖頸仍被烤的火辣辣。
都說收穫是最讓人開心的,可這收穫的過程,真不是她想像中那麼輕鬆美好。埋頭,一刀一刀的收割,起立,一把一把的堆放整齊,躬身,一捆一捆的紮好,週而復始,枯燥乏味。還沒割完一壟麥子,陸小乙就感覺自己要暈倒了,渾身熱的難受,腰酸的要死,手被鐮刀割了好幾個口子,她望著廣袤的麥田,深切的體會到靠著土地賺生活的農人,是多麼的艱辛,難怪農人的錢看的那麼珍貴,那真正是農人的血汗錢。
玉蘭看太陽升到頭頂,趕緊就讓小乙回家去。
陸小乙不聽,非要堅持,被陸忠拎起來,放到驢臀上,連帶麥稈一同馱回家去了。
陸小乙又調了些糖鹽水讓陸忠提到地裡去喝。
後面的幾天,陸小乙堅持早起去割麥,等她割完一壟,日頭已經升高了,然後坐著毛驢回家,去菜地摘菜做午飯,下午在家午睡一會兒,就帶著弟弟妹妹一起燒水送水,喂雞撿蛋、割豬草,給孵蛋的母雞餵水餵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務。
等到麥子收完,碾完裝倉,一家人都黑瘦了一大圈。尤其是陸忠,幹活也不戴草帽,整張臉曬的黑亮黑亮的,玉蘭稍微好點,但和閒適也不能比。
玉蘭心疼孩子,第二天就讓陸忠去城裡買了豬肉豬骨頭,又是炒又是燉的弄了幾個菜,叫上陸壽增陸婆子陸勇一起吃。
農忙結束,緊接著就是準備陸勇的親事。
陸壽增瞪了陸勇一眼,語氣不善:「下月二十六,你自己看著辦吧!家裡什麼都沒準備,連你成親的錢都是從小乙那借的,你說你這個當小叔的臉紅不臉紅?」
陸勇最近也曬黑不少,紅臉也看不出來,瞅了小乙一眼,訕訕道:「爹,你別當著小輩的面說好不好?」
陸壽增氣的把手裡的筷子往桌上一放,「你還要臉?你自己說說,這幾年你要是跟你哥一樣,安安心心的去城裡賺點銀錢,至於這樣嗎?」
「小乙一個姑娘家,瘸了腿後半生還不知會咋樣呢?她一點傍身的錢都被你借去用了,你要有點良心,就給個明話,這錢怎麼還?」陸壽增盯著陸勇不放,非要他表態。
陸勇撓頭,支支吾吾半天,彷彿下決心似得,捏緊拳頭,大聲道:「爹,我明天開始跟大哥去城裡找活幹!賺的錢全交給你攢著,行了不?」
陸壽增臉色稍微好些,「哼!這話暫且放在這兒,看你能堅持幾天?你要再中途溜號,跟著高陽那二流子去瞎混,看我不打斷你的腿!」
一提到張高陽,陸婆子來氣了,「我的兒,你看看你都結交的是些什麼人?那張家婆子死得早,兩個兒子都養廢了,老大娶個媳婦更是個潑婦,當著我的面就敢打小乙,你說說,都是些什麼人?高陽更是個完蛋玩意兒,整天游手好閒到處混耍,連個媳婦都說不上,這樣的人,你還跟他攪和到一起幹啥?」
陸壽增看了陸婆子一眼,算是認同。
陸婆子來了勁兒,越發貶低起張家來,「要我說,咱勇兒從小就是個好孩子,全怪那張家二小子,三天兩頭帶著勇兒出去瞎混,好好的一個孩子都被他帶野了。」
陸壽增趕緊叫停,「你也別說這話,我的兒子我清楚,也不是啥勤快人。」
陸婆子恨了陸壽增一眼,閉嘴不說話,夾起一塊大肥肉放到小庚碗裡,又夾幾塊炒雞蛋最後疊上一個大肉骨頭。
小庚噘著嘴,不滿道:「祖母,骨頭是給大姐吃的。」
「你吃,她喝湯就行了。」
陸小乙嘴角一癟,心想,真是個偏心老太婆。
玉蘭也不說話,給小乙小丁各夾一塊肉。
等到吃完飯,陸壽增等人離開,玉蘭又端出一大碗骨頭湯出來,留了兩大塊肉骨頭,讓小乙和小丁分著吃。
小庚也不羨慕,笑嘻嘻的看姐姐們啃骨頭,時不時的舔舔嘴唇,陸小乙餵他吃,小傢伙趕忙搖頭道:「我剛才吃了哦。」
玉蘭對陸忠道「我瞧著爹娘過完農忙也瘦了不少,想著一桌菜由著他們吃夠,我們兩還年輕,少吃兩口也沒事。」
陸忠溫和道:「辛苦你了。」
玉蘭抿嘴笑道:「兩斤肉兩斤骨頭做出來也沒多少,娘的脾氣你也知道,什麼都挑給小庚,我看小乙小丁都懂事,僅著青菜吃,我要不提前留上兩塊肉骨頭,兩孩子就沒得吃了。」
「明兒開始我就去城裡找活幹了,以後盡量多買些肉。」陸忠說道。
陸小乙一聽他爹要去城裡找活幹,頓時來了興致,也不啃骨頭了,把手裡的骨頭交給小庚吸溜著玩,骨頭湯也不喝了,讓小丁喝去,湊到陸忠身邊,好奇道:「爹,你在城裡都做什麼活?」
陸忠笑道:「有什麼就做什麼唄,趕上店舖來貨,趕上商隊裝箱,都能搭把手。」
陸小乙一聽就明白了,都是些累人的裝卸活,老闆不需要長期工,有活了再臨時喊人。
「天越來越熱了,爹,你幫著搬貨好辛苦啊!」這都是靠體力吃飯的活,辛苦自不用說。
「辛苦點也沒事,賺的錢也比種莊稼強!」陸忠笑道。
「爹,一天能掙多少錢?」
「貨多的時候一天三十文,貨少十文二十文也有過。」
陸小乙心裡默算著,一天平均二十文,要是天天都有活幹,一月下來也有六百文的收入。
「爹,豈不是一月能掙五六百文錢。」陸小乙問道。
「嘿,你這小腦瓜挺會算。」陸忠拍了拍小乙的頭,笑道:「閒適城裡找零活的人多了去,一樣的活,你十文錢不願意幹的,別人願意幹,這樣一來打白板的時候就多了,一月能賺個三百文就很好很好了。」
陸小乙點頭表示領會,競爭激烈,價格混亂。
「有時候一天一文錢沒賺上,還要搭上來回車費。」陸忠繼續說道。
玉蘭在一旁補充:「你爹有時候為了省錢,早早的就起床走去城裡,晚上再走回來。」
「車費多少錢?」陸小乙問道。
「一文錢一個位置。」陸忠見女兒這麼感興趣,也興致盎然的說道起來,「隔壁村有個老牛車,走得慢死人了,等到坐他的車進城,好活兒都被別人攬走了,我還不如早起走路進城。」
玉蘭心疼道:「你又不是去城裡閒坐,你是去下力氣的,天天走路也不是辦法,累了就掏上一文錢,坐在車上也能歇歇腳。」
「爹,你別去城裡找活了,弄個驢車載客咋樣?」陸小乙提議道,「一個位子一文錢,咱家有驢,只需配個板車,一趟就十來文,一天最少來回一趟,就是二十多文。」
陸忠搖頭不贊成,「咱家驢都是下地幹活用的,你娘天天好吃好喝的餵著,生怕有個閃失,你這丫頭卻要用來拉車,折騰幾年就把驢累廢了。」
陸忠這樣的反應,陸小乙早有心理準備,她也知道農人把牲口看的重,特別是牙口好正值壯年的牲口,更是精心伺候著,甚至比伺候家人還上心。陸小乙腦海裡默默算了算賬,才開口道:「爹,你想不想著買牛買馬?」
「想啊,咋不想?咱家驢也十來年了,還是你祖父分家分給咱們的,我到現在都沒往家裡添置過一個牲口。」陸忠說到這兒有些喪氣。
玉蘭笑道:「養幾個孩子就夠你累的,你就寬寬心吧,別聽小乙在那兒胡扯八扯的,買牛買馬哪有那麼多銀子。」
陸小乙癟癟嘴,她當初還真猜對了,如今這個家就是安於現狀的過日子,幾隻雞一頭豬一頭驢,十來畝好田地,男人閒暇時間能賺點小錢,日子就滿足了,可是她還想讓家裡過的更好些,能有更多的牲口,更多的田地,更多的積蓄,在這生產力落後的古代,靠天吃飯終是朝不保夕,田地牲口糧食銀錢才是最實在的保障。
趁著一家人都在談論賺錢的問題,陸小乙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出來:「爹,娘,你們別嫌我小不懂事,聽我把話說完嘛。咱家的驢馱糧食碾麥子推磨子,家裡家外的重活它都幹著,這樣辛苦勞作它能活多少年,等到驢老死了,咱家才想著買新牲口嗎?」
「我爹要是有了驢車,載人拉貨都行,咱們村有牲口的人家也不多,別人捨不得牲口,咱家捨得,趁早掙點銀錢,等到村裡有人跟風了,咱們手裡已經攢了些錢,咱們再把驢賣了添錢買頭牛或者馬,家裡不就換了好牲口了嗎?」
陸忠聽得眼睛發亮,小乙的話說到他心坎上了。
陸小乙接著說道:「娘,你想想爹去城裡裝卸貨多辛苦啊,那些貨物那麼沉,再過幾年我爹的背都壓彎了,還不如讓我爹去趕車載客呢,比做苦力輕鬆多了!」
玉蘭看了陸忠一眼,瞧著比前幾年黑瘦太多,不免一陣心酸,再想想小乙的話,開口道:「咱算算賬,紅口白牙怎麼說也沒有真東西服人吧。」
陸小乙一聽高興起來,嚷嚷道:「我來算,我來算。」
玉蘭嗔道:「嘿!啥活兒都敢接,誰教你的?」
陸小乙愣了愣,隨口胡謅道:「小舅教的啊,不信下次你問他。」
玉蘭笑道:「他就那點道行,還能教你?」
「小舅道行高著呢!」

  ☆、第19章

陸小乙開始給爹娘算明細賬,早上載客進城,進了城還能幫著拉貨,傍晚再載客回來,一天最少二十文,一月下來也有六百文的收入,農忙時節除開,年節時候再多跑兩趟,一年下來有七八兩銀子的收入。
玉蘭吃驚道:「七八兩銀子?能有這麼多收入?你跟你小舅學的啥呀,亂七八糟胡算開了。」
陸小乙不服:「不信你問爹,我算的對不對?」
陸忠點頭,笑道:「賬是算對著呢!就是光算賺的,沒算家裡的花銷了。」
陸小乙笑道:「家裡的花銷咱們從雞和豬身上找唄,娘,咱們多養點雞和豬,我和小丁可以每天去割草,賣蛋賣豬的錢就可以供家裡開銷,我爹掙的錢就能存著,以後可以供小庚讀書,還能建大房子,賣牛買馬買地,你說好不好?」
「聽起來不錯,不知道實際做起來是不是這麼回事?」玉蘭明顯心動了,笑著說道:「多養雞養豬也不是不行,到時候割草剁草清理圈捨這些活一多,你們幾個不要哭爹喊娘就行!」
「我保證不哭。」陸小乙拍著胸振振有詞。
玉蘭看向陸忠,詢問道:「你要覺得可行,咱就試試看,兩相比較,要是跟你裝卸貨收入差不多,那就載客算了,駕車不至於那麼累,要是賺不上錢,你再繼續去城裡找活幹。」
陸忠點頭:「家裡正好有塊大木板,我這會兒就去找趙木匠改一改,快的話,明天我就可以上路了。」
陸小乙趕緊跟上,「爹,我也要去。」
「好勒。」
小乙家的驢車很快就做好了,其實就是簡易板車,陸小乙提議增加扶手提高安全係數。車□轆是買的現成的,花了一百文,玉蘭掏錢的時候頗有微詞,但想到沒□轆車也跑不起來,心裡也就釋然了。
當天晚上,玉蘭給大毛驢餵了滿滿一筐子青料,又加了玉米粉,毛驢歡喜的摔著尾巴,白嘴兒嚼的一歪一歪的。
陸小乙更是興奮的睡不著覺,要是他家能靠驢車運輸賺上錢,等到大把大把的銅子兒擺在爹娘眼前,那她以後為家裡出謀劃策也多了參言的籌碼。
第二天一早,玉蘭早早起床做了麥麵餅子和綠豆粥,臨走又給陸忠裝上餅子和開水。
陸小乙三姐弟笑嘻嘻的送陸忠駕車出門。
然後,就是等待成效。
心裡有了盼頭,等待的時光總是最慢的,等到陸忠晚上回來,陸小乙真覺得過了三秋似得。
陸忠吃完飯洗完澡過來,見妻兒圍坐在炕桌周圍等著他,他捋著褂子明知故問道:「這都是在等我呢?」
陸小乙站起來嚷道:「爹,爹,你快過來坐。」
小庚更是直接:「爹,你賺了多少錢?」
陸忠笑著坐到玉蘭身邊,從袖兜裡翻出錢袋子,交給玉蘭道:「你數數。」
玉蘭把銅子兒光當倒在炕桌上,幾個四處滾動的銅錢被孩子們雙手按住。
數了幾遍,玉蘭才失望道:「才十文呢!」
陸忠咳咳幾聲,訕訕道:「頭一天嘛,好多人還不知道。」
陸小乙馬上領會了,問道:「爹,是不是同村的人不知道要收費,都說搭順風車,你也不好意思張口提錢?」
陸忠見小乙聰慧,欣慰的拍了拍小乙的頭,道:「也怪我不好意思開口吆喝,村裡要進城的人也不知道我改做載客的營生,都笑著讓我稍上一程,我就更不好提錢的事了。後來上了官道,有鄰村的人招手搭車,我才說每人一文。」
陸小乙氣憤道:「那咱們村的人見別人給錢,他們也不補上?」
陸忠擺手道:「算了,鄉里鄉親的就當送一程。」
「哼!他們也太不厚道了,要是不知道就算了,後來不是知道了嗎?也裝著不給。」陸小乙氣鼓鼓的說道:「爹,你會寫字不?咱寫個『一人一文錢』掛在車頭。」
陸忠覺得這個辦法好,點頭道:「這幾個字我還是會寫的。」
家裡沒有紙筆,陸小乙去雜物房翻出一個板子來,又去灶膛裡找了塊木炭,讓陸忠寫了大大的五個字「壹人壹文錢」,陸小乙看了看,還算認識。
「爹,村裡人坐車也要收錢,你不要抹不開面子,實在不行,你就到官道上等著去,寧願多拉些外村人。」陸小乙道。
玉蘭笑著把十文收好,教育陸小乙道:「你這孩子鑽錢眼裡了,你爹剛開始做這行,村裡人不知道也可以理解,等到大家都知道了,那些講規矩的人自然會給,那些佔便宜的人,佔了一次兩次,你爹肯定不會讓他佔第三次。」
陸忠點頭,「你這孩子還是太心急,飯要一口一口吃,錢要一個子兒一個子兒的賺,真要能一天收入二三十文,再苦再累我也樂意啊!哈哈!」
陸小乙不得不提醒道:「爹,最遲到年底,咱們村肯定有人跟著你學,到時候一天說不定十文錢都賺不到。」
陸忠收住笑,想了想,無奈道:「人家要跟著做,咱也沒辦法,總不能把人家的車砸了吧。」
玉蘭也皺眉道:「到時候咱賺不上錢,大不了不做這個了,讓你爹做回老本行去。」
陸小乙笑道:「娘,你說城裡糧店布點商行那麼多,他們怎麼賺錢的?」
「我怎麼知道?我又沒開過店。」玉蘭瞥了小乙一眼。
「娘,你別看我年紀小,我昨晚一夜沒睡就琢磨這事,你聽是不是這個理兒,假設就我爹一個人拉車,這條路線一天也就十個人坐車,一天來回能賺二十文錢,要是多出一輛車搶走一半客人,兩個車把式一人只能賺十文錢,要是再多出一輛車,三個車把式一人才七文錢,換著是你,一天賺七文錢,你幹嗎?」陸小乙循循善誘道。
玉蘭思索了半天,戳了陸小乙的額頭:「嘿,你這小腦瓜還挺能琢磨。」
陸忠一聽三個車把式分下來一天才七文錢,要是有四五個車把式都來分,豈不是沒有收入了,陸忠鬱悶道:「一天掙幾文錢,我還不如去城裡找零活。」
「爹,你別擔心,如今你搶了先,賺的錢就比後來的多,只要你態度好點,讓人家樂意坐你的車,以後不管多少人來跟你搶生意,你堅持下來你就贏了,堅持不下來的只有換行了。」
陸忠想一想確實是這個理,生意放那裡的,能做就做,不能做就走人,他只要能堅持,總有人做不下去,陸忠想通了又高興起來,連連說好。
玉蘭把銅錢單獨收好,錢袋子還給陸忠,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現在說啥都為時尚早。天不早了,都趕緊睡覺去。」
當晚,陸小乙又興奮的睡不著覺。
隨後的十多天,陸忠每天帶回的錢都在二十文左右,遇到城裡有人喊著拉貨,還能多賺十多文,喜的玉蘭一有空就藏屋裡數錢。
陸婆子得知陸忠在驢車載客,也想讓陸勇把家裡的牛拿來跑動,她把意思跟陸壽增一透露,陸壽增劈頭蓋臉的罵道:「你腦袋被驢踢了嗎?老大剛起步,錢沒賺幾個,你就讓老二去搶生意,你成心讓村裡人看陸家笑話呢?」
陸婆子委屈道:「勇兒這幾天去城裡搬貨,累的腰都要斷了,我這不是看駕車輕鬆點嗎?也想讓勇兒跟著忠兒跑跑,兄弟倆有個照應,賺的錢也落不到別人家去,而且,勇兒也能盡早把賬還上。」
「你以為錢都擺在那兒讓你撿呢?勇兒他吃不了苦,我偏要他去吃苦,你讓他當車把式載客,他那貪玩好耍的性子,說不定連牛帶車全丟了!」陸壽增一想到陸勇這陣兒的表現,就氣的牙癢,大半個月時間,真正幹活才幾天,借口一大堆,說來說去就是懶。
陸婆子一聽,也覺得陸勇丟牛的可能性很大,頓時心涼了半截,「那可不行,咱家就指望那頭牛幹活。」
「這都是你這個蠢婦慣出來的!」陸壽增哼了一聲,埋頭編筐,不再搭理她。
陸婆子垂頭喪氣的坐一旁胡思亂想,想著想著竟擔心起陸忠來,生怕陸忠一個恍惚把驢丟了,莊稼人沒了牲口,日子就難了,連帶她的乖孫也要下地幹活,陸婆子急的不行,嗖的站起來,拍拍大腿,就往院外走。
陸壽增手裡的活沒停,瞄了一眼匆匆離去的陸婆子,抱怨道:「瘋婆子。」
陸婆子到了東院直接道明來意,玉蘭道:「你放心吧,夫君又不是三歲小孩兒,他靠著趕車賺錢呢,怎會把賺錢的傢伙什丟了。」
陸婆子覺得玉蘭話裡有話,氣吼吼道:「你意思是勇兒是三歲小孩兒喲?」
玉蘭哪知道陸婆子跟陸壽增說的那一番話,被陸婆子問得莫名其妙,再細細回味,也想通了其中的緣由,頓時不高興,冷著臉不再搭理陸婆子。
陸婆子又問陸忠一天能賺多少錢,玉蘭冷冷道:「鄰村的顧牛車做了這麼多年了,他要能賺上錢,他早給他兒子娶上媳婦了,趕車也是個體力活,一天風裡來雨裡去日頭曬,能掙個七八文錢就不錯了。」
陸婆子黑臉道:「呸,少哄我了,那顧老頭兒子腦子有問題,他能娶上媳婦才見鬼了。」
玉蘭臉色訕訕,沒想到陸婆子消息這麼靈通。
陸小乙接話道:「祖母,都說有錢能使鬼推磨,顧老頭要是真能賺上錢,嫁傻子的也大有人在,怎麼沒見人往他家湊呢,依我看,那顧老頭也就賺個家用而已。」
陸婆子點頭,陸小乙的話她還是能聽進去的。
「祖母,我爹一天就賺個七八文,一月下來跟他在城裡做零活差不多,我娘也是心疼我爹裝卸貨辛苦,才讓他做這個的,不信你問小庚。」陸小乙朝小庚使眼色。
小庚趕緊抱住陸婆子的腿撒嬌道:「祖母,我爹有驢車,可以帶我進城喲。」
陸婆子把小庚抱起來,樂呵道:「對哦,可以帶咱乖孫進城。」
小庚手臂環住陸婆子的脖子,親暱道:「小庚要和祖母進城喲,祖母給小庚買好吃的。」
「好好,乖孫想吃啥,祖母就給你買啥!」
小庚一番撒嬌賣乖,陸婆子哪還有心思問其它的,抱著小庚就去了西邊院子,玉蘭也不阻攔。
後面的日子裡,陸婆子忙著籌備陸勇的親事,也沒有再過問陸忠的事。
陸忠每天晚上都把銅子兒全部上交玉蘭,不管多少,玉蘭都笑瞇瞇的數幾遍,然後放到存錢罐子裡。

  ☆、第20章

孵蛋的母雞終於出窩了,玉蘭特意撒了些碎米餵它,母雞稍稍吃了幾顆,就『咯咯咯』招呼小絨雞來吃,真是一位稱職的雞媽媽!
陸小乙站在一旁數著小絨雞,無奈小雞太好動,像小黃球一樣滿院子跑動,唧唧唧唧到處啄食。
玉蘭見女兒伸著手指一遍遍數卻數不清的模樣,笑道:「你別費勁了,我早已經數好了,二十個蛋孵出了十九隻小雞,有一個壞蛋。」
「哇,十九隻小雞,這麼多,等它長大一天能下十多隻蛋呢。」陸小乙高興道。
「你想得美,十九隻小雞哪能全數成活啊,等到長大再把公雞除開,能有十隻母雞就不錯了。」玉蘭看著小雞啄食,笑道。
「娘,咱們再孵幾窩小雞唄,公雞全都買掉,母雞留著下蛋好不好?」陸小乙繼續說道:「爹賺錢辛苦,小丁小庚也在長身體,若每天能吃上一個雞蛋,不僅身體能養好,還少生病,多好啊!」
誰不盼自己的親人身體康健沒病沒痛啊,陸小乙幾句話說到玉蘭心裡去了,玉蘭道:「等有母雞發了孵瘋再孵吧,這一陣兒家裡的蛋也不能吃了,要攢著孵小雞,你們幾個別再嚷著吃炒雞蛋啊!」
陸小乙點頭,小丁和小庚也急急的跑過來表決心,動靜太大,把小雞嚇得四處亂竄,母雞咯咯咯把小雞喚到翅膀下保護起來,有只小黃雞不幸被小庚踩了腿,癱在地上撲騰著小翅膀,唧唧叫個不停。
玉蘭訓道:「眼睛長頭頂的嗎?幹啥事都這麼毛手毛腳的。」
小庚低著頭可憐兮兮不敢動。
玉蘭把受傷的小雞捧起來,可惜道:「瞧瞧,這才剛出窩沒半天,就損了一隻。」
陸小乙湊近,見小黃雞一隻腿已經斷了,軟塌塌的掛著。
「娘,這雞還能活嗎?」陸小乙問道。
「腿都斷了,很難活了。」玉蘭把小雞交給陸小乙,「拿出去扔了吧。」
「娘,先別扔它好不好,咱們先養著,實在養不活再扔吧。」陸小乙把小雞交給小丁捧著,找來小細棍和麻線。
小庚眼淚哇哇,哽咽道:「我不是故意踩它的。」
陸小乙怕怕小庚的小髮髻,安慰道:「大姐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我們都沒怪你哦,你看大姐的腿斷了都能養好,小雞的也能養好哦。」
「真的?要不要請吳大夫來?」小庚淚眼迸射出希望的光芒。
「呃~這就不用了,大姐會捆紮喲。」陸小乙示意小丁把小雞捧好,露出斷腿,陸小乙小心翼翼的把小木棍和短腿固定好,用細麻繩捆上,可憐的小雞斷腿再植術就算完成了。
姐弟三人把斷腿小雞單獨放在一個籃子裡照顧,每天的餅渣米粒毫不吝嗇的餵食,小雞終於頑強的活下來了,成為一隻小瘸雞。
轉眼到了六月二十,陸勇的婚期在即。
陸家人忙得團團轉,陸蓮大著肚子想來幫忙,被邱婆子拉住了,安排邱姑爺前來。
陸忠每天趕車去城裡,把需要採買的買齊了,再一趟子拖回來,然後再去城裡接人。
陸勇也不再進城找活,天天在家幫著舂米磨面,漆窗漆門糊窗紙,請廚子借桌凳,零零碎碎的活兒不少。
由於陸勇的婚期定的急,陸家的豬不大,宰了也沒幾兩肉,索性掏錢從城裡賣肉辦酒席。等到二十六這天,陸家人的花轎吹吹打打,到上溪村王老三家把新娘子接回來了。
女方家窮,親戚卻不少,送親的人抬著稀少的嫁妝,坐了滿滿五桌。
陸婆子黑著臉,翻眼翻眼的往女方桌上盯。
陸壽增滿臉掛著笑,熱情的招待來客。
玉蘭和幾個幫忙的婦人給廚子打下手,拿東拿西,跑前跑後,總算是沒耽誤上菜。
陸小乙跟村裡的孩子打成一片,十歲的孩子,鄉村裡沒那麼多忌諱,一群小小子小姑娘在院子裡追逐玩樂。
鄉村吃席圖個熱鬧,一家人送禮,會來幾個人吃席。
申強隨申婆子來的晚,隨便吃了幾口,就被一群孩子吸引了,想湊過去玩,又記恨陸小乙上次砸他的事,兩相為難,坐立難安。
申婆子給申強塞塊肉在嘴裡,哄道:「乖乖坐著,祖母給你喂肉吃,你要去了,當心那野丫頭又拿石頭砸你!」
小胖子的脾氣,申婆子哪裡猜得到,你讓他去,他還露怯不敢,你不讓他去,他又心癢癢難耐,尤其是見陸小乙他們在找炮仗,更是紅了眼,從申婆子懷裡掙脫出來,屁顛顛的跑過去。
難為小胖子一番思想鬥爭糾結萬分,陸小乙根本沒想過跟他計較,連申強加入她都沒注意,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小胖子更不高興了,他黑著臉,擋在陸小乙面前,氣鼓鼓的質問道:「你怎麼不趕我走?」
……
「我害你瘸了腿,你都不恨我嗎?」小胖子繼續質問。
……
陸小乙瞅了一眼小胖子,道:「你嘴角有肉渣,牙齒上有菜葉。」
其他小孩都哈哈大笑起來,申強臉紅的滴血,牙齒上哪裡是菜葉,是他早晨才換下的門牙,申強越想越氣,閉著嘴從牙縫裡哼道:「你不換牙?」
陸小乙用舌頭頂了頂兩側新冒出來的尖牙,笑道:「我的門牙早換過了。」
申強指著小丁,道:「你張開嘴我看看。」
小丁趕緊捂嘴,她正在換門牙,在外面基本不說話,生怕露出豁牙來。
周圍在換牙的孩子,有的捂嘴,有的臉厚的咧嘴展示,慢慢的,申強也忘了尷尬,跟著陸小乙他們撿起炮仗來。
酒席散盡,收拾完畢,玉蘭帶著孩子們回到東院。
晚上,陸勇又來請,說剩菜多,天氣太熱不能久放,讓大哥一家都去吃。
飯桌上,陸婆子黑著臉,只有給小庚夾菜時才露出春天般的微笑。
陸小乙仔細瞧了瞧小嬸王冬梅,只見她皮膚偏黑,但勝在五官精緻,身穿著大紅的對襟衫子和同色羅裙,端坐在陸勇下手位置,規規矩矩的吃著飯,細嚼慢咽,目不斜視,甚是拘禮,一雙手略顯粗糙,一看就是慣常幹活的。
王冬梅感應到陸小乙打量的眼光,抬頭朝她友好的笑了笑,陸小乙也笑著回應。
陸壽增笑道:「往後都是一家人了,你大哥大嫂雖然分家早,但跟咱們也沒生分過,往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
陸忠和玉蘭笑著點頭,玉蘭更是溫和道:「爹娘都是知禮和善的人,二弟更是老實本分踏實顧家,弟媳進了門就安心過日子,沒事多到東院走動走動,需要哥嫂幫忙的就知會一聲。」
冬梅點頭,一臉新嫁娘的嬌羞。
陸小乙再看一旁的陸勇,臉紅的跟個漿果一樣,彷彿一扎就會飆血,想來對新娘子很滿意。
一家人其樂融融,陸婆子卻非來攪火,只見她把手中筷子使勁一甩,冷聲道:「進了陸家的門,就是陸家的人,你娘家那些上不了檯面的人少去招惹,像十輩子沒吃過飯一樣,碗盤裡的油湯都舔了個乾淨。」
王冬梅臉刷的紅了,頭埋的更低了,陸勇趕忙說道:「娘,你少說兩句吧,都說能吃是福,人家都送福氣來了,你該高興才是。」
陸婆子覺得這副場景好面熟,回想半天終於想起來,老大成親的時候也是這樣,她這當婆母的,在新媳婦面前立個威,兒子立即就跳出來為媳婦說話,她能不生氣嗎?
陸婆子黑著臉正要罵人,陸壽增大聲咳嗽了兩聲,冷冷道:「不長記性是不?」
陸婆子生生忍了下來,扭頭背朝著二媳婦,夾了幾塊肉給小庚喂。
陸小乙見玉蘭看過來的眼神,心領神會的大口吃飯,快快吃完了好回家。
第三天,新媳婦回門,陸婆子鎖住家中大小櫃子,什麼禮也不給陸勇和冬梅準備,就讓他們小兩口空手而回。
陸壽增氣的從雞籠裡抓出兩隻大公雞,讓陸勇提走。
陸婆子又哭又鬧,陸壽增懶得搭理她,關上門眼不見為淨。
陸小乙溜到西院,見陸婆子坐在院角雞籠邊,神情哀傷,她拉陸婆子起來,「祖母,別坐地上,當心受了濕氣,受罪的還是你自己。」
陸婆子哭嚎起來,「這個家沒法過了,沒法過了!」
陸小乙心想這都是你作的,你要不這麼作事,陸家也不至於分家,家人也不至於跟你離心。
陸小乙見拉扯不動,抬個小板凳來,讓陸婆子坐。
「你祖父就是個心狠的,對我從來沒有個好臉色,你爹也狠心分家出去了,你小叔如今有了媳婦忘了娘,你小姑也嫁了人,我現在孤苦伶仃沒人管啊!」陸婆子哭訴道。
「祖母,你別看我年紀小,我比你看的清,祖父他對你的好,你看不清而已。」陸小乙勸道。
「他對我好?他三番四次的要休我,時常對我說話都是狠聲戾氣的,今天你也見著了,把我養了這麼久的雞也送人了,那王老三一毛不拔的貨,收了我家二十兩聘禮,置辦那麼幾樣破爛嫁妝,他這樣的人,憑什麼給他回門禮。」陸婆子越說越委屈,朝著雞籠就開始落淚。
「祖父雖然三番四次說要休你,但他也沒真休啊,你想想祖父對你一直都這樣狠聲戾氣嗎?不是吧!祖父對你態度不好總是有原因的,祖母,你好好想一想,祖父他為什麼要那樣對你?」
「他不站我這邊,處處跟我作對。我磋磨兒媳他也要參言,咱們下溪村哪家婆母不磋磨兒媳,就咱家的兒媳金貴,磋磨不得?」陸婆子道。
「祖母,你為什麼要磋磨兒媳?你要不喜歡兒媳,還讓兒子娶她幹嘛?你這不是花了聘禮娶進門給自己找氣受嗎?」
「你個小姑娘懂什麼,不娶兒媳哪來的孫子?」
「那你天天罵兒媳,孫子聽見了能對你好嗎?」
陸婆子不說話了,想了想又強詞奪理道:「我對孫子好,孫子為什麼不對我好?」
「祖母,你知道孫女最佩服你什麼嗎?孫女最佩服你豁出臉面為陸家爭面子時的魄力,那氣勢真是神鬼莫擋!」陸小乙吹噓起來。
陸婆子臉上露出幾分得意。
「祖母,你一直都是個有魄力有氣度敢作敢為的人,你看看咱們下溪村,那麼多磋磨兒媳的人,你為什麼不做一個跟她們不一樣的人呢,別人磋磨兒媳,你偏要對兒媳好,兩相對比,一下就體現出你的氣度來了。」
陸婆子不說話。
陸小乙見陸婆子表情有鬆動,再接再厲道:「祖母,我爹和我小叔都是你親親的兒子,是你身生掉下的肉,兒媳再親,能親的過你嗎?你說你非要磋磨兒媳爭什麼寵啊,兒子就是那天上的風箏,線拽在你手裡,你還擔心什麼呢?」
「祖母,你也是當過太祖母的兒媳,你設身處地的想想,被婆母磋磨的滋味真的好受嗎?」
陸婆子抬頭看天,默默的思索著。
「祖母,小嬸很快也會給你生孫子,你就不能改改你的脾氣嗎?沒事的時候你就抱抱孫子,有事的時候就讓孫女陪著你去吵架,家裡的活交給兒媳去做,家外的活交給兒子去幹,你安安心心當一個有氣度的婆母,咱們一家和和睦睦的多好啊!」
陸婆子哼了兩聲,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說道:「走,跟祖母做韭菜盒子去。」

  ☆、第21章

韭菜盒子出鍋,香氣四溢,陸婆子撿了一盤子讓小乙端去東院,陸小乙特意端到陸壽增面前笑道:「祖父,祖母做的韭菜盒子真香啊,撿了大半鍋讓我端過去,說我爹娘這幾天辛苦了,特意做的。」
陸壽增對小乙還是很慈和的,笑著讓小乙趁熱端過去,冷了就不好吃了。
陸小乙回頭朝陸婆子笑了笑,晃了晃手裡的瓷盤,提醒陸婆子給小叔小嬸留些。
回到家,玉蘭道:「咱家就你能耐,每次都能從你祖母那賺來吃食。」
陸小乙得意的把韭菜盒子放下,笑嘻嘻的跟玉蘭訴說事情經過,玉蘭戳小乙的額頭,嗔怪道:「你祖母那脾氣一天三變,你哄得了一時,哄不了一世。」
「只要她犯了,我就哄。」陸小乙深有感觸道:「娘,我覺得祖母還是挺好哄的,她對小庚也是真心好,就是她那脾氣太差勁,嘴上不饒人。」
玉蘭淡淡道:「我是沒心去哄她,我都習慣了。」
陸小乙拿一個韭菜盒子給玉蘭,「娘,你吃一個。」
玉蘭接過掰成兩半,給小丁和小庚,連連囑咐:燙,慢點吃。
「娘,只要祖母不攪事,咱兩家也能過上太平日子,天天聽她罵罵咧咧,真是聽得難受。」陸小乙又拿一個韭菜盒子和玉蘭分著吃。
玉蘭笑道:「你要有那閒心你就去哄,她要能少罵幾句,咱日子就過得舒坦。」說完,把手裡半個韭菜盒子吃完,特意挑幾個給陸忠留著,然後全讓孩子們吃去。
當天下午,陸勇和王冬梅回來,兩手空空,王老三也真是太摳門,啥都沒給女兒女婿準備。
陸小乙豎著耳朵蹲在牆根聽隔壁動靜,生怕早上勸陸婆子的話,管不到下午。
還好,陸家西院除了陸壽增和陸勇的聲音,並沒有陸婆子的罵聲。
玉蘭見小乙蹲著聽牆根,笑著上前把小乙揪進屋,「你這姑娘真是越大越事多,你咋什麼都想管啊!」
「娘,我就是想看祖母能不能聽進我的勸,哪怕只有一天成效,我也高興。」
「你這孩子,往年對你祖母不管不顧的,如今轉了性兒似得,非要去撓刺她!」
陸小乙嘿嘿傻笑。
玉蘭瞪了小乙一眼,無奈道:「行!你愛怎麼哄就怎麼哄去吧,只要不把她惹冒火就行。」
陸小乙點頭,趕忙轉移話題道:「娘,小丁和小庚呢?」
「在隔壁屋給小瘸雞餵食呢,從明天開始,你和小丁就去村頭溪邊割草去,小雞一天天長大,光吃糧食可不行。」玉蘭吩咐。
「祁溪上游水淺,你們就在上游岸邊割,不要往下游去,那邊水深。」玉蘭叮囑道。
「知道了。」陸小乙心想,水深也不怕,我的游泳技術那是沒的說,不過她可不敢跟玉蘭提會鳧水的事,要是玉蘭問她幾時會的,她說不上來。
第二天,陸小乙和小丁就提著籃子往祁溪上遊走去。
祁溪名曰溪,實則類河。
只見一條透明的寬闊水流從遠山陡峭飛奔而下,擊石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散射成七色霓彩,溪流一路狂奔而來,幾度迂迴曲折,在平緩處放慢了腳步,陡然變得寧靜秀美起來。
溪水兩岸長著茂盛的野草,還有粉的藍的野花,有白的彩的蝴蝶在花叢蹁躚,也有圓的長的蟲子在草上爬行。
陸小乙馬上就喜歡上了這條玉帶碧溪,恨不得下到溪水裡去摸魚逮蝦玩耍一番。
小丁晃了晃手裡的竹籃,指著上游一處水草豐茂處,高興道:「大姐,我們去那邊吧。」
於是,小姐妹狂奔過去,刷刷刷割開了,中途又加入了同村的妞子和春花,後來又來了喜鵲和小芳,幾個小姑娘快快的割完草,就脫鞋到淺溪裡抓魚蝦。
上游水淺,溪水透明,能看見青脊鯽魚在石縫間穿梭,可就是抓不著,陸小乙把籃子裡的草倒出來,想用籃子撈魚。
嘻嘻哈哈好一陣兒,依然是一場空。
「這魚也太滑溜了吧!」陸小乙把草裝回籃子,垂頭喪氣道。
喜鵲笑著給小乙彈了一臉水,嘰喳道:「逮不到魚,咱們摸蝦蟹吧!」
於是小姑娘們翻動著溪底石頭,尋摸蝦蟹。
陸小乙見有河蚌和螺絲,讓小丁在河岸摘了片芋葉,撈了一大包,惹得其他小姐妹笑話她抓不住滑溜的魚蝦,就欺負起跑不快的蚌蛤。
小姑娘們玩耍夠了,才提著草籃往村裡走,路邊的野花見了就采,你幫我別在耳際,我幫你插在髮髻,陸小乙折了枝垂柳,繞上青絲籐蘿,再插上白的粉色紅的藍的綠的野花,一個美麗的花環就做好了。
小姑娘們搶著戴,一番評比下來,還是小丁戴上最好看,陸小乙把花環戴在小丁頭上,小丁激動的臉頰紅紅,美麗極了。
喜鵲小芳她們也跳著扯下高處的柳枝,比著自個兒腦袋大小編花環。
陸小乙給自己編了個滿是狗尾巴草的,惹來小姐妹一番打趣。
小姑娘們戴著花環,提著草籃,嘻嘻哈哈的在田埂上穿行,鄰近村口,才放低音量規矩起來。
陸小乙一瘸一拐的走在村中小路上,樹下乘涼納鞋底的婦人若是看過來,陸小乙就笑瞇瞇的打招呼,至於那些往她左腿瞧的人,她也視而不見。
回家快快的把野草剁碎,拌上粗糠,河蚌肉挖出來,混合著小螺絲剁碎,倒入食槽內,立刻遭到雞群的瘋搶。
十九隻雞在陸家人的精心呵護下,除了一隻瘸了腿,其他的都健健康康活蹦亂跳,一身黃色絨毛褪盡,長出褐色淺羽來,頭頂一線雞冠,揮動小翅膀,搶起食來真是活力無限。
由於小瘸雞是被小庚踩殘的,小庚理所當然的承擔起照顧小瘸雞的責任,每次單獨餵食小瘸雞,小庚都要親自守護,若有其他小雞來搶食,他便攆的小雞唧唧亂飛。
玉蘭見孩子們把雞群照顧的很好,便著手孵第二批小雞,喜的陸小乙圍著雞窩一日看三回。
隨著小雞的慢慢長大,祁溪上游的嫩草已經割完一茬,小姑娘們開始往祁溪中游移動。
祁溪下游水深,中游深淺合適,最適合洗衣和鳧水。村民用大石板在中游搭了處洗衣台,早晨是媳婦婆子的地盤,下午便是小少年的世界,十來歲的小少年懂得穿塊布遮羞,年歲小的根本不知羞,光著屁股就在水裡撲騰。
小姑娘們紅著臉,遠遠的躲開,往下遊走去。
陸小乙偷瞟了幾眼小少年的光屁屁和小雀雀,然後裝著正經模樣,跟著羞射女隊長喜鵲,一起往下遊走去。
喜鵲挑了處野草茂盛出,一聲令下,小姑娘們齊刷刷排開各自割起草來。
割完草就是玩樂時間。
七月中的天氣,熱的如同蒸籠,一棵倒伏生長的柳樹,臥身在溪面上,萬千絲絛垂墜在溪水裡,隨風輕舞,擊起陣陣漣漪,逗得魚兒留戀往返。
小姑娘們坐在草台邊,赤腳泡在河水裡,享受著那份涼涼的愜意。
小少年玩水的聲音越來越近,喜鵲站起來羞答答的朝中游望了一眼,嗔怒道:「二狗子那群混人,又偷偷往下游鳧水了,也不怕被淹死。」
陸小乙抬頭望去,只覺洗衣台附近的溪水如同開鍋下餃子,撲騰的全是水花,眼光四下掃視,發現深水區對岸有個腦袋在水波裡蕩漾,陸小乙嗖的站起來,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
弄得幾個小姑娘都慕名奇妙,喜鵲掐了她一把,問道:「誰蜇你屁股了,嚇人一跳!」
陸小乙指著對岸問道:「你們看那人是不是落水了?」
喜鵲順著指向細看,哄笑道:「你是啥眼神,那人在鳧水呢!」
陸小乙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覺得自己真是神經過敏,這也不怪她,前世她可是學校游泳隊的,還兼職做過學校游泳館的救生教練,一看見有人溺水,就克制不住的要去救人。
陸小乙放鬆下來,躺倒在草叢中,聽著溪水拍岸,望著藍天白雲,兩側的青草野花,頓時入畫藍天白雲間,雲朵悠悠緩緩向西飄去,歲月這般寧靜美好,陸小乙閉上眼,真想長睡不復醒啊!
小丁調皮的用一隻狗尾草撓小乙的臉,小乙準確的逮著作亂的小手,嬉笑道:「小丁,你再調皮,我就不給你編花環了。」
小丁噘著嘴,收回作亂的狗尾巴草。
喜鵲不屑道:「不編拉倒,我給小丁編!」
陸小乙閉著眼懶懶的念唱起一首兒歌來:「花喜鵲,喳喳叫,親人見,樂陶陶,姑娘小子蹦蹦跳,打著呼嚕的狗寶寶,快快起來一起鬧。」
喜鵲笑著扯朵野花砸過來,野花打著旋兒,落在陸小乙左眼上,陸小乙也不管,笑道:「我還沒唱完呢,還有更好玩的你要聽不?」
喜鵲搖頭摀住耳朵,「不聽不聽。」
小芳春花幾個卻嚷嚷著要聽,陸小乙閉眼繼續哼道:「花喜鵲,尾巴翹,好兆頭,早來到,祖父祖母拍手笑,難得一見的老相好,快快下來跳一跳,哈哈哈,別害臊……」
喜鵲撲過來摀住小乙的嘴巴,紅臉嗔道:「你才不害臊。」
幾個小姑娘笑成一團,都讓陸小乙教她們念唱。
喜鵲紅著臉求道:「第一節可以教,後面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氣死我了,陸小乙你哪裡學的這些?」
陸小乙嘻嘻笑道:「吶吶吶,兒歌而已嘛,你這小姑娘咋心眼這麼多呢!」
喜鵲氣的撓陸小乙膈肌窩,陸小乙最怕癢,連連求饒。
小姑娘們正玩得起勁,突然傳來少年們的驚呼聲:「快來救人啊,有人腿抽筋了!」
陸小乙翻身就起來,循聲望去,只見離她們不遠的下游深水處,有兩個小身影在上下撲騰。陸小乙光腳飛奔而去,完全忘記了裝瘸這回事,不過,姑娘們的注意力都被溪水裡不斷撲騰的人吸引了。
到了最近的河岸,陸小乙朝著落水處猛扎過去,離她最近的少年已經開始往下沉了,頭頂蕩起一圈圈水紋,另一個還在上下撲騰,但水花越來越小,眼看堅持不住了。
陸小乙快速游到下沉少年處,從背後一手穿過他的胳膊,馱著小少年,側泳到岸邊放下,趕緊轉身向另一個少年游去,只見他已經無力撲騰,身子開始下沉。
陸小乙拼勁全力游去,幸好此處的溪水平緩,她很快找到落水點。陸小乙的游泳技術沒得說,就是這個小身板,體力太差,游一圈下來手腿酸軟乏力,加上渾身濕噠噠的棉衣裹著,她感覺自己都有些撐不住了,更擔心沉下去的少年會拚命掙扎,死死抱住她,那樣的話,他們兩個都要交代在這裡。
陸小乙管不了那麼多了,她深深的吸了口氣,潛了下去,手碰到漂浮的布料,陸小乙使勁往上一扯,順勢抓住小少年的胳膊,不料那少年還憋著最後一絲氣在,一看見希望,就手腳齊上抱住陸小乙這根救命稻草。
陸小乙心想完了,真是怕啥來啥,她耗盡全身的勁,也掙脫不開,身子被捆的緊緊的,陸小乙左手彷彿碰觸到什麼,靈機一動,朝著小少年小雀雀使勁一捏,沒想到那少年對死亡的恐懼遠大於雀雀被捏的疼痛,把陸小乙抱的更緊了。
陸小乙的肺感覺要爆炸了似得,她推不開,也動不了,身子不斷下沉,頭頂昏黃的光暈在慢慢放大,她覺得她這次真要完蛋了,也不知道死了能不能穿回去?陸小乙又隱隱期盼起來。

  ☆、第22章

陸小乙的意識跟身體已經完全脫節,感覺上輕飄飄的,手腳卻灌鉛般的沉重,她的鼻腔喉嚨和肺部都難受的要死,她的手臂已經放棄掙扎,慢慢的隨著水流輕擺。
這時,一個暗影向她游來,一隻有力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胳膊,暗影的另一隻手奮力的朝下划水,雙腿嫻熟的蹼動,拖著她和小少年迅速的往水面上游去。
頭頂的光暈慢慢的變大變亮,嘩啦一聲水花翻動,救人者最先露頭,然後是陸小乙和小少年。
陸小乙先是嗆水,然後不要命的吸氣,緊接著又是嗆水咳嗽,大口大口的呼吸,呼吸的肺都疼了。
小少年亦是如此。
等到陸小乙緩過勁來,才扭頭看緊抓她胳膊的人,是餘糧,而差點害死她的小少年竟然是申強。
「謝謝!」
餘糧淡淡的一笑,不說話,把她和申強帶到岸邊,又一個猛子紮下水,朝對岸游去。
小丁和喜鵲她們哭著跑過來,游水的小少年們也哭嚷著湊過來,看她和申強沒事,又歡呼起來。
前去村裡報信的小少年在前面帶路,後面緊跟著急沖沖跑來救人的村民,村民後面傳來申婆子申強娘和劉婆子劉寶娘悲嗆的哭聲。
最先救起的劉寶和最後救起的申強都還沒從剛才垂死掙扎中回過神來,四肢酸軟並排躺在草地上,眼白半翻,嘴角時不時溢出幾縷溪水。
陸小乙恢復的很快,她坐在一塊石板上,慢慢調整著呼吸,看著對岸出水的餘糧提著魚簍子遠去,直到餘糧的人影消失在溪邊的灌木叢,她才回過神來。
村民已經圍了上來,申婆子和申強娘撲過來,把小胖子抱在懷裡嚎哭,劉寶亦是如此,差點就陰陽相隔的恐懼讓祖孫幾人抱頭痛哭。
玉蘭剝開人群衝過來,抱住陸小乙哭吼道:「你咋那麼大能耐啊你,你把命搭上我怎麼活啊!你這個不聽話的,你要把我活活氣死是不?」
陸小乙抱住玉蘭的脖子,輕聲安慰道:「娘,我這不是沒事嗎?」
等到眾人冷靜下來,劉寶和申強才道出事情原委。
原來小少年們在洗衣台游膩歪了,又自持游技不錯,難免驕傲起來。申強更是膽大妄為,試著往下游深水處游,幾個來回下來安然無恙,申強愈發得意,於是招呼劉寶和二狗子也跟他往深水處游。
不料申強突然腿抽筋,疼的動不了,只覺身子在慢慢下沉,他心裡一慌,身子下沉的更厲害了。申強心越慌,手上更是沒了分寸,胡亂撲騰起來,離他最近的劉寶被申強一把抓住,劉寶連嗆幾口水,也跟著慌亂起來,比申強還沉的快,申強鬆開劉寶獨自撲騰,二狗子嚇得拚命往回游,其他少年看見頓時喊起救命來。
陸小乙最先救起的瘦小少年便是小結巴劉寶,後面差點被申強拖累死,幸虧餘糧及時救援,三個孩子才轉危為安。
申婆子和申強娘更是面露羞赧,他家申強害陸小乙瘸了腿,小乙不計前嫌來救,差點被申強害死,申強娘氣的擰住申強的耳朵使勁扯,申強疼的哇哇直叫,申強娘放開手又痛哭起來,哭聲難掩心中的後怕。
劉婆子和劉寶娘拖著劉寶就要給陸小乙下跪,陸小乙如何擔當的起,玉蘭趕緊把劉婆子和劉寶娘抱住,劉婆子哭嚎道:「好孩子,咱家寶兒的命是你救得,咱劉家一定會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申強娘也扯著申強過來給陸小乙致謝,玉蘭道:「我家小乙有幾分能耐我清楚,她就是心腸熱,一聽有人落水頓時熱血上腦啥也不顧了,能救起劉寶也是他倆福大命大,後面要不是上溪村的糧子,小乙和強子早見閻王去了,咱們啥都別說了,都趕緊回家拾掇拾掇,感謝該謝的人去吧。」
周圍的村民也點頭稱是。
玉蘭背上小乙往回走,小丁在後面提著兩籃草跟上。
陸小乙心裡盤算著如何跟玉蘭解釋她會鳧水的事,想到餘糧,陸小乙覺得好解釋多了。
走到村口,陸婆子和小嬸王冬梅也來了。
陸婆子看著濕漉漉的小乙,急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哪個混賬東西把你推溪裡去了?他活的不耐煩了是不?」
陸小乙從陸婆子眼裡看出真切的關心,笑道:「我有這麼厲害的祖母撐腰,誰敢把我往溪裡推呀!」
冬梅上前幫小丁提草籃,細聲問道:「大嫂,到底是咋回事?先前聽說是申家和劉家小子淹水了,後來又聽人說小乙也掉水了。」
玉蘭氣道:「她越來越能耐了,自己連個狗刨水都不會,也敢下水救人,她這是活的不耐煩了。」
陸婆子也黑著臉,教訓陸小乙道:「小不伶仃的人,你裝什麼英雄漢,水火無情你不懂嗎?那些不要命的混賬玩意兒就讓他們見閻王去,你犯得著把自己的命搭上嗎?」
不管怎麼說,玉蘭和陸婆子都是真的關心她,陸小乙也無心辯解,只是她內心堅持的東西,她默默堅持就好了。
至於陸小乙擔心玉蘭會追問她鳧水的事,也是白擔心一場,因為玉蘭根本沒來得及問這茬,回家就忙著找乾淨衣服讓她換下,又給她做了碗手□面,上面臥著兩個大大的荷包蛋。
晚上陸忠回來,玉蘭跟陸忠抱怨道:「小乙現在膽子越來越大,岸上那些會鳧水的小子都不敢下去救人,她偏偏趕去,你說她連個狗刨水都不會,硬是把劉家小子給救上岸了。」
陸忠對小乙救人這事看法不同,他緩緩說道:「那些豬啊狗的扔水裡都會鳧上幾圈,更何況是個人,小乙又那麼聰明,割草的時候看別人鳧也看會了,好了,你就別叨叨她了,咱小乙心善是好事,救人一命更是行善積德。」
玉蘭橫了陸忠一眼,「你倒是想的開,要不是糧子,小乙就沒命了,說起來這孩子救了咱家小乙兩次,也算咱家的大恩人了,趕明兒你買些細布,我給那孩子做套衣服送去。」
陸忠點頭,玉蘭把存錢罐子拿出來,跟陸忠一起數了數,驢車載客三個月,賺了兩貫又兩百文了,玉蘭把兩貫錢收好,剩下的錢拿來買布和家用。
第二天,玉蘭美滋滋的給陸小乙比了兩個手指,陸小乙心領神會,還沒嚷嚷出口,就被玉蘭把嘴給她捂上,嗔道:「你想鬧得全村都知道嗎?」
陸小乙嘿嘿笑著,小聲問道:「娘,爹都賺了兩貫錢了?」
玉蘭點頭,又把存錢罐子翻出來,提出兩貫錢,讓小乙再數數。
「這事你可別嚷嚷出去,被別人聽去了,都去搶你爹的生意。」玉蘭交代道。
陸小乙哪會不曉得這個道理,忙不迭點頭,把兩貫錢放手心裡掂量著,「娘,改天讓我爹去換成銀子吧,銅子兒太佔地方。」
「攢夠五貫再換吧。」玉蘭把錢罐放好,又跟小乙說起陸忠的載客生意來。
「那些進城買菜買蛋的,你爹也沒有收人家的貨位錢,還幫著人家搬上搬下,好些人每天都等著坐你爹的車,三個月下來,客源也穩當了,每天載客都有二十文的收入。城裡有家糧行,時常讓你爹幫著送送貨,也能賺個十文八文的,這銅子兒是見天的多起來了。」玉蘭高興的說道。
「娘,咱家孵的第一茬雞也要下蛋了,等到年底,後面兩茬雞也能下蛋,到時候咱把公雞全部賣掉,再加上賣蛋的錢,能攢下兩三貫錢呢!咱家明年養三頭豬吧,再買些小鴨小鵝來養,最好能買頭奶羊來養。」陸小乙開始規劃起以後來。
玉蘭戳了下小乙的額頭,笑道:「小鴨小鵝可以考慮,買頭奶羊幹嘛?奶羊肯定不便宜!」
陸小乙搓揉這額頭,順勢靠到玉蘭身上,道:「娘,我聽人說羊奶特別好,你看小丁那麼瘦,小庚也正在長身體,我想著能讓他們喝點羊奶補補身子。」
玉蘭想起曾經的傷心事,黯然道:「小丁月子裡吃了虧,瘦瘦小小的看著就讓人心疼。當時你還小,你祖母見我又生個女兒,對我百般辱罵,我那是也想不開,整日以淚洗臉,吃不下飯,奶水少得可憐……」
想起曾經夢裡的場景,陸小乙也不禁傷懷,她安慰道:「娘,都過去了,你就不要為過去的事傷懷了,咱們應該向前看。」
玉蘭撫摸著小乙的腦袋,笑道:「好,等你爹晚上回來,我跟他說說,讓他在城裡多留意,遇到有賣奶羊的,就早點買回來。」
陸小乙道:「娘,咱家的驢最近肯定累壞了,等到年底讓我爹換個馬吧!」
「一匹馬可不便宜,等到農忙時,還沒驢實用呢!」玉蘭說道。
「那就再買頭驢,兩頭驢換著拉車,總行了吧!」
「也不是不行,等到年底再說吧,你爹才掙了兩貫錢,你就嚷著買東買西,也不算算賬,兩貫錢能經幾用?」玉蘭摟著小乙笑道。
「嘿嘿,我這叫早計劃早安排。」
「咱家載客不到半年,你就要買羊買馬,讓村裡人瞧見,還以為掙了大錢呢,都來跟風咋辦?你一定要記住:肉要埋到碗底下吃,咱家可不能太過招搖。你也不小了,聽娘給你說,樹大招風,財不露白,家裡的銀錢一定要藏好,在人前更不能炫富賣闊知道嗎?」
陸小乙點頭,這些道理她還是懂的。

  ☆、第23章

玉蘭跟小乙說的正起勁兒,聽院裡有動靜,母女倆出門,見小丁正在開院門,小庚抱著瘸腿小母雞站在院子裡,望著院門的方向。
只見陸婆子提著一籃雞蛋,後面跟著王冬梅,逕直走進院裡來。
陸婆子一見小庚,忙把雞蛋籃子交給王冬梅,兩三步跨到小庚面前,把瘸腿母雞奪了拋開,一邊給小庚拍打身上的灰,一邊嘴裡抱怨著:「你抱它幹啥?雞身上長雞虱子,惹你身上怎麼辦?你娘是怎麼當的?由著你抱這些畜生玩意兒!」
玉蘭面不改色,對陸婆子的抱怨已經完全免疫。
一旁的王冬梅聽婆母如此抱怨大嫂,心有不忍上前勸道:「娘,誰家孩子不是抱狗摟雞搓撥貓過來的?大嫂也是勤快人,平時把小庚收拾的乾乾淨淨,哪能那麼容易惹上雞虱子?」
陸婆子黑著臉罵王冬梅:「你才進門幾天,你就嗒嗒開了,你那麼有能耐,咋不把你嫁妝多捯飭些?」
王冬梅臉唰的紅到脖頸,嘴唇動了動,終是低頭不再說話。
玉蘭上前岔開話題,「日頭曬的人遭不住,都站在院子裡幹啥?娘,弟媳都趕緊進屋坐會兒。」說完,碰了碰冬梅的胳膊,示意她進屋。
冬梅見陸婆子根本沒看她們妯娌二人,心思都在小庚身上,對著玉蘭笑笑,隨玉蘭一同進了屋。
陸婆子抱著小庚心肝肉的喊著,兩臂像鉗子一樣把小庚緊緊摟在懷裡。
小庚扭頭看著瘸瘸拐拐跑遠的小母雞,委屈道:「我沒雞虱子。」
陸婆子見小庚可憐兮兮,馬上哄開了,「哦哦哦,沒有雞虱子,咱乖孫沒惹上雞虱子,祖母亂說的。」
陸小乙見陸婆子對兒媳的態度,心裡真是感慨萬千,只覺自己想法太單純,以為憑她好言勸她,好語捧她,陸婆子能慢慢把性子改一改,今天看來,陸婆子的性子真如玉蘭所說,一日三變,改得了一時,改不了一世。
陸小乙心裡滿滿的挫敗感,也懶得招呼陸婆子,垂頭進了屋,小丁也跟在小乙屁股後面。
屋裡,玉蘭和冬梅親熱的坐在炕沿,說著家長裡短,小乙小丁一左一右挨著玉蘭坐下。
冬梅見陸小乙頭靠著玉蘭的臂膀,蔫兮兮的模樣,關心道:「大嫂,小乙看起來精神不大好,是不是昨天受了驚嚇?要不要請大夫來看看?」
玉蘭反手拍拍小乙的腦袋,笑道:「你是沒見她歡實的時候,早上還吃了兩大碗粥,一張雞蛋餅一個雞蛋,她現在這模樣大多是撐的吧?」
小丁捂嘴呵呵笑,陸小乙有些不好意思,抱著玉蘭的胳膊,用頭使勁蹭著,「娘~」
陸小乙一撒嬌,玉蘭就心軟了,笑道:「瞧瞧,她就這會兒像個姑娘家,膽子大起來跟那野小子似得,哎,我現在想起昨天的事,心也是砰砰直跳。」玉蘭說到這兒,撫著心窩,輕拍著壓驚。
冬梅勸道:「小乙這次躲過一劫,也是她福大命大,大嫂也寬寬心,不要把自個兒的身子嚇出毛病來。」
玉蘭點頭,又問起陸勇的情況,妯娌倆正說的起勁兒,陸婆子抱著小庚進屋來。
冬梅見陸婆子進來,笑道:「大嫂,這籃雞蛋是娘給的,說是小乙昨天受了驚嚇,讓你給她調養調養。」
「就是落趟水,哪需要這麼多雞蛋。」玉蘭對陸婆子道:「娘,你提回去吧,賣幾個錢也能貼補家用。」
陸婆子聽了哼道:「是給小乙和小庚吃的,又沒說給你吃,你哪那麼多廢話。」
陸小乙看了陸婆子一眼,這祖母偏心眼偏到家了,一籃雞蛋而已,非要點明給她和小庚吃,獨獨漏下小丁。
陸小乙看了看小丁,擔心陸婆子的話傷到她。小丁卻朝她笑笑,眼睛彎彎的模樣十分乖巧,彷彿知道小乙心中所想,小丁挪到小乙身邊,示意她低頭,附在小乙耳邊悄聲道:「祖母沒說給我吃,我偏要吃。」
陸小乙點頭,小聲道:「雞蛋在咱家放著,她又管不著。」
小丁捂嘴偷笑,陸小乙又道:「等咱們的雞能下蛋了,吃的咱不想吃。」
小丁點頭。
小姐妹聲音再小,也瞞不過她們身邊的玉蘭,玉蘭對陸婆子心懷不滿,送點雞蛋來,還當著這麼多人,指名道姓給誰吃,要是小丁是個多心的,這不是讓三個孩子離心嗎?
玉蘭淡淡道:「小乙小庚,還不謝謝你祖母。」
「那麼見外做什麼!難道說分了家就成外人了?」陸婆子黑臉道。
「那小丁是外人了?」玉蘭語氣冷冷的。
陸婆子如何聽不明白,臉頓時拉的老長,鼻翼隨著呼吸越長越大,眼看就要爆發。
陸小乙趕忙上前拉住陸婆子的手,笑道:「落一次水,祖母就送來一籃雞蛋,那我天天都到水裡晃蕩一圈,祖母是不是每天都給小乙送籃雞蛋呀?」
陸婆子瞪眼道:「你想的美!」
陸小乙撒嬌道:「祖母,你這麼關心孫女,孫女心裡一高興,就飄飄然起來了。」
「不就是一籃雞蛋嗎?你還飄起來,你咋這麼會扯掰?」陸婆子臉色緩和下來,也不再計較剛才的不快,跟玉蘭和冬梅拉起閒話來。
陸小乙給小丁使眼色,小丁會意,兩人趁機溜到門邊,嘻嘻哈哈跑了出去。小庚也想跟去,在陸婆子懷裡使勁掙扎,待陸婆子鬆手,他逃似得溜出屋子。
姐弟三人在院角樹蔭下玩石子兒。
又有人敲門,來的是劉家婆媳和劉寶,劉婆子一見小乙和藹極了,臉上笑的全是褶子,溫言細語道:「小乙,你娘在家嗎?」
玉蘭在屋裡聽見動靜,已經迎了出來,「在呢在呢,劉嬸兒進屋來坐。」
劉寶娘提著幾包禮跟在劉婆子身後進了屋,留劉寶在院外跟陸小乙姐妹玩。
劉寶今年八歲,跟小丁同齡,長得唇紅齒白,眉清目秀,是個俊美的小少年。
陸小乙重生後大多數時間是帶著弟弟妹妹在院裡玩,她嫌裝瘸麻煩,也很少去村裡跟其他小孩玩,這個劉寶她只見過兩次,因為他說話結巴,經常被其他孩子取笑。
陸小乙發現劉寶其實很喜歡說話,很想跟小夥伴交流,可是他一開口就結結巴巴,惹得其他孩子哈哈大笑,有的甚至跟著他學舌。劉寶眼裡會閃過受傷的神色,會很自卑低下頭,任憑其他孩子喊他小結巴,不獨自走開,也不再說話,只是默默的跟在其他孩子後面。
陸小乙很同情他,也很慶幸能救了他,陸小乙見劉寶墨玉般的眼神看過來,善意的朝他笑笑。
劉寶臉頰紅紅,「小小小乙姐,謝啊~謝~謝你救救救我。」
美美的小少年臉紅紅的模樣,讓陸小乙有種想揉捏他臉的衝動,她笑著對劉寶道:「寶兒以後要長記性喲,不要再往深水處游了。」
美少年點頭,費勁的說著:「我我我本不去去的,強強強子非喊喊喊我去,我要要要不去去,他他他又會說說不帶帶帶我玩。」
陸小乙耐心的聽劉寶說完,更加同情他,這種經常被人排擠的小孩,一旦有人喊他做什麼,他總會很積極的去做,他也想證明自己,獲得其他人的尊重。
「寶兒,以後別人喊你做什麼,你要先想一想,要是有危險你就別去,別人要是笑話你,你就來找姐姐玩,你看姐姐腿瘸了,他們都背地裡喊我瘸子……」
陸小乙話還沒說完,劉寶就激動的辯解道:「小小小乙姐,我沒沒喊喊喊過。」劉寶說的很急,急於證明自己,臉都憋紅了。
陸小乙點頭表示相信他,劉寶才慢慢平靜下來。
「他們喊我瘸子也好,禿子也罷,我都無所謂,只要我自己過得開心,他們那些話根本傷不了我,寶兒,你應該學學我,知道嗎?」陸小乙笑道。
「你你你有人人陪你,我大大大哥都都不不不帶我玩。」劉寶傷心道,他大哥跟他差十來歲,在一夫關城當個小兵,她姐也出嫁了,家裡就剩下劉寶一個兒,也沒人陪他玩。
小丁眨著大眼睛,對劉寶道:「寶兒,我和大姐小弟經常在門口的樟樹下玩,你以後可以來找我們玩,我們不會像別人那樣。」小丁的意思是她們姐弟不會嘲笑他是小結巴。
小庚也極力邀請道:「我們不會叫你小結巴喲。」
陸小乙錘了一把小丁頭上的小髮髻,小庚不解道:「大姐,你幹嘛?」
小丁捂嘴笑。
陸小乙面不改色道:「你髮髻上有個蟲子。」
小庚一聽有蟲子,趕緊『喔喔喔』召喚起小瘸雞來,那小瘸雞早被他喂熟了,拐噠拐噠跑過來,一副期盼模樣,小庚低著頭,用手拍著髮髻上莫須有的蟲子。
小乙和小丁、劉寶笑的不行,小庚仍無所覺,嘴裡還念叨著:「誒?蟲子呢?」
小瘸雞失望的跑開了,小庚反應過來,挽著陸小乙的手臂撒嬌道:「大姐,你騙我!」
「蠢蛋蛋!」陸小乙又賞了他兩個髮髻錘。
幾個孩子正玩得歡,劉家婆媳出門來,玉蘭把禮提出來,讓帶回去。
劉婆子急道:「按說小乙這麼大的恩情,這點禮我們是拿不出手的,你也就別客氣了。」
陸婆子笑著把禮包從玉蘭手裡接走,道:「你看你,人家的心意你再三再四不收也不好,我這當婆母的做主了,收下吧收下吧!」
玉蘭見陸婆子提著禮包不放,無奈,只好招呼著把劉家婆媳送出院子,劉寶不願意走,劉婆子也不催,讓他玩夠了再回。

  ☆、第24章

送走劉家婆媳,申家人又來敲門。
陸小乙喃喃道:「咱家早晨沒見珠婆子吊屋簷呀,咋一波一波的來客人?」
小丁嘻嘻笑道:「大姐你昨天救了人,他們兩家肯定要來謝你的,跟那蛛婆子無關。」
陸小乙瞅了眼大包小包提進門的申家婆媳,還有她們屁股後面跟著的小胖子申強,申家婆媳對小乙滿臉堆笑,親熱極了,小胖子高昂著頭,恨不得拿鼻孔說話。
申強娘雙手提禮,朝背後的申強罵道:「你一天到晚不消停,這次差點把命搭上,你該消停了吧?你看看人家小乙,被你害瘸了腿,還第一個下水來救你,差點把命搭上,你說你這混人,一天到晚腦瓜子裡想的什麼,讓你讀書你不上進,惹事生非你無師自通。」申強娘把心中的那股後怕勁兒全都發洩到兒子身上。
申強反射性的向申婆子身後躲去,申婆子道:「好啦好啦別罵了,在家罵了一天一晚了,他爹把他屁股都打腫了,他也該長記性了。」
屋裡的玉蘭聽見動靜趕緊出來,陸婆子聽見是申婆子的聲音,愛答不理的站在門口,見申婆子護著孫子,冷聲道:「我說申家老姐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慣孩子也得分場合分輕重,不是我多嘴,你家強子的確該管管了,整天上串下跳逞兇逞強,這性子不好好收拾收拾,一個不好把小命搭上就晚了。」
申婆子跟陸婆子歷來不對付,橫了陸婆子一眼,「我家強子福大命大,不由你操心。」
眼看陸婆子要還擊,玉蘭趕緊打斷,笑道:「快請進,快請進,咋都喜歡站在說話!」
申強娘提著禮包,笑呵呵的走近,隨同玉蘭往屋裡走。陸婆子和申婆子相看兩厭,對哼了一聲,也跟了進去。
申家有錢,申強又是三代單傳的獨苗苗,申強這次把申家人嚇得夠嗆,申婆子一大早就去城裡採買了幾大包禮品,茶布酒點心都是挑的上好的,一式兩份,陸家一份,余家一份。
申強媳婦把禮包放下,玉蘭又是一番推拒,陸婆子黑著臉做主讓玉蘭收下,玉蘭只好作罷,笑臉跟申家婆媳拉起家常來。
院外。
申強被他娘當著這麼多人罵,申強面子掛不住,傲嬌的站在一旁不跟陸小乙姐弟玩,依舊一副抬頭望天狀,鼻孔偶爾哼哼幾聲。
陸小乙也懶得招惹這個小胖子,當初,原主被小胖子推到溝裡摔死,現在的陸小乙又差點被他害死,兩人真是犯沖,還是保持距離少招惹他為妙。
申強拿眼神偷瞄陸小乙,見他們四人自顧自的玩耍,沒人搭理他,申強哼道:「小結巴,你過來,不許跟瘸子玩。」
劉寶小眼神看了看申強,假裝沒聽見。
見小結巴也不再唯他馬首是瞻,申強更生氣了,他上前一把推倒劉寶,「你長本事了是不?我的話也不聽。」
陸小乙把劉寶扶起來,拍拍屁股後面的灰,確認他沒有傷著,才氣鼓鼓的對申強道:「早知道你這胖子死性不改,昨天就該淹死你。」
申強哼了一聲,「是糧哥救的我,又不是你救的,你逞什麼能!」
小丁小庚齊聲罵著申強壞蛋,陸小乙示意弟弟妹妹別搭理他,幾人挪到牆根處玩去。
申強雙手環胸,大步跟上去,擋在陸小乙面前,一副氣不順的模樣,他比陸小乙高個頭頂,雙目圓睜,「你過來,我問你個事?」
陸小乙翻白眼,「有話就說,喊來喊去的幹嘛!」
申強他湊到陸小乙耳邊,很小聲道:「你昨天在水裡是不是抓我那兒了?」說完,小胖子臉上佈滿了紅暈,*歲的小少年,提到這些事還是很難為情的。
陸小乙面不改色:「什麼這兒那兒的?誰知道你說的是哪兒?你那時胡亂撲騰,自己抓到哪兒了,你自己知道,關我什麼事?」
申強歪頭彷彿在回憶。
陸小乙又提高了音量,質問道:「我能救起劉寶,肯定能救起你。我好心好意來救你,你倒好,使命拽著我不放,非要扯著我同歸於盡,我還沒找你討個說法呢,你卻不識好人心,賴上我了。」
申強回想垂死掙扎那一幕,後怕的脊背都冒冷汗,他心裡還是感激小乙的,嘴上卻不承認,強詞奪理道:「你不會水也敢下來救人,分明就是你拖著我往下沉,要不是你,我早鳧到水面了。」
劉寶氣的臉紅脖子粗,結巴道:「小小小乙姐會會會鳧水!」
申強哼了一聲,頭昂的高高的,跟個肥公雞似得。
陸小乙不理他,繼續跟小丁小庚劉寶玩起石子兒來。
胖公雞昂了會頭,覺得沒趣,又主動湊到小乙身邊,看他們玩。
等到申家人離開,玉蘭望著一桌子禮包,喃喃道:「誰願意要這些東西,這可是小乙拿命換來的。」
陸婆子橫了玉蘭一眼,「要不是小乙,他們兩家哭都哭不過來呢,送禮是他們應該做的,你也別嘰嘰歪歪了,把不能久放的趕緊給小乙小庚吃上。」
玉蘭一聽陸婆子話裡有話,挑了幾包點心出來,讓陸婆子拿過去吃,陸婆子臉色好多了,說道:「剛才申家媳婦提的事,你咋不答應?」
「一碼事歸一碼事,小乙瘸腿的事早解決了。」玉蘭淡淡道。
「你說你咋這麼蠢,當初是咱們上桿子去求這門親,如今是申家主動提出來的,你這當娘的就不能多替小乙考慮考慮?」陸婆子黑臉罵道。
「當初是你上桿子去求這門親,我可沒去!」玉蘭也不服輸。
「你!你!」陸婆子跳起來,指著玉蘭的鼻子罵道:「小乙瘸腿是申強害的,如今又救了申強一命,申家欠小乙的一輩子也還不清,你這蠢婦怎麼看不明白?」
玉蘭冷言道:「我就是看的明白才不同意,那申家婆媳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申強是申家的獨苗,遇上這樣的大事,我敢說申家人這兩天都是心驚肉顫的,她們能不後怕嗎?她們的心恐怕都提到嗓子眼了,做什麼事都是一時衝動,等到她們平靜下來,肯定會後悔。」
「你又不是她們肚子裡的蟲子,你知道個屁!」陸婆子呸道。
玉蘭不再說話,獨自坐著不搭理陸婆子,陸婆子罵罵咧咧停不下來,王冬梅趕緊勸陸婆子,陸婆子連帶冬梅也一塊兒罵著,罵累了,提著幾包點心揚長而去。
當晚,陸忠買回了幾尺深藍細布。
玉蘭指著炕桌上的禮包道:「今天劉家和申家送來的,都是很精細的東西,肯定花費不少銀錢。」
陸忠瞅了幾眼,道:「小乙不是沒事嗎?收人家東西幹啥?」
玉蘭整理著針線簍子,緩緩說道:「我死活不收,娘當時也在,她做主非要收下。」
陸忠一聽是他娘做的主,不再說話。
「我挑了些精細的點心讓娘帶過去吃。」
「你做事我一向放心,就是娘那脾氣太折騰人,你肯定受氣了。」陸忠溫和道。
玉蘭紅著眼睛低泣,「今天申家人又提小乙跟申強的親事,我當時就回絕了,娘她不樂意,話裡話外全是我的錯。」
陸忠坐近,拍著玉蘭的肩,安慰道:「你心裡有不順就朝我發發火,娘給你的氣,我這當兒子的來還。」
玉蘭扭身,嗔道:「誰敢對你發火。」
陸忠嘿嘿笑著,把買的細布給玉蘭看。
玉蘭把深藍細布展開,又拿到陸忠身上比劃比劃,道:「糧子穿這個色太老氣,這布留著給你做褂子吧,今天申家送的布,我瞧著一塊天青的料子不錯,索性用那塊布給糧子做衣服。」
陸忠道:「我就不做褂子了,深色的拿來給糧子做套冬衣,兩套衣服也拿得出手。」
玉蘭點頭,「還是你想的周到,就這麼定了。」
陸忠也呵呵笑起來,玉蘭道:「我很少見到那孩子,也不知道如今長多高了?十六七的孩子長的最快,你前陣子見他有多高?」
陸忠想了想,「按照我的個子做吧,比我瘦點就行,孩子長的快,大一點無所謂。」
玉蘭把桌上的禮包收好,把要做衣服的料子單獨放著,陸忠掏出今天賺的錢,讓玉蘭一併收著。
玉蘭數著銅子兒,笑道:「天天能收入這麼幾十文,真是做夢都要笑醒。」
陸忠搖著扇子歎道:「這幾天村裡好幾個人向我打聽收入,我說一天頂多十來文,我看他們也不怎麼信。」
玉蘭緊張起來,「上次小乙還說最遲到年底,這才三個多月就有人想跟風了,村裡眼皮子淺的人咋這麼多,瞧見別人干個啥,都以為在大把大把往家裡撈錢,都想來插上一腳!」
陸忠歎道:「哎,多的是這樣的人,你不做,他就不做,你一做,他馬上就跟風。」
玉蘭氣鼓鼓的扇著風,又不是靠秘方的手藝,別人要跟風,他們也沒辦法,只能生悶氣。
「你也別多想了,他們要跟風就跟去吧,當初小乙就說過了,只有咱們能堅持下來,就是咱們贏。」陸忠寬慰著玉蘭,默默思索著當初小乙說的話。
「我看啊,咱們把驢賣了,加上攢的兩貫錢,再去我娘家借點,咱們買匹馬得了。」玉蘭想起早晨跟小乙說的那些話,頓時來了精神,「馬比驢有勁兒,馬車比驢車裝的多,到時候也不怕別人跟咱們掙。」
陸忠心裡盤算了下,也認為可行,「那我最近多逛逛牲口市場,遇到合適的,就趕緊定下來,就是這銀錢……」
「我抽空回趟娘家。」
「估計借不多,大舅哥他們前陣子弄魚塘,搭進去銀錢沒這麼快回本。」陸忠道。
玉蘭忘記魚塘這茬兒了,聽陸忠提醒,也愁上心來,「回去再看吧,借不到咱們再想其他主意。」
陸忠點頭,把褂子脫了倒在炕頭,「睡吧,實在不行,咱還是用驢車。」
玉蘭吹滅了油燈,靠著陸忠躺下,心裡煩躁,手裡的扇著扇的嘩嘩直響。

  ☆、第25章

玉蘭如今有什麼煩心事,喜歡跟小乙講,當她把心裡的煩惱說完,陸小乙就提醒道:「娘,家裡不是還有五兩銀子嗎?」
玉蘭瞪了小乙一眼,對這五兩銀子的態度照舊,「不行,這錢打死也不能動。」
「娘,反正都借出去十兩了,這五兩留著也沒多大作用,不如咱們添著去買馬……」陸小乙話還沒說完,玉蘭就打斷道:「那十兩銀子的事,我現在想起都後悔,當初也是看你爹為難才借的,你小叔那貪耍的性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還上。」
說完,玉蘭一臉愁容,看樣子是真的後悔了。
「小叔不是天天在城裡找零活嗎?遲早會還上的。」陸小乙安慰道。
玉蘭嗤了一聲,冷聲道:「你小叔被你祖母慣廢了,他說說天天在城裡找活,可真正拿回家的銀錢能有幾個?」
「有祖父在,肯定能攢上錢的,娘,你就安心吧。」陸小乙嘴上如是說,心裡還是畫了個大大的問號,她小叔貪耍的性子不是一時半會兒能改過來的,看來這十兩銀子不能太抱希望了。
「你馬上就十一了,時間不等人。」玉蘭道出了她心底的思慮,女兒嫁不好,她這當娘的一輩子都過不踏實。
陸小乙一聽玉蘭又開始愁她嫁人的事,趕緊岔開話題,說起圈裡的雞來。
第一茬的十來只母雞已經開始產蛋,初蛋個頭小,但營養豐富,在陸小乙的鼓吹下,玉蘭同意把這批初蛋給一家老小補身子。
隨後的幾天,玉蘭都忙著給餘糧做衣服,不管申家給餘糧的禮包如何豐厚,玉蘭始終認為做兩套衣服比送幾包點心布料實在。翻出今年新種的棉花,選出朵大色白的,把棉籽去掉一層一層的絮好,耐心細緻的做了套深藍細布面料的襖子。
陸小乙翻弄著暖和軟綿的襖子,聞著新棉花陽光般味道,不得不感歎玉蘭的手巧,若是讓她操刀,別說做棉襖了,就是做個手絹,她也頭疼。
「娘,你的手真巧!」陸小乙把新棉襖套在自己身上,又長又大,跟個移動的大布娃娃一樣。
小丁和小庚也嚷嚷著要穿新棉襖,陸小乙嘻嘻笑著,撐開棉襖的開襟,像大翅膀一樣把小丁和小庚包起來,三個孩子抱成一團,咯咯笑不停。
玉蘭嗔怪道:「你這當大姐的,整天最會作妖,還不趕緊脫下來,這是給糧子做的新衣,弄髒了怎麼送人?」
不用玉蘭說,陸小乙也熱的遭不住,快速的鬆開小丁小庚,把厚棉衣脫下來。
玉蘭把棉衣折好收好,就開始著手做天青色的單衣。
三姐弟守在一旁,玉蘭拿著剪子把軟軟的布料裁成幾塊,翻出同色的棉線,抿線頭穿針一氣呵成。
都說認真的人最美,此時的玉蘭正是如此,幾縷髮絲垂下,在白皙的臉龐漂浮著,眼角浮現淡淡的細紋,給安靜的臉龐憑添了幾分韻味。
陸小乙一眨不眨的看著玉蘭,心裡好喜歡這種安寧靜和的氛圍,不禁道:「娘,我也想學。」
玉蘭抬頭瞅了小乙一眼,淡笑道:「裁衣縫衣可不是那麼好學的,你先學著做襪套鞋底吧,等把基本功練好,娘再教你。」
「娘,你是誰教的?」陸小乙好奇道。
玉蘭彷彿回憶般,眼神變得更加柔和起來,語氣溫婉道:「你們的外曾祖父是遠近聞名的裁縫,做出來的衣服規規矩矩,穿在身體服服帖帖,你們的外祖母學了個七七八八,後來再教給我,我又學了個七七八八。」
「哇!娘,兩個七七八八下來,你還做這麼好,那我外曾祖父豈不是更厲害。」陸小乙感歎道。
玉蘭點頭,遺憾道:「你外曾祖父過世的早,不然也能帶你們見識見識。」說完,玉蘭認真的縫起衣服來,等到兩套衣服都做好,讓陸忠抽空給餘糧送去,陸小乙也嚷嚷著要跟去,小丁小庚自不用說。
陸小乙牽著小丁,陸忠抱著小庚提著包袱,一行人沿著小路出村,繼續向前,很快就到了陸小乙曾經和申強起衝突的地方,至於那條深溝就在不遠處。
那是她穿來的地方,穿到一個小女孩體內,在這陌生的村莊已經生活大半年了,陸小乙心情複雜的看眼深溝,又抬頭看著遠處,盡頭是幾段平坦的山腰,零零散散的人家分佈在各個梯度上。
小路蜿蜒而上,兩旁是濃密的野草和灌木,隨著腳步聲靠近,草叢裡傳來唰唰的響動,不知是野兔還是小鼠亦或是山蛇,受了驚嚇躲藏的聲音。
這條山路似曾相識,陸小乙想了想,終是想不起何時來過,手上傳來小丁的力度,陸小乙扭頭,見小丁微笑迷人的眼,淡色的唇關心道:「大姐,你怎麼了?」
「沒事。」
「看見那條溝,是不是不舒服?」
陸小乙感慨小丁的敏感聰慧,但她心中所想終是不能對小丁說,笑著岔開,「我擔心草裡面有蛇。」
小丁明顯身子一僵,靠陸小乙更近了。
陸忠聽見也趕緊停步,把兩個女兒拉近身旁,小心護衛著。
等他們到了余家,陸小乙才恍然憶起,原來她夢中曾經來過這個地方。
那時小乙送吳大夫回家,在村口遇到的一行人,被幾個壯漢護在中間的小少年想必便是如今的餘糧,那時候的他埋頭著,神色哀傷,陸小乙沒有看清他的面容,只是好奇尾隨到過余家小院。
院牆很破舊,有幾處坍塌的牆體被新鮮的泥石修復過,新泥的顏色明顯,卻不顯得突兀。有幾顆高過院牆的綠葉紅花探出頭來,為灰白的牆體增添幾分動人的色彩。
陸忠上前敲門,院裡傳來幾聲稚嫩的犬吠,一聽就是年幼的小奶狗,緊接著是清爽的男聲:「黑虎,別叫。」
門開,餘糧眼中滿是疑惑,站著不說話。小黑狗肉滾滾的出現在門口,小尾巴搖啊搖,像條靈活的小蟲子。
小庚從陸忠懷裡滑下來,蹲地上朝小黑狗發出逗弄的聲響,小黑狗汪嗚汪嗚故作兇猛裝,可骨子裡愛玩耍的天性很快被小庚勾了出來,屁顛顛的跑過來舔小庚的手。
小黑狗的主人依舊站著門口不說話,陸忠有些尷尬,指了指院內,「糧子,也不請叔進屋坐坐。」
「哦。請。」餘糧側身有請。
陸忠笑著進門,陸小乙和小丁也跟上,小庚完全不顧,抱著小黑狗玩的不亦樂乎。
這是一個破舊的小院,卻不顯凌亂。院內掃的乾乾淨淨,兩個魚簍子整齊的放在一角,幾把削尖的類似矛的棍子靠在一旁,還有幾張灰色的兔皮撐開掛在外牆上。兩間泥牆草房更是顯的年代久遠,低矮的門扉半掩,窗紙也泛著暗黃。幾叢刺玫長在牆角,開的正艷。
餘糧請陸忠父女進屋坐,沒有茶水招待,卻拿出幾個洗乾淨的山杏給陸小乙兩姐妹。
陸小乙接過山杏,道了聲謝,咬一口,趕緊捂嘴,牙都快酸掉了,看著顏色黃橙的好果子,竟酸成這樣。
小丁也酸的受不了,捂著嘴跑出門去,沒再進來。
餘糧臉色變得通紅,不愛說話的他,出口解釋道:「我以為很甜。」
陸小乙忍著酸,把嘴裡的山杏囫圇吞下,笑道:「還好,有人可能會喜歡。」
「真要好吃,早被人摘光了」陸忠哈哈笑道:「那顆山杏樹年年都掛著橙黃的果子,看著喜人,吃起來卻酸掉牙,你沒見鳥都不啄嗎?」
餘糧撓撓頭,一副不清楚的模樣。
陸忠把手裡的包袱打開,鄭重道:「糧子,你救了咱家小乙,這麼大的恩情叔都記在心裡,往後你有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
餘糧搖頭,「我不圖回報。」然後不開口了。
陸忠知道他的性子,自說自話,「眼看著快入秋了,棉衣更是少不了,你嬸兒就給你做的兩套衣服,你穿上試試,有不合適的讓你嬸兒再改改。」
陸小乙利索的把棉衣展開,伸到餘糧面前,「糧哥,你試試看,我娘手藝可好了。」
餘糧臉一紅,陸小乙頓時明白過來,她雖是十歲的小姑娘,但餘糧已經是十六七的少年郎了,加上個高膚黑,顯得更像青年人。
陸小乙把衣服往餘糧手裡一放,也跑出屋去。
院外,小庚和小丁正把小黑狗逗的滿地打滾兒,肉呼呼的小爪子不停的撓撥小庚的手,靈活的小尾巴在小丁手下輕搖。
陸小乙被院角的刺玫香味吸引,走到院角細瞧。刺玫叢長的很高,有的甚至高過院牆。玫色的花朵開的正艷,濃郁的香味引來嗡嗡的蜜蜂,落在淡黃的花心採蜜授粉。陸小乙對刺玫還算熟悉,屬於薔薇的一種,花艷而香郁,而且極耐旱,適合在西北生長,在她前世生活工作的大西北,街頭巷尾都載著這種花兒,到了夏天,新冒出來的刺玫骨朵被採摘下來,晾乾後可以泡茶也可以做玫瑰餅。
陸小乙沒想到在這異世也能見著同樣的刺玫花兒,心中生出親切之感,見嫩枝上有新生的花骨朵,踮起腳採摘起來。
陸忠和餘糧出來時,陸小乙已經採了滿滿一袖兜,見餘糧看著她,才猛然發覺沒有徵得他的同意。
陸小乙臉色訕訕,「糧哥,我摘點花骨朵,可以嗎?」都摘了一兜了,才問人家可以嗎?陸小乙再臉厚,也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餘糧走過來,伸手把高處幾枝刺玫彎下來,示意陸小乙摘。
「我摘夠了。」陸小乙晃了晃袖兜。
大概小姑娘都喜歡花吧,餘糧挑了兩枝艷麗的花朵,折斷給陸小乙,又給小丁一枝。小姐妹高興的道謝,餘糧臉紅紅的,不說話。
陸忠招呼兒女過來,跟餘糧道別,「糧子,往後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就來找忠叔。」
餘糧點頭。
陸忠帶著兒女出門,小黑狗捨不得小庚,竟跟出門來,餘糧一把撈起它,小黑狗朝著小庚離去的方向汪汪叫個不停。
小庚也很傷心,他祈求陸忠給他捉隻小狗養,陸忠很爽快的答應了,於是,一路上都是小庚的歡呼聲。
玉蘭得知衣服很合身不需要改動後,甚是欣慰,又問了餘糧的情況,讓陸忠一一說來。餘糧沒多少話,陸忠三語兩言就說完了,反倒是小庚,積極的跟玉蘭形容小黑狗的可愛狀,並再四提醒陸忠給他捉小狗的事。
陸小乙找了個瓷瓶把刺玫花插好,又拿小竹匾把刺玫骨朵兒曬上,想著前世的玫瑰花茶和玫瑰餅,心情分外好。

  ☆、第26章

已經是三伏了,整個夏季中最熱的時節,陸小乙照舊天天去溪邊割草,割完草就到清涼的溪水裡玩耍,撈蚌殼和螺絲是必須的,剁碎了給雞加餐,產蛋量穩步提高,蛋筐裡的蛋見天的增多,喜的一家人樂開了花。
除了小丁,陸小乙又多了一個得力小幫手,那就是劉寶。自從落水事件以後,劉寶天天來找陸小乙姐弟玩耍,陸小乙去割草,他幫忙撈蚌殼和螺絲,有時翻到小螃蟹,就用韌草栓上,帶回去給小庚玩。
小胖子申強還沒擺脫溺水的陰影,暫時不敢到溪裡鳧水了,卻不遠不近的出現在陸小乙割草附近,見到陸小乙看過來,他哼的昂起頭,鼻孔朝天的模樣,若是陸小乙在溪水裡撈蚌殼螺絲,沒瞧著他,他就朝水裡扔石頭,濺陸小乙一身水花。
陸小乙氣鼓鼓的擦水,申強就露出一副『你來打我呀』的欠扁模樣。
陸小乙也懶得搭理他,傲嬌小少年的心思,她可沒空去猜。
這天割完草,陸小乙在溪旁圍了一坑水,竟奇跡般的撈了一些透明的小河蝦,看著芋葉裡翻彈的小蝦,陸小乙舔了舔嘴唇,前世她可是最愛吃蝦的。
陸小乙也沒心多呆了,提著草籃帶著小丁劉寶就往回走,見到玉蘭就嚷嚷著要吃韭菜盒子。
玉蘭一邊和面一邊笑話她嘴饞,陸小乙故意添著嘴唇裝怪,玉蘭笑著用沾面的手,在她額頭戳了個白面印兒。
十來只河蝦在盆裡用清水泡著,這些河蝦都很乾淨,都是純天然無污染的好東西,陸小乙把河蝦收拾完畢,就提著籃子去割韭菜,屁股後面跟著小丁小庚和新收的小弟劉寶。
嫩嫩的韭菜大約有半截筷子高,在這沒有農藥化肥的時代,菜地主要靠農家肥,韭菜長得並不肥壯,確切的說應該用瘦小來形容。可是,別看它瘦小,它的味道卻十分濃郁,要是不用竹籬笆圈起來,很快就能被散養的雞群啄成禿子。
陸小乙抬腳翻進籬笆圍欄裡,小丁也翻進來幫忙,小庚和劉寶站在外面看著。
只聽劉寶結巴道:「我我我還沒吃吃過帶帶帶蝦的韭韭菜盒子。」說完,猛地嚥口水。
小庚也跟著嚥口水,「我也沒沒沒吃過。」小庚跟著劉寶玩久了,說話都開始結巴了。
小丁割了一把韭菜,湊近鼻子狠狠嗅了一下,「哇!好香啊!」
小庚也嚷嚷著要嗅,小丁給他們分幾根韭菜,小庚和劉寶嗅的起勁,甚至插到鼻孔裡耍寶。
小丁咯咯笑不停,陸小乙抬頭看了一眼,心裡有些膈應,暗暗想那插過鼻孔的韭菜必須堅決扔掉。
等到韭菜盒子出鍋,玉蘭就撿了一大盤子讓陸小乙給西院端去,在吃食方面,玉蘭對公婆還是很大方的。
陸小乙快快的回來,小丁他們已經吃開了。
陸小乙也不怕燙,拿了一個就開吃,加了蝦肉的餡兒就是不一樣,鮮味更濃郁。月彎彎一般的韭菜盒子,兩面焦黃酥脆,咬開是韭菜雞蛋和鮮蝦的味道,再吃都不覺得膩。
「慢點吃,小心燙著!」玉蘭看幾個孩子狼吐虎嚥吃相太難看,又氣又笑。
陸小乙吃相還好點,小丁也比較斯文,小庚和劉寶就難看了,滾燙的湯汁流出來沾到他們手背上,燙的吱哇亂叫,也不捨得丟開手裡的韭菜盒子,玉蘭趕緊拿手絹給他們擦,再三強調慢點吃。
劉寶走的時候,玉蘭裝了幾個讓他帶回家去吃,出門沒一會兒,院外就傳來劉寶的哭聲,原來是申強搶了劉寶的韭菜盒子。
陸小乙氣的不行,看來這小胖子皮又癢了,得找個機會揍他一頓。
玉蘭又裝了幾個韭菜盒子給劉寶,陸小乙姐弟親自護送劉寶回家。
第二天,劉寶就提了幾斤肉來,結結巴巴的說道:「我我我娘說我老老老在嬸兒家家吃,不不不好。」
玉蘭讓劉寶跟陸小乙姐弟好好玩,提著肉就出門去了,想來是去劉寶家了。
玉蘭回來時,手裡的肉沒了,臉上掛著笑,看起來心情挺愉悅。
下午割草的時候,小胖子不知道從哪裡跳出來,搶走了陸小乙的草籃子,陸小乙懶得裝瘸腿跑,便不去追他,繼續割草,一同割草的喜鵲和小芳她們都七嘴八舌的斥責申強。
申強提著籃子跑出一段路,見陸小乙沒有追來,又悻悻然走回來,舉著籃子理直氣壯道:「拿韭菜盒子來換!」
不說還好,一說陸小乙就來氣,昨天小胖子半路劫道搶了劉寶的韭菜盒子,今天又搶她的草籃子,竟要用韭菜盒子去換,果然,小孩子的腦回路又好玩又好氣。
「換不換?」小胖子催的緊,甚至吧唧吧唧嘴,彷彿在回味昨天的美味。
劉寶氣鼓鼓的揭露,「你你你搶我的的吃的。」
喜鵲也氣的不行,那鐮刀指著申強道:「申胖子,你咋這麼好吃?」
申強有些不好意思,臉紅紅的放寬條件,「我可以給你家拿白面和雞蛋。」
鬼才稀罕你家的白面雞蛋。
陸小乙在申強搶她籃子的時候,就撿了個小石頭捏在手裡,朝著申強道:「你過來,我保證不打死你!」
申強哼了一聲,就是不還籃子。
陸小乙向玉蘭保證過不再砸申強的頭,所以,她盯著申強一直在找時機,砸哪兒呢?頭不能砸,手又難瞄準,小雀兒更不能砸,萬一給砸廢了,申家人估計會殺了她,看來只能砸肉多面積大的地方,可是申強一直面對著她耀武揚威,她根本砸不到他的屁股。
陸小乙埋頭繼續割草,申強提著籃子蹲在不遠處,盯著她。
陸小乙把割好的草堆在一旁,然後開始摸蚌殼和螺絲。
申強沉不住氣了,他往溪邊走近,陸小乙佯裝不知,算準距離猛地起身,作勢要追他,申強趕緊轉身向後跑,籃子都忘了提。
陸小乙趁機瞄準小胖子的肉屁股,迅速出擊。
「啊!」申強高聲叫,手捂著屁股,轉身,「瘸小乙,你砸我屁股!」
喜鵲她們都捂嘴笑,「活該!」
陸小乙拍拍手,不緊不慢的上前提過籃子,對申強翻了個白眼,「砸的就是你!」
申強揉著屁股,厚顏道:「你砸了我,賠我吃韭菜盒子。」
……還念念不忘呢!
「等下次吧!」陸小乙往籃子裡裝完草,又開始撈螺絲。
申強揉著屁股蛋子,蹲在遠處瞧著,後來又挪到旁邊一處溪水塘子,給陸小乙撈了一包蚌殼和螺絲。
直到夏末的一天,陸小乙和小丁劉寶運氣好,撈到不少河蝦。
玉蘭這次做的韭菜盒子挺多,給西院端了不少,又讓陸忠給餘糧端了些,當然,小胖子申強也被陸小乙喊家裡來,吃的肚滾腸圓。
陸忠回來,給小乙帶了一包刺玫骨朵兒,想來是餘糧給她摘的。
轉眼到了秋收,玉米高粱紅薯和各種豆子都熟透了,垂墜鼓脹的模樣專等農人去採收。
陸忠停了載客的營生和玉蘭忙著秋收。
陸小乙和小丁也加入了秋收的行列,幹些力所能及的農活,比如採摘成熟的豆莢,清理紅薯上的泥巴,拔掉玉米上的包衣,收集地上散落的糧食。
玉蘭時不時的抬頭看天,估摸著時辰到了,便吩咐陸忠把小姐妹放到驢背上馱回家去。
毛驢晃晃悠悠的走著,小丁在背後哼著輕快的童謠,四周田地裡是農人忙碌的身影,幾隻花狗在遠處的空地上追逐,更遠處是秋季的山巒,不再是純粹的綠,多了幾分黃染,夾雜絢麗的紅色。
陸小乙一邊享受著秋日田園好風光,一邊甩著手裡的茅草,偶爾感受撫面而過的涼涼秋風,一身的勞煩頓時去了七七八八。
回到家,小姐妹就忙著做飯,陸忠卸下驢背上的玉米,又去地裡勞作。
忙碌的秋收終於秋雨來臨前結束,一層秋雨一層寒,箱底的秋衣又翻了出來。
陸忠找木匠給驢車做了雨棚,披上蓑衣,又開始了載客的營生。
秋雨綿綿,出行的人不多。去一夫城的官道上,齊刷刷的等著四輛驢車,下溪村兩輛,鄰村一輛,還不算老顧頭的老牛車。
陸忠瞧著多出來的三輛驢車,心裡有些堵,但也沒奈何。晚上到家,掏出五文錢,喪氣的坐在炕頭,三個孩子湊上來幫他捏肩捶背,玉蘭收好五個銅錢,一臉疑惑。
陸忠開口道:「咱們村張高明和馮喜順今天也趕著驢車開始載客了,鄰村有個姓李的也加了進來,算是老顧頭和我,就五個人搶這碗飯。」
玉蘭眉頭皺的老高,不高興道:「咱們村的馮喜順我就不說了,他家有驢,那張高明混人一個,他家哪來的驢?」
陸忠欲言又止,瞅了眼幾個孩子,才隱晦道:「陳四家借的吧!」
一提到死鬼陳四,玉蘭便想到陳家小寡婦,氣的咬牙切齒,一臉鄙棄的模樣,有些話當著孩子的面不能說,只能眼神示意陸忠,她心裡清楚。
陸忠接著道:「天落雨,沒多少人進城,好不容來了幾個賣菜賣蛋的老熟人,都被他們生拉活扯的搶走了。」
「熟人來了你也趕緊招呼啊!」
「我想著是熟人就沒招呼,誰想高明他們如此貪猛,直接動手扯了,再說,那幾個熟人都是咱們一個村的,被扯上車也不好說啥。」陸忠歎了口氣,想起今天搶客的事,他心裡就不舒坦,既後悔自己沒有主動,又覺得他們幾個動作太難看。
「你今天賺了五文錢,那幾個呢?」
「張高明手太黑,筐子佔了位置也要收錢,有幾個人氣不過,上了我和喜順的車。我算了下,我和喜順差不多收入五文錢吧,張高明能賺個兩文就不錯了。」陸忠想到張高明吃癟模樣,又有些幸災樂禍,誰讓他手那麼黑。
「兩文?」玉蘭也有些吃驚。
「嗯,下雨天著急進城的人,都是家裡缺錢想去賣些菜蛋,都帶著大小籮筐,張高明要收筐子錢,誰還願意坐他的車呀?我看他早上車裡就坐了兩人,晚上空車回來。」
「活該,他想一口吃個胖子,哪有那麼合適的事!」玉蘭嗤道。

  ☆、第27章

當初,陸小乙還樂觀的估計過,最遲到年底村裡才會出現跟風的,如今看來,她的確有些低估了古人的智商。
前世她也不過是參加工作半年的普通人,穿到古代也是普通的小村妞,要說優勢,可能比同齡的孩子成熟點,但是比起成年人,她也優勢不到哪裡去。畢竟她的思想觀念和這個時代是格格不入的,有些觀念是她的優勢,有些想法是她必須潛藏起來的,一旦暴露,她就是異類。
陸小乙定了定神,給陸忠捶肩的手增加了幾分力度,笑嘻嘻的說道:「爹,你別著急,你都做了小半年了,熟客也多,他們新來的肯定比你著急。」
陸忠在女兒面前露出信心滿滿的樣子,「你爹才不著急呢!你沒見新來的幾個今天喪氣的臉。」說完,陸忠哈哈樂起來,好似剛才那個愁容滿面的人不是他一樣。
陸小乙抿嘴笑,接著說道:「加入的人越多越好,他們賺的錢越少,沒了興致自然就退出了。」
玉蘭橫了小乙一眼,「你以為就你長了腦子,說不定別人也是這樣想的。」
「那就比著耗唄,娘,他們能耗,我們有什麼耗不起的?家裡的雞都開始生蛋了,買蛋也是一份收入。」
說到雞蛋,玉蘭臉上掛著笑,「抽空咱把那兩筐雞蛋馱進城賣去,可別放壞了。」
「娘,我也想去趟城裡。」陸小乙只有夢中去過一次一夫城,印象中是很繁華的一座關城,穿來這麼久還沒去過。
小丁小庚也嚷嚷著要去,小庚更是淘氣,滾到陸忠懷裡撒嬌,陸忠笑著拍了幾下兒子的屁股,「等雨停了都去逛逛。」
「你帶孩子們去吧,我就不去了。」玉蘭道。
「你不去不行,萬一城裡有人找我拖貨,孩子們咋辦?」陸忠載客生意清淡,重心都落在拖貨上。
「要不要去大伯家?」玉蘭詢問。
陸忠想了想,「去一趟吧,祖母這麼多年沒回村了,孩子們還沒見過他們的曾祖母呢!」
「聽說祖母她身體越來越差了,按理說咱們早該帶孩子去探望的,也不知道祖母為啥不讓我們去。」玉蘭歎氣,從她過門就沒見過這位祖母,聽說跟她婆母關係不好,後來氣的分了家搬去城裡,幾乎跟二房不來往。
「我印象裡,祖母是一個特別嚴厲的人,小時候我和二弟犯了錯,大拇指粗的棍子唰唰就打到我們屁股上。」陸忠當著孩子們說小時候的糗事,臉上有幾分不自在,咳了幾聲,假裝摸摸嗓子。
玉蘭很少聽陸忠提起小時候的事,不免好奇,「堂哥也這樣挨打嗎?」
陸忠撓撓頭,嘿嘿笑道:「興許是我和二弟淘氣吧,沒有堂哥聽話。」
玉蘭抿嘴笑,這話她如何聽不懂。
陸小乙也懂了,陸忠口中的堂哥想來很討曾祖母喜歡,所以很少挨打吧。
小庚從陸忠懷裡抬頭,傻乎乎的問道:「爹,曾祖母怎麼打的你?」
陸忠笑著把兒子翻個身,朝著屁股啪啪幾下輕拍,「就是這樣。」
小庚小腿踢騰著,想翻又翻不過來,陸忠又打了幾下,小庚反而笑的開心。
至於剛才憂心的那些事,早被一家人拋到腦後了。
去城裡前,玉蘭打算帶孩子回趟娘家。
挑了個秋陽正暖的日子,拿出事先準備好的兩盒茶葉,幾包點心、糖果和一罈好酒,又抓了兩隻大公雞,一大籃雞蛋,歡歡喜喜的坐上自家的驢車。
陸小乙和小丁挨在一起,玉蘭抱著小庚坐在對面,陸忠在前面熟練的趕著車。
說實話,古時的車坐著並不舒服,搖搖晃晃顛顛簸簸的,小丁已經開始捂嘴欲吐了。
陸小乙還好,她拉著小丁的手,跟她說話分散注意力,走到中途,小丁實在憋不住,下車就哇哇吐開了。
一家人休息了一盞茶的時間,繼續往王家壩駛去。
小丁蔫兮兮的靠在小乙肩頭,閉著嘴不想說話,淚眼濛濛的樣子著實可憐。
陸小乙歪著頭看一路的風景。
秋日的鄉村,到處都是黃的綠的色彩,田地裡是褐色的莊稼茬子,在秋雨滋潤下,遺落的種子又發出了嫩綠的芽,這些苗兒生錯了時節,注定收穫不了果實就被凍死在寒冷的冬季。道路兩邊不時落下金黃的葉,打著旋兒如秋風中蝶,華美而又蕭索。
王家壩也是這樣一幅秋景,唯一不同的是,外祖母王婆子熱情溫和的笑容,為同樣的鄉村秋景,打上了獨特的烙印。
「要來也不提前帶個信兒,我好準備準備。」王婆子嘴上抱怨著,眼裡確實滿滿的笑意,哪有半分厲害模樣。
小庚撒嬌的喊著:「外祖母。」站在車沿就往王婆子懷裡撲,被王婆子一把摟進懷裡心肝肉兒的喊著。
一個圓臉白胖的婦人笑著攙扶玉蘭下車,然後伸手把小乙姐倆抱下來。
陸小乙不確定所以不敢招呼,等著小丁先開口。
「大舅母。」小丁乖巧的喊著。
陸小乙也笑著招呼。
「上次摔了腿,大舅母也沒得空來看你,聽你小舅說你把舌頭也摔了。」大舅母笑著打趣小乙。
陸小乙低頭裝羞澀。
王婆子上前解圍,「都是玉堂那小子瞎說,你當嫂子的還當真了。」
大舅母哈哈大笑起來。
陸忠把車上的東西提下,院裡又出來三個婦人,都收拾的乾淨利落,幫著搬東搬西。
陸小乙跟著小丁把眾人喊了一遍,心裡默默的記著,大舅母圓臉白肉皮,二舅母長臉有酒窩,三舅母長臉嘴角有志,小舅母瓜子臉最好看。
一一招呼過,幾個表兄弟表姐妹也迎了出來,圍著陸小乙姐倆問長問短,小庚也從王婆子懷裡滑下來,當起表哥的小跟班。
「春雲,你帶著小乙她們到後院看花去吧!」大舅母朝年長的大女兒吩咐完,又朝一個高個兒少年郎說道:「春生,你負責帶小庚玩,別讓他摔著啊!」
於是,大表姐春雲領隊把陸小乙幾個小姑娘帶往後院去。
王家院子不小,前後兩套,青石板鋪陳的小路貫穿兩院,前院種著幾顆果樹,黃梨兒紅棗兒纍纍垂墜,看的喜人。一架黃葉稀疏的葡萄籐佇立一旁,架下的石桌石凳上落著幾片枯葉。到了後院,滿眼都是斑斕的菊花,只見黃的紫的酒紅的菊花抱團吐艷,直的卷的散的花瓣異彩紛呈。
小乙和小丁激動不已,嘰嘰喳喳的跑過去,摸摸這朵碰碰那朵,怎麼也看不夠似得。春雲春雨和春玲雖然早見識了菊花的美麗,如今被小乙姐妹感染,也興致勃勃的上前挑選最美的花朵。
「乙表妹,你看這菊花開的多好!」春雲撩起一朵垂墜的球狀花朵,朝陸小乙笑道。
「哇哇!」陸小乙瞅著那朵絨球一樣的黃花,蹦跳過來,墩身扶起春雲手裡的菊花,「好美啊!」
春玲是幾個姑娘中最小的,她俏皮的摘一朵白瓣黃蕊的小菊,給小丁插在髮髻上,高興的拍手嚷道:「快瞧丁表姐,真好看!」
小丁臉紅紅的,小心翼翼的摸著髮髻上的小花,嬌俏的模樣惹得幾個小姑娘紛紛效仿,摘朵自己最愛的花插在髮髻。
「表姐,這花兒誰種的呀?以前可沒有。」小丁問道。
春玲一臉得意,「我爹唄!」春玲是陸小乙小舅的大女兒,如今已經五歲了。
「瞧你得意的,小尾巴都翹起來了!」春雲笑道。
明知沒有小尾巴,春玲還是忍不住扭身往屁股後面看,「大姐,我沒有小尾巴。」
陸小乙見小表妹可愛,忍不住逗她,「小尾巴剛出來了,我也瞧見了。」
春玲鼓著腮,哼了一聲,臉紅紅的靠在小丁身邊,「乙表姐壞,還是丁表姐好。」
春雲忍著笑,「對對,咱家就小叔最厲害,菊花養的好,魚塘裡的蓮花更是美翻了。」
春玲最喜歡聽人誇她爹,笑的露出一排細牙。
春雲對陸小道:「乙表妹要是早些日子來,還能去魚塘看看蓮花,開的可美了。」
「表姐,我這會兒就想去。」陸小乙想跟小舅說說養魚的事,腦海裡有些關於養魚的點子,雖然不能明說,旁敲側擊總行了吧。
於是,春雲帶著陸小乙她們從後門出,一群小姑娘嘻嘻哈哈的往魚塘方向去。
出了村向山腳下走大約三里地,陸小乙眼前陡然出現一汪碧水。
春玲朝著魚塘一角的兩間茅屋跑去,「爹,爹。」
王玉堂聞聲出來,瞧見來人,笑的露出一口白牙,「喲霍,小乙兒小丁兒來了!」
兩姐妹甜甜的喊著:「小舅。」
「啥時來的?也沒提前招呼一聲,不然小舅趕車來接。」
陸小乙挺喜歡她這個小舅,「剛來,就嚷嚷著要來看小舅呢!」
「讓小舅看看,嗯!瘸舌頭長好了,肯喊人了!」
陸小乙見小舅還在打趣當初不喊他的事,當初她也是逼不得已,不敢開口,如今下溪村土語過關,當然毫無顧忌,陸小乙吐了吐舌頭,「吶吶,看吧!舌頭長好了!」
「沒見過舌頭伸這麼長的姑娘,醜死了!」玉堂一臉嫌棄的模樣,可嘴角又上翹,整張臉看起來很是搞笑。
春雲幾個也捂嘴笑話陸小乙,她才不在乎呢,哼,吐個舌頭有什麼奇怪的。
「走,小舅帶你們繞魚塘走一圈。」
魚塘在王家壩東邊一處山灣處,曾經天然的池塘,如今被王家兄弟湊錢買下來,經過幾個月的修整,完全變了模樣,曾經破敗的塘基如今被填補好,夯得結實緊致,塘子四周的枯樹被清理乾淨,饒塘的土泥小路也鋪上了窄窄的青石板。枯敗的荷葉零散在池塘裡,有些蕭索,偶爾有魚觸水引起的漣漪一圈圈蕩漾開去,遇到乾枯的荷莖,衍射成更多的水紋。
陸小乙一路走一路看,感慨舅舅們在魚塘上下的苦功,玉堂更是一臉激動,說起魚塘的事就停不下來。

  ☆、第28章

陸小乙腦袋裡有很多關於養魚的點子:比如桑-蠶-魚相結合、稻田養魚、混養密養、輪捕輪放等等,都是前世農業頻道耳熟的節目。她興奮的想跟玉堂說,她臉頰越來越紅,喉嚨癢的難受,有種不吐不快的衝動。
這時,一陣涼涼的秋風拂來,帶著池塘秋水的寒意,陸小乙打了個冷顫,慢慢冷靜下來,突然覺得那些想說的話,如同魚梗在喉,說不出來了。
她所有關於養魚的知識,來源不過是一個新聞或者一個報道,只聞其名而不知其實。她沒有系統的思路,也沒有實際的經驗,更沒養過魚,真讓她深入的說,她腦袋裡馬上一片空白。
而且,你一個小姑娘,怎麼懂得這麼多?
陸小乙答不上來。
她覺得剛才的衝動心理竟是莫名的可笑,她又在低估古人的智慧,不管她承不承認,她內心深處還是有些優越感的,總覺得自己來自未來,自己所接受的教育都是幾千年來人類智慧結晶,她能想的更多,能看的更遠。
可實際上呢?在聽了玉堂的話以後,陸小乙為自己滑稽的優越感汗顏。
只聽玉堂笑著說道:「嘿,小乙兒,小舅告訴你啊,鯉魚愛沉底,草魚中不溜,鰱魚愛上水,所以魚塘裡養鯉魚草魚和鰱魚正好,就跟咱們走路一樣,大路朝天各走一邊。」
鯉魚-草魚-鰱魚,這不正是最簡單的混養嗎?陸小乙心裡羞愧極了。
玉堂指著一片枯萎的荷葉,惋惜道:「要是早來,就能看見滿塘蓮花了,摘片蓮葉頂回家,還能做荷葉粥。」
「這個老塘子底下淤泥厚著呢,等到明年收了蓮子和藕,小舅給你們做個蓮藕燉豬蹄,保管你吃了還想吃。」
小丁和春玲都愛吃豬蹄,舔著嘴唇,一副饞模樣。
玉堂指著腳下的塘基說道:「你大舅說了,要在兩邊載上桑樹,聽說蠶繭能賺錢,正好你舅媽她們在家沒事,就讓她們養養蠶,一年養上兩三季,收入比養豬還高呢。」
聽聽,桑-蠶都出來了,就差蠶糞餵魚或者更高深的蠶糞沼氣沼渣了。
陸小乙羞愧的紅了臉,聽小舅繼續說著關於魚塘的構想。
小丁聽得一臉羨慕,「小舅,我家能養魚就好了,可惜沒魚塘。」
陸小乙生怕小舅再說出稻田養魚來,把她心裡那點殘存的優越感擊的支離破碎,猛地脫口而出,「咱們在稻田里養唄!」
春雲幾個哈哈樂呵起來,「哪有稻田里養魚的,等到旱季稻田水干了,魚不就死光光了。」
陸小乙據理力爭,彷彿置氣一般,「怎麼不能養了,在水稻壟裡挖深溝蓄水,夯好田基,只要平時不漏水,汛期不漫水,魚不跑出來就能養。」
陸小乙也就懂個皮毛,真正關於稻田養魚的技術,她還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因為她只聽過沒養過。
玉堂卻聽的兩眼放光,笑的白牙閃亮,「好啊,小乙兒,小舅正愁以後呢,你這個主意不錯,等到明年開春育秧苗,小舅再揣摩揣摩,真要成了小舅給你算份子。」
玉堂越想越覺得可行,也不想在魚塘呆了,帶著小姑娘們往家去,等他三個哥哥回來,再商量商量稻田養魚的事。
回到王家,王婆子已經在張羅飯菜了,幾個堂哥帶著小庚在葡萄架下玩騎馬打仗,小庚年紀小,被大表哥春生頂在肩上,追逐其他幾個小少年。
玉堂二十多的人了,看著小子們玩的起勁也眼饞,加入進去立刻遭到圍攻,玉堂跳將到一旁,撿起地上幾個掉落的蟲梨兒,唰唰的甩起了飛鏢,姿勢擺的好,卻不忍心下手,頻頻脫靶,被幾個小子攆的四處跑。
遛彎兒回來的王老頭進門見滿院雞飛狗跳,氣得吹鬍子瞪眼睛,「沒大沒小。」話音剛落,一個蜜桃大的蟲梨兒飛來,被春生躲過,不幸砸中了王老頭的肩膀。
頓時,院子裡響起雄渾的咆哮,「王玉堂,你給我等著!」王老頭隨手撈起一根長扁擔,玉堂嚇得抱頭鼠竄。
小少年們哈哈樂,王老頭立即指揮孫輩去攔截玉堂,玉堂逼到死角,縱身一躍跳上牆頭,得意極了,王老頭氣的不行,指著玉堂一番恐嚇,無果,便坐到一旁的小凳上歇氣。
陸小乙憋著笑,和表姐妹交換完眼神,決定遠離戰場,免得遭受池魚之災。
等到另三個舅舅回來,陸小乙感覺自己的耳膜都要震破了,個個都是大嗓門。
大舅王玉金長得魁梧壯碩,提溜陸小乙跟小雞仔似得,還當她是小孩子,凌空拋了個高,笑道:「瞧瞧,光長個兒不長肉,還沒你小表弟重。」
陸小乙眩暈的站住,緊接著是小丁和小庚,被大舅拋了幾個來回。
然後是二舅、三舅接著拋她們,眩暈一直沒停過。
大舅母正好出來喊吃飯,嗔怪王玉金道:「有你這樣當舅舅的嗎?小乙小丁都是大姑娘了,拋來拋去算什麼事!」
王玉金大嘴一咧,大嗓門關不住,「誰敢說啥?饒不了他!」
大舅母恨了一眼,把小乙小丁拉到一旁,「你大舅如今就跟山匪一樣,說起話來狠聲戾氣,你們別怕啊!」
「什麼山匪?有我這樣和氣的山匪?你這婆娘真是頭髮長見識短!」王玉金不滿,然後招呼老二老三去了膳堂。
王婆子從後院過來,抱怨道:「你們幾個閉嘴吧!在家裡說個話,全村人都能聽見,我的頭都要被你們吵暈了。」
陸小乙深有同感,暈乎乎的跟著表姐們進了膳堂,三張方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
男人們要喝酒,吃的慢,孩子們吃完就出去玩了,女人們收拾收拾聚到堂屋聊天。
等到男人們這頓飯吃完,時候也不早了,玉蘭也要起身返家了。
王婆子紅著眼睛,抱怨道:「每次回來都是匆匆忙忙的,屁股沒坐熱呢就要往回趕。」
玉蘭也紅了眼,「娘,家裡還有豬和雞,離不開人,等到年底豬賣了,我再帶孩子們回來多住幾天。」
陸小乙心裡也不好受,她拉著王婆子的手,安慰道:「外祖母,我們家有驢車,娘會帶我們經常回來看你的。」
「外祖母,我捨不得你。」小庚抱著王婆子的腿,撒嬌。
幾個舅母也紅了眼,大舅大嗓門從屋裡傳出來,「又不是十年見一面,真是看不慣你們這些女人,肉不唧唧的,不讓走不就行了。」
「懶得跟你說,不知好賴!」王婆子擦著眼,朝屋裡凶道。
陸忠已經駕好驢車,王婆子張羅著搬些瓜果蔬菜回,玉蘭推辭不過,只得紅著眼搬上車。
吱吱啞啞□轆轉,晃晃悠悠人遠去,陸小乙看著外祖母舅媽表兄妹的身影慢慢的變小,直到路轉向,消失在一叢灌木後,才悵然回頭瞧著她娘。
玉蘭眼睛紅紅,鼻子不暢,吸吸溜溜的難掩心中難受,見小乙望向她,抬手揉揉眼,勉強笑道:「今天玩得開心嗎?」
陸小乙點頭,小庚更是喋喋不休的開始跟玉蘭講騎馬打仗的事,小丁緊閉著嘴,一副暈車的模樣。
到了中途,小丁把中午吃下肚的全部吐完,臉色慘白,玉蘭心疼的把小丁摟懷裡,讓小乙照顧小庚。
回到下溪村,太陽已經跳動在西邊的山麓,夕陽的餘暉中,陸小乙跳下馬車,仍感覺身子在晃悠,可憐的小丁被玉蘭抱進屋放在炕上,就去忙著給她燒糖水。
陸忠搬了一筐瓜果給西院陸老頭送去,來不及多說話,就急匆匆回家挑水餵豬喂雞。
玉蘭熬了些稀粥,又給小丁蒸了一碗蛋羹吃下,收拾完讓小丁小庚早早的睡下,陸小乙不睏,非要粘著玉蘭,心裡也想知道借錢的事。
回趟娘家,玉蘭心裡多了幾分離愁別緒,興致不高,說話也是淡淡的語氣,「今天中飯後,跟娘和嫂子拉家常,這次買魚塘魚苗花了家裡多半積蓄,一大家子要吃要喝,侄兒侄女也大了,還得操心他們的親事,我也不好提借錢的事。」
陸忠早有心裡準備,「算了,也別買什麼馬了,等把這一陣兒堅持過去再說吧!堅持不了我再去城裡找零活,哪樣都行啊!」
陸小乙再次提醒道:「爹,那五兩銀子添上用唄,錢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買好馬弄好車,同樣的錢,誰願意坐那顛顛簸簸的驢車呀!把他們擠出去,五兩銀子很快就回來了。」
陸勇成親借出十兩銀子,陸忠心就愧對小乙,如今聽她說把剩下的五兩也用掉,第一反應就是不同意。
玉蘭自不用說,橫了小乙一眼,訓道:「那銀子又不是火炭,你非把它掏出來才安心?」
錢不轉起來就是死錢,放在那兒又不下崽,陸小乙沮喪的垂下頭,消費觀念不一樣呢!真是頭疼。
陸小乙真想說她不瘸,她是裝的,可是依照爹娘的性子,知道她不瘸一定要把申家的十兩銀子還回去。她當初只想裝瘸避過申家的親事,誰想陸老頭卻要了十兩銀子的賠償金,本想拿這十兩銀子做的什麼,現在好了,十兩銀子也沒了,瘸腿還得繼續裝下去。
「娘,當初申家只賠了十兩,另外五兩是咱家掏的藥費症金,那是咱家的錢,不是申家陪給我的。」
「那也不行,那五兩也是你的。」
一家人也要分個你我,全是她的假瘸腿惹得禍,陸小乙想了想,靈光一閃,「要不這樣吧,這五兩算我借給爹的,以後爹賺了錢再還我。」
玉蘭緊抿著嘴,正要開口,陸忠一錘定音,「好啦,孩子都這樣說了,那就算我借的,以後賺了錢,還她十兩好了!」
玉蘭嗔怒,「你拿著刀去搶啊,哪有那麼容易!」
陸小乙嬉笑著圓場,「好哦好哦,我又多賺了五兩。」
陸忠嘿嘿的撓頭,「你怎麼不信我呢?」
「我相信爹!」
「還不去睡覺,人小鬼大,啥事都要參合!」玉蘭轉移矛頭。
陸小乙趕緊溜號。

  ☆、第29章

等到攢夠兩筐雞蛋,陸小乙一家就準備進城。
一家五口都收拾的乾淨整潔,陸小乙和小丁穿著九分新的藕荷色衣裙,系嫩綠腰帶,雙丫髻上插粉色絨花,小庚也被收拾的粉面玉琢,活脫脫一個小福娃。
玉蘭一身淡青衣裙,腰繫深青腰帶,頭上挽著簡單的婦人髻,插一支普通的銀簪,整體清爽整潔,連陸忠都連看她好幾眼。
玉蘭紅著臉嗔怪道:「看什麼呢?趕緊把蛋筐搬上車。」
陸忠嘿嘿笑著,提著一大筐雞蛋,毫不費勁的放到驢車上。
陸小乙湊到玉蘭面前,嬉笑道:「娘今天真好看,爹,你說是不?」
陸忠點頭,玉蘭戳了小乙額頭一下,「少貧嘴,第一次見你曾祖母,不收拾利落點怎麼行?」說完又有些擔心,眉頭輕皺,問陸忠道:「也沒跟大伯家人走動過,心裡沒底兒有些慌,祖母她老人家會不會見我們啊?這樣冒冒失失的去好不好?」
陸忠已經放好了兩筐雞蛋,把小庚提溜到車上,轉頭笑道:「見不見無所謂,我們心意到了就行。」
玉蘭忐忑的上車把小庚摟在懷裡,小丁如今對坐車有些牴觸,臉色白白的,陸小乙給她準備了草墊,希望小丁能坐的舒服點。
西院門開了,陸婆子黑著臉站在門口,「收拾這麼光鮮,上哪兒去?」
陸忠鎖好門,笑道:「娘,去城裡賣點雞蛋?昨天問爹要帶些啥不?爹說沒什麼帶的。」
陸婆子哼了一聲,扭頭又恨了玉蘭一眼,「城裡人多把我乖孫看緊點,若是讓那人販子拐走了,我就跟你拚命。」
玉蘭不說話,陸忠道:「娘,小庚是玉蘭生的,她能不上心嗎?你就別瞎操心了。」
「呸!我這叫瞎操心,有你這樣說話的嗎?不行,這些心我操定了,你等著我去收拾收拾,跟你們一起。」陸婆子轉身進屋收拾去。
陸忠跟玉蘭面面相覷,陸小乙趕緊招手,小聲道:「爹,趁祖母沒出來,咱們趕緊走。」
陸忠正有此意,上了驢車一甩鞭,□轆□轆向村外駛去。
陸小乙可以想像陸婆子收拾出來,會是怎樣一種歇斯底里,她偷瞄了玉蘭幾眼,見玉蘭眼底滿滿的笑意,母女噗嗤笑出聲來。
「等著吧,回來你祖母又是一番好鬧!」玉蘭嘴上如是說,卻沒有半點怯意。
陸小乙得意道:「這還不簡單,讓小庚哄去,小庚就是祖母的剋星。」說完,朝著小庚努努嘴,「聽見了嗎?」
小庚點頭,提出條件,「我要吃個糖人。」
陸小乙摸了摸空空的袖兜,一個子兒也沒有,苦笑道:「大姐沒錢。」
小庚一臉期盼的看向玉蘭,玉蘭笑道:「一文錢的車錢你都沒給呢,還想吃糖人?」
「我是爹的兒子,我不用給錢,哼!」小庚昂首挺胸理直氣壯道。
陸小乙還想繼續逗他,驢車卻停了下來,只聽陸忠大聲道:「糧子上車,叔捎你一程。」
「我走路。」
「你這孩子,跟叔客氣啥?趕緊上!」
玉蘭也熱情的招呼餘糧上車,陸忠見餘糧固執的站著不動,跳下去把餘糧扯上車。
餘糧坐著陸小乙對面,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糧哥,謝謝你上次給的刺玫花。」陸小乙大方的招呼。
餘糧笑了笑,不說話。
玉蘭心生憐惜,「你這孩子一個人在家呆慣了,話也不愛說,再這樣下去你就變啞巴了。聽嬸兒的話,有空多出來走動走動,跟村裡同齡人處一處,說說話也不那麼孤單了是不?」
餘糧依舊笑了笑,眉眼低垂。
小庚靠過去,「糧哥哥,黑虎還好嗎?」
「好。」
「我好想黑虎,我能不能去找黑虎玩。」小庚慣會撒嬌。
「好。」
小庚高興的挽住餘糧的手臂晃悠,陸小乙見餘糧明顯的身體一僵,看來是不習慣跟人接觸,哪怕是單純可愛的小孩,他也不習慣,「小庚你坐好,車不穩當別把糧哥晃倒了。」
「不嘛不嘛。」小庚撒嬌的起勁,被玉蘭拉過去抱在懷裡,他露出腦袋,朝餘糧眨眼,伸出一隻小手,試圖抓餘糧的衣袖,再三抓不著又咯咯笑起來。
車上多了餘糧這個悶葫蘆,都不再說話,中途有人幾個人要搭車,陸忠擺手拒絕,想來是怕別人上車掏錢,餘糧會尷尬吧。
進了城,餘糧下車致謝,陸忠跟他約時間返程,餘糧搖頭拒絕,陸忠也不再勉強,載著妻兒往菜市走去。因為要去探望陸家老太,陸忠找了個收雞蛋的販子,便宜點把蛋全部賣掉,又去點心鋪子稱了幾斤酥軟新鮮的好點心,買了些茶酒糖果,往城西駛去。
陸小乙大伯住在一條小巷子裡,院門上漆色斑駁,門環陳舊,想來這套院子有些年頭了。
陸忠上前叩門,很快一個中年婦人出現在門內,陸忠躬身行禮,「大伯母安好!」
原來這個婦人便是陸家大房的當家婆子,陸小乙的伯祖母,只見這婦人容長臉,唇薄眼厲,眼角有明顯的魚尾紋,看起來不太好相與。
「喲,什麼風把老二家的忠兒吹來啦。」中年婦人薄唇露出一絲笑,嘴裡說出的話卻極不受聽。
陸忠好似極瞭解這位伯母,也不在意,客氣道:「聽說祖母病了,便帶著家小來探望探望。」
陸大婆子眼神直勾勾的瞅了瞅陸忠手裡的幾個禮包,臉色好多了,出門來,拉起玉蘭的手,笑道:「哎喲,忠兒媳婦一看就是個爽利人,瞧瞧,轉眼忠兒的孩子都這麼大了。」
陸小乙看著陸大婆子皮笑肉不笑的臉,打了個冷顫,好假。
小孩子對真善假善都有著最敏感的直覺,小乙感覺手心傳來小丁緊捏的力度,看來也是不喜歡這個伯祖母,陸小乙捏捏小丁的手以示安慰,小庚更是誇張,躲在玉蘭腿後不願露面。
玉蘭笑著行禮,然後拖過小庚,示意幾個孩子喊人,陸小乙姐弟只得輕聲喊著:「伯祖母好。」
陸大婆子虛偽的笑了笑,「都站著幹啥?進屋進屋。」招呼完,又朝著屋裡喊道:「老大媳婦,趕緊把茶水準備上,家裡來客了。」
陸忠把禮包放下,出去把驢車拴好再進來。
這時,西屋的門開了,一個穿青色長衫的斯文男人出來,一副被打攪的模樣,正要發作,見是陸忠一家,頓時面色和善了很多,高興的跟陸忠一家打完招呼,便邀請陸忠去西屋坐會兒。
陸小乙瞅了眼她這個堂伯,實際年齡比他爹大幾月而已,因常年不事生產,看的比她爹年輕好幾歲,細皮白肉斯文清高的模樣,昭示著他讀書人的身份。
至於考沒考中秀才,陸小乙沒興趣知道,她規規矩矩的走在玉蘭身後。
院子很小,很快就走到堂屋大廳,一個穿著鮮艷的年輕婦人端著茶水過來,陸大婆子介紹道:「這是陸思的媳婦,城裡人」故意強調城裡人幾個字,然後對陸思媳婦道:「這是下溪村二房陸忠的媳婦。」
玉蘭臉色訕訕,點頭招呼道:「堂嫂好。」
陸思媳婦好像沒聽見似得,茶杯放在桌上力道頗重,半餉才朝玉蘭笑了笑,態度冷冷的。
陸小乙心裡不爽,故意天真的說道:「哇!堂伯母是城裡人,幹嘛要嫁給堂哥這樣的鄉里人啊?」
陸大婆子恨了小乙一眼,對玉蘭說道:「忠兒媳婦,不是我說你,你家大姑娘沒教好,瞧著挺秀氣的姑娘,說起話來粗聲粗氣不知輕重,難怪出了那事。」陸大婆子口中的那事,就是陸小乙瘸腿的事。
「不勞大伯母操心,鄉下姑娘有鄉下人的教法。」玉蘭心裡不高興,臉色也黑了下來,淡淡道:「這次冒昧過來,也是夫君說祖母身體不好,咱就想趁著農閒趕緊過來看看,也不多打擾,說幾句話就得趕回去。」
陸大婆子以前聽說陸忠媳婦被她婆母磋磨的厲害,想來是個性子綿軟好捏的,如今看來並非如此,不僅跟她甩臉色還言語頂刺她,頓時沒了好臉色,冷冷道:「人年紀大了就那麼些事兒,今天腰疼明天腿疼的,大夫天天跑斷腿,也沒見二房來人探望過。你大伯是個孝子,對老太太言聽計從,我這當兒媳的更是妥帖周到,每天好吃好喝的供著,好言好語的哄著,街坊鄰居誰不誇讚我幾句?背著老太太,我說句不該說的話,都是老太太的兒子,咱大房伺候她這麼多年,沒佔上半分便宜,也不知道便宜被誰佔去了。」
玉蘭哪裡曉得當初分家的事,也不想跟她多做糾纏,「侄媳進門晚,當初是什麼情況我也不清楚,伯母有什麼不滿,可以當面鑼對面鼓跟祖母和爹娘說清楚。而且,我和夫君也是分家立戶的人,只想著探望祖母盡盡孝心,其他的事伯母跟我說也是白說。」
陸大婆子討個沒趣,恨了玉蘭一眼不說話。
一旁的陸思媳婦開口:「娘,弟媳她們來的特巧,正趕在飯點上,索性留弟媳一家吃頓飯吧。」
好像一家人是衝著這頓飯來的,玉蘭臉色難看,起身道:「大伯母還是先帶我們見見祖母吧,說幾句話我們就得趕著回去,家裡的豬和雞都要翻圈了。」
陸思媳婦聽到豬和雞,不自覺的拿手絹捂著鼻子,「弟媳跟我來。」
陸大婆子道:「去把忠兒叫上一起,他也聊這麼久了,別耽誤思兒看書。」
一盞茶的功夫,能耽誤到哪兒去?
而且,年紀也老大不小了,再讀也沒多大效果吧?
陸小乙暗暗翻了個白眼,生怕陸大婆子當著他爹的面再說難聽的話,主動說道:「伯祖母,我去喊吧!」
陸大婆子看了眼陸小乙的左腿,點頭默許。
陸小乙只想快快的喊上她爹,看完陸家老太就回家去,心裡慶幸陸家大房早分家出去了,不然攪合到一起,會是怎樣一種頭疼狀況,陸小乙不敢想。
早知陸大婆子和陸思媳婦是這樣的人,打死她也不願上門走動,陸小乙甚至能猜到玉蘭的心思,這次送上門來受了氣,就不會有第二次了。

  ☆、第30章

陸小乙站在西屋門口喊她爹,東屋門卻開了,出來一個粉衣紅裙的少女,大約十三四歲,柳眉鳳眼頗有幾分動人之姿,卻因為鼻樑太塌,嘴唇太薄,生生把眉眼的生動拉低到普通水平,少女眼神冷漠的打量陸小乙一番,便招呼身後兩個小少年一個小姑娘跟她進了堂屋。
陸思把陸忠送出門來,無心跟去大廳,關上門繼續讀書去了。
堂屋廳裡,陸大婆子一行人還等著的,見陸忠父女進來,笑著介紹起自己的孫輩來,她拉過剛才的紅衣少女,臉色頗為得意,「來來來,就剩下小乙了,這是你小甲姐姐。」說完指著兩個少年和另一個小姑娘道:「這是你小丙弟弟、小戊弟弟和小己妹妹。」
果然,甲乙丙丁戊己庚,清一色的天干地支,再聯想到路人甲路人乙之流,陸小乙忍著笑,上前見過幾位堂姐弟。
小甲笑著上前拉過她的手,親熱道:「原來是小乙妹妹,剛才在院子裡見過的,還以為是做飯張媽鄉下來的親戚呢就沒打招呼,怪姐姐眼拙,妹妹可要原諒姐姐喲。」話是笑著說的,聽起來卻彷彿帶著針尖,扎的人不舒服。
陸小乙故作驚訝,連連惋惜,「嘖嘖,好可惜,姐姐長得這麼好看竟然是個眼瞎的。」
本以為這鄉下妹妹老實好欺,哪裡料到竟是個嘴巴厲害的,小甲吃了癟,臉紅紅的回嘴:「你才眼瞎呢!」
陸小乙歪著頭,一副天真模樣,「眼拙和眼瞎不是一個意思嗎?小乙沒讀過書,小甲姐姐你告訴我好不好?」
小甲氣鼓鼓的急欲反駁,陸思媳婦上前拉了小甲一把,訓道:「你這孩子,平時跟你城裡的表姐妹們玩的和和睦睦,今天怎麼如此失禮?你要再這樣沒規矩,就讓你二嬸娘帶到鄉下去,你這會的性子跟小乙倒是很相似。」
陸小乙如何聽不出她的弦外之音。
玉蘭更是懂,笑道:「堂哥是個讀書人,堂嫂更是城裡人,怎麼教出來的姑娘跟咱們鄉下人一樣?」
陸忠也聽出了一些硝煙味,趕忙說道:「走吧,別讓祖母等。」
於是,一行人跟在陸大婆子身後,去了陸老太住的正房。
磕完頭,陸小乙看著炕上靠著枕頭橫躺著的頭髮斑白的老太,心裡默默的算了算年齡,按照古人成親的年歲來算,她這樣四世同堂的老人,大約有七十多了吧。
陸老太看起來並不是病怏怏的模樣,精神很好,一雙眼睛利光閃閃,一點兒也不渾濁。見陸小乙偷偷打量她,用手指過來,問道:「大姑娘快十一了吧?」
陸忠恭敬回道:「虛歲十一。」
陸老太彷彿是在回憶,俄爾悵然道:「日子過得真快,離開下溪村都十三年了,也不知道我這把老骨頭還有沒有機會回去?」
一旁的陸大婆子笑道:「娘,城裡住的好好的,老提回去幹啥?老家那套院子沒人看護早淋爛了吧!」
陸小乙想起菜地旁邊那套院子,從外面看確是蕭索,更不用說裡面的房屋,日曬雨淋這些年,早已無法住人了。
陸老太狠聲道:「你這個不會過日子的蠢婦,早跟你說過每年找人回去賠護賠護,你把我的話當耳旁風是不?好好的一套院子就這樣荒廢了。」
當著這麼多人被罵,陸大婆子臉色訕訕,「娘,老二一家挨得近,也不幫咱們照看照看。」
陸老太恨了兒媳一眼,「你要有那個心咋不把鑰匙給老二,你的心思我還不知道嗎?我不掏錢,你也捨不得掏錢去賠護。」
陸大婆子扭過頭,不說話。
陸老太對陸忠說道:「你們地裡刨食能賺幾個錢?都花到買東西上了,再說,我身體好的很,沒啥事你們以後都不要來了。」
陸忠悻悻然,口氣仍然恭敬,「祖母,是孫兒該孝敬的。」
「勇兒也娶媳婦了吧?拖了這麼些年也該成家了,你不要以為祖母離得遠,就不知道老二家的事,我清楚的很,你娘那個潑婦性子,這些年沒我管束她,肯定翹上天了。」陸老太說完看向玉蘭,「她不給你媳婦氣受?才怪了!」
玉蘭垂眼恭順道:「媳婦做不好,婆母管教是應該的。」
「她給你那些苦頭,我也聽說了,祖母老了,離得也遠,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你們既然分了家就好好過吧!」陸老太說完,對陸大婆子說道:「你去準備準備,中午留忠兒一家吃頓飯,福增中午也回來。」
陸思媳婦笑著上前,「祖母放心吧,飯菜都準備好了,就等公爹回來。」
陸老太點頭,朝一旁的姑娘小子擺手,「小甲,你帶幾個小的出去玩,咱們幾個老的說說話。」
小甲完全沒有剛才氣鼓鼓的模樣,熱情的走上前拉小丁的手,還笑著招呼陸小乙牽著後面的小己。小庚自來熟,主動牽著大堂哥的手,乖巧喊著哥哥。
小甲不敢在院子裡玩鬧,生怕吵著他爹看書,帶著弟弟妹妹到了東屋,關上門,立即甩開小丁的手,笑臉轉黑臉,跟她娘倒有幾分相似。小己也掙脫陸小乙的手,跑到小甲身邊,一副忠心小跟班的模樣。
面對小甲突然的變臉,小丁怯怯的問道:「小甲姐姐,你怎麼了?」小丁怯怯的時候最是惹人憐,大眼睛如同秋水般純淨動人。
小甲見堂妹如此楚楚動人,心裡生出幾分嫉妒,不高興道:「小甲小甲難聽死了,我叫甲薇,不叫小甲!」說完,指著一旁的弟弟妹妹道:「丙榆、戊楓、己蘿。」然後昂著頭,一副極其輕蔑的口吻,「鄉下人不會取名盡跟別人學,小乙、小丁、小庚,學個皮毛遭人笑,畫虎反類貓!哼!」
「哼!」小己跟著姐姐學舌,五歲小姑娘天真的臉蛋做出不屑的表情的,滑稽又可笑。
兩姐妹對上兩姐妹。
陸小乙把小丁拉到身後,站在比她高半個頭的陸甲薇面前,毫不示弱,「哪怕我爹給我們取名為小貓小狗,我們都毫無怨言,不會像你,對長輩取的名字也要評頭論足指指點點,也不知大伯是怎麼教的?」
一旁的大堂弟陸柄榆比小丁大一歲,跟著他爹讀了幾年書,也懂了些道理,見兩個姐姐爭執不休,搖頭晃腦來參言:「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何況姓名呼?大姐,這就是你的不對了。」
陸甲薇把柄榆往右邊推去,「這裡沒你的事,到那邊玩去。」
陸柄榆搖著頭,歎道:「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一本正經的小學究模樣,看的陸小乙想笑。
陸甲薇對這個弟弟沒辦法,轉身又開始對陸小乙找茬,她低頭看了陸小乙的腿一眼,嘲笑道:「瘸了呢!還這麼凶,幸好跟你家淡了來往,不然……」不然對我以後嫁人有影響,陸甲薇把後面的話省去。
「不然!」小己蘿學舌沒有技術含量,只撿姐姐最後一句學,完全不懂話外音。
陸小乙卻聽得明白,「不然怎麼了?怕影響你,讓你嫁不到好人家呀?」
「你!」陸甲薇沒想到小乙這麼直白,嫁人這些敏感詞彙脫口而出,頓時紅了臉,「不知羞恥!」
「不知羞恥!」學舌小己蘿。
陸小乙嬉笑著湊近甲薇,小聲道:「反正我也瘸啦,在家不用幹活閒的沒事,以後我經常進城來找小甲姐姐玩好不好?反正你也快找婆家了,有我這麼好的堂妹幫忙助陣,肯定能如你所願的!」
「你!」陸甲薇氣紅了臉,「無賴!」
「無賴!」小己蘿稚嫩的臉蛋一點怒意也沒有,學不了甲薇的氣勢,軟糯的童音反而惹的陸小乙哈哈笑。
陸甲薇火氣更大了,對忠心耿耿的小己蘿訓道:「不會學就閉嘴!」
己蘿委屈的噘著嘴,往哥哥那邊跑去。
陸甲薇朝一旁玩的高興的幾個小少年道:「丙榆、戊楓,你們跟我走,咱們不跟這幾個鄉巴佬玩。」
丙榆對甲薇的無理取鬧不予理睬,帶著小庚和弟弟往隔壁屋去。
甲薇被親弟弟無視,而且是當著陸小乙,氣的跺腳,「丙榆,你給我站住,你不聽我話是不是?」
「大姐再無理取鬧,我就告訴爹去。」丟下一句話,丙榆腳步都沒停。
甲薇肯定極怕她爹,馬上噤聲,盯著弟弟的背影,不甘的哼了一聲。
兩姐妹對兩姐妹,變成了兩姐妹對姐姐一個。
陸小乙故意咯咯笑出聲,氣的甲薇罵她『死瘸子』。
陸小乙牽著小丁往外走,走到門口,扭頭笑道:「小甲姐姐,你不僅眼瞎還長得……丑,尤其是現在。」
甲薇紅了眼,快步上前作勢要推小乙,小乙正等著她出招呢,順勢倒地朝著西屋方向高聲哭道:「小甲姐姐,你別打我,我知錯了。」
甲薇手還沒碰到人身呢,怎麼她就倒地哭開了,真是個無賴,甲薇氣的上前,「少給我裝蒜!我都沒碰到你!」
陸小乙繼續高聲哭,陸甲薇看了西屋一眼,臉上露怯,彎腰拉扯陸小乙,「你給我起來!」
「閉嘴,別吵著我爹讀書!」
小丁哪裡曉得姐姐是假摔,大眼睛眨巴兩下,也嚶嚶哭開了。
丙榆他們聽到聲音,從隔壁屋出來,小庚見兩個姐姐一個倒在地上一個哭的傷心,不禁悲從中來,嘹亮的哭嚎起來。
終於,西屋門開了,陸思臉色不好的站在門口。

  ☆、第31章

「爹?」陸甲薇顫微微的喊著。
陸思板著臉,嚴厲的訓斥道:「平時怎麼教你的?」
「爹,是小乙她耍無賴,我根本沒推她!」陸甲薇委屈的眼睛紅紅,淚珠兒唰唰往下滾。
「回屋呆著去,沒我的允許不許出門半步!」陸思甩上門不再搭理。
呃~被禁足了。
陸甲薇恨意滿滿的盯著陸小乙,恨不得咬她幾口。
陸小乙見甲薇哭的傷心,本來還有些愧疚,可是見她射過來的怨毒眼光,馬上又釋懷了。
她不是軟柿子,也不可能任由甲薇揉來捏去,想欺負她和小丁,門都沒有!
這時,登登的叩門聲響起,丙榆開門,陸小乙的伯祖父陸福增回來了。
陸福增跟陸壽增除了眼睛有幾分相似外,其餘全不像。陸壽增中等身材膚色偏黑,是常年勞作的農人模樣,而陸福增則是白面灰髯、個高體瘦的文人模樣,穿一身皂色長衫,滿臉疑惑的看著一院小輩兒。
丙榆和戊楓上前恭敬道:「祖父回來了。」
陸福增點頭,不緊不慢的踱進院裡,問道:「今天讀了幾章書?」
丙榆和戊楓如實回答,陸福增頷首表示滿意,眼神掃到一旁的陸甲薇,不可見的皺眉,「小甲,還不把人扶起來。平日裡怎麼交代的?不能打攪你爹看書,不能在院裡嬉戲打鬧。」
陸甲薇嚇得趕緊扶陸小乙,陸小乙也不耍賴皮,順勢起來,小庚哭兮兮的跑上前,「大姐,有沒有摔疼?」
陸福增上前拍拍小庚的頭,「別哭了,有什麼委屈跟我說。」
小庚指著甲薇控訴道:「小甲姐姐欺負人!」
陸甲薇臉色發白,規規矩矩站在一旁,不敢申辯。
陸丙榆上前解釋道:「祖父,剛才爹已經訓斥過大姐,罰她禁足。」
「還不回屋呆著去。」陸福增瞥了甲薇一眼,往大廳走去,正屋那邊聽見動靜也紛紛出來了。
陸忠趕忙招呼妻兒給陸福增行禮。
陸福增笑著捋鬚,「原來是忠兒的孩子,好些年沒見都長這麼大了。」說完朝小庚招手,「過來,讓伯祖父仔細瞧瞧。」
小庚乖巧的上前,被陸福增摸捏一番,詢問啟蒙否,得知小庚還是愚蒙小子時,黑臉對陸忠道:「士農工商,咱陸家走耕讀起家的路,小庚不讀書怎麼行!」
陸忠如實道:「等家中攢些銀錢了,再送小庚去學堂不遲。」
「荒唐!小丙和小戊都是三歲啟蒙,小庚都快五歲了。」
陸小乙暗暗翻白眼,老學究站著說話不腰疼,脫產讀書誰不願意啊,也不看家底說話,耕讀起家說的好聽,那得多少人耕才能供一個人讀啊?
陸忠臉色訕訕不說話,陸福增搖頭,一副失望的模樣,不提這茬,改問道:「這些年家中一切還好吧?」
「一切都好。這些年沒來過來探望,都是侄兒的錯。」
「錯不在你,那些祖輩的陳年舊事,不提也罷。難得你們過來,就留下來多住幾天,家裡有什麼需要的,讓你大伯母去採買,一家人不要客氣。」
「大伯的好意侄兒心領了,家中還有一灘事,稍會兒就得趕回去。」陸忠推辭。
一旁的陸大婆子生怕陸福增留陸忠一家住下,趕忙上前招呼,「人都到齊了,咱就開飯吧,老爺吃完休息一會兒,下午還得去關城呢。」
陸福增起身,招呼陸忠往膳堂走去。
都是些簡單的家常飯菜。
陸福增父子和陸忠單獨坐一個小圓桌,沽一壺酒,淺嘗慢酌。
陸大婆子帶著女人孩子圍著一張大桌,陸大婆子故意把肉菜放到陸小乙姐弟夠不著的地方,把一些醃蘿蔔素白菜放在近處。
陸小乙姐弟吃飯一直規矩,安安靜靜的夾著面前的小菜,但小庚自制力差些,明知夠不著,仍受不了誘惑,盯著紅艷艷的燒肉,嚥了好些口水,渴盼的望著玉蘭,希望她能幫著夾塊肉。
玉蘭見陸大婆子鄙夷的笑模樣,心裡憤慨卻不能明說,夾了個蘿蔔條放小庚碗裡,眼神示意小庚聽話。
陸思媳婦笑道:「我看小庚饞肉饞的厲害,弟媳卻給他夾蘿蔔條吃,不知道的還以為小庚是撿來的呢!來來來,娘親不疼小庚伯母疼你。」起身把一盤紅燒肉端到小庚面前,猛地趕了大半盤子到小庚碗裡,瞅了男人那桌一眼,稍微放低音量,「時常聽張媽說她們鄉下人一月難得吃一頓肉,哪像我們吃一點兒就飽了。」
說完,鄙夷的笑笑,接著把剩餘的半盤肉往小乙碗裡倒,「要是事先知道你們要來,我就準備些大骨頭,都說吃哪兒補哪兒,小乙多吃點大骨頭,興許腿就養好了。」
陸小乙把手裡的碗一挪,盤裡的肉全部倒在桌面,故意大聲道:「我姥姥說了,腿瘸不可怕,爛心眼才可怕呢,再禁足也沒用,根兒上就爛了。」
陸思媳婦趕忙瞅男人那桌,見陸思朝她看過來,假裝可惜道:「哎喲,你這孩子真是浪費,吃不完的肉也別往桌上扔啊!」
陸小乙恨不得夾起油膩膩的肉朝這張噁心的嘴臉砸去,她心裡這樣想,也這做了,就跟往日砸申強一樣精準迅速。
當她看著陸思媳婦額頭吧唧掉下一塊肉,油膩膩紅泥泥的糖色佔滿了額頭,肉塊掉下來又髒了衣襟,陸小乙心裡頓時舒爽了,比罵一千句損一萬句還解恨。
「對不起伯母,我手滑了。」陸小乙假惺惺的道歉。
陸思媳婦啊的驚叫,玉蘭高聲賠禮道:「不好意思啊大嫂,孩子幾個月沒吃上肉了,看見肉一激動,筷子打滑甩了你一身。」
玉蘭撈起一旁的抹布,趕緊給陸思媳婦擦額頭。
男人們也不知道具體情況,只聽到一聲驚叫,然後是陸小乙的道歉和玉蘭的賠禮。
陸福增皺眉,不高興道:「當著客人也大呼小叫的,有沒有點規矩?小孩子的無心之失,去擦洗一下換件衣服就好了,非要攪得雞犬不寧。」
陸思媳婦被公爹訓斥,臉色一陣青紅變換,面子掛不住,借口換衣服離席了。
陸小乙心情大好,端著碗接著吃飯,蘿蔔白菜吃起來也很香嘛。
桌上其他孩子都朝陸小乙看過來,氣氛變得很詭異,於是,在這種詭異的氛圍中,結束了中飯。
陸忠帶著妻兒去跟陸老太道別,陸老頭垂著眼昏昏欲睡,擺手道:「都回吧!往後沒啥事就不用來了。」
陸大婆子黑著臉把陸忠一家送出門,陸思媳婦連個面都沒露。
出門玉蘭就憋不住了,噗嗤笑個不停,看陸小乙的眼神是又愛又恨。
「娘,咱們以後再也不來伯祖父家了。」陸小乙還故作委屈。
小丁忙不迭點頭,小庚卻不同意,「為什麼不來呀?我今天吃了半盤肉呢!下次再來吃一盤。」舔舔嘴唇,意猶未盡的模樣。
玉蘭忍不住又笑起來,嗔怪陸小乙,「你就是想來,你伯祖母也不會讓你進門了。」
「吶吶吶,我手滑而已嘛,她們太小心眼了,真如丙榆堂弟所言。」陸小乙學丙榆搖頭晃腦振振有詞,「唯小人與女子難養也!」
「你不是女子?」玉蘭笑問。
陸小乙繼續搖頭晃腦,「我乃下溪村奇女子也!」
玉蘭想伸手去戳小乙額頭,奈何坐在驢車兩邊,不敢輕舉妄動,只得橫了她兩眼,無奈道:「也不知你這性子像誰了?」
陸小乙嘿嘿笑道:「我是爹娘的孩子,肯定像爹娘唄。」
陸忠坐在前面,點頭贊成女兒的話,手裡鞭子一甩,小車□轆□轆駛出陸家小巷,拐彎又是一條略寬的巷子,兩邊青色的磚牆緩緩向後移去,驢踢踏石板的聲音在巷道裡重疊迴響,引得不多的行人頻頻回頭,躲到牆根讓驢車先行。
東拐西拐上了一條大街,視覺頓時鮮活起來。兩邊是林立的店舖和五彩的招牌幡子,滿眼是絡繹不絕的路人和車輛,滿耳是抑揚頓挫的吆喝聲和攬客聲。
陸忠跳下車牽著驢緩緩的行著,玉蘭把懷裡的小庚摟緊,吩咐小乙和小丁乖乖聽話,莫要亂動。
陸小乙大聲問:「爹,我們直接回家嗎?」
陸忠回頭笑,「難得來一趟,爹帶你們到處轉轉,有啥想買的就跟爹說!」
小庚立即露頭,「我要吃個糖人。」
玉蘭氣的把小庚頭按下,「中午半盤肉沒把你撐住?」
「一個糖人而已嘛!一兩文錢的東西,孩子想吃就給他買。」陸忠說著話,正好瞧見有個賣糖人的貨郎,稻草扎的架子上插滿了生肖糖人,陸忠牽驢走近,貨郎頓時笑容滿面的招呼起來。
陸忠掏錢買了四個糖人,兩小虎一小猴一小狗。
小老虎給了小庚,小乙屬猴拿了個抓耳撈腮的小猴子,小丁則是個憨態可掬的小狗,玉蘭跟小庚一個屬相,接過陸忠手裡的小虎,紅著臉嗔怪道:「給我買幹啥?浪費一文錢。」
「你沒吃過。」
玉蘭翻了個白眼,「胡說八說的。」一個糖人嘛,誰小時候沒吃過。
陸忠嘿嘿笑,牽驢繼續向前。
「爹,我們去牲口市場看看唄!」陸小乙舔著糖小猴的屁股,建議道。
玉蘭也贊成,於是,陸忠到了下一個路口右拐,往牲口市場走去。

  ☆、第32章

一路上,行人不少反增,甚至有馬隊浩浩蕩蕩的走來,陸忠不得不把驢車靠邊,讓馬隊先去。
陸小乙詢問,陸忠解釋道:「這都是要出關的商隊。咱們一夫城也算是魯國和蒙國邊境線上一處有名的關口,往來的商隊都要在此歇腳,補充水、藥物和乾糧,還要修理馬蹄和車輛,所以,牲口市場更是熱鬧,咱們要是能買到商隊換下來的馬匹就好了,那些馬常年跑貨運,性子好耐力好,咱們買來拉車最合適不過。」
玉蘭想法卻不一樣,「我估摸著商隊不會輕易換馬,即使換馬,換下來的也不是好馬,多少都有毛病,咱不能遭了他們的道。」
「要靠運氣。」
說著話,牲口市場到了,陸忠把驢車遷到寄存處,掏了一文錢領了個牌子,帶著妻小慢慢逛起來。
牲口市場的味道很大,各種便便味、草料味、牲口身上的騷味混雜在一起讓人作嘔。三三兩兩的人圍成一堆,有詢價,有砍價,還有在牲口身體檢查的,耳朵、眼睛、牙床、毛皮、蹄子、尾巴甚至更私密的地方,全不放過。
陸小乙牽著小丁緊緊的跟在陸忠後面,健壯的牛馬驢騾比她們還高,陸小乙瞧著那些彎彎的牛角和黑黑的蹄子,心裡發悚,生怕這些牲口撩起蹄子給她來一下,抑或,某個牲口受驚發狂引發騷亂,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心裡恐懼,但也得硬著頭皮逛,陸小乙瞧她爹娘弟妹,卻自然大方,完全被牲口吸引,小庚甚至想去揪牲口尾巴,被玉蘭拍掉手,訓斥幾句。
陸忠有看中的馬匹就湊過去聽那些買主和賣家談價,自己再估摸一番,不合適就招呼妻小跟上,換下一個。
市場裡的買匹看了個遍,沒有選到合適的,而且價錢也貴,很普通的馬匹也要二十兩不等,更別提好馬寶馬之流了。
陸小乙想起曾經看《水滸傳》,有寫雲離寺的兩匹馬,還是某參將從邊疆捎來的,西門慶相了一回說不是好馬,即便馬不太好,這兩匹馬也要值七十兩銀子。如此算來,這個時代的物價比起宋朝還是有很大的偏差。
玉蘭得知馬價,心情失落,對陸忠道:「咱們還是去看看牛吧,要論種地還是耕牛好使!」
陸忠也有此考慮,一家人轉戰到牛區。
陸小乙只關心價格,聽到賣家報價後,頻頻咂舌暗道耕牛也不便宜,半大的牛犢子要價七八兩,稍微大一點的青年牛,價格也要十五兩,更別提成年牛了。
這就是生產力落後的古代,牲口比人值錢。雖然不知道人牙子手裡的人口價格,對比下溪村普通人家的正常嫁娶花費,陸小乙深感這個時代的悲哀。
再想想陸家,陸福增走得是讀書路線,有多少家底暫且不提,單說陸壽增,分家前有牛有驢還有田地,也算是殷實人家,放眼到整個下溪村,有牲口的人家也有十來戶,從小窺大,當前的魯國應該是繁榮安定的。
陸小乙放下心來,慶幸穿到好時代,要是處在亂世,日子有多艱難可想而知,她甚至都沒有一頭牛犢子值錢。
越想越覺得可怕,陸小乙搖頭甩掉腦海裡亂七八糟的想法,亦步亦趨的緊跟著陸忠。
很快,耕牛也看完了,接著是驢和騾子,等到陸忠大概瞭解完牲口的行情,便帶著妻小去取車。
都逛累了,玉蘭坐在車上有句沒句的跟陸忠說著話,小庚已經呼呼開了,陸小乙伸個懶腰,摟著小丁頭碰頭,瞇起瞌睡。
車□轆吱吱啞啞,伴夢而來,陸小乙夢見自己夾著一塊紅燒肉朝一個小胖子砸去,結果小胖子啊嗚一口把肉吞了下去,然後蹲到掉地上,像小狗一樣朝她吐舌頭。陸小乙不停的朝小胖子砸肉,角度刁鑽力度迅猛,無奈小胖子彈跳力暴好,把她砸去的紅燒肉全部吞下。陸小乙心裡著急,撿起一個大石頭朝小胖子砸去,於是,小胖子額頭好似被紅燒肉染紅了一般,張嘴朝她蹦來,抓住她的胳膊使勁搖晃,嘴裡喊著:拿紅燒肉來換……
陸小乙被玉蘭搖醒,原來是到家了。
只見陸婆子站在西院門口,臉拉的老長,陸小乙一拍腦門,咋把早晨丟下的*oss忘記了。
陸忠笑著上前,「娘,起風了站這兒小心著涼。」
「我的心早就拔涼拔涼的,還怕這點風?你們多能耐啊,有驢車了不起了,卡卡兩鞭子趕起驢就走,把我這老婆子丟下喝冷風。一家子耍夠了逛安逸了,才想起我這個老婆子,你說,要你們這些不孝子孫有啥用?」陸婆子聲聲控訴,陸忠和玉蘭臉色訕訕,玉蘭給陸忠使眼色讓他上前勸慰。
陸忠最知道他娘的脾氣,「娘,家裡的豬都要翻圈了,雞也快餓死了,我和玉蘭先忙去,忙完了再來跟你賠罪。」陸忠不管陸婆子的反應,拉著玉蘭就進東院。
陸婆子最是難纏,快步跟上來,想扯住陸忠鬧騰一番。
陸小乙戳了戳一旁的小庚,「快去撒嬌。」
小庚沒睡好,噘著嘴不動彈,陸小乙錘他的髮髻,「快去。」
小庚只好屁顛顛跑過去,抱住陸婆子的腿,嗲聲道:「祖母,祖母,我好想你啊。」
陸小乙嘴角抽搐,這個小庚開口閉口都是老三套:抱腿、發嗲、說想你。
不過,對陸婆子特別好使。
陸婆子附身抱起小庚,笑著親親,「乖孫呢,祖母也想你哦!」
陸忠和玉蘭快步去了後院,一攤子活兒等著呢,哪有時間跟陸婆子耗。
陸婆子把小庚抱到院裡坐下,慈愛的問:「今天逛城買啥了?」
「買了糖酒點心,去看曾祖母,然後逛逛……」小庚打著呵欠,說著說著就開始點頭打瞌睡。
陸婆子黑了臉,朝陸小乙道:「你們真的去了,那大房婆子能給你們好臉色看?」
陸家兩房婆子明顯不合。
陸小乙嘿嘿笑,湊到陸婆子身旁得意道:「祖母,咱們今天把伯祖母氣的夠嗆。」
陸婆子頓時來了興致,讓陸小乙細細說來,聽完孫女的陳述,陸婆子拍手稱快,連連說了幾句「砸的好!砸的好!」
陸小乙心有疑問,見陸婆子高興,趁機問道:「祖母,曾祖母為啥不讓我們再去啊?都是一家人,關係這麼淡也不知道為什麼?」
陸婆子露出異色,很快恢復到一貫的囂張狀態,哼道:「她那心眼都偏到天上去了,不就是她大兒讀了幾年書嗎?考個童生就了不起了?一隻腳都快踏進棺材了,還不是個老童生。」
陸小乙撇撇嘴,呃~童生而已!伯祖父口口聲聲耕讀起家,現狀卻是:地沒耕了,書還在讀,家也沒起來。不過,有錢讀書家底應該不差吧,便問道:「伯祖父還讀書呢,陸家以前家境不錯嘛!咱祖父怎麼沒去考個童生啥的?」
陸婆子嗤了一聲,不滿道:「聽說你曾祖父年輕時很能賺錢,早年攢了些家底,也不知為啥,你曾祖母只讓你伯祖父讀書,偏讓你祖父種地,後來你曾祖父過世,你曾祖母就做主分了家,田地這些明面上的東西分得合情合理,但銀錢卻沒分給二房一分,呸!都被她拽手裡留給大房了。」
照陸婆子這樣說來,陸家老太的確太偏心大房了,陸小乙腦海裡出現陸家老太斜躺在炕上的模樣,可惜,老太太臉上沒有寫『偏心』二字,只能說一面之緣,看不透。
「聽伯祖母說,伯祖父好像在關城裡有差事?」陸小乙接著問。
「呸!誰知道他巴上誰給他弄了個小差事,還真當自己是個人物,也不知道搭了多少銀錢進去,老太太手裡那點家底估計都被他抖空了!」陸婆子翻了個白眼,呸了一聲,「把老太太手裡的銀錢抖空了,就嚷嚷是負擔了,她也不怕被雷劈!」陸婆子後面這句是在罵她大嫂。
陸婆子罵完見懷裡的小庚已經睡著了,起身把小庚抱到屋裡放好,小丁自告奮勇守在一旁幫小庚趕秋蚊子,陸婆子很滿意,拿把扇子遞給小丁,然後把陸小乙拉出去,繼續詢問。
「陸思還在讀書?」
「嗯,閉門不出,討厭打擾。」陸小乙總結道。
「哼!比你爹還大呢,整天抱著個書搖頭晃腦有啥用?賺不了錢白吃白喝也不嫌臉紅,我看啦,他也考不上秀才,等到老太太手裡那點錢抖空了,遲早回來種地。」陸婆子如此說,也如此信,彷彿大嫂一家回來種地就要眼前,不由露出得意的奸笑,「我等著看她笑話呢!」
陸小乙看陸婆子一臉不懷好意的笑,嘴角不禁抽搐,提醒道:「祖母,伯祖父在村裡的老院子都淋爛了,城裡也有現成的院子,他們是不會回來住的。」
陸婆子不以為然,「你是不知道一夫城的行情,你以為那套院子不值錢?在一夫城買套院子可不是一句話的事,老太太手裡的錢夠不夠買院子還另說呢,就是夠她買,一家子喝西北風去?」
陸婆子這些話,陸小乙不是沒有思量過,一夫城可是關城,通商重地,繁華自不用說,不說鬧市的黃金地段,就是小巷子裡的普通院子也不會便宜。陸福增家那套院子不大不小,買下來估計也得上百兩了吧,陸小乙不知道陸家以前家底如何,她也不敢妄下結論,聽陸婆子如此說來,莫非,「祖母,難道伯祖父的院子是租賃的?」
陸婆子翻了個白眼,「我咋知道,我就是這麼估摸的,你想想,一家人住城裡吃穿住行那樣不要錢,你堂伯整天讀書沒進項,你伯祖父連個秀才都不是,在關城能有多少收入?肯定是老太太掏的腰包,哼!這點唬不了我!」
說不准的事,陸小乙也懶得去細揪,「管他呢,他當他的城裡人,咱當咱的鄉里人,他走他的陽關道,我過我的獨木橋,我不招惹他,他也別想欺負我。」
陸婆子點頭,想到陸小乙砸紅燒肉的事,十分惋惜道:「換著是我,我一碗肉給她扣頭上,你啊!還是膽子太小。」
……

  ☆、第33章

進了一趟城,砸了一塊肉,對陸小乙來說沒有任何影響,就像掃帚下翻滾的秋葉,被掃成堆、碾作塵、爛成泥,一切終歸於平靜。
秋葉不斷落下,陸小乙抬頭,仰望香樟樹濃密的樹冠。已是仲秋,它仍煢煢孑立於四季之外,一樹之上綠紅黃三色齊聚,前者變紅,後者冒綠,前者變黃,後者茁壯,如同人倫一般,新舊不斷更替。唯一帶有秋季色彩的,是葉片間纍纍的小果,掉落地上,踩爛成一簇紫黑的漿水,真正的種子則嵌進泥裡,等待新生。
陸小乙撿起一片紅艷的香樟葉,對著秋陽看葉脈間的紋路,一葉障目,眼前只剩絢爛的紅。小丁小庚也學她,撿紅色的葉片對著秋陽細看,除了一片紅,什麼也不見。
小庚把紅葉兒扔掉,換了一片黃的,幾番下來,沒了趣味,嚷嚷著去餘糧家看黑虎。
今天的草已經割完了,沒有其他事,陸小乙便同意了,跟玉蘭報備完,姐弟三人往上溪村方向走。
小結巴劉寶不知道從哪裡鑽出來,抑或,他一直在等陸小乙姐弟出門,小美男笑瞇瞇的跑過來,牽著小庚的手,也不問去哪裡,只管跟著。
一路秋草黃,蚱蜢跳,蜿蜒到余家小院。
小庚高聲喊著黑虎的名字,怎想他心心唸唸的小黑狗,早把他忘個乾淨,隔著門扉一陣犬吠,小庚臉兒通紅,剛跟劉寶誇下海口,說黑虎跟他最好。
陸小乙笑著上前叩門,無人應,想找鄰居詢問,無奈上溪村住戶分散,最近的鄰居也要走上一大段路。
餘糧不在,只好回轉。
小庚賭氣不走,趴在門扉試圖勾起黑虎的回憶,寂寞的小黑狗稚氣的吠了幾聲,鼻子從門縫擠出大半,嗅了嗅小庚的手,又伸出一隻小狗爪,跟小庚玩耍起來。
陸小乙無奈,只好蹲在牆腳的一塊石頭上等小庚玩夠。
劉寶趁機邀請小乙小丁去秋草裡抓蚱蜢,小丁欣然同意,陸小乙興致缺缺,擺手不去。說實話,跟小孩真的玩不起來,她已經很努力的偽裝了,可一閃而過的童趣,哪有眼前一望無垠的秋光吸引人。
餘糧家地勢很好,前次來她沒有注意,這次卻發現視野開闊的美。
山腳便是下溪村,青磚瓦房與黃茅泥牆濃淡相宜,秋陽熏熏與青煙裊裊恍若夢境,褐色耕地與淺水農田阡陌縱橫。一條碧水綠溪把平整的良田耕地一份為二,有白鵝麻鴨游於綠水之上,更有石墩木橋連接兩岸沃土。視野的盡頭是起伏的山巒,線條優美的向兩邊伸展開去。
藍天、白雲、秋陽、黃葉、土地、河流和村莊,一派田園好風光。
沉醉之際,院內的小黑狗卻汪汪吠叫起來,爪子努力的扒門,嚇得小庚退開兩步,不知如何是好。
陸小乙猜想是余家主人回來了,扭頭,果不其然,一個瘦高的身影從一旁的山路下來,背弓執茅,提幾隻野物,灰頭土臉活脫脫一副獵人模樣。
小庚屁顛顛跑過去,語氣裡頗有幾分埋怨,「糧哥哥,你去哪兒了?這麼久才回來!」
餘糧淡淡一笑,把手裡的野物晃悠一下,小庚頓時歡呼起來,「哇喔,野兔,還有野雞。」
小丁和劉寶也激動的跑過來,圍著餘糧嘰嘰喳喳,陸小乙沒見過野兔和野雞,好奇的上前,兩眼亮晶晶的盯著餘糧手裡的野物。
餘糧把野物扔地上,讓陸小乙她們盡情圍觀,自己開門進屋。
小黑狗諂媚的圍著餘糧轉悠,見主人不搭理它,一口咬住主人的褲腳,嗚嗚嗚撒起嬌來。餘糧笑著把小黑狗撈起來,拍拍它的小腦袋,揪揪它的小尾巴,揉捏一番才放回地上,小黑狗滿足了,蹦蹦跳跳的跑出院子,朝陸小乙她們吠叫,然後蹲在野物面前,一副誓死守衛的模樣。
陸小乙使出一陽指把小黑狗戳翻在地,然後使出五爪神功把小黑狗撓的四腳朝天爽歪歪。
餘糧拿刀具出來收拾野物,陸小乙看不了這些血糊糊的畫面,躲到一邊去了。很快,野物收拾出來,毛皮被撐開掛在牆角,野兔肉和野雞肉粉呼呼的放在木盆裡。
從回來到現在,餘糧沒有說過一句話。劉寶知道自己結巴的毛病,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一般都閉嘴不言。小丁正在換門牙,平時也不愛說話。小庚話最多,什麼都要好奇,什麼都要問。
終於,悶葫蘆開口了,「燒還是烤?」這是在詢問野味怎麼做。
小庚嚷嚷著要吃烤的,然後十分狗腿的扯著餘糧的手撒嬌,劉寶結巴的嚷著要吃紅燒的。小丁看向小乙,想從姐姐那裡尋求答案。
餘糧家的情況陸小乙聽玉蘭說過,條件不好,日子肯定難過,陸小乙哪能在他家吃飯啊,趕忙推拒道:「糧哥,我們先回了,改天再來玩吧。」
儘管轉瞬即逝,陸小乙還是堅信從那雙黑曜石般的眸子裡看到一絲失落,這樣孤零零的一個人……沒有家人朋友……單純的想請頓飯而已……小庚他們孩子心性有吃就高興,是她想多了吧!
陸小乙甩甩頭,笑道:「糧哥,要不咱們紅燒吧?」一隻野兔紅燒出來湯湯水水的,用餅蘸著足夠他們幾個吃,要是烤著吃,估計能吃掉兩隻,能節省就盡量幫他省點吧!
餘糧有些為難,「我燒不好。」
陸小乙信心滿滿,拍著胸脯道:「我會!」
於是,大大小小幾個人聚到餘糧家灶房,齊心協力做佳餚。
陸小乙信心滿滿做佳餚,可是看著只有鹽巴的灶房,她嘴角抽搐一下,那個…那個…好為難巧婦!
「有蒜嗎?」
「有姜嗎?」
「干辣椒呢?」
「呃~香蔥呢?」
陸小乙問了幾樣簡單的調料,餘糧均搖頭,彷彿想到什麼,一拍腦袋跑出去。
找調料去了吧!陸小乙如是想著,也不去管他,著手收拾起兔肉來。
提著明晃晃的菜刀,陸小乙讚道:「這刀不錯。」然後擺開架勢,讓小丁他們躲遠點。
小丁嚇得躲到灶膛後,「大姐,要燒水嗎?」
陸小乙被提醒,想到野兔肉要先汆一下,點頭讓小丁負責。
野兔被剁成小塊,汆掉血水,撈起來了備用。
至於主食,陸小乙打算做餅子。灶房裡有個木櫃,陸小乙找到裝麵粉的袋子,竟然是精細白面。餘糧家只有幾畝山地,產出不多,這些白面對他來說肯定很珍貴吧,陸小乙捨不得用,繼續翻,找到一袋麩麵粉,顏色雖比不上白面,卻是鄉里常吃的麵食。
陸小乙拿了些麩麵粉出來,加水揉成團,放一旁醒著,然後,等餘糧回來。
半個時辰後,餘糧氣喘吁吁的遞給陸小乙一個籃子,不再是以往的淡笑,而是如孩童般得意的咧嘴笑,露出整齊潔白的牙。
陸小乙湊近一聞,有蔥香和蒜味,這個時節能找到這麼鮮嫩的野蔥和山蒜著實不易,不禁激動道:「哪兒找的?」
餘糧笑容不變,被陸小乙急切切的看著,有些不好意思,手這指著屋後高山的方向,「山裡,祁溪頭。」說完,順勢撓撓頭,垂下眼瞼,遮住亮亮的眼睛。
餘糧既然能抓到野兔野雞,對後面的山林肯定很熟悉,找幾顆野菜也不算什麼。而且,受海拔氣溫水分等影響,山裡的季節本就比平原來的晚,有詩云: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始盛開。
都是一樣的道理吧。
陸小乙一邊想著,一邊蹲下摘野蔥和山蒜,小庚和劉寶也過來幫忙,陸小乙申明不能把蔥插鼻孔裡裝象,小庚和劉寶懵然不懂,一旁的餘糧卻哈哈笑出聲來,見陸小乙看過來,趕緊閉嘴,眼睛裡卻是滿滿的笑。
他聽得懂。陸小乙有些驚訝,是了,餘糧可是前幾年才從城裡回來的,並不是她以為的那樣,他也許識過字,也許學過武,也許做過買賣,也許跟他爹跑過鏢……有太多的也許,都藏在他的悶葫蘆裡。
陸小乙默默的把蔥蒜洗淨切好,吩咐小丁點火,她要開始做紅燒野兔了。
餘糧指了指剩下的野兔和野雞,陸小乙馬上明白他的意思,搖頭道:「一隻野兔夠了,剩下的我用鹽醃著,能多放幾天,糧哥可以拿去賣錢。」說完,熟練的放油爆香兔肉,再加水慢燉。
有了調料就是不一樣,香味瀰漫開來,誘的灶房裡諸位食指大動,急切的盼望著兔肉出鍋。
這時,黑虎又汪汪的吠叫起來,小庚最掛心黑虎,急喘喘的跑出去,餘糧劉寶和陸小乙也跟了出去。
來人竟是小胖子申強。
陸小乙翻了個白眼,「你咋找來的?」真是個狗鼻子。
申強昂著頭,哼道:「別以為我找不到!」
劉寶和小庚不喜歡申強,餘糧卻不介意,微笑著讓申強進來。
申強狗鼻子使勁兒嗅著,一路尋到灶房,在灶膛跟前蹲著,雙手垂到腿間,跟一旁的黑虎有何區別?
兔肉燒好,然後是烙餅。
此時,中飯已過,晚飯尚早,這頓飯卡在中間,卻絲毫沒有影響在座的食慾。
劉寶和小庚雖然吃的歡,但舉止仍可以用規矩來形容,畢竟不是在自己家。
反觀申強,陸小乙真懷疑他在家是不是天天吃糠咽菜,紅嘴油膩膩,兩腮脹鼓鼓,活脫脫一副吃貨模樣。
再看餘糧,吃的很慢,大多數時候都在吃餅子蘸湯,兔肉全部留給他們,且一直笑融融的看著。
陸小乙眼疾手快,夾了塊兔腿肉給餘糧,「糧哥,你也吃。」
餘糧明顯一愣,朝陸小乙笑了笑,直到結束,餘糧就吃了一塊陸小乙給他夾的兔腿肉。
陸小乙莫名的心情不好,回去的路上,對小丁他們說道:「糧哥家條件不好,野兔肉本來能賣錢的,卻拿出來招待我們,咱們以後可以來找糧哥,但不能再吃他了。」
小胖子臉唰的紅了,心裡有些後悔,但嘴上不承認,「哼!我來的時候,你們已經在做飯了,這會兒說出來的話偏偏針對我,大不了我回家拿幾十文錢給他。」
陸小乙哪裡是這個意思,氣的不搭理申強,獨自走到最前面,申強落在後面噘著嘴。
走到當初那條深溝附近,申強突然快步上前,對陸小乙吼道:「都怪兔肉燒的太好吃了!哼!」又道:「提錢是我的不對,改天我幫糧哥幹活去,總行了吧!」小胖子一通吼完,氣鼓鼓的往前跑去,肥肥的小屁股扭的陸小乙想砸他。

  ☆、第34章

這天,陸小乙正在家剁蚌殼肉和螺絲,陸小乙的姑父邱福急沖沖的過來報信,原來是陸蓮要生了,陸婆子帶著玉蘭和冬梅趕了過去。
陸小乙也想立即跟去,但她這樣的小姑娘去了也幫不上忙,索性靜下心來把雞食剁好,把雞餵了蛋撿了,才鎖上門帶著小丁小庚往邱家去。
邱家在村東頭,等到陸小乙走到,陸婆子她們已經準備往回走了,原來是陸蓮只是有些陣痛,嚇得一家人都把心提到嗓子眼兒了,又是請大夫又是請接生婆,忙活一會兒她又不痛了,接生婆經驗老道,看過情況斷言明天才能生。
玉蘭和冬梅在前面走著,陸婆子皺著眉頭跟在後面,一路上有村婦詢問,都是玉蘭笑著應對。
到了家,陸婆子把陸小乙喊過來,交給她一個神聖而艱巨的任務,就是去邱家院子外偽裝玩耍,探聽邱婆子有沒有罵陸蓮。
陸小乙不解道:「祖母,邱婆婆為啥要罵小姑?小姑馬上要給邱家生孫子了,邱婆婆應該高興才對。」
陸婆子歎氣,「我是擔心你姑姑生個姑娘。」
陸小乙恨不得朝陸婆子翻個大大的白眼,當初我娘頭胎生姑娘,你罵的難聽,二胎又生姑娘,你罵的她差點抑鬱死,這會兒卻擔心自家女兒生姑娘被婆母罵,真好意思說出口。
陸小乙也不瞭解邱婆子的為人,她只能如此說:「邱婆婆不是那樣的人吧?」
陸婆子翻了個白眼,嗤道:「就沒有當菩薩的婆母!她要是個好的,同一個村咋不讓我蓮兒時常回來看看?」
顯然,陸婆子忘了當初陸蓮的親事,她在中間扮演的不光彩角色,陸婆子更忘了她是村裡出了名的惡婆母、難纏人,邱家躲她還來不及呢,怎麼會願意把善良淳樸的陸蓮送回娘家受陸婆子教唆,萬一教出個陸婆子第二來,邱家後悔都來不及。
陸婆子想了想,接著說道:「算了,今天你就別去了,等生了再說,要是生個姑娘,你就天天去邱家外面守著,要是聽見邱婆子在罵你小姑,你就趕緊回來告訴我。」
看樣子,陸婆子想上演當初王婆子的戲碼。
重點不是她想上演什麼戲碼,重點是『天天』二字,陸小乙崩潰道:「天天都去啊?你不會讓我去守到小姑出月子吧?」
陸婆子還挺體貼,「下雨天就算了。」
「我不去,我每天還要割草呢,溪邊的草馬上就要枯了,家裡的雞還得吃!」
「我幫你割去,不就是些野菜青草嗎?」陸婆子答應的爽快,如今的家務活全部交給二兒媳婦,她一天基本處於閒置狀態。
陸小乙有些不情願,陸婆子馬上黑臉道:「這點小事都做不好,將來別人欺上門來,你怎麼應付?祖母可是最看好你的!」
「好好!」陸小乙趕忙答應下來,不用割草,只管玩兒,想想也不錯。
第二天下午,陸蓮生了個小女嬰,陸小乙只瞅了一眼,就被她娘扯出產房。
產婦需要休息,陸家人很快就告辭出門,陸婆子叫住小乙,眼神提示她的諜報工作該上崗了。
陸小乙苦笑,「祖母,讓我回家準備準備。」
小板凳必不可少,玩累了可以坐;小枴杖從新上崗,當道具擺身邊,裝不裝瘸都沒人懷疑,然後是小丁小庚必須配備齊全,不能獨自一人在那玩吧!
陸婆子總以為邱婆子跟她一個水準,總是把別人拉到她的高度,整個下午,邱家小院都是安安靜靜的。
偽小孩陸小乙百無聊賴的坐在邱家不遠處的大槐樹下打瞌睡,幾片黃葉兒落在她的頭上,她毫無所覺。
真小孩小丁小庚玩的不亦樂乎,劉寶很快找來了,申強也帶著幾個小少年不遠不近的玩著兵匪遊戲。
天色不早了,陸小乙收工回家,陸婆子已經幫她割了一背簍野草野菜,陸小乙高興的往自家院裡搬,陸婆子上前阻止,然後神秘的提到西院,在背簍裡翻騰幾下,竟翻出一個南瓜幾個梨兒和桔子來。
「……祖母,哪來的?」
陸婆子笑道:「自己地裡的。」說完,挑了兩個好梨好桔給陸小乙,「拿去給小庚吃。」
「我呢?」陸小乙翻白眼,當了一天諜報員,勞累了一天,連個果子都賺不到。
陸婆子指著一筐草道:「你的在這兒!」
好嘛!陸小乙把兩個果子扔筐裡,提溜著往東院走,陸婆子快步上前,抓把野菜把果子遮起來,陸小乙心下懷疑,回家問她娘。
玉蘭嗤道:「你祖母平時不下地,一下地就沒個好,東家的瓜、西家的果她都要摘幾個。」
陸小乙一臉黑線,沒想到她祖母還有這嗜好,真是不能與外人言啊!
玉蘭歎氣,「這些話怎麼好意思給你們孩子說,你如今知道了也要把嘴閉緊,說出去不好聽。」
「娘,難道沒人發現嗎?」
「她又不是傻的,別人家摘的少,多數是在咱家地裡尋摸,苞米瓜菜沒少摘過。」玉蘭無奈道。
陸小乙想起那個南瓜,問道:「娘,咱家菜地裡還有南瓜嗎?」
「眼看季節到了,南瓜也不結了,留了四個在地裡。」玉蘭反應過來,淡然道:「她要摘就摘吧!」
第二天,陸小乙特意去自家菜地數了數,只有三個南瓜了……
連續幾天,陸婆子出外幫陸小乙割草,次次不落空,今天一個瓜,明天兩個果,後天三顆菜……慶幸的是,她家菜地裡南瓜沒有再少過,也不知道這不幸落到誰家了。
陸小乙不心裡煩悶,坐在槐樹下,一邊用小枴杖戳一個小洞,一邊想著辦法。
這時,從地裡回來的趙婆子罵罵咧咧的走過,遇到另一個村婦詢問,一肚子氣頓時有了傾瀉處,高聲抱怨道:「平日裡瓜菜多,少一兩個也不當回事,如今瓜菜都要下季了,家家都看的緊,原想著留幾個在地裡長大點,卻不想被賊婆娘惦記上了,一個冬瓜她都看的上眼,也不怕吃的下去拉不出來。」
那村婦也跟著罵起賊人來。
陸小乙立即想到陸婆子,臉唰的紅了,心虛的埋頭不敢往那邊瞅,誰知小胖子突然跳到她面前,瞪眼看她,「哇!你竟然會臉紅?」
陸小乙心虛的的瞅了那邊嘰嘰歪歪的兩個婦人,然後恨了小胖子一眼。不理他,
小胖子恍然大悟,「哦~我知道了。」湊近陸小乙耳邊,小聲道:「一定是你偷了冬瓜。」
陸小乙舉起手裡的小枴杖朝小胖子打去,力度不大,動作卻嚇人。
小胖子猛地跳開,得意道:「哈哈!我防著你呢!」
陸小乙黑著臉不理他。
「喂喂喂,開個玩笑而已嘛!就你這身板兒這瘸腿兒,能搬得動大冬瓜?」小胖子笑著靠近。
陸小乙飛快的用枴杖彎頭一勾,小胖子屁股著地,摔個四仰八叉,坐在地上氣的臉紅脖子粗。
陸小乙噗嗤笑出聲來,遞出小枴杖,「對不起啦!我拉你起來。」
申胖子疑心有詐,自己翻身起來,拍著屁股上的泥土,哼道:「全村姑娘就你最討厭!」說完,不再搭理陸小乙扭頭就走。
陸小乙見趙婆子周圍已經聚集了好幾個村婦,不想在此處多呆,喊上小丁小庚一起回家去。
陸婆子還沒回來,陸小丁擔心她被人贓並獲,急沖沖的往溪邊尋去,走到村口,正巧碰上陸婆子。
「你不好好守著,跑來幹啥?我還打算去菜地那邊溜躂一圈。」陸婆子說的輕鬆,聽得陸小乙心驚肉跳,彷彿做賊的是她,偷冬瓜的是她一樣。
「祖母,我幫你提筐子。」陸小乙想探探虛實,一個大冬瓜放筐裡,重量上肯定瞞不住。
陸婆子把手一拐,躲開陸小乙,「提什麼提,這麼沉的一筐草你能提動?」
陸小乙更加肯定陸婆子偷了人家的冬瓜,一團氣憋在心裡出不來,默默的跟在陸婆子身後,無論她說什麼,陸小乙都不應聲。
丟冬瓜的趙婆子還在原地跟其他村婦訴苦,陸婆子祖孫剛好要路過此處,陸小乙拉陸婆子快走。
陸婆子見有熱鬧看,怎能錯過,趕忙提著筐子湊上前。
趙婆子見有新人來,又如同祥林嫂一般把她丟冬瓜的事複述一遍。
陸婆子放下手中的筐子,跟著附和起來,「啊!一個冬瓜都看的上眼!咱們村咋有這樣的人?」
趙婆子又爭取到一個助力,委屈彷彿多了幾分,「一個冬瓜而已,放在往常我都不當回事,可也不看看眼下的時節,瓜菜越來越少,飯桌上總不能全是米面吧?」
周圍的婦人高聲附和,說趙婆子說的有道理。
陸婆子更是高調,「趙家妹子種點冬瓜也不容易,那些眼皮子淺的,家裡缺瓜菜吃的,都別惦記了,我家地裡好些冬瓜,儘管去我地裡偷好了!」
陸婆子一番豪言壯語,陸小乙暗地裡翻了好幾個白眼,盯著陸婆子腳下的草筐子,生怕被她不注意踢翻在地,滾出個大冬瓜來。
等到婦人們口乾舌燥,才各自回家去。
陸小乙關上院門就開始翻草筐子,沒有冬瓜,竟然是個大南瓜。
陸婆子笑瞇瞇的把大南瓜提溜出來,讓陸小乙把草筐子搬走,回到東院,陸小乙得知她家菜地的南瓜又少了一個……玉蘭只得把剩下的兩個南瓜摘回來。
第二天,陸小乙徹底罷了諜報員的工,提著籃子重操舊業,專心割草。誰料剛走到村口,就聽見陸婆子高聲的謾罵:「爛你那心肺的,我地裡幾個冬瓜你都看的上眼,全給我偷光了,你咋不把冬瓜籐也偷走啊,省的我再去收拾菜地!」
陸小乙郁在心裡的那團氣終於舒暢了。
看來,這種小偷小摸別人瓜菜的事,村裡不乏人做。

  ☆、第35章

陸婆子地裡的冬瓜被偷,興師動眾的讓二媳婦王冬梅也跟她一起去村頭叫罵,王冬梅借口家務活忙不開,被陸婆子罵了個狗血淋頭。
陸婆子又來尋小乙,陸小乙一副很積極的模樣,「祖母,正好我家菜地裡的南瓜丟了,我跟你一道去村裡吆喝吆喝。」
陸婆子老臉一紅,恨了陸小乙一眼,撇下她獨自到村裡叫罵去了。
玉蘭噗嗤笑出聲來,「你這孩子,當她的面也敢提這茬,沒瞧她臉黑的賽鍋底灰嗎?」
陸小乙哼道:「別人偷她冬瓜,她知道難受,怎麼不想想她的所作所為。」
「我看啊,你說也是白說,成效不會大,村裡偷瓜摸菜的人不少,那都是癮。」
陸小乙笑嘻嘻的湊近,「娘,你不會也有這個癮吧?」說完,趕忙閃躲,玉蘭果真拿著手裡的鞋底朝她打來,「皮癢了是不?看我怎麼給你鬆鬆!」
陸小乙哈哈笑著繞院子跑,玉蘭停下來,激動道:「小乙,你的腿……不瘸了!」
糟糕,陸小乙跑的得意忘形,忘了這茬,「沒好啊,瘸著呢!」
「走兩步,走兩步給娘看看,難道是我眼花了不成?」
陸小乙一瘸一拐走了兩步,玉蘭滿臉失望,歎了口氣,不再說話。
陸小乙安慰道:「娘,你沒發覺我比以前好多了嗎?興許長幾年就沒事了。」說完,又走給玉蘭看,瘸的幅度沒有以前那麼誇張。
玉蘭彷彿看到了希望,讓小乙繞院子再走幾圈,眼裡的光越來越亮,雙手合十夾著鞋底隔空叩拜,「菩薩顯靈,菩薩顯靈,真的比以前好多了,看來喝骨頭湯還是有效果的,晚上等你爹回來,你走給他看看,讓他也高興高興。」
陸小乙點頭,摟著玉蘭的腰問道:「娘,爹最近咋樣?」
「光靠載客每天頂多六七文吧,遇到拖貨那天好點。哎,五六個車搶著呢,你爹也沒辦法。」玉蘭歎氣,「馬貴的買不起,牛也不便宜,我跟你爹商量了,還用驢車吧,堅持到年底再看。」
陸小乙想起玉蘭提到過的陳四家,問道:「娘,陳四家跟張高明是什麼關係,好牲口都能借出去拉車。」
玉蘭肯定不能跟陸小乙說陳家小寡婦是張高明的姘頭,語氣推諉道:「他們兩家的事,咱哪裡知道的清楚,你個姑娘家少打聽這些。」
「哦。」陸小乙嘴上應著,心裡卻在思索她爹載客的事。
目前的情況是:馬太貴買不起,馬車的優勢便沒有了;忽略顧老頭家的老牛車,其他幾家都是驢車,硬件方面沒有可比性,只能從軟件方面入手。先說價格,一文錢一位,打價格戰不實際;再說服務意識,他爹待人接物都不錯;那從哪裡入手呢?
陸小乙回想著這兩次坐車經歷,用三個字總結就是:不舒服。對啊!陸小乙腦袋裡靈光一閃,可以提高舒適度,用軟墊來減震總是可以的嘛。
她記得祁溪兩岸長著一種野席草,前世在奶奶鄉下見過的,那種草葉片又細又長又有韌性,她小時候最愛蹲在一叢野席草旁邊,給它編麻花辮。
陸小乙激動的拿起鐮刀草籃就衝出院子,玉蘭在後面喊她,她也不應,回來的時候,割了滿滿一籃子青青黃黃的軟席草,陸小乙拿出幾根試了試軟硬和韌性,感覺還不錯。
軟席草有了,可是誰會編墊子呢?
陸小乙想到了她祖父陸壽增,經常在家編筐子,院角都堆了老高一疊了,手還不閒住。
於是,陸小乙提著軟席草去了西院。
陸壽增看了一眼,以為孫女找他編蓑衣呢,溫和道:「你這軟席草割晚了,泛黃的草編的蓑衣不經用,等到明年夏天,祖父割最好的軟席草回來,稍微曬一曬,給你編件小蓑衣,不過,能找到棕樹最好,現在城裡都時興棕制蓑衣了。」
「祖父,你會編草墊嗎?要厚厚的那種?」陸小乙雙手比劃著厚度。
「會啊,那個玩意兒嘛,簡單的跟個『一』一樣。」陸壽增笑道,「說吧,要圓的還是方的?」
陸小乙一聽祖父說得如此輕鬆,高興的跳,「太好了,祖父,能編十個給我嗎?」說完,陸小乙把籃子裡的軟席草倒出來,急吼吼的往外跑,「我再去割些回來。」
陸壽增喊住她,「別割那些枯黃的,太脆了容易斷,你沿著祁溪去尋,鄰近水的地方軟席草枯的慢些。」
陸小乙提著籃子往外衝,小丁和小庚在後面攆著,劉寶也來幫忙,甚至小胖子申強也來了,一天時間,陸小乙家院角堆得軟席草堆的比她還高,玉蘭問清原委,倒挺支持她,幫她把軟席草紮成小捆,碼放在柴房。
第一個軟草墊成品出來,陸小乙驚呼連連,只見細長的軟草被擰成一縷一縷的繩索,再錯綜交織成有規律的紋路,繞來盤去竟編成一個圓圓的墊子,沒有多餘的草頭,更沒有扎手的草梗,整體精緻乖巧,顏色自然大方,陸小乙抱著草墊愛不釋手,連連誇讚祖父好手藝。
陸壽增樂的捋鬚大笑。
陸小乙問:「祖父,這個草墊可以拿去城裡賣吧!」
陸壽增哈哈道:「人人都會編的玩意兒,誰願意掏錢買啊!」陸壽增太過自謙了,其實這種編筐編簍編草墊的手藝,也並不是人人都會的,還是要跟師傅學技巧才能編出滿意的成品,不然隨便胡謅出來的,只能說能用,卻毫無賣相。
陸小乙翻來覆去的看這個小圓墊,真的能趕上藝術品了,信心滿滿道:「祖父的手藝這麼好,肯定有人買的,要是再編些帶蓋子的小筐、果籃、菜籃什麼的,買的人就更多了。」陸小乙指著墊子上很有規律的縱向紋路,道:「要是能染色就更好了,這條線染紅,這條染黃,這條染籃,編出來的草墊更好看。」
「本來就不是啥稀罕玩意兒,用染料不值當。」
陸小乙想了想,覺得祖父說的很有道理,對於這種實用性大於觀賞性,成本低價錢廉的東西,一旦投入高價染料,成本上去了,售價增高,能不能賣出去就另說了。
陸小乙把草墊抱回家,等陸忠晚上回來,激動的拿給他試,又讓玉蘭小丁小庚都試坐一番,反響不錯。
第二天,陸忠便坐著草墊去趕車,試坐一天感覺很好,等到陸壽增把剩下幾個草墊編出來,陸小乙家驢車就全部配備軟座了。
收效很明顯,同樣的價錢,都願意坐軟墊驢車,陸忠每天帶回的銅錢又多了,喜得玉蘭誇讚了陸小乙腦子好使。
陸忠還買了酒肉給陸壽增送過去,陸壽增更是得意,頓時調整重心,把以前編筐子的熱忱全部投入到編草墊上了。
陸小乙天天耗在西院,學著編草墊,沒想到不會繡花的拙手,編起手工藝品來,反倒顯出幾分靈氣。陸壽增很高興孫女在編織方面的天賦,教的也很有耐心,但凡孫女提議的新款式,他都試著嘗試。
有了高級技師陸壽增,加上學徒工陸小乙以及零雜工小丁和小庚,陸家草編作坊正是運作起來。陸小乙選了又選,確定了方草墊和圓草墊,圓籃子和橢圓籃子,還有前世那種雙耳提籃和餃子形提籃六種款式,籌劃著成品攢夠數量,便跟著祖父進城兜售。
陸家的軟座驢車上市沒多久,其他驢車也跟風鋪上了軟草墊,這是陸小乙早想到的事,所以,當陸忠跟她們說的時候,陸小乙很平靜,玉蘭黑著臉抱怨了很久。
第二天,陸小乙借口給他爹送吃食,跑到官道口去看個究竟,果然,幾輛驢車都配備了清一色的草墊。也許是陸小乙最近把周圍的軟席草割的差不多了,同村張高明和馮喜順的驢車上鋪的墊子是稻草編的,草葉雜亂手工極差,鋪在驢車上顯得凌亂不潔,跟個狗窩差不多。
陸小乙再看看自家的驢車,差別就出來了,草墊工藝精緻,鋪的整齊平順,看得人心情舒暢。
儘管是普通的驢車,儘管客人都是鄉里人,但愛美愛好愛潔的心誰人都有,陸小乙放下心來,對她爹的載客事業越來越有信心,對她祖父的手藝也越來越肯定。
這時,鄰村過來一家五口人,穿的乾淨整潔,提著兩籃雞蛋,想來是去城裡走親訪友。
張高明眼尖腿快,上前拉住那家男人往自己驢車帶,「啊喲,這不是李二哥嗎?好久沒見還是這麼的富態,來來來,我這車昨天才換上的軟草墊,保管坐上軟軟和和舒舒服服,坐一次忘不了。」
那個姓李的男人眼神詢問自家媳婦的意見,那婦人四下一看,指著陸忠的車道:「坐這車吧,瞧著乾淨。」於是,一家五口上了陸忠的車。
陸忠吩咐小乙趕緊回家,也不再多等,一路上還能撿些人,大聲吆喝著坐穩了,甩鞭往城裡駛去。
陸小乙慢慢的往回走,只聽後面傳來張高明的罵聲:「草爛德行!幾個草墊就了不起了?坐屁股下還不都一樣!」
陸小乙停下腳步,她知道張高明在罵她爹,心裡頓時升起一團怒火,想上去跟他吵,但想到自己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小姑娘,被這麼個色痞子罵出難聽的話,傳出去不好聽,咬牙忍了忍,才抬步向前。」
張高明的話又傳來,「瞧那李老二,一看就是個怕媳婦的,坐個車也拿不了注意,真他媽是個軟蛋。呸!」
另一個車伕哈哈笑,張高明又罵了幾句難聽話,便轉了話題,「昨天有人包我車,讓幫著拉貨出關,去他奶奶的關!給那麼幾個錢就想請大爺出趟關,滾逼蛋!」
只聽另人道:「要是個小媳婦,你肯定不收錢白送。」說完笑的不懷好意。
張高明也不在乎,跟著起哄,「真要是個小媳婦,我送她回家不收錢,只要留我住一晚就行!哈哈!」笑的有些淫。
至於後面的話,陸小乙根本沒興趣聽,她覺得噁心,快步往村裡走。

  ☆、第36章

官道口離下溪村沒多少路,剛走到村口,遇到一個年輕婦人,只見她眉眼上挑,眼角頗有幾分風情,鼻尖稍勾,唇豐色艷,雖然膚色偏黑,也算一黑裡俏娃,只是這身草綠色對襟襦裙,不太適合她,顯得她膚色更黑了。
陸小乙穿來這麼久了,還沒見過這婦人,只好裝著沒看見,埋頭走自己的路。
「誒!陸家小乙,沒看見嬸兒在跟你打招呼嗎?」
若是搖曳多姿、顧盼含情算是打招呼的話,陸小乙確實有些失禮,枉顧美人了。
「嬸兒早啊。」不帶姓,糊弄過去再說。
「小乙,你大早從哪兒過來呢?」
「呃~我爹忘拿中飯了,我給送去。」
「那就是從官道過來唄,有沒有看見你張家大叔的車啊?」婦人說起話來眼角上挑,眼神像是小鉤子。
「張家大叔?」陸小乙想了想,「高明叔嗎?」
「嗯!嗯!不是他還有誰呢。」
聲音好媚,聽得陸小乙打了個冷顫,張高明的媳婦陸小乙是見過的,當初菜地一役也算過過招,眼前這個婦人又是誰呢?陸小乙猛地想到一個人,陳四媳婦,小寡婦。
她表情呆呆的看著眼前的婦人,試著喊了聲,「陳嬸兒!」
婦人笑話道:「都說陸家小乙聰明伶俐,今天咋傻乎乎的?」
陸小乙索性呵呵傻笑起來,陳寡婦把剛才的問題又重述一遍。
陸小乙翻著眼睛彷彿在回憶,然後很誠摯的說:「嬸兒,我走得時候見張大叔的車還在呢,說是送誰家小媳婦出關,住一夜就不給錢,後面的就沒聽見了,嬸兒,張叔說的是啥意思?怎麼住一夜就不收錢了呢?」
佯裝天真的看著陳寡婦。
陳寡婦臉色頓時黑的跟包公一樣,陸小乙故作嚇壞了的模樣,帶著哭腔道:「嬸兒,你臉色好嚇人,我是不是說了不該說的話?」
陳寡婦扯起一個勉強的笑,「小乙乖,趕緊回家去吧,嬸兒還有事呢,我先走了。」
陸小乙看著陳寡婦急沖沖的往官道方向去,走了十來步,又折身返回,想來是不想跟張高明在光天化日之下鬧開吧!
畢竟,她是個寡婦。
陳寡婦快步追上陸小乙,笑瞇瞇的掏出兩文錢,攤開在她手心。
有求於人,用錢賄之,陸小乙故作不懂,疑惑道:「陳嬸兒?」眼神又頻頻瞄向陳寡婦手裡的兩個銅錢,一副受不了誘惑的模樣。
陳寡婦笑得和藹,語氣誘哄道:「小乙,嬸兒向你打聽些事,你乖乖告訴嬸兒,這兩文錢就是你的,你拿去買糖吃啊。」
陸小乙忙不迭點頭,語氣急切道:「嬸兒,你快問,快問。」甚至伸出舌頭舔舔唇,一副特別饞糖的模樣。
「小乙,你爹的驢車一天能賺多少錢啊?」
陸小乙早料到她要問這個,俗話說『人心隔肚皮』何況涉及錢財的人心,更是千心千面。她把驢借給張高明去載客,就想從中分點錢,可是,她又不是人家的正經媳婦,很多東西不可控,心中的猜疑只會更多。
再想到剛才張高明在背後辱罵她爹,她忍了氣,這會兒陳寡婦送到她面前,她怎會輕易放過,明知張高明生意是最差的,卻這樣跟陳寡婦說:「我聽爹跟娘說『哎!我嘴笨不會說話,一天能賺個六七文就頂天了,那張家老大嘴甜手快會來事,客人都被他搶光了,幾個拉車的就他賺的多。』陳嬸兒,我爹這一陣兒天天回來歎氣,賺不到錢,咱家好久沒買肉吃了。」
陳寡婦想起張高明對她說一天三四文收入,有時候還打白板,根本賺不上錢,原來都是騙她的!陳寡婦臉色變的很難看,小聲詛咒道:「挨千刀的黑心玩意兒,算盤打得真夠響的,用老娘的驢,賺的錢都昧完了。」
「陳嬸兒,你說什麼呢?我沒聽見?」陸小乙湊近故意問。
「啊?呵呵!嬸兒混亂念叨的,沒啥沒啥!」陳寡婦趕緊掛上笑臉,看著陸小乙天真的面孔,想到自己從小孩子口裡去套人傢俬,很不厚道,陳寡婦笑容變得不自然起來,不由多了幾分擔心,萬一小乙回家跟玉蘭說了,玉蘭肯定要來找她嘰歪,要是被陸婆子知道了,她更討不了好,那可是下溪村出了名的難纏人,上次張高明媳婦就遭了道。
陳寡婦把手裡的兩文錢再一次擺到陸小乙眼前,「今天嬸兒問你的話,你不要對任何人講好不好?你答應嬸兒,這兩文錢就歸你了。」
陸小乙點頭如搗蒜,伸手去接錢。
陳寡婦笑瞇瞇的把兩文錢交給陸小乙,順勢拍拍她的頭,「小乙最乖了,你只要聽話,嬸兒以後再給你錢買糖吃。」
陸小乙點頭,把兩文錢放在袖兜裡,蹦蹦跳跳一副特別高興的模樣。
陳寡婦放下心來,跟陸小乙拉開些距離,不緊不慢的跟在後面,兩人前後腳進村。
張家院子正好在村中央的岔路旁,一張大磨盤一顆老榆樹,就成了下溪村人熱衷的一個閒話聚集點。
正是閒時,陸小乙遠遠瞧見三五個婦人圍在磨盤周圍納鞋底,張高明媳婦收拾的乾淨鮮亮,一邊納著鞋底兒,一邊高聲說笑。
待陸小乙走近,剛好聽見趙婆子在眼饞張家媳婦,「這身衣服是新做的吧?嘖嘖,瞧瞧這顏色這款式,咱下溪村找不出第二件。」
張家媳婦笑的滿面春風,假裝捋頭髮,引得眾人視線聚焦到她頭上一隻鑲南紅石的銀簪上,引起一陣驚呼,「哇!瞧這簪子,值不少錢吧?」張家媳婦笑道:「我家夫君說不值錢,讓我戴著玩兒。」
「高明出手真大方,肯定是賺上錢了。」趙婆子嘖嘖讚道,「對自家媳婦也捨得花,哪像咱家那個,摳得一文錢想掰十瓣兒用。」
張家媳婦笑的得意,卻沒笑到心裡去,這些衣服首飾都是前夫和離給她的賠償,她二嫁張家本就毫無顏面,這些東西一直壓箱底不好意思穿戴,無奈張高明天天在外面沾花惹草,她也被人指指點點,為了抓住夫君的心,她把壓箱底的布料找出來做了幾套新衣,銀簪子也亮出來,一心想把自己收拾漂亮點。
這不,效果很明顯,張高明這幾天夜夜膩著她,好言好語哄著她,周圍鄰居更是羨慕她。
張家媳婦笑的正歡,見陸小乙走來,想著上次吃的虧,頓時拉下臉,嘴上雖然不撓刺陸小乙,但眼神彷彿刀子似得剜她。
陸小乙假裝沒看見,因為馬上就有好戲看了,剛才這群婦人談論的話,陸小乙聽得一清二楚,在她身後十來步遠的陳寡婦肯定也聽到了。她前腳給張高明上了眼藥,這會兒張高明的媳婦也來繼續抹黑,新衣、南紅簪子,這不是*裸的昭示他家男人賺了錢了嗎?
至於真的賺沒賺到錢就只有張高明自己知道了,至於驢還借不借只能靜觀後效了。
張家媳婦看陸小乙生厭,看到陸小乙後面黑俏的陳寡婦,那就是有仇。
張家媳婦馬臉拉的老長,朝著陳寡婦高聲道:「喲呵,老遠就聞到一股騷臭,原來是只騷狐狸竄過來了。」
其他婦人也瞧見了陳寡婦,眼露鄙棄,一副等著看笑話的模樣。
陳寡婦也是個不怕事的,她不慌不忙的走近,盯著張家媳婦上下打量一番,嗤道:「某些人長一張馬臉,渾身馬糞味,熏跑一個又一個!」
張家媳婦噌的站起來,把手裡的鞋底往地上一扔,衝過來指著陳寡婦的鼻子罵道:「老娘又不是被休,和離也比你剋夫強,你嫁進門三年就把男人剋死了,生個孩子也不知道是誰的種,你這個掃把星,你到處禍害人,你這個騷狐狸,你到處勾搭人,只要給你幾個銅子兒,你都願意張腿,你這臭不要臉的*,看我不撕爛你的狐媚子臉!」
張家媳婦氣勢洶洶,連連炮轟陳寡婦的痛處,陳寡婦臉色更黑了,看其他幾個婦人看好戲的模樣,心想真要是幹起來,她討不了好,於是很識時務的扭頭便走,暗暗咬牙,今日受的氣必須找張高明討回來。
張家媳婦叉腰罵的更起勁了,直到陳寡婦的背影消失在某堵圍牆後面,才彎腰把鞋底撿起來,抖抖上門沾的土,坐下來跟其他婦人痛斥陳寡婦的**。
寡婦門前是非多,更何況是個風流俏寡婦。
陸小乙沒心聽這些閒話,屁顛顛的回家把賺到的兩文錢裝到一個小罐裡,她的個人財產終於突破零了,雖然不是體力勞動所得,也算腦力付出吧,陸小乙高興的晃著罐子裡的兩個銅錢,自嘲自己是個小財迷。
第二天晚上,聽陸忠跟玉蘭說:「張高明不載客了。」因為驢沒了,被陳寡婦收回去了。
玉蘭罵著活該,小聲跟陸忠說道:「那陳四媳婦一個人帶個孩子不容易,田地一個人也種不了,咱們村敲她門爬她床的人不少,平時幫她挑挑水劈劈柴,春季幫著播秋季幫著收,也算顧上她了,可這張高明就靠個嘴甜糊弄她,這次把她家驢借出來,錢沒給一分倒給她弄一身騷,往後能不能再借到驢就難說了!」
陸忠沒好氣道:「他們那團糊塗事,少去搭理,張高明就是個葷人,到哪兒都不清靜,整日說些葷話也不分場合,有些大姑娘小媳婦坐車,他也咧著嘴胡說一通,好幾次差點被人揍,還是我們勸開的。」
玉蘭更小聲道:「聽說張高明把她媳婦打的哭天喊地,呸!真不是個男人,還把他媳婦嫁妝裡一支值錢的簪子偷走了,也不知道去當了還是送人了,那張家媳婦跑到陳四家又哭又鬧。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估計周邊村子都傳開了,丟人!」
陸忠皺著眉頭,「少去參合這些事,也少跟這些人來往!」
玉蘭點頭,音量放的更低了。
陸小乙為了聽到更多後續,身體前傾,全部重量都附到門扉上,吱嘎一聲響,被玉蘭逮個正著,陸小乙嘿嘿傻笑著,「我什麼都沒聽到!」腳底抹油溜號了。

  ☆、第37章

今天是個好日子,因為陸小乙要跟著祖父去城裡賣草墊草籃了,陸壽增用稻草繩把筐子籃子串兩串,用扁擔挑兩頭,坐陸忠的車進城。
陸小乙想到上次逛的那條繁華大街,讓陸忠把他們送到那兒,挑了個好位置,左邊是水果攤,右邊是蔬菜攤,兩個攤主都是常年做買賣的,特別會吆喝,正好能借他們的勢。
陸小乙跟她祖父商量完,給左右攤主各送一個草墊,方便他們累了可以席地而坐。
兩個攤主都很高興,對新來的祖孫倆印象不錯。
陸小乙把草墊草籃分類放好,又激動又急切的看著過往行人。前世她只在大學校園裡練過攤,賣些二手書籍,也不用吆喝,默默的坐在宿舍區路燈下等著就行。
如今擺在眼前的不是書籍,也不是在安靜的校園路燈下,面對一堆淡黃的編織品,看著絡繹不絕的卻對她不屑一顧的行人,她嗓子癢的難受,有種想大聲吆喝的*。
旁邊賣水果蔬菜的小販,喊得一聲更比一聲高,陸小乙張了張嘴,發現她吆喝不出來,苦著臉看向祖父。
陸壽增跟孫女面面相覷,一貫喜歡地裡刨食的他,也沒有擺攤吆喝的經驗,往常編的柳條筐都是堆在家裡自給自足,他從來沒有想過沿街叫賣,這次被孫女灌了*湯,挑著兩串草籃進了城,然後,就傻眼了,讓他吆喝,他根本張不開口。
祖孫倆只好蹲在草籃子後面,當起了姜太公。
左邊的水果攤已經成交了三筆了,右邊的菜攤已經成交了五筆,中間的草籃子攤無人問津。陸小乙腦海裡翻湧著前世今生所有吆喝叫賣的台詞,心理這關卻過不了,她不好意思開口,不好意思推銷,走過路過的人也就看不見她。
陸小乙默默觀察著左右兩位攤主,深呼吸、吐氣,深呼吸、吐氣,終於鼓起勇氣朝一旁選水果的幾個婦人道:「幾位嬸兒買個籃子吧!又好看又結實的草籃子!」
無奈聲音太小,完全被旁邊攤主嘶聲裂肺的吆喝聲掩蓋下去了,陸小乙咬著嘴皮,暗暗給自己鼓勁,高聲道:「來來來,快來看啦,又好看又結實的菜籃子,提著它去買菜,別人都給你便宜,提著它去買水果,別人都給你送兩個。」
左邊一個挑水果的婦人聽見了,笑道:「你這姑娘真會說笑話,我要買你這籃子,這位老闆送我水果嗎?」說完,又看向水果攤主。
陸小乙有些後悔自己胡說八道,臉色訕訕的看向水果攤主,不想那青年人卻笑得燦爛,對那婦人道:「送,送,你提那籃子來買三斤桔子,我送你一斤!」
婦人臉上頓時綻開一朵笑容花,高興的對陸小乙說:「小姑娘,把橢圓籃子遞給我看看。」
陸小乙激動的說道:「嬸兒眼光真好,這個橢圓籃子最適合提水果了。」說完,把籃子遞過去讓婦人試手感,「不僅結實耐用,價格還便宜,十五文一個,你少吃一斤肉就能買到這麼實用的籃子,多划算呀!」
婦人把籃子反覆看過,點頭道:「嗯,這籃子編的真好,口小肚大不怕撒,那就買一個吧!」婦人掏錢,陸小乙激動的收下,不停的說謝謝。
婦人把新買的桔子裝到新籃子裡,黃橙橙一片,果然賞心悅目。
終於開張了,陸小乙把錢交給陸壽增收好,笑瞇瞇的感謝水果攤主,「多謝這位大哥!」
那青年朝陸小乙狡邪一笑,「本來我這桔子就是買三送一的!」
儘管如此,陸小乙還是很感激他,成功賣出去一個籃子,她信心倍增,吆喝起來也更加自然大方,很快,就有人來詢問。
只要有人圍觀,購買效應就不可小窺。
「這位漂亮姐姐,這個圓形的小籃子最襯托你,對!就是這樣,哇!簡直就是天上的仙女嘛!真好看!」
「真的,我從來不說假話,不信你問我祖父。」
「這位嬸兒眼光真好,這個餃子包可是時下最時興了,瞧著長帶子能挎能提,裝的也超多,不信把你手裡的菜籃子放進來,看看,全部能裝下了,才二十文一個多划算啊!」
「貴了?怎麼會貴呢?一分錢一分貨,這個大籃子賣你二十文已經很便宜了,你瞧旁邊這個小的都要十五文呢!」
「叔,一看你就知道是長期跑外的,那就買個草墊吧,這款方草墊特別適合你,下雨可以頂頭上,累了鋪在地上就能坐,不僅能隔潮氣,還能防蟲咬,特別適合大叔這樣長期出門在外的人。」
「這位婆婆一看就是富貴人,家裡肯定有車,買幾個草墊吧,保管坐的舒服坐的安逸。」
響午時分,陸忠牽著驢車尋來,見眼見墊子籃子賣了不少,臉上樂開了花,陸壽增更是誇讚孫女能幹。
中飯是早晨準備好的乾糧和水,吃罷,陸忠去找活去了,陸小乙繼續兜售編織品。
下午人不是很多,左右兩個攤主推著車開始沿街叫賣,陸小乙讓祖父守在原地,她提幾個草墊籃子到附近兜售,並保證不離開祖父的視線,陸壽增才同意。
陸小乙就在這條街吆喝,不時有商隊從她身邊穿行而過,她會好奇的駐足看一會兒馱滿貨物的高頭大馬,見有商人朝他看來,她就揚了揚手裡的草墊子,「叔,買草墊子嗎?走累了席地而坐,又舒適又隔潮,看,上面還有個扣,平時可以掛著在馬鞍上,不佔地方特別適用。」
有的商人朝她笑笑,有的直接無視她。
路過一家飯館,陸小乙聞著裡面傳來的誘人炒菜香味,腿軟的挪不開步,反正聞香又不花錢,索性深深的聞起來。
只聽一個雄渾的男聲道:「小二,裝五十個饅頭五十個包子帶走,趕緊的!」
陸小乙扭頭,一個身穿深色短褐的中年男子從她身旁擦身而過,個高體壯,背影看起來像堵牆。
另一個清爽的年輕男聲從陸小乙背後傳來,「雲哥,咱們還有好多乾糧,你少買點鮮食,買多了放不住。」
中年男人回頭,咧嘴笑道:「你第一次出關不清楚蒙國的路況,到蒙國最近的幽風城要繞行一段極其荒涼的戈壁沙海,這些新鮮吃食能多帶點就多帶點,乾糧留到後面吃,而且咱們準備的乾糧也放不長久……」男子停頓了片刻,才帶著幾分戲謔的口吻道:「你要吃不了這個苦,趁現在還未出城,乖乖呆在一夫城等我們回來好了!」
陸小乙見這中年男人生的劍眉星目,頗有沉穩氣概,再看看身後的年輕人,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郎,一副商人慣常的短褐打扮,站在一匹高頭大馬跟前,黑髮玄衣,面孔俊朗,跟中年男人有五六分神似,想來兩人是血緣之親。
少年郎被兄長小瞧,昂著頭不服氣,「要留你留,我可不留!你也少拿這些來嚇唬我,我不怕的。」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付了錢抱著兩大包新鮮吃食,大步流星走出飯館,把吃食放置好後,招呼商隊出發了。
陸小乙看著中年男人颯爽的背影,生出幾分艷羨來,這可是跨過貿易團隊,光看這一溜的好馬,馬背上整齊的箱貨,就知道生意做得多大。
再看看自己挎著的幾個草籃子,陸小乙心中升起一股不服輸的豪氣來,高聲嚷道:「誒!菜籃子呢!又好看又結實的草籃子,包你買了不後悔!誒!最後五個,最後五個!走過路過不要錯過,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呢!」
嗓子都喊啞了,才賣出去兩個,陸小乙提著剩下的三個回到攤位上,見陸壽增祖父笑瞇瞇的遞給她一個桔子,原來是她不在的期間,買水果的攤主晃悠回來特意給她的。
陸小乙歡喜的剝開桔子,分給陸壽增一多半。
陸壽增吃了一瓣兒借口太酸,牙受不了,剩下的全部給了小乙。
桔子水兒酸酸甜甜,干疼的嗓子滋潤無比,陸小乙瞇著眼感受那份酸甜,吃罷,顧不得歇,提著籃子又開始沿街叫賣,路過幾個雜貨鋪,想去詢問能否寄賣,不是被店家找借口推拒,就是被人冷淡拒絕,甚至趕出來,陸小乙覺得沮喪,那些種田文裡慧眼識人的伯樂都去哪裡了?
甩甩頭,繼續吆喝。
午後的秋陽曬得人昏昏欲睡,街上的行人少了很多,這趟一個籃子也沒賣出去。陸小乙抬頭看看天,陽光強的晃人眼,心情有些沮喪,隨手把一個圓籃子罩在頭頂,不理睬旁人詫異的眼光,默默走回攤位。
陸壽增笑著把孫女頭上的草籃子取下來,鋪了個厚厚的草墊讓她坐下休息,「你這孩子太心急。」
心急嗎?陸小乙想了想,確實,總感覺不賣完不甘心一樣。
「今天就這樣吧,賣的也不少,你也別再去吆喝了,等你歇夠了咱就準備回村。」陸壽增和藹道,「你還小,聽祖父跟你講,這世上的錢是賺不完的,人卻是會累死的。所以,人應該看開點,知足常樂懂嗎?」
知足常樂,有多少人能參破?陸小乙笑了笑,看著街上慢悠悠走過的古人,若有所悟。
歇息夠了,陸壽增把剩下的七八個籃子墊子挑在扁擔上,牽著小乙往城東門方向去。
陸小乙知道她爹回家晚,一般都是在關城門前半個時辰才啟程,陸小乙不想等太晚,陸壽增不想白佔一個位置,祖孫倆一合計,都同意慢步走回村。
城東門外有棵大柳樹,樹下一張大石桌,四個石凳。陸小乙坐車進城也沒有在意,如今順道路過此處,見七八個男人圍在一起高聲喧嘩,有嘖嘖吸氣聲,也有後悔哀歎聲,有慶幸樂呵聲,更有髒話辱罵聲。
這是在賭錢呢!
陸壽增憎惡的往人堆瞅一眼,一臉鄙棄模樣,不料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視野裡,如同兩根鋼針同時扎向他的眼睛,一股怒氣噴薄而出,手勁大的把陸小乙捏的生疼。
陸小乙吃疼,抬頭看陸壽增,順著那雙紅眼望過去,最外圍一個人分外眼熟,細看,竟然是她小叔陸勇。

  ☆、第38章

陸壽增把錢袋子掏出來讓陸小乙裝著,再取下扁擔兩頭的草墊籃子,手握著扁擔高聲吼著「陸勇」,然後,怒髮衝冠的奔過去。
看來,是鐵了心要收拾兒子一頓。
陸勇平日裡經常被他爹高聲念叨,對這聲『陸勇』非常熟悉,身子一僵,緩緩回頭,看著近在咫尺的長扁擔,『哎呀』一聲,踉蹌而逃。
陸勇本在外圍看熱鬧,抱頭鼠竄的模樣並沒有引起其他人的注意,
陸壽增一邊攆一邊揮舞扁擔,要不是陸勇身手靈活,早就重傷倒地了,七八圈下來,陸壽增體力不濟,支著扁擔直喘氣,「你給我站住,你要再敢跑就不是我兒子,就別回那個家!從今以後愛上哪去上哪去!我沒有你這個不孝子!」
陸勇面露怯色,站在不遠處哀求道:「爹,我沒賭錢,我就是看看熱鬧,你別生氣,我下次不敢了。」
陸壽增提著扁擔繼續追,陸勇繞著大柳樹躲,終於驚動了賭錢的眾人,賭錢的人有的散去,有的留下來看熱鬧,其中就有張家老二張高陽,陸勇的發小。
陸壽增擔心張高陽回村瞎說,丟他面子,便不再追攆陸勇,冷哼一聲,提著扁擔回到原處,把草墊草籃挑上,牽著陸小乙走了。
官道平坦寬敞,陸小乙跟著祖父靠邊走著,中間的道路留給往來的車輛和馬隊。這些南來北往的商隊都想在新年前多跑幾單生意,一路上叮叮噹噹馬鈴兒響不停,有的整裝而來準備出關,有得已經回程,賺得盆豐缽滿。
陸小乙回頭,見陸勇遠遠的跟在後面,也不敢跟陸壽增說,怕他又來氣,拿起扁擔追一通。
陸壽增心裡有氣,走得步幅大且急,陸小乙真後悔沒有坐他爹的驢車,完全是被祖父扯著走。
下溪村到一夫城三十七八里路,對於習慣步行的陸壽增來說,不算什麼,可是對於腿短小乙來說,卻是折磨,記得以前看過一個報道,說人的普通步行時速是4~7公里/小時,走得快的能達到10公里/小時,至於飛毛腿之類疾步如飛者,能達到15公里/小時就是超人了。
陸小乙不是超人,她只是普通人裡的普通小孩,被祖父牽著急走三十多里路,回家就躺炕上挺屍,手臂和小腿酸疼的彷彿被棍棒打過,動彈不得。
小丁和小庚笑嘻嘻的湊過來,伸出五爪要給她捶背捏腿,陸小乙癢癢的受不了,翻著眼睛瞪他們,「明知道我怕癢!你們故意的是不?」
小庚撲倒在陸小乙身上,嗲道:「大姐,你可回來了,我好想你哦!」
陸小乙揪住他的小髮髻,扯離自己,「膩死了膩死了,張嘴給大姐看看,是不是偷糖吃了。」
小丁捂嘴笑,親熱的湊到陸小乙身邊,說出實情,「大姐,娘今天在水田里挖了好多芋頭,說晚上燒芋兒雞,我和小庚都盼著你回來呢!」
芋兒雞?好哇好哇!陸小乙肚子也應景的咕嚕一聲響。
真是幾家歡樂幾家愁,陸家東院晚上吃芋兒雞,而西院的某人卻要吃棒棒雞。
陸小乙知道她小叔的性子一貫貪玩好耍,只要不做坑蒙拐騙傷天害理的事,她覺得都無所謂。但沾上賭癮就難說了,萬惡賭為首!多少家庭因為賭博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陸小乙很慶幸發現的早,也贊成祖父強力管制小叔,趁著小叔還沒沉迷進去,必須把他心裡那絲對賭博的興趣徹底剷除掉。
想到陸壽增的錢袋子還在自己袖兜裡,陸小乙噌的坐起來,當著小丁小庚的面,財迷兮兮的掏出錢袋,倒在炕桌上慢慢數。
小丁和小庚最喜歡數錢了,尤其是小庚,最樂意去追逐滾落地上的銅錢,要是滾到犄角旮旯裡,他就噘著屁股伸手進去摳,一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的模樣。
一共二百五十文,陸小乙哈哈大笑,又數了一遍,再次哈哈大笑,二百五雖然不是好數字,但跟錢扯上關係就變得美好起來。陸小乙數完第三遍,美滋滋的磋摸著自己賺的辛苦錢,感覺世上最開心的事莫過於此。她又算了算賣出去的十四個草墊和籃子,除了送人的兩個草墊,收入二百二十文,看來,祖父出門去帶了三十文錢。
陸小乙讓小丁和小庚過完眼癮和手癮,才小心翼翼的把錢收起來,「一會兒祖父分了錢,你們兩個也有份!」
小丁眼睛瞪的溜圓,歡呼道:「大姐,我也能分錢?可我沒做什麼呀!」
小庚一聽有錢拿,結巴起來,「大大大姐,分分……」
陸小乙錘他髮髻,「好好說話,結巴一個字,扣一文!」
「大姐,分我多少錢?」小庚立刻被治癒,說的乾脆利索,吐字清晰。
「等著,我這會兒給祖父拿去,一會兒再給你們分!」陸小乙跳下炕,汲鞋出門去。
陸壽增正坐在堂屋大廳,黑著臉罵陸婆子,「你這蠢婦,看看你慣的人,都沾上賭了。我就納了悶,天天說去城裡找活幹,就是拿不回錢來,原來是去賭錢了,今天要不是被我瞅見,他還把咱蒙在鼓裡!」
陸婆子縱使再驕縱陸勇,聽到賭錢二字,也是恨得咬牙切齒,「這個混蛋玩意兒,今天回來,看我不把他手給剁了。」
陸壽增嗤笑道:「他一直在我後面走,以為我不知道,我是懶得搭理他,官道上攆來打去的丟我的臉。我回來這麼久也不見他人,肯定躲到哪個角落裡去了,我讓他躲,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我不信他不回這個家!」
老夫妻火氣上頭,也沒注意陸小乙到了堂屋門口,陸壽增見到孫女,臉色慈和起來,朝陸小乙招手,「啥時來的,也不吱聲,過來過來,到祖父這兒坐。」
陸小乙把手裡的錢袋遞給他,陸壽增笑著接過,數出三十文錢,剩下也不數,全部遞給陸小乙,「這些都拿去,都是你辛苦賺的。」
「祖父,籃子墊子全都是你編的,我就出了嗓子勁兒,要不了這麼多。」陸小乙實話道。
「讓你拿著就拿著!」陸壽增扯過陸小的手,把錢袋放在她手心,「你小叔那個樣子你也看見了,他成親借的十兩銀子也不知啥時候能揍夠,這點錢就放你那裡吧,能還一分是一分!」
陸婆子臉色焦急,想說什麼又懾於陸壽增的威壓,只得死死盯住錢袋子。
陸小乙握緊錢袋,笑道:「那好吧,祖父,我幫你管著,我會記著賬的。」
陸壽增笑著擺擺手,「小不伶仃的人會記什麼賬?能數清楚就不錯了,呵呵好了,你也累了一天了,早點回去歇著,等幾天湊夠數了,咱們再進城去賣!」
陸小乙點頭,拿著錢回到東院,苦於沒有筆墨,只能心裡默默的盤算:生產和銷售同等重要,她打算跟祖父五五分賬,她分一百一十文,小丁小庚劉寶和申強都幫她割軟席草了,也該有工資,陸小乙計劃給他們每人十文錢。小童工用起來,就是成本低廉,給錢算是鼓勵吧,給太多不好,養出她這樣的銅臭味就不好了。
想到這兒,陸小乙不禁莞爾。
小丁小庚各得十文錢,馬上被突如其來的『巨款』砸暈了頭,小丁笑的忘記了遮牙,小庚忙著找地方藏錢,感覺家裡哪兒都不安全似得,急得抓耳撓腮。
玉蘭笑著拿走他兩文,「這是上次進城的車錢,我替你爹收了。」
小庚啊啊叫著,把兩文錢搶回來,躲到炕角玉蘭夠不著的位置去了。
陸小乙把自己的錢罐子翻出來,又找玉蘭縫了幾個小布袋,把祖父的,自己的,小丁的、小庚的錢分別裝好,一起放到錢罐裡。
玉蘭如今也不把小乙當孩子看,看她細心理財的模樣,露出欣慰的笑。
晚上陸忠回來,陸小乙把小叔的事跟他說了,陸忠頓時黑了臉,急沖沖的去了西院。
玉蘭把晚飯擺上桌,等陸忠回來吃罷,才問道:「小叔回來了嗎?」
陸忠臉色不好,搖頭,「沒見人,估計躲到高陽家去了。」
提到張高陽,玉蘭口氣不善,「小叔也是糊塗人,事到如今還跟高陽拎不清。」
「爹本來就生氣,他再這麼一躲,更是氣上加氣。」陸忠對他這個弟弟很是失望,歎道:「爹心裡明鏡似得,就由著他躲,這頓揍積攢下來,估計不會善了!」
玉蘭對小叔的行為也有些鄙棄,「爹的身體不比往年了,前幾年被娘氣暈過去,吳大夫就說了讓他少生氣,小叔也不知咋想的,把爹氣出毛病來,他心裡能好受?」
陸忠氣的一掌拍到桌子上,厲聲道:「他要能懂這些,能是現在這個樣子?他那混人腦袋裡裝的都是屎!」
陸小乙被他爹嚇了一跳,示意小丁和小庚跟她去隔壁屋。
小庚一邊走一邊問:「大姐,小叔不拉臭臭嗎?怎麼都跑腦袋裡去了?」
陸小乙笑著揉他的小髮髻,「吶,你可別跟小叔學,不然臭臭都跑到腦袋裡去了,大姐就不帶你玩了,也不給你發工錢了!」
小庚馬上表決心,天真又狗腿的模樣,讓陸小乙的心都軟化了。
玉蘭和陸忠又說了會兒話,端來熱水伺候幾個孩子洗漱完畢,解衣睡下,才獨自去收拾。
日落而息,陸小乙如今已經適應了早睡。
秋夜寒涼,寒鴉淒切。
陸小乙躺在暖和的被窩裡心潮起伏,賺到錢的喜悅仍在刺激她的腦神經,她慢慢的回想著今天諸事,既肯定自己的成功,又指出自己的不足,甚至矯情的感慨『沒有付出就沒有收穫』最後又沾沾自喜期待更大的成功,賺更多的錢!
完全一副被小錢砸暈了的財迷樣兒!
這時,一聲怒吼從西邊傳來,緊接著是一陣求饒聲。
陸小乙翻身起來,披了外衣往外走,見玉蘭和陸忠也起來了。
玉蘭橫了小乙一眼,「還不進屋去,穿那麼少謹防著涼!」
陸忠道:「你們都回屋吧,我過去看看!」
陸小乙上前挽著玉蘭的胳膊,撒嬌道:「娘,你陪我一會兒,我睡不著!」
玉蘭笑著跟陸小乙回到屋內,見小丁小庚睡得香甜,溫柔的上前掖了掖被子,眼神示意陸小乙趕緊躺下。
陸小乙小聲道:「娘,祖父這麼晚了還等著小叔呢?」
玉蘭無奈,「哎!知子莫若父,你祖父是料定他晚上會偷摸回來,在院門口等著呢!」
陸小乙豎著耳朵聽西院那邊慘叫聲和求饒聲越發高亢,擔心道:「祖父會不會把小叔打死?」
「這不是該你操心的事,趕緊睡吧!」玉蘭靠坐在炕頭,把小乙連被裹在身側,一下一下輕拍她的肩膀。
夜,一下安靜下來,西邊的吵鬧聲也變得不足為患,一天的困頓全部浮上來,陸小乙眼皮越來越沉,很快陷入黑甜的夢鄉。
玉蘭聽到陸忠回來的聲音,才輕手輕腳的出了孩子們的臥房。

  ☆、第39章

雞鳴聲聲催人起,小丁小庚生物鐘極好,晚上雷打不動,到點睡意全無,激動的穿衣起床,順帶催促拖沓嗜睡的姐姐。
陸小乙感覺全是骨頭散架了一般,兩條腿更是誇張,酸疼的動不了,但架不住兩個纏人精,伸了個大大的懶腰,翻身起來。
早飯後,她便得知了陸壽增的決定:再不許陸勇去城裡找活幹了,家裡的田地全部由他一人耕種,必須和高陽斷了來往,平時出門必須經過陸壽增的同意,不然就把他趕出家門。
陸小乙姐弟出現在西院時,陸勇正鼻青臉腫的坐在西屋門檻上,陸壽增一言不發的編著草籃子。
小庚想到昨天他爹說小叔腦袋裡裝的是屎,一臉同情的看著陸勇,甚至跑過去,出言安慰道:「小叔,你腦袋疼嗎?腦袋疼就去蹲茅房!」
陸勇聽的懵然,很快又會錯意,以為小庚擔心他頭上的傷,苦笑道:「小叔腦袋不疼,小叔屁股疼!」昨晚屁股被他爹一陣恨揍,他四處閃躲不小心磕到頭臉,今天腫的跟個豬頭似得。
小庚面露悲慼,看他小叔的眼光既同情又悲憫,陸小乙擔心小庚再說下去,讓陸勇得知事情原委肯定更傷心,趕忙招呼小庚過來幫著搬軟席草。
陸小乙抱著一捆草四下看,只見她小嬸在忙著喂雞,沒見陸婆子的身影。換著往常,小庚一出現,陸婆子准第一個出現,一口一個乖孫的喊著,然後把小庚抱到後院餵吃喂喝。
今日西院氣氛有些壓抑,陸小乙也無心去詢問陸婆子的行蹤,看了看不多的軟席草,對陸壽增道:「祖父,溪邊的軟席草都枯完了,割回來也用不了,只有等到明年夏天了。」
陸壽增笑道:「無礙無礙,明年再編吧!」
陸小乙有些失望,剛賺到一些銀錢,就面臨原料不足的問題。這也是沒辦法的事,節氣擺在這兒,總不能逆天改命,讓枯黃的軟席草重新煥發生機吧?
陸小乙猛然想到餘糧曾經找野蔥和山蒜的地方,對了,山裡頭的節氣稍微晚點,也許能找到能用的軟席草。
想到這兒,陸小乙丟下一句「我去去就回」提著草籃拿著鐮刀狂奔出去。
還好,餘糧在家,當陸小乙提出讓他帶著去祁溪頭時,面露驚訝,見陸小乙眼神切切,說了句「稍等」,回屋換上一套黑色短打,纏上褲腿手腕,繫緊腰帶,背弓執茅,一副精幹的獵人打扮。
陸小乙眨眨眼,不解道:「你這是?」
「順路,去看看陷阱。」餘糧關上院門並落鎖,小黑狗汪汪叫個不停。
「把黑虎帶上吧!訓練好了以後能幫你打獵。」陸小乙建議道。
「它還小。」餘糧在前面帶路,陸小乙緊跟著踏上那條進山的小路。小路很窄,有的路段完全被落葉掩蓋,低矮的灌木如今枯葉落盡,枝椏縱橫瘋狂擋道,高大的樹木秋葉稀疏,陽光投射下來,整個山林靜謐而溫和。
餘糧顯然很熟悉這條小路,在前面走得十分順利,遇到枝椏擋道的地方,他會很細心的停下來用長矛撩開,讓陸小乙通過後,再繼續向前。一路向上,風景時時不同處處有異,不時有野兔蹦躂和野雞狂飛,還有小松鼠在枝頭跳躍。
陸小乙第一次進山,心情雀躍,一邊感受著腳下黃葉的軟彈,一邊享受著山林滋滋的聲響。不時有黃葉飄然而下,甚至有一片落在餘糧的肩頭,他毫無所覺,認真的在前面帶路。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到了一處水沛草綠處。
陸小乙很快發現了幾叢黃綠色的軟席草,看草葉顏色還能用,高興的揮舞鐮刀衝過去,餘糧誒了一聲,指了指溪邊濕滑的山石,眼神提示她小心滑倒,陸小乙感激的笑笑,不再魯莽。
陸小乙的籃子太小,塞了一捆就裝不下了,想到節氣不等人,也許再過幾天這些軟席草就不能用了,陸小乙貪念一起,把溪邊能割的全部割掉了。
扎捆的時候,她才面露尷尬,捏了捏自己的瘦胳膊瘦腿,又要麻煩餘糧了。
餘糧看出她的窘態,示意她放心,翻出新挖的香蔥和山蒜,笑的白牙閃閃。
陸小乙指了指更遠的深山,問道:「糧哥,更深的山頭你去過嗎?」
餘糧搖頭,認真道:「聽說有虎狼和熊!」說完,把手裡的長矛和弓箭擦了擦,「上溪村的好獵人結伴才敢去,我這樣的……沒去過……」語氣多了一絲慚愧。
陸小乙很想安慰他,說他遲早也是個好獵人,可是話到嘴邊又嚥下,餘糧家就剩他一個人了,幾畝山地一點山貨能養活他就不錯了,幹嘛要去鼓吹他當好獵人呢,萬一他受她言語蠱惑,往更深的山林去,一個不小心葬身獸爪,她的罪過就大了。
陸小乙想了想,說道:「猛獸凶殘,糧哥還是謹慎為好,畢竟打獵是門技術活,即使是老獵人,一不小心也會遭了猛獸的道。」
接著又道:「我祖父說了,知足常樂!」說完,四下看了一圈,讚道:「這個林子就很好,一路上野兔不老少,糧哥守著這個林子不愁打不到獵物,索性當個知足常樂的小獵人,多好!」
餘糧笑了笑,起身招呼陸小乙跟他去,設在溪水邊的兩處陷阱明顯被動過,餘糧揭開陷阱口,果然收穫了兩隻野兔。
餘糧把奄奄一息的野兔撈上來,繫好搭在肩頭,把陷阱口從新掩上,帶著陸小乙去了另外兩處陷阱,很遺憾,陷阱口完好如初,想來是沒有獵物經過。餘糧撓撓頭,朝陸小乙笑笑,便折回溪邊,把長矛當扁擔,兩頭各插一捆軟席草,晃晃悠悠下山去。
陸小乙提著一籃草跟在後面,瞧著前面黑衣少年高挑的背影,暗歎道:果然是『男要俏一身皂』從背後看,餘糧比上次見時壯實一些,挑著草捆的肩膀手臂顯得遒勁有力,緊束的腰線結實緊紮,長腿更是修長,在秋陽融融的山林小道上健步如飛,完全一副力與美的完美化身。
自古弱者崇拜強者,愚者羨慕智者,丑者心儀美者,陸小乙也不禁被這份力量與美感吸引,心裡暗暗生出幾分艷羨和喜愛來。
回到余家小院,餘糧把草捆放下,把腰兜裡的野蔥和山蒜翻出來,指了指野兔,有些羞赧,道:「叫小庚他們來吃燒野兔。」
上次吃他一頓就百般不好意思,這次陸小乙堅決不同意,連連擺手。
餘糧有些失望,卻不強求,把兩捆草挑上,送到陸小乙家,放下草捆就走。小庚激動的追出門,嘴上說著送餘糧一程,實際是跟著去余家逗弄小黑狗。
快到中午了,小庚還沒有回來,玉蘭讓小乙去尋,陸小乙道:「不用尋了,肯定在糧哥家吃兔肉。」
玉蘭氣道:「這孩子越來越饞了,回來看我不敲掉他的好吃牙!」
「糧哥家偏僻,平時也沒個客人,所以我們這些小孩子一去,他心裡特別高興,還拿兔肉招待我們。我們不吃吧,他就會很傷心的模樣,要是吃了呢,我們心裡又不好意思,娘,你說咋辦好呢?」
玉蘭笑道:「這還不簡單,往後咱家做好吃的,給他送一份去,那孩子救過你的命,咱也不擔心別人說閒話,索性當個親戚來處,這樣不就解決了。」
陸小乙眼睛一亮,對呀,這個辦法好,激動的嚷道:「娘,咱們中午做頓好的吧!我一會兒去接小庚,總不能空手去吧!怪不好意思的。」
玉蘭嗔怪道:「昨晚才吃了芋兒燒雞,今天中午又要吃好的,你這樣過日子怎麼行?」
陸小乙垂頭,是哦,昨晚的雞肉都吃光了,早知道就留上一碗給餘糧。
「好啦,人家糧子一份心,咱們若是吃他一頓馬上就還回去,糧子心裡未必好受,小庚今天就讓他去吧,改天咱們做好吃的再給糧子送一份,咱們不刻意,糧子心裡才會舒坦是不?」
玉蘭的話是她不曾考慮到的,陸小乙心裡滿滿的贊成,心裡更加堅定,要跟玉蘭學習這些過日子的智慧。
小庚吃飽飯被餘糧送回來,小庚嚷嚷再去送餘糧一程,被陸小乙揪著髮髻訓道:「你送他回去,他再送你回來,你再送他回去,他再送你回來,你不嫌累,糧哥會累!」
餘糧笑了笑表示不介意,玉蘭招呼餘糧進屋歇會兒,餘糧搖頭,把背筐露給玉蘭看,原來是要進城賣野兔和幾張兔皮。
玉蘭也不耽誤他,讓他快去,晚上順道坐陸忠的車回來。
陸小乙目送餘糧出村,感歎道:長腿就是好啊,每小時十公里不在話下。
羨慕完人家的大長腿,陸小乙便張羅著去溪邊撈蚌殼螺絲。如今野菜野草都枯死了,就靠這些蚌殼螺絲肉和粗糠給雞餵食,等到地裡的冬小麥生發起來,沒了顧忌,就可以把雞群放到田間地頭找螞蚱蟋蟀吃了。
深秋溪水寒涼,陸忠給小乙做了個長柄網兜,撈起螺絲蚌殼來方便又省事。
很快,劉寶尋來了,小胖子申強也別彆扭扭的出現在不遠處。
陸小乙正好帶著他們兩人的工錢,笑著招手道:「申強過來一下。」
小胖子一臉桀驁不馴,昂著頭鼻孔朝天,「你說過來就過來,哼!」
陸小乙翻了個白眼,忘了這個小胖子喜歡罰酒不愛敬酒,沒好氣道:「快點滾過來!」
小胖子哼哼幾聲,不情願的挪到陸小乙跟前,惡狠狠道:「有話就說,有屁快放!」
陸小乙覺得小胖子的喜怒比更年期的婆子更無償,也懶得跟他計較,掏出二十文錢,給劉寶十文,給他十文。
小美男劉寶激動的臉頰紅紅,長睫毛眨呀眨,「小小小乙姐,給給給我錢做……」申強不耐煩的打斷,「你少說兩句行不行?看你費勁的樣子,我就想揍人!」
劉寶再不是當初的劉寶了,他有了小乙姐弟當朋友,也不再懼怕申強,哼道:「少少少打岔!」
申強揮舞著拳頭,威脅道:「信不信我揍的你滿地找牙!」
陸小乙一陣頭疼,吼道:「申胖子,你再欺負人試試?」
申強見小乙黑著臉,馬上換上笑臉,攤開十文錢,問道:「為啥給錢?」
這正是劉寶要問的,陸小乙得意的笑,「這是工錢呀,你們上次幫我割軟席草,這是我給你們的工錢!」
劉寶激動的問:「還還還割不?」
陸小乙搖頭,「等明年夏天吧。」
劉寶有些失望,但很快被十文錢的喜悅衝散了。
申強把十文錢還給陸小乙,「哼!我又不是你請得短工,我幫你是我樂意,誰要你的工錢!再說了,我爹平日裡給我的零用比這還多!」
申強如此一說,劉寶有些不好意思了,捏著錢不知如何是好。
陸小乙也不生申強的氣,笑道:「吶吶,這些錢都能你們付出勞動賺來的,不是你們不勞而獲從爹娘那裡得來的,有什麼不好意思的!申強不要拉倒,劉寶你安心收著便是,往後需要你幫忙的,我還找你。」
劉寶點頭,高興的把十文錢裝袖兜裡。
陸小乙打算把申強退回的十文錢收好,怎料申強一把搶過去,「誰說我不要了!」揣好錢,撿起小乙身邊的網兜子,幫著撈螺絲。

  ☆、第40章

隨後幾天,陸小乙上午時間都在西院幫忙且學著編草籃,隱隱感覺西院少了什麼似的,仔細一想,原來是幾天不見陸婆子的身影,忍不住好奇,問陸壽增道:「祖父,這幾天怎麼沒見祖母?」
「懶得管她,只要不來煩我就行!」陸壽增沒好氣。
陸小乙溜到小嬸身邊,詢問同樣的問題,王冬梅也不清楚,說陸婆子每天早出晚歸,到點回來吃中飯,也不知道幹嘛去了。
到了傍晚,陸小乙就知道陸婆子的行蹤了,因為左鄰右舍的人都來她家報信,說陸婆子吊著張家老二的衣服,哭嚎不停。
玉蘭和冬梅急沖沖的趕去,陸壽增覺得丟人,根本不露面。
陸小乙姐弟也跟了去。
張家院門口已經圍了好幾圈人,只聽人群裡傳出陸婆子高亢的聲音,「守了你幾天,今兒總算逮著你了,你這游手好閒的破爛玩意兒,你好吃懶做不礙著我家勇兒,我也不找你麻煩,但你黑著心眼拉我家勇兒下水,我饒不了你!」
張高陽跟陸勇上下年紀,也不好跟陸婆子吵,口裡說著軟話,讓陸婆子鬆手。
陸婆子不依不饒,把陸勇全身的缺點都賴到張高陽身上,「鄉親們啦,你們都來說句公道話,張家老二自己賭錢不說,還攛掇我家勇兒去賭,你們說這人心眼有多黑?」
周圍的鄉鄰一聽賭錢都罵開了,紛紛指責張高陽心黑。
陸婆子嘴裡罵著,手還朝張高陽臉上撓,生生撓出幾個血條子來。
張高陽也來了氣,使勁甩來陸婆子拽著的衣袖,推開院門往裡鑽。陸婆子被張高陽甩個趔趄,連連後退幾步被圍觀的鄉鄰扶住,等她站穩,張高陽已經把院門關上了。
陸婆子叉腰謾罵道:「你以為你躲屋裡我就拿你沒辦法?告訴你,從今天起,我天天上你家罵,把你家的名聲罵得狗屎爛臭,呸!我咋忘記了,你家名聲早就狗屎爛臭了!你爹當年偷人家小媳婦,被人打死,生兩個兒子也是這副破爛樣,你家祖墳葬狗屎窩裡了,一窩狗屎爛臭的破爛玩意兒!」
陸婆子罵得也是實情,鄉鄰們七嘴八舌的說起來,有些跟張家父子有過糾纏的婆子媳婦,為了掩飾心虛,也義正言辭的罵起張家父子來。那些光棍鰥夫對張家父子是又恨又嫉,罵起來更不留情。
陸婆子彷彿一呼百應,心潮起伏激情高漲,嘴上更沒個把門的。
玉蘭讓陸小乙姐弟躲遠點,和冬梅合力擠進人群,左右挽住陸婆子的胳膊往家拖。
陸婆子哪裡肯依,踢騰著腿,罵起兒媳來。
有些婦人覺得適可而止,不想陸婆子再鬧騰下去,也上前幫忙,抬著陸婆子回到陸家。
陸小乙帶著弟妹遠遠的跟在後面,對陸婆子撒潑耍賴的伎倆早就見慣不驚,只是有些吃驚她竟有那麼好的耐心去蹲守張高陽,而且不思己過,反而把錯誤都怪罪到別人身上,這種愚昧的護短之心,偏激起來著實可怕。
看熱鬧的人也跟到陸家西院,院門被堵得水洩不通,陸小乙只好回東院,靠著牆根聽對面的動靜。
陸婆子的嗓子有些乾啞,坐在自家院裡細數張家老二的種種罪孽,最後,又開始罵玉蘭和冬梅不幫她一起找張家麻煩,反而夥同眾人把她抬回來,讓她顏面無光,大失所望。
陸忠的驢車回來,看熱鬧的婦人看天時不早了,都一一散去。玉蘭也借口回家,把陸婆子晾在院子裡。
陸壽增對冬梅道:「老二媳婦,你去灶房做晚飯吧,聽見動靜也別出來。」
冬梅嫁過來半年不到,心裡納悶公爹的話,卻不敢多問,乖乖進了灶房忙晚飯。
陸壽增不慌不忙的把院門關上,踱到陸婆子身邊,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陸婆子撩起來,放倒在一旁的長凳上,右手脫下鞋子,朝陸婆子的屁股一頓猛打。
陸婆子剛開始有些懵,很快就殺豬般的嚎叫起來,「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陸小乙以前見過陸壽增打陸婆子屁股,這會一聽就知道啥情況,趕忙找他爹去勸架。
西院門從裡面栓死,陸忠黑著臉返回,搬來梯子從中間的圍牆翻過去。陸小乙瞧見梯子,也偷偷摸摸的爬上牆頭,露眼偷看。
好傢伙,陸婆子跟死豬一樣躺在農家常用的長板凳上,聲聲哀嚎,陸忠正架住陸壽增的手,勸他住手。
陸壽增氣的直喘氣,罵道:「要不是看在兒孫的面上,我早把你這潑婦休了!自己兒子管教不嚴,卻厚臉去別人家生事,你!你!你還嫌臉丟的不夠多是不?你不氣死我就不甘心是不?」
陸忠看他爹臉色醬紫,嚇的朝著西屋狂喊陸勇,果然,陸勇躲在西屋一直不敢出來。陸小乙也趕忙滑下梯子,急忙跑去請大夫。
天已擦黑,村裡的小路泛著隱隱白光,陸小乙跑的急,在岔路拐彎處撞到一人,顧不得看是誰,不停的說著『對不起』繼續向前跑去。
那人見陸小乙跑往出村的方向,隨後跟來,在離下溪村口約一里地的吳家院外,見陸小乙正一臉焦急的喊著吳大夫。
那人走近,站在一旁安靜的等她。
陸小乙回轉,才發現一個身穿黑衣的高瘦身影站在旁邊,眼眸閃亮,竟是餘糧,在一旁默默等她。
餘糧朝她笑笑,安慰道:「別怕!」
陸小乙想到她剛穿來的時候,在深深的溝底,他也說過「別怕」,心裡某處彷彿被輕輕拂過,有些暖有些酸。
回之一笑。
吳大夫很快荷箱出來,餘糧上前接過藥箱,大跨步走在最前面。
走到村口,碰到急沖沖趕來的陸勇,得知陸壽增氣暈過去,幾人都加快了腳步。
剛走到院門口,就聽見陸婆子歇斯底里的催促著陸忠繼續掐人中,緊接著是她撕心裂肺的哭聲。
進屋,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陸婆子和陸忠束手無策的驚慌模樣,玉蘭和冬梅臉色悲慼的站在一旁,小丁小庚已經嗚嗚哭出聲來。陸小乙以為陸壽增已經沒了,心頭一陣發酸,眼淚不禁模糊了眼。
吳大夫趕緊上前,翻了翻病人眼皮,取出銀針紮了幾處穴位,陸壽增慢慢醒轉過來。
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陸婆子又高興的哭起來。
吳大夫歎氣,一邊開方一邊說著注意事項。
陸小乙回頭,發現餘糧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剛才一番尋醫問藥,他肯定勾起不少心酸的回憶吧,想著黑黑的夜,他獨自走在回家的小路上,回到空落落的小院,心裡又會是怎樣一番難過!
陸小乙自嘲的笑笑,她不是悲觀者,怎麼突然變得悲觀起來?也許她在這兒悲天憫人,餘糧卻根本不需要這份悲憫,他活的灑脫活自得,便是對他爹娘最好的慰藉。
陸小乙回過神來,吳大夫已經開完方子起身告辭,陸勇跟去取藥,陸忠則守在一旁親身伺疾。
陸家經此事一鬧,陸婆子也消停了不少,天天呆在院裡看陸壽增編籃子,若是陸壽增嫌棄的皺皺眉頭,她就趕緊躲進屋裡。
等到第二批籃子攢夠數量,陸壽增和陸小乙又坐車進了城,有了上次的經驗,這次變得輕鬆多了。
這種沿街叫賣的商販流動性很強,也沒有固定的攤位,都是先來先占,賣完走人。陸小乙和陸壽增今天來的早,佔了個好位置,四周全是買水果瓜菜的。
陸小乙扯開嗓子吆喝,效果不是很好,心裡有些急,讓她祖父守著攤位,自己提著一串籃子沿街叫賣去了。
即使是秋天,秋老虎厲害起來也不可小窺,陸小乙不想曬成黑妞,便挑個圓籃子罩在頭上,既能吸引顧客,還能遮陽,加上她笑美嘴甜,一圈兒下來賣了不少。
陸小乙高興的回攤位補完貨,繼續沿街兜售。
都說冤家路窄,這話不假。
陸小乙竟然看見陸思媳婦帶著一個老婦在旁邊菜攤買菜,一分一毫斤斤計較,搞的攤主一臉不情願,丟下一句「愛買不買」就不搭理她們。
陸小乙朝陸思媳婦的背影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不料被她扭頭瞅見,頓時黑了臉,丟下身旁的老婦走到陸小乙面前,扯過一個圓籃子,一副不屑的模樣,「這籃子一個多少錢?」
「十七文!」陸小乙知道她無心買,故意報高兩文。
陸思媳婦高聲道:「哎喲,這麼個破草籃子要十七文,你怎麼不去搶去?而且,這籃子手工這麼糙,價錢又貴的離譜,你說你是不是想錢想瘋了?」
陸小乙見有路人被吸引過來,態度友好的解釋道,「十七文已經很便宜了,你看這手工不比青竹籃子差,價錢卻便宜十幾文,這樣划算的籃子上哪兒去買呀?」
見路人沒興趣離開後,陸小乙又換上戲謔的笑,問陸思媳婦:「我瘋不瘋你還不清楚嗎?也不知道那塊肉砸的你疼不疼?」
陸思媳婦氣的怒目圓睜,一副馬上要發作的模樣,俄爾,她又換上虛偽的笑臉,「哼!你想好好做生意,我偏不讓你如願!」說完,把手裡的籃子舉得老高,然後重重的砸到地上,高聲嚷嚷道:「哎哎!你們都來看看啦,有這麼做生意的嗎?幾根草編的破爛玩意兒也要十七文錢,這孩子心眼咋這麼黑呢!」
這是一個缺少娛樂的時代,稍微有個風吹草動,馬上就能吸引一幫人圍觀。陸思媳婦一鬧騰,周圍買菜的婦人婆子都湊上來看熱鬧。

  ☆、第41章

面對陸思媳婦的故意找茬,陸小乙一點兒也不生氣,甚至打心眼裡感激她,這麼好的托兒哪去找啊?瞧瞧這裡三層外三層的圍觀者,真是天賜良機!
陸思媳婦仍在喋喋不休的誹謗抹黑,陸小乙也不辯,面帶微笑的聽著,等到她累了停下來的時候,才語氣凜冽道:「這位大嬸已經說完了,各位叔叔伯伯婆婆嬸嬸也容我這個小姑娘說幾句話吧,咱們大魯國各行各業都是憑本事吃飯,我正正經經的賣籃子,一沒偷,二沒搶,做的是正大光明的小生意,更沒有強買強賣,這位大嬸不買也就罷了,這樣口出惡言誹謗我一個小姑娘騙錢,也不知是何居心?」
說完,撿起被砸在地上的籃子,抖抖灰遞給圍觀的婦人,語氣誠懇道:「各位婆婆嬸嬸都是明眼人,可以看看我祖父的手藝,是不是真如她所說的那麼差勁!」
果然,有不同的聲音傳來,陸小乙朝給出中肯評價的婦人點頭,笑著感謝道:「這位嬸嬸的眼光真好!實話說了吧,我也不是第一次進城賣籃子了,買我家籃子的人多了去。偌大的一夫城,上至高門大戶下到尋常人家,都說我這籃子實用又輕便,價格還便宜,這不,五十多個籃子,一個時辰不到,就剩十來個了。」陸小乙撒謊眼都不眨,明明只帶了三十多個籃子來賣。
那婦人問道:「多少錢一個?」
「嬸兒,你這麼有眼光,算你便宜點,原價十七文一個,現在賣你十五文,你少吃一斤豬肉,就能買到這麼實用的籃子,多划算呀!」
「是很划算,我買一個!」
見婦人掏錢,馬上就有人跟風,很快把陸小乙手裡十來個籃子瘋搶一空。
陸小乙見沒搶到的人言辭遺憾,笑道:「我祖父攤位上還剩幾個,想買的可以跟我走,不遠的,就在那邊。」
沒走幾步,就見陸壽增挑著籃子迎面來,一臉焦急,原來陸壽增雖在攤位上守著,但時不時的會瞅一眼孫女的動靜,剛開始以為她在跟一婦人討價還價,後來見圍的人越來越多,便感覺不對勁,把剩下的籃子串好挑上,急急的往孫女這邊趕。
祖孫匯合,陸小乙也顧不得解釋,招呼著買主把剩下的籃子買個乾淨。
待到人群散去,獨獨留下陸思媳婦黑臉站在原處。陸小乙笑嘻嘻的招呼道:「伯母,多謝你了,要不是你來攪合,咱家籃子也賣不了這麼快!」
陸壽增聽陸小乙喊伯母,面露疑惑,感覺眼前這個婦人似曾相識,卻又想不起哪裡見過,陸小乙附到他耳邊,悄悄說了這婦人的身份,陸壽增眉頭皺的更緊了,一臉失望的看著陸思媳婦。
這也不能怪陸壽增,畢竟兩家多年不走動,他根本沒把這個侄兒媳婦認出來。而且,陸思媳婦也是生過四個孩子的婦人,容顏跟剛成親時還是有變化的。當年陸思一心在城裡求學,陸福增給他租了個小院,剛好兒媳也是城裡人,小兩口一直住在城裡極少回下溪村,沒過兩年,陸老太分了家,陸福增一家也遷到城裡。
陸壽增認不出她也是情理之中。
陸思媳婦更是把陸壽增忘到爪窪島去了,不過,這會兒她再想不起這老人是誰,她就是真蠢!
陸壽增歎道:「一會兒我就去關城等著,我倒要問問大哥,這樣的兒媳婦有哪裡好?」
陸思媳婦臉色青紅變換,朝不遠處一直等著她的老婦罵道:「張媽,你傻了呀!跟個木頭樁子似得站著不動彈,還不跟我走!」
那老婦唯唯諾諾,緊跟而去。
陸壽增更氣,不停念叨著:「不像話,太不像話了!」
陸小乙見祖父是真的生氣,生怕他跟上次一樣氣急攻心昏厥過去,轉移話題道:「祖父,還有十來個草墊呢,咱們邊走邊賣吧!正好四處逛逛!」
於是,祖孫二人開始走街串巷售賣草墊。
草墊沒有籃子好賣,因為籃子是家居常用之物,家家都需要,而草墊的受眾就要窄些,多是有車輛的人家購買,而那些出行有車輛人家大多家境殷實,更願意用軟和的棉花褥子當坐墊,所以,到了午時,一個草墊也沒賣出去。
陸壽增笑道:「剩下的草墊咱不賣了,留著給你爹換著用吧!以後咱也不編草墊了,還是籃子好賣!」
陸小乙點頭。
「走,找你爹去,乾糧還在他那兒,咱們吃了就往回走。」
陸小乙一想到又要走三十多里路,腿一陣抽搐。
陸壽增慈和的笑道:「上次是祖父粗心,生起氣來沒顧上你,這次咱倆慢慢走回去。」
陸小乙只好點頭。
陸忠很好找,只要不出去拉貨,都是在固定的地點等著。三人吃完乾糧,陸壽增便帶著小乙往城東門走,路過一家水果攤,特意買了幾個雪梨,說是給她熬梨汁潤嗓子。
陸小乙感動不已,一路上更是心情愉悅,一邊聽祖父說著村裡的陳年往事,一邊欣賞著官道兩邊的風景,路過一片開滿野菊花的山坡,陸小乙興致盎然的採摘一把,嗅著醉人的野菊香,感慨道:同樣的一段路,來回幾趟,非要等到這時才發現這片野菊花,果然心情不一樣,看到眼裡的風景也不樣。
陸小乙不由的腳步輕快起來,到家也不覺酸軟疲乏。
隨後的日子,陸壽增把家裡存儲的軟席草全部編成籃子,又帶小乙進了一趟城,三次下來賣了五十二個籃子,十六個墊子,總收入一千零二十文,除開祖父應得的五百一十文以及上次支付小童工的四十文工錢,陸小乙竟然攢了四百七十文,加上陳寡婦給的兩文錢,就是四百七十二文。
陸小乙心情好極了,數著自己的四百七十二文,籌劃著怎麼過個肥年。
玉蘭笑道:「過年的事不是該你操心的,你把這錢收好,我是不會用你一個子兒的,你祖父那份你也趕緊給他拿去,眼看著新年將近,花錢的地方不少。」
「娘,草籃子太便宜了,累死累活才賺這麼點!」陸小乙不滿足的抱怨道。
「城裡扛糧袋子賺錢多,你明天跟你爹去!」玉蘭故意道。
「娘,你看我這胳膊腿,能扛動什麼呀?你也不心疼心疼我!」陸小乙朝著玉蘭撒嬌,玉蘭橫了她一眼,「小不伶仃的人,這麼一個多月賺了四百多文錢,比你爹還賺的多,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陸小乙得意的笑起來,「啊哈哈!加上祖父的那份,的確不少呢!」
玉蘭嗔怪道:「嘿!說你胖你還真喘上了,還不趕緊給你祖父送錢去!」
陸小乙給陸壽增送錢,祖孫二人又是一番推脫,陸壽增死活不要,陸小乙又死活要給,祖孫二人置上氣來,坐在那兒誰也不理誰。
陸婆子笑瞇瞇的說道:「我說老頭子,你跟孫女置什麼氣,孩子一片孝心,你就收下吧!」
陸壽增恨了一眼陸婆子,「你閉嘴!」
陸婆子也不生氣,繼續笑道:「我看勇兒媳婦吐了好幾次了,八成兒是有了,勇兒天天窩在家裡也沒賺上錢,小乙這錢正好給勇兒媳婦買點好的吃!」
陸婆子說的是實話,地裡刨食能有多少收入,何況是秋冬,不賣糧賣蛋家裡就沒進項,說來說去還是陸勇這個混人沒本事,陸壽增思慮到此,不禁皺起眉頭,臉上有了怒色。
陸小乙趕緊說道:「祖父,你就收下吧,等明年夏天,可以割更多的軟席草,咱們可以編涼席和蓑衣,賣的錢會更多,日子也會越來越好!」
陸壽增深深的歎了口氣,點頭算是同意。
陸小乙蹦蹦跳跳的回到東院,窩在屋裡謀劃生財之道。
如今沒有草籃子賣,還得再想其它辦法,趁著年前再賺一筆。
說到新年,陸小乙不禁想起前世年前的瘋狂購物季,自古採辦年貨都是新年前的重頭戲。那就從年貨入手,高難度的炮竹煙花她沒本事涉獵,只能從最普通的新年吃食上打主意。
說到吃食,陸小乙印象最深的就是川菜和西北菜了。前世她生在蜀,求學工作卻在隴,兩地美食更是深入她心,哦,不,是深入她胃。尤其是西北一系列的羊肉做法,更是牽動她的食指,瞬間暴露她吃貨的本質。
前世同住的舍友李雯就是西北當地人,家住郊區,家裡經營農家樂,專做當地家常飯菜,尤其是她家熬製的醋,拌涼菜特別酸爽綿醇,讓人回味起來口水直流。她家還買了新疆的成品囊坑,烤出的囊坑肉和囊饃更是一絕。陸小乙幾次去李雯家做客,李雯媽媽都拿出散發孜然香的囊坑烤羊肉招待她,還有囊坑烤出來的饃,外脆裡軟,熱吃最香,冷了變干變脆,嚼起來又是另外一種風味,其中有一種加了刺玫花餡的烤餅,味道最是特別。
對了!就做這種玫瑰烤餅!前世她見李雯媽媽做過,就是把刺玫花瓣捏碎加糖做餡兒,放囊坑裡小火烤出來,不僅好吃還能久放。
陸小乙猜想囊坑烤這種玫瑰餅是當地人的改良做法,與當地隨處可見的刺玫花有關,跟傳統精緻的玫瑰餅做法相比,少了豬油和玫瑰果仁餡,更少了酥皮和甜膩。陸小乙相信,真正精細的玫瑰糕點一夫城各個點心鋪子肯定有售,但她這種類似烤乾的做法,在乾燥地方更耐存儲,而且越嚼越香,原理等同新疆的囊饃。
售賣的對象就是一夫城裡來來往往的商隊,她沒記錯的話,上次那個行商說過,出了一夫關到蒙國最近的幽風城要繞行一段極其荒涼的戈壁沙海,他們需要經久耐放的乾糧!這麼好的商機陸小乙怎麼會錯過,她靜下心來細細揣摩,想到激動處,更是撫掌自喜。

  ☆、第42章

農家常吃的麵餅在鍋裡烙的兩面乾脆內裡軟和,適合現做現吃,並不能存放太久。那種類似烤爐的囊坑,由於溫度高,麵餅受熱均勻,能把內裡水分盡量烤乾,不僅耐存儲而且能養胃,特別適合遠行的商旅。
陸小乙越想越激動,恨不得馬上端著烤餅朝行商兜售,賺取大把大把的銀錢。她花了一整天時間,把製作烤餅的事前前後後都想了個遍,怎麼做?誰做?怎麼賣?誰賣?賣給誰?等等細節她都細緻的揣摩一番,覺得可行,馬上就動手幹。
可是,囊坑怎麼弄?她傻眼了!這裡不是前世,更沒有成品的囊坑賣。
陸小乙對著她家的大瓦缸看了好久,直到玉蘭戳她額頭,她才回過神來。
「你這孩子又發什麼瘋?一下午盯著咱家的瓦缸看,一會傻笑一會兒搖頭的!」
「娘,這瓦缸是哪裡買的?」
「城裡唄,專門有人燒。」玉蘭一邊說話,一邊從瓦缸裡往外挖粗麥面。
陸小乙不知道這樣的瓦缸是否耐高溫,問玉蘭:「娘,這種瓦缸能不能當鍋使?」
「要能剛鍋使咱還買鐵鍋幹啥?這種陶土燒的不經燒,一冷一熱最容易裂。」玉蘭挖夠了粗麥面,把瓦缸遮蓋嚴實,「別瞎想了,跟我做飯去!」
陸小乙無精打采的坐在灶膛前燒火,窩一團稻草往灶膛一塞,濃濃的白眼順著煙囪飄走,火苗哄的炸開,要不是她躲得快,額頭前的劉海兒就燎沒了。她用燒火棍捅一捅灶膛裡的積灰,看著被火光映紅的灶膛內壁,笑開了花。
「娘,灶膛裡糊的泥是哪來的?」天天燒火做飯,灶膛裡的泥早就被燒製成堅硬的結塊,陸小乙覺得可以嘗試用這種泥糊灶膛模擬囊坑。
「咱家育秧田里挖的,那田里的黑泥黏糊的很,每年開春育秧苗費大勁了。」
黏性好的泥土,陸小乙彷彿看到了曙光,決心試一試。第二天一早,她就找來小鐵鍬在灶房後一塊空地上挖坑。
玉蘭氣的奪過鐵鍬,「一大早的挖坑幹啥?趁著上午有空,把我教你的那幾個花樣子練一練。」
陸小乙一提到繡花就頭疼,拽著鐵鍬撒嬌道:「娘,小丁比我有天分,你教她去吧!我就是幹活的大老粗,你就別讓我繡花了。」
玉蘭橫她一眼,「小丁比你自覺,一早就繡開了。」
「那我挖完坑再繡好不好?」陸小乙見玉蘭堅持,又是講條件,又是撒嬌賣乖,好不容易讓玉蘭鬆手,拿回鐵鍬,可真槍實彈的挖起坑來,她立即傻眼了,哎!人小力微傷不起,一鐵鍬下去就起來那麼一小撮土,何年何月才能挖出一個大坑來啊?
陸小乙不得不放棄,垂頭喪氣的進屋,見玉蘭和小丁都安靜的坐在炕上繡花,小庚在一旁玩草編的蚱蜢。
玉蘭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笑道:「咋不挖了?不是口氣挺大,要挖個大坑嗎?」
「娘,你幫我挖好不好?」
「你先說挖坑幹啥用?」玉蘭慢悠悠的說道。
陸小乙想說挖個灶膛一樣的坑烤餅用,又不知道怎麼解釋這種烤餅的方法來歷,想說書上看來的,可翻遍她家犄角旮旯也沒半本書的影子;想說從別人那兒偷師來的,可這個別人又胡謅誰呢?下溪村誰家不是知根知底。
而且,她還只是試做階段,並不能保證成功。
陸小乙呵呵傻笑,胡亂扯道:「想挖個坑學小舅養魚。」
玉蘭把手裡一個碎布頭扔過來,「在這上面練,用我以前教你們的三種針法各練一遍。」
陸小乙苦笑,還三種針法,她穿來到現在一次繡花針都沒摸過,這不是為難她嗎?
「小庚,跟大姐撈螺絲去!」準備溜號。
小庚立刻滑下炕,汲鞋跟上。
玉蘭按住一旁的蠢蠢欲動的小丁,無奈道:「你姐也就這樣了,你好好跟娘學。」小丁只好坐回原位。
陸小乙笑道:「小丁好好學,將來幫大姐做新衣裳。」
小丁點頭,眼裡迸射出自信的光,「我還要幫爹娘和小弟做新衣裳。」
不愛繡花的陸小乙帶著小庚在溪邊撈螺絲,遇到放魚簍子的餘糧,激動的上前打招呼,小庚最關心的是黑虎,嚷嚷著要去餘糧家,餘糧更是熱情的邀請他們去玩。
陸小乙正愁沒地方試做囊坑,看見餘糧眼前一亮,約好中飯後去。
餘糧笑的開心,幫著小乙撈螺絲蚌殼。
中飯後,陸小乙還在剁雞食,小庚就催開了,亦步亦趨的跟在陸小乙屁股後面,彷彿一隻發了孵瘋的母雞,叨叨不停。
陸小乙也不理他,等手裡的活兒幹完,才牽著他往餘糧家走。
三天兩頭往余家跑,陸小乙也不怕人說,並不是她如何標新立異、摒棄世俗、反抗封建禮制,反而作為穿越人士,她更惜命,更懂得入鄉隨俗潛伏隱藏的重要性。據她觀察,下溪村不僅有張家媳婦這樣和離後二嫁的,還有寡婦再嫁的,說明當前的魯國民風還算開化,她這樣十來歲的鄉村小土妞更沒那麼多忌諱,喜鵲春花比她還大一歲呢,照樣天天耍的瘋,那些家裡缺少勞力的,十五六歲的大姑娘照樣下地幹活。
陸小乙心理毫無壓力,到了余家也不扭捏,大方的跟餘糧說了做囊坑的想法,希望得到他的幫助。不出所料,餘糧只是笑著點頭,更根本不會像玉蘭那樣窮根問底。
陸小乙高興極了,拿個棍子在院裡畫囊坑的大致圖形,又比照自己的高度,描繪出一個口小肚大的土坑模樣。
餘糧很聰明很快領會了,拿出鐵鍬在後院挖坑,陸小乙想幫著提土,餘糧搖頭,指了指一旁的小板凳,示意她坐。
陸小乙不好意思的坐下,想到自己不過輕鬆的動動嘴,就要他下苦力幹活,愧疚的紅了臉,見他一鍬一鍬的挖土,手臂力腰健腿攜力勞作,彷彿挖土是一件特別美好的事情,做起來姿勢竟如此優美,陸小乙臉更紅了。
余家後院緊鄰崔嵬的山嶺,陸小乙挪開停駐在餘糧身上的視線,仰望色彩斑斕的深秋山嶺,小庚跟黑虎玩耍的笑聲從前院傳來,陸小乙覺得此刻靜謐又美好,眼光不禁又回到餘糧身上。
到了傍晚時分,餘糧才把土坑挖好,整個過程他就歇息了一會兒,完工後深深的吸口氣,咧嘴笑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
陸小乙趴在坑口往裡看,半人高的土坑大小很合適,洞壁鏟的均勻平整,除了坑口過大外,其它都非常完美。陸小乙激動的嚷道:「糧哥,你真是太厲害了。」
餘糧被誇,笑得特別靦腆,「口子有些大,等糊泥的時候再想辦法。」
「嗯,那我明天去育秧田挖些稀泥來。」
餘糧點頭,看了看西下的殘陽,想到陸小乙再小也是姑娘家,呆太晚不好,「天晚了,就不留你們了。」
陸小乙如何不明白他的想法,也不拖延,喊上小庚回家去。
陸忠已經回來了,玉蘭正在跟他抱怨自家的野姑娘,一下午跑的沒影兒,也不知道幹啥去了。
陸小乙笑嘻嘻的跳到玉蘭面前,「娘,我聽見了,你背後說我是野姑娘。」
玉蘭嗔怒道:「說得就是你,也不怕你聽見,一下午都跑哪兒去了?」
陸小乙戳了戳小庚,「你說!」
小庚上前抱住玉蘭的腿,撒嬌,「娘,我們去找黑虎玩去了。」
陸小乙嘿嘿笑道:「我這不是怕小庚又去糧哥家大吃大喝嗎?就去看著他!」
陸忠對孩子一貫寬和,樂呵道:「地裡沒啥活,家裡的事你一個人就行了,孩子們想玩就玩去吧,你就別管了。」
玉蘭抱怨:「不管,不管都要飛上天了,姑娘家性子養野了,往後怎麼辦?」又開始愁嫁女了。
陸小乙癟癟嘴,湊到陸忠跟前,「爹,今天早晨都有霜了,你趕車多冷啊!」
陸忠笑的開心,「這點冷不算啥!」
玉蘭趕緊到箱子裡翻騰,找出一雙深藍色手套來,遞給陸忠,「去年的先戴著吧,我再做幾雙新的換洗。」
陸小乙馬上想到了餘糧,「娘,你也給糧哥做兩雙唄!」
「對對對,你不說我還忘了,上次給糧子做棉衣就該把手套一併做上,不過現在做也不晚。」
「那先給糧子做,我這老臉老皮不礙事。」陸忠邊說邊笑,朝小庚伸手道:「過來兒子,爹天天在外忙著賺錢,你也不黏爹了!」
小庚趕忙撲到陸忠懷裡,手臂環住他的脖子,甜言蜜語膩死人。
玉蘭笑道:「你就別去趕車了,在家天天守著兒子唄。」
「好!那我從明兒起在家歇幾天!」
陸忠說的豪邁,玉蘭卻急眼了,「你還真歇啊?不怕客人都被別人搶光了!」
陸忠嘿嘿笑,「不怕不怕,聽說城裡來了大官,守城的將軍要陪同去祁山狩獵,到時候城門禁嚴,城裡隨時有官兵巡查,我想著那些官兵難應付,索性在家歇著。」
提到官兵和禁嚴,玉蘭也嚇得不行,「你說的對,那些手裡拿刀的人,咱可惹不起,別為了賺幾個錢,衝撞了他們,惹出事來就麻煩了。」
陸小乙道:「爹,將軍他們狩獵會不會到咱們這邊的山裡來?」
「不會,咱們這一片幾個村相鄰,人多地多,山裡的野獸早躲到深山裡去了,城裡的將軍想射大野獸,就得往深山裡尋去。」
玉蘭歎道:「聽說守城的將軍能空拳打死一頭老虎,空手撕開一頭黑熊,一腳踹死一頭野豬,也不知道他是吃啥長大的?」
手撕包菜腳踹土豆還差不多,陸小乙笑的誇張,對玉蘭道:「娘,你這是從哪聽來的?太邪乎了吧,要說赤手空拳打老虎或許能行,這手撕黑熊腳踢野豬,會不會太誇張了?」
玉蘭點頭,贊成陸小乙的話,「嗯,我原本也不信,聽別人說得有模有樣,心裡又猶豫起來,便信了幾分!」
陸忠卻說:「守城將軍真要這麼厲害就好了,咱們也能過上太平日子!」
小庚從陸忠懷裡掙脫出來,舉著五爪學猛虎朝陸小乙撲來,陸小乙閃躲過去,他又朝另一邊安靜繡花的小丁撲去。
小丁笑嘻嘻的朝他舉起繡花針,小庚馬上退卻,滾到玉蘭懷裡撒嬌。

  ☆、第43章

第二天,陸忠果然沒去載客,在家閒不住,扛著鋤頭去自家田地裡溜躂一圈,見新發的冬小麥已經有手指長了,回家美滋滋的跟玉蘭說個不停。
陸小乙昨天跟餘糧約好要挖田泥去糊坑,到了田埂才發覺說話容易做事難,別說挖泥了就是下到田里都費勁,她垂頭喪氣回到家,編了個借口說昨天在餘糧家玩發現他家灶膛爛了,讓他爹幫著挖兩筐田泥去補一補。
玉蘭責怪道:「你這孩子怎麼不早說呢?灶膛爛了做不成飯,糧子肯定到現在還餓著肚子呢?」又對陸忠道:「你先去育秧田挖兩筐泥送去,我這邊趕緊烙幾張雞蛋餅,讓小乙隨後給糧子拿去。哎!孤零零一個人怪可憐的,大冷的天也不知道餓了幾頓了。」
玉蘭一邊念叨不停,一邊張羅著烙餅,陸小乙知道他娘心善,尤其對餘糧更是多了一份感激,如今她謊都撒出口了,也不好說破,乖乖的去灶房幫著燒火烙餅。
臨出發前,玉蘭又提出一籃麥穰,交代陸小乙道:「記得讓你爹把麥穰攪和到泥裡,這樣糊出來的灶才經用。」
陸小乙點頭,笑瞇瞇的提著麥穰籃子和雞蛋餅帶著小庚往餘糧家去,小丁可憐兮兮的被玉蘭留下學針線,大眼睛水汪汪的全是不能跟去玩的惆悵。
陸忠比陸小乙早到,正熱情的在余家灶房裡勘察。陸小乙胡謅的理由還算符合余家實際情況,灶膛內裡的泥的確垮塌不少,陸忠不顧餘糧的勸阻,拿起鐵鍬就開始攪和泥和麥穰。
餘糧一臉茫然的跟在陸忠身邊,對他直奔灶房的熱切爽直有些反應不過來,眼神疑惑的望向後來的陸小乙。
陸小乙朝他聳聳肩,眼神示意他不必在意。
陸忠也不客氣,招呼餘糧拿來鐵鍬和抹子,挽起衣袖就開始忙活。
鄉里男人差不多都是全能,翻瓦補牆壘灶砌鍋台這些活兒都拿得起放得下,再加上餘糧家的灶膛並沒有陸小乙說的那麼誇張,陸忠很快就修補好了。
他一邊擦著臉上的泥點子,一邊笑道:「這下好了,幾處漏煙的孔都堵上了,漏灰槽也給你清了清,保管以後用起來省柴又省火,好用的很!」
餘糧感激的道謝,陸忠擺手,「不用客氣,這些活你看看也就會了,只是這些泥巴剛糊上,要等它干了才能燒火做飯,這幾天你就來叔家吃飯!」
餘糧搖頭,陸忠知道他性子悶,便笑道:「你要覺得彆扭,我就讓孩子們給你送來。」
餘糧還是搖頭,陸忠有些尷尬,嘴裡再念叨一遍『讓孩子們給你送來』便不管不顧的走到水盆邊,唰唰唰洗完手臉,招呼兒女跟他回家,小庚抱著黑虎不願走,陸小乙有更重要的事做,也不願意走,陸忠只好獨自回去。
目送陸忠離去,陸小乙扭頭對餘糧露出心知肚明的笑,彷彿兩人有了共同的秘密,光憑眼神就能傳遞內心的想法。
餘糧臉紅了紅,走到剩下的泥堆邊,學著剛才陸忠糊泥的動作,在土坑內壁上糊滿厚厚的粘泥。
兩筐泥份量很足,剛才修補灶膛用的不多,剩下的足夠糊坑了。陸小乙焦心的是坑口過大,餘糧卻早有準備,原來是他家有口爛了底的瓦缸,缸口大小正好,提過來坐到土坑上面,用幾根木棍支撐住,然後用石塊把瓦罐與土坑間的縫隙塞滿,再用厚厚的粘泥糊上,高出地表的部分用石塊砌成灶台模樣,再用泥糊好。
眼前的成品越來越接近前世的囊坑,陸小乙的眼睛越來越亮,她激動的湊近細看,驚呼連連,「哇!哇!糧哥,這個坑真是太完美了!」
餘糧把手裡的抹子放下,在手臂上蹭蹭汗水,笑道:「等泥干,把裡面的支架拆掉就能用了。」
「恩恩!過兩天等泥巴干了,還要用柴火燒呢,必須把這些泥全部燒白以後才能做烤餅!」至於燒製的確切天數,陸小乙也不清楚,一切都在實驗階段。
「糧哥,我們這會就去山裡砍些乾柴回來吧!」
餘糧點頭,清洗完臉上手上的泥巴,找出草繩和砍刀,然後是弓箭和長矛,馬上一副少年獵人的模樣。
「還去看陷阱嗎?」陸小乙明知故問。
餘糧再次點頭,留小庚在家跟黑虎玩,帶著陸小乙再一次踏上了進山的小路。
比起前一次,這次的山林更加蕭瑟,除了四季常青的樹木外,其他的樹全部落盡枯葉,秋陽輕鬆的從枝椏間傾瀉下來,照得整個山林明亮又乾爽。
陸小乙走在枯葉厚實的林間小道上,只覺腳下軟彈軟彈的,沙沙聲也更加響亮了,她問餘糧:「這個季節是不是最適合打獵?好多野物秋季長得最肥。」
「嗯,而且還沒處躲!」餘糧補充道。
陸小乙笑,「沒處躲可是雙向的,獵物沒處躲,獵人更沒出藏。」
餘糧黑眼睛深深的看了陸小乙一眼,笑了笑。
陸小乙覺得他的濃眉單眼順眼極了,也跟著笑起來。
餘糧先帶小乙去查看陷阱,這次收穫頗豐,每個陷阱裡都有一隻肥兔,餘糧高興的把兔子撈起來放到背筐裡,然後把陷阱口偽裝好,帶著陸小乙沿路返回。
陸小乙以為他忘了進山的目的,提醒道:「糧哥,咱們不砍柴了嗎?」
餘糧怎麼會忘,笑著解釋道:「再往回走走,那裡有幾顆枯樹,離山口近,搬起來方便!」
果然,走到山口,能明顯看見幾棵枯死的干樹,這種樹跟其他落光葉子的樹不一樣,整個樹皮樹幹都呈現一種沒有生命跡象的死灰色,枝椏更是乾脆,稍微一折就『啪』的脆響。
餘糧掏出砍刀卡卡卡的快速砍斷其中一棵枯樹,再砍成半人高的短截兒,陸小乙幫著拾成一堆,二人再合力用稻草捆好堆置在一旁的大松樹下。
忙活到中午時分,十幾個乾柴捆子整齊的碼放在樹下,餘糧道:「下午再來一趟,索性把冬天要用的乾柴準備好。」
陸小乙點頭,跟著餘糧往回走。
餘糧帶陸小乙走了另外一條下山的近路,繞過一塊突兀的山崖,竟峰迴路轉回到先前上山的小路上,余家小院更是近在眼前。
陸小乙吃驚的頻頻回頭看這條不算是路的近路,餘糧更是笑的得意,「是不是近多了?」
何止是近多了,簡直是太近了好吧,陸小乙把兩條路在腦海中咂摸一番,恍然大悟,舊路繞行的是山崖東邊平緩地段,而近路就有些冒險,繞行山崖西邊陡峭的地段。
餘糧接著道:「這路只有秋季好走些,春夏有灌木荊棘擋道,冬有積雪遮蓋,特別難走。」
陸小乙指著進山的正經小路道:「那就走這條老路好了,老路安全。新路雖然近,但有一處緊鄰山崖,一個不好摔下崖去小命就不保了。」
又道:「同樣都是路,為啥這條踩出痕跡成了路,那條卻沒有呢?因為人們都願意選擇更保險更安全的路走,是吧?」
餘糧笑著看陸小乙一眼,不再說話。
黑虎已經聽到主人的腳步聲,吠叫著衝出院子跑來迎接,小庚跟在黑虎後面,見陸小乙回來,高興的嚷道:「大姐,你可回來了,二姐已經來過一趟了,說是娘已經做好中飯了,讓糧哥哥跟咱們一起回家吃。」
餘糧幫她這麼多忙,陸小乙心裡本就十分感激,此刻聽小庚這麼一說,更是來了勁兒,「糧哥,咱們趕緊下山吧,我娘肯定等急了!」
餘糧搖頭推拒,陸小乙朝小庚使眼色,小庚上前抱著餘糧的腿撒嬌。餘糧身子一僵,有些不知所措,苦著臉看向陸小乙。
小乙得意的笑,「糧哥,你若不去小庚肯定不會鬆手的。」
小庚嘟著嘴肯定道:「我不鬆手哦,我不會鬆手的。」
餘糧最終耗不過陸家姐弟,點頭同意,想提兩隻兔子當禮,被陸小乙眼疾手快扯去,一番僵持下來,最後認輸,只得紅著臉別彆扭扭的跟陸家姐弟往下溪村走去。
進了院子,正巧玉蘭從灶房出來,餘糧趕忙躬身行禮,禮貌的喊著嬸兒,言行看起來倒是落落大方,可臉色卻越來越紅,畢竟是他回村後第一次到別人家做客,手裡又沒有提禮……
玉蘭如何看不出他的窘態,微笑著上前招呼道:「可算來了可算來了,快進屋裡坐,你叔正等著你呢!」
陸忠聞聲出來,笑呵呵的招呼餘糧進屋上座,陸小乙跟著玉蘭進灶房,幫忙把飯菜端出來,有雞有肉還有蛋,滿滿一桌子很是豐盛。
「糧子,在嬸兒家千萬別拘禮啊,想吃啥吃啥,不要客氣。」玉蘭笑得和藹,見餘糧更加不自在了,對一旁的陸忠道:「你照顧著點,我給爹娘送些菜去。」
陸忠點頭,揮手讓玉蘭去。
今天正好陸忠在家,趕上餘糧家灶爛了,玉蘭就想著整治一桌菜,把餘糧和陸壽增老兩口請來一起吃,陸婆子臉色動容有心過來,陸壽增卻一口拒絕,玉蘭只好撿些好菜端過去。
玉蘭回來見屋內眾人還等著她,笑著坐下招呼大家開吃。
下溪村人都把夾菜當做熱情好客的評判標準,玉蘭握著公筷就沒停過,直到把餘糧面前的飯碗堆成小山,才滿意的放下公筷,拿起自己的筷子,也不夾菜吃,笑瞇瞇的看著餘糧,嘴裡念叨著:「瞧這孩子瘦的,吃的飯光長個子了吧?第一次到嬸兒家做客,難免拘謹,往後多走動走動,你就自在了。」
「你怎麼不吃呀,是不是嬸兒做的菜不好吃?」見餘糧搖頭,玉蘭又笑道:「好吃你就多吃,不要客氣,吃完再添一碗,鍋裡還多著呢!」
玉蘭嘮叨個沒完,陸忠假咳一聲,道:「好啦好啦,你少說兩句吧,整個飯桌上都是你的聲音。」
玉蘭橫了陸忠一眼,給陸忠夾了塊肉,「知道啦!」
玉蘭終於開始正常吃飯了,餘糧卻十分頭疼,面對小山一樣的飯碗,不自覺的瞅了一眼陸小乙,見她眼裡笑意滿滿,臉色更加紅窘,只得拿起筷子慢慢吃起來。
陸小乙總覺得玉蘭今天有些熱情的過頭,彷彿是丈母娘看女婿似得,想到這個比喻陸小乙一口米飯嗆在喉嚨處,猛的咳起來,甚至一顆米粒兒嗆到鼻腔裡,刺激的她眼淚嘩嘩,放下碗筷跑到院外一陣咳嗽,好不容易把米粒兒嗆出來,掏出手絹擦擦眼淚鼻涕,感覺丟人丟到家了。
果不其然,回到飯桌上,玉蘭看她的眼神明顯帶著失望,挑眉警告陸小乙一定要斯文懂禮,然後又笑瞇瞇的給餘糧夾菜。
好嘛,餘糧剛吃下一半的飯碗立刻又堆滿了,苦笑道:「嬸兒,我夠了,夠了!」
「娘,你讓糧哥自己夾吧,你又不知道他愛吃什麼!」陸小乙忍不住開口。
玉蘭剜了陸小乙一眼,「把你自己管好就是了!」
陸小乙一臉黑線,端著碗規規矩矩的開吃,不時偷瞄一眼對面的餘糧,整體來說動作還算自然大方,可始終緊繃的脖子暴露了他緊張的內心,不過吃到最後,發覺他終於放鬆下來,動作更顯自然了。
吃完飯,餘糧再三道謝,告辭出門,陸小乙和小庚借口送客,又跟著餘糧去了上溪村。

  ☆、第44章

下午按計劃進山砍柴,忙到太陽落山,兩人才回來,第二天依然如此,總算把柴禾砍夠了,第三天就是往回搬了,陸小乙提議讓他爹來幫忙,餘糧搖頭,說他自己能行。
第三天一早,陸小乙給餘糧送早飯,姐弟倆準時到余家報道,等餘糧吃罷,小庚照舊跟小黑狗玩耍,陸小乙照舊跟著餘糧進山。
蒼勁的大松樹下堆砌著二十多捆乾柴,這都是兩人兩天的勞動成果,陸小乙成就滿滿的跑上前,圍著柴堆歡呼起來。
餘糧今天特意拿了長扁擔,大砍刀別在腰帶上,一副山野樵夫模樣,上前搬開兩個柴垛子,眼睛死死盯住某處,一臉警惕的站立不動。
陸小乙覺得有異,湊過來一看,只見柴垛裡臥著一條肚腹高鼓的灰褐色大狗,好奇道:「哪來的狗?看樣子要下小崽兒了。」陸小乙想上前,被餘糧一把扯到身後,掏出腰間的砍刀,鎮定道:「不是狗,是狼!」
陸小乙嚇得一把拽住餘糧後腰的衣衫,躲在他身後,露頭看那隻狼,正巧狼抬眼看過來,眼眸灰綠凶光畢現,唇肉皺起露出森森獠牙,很快又無力的低垂下去。
餘糧指著柴垛擋住的地方,「你看它後腿!」
陸小乙細看,發現狼腿上竟然插著一隻箭,箭尾的白羽被血污和泥濘染得髒兮兮,深色的箭身與柴禾混在一起,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活了兩世,陸小乙還是第一次與活生生的狼如此靠近,前世動物園恍惚一眼,只覺得灰撲撲沒什麼吸引她的地方,過目就忘了。如今,一頭狼活生生的擺在她眼前,而且還是一頭懷崽的母狼,陸小乙腦海中迅速蹦出諸如:凶殘貪婪嗜血狡詐記仇堅忍聰明專一團隊精神等褒貶不一的詞彙來。
「糧哥,你不是說這山林裡沒狼嗎?」陸小乙聲音都發起抖來,說不怕肯定是假的,這可是會吃人的狼,即使受了傷,她也不敢前去造次。
「是從深山裡逃出來的。」餘糧肯定道。
陸小乙想起他爹說將軍狩獵的事,跟餘糧一說,他便瞭然,上前兩步,立刻引來母狼呲牙威脅,想掙扎著起身,苦於失血過多,終是無力倒下,眼裡逸出一絲可憐。
餘糧又走近兩步,不管那狼是否能聽懂,自說自話道:「別動,我幫你把箭拔掉!」
母狼已經抬不起脖子了,鼻息裡發出威脅的聲音,唇肉抽動露出森森獠牙,想阻止餘糧靠近。
陸小乙擔心母狼拼盡全力猛然乍起,攻餘糧個措手不及,焦急道:「糧哥,你小心它使詐!」
餘糧擺手讓她放心,可接下來的動作讓陸小乙又把心提到嗓子眼了,只見他當著母狼的面,把手裡的砍刀扔到一旁,攤開手心,表示他沒有危險,然後慢慢的靠近。
母狼仍嗚嗚的威脅著,但比剛才輕微許多。
餘糧已經走到母狼身邊,他朝母狼再次展開手心,然後慢慢的移向狼腿上的厲箭。只見箭頭已經從狼腿根部穿透出來,黝黑的箭頭上血漬已經乾涸,拇指粗的箭桿隨著狼腿抽搐顫微微晃動,不時有血跡從連接處溢出來。
這種柳條箭桿容易折,餘糧手勁不小,折斷的瞬間,母狼疼的抬頭露牙哀嚎出聲,卻沒有回頭咬餘糧,想來這種聰明的動物也知道眼前這人在救它。
陸小乙知道餘糧心善,萬一母狼救活了,張張嘴說道:「你既然做好事救了我的命,現在我餓極了,你就再做一次好事,讓我吃掉你吧。」這不是活脫脫的《東郭先生和狼》嗎?所以,她不得不防著點,瞅準餘糧剛才扔砍刀的方向,慢慢的挪過去,母狼偶爾抬眼瞅她,她就站住不動,一副什麼都沒發生的模樣,母狼也許瞧她沒什麼威脅,便由著她慢慢挪動。
眼看砍刀就在一步之遙,餘糧卻扭頭問她:「手絹有嗎?」
陸小乙指了指砍刀,又指了指自己,見餘糧朝她搖頭,只好怯生生的走到餘糧身邊,掏出手絹給他。
餘糧每次進山都會帶些止血藥,沒想今天卻給一頭狼用上,換著正常情況下,與狼在山林裡狹路相逢,或戰或逃或死都有可能,唯一沒想到的是,他會去救它。餘糧把水壺提來,讓小乙協助,幫母狼清洗完傷口,然後敷藥包紮。
一切搞定,正當餘糧和陸小乙商量下一步怎麼辦時,母狼卻嗚嗚低泣起來,看起來很痛苦的模樣,陸小乙眼尖,發現母狼屁股旁邊的毛髮*一團,著急的催促餘糧看,「糧哥,它要生崽了。」
餘糧苦著臉表示無能為力,陸小乙更是束手無策,只能看母狼的造化了。
只見那母狼掙扎一番,屁股後面流出更多的液體,把柴垛下的泥土都打濕了,母狼由於失血過多,為了躲避獵手又逃了這麼遠的山路,生起小崽來力不從心,過了很久才見紅呼呼的肉團從尾根處擠出來,一連生了五隻小狼崽。
不管人類還動物,母性總是超脫般的偉大存在。先前還渾身無力的母狼,生產完竟奇跡般的有了力量,它轉身咬掉臍帶,把小狼崽舔洗乾淨,可憐的是,只有一隻小狼崽發出奶聲奶氣的叫聲,爬到母狼肚子下拱奶,其餘四隻一動不動早已沒了生氣。
或許是受驚嚇早產,或許是產道窒息所致,或許是疾病等原因,陸小乙不清楚其餘四隻的具體死亡原因,但她堅信從母狼灰綠的眼裡看見一種叫傷心的東西,見它不停的舔著死去的小狼,嘴裡發出嗚嗚的低泣。
陸小乙心酸的疼,她抬眼看餘糧,見他同樣露出難過的神色。
母狼最終無力的垂下頭,灰綠的眼眸看過來,滿是祈求。
餘糧撿過砍刀,在一旁的土堆上又挖又刨,很快弄出一個坑來,把四隻沒有呼吸的小狼埋掉,然後大步走到母狼身邊,兩手各捏兩條兩腿,一使勁把母狼扛到肩膀上,吩咐小乙道:「你把小狼抱上。」
兩人走近路回到余家小院,黑虎對新來的成員表現出天生的恐懼,躲在小庚身後,汪汪汪的叫著。
小庚不認識狼,以為是只大狗呢,耐心的哄著黑虎別怕,當他看見陸小乙懷裡的粉色小狼崽時,激動的跑過來,「大姐,哪裡找的小狗崽?是給我的嗎?哇哦!大姐,你對我太好了!」說完,就伸手來抱。
陸小乙笑道:「你想抱可以,但是我要事先告訴你,這不是狗崽,這是狼崽,你還要抱嗎?」
小庚嚇得連連退後,又懷疑又害怕,跟黑虎躲到院角不敢過來。
陸小乙快步到了後院,見餘糧已經把母狼安置在柴房一個稻草窩裡,把早晨剩下的吃食喂母狼吃下。
陸小乙把小狼崽放回母狼身邊,它便自動自發的尋找奶源,拚命吮吸起來。
想到狼性凶殘,陸小乙不得不提醒餘糧,「糧哥,你有沒有聽過一個叫《東郭先生和狼》的故事?」
餘糧挑眉,思索片刻搖頭道:「沒聽過。」
是了,《東郭先生和狼》是一個始於明代的一個小寓言故事,在這個架空的朝代沒人知曉也屬正常,於是,陸小乙把故事內容緩緩道來。
餘糧聽後笑道:「放心吧,我不是那個不辨是非濫施同情心的東郭先生,它若是忘恩負義恩將仇報的中山狼,我有的是方法制住它。」
陸小乙還是不放心,眉頭皺的老高,餘糧寬慰道:「它現在虛弱的很,即使再養一陣兒,也不是我的對手,你放心吧!等它稍微好些,我就放它回山裡去,那裡才是它的家。」
餘糧黑亮亮的眸子裡透著穩穩的自信,言語也是極具安撫氣息,陸小乙不由放心下來,猛然間又咧嘴笑開來,因為她發現餘糧在她面前不再是那個半句嫌多的悶葫蘆,而是逐漸開朗善言的少年郎。
餘糧被她一愁一笑弄懵了,想來小姑娘大多如此吧,又哪裡知道她心裡所想,真要是知道了,估計一害羞又回到悶葫蘆狀態吧!餘糧不再多問,把柴房鎖好,再次確定柴房四周沒有破洞後,才帶著陸小乙去山林裡繼續挑柴捆。
中飯是陸忠親自送來的,餘糧把陸忠領到灶房,確認灶膛裡的泥巴完全干了,可以自己燒火做飯了,陸忠才笑著答應不再送飯來。
當陸忠得知餘糧還有柴捆在山裡,二話不說拿了扁擔就要進山,餘糧推辭不過只得跟去,不過挑回來的柴捆不敢放到柴房,因為柴房藏著一大一小兩隻狼。
吃罷晚飯,小庚一邊比劃一邊跟陸忠說道:「爹,大姐今天抱回來一隻狼崽子。」
陸小乙一口水剛咽過喉,聽小庚這麼一說,嗆的差點背過氣去,小丁趕忙上前幫她拍打後背,一番猛咳之後,陸小乙終於緩過氣來,她擦著兩眶眼淚,呵呵解釋道:「我逗你玩的,那是小狗崽而已。」
對於狼這個生物,很多年前就淡出了下溪村人的視野,就是陸小乙這會兒把狼崽兒抱來,陸忠和玉蘭也只會當它是小狗崽,根本不會多心。
陸忠拍拍小庚的頭,笑道:「狼有什麼怕的?它要真厲害就不會躲到深山裡去了,世上最可怕的是人,知道嗎?兒子!」
小庚兩眼放光,瞪的溜圓,吃驚道:「爹,人真的比狼可怕嗎?」
「那當然,這世上多的是比狼還壞的惡人,你還小,等你長大了你就知道了。」
小庚喃喃道:「我不當惡人,我要當好人。」
「好兒子!」陸忠高興的把兒子摟到懷裡,「真是爹的好兒子!」
小庚咯咯咯的笑著,玉蘭和小乙小丁坐在一旁笑瞇瞇的看著。
玉蘭趁機教育女兒道:「不管怎麼說,世上還是好人多,俗話說的好『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有惡人磨』,就拿咱們下溪村來說,真正的惡人有幾個得了好下場的?那張家老頭當初立身不正做了壞事,最後難逃被人打死的下場,還有隔壁村有家姓宋的,一家人都心腸不好,瞧瞧現在,五個兒子有四個都沒落著好,老大犯事至今還關在監牢裡,老二欺壓鄉鄰年紀輕輕就暴病而亡,老三入贅到別人家跟老宋家斷了聯繫,老四在城裡賭場幫著看場子也被人打死,剩下老五又是個鰥夫。還有那誰誰誰的祖父,聽說當年…….」
陸忠笑著打斷:「你娘本事大呢!比我這土生土長的下溪村人還知道的清楚,看來平時在家沒少出去打聽。」
玉蘭橫了陸忠一眼,嗔怒道:「一家老小吃喝拉撒都忙不過來,我哪有閒心去打聽,這都是隔三差五從幾個關係好的姐妹那兒聽來的。」
陸小乙聽得正起勁,見玉蘭被打斷,催促道:「趕緊呢!說書先生怎麼還不接著說?」
玉蘭本意是借身邊『惡人有惡報』的真實事例來教育孩子,沒想到夫君打趣她,女兒又當她是說書的,氣鼓鼓道:「一個個就知道打趣我,從明兒起,我在這個家一句話也不說了。」
陸小乙和小丁對視一眼,一左一右抱著玉蘭的腰,一番撒嬌賣乖才讓玉蘭笑起來。

  ☆、第45章

陸小乙這幾天都在明修棧道暗度陳倉,打著去餘糧家玩耍的幌子,實際上是實驗她的囊坑,算算時間,坑壁上糊的泥應該風乾了,也不知道燒出來的結果會是怎樣,能不能造出前世西北的囊坑來,陸小乙心裡根本沒底。
第四天早飯後,陸忠又駕車跑生意去了,陸小乙正要帶小庚去余家,被玉蘭喊住:「你這幾天可是耍瘋了,養雞的活兒全部甩給小丁,她天天上午學針線,下午還要去溪裡撈蚌殼螺絲,這樣下去可不行!把你一身懶肉慣出來,以後可咋辦?」
陸小乙拍拍腦門,怎麼把雞食這茬給忘了,連著幾天她都是到點吃飯,飯後一抹嘴又跑得沒影兒,撈蚌殼螺絲的活全部甩給瘦弱的小丁,想到這裡陸小乙羞愧萬分,趕忙認錯道:「娘,我錯了。」
小丁笑嘻嘻的跑過來,「我寧願去撈蚌殼螺絲,也不願整日呆在家裡學針線。大姐和小弟這幾天耍美了,留我學針線好無聊啊,你看我這指頭都扎腫了。」說完把細細白白的食指伸過來讓小乙看。
果然有些紅腫,「吹吹就好了。」陸小乙鼓嘴對著手指使勁吹氣。
玉蘭瞧著兩個女兒,喜憂參半。小丁在女紅方面還是很有天賦的,玉蘭已經把她當做重點培養對象,想著趁秋冬閒時多,趕緊把女紅技藝傳授一些給她。至於小乙,玉蘭有些失望,看她以前挺愛穿針引線的,怎麼現在的興趣愛好都在編籃子賣錢上了?這性子也轉的太快了吧!玉蘭暗暗抱怨。
陸小乙哪裡知曉玉蘭的擔憂和抱怨,一個勁的對著小丁的手指吹氣。
小丁手指被吹得發癢,咯咯笑起來,奪回手指跑到玉蘭身邊撒嬌道:「娘,我今天不想學針線了,我想玩。」
玉蘭點頭,「好,好,今天上午放你玩兒,下午必須練一個時辰。」
「好哦好哦,大姐,走咱們玩去!」小丁高興的歡呼起來。
陸小乙心裡還想著趕緊把雞食搞定,再去操持她的囊坑,道:「走,咱們撈蚌殼螺絲去。」
玉蘭喊住她們,道:「誒誒!你這孩子怎麼聽見風就是雨,誰要你這會兒去了,溪邊怪冷的,等到下午太陽暖和了再去。」
「那我們這會兒可以去糧哥家玩嗎?」
「去吧,但中飯必須回家吃。」玉蘭笑道,「除了小丁,你和小庚都口壯,我擔心你們把糧子的口糧吃空了。」
口壯嗎?陸小乙聽玉蘭如此形容她,有些鬱悶,再想想自己的飯量,那點鬱悶立刻釋懷了,不可置否,玉蘭說得是實情!
於是,口壯小乙帶著口壯小庚和秀氣小丁一起往余家去,一出院門便看見劉寶和申強等在院外的香樟樹,看樣子已經等候多時了。
陸小乙這幾天對囊坑入了魔,天天只想著往余家跑,早忘了劉寶和申胖子這兩個玩伴,這會兒見著他們有些頭疼,既不想讓他們知道囊坑的事,也不想讓他們知道余家有狼的事。
看來,現在不能去余家了,陸小乙心底生出幾分急躁來。
世間事大多如此,越是心心唸唸,越多阻擾打斷,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好事多磨?又想到好事縱然多磨,但終將有成時,心底那些急躁慢慢平緩起來。
陸小乙很快就調節好自己的心情,笑著上前問道:「你們兩個這麼早等這兒幹啥呢?」
劉寶正要開口,申強使勁扯他胳膊,「你說的費勁,還是讓我來說吧!」
然後,小胖子習慣性的昂頭挺胸,得意道:「知道我們這幾天去哪兒了嗎?」
陸小乙心道:原來不是因為我忙得忘了他們兩個,而是兩人這幾天根本不在村裡。
再看看申強欲吊她胃口的得意模樣,活脫脫一副小孩把戲嘛,陸小乙一臉黑線,明明已經看穿了,還得陪著他們玩,當偽小孩果然好累啊!於是,深呼吸慢吐氣,然後雙手搓搓臉,換上一副特別好奇的模樣,配合申強得意的表情,問道:「你們去哪兒了呀?」
「城城城裡。」劉寶搶著說。
申強本想再繼續吊陸小乙的胃口,不料被劉寶戳破,氣的咬牙道:「誰讓你說的。」
陸小乙恍然道:「哦~原來是進城了,還住了幾天呢!」
申強得意,「哼!我爹在城裡有鋪面,我想住多久住多久!」
「你爹做啥生意?」陸小乙真還不清楚申家做啥生意,趁機打聽道。
申強臉頰頓時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來,一旁的劉寶替他說道:「棺棺棺材店!」
申強臉更紅了,既恨劉寶多嘴,又擔心陸小乙笑話他,在小少年的心中,總感覺賣棺材比賣其他貨物丟臉,他偷偷瞧陸小乙的表情,暗暗想著只要陸小乙露出一絲鄙棄嫌惡的神色,他就把她推翻在地,再也不跟她玩了。
雖然申家做棺材生意超出陸小乙的意料,但她並沒有露出或驚詫或鄙夷或嫌惡的神情來,反而點頭讚道:「好!棺材店好!」賺錢多!陸小乙把後面的話省掉了,棺材生意絕對是好點子,雖然聽起來晦氣,但市場大啊!任憑你達官貴人還是普通百姓,最終難逃一死,誰都需要這麼個大木匣子,這可是剛需產品。
申強立馬露笑,左邊臉頰竟然有個圓酒窩,這是陸小乙以為沒發現的,驚訝的指著申胖的左臉,「哇!你這裡竟然有個酒窩!」
申強習慣性的伸手摀住,另一隻手伸出來,理直氣壯道:「一個酒窩五百金,給錢!」
「去去!沒見過你這樣不要臉的!」
「書上說千金一笑,我這酒窩難道不值五百金嗎?」
陸小乙嗤道:「幾天不見,原來是去學賣笑的下流行當去了!」
「哼!我們去的可是正經學堂!」
「正經學堂也有不正經學子。」陸小乙故意逗他。
申強急眼了,對一旁劉寶的道:「你來說!」
劉寶結結巴巴說完,陸小乙才明白過來,原來申強爹覺得申強年紀不小了,讓他去上幾年學,能考中秀最好不過,考不中也無妨,識幾個字將來也好幫著打理棺材店。劉寶家雖不及申家家底厚,但劉寶的大哥最近從小兵升到了伍長,雖不是什麼官,但放到鄉村也能震住幾個人,劉寶爹一高興,便對小兒子也多了幾分期望。
陸小乙問:「怎麼才讀三天就回來了?」
「這次是去報名,年後才去。」申強解釋道。
陸小乙又問了些關於學堂報名方面的問題,思索著等賺了錢,小庚再大點,也讓他去學堂,不求他考秀才舉人走仕途,只願他能識文斷句明白事理。
這時,玉蘭提著木桶去溪邊洗衣服,見陸小乙幾個站在香樟樹下說話,道:「在樹下呆這麼久,你幾個也不嫌冷。」
陸小乙趁機把下午的活兒提到上午做,「娘,你等我一起。」說完,衝進院內,把網兜小桶等工具帶齊,跟著玉蘭去溪邊。
直到中飯後,陸小乙把雞食剁完才帶著小庚溜去余家。
餘糧正等著她來指導怎麼燒坑,陸小乙比照燒火做飯,讓餘糧把乾柴惹燃扔到土坑裡,剛開始是濃煙滾滾,後來紅艷艷的火苗從坑口串上來,嚇得餘糧和陸小乙連連退步,等火勢變小,才少量的放柴,讓火苗保持在坑洞內。
如此燒了兩天,等火熄了,陸小乙往坑壁上看,頓時心涼半截,費了大勁兒燒出了的土坑顏色跟前世見過的不一樣,不是前世那種堅硬的灰白色,而是呈現一種髒髒的黃褐色,用木棍一劃拉,很容易留下痕跡,看起來並不堅硬。
餘糧看小乙面帶失望,寬慰道:「要不再燒幾天?」
陸小乙點頭,見餘糧又幫著點火添柴,抱歉道:「糧哥,給你添麻煩了。」
餘糧笑了笑,「不麻煩。」
「不僅費你心、費你力,還費你柴。」感覺付出的所有努力,到頭來全是費工夫,陸小乙又沮喪又難過,再次深刻的體會到,無論前世還是今生,很多事並不是她想像中的那麼容易,即使你知道了一些先機,照樣要付出99%的汗水。只是,這些汗水全部由餘糧一個人來付出,陸小乙心裡愈發愧疚起來。
餘糧不知何時把灶房裡的鐵鍋提來,不大不小剛好卡在坑口,笨拙的哄陸小乙,「看,這麼好的大灶那裡去找?做飯又快又好吃,以後我都在這裡做飯了!」說完摸摸鼻子,沾上一團鍋底灰。
陸小乙看他滑稽模樣忍不住笑起來,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餘糧竟懂她的意思,用手擦過,鍋底灰被擦成長條,惹得小乙笑的更開心,餘糧也呵呵笑起來。
柴房裡的小狼也來湊樂,用小爪子撓著門扉。
陸小乙想到柴門後的灰狼母子,心裡還是害怕的,她不自覺的靠近餘糧,甚至躲到他身後。
餘糧道:「沒事,是小狼想出來跟黑虎玩。」說完,上前把柴門推開,一個灰撲撲的小肉團狂奔出來。
陸小乙再往裡瞧,母狼依舊橫臥在草堆裡,精神較幾天前好了很多,柴房裡光線不好,母狼的綠眸亮光閃閃,看得陸小乙兩腿發麻,拽著餘糧的衣角才勉強站穩。
「別怕,它很聰明,不會咬你的!」餘糧話音剛落,母狼便抬抬尾巴,力挺餘糧。
餘糧把柴門關上,帶小乙往前院去。
此時,小狼已經跟黑虎打成一團了,小庚在一旁抓耳撓腮,感覺幫誰都不是,見小乙出來,跑過來尋求幫助,「大姐,你看小灰灰明明比黑虎個頭小,打起架來卻凶的很,你說,是不是黑虎一直讓著它呢?我要不要幫他們分開呢?」
小庚再次認定小灰灰是隻狗,這得歸功於陸小乙指鹿為馬的真功夫。
「沒事,它們只是在玩耍不是在打架,就像你平時跟劉寶他們玩一樣。」
餘糧走過去把小狼和黑虎分開,抱到小乙面前讓她看,「你看它的牙?長得快吧?」
陸小乙看小狼嘴裡幾顆尖尖的細牙,感歎野獸就是野獸,不論牙齒還是生命力都是如此的驚人,幾天前還奄奄一息的母狼,如今看起來已無大礙,陸小乙甚至相信它完全有能力猛撲過來咬斷她脖子,再看看這個小狼崽,前幾天還是嬌弱的小肉團,如今已經灰撲撲一身絨毛,利齒利爪初具雛形。
陸小乙擔憂的望向餘糧,「糧哥,你趕緊把它們送回山裡去吧。」
「再養半月,趁著月圓前把它們放回山裡。」餘糧怕小乙不懂,又解釋道:「狼喜歡在月圓之夜嚎叫,我擔心它的叫聲把同村的獵人引來。」
陸小乙點頭,想到上溪村和下溪村不過山上山下的距離,真要讓母狼站在餘糧家院裡嘯月,那種淒婉悲愴的聲音肯定會給兩個村子罩上恐怖陰影,若是讓村民知道帶來這個危險源的人是餘糧,不用想,找他麻煩的人絕不會少。
「糧哥,你不是說它很聰明嗎?你讓她這陣子別叫,讓村裡人知道就麻煩了。」
餘糧笑道:「希望它能聽懂吧!」
小庚跑過來從餘糧手裡抱走小狼,眼神期盼的盯著餘糧道:「糧哥哥,能不能把小灰灰送給我養?」
餘糧蹲下來,跟小庚平視,「小灰灰若是我的,我肯定送給你。」
「那它是誰的?」
陸小乙道:「小灰灰是大灰灰的,大灰灰過幾天就要走了,肯定要把小灰灰帶走,你既然這麼捨不得它,這幾天就好好陪它玩哦。」
小庚失落的點頭,把小灰灰抱到黑虎面前,讓它們繼續玩耍。
餘糧猛地想到什麼,急吼吼的往後院奔去,陸小乙首先想到的是那隻母狼生事,嚇得撩起前院的長矛跟上,到了後院,除了燒的暗紅的鐵鍋和圍著鐵鍋團團轉的餘糧外,並無狼影。
原來是先前餘糧把鐵鍋卡在坑口忘了加水,這會兒被坑裡的柴火燒的通紅,餘糧不知如何是好,著急之餘又有些羞赧,情急之下,撿起一支幹柴棍去戳鍋底。
陸小乙趕忙阻止道:「誒!別動,當心把鍋底戳個洞!」
餘糧苦著臉問怎麼辦?
陸小乙笑過勁,才說道:「沒事,等它冷下來就好了。」

  ☆、第46章

事實證明,泥不如鐵。
餘糧的鐵鍋燒紅了,冷卻下來又恢復原樣,而泥糊的坑壁連續燒幾天卻燒壞了。不僅開裂出明顯的縫隙,而且顏色也不對,並沒有出現陸小乙期望中的灰白色硬塊,而是淡淡的黃色。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陸小乙還是非常沮喪,勉強笑道:「是騾子是馬總得拉出來溜溜,糧哥,你等會兒,我請你吃烤餅。」
餘糧點頭,陸小乙把事先準備好的(趁玉蘭不備從家裡的麵團上揪下來的)一個拳頭大小的麵團子壓成薄餅狀,然後用一個自製小圓枕把麵餅壓到坑壁,還好,麵餅沾上了。
陸小乙讓餘糧幫著把坑口蓋上,坐在旁邊靜靜的等著,至於等多長時間,她心裡沒譜,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一支香點上,算作簡單的計時工具吧。
一炷香後,餘糧幫她把蓋子揭開,陸小乙往坑裡一看,心都碎了,剛才明明還貼在坑壁上的麵餅不知何時滾到坑底的炭火堆裡了,撈出來一看,已經被燒焦一多半,剩下的一半也是灰撲撲慘不忍睹。
湊近聞,有烤餅的麥香味,但掰開一看,夾生的。
果然沒有那麼容易,果然只會紙上談兵,果然不能輕易複製,果然賺錢好難,果然……有太多的果然了,陸小乙挫敗的坐回小凳上。
餘糧見她沮喪,上前拿過烤餅,把焦黑的部分掰掉,剩下的擦拭乾淨,掰一塊邊緣熟透的餅子放嘴裡慢慢嚼著,味道很好,是那種柴火慢烤出來的麥香味。
「很好吃。」餘糧掰一塊兒給陸小乙,然後把能吃的全部吃掉,緩緩說道:「你再想想問題出在哪兒?」
陸小乙前世沒見過新疆最正宗的自製囊坑,舍友家買的成品囊坑她也只見過幾面,真要說問題出在哪裡,她也說不清楚。總感覺已經走到快接近真相的大門口了,只需要一個點撥一個提醒,所有的問題就迎刃而解。
陸小乙恨不得像一休那樣用手指在頭頂畫圈圈。
餘糧安撫道:「急也沒用,要靜下心來慢慢想,我不知道你跟誰學來的方法,既然有人做,你就想想別人挖的坑、別人糊的泥、別人烤的時間、別人和的麵團等等,跟咱們做的有沒有不一樣的地方?」
陸小乙感激的笑了笑,盡量讓自己靜下心來,結合前世關於囊坑的所有記憶,再對比今生實際挖出來的囊坑,按照餘糧的話一條一條對比,一點一點分析。
當進行泥土對比時,陸小乙彷彿推開了那扇通往成功的大門,她竟然忽略了很重要的因素,那就是兩地氣候不一,土質不同。
大西北因日照時間長、常年乾旱少雨、戈壁灘上到處都是風化的砂礫石塊,呈現或灰白或暗紅或黝黑的多彩色澤。除了駱駝刺和沙棘等耐鹽鹼地的植物,根本長不了其他嬌氣植物,哪裡像下溪村的泥土這麼肥沃。
西北人就地取材懂得用鹼土做囊坑,肯定是其他土質不能複製的。
想到這兒,陸小乙猛地站起來,眼放綠光,簡直跟柴房裡那頭母狼有得一拼,自言自語道:「我怎麼這麼蠢!我怎麼這麼蠢!」緊接著又哈哈大笑起來。
餘糧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擔心她入了魔怔。
陸小乙高興過了頭,一把抓住餘糧的手,激動的嚷道:「糧哥,我知道錯在哪兒了,多虧你提醒我,謝謝你!」
餘糧完全被陸小乙的舉動嚇著了,且不管她年紀大小,如此握著一個少年的手又搓又捏的,會不會太孟浪了,呃~孟浪這個詞用的會不會太過了,她還是小孩子心性呢!餘糧內心有糾結起來,臉紅的像夏季山林裡的紅莓果,竟忘了把手抽回來。
陸小乙漸漸也發現了,但她一貫臉厚,裝著天真無邪,裝著很自然的把餘糧的手鬆開,然後完全不提這茬,當沒發生過一樣,假裝思索囊坑的事情,嘴裡還喃喃道:「上哪兒去找這種土呢?」
餘糧更不好提這茬,站一旁當起了紅臉悶葫蘆。
說到鹼土,陸小乙馬上想到了出關以西的蒙國,可以請商隊幫著馱一些戈壁沙土回來,只是商隊都是做往來貿易的,能不能空出一匹馬幫她馱沙土就難說了,即使商隊同意,這份酬金肯定不少,他們絕對不會做賠錢的生意。
想到酬勞,陸小乙眉頭又皺了起來,她手裡的只有四百多文,也不知夠不夠,若是不夠的話,她又該如何說服爹娘幫她墊錢呢?陸小乙頭疼死了,真是一文錢難道英雄漢啊!
餘糧就這樣看著她小小的臉一會兒樂一會兒苦的,終於忍不住問:「有什麼困難可以說出來,一起想辦法。」
陸小乙不願意把缺錢的煩惱跟餘糧說,只說想找人從蒙國帶一種土,沒想到餘糧聽後,很輕鬆的說道:「這個簡單,我認識幾個叔叔就是做鏢局生意的,經常往蒙國跑鏢,我可以找他們幫你,但你要說找那種土才行!」
真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陸小乙激動的差點再次抓住餘糧的手,來平復內心的激動,「太好了,糧哥,你真是我的貴人!」
餘糧能幫到她顯然很開心,「你要著急要,我今天下午就進城幫你問問,希望盡快幫你帶回來。」
「不急不急。」求人辦事,陸小乙怎好意思催呢。
餘糧笑了笑,「說說你要的土?」
「呃~聽說去蒙國的幽風城要繞行一片戈壁沙海,能帶些戈壁灘上顏色偏白的泥土就行。」
餘糧也不追問緣由,點頭表示記下了。
隨後幾天,陸小乙過得既期待又焦心,一邊期待鹼土早日能帶回來,一邊又焦心鹼土不能用。這種焦慮折磨的她夜夜失眠,陸小乙自嘲道:睡不好食無味,你也就這點本事了,果然不是能幹大事業的人啊!
這夜,繼數綿羊,數毛驢,數猴子,數肥豬後,陸小乙已經計劃好了今夜的催眠道具:數銅錢。數到一萬貫時,村子上空隱約傳來悲愴的狼嘯,彷彿幽怨的訴說,又像寂寞的敬畏,一聲比一聲淒婉,一聲比一聲綿遠。
狼嘯如此之近,嚇得陸小乙冒出一身冷汗,一定是餘糧救的那隻母狼,難道是餘糧出事了?陸小乙忍不住胡思亂想起來,她這幾天沒去餘糧家,不知道他有沒有把狼放回山裡,按日子算今天就是月圓之夜,應該放回去了吧!只是母狼為什麼不到深山裡去嚎,反而在離人群這麼近的山頭嚎叫呢?
會不會是在傳遞信息,萬一把狼群都引來就麻煩了!陸小乙越想越害怕,聽到隔壁門栓響動的聲音,然後是玉蘭急切的話語,「你就站院內看看就行,別出院子啊!」
陸忠答應著,朝上溪村那邊的高山瞅了一圈,跟玉蘭說道:「我還是小時候聽過狼嚎,這麼多年都沒聽過了,肯定是前陣子將軍狩獵把狼群攆散了,這是走散的孤狼在找狼群呢!找到了自然就回深山了,沒事沒事,進屋睡吧!」
陸小乙打心眼裡佩服他爹的敏銳,就聽狼這麼嚎幾聲就猜個七七八八,也不知道村裡的人會不會這樣想。
想著想著,她竟慢慢睡著了。
第二天,整個上溪村下溪村的人都轟動了,紛紛談論昨夜的狼嚎,方里正更是組織了上溪村的好獵手和下溪村的壯漢,沿著周圍的山脈巡視去了。
陸小乙跑去余家去一探究竟。
餘糧正對著院外三隻野兔發呆呢,見陸小乙氣喘吁吁的跑上來,破天荒的開玩笑道:「以為我被狼吃了?」
陸小乙翻了個白眼,「要吃早吃了,還留你到現在?」
餘糧笑了笑,指著三隻野兔道:「這是它昨晚送來的。」
陸小乙驚訝極了,「它是在報答你的救命之恩。」
餘糧點頭,語氣有些憂傷道:「天天用爪子劃拉柴門想回到山裡去,我便讓它去了,只是它傷沒完全好,冬夜裡兔子也不好捉,三隻已經很難為它了。」
「小灰灰呢?」
「也帶走了,養在村子裡終究不是好歸宿,回到山裡最好!」餘糧把手圈成喇叭狀,朝著後面的山林大聲喊道:「謝謝!」轉頭見陸小乙認真的看著她,有些不好意思,臉頰紅紅,彎腰把三隻兔子提進院子。
「今天大灰灰請客,中午燒兔肉吧,我準備了調料。」
大灰灰是那隻母狼。
陸小乙笑著點頭。
「你去把小庚小丁劉寶申強都喊來,這次把三隻兔子全燒上,給忠叔和嬸兒也帶些。」
換著以前的陸小乙還會糾結推拒一番,如今也想通了,一頓飯而已,不用太糾結,人情記心裡,往後再禮尚往來,雙方都開心。
餘糧高興的收拾兔子,陸小乙又急沖沖的下山,先回家跟玉蘭報備完畢,再去喊上劉寶申強帶上小丁小庚,五人急吼吼的往山上衝。
陸小乙短時間上下三趟,體力不支,坐到余家院裡就動彈不了,除了餘糧和小丁,其他三個小子一點也不體諒她,催促她快到做飯,都著急吃兔肉呢!
陸小乙朝他們翻個大大的白眼,不予理會,等她好不容易歇夠,才施施然起身去灶房。她還特意帶了些曬乾的刺玫花和糖霜,準備做一頓前世的玫瑰餅解饞。
雖然鐵鍋烙的玫瑰餅味道比不過囊坑烤制的,但糖霜融化後包裹著刺玫花瓣,特有的花香和糖香瞬間瀰漫整個味蕾,香的讓人咂舌。
幾個人美美的飽餐一頓,吃完幫著把鍋碗收拾完,也捨不得走,特別是小胖子申強,上次就說要幫餘糧幹活,這次總算找到機會,幫著把院外的乾柴捆子搬到柴房裡。
餘糧不讓他們幹活,陸小乙卻舉雙手贊成,除了小庚負責陪黑虎玩耍外,其他人都幫著搬柴捆,陸小乙更是打趣申強道:「瞧你這身肉,肯定在家吃了睡睡了吃。」
申強鄙視的瞅過陸小乙和小丁合抬的柴捆,再耀武揚威的舉高自己手裡的柴捆,跟得勝的小公雞似得,昂頭挺胸走前走去。
陸小乙對小丁道:「家懶外頭勤,長大好幫人,說得就是他這樣的。」
小丁咯咯笑起來,手不空閒遮不了門牙,趕忙又閉嘴憋著笑。
申強回頭恨了陸小乙一眼,一副我全都聽到了的模樣。

  ☆、第47章

傍晚時分,村裡巡山的人都回來了,連個狼影兒也沒見著,資深的獵人跟陸忠說法一樣,是孤狼在呼喚狼群,這會兒肯定跟著進到深山裡去了。
晚上,玉蘭把陸小乙帶回來的紅燒兔肉和玫瑰餅熱上,再熬了些稀粥,炒了蘿蔔絲和雞蛋花,陸忠吃得讚不絕口。
陸小乙以為她爹讚的是玫瑰餅,喜滋滋的問道:「爹,這刺玫糖餡兒的餅子是不是特好吃?」
陸忠答非所問,「嗯!兔肉燒的不錯,很入味,吃起來也很嫩滑。」
陸小乙暗地裡翻了個白眼,不再打擾他爹吃兔肉,默默的夾著蘿蔔絲和雞蛋花吃。
陸家三姐弟還是很懂事的,中午在餘糧家吃了紅燒兔肉,晚上帶給玉蘭和陸忠這份,他們根本不沾筷。
當父母的看到這麼孝順的兒女都很欣慰,玉蘭更是母愛爆棚,不停的把兔肉夾給三個孩子,嘴上念叨著:「我不愛吃這些,都給你們吃。」
陸小乙端著飯碗避開玉蘭夾過來的兔肉,小丁也跟她一樣,小庚還是想吃的,大眼睛偷瞄兩個姐姐,見她們沒有看過來,快快的把兔肉塞到嘴裡,埋頭慢慢嚼著。
擔心小庚噎著,小乙和小丁都假裝沒看見。
等到晚飯臨近尾聲,陸小乙才接著問陸忠道:「爹,你說這刺玫糖餡兒的餅子能賣錢嗎?」
陸忠把剩下的一個餅子拿在手裡上下翻看,緩緩說道:「聽說城裡酥和齋的點心外酥裡軟皮薄餡厚,吃起來入口化渣,每天都要排隊購買,去晚了就沒了。你若想吃,我明天早點去排隊,買幾個回來讓你嘗嘗,肯定是你這玫瑰餅沒法比的!」
陸小乙被打擊了,噘著嘴不服氣,「那是富貴人家吃的精細點心,價錢肯定不便宜,我這個可是普通人家都能買得起的餅子。」
陸忠見女兒有些急眼,笑道:「你這孩子,我話還沒說完呢,你就急開了,你這餅子我又沒說不能賣錢,裡面的刺玫糖餡兒確實挺香,賣三五文一個肯定有人買吧!」
玉蘭不同意道:「這餅子是死面做的,費糖又費面,烙出來的餅乾癟癟的沒賣相,誰願意掏錢買呀?」
「娘,那做成發面的吧,烙的圓鼓鼓的,看起來很划算的樣子。」陸小乙提議。
玉蘭點頭,「改天試一試。」
陸小乙趁機又提出她賣乾糧的計劃,問陸忠道:「爹,你說城裡來來往往那麼多商隊,咱們做乾糧賣給他們咋樣?」
陸忠長期在城裡跑,對商隊一些情況還是瞭解的,聽女兒提到乾糧問題,再結合平時在城裡的所見所聞,道:「咱們魯國的商隊出關前,都要準備足夠的乾糧,那些乾糧大多都是烙干的餅子,像饅頭包子這些鮮食根本放不長久,咱們要做乾糧生意,只能從烙餅上下手。」說完,看向玉蘭這個烙餅行家,想聽聽她的意見。
玉蘭笑道:「看我幹嘛,我烙的餅你又不是沒吃過。」
陸忠嘿嘿笑著點頭,「經常吃,很好吃,只是不知這餅子烙出來能放多久?」
「放不了幾天就長毛了,要是烙幹些,也好不過十天去。」
陸忠對陸小乙道:「聽見了嗎?烙干了也放不過十天,那些商隊來回一趟最快一個月,烙的餅子根本解決不了問題。」
一旁的小丁參言道:「爹,他們怎麼不帶米面自己燒水做飯呢?」
陸忠一副問對人的模樣,耐心跟女兒說道:「蒙國那邊氣候不好,缺水多沙,商隊的馬匹為了多馱貨帶的清水有限,商人為了趕時間,寧願吃乾糧省事。我聽說還有把饅頭烤乾了當乾糧的,還有把麥面炒熟了泡水吃的,還有一些咱們想都想不到的乾糧。」
小丁皺眉道:「聽著就不好吃!」
陸忠哈哈大笑,拍拍女兒的頭,道:「那是肯定的,但有錢賺,那些行商吃多少苦都樂意,大不了回到魯國大魚大肉把虧欠的補回來!」
陸小乙則聽得滿臉興奮,激動的問道:「爹,你說咱們要能做出保存一月都不壞的乾糧,能賺到錢嗎?」陸小乙對囊饃還是有信心的,越是往乾旱地方帶,越是存放的久,一個月完全不在話下。
玉蘭見她開口閉口都是賺錢的財迷樣,嗔怪道:「你想錢想瘋了!讓你學針線也沒見你兩眼放過光!」
還在為她不學針線而心懷不岔呢!陸小乙嘿嘿一下,不接她娘這話茬,專等她爹回話。
陸忠笑的實在,點頭道:「這還用說嗎?那麼多商隊,大的幾十號人,小的也有十來個,真要是有好的乾糧,錢是穩賺不賠的。」
陸小乙彷彿看見大大小小的銀錠像雪花般的砸向她,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拍板道:「好,咱家就做乾糧生意。」
陸忠只是笑了笑,把盆裡剩下的肉湯端來,掰開手裡的餅子蘸湯吃,玉蘭更是不搭理她,等著收拾碗筷呢。
飯後,陸小乙洗漱完畢回到炕上,跟小丁小庚玩耍一會兒,等他倆跟周公約會去了,才縮到被窩裡盤算她的乾糧生意。
也不知過了多久,半夢半醒的陸小乙又被悲愴的狼嚎吵醒,想不明白這狼怎麼還不回深山裡去,連嚎兩夜也不嫌嗓子疼。
第二天,狼嚎又成了村民討論的熱點話題,感覺安定下來的心再一次提到嗓子眼,村民們不約而同的聚集到方里正家,吆喝著再組織人手巡山去。
陸婆子只憂心他的寶貝孫子,一大早就過東院來守著小庚寸步不離,生怕一不小心他就被狼叼走了。
陸小乙跑到余家,果然,院門口又放了三隻野兔。
真是一條忠肝義膽知恩圖報的狼啊!陸小乙由衷的讚道。
餘糧再次邀請陸小乙他們來吃燒兔肉,熱情的模樣讓陸小乙都看不下去了,不管他高出她很多的身高,也不管他年長她六歲的事實,嚴厲的指正道:「糧哥,你真是太不會過日子了!我真懷疑你這幾年是怎麼過來的?」
餘糧臉一紅,抿嘴笑了笑,把三隻兔子裝到背筐裡,鎖上院門,「那我去城裡賣去。」
孺子可教也,陸小乙點頭道:「正好一起下山。」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著,陸小乙看周圍沒人,道:「糧哥,裡正他們又去找它了,你說它怎麼還不進山啊,萬一被抓住了咋辦?」
餘糧倒是很放心,輕鬆道:「不用擔心,它白天肯定躲到深山裡去了,他們找不到它的。」
「它連續嚎了兩晚,早就暴露了大概位置,今晚它若還來,村裡的獵人設下圈套等著它咋辦?」
餘糧停下腳步,看了陸小乙一眼,然後繼續向前走著,臉上明顯多了幾分擔憂。
兩人走到陸家院門口,陸小乙進院,餘糧悶聲不響的繼續往城裡去。
當天晚上,陸小乙睜著眼睛等狼嚎,直到她睡死過去,也沒聽見母狼悲愴的嚎叫。
第二天一早,不用弟弟妹妹催她起床,睜眼第一件事就是穿衣直奔後院,問玉蘭:「娘,昨晚你聽到狼嚎了嗎?」
玉蘭剛洗完臉,不慌不忙的把布巾擰乾又換一盆水給小乙,才說道:「總算沒嚎了,阿彌陀佛咱也能睡個安穩覺了。」
陸小乙把冰涼的清水撲到臉上,擰乾布巾搓著臉頰,心裡卻想著母狼的事,你說它猛地連叫兩晚,弄得人心惶惶,突然又不叫了,難到真的歸隱山林了?不行,一會兒還得去找餘糧問問清楚。
早飯後,陸婆子又來了,小庚嘟著嘴不滿道:「祖母,你守著我,我都不能出去玩了。」
陸婆子把小庚抱在懷裡,語重心長道:「乖孫呢!你不知道咱們這的山裡來了狼,祖母生怕狼把你吊走了喲,夜夜睡不著恨不得把你栓到腰上。咱家就你一個獨苗兒,真要有個三長兩短,祖母就活不下去了哦!」
玉蘭淡淡道:「娘,你別說的那麼嚇人,咱們下溪村三百多人,上溪村也有百十來號人呢,光天化日之下,哪有那麼膽大的狼,敢跑到村裡來叼小孩。」
陸婆子狠狠的恨了玉蘭一眼,啐道:「你懂個屁!陸家怎麼娶了你這樣的蠢婦,狼都叫到家門口了,你還在這兒說風涼話呢!」
玉蘭懶得搭理她,翻著針線簍子找一隻沒做完的鞋面。
陸小乙一臉黑線,自從陸壽增昏厥事件後,陸婆子消停多了,今天再度爆發,讓陸小乙不得不感歎人心難改、罵人有癮。
陸婆子繼續罵道:「啞巴了?怎麼不敢接話了?呸!你這性子跟那爛泥一樣糊不上牆!我死活看不上你這樣的!」
玉蘭拿著鞋面起身,丟下一句,「再怎麼說,你也是我婆母,不給你面子就是打我夫君的臉,這點氣有什麼不能受的?反正罵來罵去都是你受累。」然後,逕直出門出院子,也不知道找誰聊天去了。
剩下陸婆子抱著小庚,氣的臉紅脖子粗,想跟出去追罵玉蘭,又擔心小庚沒她看顧被狼叼走了,兩相為難,終是孫子重要,沒有追去,嘴裡不停罵道:「反了反了,這個蠢婦反了天了!」
小乙和小丁對視一眼,心知肚明的偷笑。
小庚稚氣的威脅陸婆子,「祖母,你再罵我娘,我就不理你了!」
陸婆子一個趔趄坐到炕沿上,小庚掙扎著不要她抱,陸婆子傷心極了,眼中悲淚。
陸小乙跟小庚使眼色,小庚噘著嘴不樂意,陸小乙也不想去哄陸婆子,總感覺自己費了老大勁兒把她哄好,過不了幾天她又故態萌發,三番四次下來,她也有些疲軟了。
於是,三個孩子就這樣看著陸婆子默默傷懷,也不知道她接下來會怎麼做。
陸婆子傷心夠了,起身把小庚強行抱緊,「走,跟祖母去西院,這邊我呆不下去了!再呆下去,遲早被你娘活活氣死!」
小庚再三掙扎,怎奈胳膊擰不過大腿,可憐兮兮的望著小乙小丁。
小丁笑道:「小弟真不會享福!」
陸小乙深有同感,揮手作別道:「祖母這麼疼你,乖乖吃香喝辣的去吧!」
小庚對兩個姐姐失望了,委屈的趴在陸婆子肩頭放棄了掙扎。
下午剁完雞食,陸小乙抽空去了趟餘糧家,得知母狼昨晚又送了三隻肥兔,沒有嚎叫的原因是餘糧整夜守在院外等著它,並且人狼情未了,說了些辭別的話,讓它回深山裡去,別再出來了,謹防被村裡的獵人抓住。
至於母狼聽沒聽懂,陸小乙不知道,但自此以後,陸小乙再也沒有聽見過狼嚎,也沒見過這只叫大灰灰的母狼。

  ☆、第48章

這天夜裡,北風刮的嗚嗚作響,夜雨密集的打在房瓦上,滴滴答答彈奏著冬夜的寒徹。
雨下了一夜,凌晨時分才停下來。
玉蘭和陸忠還是雞鳴起床,小丁和小庚也不貪睡,唯獨陸小乙,蜷縮在暖烘烘的炕上捨不得動彈。
玉蘭抱著一沓子乾淨衣服進屋來,一邊幫小庚穿上,一邊催促陸小乙起床。
小丁捂嘴笑道:「娘,今天冷,你就讓大姐多睡會兒吧!」
小庚卻趁機告狀,「娘,大姐天天早晨都這樣,我和二姐不催她,她就不起來,她怎麼這麼懶呀?」
玉蘭幫著小庚把腰帶繫上,把衣服捋的服服帖帖,才傾身去看陸小乙,見她眼睛雖然閉著,眼睫毛卻眨呀眨的,分明是醒了,卻賴床不起,一把掀開她的被子,訓道:「還不起來!真是越大越不像話。」
陸小乙睜開眼,翻身坐起來,拿過乾淨衣服一邊穿一邊瞪小庚,這個小壞蛋,還記著昨天的仇呢!
玉蘭把換下來的髒衣服收到木盆裡,嘮叨著:「也不知道花大嫂是咋想的,這麼冷的天,一早就使喚喜鵲去溪邊洗衣服,再看看咱家這個,睡到太陽曬屁股都不起。」
陸小乙嘿嘿一笑,拍馬道:「你可是天下最好的娘!當你的兒女真是太幸福了!」
玉蘭橫了陸小乙一眼,「油嘴滑舌!」
陸小乙蹦跳到玉蘭身邊,幫著把髒衣服往木盆裡撿,「娘,今天的衣服就包給我吧!」
玉蘭嗔道:「趕緊把三間屋子掃一掃,灶上還熬著粥呢,你爹今天不出車,正好把家裡的被面床單換下了,讓他跟我一起洗去。」
小丁嚷嚷著要去幫忙,玉蘭道:「冬天溪水冷的刺骨,你們小姑娘家還是少沾染的好,免得受了寒涼作下病來,將來有苦頭吃!」
小丁聽不懂,忙問什麼病,玉蘭笑道:「等以後你們就知道了。」
陸小乙卻是懂得,女人天生體質偏寒,尤其是生理期,更要注意保暖,忌食生冷。雖然她和小丁年紀小並未來潮,但玉蘭還是很貼心的照顧她倆,陸小乙心中升起一股暖暖的感動,見玉蘭正要附身端盆,搶上前去,如神力附體端起沉重的木盆就往外走。
玉蘭氣的三兩步跨上前,奪了過去,訓斥道:「逞什麼能?也不怕傷了氣力。」
陸小乙撓頭傻笑,玉蘭也不再訓它,忙自己的去了。
早飯後,太陽終於紅潤起來,雖然遠山籠在濛濛煙雲中,但近景卻在暖陽下鮮活起來。幾隻花犬在村中亂竄吠叫,雞群也放養出去,在各個角落裡覓食,一隻黃貓借道陸家院牆,姿態極其高冷,看都懶得看陸小乙一眼,豎著高高的尾巴,輕盈的跳到鄰居家房頂上去了。
果然一閒下來,時間就慢得可怕,陸小乙百無聊賴的坐在炕上,針線活提不起興趣,看著玉蘭交代下來的任務,愁得眉頭不展。再看看小丁認真繡花的模樣,跟玉蘭倒有七八分相似,陸小乙賊笑著把手裡的布頭推到小丁面前,哄道:「好小丁,幫大姐把這個繡一繡。」
小丁笑道:「大姐,我幫你繡也行,但娘說了,你必須把這平針、回針、假縫針、鎖邊針、包邊針和藏縫針這些最簡單的針法學會,將來衣服破了也不至於求人。」
陸小乙苦著臉把手縮回來,盯著碎布頭上幾種針法出神。
小丁說的對,在這自給自足的時代,你總不能縫個貼身衣物、補個補丁、縫條口子都要找別人幫忙吧。如今在家有娘親和妹妹幫忙,將來若是嫁到別人家,縫縫補補找婆母、小姑或者妯娌幫忙,豈不是招婆母貶低,招小姑和妯娌笑話!
陸小乙哼了一聲,她才不是那麼容易認輸的,不就是幾種基本針法嘛,再難能難過前世的高考去?
定下心來,陸小乙就開始研究這幾種基本針法,把原理搞清楚了,用陸壽增的話說:那就簡單的跟個『一』一樣,後期就是個熟能生巧的過程。
玉蘭和陸忠洗漿回來,支起長桿把背面床單和衣服晾好,進屋見兩個女兒乖乖的坐在炕上學做針線,小庚在一旁玩一個小盒子。她再走近細瞧,見小乙雖然手法生硬,但針法無誤,已然全部掌握她交代的幾種針法。
玉蘭高興極了,拿過小乙手裡的碎布頭細看,凍得通紅的手忍不住擦起淚來,喃喃道:「我就說嘛,我王玉蘭生出來的女兒,針線活能差到哪兒去?我早看出來了,你不是蠢是懶,往後不能再由著你的性子來了,必須逼逼你,把你的耍心收回來才行!」
這個時代的人早已把會縫補、會做飯、會持家、會生養看做衡量女子的重要標準,玉蘭也不例外,何況自己女兒有腿疾,她不得不為女兒將來謀劃。
陸小乙見自己小小的努力一下,玉蘭就高興的哭起來,可見她前一陣兒厭棄女紅讓玉蘭心裡多失望。陸小乙掏出手絹給玉蘭,小手附上玉蘭紅腫冰涼的大手,乖巧道:「娘,往後我不貪耍了,一點好好跟你學。」
這次是她考慮不周,由著自己喜好做事,枉顧了玉蘭的一片赤誠慈母心。陸小乙暗暗告誡自己,往後做任何事說任何話都要多想想父母的感受,這裡畢竟是古代社會,有些事你可能覺得無足輕重無關痛癢,但是對於他們來說,就是難以接受如芒在背。
玉蘭紅著眼睛,笑道:「中飯想吃啥?娘給你做去!」
陸小乙搓著玉蘭凍僵的手,「你和爹累一上午了,中飯就由我和小丁來做吧!」
玉蘭點頭道:「好!好!你爹知曉了肯定樂開花!」
小丁也在幫忙搓揉玉蘭的手,心疼道:「娘,你的手又開始冒凍包了。」
「老皮老繭了,幾個凍包算啥,都想想中飯做點啥吧?今天你們姐妹當家,你們說了算!」
陸小乙道:「要不咱們試著做發面的玫瑰餅吧,娘,我發面發不好,你還要教教我才行。」
玉蘭最喜歡女兒積極主動的學習生活技能,高興道:「那還不簡單,走,咱們現在就去灶房,和完面放到炕頭上,很快就能發起來。」說完,從炕頭上取下一個罐子,裡面裝著她上次和面時留下的酵頭。
當玉蘭把酵頭取出來時,臉色頓時變得又氣又笑,盯著一邊玩的起勁的小庚,吼道:「小庚,你找揍呢!」
小庚懵然抬頭,有些莫名其妙,當他看見玉蘭手裡的酵頭時候,馬上退到坑角最遠處去了。
陸小乙往玉蘭手裡一瞅,噗嗤笑出聲來,這哪裡是白白的酵頭,分明是寫實派藝術便便嘛!肯定是上次蒸饅頭,玉蘭把酵頭放罐子裡被被小庚看見了,偷拿出來當橡皮泥揉來捏去,最終搓成長條盤成便便狀!
陸小乙心裡有些膈應,不停告誡自己那是含有酵母菌的麵團,不是便便,可是最終突破不了心裡那關,心裡泛起一陣噁心。
小庚彷彿感受到陸小乙心底強烈的怨念,怯怯的解釋道:「那不是臭臭,那是我做的蛇。」
好吧!不是便便,是蛇!蛇!蛇!陸小乙不斷加強心裡建設,跟著玉蘭去了灶房,不過整個便便,哦,不,整個蛇被捏成麵粉疙瘩加水和面的過程,陸小乙沒有親手參與,而是站在一旁耳聽玉蘭講解和面的技巧,目光卻游離到灶房頂部的房梁房檁上。
面和好後,就是準備餡兒。
陸小乙洗乾淨手,把曬乾的刺玫花翻出來去掉花萼,洗淨後,把玫紅的花骨朵全部捏成碎片,再拌上糖霜。
整個過程很快很簡單,玉蘭笑道:「這花骨朵味道真香,要是采鮮花用糖醃製,是不是味道更好呢?」
陸小乙被提醒,忙不迭點頭,「等天氣暖和了,從糧哥家分幾株來栽在咱家院裡,又香又好看,還能做玫瑰餅。」
玉蘭有些惋惜,「就是可惜這些花兒了,剛開出來就被咱們摘來吃了。」
陸小乙逗她道:「要不摘下來給你頭上戴兩天再吃?」
玉蘭恨了小乙一眼,嗔怪道:「嘿!你能耐了是不?也敢打趣你娘了!」
陸小乙笑著撲倒玉蘭懷裡,小丁也撲過來,玉蘭更是一副有女萬事足的模樣,可憐的小庚還在炕角蹲著,自己明明做的是條蛇,為啥娘和大姐都那麼生氣?真是想不通!
這次有玉蘭親自坐鎮,玫瑰餅做出來鼓鼓囊囊圓圓胖胖,外形瞧著很是討喜,唯一讓陸小乙覺得遺憾的是:發麵餅中間膨脹,咬開便露出空空的內裡,顯得刺玫糖餡兒很稀少。
自家吃倒是無所謂,往外賣就有些騙錢嫌疑,陸小乙又愁開了。
玉蘭撿了十個玫瑰餅讓陸小乙趁熱給餘糧送去,又撿了二十個讓小丁給西院送去,剩下的熱在鍋裡,等她們回來再起鍋。
一出暖和的屋子,迎面就是一陣凜冽的寒意,陸小乙打了個大大的冷顫,抱緊懷裡的食盒,急沖沖的往余家奔去。
一路都是在爬山,陸小乙跑的急,呼吸不勻導致肺部跟炸開了似得疼,她不由得緩下腳步,慢慢的調整呼吸,到達余家院門口時,終於恢復正常,摸了摸懷裡的食盒,還好,溫溫的不算涼。
黑虎已經在院裡吠叫起來,餘糧穿著一件薄棉衣來開門,陸小乙也不進院,把食盒遞給他,眨眼笑道:「玫瑰餅喲,趁熱吃,我就不耽誤你了,改天再來找你玩!」說完,轉身要走。
餘糧誒誒兩聲叫住她,道:「你的事我跟鏢局的叔叔說了,他們這陣兒沒有去蒙國的鏢,估計要等到年後了。」
「沒事,不著急!」陸小乙個子本就比餘糧矮,加上站在院門低處說話,抬頭能清楚的看到他說話時口鼻裡噴出的濛濛白氣,再看看他單薄的衣衫,擔心他著涼,催促道:「糧哥,天太冷,你趕緊進屋去吧!我走了。」
然後,急沖沖的往山下跑。

  ☆、第49章

中午飯桌上,陸忠吃著發面玫瑰餅,稱讚道:「嗯,這個不錯,吃起來比死麵餅軟和。」
陸小乙懶懶道:「爹,你看這餅咬開裡面都是空的,賣三文錢一個有人買嗎?」
「肯定有啊!這餡兒看起來雖少,但花香味濃,甜味也正好,吃起來反而不覺得膩,而且個頭也不小。」陸忠把手裡的玫瑰餅掂量掂量,「一個快三兩了吧,跟飯店裡的饅頭差不多大了!」。
陸小乙兩眼一睜,頓時來了精神,激動道:「真的嗎?爹,你真的覺得這樣能行?」
「可以試試嘛!賣不掉拿回來自己吃也行!」
陸小乙又問玉蘭和小丁,都持肯定意見,小庚見自己被忽略了,把手裡的玫瑰餅放回盤子裡,不高興的嘟著嘴抱怨:「大姐瞧不起人!」
陸小乙又好心情的哄他,並奉上特意挑選的一個大大的玫瑰餅,小庚才笑著提出自己的意見:「三文錢太便宜了,賣三十文差不多!」
陸小乙點頭誇讚小庚最識貨,提的意見最入她心。
玉蘭笑罵道:「一個比一個貪心!一個餅賣三十文都能買三升細麥面了。」
「娘,粗麥面呢?多少錢一升?」陸小乙問。
「糧食一天一個價,我哪裡記得清楚,問你爹去,他天天在城裡跑!」
陸忠道:「麥面也得看過幾次篩,越精細的越貴,就拿咱家這種粗麥面來說,糧店都賣四文錢一升。」
陸小乙暗道:升是容量單位,斤是重量單位,要換算成斤的話,還要看裝的是什麼糧食,一升面和一升米的重量肯定是不一樣的。而且,古代的一升比現代的一斤要重些,一升面約重1.5斤,如此估算下來,這個朝代一斤細面大約六到七文,一斤粗麥面約兩到三文。
上次去牲口市場收集的牛馬價格,陸小乙確定魯國的物價比宋朝便宜些,再結合前世看過某篇關於《水滸傳》裡物價跟現代物價對比報告,預估宋朝一文銅錢約等於0.7元人民幣。那麼,陸小乙也大膽的預估魯國的一文銅錢等於0.6元人民幣,一斤細面約合人民幣3.6~4.2元不等,一斤粗面約合人民幣1.2~1.8元不等。
這個價格雖然跟現代社會的麵粉價格相差不大,卻沒有可靠的說服力,畢竟現代社會農業發達,糧食產量高,古代農業生產落後,糧食產量低。而且,米面等糧食價格又跟年景息息相關,若是遇到災年和戰亂,糧食的價格一天三漲,多少人拿著銀子也買不到糧食。
所以,陸小乙得出的結論是:管它現代古代,活在當下最好!
陸小乙想的入神,直到玉蘭碰她一下,遞過來一個餅,問道:「想什麼呢?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我在想一個餅賣三文錢虧不虧?」
玉蘭笑道:「保證不虧,和面的時候我留意著呢,咱們那瓢子一瓢就是一升面,我一共挖了六瓢,那就是六升面,你再數數咱們做了幾個餅?」
六升面大約九斤,按四文一升就是二十四文錢。
陸小乙再伸手數了一遍餅子數,加上送給餘糧和西院的三十個一共有四十五個,平均下來一斤做了五個餅,每個餅子的成本才0.5文,參照前世一斤面加水和酵母能發一斤半面來算,平均每個餅子重量在三兩左右,算上輔材刺玫花、糖霜和酵母,再算上人工柴火等雜費,賣三文錢一個也算合適。
玉蘭又道:「要是細面,發面效果會更好,一升面能多做兩三個。」
陸小乙馬上又開始盤算細麥面的成本,賣六文錢一個的話,利潤竟比粗面高的多,想到這裡,陸小乙笑的見牙不見眼。
玉蘭瞧她財迷的樣兒,訓道:「快吃快吃,有啥話等到吃完再說!人家大戶人家的小姐都講究『食不言寢不語』你這樣的性子要生在那樣的人家,一天挨不完的打!」說完,給她夾了塊雞蛋在碗裡。
「我才不當那些勞什子小姐,我只想當爹娘的女兒,只想要當小丁和小庚的姐姐!」陸小乙說這樣的話,倒不是故意拍馬,而是發自內心的真實想法。
玉蘭笑的眉眼舒展,陸忠更是哈哈大笑,小丁眼睛亮晶晶的,小庚最可愛,不停的喊著:「大姐!大姐!我只當你弟弟!」
還是玉蘭出聲制止,飯桌才安靜下來。
中飯後,陸忠帶小庚到隔壁屋午睡,玉蘭督促兩個女兒學做針線,自己也不空閒,右手中指套上一枚頂針,捏著纖細的繡花針在一隻新鞋面上靈活的穿刺著,鞋頭的蓮花已經初具雛形。
陸小乙認真的在一塊碎布頭上練習手縫針法,為了節約棉線,玉蘭教她線頭一端不要打結,縫完了用針把棉線完整的挑出來,可以繼續使用,但也不是無限循環,幾次下來棉線就會磨起毛,直到不能用了才換一根新棉線接著練。
重複做一件事容易累也容易瞌睡,陸小乙困得不行,針尖紮了幾次手,索性把布頭放下來,跟玉蘭商量她感興趣的事情。
玉蘭一聽是賣玫瑰餅的事,認真的說道:「也不是不行,但是有些話我要說到前面,一是你這餅子是鐵鍋烙出來的,熱吃最香,等你拿到城裡它已經涼透了,你讓別人買回去怎麼吃?」
陸小乙道:「買回去在烙一烙嘛!」
「你把中午剩的餅回鍋去烙一烙,你會發現不僅容易焦還很難熱透,這不像饅頭,下蒸鍋溜一溜就熱透了。」
是哦,陸小乙沒有想過這個問題,現在外面都天寒地凍的,冷食買回去必須加熱了才能吃,可這烙餅就講究個外脆裡軟,蒸出來完全變味了嘛!
玉蘭接著說道:「第二點,你的刺玫花不多了吧,我算了下,按照今天中午的用量,頂多能做一百個餅子,這樣折騰兩次又停下,累不累人?」
陸小乙點頭,她手裡的刺玫花的確不多了,第一次去余家摘的就不多,後來餘糧又給她帶了一大包,兩次做玫瑰餅又用掉一部分,剩下的也就玉蘭估計的量。
「第三點,城裡年前活兒多,你爹不能一直帶著你賣餅吧?上次賣籃子有你祖父陪同,這次放你一個姑娘家沿街叫賣我不放心,而且天寒地凍的,把你凍出個好歹來咋辦?賺那幾個錢還不夠買藥的!」
又道:「家裡也不缺你這點錢,大冷天的你也別折騰了,乖乖在家學學針線,暖暖和和的不比你出去受凍強?」
玉蘭說的都是實話,陸小乙懷疑是不是自己太作了,日子能過就行了,幹嘛非要去掙這點辛苦錢?可是,她就是不想乖乖呆在家裡,靠著他爹每月不多的收入過日子,她想為這個家出力,想讓家人過上好日子,家裡就三間房半邊院子,萬一玉蘭再生一個,家裡就得建大房子,小庚要讀書,小丁的嫁妝不能少,還要存糧存錢預防災荒戰亂……
陸小乙從來不認為好日子是喊口號喊來的,不付出努力根本不可能,而且她理想中的鄉村好日子既要物質上的富足,又要精神上的愜意。忙時種田閒時賺錢,院中有花香,地裡有瓜菜,炕頭有男人,出門有馬車,談笑無鴻儒,往來全白丁,三觀要擺正,吵架不怯場……
咳!咳!就此打住吧!才四百七十二文的身家,一切都太遙遠。
陸小乙把飄遠的思緒扯回來,把玉蘭的三個問題思索一遍,她知道不能說服玉蘭,一切都免談,不是說玉蘭多麼的*嚴苛,而是她看重的是女兒而不是賺錢。
「娘,咱們不烙餅做成饅頭算了,糖霜也換成紅糖,紅糖比糖霜便宜點,咱們可以適當多放點紅糖,最好再有個小盒子,雕成五瓣梅花狀,餡兒包在中間,蒸出來白白胖胖中間一點紅多好看啊,而且別人買回去上蒸鍋一溜,吃起來口感不變。」
玉蘭眼前一亮,讚道:「這個法子好!你這腦瓜子真好使。」
陸小乙笑道:「娘,你到時候給我梳少年髮髻,再把爹的衣服改一改,把我裝成少年郎就安全多了嘛!再說,我爹也不是天天都有活兒,他沒活兒的時候可以陪著我,有活兒我就跟著他,在他附近賣,咋樣?」
見玉蘭不說話,陸小乙又道:「娘,我不怕冷,我穿厚點,再把棉帽手套帶上,肯定凍不著!」
玉蘭歎道:「哎,你這孩子也不知道腦瓜裡咋想的,我也知道你在家裡呆不住,要去就去試試吧,反正那點刺玫花折騰完了,你也就消停了!」
陸小乙聽玉蘭鬆了口,激動的抱著玉蘭的手臂撒嬌,玉蘭手裡還捏著針呢,嚷道:「哎呀,當心紮著你,咋咋呼呼的哪有個姑娘家的模樣!」
陸小乙馬上坐直身子,換一根新的棉線,規規矩矩的練習針法。
等到陸忠午睡起來,玉蘭便把陸小乙的想法說了,陸忠的支持體現在行動上,很快找了截木頭出來,問陸小乙要那種模子,陸小乙拿出玉蘭一個梅花形的花樣子,「爹,沿著這個花樣子外面的邊兒挖個模子就行了,大小能裝二兩面最好。」
陸忠看著花樣子看的眉頭皺的老高,喃喃道:「看不懂,密密麻麻都是格子。」說完遞給玉蘭道:「你幫我看看,到底以那條線為準啊?」
玉蘭用手指沿著梅花邊描摹一圈,陸忠頓時看她的眼神又崇敬又喜歡,笑道:「好好,這下我就清楚了,不難不難!」說完,拿著木頭出去找村裡的木匠去了。
不到一個時辰,拿回來兩個模子,果然是五瓣梅花形,裡面打磨的十分光滑,陸小乙滿意極了。
玉蘭對陸小乙道:「不能耽誤你爹載客,咱們就要提早起床,你能起得來嗎?」
有錢賺,瞌睡算什麼,陸小乙擲地有聲道:「能!」
玉蘭抿嘴笑道:「咱晚上就把饅頭餡兒做好,我早點起來發面,等到開做了再叫你。」
「娘,你記得給我改身衣裳。」陸小乙提醒道。
「差點忘了這事!」玉蘭趕緊起身去找陸忠的舊衣,比著陸小乙的身高裁剪起來。

  ☆、第50章

當晚玉蘭把家裡兩個新新的細竹大籃子洗刷乾淨,找出兩塊乾淨的白棉布放開水鍋裡煮了煮,又熬夜把衣服改好,一切準備妥當,睡下沒兩時辰又趕緊起身發面,等到面發好了,灶台上的蒸鍋開了,才叫陸小乙起來幫忙。
「盆裡是剛舀的熱水,你要嫌燙就添點冷水,哎!這麼早把你喊起來,怪心疼的!」玉蘭一邊揪面劑子一邊說道,其實,苦活累活她早起來做完了,見女兒起來幫忙,心裡還是不好受,當母親的都是如此吧!
陸小乙心裡暖暖的,快快洗漱乾淨,幫忙放餡兒塞模子。
蒸饅頭的蒸籠疊了四層,白白的麵團兒均勻的擺放整齊,然後蓋上蒸籠蓋,大火開蒸,玉蘭點上一支香來計時,然後點燃另一個邊灶膛,開始熬粥。
這時,院內的公雞才開始打鳴,陸忠很快起來,挑著水桶去井邊打水。
等到饅頭蒸好,玉蘭把蒸籠分開靜置,讓它們慢慢冷卻,讓陸小乙把粥鍋看著點,轉身開始忙著早飯要吃的鹹菜。
陸小乙一邊往灶膛裡添著柴火,一邊看著忙碌的玉蘭,天天早晨她都這樣在灶膛前為家人準備吃喝,累是肯定的,但她臉上帶著笑,行動間透著愛,全身散發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滿足,讓人捨不得挪開眼去。
小丁和小庚隨後也起床了,灶房裡頓時嘰嘰喳喳全是他們的聲音,小丁跑到陸小乙身邊幫著她燒火,小庚瞪大眼睛看著陸小乙,吃驚道:「大姐,你今天起得比我還早!你真厲害!」
陸小乙得意的笑,「知道大姐的厲害了吧,以前都是我讓著你!」
小庚很好騙,馬上一副感動模樣,並再三保證道以後不叫她懶蟲了!
玉蘭道:「好啦,準備吃飯吧,別耽誤你爹載客!」
飯後,陸小乙穿上厚襖、套上陸忠的舊衣、戴上防風棉帽,帶上兩大籃饅頭進城了。距離上次賣籃子,已經過去兩個多月,官道兩旁更加蕭瑟淒涼,路上行人少了很多,陸忠車上也才坐了四個人。
可進了城就不一樣了,熙熙攘攘車水馬龍,依然是那麼繁華。
「爹,咱們還是去上賣籃子那條街吧,那兒人多,地方也熟。」
陸忠點頭,把幾個客人放下,趕著驢車往西大街去,到了地方,陸忠跳下驢車,再把穿的圓滾滾的小乙抱下車,說道:「饅頭太多你也提不動,我先陪著你賣一會兒。」
陸小乙點頭,看著川流不息的街道,不由得精神一震,把頭上的棉帽正了正,粗著嗓門就吆喝起來。
「誒誒!梅花饅頭呢!又香又甜的梅花饅頭,保管你吃一個不夠,吃兩個沒飽,吃三個還要呢!梅花饅頭!一夫城獨一份呢!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呢!」
陸忠嚇了一跳,前幾次賣草籃子他沒有全程陪同,只聽陸壽增說小乙能幹,沒想到能幹成這樣,剛下車就扯開嗓子吆喝起來,而且吆喝的特別起勁特別順溜,跟那些常年吆喝的小商販有得一拼。
陸小乙哪裡知道他爹的內心活動,自顧自的吆喝著,有了賣籃子積累的經驗,如今賣起饅頭來毫不費勁,張口就來,加上一副少年裝扮,更沒顧忌,「梅花饅頭,新鮮出鍋的梅花饅頭,香味獨特甜味十足,保管你買了不後悔,吃了還想吃!」
陸小乙對自己臨時取的『梅花饅頭』很是滿意,同樣的麵團,她靠的就是外形像梅花這個噱頭招攬顧客,還有就是刺玫糖餡兒這個獨特的味道招攬回頭客,她敢拍著胸脯保證這個味道是一夫城獨一份,外人要模仿暫時都模仿不來。
果然,很多人被吸引過來,紛紛問價。
陸小乙熱情道:「粗面饅頭一個三文兩個五文,細面饅頭一個六文兩個十文。」
有婦人覺得貴,陸小乙解釋道:「嬸兒,現在紅糖啥價?麵粉啥價?你去飯店看看,粗面饅頭都賣兩文錢呢,更別說細面饅頭。而且,我這饅頭裡還加了最特別的一種花瓣,和著紅糖吃了能美容養顏美白祛斑。」說完,瞅了這位婦人一眼,誇讚道:「嬸兒這麼年輕漂亮,更應該吃點梅花饅頭保養保養。」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這個婦人笑的臉上跟朵花兒似得,抬手摸摸臉,啐道:「這小屁崽子胡說八說的!」
陸小乙暗道:暈,忘了自己扮的是少年郎,幸虧這個中年婦人不介意,要是遇到矯情的年輕女子豈不是罵她出言輕薄,拉她去見官都有可能!
有人問:「說的這麼好聽,能嘗嘗嗎?」
「可以啊!」陸小乙讓他爹端出事先切好的饅頭塊兒。
馬上就有人拿去嘗,先前嫌貴的婦人道:「味道挺好,就是太涼了。」
陸小乙笑道:「嬸兒,你看看這是什麼天氣,再熱的饅頭拿出來很快就涼了,勞煩你回家放蒸鍋裡溜一溜,馬上變得白白胖胖軟軟乎乎,咬上一口紅糖流著走,我可得提醒你哦,我這饅頭裡紅糖放的多,當心燙著你手!」
一番說辭下來,果然有人購買,賣的最快的是粗面饅頭,細面的稍微慢些。
陸忠索性也不去找活兒了,幫著收錢遞饅頭,父女協作,很快把粗面饅頭賣光了。
忙得時候不覺得,這會兒顧客少下來,陸小乙才覺得冷,腳已經凍麻了,手也凍的通紅僵直,她趕緊把手套戴上,拍著手跺著腳取暖。
陸忠心疼道:「咱別賣了,我看你冷的遭不住,剩下這半籃子細面饅頭咱帶回去吃。」
陸小乙吸溜著冰涼的鼻水,笑的開心,「爹,我不冷就是站久了腳麻,跺一跺就好了!」
陸忠歎氣,朝四周看了一圈,道:「你看著點車子,爹到對面去一趟。」
很快,端回來一碗熱騰騰的米油茶,是大米粉熬得,稠稠白白的米糊上,放著油炸花生碎、散子、香蔥芫荽冬菜碎,還有鹽和紅紅的辣椒油。
陸忠用勺子攪拌好米油茶,遞給陸小乙道:「趁熱吃,這可是只有冬天才有賣的米油茶,吃了全身都暖暖和和的。」
陸小乙笑著接過來,第一口就燙的差點把勺子扔了,嘴唇燙的如火燒一般,拚命吸著冷空氣才把燙感冷卻下來。
陸忠嚇得不行,急道:「燙著沒?怪我沒說清楚,來,爹給你端著,你慢慢吃!」
脆脆的油炸花生和散子泡在米糊裡,變得有點韌,嚼起來卻很香,陸小乙吃了一小半就說飽了,剩下的全給了陸忠。
父女倆合吃一碗,吃罷,陸忠便去對麵店裡送碗,陸小乙看著他高大的背影,穿過來來往往的人群,堅定不移的朝對面走去,手裡拿著一個空碗,一點違和感也沒有,滿滿的全是一種溫情。
陸小乙覺得自己真的越來越融入這個家庭了,不是那種逼不得已的穿越潛伏於一個陌生家庭中,而是真正的接納他們感激他們愛戴他們,想起早晨玉蘭在灶房裡忙碌的身影,再看看送完碗往回走的陸忠,陸小乙紅了眼,厚厚的棉手套瞬間吸乾她眼眶裡的淚,笑著大聲吆喝起來:「誒!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又香又甜的梅花饅頭呢,就剩這麼點兒了,便宜賣了,快來買呀!」
賣完剩下的細面饅頭,陸忠也不在城裡呆,載著女兒就往家去,一路上撿了三個人,來回一趟賺了七文錢的車路費。
玉蘭沒想到陸忠父女這麼早就賣完了,中飯做的不夠多,又趕緊拿了幾個雞蛋烙了些餅子,又素炒了個蘿蔔絲。
吃罷,陸忠才把錢袋子掏出來,當著妻兒的面,數起錢來,五十個粗面饅頭三十個細面饅頭,一共賣了二百七十五文。
玉蘭早就在家算好了錢數,聽陸忠報的數跟她算的不一樣,道:「不是說粗面的三文一個,細面的六文一個嗎?這錢不對啊。」
陸小乙笑道:「娘,還是我來跟你說吧,我跟爹在路上商量過了,咱們的模子是二兩面的模子,按照原來的價有點貴,所以我吆喝的時候,就說:粗面饅頭一個三文兩個五文,細面饅頭一個六文兩個十文,顧客都願意買雙數,這樣不是賣的快嗎?」
陸忠把錢推給玉蘭,樂呵道:「你生的好女兒像你一樣能幹呢!我這常年在城裡跑的人都自歎不如。你說奇怪不?平日裡看那些小攤小販吆喝的起勁,沒當回事,真要輪到自己吆喝了,還真是張不開口!」
玉蘭笑道:「換著是我,也不好意思張口吆喝!再說了,誰沒有個第一次呀,那些小攤小販也不是生來就會吆喝的,還不是自己逼著自己,一旦開了口就習慣成自然了。」
「我原先腦袋裡一團漿糊,這會兒聽娘一說,頓時漿糊變清氣,什麼都看明白了。」陸小乙聽玉蘭說的頭頭是道,故意豎著大拇指讚道:「咱家娘是最聰明的,什麼事都能看的透切!爹,你說我說的對不?」
陸忠嘿嘿笑著點頭,玉蘭臉一紅,嗔怪陸小乙道:「胡說八說,好好的姑娘家越來越油皮了!」
陸小乙苦著臉聳聳肩,無奈道:「說實話也挨訓!還不如數錢呢!」說完,把銅錢刨到自己面前一個子一個子的數。
小丁和小庚也湊過來,陸小乙把銅錢分成三堆,姐弟三人一人一堆,笑瞇瞇的數了三遍再串成一串交給玉蘭收著。
玉蘭高興道:「剩的刺玫餡兒還夠做一次,咱們趁熱打鐵明天再做一次賣,賺的錢就用來買年貨。」
陸忠點頭,「年前咱們抽個時間把豬賣了,還有圈裡的公雞,挑肥的賣掉一些,我估摸著有三兩銀子的進項,加上這半年載客拉貨攢的四兩銀子和以前的一兩多積蓄,翻年咱們買頭牛犢子來養。」
陸小乙道:「爹,我那五兩咋不拿去用?前一陣兒不是說好的嗎?」
陸忠笑道:「當時想買馬才答應借用那五兩的,後來一去看價錢,咱家根本買不起,索性買個牛犢子來慢慢養,你的五兩還是留著吧,咱家不到迫不得已的時候不會挪用的。」
玉蘭跟陸忠一個意思,都在為小乙以後考慮,陸小乙心裡明白,也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問陸忠道:「爹,咱家買水牛還是黃牛?」
陸忠笑道:「肯定是黃牛了!咱們這兒耕地多養黃牛最合適,不像南邊雨水多水田多,養水牛的人家多,而且咱們這兒冬天太冷,水牛不好養活!」
陸小乙點頭表示明白,然後笑著對小庚道:「小庚,咱們以後買了牛犢子,你負責養好不好?」
小庚忙不迭點頭,鄭重道:「嗯!你要給我做個笛子就更好了。」
這個簡單,陸小乙答應的爽快,聯想到那首『牧童騎黃牛,歌聲振林樾。意欲捕鳴蟬,忽然閉口立』的古詩,再配上小庚騎牛吹笛的美好畫面,真是太有愛了!
小丁笑問:「小庚,你會吹笛嗎?」
小庚搖頭,見家人都笑著看他,嘟嘴道:「我可以學嘛!」
陸小乙看小庚可愛的模樣,手又癢了,揪著他髮髻扯來扯去,小庚也不掙扎,頭順著陸小乙的手勢左右晃動。
玉蘭噗嗤笑道:「真是周瑜打黃蓋,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第51章

陸忠在家呆不住,歇息一會兒就溜躂到西院找陸壽增和陸勇閒聊去了。
玉蘭帶著孩子們在暖暖的炕上做針線,隱約聽見有人敲院門,出去一看原來是弟媳王冬梅,熱情的扶住她,笑道:「也不說讓老二送送你,你這一個人走來走去的萬一有個閃失怎麼辦?」
「幾步路而已。」王冬梅笑挽玉蘭的手緩慢的走著,因為是頭胎,顯懷並不明顯,穿著厚厚的棉襖棉裙看著跟常人無異。
到了屋內,孩子們趕緊挪地方,把炕上最暖和的位置讓給王冬梅。
玉蘭取下一個薄褥墊在炕上,一邊捋平整一邊說道:「墊這個軟和些,坐再久你也不覺累。」
王冬梅道完謝大方的坐下,看了看小丁手裡的繡花,誇讚道:「咱們小丁手真巧,瞧這花骨朵兒繡的跟真的似得。」
小丁被小嬸兒誇獎,臉頰紅紅眼睛閃閃,舉著繡布看了又看。
玉蘭心裡高興,嘴上卻說道:「你就別誇她了,免得驕傲起來不思長進。」又問道:「害喜還嚴重不?有沒有啥想吃的?我看你氣色不大好,瘦了好多。」
王冬梅皺皺眉,神情有些低落,「剛懷上那陣兒喜歡吃辣的,娘天天黑著臉念叨著酸兒辣女,說我這胎準是賠錢貨,聽得我心裡跟刀子剜似得疼,飯也吃不下,覺也睡不好,加上吐得厲害,模樣慘的沒法見人,這不,在家躲了三個月,今天看氣色好些了,才敢往大嫂這兒來。」
玉蘭也知道陸婆子的為人,安慰道:「你出去打聽打聽,咱們村好幾個媳婦都上過這個當,剛開始愛吃酸的,都以為懷的是兒子,得瑟的不行了,後來生下來是個姑娘,都灰溜溜的閉嘴過日子,有些愛吃辣的生出來的反而是兒子,所以啊,酸兒辣女當不了真。」
王冬梅感激的點點頭,接著說道:「你說奇怪不,前一陣兒我看見辣的就止不住的流口水,饞的心慌慌,好像不吃就活不成一樣,這一陣兒看見辣的又沒了胃口,把醃菜喜歡的不行!」
玉蘭是過來人,最樂意給人講解孕期反應,一聽弟媳提到這個話題,馬上打開話匣子,笑著說道:「有了身子的人都這樣,胃口一天一變,腦子裡的想法也是稀奇古怪,有的女人突然想吃個啥就馬上要吃到,不然還會哭鬧呢!」
「真的呀?會不會太嬌了!」王冬梅吃驚道。
「我也是聽人說的,都說嘴饞脾氣嬌也是生女兒的徵兆,還說懷女兒折騰娘!」玉蘭說完,笑著瞅了兩個女兒一眼,道:「我懷她們兩個的時候,倒沒有折騰我,就是臉上爬滿了斑,醜的沒法看,坐完月子才慢慢淡下去,我懷小庚的時候,皮膚好的很,摸著滑溜滑溜的,兒子美娘女兒丑娘,這話我倒是挺相信的。」
王冬梅趕忙摸摸自己的臉,問道:「大嫂,你看我臉上長斑了嗎?」
玉蘭道:「你才剛滿三個月,現在看還太早,而且這人和人不一樣,興許你的徵兆跟我是反的呢!」
「大嫂,我跟你說個掏心窩子的話吧,咱娘那人你也知道,她當年做的那些事,村裡人到現在還在擺談呢,我擔心要是頭胎生個女兒,娘肯定又要磋磨我。」說完,王冬梅臉色陰鬱起來。
玉蘭安慰道:「當年的事就不提了,你聽大嫂一句話,不管兒子女兒都是你身上掉下來的肉,你若軟弱好欺,連帶孩子也跟著你受罪。我比你進門早,看得比你多,說白了娘也就那幾把刷子,一哭二鬧三上吊,除了撒潑耍混沒什麼真本事,你也別怕她,遇事想開點,跟老二好好過日子,萬事還有公爹和老二呢!」
王冬梅點頭,臉色又好了起來,跟玉蘭說了會兒她娘家兄弟的親事,又扯到小姑子陸蓮和孩子身上,說陸蓮有時回陸家,看一看說幾句話,飯也不吃就急急的回了邱家,氣的陸婆子抱怨:「女生外向果真不假,嫁過去就成邱家的人了,早把我這個親娘忘到麥子地裡去了。」
玉蘭聽了笑道:「當初娘鬧的邱家沒了面子,邱嬸兒對咱娘的態度你又不是不知道,肯定不會讓咱娘順心的。不過這事兒咱也別插手,蓮妹過得好就行了,老一輩心裡那些小疙瘩就讓老一輩自己解去吧。」
陸小乙在一旁假裝做針線,耳朵豎的老高,默默聽著玉蘭和冬梅的對話,當她們提到陸蓮時,陸小乙馬上想起最近一次在村東見到她的樣子,臉蛋白白胖胖,剛生過孩子的身材圓圓潤潤,開口未言唇先笑,小乙小乙喊個不停,一看就知她日子過得順心愜意。
玉蘭又撿了些村裡的趣事跟冬梅說,逗得她笑容就沒斷過,一直到陸婆子來催,王冬梅才起身告辭。
玉蘭把她扶出門,見陸婆子黑著臉站在院門口,也不進來,嘴裡罵罵咧咧,「剛滿三個月你就坐不住,你的腿咋那麼想跑,發了跑馬瘋嗎?萬一有個閃失,把我孫子摔沒了,看我不撕了你的皮!」
又來了,又來了,陸小乙感覺頭疼極了,三兩步跑上前,拉著陸婆子的手往西院扯,「祖母,祖母,你趕緊回屋呆著去吧,外面這麼冷,別把你凍著了。」
陸婆子又開始叨叨陸小乙:「哎喲你這個姑娘家咋這麼大勁兒,個子也長高不老少,頓頓沒少吃吧?我跟你說啊,你可要悠著點,把小庚那份給吃沒了,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陸小乙心裡嘀咕道:真是的,動不動就撕皮撕嘴的,什麼時候真刀真槍練練呀!
「……放心吧,我爹一頓就吃一個餅,我娘吃半個,我和小丁就吃點餅渣渣菜梆子,好吃好喝全給小庚一個人吃!」陸小乙嘴裡敷衍著,手上使勁扯著,很快把陸婆子扯到西院正房暖炕邊。
陸婆子還當真了,難得心善道:「你和小丁合吃一個餅也行。」
陸小乙來了勁兒,故意道:「不吃不吃,小庚沒吃飽,我們怎麼能吃呢!我們將來都要靠著小庚幫襯呢!」
陸婆子笑的開心,拉著陸小乙的手,讚道:「你是個明白事理的好姑娘,從小就知道心疼弟弟,等你小嬸兒再生個弟弟出來,你也要像疼小庚一樣疼他。」
陸小乙翻了個白眼,「要是小嬸兒生個妹妹呢?」
陸婆子馬上兩道眉跳起來,眼睛彷彿噴火一般,吼道:「她要生個賠錢貨,看我怎麼收拾她!」
陸小乙真想當場把陸婆子罵個狗血淋頭,可是想到她的性子已經入了骨髓刻進根裡,勸來哄去也是浪費口舌,無所謂道:「那好吧,祖母愛怎麼收拾就怎麼收拾吧,我得趕緊回家跟爹商量借錢的事。」
「借錢幹啥?」
陸小乙直接攻擊她的軟肋,一本正經道:「借錢給小庚買媳婦呀,祖母當初折磨我娘,鬧得全村人把咱家當笑話看,害的小叔差點娶不到媳婦,你再繼續折磨我小嬸兒,往後就輪到小庚娶不到媳婦了。我算算啊,小叔二十多歲才娶上媳婦花了二十兩聘禮,還有十兩銀子的外債,等到小庚長大,估計要花一百兩吧,天啦,把我和小丁賣了都不夠!小庚娶不上媳婦,咱們家就絕戶了。」
陸婆子本就是個嘴毒心蠢的人,一聽陸小乙說小庚將來娶不到媳婦,傷心的哭嚎起來,「哎喲,我的乖孫咋這麼命苦喲!這都是造的什麼孽喲!」
陸小乙繼續恐嚇到:「佛祖都說了『善有善報惡有惡報』祖母是經常磋磨兒媳把福氣都敗光了,報應就落在孫輩身上,你看我的腿,瘸了!這就是報應。下一個就是小庚了,他娶不到媳婦孤老一輩子,最後連個送終的人都沒有,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陸婆子眼淚止不住,看樣子是真的傷心,比陸小乙以前勸她哄她還要深入她心,果然再蠻橫的婆子也有軟肋,陸小乙就專挑她軟肋下手,又哄道:「這事兒還有轉機,你只要從今往後吃齋念佛,把性子壓一壓,少磋磨兒媳少罵罵咧咧,在佛祖面前把福氣求回來了,加持在小庚身上就能化解了。」
三兩句漏洞百出的話就能把陸婆子嚇住哄住,而且她還特別信,不得不說這是陸小乙覺得陸婆子最可愛的地方。
回到東院,陸小乙把剛才的事跟玉蘭說了,玉蘭對陸婆子的言行氣得不行,黑臉道:「你祖母真是蠢到家了,還想用那招來拿捏人,人家王春梅當年為了不給人做小崖都敢跳,死都不怕的人還怕她?」
陸小乙道:「娘,我看小嬸兒脾氣挺好的,有事沒事都向你請教呢!」
玉蘭笑道:「你還小,看人只能看個表面,你小嬸兒那人心眼不壞,屬於那種外柔內剛的人,如今她和你小叔沒有分家出來,說話做事都要顧著你祖父祖母的面子,但是要觸碰到她的底線,你小嬸厲害起來也不輸誰!」
又道:「你今天跟她說的話也不是沒道理,她折騰的一家不安寧,報應的還是自家人,你小叔就是活生生的例子,拖到二十幾歲才成家,背後都被人說的不成樣子!你不說還好,一說還提醒我了,不能由著她的性子來,鬧得一家人名聲不好,將來受影響的是你們這些小輩。」
「娘,咱們不是分家出來了嗎?」
「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呢,沒影響不可能,你今天這事情做的對,以後她再鬧騰,你就拿小庚去壓她,她不是最疼孫子了嗎?我就看她是真疼還是假疼!」
陸小乙點頭,很快把陸婆子惹的不開心拋到腦後,跟玉蘭說起早上進城賣饅頭的事來,說她忘了自己扮的男裝,不停誇讚一個婦人漂亮,說她腳凍麻了,陸忠給她買了一碗特別好吃的米油茶,說她怎麼怎麼吆喝,怎麼怎麼招攬顧客……
玉蘭聽得笑瞇瞇,「難怪那些小攤小販走街串巷頂風冒日的售賣東西,能賺到錢誰都不怕吃苦。就拿咱們今天賣饅頭來說吧,真要是擺幾升面去賣也就換回幾十文錢,做成饅頭去賣就會多出幾十文錢來,再放些糖餡兒又多出幾十文錢,原本只能賣幾十文的麥面,搗騰兩下就成了上百文錢。」
陸小乙聽玉蘭的話其實就是一個增加產品附加值的問題,最初的麥面產品通過智力勞動(想到添加刺玫花和紅糖)、人工加工(玉蘭發面、揉面、揪面劑子)、設備加工(梅花模具和蒸籠)、流通營銷(陸忠的驢車運輸和陸小乙撕心裂肺的吆喝)等等創造出超過麥面價值的增加值,所以,賣出來的錢就比單賣麥面多。
當然,陸小乙想歸想,卻不能跟玉蘭大談特談產品附加值的問題,只是裝著恍然大悟,「娘,你說的這些我咋沒有想到呢?」
玉蘭橫了她一眼,得意道:「你才吃幾年飯?跟你娘比差遠了!往後多跟娘學學,這過日子的學問多著呢!有些事不看清楚裡面的道道,撞得頭破血流也是常事!」
陸小乙點頭表示虛心受教。

  ☆、第52章

第二天一早,玉蘭和陸小乙把剩下的刺玫花全部做成了糖餡兒,蒸了兩大籃子粗面饅頭,一大籃子細面饅頭,讓陸忠馱著進城賣去。
今天比昨天更冷,道路兩旁的衰草上覆著一層厚厚的白霜,蕭索的樹枝生硬的佇立著,彷彿凍僵似得紋絲不動,天空中早已沒有飛翔的鳥兒,但天依然湛藍,雲依然潔白,東昇的太陽看起來明晃晃的,卻沒什麼溫度。
驢車行駛中帶起陣陣寒風,從衣領袖口灌進棉襖裡,瞬間帶走全身積攢的零星溫度,冷得讓人牙齒不住的輕磕,儘管帶著厚厚的棉手套,陸小乙仍然感到手指尖凍得生疼,她不停的對戳著指頭,活動起來感覺好多了。
今天真冷啊,冷到骨子裡的冷。
陸小乙把風帽往下壓了壓,盡量讓帽子周圍的長簾遮住她的小臉和脖頸,再把袖口收緊塞到手套裡,不讓絲絲寒風有機可趁,然後縮手縮腳盡量讓自己蜷成球狀,露出兩隻眼睛證明自己是個活物。
看著坐在車頭的陸忠,彷彿不怕冷似得,棉帽被推高到髮際線,手套被繩子吊著搭在肩上,空著手甩鞭,吆喝起來嘴邊白氣裊裊。
再看看道路兩旁等車的零星路人,也是一副習慣嚴寒的硬朗身板兒,儘管臉頰鼻翼凍得通紅,卻絲毫沒顯露出縮腳縮手的萎靡模樣。
陸忠笑著招呼路人上車,待人上車坐穩,便聊起了天氣。
不聽還好,一聽陸小乙心都涼透了,原來這還不是最冷的時候,等到三九四九能凍死老狗了。回想起剛穿來時的融融春光,緊接著是沒有風扇空調的炎夏酷暑,再到金秋的天高氣爽,然後是現在的冷冽寒冬,難道這就是沒有污染的地球的真實四季嗎?
怕冷的小乙頓時覺得好悲催,前世習慣了羽絨服和空調,如今雖有暖炕,但出門就分外痛苦。瞧瞧自己這身打扮就知道了,笨笨的沉沉的厚棉襖捁在身上,外面套著改小的穿在她身上依然肥大的男裝,再繫上一根褐色腰帶,然後搭配上圓滾滾的大棉褲,顯得整個身子愈發的——矮搓搓,感覺自己就是一個移動的深色舊棉團。
想到這裡,陸小乙把自己縮得更小了。
有一陌生的中年男人見陸小乙坐著縮成一團,笑話她,「你這小子穿的跟個熊似得,有那麼冷嗎?」
陸忠扭頭看一眼,笑道:「哈哈,這是我兒!跟著去城裡辦點事。」
中年男人有些吃驚,「你兒?哎喲,我說陸老弟啊,別怪大哥多嘴,你兒子是不是胃口不好?弱的像個姑娘似得,這可不行啊,咱們鄉下小子長成這樣,將來耕地連犁鏵都扶不住。」
陸忠哈哈笑道:「我這兒子口壯著呢,就是好動,吃的飯都浪費到撒野上了。」
中年男人點頭表示贊同,又開始說他家小兒也是這樣,頓頓吃得不老少,還時常嚷著餓,吃完飯碗一丟跑的影兒也不見,餓了就回家翻箱倒櫃找吃找喝。
中年男人的話馬上引起其他乘客的聲聲附和,都說自家兒子也有同樣的毛病,語氣帶著輕微的抱怨,聽到耳朵裡卻是淡淡的寵溺。
陸小乙靜靜的聽著,暗暗挺起背脊,坐的直直的,表現出一副不畏嚴寒的少年模樣。
到了一夫城,客人們下了車,陸忠又把小乙帶到繁華的西大街。
陸小乙一掃剛才縮腳縮手的萎靡狀態,擺好架勢粗著嗓子吆喝起來。
陸忠畢竟是常年在城裡做活的成年男人,見的多看的也透切,昨天確實礙於面子沒有吆喝出口,後來一想,他這當爹的卻讓女兒擋在前面,心裡萬分慚愧,今天便放開了,學著女兒吆喝的說辭,幫著招攬起客人來。
今天的客人大多是昨天的回頭客,都說饅頭餡兒特別香,饅頭也蒸的暄和。
跟昨天一樣,粗面饅頭很快賣完了,剩下一籃白面的。
陸小乙腳凍得生疼,卻不再跺來跺去,因為她知道她越表現出冷,陸忠就會越心疼。
這時,有個跟陸忠相識的糧店老闆路過,瞧見陸忠高興的上前招呼道:「哎喲陸兄弟,真是太巧了,我正要去老地方尋你呢,南方那邊運來一批糧食在大倉裡放著,我正想找你幫忙搬到店裡去。」
陸忠看了眼小乙,為難道:「秦掌櫃,你看我這一時也走不開呀!我家小子在這兒賣饅頭,我不放心!」
秦掌櫃瞅了一眼陸小乙,笑道:「這麼大小子放大街上你怕個啥?光天化日之下還擔心被人搶了不成?再說了,我大倉的糧食往店裡搬也要路過這條街,你來來回回不是能看著他嗎?」
陸小乙對西大街很熟悉,心裡也不怕,對陸忠道:「爹,你放心去吧,這條街我熟著呢。」
秦掌櫃道:「你兒子都不怕,你這當爹的怕啥,走吧,再叫上兩個人,工錢現結。」
陸忠還在猶豫,陸小乙又勸說了幾句,陸忠才歎口氣,把白面饅頭從車上提下來,吩咐道:「籃子放地上就行,你要餓了就去買碗米油茶吃!饅頭能賣就賣,不能賣就乖乖在這兒等我,不要到處跑!」說完給小乙掏出十文錢。
陸小乙笑著接過,乖乖的點頭,讓他爹放心去。等陸忠一走,陸小乙便把籃子提起來沿街叫賣,因為走動起來,不覺得冷。
大街上人群攘來熙往,彷彿早已適應了冬季的嚴寒,一頂風帽一身棉襖,愜意的走走停停,東看西顧。
陸小乙當然不會天真的以為大街上都是好人,所以走路的時候特別留意,既不想撞到別人,也不想被別人撞翻饅頭籃子,還要小心提防扒手之流。吆喝之餘,陸小乙會時不時的前後左右掃視一圈,這是她前世養成的習慣,尤其是下班的路上,及時發現尾隨者能想辦法快快的甩掉。
這不,還真讓她發現一個尾隨者,而且,那尾隨者見她回頭看他,還大步流星的走上來,笑著喊她小乙。
「糧哥,你咋在這裡?」
「賣兔子,再順便辦點事。」餘糧說著話,很自然的伸手提籃子,陸小乙也不矯情,大方的把籃子給他。
陸小乙把風帽往上推了推,問道:「我這身打扮你怎麼認出來的?」
餘糧有些小得意,「聽聲音。」
陸小乙咳咳兩聲,有些失望道:「我以為裝的很像了。」
餘糧看她失落的小模樣,不自禁的伸手把她的風帽往下壓,「年紀越少越難分辨,你這個年紀喬裝起來差別不大,若是再大點兒,你想裝都裝不了,明眼人一下就看出來了!」
又道:「你怎麼一個人在城裡賣饅頭?」
「我爹剛還在,這會兒忙活兒去了。」陸小乙解釋。
「哦。」餘糧點頭,也不離開,就這樣提著饅頭跟在陸小乙身邊。
陸小乙又扯開嗓門吆喝起來,「梅花饅頭呢!又香又甜的梅花饅頭,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啊!保管你吃一個不夠,吃兩個沒飽,吃三個還要呢!最後一籃子,要買就趕快呢!」
就在剛在,他就是被這樣的吆喝聲吸引才發現她的,雖然她盡量裝得粗聲粗氣,但聽到他耳朵裡卻再熟悉不過。餘糧偷瞄了幾眼陸小乙,好奇她乾裂起皮的小嘴如何能順溜的蹦出一段又一段不同的吆喝詞,更好奇她給他的那種不一樣的感覺,跟小丁申強那種小孩子不同,感覺她像同齡人,甚至有時候感覺她比他還年長似得,彷彿什麼都看得開,又彷彿什麼都很在乎。
陸小乙全然不知餘糧心底的想法,正在跟一個婦人推銷她的饅頭,那婦人覺得白面饅頭太貴,擺擺手走開了。
餘糧道:「看那婦人穿著洗的發白的粗棉布就知道她不會買,你又何必浪費唇舌。」
陸小乙撓撓頭,「是哦,我怎麼忽略這點了!」說完,朝餘糧眨眨眼,厚顏道:「我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呢!」
餘糧笑了笑,示意她繼續。
陸忠馱著一車糧食路過,瞅見餘糧跟小乙在一起,提著的心終於放下了,道:「糧子,幫我把小乙看著點。」
餘糧點頭,陸忠放心的趕車離開。
這時,一個褐衣少年一把抓住陸小乙的肩膀,高聲道:「梅花饅頭?你是梅花饅頭不?可算找到你了!」
陸小乙被突如其來的少年嚇了一跳,餘糧更是反應快,跨步擋在陸小乙面前,把少年的手格擋開。
陸小乙定定神,從餘糧身後露頭瞧眼前的少年,只見他身穿褐色緞面襖,頭戴同色風帽,帽子兩側繡著精緻的青竹,耷拉下來遮住大半臉頰,只露出濃眉挺鼻和元寶唇,唇角上揚一副頗為歡喜的模樣。
應該不是來找茬的,陸小乙問他:「小哥,買饅頭嗎?」
那少年點頭,咧嘴笑起來露出兩顆虎牙,「昨天也是你在賣梅花饅頭吧?不是說在街東頭嗎?怎麼跑到街西頭來了,害的我好找。」
「站著太冷,走動起來暖和。」陸小乙從餘糧身後站出來,指著饅頭籃子道:「粗面饅頭賣完了就剩白面的了。」
少年癟癟嘴,嫌棄道:「誰吃粗面的呀,我就要白面的。」說完,又笑著說道:「昨天吳媽買了幾個回來,蒸出來都不夠我吃,還有我娘,吃你這梅花饅頭讚不絕口,這不,特意吩咐我再來買。」
聽到自己做的饅頭這麼受歡迎,陸小乙笑的見牙不見眼,忙問:「小哥今天買幾個?」
「你這一籃子是幾個?」
「三十個!」
「全要了。」少年不差錢。
陸小乙道:「能吃完嗎?當心放壞了。」
少年一點兒也不擔心,「咱家人多,三十個饅頭也就吃兩天吧,就我這樣的,一頓就得吃三個,我兩個哥比我還能吃呢!」說完,少年又愁起來,不好意思道:「著急出來忘帶籃子了,要不這樣吧,你隨我把饅頭送到家,我再把籃子還你!」
陸小乙本想把籃子送給他,可一想這樣的青竹大籃子可比草籃子貴多了,她要送出去了,回家肯定被玉蘭罵她敗家,便點頭同意,再看餘糧一眼,見他無任何異議。
於是,褐衣少年帶路,繞過幾條街,終於停在一處青磚宅院外,院門也是中規中矩,兩方六邊形蝙蝠紋鋪首上銜著兩枚圓形的鐵門環,門匾上寫著兩字,是一種類似於小篆和隸書之間的文體,陸小乙辨識一番大約是「何宅」,字體拙樸,顏色無華,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少年笑道:「就這兒。」說完便拍動鐵環。
很快,一個老年僕人前來開門,躬身道:「三少爺回來了。」
少年點頭,吩咐道:「福伯,你把這些饅頭拿去灶房,再把籃子換出來。」說完,又朝身後的陸小乙和餘糧做了請的手勢。
陸小乙不想跟少年進去,躬身推辭,少年也不強求,站在門口陪著說話,「你這梅花饅頭餡兒不錯,依我看,你把紅糖換成糖霜就更好了。」
陸小乙笑道:「實不相瞞,最開始就是糖霜,因糖霜偏貴,才考慮用紅糖代替。」
「這樣吧,我再定三十個糖霜的,每個饅頭給你加一文錢,大後天能送來嗎?」
陸小乙看向餘糧,眨眨眼,道:「這種花是我表哥從南方帶來的,已經用光了,小哥想吃最快也要等到明年夏天。」
少年一臉失望,「要等這麼久?」
一直不說道的餘糧開口道:「我家還有些。」
少年馬上高興起來,「那好,我把剩下的花餡全定下了,記得一定要換成糖霜。」
陸小乙疑惑的看向餘糧,見他微微頷首,便放下心來,正好福伯拿籃子出來,陸小乙接過籃子跟少年告辭。

  ☆、第53章

回西大街的途中,陸小乙問餘糧:「你怎麼還有刺玫花?」
餘糧笑道:「見你和小丁都喜歡,就摘了些曬著,上次托忠叔帶給你一包,剩下的放著放著就忘記了。」
陸小乙看他笑的爽朗,也跟著笑起來,「你真是我的貴人,這次的梅花饅頭一定給你算份子。」
餘糧瞟了陸小乙一眼,「好,先放你那兒,需要時我再提走。」
陸小乙點頭,跟著餘糧走到一處岔路口,餘糧停下指著右邊的街道說:「我叔的鏢局就在那邊不遠處,你想去看看嗎?」
陸小乙順著他的指向望去,只見一條很普通的街道,兩旁是參差不齊的招牌幡子,青石鋪成的路面常年被人踩車碾變得起伏不平,商販遊走在青石街道上熟練的吆喝叫賣,形形色色的路人走走停停,神色大多平淡安詳。
對陸小乙而言,這條街是普通的、陌生的、不帶一絲感*彩的,跟一夫城內其他大大小小的街道一樣,沒有任何特色,甚至比不上西大街在她心中的地位,只因為她在西大街賣過籃子和饅頭,西大街便成了這段記憶的鑰匙,當她看到這把鑰匙,就自動打開那段累並快樂著的售賣記憶。
對餘糧而已,這條街道卻是特殊的、熟悉的、完全充斥著情感的,如同一把記憶的鑰匙,瞬間打開他腦海裡所有關於家關於親人的記憶。
陸小乙抬頭看,只見他臉色如常。
感知她的目光,餘糧朝她淡淡一笑,輕道:「去嗎?」
陸小乙頷首,於是,兩人右轉往鏢局走去。
xxxx?
小乙瞪著牌匾上龍飛鳳舞的四個大字,大約是『祁山鏢局』吧,陸小乙不敢肯定,畢竟這些繁瑣的魯國文字辨識起來不易,即使辨識出來也可能在發音和意義上與現代文字存在通假。
餘糧見陸小乙眼睛瞪得溜圓,指著牌匾上幾個字,支支吾吾欲言又止的模樣,笑道:「祁山鏢局。」
竟然認對了,陸小乙心裡竊喜,看來自己還不算文盲。
餘糧上前叩門,一個約莫十六七歲少年郎過來開門,只見這少年五官俊朗身材頎長,一身玄色短打顯得整個人英姿勃發,彷彿一棵端直的小白楊,不由讓人眼前一亮。
少年見到來人,吃驚的瞪眼瞅了片刻,才笑著上前狠狠的拍打餘糧的肩,大聲嚷道:「糧子?真的是你!哈哈!兩年沒見了,你咋黑成炭了。」
陸小乙早把餘糧納入自己人的範疇,聽不得外人說他黑,瞅了一眼少年郎,暗自腹誹道:「長得白了不起啊!小麥色才是健康色,你懂不懂?」
「你不是回均安老家了嗎?啥時回來的?」餘糧也激動起來,錘了錘少年的肩,「身板練得不錯,越來越結實了!」
少年也得意的捶胸,「咋樣?羨慕吧?整整練了兩年,一天不落。」
「你小子哪有這恆心,肯定是被逼迫的。」
「哈哈,還是你懂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在均安都快被逼瘋了,祖母天天守著我不讓我回鏢局,我無聊的要死,每天就拿那些木人樁出氣,這不,練出來了!」
「你祖母也是為你好。」
祁風苦著臉,一副你不懂我的模樣,餘糧還想說什麼,猛然想起一旁的陸小乙,趕忙介紹道:「祁風,這是我朋友陸小乙。」
然後又對陸小乙道:「祁風,我發小,你叫他風哥就行。」餘糧深知祁風的性子,便沒有道破陸小乙的女子身份。
陸小乙朝祁風點頭,叫了聲風哥。
祁風湊到陸小乙面前,彎腰逼近,上下打量一番,嗤道:「糧子,你跟個小屁崽子有啥玩的?」
陸小乙朝近在咫尺的俊臉翻了個大大的白眼,你才小屁崽子!
「嘿!脾氣還不小,敢朝小爺我翻白眼!」祁風來了勁兒,抓住陸小乙的兩個胳膊,再來個掃腿,手上吊著力,把小乙順勢輕輕放倒在地上,然後叉腰哈哈大笑起來,「讓你瞧瞧小爺的厲害!」
陸小乙感覺自己倒地太快,一點痛感都沒有就橫陳在地上,由於穿的太厚,翻身的樣子又狼狽又費勁。
餘糧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趕緊把掙扎的陸小乙扶起來,一邊幫忙拍身上的泥,一邊紅著臉道歉。
陸小乙沒想到這俊朗少年是這樣的二貨性子,早知道就不朝他翻白眼了,省的被人當猴耍。
她人小力微穿的多,他身高腿長會功夫,而且還是個不折不扣的二貨,陸小乙自認倒霉,拍著身上的灰,氣鼓鼓的哼了一聲,不再理他。
祁風笑道:「嘿!這小子跟個娘們似的,不僅會翻白眼還會哼唧,唉!我說糧子,你看你回上溪村都交的什麼軟蛋朋友?」
餘糧聽祁風越說越不著調,嚴肅道:「沒想到兩年不見你這不著調的性子不改反增,如今連小孩子都要欺負,快給我朋友道歉!」
祁風也不介意,哈哈笑著上前朝陸小乙拱手做了個大大的揖,「小乙兄弟大人大量,原諒在下吧!」
哪有誠心道歉的人笑得呲牙咧嘴擠眉弄眼,完全沒有一點誠意嘛!
陸小乙懶得跟二貨計較,點點頭算是接受他的道歉。
祁風一把攬過陸小乙的肩,像收小弟似得挾在胳膊下,逗道:「我歉也道了,揖也作了,你也該露個笑了唄!」
陸小乙甩開他的胳膊,躲到餘糧那邊,警惕的看著祁風,自來熟加動手動腳的人必須要保持距離。
祁風抬了抬被嫌棄的胳膊,咕隆著『小氣鬼』然後不再逗她,拽著餘糧往院裡拖,「哈哈,我一高興就忘了待客之道,竟跟你在門口站了許久,走,咱們進屋聊去。」
餘糧一邊走一邊問:「祁叔他們都在嗎?我就是順道來看看他們。」
「你來的不巧,他們今天早晨剛走,前幾天簽了個鏢單,護送城東許老財的家眷回清谷縣,年前肯定能趕回來。」
餘糧有些擔憂,「年底道上不太平。」
祁風道:「吃這碗飯的人,走得路就沒有太平路。」
「你不會還想著接管祁叔的鏢局生意吧?」餘糧神色變得凝重起來,「祁叔他們年紀大了,你也該為他們以後打算了,何必再過這種刀口舔血的生活呢!」
祁風不說話,領著餘糧和小乙進屋坐下,慢悠悠倒來一杯茶遞給餘糧,卻拿給小乙一個大大的紅桔,笑道:「這個適合你。」
陸小乙堅決跟二貨保持距離,拿了紅桔坐到遠處的太師椅上瞅一個小盆景。
祁風給自己倒滿茶,坐到餘糧對面,道:「實話跟你說了吧,一夫城今年新開了一家四海鏢局,請的鏢師個個以一敵十,拳腳功夫十分了得,而且鏢頭來頭不小,聽說跟上面有千絲萬縷的聯繫,一夫城的大鏢單都被他們吃下了,我們只能撿他們吃剩下的那些鏢利薄的單子。」
餘糧這兩年安心在上溪村種田狩獵,偶爾進城拜訪幾位叔叔,也不會得知這麼底細的東西,如今聽祁風一說,憂心道:「祁山鏢局也算老鏢局了,如今局面這麼難,那其他鏢局豈不是更難?」
祁風無奈的笑道:「那也沒辦法,人家有錢有權,咱們這些平頭百姓怎麼爭得過?我看我爹的意思也是打算改行,至於改行做什麼,還沒定下來,我估計最快到明年底,我爹就要把祁山鏢局關了!」
餘糧雖然一直贊成他們轉行,但真正聽到祁山鏢局要關門的消息,心裡不難過是假的,這裡可是他出生長大的地方,他爹更是為了救祁叔和保全鏢車才丟了性命,臨終前一再囑咐他要回到上溪村,守著那點祖業過普通人的生活,哪怕窮死餓死也不許再踏足鏢師這行。
祁風見餘糧神色哀傷,猜到他定是想起他爹的死,馬上轉移話題,故意問些不著調的事來,「哎!你幾時娶媳婦?」
餘糧前一刻還沉浸在悲傷情緒中,下一刻就被祁風問的臉紅耳赤,餘光竟不自覺的掃視陸小乙一眼,臉頰更加紅艷,反問道:「你幾時娶?」
祁風哈哈笑道:「瞧你那出息,臉紅的跟猴子屁股似得,要不這樣吧,我讓我爹把咱倆的親事一起辦了?」
咱倆的親事一起辦了?這話說的好有基情,陸小乙忍不住朝他們二人看過來,餘糧臉色更紅了。
祁風學陸小乙先前的樣子,朝她翻個大大的白眼,然後哼了一聲。
陸小乙一臉黑線,感覺這人真是無敵怪異二貨附體,忍不住用看猴子的眼光看了他幾眼,便收回視線,繼續盯著小盆景看。
陸小乙這麼一打斷,餘糧趕緊岔開話題,「鏢局關門了,你有什麼打算?」
「只要不回均安老家呆著,讓我在一夫城當乞丐我也願意!」
「你找我討錢,我不會給的!」
「誒誒!你怎麼那麼摳?」
「我沒錢!」
「鬼才相信!」
餘糧笑了笑,懶得跟他胡扯,看了一眼穩坐如高僧的陸小乙,想到忠叔那邊肯定著急了,便起身告辭道:「我還有事,改天咱們再敘吧!」
祁風跟餘糧從小玩到大,也沒那麼多虛偽客套,聽餘糧要走,起身相送,臨近出門,還站在餘糧面前比了比身高,明明矮餘糧一截兒,非要斜著比劃,然後滿意的說道:「嗯,總算一樣高了!」
陸小乙見他睜著眼睛說瞎話,心裡暗暗鄙棄,提著大籃子轉身欲走。
只聽祁風的聲音從後面傳來,「誒!那誰?你吃人家的桔子,連個謝謝都沒有,就這樣走啦?」
「謝謝!再見!」

  ☆、第54章

兩人出了祁山鏢局往西大街走,餘糧說:「耽誤這麼久,忠叔肯定著急了!」
陸小乙道:「不會的,我跟你在一起,我爹放心。」
本來很尋常的一句話,說出口陸小乙才覺得有些曖昧,再看餘糧正正經經的臉,沒有任何歪念頭,陸小乙又鄙棄自己人小心眼多,於是閉嘴不再說話。
陸忠還在馱貨,見陸小乙和餘糧同時出現,皺著的眉頭終於鬆開了,陸小乙把大致情況跟陸忠一說,陸忠很是高興,看天色臨近晌午,又沒帶吃食,便對小乙道:「快到晌午了,你跟糧子去對面飯館吃碗米油茶吧,然後一起回村去。」
又對餘糧說:「糧子,一路上把小乙照顧點啊!」
餘糧點頭。
陸小乙道:「爹,你中午吃啥?」
「放心,你爹餓不著!卸完這車貨,我跟幹活的哥幾個一起吃麵去。」說完,陸忠把錢袋子翻出來,拿出幾個飯錢,其他的交給陸小乙帶回家。
「去吧,就對面那家飄香飯館,米油茶五文錢一大碗。」陸忠交代完,趕著驢車繼續馱貨去了。
陸小乙目送陸忠駕車離去,直到驢車消失在西大街轉角處,才扭頭對餘糧說:「糧哥,我請你吃米油茶!」
餘糧笑道:「好。」
陸小乙高興的在前面帶路,進了飯館,店小二熱情的招呼他們坐下,詢問吃點啥。
陸小乙一副不差錢的神色,「兩大碗米油茶!多放辣椒!」辣椒吃了暖和。
「好勒!兩大碗米油茶!多放辣椒!」店小二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朝後堂高聲吆喝。
呃~忘了問餘糧能不能吃辣了。
陸小乙紅臉詢問,餘糧笑著點頭,等到澆著辣椒油的米油茶端上桌時,餘糧嘴角不禁抽搐幾下,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苦笑。
店家也太實在了,多放辣椒,也不是這個多法呀!
陸小乙此時的注意力全在米油茶上,瞧著飯碗上紅刷刷一層辣椒油,饞的湊近一陣猛吸,啊!就是這個味兒,然後搓搓手一副馬上就要開動的急切模樣。
果然,加了多多辣椒油的米油茶吃起來最爽,感覺全身每個毛孔都辣的通了氣,渾身上下一派舒爽,再瞧瞧餘糧,臉頰紅通通,嘴唇紅艷艷,想來吃得也很爽吧!
陸小乙如此想著,手中的勺子就沒停過,快快的吃完,見餘糧碗裡還剩一多半。
「糧哥,辣的爽吧?」
餘糧就差流眼淚了,埋頭咬牙把超辣的米油茶吃光,彷彿吞了一團三昧真火,要把他的五臟六腑都燒個乾淨。
陸小乙笑瞇瞇的付錢,餘糧一副受完酷刑還要佯裝快樂的模樣,揭開飯店的門簾,寒氣襲來,真是冰火兩重天。
陸小乙一點兒也不覺得冷,只覺厚厚的棉襖捁在身上,不甚透氣,前胸後背辣出來的虛汗沾濕了底層衣衫,黏嗒嗒的裹在身上很不舒服。
餘糧提過籃子,示意陸小乙跟上,朝出城方向走去。
不多時,陸小乙又覺得寒意襲人,剛才捂出來的暖和氣,早已消失無蹤,濕噠噠的底衣貼在前胸後背上,愈發冷了。
陸小乙忍著寒切,快步走著,漸漸的身體又暖和起來。
餘糧大長腿若像往常那樣疾走,很快就能把陸小乙甩掉,如今顧著她,放慢了腳步。
一路上陸小乙的話最多,從大灰灰說起,跟餘糧談了會兒狼和狼群,又扯到如何在溪裡放魚簍子,再請教如何佈置陷阱才能抓到更多的獵物,最後又談到他家那叢刺玫花……話題很輕鬆,大多是陸小乙在問,餘糧微笑著答,遇到激動處,陸小乙也扯開嗓門跟他辯,不知不覺到了下溪村外的官道口。
當眼前出現一片熟悉的村落時,陸小乙驚訝的說不出話來,竟然這麼快就到了!前幾次步行回村都沒覺這麼快呀!莫非餘糧帶她走了近路?陸小乙偷瞟了幾眼餘糧,再看看回頭路,真真實實的三十多里官道呢!彷彿眨眼間就到了盡頭。
果然,時間的快慢,取決於參照物的不同。
想起前世,教導員安排她和同班一個男生往xx系送些資料,校園很大,xx系離得最遠,陸小乙打算騎車,那男生卻說他不會騎不如走路吧,陸小乙只好陪著走路。一路上那男生問了什麼說了什麼陸小乙全不記得了,她只記得她的腿快要走斷了,到了目的地那男生卻說:「呀,這麼快就到了!」陸小乙當時如同看猴子一樣的看著他。送完資料出來,陸小乙又拖著斷腿陪他走回來,那男生奇跡般的再次說道:「哎,這麼快又到了!」陸小乙記得很清楚,當時回了句:「這麼慢你還說快?你是猴子派來的逗逼嗎?」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如今,角色轉換,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她身上,陸小乙才恍然大悟:當你等一個人覺得時間漫長,當你跟一個人相處覺得時間苦短,那你對這個人定然是動心了。
陸小乙暗道:「這是寒冬呢,思春還不到時節吧?而且,這十來歲的小身板,竟然這麼早熟?」她完全忘了,不是小身板早熟,而是她這穿來的靈魂本來就熟透了。
陸小乙假咳兩聲,學著當年那男生的語氣,故意高聲感慨道:「呀,這麼快就到了!」
餘糧看了她一眼,「這是我走得最慢的一次。」
人家不僅不覺得快,還跟她前世一樣嫌棄對方慢。
陸小乙一臉黑線,暗道:這一定是報應吧?一定是的。
餘糧看她表情怪異,微笑道:「你快進去吧!我回去把刺玫花收拾一下送來。」
陸小乙垂頭喪氣的進屋,當晚便發起了高燒。
也許是受了凍,也許遭了報,也許是汗濕的底衣涼了身,陸小乙渾身滾燙似烙鐵,嘴裡說著胡話,燒得眉眼不睜。
陸忠連夜去請吳大夫,抓藥熬了餵她吃。
藥水苦的傷心,陸小乙緊閉著嘴不願意喝,玉蘭讓陸忠配合把她牙關捏住,一勺一勺的灌下去。
陸小乙含含糊糊的喊著爸爸媽媽這些前世的字眼,玉蘭只當她燒糊塗了說胡話而已。
陸忠把小丁和小庚帶到隔壁去睡,玉蘭守著小乙,不斷的給她更換額頭上的濕毛巾,待到雞鳴時分,藥水終於起了效,發出一身汗,燒也漸漸退下來了。
玉蘭念叨著阿彌陀佛,把小乙身上汗水打濕的底衣換下,再去灶房燒來熱水給她擦洗乾淨,換上乾爽的底衣,掖好被角,輕手輕腳的出門去。
陸小乙睡了很久,醒來時腦袋裡混蒙一片,就像長時間午睡起來,突然面對窗外的晚霞餘暉,有種被遺棄的孤獨感。她呆呆的看著某處,沒有焦距,腦海中慢慢翻湧起前世今生諸多記憶,再看看週遭事物,心裡頓時澄明起來,有些喜,又有些憂,說不清道不明,心裡泛著酸。
就這樣楞了會兒神,聽見門響,才轉頭看去。
玉蘭端著藥水進來,見陸小乙盯著她看,笑道:「今天沒人催你,可算睡個大懶覺了!」
「娘。」嗓子沙啞的厲害。
「來把藥喝了。」
陸小乙端過藥碗咕嚕嚕一口氣喝完,玉蘭歎道:「昨晚你燒迷糊了,怎麼也不肯喝藥,八八馬馬的混亂嚷嚷,可把我嚇壞了。」
「娘,我還說啥了?」
「聽不清,斷斷續續的,反正都是些聽不懂的亂七八糟的東西。」玉蘭把藥碗放炕桌上,把小乙額頭上打濕的髮絲捋順,慈和道:「鍋裡給你留了白米粥,我給你盛去。」
聞到粥香,陸小乙才覺得飢腸轆轆,嘴裡殘留的藥水苦後回甘,伴著白粥下肚,很快壓制住胃裡的躁動,一碗吃罷,陸小乙只覺六七分飽,嚷嚷著又吃一碗。
玉蘭見她胃口好精神也好多了,高興的拿棉被折疊成方塊,墊在陸小乙後背,再把蓋著的被子掖好,坐在炕沿陪她說話。
「都怪我,就不該答應你去賣那勞什子饅頭,把你凍出病來,受罪的還是你。」
陸小乙看玉蘭眼底青青一片,整個人憔悴不少,想來自己生病她也跟著受罪,伸手拉住玉蘭,「娘,怪我不好,昨天吃米油茶放了超多辣椒,辣出一身汗又被寒風一吹,這才受了寒涼。」
玉蘭語帶懊悔:「你要不冷吃那麼多辣椒幹嘛?也怪我太疏忽,昨天應該再給你多加一件厚襖的。」
陸小乙腦補著自己穿兩件厚棉襖的形象,只能用一個圓字來形容,要是那種狀態被祁風那個二貨推翻在地,場面就更喜劇了。
玉蘭又道:「這個冬,你也別想著出門了,天天給我在家呆著。」
「娘,昨天有人定了三十個細面饅頭,六文錢一個,約好明天送貨上門。」
「有你爹呢,你把那家住址說給他,其它就不用管了,把身子養好才是正事。」
陸小乙撓頭道:「那條街叫什麼來著?我忘了問,要不問問糧哥吧,他對那塊兒熟。」
隨後,陸小乙又提了給餘糧份子錢的事,玉蘭笑道:「不用你說,我跟你爹早商量好了,每個饅頭給他分一文,咱們可以少賺點,順帶把那孩子提攜提攜。」
陸小乙算了算兩次的收入,第一次賣了五十個粗面三十個細面,昨天又賣了一百個粗面,三十個細面,一共賣了六百七十五文,給糧哥分二百一十文,如此看來,陸忠和玉蘭做事的確厚道,幾乎把粗麵餅的利潤全讓出來了。
「昨天糧子又拿來一大包曬乾的刺玫花,等到這些花瓣用完,咱就把份子錢給他,錢雖不多卻能讓他過個踏實年。」
陸小乙道:「娘,明天就別做粗面饅頭了,咱就守著何宅專供細面饅頭吧,這樣你和爹都不用受累。」
玉蘭點頭,「我跟你爹合計過了,細面饅頭比粗面的賺錢多,咱就緊著那些刺玫花全部做白面饅頭。」
這時,小丁和小庚推門進來,逕直走到炕邊並排站著,小丁面露焦憂,大眼睛水濛濛的彷彿含著淚。
小庚伸手牽陸小乙,「大姐,你咋生病了?」
陸小乙笑道:「大姐又不是神仙。」
「對哦,只有神仙才不生病。」小庚恍然。
陸小乙看他可愛,兩手合力包住他軟滑的小胖手用力搓揉,手掌的薄繭磨得他手心癢癢,見他咯咯笑著想掙脫,陸小乙馬上誘哄道:「小弟乖,讓大姐搓搓,搓一搓大姐的病就好了。」
小庚點頭,乖乖的任她搓揉。

  ☆、第55章

躺了三天,陸小乙渾身酸疼,嚷嚷著自己病好了,玉蘭仍不許她下炕,直到最後一副藥渣倒掉,玉蘭才認為她痊癒。
陸小乙病一好,就想痛痛快快的洗個澡,這幾天炕燒的熱,玉蘭又給她蓋的厚,汗水一層又一層,身上都捂出一股酸味了。
玉蘭笑著讓她等,放下手裡的針線活兒去灶房燒水。
木桶很快搬到臥室,玉蘭調好水溫便招呼小乙快點進桶,然後挽起袖子幫著搓洗。
陸小乙乖乖坐在木桶裡任由玉蘭幫她把身上的死皮角質搓個乾淨。
比起絲瓜瓤,陸小乙更願意玉蘭用手幫她搓,即便玉蘭手掌滿是厚繭,也比絲瓜瓤搓起來舒服。
搓完後背,玉蘭拎起陸小乙一隻胳膊開搓,泡的軟軟的手臂馬上出現灰白色的細條,陸小乙有些膈應,臉色訕訕道:「髒死了。」
玉蘭笑道:「你自己身上的東西,我都不嫌棄,你還嫌棄上了!」說著話,玉蘭粗手已經搓到陸小乙的膈肌窩,陸小乙怕癢,縮起胳膊使勁扭動,玉蘭手一滑竟然撞到小乙的胸口上了。
陸小乙翻年就十一了,小胸脯正是萌發的好年華,被外力一碰,疼的呲牙利嘴。
玉蘭嗔怪道:「讓你動,讓你動,自討苦吃了吧!」
陸小乙臉一紅,嬌羞道:「娘。」
本是尷尬的事,玉蘭也不多說,繼續拎起胳膊幫她搓,最後再換一桶溫水讓她清洗,快快的擦乾,抱出來丟回暖炕上。
玉蘭打開門,小丁和小庚笑嘻嘻的跑進來,玉蘭喊道:「誒誒!看著點腳下,別滑倒了。」
小丁小庚迅速的繞開地上的積水,跑到炕邊,脫鞋上炕一氣呵成,跟陸小乙打成一片。
玉蘭嘀咕道:「一會兒不見,跟十輩子沒見似得!」也不再管孩子們,忙著收拾浴桶和積水。
小丁小心翼翼的幫著小乙擦頭髮,語氣羨慕道:「大姐,你的頭髮真黑亮呀!」
陸小乙捋起一縷頭髮,果然黑亮黑亮的,再看小丁,頭髮有些偏黃,卻勝在細密柔軟,安慰道:「頭髮黃是因為你吃的少身體瘦,聽大姐的,往後多吃點飯,雞蛋也要多吃,明年讓爹種些黑芝麻,我聽吳大夫說頭髮黃的人要多吃黑芝麻。」
小丁大眼睛睜的圓圓,滿懷希望的看著小乙,見陸小乙點頭,馬上露出美好的笑顏,自言道:「多吃飯,多吃雞蛋,多吃黑芝麻,嗯,我記下來了。」
小庚把小腦袋伸過來,「大姐,我頭髮黃嗎?」
陸小乙錘一把他的小髮髻,逗道:「黃的像堆臭臭。」
小庚一臉嫌棄的看著小乙,「騙人!我頭髮黑著呢!」
「你知道還問,是不是討打!」陸小乙五指成爪,欲攻擊他。
小庚先下手為強,拉扯一下陸小乙的頭髮,然後躲到炕角壞笑。
陸小乙也不去抓他,等小丁幫著把頭髮擦乾,找個髮帶把頭髮一系,就猛虎撲羊般的撲向小庚,小庚跑到另一邊,見小丁又展臂攔他,頓時委屈的嚷道:「兩個抓一個,不公平!」
陸小乙那管這些,猛撲過來,把小庚抱著一頓搓揉,等到自己過完手癮全身舒爽了,才放開他。
小庚笑的上氣不接下氣,等他緩過勁來,又飛蛾撲火般的向姐姐們撲去,整個土炕頓時成了狼藉的戰場。
這樣的日子幾乎天天如此,如同冬雪掩藏的樹洞裡新生的小熊寶寶,每天除了玩耍還是玩耍。辛苦的卻是大人,陸忠載客就沒停過,除了給何宅送饅頭,還要在城裡找活幹,玉蘭在家也閒不住,洗衣做飯餵雞餵豬總有忙不完的活,等到閒下來,一家人新年裡的新衣新鞋都要她一針一線的縫。
如今地裡沒什麼農活,菜地也空空如洗,整個下溪村彷彿進入一種冬眠的狀態,人們盡量蜷縮在家裡,磨些玉米粉豆面和麥面,就著乾菜鹹菜混日子。
轉眼進了臘月,日子愈發快起來,新年也近在眼前。
家中的肥豬越發的肥碩了,陸小乙每次幫著餵豬時,都要碎碎念,催豬快快長。
玉蘭笑她,「你也別催了,這頓餵了就不餵了,明天村裡的楊屠就來把它拉走。」
「明天?」
「嗯,我和你爹都商量好了,趁著價錢好趕緊賣掉,再過一陣兒,賣豬的人一多,價錢就降下來了。」
「娘,豬肉都要賣完嗎?」
「留一些吧,你祖父和外祖家都要給一些,咱家也留些過年吃。」說完,玉蘭把桶裡剩下的豬食全部倒進食槽裡,提著桶出了圈捨。
陸小乙沒有跟著走,站在圈外看了會兒豬吃食,只見它口鼻全部埋到食水裡,噴著泡兒,吧唧著嘴,哧溜哧溜吃的起勁,完全不知命不久矣。
哎,各生各命,各有圓滿,養你三百日,終有用你時,安心去吧!
發完一通矯情的感慨,陸小乙心安理得的出了圈捨!
第二天下午,膀大腰圓的楊屠帶著兩個兒子來到陸家,逕直去了後院圈捨,瞧了一眼還呼呼大睡的肥豬,讚道:「這豬養得肥,肉好賣!」
陸忠換上舊衣來幫忙,陸壽增帶著陸勇來也幫忙,陸婆子緊跟而來,抱著小庚躲的遠遠的,嘴裡叨叨著:「乖孫呢,你站那麼近幹嘛,萬一肥豬發了飆,幾個人都按不住呀!」
陸小乙聽陸婆子一說,趕緊把小丁拉到安全處。
直到楊屠出手,陸小乙才知道什麼叫專業!
只見那楊屠祭出兩樣法寶:長麻繩、長木棒。大跨步翻進豬圈,嚇得肥豬哼哼叫,楊屠眼疾手快,一手揪住肥豬耳朵,另一手揪住尾巴,腰腿一使勁,猛地把肥豬按倒在地,隨後,楊屠的兩個壯小子上前配合,很快把肥豬的前後腿捆紮結實,用長木棒從中間穿過去,把肥豬四腳朝天抬出來了。
肥豬尖利的嚎叫著,想掙扎苦於四肢受制,楊屠父子熟練的把肥豬扔到專車上,肥豬應激反應太大,竟拉出一些便便,楊屠也不在意,笑呵呵的跟陸忠道:「一個村的,大家都知根知底,費用還跟往年一樣,蹄筋喉管和心肺算我的,宰豬連帶賣肉一頭收三百文。」
陸忠掏出事先準備好的三百文錢,楊屠擺手道:「咱倆不用客氣,賣完肉再結吧!明天你早點過我肉攤子來,地點你都知道吧?」
「知道知道,常年在你那兒買肉,閉著眼也不會走錯!」
楊屠哈哈大笑,擺手告辭,跳上車,讓大兒趕著一路往城裡去了。
陸婆子把小庚放下地,對陸壽增道:「早跟你說了,捆豬不用你幫忙,你還不信。」
陸壽增瞥一眼陸婆子,「人有失手馬有失蹄,萬一遇到氣性大的豬,發起飆來橫衝直撞,把後院這些罈罈罐罐撞爛了不說,把人撞倒踩傷的事也不是沒發生過!」
陸壽增說的是實話,防患於未然總是好的,陸婆子辯駁不了,悻悻然的轉移話題,問陸忠道:「如今豬肉啥價?回頭讓楊屠來把咱家的兩頭豬拉走。」
陸忠道:「還是十五文一斤。」
陸婆子盤算完,對陸壽增道:「要不咱們再等等,興許漲個一文兩文的,也能多賣點錢。」
陸壽增不搭理陸婆子,朝一旁的陸勇道:「走回。」
陸忠把陸壽增和陸勇送出門,便忙著挑水清洗豬圈。
陸婆子踱到雞圈旁,眼睛都看綠了,「哎喲,真沒看出來啊,藏在後院養這麼多雞?嘖嘖!養這麼肥得吃多少糧食啊?」
玉蘭淡淡說道:「你眼裡只看見雞養得肥,沒看見小乙小丁割野草野菜撈蚌殼螺絲的辛苦,也就這一陣兒溪裡結冰,不然,她倆還得去撈去。」
陸婆子恨了玉蘭一眼,黑臉道:「她倆不做誰做去,讓小庚去嗎?」
玉蘭氣陸婆子的偏心,黑著臉不理她,自顧自的忙活。
陸婆子來了氣,不由想起前一陣兒玉蘭因為狼的事頂撞她,更是新仇舊恨一起來,罵道:「養幾隻雞就能耐了是不?我問一下咋啦,你就吊著臉給我看,你生怕我吃你的雞是不?呸!我家圈裡的雞也不少,誰稀罕你這玩意兒!」
又道:「我那雞都是養給我孫子吃的,你們想聞個香、想喝口湯都不行,哼!也不知道你這雞最後都進了誰的肚子?」
陸小乙聽得頭大,接話道:「祖母,咱家這些雞都是養來給小庚吃的,我們不聞香不喝湯。」
陸婆子恨了陸小乙一眼,「你能這麼自覺?」
「那當然。」
陸婆子還想說什麼,見陸忠挑水回來,趕忙把剛才的事跟陸忠抱怨一番,著重黑化玉蘭如何如何頂刺她,如何如何給她臉色看。
陸忠一邊點頭表示知曉,一邊招呼玉蘭拿瓢來,幫著他沖洗豬圈,完全沒有訓斥玉蘭的意思。
陸婆子氣的臉頰通紅,罵陸忠跟他離了心,有了媳婦忘了娘。
陸忠和玉蘭只管沖洗豬圈,陸小乙帶著小丁小庚在後院追逐玩耍,甚至圍著陸婆子玩起了逮貓貓。
陸婆子罵累了,坐到腳畔的石凳上歇息,歇夠才罵罵咧咧的走了。
等玉蘭和陸忠忙完,陸小乙才道出心中疑問:「娘,楊伯伯他們把豬拉走了,咱們不跟著去嗎?」
玉蘭笑道:「你楊伯伯做了這麼多年屠子,口碑好的很,把豬交給他咱們也放心!」
「可是宰一頭豬要收三百文,好貴啊!」
「人家有鋪子有熟客,幫著宰幫著賣,收三百文也比賣毛豬划算。」玉蘭道:「再說了,他們租賃鋪子要租金,也就是賺個辛苦錢。」
「那他讓爹明天去幹啥?」
「你爹去收錢呀,你楊伯伯只負責宰豬賣肉,不管收錢,收多收少都是咱們的事。」
陸小乙明白過來,原來這個朝代賣肉是這種模式,屠夫有自己的店舖,既能自己買毛豬宰了賣錢,又能幫著莊戶宰豬賣肉,收取一定的酬勞。

  ☆、第56章

第二天一早,陸忠就駕車去了城裡,晌午時分才回來。
陸小乙聽見院門響,急吼吼的去開門,小丁和小庚隨後跟上。
玉蘭剛做好中飯,聽見響動喜滋滋的從灶房出來,一邊在圍裙上擦著手,一邊上前幫忙搬筐,陸忠擺手道:「你別管啦,我一個人能行。」
一筐肉和一筐下水,搬到後院放下。
玉蘭趕忙從鍋裡舀熱水讓陸忠洗手臉,並喊小乙小丁幫著盛飯端菜,小庚人小,主要負責拿筷子。
陸忠臉頰搓的紅紅的,去前院換身乾淨衣服才到膳堂吃飯,坐到老位置上,看著冒尖的一碗白米飯,樂呵道:「呵!白米飯,好久沒吃到了。」再看妻兒,碗裡米少紅薯多,趕忙把白米飯推給玉蘭,「給孩子們分一分,也給我整點紅薯吃,你明知道我愛吃那玩意兒。」
玉蘭斜了他一眼,把白米飯推回陸忠面前,道:「愛不愛都得吃,吃碗白米飯也這麼多話。」
小丁給陸忠夾菜,乖巧道:「爹,你就吃吧,咱家就你最辛苦。」
「趕緊吃吧,非要孩子們都表態嗎?」玉蘭也催促。
陸忠嘿嘿笑著,端碗吃起來,吃罷收拾完,陸忠才把錢袋子掏出來,跟玉蘭說起賣肉的事,「咱家豬肥,膘有樓板厚了,賣起來也快。」
陸忠把錢袋子往玉蘭面前一推,玉蘭便招呼孩子們過來數,陸小乙最積極,給自己分了一大堆,給小丁分少點,小庚分的最少。
陸忠看孩子們嘰嘰喳喳忙數錢,心裡特滿足,「這都是你的功勞。」
玉蘭有些得意,「養了小一年了,不肥才怪呢!我估摸著有兩百多斤吧!」
陸忠盯著玉蘭笑道:「毛重二百二十五斤,宰完光肉就一百八十多斤,留下三十斤肉和整套下水,其它全部賣光,收了兩貫又二百五十文。」
玉蘭一聽有二兩多收入,高興極了,瞅了一眼數錢的孩子,笑道:「這麼多錢,他們能數過來嗎?」
被小瞧了,陸小乙不服道:「哼!再多錢我也數得過來!瞧,一百文一串,這樣就容易多了。」
小庚被打岔又忘記數到幾了,氣的嘟嘴抱怨,「你們別打擾我呀!我又忘了。」
玉蘭看他幾十個銅錢反覆數不清急得抓耳撈腮,噗嗤笑出聲來,由著孩子們數去,跟陸忠談起年禮的事。
陸忠道:「你安排就是。」
玉蘭抿嘴一笑,緩緩說道:「還跟往年看齊吧!兩邊老人年禮都置辦一樣,肉十斤酒一罈,外加糖五斤茶葉兩盒,點心你看著買些軟和的,那筐下水趕明兒整治一桌酒菜,請爹娘二弟和弟媳過來吃一頓。」
陸忠點頭,「今年咱家收入不錯,本想著給老人多備點年禮,再給你們置辦幾身新衣,但想著開春要買牛犢子豬崽子,只好等明年給你們補上。」
玉蘭道:「家裡用錢的地方多著呢,別賺幾個小錢就買吃買穿,讓村裡有些人看去,還以為咱賺了多少錢呢?眼紅的人一多,說出來的話就不好聽了,說不定又多出幾輛車跟你搶客人。」
陸小乙把手裡的一百文串好,插言道:「娘,嘴長在別人臉上,別人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去唄,再說了,明年的事誰說得清呢?也許咱爹還看不上載客這個生意,改做其他賺錢行當去了!」陸小乙說的其他賺錢行當指的是她心心唸唸的乾糧生意,但是,鹼土還沒有到手,現在說還為時過早,而且,她上次提過乾糧生意,貌似陸忠玉蘭興趣不大,她必須等到囊坑技術完全成熟,才能再次把乾糧生意提上日程。
玉蘭橫了陸小乙一眼,「載客生意做得好好的,換什麼換?」
陸小乙聳聳肩,繼續數錢,很快,小乙和小丁都數好了,就剩小庚還在跟那幾十文作鬥爭。
小庚越著急越數不清,把手裡的小堆銅錢推到陸小乙面前,嘟嘴道:「大姐,你幫我數數呀,這些錢老跟我過不去。」
陸小乙摞摞袖子,假裝惡狠狠道:「什麼?這些錢敢跟你過不去!它活得不賴煩了,讓開,看大姐怎麼收拾它!」說完,朝小庚眨眨眼,十指齊開,嘩啦啦把銅錢捋平,快快的數起來。
兩貫又二百五十文,一子兒不差。
玉蘭高興的把錢收好,給陸忠拿出幾百文散錢,讓他下午進城去買年禮。
等陸忠走後,玉蘭便提著木桶去井邊收拾豬下水,陸小乙和小丁非要跟去幫忙,玉蘭只帶小乙,讓小丁在家照顧小庚。
寒冬臘月,積水成冰,井水卻很溫和,沒有臆想中刺骨的寒意,玉蘭把水提到離井口稍遠處,免得髒了井水被人說道。
陸小乙摸著滑溜溜的豬肚豬腸,聞著下水腥腥的味兒,心裡有些膈應,她盡量克制自己想反胃的心理。身在農家,餵豬喂雞做家務,割麥插秧幹農活,養不出一身嬌滴滴的嫩肉,也塑造不出超凡脫俗的清麗氣質,更別說與眾不同讓人傾慕的絕世容顏,她就是個普通人,前世普普通通,這世更是如此,手心有繭子,手背有凍包,臉上有皴紋,腳趾頭也有凍包,即使前世的那點潔癖心理,這世她也要努力改過來。
這時,過來一位洗醃菜的婦人,玉蘭老遠就打招呼:「馮嫂子,洗菜啊!」
陸小乙也跟著喊馮嬸兒。
馮家媳婦熱情的回應,把醃菜放在一旁的石板上,提溜一桶水挨著玉蘭放下,見玉蘭手裡的豬腸,高聲道:「哎喲,你家豬都宰啦?」
「嗯,再吃也那樣,索性宰了省糧食。」
「還別說,我也發現了,這豬到了臘月,再餵它也不長膘了,可不就是生生浪費糧食。」
玉蘭笑道:「我養豬也就是拖著耗著,它餓不死也肥不了,哪有嫂子能幹,一年三頭豬個個膘肥體壯。」
馮家媳婦是遠近聞名的養豬能手,年年從豬身上都能賺回幾兩銀子,聽玉蘭誇讚她,臉上頓時笑開了花,謙虛道:「陸家妹子真會說話,我哪有你說的那麼能幹呀,還不都是家裡孩子多幫手多,一人搭把手,咋地不咋地就把豬養肥了。」
「嫂子不僅能幹,養得兒女也是能幹的。」
馮家媳婦更高興了,「也就外人瞧他們能幹,其實啊,他們就是那野地裡長的山猴子,整天追狗攆貓翻牆爬樹,吵的我頭疼死了,哪能跟你家幾個比啊,小乙聰明能幹,小丁乖巧懂事,小庚像個福娃娃特別招人疼!」
輪到玉蘭謙虛了,說了幾句謙恭的話。
陸小乙已經習慣了村裡媳婦見面的常規談話方式,先相互誇讚別人能幹,然後再引申到對方兒女身上,等到相互吹捧完畢,然後進入正題:倒閒話!
果不其然,馮家媳婦在問完豬肉價錢後,瞟一眼蹲旁邊認真清洗豬肚的陸小乙,湊到玉蘭耳邊輕聲道:「誒,聽說了沒?」
玉蘭懵然不知,「什麼聽說沒?」
馮家媳婦再次掃一眼陸小乙,用自以為很低的嗓音道:「陳四家的跟楊屠他哥搭伴過日子了。」
陸小乙聽得一清二楚,卻裝著沒聽見,埋頭搓的起勁。
「沒聽說。」玉蘭平時不愛去打聽別人家的是是非非,即使聽人給她說道,她也不愛參言,頂多私下裡跟陸忠說說。
馮家媳婦繼續道:「我也是聽楊二嫂說的,保管錯不了!那陳四家的帶個兒子,年紀輕輕就守了寡,胡亂折騰兩年名聲也折騰壞了,如今跟楊家老大搭伴過日子,算她找對人了,楊老大有體力有身板能幹活能賺錢,除了年齡大一點、面相老氣點,其它哪樣不比張家那個強!還有其他那些偷腥的貓貓狗狗,更是不能比!」
玉蘭呵呵笑道:「各人有各命,該是她的緣分,繞來繞去也繞不到別人家去。」
「依我看,陳四家的肯定也看明白了,男人光靠兩片嘴,說得天花亂墜有啥用,其它屁本事都沒有,久了也是白搭,還不如找個實在人過日子。」
玉蘭點頭,「嫂子說的是,過日子就得找老實人。」
馮家媳婦又道:「俗話說『寧找老不找小』,年紀大一點懂得體貼人,日子過起來才舒坦。」說完又歎道:「哎!就是不知她那水性楊花的性子,楊家老大能收拾住不?」
玉蘭道:「各有各的苦,誰家不是苦水自己咽,甜給外人看!」說完,把手裡洗淨的豬腸放到籃子裡,問小乙道:「洗好了嗎?」
陸小乙知道她娘不願意跟馮家媳婦談下去,趕忙說道:「洗好了,娘,我腳凍死了,咱們趕緊回去吧!」
玉蘭笑著跟馮家媳婦說道:「嫂子洗完了嗎?要不我幫你一起洗。」
馮家媳婦就一團醃菜,早就洗完了,笑道:「不用不用,我也洗好了,孩子腳凍就趕緊回吧,我拎桶水隨後就走。」
玉蘭把豬下水收拾好,跟馮家媳婦告辭,帶著小乙往家走。
一路上,玉蘭都在教育小乙:「村裡人多嘴雜,指不定你今天說個啥,明天就傳的變了味,後天就有人找上門罵你。你可要記好了:人前說話要多種花少栽刺。」
「多種花少栽刺?」陸小乙疑惑道。
玉蘭解釋道:「種花多好看呀,說得人人心裡都歡喜,栽刺盡扎人,鬧得人人心裡不痛快。」
又道:「別人家怎麼過日子那是別人的事,咱們聽聽無所謂,但不要多參言。平時跟鄰里相處,多說人家的好,少說人家的壞,也不是說要一味地討好人家,而是保持面子上的和睦。」
陸小乙點頭,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玉蘭見她肯學,心裡高興,走起路來腳步也輕快許多。
傍晚時分,陸忠把年禮買回來,一樣一樣拿給玉蘭過目,被她誇讚,陸忠笑的特別開心。
玉蘭指著肉筐問道:「後腿和五花怎麼分?」
陸忠把五花提溜出來,反覆看過,道:「給爹娘割十斤五花肉吧,他們年紀大了喜歡吃肥的。」
玉蘭把菜刀遞過來,「你割吧,割完就給爹娘送過去,順便叫他們明天過來吃中飯。」
往西院送年禮時,小乙姐弟三人嚷嚷著要跟去。
陸忠把年禮分給他們,陸小乙提著五斤糖,小丁提著兩盒點心,小庚抱著兩盒茶葉,陸忠右手抱酒罈左手提肉,樂呵呵的帶孩子們去了西院。
陸婆子笑瞇瞇的開門,眼裡也只看見小庚,抱起孫子徑直往堂屋走。
陸忠把年禮放下,陸壽增推辭道:「送這麼多幹嘛,你也是有家有口的人了,過日子不能這麼奢,肉和糖都拿回去,給我留點茶葉點心就行。」
陸忠笑道:「爹,這是我們該孝敬你的,你就別推辭了。」
陸小乙和小丁也幫著勸說,陸壽增才笑著收下,詢問一番肉價和毛豬價後,跟陸忠又聊了幾句其他事。
陸忠見天已黑透,把明天請吃飯的事說完,便帶兒女回到東院。
吃罷晚飯,洗漱了早早上炕,一夜無話。

  ☆、第57章

第二天,玉蘭早早起來,做了些刺玫糖霜餡的細面饅頭讓陸忠送到城裡何宅,餘糧送來的刺玫花所剩無多,估計再做一次就沒了,玉蘭讓陸忠提前跟何宅知會一聲。
因為中午要請客,陸忠送完饅頭就直接回家,沒有在城裡找活幹。
陸婆子早飯後帶著王冬梅過東院來了,黑著臉在灶房裡轉悠,不幫忙燒火,也不幫忙切菜,見玉蘭做個啥,就指手畫腳的絮叨一番。
「哎喲,你會不會過日子啊,肉切那麼大塊兒,家裡有肉了不得了,非要一頓吃個乾淨?」
「還有這豬肝,切好了用水泡著幹啥?我看你就是瞎講究,泡水能去多少腥?」
「瞧瞧,瞧瞧,好好的肥腸,你非要把腸子裡面的肥油剃掉,這樣燒出來能有味兒嗎?」
玉蘭由著陸婆子挑刺,冷冷的不回她話,只管切著手裡的一對肥腰,切腰花要細心,腰子裡面的筋和雜物都要去掉,不然炒出來有腥臊味。
陸婆子見玉蘭不搭理她,對著玉蘭的背影深深恨一眼,然後走到玉蘭側邊,見她手中的腰花,又叨叨開了,「敗家喲!敗家喲!哪有你這樣切腰子的,挑挑揀揀兩個腰子都被你切沒了,哎!我跟你真是生不起這個氣!」
整個灶房裡的人都沉默不說話,陸小乙更是頭疼,跑前院去找小庚,指使他去纏住陸婆子,只要不在灶房裡生事,去哪兒都無所謂。
小庚噘著嘴不樂意,陸小乙提出給他一文錢工錢,表現好再獎勵一文。
這招果然好使,小庚馬上迸發出前所未有的熱情,屁顛顛的跑到陸婆子身邊,抱著她的腿一番撒嬌賣乖發嗲發丫,成功的把陸婆子帶出了灶房。
陸婆子一走,灶房裡壓抑的氛圍馬上一掃而空。
王冬梅笑道:「都說一物降一物,咱家小庚就是專門降她的。」
玉蘭一改剛才冷淡的面容,笑呵呵的說道:「你也生個能降住她的。」
陸小乙不服道:「我也能降住她,就是太費勁。」
玉蘭瞪了小乙一眼,嗔怪道:「你能耐的很!」
陸小乙垂下頭,朝小丁做了個鬼臉,小丁捂嘴笑道:「我降不住她,我能降住小庚!」
玉蘭又開始瞪小丁,瞪完,無奈的朝王冬梅笑道:「瞧瞧,一個個都這樣沒大沒小,說話也沒個分寸,連祖母都想要降住!」
王冬梅笑的眼淚都出來了,四下看了看,才說道:「我也想降住她。」
玉蘭噗嗤一笑,趕忙打住,嚴肅道:「打住!打住!這要被她聽見,少不了一番吵鬧,真要傳出去,咱家名聲就不好聽了。」
王冬梅笑了笑,岔開話題讓玉蘭給她安排些活幹。
玉蘭讓小丁拿來一掛蒜頭,讓王冬梅剝蒜,小丁坐到灶膛前燒火,陸小乙給玉蘭打下手。
每年宰完豬,都要美美的做上一頓好吃食,讓家人吃個夠。今年也不例外,肝腰合炒,白切豬肝、火爆肥腸、大蒜燒肚條、蓮子豬心湯,紅燒肉,炒雞蛋再搭配兩樣素鹹菜,一桌豐盛的酒菜就做好了。
玉蘭每樣菜挑一些,裝到一個食盒裡讓陸小乙趕緊給餘糧送去。
自從上次跟他走路回來,陸小乙就沒有再見過他,除開生病那幾天,餘下的時間也沒去找他玩,小庚為這事抱怨了好久。
陸小乙不是一個扭捏的人,當她發現自己對餘糧心生好感後,便順應了這份好感,不去強壓也不去滋長更不會去挑明,就這樣當朋友處著,若是這份好感能脫變為愛情,並且是雙方樂意的,她一定欣然接受,且再苦再累也欣然前往;若是這份好感最終是她的單相思,她也不會遺憾,且安之若素,不去打擾便是最後的溫柔;若是這份好感最終泯然眾人,她會把他當朋友,且笑著祝福他和自己。
陸小乙懷疑前世是不是雞湯文看多了,竟然發出這樣的感慨!什麼情啊愛的,矯情不矯情,前世或許可行,今生不過媒妁之言八字之準,蓋頭一蓋抬過去就算新生,過好過不好各自有命,可是,即便如此,她也不願意聽命,一個聽命的人,跟鹹魚有什麼區別。
陸小乙甩甩頭,眺望前方山麓的余家小院,自言自言道:「我是小孩子,我是小孩子,想的太多不長個子!」
然後發了瘋似得一口氣衝上通往上溪村的山間小路,到達余家院外,氣喘如牛的拍打門環。
餘糧正在做飯,額頭鼻翼沾著幾點草灰,見到小乙笑問道:「病好了?」
陸小乙點頭,把食盒遞給餘糧,「我家宰豬了,我娘做了好多菜,吶,還熱著呢,趁熱吃吧!」
餘糧接過食盒道謝。
陸小乙也不進院,轉身欲走,餘糧道:「有空帶小丁小庚他們來玩,我一個人怪無聊的。」
「嗯!」陸小乙答應著,快快的往山下跑去。
回到家,家人都入座了,就等她一個。
陸婆子黑臉道:「一個外人,端什麼菜,有那多的菜給小庚留著吃也好,白白便宜外人去!」
陸小乙假裝沒聽見,走到小丁身邊的空位坐下。
陸壽增瞪了陸婆子一眼,訓道:「余家小子救過小乙,這份情怎麼還都還不完,你不懂這些人情世故就把嘴閉上,若是閉不上,就滾回去!」
陸壽增以前當著兒孫還給陸婆子留幾分顏面,這些年冷了心,竟是一分顏面也不留,只要陸婆子開口胡言,他就會嚴厲的訓斥。
陸婆子垂著眼,假裝沒聽見,也虧她這缺心眼的性子,換著尋常婦人,早就臊的臉紅脖子粗,沒臉在兒孫面前立足了。
玉蘭見場面尷尬,給陸忠使眼色,陸忠趕忙笑著起身,拿起酒壺給陸壽增斟酒,嘴裡說道:「爹,你嘗嘗這酒,是糧店秦掌櫃從南邊運來的,這可是上好的糯高粱烤的酒,又香又醇,再喝都不上頭。」
陸壽增酒癮不大,平時一杯兩杯喝著解乏,遇到過年過節,心裡一高興就會多喝幾杯。
陸忠給陸壽增斟滿,又給陸勇和自己斟上。
玉蘭笑著說道:「宰了豬,夫君特意把下水留著,說是請爹娘二弟和弟媳過來吃頓飯。我炒菜手藝不好,多虧娘和弟媳一早過來幫忙,才能整治這麼一桌酒菜,咱自家人也別拘禮,都趁熱吃吧!」
小庚馬上響應,小手握長筷,伸向那碗紅艷艷的燒肉,挑一塊肥膩膩的,顫微微夾到小碗裡,立刻露出滿足的笑。
陸婆子見孫子愛吃燒肉,趕忙把燒肉盤子挪到小庚眼前,笑瞇瞇的說道:「乖孫愛吃,這盤都是你的。」
小庚抬眼看陸婆子,再低眼瞅一大盤燒肉,伸出小胖手把肉盤推遠。
陸忠生怕兒子把肉盤推翻,趕忙伸手幫忙,陸婆子也伸手來插一槓,陸忠道:「娘,你別管小庚了,他有手有腳愛吃什麼自己能夾。」
陸壽增冷聲道:「你不吃就回去!」
陸婆子有些委屈,見陸壽增冷冷的看著她,終於恢復正常,慢慢吃起飯來。
火爆肥腸是陸小乙特意要求玉蘭做的,放了紅艷艷的辣椒節、白白的蒜片和黃黃的薑片,大火爆炒出來色香味俱全,可是上桌後反響卻不好,都嫌太辣味重,小庚吃了一塊肥腸,辣的眼淚嘩啦啦,抱著白水猛灌一氣。
玉蘭指著火爆肥腸嗔怪道:「炒菜的時候嚷嚷著多放辣椒,趁我不注意又多扔一把進鍋,這下好了,辣的沒法吃!」
陸壽增笑道:「無礙無礙,小乙想吃辣就讓她吃吧!」
陸小乙見火爆肥腸全歸了她,笑的眼睛瞇成縫。
吃完飯,小乙和小丁幫著玉蘭收拾碗筷,王冬梅幫不上忙,便回了西院,陸婆子跟在小庚身後,好聲好氣的哄他去午睡。
陸壽增喝的醉醺醺,有些壓心底的話趁著酒勁兒說出口來,只聽他感傷道:「你爹沒本事,好好的一個家硬是折騰成兩個,好好的一套院子硬是隔成兩套,那堵牆不是堵在院子裡,是堵在我心上啊!」
陸忠紅眼跪到陸壽增跟前,「爹,兒子不孝!」
陸壽增老淚縱橫,彎腰去扶陸忠起來,醉得手上沒勁兒,整個身子失衡倒在陸忠身上。
「這不怪你,要怪只能怪我,怪我啊!」
陸忠和陸勇只是微醉,兄弟倆搭手把陸壽增扶正。
陸壽增又道:「啥時把院子中間那堵牆拆了吧!」
陸忠幾時見過他爹這樣聲淚俱下,心裡一陣酸疼,咬咬牙,答應:「爹,院牆肯定拆,等我挑個好日子!」
「好!好!爹等的就是你這句話!」陸壽增心願達成,喃喃著,頭偏向一邊竟瞌睡起來。
陸忠讓陸勇扶著,彎腰把陸壽增背起來,送回西院正房,幫著蓋好被子,又在炕頭坐了許久,才回東院。
站在自己院子裡,陸忠默默看著中間這堵院牆,分家八年,這堵牆也八年了,儘管有時候看它會覺得傷感,但當更多的時候,他覺得慶幸。因為它讓他過上了安寧的小日子,不再擔心妻兒受到娘親的磋磨,也不再飽受左右為難的折磨,這堵牆提醒著他已經分家立戶的事實,提醒著他要為自己的小家去努力勞作、去拚命賺錢。
可是,拆牆的話已經說出口了,陸忠的心又開始左右為難,他不知道怎麼跟玉蘭提這事,她也肯定不會同意。
「站在院子裡幹啥?還不趕緊進屋,受了寒涼咋辦?」玉蘭催促著。
陸忠進屋見玉蘭和女兒坐在炕上做針線,兒子在一旁呼呼睡著,慢悠悠的走過去坐到炕沿,想了想,終是開口道:「咱把院中間的牆拆了吧!」
玉蘭聽清後,臉色陡然變冷,淡淡道:「咱家是你當家作主,你說拆就拆吧!」
陸忠知道玉蘭生氣了,張嘴想說什麼,嘴裡發苦又說不出話來。
陸小乙吃驚的看著陸忠,再看玉蘭,然後是小丁同樣吃驚的眼神,問道:「爹,咋突然想著要拆牆?」
陸忠歎氣,「你祖父中午喝了點酒,拉著我流眼淚,說那堵牆這些年壓在他心上,壓的他心疼。」
陸小乙看陸忠兩相為難,心裡也不好受,換著是陸忠流著淚求她,她也會馬上心軟的。
玉蘭一直不說話,自顧自的繡著手裡的鞋面。
一家人就這樣坐著不說話,靜得能聽見小庚呼氣的聲音。
最終,還是玉蘭開口道:「婆母若是好相與,當初我娘家人也不會出面逼著分家,這些年你也看見了,院牆再高也擋不住她,反而成了紮在公爹心裡的刺。如今公爹都把話挑開了,咱也不能做那不孝之人,要拆就拆吧,只是往後的日子,該咋過還咋過,拆牆可以,分了的家卻不能合回去!」
陸忠眼睛紅紅的,要不是兒女在場,他都想抱著玉蘭親兩口,喃喃道:「你真是我的好媳婦!」
換著往常,玉蘭定會似嗔似怒似喜似嬌的回幾句嘴,如今興致缺缺,繡著鞋面不回話。
過了片刻,玉蘭又道:「安安穩穩過個年,年後再拆吧!」
陸忠點頭,「嗯,我知道。」
陸小乙心裡早就盤算過將來,現在的院子太小,建新房子是遲早的事,等乾糧生意賺了錢,就挑個好地方建套大院子,這邊三間房也可以讓出來還給陸壽增,所以,中間的院牆拆不拆也無所謂。
於是說道:「爹、娘,明年咱辛苦點,攢錢再建一套院子吧,咱家三間房平時住著還行,一到逢年過節親戚來了根本住不下,而且我和小丁小庚也大了,總不能一直睡一個炕吧!」
陸小乙這話說到玉蘭心坎上了,她放下手裡的針線,認真道:「小乙說的對,咱得趕緊把房子建起來,孩子們一天一天大起來,眼瞅著住不下了。」
玉蘭又道:「明年咱買兩頭豬崽兒吧,養一頭也是養,養兩頭也是養,索性養上兩頭,加上你賺的錢,再從我娘家借點,建套小院子還是可以的。」
玉蘭見陸忠點頭,臉色好多了,比起建新院子,拆堵牆就不算事!

  ☆、第58章

拆牆的事,陸壽增酒醒後沒有再提,卻整日掛著笑。陸忠給他透露拆牆的日子暫定在年後,陸壽增點頭表示知曉,八年他都等了也不差這一兩月時間。
陸小乙能明顯感覺到陸家小院湧動著莫名的喜氣,陸壽增心情大好,連帶陸婆子和陸勇都自由起來,陸婆子走東家串西家詢問宰豬的事,陸勇也時常偷溜出去找村裡同齡人扯些閒雜趣事。
這天,是陸壽增跟楊屠約好賣豬的日子,不得不說陸婆子缺點雖多,養豬技術卻是一流,眼見著兩頭肥滾滾的黑毛豬在圈捨裡活蹦亂跳,好是歡喜!
不料,自帶殺氣的楊屠一露面,兩頭肥豬立即暴躁起來。
陸小乙嚴重懷疑這兩頭豬沾染了陸婆子潑賴的性子,在豬圈裡發了瘋的串游,叫聲更是淒厲。
縱使楊屠這樣經驗老道的屠子,也不敢單挑兩頭肥豬,被撞倒踩上幾腳可不是鬧著玩的。遂叫上兩兒子,把圈門打開,放出一頭豬各個擊破。縱然如此,三人也花費了一番大力氣才把兩頭肥豬捆綁好搬上車。
陸壽增帶著陸忠和陸勇全副武裝也幫不上忙,只能站在圈捨附近起威脅恐嚇作用。
楊屠累的上氣不接下氣,抱怨道:「陸二叔呢,你家豬年年如此,最是折騰人,往後我都不敢來了。」
陸壽增哈哈大笑,安慰道:「莫怕莫怕,越是歡實的豬,肉越好吃。」
楊屠苦笑道:「越歡實瘦肉越多,不好賣呀!」
陸壽增依舊笑,指著車上兩頭五花大綁的肥豬,說道:「放心吧,我敢賭它們的膘有樓板厚,好賣的很!」
楊屠也跟著笑起來,「瞞不過你,你老眼睛毒啊!」
楊屠的兒子已經駕好車,催促起來,楊屠道:「陸二叔,明天你早點來收錢啊,年底忙的很,我這就不聊了,還有人家等著呢!」說完跳上豬車往城裡去了。
陸壽增這陣兒心情大好,連帶兩頭豬的下水都留了下來,招呼陸忠一家這兩天都在西院吃飯。
玉蘭帶著小乙小丁早早過去幫忙,陸婆子點明要小乙幫忙燒火,其他人等全都不屑一顧,讓她們哪涼快哪呆著去。
玉蘭也不計較,帶著小丁到王冬梅屋裡閒聊去了,唯獨苦了陸小乙,癟著嘴坐在灶膛前燒火。
陸婆子抱怨完兒媳,又開始叨叨陸小乙,「也就你能入我的眼,留你燒火你就好好燒,把灶膛塞那麼滿幹嘛?除了一團煙,半點火光都沒有!」
陸小乙拿燒火棍把灶膛捅了捅,等灰燼漏去,她有湊近鼓嘴吹氣,火苗猛地竄出來,她急忙躲閃,沒坐穩仰倒在柴禾堆裡。
陸婆子看了她一眼,到一旁的木櫃裡舀出一碗炒花生給她,「就知道你不樂意,瞧你嘴噘的能栓繩了,吃點花生,好好燒火。」
陸小乙接過花生,笑的開心,陸婆子朝她翻個白眼,伸手把她頭頂幾根柴草扯下來,也不再管她,忙著做飯去了。
柴火燒的好,不等於做出來的飯菜一定好吃。
陸小乙對陸婆子做的下水菜很不滿意,腥且味淡,聞著就沒有食慾,再看看玉蘭和小丁,也是懶懶的吃著,小庚只愛吃紅燒肉,對其它菜沒興趣。
吃罷,陸婆子把油膩膩的鍋碗扔給兒媳收拾,王冬梅有身孕,玉蘭大包大攬收拾乾淨,見小庚又被陸婆子拿好吃的哄住,便帶著小乙小丁回東院。
陸小乙抱怨道:「娘,祖母做的下水菜太難吃了,有股味兒讓人倒胃口。」
小丁也點頭附和。
玉蘭笑道:「難道你沒見著你祖父你爹你小叔吃的多高興嗎?還有你祖母。」
陸小乙想一想,的確如此。
玉蘭又道:「有的人吃下水菜就愛吃那種味兒,味道洗沒了反而不喜歡!」
陸小乙癟癟嘴,嫌棄道:「呃~聞著就犯噁心。」
小丁也嫌惡的癟嘴,挽住玉蘭,道:「還是娘做的下水菜好吃!」
玉蘭笑著摸小丁的頭,語氣溫和道:「你要喜歡,改天讓你爹再買一副下水回來,專門做給你吃。」
小丁高興的點頭,想到明天還要去吃陸婆子做的菜,又皺眉道:「娘,我們明天還要去吃啊,我都不想去了。」
玉蘭無奈道:「我也不想去,但不去又不行。」
陸小乙捧著肚子在炕上打滾兒,作怪道:「哎喲,我肚子疼,明天不能去了。」
小丁也趕忙跟著學。
玉蘭哭笑不得,由著她倆鬧騰,嘴裡說道:「想不去,最好能裝到明天。」
第二天中午,陸小乙和小丁果然以肚子疼為借口,沒有過西院去吃飯,陸忠嚇得要去請大夫,被玉蘭勸住。
陸壽增讓陸婆子挑些菜給孫女留著,陸婆子嘴上答應著,過後讓玉蘭端了兩碗飯一盤素菜一點炒雞蛋過來。
玉蘭當著陸忠把飯菜擺上,淡笑著對女兒說:「肚子都疼過了嗎?疼過了就趕緊來吃飯,祖母心疼你們,特意挑了清淡的菜端來。」
陸忠瞅了瞅盤裡的紅蘿蔔絲和一點雞蛋花,臉色不太好,對玉蘭道:「你再去炒幾個雞蛋來,這點菜不夠吃。」
玉蘭起身離去,陸忠又關切的問小乙小丁肚子還疼否,不行就請大夫來看看。
陸小乙知道陸忠是真心疼女兒,實話道:「爹,我和小丁是裝的,我們肚子不疼。」
陸忠疑惑的看著她們。
陸小乙把事情原委說完,陸忠笑道:「飯菜做的再不好吃,那也是你祖父祖母的一份心意,你們就是去裝裝樣子,也比裝病好。」
見女兒點頭,陸忠又道:「你們都是懂事的孩子,也別在意你們祖母端的菜少,咱家有蛋有肉,中午將就吃點,晚上讓你娘做點好的給你們補起來。」
陸小乙看著眼前這個男人,而立之年已是三個孩子的爹,在家對妻兒關懷備至,在外吃苦耐勞努力賺錢,對老人心存孝道卻不會一味愚孝。身在古代能有這樣的父親,陸小乙覺得自己幸運之極。
玉蘭很快端來一大盤金黃的炒雞蛋,熱騰騰的放炕桌上,催促小乙小丁快吃。
換著往常一家人在一起規規矩矩的吃飯,小丁很快就飽了,如今跟小乙單吃,看她搶的厲害,自己也搶起來,反而覺得今天的飯菜分外可口,吃了滿滿一大碗才覺得飽。
玉蘭見兩女兒胃口好,也不怪她們吃相不雅,笑瞇瞇的看她們吃完,撿了碗筷洗去了。
陸小乙吃撐了胃難受,叫上小丁出去耍耍,遇到好一陣兒不見的申強和劉寶。
申強明顯又長高了,趾高氣昂的對陸小乙翻了幾個白眼,「你有那麼怕冷嗎?天天窩在屋裡不出來。」
陸小乙也不怕他,回了個白眼,「我出不出來,你管得著嗎?」
劉寶在一旁急道:「小小小乙姐,我我我跟強強強子老在你你你家外面,沒沒沒見你出出……」
申強吼道:「費勁死了!閉嘴!」
「出來。」劉寶不管申強,依然把後面的話說完。
陸小乙對劉寶小美男一貫溫和,「我前一陣兒凍病了,我娘不讓我往外面跑。」
劉寶點頭,「多多多穿點。」
申強瞥了陸小乙一眼,「她都圓成這樣了,還穿呀?」
陸小乙兩件棉襖裹身,的確能用圓來形容,聽申強如此形容,她也不生氣,笑呵呵的對劉寶道:「瞧,我穿了兩件棉襖,一點也不冷。」
申強指著一旁的小丁道:「看看你妹,長的比你瘦,穿的卻比你少,再看看我,才穿一件棉襖。」
「因為你肉多!」陸小乙不服。
即使穿的再多,站久了也會覺的手冷腳凍,申強搓手跺腳的嚷道:「不行,站久了太冷,咱們來玩藏貓貓吧,只許在這附近,不許跑遠不許躲到屋裡去。」然後指著陸小乙抱怨道:「上次上了你的當,讓我們藏,你來找,你找了嗎?你根本沒來找我們,你拍拍手跑掉了,害我們藏了好久。」
有嗎?陸小乙想來想,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也不能全怪她呀,本來就沒興趣,秋陽又曬得她懶洋洋,找了一圈一個人都找不著,便自暴自棄拍手走人了,誰知道他們那麼死腦筋。
這次,申強變聰明了,得意的哼哼道:「這次換你們藏,我來找。」
劉寶小丁等其他小夥伴都舉手贊成,陸小乙興致缺缺,好無聊,好想轉身想回暖炕上去。
申強揪住她的棉袖子,「你最沒勁兒!玩什麼都苦著臉,你再這樣,以後咱們都不跟你玩了。」
好可怕的威脅啊!陸小乙苦著臉點頭。
遊戲一開始,其他人都一哄而散找地方躲藏,陸小乙見申強捂著眼睛等在原地,便悄悄溜回屋裡暖炕上躺起。
申強怎麼也找不到陸小乙,很快反應過來,讓小丁回家看看。
陸小乙不知道申強得知真相後表情如何,只知道申強放話出來:不許其他人再跟陸小乙玩了。
不玩就不玩,還落得清靜。
自此,陸小乙天天坐在暖炕上學針線,技藝提升顯著,玉蘭高興的合不攏嘴。
還有五天就是除夕,玉蘭讓陸忠把饅頭份子錢給餘糧送去,好讓他趕在年前置辦些年貨,餘糧不收,陸忠一著急放下錢就走。
當夜,寂寂無聲的落了一夜雪,天地間一片皚皚,一早就能聽見村裡孩童玩雪的嬉笑聲。
早飯剛吃罷,小庚小丁就嚷嚷著要出去玩雪,玉蘭也不攔著,把孩子們裹嚴實了放出門去。
陸小乙懶得去村裡孩子們的聚集地,只帶小丁小庚在院外的香樟樹下堆雪人。
申強跟幾個小子追著砸雪球,往陸小乙這邊跑來,他上次放話說再也不跟陸小乙玩,所以,這次他站著不動也不說話,只認真的看陸小乙姐弟堆雪人。
陸小乙也很有自知之明的不搭理他。
待到雪人大致成型,申強怪叫著猛撲過來把雪人推散在地,然後哈哈大笑道:「這下咱倆扯平了,走,我帶你們砸雪球去!」
陸小乙一臉黑線,將手裡的一團雪朝神經病少年砸過去。
申強激動地撈雪揉球,砸向陸小乙。
陸小乙趕忙還擊,小丁小庚也來幫忙,笑聲此起彼伏,很快有其他孩子加入進來。
往常偽裝小孩跟他們玩耍,其實都是無聊多於快樂,這次真正放開了,真正的如孩童一般玩耍,這份發自內心的喜悅是陸小乙很久不曾體會過的。
她把這份喜悅揉到雪團裡,朝別人砸去,喜悅頓時炸開,傳染給更多的人。當別人的雪團砸中她時,她高興極了,蹲下去收集更多的喜悅。
玩累了,玩出汗了,孩子們被各自的爹娘提溜回去,換衣訓斥自不用說。

  ☆、第59章

雪停停下下,持續到除夕前一天徹底停住了。
除夕這天更是好天氣,明晃晃的太陽出來,照的天地間一片明亮,天空碧藍如洗,雲朵潔白如棉。
下溪村的早晨分外熱鬧,村陌房舍間雞鳴聲聲、犬吠喧喧,孩童們急切的衝出院子呼朋引伴,大人們喜形於色,嗓門較平時高了許多,到處一派新年氣象。
陸忠買齊年貨便停了車,早早起來掃清院子裡的積雪,就忙著挑水去了。
陸小乙是第一次過古代的年,心情處於一種莫名的亢奮中,睡前會天馬行空浮想聯翩,早起也不賴床,除夕這天甚至比打鳴的公雞還醒的早,玉蘭笑話她盼年的勁頭比小丁小庚還大。
盼年嗎?陸小乙撓頭笑,好像是的。前世小時候也盼過年,小時候盼年其實是盼好吃的和新衣服,上學後盼年其實是盼放假和壓歲錢,工作了盼年則是盼回家和團圓。
如今,身在異世,盼年是盼什麼呢?不是好吃的也不是新衣服,不是假期也不是壓歲錢,更不是回家和團圓,陸小乙有些悵然,好像新年對她而言變得毫無意義。
「娘,你盼年嗎?」陸小乙問。
「盼呀!只是不像你們小孩子都盼在臉上,我是盼在心裡。」玉蘭笑著說道:「我小時候也跟你們一樣,盼著過年能吃肉能穿新衣,現在我盼年是因為新年裡你們又大一歲了,開了春地裡又可以種糧食了,家裡又能買小豬崽養了……貓了一個冬,誰不盼著新年啊?」
陸小乙頓時笑起來,「我盼年是盼著明年多賺錢,盼著咱家建新房。」
玉蘭嗔道:「我盼你別掉進錢眼裡!」
陸小乙哈哈笑起來,趕忙保證不會。
玉蘭笑道:「你爹挑水回來了,你去叫小丁過灶房來,跟我學做除夕的飯菜。」
除夕的菜較之以往種類更豐富工序更複雜,炸肉丸、炸豆腐泡、炸酥肉、炸花生米都需要技巧,玉蘭一邊操作一邊給小乙小丁講解,比如肉餡裡要放雞蛋和紅薯粉,這樣炸出來的丸子才不會散開;比如豆腐泡炸到手指按一下能迅速回彈,火候剛剛好;比如酥肉條要挑肥瘦相間的五花肉,酥肉面衣要用雞蛋和紅薯粉調和,千萬不要加水否則下油鍋會濺開;比如花生要在炸脆前瀝出,等到花生涼下來正好脆脆的,若是等到炸脆才起鍋,花生肯定焦糊。
小乙和小丁都認真的學著,等到乾貨炸完,玉蘭又開始揉面做些小麵食,有細條兒有小圓粒,還有圓圈兒,陸小乙搓了根細麵條繞了個簡單的麻花,玉蘭見麻花形狀可愛,稱讚一番,後面的麵食全部做成小麻花狀。
半鍋油用去一大半,剩下的被玉蘭盛出來炒菜用。
等到炸貨都冷卻了,玉蘭每樣撿了些,讓陸小乙給餘糧送去。
陸小乙道:「娘,把糧哥叫來一起吃吧!」
「糧子肯定不會來的,」
「為啥?」
「俗話說:乞丐都有個三十夜。哪有除夕夜在別人家過得?咱也別為難他了,送些炸貨最合適。」
哦,原來還有這麼一說,陸小乙點頭表示懂了,接過食盒往前院走。
玉蘭追出來,改口道:「雪厚的很,不行就讓你爹去。」
「爹在忙著糊窗紙貼對子呢!我去就行。」說完,逕直出了院門。
雪不是很厚,剛到腳踝上,踩著吱嘎有聲,再看看四周房舍,全覆在一層皚皚白雪之下,小路上有深深淺淺的腳印,深得是人踩下的,淺的是貓貓狗狗的。
陸小乙沿著小路往上溪村去,路上的腳印越來越少,她專挑沒有腳印的積雪踩下,很快,身後便踏出一串規整的腳印來。
余家小院正炊煙裊裊,想像餘糧在灶房裡笨手笨腳的模樣,陸小乙不自覺的笑起來,拍門的力度透著歡愉。
院內的黑虎已經吠叫起來,餘糧前來開門,見到來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來的正好,我正愁先放肉還是先放調料。」
黑虎諂媚的上前蹭陸小乙的腿腳,汪汪叫個不停。
陸小乙抱著食盒進院,只見院內的積雪都掃到一角,兩間泥牆小屋的門框門眉都貼著紅艷艷的新春對子,新換的窗戶紙跟雪一樣潔白,不由讚道:「你這小院收拾得不錯!」
餘糧撓頭,笑道:「祁叔說年初一要過來,我才想著收拾收拾。」
陸小乙想起那個二貨,問:「風哥也來嗎?」
見餘糧點頭,陸小乙喃喃自語:「遠離二貨,珍愛生命!初一天最好別遇著他。」
餘糧聽不清她嘀咕的什麼,想起灶膛裡的柴火,蹦跳著往灶房沖,順帶著喊她:「來幫我一把。」
陸小乙跟去,見灶房裡肉和菜不少,肉塊切的四四方方大小勻稱,菜也洗淨放在一個菜籃裡備用,一堆調料散在菜板上。
「你這是?」
餘糧指了指菜板又指了指肉塊,有些羞赧,「紅燒肉……怎麼做來著?」
陸小乙把食盒放下,把棉袖往上捋了捋,得意道:「你可算找對人了,哈哈,你燒火,我來上灶,紅燒肉嘛,簡單的跟個『一』一樣。」
餘糧挺喜歡看陸小乙得意的小模樣,要是頭再抬高點,雙手叉腰上,氣勢會更足一些。
「油呢油呢!還有糖,糖在哪兒?」陸小乙很快進入角色,把紅燒肉的調料配齊,就催促餘糧:「燒火燒火!」
隨後油吱鏟子動、肉翻調料香,然後加水小火慢燉,陸小乙拍拍手交代一番,準備功成身退了。
餘糧塞些柴進灶膛,幫她把食盒空出來,然後翻出兩隻野兔給她,笑道:「下雪捕的多,想著給你家送兩隻當年禮,你正好順路帶回去。」
陸小乙也不推辭,笑著接過,兩隻兔子一個食盒,提溜起來好費勁。
「等等。」餘糧想到什麼,進屋找出一截草繩把兩隻兔只繫好,挎搭在陸小乙肩頭,然後滿意道:「嗯,這樣扛著就不累了。」
陸小乙一臉黑線,想她一個小蘿莉,戴著一頂厚棉帽,穿兩件厚棉襖,兩條厚棉褲,肩扛兩隻肥兔,手提一個食盒,怎麼想怎麼矬,而且,還是在她有些心動的少年面前……
餘糧沒她想的多,也沒覺得她這身扮相有什麼不好,囑咐她下山小心滑倒,越囑咐越不放心,索性取下兔子自己提溜著,把她送到山腳才回轉。
玉蘭已經把中飯的肉和菜準備齊全了,見陸小乙扛著兩隻兔子回來,道:「讓你送點炸貨去,你咋又扛兩隻兔子回來?」
陸小乙彪悍的小身板一抖,把兩隻兔子從肩膀上摔下來,「糧哥送的年禮,我今天不收,他明天還會送來的。」
玉蘭把肥兔收到後院的瓦缸裡放著,數九寒天也用不擔心壞掉,「先放著吧,等你舅他們過來,咱再燒著吃。」
「舅舅他們啥時來呀?」
「初二咱去你外祖家,等你舅媽她們回完娘家,一起過咱家來。」
玉蘭又道:「去看你爹那邊忙完沒,我這邊要開始炒菜了。」
陸小乙登登跑到前院問完陸忠,又到灶房傳話,玉蘭讓小丁燒旺火,開始炒菜。
儘管晚上要到陸家西院吃團年飯,玉蘭中午做的菜依然不少,五香豆腐泡,酥肉黃花湯,紅燒肉、干紅椒小炒肉,家常豆腐,外加一盤醃蘿蔔,搭配白面大饅頭。
飯桌上的氣氛比往常都熱烈,小庚捧著比他臉還大的饅頭,笑的合不攏嘴。
陸忠笑道:「兒子,一個能吃完不?」
「能!」小庚已經咬了一口,鼓著腮肯定道。
「好小子,只吃饅頭行不行?」
「不行!」說完,立馬拿筷夾紅燒肉。
陸忠哈哈笑出聲,對玉蘭道:「小乙愛吃辣,小丁喜歡吃瘦肉,小庚愛吃紅燒肉,你把桌上的菜盤挪一挪,都放得離他們近點。」
玉蘭道:「桌上無短手,不用挪,他們都能夾著。」
孩子們紛紛伸手演示,果然都在手臂範圍內。
陸忠笑著點頭,招呼孩子們快吃,吃完飯,陸忠讓玉蘭早點去西院幫忙,順便拿些肉菜過去,晚上團年飯不能全由西院承辦,得知玉蘭早已準備妥當,滿意的誇讚幾句,惹得玉蘭紅臉嗔怪他。
陸小乙見爹娘如今秀恩愛,知趣的帶小丁小庚到院外玩去了。
除夕這天,縈繞在下溪村上空的喜慶之氣愈發熾烈,尤其是中飯後,人們都紛紛走出院子串游起來。大人們臉上洋溢著喜悅的笑容,見面都要恭賀幾句,小姑娘小少年們更是玩耍嬉鬧,嗓門勝過以往。連帶花犬也不像往常那般喜歡吠叫,見人會搖尾巴看起來溫柔多了,甚至那些高冷的貓咪,見著人也不會立即溜掉,反而近身嗅你身上的油煙氣,然後朝你喵嗚喵嗚萌叫。
小庚嚷嚷著要去村中心孩子們的聚集地玩耍,換著往常,陸小乙是懶得去的,在自家院外香樟樹下玩玩就知足了,如今被除夕的氛圍感染,笑瞇瞇的同意了,帶著小丁小庚往聚集地奔去。
好傢伙,村裡的姑娘小子幾乎都到齊了,大一點的湊成堆說話,小一點的嘰嘰喳喳相互追逐。
陸小乙眼尖,立刻尋到喜鵲和春花她們的身影,屁顛顛的跑過去打招呼,喜鵲拉著小乙道:「嘻嘻,你是怕冷的,我是懶的,春花是又怕冷又懶,一到冬天都窩在家裡,同一個村子也見不上兩面。」
陸小乙道:「你懶在哪裡?我娘說前陣兒見你在冰冷的溪水裡洗衣服,後來溪水上了凍,你莫不是懶得鑿冰?」
「看我不撕了你的嘴。」喜鵲笑著伸手,圓鼓鼓的手套戴著,不露五指,怎麼撕嘴?
陸小乙故意把嘴噘著湊上去,嘟噥道:「撕呀撕呀!」
喜鵲拿手套戳她,然後解釋道:「我娘前陣兒身體不好,我在家中是老大,我不洗難道讓弟弟妹妹去洗呀!」
陸小乙曾以為是花嬸逼著喜鵲去寒溪洗衣,不僅憤慨花嬸重男輕女,更是把喜鵲想像成受虐小姑娘,得知實情原來是她誤會花嬸了,陸小乙心裡羞愧,對喜鵲道:「喜鵲,你是個好姐姐!我要向你學習。」
小丁挽著小乙的手,甜甜道:「你也是好姐姐!」

  ☆、第60章

幾個小姑娘說得正歡,不知誰砸個雪球過來,剛好砸在喜鵲頭上,把風帽都給她砸歪了,喜鵲氣的朝對面一群小少年吼道:「是誰砸我?」
喜鵲的弟弟喜柱也在那群小少年中間,馬上指認申強。
申強怪叫著抱住喜柱,閉嘴閉嘴的嚷著。
喜鵲氣鼓鼓的捧雪搓成球砸向申強,申強後背中招,頓時放開喜柱,開始搓雪球還擊,誰想他還擊的卻不是喜鵲,而是喜鵲旁邊的陸小乙。
見陸小乙肩膀中招,申強叉腰哈哈大笑,「總算砸准了!」
這個申胖子,原來第一次是衝著她來的,偏偏砸到喜鵲身上了,陸小乙氣的搓球反擊,砸中申強的肚子。
申強高興極了,拍拍襖子上的雪痕,招呼身邊幾個小少年向這邊的小姑娘砸雪球,小姑娘們的兄弟姐妹很快加入進來,頓時,雪球亂飛人影亂竄,嘻嘻哈哈鬧騰許久。
陸小乙身上已經跑出了汗,小丁小庚更是臉頰紅紅,額發汗濕,陸小乙擔心像上次那樣受涼,趕忙帶小丁小庚回家去。
玉蘭和陸忠中飯後就去了西院,玉蘭幫著準備年夜飯,陸忠則陪著陸壽增和陸勇聊天。
陸小乙也不急著去西院,先去燒些熱水端到臥房,小丁不用她幫忙,需要她幫忙的是小庚。擰乾布巾把小庚擦洗乾淨,然後給他換上乾爽的底衣,在屋裡呆到心情和身體都平靜下來,才一同往西院去。
西院灶房裡一片忙碌,陸婆子在灶膛前燒火,火光映得她臉頰紅紅,看起來眉眼舒展,沒有半分黑臉鬧脾氣的跡象。
玉蘭熟練的切著菜,王冬梅在一旁包餃子,陸小乙和小丁嚷嚷著要幫忙,玉蘭便丟給她們幾個蒜頭。
陸壽增早就把酒罈子抱出來放一旁小几上,一個青白色瓷壺已經沽滿了瓊釀,就等開席了。
年夜飯菜品種類雖不多,份量卻十足,大碗大盤的裝滿上桌,香味頓時瀰漫整個膳堂。
一家人吃得盡興,吃到最後飯菜剩下不少,飯桌上的節奏也由吃轉變成說。
陸壽增喝了酒話就多,嘮叨完陸勇又跟陸忠說來年春耕的事,玉蘭跟王春梅說的起勁,唯獨陸婆子獨坐一旁緊閉雙唇。
陸小乙猜是陸壽增提前有交代,不然陸婆子不可能一直這麼順服。
小庚也感覺到陸婆子的異常,特意夾塊肥膩膩的紅燒肉給她,稚氣道:「祖母,給你吃肉。」
陸婆子前一刻還毫無表情的臉,馬上湧上一層激動,用碗把紅燒肉接過,也不著急吃,反而把小庚摟過來坐自己大腿上,紅著眼睛笑道:「乖孫呢!我的乖孫孫,祖母沒白疼你,就你最孝順。」
陸小乙跟小丁使了個眼色,兩人心領神會,各夾一塊肉給陸婆子放碗裡,小丁不說話,陸小乙笑道:「祖母,我們也孝順你!」
陸婆子翻了個白眼,抱著小庚繼續感動。
陸小乙跟小丁相視一笑,不再去管她。
看時候不早了,玉蘭又去灶房裡煮來餃子,一盤韭菜雞蛋餡,一盤蘿蔔肉餡,兩大盤上桌很快被分食乾淨。
玉蘭調的餃子餡很香,陸小乙徹底吃撐了,想幫玉蘭收拾碗筷,無奈胃脹的太難受,只能乖乖的坐著消食。
收拾完,陸忠帶著妻兒回到東院,洗漱完畢便聚到炕上守歲。
小庚瞌睡極了,小雞啄米似得點頭不止,玉蘭笑著給他脫衣,然後塞進被窩裡。
陸小乙原本想著守歲到天明,誰想困意襲來,先前所有的意志力統統瓦解,打著哈欠快快脫衣,鑽到被窩裡呼呼去了。
反而是小丁堅持的最久,原來是她貪看午夜的花火,一直強熬著。
村裡方里正家最先放起來,隨後下溪村瞬時進入鞭炮模式。
玉蘭催促陸忠快去放炮,良辰不可耽誤,陸家小院很快響起一陣辟里啪啦的鞭炮聲。
小丁激動的把陸小乙推醒,指著窗外嚷嚷:「大姐,大姐,快看煙花,裡正家開始放煙花了。」話音剛落,砰砰兩聲響徹長空,煙花綻放的瞬間華美照亮整個下溪村,紅綠的霓光從窗口透射進來,小丁美麗的大眼亮的像星星,眼眸裡盛開一朵絢麗的煙花。
陸小乙裹著被子挪到窗口,正巧又一朵煙花綻放,花盤不大,顏色不多,整個視覺效果比前世的煙花遜色太多,顫微微的開在深藍的夜空,卻美麗之極。
綠的紅的煙花次第綻放,硝石味兒很快瀰漫過來,陸小乙默默數到十,煙花才消停下來,緊接著是此起彼伏的鞭炮聲。裡正家雖富,但也只放十顆意思意思,主要以鞭炮為主。
一場喧嘩熱鬧的花火盛宴之後,下溪村又恢復往日的沉寂,夜色寒涼沁骨,硝石味被夜風吹散,彷彿剛才的斑斕喧囂是一晃而過的夢境,夢醒後,一切如常。
陸小乙又沉沉睡去。
初一是一年之始,人們起得更早,陸忠早早去井邊搶水,玉蘭忙著包餃子,一切準備妥當,雞才開始打鳴。
陸小乙和小丁今年都有新衣,小庚的衣服卻是姐姐們的舊衣新改的,喜慶的布料織著淡淡的梅花紋,玉蘭又巧手繡上百福字,穿在小庚身上喜慶極了。
早飯後,陸忠笑瞇瞇的給三個孩子一人十文過年錢,剛過完手癮,就被玉蘭收走了,說是擔心他們玩耍弄丟,她代為保管。
然後一家人去西院給陸壽增和陸婆子拜年,陸壽增笑瞇瞇的讓陸婆子把過年錢發給孩子們,陸婆子掏出三個紅封一一分發。
趕忙拆開,小乙和小丁各五文,小庚二十文。
陸壽增臉色一變,很快恢復笑臉,道:「你們祖母老糊塗了,說好一個孩子十文錢,裝錯了,呵呵!」
陸小乙也不在意,高興的給陸壽增和陸婆子鞠躬道新禧,然後是陸勇和王冬梅,一一拜完,小庚就嚷嚷著要出去玩。
玉蘭笑道:「先別著急玩,外面雪融了不少,回家加雙襪子把靴子穿上,算了,還是我過去一趟吧,不看著點你們肯定把衣箱搗騰的亂糟糟。」
於是,三姐弟隨玉蘭回家,先交錢再換靴,穿戴整齊出院門,申強劉寶已經等在香樟樹下了。
見陸家姐弟出來,劉寶蹦蹦跳跳跑過來,牽起小庚的手,抱怨道:「等等等好久了。」
小庚嘻嘻笑道:「拿了過年錢才出來的,我掙了三十文喲!寶哥哥,你掙多少?」
「十十十文,我我我娘又收收收走了。」
看來都有同樣的苦惱啊。
申強掏出錢袋子得意道:「哼!你們真沒本事,幾個錢都保不住,看我!收了五十文過年錢,全在我這兒!」說完,瞅一眼陸小乙豪氣道:「走,請你們吃糖去,方家小鋪子新上了杏仁糖,我在城裡吃過,好吃的很!」
有土豪做朋友,陸小乙振臂一呼:「走,吃窮申胖子!」馬上得到響應,一同往方里正家走去。
方家小鋪子是方家院子延伸出來的一間小房,門向院內開,窗口向陽朝外,窗戶被兩隻竹竿高高撐起,屋內貨品擺的整整齊齊,油鹽糖茶豆腐鮮肉樣樣俱全。
已有幾個小少年在此消費了,申強胖胖的身子衝上前,屁股左右一撅把窗台前兩個小少年擠開,「去去!一邊兒吃去,擋在這兒影響別人買東西!」
鋪子裡的方家媳婦瞧見申強馬上露出笑臉,「哎喲,申家小子這身新衣裳真不錯!」
申強心思不在衣服上,也不理會方家媳婦,圓溜溜的眼睛往鋪子裡掃視一圈,指著一盤方糖道:「方嬸,給我來兩斤杏仁糖。」
杏仁糖價格高,方家媳婦高興的秤兩斤,收了申強三十文錢。
陸小乙暗道:這個敗家玩意兒,十五文一斤也捨得買。
不過,等她把杏仁糖吃進嘴裡,濃烈的杏仁味和純粹的飴糖味瞬間征服了她,真是太好吃了,十五文絕對值了。
申強看陸小乙享受的眼睛瞇成一條縫,趕忙把自己那份杏仁糖塞到陸小乙手裡,明明好心讓給她吃,嘴上卻不屑道:「瞧你那沒出息的模樣!吃個杏仁糖恨不得把舌頭吃掉。算了,我的也給你吃吧,我都吃膩歪了!」
陸小乙怎麼會不懂他彆扭的性子,笑瞇瞇的接過,哇!兩個袖兜都裝滿了,足足有一斤了吧!看小胖子拽拽的臉色,陸小乙也不直言感謝,反而拐著彎說道:「吃糖會爛牙,還會長胖,算了,看在你這麼胖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幫你吃點吧!」
申強恨了陸小乙一眼,「我這叫壯!壯!你懂不懂!」
哼!陸小乙朝他翻了個白眼。
申強氣的繞陸小乙轉圈圈,嘴裡嚷嚷著:「胖是胖,壯是壯,胖不是壯,壯不是胖!」
陸小乙感覺有一隻蒼蠅圍著她賺,捂著耳朵往前跑,申強跟上,劉寶小丁小庚也緊跟著。村裡小路上的積雪已經被踩實,走在上面滑溜溜的,稍不注意就會摔倒。陸小乙也不敢放開了跑,走到路滑處,便停下來等小丁小庚。
陸小乙牽著小丁小庚,申強再牽著小庚和劉寶,五個孩子牽成一串在滑溜的路面嘻嘻哈哈的走著。
這時,有馬車進村,由於路滑,行的緩慢。車伕見一串孩子在村路上橫亙著,高聲吆喝著避讓,陸小乙趕忙把小丁他們往路邊帶。
馬車慢悠悠的駛過來,停在她們面前,車簾撩起,一個少年郎伸出頭來,笑瞇瞇的朝五個孩子中最高最壯的申強問道:「嘿!小胖子,馬車能到上溪村嗎?」
申強前一刻還在跟陸小乙爭論胖和壯,這會兒又被外人喊成小胖子,彆扭勁一上來,哼了一聲扭頭不回答。
陸小乙見那少年郎朝她看過來,也扭頭不願看他,心裡嘀咕著:二貨這麼早就進村了,早知道躲家裡不出來。
原來,少年郎竟是祁風。
祁風索性跳下車,走到小丁面前,彎腰溫柔道:「小妹妹,一看你就是個懂禮貌的好孩子,你告訴大哥哥好不好?」
陸小乙怎麼聽怎麼像怪蜀黍,趕忙把小丁拉到身後藏起來,橫眉瞪著祁風。
祁風本就彎著腰,見漂亮小妹妹不見了,換上一雙似曾相識的黑白眼眸。
陸小乙此刻雖是女裝,但戴著風帽的樣子只比男裝多了一撮劉海兒,如果祁風腦子靈光一點,肯定能認出她來。
不料,祁風瞪眼看了她許久,指著她『哦哦哦咦咦咦』只覺眼熟就是想不起誰來。
二貨的腦回路果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陸小乙慶幸他沒認出她來,趕忙指著村路盡頭的方向,道:「馬車能走到山腳,但到不了余家院子,你們可以把馬車停到山下,呵呵,不客氣不用謝,再見!」一口氣說完,眼神示意申強快走,五個孩子立刻牽成糖葫蘆,反向走掉了。
祁風對著陸小乙的背影喊著謝謝,隨即跳上車,總覺得哪裡不對,對車廂裡的眾人道:「我沒說去余家呀,那小姑娘咋知道的!真是神了!」

  ☆、第61章

陸小乙決定回家,保不齊那二貨什麼時候想起她是誰,分分鐘衝下山來質問她為什麼見面裝不識,抑或再次把她放倒在地看她如翻面的烏龜四腳朝天翻身困難,再或者借口給她吃過紅桔找她討要謝謝。
陸小乙把袖兜裡的杏仁糖拿出來均分了,然後帶著小丁小庚往家走。
申強看著手心裡的糖,跟上來嚷道:「給你吃的,你又給我幹嘛!」
陸小乙一邊走一邊說:「你懂不懂?糖要分著吃才甜。」儘管申強給她的糖多,她也沒想過要獨吞,分出來一起吃不是更好嗎?
「是嗎?」申強塞一顆糖到嘴裡,然後笑著點頭道:「果然很甜。」
一樣的糖,因分享變得更甜,這只是強調一種心理作用,一種精神上的愉悅,哪像申強表現的這麼誇張,完全是盲目附和。
小孩子單純的把戲而已,陸小乙也不去拆穿,笑著說道:「甜吧?我沒騙你吧?」
申強點頭,和劉寶一直跟到陸家。
陸忠在西院跟陸壽增說話,王冬梅又跟玉蘭來到東院閒聊,陸小乙姐弟嘻嘻哈哈的衝進院子,申強和劉寶也蹦蹦跳跳的跟進來。
玉蘭聽見動靜趕緊出來,剛開門小庚就如同一顆小炮彈似得撲過來抱住她,高興的喊娘,然後把手裡的杏仁糖舉給她吃。
申強和劉寶還算知禮,上前給玉蘭鞠躬,嘴裡說著恭賀新禧的話。玉蘭笑瞇瞇的把他們請進屋,端出糖、炸面果和炒花生招待。
陸小乙見玉蘭和王冬梅聊得歡,便帶申強劉寶去了隔壁房間。
小丁小庚把常玩的東西搬出來,擺在申強和劉寶面前,別人家的東西往往都是最新奇最好玩的,申強和劉寶興致勃勃玩的不亦樂乎。
陸小乙只能陪在一旁看,若讓她像小庚那樣手拿一個木盒子,充滿想像力的說成是火龍,然後蜿蜒起伏一番,跟申強手裡的水龍對拼,拼不過時,高聲朝小丁扮的仙女和劉寶扮的神仙求救……陸小乙覺得她做不到。
曾經她能做到,如今她盡量不去做,有時候偽裝童真很容易被識破,而且會被真小孩鄙棄,比如此時,申強以一敵三,朝一旁發呆的陸小乙道:「小丁的仙法太厲害了,你快施個法,幫我擋一擋她!」
施法?
陸小乙楞了楞神,怎麼施?
四下一瞅?要不拿枕頭砸?或者掀桌?
小丁手裡的虛擬拂塵又打出幾波暴擊,申強急了,朝陸小乙嚷道:「你會不會玩?」
陸小乙聳聳肩攤攤手,「不會!」
申強手裡的水龍很快被劉寶和小庚打敗,他氣急敗壞的把手裡的水龍(木梳)扔掉,罪狀全都怪到陸小乙頭上,「我就不愛帶你玩,因為你腦袋裡缺弦。」然後,從新分組,申強和小丁一隊,劉寶跟小庚一隊。
陸小乙繼續當看客,很快一啄一點瞌睡起來,被申強他們瞧見,不用分說一拳把她搗醒,陸小乙無奈極了。
哎!無聊的一天什麼時候才能過完啊!
好不容易熬到中飯時分,申強和劉寶各回各家,陸小乙吃罷飯打算好好睡一覺,玉蘭不讓她睡,說是初一天睡了覺,一年到頭都是懶的。
還有這說法?陸小乙持懷疑態度,無奈玉蘭義正言辭證據戳戳,陸小乙辯不過,很快敗下陣來,垂頭喪氣的被小丁小庚拉著去劉寶家玩,原來上午約好的。
劉寶家和申強家是鄰居,申強抬腳就溜過來。
幾個孩子先給劉家人賀年,陸小乙見到劉寶那個當伍長的哥哥劉安,哇哇!簡直帥的沒天理,劍眉星目挺鼻再加上超有稜角的唇,搭配高挑健碩的身材,比前世那些明星型男更養眼。
陸小乙瞅瞅劉寶他爹娘和祖父祖母,再瞅瞅劉安劉寶兄弟倆,暗道:嘖嘖!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也不是這個勝法呀!這兩兄弟太會長了,完全把劉家人的優點遺傳到自己身上,也不知劉寶嫁出去的姐姐長啥樣?陸小乙很期待。
幾個孩子賀完年,賺到一大盤吃食,然後聚到劉寶的房間玩耍。
下午完全是上午的復刻,陸小乙在一旁當看客,申強小丁一隊,劉寶小庚一隊玩的起勁。陸小乙懶洋洋的瞅著西牆上的窗框,當太陽剛入框,陸小乙瞬間來了精神,招呼小丁小庚道:「走回家,時辰不早了。」
除了她,其他人都面露遺憾。
幾人出了劉家院子,申強讓陸家姐弟稍等,匆匆進屋捧出一把糖,一邊分一邊笑:「糖要分著吃才甜。」
陸小乙姐弟高興的接過,陸小乙看申強眼眸亮晶晶的看著她,心裡明白他的意思,當面塞了兩塊糖進嘴裡,兩腮鼓起兩包,支支吾吾的說道:「果然很甜!」
申強等得就是這句話,滿意的露出單邊酒窩,陸小乙揮手讓他進屋,帶著小乙小丁往家去。
從申家拐上村道,迎面駛來一輛馬車,陸小乙趕忙拉弟妹靠邊避讓。
馬車停在她身邊,祁風從車身跳下來,笑的白牙閃閃,盯著陸小乙哈哈樂道:「那誰!吃我家桔子裝不認識我是不?」
陸小乙下意識的想翻白眼,想起他那二貨性子,趕忙打住,打著哈哈道:「啊~哈哈,原來是風哥,瞧我這記性,早上就覺得你面熟,死活想不起哪裡見過!」
祁風完全相信陸小乙的說辭,因為他也是這麼想的,得意道:「你記性怎麼能跟我比,我這雙眼睛看誰一眼,無論她怎麼裝扮我一眼就能認出來。」
陸小乙不想聽他胡吹,「那啥,風哥,我娘催著呢,我得趕緊回了。」
祁風從懷裡掏出兩個小瓷豬,分給小丁和小庚,然後對陸小乙道:「也算認識一場,叫聲風哥也沒啥好東西,這兩個小豬是我前兩天看著好玩買的,如今也不夠分,你就大氣點,讓給你弟弟妹妹吧,往後我再給你補上!」
陸小乙道謝,小丁和小庚也喜滋滋的道謝。
祁風也不多呆,擺擺手跳上車走了。
他爹祁山問他:「你幾時認識那個小姑娘的?」
「小、小姑娘?」祁風楞楞神,猛地拍腦門,「哎呀!我就一直覺得怪怪的,認識的時候她是小少年,這會兒變成小姑娘,我愣是沒反應過來!」
祁山罵道:「你眼睛長屁股上的?」
車上其他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祁風賊笑道:「哈哈!原來糧子當初帶的是個小姑娘!」
祁山面露疑惑,祁風趕忙把當初的事重述一遍,祁山劈頭蓋臉又是一通罵,「你腦袋缺根弦嗎?姑娘小子分不清楚,還把人家往地上摔,你說你是猴子托生的嗎?」
祁風癟癟嘴,回道:「我是你生的!」
祁山氣的伸手揪他耳朵,被其他人勸住,祁山歎道:「哎!你要有糧子半分穩重,我也不愁把鏢局交給你!」
「爹,現在鏢局生意這麼差,咱們還是想著改行吧!」
「你這跳脫性子,改啥行都拿不住!不行就回均安去,給你置些田地再給你娶房媳婦在家種田!」
祁風苦著臉,眉頭皺的老高,惹得車上其他人哈哈大笑。
陸家這邊,陸家姐弟回到自家小院,小丁和小庚很喜歡祁風送的小瓷豬,跟寶貝似的回家就藏起來。
玉蘭道:「平白無故收人東西多不好。」
陸小乙解釋說祁風是餘糧的朋友,前陣子賣饅頭認識的,人很好還請她吃桔子,玉蘭才沒說什麼。
晚飯還是餃子,一家人吃過又聚到炕上,邊說話邊吃炸面果和炒花生。
陸忠問玉蘭:「明天去岳丈家的年禮準備好了嗎?」
玉蘭手裡翻看著一個小麻花,瞟了陸忠一眼,笑道:「早準備好了,你放心就是。」
陸忠嘿嘿笑,「去岳丈家可不能有閃失,不然岳丈挑起理來,幾個大舅子一準兒收拾我!」
玉蘭把手裡的麻花扔向陸忠,嗔道:「說得我哥哥們都跟山匪一樣。」
陸忠接過麻花趕緊求饒,玉蘭噗嗤笑道:「山匪也好,讓你長點顧忌,看你以後敢欺負我不!」
陸忠趕忙又把麻花奉上,玉蘭也不客氣,一把拿過來,卡嚓咬著吃。
陸小乙覺得爹娘越來越秀恩愛了,照這樣下去,家裡遲早還得添人,再想想多個小丁這麼乖巧的妹妹抑或小庚那麼可愛的弟弟,也不錯啊!
初二一早,玉蘭把家人收拾一新,陸忠拾掇好驢車,把年禮裝上,再把妻兒扶上車,慢悠悠的往王家壩去。
一路上並不好走,積雪壓實的地方又硬又滑,沒有人跡的路段又鬆軟難行,趕到王家壩時都到晌午了。
王婆子早就準備好了中飯,左等右等,等不住了催促王玉堂趕車來接。
王玉堂剛出村,見陸忠驢車遠遠的過來,高興的等在原地,非要從驢車上拽下三個孩子上他車。
陸小乙姐弟嘰嘰喳喳的喊著小舅,王玉堂不厭其煩的應著。
到了王家院外,王玉堂高聲吆喝,王婆子急沖沖的出門來,眼睛紅紅的說道:「路不好走就別著急回來,等雪融了再回來也行。」
王玉堂笑道:「不回來才好呢,你做那麼多菜我一個人吃。」
王婆子恨他一眼,轉頭笑著招呼道:「進屋進屋,一路上都凍壞了吧!」
陸小乙穿的多,身上不覺冷,只覺得腳凍,小丁暈車但不嚴重,小庚啥事沒有,隨時都活蹦亂跳。
進了屋,見小表妹春玲小表弟春江在炕上又蹦又跳,外祖父王大海護在一旁生怕她倆摔下來,小丁小庚趕緊脫鞋上炕,跟表弟表妹打成一片。
王婆子笑道:「哎喲喲,都慢著點,當心摔下來!」
陸小乙看了一圈,問:「外祖母,表哥表姐怎麼沒見著?」
「你舅母她們一早帶著回娘家去了,你小舅母有了身子,路上不好走就沒讓她回,不然,你們今天來連春玲春江都見不著。」
小舅母有喜了,還是第三胎,古人沒有避孕一說,都是有了就生,多子多福。陸小乙表示理解,古代醫療條件差,人們的普遍壽命不長,孩童的成活率也不高,稍微一個傷寒雜症就能要人性命,多生也是一種生存適應能力吧!

  ☆、第62章

這時,陸小乙的小舅母笑瞇瞇的進屋來。
玉蘭趕忙上前扶住她,「不在屋裡好好歇著,走來走去被衝撞了咋辦?」
「姐,你放心吧,我又不是頭胎,哪有那麼金貴,我寧願多出來走動走動,也不要安安靜靜躺炕上。」說完,玉堂媳婦又對王婆子道:「娘,趕緊開飯吧,姐姐姐夫趕一上午路,大人能頂住,孩子們可不行。」
王婆子被提醒,拍掌道:「開飯開飯,瞧我這記性,光顧著說話忘了鍋裡的飯菜了。」說完,急沖沖的往灶房去。
玉蘭要去幫忙,被王大海喊住:「你別去,這些活不是你幹的!你現在是客,等著吃吃喝喝就行。」
玉蘭回到王家,馬上又恢復到以前嬌嬌女的性子,「爹,什麼客不客的,我才不管這些,我就要去灶房幫忙!」說完,掀簾出去。
陸小乙嚷道:「我也不是客!」緊跟去了灶房。
王家灶房挺大,蒸菜燉菜涼菜都做好了,唯獨炒菜要等客人到了才開始,陸小乙搶著燒火,玉蘭給王婆子打下手,玉堂媳婦在旁邊盛飯。
王玉堂進灶房來,見燒火的小乙,笑著打趣道:「這個燒火丫頭不錯,穿著新衣服燒火,也不怕弄髒了。」
陸小乙習慣跟小舅鬥嘴,哼哼道:「我最看得開,新衣服又咋了,遲早變成舊衣服!」
王玉堂變戲法似得拿出一個大衫子,把陸小乙從頭罩到腳,長衫袖子如圍巾似得裹住陸小乙頭臉,只露出眼和鼻,然後滿意道:「這下好了,不用擔心新衣燒個洞咱們小乙兒哭鼻子了!」
陸小乙嘴被衣袖裹著,支支吾吾的抗議:「小舅,我不要裹這個!」
王玉堂完全不理會她,笑呵呵的拿餐盤端菜去。
王婆子和玉蘭都覺得陸小乙這樣裹著燒火好,唯獨玉堂媳婦笑罵王玉堂,「瞧你裹的是個啥?把小乙的嘴都擋住了,讓她怎麼說話。」
陸小乙把擋嘴的衣袖往下拉扯,露出嘴抱怨道:「小舅故意的,哼!把我嘴擋住不讓我說話!」
玉蘭瞪了陸小乙一眼,「小舅逗你玩呢,自己扯開就好了,又不是什麼麻煩事。趕緊把火燒旺,鍋裡要下肉了!」
陸小乙拿燒火棍把灶膛裡幾回捅了捅,很快把火燒旺,伴隨著鍋裡滋滋的肉響,一股香香的肉味瀰漫開來。
王婆子準備的中飯很豐盛,蒸酥肉、炸肉丸、黃豆燜豬蹄、紅燒排骨、蘑菇雞湯、小炒肉,再加幾樣素菜。
王老頭、王玉堂和陸忠要喝酒,三人單獨擺了個小桌慢慢吃慢慢喝,女人孩子不喝酒,另擺一桌。
王婆子做菜手藝不錯,尤其黃豆燜豬蹄,火候悶得足夠,豬蹄軟糯不膩,黃豆油香酥爛,陸小乙吃得滿意極了。還有蘑菇雞湯,這種山裡野生的小花菇,香味濃郁,搭配真正的農家散養土雞燉出來的雞湯,顏色清亮,湯上飄著一層淡黃的雞油,看著膩,喝起來卻香得咂舌。
這種綠色無污染的食材,即使放一點點鹽,也能烹飪出讓人垂涎欲滴的農家美食。陸小乙吃的太開心,不知不覺又撐的動彈不得,本來想幫著外祖母洗洗涮涮,看來又成了一句空話。
孩子們積食易困,在炕上玩耍一會兒都瞌睡起來,玉堂媳婦讓春玲春江跟她回屋睡,兩孩子拉著小乙小丁不鬆手,王婆子大手一揮,讓春玲春江留下跟陸小乙姐弟同炕而眠。
陸小乙吃的太撐,半餉睡不著。
王婆子和玉蘭坐在一旁輕聲輕語的說著話,儘管言語很輕,陸小乙仍聽得一清二楚,原來是王婆子在跟玉蘭說分家的事。
王婆子四個兒子,如今孫兒孫女都到了說親的年紀,四個媳婦住在一個院子裡,沒矛盾是不可能的,尤其是買塘子養魚的事,都持不同意見。大兒媳婦想著春雲春生快到說親的年紀了,不贊成買魚塘把積蓄花掉,小兒子又積力贊成買塘養魚,老二老三各有想法,最後還是王老頭拍板養魚,讓人看了又覺得是王老頭偏袒小兒子。
王婆子輕聲歎道:「家家都有難念的經,我跟你爹也不是死腦筋,強行湊一起也過不踏實,索性分了算了。」
玉蘭如今也是人婦,更能換位思考設身處地的為嫂嫂們想,當然,並不是說她偏袒嫂嫂不顧爹娘,而是看問題的角度不一樣了,只聽她道:「娘,分了也好,五個手指還有長有短呢,你能保證你一輩子一碗水端平?當父母的不容易,孩子大了也各有心思,你稍微一件事情做得不公允,落到哥哥嫂嫂們眼裡,都會有想法。」
又道:「一家這麼多口,吃吃喝喝就夠你操心的,何不放開了,讓他們自己操心去,你和爹安安心心養個老,長長壽壽比啥都強!」
王婆子淡淡道:「是哦,燕子大了要離巢,也到放手的時候了。你三個哥哥脾氣都暴,我瞧著玉堂性子活絡,我跟你爹商量過了,分家後跟著玉堂過。」
玉蘭也覺得玉堂更適合給爹娘養老,想到魚塘的事,問道:「那魚塘怎麼分?」
王婆子早想過了,「不管賺了賠了,等這季魚收了再分家,到時候讓他們四兄弟自己商議,願意搭伙的就繼續干,不願意的給他分錢,到時候請裡正和村裡幾個老輩子過來做個見證,免得以後找話說。」
陸小乙一直裝睡默默的聽著,聽得出來王婆子語氣並不歡愉,陸小乙心裡明白分家對古代的老人來說心酸多於輕鬆,對那些掌權欲強的老人來說,分家更是萬萬不能接受的。
玉蘭如何聽不出王婆子心裡的失落,勸道:「娘,你看我,當年分家出來單過,現在日子越過越好,該給公婆進的孝道我和夫君一樣也沒落下,如今日子過得和和美美,不是你和爹最喜聞樂見的嗎?」
王婆子聽女兒說她過得好,眉眼舒展開來,語氣帶著幾分得意,「當初多虧你爹看的長遠,當機立斷讓你跟那潑賴婆子分開過,才有你如今的舒心日子!」
玉蘭語氣帶笑,「當爹娘的誰不盼兒女過得好!」
又道:「幾個嫂嫂心不壞,哥哥們也懂得孝道,分家了讓他們自己過去,你也寬寬心!」
王婆子點頭,「寬不寬心都這樣了,對了,有件事跟你說道說道。」說完,朝炕上的陸小乙看了一眼,才跟玉蘭輕聲道:「前陣兒你大嫂跟我說,她娘家有個親戚的孩子跟小乙同齡,貪玩去打狗,把狗逼急了把他一隻耳朵咬掉半塊,將來也不好找媳婦,想到小乙的情況,這不,想問問咱的意思。」
「少半塊耳朵?」玉蘭語氣有些失望。
王婆子惋惜道:「那孩子我還見過,模樣長得挺周正,誰想遭了這禍。」
陸小乙聽王婆子說分家的事,不是很感興趣,漸漸有了睡意,這會兒王婆子話題轉換,扯到她身上了,而且還是個淘皮搗蛋把耳朵玩掉的小少年,陸小乙頓時睡意全無,豎著耳朵聽起來。
「娘,咱小乙的腿比以前好多了,很多時候我都忘了她有腿疾的事,我想著等幾年再看,興許再過幾年她腿就長好了呢!」說完,玉蘭又掏心置腹的說道:「不是我瞧不上有缺陷的孩子,只是我這當娘的聽到給女兒找個不全乎的人,心裡如同針扎一樣難受。」
缺半塊耳朵不同於瘸手瘸腳缺腦子,王婆子本來還有幾分同意的,見玉蘭心中難受,馬上把缺耳少年否決了。
玉蘭想到什麼,臉上露著笑,湊近王婆子小聲道:「娘,小乙的事我也一直在尋摸,咱們那的上溪村有個小子我看著就挺好,雖說是個孤兒,家裡沒親戚幫襯著,但勝在人口簡單,小乙若是嫁過去上無婆母磋磨,下無小叔小姑拖累,日子保管如意。」
王婆子立馬來了興致,讓玉蘭說說詳細情況,聽完激動道:「好,好,這小子不錯,還救過咱小乙,這可是上天注定的姻緣。」
陸小乙用腳趾頭想也知道玉蘭口中的小子是誰了,心裡一陣狂喜,小心臟撲通撲通跳起來,哎呀,還睡什麼呀,恨不得起身告訴玉蘭,讓她做主把這事早點定下來,免得夜長夢多。
玉蘭道:「那孩子雖然黑點,模樣還算周正,雖然不愛說話,但人老實憨直,我和夫君私下裡商量過,都覺得不錯。他家裡雖然窮點,只要對咱小乙好,日子總會過起來。」說完,又有些擔憂,「哎!這也是咱的一廂情願,也不知道那孩子介不介意小乙的腿疾,他若不願意,咱也不能強人所難。」
王婆子道:「放心吧,我看他多半會同意的,放眼咱們這兒,但凡窮得連聘禮都拿不出來的人家,說親都挺困難。」
玉蘭又恢復了信心,臉上笑意更深了。
王婆子又問了些她家裡的事,玉蘭大致說了說,當說到年後拆院牆時,王婆子馬上急眼了,刻意壓低聲音訓道:「你咋不長腦子,這事也能輕易答應姑爺?」
「公爹流著淚說出來,夫君心一軟就答應了。」
「呸!那是陸老頭的苦肉計,你們上了他的當,女兒呀,你聽娘的話,這都是娘家人當年為你掙來的,你可千萬不能讓它拆了去。你那婆母潑賴多事,沒牆擋著,你能有安穩日子過嗎?你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
「娘,你是不知道,那牆前幾年還有點效果,這幾年純屬擺設,根本擋不住婆母,她時常就溜躂過來指指點點,我都習慣了。」
「那也不行!」
玉蘭見王婆子態度堅決,好言勸道:「娘,你還當我是剛嫁人那會兒心軟嘴軟由著她欺負呀,我早把她脾氣摸透了,我是懶得跟她計較。她再能鬧騰,夫君不聽她的,她也是白鬧。」
王婆子想了想,再盯著玉蘭細看一番,歎道:「哎!一晃十來年你眼角都長細紋了,當初把花骨朵一樣的你嫁到陸家,害你受那麼多苦,我這懸著的心一直就沒放下過,如今你長成能撐門立戶的婦人,我這心也該放一放了。」
玉蘭又出言安慰,等王婆子心緒穩定下來,玉蘭又把話題轉到農耕和飼養畜禽上。
陸小乙此刻的心情美滋滋如同吃了蜂糖一般甜膩,彷彿她和餘糧的事已經定下來似得,從來沒有如此急迫的盼望長大,也從來沒有如此憂鬱的患得患失,想想剛穿來時,百分百覺得自己不會對一個古代男子動心,甚至想過賺夠了錢獨自過一生,誰想世事難料,穿來不到一年時間,竟然對一個心理年齡比她小的古代少年動了心。莫非是自己潛意識裡有姐弟戀傾向,抑或是前世單了太久,這世看見淳樸溫潤的少年,露出了渴盼的本色。
陸小乙腦袋裡越想越混亂,想著想著竟然睡了過去,沒有夢到想夢的人,卻夢到前世那個男生,一遍遍的對她說:「呀,這麼快就到了!」「哎,這麼快又到了!」
夢境很亂,想醒醒不來。
睡飽了活力無限的小丁小庚春玲春江炕上鬧騰,小庚玩的忘形,一個趔趄坐到陸小乙肚子上,重壓的疼痛把她從亂七八糟的夢境裡拉扯出來。
陸小乙醒了頭疼欲裂,忍著痛把小庚扶正,四下看去,已不見王婆子和玉蘭的身影。

  ☆、第63章

當夜,住在王家。
第二日晌午,陸小乙的大舅和大舅母最先回來。
王玉金人未到聲先至,一邊抱怨路難行,一邊大跨步進屋,見陸小乙姐弟迎上來親熱的喊著大舅,王玉金高興的應著,習慣性的把姐弟三人拋了高。
玉金媳婦隨後進屋,責怪道:「說了多少遍也不聽,小乙小丁都是大姑娘了,扔來扔去像什麼話!」
王玉金嫌她嘮叨,出屋找王老頭和陸忠去了。
王玉金三個孩子,大女春雲大兒春生和二兒春山跟陸小乙姐弟都很熟絡,姐姐弟弟喊得親切,很快玩成一片。
王婆子喃喃道:「老二和老三家的路遠,咱也不等了!老大媳婦,你去換身衣服到灶房幫著燒火。」
玉蘭起身,「娘,還是我去燒火吧,大嫂趕路辛苦,讓她歇會兒。」
玉金媳婦拉住玉蘭,笑語晏晏,「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都是嬌客,蘭妹好好歇著,灶房裡的活讓嫂子做去!」
玉蘭笑問:「大嫂回娘家也當嬌客了嗎?我猜啊,你肯定忙前忙後閒不住!」
「蘭妹這回可沒才猜準,我回家真真實實當了嬌客,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好不自在!你瞧過我臉頰都胖了。」
一旁的玉堂媳婦笑道:「大嫂真會說笑,一天光景臉上就長起肉來。」
玉金媳婦把臉湊近,「弟媳不信可以掐一掐。」
王婆子催促,「掐什麼掐,趕緊換衣服去,玉蘭想幫忙就跟著來,玉堂媳婦身子不便,拿些蒜頭剝去。」
王婆子放了話,女人們都各忙各的,很快整治出兩桌酒菜。
陸小乙再不敢傻吃傻睡,飯後積極主動的幫著揀碗揀筷,雖然被王婆子出手阻止,但贏得了諸如勤快、眼裡有活、手腳麻利等好評。陸小乙擔心自己表現過火,被祖母舅母拿來跟表姐妹做比較,讓她們面子過不去有損情分,便不再積極主動的幹活,跟著表姐春雲亦步亦趨。
下午時分,二舅王玉銀、三舅王玉滿帶著妻兒都回來了,一家人聚齊,自是樂呵。
當晚更是準備了三桌好菜,一罈酒下肚,男人們都醉的七歪八倒,又喊又鬧比唱戲還熱鬧。
陸忠平時在家喝酒都很克制,喝到微醺就停杯,如今到了岳丈家,幾個舅子合力抬他,他避無可避,喝得酩酊大醉。不過,陸忠醉後酒品超好,不吵不鬧趴桌上就睡了,對比起來,陸小乙的四個舅舅簡直就是酒中爛人,酒瘋大讓陸小乙瞠目結舌。
再看看外祖父王大海,陸小乙頓時明白了什麼叫親生父子。
只見王大海臉頰紅的能滴血,舌頭都找不著了,還端著酒壺斟酒,酒全部撒在杯外也無所覺。大舅王玉金跟二舅王玉銀赤目咧嘴的劃著拳,連輸贏都分不清了,還嚷著喝酒。再看三舅王玉滿,大喊著『酒桌上無父子』端著酒杯就要跟王大海碰杯。
感覺少了個人,陸小乙反應過來,少了小舅王玉堂,她蹲下一看,好傢伙,小舅不知何時已經滑到桌下了,醉的人事不省。
陸小乙覺得太陽穴一陣鼓脹,耳朵裡全是舅舅們的大嗓門,再看看小丁小庚和其他表姐妹表兄弟,貌似都習以為常,看來這樣的醉酒戲碼,在她穿來之前年年都會上演。
這時,王婆子黑臉進屋來,指著醉酒的眾人罵道:「年年都來這麼一出,年年都招人罵,老的不長記性,小的也不長!」說完,三兩步跨上前,把王老頭手的酒壺和王玉滿手裡的酒杯迅速奪去放一旁小几上,然後兩手揪住划拳正起勁的王玉金王玉銀的耳朵,高聲訓道:「喝!喝!我讓你們喝!還不趕緊滾去睡去!」
「咦?還有一個呢?」王婆子疑惑道,隨即往桌下一瞧,氣的朝王玉堂的屁股踢上兩腳,「滾回去睡,又不是狗,鑽桌子下幹啥?信不信把你丟雪地裡睡去。」
王玉堂哼哼唧唧爬起來,坐回板凳上,賴著不動彈。
春雲朝陸小乙聳聳肩,拉住她的手,道:「走吧,咱們接著玩去,這邊交給祖母就行!」
「可舅舅們都喝高了!」陸小乙有些不放心。
春雲笑道:「沒事,他們酒量大著呢!祖母訓上幾句,保管他們醒的快!」
陸小乙將信將疑的跟著春雲去了隔壁屋子,見玉蘭和幾個舅母坐在暖炕上聊得正歡。
只聽大舅母笑道:「難得喝一場,要喝就讓他們喝去唄,喝醉還省事了,倒炕上睡得跟豬一樣,我還落得清靜。」
二舅母深有同感,附和道:「聽他們鬧得凶,八成還沒醉,娘過去一罵,他們肯定不喝了,這樣半醉不醉的最是討厭。」
三舅母面露擔憂,陸小乙以為她擔心舅舅,誰想說出話卻是,「他們咋喝我不憂心,我就是憂心家裡幾個小子,別跟這些叔叔伯伯一樣長成爛酒罈子。」
小舅母也憂心這個,跟三舅母一起抱怨起來。
玉蘭心裡還是向著哥哥們,聽嫂嫂抱怨不停,笑著說道:「哥哥是啥性子嫂嫂比誰都明白,哥哥平時也不爛喝,就是逢年過節貪上幾杯,嫂嫂就別怪罪了。」
陸小乙聽她幾個舅母又開始打趣玉蘭,感覺氛圍很輕快,也不再關注她們,跟表姐妹玩耍去了。
這夜睡得晚,因為有人醉酒,收拾完酩酊醉人還要收拾淘氣孩子,最後才去收拾鍋碗灶台,累到最後的往往都是女人。
初四一早,玉蘭便要辭行回下溪村,王婆子和王老頭守家,小舅母不宜走動也留在王家,其餘人等一同去玉蘭家做客。
新年裡,親戚間相互走動是慣有的習俗,一路上遇到很多帶著家小走親戚的鄉人,手裡提著禮,臉上掛著笑,穿紅著綠滿滿的全是年味。
因為氣溫低,雪融的不多,路面依舊硬滑,車輛行得緩慢,行人也走得蹣跚。
陸忠和王玉堂牽著牲口在前面緩緩引路,女人和孩子全部擠到車廂裡,古代沒有超載一說,反而覺得擠著暖和,王玉金帶著老二老三大踏步跟車走,走到難行的路段,還要搭手推車。
有舅舅們保駕護航,陸小乙一行人安安穩穩的回到下溪村。
天已過午。
玉蘭一頭扎進灶房忙午飯,三個舅母閒不住,擠到灶房幫著洗洗涮涮。
輪不到陸小乙燒火,便做起了接待工作,拿食盤端出糖、小麵食和炒花生招呼表姐妹表兄弟來吃,等水開了又和小丁忙著泡茶端茶。
中午這頓飯做得頗為簡單,重頭戲都留在晚上。
中飯後,陸忠先去西院知會一聲,讓他們晚上過東院來吃,然後陪幾個舅子喝茶聊天。
陸小乙看天氣好,提議出去玩,馬上得到響應,小丁小庚更是興奮,嘰嘰喳喳的在前面帶路,把表姐妹表兄弟帶往村裡孩子們的聚集地,到了一看,有好多生面孔,想來都是別家的小客人。
小孩子之間沒那麼多生分,湊一堆就能玩到一起去,陸小乙把表姐妹介紹給村裡其他小姑娘,小庚牽著表哥的手,把他往小少年中間帶。
劉寶帶過來一個小姑娘,對陸小乙道:「小小小乙姐,你你你帶我外外外甥女玩玩。」原來這個小姑娘是劉寶姐姐的女兒,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巴,好一個乖乖的小人兒。
陸小乙笑瞇瞇的掏出一塊糖給小人兒,哄道:「這糖特別好吃,給你吃好不好?」
小人兒盯著糖眼睛笑彎彎,抬頭看向她的小舅舅,得到肯定後,才接過糖笑得甜美。
劉寶把小人兒交到陸小乙手裡,「我我我去那邊邊邊玩去了。」說完,腳底抹油跑掉了。
大孩子帶小孩子就是這樣,很多遊戲想玩玩不了,誰讓屁股後面帶著拖油瓶呢!若是有人能接管拖油瓶,那份喜悅從輕快的腳步上就能看出來。
春雲春雨春玲都覺得小人兒可愛,圍著她問長問短,小姑娘拽著陸小乙的手躲到她身後,陸小乙蹲下跟她平視,輕言輕語道:「告訴小姨姨,你叫什麼名字?」
小姑娘怯怯的,輕輕吐出「小小」
小小,多好聽啊,這個名字簡直太適合她了,陸小乙忍不住喊了聲小小,小小脆生生的答應。其他小姑娘也笑嘻嘻的跟著喊,小小忙不迭的答應著,很快就不怯場,恢復活潑的本性。
這時,一個耳熟的聲音傳到陸小乙耳朵裡,扭頭一看,竟是餘糧和祁風,看樣子是從城裡回來,路過下溪村。
祁風看小少年們玩兵匪遊戲,也來了興致,高喊著「參一個,參一個」衝了過去。
十來歲孩子玩的遊戲,他一個十六七的少年衝過去要求一起玩,鶴立雞群的感覺馬上震懾住了一堆小少年。
餘糧拉祁風,祁風甩手,走到申強面前笑道:「嘿,小胖子,讓哥哥參一個唄!」
申強小胖子的綽號也只有陸小乙喊出來他才會覺得順耳,其他人喊他都一概冒火,朝祁風翻了個白眼,哼道:「一邊呆著去!」
陸小乙暗道:翻白眼加冷哼!不好,申胖子要遭殃。
果然,祁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把申強放倒在地,然後叉腰哈哈大笑:「好玩不?」
申強身手比陸小乙好多了,迅速翻身起來,朝陸小乙這邊看一眼,感覺面子裡子全丟完了,怪叫著朝祁風衝去。
同村的其他少年見申強被外人戲耍,開始圍堵祁風。
祁風一邊躲閃,一邊笑道:「看,這不是跟我玩起來了嗎?」
餘糧站在一旁,無奈極了,聽陸小乙喊他,本想過去跟她說幾句話,一見她周圍一群小姑娘,高高低低一堆眼睛朝他看來,頓時臉頰紅紅,點頭算是回應。
表姐春雲湊到陸小乙耳邊笑道:「那人臉真薄。」
陸小乙以為表姐對餘糧有意思,心中泛起一絲酸澀,臉色訕訕道:「是很薄……」
春雲又道:「另一個臉真厚。」
陸小乙立刻釋然,高聲道:「他臉超厚!」

  ☆、第64章

祁風玩夠了,圍堵他的小少年們可沒玩夠,尤其是申強,唧裡哇啦的緊黏著他。祁風朝餘糧嚷道:「我先去你家等著,你趕緊跟上。」說完,大長腿加速,一陣風似的往上溪村方向衝去,小少年們很快被甩掉,唯獨申強緊跟不放。
陸小乙放眼望去,上山的小路上兩個人影一前一後,偶爾一個趔趄滑倒了,翻身起來繼續跑。再扭頭看向餘糧,正巧他也看過來,目光相遇,餘糧無奈的笑了笑,朝祁風的方向指了指,然後快步跟了去。
村裡小孩們沒熱鬧看,便三三兩兩的散去。
陸小乙想帶表姐妹回家,怎奈劉寶的外甥女還在她手裡,四下尋劉寶,根本不見他人影,於是便讓小丁帶表姐妹先回家,她把小小送回劉家去,其實她是好奇劉寶姐姐的長相,想那劉家兄弟倆長得帥氣逼人,劉家姐姐應該也是貌美如花吧。
見到其人,陸小乙心裡有些失望,因為劉家姐姐五官普普通通並沒有劉家兄弟長相那麼驚艷。可是,當劉家姐姐把撲進懷裡的小小抱起來時,綻放的笑容卻是那麼溫柔和善,美好的讓人挪不開眼。
小小拿出陸小乙給的糖,稚氣道:「娘,給你吃糖,小姨姨給的,很好吃哦。」
劉家姐姐搖頭不吃,抱著小小向陸小乙道謝。
陸小乙客氣幾句,就告辭了。
一路上,陸小乙腦海裡全是劉家姐姐的溫柔笑容,而劉家哥哥的俊美容顏反而越來越模糊。深究其因,應該是劉家姐姐那種洋溢著母愛的笑容更能觸動她心吧!好比劉寶跟他有玩伴友誼,餘糧又是她心儀之人,陸小乙對他們的印象摻雜了感情成分,所以記憶彌新。而劉家哥哥除了外表俊朗外,跟陸小乙並無任何情感交割,雖能驚艷一時,卻入不了心,更易忘卻。
是了,容顏再美,怎能美過情愛!
陸小乙邊走邊想,不覺到了自家院外,正巧陸婆子從西院出來,她慣常的拉著臉,對陸小乙道:「跑哪瘋玩去了?小庚呢?」
「小庚跟表哥他們先回家了。」
「你當親姐姐的不看著他,交給外人看著算什麼事?」不找點茬就不是陸婆子。
陸小乙如何看不出來,陸婆子對王家人又忌諱又不滿,言語裡自然少不了刮刺,陸小乙也不想跟她計較,推開門讓陸婆子先進。
東院裡多了四個舅舅,想冷清都不行,喧嘩聲一浪高過一浪,陸婆子癟嘴抱怨,「都是些什麼人,一點教養都沒有,當客也不知禮。」
至於家教這些,陸小乙覺得陸婆子最沒資格提,舅舅們是真性情,跟陸婆子說的家教完全不搭邊。
陸小乙催促,「祖母快進屋吧,席面肯定都擺上了。」
陸婆子慢步前行,扭捏道:「我說了不來的,你爹非要三番四次的請。我也不是貪這口吃的,我就是擔心小庚太拘禮,搶不過王家那些土匪。」
陸小乙一臉黑線,把陸婆子送到膳堂,便去灶房幫忙。
玉蘭和舅母們已經忙到尾聲,見陸小乙進來,玉蘭催促道:「孩子們單擺了一席,你不去招呼著跑灶房來幹啥?」
陸小乙又顛顛的跑回膳堂,湊到孩子席坐下。
紅燒兔肉、炸丸子、蒸酥肉、紅燒肉、苦筍雞、醃辣椒炒肉、油酥花生、素三絲、燉豆腐、蛋花湯陸續上桌。
陸小乙看著眼前的杯盤碗盞,感慨道:過年就是好啊!不論是自己家還是親戚家都是好酒好菜招待著,不僅葷菜多素菜少而且管夠。瞧瞧眾人的臉色,就知道新年裡油氣有多足了,再掐掐自己的臉頰,終於能掐起一糾肉了。
當然,這樣吃肉養膘的日子並不長久,新年更是如同一年一開的曇花,剛綻放出甜美,匆匆又收斂隱藏。
等客人一走,玉蘭便宣告年過完了,頭幾天還能吃到新年裡剩的油湯油水,後面的日子又回歸年前的寡淡。
餘糧傳來消息說祁山鏢局新接了一單跑蒙國的鏢,戈壁泥土下月就能帶回來。陸小乙聽後興奮的睡不著覺,把乾糧生意仔仔細細盤算一番,然後開始掰著手指頭算日子。
轉眼到了元宵節,一夫城年年元宵都有花燈可看。
村裡有人相互約著去城裡看燈,陸忠和玉蘭並不贊成,一是不安全,擔心把孩子擠丟,二是路程遠,晚上回程折騰人。
小庚嘟著嘴不高興,陸婆子也跟著不高興,在陸壽增耳旁嘮叨一上午,陸壽增只好尋來細竹,做了兩盞活靈活現的兔子燈。圓滾滾的兔身搭配紅赤赤的眼睛,掛在屋簷下,誘的小丁小庚走不動路。
陸小乙覺得花燈只有在晚上燃了蠟才會鮮活,白日裡掛在屋簷下,紙乎乎一團並不吸引人,正好玉蘭搓了些湯圓讓她給餘糧送去,她提了食盒欣然前往。
以前,陸小乙覺得三個孩子中自己年長,玉蘭派她跑腿理所當然。可是,自從偷聽到玉蘭和王婆子的對話後,陸小乙瞬間明白了玉蘭的苦心,想趁她年小沒多少忌諱,藉著送吃食讓她多到余家走動,等餘糧對她印象深了,後面嫁娶的事談起來也多了幾分保障。再想到往常她帶小丁小庚去找餘糧玩,玉蘭也睜隻眼閉只眼,陸小乙愈加肯定:玉蘭早有謀算!
陸小乙越想越覺得是,轉念又想,要是她沒有裝瘸,左腿健全,當初是不是就藉著申陸兩家的協議,把她和申強結成一對兒了呢?即使沒有結親,她四肢健全,玉蘭又會不會看上餘糧呢?陸小乙不敢確定,畢竟余家家境不好是硬傷。
陸小乙沒想到的是當初裝瘸陰差陽錯的竟跟餘糧有了機會,可是,餘糧會不會在意她的瘸腿呢,要是她揭開謊言,又會是怎樣一種情況呢?陸小乙越想越頭疼,可是不想,又如何去爭取自己的幸福?
皺著眉,很快到了余家,見餘糧在院內削一些竹條兒,陸小乙自覺的搬來小板凳坐在一旁看著,也不說來送湯圓的事。
黑虎長大了不少,肥滾滾的身子竄過來跟陸小乙撒嬌,在熟悉的人面前,黑虎最喜歡翻身露出柔軟的肚皮,蜷起四隻等待搓揉。
陸小乙也不客氣,把食盒放一邊,取掉手套五指成爪,好一番搓揉。
「糧哥,你把黑虎養的真好,瞧這一身肉!」說完,把黑虎身上的肥肉扯起一個幅度,然後放手反彈回去。
餘糧笑道:「它能吃能睡,不胖才怪!」
「什麼?能吃能睡?」陸小乙揉著黑虎的耳朵,訓它道:「好你個不操心的汪!整日裡吃了睡,睡了吃,沒心沒肺的日子過得真安逸啊!你知道你的職責是看家護院不?你知道你現在過著我想過的日子不?」
餘糧聽陸小乙訓黑虎,放下手裡的砍刀,笑道:「你跟一隻狗較什麼勁。」
陸小乙哈哈笑,「我這不是逗它玩嗎?」
餘糧看了陸小乙一眼,起身去拿麻繩,然後回到原處把細細的竹條繞來系去,做出一個圓球,再加兩個橢圓形長條,竟拼成一個兔頭形狀。如此做了兩個兔頭,又進屋拿來剪刀、麵糊和窗戶紙,遞給陸小乙,「幫忙糊一下。」
原來是在做花燈。
陸壽增做的花燈她興致缺缺,輪到餘糧做花燈,她立即迸發出前所未有的興趣來,無奈沒有做花燈的經驗,第一個兔子燈做出來,完全是補丁重補丁,後面一個兔子燈稍微好些。
餘糧翻轉著第一個兔子燈,說道:「補丁太多,光透不出來!」
陸小乙臉色訕訕,不好意思道:「那啥,我第一次糊,經驗不足。」
餘糧又翻轉著第二個兔子燈,「這個還行,送你吧!」
陸小乙癟嘴:「這兔子燈都沒做全,還差身子呢!」
餘糧撓撓頭,「沒窗戶紙了,就這樣吧。」
陸小乙當然不會在意這些,餘糧給她做的,哪怕是個兔耳朵,她也覺得好看。
小心翼翼的翻看兔頭燈,陸小乙道:「要是有紅紙就好了,給兔子做對紅眼睛。」
餘糧苦著臉表示遺憾。
陸小乙想到什麼,顛顛的跑去灶房尋摸,真讓她找到一些紅蘿蔔,切碎搗汁給兔子燈染了對淡淡的橙色眼睛,然後,得意的對餘糧道:「咋樣?我厲害吧?」
餘糧就喜歡看她得意的小模樣,忙不迭的點頭。
陸小乙跟餘糧說了會兒話,便興高采烈的提著兔頭燈回家了。
小庚愛的不行,跟在陸小乙屁股後面嚷嚷,陸小乙提著燈逗他,舉的高高的就是不讓他夠著。
「大姐,大姐,給我玩玩呀!」
小庚追出院子嚷嚷的更急切了,把陸婆子引出來,訓陸小乙道:「你給他不行啊?逗得他團團轉,摔了咋辦?」
陸小乙把燈遞給小庚,然後朝陸婆子道:「逗他玩呢!這就給。」
陸婆子滿意了,進西院忙自己的去,陸小乙嗖的一下把兔頭燈從小庚手裡搶過來,哈哈笑著在前面跑,小庚又急吼吼在後面追。
到了晚上,陸忠把一小節蠟燭鋸兩截,兔子燈裡放一盞,兔頭燈裡放一盞。
暖暖的燭光透出來,氤氤氳氳的給生硬的花燈注入了靈魂,讓它瞬間鮮活起來。
燈光若水融入夜色,夜色若水肆意漫浸。
陸小乙靜靜眺望兩盞花燈,燈下是灰白的窗、暗紅的新春對子和褐色的門扉,陸忠和玉蘭站在屋簷下看燈,小丁小庚在院子裡追逐玩樂。
元宵夜,竟是如此的靜謐祥和。

  ☆、第65章

二月裡,天氣漸暖,田野村陌泛起淺淺的綠意,遙看有草色,近卻無痕跡。
祁溪的浮冰已不知不覺消融成水,幾隻白鵝麻鴨扭扭擺擺下了溪,溪邊幾叢迎春花也早早的吐出明黃的花苞。
春天來了。
陸小乙久盼的鹼土也來了,還是餘糧親自去城裡馱回來的。
路過陸家院外,餘糧特意下車告知,陸小乙正在幫玉蘭晾衣服,找個借口跟著餘糧出門去,玉蘭只簡單交代幾句,就不再管她。
祁風也在車上,嬉笑著對陸小乙眨眼,喊她假小子,陸小乙點頭算是招呼。
馬車停在山腳,祁風讓餘糧搭手把兩麻袋鹼土從車上搬下來,然後一屁股坐在麻袋上,指著山腰的余家院子,抱怨道:「誒!我說,你這破玩意兒怎麼搬?我大老遠從蒙國馱回來,不會還要幫著搬到山腰去吧。」
餘糧笑道:「能者多勞。」
祁風嗤了一聲,「我沒你能耐!你自己搬去,我不管。」
陸小乙問餘糧:「糧哥,風哥是軟腿子嗎?一麻袋土都搬不上山。」
祁風跳到陸小乙跟前,嚷道:「你這假小子,憑啥說我是軟腿子?」
陸小乙挑眉,「你不搬就是軟腿子!」
祁風正要發作,很快反應過來,得意道:「嘿!你這假小子想激我,我才不上當!」
陸小乙小花招被識破,嘻嘻一笑,「風哥果然聰明。」然後對餘糧道:「糧哥,我幫你搬吧。」
「你搬不動,我搬就行。」餘糧拎起一個麻袋使勁甩到肩上,一聲不響的往山腰走去。
祁風無奈的起身,拍拍手掌扛起另一個麻袋跟上,一邊走一邊抱怨:「你說你大老遠帶這破玩意幹啥?一不能吃,二不能賣,三不能長草,四不能下蛋。」
餘糧和陸小乙都不搭理他,由著他嘮叨,到了余家院子,祁風把麻袋一扔,大大咧咧的坐到院裡的方凳上,誇張的嚷嚷:「小爺的腰都要累斷了,那誰,假小子,你過來幫小爺錘錘!」
假小子也是姑娘好不好,又不是賣身丫鬟,憑什麼對她呼來喚去。陸小乙暗暗翻了個白眼,不理他。
餘糧把麻袋搬到後院堆疊好,然後開始逐客,「風子,沒你事了,趕緊回吧!」
祁風跳將起來,不可置信的看著餘糧,「哪有你這樣的,過河拆橋,卸磨殺驢、兔死狗烹,鳥盡弓藏……」
餘糧笑道:「別顯擺了,你有幾把刷子我還不清楚嗎?」
祁風跳腳,「你又想暗示什麼?我告訴你啊,當年在學堂裡,我只是懶得學而已,我腦子可不笨!」
「嗯,我知道,你都說過不下一百遍了。」
祁風眼睛上翻,真在計算次數,嘴裡喃喃道:「有一百遍嗎?我怎麼感覺沒到一百呢!」
餘糧也不跟他扯皮,一把扯起他往院外推,「不是我不留你,來的時候祁叔說了,讓你送了趕緊回去,鏢局等著用車,有趟鏢不能耽誤。」
祁風雖然嘴上不著調,但辦起正事來還是一本正經的,他一邊往外走,一邊抱怨餘糧,「你跟我爹一樣有事沒事嘮叨個沒玩,我不過想跟你瞎扯幾句而已,耽誤不了正事。」
餘糧道:「如今鏢局生意清淡,好不容易有趟鏢,不能耽誤了去。」
「好,好,我走還不行嗎?真是怕了你了,那我改天空閒了再來找你。」
「嗯,我不送你下山了,我這裡還有事。」
祁風看了餘糧一眼,餘光又瞟向陸小乙,曖昧的笑道:「你跟假小子有啥事?」
餘糧臉一紅,「你走不走?」
祁風哈哈笑著往山下走去。
餘糧紅著臉看向陸小乙,陸小乙裝著一副天真模樣,餘糧釋然多了。
「小乙,你看這土是你想要的嗎?」說完,餘糧把兩個麻袋解開,讓她過目。
陸小乙湊近細看,只見麻袋裡的土呈現大大的結塊狀,有些偏白,斷面露出細小不均勻的蜂空隙,用手搓擦,感覺很干很硬,帶著少許粉末,跟前世西北戈壁的鹼土如出一轍。
陸小乙高興極了,對餘糧道:「糧哥,太好了,就是這種土。」
「一麻袋夠了吧?」
見陸小乙點頭,餘糧動作麻利的把戈壁土倒出來,整整三大塊堅硬的土疙瘩,用腳踢了踢,說道:「這土真硬,難怪不能長莊稼。」
陸小乙故意道:「這些土裡有妖怪,當然長不了。」
餘糧明顯不信,蹲下來仔細翻看土疙瘩,喃喃道:「這土能烙餅嗎?看起來髒髒的,要不要洗一下?」
陸小乙撓頭,洗不洗她真不清楚,想到戈壁土鹽鹼化嚴重,洗一洗泡一泡終歸沒壞處。
餘糧見她點頭,趕忙把土疙瘩裝回麻袋,扛下山扔到祁溪裡泡洗一番,再扛回來晾著,然後把另一袋扛去清洗。
全程都是餘糧在忙碌,陸小乙又甜蜜又愧疚,甜蜜餘糧的體貼能幹,愧疚自己幫不上忙。
餘糧哪裡知道她小丁丁的腦袋裡這麼多複雜想法,只一門心思的把土疙瘩往陽光下擺放。
濕噠噠的土疙瘩一時半會兒晾不幹,作為報答,陸小乙幫著餘糧做中飯:細麥面□薄切條,再煎兩個外焦裡嫩的荷包蛋臥在麵條上,沒有青菜和蔥花,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撮玉蘭給的醃辣椒和醃蘿蔔絲,一大碗熱騰騰的麵條就做好了。
見餘糧吃的高興,陸小乙心裡的愧疚感減輕不少,蹦蹦跳跳的下山回自己家去。
中飯後,陽光溫軟,陸小乙估摸著鹼土曬乾了,又偷偷摸摸的出門,被小丁小庚堵個正著,小庚更是抱怨的厲害,「大姐,你早晨去哪兒玩了,也不帶我和二姐?」
陸小乙嘿嘿笑道:「去糧哥家玩去了。」
小庚聽後反應更大,「為什麼不叫上我?」然後衝上前拽住陸小乙的衣袖,順帶給小丁使眼色,「二姐,你拽那邊,大姐不帶我們,我們就賴著她。」
小丁笑的眉眼彎彎,「別說的那麼可憐,你上午不是跟狗子他們玩的很開心嗎?」
小庚噘嘴,「狗子他們不好玩,寶哥和強哥也去學堂了,都沒人帶我玩了!」
陸小乙聽他越說越可憐,趕忙哄道:「好啦,大姐錯了,往後大姐走哪兒一定帶上你!」
「還要帶上二姐。」
「好,好,都帶上。」陸小乙笑著答應,帶上兩個跟班往余家去。
余家院門大開,黑虎聽見動靜遠遠跑來迎接,又撲又跳的很是歡喜。
餘糧拿著手錘靠在院門框等著她們,見陸小乙看過來,笑道:「土疙瘩太硬,必須用錘子敲才行!」
小丁小庚對土疙瘩不感興趣,跟黑虎在院內院外追逐玩樂。餘糧坐在小板凳上,一錘一錘的把土疙瘩敲成粉末,陸小乙坐在一旁靜靜的看著,悶悶的錘砸聲傳到耳朵裡,竟覺得分外動聽。
中途,陸小乙問餘糧家有空閒瓦缸嗎?餘糧放下手錘,起身去屋裡搬出一個空瓦缸。
陸小乙一邊往缸裡捧著粉末一邊說:「這土來的不易,要節約著用。」
餘糧看她捧的認真,笑道:「沒事,以後可以再找祁叔從蒙國帶。」
「怎好意思再三麻煩他們呀。」
餘糧笑了笑,不說話,繼續錘砸著土疙瘩,一麻袋錘完,見時辰尚早,又把另一袋錘成粉。
前次失敗的囊坑還在,陸小乙也不打算重新挖坑,打算在舊坑基礎上刷上一層鹼土,然後是忐忑的等待。
待到鹼土層風乾,坑裡放柴火燒製,陸小乙看到熟悉的那種白,激動的眼睛都紅了。
餘糧見她哭以為又失敗了,安慰道:「這土要是不行,下次讓祁叔再帶其它土回來試試。」
陸小乙揉眼笑道:「糧哥,我們成功一大半了,我是高興的。」說完,往灶房跑,「我給你做烤餅吃。」
隨後的和面醒面做餅一氣呵成,輪到放進囊坑烤制的時候,陸小乙心還是懸著的,畢竟火候的掌握、時間的拿捏她都沒有經驗,更讓她憂心的是坑壁能不能抓牢麵餅,萬一如上次那樣中途掉到火堆裡,陸小乙真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餘糧幫她估摸著時間,大約一炷香後,坑蓋揭開的剎那,陸小乙再一次紅了眼,謝天謝地,餅子妥妥的緊粘在坑壁上,可以說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九!
陸小乙小心翼翼的把烤餅撈出來,約莫盤子大小的烤餅散發著純純的麥香,陸小乙掰了一小塊兒,除了有些夾生外,吃起來口感跟前世的囊餅無異。
餘糧把剩下的餅子吃完,讚不絕口。
陸小乙急沖沖的跑回家,背著玉蘭挖了些細麥面,再拿上幾支香,回到余家小院,一個餅一個餅的試,揣摩火候和時間,唯獨夾生這個問題解決不了,又急沖沖的跑回家請教玉蘭。
玉蘭道:「鍋裡菜不熟,加點水悶一悶就好了!」
陸小乙恍然,想起前世見李雯媽媽遞給李雯一個空盆,陸小乙問她,告知是淡鹽水,因為她沒見李雯媽媽實際操作過,所以把這點忽略了。
往往都是這些微不足道的環節,一旦你忽視它,它就會成為你停滯不前的一個坎。陸小乙暗暗告誡自己: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往後做人做事都要謹慎細微,不能馬虎大意。
烤餅終於成功了。
早一天上市早賺一天的錢,可如何跟玉蘭和陸忠說呢?不能明說這一切都是她的主意,只好打著餘糧的旗號了,反正這個囊坑也是她和餘糧一起弄出來的,她只有空泛的點子,實際操作都是餘糧來完成的,囊坑有餘糧一半的功勞,將來烤餅上市,一定要給他算些份子錢的。

  ☆、第66章

陸小乙把心中的想法跟餘糧提了,餘糧道:「主意都是你出的,我只是幫幫忙,擔不起你說的功勞,份子錢我也不要。」
見餘糧雲淡風輕一點也不在乎的模樣,陸小乙著急的圍著他轉圈,嘴裡喃喃道:「那我怎麼跟爹娘說,既然要打你的旗號,份子錢你就不能推脫。」不趁機讓你賺到老婆本,將來怎麼娶親?這是陸小乙內心真實的想法,但她不能說。
餘糧笑了笑,「挖個坑而已,換著誰來都能做,還有上次刺玫花的事弄得我百般不好意思。我事先說過份子錢先放你那,以後需要時我再提走,誰想忠叔非讓我收下,我不收他就直接扔下走人了。」
當初餘糧的確讓她先放著,陸小乙只當他不好意思的推口話,也就沒當真,這時被餘糧提起,感覺自己有些不守信,嘿嘿笑道:「那啥,我爹娘擔心你過年沒錢買年貨,才著急給你送來的。」
「我現在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平時獵些兔子野雞換些零錢再加上幾畝山地種點糧食,我一個人生活足夠了。」
陸小乙脫口而出:「那你娶媳婦的錢咋辦?」
往常祁風拿這事打趣他,他也免不了面紅害臊,如今被一個小姑娘提及,更是臉紅的似漿果,竟不知道如何回話。
陸小乙後悔自己的衝動,還好她一貫放得開,嘿嘿笑著裝傻,「吶吶,我可不懂這些,我是慣常聽風哥這樣說。」
「你是小姑娘不要聽他胡說八道。」餘糧臉上的紅團稍微淡下來,見陸小乙眼睛似懂非懂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淡下去的紅團又爬上臉頰,趕忙轉移話題道:「你回去跟忠叔商量去吧,忠叔到時候來問,我會幫你把事兜圓。」
陸小乙多年沒見過這麼羞澀的少年了,忍不住多看幾眼,心裡歡喜極了。
當天晚上,陸小乙把做乾糧生意的事跟陸忠和玉蘭挑明了,當然,烤餅的做法來源於餘糧,至於餘糧從何得知就不是她們能夠過問的了。
一聽事關餘糧,玉蘭趕忙放下手裡的針線活,歎道:「那孩子也真是實誠,有這麼好的乾糧秘方也不知道藏著掖著,隨隨便便就說給咱小乙聽。」
玉蘭說的對,誰要是搞到個秘方,做獨一份的生意,錢不是大把大把的賺嗎?而且這坑誰都會挖,可坑壁上糊的泥卻是秘密配方,外人根本模仿不去。
陸忠思索片刻,鄭重道:「糧子這是想跟咱家搭伙,我明天找他談談去,真要是像小乙說的那麼好,這生意咱做定了。」
第二天一早,陸忠果然沒去出車,帶上小乙去了余家小院。
餘糧好似知道他們要來,坐在院子裡等著呢。
陸忠先讓餘糧帶他去看土坑,裡裡外外揣摩一番,摸著下巴上的淺須,提出自己的意見,「這個坑不難挖,要是能添個出氣孔就好了。」
陸小乙一臉黑線,千算萬算把出氣孔給算漏了,再看餘糧,只見他撓頭解釋道:「我在坑蓋上留了煙口。」
陸忠指著坑底,「你把煙口留到頂部,烤出來的餅子難免有煙臭,依我看煙口開在坑底最好。」
陸小乙覺得他爹腦袋真好使,忙不迭點頭贊成。
陸忠又檢查一番,沒其它問題,才問餘糧道:「糧子,你這坑可是能賺大錢的,你把秘方說給咱,你是怎麼想的?」
餘糧早準備好了說辭,「忠叔,你看我平時燒火都費勁,更別說做餅了,而且我家就我一個人,想做這生意也做不了。」
陸忠道:「昨晚我也在想這事,既然你這麼相信忠叔,願意把做乾糧的秘方交給我,往後乾糧生意賺的錢給你算三分利咋樣?」
「三分太多了,出工出力的都是你們,給我一分利就行。」
陸小乙朝餘糧眨眨眼,勸道:「糧哥,就聽我爹的吧!」
餘糧只好點頭。
陸忠立即拍板定下來,把餘糧拉到屋裡細說,陸小乙也不跟去,美滋滋的在院子裡踱著方步,黑虎湊過來跟她玩,她便蹲下搓撥它。
陸忠談完出來,叫上陸小乙往回走。
餘糧送出院門,朝她點頭示意她安心,陸小乙回之一笑,屁顛顛的跟陸忠下山了。
陸忠剛到家,陸壽增就過來了。
「今天沒趕車?」
「嗯,沒趕,爹進屋坐會兒唄。」
陸壽增樂呵呵的點頭,進屋坐下便問陸忠,「馬上要春耕了,我過來問問你的安排,你若趕車忙不過來,我帶著勇兒幫你一併耕了。」
「不勞煩了,農忙時候我都是停車的。」陸忠如實道。
陸壽增心不在此,春耕不過是個借口,他的目的是提醒陸忠拆牆的事,說好年後拆,這都二月了還沒個動靜,陸壽增難免著急,旁敲側擊道:「一開春,田間地頭的事就多起來,我想著把院子裡那些小事先做了。」
院子裡的小事?陸忠馬上明白過來,笑道:「爹,拆牆的事你別擔心,抽空我一準兒把它拆掉!」
陸壽增心思被說中,見陸忠表態積極,便不再多說,起身道:「我也不著急,就是想在春耕前把這事了了,省的忙起來顧不上這茬。」說完,往屋外走。
陸忠去送,陸壽增擺手道:「你定了日子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和勇兒搭把手,一上午就能拆完。」
陸忠點頭,把陸壽增送出院門,回身見玉蘭從後院過來,便把陸壽增來的目的一說,玉蘭雖然心裡不高興,但畢竟是她點了頭的事,也不好多說什麼,只是問:「你定日子沒?」
「要是沒有糧子這事我今天就能拆了它。」陸忠道。
「拆牆跟糧子有啥關係?」玉蘭不解。
陸忠示意進屋說,玉蘭心神領會跟著進屋並把房門關上,餘糧笑道:「關門就沒必要了,咱們聲量放低就行。」
玉蘭橫他一眼,催促道:「快說。」
「今天去余家看過了,那土坑說實話沒什麼特別的,重要的是糊坑的泥,也不知這孩子從哪裡得來的方子,竟然用蒙國的一種土,換著是我,腦袋想破也想不到。」
玉蘭思索片刻,道:「糧子他爹當初不是在跑鏢嗎?跑的地方廣,見的人也多,興許是他爹從誰那兒聽來的。」
陸忠也有此想法,點頭認同玉蘭,又緩緩道:「這是糧子家的秘方,糧子大方透露給咱,咱可不能大意的洩露出去。這就不得不牽扯到院牆,你說院牆一拆,咱們如何挖坑如何糊坑還瞞的住嗎?」
玉蘭疑惑道:「你是擔心爹?」
陸忠臉色訕訕,「我不擔心爹,我擔心娘和老二,娘那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說話不走心,被有心人一套話,底兒都兜出去,還有老二更是個貪耍好玩不長心眼的。」
又道:「若是咱自己的秘方倒無所謂,可是牽扯到糧子,咱不能不多些思量。」
玉蘭道:「那等坑做好了再拆牆唄!既然有秘方,讓她們看個外表,也學不到內裡。」
「我也是這樣打算的,好了,不多說了,我得趕緊把坑做出來。」陸忠開門出來,見陸小乙站在房門外,朝他嘻嘻笑,不用猜也知道這姑娘又躲在門口偷聽了。
陸小乙自告奮勇,「爹,糧哥挖坑的過程我全知道,我幫你參謀參謀。」
陸忠笑著點頭,陸小乙屁顛顛的跟去後院。
玉蘭也跟來,見陸忠拿鐵鍬在院角挖坑,覺得有幾分眼熟,再看小乙拿著鐵鍬躍躍欲試的模樣,馬上想起來,訓她道:「嘿!我說咋這麼眼熟,年前你不是也拿鐵鍬在這裡挖坑嗎?你說,是不是那時候你就知道糧子這個秘方了。」
陸小乙哪曉得玉蘭記性如此好,隔了幾個月還記得清楚,嘿嘿笑著不承認,「娘,我那時候是想挖坑養魚來著,跟糧哥這個不搭邊呀!」
玉蘭不是那麼好糊弄的,再想到小乙曾經提過做乾糧生意,心中越發懷疑,「你說,年前你三番四次提你的乾糧生意,是不是早從糧子那裡打聽到了。」
陸小乙心中叫苦,看來嚴重低估了玉蘭的判斷力,趕忙解釋道:「娘,你聽我說嘛,乾糧生意真是我自己琢磨出來的,在糧哥家玩的時候,我還找他打聽來著,正好他知道一個秘方,兩人一合計就決定先做出來再說。」
玉蘭盯著她看,陸小乙一副問心無愧的模樣,玉蘭終是放下心來,歎道:「我也是擔心你走上歪路,這秘方是糧子的,咱可以正大光明的跟他搭伙給他分利,唯獨不能學小人行徑,去騙他訛他。」
陸小乙點頭,乖乖道:「娘,女兒知道。」
教育女兒往往都是玉蘭來做,所以整個過程陸忠沒說一個字,等玉蘭教育完,陸忠才笑著對玉蘭道:「好了,別嘮叨了,你忙你的去吧,這裡交給我和小乙就行。」
玉蘭馬上露笑,朝著前院喚小丁隨她喂雞去。
土坑挖好,陸忠琢磨一番,決定先用土磚砌出理想的坑形,留出煙口,再用田泥塗抹勻稱,然後去餘糧家拿來鹼土粉末,調和後糊到坑壁上。
陸小乙不得不給陸忠的手藝點個大大的贊,跟餘糧挖的坑對比起來,高下立分。
陸小乙提議再挖一個,同時說出心裡的思量,「爹,將來生意做大了,一個坑根本不夠用,娘一個人也忙不過來,咱肯定要請人幫忙,到那時候,多少雙眼睛盯著咱家如何挖坑呢,保不齊秘方就洩出去了。」
陸忠點頭,誇讚小乙思慮周全,又開始挖第二個坑。
陸小乙不得不思慮周全,這種靠秘方賺錢的生意,必須做到保密,不然跟風的人一多,根本賺不到錢。從陸忠駕車載客就能看出端倪,沒有秘方可言,有牲口的人家都能做,事到如今,除了退出的張高明外,其他人還在堅持,並沒有出現陸小乙當初預估的情況。
陸小乙有些慚愧,當初想的太過簡單,以為只要陸忠堅持下來,別人就會退出,事實上,別人也不傻,完全可以模仿陸忠的經營模式:早晚順路搭幾個人進城,然後在城裡找活幹,收入比種莊稼強,誰不樂意呀?誰不堅持呀?
不過,這次的乾糧生意,陸小乙敢打包票,其他人模仿不了,等到生意做起來,陸忠也不用再去載客,每天賣乾糧就夠他忙的。

  ☆、第67章

陸小乙覺得應該給烤餅取個名字,雖然她有些取名無能,但取個諸如梅花饅頭這樣俗氣的名字,她還是能勝任的。
要不叫『忠蘭餅』陸忠和玉蘭各取一字。
玉蘭嗔怪道:「想的都是啥名兒?也不怕被村裡人聽去背後笑話我和你爹。」
陸忠喃喃兩遍也有些難為情,擺手道:「換一個換一個。」
陸小乙摳破腦袋也想不出,朝小丁和小庚要主意,小丁提議叫陸氏烤餅,小庚嚷嚷著叫庚庚餅。
陸小乙笑著錘他的小髮髻,小庚嘟嘴道:「可以不嘛?庚庚餅多好聽呀?」
陸忠覺得陸氏烤餅不錯,小丁見自己的提議被採納,高興的眉眼彎彎。
陸小乙提議在面胚上弄個陸字,也被陸忠採納。
小庚著急了,翻著眼睛使勁想主意,奈何人小智慧少,根本想不出來,小嘴兒噘的老高,委屈的撲到玉蘭懷裡求安慰。
名字就這樣定下來了,剩下的工作就是烤餅。死面發面各做一些,烤餅技術陸小乙已經掌握,跟玉蘭一說她立即就懂,第一批烤餅採用不加油和芝麻等調料的最原始最正宗烤法,吃起來帶著天然的麥香,第二批烤餅加了油鹽糖和芝麻,吃起來香酥可口,又是另一番滋味。
實驗階段,玉蘭做的不多,讓陸小乙給餘糧送些去,剩下的一家人一頓就吃光了。
小庚嚷嚷著:「庚庚餅好吃,娘,咱們每頓都吃庚庚餅好不?」
這小傢伙,自己就認定庚庚餅了。
玉蘭笑道:「你吃飽了也得幹活呀,麥地裡需要灌水了,你挑水去。」
「我挑不動,我長大了才挑的動。」小庚垂頭道。
陸小乙把手裡的半塊烤餅給他,「吶,這塊庚庚餅給你吃,吃了快快長,長大好幹活。」
小庚笑著接過,兩手捧著半塊餅,如小松鼠般吃起來。
玉蘭特意剩下兩個餅,對小乙道:「你說能放一個月,我咋不相信呢?」
陸小乙對囊餅還是很有信心的,對玉蘭道:「娘,咱們放餅子的時候你沒見著嗎?坑壁燒的雪白雪白的,那得多燙啊!你再撒上鹽水,滋滋的全是水汽,你說麵餅放裡面烤的幹,還是在鐵鍋裡烙的幹?」
玉蘭想了想,嘖嘖道:「鐵鍋哪能跟火坑比?」
「所以囉,烤的越干越放的久。而且,咱們是賣給出關的商人,他們越往蒙國走氣候越乾燥,餅子保管放不壞。」
玉蘭還是不放心,「萬一壞了呢,收了人家的錢,遲早被人找上門來。」說完,又對陸忠道:「賣的時候還是不要說存放一月的大話,省的將來被人找麻煩。」
陸小乙拍胸保證,「娘,咱家炕還燒著呢,你不若不信,正好把餅扔到炕頭,等上一月再看,它若是長毛我眼不眨的全吃掉。」
玉蘭瞪了小乙一眼,「你能耐的很!吃壞肚子還不是你爹掏錢找大夫。」說完,玉蘭把兩個餅裝盤子裡放到炕頭上。
陸小乙不願多等一月,提議先去賣著,陸忠也贊成,玉蘭只好同意,兩種味道各做五十個,先去城裡探探行情。
這次去城裡,陸小乙又扮成小少年,年前穿著還略長的衣服,這會兒穿著長短正好,玉蘭笑著說她拔了身高,喜得陸小乙又蹦又跳。
一路上心情好極了。
二月裡的春風已經帶著明顯的暖意,吹在臉上不再刺骨,官道兩旁的山野呈現星星點點的綠,偶爾一叢開的絢爛的迎春花,慢悠悠的從驢車旁晃過,誘得陸小乙頻頻回望。
一夫城依然是那麼繁華,熙熙攘攘人聲鼎沸。
陸忠這次沒有去西大街,而是去了商隊出城必經的榮興街,找好位置便拿出事先準備好的乾淨木板,把烤餅堆砌整齊,開始吆喝。
當然,吆喝的最賣力的還是陸小乙。
「誒!看一看勒,瞧一瞧呢!最正宗最美味的陸氏烤餅,出關必備乾糧呢!保管你放一月也不壞。」最後一句話是吸引商隊關鍵,陸小乙特意吆喝大聲。
果然有商人朝她看來。
陸小乙信心滿滿,索性站在驢車上手拿烤餅招攬客人,「走過路過千萬不要錯過,烤得又香又脆的陸氏烤餅呢,經久不壞,想吃就吃,方便實惠呢!」
這時,有個中年男人過來詢問,陸小乙一看覺得眼熟,下心一想,原來是曾經賣籃子在某飯館外見過的商人兄弟,來的正是大哥,身材高大聲音雄渾,「這餅真能放一個月?」
這可是出手就買五十個包子五十個饅頭的大客戶,陸小乙跳下車,把手中的烤餅遞給他,「叔,咱這餅可是秘方烤制,越放越干,保管能放一個月。」說完,把試吃的烤餅遞到中年男人眼前,「叔,你可以先嘗嘗味,有原味的還有芝麻的,」
中年男人慢慢咀嚼著,既不點頭也不搖頭,臉上更是看不出絲毫情緒,吃完一塊兒,又換另一個口味,繼續咀嚼,半餉,才道:「餅子幾時做的?有些硬!」
「昨天下午做的,剛烤出來香酥可口,越放越硬是正常。」
「照你這麼說,放一月硬得跟磚頭似得,人還怎麼吃?」
陸小乙耐性解釋:「用水泡一泡就軟了,而且我這餅做的不厚,掰一小塊放嘴裡慢慢嚼著,你會發覺越嚼越香。」
中年男人倒是認同越嚼越香的話,瞅著兩疊烤餅,道:「怎麼賣?」
「都是細麥面做的,原味的五文一個,芝麻的六文一個。」
中年男人道:「一個餅頂兩饅頭了!」
「饅頭能放一月嗎?」陸小乙反問。
中年男子看了陸小乙一眼,道:「小小年紀,挺能說的。」然後,看向一旁的陸忠,「這是你兒子嗎?」見陸忠笑著點頭,中年男子接著道:「兒子不錯。」
陸忠笑的更開心了。
中年男子道:「實話告訴你吧,我已經買齊乾糧了,不過聽你這餅能放一月,我又來了興趣,索性再買上一些,我就看它能放多久?」
陸小乙提醒他:「叔,我這都是好餅子,你可別故意把烤餅往水裡扔啊!」
中年男人哈哈大笑,「真要是有這麼好的乾糧,我才捨不得糟踐它!好了,給我每樣來十個,好不好等我回來了再說!」
古代沒有塑料袋一說,中年男人只好把一沓烤餅抱懷裡,陸小乙也幫忙搬幾個,到了商隊,一個幫工模樣的人拿來一個布袋,陸小乙幫著把二十個餅裝好,收下中年男人給的錢,仔細數一遍,正好一百一十文,笑瞇瞇的帶回來交給陸忠。
開張生意不錯,陸忠和陸小乙越來越有信心,繼續吆喝。
陸陸續續有商人前來詢問,陸小乙和陸忠都耐性的給他們講解,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商人們都會買上十來個。
一百個烤餅根本不夠賣,陸忠有些後悔沒讓玉蘭多做些,「走,咱們趕緊回家,趕時間多做些,明天繼續來賣。」
陸小乙點頭,跳上驢車哼著歌,跟他爹回了下溪村。
一家人要說最高興的,當屬玉蘭,想到自己做的烤餅好賣,頓時來了精神,洗手和面做的特起勁兒,小乙和小丁也來幫。
小庚守在坑口等著烤餅出爐,也不管賣不賣錢,必須先吃上一個才安心。
第二天,烤餅很快賣完,陸忠看時辰尚早,帶著陸小乙順道去了趟牲口市場。
幫忙買牛犢子的中人給他帶信,說是尋摸到一頭健壯的好牛犢,讓他抽空去看看。
這個中人是很靠譜的,常年依附於牲口市場做中介,見到陸忠笑瞇瞇的把他引到一個欄捨旁,指著一頭黃毛小牛犢道:「這頭咋樣?我特意給你挑的。」說完,把欄捨門打開,招呼陸忠跟進去。
陸小乙在外面等。
只見那中人熟練的撫著牛犢的脊背,「你看這髻甲又高又寬,健壯沒的說,再看這牛肚子跟個圓筒似得,肚腹沒得說。」捋著黃褐色的牛毛,「毛細短光亮。」掰開牛唇露出牙齒,「牙口沒的說。」拍著牛腿道:「蹄子又大又圓又堅實,再走兩步讓你瞧瞧。」說完,趕著牛犢走一圈,回到起點,笑道:「看見沒?走起路來後蹄落地能趕過前蹄,這麼好的牛犢子,一年也遇不到幾頭。」
陸忠也很滿意,問中人:「這小牛犢值多少銀子?」
中人道:「我和陸老弟都是實誠人,我也跟你說個實誠價。」說完,比了個九的手勢。
沒有不賺錢的中人,不論他如何標榜自己實誠,
陸忠驚道:「九兩?太貴了,尋常這麼大的牛犢子賣個七八兩就頂天了。」
中人又開始說這頭牛犢如何如何好。
陸忠堅持九兩太貴,兩人開始討價還價。
陸小乙對陸忠有信心,也不去細聽具體的議價內容,扭頭四處眺望,開了春的牲口市場很是火爆,牛馬驢騾樣樣齊全,甚至還有一個賣狗的。
陸小乙好奇極了,想過去看一看。
知會陸忠,得到陸忠允許後,陸小乙才走到賣狗的男人面前,蹲身細看,一隻灰撲撲的小狗蜷成一團,彷彿很冷似得瑟瑟發抖,十分惹人憐。
「叔,你這狗崽咋賣?」
那男人瞅了眼陸小乙,「兩文錢拿去!」
兩文錢?陸小乙瞪眼看向這男人,儘管她知道狗崽子不值錢,只要親戚熟人一聲招呼就能隨便捉走,但真實聽到兩文錢一隻狗崽時,她還是有些吃驚。
那男人解釋道:「我本是來賣驢的,山路上撿到一隻小狗崽,索性帶來牲口市場,興許城裡人願意掏錢買呢?我還能賺個路費錢。」
城裡人又不是傻子,陸小乙腹誹。
那男人見她蹲著不動,既不說買也不說不買,剛好有人問他驢價,男人用腳把小狗崽往陸小乙跟前一推,「一上午就你這個小孩子來問,算了,反正是撿來的,賣不掉最後也是扔,你抱走吧,我還要賣驢呢!」
要是這男人再堅持一會兒,陸小乙肯定心軟掏錢把小狗買下,誰想男人耐心盡失,直接讓她抱走,陸小乙像撿了大便宜,連連道謝,把小狗崽抱回陸忠面前。

  ☆、第68章

陸忠還在與中人談價錢,中人已經改口到八兩五,而陸忠只願意出八兩。
牲口可是農家的大物件,能省一文是一文,陸小乙也不著急,抱著小灰狗耐心的等著。
最終,陸忠和中人各退一步,八兩又二百五十文成交,自此,陸小乙家裡又添了新成員。
陸忠付完錢笑瞇瞇的牽過小牛犢,到寄存處取了驢車,再把牛鼻繩繫在驢車一角,載著小乙慢慢往回走。
懷裡的小狗崽還在瑟瑟發抖,陸小乙猜它定是又冷又餓,便買了個大肉包給它,小狗崽狼吐虎嚥的吃下去,紅紅的小舌舔過好幾遍唇,然後又開始舔陸小乙的手,誰叫她手上有肉包子味呢!
手心癢癢的熱熱的,陸小乙忍不住咯咯笑起來。
陸忠笑道:「今天日子不錯,添了牛還添了狗。」
陸小乙也這樣認為,把懷裡的小狗崽揉了揉,笑道:「小庚這回肯定高興壞了。」
陸忠也笑的開心,「早說給他捉隻小狗養,一直耽誤到現在,今天要不是你找到這隻小狗,我肯定又不記得了。」
「呵呵,回去讓小庚給它取名。」
小狗崽嗚嗚兩聲,把頭往陸小乙膈肌窩裡拱,雖然隔著棉襖,陸小乙仍覺得癢癢,揪著小狗的脖頸肉提溜出來,假惺惺的訓斥兩句。
陸忠見女兒跟小狗玩的高興,笑著搖搖頭,牽驢慢慢走著,時不時回頭看看小牛犢,生怕自己走太快,讓小牛犢受罪。
古時農家添了牲口好比現代人家買了小車,一路上遇到的行人都會羨慕的看過來,進了村,更是惹來村民的熱議。
「喲呵,陸老弟趕車賺到錢了,牛都買上了!」
「一頭牛犢子可不便宜,嘖嘖,小十兩銀子了吧?」
「肯定值不了十兩銀,九兩到頭了。」
「又是驢又是牛的,你家日子過得可以呀!」
「瞧瞧人家這日子過得,哪像我家那口子,面朝黃土背長天也沒見刨頭牛出來,哎!這錢啊儘是往暖和出鑽,有錢的人越來越有錢,咱這沒錢的,說不定哪天就喝西北風去了。」
「你眼饞你也趕車去唄,那路又不是他陸家的!」
陸小乙耳朵裡全是村民的嘀咕,明裡暗裡都透著羨慕嫉妒恨,陸小乙也不在乎,憑本事賺錢,他們再眼紅也只能乾瞪眼。
陸忠臉上掛著笑,朝詢問的村民隨便擺談幾句,便不再多說。
回到家,玉蘭高興極了,把小牛犢徑直牽去後院,驢棚旁邊已經準備好一個乾淨的牛棚子,這是小牛犢的新家。
小庚的眼睛一直黏在牛犢子身上,蹦蹦跳跳的嚷嚷:「哦哦,我有小牛了。」
這小子,一上午沒見大姐,也不知道上來嗲兩聲,真是活得不如牛啊!陸小乙腹誹著,把小狗崽藏在背後,默默的跟進後院。
「大姐,你背後是啥?」小丁湊過來。
陸小乙噘著嘴噓噓兩聲,示意小丁自己看。小丁高興的哇了一聲,引得小庚也看過來,陸小乙趁機把小狗崽從背後拿出來,笑瞇瞇的遞到小丁面前,故意高聲道:「吶,大姐送你的小狗崽,喜歡嗎?」
小庚前所未有的快速飛奔而來,高舉雙手又興奮又可憐的求道:「大姐大姐,小狗送我吧,送給我好不好,我想要小狗。」
小乙把小狗崽舉高高,逗他:「不給,不給,這是給小丁的。」
小庚夠不到小狗,轉去抱著小丁,「二姐,我們一起養好不好?」
小丁笑著點頭,對小乙道:「大姐,你別逗小庚了,再逗他都要哭了。」
小庚認真的道:「是的,我會哭哦。」
小乙依舊把小狗舉高高,壞笑道:「那你哭給大姐看呀?」話音剛落,伴隨著一聲小狗的吠叫,陸小乙手中的小狗崽被人迅速奪取。
緊接著是陸婆子的罵聲:「一隻破狗子把小庚逗的哭兮兮,信不信我撕了你的皮?」說完,把掙扎萬分的小狗崽遞給小庚,和顏悅色道:「拿去玩吧!」
小庚如獲至寶,抱著小狗崽笑的眉眼彎彎。
陸小乙愣在原地,心裡抱怨陸婆子不懂情趣,姐弟間玩耍嬉鬧最是正常不過,她非來攪事。
陸婆子狠狠瞪了陸小乙一眼,口氣不善:「牛犢子在哪兒?周圍鄰居都傳遍了,就我這親娘最後一個知道!」
陸小乙朝院角圈捨指了指,噘嘴道:「前腳剛進門,長舌婦就傳話到祖母耳朵裡了,真是吃飽了沒事幹。」
陸婆子也不理她,急急往圈捨走去,隨後,陸壽增和陸勇兩口子都來了。
小庚把小狗抱著向祖父叔嬸炫耀,怎奈他們心思都在牛犢子身上,對一文不值的小狗毫無興趣,小庚有些失望,抱著小狗問陸小乙,「大姐,它叫啥?」
陸小乙笑道:「小庚給它取名好不好?」
「那就叫小灰灰。」小庚還念念不忘曾經那隻小狼呢,剛好這隻小狗也是灰撲撲的,叫小灰灰蠻貼切。
陸小乙讚他取得好,小庚得意的挺起小胸脯,賴著小乙小丁喊上幾聲『小灰灰』才罷休。
圈捨裡傳來陸婆子高調的聲音,陸小乙過去一看,陸婆子正圍著小牛犢品評呢?那些常年混跡牲口市場的中人,眼光毒辣經驗老道都是練出來的。陸婆子純屬瞎扯淡,裝模作樣的看一番,對陸忠道:「忠兒啊,買牛這麼大的事也不找你爹去參謀參謀,你自己就拿主意了?」
陸忠解釋一遍,陸婆子完全沒有聽進去,還是自抒己見,「我看這牛不咋地!」具體哪裡不咋地,她也說不出個理來。
陸壽增恨她一眼,「哪兒都少不了你,你那麼能耐咋不當中人去?」
陸婆子閉嘴不言,陸壽增看都懶得看她,轉頭對陸忠道:「買牛好啊!比你爹有本事,不錯不錯,好好養著將來它可是家裡的壯勞力。」
陸忠本來心情就好,再聽他爹一讚,更是美滋滋,對陸壽增道:「爹,擇日不如撞日,趁著喜慶,中飯後我就把院牆拆了。」
陸壽增馬上露出笑,連連點頭稱好,順帶安排陸勇道:「下午別下地了,在家幫你哥拆牆。」
拆一堵牆要不了一下午,父子三人花了一個時辰就拆完了,陸忠把牆磚搬到後院碼放整齊,零碎磚頭在院角砌了個狗窩。
少了一堵牆,東廂和西廂近在眼前,原本就不大的陸家小院瞬間連成一體,這才是陸小乙穿來前夢中見過的陸家小院,儘管如此,她還是很不適應,往常院落雖小,但關起門來過日子還算自在,如今抬眼便能看見西院幾人,明面上視覺空間變大了,實際上*空間縮小了。
陸小乙能感受出來,玉蘭小丁小庚都不適應,尤其是小丁小庚,從出生到現在一直都在半邊院內生活,這會兒猛地院子擴大一倍,他們還是習慣性的在東邊院子玩耍。
陸家人多多少少都有些不適應,唯獨陸婆子毫無影響,每天早早起來煮個雞蛋,顛顛跑到東院窗外喊小庚起來吃,拜託,小庚每天都是雞叫第三遍才起床好不好?你雞叫第一遍就來催,這究竟是不是真心疼他呀?
在連續被打攪幾天後,陸小乙終於忍無可忍,嚇唬陸婆子道:「祖母,你不知道小孩子要自然醒嗎?你再這樣早早來喊小庚,很容易把小庚的魂喊丟的。」
又道:「小庚這幾夜老說夢話,昨晚越發嚴重了,夢裡哭鬧著醒不來,都怪你!」
陸婆子傻眼了,愣神片刻就開始哭,「是我害了小庚,都怪我!」嗚嗚哭訴幾聲,馬上起身道:「不行,我去找找王道婆,讓她給小庚賜碗符水,先把魂定住再說。」
迷信迷信迷上就信,陸小乙護額,拉住陸婆子道:「祖母,你先別急,我娘已經用紅布做了定魂包放在小庚枕頭下,過了今晚再看吧!」
「還有,你以後都別早早過來給喊小庚了,為了給他吃個雞蛋,弄得他不安寧,划不來!再說了,我家也不缺雞蛋,你留著給小嬸兒吃吧。」
陸婆子鬱鬱的回到西院,心神不寧的坐在正房門檻上,想來思去真讓她想出一個好辦法,那就是臨睡前給小庚塞個煮雞蛋,美其名曰:馬無夜草不肥,小庚無夜食不胖!
玉蘭帶小乙小丁去菜地撒完菜種回來,見陸婆子滿臉堆笑,竟無半分先前的憂煩。玉蘭也不去管她,去灶房看面醒的如何,準備烤餅了。
如今的烤餅銷售還在拓展階段,陸小乙算了算,一天約莫在兩百個左右,除掉成本一天有一百多文的收入,一月三兩多銀子,已經很不錯了,再等一月,她家的烤餅得到行商的認可後,銷量會翻倍,收入也會跟著翻,照這樣下去,年底就能建新房,明年就可以送小庚去學堂,日子會越過越好,想到這裡陸小乙心花怒放,感覺渾身充滿了幹勁,搓揉起麵團來越發用力。
玉蘭笑話她,「輕點,別把盆兒杵爛了。」
「杵爛了再買唄,咱家又不差錢!」
陸小乙的話馬上引來玉蘭一陣白眼加說教,陸小乙趕忙討饒,「娘,我錯了,我一定節節約約過日子。」
玉蘭不輕饒她,繼續道:「你要有小丁一半柔順乖巧,我都不這樣訓叨你,誰想越訓叨你越皮,完全是左耳朵進右耳朵出,根本不長記性。」
陸小乙揪一小團面搓成小球,對玉蘭道:「吶吶,我用這麵團把右耳朵堵住,不就出不來嗎?」
玉蘭有氣又笑,想伸手戳小乙額頭,陸小乙反而嚷嚷的起勁,「娘,我頭這麼髒你也來戳,弄到麵團裡多噁心,咱這可是在做吃的,嚴肅點嚴肅點!」
玉蘭橫了陸小乙一眼,收回手一邊揉麵餅,一邊笑罵著。

  ☆、第69章

自從陸忠買了小牛,村裡馬上又多出兩家人趕車載客,紅果果的牛犢子擺在他們眼前,陸忠真要說沒賺錢,他們也不會相信。
其實,買牛犢的八兩銀只有一半是載客拉貨賺的,剩下的是賣豬賣雞賣饅頭賺的,當然,陸忠也不會傻傻的跟人解釋,既然他們眼紅愛跟風就讓他們跟去吧,不入行不知其中艱辛,讓他們自己去體會體會,流言也就散了。
如今乾糧生意已初見成效,陸忠也不再天天趕車載客,專心賣起烤餅來。
陸小乙也不再跟去,而是在家和小丁一起幫玉蘭做餅。
這天,陸婆子溜躂過來,見玉蘭把一個個麵餅壓到坑壁上貼著,吃驚道:「哎喲,拿著好好的鐵鍋不用,咋把餅子貼在灶膛裡?」
只要不是涉及秘方,玉蘭都不瞞陸婆子,淡淡道:「這樣烤的快!」
陸婆子伸頭往坑裡看了看,嘖嘖道:「還是細麥面的,你這敗家媳婦會不會過日子?把糧倉吃空了帶著老小乞討去嗎?」
玉蘭不接她話,陸小乙道:「祖母,咱做餅是拿來賣錢的,賣的錢再買麥子,糧倉保管空不了。」
陸婆子不以為然,「依我看地裡有收成倉裡有糧食,安安心心把日子過好就行,又買又賣的也不嫌麻煩。」
陸小乙應付陸婆子已經有了固定模式,只要往小庚身上扯,她便會盲目的認同,「祖母,再麻煩我們也願意啊,不就是想賺個辛苦錢,攢著將來給小庚娶媳婦嗎?」
陸婆子臉盤笑成一朵花,連連說好。
陸小乙又道:「祖母,咱們做餅子的事你可要藏著掖著點啊,讓村裡那些眼紅的人聽去,指不定又跟著學,就跟載客生意一樣,人一多就擠的沒法干,掙不到錢小庚將來咋娶媳婦?你將來咋抱重孫?」
明知道烤餅生意村民模仿不去,陸小乙還一本正經的跟陸婆子瞎扯,玉蘭聽得都受不了,瞪了陸小乙一眼。
陸婆子卻信了,抱怨起來,「呸!這些得紅眼病的,眼裡見不得別人家好,啥事都要來插一腳,啥事都要來打聽一番,往後誰要再來我耳邊嚼舌根,看我怎麼收拾她。」
正抱怨的起勁,小庚攆著小灰灰跑到後院,好巧不巧吧唧摔倒在陸婆子腳下,這個視覺正好跟小灰灰持平,小庚便不著急爬起來,躺地上跟小灰灰對視著。
陸婆子心疼的喲,趕忙把小庚扶起來,仍不忘抬腳去揣小灰灰,要不是小狗機靈,估計被她揣幾個翻滾。
只聽陸婆子嘴裡罵道:「短命狗子,滾遠點!」
小灰灰汪汪汪跑前院去了,小庚也要追去,陸婆子哪裡放心,屁顛顛的小跑跟上。
玉蘭瞟一眼,淡淡道:「幸虧當初分了家,真要讓她帶小庚,指不定養成混人來!」
陸小乙深有同感。
小丁在一旁看著燃香,時間到了趕緊提醒,玉蘭揭蓋把烤餅撈出來,接著做第二批。
如今烤餅賣的快,陸忠比往常趕車回家早,把驢車停好,緊接著是去牛棚看小牛,生怕小牛挨餓,又拌些玉米粉和麥麩餵它。
玉蘭笑道:「你要不放心,賣餅的時候也牽著它進城唄。」
陸忠嘿嘿笑,「有你照看著,我最是放心。」
「放心你還這樣?」玉蘭指著食槽問。
陸忠無言以對,撓頭傻笑不止。
玉蘭道:「倉裡麥子不多了,年前蒸饅頭年後做烤餅費了不少麥面,你天天在城裡跑,尋著價低的時候再買幾石麥子回來吧。」
見陸忠點頭,玉蘭又道:「冬時下了幾場大雪,今年的麥子不用愁肯定能多收,咱也要留些存糧,萬一遇個旱災水澇的,咱拿錢都買不到糧食。」
玉蘭會過日子,陸忠對她又敬又愛,每每聽她說話,都很認真的聽完,除了點頭還是點頭,偶爾笑著逗她一下,惹得她嗔目羞罵幾聲,感覺全身都舒坦。
此時有女兒在場,陸忠不好逗她,只得點頭。
轉眼進了三月,正是草長鶯飛的好時節。
灰灰菜、苦苦菜、野蔥、野蒜、野韭、香椿、野蒿紛紛冒頭,幾場春雨後,煥然一身綠,在春風中招搖,誘的村裡小姑娘們紛紛提籃採挖。越是靠近水源的地方,野草野花越茂盛。這道理小姑娘們都懂,於是,祁溪沿岸成了自然而然的集中地,匯聚著村裡大大小小高高矮矮胖胖瘦瘦的姑娘們。
當然,春天也是春心萌動的季節,有姑娘們出現的地方,不遠處必定有少年郎,發乎情止於禮,囿於羞澀喜上心頭,哪怕遠遠的瞄上兩眼,也如蜜糖般甜蜜。
陸小乙對同齡小少年沒興趣,她感興趣的人遠在山腰,不會在同村的少年中出現的,所以,比起其她小姑娘,她更能心無旁騖的尋找野菜。
喜鵲和春花都比小乙大,如今也是十二歲的大姑娘了,春心蕩漾特別容易臉紅,陸小乙覺得好玩,故意逗她們,「呃?那個誰怎麼老往這邊看呀?」
喜鵲把手裡的野蔥扔向她,紅臉嗔怪道:「他才沒往這邊看呢,瞎說什麼!」
陸小乙趕緊把喜鵲扔過來的野蔥撿到自己籃子裡,嘻嘻笑道:「我又沒說是誰,你急什麼?」
喜鵲臊的又砸來幾棵野蒜,陸小乙紛紛笑納,猛然想到這是個省力的捷徑,便故意頻頻逗喜鵲,喜鵲砸到最後,發現籃子空了,氣的咬牙大呼上當,提著籃子躲到另一邊去了。
陸小乙又把目標轉向了春花,誰想春花比喜鵲聰明的多,再羞臊也不把手裡的野菜砸來,害陸小乙空等。
這時,小丁牽著小牛犢過來,小庚帶著小灰灰跟在後面。
陸小乙指著一處樹樁道:「小丁,把牛繩栓那裡吧,一定要繫緊點啊,別讓牛掙脫了。」
小丁點頭,繫好牛繩跑過來幫小乙挖野菜。
當然,挖野菜的間隙,姑娘們還要摻雜其它娛樂節目,比如摘野花相互幫著插頭上,比如追蝴蝶,再比如湊耳邊說悄悄話。
申強突然蹦躂過來,朝姑娘們身後的溪水裡砸一塊石頭,頓時水花四濺,姑娘們紛紛中招,一邊擦水珠一邊罵申強。
申強叉腰哈哈大笑。
嘖嘖,學堂裡學了三個月詩書禮儀,都還給私塾先生了,除了長高長壯外,本性還是這麼一副討打的模樣。
陸小乙癟癟嘴,繼續埋頭尋野菜。
想那申強十歲不到,春心根本不動,所以他能毫無顧忌的過來惹這些小姑娘,那些大一點的少年郎,囿於羞澀,反而不敢靠近。
如此一番鬧騰,被幾個年歲稍長的少年郎尋到機會,屁顛顛的跑過來幫姑娘們出頭,追打申強。
申強哪裡弄得清緣由,莫名其妙被幾個大幾歲的少年架走了,一邊嚷嚷著:「喂喂,你們幹嘛?我又沒惹你們。」一邊扭動著想掙脫開去。
惹得姑娘們捂嘴笑。
很快,申強被放回來,他又故技重施跑過來招惹人,然後又被架走,幾次下來,申強也看清了門道,不再當別人獻慇勤的道具,乖乖蹲到陸小乙身邊幫她挖野菜。
陸小乙問他,「怎麼不見劉寶?你們不是在一個學堂嗎?」
申強哼道:「小結巴一準兒在家哭鼻子,哼!被人欺負了就知道哭,要不是我幫他出頭,他都不知道挨多少打。」
陸小乙心裡瞭然,有缺陷的孩子童年少不了被人奚落,而且,孩童之間更是沒有顧忌,想笑話你就脫口而出,想欺負你伸手就來,劉寶這樣結巴的農家孩子,在村裡都受人欺負,更別說在城裡學堂,哎!也不知道他這三個月是怎麼過來的。
陸小乙道:「你們是從小一起長大的,你更應該幫他。」
「城裡那幫孩子太壞,我為了幫他挨了不少打,你看我這胳膊,到現在還青著呢?」說著就開始捋袖子,手肘位置果然有幾塊淤青。
「你怎麼不告先生去?」
「告了也沒用,先生罰過了,他們背地裡更起勁,總是找借口挑事,劉寶忍著不吭聲,我可忍不住,然後又打起來。」申強把袖子放下,一臉不服氣,「他們也就是仗著人多,要說單挑我誰都不怕,哼!」
陸小乙讚道:「申胖子,你是好樣的。」
申強哈哈笑的歡,他原本是個被嬌慣壞了的傲嬌少年,當初因陸小乙斷腿一事,激的他心智正常不少,加上陸小乙不計前嫌跟他玩,甚至還冒著生命危險下水救他,申強慢慢的改變許多。
陸小乙對申強的印象也不錯,即使當初他推她進深溝摔斷腿,陸小乙也當是小孩子的無心之失,而且她腿也養好了,裝瘸也是迫於當時情況臨時想的一個歪招,誰料歪招歪到現在,有失也有得,陸小乙一貫想得開,裝瘸也裝得甘之若飴。
如今得知劉寶申強在城裡學堂受欺負,陸小乙獻策道:「那群孩子總有領頭的吧?下次他們再欺負你和劉寶,你就專打那個領頭的,不論別人怎麼打你,你都只拽著那個領頭的打,只有把他打怕了,他才不敢輕易找你們麻煩。」
申強兩眼放光,「對呀,早就應該這樣整。」
「我只是建議他們圍毆你時才這麼整,平時能避開就別生事,實在打不過你就跑。」
申強心裡就沒有逃跑一說,不贊成道:「哼!我才不怕他們,要不是護著劉寶,我也不至於挨打。再說了,城裡那些軟蛋根本不是我的對手,下次我找機會把秦家寶那混蛋打得吐屎!」
……吐屎?不要這麼暴力好不好?
陸小乙翻了個白眼,提醒申強:「蠢人才幹魯莽事,我勸你下手有個分寸,若真把那個秦寶寶打得吐屎,你也逃不了干係。」
「是秦家寶。」申強糾正。
「這不是重點,我的意思是……」
申強嫌煩打斷,「好了好了我都曉得,煩死人了,打架是男人的事,跟你這小姑娘有屁關係。」
陸小乙無語了,喂!再小也比你大兩歲好不好!
申強有沒有聽進去,陸小乙不清楚,因為申強和劉寶休完一天假又匆匆去了城裡。
陸小乙照舊天天牽牛去溪邊放養,然後帶著小丁挖野菜。

  ☆、第70章

冬季沒什麼新鮮蔬菜,大多是醃菜和菜乾下飯,如今冬去春來萬物復甦,菜地裡剛播下菜種,人們越發覺得醃菜和菜乾難以下嚥,正好初春新發的野菜滿足了人們的味蕾,無論是蒜蓉清炒還是攪合到麥面裡做餅,都跟珍饈一樣,讓人食指大動。
很多野菜也就吃個嫩吃個早,等到它們唰唰的長大,味道變得苦澀就不能再吃了,陸小乙不著急,她還能抓住節氣的尾巴,再吃上幾頓鮮嫩的野菜。
這不,特意去找餘糧,笑嘻嘻的問他進山嗎?
餘糧對陸小乙一貫有求必應,笑了笑進屋換身行頭,背弓執茅英姿颯爽的在前面帶路,陸小乙提著竹籃屁顛顛跟在後面。
春季的山林是另一種美,區別於秋季的黃染和靜謐,春季呈現一種綠意和生機。岩石和枯敗的樹幹生滿苔蘚,菟絲和綠蘿纏繞樹幹而上,新發的嫩葉像碧綠的翡翠片兒,透著春陽瑩潤剔透,不知名的雀兒鶯兒在枝頭跳躍鳴唱。
腳下的枯葉早已腐爛入泥,山花山草擠擠挨挨長滿山坡,不時有窸窸窣窣的聲響從草叢灌木叢中傳出,駐足等待片刻,便能見野兔或者小獾驚慌的逃走,把軟軟的春草踏出一溜青痕。
陸小乙太喜歡這種富有生機的山林了,不由的深深呼吸著,彷彿要把沉悶一冬的濁氣吐納乾淨。
餘糧扭頭朝她一笑,指著一棵蒼松道:「記得那裡嗎?」
陸小乙點頭,「記得,冬天堆放柴垛和發現大灰灰的地方。」
餘糧讚道:「記性不錯!」然後繼續帶路,一路穿花拂葉來到祁溪頭。
陸小乙在溪邊尋找野菜,餘糧在不遠處修護陷阱,兩人也不說話,偶爾回頭看看對方,又埋頭各忙各的。
午時出山,陸小乙作為報答,幫餘糧做了頓簡單的中飯,野韭炒蛋、涼拌苦苦菜,外加蒿蒿菜饃饃,見他笑的歡,陸小乙也被感染的心花放,提著野菜籃子蹦蹦跳跳回家了。
剛進院子,見兩個婦人正拉著玉蘭熱情的說話,陸小乙乖巧的一一招呼過,便把野菜提進後院,見小丁正在用竹篾遮囊坑。
原來是陸忠不載客改行做乾糧生意,被村裡有心人看去,傳的沸沸揚揚,說陸忠每天拉一車餅去賣,生意好的很,有人忍不住了,便過來打探虛實。玉蘭一直防著呢,趕緊吩咐小丁把坑遮擋好,笑瞇瞇的出去應酬那些村婦。
陸小乙聽得一臉黑線,她家乾糧生意才做一個月,馬上就有人上門打探,真不知道這些人咋想的,不由得心裡憋氣,幫著蓋好囊坑,特意去前院看那些婦人生的什麼嘴臉。
來人是村裡吳家大媳婦和陳家婆子,臉上堆著笑,說起話來更是婉轉動聽。
只聽那吳家媳婦笑道:「陳嬸兒一貫會看相,平日裡我們求著讓她看,她還挑挑揀揀不愛搭理,今兒湊巧聚一起,陳嬸兒就幫我和陸家妹子看看唄!」
玉蘭道:「陳嬸兒平日裡金口難開,今兒個我們還是別為難她罷。」
陳婆子笑起來露出一口黃牙,「我今兒個心情好,就幫你們看看。」說完,陳婆子裝模作樣的端詳玉蘭一番,喃喃道:「要說這有福之人的面相,我可比誰都會看,就拿陸忠媳婦來說吧,眉心寬眉毛清秀,眼睛大眼神清明,耳朵大垂珠圓厚,這都是有福之人的面相。」
玉蘭笑,「啥福不福的,全是爹娘生的好。」
陳婆子又道:「當初你剛嫁來陸家,我就跟村裡的媳婦婆子說過,你絕對是個有福的,瞧瞧,讓我說准了吧,分門立戶雜事少,兒女乖順身體健,男人還特能掙錢。」
終於扯到正題上了,吳家媳婦趕忙附和道:「那是那是,陸忠兄弟可是咱們村出了名的能幹人,去年趕車賺頭牛,今年又改行買起烤餅來,我聽人說,那些商人都搶著買,生意好的不得了!」
玉蘭面色如常,淡笑道:「吳大嫂真會說笑,都說那驢糞蛋蛋外面光,內裡是啥樣也只有自己清楚,就拿當初趕車來說吧,一天掙得錢還沒他干零活掙得多,咱也就圖個輕鬆,沒過三個月村裡一下多出幾輛車,一天掙個三五文是常事。」
吳家媳婦明顯不信,笑道:「哎喲,陸家妹子藏得深,一天三五文能買頭牛犢子?」
玉蘭呵呵笑著,看起來溫軟和氣,「吳大哥一年四季在城裡找活幹,賺的錢也不少,再加上吳大嫂年底的豬錢,別說買牛犢子了,就是買匹馬也是輕輕鬆鬆的事。」
家家都有難念的經,吳家買不起牛馬也是有原因的,吳家媳婦正欲跟玉蘭辯解,被一旁的陳婆子假咳聲打斷,眼神提醒她跑偏了,她們是來打聽烤餅的。
吳家媳婦不自然的看了陳婆子一眼,又換上笑,把話題扯到烤餅上,「陸家妹子是個能幹人,家裡家外操持的有模有樣,不僅飯做的好,烤餅更是一絕。我家那口子前陣兒在城裡買過一個,一家老小都說好吃,這不,嫂子就厚顏來討教討教,陸家妹子也別藏著掖著了,教教嫂子唄!讓我回家也給家中老小做上一頓解解饞。」
陸小乙在不遠處默默的聽著,心裡氣一股一股的冒,咱家掙幾文跟你們有什麼關係,這樣恬不知恥來打聽!陸小乙倒是不擔心玉蘭說漏嘴,但她這樣打太極的性子,讓陸小乙越來越急躁,計上心頭,登登登跑去西院那邊尋陸婆子去了。
陸婆子正在後院拌雞食,見陸小乙急吼吼的跑來,也不理她。
陸小乙道:「祖母,祖母,大事不好了!」
陸婆子瞪她一眼,不為所動,懶懶道:「天塌下來了?」
「祖母,我爹拉車生意被人擠的做不成,改行賣餅子賺點錢,誰想村裡那些眼熱的人尋到咱家來了,拐著彎打聽餅子怎麼做,這不是成心找事,又想去攪合我爹的生意嗎?」
「你娘又不是蠢蛋,她自己能應付。」陸婆子繼續拌雞食。
陸小乙恍然道:「對哦,我娘能應付。」說完轉身慢慢往外走,嘴裡喃喃道:「我爹原想著明年送小庚去讀書的,哎!千萬別被這些人攪黃了。」
陸婆子啪的把雞食盆放地上,兩手在圍腰上擦了擦,「我去看看。」
陸小乙笑嘻嘻的緊跟而上。
如今陸家院子連成一體,陸婆子過東院極其方便,三兩步走上前,站在吳家媳婦和陳婆子背後。
那兩人正說的歡,完全沒注意背後多個人,玉蘭倒是看見了,再看一眼陸小乙,心裡明白過來,笑了笑,繼續剛才的話題,「法子就是這麼個法子,跟咱們平常做餅子沒絲毫差別,吳大嫂若是不信,那我還能說什麼呢!」
吳家媳婦訕笑道:「哪能不信呀。」說完,眼神示意陳婆子接上。
陳婆子一貫神神叨叨,三句話不離老本行,「你長著菩薩面生著菩薩心,鄉鄰之間更應該相互幫襯,吳家媳婦都尋上門了,你就好人做到底,手把手教教她,教會了她定送你兩升細麥面當謝禮。」
陸婆子猛然開口道:「兩升細麥面?這麼少?」
吳家媳婦和陳婆子嚇的撫心,笑著怪罪陸婆子走路沒聲音。
陸婆子道:「不是我走路沒聲音,是你們心不在我這兒。」
吳家媳婦笑著扯幾句,轉回話題上,試探著問陸婆子,「陸二嬸也會做餅?」
「那有啥難得,說實話,我兒媳做的餅還沒我做的好!」
吳家媳婦彷彿看到突破口,馬上恭維道:「那是,那是,媳婦這麼能幹,當婆母的更不用說。」
陸婆子笑著很受用。
吳家媳婦繼續道:「陸二嬸教教我唄,我做餅一直做不好,時常被我家那口子罵的狗血淋頭。」
陸婆子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幾升細麥面?」
吳家媳婦比了兩根手指頭,見陸婆子不為所動,肉疼的比了三個指頭,陸婆子看了一眼,勉為其難道:「算了算了,都是一個村的鄉鄰,我就教教你。」
吳家媳婦高興極了,跟陳婆子對視一眼,兩人都笑開了花。
「陸二嬸,這會正是中飯點,要不你中午做頓餅,我正好跟著學。」
陸婆子是不見兔子不撒鷹,「你先回家拿三升細麥面來。」
吳家媳婦正在興頭上,急吼吼跑回家拿來三升細麥面,跟著陸婆子去了西院灶房。
陸小乙賊笑著跟玉蘭回自家灶房,才噗嗤出聲,道:「祖母又賺三升面。」
玉蘭伸手戳她額頭,責怪道:「你個人精,你把她喊來幹啥,弄不好又是一頓吵鬧。」
陸小乙哼道:「那些人最煩,跟她們迂來繞去我都替你累,索性請祖母出馬,跟她們針尖對針尖,麥芒對麥芒,只有把她們扎疼了,她們才有忌諱。」
玉蘭聽後倒是贊同,「你說的有道理,第一波人不給點顏色,後面肯定還有人來。」
「娘,今天來的吳嬸和陳婆婆跟咱家走得也不近,就這樣大大咧咧的上門套近乎套方子,她們腦袋缺弦吧?」
玉蘭笑道:「可不是嘛,缺的厲害,指不定被誰挑唆著上咱家來打聽呢。」
「哼,不管她們了,讓祖母收拾去吧,娘,快做中飯吧,我都快餓死了。」
「天天都喊餓,頓頓吃的比我多,你說你吃的飯都去哪兒去了?」玉蘭一邊嘮叨一邊收拾野菜。
陸小乙掰著指頭一一算來,「早上起床打掃三間屋子,然後幫著小丁小庚掃院子,早飯後去田間地頭挖野菜,中飯後喂雞放牛再挖野菜。娘,我吃的飯都用在挖野菜上了。」說的極其認真。
玉蘭笑道:「挖野菜是假,趁機玩是真的吧?」
陸小乙嘿嘿笑,「挖野菜本來就是邊玩邊挖嘛!跟喜鵲春花她們說說笑笑不知不覺時間就過去了。」
玉蘭歎道:「這人啊,小時候玩起來沒心沒肺,天天都樂樂呵呵的,等到長大了,再怎麼玩也體會不到小時候的那種開心了。」
陸小乙默然。

  ☆、第71章

陸婆子根本不會做烤餅,她只是按照慣常的法子,和面醒面□薄放鐵鍋裡小火慢慢烙著,烙好一鍋,分給吳家媳婦和陳婆子一人一個,然後逐客道:「好了,就是這麼做的,你們也是當家婦人,肯定一學就會,時候不早了,我也不留你們吃中飯,都各回各家吧。」
剛出鍋的麵餅,燙的沒法拿,吳家媳婦和陳婆子用衣袖墊著,美滋滋的出門去。
陸婆子賺到三升細麥面,中午大方的用去一半,烙了幾鍋餅,讓王春梅給東院送來五個。
做法不一樣,口感也相差甚遠,陸小乙吃的懨懨,小丁小庚更是選擇不吃,最後,五個餅有四個都是玉蘭和陸忠消滅掉的。
當然,餅不是白吃的,中飯後,陸婆子便讓玉蘭幫她去菜地撒種,這本是簡單輕鬆的活計,陸婆子就是不想玉蘭閒著。
玉蘭下午還要忙著烤餅呢,哪有功夫幫她撒菜種,陸小乙主動請纓,屁顛顛的跑到陸婆子身邊吹捧一番,陸婆子准了她的請,帶上鋤頭菜種去了菜地。
到了節氣,到處都是種菜點豆的婦人,尤其菜地,更是婦人們聚集交流的場所,遇到嗓門大的婦人,能同時跟幾個婦人聊天,說到激動處便停下手裡的活計,嘻嘻哈哈擺談夠了再繼續種菜。
當初分家,陸家菜地一份為二,陸忠得了右邊靠近陸家大房院子的一塊,陸壽增留了左邊的一塊。兩塊菜地緊挨著,也方便了陸婆子越界過來摘瓜摘菜,陸小乙想起陸婆子這些惡習,頓時沒了興致,懶懶的蹲在地邊拿鐮刀戳一個土疙瘩。
陸婆子催促道:「蹲著幹啥,幫著把地邊的野草割一割。」
陸小乙蹲步挪到一叢野草邊,慢悠悠的割完,又蹲步挪到下一叢。
懶成這樣,陸婆子實在看過不眼,訓道:「出門前說的天花亂墜,到地裡你就露出原形,你若幹不動,回家換你娘來!」
陸小乙噘著嘴,站起身把鐮刀扔一邊,揪著野菜往上提,連根帶起一撮土,「誰說我幹不動了,我只是在想割草不斷根,春風吹又生,不如連根拔起省事。」
「那就好好拔!」陸婆子不再理她,轉身用耙子慢慢的耘著菜地。
陸婆子是村裡出了名的潑賴婆子,平常時候,跟她主動搭話的婦人不多,就比如現在,周圍菜地裡的婦人聊得歡,獨獨沒人找她閒扯。
陸婆子也不在意,耘平整菜地就開始撒種。
這時,新來的劉婆子跟陸婆子打招呼,「陸家妹子是個勤快人,哪像我這樣疲懶的,太陽都快下山了才出門。」
劉婆子也就客氣幾句,陸婆子卻當了真,笑道:「我一貫這樣勤快,吃了飯在家根本坐不住,不到地裡找點活幹,我就渾身不自在。」
陸小乙對自家祖母的腦回路早已習慣,見劉婆子看過來,笑瞇瞇的喊她劉婆婆。
劉婆子一邊誇讚小乙是乖孩子,一邊去了自家菜地。
劉家菜地離得近,不影響兩個婆子說話,聊著聊著,劉婆子說了句:「陸家妹子聽說了嗎?」說完朝著陸家大房院子努努嘴,「聽說他家要賣房。」
陸婆子一年進不了一回城,加上兩家不怎麼來往,很多消息並不知情,但是事關陸家大房,她不好奇是假的,趕忙握緊手裡的菜種袋子走到劉婆子身邊問:「賣房?這套院子風吹日曬十來年,爛成這樣還能賣?」
劉婆子道:「不是賣這套,是賣城裡住的那套小院子。」
陸婆子沒去過陸家大房在城裡的院子,陸小乙倒是記憶猶新,她也好奇,陸家大房城裡住的好好的,幹嘛要賣房呢?
陸婆子跟她一樣滿是疑問,「城裡人當的好好的,幹嘛要賣房?難道還回鄉里來住?」
劉婆子小聲道:「好像是陸福增的差事被人找茬擠掉了,還差點惹上事,又花了些銀子托關係,好巧不巧,他托關係的人有親戚跟我大孫子一個兵營,平日關係也不錯,閒暇裡一聊起就對上號了!」
陸婆子啐道:「有些人就是不知命,讀書讀得都快進棺材了,連個秀才都沒考中,還擺架子裝清高,要不是老太太偏心,他們早餓死了,呸!一個老童生,托關係找個小差事就了不起了,遇到關係比他硬的人,他算個屁,遲早捲鋪蓋走人!」
劉婆子道:「那是,一夫城那麼大,多少人削尖腦袋在關城裡找差事,我說你家大伯也是傻的,差事沒了就沒了唄,還托關係幹啥?他想的簡單,以為花幾個錢就能把差事找回來,咋不想想別人比他更捨得花錢,他一個農人出生的,家無恆產哪有錢跟別人掙,依我看,不如安心回村種點地,把一家老小的日子混過去,才是正理!」
「回家種地?他扛的起鋤頭嗎?他家那些田地也沒給咱這嫡親的兄弟耕種,心眼小的跟針鼻子似得,生怕咱家佔他便宜,呸,那些地現在給我種,我還看不上眼!」陸婆子對大房一家態度一直不好,說起話來語氣很沖。
陸小乙一邊拔草一邊聽著,若劉婆子所言非虛,陸家大房如今的日子肯定不好過,據劉婆子所言,結合她當初所見,理智分析下來,可以確定三點:一是城裡的陸家小院不是租賃而是買下來的,至於哪裡來的錢,當然是偏心大房的陸家老太給的,可想而知,當初買了院子,陸家老太手裡的餘錢肯定不多。二是陸思堂叔整日讀書不思勞作,陸家大房一家靠著陸福增在關城的差事收入度日,抑或有老太太餘錢幫襯,陸家大房日子也並不多好過。最後一點,陸家大房賣院子定是無路可走,生活維持不下去了。
陸小乙其它的都不焦心,她愁得是陸家大房萬一回村,不可避免的會多出很多麻煩事,尤其是陸家老太還健在,孝字之下,哪怕兩房分了家,有些問題終是避不過。
陸婆子跟劉婆子嘀咕完,黑著臉回到自家菜地,看來也是憂心陸家大房回村。
陸婆子正不爽,中午學做餅子的吳家媳婦找上來,笑著對陸婆子道:「陸二嬸呢,找了一圈可算把你找著了。」
陸婆子沒好氣,「找我幹嘛?」
陸小乙見吳家媳婦笑的有些勉強,心道:八成是她反應過來餅子做法不對,上來找祖母還她麥面。
果不其然,吳家媳婦道:「陸二嬸真是貴人多忘事,中午我還在你家灶房跟你學烙餅呢,這會兒就忘了啥事了。」
「不是教會你了嗎?難道你又忘了,你說說,你這樣記性差的媳婦,在家不挨罵才怪!」嘲諷完,陸婆子又想到中午賺的三升細麥面,語氣稍微緩和點,「你要再學,再拿三升細麥面來!」
吳家媳婦苦著臉,「你不能這樣坑我,三升細麥面換你隨便做個餅,回家一吃才發現那根本不是我想要的,陸二嬸呢,你把三升細麥面還我吧!」
陸婆子炸毛,厲聲道:「啥?還你?中午是誰求著我教她做餅的?是誰主動提出三升面做酬勞的?嘿!我費時又費力的忙活一中午,你這會兒又反悔了,哪有你這樣的人,吃了我家的餅,還想把三升面要回去?」
陸婆子的高音馬上引來周圍種菜的婦人,都紛紛圍上來,嘰嘰喳喳的詢問。
陸婆子先下手為強,繪聲繪色的把吳家媳婦中午的言行重複一遍,當然,話裡話外無不偏向自己貶低別人。
吳家媳婦氣個大紅臉,也不再言辭和氣,叉腰道:「好你個潑賴婆子,敬酒不吃吃罰酒是不?」
「罰酒?嘿!我就愛吃罰酒,你罰給我看看!」陸婆子把手裡的菜種袋子往陸小乙面前一扔,丟了句「把種子收好」然後叉腰跟吳家媳婦對罵起來,「你當我是傻的,你跟那神婆到咱家來打的什麼主意,我比誰都清楚,不就是眼紅我大兒賣餅子賺幾個錢,想方設法來打探嗎?呸!你要不要臉,非要我把你的醜事抖出來你才高興?」
吳家媳婦被說中心事,臉頰紅的滴血,嘴裡狡辯道:「咱們這些女人,聽說誰家媳婦會做個好吃食,都會前去請教,也沒見誰藏著掖著呀?」
陸婆子也不示弱,「誰藏著掖著了,我忙活一中午教你,是白教的嗎?」
吳家媳婦說不過陸婆子,轉兒罵到玉蘭身上,言辭裡全是嘲諷挖苦,「我也不跟你扯,你就是王玉蘭推出來的擋箭牌,呸!她賺幾個臭錢了不起了,眼睛都長到天上去了,自己不願意傳授就罷了,還讓自家婆母出來騙我的麥面,算了,那三升細麥面我也不要了,就當餵了豬狗。」
一聽罵玉蘭,陸小乙就不爽了,她罵道:「你自己貪心沒好報,最後賴到我娘頭上,你咋這麼不要臉?再說了,咱家做餅賺錢是咱家的事,你要有本事自己也做餅賣去,跑我家來打探什麼?」
吳家媳婦沒想到陸家小姑娘也是個嘴利的,挑眉道:「我跑你家去就是拉拉家常,你個小姑娘家懂什麼?呸!腿腳不利索也就罷了,腦子還不好使,將來嫁不出去,我就買掛鞭炮到你家門前放去。」
吳家媳婦越說越毒,陸小乙把種子袋子塞懷裡,說時遲那是快,猛地撞過去把吳家媳婦撞個仰倒,還好是鬆軟的菜地,摔不出大問題。
吳家媳婦哪料陸小乙發了瘋,翻身起來想推她,被緊跟而上的陸婆子擋住,順勢吊住吳家媳婦的衣襟,嚎道:「打死人了,打死人了,打完小的打老的,心眼黑的塞鍋底灰喲!」
陸小乙特想笑,總感覺陸婆子跟她挺默契。
吳家媳婦本想揪著陸婆子不放,想起曾經張家媳婦吃的暗虧,便不敢妄動,只順勢坐在地上鋪天搶地的哭嚎開來,「老陸家的人欺人太甚喲,老的是騙子無賴,小的更是心野手狠,老的磋磨兒媳名聲臭,小的腿瘸心狠嫁不出去喲!」
嫁不嫁的出去不是她說了算的,縱觀下溪村,不管美醜賢惡,只要是個女的,只要不挑,總是能嫁出去的,所以,陸小乙一點也不操心,反正有祖母的壞名聲在先,她又怕什麼呢?說她瘸腿心狠無所謂,但辱罵她家人就不行,她也懶得去跟人費嘴巴勁,總覺得動手比動嘴來的爽利,哪怕她也被人揍得傷痕纍纍,但這股勁不能輸!
熱鬧再好看,地裡的活總不能沒人干吧?看熱鬧的婦人勸了幾句,便各自散去,耘地撒種各自忙活起來。
陸婆子已經鬆開吳家媳婦,從陸小乙手裡拿過菜種,把最後一塊菜畦種上,然後帶著小乙回家去了。
吳家媳婦還坐在地上,垂著頭也不知在想啥。

  ☆、第72章

陸小乙回到家閉口不提菜地裡的事,儘管玉蘭遲早會知道,她也不想說,因為這種吵吵鬧鬧的事根本進不了她的心,她本不在意,便沒提及的必要了。
見玉蘭和小丁還在忙著烤餅,陸小乙也洗手也加入進來。自從有了乾糧生意,一家人都是忙碌的,玉蘭上午忙家務和伺弄菜地,下午做餅,陸忠則是上午進城賣餅,下午到地裡伺弄莊稼,小乙小丁就像兩塊磚,哪裡需要往哪裡搬。
陸小乙把陸家大房的事跟玉蘭說了,玉蘭想法跟她一樣,肯定是大房沒錢了才想到賣房這招,賣房的銀子若是拿回鄉下還能過日子,若是用來托關係,就好比無底洞,多少銀子都填不滿,最後落到人財兩空的地步,往後日子就沒法過了。
「娘,你說伯祖父他們會回村來嗎?」
「八成要回來,城裡房子賣了不回村住哪兒去?大人能蹲屋簷,老人孩子能蹲嗎?」玉蘭一邊說一邊麻利的揪著面劑子。
小丁道:「娘,村裡伯祖父家的院子都淋爛了,回村也住不了人呀。」
「翻修翻修就能住,只是這翻修的錢恐怕不少,還不如添些銀子從新起一套院子。」
陸小乙笑道:「這要看伯祖父怎麼想了,換著是我,我寧願添錢建套新的。」
玉蘭道:「他們咋想是他們的事,你伯祖父上頭還有個老太太呢,啥事還得她點頭。」
陸小乙不禁想起一句話「大海航行靠舵手」也不知道陸家老舵手能不能把大房平穩帶回陸地上。
陸小乙這邊剛停下話題,陸家西院就傳來陸婆子高亢的吵鬧聲,陸小乙不得不佩服陸婆子隨時隨刻都能保持旺盛的戰鬥力。
玉蘭朝陸小乙使眼色,陸小乙屁顛顛的跑去西院一探究竟。
陸勇在地裡幹活,王冬梅大著肚子也不敢近身勸架,躲在屋裡不出門,陸婆子跟陸壽增在堂屋廳裡吵得厲害。
陸小乙輕手輕腳溜到堂屋一側,巴壁虎似得貼牆偷聽。
只聽陸婆子嚎道:「不行,老太太可以住咱家,老大家的想都別想!」
「人還沒回來,你嚎的是個什麼勁兒?」陸壽增不耐煩。
「回來就晚了!」陸婆子拍胸頓足,彷彿陸家大房已經到了眼跟前似得,「我不管,他們一家子愛住哪呢住哪兒去?反正不能住咱家。」
「都是一家人,別弄這麼生分!」
「一家人?他們有把你當一家人嗎?老大讀書花銀子住城裡,你呢?除了老老實實種地,屁銀子沒花到,最後還沒撈著好,分家一個銅子兒也沒分給你。」陸婆子越說越氣,恨的牙癢癢。
「話別這麼說,大哥小時候聰明能讀書,我人笨只有種田了,這個家是爹和娘撐起來的,爹走後,怎麼分也是娘說了算,咱家能分到一套院子一頭牛一頭驢耕地水田也不少,應該知足了!」陸壽增談起過往,口氣也善了許多,換著往常,早就呵斥陸婆子,然後不再搭理她。
「知足?看看咱們這小院子,再看看老大家那套大院子,能比嗎?可惜那套大院子,生生讓他們鎖著淋爛,也不給你這親弟弟住。」
陸壽增擺手,「分了家,各家是各家的,他怎麼處置是他的事,院子的事就別扯了,牲口田地分的都不偏袒,娘也算做的公允了。」
陸婆子嗤笑道:「為啥公允?還不是分家那年正值陸思院試回來,他自覺有望考中秀才,老太太怕影響他孫子名聲才把牲口田地均分的,不然,能分你頭驢就謝天謝地了。」
陸壽增沒有再說話,想來分家的隱情他心裡清楚,只不過為了面子,說的冠冕堂皇而已。
過來片刻,陸壽增說道:「大房回村的事也是道聽途說,你別到處瞎嚷嚷。」
「我嚷嚷個屁,咱們村人多口雜,保不齊都傳開了,他要當你是兄弟,是不是早該給你知會一聲,我看啊,他還沒定下心回村,還想留在城裡吃香喝辣。」
陸小乙聽見陸壽增起身的凳子響,趕緊三兩步跳開,然後裝著剛過來的樣子,正好陸壽增開門出來,見陸小乙正往這邊走,笑道:「小乙過來啦!」
「祖父,溪邊的軟席草有筷子長了,啥時才能割呀?」陸小乙找了個由頭。
「不著急,等夏天裡再割。」陸壽增想起去年買草籃子的經歷,笑的更慈和了。
「祖父可要記得喲,到時候提醒我。」
見陸壽增點頭,陸小乙裝天真模樣蹦蹦跳跳回了自家後院,給玉蘭說她聽來的內幕消息。
玉蘭道:「要我說我老太太做的也不過分。」
陸小乙瞪眼,滿臉疑問。
玉蘭笑道:「老太太兩個兒子,老大自小聰明伶俐能讀書,老二蠢笨木訥只會幹活,她偏心老大也是人之常情,又怎麼可能做到公允?房子、牲口、田地等明面上的東西能均分已經很不錯了。」
又道:「既然老太太打定主意跟老大家的過,她就不得不為以後考慮,手裡有銀子,供他們讀書就不愁,田地交給別人耕種,每年交的糧食足夠一家人吃喝,日子普普通通能過就行唄,萬一出個秀才老爺或者舉人老爺,日子就不一樣了。」
陸小乙嘖嘖道:「這不是賭運氣嗎?」
「賭不賭的,日子也這麼過來了,人家過的好不好也不是咱們能知道的。好啦,別扯這些沒用的了,去把剩下的野菜摘出來,晚上給你們做頓好的。」
「小丁呢?咋不見她。」陸小乙一邊摘菜一邊問。
「她去溪邊牽牛去了,順便把小庚喊回來,那小子最近野的很,帶著狗滿村跑。」
「娘,明年小庚就六歲了,咱也送他去學堂吧,不說考秀才,能識字斷句總是好的。」
玉蘭又喜又愁,「乾糧生意要是這樣做下去,明年肯定能送小庚去學堂,我只是擔心他年紀小,怕他在學堂裡受人欺負,而且咱家在城裡又沒住處,他若是寄宿學堂我更不放心。」
說實話,陸小乙也不放心小庚寄宿,雖說小孩子應早日培養獨立能力,但放到自己親弟弟身上,她怎麼都放不下心,想了想,道:「爹不是每天去城裡賣餅嗎?早晚接回來不就行了?而且劉寶和申強也在學堂,有他們照顧著,沒事的。」
陸小乙一提醒,玉蘭想起劉寶和申強也在學堂裡,便問道:「劉寶和申強也寄宿嗎?」
「申家有鋪子,申強不用寄宿,劉寶也跟著住在申家鋪子裡。」
玉蘭想了想就明白其中的關節,道:「那申寶貴多精明的人,怎麼會白白讓劉寶住他那兒,多半是想著劉寶他哥在兵營裡認識幾個人,先給劉家賣個好,將來總有求人幫忙的時候。若是咱們去找他,他肯定找借口推脫。」
陸小乙覺得玉蘭就是聰明,很多事一看就透,說道:「咱也有自知之明,何必送上門讓人家看不起。」
玉蘭笑道:「咱家有車,哪裡需要麻煩別人,就是往後劉寶不住申家鋪子想天天回村,咱也樂意把他帶上。」
正巧陸忠回來,聽了半截話,問玉蘭:「樂意把誰帶上?」
玉蘭嗔道:「不告訴你。」
陸忠嘿嘿笑著撓頭,「不告訴就不告訴,讓我看看今天做了多少烤餅。」
玉蘭指著灶房裡堆疊整齊的幾沓烤餅,「一沓五十個,自己算去。」
陸忠瞟一眼心裡頓時有數,「才兩百個。」
「才兩百個?」玉蘭橫了陸忠一眼,「中飯後忙到現在,累的水都沒空喝,你若覺得少你就來試試。」
陸忠趕忙拱手討饒:「我錯了我錯了」並解釋道:「買咱第一批餅的商人已經回城了,對咱這餅讚不絕口,我估摸著名氣一傳出去,一天二百個不夠賣呀。」
玉蘭捶腰道:「錢是掙不完的,人可是會累死的,帶上小乙小丁一天能做兩百個就不錯了。」
「娘,咱們請人做吧?不是還有一個坑嗎?兩個坑同時烤,一天能做四百個。」陸小乙提議道。
「請誰?這都是有秘方的,而且工錢咋算?」玉蘭沒想過請人,猛地聽陸小乙提說,心裡還是不樂意的。
陸小乙道:「咱家挖坑烤餅的事遲早瞞不住,只要守住糊坑的秘密,也不怕被人看去。至於請人,肯定是先親後疏了,小嬸兒快生了不能請,祖母也算了吧,要不請小姑來,正好一個村的,十個餅一文錢工錢,一天做兩百個能掙二十文呢!」請人的事陸小乙先早有謀劃,往常沒走到這步,她便沒提說。
請陸蓮來幫忙,玉蘭和陸忠都沒意見,玉蘭道:「那我明天去找你小姑說說。」
第二天一早,玉蘭忙完家務,便換身衣服去村東頭邱家。
陸小乙帶小丁小庚去溪邊放牛,野菜過了季不能吃了,陸小乙又開始撈螺絲蚌殼給雞加餐。
這時,春花和喜鵲相約端著木盆來溪邊洗衣,見陸小乙道:「剛來的時候,見你娘在吳家院外吵吵呢,也不知道吵啥?」
陸小乙馬上想到昨天菜地的事,吩咐小丁小庚看好牛犢,她急沖沖的往村裡跑,先回家去找陸婆子,三言兩語說清楚了,又急沖沖的往吳家院子跑。

  ☆、第73章

吳家院外熱鬧之極。
三三兩兩的婦人都聚了過來,有的拿著農具正要下地,有的拿著針線活前來圍觀,有的懶婦起床晚,這會兒才端著飯碗在吃,孩童們對吵架沒興趣,只要人多便覺得歡樂,你追我趕好不熱鬧!
只聽玉蘭道:「蓮妹,這事你別插手,讓嫂子來。」
「不行,吳家大嫂太欺負人了,我不能由著她這樣辱罵你和小乙。」
吳家媳婦冷呵道:「喲霍,陸家姑嫂一起上陣,這不是明擺著欺負人嗎?早知嫁的近有這麼多好處,我那兩個小姑子也該尋個同村的後生嫁了,鄉親們,你們說是不是呀?」
周圍爆起一陣哄笑。
玉蘭把陸蓮往外推,「你先回去等我,我還有事跟你說。」然後,朝吳家媳婦道:「別以為我王玉蘭好欺負,不用我家小姑子幫忙,我也能收拾住你。」
吳家媳婦哈哈大笑,「收拾我?你以為你是誰?哈哈!當年被陸婆子搓圓又捏扁受苦受難的小媳婦,如今也口氣狂的收拾人了!真讓人笑掉大牙!」
玉蘭趁吳家媳婦大笑之際,上前扇了吳家媳婦一個大嘴巴,「讓你嘴欠,罵我都無所謂,罵我家姑娘,我饒不了你!」
一巴掌把吳家媳婦打蒙了,很快反應過來,伸手想扇回來,玉蘭怎能讓她如願,很快兩人便撕掰開來。
周圍看熱鬧的婦人趕忙把兩人拉開,陸蓮趁機上前掐了吳家媳婦幾把腰肉。
吳家媳婦被人拉住,一邊吆喝誰掐她,一邊扭著身子往玉蘭那邊衝撞,並高亢的罵道:「我罵的就是你,我罵的就是你家姑娘,當娘的黑心眼上來就打人耳光,教的姑娘也是手黑的,把我撞翻在地,害的我腰疼了一晚上,哎喲,哎喲,我這是落下病了!」
然後是玉蘭的回罵聲:「狗不咬人,人不會打狗,你不咬我家小乙,她也不會撞你,說來說去你不就是沒學到烤餅的方法嗎?把怨氣灑在我家小乙身上,虧你還是個長輩,你也不臉紅。」
吳家媳婦呸道:「誰稀罕你那破方法,你求著我學我還不學呢,賺幾個錢真當自己是個人物。」
「你要不稀罕,死乞白賴的跑我家幹啥?又是看相又是贈面的,不就是想打聽些什麼嗎?我告訴你,別當我王玉蘭是傻子,你踏進院門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來幹啥了,我是顧著鄰里顏面跟你好說好商量,如今你不要臉,咱索性撕破了算。」玉蘭藉著罵吳家媳婦,順道給村裡其她有想法的人提個醒,想來她家打探做餅的秘密,門都沒有。
周圍看熱鬧的鄉鄰,交頭接耳相互詢問,大多都不知內情,也懶得深究,反正有熱鬧看,誰都不願意錯過。
陸小乙好不容易擠進去,指著吳家媳婦申訴道:「你罵我娘,還罵我腿瘸腦子傻,咒我嫁不出去,還說我要嫁不去你就買鞭炮到我家院外放去。」陸小乙專揀吳家媳婦罵的惡毒話來說。
圍觀的眾人嘩然,有人道:「嘖嘖,也不怪人家陸忠媳婦打人,被人這樣咒罵自家姑娘,就是泥人也有三分脾氣。」
「是啊是啊,換了是我,她這樣咒我家姑娘,就不是一個大耳光子那麼簡單了,非左右開弓把牙給她打掉不可,看她以後敢亂說不?」
「真的假的?這吳家的真能說出這樣的話?」
「真的真的,昨天下午菜地裡那事我也在場,她真這麼說。」
「嘖嘖,活該人家找上門來!」
這些話的確是吳家媳婦親口說過的,陸小乙沒有瞎編一個字,一口氣嚷嚷完便乖巧的拉住玉蘭的手,裝可憐。
玉蘭訓道:「昨天回家為什麼不說?」
陸婆子不知何時擠進來,難得對玉蘭和氣點,「你這軟塌塌的性子,她說了你能打上門去?不過,看你今天的表現還有幾分像我陸家的媳婦。」說完,深深的恨了對面的吳家媳婦一眼,再扭頭對玉蘭道:「你帶小乙先回,這裡交給我好了,我昨天忙著種菜沒時間跟這潑婦吵,今天反正沒啥事,讓我來跟她耗。」
玉蘭本是到邱家找陸蓮說烤餅的事,誰想正題還沒說,陸蓮便把聽來的關於昨天菜地裡的事跟玉蘭說了,玉蘭頓時氣鼓鼓的去了吳家,站在院外就開罵,這還是她嫁過來這麼多年,第一次跟人針尖對麥芒,而且還動手打了人。
說實話,吵架真是個體力活,一貫溫溫柔柔說話的她猛地提高音量跟人吼,時間一久就嗓子就吃不消,而且還要跟人撕掰,更是消耗體力。
正巧陸婆子來接力,玉蘭趕忙拉著小乙擠出人群,陸蓮也擠了出來,三人一同去了邱家。
邱婆子抱著小邱秋正在院門口張望,見陸蓮和玉蘭回來,焦急道:「急死我了,想跟去看一眼,小邱秋又醒了,餓的哭哭鬧鬧,我又要忙著蒸蛋羹又要哄她,真是挪不開手腳!」
陸蓮上前接過女兒,安慰道:「娘,沒事了。」
邱婆子朝吳家方向看了幾眼,「咋還有人吵吵呢?聽動靜吵吵的還挺厲害!」
玉蘭道:「邱嬸,我婆母去了。」
邱婆子馬上明瞭,對陸婆子的潑賴本事很放心,笑著招呼玉蘭和小乙進屋,「以前咱們是一個村的鄉鄰,如今又成了嫡親的親戚,理應多走動才是,越走動親戚才會越熱絡。」
玉蘭笑道:「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經常上門多添麻煩啊。」
「你啊,就是太見外。」邱婆子笑著把玉蘭小乙引進廳。
幾人坐下,陸小乙見小邱秋大眼睛滴溜溜的瞅過來,便笑著朝她展手,小邱秋果然往前撲。
陸蓮笑著把女兒交給陸小乙,然後泡茶去了。
陸小乙入手一枚小肉團,只覺她渾身軟綿綿的,捏起來手感好極了,唯一折騰人的是小肉軟不允許她坐,必須抱著走動才行,不然就癟嘴欲哭。
陸小乙只好抱著她在廳裡走動,陸蓮端茶過來,笑道:「小乙,你要累了就交給我來抱!」見小乙搖頭,陸蓮又道:「邱秋那折騰人的脾性,也就娘耐得住煩,整日裡抱著她走來走去,如今可好,她小不伶仃的人也知道誰疼她,天天也不跟我睡,睜眼不見她祖母就哭鬧不停。」
玉蘭道:「你可算掉進福窩窩了,有這麼好的婆母!」
邱婆子聽得高興,眉眼都笑彎了。
邱家沒分家,玉蘭要請陸蓮幫忙烤餅,還得事先徵得邱婆子的同意才行,趁著她高興,玉蘭便把烤餅的事提了,邱婆子道:「親戚之間幫忙是應該的,哪能提工錢啊!」
玉蘭道:「邱嬸,你看這不是幫一天兩天,而是天天都要去,工錢是必須要給的。」見邱婆子不說話,玉蘭又道:「也不佔蓮妹一整天,只下午過來幫忙,蓮妹幹活利索,一天穩穩的收入二十文。」
一天二十文,就是揉揉麵團烤烤餅,在灶房裡就能輕鬆完成,而且只做下午半天,不耽誤家務雜活,對農家婦人來說,已經很難得了。
陸蓮兩眼放光,迫不及待的看向邱婆子,見她笑著點頭,陸蓮激動的站起來,「大嫂,今天下午就過去嗎」
玉蘭點頭,「嗯,下午就過來吧。」
陸蓮急道:「那我這會兒就做中飯去。」
邱婆子趕緊擺手阻止,「莫急莫急,這才吃了早飯沒一個時辰呢。」
陸蓮臉一紅,有些不好意思,正好瞧見陸小乙懷裡的小邱秋越抱越低,便笑著上前接過,「抱不動了吧?」
陸小乙老實的點頭,「剛抱還行,抱一會兒就沉得往下掉。」
玉蘭目的達到,也不多耽誤,起身告辭,邱婆子和陸蓮送客出門,玉蘭便拉著陸小乙往吳家去。
「娘,咱還去吵架嗎?」陸小乙疑惑。
「你祖母還在那兒,吵吵這麼久了,順道把她帶回去。」
吳家院外看熱鬧的眾人已經散去,除了幾個掏螞蟻洞的小孩子、兩隻看對眼互嗅的狗、幾隻散養的雞以外,只餘下陸婆子和吳家媳婦兩人。
陸婆子坐在院外的磨盤上,吳家媳婦坐在自家院門檻上,看似箭撥弩張,實際上都累了,坐著喘口氣。
吳家媳婦見玉蘭和小乙過來,暗道不好,想接著吵,無奈體力不支,嗖的站起來,跨進院內把門關上。
陸婆子也嗖的站起來,指著院門罵道:「咋了?關門幹啥?剛才不是挺能耐的嗎?」
玉蘭上前勸道:「娘,她都怕的躲起來了,咱也別跟她吵了,回家吧!」
陸婆子哼道:「不回,我還沒罵夠!」
玉蘭給陸小乙使眼色,陸小乙上前挽住陸婆子的手臂,「祖母,你真是太厲害了,三兩句就把人罵的閉門不出,趕緊回家教教我吧!」
陸婆子笑的得意,也不停留,一邊走一邊跟陸小乙說她剛才如何如何大展神威,吳家媳婦如何如何面如土色,她如何如何乘勝追擊,吳家媳婦如何如何敗下陣來。
陸小乙除了發些諸如:哇!喔!啊!之類的語氣助詞外,不發表任何看法。
本以為陸婆子一路上絮叨完,回家就沒陸小乙什麼事了,誰知陸婆子還記得她那句:回家教教我。於是,陸小乙又苦著臉被迫聽陸婆子絮叨一上午,簡直痛不欲生。
中飯後,陸蓮如約而至,衣服乾乾淨淨,頭髮整整齊齊,笑瞇瞇的等待玉蘭吩咐。
玉蘭笑著取來一件自己的舊衣,「把這個換上吧,早上忘記跟你說了,灶房裡灰灰塵塵的,你穿身舊行頭來就行。」
陸蓮一貫跟玉蘭親近,也不扭捏,高高興興換上舊衣,整個人都處於亢奮中,當第一批烤餅出坑,她竟跟小庚一樣,趁熱吃了一個,然後一邊抹嘴一邊稱讚,說是往後每天都要吃一個,餅子錢從工錢裡扣。
玉蘭笑道:「瞧你那饞樣兒,讓我想起小時候村裡一個嬸兒,在家煎小餅,煎一個吃一個,煎完就吃飽,然後刷鍋出灶房,連飯桌都省下了。」
陸蓮道:「那她家人呢?」
「都餓死了唄!」玉蘭抿嘴笑。
陸蓮反應過來,哇哇鬧著,說大嫂打趣她。
陸小乙見她小姑姑還一副嫁人前的小姑娘心性,想來是婆家日子過得如意,真是打心眼裡替她高興。

  ☆、第74章

話說陸蓮過來幫忙烤餅,村裡人知曉後又是一番說法,有羨慕有嫉妒也有不屑一顧的,還有主動上門來問玉蘭還僱人不,小本生意,雇一人足夠,玉蘭笑著婉拒來人,說話也是客客氣氣的。
陸婆子卻不然,黑著臉坐在西院,無論誰來詢問,都一律看成是吳家媳婦之流,對誰都沒好臉色。
玉蘭也不好說她,正好一個演紅臉一個演黑臉,把村裡那些有想法的人推拒掉,如此幾天,果然沒人再上門詢問,玉蘭也一門心思做烤餅來。
陸家二媳婦王冬梅產期在六月初,如今肚子大的行走都費勁,更別說幫忙烤餅了,玉蘭怕她多心,特意解釋一番,王冬梅笑道:「我這樣子彎腰都費勁,有心幫忙肚子不允許啊!」
玉蘭提醒她:「算日子下月就要生了,常言道七活八不活,你這個月可要加倍小心。」
王冬梅也聽過這種說法,如今又聽玉蘭提起,忙不迭點頭道:「多謝大嫂提醒,我會當心的。」
玉蘭起身道:「那就好,我那邊還忙著,先過去了,你隨時想吃熱餅子了就喊一聲,我讓小乙給你送來。」
王冬梅點頭,玉蘭也不讓她送,直接出門去。
很快到了五月底,地裡的麥子金黃一片,迎風翻麥浪,誘人去收割。
陸忠和玉蘭空前的忙碌起來,乾糧生意不能停,地裡的麥子也不能耽誤,烤餅便放到晚上熬夜做,並交代陸蓮農忙為重,等忙過了再來幫忙。
小乙小丁也加入了割麥的行列,還是跟去年一樣,割上兩個時辰就坐在驢背上晃晃悠悠回家去,摘瓜洗菜準備中飯,玉蘭和陸忠還要再割一壟才回家。
這個農忙比去年辛苦多了,白日裡割麥被驕陽曬的頭暈目眩,晚上烤餅順帶把人烤的汗流浹背,白嫩的小丁都黑瘦一大圈,更別說陸小乙了,她本就膚色偏暗,如今黑的跟燒炭妞有得一拼。
餘糧也來幫忙了,他家地少,割完自家麥子趕忙來幫陸家。
玉蘭喜得心花放,吩咐陸忠去裡正家鋪子買些肉和豆腐,中午打算做點油水大的菜。
在陸家人面前,餘糧還是一貫的少言寡語,拿著鐮刀獨自割一壟麥,動作熟練的遠甩陸小乙幾條街。
陸忠家前一陣兒請人烤餅,如今又有年輕後生幫著割麥,被其他割麥的村民看見,難免明裡暗裡說些酸話,這不,同村出了名的懶漢五麻子酸溜溜嚷道:「喲霍,陸忠你行啊?短工都請上了,一天多少工錢?」
陸忠一看是五麻子,不耐煩道:「人家孩子好心好意來幫忙,咋落到你眼裡就成短工了?」
五麻子笑的賊兮兮,小聲道:「那小子家窮,莫不是另有所如圖?」說完不經意的掃視了陸家兩姑娘一眼。
陸忠頓時來了氣,「你再敢胡言一句,信不信我把牙給你打掉?」
五麻子見陸忠黑了臉,趕忙賠笑道:「哎喲陸老弟,我不過開個玩笑,你也當真了。」
「我沒空跟你開玩笑,你要是知趣就滾蛋!少在這裡胡說八道。」陸忠狠聲道。
五麻子悻悻然走開,嘴裡還嘰嘰咕咕抱怨,陸忠也不理他,專心的割起麥子來。
陸小乙抬眼看了看餘糧,見他獨自割到前面去了,彷彿對剛才的一幕毫無所覺,可是,到了飯點,餘糧不顧陸忠的熱情邀約,硬是悶聲不響的回了自己家。
玉蘭只好讓陸小乙給他端去,到了余家小院,見他獨自坐在院裡,嘴裡叼著一截麥稈兒,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
陸小乙拿食盒碰他手臂,「吶吶,燒肉和煎豆腐,你不吃就喂黑虎了!」
黑虎一聽陸小乙提它,汪汪跑過來,拿頭蹭陸小乙的腿兒,加上狗鼻子敏銳,聞到食盒裡的肉味,更是饞的嗚嗚直叫。
餘糧也不接食盒,喃喃道:「以前在鏢局,接觸最多的是局裡的鏢師,都是大大咧咧的豪爽性子,哪像村裡有些人,竟是說人是非道人長短,看著讓人作嘔!」
陸小乙道:「我覺得吧,你若作嘔你若生氣,受罪的還是你自己,而那些人呢,毫無影響照樣該吃的吃該喝的喝,這算不算變相的為難自己?」
餘糧道:「算。」
陸小乙把食盒再次推向餘糧,「嘴巴長在他們臉上,他們愛咋說咋說唄,越是心眼小的人,見你過得好就越痛苦,所以呢,你只管把自己的日子過好就行,讓他們痛苦去吧!」
餘糧接過食盒,笑道:「聽起來有幾分道理。」
陸小乙得意道:「那是當然,這可是我多年領悟所得,一般人我都不告訴他。」
「多年?」餘糧疑惑的瞅著陸小乙。
「咳咳,不相信嗎?」陸小乙挺了挺小身板,讓自己的年齡身高能配上『多年』這個詞。
餘糧笑了笑,點頭說信。
陸小乙也不久留,說玉蘭還等她回家吃飯,便告辭出門,一路上遇到村婦看過來,眼光明顯跟以前不一樣了,甚至有婆子欺負陸小乙年歲小,故意問她:「陸家小乙給誰送飯呢?」
陸小乙不搭理她。
「是余家那窮小子不?」
陸小乙反問:「糧哥幫咱家割一上午麥子,送碗飯去有什麼不對嗎?」
那婆子又嘖嘖怪笑:「余家小子是個心機深的。」
陸小乙恨了那婆子一眼,義正言辭道:「去年夏天,要不是糧哥相救,恐怕今日我和申強的墳頭草都有三尺高了,聖人都說救命之恩當湧泉相報,咱家平時給他端點飯菜有什麼不對?人家糧哥並沒有挾恩義要回報,吃了咱家的飯記著咱家的好,農忙時節主動幫著割麥,這樣心思善良的人從你口裡說出來咋就沒個好呢?」
有人恍然道:「哎喲,去年是有這麼一出,當時小乙救了劉寶,余家小子又救了小乙和申強,沸沸揚揚鬧了好一陣兒呢!這救命之恩可是大恩情,陸家人端菜端飯也是在報恩。」
剛才那婆子臉色訕訕,又改口誇讚起餘糧來。
陸小乙最煩這種人,懶得再理會,快步回家去。
此後幾天,餘糧都去陸家幫忙割麥,陸忠邀他到家吃飯,他也大大方方的來了。
閒言碎語自然少不了,有說他窮小子一個,見陸忠賺錢了便上桿子去討好,定是衝著陸家瘸腿女兒去的,也有說他心善品潔的,還有人說他命硬剋死雙親。
餘糧充耳不聞,幫完忙,便回到自家小院,種種糧食打打獵,日子過得很是愜意。
轉眼進了六月,天氣愈發炎熱,知了棲在樹枝嘶鳴悠長,孩童們又開始去祁溪鳧水。
這日,陸小乙撈完蚌殼螺絲回來,見她小叔陸勇急吼吼的衝出門去,原來是王冬梅要生了。
陸小乙溜進西屋,見玉蘭端著碗一邊給王冬梅餵食荷包蛋,一邊好言安撫。
王冬梅畢竟是頭胎,心有怯怯,既害怕生產不易,又擔心生出女兒惹婆母不喜,反覆問玉蘭當初是怎麼過來的。
玉蘭性子好,不厭其煩的講著。
陸小乙見王冬梅皺著的眉頭始終不見展開,緊張之情溢於言表,陸小乙心裡也不好受,換著是她,年紀輕輕就面臨生產,而且還是在醫療條件落後的古代,生孩子無異於在鬼門關上走一遭,縱使她心理建設再好,真正等到生產之時,也會慌亂不堪的。
王冬梅忐忑的吃完一碗荷包蛋,玉蘭把空碗交給小乙,順便吩咐她去灶房看熱水燒好否。
陸小乙出門,見村裡的接生婆和吳大夫已經進了院門,趕緊跑去灶房,見陸婆子正在燒水,灶膛裡的火光映的她臉頰通紅,緊閉著嘴掩飾她內心的急切。
「祖母。」陸小乙輕聲喊,依然嚇得陸婆子一顫,罵她:「嚇死人了,喊那麼大聲幹啥?」
陸小乙一臉黑線,暗道:你自己心裡有鬼,偏賴上我。
陸婆子道:「接生婆來了嗎?」見陸小乙點頭,陸婆子起身又道:「女人生孩子,你個小姑娘家別往近處湊,來把火燒上,我去前面看看。」
「祖母。」陸小乙又喊道。
陸婆子回頭看她,陸小乙脫口而出,「祖母,小嬸兒疼的厲害,萬一她生出女兒來,你別罵她!」
陸婆子眉毛一挑正要駁斥,陸小乙搶著又道:「祖母,小嬸遲早會生出兒子來,你別讓她再走上娘當年的路。」
陸婆子嘴唇動了動,終是沒說話,轉身出了灶房。
陸小乙坐在灶膛前,聽著前院淒慘的叫聲,比曾經夢見玉蘭生產還要真切,還要嚇人,她覺得手腳發軟,趕緊抓起一團柴草揉成一團,塞到灶膛裡,等紅艷艷的火光把柴草吞噬殆盡,她又繼續塞柴草。
半餉,陸婆子進來,揭開鍋便訓斥她:「死腦筋,讓你燒火你就燒火,咋不往鍋裡瞅瞅,水都翻得如同熬鹽了。」
陸小乙起身一瞧,鍋裡的水果真翻騰如花,便嘿嘿笑著裝傻。
陸婆子黑著臉從水缸裡舀冷水,調和一盆趕緊端去前院。
陸小乙又恍恍惚惚的坐回灶膛前的小板凳上,直到前院傳來嬰兒的啼哭,陸小乙才瘋了似的衝出去,得知母女平安,提著的心才穩穩的回歸原位。
陸壽增給完謝禮,又笑瞇瞇的把接生婆和大夫送出院子,然後瞪了陸婆子幾眼,眼裡的警告不言而喻。
陸小乙特意去看陸婆子的臉色,本性難移這話真不假,陸婆子臉黑的比鍋底灰還黑,嘴唇緊閉克制著沒有罵人。
小丁小庚跑過來,讓陸小乙帶著進西屋瞅小妹妹,陸婆子兩步上前把小庚抱起來,哄道:「乖孫,跟祖母吃烤紅薯去。」
小庚對烤紅薯沒興趣,掙扎著要去看小妹妹,陸婆子把他抱得更緊了,登登登去了後院灶房。陸小乙聳聳肩,以她目前的身手根本救不了小庚,只得同情的看他幾眼,然後帶小丁溜去西屋。
西屋裡,玉蘭正跟王冬梅講一些月子裡的忌諱,見小乙小丁進來,頓時閉了嘴,把話題扯到小嬰兒身上。王冬梅靠坐在炕上,頭上纏著抹額,抱著小襁褓笑的開心,完全不同於先前的愁容滿面。
是了,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小團團紅呼呼,會哭鬧會歡笑,活生生擺在眼前,不愛是不可能的,至於先前的各種擔憂和煩惱瞬間消失殆盡,唯獨剩下滿滿的母愛和因愛變得堅強的女人。

  ☆、第75章

王冬梅產女,玉蘭娘家人得知消息,特意送來賀禮,除了送產婦必備的雞蛋紅糖糯米和小孩穿戴的細棉小衣物外,還送了一桶鮮活的鯽魚,鯽魚湯可是下奶的好東西。
當然,月禮歸月禮,王婆子給自家女兒帶的魚也不少,除了鯉魚鯽魚還有兩條手臂長的大鯰魚,大木桶把馬車塞得滿滿檔檔,一路上叮叮砰砰蕩漾不停,到了下溪村,不僅木桶裡水溢走一半,連帶車廂也濕漉漉直淌水兒,再看木桶裡的魚,好些都翻了白肚皮,心疼的王婆子捶胸頓足。
王玉堂笑道:「這會知道心疼了,裝車的時候恨不得把一塘魚都裝來。」
王婆子正心疼魚呢,聽兒子笑話她,瞪眼罵道:「嘿!還怪上我了,讓你挑平順路走,你非走那些坑坑窪窪的地段,木桶裡水都蕩出來完,魚能活嗎?」
王玉堂笑著認錯:「好,我的錯我的錯。」
王婆子恨他一眼,努嘴道:「還不拍門去,愣著幹嘛呢!」
王玉堂三兩步跨上前,一邊拍門,一邊大嗓門吆喝:「送貨上門的大鮮魚,買不買囉!」
只聽陸婆子更大的嗓門從院內傳來,「不買不買!趕緊走!」
玉蘭如何聽不出咱家兄弟的聲音,笑瞇瞇的過來開門,陸婆子正要訓斥,見院門外是她最不待見親家客,頭一扭轉身進屋了。
陸忠不在家,玉蘭便喊陸勇過來搭把手,合力把大木桶從車上挪下來,王婆子朝一旁的小乙道:「快去端盆清水來。」
陸小乙登登端來清水,王婆子把翻白肚的魚撿出來,然而並沒有什麼效果,早已死翹翹了,王婆子氣的又罵了王玉堂一通。
王玉堂賠笑哄了王婆子幾句,見陸小乙在一旁捂嘴偷笑,王玉堂聳聳肩,一臉無奈。
玉蘭讓陸勇提一大桶清水來,把活蹦亂跳的鯽魚挑出,讓他提去西院給王冬梅熬湯。
王婆子洗了手臉,把頭髮梳理整齊,衣服扯的平平整整,才帶著玉蘭把剩下的月禮送去西院。
陸婆子一貫任性,對親家母沒有好感,躲在灶房不出來,陸壽增笑著感謝幾句,讓玉蘭把王婆子帶去了西屋。
陸小乙在東院對著一盆死魚犯愁。
王玉堂揉她的頭,道:「沒事,這魚還能吃,咱們中午把這盆魚燉了,剩下那些活魚記得勤換水,興許還能養幾天。」
正說著話,旁邊木盆裡兩條大鯰魚擺尾,拍起一串水花,濺了陸小乙一頭臉,王玉堂笑道:「瞧瞧,這新鮮勁兒,養上三五天沒問題!」說完,端起那盆死魚往灶房去,一邊走一邊朝東屋嚷嚷:「小丁小庚快來呀,小舅要破魚了!」
「別喊了,那兩人放牛去了。」陸小乙跟過去。
王玉堂惋惜,「可惜了,玩不成魚泡兒!」
兩人來到灶房,王玉堂把魚盆放下,找來菜刀熟練的刮起魚鱗來。陸小乙端著一個大碗,笑瞇瞇的蹲到王玉堂身邊,問他:「小舅,魚塘開始撈魚了嗎?」
「嗯,三月就開始了。」
「擺攤賣還是給飯館供呢?」
「暫時擺攤賣吧,先把大魚撈起來賣掉,往後能做到輪捕輪放了,再給飯館供魚。」
「嘻嘻,小舅這是穩中求勝呀!」
王玉堂哈哈大笑,把魚腹挖出來,摳出魚泡兒放進陸小乙端著的碗裡,「那是必須的!」
這一盆魚不少,一頓根本吃不了,陸小乙道:「小舅,咱們把魚醃起來吧。」
「醃它幹啥?鹽不要錢呀?」王玉堂瞪眼,一個魚鱗沾他鼻子上,看起來有些滑稽。
陸小乙一邊說:「太多了吃不完!」一邊盯著魚鱗笑。
王玉堂噘著下唇往鼻頭吹氣,無奈魚鱗沾水貼的緊,根本吹不掉,氣的朝陸小乙擠眉弄眼,「看你舅耍寶呢?還不趕緊來幫忙!」
陸小乙笑著伸手幫他把魚鱗扣下,見他笑得露出一口白牙,陸小乙恍惚看到了餘糧,嗖的起身,跑去拿來乾淨瓷盆,挑了三條筷子長的鯽魚和兩條肥鯉,屁顛顛的跑走了。
背後傳來王玉堂「誒誒!幹嘛去呢?風風火火的。」
陸小乙扭頭朝王玉堂做個鬼臉,調皮道:「哼!不告訴你!」
「不說就把魚還回來!」王玉堂氣的跳腳。
陸小乙咯咯笑著,抱著瓷盆消失在院門口,腳步輕快極了,這種有好吃的馬上就要給他送去的心情,讓她嘴角綻笑,恨不得立馬出現在余家小院。
小路旁長著一叢郁蔥蔥的芋葉,陸小乙摘下兩片,一片蓋著魚,一片頂頭上遮陽,到了余家小院,見鐵將軍把門,有些失望又不願返回,便坐到余家院外一塊石頭上等著。
院內的刺玫已經高出了牆,濃郁綠葉間星星點點的玫紅花苞探出頭來,又到採摘刺玫的時節了,陸小乙不禁舔舔唇,有些迫不及待。
如今的余家小院很安靜,黑虎也長得肥壯有力,餘糧進山都要帶著它。
餘糧曾笑著跟陸小乙道:「別人家的狗進山都是助力,咱家黑虎進山就成了傻子,追兔子鑽進灌木裡卡住是常事,甚至打滑從青苔石上滾下來,汪汪翻身起來又跑的沒影兒,你若聽見它汪汪叫喚,不用猜,一準兒又被青籐絆住了腿。」
陸小乙腦補一番黑虎的憨傻模樣,忍不住嘴角輕揚,笑出聲來。
人和事總是不禁念叨的,這不,院後山林方向傳來黑虎的吠叫,陸小乙轉身朝出山的小路看去,一個肥滾滾的黑影很快出現,彷彿它眼裡能看見人不能見的有趣事物,伸著舌頭搖著尾,撒歡兒在小路上跳躍著。
餘糧慢悠悠的從一叢灌木後拐出來。
陸小乙坐在山腰的石頭上,看著慢悠悠行走在青山小徑上的餘糧,情不自禁想到曾經看過的一首詞:初七晴皎皎,磨鐮割好稻。稻香千里聞,只盼郎來到。郎立清溪頭,妾坐青山坳。相對長依依,不知歲月老。
郎立清溪頭,妾坐青山坳。
陸小乙紅了臉,趕忙拿芋葉扇風,見餘糧笑著看過來,趕忙把瓷盆遞過去:「吶,我小舅養的魚,天熱不能久放,你趕緊燉著吃吧!」竟不好意思去看餘糧的眼,陸小乙低頭快快說道:「等了太久,我就不多呆了,家裡還有客呢!」說完腳底抹油溜了。
一路上,腦海裡不斷盤旋那些詞句,臉頰越來越紅,回到家直奔灶房舀來冰冰的井水洗臉。
玉蘭一邊煎魚一邊瞅她,幫忙燒火的王婆子笑道:「小孩子火氣就是大,剛到六月天就熱的往水裡鑽。」
陸小乙擦著水嘿嘿笑道:「好熱啊!臉都熱紅了。」
玉蘭瞅了她一眼,道:「剛去哪兒了?你小舅說你搶了幾條魚就跑沒影。」
陸小乙如實道:「魚太多,便給糧哥送了幾條去。」
玉蘭誇讚她想的周到,陸小乙笑的歡,玉蘭又吩咐她去把小丁小庚尋回來。
中飯燒魚炸魚燉魚弄了一大桌,除了坐月子的王冬梅,陸壽增陸婆子陸勇都過東院一起吃的,王婆子才過中飯就嚷嚷著要回王家壩,玉蘭哪裡肯依,陸忠也再三挽留,讓王婆子多住幾天,他到時親自用車送她回。
王婆子笑瞇瞇應下,讓王玉堂先回了王家壩。
第二日一早,王冬梅娘家人也送來了月禮。
陸小乙在陸勇成親之日見過王冬梅家人,時隔一年,王家人長啥樣她早已忘得七七八八,今日一見,又對上號了,只見王冬梅的娘提著半籃雞蛋,嘴上親熱的說著:「親家母,冬梅月子裡就勞累你多照應了,咱家也沒啥好東西,攢了些雞蛋送來。」說完,笑著遞給陸婆子。
陸婆子懶懶的接過雞蛋,也不請冬梅娘家人坐,獨自進屋去了,待客的一幹事宜全部丟給陸壽增去做。
陸小乙有些同情陸壽增,端茶倒水幫著待起客來。
到了飯點,陸婆子遲遲不做中飯,冬梅娘家人也不提說走人,陸壽增找借口去了後院,把陸婆媳訓斥一番,陸婆子才做出一頓很家常的飯菜來。
陸壽增喊陸小乙留下一起吃,陸小乙搖頭,屁顛顛回到東院,玉蘭已經做好了中飯,一邊等她,一邊跟王婆子在灶房裡說話。
只聽王婆子歎道:「照你這麼說,陸勇媳婦沒攤上好娘家啊,當初五十兩要賣她給人做小,後來二十兩嫁到陸家,娘家竟摳門得連回門禮也不給,這不是讓自己姑娘難做人嗎?」
玉蘭也跟著歎氣,見陸小乙過來,便閉嘴不談,張羅著飯菜上桌。
王冬梅娘家人中飯後才走,走的時候,還不忘把雞蛋籃子提上,陸勇送他們出門,王老三言語中還怪罪陸勇不懂事,逢年過節也沒提禮去看他。
陸婆子徹底爆發了,對著王冬梅的月子房罵道:「老陸家造了幾輩子孽喲,攤上你這麼個兒媳婦,兒子沒見生一個,不要臉的娘家人倒貼上來蹭吃蹭喝,自家女兒生孩子,半籃雞蛋也好意思拿出手?呸!臉皮厚得城牆倒拐加炮台!一家四口都來吃婆家,恨不得連盤子都舔乾淨!」
陸壽增黑著臉從正房出來,罵陸婆子:「你不把我氣死不甘心是不?」
陸婆子痛訴道:「老頭子,那樣的親家你看得過眼嗎?自己親女兒生孩子,半籃雞蛋就打發了?再看玉蘭娘家人是咋做的?還是拐了幾個彎的親戚,送的月禮全是能拿出手的。」
陸壽增吼道:「讓你閉嘴就閉嘴。」說完朝一旁的陸勇道:「勇兒,你去屋裡陪陪你媳婦去。」
玉蘭想去勸架,被王婆子拉住,搖頭道:「這事不是你能參合的,讓他們吵吵幾句拉到。」
陸小乙坐不住,跑過去拉陸婆子,「祖母,祖母,小庚嚷嚷著中午沒吃飽,你去給他煮個雞蛋吧!」
正說著話,西屋傳來王冬梅撕心裂肺的哭喊聲:「放開我,讓我和孩子一起死了算了,死了就沒這麼多煩心事了。」緊接著是小嬰兒哇哇的哭鬧聲。
陸小乙臉色一變趕緊衝去西屋,陸婆子隨後跟上,玉蘭那邊聽見動靜,和王婆子也急沖沖跑過來。
西屋內,陸勇正捏著王冬梅的手腕,想拔下她手中的剪子,無奈她捏的太緊,怎麼也拔不開,陸勇嚇得腿發軟,好言哄勸她鬆手。
「我真後悔呀,當初就應該跳崖死了算了,省的這會兒帶著女兒一起死,可憐她才來到這個世上幾天光景,就被苦命的娘拖累死。」說完,使勁把剪子往脖頸扎。
陸小乙嚇得趕緊上前,把小嬰兒從冬梅懷裡抱出來,躲遠。
王冬梅常年幹活,拼起命來手勁不小,眼見剪子快扎到脖子,這一幕正好被後來的陸婆子眾人看見,頓時又是一陣哀嚎驚呼。
陸勇畢竟是男人,猛地使勁把王冬梅手腕拉開,迅速奪下剪子,紅眼道:「要死也讓我先死,誰讓我這麼沒用!」
王冬梅哇的哭起來,陸小乙抱著的小嬰兒也哭的凶,玉蘭和王婆子上前勸著王冬梅,待她情緒平靜下來,又讓小乙把小嬰兒抱來,王冬梅見到孩子,撲簌簌的往下掉眼淚。
陸婆子剛才罵的凶,這會兒真刀爭槍的亮出來,她就慫了,默默站著不說話,自此,王冬梅月子裡再沒有挨過陸婆子的罵。

  ☆、第76章

ps:撒花撒花,今天上架了,感謝編輯珊瑚醬,感謝支持我的各位書友,幸得你們陪伴才讓我一直走到現在......謝謝!
六月炎天,坐月子就是受罪,陸小乙好幾次偷溜到西屋見王冬梅照舊捂的嚴實,頭上纏著棉布巾子,身上穿著長衫子,坐在炕上用薄被蓋著腰腿,臉頰微紅,卻不敢用扇,間歇用手微微撩起一絲風,然而並沒有什麼用。
因久不通氣,屋內悶悶的熱熱的,明顯雜糅著一股汗餿味和奶腥味。
坐月子是古往今來中國婦女傳承下來的產後體能恢復方法,講究多忌諱也多。陸小乙前世未婚未育對坐月子沒絲毫經驗,這世更是小蘿莉一枚更不能對月子婦人出謀劃策,所以,她很識趣的沒有建議王冬梅適當用溫水擦澡,更沒有建議適當開窗戶通氣,畢竟前世有些所謂的科學坐月法只被一小撮女性所接受,絕大多數的女性還是選擇遵從古法,現代女性都如此,更別說王冬梅這樣的古代女性。
月子屋味道不好聞,陸小乙每次逗弄一會兒小妹妹就匆匆退出,而且新生兒抵抗力低,少跟生人接觸對她也是一種保護。
轉眼到了七月初,王冬梅終於出月子了,在徹徹底底洗刷一番後,神清氣爽的抱著女兒到玉蘭這邊來串門。陸小乙見她彷彿換了個人似得,剛嫁過來時微黑的膚色如今白淨許多,眼角的孕斑淡的七七八八,抱著孩子微笑時的模樣不自覺散發出一股初為人母的奕奕神采,看在眼裡讓人莫名的舒服和歡喜。
總算是出月子了,若是再坐下去。那樣悶熱的屋子,大人小孩都會熱出病來。
玉蘭也笑著誇讚王冬梅氣色好,妯娌聊得正歡,懷裡的小嬰兒鬧騰起來,小嗓門如同嘹亮的小號,哇哇哭著卻不見淚,王冬梅立即坐起來『哦哦哦』的哄著搖著。抽空還跟玉蘭抱怨:「一刻也不能停。非要抱著走動,早知道她這樣折騰人,還不如揣肚子裡呢!」
說是抱怨。聽在耳裡卻是滿滿的溫情。
「都是你慣出來的。」玉蘭抿嘴笑,「聽大嫂的話,趁著還小趕緊把這習慣隔下來,不然有你受罪的時候。」
王冬梅無奈。「我也想給她隔掉,可她一哭我心又軟了。」
玉蘭一副意料中的模樣。「等著吧,這會兒個頭小,抱一抱搖一搖無所謂,等她越長越沉。到時候抱著都費勁,更別提搖晃了,能活活把你胳膊累斷的。」
玉蘭是過來人。說的話肯定在理,王冬梅看看懷裡的女兒。再望向玉蘭,一臉色糾結模樣。
玉蘭呵呵笑,「瞧你這可憐勁兒,好啦好啦,你也別糾結了,想怎麼著就怎麼著吧!女人啊,對第一個孩子總是寵愛多一點,等你往後生第二個第三個甚至更多的時候,你就不會這樣上心了。」
王冬梅了然一笑,附身親親女兒的小臉蛋。
小丁湊過去,問:「小嬸兒,妹妹取名了嗎?」
王冬梅還沒來得急答話,陸小乙便搶道:「哈哈,我知道我知道,肯定叫小辛。」
「按序是該叫小辛,所以我跟你小叔也沒刻意去詢問你祖父,誰知今天提及,你祖父竟說別叫小辛了,讓夫君自己想去,取個花啊葉的就行。」王冬梅說著說著有些忐忑,又問玉蘭道:「大嫂,你說公爹是個啥意思?小乙幾個按序叫的好好的,咋輪到我女兒就不序了呢?會不會是公爹對我上次那麼一鬧有成見。」
陸小乙大約能猜出陸壽增不願序名的真實想法,玉蘭更能明白,笑著對王冬梅道:「弟媳多心了,公爹對你肯定沒成見,至於為什麼不按序取名我猜是這麼些原因:去年我們一家子去城裡大房探望老太太,個中不愉快咱就不說了,就說那大房孫女嘲笑咱家取名學虎不成反類貓,後來小乙和公爹去城裡賣籃子被大房兒媳找茬,公爹心裡總會有想法吧,正好藉著取名一事把他的態度撩出來!」
陸小乙覺得玉蘭的話還應該加一條,那就是前陣子謠傳大房要回村的事,被陸婆子提起那些陳年往事,陸壽增心境能平靜才怪,他又不是傻子,陸家老太是否公允他最清楚,嘴上雖不說,但多年來心裡是否放下,陸小乙不敢保證,她只覺得只要是個人,總免不了七情六慾,不過有些人喜壓抑,有些人又喜表露罷了。
王冬梅對上一輩的事不清楚,只要陸壽增不是對她有成見她就安心了,笑瞇瞇的跟玉蘭說滿月酒的事。
玉蘭笑道:「你就安心帶孩子吧,那些事有公爹和老二操辦就行。」
王冬梅點頭,湊近玉蘭小聲道:「大嫂,上次我那麼一鬧,是不是把你嚇壞了?現在想想,我只覺對不住你和你娘,她好心給我送來那麼多月禮,我還鬧的那樣凶,肯定把她老人家嚇得不輕。」
「放心吧,我娘可不是那種嬌弱老太太,她要發起火來,嗓門大的能掀房頂。」玉蘭笑著安慰。
王冬梅臉色黯然,真心實意的愧疚著。
玉蘭接著道:「真的,你是沒見過我娘發火的樣子,不過你應該有聽說,當年我娘可是把婆母治的服服帖帖。」
王冬梅點頭,實話道:「有聽說。」
「那不就得了!」玉蘭笑,「說實話,我當時打心眼裡佩服你呢!真是應了那句「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你說說你當時咋能狠下心往自己頸子裡扎呢?萬一真扎出個好歹來,可咋辦喲?」
「大嫂,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吧,當年我爹五十兩想把我賣給城裡一個老頭做小,我哭著求我爹,他還拿腳來踹我,求我娘。她卻說我私心眼,兩個弟弟娶不上親都是我的錯!我當時心疼的如同萬根針扎似得,一口氣爬到村後那處高崖上去了,自己的親生爹娘都這樣對我,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索性一死百了,來生變牛做馬也不投生這樣的人家。」王冬梅慢慢說著,彷彿說著跟自己無關的事一般。面無表情神色淡然。語速也不快,一字一句道來讓聽者心酸。
陸小乙特意去看王冬梅的眼睛,並沒有紅。反觀玉蘭,已經開始掏手絹悉悉索索擦淚了。
王冬梅又道:「人往往鬧著尋死的時候都是靠的一股勁兒,等那股勁兒散了,獨自面對死亡的時候。那種害怕是從心底冒起來的,我當時站在崖口上。只要那麼輕輕一躍就能徹底解脫了,可是我也害怕啊,不然也不會在爹娘的哀求聲中乖乖下來。」
玉蘭擦著淚,哽咽道:「阿彌陀佛下來就好。下來就好。」
王冬梅還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繼續說道:「我知道他們的哀求是假的,他們不是怕我死。是我怕我死了他兩個兒子就得打一輩子光棍…...現在想來,幸虧當初沒跳下去。不然我哪裡有她?」說完,埋頭親親懷裡的女兒。
「大嫂,月子裡我是故意那麼鬧得,你不會怪我吧?」
「年紀輕輕別動不動就尋死覓活,這不是鬧著玩的。」玉蘭道。
「呵呵,我現在特別怕死,我怎會真去尋死呀,而且我也發現了,這女人啊就得鬧騰,你越是認命就越受苦,你說當初我要是認命給人做小,能有如今的安生日子嗎?肯定沒有!我娘家人靠不住,你說我月子裡不那麼鬧騰,反而委屈求全任憑婆母辱罵,你說我跟女兒能吃飽飯嗎?」
王冬梅如此反問,字字句句戳在玉蘭心上。
玉蘭歎氣,「哎!我當年要是像你那樣演一出,肯定少受很多罪!」
「受罪能換來分家另過,我也樂意,可我娘家比不上大嫂娘家,我只能跟婆母比狠了。」
說到此處,玉蘭和王冬梅都默然了。
陸小乙也默默思索著,玉蘭和冬梅雖然都嫁到陸家,但兩人性格不同,娘家也不同,所以兩人採取的方法不同,得到的結果也不同,還好,苦盡甘來,目前的局面都是兩人喜聞樂見的。
兩人說著話,不覺到了飯點,陸婆子在西院假借罵雞實則在罵王冬梅,王冬梅也不在意,笑著起身跟玉蘭告辭,玉蘭挽留幾句才送她出門。
陸婆子正在摸雞蛋,側著身子湊在雞圈旁,一手揪著圍裙兜蛋,一手繼續在雞窩裡探尋,見王冬梅抱著孩子慢悠悠的過來,訓道:「你自己不餓就不顧家中老小了嗎?行!老的不顧也無所謂,小的是你生的,你也不顧她飢餓?」
王冬梅道:「沒走遠,只在大嫂家坐坐,有啥事三兩步就過來了。」說完徑直往西屋走去,嘴裡喊著陸勇:「夫君,想一上午了,想出好名兒沒有?」
王冬梅進屋,一會兒便出來,換了身舊衣,順帶把女兒交給陸勇抱著,給陸婆子知會一聲便提著籃子去地裡摘瓜菜。
「小嬸等等我,我也要摘菜去。「陸小乙提籃跟上,「小嬸,小叔想好妹妹的名字了嗎?」
王冬梅捂嘴笑,「還沒呢?他總共能識幾個字呀?讓他想名兒真是為難他了,我剛進屋的時候,聽他念叨荷花菊花什麼的,八成想給女兒取個什麼花名吧?」
荷花還湊合,菊花會不會有些不合適?陸小乙承認自己邪惡了,但是,這哪能怪她呀!
陸小乙想了想,提議道:「小嬸,要不叫小鳳吧!鳳仙花的鳳。」
鳳仙花的鳳,陸小乙心裡暗暗賊笑,其實是陸小鳳的鳳,啊啊!這名字多拉轟呀!很快她便明白過來,只有她一人覺得拉轟而已,對於古人,陸小鳳比不過一朵鳳仙花。
陸小乙取名無能,王冬梅和陸勇取名更無能,如今矮子裡拔高個兒,陸小乙的提議馬上得到王冬梅的讚許:「好呢好呢,比你小叔想的荷花菊花強百倍,而且,這陣兒正是鳳仙花開的季節,這個名字正應景兒!」
兩人高高興興的來到菜地,因菜地相鄰,摘瓜拔菜也不影響說話。
陸小乙放下籃子摘個頂花帶刺的黃瓜,抹掉嫩刺就卡嚓卡嚓大吃起來。
王冬梅笑她,「黃瓜吃飽了,中午就不吃飯了唄?」
「嘻嘻,就吃一個!」陸小乙伸出一個手指。
說吃一個就吃一個,吃完鑽到籐架下摘些豇豆角和黃瓜,又拔了些綠油油的青菜。菜蟲是陸小乙最頭疼的,好多翠綠的葉片被菜蟲咬出零零碎碎的洞眼,她不得不仔細翻看菜葉背面,發現青蟲便捉下來踩死。
佛祖拈花一笑,陸小乙捉蟲一踩,一個在雲端,一個在菜地。
前世她是很怕蟲的,總覺著這種軟軟無骨的東西是世界上最恐怖的存在,今生她是一個農人,怕蟲是會被人恥笑的,而且在這沒有殺蟲劑的時代,人工捉蟲是必須的,尤其是當她看見乖巧的小丁和可愛的小庚毫無膽怯的捉蟲踩死時,陸小乙咬牙暗暗告誡自己:不能怕!
所以,當她第一次捏著那軟軟的不停扭動著的蟲身時,手指頭變得異常敏銳,能清晰感覺出蟲腳上的粘毛在她手指上刮碰,甚至蟲頭頻頻回轉翻扭時的,她明顯感覺手指僵硬起來。直至蟲子被她決絕的扔地上踩成一灘綠汁,陸小乙覺得自己都快吐了,那種發自心底的恐懼,終於在一次次的自我挑戰之後習以為常。

  ☆、第77章

小鳳滿月酒這天,村裡走得近的人家都送來了月禮,陸婆子娘家嫂嫂和幾個侄媳侄孫也來了,玉蘭娘家只來了王婆子,王春梅娘家爹娘和兩個弟弟,連帶一些堂伯堂嫂來了不少。
來者是客,陸壽增帶著陸勇樂呵呵的請客人入席,陸婆子一貫的不管事,先是黑著臉彆扭的坐著不做聲,後來見小庚跟幾個小少年追逐玩耍,便截了他的道,強行抱去灶房,不顧忙碌的玉蘭、冬梅和幾個幫忙的婦人,獨自舀一碗燉肉給小庚餵食。
陸小乙幫忙燒火,陸婆子就坐在她旁邊的小凳上,雙腿梏著小庚不讓他挪動,夾著一塊肉往他嘴邊送,誘哄著:「乖哦,張嘴張嘴,這塊肉肥。」
陸小乙故意把臉湊過去,張嘴道:「祖母,也給我喂口肉唄!」
陸婆子瞪了小乙一眼,夾一塊瘦肉餵她,仍抱怨:「在我眼皮底下都這樣貪嘴,換著我瞧不見的地方,你是不是把小庚的肉搶吃完了?」
吃口肉受這不白之冤,陸小乙一邊咀嚼一邊暗地裡翻白眼,還好陸婆子把肥肉當寶,把瘦肉餵給陸小乙,正合她胃口。
這時,小丁急匆匆跑來灶房,進門就嗓開了:「娘,娘,外面來了兩輛馬車,村裡好多人也跟到院裡來了。」
玉蘭疑惑,「誰來了?」
小丁搖頭,「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著急來跟你說呢!」
幫忙的婦人呵呵笑成一片,玉蘭也嗔怪道:「這孩子咋這麼傻。」
陸婆子不慌不忙給小庚餵著肉,漫不經心道:「管他是誰來,空手來吃白食也得看他臉夠不夠厚!」說完,意有所指的瞟了一眼王冬梅。見她沒反應,癟了癟嘴,鼻孔噴出一聲冷哼。
緊接著一陣腳步響,來人是陸勇,朝陸婆子嚷:「娘,爹讓你趕緊出去,城裡大伯一家子回來了。祖母也回來了。說是坐車勞累,讓你趕緊去前面安排一下。」
陸小乙見陸婆子臉色難看,端碗的手背青筋直冒。站起來前仍不忘把小庚扶定站穩,再順手把碗筷遞給陸小乙,一邊拍打衣裙上的灰塵,一邊挖苦道:「這些人都多大的臉面啊。回來前不吱聲,來了就要吃要喝要住。讀書人真會做事!」說完,逕直出了灶房,玉蘭和王冬梅把手裡的活放下也跟了出去,餘下小乙和小丁四目相對。小庚毫無影響,把陸小乙手裡的肉碗端去,自顧自坐到小板凳上默默吃著。
幫忙的一位婦人笑道:「瞧瞧。陸家婆媳著急起來把自家姑娘忘了帶。」說完上前接替陸小乙燒火,藉著先前陸婆子挖苦的由頭。笑道:「你倆也趕緊去吧,別讓讀書人挑理。」
陸小乙和小丁相視一笑,跟婦人道謝,然後屁顛顛的去了前院。
陸家大房十多年沒回村,現在又猛地出現在村民眼裡,各種猜測各種說法瞬間四起,好奇的村民跟著馬車前來一探究竟,讓原本在正在開席的陸家小院,更顯雜亂喧嘩。
陸小乙一到前院就看見這麼一副場景:陸老太和大房女眷都不見蹤影,估計是避到正房廳裡去了,瘦高個的陸福增立在院中,捋著灰髯跟老一輩的鄉鄰頷首示意,他身旁邊的陸思卻皺著眉一副生人勿進的模樣,陸家兩個孫輩則規規矩矩站在陸思身邊,一副讀書郎的乖順模樣,大一點的陸丙榆還能做到目不斜視,小一點的陸戊楓眼珠子卻隨著村裡其他玩耍的小少年轉動,心嚮往之躍然臉上。
陸壽增笑著招呼陸福增和陸思入座最好的席位,兩個侄孫讓陸勇安排到旁邊一桌坐下,只聽陸福增吩咐道:「二弟,兩個馬車伕也安排入席吧,車上的行李飯後再搬不遲。」
陸壽增點頭,趕忙又去招呼兩個車伕。
陸小乙朝陸福增翻了個大大的白眼,都是些什麼人嘛,又不是衣錦懷鄉還這樣頤氣指使,詩書禮儀都學到狗肚子裡了。
陸小乙的白眼落到小丁眼裡,聰慧的她雖不善言辭,心裡卻明鏡似得,主動拉起小乙的手,提醒她不能太直白。
陸小乙笑著表示沒事,跟小丁手牽手進了正房廳裡,果不其然,一屋子女眷匯聚於此。
白髮陸老太坐在上首,穿墨綠色綢面衫子,神色淡然的說著話,左手邊依次站著陸大婆子、陸思媳婦、大姑娘陸甲薇和小姑娘陸己蘿。右手邊則站著陸家二房婆媳,陸婆子黑著臉挺直背脊,不參言也不接話,玉蘭和王冬梅臉上掛著笑,若陸老太問及,還能條理清晰的回話。
小乙小丁進屋,眾人都看過來,陸小乙特意掃視一眼大房眾人,真是神色各異,尤其是陸思媳婦,臉色訕訕想笑又扯不動嘴角,看起來像是抽搐。
陸小乙假裝沒看見,逕直走到陸老太身前,和小丁一起規矩的行禮,恭敬的念著曾祖母安好!
陸老太笑瞇瞇的朝小姐妹招手,「到曾祖母身邊來。」待小姐妹走進,陸老太一手拉一個,樂呵道:「瞧瞧,青蔥一樣的年紀,身量更是拔節似得往上長,跟去年來城裡時比,半年多光景竟長了半頭高。」
陸小乙暗暗翻白眼,她再能吃能睡能長也沒老太太說的這麼誇張,而且自己的身高自己心裡有數,院外那顆香樟樹上的印記可不是白劃拉的。
陸老太這些年不事勞作,手上雖然手皮鬆垮但細軟無繭,揉捏著陸小乙姐妹的小手,喃喃道:「平時在家常勞作吧,瞧這繭子長的不老少。」
一直不說話的陸婆子突然冷聲道:「農家姑娘誰的手上不長繭呀,又不是養尊處優的大小姐。」說完,意有所指的瞟了大房兩個姑娘一眼。
陸老太也不搭理陸婆子,繼續跟陸小乙姐妹說話,「你們都是懂禮的好孩子。」說完看向玉蘭,態度越發和藹。「得虧忠兒分家出來,又有忠兒媳婦這樣的聰明人教養著,才能把兩個姑娘教得這麼乖順懂禮……若是交給你婆母帶著,這兩姑娘就養廢了。」
陸老太嘲諷陸婆子,連個眼光都吝嗇給她。
陸小乙偷瞄陸婆子,匆匆一眼,她敢肯定看到了陸婆子頭頂炸起來的毛髮。那種箭撥弩張一觸即發的攻擊姿態。陸小乙再熟悉不過。
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玉蘭趕緊笑著接話,「當不起祖母這樣的誇讚,孫媳不過是農村粗婦。哪裡懂得教養之道啊,孩子犯了錯除了打罵還是打罵,棍棒伺候多了她們自會長記性的……當年分家突然,家中孩子小勞力少。但凡地裡忙不過來公爹小叔都會來幫忙,我要是忙的丟不開手。婆母也會幫著把孩子們照看一把,說句實話,這些年雖是分了家,公婆叔子給咱家的幫襯卻不少。」
關鍵時刻。玉蘭還是向著自家公婆說話。
陸小乙心裡暗暗佩服玉蘭,做人做事都分得清稜子,胳膊肘該往哪邊拐她心裡明鏡似得。這不。陸婆子炸著的毛也順服多了,第一次和顏悅色的瞧玉蘭。第一次以兒媳為榮,得意洋洋的看向陸老太和大房眾人。
陸老太壓低嘴角,明顯對玉蘭的回話不滿意,停頓片刻才喃喃自語:「人一老就愛嘮叨,而且叨叨起來還沒完,晚輩們不愛聽卻不敢吱聲,總是硬著頭皮將就我這沒趣之人,哎,人老了討人嫌啊!」說完鬆開陸小乙姐妹的手,「你們也站累了,自己玩去吧!」
陸婆子也不想多呆,冷冷道:「辦個滿月酒而已,屋裡屋外竟多出這麼多客,不知道還以為來了多大的顯貴呢!」說完對玉蘭道:「你趕緊去灶房看看,主家不去看著點,讓那些幫忙的婦人心裡咋想?」
又對王冬梅道:「去看著點小鳳仙,睡了許久也該醒了,待會兒耳根子清淨了再把她抱出來給眾人瞧瞧。」
兩個兒媳應聲出門,看起來對陸婆子的吩咐言聽計從,陸婆子顏面有光,轉身對陸老太道:「你先歇著,我還忙。」
明明已到飯點,外面的男人在陸壽增的張羅下都入席開吃了,屋內的女眷還餓著肚子呢,陸婆子故意閉口不提開席的事,陸老太和大房眾人也提,畢竟主動要吃要喝損顏面。
陸婆子本不是和善人,平時跟村婦吵鬧也要爭口奪氣辯個輸贏,更何況跟一直不對盤的陸家大房。加上大房不會做事,要回來也沒提前知會一聲,莽莽撞撞到了二房家,更是閉口不提叨擾打攪之類的話,從進門至今,上至陸老太下至陸家姑娘,都一副屈尊降貴的嫌棄樣,陸婆子如何能忍住氣,沒有當場撒潑趕人已經很給面子了。
當然,給面子也是給的陸壽增面子,而不是大房面子。
陸小乙跟小丁手牽手站在一旁裝小透明,這種針鋒相對的場合,她們都乖巧的不說話。
陸思媳婦是個心眼多的,大人不好開口,便暗地裡戳孩子,大姑娘甲薇愛面子不搭理她,小姑娘己蘿年歲小,卻不懂娘親的意圖,感覺後背被戳,扭頭不解道:「娘,你戳我幹嘛?」
陸思媳婦本想讓女兒嚷餓,她好順勢提及飯菜的事,誰料大女兒不理她,小女兒又天真不懂事,陸思媳婦臉色訕訕,提醒她:「剛在車上不是嚷嚷餓嗎?」
己蘿皺眉撓頭,「我沒嚷嚷呀?」
陸思媳婦嘴角抽搐,恨了己蘿一眼,轉而對陸婆子笑道:「二嬸,孩子小不懂事,一會兒嚷餓一會兒又忘了,你看天已過午,大人無所謂孩子們可遭不住,就勞煩二嬸給孩子們準備些飯菜吧!那啥,等咱家院子翻修好了一定回請二嬸。」
翻修院子不是一時半會能完工的,先不說工匠勞力,就說完工前大房一家住哪兒?
陸老太至今沒有提及,可態度卻明擺著住在二房家裡,陸老太這種理所當然的態度,激得陸婆子邪火冒。
陸小乙對大房人沒好感,見陸婆子牙關緊咬一副要爆發的模樣,再看看一直淡定的陸老太,很快明白過來,原來在這兒挖坑等著呢!若是陸婆子當場發飆,肯定會招惹來陸壽增,陸壽增丟了顏面,陸婆子也討不了好。
陸小乙趕忙上去挽住陸婆子的手臂,「祖母祖母,祖父在外面招待伯祖父他們,屋內女客當然是你來招待了,何況曾祖母她們大老遠過來肯定餓壞了,咱們快去灶房整些酒菜來吧,萬一怠慢她們被祖父知道,受氣得還是你!」

  ☆、第78章

  陸婆子身子明顯一僵,臉色青紅變換,對小乙小丁道:「跟我走。」說完利落的轉身出門去,把陸老太及大房眾人丟腦後。
  陸小乙姐妹趕緊跟上,出了正房廳堂,陸婆子等在門外側,見她兩過來,繼續前行,一邊行一邊罵:「呸,多年不見老妖婆還用這招對付我,慣常挖著坑兒讓我跳,好巧不巧被你祖父瞧見,挨罵挨訓的總是我,這次得虧你提醒,不然又上他的當了。」
  陸小乙心裡瞭然,以陸婆子這火爆且不長記性的脾性,陸老太只需反覆挖坑,保管屢試不爽。
  陸小乙道:「曾祖母是一家之長,回來卻不談住不說吃,這是等著你去安排呢,你若安排好是你分內的事,你若安排不好,曾祖母在祖父面前隨便抱怨兩句,受氣的還是你。」
  陸婆子忙不迭點頭道:「就是就是,往些年也是這樣,好多事她說的模稜兩可,怎麼做都能挑我的錯。」
  「祖母,伯祖父家翻修房子還要一陣兒,肯定會擠在咱家院子住下,這事避無可避,你就別去祖父面前說道了,被有心人聽去再挖坑讓你跳,不僅你受氣,祖父也會生氣,萬一氣出個好歹來,罪名全落在你頭上。」
  陸小乙說的是實話,陸壽增已經氣暈過去幾次了,若是再來那麼幾次,萬一陸壽增走背時運一命嗚呼,不僅陸婆子背鍋,連帶陸家人都受人指戳。陸小乙覺得事先把最壞的結果說出來,讓陸婆子心生警惕才行。
  陸婆子臉黑的如同鍋底灰,閉嘴不說話,進了灶房便對玉蘭道:「給大房準備的飯菜你看著辦吧。我去把老二媳婦換過來,哼!我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我天天抱小鳳仙去。」
  又對陸小乙道:「你腦瓜子比我好使,這一陣兒多來西院走動走動,遇到有坑的地方趕緊提醒我!」
  陸小乙點頭,玉蘭等其他幫忙的婦人卻聽不懂,有人笑道:「陸二嬸呢,眼神不好跟腦瓜子有啥關係?」
  陸婆子戳著自己的額角。難得說句有哲理的話。「有些坑是眼睛看不見的,得用腦瓜子去看!」
  「啥坑那麼邪門?」
  「坑死人不償命的坑!」陸婆子丟下一句話,又登登去了前院西屋。果真把王冬梅換到灶房裡來。
  陸小乙見王冬梅一臉疑惑,笑道:「小嬸,祖母是不是跟你搶著抱小鳳呢?」
  王冬梅點頭,「你說奇怪不。月子裡都懶得看一眼,剛才跟轉了性似得。從我手裡把小鳳奪走了,也不管小鳳哭的厲害,硬是催促我來灶房幫忙。」說到小鳳哭,王冬梅心疼極了。
  小丁自告奮勇:「小嬸。我去幫祖母照顧小鳳。」又問:「大姐你去不?」見陸小乙搖頭,便蹦蹦跳跳的走掉了。
  陸小乙留在灶房幫著端菜端飯,等大房女眷吃完。院裡的看熱鬧的村民也散了去,自家親戚則等在廳裡。等主家把席麵碗筷收拾乾淨,才起身跟主家告辭。
  陸小乙的外祖母王婆子坐席時跟村裡的劉婆子挨著坐,兩人聊得甚歡,劉婆子平時又好喝兩口酒,王婆子一高興也跟著喝了幾盞,席後有些飄飄然,紅著臉頰喚小乙去扶她,玉蘭得知後不放心,丟開手裡的活急急忙忙回東屋探望,安排小乙熬了醒酒湯,等王婆子喝下後才放心去西院收拾。
  王婆子醉酒不能回王家壩,其他親戚朋友都紛紛告辭散去。
  陸家院子很快安靜下來,陸福增也喝得臉頰通紅,一改往日斯文,粗

  ☆、第79章

這夜,陸家人都睡得不好,大房從住習慣了的城裡猛地搬到鄉下,能睡踏實才怪,陸壽增老兩口和陸勇小兩口一直住西院猛地搬到東院來,也不習慣。
陸小乙姐弟沒有挪窩,但陸忠和玉蘭住了進來。平日裡姐弟三人隨意翻滾的土炕,多了兩個大人頓顯擁擠。不過,能跟爹娘擠在一炕,小姐弟還是很興奮的,一家人說著話比往常晚睡了一個時辰。
儘管睡得晚,起床時辰照舊不變。
夏季天色早,雞剛鳴,東邊天幕已經開始泛白,晴朗的天幕還掛著幾顆星子,月牙如小船兒停泊在西邊的山巒之上。
陸壽增已經開始掃院子了,見陸婆子出來,便吩咐道:「早飯你去安排,需要幫忙的讓勇兒媳婦搭把手,別去勞煩忠兒媳婦了。」
陸婆子黑臉道:「老大一家早分出去了,我勞煩他媳婦幹啥?你既然收了銀子,大房的伙食我不做誰做?」
陸壽增難得語氣和善道:「辛苦你了。」見陸婆子眼睛瞪大吃驚的看著他,又道:「大嫂和侄兒媳婦剛回來,什麼都不習慣,你就多做點,等她們適應幾天,幫著做飯洗衣總是可以的。」
陸壽增語氣和善,陸婆子心裡就舒坦,剛還黑如炭的臉立馬掛上笑,麻利的去了灶房,連帶早飯都準備的豐盛。
玉蘭這邊準備的早飯很普通,雜糧粥和粗麥麵餅子,煮了四個雞蛋,除她外,其餘人都有。
飯後,陸小乙幫著玉蘭收拾鍋碗。道:「娘,咱家又不差雞蛋,以後你也給自己煮一個唄!你沒見爹總是找借口把雞蛋讓給你嗎?」
玉蘭笑道:「好好,下次多煮一個。」
由於前一天忙著準備滿月宴,玉蘭沒做烤餅,陸忠今日便閒在家裡,後來被陸壽增喊走。原來是去村裡尋勞工和匠人。
最後還要帶回來讓陸老太過目完。當面談好工錢,約定第二天開工。
第二天一早,陸小乙跟去大房院子看他們如何翻修。心裡謀劃著今後自家院子該如何建。
陸壽增帶著勞工和匠人匯聚在院門外,斑駁的院門上掛著一把銹蝕的鐵鎖,有人提議一錘子砸開,無奈迂腐的老書生陸福增不同意。讓陸大婆子拿鑰匙來開鎖。
鎖孔都銹成一團了,怎麼可能打開。陸福增板著臉訓斥陸大婆子,還是陸壽增上前解圍,讓人一錘子把銹鎖砸掉。
陸小乙跟進院,腦海裡立即出現那句:舊故里草木深。
正直草木豐茂的盛夏。大房院內雜草斑駁,竟無落腳之錐。也不知道哪裡飄來的茅草種子在台階兩側扎根發芽,細長的葉片倒伏在台階上。灰白的茅草穗子隨風輕擺,盛夏豐草竟給人一種衰敗之感。
有人歎道:「嘖嘖。好好的一套院子竟然荒廢成這樣!可惜了哇!」
另一人哈哈大笑:「你心疼個什麼勁兒,又不是你家院子。」
「好好,算我鹹吃蘿蔔淡操心!」
「你的蛋是挺愛操心的,哈哈!」
眼見著葷話來了,陸壽增咳嗽兩聲,趕緊叫停。
房子的主人陸福增臉色不太好,幾不可見的皺眉,神情有些清高有些嫌棄更多的是不耐煩,好似我掏錢請你們幹活,沒讓你們來說三道四,殊不知村裡男人們幹活都是這樣,葷話笑話不會少,打趣逗樂是常事。
陸福增內心的不爽都發洩到一旁的陸大婆子身上,「蠢婦,也不知你怎麼當得家,好好的房子生生讓它荒廢掉。」
陸大婆子有苦難言,何況有外人在場,更不敢頂撞陸福增,委屈的咬牙忍氣。
陸福增嫌棄極了,看什麼都不順眼,最終甩甩衣袖,一言不發的走掉了,爛攤子全部甩給兄弟陸壽增。
陸小乙把一切看在眼裡,恨不得上前送他一個字:渣!
陸壽增卻不在意,笑道招呼道:「開工開工,早完工早拿錢。」
有了人聲,有了響動,雜草裡悉悉索索竄出幾隻老鼠,茅草叢裡還飛出兩隻小雀兒,幾個小少年笑嘻嘻跑過去,在茅草叢裡翻出一個韌草編織的小鳥窩,發現裡面有三枚蛋,拿鳥窩的少年想獨吞,揣著鳥窩就跑,其他少年在後面吱吱哇哇的追。
等調皮少年散去,陸壽增便安排兩人拿鐮刀割草,剩下的人依次檢查房間,很多門窗、檁子、房梁和柱頭都被蟲蛀朽壞或雨淋腐爛,明亮的光線從破損的房瓦縫隙投射進來,形成一條一條的光柱,透過亮光能看見微塵懸浮的樣子。
前院牆體還算完整,後院則有幾處倒伏的磚牆,灶房圈捨都需要翻修。
陸壽增和經驗老道的工匠估算下來,買木料是大頭,其次是房瓦,還有零零碎碎的花費,加上工錢大約要二十兩銀子。
二十兩銀子在下溪村能新建一套小院子了,如此算來,還不如推倒重建。
陸壽增把想法跟陸老太和陸福增提說,陸老太道:「那套院子不小,翻修下來花費多點也是正常,若是推倒重起一套等大的,就不是二十兩能拿下的。」
陸老太說的是實話,而陸福增卻說些虛言,「陸家的祖產祖業,推倒了算什麼話?我作為陸家長子有責任把祖產祖業保護好!」
陸壽增不說話了。
陸老太道:「你大哥年紀不小了,如今辭了城裡的活計回鄉養老,家裡沒了穩定的進項,坐吃山空立地吃陷,再多積蓄也不夠吃。」
陸福增還在為他城裡的活計生氣,聽陸老太提起這茬,不高興道:「娘是捨不得使銀子,才讓別人鑽了空子。」
陸老太無奈的耷拉下眼皮,不想跟陸福增多說這個話題,冷冷道:「我還活著一天,這家都是我說了算。你若有能耐,等我死了隨你鬧騰去。」
陸福增嗆的說不出話來,悻悻然垂下頭。
陸老太又歎道:「一夫城那麼大,藏龍臥虎多得是能人,咱家這樣的小門小戶更要有自知之明。賣院子的一百多兩銀子在某些人眼裡不是錢,對咱家來說卻是所有家底。我老了你也老了,咱們也該識時務了。一家老小張嘴要吃要喝。你不顧他們,我不能不顧!」
翻修的事就這樣定下來了,陸壽增跑前跑後的操持大房翻修事宜。大房正主卻當起了甩手掌櫃,陸福增每天看什麼都是一副嫌棄的嘴臉,感覺跟四周都是白丁愚民,讓他有種高處不勝寒的寂寞感。
陸福增沒了心情。陸思更是一門心思苦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放鬆了陸丙榆和陸戊楓兄弟倆的功課。兩人逮著機會耍瘋了,每天吃罷飯便跟小庚跑的沒影兒,跟村裡小少年們捉蟬捕蛙夾黃鱔,有心下溪鳧水卻沒膽脫衣。只得守在岸邊干看。
村裡多出兩個能讀書會寫字的斯文小少年,如小鶴立於小雞群一樣,馬上贏得村裡好些小姑娘傾慕的小眼神。當然也有嫉妒他們的小少年,常常拿蛇或者癩蛤蟆來嚇他們。
陸小乙的生活還是跟往常一樣。上午去溪邊割豬草撈螺絲蚌殼,跟小姑娘們嘻嘻哈哈耍鬧一番,才回家剁了給雞加餐,下午在家烤餅,偶爾也會偷懶,抽空溜到余家小院找餘糧說會兒話。
日子保持著表面上的平靜。
陸家大房回來的第四天,陸婆子終於要爆發了,爆發前她特意找孫女商量,原來是陸家大婆子和陸思媳婦回來至今一直胸前抄手當看客,既不幫忙做飯也不搭手收拾碗筷,好似給了五兩銀子,她們便心安理得接受二房婆媳的伺候。
陸小乙也氣的咬牙,但不支持陸婆子翻臉鬧僵,出主意道:「祖母,你應該先跟祖父知會一聲,你也別說伯祖母和堂嬸如何如何懶,你只說你忙不過來,然後每頓飯點往後推,曾祖母年紀大了不能挨餓,你趁著給小鳳熬粥,順帶給曾祖母開小灶做些好吃食,只要她不挨餓,其他人能拖就拖、能耗就耗著唄!」
陸婆子笑著點頭,讚道:「你個鬼精靈,腦子好使這點特像我!」
這是在藉著贊別人來抬自己呀!陸小乙一臉黑線,無奈的附和道:「對,對,我就這點像你。」
往後幾天,陸小乙家都開始吃飯了,陸婆子還在灶房裡磨嘰。
陸老太突然有了小灶,每日不僅準時,還能吃好吃飽。老太太吃飽了就愛琢磨事,加上陸大婆子和陸思媳婦明理暗裡的抱怨,聰明如她立即明白其中緣由,正好藉著此事敲打大房婆媳,「你們也別來我眼前抱怨了,我肩不能挑背不能扛,跟我說了也是白說。老二家的是什麼脾性你們應該清楚,她不是以前雇的張媽,逆來順受由著你們指來喝去。」
陸大婆子急道:「娘,你不是給她五兩銀了嗎?雇十人都夠了。」
陸老太不愛聽陸大婆子說話,嗤道:「好大的口氣!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哪家太太夫人。」
陸大婆子立刻噤聲,她是什麼家底她自己最清楚。
「你也是農家女出生,在城裡住了幾年,你就以為你脫了農皮成了貴人了?你醒醒吧!十指不沾泥的日子到頭了。」陸老太繼續嘲諷道,「農婦就該有個農婦的樣子,有時間來我耳邊抱怨,咋沒時間去灶房裡搭把手?洗衣做飯餵豬喂雞這些活兒你若是荒廢了,趁著住一起好好跟老二家的學一學!」
陸大婆子嘴角抽搐,笑得難看,點頭稱是,一旁的陸思媳婦垂著頭也不知在想啥。
陸老太抬眼掃視兩人,道:「嫁雞隨雞嫁狗隨狗,嫁個羊兒滿山走,都歇了心思,該幹嘛幹嘛去吧!」
自此,陸大婆子帶著陸思媳婦才開始進灶房,背著陸老太,兩房婆子紅眼睛綠眉毛沒少嘰歪拌嘴,只要能保證到點開飯,背地裡她倆怎麼鬥氣,都沒人參言。
陸家大房的院子破敗的厲害,前前後後花去一月時間才翻修完整。
遷入這天,陸老太又掏銀子讓陸壽增辦了幾桌酒席,除了自己親戚,還請了裡正和村裡一些有威望的老人。
既慶祝遷居之喜,又聯絡同村之誼。
陸福增當了一月甩手掌櫃,不僅啥事不操心,還有種龍游淺水遭蝦戲的憋屈感,如今搬到自家大院裡,心境開闊了,興致更是大好,揮毫潑墨寫了幾副字,掛在廳堂裡越來越得意。
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被請來吃席的村民沒幾個識字的,圍著書法看完熱鬧,都毫不吝嗇讚美之詞,那種對讀書人發自內心的崇敬和羨慕讓陸福增虛榮心得到極大的滿足,甚至誇下海口:村裡新春對子他全包了。

  ☆、第80章

陸小乙對酸腐文人沒興趣,專心的吃著席面上的肉菜,直覺有人在盯她,抬眼一看竟然是堂姐陸甲薇,只見她端坐於前,動作斯文的夾一根青菜,小嘴微張,銀牙慢嚼,看向陸小乙的眼神似笑非笑,眼底鄙棄之色顯而易見。
陸小乙對小心眼的小姑娘沒好感,假裝沒看見,繼續夾起一塊肉。
只聽甲薇很小聲道:「粗鄙!」
吃幾塊肉而已,怎麼被人形容成粗鄙了?難道要像兔子一樣小口吃草才算高雅?真要那樣,陸小乙寧願當個粗鄙之人,於是,故意當著陸甲薇的面反覆夾肉吃,甚至給一旁的小丁小庚己蘿夾肉,還問她們香不香。
有好玩的好吃的,己蘿早已叛變甲薇,投入陸小乙麾下,當然,若是甲薇背地裡少欺負她一點,她會覺得日子更快樂。
陸甲薇走的是淑女路線,跟無賴臉厚的陸小乙不是一路人,吃一塹長一智,幾次過招她也學聰明了,背地裡挑釁兩句就行,真要撕破臉,她肯定討不了好。於是,鼻子裡冷哼一聲,且剜了陸小乙一眼,便安安靜靜的吃起菜葉來。
陸家大房搬回自家院子,陸壽增也開始張羅著割軟席草。
盛夏的軟席草長得最是繁茂,割下後,細長的深綠色葉片翻捲如筒,曝曬一陽,草葉變得韌性十足,搓成細繩可以編織涼席、籃筐和坐墊。
小丁小庚要放牛,畢竟牛犢子比軟席草重要,陸小乙也沒多少空閒時間,上午忙著割豬草準備雞食,下午還要幫忙烤餅。
孫輩們不能幫著割草。十分愧疚,陸小乙為長,由她出面支支吾吾的跟陸壽增解釋。
孫輩們的辛勞陸壽增都看在眼裡,欣慰且自豪,對陸小乙道:「沒事沒事,我正要跟你說呢,今年割草不用你們幫忙。趁著節氣好。我帶你小叔去多割些回來,而且你小叔也主動要求跟我學,呵呵。你祖父我雖不是出名的篾匠,但很多東西一看就會了。」說完,陸壽增大概覺得有些自吹,不好意思的嘿嘿笑起來。
陸小乙對他祖父的手藝很有信心。對陸勇主動學藝有些吃驚,轉念一想。或許是王冬梅月子裡尋死的事刺激了他,又或許是有了孩子讓他瞬間萌發出一種叫責任感的東西,總之,陸勇好似轉了性。變得比以前沉穩了。
浪子回頭金不換,陸勇的變化讓陸壽增樂在心裡,陸忠知道後特意找陸勇談了好久。兄弟倆不知說了些啥,此後幾天。陸忠明顯心情大好,陸勇也幹勁十足。
陸氏烤餅越來越有名氣,除了商人,很多城裡人也樂意買回去吃,陸忠每天一趟根本滿足不了需求,和玉蘭商量後決定再請一人幫忙烤餅。
這次請的是王冬梅。
王冬梅樂意極了,陸婆子也沒有拖後腿,答應幫帶孩子,因為王冬梅賺的錢最終都要上交到她手裡。
有了玉蘭、陸蓮、王冬梅和陸小乙,烤餅的數量上去了,做銷售的陸忠卻累壞了,一天兩個來回,有時候會更多。又是盛夏,驕陽似火,即使有草帽遮擋,陸忠的臉都快趕上包公了,手更誇張,用玉蘭的話說,手伸出來像烏骨雞爪!
雖然有些誇張,也道出了他受累的實情。
小販零售終究不是辦法,陸小乙打起了開店的主意,可合適的鋪子一時半會兒尋不到,而且開店後的諸事她也必須要考慮清楚,雖然自家租店賺錢會更多,但她家畢竟是農家,有田地要耕種,有畜禽要養殖,若是去城裡開店,陸忠肯定會守在店裡,即便請掌櫃和活計,陸忠撲在店舖上的心思仍不會少,這樣一來,跟家人在一起的時間就少了。一旦生意做大,陸忠會更忙碌,到那時候,農家日子會徹底的改變,她家會在城裡買住宅,在鄉里買田地,請長短工耕種收穫,甚至使奴喚婢過起衣來生手飯來張口的富裕日子……
聽起來很美好,卻不是她想過的。
怎麼說呢,人各有志,自得其樂吧!陸小乙更樂意過小富即安的日子。
思來想去,陸小乙想到在城裡找代理的法子,如此一來,陸忠就不用天天辛勞奔波,只管在家幫忙烤餅,銷售事宜全權交給代理去做了。
關於找代理的想法陸小乙還沒跟陸忠和玉蘭說及,陸忠倒是提前談起了開店的事。
陸忠道:「這陣兒忙,有些事沒來得及跟你們說道,最近好些商人找我買烤餅秘方,有些人被拒後便不再糾纏,有些人卻死纏爛打,搞得我賣餅子都賣得不安生。」
陸忠用『不安生』一言蔽之,至於怎麼個不安生法,他不會跟家人細說。
玉蘭急道:「人家糧子提供的方子,咋能隨便賣給別人,這些商人也太不要臉了吧,已經說不賣了還這樣死纏爛打,你說他們會不會找流氓混子尋你麻煩呀?」
見玉蘭臉色焦急陸忠趕忙安慰道:「放心放心,那些商人還不敢明目張膽找我麻煩。」
玉蘭心裡的擔憂哪裡是陸忠三言兩語能開解的,眉頭不禁越皺越高,連語氣都明顯帶著顫抖,「人怕出名豬怕壯,若真因為餅子生意惹上麻煩,咱還不如不賣。」
陸小乙近身挽住玉蘭的胳膊,安慰道:「娘,冷靜冷靜,聽爹說完咱們再商議。」
見玉蘭情緒穩定下來,陸忠才接著說:「我最近一直在尋摸合適的店舖,原想租個鋪子專門賣餅,後來一想此法不好,咱就是普通農人,在城裡做點小生意還行,若是做大做招搖,我擔心被有心人陷害去,你想啊,咱們一不認識貴人,二不能搭不上官家,萬一像伯父那樣被人背後搗鬼,生意被奪去倒無所謂。我擔心連累了你們。」
陸小乙不覺他爹的話危言聳聽,反而覺得自己思慮不周,單憑自己幾次進程售賣的經歷,便以為世道太平,殊不知鑽營逐利之人各個時代都有,只是她沒有遇到罷了。常言道:官商官商,官給商護航。商給官送糧。官無商不富,商無官不安。像他家這樣的小本生意,小打小鬧時無人理睬。一旦生意火爆起來,鑽營逐利之人便圍了上來,往後會發生什麼事,真不好說!
陸忠又道:「可能是最近餅子生意好。我心裡沒底兒有些虛吧!你們也別往壞處想,我剛只說是最壞的情況。不會輕易發生的。」
陸小乙正好把找銷售代理的事提了出來,「爹,我有個主意,糧哥他爹曾經在祁山鏢局當過鏢師。聽他說那家鏢局如今要轉行,要不咱讓他幫忙問問,若是鏢局願意改行做乾糧生意。往後咱們只管烤餅送貨,賣餅的事全部交給他們去做。這樣一來,不僅你輕鬆,還能避開一些麻煩。」
「鏢局生意做的好好的?幹嘛要轉行?」
陸小乙簡而言之把鏢局的情況說了說,陸忠聽後點頭道:「你這麼一說我就明白了,沒想到四海鏢局才開一年竟把其他鏢局排擠成這樣。」
玉蘭道:「你沒聽小乙說嗎?四海鏢局有權有錢,他要吃肉,其他人只能喝湯。」
陸忠想了想,道:「他們常年走南闖北什麼人沒見過、什麼場合沒應付過,若是鏢局願意轉行做乾糧生意,當然最好不過了,我只是擔心他們覺得咱們這生意賺頭少,不願意接呀。」
陸小乙倒是不擔心,「利雖薄但架不住量大呀,而且是獨一家,他們把鏢局改成鋪子,零賣也罷,批售也行,就看他們怎麼盤算了。」
玉蘭高興起來,「這事要成了,我這心也能放下了,說起來,糧子真是咱家的貴人,小乙,你明天去請糧子來咱家吃中飯,除了問鏢局的事,還要把這幾月的利錢給他。」
陸小乙點頭,第二天割完豬草便去找餘糧。
餘糧又不在家,陸小乙只好坐在院外的石頭上等他,聞著院內飄來的陣陣刺玫香,眼睛緊盯著山後小路的方向,想像著餘糧從青石小路走來的樣子,陸小乙嘴角不自覺的上揚,腦海中又浮現出那句:郎立清溪頭,妾坐青山坳。
不覺紅了臉,她便轉頭往視野開闊處看去,只見青山青、綠水綠,青山接雲朵,綠水繞村墎。
視線再拉近,一個穿灰綠衫子體型微胖的婦人正往余家來。
陸小乙之所以能肯定來人衝著余家,是因為上溪村住戶分散,余家更是偏居一隅,通往余家的小路從上溪村主路上分了道,有且只有一條通往余家,而不遠處蹣跚而行的婦人正走在此路上。
待婦人走近,陸小乙馬上認出她是誰,連她的來意也知曉個七七八八。
來人正是下溪村的秦媒婆,去年跟陸勇說親,在陸家院外還習慣性的打量過陸小乙和小丁。
陸小乙至今都記得秦媒婆當時的眼神,尤其是她看小丁時,像看一件待價而沽的商品,讓人感覺不舒服,從那次後,陸小乙對秦媒婆好感頓無,平時在村裡見了她也視而不見,還好,秦媒婆對普普通通的小瘸妞不感興趣,她感興趣的是村裡那些好年華的姑娘少年們。
秦媒婆一直埋頭爬坡,等她抬眼看到陸小乙時,楞了片刻,很快便笑道:「哎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陸家小乙,坐在一動不動,嚇得我心驚。」
陸小乙嘻嘻笑,「我祖母說了,人不做虧心,半夜敲門心不驚。我一個大活人坐這兒,秦婆婆咋會心驚呢?」
秦媒婆臉色訕訕,不高興道:「伶牙俐齒,將來有你哭的時候,最後還得拿銀子來求我。」
「求你幹嘛?」陸小乙明知故問。
秦媒婆癟嘴道:「算了算了,你還小,跟你說了也不懂。誒!我說陸家小乙,你等在余家院外幹嘛?」
陸小乙心思一轉,認真道:「糧哥欠我家銀子拖著不還,我娘讓我守在這兒等著,反正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不還銀子就不行。」
秦媒婆驚呼:「哎喲,這窮小子還有外債呢?欠的多嗎?」
「多!」陸小乙問秦媒婆:「秦婆婆你也來找糧哥要錢嗎?」
「也可以這樣說吧。」秦媒婆挨著小乙坐下,「我是來給余家小子牽紅線的,牽成了他就得給我媒人錢,牽不成就算了,他若是個會來事的,給我掏個辛苦錢,將來有合適的我也能想著他。」
儘管早猜到秦媒婆的來意,聽她親口說出來,陸小乙心底仍不可避免的泛起一陣酸澀,心道:「糧哥是我的,我早看上了,你們這些媒婆都靠邊邊。」

  ☆、第81章

秦媒婆站起來繞余家小院走一圈,然後透著門縫往院裡看,自說自話:「嘖嘖,瞧這院子舊的,瞧這房屋矮的,別說拿聘禮了,就是媒人錢都拿不出來。難怪十里八村沒人向我打探他,嘖嘖,誰家願意把姑娘扔到這窮窩窩裡來。」
秦媒婆撅著屁股還往裡看呢,發福的身子套著灰綠的裙衫,從後面看特像一隻綠皮大青蛙。
陸小乙朝她翻個大大的白眼,心裡嗤道:勢利眼,你以為世上的人都跟你一樣眼睛長在頭頂上、腦袋掛在屁股上呀?世上的聰明人多了去,識貨的人也不少,別把誰都拉低到你的智商水平去看問題。
秦媒婆看夠了也看累了,慢吞吞坐回陸小乙身邊,不大的一塊石頭,被她的大屁股一擠,陸小乙半拉身子就懸空了。
索性把石頭讓給她,陸小乙起身坐到院門口的石階上,埋頭瞅地,只見一溜螞蟻小分隊朝秦媒婆方向爬去。
哼,糧哥是我的,糧哥家的螞蟻也是我的,陸小乙彆扭勁兒一上來,伸腳擋住黑螞蟻的去路。
黑螞蟻停頓片刻,兵分兩路,繞過布鞋繼續前行。
陸小乙撿起一個小石塊在前路上劃出一道溝壑,螞蟻們又翻溝向前,後來陸小乙又用到了吹氣*、吐口水神功、放障礙絕招,均不能阻擋螞蟻小隊前進的步伐。
陸小乙氣的把手裡的小石塊砸向遠處的草叢,竟然驚飛幾隻雀兒,雀兒扇翅又招來熟悉的犬吠,一聽是黑虎的聲音,陸小乙嗖的站起來。也不管那隊黑螞蟻,急吼吼的往出山的小路跑去。
黑虎歡喜極了,狂衝過來,一邊撒嬌似得嗚嗚叫喚,一邊舔陸小乙的手心。很快意識到有陌生人在場,立即呲牙咧嘴朝秦媒婆吠叫。
秦媒婆發福的身子敏捷的跳上石頭,指著黑虎對陸小乙嚷道:「快快。攔住它。別讓它過來,哎喲哎喲嚇死我了,腿軟得站不住了。」
陸小乙揪住黑虎的脖頸肉。安撫秦婆子道:「別怕別怕,我拉住它了。」
轉身,憋不住,噗嗤笑出聲來。
餘糧都看在眼裡。嘴角輕輕上揚,走過來呵斥黑虎。黑虎嗚嗚委屈的撒嬌。
秦媒婆還站在石頭上,見到正主,急切的跺腳,「余家小子把狗看緊點。哎喲我最怕狗了。」
餘糧跟秦媒婆不熟,看著面善卻不知怎麼稱呼,更不知她是專職媒人。在不熟悉的人面前,他一貫悶聲不說話。開門進院,卸兔子放弓矛,自顧自的忙活。
陸小乙帶著黑虎大搖大擺的進院,也不搭理秦媒婆。
秦媒婆害怕狗,挪到院門口死活不進來,陸小乙故意把黑虎逗得又蹦又跳連帶狂叫,嚇得秦媒婆肝兒顫,要不是為了幾個媒人錢,她恨不得立即轉身走人。
「誒,余家小子,你的好事近了,來,到門口這兒來,我跟你細細說道。」秦媒婆掛上職業笑臉,朝餘糧招手。
餘糧第一反應是看向陸小乙,黑漆漆的眼珠茫茫然然,有點萌,看久了左眼皮不禁眨了眨。
陸小乙捂嘴壞笑,哼唱著:「左眼皮跳跳,好事要來到!」然後朝院門口努努嘴,提點他:「媒婆上門,還不快去!」
餘糧聽到媒婆二字,臉唰的全紅,眼珠瞅地,眼瞼半下,睫毛黑黑直直,看得陸小乙恨不得上前咬兩口。
秦媒婆等的不耐煩,催促道:「快過來呀,人家等著我回話呢!」
見餘糧紅著臉急急地走過來,秦媒婆一副意料之中的模樣,是了是了,窮小子一個,能有媒婆上門,能娶上媳婦,誰不是心如貓爪、急火上腦,尤其是這種火氣正旺的毛頭小子,最是憋不住,想到這裡秦媒婆笑得有些蕩。
餘糧三兩步跨上前,砰地一聲把院門關上,要不是秦媒婆躲得快,一準兒把鼻樑壓扁。
陸小乙哈哈笑出聲,見餘糧臊得對著門板不轉身,不用猜也知道臉紅的快飆血。
只聽秦媒婆在院外氣得直吆喝:「哎喲哎喲,我的鼻子,這小子是野人嗎?」緊接著又道:「我秦媒婆說媒幾十年,第一次被人拒在門外,好!好!你小子有種。」
陸小乙聽秦媒婆的聲音漸行漸遠,想必是往山下去了,沒想到她又折返回來,朝著院門嚷嚷:「你出去打聽打聽,我秦媒婆也是十里八村排的上號的,就你這種家中無長輩、地裡無產出、窮的揭不開鍋、欠一屁股債的窮小子,有媒人幫你牽線你就該磕頭作揖謝天謝地了,哪有你這樣無理的!」
「我告訴你窮小子,我返回來不是圖你啥,我收了人家的錢,我就得把信兒給你帶到,免得砸了我的金字招牌。還有就是,我要讓你知道你得罪了我,錯過了多好的一段姻緣,我等著看你哭呢!」
陸小乙笑嘻嘻的跑去門邊,對著門縫朝外高聲道:「啥好姻緣呀,說來讓他哭哭!」然後,回頭盯著餘糧笑。
果然臉紅如漿果。
秦媒婆哼了幾聲,「鄰村有個小寡婦,長得好看又有錢,人家不知從哪兒打聽到你,托我來說合,嘖嘖,後悔了吧,就你這樣的家境,能找個嬌俏小寡婦也是你前世修來的福分!呸!讓你得罪我,這事兒沒商量了,哭去吧!」說完,秦媒婆停頓片刻,沒有聽到臆想中的惋惜聲,也沒有見他門開,悻悻然往山下走去。
陸小乙湊在門縫見秦媒婆頻頻回首,想必小寡婦給她的酬勞不少,她還是想把這事說合。
「糧哥,嬌俏小寡婦喲!你後悔沒?後悔了我給你追回來!」陸小乙又開始逗餘糧。
餘糧不理她,走到牆角開始摘刺玫花,如今不需要陸小乙操心,他自己就摘了曬乾,到時候一起給她。
陸小乙蹦蹦跳跳跑過去。放著眼前矮枝上的花朵不摘,非要伸長手臂去勾高處的花枝,被刺紮著手,吱吱哇哇的誇張叫疼。
餘糧走過來,伸手把高處幾枝刺玫彎下來,示意陸小乙摘。
陸小乙笑得可甜了,擺手又不摘了。話有所指道:「算了不摘了。攀高枝哪有那麼容易,還是找個登對的,省的挨刺扎。」
餘糧依舊掰著刺玫枝條兒。不說話也不放手。
頎長身姿的少年郎站在綠葉紅花旁,掰著花枝的模樣,讓陸小乙心口狂跳,有些話竟不過大腦。從心到口蹦出來,「糧哥。我嫁你吧!」
呀呀!表白了,陸小乙恨不得把舌頭咬斷,可話已出口,容不得她矯情嘰歪。自己喜歡的就要大膽去追求,繼續道:「吶吶,我雖然瘸腿。但我是好人……」
這都是什麼話呀!
陸小乙嘴角抽搐,心道:豁出去了。想說啥就說啥吧,他要同意最好,要是不同意,我就拿刺玫花砸他……
「糧哥……」糟了,又不知道說啥了,抬眼偷瞄餘糧。
好吧,剛才紅的像漿果的臉,現在紅的像宇宙無敵超級漿果。
餘糧不說話,陸小乙說不出話來,兩人目光一觸,迅速分開。
此刻很安靜,風在吹刺玫的葉子,光在畫刺玫的影子,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餘糧低聲道:「摘不?」說完搖了搖手裡的花枝,幾片刺玫瓣兒飄下來,落到陸小乙頭頂。
陸小乙撅著嘴,摘下一朵盛開的刺玫。
餘糧鬆手,彎下的花枝反彈回去,搖晃間又飄下更多的刺玫瓣兒。
陸小乙把手中的刺玫花伸向餘糧,聲音清朗道:「吶,我自己給自己當媒婆,不收你媒人錢,不要你聘禮錢,不在乎你家境,願意給你做飯養狗,願意給你種菜養雞,願意幫你挖陷阱燒兔子……你願不願意娶我?」
十一歲的偽小姑娘向十七歲的真少年郎求婚,陸小乙覺得這事兒要是傳出去,她的名聲就悲壯了!
餘糧被震住了,一動不動的看著陸小乙,彷彿許久之後,又似片刻之間,餘糧笑了笑,抬手揉揉眼,停頓片刻,又摸上自己的鼻子,撓撓鼻頭,再顫巍巍的伸手接過陸小乙手裡的刺玫花。
這算是應下了?!
陸小乙高興極了,牽起餘糧的手,道:「走,到我家去。」
餘糧撓頭道:「啥都沒準備。」
……陸小乙哈哈笑起來,「別怕,不是談成親的事,是商量祁山鏢局轉行的事,走吧,我娘肯定都做好飯了,咱們到家再細說。」
餘糧頭腦懵懵的,被陸小乙牽著走出院門,清涼的山風一吹,很快清醒過來,想把手掙脫出來,又捨不得丟開。一切來的太快,他還沒理清其中緣由,就被她用刺玫花定下來了,不是不樂意,反而心裡覺得很甜蜜。
聽她說話的語氣,看她做事的動作,完全不像小姑娘的行事,他也從來沒有把她當小姑娘看,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他也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既然應下了,就得擔起責任來。
餘糧把刺玫塞進懷裡,默默給自己打氣。
陸小乙沒那麼多心裡活動,她的心思都放在偵查敵情上,眼珠快速轉動著,確定四下沒人,手牽的更緊了。
小手牽大手,不過牽住三根手指而已,陸小乙大拇指摩挲著餘糧手心的繭子,同然,她手上的薄繭也摩擦著餘糧,異性之間輕微的碰觸竟是如此的美妙,連帶心兒也同節奏的跳動起來。
走了一截山路,陸小乙眼尖發現前面有人,趕忙鬆開手,快步走到前面,偶爾回頭朝他甜蜜一笑。
餘糧臉色一直沒有淡下來過,還好驕陽似火,讓人誤以為是曬紅。
兩人一前一後到了陸家,玉蘭果真已經做好了中飯,等的有些急了,見陸小乙進院,訓道:「跑哪兒玩去了,讓你請個人,你磨嘰這麼久!」
小乙心情好,笑著不解釋。
餘糧趕忙道:「陸嬸,不怪小乙,是我進山了,她等我到現在。」
玉蘭笑瞇瞇的說道:「好好,不怪她,來,進屋進屋,你忠叔正等你呢!」
陸小乙也要跟進去,被玉蘭拉住,「跟我去灶房端菜。」
中飯很豐盛,有陸小乙最愛吃的黃豆燜豬蹄,還有小庚愛吃的紅燒肉,小丁愛吃的酥肉湯,外加幾個時令瓜菜。不是玉蘭偏心自家兒女,而是她不知道餘糧愛吃什麼,總覺得同齡人口味差不多,便把兒女們愛吃的全做出來,總有餘糧愛吃的吧。
飯桌上,玉蘭一如既往的熱情待客。
餘糧不敢看陸小乙,也不敢看玉蘭和陸忠,好似做了虧心事,紅著臉只管埋頭吃飯。
陸小乙心知肚明,心裡偷著樂,不去想自己的冒昧行為是否嚇到餘糧,也不去想後面的路怎麼走,她兩世為人,第一次為自己的勇氣喝彩,也第一次為自己感到慶幸。

  ☆、第82章

吃罷飯菜,玉蘭先去收拾杯盤碗盞,小乙小丁幫著洗涮。
陸忠泡一壺茶,跟餘糧在廳裡說著話,小庚吃飽了有些瞌睡,靠在陸忠懷裡半閉著眼,小腦袋一點一啄,剛開始還能掙扎著抬眼看人,後來純粹向瞌睡大神投了降,頭一歪睡了過去。
等玉蘭收拾完過來,小庚已經睡沉了,小手裡原本緊握的一個小木球,也咕嚕嚕滑下滾落在地。
玉蘭笑罵道:「是豬崽兒托生的嗎?吃飽了就貪睡。」然後小心翼翼的抱他去隔壁屋,小丁懂事的過去陪著,順帶給他搖扇驅蚊子。
陸忠和餘糧面對面坐著,陸小乙特意挨著陸忠坐下,悄悄朝餘糧眨眼,餘糧原本淡下去的臊紅又爬上臉頰,低眼不看她。
玉蘭過來斟滿茶水,挨著小乙坐下,便開始談正事了。
陸忠先起頭,咳了一聲,道:「糧子,聽小乙說你熟識的一家鏢局要改行?」
餘糧道:「是有此事。」
「不知定下來沒?」
餘糧想了想,如實道:「鏢局生意清淡早有改行打算,至於改做哪行、定沒定下,我這陣兒沒去鏢局打探,也不清楚。」
陸忠道:「咱們這烤餅生意越做越好,我一個人要賣餅還要照顧莊稼地,根本忙不過來。要不這樣吧,你當個中人抽空帶我跟他們談一談。」
餘糧趕忙起身:「現在就去。」
「不急不急,等你空閒了再說。」陸忠揮手示意餘糧坐下,餘糧不自覺的看了一眼陸小乙,見她眼睛彎彎一定是在笑他,不由臉色更紅。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玉蘭和藹道:「坐著說,坐著說,這孩子太老實,這麼熟了還拘謹。」
餘糧緩緩坐下,不去看陸小乙,只盯著陸忠道:「忠叔,我要進城賣些野兔山雞。你等我回去收拾收拾。咱們下午就進城。」
如此甚好。
餘糧回去收拾,陸忠也忙著往驢車上裝餅。
玉蘭不解,「你下午談正事去。裝餅乾啥?」
陸忠嘿嘿笑,「你不懂了吧,這車餅是有大用處的。」
「莫非送給鏢局的人吃?」
陸小乙哈哈笑出聲,「娘。哪有給人送一車烤餅的,何況這車餅也不少。把鏢局的人吃吐了,這事更談不成了。」
玉蘭橫她一眼,「我還捨不得送呢!」
「娘,咱家餅子好不好賣可不是用嘴吹出來的。我爹肯定想帶鏢局的人看看一車餅是怎麼搶完的,事實擺在眼前,他們信服了這事就算成了。」說完。陸小乙朝陸忠嚷道:「爹,我說得對不?」
「對。對,咱家姑娘腦子聰明,好多事一點就透。」
玉蘭癟癟嘴,伸手戳陸小乙的額頭,「腦子聰明還得歸功於我戳的勤!」
陸小乙點頭表示贊同,甚至把頭伸得更靠近玉蘭,「再戳戳,我想更聰明點。」
玉蘭嗔道:「有沒有個規矩樣兒?整日裡皮賴皮賴的,哪天我空閒了,非找根柳條兒把你屁股打腫不可。」
陸小乙嘻嘻笑著挽住玉蘭的胳膊,撒嬌賣乖逗她笑。
想到跟餘糧表白的事,陸小乙心裡甜蜜蜜的,即便他倆情投意合,還得通過正經的媒妁之言父母之命才能成事。目前看來,媒人好找,父母也同意,可煮熟的鴨子也能飛,不早日把此事定下來,陸小乙就不放心。
她既然主動表白示愛,後續的諸多問題,她就得早考慮早打算,想到早晨見過的秦媒婆,陸小乙心思婉轉幾番,決定給玉蘭打打預防針,適量施壓能產生怎樣的效果,陸小乙也說不準,只能且做且觀察了。
「娘,我上午去糧哥家,你猜我遇到誰了?」陸小乙故作神秘。
「誰?他家挺偏的,平時跟村裡人來往少,你讓我猜,我真猜不出來!」
「咱們村的秦媒婆唄!嘻嘻,她去跟糧哥說親。」陸小乙說得輕鬆極了。
玉蘭卻聽得心裡一沉,她幫自家姑娘物色的好小伙怎能讓別人捷足先登,可是這事是她這當娘的一廂情願,雖然不清楚餘糧的想法,但看兩孩子平日裡相處的不錯,本想等兩年再把兩人的事說破,可餘糧的年歲不等人,有媒婆上門說親也是理所當然。
陸小乙一直盯著玉蘭看,不願意錯過她任何一個表情,只見玉蘭眉頭輕皺,看起來有些焦慮,很快便展顏笑道:「是嗎?這可是好事啊,不知道那秦媒婆給糧子說的那家的姑娘。」
陸小乙學秦媒婆的語氣,叉腰重複她的原話,「我秦媒婆也是十里八村排的上號的,就你這種家中無長輩、地裡無產出、窮的揭不開鍋、欠一屁股債的窮小子,有媒人幫你牽線你就該磕頭作揖謝天謝地了,就你這樣的家境,能找個嬌俏小寡婦也是你前世修來的福分!」
玉蘭頓時黑了臉,罵道:「好一個陰損婆子,幹著牽紅線結姻緣的好事,竟也是看人下菜碟,欺負一個孤零零的少年郎算什麼本事?呸!換我在場,我非為糧子出頭不可!」玉蘭也是藉著勁兒發洩心中的急躁,原本十拿九穩的事如今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急躁在所難免。
「糧子怎麼說?」
陸小乙嘻嘻笑道:「糧哥把秦媒婆關在門外。」
玉蘭臉色好多了,笑道:「難怪這孩子一直紅著臉,想來是臊的慌。」
「娘,今天走了個秦媒婆,明天會不會來個張媒婆呀?糧哥人好,對我們也和氣……他要娶了媳婦,還帶不帶我們玩呀…會不會跟咱家生分了…」陸小乙越說越糾結,說到最後故意停頓下來。
玉蘭心中暗暗盤算,嘴上卻道:「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婚不嫁惹出笑話。糧子這孩子我瞧著不錯,不能由著那些勢利媒婆害了他。抽空我跟你爹商量商量,你就別操心了。」
陸小乙目的達到,笑得更開心了。
餘糧提著一串野兔山雞來了,新換了一身玄色短打,精神抖擻的走過來。
陸小乙眼尖,見餘糧臉頰光潔,想必是搓洗了很多遍。紅暈退卻露出正常的小麥色肌膚。
陸忠駕好驢車整裝待發。
陸小乙嚷嚷著要跟去。玉蘭找出一套藕粉棉裙讓她換上,又打水讓她擦臉洗手,一番水花四濺。濕漉漉的劉海兒被她胡亂搓撥在額頭上,黏噠噠的也不管不顧,急吼吼的跑到驢車前,本想伸手讓餘糧拉她一把。想到爹娘在場,趕忙把手轉向朝著陸忠。被提溜上車,故作天真(沒羞沒臊的)挨著餘糧坐下。
陸忠吆喝一聲,揮鞭扯繩,駕車往城裡駛去。
一路上。三人話都不多,偶爾陸忠回頭問一句,餘糧便簡單答一句。其餘時候,餘糧都半垂著眼看腳邊放置的一堆獵物。陸小乙順著他的眼光看去,野兔灰灰,野雞彩彩,堆疊在一起,露出長長的野雞翎子。
餘糧稍微彎腰,垂手在絢爛的翎子中挑選,挑中一支長長的黃灰色尾羽,上面交錯排列著黑色橫斑,拔下遞到陸小乙面前,眼神示意她拿著。
陸小乙盯著他停頓片刻,好吧,他臉又紅了。
一個特別愛臉紅的少年,陸小乙好喜歡呀,幸福的接過野雞翎子,道了句謝。
陸忠聽見動靜轉頭看,「咱們這兒的野雞翎子不長,不然能賣個好價錢。」
陸小乙轉著手中的野雞翎子,問道:「爹,戲文裡武將頭上就插得這個嗎?」
陸忠點頭,「戲文裡武將插兩隻長長的野雞翎子,顯得威武霸氣。」
陸小乙把手裡的翎子插到一側髮髻上,笑問餘糧:「看我威武霸氣嗎?」
餘糧笑了笑,伸手幫她把翎子摘下來,變戲法似得從袖兜裡翻出一個玫紅色的骨朵兒,遞給她。
陸小乙看陸忠專心趕車沒往後看,咬咬下唇,歪著頭把髮髻送上前,示意餘糧幫她。
感覺到輕微的碰觸,髮根連帶頭皮都發了麻,餘糧動作敏捷的把花骨朵插到髮髻裡,然後坐直身子輕咳一聲。
陸小乙也裝模作樣的坐直,明知看不著,還翻著眼睛往頭頂看,又伸手小心翼翼的摸,摸到實物後心滿意足的笑,笑得正歡見她爹猛然間回頭,心虛的埋頭裝淑女。
進城後有餘糧指路,一行人先去某飯館賣野物,隨後到祁山鏢局。
餘糧上前拍門,隨著門軸聲聲,祁風俊朗的容顏出現在眼前。
「哎喲糧子,好些日子沒見了,想死我了。」說著話,便開始對餘糧動手動腳,不是拍肩就是錘胸,一番鬧騰後,才看見餘糧身後的陸忠父女。
「哎喲假小子,好些日子沒見了,想……咳!咳!」後面的話接不上了,祁風哈哈大笑起來。
陸小乙一臉黑線,對祁風這個二貨徹底無語了。
餘糧笑著介紹陸忠,祁風行過禮後做了個請的手勢,側身邀請他們進屋,規規矩矩的模樣跟剛才判若兩人。
陸小乙是第二次來祁山鏢局,第一次因被二貨摔倒在地心有岔岔,鏢局裡的陳設佈置都沒心看;這次心境不同,從進門的那一刻起,她就兩眼賊亮,既想瞭解餘糧曾經的生活環境,又要觀察鏢局的佈局能否改造成鋪面。
剛在大門外,她就默默的評估了鏢局的門臉,臨街的位置很好,若是把門牆砸開改裝成臨街鋪面,開間也不小。
進到院內,四下一瞧,跟陸家大房在城裡的小院相似,跟下溪村農家小院也雷同,是魯國當地典型的民居樣式。有些像前世的三合院,正房三間兩側各有一間耳房,有東西廂房各三間與正房成「品」字形排列,正房對面沒有倒座房,僅有院牆。
筆直的石板路兩邊,少花草,多木人樁,三個中年鏢師在院角鍛煉臂力,有兩人在捶打木人樁,另一個蹲身舉大石,坎肩濕噠噠黏在身上,露在外面的肩胛和手臂肌肉鼓脹,看起來遒勁有力。
見祁風一行人過來,舉大石的中年人大喝一聲,把手裡的大石塊仍在地上,沉悶的撞擊聲,驚的陸小乙肝兒顫,她不得不思量讓這樣的肌肉猛男去賣烤餅,是否會有銷量;抑或這些肌肉猛男覺得賣烤餅是對他們人格的侮辱,然後把手起刀落把她卡嚓了。
陸小乙打了個冷顫,牽起陸忠的手,把他往餘糧身邊帶,有熟人好說話。
陸忠以為她被嚇住了,拍拍她的頭算作安撫,然後側身把她護在後面。
蹲身舉大石的中年猛男正是祁風的爹、祁山鏢局的當家人:祁山。一看就是練家子,約莫四十上下,方臉盤絡腮鬍,濃眉大眼高鼻樑,中氣十足,說起話嗓門極大,「有失遠迎!有失遠迎!裡邊請!」

  ☆、第83章

另兩個鏢師看起來比祁山年輕些,約莫三十來歲,見來人中有小姑娘,想到自己穿著坎肩露著手臂,臉頰黑裡透紅,假借過招之名,你追我打溜到西邊屋子去了。
祁山笑道:「兩個沒出息的,活該娶不到媳婦!」
原來是兩個光棍肌肉男。
陸小乙餘光跟過去,見兩人身高體壯、打鬥有力,臉頰黑紅,耳朵卻紅的像朱果,讓陸小乙想起前世見過的一組角雕的圖片,側臉各種桀驁冷酷,正臉各種囧,給人一種反差萌。不由對兩個羞澀肌肉男產生好感,再聯想到愛臉紅的餘糧,莫非這種出產肌肉男的鏢局,還出產羞澀純情男?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看祁家父子就知曉了。
祁山的外衫放在一側躺椅上,他一邊穿一邊帶路,走起路來虎虎生風。
一行人去了正房廳堂,餘糧先介紹人,沒有直接道明來意,而是先詢問近況。
祁山往太師椅上一坐,左腿踩在一側橫凳上,動作有些匪氣,連歎息都比平常人悲壯,「哎,一日不如一日啊!去年人家還讓咱喝口湯,今年連湯都不給喝了,自從二月跑蒙國回來,到現在還閒著的!」歎完氣,又狠聲道:「兔子急了能蹬鷹,祁山怒了也能填四海!」
祁風道:「爹,換著兩年前我早帶人把他的招牌拆了,可眼下咱們鏢局只剩許叔張叔和你我四人了,我估摸著連四海鏢局的大門都進不去。」
「誰他媽說讓你們跟去了?你小子要給祁家傳宗接代,那兩個老光棍還沒娶到媳婦,你說我能帶你們去嗎?你腦袋長在屁股上的?」
祁風吃癟,無奈的看向餘糧。聳聳肩,又看向陸小乙,吐舌頭做了個鬼臉。
餘糧道:「祁叔,跑鏢風險太大,還是想想改行的事吧,索性趁此機會改個踏實的營生,生活安定下來。許叔張叔也好娶媳婦不是嗎?」
「我也想改。可這百行百業都有人干,哪些行當賺錢、哪些行當虧錢,咱摸不到門道啊!前一陣兒有人找我搭伙開車馬行。嘖嘖,我算了算本錢,把我的棺材本賠上再把鏢局賣了才夠,若是賺錢還好說。萬一虧了呢?連累老張老許他們陪我睡大街去嗎?當初我就連累了你爹,我不能再連累其他人了。」祁山說到最後。情緒有些控制不住,站起來喘幾口氣又才緩緩坐下。
餘糧勸道:「祁叔,冷靜點,莫急莫急。我這次來就是跟你商量改行的事,這位忠叔是我同村的長輩,對我一直很照顧。他家乾糧生意做得很好,想在城裡尋個搭伙人。特來找你商議。」
一聽生意搭伙,祁山又激動起來,眼睛瞪得溜圓,高聲道:「啥乾糧生意?先說來聽聽,咱們好說好商量。」
餘糧看向陸忠,陸忠咳了兩聲清清嗓子,然後把搭伙的想法一一道來。
祁山越聽越皺眉,道:「一言概之,就是讓我賣烤餅是不?」
陸忠點頭。
祁山嘴角抽搐,看起來不感興趣,「陸老弟啊,不是大哥不願意,只是你看看我這形象。」站起來捏拳頭展示他的左臂肌肉,然後換右臂,「江湖人稱拚命祁山狼,鏢路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你若找我押個鏢送個貨,我二話不說帶著兄弟們就上路,可讓我趕車賣烤餅,大哥我有些力不從心啊!往後被道上的兄弟們看見,不叫我祁山狼,改叫祁餅子,你說我應還是不應?」
其實是他放不下臉,做了多年鏢局生意,一貫出行都是刀槍棍棒等勇猛道具,如今讓他賣烤餅,他接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
陸小乙原本站在陸忠身後,祁山曬肌肉的模樣莫名戳中她的笑點,再腦補三大肌肉男和一個二貨少年一起曬肌肉賣烤餅的畫面,咬牙忍著笑。
陸忠聽出了祁山的婉拒之意,賠笑幾聲便不再勉強。
餘糧卻接話道:「我也說點自己的看法吧,忠叔拉一車餅沿街叫賣,便是人們口中的賣餅小商販,人們遇著了便買上,遇不著也不會特意去尋他;若是忠叔租一家鋪面,便成了人們口中的陸東家,賣餅子也有了個響噹噹的名字:乾糧生意,所以呢,名聲顏面是靠錢來撐得。祁叔,你要不再考慮考慮,忠叔已經把餅子名氣打出去了,你如今只需坐享其成、漁翁得利。」
祁山瞪眼道:「糧子,你走近點,跟叔再說道說道,什麼叫坐享其成什麼叫漁翁得利。」
祁風自詡成語學的不錯,激動的嚷嚷起來:「爹,坐享其成漁翁得利你都不懂?問我不就得了,當年我學堂不是白上的,我跟你說啊,這坐享其成就是……」
「滾一邊去!」祁山高聲打斷,「我會不懂坐享其成漁翁得利嗎?我話裡話外的意思你咋聽不懂呢?」
祁風再度吃癟,氣的坐到靠門窗的凳子上去了。
餘糧想了想,認真道:「祁叔,咱們一夫城可是重要的關城,南來北往的行商多了去,他們需要久放不壞的乾糧,剛好,陸家能做出這種乾糧來,這可是獨一份的生意,剛開始忠叔一天賣一車餅,如今一天兩車都不夠,不僅商人愛買,連帶城裡人也吃,你想想陸家烤餅的名氣一出去,這是多大的市場呀!你若是這時參進來,算不算坐享其成?」
祁山捋著淺須點頭,「這麼說來我還撿大便宜了,那漁翁得利又怎麼說?」
餘糧道:「漁翁得意這個說法不嚴謹,應該用坐山觀虎鬥來形容。四海鏢局如今氣勢如虹,祁叔還是避其鋒芒的好,俗話說:好人還遇好人救,惡人自有惡人磨。祁叔等著看戲就行!」
其實,餘糧如是說也是推測,常言道:盛極必衰月盈必虧。做人做事不能太囂張,尤其是做鏢局這行。大多都是刀口舔血黑白通吃,誰家沒點道行,誰家沒幾個供奉菩薩,出事是遲早的。
祁山好似想到什麼,拍腿哈哈大笑起來,「好!好!還是糧子會看問題,說得我對乾糧生意又有了幾分興趣。要不這樣吧。你把如何搭伙,如何分層,前期掏多少錢?一月有多少利?都得給我交給底兒吧!」
餘糧對祁山鏢局感情深。打心眼裡想鏢局安定下來,尤其是曾經那些看著他長大的叔叔伯伯如今走的走死的死,只剩下祁叔、許叔和張叔三人了,餘糧更想幫他們一把。
陸家的烤餅生意他是知道的。獨一份的生意,別看一個餅幾文利潤。架不住銷量大呀,鏢局三位叔叔都是見過世面的活泛人,往年押鏢積累的人脈很容易把乾糧生意做大,到時候。賺的錢不比押鏢少,日子卻比押鏢安定。
餘糧有自己的思量,盡力從中撮合他們。可涉及到搭伙細節,他便不清楚了。眼神習慣性的看向陸小乙。
搭伙細節陸家人早就商量好了,陸小乙眼神示意讓他放心。
陸忠對祁山抱拳道:「搭伙細節還是由我來說吧,陸氏烤餅目前有兩種口味,原味的五文錢一個,芝麻的六文錢,如今一天能賣出兩車,大約四百個。」
「多少?四百個?」祁山明顯不信。
陸忠得意的笑,「若不是顧著莊稼,賣三車也不成問題。」
「一個多少利?」
陸忠也不隱瞞,「除去麥面和工錢,原味的一個一文利,芝麻的兩文。」
別看祁山肌肉多,算起賬來腦子活,幾下盤算便驚道:「一天四百個餅你能賺六百多文?嘖嘖,看不出來啊,陸老弟這是悶聲發大財啊!」
陸忠道:「我是真心誠意跟你搭伙,給你交底也毫無隱瞞,祁哥若是同意搭伙,城裡開店和售賣的事全由你負責,我只管烤餅送貨,每個餅子我給你算發價,你賣多賣少自己定,除開發價賺的錢全算你的!」
祁山搓著下巴思索片刻,道:「餅子價也由我定?」
陸忠點頭,「我只管烤餅,祁哥是聰明人,不會做殺雞取卵的事。」
祁山哈哈大笑,「那是那是,薄利多銷嘛!我若把餅子定個玉石價,我這些年鏢局生意算是白做了!」
陸忠道:「祁哥,光說不練假把式,正好我來的時候帶了一車餅,要不你也跟去看看。」
祁山起身道:「好!看看去。」轉頭對祁風道:「去把你許叔和張叔叫上,咱們一起去!」
於是,陸忠在前面領路,一行人去了出城必經的榮興街,好些要出關的商人已經等起了,見陸忠的驢車過來,急吼吼的圍上來,有的抱怨陸忠耽誤了時辰,有的直接報數掏錢買餅走人,行商都很忙!
商隊人多,商路遙遠,是乾糧生意的大客戶,等商人走完,便是一些慕名而來的居民,你一個我兩個,算下來也不可小窺。
陸忠、陸小乙和餘糧忙的團團轉,場面雖然火爆,卻在可控範圍內。
鏢局眾人一副武夫打扮,人高馬大的站在稍遠處,看來還是接受不了,暫時跟烤餅攤子保持距離。
祁山一直看著驢車堆疊整體的四沓餅子,一沓五十個,眼可見的速度少下去,真如陸忠說的火爆好銷,祁山再次搓著下巴思索。
這時,有四個混混模樣的男人走過來,前後左右把驢車包抄住,為首的一個男人眉高眼細,搭配鼻唇給人一種奸猾之相,只見這人拿起一個烤餅,咬上一口,咀嚼一下便呸到地上,然後又拿起一個繼續呸,如此呸了五個,才罵道:「破逼玩意兒,硬的能把大爺的牙磕掉,還他媽好意思拿出來賣!」
陸忠拳頭捏的青筋直冒,餘糧拉住他,卻因男女有別不敢拉陸小乙,而是上前一步把小乙擋在身後,輕聲道:「別怕,祁叔他們在!」
陸小乙見陸忠怒氣盛,心裡頓時明白過來,他爹沒少受這些無賴的欺壓,難為他一直忍著,在家人面前裝著若無其事,就連前幾天商量開店,也都是一言蔽之。
想起陸忠那天說話,陸小乙心裡越來越酸,她爹在下溪村也算個堂堂正正的漢子,到城裡做點小生意,默默無名時還能自在,一旦有了名氣,麻煩便找上門來。
對於陸忠來說,以暴制暴解決不了問題,況且他也不擅長,他想把生意做下去,除了忍真是沒有其它辦法。
但對於鏢局來說,應付這些事,小菜一碟。
祁山肩膀手臂的肌肉反射性的鼓動,他旁邊的許和張兩人亦是如此,唯獨祁風年齡和資歷不夠,想鼓動肌肉也沒那份氣勢,只得冷著臉裝凶殘,一行四人緩緩的走過來。

  ☆、第84章

氣勢如虹的鏢局四人幫走過來,混混們不禁後退幾步。
祁山大嗓門吼道:「什麼情況?」
混混頭目被震的輕微抖動,見來人有些眼熟,一時又想不起哪裡見過,直覺此人不好惹,立即露出諂媚的表情,「這位爺,小事小事。」
祁山瞪了他一眼,不屑道:「哪個地頭的?」
「我哪個地頭的管你屁事。」混混頭目雖然有些怯,但也不是善人,自覺給足對方面子,若對方還不知趣,他也不是好惹的。
「好,有種!」祁山話音剛落,一個箭步上前,右手擒住那人衣襟,手臂一使勁竟便把那人舉了起來。
混混頭目衣襟被鎖緊,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壓迫到脖頸位置,憋得一張臉如豬肝色,雙手抓住祁山鎖他的手腕,想掰掰不開,想喊喊不出,雙腿懸空想踢又使不上勁。
其他三個混混趕緊上來幫忙,被許武、張鐵牛和祁風三人拿住,伴隨著沉悶的打擊聲,三個混混哀嚎起來,哭爹喊娘的求饒。
祁山下手有分寸,見混混頭目臉色越來越醬紫,雙眼上翻,順勢把他摔在地上。
混混頭目腿間顏色變深,很快暈開,緊接著一股騷臭味瀰漫開來,竟嚇得失了禁。
圍觀的眾人嘩然,有的捂口鼻,有的指著混混頭目嘲笑。
祁山居高臨下的看著混混頭目,厲聲呵斥:「哪個地頭的?老子可沒耐性問你第三遍。」
混混頭目顧不得脖頸火辣辣的疼,感覺翻身跪地求饒,「大爺饒命,我說我全說。我尋常時候都是在賭場看場子,前幾天有人找上我,給我五兩銀讓我專找陸餅子的麻煩。」
「為啥專找陸餅子的麻煩?」
「各行有各行的規矩,我只管拿錢辦事,多一句話也不能問。」
祁山點頭算是知曉,「起來吧!」
混混頭目感恩戴德的爬起來,其他三個混混也連滾帶爬的過來。攙扶成一體準備開溜。聽到背後傳來響雷般的一聲:「站住,誰讓你們走了?」
四個混混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回頭苦著臉等候吩咐。
祁山指著剛才咬壞的五個餅子,「吃了餅子不給錢就想走?」說著話,肩頭的肌肉不禁鼓動起來。
混混頭目趕緊掏出五兩銀錠,捧到祁山面前。求饒道:「這是商人給的五兩銀,我沒敢用。全用來孝敬大爺你!」
祁山接過銀錠,拋起來掂掂重量,然後摔給一旁的陸忠,「五個餅多少錢。剩下的找他!」
陸忠找了錢,讓小乙把五個餅子拿過來,一併給了混混頭目。
那人不敢接。祁山道:「咱都是公平買賣的商人,敲詐勒索的事咱沒興趣。收你五個餅子錢,剩下的拿去給兄弟們買點跌打傷藥,安心回你的賭場看場子去吧!」
混混頭目原以為祁山是個黑吃黑的主,會趁機昧了他的五兩銀,沒想到此人行事磊落,不由心生崇敬,臉色恭敬的朝祁山鞠一躬,「不知這位爺尊姓大名,在下盛元賭場羅大眼,往後需要用到兄弟的地方儘管開口!」
祁山抱拳,「行不改名坐不改姓,祁山鏢局當家人祁山,人送外號祁山狼,正是在下。」
陸小乙有種看武俠劇的既視感。
等混混們散去,祁山便得意洋洋的站在餅車旁,對圍觀的眾人抱拳道:「各位一夫城的父老鄉親,陸氏烤餅從今天起有我祁山鏢局罩著,那些心懷不軌欺行霸市想找陸氏烤餅的麻煩的人,先得問問我祁山的拳頭同不同意!」說著話,拳頭捏緊,手臂上的肌肉遒勁鼓脹,周圍傳來陣陣吸氣聲。
陸小乙嘴角微微抽搐,眼光在身邊幾人臉上掃視,只見許武、張鐵牛和祁風完全跟祁山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表情,既自得又豪氣。陸忠眼神裡滿是對鏢局眾人的感激,嘴角自然上揚,有種麻煩得以解決後的輕快。餘糧還好,臉色平平常常的,想必對鏢局眾人的言行見慣不驚了。
鏢局眾人既已來到餅車旁,一番英雄氣概之後,應情應景的把餅車想像成往常押的鏢車,烤餅也理所當然的歸納到他們的職責範圍內。
祁山在表明立場後,又高聲給陸氏烤餅搞起宣傳來,「陸兄弟做的是正正經經的乾糧生意,買賣公平童叟無欺,你們儘管放心大膽的買!保管吃了身強體壯,瞧我這身腱子肉,全是烤餅的功勞!」
打虎還得親兄弟,上陣須教父子兵。祁山都甩開面子了,許武、張鐵牛和祁風哪能示弱。
祁風更誇張,對幾位中年婆子吹道:「別看我現在體格好,我娘說我生下來瘦的像只山猴兒,一張臉小的喲只有拳頭大,眼睛又大的如銅鈴,嘖嘖,眼見養活不了,還是我祖母當機立斷,天天拿烤餅泡在牛乳裡餵我,瞧瞧我現在,是不是壯得像頭牛!」
英俊嘴甜的少年郎最討中老年婆子喜歡,對少年郎說出來的話也深信不疑,不管買不買餅子,陸氏烤餅的神奇功效很快被婆子們傳播出去,至於最後傳成什麼樣,就不清楚了。
祁風繼續吹牛。
餘糧都有些聽不下去了,他默默的移到陸小乙身邊,小聲道:「其實賣烤餅挺適合他們的。」
陸小乙噗嗤笑出聲,她也有同感,有些人就是這樣,吹著牛嘮著嗑不知不覺就把東西賣出去了,不僅給人留下好印象,還能賺到好多回頭客。
原本剩下不多的餅子很快搶購一空,鏢局眾人都意猶未盡,吆喝著陸忠跟他們回鏢局再細談。
祁山外表粗狂,但內心細密,儘管剛才銷售畫面很火爆,儘管他也投入些激情進去,但真要談到搭伙,他還是相當謹慎。
隔行如隔山,小心駛得萬年船,這是他的原話。
最後達成共識:從明天起,陸忠蹲點在祁山鏢局外賣烤餅,試賣一月,祁山要摸行情,還要看收益,然後再談搭伙的事。
祁山如此決定,陸小乙反而覺得這人靠譜,覺得他不是那種盲從的人,不會被一時所見迷惑,願意花時間去瞭解後再做決定,這樣的人一旦合作成功,後續會省去很多麻煩。
回去的路上,陸忠明顯很高興,慢悠悠的趕著車,不時回頭跟餘糧談論鏢局諸事,問的最多的還是祁山,看來,陸忠對此人的評價很高。
談論鏢局,餘糧不可避免的會想到逝去的家人,雖然表情不變,但眼底明顯帶著神傷。
陸小乙默默的把裙擺展開點,再藉著衣袖的遮擋,慢慢把小爪子伸過去,小指頭勾住餘糧的小指,也不管他驚訝的看過來,依然作出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樣。
餘糧嘴角輕輕上揚,轉頭學她的樣子,背脊挺的直直的,看起來正經極了,小手指卻牽掛著對方。
驢車走的緩慢,兩人這樣默默的牽掛著,心裡踏實極了。
陸忠難得心情大好,不知不覺間,話匣子扯得很開,最後把話題扯到陸家大房頭上。陸忠沒把餘糧當外人,說起這些家事來也不覺得彆扭。
原來大房雖有田地卻是租給別人耕種,每年分得糧食只夠溫飽,孫輩們漸漸大了,要讀書要成家,哪樣都離不了銀錢,如今家中無來源,僅靠賣房的銀兩遲早會坐吃山空。
人家大房老書生都不著急,他這二房子侄卻操上心了,所以,當陸忠向腦瓜子活泛的女兒問策時,陸小乙故意道:「爹,要不讓伯祖父跟祖父學篾匠手藝,或者讓堂叔跟著你賣餅子去。」
陸忠皺著眉,「咱這都是粗活,他們肩不能挑背不能扛的,估計幹不下來。」
「那什麼擅長做什麼嘛,伯祖父字寫的好,可以幫人寫信寫對子,堂叔愛讀書,在家裡開個私館把村裡適齡的孩子聚一起,教教讀寫,既能賺些銀錢,還不耽誤他讀書。」
陸忠點頭道:「你說這個點子我也想過,思來想去也只有這個法子行得通,既能賺錢又不耽誤讀書,回去我就找你堂叔商量商量,總不能看著他們坐吃山空吧!」
「爹,我勸你等兩年再去。」
「為啥?」
「他們剛從城裡回來,伯祖父眼高於頂,堂哥又不知開通,你若現在去說,他們肯定接受不了你的提議,加上他們家中還有餘錢,更不會把你的話當回事,只有等他們過兩年日子,真切體會到其中艱辛了,才能靜下心來盤算往後的生活。」
陸忠思索片刻,又問餘糧,「糧子,你說呢?」
餘糧一個外人,被陸忠問起家事,有些吃驚,想了想才緩緩說道:「忠叔,我覺得小乙說的有道理,天下讀書人但凡走不了仕途的,大多會選擇坐館授業或入幕為賓,其次才是從事農商等營生。我覺得小乙的提議是個讀書人都能想到,關鍵在於他們願不願意做。」
陸小乙對餘糧眨眨眼,兩人想到一塊兒去了,真是英雄所見略同啊!
自詡為英雄。
陸忠歎氣,「是哦,讀書人比咱們腦子好使,這些事他們肯定早想過了。哎!算了算了,讓他們自己想去吧。」
陸小乙聽他爹口氣有些失望,想來是真心在替大房謀劃,不覺對他爹的敬佩又多了幾分,出言安慰道:「爹,天生一人,必有一路。伯祖父他們遲早會想明白過來的。」

  ☆、第85章

一路慢悠悠回到下溪村,晚霞已經燒紅半邊天,歸鴉還巢,雞鴨迴圈,勞作回來的農人荷鋤悠閒的走在田埂上,幾隻撒野的土狗在盛夏的草叢中追攆,不知何處傳來牧笛聲,誘的夏蟬再次嘶鳴起來。
鄉村的傍晚,寧美又安然。
驢車到了陸家院外,陸忠拉著餘糧不讓走,說是今天幫了大忙,晚上定要喝幾杯,當然,少不了請西院眾人過來一起聚聚。
此刻,陸婆子已經在忙晚飯了,陸壽增大手一揮,拒絕了陸忠的邀請,「你娘已經在做飯了,你也忙到現在才回來,改日空了再聚吧。」
中午剩下的肉菜,再煎些茄盒子,炒個青椒雞蛋,涼拌水芹木耳和黃瓜,再撿一沓新出坑的烤餅,晚飯就上桌了。
陸忠沽了一壺酒來,給餘糧和自己滿上,小庚嚷嚷著要喝酒,被陸忠賞個爆栗。
小庚摸著額頭撅著嘴,賊兮兮的挨著餘糧坐下,夾菜的時候趁他不注意,迅速用筷子蘸了杯中酒,往自己嘴裡送,辣的眼淚花花,沒有博得同情,反而招來笑。
陸忠笑著把杯中酒遞到他面前,「兒子,來,喝這杯!」
小庚頭搖得似撥浪鼓,「不喝不喝,辣死了辣死了。」
陸忠繼續勸酒,「飯漲傻老大,酒醉聰明人,我兒子這麼聰明不喝酒咋行啊?來來來,這杯喝光了,桌上還有一壺,一壺喝光了,倉房還有一壇,一壇喝完了爹再給你買去!」
小庚越聽越苦,臉兒皺成一團。嗲聲嗲氣向玉蘭求救:「娘,娘。」小眼神懇求玉蘭出來說句話。
「活該。」玉蘭抿嘴笑,然後對陸忠道:「吃飯吧,把小庚逗哭了明天娘又要尋我的不是。」
陸忠興致好,本想多逗一會兒兒子,聽了玉蘭的話,立馬打住。頭一仰乾了杯中酒。然後招呼餘糧吃菜。
餘糧只喝一杯,陸忠勸酒,被玉蘭阻止道:「好啦好啦。糧子還是個孩子,喝一杯意思意思就行,別勸醉了。」說完,笑瞇瞇的看向餘糧。「酒可以少喝,菜得多吃啊!」
餘糧點頭。只要不跟陸小乙目光相觸,他表情動作都能很自然,陸小乙也看出來了,決定往後吃飯的時候不要去影響他。
吃罷飯。陸忠去送餘糧,儘管陸小乙很想去,但不能表現出來。
第二天早飯後。陸忠按照約定去祁山鏢局外賣餅,陸壽增帶著陸勇也一起進城賣涼席和草籃。
玉蘭做好中飯。陸忠卻沒有回來吃飯和補貨,玉蘭喃喃道:「興許是在鏢局吃吧。」
下午,陸蓮、王冬梅過來幫忙烤餅,陸婆子抱著小鳳在西屋睡午覺。
王冬梅跟陸蓮負責一個坑,玉蘭跟小乙負責另一個坑,四個人在灶房裡揪著面劑子,聊著天。
玉蘭道:「娘帶小鳳帶的挺上心的,天天中午都要陪著小睡一會兒,有時見她抱著小鳳有說有笑的。」
王冬梅一邊壓著麵餅一邊笑,「我發現娘這人有時候口不對心,背著人的時候逗得小鳳咯咯直笑,人前又黑著臉,說小鳳麻煩,吃喝拉撒睡,折騰的她整日不安生。」
「大嫂二嫂,你們沒發覺嗎?我娘現在脾氣比以前好多了,她以前跟個炮仗似得,一點就著,說話做事更是由著性子來,當年鬧出的事可不少。」陸蓮在嫂子面前也不遮掩,實話實說道。
王冬梅道:「我過門才一年多,娘以前是啥性子,我只聽人說過,沒接觸過,她變沒變還得大嫂和蓮妹來說。」
「她以前能搭著梯子在隔牆上罵我一整天,聽得我耳朵都起繭子了。」
陸小乙聽玉蘭語氣平淡,聽不出任何怨氣,想來對曾經那些難堪的歲月已經釋懷了。
是了,如今的玉蘭跟夫君恩愛,帶兒女慈和,每天除了干家務就是烤餅賺錢,生活充實事事順心,哪有多餘的心情去想那些陳谷子爛芝麻,與其自尋煩惱,還不如腳踏實地幹些實事,哪怕是喂雞餵豬,哪怕是摘瓜摘菜,都比斤斤計較那些過往好。
「大嫂,你恨我娘嗎?」
玉蘭哈哈笑起來,「說實話,剛開始那幾年挺恨的,後來慢慢就淡了,如今更是沒感覺。」
「二嬸,你呢?你恨我娘嗎?」
王冬梅道:「我也說實話吧,我恨我親娘,有親娘做對比,婆母顯得好多了,尤其是她逗小鳳的時候,任誰看了也不相信她是個重男輕女的。」
「我生三個孩子,就小乙她幫著帶過一陣兒,後來生小丁分家,再後來生小庚,她一個也沒帶過,唯獨小鳳,從滿月後都是她日日帶著,你說,再鐵石心腸的人,天天對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小奶娃,她能不軟化嗎?」
王冬梅笑道:「所以我才說娘有時候口不對心。」
陸小乙笑嘻嘻來參言:「吶吶,哪有這樣的,兒媳婦夥同小姑子背後嘀咕自家婆母,這樣的言傳身教,真的合適嗎?」
玉蘭嗔怪道:「你那點小心思我還不清楚嗎?你不就想找借口溜出去玩!」
陸小乙被說中心思,嘿嘿傻笑道:「我這不是擔心小丁小庚牽不住牛嗎?」
「少來,他們兩個放牛我放心的很,你乖乖留下幫著烤餅。」
陸小乙撅著嘴,把手裡的麵餅壓平,再用刻有『陸』字的模子在上面打上標識。
傍晚時分,陸蓮和王冬梅清點完各自的餅子便散去,陸小乙幫著把數計好,滿一月好算工錢。
陸忠載著陸壽增和陸勇一起回來,陸小乙特別留意了車上的涼席和籃子,還不錯,涼席比籃子賣的好。
陸壽增下車時,陸忠和陸勇都伸手去扶他,陸壽增擺手道:「我沒那麼老。」說完,敏捷的跳下車,提溜下來一串籃子,對旁邊的陸勇道:「涼席算你的。」
陸小乙心裡有很多話想問他爹,比如鏢局的人今天表現怎樣?是不是還跟昨天一樣站的遠遠的,比如今天怎麼才賣一車餅?是不是又有人來找茬?比如小叔今天表現咋樣?有沒有像她曾經那樣積極努力的去吆喝?
當然,疑問再多也得等到吃飽喝足再舒舒服服洗掉臭汗後,才能問出口。
玉蘭跟陸小乙一樣存在如此多的疑問,一口氣問完,陸忠才笑著緩緩道來。
原來陸忠以前都在榮興街賣餅,今天突然搬到祁山鏢局,好多顧客不知情,導致一車餅一上午都沒賣完,惹得鏢局眾人心生疑惑。
陸忠剛開始也沒反應過來,待到想清其中緣由,便帶鏢局眾人去了榮幸街,一邊賣餅一邊給顧客宣傳,祁風甚至掏出一把銅子兒,雇一些小乞丐幫著滿城宣傳。
說到此處,陸忠禁不住誇讚道:「沒看出來啊,祁風那小子腦子挺活的。」
陸小乙也承認,祁風不犯二的時候,腦子很活絡。
玉蘭道:「祁山都那麼有心眼,生的兒子能差到哪兒去!對了,今天鏢局其他人咋樣?」
陸忠笑道:「不遠也不近,感覺像在護鏢!」
玉蘭有些無奈,「這樣咋行啊?他們不幫忙搭手,將來開店賣不動,還得你去操心。」
「沒事,年長的放不下面子,年輕的還行,我看啊,真要開了店祁風那小子能撐起來。」
「爹,祁叔他們只是暫時放不開面子,你先別管他們,就當請的保鏢。這個月咱們辛苦點多烤餅、多賣餅,等月底他們看到利錢時,面子是啥?估計他們都想不起來了。」
玉蘭提議:「要不這月讓糧子跟你一起,有他在,有些話好說些,又些事也好做。」
陸小乙自告奮勇,「娘,我明天找糧哥說去。」
玉蘭點頭,又道:「你順帶問問糧子,蒙國帶回來的白土還有嗎?我尋思著再挖個坑,將來城裡店舖開起來,咱家兩個坑不夠用!」
陸忠想了想,說道:「這個不急,搭伙的事月底才能定下來,往後會怎樣誰也說不清。」
這時,隔壁屋傳來小丁和小庚的打鬧聲,小庚的聲音更是穿牆過來,「大姐,大姐,你快過來呀,二姐撓我癢癢,你快來幫幫我?」
陸小乙頓時心癢癢,也無心跟玉蘭和陸忠說下去,屁顛顛的往隔壁跑,玉蘭抱怨道:「玩鬧起來又得出一身汗,睡前還得給她們擦一遍澡,真是夠累的。」
陸忠把扇子伸過來朝她扇風,「你累就不用管了,睡前擦的再乾淨,睡一夜起來還得出一身汗!」
玉蘭橫她一眼,「照你這麼說,那也不用吃飯了?反正吃了還得餓。」
陸忠嘿嘿笑,「這能一樣嗎?不吃飯哪有勁兒幹活啊!」
夫妻倆在這邊說的起勁,隔壁屋已經成了撓癢癢的戰場。
小庚後悔極了,他向大姐求救,誰知大姐比二姐還狠,不僅要撓他癢癢,還要捏他屁屁、錘他小髮髻、揪他腮邊肉,總之,後悔極了,小庚只得高聲向娘求救,誰知他娘剛進屋,他祖母也來了。
然後,小乙和小丁挨了陸婆子一頓訓,連帶玉蘭也遭了秧。
陸婆子走後,小庚又被兩個姐姐按炕上撓了一通,這次不敢大聲求救了,只能用軟糯的嗲聲告饒。
一番打鬧下來,果真又出一身汗,玉蘭已經打來溫水,陸小乙羞羞的發現,她的身體萌發的越發明顯了。

  ☆、第86章

夜裡,陸小乙翻來覆去睡不著,也不知哪來的夏蟲,棲息在窗欞某處,唧唧低鳴似琴音。腦袋裡沒有想什麼,腦神經卻興奮異常,想來是剛才一番癢癢大戰,把自己玩嗨起來了,再扭頭看側邊熟睡的小丁小庚,深深淺淺的呼吸聲跟蟲鳴雜糅在一起,顯得夜晚更加寂靜漫長。
反正睡不著,那就想些快樂的事情吧,最快樂的莫過於情事。陸小乙打算把穿來後跟餘糧接觸過得點點滴滴回憶一遍,可瞌睡大神好似跟她作對,她才憶了個開頭,就睡過去了。第二天醒來,神清氣爽的伸個懶腰,感歎治療失眠有了良方。
早飯後,陸小乙原計劃要去尋餘糧說幫忙的事,卻被玉蘭喊住,說是趁著早晨涼爽,隨她去菜地裡摘些瓜菜回來,餘糧的事由陸忠自己去說。
陸小乙只好隨著玉蘭去。
天氣熱,地裡的農活都放在早晨做,王冬梅隨後也來到菜地,妯娌倆一邊在菜畦中拔草,一邊說著話。
陸小乙貓在黃瓜架下尋摸,每次來菜地少不了吃上一根新鮮黃瓜,這次卻奇了怪了,尋尋覓覓三五遍,除了老黃瓜和小黃瓜外,硬是找不出一根脆嫩適中的黃瓜。
陸小乙心下納悶,首先懷疑的是陸婆子,沒辦法,祖母有這個前科。
「小嬸,祖母這幾天下菜地了嗎?」
王冬梅正跟玉蘭說的歡,陸小乙問了兩遍她才聽見,抱歉的笑了笑,回道:「她最近借口帶小鳳,連灶房都不樂意進。哪裡還樂意往菜地裡跑呀!」
不是陸婆子又會是誰呢?
陸小乙眼睛瞟向菜地旁邊的陸家大房院子,心裡頓時一亮,咋把這家人忘了,新搬回來,家裡肯定缺瓜少菜。可是,你缺菜可以明說呀,她家又不是小氣之人。這樣不聲不響的摘走。算什麼事?
陸小乙氣鼓鼓盯著大房院子看,新漆的院門緊閉著,院牆一側伸出的梨枝掛滿了青皮梨兒。往年摘習慣了的頑童,此時仍止不住手癢,三三兩兩躲在牆根拿一截長棍去戳。
鄉野頑童大多如此,整日閒著結伴玩耍。攀花摘果翻牆上樹沒什麼是他們不敢做的,村民們都習以為常。只要不太過分,抓住了頂多笑著罵幾句,誰也不會往心裡去。
牆外梨枝顫動,連帶牆內的枝椏也跟著搖晃。陸大婆子很快開門出來。指著牆根幾個頑童訓斥道:「小野驢子些,年年沒餵飽你們嗎?如今家中有人也敢上門來偷,太無法無天了!你們家人是咋教的?」
頑童們臉皮也厚。嘻嘻哈哈散開卻不走遠。
陸大婆子走到牆角把掉落的青皮梨兒撿起來,罵罵咧咧不停歇。看見旁邊菜地裡的王冬梅、玉蘭和小乙,楞了楞,很快就笑起來,「哎喲,這片菜地是老二家的呀,你說我這記性,這些年不在村裡都記不得了。」
陸小乙嘲諷道:「伯祖母,你不會連自家菜地也找不著了吧?」
陸大婆子看都懶得看陸小乙,更當她的話是耳旁風,繼續跟玉蘭和冬梅說道:「兩個侄兒媳婦都是勤快人,嘖嘖,瞧瞧這片菜地收拾的多規整,紅紅綠綠看得可喜人了。」
陸大婆子越是這樣無視陸小乙,陸小乙越是來火,故意指著不遠處的幾個頑童嚷道:「狗蛋兒,你們幾個有沒有摘我地裡的黃瓜吃?」
狗蛋兒跳將起來,「小乙姐,我們沒有,黃瓜我們都吃膩歪了。」
「那我家黃瓜怎麼少了?」陸小乙特意觀察陸大婆子的表情,果然見她面部一僵,極不自然。
狗蛋兒嘿嘿笑,「小乙姐,我知道是誰偷的……」
陸大婆子趕忙出聲吼道:「小賊貨,偷我家梨還不快滾,下次讓我逮住非撕了你們的皮!」
狗蛋兒指著陸大婆子嚷嚷:「是她,昨天我還見她在你家地裡偷黃瓜,還偷了豆角。」其他幾個孩子也出來指正她。
陸大婆子氣的跳腳,指著狗蛋兒他們罵道:「野驢子些,偷我家梨不算,反誣賴我偷瓜摘菜,再胡說八道,信不信我把你們牙打掉?」
牙打掉?哼!鬼才信呢!狗蛋兒繼續揭發道:「嘻嘻,我見你偷了一籃不知足,又去旁邊地裡偷了絲瓜和南瓜。」狗蛋兒指了指王冬梅拾掇著的菜地,「你不知道吧,你偷菜的時候,我們幾個趁機打下幾個梨。」
陸大婆子氣得趔趄,把手裡的幾個小梨兒朝狗蛋兒砸去,「砸死你們這群野驢子!從小就偷雞摸狗,遲早的蹲大獄。」
狗蛋靈活的躲過,待梨兒滾落在地,嘻嘻笑著撿起來,「走了走了,梨兒到手了。」
陸大婆子急吼吼的去追,哪裡能攆上,幾個頑童瞬間跑的沒了影兒。
玉蘭和王冬梅停止了拔草,在菜地裡查看一番,心裡有了數,顧著陸大婆子的顏面,兩人無奈的對視一笑,不提這茬。
陸大婆子沒追到人,罵罵咧咧的走回來,語言蒼白的跟玉蘭和冬梅解釋幾句,便灰溜溜的進了自家院子。
玉蘭和王冬梅通了氣,一致認為這事兒不要讓陸婆子知曉,別為了一點瓜瓜菜菜吵鬧起來,讓村裡人看笑話。
陸小乙卻不這麼認為,她覺得陸大婆子不是小孩子,能做出這樣的事,只能說明她打心眼裡就沒把二房放在眼裡。瓜瓜菜菜說起來是小事,但從小事看大事,小事若能做得有禮有節,大事也會有張有弛。陸大婆子完全可以上門跟玉蘭或者陸婆子明說:回鄉不久一時種不出瓜菜,讓二房幫襯一陣兒。陸小乙相信玉蘭會樂意給,至於陸婆子,唧唧歪歪一番後還是會給的。
陸小乙直覺陸大婆子不會停手,幾次下菜地她特意長了心眼,多少瓜多少菜心裡有了譜,她就看陸大婆子會停手不。
事實證明,陸小乙的直覺很靈驗,地裡的瓜菜持續在減少,只不過減少的頻率和數量降低了,今天少個瓜,明天少顆菜,不留心根本發現不了。
陸小乙把這事跟玉蘭說了,玉蘭歎道:「這種人就是傻,走明面能得到更多的瓜菜,卻非要選擇背地裡去小偷小摸。」
「娘,你說伯祖母會不會偷別人家的菜?」
「她家那麼些人,一個瓜兩個菜咋夠吃,我估摸著她家院外那片菜地,她都開始下手了。」
「……萬一被人抓個正著,鬧將起來,伯祖父那麼愛面子的人,肯定饒不了她。」
「所以說她是個傻的嘛,換著是我,回村後第一件事是把菜地耘出來,趕緊找些小白菜青菜韭菜香蔥這些生長快的,種上勤澆水很快就能上桌,再跟親戚鄰居打好關係,冬瓜茄子豆角這些錯過節氣的菜不是也有了嗎?」
「娘,你真厲害!」陸小乙星星眼的看著玉蘭。
玉蘭戳她額頭,「這不叫厲害,是個過日子的媳婦都能想到。」
「伯祖母怎麼想不到呢?」
「若能想到這些,那套院子就不至於淋爛了,呵呵,也許心思不在這上面吧!」
陸小乙癟癟嘴還想說什麼,被玉蘭打斷,「菜地的事就別管了,夏季瓜菜多,她愛摘就摘去吧,咱家也不缺那幾個瓜菜,等入了秋咱再看緊點。」
玉蘭大度,不代表其他人也大度。
沒過幾天,陸大婆子就被人抓個正著,抓她的人正是曾經跟陸家有紛爭的張家媳婦。
張家媳婦去年在菜地裡欺負小乙姐弟年歲小,後來被陸家祖孫尋上門打鬧一番,陸婆子還上演了碰瓷戲碼,張家媳婦最後掏了診金、買了點心、賠一番不是才了事。
張家媳婦要說不怨不恨那是假的,這不,逮著陸婆子的大嫂陸大婆子偷自家的菜,頓時新仇舊恨一起來,且聰明的保持著安全距離,嚴防碰瓷事件再次發生。
陸大婆子雖然在城裡住了些年,但本性不是善岔,曾經也是耍潑耍賴的高手,自從陸福增和陸思雙雙考中童生,她便自認為高人一等,言行舉止上盡量裝得知禮和善。
都說秀才遇到兵有理說不清,那童生家眷遇到鄉里潑婦呢?且在偷菜被抓沒佔住理的情況下。
張家媳婦不著急開罵,先開始造勢,招來好多村婦圍觀,然後提溜著證物:一個黃南瓜,把南瓜蒂展示給眾人看,再跟南瓜籐上新鮮的蒂印比對,嚴絲合縫,完全能證明此南瓜剛從她家菜地裡摘下。
物證演示完畢,人證張家媳婦開始叫囂了:「我沒有說瞎話吧?我沒有誣陷你吧?被我抓個現行你沒話說了吧?嘿!我就納了悶了,三天兩頭少瓜少菜,少的也不多,可就是在少,我就不信這個邪,我就不信抓不住人!」
「瞧瞧我抓到誰了?一家兩童生呢,讀書人家的婦人也幹出這樣的事來?哎喲喲,真是笑掉大牙了!誒誒,你們都來說說看,這是讀書人家能做出來的事嗎?」
陸大婆子薄唇緊閉,要說不後悔是假的,她後悔死了,早知道天天在二房家菜地裡摘好了,反正都是自家親戚,知曉了也不至於鬧成這樣子。
後悔歸後悔,沒有後悔藥,只有硬著頭皮上死不認賬,陸大婆子牙關一咬,回罵道:「呸!哪裡來的野驢蹄子,跑我家院外含血噴人,你哪個窟窿看見我偷你家南瓜了,你一個人怎麼說怎麼算,你咋那麼能耐啊你!信不信讓我家老爺寫個狀子,治你個誣告之罪。」

  ☆、第87章

「嘖嘖!會寫狀子多能耐啊!你去告啊,就是告到金鑾殿,我也不怕你!」偷南瓜是事實,張家媳婦根本不怯。
陸大婆子嗤道:「無知婦人,你以為金鑾殿是個人就能進?你也不瞧瞧你那德行,生長馬臉也不怕驚嚇到貴人,到時候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鄉下婦人除了耍潑厲害點,對政史俱是一竅不通,張家媳婦更是如此,也不知從哪裡聽來告到金鑾殿一說,話趕話的就罵出來了,被陸大婆子一嗆,辨不出話來。不過她也油滑,趕緊揭過這岔,回到偷南瓜的醜事上。
「南瓜是我親眼見你摘得,南瓜蒂兒還新鮮著呢,也對的上號,你就別狡辯了,爽爽快快的認下來,我把這南瓜送你也無妨,一個瓜兒嘛,我犯得著為你這城裡人計較嗎?送你不就得了。」張家媳婦說完,周圍的婦人七嘴八舌的接話了。
有說挖苦話的:「嘖嘖,城裡人不會種菜情有可原,一個南瓜而已,值不了一文錢,張家媳婦索性送她得了,省得說咱們鄉里人小氣吧啦。」
也有實在人:「夏季裡家家戶戶都有瓜菜,又不是秋下裡,陸大嬸兒想吃啥瓜跟我說一聲就行,我二話不說給她摘一籃去。」
還有些明面上當和事佬,話裡話外卻挑事,「算了算了,又沒第三人瞧見,誰也指認不了誰,何必把兩家人關係鬧僵呢!」
沒第三人看見,這話才是重點。
陸大婆子緊拽著這點不放,音調也變得尖利起來,「我一家人原本在城裡住的好好的,也不知冒犯了那位菩薩喲。這一年走背時運走到家了,好好的差事被人謀去,硬是被活活逼到鄉里來,沒想到回到鄉里也遭人嫉恨,真是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是人不是人的角兒都跑我家門前來拉屎!不就是嫉恨咱家日子好過,存心來找茬嗎?」
張家媳婦氣的叉腰。「啥?我嫉妒你日子好過?呸!你家好過個屁!幹活幹不了。讀書讀不好,這樣的日子有啥盼頭?」
張家媳婦如此說也是被她男人張高明洗腦的結果,陸家大房剛回村時。張家媳婦還是艷羨的,總覺得讀書人高人一等。張高明知曉後罵得她找不到北,說什麼手無抓雞之力的男人就是大軟蛋,下地扶不住犁。上床幹不了活,要這種男人有啥用?然後再拿自己做對比。話裡話外的意思就是他這樣的男人,雖然生性風流,但幹活有力氣、莊稼有收成、出去能搞錢,這樣的生活才有盼頭。
這不。當陸大婆子說別人嫉妒她家時,張家媳婦直言不諱說她一點兒也不羨慕。
「你說不嫉妒就不嫉妒?呸!臭鴨子嘴殼硬,你要不嫉妒跑我家院外誣賴我幹啥?」
「敢偷不敢認。果然一窩軟蛋!」張家媳婦嗤道,心裡越發認同了男人的話。
陸大婆子想尋些張家媳婦的短處來罵。可這些年不在村裡好些事都不清楚,吵來吵去沒太多新穎,圍觀的婦人都沒了興趣。
最後,誰也沒吵過誰,村裡人也各有說法,有人覺得陸家大房是讀書人家,陸大婆子斷然不會做出偷南瓜的事,也有人力挺張家媳婦,把丟失的瓜菜都賴到陸大婆子頭上,甚至還有不講理的,把往年丟的瓜菜也賴到她頭上。
陸蓮從邱婆子那裡聽來消息,趁著下午做餅傳到陸家二房。
陸壽增歎了口氣,不發表言論,專心的教陸勇學手藝。
陸婆子明顯很高興,把小鳳哄睡了,跑到玉蘭後院來細問緣由,陸蓮把聽來的重述一遍,陸婆子撫掌笑道:「哎喲喂,錯過看好戲了,你婆母也太不夠意思了,有這麼好看的抓賊大戲怎麼不來知會我一聲。」
陸小乙見陸婆子幸災樂禍的模樣,暗道:不是人家邱婆子不夠意思,是人家不願意跟你相染好吧?
陸婆子繼續說道:「大嫂也真是的,家裡缺瓜缺菜來跟咱說一聲唄,犯得著去人家地裡摘嗎?嘖嘖,被抓個現行,這下面子丟大了。」
陸蓮道:「娘,當時地裡就大伯母和張家嫂子,又沒第三人看見,咱還是向著自家人說話吧,畢竟鬧出這事是丟整個陸家的臉子。」
陸婆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向著她說話?當年那事她咋不向著我說話。」
王冬梅看向玉蘭,玉蘭搖頭表示不知,兩人都看向陸蓮,陸蓮也不知啥事,問道:「娘,當年啥事呀?」
陸婆子閉了嘴,「沒啥事,反正我是不會向著她說話!」
陸小乙八卦心一起,湊到陸婆子身邊,「祖母祖母,你悄悄跟我說,我保證不外傳。」
「去去!小不伶仃的人還是個包打聽。」陸婆子把陸小乙湊過來的頭推遠。
陸小乙又笑嘻嘻的湊近,「吶,咱們秘密互換好不好?我知道個大秘密。」她想拿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去套陸婆子當年的秘密、
陸婆子眉毛一挑,像是在評估又像在猶豫,「你先說,我看值不值當。」
陸小乙從來沒有想過陸婆子會對她使詐,神秘道:「先說好,我的秘密有些轟動,祖母你可要穩住不能衝動喲!」
「趕緊的,別吊人胃口。」
「伯祖母也偷咱家的菜。」陸小乙快快的說完,然後看向陸婆子,「算不算很轟動的秘密。」
陸婆子抿著嘴,緩慢的三點頭,「算,算,算。」說完,噌的轉身便走。
「祖母祖母,你的秘密還沒說呢!」陸小乙追出去。
陸蓮急道:「娘,你幹啥去?」
陸婆子停在後院門口,回頭道:「幹啥去?當然是給老大家的送菜去,我辛辛苦苦種的菜,她腔不開屁不打的,說摘就摘走了,天下有這樣的事嗎?」
玉蘭責怪的看了陸小乙一眼,「讓你多嘴。」
陸小乙吃癟,低頭裝可憐,其實心裡偷著樂,她就是要打擊這種小偷小摸行為。
人窮不可怕,怕的是沒志氣。
王冬梅勸道:「大嫂,你也別怪小乙,這事娘遲早都得知道。」
玉蘭歎氣,對陸小乙道:「你還不跟去看看,自己惹得禍自己解決去!」
小乙撅著嘴,屁顛顛的跟上去,見陸婆子並未出門,而是回西院去了。
「祖母,你不去吵架呀?」
「去,咋不去!咱家的菜是那麼好吃的?」陸婆子說完,做了噓聲的手勢,原來是回來看看小鳳,見小胖娃睡得呼呼的,陸婆子才放心的準備吵架去。
陸小乙拉住她,「祖母,你等等。」說完跑到編籃子的陸壽增跟前,乖巧道:「祖父,曾祖母那邊剛搬回來肯定少籃少筐,正巧祖母有事要過去,順便帶兩個去唄。」
陸壽增笑著點頭,親自挑了兩個橢圓籃子,「前幾天說送兩個去的,事情一多又忘了,來,這兩個先送過去,讓那邊需要了再過來拿就是。」
陸婆子黑著臉,出了院門就訓陸小乙:「你多事的很!兩個籃子能賣三十文了,送那些白眼狼幹啥!偷咱家的菜,還給她們送籃子,有這樣的事嗎?」
陸小乙不在意陸婆子的訓斥,嘻嘻笑道:「祖母,你這會聽我的,保管你既賺了面子還順了氣。」說完,朝陸婆子挑挑眼,一副信心十足的模樣。
陸婆子瞅著她,「說來聽聽。」
「祖母,咱們摘兩籃瓜菜給大房送去。」見陸婆子眉毛豎起,趕忙道:「別急別急,祖母你聽我說完嘛,伯祖母跟張家媳婦吵架的事,曾祖母肯定知道了,咱們再搭上兩籃菜,給她來個火上澆油,借曾祖母收拾她……哼哼!祖母,不用我往下說,你也懂了吧!」陸小乙賊笑。
陸婆子想了想,也跟著賊笑起來,「好,你這腦瓜子……」
「特像祖母你!」
陸婆子笑瞇瞇的提過籃子,利索乾脆的道了個:「走!」
祖孫二人來到菜地,紅紅綠綠黃黃摘了兩籃子,見陸家大房院門緊閉。
拍門,過了很久,陸思媳婦的聲音傳來,「誰?」
陸婆子笑道:「是我是我,大侄兒媳婦快開門!」
院門施施然打開,陸思媳婦見提著瓜菜的祖孫二人,笑著招呼道:「哎喲,二嬸和小乙來了,快,快進裡邊坐。」
陸婆子大搖大擺的走進去,環視一圈大房院子,「嘖嘖,收拾的夠敞亮啊!」再抬頭望望院角的梨樹,「呵!結這麼多梨,往些年都被鳥雀糟蹋了,今年你們可得看好了。」
曾經荒蕪的院落,如今有了人氣,氛圍立即就不一樣了,陸小乙環視一眼,見東屋靠裡的一扇窗很快閉上,不用想,一定是她的甲薇堂姐,哎,還是這麼不待見她。
還好,小己蘿笑嘻嘻的跑出來,圍著她姐姐長姐姐短的叫,陸小乙順手從籃子裡挑一個頂花帶刺的黃瓜給她,「剛摘的,脆脆的可好吃了。」
己蘿摘花抹刺就要吃,陸思媳婦一把搶過,訓道:「不洗就吃髒死了,怎麼回來就變野人了。」
陸婆子又迅速把陸思媳婦手裡的黃瓜搶回來,遞給己蘿並慈和道:「想吃就吃吧,下溪村沒那麼多瞎講究。」
己蘿拿著黃瓜看了她娘一眼,終是不敢吃,但也捨不得放,就這樣一直握著跟在陸小乙身邊。

  ☆、第88章

天熱,正房廳堂的門大開著,陸老太坐在正對著的太師椅上,陸大婆子垂手站在一旁。
陸婆子笑瞇瞇的進門,先帶著小乙給陸老太道了個安,也不待陸老太問她,便自說自話道:「窮家值萬貫,搬家的時候瓶瓶罐罐看不上眼,等到用時又要花錢去買,這不,老頭子特意編了兩個籃子讓我送來,雖值不了幾個錢,能省一點是一點唄。」
又指著兩籃瓜菜道:「夏季地裡瓜菜多,你想吃點新鮮的儘管去我地裡摘,這不,怕你不好意思開口,便摘了兩籃先送來,剛好我家菜地在你家院門口,你要摘也就是三兩步的事。」說最後一句的時候,眼神不由自主的瞟向一旁的陸大婆子。
陸老太淡淡道:「難為你有心了。」
陸婆子難得心情好,也不介意陸老太的語氣,抿嘴偷著樂,見陸老太看過來,才正了正神色,道:「我的性子你還不清楚嗎?我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一直沒啥心眼,也沒那麼多彎彎拐拐的腸子。」
陸老太語氣也不那麼硬了,道:「你也別站著了,坐下說話吧,咱家小門小戶沒那麼多規矩。」
陸婆子看了眼一旁站立不動的陸大婆子,「大嫂都還站著呢,我坐著不太好吧!」
陸老太不耐煩道:「你不願坐就站著。」
陸婆子立即一屁股坐下,明知故問道:「娘,大嫂這是?」
陸老太淡淡道:「也沒啥事,就是村裡有個潑賴婦人上門找事,你大嫂跟她掰扯了幾句。」
「誰這麼囂張?」
「也不知是誰?哎!多少年沒在村裡住,好些後生媳婦都不認識了。」陸老太歎道。
「讓我知道是誰。看我不打上門去,撕爛她的嘴!呸!這種潑賴婦人就是欠收拾。」陸婆子呸的方向竟然朝向陸大婆子。
陸老太嫌棄的皺眉,「鄰里之間以和為貴,咱是斯文的讀書人家,別張口閉口喊打喊殺。」
陸婆子癟癟嘴,「嘖嘖,如今這些後生媳婦一個一個跟母老虎似得。見誰咬誰!哪像我當年那麼恭順純良啊!」
陸小乙在一旁假裝跟小己蘿玩耍。實際上時刻注意著這邊的動靜,聽到陸老太自詡為斯文讀書人時,她就一臉黑線。這會兒陸婆子又鼓吹自己恭順純良,陸小乙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總感覺坐下來演戲的陸婆子沒有真性情時可愛。
陸老太也不愛跟陸婆子說話,敷衍幾句也煩了。閉著嘴耷拉著眼皮開始逐客。
陸婆子假裝沒看見,盯著陸大婆子言有所指道:「大嫂。我如今天天顧著小鳳也騰不開手來給你家送菜,你也別跟我論什麼遠近疏離,你想吃菜了隨時去我地裡摘,反正也離得近。出了門就是了。對了,你知道哪塊菜地是我家的吧,別搞錯跑人家地裡摘去了。萬一被人碰個正著,真是黃泥巴滾褲襠。不是屎也是屎了。」
陸大婆子黑著臉,冷哼一聲,不回話。
陸婆子心情好極了,繼續道:「你剛回村好些事也不清楚,咱們村裡好些愛佔小便宜的人,隔三差五去別人地裡偷瓜摸菜。你看我幾天不去菜地看著點,瓜菜竟然被人偷了個七七八八,哎喲,心疼的我喲如同針尖尖在扎一樣,我心想便宜外人還不如送給自家人吃去,大嫂,你說是不?」
陸大婆子忍不住吼道:「讓我說!讓我說什麼?你遲不送菜早不送菜,偏偏這會兒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安的什麼心?你不就是來看我的笑話嗎?」
陸婆子裝不懂,「大嫂,你這是?」
「呸!少給我裝大辣子,咱家搬過來這麼久了,你幾時登過門?」
「哎喲喲,大嫂勒,你怎麼能這麼冤枉我喲,你們住我家那陣兒難道沒見著嗎?我忙裡忙外做吃做喝,什麼時候得過閒?今天好不容易有點空,趕緊想著來你家看看,沒想到還被你說的這樣不堪!你這是心虛還是咋地?莫非我家菜地裡的菜也是你偷的?」
陸小乙扶額,說實話,她對陸婆子演技差評到爆,該她裝可憐的時候嘴角卻掛著笑,該她施同情的時候眼神裡又帶著幸災樂禍,該她含沙射影的時候說出來的話根本不拐彎,直莽莽的就朝對方去了。
陸大婆子徹底不管不顧了,指著陸婆子罵道:「你什麼意思?噢!我算是明白了,你這哪裡是好心送菜啊,你這是上門問罪來了!」說著話,當著眾人,陸大婆子一屁股坐到地上,拍腿哭訴道:「都看我好欺負是不,瓜瓜菜菜丟了都賴到我頭上,外人如此,自家人也如此對我,讓人怎麼不心寒喲?」
陸老太把桌上的茶杯掀翻在地,指著陸大婆子罵道:「從哪兒學的這些腌臢動作,下一步是不是就滿地打滾兒了?」
一直沒說話的陸思媳婦趕緊上去攙扶,陸大婆子順勢起來,委屈道:「娘,你別聽老二家的胡說,她這是逮著機會整我呢!」
陸老太還沒有老糊塗,淡淡的問了句:「咱家這陣兒吃的瓜菜是從誰家買的?多少斤兩、多少價錢都給我一一報來,還有我給你的菜錢,用了多少、剩了多少也一一跟我報來。」
陸大婆支吾道:「娘,你看我一不會寫二不會記,一時半會兒也想不全整,你容我好好想想,明天一定給你報個清楚。」
陸老太微微點頭,「嗯,零零碎碎太多記不清也情有可原,那賣你菜的人家你總忘不了吧,你說一說,讓小乙跑一趟,咱把人家請來,當面鑼對面鼓的說清楚。」
陸大婆子徹底傻眼了,偷瞟了幾眼陸思媳婦,見她微不可見的搖頭,陸大婆子狡辯道:「娘,你看我多年沒在村裡住了,好多人都不認識,今天瞧著誰家瓜好,就掏幾文錢買上,明天瞧上誰家菜綠,又掏幾文錢買下,心思都在瓜菜上去了,好多面孔也記不得了。」
見陸老太臉色陰沉,陸大婆子趕忙保證道:「娘,我保證從今天起,一分一毫一人一菜都記得清清楚楚。」
陸小乙恍然,原來是這麼回事,陸老太給了買菜的錢,是陸大婆子想貪掉,便去別人地裡摘來頂上。
嘖嘖,這樣算計老太太的錢財,也真是煞費苦心。
陸老太淡淡道:「好,你怎麼說都行,小乙,你過來。」
陸小乙不知老太太意欲為何,乖順的走過去,只聽陸老太道:「小乙,去把村口的吳大夫請來。」
「曾祖母,你哪兒不舒服?」陸小乙問完,其他人也跟著問長問短。
陸老太擺擺手,「沒事,前幾天從吳大夫那兒抓了幾服藥,我想找他來問問,當時給的診金藥錢夠不夠數?」
陸小乙馬上明白過來,這是老太太在收拾陸大婆子呢,立即來了興致,急吼吼的要往廳外跑,被陸大婆子一把拉住,「這麼個小事嘛,讓你堂嬸去就行了。」然後笑著跟陸老太說:「娘,你看小乙腿腳不利索,還是別讓她來回跑了。」
陸小乙心想:說我腿腳不利索,我要利索起來能追上兔子,你信不信?
陸老太不吃這套,對小乙道:「不著急,你慢去慢回。」
陸小乙往門口挪,陸大婆子拽著她不鬆手,一邊向陸思媳婦使眼色一邊不然的笑道:「算了算了,還是我去吧,你留下跟小己玩。小己,小己過來,把你小乙姐姐帶東屋玩去!」
陸婆子嫌現場不夠亂,站起來道:「爭什麼爭,我去!」說完,風馳電掣的跑出廳堂。
陸大婆子臉色如豬肝,只顧拉扯小乙,把那個老不休的忘記了,氣得恨了陸思媳婦一眼,怪罪她沒看住陸婆子。
婆媳二人眉來眼去相互推諉,氣氛變得怪異起來。
陸小乙朝陸老太看過去,只見這位白髮斑斑的老太端坐不動,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也猜不到她在想什麼,也許在追憶過去,也許在歎息現在,當初她有自己的偏愛,有自己的想法,從打定主意跟大房進城就能看出來,她曾一心一意在為大房著想、為自己想過的日子而努力,如今,遲暮之年,她有沒有後悔過呢?陸小乙猜不出來,她只是莫名覺得心塞,既有對一個遲暮老人的同情,也有對不孝晚輩的憤慨。
陸婆子很快把吳大夫請來。
小乙和己蘿禮貌的給吳大夫行禮,吳大夫笑著點頭,對面生的小己蘿道:「小女娃愛哭鼻子不?」
己蘿點頭說愛哭,吳大夫指著陸小乙道:「往後多跟她學,她性子堅毅的很咯!」吳大夫之所以這樣說,歸功於去年給陸小乙醫治斷腿時,她不吱聲不呼痛,給吳大夫留下了性子堅毅的深刻印象。
己蘿一臉崇拜的看向過來,陸小乙咳咳兩聲,裝了把正經,至於她當初不吱聲不呼痛的原因,她打死也不會說的。
吳大夫放下藥箱,笑著對陸老太道:「幾服藥吃得怎樣?應不應我開的藥?」
陸老太道:「吃了感覺挺好,腰疼也減輕不少,哎!老骨頭一把了,不講究應誰不應誰,說不定哪天落了氣,我也解脫了。」
吳大夫勸道:「好好活吧,別開口落氣閉口解脫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說完話把小脈枕拿出來,準備給陸老太把脈。
陸老太擺擺手,除了留下陸小乙,其餘人都退出廳堂。陸小乙不清楚陸老太為何單獨留下她,也不問,乖乖的站在陸老太身邊,見吳大夫把脈枕墊好,一手捋鬚一手認真把起脈來。

  ☆、第89章

吳大夫望聞問切一番,除了老年人慣常的毛病外,無其他病症。
陸老太道:「前次抓的藥我吃著挺好,再抓幾服吃吃吧。」
吳大夫也是如此打算,於是跑腿抓藥的活兒就落到陸小乙手裡,臨走前,陸老太塞給她五錢銀子。
陸大婆子面色焦急的等在廳外,陸婆子卻輕鬆自如的坐在一側的小凳上,陸思媳婦已經沒了蹤影。
見陸小乙和吳大夫出來,陸大婆子趕緊迎上來,勉強笑著跟吳大夫打招呼道辛苦,甚至主動提及跟去吳大夫家抓藥。
陸婆子哪裡會讓她得逞,笑瞇瞇的站起來拉過陸大婆子的手,好言道:「大嫂,還是讓小乙去吧,反正她也沒事,咱倆進屋伺候娘才是正事。」
吳大夫點頭稱是,又說了一些注意事項,然後大踏步往院外走,陸小乙緊跟而上。只聽陸大婆子的聲音從後來傳來,「吳大夫,抓藥就行,診金藥錢我改天給你送來啊!」
陸小乙嘴角抽搐,對陸大婆子的智商有些著急,如今諸事齊犯,紙都保不住火了,她還這樣鬼狡。而且,她鬼狡的招式也不高明,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陸老太更是心如明鏡,不過是跟她玩貓兒戲耍老鼠的把戲罷了。
陸小乙想,換著自己是陸大婆子,索性痛痛快快認下,認打認罰隨陸老太處置,誰叫她想昧錢在先呢!省得被人拿捏齊全,到時候裡子面子都丟光了。
想歸想,做歸做,她不是陸大婆子,她是陸小乙。她不會做出昧老人銀錢的事,她有自己的原則。
抓了藥,付了錢,陸小乙沒有問吳大夫上次抓藥的情況,因為陸小乙心裡明白,陸老太完全可以當面向吳大夫詢問藥費的事,她卻沒這樣做。反而卻選擇讓陸小乙來做同樣的一件事。一樣的診金一樣的藥錢,兩廂對比,她心裡自然有數。
陸小乙知道陸老太好面子。這種事她是不會跟外人道的,包括陸小乙,讓她幫忙跑腿抓藥,也是陸老太在矮子裡拔高個兒。其他人不得用,勉強用她了。
果不出她所料。陸小乙把藥包和餘錢遞給陸老太時,陸老太笑著點頭,誇讚小乙聽話懂事,卻不提陸大婆子貪墨藥錢的事。
陸小乙知道是時候告辭了。她起身對陸婆子道:「祖母,咱出來有一陣兒了,小鳳醒了不見你會哭的。咱趕緊回吧!」
陸婆子還傻傻的等著看好戲呢,換著往常沒啥牽盼她一準兒守到天黑去。可如今有了小鳳要照顧,雖說再疼愛男孫,可一手帶起來的小鳳,她還是疼愛的,陸婆子內心糾結一番,起身跟陸老太告辭,和小乙一起出了陸家大房院子。
走在路上,陸婆子責怪小乙道:「好戲正要上演了,你幹嘛嚷嚷著要走人?你存心跟我過不去是不?」
「祖母,你越是守在那兒,曾祖母越不會收拾她,我敢打包票,咱們前腳離了院子,曾祖母后腳就能讓她跪著。」
「真的?」陸婆子停住腳,疑惑的看向陸小乙。
「不信咱去聽牆角。」說去就去,祖孫二人又返回到陸家大房院外。
院門緊閉,連一絲縫隙也沒有,兩人匍匐在院門上,聽了半響也沒有聽到動靜,陸婆子恨了陸小乙一眼,明顯對她鄙棄。
陸小乙做了個噓聲的手勢,兩人繼續貼耳傾聽,也許是陸家院子大,也許是剛才情緒沒有醞釀到位,隔了好一會兒,才隱約傳來陸大婆子的哭嚎聲。
只要有哭聲,就表示有鬥爭。陸小乙滿意了,陸婆子也滿意了。陸小乙滿意的是自己料事如神,陸婆子滿意的是她大嫂受磋磨。
祖孫二人俱心滿意足的往家去。
陸婆子一回來就去西屋看小鳳,陸小乙則直衝自家後院,剛才發生那麼多趣事得趕緊給玉蘭她們傳播傳播。
玉蘭和陸蓮剛烤好一坑餅,正陸陸續續往上撈呢,陸小乙風風火火跑進來,嚇得玉蘭差點丟了餅,訓她道:「慢點跑行不行?一驚一乍的像什麼樣!」
陸小乙嘻嘻笑道:「嘴裡裝了太多話,慢不下來呀!」說著話,見王冬梅從灶房裡出來,肩頭和腰部繞著褐色的布帶,再往後瞅,小鳳黑漆漆的眼珠兒朝她看來,原來是她醒了哭鬧,被王冬梅用捆娃帶捆紮在後背,既不耽誤揪面劑子和揉餅,還能搖晃著讓她笑。
陸婆子回西屋沒找到小鳳,又追蹤到東邊後院。
小鳳這個鬼精靈見到陸婆子立即哇哇大哭起來,好似剛才受了多大的委屈似得。
陸婆子黑著臉訓王冬梅,「烤個破餅子就那麼重要?就不能好好哄她一會兒?」說著話就來解捆娃帶。
冬梅後背汗濕,小鳳也好不到哪裡去,小裙兒肚兜兒摸在手裡濕噠噠的。
「大熱的天把孩子捆背上,你咋那麼大心,捂出疹子來怎麼整?」陸婆子喋喋不休的罵著王冬梅,眼睛四處觀望,瞧見竹凳上有把蒲扇,趕忙拿到手裡,一邊給小鳳扇著,一邊笑瞇瞇的哄她,「哎喲喲,咱們小鳳最想祖母了是不?瞧這淚珠兒掉的多多的,心疼死我了!」
小鳳依依哦哦的回應著陸婆子,臉頰掛著淚珠兒,小身子感受著涼風兒,很快被逗得咯咯笑起來。陸婆子又心啊肝的叫著,寵溺的模樣完全不輸她疼小庚時。
此時,玉蘭、王冬梅、陸蓮和陸小乙都不出聲,靜靜的看著陸婆子和小鳳互動。等陸婆子反應過來時,臉上一陣青紅變換,抱起小鳳就往外走,一邊走一邊抱怨:「賠錢貨最是煩死人,天天除了哭還是哭!我上輩子欠你咋地?」
陸小乙憋不住最先笑出聲來,緊接著玉蘭陸蓮王冬梅笑成一團。
王冬梅撫著胸邊喘氣邊笑,好不容易止住笑,才說道:「你們看見了吧,她這算不算口不對心?好幾次都這樣,當面黑著臉,背地裡又笑成一朵花,孫子孫女都姓陸,她想哄就哄想抱就抱唄,非要演那麼多過場戲,你說她這樣累不累?」
陸蓮道:「還別說,娘真變了好多。以前我真替她累,如今我又替她高興!」
「依我說,剛才的事咱就當沒看見,過後誰也別提,她落得自在,咱們才能清淨。」玉蘭說道。
「嗯!看來祖母的病好的差不多了!」
玉蘭疑道:「你祖母幾時得病了?啥病呀?」再看向陸蓮和王冬梅,三人都茫然。
陸小乙嚴肅道:「吳大夫說女人到了四五十容易得一種叫更年期的病,這個時期的女人煩躁易怒情緒不穩,我估摸著祖母這幾年就是得了這種病!」
玉蘭驚奇道:「啥更年期?我怎麼從來沒聽說過,你們聽說過嗎?」陸蓮和王冬梅都搖頭。
陸小乙道:「世上千種病,咱們沒聽過的多了去,吳大夫說這種病不用治。」
「不用治?那怎麼能好啊?」
陸小乙笑道:「嘻嘻,很簡單,發幾年火就好了。」
王冬梅道:「嘖嘖,還有這種病,發發火就能治癒!」
玉蘭問陸小乙:「你幾時聽吳大夫說的?」
陸小乙辟里啪啦把陸家大房的事說了遍,裡面提到了吳大夫,玉蘭便信了她的話。於是,幾人的話題又轉到大房婆子身上,對於這種想方設法昧老太太錢的做法,幾人都嗤之以鼻。由此看來,大房的財政大權還是緊緊捏在陸老太手裡的,陸大婆子想攢點私窩子也是費了大勁兒的。
說到這裡,陸蓮和王冬梅都開始羨慕起玉蘭來,因為她分門立戶自己當家,想做啥想吃啥自己能掏出錢來,不用從婆母那裡支錢用。
陸蓮還好點,婆母對她不錯,男人也能掙錢,自己當初還有些陪嫁。
王冬梅就差多了,婆母的性子就不說了,男人為了娶她欠了十兩銀的賬,陪嫁就更別想了,娘家人不來絓累她就不錯了。
陸小乙見王冬梅苦著臉,提議道:「小嬸,我給你出個主意,月底結工錢,你只結七成剩下三成讓我娘給你攢著,將來你急需時再來支取。」
王冬梅眼前一亮,隨即又黯淡下來,笑了笑:「算了算了,都是一家人,讓婆母知道了又是事。」
陸小乙還想說,被玉蘭瞪了一眼,只好乖乖的閉了嘴。是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萬一被陸婆子知道,大鬧一場不說,生起氣來說不定連小鳳都不幫忙照顧了。
陸小乙撓撓頭,嘿嘿笑道:「吶吶,我還小,思慮不周,算我沒說啊!」
玉蘭訓道:「咱家就你話多,該管的管,不該管的也要管,你咋那麼能耐!」
陸小乙垂頭恭敬受訓,完畢,積極主動的幫著揉餅烤餅,玉蘭又誇她性子好,啥事都不往心裡去。
陸小乙暗道:我是缺心眼唄!我這點像極了祖母!
傍晚十分,小丁小庚牽牛回來,小姐弟一下午沒見面,好似十年沒見似得,黏的不分你我。
陸婆子還在為下午的事介懷,把小鳳丟給王冬梅後,跑東屋來圍著小庚轉,心啊肝啊的叫著,好似這樣她心裡的那點糾結才能釋懷。

  ☆、第90章

陸忠賣餅回來,車上還坐著幫忙的餘糧,理所當然留在陸家吃晚飯。
都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陸小乙有些汗顏,她忙起來不僅沒有三秋之感,還覺得時間過得飛快,再看餘糧看她時臉紅紅的樣子,陸小乙暗忖:莫非是自己的心理年齡過大,已經過了那種羞噠噠你儂我儂的青春年紀,心態老的直奔成家過日子去了?就好比成婚數年的男女,激情退卻,平淡成了主旋律,鍋碗瓢盆醬醋茶,你能大腹便便摳腳邋遢的在她面前看電視,她也能蓬頭垢面一身油味的從廚房裡衝出來對你揮鍋鏟……
呃~自己果然好無趣。
陸小乙癟癟嘴,挽起一團柴草塞進灶膛裡,惹來玉蘭一陣訓斥:「說了幾遍停火停火,你還添柴幹啥?」緊接著慌忙的鏟子翻動聲。
「啊?我忘了忘了。」陸小乙趕忙用燒火棍去壓柴火,沒用,又把灶膛旁邊的積灰掀過來蓋壓。
火苗終於歇了,有幾個韭菜盒子沒來得急翻動,烙的一面焦黑。
「娘,焦的給我吃吧。」
玉蘭把焦的鏟到一旁,「算了,不差這幾個,留給小灰灰吃去。」
飯後,陸忠去送餘糧,陸小乙慫恿小庚跟上,她也厚顏鬧著要跟去,小丁當然也不會落下,陸忠心情好,大手一揮帶著兒女們就出了院門。
陸忠走最前面,餘糧走最後面,陸小乙姐弟走中間。
夏夜裡月朗星稀,銀輝灑在天地間,世上萬物都朦朦朧朧,看起來很是美好。腳下的土地散發著白日裡積攢的暑熱。一絲一縷的往上冒著。有三三兩兩的男人趁著夜色去溪水邊洗澡,碰到一起先是聽聲辨人,再樂呵呵的打招呼。
小庚被誘的皮癢癢,吵著鬧著要去溪裡洗澡,陸小乙錘他的小髮髻,命令他好好走路當心腳下。小庚撅著嘴,跑前面去牽陸忠的手。可可憐憐的求他。
陸忠哈哈大笑。一把把小庚拎起了頂到肩上,「先送糧子回家,回來咱們再去。」
小庚滿意了。回頭得意的朝陸小乙嚷道:「大姐,哼!爹同意了。」
陸小乙朝他做個鬼臉,牽著小丁緊跟其後。
夏季的山路在朦朧的月色下泛著淡淡的白光,兩旁野草和灌木的影子簇擁在一起。顯得小路越發緊窄。蛐蛐兒在草叢裡鳴叫,一旦人的腳步聲近了。它們馬上噤聲,待腳步聲遠去,又才嘶鳴起來。
走到中途,陸忠猛地停下腳步。輕聲道:「等等,有蛇。」
餘糧趕緊從後面上前兩步,把陸小乙和小丁護在身後。「別怕!」
陸小乙探頭往前面看,只見一條黑色的繩索狀的東西躺在小路上。仔細看,能發現繩索在蜿蜒前行,感到小丁的手心滲出微微的汗,陸小乙捏捏她,且把她拉的更靠近自己。
等那條蛇蜿蜒進一旁的草叢,陸忠才繼續前行,餘糧又回到最後面。
陸忠笑道:「莫怕莫怕,一條蛇而已,只要咱們不打它,它也不會咬咱們。」
陸小乙問:「爹,你說要是沒有月亮,咱們沒看見踩到它了咋辦?」
「會被咬。」陸忠回答的斬釘截鐵,緊接著道:「無毒蛇還好,萬一是條有毒蛇,得當場把毒血擠出來再找大夫醫治,遲一步就會要人命。」
蛇毒的可怕,陸小乙早有耳聞,前世經常看類似的記錄節目,什麼神經毒素、血液毒素、混合毒素,有的超級毒蛇僅一克毒液就能毒死上幾十上百頭牛羊,嚇的她肝兒顫,不由的回頭看了眼餘糧,心也莫名揪了起來。
餘糧道:「沒事,毒蛇經常出沒的地方長有解毒草,採來敷上就無事了。」
儘管他如是說,陸小乙仍不放心,想他一個人住山上,萬一被蛇咬了,別說去採解毒草了,就是走上幾步毒血循環至全身,他就沒救了,不行,一定要找些驅蛇的好法子。
一件事放到心上,陸小乙就一定要解決掉,第二天跑去尋吳大夫,咨詢驅蛇的好法子。
吳大夫指著院外一叢約莫一人高、金光燦燦的植物道:「吶,蛇滅門,保管種上大蛇小蛇跑光光。」
蛇滅門?名字好拉轟,功效也霸氣。
陸小乙屁顛顛跑過去,觀察這種拉轟的植物,只見深綠的葉片間開滿了黃艷艷的花朵,擠擠挨挨簇擁在一起像是歡心的笑顏,黃褐色的花蕊在微風中輕顫,散發出泌人心脾的花香,陸小乙不由讚道:「好香啊!」
吳大夫樂呵呵道:「你聞著香,蛇聞著卻覺得臭,而且臭的可怕!」
這麼神清氣爽的味兒,蛇竟然覺得臭?看來物種不同,審美果然大相逕庭啊!
吳大夫又道:「此草治療蛇毒效果最好,蛇咬後用此草內外搭配治療,外敷能消腫毒,內服可清內毒,屋前屋後栽植,蛇則遠避。」
陸小乙覺得真是找對人了,恭敬的給吳大夫行禮道:「請問我能移栽一些回去嗎?」
「可以可以,等到結了種子你可要記得收啊,待明年四五月份再種上。」吳大夫交代完,讓孫子拿藥鋤來,給小乙挖了兩株偏小的。
又是一番感謝後,陸小乙提著蛇滅門回家了,自家院裡栽一株,余家院裡栽一株,自家這株勤澆水,餘糧院裡那株她只能多提醒,直到蛇滅門移栽成活,她才鬆了口氣。
陸壽增知曉後,笑她:「哪有那麼多蛇,看把你嚇得?」
陸小乙嚴肅道:「祖父,不能掉以輕心,被毒蛇咬傷可不是鬧著玩的。」
「不怕不怕,村裡養貓的人多,貓兒就能對付蛇,還有鵝也能對付蛇。」陸壽增老神在在,說的輕鬆極了。
陸小乙驚奇道:「貓兒和鵝都能對付蛇?我還是第一次聽說呢!」見陸壽增點頭。便急切的嚷嚷:「祖父,說來聽聽。」
「咱家以前養了只黑貓,有天夏夜,只聽黑貓弓背炸毛哧哧叫著,原來是跟一條蛇鬥上了,黑貓動作滑溜蛇根本咬不著它,即使被蛇纏上。黑貓也會縮骨溜出來。十幾回合下來,蛇疲了,黑貓便一口咬住蛇的七寸。沒過多久蛇就死了。」
「哇,那只黑貓這麼厲害!祖父,你再說說鵝唄,鵝怎麼能驅蛇?」陸小乙開始盤算給餘糧家找隻貓或者養只鵝。
陸壽增道:「蛇怕鵝屎。沾身就潰爛。」
勞動人民的智慧就是厲害,陸小乙取經完畢。晚上再思索一番,決定養貓養鵝。
第二天割豬草的時候,陸小乙向春花、喜鵲和妞子她們打聽誰家有貓崽兒。喜鵲叉腰得意道:「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陸小乙湊上前,討好她:「好喜鵲。給我家送兩隻唄!」
喜鵲晃著手裡的草籃,意有所指道:「怎麼謝我?」
小姑娘的臉色最好懂,喜怒哀樂都掛在臉上。
陸小乙笑嘻嘻的回她:「我幫你割豬草咋樣?」說完提過喜鵲手裡的大籃子就開始忙活。
「還有。以後不許再唱那個花喜鵲老相好的曲兒!聽得人臊的慌!」
去年隨意哼哼的童謠,喜鵲到現在還記得呢!尤其是最後那句:難得一見的老相好。快快下來跳一跳,哈哈哈,別害臊……
竟讓喜鵲害臊至今。
陸小乙趕緊承認錯誤,並保證再三,喜鵲才放過她,「等小貓崽滿月了我給你捉來。」
陸小乙順手摘一朵粉色的韭蘭送上,喜鵲笑納了,走到溪邊照著影兒往髮髻上簪,顧影自賞一番,羞噠噠的回來,接著問:「你家要養兩隻?」
陸小乙撒個謊,哄過去,「給祖父家捉一隻。」
喜鵲哦了一聲,蹲到陸小乙身邊,笑嘻嘻的看她割草,且得意道:「哼,三月裡挖野菜,你沒少從我這裡撈好處,今兒逮著你求我,我可得把以前吃的虧全部賺回來。」
陸小乙又摘一朵藍花兒遞給喜鵲,「拿去臭美吧!別耽誤我割草。」
喜鵲臊的把藍花兒拍到地上,「你才臭美!」
惹得春花和妞子笑成一團,春花更是嚷道:「剛才也不知是誰跑到溪水邊去照啊照的。」
妞子道:「誰臭美就是誰唄!」
喜鵲氣鼓鼓的衝過來,「看我不撕了你們的嘴,說誰臭美呢!我幾時臭美了?」
妞子伸手把喜鵲先前簪髮髻上的粉色韭蘭摘下來,展示給大家看,「喏!喏!這是什麼?」說著話,妞子把小粉花往自己頭上簪,自言自語道:「喜鵲為啥最喜歡韭蘭呢?這一陣兒老簪這花。」
喜鵲臉唰的紅了,一邊搶一邊嚷:「誰喜歡韭蘭了,我才不喜歡這花!」
不喜歡你還去搶個什麼勁兒!
春花也加入進來,眼見一朵嬌滴滴的粉花兒在她們三人手中變成殘花,連陸小乙都看不過眼了,瞅見不遠處生著一叢白色韭蘭,摘三朵過來,「吶吶,一人一朵,莫再搶了,那邊好幾個少年郎往咱們這兒看呢!」
果然,三個姑娘立即停止嬉鬧,羞噠噠的往陸小乙指著的方向看去,哪裡有半個少年郎的影子,陸小乙哈哈大笑起來,故意道:「哦~哦~哦~我曉得了。」
結局可想而知,陸小乙被三個姑娘攆得毛飛,實在跑不動了,才可憐兮兮的求饒,作為懲罰,她答應幫她們割豬草,還說了好些動聽話兒,才把她們之間的友誼挽救回來。
奮力割草的陸小乙不時從草叢中抬頭,見喜鵲她們對著溪水簪花,嬌笑的模樣美好極了,不禁歎道:那才是嬌俏小姑娘嘛!那才是懷春少女嘛!那才是她這個年紀該有的羞澀和活力嘛!反觀自己,好吧,轉世大齡剩女,老氣橫秋不懂情趣,不禁為餘糧鞠一把同情的淚!

  ☆、第91章

這時,當真過來一群少年郎,看樣子是來祁溪鳧水的。如今沒了申強,這群十來歲的少年郎便由狗子當了領頭。陸小乙大致瞟一眼,見陸丙榆和陸戊楓都在裡面,穿一身青色棉布衫子,跟其他穿短褲褂子的小少年明顯不一樣。
越是接近溪邊,少年們越是呱噪,有的甚至脫下褂子在手中甩動,還有更甚者,脫下小短褲露出兩半青幽幽的屁股蛋子,如蹦出石頭的小猴兒,歡喜的朝溪水裡蹦去。
溪裡下了一堆肉餃兒,濺起的水花惹怒了洗衣的婦人,紛紛拿著錘衣棒驅趕,小少年們一手捂雀兒一手遮屁股,嘻嘻哈哈往祁溪上游撤退。
只要他們不往下游深水處跑,婦人們是不會干涉的。
陸小乙她們在上游附近,見肉餃兒們跑過來,除她以外都羞紅了臉,提著豬草籃子躲到遠一點的大柳樹下去,為了不顯得異類,她悄悄把臉頰搓紅,低眉垂眼裝成嬌羞小姑娘一枚。
大柳樹下陰涼一片,正是乘涼的好去處,加上千萬絲絛垂墜下來,給人一種浪漫隱蔽的感覺。
陸小乙愛好給絲狀物編辮子,前世編軟席草,這世編柳條兒。
喜鵲戳她,「誒,你堂弟多大了?」
陸小乙明知她問的是陸丙榆,故意不提,偏偏說陸戊楓,「八歲吧!」
「八歲?我問的是大的那個!」說完,特意指了指陸丙榆。
「比我小三月,咋了?對我堂弟有想法?」陸小乙話音剛落,喜鵲便撲了上來,「陸小乙。看我不撕了你的嘴,整日裡胡說八說的。」
陸小乙對喜鵲這種喊打喊殺的紙老虎最有手腕,主動把嘴撅著湊上前去,「來撕呀,來撕呀!」
喜鵲嘴上嚷嚷的凶,哪裡會真撕,氣鼓鼓的坐到春花身邊。抱怨道:「小乙越來越皮賴了。好好問她話,她偏不好好答,真是氣死我了!」
陸小乙嘻嘻笑著。湊過去拿肩頭碰她,臉上賠著笑嘴裡說著好話,喜鵲才原諒她,說道:「你大堂弟真奇怪。別人都脫的光溜溜,他卻穿著長衫子下水。也不嫌麻煩。」
春花道:「他害羞唄!這麼簡單的事都看不出來。」
妞子賊笑道:「哦~我知道了,喜鵲是沒瞧見人家的屁股蛋子,心裡著急的。」
喜鵲臉紅的滴血,又嚷嚷著要撕爛妞子的嘴。妞子不會像陸小乙那樣主動把嘴伸過去,而是嘻嘻哈哈的躲閃,頓時。又吵鬧成一團。
陸小乙趁機往小少年那邊瞅,果然。她那羞噠噠的小書生堂弟,渾身裹著濕噠噠的衫子,笑得一臉歡暢,早沒了去年見他時的一本正經。這才是小少年該有的天性嘛!還好還好,沒有被迂腐老書生培育成迂腐小書生。
此時,村裡的少年們在溪水裡清涼舒爽,城裡的申強劉寶在學堂裡挨打受罰。
學堂裡的先生是非常嚴厲的,又長又寬的戒尺提在手裡,竹片油亮的能照見人影。申強和劉寶並排站著,另一個少年昂著頭,鼻血雖然止住了,但臉頰和脖頸仍血跡斑斑。
一個鬚髮斑斑的老者,嚴厲的吼道:「申強、劉寶,把手伸出來!」
劉寶乖乖的伸手,申強卻哼了一聲,昂著頭不服氣。
老者更加憤怒,「你為何不伸手?」
「我為什麼要伸手?」
「欺壓同學,劣跡斑斑,你就該受罰!」
「請問先生,別人欺壓我,我難道就該罵不還口打不還手嗎?」
「別人幾時欺壓你?」老者氣的吹鬍子,「我耳裡所聞皆是你欺壓別人!我眼裡所見皆是你毆打別人!你還敢狡辯!」
「耳聽為虛,眼見也不一定為實,曾參豈是殺人者,讒言三及慈母驚,先生如今所作所為,跟曾母有何區別!」申強進學堂大半年,學識大有長進,辯的先生一時語塞。
「你……你真是冥頑不寧!伸手,今天不罰你不能服眾!」
「我不服,你何以服眾?」
「你不服?」
申強道:「我不服!為什麼要伸手?聖人都說了『以理服人』,先生不講理,我為什麼要服你!」
老者氣的差點仰倒,指著對面流鼻血的少年,「你把劉家寶打成這樣?我罰你不應該嗎?」
申強把袖子一撩,露出淤青的胳膊,「劉家寶把我打成這樣?你罰他不應該嗎?」
老者把戒尺啪的一聲扔在地上,「你這樣的學生我教不起!」說完,背著手走了。
餘下的學生都面面相覷,有的學生上前勸申強立即去給先生賠罪,有的學生幸災樂禍恭送申強慢走,還有的學生兩耳不聞窗外事,依然堵著聖賢書。
申強哼了一聲,去座位把他和劉寶的書袋收拾好,然後丟給劉寶,「繫在背上。」
劉寶點頭,繫好書袋,申強給劉寶使了個眼色,劉寶心領神會,一起假意往外走,路過劉家寶身邊時,申強怪叫著躍起,劉寶跟上,打劉家寶一個措手不及,劉家寶的同夥反應過來,頓時一擁而上,拳腳落紛紛落在申強和劉寶的背上,有書本當盾,兩人並無大礙,反倒是壓在最下面的劉家寶被打的嗷嗷直叫。
有人喊先生來了,眾人立即收斂手腳退到一旁,申強和劉寶趁機撒腿就跑,一路穿過學堂、穿過大門、穿過大街小巷來到申強家的棺材鋪,丟下一句:我不讀書了,也不管他爹如何暴跳如雷,瀟灑的甩頭便走,和劉寶步行回了下溪村。
半路上,賣餅回來的陸忠遇到他兩,招呼上車,車上還坐著餘糧。
陸忠笑道:「學堂休假嗎?你兩也不說趕個車子,這樣走回去天都黑了!」
劉寶和申強退學時豪氣干雲,這會兒被熟人問及,又羞於啟齒。兩人不願意撒謊。也不好意思回答,只能埋頭不說話。
餘糧觀察仔細,見他二人手背上有擊打造成的淤青,再看申強眼角有淡淡的青痕,劉寶嘴角些微的紅腫,問道:「你們跟誰打架了?」
申強哼道:「學堂裡那群軟蛋,哼!這回我總算能放開打了。」
餘糧笑了笑。「哪家學堂?」
「清風書院。」
「哦。我當年也在那讀過幾年書。」
申強瞪眼,「真的,糧哥你也在那讀過?」
餘糧點頭。「嗯,後來……後來就沒讀了。」那年他爹死娘病,便休了學。
申強卻會錯意,驚呼道:「你也被開除了。」
餘糧楞神片刻。很快明白過來,原來這兩小子是被開除了。笑道:「嗯,我也是被開除的。」
申強和劉寶心裡那點小糾結立即釋然,都嘿嘿的笑起來。
申強更是顯擺他的學識,「糧哥。咱們同是天涯淪落人啊!」
陸忠回頭笑道:「你倆臭小子,有讀書的機會不珍惜,將來有你們哭的時候。」
申強大聲道:「叔。那樣的學堂不讀也罷,學生欺負弱小。先生更是混淆黑白,與其天天受那勞什子氣,還不如回村裡掏鳥窩摸蝦子。」
陸忠哈哈大笑,啪的甩鞭,高聲嚷道:「坐穩了,咱得趕緊回村掏鳥窩摸蝦子去!」
晚上,陸小乙得知申強劉寶被開除的消息有些吃驚,想起前陣兒申強跟他說在學堂裡被欺負的事,想必是矛盾不可調和,忍耐幾個月後徹底爆發出來了。依照申強傲嬌的性子,一氣之下炒先生的魷魚也是做得出來的。
第二天早飯後,申強和劉寶便等在陸家外面的香樟樹下,得意洋洋的等著陸小乙姐弟。
小庚屁顛顛的跑過去,強哥長寶哥短的極盡親暱之態。
申強拍拍他的頭,一副老大哥的口吻,「嗯,長高了長壯了。」
小庚仰視著申強,學他的口吻,「嗯,你也長高了長壯了。」拍不到申強的頭,便拍申強的屁屁。
還好申強不介意。
劉寶乖巧跟小乙小丁打招呼,並歡快的向她們保證:往後可以天天幫她們割草撈蚌殼蝦米了。
小勞力回來了,陸小乙很是高興,當即就利用起來:申強幫小丁小庚放牛,劉寶幫她割豬草撈螺絲蚌殼。
申強不同意,嚷嚷著讓劉寶放牛,他去幫陸小乙。到了溪邊,陸小乙就後悔了,申強哪裡是來幫忙的,純粹是自己出來放風的,一晃眼跑的影兒都不見。
陸小乙自認倒霉也懶得喊他,獨自尋一處水草豐茂處,墩身慢慢割起來。不一會兒,喜鵲春花她們也來了,小姑娘們又開始了打打鬧鬧嘻嘻笑笑的割草時光。
臨近午時,豬草割滿了,也玩鬧夠了,小姑娘們結伴回村,走到洗衣台附近,見幾個小少年僵持著堵在路上,誰也不讓誰過去。
走進細看,竟然是申強帶著幾個小少年檔了陸丙榆兄弟倆的道。
只聽申強道:「你們在城裡如何作威作福我管不著,但回到下溪村就得按照這兒的規矩做事,說,為什麼鳧水不脫衣服?」
陸小乙聽得一臉黑線,這是什麼鬼借口?
再說申強,你剛回村就開始在新人面前立威,連人家鳧水脫不脫衣服都要嘰歪兩句,你這不是存心找事嗎?
陸小乙登登衝上前,對申強吼道:「申胖子,你敢欺負我堂弟!」
申強一臉疑惑,回頭朝狗子道:「他們是小乙的堂弟,你怎麼沒說?」
狗子撓頭,「我說村裡多出兩個城裡人,鳧水還穿衣服,你說要過來揍他們的!跟小乙有關係嗎?」
申強啪的打了狗子腦袋一下,吼道:「有沒有關係你管不著,反正你沒說清楚就該打!」

  ☆、第92章

這時,一直沒說話的陸丙榆開口了,「首先我要說的是我沒有在城裡作威作福,作威作福的另有人在,具體是誰我也說不清楚,其次我初來咋到,不清楚下溪村的規矩情有可原,最後一點,這位狗子兄弟沒跟你說清楚,是你沒有提前告知清楚,錯不在他,你打他便是你的不對。」
申強不耐煩,「你有完沒完?」
陸丙榆一本正經道:「沒完,我還要跟你細說鳧水不脫衣的好處,鳧水雖能解暑熱,但大庭廣眾之下公然裸身有損禮義廉恥,蒙昧小子不懂可以理解,像你這樣進過學堂讀過聖賢書的學子,就不能不顧禮節,而且,穿衣鳧水還能防魚蝦啄咬,真是一舉兩得。」
申強已經黑臉了,「說完了嗎?」
陸丙榆道:「沒完,最後我想問你,你攔路於我跟我堂姐有什麼牽扯?你若是跟我堂姐有過節,只需跟我細說便可,若是堂姐有錯在先,你且擔待,聖人都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你更應該放寬心胸。」
申強捏了捏拳頭,道:「若是你堂姐沒錯呢?」
陸丙榆想了想,認真道:「若是錯在於你,我就要跟你談談大丈夫有所為有所不為……」話還沒說完,申強就跳將起來,「本來看在小乙的面子上想放你一馬,誰想你這麼嘮叨,比我最煩的先生還嘮叨,我真是受夠了,今天不收拾你不行!」
陸小乙聽他兩對話感覺不妙,趕緊把陸丙榆往一旁拉。
申強緊跟而上,他雖比陸丙榆小兩歲,個子卻跟他不相上下,身體尤為壯實。猛的跳將過來,陸丙榆這樣的小書生那裡是他的對手。
陸小乙拚命拉扯兩人,奈何人小力微根本拉不開,幸好狗子他們來幫忙,很快把撕掰的兩人拉開,陸丙榆已經掛了彩,只見他嘴角破了個小小的口子。有淡淡的血痕湧出來。申強則完好無損。
陸戊楓急紅了眼,要跟申強撕掰,被陸丙榆拉住。
陸小乙氣的咬牙。吼道:「申胖子!你真能下狠手,瞧你把丙榆嘴角都打破了。」
申強還一副桀驁不馴的樣子,「他嘮叨我就打他嘴,跟個蒼蠅似得。煩死人了!」
陸小乙拉著丙榆往家走,戊楓在後面幫著提籃子。陸丙榆不願意回自己家,便跟小乙到了二房院子。
玉蘭找出一些止血藥給丙榆敷上,安撫他幾句後才問陸小乙事情經過,聽後歎道:「這個申強真是一點兒也不長記性。去年把你推下深溝惹出那麼大事,我見他性子收斂不少,咋去城裡讀了幾月書又蠻橫起來了!莫不是學堂裡教的儘是打架鬥狠?」
陸丙榆道:「學堂是正正經經的學堂。學子正不正經就不好說了!以我跟申強短暫的接觸來看,他性急易怒耐不得煩。還需多讀詩書磨練品性。」
陸小乙嘴角微微抽搐,看來小書生避無可避的感染到了老書生的迂腐氣,還好不嚴重,目前正處於自由與樊籠之間,從他穿長衫鳧水就能看出來,至於小書生何時能發出『久在樊籠裡,復得返自然』的感慨,只有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陸戊楓可憐兮兮的對玉蘭道:「嬸兒,我和大哥能留在你家吃中飯嗎?我怕我哥這樣回去,祖父和爹又會打我們手板。」
玉蘭高興道:「可以可以,中午想吃啥?嬸給你們做去,對了,小乙你去大房那邊說一聲,就說丙榆哥兩在教小庚認字,中飯就在咱家吃了。」
陸小乙應下,出門往陸家大房去,遠遠瞧見一個孩子鬼祟的蹲在自家地頭,借黃瓜架的遮擋頻頻往大房院牆看去。
陸小乙輕手輕腳走過去,揪著那人耳朵,「狗蛋兒,你蹲這兒幹啥?」
狗蛋兒吱哩哇啦的捂耳朵,且求饒,「好痛好痛,小乙姐放手啦。」
陸小乙鬆手,順帶戳了下狗蛋兒的額頭,「快說,有沒有摘我家黃瓜吃?」
狗蛋兒搖頭又點頭,「今天沒摘,昨天摘了。」見陸小乙斜眼瞅著他,馬上討饒,「小乙姐,我以後不摘你家黃瓜了,我就是想摘梨。」
「你省省吧,如今院裡住著人,又不是往年沒人管由著你們摘。」陸小乙瞅見一根兒頂花帶刺的黃瓜,摘下來遞給狗蛋兒,「拿去吃吧,別再惦記他家梨了,你若真想吃梨,讓你爹給你載棵梨樹,往後吃得你不想吃。」
狗蛋兒笑著接過黃瓜,張嘴就要咬,陸小乙趕緊喊停,指著他兩根長鼻涕道:「髒死了,把鼻涕擦乾淨再吃。」
狗蛋使勁往上吸溜,兩根鼻涕不見了,然後嘿嘿笑,大口開始吃黃瓜。
陸小乙心裡湧起一陣反胃,天啦,再怎麼克制,她還是接受不了,感覺比她洗豬大腸還噁心,趕忙朝狗蛋兒揮手,「你娘喊你回家吃飯。」
狗蛋兒一蹦一跳的走了許久,陸小乙才把心裡那絲噁心壓下去,逕直走去敲大房院門。
開門的是陸思媳婦,面無表情的看著小乙,既不讓進也不問話,就這麼直愣愣佇在院門口。
陸小乙對她也無好感,恨不得閉著眼睛道完來意便走,可又擔心陸思媳婦跟她作對,非要把陸丙榆哥兩喊回家吃飯,被陸福增父子瞧見,小哥倆又免不了一場罰。
伸手不打笑臉人,陸小乙笑著開口:「堂嬸兒,今天丙榆和戊楓堂弟到我家玩,祖父見他們學識好,便讓他們教小庚認認字,中飯也一併留下吃,堂弟擔心你在家焦急,讓我來知會一聲。」
陸思媳婦一聽是陸壽增開的口,話裡話外都誇讚她兒子學識好,臉上浮上一朵笑,「都是一家人,教著認幾個字而已,留下吃飯太界外了。」
「堂嬸說的是,既然都是一家人,吃頓飯而已,堂嬸兒不用介意。」陸小乙道:「堂嬸,那啥,我這就回去了,家裡還等著我回去燒火呢!」
陸思媳婦誒了一聲,道了句「等等」,便回頭朝院裡瞅了幾眼,再湊近陸小乙輕聲問道:「上次你幫老太太抓藥,多少錢一服?」
陸小乙瞬間明白過來,看來陸思媳婦跟陸大婆子也各有心思,不過跟她沒關係,便把藥錢如實說了。
陸思媳婦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隨即笑著對小乙道:「那行,你趕緊回去吧,丙榆他們吃罷中飯願意多教會兒小庚也無妨,回頭我跟他祖父知會一聲。」
陸小乙點頭,回家就直奔灶房,見小丁已經在燒火了,玉蘭在一旁切絲瓜,發出有規律的登登聲。陸小乙見水桶裡泡著一些紫茄和青椒,自覺的清洗起來。
玉蘭問她:「你堂嬸咋說?」
陸小乙把剛才的對話重述一遍,總結道:「伯祖母跟堂嬸明顯是一夥的,卻各有心眼互不信任。」
玉蘭淡淡道:「婆媳做成這樣也難為她們了。」
小丁燒著火也來參言:「大姐,你說伯祖母和堂嬸誰更厲害?」
陸小乙想了想,說了句:「都蠢!」小丁嘻嘻賊笑,對陸小乙的話深信不疑。
玉蘭把切好的絲瓜裝到一旁的篦簍裡,讓陸小乙把洗好的茄子辣椒端過去,陸小乙湊上前問玉蘭:「娘,我說得對不?」
「啥蠢不蠢的,別瞎說!」玉蘭橫了她一眼,隨後又跟上幾句:「三個臭皮匠賽過諸葛亮,兩個臭皮匠就難說了,放著那麼一位諸葛亮擺著,她們兩能賽過得才怪,還不如老老實實過日子,少算計說不定有其它收穫。」
然後又問小乙小丁道:「你們兩別只顧看笑話,想一想換成你們,又該如何相處?」
小丁想了想,嘻嘻笑道:「換著是我,我才懶得去算計呢,放著那麼好一個諸葛亮擺著,我幹嘛跟她過不去。」
玉蘭看向陸小乙,小乙撓撓頭,想了想餘糧的家境,貌似不用考慮這些,便附和小丁的意見。
玉蘭笑著說道:「別說是你們了,換著是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畢竟咱也沒真正在那個家裡呆過,誰是誰非誰又說的清呢?反正誰過到現在都不容易。」說完,示意小丁燒旺火,她準備炒菜了。
陸小乙默默思索著玉蘭的話,覺得很有道理,想想自家的生活,再想想別家的日子,沒參與便不知其中苦樂,更不能輕言別人的對錯,看來,以後還是少議論別人家事為好。
茄絲下鍋吱吱響,陸小乙思緒回轉,幫著玉蘭遞調料和碗盤。母女三人默契配合,很快整治出幾個時令瓜菜。
陸忠這月忙著賣餅,跟餘糧在鏢局吃中飯,所以,飯桌上除了玉蘭一個大人,全是半大的孩子。
有一種飯菜叫別人家的飯菜。
看陸丙榆和陸戊楓的吃相就知道了,雖然斯文有禮,但動作持久,一筷一勺俱是滿滿當當,等到他們停筷時,菜飯皆光。
陸丙榆甚至打了個大大的飽嗝,臉色有些羞赧,解釋道:「都怪飯菜太好吃。」
飯菜被吃光,便是對廚師的最大表揚,玉蘭笑瞇瞇的說道:「隨時想吃了就過嬸兒家來,今天太匆忙沒準備肉,只有幾個簡單的素菜,改天嬸兒做好的給你們補上!」
小庚更是熱情,邀請兩個堂哥頓頓來家吃,玉蘭笑道:「好,以後都由你去請他們。」
小庚點頭應下。


  ☆、第93章

中飯後,太陽愈發熾烈。
陸丙榆兄弟準備告辭,陸小乙見他嘴角傷口雖愈,紅腫卻愈發明顯,回去很容易被發現,於是提議他傍晚時分再回,趁著傍晚光線黯淡,稍微低頭就能把傷痕遮掩過去,後面幾天再閉門讀書,盡量避開家人。
陸丙榆想了想,同意小乙的提議,便心安理得的留了下來。玉蘭安排他們哥兩跟小庚午睡,誰知三個孩子興奮異常,根本睡不著,玉蘭由著他們在屋裡玩鬧。
由於夏日午後太熱,村民們盡量足不出戶,躲在家裡避暑熱。小乙家的小牛犢也改成了早晚出去吃草,中午在棚裡遮陽。
儘管暑熱難耐,中飯後,陸蓮和王冬梅如約而至,玉蘭等人手到齊,便如火如荼的開始烤餅了。
王冬梅顯得尤為積極,因為昨天她拿到了第一月的工錢,共計六百二十文,喜得她做夢都在笑。女人一旦能賺錢,男人的壓力就更大了,陸勇一大早就起來編草蓆,如今手藝學的像模像樣,編出來的草蓆草籃也可圈可點,陸壽增對他越來越滿意,呵斥也逐漸被笑臉代替。
值得一提的還有陸婆子。
自從王冬梅把一月的工錢如數上交後,陸婆子立刻對烤餅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默默的盤算了一夜,得出的結論是:陸忠的乾糧生意很賺錢。
她雖不知陸忠每天具體賺多少,卻從王冬梅和陸蓮的工錢上看出了端倪,一人一天二十來文,一月下來比村裡尋常男人賺的還多,難怪當初那麼多媳婦婆子上門來打聽。
想到這裡,陸婆子三呼萬幸,幸虧前陣兒她親自出馬,把那些對她家烤餅生意有非分之想的村婦罵跑了,不然,讓烤餅方子洩露出去。她兒子的生意被人搶走,等同於她孫子的銀錢被人搶走,這是陸婆子萬萬不能允許的。
陸婆子能從一月的工錢裡思索出如此多的門道來,也真是難為她了。
豁然開朗的她。如同打雞血般的興奮起來,因為她有了新的人生目標:她要為孫子守住這份家業。自此以後,陸婆子中午不再陪著小鳳午睡,而是哄睡她後,拿著扇子到烤餅現場來守著。若是有外人敲門。她跑得比誰都快,開門後直接把人堵在院外,不管別人用心如何,她全部一棍子打死,不放任何一個外人進院裡來,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回到這日中飯後,陸婆子把小鳳哄睡,踱到東院這邊看玉蘭她們烤餅,路過臥房時。聽見有嬉鬧聲傳來,便上前去拍門。
小庚玩鬧的正起勁,也懶得開門,小腦袋從窗口探出來,笑嘻嘻的喊著祖母。
聲音暖暖的糯糯的,喊得陸婆子心都快化了,三兩步跨上前護著他,「哎喲喲,別掉出來了,快縮進去。」直到小庚縮進去。陸婆子才滿意的探頭往裡瞧,見大房兩個男孫也在,頓時耷拉著臉,對年長的陸丙榆道:「小丙。當哥哥就要有個哥哥的樣子,怎麼能由著弟弟玩鬧不睡午覺呢?你這哥哥是怎麼當得?」
陸丙榆臉頰紅紅,趕忙站起來向陸婆子隔窗行禮,恭敬的喊她:「叔祖母。」且積極主動的承認錯誤。
陸婆子臉色緩和多了,語氣和藹起來,「好。好,知錯能改是個好孩子。」說完,更加慈和的對小庚道:「乖孫,快睡快睡,你若再鬧,祖母就留下等你睡著再走。」
小庚立即倒在炕頭,裝成睡著的樣子,陸丙榆兄弟站也不是睡也不是,尷尬的站著看這對祖孫。
陸婆子眼裡只有她的乖孫,站在窗口笑瞇瞇的看了許久,才心滿意足的走開。
她前腳一走,小庚立即翻身起來,對一旁尷尬站立的兩個堂兄道:「可算是走了,堂哥,咱們繼續玩吧。」
陸戊楓指著大開的兩扇窗戶道:「小庚,咱能不能把窗戶關上,叔祖母的眼光看人太滲,我擔心她再返回來。」說完,竟打了個冷顫。
陸丙榆一本正經道:「男子漢大丈夫豈能怯於女流之輩,窗戶不用關,叔祖母也不用怕,她再滲人終歸是要講道理的,她若有任何不滿,我去跟她細細說道,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我相信叔祖母遲早會明白過來的。」
小庚聽得一頭霧水,撓頭道:「堂哥,你們還玩不玩呀?」
陸丙榆一聽到玩,一改剛才一本正經的小模樣換上一臉活潑的笑,蹦跳著跑過去。
彈木珠遊戲,真是太好玩了,三人孩子玩的不亦樂乎。
夏天烤餅是個受罪活兒,一靠近火坑就跟架在火爐上烤一樣,幾個女人汗如雨下,烤餅期間盡量遠離火坑躲到涼悠悠的小房裡揉餅。
陸婆子坐在蔭庇處,一邊搖著手裡的蒲扇,一邊聽兒媳和女兒聊天。
陸小乙湊到陸婆子身邊,「祖母,也給我扇扇風唄,你看我臉上全是汗。」
陸婆子給她扇幾下,催促道:「趕緊做餅去,一群人就你愛偷懶。」
陸小乙翻了個白眼,暗道:哼!別以為我看不出你今天的變化,往常對烤餅不聞不問,如今卻轉了性,當起監工來,別以為我猜不中你的心思,肯定是昨天小嬸拿了工錢,刺激你生出其它心思了。
不管什麼心思,只要是為這個家好,陸小乙都不會計較,想到月底,鏢局的事一旦定下來,烤餅生意會越來越好,村裡人知曉後肯定又是各種動作,到時候還需要陸婆子這樣的人來演黑臉才行。
翻完白眼,陸小乙又皮賴的湊上前,賺了幾扇涼風,才安心的做起餅來。
傍晚時分,陸丙榆兄弟兩告辭回家,玉蘭留他們吃晚飯,他們再三推遲,玉蘭無法只得派小乙送他們回,順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