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業餘美食家

她一不犯蠢,二無仇人,袁茉不知道重生大神為何點亮她此項技能,讓她辛辛苦苦整十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袁茉:坑爹啊!
怎麼辦?
抱著「來都來了」的態度,袁茉只有接受接受重生的設定;
既然事已至此,那就換一種活法吧;
吃美食,看美景,體味市井街巷渲染出來的人世百態……
他們相識得不同尋常,那片白雪皚皚的世界,她是一抹鮮亮的顏色,再次相見時,重逢於街頭,她問:「老闆,有吃的嗎?」
一句話總結:重生女吃喝玩樂交友日常。

內容標籤:美食 甜文 時代奇緣
搜索關鍵字:主角:袁茉等 │ 配角: │ 其它:



☆、1. 第一章 再來一次
□袁茉到家後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半了,家裡黑漆漆的,她打開壁燈,睏倦地癱倒在沙發上,這間八十平的房子是她去年買的,今年付清了尾款,在Y市這座生活消費頗高的城市來說,像她這樣不靠父母買房的委實不多,對此,袁茉也有些得意。
前年升任《星光》雜誌社主編,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位子,最終被她拿到手了,收入因此翻了幾番,工作量也隨之加大,她已經連續一個月在晚上十點後下班了。
現在紙媒行業不景氣,時常能聽到雜誌社或者報社倒閉的消息,《星光》早就七年前就賣給了美和傳媒集團,雖說樹大好乘涼,但是一家時尚雜誌社如果止步不前就會被時代所淘汰,關門也是不可避免的事。
上頭動動嘴,下頭跑斷腿,袁茉心想如果再這樣下去,她準要進醫院。
想著想著,眼皮子撐不住慢慢地耷拉了下來。
不知睡了多久,一陣撕心裂肺地疼,袁茉迷迷糊糊地摀住胸口蜷縮起來,耳邊傳來一個女人低低的哭聲,好像很壓抑,她頓時驚醒了,一睜眼,幾束強光射過來,她下意識地閉上了眼睛。
「你醒了。」有個哽咽的女聲。
家裡有人!
袁茉翻身跳起來,揉了揉眼睛,目瞪口呆地看著坐在沙發上正抹淚的女人,那不是……李優嗎?
她和李優是大學同學,畢業後曾一起租過房子,同住兩年後,李優結婚,袁茉也搬到新房子,後來她們見面的次數越來越少,近五年除了打過幾通電話,連面也沒見過了。
電視裡正在播《東京愛情故事》,這是李優的最愛,看一次哭一次。
李優一邊抹淚一邊看著她,不解地說:「你怎麼了?怎麼用那種眼神看著我?我是不是吵著你了?唉,是你說要看東愛的,我才陪你看的,你剛剛睡著了我都沒說什麼。」李優不悅地嘟著嘴。
這是做夢嗎?
袁茉左看右看,這不是她家,這是她們最開始租的那套兩室一廳。
「李、李優?」
李優轉過頭,皺著眉問:「你怎麼了?睡一覺我都不認識了?」
「沒、沒什麼。」袁茉猶豫片刻,忐忑地坐了過去,抖著手想要戳一戳李優,看看她是不是在做夢,手指伸出去幾次都縮了回來,她心裡七上八下的。
忽然,「啪」,李優一掌打在她的大腿上,「啊——」,袁茉尖叫著跳起來,李優也跟著尖叫。
「你叫什麼?」李優鼓著眼睛看她,袁茉摸了摸自己的臉,搖了搖頭,跑到衛生間照鏡子,還是她,樣子沒變,可是感覺年輕了很多。
她是在做夢吧,一個真實的夢。
第二天晚上,她又夢到了和李優在一起看《東京愛情故事》。
第三天晚上,同樣的場景。
第四天,上班的時候,袁茉問助手小吳關於做夢方面的事,小吳對這些一向有興趣,她說可能是袁茉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也有可能是那個朋友出了事,或是要出事,把袁茉當成了她最信任的人,所以才會在她夢裡出現。
袁茉仔細想了想,哪個說法都不可靠。
這天難得準時下班,袁茉打算犒勞一下自己,去商場買幾件衣服再吃一頓大餐。吃完飯,她從餐廳出來,忽然人群中有個尖銳的聲音傳來:「有人要跳樓!」呼啦呼啦,周圍的人全都跑了過去,袁茉也跟了過去。
一個年輕女人坐在酒店的窗台上,身邊有人數著樓層,驚慌地說:「臥槽,二十三層。」圍觀的人發出巨大的抽氣聲,有人開始勸說那個女人不要輕生她還年輕。
袁茉最見不得這樣的場面,多半又是為了男人,她拿出電話報了警,隨即便要擠出人群離開,忽然人群發出驚恐的尖叫,袁茉下意識地抬頭看,砰——
好、疼!
——「啊啊啊啊,死人了!」
——「啊啊啊,有個女人被砸死了!」
——「我去,這太點背了,路過都會被砸死!」
……
「袁茉,袁茉,你醒醒。」身邊的女人推了她幾下,見她沒有反應,沒好氣地抱怨了一聲,也不再管她。
電視裡赤名莉香正喊著:「KANJI(完治)」。袁茉緊閉著眼,心裡默念著:都是夢,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什麼假的?袁茉,你今天怎麼這麼不對勁?」李優撲到她身上,仔細瞧著她的臉,笑嘻嘻地說:「好啊,你裝睡!」說著,她伸手撓向袁茉的腰,這是她最怕癢的地方,袁茉一下子蹦了起來,驚恐地喘著粗氣。
李優被她的表情嚇住了:「你怎麼了?我把你弄疼了?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了?她也想知道怎麼了。
袁茉的臉慘白如紙,心臟劇烈得跳動著,好似要衝破胸壁,她搖搖欲墜地扶住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袁茉,你別嚇我,我膽子小,我害怕,你是不是病了?」李優抱住袁茉,嗚嗚地哭了起來,正巧電視裡莉香也在哭。
她不是在街上嗎?不是被那個跳樓的女人砸中了嗎?怎麼會在這裡?李優怎麼會在她身邊?
「李,李優。」袁茉聲如蚊蠅地說,「你告訴我,現在,是哪一年?」
李優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嘴一癟又哭了出來:「你怎麼了?你是不是病了?我帶你去看醫生。」
「我沒病!你告訴我現在是哪一年?」袁茉緊緊地抓著李優的手,手心一層層地冒著汗,背上已經被冷汗浸濕了。
李優顫聲說:「20,2015年吶,你怎麼了?怎麼會忘記年份?」
2015年,2015年,怎麼會,怎麼會呢?她和李優是2005年畢業的,07年年初李優結婚就搬走了,半個月後她也搬了新家,怎麼會是2015年?就算是重生,也應該回到05或者06年啊。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袁茉想繼續問,但是看著李優像是被嚇壞了的樣子,話到嘴邊繞了一圈又吞了下去,她扔下一句「我進房間了」,把李優留在了客廳。
身份證,護照,畢業證書一一擺開,袁茉跪在地上,神情專注地看著面前的證件,身份證上的出生日期沒變,1988年10月25日,她現在還是二十七歲,但是畢業證書上的畢業時間卻是2010年6月。
她是2005年畢業的!
這是怎麼回事?她是重生了嗎?如果是為什麼不是回到05年?
她畢業五年,依舊和李優住在一起?李優沒有結婚嗎?
袁茉的腦子亂成一團麻,她什麼都理不順想不通,完全陷入了混亂……
第二天,袁茉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袁茉,袁茉,袁茉,起床了,快點快點,要遲到了!」聽到遲到兩個字,她一個鯉魚打挺翻身下床,光腳踩在冰涼的地板上,她突然想起一個問題——叫她起床的那人是誰?
走出臥室,李優含著牙刷拿著熱水壺路過,看了她一眼,含糊不清地說:「唔快點,喲實到了。」
李優?真的是李優?
袁茉掐了一把大腿,疼!不是做夢?真的不是做夢!
在李優的催促下,袁茉很快洗漱好,換好衣服,匆匆忙忙地出了門,搭上一輛出租車去往公司。
還好還好,還是美合集團,這一點是沒變的。
到了公司樓下,李優又拉著她飛奔進電梯,袁茉下意識地按了20,李優狐疑地看著她,伸手按了18,她靠在袁茉耳邊說:「咱們雜誌社在十八樓,你、到、底、怎、麼、了?」最後一句話問得咬牙切齒。
這也是袁茉心中的疑問。她勉強扯出一個笑臉,沒有說話。
走出電梯,袁茉看到了中國旅途四個大字,中國旅途是什麼?難道這家雜誌社叫中國旅途?不是星光嗎?
「你看什麼?你別告訴我你連咱們雜誌社也不認識了吧。」李優一副「你是不是瘋了」的樣子看著她,急忙拉上袁茉跑了進去,然後打卡,上班。
直到開會袁茉都還不敢相信她從一個時尚雜誌社主編變成了一個旅遊雜誌社的小編,這是什麼落差?這是銀河落九天的落差!
「啪!」王暉盛把雜誌砸在會議桌上,會議室裡靜悄悄的,在座的眾人縮著脖子,連呼吸都恨不得隱藏起來。
「這就是你們做出來的?」王暉盛那張彌勒佛一樣的臉露出譏諷的冷笑,「一個個海歸,名牌大學,就給我做了這麼個東西?我們是旅遊雜誌,我要的是美景和美食,你們做的是什麼?」
他擼起袖子,把雜誌翻得嘩啦作響,指著一頁上的燒餅說:「誰能告訴我這是什麼?是不是燒餅?不過就是做得圓一點,上面的芝麻多一點,你們就給我弄到雜誌上來了?我要的是特色!特色!怎麼不把你們村口王師傅給我貼上來啊!胡鬧!可笑!」
他鼓著眼睛掃視了一圈,俱都低著頭,像是一群中學生不敢抬頭看老師,生怕被點名回答問題。他的目光停在一處,「袁茉,你在想什麼?」
沒有人回答他。
「袁茉。」
「在。」袁茉抬了抬手。
王暉盛鐵青著臉說:「你來說說,我們雜誌社是什麼定位,你好好地跟他們說說。」
她?雖然都是雜誌,可以她不是做這一類型的,她能知道什麼……
袁茉硬著頭皮站起來,閉了閉眼,拿出做主編的氣勢來,清了清喉嚨說:「咱們雜誌社叫中國旅途,旅途二字很好地解釋了我們的定位,向讀者展示他們平時不能見到的,吃到的……」
一番胡編亂造說完,袁茉已經定了心,不再像之前那麼慌張,王暉盛點了點頭讓她坐下,隨即又發表了一番演講,在座的人鼓掌三次,發出崇拜的讚歎聲五次。
「……會議就開到這裡,散會吧。」王暉盛率先起身離開。
「呼——,嚇死我了,還好你沒掉鏈子。」李優關上一字未寫的會議筆記,拍了拍袁茉的肩,「姐妹兒,根據你昨晚和今早的表現,我懷疑你中邪了。」
袁茉嚇得心尖一顫,抖抖嘴正要說話,李優立馬又嬉皮笑臉:「我說笑的,看把你嚇的,臉都白了,走吧,出去了。」
走出會議室,王暉盛又把袁茉喊進了辦公室。
這……是社長辦公室?社、長、辦、公、室?
陳舊得像個倉庫……還是地下的那種。
「來了,坐。」王暉盛推了推眼鏡,「小袁啊,你今天在會議上說得很好,我們雜誌社有你這樣的同志,我感到很開心啊,不錯不錯,我沒有看錯你,繼續努力。」
袁茉:接下來就該說但是……
王暉盛笑得滿臉褶子,又說:「但是,這次的北國專題做得確實……不太理想,小袁啊,我一向很看好你,你很有才幹也很有想法,這樣吧,我再給你一次單獨做專題的機會,現在高原旅遊也是熱門,你做一期高原專題吧。時間緊,任務重,你明天就動身。」
袁茉:「出……差?」
從辦公室出來,看見等候在外一臉焦急和擔心的李優,「老王跟你說什麼了?」
袁茉張了張嘴,說:「他讓我出差。」
李優鬆口氣笑說:「讓你出差有什麼不好的,可以拿著公費旅遊,也就是你了,我們可是想去都不行。」
袁茉呵呵地笑:「出差沒有那麼好。」
李優說:「我知道啊,但是我還沒出去過,所以我想嘛,好了好了,打起精神來,你最近老是跟我說累,我看你是休息不夠,走吧。」□


☆、2. 第二章 梳闊勒
□時值金秋,一場秋雨一場寒,Y市冷得像入了冬,袁茉簡單地收拾好出行裝備,穿上一件灰色大衣,再配上一條顏色略深的灰色長圍巾,撥了撥齊肩的黑髮,別的不說,她現在的頭髮又柔又順,比之前好多了。
袁茉到現在都還不敢相信發生的事情都是真的,好像是一場很真實的夢。她還是她,卻又不再是她,一流時尚雜誌主編變成了不入流旅行雜誌小編輯,八十平的房子變成了十多平的房間……物質上的落差讓袁茉暫時沒有辦法接受。
但是人總是要生活下去的,她不能就這麼放縱自己沉溺在悲傷裡,打起精神接受現實才是正經。除了她自身的變化,還有一個最大的變化就是星光雜誌社沒有了。
她特意趁著午休時間上樓,第二十層掛的招牌變成了XX建築公司,她旁敲側擊地問李優,李優一臉茫然地說根本就沒聽說過什麼星光雜誌社。
除了這些,其餘的一概沒變,父母離異,父親再娶,母親去世,重生有的福利她幾乎都沒有......
傷感過後是現實,現實是什麼?就是錢。袁茉悲傷地發現,現在的她是個窮鬼。
她在抽屜裡找到一張存折,仔細數了三遍,確認存款只有五位數,在萬位上的數字還是2,兩萬多塊錢,在Y市這樣的高收入高消費的城市,工作五年只存下兩萬多……她不知道是掙得太少還是花得太多。
想著想著,聽見敲門聲,李優說:「想什麼呢你,快點,你要去火車站了。」
「哦,馬上。」她此行的目的地是梳闊勒,在西部,靠近青藏高原,是近兩年新火起來的旅遊地。
兩個小時後,她坐上了由Y市開往闊嶺的火車,現在是早上十點,要明天晚上十一點才到闊嶺市,第二天她才能坐車去梳闊勒。
以前在星光很少需要編輯出差,就算出差為了節約時間雜誌社也會為編輯買好機票,袁茉還沒有坐過這麼久的火車,想想都覺得很煎熬。
—— ——
你在南方的艷陽裡溫暖如夏,我在北方的寒夜裡大雪紛飛。
袁茉頂著雪拖著行李住進闊嶺的一間小旅館,半死不活的暖氣像個吊死鬼,呼呼地吐著半冷半熱的氣,她也顧不上被褥是否乾淨,取了所有的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腰間被一個硬的東西膈著,她艱難地抬起身子,在衣兜裡掏了掏,是她現在的手機。
她心夠大的,手機都不設密碼,正好,不用費心思去猜密碼了。
電話簿裡只存了二十多個人的電話,相比於此前她兩個手機裡上百的電話,現在她的人際關係還真是簡單。手機裡全是同事的電話,連個與工作不相干的人都沒留下,這一點她倒是毫不驚訝,從大三實習開始她就是工作狂人,只關心與工作有關的事,其餘的事,一律漠視。
袁茉上了網,想要掛上以前的企鵝號和微信,卻發現根本沒有這個號了,看來隨著她詭異的重生,她此前的一切都被消磨掉了。
袁茉閉了閉眼,淡定地關掉網,把手機扔在一邊,眼淚如開閘的洪水急不可耐地湧了出來,順著眼角打濕了鬢角。
她不是不傷心的,只是連傷心都跟不上她的步伐。她根本找不到答案可以解釋她的重生,為了什麼呢?她又沒有什麼仇人,生活過得也挺好,重生來做什麼呢?
就像是一個練到滿級的人被打回去重練小號一樣,就倆字:崩潰!
迷迷糊糊地睡了一晚,袁茉一覺醒來腦子暈暈乎乎的,洗了一把冰冷刺骨的冷水臉,總算有些清醒了,很快退了房,提上行李前往闊嶺汽車東站。王暉盛只給了她三千的出差經費,袁茉也不想多說什麼,生存不下去的雜誌社遍地都是,王暉盛能拿出三千已經很大方了,看來他對這次的高原行期望值很高。
既然做就要做好,這是袁茉的信條。
汽車東站外有不少黑車,車主叫喊著:「梳闊勒——,梳闊勒——,還差一個人。」袁茉經過那些黑車的時候瞥了一眼,什麼還差一個人,裡面根本就沒有人,人生地不熟的,她不敢坐黑車,老老實實地排隊買票。
很快,她上了車,坐在她旁邊是一個打扮時髦又誇張的女孩子,在一群衣著樸素的乘客裡顯得格格不入,說她誇張是因為她戴著一副足以遮住整張臉的墨鏡和一頂法式帽子,袁茉無意間注意到她的指甲是鮮紅色的,皮膚白得異常。袁茉見過不少模特女星為了美白做出各種不可思議的事,不過旁邊女孩子的白得很自然,像是從生下來就披著一身的雪白。
「好看嗎?」女孩子微微拉下墨鏡,聲音甜得發膩。
袁茉收回目光:「嗯。」
她摘下墨鏡,黑曜石般的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她,眼妝化得極好,一點也不髒,眼尾微微向上翹起和她的嘴角一樣,看著就讓人心情好,她的皮膚是多少女人都夢寐以求的白皙無暇,連一粒小紅點也沒有,是個很漂亮精緻的女人。
「你……」袁茉覺得她有點眼熟。
女郎又將大墨鏡帶上,嘴裡嘟囔道:「是是是,我是Coco,你沒認錯,but,sorry,現在我不接受拍照請求,昨晚沒有休息好呢,所以氣色有些不好,so請你見諒。」
袁茉= =!:「……Coco?」
Coco又拉下墨鏡瞥了她一眼,似乎在說你連我也不認識?袁茉有些尷尬,她猜到這位Coco小姐可能是位明星吧,不少模特、明星都和星光合作過,她怎麼就記不起這一位呢?只是覺得她有些眼熟而已。
袁茉搜腸刮肚地想了好一會兒還是沒能想起來,算了,她重生後連星光都沒了,很多事情也改變了,有她不認識的模特、明星也很正常。
汽車平穩地行駛在公路上,袁茉百無聊賴地發呆,Coco不斷地打電話——「你不要來找我好伐?我根本就沒有fall in love with u,Ok?」、「哦喲,幫幫忙不要這麼naive好不啦?大家都是成年人,沒必要這麼較真吧」、「都說了我們已經分手了,u know what I mean?佛恩分,施偶手。」
以上對話是她分別對不同男人說的,袁茉從她的手機裡聽到三個男人的聲音……
海拔一點點地升高,進入盤山公路,司機大喊了一聲「坐好了」,袁茉還沒反應過來,汽車突然抖起來,她直接被震離座位,Coco尖叫一聲,一掌拍在袁茉的手臂上,緊緊地抓著她的手臂,「嚇死寶寶了!」
她這一嗓子,車上所有的目光都聚集了過來,袁茉一把扯過她,壓低聲音在她耳邊說:「別叫!」
Coco的大墨鏡被震得掉在鼻尖上,眼神慌亂得像只小鹿,詫異地看著袁茉,袁茉想自己是不是凶了一點,正猶豫著道歉,Coco嘟著嘴小聲說:「不叫就不叫嘛,凶什麼。」
袁茉:……
袁茉看著窗外的景色,突然想到了身為畫家的母親,她外出采風的時候,是不是也會經過這種凹凸不平的路。母親已經去世五年了,她的樣子已經有些模糊了,真是一件悲傷的事情,想要拚命記住的卻敵不過時間的沖刷,終會慢慢淡去。
隨著海拔的升高,袁茉不可避免地有了點高原反應,她找不到準備好的高反藥,只能靠在車窗上,硬撐過去,忽然看見山下的一處房屋升起裊裊炊煙,她的腦子裡浮現出房子裡住著一家三口正在生火做飯的場景。
不知怎的,她的眼淚泛了出來,她沒能重生回到小時候,沒有機會去改變她的家庭,儘管她恨父親,恨他在最困難的時候拋下了她和媽媽,可是她終究是想有個家的,想有一對愛她疼她的父母,只不過在她十三歲那年,都沒了。
像是她的生命一樣,說沒就沒了。
正傷感著,突然汽車發出滋拉的刺耳聲,司機罵罵咧咧地走下車,踢了兩腳,打開車蓋查看,濃重地白霧撲在擋風玻璃上,司機上車對他們粗聲粗氣地說:「車壞了,你們等下一輛吧,很快就來。」
什麼!下一輛!
袁茉驚慌地往外瞧,飄著雪,刮著風,這車停在半山腰,居然讓他們等下一輛!這不是要把他們冷死嗎!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位師傅,你就不能想想辦法修車嗎?外面下著雪,你讓我們在外面等,凍壞了怎麼辦?」
Coco隨聲附和:「就是嘛,凍壞了你負責呀!」
司機長得很魁梧,一臉的橫肉,看了她一眼,一甩腦袋:「你會修車?你來。」
袁茉:……
最終,袁茉提上行李,艱難地往上爬,頭頂、臉頰、脖子都吹著冷風迎著雪花,她像是一下子蹦進了冰窖,冷得連發抖的力氣都沒了。
Coco緊隨其後,拍了拍她的肩膀說:「要不,咱們等等吧,很快就有車的。」
袁茉搖頭,她等不了了,在這裡多站一秒,她就會變成雪人,下車的時候她看見不遠處有一間小旅館,她要喝熱水,她要洗熱水澡,她要進熱被窩。
「啊?真不等啊?哎喲好冷啊!」Coco見袁茉往上爬,跺了跺腳,也跟了上去。
這是一間不大的旅館,陳設簡陋,一張木櫃檯,兩張破舊的木桌,其中一張桌子有兩個角還用厚紙殼墊著,屋裡沒有暖氣但也比外面暖和多了,袁茉小心翼翼地走進去,四顧無人,她又喊了一聲:「請問有人嗎?老闆在嗎?」
「哦喲,這是什麼地方啊?你要住在這裡啊?」Coco甜膩又嫌棄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袁茉轉身對她說:「嗯。」
Coco癟了癟嘴說:「好嘛,住就住嘛。」
袁茉:我們不是一路的啊!
有人從樓梯上下來,踩著木梯吱嘎作響,像是下一秒就會斷了似的。
「住店?」一個年輕男人,頭髮有些凌亂卻很乾淨,笑起來眼睛會瞇成一條縫,有點羞澀,好像不習慣見陌生人,沒等袁茉回答,他衝著樓上吼道:「馮哥,來客了!快來接客。」
袁茉:……
Coco撲哧笑出聲來,男人看了她一眼,立馬慌亂地低下頭雙頰有些發紅,Coco晃了晃腦袋,臉上是很明顯的得意。袁茉這才注意到Coco穿了一身香奈兒高級定制,腳上是……一雙恨天高,恨天高!這是跟自己的腳有仇吧!
樓上又下來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中等個子,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了,不笑的樣子看起來有些凶。
這位馮哥來了之後,陽光男就退到了一邊,很明顯誰才是店主,馮哥問她們倆:「住店?一起的?」
說著,他彎腰下從櫃檯下掏出一本破舊的本子摔在櫃檯上,揚起一層灰,Coco「哎喲」一聲,摀住口鼻往後退了一步。袁茉皺了下眉,搖搖頭說:「不是一起的。」
幾乎同一時間,Coco說:「是啊。」
馮哥抬起眼皮子看她倆,眼裡透著古怪,袁茉眨巴眨巴眼睛看著她:「我們……剛認識吧。」
Coco也眨著眼睛看她:「So what?我是跟著你一起來的啊。」
袁茉不理她,拿出身份證拍在櫃檯上,揚了揚下巴:「有什麼房間?」
馮哥指了指背後貼著的一張紙:「大床房,180/天,標間140/天,還可以男女混住,20塊錢一張床,要哪種?」
當然不會要男女混住了!
「大床房吧,房間裡什麼都有嗎?」她看了看店內的設置,實在簡陋得樸素。
馮哥像是看出了她的嫌棄,哼笑說:「放心,都有都有。」
「我也要大床房。」Coco嬌滴滴地說道。
馮達登記好入住信息把身份證還給她們,看著Coco的身份證嘟囔道:「劉可可。」Coco接過身份證,極力掩飾自己的得意:「你認識我?看過我的作品?」
馮達迷茫地看著她:「不認識。」
劉可可:「哦。」袁茉憋笑。
袁茉的房間在二樓左手第三間,沒有門牌號,劉可可的房間在她的旁邊。
袁茉往裡探了探,房間很整潔,沒有氣味,比她想像得好得多,她安心走進去,剛一關上門,門把手就掉下來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巨響,樓下傳來馮哥的聲音:「那個門把手是壞的,你關門的時候小心點,別砸到自己的腳了。」
袁茉愣了兩秒,撿起門把手塞了回去,然後用箱子抵住門,她知道如果那兩個男人想要闖進來,就是十個箱子都抵不住,可是她現在沒力氣沒精力去想這麼多了,她好冷!
飄落在頭上和身上的雪花化成了水,她幾乎全身都是濕漉漉的。
袁茉先去衛生間試了一下熱水,開了兩次,沒熱水,難道……沒熱水?不是說什麼都有嗎?這時,響起了敲門聲,羞澀男站在外面,面露羞澀地說:「那個……白天沒熱水,只有晚上八點到九點半才有,不好意思啊。」
「熱水還是限時的?」
他點了點頭,又說了句「不好意思」飛快地下了樓。
不管那麼多了,趕緊換下衣服,被雪水打濕的衣服透著寒氣,袁茉迫不及待地換上一件灰色的防寒服,這還是向李優借的,她用紙巾隨意揉搓了一下頭髮,把表面的水吸乾。
奔波了一天一夜,袁茉一點力氣也沒有了,直直地倒在床上,很快就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半了,她還沒有吃東西,胃餓得難受。
走下樓,馮哥和陽光男坐在烤爐邊烤火,袁茉問他們有沒有吃的,馮哥點了下頭,羞澀男端來一碗泡麵:「我們這兒能做飯的那個出去了,可能要明天才回來,將就一下可以嗎?」
袁茉看著那碗紅燒牛肉麵,她是拒絕的,但是屋外寒風肆虐,她再愛吃還不至於冒著大雪去買吃的。
人餓急了的時候,涼水泡飯都好吃。一碗泡麵下肚,袁茉身上暖洋洋的,額頭和鼻尖冒出了浮汗。
她上網又確認了一遍梳闊勒這邊的旅遊景點和特色小吃,然後,她困得睡著了。
—— ——
夜幕降臨,屋外的雪下得小了些,寒風依舊不停歇,穆原背著一個大包冒雪回來,馮達和張魯澤已經睡了,他躡手躡腳地上了樓,拿出房間鑰匙開門,嗯?門鎖住了?再開再推,怎麼回事?
袁茉睡得迷迷糊糊的,突然聽見開門的聲音,瞬間嚇醒,難道那兩個男人……她立馬坐起來,全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神經緊繃,怎麼辦?怎麼辦?用什麼做武器?她身上連剪刀都沒有,更不會有槍,拿什麼防身?
黑暗中,她瞄到一個東西,對了,椅子!
袁茉躡手躡腳地下床,輕輕地拿起椅子,忐忑不安地走到門口,做了幾次深呼吸,她心想:老娘跟他們拼了!
穆原再一次嘗試開門,門突然就開了。
「流氓!!!」袁茉舉著椅子往外砸,被一隻有力的手穩穩接住。
「你誰啊?」兩人異口同聲地問。
被袁茉驚醒的劉可可睡眼惺忪地從房間裡出來:「哎呀,大晚上的,吵……」聲音戛然而止,眼前的男人,一米八以上的個子,身材勻稱,穿著一身黑色的衝鋒衣,背著一個運動大包,從側臉看輪廓非常漂亮,眼窩很深,她驚喜地說:「霍,正點。」
穆原奪過袁茉手裡的椅子,穩穩地放在地上,伸手摸到牆邊的開關,燈亮了。
袁茉氣喘吁吁的,警惕地看著他,穆原笑了一下:「你是住店的?」
袁茉點頭。
「不好意思啊,是我弄錯了,非常抱歉,打擾你了。」他提了提包帶,轉身要走,被一隻手拉住。
「就這麼走了?」袁茉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半夜企圖闖入我的房間,你就這麼走了?沒點解釋?」
「就是呀,你就不說點什麼?」劉可可在一旁幫腔,這樣好看的男人當然要多看一會兒了。
這時,馮達和張魯澤聽到樓上的動靜,從房間出來上了樓,雙雙楞了一下,馮達說:「穆原,你回來啦?!你不是說明天才回來嗎?」
穆原看了一下左手上的手錶:「凌晨兩點三十五分,是第二天了。」
「你還知道是凌晨啊。」袁茉冷笑,「說吧,這是怎麼回事?」
馮達滿臉堆笑,說:「誤會,誤會,這是我們店裡的,這間房……唉?穆原,你的房間不是這間啊。」
穆原閉了下眼,眉宇間全是無奈:「我跟你說過了,我換到這間,你忘了?」
馮達驚詫地問:「你說過嗎?」
張魯澤默默地點頭。
「哎喲,看我這個狗記性!」馮達一拍腦門兒,嬉皮笑臉地對袁茉說,「對不起啊,袁小姐,是我的失誤,你別生氣,大冷的天氣壞了自個兒不劃來,你看,要不這樣,今晚的房費就免了,可以嗎?」
這人應該不是故意的,而且對方都這樣說了,袁茉也不好再說什麼,「嗯」了聲退回房間,關門繼續睡覺。
穆原回到以前的房間,把包丟在門口,簡單洗漱後,躺在木板床上,袁茉舉著椅子砸向他的樣子浮現在眼前,他翻了個身,哼笑說:「還挺烈的。」□


☆、3. 第三章 突如其來的爭吵
□經過了昨晚的烏龍事件,早上快五點,袁茉才又重新睡著,因為還有工作,四個小時後她就起了床,起床過程非常艱辛,腦子暈暈乎乎,好似被人隔著枕頭打了幾悶棍,眼睛又乾又澀,她在心裡把那個叫穆什麼的罵了一頓。
穆原正在生爐子,突然打了個噴嚏,馮達笑說這是有人在罵他,穆原摸了摸鼻子,腦海中浮現那雙警惕又懼怕的眼睛,那麼暗的情況下還那麼明亮,他笑了笑,算是認可馮達的說法。
袁茉下樓的時候,大堂裡坐著三男一女,劉可可笑得花枝亂顫正在和穆原搭訕。
劉可可說:「這邊有什麼好玩的,介紹介紹唄。」
穆原看了一眼她的鞋子:「你穿這麼高的高跟鞋怕是不好走,這邊多山路,路不平的。」
劉可可揚了揚右腳:「你還挺關心人的。」
穆原往烤爐裡加木塊,沒有回應。劉可可又說:「你還沒回答我剛剛的問題呢,這邊有什麼好玩的?」
穆原斜眼看她,似笑非笑地說:「沒什麼好玩的,一天就能看完。」
劉可可有些不滿他這樣敷衍:「那你們店裡可以包車嗎?旅遊接送什麼的,有這項業務嗎?」
「有的,有的。」馮達忙不迭地答應,「我可以開車,小張也行。」他扯了扯張魯澤的衣服,後者臉唰得一下紅了。
劉可可笑了一下,看向穆原:「你可以嗎?」
馮達說:「他不開車的。」
劉可可很失望:「哦,那算了。」
穆原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問:「你們要吃什麼?我去做。」
劉可可跟著站起來,嬌聲嬌氣地說:「你還會做飯吶?你們店裡還有包餐業務啊?」
穆原說:「沒有,因為要賺錢才問你們的,吃嗎?不在這裡吃不勉強。」
「要的,要的。」劉可可笑得跟朵花似的,「你做什麼我吃什麼。」
穆原看向站在樓梯口玩微信的袁茉:「你呢?」
袁茉抬起頭:「我……隨便。」
「想好了啊,別到時候做出來你們又不吃。」
劉可可捂著嘴笑:「不會啦。」
馮達搬來四把椅子放在烤爐邊,招呼袁茉過去烤火,袁茉坐到劉可可身邊,火光映得四人的面龐發紅,劉可可本就長得漂亮,被這火光一撩,臉上浮現出菡萏掐出的明媚眼色,張魯澤看了一眼,面上有些發紅,然後又偷看了幾眼。
「我長得好看?」劉可可看著自己鮮紅的指甲漫不經心地問。
張魯澤漲紅了臉:「好看。」
劉可可飛去一記眼神:「好看不代表你可以肆無忌憚地偷看我,年紀不大,色心倒是不小。」張魯澤立馬低下了頭,從袁茉這個角度看正好看見他滿臉的羞愧,他站起來小聲說了句話迅速地進了廚房。
馮達笑著對劉可可說:「不好意思啊,他很少見女人,有點……把持不住。」
劉可可眨了下眼睛:「喲,他是宅男?」
馮達楞了一下,說:「宅、宅男。」像是很不熟悉這兩個字。劉可可「哦」了聲,然後三人無話。
過了大概十分鐘,張魯澤端著一個托盤出來,上面放著兩碟子糕點,還有一壺茶,說是穆原讓他們先墊墊肚子。
馮達接過,一邊倒茶一邊說:「茶是梳闊勒的黑塊茶,當地人很愛喝,據說是以前內地的茶葉很難進入西部高原,只有從雲南運入黑磚茶,一開始當地人喝不慣,但又沒有別的茶葉,所以當地人就想出了這種辦法,你們嘗一嘗。」
黑黑的茶水傾瀉入乳白色的瓷杯,杯中散發出香甜的氣息,袁茉鼻子動了動,好像還有芝麻的香氣。她拿著茶杯猶豫著沒喝,劉可可迫不及待地半杯下肚,發出愉悅的聲音:「好喝!甜的!」
馮達看了一眼袁茉,話沒多說,自先喝了一杯以示無毒,袁茉被看破心思,有些不好意思,大灌了一口黑塊茶。
第一感覺是燙,隨後是香甜,果真有炒香的芝麻,還有……「裡面加了紅棗?」
張魯澤睜大了眼說:「你嘗出來了。是穆原炒香的紅棗和芝麻,和茶一起泡,香吧?」
劉可可連忙說:「香!比外面賣的什麼飲料好喝多了。再來一杯。」
「唉,這是什麼?」劉可可指著一碟米黃的糕點,上面撒了一些狀似桂花的東西,馮達說那是桂花米糕,是穆原做的家鄉特色小吃,另一碟是麻□,可以蘸著黃豆粉吃。
袁茉和劉可可同時拿了一塊,同時放入口中,同時露出驚訝的神色。
太、好、吃、了!
在Y市也有不少店家賣桂花米糕,要麼做得太甜,吃兩口就被齁住了,要麼做得又粉又干,根本沒有米糕的軟糯,真正做得好的只有一兩家,價錢貴得像是米糕上鑲了金子。
而穆原做的桂花米糕,甜度適中,軟糯可口,米香和桂花的香氣融合在一起,吐了一口氣都是桂花香,真正的口齒生香。
「家鄉特色小吃……他是……Y市人?」袁茉問道。
馮達笑說:「是啊,我看見你們倆的身份證的時候心說挺巧,這麼個地方還遇上倆老鄉。」
「我們?」袁茉驚詫地看著劉可可。
劉可可聳了聳肩,笑得很可愛,露出兩顆虎牙:「對啊,我是土生土長的Y市人哦。」
「大家都是從一個地方來的。」馮達又給她們倆倒上茶,「真是緣分,對吧?」
可不是嘛,緣分。
正說著話,穆原端著五大碗麵條出來,馮達驚訝地「喲」一聲,趕緊接過放在桌上:「趁熱吃,這個天容易涼,這是梳闊勒的特色,什錦面。其實說是什錦,就是一鍋煮,有什麼煮什麼,梳闊勒這地方不發達,蔬菜又少,當地人吃飯不講究的,不過不講究有不講究的好處,來,你們嘗嘗這碗麵,是穆原跟這兒的當地人學的。」
袁茉接過一碗什錦面,韭菜葉子般,黃黃的麵條沉在雞湯裡,起起伏伏,面上放著木耳絲、胡蘿蔔絲、肉絲和搾菜,陽光照進屋內,正巧打在木桌上,袁茉看著這碗麵,裊裊升起的白煙,被陽光照射得發亮的瓷碗邊,她心裡一動,拿起雜誌社給的單反拍了兩張照片。
劉可可笑話她就算吃飯前要拍照還得著拿單反?袁茉笑了一下,沒有多做解釋。
她先喝了一口湯,滾熱、鮮美的雞湯順著食道往下滑,彷彿一下子滑到心裡,全身都慰帖了,再吃一口面,麵條勁道爽滑,袁茉猜想這是手工面,裡面應該加了雞蛋,煮麵的火候和時間掌握得好,不軟不硬,再來一口哨子,木耳、胡蘿蔔絲和搾菜爽脆,肉絲嫩滑,能在冰天雪地裡吃到這樣一碗麵,雪天的寒冷都在一碗麵中消融了。
袁茉有一個名廚父親,在父母離婚前,她每天都能吃到父親做的菜,自然而然地被養刁了嘴,父母離異後,很長一段時間她都只能吃外賣,那滋味兒真是雲泥之別。
一碗什錦面吃完,身體裡的寒氣全都被驅散出去了,全身暖洋洋的,好似曬了一天的太陽。
馮達說在可以在店裡搭伙吃飯,不過他有言在先,如果做得不好吃,或者沒有吃到想吃的,千萬別跟他們鬧。
劉可可知道是穆原下廚,哪兒還管得了那麼多,一口答應了,不過她像是只有賊心沒有賊膽,為了掩蓋她那份□□裸的意圖,還拉上袁茉搭伙。
袁茉嘗過穆原的手藝,覺得還不錯,於是也就答應了。
吃完早飯,袁茉準備好出門,劉可可知道穿著高跟鞋在這冰天雪地裡不方便,而且外面風大,她就不打算出門了,跟馮達隨意聊著天試圖探聽穆原的信息。
從兩人的聊天中,袁茉得知這間旅館不是他們三個人的,是他們認識的一個當地朋友的,那位朋友的妻子待產,他無暇顧及生意就交給了馮達暫時管理。
袁茉打開大門,突然被一股力量撞到牆上,屋外的風雪席捲而來,劉可可喊了一聲冷,袁茉摸了摸受到撞擊的左手臂,皺著眉不悅地看了那個撞她的女人一眼,「也不知道說聲對不起」,她戴上帽子頂著寒風出行,屋裡傳出劉可可的驚呼聲:「你的箱子碰到我的腳了。」
—— ——
穆原說的沒錯,梳闊勒很小,一天就能逛完,像袁茉這樣帶著目的的「遊客」,一個上午就逛完了,和很多旅遊點一樣,梳闊勒的商業化進程很快,已經看不見兩年前那些在網上發帖子的人說的「人間天堂」、「心靈聖地」、「小清新一輩子要去的五十個地方」的樣子了。
回到小旅館,袁茉抖了抖身上的雪,大堂裡暖烘烘的,卻一個人都沒有。她正要上樓的時候,馮達和穆原從樓上下來。
馮達一見她就忍不住大吐苦水,說她走了之後,店裡來一個新住客,剛登記好入駐,那位唐小姐就和劉可可吵了起來。
「啊?為什麼呀?」袁茉放下東西坐在烤爐邊,「她們不認識吧。」
馮達歎了口氣:「不認識,一點都不認識。」
「那為什麼呀?」
馮達喝了一口茶:「可可接了一通電話,好像是在男朋友分手,她們倆就……」話沒說完,電話響了,他扔下一句「穆原你跟小袁說」就走進裡屋接電話。
烤爐裡發出辟里啪啦的響聲,可能是什麼爆烈了,穆原抱著電腦窩在椅子上處理近兩個月拍到的風景照,袁茉看了一下手機,沒有短信,沒有微信,真是不習慣這種透明人的生活……
「那個……」穆原開口了。
袁茉放好手機抬起頭:「什麼?」
「她們吵架的事情……」
「哦,我不關心。」
穆原鬆了口氣,幸好,他沒有聊八卦的習慣。
—— ——
中午做的是牛肉火鍋,牛肉切得薄薄的,事先醃上辣椒粉和花椒粉,鍋底是重慶火鍋底料和穆原的秘方混合而成,煮開之後,滿屋子的麻辣香味,刺激人的唾沫不斷地往外分泌,除了牛肉以外,穆原還準備了凍豆腐、土豆片、冬瓜片、金針菇、香菜牛肉丸、雞胗、肉片、午餐肉和為數不多的蔬菜。
袁茉夾了一片牛肉,肉裡滲透了底料的湯汁和醃料的麻辣,一片入口,麻辣鮮香,牛肉非常有嚼頭,一片接著一片根本停不下來。
五個人都吃得滿頭大汗,臉頰和耳朵通紅,大冷的天吃火鍋是最幸福的了。
「不行了,不行了,我不能再吃了。」劉可可艱難地放下筷子,「要是讓我家小陶哥知道我吃這麼多,非得掐死我。」
可是真的很難放下筷子啊!這鍋裡有毒!猶豫掙扎一番,劉可可像是自暴自棄了一般,又拿起筷子,自言自語道:「再吃最後一個,最後一個。」
飯後,袁茉回到房間,站在窗前發了一會兒呆,樓下傳來女人爭吵的聲音。她開門出去,聽見一聲悶響,樓下劉可可很慘烈地來了一個平地摔,張魯澤和馮達急忙將她扶起來。
坐在烤爐不遠處還有一個女人,就是那位唐小姐——唐桑,從樓上看,袁茉只能看見她微卷的長髮和那雙灰色的及膝靴。
劉可可被扶坐到椅子上,捂著胸兩頰通紅,是痛得也是羞得,大庭廣眾之下摔了一跤,真是傷身又傷心,還好穆原出去了。
馮達看見她,眼神求助似的讓她快下來。女人間的爭吵他們男人要是插手就得遭殃了。
袁茉下樓的時候,唐桑實在憋不住笑了幾聲,這下把劉可可的火氣點燃了,她指著唐桑說:「你笑什麼笑?」
唐桑看也不看她:「沒笑什麼。」
「你笑我摔倒是吧?還是你看不慣我把男人給甩了?你要是看不慣,我把他介紹給你呀。雖然你嘛——」她上下打量著唐桑,拉過袁茉,問她,「你說我和她比,她是不是很老?沒關係啊,老是老了點,但是或許他嫩的吃多了,就好你這一口呢。」
袁茉= =!:神仙打架,殃及凡人。
「你說誰老呢!」唐桑怒不可遏地鼓著眼睛吼道,「你嘴巴放乾淨點。」
劉可可氣得胸脯一起一伏的:「嘿,你還倒打一耙。是誰先罵人的?我嗎?你的記性被狗吃了?這麼快就忘了?」
唐桑氣得臉發白:「你……」
劉可可譏諷道:「有我什麼我?難道我說錯了嗎?你問馮哥——」她指向馮達,「是不是我掛了電話你就罵我,說什麼你傷了一個人的心,跟你有關係嗎?你就插嘴!現在還倒打一耙,要不要臉!」
馮達苦口婆心地勸:「兩位姑奶奶不要吵了,和氣和氣。」
唐桑根本不理他,她氣得發抖:「你才不要臉!你怎麼說話的呢!」
「我怎麼……」
「行了,不要吵了。」袁茉夾在中間受到雙重夾擊,忍無可忍地吼了一聲,兩人同時停下來看著她,「吵什麼,有什麼好吵的!天南地北的聚在一起不是為了冰天雪地的還吵架,不如省點力氣養神,都是女人有什麼好吵的。」
劉可可恨恨地剜了唐桑一眼,飛快地上了樓,砰地一聲摔上門。
唐桑坐了下來,她攏了攏頭髮,面色蒼白,有氣無力地對馮達和張魯澤說了句:「不好意思。」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烤爐裡發出一兩聲辟里啪啦,過了一會兒,從樓上傳來劉可可打電話的聲音,她在抱怨遇到了一個瘋女人。
唐桑苦笑說:「怎麼會有這種女人存在。」語氣裡相當嫌棄和鄙夷。屋裡的男人沒有說話。
袁茉淡淡地說:「世界上原本就是什麼人都有啊,就像火鍋,只有辣不行,只有鹹不行,只有酸就更不行,吃火鍋都要求一應俱全,那些和你不一樣的憑什麼不能存在於這個世界。」
她抬頭的時候目光意外地和站在大門口的穆原撞到一起。□


☆、4. 第四章 相交
□袁茉回房的時候,對面一片陰影處下站著劉可可,她低著頭,腳尖有一下沒一下地點地,袁茉看了一眼,決定不管,開門進屋,關門的時候,劉可可卡了進來。
「別關,我要進來。」
「你要進來?」袁茉把「要」字咬得很重。
劉可可抿了抿嘴:「請問,我能不能進來?」
「我說不能的話你會走嗎?」
劉可可笑說:「不會。」
「那你進來吧。」
劉可可一蹦一跳地進了屋,左右一看,對袁茉說:「你的房間跟我的房間差不多嘛。」她大大咧咧地坐在床上,袁茉皺了下眉,拍拍她的肩膀:「坐椅子上去。」她不喜歡外人坐在她的床上。
劉可可順從地坐到椅子上,與她四目相對,袁茉看了她一眼,低頭看微信,李優在家門口撿到一隻貓,寵物醫生說有四個月大了,她想收養它,問問袁茉的意見。
袁茉重生前也曾想過養貓,但是那個時候工作忙,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根本沒精力再去養一隻小動物,現在嘛……
袁茉:你要是覺得你能好好地照顧它,有那個耐心,我沒問題。
李優:OK,\( ̄︶ ̄)/ 抱抱~
還附帶一張小貓的照片,小小的一隻,灰白相間的皮毛,滴溜溜的眼睛裡帶著點憂鬱,從照片上看是一隻加菲貓。這種貓價格不便宜的,哪家土大款買了又丟,真是不負責任。
袁茉放下手機,劉可可還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窗外,她突然有一種錯覺,劉可可的眼神和剛剛那只憂鬱的加菲很像。
「你是來這邊旅遊的嗎?」劉可可問袁茉。
袁茉想了一下說:「算不上吧,邊工作邊旅遊,嗯,工作成分更多。」
「哦。」劉可可整個人都窩在椅子上,抱著雙腿,沒精打采地說,「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這裡,我家經紀人說讓我出去避避風頭,過段時間再回去,我在網上看到照片,覺得這地方特漂亮,就買了張機票過來,誰知道這麼個鬼地方,說它鳥不拉屎都是誇獎。」
網上的照片多數都是經過處理的,再難看的地方都變得好看。
袁茉問:「你做什麼了?還要避風頭,惹著黑社會老大了?」
劉可可特別真誠地看著她點頭:「差不多吧,我要是不躲出來,很有可能被剁成人彘。」
袁茉挑了下眉,很想開玩笑,但是劉可可的表情特別認真,她乾笑兩聲:「那……你總不能躲一輩子吧。」
劉可可歎了口氣,把頭放在膝蓋上:「我知道啊,我巴不得現在就回去,這種地方再也不想來了。你呢?你什麼時候走?」
「還有兩三天吧。」
劉可可眼珠子轉了一下說:「你走的時候我跟你一起。」
袁茉:「……你不是要避風頭嘛,兩三天不夠吧。」
她大手一揮,毫不在意地說:「沒關係,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你心還挺寬的。」
劉可可瞇著眼睛笑起來:「東躲西藏不是我的風格,這次要不是我家小陶哥要我躲出來,我捨了這條命也要跟她拼了。」她的目光突然變得有些狠辣。袁茉察覺到她說的應該是個女人,袁茉沒接話,她根本不知道要說什麼,也不想說什麼。
劉可可又坐了一會兒,走的時候撒嬌打滾地求袁茉明天帶著她一起出去,她實在不想一個人出去,還特別臭屁地跟袁茉說:「萬一他們把我認出來,包圍了我怎麼辦?死皮賴臉地要我跟合照簽名怎麼辦?我答應過小陶哥要低調的,要是被發現了,我可能明晚就被剁了。」說這話的時候之前的那種豪氣一概全無。
袁茉一是困得厲害,耐不住她求,二是想旅行中結交一個朋友也不錯,於是就答應了。
—— ——
下了一夜的雪,太陽終於出來了,踩在鬆軟的雪堆上吱嘎吱嘎作響,袁茉扶著劉可可一點點地往前走,她心裡有點後悔,劉可可來這裡只帶了一雙鞋,就是那雙Christian Louboutin。
劉可可也知道她麻煩了袁茉,一路也不說話,腳扭了兩下也不喊疼,咬著牙往前走。
袁茉又把梳闊勒古城逛了一遍以防有疏漏,劉可可對梳闊勒一問三不知,袁茉去哪兒她去哪兒。
這座古城不大,比麗江的大研古城還小,原本名不見經傳,這兩年不知是誰炒作了一番,許多遊客蜂擁而來。當地人賣些從義烏小商品市場批發來的「當地特色」,做起生意來斬釘截鐵,連講價也不許。
袁茉選了幾個比較有特色的景點拍照,又跟劉可可一起逛了幾家小店,整座古城就被看完了,沒有小橋流水人家,只有凜冽的寒風和俗媚的音樂,袁茉有些失望,她更頭疼稿子該怎麼寫。
兩人找了一間咖啡館歇腳,別的不說,這裡的咖啡還是挺超前的,一杯普通的拿鐵要125,袁茉差一點就點礦泉水了,往下一看,礦泉水:45,得,還是拿鐵吧,好歹還有點味道。
這125也不能白花,袁茉拉著咖啡小妹問東問西,打聽到了一處遊客不常去的地方。
「蔡家樓?在哪裡?」
咖啡小妹被問得有些不耐煩,隨手一指:「就在那邊,不遠的。」
這座蔡家樓在離咖啡館兩條巷子的一處角落裡,不似袁茉想像的那般高大古樸,反倒是很矮小,只有兩層高,銹跡斑斑的門環只剩下一個,門上貼著當地旅遊景點才有的黃色標誌,上面還結著蜘蛛網,怪不得沒人來呢。
「咱們走吧,這裡……我覺得像鬼宅。」劉可可忽然覺得有些冷,她搓了搓手臂。
袁茉衝她笑了一下,然後嘗試推門,門吱呀地開了,門上立現五根手指印,一股灰塵味撲面而來,兩人同時打了幾個噴嚏,劉可可扯住袁茉的袖子,袁茉回頭對她說:「要不要進去看看?」
劉可可瞪大了眼:「進去?啊,我不敢,我害怕,我媽找人算過了,說我陽氣弱,容易招惹東西。」
「那你在外面等我吧,我進去看看就出來。」袁茉鬆開她的手往裡走,身後傳來高跟鞋的聲音,「我跟你一起去吧,好歹做個伴。」
這棟古樓進門處的天井的地磚上已經結上了青苔,異常地濕滑,劉可可緊緊地握著袁茉的手以防摔倒,再往裡是一間大堂,裡面空蕩蕩的,只有高跟鞋踩踏地磚的清脆聲音,連光線似乎都繞道而行,陰森森的。
袁茉站在大堂門口拍了幾張照片,從構圖來看還挺古樸的。
劉可可覺得身上越來越冷,對袁茉說;「咱們走吧,這裡陰森森的,我真的害怕。」
袁茉也覺得這裡冷得出奇,梳闊勒雖然冷,但是卻是很乾燥的冷,這棟古樓是一股陰冷,她點點頭,兩人走回到天井的時候突然聽到女人的哭聲,低低的卻很清晰,相當哀怨,很像鬼片裡的女鬼哭聲。
劉可可嚇得心臟狂跳,袁茉身上起了一層的雞皮疙瘩,頭皮發麻,好似下一秒就會有一雙冰涼的手纏上她們的脖子。
兩人對視一眼,尖叫著飛快地跑出去,一直跑到大街上才停下來。
「剛剛……咱們……」身處鬧市,劉可可還是覺得身上發冷,「是……撞鬼……了嗎?」
袁茉大口大口地吸著冷氣:「不知道。」那個女人的哭聲彷彿還在耳邊,她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背上冒著冷汗。
在兩人往回走的時候,天上又下起了小雪,袁茉拉著劉可可加速往前走,趕在雪下大之前趕回旅館。
旅館在半山腰,劉可可爬到一半突然腳扭了跌倒在地,嘗試了幾次都站不起來,眼看著雪越下越大,袁茉急得直跺腳,她一咬牙說:「我背你吧,反正就要到了。」
劉可可驚詫地看著她:「你背我?你背不動的。」她雖然只有八十多斤,但是袁茉看起來也不壯,跟她差不多,怎麼可能背得動她。
「要不我在這裡等你,你去找穆原。」
對啊,可以去找穆原她們,袁茉脫下身上的防寒服蓋在劉可可身上,顧不上刺骨的冷,飛快地往上跑。
馮達見又下雪了,想著袁劉二人還沒回來,他有點擔心,於是出來看她們有沒有回來,遠遠的看見一個身影,好像是袁茉,她身上的外套呢?
「袁茉——」馮達大喊一聲。
袁茉抬頭一看,是馮達!她扒掉臉上的雪花,加速往前跑。這時候,穆原聽到外面的動靜也走了出來,就在袁茉快要到達的時候,她腳下一滑,撲通一下,跪在地上。
馮達/穆原:……
「喲,怎麼行這麼大的禮。」馮達一邊笑一邊將她扶起來,「摔疼了吧,你的外套呢?」
那一跪真是把她摔疼了,疼到心裡,袁茉顧不上這麼多,抬手往後指,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劉可可……在下面……扭了。」
馮達一下明白了:「你別著急,我去接她。穆原,扶著點她,你們先回去吧,小心別感冒了,屋裡有熱水。」說完他飛快地跑下去。
袁茉那一下真摔疼了,膝蓋上的冰渣子化成水冷得她直抽氣,剛剛跑得太猛現在腰開始疼,真是遭罪。
忽然,一件衣服落在她身上,穆原伸出胳膊對她說:「能走嗎?扶著我的胳膊,慢點。」
「你把衣服給我了你不冷?」
「我不冷,走吧,屋裡有熱水。」
袁茉把住他的胳膊慢慢地往前走,手下的肌肉很硬,讓她生出安全感,這人還挺不錯的。
躺在半山腰的劉可可凍得夠嗆,她看了一眼腳上那雙鞋子,做這麼高的跟幹什麼!跟女人有仇啊!害的她腳都扭了,還要躺在雪地裡,小白菜都沒她可憐,越想越氣,脫下鞋往外扔,她的力氣小,沒扔多遠,鞋子落在一隻腳旁邊。
「這是發什麼脾氣呢?怎麼把鞋給扔了。」馮達拾起那只鞋,蹲在劉可可面前,「袁茉讓我來接你,你腳怎麼了?」
怎麼是他……劉可可更加生無可戀了,氣呼呼地說:「扭了。」
馮達看了一眼,應該還好,沒有腫起來,他把鞋子遞給她,讓她穿上,「我背你吧,你勾著我的脖子爬上來。」
「你背我?男女授受不親好不好!」
馮達失笑:「那你說怎麼辦?你自己走上去?」
劉可可咬了下唇:「我要是能自己走上去早就上去了。你扶著我吧,謝謝啊。」
袁茉換好衣服下樓的時候,劉可可坐在樓下烤火,整個人抖成了一個篩子,馮達讓張魯澤去請醫生,穆原坐在她對面正在倒茶。
「穆原,你在這裡多久了?你下一站去哪兒玩呀?我聽說你去過新疆,我還沒去過呢,那邊特美是不是?不過那邊安全嗎?漠河我也還沒去過,據說好冷的,零下幾十度,好玩嗎?」劉可可的聲音本就甜膩,她有心撒嬌,聲音更甜了一個度,袁茉聽了牙疼,穆原卻是一臉淡定地做自己的事。
「中午想吃什麼?」穆原問道。
劉可可甜甜地說:「你做什麼都可以。」特別強調了「你」字。
袁茉聳聳肩:「隨便。」
穆原剛進廚房,劉可可抓著袁茉的手,強壓住興奮說:「好有男人味,我喜歡上他了。」
袁茉:你這進展也太快了……
「你不覺得嗎?長得這麼好看又不娘炮,真是很難得,而且他身上穿的那件大衣是Balmain家的經典款,你不覺得很有品味嗎?那件大衣簡直就是為他量身打造的……」
劉可可犯著花癡,袁茉也不搭腔,刷了一會兒微博看到一條Y市本地信息——美食大亨袁文和籌建美食城,她猶豫了一下,沒有點開新聞,關掉手機,心裡卻亂糟糟的。
—— ——
「需要幫忙嗎?」袁茉敲敲廚房的木門。
穆原和張魯澤正在準備午餐,聽到她的聲音,穆原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問:「會做陳皮紅豆沙嗎?」
袁茉點點頭,還好他沒有拒絕……
穆原遞給她一碗事先泡好的紅豆,袁茉倒掉水,細心地尋找著爛掉的紅豆,穆原和張魯澤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多數是穆原在指導張魯澤做菜。要做獅子頭,穆原讓張魯澤放一點肥肉,張魯澤說肥肉太肥了,容易發胖,穆原哈哈大笑,把張魯澤笑得不好意思。
她洗好紅豆倒進鍋裡,心想他們的感情還挺好的。
陳皮紅豆沙……是她媽媽的最愛,因為那也是袁文和,她的父親的最愛……
已經用清水泡軟的陳皮,洗淨外皮,用小刀輕刮裡層的薄膜,再切成絲,和紅豆一起煮,袁茉想起了媽媽在廚房煮紅豆沙的樣子,那時她的精神已經有些不正常了,時常會覺得父親還沒有離開她,飯桌上會擺上三隻碗,等不到父親回家就不吃飯,那時她經常餓肚子,原本應該是最美妙的時刻卻變成她每天最難捱的時候。
陳皮紅豆沙要慢燉才出滋味,如果一味求快,用機器打好的紅豆粉來做就沒有綿密的味道了,在燉煮的過程中,紅豆的甜味和陳皮的苦味交織在一起,這樣才能顯得紅豆格外的嬌美可愛。
「你經常做?」不知道什麼時候穆原站到她身後。
袁茉半扭過臉看了他一眼:「我做的有問題?」
穆原笑了笑:「沒有,很好。」
「哦,謝謝。」
「不過……」穆原接過袁茉手裡的勺子攪拌了兩下,「陳皮放得太多了,應該會變苦。」
「啊?」袁茉取了一把小勺子嘗了一口,呸,真的好苦!
剛剛走神了,一不小心就放了半包的陳皮!
「怎麼辦?對不起啊,我是想幫忙的,要不......倒了?重煮一鍋吧。」袁茉萬分抱歉,她給人家幫倒忙了。
穆原神色不變地說:「別這麼浪費,加糖進去吧,那邊有冰糖。」
袁茉忙不迭地取了冰糖盒子,猶豫著不敢放,「放多少?」
穆原笑了笑,像是在嘲笑她,語氣悠閒地說:「我來吧,你出去玩吧。」這話聽在袁茉耳朵裡就是「你給我們搗亂了,出去」,真是又羞又臊。
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穆原下廚,一招一式特別像一個武林高手,灑脫伶俐,做的清燉獅子頭,每一個肉丸入砂鍋都是那麼迅速,連一點湯水都沒有濺起來,這邊獅子頭入鍋,那邊牛百葉緊隨其後,大火翻炒,烹飪時間在一分鐘左右,從成品來看,牛百葉保持了爽脆的口感。
劉可可眼光挺好的,穆原確實長得好看又不娘炮。
穆原做了幾道家常菜,清燉獅子頭、回鍋肉、髮絲牛百葉、麻婆豆腐、清炒生菜,用當地特有的糯紫薯混合米飯一起蒸煮,紅豆沙做飯後甜點。
獅子頭肥而不膩,做底的雞湯醇鮮爽口,回鍋肉色澤紅亮,肉與青椒紅綠相間,肉片四角翹起,邊角焦脆,窩成燈盞狀的肉片卻柔糯至極。
能將肉片炒得片片似燈盞,還掛著紅紅的油光,並且入口不膩不柴,本身就是一件很難的事。
這個穆原有兩把刷子。
不過這道清炒生菜嘛……
「嗯——,真的太好吃了!」劉可可平時根本不被允許吃紅肉,吃到穆原做的這一桌菜,想著自己回去後啃蘋果的生活,劉可可覺得在這裡多待一些日子也不錯。
穆原笑了笑,見袁茉眉頭皺了一下問她是不是覺得菜不好吃,袁茉「啊」了一聲,笑說:「沒有啊,挺好的。」
「你覺得哪道菜不好,可以指出來。」
袁茉攏了一下耳旁的頭髮:「生菜炒得有點老。」
劉可可夾了一筷子,忙不迭地說:「沒有啊,我覺得很好的,你們說是吧?」馮達和張魯澤嗯嗯地附和著。
穆原又嘗了一下,果然老了一點,菜葉失了水靈,火候沒掌握好,「不好意思,火候過了。」
袁茉笑笑:「沒有,高原嘛,青菜難得。」
吃飯的只有五個人,據張魯澤說唐桑從昨晚就沒有出過房門,不知道在裡面做什麼,馮達還怕她出事特意去敲了房門,聽到了唐桑的聲音才安心。
劉可可癟癟嘴:「管她做什麼。」
飯後,四人坐在一起烤火喝紅豆沙,甜甜的,沙沙的,陳皮的苦味已經被除掉了,袁茉問他們知不知道那座蔡家樓的來歷,馮達笑得極為神秘,說那棟樓鬧鬼……
「請問店裡有沒有WIFI。」唐桑如死水一般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袁茉和劉可可不約而同地叫了一下,劉可可瞪了她一眼,這人跟鬼似的,走路都沒聲音的!
唐桑不理會她們,又問了一次,張魯澤指向櫃檯後的木板,上面貼著一張寫有WIFI和密碼的白紙。
唐桑點頭道謝,拿著手機走了過去,一會兒抬高手機,一會兒四處搖晃,一看就是在找信號。
劉可可漫不經心地說:「男人不聯繫你可跟信號沒關係喲。」□


☆、5. 第五章 排排坐,吃果果
□屋外肆虐的寒風呼嘯而過,拍打在窗戶上匡匡作響,屋內燃燒的柴火發出一兩聲爆裂聲,誰也沒有說話,袁茉感覺到背後兩束炙熱的光打在她和劉可可的背上,真是躺著也中槍。
很快,寒風刮進屋,火光搖曳,唐桑推門而去。
大約過了一兩分鐘,門又開了,或許是外面太冷,唐桑拿著電話又進了屋,這次電話通了。
「我走了你不知道?」
「我離開家已經五天了你連個電話都沒有,你有一點做丈夫的自覺嗎?是,你忙,我理解,全天下就你最忙,對不起,我無理取鬧耽擱你治病救人了。」
「程澤,我要離婚。」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唐桑變得非常激動,聲嘶力竭地吼道:「我要離婚!」
「啪」,她用力地把手機摔到地上,蹲在地上捂著臉嚎啕大哭,手機四分五裂,彈飛的後殼劃到袁茉拿著火鉗的左手上,手背立刻被劃出一道血痕,猩紅的血一下子冒了出來,袁茉吃痛地叫了一聲,手一卸力,火鉗又砸到了腳上。
袁茉疼得齜牙咧嘴。
「啊啊啊,流血了,我包裡有創口貼,我去拿。」劉可可急忙起身,匆忙之下,她忘了腳下有傷,腳踝疼地她腿軟,還沒走完一步,又來了一個平地摔。
馮達和張魯澤手忙腳亂地把她扶起來,穆原掏出一張手絹纏住袁茉的手。
這時,門又開了,張魯澤請的跌打大夫到了,看到這一幕,年過六旬,冒雪前來的吳大夫一臉錯愕,看看三個女人,又看看那三個男人,他老人家真是不理解現在的小年輕……
一番兵荒馬亂後,總算都歸於平靜。六人坐在一起烤著火,誰都沒有說話,安靜得有些詭異。劉可可的腳被吳大夫包成了一個粽子,她甚至能感覺到那些中草藥在一點點的滲透進她的皮膚,或許明天就會好了吧。
袁茉低著玩著手機,李優發來了小貓的照片,說等她回來再取名,還發了一張寵物醫院醫生的照片,外加一大串紅心和【色】的表情。
這個醫生看起來個子高大,身材勻稱,即使穿著一件白大褂還是能看得出他裡面的那件藍灰色襯衫很有質感,只是照片沒有把他的樣子拍得更清晰一點,一看就知道是李優偷拍的。
穆原突然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發出的吱呀聲打破了平靜,他說了句:「我去廚房拿點東西。」隨後他抱著一堆紅薯和紫薯走出來,埋在烤爐裡,做烤紅薯/紫薯。
「要不要聽故事。」為了緩和氣氛,馮達主動開口,「你們不是去了那棟蔡家樓嘛,想不想知道那棟樓的故事。」
這是寫稿子的好題材,袁茉點頭:「好啊。」
馮達清了清嗓說:「那棟樓始建於清朝……」
蔡家曾是梳闊勒這一片乃至十里八方的大家族,家裡出過三個二品大員,還有兩個將軍,到現在還有蔡家人在梳闊勒附近的鎮子做鎮長。
「到清末的時候,蔡家有一個兒子,據說叫蔡老五,娶了個頂漂亮的老婆,有多漂亮呢,估計就是那個時候的范冰冰,蔡老五喜歡這個老婆喜歡得不得了,因為他是小老婆生的,在家裡地位不高,哥哥姐姐都看不起他,但是他這個老婆漂亮,比那幾個嫂子弟妹都漂亮,這下可長臉了,整天像獻寶一樣帶著老婆滿家亂竄。」
蔡老五這一舉動引得他的嫂子們嫉妒不滿,於是家裡慢慢傳開了閒話,說老五媳婦背著老五偷人,蔡老五原本不信,但是謠言越傳越有影兒,而且在外頭都傳開了。蔡老五質問媳婦有沒有做對不起他的事,媳婦哭著喊冤枉,蔡老五被她哭得心軟,再加上兩人結婚以來感情還算不錯,他就沒有再逼問。
「他這哥嫂也是歹毒,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有天趁著蔡老五外出喝酒的時候,往他那屋裡放了一條男人的褲子,蔡老五回來的時候一眼就看見了,逮著他那個漂亮老婆就往死裡打。封建社會女人被污蔑偷人後果有多嚴重不用我多說了吧,當天,老五媳婦就上吊自殺了。就在蔡家樓的大堂裡,據說從那以後經常能聽見女人的哭聲,蔡老五在他老婆死後沒多久就得病死了,不過大家都傳是他老婆的鬼魂報仇。」
馮達講完,屋裡又是一陣靜默,過了許久,袁茉長長地吐了口氣:「好慘的女人。」
劉可可恨恨地說:「臭男人,活該!這個蔡老五就是典型的吃天鵝肉的屌絲,還有那些兄嫂,這是兄嫂嗎?這是仇人吧。」
「所以那個女人的魂魄一直留在古樓裡嗎?」唐桑說出了大哭之後的第一句話,聲音還有些沙啞。
馮達笑了笑說:「當地人是這麼說的,我們去過一次,沒有聽到他們說的哭聲,你們聽到了?」
袁茉和劉可可鄭重地點頭:「很明顯。」
「不過也有人請了專家,說是那邊有一處風洞。」穆原打開烤爐蓋子,用一雙極長的筷子在裡面戳了戳,「每到颳風的時候就會出現像女人哭聲一樣的聲音,我比較相信這種科學的說法。再烤兩分鐘就能吃了。」
唐桑站起來往房間走:「我不用,你們吃吧。」
她剛走到樓梯口,又接到一通電話,過了幾分鐘,她深深地歎了口氣:「我相信你跟她沒有什麼,但是她呢?我有眼睛,我自己看得見…….對,你不是她,你不能左右她的想法,但是我不想再跟你們兩個糾纏下去了,你們之間的那些事我不稀罕聽。…….你少拿我爸媽威脅我,他們再喜歡你,也是我的親爹親媽,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請你尊重我的選擇。」
又過了幾分鐘,她平淡地說:「你這個人從來都是這樣,自以為是,自視甚高,從來都不正視我的想法,一意孤行。」
「……什麼叫做我不負責?對啊,跟你結婚我是挺不負責的,一頭栽進去現在連離婚都這麼困難。我現在想負責了,所以我要離婚,等我回來我們就辦,一刻都等不了。」說完,她關掉手機,向上走了兩級台階又退了下來,回到烤爐旁。
這次劉可可沒說什麼,只說:「你的水果機質量還挺好的。」後殼都摔裂了,還能打電話。
袁茉坐在唐桑旁邊,她瞥了唐桑一眼,覺得她有些眼熟。她笑了一下,怎麼她看誰都覺得眼熟呢,劉可可眼熟,唐桑也眼熟……不過唐桑真的讓她有時曾相識的感覺,她們沒有見過吧。
穆原從烤爐裡掏出六個黑不溜秋不規則的東西,分不清是紅薯還是紫薯,張魯澤依次拍掉上面的灰,分別遞給袁茉、劉可可和唐桑。
馮達斜了他一眼,這小子平時看起來磨磨唧唧的抹不開面,沒想到還挺會照顧女孩子的。
剛烤好的紫薯還很燙手,穆原給他們一人分了兩張衛生紙,袁茉用來包著紫薯,總算不那麼燙手了。
她習慣性地將紫薯一分為二,熱氣飄了出來,紫薯香甜的氣息縈繞在鼻尖,大冷的天,吃點熱乎的東西最好不過了。
迫不及待地咬上一口,果然是炭火烤出來的,就是和烤箱不一樣,一個字:香!要是再來一杯牛奶或者熱可可就好了。
穆原像是知道她在想什麼,去廚房端了一壺杏仁露,每人一杯,剛剛好。
大家都吃得痛快,只有唐桑捏著紅薯目光落在虛無的一處發呆,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過了許久,她撥開已經烤脆的紅薯皮咬了一口,真甜。她討厭吃甜的,程澤嗜甜如命,她喜歡吃辣的,程澤一點辣椒都見不得,看吧,飲食習慣都不一樣,還怎麼繼續生活下去。
唐桑捏著紅薯沒再吃,馮達見她發呆就喊了她一聲,唐桑抖一下,淡淡地笑了,馮達說:「你在想什麼,紅薯都涼了。」
唐桑點了下頭:「你們……都結婚了嗎?」
「結婚?」劉可可嗤笑,「沒有,還沒找到能養得起我的人。」
張魯澤和袁茉都搖頭,馮達說他已經離婚了,大家都看向穆原,穆原正在看書,抬起眼皮子看了一下他們:「沒有。」
劉可可鬆了口氣,只要不是有婦之夫就好。
「你問這個做什麼?」袁茉好奇地問。
唐桑垂下眼皮笑了笑:「沒什麼,我上樓了。」
馮達攔住她,說:「妹子,有什麼你就說,大家是同一個地方來的,又聚在一起,是緣分,你別吊著我們的胃口。」
劉可可附和:「對啊,你問我們有沒有結婚,這麼沒頭沒腦的,我們都說了,你又裝怪了。」
唐桑想了一下,坐了回去,目光落在烤爐上,說:「那我就講一個鬼故事吧。」
—— ——
唐桑和丈夫程澤是在兩年前一次客車事故中認識的,坐在最後一排的唐桑和程澤受了輕傷,被送往當地的縣醫院進行救治,兩人就這麼認識了。
「我當時真是受到了很大的驚嚇,我第一次親身經歷車禍,還看見死人,滿地都是血。那種感覺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很可怕。那晚我們坐在病房外,他一直講笑話分散我的注意力,讓我別老是想著車禍的事。」
唐桑想這個男人長得好看又溫柔,當時她就陷進去了。
半年後,兩人結婚了。
「他是咱們市醫院心臟科的醫生,平時工作很忙,有時候,我睡覺了他還沒回來,我起床了他已經走了,連照面都打不著。我在Y大外語學院做日語老師,工作相對輕鬆一點,我想他平時這麼忙,肯定沒有好好照顧自己,有時候就燉湯給他送到醫院。有一次我去醫院的時候,電梯壞了,只能走樓梯,快要到他們心臟科那一層我聽到他跟一個女人在樓梯間說話,是他初戀女朋友。」
劉可可驚呼:「臥槽,這麼狗血!」
唐桑譏笑:「更狗血是我跟他談戀愛的那半年根本就不知道他的初戀前女友和他在同一間醫院工作,還跟他是同一科室的,整□□夕相對。我問過他那個女孩子在哪兒工作,他說在美國讀博還沒回來。」
「說謊啊……」袁茉歎口氣:「果然是鬼故事。」
張魯澤撓了撓腦袋說:「不就是前女友嘛,都是過去式了,用得著這麼擔心嗎?」
劉可可瞪他一眼:「當然用得著了!你是男人你不懂,對於現任來說,初戀前女友是很恐怖的存在,都怪你們男人太不老實,吃著碗裡還想著鍋裡,我們女人才會整天擔心。」
張魯澤被罵有點小委屈:「我沒交過女朋友,我又不知道。」
劉可可抿了一下嘴唇,又問:「穆原,你覺得呢?」
穆原正在玩手機突然被點了名,他皺了下眉:「怎麼扯到我身上了?每個人的答案不會是一樣的。」
劉可可不死心:「如果呢?你假設一下。」
穆原笑了笑:「我不去想如果的事。」
劉可可嘟了下嘴表示不滿。唐桑繼續講:「他的前女友想跟他復合,他半天沒說話,然後我聽到那個女孩子在哭。」
她說:當初我跟你分手你是不是恨我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程澤沒有說話,只是歎氣。
她又說:你這麼草率地結婚是想報復我嗎?你問問你自己你愛她嗎?如果你愛她,就不會在結婚前一晚給我打電話了,對不對?如果我當時接了電話,你是不是就不會和她結婚了?
「媽的!這男的也太挫了!」劉可可氣得胸脯一起一伏的,好似程澤是她的丈夫。
唐桑淺淺地勾了一下嘴角,諷刺地笑:「之後再說了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沒那個時間去聽他們憶舊情。那天晚上,他破天荒地回來得很早,我以為他是跟我說離婚的,我都做好準備了。但是他什麼都沒說,我憋不住話就把在樓梯間聽到的事全都說了出來。他很淡定地跟我說他們已經結束了,只是同事關係,讓我不要亂想,他跟我結婚就會對我負責到底。我當時就想這場婚姻真諷刺,到頭來我就落了個責任,好像我個甩不掉的負擔。」
「後來,前女友要結婚了,在結婚前一天晚上喝多了酒跑到家裡來,當著我的面抱著程澤哭,說她不甘心,他們真是天生一對,都這麼矯情,一定要在結婚前一天鬧,這是什麼國際準則嗎?那個時候我連生氣的心氣兒都沒了,我想乾脆成全他們吧。我讓程澤送她回去,那一晚他沒回來。」
「賤人就是矯情!」劉可可怒不可遏地說,「他們上床了?」
唐桑搖搖頭:「我也以為是,一晚都沒睡好,不過後來知道那晚他送了她回家就去了醫院有個緊急手術。」
袁茉癟了下嘴:「去醫院也該跟你說一聲吧。」
唐桑苦笑:「是啊,也該跟我說一聲的。」可是他從來都不說……
三個女人都蔫蔫的,打不起精神,馮達寬慰唐桑說:「你不要多想,既然結婚了兩個人就好好過,想東想西的沒意思。我看你老公應該沒別的意思,可能就是那個女孩子不甘心,只要你老公巋然不動就行,這事兒得看男人。」
劉可可立馬說:「話不是這麼說,男人都是嘴上一套心裡一套,誰知道他們心裡是怎麼想的。」
馮達擠了下眉頭,沖劉可可使了個眼色,這妹子怎麼這麼不懂事,他這不是安慰人嘛。
劉可可又說:「對啊,現在正好有三男三女,不如就這件事情說一說,也讓我們女人聽聽你們男人的想法。」
馮達拍了一下她的肩膀,這是人家的私事,怎麼好拿出來討論。
唐桑吐了口氣笑笑:「可以啊,我贊成,看看我這個無理取鬧情緒化的女人想太多,還是你們男人管不住自己。」
馮達撓撓頭:「這樣不好吧。」
劉可可大大咧咧地說:「有什麼不好的,既然唐桑都答應了,大家就說說嘛,反正在這裡又沒事情做,袁茉,穆原,你覺得呢?」
袁茉說:「我沒意見。」
穆原起身:「你們聊吧,我回房間了。」
兩男對三女,不對,張魯澤磨嘰得根本沒有男子氣概,馮達感覺到危機四伏,一下抓住穆原的衣服,「既然要聊就一起,誰都不許走。」
隨後,馮達又拿出八個土豆埋在烤爐裡,還有各色堅果,又泡了一壺黑塊茶,弄得像茶話會。
馮達說:「唐桑,我比你大,我就托大稱聲哥,哥是過來人,我離婚那會兒簡直難受得不行,茶不思飯不想,我前妻跟你一樣,硬要離婚,不怕你們笑話,我是苦苦挽留,好話都說盡了,哭都哭了好幾次,楞沒留下她。我一直認為離婚不是解決問題的好方法,離了婚問題還在哪裡,還得從根本上解決才行,就算這段婚姻你不要了,下一段婚姻呢?或許還能出現一樣的問題,你這一輩子能離幾次婚。」
劉可可說:「大不了就不結嘛,從根本上斷絕離婚的可能性。」
馮達皺眉說:「胡說,怎麼能不結婚?男女都要結婚的。」
劉可可呵呵地笑:「馮哥你的思想好老,現在不結婚的多了去了,你看看西班牙,意大利,還有南美,很多都不結婚的。」
馮達:「那是外國,國情不同。唐桑,哥說的話你好好想想,離婚真的不是一個好辦法。」
唐桑喝了一口茶:「這件事情我想了很久了,如果要有一點可以解決的辦法,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
袁茉問她:「你和你先生聊過嗎?」
唐桑搖頭:「每次都是剛坐下來說兩句醫院那邊就打電話,試過幾次都沒談成,我也懶得說了。」
袁茉說:「我覺得你應該有很多話想要對他說吧。」
唐桑眼裡有水光,她忍著不哭:「嗯。」
「那你為什麼不說呢?」
「我也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說起。」
袁茉柔聲說:「如果你因為不知道該從什麼地方說起就不說,對你對他都不好。你掛斷電話或者刻意冷臉對他,對你先生來說他並不知道你在想什麼,你希望他能反思和內疚,但他體會到的只是你的排斥和冷漠,從而導致更多的憤怒和傷害。」
這一點袁茉是從她的父母身上體會到的,唐桑和她媽媽很像,遇到事情喜歡冷戰,希望通過冷戰讓丈夫來哄自己。
但袁文和從來就沒有正確接收過她媽媽想要傳達的信息,只是覺得妻子脾氣越來越古怪難以捉摸,最後撕破臉的時候袁文和說的那些話句句都是刀子,把她媽媽戳得體無完膚,也間接導致了她最後精神失常。
穆原原本沒有打算參與其中,聽到袁茉說的話,他突然來了興趣,關上書放到一邊,又聽袁茉說:「其實說到底,這件事情就是你懷疑你先生和初戀牽扯不清,聽起來他也確實有這個嫌疑,如果他們之間已經沒有了牽扯,那他為什麼不事先告訴你,你是這麼想的,對嗎?」
唐桑點頭。
袁茉說:「如果我是你,我也會這麼想,我也會生氣,但是馮哥說得對,離婚不是一個好辦法,想辦法解決問題才是。」
唐桑吸吸鼻子:「我們經常連面都見不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辦,離了算了。」
劉可可說:「這是眼不見心不煩。」
「不如說是掩耳盜鈴。」穆原突然開口,所有人都望向他。
穆原笑了笑:「你們這麼看著我幹什麼?我說錯了嗎?其實這就是掩耳盜鈴,不過是自欺欺人,你心裡也清楚離婚解決不了問題,而且你也根本不想離婚。」
屋裡暫時安靜下來,烤爐裡響起辟啪聲,穆原拿著長筷子在裡面攪和了幾下,又把烤爐門關上,「再等二十分鐘土豆就可以吃了。」
馮達斜他一眼,現在誰還關心吃不吃土豆啊,大哥!
唐桑張了張嘴,啞著嗓子問:「你憑什麼說我根本就不想離婚。」
穆原:「想不想是你自己的事,婚姻也是你自己的,如果你真的那麼想離婚早就離了,不是嗎?對,你的丈夫很忙,沒時間,這只是借口,你想讓他哄你,可當他真的哄你了,你又不滿意,至於哪裡不滿意,或許你自己都說不清楚吧。」
女人狠心的時候往往是不留情面的。
劉可可嘟囔道:「這不就是作嘛。」
「只要是談戀愛,在外人看來就沒有不作的。」袁茉和穆原不約而同地說。


☆、6. 第六章 女人間莫名其妙的友誼
□「喲,你們倆挺有默契的。」劉可可酸溜溜地說。
袁茉和穆原對視一眼,目光很快挪開,她笑一下:「你們看過《晝顏》嗎?」
劉可可興奮地說:「那部神劇!」
馮達不解:「什麼玩意兒?」
「日劇,講的是出軌。」許久不開口的張魯澤說。
馮達驚詫地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張魯澤羞澀地笑:「我看過啊。還挺不錯的。」
馮達對張魯澤有了新的認知,他以為這小子整天就知道寫寫畫畫呢。
袁茉握著茶杯,扭頭看向窗外,陽光打在她的臉上,照出她琥珀色的眼珠子,「裡面有一句台詞我很喜歡,男人的戀愛全是出自□□,正因為不想被認為是上完就跑的人,才會維持關係,然後女人的戀愛全是出自執著,只不過是因為不想交給別的女人,才緊緊抓住。」袁茉轉過臉,「我好像扯遠了,土豆好了嗎?有點餓了。」
穆原點頭:「應該已經好了。」
其餘四人:你們倆居然還關心吃土豆!
然後,六人無話,默默地吃著烤土豆,剛出爐的土豆冒著熱氣,燙得他們齜牙咧嘴。只吃土豆實在太單一了,袁茉向穆原要來了炒香的椒鹽,鬆軟的土豆蘸著椒鹽,又辣又燙,味道十足,吃得鼻尖冒汗,通體舒爽,很快,袁茉解決完她的土豆,起身上樓。
「袁茉,你想過結婚嗎?」唐桑叫住她。
袁茉站在樓梯口回頭笑了笑:「你是覺得我的愛情觀很悲觀是嗎?我沒有想過結婚,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做這種浪費時間的事。」
這晚袁茉夢到了她被那個跳樓女人砸死,那種全身都碎了痛覺十分清晰,她想要從夢中醒來卻一直睜不開眼,混沌地睡了一夜直到第二天清晨,醒來後,頭髮和後背都被汗打濕了。
才七點十五,袁茉又躺下去卻怎麼也睡不著了,樓下傳來人走動的聲音,她索性起床,換好衣服洗漱好拿著相機打算拍下早晨的梳闊勒。一出門遇上同樣早起的唐桑,兩人愣了一下,隨即笑著互相道早安,一前一後地下了樓。
張魯澤在點烤爐,天氣預報說今天比昨天氣溫還要降低三度,一大早起來就覺得冷得不行。
「早啊。」袁茉心情頗好地對張魯澤打招呼。
張魯澤憨憨地笑:「早。對了,天氣預報說今天又要降溫,你們出去的話多穿一點,小心別感冒了。」
「謝謝啊,知道了。」袁茉發現張魯澤長得挺好看的,有現在很多年輕人沒有的乾淨,是那種純粹的乾淨。
穆原和馮達端著豆漿、桂花米糕和饅頭從廚房出來的時候看見袁茉盯著張魯澤看,兩人對視一眼,馮達從張魯澤身邊過時踢了他一腳,張魯澤捂著右腿不解地看著他,迷茫的樣子像只走丟的小狗,袁茉和唐桑不由得笑起來,馮達和穆原也跟著笑,張魯澤拘謹地捏著衣角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早餐都是穆原做的,袁茉拿了一個白饅頭,拳頭大小,有濃郁的麥香,用指頭輕輕一按,彈性十足,從中間撕開都感覺到饅頭的韌性,鬆軟又有嚼勁,還有淡淡的甜味。
剛出鍋的饅頭就是香。
穆原一邊喝著熱牛奶一邊看報紙,馮達問他有沒有什麼勁爆新聞,穆原把報紙遞給他讓他自己看。
馮達笑嘻嘻地不接,就著他的手瞥了一眼:「袁文和要建美食城啊,咱們市裡不是有一座美食城了嗎?」
劉可可撐著桌子站起來伸長了脖子看著報紙上那一小塊新聞,說:「有一座美食城又怎麼樣,這座是袁文和建的,袁文和是誰,美食大亨,這名頭一拿出去就不一樣,肯定賺錢。袁茉,你說是吧。唉,你們倆都姓袁,好巧哦。」
袁茉突然沒了胃口,冷淡地說:「你們慢用。」
劉可可狐疑地看著她,眨眨眼嘟囔道:「我說錯什麼了嗎?」馮達聳聳肩表示不知道,正要再看報紙,穆原已經把報紙收起來扔在烤爐裡了。
袁茉走出旅館,聽到身後有人跟上來,她的心情不好,不想被打擾,不自覺地加快腳步,快走到古城口的時候,忽然肩上一沉,唐桑滿臉通紅氣喘吁吁地看著她:「你走路好快,我差點都跟不上了。」
「你在後面跟著我?」袁茉裝作不知情,「不好意思啊,我沒聽到。」
唐桑笑了笑:「沒事,你昨天是不是已經把這裡看過了?」
「嗯,古城很小,你去過麗江嗎?比麗江古城小一半,很快就可以看完。」
唐桑「哦」了聲,有些懨懨的:「你這麼一說我就不想看了,你要去哪兒?我們一起吧。」
一連兩天和同住一間旅館的陌生女遊客同游,袁茉不知是自己臉上寫著「和我一起玩吧」還是身上散發出了求陪同的氣息。
「好啊,我今天要去九蓮雪山,我昨天看見那邊有租車行可以租車去,畢竟還挺遠的,開車都得四十分鐘。」而且九蓮雪山的纜車還沒建好。
站在古城可以遙望九蓮雪山,夏季裡白白的一點山尖現在已經全山體都覆蓋上了白色,唐桑看了一眼雪山,說:「我跟你一起,可以嗎?不打擾你吧。」
袁茉笑了笑:「沒事,一起吧。」唐桑也算半個熟人吧,在陌生的地方結伴同行是最安全的。
可是,兩人一連找了五家租車行都被拒絕了,理由都是一樣的——昨天剛下雪,道路濕滑,上雪山的路很陡,沒有司機敢上車,就算是跑了幾十年的老司機也不敢。
從最後一家車行出來,確定去不了雪山,袁茉和唐桑隨意地在古城逛了一圈。走到古鎮一處可以看見大半座九蓮雪山,袁茉趕緊拍了幾張照片。
蔚藍的天空下一座巍峨的雪山聳立著,俯視著「幽靜祥和」的小鎮,照片裡還露出了一座梳闊勒特有的灰泥房的房頂,看起來像是拍攝者坐在房頂上拍的一樣。
「這張照片挺有感覺的。」唐桑瞥了一眼,「拍得不錯。」
袁茉笑笑:「謝謝。」她以前在星光做實習生沒少給攝影師打下手,還跟後來一個特別有名的攝影師學過攝影,算不上專業,拿出來唬人還是夠的。
兩人慢慢地往出口走,唐桑手機響了兩次,她沒有接通,袁茉想應該是她丈夫打來的。手機響第三次的時候,唐桑還是忍不住接了。
「嗯,還在。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唐桑停下來指了指一條安靜的小巷,她走了過去,袁茉等在巷口,但唐桑的聲音她還是聽得一清二楚。
「我們倆真的沒什麼好說的了,我現在沒別的想法就是想離婚。」
「什麼叫做你不想離婚,難道你不想離我就要將就你嗎?我拜託你尊重一次我的意見想法好嗎?」
「我沒有在跟你鬧脾氣,掛了吧,我都聽見護士叫你了。那個……做手術的時候專心點,別因為我影響你的心情,到時候出了什麼事我負不了責,就這樣吧,再見。」
唐桑掛斷電話,心煩意亂,靠在牆上吐了幾口氣,就連站在巷口背對著她的袁茉都感受到了低氣壓。
袁茉不禁想到那個砸死她的女人,她會不會也是因為婚姻問題才走上絕路的?這樣不是太傻缺了嗎?為了一個男人就輕易地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不對,還結束了她的生命!
「我們走吧。」唐桑拍拍她的肩膀。
袁茉有點佩服唐桑的調節能力,這麼一小會兒她的情緒就平復了,起碼從表面上看她平復了。
————
旅館裡,穆原窩在椅子上看書,張魯澤趴在櫃檯上畫畫,馮達在房間裡算賬,劉可可的腳還沒好,她坐在穆原的對面一邊烤火一邊玩手機,這人雖然長得好看,但真是無趣,一棍子打不出幾句話,悶死了。
劉可可歪著腦袋仔細看著穆原手裡的書的封面,什麼文字?不像是英文,好像很厲害的樣子。
門忽然開了,袁茉和唐桑頂著一腦袋雪花走了進來。
「冷死了。」袁茉抖了抖身上的雪,穆原的眼睛從書上挪開看了她一眼,袁茉忽然想起了什麼,問穆原:「你們是不是可以包車,去九蓮雪山可以嗎?」然後又看見他手上的書,「你會德語?」
「嗯。」穆原放下書點頭,「可以是可以,但是現在不行。」
啊,果然......
「真的不行?」
穆原笑了笑說:「如果你一定要去也不是不行。」
「?」
「步行。」穆原笑,「從旅館到九蓮,大概,我想想,按照你昨天跑上來的步頻算,如果你保持昨天那個步頻就是一個小時五十三分鐘,但是中途有耽擱或者步頻變慢,我就不敢保證你能在兩個小時之內可以到了。你自己要是覺得你能在這種天氣在雪山上呆兩個小時以上,我沒問題。」
「你直接說不能去不就完了嘛。」
劉可可崇拜地驚呼:「你還可以根據步頻算時間?你居然能算出袁茉的步頻,我的呢?我的步頻是多少?」
「不知道。」穆原溫和地笑著,又一頭埋進書裡。劉可可不滿地癟了下嘴:「不說算了。」
「算了吧,我看今天是去不了了。」唐桑拍拍袁茉的肩,「衣服都濕了,把衣服都換了吧。」
劉可可表情玩味地看著她倆,心說:她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好了……
袁茉換好衣服下來烤火,穆原已經進了廚房準備午飯,劉可可在跟人打電話,樣子很不耐煩,估計又是哪個男朋友。
微信上李優又傳了幾張小貓的照片,比之前看起來要胖一些,李優把它養得很好,還挺可愛的。
李優問她什麼時候回來,袁茉回:後天。
她買的是後天的火車票,雖然極度想買機票,但是錢是雜誌社的,她不能自行決定,而她自己的□□密碼不記得了,輸入了兩次都錯了,不能用自己的錢也不能用雜誌社的錢,就乖乖坐火車吧。
「袁茉,你什麼時候走啊?」劉可可掛斷電話問她。
「後天。」
「妹子,後天就走啦。」馮達從屋裡出來正好聽見,「不多玩兩天?」
袁茉笑說:「還有工作,聽說八月份這裡很漂亮,如果明年有年假的話再來。」
馮達一臉遺憾地說:「明年可能我們也不在這裡。」
「你們也要走嗎?」劉可可忙不迭地問,穆原要去哪兒?
馮達把鐵水壺放在烤爐上,說:「我們仨又不是梳闊勒人,當然不會一直待在這裡,你們走了之後可能我們就要走了,說不定還能再見。」
這麼說穆原也要走……劉可可問:「那你們要去哪兒?」
馮達嘿嘿地笑,問我們去哪兒是假,問穆原去哪兒才是真的吧。
「不知道,或許四處走走,或許就回Y市了,天大地大都沒有家大,金窩銀窩不如自己的狗窩。算起來,出來也有小半年了,挺想家的。」
正說著話,廚房飄來誘人的鹵香,馮達興奮地站起來:「穆原肯定在做滷味,我去看看。」
「我也去。」劉可可嬌滴滴地說了一句,可惜馮達已經像兔子一樣竄進了廚房。
「袁茉,你想不想去看看?」
袁茉抬頭:「不想。」
「可是我想去。」
「去啊。」
「我的腳……」這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袁茉裝傻:「還沒好?沒好就別亂動,傷筋動骨一百天,好好休息。」
劉可可可憐兮兮地嘟了下嘴,喪氣地靠在椅子上,手指戳得手機屏幕梆梆得響。
其實也並非袁茉不想幫她,而是她這會兒真沒心情,她又在微博上刷出了袁文和的消息——東方美食集團董事長夫婦出席饕餮街剪綵儀式。
董事長夫婦……他們還挺出風頭的,看把他們能的,怎麼不上天呢。袁茉冷笑,她回想起重生前在一次酒會上遇到了袁文和和喬卉枝,這倆還能腆著臉恭喜她升任主編,想想都令她作嘔。喬卉枝可真是小三上位的典範了,出本書保證本本暢銷。
媽媽再也不用擔心我不會做小三了耶。
馮達端著一盆鹵豬蹄出來的時候,坐在大堂裡的兩個女孩子看起來都不太開心,他想了一下,說:「你們要不要吃鹵豬蹄?」
劉可可驚駭地瞪大眼:「鹵豬蹄?我不要。」開什麼玩笑,一隻鹵豬蹄下肚她得運動節食多少天,得了吧,遭不起那罪。
「袁茉,你呢?」
袁茉看了一眼那盆散發著香氣的鹵豬蹄:「好啊,我要吃。」心情不好的時候吃是最管用的。
穆原用去年的老鹵和今年的滷汁混合,老鹵是旅館老闆娘從娘家帶來的,一打開蓋子就能聞到濃濃的鹵香,恨不得拿塊饅頭沾著滷水吃。
豬蹄用小火慢煮了快兩個小時,脂肪溶入滷水中,滷汁慢慢地滲透進皮肉中,皮肉變得軟糯。
肉色是紅亮的,連乳白色的骨頭都被染成了淡淡的褐色,拿起一隻豬蹄,油亮的褐色豬皮還滴著滷汁,一口咬下去,豬皮彈壓,豬肉軟糯,鹵香濃郁,而且最關鍵的是一點也不肥。穆原鹵了十五隻豬蹄,個個肉質厚實,肥瘦均勻。
因為鹵豬蹄是大油之物,穆原沒有再做其他葷菜,炒了一盤胡蘿蔔,一盤大白菜和一鍋素蘿蔔湯,再擺上大白饅頭,這頓午餐不算豪華但卻很實在。
袁茉嘗了兩片胡蘿蔔,沒再動筷子,炒胡蘿蔔的油放少了,沒能激發出胡蘿蔔的香氣,只留下一股土味。
除了劉可可,其餘五人把豬蹄分光,滿手滿嘴都是滿足的油光,劉可可恨恨地吃著不香的胡蘿蔔……
吃到最後,穆原突然問袁茉:「明天要不要上山?」
「嗯?明天?」
「不願意就算了。」
「願,願意啊。」袁茉覺得有些奇怪,「不是說下雪天路滑上不了山嘛。」
馮達拍在穆原的肩膀上,嘿嘿地笑:「穆原知道一條捷徑,車上不去,人可以,要靠腳走。」
「那需要多久?」
穆原一邊揀碗一邊說:「現在九蓮的雪還不多,兩個小時可以走三分之一,再上去就不行了,全是雪,願意的話明天早上六點在大堂集合,收費是一人五百,你們是店裡的住客,打個八折,四百一人,裝備我們準備。」
要爬兩個小時的山路,對袁茉這種不太愛運動的人來說確實有些難,但是,沒辦法了,要完成任務,華山一條路。
「好。」
穆原又問:「明天早上六點,還有誰要去?」
劉可可抬了抬手又放下去,她肯定去不了……
「我。」唐桑伸出一根手指,「我也去。一大早去的話可以看日出嗎?」
張魯澤小聲說:「可以的,可能還能看見雲海。」
晚上六人聚在一起烤火烤橘子,烤過的橘子特別甜,入口沒有那麼冰涼。
馮達又講了一個鬼故事,引得大家的故事癮發作,一個接著一個地講,除了穆原,暗夜無頭鬼,長髮女鬼妹妹,站在床頭的小鬼,午夜鏡子裡的鬼之類之類的,為了有恐怖效果,馮達還把大堂的燈關了,只有中間一簇火光,映得六人的臉有些一半光亮一半陰暗,顯得有些詭異。
雖然知道是假的,但是把袁、劉、唐嚇得夠嗆,各自回到房間的時候都不敢關燈,洗臉的時候害怕背後突然出現一隻手。
第二天一早,劉可可還躺在被窩裡呼呼大睡時,穆原、馮達、袁茉和唐桑已經上路了。
隨著天氣漸漸變冷,太陽出來的時間也越來越晚,憑著隱約不清的光亮,袁茉和唐桑手拉著手往前走,生怕走不穩當,摔在平地上還好,要是掉下山崖,那真是見了鬼了。
穆原在前帶路,馮達在後護航,走到狹小的一處山路,袁茉大著膽子往下一看,好傢伙,深不見底!她頓時腿軟了,緊緊地扒著右邊的岩石,眼睛不敢再亂瞧。
穆原帶她們走的是一條小路,只有梳闊勒本地上了年紀的人才知道,他也是無意中發現的,走過十多次,雖然山路比較陡,但總的來說還是很安全的,所以他才敢帶著袁茉上來。當然,如果不是知道她就要走了,事情還沒辦完,這件事情他還真沒打算管。
走了一個多小時,袁茉的體能到了極點,「不行了,走不動了,我們休息一下吧。」袁茉扶著大石頭準備坐下去,被穆原一把提起來,「不行,不能坐,你現在坐了就再走不動了,你抓著我的包慢慢走。」
「為什麼呀?我就是休息一下,真的很累。」袁茉不悅地打掉他的手。
馮達說:「袁茉,繼續往前走,這是高原,不比平原,你要是現在坐下去,你就真的可能不想再起來了,慢點走也好,走吧。」
見他們說的似模似樣的,袁茉不敢拿身體開玩笑,只好繼續往上爬,一邊爬一邊大喘氣,心想:再也不來了,痛苦死了。
當他們終於爬到目的地的時候,東方的紅日緩緩升起,金色的陽光灑向雪白的山體,籠罩在四人的身上,純潔又神聖。
袁茉不禁「哇」了聲讚歎,她總算知道為什麼那麼多人都喜歡看日出。
初升的太陽有一種獨一無二的生命力,能夠激發人心底最深處的能量和感動。她一連摁了七八下快門,只覺得這美景看不夠。
忽然,唐桑嗚嗚地哭了起來,袁茉急忙拿紙巾,唐桑摟住她,伏在她的肩膀上哭,整個人一抖一抖的,情緒非常激動。
穆原和馮達自覺地走到旁邊不打擾她們,馮達蹲在地上抽煙,瞇著眼睛,狠吸了幾口:「真想帶我閨女來看看,她最喜歡看日出。我已經好久都沒見到她了,就是不知道這次回去她媽媽能不能讓我見她。」
唐桑哭夠了,一抽一抽地吸著鼻子,袁茉給了她一包紙,唐桑特別不好意思弄髒了她的衣服,說要幫她洗乾淨。袁茉突然想到了穆原的那塊手帕,急忙從包裡掏出來,遞給穆原:「給,你的手帕,我洗好了放在包裡就給忘了,謝謝啊。」袁茉的手背上有一道淺淺的傷痕還沒完全癒合。
穆原接過隨意塞進口袋裡:「走?」他在詢問她。
袁茉點頭,回頭看向唐桑,她突然頓住了,腦子轟地一聲響。
唐桑坐在一塊大石頭上,頭微微往後仰,雙腿一晃一晃的,寒風將她的卷髮吹起,飄飄欲仙,彷彿下一秒就要跳下去。
腦子裡突然閃過——
「臥槽,二十三樓。」
「啊啊啊,她跳了。」
好疼!
她想起來了,都想起來了!為什麼會覺得唐桑眼熟,唐桑就是那個跳樓砸死她的女人。
「你是不是不舒服?」袁茉臉上的血色突然沒了,小臉慘白慘白的,穆原擔心她是不是有了高原反應。
袁茉下意識地搖搖頭,手緊捏成拳,指甲刺痛手掌心強迫自己回神:「沒,沒事。我們……走吧。」說完,她急不可耐地往前走,馮達喊她不要走得太快,袁茉置若罔聞。
唐桑、離婚、跳樓……這六個字不斷地衝擊著她,難怪她第一眼看見唐桑就覺得眼熟,害得自己被砸死又詭異重生的不就是她嘛。
命運真是太操蛋了,她們居然會在這裡相逢。
忽然被背後一隻手拉住,穆原劍眉怒豎,死死地扣住她的手,壓住怒氣說:「你自己一個勁兒地往前跑什麼?知不知道很危險,如果你掉下去了怎麼辦?我們是一起來的就要一起回去,如果出什麼事誰負得起責?」看著袁茉慘白的臉,眼裡十分無助,他緩和了聲音,「你是不是不舒服?如果你要是不舒服,我可以背你下山。」
袁茉摸了摸自己冰涼涼的臉:「沒事,我可以自己走。」
穆原見她喘著粗氣,臉色白得跟紙一樣,一副被人抽了骨頭站立都困難的樣子,看起來像是病了,「我背你。」
「啊?」袁茉瞪大了眼,下一秒,她已經落到了穆原的背上。
「不用,不用,你放我下來。」
「別動,山路陡,你要不想我們倆都掉下去就別亂動。」
「……」
穆原背著袁茉回來,劉可可眼睛都直了,好似要把穆原和袁茉戳出兩個洞。
袁茉躺在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被子,卻止不住地發涼,牙齒打顫。
她對唐桑是什麼感覺呢?恨?好像也說不上,當然更不會是喜歡了,任誰莫名其妙地被砸死都會有怨氣吧。袁茉翻了個身,門外有人在敲門,她懶懶地不想動,問來人是誰。
「是我,唐桑。」
袁茉:什麼狀況!
「請問有事嗎?」
「穆原煮了薑湯,我來給你送一碗,可以開門嗎?」
「……等一下,我穿衣服。」
幾分鐘後,唐桑拿著托盤進屋,上面有一碗薑湯還有一小碟琥珀橘子糖。
「穆原說先喝薑湯,如果覺得苦,再吃糖,叫什麼橘子糖,是他自己做的。」唐桑笑了笑,「他看起來不像是專業廚師,但好像什麼都會,這種男人現在越來也少了,以後也不知道哪個姑娘能跟他結婚,別的不說,至少有口福,你快趁熱喝了。」
袁茉將薑湯一飲而盡,又辣又苦,她忙不迭地吃下兩塊橘子糖,酸酸甜甜的,脆脆薄薄的糖衣裡面是橘子,一咬,橘汁全都迸出來了,嘴裡的苦辣味頓時被驅趕出境。
「剛剛回來的路上看你不是很舒服,現在好一點了嗎?」唐桑關切地問。
袁茉心情很複雜:「嗯,好一點了。那個,你呢?」
唐桑愣了愣,溫柔地笑說:「我也好多了,謝謝關心。對了,這是我的電話,嗯,或許你會覺得我這個人有點奇怪,但是我一見你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如果我是男人,你肯定會認為我是在跟你搭訕吧。我想……回去之後,我們或許還能再出來聚一聚?」
可不是似曾相識嘛……
袁茉覺得生活就像一出黑色喜劇,殘酷地開著玩笑。
她心裡五味雜陳,勉強地笑著:「好啊。」
唐桑走後,袁茉窩在被子裡,她想是不是她的重生無形中改變了唐桑的軌跡,她原本也是打算跳樓自殺的。
哎呀,這種想法太自戀了,袁茉攏了攏被子,打開相機查看這幾天在梳闊勒拍攝的照片,看到今晨拍下的日出,萬道紅光染紅了寒煙升騰的雪山,遠處的樹和巖縫中的無名小草都披上了紅色的紗幔,一派生機勃勃。
袁茉突然明白了她一直在思考的重生的意義——
就和日出一樣,新生。□


☆、7. 第七章 回家
□袁茉買的是下午四點三十七開車的火車票,一早,她吃過早餐準備去鎮上坐車前往闊嶺。來的時候風雪交加,走的時候陽光明媚,袁茉站在旅館大門前最後眺望這座古城,拍下三張照片,和劉可可、唐桑、穆原還有張魯澤一一告別後搭上馮達的車走了。
「捨不得走了吧?」馮達從後視鏡看見袁茉留戀的樣子。
「是挺捨不得的。」袁茉大大方方地承認,「來的時候特別不適應,在路上就出現高反症狀,半路上車還拋錨了,司機直接把我們扔下去,又冷又著急,不過,後來嘛,這裡還挺不錯的。」袁茉抿著嘴笑。
馮達呵呵地笑說:「我們剛來的時候也這樣,梳闊勒是新開發出來的,很多設施都不完善,一點都不適應,別看我今年已經四十了,適應能力一點不如穆原,就這旅館,一開始什麼樣你想都想不到,印度貧民窟的房子都比這個好。我們那哥們兒,旅館的老闆一門心思就想著開旅館賺錢,其餘一概不懂,那破爛房子倒貼都沒人住,還是穆原一點點地幫他規劃,告訴他要買什麼材料,怎麼裝修,結果那小子倒好,為了省那麼一點點錢偷工減料,穆原還熬夜幫他找資料,如果按照穆原的方法來的話,這旅館裝修出來肯定好看,比鎮上的客棧都好看。」
「穆原以前是做什麼的?你們是怎麼認識的?」既然馮達主動歪樓,袁茉就順其自然地歪下去。
馮達說:「我們是兩年前認識的,那個時候我剛離婚心情不好,開車自駕游散心,跑到西藏的時候出了點問題,車打不著火,那地方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還在下雨,哎喲,那個狼狽哦,正巧穆原騎著自行車過,主動幫我,十多分鐘就搞定了。不過他做什麼的我不知道,我沒問過,我猜他應該是海歸,他經常看外國書的,還打越洋電話,不過好像不是英語,什麼語我也不懂。」
應該是德語。
袁茉問:「他是騎行去西藏的?」挺厲害的。
「嗯。」馮達點頭,「他不會開車只能騎行。後來我們又在拉薩的一間青旅的遇見了,男人嘛,喝喝酒吹吹牛也就交上朋友了。我們挺投緣的,後來就一直結伴旅遊。」
「那張魯澤呢?」張魯澤看起來和他們倆都不是一掛的。
馮達笑嘻嘻地說:「你這是阿sir查案嗎?小張是跟著我來的,我跟他爹是朋友,他爹知道我要自駕游就拜託我帶著小張一起出來。這小子是個悶葫蘆,他爸說大學畢業後給他找的工作干了倆月不去了,說要安心畫漫畫,他爸媽想畫就畫吧,結果越畫越悶,整天悶在家裡不出門,他爸媽實在看不下去就讓我把他帶出來見見世面,接觸社會,你說有這麼個兒子,真是讓爹媽不省心。」
原來是想做漫畫家,難怪時常看他寫寫畫畫的。
到了鎮上的車站,馮達幫袁茉買好票,又送她上車,看著長途汽車開動才離開。
汽車平穩地向前行駛著,車窗外的景色漸漸由房屋人群變為山川河流,想著來時的情景,袁茉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真像南柯一夢。
袁茉在闊嶺市晃蕩了一天總算捱到了上火車的時候,她買的是一張軟臥,算是小小的奢侈了一把,提著行李艱難地從人堆裡往前擠,短短不到二十米的距離走了十多分鐘,坐火車的人實在太多了。
她打開軟臥的門,愣了一下……
「你也是這節車廂?」唐桑也很吃驚,這也太有緣了。
「是啊,好巧啊。」袁茉把箱子放在床底下,她買的是一張下鋪,對面就是唐桑的床位。
唐桑笑了笑說:「沒想到咱們倆的票居然是連在一起的。」話音剛落,外面傳來熟悉的聲音——「讓一讓,請讓一讓,哎喲,你的箱子別碰我的腳。」
不會是……
「嘿!你們!」劉可可摘掉那副誇張的大墨鏡驚訝地看著她們。
「嗨。」袁茉招招手,這是什麼緣分……
劉可可的床位在袁茉上面,她急著回Y市但買不到機票只好改坐火車,搶到了最後一張軟臥票。
「如果不是我家小陶哥幫我拿到一場大秀的合同,我還真不著急回去。」劉可可坐在袁茉旁邊把薯片和酸奶拿出來分給她們。
聽到「大秀」二字,袁茉有些激動:「什麼秀?」秋冬季的秀那麼多,不知道是哪家。
「說是一個叫王槐安的設計師的秀,他很有名嗎?」劉可可眨著眼睛看起來很天真可愛,和她甩男人時的略顯風塵的樣子完全不同。
唐桑對時尚圈沒有深入瞭解,她搖搖頭。袁茉皺了下眉:「王槐安?」她沒聽說過,應該是新人吧,這種還沒闖出名堂的設計師的秀也能叫大秀?劉可可對於「大」的定義是不是有點偏差……
有的無名設計師會自己出錢辦秀,宣傳的時候都說是大秀,但是實際上在時尚圈是非常可笑的一件事,比打腫臉充胖子都讓人笑話。袁茉見劉可可很期待的樣子,話到嘴邊繞了一圈又吞了下去,什麼都沒說。
火車開動了,唐桑上鋪的那個人始終沒來,這裡暫時就只有她們三個人。
一段時間,三人沒有說話,各做各的事。袁茉在整理手機裡的圖片,選了幾張她覺得拍得不錯的發給李優。李優用小貓做成的表情包回復她「好嫉妒」,袁茉撲哧笑了,才這麼幾天,李優就把喵給做成了表情包。
唐桑點開電話本刷到程澤那一行,想著要不要打電話告訴他她要回來了,正猶豫著,手機響了,顯示程澤來電。
程澤在半小時前做完一台心臟搭橋手術,這是今天第三台手術,手術過程不太順利,原本計劃兩個小時做完結果做了四個小時,從手術室出來累得手指頭都不想動。他坐在辦公室才想起還沒吃飯,準備打電話叫外賣,卻一點胃口也沒有。
外賣哪兒有唐桑做的好吃。
「手術做完了?」
「我還沒吃飯。」程澤左手拿著電話,右手撥弄著中性筆筆蓋,「昨天爸媽打電話問你為什麼週末沒回去,我說你出去旅遊了,他們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我都答不上來。」
「你這是在怪我咯?我現在就在火車上,明天下午到。」
「為什麼不坐飛機。」
「沒訂到票。」唐桑突然心裡很煩躁,有火沒處發。
「你在火車上小心點,看好自己的東西,你明天下午幾點到,我來接你吧。」
「不用,我自己打車回去。」
「你告訴我幾點,我來接你。」程澤的語氣加重了些。
「五點二十三。」
「好,你等我。等一下,有人找我。」程澤摀住手機,看著那個靠在他辦公室門框上的女人,「有事嗎?」
文瀅揚了揚手裡的袋子:「我聽說這台手術不太順利,你還沒吃飯吧,我買了炒麵。」
「謝謝,不用了。」
「多少吃一點吧,你以前也是這樣,胃病就是這麼來的,你這是折磨誰呢。」文瀅說著走進來把一個紙盒子擱在他桌上,又從衣兜裡拿出一盒糖,「趁熱快吃吧,我剛剛看到你最喜歡的口味,我就買了,不用謝我,我走了,拜拜。」
文瀅走後,程澤再拿起電話,只有忙音,唐桑已經掛斷電話了。
唐桑心情一落千丈,連歎氣都沒有,眼睛發直,袁茉和劉可可都注意她不對勁,兩人對視一眼,都知道是什麼事。
劉可可對袁茉使眼神:你去問問。
袁茉驚詫地睜大眼:我?你去!
劉可可:你去。
袁茉:你去。
兩人僵持不下,唐桑的手機又響了,兩人齊齊望著她,唐桑面無表情地看了手機一眼直接掛斷,發了條短信給程澤,然後關機。
「不接電話好嗎?」袁茉問。
唐桑冷笑:「不想跟他說話。我剛剛又聽到他前女友的聲音了,給他送晚飯,還說什麼,『你以前也是這樣』。」
劉可可眉頭一皺:「呵,打舊情牌,最齷齪了。」
唐桑歎氣:「沒意思透了,你們還沒踏進婚姻,以我為例,結婚前一定要考慮清楚,不然——」她癟了癟嘴,「離婚都困難,自己折騰自己,累。」
劉可可說:「我是這麼想的,努力賺錢,有戀愛就談,反正結婚是要謹慎考慮的,最好能一舉嫁個富豪,錢拿到手了,我管他包不包二奶,找不找小三,他在外面玩,我也可以在外面玩,大不了離婚,我有錢有貌養個小鮮肉也不是問題。人就活一輩子,我才不憋屈自己。」
袁茉心道:人……不一定只活一輩子。
唐桑笑了笑說:「你這種思想也太前衛了,我不行。」她看向袁茉,「你真的沒打算結婚?一個人多孤單。」
袁茉說:「要是為了不孤單我就結婚,我幹嘛不養條狗。」
唐桑失笑:「這怎麼一樣,狗和人怎麼能比,算了,我不多說什麼了,我自己的婚姻還沒折騰好呢,還勸你。」
袁茉見她滿臉的失落,心裡有些害怕,畢竟這是一個跳過樓的女人,二十三層,不是每一個人都有這樣的「勇氣」的。
「我覺得你也不用太悲觀。」袁茉拍了拍唐桑的手,「你回去之後試著跟你丈夫好好談一談,開誠佈公地談,把你們的想法都說出來,就算是要離婚,也要離得明明白白。無論結婚還是離婚都是為了更好的生活。」
唐桑點點頭,說:「昨天站在雪山上,我突然想起我剛知道他有很多事情瞞著我的時候,跟我結婚也不是全心全意,好像對他完全失去了信任,他又拖著不肯離婚,這種半死不活的日子還要過下去,我真是非常痛苦,真想過跳樓一了百了。」
「跳樓?我去!你可千萬別這麼想啊。」劉可可急忙說,「人死了可什麼都沒有了,活著才是希望。而且為了男人死,太划不來了。」
唐桑笑:「我知道,可能是我從小到大走得都太順了,在婚姻上栽了大跟頭才會這樣吧。他前女友說他在結婚前還在給她打電話,聽到那句話的時候我差點都哭了。要是他初戀接了電話,他還準備把我一個人甩在婚禮上是吧,想想我都心寒。」
劉可可恨恨地說:「你就該上去甩他們兩巴掌。」
唐桑抿著嘴笑:「打他有什麼意思,解不了我心頭恨。穆原說得沒錯,他哄我,我不開心,他不哄我,我更不開心。」
袁茉說:「你過不了心裡的坎。」
唐桑點頭:「對啊,他先對我撒謊,又跟初戀糾纏不清,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反正心裡膈應。」
「是嫉妒吧。」袁茉說。
「嫉妒?」
袁茉點頭:「就是因為他前女友的出現又糾纏他,你才會這樣患得患失,其實這就是嫉妒啊。因為情敵的出現,可能會破壞你們夫妻關係,對你來說是敵人,所以你才會產生憤怒、悲傷和恐懼。」
「女人最怕的還是情敵長得漂亮會把身邊的男人搶走,對女人而言,伴侶和別人上床都沒有伴侶移情別戀來得難以接受,因為他們的心走了,似乎預示著我們作為女人的失敗,連男人的心都管不住,進而會懷疑自己的一切,我還長得漂亮嗎?我看起來老嗎?我走路的姿勢好看嗎?我穿這件衣服得體嗎?我說話是不是咄咄逼人?是不是這樣那樣做得不好他才離開我的?事實上,當一個男人變心的時候,女人做什麼都是錯的,因為他已經不愛你了。」
「嫉妒是我們無法治癒的頑疾。」
唐桑和劉可可若有所思地點頭,有點道理。
袁茉趴在小桌上,透過小小的窗戶往外瞧,才不過六點過,天已經黑了,她哈了一口氣,窗戶立刻霧成一片,唐桑和劉可可湊了過來,哈哈幾口氣,窗戶霧了又散了,袁茉看了她們一眼,說:「我有一個前男友,跟我在一起兩個星期就跟我分手了。」
「兩個星期!」唐桑和劉可可驚詫道。
袁茉點頭:「走的時候幹了件特別奇葩的事。」
「什麼?」
「他趁著我上班午休的時候跑到公司,在我的辦公桌上留了一張便利貼,上面寫的是『對不起,我不能再跟你在一起了,我要出國了』,然後他就再也沒出現了。那天我跑到很遠的一家餐廳吃飯,午休快結束才回去,結果公司所有人都知道我被甩了,而且就留了張紙條。那個時候真是臉都丟光了,感覺走到哪兒都有人在嘲笑我。」
劉可可和唐桑瞠目結舌:「還能這樣……這男的也太渣了。」
袁茉笑了笑:「我傷心難過了好久,每天下班就窩在家裡看各種悲情電影,一邊看一邊哭,覺得自己比誰都慘,我以為自己會一直傷心下去,可是過了一個星期,就跟感冒一樣,全都好了。雖然我現在還是會想起他,還是會覺得被男人用便利貼甩了很丟人,但是那又怎麼樣?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改變。再說了,錯的又不是我。說不定,他現在正在某個資本主義國家因為痛失我這個優秀的女朋友而懊悔痛哭呢。」
說完,三人相視大笑。
當女人願意放棄戀愛受害者身份時,會發現那段看似失敗的感情裡還是有很多值得回憶的故事的。
—— ——
第二天下車前,三人互相交換電話號碼、微信和微博,約好有時間再聚便分道揚鑣了。
袁茉回到家,李優還沒回來,她走進臥室,看見自己的床上正中心躺著一團灰灰的絨毛,她輕輕地放下行李,慢慢地挪過去。
「喵——」絨毛一下子站起來,咖啡色的眼睛警惕地看著她,往前探了一下又往後縮,小爪子一抬一抬的。
袁茉學著貓叫,慢慢地伸出手,小貓縮成一團依舊警惕地看她。
「你回來了。」李優回到家看見一人一喵對峙,「還沒給它取名字,你說叫什麼好?」
袁茉點了一下小貓的腦袋,讓它摔了個四腳朝天,小身子半天翻不過來逗得袁茉和李優哈哈大笑,李優把它抱起來,捏著小爪子打袁茉:「出差順利嗎?」
袁茉接住爪子捏了捏,軟軟的小肉墊,「還行,就是太冷了,你的衣服我洗好了再給你啊。」
李優說:「隨你,我們出去吃飯吧,對面開了一家日料店,正兒八經日本人開的,一對從大阪來的夫婦,我去過一次還不錯,我請你。」
「你請我?為什麼?你做了什麼對不起我的事?」
李優把貓放下瞪了她一眼:「請你吃飯還這麼多話,走啦走啦。」
和式居酒屋是一家很典型的日式飯館,和日劇裡常見的居酒屋的佈置差不多,面積還要再大一點,裡面全都是木質裝潢。
李優推開門,一個面容和藹穿著和服的中年婦女笑著迎了上來,用生硬的中文說:「歡迎光臨。」
李優讓袁茉點菜,菜單上列出來的菜品很多,袁茉點了梅煮秋刀魚、半熟牛肉壽司、酒蒸花蛤、煮牛腩串、各種烤串和炸串,再點了兩杯烏龍茶調酒。
李優對著店裡的調酒師傅揚了揚下巴,說:「調酒師傅也是從日本來的,是老闆的侄兒,長得帥吧?」
「你瞭解得夠清楚的啊,看上人家了?」很典型的日本男人長相,袁茉覺得一般。
「沒有啊。」老闆先上了烏龍茶調酒,李優喝了一口,「我只是覺得很帥而已,而且,你優姐名花有主了。」
「嗯,嗯?」袁茉愣了兩秒,看著李優得意又不好意思的笑臉,她也笑起來,「誰啊?誰這麼有福氣?」
「你猜?」
「你給個範圍啊。」
「咱們大學同學。」
袁茉意味深長地「哦」一聲:「周繼為?」
李優咧開嘴笑點點頭。袁茉有些感歎,她以為隨著她的重生很多事情都改變了,沒想到李優和周繼為還是走到了一起。
「開心嗎?」袁茉一邊吃著半熟牛肉壽司一邊問李優。
李優重重地點頭:「很幸福。」
牛肉一點也不生,沒有血腥味,沾上一點芥末,牛肉本身的味道都被激發出來了,米飯顆顆飽滿彈牙,標準的一口量。
以前有一個日本料理師傅跟她說過好的壽司就是要一口一個,不能在中間截斷,因為那樣米的質感就會被破壞掉。
袁茉吃著這麼美味的牛肉壽司也很幸福。
煮牛腩的火候掌握得很好,保留了牛腩的嚼勁但不至於嚼得腮幫子疼,調料非常入味。
以前看深夜食堂的時候她就想知道酒蒸花蛤是什麼味道,現在終於吃到了,很棒,花蛤的鮮甜極好地保存下來,沒有在烹飪過程中流失掉,肉質很嫩,配上冰爽的烏龍茶酒簡直就像坐過山車那樣刺激。
「你們倆什麼時候開始的?」袁茉吃掉最後一塊壽司,拿了一串五花肉烤串。
李優說:「上個星期三,他跟我表白了,然後我就答應了。」
袁茉笑了笑,擠了一小半的檸檬汁在烤肉上,非常解油膩。
無論發生多少愛情悲劇,只要有一件愛情喜劇,就能讓人們對愛情保留最美好的期望,這本身也是愛情的神奇之處。
袁茉心想:幸好,沒有因為我的重生而改變他們幸福的軌跡。□


☆、8. 第八章 清歡
□就在袁茉她們三人走後不久,旅館老闆抱著新生女兒回來了,穆原、馮達和張魯澤圓滿完成任務,駕車回到Y市。
穆原回到家,還沒關上門,身後一隻手上將門扒拉住,「你知道我在後面你還關門,臭小子,故意的吧!」
穆原往後瞥了一眼,笑笑不說話。
穆松關上門,把背包放在進門處的軟椅上:「你這次出去了多久?有沒有帶特產回來?昨天我還遇到薛珺了。」
穆原坐在沙發上喝了口水,頓了一下說:「薛珺找你做什麼?」
穆松坐在他對面,笑了笑說:「你這個小學妹問我你什麼時候回來,我說不知道,然後就沒問什麼了,除了跟你有關的,她還能找我做什麼。薛珺不錯啊,一直喜歡你,從中國追到德國,再從德國追到中國,現在這麼癡心的女孩子不多了,再說人家性格樣貌家世哪一點配你都是綽綽有餘的,你怎麼就不喜歡她?」
穆原從背包裡拿出書,一本一本地放在桌上:「如果我對她有感覺我早就跟她在一起了,你不要試圖充當說客,我跟她說得很清楚了。我只能控制自己的感情,不能控制她的。」
「嘖嘖,你真是鐵石心腸。」
穆松、穆原兩兄弟從小是跟著爺爺奶奶長大的,父母一直在外做生意只有過年的時候才回來,兩兄弟的性格都跟父母不一樣,穆松的性格像奶奶,是溫柔性子,穆原像爺爺,硬梆梆的,軟硬不吃,穆松這個做大哥的時常被穆原氣得頭暈,偏偏還想不出辦法治他。
「穆大廚,今晚吃什麼?」穆原回來宣告穆松的外賣生涯結束了,謝天謝地。
「海南雞飯。」
—— ——
「小優,咱們家的喵好像是……順拐。」
袁茉蹲在客廳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還沒取名的小貓東跑西跑,她發現一件很好玩的事,這只喵是順拐。
「順拐?」李優洗完澡從衛生間出來,頭髮還滴著水,「哎喲,小可憐,你不會因為這個才被丟了吧,可憐見兒的,這也不算殘疾啊。」李優摸摸喵的小腦袋,小貓舒服地閉著眼,讓鏟屎官李繼續摸不要停。
「就算它殘疾也不能隨便扔了吧,多沒公德心。」鏟屎官袁把喵抱起來,按摩停止,小喵很不滿地衝著袁茉叫,袁茉捏了捏它的下巴,說:「要不,取名叫順拐?」說完自己都被逗笑了。
李優無語地白了她一眼:「如果你是貓,我給你取名叫順拐,你還笑得出來嗎?」
「那你說叫什麼?」
李優一邊吹頭髮一邊想:「要不叫……小順子?」
袁茉回以無語的眼神:「怎麼不叫小拐子。」
「聽著像人販子,不好。」李優嘿嘿地笑,「好了,不拿我們家喵開玩笑了,我覺得它通人性,說不定能聽懂我們說什麼。」
袁茉低頭看了一眼這只通人性的喵,才一兩分鐘它就趴在她的臂彎裡呼呼大睡,傻兮兮的,哪裡看出通人性了!
經過兩人一晚上的商量,最終決定叫它順順,希望它此後的喵生能一帆風順。
—— ——
袁茉做的高原專題出刊後受到了廣泛好評,不少讀者寄信給她,說喜歡她的文風和攝影風格,希望她能繼續加油。
上一次接到讀者來信,在袁茉的記憶裡還是在星光做正式編輯的第一年,她跟著主編去紐約看秀,那一篇原本是因為約不到名作家的稿才讓她寫的,沒想到卻有奇效,不過和中國旅途不同的是星光根本不在乎讀者來信,因此袁茉也沒有上心,但這次她是真的很開心。
「小袁啊,這次的高原專題做得非常不錯。」王暉盛和善地看著袁茉,「我和主編都希望你能再接再厲,不要驕傲自滿,俗話說得好,滿招損,謙受益,你正是事業的上升期千萬不能退步啊。」
袁茉保持著職業微笑:「是,我會繼續加油的,謝謝社長和主編對我的信任。」
王暉盛哈哈笑:「小袁你不要這麼拘謹。我和主編商量過了,計劃開設一個專題,目前暫定為城市美食地圖,你說說你的想法。」
城市美食地圖……
既然老王和主編都已經商量好了那就是板上釘釘的事了,她的意見有用嗎?袁茉想了一下,不痛不癢地說了幾句看法,看王暉盛滿意的樣子,她知道自己說到他心坎上了。
隨後,王暉盛又發表了一番關於年輕人要不斷進取的小演講,那台詞妥妥的新聞聯播風味,袁茉聽得腦門兒一突一突的,她正飛神,匡當,任務砸下來!
「小袁,這個版塊就交給你了,你不要辜負我對你的信任。」
袁茉坐在位子上想著計劃書,手機震動兩下,是唐桑發來的微信,問她晚上有沒有時間一起吃飯。自從她們在火車站告別後,這一個月唐桑是最積極主動聯繫她的,但還沒有一次主動邀約她出來吃飯。
難道是她和她丈夫又出問題了?
袁茉:好啊,晚上幾點?
唐桑:六點半,我在你們公司樓下等。
到了快下班的時候,袁茉正收拾著東西,王暉盛突然找來,讓袁茉和他一起晚上去廣告商的酒會,袁茉只好萬分抱歉地打電話給唐桑,電話那頭唐桑很通情達理直說工作最重要,但是袁茉還是聽出了她的低落。
說是酒會,其實就是飯局,雜誌社的生存離不開廣告,袁茉跟著王暉盛和主編前去Y市最上檔次的一家酒樓,菜沒吃幾口,被那群腦滿腸肥的廣告商一杯一杯地灌酒。好在袁茉酒量尚可,喝到最後桌上一大半的人都醉醺醺的,她還保持著一點清醒,王暉盛一舉拿下廣告合同。
袁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終於有錢了。
「小袁,你快回去吧,都十一點了,坐輛出租車啊,雜誌社報銷。」拿下了廣告,王暉盛壕氣十足,「路上小心,快回去吧。」
袁茉笑著點了點頭,喝了一晚上的酒,肚子裡空空的,這會兒她又暈又餓,在街上站了十多分鐘一輛空車都沒看見,寒風無處不在,袁茉攏了攏衣襟,搓了搓手,繼續往前走,穿了一天的高跟鞋到這會兒她的腳又酸又疼。
袁茉隨意地四下觀望,走到一條小巷子口遠遠地看見一家店裡投射出橘黃色的光,看起來很暖和。
她不由自主地朝著光亮處走去,腳下的石板路有點濕滑,她走得小心翼翼的,高跟鞋踏在石板路上的聲音在這深夜裡異常清脆。
「清歡。」袁茉抬頭看了一眼店名,「還挺文藝的。」
店面不大,進門處擺放著各色盆栽,店裡擺放著六張木桌,每一張木桌配有四把椅子,對著大門有一張長長的櫃檯,上面擺放著各種鐵皮玩具,櫃檯後面擺放著各式各樣的杯子,店裡只有右邊還亮著燈,頂上的吊燈外罩是彩色玻璃,很像蒂凡尼的一款檯燈,很漂亮,燈的形狀有一點像……
「是玉蘭花。」穆松走過去,指著吊燈說,「形狀是玉蘭花。」
袁茉被突然的聲音嚇了一跳,扭頭看見身邊站著一個個子高大的男人,長得很好看,淺藍色的襯衫搭配的是巴寶莉的毛衣,頭髮修剪得乾淨利落,臉上掛著溫和的笑,橘黃色燈光映在他的臉上讓他有些凌厲的五官顯得很柔和。
袁茉覺得自己可能有些醉了,看著他漆黑的眼睛她竟然有些挪不開眼。
「你喝醉了?我倒杯檸檬蜜水給你吧。」穆松輕輕地拉開椅子,隨後端來一杯熱氣升騰的蜜水。
「你們這是餐館嗎?」袁茉還不知道自己來了一個什麼地方,她用殘存的意識想了一下,應該不是咖啡館,都這個時候了,只有餐館吧。
「是,你要不要看看菜單。」穆松遞給她一張菜單,菜單很乾淨,沒有油膩和污痕,上面的菜名是手寫的,「嗯,字還挺好看的。」
穆松很開心她的誇讚:「謝謝,是我弟弟寫的。」他很驕傲。
「哦。」袁茉點點頭,把菜單兩面都看了一遍,不知道點什麼好。
「你晚上喝了酒,我建議用一點粥吧,你看可以嗎?」穆松建議道。
袁茉使勁地閉了下眼睛讓自己清醒,她抬頭看著他:「什麼粥?甜的我不要。」
穆松溫柔地說:「大骨粥,你看可以嗎?」
「什麼骨頭?是筒子骨嗎?不是筒子骨我不要。」
「是筒子骨。」他話裡帶著笑音。
「還有什麼?」袁茉的右手撐著腦袋,左手捂著嘴打了個哈欠。
「還有香菇和干貝。」
「香菇?」袁茉驚駭地睜大眼,「香菇怎麼能放進大骨粥裡呢!我不要香菇。」
「好。」
「那好吧,我點大骨粥,需要多久?現在好像……」袁茉瞇著眼睛四處尋找鐘,眼睛忽然定在右手邊的一面牆上,「那是……鍾?」
鐘的每一個時間點都是用數學公式代替的,袁茉是數學渣,上大學的時候學高數差點沒把她掛死,看到這個鐘高數期末考試時那種痛苦瞬間想起,腦子更暈乎了。
穆松笑了笑,頗為自豪地說:「那是我弟弟自己做的鐘,有意思吧。現在是十一點三十五分,在十二點之前一定會讓你吃到粥的。」他說完就進了廚房。
廚房乾淨得讓人不敢下腳,生怕把地面弄髒,所有廚具餐具都擺放得整整齊齊,穆松無奈地歎口氣,他這個弟弟無論做什麼都是這樣,像一台程序設定好的機器,嚴謹潔癖得過分,廚房裡整齊得連根蔥都不敢亂放。
「原兒,有客人。」穆松站在廚房門口不進去。
穆原正在錄電台節目,這是他自己做的私人電台,點擊率一般,不過他也不在意,只是自娛自樂而已。
「要求。」兩個字,簡單利落。
「大骨粥,不要香菇。」
穆原像是不理解「大骨粥不要香菇」這七個字的意思,皺著眉說:「不要香菇?大骨粥裡不放香菇怎麼行!」
穆松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漫不經心地說:「你是顧客還是她是顧客?顧客就是上帝,給你二十分鐘,想辦法掩蓋掉香菇的味道。」
「……」
穆松端著熱氣騰騰的大骨粥出來時,袁茉已經趴在桌上睡著了。穆松想了兩秒還是把她叫醒了。
短短二十分鐘,袁茉做了個夢,夢到了媽媽,媽媽坐在病床上,枯瘦的手拉著她,嘴唇一動一動的,在跟她說話,可是袁茉一點聲音也聽不到,她大聲喊:「你說什麼?我聽不見。」媽媽不停地說著,她依舊一個字都聽不見,忽然聽見「醒一醒」三個字,袁茉□□一聲,哦,原來她在做夢。
「不好意思打擾你了,這是大骨粥,趁熱喝吧。」
「謝謝。」
穆松點上Diptyque香薰蠟燭,淡淡的玫瑰香飄散開來。
袁茉捧著微燙的瓷碗,碗裡的粥很濃稠,是她最喜歡的那種,上面零散地撒上了幾粒蔥花,輕輕一吸,骨頭湯的香氣竄入鼻內。
吃上一口,先是淡淡的鹹味和骨頭湯的鮮味,隨後是米香和大米的甘甜。第一口粥像是解開了封印,袁茉這才發現她餓得前胸貼後背,一口接著一口,兩三分鐘一碗粥見底。
就在她放下碗的那一瞬間,一隻骨節修長如竹,乾乾淨淨的手拿著一個小瓶子伸了過來,「嘗一嘗吧,我們店裡的新品,牛奶牛油果奶昔,牛油果是從廣西空運來的,很新鮮,表皮用噴槍烤制了一下,希望你能喜歡。」
「我沒有點這個呀。」袁茉雖然有些醉了,但是還沒完全喝斷片。
穆松笑說:「免費贈送的。」
「哦,謝謝。」袁茉拿起小勺子輕輕地敲了一下烤炙過的表皮,脆脆的,看起來還不錯。
牛奶牛油果奶昔,她默念一遍,這是要逼死NL不分的人。
她從來沒想過牛奶可以和牛油果混在一起,袁茉嘗了一口,牛奶和牛油果相得益彰,不過她覺得應該冰凍一下,這樣牛奶和牛油果可以結合得更好,不會顯得太稀,或者用酸奶更好,而且作為一道甜品來說,它不夠甜。
穆松站在一旁細心地觀察著她的表情,一開始她顯露出驚訝,後來她皺了下眉頭,這是不太滿意的意思?
袁茉吃完擦乾淨嘴,對著穆松揚了揚手示意買單。
「這道甜品怎麼樣?」比起收錢他更關心這個。
袁茉想了想,說:「不夠好,不過還不錯。」
「怎麼不夠好?哪裡需要改進?」
袁茉看了他一眼,說:「原來你的目的是讓我試吃。」
穆松很淡定地笑:「是,這是店裡的新品,你是它的第一個客人,這是我們的榮幸。」
他還挺會說話的。袁茉笑了笑,沒有多說,她站在大門口拉著門把,在走之前她簡單地點評了一下,用了四個字:「需要改進。」
「……」
穆松被這四個字癢癢得撓心撓肺,需要改進,哪裡需要改進,朋友,你說清楚再走啊!
「甜品怎麼樣?」穆原比穆松更關心自己研製出來的新品。
穆松搖搖頭:「不太好。」
穆原「哦」一聲,臉上沒什麼表情,然後又進了廚房,過了幾分鐘,他背著包出來,「麻煩你關店,我先回去看比賽了。」兩秒鐘後,穆松才反應過來,這小子又把他當免費勞動力,整天就惦記著他的F1!
從清歡出來,袁茉的醉意醒了大半,或許是那碗粥的緣故吧,她很喜歡喝粥,因為袁文和是煮粥的大師,父母離婚後,她再也沒喝過粥了。
已過零點,喧鬧繁華的大街安靜下來,整座城市都入眠了,偶有幾輛車開過,袁茉站在路邊,突然想哭,今天去的大酒樓就是袁文和的美食集團旗下的,大酒樓的店名還是她媽媽生前取的。
袁茉一邊哭一邊往前走,淚眼婆娑間,她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唐桑?」□


☆、9. 第九章 重聚
□那天下火車後,唐桑並沒有等到程澤來接她,程澤科裡來了一個重症病人全科室都聚在一起開會商量手術方案,對此,唐桑見怪不怪。
那晚,唐桑看著在她身邊熟睡的程澤,濃墨的夜色勾勒出程澤的輪廓,他是個很帥氣的男人,在唐桑看來,程澤的側臉是全天下最好看的側臉,她看著程澤,心裡湧出一個想法:你愛他,你自己是清楚的,好好地跟他過下去吧。
程澤也感覺到了唐桑的變化,沒有動不動再給他擺臉色看,跟他冷戰,她還是一如往常地有時間就煲湯熬粥送到醫院,還給他買了五件襯衫和兩件大衣,言語間也非常體貼,科室的同事都說他上輩子拯救了銀河系才娶了這麼好的老婆。
程澤總算鬆了口氣,看來唐桑是憋在家裡太久了,出去走走散心就好了。
「你怎麼不回家?」袁茉倒了杯熱牛奶遞給唐桑,往上拉了拉被子,在街上相遇後,兩個深夜在街上哭泣的女人相擁而泣,袁茉把唐桑帶回了家,明天是週六,李優下班就跟著周繼為走了,說要星期天才回來。
唐桑捧著杯子發呆,她已經平靜下來了:「我真的要離婚了。」
她的樣子像是看空了一切,袁茉被嚇住了,害怕她想不開,急忙說:「真的?你要想好啊,那個……你自己過得好最重要。」
唐桑點點頭:「我知道,你放心我不會做出什麼傻事來的。我對程澤算是徹底死心了,連他爸都看見他跟他初戀糾纏不清,他還跟我說是我多想了。我總是有一種有力無處使的感覺,罵他怪他,他一句話都不反駁,一提離婚就拒絕,反正他就一句話不離婚,我都不知道他為什麼不離婚,跟我離了不正好去找他的真愛嗎!拖著有什麼意思呢!」
他們的事袁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她拍拍唐桑的手:「別想這麼多了,睡吧。」
「我睡不著,心裡亂。你家裡有酒嗎?」
「酒?」袁茉看向餐桌上那半瓶威士忌……
半小時後——
威士忌空酒瓶倒在桌上,唐桑捏著酒杯靠在沙發墊子上,雙頰通紅,她拉著袁茉的手,嘟嘟囔囔地說:「去年就這個時候,我們樓上著火,大火,消防車都來了好多輛的那種大火,我在臥室睡覺,要不是醒得快,可能就要被煙熏死了,被燒死了也說不定。我跑到樓下給他打電話,我想就算他回來不了也可以在電話裡安慰我,但是你知道他第一句問我什麼嗎?」
袁茉搖頭。
唐桑喝完最後一點酒:「他問我他的那些書有沒有被燒著,那些書!那些書比我還重要!」
袁茉瞇著眼皺眉說:「啊——,你老公好挫。」
「那個時候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愛我,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我只是跟他結婚的人,換一個跟我差不多的,或者比我更好的,他也能接受。但是我真的愛他,看見他比看見快遞小哥還開心。」
唐桑放下酒杯,揉了揉頭髮:「談戀愛的時候不覺得,結了婚才發現我和他很多方面都不同,連吃飯的口味都不同,我不想再將就他了。」她歎了口氣,「可是我一想到離婚就覺得一下子寂寞了,我很作吧。」
袁茉仰著脖子喝完酒,努力睜開迷醉的雙眼,酒杯掉落在腳邊:「作?我不覺得你作,愛情的反面本來就是寂寞啊。我小時候以為長大了就不寂寞了,但是長大了一樣寂寞,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睡覺,一個人逛街,跟小時候想的完全不一樣。」
唐桑點點頭:「同意。就像我,雖然結婚了,丈夫和我不是一條心,就跟沒結一樣,不對,沒結婚之前我還能混入未婚隊伍,結了婚就只能進入已婚隊伍了,大家說的都是丈夫小孩,我什麼都說不上話,時間久了就喜歡一個人,寂寞啊。」
「或許——」袁茉看著唐桑,「人生本來就是寂寞的。」
折騰了半夜,袁茉凌晨四點才睡,一覺睡到下午一點,她從睡夢中驚醒,還帶著醉酒的頭疼,連拖鞋都沒穿跑到客廳,唐桑早就走了,沙發上放著整整齊齊的被子,茶几上留有一張紙條:
謝謝你收留我,我回家了。你別擔心,我不會做傻事的,改天有時間我請你吃飯。
紙條的右下角唐桑還畫了一個笑臉,可袁茉卻笑不出來,能不能體諒她這個被砸死重生的人的心情!她是真怕唐桑跳樓,昨晚她那個生無可戀的樣子把袁茉嚇壞了。
她給唐桑打了通電話,唐桑接通了,說她剛從商場出來正在回家的路上。
袁茉稍稍鬆了口氣,還能購物就證明心情還不錯。
被這麼一鬧,袁茉也懶得做飯,幸好前天買了吐司,吐司就著開水解決了一頓午飯,然後她開始寫城市美食地圖的計劃書,工作早日完成,她才安心。
從梳闊勒回來後,袁茉想過要重新回到時尚行業,她查了幾家時尚雜誌社的資料,都興趣缺缺,冥思苦想了一晚上,袁茉決定既然重來一回就得試試不一樣的生活,迎接新的挑戰。這麼一想,她的心就定下來了。
打下最後一個句號已經是晚上七點了,袁茉累得腰酸背痛,窩在她大腿上的順順跟著伸了一個懶腰,然後跳了下去,衝著她喵一聲:鏟屎官,朕要用膳了。
伺候好順娘娘用膳,袁茉餓得差點連貓糧都想搶。不能用麵包開水對付了,袁茉決定要出去大吃一頓犒勞自己。
晚上七八點,幾乎每家餐館都是滿客,一眼望去全是人頭,服務員忙得恨不得飛起來。袁茉一邊走一邊找,又走到了昨晚的那條小巷子口,遠遠的望去,那家叫「清歡」的店好像還有座位。
這裡身處鬧市但還挺安靜的,像是和外界隔絕開來了。
她先往裡探了探,忽然,店裡出現一個人,她驚訝地瞪大了眼,嘴巴微張:「穆原!」
穆原剛做好一道新品菜式從廚房出來看見店門外站著的袁茉也有點驚訝,Y市真是小,這麼快就相遇了。
「請進。」穆原拉開玻璃門。
袁茉:「好巧,這是你的店?馮哥和張魯澤呢?」
穆原引著她坐到進門右手邊第二張桌子,這是唯一一張空桌:「這是我和我大哥一起開的,平時是我在打理,馮哥和小張在這裡幫忙,但是今天馮哥家裡有點事沒來,小張在後廚做事。」
「大哥?昨晚招待我的那位先生是你大哥。」袁茉笑了笑,「你們兄弟長得不太像啊。」
穆原「嗯」了聲:「昨晚?昨晚那個喝醉酒的是你?」
袁茉點頭。
穆原揚了揚眉,不緊不慢地說:「我哥說昨晚有個客人說那道甜品需要改進,你覺得哪裡需要改進?」這件事他想了一整晚,要不是怕打擾到穆松他都想起床再做試驗。
甜品?什麼甜品?昨晚袁茉喝了一晚上的酒,現在還有點暈乎乎的,她仔細想了想,哦——,原來他還記著呢,牛油果!
袁茉說:「不夠甜,我不喜歡吃甜食都覺得不夠甜,而且太稀了,沒有奶昔的那種感覺,就只像是牛奶裡加了牛油果,還是沒攪勻的那種,嘗不出特色,不過我很喜歡表皮是酥脆的,如果再放點堅果就更好了,或許你可以嘗試一下用酸奶。」
穆原默想了一遍說:「放堅果不行,會遮掩掉奶香和牛油果的味道,喧賓奪主了。酸奶……快入冬了,酸奶太涼,加熱又破壞了酸奶的味道,還是牛奶比較好。」
袁茉癟癟嘴:「這只是我的意見而已。」
穆原笑笑:「對了,我差點忘了,你要吃點什麼?」
「吃什麼……」這真是一個大問題,袁茉想了想,「我一個人,你有什麼推薦?」
穆原正要說話,店裡有客人叫他,袁茉讓他先去,她從櫃檯上拿了菜單,點什麼好呢……天梯鴨掌、甜牛肉餅、糟溜魚片、銀耳素燴……
忽然,肩上一沉,袁茉抬頭一看,「劉可可!」
劉可可摘下墨鏡,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左顧右盼:「噓,低調,低調。」
店裡的客人多,有些嘈雜,沒幾個人注意到她們,劉可可親親熱熱地挽著袁茉的胳膊:「我們倆都好久沒見了。」
袁茉抽了抽嘴角,也沒有多久吧,你天天都在微信上發自拍照。
「怎麼只有你一個,唐桑呢?」劉可可問。
袁茉說:「她家裡有事。」
劉可可眨眨眼:「她還在和她老公鬧離婚?」
劉同學真相了。袁茉含糊不清地說:「我也不是很清楚。」
劉可可「哦」一聲,沒有再多問,看見穆原看了她們一眼,劉可可揮了揮手,「你是第一次來?」
袁茉:「不是,昨晚來過。」
她俏皮地笑:「我已經來過好幾次了。」
「你是怎麼發現他在這裡開店的。」
劉可可說:「這家店早就開了,好像是去年就開了,張魯澤說穆原是經營一段時間就停一段時間,出去學做菜。」
袁茉笑:「你打聽得還挺清楚的。」
劉可可得意:「當然了,我盯上的目標必須由我一手掌控,讓他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袁茉:為穆原默哀一秒鐘。
就在說話間,她們身後的座位被新來的客人佔了。
袁茉:內心幾乎是崩潰的。
最後,穆原把她們帶到後院,這裡原本是不對外人開放的。後院正對著靜安公園,很安靜,院子裡種著一棵臘梅,現在還未開花,光禿禿的樹下擺放著一套原木桌椅。穆原按下開關,牆上的燈亮了,劉可可興奮地跑過去,左看右看,說:「這裡好安靜,好適合做燒烤。」
「兩者的關聯是?」穆原挑眉。
劉可可笑嘻嘻地說:「不要在意這些細節,把唐桑也叫來吧,還有小張和馮哥,大家聚一聚啊,你們就不想我嗎?」
穆原/袁茉:……
無語歸無語,但袁茉承認她確實有點懷念在梳闊勒的那幾日,每天聚在一起烤火聊天,還挺溫馨的。
半個小時後,梳闊勒六人組聚齊了。
店裡的客人陸續離開,穆原提早關店,他按照劉可可說的,在後院架起了燒烤架。
店裡還有肉末,可以做油炸小丸子,冰箱裡有五條早上買的鯧魚,可以做干煎鯧魚,再有就是五花肉、嫩牛肉、雞腿、茄子、豆皮、金針菇。
馮達和劉可可敘舊,袁茉主動幫穆原準備材料。她一進廚房嚇呆了,這哪兒是廚房,這是什麼實驗室吧,各種器具食材擺放得整整齊齊,像列兵一樣。
「你是處女座?」袁茉一邊往雞腿上抹辣椒面一邊問穆原。
穆原專心地處理鯧魚,沒有回答,直到他處理好最後一條鯧魚才說:「不是。」他又加了一句:「整理廚房是我的愛好,我有點潔癖,那個盆子不是放在水池邊的,你用完了就放在水池裡,我等會兒洗。」
然後,穆原又把袁茉用過的調料瓶重新擺放了一遍,確定擺放整齊才露出笑臉。
袁茉突然想到他看的是德文書,難道——「你以前是在德國上學嗎?」
穆原點頭:「慕尼黑工業大學念的本科,後來去了瑞士念碩士。」
「這麼牛!」原來是學霸。
穆原不以為意地笑了笑:「這算什麼牛,比我牛的多的是,我們出去吧。」他說這話的時候一點沒有裝X的感覺。
坐在屋外的人聊得熱火朝天,劉可可正吐槽那場大秀:「什麼大秀,就租了間廢棄工廠,隨便裝修了一下,我真是自降B格,早知道就不該去的。給錢的時候你們沒看見那設計師扣扣索索的樣兒,就兩千塊錢,看得我胃疼,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要給兩億呢……」
袁茉把五花肉和牛肉都放在烤架上,刷上一層油,心想:果然是這樣……她抬頭看了劉可可一眼,忽然腦子裡閃過一個人影,劉可可真的很眼熟,是誰呢?袁茉仔細想了想,沒能想出答案。
穆原端著剛出鍋的油炸小丸子出來,瞬間被哄搶一空。袁茉咬了下嘴唇,她也想吃,算了,還是烤串吧……
「這是你的。」穆原拿著一小盤小丸子在袁茉眼前晃了一下放到一旁,然後站到她身邊接過她手裡的夾子,「你過去跟他們玩吧,我來。」
「那麻煩你了。」燒烤的煙確實嗆得她難受。
穆原:「別客氣。」
袁茉坐在唐桑旁邊,她嘗了一顆小丸子,肉剁得細細的,炸得外焦裡嫩,酥脆,沒有油炸的油膩感,蘸著椒鹽吃,很香。但是好像缺少一點什麼。
如果把小丸子捏成不規則形狀的話,可能會更好一些,受熱面會更均勻,小丸子也就更酥脆。
別看油炸小丸子誰都能做,不是什麼山珍海味,但最簡單的往往也是最難做的。
穆原算不上大師,但是他做菜很用心,這一點就很難得。
袁文和曾經說過一個廚師的喜怒哀樂,他是否用心是能反應在菜品上的,如果他對一道菜不尊重,或是對廚師這個職業不尊重,這道菜就算用上十八般武藝也不會好吃。
「干煎鯧魚、五花肉、牛肉都好了。」穆原要喝一聲,在眾人的歡呼下端著一個大盤子走過來,上面擺滿了烤肉,另外一個小盤裡裝有五條干煎鯧魚。
「唔,五花肉好吃!」
「牛肉好嫩!」
袁茉趁著他們搶食的時候,先動了鯧魚,她用筷子撥開鯧魚被煎至金黃的表皮,細嫩的魚肉裡飄出幾絲白煙,瞬時香氣四溢,引得袁茉食指大動,她夾起一塊,好嫩,外皮酥酥的,有點鹹,正好和平淡無味的魚肉中和。
鯧魚是海魚,刺少肉嫩,用煎的方法挺好,既保持了魚的原味,又增加了魚肉的層次感。
如果再有……再有點醃脆的蘿蔔絲就好了,搭著魚肉一起吃,一個細嫩,一個鮮脆,一定很不錯。
「你覺得還差點什麼?」穆原問。
袁茉愣了一下,他是她肚子裡的蛔蟲嗎?怎麼知道她在想什麼,「嗯,可以加一點醃蘿蔔絲嗎?」
「醃蘿蔔絲?」穆原瞇了下眼睛,「好。」
他雖然不知道醃蘿蔔絲是否可以配鯧魚,但他願意試一試。
酸脆的蘿蔔絲配上細嫩的魚肉,好吃得能把舌頭吃掉,劉可可驚呼穆原是廚藝天才,穆原勾了勾嘴角,他往袁茉身上投了一眼,很快就收回。
六人一邊吃燒烤一邊聊天,唐桑的電話突然響了,所有人都停下來看著她。唐桑瞥了一眼來電,正想掛斷不接,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接通。
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唐桑只聽不說,到最後,她才開口:「沒什麼好說的,好聚好散吧。」
四周瞬間安靜下來,唐桑掛斷電話看著他們,故作輕鬆地笑說:「吃呀,看著我幹嘛?」
馮達舔了舔油汪汪的嘴:「妹子,真要離啊?」
唐桑夾了一塊鯧魚肉在盤子裡撥了撥,說:「嗯,要離。」
「妹子……」
「馮哥你別勸我。」馮達想要勸一勸,被唐桑阻止,「婚姻這事兒,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吃啊,繼續,別因為我冷了場。」
袁茉擔憂地看著她,唐桑衝她俏皮地眨眨眼,袁茉發誓她看到了唐桑眼裡的淚花。
深秋的夜晚氣溫驟降,穆原給大家各發了一條羊毛毯,今晚的月色正好,大家坐在一處喝著暖乎乎的桂圓紅棗茶看著月亮。
忽然,一朵煙花飄上夜空綻放,隨後,一朵接著一朵。
袁茉好長時間沒有這麼悠閒過了,在星光打拼的那十年,好似一個夢,現在才是真實的生活。
劉可可說:「你們覺不覺得咱們挺有緣的,不如,義結金蘭吧。」
穆原/馮達/張魯澤:……□


☆、10. 第十章 天梯鴨掌(修)
□「這麼晚了,還不睡?」穆松靠在廚房門框上看著穆原對著今晚的第五條魚下手,他這個弟弟練整魚脫骨都快練魔症了。
穆原頭也不抬地說:「你先睡吧,我做完這條就睡。」
這話聽起來怎麼這麼不對勁呢。穆松走過去看了一眼,盤子裡擱著四條魚,旁邊是不太完整的魚骨頭,感覺還能再搶救一下的樣子。
「你對做廚師就這麼上心?」穆松倒了杯紅酒,拿出手機刷了一下微信,「你真不回德國了?真的決心離開車隊了?」
穆原頓了一下,左手拿著刀再往裡一送,可以了!一條完整的骨頭取出來了。
「不錯啊,糟蹋了那麼多魚,終於還是被你練成了。」穆松舉了舉酒杯,「要不要來一杯,慶祝一下。」
穆原瞥他一眼,說:「什麼叫做糟蹋了那麼多魚,哪條魚不是進了你和萱萱的肚子。」
穆松笑得賤兮兮的:「穆原同志,你不要轉移話題,回答我剛剛的問題。」穆松最近喜歡上了老電影,對誰都是XX同志開頭。
穆原很仔細地洗好手,甩甩手:「我說過了,我不回德國了。」他看了眼掛在客廳牆上的鐘,已經是十點五十了,他開始收拾廚房。
「為什麼?」穆松放下杯子,肅然道,「你以前可是告訴我F1是你的生命,輕易不會放棄的,因為那件事情就放棄你的生命了?」
穆原手上不停,說:「那時候年少不經事,說的話很幼稚,你不要記在心上。」他關上水龍頭,抬頭看向窗外,今夜無月,「不只是因為那次意外,我已經在梅奔工作五年了,說實話我很疲憊,我很享受現在的生活。」
穆松閉了閉眼,說:「你現在開餐館,你真的願意?」
穆原笑說:「我為什麼不願意?民以食為天,烹飪本身就是一件很有難度,博大精深的事情,跟我學數學,做策略師沒有什麼不同,都是挑戰,而且我還能結交不同的朋友,學到不同的手藝,活到老學到老多有境界,我怎麼不願意。」
「你少跟我皮,算了算了,我也不勸你了。」穆松把高腳杯扔在水池裡讓穆原洗,他走出廚房又退回來,拍拍穆原的肩,「原兒,你想做什麼,哥都支持你,只要你不違背自己的本心就好,逃避並不是永遠的解決辦法。」
逃避……
穆原洗著菜板笑了笑,或許吧,能夠逃避一輩子那也是本事,那一次決策失誤,差點讓一個車手斷送生命,退出是最好的決定。
—— ——
袁茉將計劃書交到主編手上,主編和王暉盛象徵性地改動了幾處,計劃書就算過關了。袁茉從主編辦公室出來,李優看她神情寫滿了「你是不是瘋了」。
「你把計劃書都寫好了?」李優拉著袁茉問,「今天才星期一你就寫好了?你週末還工作?」
袁茉點點頭:「嗯,有問題?」
李優抿嘴:「你太勤奮了,襯托出我們都是懶漢,是在下輸了。你小心辦公室的人對你有意見。」
袁茉點點她的額頭:「少跟我貧,做你的事去。」
李優賊兮兮地說:「你是不是太久沒談戀愛了,你的洪荒之力憋不住所以全都撒在工作上了?要不要優姐給你介紹一個男朋友?對了,我之前帶順順去寵物診所,那兒有個獸醫不錯,介紹給你?」
袁茉無語地看她:「信不信你再說下去我就用我的洪荒之力拍你了!」
「嘖嘖,信,我怎麼不信。」李優笑嘻嘻地滑著椅子坐回去,然後又探出一個腦袋,「真的不需要介紹?」
「我真的拍你了!」
……
下班後,李優跟著周繼為過二人世界去了,袁茉回家給順順添好食和水,看著這冷鍋冷灶,她一點做飯的心情都沒有。
一個人吃的不是飯,是飼料。
她坐在客廳想了幾分鐘,拿上包出門。走到清歡門口,店裡的客人已經滿了,要不要走……她正猶豫著,張魯澤端著菜出來衝著她直甩頭,讓她進來。
「袁小姐,你來吃飯的吧,去後院吧,可可姐也在。」張魯澤憨憨地笑著,眼睛笑成一彎。
「你叫她可可姐,怎麼這麼客氣叫我袁小姐?」
張魯澤面上一紅:「那是……那,那我叫你袁茉姐好了。」
袁茉覺得這個小男生特好玩,逗一逗就要臉紅,她有多少年沒見過臉紅的男人了。
劉可可一人坐在後院玩手機,見袁茉來了,她揚了揚手機算打招呼。袁茉剛坐下,她站起來接電話:「什麼叫做就我不行?我哪點不行?這個角色說好的是給我的,現在怎麼又反悔了?什麼?袁芙?又是她,她壞了老娘三份工了,她還想怎麼樣?憑什麼要我服軟,我又沒錯,她自己看不住男人就把氣撒在我身上,滾她娘的蛋,我就是不買賬,我倒要看看她多有能耐!」
「氣死我了!」劉可可坐下把手機狠狠地砸在桌上。
「怎麼了?」袁茉問。
劉可可不開心地嘟著嘴:「還不是工作嘛,氣死我了。你還記不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我惹了一個人才跑出去的。」袁茉點頭。
她繼續說:「那個人叫袁芙,是袁文和的女兒。」
袁茉放在腿上的左手緊捏成拳,她知道,「然後呢?」
「她有個前男友,是那個地產大亨劉奎勝的兒子,叫劉綱,我跟那個劉綱就是玩一玩,成年人嘛,玩玩怎麼了,再說了,我當時都查清楚了,他們早就分手了,我也不是不要臉的小三啊,我哪兒知道劉綱甩了她,袁芙還巴巴地等著他回心轉意。」
「那次我和劉綱從商場出來正好撞見她和一群女的,袁芙說我勾引她男朋友,她帶的那群狐朋狗友抓著我就打,要不是我跑得快,臉早就毀了,我是靠臉吃飯的好不好。劉綱也是慫貨,一看見袁芙跑得比狗還快,TMD不是男人!然後她就放話,如果我不離開Y市,她就找人剁我。現在我回來了,我看也沒什麼嘛,紙老虎,汪汪叫。」
「原來是這樣。」袁茉諷刺地笑,「所以她現在阻礙你的工作?」
劉可可一下子激動了:「阻礙?她是要逼我上絕路,根本就不讓我工作,除了那場破秀,後來接到的工作全都被她毀了,我到現在還沒賺著錢,真是嗶了狗了。」
袁茉問:「你在拍電視劇?電影?」
劉可可說:「電視劇,周慶導演的,我演女主角的妹妹,戲份不多,但是每集都能出鏡的。」
周慶是近幾年的後起之秀,在電視圈很有些名氣,他長得好看,穿衣有自己的一套風格,袁茉在星光做副編的時候還採訪過他做了一期專欄,兩人因此有了私交,還傳出過緋聞。
只不過現在嘛,周慶肯定不認識她。
「唉。」劉可可歎了口氣,「該死該埋,反正不會去道歉讓她侮辱我的。不說這些不開心的事了,點菜吧。」
兩人點了一份天梯鴨掌、麻婆豆腐、銀耳素燴還有一份黃瓜絲蘿蔔泥醋拌飯。
「這個黃瓜絲蘿蔔泥醋拌飯是什麼?」
穆原端上天梯鴨掌和麻婆豆腐,袁茉問他。
穆原說:「就是字面意思,黃瓜切成絲,蘿蔔剁成泥,加點香油和醋,然後倒在熱飯上拌著吃。」
袁茉想了下那個味道,不行,一想到酸的唾沫分泌就旺盛了。
袁茉又指著天梯鴨掌問:「為什麼叫天梯鴨掌?」
穆原揚了下眉毛,她的問題還挺多的,「你看這道菜像什麼?」
劉可可搶答:「什麼都看不出來。」
穆原被噎了一下:「這道菜用了筍片、鴨掌和火腿,因為筍片像竹梯,所以叫天梯鴨掌。」
袁茉:「哦——,這樣啊。」真是一點都沒看出來。
穆原知道她在敷衍他:「你們慢用,有需要再叫我。」
「唔——,這個鴨掌好香。」劉可可把盤子往前推了推,「你趕緊吃,真的不錯。」
袁茉夾了一個,鴨掌用清水泡漲,撕掉薄膜,抽筋,然後夾上筍片和火腿。
火腿的油和蜜滲透進筍片和鴨掌裡,筍片的清香又滲透進火腿和鴨掌裡,而鴨掌吸收了兩種食材的味道,綁著三種食材的海帶絲被蒸得透透的,入口即化。
袁茉百度了一下這道菜,原來還是一道失傳已久的功夫菜。
「我真的太喜歡會做菜的男人了。」劉可可吃得嘴鼓鼓的,「可能是因為我缺父愛,我就覺得會做菜的男人顧家,是好男人。」
袁茉笑了笑:「那你就多吃點。」
飯後,袁茉準備回家,劉可可拉著她不讓她走,袁茉被她纏得沒辦法,陪著她又點了杯Grasshopper(綠色蚱蜢),沒想到穆原除了會做菜還會調酒,簡直是餐飲小能手。
綠色蚱蜢是用淡奶油、薄荷利口酒和白可可利口酒調製成的一款雞尾酒,在大冷的天喝薄荷味的酒,簡直酸爽,一吸氣,唰唰地涼。
在聊天中,袁茉透露了雜誌社新設的版塊,從她身後路過的穆原頓了一下,然後轉過身問她:「城市美食地圖?主要是要寫什麼?」
「你在背後偷聽?」袁茉問。
穆原聳聳肩:「正好聽到了。」
「哦。就是寫寫咱們市裡的美食,路邊攤,酒樓,私家菜,米其林餐廳這些都可以。」袁茉突然想到了,「你是想我採訪你們?給你做廣告?」
穆原搖頭:「謝謝啊,不需要。」
還挺拽的,「那你問這個做什麼?」
穆原笑了笑,沒說,然後結賬去了。結完帳回來,袁茉已經喝完了酒,正準備離開,他急忙叫住她。
「幹嘛?」袁茉和劉可可四隻眼睛看著他。
穆原說:「我有一個好地方推薦給你。」
……
晚上,袁茉躺在床上怎麼也睡不著,她打開ipad,隨意找了些電台,沒什麼意思,有些主持人的普通話聽得她尷尬症都犯了,再往下刷,忽然看見一個叫「暗夜漫步」的電台,點開,裡面的節目只有六條,看樣子是新建的。
袁茉隨意點開第三條——「談到每日三餐,北方的飯食,要比南方簡單樸實多了,除了平津一帶,一般縣份都是以雜糧為主食……」
男主持人的聲音低沉醇厚,就像低啞的大提琴,緩緩道來,不知不覺間,袁茉緩緩地閉上雙眼,沉沉入眠。□


☆、11. 第十一章 劉婆滷味
□袁茉和穆原約好第二天下午三點在公司樓下見面,她下樓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一個人筆直地站著,左手隨意插在兜裡,右手微屈貼著褲縫垂著,沒有像□□登錄那樣的東張西望,很專注地看著一點。
「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袁茉歉意地笑笑。
穆原:「沒有,我剛來。」
兩人還不算太熟,一路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找話題聊天,袁茉發現穆原是很典型的理科思維,看事情很直接,一針見血。
她跟著穆原走街串巷來到一處靠近市中心的老舊小區,身邊路過的人都是上了年紀的爺爺奶奶。
「你說的那家劉婆滷味在這裡?這是居民區吧。」袁茉問穆原。
穆原推開小區銹跡斑斑的鐵門讓袁茉先進去:「就是這裡,那邊,二棟二單元301。」
「還是在樓上?」袁茉四下看了看,沒有看見什麼滷味招牌,難道是酒香不怕巷子深?這家滷味就這麼好吃?
她先拍了照片,然後跟著穆原上樓,還沒走到便問到一股濃濃的鹵香,帶著點辣味,刺激著她的食慾,還沒吃到,她已經能肯定這家滷味一定好吃。
穆原敲了三下門,走進去先喊了一聲:「婆婆。」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婆婆推著輪椅從廚房出來,一見穆原,笑得露出剩下的那幾顆牙:「小穆,快進來坐。」
穆原指了指袁茉:「婆婆,這是我朋友,她叫袁茉,她是專程來嘗您家的滷味的。」
劉婆上下打量著袁茉:「你是小穆的女朋友吧。」
袁茉急忙擺手:「不是,我是他朋友。」
「我知道,你是他的女朋友。」
袁茉:算了,估計老人家上了年紀,耳朵不太靈光了。
穆原告訴劉婆袁茉是雜誌社來採訪的,劉婆緊張又高興,急忙說要去換一件新衣服,搞得袁茉非常不好意思,攔住她說不用了。
劉婆扯了扯身上那件已經洗得發白的藍外套:「小穆你也沒事先告訴我有記者來採訪,看我,穿得……真是……小袁,你別介意啊。」
袁茉急忙搖頭:「不介意的,婆婆您別太緊張了。」
隨後,劉婆帶著袁茉和穆原進了廚房,指著放在地上的大鍋說:「我剛鹵的一鍋,你們嘗嘗吧。」
這口鍋能到她膝蓋,是她自己把大鍋從灶台拿到地上的?袁茉詫異地瞥了一眼劉婆,如果她沒看錯的話,婆婆的雙腿是沒有了。
「婆婆,這些都是您一個人做的嗎?」袁茉迂迴著問。
婆婆笑說:「我一個人怎麼行?還有我老伴兒,他出去打牌了,有時候小穆也來幫我的。」
「就您和您老伴兒?您的子女呢?」袁茉話音剛落,身後的穆原拉了一下她的衣服,劉婆臉上的笑瞬間僵住,袁茉心裡咯登一下,問錯話了。
「我兒子……已經過世七年了。」劉婆非常艱難地說,然後推著輪椅出去,快要出廚房的時候,留下一句「你們想吃什麼就自己拿,別客氣」。
袁茉本想上前幫她推輪椅被劉婆拒絕了,劉婆瘦得像紙片一樣,看著她蕭索的背影,袁茉有點想哭。
「你別太自責。」穆原站在她身旁,「這事兒怪我,是我事先沒告訴你。」
袁茉吸吸鼻子:「沒事,就是心裡有點難受,這麼大的年紀了,獨子又……」這家裡一切傢俱電器廚具都像是用了很多年的樣子,窗戶還是木窗,沙發上的墊子破了幾個洞,茶几缺了一角……能看出來劉婆夫妻倆的生活並不寬裕,又或許是老倆口太節省了,但是屋裡打掃得很乾淨,廚房裡沒有油污滿地、垃圾成山,看著就讓人對食品質量放心。
穆原歎了口氣,轉身拿著漏勺從鍋裡舀出一大堆東西:「牛舌、豬尾、雞胗、雞腳、雞腿,一樣拿一點,可以嗎?」
「嗯。」袁茉眨眨眼,把眼淚憋回去,不管怎麼樣都不能影響工作。
穆原一樣一樣地切好裝盤,他特意選了一個荷花紋的盤子,看起來很雅致,袁茉拍了幾張照片,發現穆原用五指撐著盤子的照片特別有感覺,問他介不介意手指出鏡,穆原很爽快地答應了。
劉婆家的滷味顏色重,味道重,微辣,蘸點辣椒,香得不行,袁茉一吃就停不下來,劉婆笑瞇了眼地看著她和穆原好似看著自己的兒子兒媳,問袁茉好不好吃,袁茉連連點頭,她又笑得更深些。
啃完最後一隻雞腿,袁茉開始採訪工作,問了一些基本問題。
劉婆今年76歲,Y市本地人,三十年前遭遇車禍讓她沒了雙腿,為了償還丈夫的賭債,大約十年前做起滷味生意,在人民路還有過一家滷味店,七年前,她和老伴兒的獨子為了救一個跳河自殺的姑娘意外身亡,兒媳帶著孫女回了老家再也沒回來過,然後劉婆就關了滷味店,是今年才又開始做起來的。
劉婆很驕傲地說:「我家的滷味手藝是從祖上傳下來的,到我這代已經是第五代了,獨家秘方,只有我們家的人才知道怎麼配料,我們自己也吃的,很乾淨的,絕對沒有加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們有營業許可的。我兒子特別喜歡吃我做的滷味,我的那個小孫女也喜歡。」
說著,劉婆臉上的驕傲和笑意都淡了,她瞇著眼睛看向窗外,「他們都走了,就剩下我和老頭兩個老東西守在這裡。」劉婆回頭笑了笑,「我孫女快要放寒假了,說是春節就過來看我們,也算是有個盼頭了,她和她爸爸一樣最喜歡吃雞腿。」
恍惚間,劉婆彷彿看見了小孫女抱著她的胳膊一扭一扭地纏著她要雞腿吃。
從劉婆家出來,袁茉心裡有些沉,走出小區,她問穆原:「你帶我來是不是想給婆婆家做廣告?」
穆原說:「婆婆和爺爺身體都不太好,你也看見了,他們又不能出來擺攤,只能靠著一點熟客,刨去成本賺不了什麼錢,劉婆說要給孫女存上學的錢,他們老兩口的日子過得不太好。有次爺爺摔倒了,我幫他們付了醫藥費,婆婆湊了三個月的錢死活要還給我,我就像可以幫他們招攬些生意。而且,我沒有推薦錯啊,你不是也覺得婆婆家的滷味很好吃嗎?」
袁茉瞥他一眼:「滷味很好吃是真的,但是下次你要再想幫人,你就直接告訴我。」反正也免不了要被拉去打廣告。
穆原笑著應了。
「你是怎麼發現這裡的?」
穆原說:「是我哥帶我來的,他最喜歡找犄角旮旯裡的小館子,後來我有時間就過來幫幫忙,誰還沒有個老的時候,能幫一點是一點。」
袁茉挑眉:「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很有覺悟嘛。」
穆原摸摸鼻子,笑:「過獎了。你還要回雜誌社嗎?」
「不用。」
「我請你去店裡吃飯。」
袁茉手機響了,是劉可可發的微信——「有空嗎?清歡見。」
「好啊,走吧。」
清歡後院儼然已成為了六人聚會的私密場所,對此,穆原也只有無可奈何,這原本是他的私人小花園!
「怎麼了?火急火燎地把我叫來。」袁茉一進後院就看見劉可可陰沉著臉,眼睛裡團聚這怒氣像是要刮了誰的皮。
劉可可瞥她一眼:「不開心。」
「我知道你不開心,怎麼不開心?發生什麼事兒了?」
劉可可鼓了鼓腮幫子:「我可能要失業了。」
「袁芙又做手腳了?」
劉可可驚詫道:「你怎麼知道?」
她怎麼會不知道,袁芙的性格跟她親媽一樣,自私自利,誰擋了她們的路,她們就除掉誰。
劉可可靠在椅背上,歎氣:「小陶哥讓我去跟袁芙好好賠禮道歉,我不願意,小陶哥也生我的氣了,說我要是不道歉就不管我了,你覺得我做錯了嗎?」劉可可一向是驕傲的,自信的,甚至有點自戀,這是袁茉第一次看見她的不自信。
袁芙背後是袁文和,袁文和的關係網錯綜複雜,袁芙當然可以橫著走,而劉可可是一個還沒混出名堂的小藝人,誰也不會有多重視她,她要跟袁芙對著干無異於以卵擊石,袁茉很明白這樣的現實,可是真的要低頭嗎?
「你想不想為了自己的前途去跟袁芙低頭?」
劉可可拚命搖頭,說:「我當然不願意了,就算我去道歉讓她侮辱我也不見得她就會罷手,可是我真的不能沒有工作,我已經沒錢了。」
「那就不道歉,我覺得你沒有做錯什麼。」
劉可可眼睛一下亮了,激動地抓著袁茉的胳膊,正要說話,穆原端著從劉婆那裡買來的滷味和兩杯Alexander(亞歷山大)酒走過來。
「這是什麼酒?」劉可可問。
穆原說:「Brandy Alexander,Gin(杜松子酒)、奶油加白蘭地調製的,你們嘗嘗。」
「雞尾酒配滷味?中西結合,挺有想法的。」袁茉抿了一小口,像融化的雪糕,白巧克力和白蘭地結合在一起真是誘人得要命,再加上一點點肉豆蔻,再來十杯她都能喝完。她夾了一片雞胗在酒裡略微過了一下,雞胗表面覆滿了奶油和白蘭地,然後是鹵料的味道,層次感十足。
「啊,這個雞胗好棒!」劉可可學著她用雞胗蘸酒,臉上露出驚喜的表情,前一秒的陰霾一掃而光。
但袁茉覺得這樣的搭配有點怪異,並不是說中西結合不好,只是用其他酒似乎更好,「你有沒有想過用Gin Fizz。」
穆原愣了一下,Gin Fizz(金菲士),這可是對調酒師的測試選擇,這種酒看似簡單,不過是Gin加檸檬汁加糖加蘇打水,可是比例很難掌控,無論酸甜平衡、檸檬的處理、汽水的處理、糖的選用、酒體強度都是需要調酒師細心處理的,稍一不注意,酒就廢了,如果再要做成Silver Fizz,還要加蛋白那就更難了。
「你怎麼會想到用Gin Fizz?」
袁茉說:「Alexander會越喝越膩,Gin Fizz就不會有這種情況,而且相對來說Gin Fizz口感會偏寡淡,正好和滷味中和,酒的甜酸和滷味的香辣,你不覺得很搭嗎?」
「你們在說什麼?」劉可可聽得一頭霧水。
「酒。」穆原說。
劉可可聳聳肩:「說得太高深了,我不懂。」
穆原笑笑:「那我現在去調一杯,你嘗嘗。」
袁茉點頭,這人顯然是把她當試吃客了……
「他走了我繼續跟你說。」劉可可拿紙抹了下嘴巴,手搭在袁茉的手臂上,突然想不起剛剛想說什麼了……
袁茉抽出手反扣在她的手上,說:「你想不想拿到周慶劇組的那個角色?」
劉可可立馬點頭:「當然想了,你有辦法?」
袁茉笑著挑眉:「你照著我的方法來,包你拿下。」□


☆、12. 第十二章 羊肉湯
□周慶近幾年在電視圈非常活躍,拍攝的作品都是收視口碑雙豐收,而且他喜歡啟用新人,無論是科班出身還是沒有任何表演經驗的小白在他的指導下都能大放異彩,很多演員只要接到周慶遞來的本子二話不說別的戲全推。
「周慶這人有點清高,他出身藝術家庭,爺爺奶奶和爸媽都是國內首屈一指的畫家,所以你見到他的時候千萬別在他面前提任何跟錢、權有關的話題,一句話,一個字都不能說,知道了嗎?」就是因為周慶清高的性格她才有把握幫劉可可拿到這個角色。
劉可可連連點頭。
袁茉又加了一句:「不要試圖討好他跟他聊藝術,他最討厭半吊子。」然後她繼續說:「你現在的穿著打扮不行,周慶喜歡淡妝,清純一點的,衣服不能太花哨,但也不能太老氣,褲子比裙子好,你有這樣的衣服嗎?」
劉可可搖頭。
「裸妝會嗎?」
劉可可搖頭。
袁茉囧囧地說:「要不……你就放棄周慶?」
劉可可急忙抓住她的手,小臉皺成一團,可憐兮兮地說:「沒有哪個導演比周慶更喜歡用新人了,而且演他的電視劇出名快。」
「唉!你的真實意圖不能擺在明面上。」袁茉抽回手,喝了一口酒,「雖然大家都是這麼想的,存在自己的肚子裡,別讓外人看出來,周慶最討厭演員藉著他出名。」
劉可可嘟著嘴:「這個也討厭,那個也討厭,他有喜歡的嗎?好難伺候。」
袁茉笑了笑:「誰叫他是周慶,一堆演員要靠著他出名拿獎,他有拽的資本,你要是想上他的戲,那幾點都要記住了,從換衣服開始吧。」
「你們在聊什麼?」正說著話,唐桑來了,袁茉和劉可可對視一眼,這是怎麼了?唐桑好像哭過的樣子。
「你們看著我幹嘛?」唐桑拿起雞腿大啃了一口,「唔,好吃,穆原又做滷味了?」
「不是。」袁茉說,「是在外面買的。」
「哪家買的?我也去買點。」唐桑三下五除二啃完一隻雞腿,發現袁茉和劉可可目光灼灼地盯著她,她被她們倆盯得心裡發毛,縮了縮脖子,「你們倆幹嘛?」
劉可可問:「你怎麼了?你哭過的吧。」
唐桑抿了下嘴,點點頭:「我跟程澤談過了,這個月他奶奶86歲生日過完我們就離婚。」
袁茉和劉可可愣了半秒,然後一齊爆發出響亮的「啊——」,她們倆這一嗓子驚動了在廚房摘菜的張魯澤,探出半個腦袋看她們怎麼了。
袁茉握住唐桑的手,說:「真的?」
唐桑若無其事地笑了笑:「真的啊,你們倆這麼驚訝幹什麼?第一次見人離婚?」
「不是……就是感覺太快了。」劉可可用手撐著腦袋,「感覺昨天我們還在梳闊勒聽你提起離婚,今天你就說要離了,確定?」
唐桑吐了口氣,說:「確定啊,這種事還有什麼值得拖下去的嗎?我好不容易讓程澤點頭答應離婚。」
唐桑越是平靜,袁茉越是擔心,被砸死的那種痛彷彿又一次席捲而來:「你真的想好了?你跟程澤談什麼了?」
唐桑的目光移向一處,眼眶裡有眼淚在打轉:「他今天休假,我跟他開誠佈公地談了兩個小時。他承認跟我在一起就是為了要忘掉他的初戀,跟我結婚也是這個原因。他說一開始他是打算跟我好好地過日子的,但是每天看著文瀅,哦,文瀅就是他的初戀,每天看著她,他又心動了,再加上文瀅也有復合的意思,他就更心動了,他們在一起五年,比我們戀愛結婚的時間都長。」
「他說他夾在家庭道德和初戀之間,他也很痛苦,但是他跟我結婚了,就要對我負責,他會全力挽回婚姻,如果下個月我還沒回心轉意,他就成全我。」
劉可可冷笑:「你老公就是吃著碗裡瞧著鍋裡,那個什麼文瀅,真對得起她的名字,就是只蒼蠅,繞著人家老公轉。你別下個月離婚的時候發現自己懷孕了啊,這樣的劇情太狗血了。」
唐桑哼笑:「當然不會了,我不會讓我的小孩出生在貌合神離的家庭,那簡直就是悲劇。」
袁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她捏了捏唐桑的手以示鼓勵和安慰,唐桑笑著點了點頭,示意她沒事,別擔心。
劉可可是一開口就收不住的性格,她憋不住把自己的遭遇一股腦地全都吐了出來,唐桑很氣憤地拍桌子大罵袁芙仗勢欺人,兩人聊得熱火朝天。
袁茉縮在一旁玩手機,餘光瞥見不遠處有個人影,她望過去,穆原招手示意她過來,袁茉愣了幾秒鐘,指了指自己。
我?
穆原點頭。
袁茉走過去:「有事?」
「嗯,酒調好了,你過來嘗嘗。」
「哦,好。」袁茉跟在他後頭,嘟囔道:「幹嘛不送過來。」
「你們在聊天,我不方便打擾你們。」
袁茉吐吐舌頭,她的聲音都這麼小了還能聽見,什麼耳朵!
已經是下午五點了,店裡坐了兩桌客人,穆原將酒送到她面前,袁茉抿了一小口,忽然打了個激靈,穆原問怎麼了,袁茉說酸,酸得她牙都快倒了。
穆原拿過喝了一口,眉頭緊地一皺,怎麼會這麼酸?他沒有放多少檸檬,怎麼會?
「不好意思,你喝點水,我再調一杯。」穆原歉意地點頭。
袁茉咕咚咕咚喝掉半杯水才勉強把那股酸味衝下去:「要不……讓我來試試吧。」
「你會調酒?」穆原有些驚訝。
「嗯,學過。」
袁茉的調酒是跟著初戀男朋友學的,那時她剛上大學,在酒吧裡認識了初戀,她當時單純地覺得他長得帥,尤其是喝酒的姿勢非常讓人心動,後來兩人交往後,袁茉才知道那家酒吧是他爸爸的,他家同時擁有Y市中心酒吧街的另外三家酒吧,他很早就走出校門幫著家裡打理生意了。
分手的時候,他對袁茉說:「你和我不是一路人,我進不了你的生活圈子,你也進不了我的。」
沒多久,她聽到消息,他被人捅了三刀,死在自家酒吧門前。
穆原站在一旁看著袁茉按照比例把Gin,檸檬汁,糖,還有冰塊放在調酒杯裡,然後平著拿起調酒杯,有節奏地晃動,動作非常帥氣,眼睛裡卻透著說不清的迷離,她想起了那個教她調酒的人嗎?
冰塊撞擊在調酒杯上發出的清脆聲引得店裡的客人紛紛看著她。袁茉的目光落在一處,心裡在默數著時間。
300,可以了。
調酒杯裡的液體倒在盛有冰塊的玻璃杯裡,然後她倒上白蘭地,攪拌兩下,自先嘗了一口,這才是Gin Fizz。
小小的一杯酒散發著白蘭地和檸檬的香氣,穆原倒了一點喝掉,他露出驚詫的表情,「你的調酒功夫挺好的,學了很久了嗎?」
袁茉一時語塞,如果按照她上輩子的年紀算,她學了九年,但是她又活了一次,這要怎麼算呢……
「嗯,挺長時間。」
有客人問能不能也調一杯,穆原看向她,還沒開口,袁茉點頭笑說:「好啊,請稍等。」
「麻煩你了。」穆原說。
袁茉搖搖頭示意沒關係。她剛剛在調酒的時候突然想到了初戀,那次下大雪,他用大衣裹著她,緊緊地扣著她在懷裡,在她耳邊說:「我這輩子就想做調酒師,讓所有人都喜歡喝我調的酒,最重要的是你喜歡。」
原本以為都忘記了的事,突然又想起來。
「我朋友從內蒙送了些羊肉,我燉了羊肉湯,你喜歡喝羊肉湯嗎?」
袁茉一邊倒酒一邊說:「羊肉湯……好啊,我很久沒喝過羊肉湯了,膻嗎?」
穆原笑了笑,聲音很溫和:「很鮮。」
到了晚上,穆原正要關店門的時候,穆松掐著點到,一進店,拿過穆原手上的酒杯猛地喝掉半杯酒,詫異地看了他一眼,說:「你的調酒技術有進步啊,以前調的Gin Fizz不是酸就是甜,要多難喝有多難喝,我……」
話沒說完,穆原把酒杯奪過去,似笑非笑地說:「既然我手藝不好,以後你自己做飯。」說完,走向廚房。
穆松跟在後頭哀嚎:「我自己做飯?你知道我不會做飯,穆原!原兒——」
穆原和穆松端著大鍋羊肉湯進後院的時候,馮達正和唐桑討論婚姻心得,袁茉還在為劉可可拿下周慶出謀劃策,張魯澤坐在角落裡畫畫。穆松調侃這後院就是一副眾生相。
「羊肉湯來了。」劉可可大喊一聲,所有人停下來,目光一下集中在穆原端著的大鍋上。
羊肉是從內蒙寄來的,剛從羊身上割下來就寄給了穆原,一點膻味也沒有,湯汁燉得滾燙雪白,香氣四溢,羊肉肥美細嫩,盛在黑陶碗裡,撒上一點碧綠的蔥花,一點胡椒粉,輕輕地啄上一口,熱湯順著食道往下滑,一直滑到心裡,全身都暖和了。
穆原坐到袁茉身旁,問她為什麼他調的Gin Fizz會酸,袁茉聽過他的步驟後,說:「可能是你搖酒的方法不對,要平著放,你數三百下,應該就可以了。」
穆原想了一下,笑著搖頭:「這麼小一個步驟,做出來完全不同。」
袁茉說:「當然了,木桶原理嘛。」
「你們在說什麼?」劉可可突然湊過來,亮晶晶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袁茉。
「調酒。」袁茉說。
劉可可翻了個白眼:「還在說酒,你們都不嫌煩的,過來過來,穆松在講故事,你們不要脫離群眾開小會。」
穆松講的是蘇東坡被貶惠州在當地吃羊肉的故事,其實是一件很簡單的事,但從穆鬆口中講出來就顯得那麼繪聲繪色,袁茉不禁入了迷。
穆松的五官非常精緻但卻凌厲,尤其是那雙眼睛像是能看透人心,這一點相對來說,穆原比他大哥柔和許多,不過穆原不太愛笑,看起來比穆松更嚴肅。
劉可可伏在袁茉耳邊小聲說:「他們一家子什麼基因,兄弟倆都長得這麼帥,我要移情別戀了。」
袁茉無語地瞥她一眼:「你敢再博愛一點嗎?」劉可可吐吐舌頭,笑得很可愛。
「……所以,後來他就發明了羊蠍子的吃法,但這是據說,我沒考證過,我不知道真偽,大家就當故事聽吧。對了,你們都經歷過什麼最浪漫的事?」
這個聲音好熟悉…….啊,電台,那個叫什麼夜的電台!
劉可可吐槽:「啊——,你轉移話題轉移得好快。」
穆松溫柔地笑:「要不就從你開始?」
劉可可沉溺在他的笑容裡就像吃了吐真劑一樣,辟里啪啦說個不停,袁茉一邊喝著羊肉湯一邊聽著劉可可的故事,時不時大家一起大笑。
「你呢?」劉可可說完,穆松看向袁茉。
袁茉愣了一下,放下湯碗,仔細想了想:「最浪漫的事……我上大一的時候,有次胃炎住院,我那個時候的男朋友在外出差,知道我住院連夜趕回來,親自煲好湯送到醫院,他根本不會做飯的,為了煮那鍋雞湯,十根手指頭都受傷了,手上還有一大片燙傷。說實話,那鍋雞湯是我喝過最難喝的雞湯,沒味道就算了,還有點腥,我本來都快出院了,後來又住了幾天,我懷疑就是因為那鍋湯——」眾人笑起來,袁茉繼續說,「但是我現在都忘不了那個味道。」
唐桑問:「然後呢?」
袁茉的笑意收住:「然後……我們分手了。」
「啊,分手了,好可惜。」劉可可感歎道。
袁茉笑了笑,一點也不可惜,他在她的記憶裡保存得很完好。袁茉始終記得,袁芙帶人找她麻煩的時候,他站出來對她們說:「我從來不打女人,但是你們敢動她一根手指頭,我打得你們爹媽都認不出來。」□


☆、13. 第十三章 成功
□「……他家糟蒸鴨掌,是用徑尺大瓷盤,不是白底青花……一掀蓋,只只鴨肝對切矗立,排列得整整齊齊……糟香散馥,毫無腥氣,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
今晚的暗夜漫步沒有更新,袁茉反覆聽著昨晚的更新,到底是不是穆松?一遍完了她又聽一遍,很像,但是又不完全一樣……或許是播放設備不同,聲音有點失真?袁茉拿著ipad倒在床上,翻了個滾,手機響了一下,她拿過點開一看,微博推送本地新聞——袁文和宣佈美食城在2016年初開工……
袁茉冷笑,把手機扔到一旁,再點開電台卻沒心情聽了。
煩死了,大晚上看到那個人的消息,什麼心情都被破壞了。
煩死了!
手機又震動了兩下,隔了幾分鐘,袁茉才點開,是劉可可發來的微信。
可可:我新買的衣服,這件,這件,還有這件,好看嗎?
她一下發來了八張圖片,直接刷屏,袁茉一件一件地點開來看,劉可可的眼光還是不錯的,她是很典型的H型偏瘦身材,□□,膚白貌美,個子高挑,套個麻袋都好看,簡直就是行走的衣架子。
可可:袁茉,你在嗎?這些衣服要怎麼搭?我好方,什麼都想不起了。
袁茉:天藍色襯衫,深藍色外套,薑黃色長褲,做一個撞色,你有黃色的包嗎?不要亮黃色,最好和褲子一個色。
可可:有!我最喜歡買包了,什麼包都有。
十分鐘後,劉可可發了一張自拍照,袁茉回了一個笑臉。
第二天下班的時候,袁茉接到劉可可的電話,電話裡她的聲音抖抖索索地連不成句:「我……成……拿……了。」
「你成功了?」袁茉走到公司樓下,對著李優和周繼為揮揮手道別。
劉可可沒說話,過了大約半分鐘,電話裡傳來低低的啜泣聲。袁茉一邊往車站走,一邊等著她穩定情緒開口,在她快要上車的時候,劉可可哽咽的聲音傳來:「老地方見。」
袁茉剛走到店裡,張魯澤火急火燎地跑過來,急切地說;「袁茉姐,你去看看可可姐吧,她在後院哭,得有十多分鐘了。」
「哭了這麼久!」難道沒成?
劉可可已經哭累了,耷拉著腦袋一抽一抽的,聽見腳步聲,抬頭一看是袁茉,小嘴一癟,哇地又哭了起來。
「怎麼了?」袁茉拿紙擦淚,小心翼翼地問,「沒……成啊?」
劉可可抽抽鼻子:「成了。」
袁茉鬆了口氣:「成了你還哭什麼?」
「高興嘛!」她又哭又笑,「我跟周慶才談了半個小時他就拍板了,說我有靈氣,周慶唉,他誇我!」
袁茉好笑:「開心了?」
劉可可掛著淚重重地點頭,咧開嘴笑:「謝謝你啊,如果不是你教我那麼多,這個角色我肯定拿不下。」
「別客氣,打鐵還需自身硬,如果你沒兩把刷子,周慶也不會看上你。」
劉可可抿著笑,當周慶點頭的時候,她差點高興得暈倒。
她真的拿下了。
真的!
為了慶祝劉可可順利拿下工作,馮達把穆原從法國帶回來的鵝肝醬貢獻了出來,還讓穆原做了八爪魚,用了兩種作法,一種是把八爪魚丟盡紅豆水裡一起煮,八爪魚遇上紅豆水會變得很軟,然後切片,涼拌著吃,蘸醬油膏或者酸辣醬都好吃;另一種是和豬肉一起紅燒,又軟又香。
「大家這麼關心我,支持我,穆原還親自做了這麼一大桌好吃的,我敬大家一杯。」劉可可舉著啤酒杯,滿面紅光,笑意就沒消失過。
今晚在清歡的就只有五個人,唐桑系裡的老師女兒滿月請客。
袁茉喜歡吃八爪魚,也喜歡吃鵝肝醬,雖然知道鵝的飼養過程很殘忍,但是……真的很好吃。
「唔!穆原,你這個鵝肝醬好棒啊。」劉可可吃了一小口,好吃得眼睛鼓得大大的。
馮達說:「你什麼時候再去法國幫我帶兩瓶。「
穆原正在喝水,聽到馮達的話,頓了一下,臉上飛速閃過笑容:「知道鵝肝醬是怎麼做的嗎?」
劉可可搖搖頭。
他說:「一隻鵝長到三個月就要被關在籠子裡,然後用一種特製的漏斗通到鵝頸裡,二十四個小時不斷地強迫進食,等鵝長到十五公斤左右,再也沒辦法走路了才宰殺,取出的鵝肝要有五百克重,粉紅色的,這樣才是最好的。」
劉可可看著那罐鵝肝沒了胃口:「我再也無法直視粉紅色了。為什麼不禁止啊,這樣好殘忍。」
馮達嘗試著動了兩筷子,剛剛還挺好吃的,現在吃起來怎麼不是滋味兒。
穆原說:「禁止不了的,一來是人家的傳統,二來好幾個村都靠著這個賺錢,禁止了,生計怎麼辦?再說了,養豬不也一樣嗎?把豬喂肥了殺掉,跟養鵝取鵝肝沒有什麼兩樣。」
劉可可悶悶地「嗯」一聲,她也就是順嘴一說,哪兒想到招他這麼多話。
桌上唯一還在吃鵝肝的就只有袁茉了,四人齊刷刷地看著她,只見袁茉用小刀刮了一點鵝肝醬塗在八爪魚上,然後一口下肚。
看起來很好吃的樣子。
「你還能吃下去啊?」劉可可問。
袁茉笑了笑:「怎麼不能吃下去?這鵝肝醬不錯,很細很香,如果再有黑松露菌就好了。」
「黑松露菌?」
「嗯。」袁茉放下筷子,「用新鮮的鵝肝鋪底,上面鋪一層黑松露菌,然後再鋪上一層炒香的鵝肝醬,焗上一個小時,鵝肝醬滲透進菌子裡,然後切片吃,配上波爾多紅酒,那個滋味,人間美味啊。」
劉可可舔舔嘴唇:「你說得我好想吃。」
「不知道哪家法國餐館比較正宗,這種東西可不能貪便宜。」
穆原漫不經心地說:「Clair de Lune。」
袁茉揚了揚眉,狐疑地問:「嗯?」
「天悅廣場有一家法國菜,叫Clair de Lune,他們家有很棒的黑松露菌,可以去嘗嘗。」
袁茉在腦子裡想了一下位子,她好像去過,「好啊,有時間去。」按照她現在的收入,去一次,肯定要大失血……惆悵啊。
正吃著飯,進來兩個學生模樣的小女生,穿著校服,一個紮著馬尾,一個齊耳短髮,紮著馬尾的女生很警惕地四下看了看,穆原起身招呼,兩個女生怯生生地看了他一眼,唰地臉紅了,聲音小如蚊蠅地說要吃飯,穆原引她們坐到角落裡的位子,很明顯聽到了女生鬆了口氣。
「他還挺細心的。」劉可可嘟囔道。
就在等穆原上菜的時候,袁茉聽到兩個女孩子聊天,不知是哪一個一直問另一個知不知道她的生日,另一個重複了幾次,直到被問得不耐煩。
穆原上菜的時候,馬尾女生問有沒有衛生間,然後她低著頭飛快地跑過去,劉可可哼笑一聲:「現在的女孩子膽子這麼小嗎?」
馮達接過話說:「不能一概而論,我女兒膽子就很大,上一周參加市裡的歌唱比賽得了三等獎。」
劉可可立馬鼓掌:「哇,好棒好棒。」
馮達臉上的自豪顯而易見。
穆原上完菜回來,剛拿起筷子,袁茉「呀」了一聲,只見另外一個短髮女孩子提著包飛快地跑了出去,劉可可大喊:「還沒給錢!」
「還有一個。」張魯澤急忙說,扭頭看見馬尾女生從衛生間出來,「你的朋友走了。」
馬尾女生半低著頭瞥了他們一眼,小小地「嗯」了一聲,點點頭,正要往座位上走,穆原叫住她:「你先去看看你的錢包還在不在?」
馬尾女生忽然變得很緊張,呼吸都喘不勻了,她迅速跑過去,然後提著包走過來,右手緊緊地捏著包帶,啞著聲說:「錢……錢包不見了。」
袁茉沒聽清,問她說什麼。
女生看了她一眼,眼圈一下紅了,穆原對馮達說:「報警。」
「不要報警!」女生尖聲說道,她一把抓住穆原,驚恐地瞪大了眼,「求求你們,不要報警。我這裡……有這個。」她從左手腕上扯下一條很細的金鏈子丟在桌上,然後跌跌撞撞地跑掉了。
這是鬧哪出……
眾人傻眼。
馮達很快回過神,問:「還報警嗎?」
穆原點頭。
十多分鐘後,警察來了,穆原調取了店裡的監控,因為是在角落裡,其中一個監控畫面只拍到了短髮女生從對面座位的包裡拿走錢包,並沒有拍到她的樣子,而另外一個畫面,拍到了短髮女生跑出去的身影,樣子也很模糊。
警察說:「她是在有意躲監控,這兩個女孩子長什麼樣你們誰還記得?」
大家想了一下,樣子倒是還記得,就是不知道怎麼形容。穆原拿過紙筆刷刷地畫起來,他先把短髮女生的樣子畫出來,從他畫畫握筆的姿勢和下筆的功夫能看出來他練過,很快,畫好了。
警察拿過一看,臉上的神情頓時變得嚴肅,他再遞給幾個同事傳閱,其中一個拿出一張照片對比,說:「應該就是她。」
聽到這話,袁茉心下一凜,別是什麼通緝犯吧。
穆原很淡定地看著警察,警察說:「就今天下午在附近的富峰小區發生了一起殺人案,女兒把繼父殺了,然後跑了,你畫的這個人跟照片上的人很像。」
「啊?殺人犯!」劉可可害怕地叫了一聲,緊緊地抓著袁茉的衣服。
警察再詢問了一些詳細的信息,離開的時候拿走了店裡的監控錄像,說:「其實這姑娘挺可憐的,聽鄰居說她媽前年得病去世了,她那個繼父是個賭鬼,經常賭輸了打她,鄰居和居委會勸過好多次都沒用,還報過警,聽說前天他賭輸了,讓這姑娘去賣。淫賺錢,鄰居都聽見了……唉……可再怎麼樣殺人都是違法的。好了,我們走了,如果再有情況,請你們及時聯繫警方。」
「他媽的,這種繼父就該死!」劉可可氣得滿臉通紅,「死一千次,一萬次都不夠!應該被千刀萬剮!五馬分屍!剁碎了丟在下水溝裡!」
袁茉拍著她的背幫她順氣:「再怎麼樣也不能殺人,那個女孩子看起來不過十多歲,做了這種事,後半輩子就難說了。」
劉可可鼻子一酸,紅了眼眶,眨了眨眼,眼淚流下來,她用手背隨意擦掉淚,然後提著包要走,「對不起,今晚沒心情慶祝了,改天我請大家吃飯,我先回去了。」
「路上小心啊。」袁茉囑咐道。
張魯澤看著她離開的背影,說:「可可姐情緒好激動。」
「遇上這種事情沒法不激動。」袁茉吐了口氣,「尤其是我們都是女性,不管年紀大小,都會覺得很生氣,很憤怒的。」她看向穆原,「你早就知道那個女孩子會拿走她朋友的錢包了?」
馮達驚訝地說:「你早就知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穆原倒了杯熱水,熱氣緩緩上升,他的聲音有些干:「她們倆進門的時候就顯得特別緊張,不像是來吃飯的,尤其是那個短髮女生,一直躲在她朋友身後,我拿給她們菜單的時候,她也一直低著頭,雙手抬起來擋著臉,像是在躲什麼,我當時就想是不是在躲監控。」
「然後扎馬尾的女生是故意去衛生間的,就是為了讓她拿了錢包逃跑。」袁茉接著說。
穆原點點頭:「應該是這樣。我們都聽到了扎馬尾的女生一直問她記不記得她的生日,,我猜她是在告訴她□□的密碼。」
馮達長歎一口氣:「都是十幾歲的小姑娘,還是花骨朵呢,比我女兒大不了幾歲,唉。」
袁茉看著那瓶上好的鵝肝醬突然沒了半點胃口,她覺得有些孩子就像被強行灌食的鵝,被迫迅速長大,然後等待被宰殺。
劉可可家在老城區,這一片都是老房子,因為拆遷,附近顯得有些荒涼,兩旁的路燈只有一邊還亮著,投射下蒼白的白光,她小心翼翼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忽然,劉可可停了下來,身後有人!她抓緊了包急忙往前跑,身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突然,一個麻袋套上她的腦袋,她的尖叫還沒脫出口,嘴被一隻大手摀住,緊接著就是暴風雨般的拳打腳踢,不知有多少拳頭落在她身上,這些人邊打邊罵:「臭□□!下賤貨。」
劉可可被打得漸漸失去意識,聽有人大喊一聲:「幹什麼!」圍毆她的人這才住手,一哄而散。
劉可可最後殘存的意識裡留下一個名字——袁芙。□


☆、14. 第十四章 激怒
□「啊——,爸爸,別打我。」
「疼!」
「嗯——,疼。」
「好了好了,病人有意識了。」
「可可,你能聽到我的聲音嗎?可可。」
「袁……袁。」劉可可感覺到有人在撥弄她的眼皮,很快,一束強烈刺眼的白光射向她,拿走,把光拿走!快!
「有反應了,沒事了。」醫生把小電筒放回到兜裡,帶著一群護士和醫生走了。
劉可可掙扎著想要睜開眼,但眼皮子卻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怎麼也睜不開,一隻微涼的手握住她,在她耳邊輕聲說:「沒關係,別著急,慢慢來。」
努力、努力!
劉可可的眼睛瞇成一條縫,隱隱約約看見幾個人,然後模糊感慢慢消失,她逐漸看清楚了病房裡站著的人,「你們……你們…….」
「是,我們都在,你是不是覺得喉嚨干,先別說話,醫生說暫時不能喝水,你要是覺得嘴唇乾的話,我用棉簽蘸水給你潤潤,好嗎?」
「好。」
幾分鐘後,劉可可再次睡去,袁茉一行人輕手輕腳地退到病房外,唐桑氣得發抖。
袁茉接到醫院的電話,他們趕來的時候,看見躺在病床上的劉可可嚇得心臟驟然一停,她的臉、脖子、胸、肚子、小腹、背、手臂、大腿、小腿上全都有傷,連醫生都說她被送來急診的時候把接床的護士都嚇了一跳,血流到深藍色的外套上浸染成了黑色,臉上鼻青臉腫,幾乎連樣子都認不出來了。
「哪個畜生對一個姑娘家下這種狠手。」唐桑咬著唇一拳錘在牆上,忍不住哭起來。
袁茉遞給她紙巾拍拍她的背,她心裡大概知道是誰幹的。
呵呵,袁芙,出息了啊。
馮達緊皺著眉罵道:「畜生!把一個女孩子打成這樣。」
張魯澤全身緊繃著,緊咬牙關,紅著眼像是要和誰拚命。
「現在她還沒完全清醒,應該也問不出來,我們先等等吧,等明天再說。」穆原冷靜地安排,「馮哥,麻煩你去咨詢一下醫生她現在能吃什麼,今晚你先回去,明早就按照醫生的囑咐買菜做好了再送來,袁茉,唐桑,麻煩你們倆去買洗漱用品,小張,你和我守在這裡,現在不是傷心生氣的時候,抓緊時間,大家這幾天就辛苦一點。」
袁茉和唐桑從醫院外的小超市買了些日用品,往回走的時候,唐桑的情緒已經穩定下來,袁茉打開房門看見被打得滿臉青腫的劉可可,她的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你們在看什麼?」
「袁主編,你看這篇新聞。」
「什麼新聞讓你們這麼大驚小怪的,喲,這誰啊,怎麼……『嫩模裸死街頭疑似吸毒』,這有什麼好奇怪的,模特吸毒的又不是什麼稀罕事。」
「我的主編大人,你再看看這人是誰?給咱們拍過內頁的。」
「劉、可、可。」
劉可可,吸毒,裸死街頭……
「袁茉,想什麼呢?進去啊。」唐桑推了推袁茉的肩膀。
袁茉倒吸了口冷氣,難怪她會覺得劉可可眼熟,她們真的見過……她坐到病床對面的小沙發上,盯著劉可可,她現在的樣子和那時在新聞報道上的樣子幾乎是一模一樣,當時雜誌社的同事還批評記者缺德不給死者打碼,或許就是因為這樣她才記住了。
裸死街頭,劉可可,天哪……
居然會是劉可可。
劉可可不像是會吸毒的人啊,在袁茉的印象裡劉可可開朗、大方、自來熟,是個很活潑的姑娘,怎麼會和吸毒聯繫在一起?她對自己的未來規劃很完整,幾乎是不可能實現的完美。
現在她重生了,劉可可還會按照原來的軌跡發展嗎?她要怎麼樣才能阻止這種事情發生?難道就是因為她對自己太自信,期望太高?
「你是不是累了?」袁茉正天人交戰,穆原打斷她。
袁茉抬起頭,嗓子發乾:「沒有,你和小張就先回去吧,我和唐桑守在這裡好了。」
「不用,你們倆回去吧。」
「你們開了一天店應該也累了,你們回去吧,再說了,她一個女孩子家,你們照顧也不方便。」
穆原極不自然地咳了一聲,看了一眼劉可可,說:「那好吧,我和小張就先走了,明天一早來接替你們。」
「明天不開店嗎?」
「嗯。明天見。」
在小沙發上窩了一晚上,袁茉頭暈腦脹,腰酸背疼,迷迷糊糊地做了一個夢,夢見她在上班的路上看見劉可可渾身是血地躺在街上,鼓著大眼睛瞪著她,好像在說『為什麼不救我』。
袁茉讓李優幫她請假,昨晚正是因為聯繫不上劉可可的家人才聯繫她的,劉可可的電話裡存了家裡的電話,打了十多次都沒人接,她的經紀人也恰好出差要下週三才回來。
唐桑一早還有課,急急忙忙地回家換衣服趕去學校。袁茉一個人陪在劉可可身邊,她心裡很不是滋味,總覺得這件事情跟她脫不了干係,到底是不是袁芙干的?
袁茉走到病房外吹吹冷風醒神,樓下是市醫院新修的花園,有不少病人在花園裡散步,她看著窗外腦子一刻不停地轉動著,袁芙這個人佔有慾很強,爭強好勝,又喜歡出風頭,很有可能因為劉可可不服軟,她覺得自己的自尊心受到了鄙視才找人教訓她,但是現在沒有拿到切實的證據,什麼都不好說。
袁茉一轉身,碰到身後人,嚇得她一抖,輕叫了一下:「人嚇人是會嚇死人的,你走路都沒聲的嗎?」
「抱歉。」穆原笑了笑,揚了揚手裡的保溫壺,「雞湯抄手,要吃嗎?」
「你自己做的?」她還真是餓了。
「不是,楊抄手。」
啊——,楊抄手,Y市最出名的抄手,老字號了,現在的老闆是第四代傳人了,只有在人民路那一家總店,別無分店,每天早上排隊的人能從店門口往外排出去二十多米長。
袁茉母親在世的時候最喜歡楊抄手了,只有在吃抄手的時候她的情緒才會穩定下來。
袁文和的集團曾經想收購楊抄手,被老闆不留情面地拒絕。
……
「果然是楊抄手,湯頭鮮,抄手皮薄肉多,好棒好棒。」一碗抄手下肚,蜷縮一晚的疲憊感全都沒了,只有雞湯抄手留在唇齒間的香味。
穆原說:「楊抄手家的雞用的是三黃雞,燉湯最好,我聽說雞湯要燉上三天才能做湯底,除了姜塊、蔥段和花椒,湯裡什麼都不許加,這樣燉出來的才鮮。」
袁茉問:「那抄手呢?」
穆原說:「楊抄手的面皮一定是要手□的,皮薄不破,拿一本書透過皮看見字就算成了,不過餡料嘛,是人家的秘方,這個我就不知道了。但是肉餡裡肯定加了肥肉,用肥肉自身的油脂把肉餡的湯汁封住,下鍋一煮,冷熱相觸,湯汁就包在了皮裡。」
「喂,你們夠了啊。」劉可可有氣無力地說,她現在感覺好多了,只是全身疼得厲害,說話都牽扯著疼,「知道我吃不了,別說了。」
袁茉抿著嘴笑:「既然想吃就快點康復啊。」
劉可可笑著點點頭。
哎喲,脖子疼。
她剛出道的時候沒名氣很難才接到工作,賺的錢公司還要抽走一半,除開家用,幾乎剩不了什麼錢,每天最大的安慰就是去楊抄手家吃一碗雞湯抄手,老闆娘和她家是舊相識,知道她出來工作養家不容易,每次都會多添一些抄手,多放幾塊雞肉好讓她吃飽。
馮達按照醫生的囑咐燉了黃□牛肉湯,說是補氣的,劉可可一天沒吃東西,餓得前胸貼後背,按照她自己的話說,胸都餓沒了。
「你慢著點,燙。」劉可可的雙手還抬不起來,只能由袁茉一口一口地餵她,袁茉投食的速度跟不上她喝湯的速度。
「太好喝了。」劉可可含糊不清地說,「馮哥,你的手藝也這麼好。」
馮達嘿嘿地笑,如果他的手藝真的這麼好就好了。
喝完湯,警察來了,昨晚警察就來過一次,但由於劉可可一直處於昏迷狀態,袁茉等人什麼都不知道,警察只好先打道回府。
警察仔細詢問了她關於昨晚發生的事,劉可可一問三不知,說對方往她頭上套了麻袋,她什麼都沒看見,再醒過來的時候就是在醫院了,警察又問她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劉可可愣了一下,搖頭。
「劉女士,請你再仔細想一想,最近有沒有和誰結仇,和什麼人起爭執,因為你家所在的那一片沒有監控,打電話叫救護車的目擊者說對方帶著黑色頭套,看不見樣子,請你配合我們,不然這個案子難度就……」
「我……真的沒和誰結仇,警察先生,你看我的樣子也不像會和人結仇的啊。」
警察哭笑不得,結仇還得分樣子嗎?
警察離開後,袁茉坐到劉可可病床旁,直直地盯著她,說:「你知道是誰幹的對不對?」
劉可可垂下眼睛不看她:「不知道。」
「是不是她?」
劉可可低著頭手指攪在一起不說話。
「是不是?」
「你別問了。」劉可可抬起頭,淚水從青腫的眼睛裡流出來,「你沒聽警察說嗎?監控也沒有,目擊證人也沒看到他們的樣子,就算我知道又怎麼樣?我只是個無名小卒,沒有背景沒有關係,她想捏死我比踩死一隻螞蟻還簡單,我知道她是不服氣想整我,我現在躺在醫院了,她應該氣消了,我也拿到了跟周慶的合作,這不是皆大歡喜嗎?我很滿意了,不想再生是非了。」
「皆大歡喜?」袁茉冷笑,「這是哪門子的皆大歡喜?可可……」
「別說了,我想休息,謝謝你們照顧我,等我出院了再跟大家道謝,麻煩你們了。」
……
袁茉坐在出租車上一遍又一遍地回想著劉可可躺在病床上一動不動的樣子,哭著說自己是「無名小卒」的樣子,畫面突然跳到喬卉枝帶著袁芙上門,趾高氣揚的樣子,又想到上大學的第一天袁芙帶著一群小太妹搶她的箱子,把她的內衣內褲隨處亂扔……
真是夠了!
「姑娘,我只能開到這裡了,再裡面我就不去了,裡面太亂了。」司機載著袁茉來到城西的酒吧一條街,還沒開到路口就不再進去了,袁茉對此很理解,這裡可不止是酒吧一條街。
走到路口,滿地的垃圾、酒瓶和用過的、沒用過的避孕套,還有一些不明液體,空氣裡飄散著令人不悅的氣味,髒污得讓她無處下腳。袁茉捂著口鼻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忽然,身後一隻手拉住她。
「啊!」袁茉嚇得渾身一抖,「你?」
穆原面無表情地看著她:「你來這裡做什麼?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
袁茉拍了拍狂跳的心臟,說:「我倒是要問你來這裡做什麼?你跟我來的?」
「你先回答我的問題。」
「跟你有關係嗎?」袁茉把頭扭向一邊,「我有事,先走了。」
「等等。」穆原叫住她,「如果你是為了劉可可的事情來的,不用這麼麻煩,我有辦法。」
袁茉頭也不回地往前走,不回應他。
穆原又說:「我知道袁文和是你父親,劉可可被打跟袁文和脫不了關係吧。」
袁茉身形一僵,停下腳步,穆原走過去,拍拍她的肩,語氣依舊平淡地說:「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我們先走吧。」
袁茉跟著他來到上車來到離醫院不遠的一家咖啡館,一路上她都在想穆原是怎麼發現這些事的?她知道穆原的觀察力很強,但是能強到這個份兒上?
「你知道什麼?」
穆原拿起小勺攪拌了一下清咖啡:「我知道的不多,你是袁文和的女兒,劉可可是惹到了跟袁文和有關的人才躲去梳闊勒的,或許是他的二女兒,你幫她也是跟袁文和有關,或者跟你同父異母的妹妹有關。」
「我沒有妹妹。」袁茉硬聲硬氣地說道,她沒想到身邊居然有這麼一個人在暗處觀察她們。
穆原喝了一口咖啡笑了笑:「你別多心,我不是變態,沒有在觀察你們,我是無意中聽到你們聊天,再聯想起一些散落的信息才推斷出來的。看你的表情,我的推斷是正確的。」
袁茉笑了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或許是我的職業病吧。」
「怎麼說?」
穆原:「我以前是在梅奔車隊做策略師的,賽車場上一點策略失誤都會導致整場比賽失敗或者有更嚴重的事情,所以比賽各方面都要做好準備,幫車手做出賽季和每一場的策略規劃,在賽場上還要根據賽況隨機應變,時間久了,就形成了觀察和推理的習慣,如果對你有困擾,我很抱歉,但我必須要澄清一點,我不是刻意的。」
袁茉將信將疑地看著他:「你……」
「我不會說出去。」穆原接過話,「我對任何八卦都沒興趣,但是如果你要幫劉可可,或者為你自己,去酒吧街不是好辦法,我想你應該知道酒吧街的規矩,一條信息兩萬塊錢起價,你能拿得出這麼多錢嗎?」
袁茉一下子囧了,現在她還真拿不出。
穆原又說:「而且招惹上酒吧街那些人,對你來說也不太好。」
「這個我不擔心。」
「跟那個教你調酒又給你煲湯的男朋友有關?」
袁茉蹭地站起來,驚恐地看著他,這人太恐怖了……
穆原翹了一下腿,指了下椅子:「坐,不要這麼激動,我說了,職業病。」
「你……」袁茉坐下,兩隻手緊捏著桌子邊緣,「你說……你說你有辦法,什麼辦法?」
「我有個朋友是個技術宅,對查找信息線索最在行,你先說你知道些什麼?」
袁茉喝了一口咖啡,穩住心神,打消現在就跑的念頭,仔細想了想她知道的信息——喬卉枝的大哥以前是道上混的。
這個消息是她死的前一年也就是重生的前一年媒體爆出來的,當時給袁文和造成了很大的影響,他旗下的那些酒樓餐館生意一夜之間流失了大半的客人。她剛剛在出租車上查過了,現在這個消息還沒爆出來,如果她沒重生,自然也就不知道。
看來重生還是有好處的。
「你為什麼要幫我?」
穆原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悠悠地說:「大家是朋友,朋友間幫忙難道有問題嗎?」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是袁茉覺得還是有點不對勁。
「你……不需要報酬什麼的?」
穆原揚了揚眉毛,一寸一寸地打量她,把袁茉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他說:「以身相許就算了。」
「……」誰要以身相許了!
這麼插科打諢一下,袁茉心情好了許多。
她把知道的信息一五一十地講給穆原,穆原若有所思地點了下頭:「喬、正,好,我現在就發給我朋友。」
十分鐘後,穆原的手機響了,對方發了一大串信息過來——
喬正:37歲,水華宮大老闆,東方美食集團董事袁文和老婆喬卉枝的大哥,十五年前加入中英幫,後來退出……十年前強。奸未遂,殺害了一個女大學生,在袁文和和喬卉枝的打點下,由謀殺改成過失殺人判刑七年,又因坐牢期間表現良好獲得減刑……
袁茉看完這一整段,對喬卉枝和袁文和佩服得五體投地,真是臭味相投,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現在你想怎麼做?」穆原問。
袁茉想了想,說:「還不能斷定是不是袁芙找人幹的,我不是他們,不想做缺德事,所以需要你和你的朋友幫忙。如果真的是她,我不會放過她的。」
穆原屈指輕敲了兩下手指:「你想好了?」
「嗯。」
為了她自己,也為了她的朋友。□


☆、15. 第十五章 父女
□穆原錄好新的一期電台節目關掉話筒,收好設備,把散落在桌上的書整理好,去吧檯給自己做了一杯清咖啡,即使是臨近十二點,清咖啡依舊是他唯一的選擇。
技術宅已經將調查結果發給了他,喬正在出獄後靠著袁文和夫妻給的本金做起了裝潢生意,還有自己的裝潢隊,但是一年後生意就變差,他不得不關門,消停了一陣後,他又做起了進口酒生意,這樣認識了水華宮的二老闆,進而認識了大老闆。
水華宮大老闆同袁文和是老朋友,因此對喬正也格外關照,加上喬正這人為人豪爽大方不拘小節,和大老闆很談得來,水華宮經營出現問題,資金虧損,喬正關掉進口酒生意,拿著錢入駐水華宮。
這是Y市目前最大的酒吧,生意好得日進斗金。
前年,水華宮大老闆突發心臟病去世,喬正越過二當家一舉成為大老闆,奇怪的是,下面的人一點反對聲音都沒有。
穆原拿著ipad繼續往下翻,在最後一行寫道——水華宮的二老闆叫韋峰,十七年前曾加入中英幫,現在還有中英幫的人在為韋峰打工。
穆原洗好杯子,回到臥室把關於喬正的資料發給袁茉,很快技術宅又發了一篇消息,這是關於劉可可被打一事的信息。
在事發當天,除了那個打120叫救護車的路人,還有一個住在劉可可家樓上在附近菜場賣鹹菜的大嬸也看見了劉可可被打。
資料上寫著:當時是晚上九點,大嬸從超市回來,遠遠地看見有幾個人圍在一起,再往前走幾步,地上還躺著一個人,分不清是男是女,圍著ta的幾個人正在對ta拳打腳踢,大嬸嚇得尖叫,其中一個打人的還回頭看了她一眼,她清楚地看見那人沒有戴黑色頭套,還看清了他的樣子。
技術宅在最後附帶了一張大嬸口述他親手繪製的畫像。
穆原抽了抽嘴角,撥打了技術宅的電話:「你的畫風還是那麼畢加索,我的藝術欣賞力有限,你直接告訴我大嬸是怎麼跟你描述的。」
電話裡技術宅打了個哈欠,懶洋洋地說:「我肯幫你就不錯了,哪兒來那麼多要求,煩。」
穆原不作聲,技術宅歎了口氣,像是無可奈何地妥協:「好吧,我大發善心跟你說一遍……」根據技術宅的複述,穆原畫出了一個大概的輪廓,他發給技術宅和袁茉。
幾分鐘後,袁茉打來電話:「這張畫是從哪兒來的?」
「你認識?」
「有一點印象,但是我想不起是誰。」
穆原把技術宅查到另一個目擊證人的事告訴袁茉,袁茉聽罷,有些激動地說:「如果那個大嬸願意出面,我們就多一些機會為可可討一個公道了。」
我們……
穆原對這個詞有點不適應,他蹙了下眉,忍不住潑冷水:「你聽過有錢能使鬼推磨嗎?這些事情我們能查到,對方肯定也會知道,如果他們用錢收買這個大嬸,我們能做的就很少了。」
「還沒試過怎麼呢。你又不認識那個大嬸,你怎麼能斷定她不是心懷正義的人呢?」
穆原笑了一下:「我只是想告訴你降低自己的期望才不會有更大的失望。」
「不管怎麼說,這件事情有了進展,謝謝你,麻煩你了。」
「不用客氣。」
掛掉電話,袁茉倒在床上呈大字型,她拿起手機仔細看著畫上的人,真的很熟,是誰呢?袁茉閉上眼努力回想重生前看過的那篇關於喬正的報道,她記得這件事鬧得很大,記者把喬正祖宗十八代都挖了個遍,新聞報道寫得像故事會,並且圖文兼備。
她原本對那一家子沒有興趣也因為記者的筆力看完了整篇報道。
在袁茉的大腦裡浮現出喬家一家子:喬卉枝、喬正、喬正妻子、喬正大女兒、喬正……對了,是他!
喬正收養的小兒子!
袁茉猛地從床上跳起來,是的,是的,就是他,就是喬正收養的兒子。
穆原剛躺到床上,技術宅和袁茉同時發了條微信給他——那是喬正的養子。
養子?
穆原瞇了下眼睛,想了想,是養子的話,很有可能喬正和喬卉枝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而是袁芙和喬正養子私底下找劉可可出氣。
看來他們把這件事想得太複雜了。
事情有了突破性進展,袁茉心裡的石頭總算放下了一點,睡吧,明天還有任務,還要去一家新開的西班牙餐廳試吃,或許,明天還有一場大戰等著她。
—— ——
袁茉站在金百廣場看著對面那棟六十層的高樓,往上數到第四十五層以上都是袁文和美食集團的,四十五,這還是袁茉母親那時找了一個算命先生算出來的,說四十五旺財。
袁茉閉了閉眼,轉身走進一間只有八十平米的餐廳。
「這是我們店裡的特色菜品,墨魚汁飯,這是醋釀沙丁魚,這是西班牙紅腸,還有伊比利亞的火腿,很出名的,這是從西班牙進口的,當然了還有西班牙最有特色的Tapas,袁小姐,你先嘗一嘗。」
店老闆是個臉圓圓,肚圓圓的中年男人,據他自己介紹他早年留學西班牙,在馬德里成家立業,人到中年遭遇經濟危機,妻子同他離婚帶走一兒一女,他從西班牙回國重新打拼,開了這家西班牙餐廳。
袁茉拍好照,先嘗了已經切成薄片的火腿,火腿片薄如蟬翼,入口鹹香味極濃,肥而不膩,瘦而不柴,袁茉知道製作伊比利亞火腿的豬一定要在林中放養,讓豬吃穀物、橡實和榛果,這樣的豬肉緊致細嫩。
「請問有沒有冰鎮過的干雪利酒,或者Rioja wine(裡奧哈紅酒)?」
老闆愣了一下,兩眼放光:「有有有,袁小姐果然是會吃的人。」雖然是他主動找上中國旅途雜誌社的,但還是止不住地擔心雜誌社派來的人不會吃,要是亂寫一通,豈不是浪費他一番心血。
墨魚汁飯是加泰羅尼亞地區和巴倫西亞的特色,近些年在西班牙其他地方也能品嚐到墨魚汁飯,墨魚汁飯的特點就是黑、亮,海鮮味要濃,因為是加入了墨魚汁,所以飯的顏色是黑色,再在表面加上貽貝和鮮蝦。
這家餐廳的墨魚汁飯做得挺不錯的,用的是西班牙本地產的大米,加入高湯燜飯,每一粒米都吸收了高湯和海鮮的味道,粒粒飽滿,不糊不爛。
袁茉想到五歲那年跟著父母一起去西班牙旅行,第一次看見墨魚汁飯,黑不溜秋的,像一坨煤球,她死活不吃,媽媽在餐廳發了脾氣,說不吃就餓肚子,她委屈地哭了,袁文和把她抱起來,輕輕拍打她的背,一邊為她擦淚一邊說:「小茉不喜歡吃就不吃嘛,多大點兒事,至於這麼嚇閨女嗎?看把孩子嚇的,小茉乖啊,不哭了。」
袁文和溫柔寬慰她的樣子和他同母親離婚時無情決絕的樣子重合在一起,袁茉突然頭疼。
她以為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會是永恆,卻沒想到那只是瞬間。
從餐廳出來,袁茉提著老闆送的一小塊火腿,她坐在廣場的木椅上看著對面第四十五層。穆原已經把他們查到的信息提供給了警方,她現在就等著穆原的消息了。
一個小時過去,袁茉等得有些不耐煩,她正要站起來,穆原來了。
「怎麼樣?」
穆原搖搖頭:「證人改口了。」
袁茉愣了一下:「改……口了?那個大嬸?」
「嗯。」
「果然會是這樣。」袁茉很挫敗。
「如果先前喬正他們不知道,那現在他們肯定已經知道了。我覺得你直接去找他們不是好辦法,你主動就已經落於下風了。」穆原頓了一下,他看著袁茉,「我的建議是,你可以直接去見你父親。」
「我不去。」穆原話音剛落,袁茉迅速回道。
意識到自己的語氣太生硬,袁茉緩和一下:「我不想去見他。既然他們已經出手了,那我不用再顧忌什麼了,我現在就天北區。」
「你想好了?」
「嗯。」
「走吧。」
袁茉錯愕:「你也去?」
穆原點頭:「這種事情怎麼可能讓你一個人去,走吧。」
兩人乘車去往天北區,那是Y市最出名的一片別墅區,每一棟別墅設計都是由不同的設計師精心設計出來的,很受Y市有錢人的喜歡,袁文和同喬卉枝結婚後就把家安在這裡,袁茉只來過一次。
每一棟別墅都配備了一名保安,袁茉讓保安通報,等了十多分鐘,大門開了,袁茉和穆原走進去。
一個上著黑色夾克衫,下著牛仔褲,踏著一雙擦得倍兒亮的皮鞋的男人走出來,他的左臉頰上有一道食指長的疤,要笑不笑的樣子有些滲人。
男人輕瞥她一眼,抬抬下巴讓她走開,一轉臉對著袁茉笑得很和藹:「這是……小茉吧,喲,好久不見,你都這麼大了,女大十八變,越變越漂亮了——」他看向穆原,「這是小茉的男朋友,哎喲,真是郎才……」
「喬先生不必客套。」袁茉打斷他,「明人不說暗話,我們還是開門見山吧。」
喬正收起笑,肅然地凝視她一眼,然後又笑起來:「那裡面請吧。」
喬卉枝以前是袁文和的秘書,跟袁文和在一起的時候剛滿二十二歲,現在她已經是年過四十的婦人了,但她保養得很好,看起來也不過三十出頭,這是袁茉在十八歲那年後第一次見到她。
「小茉。」喬卉枝坐在花園裡修剪花枝,穿著一身很有質感的休閒裝卻掩蓋不住她華貴的氣質,她看見袁茉有些驚訝,望向喬正,意思是問怎麼回事。
喬正也是一頭霧水,他癟了癟嘴表示不知道。
「喬女士,好久不見了。」
喬卉枝揚了下眉毛,放下剪刀,笑容完美得無懈可擊:「真是好久不見了,小茉越長越漂亮了,這位先生是你的男朋友?不錯,不錯,你爸爸應該會喜歡。」
袁茉看著喬卉枝和喬正姐弟倆,冷笑道;「喬副總不用對我假裝親熱,袁文和不在這裡吧,你就省省吧。」
「小茉,你這話說的就見外了,我好歹跟你爸爸結了婚,也是你的繼母了。」
喬卉枝很懂得怎麼激怒袁茉,可是袁茉是在職場上打拼了十年的人,又重活了一次,對很多事情都看淡了,她笑了笑:「你要舔著臉當我後媽,我能有什麼辦法呢。」
「袁茉,你對長輩是什麼態度!你媽就是這麼教你的嗎?」喬正出言斥責。
袁茉雙手緊捏成拳,瞪了他一眼:「我媽什麼都沒教我,就教了我別自甘墮落地做人家的二奶。」
「你胡說什麼!」喬正大怒,似要衝過來。
「袁茉,你覺得我們先報警好嗎?」站在一旁沉默許久的穆原說。
袁茉詫異地看著她,喬正說:「報什麼警,我們才要報警!」
穆原笑了笑:「聽說喬先生跟中英幫有點關係,我原本不信,不過看喬先生一身不拘一格的江湖氣,倒是有幾分相信了,我和袁茉都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對上喬先生這樣在刀口討生活的江湖兒女,我們這樣的人難免有些膽慫害怕。」
喬正和喬卉枝臉色瞬時變了,喬正混過幫派的事情他們處理得很好,怎麼會……
喬卉枝穩住心神,對著袁茉笑了笑,直接岔開話題:「你來找我有什麼事?不是來吵架的吧。」
「啪」,袁茉把一個文件袋扔面前的小桌上,喬卉枝打開取出裡面的文件翻了幾頁,然後丟在垃圾桶裡,冷笑:「什麼意思?你是要勒索我嗎?」
袁茉覺得諷刺好笑:「你以為我是你嗎?勒索?把人交出來或者自己去自首,按照規矩一分一厘地賠償,然後,你的寶貝女兒去給我的朋友賠禮道歉。」
「你放屁!」喬正怒吼一聲,衝了過來。
穆原把袁茉擋在身後,抬手穩穩地接住喬正的拳頭,他抬腳踢在喬正的膝蓋上,喬正慘叫一聲,跪倒在地上。
喬卉枝大驚失色,急忙按下一個按鈕,大喊著:「保安,保安!快上來!」
袁茉走到她面前,一步步地逼近她:「我是不想把事情鬧大才私了的,要是這件事放在媒體上報道出去效果會怎麼樣?特別是你的親弟弟……喬卉枝,好好地想一想。」
喬卉枝被逼到石欄角落裡,她推開袁茉,理了理衣服,很快從一個驚慌失措的女人恢復成雲淡風輕的貴婦,她對保安揚了揚下巴:「把他們弄出去。」
「喬卉枝!」
喬卉枝淡淡地笑:「有本事你就捅出去,那是你爸爸的公司,又不是我的,受損失的是袁文和,不是我,不過我可告訴你,你爸爸最近心臟不太好,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都是你的責任。」
袁茉咬著牙瞪著她。
喬卉枝走到她面前,捏著她的下巴:「小茉,安安心心地過你的日子,別來招惹我們,對你好,對我們也好。」
她伏在袁茉身邊輕聲說:「人輸了就要認命,別總想著翻身,白費力氣,你和你那個媽早就輸了。」
袁茉打掉她的手,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保安衝過去扣住她的肩膀,喬卉枝惡狠狠地看著她,恨不得把她撕碎。
袁茉掙脫掉保安的手,笑了笑:「既然你這麼不在乎那間公司,那你也肯定不在乎袁文和知道你挪用公款鬧虧空的事咯。」
這是她重生前知道的事。
穆原已經將喬正制住,他接到袁茉的眼色將喬正扔到一旁,喬卉枝一下驚慌了,她看著袁茉二人往外走,跌跌撞撞地跑了兩步大喊:「站住!站住!」
在屋裡睡覺的袁芙被外面的動靜驚醒,滿不開心地跑出去看看是誰大吵大鬧。
袁芙和袁茉長得完全沒有相似之處,袁芙看著袁茉有一瞬的驚詫,然後是厭惡:「你來這裡做什麼?還帶了個男人,你當你是依萍啊,來家裡要錢……」
話沒說完,袁茉上前揪住她,「啪啪」兩巴掌,這是為現在還躺在病床上的劉可可打的。
袁芙和喬卉枝都愣住了,然後母女倆尖聲叫道:「你敢打我/她!」
袁茉揪著袁芙轉過身,然後又是兩巴掌,這是為她自己打的。
袁芙被她打蒙了,屈辱和委屈一齊湧上來,大嚎:「你敢打我,你這個臭婊。子。」
「啪啪」又是兩巴掌。
女兒被打,喬卉枝急得貴婦風範全無,可偏偏穆原擋在她身前阻攔她的去路,她對著保安大喊:「你是死的嗎?把她拖出去!」
就在保安上前扣住袁茉之際,袁茉提著袁芙撞到圍欄上,袁芙的身子一半都吊在外面,袁茉咬牙切齒地說:「你既然敢打人就不怕被打咯,我下手還算輕的,沒打得你進醫院,袁芙,去給劉可可道歉。」
「呸,瘋婆娘,你放開我。」袁芙罵道。
「道歉!」
「我。操。你。媽!」
「道歉!」
「我道你麻。痺的歉!你給老子鬆開。」
「道歉!」
「夠了!」喬卉枝聲嘶力竭大吼一聲,鬼斧狀全無,她扒開袁茉,抱著袁芙,氣喘吁吁地說,「你有什麼資格耀武揚威,我是你的長輩!你不是恨袁文和嗎?你恨他拋棄了你們母女,恨他在你們最困難的時候沒有出手相助,恨他連你媽死了他都沒出現,你恨我們,恨我們奪走了你的一切,但是我可憐你,袁茉,可憐你,你到這裡大鬧一場,還不就是仗著你是袁文和的女兒,我們不敢對你做什麼嗎?你恨他,但你不得不依靠他,我可憐你。」
恨他,但不得不依靠他……
袁茉腦子一下子炸開了,一瞬間,她好像被施了定身數不會說話不會動。
穆原握住她的肩膀,對喬卉枝和袁芙說:「她恨你們有什麼不對嗎?你們破壞了她的家庭,破壞了她的人生,恨你們不對嗎?袁先生是她的父親,作為父親,難道不應該成為女兒的依靠嗎?你們也不是在依靠著袁先生嗎?你問她有什麼資格耀武揚威,那我問你,你有什麼資格指責她。她的母親可沒有破壞別人的家庭。」
喬卉枝怒不可遏:「你……」
「你們在鬧什麼?」
熟悉的聲音傳來,沙啞,略顯蒼老,卻依舊有力量。
袁茉整個人都僵硬了。
喬卉枝和袁芙轉身看見袁文和走過來,嚇得往後退了兩步。
「進門就聽見你們在吵架。」袁文和走過去,看著袁茉,動了動嘴唇沒說話,袁茉則是扭頭望向另一邊。
「爸爸,不是我們在鬧。」袁芙撒嬌地跺了跺腳,眼淚珠子唰地滾落下來,「爸爸,你看我的臉,還有媽媽的臉,袁茉她動手打我們。」
袁文和瞥了母女倆一眼,看向袁茉,語氣變得很溫和卻掩蓋不住驚喜和略微的顫抖:「小茉,你......我們好久沒見了,今晚,跟爸爸吃頓飯吧。」
過了一分鐘,袁茉乾巴巴地說;「不用了。」她看向袁文和,「是我打了喬副總和袁小姐,如果你們要告我人身傷害請便,但是在此之前,我想跟袁……袁先生您說一件事,您的愛女袁芙小姐和喬正的養子策劃打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傷勢較重,現在正在醫院裡,這次冒然上門是我唐突了,我會把這件事全權交給警方和律師,打擾了,告辭了。」
說完,穆原心有靈犀般扶著袁茉轉身往外走。
「小茉!」袁文和叫住她,「有事好商量,你先留下來。」
「不用了。」袁茉停下來回頭看他,「還請袁先生好好約束家人,少做些傷天害理的事,再見。」
「小茉!」
「爸爸,她打了我和媽媽,你還叫她做什麼。」
「你閉嘴。」
「爸爸!」
袁文和追過去,拉著袁茉的手,說:「如果是圓圓干的話我會讓她給你的朋友賠禮道歉的,賠償我也會一分不少地給你的朋友,小茉,我們……這麼多年不見了,今晚就留下來陪爸爸吃頓飯吧。」
袁茉緩緩地抽回手,袁文和的手寬大乾燥,這雙曾經抱過她,牽過她,為她做過各種美食的手,留在她手上的餘溫像燒紅地烙鐵一樣讓她作疼,「不必了,我再多嘴說一句,請您小心喬卉枝和喬正,我雖然沒有十足的證據,但是我知道他們在挪用公款。如果您覺得我在挑撥離間你們夫妻關係,就當我沒說。至於我的朋友被打這件事,我會把所有資料都交給警方,是非自有公斷,告辭了。」
走出大門,袁茉的淚再也憋不住,一顆顆地往下掉,掉落在衣襟上,淚滴暈開,再往前走了幾步,她甩開穆原的手,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16. 第十六章 瞭解
□「巧克力酒還是熱可可?」
穆原帶著袁茉回到清歡,袁茉的情緒激動,他不敢讓她一個人呆著。
袁茉抽抽鼻子,隨意指了一下:「酒吧。」
穆原倒了半杯巧克力酒,在上面撒了一點肉豆蔻,然後放上舒緩的音樂,點上香薰蠟燭,屋裡飄起淡淡的杜松和薰衣草的味道。
音樂像是流淌的河水,耳朵連通著眼睛,袁茉喝了一口酒,眼前浮現小時候過生日的場景,父母圍坐在她旁邊,家裡一群小朋友,大家一起為她唱生日歌祝她生日快樂,那時她真覺得自己是小公主。
袁茉喝完最後一點酒,晃了晃杯子,歎了口氣,對穆原說:「今天……謝謝你啊,蹲在街上哭什麼的我這還是第一次,真不好意思,失態了,天快黑了,我就先走了。」她放下杯子,拿起包準備走。
穆原叫住她:「你想不想聊一聊。」
袁茉回頭:「聊……什麼?」
「隨便,什麼都可以。」
袁茉本想說不必了,但鬼使神差般地點了頭,跟著穆原走進後院。
「對了,我這裡還有一點伊比利亞的火腿。」袁茉把袋子遞給穆原,「是別人送我的,我借花獻佛,送你吧,挺不錯的。你別介意就好。」
穆原接過,轉身又進了廚房,然後拿著一瓶紅酒出來,用酒杯敲敲紅酒,「西班牙的火腿配西班牙的紅酒。」
快到十二月了,Y市提前入冬,坐在院子裡小風一過,袁茉忍不住打了個寒噤,穆原又進了屋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兩分鐘後遞給她一條羊毛毯。
袁茉突然想起劉可可說他很細心,看來真是很細心。
「謝謝。」袁茉將毯子搭在膝蓋上,搖了幾下酒杯,透過搖晃的紅酒穆原的臉被拉得奇奇怪怪的,袁茉一下子笑了。
穆原問:「你笑什麼?」
「沒什麼。」袁茉頓了一下,「你說我要是直接把那麼資料交給媒體會怎麼樣?」
穆原看著她,兩人四目相對,他很快挪開目光:「你不會的。」
「嗯?你怎麼知道我不會的。」
他夾了一片火腿,鹹香可口,幾乎入口即化,買一點放在店裡也不錯,扭過頭撞上袁茉直直的眼睛,穆原笑了一下:「如果你能做出這樣的事,你早就衝上你父親的辦公室了,鬧得人盡皆知不是更好嗎?就是因為你做不出這樣的事所以才單獨去找你繼…..那位喬女士。你對你父親的情感太複雜,所以才下不了手。」
袁茉苦笑:「你挺可怕的,好像誰的心思都被你看透了,沒有秘密能瞞過你。」
穆原搖搖頭:「你太看得起我了,很多事情我都不知道,我只是恰好推斷出你的想法。」
袁茉靠坐在椅背上,猛地灌了一口酒,往外吐了長長的一口氣:「我小時候很調皮,上竄下跳的,我媽是畫家,有點藝術家的脾氣,很煩我,從來不允許我進她的畫室,但是我就是要進,有一次偷偷跑進去,不小心把她剛畫好的一幅畫給弄壞了,我當時就嚇哭了,因為我媽實在太凶,打我從來不手軟,袁……我、爸正好在家,聽到我哭跑到畫室來,安慰我說如果媽媽問起,這件事情就說是他做的。我媽回來後看見畫被毀了大發脾氣,我爸說是他弄壞的,我媽就指著他破口大罵,罵得可難聽了,我又嚇哭了,說『不是爸爸做的,是我』。」
袁茉頓了一下,扭頭撇掉眼角的淚,穆原問:「然後呢?」
「然後——」她的嗓子發乾,「然後我媽拿籐條要打我,我爸護著她不讓她打,我媽氣急了根本不管別人說什麼,就把我爸打了,三條印子,後背上三條印子。」
那時她五歲,三年後,袁芙出生了,她一直在想父母之間鬧不和是不是因為她,是不是因為這樣袁文和才出軌的。
「你媽媽的脾氣也挺爆的。」穆原說。
袁茉點點頭:「嗯,她只有畫畫的時候才顯得很平和,她把自己都奉獻給了藝術,對我們什麼都沒留下。」
以至於在自殺之前隻言片語都沒留下,只留著下了前一晚母女倆的爭吵,讓袁茉對此抱憾終生,始終覺得如果她不跟母親吵架,母親就不會自殺,雖然她明白當時母親已經陷入瘋癲了。
穆原往她的杯子裡又倒了些紅酒,袁茉扯出一個笑臉兒,說:「我說了這麼多關於我的事,你呢?我感覺你好像全身都謎。」
「我?」他放下酒瓶,揚了下眉毛,「我沒什麼好說的,我也沒有全身都是謎。」
袁茉凝視著他。
這是非說不可了。
穆原清了清嗓:「好吧,其實我的前三十年很簡單,Y市生,Y市長,父母做生意,家境還不錯,後來父母帶著我大哥先去了德國,我十五歲那年也去了德國,然後就一直留在德國,本科畢業後去了瑞士念研究生,本來可以念博士的,我覺得一直呆在學校沒意思,就去了梅奔車隊工作,跟著車隊滿世界跑,F1曾經是我最重要的東西,因為一次事故主動辭職,我大哥建議我回國換一個環境,然後我就回來了。跟車打了十多年交道,突然某天發現自己……不能開車了,就是對車有恐懼,你看,我也沒有那麼可怕。」
袁茉笑。
穆原繼續說:「回國後提不起興致工作,有朋友邀請我進Y大數學系任教,我很清楚自己不是教書育人的料,對於那些好不容易淌過高考,考上Y大的學生,遇上我這樣的老師就是死路一條。後來成了背包客,走南闖北,突然有一天我發現對學廚很感興趣,就跟著不同的師傅學廚,然後就開了這家店,一瞬間就感覺……踏實了。」
「為什麼不能開車了?」袁茉問,「心理恐懼?」
穆原笑:「不知道,應該是吧,我沒有探究過,不能開車也沒有影響我對車的喜歡,只是不能開而已,減少了很多樂趣。我的事情就是這樣,很簡單。」
袁茉問:「那你還要回德國嗎?」
穆原搖頭:「就算呆了十多年,他鄉依舊是他鄉,我還是喜歡在這裡的生活。」
「那你大哥呢?他會回去嗎?」
「不會,他比我還早回來幾年,已經在這裡安家了。」
「那只有你們父母還在德國了?」
「嗯,倒是不用擔心他們,他們現在比我們兄弟還會玩。」
袁茉揉了下凍涼的鼻尖兒:「我突然有點後悔了。」
穆原問:「什麼?」
「我不應該動手打她們,我現在想動了手就落了下風,還顯得我自己特別潑婦。」袁茉越想越覺得挫敗,好似她才是那個被打的人一樣。
穆原說:「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怎麼做……袁茉仔細想了想,那顆想出過無數好策劃的腦袋瓜突然短路了:「想不出來。」
「那不就得了。」
「嗯?什麼意思?」
穆原:「既然想不出來就說明你已經用了最好的方法,對你來說最好的方法。處在你這個位子上確實很難做,而且就算我們想要告他們也很難辦,且不說劉可可本人沒有這個意願,就算她有意願,證據呢?根本就沒有十足的證據,要打官司的話這官司就有得打了。再說了,是他們先動手打人的,我們充其量是以暴制暴,不值得提倡,但也不是完全沒用。老虎不發威,他們就當我們好欺負。這樣威懾一下,或許還能打消他們繼續找劉可可麻煩的念頭。我覺得你沒有做錯。」
袁茉忽然有些眼熱,她努力眨了眨眼睛,把淚水憋回去,抽抽鼻子,抿著嘴笑了。
靜謐的夜裡,不知從何處發出「咕咕」兩聲,彷彿是一注水往上冒,到達水面最後發出一聲清脆的「啪」。
袁茉用手擋住臉,臉頰唰地紅了。
丟人了!
穆原低低地笑:「我餓了,你想吃點什麼嗎?」
「嗯,好啊。」袁茉摸了摸肚子,下午三點吃的那一餐早就消化掉了。
袁茉斜靠在門框上看著穆原拿出麵粉和面,他往麵粉裡加了一點鹽,說是可以讓面更勁道爽滑。
麵團被他按壓成一個餅狀,然後他再把麵餅疊在一起,繼續揉搓,身體的力量通過雙手傳遞到麵團裡,這就是手□面和機器做出來的面的不同之處,一碗手□面包含了做面人的所有心血,力道很好地包容在面皮裡,能給人帶來口感上的愉悅感。
這是機器製麵所無法比擬的。
穆原將面揉成一團,鍋裡的水也燒開了,然後他拿起一把菜刀站在鍋邊,刷刷刷,面片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飛入鍋中。
「你做的刀削面啊?」袁茉問,他會做的還挺多的。
穆原全神貫注地削面皮,直到麵團被削去了一大半才點點頭算是回應袁茉的問題。
然後,他從冰箱裡拿出醬牛肉、土豆、胡蘿蔔、紫菜、鹽漬梅子和兩枚雞蛋。
醬牛肉在熱水裡滾過幾遍,切片,土豆,胡蘿蔔切丁,雞蛋煎得兩面金黃,切成小段,蔥姜爆香,土豆和胡蘿蔔丁下鍋,翻炒幾下,加一點醬油,再次翻炒,加入雞蛋,然後加水將將沒過就好,與此同時,穆原開始處理紫菜和梅子。
「這個要怎麼做?」不知不覺地,袁茉走了進來,她心想總不能什麼都不做就等著吃吧。
穆原拿起一片紫菜,說:「這是烤過的紫菜,像這樣捏碎。」卡卡幾聲,一片完好的紫菜在他手裡碎成小片和粉末,紫菜片被放到一個碗裡,袁茉學著他的樣子處理好另外三片,然後穆原取了一把小勺刮梅子肉。
袁茉看著他專注的神情,忽然有些明白了他所說的踏實,他好像把自己都投入到了做菜裡,融為一體,不受外界干擾。
梅子肉和紫菜碎混合好,穆原撈起鍋裡的麵條,在滾水中翻滾了一圈又一圈的麵條此時呈現出柔嫩的光澤,麵條在漏勺裡輕輕抖了兩下,然後被盛放在大瓷碗裡,白煙緩緩上升。
那邊,哨子已經煮好,穆原加了一些鹽和一點糖提鮮,熱熱的哨子澆在面上,白中帶黃的面片,紅色的胡蘿蔔,黃色的土豆和雞蛋,褐色的滷牛肉,最後再加上梅子紫菜碎,從面裡飄散出各類原料混合的氣息,袁茉輕輕地一吸,全身都像是被這種誘人的香氣捲裹住了。
「你的手藝為什麼會這麼好?」袁茉吃完半碗麵,週身的冷氣被熱湯麵化為水勢要從鼻子裡衝出來,她趕緊拿紙擦擦鼻子。
穆原慢條斯理地吃著面,聽到她這個問題,抬頭看了她一眼:「可能是我有天賦吧。」
「……你還挺……不驕傲的哈。」
穆原笑了笑:「我確實認為自己有做菜的天賦。」
「就衝你的自信滿分一百,我給一百分,不怕你驕傲。」
吃完麵,袁茉要幫穆原洗碗,穆原不讓,說讓她把碗放在水槽裡他來洗,「時間不早了,你回家吧,太晚了,不安全。」
袁茉瞄了一眼手機,九點四十八,對她這種沒什麼夜生活的人來說確實不算早。
「我把碗洗了再走吧。」
「不用。」
「洗了再走。」袁茉不由他多說,挽起袖子,打開水,刷刷地洗起來,她不好意思讓人家做飯又洗碗,總要做點什麼才安心。
袁茉把洗好的碗放在架子上瀝水,一邊轉身一邊問:「有沒有……」話還沒問完,穆原遞給她一張紙,她再次確定這人真的很細心。
「謝謝。」廚房用紙有些硬,摩挲著她的皮膚有些異樣感。
「那……我就先走了。」袁茉放下袖子,「今天麻煩你了,多謝。」
穆原笑得很溫和:「不需要這麼客氣,大家都是朋友,幫忙是應該的。」
走到大門口,穆原幫她開門,卻發現——「這門……你等一下。」說著,他跑到櫃檯後面拿了一張□□片在門縫裡刷來刷去,穆原抬起頭對她歉意地笑笑:「不好意思啊,這門有點舊了,有時候就是會出這種問題,很快就好。」
袁茉彎下腰,瞪大了眼看著門鎖,雖然她什麼都看不見,但還是盡力睜大眼去瞧:「是不是沒上油卡住了?」
「不是。」
「要不要我幫忙推一下。」
「好。我數三下,你就推。」
「好。」
「一、二、三。」
袁茉用力一推,門開了,但由於慣性作用,她失去重心往外倒,穆原眼疾手快將她拉住,袁茉撲到他胸膛上,手掌下緊實的肌肉,袁茉晃了下神,迅速回神甩開他的手,往後退了一步。
穆原看著這個一秒變受驚的兔子的人,不覺好笑,見袁茉鼓圓了眼睛瞪他,把笑收起,「不早了,回家吧。」
店裡沒開燈,店外沒路燈,在夜色的渲染下,穆原的輪廓分外清晰,不知從哪裡來的光將他的臉龐一邊照亮,一邊隱藏在黑暗裡,袁茉忽然有一種想為他拍照的衝動。
穆原真是做模特的好材料。
「傻了?怎麼站著不動?」
袁茉眨了下眼睛,說:「你才傻了,走了,再見。」
還沒走到路口,袁茉聽見身後有人跟上來,她停下來轉身一看,「你跟上來做什麼?」
穆原看著她,忽然笑了:「我也回家,再見。」
可是袁茉覺得好像有什麼不對勁,可是不知道哪裡不對勁。
穆原長長地歎了口氣,他剛剛居然想吻她,差一點就這麼做了……
喜歡袁茉嗎?
嗯……沒有特別的感覺,但不能否認袁茉是個很漂亮的女孩子,這麼一想,穆原覺得自己有點禽獸,他這不是見色起意嗎!□


☆、17. 第十七章 歸於平靜
□劉可可到底年輕,傷勢恢復得很快,只是身上還有些淤青沒有消去,最讓她擔心的就是臉上的傷,害怕毀容,一開始袁茉他們沒讓她照鏡子,連手機也收了,過了四天,她忍不住趴在病床上,用鋁合金製成的病床護欄當鏡子,那麼一小塊愣是讓她把自己現在的樣子看清楚了,袁茉一進病房就聽見她嚎:「啊啊啊,毀容了!」
「哪兒毀容,沒有,還是好看。」袁茉把取的藥放在桌上,好笑地看著她。
劉可可癟著嘴:「真的毀容了,你看我眉骨,還有顴骨,都是腫著的,怎麼辦啊,不能見人了,我好不容易才拿到一個角色,你說周慶會不會不要我了,啊啊啊,我快死了。」
袁茉笑:「不會的,我都問過你經紀人了,你們和劇組合同都簽了,而且周慶很看好你的,你不知道周慶看好誰是輕易不會改變心意的嗎?你就放寬心養身體,再說了,離開機還有三個月,到時候你肯定早就養好了。」
這些劉可可都知道,但她就是需要另外一個人來勸她,袁茉這麼一說,她的心情就好了。
到了出院這天,喬卉枝和袁文和帶著袁芙親自道歉,那陣仗把劉可可嚇了一跳,幾乎嚇出腦震盪。
儘管袁芙滿臉的不情願和憤恨,但迫於壓力還是對劉可可說了對不起,喬卉枝帶了不少保養品和一套價值不菲的護膚品,袁文和直接給了一張卡作為賠償,道歉的全過程袁茉一點不落地錄下,這是對袁芙和喬卉枝的警告,如果她們要再敢對劉可可做什麼,這段視頻就是讓她們顏面掃地的最好打擊。
離開病房時,袁文和看了袁茉一眼,動動嘴唇想要說點什麼,卻又什麼都沒說,只是歎了口氣走了,袁芙恨恨地瞪了她一眼,撂下狠話:「你等著。」喬卉枝只是瞥了她一眼,一個字都懶得說,揣著她的高貴典雅走了。
劉可可這下覺出味兒來了,問袁茉:「你……是不是做了什麼?你也找人去打袁芙了?」
袁茉笑了笑,取出櫃子裡的包幫她收拾東西,平淡地說:「我沒有找人,我自己打的。」
「啊?」劉可可不敢置信,「你自己動手?」袁茉看起來嬌嬌弱弱的,她動手?
「嗯,不用害怕,我不會對你動手的。」
劉可可笑了一下:「你說什麼呢,我當然不害怕。你打了她,她還來給我賠禮道歉?!你是不是下手太重把她打成腦殘了?不對不對,她本來就是腦殘。」
袁茉瞥她一眼,繼續收拾東西。
劉可可一屁股坐在床上,還不敢相信袁芙被打還低聲下氣地給她賠禮道歉,要麼那人根本不是袁芙,要麼袁芙瘋了,「袁茉,袁芙……袁茉,你和袁芙是什麼關係?」
袁茉頓了一下,撞上劉可可探究的目光,她猶豫了一下,說:「我媽是袁文和的前妻。」
「什麼!」劉可可驚訝地跳起來,眼珠子瞪得圓鼓鼓的,「你是袁文和的女兒?我的天,我還有一個土豪朋友。你隱藏得也太好了。」
這都什麼跟什麼。
袁茉說:「我現在可不是什麼土豪,除了血緣關係我們早就沒聯繫了。」
劉可可跑過去抱著她的肩膀,八卦地問:「那袁芙她媽是不是小三?袁芙是私生子嗎?你爹也太偏心了,都是女兒,憑什麼不關照你。你看看袁芙,穿的那一身,簡直就是行走的名牌店。」
袁茉打掉她的手,正色道:「有些事情我不想說,你也別問,這件事情你不要傳出去,我說了我們已經沒有聯繫了,我也不想再和他們一家聯繫在一起,我現在有我自己的生活,過得很好,所以不要再提了。」
劉可可「哦」一聲,悻悻地點頭:「不好意思啊,我……我有點……那啥,你放心,我保證不說出去,我不是多嘴多舌的人,我在嘴上裝條拉鏈。」說著,她對著嘴做了一個拉拉鏈的動作,袁茉一下樂了。
她曾經想過要報復他們,想過把她們母女那些年受過的苦讓他們也嘗一嘗,想過讓袁文和痛苦後悔,讓喬卉枝跪在地上求她原諒他們,可是這些都是幻想,她很清楚自己沒有這個能力,也沒有能做出這種事的決心。
所謂的報復,不只是憤怒,更重要的是活得更好更精彩。
為了慶祝出院,劉可可請大家吃飯,地點就定在清歡,說是要用實際行動回報大家的關照。袁文和給的那張卡裡有十萬,一下把劉可可砸暈了,她以前都是賺多少錢花多少錢,錢都花在穿著打扮上了,手裡幾乎沒有餘錢,這下來了十萬,大寫的懵圈,連連問袁茉這筆錢該怎麼花,還提出要跟袁茉平分。
袁茉樂不可支,讓她把錢收好,該買什麼買什麼,對自己好一點。
「十萬啊,除了我們家房子我還沒見過這麼大一筆錢呢。」終於又回到清歡的小後院了,劉可可有一種恍如隔世的感覺。
劉可可捧著大碗喝湯,這是馮達囑咐穆原為她燉的番茄牛尾湯,牛尾燉得酥爛,番茄直接化入湯汁中,紅紅的湯汁冒著熱氣,咂一口,番茄的酸,牛尾的香,還帶著些鹹味,劉可可直呼這湯好喝得能上天。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唐桑來了。
「我離婚了。」
一句話把兩人砸懵,劉可可懷疑自己被打後遺症還沒好出現幻聽了。
「離了?」袁茉驚詫道,「真離了?」
唐桑點頭,把包扔在一旁,整個人倒在椅子上,大叫一聲:「真他媽爽!」
眉頭緊皺,眼下青黑浮腫,嘴角往下吊,面容憔悴,這可不是像爽的樣子。劉可可戳了戳她:「姐妹兒,你受什麼刺激了?說離就離,行動夠快的。」
唐桑打了個哈欠,往她碗裡一瞧,問:「你在喝什麼?看起來很不錯的樣子,給我喝點,我從昨晚就沒吃飯。」沒等劉可可反應過來,手上的碗已經沒了,唐桑咕咚咕咚地喝完那半碗湯,一抹嘴巴,說:「味兒不錯啊,還有沒有?我去廚房添點。」
劉可可和袁茉對視一眼,唐桑不對勁。
袁茉上前攔住她,拿過碗說:「我去吧,你坐。」
唐桑低著頭,長髮遮住了半張臉,袁茉看不清她的樣子,她握住唐桑的手,驚訝地發現唐桑一抖一抖的,她在哭。
「怎麼了這是?快坐。」袁茉拉著她坐下,唐桑把臉同頭髮一道埋在手掌裡,嗚嗚地哭起來。
聽著這壓抑的哭聲,劉可可心裡堵得慌,莫名的情緒上頭,她也跟著哭起來,不同於唐桑的哭聲,劉可可是嚎啕大哭,像是要把天哭塌。
她這一嗓子驚動了穆原他們,三個男人站在門口目瞪口呆地看著她們,這是……又吵架了?
袁茉一邊安慰著兩個女人,一邊又驅趕著三個男人,忙得飛起,恨不得多長几只手,多長几張嘴,一通忙下來,她也想哭了。
「妹子,你還是走到離婚這條路了,你說……唉。」馮達吃著鍋巴,嘴裡越嚼越香,心裡卻不是滋味兒。
鍋巴是穆原用豬油和了飯,再往裡面加了些牛肉末和馬蹄碎混在一起,用小火慢慢的煎,一口下去,嘎崩脆。
唐桑衝著馮達笑了笑,剛剛哭過的眼睛這會兒還有點疼:「馮哥,謝謝你關心我,離婚也不是什麼大事,我跟他合不來,離婚遲早而已。」
唐桑面上一派平靜,除了臉色有點難看,看不出和平時有什麼兩樣,可袁茉注意到她的手在發抖,她突然又想起了跳樓的場景,心尖一顫,那股骨頭都壓碎的疼痛感瞬間席捲而來。
「離了婚也好,兩人合不來勉強在一起太難受了,誰結婚也不是衝著給自己找難受去的。」袁茉勸道,「今後的路還長,一定要好好地走下去,千萬別……那啥。人生是自己的,自己過得好最重要,千萬別為不值得的人傷心。」
劉可可詫異地看著她:「袁茉,你咋了?苦頭婆心的跟老太太一樣。」
袁茉呵呵地笑:「沒什麼,就是……就是隨口一說。離婚也不是世界末日,對吧,呵呵呵呵。」
劉可可抖了抖,笑得好滲人。
唐桑明白她的意思,拍拍袁茉的手,她現在還不看清今後的路,但她不會做傻事,命是自己的,她都不珍惜,誰會替她珍惜嗎?!
在Y市,有一個不知道從什麼時候流傳開來的習俗,大病初癒的人要吃鮮魚餃子,不拘泥於什麼魚,穆原遵循這個習俗做了一大盤鮮墨魚餃子。
墨魚是今早買的,買來之後立即清洗,取出墨囊,在用姜水和胡椒粉塗在墨魚上去腥,然後墨魚肉剁碎,拌上一點略肥的豬肉,在肉餡裡加入骨頭湯,豬肉的油脂鎖住湯汁和餡料的香味,遇熱之後,完全釋放出來,大拇指般大小的餃子俏生生地立在盤子裡,透著薄薄的餃子皮隱約能看見裡面的肉餡。
吃完飯,正聊著天,上次來過店裡的警察又來了,他說之前那個殺父逃跑的女生被捉到了,就在三天前,他們在清歡門口捉到了她,女生在這裡等著她的朋友,把拿走的錢包還給她,然後就被警察捉住了。
歡樂的氣氛一下被打破,袁茉突然想起那天兩個女生進店時候,那個短髮女生拽著馬尾女生的裙子,白馥馥的手拽得緊緊的。
在回家的路上,袁茉接到李優的電話:「你在哪兒?快回來,順順拉稀了。」
「拉稀了送寵物醫院啊。」
「我知道啊,可是我晚上下樓把腳扭了,哎呀,別說這麼多了,你快回來。」
袁茉火急火燎地趕回去,順順無精打采趴在地上化成一灘,旁邊是它的排泄物,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它連眼睛都睜不開了,李優急得直哭,袁茉二話不說抱著貓就往外跑,按照李優說的地址,她很快找到了那家寵物診所。
診所的護士小姐還認得順順,領著袁茉往裡走,還沒走近便聽到一個男人大笑的聲音。
護士敲門後推開門:「穆醫生,有隻貓腹瀉。」
袁茉走進去,愣了一下:「穆松?」站在他旁邊的是,「穆原?」□


☆、18. 第十八章 素菜
□「袁小姐,請進。」穆松依舊笑得那麼溫柔,抬手往邊上一指,「貓放在那邊吧。」
袁茉小心翼翼地把順順放在病床上,深吸一口氣把眼淚憋回肚裡:「它腹瀉得很厲害,是不是……貓瘟?」
穆松收起笑容變得嚴肅起來,他草草看了一眼,說:「袁小姐,你跟著劉護士填單子,我先做檢查。」
「嗯,好。」袁茉點點頭,「別叫我袁小姐了,叫我袁茉吧,不用那麼客氣。」
填完單子回來穆原還在屋裡,穆松又問了她一些關於順順的情況,初步判定為順順肚子裡有寄生蟲,可能是因為變換了貓糧引起的。
「別擔心,不是貓瘟,我先給順順打一針,你坐會兒吧。」
袁茉點點頭:「麻煩你了。」她站著沒動,就這麼看著穆松拿出針管和藥瓶,藥水從細長的針裡噴出細細的一條,袁茉從小就害怕打針,只要看見穿白大褂的拿針就忍不住會想針頭刺進皮膚的感覺,每次她都會腳軟。
要打針了。
袁茉扭過頭不敢看,腦子裡卻忍不住想像針扎入皮膚的畫面,忽然,一隻溫暖乾燥的手覆上她的手背,「別怕,很快就好了。」
「好了好了,打完了,轉過來吧。」
袁茉心裡一鬆,扭頭撞上穆原的笑臉兒,從他明亮的眸子裡看見自己緊繃著的臉,袁茉拂去額頭上的浮汗,這才發現她緊張得背後都出汗了。
「謝謝你。」袁茉的手動了一下。
「不客氣。」穆原縮回手。
打完針,穆鬆開了些藥,告訴袁茉該怎麼用藥,各種注意事項,說得非常詳細。兩人離得有些近,袁茉能清楚地聞到他身上那股消毒水的味道,奇怪的是,一點也不刺鼻。穆松的聲音非常溫和,不急不緩,讓人很舒服,和暗夜漫步裡男主播的聲音一模一樣,袁茉心裡有百分之六十肯定是穆鬆了。
順順的病情不嚴重可以回家,袁茉提著包從診所出來,回頭看了一眼,穆原站在診所門口正衝她揮手道別,袁茉也揮揮手。
「你喜歡她?」穆松站到穆原身後,語氣很肯定。
穆原回頭看他一眼,笑了笑:「有好感。」
「喲,能讓你有好感相當不錯了。」穆松嗤笑,「我們薛珺妹妹怕是要傷心了。」
提到薛珺這個學妹穆原頭都大了,以前他以為她年紀小,只是因為求之不得才執著,可是過了這麼多年她還是那麼執著,穆原都有些服氣了。他多次跟她說清楚他們之間不可能,可薛珺就像是完全沒聽見他的話,一如既往甚至比以前更瘋狂。
穆原覺得真心累。
—— ——
城市美食地圖版塊做得相當不錯,雜誌社的銷量翻了一番,在例會上王暉盛的臉都快笑爛了,當即宣佈美食地圖要作為永久版塊保留下去。會後,王暉盛把袁茉叫去辦公室,把這一版塊全部交給她負責,一期三篇文章,分別要舌尖溫情、辛辣食評和懷舊風格。
袁茉問:「三種風格都是我一個人寫?」不專欄作家約稿什麼的?
王暉盛笑得一臉奸相:「小袁啊,能者多勞,我看好你喲。」
袁茉:呵呵,周扒皮!
不過既然她負責,有些事情她還是能做主的吧,袁茉愛死了這種手中有權的感覺,走路都腳下生風。
下班後,她從公司出來,同李優道別,逕直走向清歡,不知不覺間那間小店成了她每日必去的地方,從什麼時候開始呢……好像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臥槽。」
走到店裡,袁茉嚇了一跳,什麼情況!
桌椅翻倒在地上,一地的玻璃碎片和油污,本該是客滿的時間卻一個人也沒有,袁茉踮起腳往裡走,「穆原,馮哥,小……唉,小張。」
張魯澤正拿著笤帚走出來,看見袁茉,大喊一聲:「小心小心,有玻璃。」
「哦哦哦,好。」袁茉跳回到門口,「這是怎麼了?有人打劫?」不會是袁芙和喬卉枝的報復吧。
張魯澤一邊掃地一邊氣呼呼地說:「剛剛店裡來了一個神經病,點了桌子菜,我確認了幾次問他一個人能不能吃完,他都說吃得完,等菜上齊了,他突然大吵大鬧,說他只點了一份豉香排骨,還罵我們給他上這麼多菜就是要強買強賣,這不是存心找茬嘛。他這樣穆原哥都忍了,那個神經病還不消停,非說那盤排骨不是豬骨頭是人骨頭。然後就坐在地上滿地打滾,要我們賠錢。馮哥好言相勸,但是拉都拉不動,越勸越瘋,砸椅子,砸盤子,穆原哥怕他傷到人趕緊讓店裡的客人先走,連錢都沒給,我們報了警,這個神經病想跑被穆原哥一個掃堂腿打趴下。」
袁茉此刻的表情就是:目瞪口呆.jpg
「然後呢?」
「然後警察就來了,還說『你們店裡事情怎麼這麼多』,那個瘋子抱著警察大腿哭,說穆原哥打他,穆原哥調取了店裡的監控,證據都擺在面前了,瘋子非說都是假的,連警察都懷疑他是不是神經病,最後就把他押走了。」
「我去……什麼運氣,遇上這種瘋子。」雖然事情很慘,但是袁茉越想越喜感,止不住想笑,「穆原呢?」
張魯澤甩了甩腦袋:「後院。」
在袁茉眼裡穆原是一個長得很帥氣又很優秀的男人,他不像她以前見過的一些廚師,因著自己在後廚工作就不注重形象和個人衛生,穆原總是給她一種很乾淨的感覺。而且他對食物有一種難得的虔誠,這一點從他做的菜裡能體會到。
此刻,穆原背對著袁茉,他的輪廓被夕陽勾出一條金邊,竟然有一種孤獨的感覺……
是的,孤獨。
「聽說店裡來了個瘋子。」袁茉走到他身邊,「你沒事兒吧?」
穆原低下頭看她,嘴彎成一個好看的弧度:「你看我的樣子像有事嗎?」
喲,這話說得真彆扭。「……算我沒問。」
「晚上想吃什麼?」
袁茉驚訝:「你現在還有心情做飯?」
穆原不緊不慢地挽起袖子,淡淡地說:「為什麼沒有心情,什麼都不會影響到我的心情。你不點菜的話我就自己決定了。」
袁茉「哦」了聲:「那就豉香排骨吧。」
穆原抽了抽嘴角,瞇著眼睛,咬著牙說:「除了豉香排骨。」
「那隨便。」袁茉挑挑眉,說好的不會被影響呢。
袁茉認為穆原還是被這件事情影響到了,因為,他沒做葷菜,做了一桌子素菜。
素菜!
劉可可抱著筷子直嚎:「我大病初癒你都不做點好吃的?啊啊啊,這是喂兔子吶,我想吃肉,肉!」
穆原輕輕瞥她一眼:「長胖了。」
就這麼三個字,劉可可立馬不嚎了,十分正經地說:「吃什麼肉啊,肉,是萬惡之源,吃多了不長腦子光長脂肪,蔬菜好。」
袁茉斜眼看她,如果在特殊年代,劉可可一定是還沒打就招了。
放眼望去,芥藍、藕糖子、白灼茼蒿、千層茄、還有一大鍋娃娃菜,這是一頓讓她沒有多少期待的晚餐。
她是雜食動物,雖不以肉食為主,但也不能全素,葷素搭配才營養啊穆原老闆!
袁茉唯一感興趣的就是藕糖子,這幾乎是Y市家家戶戶都會做的一道小點,別的地方叫糖藕,在Y市偏偏要反著來,還要加一個「子」字以顯示親切。
中國人會吃會做,對各類食材都有千變萬化的作法,連藕的小洞都能利用上,把藕切片,在小洞裡塞上糯米、紅豆沙、綠豆沙和豌豆黃,盡力使每一個小洞裡的東西都不相同,然後上鍋蒸,最後在糯糯的藕片上淋上桂花蜜。
糖漿裹著小小的桂花從藕片上慢慢地滑落下來,使藕片的每一部分都沾上一點糖蜜,桂花蜜使得蒸透的藕片更加香甜。
袁茉喜歡這道菜,她已經好些年沒有吃過了。
「好吃嗎?」穆原問。
袁茉點點頭:「如果有肉就好了。」
「……」
「我說真的,就像芥藍,你就是在水裡滾了一下,加上耗油,這樣吃是新鮮,但是如果用芥藍和排骨一起燉,那個味道就更好了。」
張魯澤扶額,袁茉姐怎麼哪壺不開提哪壺,排骨……穆原哥怕是再也不想聽見排骨兩個字了。
快要吃完的時候,唐桑才到,袁茉問她有沒有吃飯,唐桑說在外面吃了一碗肉絲面,袁茉和劉可可羨慕地看著她,肉絲面!
「你怎麼在外面吃的?你不是下午沒課嗎?你跟我說要來的。」袁茉心想是不是又跟程澤有關。
唐桑癟了癟嘴:「本來是這樣計劃的,要出門的時候程澤他媽來了。」
「她說什麼了?」唐桑還沒說,劉可可自動腦補一個惡婆婆的形象。
「就說我們兩個魯莽,說離就離,一點也不負責,還說我們就是一直不生孩子感情才變淡的,我說程澤心裡有別人,跟我也合不來,大家分開了才好。她就一直拿我們不生孩子說事兒,說要是早點生孩子心就定了,夫妻倆就安心掙錢養孩子之類之類的話,從下午兩點半一直說到五點過,他媽愣是沒喝一口水,我都差點吐血陣亡。」
袁茉拍拍她的手:「老一輩有老一輩的想法,你別太在意,你不是要搬出來嗎?房子找好了嗎?」
唐桑搖頭:「還沒找到合適的。」
「你搬出來?」劉可可詫異,「為什麼不是他搬出來?」
「那房子是他買的,他裝修的,我一分錢沒出,是他婚前財產,當然是我搬出來咯,而且,就算他讓我留下,我也不會留的,根本不想呆在那裡。」
劉可可鼓掌:「好樣的,我知道一處房子,你想不想……」劉可可放下筷子,拉著唐桑走到一處細談。
袁茉聽到了「老城區」、「安靜」等字樣,立馬明白了,劉可可是在給自己找室友。
飯後,穆原和張魯澤在洗碗做清潔,袁茉不著急回家,劉可可還在極力遊說唐桑搬去和她一起住,袁茉走到櫃檯後面,發現了幾張紙,翻過一看,是幾幅畫。
有一個做畫家的母親的好處就是從小能欣賞不同的畫作,各種畫派袁茉都能說上幾句,也培養出了賞畫的能力。
這幾頁紙上畫的都是美食,火鍋、燒烤、煎魚、燴面、麻婆豆腐,一共五頁紙,五張畫,袁茉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別看!」隨著一聲破音的嚎叫,一個人影衝過來一把奪過袁茉手裡的畫紙。
張魯澤把畫緊緊地抱在懷裡,驚恐地看著她:「不許看。」
袁茉被他這個樣子嚇到了,不好意思地笑笑:「不好意思,我看見擺在桌上以為是廢紙,畫得挺好的,很好看。」
張魯澤搖搖頭:「不是的,這個就是廢紙。」□


☆、19. 第十九章 害怕
□「沒有啊,畫得真的不錯。」袁茉很真誠地說,「我現在不是在雜誌社負責一個單獨的板塊嘛,我想請你為雜誌社畫插圖,你覺得可以嗎?」
「好啊,好啊。」張魯澤還沒開口,劉可可倒先拍手叫好。
張魯澤低著腦袋,緊緊地抱著那幾頁畫紙,畫紙被他弄得皺皺巴巴的,他搖搖頭,很小聲地說:「對不起,我不想畫,廚房還有事,我先進去了。」說完,一溜煙兒地跑了。
劉可可驚訝地看向他的方向,說:「這是讓他畫畫,又不是讓他上戰場,他……有問題。」
袁茉和唐桑點頭同意。
「你想請小張幫雜誌社畫插圖?你自己幹嘛不跟他說。」
「我說了,他不同意。他好像很牴觸畫畫,但是他的樣子又不像,你跟他熟嘛,所以我才來問你的。」
袁茉她們跟張魯澤只能算認識的朋友,但對他瞭解不多,袁茉不想錯過張魯澤這棵好苗子,她真的認為他的畫很不錯,於是她找上了穆原。
穆原一邊清點今日的食材消耗,一邊跟她說:「我聽馮哥說過,小張的爺爺原來是市美術館的副館長,小張小時候就跟著他爺爺學畫,還參加過不少拿過不少獎,他家裡人都認為他是要走藝術這條路了,但是有一天他突然說不畫了,好像是上高中的時候,然後一直到大學畢業才又重新開始畫畫,至於發生了什麼,馮哥說他家裡人也不知道。」
袁茉若有所思地點點下巴:「會不會是青春期叛逆,一直畫畫有一天受不了了,但是……也不對啊,我看他的樣子不像是不喜歡畫畫,倒像是很怕別人看見他的畫,害怕別人笑話他一樣。」
穆原放下記錄本子,想了想,說:「你這麼一說我也想起來了,他是從來沒給我們看過他的畫,但是他絕對不是不喜歡,我們一起出去旅遊的時候,他只要有時間就會畫畫,是有點奇怪。」
看來穆原也沒有知道得更多,袁茉攤攤手:「算了,我們也別亂猜了,我再跟他談談吧。」灶上坐了一個砂鍋,袁茉吸吸鼻子,「好香啊,你在燉什麼?」
「原汁鮑魚。」穆原揭開砂鍋蓋子,拿起筷子往裡戳了戳。在掀蓋子的那一瞬間,濃郁的香氣撲面而來,廚房瞬間被這種香氣填滿。
「鮑魚?」袁茉的舌尖滑了一下嘴唇,「聞起來好香,裡面還加了什麼?」
穆原說:「老母雞、火腿還有豬蹄。」
「這麼多!」袁茉湊近一看,透過升起的白煙她能看見在一坨白中帶黃東西上面臥著六頭鮑魚,下面物體應該是老母雞,湯汁已經快燒乾了,看起來好棒!袁茉嚥了嚥口水,問穆原什麼時候可以吃,穆原看了下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干鮑是穆松的一個朋友送的,是為了感謝穆松治好了他家的貓,朋友千叮萬囑告訴他一定不能加什麼蠔油一起煮,那是暴殄天物。穆松轉手就給了穆原,反正他是做飯白癡,他才不管鮑魚要怎麼處理。
穆原拿到干鮑眼睛都直了,這六頭干鮑簡直就是極品,鮑魚生長時間長,像他手裡的鮑魚大概要長數十年,一頭都難得,居然他拿到了六頭。他知道他大哥吃什麼都只分得出好吃和不好吃,別的一概不懂,所以鮑魚肯定不是他買的,穆原讓穆鬆去跟他朋友打聽鮑魚在哪兒買的,那朋友說是從日本帶回來。
Y市不臨海,海鮮市場不大,穆原一直在找可靠的海鮮買家,看見這些干鮑他還以為能找到,看來還是不行。
做干鮑最忌諱的就是往裡加蠔油,干鮑本身已經很鮮了,再加蠔油完全沒意義,穆原把干鮑泡在水裡,泡了幾天,完全乾淨後,同老母雞、火腿和豬腳一同燉煮,只放一點鹽和兩顆冰糖,小火慢炆,直到湯汁燒乾,就可上桌了。
什麼調料都比不上好食材。
四種食材單做都是頂好吃的,現在聚在一起做成一道菜,每一種食材的香氣都彼此交融,干鮑炆得透透的,原本的鮮味一絲不減地保留下來,加上老母雞的鮮和火腿的鹹,層次感十足,每人一頭根本不夠!
「啊啊啊,太好吃了,怎麼辦!我要長胖了。」劉可可拿著筷子哀嚎,這鮑魚好吃得連「胖」這個字都不能讓她放筷子了。
袁茉笑嘻嘻地看著她,惡作劇似的夾了一塊燉得酥爛的豬蹄放在她碗裡,用眼神示意她吃,劉可可看了一眼,別開臉,恨恨地說:「我忍得住,我不吃!」大家都笑起來,唯一沒有笑的只有張魯澤。
這樣和朋友一起吃飯的感覺真好。
袁茉回到家,驚訝地發現客廳的燈開著,李優回來了?
「你回來了。」李優端著水杯從臥室出來,順順被她挾持在懷裡,一臉怨念地看著袁茉。
「你怎麼了?病了?」李優的臉色很難看,兩隻眼睛又紅又腫,一看就是哭過。
李優窩在沙發上,順順揣著小手趴在她旁邊,她吸吸鼻子,「嗯」一聲,聲音裡還帶著哭腔,袁茉心一下提起來,她認識李優這麼久,可很少見她哭。
「怎麼了?」袁茉握著她的手,「呀,你手好冰,我去充熱水袋。」
李優拉住她,說:「不用了,你坐,陪我說會兒話。」
「好,你說。」袁茉也很久沒有和李優聊天了。
李優抱著水杯發呆,緩緩上升的熱氣飄在她的臉上,很快臉頰像染上了桃花紅,袁茉很安靜地等著她開口,李優肯定是遇上什麼難處了。
「我……」李優開口了,聲音有些瘖啞,「我有些餓了,你想不想吃什麼?我出去買。」
袁茉哪兒敢讓她出去,「我不餓,你別出去了,我煮點麵條吧。」
「不想吃麵條。」
是不想吃麵條,還是根本不想吃東西?!「那我煮點烏梅紅棗茶?」
李優抬頭一愣,一行淚唰地流下來,她用手背擦去淚,點點頭,袁茉拉著她一起進廚房。
李優還記得上大學的時候,袁茉的媽媽生病住院,袁茉那時要上課,要打工,還要去醫院照顧母親,忙得都快瘋了,那段時間過後袁茉就總說沒胃口,不想吃飯,她當時就借了一個小電鍋煮烏梅紅棗茶讓她開胃,但後來才知道袁茉是得了厭食症,她沒想到袁茉還記得。
「你記得吧咱們上大學那會兒我得了厭食症,一開始我們都認為我是沒胃口,你就做了這個茶讓我開胃。」
李優抿著嘴笑點點頭:「當然記得了,你本來就瘦,又不吃飯,我記得那時兩周你瘦了七八斤,整個人跟火柴棍兒一樣,風大點都能把你刮跑。」
袁茉回頭笑了笑,她把烏梅和紅棗先用熱水泡了一下,然後倒入冷水中,放上兩顆冰糖,很快,煮好了。
兩人各捧著一杯烏梅紅棗茶盤腿坐在沙發上,鼻尖兒都是酸甜的味道,袁茉用腳尖碰了碰李優的腳:「怎麼了?周繼為欺負你了?」
李優歎氣搖頭:「沒有,我們挺好的,是我爸媽,他們不喜歡周繼為,嫌他們家沒錢,不讓我跟他在一起。」
周繼為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也是中產階級,袁茉回想到重生前李優跟她說過他們倆的新房新車都是周家出的錢,而且是付全款,不用小兩口還貸,Y市的房價高得離譜,在Y市全款買房的人大約也只有三分之一。
「周繼為家裡不窮吧。」
李優點頭:「比我家好,而且好很多,但是我媽就是覺得他們家不夠好,她說我應該去嫁個土大款,最好是能在生意上幫我哥。」
她這麼一說,袁茉就明白了,這一點和重生前一樣,她的那一輩子李優也面臨過這樣的問題,但是她和周繼為還是走到了一起,生活得還挺幸福的。
「你知道我爸媽的,有點重男輕女,我哥做生意他們就把房子賣了給他出本金,跟我大哥大嫂一起擠我大哥結婚的時候買的那套房子,才八十平米,還要用他們的退休金給我大哥還房貸,現在我小侄子也生了,五個人,我都不知道他們要怎麼一起過。我哥的生意又不景氣,聽說上個月都沒盈利。」
「有時候,我也挺生氣的,都是一個爹媽生的,憑什麼我就不受重視,憑什麼哪樣東西都要留給我哥,從小到大都是這樣,就因為我是個女孩兒嗎?就為了這個,沒少跟我爸媽鬧,周繼為勸我想開點,跟我說以後我們倆無論生男生女都一視同仁,我不想生就不生,我不想要二胎就不要二胎,我覺得他這一點很好,知道尊重我。」
「我知道我們倆還沒結婚他可能說這些話哄我開心,但是我不在乎,我喜歡被重視的感覺。再說經濟吧,他現在做程序員掙得也不少,我也有工作,只要能處理好房子的問題,我覺得我們倆的日子就不會差到哪兒去,反正我不貪心,沒那個嫁大款的夢想。但是我爸媽這個態度我接受不了,我總覺得……他們是要把我賣了……就為了我大哥,憑什麼呀!」
說完,李優又掉下兩行淚,袁茉遞給她紙巾,李優抽抽鼻子,看著袁茉說:「有時候我真羨慕你,自由自在的,什麼都能自己做主。」
「可是這樣的自由自在是有代價的。」袁茉苦笑一下,「咱們倆就是圍城,你羨慕我自由,我羨慕你還能被父母嘮叨兩句。關於你跟周繼為這事兒吧,我覺得你們倆挺配的,你是安心過日子的人,周繼為也不是花花腸子,雙方都有心建立一個和諧穩定的家庭,那力氣就能往一處使。說句雞湯點兒的話,只要你自己堅定,就沒有人能阻礙你們,但是,你也害怕自己不堅定吧。」
李優看了袁茉一眼,然後低下頭,抱著杯子咕咚咕咚地一口氣喝完了烏梅紅棗茶,她取了桌上的牙籤戳著紅棗吃,明明是甜棗子,卻愣是讓她嘗出了苦味。
「我跟周繼為認識不過六七年,相比於我爸媽,我心裡當然……」李優歎口氣,「我覺得我挺懦弱的,你沒回來的時候我就想如果我爸媽堅決反對,我有沒有那個勇氣不顧一切地跟周繼為在一起,我想了很久,現在終於想明白了,我沒有那個勇氣,我不能保證周繼為會一直對我好,會永遠不出軌,不跟我吵架,如果我跟他分開了,又不能回家,我該怎麼辦?但是我不想和他分手,我心裡難受,想著想著我就哭了。」
「那你自己不能立起來嗎?」
李優驚詫道:「什麼?」
袁茉正色道:「我說你不能自己立起來嗎?我認識的李優可不是猶猶豫豫,畏畏縮縮的樣子,你一向是有主意,雷厲風行的人,就像你說的不能保證和周繼為會一輩子不吵架,也不能保證他能愛你一輩子,但是那又怎麼樣?換作是他,他也不能保證你會一輩子愛他,包容他,你們兩個不都是在嘗試嗎?戀愛結婚又不是解數學題,有答案可循,這本來就是變化多端的事,你現在就把以後的事想好了,一眼望到盡頭,那未來還有什麼值得期待?我不是讓你在周繼為和父母之間選一個,我是想告訴你,人生是你自己的,唯一能夠做主的就只有你,不是周繼為,不是你的父母,把安全感寄托在別人身上,那別人隨時可以收走,那才是最不安全的事。」
李優放下杯子,無措地看著袁茉,她忽然抱住袁茉,緊緊地抱著她,嚎啕大哭。
……
「我想喝酒,走,去酒吧。」哭過之後李優甩出這句話,袁茉還沒反應過來就被她拉出了家。
小區附近有一間小酒吧,很有情調,每晚都放著爵士樂,李優點了一杯死貴的酒,看樣子她是要一醉方休,袁茉為了不讓她們倆都醉倒在街頭只點了一杯果汁看著她喝。
坐了一會兒,有兩個男人過來搭訕,搭訕詞老套得反胃——「美女,我們好像見過」,這種侏羅紀時代的搭訕詞真的還有人用?!袁茉沒理他們,兩個男人悻悻地走了,卻沒走遠,就坐在她們不遠處。
李優喝著悶酒,一句話不說,袁茉百無聊賴地玩手機,和唐桑、劉可可扯八卦。旁邊的兩個男人嘻嘻哈哈地聊著天,時不時還蹦出兩個黃色笑話,袁茉翻了好幾個白眼,李優喝完酒還要再點一杯,袁茉趕緊制止她,正掏錢包,她突然從兩個男人嘴裡聽到一個名字。
「你還記不記得高中的時候我們班那個張魯澤,就是那個基佬……」
張魯澤?□


☆、20. 第二十章 亂
□剛入十二月Y市破天荒地下起了小雪,袁茉一邊搓手一邊往清歡走,穆原剛剛給她打電話求助,說馮哥去給女兒開家長會了,店裡只有他和張魯澤兩人,根本忙不過來,需要她的幫助。
雪沒有絲毫停止的意思。
啊,好冷!
半個小時後,袁茉推門進店,張魯澤正端著一個大托盤,他猙獰的樣子顯露出這個托盤是有多重,袁茉順手幫他托了一下,很明顯感覺到張魯澤鬆了口氣,「多謝。」
「不客氣。」袁茉幫他托著托盤送到客人面前,然後才放下包,走進廚房端菜。
廚房一改平日的整齊,鍋碗瓢盆,油鹽醬醋堆在一起,穆原正在炒菜,滴落在料理台上醬油讓他很不爽,即使他告訴自己要專心做菜卻還是忍不住瞥了那一處好幾眼。
忽然,有一隻白嫩的手伸過來,手下是一張抹布,一推一收,污跡沒了。
「你來了。」穆原沖袁茉笑了笑,「今晚就麻煩你了。」
「不客氣,朋友嘛,幫忙而已,要我做什麼?」
穆原看向右邊的洗碗槽,「能不能洗碗?」
「……」袁茉愣了一下,「洗碗?啊,你讓我切菜都行,我最討厭洗碗。」
「切菜你不行,你刀工不行,得我自己來。」
袁茉癟癟嘴:「要求還挺高的。」
「那是,我這就叫精益求精。」穆原炒好一盤醬爆桃仁雞丁,對著袁茉努了努下巴,「端出去吧,四號桌。」
「好咧。」只要不洗碗什麼都好商量。
可是碗怎麼辦呢?
「小張——,進來。」穆原把張魯澤叫進廚房,指了下洗碗槽,「洗碗。」
……
一通打仗似的忙碌下來,用餐高峰期安穩度過,店裡只剩下兩桌客人,一下子安靜了。劉可可發來微信說今天和劇組開了一天的研討會,晚上來不了了,唐桑也發來微信說要回家吃飯,平時大家習慣聚在一起吃飯,現在卻就只剩下三個人了。
穆原給袁茉做了一杯熱可可,他自己泡了一壺凍頂烏龍。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絲毫沒有停的跡象,雪花飄在半空融化成水,落在地上濕濕的一片,袁茉捧著杯子,吸吸鼻子,熱可可濃郁厚重的香氣竄入鼻中,還沒入口便嘗到了絲絲甜味。
「你做的那個美食板塊怎麼樣了?」穆原問。
袁茉說:「還不錯,穩穩當當。」她往廚房方向瞧了一眼,確定張魯澤沒出來,身體往前傾,小聲問:「你有沒有幫我問小張,他願不願意?我都說服我上頭的領導了,就等著他點頭了。」
穆原搖頭:「我問過了,他不願意。」
「到底是為什麼呀。」
「誰知道呢,他也不願意說。」
袁茉想到了上周在酒吧聽到那兩個男人的對話,他們說的那個gay是張魯澤嗎?會不會是重名?但是他們也說到了畫畫什麼的……袁茉越想越覺得那人就是張魯澤。
這時,店裡又來了兩個客人,穆原起身相迎,袁茉抬頭一看,頓時瞪大了眼,她沒記錯的話,這對情侶裡的男人就是那晚在酒吧同她和李優搭訕的人。
「小張,倒兩杯奶茶。」穆原吩咐道,然後遞給他們兩張菜單。
張魯澤端著奶茶出來,突然就愣住了,像見鬼似的急忙轉身往裡走,奶茶潑了一地。
「張魯澤?你是張魯澤吧。」男人驚訝地說,迅速站起來走過去扒住張魯澤的肩膀。
「你們認識?」穆原看了袁茉一眼,袁茉聳聳肩,表示她也不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張魯澤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男人立馬大笑著錘了他肩膀一拳:「loser,真的是你啊,我是王煥,咱們倆高中同桌的,你還記得不?」
哪兒有老同學一見面就叫人家loser的,這不是討打嘛。
張魯澤臉色有些發白,他點點頭:「嗯,記得,你先坐,我去趟廚房。」說完,逃也似的跑了。
那男人的女朋友拉過他坐下,嗔道:「你怎麼叫人家loser,多不禮貌,還是老同學呢。」
男人不以為意地笑說:「這是他的英文名字,我們班上同學給他取的,魯澤,魯澤,叫順嘴了就像loser嘛。哎呀,你不知道,他以前上高中的時候可廢了,而且你不知道他不正常,他喜歡男人,現在嘛,他在這裡……」男人四下環顧,癟了下嘴,露出不屑的表情,好似在說『在這種地方能有什麼出息』。
穆原突然沒了招待他們的心情,沒等他們點好菜,他就收了菜單,女人皺眉問他這是什麼意思,穆原笑了笑,說:「既然這位先生對我們小店不滿意,那我們小店也就不能招待你們了。從這條巷子出去,右拐,前行五百米,有一家三星米其林餐廳,這位先生應該帶你的女朋友去那裡用餐。」
女人一聽米其林餐廳火氣一下沒了,抓著男人的手說要去那裡吃飯。
男人臉色變得很難看,他瞪了穆原一眼,氣洶洶地說:「你什麼意思?店大欺客是不是?我來你們這裡吃是看得起你們,你還敢趕客——」他看向另外兩桌客人,大喊道,「這家店店大欺客,完全沒有服務業的自覺,簡直欺人太甚。」
另外兩桌客人很尷尬地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埋頭吃飯,沒有理會他。
男人有些窘迫,袁茉撲哧一笑,他女朋友嘖一聲,趕緊拉著他倉惶地跑了出去,男人邊跑邊罵,罵得很難聽。
「這樣好嗎?」袁茉站到穆原身邊,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穆原淡定地笑說:「挺好的,這種人不值得我花時間做菜,我去看看小張,有客人麻煩你招呼一下。」
「好,你去吧。」
穆原走進廚房,張魯澤在洗碗,他低著頭,穆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拍了拍張魯澤的肩膀,張魯澤像觸電一樣跳到一旁,扭頭不看他。
「小張。」穆原喊了一聲。
張魯澤沒有回應。
穆原又叫了幾次,張魯澤抽了下鼻子,瘖啞著說:「我有點不舒服,我想先回去了,不好意思,給你添麻煩了。」說完,他低著頭跑出廚房,慌亂得連手上的泡沫都沒洗掉。
「小張怎麼了?怎麼跑出去了?」袁茉走進廚房,穆原搖了搖頭,「我也不知道。」剛剛他好像看見張魯澤哭了,「今天就這樣吧,小張走了,馮哥也不在,就我們倆肯定忙不過來,外面還有幾桌?」
袁茉伸出一根手指:「還有一桌。」
「那桌客人走了,我就關門,這兒沒事了,你回去吧,今晚麻煩你了。」
袁茉笑笑:「不客氣。」
穆原眉頭微皺,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袁茉知道穆原和她一樣都在擔心著張魯澤。
袁茉走出廚房,最後那一桌客人正巧要買單,收完這筆錢,她看著穆原收拾桌子,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你好,請問……」
「小茉,是我。」
袁文和。
袁茉的心一下像是被一隻大手拽起來,嗓子發緊:「袁……袁先生,你好。」
「小茉,你一定要和爸爸這樣說話嗎?」
「……」袁茉乾脆不說話。
電話裡傳來袁文和的歎氣聲:「小茉,今晚有空嗎?爸爸……想和你……吃頓飯。」
「對不起,我……」
「小茉,我只是想和你吃一頓飯,一次就可以。」
袁茉鼻尖兒有些發酸,真是奇葩父女,明明身體裡都流著一樣的血,卻比陌生人還生疏。
「地點?時間?」
袁文和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快答應似的,隔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電話裡傳來令人心情複雜的狂喜:「淮山路那家汽鍋雞,你最喜歡吃的,我馬上就過去,外面還在下雪,你慢一點,我不著急。」
看來他們父女真是生疏得跟陌生人一樣了,她已經不喜歡吃汽鍋雞了。
袁茉同穆原道別,冒著小雪揣著複雜的心情坐車前往淮山路,就在她離開的時候,穆原接到薛珺的電話:「師兄,請你吃飯,賞臉嗎?淮山路那家汽鍋雞,你上次說好吃的,我也想去嘗一嘗。」
「這個……不好意思啊,我店裡有點忙,走不開。」
「是嗎?可是我現在就在你店外面唉。」
「……等我五分鐘吧……進來等吧。」
淮山路那家汽鍋雞在Y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就連外地人來Y市都要專程去那家汽鍋雞吃一次,好似沒有吃過淮山路汽鍋雞就沒來過Y市一樣。
這家店面不大,只有八張桌子,經營的是一對夫妻,至今已經經營三十年了,夫妻倆都已經老去,皺紋爬上了眼角,但汽鍋雞的味道一直沒變,選料用料一如既往地嚴苛,所以才有那麼多人慕名前來。
因為店面小,客流量大,所以每晚都是大排長龍,袁茉看見那長長的一列隊伍,有一種想要逃跑的念頭,她已經很多年沒有和袁文和一起吃過飯了,這種感覺實在太……奇怪了。
「小茉,這裡。」袁文和站在門口衝她招手,徹底斷絕了她逃跑的可能性。
袁茉每走一步都顯得很艱難,以至於氣息都亂了。袁文和和店主夫妻是多年的朋友,只要他來吃,店主夫妻一定會留一張桌子給他,袁茉突然想到喬正由謀殺改為誤殺的事,嘴角勾出譏笑。
袁文和年輕的時候長得非常清秀,現在年紀大了,更添加了一份穩重和歲月的沉澱,看起來一點也不老。
「有事嗎?」袁茉坐到他對面,眼睛卻看向茶杯裡,「不會只是要跟我吃一頓飯吧。」
袁文和頓了頓,笑說:「沒事爸爸就不能跟你吃飯嗎?我記得你最喜歡吃這裡的汽鍋雞,以前就總想來這裡吃,恨不得每天都吃,我就跟老闆學,但是做出來總不是那個味道。」
袁茉還記得,她七歲那年跟著父母第一次來這裡吃汽鍋雞,一下就愛上了,整天吵著鬧著要吃汽鍋雞,沒有就哭,她媽媽一向是懶得理她的,袁文和每次都好脾氣地哄她,還跟著老闆學做汽鍋雞。
她重生前曾經來過一次,汽鍋雞依舊好吃,卻再沒了小時候那種味道。
「我已經很久不吃汽鍋雞了。」袁茉看著袁文和,「自從十三歲那年起。」
袁文和臉色瞬間變得很難看:「小茉,我……」
袁茉冷淡地說:「不是要吃汽鍋雞嗎?快吃吧,吃完了我還要回家。」
袁文和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袁茉已經開動了,看著女兒一臉冷淡,袁文和歎了口氣,滿肚子的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夾了一塊雞肉放到袁茉碗裡,緊張地看著她,不知道她會怎麼做。
袁茉看了那塊雞肉幾秒鐘,然後撥到一旁的盤子裡。
袁文和只有苦笑。
這家汽鍋雞用的是雲南建水出產的紫陶氣鍋,雞肉肥瘦有致,肥而有味,加上三七、茯苓、冬菇和紅棗一起燉煮,雞湯清入水,亮亮堂堂,上面的一層雞油已經撇去,但卻沒扔掉,用上那點子雞油煨了一小碟小白菜。
以前吃汽鍋雞是不用蘸碟的,但是現在要求有蘸碟的多了,老闆也就隨客了。
辣椒油、豆豉、腐乳、鹽、味精、醬油、醋、胡椒粉都放在桌上,隨客人自取,店主還有一個意思——你要調味我不反對,但我不調,自己來吧。
袁莫和袁文和都沒有要蘸碟的習慣,雞肉這麼肥嫩鮮美,何必用調料把雞肉的本味掩蓋了呢。
父女二人幾乎無話可說,袁茉討厭這種的氛圍,愈發想念在清歡和朋友們一起吃飯的日子,高高興興,歡歡樂樂,那才叫吃飯。
她突然想起重生前的日子,為了拿到主編的位子,她奮力廝殺,不惜一切代價,當她終於成為主編的時候,身邊的人不知不覺地離開了她。
李優結婚了,同事疏遠了,那時的男朋友也分手了,似乎一夜之間,她成了孤家寡人。
大概成功都是有代價的,捫心自問她並不後悔,事業上的成功能讓她享受安逸的生活,只是……有些……寂寞。
袁茉歎了口氣,袁文和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袁茉抿下唇,隨意回頭一看,正巧和進門的穆原撞了個正著。
兩人都愣了一下,袁茉下意識地別過臉,突然有點尷尬是怎麼回事?!
穆原和薛珺好不容易等到空位,就在袁茉他們那桌旁邊,袁茉和穆原互瞥了幾眼,尷尬得氣氛更濃了。袁文和注意到女兒不對勁,他看了一眼旁邊桌的人,恩?怎麼回事?這個男人不是上次……上次和袁茉一起去家裡的人嗎?
他是有女朋友了?還是和小茉分手了?
袁文和心裡燃起「好白菜被豬拱了不說,豬還把這顆好白菜放棄了」的氣憤。
薛珺點好菜,笑吟吟地注視著穆原,她愛了十一年的男人,歲月對他太溫柔了,三十二歲的穆原和二十一歲時的穆原幾乎一模一樣,時光似乎都繞著他走。
「師兄,你真的不考慮去Y大任教嗎?」薛珺長得小巧,說話聲音也斯斯文文的。
袁茉的耳朵動了一下,穆原說:「嗯,不考慮。」
「為什麼呀?」
「不想去。」
「那太可惜了,我還以為能和師兄共事呢。」
「嗯。」
袁茉心道:穆原怎麼回事,平時挺健談的呀。妹子長得也挺漂亮的,嘖嘖,太冷淡了。
兩桌人都無話可說,默默地吃飯,袁茉這桌快吃完的時候,她聽見那個女人說:「師兄,你真的不能接受我嗎?」
霍,現場啊!
袁茉沖穆原眨眨眼,調侃味道十足,穆原回以無奈的眼神,他正要開口,袁文和暴怒地一張拍在桌上,鼓著眼睛瞪穆原:「臭小子,你居然敢腳踏兩隻船。」□


☆、21. 第二十一章 莫名的吻
□「真是不好意思!我沒想他會……你臉還疼不疼?」
從汽鍋雞店出來,袁茉跟在穆原身邊,皺著臉看著他。
就在剛剛,袁文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狠狠地給了穆原一拳頭,穆原跌撞到桌子上,桌子搖搖晃晃,放在上面的紫砂鍋匡地砸落在地上,熱湯汁噴濺在薛珺和袁茉身上,兩個女孩子痛地尖叫,店裡其他客人紛紛看著他們,薛珺大叫:「你怎麼打人呢!」
老闆和夥計從裡屋衝出來,一看是袁文和,原本氣勢洶洶的他們一下子懵了,目瞪口呆地看著袁文和。
場面亂成一團。
袁文和又拎起穆原的衣領,袁茉吼道:「別鬧了!他不是我男朋友!」說著,她上前掰開袁文和的手,不知的是氣的還是羞的,袁茉滿臉通紅:「你有什麼資格管我的事情,你有資格打人家?穆原,報警!」
穆原的嘴角被打出血,半張臉都是麻的,沒想到袁文和一把年紀手上功夫卻不輕,他舔了舔嘴角,說:「報警?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他打了人就該報警。」
「對,報警!我來打電話。」薛珺附和道。
店主一臉惆悵地看著袁文和,後者頹然地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周圍聚集了一大群看熱鬧的群眾。
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
穆原皺了下眉,掏出兩百塊錢放在桌上,然後拉起袁茉的手往外走。
「你幹什麼?」袁茉整個人往後縮。
擠到門口,穆原回頭看了一眼薛珺:「我先走了,改天再請你吃飯。」又看著袁茉,「陪我去買藥。袁先生,您女兒我帶走了。」
於是,眾目睽睽之下,穆原「挾持」了袁茉。
「好了,可以放手了吧。」他們已經走出了淮山路,袁茉試著掙扎了一下,穆原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鬆開手。
「你要回家還是要去哪兒?」袁茉問。
穆原的臉總算有點知覺了,麻麻地疼,「不回家,找家藥店買點藥,我去店裡處理一下再回去,這個樣子讓我哥看見,又要聽他嘮叨一晚上。」
說這話的時候,穆原像一個不堪被父母絮叨的孩子,袁茉撲哧笑出聲,緊張感一下子消失了,穆原也跟著笑,「哎喲,疼。」
袁茉拉了拉他的袖子,說:「走吧,你不是讓我陪你買藥嗎?那邊有家藥店。」
買完藥,袁茉跟著他回到店裡,她煮了一枚雞蛋給他散瘀。
「喏,水,把藥吃了。」袁茉把水杯和一板藥遞到穆原眼前,扭頭看向外面,這會兒雪已經停了,路燈月白色的燈光打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反射出星星點點的光,好似天上的星鋪了一地。
「你跟你父親為什麼會鬧到這個地步?」穆原突然問。
袁茉回頭愣了一下,臉立馬緊繃,右手捏著藥板,用藥板的角戳著桌面,隔了幾分鐘,她才開口,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我恨他們。」
他們?
穆原心想應該是她的父親和繼母。
「袁文和和我媽離婚的時候做得特別絕,他為了讓我媽同意離婚,居然讓喬卉枝帶著袁芙上門找我們的麻煩,鬧得整個小區都知道了,你知道我當時是怎麼做的嗎?我當時拿了一把剁骨刀把喬卉枝和袁芙從家裡趕出去,一直趕到小區門口,現在想起來,真他媽爽。」
穆原第一次看見袁茉出現這種表情,儘管她板著臉但還是露出一種奇異的扭曲。
「袁茉……」穆原喊了一聲,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袁茉看著他笑得十分諷刺:「你問我為什麼會和自己的父親鬧成這樣,這就是原因,我恨他們,恨袁文和,恨喬卉枝,也恨我媽。作為父母,就應該成為在子女還沒擁有自己的力量之前成為他們的依靠,但是他們從來都不是我的依靠。」
「他們離婚之後,我媽就總指著我罵『你要是個兒子就好了,有兒子他就不會走了』。她是離了袁文和就活不下去的人,他們是青梅竹馬,袁文和從小到大都照顧她,照顧到她連煤氣怎麼開,水怎麼燒,衣服怎麼洗都不知道的程度。我就跟她說『就你這個鬼樣子,你生一打兒子他也會走』,她惱羞成怒,給了我一巴掌,我不在乎,她比我更慘,她連面對自己懦弱的勇氣都沒有,只能怪在我身上。」
「這些年我很少見袁文和,談不上什麼父女情,無非是血緣關係而已,我媽去世了,我對他也沒有什麼恨,就只是陌生人。」
穆原伸出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握著她的手,袁茉下意識地往回收,他卻不准她收回。
「你幹什麼?」袁茉挑眉看他,「聽了我這麼慘的故事可憐我了?不用,我不需要可憐。」
「我不可憐你。」穆原說,「只是作為朋友,有點心疼。」
袁茉眨眨眼,嗤地笑出來:「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說心疼,你不怕我多想嗎?」
「多想什麼?」
「多想你喜歡我啊。」
「我們不是朋友嗎?」
袁茉瞥他一眼,試著抽了抽手:「這跟朋友有什麼關係?」
「當然有了。」穆原扯了一下她的手,「難道朋友就不能有心疼嗎?」
「當然可以了,那是同性之間,我們是異性。」
「所以呢?」
「異性朋友沒有真正的友誼,只有奸。情和還沒發現的奸。情。」
穆原意味深長地「哦」一聲,調侃道:「那你我之間?」
「你我之間什麼都沒有。」袁茉斬釘截鐵地說,「你放手。」她用力抽回手,白敷敷的手紅了一片,她瞪了一眼穆原,「時間不早了,我回家了。」她起身往外走,忽然,身後一隻手拉住她,「我不能讓你走,你現在這樣我不放心。」
「你放手!有病啊你。」袁茉甩開他的手,拉開門,被穆原一把攔住,他擋在門口,說:「你現在情緒太激動了,我不放心你出去,走,去後院,什麼時候情緒平復了什麼時候才准走。」
「我很冷靜。」
「你要幹什麼!」
「穆原,臭流氓,你放手!」
「放手!」
穆原拉著袁茉走向後院,路過廚房時還關掉了煮雞蛋的火。
「你想幹什麼?」兩人來到後院,袁茉警惕地看著他。
穆原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會做什麼的,我就是不放心你這樣出去,要不要喝酒?波爾多的紅酒,喝點酒,我們聊聊天?」
「聊什麼,有什麼好聊的。」袁茉這樣說著,雙腳卻不自覺地走到臘梅樹下,坐下。
「呀,梅花開了。」
穆原拿著紅酒出來,順著她的目光看上去,細細的樹枝上零星地掛著幾朵小小的,黃黃的花朵,還需要用力吸才能聞到那股若有若無的梅花香。
「喝酒。」穆原先倒了杯酒遞給袁茉。
袁茉晃了幾下,再嗅了嗅,小小地喝上一口:「嗯!好酒。」
「怎麼個好法?」
袁茉想了想,咂了兩口:「跟八二年的可樂差不多。」
穆原哈哈大笑。
「別笑了。」袁茉踢踢他的腿,「我都說了自己的慘事兒,比慘大會總不能只讓我一個人說,你也說說你的。」
穆原說:「我?我沒什麼好說的,上次不都跟你說過了嘛,我的生活很簡單,唸書,工作,回國,旅行,開餐廳,沒了,乏善可陳。」
「那戀愛呢?對了,跟你一起去吃飯的女孩子是誰?她是不是在追求你?」
穆原歎了口氣,說:「那是我大學學妹,她是不是在追我……我想應該是的。」
「你想?有沒有在追你,你都不清楚?」
穆原問:「如果你喜歡上一個男人,會主動追求他嗎?」
袁茉搖頭:「不會。」
「為什麼?」
袁茉說:「喜歡只是一時的,要建立一段感情可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我今天喜歡他,或許明天我就喜歡別人了,我就喜歡一下,難道就要和他在一起嗎?這跟濫情無關,你想想你自己,是不是能同時喜歡上很多東西,今天喜歡吃魚香茄子,也沒妨礙你喜歡西紅柿炒蛋,對嗎?」
穆原想了想,說:「有點道理,但是人和菜還是不同的,如果喜歡一個人,難道不想和他在一起嗎?」
袁茉笑說:「那個……我……喜歡過你哥。」
「啊?」穆原驚詫道,「你喜歡我哥。」
袁茉笑得臉紅:「這麼驚訝幹什麼?你下巴掉地上了,你哥很不錯好不好,我喜歡他怎麼了?我這是舉例,你不要打岔。我喜歡過你哥,這是事實,但是也只是喜歡過而已,我並沒有想要和他在一起的衝動,也沒有到看不見他就撓心撓肺半夜睡不著覺的程度,大概,只是有好感吧,換一個跟你哥一樣優秀或者比他更優秀,我或許也喜歡。」
穆原鬆了口氣:「看來不是愛咯。」
「當然不是了,你怎麼一副終於放心的樣子?怎麼,你暗戀我?」
穆原一臉黑線地看著她:「是啊,我暗戀你。你沒愛上我哥太好了,他是花花公子,鐵打的穆松,流水的女朋友,女朋友多到我經常叫錯人家的名字。」
「原來你哥這麼花心!」袁茉嘿嘿地笑,「看不出來呀。」
穆原喝了一口酒,冰涼的紅酒順著食道往下滑,冰得心臟打顫,「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我記得是在他大學畢業的時候,醫生診斷出他得了腦瘤,他以為自己要死了,就撒了歡地到處玩,結果這件事是烏龍,他健康得不得了,身體素質比我都好,但是他已經收不回來了,說體會過自由自在的快樂,再也不想束縛在一段關係裡。」
袁茉用左手撐著腦袋,眼神四處飄,忽然和穆原的目光對上,她笑了笑:「我很理解你哥的想法,我也是這樣,我喜歡自由自在,不受束縛,沒有什麼男人能夠讓我放棄自由。而且,我不能否認家庭因素給我帶來的影響,我不相信愛情和婚姻,我只相信我自己。」
穆原下結論:「你的想法很悲觀。」
「對啊,可是這又怎麼樣?」袁茉聳聳肩,「來,乾杯。」
…..
兩人一直喝到第五瓶紅酒才停下來,袁茉靠在椅背上,用冰涼的手背探了探臉頰,嘟囔道:「好燙。」
穆原拍拍她的手,瞇著眼笑:「我們……喝醉了。」
「沒有!」袁茉硬聲道。
「喝醉的都說自己沒醉。不喝了,我送你回家。走,我送你。」穆原拉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肩上,袁茉整個人軟趴趴地掛在他的胳膊上。
「不行,走不動。」
「那我背你。」
「啊,不可以。」
穆原捏了一下她的臉,袁茉呼痛,打掉他的手,撐著他的胳膊努力站直,然而下一秒——「啊,腿軟了!」她栽到穆原身上,雙手緊緊地掐著穆原的胳膊,穆原大喊:「痛!」
袁茉的頭抵在穆原的腹部,聲音悶悶地說:「醉了,真的醉了。」
穆原正想說點什麼,袁茉突然又直起來,皺眉鼓著腮幫子問:「我沒有那麼容易醉的,說,你是不是在酒裡下藥了?」
穆原哭笑不得:「是啊,我下藥了,你要是再不走,你就永遠走不掉了,小妞。」
袁茉被他的話逗笑了,笑得整個人都抖起來,穆原架著她的胳膊,防止她摔倒。或許是喝了酒的緣故,袁茉臉頰紅紅的,雙眼迷醉,一堆散發被風覆到她臉頰上,穆原鬼使神差般地伸手替她撥開頭髮,冰涼的指尖觸到她發燙的臉頰,像是觸電一般,迅速縮回手。
袁茉摸了摸被他碰到的臉頰,眨了眨眼,穆原有些緊張,不知道她要做什麼,突然,袁茉一隻手糊到他臉上,發出「啪」地一聲響,含糊不清地說:「你摸了我的臉,我也要摸回來。」
穆原一下樂了:「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我是吃虧太多。」
這一句話讓穆原心裡酸酸的,她一個女孩子身後沒有助力,在大城市打拼,肯定不容易。
不知不覺地,他的聲音軟下來:「那以後再也別吃虧了。」
袁茉嘻嘻地笑:「幹嘛?你心疼我啊?不用,自個兒心疼自個兒,誰活著都不容易。」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是彎彎的,很好看,是紅酒的緣故嗎?她的嘴唇像是被染過的一樣紅。
「袁茉。」
「嗯?」
「如果我說我想吻你,可以嗎?」
「好啊。」□


☆、22. 第二十二章 心慌意亂
□「好啊。」
當袁茉說出這兩個字時,穆原的心臟竟然停跳一拍,他像個追求初戀的毛頭小子,等待著對方給他的判決,是死刑還是無罪釋放。
袁茉迷離的目光遊走在穆原的臉上,她突然抿著嘴笑了:「你長得挺好看的。」
「謝謝誇獎。」
「不謝,如果你做模特就好了,如果我還在星光,保證捧紅你。」
星光?捧紅?她以前是做模特經紀人的?
「袁茉。」穆原喚她一聲。
「嗯?」袁茉歪著頭看他。
穆原的臉越靠越近,溫潤的氣息撲在她的面上,他略乾燥的雙唇落在她的額頭上,輕輕一點,很快又落在她的眼皮上,鼻尖上,最後移到她的雙唇。
穆原的左手掌著她的肩膀,右手虛扶著她的腰肢,以防她摔倒。
她的眼睛像隔了一層水霧,朦朦朧朧的,兩人的雙唇略微分開,穆原幾乎是用氣音說:「你的眼睛很漂亮。」
袁茉的眼睛上下繞了個圈,最終定在他的雙唇上,她抬手一勾,兩人的唇又貼在一起,她甚至用小舌探了進去,多久了,多久沒有和一個男人這麼親密過了。
穆原身上有一股乾淨的氣味,不是香水味,也不是洗衣液的味道,袁茉不知道是什麼味道,反正她很喜歡。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傳來一聲響亮的「小蘋果」,袁茉抖了一下,一把推開穆原。
穆原有一瞬的錯愕,然後笑起來:「你這算不算親了我之後就不想負責了?」
這人……倒打一耙,袁茉抹了一下嘴唇:「明明是先親我的,我只是親回來而已,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家了。」
「你的酒醒了?」
「我說過的嘛,我沒有那麼容易醉的。」
穆原揚揚眉毛,顯得有些風流,「這麼說你剛剛是借酒行兇?」
袁茉想了一下才明白他說的是什麼,然而穆原早就跑到廚房去了,「混蛋,你才行兇!」
袁茉回到家,簡單洗漱後,眼皮子再也撐不住了,直直地倒在床上,一沾枕頭,沉沉睡去。
她做了一個夢,夢境裡煙霧繚繞,袁茉感覺到有人捧著她的臉,用大拇指摩挲著她的臉頰,大拇指上的老繭弄得她很不舒服,她想掙脫掉這雙手,卻怎麼也掙脫不掉。
就這麼迷迷糊糊睡了一晚,第二天起床的時候,腦子突突地疼,像是有人在她的大腦裡放了一把錘子,只要她動一下,便錘一下。
以這樣的渣狀態上班勢必是要出問題的,她把荷葉粉蒸雞的照片配在了報道兔頭的版面上,等她發現錯誤,已經拿到打印廠去打印了,她火急火燎地趕到打印廠,還好工人師傅還沒開始打印,這才稍微挽回了點損失。
但袁茉還是不可避免地被王暉盛和主編罵了個狗血淋頭。
喝酒真是害人,然而最害人的還是男人!
下班後的時間原本是要在清歡度過的,可是發生了昨晚那件事,袁茉猶豫著要不要去……去吧,肯定會尷尬,不去吧,又好像真有點什麼似的。
她正糾結著,接到劉可可的電話:「我又遇到困難了,我需要你。」
得,還是去吧,命中注定。
「怎麼了?」袁茉熟門熟路地來到後院,還好穆原出去買東西了,沒有第一時間遇到他。
劉可可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的,那條花花綠綠的褲子看得袁茉眼暈。
「你這什麼打扮?村花進城?」
劉可可被她的話逗笑了,原本還縮成一團的臉一下展開了,「我有點事情想問你。」
見劉可可說得正經,袁茉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思,「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我推掉了周慶的合作,我是不是就完蛋了?」
袁茉一時沒反應過來,呆呆地看著她,劉可可拉了一下她的衣袖,「袁茉,你傻了?」
「我看是你傻了!」袁茉氣得跳起來,「你說說,你付出了多大的代價才拿到跟周慶的合作,你居然不想拍了?你是不是被袁芙給打傻了?你沒事兒吧?你要不要吃點豬腦補補?」
劉可可嘟了下嘴,說:「我知道,你說的我都知道,就是……現在要拍的這部電視劇,我要演一個……被那啥過的女孩子,我……我有心理陰影。」
袁茉心裡咯登一下,握著劉可可的手,顫聲說:「你……你……」
「不是我,我沒有那啥過。」劉可可急忙解釋道。
袁茉吊著心鬆了下來:「嚇死我了,那你怕什麼呀?一個好演員不就是什麼樣的角色都能演嗎?你看人家馮遠征,他是變態家暴男嗎?人家還不是把變態演得活靈活現的,還有容嬤嬤,老太太心地可善良了,還不是演了大清第一蛇蠍美女。」
劉可可撒嬌似的扭了一下身子:「我都知道嘛,就是……這個角色我真的不行,我有心理陰影,你別問我,我不會說的。」
袁茉腦袋上出現三條黑線:「我沒打算問,你也別跟我撒嬌,你跟周慶說去,不過我可是話說在前頭,你要真跟周慶說了,你也就基本告別這行了。」
劉可可一下蔫兒了,垂著腦袋像霜打的茄子,打不起精神。
袁茉也不再多說,這種事情她作為外人只能給建議,拿主意的還得是劉可可本人。
由於劉可可同學自己拿不定主意,一會兒唉聲歎氣,一會兒緊握雙拳表示要好好拍戲,袁茉被她煩得失去了任何思考的能力,她乾脆走到店外的角落裡,給自己一點獨處的時間。
「嘿。」身後一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袁茉回頭一看,霍~,穆原懷裡抱了巨大的一束玫瑰花,映得他的臉紅紅的。
「你你你,你要做什麼?」袁茉緊張得變成小結巴。
穆原狐疑地挑了下眉:「你怎麼結巴了?這束花好看嗎?」
嬌艷的玫瑰花瓣上還掛著水珠,多半是剛從花店裡抱回來的,給她的?袁茉猶豫了一下,為了不打擊穆原,她點了點頭,其實她很討厭玫瑰。
穆原緊繃著的臉這才放鬆了:「剛剛店裡的客人托我幫他買的,說今晚要求婚,什麼都準備好了,把花給忘了,你真覺得這玫瑰好看?我在花店裡還看見了藍色妖姬,我覺得太艷了,所以就沒買,唉,你怎麼了?」
原來不是給她的,咳,自作多情了。
「沒什麼,你還不把花送進去,快去快去。」袁茉揮手轟他走,既然穆原沒有提起昨晚的事,她也就樂得裝傻。
穆原抱著花往回走了兩步,突然停下來,看著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麼,卻什麼都沒說,只是笑一下,隨後走進店裡。
他笑什麼?還笑那麼溫柔幹什麼?他想做什麼?
穆原的笑臉兒就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水裡,頓時激起層層漣漪。袁茉捂著胸口自言自語道:「那只是一個吻而已,好吧,是兩個,但是沒關係,接吻而已嘛,成年人了,打個啵兒也不犯法,也不缺德,你不要想太多,不要想太多。」
「什麼不要想太多?」唐桑的聲音突然傳來,袁茉心尖兒打顫。
「嚇死我了!」
唐桑打量地看著她:「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你做什麼了?」
袁茉眨了眨眼,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沒什麼,走了,走了,我餓了,去吃飯。」說著,拉起唐桑的手走回店裡。
吃什麼飯啊?還沒到時間呢,奇奇怪怪的,一定有問題。
晚上七點的時候,不知從哪裡傳來了新聞聯播的聲音,店裡,他們目睹了一場算不上多浪漫的求婚,新娘子接過花和鑽戒,捂著嘴又哭又笑地點頭答應,場面一度非常感人,這時,新聞聯播裡正在播放「習XX主席……」配上這樣的畫面顯得……喜感。
今晚的晚餐穆原只做了一鍋干拌米粉,米粉是他在附近市場新發現的一家米粉店買的,米粉很細膩,有彈性,他買來煮過酸菜粉絲湯,米粉將酸、鹹和辣吸收得滿滿的。
有人說過米粉是一種很憨厚的食物,你餵它什麼,它就能變成什麼,但它又是當仁不讓的主食,其餘的菜再好也是配料。配料可葷可素,豐儉由人。
穆原做的干拌米粉,就是煮熟米粉後在上面淋上一層牛肉臊子,像意大利面一樣。
平日裡大家都是隨意坐,今日,由於某些原因,袁茉不太願意跟穆原面對面坐在一起,她特意選在坐在張魯澤的對面,沒想到,穆原坐到她身邊……
「我突然想起了程澤跟我求婚的場面,當時我也哭了,但是現在想起來,他就是把鑽戒放在我面前,然後跟我說『該結婚了』,連花都沒有,更別提什麼單膝下跪了。我當時還哭得跟個二傻子似的。」唐桑用叉子戳著碗裡炒米粉。
袁茉看著眼前這碗米粉沒有什麼胃口,又聽馮哥說:「我當年跟我老婆結婚的時候連求婚都沒有,不過我們那個年代就是這樣,談戀愛就是奔著結婚去的,不講究那麼多風花雪月。」
劉可可問:「那嫂子不覺得遺憾嗎?」
馮達點點頭:「可不是遺憾嘛,離婚的時候還把這一條拿出來說了,說我連一個像模像樣的求婚都沒給她,從根本上就不重視她。我就不明白了,求婚不就是個形式嗎?兩口子過日子講究的是實在,講那麼多形式沒用。」
袁茉不同意地搖頭:「對我們來說形式和內容一樣重要,如果連形式都沒有,怎麼能確定內容就好呢?就好比這碗米線,如果從賣相上都不過關,可能連吃的想法都沒有。」
穆原看了一眼袁茉的碗,裡面的米線幾乎沒動,「賣相不過關?」一直沒說話,開口就是這樣讓人難以回答的問題。
袁茉呵呵地笑,裝傻,「沒有啊,挺好的。」
穆原微笑著看她,意思在說:既然挺好的,那就吃吧。
袁茉笑得非常假,因為時間太長了,米粉都黏在了一起,她費了好大勁才拌勻米粉和肉醬,力求每一根米粉上都掛著肉醬,只不過……
「你的表情告訴我,很難吃。」穆原冷靜地下了一個結論。
袁茉抿了下嘴唇:「也不是很難吃,就是很乾,有點黏,一口吃下去全是肉醬的味道。我覺得米粉就應該泡在湯裡,特別是大骨湯,在米粉上面加上爆香的豬肉、蝦米、木耳絲和青菜,一口湯一口粉這樣才叫米粉,干拌的嘛,我倒是吃得比較少,要不炒也行。」
「我知道有一家炒粉很好吃,就在淮山路那邊。」唐桑接過話,「那一家最出名的就是牛肉炒粉和魷魚肉羹,這兩種一定要搭配著吃。」
「你說的是不是李姐炒粉?」袁茉問,唐桑點點頭:「對對對,就是那家。」
袁茉想著李姐炒粉家的牛肉炒粉和燉煮得濃稠的魷魚肉羹,唾沫分泌得更旺盛了些,她不禁嚥了嚥口水。
穆原瞥她一眼,她眼睛裡都快冒出米粉了,真的有那麼好吃嗎?他想起昨晚她那雙迷醉的眼睛,霧濛濛的,她的唇……穆原突然心跳加速,目光不自覺地定在她白皙的面龐上,不行不行,不能這樣。
穆原強迫自己撇過頭望向別處,馮達指著他問:「你的臉怎麼……」
「我的臉怎麼了?我的臉沒什麼。」穆原硬邦邦地搶過話。
馮達:我只是想說你臉上有肉醬……
快要吃完的時候,店門裡走進兩個人,張魯澤起身準備招待客人,他突然僵住了。
「loser,看我把誰帶來了。」□


☆、23. 第二十三章 前塵往事
□進門是上次被穆原趕走的那個男人,他還帶來了一個男人,長得清清秀秀的,個子大約在一米八,有些瘦,鼻樑上架著一副眼鏡,額頭的碎發或許是被風吹得有些凌亂,有那麼幾分好看。
他看見張魯澤也露出了同樣的驚詫。
「你們倆見了面都不打聲招呼?就這麼干看?」沒品男推了推他帶來的那個人,臉上的笑容有些猥瑣。
劉可可在袁茉耳邊悄聲說:「這人誰啊?小張朋友?猥瑣。」
「好像是同學。」袁茉答。
清秀男走過來,主動伸出手,笑了笑:「好久不見了。」
張魯澤看著那隻手遲遲沒握上去,只是點點頭:「好久不見。」聲音幾乎小得聽不見。
「loser,你還害什麼羞啊,來來來,握個手。」沒品男不由分說地把張魯澤的右手抓起來,強迫他與清秀男握手,「唉,這樣就對了,好歹也是老……老同學見面,梁舟,你說是吧?」沒品男笑得露出黃牙,更顯猥瑣。
那個叫梁舟的男人很快抽回手,對沒品男說:「今天我還有點事,就先走了。」他又看向張魯澤,「有空我請你吃飯,先走了。」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唉,你先別走啊!」沒品男上前拉住他,「好不容易來了,坐會兒唄,這兒就是飯館兒,還等什麼下次啊,就這次,別囉嗦了,loser,你們這兒有什麼好菜,都上。」
張魯澤臉色發白,額頭上浮出虛汗,雙手緊捏著褲子,他的喉結上下動了動:「我們這兒不招待你,滾出去!」
張魯澤一向有些弱,從來不大聲說話,安安靜靜地做事,有時候袁茉他們都會忽略掉他的存在,但是此時,他突然硬氣了,眾人都投以不可置信的目光。
沒品男沒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頓時面子掛不住了,嚷嚷道:「我來你們這破店吃飯是看得起你們?就你們這種服務態度,老子要去告你們!」
張魯澤冷笑:「那你就去告啊,你從小到大不都是這樣嗎?我要去告我媽媽,我要去告老師。」他捏著嗓子說話,很滑稽,店裡的人都笑起來,沒品男氣得滿臉通紅,他咬牙切齒地要衝過去,卻被梁舟拉住,「行了,玩笑開夠了沒有。」
沒品男甩開他的手,指著張魯澤和梁舟:「好啊,你們兩個啊,在這兒等著我呢,果然是一對死變態!老子今天做件好事,讓你們兩個舊情人破鏡重圓。」他猛地推開梁舟,罵罵咧咧地跑出去。
張魯澤的臉突然變得死白,整個人搖搖欲墜。
劉可可碰了碰袁茉,「他們…….」
袁茉想起了她之前聽到的張魯澤喜歡男人,難道這個梁舟?
「張魯澤。」梁舟上前一步,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張魯澤往後退了幾步,眼圈有些紅,嘶啞著說:「好久......好久不見了,你要吃飯的話請坐,其餘的事……對不起。」說完,他迅速退進廚房。
梁舟在店裡站了一會兒,什麼都沒說就離開了。
突然來了這麼一出,誰也吃不下飯了。
馮達最迷糊,他問:「什麼老情人?他們倆都是男的呀?」
大家看著馮達不知道該怎麼說,馮達那個年代的人很少能接受同性戀吧……
「不行,不行,我要去看看他。」馮達起身往裡走,被穆原攔住,「我去吧。」
馮達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只能點點頭。
穆原來到後院,張魯澤果然縮在角落裡,穆原沒有叫他,只是縮在他身邊。
「今天來的那兩個都是你的同學吧?」
張魯澤沒說話。
穆原繼續說:「那個叫梁舟的,是你以前喜歡過的人?」
張魯澤身體明顯僵硬了。
「同性戀啊,其實……也沒有什麼,我不想跟你說同性戀值得尊重,同性戀也可以活得很精彩,這不是廢話嗎?同性戀和異性戀有什麼不同嗎?不都是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個嘴巴?也沒見誰就長了兩雙眼睛。同性就同□□,沒有高人一等,也沒有低人一等,小張……」
穆原把手放到他的肩上,張魯澤像被什麼髒東西碰到了一樣,反應激烈地跳起來,他紅著眼,冷笑:「你知道什麼?站著說話不腰疼,不用你安慰我,不用你同情我,你想鄙視我就鄙視我好了。」
穆原站起來抓住他的胳膊,張魯澤猛烈地掙扎卻怎麼也掙脫不掉,「你放手!放開我!」
「行了!」穆原怒喝一聲,「張魯澤我告訴你,別把好心當作驢肝肺,我管你是什麼戀,我不關心!對,我不知道你經歷過什麼,不知道他們是打過你,罵過你,還是侮辱過你,但是張魯澤,我要告訴你,如果你就這樣沉溺在自己的痛苦裡,那才是輸了。這個世界是弱肉強食的,不是你的老媽子,你總有一天要面對的。又想要同情又想要尊重,沒有這樣的好事。你就像剛剛那樣,反擊回去!而不是蹲在這裡自憐自艾。」
張魯澤呆呆木木地看著穆原,甩開他的手,往前走了幾步,雙腿一軟,跪倒在地,無聲地哭起來。
年少時痛苦的記憶再次從記憶深處浮現——
——「啊啊啊,你們兩個男的接吻了。快來看啊,他們兩個男的親嘴兒。」
——「不許走,死變態。」
——「打死他,死變態!」
——「你他媽還畫畫,老子把你手掰斷,看你還畫畫,死變態。」
……
穆原聲音放軟:「小張,我們有過異於常人的時候,大家都很怕脫離群體,標新立異,但是總有同一天大家都想標新立異,那個時候我們就贏了。沉迷在痛苦裡只能讓親者痛,仇者快。我們都沒有看不起你,還是你的朋友。」
穆原說完站起來,和站在門口的袁茉四目相對,外面的公園裡傳來廣場舞的音樂,兩人笑了一下,什麼話都沒說。
這晚,散得很早,袁茉幫穆原收拾好店面才一同離開。
「你覺得我是不是話說重了?」快走到路口的時候,穆原停下來,問袁茉。
袁茉搓了搓發冷的指尖,說:「我覺得……還好。小張的性格說得不好聽就是軟弱,如果不給他打一劑強心劑的話,可能他根本就聽不進去,所以,我覺得你做得很好啊。」
穆原鬆了口氣,笑說:「我從來沒勸過人,這還是第一次。」
「從來沒勸過?這麼多年都沒有?」
「嗯。」他點頭,「我一直都認為這個世界上的人都以『關我屁事』和『關你屁事』為前提交往,私人時間會空出來很多,能做很多事,所以我不喜歡管別人的閒事。」
「那這次為什麼?」
穆原那雙晶亮的眼睛看著袁茉,嘴角還帶著笑,讓她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昨天不就是……
不可制止地臉紅了,「我,我要走了。」袁茉急忙說。
「今晚事情太多了,你都沒好好吃飯,我請你吃燒烤吧。」
大家都沒好好吃飯好不好!
「燒烤?太油膩了,大晚上的不好。」
穆原挑眉,漫不經心地說:「興源廣場的李燒烤。」
袁茉吞口水:「好,走!」
一個吃貨的原則就是可以這麼收放自如。
興源廣場是Y市的老廣場了,在Y市飛速發展之前,這裡就是市中心,之後陸陸續續修建了不少廣場,興源廣場就慢慢地被淡忘了,近幾年興起懷舊風,興源廣場又被重視起來,每天晚上都會有很少小販推著攤子販賣自家做的滷味、瓜子、花生或者擺上小攤賣茶水,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興源夜市。
其中李燒烤是最出名的,老闆夥計都只有一個人,是個姓吳的中年男人,大家都叫他吳哥,說是中年男人但是他的頭髮已經有些花白了,聽說攤名是取自吳哥妻子的姓,他開燒烤攤也是為了他的妻子,他的妻子在五年前從高空墜落,高位截癱,為了做手術借了一大筆錢,他們兩口子在鄉下務農,沒有什麼錢,吳哥帶著李姐來了Y市一邊照顧她一邊想辦法賺錢還債,最後在興源廣場支了一個小的燒烤攤,沒想到一夜成名。
袁茉還在星光的時候每次從興源廣場路過都會被燒烤攤的香味引誘,但是燒烤油大,對皮膚和身材都是致命打擊,她只好拚命忍住不吃。
在時尚圈,吃不飽才是正常的,在各大酒會上,那麼多美味精緻的菜點都只是放在那裡做擺設,每次袁茉都想找個沒人的地方躲起來大快朵頤。
大概,這也是她重生之後不著急殺回時尚圈的原因之一吧,以前她無意中失去的東西,現在她都想一一拿回來。
「你要吃什麼?你先去坐吧。」李燒烤每晚都是大排長龍,袁茉和穆原等了半個小時才輪到他們。
「我要茄子,牛肉,裡脊,雞翅還有扇貝。」她終於可以放心大膽地吃了!作為一個美食編輯還有什麼比吃東西更重要的嗎?
袁茉找了張桌子坐下,穆原等在燒烤攤前,因為只有吳哥一個人,所以只能由顧客自己端菜。
烤串刷上油,撒上鹽和孜然往烤架上一放,轟——,一簇火瞬間躥起,只見吳哥的雙手飛快,翻面、上油,處理下一個客人的點單,這一套動作做下來還不到一分鐘。
雞翅茲拉地冒著油、牛肉和裡脊肉片邊緣烤得焦焦的,蒜末溶入扇貝裡……天堂是什麼?大概也不過如此了。
在等待的過程中,袁茉一直觀察穆原,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樹一樣,筆直筆直的,從頭到尾都沒有動一下,再看看站在他旁邊的男生,歪歪倒倒的,還是穆原看著更舒服。
一眼望去,他的氣質最好了。
「你要喝點什麼?」穆原把裝滿了烤串的盤子放在桌上,蹲下來平視袁茉。
「有酸梅湯嗎?」
「我去找找,你先吃吧。」
「嗯。」雖然是這麼答應了,但是他不回來的話,她肯定不會先動筷子的。
雞翅、牛肉片、羊肉、裡脊、雞胗、鴨心、金針菇、茄子一一擺放在套著塑料袋的盤子裡,下面慢慢地滲透出了一層油,袁茉湊近聞了聞,好香的孜然味。
穆原提著酸梅湯回來的時候看見就是袁茉渴望的神情,好像她從來沒吃過燒烤一樣。
「我的天,太好吃了。」袁茉迫不及待地咬下一片裡脊肉,被烤制過的肉片依舊保持著鮮嫩,「這家老闆的手藝也太好了,怪不得生意這麼好。」
穆原笑了笑:「你以前沒來過?」
袁茉吃得滿嘴油,穆原遞給她一張紙,「沒有,以前不敢吃。」
「怕不衛生?」
「倒不是怕不衛生,就是……以前工作要求不同,不能隨便亂吃,會發胖的。」
穆原隨意打量了一下:「我覺得你需要增重,你現在太瘦了。」
袁茉笑瞇瞇地聳聳肩。
「對了,昨晚的事……」
袁茉正在喝酸梅湯,突然一下噴了,酸梅湯汁從鼻孔裡噴出來,太丟人了!她趕緊拿衛生紙摀住口鼻,還好燒烤攤的燈光很暗,他應該沒看見吧。
穆原又遞給她一張紙,「你把鼻子擦一下吧。」
袁茉:……
「昨晚的事……」他接著說,「那個……」
袁茉咬著吸管,耳根子開始發燙,假裝看風景:「哪個?」
「就是昨晚咱們倆接吻的事。」穆原乾脆一股腦兒地抖出來。
袁茉害怕再噴,趕緊放下酸梅湯,昨晚的記憶迅速湧上來,他們倆簡直是天雷勾地火,如果清歡旁邊有家旅館什麼的,說不定他們倆就……
不行了,臉紅了!
「那個……大家都是成年人了,對吧。」袁茉攏了下頭髮,組織了一下語言,抬眼看著穆原,心臟怦怦地跳,「既然我們都是成年人,我覺得接吻什麼的也沒什麼,你就不要放在心上了,我是不會對你負責的。」
穆原摩挲了一下唇,微笑說:「原來你是這麼想的。」
這話什麼意思?
袁茉追問,穆原卻不說了。
吃完燒烤,穆原堅持要送她回家,說時間不早了,他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袁茉抗爭不過,只好由著他去了。如果不是進入小區登記太麻煩,她攔著他,不然他還會送袁茉到樓下,看著她上樓。
在走之前,穆原拉住袁茉的胳膊,說:「你問我為什麼會管小張的事,因為你。」說著,他慢慢靠近她,兩人之間幾乎連一張紙片都放不進去了。
這樣不是太近了。袁茉試著推了推他,手卻被穆原輕輕地握住。
「晚安。」他輕聲說。□


☆、24. 第二十四章 警鐘
□「我為什麼會幫小張,因為你。」
因為你,為你,你,你,你……
因為穆原一句話,袁茉一晚上都沒睡好,暗夜漫步也沒更新,她幾乎翻滾到凌晨兩點過才入睡,一大早起來猛灌了一杯黑咖啡,現在腦子還是暈乎乎的。
「袁茉,老王叫你。」李優抱著文件夾從辦公室裡出來,敲了敲袁茉的桌子,神色有些嚴肅,「好像不是什麼好事情,你做好心理準備。」
難道是之前排版錯誤的事?不會呀,那件事情已經解決了,雜誌也準時發出了。
「什麼事兒?」
李優搖搖頭:「不知道,你快去,主編也在裡面。」
到底是什麼事情?
袁茉來到老王的辦公室,主編和王暉盛都在,她禮貌地微笑點頭,王暉盛笑瞇瞇地說:「來了,坐坐坐,小袁啊,最近工作感覺怎麼樣?」
怎麼弄得跟老師視察學生學習情況一樣,「挺好的,我對我之前犯過的錯誤深表歉意,我保證之後不會再犯。」
「哦,這一點我是相信你的,你也不要太自責。」王暉盛繼續說,「自從咱們開闢了美食地圖板塊,雜誌的銷量就一路往上漲,你功不可沒呀。」
袁茉保持微笑:「您客氣了,多謝您和主編給我機會。」老王到底要說什麼?這樣打官腔真的好煩。
王暉盛笑得一臉褶子:「小袁你不要謙虛,現在呢,美食地圖也步入正軌了,我看我們也做了這麼多期,也進入了一個平台期,不過,這個月的銷量沒有上個月好,我和你們主編商量這個版塊需要換換血,給讀者一點刺激新鮮感,小袁,這個版塊你就先不要負責了,我們會另外給你安排新的工作的。」
剛剛還說銷量往上漲的呢。
自己打臉!
袁茉的思路沒有卡殼,快得連她自己都驚訝:「您的意思是說美食版塊就沒我什麼事兒了?」
王暉盛尷尬地咳兩聲:「你不要多心,我們不是過河拆橋,這只是為了雜誌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嘛,再說了,你是有能力的人,我相信你做什麼都是會成功的,接下來我們還會再開闢新的版塊的,小袁,你不著急,你的努力我們是看在眼裡的,這個月你的獎金會多一些,就這樣吧,你先出去工作吧。」
一點錢就把我打發了?不是過河拆橋是什麼?還會開闢新的版塊,又讓我去當急先鋒,然後再把我一腳踢開?王暉盛呀王暉盛,你還真當我是剛走出校門的小白兔了?
袁茉一言不發,保持著恰好到處的笑容走出辦公室。
在關門的那一刻,她聽到主編問:「咱們這麼做是不是不太好?」
王暉盛歎氣說:「沒辦法,我們需要東方集團的大廣告,誰叫她不走運,得罪了那位袁太太。」
袁茉輕輕地關上門。
原來如此。
袁茉走進店裡的時候,張魯澤正在上菜,他有些窘迫,袁茉衝他笑了笑,逕直走去了後院。
「啊啊啊,親愛的,你來了。」劉可可把手上的東西一扔,一蹦一跳地跑過去,見袁茉不開心的樣子,忙問,「你怎麼了?」
袁茉努力笑了笑:「你在看什麼?」
「劇本啊,我以前演的都是沒幾句台詞的小角色,突然來了這麼多台詞,腦子都要炸了,你怎麼了?」劉可可很少見袁茉不悅的樣子,她好像一直都挺平淡的。
袁茉吐了口氣:「沒什麼,不想說。」
劉可可握住她的手:「說出來會好受一點吧。」
「嗯。」袁茉敷衍地應了一聲,看見張魯澤扭扭捏捏地走過來,好像要說什麼的樣子。
「袁,袁茉姐。」張魯澤小聲地叫她的名字。
「說。」
「穆原哥說今晚吃梅菜扣肉。」
袁茉被他這副扭捏的樣子逗笑了:「我知道。」從廚房路過的時候,穆原正在炸五花肉皮,她順嘴問了一句。
張魯澤要笑不笑地點點頭:「之,之前你說過的畫,畫漫,漫畫的事,還,還有效嗎?」這麼短的一句話愣是讓他分成了幾截。
袁茉簡直讓他補了一刀,猝不及防的一刀。
她覺得胸口疼,扶了一下額,抱歉地說:「不好意思,現在這件事……」話沒說完,她頓住了,腦子裡有一個念頭一閃而過。張魯澤不知道她在想什麼,聽她說不好意思就知道這件事是沒戲了。
「既然這樣……袁茉姐,對不起,打擾你了。」他侷促地微微彎腰,,轉身往後跑。
「等一下。」袁茉叫住他,「雜誌這邊因為那個版塊不該我負責了,所以我沒有決定權,但是你著不著急賺錢?私人的活兒接不接?」
張魯澤已經快八年沒正兒八經動筆畫畫了,他當然不指望一開始就能賺錢。
「不著急。」
袁茉笑:「那我有一個想法,等會兒說,你先去忙吧。」
不知為什麼,張魯澤還不知道她的想法是什麼,就莫名其妙地很有信心。
「那個版塊不該你負責了?」劉可可拍了拍袁茉的肩膀,「你付出那麼多心血,現在他們把你踢走了?」
袁茉確實對城市美食地圖付出了很多,做每一期的策劃,大綱,走街竄巷地找尋美食,時不時還得幫酒樓寫廣告稿,不管好不好吃都得說好吃,沒日沒夜,週末都沒休息過幾次,卻換來這樣的後果。
袁茉除了她那詭異的重生,再沒有比這件事更諷刺的了,「對啊,我被踢走了,過河拆橋,知道是誰做的嗎?」
劉可可腦子裡瞬間冒出一個名字——袁芙,自從她上次被袁芙找人打了之後,她不得不承認她對袁芙有些懼怕,即使現在唐桑搬去和她一起住,她還是時常半夜從噩夢裡醒來,覺得哪兒都不安全。
「袁芙,或者袁芙她媽?」
袁茉打了個響指:「Bingo,就是喬卉枝。」
「我去!這婆娘太賤了吧!」劉可可暴跳如雷,「上次就只讓他們道歉賠錢,這次不能放過她,必須好好地教訓她一頓。」
「教訓誰呀?」唐桑提著幾個大袋子走過來,一臉的疲憊,頭髮都是亂糟糟的。
劉可可接過她手裡的東西,驚訝地問:「你怎麼了?」這是什麼流年不利嗎?怎麼都不順啊。
唐桑拿起劉可可的咖啡杯,咕咚咕咚地灌了大半杯咖啡,「累死我了,東西放在地上吧,這是給我媽買的,自從我離婚後她心情就一直不太好,買點東西讓她開心,省得她整天嘮叨讓我跟程澤復婚,我現在越來越覺得我這婚結得傻。對了,你剛剛說教訓誰?」
劉可可語塞,她看了袁茉一眼,袁茉使了個眼色讓她別說,劉可可胡亂謅了一個人,唐桑也沒有多問。
晚餐,穆原做了梅菜扣肉,炸好的五花肉用醬油和冰糖一起煮十五分鐘,然後切片,在上面放上梅乾菜,再蒸四十五分鐘。
揭鍋蓋時,濃郁的梅乾菜味道隨著白煙衝出來,把食慾一下子勾出來了。五花肉蒸得透透的,肥瘦相宜,夾一片入口,只用舌頭和上頜之間輕輕一碾,肉便化了。
劉可可是不吃梅菜扣肉的,因為角色需要,周慶說她還要再瘦五斤左右,還好穆原還做了青瓜鯽魚湯,鯽魚半煎熟,青瓜略微炒制後,一起滾湯,鮮甜可口。
飯吃到一半,穆松突然來了,跟著他進門還有薛珺和梁舟。
「你們都已經開吃了?「穆松瞪大了眼,伸長了脖子從左掃視到右,「那是什麼湯,快給我來一碗。」
穆原指了指他的臉:「你臉怎麼了?貓抓你了?」
穆松摸了摸右臉,神色非常無奈:「我跟萱萱分手了,她抓了我一爪。」
「……」穆原無語,「……活該。」
穆松無所謂地聳聳肩,找了個空位坐下來,對著薛珺招招手:「過來坐呀,你喜歡吃什麼,讓穆原去做。」
薛珺站著沒動,店裡暖黃的燈光投射到她身上卻顯得有些冷清,或許是她身上散發出來的冷清,梁舟就站在她旁邊,他看著張魯澤一直沒說話。
這個場景真是非常……怪異,除了正在哼哧哼哧喝湯的穆松。
「喜歡穆原的?」劉可可一眼看穿,伏在袁茉耳邊小聲問。儘管她很小聲,在如此安靜的環境下還是顯得很大聲。薛珺低了下頭,又抬起來,目光堅定地看著穆原,聲音卻柔柔的:「學長,你能出來一下嗎?我有事跟你說。」她覺得不夠,又加了一句:「很重要!」
穆原想了想,往後指:「到後院來吧。」
他們走後,剩下的人就看著梁舟,只有張魯澤埋頭吃飯。
「你……要不要吃飯?」袁茉忍不住問了一句。
梁舟驚訝地「啊」一聲,忙說:「不用不用,你們吃吧,我在這兒等一會兒,魯澤,你吃完了,我有事找你。」
張魯澤扭頭瞥他一眼,微弱地「嗯」一聲,然後加快了速度吃飯。
梅菜扣肉好吃,銀耳素燴好吃,青瓜鯽魚湯鮮美,小白菜也煮得蓉蓉的,但是這頓飯怎麼吃怎麼奇怪。
張魯澤很快放下筷子,猶豫了一下才站起來,怯怯地看了梁舟一眼,好像是在做心理鬥爭,等了幾分鐘,才說:「走吧,出去吧。」
頗有種壯士一去不復還的味道。
他剛出去,穆原就回來了,薛珺跟在他身後,低著頭,頭髮遮住了臉,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對穆松說了句:「我先走了。」聲音裡就能聽出哭腔,然後飛快地跑了出去。
「你又把她拒絕了?」穆松把胳膊放在穆原肩上,穆原用力一抖,把胳膊抖了下去,「嗯。」
「又?」劉可可抓住關鍵詞,「你拒絕過她很多次嗎?」
穆原抿了下唇:「嗯。」
「為什麼?」
穆原笑了一下:「不喜歡,當然要果斷地拒絕,不能給她留希望。」
唐桑說:「話是這麼說,但是總覺得……有點殘忍。」
「留有希望才殘忍。你們都是女性,所以都是站在女性的角度想的,這麼說吧,如果有一個男的,各方面條件都挺好,但是你不喜歡,他一直追求你,死追不放,你上班,他守在小區門口等你,下班在公司樓下等你,吃飯給你打電話,睡覺給你打電話,隨時隨地跟你分享心情,你們會是什麼感覺?」
劉可可立馬說:「煩,陰魂不散。」
唐桑:「如果他對我很好的話,我會很感動,但是……不喜歡……應該不會接受他。」
穆原看著袁茉,等著她的回答。
袁茉笑了笑:「看臉,臉長得好看就能原諒,長得醜就算了。」
「……」穆原被她噎了一下:「我的意思是感動和感情或許溫度相同,但是就跟白色和黑色一樣,總歸是不同的。」
「那位小姐看起來嬌嬌弱弱的,還做出這些事?」袁茉對薛珺有些好奇。
穆原搖搖頭:「我剛剛只是假設,她……算了,不說了。」實際上,薛珺做的事情跟他的假設也差不多了,不過確實不好拿出來說。
直到離開清歡的時候,袁茉還是沒能講出她的想法,張魯澤也一直沒回來,不知道跟梁舟跑去哪裡了,劉可可猜他們可能是舊情復燃了,還好今晚馮達不在,不然他一定接受無能。
袁茉回到家,一開房門,聞到一股麻辣的味道。
「你回來了!」李優從房間跳出來,儘管她努力保持愉悅的笑容,袁茉還是一眼看出了她的擔憂,果然,大家都知道了。
「你知道了?」袁茉把包扔在沙發上,整個人倒了下去。
李優收起笑,蹲在她身邊,悶悶地說:「全社的都知道了,老王太他媽不是東西了,這個版塊能做起來還不是全靠你,他們做什麼了?就知道摘果子,現在還把你……寶貝兒,你沒事兒吧?」
袁茉習慣性地搖頭,怎麼可能沒事兒,她好幾年都沒受過這種氣了,她自己做主編的時候可沒做出過這種缺德事,當時她都想撕了王暉盛。
歸根結底還是喬卉枝。
她想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偏偏喬卉枝要撞上來。
這件事給她敲響了警鐘,居安思危,不能因為一時的安穩就高枕無憂了,要想太平,就得自己掌握主動權,中國旅途並不是一個長久之計,她必須要重新做打算。
「茉兒,你也別傷心了,干咱們這行的,本來就難,有份工作就不錯了,我買了以前我們最愛吃的那家麻小,還有啤酒,今晚放肆一次?」
「行啊,不說那些亂七八糟的事了。」袁茉脫掉外套,勾勾手指,「小李子,給本宮上酒。」□


☆、25. 第二十五章 打算
□被剝奪美食地圖負責人一職的第二天,王暉盛宣佈這個版塊交給李優,這個消息著實把李優嚇了一跳。
這個版塊是袁茉辦起來的,現在卻讓她拿走了,袁茉會怎麼想她?會不會認為她是故意的?
李優擔憂地看向袁茉,袁茉衝她笑了笑,早就料到喬卉枝會有這一手了,這是要徹底斷她的路,防止她為了報復把這個方案賣給別家雜誌社,接手的是她的朋友,或許她就做不出這種事了,而且還能補上一刀。
真是什麼樣的人就能做出什麼樣的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袁茉一點也不意外。
「袁茉,我發誓我絕對沒有要插手的意思,我事先也不知道,真的,我發誓。」李優第一時間去找了王暉盛要推掉這項任務,但被王暉盛原封不動地打回來了。
「我知道。」袁茉捏了捏她的臉,笑得很真誠,「我一點也不生氣,與其交給別人,不如交給你,我更放心,喏,這些資料我都準備好了,你拿去吧。」
李優眨了眨眼睛,一副要哭的樣子:「你……真不生氣?」
袁茉故意板起臉:「你要是辦不好我才要生氣,快去工作。」
李優抽抽鼻子,破涕為笑:「你放心,我一定不會搞砸的。」
下班後,袁茉破天荒地沒有去店裡,她約好了一個做經濟雜誌的朋友見面,還好她一部分人際關係沒有隨著她的重生改變。
在她重生前,她跟袁文和已經斷絕聯繫很多年了,只是在有些場合零星地聽到一些關於袁家的消息,這次她想對喬卉枝動手,必須掌握更多的信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她這個做經濟的朋友就是長期報道Y市企業家的。
「高敏。」袁茉走進餐廳遠遠地看見一個瘦高的女孩子,她的大學同學。
「咱們倆也是好久不見了,袁大編輯難得約我出來吃飯?」高敏笑著調侃道。
袁茉做求饒狀:「快別說了,這段時間都快忙飛起來了,好不容易有點休息時間我立馬就想到你了。喲,你這件大衣不錯,巴寶莉的新款?又升職了吧。」
高敏得意地點點頭。話題由此展開。
一頓晚餐後,袁茉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喬卉枝現在在東方美食集團擔任副總,實際上也是一把手了,袁文和身體不好,多數時候都在家裡養病,就在上個星期,喬正的養子訂婚了,對方是和東方美食合作的一家供應商的女兒,是喬卉枝介紹的。
高敏說;「你是不知道那個排場之大,他們自己旗下的東方酒店知道吧,就在東方酒店最大的宴客廳擺的訂婚酒,請了好多人,我看咱們市裡大半有錢人都去了。我開始還好奇就是侄子訂婚而已,用得著擺這麼大排場嗎?結果,看了那未婚妻才知道,這位張小姐是長短腿,據說是天生的,而且長得實在是……挺一般的,但是人家家世好啊,又是正兒八經名校畢業的,願意嫁給一個酒吧老闆的兒子就不錯。怪不得要擺大排場,要給雙方補償唄。」
「最好笑的是袁文和沒去,喬副總說袁董生病了,要靜養。笑死人了,誰不知道現在他們夫妻爭權爭得你死我活的。說不定過兩年喬副總就是喬董了。你說這男的娶了個比自己年紀小的老婆吧,感情好就不說,感情一旦沒了,想要跟老婆爭權都沒那個體力。」
看來之前喬卉枝說袁文和心臟不好是真的。
既然他們之間已經有了矛盾,袁茉也就不費心去挑開他們之間的關係了,可是現在卻更難了。
從餐廳出來,袁茉隻身在街上逛,不知不覺地就逛到了清歡門口。
袁茉低頭笑了笑,到這兒來還成習慣了。
唉?門上貼著一張紙——店主有事,休業一天。
有事?有什麼事。
店裡沒人,她只好回家,李優跟周繼為約會去了,還沒回來,家裡黑漆漆的,只有順順的24k氪金貓眼發出暗幽幽的光,袁茉在黑暗裡坐了一會兒,順順跳上沙發窩在她的腿上,袁茉撫摸著它軟軟的皮毛,心裡空蕩蕩的,其實重生這麼久了她都還沒找到歸屬感。
感受就倆字兒:心累。
袁茉不喜歡抽煙但卻喜歡喝酒,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喝點酒最舒服了。她給自己做了一杯Gin Tonic(金湯力)。
正坐在臥室地上拿著ipad ,抱著貓,看電影,手機突然響了。
「是我。」穆原。
「你誰啊?」袁茉點了暫停,把ipad放在一邊。
「穆原。」
袁茉笑:「找我幹嘛?你今天怎麼沒開店?」
「有點事,你呢,你今天怎麼沒來?」
「我也有事。」
兩人沉默了一下,然後異口同聲地說:「我……」
穆原:「女士優先,你先說。」
袁茉:「突然不知道該怎麼說,你說吧,我想一下。」
「昨天來店裡的那個女孩子是我大學師妹,我跟你說過的吧,她……今天下午割腕自殺了。」
「啊?」袁茉一驚,捏了順順一下,順順「喵」地尖叫著跳下她的膝蓋,幽怨地看著她。
「幸好發現得及時,搶救回來了,我晚上去醫院了,現在剛從病房出來。」穆原坐在市醫院病房大樓外的花園裡,剛剛被薛珺父親揍了一拳的左臉開始麻了。
他這是走什麼運,連續被兩個父親揍。
「搶救回來了就好。」袁茉雖然只跟薛珺見過兩面,但聽見自殺這樣的字眼還是會有些異樣感。
穆原「嗯」一聲,聲音沉下來:「她剛剛在病房抓著我的手問我能不能跟她在一起,我還是拒絕了。她說如果我不答應她就馬上跳樓,我……」
「你怎麼說?」
「我說就算你跳樓我也不會答應。」然後薛父就給他一拳,「我不明白我有那麼重要嗎?她寧願死都不願意接受我根本對她沒感覺這個事實嗎?我不能認同這樣的愛情觀,而且我有一種被脅迫的感覺,非常難受,沒有什麼比命還重要。」
這句話說到袁茉心坎裡了,她眨了眨眼,把眼淚憋了回去:「對啊,沒有什麼比命還重要。」
穆原歎了口氣,在外面的病人開始回房了,周圍漸漸安靜下來,「你怎麼了?我聽小張說你負責的那個版塊交給別人了?」
袁茉:「嗯,這件事情一言難盡啊。」
穆原起身往外走:「是不是跟那位喬女士有關?」
「嘿?你怎麼知道?」袁茉驚訝道,難道是劉可可說的?
「不用這麼驚訝,我猜的。但是如果是一般工作問題你不會這麼愁,你自己想想,昨晚你是不是一直皺著眉頭,好幾次吃飯都走神了,我想能夠讓你發愁的肯能跟你父親或者那位喬女士有關,如果是你父親的話,他應該不會做對你的工作做手腳,那就只剩下喬女士了。再聯想到我們之前鬧了一場,他們被迫上門賠禮道歉,那就說得通了。」
袁茉算是服氣了:「服了,聯想能力太強。」
穆原低低地笑:「說吧,到底怎麼了?」
袁茉用腮幫子和肩膀輕夾著電話,把窩在地上的順順抱到膝蓋上,她不知道該怎麼說,或者說有些難以啟齒。
Gin Tonic真是一款能夠代表她現在心情的好酒,平衡的苦甜味道搭配著檸檬的清香,舒服而不刺口的氣泡感,加上由檸檬渲染過的杜松子香氣,真是複雜的味道。
電話那頭穆原耐心地等著她主動開口,袁茉閉了閉眼,她可以想像到他們之間有一條細細的線,畫面被一分為二,他們都拿著手機等著對方開口。
「事情是這樣的……」她將整件事情全部告訴了穆原,「……所以我現在是閒人一個,講完了。」
穆原譏笑一聲:「她真是無聊。那你現在想怎麼做?」
「當然是打回去咯,她打我左臉一巴掌,沒道理我還要把右臉伸過去吧。」
在回家路上她就想好了,多虧了重生前看過那篇把喬家掘地三尺的報道,袁茉還記得上面寫喬正的養子,喬裕有三個情婦,當時還有連續報道,不過她不記得喬裕到底是不是娶的訂婚的這位張小姐,如果是的話,喬裕就是一個切入點。
如果喬裕本來就有女人還跟張小姐訂婚,牽線的喬卉枝就說不過去了,但對於喬裕來說要娶一個長短腿的姑娘他肯定也覺得自己吃虧了,能讓喬卉枝和喬正兄妹倆的關係出現裂縫,喬卉枝的處境就很難說了,再加上她重生前就知道喬卉枝挪用公款的事,能夠拿到證據的話,那也能讓喬卉枝嘗一嘗被踢走的滋味兒。
「你想好怎麼做了?」穆原問。
「想好了。」
「如果有需要我隨時可以幫忙。」
「行啊。」袁茉放下杯子,歎氣說,「覺得挺沒意思的,爭什麼,鬥什麼,人的命這麼脆弱,還不是說沒了就沒了,好好地活著不好嗎?其實我要報復喬卉枝我早就報復了,根本不用等到現在。」她還沒死之前就能報復喬卉枝,那個時候她有人脈,有地位,喬卉枝想動她也得好好掂量。
她這算什麼?養虎為患?
「但是,如果你做了的話,不就變得跟她一樣了,你是這麼想的吧。」電話裡傳來穆原冷冷清清的聲音,像此時正在窗外呼嘯而過的寒風。
袁茉呵呵地笑:「又被你看穿了,我就是這麼想的,但是你說這話聽起來也挺酸的,酸得我牙疼,以後別說了,聽起來怪尷尬的。我不是沒想過要整死喬卉枝他們,但是每次都是想想而已,一來我以前工作忙,我還得生活,哪兒那麼多時間跟他們玩遊戲,二來,我……我的性格裡也有軟弱的一面吧,其實我有點怕,我害怕會一直跟他們糾纏不清,我不想這些人佔據了我的生活。我這個人挺矛盾的。」
說完,她自己都愣了,她居然在穆原面前承認了自己軟弱……
好奇怪。
「人都是矛盾的。」穆原的聲音拉回她的思緒,「很多時候想的和做的是兩碼事,並不是只有你才這樣。賽場上流行一句話,最好的防守就是進攻。有時候不是為了進攻而進攻,而是為了守住自己而進攻。」
「你這是在開導我?謝謝了,已經十點半了,你不回家嗎?」
「嗯,現在就回去了。你不要想那麼多,多思多慮對身體不好,有什麼事我會幫你的。」
袁茉心尖兒一顫,突然臉紅了,胡謅了兩句趕緊掛了電話。她抱起順順,一人一貓大眼瞪小眼。
「順兒,你說他是什麼意思?」
順大爺:喵。
穆原坐上出租車快要到家的時候接到穆松的電話:「原兒,快到診所來救我,萱萱帶著他們家七大姑八大姨來逼婚了。」
穆原完全可以想像那副場面,哼笑:「好自為之,再見。」
「喂,原兒…….」
掛掉,關機。□


☆、26. 第二十六章 遲來的聖誕夜
□「袁茉,袁茉,袁茉,你猜我給你帶來什麼好消息了?」
12月25日,也就是聖誕節這天,袁茉一個人坐在清歡後院看書,劉可可像風一樣竄進來,一屁股坐到她身邊。
「嗯?」袁茉關上書。
劉可可笑得滿面紅光:「我以前做模特的時候有個好姐妹,比我早出道兩年,以前一直照顧我,我剛剛跟她逛街,她最近新交了一個男朋友,你猜是誰?」
「誰?」
「姓喬,叫喬裕。就是打我那龜孫子,我那姐妹兒一聽那龜孫子對我動了手,立馬答應幫我收拾他,我說不用,不能就這麼便宜了他,我讓她幫忙監視喬裕,要是能從喬裕嘴裡套點話就更好了。」劉可可用手肘碰了碰袁茉的胳膊,「你說我這主意行不行?」
袁茉想了一下,說:「當然可以了,不過你覺得能從喬裕嘴裡套出點什麼來?」
劉可可愣了一下,然後很瀟灑地說:「管他呢,能套一點是一點,一堆垃圾裡面能找出一點有用的東西就行,你覺得對嗎?」
袁茉真誠地點頭:「非常對。」或許是她的誇獎,劉可可特別開心。
就在今天上午,袁茉特意找到了一位以前和袁文和一同打江山的魏叔叔,他是袁茉外公介紹給袁文和的,在外公去世後,袁文和與母親離婚,魏叔不恥他過河拆橋的行為,憤然離開公司。
袁茉同他談過才知道,當時公司一半的老臣子都是外公介紹過去的,在他離開後陸續又走了二十多個,目前在公司裡只剩下七八個當年的人了。
袁茉告訴她東方美食集團目前的現狀並且隱晦地提及了喬卉枝可能盜用公款的事情,魏叔氣得拍桌子。
「我們當年就覺得這女人不簡單,哼,果然是這樣,老袁啊,他真是……唉!小茉,你放心,我雖然已經離開很久了,在公司裡的人脈還是有的,出了這種事情,我們這些老骨頭不能不管。公司是我們辛苦創建起來的,有我們的心血的。」
袁茉知道這肯定不只是因為她的緣故,魏叔為東方美食奉獻了最美好的時光,要他看著辛苦打拼下來的事業一點點地被他人掏光,肯定是受不了的。
現在有了魏叔和劉可可的朋友,她贏的幾率就又大了些。
「對了,今天是聖誕節。」劉可可歡快的聲音把袁茉的思緒拉回來,「我雖然不信上帝,不過嘛……商場打折,我買了好多衣服。」劉可可俏皮地眨眨眼,「我買了這個,送給你的,還有這個,是送給唐桑的。」劉可可拿出兩個首飾盒子,遞給袁茉一個,裡面裝著一條施華洛世奇的白金色鑰匙長項鏈,很漂亮。
「這個也……貴重了些吧。」袁茉沒想到劉可可會送項鏈給她。
劉可可滿不在乎地說:「這個還貴重?我還覺得便宜了呢,哎呀,你就別推脫了,你和唐桑一人一條,反正送給你們了,你要是不要,就扔了吧,我送出去的東西不收回的。」
袁茉關上盒子,點點頭:「謝謝,我就收下了,不過,我今天沒有準備禮物,下次挑個漂亮的給你。」
劉可可揮揮手:「隨便啦,又不是想要你的東西才送項鏈給你的。其實,我朋友挺少的,以前做模特的時候就只認識我這個姐妹,其餘的關係不好,不是別人不想理我,就是我不想理別人,難得有你和唐桑,我……覺得挺幸運的。哎呀,不說了,再說就矯情了。」
袁茉嘿嘿地笑,心裡有些感歎,她們萍水相逢,卻沒想到能走到今天,說起來真是人生的際遇。
————
因為是聖誕夜,店裡生意特別好,穆原、馮達和張魯澤三人都忙不過來,直到拖上了袁茉她們三個才算勉強應付過高峰期了。
自從上次張魯澤和梁舟出去過一次後,整個人發生了大變化,不像原來扭扭捏捏,畏畏縮縮的,好像一夜之間換了個人,在劉可可和袁茉的逼問下,他總算說出了那晚做了什麼。
「其實那天也沒做什麼,梁舟就是帶我去了酒吧,正巧遇上柳田(賤男的名字)了,看見他跟兩個女孩子勾肩搭背的,梁舟說柳田已經有未婚妻了,說下個月就結婚,然後梁舟說拍張照片,他有柳田未婚妻的電話,後來我們就把照片發給了柳田未婚妻。」說到這裡的時候,張魯澤忍不住笑了,「還沒半個小時,柳田未婚妻就來了,進門就給了柳田啪啪兩嘴巴子,直接把那小子打懵了。昨天梁舟跟我說柳田未婚妻把他甩了,他在他未來老丈人公司上班,現在工作也沒了。」
其實張魯澤還保留著一點沒告訴他們,那晚,他和梁舟喝到凌晨,無意間走到以前中學門口,梁舟跟他說,他從來沒有後悔過。
張魯澤想,這就夠了。
袁茉要做自媒體,需要張魯澤為她配圖,如果做火了能夠接到廣告什麼的,他們就平分,張魯澤一口答應下來,他倒是不太在乎錢,能夠重新開始畫漫畫就很好。
大約忙到九點才開始吃飯,穆原做了牛肉火鍋,炸蝦和肉末烤茄子。
肉末烤茄子是他的拿手菜,以前在德國上學的時候就常做。茄子剖成兩半,在上面放上黃油、蒜末和剁碎的肉末放入預熱好的烤箱烤制十五分鐘後取出,再刷上一點油,放上彩椒丁,再烤制十分鐘。
在烤制過程中能夠清楚地看見食材的變化,茄子略微縮緊,肉末和彩椒開始脫水變干,等待食物的過程,對一個廚師來說是美妙又難熬的。
蒜香和肉香浸入茄子內部,茄子的香氣也被熱度激發出來,表層的彩椒丁和肉末烤得微焦,一口咬下去,茄子內被鎖住的汁水瞬間迸發出來,混著肉末一起下肚。
當然了,吃火鍋肯定就會有各種各樣的菜。
海蝦清洗乾淨,切成小丁,然後剁碎成泥,加入雞蛋、澱粉和鹽,胡椒粉,打成凝膠狀,做成蝦滑。
各種各樣的蔬菜洗淨,各種菌類裝盤,上好的牛肉切成薄片,紅白相間,然後捲成大卷,一個個地擺放齊整。
「嗯?這不是你的手藝的呀。」袁茉吃了一塊牛裡脊,嫩滑,麻辣鮮香,但是她很肯定不是穆原的手藝。
劉可可詫異地看著她:「你怎麼知道不是穆原做的,我怎麼吃不出來?」
袁茉笑了笑,頗有意味地說:「猜的。」
穆原失笑,她這是故意的吧。
「這不是我做的,我在外面買的,就是巷口轉彎的那家牛肉火鍋,他們家做的比我做的好吃。」
唐桑燙了一片牛肉,說:「還有人比你手藝好?」
穆原:「當然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比我手藝好的怕是海了去了。」
平心而論,這鍋牛肉確實比穆原做的牛肉好吃,因為穆原做牛肉不喜歡放花椒,這就是袁茉猜到的主要原因。
因為馮達回家陪女兒了,店裡就只剩下他們五個,劉可可問大家以前都是怎麼過聖誕節的。
穆原說:「以前還在德國唸書的時候會跟朋友一起去酒吧喝酒,別看德國人平時嚴謹,一喝酒完全收不住,幾乎是兩個人,好像國外的聖誕節就這樣吧,沒什麼特別的。」
張魯澤搖頭:「以前…...我不過聖誕節的。」
「我以前嘛,會在家一邊吃東西一邊看《真愛至上》,每年聖誕節就是重溫《真愛至上》的時候。」袁茉笑。
唐桑說:「為什麼?是有一種儀式感嗎?」
袁茉搖頭:「不是啊,就是感覺這樣很棒,可能有一種在認真生活的感覺吧。」
「就跟我以前在日本念研究生的時候一樣,一到聖誕節就會去東京塔看聖誕樹,每次去都覺得開心得不行。」唐桑裂開嘴笑,「好像生活都美好。」
劉可可半羨慕半驚訝地說:「你之前在日本念過書?」
唐桑點點頭:「對啊,本來是要留在日本工作的,後來我媽生病,我就回來了,然後就再沒回去了。」
穆原問她:「覺得遺憾嗎?」
唐桑:「說不清楚,有時候做夢還夢見跟同學一起看櫻花,可能還是有點遺憾的吧。對了,我今天下午去商場,遇到程澤了,身邊跟了個女孩子,兩人有說有笑的。」
劉可可驚詫:「啊?他前女友?他們倆這麼快就好了?」
唐桑喝了口啤酒,搖頭:「不是,新女朋友。我還以為他跟他初戀感情有多好呢,也不過如此嘛,白瞎了我。」唐桑自從跟程澤離婚後,就以一種十分怪異的心態關注著程澤和他前女友,如果他們在一起了,她不開心,他們不在一起,她也不開心,好像自己離婚跟玩兒似的,但是現在程澤有了新歡,她的心情更加複雜。
劉可可吃著鮮甜的炸蝦,哼笑:「其實我覺得男人就是嘴上說得好聽,心裡指不定想什麼呢。看著深情,實則無情。每個男人心裡都有一塊保留地,是不允許女人踏入的,那裡是是他們的本性,必須不能讓女人知道,可是我們女人呢,會義無反顧地探求,想要知道男人在想什麼,聰明的女人知道適可而止,而蠢女人就只能任由自己迷失在那裡。」
難得劉可可說出這樣一番話,袁茉和唐桑為她鼓掌。
穆原把蝦滑倒進鍋裡,說:「女人不也這樣嗎?內心有保留地,不能讓別人踏足,只要是人就有一塊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地方不想讓別人知道。」
袁茉說:「那怎麼一樣,我們是為了保護自己,你們……」
穆原挑眉說:「我們怎麼?我們也是為了保護自己。」
「好像……是這樣。」袁茉突然有些迷糊了,「這麼說起來,談戀愛到底是為了什麼呢?不是為了走進彼此的內心嗎?」
「你這是天真的想法,袁茉同學。」劉可可拍在她肩上,「能夠走進彼此的內心那是最高境界,能夠走進彼此的肉。體就不錯了。」
唐桑點頭表示贊同。
坐在一旁一直不說話張魯澤開口說:「我倒是覺得兩個人在一起開心就行了,不用計較那麼多。」
袁茉恍然大悟,得出一個結論:「用戀愛尋找幸福真是蠢透了。戀愛才不是什麼幸福的象徵,戀愛是讓人痛苦又無法自拔的東西。」
「說起來跟毒。品一樣。」劉可可總結。
「就是毒。品。」三個女人異口同聲地說,又表現出落寞。
牛肉火鍋咕嘟咕嘟地煮著,女人們低頭吃飯,穆原調了小火,在每個人的杯子裡都倒上酒,然後站起來舉杯:「怎麼說今天也是一個節日,大家慶祝一下吧。慶祝我們萍水相逢,有緣成為朋友。」
大家都拿起杯子站起來:「乾杯——」
「啊,下雪了。」唐桑指著窗外,第一個跑到店門口,然後其餘四人都擠上來。
天上飄著小雪,落到地上已經化了,巷子裡的路燈將雪花照得清清楚楚,遠處有人在放煙火。
絢爛的煙花霎時照亮夜空。
大家看著煙火和雪花,臉上都露出笑容。
袁茉趴在劉可可的肩上往外瞧著,忽然,一隻溫暖乾燥的手輕輕地握住她的指尖,她抖了一下,用餘光瞥見身邊的人,穆原!
她緊張地迅速抽回手,男人卻動了半步,手伸到她背後,不由她拒絕地握住,只是一下,很快鬆開。
袁茉像坐了過山車,神經迅速升起又落下。他手掌的溫度似乎還殘留在她的指尖。
看完煙花,大家退回到店裡,袁茉和穆原走在最後,眼看著和劉可可他們分開了些距離,穆原貼在袁茉耳邊,絲絲熱氣竄入她的耳朵:「聖誕快樂。」□


☆、27. 第二十七章 九婆白斬雞
□聖誕快樂四個字像剪不斷理不清地絲線一直纏繞在袁茉的思緒裡,以至於她差一點坐過站。在公交師傅罵罵咧咧的聲音中匆忙地跑下車,袁茉此時猛烈跳動的心臟讓她分不清到底是因為剛剛差點坐過站的驚嚇還是因為穆原……
袁茉不是沒有談過戀愛的小女生,她有過四次感情經歷,讓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和初戀的那段感情。那時她第一次離開家上大學,雖然是同城,但是她真真切切地離開了那個讓她感到窒息的家,就算是大學離家只有一厘米她都能感受到難得的新鮮空氣。
因為那個時候她媽媽已經病入膏肓了,整日不是作畫就是抱著袁文和的相片發呆或者唱著他們以前共同喜歡過的歌。
高粱就像一道光照進她黑暗的生活裡,他帶給她不同的生活和全心全意的感情,她從他那裡感受到了一顆完整的心,感受到了愛和被愛的感覺。
高粱死後,她很久都沒能抽身出來,那時她才明白媽媽的感受,愛的人走了,她也跟著走了。
「高粱?」李優驚詫地眨眨眼,袁茉很久沒有提起過高粱了,怎麼突然說到他了,「怎麼了?高粱不是……去世很久了嘛,應該……快十年了吧,你怎麼突然提起他了?」
袁茉發了會兒呆,訥訥地說:「沒什麼,就是突然想到了。」
李優覺得不對勁,她抱住袁茉的肩膀:「你別想這麼多,他的死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純粹是仇家尋仇,他……」高粱本來就跟黑道混不清,過的幾乎是刀口舔血的日子,跟袁茉完全是兩個世界的人。
「你還記不記得我後來交過幾任男朋友?」
「記得呀,應該……」李優抬頭仔細想了想,「應該是兩任吧,不過都是很快就分手了,我問你為什麼,你說對方說你不用心。哎,你突然問起這個做什麼?」
袁茉搖搖頭:「沒什麼,就是突然想起了。」
高粱死後一年,她連續交了兩個男朋友都沒有超過三個月,全都是對方提出分手,說辭都是一樣的——「我愛你,卻感受不到你有一丁點喜歡我」。
他們說的是對的,所以她過了好幾年才又交了一個,她以為自己走出來,卻還是傷害了對方。
那麼現在呢?
袁茉躺在床上冥思苦想,她現在走出來了嗎?
—— ——
第二天是週六,袁茉沒有睡懶覺,一大早就起了床,她決心要經營一個介紹各種美食的微博號,在此之前,她找了不少關於Y市美食的資料,今天要去的就是位於臨仙大街的九婆白斬雞。這一家在Y市還不算太出名,但是只要吃過的人沒有不稱讚的。
袁茉也還沒嘗過,因此特地去嘗一嘗。
走出小區,忽然看見一個熟悉的背影,袁茉走上前猶豫著拍了拍那人的肩膀,那人轉過身來,「早上好。」
「你怎麼在這兒?」
穆原沒有回答,轉移了話題:「你一大早要去哪兒?」
「臨仙大街。」
「這麼巧?我也要去那邊,順路,一起吧。」
「啊?」袁茉有點懵,這是什麼情況。「聖誕快樂」這四個字又開始在她腦子裡迴響了,「一……一起?那個……我……」她不知道該怎麼拒絕。
穆原笑著看她,很有耐心地等著她接下來要說什麼,袁茉閉了下眼睛,說:「你真的是有事?」
穆原挑了下眉毛:「當然了,走吧,出租車到了。」
「唉?走?」
不由她多說,穆原牽著她的手走到馬路牙子邊,今天他穿了一件短款的黑色呢子外套,袁茉頭一次發現穆原的臀挺翹的。
咳咳,看到哪裡去了!
她急忙收回目光,嘗試著抽回手,但穆原卻抓得很緊。
「別鬧,上車再說。」
袁茉瞪他,到底是誰在鬧啊!
等他們都上了車穆原才說是張魯澤說她今天要去臨仙大街的。
「他……幹嘛要告訴你這個?」
穆原說:「我隨口問了下你找他做什麼,他就跟我說了。」
「……」袁茉一臉黑線,「他真是單純。」別人一句話就引出了他十句話,唉!
穆原從內視鏡裡看見袁茉氣惱又無可奈何的樣子,不由得好笑:「你要去臨仙大街找九婆白斬雞嗎?」
「嘿?你怎麼知道?」她沒有告訴張魯澤她要去做什麼,「又是你猜的?」
穆原點頭:「你要做美食微博,又要臨仙大街,我就想到了那邊的九婆白斬雞,那一家的白斬雞在那一片很有名的。」
「你吃過嗎?」
「吃過。」
「味道怎麼樣?」
穆原回過頭很鄭重地說:「是我吃過最好吃的白斬雞。你吃早餐了嗎?九婆白斬雞旁邊有一家餛飩店,也很不錯。」
袁茉本想到了那裡隨便找一家早餐店買兩個包子解決早餐的,現在聽到那邊還有餛飩,就算她想將就,她的胃也不會同意的。
出租車恰好停在九婆白斬雞店門前,店面已經開了,服務員正在往窗口前擺放東西,這是一間不大的店面,從捲簾門上的銹跡來看,應當經營了較長時間,就在白斬雞的旁邊就有一家千里飄香餛飩。
穆原要了兩碗餛飩,趁著袁茉還沒拿出錢包,他先給了錢。
「我把錢給你。」袁茉遞了張十塊給他。
穆原瞥了一眼,把錢遞回給她:「不用。」
「拿著吧,怎麼能讓你請。」錢又被遞了過去。
「怎麼不能讓我請。」又遞回去,「把錢收好,不許再給我了。」
袁茉正要再一次把錢給他,服務員端著餛飩來了,穆原衝她搖頭示意她千萬別再把錢遞過來了,袁茉只好把錢收好,心想找個機會買點什麼還給他。
紅碗裡餛飩個個飽滿,上漂浮著蝦米和蔥花,下面沉著紫菜,餛飩不似她在別的餛飩店裡見到的那些肚兒癟癟的餛飩,她用勺子舀起一個,透著光,白白的餛飩皮透著點粉,裡面的肉餡若影若現。整個餛飩咬上一口,鮮美的肉香瞬間衝入口鼻之中,隨即是蝦米的鹹香和紫菜的味道。
「好吃吧?」穆原見袁茉那雙晶亮的眼睛鼓得圓圓的就知道她很滿意。
袁茉使勁兒點頭:「好吃,我一開始準備買兩個包子應付一下,幸好沒有,不然就錯過了。你怎麼知道這麼多吃的?」
穆原已經吃光了他的餛飩,拿了張紙慢條斯理地擦嘴,然後才說:「我的愛好不多,吃是一個。我覺得食物是有很意思的東西,或許因為是人做出來的,所以就算是一碗餛飩,在不同人手裡也會有不同的味道,我很喜歡食物千變萬化的樣子,很有趣。」
「看來你是真的很喜歡做廚師。」
「當然了。」穆原笑了笑,「我有時候在想一個廚師做出一道菜就跟塑造出一個人一樣,每道菜都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性格。」
袁茉很煞風景地說:「你這麼一說,我都不敢直視吃的菜了,好像在吃人一樣。」
「……」
吃完餛飩出來,九婆白斬雞的店面也正是開始營業了。袁茉在購買之前問了店員一些基本問題,瞭解到這家白斬雞的用料是三黃雞,必須得散養,雞肉不瘦不柴,肉質細嫩,皮薄才算合格。
每一隻雞要煮到熟而不爛,不加配料而保持原味,保留住雞肉本身的鮮味,切開雞肉後,皮黃肉白,蘸著醬油吃最好。
袁茉在徵求得拍照許可後,一連拍下了十張照片,她選了一些發給張魯澤,作為畫畫的素材。她不準備用真實的照片,而是用圖畫的形式來表現,或許這樣更有些趣味性,至於要怎麼畫,那就看張魯澤的發揮了。
「你不是有事要辦嗎?」袁茉做完事情才發現穆原一直站在她身邊。
穆原很淡定地說:「嗯,我是來買白斬雞的。」
騙鬼啊!這麼爛的借口!袁茉心裡一邊吐槽,一邊又有一種讓她摸不清的感覺,好像……有點開心。
「現在你要去哪兒?」穆原買了兩隻白斬雞,他算了一下,估計還不夠穆松一個人的,他大哥對別的菜沒有特別喜好,唯獨喜歡吃白斬雞,跟黃鼠狼似的。
「回家啊。」
「那我送你吧。」
袁茉撫額,剛要說「不用了」,突然,從店裡跑出來一個滿頭銀絲的老太太,隨著還有一聲聲嘶力竭的吼叫——「媽!」,一個杵著枴杖的中年男人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頭,或許是因為腳不方便的原因,他的速度還沒老太太快。
只見老太太踉踉蹌蹌地跑到門口,使勁拍打著門,很懼怕很著急的樣子,男人衝著站在一旁的店員喊:「快點,攔住她。」
兩個店員你看我,我看你,誰都沒有第一時間出手,男人已經趕了上來,又喊了一聲「攔住她」,此時,店門已經開了,老太太以一個撲倒的姿勢從裡面跑出來,她的左腳踩在右腳上,雙腳呈一個麻花狀,眼看著就要摔倒了,穆原眼疾手快,把白斬雞丟到袁茉手裡,急忙上前扶住她,男人也杵了枴杖趕了出來。
「謝謝你啊。」男人滿懷感激地對穆原道謝,扭頭沖店員吼,「還不快把老太太扶起來,站在哪裡做什麼。」
兩個店員都瞥了他一眼,低頭癟了癟嘴,一副「你有什麼了不起」的樣子,可她們剛一碰到老太太,老人就大叫,像是她們要來殺她一樣。
她一邊叫一邊摟緊了穆原,幾乎整個人都貼在他身上了,穆原雙手撐開,不敢亂動,看向袁茉求救,袁茉上前試著拉了拉老人的衣袖,可她一碰到老人,老太太叫得更大聲了。老人的兒子也急忙趕出來,一手撐著枴杖,另一隻拉扯著她,可就是拉不動。周圍聚集了很多看熱鬧的人。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媽有點糊塗。」看起來像店主的男人一個勁兒地道歉,滿臉的羞愧和尷尬,「媽,媽,不要鬧了,跟我進去,媽。」
老太太停止大叫,佈滿老人斑的雙手緊緊地把著穆原的肩膀,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他看,好似在看一個老友。
「懷軍?你是懷軍嗎?」□


☆、28. 第二十八章 進展
□懷軍?懷軍是誰?
老人的兒子和店員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老太太從穆原身上扒拉下來,這老太太看著年老體弱,實際上力氣一點不小。穆原被她抓過的肩膀一直隱隱作痛。看熱鬧的人見沒有熱鬧可看了便陸續離去。老人的兒子對此十分過意不去,連連道歉。
看熱鬧的人裡突然發出一個聲音:「李泉,你媽又鬧起來了?」
老人的兒子抬頭望了望,朝著一方說:「少廢話了,快過來,幫我把我媽弄回去。」從熙熙攘攘的人群裡竄出一個像綠巨人的大漢,三五兩下就把老太太背到背上,朝著南邊走了,那個被叫做李泉的那人杵著拐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頭。
「媽的,總算走了,每天都要鬧一次。」一個店員不滿地抱怨道。
袁茉急忙上前問:「剛剛那兩位是?」
店員說:「那是我們老闆和他媽,他媽就是九婆。」
「哦,原來她就是九婆啊,那九婆剛剛是怎麼回事?那個叫懷軍是誰?」
店員狐疑地看著她,語氣不善地問:「你問這麼多幹什麼?」
袁茉露出和善的微笑:「我只是隨口問問,沒什麼的。」
店員打量了她幾秒鐘,癟了癟嘴說:「懷軍是九婆的丈夫,上個月剛去世,九婆的這裡——」她指著太陽穴,「不太清醒。對了,你們還要買什麼嗎?」
袁茉已經買了一隻白斬雞,於是搖搖頭:「不用了,謝謝。」
店員臉色一變,很不耐煩地說:「不買東西還問那麼多,這不是耽擱我的時間嗎。」
……
兩人從臨仙大街出來,穆原陪著袁茉在最近的一個車站等車,他突然接到穆松的電話,掛斷後很抱歉對袁茉說他有急事要先走,袁茉很「善解人意」地說沒關係,正事更重要。
她剛坐上車,就接到劉可可的電話:「我姐妹兒打聽到了一個消息,喬欲他爹,就是那婆娘的大哥,最近給你爸公司旗下的酒樓介紹了一個紅酒供應商,是從阿根廷那邊來的,喬欲跟我姐妹兒說這筆單子要簽下來了,他們能多賺三倍的錢,怎麼樣,這條信息夠不夠料?」
「夠,很夠!」
電話裡傳來劉可可得意的笑聲:「行了,我就把這事兒跟你匯報了,我要掛電話了,馬上劇組要開會了。」
「謝謝你啊。」
袁茉掛斷電話,看向車窗外發了會兒呆,手機又震動了兩下,是劉可可發來的短信,劉可可把那家紅酒公司的名字發給她。
惠來朵阿根廷紅酒。
好熟悉。惠來朵……
啊,這一家不就是曝光過的皮包公司嗎?
袁茉閉上眼用力回想以前看過的曝光新聞,對了對了,就是這樣的。她可以確定這家紅酒公司就是皮包公司。
她在手機上搜索了一下惠來朵公司,卻發現沒有任何信息,看來現在它還沒有被曝光。
喬正介紹這家皮包公司做供應商,這就是明擺地套錢。
袁茉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手機又響了,是魏叔的電話,魏叔請她現在就來他家一趟,說是有急事商量。袁茉此刻坐的這班公交車與魏叔家是兩個方向,她急忙在下一站下了車,直接搭乘了出租車。她有些擔心,電話裡魏叔的聲音特別低沉,是不是他們發現了什麼?還是他們被發現了?
一直忐忑不安,連等紅綠燈都顯得那麼難熬。
半小時後,她來到魏叔家,一進門就愣住了,魏叔家的沙發上坐滿了人,這些人袁茉都認識,他們也認識她。
他們都是曾經跟著袁文和一起創業拚搏的人,是東方美食的老人了,也是外公為袁文和找來的幫手。袁茉小時候經常被袁文和帶著跟這群叔叔伯伯吃飯,只是沒想到,一別多年,再見就是這樣的情形了。
這些老人一見袁茉就直呼她跟她媽媽長得像,幾乎是一個模子印出來的,袁茉只是笑笑,她知道她沒有媽媽漂亮。
一陣寒暄後,開始步入正題了。
這些在商場上打滾多年的老狐狸非常犀利地指出一個問題,也是袁茉最想迴避的問題,那就是——你怎麼知道喬卉枝挪用公款的?
袁茉總不能告訴他們因為她是重生的,喬卉枝挪用公款這件事在她重生前就被曝光了,至於是怎麼挪用的,這點她倒還真沒有關心。
袁茉想了一下,謅出一個她因為對喬卉枝懷恨在心一直在關注她的理由來,再加上剛剛劉可可告訴她的那件事,倒是真的引起了這群老狐狸的警醒,他們說早就注意到公司財務動向有問題,只是一時沒有更好的證據。
「能夠翻三倍利,真是夠不簡單的。以前就發現她那個大哥在利用公司撈油水,只是老袁不說,我們也不想多管而已,現在居然變本加厲,三倍,哼!」魏叔氣得臉都紅了,「不能再這樣放任他們了,不然公司都要被這兄妹倆掏光了。再怎麼樣也要給小茉留些結婚的嫁妝才行。」
袁茉頓時懵圈了,怎麼突然說到她身上了。
叔伯們紛紛八卦她有沒有男朋友,有沒有看上什麼人,袁茉應付得腦門兒都疼。
男人八卦起來一點也不必女人差。
說到最後,老狐狸們拍胸脯表示一定會對這件事情負責到底,比起他們,袁茉更願意相信魏叔,當年魏叔就是公司裡的二把手,他可以因為袁文和的背信棄義,拋棄妻子,而毅然決然地辭職,本身來說就證明了魏叔是一個值得信賴的人,這群叔叔們能夠出手幫忙,多數還是因為自身利益吧。
打壓了喬卉枝,他們的利益就往上漲了。
其實這樣也好,用利益牽動更有保障。
從魏叔家出來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不知不覺地一天就這麼過去了,袁茉很是心累。街邊兩側的大廈將灰暗的天空擠成一條線,城市華燈初上,袁茉靠在車窗玻璃上發呆,回到家她什麼都沒吃,她直直地倒在了床上,什麼都不想再想,好好地睡一覺。
—— ——
今天,穆松的寵物診所生意特別好,他餓著肚子一直忙活到晚上九點才匆忙趕回去,不知道穆原有沒有做什麼吃的?
「穆原,有吃的嗎?」穆原一回到家就沖廚房喊,既然廚房亮著燈,穆原肯定在。
隔了幾分鐘,穆原的聲音才從廚房裡傳出來:「桌上有白切雞。」
啊!有雞肉!
白切雞還沒被切成塊,穆松等不了了,直接撕下一個雞腿,「唔——,好吃,香。你在做什麼?」
穆原正在揉面,頭也不抬地說:「蒸的有蝦餃,鍋裡有雞茸小米粥,你餓了就先吃。」
「你現在在做什麼?」穆松站到他身邊看了一眼。
「金絲餅。」
穆松用油膩膩的手拍了拍穆原的肩:「以後哪個女孩子嫁給了你真是享福了。」
穆原斜睨了一眼他的手,穆松笑呵呵地趕緊把手抬起來,穆原的衣服上有三道淺淺的油跡。
「唉,你今天跑哪兒去了?怎麼沒開店?」穆松不愧是屬黃鼠狼的,一隻雞腿很快就被他消滅了,他又扯下了一隻。
面已經和好,穆原打火開始做餅了。
「有點事情。」
穆松癟了下嘴:「我當然知道有點事情了,我就是問什麼事情?」
穆原沒有回頭,他握住麵團的兩端開始摔打剛剛揉好的麵團,很快麵團成了細長的一條,切下幾段,壓扁,放上一小撮雞肉絲,然後對折,一個長條形的麵餅就這樣下鍋了。
穆松靠在廚房門框上就這麼看著弟弟做飯,他知道穆原在做菜的時候絕對不會一心二用,他要想從他嘴裡打聽到什麼就只能等吃飯的時候了。
金絲餅做好,穆原又炒了一盤萵苣菜。用魚露代替的鹽,但是因為魚露有點腥,又加了一點紹興酒。
蝦餃、白切雞、金絲餅、萵苣和雞茸小米粥,穆松直歎這頓晚餐豐富,等穆原一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地開動了。
被穆原特殊處理過的萵苣呈現出另外一種味道,穆松以前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炒制的萵苣,香帶著點自然的甜味,萵苣自身所帶有的苦味完全被壓制住了,炒制過程應該很快,菜葉還保留著一點新鮮。
金燦燦的小米熬得黏稠稠的,剁碎的雞茸和小米交融在一起,粥帶著點鹹味,香糯。
兩面煎至金黃,輕輕一拉扯,就能看見麵團裡更加細絲的部分,更有意思的是在裡面還藏著細細的雞絲,雞絲用鹽和黑胡椒粉略微醃製過。
又香又酥又脆的金絲餅在口中慢慢延展開,像蜘蛛精的盤絲洞一樣把味覺緊緊地纏繞住,再也忘不掉這個味道。
「對了,你還回答我剛剛的問題。」
穆原慢條斯理地喝著粥。抬了抬眼皮子:「什麼問題?」
「就是你今天一天幹嘛去了?」
「你什麼時候這麼八卦了?」
「我這是八卦嗎?我是哥,我在關心你。」
穆原拿一張紙擦了擦嘴,笑說:「你現在有精力了?要不要我給萱萱打個電話,讓她跟你好好談談?」
一聽到「萱萱」兩個字,穆松就想起那晚被她家七大姑八大姨逼婚的場景,頭皮發麻,穆松趕緊搖手:「別,前往別,我好歹是你親哥。這樣吧,你不願意說,那我就猜,我猜對了你答應一聲就行。」
穆原說:「我幹嘛要跟你玩猜謎題?我吃飽了,你吃完了把碗收一下。」
「我猜……跟女孩子有關,是不是那位袁小姐?」
穆原正往臥室走,聽到穆松的話,他又退了回來。穆松一邊吃著白切雞一邊笑得賤兮兮的:「看來我猜對了。你喜歡她?」
穆原很不自然地「嗯」了一聲。
穆松忙說:「喜歡就追啊,磨磨唧唧的做什麼。」
「她心裡有事。」
「……」穆松看著傻弟弟愣了半晌,「哪個女人心裡沒事,你告訴我。」
穆松涼涼地看他一眼:「你不懂。」
「做飯我不懂,但是女人,我是專家。」
「……是磚家吧,你真的瞭解她們嗎?知道她們腦子裡想的是什麼嗎?你只不過是知道如何取悅她們同時又取悅自己。」
「唉!不要把我說得那麼下流好不好。那位袁小姐是什麼情況,說出來讓我這個專家幫你分析分析。」
什麼情況?
穆原知道袁茉心裡一定還裝著一個人,一個讓她可能這輩子都忘不掉的人。他眼前忽然浮現她調酒時眼裡流露出的懷念,她說遇到過最浪漫的事時,臉上的幸福和甜蜜。
「我出去一趟。」穆原突然脫掉身上那件印有油跡的衣服,隨手抓了一件大衣跑出去。
穆原大喊:「你去哪兒啊?」然而回應他的只有關門聲。
穆原突然很想見她。很想。□


☆、29. 第二十九章 紅薯
□袁茉這一覺就睡了一個半小時,舒舒服服地躺在被窩裡刷了會兒微博才起床,躺著還不覺得,一起來就餓了。
李優坐在客廳開著電視卻專心玩著ipad,袁茉隨口問了她一句怎麼沒和周繼為約會,李優皺著臉悶悶不樂地說他們吵架了。
家裡只有一盒酸奶,仔細一看,還過期了……
李優說:「我知道你餓了,我買了一份意大利面,你看看涼了沒有,涼了的話你熱一下吧。」
「啊啊啊,小優你太好了!」袁茉抱了抱她,喜滋滋地跑到餐桌旁,用手背一碰,還好是溫的。
她端著盤子,盤腿坐到李優身邊,關切地問:「你們怎麼了?」
李優一張小臉皺在一起,嘟著嘴不悅地說:「其實說起來也是小事,就是我想給他買一件Gant的中長款的風衣,他嫌太貴了,不讓我買,關鍵是那個時候我都已經要拿去付錢了,他又把衣服還給人家,搞得我很沒面子,然後就吵架了。」
「……」袁茉一臉黑線地看著她,「唉,大姐,我讓你講吵架,沒讓你秀恩愛。」
李優嬌嗔地拍了拍沙發:「我都傷心死了,你就不要開玩笑了。」
「好吧,好吧。」袁茉笑呵呵地說,「Gant的風衣性價比很高啊,不算太貴,三千多,但是很修身啊。不過這只是我們的想法而已,你站在他的角度想想。而且,你為什麼會覺得丟人?」以她對李優的瞭解,她不會因為這種事情覺得丟人。
李優咬牙說:「買我衣服的營業員是我初中同學,我的死對頭。周繼為拉著我走的時候,我很清楚地看到她在嘲笑我,好像在說買不起還裝什麼裝。」
「……」哈!果然如此!
袁茉低頭不語,繼續吃麵。
平心而論,這份海鮮意大利面如果不是李優買的,她應該不會再吃下去了。
番茄醬裹著意大利面,上面撒了一點切碎的羅勒,放上鮮甜的蝦和貽貝,本應該是味香濃郁的,但口中麵條煮過頭了,黏黏糊糊的,番茄醬使用過度,酸得牙疼,洋蔥也炒糊了,蝦肉也煮得太久,肉質非常松。一盤海鮮意大利面,她連數都不用數,就兩隻蝦和一隻貽貝,這也太簡陋了。
總而言之,很難吃。
「不好吃?」意大利面剛一入口,袁茉整個五官都縮到一起了,要是好吃才有鬼。
袁茉滿嘴包著意大利面搖搖頭示意很好吃,李優為她買的,她當然不能嫌棄了。
好不容易吃完,她正在廚房洗碗,李優突然跑進來,神情焦急地說醫院給她打電話,周繼為出車禍了。
袁茉陪著她趕去醫院,一路上李優都忍著沒哭,當看見周繼為躺在急診室的病床上,滿臉都是血的時候,她終於忍不住抱著袁茉嚎啕大哭。
「我不該……和他……吵架的。」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重複著這句話。
袁茉絞盡腦汁地想詞安慰她,最後卻不得不承認在這種情況下,言辭確實蒼白無力,或許還不如一個擁抱來得有力量。
好在周繼為傷情並不嚴重,很快就轉到病房去了。
李優在病房裡陪著他,袁茉出去幫周繼為買一點日用品,在醫院外的小超市,她忽然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你怎麼在這兒?」袁茉走到買毛巾的貨架前,拍了拍穆原的肩。
穆原正在選毛巾,忽然一隻手觸到了他的肩,袁茉!
「嗯?你怎麼在這兒?」
袁茉拿了塊毛巾,笑說:「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穆原:「我哥腳骨裂了,你呢?」
「骨裂了!嚴不嚴重?我朋友的男朋友出車禍了,我陪她來的。」
穆原「哦」一聲:「不算嚴重。」
不知是超市的燈光太白還是別的原因,穆原的臉色有些蒼白,看不出血色,袁茉問他是不是不舒服,穆原抿了下唇,沒有回答她,只是笑了笑。
兩人一同走回住院大樓,骨科在二十一樓,神經外科在十五樓,穆原回到病房時,剛要開門,聽見病房裡傳來女人的哭聲夾雜著男人無奈的安慰聲。
「萱萱,別哭了,我真的沒怪你。你再哭下去,我該哭了。」
「這都怪我。」萱萱坐在他病床邊,拉著他的手不放,「都是我不好,因為我你才受傷的。」話沒說兩句,又哭了起來。
穆原走進房把日用品放在床頭櫃上,穆松一張臉皺在一起,眼神向他求助,穆原扭頭裝作沒看見。結果萱萱又哭了半小時才止住淚珠子,在穆松不懈的勸說下,才依依不捨地走了。
穆松吐了口氣,惡狠狠地瞪了穆原一眼:「你居然見死不救!」
穆原聳聳肩,笑說:「你這是活該,誰讓你玩弄人家姑娘的感情了。」
穆松一聽就怒了:「玩弄?我那是玩弄嗎?誰規定的談戀愛就必須得結婚,婚姻是戀愛的墳墓這麼有哲理的一句話沒聽過嗎?我覺得這句話應該刻在每個人的腦門兒上!謹記!實在不行我就回德國躲一陣子。」穆松臉上還帶著傷,說話一激動,臉也跟著疼。
穆原倒了杯水給他:「行了行了,別激動了,喝點水,消消氣。」
這事兒說起來讓人無奈又可笑。
那會兒,穆原剛出家門,還沒走到小區門口就看見黑暗中走來一大群人,黑壓壓的,即使他們距離有些遠,也能感覺到這群人的氣勢。
這是上門要債還是黑社會?
那群人從他身邊氣勢洶洶地過去,他看清了是一群大漢,但是為首的那個女人怎麼有些眼熟呢?
穆原仔細想了想,那不是萱萱嗎?
萱萱帶著這些大漢去他們家了?穆原趕緊跑回去,可是還是晚了一步,他剛出電梯,家門口已經被大漢們堵得水洩不通,樓道口傳來穆松的呼痛聲,穆原從大漢堆裡擠出去,穆松已經從樓梯上摔下去了。
在救護車上,他才知道了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穆松跟萱萱分手後,萱萱跟她家裡人撒謊說她懷孕了,企圖讓她爸逼著穆松答應結婚。結果她爸就帶著他們家一群叔伯上門找穆松,一群大漢,個個得有一米八,至少150斤,穆松一開門,她爸直接就給了他一拳。
後來發現這是誤會,是萱萱自己撒謊,她爸覺得丟了面子,抓著要打她,穆松憐香惜玉,就這麼伸手一攔,她爸力氣太大,一推,他就滾下樓了,然後,骨裂了。
穆原對他哥的遭遇表示非常無語,這完全是一出鬧劇。
原本是想去見袁茉,這麼一弄,什麼心情都沒了。穆松睡著後,穆原到住院大樓下的小花園坐了一會兒,就這個月,他已經兩次來這裡了。其實他真不喜歡醫院。
「你不回家?」耳邊突然傳來袁茉的聲音,扭頭一看,她就站在自己身後。
「我在這兒陪我哥,你現在要回去了?」
她點點頭:「那我就先走了。」
「袁茉。」穆原叫住她。
「嗯?」
「你要不要吃紅薯?」穆原指向不遠處一個小攤子。
紅薯?他不提還好,一提她還真有點想吃了。
住院大樓旁有不少花店、水果店,早上還有賣早點的攤子,兩人走到紅薯攤前,卻發現只剩一個紅薯了,袁茉猶豫著要不要,穆原已經付錢買了。
「一人一半。」穆原說著把紅薯一分為二,把較大的那一半遞給袁茉。
「謝謝。」她接過,立馬咬了一口,嗯——,又香又甜。
「你去哪兒坐車?我陪你去吧。」
「啊?不用了。」
「走吧。」
「其實,我就在這兒等出租車就好。」
「嗯。」
嗯什麼嗯?等出租車你也陪我等?袁茉腹誹著,卻還是任由他站在自己身旁陪她等出租車。
或許是今晚的出租車生意太好,一連過了□□輛車都是滿客,連拼車的機會都沒有。穆原建議他們邊走邊等。
「我小時候很喜歡吃烤紅薯,那個時候我爸媽都不在身邊,爺爺奶奶帶著我跟我哥。我爺爺年輕的時候當過兵,平時說一不二。那個時候他限制我吃紅薯。」穆原突然開口,袁茉側目。
「當時我年紀小,不懂他的用意,只是覺得你不讓我吃,那我就悄悄吃。在我爺爺家小區附近有一個大爺賣的烤紅薯最好吃,又甜又糯。我爺爺眼睛特別好,我第一次偷吃的時候他一眼就看穿了,罰我去書房練字不許吃晚飯。那晚給我餓得睡不著覺,我哥就趁著兩老休息了,偷偷拿了一個烤紅薯出來,不知道他藏在哪兒的,還是溫的。那晚,我們倆就躲在被窩了吃紅薯,他一半我一半,結果因為太睏了,還沒吃完就睡著了,第二天又被發現了,兩人關書房練字不許吃飯。」
當年穆鬆去了一次醫院就說自己得絕症了,那種將要失去親人的痛苦一直留在他的記憶裡,就算過去了這麼多年,只要穆鬆去醫院,他就會條件反射性地擔心害怕。
「你跟你哥感情挺好的。」
穆原笑了笑:「是啊,畢竟是親哥。」
「可是很多時候就算是親人也不見得有這麼好的感情。」袁茉有些冷,攏了攏衣襟,「別往前走了,就在這兒等吧。」
夜幕下的都市褪去了白日裡的繁華和喧鬧,袁茉偷看了一眼站在身邊的穆原,穆原也偷看她一眼,忽然,兩人的眼神碰在一起,像抓包一樣很快地挪開,然後,兩人都笑起來。
「笑什麼。」袁茉碰了碰他的手。
「你笑什麼我就笑什麼。」
真是一個很妙的回答…..
再過了十八輛滿客的出租車後,袁茉終於等到了第十九輛空車,她對穆原搖搖手道別,拉開門正準備上車,忽然,身後一隻手拉住她,然後車門被關上了。
「師傅,我們不走了,謝謝你。」
穆原將她拉到懷裡,輕輕地抱住她。
袁茉長得並不矮,但此時整個人都被他籠罩住。她有些懵,不敢亂動,體溫不斷地上升,剛剛還很冷,現在卻燙得灼人。
「干……幹什麼?」袁茉感覺到耳朵開始發燙了,她的眼睛只敢落到他大衣的扣子上。
穆原的聲音低下來:「我今晚本來是要去見你的。」
「見我……有事?」
「嗯。」
「什……」袁茉抬頭,話沒說完,他低頭吻了下來,冰冰涼涼的唇像燎原的火種,剎那間,點燃了兩人。□


☆、30. 第三十章 爐端燒
□袁茉從來不知道接吻也可以是這樣的,只是雙唇相觸,也能意亂情迷。不知道過了多久,聽見路人的驚呼:「在接吻,現場!」袁茉驚慌失措地要推開他,穆原捉住她的手,轉了半個圈,用自己把她擋住。
他的額頭輕抵在她的額頭上,低低地笑:「現在不怕了吧。」
袁茉咬了下唇,也不知怎麼想的,她居然掐了一把他的腰,做完她就後悔了,這個動作實在太……曖昧了……
穆原也愣了一下,然後笑著掠了掠覆在她臉上的頭髮,柔聲說:「我送你回家吧。」牽著她的手繼續往前走。
袁茉心臟狂跳,她幾乎不敢相信剛剛發生了什麼。她就這樣被他牽著往前走了一大段路。穆原的手掌很寬大,溫暖,有些乾燥,幾乎把她的手包得嚴嚴實實。
她突然覺得他們像在演電視劇,他拉著她走的時候配上你是風兒我是沙的BGM,,那效果簡直了!
穆原見她自顧自地笑了,問她笑什麼,袁茉搖頭笑而不語,穆原不知道她笑什麼卻也跟著笑,再往前走了一段路,終於發現了一輛空車,穆原跟袁茉一同坐了上去。
「你不用回醫院照顧你哥嗎?」
「我先送你回家。」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
穆原很認真地看著她:「我想送你回去。」
袁茉張了張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乾脆不再多說什麼,扭頭看向窗外,她腦海裡突然浮現很多畫面,他們第一次在疏闊勒見面,一起烤火,他背著她下山,在清歡再次相見,重逢後第一晚的煙火,還有……他們第一次接吻……
好像他們真的認識很長時間了。
車停在小區外,袁茉沒讓他再往裡送,穆原一直看著她進小區才離開,過了五分鐘,袁茉接到他的電話,她正巧剛進門。
回到家,袁茉倒在沙發上,順順跳上沙發,窩在她的肚皮上,袁茉摸著它圓溜溜的腦袋,心裡居然沒有亂糟糟的,只是一點多餘的想法都沒有,完全空白一片。
這一晚,袁茉躺在床上久不能入眠,順順睡在她的枕邊,肉肉的小爪子搭在她的頭髮上,露出的肚皮一起一伏的。她把手搭在順順的肚皮上,掌心暖暖的,忽然想起了穆原寬大的手掌,握著她的手,有些乾燥,很溫暖。
她思考著她和穆原的關係,如果把她的時間算成100%的話,穆原起碼佔了40%,一個人能在她的生活裡占40%,想不關注他,不瞭解他都很難,而感情往往是從了解開始的。但是這種感情是什麼呢?
她突然想到了高粱,她記不起他的樣子了,但是還記得是他主動追求她的,不過或許在此之前她已經對他有好感了。袁茉知道自己是個被動的人,跟她的性格和家庭環境有關,其實這樣也挺自私的吧。
袁茉翻了個身,把順順吵醒了,黑暗裡它的氪金貓眼發出幽幽的光,看起來還挺嚇人的。她趕緊撓它的下巴,把它撓舒服了,它又繼續睡。
「整天就知道睡。我要是有你這麼好睡就好了。」
她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不知怎麼地,她撥通了穆原的電話,還沒反應過來,電話接通了。
「你還沒睡?」他應該還在醫院,聲音壓得很低。
「你不也沒睡嗎?」袁茉扭開床頭的燈。
「睡不著。」醫院的小床太小了,他只能蜷縮在上面,睡著不舒服,乾脆不睡了。
「我也是。」
「快睡吧,明天你還要上班。」
「穆原。」袁茉叫住他,「你……是認真的嗎?」
「當然是。」
「那你給我一點時間,我要好好考慮一下。」
「好。」
……
第二天,袁茉照常喂貓,吃早餐,然後上班,看似和以前沒有什麼區別,但她卻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不同。
在午休的時候,穆原給她打了電話,兩人就穆松的傷情隨便講了兩句就開始扯別的,很瑣碎的事情,吃了什麼,做了什麼,但卻不覺得煩,講了快一個小時要掛電話的時候這些瑣碎的事都還沒說完。
這讓袁茉也很驚訝。
因為穆松住院,穆原要照顧他,所以穆原的店直接暫停休業,歸期未定,要看穆松的身體恢復狀況。清歡不開門,他們六個就沒了聚集地,但現在來說,他們也沒時間再聚。
劉可可快要進組開拍了,這段時間每時每刻都在抓緊背台詞,時間緊張得恨不得做夢都背台詞;臨近期末,唐桑的工作量也加大了,期末考題,監考,年終總結,反正滿滿都是事兒;馮哥在計劃著要帶女兒出去旅行;而張魯澤拿到了袁茉交給他的任務後,再次拿起了畫筆,雖然開展得不太順利,但是能夠再重拾畫筆的感覺實在太好了。
下班,袁茉走出公司,一眼看見了站在大廈大門處的穆原,一如既往地筆直地挺立著,目不斜視地看著前方,見她來了,笑著對她招手。
「等很久了嗎?」袁茉小步子跑過去。
「沒有。」穆原笑問:「你說中午吃的豬排飯不好吃,晚上我帶你去吃好吃的。」
「什麼?」
「爐端燒。」
「嗯?」她沒吃過。
「就是用這樣的小鐵籠子放在沙盤裡面,往裡面加炭火,然後把要烤的東西串起來放在籠子旁邊烤。」穆原一邊說一邊比劃,「據說是從海邊漁家興起的,他們出海回來後就坐在沙灘上升起篝火,就地把新鮮的魚蝦就放在篝火旁邊燒烤,這樣烤有一個好處就是海鮮肉質不會烤得很老很乾。」
袁茉嚥了嚥口水:「你說的我都想吃了。」
這是一間極具日式風格的餐廳,穆原牽著袁茉走進去,穿著和服的服務員徑直帶著他們走到座位上,穆原說這是他事先訂好的,坐在這裡可以很清楚地看見製作過程,而且靠近爐子,暖和。
兩人點了一條大眼鯛魚、一條鮮棒魚、一盤鮮蝦、一盤三文魚頭還有牛肉和羊肉串。坐在店裡,燒烤的香味不斷地飄來,袁茉看著不遠處爐子邊的魚蝦直嚥口水,真餓了。
「你要不要吃點湯圓墊墊肚子?」穆原突然問她。
「這裡還有湯圓賣?」
穆原往外指了指:「剛剛來的時候街口有,我去買一碗。」沒等袁茉回答,他已經起身走了。
袁茉捂嘴笑了笑,他挺細心的。
很快,他端著一小碗湯圓回來了,說是怕她吃多了燒烤就吃不下了,只買了四個。小小的紙碗裡四隻圓圓胖胖的湯圓擠在一起,上面還飄著幾粒醪糟,袁茉先喝了一口湯,醪糟好甜!
第一個湯圓入口,輕輕一咬,濃甜香滑的黑芝麻流出來,糯米粉又細又滑,袁茉能嘗出湯圓餡是豬板油混著炒香碾碎的黑芝麻,非常傳統的湯圓作法。
「喏,你吃一個吧。」袁茉連吃兩個,把碗遞到穆原面前。
穆原看了一眼,沒動,袁茉問他是不是不吃,他搖頭,她眨了眨眼睛,好像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但是……
「你不吃,我就吃咯。」袁茉把碗拿回來,眼睛卻還看著他,好似在給他最後期限一樣,穆原就這麼含笑看她。袁茉正要吃第三個湯圓,忽然,對面那人俯身過來,就著她的手一隻湯圓沒了。
「嗯——,果然好吃。」
袁茉瞪他一眼:「公眾場合,你注意點。」坐在他們旁邊的一桌小情侶一直偷偷摸摸地笑,有什麼好笑的!
穆原認錯態度非常良好,弄得袁茉想繃臉也不行了。
「我今天做了一件事。」袁茉擺弄著筷子,神情變得有些嚴肅。
「你說。」
袁茉頓了幾秒,說:「我把喬卉枝和喬正利用皮包公司從袁文和公司裡套錢的事情曝給了我一個做財經的朋友。」
這件事情抖出去,再配合魏叔他們內部清洗,喬卉枝能夠翻身的機會幾乎沒有,但同時東方美食也會受到很大的損害,袁茉在做出這個決定的時候幾乎是沒有猶豫的,但當她點擊了enter鍵之後,沒有想像中的狂喜,而是一種空白。
穆原夾了一塊三文魚頭最嫩的魚肉給她,袁茉毫不猶疑一口下肚,這魚肉用一個簡單的詞形容,外酥裡嫩,鮮甜又肥美。經過炭火烘烤後,表皮有淡淡的焦香味,三文魚的油脂和水分保存得很好,油脂會隨著魚肉在口中融化。
「我沒有什麼感覺。」袁茉放下筷子,苦笑一下,「我以為我會很興奮很激動,真的,在我想像中我應該會覺得很爽,很開心,很興奮,開心得恨不得裸奔。但是這些感覺都沒有。」
「因為你並不在乎他們,不在乎所以就不關心,是死是活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穆原夾了一塊大眼鯛魚放到她碗裡。
袁茉一邊吃一邊點頭:「應該是這樣。算了,不講這些亂七八糟的事了。你什麼時候會重新開店?」
穆原說:「說不好,我哥那邊有點麻煩,我要照顧他,估計,也要等到春節後了吧。」
「春節啊?這麼長時間,你不怕損失客源?」
穆原笑:「走了總會再來,我不擔心這些。」□


☆、31. 第三十一章 在一起啦
□晚上八點,飽餐一頓後,兩人從店裡出來,看見一個賣糖葫蘆的小攤子,穆原給他們兩人一人買了一個。
「我上次吃糖葫蘆還是十五歲的時候。」袁茉說,「我跟我媽吵架,鬧離家出走,走到小區門口看見賣糖葫蘆的就買了五串,邊走邊吃,等糖葫蘆吃完了氣也消了,然後我就回家了。」
「你小時候挺可愛的。」穆原笑說,「我十五歲的時候也鬧過離家出走,從這兒走到了上海,呆了一個月才回來。」
袁茉驚詫:「靠腳啊?」
「當然是靠車輪子了。」
袁茉笑笑:「十五歲你到上海生活了一個月才回來?你在那邊怎麼生活?」
「我參加數學競賽認識了一個上海的朋友,就跑到他們家去了,而且我平時的零花錢挺多的,我都存下來了,正好做生活費。」穆原吃完了糖葫蘆把棍兒丟在垃圾桶裡,「現在想起來那個時候確實不懂事,我爺爺要我跟著我父母去德國,我不願意,他就說『我不要你了』,我心想你不要我了,那我就走好了,然後就跑了一個月,等我回家的時候,我爺爺已經住院一個月了,就是被我氣病的。」
「青春年少嘛,那個時候做的事現在想起來全都是不理解的,所以才叫年少無知。你現在過得好,你爺爺也應該很欣慰了。」
要說袁茉哪點好,就是善解人意,說的話總能說到他的心坎裡,跟她在一起很舒服。千千萬萬的人中能找到這樣一個人很不容易,穆原不想放手。
「就到這兒吧,我到前面去坐車。」袁茉指向不遠處的車站,「你回醫院吧,你大哥那裡肯定需要你。」
穆原突然拉住她的手,聲音裡有著很明顯的緊張和忐忑:「你說你需要考慮,要考慮多久?」
袁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抿嘴笑:「怎麼,等不及了?」
「嗯,等不及了,怕你被搶走。」
她哈哈大笑:「哪兒有什麼人會搶走我。」
這話怎麼有些不對勁……沒等穆原開口,她說:「如果我沒考慮好的話,你以為我會單獨跟你吃飯嗎?」說完,正好有一輛車來了,袁茉衝他咧開嘴一笑,順勢跑上車。
兩人隔窗相望,笑得像個傻子。穆原做了一個打電話的姿勢,意思是到家給他打電話報平安,袁茉點點頭。
其實,昨晚她就想好了,她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有什麼放不下的,忘不掉的都應該隨著她的重生而消失,她現在是一個全新的袁茉,就應該過全新的生活。惜取眼前人的道理,她懂。
她和穆原在一起這件事,袁茉第一個告訴了李優,李優也回以一個好消息——她和周繼為要結婚了,要袁茉做伴娘。這一點和重生前可不一樣,那一次李優沒有請她做伴娘,袁茉自然是一口答應。
這是袁茉第一次做伴娘,她抱起順順,轉了個圈,興奮地說:「我們家一號鏟屎官要結婚了!我要做伴娘!」
順順不樂意被她抱,後腿一蹬,從她身上跳下去,蹲在它的碗旁邊,小爪子碰了碰碗,袁茉不覺好笑,它這意思是要給它加罐頭了。
其實這也是她和李優不好,她們倆總是一高興就給順順加餐,弄得它都條件反射了,只要一見她們高興就以為要加餐。
「對不起啊,今天你吃得太多了,沒有小魚乾也沒有罐頭。」
順順:騙紙!
第二天,袁茉下班後被劉可可和唐桑一同接走,找了一家湯包店吃晚飯。這家湯包店在Y市很有些名氣,以皮薄,肉多,湯鮮出名,配上店裡的南瓜粥最合適了。劉可可又戴上了那副超大號的墨鏡,都不知道她是想低調還是想高調。
「你們幫我看看周圍有沒有什麼記者,店外面有沒有SUV或者麵包車。」劉可可緊張兮兮的,只稍微拉下墨鏡。
袁茉和唐桑對視一眼,覺得好笑,但還是很仔細地四下查看一番,確認什麼都沒有,劉可可才取下墨鏡。
袁茉說:「我還以為你被人打了,不能見人呢。」
劉可可吐吐舌頭,給她們倒了兩杯茶:「我這是有特殊原因。」說著,她壓低了聲音,勾勾手指示意她們附耳過來,「我,談戀愛了。」
「……」袁茉呵呵地笑,「你不說我還以為你在做間諜。」
「比間諜還隱秘。」劉可可非常認真地說,「我……跟沈瀟在一起了。」
唐桑驚呼:「沈瀟!」她的聲音太大,店裡的人紛紛望過來,劉可可急忙摀住她的嘴,恨聲說:「別叫!別叫!」
「沈瀟?是那個沈瀟?」唐桑扒掉她的手,也壓低了聲音,卻壓不住激動和詫異。
劉可可一臉幸福和得意,又有些羞澀,點頭:「嗯,就是他。」
沈瀟是近幾年當紅的男演員,袁茉記得在她重生前一年,沈瀟和一個當紅女演員結婚了,不過,現在嘛,萬事皆有可能,袁茉很真誠地恭喜劉可可。
劉可可假裝淡定地抬抬手:「其實也沒什麼,不就是男人嘛,沈瀟又怎麼樣,還不是兩隻眼睛一張嘴,本小姐出手從不失手。」
「嘖嘖。」唐桑一隻手擱到她肩膀上,「你什麼時候行動的,我們倆住一起我都沒發現,你這行動夠隱秘的。」
劉可可突然臉垮下來,有些喪氣地說:「必須得隱秘,他不願意公開。」
「地下戀啊。」袁茉說,「這不好吧。」
劉可可給她們倆各夾了一隻湯包:「沒辦法啊,誰叫他是當紅炸子雞,我是無名小卒,起碼也得等我有點小名氣了才行,不然他的壓力也很大的,明星談戀愛之後掉粉的事情多了去了,反正我也不在乎這些,只要他人是我的就行。」
袁茉和唐桑沒有再多說什麼,默默地吃。她們有一個共同的感覺,劉可可這一次認真了。
女人果然沒辦法只談一場玩玩的戀愛。
袁茉低頭看了看手機屏幕,現在是2015年12月31日晚上七點,此時此刻,她坐在穆原家客廳的沙發上,電視裡在播放著新聞聯播,從廚房飄來了誘人的香味,穆原正在做飯。
「需要我做什麼?」袁茉不想幹坐著等,決定要幫幫忙。
穆原家裡的廚房同他店裡的廚房一樣,各種廚具餐具擺放得整整齊齊,水池邊放了一小盆洗好的生菜,碧綠的菜葉上掛著水珠,就在生菜旁邊又放了一盤切好的土豆片、蘿蔔片、木耳和豆腐。灶上坐了一個大砂鍋,鍋裡雲霧一樣的水汽盤旋而上,直到鍋蓋打開,它們才依依不捨地緩緩散去。
穆原朝她伸手,袁茉把手放在他的掌心裡,「幫忙……嘗嘗味道吧。」
這是一鍋酸蘿蔔老鴨湯,湯色是清涼的蛋黃色,表面浮了一層鴨油,穆原把油打開,舀了一小勺鴨湯,吹吹氣,送到袁茉唇邊。
「我自己來。」袁茉接過勺子,咂一口,一個字就能評價:鮮!
有句老話叫做無雞不鮮,無鴨不香,無肚不白,無蹄不濃,鴨子獨有的香味都融到了湯裡,酸蘿蔔的那股子酸辣開胃的味道同鴨肉混合在一起,讓這道湯變得令人簡直欲罷不能,味覺在湯汁入口的一瞬間舒展開了。
直到鴨湯上桌,穆原都沒讓袁茉幫忙做什麼。
鴨肉被燉得酥爛,入口即化,肥瘦兼得,挑開鴨皮袁茉才發現一整只鴨子的骨頭全都被取走了。
「為什麼沒骨頭?」
穆原把鴨腿肉放到她碗裡:「你不是不喜歡骨頭嘛。」
「嘿?你怎麼知道我不喜歡。」
「你忘了,我會觀察。」穆原笑,「我以前做過糖醋排骨,你一塊都沒吃,我還以為是我手藝不好,後來做了辣子雞,你也不吃,我就在想會不會你不喜歡吃帶骨頭的東西,事實證明,我猜對了。」
袁茉確實不喜歡吃帶骨頭的,沒別的原因,就是懶。
「那你怎麼不猜是你手藝不好,我不喜歡吃呢?」
「不會有這種可能。」穆原很有信心,「我對我自己的手藝很有把握。」
袁茉做了個鬼臉:「真是自信。」
「當然了。」穆原說,「如果我連做菜的自信都沒有,我還開什麼餐館。」
這倒也是,袁茉問:「你就沒有不自信的時候嗎?」
「當然。我跟你表白的時候就很沒有自信,那是我做過的最沒有把握的一件事。」
袁茉不禁想到自己,如果是她喜歡上一個人,就算很想要和對方在一起,或許根本就不會表白,畢竟,萬一表白失敗了連朋友都沒得做了。
「那你就沒想過我不會答應?」
穆原點頭,放下筷子,握著她的手,看著她的眼睛,說:「我想過你會直截了當地拒絕我或者以後我們再也不會見面了,但是相比於告白之後有形同陌路的可能性,我更想把我的心意完完全全地告訴你,不想兜圈子,也不想玩曖昧。」
這一刻,袁茉真真實實地感受到了他的真心,她很感激自己做出的決定。
「好了,吃飯了。」袁茉抽抽鼻子,「真是的,非要惹我哭。」
「我看看哪兒哭了。」穆原湊到她面前,袁茉嗔怪地推開他的臉,「走開,你醜到我了。」
穆原在她臉頰上吻了一記:「晚了。貨已發出,概不收回,再醜你也只能收下了。」
臨近凌晨,窗外的煙花綻放,爆裂的轟鳴聲佔據了整個夜空,袁茉站在穆原家落地窗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絢爛的煙火,穆原從身後擁住她,在這個跨年的夜晚,他們彼此相守,共同度過這個平凡的一夜,一起迎來新的一年。
「新年快樂。」□


☆、32. 第三十二章 大廚
□在新年的第一天,袁茉在晨光的照拂下醒來,躺在暖暖的被窩裡懶洋洋地伸了一個懶腰。昨晚差一點就留宿穆原家了,還好他們倆都在最後時刻保持了理智。剛確立男女朋友關係就一起從清晨裡醒來實在不是一個好主意,細水長流,循序漸進才對。
一打開手機,穆原的電話就來了。
「Morning,男朋友。」袁茉翻了個身,順順突然跳上床,壓在她的胳膊上。這貓真是不知道自己長肥了多少!它已經長得跟塊磚頭一樣了!
「早安,女朋友。」穆原一早就去了醫院,這會兒正等著穆松做檢查,「起床了嗎?」
「沒有。」
「馮哥說很久沒聚了,晚上一起吃飯。」
「行啊。」袁茉應答下來才想起馮達他們還不知道他們在一起了,啊……可以想像今晚的盛況了,逃不掉被逼問被調侃。
兩人聊了幾句,穆原問她有沒有看今天的本地新聞,袁茉一向是不太關注這些的,Y市的本地新聞做得很一般,全是些家長裡短的瑣碎事。
「我建議還是看一看,今天的本地新聞頭條你會很感興趣的。」
什麼新聞能讓穆原這麼篤定她會有興趣。袁茉掛掉電話後,立即上網,穆原像是知道她不知道本地新聞頁面的鏈接似的,掛掉電話的下一秒就發了條微信給她。
點開鏈接,進度條唰地過去了,快得不可思議,頁面上高掛頭條的新聞標題霎時讓袁茉愣了神。
《最惡枕邊人,昔日愛妻變對手,著名企業VS皮包公司,罪魁禍首竟是她!》
一串非常長的標題,十足的知音味,這也是袁茉不愛看本地新聞的原因之一,但是這一次,她點開了並且仔仔細細地看完了。
新聞裡,將袁文和和喬卉枝寫成了一對相愛相殺的夫妻,並且將東方美食同惠來朵進口紅酒經銷商的合作細節寫得清清楚楚,好似執筆者就在現場。惠來朵也被證實確實是一家皮包公司,任何跟進口紅酒相關的東西都沒有,而它的幕後老闆叫韋峰,就是喬正的好兄弟。
這件事情證據確鑿,喬家兄妹想要抵賴都不行了。
就算是袁文和會放過他們,公司裡的那些大佬也不會答應,畢竟這是涉及利益的事,如果鬆口,就等於放虎歸山,給了喬卉枝喘息之機,他們沒道理讓她休息夠了再找機會報復他們,這麼一算,當然是徹底打壓住她才最安全。
袁茉放下手機,抱著順順又倒回到床上,一人一貓大眼瞪小眼,袁茉樂不可支,在床上打滾,心裡的那口惡氣終於出了。
下午五點過,穆原接上袁茉,他們要去馮哥說的位於北新街新開的一傢俬房菜館。路上,袁茉跟穆原討論了喬卉枝那件事,就算現在東方美食集團還沒做出官方回應,但是這件事已經鬧出了不小的風波。
就連在醫院,穆原聽見一些大爺大媽都在討論這件事,不過他們不關心什麼皮包公司,而是八卦喬卉枝和袁文和夫妻之間的愛恨情仇,情節曲折糾結虐心,簡直能寫一部100萬字的婚戀小說。袁茉對人民群眾的想像力和創造力表示佩服。
兩人一下車就看見了等候在店門外的馮達,穆原和袁茉雖然沒有牽手,也沒有做出任何親密的舉動,只是並肩而立,但馮達一眼就看穿了。
他驚訝又欣喜地瞪大眼,不敢置信地說:「你們……你們倆什麼時候的事兒?」他笑著一拳錘到穆原肩上,「行啊,你小子,偷偷摸摸的。」
「什麼偷偷摸摸的。」正說著,唐桑也來了,她看了看穆原和袁茉,頓時明白了,一把勾住袁茉的脖子,驚訝地問:「你們倆在一起了?」
袁茉點頭。
「我的天,什麼時候的事兒?」唐桑一邊說拉著袁茉往裡走,「你們倆這動作也太快了,就這麼看對眼了,一點都沒看出來,你們動作太隱蔽了吧。」
劉可可和張魯澤來的時候,袁茉和穆原已經把他們那本不長的戀愛故事講了八百回了,回回都引得唐桑和馮達感歎世事無常。
「你們在講什麼?」劉可可坐在袁茉身邊,就著她的手喝掉大半杯的老鷹茶,「渴死我了。」
袁茉又添上一杯茶,遞給她:「你怎麼這麼晚才來?劇組很忙?」
「本來我可以早到半小時的,某個女明星開會遲到了,開會時間只有往後延,煩死了。」劉可可一臉不高興,「對了,你們剛剛在說什麼?怎麼我和小張進來你們就不說了。」
唐桑和馮達一同笑起來,弄得劉可可和張魯澤糊里糊塗的,笑什麼?
「咳咳。」袁茉瞥了穆原一眼,穆原心領神會,他握起袁茉的手,十指緊扣,晃了晃,「我們倆在一起了。」
劉可可拉長調子「哦」一聲,一點不驚訝,咧開嘴笑得甜滋滋的:「我早就知道你們會在一起。」
「嗯?」袁茉驚訝地瞪大眼,「你怎麼會知道?」她和穆原對視一眼,他們以前有露出這種跡像嗎?
劉可可得意地晃了晃腦袋:「我有特殊的戀愛雷達,誰和誰會在一起,我的雷達一搜就知道了。」
「哪兒有這種東西,一看就是在胡說八道。」唐桑笑罵道。
劉可可滿不在乎地攤攤手:「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沒辦法咯,反正我早就知道。」
「好了,好了,先不說這些了。」馮達把菜單遞給他們,「人都已經到齊了,點菜吧。」
在六人的商量下,他們點了一鍋菌子湯、燙乾絲、拌裡脊肉片、炒雞蛋和塞餡油條,其中炒雞蛋是馮達的隆重推薦。
「這家炒雞蛋有什麼不同嗎?」劉可可問,「誰不會炒雞蛋啊。」
馮達笑呵呵地說:「等會兒嘗了就知道了,這兒的炒雞蛋特別好吃。這家店的老闆是我的一個老朋友,認識很多年了,他以前一直都在九洲大酒樓做總廚,現在辭職了,自己開店。」
「九洲大酒樓……」袁茉想起一個人,「是不是……叫吳臨江?」
「嗯?」馮達點頭:「你認識他?」
「吳臨江誰不認識啊。」袁茉說,「這麼有名的大廚,九洲大酒樓的招牌。今天吳大廚是親自下廚嗎?」
馮達笑了笑:「他本來是不下廚的,不過我跟他說我要帶幾個朋友來店裡吃飯,他賣我面子。」
「哇,好棒!好期待!」劉可可雖然不知道吳臨江市誰,但是她知道九洲大酒樓,Y市有名的酒樓,從那裡出來的大廚手藝肯定特別好。
袁茉心想:九洲是東方美食旗下最有名的一家酒樓,吳臨江作為總廚是酒樓的靈魂人物,是酒樓的核心,袁文和只要沒糊塗,絕對不會會讓他離職呢。難道是喬卉枝?如果是喬卉枝的話,那就說明袁文和處境很糟,有可能他已經制衡不了喬卉枝了。
吳臨江做過袁文和的左膀右臂,在公司裡很有威信,好幾家酒樓都是他當年一手建成的,那些酒樓裡廚師多數都是他的徒子徒孫。
如果真的是喬卉枝的話,那喬卉枝也是大寫加粗的作死,完美詮釋生命不息,作死不止。
在等待上菜的過程中,劉可可像他們大吐苦水。
「其實今天事情很少的,我可以早一點走的,就是為了等那個范嫣,所有演員還有導演、編劇、製片人全都等她,等了兩個多小時她才來。遲到了沒有道歉也沒有羞愧,就知道找借口。」劉可可癟癟嘴,學著范嫣嬌滴滴的聲音,「她說『我最近精神不好,睡不夠,總覺得頭暈沒力氣。』第一次聽人把睡懶覺說得這麼理直氣壯。氣死我了,誰管你為什麼遲到,遲到了總該有個道歉吧,這麼多人就等她一個。臉皮比她塗的粉兒還厚。」
「消消氣。」袁茉拍拍她的手,「你說的范嫣,是不是演過《絕境天地》的那個?」
劉可可點頭:「就是她。」
「她演女主角啊?」
「女配。」
唐桑舒了口氣:「還好不是女主角,如果是她演女主角,我分分鐘換台。她演的那個《絕境天地》,我的媽呀,老太太的裹腳布又臭又長,她的演技又差,表情做作又僵硬,演什麼都是一張面癱臉,台詞都說不利索,還演了87集,簡直要了命了。」
劉可可特別同情地看著她:「你還都看完了?」
唐桑很痛苦:「陪著我媽從頭看到尾,終身難忘。」
「你簡直是英雄。」
正說著話,包間外有服務員敲門,上菜了。
第一道菜就是馮達傾情推薦、讚不絕口的炒雞蛋,還上了一道塞餡油條,油條正好六根,不多不少,可誰都沒有先動炸得金黃誘人的油條,而是紛紛把筷子伸向那盤炒雞蛋,他們倒要嘗嘗到底有多好吃。
光亮的白瓷盤裡,雪花蛋和桂花蛋各佔一半,雪花蛋是蛋清與豬油相入,用小火慢煨,在製作過程中還需要廚師不斷地攪動,不能出現粘鍋糊掉的情況。
雪花蛋潔白又有光澤,剛一入口還沒品出味道已經滑到喉嚨,口感滑膩,嫩如魚腦,實在是佳品。
桂花蛋製作與雪花蛋的方式一模一樣,但不同的是在桂花蛋上面撒了一些火腿碎,馮達說這是老闆特意從雲南訂購的火腿。桂花蛋的口感層次更甚於雪花蛋,初入口是火腿的鹹香,很快就被蛋黃獨有的味道所覆蓋。
一盤炒雞蛋不到五分鐘就被瓜分殆盡。
「果然很好吃。」穆原暗暗點頭,「就這盤炒雞蛋如果沒有十年以上的功夫肯定做不了這麼好。」
「那是當然了。」馮達很驕傲,「吳大廚做這行超過三十年了,手藝是沒得說。你們嘗嘗這個油條,裡面塞的醬肉,老吳的拿手好菜。」
油條事先炸好後,用手指或者筷子戳一個洞,把醬肉餡塞進去,然後再下鍋炸透,油條經過兩次油炸,酥脆無比。
馮達感歎:「其實要不是一些亂七八糟的事兒,老吳也不會離開九洲,他在九洲工作一輩子了,臨老臨老,還得自己出來開店,不過話又說回來了,他要是不開店,我們哪兒來的口福。」
大家都笑起來。
唐桑問:「那他為什麼要離開九洲?九洲算是咱們市裡最大的酒樓了吧。」
馮達哼笑一聲:「這事兒,事關機密,不好外傳。」
袁茉默默地低頭吃飯不語,桌下,穆原握住她的左手,捏了一下,袁茉側過頭笑了笑,回捏一下,示意她沒事。
之後,陸續又上了幾樣菜,老闆兼大廚吳臨江還特意來到包間親自招呼馮達他們,袁茉站在劉可可身後,幾乎半張臉都被遮住了。吳臨江還是跟十多年前一樣,胖胖的,笑起來像尊彌勒佛,可袁茉知道他的脾氣是出了名的差。
吳臨江看見袁茉,臉上的表情僵硬了一下,可見袁茉一臉的淡定稱呼他為吳老闆,而不是吳叔叔,他只好配合她裝作不認識的樣子。
寒暄幾句後,他走出包間,關上門的那一刻,吳臨江長舒一口氣,這麼多年過去了,他居然在這裡見到了老袁的女兒,她長得真像她媽媽。
……
這一頓飯吃得六人都相當滿意,名廚就是名廚,各種平凡的食材在他手裡也能做出不同尋常的味道。
穆原說這才能體現一個廚師的手藝和功夫。
從店裡出來的時候,唐桑拉上袁茉故意落後幾步,她悄悄對袁茉說:「可可這些天不太對勁。」□


☆、33. 第三十三章 夢遊
□大部隊停在她們不遠處的馬路牙子邊,馮達招停了三輛出租車,向他們招手示意袁茉和唐桑趕緊過來坐車,袁茉看了劉可可一眼,並沒有發現她有什麼異樣,唐桑說這話一時半會兒也講不清楚,於是她們約定明天一起喝下午茶,到時再詳談。
在回家的路上,袁茉把這個問題拋給穆原,看他能不能用他的觀察力發現什麼蛛絲馬跡。唐桑也真是的,幹嘛不乾脆明天告訴她,現在弄得她心裡癢癢的。
穆原想了想,說:「她看起來挺憔悴的,雖然化了妝,但是黑眼圈沒有遮住,而且吃飯的時候也有點心不在焉,我覺得她可能是沒休息好吧。她自己不也說最近很忙,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
袁茉斜睨著他,意味深長地「哦」一聲;「原來你觀察得這麼仔細啊。我坐她旁邊怎麼沒發現咧?」
「……」
兩人站在袁茉家樓下,小區路燈淡白的燈光投射到他們身上,像是在袁茉白皙的臉上籠上一層薄薄的紗幔,她本來還憋笑,見穆原想解釋又不知道該怎麼解釋的樣子,著急又無奈,她終於憋不住哈哈地笑起來。
穆原鬆了口氣也跟著笑,伸手一撈,將她抱在懷裡使勁揉了揉:「你這是釣魚執法。」
「我怎麼會知道你看不出來我是開玩笑的嘛。」袁茉戳戳他的腰,「你平時觀察能力挺好的啊。」
「我這是關心則亂。」穆原輕輕地捏了一下她的臉。
袁茉的頭抵在他的胸前,額頭點了兩下,然後抱著他的腰,沒有說話,心裡喜滋滋的。兩人抱了一會兒,享受難得的安靜,穆原才離開去往醫院。
這放假三天,李優都要跟周繼為一起過,袁茉看著空蕩蕩的屋子,不可避免地感受到了孤獨寂寞冷。
順順大開地躺在沙發上呼呼大睡,袁茉彈了一下它的前爪,順大爺漫不經心地抬了抬眼皮,見是家裡的鏟屎官,它扭了一下水桶腰,慢慢地爬起來,走到袁茉膝蓋上,臥倒。
袁茉抱著貓坐到電腦前,張魯澤已經把第一篇微博的配圖畫好了,她簡單地做了些修圖配上文字,第一篇微博,發送!
過了不到十分鐘,轉發已經過了五百,她點開轉發仔細統計了一下,轉發的人中大多都是她的老同學和認識的雜誌編輯,陌生人不多,不過有了朋友們的宣傳,肯定會慢慢好起來的。
一覺昏睡到第二天中午,一睜眼,發現離跟唐桑約定的兩點已經只剩下不到一個小時了,袁茉急急忙忙地出門,連午飯都來不及吃。
趕到約定的咖啡廳時,手機時間正好跳到兩點。唐桑已經到了,對著剛進門的袁茉招了招手,示意所在的位置。
這家咖啡廳不知是什麼原因,幾乎沒有自然光,店裡的燈全開,燈光是刺眼的亮白色,唐桑選的位子在最裡面,一路穿過去,得經過一張一張的咖啡桌,偶爾還能聽到別人的一兩句閒聊,店裡客人的聊天聲蓋過了音樂聲,袁茉直到坐下才勉強聽出來咖啡廳裡放的是去年大火的《Bang Bang》。
「你怎麼選這兒?這麼個角落。」袁茉其實想問為什麼要選這家咖啡廳,看不出來有什麼特別的,嗯,不對,特別黑。
唐桑聽出了她的話外之音,笑說:「這一家的下午茶特別好。」
被看破了心思,袁茉也就笑笑,反正都來了。
很快,一個帥氣的服務員小哥將一份英式下午茶送到她們面前。夏摘的大吉嶺紅茶盛放在Wedgewood的茶壺裡,單看這套Wedgewood的茶具,袁茉就知道這一頓下午茶不會差。
小哥很妥帖地為她們倒上一茶杯,淡棕色的茶水從潔白光亮的壺口傾瀉而下,透過濾網,倒進繪有柳枝的茶杯裡,精美雅致的骨瓷杯,茶水若影若現,簡直就是一副畫。
空氣裡開始瀰漫大吉嶺的香味,還有淡淡地焦糖味和……
「這裡面加了白蘭地嗎?」袁茉問。
小哥點頭回答:「是的,兩位點的是白蘭地焦糖大吉嶺奶茶,請慢用。」
放在正中間的是一個很常見的三層點心盤,最底層是以三明治為主,中間是鬆餅,最上層是慕斯、杏仁蛋糕和白巧克力蛋糕。
「可可怎麼了?」袁茉吃掉一塊三明治、一塊鬆餅和一小半杏仁蛋糕後總算把離家出走的胃找了回來,這一家的下午茶果真不錯,她拍下了幾張照片,下一篇微博的好素材。
唐桑說:「我好幾個晚上都撞見她……夢遊。」
「!」袁茉驚,「夢遊?」
「嗯。」唐桑喝了一口茶,點頭,「我確定不是我的做夢,我也沒有眼花。」
袁茉著實被這個消息震驚了,她還是第一次聽說身邊人會夢遊,「怎麼回事?」
唐桑說:「我第一次撞見她夢遊的時候是在上週三,對,就是上週三,我半夜醒了,去上廁所,一開門,發現客廳裡坐了一個人,把我嚇了一跳,我還以為是小偷。不過幸好我臥室燈是亮著的,我再一看,居然是可可,她就這樣閉著眼睛坐在沙發上,我第一個念頭就是她夢遊了。我聽說不能叫醒夢遊的人,我就沒叫醒她。第二天我問她,她說她沒有夢遊的毛病,她也不記得什麼了,但是第二天晚上她又夢遊了,我就拍了張照片,第三天我拿給她看,她自己都嚇壞了,我估計她應該不知道自己會夢遊。」
唐桑說罷,袁茉久沒出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長長地吐了口氣:「夢遊啊…….她最近是不是工作特別忙?」
唐桑點頭:「經常是十二點過來回來,我問她怎麼這麼晚回來,她說劇組忙得很,還有——」唐桑想了想,「對了,還有她說范嫣經常找她麻煩,說他們對戲的時候,范嫣總要挑刺,一會兒說她台詞不好,一會兒說她表情不夠生動,她幾乎每天回來都要罵一次范嫣。」
袁茉說,「他們這一行競爭這麼強,周慶又是出了名的高標準嚴要求,她很有可能精神壓力大。你有跟她說去看醫生嗎?」
「說過,她很反對,說她不去醫院,她沒病。我看她反應這麼大就沒敢再提。」唐桑取了一塊慕斯,用銀製的叉子在表面戳了四個小洞,「我是沒什麼好辦法了,我覺得她聽你的話,你勸勸她吧。我上網查了,夢遊這事兒特嚴重,我就害怕哪天她夢遊就從窗戶外跳下去了。」
袁茉也有這方面的擔心,會不會是PTSD(創傷後應激障礙),她還沒有從那次被打事件中走出來,再加上劇組工作緊張,范嫣又找她麻煩,精神壓力太大才會出現夢遊的情況。她突然想到了那篇嫩模裸死街頭的新聞,會不會在她重生前,劉可可就是因為夢遊墜樓死的?!
想到這裡,袁茉背上冒了一層冷汗。
「她有沒有說過她跟沈瀟之間的事?」
「沒有,我沒有問過她。」唐桑懊惱地拍自己的大腿,「對啊,我應該多問問她戀愛的事的。你說那沈瀟也太……太那啥了,都跟可可在一起了,居然還玩地下戀,什麼怕掉粉,都是瞎話,他也不是沒交過女朋友。你說會不會因為沈瀟不公開,她才這樣的?」
袁茉抿了下唇,心裡很擔心,「我們就別瞎猜了,等會兒我跟你一起回去,我們一起勸勸她。」
「行。」
劉可可家所在的那一片老城區因為重新做了城市規劃,很多老房子都被拆了,顯得很荒涼,袁茉跟著唐桑下車後又步行了二十多分鐘。
劉可可家在一棟八層高的老房子的第六層,這棟樓的外牆上的瓷磚已經脫落了,抬頭望去,不少住戶家的防盜網都生銹了,看起來用了不少年。
「她這會兒應該在家,我走的時候她還在睡覺。」唐桑開門進去,兩人一眼就看見了窩在沙發上的劉可可。
電視開著,正在演什麼電視劇,茶几上擺放著各種高熱量的零食,劉可可穿著一件粉紅色的珊瑚絨睡衣,頭髮垂在兩側,像是剛起床的樣子,正在聚精會神地啃著排骨。
「袁茉?」劉可可看見站在大門口的袁茉原本面目表情的臉一下子有了笑容,她放下盤子,揚著油乎乎的手跑過去,正要抱袁茉,袁茉急忙伸手把她擋住,「你手上有油。」
劉可可左右一看,笑得瞇了眼:「快進來,你怎麼來了?來找我玩嗎?你算是找對時間了,正巧我這兩天沒事,唐桑這兩天你也沒事吧,不如我們找個什麼溫泉山莊去泡溫泉吧,對了,對了,我做了話梅排骨,你們要不要嘗一嘗?」
劉可可拿起放在茶几上的盤子,一臉期待地看著她們。
鏤空邊的盤子裡整齊地擺放著深玫紅色的肉排骨,還有幾顆話梅,或許是做好有一段時間了,湯汁已經有些凝稠了,不過排骨和話梅表面的亮澤很漂亮,從賣相上來說很不錯。
「你還會做飯?」袁茉和唐桑各拿了一塊排骨,「嗯!好吃!」
酸甜帶微苦的味道從排骨表面滲透進骨頭裡面,排骨肉被話梅的酸甜去掉了油膩感,肉質外緊內軟,滋味十足。
唐桑吃完一塊又拿了一塊,她舔舔嘴唇:「我跟你住這麼久怎麼都不知道你還有這一手?」
劉可可有些得意:「我是輕易不下廚,我會做的菜不比穆原少。我小時候家裡開過飯館,很多菜我都是跟我外婆學的,好吃吧。」
袁茉和唐桑一個勁兒地點頭:「好吃!」
「好吃你們就多吃點啊。」對於她們的誇讚,劉可可笑得很燦爛。
「可可,你最近不是很忙嘛,怎麼還有時間去泡溫泉啊?劇組不忙了?」
劉可可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這兩天休息。」
原來是休息……袁茉和唐桑鬆了口氣。劉可可拿起一包薯片,往嘴裡塞了兩把,然後又吃了兩塊巧克力,三塊餅乾。
她這吃法不對啊,她不是要減肥嗎?
袁茉和唐桑都察覺出了不對勁,兩人交換一個眼神,決定讓袁茉來問,「可可,你不是要減肥嗎?薯片,巧克力什麼的熱量有點高吧。」
劉可可抽了抽鼻子,衝她們笑了笑,忽然,一行淚滑落下來,「我被沈瀟耍了。」□


☆、34. 第三十四章 溫泉
□「我被沈瀟耍了。」
此刻的劉可可跟前兩天那個告訴她們她戀愛了的劉可可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那個劉可可光彩四射,滿滿的都是驕傲和幸福,而現在的她,頹敗、無助、假裝堅強。
「可可。」袁茉輕喚一聲。
劉可可撇過頭,飛快地擦掉眼淚:「如果你想說什麼安慰我的話,別說,我不想聽,我知道我現在就是個笑話。那天我……我還那麼自信地跟你們說那種話……請你們不要安慰我,對不起,袁茉,你好不容易來一次,今天我沒辦法好好招待你,你先回去吧,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劉可可說完,袁茉和唐桑都沒有開口,電視機裡播放的電視劇正在放片尾曲,女主唱的歌聲特別嘹亮,讓人心煩。袁茉關掉電視,抓著劉可可的手,拉著她起來,語氣非常強硬地說:「走,跟我們出去。」
「去哪兒?放手!我哪兒都不想去!」劉可可再也無法控制情緒,怒氣一下子爆發出來,「你們兩個不要管我,出去!」可無論她怎麼用力,袁茉都比她的力氣大一分。
「你一個人待在家裡我們怎麼放心,要麼跟我們出去散散心,要麼就讓我們在這兒陪你。」唐桑對劉可可遭遇的事感同身受,她想到自己都想過自殺,所以更加害怕劉可可會一時想不開做出什麼傻事。
劉可可還在跟袁茉作鬥爭,她怒氣洶洶地說:「我說了不要你們管!你們出去吧,袁茉!你放手!」
「唐桑,麻煩你收拾幾件衣服,還有洗漱用品,我們馬上走。」袁茉不顧劉可可的掙扎和怒容,她不能讓劉可可一個人待在家裡。
唐桑不解地問:「去哪兒?」
袁茉:「泡溫泉。」
「泡什麼溫泉,我不去!」劉可可皺著眉頭不悅地跺了跺腳。
袁茉笑著捏了捏她的臉:「晚了,不去也得去。」
半小時後,一切準備妥當,正準備下樓,唐桑無意間往客廳窗外探了一眼,然後錯愕地跟袁茉和劉可可說:「下面來了很多人,好像是記者。」
劉可可一聽這話頓時慌了,她到窗邊看了一眼,大驚失色地跑進臥室,用被子把自己罩起來。唐桑想要上前勸她,袁茉拉住唐桑,搖了搖頭示意不要多說什麼。這會兒說什麼劉可可肯定都聽不進去。
袁茉猜想,這事兒十有八九是沈瀟和劉可可被記者發現了,沈瀟在娛樂圈一直是緋聞絕緣體的形象,現在爆出來他和同劇組的演員在一起了,那些記者絕對不會只把鏡頭對準沈瀟一個,所以這才找到劉可可家。
袁茉靈機一動,想到一個法子,「可可,借我一件你的衣服。」
「你要做什麼?」唐桑問。
「別問那麼多了,幫我找一件衣服出來。」
從被子裡傳來劉可可悶悶的聲音:「你要……做什麼?」
袁茉站在化妝鏡前,拿出自己的化妝包,「我現在要扮成你的樣子。」
「啊?」劉可可從被子裡鑽出來,滿臉的不可置信,「你什麼意思?你不會是要去引開那些記者吧,別開玩笑了,我們長得根本不像,那些記者又不瞎,怎麼可能會讓你引開。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真的別管我了,反正我不會出去的。」說著,她又鑽進被子裡把自己裹起來。
袁茉笑了一下,沒有多說什麼,開始往自己臉上塗塗抹抹。她和劉可可長得是不像,但是身材和髮型很像,雖然她沒那個本事通過化妝把自己變成劉可可,但是劉可可一向喜歡化濃妝,特別喜歡大紅唇和假睫毛,這就是她的特點,只要她把妝容特點顯現出來,換上劉可可的衣服,再稍加掩飾,或許能騙一騙樓下那些記者。
再說了,劉可可沒什麼名氣,那些記者很有可能連她長什麼樣都沒記住。
很快,袁茉化好妝,換好衣服,和唐桑商量好了接下來的對策,在心裡給自己加油打氣,然後下樓了。
袁茉以前在星光工作的時候沒少和記者媒體打交道,深知這些娛樂記者深挖明星隱私的本事,根本不是劉可可這種直腸子可以招架得住的,這些記者三五兩下一撩撥,以劉可可現在的情緒狀況有極大的可能性會在鏡頭前崩潰,到時候就難收場了。
袁茉剛走到一樓,堵在樓下的記者如潮水般湧過來,七嘴八舌地問起「她」和沈瀟的事。
——「劉小姐,請問你和沈瀟是男女朋友關係嗎?」
——「劉小姐,你和沈瀟發展到了哪一步?」
——「為什麼沈瀟會否認你們之間的關係?」
——「你和沈瀟什麼時候開始的?是不是劇組炒作?」
——「是你追求的沈瀟嗎?你們為什麼不公開?」
……
問題一個接一個的砸來,袁茉用長髮和大衣擋住自己的臉,低著頭往外衝,這些記者則是一股腦的往裡沖,內外相抵,這種感覺真是難受。
當袁茉的手機震動了三下之後,她知道唐桑已經帶著劉可可走了,現在,她可以抬頭了。
「請問,你們是?」袁茉一臉迷茫地看著拿著長。槍。短。炮的記者。
這些記者也懵了,這人是誰啊?堵錯人了?
「你們堵在我面前做什麼?」袁茉佯裝生氣,不善地瞪了他們一眼,從他們中間衝出去,臨走的時候又瞪了一眼,「神經病啊!」
突出重圍後,袁茉急忙往外跑,邊跑邊往後看,那群記者還守在劉可可家樓下,袁茉這才鬆了口氣,還好把他們糊弄過去了,一時半會兒,他們不會發現的。
就在袁茉擋著那群記者的時候,唐桑拉著劉可可趁機溜了出去,袁茉趕到約定好的路口的時候,唐桑和劉可可躲在一家雜貨店裡。
「出來吧,我們趕緊走。」袁茉衝她們招招手。
三人坐上出租車前往位於郊區的天悅溫泉度假村,袁茉和劉可可坐在後座,唐桑坐在副駕駛座,從出門開始,劉可可就不言不語了,唐桑給袁茉發了條微信表明自己的擔憂,其實袁茉也擔心。劉可可帶著帽子靠在車窗上,像一隻濕透了的塑料口袋,半點精神也沒有。
天悅溫泉度假村離老城區有一個小時的車程,是三年前修建的,一到冬季就很受歡迎,袁茉坐在車上的時候就訂了房間,最後一間總統套房。直到坐在總統套房的沙發上的那一剎那,袁茉才想起來她曾經來過這裡,也是住的這一間套房。那個時候她剛升任星光的副編,真是恍如隔世啊。
唐桑在參觀房間,劉可可坐在落地窗邊的單人沙發上發呆。
「唐桑,可可,咱們去泡溫泉吧。」袁茉建議道,「既然我們都來了,錢也花了,該享受的還是得享受,對了,這家的溫泉套餐特別好吃,牛肉是神戶牛肉,特別嫩,咱們也得嘗一嘗,唐桑,你說是吧。」
唐桑從臥室探出一個腦袋,脆生生地應答:「那當然了,不能白來一趟。」
「走吧,可可。」袁茉拉著劉可可的袖子晃了晃。
劉可可轉過頭,眼裡有水光,嘴唇抖了抖,袁茉裝作沒有看見她臉上的悲切,半拖半拽地拉著她去溫泉池。
「啊——,好舒服,很久沒泡溫泉了。」
因為她們入住的是總統套房,所以有權選擇更好的獨立溫泉池,池子不大,目測可以裝下五個人,袁茉三人並排地泡在溫泉裡,只把頭露在外面,不遠處就是連綿起伏的蒼山。
「我也很久沒有這麼舒服了。」唐桑瞇著眼睛,像只享受著陽光的貓,「這半年真是累死了,亂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這兩天我必須好好休息,這裡有按摩吧?」
袁茉點頭:「有的,中式、泰式各種都有的。」
「我必須得按一按,肩膀,脖子還有腰。」
「行啊,到時候再做個spa。」
唐桑和袁茉一邊說著話一邊觀察劉可可,她就這麼呆呆地泡在水池裡,沒有動一下,甚至沒有眨眼。
袁茉遊走到她身邊,用肩膀碰了她一下:「可可,你跟沈瀟到底怎麼了?」
或許是聽到沈瀟二字,劉可可終於動了一下,準確地說,抖了一下,在溫泉裡泡得起皺的手揉了揉鼻尖兒,一開口,嘶啞的聲音把袁茉和唐桑都嚇住了。
「沈瀟是個王八蛋。」劉可可眨了眨眼,試圖將眼淚逼回去,「昨天晚上,我去找他,從他家裡出來的時候被記者拍到了,然後今天一早,他跟他經紀人開新聞發佈會,說跟我沒有私交,只是在劇組裡說過幾句話,更沒可能跟我談戀愛,他經紀人說我想借他出名。」劉可可嗤笑一聲,眼淚還是忍不住掉落下來,「他居然這麼說我,說我借他出名,我。操。他。媽的!」
「臥槽!沈瀟也太過分了!」唐桑氣憤地拍打著水面,「太過分了!虧我還喜歡他的電視劇,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禽獸!無恥!敗類!」
劉可可抹掉眼淚,心裡難受得不行,突然她一頭栽進溫泉裡,袁茉和唐桑不約而同地尖叫一聲,正準備拉她起來,她一甩頭髮抬起腦袋,滿臉通紅,抹掉臉上的水珠,她笑著看了袁茉和唐桑一眼:「你們放心吧,我不會做什麼傻事的,為了這麼個人,我還要賠上自己的命嗎?我就是…..就是有點傷心。以前,我談戀愛總是抱著一種玩玩的心態,但是這一次我是認真的,沒想到,我被別人玩了。真是風水輪流轉,活該我倒霉。」
劉可可的話音剛落,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度假村的工作人員給她們送來了三隻溫泉蛋還有冰激凌。
於是,三人趴在溫泉池邊,專心地剝著蛋。
蛋白呈現乳狀半凝固狀態,裹著金紅色的蛋黃,看著就好吃,袁茉把溫泉蛋放在冰激凌裡,用銀製小勺子戳破雞蛋,蛋黃流到冰激凌上,略微攪拌一下,白色的冰激凌稍稍染上了一點金紅色。
「嗯!好吃!」袁茉不住地點頭,加了一顆蛋,冰激凌的味道更醇厚了。
劉可可捏著溫泉蛋發呆,袁茉看了她一眼,慢條斯理地說:「我倒是覺得女人是沒有辦法談一場真正的只是玩玩的戀愛的。這麼說吧,男人可以為了結婚而結婚,但是女人不行啊,女人需要愛情,需要一個愛我們,疼我們,支持我們,理解我們的男人,當然了,最好各方面條件都過硬,談一場有物質基礎的戀愛,結了婚也不會有貧賤夫妻百事哀,所以,我覺得不管你之前是抱著什麼態度談戀愛,多少都付出了真心的。」
劉可可怔怔地看著袁茉,第一次有人跟她說這種話,她知道她在很多人眼裡就是拜金女,可以為了向上爬不折手段的人,她也是這麼看待自己的,可是,突然有一天有一個人告訴她,並不是這樣的,她也是付出了感情的。
「袁茉。」劉可可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好了,別傷心了。」袁茉說,「為了這種開始得不清不楚,結束得不明不白的戀愛傷心沒意思,吃東西吧,冰激凌都要化了。」
劉可可抿著嘴「嗯」了一聲,心情豁然開朗。
泡著溫暖的溫泉,吃著冰涼的冰激凌,看著遠處的蒼山,什麼煩惱都跑到九霄雲外了。
看著劉可可慢慢地恢復了往日的活力和真心的笑容,袁茉在心裡對自己說:真是久違了,從心底裡想幫助一個人。□


☆、35. 第三十五章 山藥
□泡完溫泉,劉可可接到經紀人小陶哥的電話,被他臭罵一頓,他倒不是反對她跟沈瀟談戀愛,而是氣她不保護好自己,居然被抓拍到了,而且還讓沈瀟先下手為強把自己洗白了。
劉可可有些不滿地說:「現在事情也發生了,你再來罵我也是白費時間,不如想想辦法把這件事處理好,不要影響我拍戲才是正經事,我可不想因為這件破事兒在周慶心裡留下個不好的印象。」
劉可可一番話說得有理有據,出了這種事經紀公司當然要出面解決,小陶哥那邊也無話好說。
掛掉電話,劉可可在溫泉池邊站了一會兒才跟著袁茉和唐桑去按摩室,既然決定了要好好地休息,就不要想這麼多,過了這兩天,自然要面對的。
這麼一想,她心裡的負擔就減輕了許多。
按摩師一雙柔滑的手在三人背上輕揉慢捻,室裡點著冷杉和薰衣草的香薰,使人的神經慢慢地放鬆下來。
「我那天回家遇上程澤了。」唐桑突然開口說,「是我媽把他叫去的,她跟程澤說考慮一下跟我復婚,畢竟是夫妻,鬧一鬧就夠了,結果,程澤說他現在已經有女朋友了,跟我已經不可能了。你們都不知道我當時尷尬得要死,那種感覺你們懂嗎?就是我媽親手給我掛了一個牌子要把我賣出去,結果人家嫌棄不買。當時就跟我媽大吵一架,我們倆都哭了,我現在想起來都覺得尷尬,我都沒臉再見程澤了,總覺得他會在心裡笑話我。」
袁茉還記得當時唐桑想要離婚,程澤還苦苦挽留,才過一兩個月,對方的心意已經完全轉變了。
「你們說男人有什麼好的,淨傷我們女人的心。」劉可可冷哼一聲,「我決定了,經過這次的事,我要把注意力全部放在工作事業上,自己好才是真的好,靠誰都沒用。」
「對的,這種想法是對的。」唐桑比了比大拇指,「只有自己不會背叛自己。那天跟我媽吵完架我就在想,我要不要換一個環境,對我媽好,對我也好,省得她整天老想著我離了婚沒著落,給我張羅相親什麼的,好像我整個人的價值就只有結婚才能實現一樣。」
袁茉說:「你要換一個城市嗎?」
唐桑想了想,說:「我想去日本念博士,就去我以前念研究生的學校。」
「!」劉可可驚訝地一下蹦起來,又被按摩師摁下去,「你要去日本?那要去多久?那我們不是很長一段時間不能見面了?」
唐桑笑說:「現在我還沒決定,只是有這種想法,畢竟我已經工作好幾年了,再回學校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挑戰。」
袁茉說:「既然想就去做吧,趁著自己還願意多學一點的時候就去做,免得以後想起來後悔。」
「行,我會好好考慮的。」
袁茉好像一直都這樣果敢,一直都在勸她為了自己生活,唐桑覺得有這麼一個朋友,挺好。
三人被按得通體舒爽後回到房間,袁茉接到魏叔的電話,他說喬卉枝已經卸任東方美食集團的副總一職,現在大權又重新回到了袁文和手上。聽到這個消息,袁茉長長地舒了口氣,現在就等第二步了。
「小茉,其實你爸爸身體一直不太好,這幾年公司擴大之後,他的身體就更不好了。當年的事他的確做錯了,但是他畢竟是你親爹,一筆寫不出兩個袁字,下個月你爸的生日,他還是很希望你能來的,你看……」
袁茉突然喉嚨有些發緊,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冷漠:「魏叔,我下個月沒時間。」
掛掉電話後,袁茉在臥室裡獨自待了一會兒,直到劉可可敲門叫她出去吃東西。
「你臉色有點發白啊。」劉可可看著她,「剛剛誰給你打的電話?穆原?」
「不是。我臉色很難看嗎?」
劉可可和唐桑點頭。
袁茉揉了一下臉頰,笑了笑:「沒什麼,我剛剛把臥室的窗戶打開了,吹了點風,可能是因為有點冷吧。」
劉可可狐疑地看她一眼,真的是這樣嗎?
袁茉沒有再繼續就這個話題說下去的意願,立馬轉移了話題:「送了什麼吃的?我看看,我還真有點餓了。」
「三顆溫泉蛋,牛肉,紅薯,蝦,還有山藥泥,米飯,還有一個小的烤爐,說是可以讓我們自己烤,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唐桑說著就開始動手做。
袁茉和劉可可打開電視,坐到她對面,幫忙把爐子架好,放上隔網,等爐子燒熱了就可以烤紅薯片吃了。
「這個山藥泥要怎麼吃啊?」劉可可拿起裝有山藥泥的粗陶碗看了看,又放在鼻尖下聞了一下,「嗯?好像……有魚湯的味道。」
袁茉接過粗陶碗,把山藥泥倒在熱氣騰騰的白米飯上,「這裡面確實加了魚湯的,應該是用的鯛魚湯,魚湯熬好之後,把魚肉剔下來,和山藥一起磨,然後再加入魚湯,上鍋蒸十幾分鐘,就是現在這個黏黏糊糊的樣子了,倒在飯上吃特別香!」
「哇,好想吃。」劉可可嚥了嚥口水,「你怎麼會知道這個怎麼做的?」
袁茉說:「這種做法很常見吧,以前我外公還在世的時候,經常這麼做山藥泥的。」她說著忽然就想起了外公和藹的樣子,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瞇成一條縫。她有一段時間很喜歡吃山藥,外公就常常買,買回來之後,就一邊看電視一邊刮山藥皮,還跟她說這個山藥很便宜,因為他跟買山藥的人說:「我小孫女愛吃,人家就便宜賣我。」當時她真的信以為真。
「袁茉,袁茉。」劉可可把袁茉的思緒拉了回來,「你想什麼呢?」
「哦,沒什麼,想起了以前的事。」
唐桑問:「想起了你外公?」
袁茉點頭:「嗯。看到山藥就想起他了。我小時候很喜歡吃山藥,別的都不愛吃,就愛這個,外公就想了很多種吃法,幾乎頓頓都有山藥,拔絲山藥,山藥排骨這些都是最家常的,他還做過椰汁草莓山藥卷,反正好多山藥做的菜,吃得我媽都煩了,說不讓我吃了,我一聽沒山藥吃了就哭,外公就護著我,罵我媽,把我媽罵得沒辦法,只好讓步。他過世很多年了……」袁茉頓了頓,「後來再也沒有吃過比他做得更好吃的山藥了。」
「別傷心。」劉可可輕撫著袁茉的背,她懂得失去親人的痛苦,這是無論過了多少年只要想起來就無法避免的傷痛。
「我不傷心。」袁茉笑,「外公一直希望我過得好,我現在過得挺好的,總算沒辜負他,我不傷心。」
劉可可點點頭,然後抱了袁茉一下,「你不傷心就好,趁熱吃飯。」
「好!」袁茉很快收拾好心情,她把山藥泥飯分成三份,又在飯上面各放上一顆溫泉蛋和鮮蝦,再把紅薯翻了個面
「我們花了這麼多錢,他們就送了點紅薯,這度假村也太摳了吧。」劉可可用夾子夾起一塊紅薯片,不滿地癟了癟嘴。
「這裡的紅薯很好吃的。」袁茉吃過,所以知道,「是度假村自己種的,純有機物,你看,烤過之後,加點蛋黃醬或者一點點沙拉醬,一點奶油,特別甜,你嘗嘗就知道了。」
「Ok,你說我就信。」
袁茉抿著嘴笑,這種莫名被信任的感覺是怎麼回事!好吧,感覺挺好的。
在接下來的時間裡,三人一邊吃飯一邊看電影,她們選了一部2004年的法國電影《沉靜如海》。
當演到帥氣的男主角德國軍官和漂亮的女主角法國女孩之間那種欲說還休,暗流湧動的感情時,唐桑和劉可可連肥美細嫩的牛肉都來不及吃,拿著筷子一眨不眨地盯著電視屏幕。
「說呀,說你愛她呀!」劉可可都忘了這是一部電影,不由得為男主角捉急,「啊啊啊,你為什麼不說,跟悶騷談戀愛,急死我了。」
唐桑斜她一眼,悶悶地說:「他根本就沒可能說出口的,這是二戰,一個德國軍官,和法國妹紙,這妹紙不殺他就不錯了。」
袁茉已經看過了這部電影,比起兩個初次觀影的同志,她很淡定地享用著美食,山藥泥和白米飯真是絕配,因為加了魚肉和魚湯的關係,使得山藥泥更鮮,如果不是定量,她已經唏哩呼嚕地吃了好幾碗了吧。
而天悅度假村的牛肉也一如既往地好吃,牛肉有非常漂亮的雪花,放在烤架上烤,油滋滋地往下滴,外皮焦香,油脂香氣濃郁,蘸上一點醬油,入口即化的嫩。
電影已經演到法國妹紙用鋼琴曲來阻止德國軍官上那輛有炸彈的車,「轟——」,汽車爆炸了,劉可可拍著胸脯說:「幸好這兩人都懂音樂,要是換一個,準被炸死了。」
唐桑說:「要是換一個不懂音樂的,這妹子也不會喜歡他呀。」
「這倒也是。」劉可可笑,「唉,袁茉,你怎麼不看電影?」
袁茉從與牛肉的奮戰中抽出身:「我看過了,最後這個軍官去俄國了,走的時候妹子跟他講了第一句話,也是最後一句,說了聲再見。」
「……」
靜默,靜默……
「啊啊啊啊,袁茉!誰要你劇透了!」劉可可掐著袁茉的胳膊,「你居然劇透!」她一把掐住袁茉的腰,袁茉反射性地彈了一下,然後整個人倒在地上,劉可可和唐桑一起趴在她身上,戳她的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別弄,癢!」袁茉被她倆人制住起不了身,劉可可和唐桑一人一邊戳她,她扭動著跟她們求饒:「別撓了,真的癢。哈哈哈哈。」
鬧了一陣,直到傳來手機鈴聲。
「我手機響了,真的別鬧了!」袁茉大喊一聲,劉可可和唐桑同時住手,袁茉從地上爬起來,電話還在響,她急忙跑進臥室。
過了幾分鐘,她走出來,一臉的震驚,唐桑忙問她怎麼了。
「她說她叫薛珺。」袁茉揚了揚手機。
「薛珺是誰?」劉可可問。
袁茉坐到沙發上,敲了敲腦袋,說:「一個暗戀穆原多年的妹子。」
「啊?情敵啊!」 □


☆、36. 第三十六章 見面
□「一直喜歡穆原的女孩子?」唐桑很快反應過來,「是不是去過店裡,還跟穆原單獨說過話的?」
袁茉點頭。
劉可可重拍了一下桌子,氣鼓鼓地說:「我也想起來了,個子小小的,看起來清清秀秀的,她這是要做什麼?跟你示威嗎?你可不能怕了她,自己的男人一定要握緊了。」
「我知道。」袁茉被劉可可氣呼呼的可愛樣子逗笑了,「不過我也不知道她打電話給我做什麼,只是說想跟我見一面。」
唐桑說:「她不會是想對你做什麼吧,我記得上次在店裡,穆原跟我們說過,好像這姑娘追了他挺久的,像這種的都算是執念了,她別是被你們倆刺激了,想不開要做什麼吧。袁茉,你可別跟她單獨見面,如果要見面把穆原帶上。」
唐桑說的也正是袁茉擔心的,薛珺都是自殺過一回的人了,會不會再做出什麼過激的事還真不好說,剛剛在電話裡她的聲音就顯得異常的冷漠。
「唐桑說得對。」劉可可猛點頭,「我以前一個朋友就這樣,追一個男的死活追不到手,因愛生恨,後來在那個男的結婚當天差點把新郎給殺了!幸好沒得手,不然就都悲劇了。」
唐桑驚詫道:「這麼瘋狂!袁茉,引以為戒,你真不能單獨去見她。」
袁茉越想越覺得薛珺可能會做出什麼瘋狂地事,她已經腦補了一出薛珺拿刀子捅她的畫面了,她點點頭:「你們放心吧,我會考慮清楚的。」
「唉,你們說這種事為什麼總是女人和女人之間的戰爭?」劉可可喝了一口啤酒,「明明中間還夾著一個男人,她要真忍不了這口氣就去找穆原啊,找你幹嘛。」
唐桑歎了口氣,苦笑說:「其實我對這姑娘的心情還挺能理解的,就說我剛發現程澤和他初戀不清不楚那會兒,我第一個想法也不是去責怪程澤,而是想你們都分手了,你一個初戀幹嘛還要纏著別人家的老公,不知羞恥,現在想起來我都有點不理解當時的想法,這種事情怎麼能只怪女人呢,如果那男的沒動心思,別說小三了,小四,小五,小六,來一打妖精都沒問題。」
「說到底還是一個巴掌拍不響。」
劉可可說完,唐桑推了她一下,拚命地給她使眼神,這種話怎麼能說呢,袁茉還在呢!劉可可立馬反應過來,有些驚慌和尷尬地看著袁茉,「袁茉,我不是那個意思,穆原絕對沒那心思。」
袁茉一臉淡定地說:「哦,是嗎?這可說不好,天下烏鴉一般黑。」
「絕對不是的,你千萬別這麼想。」劉可可急得直搖手,「我們認識穆原這麼久了,他絕對不是這樣的人,你看我當初主動追求他,他就跟個柳下惠似的,對我這麼一個大美女一點沒動心,真的,哎喲,千萬別因為我……」劉可可話沒說完,見袁茉抿著嘴憋笑的樣子,立刻反應過來自己被耍了,她使勁兒地推了袁茉一下,「討厭死了,居然耍我,害得我真的以為自己說錯話了。」
「哈哈哈哈,太好玩了。」袁茉笑得趴在沙發上,「好了,好了,別生氣,我開玩笑的。」
劉可可皺皺鼻子:「哼,我生氣了。」
袁茉爬起來,趴到她肩上,惡意賣萌:「你別生氣。我絕對相信穆原,他肯定沒那個意思,落花有意,流水無情。」按照穆原的性格,他要是真對薛珺有意思,早就跟她在一起了。
「你就這麼相信穆原?」得,這句話說出來又錯了,好像她在故意挑撥他們之間的關係一樣,劉可可咬了下唇。
袁茉拉著她坐到沙發上,對她和唐桑說:「對啊,我就是這麼相信他。」
她說得這般坦然,唐桑和劉可可都有些驚訝,靜默了幾分鐘,唐桑感歎:「這種無條件的信任挺好的。」
這晚,三人毫無顧忌地大吃了一頓,荷葉蝦干排骨、清蒸蘇眉、四味小炒、羊肉蘿蔔湯,五豆飯,飯後甜品是桂花醪糟小湯圓。
一頓飯吃下來,三人都肚兒鼓鼓的,躺在沙發上直打嗝。
「我好久沒吃這麼飽了。」劉可可打了個嗝,「這一頓吃完,回去我又得餓幾頓。」
唐桑笑說:「幹你們這行可夠苦的,人前光鮮,人後受罪。」
劉可可抱著肚子翻了個身:「可不是嘛,掙再多錢有什麼用,吃飯都不自由,再說了我還沒掙幾個錢呢,淨受罪了。我剛簽公司那會兒還有點嬰兒肥,公司讓我減肥,整整半年就沒吃過幾口肉,簡直就是酷刑。我經紀人還跟我說習慣了就好,我到現在都沒習慣。」
做藝人的都不會太容易,袁茉笑了笑,但就這麼一笑,扯著她的胃疼,這次真是把胃漲壞了。
一直到了凌晨,袁茉的胃才算消停了,劉可可和唐桑都睡了,她不習慣和別人睡一張床,於是把被子抱到了客廳,準備在沙發上將就一晚。
她躺在沙發上,仰頭看見窗外的星空,今夜的天空特別乾淨,袁茉看著窗外放空,今天聽到唐桑說想要重回日本唸書的時候,她居然有一絲心動,在那一刻,重回時尚圈的念頭在她的腦子裡一閃而過。
重回時尚圈?
現在,她可以嗎?
如果她放棄現在的工作而重回時尚圈,絕對不會因為她有在雜誌社工作的經歷而直接拿到一份編輯工作的,就算她表現出對時尚雜誌的專業性,對一家好的雜誌社來說也還是會讓她從實習生做起,那麼這樣一來實習期少則半年多則一年。
重新做回一個實習生,對她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接受的事,畢竟誰也不想做免費勞動力。
袁茉發了會兒呆,打開微博,之前發的那一條九婆白斬雞的微博已經被轉載了上萬次,微博關注人數也增加到了三千,這比她想像中的速度還要快。
但是做一個美食微博自媒體並不是她的最終目的,可是……她的最終目的又是什麼呢?
這個問題直到從度假村回到家袁茉都沒想明白。
穆原給她打電話的時候,袁茉正躺在床上挺屍,電話響了十多聲,對方快要掛斷時,她才懶洋洋地爬到床頭接通。
「回來了?」電話裡穆原的聲音淡淡的。
「嗯,你還在醫院嗎?」
「我哥出院了,我剛回家,等會兒我就去找你。」
袁茉打了個滾兒,她不確定要不要把薛珺打電話的事情告訴穆原,這頭兒突然沒聲了,穆原很耐心地等著。
「昨天我……接到薛珺的電話了。」鬥爭了一番,還是決定把這件事說出來。
穆原很驚訝:「薛珺?她怎麼會有你的電話?」
「我怎麼知道,我猜應該不是你給的,至於她是怎麼知道我還真不清楚。」
穆原問:「她說什麼了?」
「你很緊張嗎?」穆原的聲音雖然很平淡,但還是被袁茉聽出了緊張,她的心情突然變得很好,「她說……她一直都很愛你,愛你愛到不愛你就活不下去了,你猜我說了什麼?」
穆原說:「我猜……你說『你再愛他也沒用,他是我的,我不會讓你把他搶走的』。」
「呸!自戀狂,我才不會這麼說。」袁茉從床上起來,「實際上她什麼都沒說,只是約我跟她見一面。」
「見面?」穆原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吧。」
「嗯?我還以為你要勸我不要跟她見面。」
「這件事情總是要徹底解決的,不然對你和我都不好,當然對薛珺也不好,說清楚講明白,大家各走各的路,過好自己的生活最好,如果實在不行,那我們也仁至義盡,問心無愧。」
袁茉笑:「雖然你說得很在理,但是聽起來有點無情啊,穆原同學。」
穆原低低地笑:「多情才是真無情,我又不是張無忌,沒有那麼博愛。」
袁茉和薛珺約定在週一晚上相見,由薛珺選地點,為此,劉可可、唐桑和李優分別表示了自己的擔心,但她們的擔憂都是一樣的,害怕薛珺在那裡有埋伏。
袁茉:……腦洞開太大了,趕緊補補!
薛珺選了一家頗有格調的茶室,叫淨心,走進茶室,淡淡的茶香撲面而來,緊接著是舒緩的古箏琴音和流水的聲音,服務員引著穆原和袁茉穿過狹長的走廊到最裡邊的VIP室,一打開門,薛珺看見穆原愣了一下,很快露出笑容,溫柔地說:「沒想到你也來了。」
「你好,我是袁茉。」袁茉忽視掉薛珺眼裡閃動的情愫,主動做出自我介紹。
「你好,我是薛珺,是穆原的學妹。」
袁茉微笑著點頭,臉上略微露出了點驚訝,像是第一次聽到她是穆原的學妹一樣:「原來你們很早就認識了。」
薛珺微微點頭:「師兄沒有告訴過你嗎?我們認識應該有十年了,以前在德國唸書的時候多虧了師兄的照顧,我那個時候什麼都不懂,如果沒有師兄的照顧,我肯定不會那麼快就適應的。哎呀,看我,光顧著說話了,袁小姐嘗嘗這裡的阿薩姆紅茶,是從印度的茶園進口的,據說是從海拔兩千多米的地方採摘的,我一向很喜歡紅茶,師兄是知道的,對吧。」
呵,這就開戰了?
袁茉心裡歎了口氣,真想對薛珺說那句TVB常用台詞——「何苦咧」。
穆原看了袁茉一眼,然後牽住她的手,只是笑了笑,將一碟巧克力千層酥放到袁茉面前,袁茉很自然地切下一半分給他,兩人沒有說一句話卻讓薛珺微笑僵硬,難受得眼睛發潮。
袁茉本身並不喜歡吃會掉渣的東西,掉在地上或者黏在衣服上都很討厭,但是這一次,巧克力千層酥很棒,徹底打破了她的習慣(果然吃貨是沒有什麼底線的),巧克力酥餅上撒滿了霜糖,初入口時會覺得很甜,很快,咬破酥餅,巧克力的苦澀佔據了上風,當酥餅下肚,巧克力又顯現出回甘,巧克力和卡仕達醬的搭配非常自然,再配上口感濃厚的阿薩姆紅茶,霜糖和卡仕達醬的甜膩感被沖刷了許多,只留下酥餅的香和淡淡的甜。
穆原和袁茉靜靜地享用著美食,薛珺卻心裡發苦,比純度為90%的黑巧克力還苦,不過這不是她早就預料的嗎?
「袁小姐,我有個請求。」
袁茉抬了下眉毛:「請說。」
「我想和你單獨談一談。」
「我們有什麼好談的嗎?」
薛珺似乎沒想到袁茉會說出這樣的問題,她愣了一下,顯得手足無措,「當……當然有了。」她緊捏著雙拳讓自己淡定,「師兄,麻煩你出去一下吧。」
穆原不著痕跡地用紙擦了下嘴:「有什麼事情不能當著我說嗎?」
薛珺垂下眼皮,掩蓋住自己眼裡的淚光:「嗯,有些事情不能讓你知道,這是我們女人件的事,師兄,拜託你先出去吧,謝謝。」
單獨談就談,難道她會怕嗎?
袁茉握了握穆原的手,笑著點點頭,示意他放心。
穆原走後,屋裡只剩袁茉和薛珺,安靜得連兩人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從薛珺的呼吸聲,袁茉知道她現在內心肯定很不平靜。□


☆、37. 第三十七章 雞豆花
□「巧克力千層餅是他第一次跟我一起吃飯的時候點的。」薛珺慢悠悠地轉動著茶杯,她的手指細長漂亮,「那個時候我剛去德國,在一個舉目無親的地方,周圍又都是外國人,就連問路有時候都問不清楚,幸好遇上了師兄,他一直都很照顧我。」薛珺抬頭看袁茉,「其實我一直很討厭吃甜的東西,這個是我唯一喜歡吃的。」
茶几上放了一盤紅橘,袁茉拿了一個,剝開紅橘皮,一瞬間,橘子的清香在空氣中擴散開來,袁茉一瓣一瓣地剝下來放在剛剛裝有巧克力千層酥的碟子裡,然後慢條斯理地吃上一瓣。
她這是什麼意思?懶得理會嗎?
「袁小姐,我剛剛說的話你聽清楚了嗎?」薛珺不耐地敲了敲桌面。
袁茉抬眼皮看著她,平淡地說:「我聽見了,但是你想讓我說什麼?」
說什麼?對啊,她想聽袁茉說什麼?
袁茉又吃了一瓣紅橘,見薛珺發懵,她緩緩地開口:「如果我說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會覺得很難受,漠視當然是最難受的,比生氣和嫉妒都還讓人難受,但是我說在乎,說我很嫉妒你們認識得那麼早,你心裡就好受了?或者說,穆原就跟你在一起了嗎?他的女朋友就是你了嗎?我這麼說,薛小姐聽清楚了?」
薛珺臉色變得慘白,那雙漂亮的手緊緊地抓著桌邊,骨節發白,她深吸了一口氣,把洶湧而來的情緒強壓下去,「袁小姐這是在跟我炫耀嗎?你們才認識多久,我跟他已經認識快十年了,他所有的一切我都瞭解,你瞭解他喜歡吃什麼嗎?你知道他喜歡穿什麼樣的衣服嗎?你知道他喜歡看什麼書嗎?你瞭解他的性格,他的想法,他的過去嗎?你什麼都不知道。」
袁茉突然笑起來,發自內心地感到好笑:「你知道的很多人都知道,我不知道又怎麼樣?這從來就沒有妨礙過我們在一起,薛小姐,兩個女人為了一個男人吵架是非常無聊的事,不過我還是奉勸你放手,於己於人都是好事。」
「我小時候想養貓,想養一隻純白色的波斯貓,但是我的父母從來都不同意,養貓這件事一直梗在我心裡,我每次看見街上的野貓或者別人家的貓都覺得貓很可愛,想要養貓的情緒越發高漲,直到現在我終於可以自己決定養貓了,然後我才發現其實養貓也不過如此,我要訓練它上廁所,訓練它喝水,還要忍受每天早上被它用埋屎的腿踩臉,有時候它弄壞我的東西,我發脾氣也沒有用,它也不是每時每刻都那麼可愛,很多很事情跟我想像得不一樣。」
薛珺板著臉硬聲說:「你什麼意思?」
袁茉起身,俯視著她:「我是想告訴你,不要被你的執念控制了,放開自己,或許你會發現養貓和你想像中的養貓是兩碼事。我先走了,希望我們再也不要因為這樣的原因見面,這杯茶我請你。」
袁茉從房間出來,穆原立馬走過去,一臉的關切,她搖搖頭,拉著他走了。
「薛珺說什麼了?」
「沒說什麼。」袁茉不想把薛珺說的那些話告訴穆原。
穆原拉住她,微微低下頭,看著她的眼睛:「她是不是說她認識了我很長時間,很瞭解我,嗯?」
又被他猜到了,袁茉點了下頭,然後把頭扭到一邊。
「你們兩個以前……真的很好嗎?」剛剛薛珺說了那麼多,問她對穆原的喜好知不知道的時候,袁茉有種啞口無言的無力感。
穆原輕輕地扭過她的頭,就這麼笑著看著她,袁茉還在想他要說什麼,他突然俯下身,摩挲著她的下巴:「吃醋了?」
袁茉正想說「誰吃醋了」,話沒出口,他的吻就蓋了下來,或許是在公眾場合的關係,穆原只是輕吻一下,很快就拉開距離。袁茉有些懵,穆原身上淡淡的味道漸漸地將她覆蓋,砰砰砰的心跳聲一直傳到耳裡。
穆原拉起她的手,揉了揉她的腦袋:「走了,回家了。」
薛珺是跟著袁茉出來的,卻正巧撞見了穆原親吻袁茉,她心裡頓時五味雜陳,整個人像是掉進冰窟窿了一樣,全身發冷。
她跟穆原認識這麼多年,甚至他們的家人彼此都相識,她以為她會和穆原在一起的,卻不曾想過穆原從來都不接受她的感情,她一直都在單相思。他的關懷備至,他的輕言細語都會給另外一個女人。
而這個女人就在剛剛把她嗆到沒話說,儘管她努力地否認袁茉說的話,但她心底裡還是飄出一個聲音——袁茉說得對,就算她再瞭解穆原又怎麼樣,站在穆原身邊的始終不會是她。
可是,她開始了一場十年的單戀,又怎麼才能放開呢?!
袁茉被穆原牽著走了幾十米,她的思緒這才算回籠了,這人還沒回答她剛剛的問題呢!她拉了一下穆原:「我剛剛問的問題你還回答我,你們以前真的很好嗎?」
穆原點頭。
他居然還敢點頭!袁茉氣得鼓腮幫子,甩開他的手,環抱在胸前:「說吧,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穆原忍不住笑起來:「你生氣的樣子挺好看的。」
「你誇我好看也沒用,趕緊交代事實。」袁茉佯裝生氣。
「好,我坦白事實。」穆原知道她是假裝的,還是很耐心地配合她,「你還記不記得我跟你說過我十五歲的時候離家出走,跑到上海生活了一個月。」
「嗯。」
「薛珺就是我那個朋友的堂妹,我去德國之後一直和他保持聯繫,後來薛珺要去德國留學,正巧跟我同一所學校,他就拜託我照顧她,所以我們就這麼認識了。」
袁茉挑眉:「照顧?哪種照顧?」
「就是普通朋友之間的照顧。」穆原說。
袁茉心裡鬆了口氣,還好他沒說是把薛珺當妹妹那樣照顧,她最不能忍這種說法,袁文和跟喬卉枝勾搭上的時候就是這麼跟媽媽說的,這是她的雷區。
「不生氣了吧。」穆原再次拉住她的手,把她微涼的手放進自己衣服兜裡,「我們去吃飯吧。」
「誰說我不生氣了,我不想在外面吃,我想吃你做的。」
「現在?」穆原看了一下手腕上的表,「現在都快七點半了,在外面吃吧。」
「不要,我就要吃你做的。」袁茉知道自己突然多了個無理取鬧的毛病。
穆原知道她在鬧脾氣,他將她摟進懷裡,用力地抱了一下:「好,我給你做。」
袁茉心裡喜滋滋的,嘴上卻還說著:「聽你的語氣很不情願嘛。」
穆原無奈地捏了下她的鼻子:「走吧,再晚就要吃宵夜了。」
他們先去了清歡附近的超市買了菜,然後去了店裡,因為穆松已經出院回家休養,穆原就有時間重新開店了,今晚正好收拾一下。
「你開店了,你哥那邊沒問題嗎?」袁茉幫忙擦桌子,許久不開店,滿屋子都是灰。
穆原脫掉大衣,裡面穿著一件淺灰色棉質長袖,他挽起袖子準備做飯:「他現在巴不得我不在家。」
「為什麼?你們吵架了?」
穆原搖頭:「不是,他住院的時候認識了一個小護士,也不知道他跟人家怎麼說的,他出院之後小護士天天晚上跑我們家說是照顧他,昨天就把我趕出去了。」
「……」袁茉一臉黑線,「你哥真是把愛撒滿人間。」還好穆原跟穆松不一樣。
袁茉打掃好衛生,走進廚房,看見灶上坐著一口鍋,熱氣騰騰,穆原正在剁肉,她問要做什麼,穆原說要做雞豆花。
「雞豆花?」袁茉有點驚訝,「這道菜很難啊。」她突然想起了她九歲那年,袁文和去參加全國廚師大賽,就是靠一道雞豆花拿到了銀獎,袁文和當時的廚藝在Y市及周邊地區是首屈一指,可見這道雞豆花有多難做。
做雞豆花,首先要熬清湯。優質老母雞和火腿熬湯,小火熬上五六個小時。但必須要清如水的湯,這就需要一個很關鍵的步驟——掃湯,目的就是去除雞湯中的雜質。
這鍋老母雞火腿湯是穆原昨天燉好拿來店裡冷藏的,現在就缺一步掃湯,等湯煮沸之後,他先將豬肉茸倒入微沸的湯鍋中,肉茸會吸附湯中的雜質,等肉茸煮好後,就全部浮在湯鍋的表面上,用漏網撈出來扔掉。
掃湯需要兩次,一次是紅茸掃湯,用的是豬肉,第二次則要用白茸掃湯,用的是雞脯肉。經過兩次掃湯後,雞湯裡原有的雜質被撇得乾乾淨淨,一鍋清湯,乾淨透亮才算合格。
穆原盛了一小碗,吹了吹熱氣,遞給袁茉:「先喝點湯墊肚子。」
袁茉笑嘻嘻地接過來,用力一吸,暖熱的香氣竄入鼻中,一小碗熱湯下肚,身上每一根汗毛都舒展開了。
「好喝!」既然湯都這麼鮮,袁茉對於這道雞豆花燃起了百倍的信心。
做好了湯就該做作雞豆花了。
雞豆花就是要用雞肉做出豆花的口感來,細嫩爽滑,只嘗雞味,卻不見雞肉。
做雞豆花,一定要用雞脯肉,因為雞脯肉肌肉更鬆散,容易剁成茸狀,口感也就更細膩。
然後在剁好的雞肉茸裡加入攪拌成泡沫狀的淡定,再稍微攪拌一下,使蛋清和雞肉茸充分地混合在一起。
穆原說:「幸好現在有打蛋器了,教我做這道菜的那個師傅說以前沒有打蛋器全靠手打,遇上雞蛋不新鮮,打不成泡,有時候得打一個下午。」
袁茉笑說:「一下午打蛋就為了口吃的,果然我們是大吃貨國。」
煮湯的火已經調到了小火,雞湯裡墊了些炒熟的豆芽,穆原將雞肉茸輕輕一推,黃白的雞茸飄在湯麵上,待其凝固後,撈出來,放在大碗裡,在上面澆上雞湯,撒上幾粒火腿,這道菜就齊活了。
既然燉了一鍋好湯,穆原也就不浪費,順便做了兩碗雞湯麵。
雞豆花嫩滑,雞湯麵勁道,寒冬臘月,吃得身心舒爽。
飯後,兩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袁茉挽著穆原的胳膊,對他說:「那會兒薛珺問我知不知道你的喜好,我都答不上來,感覺挺糟糕的。你說,你喜歡我什麼?」
穆原:「喜歡你這個人。」
袁茉:「總得有喜歡的點吧。」
穆原:「全部都很喜歡。」
袁茉憋不住笑:「可是我總感覺我們還沒有瞭解對方更多一點就已經在一起了,是不是有點太快了?」
穆原停下來,認真地看著她,說:「一點也不快。喜歡了在一起很正常,如果非要說我喜歡你什麼,我只能說,你還沒有完全瞭解我,我卻已經很喜歡你了。」□


☆、38. 第三十八章 凍梨
□袁茉最近總是有一種時間不夠用的感覺,翻過了2015年,到了16年一月份就好似只等著春節放假了,心態上已經放鬆下來,可年底工作越來越多,恨不得能變成哪吒,多長几只手。
午休的時候,李優把袁茉拉到樓梯間,神神秘秘地問她:「我聽說雜誌社跟東方集團的廣告沒有拿下來,這事兒你知道嗎?」
袁茉愣了一下,也頗為驚訝地說:「沒拿下來?我不清楚。」應該跟喬卉枝被剝奪大權有關吧。
李優點點頭:「我還以為你知道呢,畢竟那是……」李優知道袁茉家裡的事,也知道她很討厭袁文和,所以沒敢往下說。
袁茉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她跟袁文和有剪不斷的血緣關係這是客觀事實,就算她想否認也是沒辦法的,反正她現在也不在乎這些。
清歡重新開業,生意好得爆棚,袁茉走進店裡的時候,張魯澤和馮達已經忙得雙腳不離地,看見她來了只能用眼神跟她打招呼,多說一個字的時間都沒有。既然他們都這麼忙了,想必穆原更忙,袁茉放下包,擼起袖子幫忙。
他們一直忙到九點才休息。
「啊,累死了!」袁茉坐在椅子上直打哈欠,感覺整個人都不是自己的了,唐桑坐在她對面看書,她已經決定了要去日本讀博,現在正在加緊學習。
「你真的想好了?」袁茉問,「放下現在的工作去讀博風險還是挺大的吧。畢竟大學都不好進了,你有沒有想過讀博以後要做什麼?」
唐桑放下書,笑了笑說:「我想過了啊,如果讀完了之後能夠在日本工作一段時間也不錯,如果回不了大學□□企,反正我不擔心找工作的問題,我更擔心我能不能申請到學校的問題。」
「既然你想好了我就不多說什麼了。」袁茉挺佩服唐桑這麼果敢,不管後路怎麼樣,這總比跳樓自殺好。
跳樓自殺……
這四個字在這一瞬間變得很陌生,她已經很久沒有夢到自己被砸死了,面對唐桑也沒有再把她與那個跳樓絕望的女人聯繫在一起,這是不是說明她心中關於重生的心結已經放開了?或者是說她已經完完全全地接受了現在的生活。
「袁茉,袁茉。」唐桑的聲音將她的思緒拉回,「你怎麼又發呆了,我剛剛說的話你聽見了嗎?」
「嗯?什麼?」
唐桑佯裝不悅:「我就知道你走神了,我說,我昨晚又發現可可夢遊了。」
「又夢遊!」袁茉驚詫。
「誰夢遊了?」穆原拿了幾個凍梨從廚房出來,坐到袁茉身邊。
袁茉說:「可可。已經夢遊好幾次了。」
穆原把凍梨分給她們倆,問:「她有沒有去看過醫生?」
「她要是肯去看醫生就好了。」唐桑無奈地搖頭,「我今早上還跟她說了要去看醫生,她死活不去,我勸不動她,袁茉,要不你來?」
袁茉:「好啊,但是我也不確定能不能行,她為什麼不願意去看醫生?」
「誰知道呢,我問了她也不說,不知道是不是對去看精神科醫生有偏見,晚上我回去再勸一勸吧。」
袁茉點點頭,這事兒還是得看她自己。
反正現在擔心也沒意思,不如……先把凍梨吃了。
凍梨簡單來說就是凍過的梨子,冬天特有,比起放在冷藏室裡袁茉更喜歡放在室外自然凍梨,但由於Y市今年冬天升溫了,做凍梨的條件不夠,穆原只好借助於冷藏室。
這幾顆凍了三天三夜的梨表皮已經變成了深褐色,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時候褐色的表面還掛著一層冰霧,把凍成冰疙瘩的梨放進冷水裡,梨的外皮則是形成了一層薄冰,將薄冰敲碎,經過冷凍之後的梨肉包著甜水,用勺子破開梨肉,裡面甜似蜜的漿液流出來,在這個三九寒天的夜晚,吃過一大鍋紅燒牛肉之後,吃點凍梨解燥火最好不過了。
唐桑回到家,劉可可還沒回來,她坐在客廳邊看書邊等,快到十二點,外面才傳來熟悉的腳步聲,劉可可喝得醉醺醺地回來了。
「你怎麼喝這麼多。」唐桑急忙扶著她坐到沙發上,「我去給你倒杯水。」
劉可可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像是染上了一層霧,迷濛地看著她笑:「不用倒水了,我沒醉了。」
「醉鬼都說自己沒醉。」
「我真沒醉。」劉可可說著就倒在了沙發上,左手軟趴趴地垂著,唐桑拍了一下她的腿,不再跟她多扯醉沒醉的問題,索性倒了杯水遞到她嘴邊,「喝水。」
劉可可接過水杯,咕嘟咕嘟地一飲而盡,她舒服地歎了口氣,笑嘻嘻地說:「今天我做了一件事,一件大事。」
「?」
「我把沈瀟和范嫣的事情抖出去了。不過你放心,沒有人知道是我幹的。」
「你抖出去了!」唐桑萬萬沒想到劉可可真的會這麼幹,在溫泉度假村的那兩天,袁茉無意間透露說聽到沈瀟和范嫣秘密在一起的傳聞,但是畢竟只是傳聞,沒有真憑實據,「這件事情你有證據嗎?」
劉可可從沙發上爬起來,哼笑道:「這種事情還需要有證據嗎?在這個圈子裡,死的都能讓媒體說成活的,他沈瀟不讓我好過,我也不會讓他好過,他不是一直把自己塑造成好男人形象嗎,這下我倒要看看他還怎麼收場。」
到了第二天,各大娛樂媒體頭版頭條被沈瀟和范嫣地下戀情的傳聞覆蓋,並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袁茉在微博上瀏覽了一圈,各種說法層出不窮,雙方的粉絲互撕,都說對方配不上自家偶像,而當事人則選擇沉默。
袁茉突然想到在溫泉度假村的時候,她隨口提到了一句「沈瀟和范嫣好像在一起過」,難道是劉可可?
想到這裡,袁茉立馬給劉可可發了條微信詢問。
兩分鐘後,劉可可回:對啊,就是寶寶我幹的,一顆賽艇。
袁茉:【年輕人你有這樣的想法很危險】這件事情現在並沒有證據啊!
當時,她只是想起了沈瀟最後是跟范嫣結了婚,而他們結婚之後媒體又扒出了他們在很早之前就開展了一段地下戀,不過當時兩人已婚,地下戀也被經紀公司炒成了為了真愛不被媒體騷擾而做出的無奈之舉,贏得了廣泛的同情和支持,沒有人再記得沈瀟說過他和范嫣只是普通合作關係的事情。
劉可可:【微笑】,我才不在乎這些,他沈瀟可以睜著眼睛說瞎話,我也可以,反正大家心知肚明,互相吃暗虧,我得讓他知道我不是逆來順受的,不跟你說了,我要去試裝了,回聊。
袁茉看著手機笑了笑,心想:算了,不管這麼多了,按照劉可可的性格,她不反擊才有鬼了。
對於這件事,沈瀟的堅定支持者,范嫣的堅定反對者——李優是今天雜誌社裡最傷心的人,第二傷心的就是袁茉,因為李優抓著她哭訴「范嫣不是個好東西,沈瀟是被騙了」,這樣的車□轆話重複八百回,簡直是魔音震耳。
直到下班,袁茉的耳朵才算清靜了。
袁茉走到清歡門口注意到一個中年男人正在朝裡面張望,她一眼看到他身上那件阿瑪尼的西裝,剪裁十分合體,一雙小牛皮鞋擦得珵亮,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人中上有一顆黑痣,看起來很喜感。
袁茉走上前,輕聲詢問:「請問,您是來用餐的嗎?請進吧。」
男人淡淡地掃她一眼卻一言不發,好似懶得回答她。
袁茉有些尷尬,沒有再多問,逕直走了進去,她正要關門的時候,男人卡了進來,然後他坐在門邊的位子上,伸出兩根手指對張魯澤招了招手。
張魯澤拿著菜單走過去,男人瞥了一眼,手指點了點甜牛肉餅、回鍋肉和桂花雞米頭,示意他點這三樣菜。
「請問還需要別的嗎?酒水需要嗎?」張魯澤照例詢問。
男人搖頭,依舊一言不發。
袁茉心道:他不會說話,是啞巴?
這人看起來好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袁茉覺得最近自己的記性越來越差了,有些事情明明做過了卻忘記,有些人見過了也沒印象,必須要去買點補腦品了。
袁茉用穆原的電腦上微博,她把美食微博整理了一下,上傳了新的一篇,瞬間就有了一百多個回復,到目前為止,她已經上傳了七篇微博,每一篇都有將近五千的回復,這樣的關注度比她最先預計的還強,不少人都誇讚配圖畫得漂亮。
沉默男人點的菜很快就送上桌,而他並不著急吃,他先用筷子在甜牛肉和回鍋肉裡蘸了一下,嘗味,連桂花雞米頭都沒吃就放下了筷子,然後面無表情地對張魯澤說:「把你們的主廚叫來。」
原來他會說話。
但是,叫穆原來做什麼?難道菜不好吃?
穆原從廚房出來,正要開口問他有什麼需求,男人指了指桌上的菜,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全店都能聽見:「這些菜,都是垃圾。」說完,他放下一百塊錢,起身走了。
剛剛還熱鬧的店裡一下子安靜了,袁茉大喊一聲:「穆原,快把他追回來!他很重要!」她想起他是誰了,付俞華,Y市最有名的一點黑食評家。□


☆、39. 第三十九章 食評家
□如果說開一家餐飲店最怕的是什麼,除了工商局、稅務局等,最怕的就是食評家了。他們號稱美食評論家,一道菜是好是壞全憑他們一張嘴,在這個跟風嚴重的年代,這種人對餐飲老闆來說最頭疼了。
而付俞華是Y市最難對付的一個食評家。付俞華出身廚藝世家,他的外公、爺爺和父母都是很有名氣的廚師,但是到了他這一輩,只有他還從事著與廚有關的事業。袁茉記得她十歲的時候,袁文和帶著她去新開張的酒樓,那時Y市的餐飲業莫名其妙地集體萎靡,袁文和為了吸引食客,請了不少好廚師,但是在開張那天,因為付俞華一句「這盤醉蝦難吃得根本不配送上餐桌,即無醉意,又無蝦鮮,毫無誠意,我只吃出了圈錢二字」,袁文和的這家酒樓只撐了三個月就關門大吉了。
這件事給袁茉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從小就知道,有的人的嘴炮是不能輕易得罪的。
穆原把付俞華追了回來,張魯澤小心翼翼地招待這位食評家,生怕他一不小心惹惱了付俞華就會連累到穆原。
付俞華被穆原追回來之後就沉默地坐著,不置一詞,好像在等待著穆原先出擊。
穆原很禮貌地問:「請問付先生,您對這兩道菜有什麼意見嗎?」
付俞華點頭。
「付先生可否指出來。」
付俞華仰頭看他,那雙略微渾濁泛黃的眼睛裡平靜得毫無波瀾,過了幾秒鐘,他說:「年輕人,你知不知道請我做點評,一個字一百塊錢。」
???在場的三人心情都是:大寫加粗的臥槽!
是你主動挑起來的,好嗎?
袁茉真想這麼對他說,但是她不能,她不能因為個人情緒害了穆原。或許付俞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他扭頭看了她一眼,很快撇過去,笑了一下,然後不情不願地說:「小伙子,今天算你走運,我心情好,可以點評你的一道菜,不過——」他高揚著下巴,非常高冷,「剛剛那盤回鍋肉和甜牛肉就別上了,我懶得費時間,拿點你的真本事給我看看。」
「你!」張魯澤氣得滿臉通紅,捏緊拳頭讓自己不要衝動。
袁茉拉了拉穆原的衣袖,不知道他會怎麼做。
穆原反握住她的手,捏了一下,示意讓她放心,他笑了笑,對付俞華說:「付先生,如果您是來小店用餐的,我很歡迎,但是如果您別有目的,對不起,恕不招待。」
此言一出,袁茉和張魯澤驚訝地看著他,他知不知道付俞華這人對Y市餐飲界的影響,他不想開店了?
付俞華對他的話也頗為驚訝,他沒想到這個年輕人會這樣說,見多了把他當神一樣供起來的人,這種愣頭青還真是少見。
「行啊,有點意思,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告辭。」付俞華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突然停下來,回頭問:「你會做鯉魚嗎?」
這話問得新鮮,哪個廚師不會做鯉魚,穆原點頭:「會。」
他猶豫了一下,又走回到之前的座位坐下,態度絲毫不改地高冷:「那你給我一道鯉魚吧。我的要求很簡單,不要紅燒,不要麻辣,不要糖醋,要有新意,你可以嗎?」
紅燒、麻辣和糖醋都不要,難道你要苦的嗎?袁茉心裡吐槽,付俞華明擺著是來搗亂的。
穆原沒有立即回答,過了一分鐘,袁茉拉了拉他的手,穆原衝她點頭安撫地笑了笑,說:「那就請付先生稍等。」
付俞華還以為他會再次拒絕,沒想到這一次他卻答應了,他開始覺得這個年輕人有意思了,倒是對他接下來要做的菜產生了一點興趣。
「你可以嗎?」袁茉忍不住擔憂,她小聲說,「他明擺著是來找茬的。要不,咱們就……你覺得呢?」
穆原搖頭,很有信心地說:「你別擔心,我會做出來的。」
見他這麼有信心,袁茉也只好不再多說什麼。
從某種程度來說,穆原的脾氣是有些倔或者說有些高冷的。
袁茉突然想起了那天薛珺問她是否瞭解穆原的性格,她當時大腦一片空白,為自己的啞口無言感到羞愧,現在想來,不是她不瞭解穆原的性格,而是他在她面前展示了很多面,所以她無法在第一時間概括。
張魯澤跟著穆原進了廚房,外面就交給了袁茉,還好這會兒店裡客人不多,她站在廚房門口看著穆原為付俞華做鯉魚。
鯉魚的固定吃法很多,可以做成鯉魚三吃,也就是一半干吃,一半糖醋瓦塊,剩下的魚頭加蘿蔔絲汆湯,最後用糖醋瓦塊剩下的汁兒拌一窩絲麵條吃,一條鯉魚利用得乾乾淨淨,一點不浪費,還可以做成紅燒鯉魚或者清蒸。
但是付俞華提出的要求那麼苛刻,袁茉是真沒把握穆原會怎麼做。
穆原從冰箱裡拿出一條今早上才買的鯉魚,剖開魚肚,他先用刀把魚的內臟和鰓部去了出來。刀光閃過,已經剁掉了所有的魚鰭,然後把整個魚頭切下來,劈成兩半放在一旁備用。
袁茉猜想他是不是要用魚頭做湯,不過這樣一來,魚湯能有什麼新意呢?
穆原把處理好的魚清洗乾淨,再用斜刀從魚尾處將魚肉片成薄片。此時,穆原的神情格外專注,但袁茉知道他做這道菜和平時做一道番茄炒雞蛋沒有什麼兩樣,他對食物和廚藝一直保持著一種尊敬和虔誠的心態。
魚肉片好,穆原取了兩把刀,雙刀齊上,魚片很快變成魚茸,他在魚茸裡加入精鹽、蛋清、蔥薑汁和香油調和攪拌,不斷地往魚茸裡打上力道。
袁茉更加糊塗了,他到底是要做什麼菜?不會是魚丸吧。
魚茸打好後,穆原沒有進行下一步,而是把魚茸放到一旁備用,他開始處理魚頭。清洗乾淨的魚頭被丟在清水裡和蔥姜八角花椒一起燉煮。
袁茉圍觀了許久,越看越迷茫,憋不住開口問:「你要做魚湯嗎?」
穆原取出一口平底鍋,搖頭說:「不是,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好吧,我拭目以待。」
平底鍋上灶,抹上一層薄薄的油,穆原拿過那盆魚茸,用一個小圓勺子舀一勺,隨意地攤在鍋裡,一面煎黃定型後,翻面,再煎另一面。在煎魚的過程中,穆原又切了一塊豆腐丟進魚湯裡。
這是……魚頭豆腐湯?這不是很常見的菜嗎?
袁茉耐心地等著,同樣耐心的還有付俞華,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平視著前方,好似一座雕像。
魚茸煎好,穆原在上面放上事先焯好的萵筍片,翠綠的萵筍片搭上煎至金黃的魚肉,看著就讓人食慾大開。
鍋裡的魚湯咕嘟地翻滾著,趁著魚湯還沒完全燉好,穆原取了些芝士片塞進烤箱,很快,廚房裡飄出芝士的香氣,緊接著是魚湯香味,袁茉被這兩種香味引誘得肚子呱呱叫。
店裡有客人詢問在做什麼,他們要點一份。
魚湯燉得奶白,魚頭的鮮美盡數融入湯裡,穆原先取出豆腐放在魚茸邊,然後,一勺魚湯從空中澆到了魚茸上,只是一勺,絕不多澆,魚茸吸收了大半的魚湯,盤底只剩下一點點魚湯,穆原再把烤得融化的芝士點綴在豆腐上,這道菜就齊活了。
「進來。」穆原對袁茉招手,他想她做第一個試吃的人。
袁茉完全沒想到穆原會這麼做,她還從來沒見過有人這麼做鯉魚。
經過油煎的鯉魚茸散發著微微的油香,外酥裡嫩,再吸收了鮮美的魚湯,層次感進一步加深,爽脆的萵筍片去掉了油煎的油膩味,豆腐嫩滑,豆腥味在烹煮過程中消失,配上濃郁的芝士,袁茉有一種在吃芝士蛋糕的感覺。
這道菜花費了一個小時,付俞華就真的耐心地等待了一個小時。
穆原將這道菜送到付俞華面前,付俞華問他叫什麼名字,穆原很直截了當地說還沒想好。
「還沒想好?」付俞華失笑,「你別跟我說這是你自己現想出來的吧。」
穆原看著他,很認真地點頭。
連袁茉都嚇了一跳,這是他第一次做?現想的?第一次做他就敢拿給付俞華試吃,她也只能說自己的男朋友藝高人膽大。
店裡陸續有客人進來,穆原沒時間等著付俞華的點評,他很快又回到廚房。當他進廚房的那一刻,袁茉很清楚地看見付俞華那張似乎永久都是似笑非笑的臉上出現了一抹微笑,發自真心的微笑。
這一道無名菜原本份量就不多,付俞華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他讓張魯澤去請穆原出來,穆原回答是他正在做菜,請付先生等一下。
付俞華聽到這個回答愣了幾秒,然後笑著搖了搖頭:「那好,我就等著他出來。」
這話怎麼聽怎麼像是來砸場子的。袁茉默默地捏了把汗,付俞華可是能把袁文和惹到無可奈何的人。
很快,穆原忙完一桌客人點單,他走到付俞華面前,抱歉地說:「不好意思,讓付先生您久等了。」
付俞華無所謂地搖搖手,指著面前的空碟子說:這是一道有很多問題的菜,你自己知道嗎?」
穆原坐到他對面,坦然地看著他:「我想如果鯉魚選的是黃河鯉魚的話,魚肉會細嫩很多,魚湯燉得久一些會更濃,萵筍片和鯉魚並不是一個很好的搭配,如果用蘆筍或許更好。付先生,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
付俞華摸了摸人中上的那顆黑痣,袁茉頓時緊張起來,這是付俞華的習慣和獨有動作,當他要開噴的時候就會摸人中上的黑痣,所以才被人稱作一點黑食評家。
「我沒有什麼好補充的,我覺得還算不錯。」
嗯,嗯?□


☆、40. 第四十章 相同的苦惱
□袁茉、穆原和張魯澤已經做好被付俞華挑刺的準備,卻沒想到得到了對方誇讚,這位食評家真是不按常理出牌。
三人吃驚的樣子讓付俞華哈哈大笑:「你們是不是覺得我會故意挑刺找麻煩?」
「不是的,不是的。」袁茉急忙否認。
付俞華更樂了:「你們不用著急否認,是不是我心裡清楚,你們也不用害怕,我已經不寫食評了,不會說你們這家店的壞話的。」
「不寫了?」袁茉和穆原對視一眼,兩人都很詫異。
付俞華淡然地點頭:「幹這一行這麼多年,我也累了,得罪的人太多,不想在我這把年紀再得罪下去了,也是給自己積點德。」說到這話,他略帶譏諷地笑了笑。
或許人就是這麼奇怪,剛剛還對他滿腹牢騷,現在卻有些同情他。
「付先生……」
「行了,不用你們同情我。」付俞華絲毫不領情,他最討厭就是被同情地感覺,他在食評界風光了一輩子,還有什麼可遺憾的嗎?沒有!
「付先生,您剛剛點的那兩道菜,您說跟垃圾一樣,是什麼意思?」穆原急切地想要知道自己廚藝的缺陷。
付俞華屈指點了點桌面,說:「你不是從小就學廚的吧。」
「不是。」
「那就對了,你的基本功不夠。這麼說吧,把廚藝有三層,第一層可以算作是基礎,這一層花費時間最長,對大多數想要做廚師的人來說也是最難熬的,很多人都在這裡放棄了;熬過第一層的人就升上第二層,也只不過是入了門而已,還需要發展,而第三層就是金字塔尖兒,但是,這第二層和第三層看起來是差不多的,這是很有迷惑性,我見過不少還在發展階段的廚師以為自己到了金字塔尖兒,認為自己進了大酒樓做了什麼總廚就成功了,然後他們就停止進步。不過,我認為你是在第一層和第二層之間,基礎不牢但又有點真本事。」
「就像那道最平常不過的回鍋肉,也不是誰都能做好的。」說著,付俞華站了起來,「回鍋肉,要片薄,如燈盞狀,色亮,豆瓣醬香和蒜苗香缺一不可,我只嘗出了豆瓣醬的味道,而且還算不上品質好的豆瓣醬。年輕人,我勸你一句,聽不聽由你,你真的要想在這一行長期做下去,基礎是必不可少的。」
說完,付俞華轉身離開,在出門前他回頭對袁茉說:「小茉,有時間回去看看你爸爸,帶上這個年輕人,免得他整天擔心你,還要派我來做偵查員。」
唉?什麼意思?
袁茉一扭頭,張魯澤表情怪異地看著她:「袁茉姐,他是你爸爸的……朋友?」
付俞華和袁文和?
袁茉簡直一頭霧水,如果她沒理解錯的話,付俞華就是這個意思吧。袁茉的思緒一下子亂成一團,她坐下來,扣指甲,這是她六神無主的時候的習慣,她心裡亂了,穆原心裡也亂了。
付先生說的那番話正好點醒了他,很早之前他就發現自己的廚藝處於停滯不前的水平,就像他以前在車隊做策略師,總是會有那麼幾場比賽錯誤估計對手的策略,但是策略是有跡可循的,這一次失敗了,下一次或許就能贏回來。
可是,他很明顯地感覺到廚藝不是這麼回事。
美食是一種創造,是藝術,在調味中變不調和為調和就是美食的難題。
穆原心裡清楚,他遇上瓶頸了。
袁茉特地等到店打烊才和穆原一起離開,付俞華走後,穆原把自己丟在廚房裡一言不發,袁茉心裡很擔心,但同時她自己心裡也存著事。她可以確定袁文和知道了她和穆原在一起的事,肯定是吳師傅說的,但她沒想到袁文和會讓付俞華來穆原店裡打探,付俞華和袁文和不是老對頭嗎?
真是活久見。
「穆原,你在想什麼?」袁茉拉了拉穆原的手。
穆原知道她在擔心,他放鬆面部表情,淡淡地笑了笑說:「我在想要怎麼提高廚藝,要不要真的從基礎打起,可是……」
「可是很難下決心吧。」袁茉接過話,「你跟我一樣啊。」
「嗯?」穆原看著她,很驚訝。
「你那麼驚訝做什麼。」袁茉掐了一把他的臉,「我想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手藝已經挺不錯的了,很難再從切菜洗菜練刀工做起,對吧?」
「是。」穆原點頭。
「其實我現在也有這種苦惱,我……我現在在考慮辭職。」
「辭職?喬卉枝又找你麻煩了?」
袁茉笑著搖頭:「不是因為她,我不想在這一行幹下去了,美食啊,旅遊啊,只是我的愛好之一,我可以去做美食微博,也可以做旅行微博,但是整天面對這些,我不是很開心,我想去時尚雜誌社。」
穆原正要脫口而出「想去就去」,仔細一想,如果真的那麼容易,按袁茉的性格,肯定早就辭職了,現在她在猶豫那就說明她還沒考慮好,那是什麼原因讓她猶豫?
穆原想了想,說:「是不是你進了時尚雜誌社要從頭開始?」
「我知道你會想到的。」袁茉抱住穆原的胳膊,「如果我現在辭職的話,再找新的雜誌社,一般的雜誌社還好說,時尚圈的就很有可能要從頭開始了。」
袁茉歎了口氣,頓時覺得心裡堵得慌,辭職的念頭早就出現了,她只是沒有想好,下意識地去逃避,但是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兩人走在繁華的大街上,不知從哪個廣場傳來廣場舞音樂,街上車水馬龍,人聲鼎沸,夜晚比白日更加熱鬧,袁茉突然停下來,對穆原俏皮地笑了一下,沖淡了剛剛了憂愁的神情:「我餓了,我要吃東西,剛剛都沒怎麼吃。」
「好啊,你想吃什麼?」
袁茉想了想:「我想吃……餃子。」
「哪家的餃子?」
哪家的餃子?袁茉腦子裡立即蹦出一個答案,「跟我來,我帶你去。」
袁茉拉著穆原穿過七八條小巷子,停在一家看起來很舊的店面前,「就是這家。」袁茉興奮地指著一塊寫有「辜家飯館」的牌子。
蹲在門口喂貓的老太太聽到袁茉的聲音抬頭看了他們一眼,聲音異常沙啞:「來吃飯的?進去坐吧。」
這家店白色的外牆已經髒成了黑色,但裡面很乾淨,陳舊的桌椅擦得乾乾淨淨,每一張桌子上都放了一個擦得珵亮的水壺,穆原倒了兩杯茶,老太太走進來問他們要吃什麼。
「辜婆婆,現在還有魚餃嗎?」袁茉期待地問。
老太太有些吃驚地問:「你認識我?你來過我們店裡吃飯嗎?」
袁茉當然不能說她重生前一周要來三次,「來啊,以前來過。」
「是嘛。我怎麼不記得了。」辜婆婆敲了敲腦袋,「老了,記性不好了,我年輕那會兒只要來我店裡的客人我都記得。哎喲,說著話我都忘了,你們要吃魚餃?不好意思,今天生意好,只有十五個了,你們兩個不夠的,要不吃點別的吧。」
袁茉還沒答話,穆原搶先說:「就點餃子吧,我不用,全給她。」
辜婆婆調侃似的笑起來:「小姑娘有福氣了,小伙子心疼人,你們等一會兒啊,馬上就好。」
「你真不吃啊?晚上做的炒麵你都沒吃幾口。」
「不用,我不餓,你吃吧。」穆原四下看了看,「這裡賣的是魚肉餃子嗎?」
袁茉抿著嘴笑著搖頭:「不是啊,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過了十五分鐘,辜婆婆端著餃子出來,還附送了一小碟樟茶鴨子,說是辜婆婆遠在成都工作的女兒寄回來的。
袁茉還從來沒有吃過樟茶鴨子,穆原很好地充當了一個科普的角色,「樟茶鴨子做工很繁複,從宰殺到上桌要經過九道工序,最重要的就是熏制,應該用的是花茶、樟葉、柏枝和香樟樹的鋸末,你先嘗一嘗,是不是有很想的煙熏味。」
袁茉連她心心唸唸的魚餃都來不及吃,迫不及待地吃了一塊鴨子。
鴨肉不膩不柴,烤制過後再熏制了一遍的鴨肉口感更為酥脆,減少了油膩感。
「好吃!真的好吃!」
吃完鴨子,再吃魚餃。辜婆婆家的魚餃與別家的不太一樣,雖然是叫魚餃但卻無魚肉,完全是豬肉白菜餡,之所以叫魚餃是因為季婆婆包的餃子比尋常的餃子更長一些,而且更彎一些,彎曲的地方看起來就像是魚的尾巴一樣,因為被稱為魚餃。
煮過之後,透過半透明的面皮可以看見裡面粉紅帶白的肉餡,魚餃沉在餃子湯裡看起來真的像一尾活魚在游動。
袁茉慢條斯理地享用著美食,穆原就這麼坐在對面看著她,看得她很不好意思,讓他吃吧,他又不吃,但就是眼睛不挪開。辜婆婆看著這一對膩歪的小情侶,憋不住笑出聲,袁茉臉唰地紅了,嗔怪道:「你別看了!」
穆原依言閉上眼:「好,我不看了。」
辜婆婆笑得更歡了。
袁茉在桌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腳,穆原睜開眼,握住她的手,玩笑道:「別把你的腳膈著了。」
這個人,哼!
吃完美食,兩人告別辜婆婆,此時喧鬧的大街上只有熙熙攘攘的路人,一陣寒風刮來,袁茉有些冷,攏了攏衣襟,穆原握著她的手放到自己衣兜裡。
「穆原,我決定了,我要辭職。」□


☆、41. 第四十一章 勸說
□袁茉做好了辭職的決定就沒有再改變想法的打算,只是她還不能說走就走,就算她明天提交辭職信,離職也得是一個月之後的事情了,現在她手裡的工作還沒完成。
對於這件事,反應最大的莫過於李優了。
「你要辭職?你沒事兒吧,寶貝兒,發燒了?燒糊塗了?你知不知道現在雜誌社的工作多難找,要是你一時半會兒找不到工作怎麼辦?」
袁茉當然想過這種問題,她甚至都做好了半年找不上工作,一年實習沒工資的打算,固定的經濟來源斷了,她就只有更用心地經營美食微博,能夠拿到廣告才好。
「你說的我都知道,我都打算好了,你就別擔心了。」袁茉撒嬌似的搖了搖李優的胳膊。
李優沒好氣地白她一眼:「你真的想好了?你還是再想想吧,事關生活,不能這麼任性。」
「我真的想好了。」袁茉整個人撲到李優身上,「我們工作為了什麼,為了生活,生活是什麼,生活不就是有吃有喝,平平安安,開開心心嗎?我不想繼續現在這份工作了,我又自己想做的事,事業、生活兩不誤。」
李優覺得她說得有些道理,但還是無可避免地有些擔心,見袁茉像狗屁膏藥一樣貼上來,不由得好笑,她推了推袁茉的腦袋:「好了,好了,反正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要對自己負責的。」
「當然。」
第二天,袁茉提交了一封辭職信,表明自己會在手頭工作完成後離職,王暉盛嚇了一跳,急忙挽留她,甚至提出加薪,袁茉都斷然拒絕了。
「小袁啊,你有什麼要求就提出來,不要隨便辭職,這樣不太好。」
袁茉微笑著說:「很感謝這段時間社長和主編對我照顧,我在雜誌社工作得很開心,但是我現在因為個人的原因無法再繼續在雜誌社工作,還請社長見諒。」這幾句話說得官方極了,王暉盛見她去意已決,強扭的瓜不甜,也只好同意。
王暉盛心裡氣惱,沒拿下東方美食集團的廣告合同不說,還損失了一員大將,真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這邊,袁茉處理好工作上的事,那邊,高敏就給她發了一條本地新聞鏈接——喬卉枝侄子被爆私生活混亂,新聞報道了喬欲訂婚後依舊腳踏幾條船,還深挖了喬欲的情史,寫得極其生動,袁茉有種看故事會的感覺。
這下,喬卉枝和喬正不鬧隔閡才有鬼了。
收工!
下班前,袁茉接到穆原的電話,說是穆松不小心弄傷了還沒痊癒的腿,他陪著穆鬆去醫院做檢查,晚上就要在醫院度過了。
袁茉剛掛掉電話就接到劉可可的來電:「今晚有空嗎?來我家吃飯吧,我下廚。」
袁茉到劉可可家樓下的時候正巧遇上下班回來的唐桑,她問唐桑知不知道劉可可今晚為什麼要請客吃飯,發生什麼事了嗎?
唐桑也是一頭霧水:「不知道,不過我覺得她這兩天心情挺好的,我本來想問問的,但是她每天晚上回來的都挺晚,早上走得很早,我都來不及問,估計是好事情吧。」
袁茉問:「那她現在還有夢遊嗎?」
唐桑歎了口氣,點頭:「前天晚上又夢遊了一次,我現在都被她弄得睡覺都不安寧了,生怕哪天晚上她夢遊一不小心就跳下去了,等會兒我們得好好勸勸她,她這樣諱疾忌醫是不行的。」
「行。」
袁茉和唐桑剛一走進就聞到了一股香濃的骨頭湯的味道,唐桑問:「可可,你在熬骨頭湯嗎?」
劉可可聽到聲音從廚房跑出來,圍著印有海綿寶寶的圍裙,手裡還拿著湯勺,笑得傻兮兮的:「不是骨頭湯,等會兒你們就知道了,唉,袁茉,你買了什麼?」
袁茉揚了揚手裡的袋子,說:「糯米糕。」
「哪家的糯米糕?」劉可可眼睛都亮了,急忙接過袋子。
「就是最有名的那家,慶輝。」
唐桑好奇道:「他們家不是早就關門了嗎?」
「又開了,上周開的。」
劉可可湊近袋口嗅了嗅,臉上露出滿足的表情:「好香啊,從小最喜歡吃這家的糯米糕了。你們先坐會兒,我去做飯了,很快就好。」
袁茉問:「要不要幫忙做什麼?」
劉可可從廚房探出腦袋,脆生生地答:「不用了,我一個人可以的。」
話是這麼說,但袁茉和唐桑還是決定幫忙。劉可可煮了一鍋排骨湯,滾白的湯汁看起來就知道燉了很長時間,劉可可把骨頭撈出來,往湯裡加上了剁碎的酸菜、白菜、蝦米、香菇、干貝、木耳、胡蘿蔔、白蘿蔔和鴨肉,而這還不算完,另一個大碗裡還裝有金針菇、鵪鶉蛋和冬筍。
「你這是煮了一鍋清湯火鍋?」袁茉笑問。
劉可可很鄙夷地看她一眼,說:「這叫雜菜湯,沒吃過嗎?」
袁茉搖頭:「吃過佛跳牆,沒吃過雜菜湯。」
「那你今天有口福了,我做的雜菜湯是一絕,吃過的都說好吃。」劉可可很得意地晃了晃腦袋。
「那我們就等著吃咯。」
除了雜菜湯,劉可可還做了一道冬瓜蘿蔔,蘿蔔用的是風乾的蘿蔔,和冬瓜一同燉煮收汁,除了鹽什麼都不用放就足夠鮮了。
「今晚上為什麼要請我們吃飯?」袁茉吹著雜菜湯的熱氣,「你這段時間不是挺忙的嘛,今天怎麼突然有時間了。」
劉可可用筷子插起一塊糯米糕,一面蘸花生粉,一面蘸黃豆粉,又糯又香。
「其實我這段時間真的很忙。」劉可可吃完一塊糯米糕,舔了舔嘴角,「馬上要開機了,劇組亂七八糟的事情太多了,再加上又要去拍雜誌封面,上通告,忙得快吐血了,所以嘛,今天有時間我就想著大家聚一聚,我的雜菜湯好喝嗎?」
袁茉和唐桑猛點頭。這道湯的用料十足,香濃的排骨湯做底,加入了酸菜後帶著淡淡的酸味和辣味,各種食材在這道湯裡相融,味道相互闡發,完美詮釋了什麼叫做食材的混搭。
「鮮!好喝!比我吃過的佛跳牆還棒。」
劉可可嘿嘿地笑:「你少給我戴高帽子了,真的好喝?」劉可可不知道她身上散發著「快肯定我呀」的氣息。
袁茉和唐桑又肯定一遍,但袁茉覺得有些不對,劉可可不是這麼沒自信的人啊……
「可可,你最近壓力是不是很大?」袁茉開始試探著問。
劉可可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喝湯:「沒有啊。」
不對,她在撒謊。
袁茉和唐桑都聽出來了。兩人同時放下碗筷,嚴肅地看著她。
劉可可被她倆的眼神逼得無路可退:「你們倆別看著我了,好了好了,我確實壓力很大,幹我們這行的有幾個壓力不大的。你是不是聽唐桑說了,我夢遊的事。」
袁茉點頭。
劉可可扣著桌面,猶豫著該怎麼說,袁茉和唐桑也很耐心地等著她,這件事她不願意說,她們是肯定不能逼她開口的。
過了幾分鐘,劉可可清了清嗓,說:「我小時候就有這個毛病,那個時候我父母離婚,我媽把我丟給我爸自己跑了,沒過多久我爸就再婚了,你們知道的,從小聽了那麼多後媽虐待繼子繼女的故事,我心裡肯定害怕嘛,我後媽進門第一晚,我就沒睡著,那個時候我才幾歲,從那以後我就變得很難睡著,總擔心我後媽會趁我睡著的時候整我。有一天晚上我夢遊了,被我爸發現了,但是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我第一次夢遊。後來,我上初中了就住校了,可能是離開了那種環境,初中加高中六年我都沒夢遊過,我以為自己好了就沒在意,我哪兒知道後來又發生了,煩。」
原來跟童年陰影有關,袁茉和唐桑握了握她的手,劉可可笑一下。
「你去看醫生吧。」袁茉建議。
劉可可臉色一變,反應很大,拚命搖頭:「我不去,我又沒病,我只是壓力大才會這樣,我會好起來的。」
唐桑著急地說:「可是你幹這一行本來就高壓,要是一直不好呢?」
劉可可緊抿著嘴:「不會的,我會好起來的,哎呀,你們不要說了,菜都涼了,快趁熱吃。」說著,她端起碗遮住自己的臉,抗拒意味十分明顯。
唐桑還要再勸,袁茉使了個眼神,搖搖頭,示意暫時不要說了。如果強迫她去看醫生,或許會加重她的精神壓力。
袁茉在懷疑她不去看醫生是不是也跟小時候的經歷有關?
這頓美味的晚餐吃得有些冷淡,袁茉告別唐桑和劉可可回家,在車上她跟穆原打電話講了這件事想要聽聽他的意見。
穆原說:「我想的跟你一樣,她現在這麼諱疾忌醫可能是跟小時候有關,我們想想啊,她小時候出現了夢遊她父母不會置之不理,肯定會帶她看醫生,如果她遇上的是一個很好的醫生那麼就不說了,假設她遇上了一個庸醫,很有可能給她造成傷害,以至於到現在她都沒有走出來,我們還是得好好勸她,不過在勸她之前我們先去咨詢一下心理醫生,聽聽專業的意見。」
「你的朋友裡有心理醫生嗎?」袁茉粗略地想了一下,她沒有做心理醫生的朋友。
「我認識一個,叫杜衡,在咱們市還挺有名氣的。」
可不是有名嘛,袁茉也認識她。□


☆、42. 第四十二章 豆腐
□這是袁茉重生後第一次見杜衡。
在她重生前,每個星期平均要和她見面三次,因為那時,袁茉是個有嚴重心理問題的人。重生之後,袁茉想或許是唐桑跳樓那一砸,把她很多心理上的糾結都給砸碎了。想想也是,都是死過一次的人了,還有什麼放不開的也該放開了。
再次見到杜衡,情景完全不同了。
這是一個陽光明媚的週六下午,袁茉同穆原一道再次接穆松出院後,草草用過午餐就去了Y大,杜衡在這裡有一間工作室,四教603室,進門右手邊是一張乳白色的布藝沙發,左手邊是一排書櫃,正對著門的是杜衡的辦公桌,一切和袁茉記憶裡杜衡的辦公室一樣。
「你們來了,請坐吧。」杜衡從衛生間出來,濕漉漉的手指還掛著水珠子。
杜衡的五官長得很一般,不大不小的眼睛,不塌不挺的鼻子,薄薄的嘴唇,時常紮著馬尾,30歲的年紀看起來只有20出頭。
袁茉記得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杜衡正在Y大東足球場跟一群男生踢球,她在場上絲毫不遜色,還進了一個球。
「這是你女朋友?挺漂亮的。」杜衡坐到他們對面的躺椅上,從桌上摸了副眼鏡戴上,看起來更顯小了,她向袁茉伸出手,微笑著說:「你好,我叫杜衡。」
「你好,袁茉。」
杜衡抽回手,扭頭看向穆原,問:「你跟說你有個朋友夢遊是吧?」
穆原點頭。
「那你們跟我說說具體情況。」
於是,袁茉將劉可可的情況一五一十地說出來,杜衡的表情慢慢地變得凝重,袁茉心裡打鼓,難道劉可可的問題很嚴重嗎?
「就是說她從小就有夢遊的問題,只不過中間有一段時間她換了新的環境,有了更為寬鬆的生活環境,她的夢遊就消失了,但是現在她的問題又出現了,而且還很頻繁,袁小姐是懷疑你的朋友夢遊跟她童年和現在的壓力有關,對嗎?」
袁茉點頭:「不用叫我袁小姐,叫我名字就可以了。我就是在擔心這個,但是她本人對就醫很排斥,所以我只好先來咨詢一下。」
放在門口的飲水機燒開了水,杜衡給他們倒了兩杯水,她自己泡了一杯紅茶,她看著茶葉在熱水的浸泡下慢慢地張開,緩緩地沉下去,她抬頭看著袁茉說:「你擔心的有道理,但是我現在還不能做出初步判斷。你的朋友對看心理咨詢師很排斥,或許是跟她童年有關,或許不是,我說句廢話。」杜衡笑了笑,「所以,對不起,暫時幫不了你們,你們還是盡快把她帶來,我跟她見過之後才知道。不過,就你朋友這種情況,我建議不要刺激她也不要逼她。」
從杜衡的工作室出來,袁茉一直在想著怎麼才能說服劉可可。其實劉可可和當年的她很像,她當年也很排斥看醫生,覺得一旦去看了心理醫生就意味著自己有病,是瘋子,雖然明明白白地知道這種想法非常落後,但是想法一旦冒出來,她就止不住了。
到底要怎麼才能說服呢?
「你要是在煩怎麼說服劉可可的話,不如讓我試試吧。」穆原勾了一下袁茉耳邊的頭髮。
「唉?你?」
「嗯,我。」
袁茉好奇地問:「你有什麼好辦法嗎?」
穆原搖頭:「沒有啊。」
「沒有你還自動請纓,你耍我的吧。」袁茉輕拍了他一下。
穆原笑了笑,握著她的手,說:「我只是認為你和唐桑都搞不定,不如換一個人去勸他,這個人不能是陌生人,也不能是特別熟的朋友,我跟劉可可來往不多,介於陌生和熟悉之間,所以我去很合適。」
「可是,你跟她關係沒好到那一步吧。」袁茉覺得行不通,「說不定你去跟她說的話,她會覺得又多一個人知道了,挺沒面子的吧。」
兩人說著走到地鐵口,穆原捏了捏她的臉,笑說:「我要是和她關係好到那一步了,你不得跟我鬧?」
袁茉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她使勁兒地拍拍穆原的手:「我跟你說正經事,你跟我開玩笑。我真的挺擔心她的,你趕緊幫我想想辦法。」
「你為什麼這麼擔心劉可可?」
袁茉想了想,說:「因為她是我朋友啊,而且對我也挺好的,我當然關心她了。」
「可是,我總覺得跟朋友的關心不太一樣。」
袁茉笑得賊兮兮的說:「你不會認為我喜歡她吧?」
「……」穆原失笑,「那可就糟糕了,你要是異性戀,我還有把握能把你搶回來,你要是同性戀,那我就真抓瞎了。」
袁茉嘿嘿地笑:「要是我真移情別戀了呢?」
這時,地鐵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地鐵來了,穆原一把將袁茉摟在懷裡,低頭飛快地親了一下,周圍的路人一片竊竊私語。
袁茉的臉一下紅了。
「我說過了,搶回來。」
「你就沒想過不在我這棵樹上吊死?」
穆原拉著她上地鐵:「晚了,我已經在你這棵樹上建樹屋了,走不了了。」
之後的半個小時內,袁茉和穆原由劉可可的話題歪到戀愛上,再由戀愛的話題歪回到劉可可上。
受到暴擊的路人內心os:全世界充滿了戀愛的酸臭味,只有我散發著單身狗的清香。於是我默默地舉起了火把。
「你在做什麼?」
「東江釀豆腐。」
下了地鐵,袁茉跟著穆原去他家,一進門,看見快到五點半了,穆原趕緊做飯,袁茉想要搭把手但是被穆原拒絕了。
「你看電視,玩電腦,或者睡一覺都行,做好了我叫你。」
雖然知道他這是心疼她,但是袁茉還是想跟他待在一間屋子裡,「我又不是缺手缺腳,我說了要幫忙的,小白菜,拿來,我洗。」
穆原正在剁肉末,見她一臉堅決,想了一下,明白意思了,把刀一放,扭頭親在她的唇上,沒等袁茉反應過來,他已經把小白菜遞過去了:「給,洗吧。」
袁茉衝他做了個鬼臉,拿著小白菜走到一邊的水池慢條斯理地沖水。
廚房裡,一鍋雞湯正在咕嘟咕嘟地燉煮著,穆原咚咚咚地剁肉餡,袁茉專心致志地洗著小白菜,兩人各做各的事,誰都沒有說話,卻感覺貼心。
穆原做的東江釀豆腐是一個在德國認識的廣州朋友教給他的,他第一次做的時候以徹底失敗告終還被那個朋友嘲笑了好久。
現在再做,他已經很熟練了。
穆原手上拖著一塊嫩白的豆腐,他橫三刀豎三刀,豆腐被切成小塊,然後再把每塊豆腐的三分之一切掉,放在一旁備用,在剩下的豆腐中間挖一個洞,挖出來的豆腐他也不浪費,扔進肉餡裡,和肉餡攪拌均勻後,用肉餡把豆腐填滿,加蓋,放在油鍋裡兩面煎黃。
袁茉洗好菜就站在一旁看著穆原做菜。
俗話說:認真的男人最好看。袁茉深以為然,穆原做菜的時候特別認真,完全進入了自己的世界,無論是誰都不可能打擾到他。
穆原拿出一個砂鍋,在砂鍋底墊了一些香芹、冬菇絲、洋蔥和小蔥、然後把煎好的豆腐一一擺放進去,加入清雞湯和魚粉調好的汁兒和醬油,用小火慢煨。
在這個過程中,穆原快速炒了一個小白菜,讓袁茉把外賣的叉燒裝進盤子裡。
兩分鐘後,揭蓋,撲面而來的香味,雞湯、醬油、豆腐和各種配料的香氣融匯在一起,白嫩的豆腐變成了兩面金黃,表面光澤油亮,撒上一小撮蔥花,再燜上半分鐘,滋味兒更甚。
穆原知道袁茉喜歡吃豆腐,這是特意給她做的。
吃完飯,袁茉蹲在電視機旁邊,她正在收納盒裡找穆原說要看的電影,可是怎麼找都找不到。
煩!不找了。
「穆原,現在都什麼年代了,誰還看碟片啊,網上看不行嗎?」袁茉衝著廚房喊。
穆原收拾好廚房出來,用紙擦乾淨手上的水,走到她身邊:「看碟片更有意思,我來找吧。」
「看碟片和網上看不都是一樣的嘛。」
穆原笑著搖頭:「不一樣,我覺得不一樣。」
袁茉聳聳肩:「好吧,我都無所謂。」
很快,穆原找到了他想看的電影,西班牙的《對她說》,他坐在袁茉身邊,袁茉很自然地靠了過去,「你喜歡看阿莫多瓦的片子?」
「嗯,他很有才。」
「我記得這一部節奏很慢啊。」
「那就慢慢看。」
「……」袁茉瞥他一眼,慢慢看,那要慢到什麼時候去,她低頭看了看手機,七點半,還早。
112分鐘的電影,看到最後,袁茉完全被劇情所吸引,以至於忘記了時間,再看手機,已經是九點多了。
「我該走了。」袁茉急急忙忙地站起來,突然,穆原拉住她。
「嗯?」袁茉回頭看他。
穆原笑了笑,然後輕輕一用力,袁茉整個人倒在他身上,她驚慌失措地看著他,穆原摟著她,貼在她耳邊說:「留下來吧。」
轟——
傻眼了。
「留……留下來?不好吧,你快鬆開,我回去了。」
他用嘴唇去蹭她的耳垂,這是袁茉很敏感的地方,全身發麻,卻還堅持著讓他放開。穆原就一遍遍地說「留下來」,聲音一次比一次小,幾乎是用氣音。滾燙的呼吸略過她的皮膚,袁茉整個人都縮了起來。
她正要答應,突然傳來開門聲——「穆原,有沒有什麼吃……啊啊啊,對不起,我什麼都沒看見。」
「砰」,門又關了。□


☆、43. 第四十三章 同意
□牆上的鍾滴滴答答地走,已經放完片子的電視機裡傳來「唔」的聲音,袁茉和穆原兩人的心跳聲重疊在一起,他的手禁錮著她的腰,袁茉的臉持續發燙,她雖沒看穆原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的臉頰上。
「我……該走了。」袁茉動了一下,穆原沒鬆手。
「我真的要走了。」袁茉扭頭看著他,兩人眼神交融在一起,然後都笑了。
袁茉戳他:「你笑什麼。」
穆原:「沒什麼,走吧,我送你回去。」
「唉?你送我?不用了,我自己回去就行。」他總算鬆手了,袁茉急忙起身,又想到剛剛那一幕,真是尷尬。
「我送你。」穆原穿好外套,以一種不容拒絕地姿態牽起她的手。
這不是穆原第一次牽她的手,但是這一次袁茉卻感覺到了不同,側望過去,穆原臉上一片平靜,但他的手熱得發燙,袁茉的心臟撞得快要衝出來,再也鎮定不了,趁著電梯還沒到,袁茉猶豫著說:「要不……我留下來也行。」
穆原猛地回頭,有一瞬的驚訝,沒等袁茉反悔,他一把橫抱起她,一邊往裡走一邊小聲說:「決定了可不能後悔。」
袁茉抿著嘴笑,冰涼的手指纏上他的脖子,穆原凍得一哆嗦,她順勢勾住他的脖子,貼在耳邊說:「誰後悔誰是小狗。」
袁茉躺到床上,用棉被緊緊地裹著自己,看他洗完澡進屋,下巴上還掛著水珠子,穆原的皮膚很好,洗過澡後顯得更加通透乾淨。
他沒有掀開被子躺進去,而是走到袁茉那一側,坐在她腿邊,右手伸進棉被裡捉住她的左手,袁茉感覺到自己的臉和耳朵燙得能煎雞蛋,她往另一側動了幾下,穆原順勢鑽進被窩,然後輕輕一拉,袁茉整個人都落在他懷裡,他扯了扯被子,把他們倆暖乎乎地罩住。
「啊,你幹什麼!」袁茉低聲驚呼。
穆原沒有說話,他的唇貼在她的脖子上,一路往上,耳垂,臉頰,眼皮和額頭,「放心,再不會有人打攪我們了。」
「……」誰怕打攪了!
穆原慢慢地親她,在她的唇上摩挲著,一手滑落到她的腰上,沒想到袁茉突然哈哈大笑:「別碰,癢。」
穆原頓了一下,左手摩挲著她的鎖骨,袁茉的心跳急劇加速,兩眼相對,沒等袁茉反應過來,一個大翻轉,她落到床上,支吾地動了動,穆原再次擒住她的唇,兩手伸進她的衣服裡,貼在她暖暖的皮膚上,袁茉打了個寒顫,手繼續往上游移。
「我喜歡。」
……
(由於嚴打再次來襲,所以接下來的情節省略一千字。)
袁茉這晚一隻漂泊在大海裡的小船,被浪打得起起伏伏,到最後她連聲音都嘶啞了。穆原將她摟進懷裡,她靠在他的胸膛上,精疲力竭,沉沉睡去。
這一晚,被穆原下令「別回來」的穆松在寵物診所悲涼地解決完一桶泡麵後,躺在診所的小床上,身邊窩著一條剛滿兩歲的金毛,他歎了口氣:「唉,我們倆都是單身狗。」
金毛:汪!
昏睡到早上十點,迷迷糊糊地,袁茉感覺到有人在捏她的鼻子,她不滿地哼哼兩聲,強迫自己睜開眼。
「早。」一張口,她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嘶啞得不像樣子。
「早,起床吃早餐了。」
袁茉伸了個懶腰,全身每一塊骨頭都像拆下來重裝,再在床上賴了一會兒才起床。
餐桌上擺放著兩份烤土司,一壺牛奶,一小碗橘子和切好的香蕉,還有一杯桂圓紅棗茶,這是給她的?
袁茉仔細想了一下,突然就明白了,桂圓紅棗茶……
早餐吃到一半,接到李優的電話,她賊兮兮地問她什麼時候回家,袁茉看了穆原一眼,小聲說:「等會兒。」
「快點把牛奶喝了,要涼了。」穆原的聲音如往常一樣,但袁茉肯定李優聽到了,在外那頭李優拉長了調子「哦」一聲,笑嘻嘻地說:「我只是問一下,你慢慢玩哦,玩開心點哦。」
「你是故意的。」袁茉很肯定地說。
穆原完全沒有否認的意思,他笑著說:「對啊,我是故意的,什麼時候把我介紹給你朋友?」
說到這個,袁茉才發現好像她真的沒有把穆原介紹給李優,「我不是故意不把你介紹給我朋友的,要不,哪天有時間一起吃頓飯?」
「嗯。」穆原漫不經心地答,見她有點緊張,便笑說,「有時間把你朋友帶到店裡吧,大家認識一下,也讓你朋友幫你鑒定一下我。」
袁茉一下樂了:「行啊。」
吃完早餐,穆原本是要送袁茉回家的,臨出門的時候袁茉接到唐桑的電話,她火急火燎地要她趕緊來一趟,袁茉猜到是劉可可出事了,她急忙趕去。
「出什麼事了?」唐桑一開門,袁茉就看見劉可可躺在沙發上,雙眼緊閉,臉色有些蒼白,左手腕上纏著一卷紗布。
自殺?
袁茉瞪大了眼,還沒問出口,唐桑搖了搖手,小聲說:「不是割腕,你先進來。」
「可可。」袁茉推了推她,「你手怎麼傷了?」
劉可可睜開一隻眼,有氣無力地說:「沒事兒,小傷。」
「還沒事兒呢!晚上不是我突然醒了,你就掉下去了知不知道?」唐桑氣呼呼地指著陽台,「昨晚上我一醒就跑出來看她有沒有夢遊,果然,她又夢遊了,半個人都栽在陽台外面,差點沒把我嚇死,手腕可能是我把她拖回來的時候弄傷的。」
即使袁茉沒看見那個場面,只是聽唐桑的描述就夠驚險的了,萬一唐桑沒醒,她不就……
「可可,你去看醫生吧。」劉可可正要張嘴,袁茉趕緊截住她的話,「你別說你不去,你應該知道你必須得去,這麼拖著對你對我們都不好,你自己想想萬一唐桑沒醒,你現在還能不能安安穩穩地躺在這兒,你對你自己的職業規劃那麼好,要是因為夢遊死了,你覺得划得來嗎?到時候後悔都沒用。」
劉可可坐起來,把頭埋在膝蓋上,不讓袁茉和唐桑看見她的臉。
她……哭了?
「可可,是不是你小時候有什麼不愉快的事?」袁茉輕聲問。
「是啊,你不去看醫生是不是因為童年陰影?」唐桑問。
劉可可抬頭看了她們倆一眼,臉上出現尷尬的笑容,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跟我小時候沒關係。」
「那是因為什麼?」
劉可可摳了摳手指,說:「我以前交過一個做精神科醫生的男朋友,我跟他說了我夢遊的事兒,他推薦了一大堆藥給我,說是進口的特效藥,特別有效,三萬多塊錢的藥我想都沒想就買了,結果,結果你們應該猜到了。」
袁茉說:「你……被騙了?」
劉可可驚訝地看著她:「我被騙了?沒有啊。」
「啊?」袁茉和唐桑糊塗了,「你不是被騙了?」
劉可可一頭霧水:「不是啊,我是說我吃了那些進口特效藥都沒用,我以為自己治不好了,所以才不想去看醫生的,我是被騙了?」
敢情這姑娘被騙了到現在都還不知道!
「臥槽!我真的是被騙了?難怪我跟他說我吃了這些藥沒用不準備再買了他就跟我分手了,我靠!那個人渣居然騙我!」
誰叫你這麼蠢!
弄清楚了劉可可拒醫的原因後,不用袁茉多勸,她立馬答應去找杜衡。
「我被這個夢遊折騰十多年了,不想再這麼折騰下去了,正好下週一我有時間,我自己去找她。」
由於昨晚的事,唐桑和劉可可都還沒吃飯,劉可可準備下廚,被袁茉攔住了,說她既然受傷了就好好休息。
唐桑從冰箱裡拿出昨晚去超市買的梅菜扣肉,正好有麵條,袁茉做了三碗梅菜扣肉面。扣肉上鍋蒸一個小時後,梅菜的味道完全融進肉裡,通過蒸,肉的油膩被化解了一大半,袁茉在碗底各放上兩片肉,煮熟的麵條白中帶黃,在上面撒上梅菜和炒熟的胡蘿蔔絲、木耳絲和青菜葉子。
這碗麵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湯底不好,如果用骨頭湯底會更鮮美。
算起來折騰了一天,袁茉累得手軟腳軟,在回家的車上,搖搖晃晃,袁茉靠著車窗睡著了,再醒來的時候,已經到終點站了,她急急忙忙地下車往回走,路上給穆原打了通電話,想要告訴他劉可可已經同意去看醫生了。
「穆原,我給你說可可已經同意去看醫生了,可喜可賀吧。」
「嗯,她同意就好了。」
穆原的聲音壓得很低,袁茉覺得有些不對勁:「你現在在哪兒?怎麼聲音都不對了。」
「我現在有點事,等會兒再打給你,好吧?」
穆原掛斷電話,把手機放在一旁,臉上溫柔的表情瞬間消失,肅然地看著坐在他對面的那個人,「不知道喬女士找我來為了什麼?」
喬卉枝瞇著眼睛看他一眼,目光挪到他的手機上:「剛剛是小茉的電話?」
「是。」
「你們感情挺好的。」
「是。」
喬卉枝輕笑一聲:「不知道小茉有沒有跟你說過她以前為了初戀男朋友自殺的事。」□


☆、44. 第四十四章 過去
□「我記得是小茉剛上大學那年,交了一個家裡開酒吧的男孩子,不過她爸爸不同意,就讓那個男孩子跟她分手了,後來那個男孩子被人捅死了,小茉受了刺激,自殺過一次,幸好發現得及時救回來了,每年二月份的時候她要去給那個男孩子掃墓的,不知道這事兒她有沒有跟你說過。」
喬卉枝說完笑著看穆原,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僵,這個年輕人要麼是故作鎮定,要麼是城府頗深,聽到這種事他居然什麼表情都沒有。
「你……」
「喬女士不如開門見山說出您的目的好了,不用這樣拐彎抹角。」穆原打斷她的話,「您和我的時間都很寶貴,就不用這麼浪費下去了。」
喬卉枝有一瞬地驚訝和尷尬,很快恢復笑臉:「既然穆先生著急,那我就不多說什麼了。這張卡你拿著,請你幫我交給小茉,這是她爸爸給她的,本來她爸爸想親手給她,但是……想必你也知道小茉和她爸爸有誤會,所以我只好來拜託你了。」
穆原把那張放在他手邊的□□推了回去:「這件事情我不方便插手,還請袁先生自己給袁茉吧,如果沒有別的事我就先告辭了。」說著,他起身要走。
「等一下。」喬卉枝叫住他,「這張卡你拿著,交給她,她要不要這筆錢是她的事,我也只是受人之托,如果她不要那就丟了吧,但是我要是拿回去,我就不好向她爸爸交代了。」
穆原搖頭說:「對不起,我不能為她做決定,不如喬女士親自給她,需要我現在打電話給她媽?」
喬卉枝抽了抽嘴角,這小子是故意的吧。
「既然穆先生不願意那我就不強人所難了。」喬卉枝努力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有時間的話,希望小茉和你回家來吃飯,她爸爸一直很關心她。」
從會所出來,穆原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他拿出手機刷到電話薄裡袁茉那一行,猶豫著要不要給她打電話。剛剛喬卉枝說的那些話對他完全沒觸動那是不可能的。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袁茉調酒時的樣子,酒吧,調酒,難怪她調酒的時候會露出那麼懷念的表情。
那個人在她心裡藏得很深吧。
穆原苦笑,嫉妒的滋味兒真是難受。
他又吐了口氣,正準備給袁茉打電話,袁茉主動打來了。
「你的事忙完了?」她好像在看書,電話裡傳來紙頁翻動的聲音。
「忙完了,你現在在做什麼?看書嗎?」
「對啊。」
「袁茉,我現在來接你好不好?」
「接我做什麼?」
「去我家。」
「啊?去你家?」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然後傳來急亂的呼吸聲,「去,去,去你家,干,幹什麼?」
穆原低低地笑:「你想幹什麼就幹什麼。我現在就來接你。」
「現在?你這麼著急?」
「嗯,現在。」
他一刻都等不了了,急著想要見到她。
穆原再次給她打電話說他已經到了的時候,袁茉剛好收拾妥當,在李優調侃戲謔的眼神中,拖著疲憊的身體衝下樓,遠遠地看見一個身體筆直的人站在小區門口。
「你先告訴我去你家幹什麼?」袁茉吊著穆原的胳膊,穆原只是笑但不說話,她幾乎是被他拖上了出租車。
一上車,穆原就緊緊地握住她的手,好像害怕她會走掉似的。袁茉試著抽了抽手,無奈這人卻握得更緊了。
「你幹什麼?手都被你捏紅了。」穆原少有這麼粘人的時候,他到底怎麼了?奇奇怪怪的。
早上剛走,下午又回來了,袁茉坐在穆原家沙發上完全弄不懂到底是發生了什麼?從她給他打了第一道電話開始到現在,這人就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穆原,你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穆原正在廚房處理蝦,準備做一道玉子蝦仁,聽到袁茉的聲音,他頓了一下,然後繼續處理蝦線,「沒什麼事。」說完,他立馬改口,「等我做完飯再跟你說吧。」
「行啊,等你做完飯你必須得完完全全地告訴我。」
穆原抬頭看了她一眼,那雙漆黑的眼睛透著和以往不同的意味,深深的,袁茉徹底不明白他想說什麼了,但是直覺告訴她,不是什麼好事兒。
袁茉喜歡吃魷魚和豆腐,穆原就特意做了玉子蝦仁和魷魚米卷。
糯米飯加上五花肉丁,胡蘿蔔丁和香菇先炒熟,魷魚去頭去內臟,洗乾淨後淋上料酒去腥,再往裡加入燜至五成熟的糯米飯,然後用牙籤把魷魚封上,丟進鍋裡加水加醬油、香葉和八角一起燉煮三十分鐘。
「嗯——,好香啊。」袁茉站在一旁幫忙切日本豆腐,廚房裡滿是醬油味和魷魚的香味。
袁茉把切成段的豆腐一一擺放在白瓷盤裡遞給穆原,他在上面各放上一隻蝦仁,再點上一粒豌豆,放在一旁,等到魷魚米卷煮到二十分鐘後再把玉子蝦仁入鍋蒸,最後再淋上芡汁。
在這個等待的過程中,袁茉眼巴巴地看著穆原,她越來越對穆原要說的事情感到好奇了,到底是什麼事?
「你一定要等到吃飯的時候說?你就不怕我聽了以後吃不下飯嗎?」袁茉撒嬌似的扯了扯穆原的袖子。
穆原抽出袖子,握住她的手,輕捏了一下,他想了想,說:「下午你給我打電話那會兒,我去見喬卉枝了。」
袁茉愣了一下,忽然變得很緊張:「喬卉枝?她找你做什麼?她跟你說什麼了?她想做什麼?」
「你別緊張,其實也沒什麼事兒。」穆原拍了拍她的背,「放鬆點,沒事兒,就是你爸爸想給你一筆錢,又怕你不要,所以就找到我了。」
「你拒絕了嗎?」袁茉盯著他。
穆原點頭:「當然。」
「呼——,那我就放心了。」袁茉心裡鬆了口氣,臉上也有了笑意,「誰稀罕他的錢,我才不要。」
「袁茉。」穆原輕喚一聲。
「嗯?」
「你以前生活得很辛苦?」
「你問這個做什麼?生活有不辛苦的嗎?」
穆原往鍋裡瞥了一眼,差不多該蒸玉子蝦仁了,他一邊做事一邊問:「我記憶裡你很少提你媽媽,今年過年掃墓的話,帶我一起去吧。」
「好啊。」袁茉笑了笑,「你就是要跟我說這個嗎?」
穆原蓋上鍋蓋,轉身搖了搖頭,衝她招招手:「你來。」
「幹嘛?」袁茉走過去,穆原長臂一展,一把摟住她:「其實喬卉枝還跟我說了一件事,我想了很久要不要跟你說,我很少有拿不定主意的時候,但是我到現在還拿不定主意。」
「什麼事啊讓你這麼煩心。」袁茉推了推他,穆原摟得更緊。
「她跟我說了你的初戀男朋友的事。」
高粱……
在廚房亮白的燈光下袁茉的臉色有些發白,眼神四處游離,穆原當即就後悔了,他說這些過去的事做什麼!
「她……跟你說什麼了?」袁茉嗓子發乾得緊,眼睛澀澀的。
穆原撥了撥她額前的碎發,輕聲說:「沒說什麼,她只是提了一下,可能是想破壞我們之間的關係,你放心,我什麼不信。」
袁茉閉了閉眼,說:「如果她跟你說我曾經很愛他,他死了之後還自殺過,她沒說錯,現在想起來很傻,但是當時我……別人都在跟我說他配不上我,要我向前看,但是……我……」話沒說完就說不下去了,一行淚落下來,袁茉抬手就擦掉。
「別說了,對不起,是我不好,別說了,袁茉。」
穆原緊緊地抱住她,心疼得說不出話來,他愈發責怪自己,誰沒有過去,計較這麼多幹什麼!
「不用說對不起,我能理解的。」袁茉埋在穆原的懷裡,悶悶地說,「他是一個很好的人。」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你又不認識他。」
「……」穆原苦笑,「你愛過的人一定很好。」
「他真的很好,但是這段感情已經過去了。」袁茉抬起頭,紅著眼睛看他,「喬卉枝真是用心險惡,如果這件事你沒問我,豈不是要存在心裡很久,指不定哪天就爆發了。」
「不會的。」穆原吻了一下她的額頭,「我不會為了這件事生氣的,老實說,如果你一直忘不掉他,我會很難受,但是這不是分開就能解決的問題,我可以理解,每個人都有忘不掉的過去,如果忘不掉,那就不要忘記。」
袁茉驚訝於他的話,當年人人都告訴她要看開要忘記,人人都跟她說高粱配不上她,人人都讓她向前看,她只覺得煩,覺得他們不知道她和高粱之間的感情,外人越勸,她心裡的結打得越緊,原來還有人跟她說:你愛過的人一定很好,如果忘不掉就不要忘記。
燉煮著魷魚米卷的鍋裡水已經燒乾了,穆原一隻手摟著她,另一隻手關掉兩邊的火,掀開蓋子,白霧直衝而上,廚房裡填滿了誘人的香味。
穆原動了動鼻子,只是這個味道,他就知道這兩道菜成功了,他扭頭在袁茉呆呆的臉上親了一口:「洗手,吃飯了。」
袁茉輕微抖了一下,如夢初醒,揉了一下臉,從他的懷裡掙脫出來,拿出碗筷擺上,穆原端著菜出來,兩人相視一笑。□


☆、45. 第四十五章 相親會
□袁茉走進清歡的時候,牆上的鍾正好走到六點,她站在店門口有一瞬間的感慨,真是習慣來這裡了,這個數學公式鍾她居然一眼就看出了時間。因為穆原之前休業了一段時間,重新開業後店裡生意特別好。
「袁茉姐,可可姐和唐桑姐在後院等你。」張魯澤端著一個大托盤從廚房出來,對著她笑嘻嘻地說。
「好,我過去找她們。」這麼冷的天她們還要往戶外跑,真是身體素質好。
袁茉走到後院,劉可可和唐桑趴在桌子上說話,看樣子好像劉可可在安慰唐桑。
「你們在說什麼悄悄話呀?」袁茉坐到劉可可旁邊,用手背探了探桌上的茶壺,溫的,她倒了一杯紅茶,用牙籤插了一顆糖煮栗子慢慢地吃。
劉可可抿著嘴笑了一下,對著袁茉使了個眼神,說:「你自己問她吧。」
「怎麼了?怎麼無精打采的,上課太累了?」
唐桑歎了口氣,有氣無力地說:「比上課還累。」
「嗯?」
「……相!親!」唐桑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
袁茉驚詫道:「相親?你這麼快就相親了?你不是要去日本念博?」
唐桑立起身子,手抱在胸前,翻了個大白眼說:「當然不是我自己的意願了,是我媽。我跟你們講過的嘛,我媽這人很傳統,思想很古板,她就認為女人最大的成就就是結婚生子,我跟程澤結婚的時候她特別開心,覺得我找了一個做醫生的老公很有面子,下半輩子衣食不愁,我跟程澤離婚的時候,她就認為是我糊塗了,我跟她說程澤三心二意,對我不是真心的,她反過來教育我說什麼『男人都是這樣的,他們一輩子都是小孩,所以才需要我們女人關心他們,不然要我們女人做什麼』,我聽了都要厥過去了。跟她好好說吧,她說我不懂她的苦心,跟她發脾氣吧,她鬧得比我還凶,最後我都懶得說了。」
袁茉無奈地苦笑:「你媽媽的思想跟我媽差不多,認為結了婚的女人才完整,離婚就是奇恥大辱,我也不懂她們這一輩的想法,代溝太大了。那相親是怎麼回事兒?」
唐桑癟了癟嘴:「我媽加入了我們小區的老年活動中心,平時都有生活,昨天她讓我送她去參加活動,結果,一場大型的相親會。」
活動是在一家Y市頗有名氣的五星級酒店舉行的,唐桑送唐媽去的時候還在想她以為小區的老年活動中心就是麻將館,沒想到還整得挺高檔的,這麼捨得下血本,可當她踏入宴會大廳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還是太年輕了,滿屋子的年輕男女面對面地坐著,左右兩邊站滿了一臉滿意的中老年婦女,她們看著這群年輕人就像看著一塊塊肥肉似的,眼睛裡都冒光。
「媽,我還有事,我先走了。」
「走什麼走,就是特意讓你來的。」唐媽眼疾手快一把捉住她的胳膊,拖著她往裡走,徹底斷絕唐桑逃跑的企圖。
「媽,我真的有事,別鬧了,別耽擱我的正事兒。」唐桑還在做最後的掙扎。
唐媽衝她陰測測地笑:「什麼正事兒?什麼事兒比結婚還重要,今天不管你說什麼,你也不許走。」
唐媽拖著唐桑走到一個阿姨面前,唐桑認出這個阿姨是老媽的牌搭子,她大腦迅速轉動一下,想了想,這位阿姨只生了一個女兒,沒有兒子啊。
「喲,好久不見桑桑了,真是越長越漂亮了。」阿姨笑得非常誇張,臉上的粉兒都掉下來了。
唐桑禮貌地笑說:「過獎了。」
唐媽笑得更誇張:「哪裡漂亮了,我看是長丑了,你看看她,臉上是不是有皺紋了。」
唐桑:……
「哪裡有什麼皺紋,桑桑的皮膚好喲,跟十七八歲的小姑娘一樣。」阿姨親切地握著唐桑的手,「我聽你媽媽說你離婚了是吧?哎喲,你說你們這些女孩子動不動就離婚,拿婚姻當兒戲,這一點可不好啊。」
唐媽找到了知音,恨恨地說:「我也是這麼跟她說的,她就不聽我的,現在反悔都來不及了,我真是要氣死了。對了,你說要給我家唐桑介紹的那個男孩子呢?在哪裡呀?」
唐桑瞪大了眼看她媽媽,還真是相親啊!心理陰影跟祖國面積一樣大。
「就在那裡坐著的。」阿姨往前指了指,「看到沒有,就是那個穿藍色羽絨服,個子長得高高的那個,桑桑快去吧,曉生等你好久了。」
唐桑覺得自己還可以拯救一下:「鍾阿姨,媽,我還有……」
「還有什麼!」唐媽果斷打斷她的話,「人家都等著你了,一點規矩沒有,懂不懂禮貌,趕緊去。」
唐桑懷著比上墳還悲慼的心情走到大廳角落裡,看見了一個身材中等,穿著深藍色的羽絨服,腦袋比足球還圓的男人,她回頭朝著老媽的方向看了看,老媽和阿姨猛地向她點頭,看來就是他了。
「你好,我是唐桑。」唐桑主動做了自我介紹。
男人好像沒料到她這麼主動,有些驚慌:「你,你好,我是吳曉生。」
在接下來不到五分鐘的初步交流中,唐桑得知他是鍾阿姨的侄子,在市中醫院做醫生,比她大三歲,沒有婚史。
唐桑心裡咬牙,老媽真是對醫生著魔了!
「聽說唐小姐是Y大日語系的老師?」中醫大夫笑了笑,露出兩個淺淺的酒窩,「不知道唐小姐為什麼會選擇日語而不是中文。」
唐桑坦然地說:「考大學的時候填的是會計,分數不夠,調劑到日語繫了。」
「……」中醫大夫被她的話噎了一下,「唐小姐以後有可能升職到教授嗎?」
唐桑說:「有這個可能,但是升職要有論文發表要求,我現在專心教學這一部分,科研論文發表得比較少。」
中醫大夫點了點頭,又問:「唐小姐平時不上課的話喜歡做什麼?」
唐桑:「看書,看劇,和朋友一起玩。」
「什麼朋友?」
「吳先生問這麼詳細幹什麼?」
中醫大夫尷尬地笑:「沒什麼,就是問一下。」
唐桑轉守為攻:「吳先生平時喜歡做什麼?」
「平時……」中醫大夫仰起頭想了想,「就是看書吧。」
「平時做家務嗎?」
「不做,有我媽。」
「……做飯嗎?」
「不做,醫院有食堂。」
「……抽煙喝酒嗎?」
「不抽,我媽不喜歡煙味和酒味。」
「……吳先生以前交過女朋友嗎?」
「有。」
「那為什麼沒在一起?」
「我媽不喜歡,說她長得不像正經女孩子,娶回家肯定不省心。」
「……」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袁茉和劉可可笑得停不下來。
唐桑氣呼呼地打了她們倆各一下:「別笑了,有什麼好笑的,我當時都快無語死了。」
「好好好,不笑了。」袁茉擦了擦笑出來的眼淚,努力憋笑。
唐桑聳了聳肩,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我走的時候,中醫大夫還找我要電話,我問他『你要女人的電話,不用問你媽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袁茉和劉可可憋不住又大笑,唐桑也跟著笑。
吃飯的時候,穆原問她們剛剛說了什麼笑得這麼開心,唐桑把她相親的事情講了出來,大家都樂了。
馮達問:「你們都不喜歡男人太聽父母的話?」
「當然了。」劉可可夾了一筷子醃蘿蔔絲,「一個男人太聽父母的話顯得很沒主見,而且媳婦是不可能跟公婆沒矛盾的,就算小矛盾也是矛盾,這時候父母希望兒子站在他們那邊,老婆希望丈夫站在自己這邊,遇上一個沒主見的丈夫,你們覺得倒霉吃虧的是誰?」
馮達想了想,說:「你這說法不對啊,結了婚就是一家人,為什麼要計較這麼多呢。」
袁茉笑了笑,說:「馮哥,你這就是男人的想法了。這麼說吧,假設馮哥你是嫁給了你老婆,跟著你的岳父岳母一起住,你和岳父岳母發生了矛盾,並且都認為自己占理,但是你老婆站在父母那邊指責你,還跟你說『我爸媽養我不容易,你就讓著他們』,你怎麼想?你不會覺得委屈嗎?」
「這個……」馮達一時語塞,「也……也不能這麼說吧,畢竟是老人,穆原,你說是吧?」馮達眼巴巴地看著穆原,希望他能為男性同胞說話。
穆原抽了張紙不著痕跡地擦嘴:「我覺得無論男女都要有自己的主意,總聽父母的肯定不行。」
馮達恨鐵不成鋼地看著他:「算了算了,吃麵,不說這些了。」
袁茉見好就收,也不再多說什麼,專心吃麵。
今晚,穆原做了雜醬面,麵條是手□的,因為袁茉喜歡吃手□面,說是這樣的面吸收了做面人的力量,吃起來勁道。
一半肥肉混著一半瘦肉加豆瓣醬、薑末、蒜末和一點醬油慢慢熬,熬到色澤完全變成深褐色即可。
一碗好的雜醬面就是要做到根根麵條都沾滿作料和肉醬,香而不膩,吃起來不會糟心。這是袁茉對雜醬面最基本的要求。
吃完麵,袁茉接到一通電話,是一個許久不聯繫的朋友,她向袁茉要為美食微博畫畫人的信息,說是想請張魯澤為雜誌社畫幾幅插圖,價錢不是很高,不知道張魯澤願不願意。
張魯澤聽到這個消息整個人都被喜悅沖傻了,忙不迭地點頭:「願意,願意。」
「錢不是很多。」
「沒關係的。」他以前四處投稿都無人理會,現在終於有機會讓他一展所長了。
晚上十點,袁茉和穆原收拾好店面,打烊,回家。
穆原送她到樓下。
穆原:「真想把你帶回去,不讓你走了。」
袁茉摳著他的大衣扣子:「不行啊,我明天還要上班的,再說了,我不能總往你家跑吧,你哥還在呢。」
穆原抓住她的手,輕吻了一下她的指尖:「我知道了。」
「嗯?你知道什麼了?」她什麼都沒說呀。
「過幾天我送你一個禮物。」
「什麼禮物?」
「過幾天你就知道了。」□


☆、46. 第四十六章 意料之外
□「……今天夜間到明天白天全市將有大範圍的降雪,到時……」本地天氣預報還沒播完,袁茉關掉了電視。她走到客廳窗台邊,打開窗戶往外看了一眼,心裡吐槽天氣預報越來越不准了,什麼夜間降雪,現在就開始下雪了,好嗎?
現在是下午四點,天已經陰沉下來了,細細的雪花隨著呼嘯的寒風肆虐而過,據說這是堪比08年的寒流,袁茉攏了攏衣襟,關上窗戶準備出門。
昨晚在店裡吃完飯,馮達突然提出要請他們去看話劇,劉可可的戲快要開拍了,她正加緊背台詞,所以婉拒了馮達的提議,而其餘的人找不到不去的理由,也就欣然答應了。
只不過,遇上這種嚴酷的天氣,袁茉著實有點後悔。
袁茉走出大樓,看見等在風雪裡的穆原,她急忙跑過去,「你等多久了?怎麼不進來等?」
穆原的頭髮、眉毛和睫毛都沾上了雪花,他隨手一抹,搓了搓冰冰涼涼的手,笑說:「沒事兒,沒等多久,我剛來,走吧,馮哥打電話在催了。」
都快凍成雪人了還說沒事兒!
袁茉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衣兜裡,平時都是他把她的手放進衣兜裡,這次就換她來吧。穆原沒想到她會這麼做,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看她的眼神柔似水,「我的手涼,我放自己兜裡吧。」
袁茉瞪他,佯裝生氣說:「膽兒肥了你,你還敢跟我見外,我說放我兜裡就放我兜裡,不許反抗。」
穆原配合她,可憐兮兮地說:「喳,遵命。」
穆原這副故作委屈的樣子讓袁茉憋不住笑起來:「今天實在太冷了,我一早醒了都沒那個勇氣起床,一直躺到中午,要不是餓了要吃飯,可能中午都起不來。你說馮哥為什麼一定要我們去看話劇,什麼話劇這麼好看,不去還不行,我這會兒真想在家吃火鍋。」
穆原搖頭說:「我也不知道,我問了他,他不說,就說去了就知道了。」
袁茉嘟囔道:「什麼嘛,神神秘秘的。」
兩人坐車到市劇院門口,一眼看見了站在大門口的馮達和張魯澤,馮達也看見了他們,使勁兒朝他們揮手,袁茉走進才發現今晚馮達穿得一本正經。
剪裁得當的西裝,暗紅色的領帶,一雙珵亮的小牛皮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和平時略顯邋遢隨意的中年男人馮達完全是兩個人。
「馮哥,今天什麼日子,你穿得這麼正經。」袁茉驚訝地說。
張魯澤急忙接過話附和:「就是就是,我第一眼看見馮哥的時候差點沒認出來。」
馮達嘿嘿地笑說:「不是什麼特殊日子,沒什麼的,你們不要大驚小怪,走了走了,要開場了,唐桑都已經進去了。」
重生前,袁茉來過市劇院兩次,都是陪著合作商來的,那時她一門心思要拿下雜誌合作,哪兒還有心思看話劇,像今晚這樣全身心放鬆看話劇還是頭一次。
一場三個小時的話劇原本以為會很難熬,卻沒想到時間一晃而過。看完話劇後,馮達請他們去一家小有名氣的店吃鐵板燒。
和外面的風雪夾擊相比,鐵板燒店暖和得讓人昏昏欲睡,狹長型的店面一溜木桌排開,等待進店吃飯的食客在門外排成長隊,即使大風大雪也不能打消吃一頓鐵板燒的熱情。
馮達事先預料到了這種情況,提前兩天就訂了位子,他們在等待進店食客的羨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被服務員帶進店裡,坐到最裡邊的位子上。
店裡瀰漫著濃郁誘人的鐵板燒香味,袁茉隨意地四下看了看,這家店坐滿了人,生意真好。
「今天這話劇不錯吧。」馮達給他們每人都倒上一杯熱茶。
袁茉捧起微燙得茶杯點頭:「很精彩,我都想再看一場了。馮哥,你跟演話劇的這人認識嗎?」
馮達說:「認識啊,你怎麼知道?」
袁茉說:「走的時候我看見你跟一個演員說話來著。」
「我以前就是在劇院工作的。」馮達漫不經心地說出這句話,完全沒注意到其餘四人看他的眼神都變了。
穆原問:「劇院?怎麼從來沒聽你提起過。」
馮達笑了笑,淡淡地說:「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我以前在劇院做點編劇工作,因為工作上和別人有點矛盾,辭職了。今晚上你們看的話劇是我一個鐵哥們兒寫的,他邀請我跟他一起辦獨立的工作室,我答應了。」
「啊!」袁茉第一個反應過來,興奮地說,「馮哥恭喜了!」
「恭喜恭喜!」
穆原以茶代酒敬他一杯:「恭喜。」
「謝謝啊,謝謝。」
看著馮達喜不自勝、容光煥發的樣子,袁茉突然想起了她在疏闊勒第一次見到馮達時的場景,那時在她眼裡馮達是一個即使整天笑嘻嘻也掩蓋不住失意的落魄中年男人,恍惚間,那一段在疏闊勒的日子已經變得很久遠了,好似泛黃的照片,成為她的記憶的一部分,但是不會輕易地想起。
鐵板燒店的廚房就在袁茉他們位子的對面,用一扇寬大的玻璃隔了起來,一個年紀看起來二十左右的小姑娘正在玻璃後面切肉。
纖細的手握著金屬的刀柄,手飛快地動,銀色的刀不斷劃破嫩紅色的肉,彷彿能聽見其聲音。刀切掉肉,和肉下的木菜板相撞發出悶悶的聲音,小姑娘手速飛快,不一會兒就切好了一盤子牛肉。
服務員架好爐子和鐵板,點上火,打開抽油煙機,然後把切成薄片的牛肉均勻地鋪在鐵板上,撒上調料,再取了兩枚雞蛋,輕磕在鐵板邊緣,透明的蛋清和金黃的蛋黃緩緩地落在牛肉上,一遇上加熱的油,雞蛋茲啦茲啦地響。
服務員把小鏟子擱到一旁,很禮貌地叮囑道:「牛肉變色,再這樣翻炒兩下就可以吃了,那邊的調料請自行搭配,如有別的需要再叫我來。」
既然有穆原在,掌勺的肯定就是他了。
袁茉和唐桑聊天,馮達跟女兒打電話,張魯澤縮在一旁畫畫,穆原不停地翻動著牛肉,看著牛肉變色,他撒了一把洋蔥,繼續翻炒幾下,然後招呼大家吃飯。
袁茉沒想到這家的鐵板牛肉這麼好吃,沒有她想像中的干、柴,牛肉非常的嫩滑又有嚼勁,孜然和胡椒粉不止是覆在表面上而是滲透進了牛肉裡面,配上爽脆的洋蔥圈,口感層次又增加了一層。
這家店除了鐵板牛肉還有一樣很受食客的喜愛,就是梅子酒。
在這個雪花飄零,寒風肆虐的冬夜,三五好友相聚一桌,品上一杯酸酸甜甜的梅子酒,吃上一口嫩滑滋味十足的牛肉,還有比這個更美好的嗎?
吃完飯,大家相互道別,袁茉挽著穆原的胳膊一同回他家,兩人商量著下週六再看一場話劇,正說著話,穆原接到一通電話,不知道對方說了什麼,他只是「嗯、嗯」地應答。
「誰打的電話?」袁茉問。
穆原把手機放在兜裡,說:「我哥,現在我們倆去一趟機場吧。」
「去機場幹什麼?給你哥送行嗎?」袁茉眨了眨眼。
穆原說:「不是,去接我爸媽。」
「啊?你爸媽?」
「嗯。」
袁茉還來不及驚慌就被穆原牽著往前走,她急忙拉住他,說:「你爸媽!現在!來了?現在?」
「對啊,我們現在就去機場接他們。」
袁茉被他說得更緊張了,她完全沒想到會這麼快就見他的父母,一瞬間各種雜亂的思緒佔滿了她的大腦,像一團巨大的亂麻把她的腦子佔得滿滿當當讓她無法進行理性思考。
「現,現,現在,不,不,不好吧。」袁茉一緊張就變成了小結巴。
穆原也沒想到爸媽會突然從德國回來,他能理解袁茉害怕。
「別害怕,別緊張,放鬆一點,我爸媽對人很好的。」這句安慰雖然是實話,但是聽起來就像套話,穆原想了想又添上一句:「他們很隨和,真的不用緊張,有什麼事有我擔著。」
袁茉知道穆原說的或許都是真的,他的父母真的像他說的那樣隨和,但是她還是控制不住地緊張,雖然她不是第一次談戀愛,但卻是第一次見對方的父母,能不緊張嗎?
在去機場的路上,袁茉向穆原打聽他爸媽喜歡什麼?要不要臨時在機場附近買點見面禮?她自己說完又立馬否定,說機場附近的東西都不好,顯得太隨便。
袁茉就這麼糾結了一路,坐立難安。
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機場的接機大廳還聚集了不少人,袁茉站在靠近大門的地方,一會兒跺腳,一會兒深呼吸,緊張感不但沒消息反而陡然上升了。
穆原見她這個樣子心裡也很不好受,他也沒想到爸媽會突然回國。穆原摟住她的肩,輕撫了一下她的臉頰,調侃道:「別緊張了,醜媳婦總要見公婆的。」
袁茉瞪他:「你才丑!」
「嗯,我醜,你還看上我了。」
「那是我心善,不嫌棄你。」
「那我要謝謝你了。」
袁茉無奈地笑說:「……你是不是在轉移話題?」
穆原:「看來我轉移失敗了。」
被他這麼一打岔,袁茉的注意力被轉移了不少,強烈的緊張感隨之降低,她問:「你媽媽是個怎樣的人?」其實她想問你媽媽好相處嗎?但是這種問題拋給人家做兒子的得到的當然是肯定的答案了。
穆原想了一下,說:「我媽她……」
「穆原!」穆原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溫柔的女聲打斷,從他身後走出來一個中年女人,齊肩的短髮,穿著精細考究,臉上帶著適宜的淡妝,人到這個年紀已經不用再拼顏值了,氣質決定一切。
不用說,她肯定是穆原的母親了。□


☆、47. 第四十七章 突如其來
□「阿姨,您好,我是袁茉。」袁茉沒等穆原幫她做自我介紹,先一步對穆原媽媽介紹了自己,這樣顯得大方又禮貌不是?
穆媽微笑著點點頭,不著痕跡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姑娘,長得挺秀氣,挺漂亮的,雖然能看出她很緊張,但是沒有怯場,也不顯得小家子氣,挺好。
「你好,我是穆原的母親。」穆媽向袁茉伸出手。
袁茉好歹也是見過世面的人,她的第一感覺穆原媽媽不是一個難相處的人,有了這種想法,緊張和拘束都打消了不少,整個人顯得不卑不亢,禮貌地伸手回握。
穆原接過母親手裡的包問爸爸為什麼沒來,穆媽抬手往後一指,就看見一個氣質儒雅,身材勻稱,頭髮略微花白的男人推著兩隻大箱子走過來。
穆原裂開嘴笑,招了招手:「爸,這兒。」
這一家子的基因實在太好了,一家四口,沒有一個丑!
相互寒暄一陣後,走出機場,穆松正巧開車趕到。在回家的路上,穆松問父母要不要吃點東西,穆爸讓穆媽決定。
「都這會兒了,太晚了,晚上吃宵夜對胃不好,而且我跟你爸在飛機上吃了飯的。」穆媽說,「要不明天早上去吃早茶吧,袁小姐明天早上有空的話,和我們一起?」
穆媽小時候和父母在廣州生活了七八年,吃早茶是從小就融入骨子裡的習慣,即使後來移民德國也要想方設法找一家過得去的廣東餐廳吃早茶。
「阿姨叫我袁茉就好。」坐在前排的袁茉側身看著穆原父母,她只思考了一秒,立馬答應,「好啊。阿姨叔叔想吃哪一家的早茶?」
「哪一家的?這個……」穆媽想了想,笑說,「我們太久沒回來了,還真是不知道市裡哪一家早茶好吃,你有什麼推薦嗎?」
袁茉說:「九禾酒樓和費記都不錯,環境好,味道也不錯。穆原,你覺得去哪一家好?」
穆原「嗯」了一聲,說:「費記吧,近。」穆原說的近是指的離他家和袁茉家都近,他們都不用起那麼早了。
車行駛到淮山路時出現一條分叉,往東走是袁茉家,往南走是穆原家,穆媽主動提出先送袁茉回家,袁茉急忙搖手拒絕:「不用這麼麻煩了,阿姨,您和叔叔坐了這麼久的飛機也很勞累了,我就在這裡下車,自己回去就行。」
穆媽往車窗外看了一眼,街上一個人都沒有,她怎麼能放心袁茉一個姑娘家自己回去,於是她讓穆原送袁茉回家。
快到一點,袁茉躺在床上還沒能成功入睡。從回到家開始她就一直在想穆原媽媽對她會是怎樣的印象。她本想打電話給穆原,但是已經這麼晚了,也不好打擾他。就這麼一個人糾結到一點過,最終還是忍不住給穆原發了條短信。
兩分鐘後,手機響了。
袁茉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是穆原的電話。
「你還沒睡?」莫名其妙的,袁茉的心臟猛烈地撞擊著胸腔好似要衝出來。
「嗯,你也沒睡。」電話那頭傳來拖動椅子的聲音。
袁茉吐了口氣說:「我睡不著。我想問你……那個…….你媽媽有說什麼嗎?」心臟越跳越快。
穆原一聽就知道她的意思:「有啊。」
袁茉捏著手機的左手緊了緊,緊張兮兮地問:「她說什麼了?」
聽見她發緊的聲音穆原能猜想到此時她坐在床上,捏著被子,雙眼睜得老大的樣子,像一隻受了驚的小兔子,他悠閒地說:「我媽說你…….說你大方漂亮,不扭捏,有禮貌,還知道為別人著想,是個挺好的女孩子。」
「唉?」袁茉沒想到只跟穆媽見了一面,完全沒想到她對自己評價這麼高,「你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你別哄我啊。」說著,嘴角就向上勾起了。
穆原的雙眼幹得發澀,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笑了笑說:「真的,千真萬確,要是不信你明天自己問她。」
「去你的吧,我怎麼好問你媽媽這種問題,顯得我多自戀。」袁茉心裡鬆口氣,裹著被子倒在床上,翻了個身,「你快睡吧,我也要睡了,明天一早我們倆還得去訂位子的。」
穆原說:「明天早上我去訂,你不用那麼早起來。」
「那怎麼行。」袁茉打了個哈欠,「說好了我們倆一起的,好了好了,我真困了,睡了,晚安。」剛一掛斷電話,手機還沒來得及關機,袁茉就困得睡著了。
這一晚,袁茉做了一個夢,夢裡,媽媽摩挲著她的手,輕言細語地說:「小茉長大了,談戀愛了,要嫁人了。」
她羞澀地嘟囔:「什麼要嫁人了,我跟他還早著呢。」
媽媽看著她抿著嘴笑,笑著笑著她的眼睛、鼻子、嘴巴和耳朵開始流血,很快就變成血肉模糊的一團,拉著袁茉的手也變成了森森白骨,袁茉嚇得拚命掙扎卻怎麼也掙脫不掉。
袁茉從夢中驚醒,抬頭一摸,臉上冰涼一片,她哭了?
好像很久沒有夢見過媽媽了,在媽媽去世的前兩年,她已經瘋得很厲害了,很多時候連自己女兒都認不出來,更別說會輕言細語地跟她說話了,不對,準確地講,她跟袁文和離婚後就變得易怒暴躁。
天色還未亮,袁茉躺在床上發了會兒呆,直到手機鬧鈴響提醒她該起床了。
袁茉晚上沒睡好,一大早又趕著出門,坐在地鐵上直打哈欠,差一點就坐過了站。
從地鐵出來,袁茉一眼看見站在馬路對面的穆原,他穿了一件長款黑色風衣,一雙鐵灰色的軍靴,一陣風過吹起他的衣角,袁茉突然想到了小時候看的武俠劇裡的大俠,她的心情突然變好了,臉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
「我很喜歡你今天的穿著,很帥。」袁茉挽著穆原的胳膊,笑嘻嘻地對他說。
穆原低頭看著她,眼裡全是細細碎碎的光,在他的印象裡,這還是袁茉第一次誇他。
寒冬臘月的早上晨光來得特別晚,袁茉和穆原走到費記的時候天才剛剛完全亮起來,費記門口已經排了一小列隊伍都是等著進門吃早茶的。
「還好我們來得早,不然肯定沒位子了。」袁茉看了看排在他們後面的人,都快排到街尾了,為了一口吃的真捨得折騰自己。
站在寒風裡特別容易冷,袁茉搓了搓發涼的手指,哈了一口氣,穆原掏出一副皮手套遞給她:「戴上吧,我的。」
「我們倆一人一隻。」袁茉拿了一隻手套戴上,外面是皮的,裡面是很厚的絨,她感覺這雙手套像是新買的,她抬眼看穆原,晃了晃手,說:「你看,大了。」沒一根手指頭是觸到頂的。
「先將就一下吧,進去就暖和了,我就是怕你冷才帶出來的,平時我不戴手套,這只你也戴上。」穆原拿過她的手,不讓她多說什麼就給她套上了另外一隻手套。
站在袁茉身後的女孩子悄聲說:「你看別人家男朋友多體貼,你怎麼就不知道給我帶雙手套,我就不冷嗎?」女孩子的男朋友一個勁兒地道歉,表示下次要買一車手套送給她。
袁茉好笑,卻也覺得女孩子說得對,穆原確實很貼心,跟他在一起越久越能發現他的好。
早上八點半,費記準時開門,穆原選了一張靠窗的位子,說是穆媽最喜歡坐在窗邊吃飯,覺得這樣視野開闊,用餐的心情都會好很多。
不到二十分鐘,穆松就帶著父母來了。
「麻煩你們倆了,這麼早就過來搶位子。」穆松拍了拍穆原的肩膀,「換做是我,我就不行,為了這麼口吃的一大早爬起來,划不來。」
「你還好意思說。」穆媽瞪他一眼,「明天我和你爸爸也要飲茶,你來給我們排隊佔位子。」
「啊,媽,我……」
穆媽抬手打斷他的話:「沒得商量。」
穆松嬉皮笑臉地給父母各倒了杯茶:「行!我來就我來,誰叫我是做兒子的呢。」
袁茉在桌下撞了一下穆原的膝蓋,小聲說:「你跟你哥性格真是不一樣啊。」同時一起長大的兩兄弟,穆原沉穩,穆松跳脫。
穆原笑了笑,算是認可她的說法。
趁著穆原和穆松拿點心和粥的空當,穆媽坐到袁茉身邊,輕聲輕語地詢問著她的家庭背景,問得很詳細卻又把握著分寸。袁茉一一作答,連她母親已經去世,父親再婚的事情都沒有隱瞞,反正這也是事實,她不覺得有什麼丟臉。
穆媽拍了拍她的手,慈愛地看著她笑,心想:也是一個苦出來的女孩子,難怪看著年紀不大,為人處世卻很成熟,不容易啊。
「這次我和他們爸爸是臨時決定回國的,匆匆忙忙的也沒帶什麼好東西回來,這個,你拿著,千萬別跟阿姨客氣。」穆媽說著從手上退下來一個玉鐲子戴到袁茉手腕上。
袁茉再不懂玉也知道這是和田玉。
「阿姨,這個太貴重了。」
「這有什麼貴重的。」穆媽笑吟吟地說,「我說了你別跟我客氣,不許還回來。收下收下。」
「你別跟我媽客氣了,收下吧。」穆原端著一個大圓托盤回來,示意袁茉收下。
袁茉這才安心,看著穆媽說:「謝謝阿姨。」
穆媽心滿意足地拍了拍她的手,袁茉皮膚白,這和田玉鐲襯得她皮膚又白又潤,看著就漂亮。
穆袁父母口味清淡,所以穆原給父母拿了兩碗白粥,而袁茉和他都喜歡吃點鹹味早餐,給袁茉和自己拿了兩碗雞片粥。
袁茉心裡再一次肯定了穆原是個很貼心的人。
費記的蝦餃一籠只有三隻,穆原就每人一籠,圓桌中心擺放著兩盤牛肉丸,兩盤香煎蘿蔔糕,兩小碟燒麥,這可比平時的早餐豐盛多了。
蝦餃蒸到表皮半透明最好,透過表皮能看見裡麵粉色的餡,當筷子觸碰到蝦餃的時候,蝦餃會略微顫動,比拇指略大的蝦餃讓人在暗罵賣家摳門的同時又忍不住感歎——實在太好吃了!
煎得兩面金黃的蘿蔔糕配上熬得濃稠的粥最棒,手打牛肉丸勁道彈牙,不知是穆原家有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還是這頓早茶太棒以至於大家都顧著吃而顧不上說話,總之,這一頓早飯吃得很安靜。
從費記出來,穆原爸媽提出要自己逛一逛,穆松要跟著一起去,被穆媽一個眼神打回來。看著二老上的出租車開走後,穆松迫不及待地上了另一輛出租車,笑得賤賤地,不用說就知道他要去做什麼。
袁茉拉了拉穆原的袖子,問:「我們現在去哪兒?」說著,她打了個哈欠,「我有點想回家睡覺。」
「那我送你回去。」
穆原的話音剛落,袁茉的手機突然響了。
嗯?一個陌生的號碼,誰啊……
「你好,請……」
「是我,你快來市醫院一趟,你爸爸不行了。」□


☆、48. 第四十八章 逝去
要問袁茉最討厭什麼地方,醫院一定是排第一位,在這個見慣了生老病死的地方她失去了母親,站在市醫院住院部大樓下,袁茉抬頭往上看,整個人有些恍惚,媽媽跳樓身亡的景像在腦子裡一閃而過。
「袁茉,上去吧。」穆原拍了拍她的肩膀。
袁茉收回思緒,點了點頭,讓穆原牽著她走。
剛剛喬卉枝打來電話說袁文和心臟病突發,正在醫院搶救,不過凶多吉少。袁茉愣了很久才決定來醫院。要問她是什麼心情?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來市醫院住院的病人太多,袁茉和穆原等了三輪才上了電梯。數字一層一層地往上跳,心臟跳動也隨之加劇,當電梯到達第二十五樓時,叮——,她的心臟忽然一縮停跳一拍。穆原握起她的手,輕聲說:「到了,走吧。」
在這一刻,袁茉有一種想要逃跑的念頭,但是雙腿卻不自覺地往前走。
快要走到病房的時候,袁芙正巧從裡面出來,兩人撞了個照面。袁茉看見了她臉上的淚痕,袁芙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然後像看見了陌生人一般冷著臉從她身邊走過。
「我還以為你不會來了。」袁芙冷淡且帶著嫌惡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袁茉停下來,扭頭看著她,等著她接著說下去。
袁芙冷笑:「看來為了錢,仇恨什麼的也不值一提了。」
「什麼錢?」袁茉一張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在不知不覺間變得乾巴巴的。
「你裝什麼傻,當然是遺產了。」袁芙冷聲道。
「遺產?不是說在搶救嗎?」
袁芙愣了一下,然後又冷笑:「你說是就是吧,進去吧,爸爸在等你。」
前面就是袁文和的病房,袁茉站在外面猶豫不決,幾次想要敲門進去都作罷了,內心慌亂無措。
「我來敲門吧。」穆原說。
袁茉無措地看著他,搖了搖頭,長歎一口氣:「我自己來。」
抬手、敲門。
幾秒鐘後,病房裡傳來喬卉枝的聲音:「請進。」她的聲音不像往常那樣透著一股高高在上的雍容華貴,而是明顯的蒼白無力。
袁茉和穆原走進病房,一眼看見了躺在病床上的那個人,只不過是兩個多月沒見,袁文和已經變成了一個枯瘦蒼老的老頭。
他帶著呼吸機,身上插滿了管子,左手背上一片淤青還插著一個針頭,掛在上方的輸液瓶一點點地往下滴。
「你來了。」喬卉枝坐在袁文和床邊的小沙發上,臉色慘白憔悴,雙眼哭得紅腫,頭髮凌亂,整個人看起來老了許多。
袁茉微微點了點頭,卻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喬卉枝冷淡地瞥了她一眼,然後站起來伏在袁文和耳邊說:「小茉來了。」說完這句話,袁文和猛地睜開眼睛,費力地扭動脖子想要看著袁茉。
呼——,呼——
沉重的呼吸聲。
袁文和那雙渾濁的眼睛望著她,吃力地抬起手,手指微微動了動,好像在讓袁茉過去。
「你父親讓你過來。」喬卉枝在一旁做翻譯。
袁茉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死死地抓著穆原的手,手掌冒了一層又一層的冷汗。
呼——,呼——。
袁文和沉重的呼吸加重,那只蒼老的手卻始終不放下去。那隻手的手背上有一塊燙傷的疤痕,袁茉還記得,這是她十二歲那年,媽媽發現了袁文和出軌的事情,她質問袁文和,得到的卻是袁文和提出離婚,憤怒之下,媽媽掀翻了飯桌。眼看著一鍋剛燉好的黃豆豬腳湯就要潑到她身上,袁文和急忙衝過來護著她,滾燙的湯汁燙了他一手,從此這道疤就這麼留下來了。
「小茉,不管你有多恨我們,現在你爸爸他……」喬卉枝恨恨地瞪著袁茉,「他都這個樣子了,你就不能暫時放下嗎?」
放下?真是說得輕巧。
不知什麼時候,袁茉哭了。她用手背胡亂地擦掉眼淚,一步步地挪到袁文和的病床邊,剛一走近,那只冰涼枯瘦的手緊緊地抓住了她,好似害怕她跑了。
袁文和示意袁茉拿掉他的吸氧面罩,喬卉枝大驚失色地說:「袁文和你瘋了?袁茉,不許拿掉他的吸氧面罩。老袁,你要說什麼等你病好了再說。」
袁文和一臉痛苦地搖頭,右手用力地錘著病床,抓著袁茉的左手搖了搖,堅決地讓袁茉拿掉他的吸氧面罩。
袁茉抽了抽鼻子,彎下腰,取下他的吸氧面罩,輕聲說:「你要說什麼,我聽著。」
呼——,呼——,沉重的呼吸聲,「信,信。」袁文和的聲音氣若游絲,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說話。
「信?什麼信?」
「信……」袁文和想要抬手告訴她信在哪裡,可是手上像套了千斤重的東西怎麼也抬不起來,他只能嘗試用目光告訴他。
「信,信。」
袁文和的目光落在他的胸前,袁茉掀開被子,在他的衣服裡找到了一封皺皺巴巴的信。見她拿到了信,袁文和鬆了口氣,心滿意足地笑了一下,忽然,他的手無力地垂了下去。
「老袁!老袁!」喬卉枝愣了一秒鐘,然後聲嘶力竭地大喊,袁茉心下一沉,突然懵了,他……死了?
穆原扶住搖搖欲墜的袁茉,急忙按了床頭的呼叫燈,很快,護士和醫生匆匆來了,病房裡所有人都被請了出去。
喬卉枝坐在病房外的椅子上把頭埋在手裡,不知道是否哭了。袁茉站在門前,透過門上的一小塊玻璃往裡瞧,穆原站在旁邊擔憂地看著她。
病房裡,醫生護士忙作一團,他們正在竭盡全力地搶救袁文和,這一幕袁茉很熟悉,從小到大她不止一次看見醫生搶救媽媽,她甚至能夠聽見電擊在皮肉上的聲音。
袁茉緊緊地捏著那封信,整個人不能控制地顫抖,穆原抱著她的肩膀支撐著她,袁茉半個人都倒在了他的懷裡,每一分每一秒都過得那麼漫長。終於,半個小時後,醫生和護士滿頭大汗地出來了:「搶救過來了,你們家屬進去看看吧。」
喬卉枝激動地抬起頭,一個鍵不衝去握著醫生的手,哭著說:「謝謝,謝謝。」
「不客氣,這是我們該做的,家屬進去看看吧,注意千萬不要刺激他,病人這個時候受不得任何刺激。」
「我知道,我知道。」喬卉枝擦了擦淚,急忙跑了進去。
「不進去嗎?」穆原問。
袁茉垂下眼皮,搖了搖頭:「我們走吧。」
「真的不進去看看?」
「不去了。」袁茉吐了口氣,「我……不知道用什麼心態面對他,很複雜,我現在想回去。」
這個時候當然是順著她來,穆原點了點頭說:「好,我送你回去。」
回家的公交車空蕩蕩的,加上司機只有三個人,袁茉靠在車窗上發呆。她突然想起了小時候媽媽外出參加畫展,袁文和忙著第一家酒樓開張,整天不著家。那個時候她以為自己要餓肚子了,沒想到袁文和急急忙忙地趕回來給她做飯。
她喜歡吃芋頭湯,他就特意去買了芋頭,坐在客廳裡一邊削皮一邊跟她說:「今天我去買芋頭的時候聽見一個阿姨說『我兒子就喜歡吃芋頭』,我跟她說『我女兒也喜歡,最喜歡吃我做的芋頭湯了』,小茉,你說是不是啊?」
她露出大大的笑容,開心地點頭。
十三歲後,她再也沒吃過芋頭湯。幸福總是那麼短暫,轉瞬即逝,想抓也抓不住。
因為擔心袁茉情緒不穩定,穆原堅持陪她回家。
李優回父母家了,家裡冷鍋冷灶的,穆原問袁茉想吃點什麼,袁茉想了半晌,啞著聲說:「我現在不餓,不想吃。我有點累了,我要去睡會兒。」
「去吧,我出去買點菜,中午就在家裡吃。」
「嗯。」袁茉沒有精力再去想別的,「你想吃什麼就買什麼吧,我都可以,鑰匙給你。」
穆原從她手上接過鑰匙,觸到她的指尖,被涼得一縮,急忙抓住她的手,說:「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病了?」他摸了摸袁茉的額頭,應該沒有發燒。
「快去休息,我去把暖氣打開,家裡有熱水袋嗎?我再弄一個熱水袋……」穆原絮絮叨叨地說著,袁茉眨了眨眼,用力把眼淚憋回去,她不想讓穆原再擔心她了。
臥室的暖氣呼呼地往外吐著熱氣,腳邊的熱水袋溫暖著冰涼的腳,袁茉蓋著厚厚的被子躺在床上,一點睡意也沒有,清醒得讓她吃驚。她索性裹著被子坐起來,轉頭看見放在床頭櫃上的那封信。這封信怎麼會在這兒?她明明放在客廳茶几上的呀。應該……是穆原放進來吧。
袁茉深吸一口氣,伸手拿過信,猶豫了幾秒鐘,決定打開看看。
小茉:
現在是凌晨一點半,我想這或許是我最後給你寫信的機會了。爸爸很久沒有自己動筆寫字了,希望你別笑話爸爸的字丑。其實,爸爸也不知道該寫什麼,我想對你說的話太多,我對你的虧欠也太多。我一直想著我還不能死啊,小茉還沒有原諒我,我怎麼能死,可是人算不過天,我知道自己已經不行了。
我還記得你出生的時候有六斤三兩,護士把你抱出來給我看,小小的一團,皺皺巴巴的紅臉,像只小猴子一樣,但是我就是覺得我女兒最好看,誰都沒有你好看。或許是護士抱著你不舒服,你哼哼唧唧地叫了一聲,我嚇得魂兒都沒了,急忙問護士你怎麼了,護士笑話我是個傻爸爸。的確,我是一個不合格的傻爸爸,如果我知道你媽媽精神不好,我一定不會把你留給她。
你從小就是個很聰明的孩子,特別愛提問,簡直是個十萬個為什麼。一會兒問我們天為什麼是藍色的,太陽為什麼是圓的,一會兒問我們電視機裡為什麼有人,他們能出來嗎?這樣的問題很多很多,我和你媽媽都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你。
我和你媽媽離婚後,你媽媽就不許我再接近你,我總是偷偷地在你學校外面看你,想要知道你是不是長高了?你有沒有好好吃飯?是不是瘦了?跟同學相處得好嗎?我還偷偷去問過你的高中老師你的情況,他們跟我說:「袁茉可棒了,是個品學兼優的孩子,跟班上同學關係也好,誰都喜歡她。」那個時候我特別自豪,我有一個優秀的女兒。但我又很傷心,我沒有陪在你身邊看著你長大。
我是個很自私的人,我不後悔跟你媽媽離婚,但是我後悔對你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讓你那麼小就吃苦,你恨我,恨得對。我知道對不起三個字很廉價,彌補不了我的過錯,或許你永遠不會原諒我,這是我終生的遺憾。
小茉,爸爸希望你永遠幸福快樂。
小茉,爸爸要走了。
爸爸袁文和


☆、49. 第四十九章 放下
□這是什麼地方?
不足25平的客廳,兩扇舊木頭窗戶大開著,木質沙發和茶几,茶几上放了一個很醜的陶瓷瓶,老式三十二寸電視機,用舊方格布罩著,再往右看,陳舊的電冰箱上貼著一幅畫,畫上有三個人,爸爸媽媽牽著女兒。
袁茉發現自己站在小時候居住過的屋子裡,那副畫就是她畫的。
她往前走去,忽然,從廚房裡出來一個人,差點和她撞上。袁文和端著一盤糖醋排骨,笑嘻嘻地對她說:「小心點,打翻了就沒得吃了,快去洗手吃飯。」
「小茉。」媽媽從畫室出來,對她招招手說,「我剛畫好一幅畫,你來看看畫得怎麼樣?」
媽媽……
畫面一轉,四周的一切都變了,她站在市醫院住院部樓下,周圍聚集了很多圍觀的人,大家都抬頭往上看,住院部的天台上站著一個女人,搖搖欲墜。袁茉瞪大了眼看,是媽媽!
「媽媽!」袁茉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
「袁茉,袁茉。」
「媽媽。」
「袁茉。」
好熟悉的聲音,誰在叫她。
「袁茉,醒醒,袁茉。」穆原買菜回來正準備做飯就聽到了從袁茉臥室傳來的細微的聲音。她躺在床上,手邊是那封信,眉頭緊皺,一副睡不安穩的樣子,白馥馥的臉上留著淚痕,就像是雨點打在玻璃上留下的痕跡。
穆原繼續叫著她的名字,袁茉緩緩地睜開眼睛,看見穆原擔憂的樣子,她有一瞬的愣神,然後安撫地笑了一下:「你沒走啊?」
「我不放心你。」穆原緊緊地握著她的手,眼底透出深深的擔憂,他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好了什麼準備似的,說:「我剛剛接到喬卉枝的電話……」
2016年1月28日,下午14:27,袁文和終究沒能挺過去。
袁茉和穆原趕到醫院的時候,病房裡擠滿了人,哭聲、歎息聲和竊竊私語聲交雜在一起,一副人間悲劇的縮影。天知道他們有幾個是真的為袁文和傷心的。
「小茉來了。」站在門口的魏叔第一個看見袁茉,他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來。
袁茉沖魏叔點了點頭,撒開穆原的手穿過人群獨自往裡走。她能感覺到周圍人的或探究或好奇的目光都落在了她的臉上,他們在看笑話。是啊,前妻的女兒和現任妻女會怎麼爭遺產呢?好大一齣戲啊。袁茉都能猜到這些人在想什麼。
袁文和的遺體罩上了白布,喬卉枝、喬正和袁芙站在他的床邊,喬卉枝母女靠在喬正身上哭得梨花帶雨,看見袁茉來了,兩人同時止住哭泣,警惕防備地看著她。
「你還來做什麼?」袁芙死死地瞪著她,如果眼神能殺人,袁茉已經死了一萬次了,「爸爸臨死之前都還在想著你,你死到哪兒去了?你現在還來做什麼?你滾出去!」袁芙的情緒突然變得異常激動,如離弦之箭一樣衝到袁茉身邊,扣著她的手臂一邊嚎啕大哭一邊用力把她往外拖。
「圓圓,你不要衝動。」
「小芙,你冷靜點。」
周圍的人不痛不癢地勸了幾句,袁芙置若罔聞,她就是不想看見袁茉這張討人嫌的臉!
「夠了!」袁茉怒喝一聲,甩開袁芙的手,嫌惡地看著她,「你不要在這兒發瘋,喬女士,麻煩你管好自己的女兒。」
喬卉枝被她吼得愣了幾秒鐘,然後撲到袁文和身上放聲大哭:「老袁啊,你快睜眼看看你的好女兒,你前腳剛走,她後腳就來欺負我們孤兒寡母了,老袁啊,你走了,我和圓圓可怎麼辦啊。」
「爸爸。」袁芙也哭著撲過去,「爸爸,你說姐姐會照顧我的,爸爸你撒謊,爸爸!」
病房裡喬卉枝母女倆的哭聲此起彼伏。袁茉冷眼看著她們,原本就頭暈,現在頭都被她們吵得快爆了。她知道她們打的是什麼算盤,袁文和去世了,第一件事絕對不是處理身後事而是瓜分財產和公司的權利,這麼一想,袁文和也挺可憐的,在這屋子裡真心因為他去世感到傷心的只怕一隻手都能數得過來。
「你們哭夠了沒有?」袁茉厲聲說,「如果你們哭是為了他的遺產,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我對他的財產沒有興趣,你們也不用裝出一副可憐的樣子,省點力氣吧。我來,只是為了送別,你們要哭就請繼續,但是我警告你們不要把髒水潑在我身上。再見。」
「小茉,你等等。」魏叔急忙叫住她,跑到她面前壓低聲音說,「你爸爸遺產的事你必須在場,他的遺產你也有份的。」
袁茉的太陽穴突突地疼,左手掐著大腿讓自己冷靜,說:「現在不是談遺產的時候,有什麼事讓律師來跟我談吧,他的身後事就拜託各位叔叔了,對不起,我先走了。」說完,她逃也似地跑出病房。
身後魏叔大喊著她的名字,袁茉拉上穆原一刻不停地跑了出去。
跑到住院樓外,袁茉才感覺緩過氣了,剛剛在病房裡,看見袁文和躺在哪裡,她有一種全身血液都在逆流的感覺,那一瞬間都快窒息了。
「你臉色很不好,我送你回去休息。」穆原碰了碰她毫無血色的臉頰。
「好。」現在她整個人都昏昏沉沉的,無法進行任何思考。
穆原送她回家,看著她睡著,並沒有離開,他給父母打了通電話:「……對,我今晚可能不會回來了,袁茉這邊需要人,我要陪著她。」
電話那頭穆媽歎了口氣,說:「你就好好陪她,我和你爸有你哥陪就行了,出了這種事誰都難受,她爸媽都去了,是吧?唉,也是個可憐的姑娘,你說今年過年的時候讓小茉跟我們一起過行不行?會不會刺激她?」
穆原看了一眼房門緊閉的臥室,閉了閉眼,說:「到時候再說吧。」
「行,你好好照顧她吧。我看得出小茉心思細,遇上這種事真是……本來還想著跟她爸爸見一面的,現在也不行了。穆原,你在她面前注意點自己的言行,千萬別刺激她。」
「我知道了。」
穆原掛掉電話,進廚房做飯。袁茉現在肯定吃不下油重味重的東西,穆原準備熬一小鍋山藥百合粥,吃點甜的或許對情緒有幫助。
穆原新買的小砂鍋裡咕嘟咕嘟地熬著粥,山藥和百合的香味混合在一起漂浮在廚房上空,,另一口蒸鍋裡蒸著芋頭,蒸軟的芋頭碾成泥,再做成拇指大小的小圓球,做一碟芋頭丸子。他一邊做飯一邊豎起耳朵聽臥室裡的動靜,這個時候再多的語言都是空白無用的,他想陪在袁茉身邊就行。
袁茉本以為自己睡不著,沒想到一沾枕頭她就睡著了,但是睡得並不安穩,小時候一家人幸福的日子和後來艱難的生活穿插在一起如幻燈片一樣一閃而過。就這樣睡了兩個時候,醒來時,全身發軟,比跑兩個小時馬拉松還累。
袁茉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放空,忽然聽見外面有人走動的聲音,難道穆原還沒走?
「唉?你沒走啊?」袁茉打開房門,看見正準備進廚房的穆原。
「餓不餓?我煮了山藥百合粥,吃一點吧。」
「你一直都在這裡沒走?」袁茉走到廚房,看見放在檯子上的砂鍋和一盤不知道是什麼做的丸子,「那是什麼?」
「芋頭丸子。」穆原用牙籤插起一個,「吃吧。」
「芋頭……」袁茉愣了愣神,走過去,就著他的手咬了一小口,芋泥碾得很細,吃不出顆粒感,加了少許白糖,又甜又糯。
「好吃嗎?」穆原問。
袁茉認真地點頭:「好吃,我很喜歡吃芋頭。」
「是嘛,那我以後就變著花樣給你做。走,吃飯了。」
袁茉窩在沙發上捧著一碗穆原熬的山藥百合粥,熱騰騰的氣覆在她的臉上,香甜的氣味直往鼻子裡竄,她動了兩下勺子,興意闌珊,暫時沒有想吃的慾望。
那邊,穆原給順順倒好貓糧,起身看見袁茉捧著碗發呆,心裡歎了口氣,走過去拍了拍她的肩膀,問:「怎麼不吃?不喜歡?」
袁茉看著他的眼睛,很勉強地笑:「不是,我沒什麼胃口,等會兒吃。」
「等會兒吃就涼了。」穆原想了想,又加上一句,「最好趁熱喝。」
「我知道了,你不用回家嗎?叔叔阿姨還等著你的吧。」
穆原坐到她身邊,摟住她的肩膀,說:「我不著急回去,你別趕我走,我跟爸媽都說了,我在這兒陪你。」
袁茉習慣性地靠在他懷裡,說:「叔叔阿姨……都知道了?」
「嗯。」穆原用手背輕撫著她的臉,「爸媽讓我轉告他們很關心你,節哀順變。」
「謝謝。」袁茉放下碗,垂下眼長吐了一口氣,沉默了一會兒,說:「其實我弄不清現在我的感受。說不上傷心,當然也不是開心,是一種很複雜的情緒。我看見他變成了那個樣子,我還是會覺得於心不忍,但是要說是不是傷心欲絕,還真沒有。我跟他分開得太久了,很多記憶都很模糊了。他認為我恨他,其實我早就不恨他了,你相信嗎?」
穆原沉吟片刻,點頭:「我相信。」
袁茉撲到他懷裡,緊緊地摟住他的腰,聲音悶悶地說:「我也是剛剛才發現我已經放下了。恨一個人太累,我得時時刻刻地記著要去恨他,我不想自己過得這麼累。十三歲之前他是父親,在我心裡是最好的父親,但是十三歲之後,他慢慢地變成只是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這些年我對他瞭解得太少,連哭都哭不出來。袁文和比我媽媽幸福,他走的時候身邊還有那麼多人陪著他,而我媽媽走的時候只有我,還好,她本來就不是喜歡熱鬧的人,應該也不會覺得有什麼遺憾吧。」
袁茉的聲音不大,卻如炸雷一般震在穆原心頭,他可以想像那時袁茉的無助,痛苦和迷茫,最親密的人去世了,她卻還要獨自撐著處理後事,想到這裡,穆原心裡如針扎般地疼。
「那個時候,你是怎麼過來的?」穆原的聲音乾巴巴的。
袁茉抬頭看他,說:「我不記得了,真的,那個時候的很多事情我都不記得了。」
或許是太痛苦所以潛意識裡想要忘掉過去,穆原沒有再繼續問下去,不忍心讓她記起那些殘酷的事。晚上穆原沒有回家,留在袁茉家陪著她。
地球不會因為某個人的離開就不轉了,生活也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到來或者離開有所改變,一切都要照常繼續。
週一,袁茉照常上班,快到五點的時候,她整理好最後一份文件,把辦公桌上屬於自己的東西收拾乾淨,穿上外套,提上包,抱著箱子和同事們一一道別,這是她在中國旅途的最後一天,她順利地辭職了。
「你們在說什麼?這麼開心。」袁茉還沒走進後院就聽見了劉可可和唐桑歡暢的笑聲。
見她來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止住玩笑,劉可可急忙站起來接過她的箱子:「你辭職了?」
袁茉點點頭:「對啊,你那麼驚訝幹什麼?」
「沒,沒什麼。」劉可可擔憂地看著她,「你現在……還好嗎?」
袁茉從包裡拿出一個保溫杯,倒了杯水,笑說:「你覺得我哪點看起來不好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劉可可欲言又止。
袁茉拿起杯子放在唇邊,升起的熱氣像是一層籠罩著她面龐的紗,她平淡地說:「我沒事,你們不用顧忌我,真的沒事。」
馮達關切地說:「請節哀順變,你要是想哭就哭吧,哭出來會好受一些。」
唐桑和劉可可忙附和:「是啊是啊,哭出來好受一些,千萬別憋著自己,有什麼事別一個人硬撐,還有我們在,我們隨時候命。」
面對朋友們的關心,袁茉沒有多做解釋,這時候說自己沒事就跟醉鬼說自己沒醉一樣都不可信,雖然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沒事,但是……自己知道就行。袁茉俏皮地眨了眨眼,微微地笑:「好啊,我會找個沒人的地方哭的。」
晚上快要吃飯的時候,店裡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袁芙站在店門口,取下墨鏡,微微抬起下巴,嫌棄地掃視了一圈,癟了癟嘴,高傲地看著袁茉,冷淡地說:「我想跟你談一談。」□


☆、50. 第五十章 甲之□□,乙之蜜糖
□「談什麼談,沒什麼好談的。」袁茉還沒說話,劉可可先炸毛了,她看見袁芙就跟貓看見耗子似的,渾身都是戰鬥力。
袁芙輕蔑地瞥她一眼:「我跟你說話了嗎?多嘴多舌。」
「你說什麼呢你。」劉可可暴跳,氣惱地指著袁芙,「這裡不歡迎你,你出去。」
袁芙白她一眼,不再多做理會,看著袁茉說:「你有時間嗎?我要跟你談一談。」說話的語氣跟命令似的,袁茉回頭掃她一眼,然後轉過頭說:「你沒看見我現在在吃飯嗎?等我吃完飯再說。」
袁芙被她噎了一下,看著就要發火了,火氣卻被生生地壓了下去,拖了一把門口的椅子坐下,一副「你不跟我談,我就不走了」的架勢,語氣依舊跟命令似的:「行,你先吃飯吧,吃完了再談。」
劉可可嗤笑一聲:「真當自己是盤菜了,醜人多作怪。」
大家都以為袁芙會因為劉可可這句話發飆的時候,袁芙卻出人意料地沒有發火,很安靜地玩著手機,好似沒有聽見劉可可的話。
馮達抬手碰了碰劉可可,小聲說:「別火上澆油,少說幾句。」
「就是,你少說幾句。」唐桑在一旁幫腔,夾了一片酸湯肥牛給她,讓她多吃飯,少說話。
劉可可癟癟嘴,不甘心地鼓了股腮幫子,低頭扒飯,含混不清地說:「不說就不說,我還懶得費口水呢。」
袁芙刷了一會兒微博,又跟朋友在微信上聊了幾句,一抬頭發現袁茉還沒吃完,袁茉是故意晾著她的吧!一向是別人等她,沒有她等別人的袁芙哪兒受得了這種閒氣,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意思是催促袁茉快一點,然而袁茉理都不理,繼續跟她那一幫子朋友聊天吃飯。袁芙板著臉瞪袁茉後腦勺,但也只不過是自己跟自己生氣罷了。
她每天都是這樣嗎?和朋友在一起?每天……都這麼開心嗎?
袁芙心裡突然升起一種莫名的悵然,她已經很久沒有跟家裡人坐在同一張桌子前吃飯了。自從爸爸跟媽媽結婚以後,一起吃飯的時間就越來越少,到了她上大學那年爸爸幾乎整天不著家。
袁芙從小就知道她的爸爸不是她一個人的,爸爸還有一個女兒,所以她每次看見別人家的小朋友跟著爸媽一起去公園玩都很羨慕,她問媽媽為什麼爸爸不跟她們一起來,媽媽總是板著臉回答她就快了,就快和我們團聚了。
那時候她小,以為爸爸真的是要排除萬難,斬妖除魔跟她們「團聚」了,長大一點後才知道,她媽媽是別人口中的小三,被人鄙視的插足者。這一認知讓她很害怕,害怕她的朋友同學知道了以後會歧視,孤立她。
但是更讓她害怕的是那個所謂的同父異母的姐姐是那麼優秀,每一次聽到爸爸用失望地語氣說「你真不如你姐姐」的時候,她心裡就對袁茉的恨意加上一分,即使這麼多年她們倆從來沒有面對面地交流過,但是袁茉在她的心裡就是敵人,是要不惜一切代價打敗的敵人。
而今天,她要來求這個敵人了。
再過了半小時,袁茉終於吃完了飯,看見她放筷子抽紙擦嘴,袁芙眼裡流露出她自己都不知道的緊張和期盼。
「你找我有什麼事?」吃了一大份酸湯肥牛又被穆原逼著喝下兩碗鱸魚湯,袁茉的胃被撐得滿滿的,如果坐下去的話,她怕自己胃裡的東西受到擠壓就吐出來了,所以靠站在吧檯邊。
但是落在袁芙眼裡,袁茉高揚的下巴就是對她的蔑視,想到自己來的目的,她真是有一種被羞辱的感覺。
「我今天來是有件事想……想……」袁芙一副難以啟齒的樣子,「想……求你。」
袁茉沒聽清她的話,狐疑地問:「想什麼?」
「她說她想求你。」坐在一旁看好戲的劉可可忙不迭地說,袁芙低三下四地求人,這齣戲不看白不看。
袁芙的臉頓時脹得通紅,嘴唇抖了抖,慌亂無措地說:「換個地方能不能,不不不,能不能換個……換個地方,這裡不方便。」
袁茉下意識地想要拒絕,但對上袁芙那雙哀求的眼睛,拒絕的話就說不出口了,心想:算了,沒必要做得這麼過分。於是,她帶著袁芙進了後院。
「現在沒人了,說吧。」
周圍沒有圍觀人群,袁芙顯然舒服很多,但是後院不遮風,冷,她攏了攏衣服,想要求人卻放不下架子,傲嬌又生硬地說:「我想……我想……想請你幫……幫我。」
「啊?」袁茉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我……幫你?」
「嗯。」袁芙的頭低得都快貼到胸口了。
袁茉好笑地說:「我有什麼能幫你。」
袁芙猛地抬起頭,著急又哀求地看著她說:「當然有了,爸爸的遺囑上寫明了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都留給了你,只要你把那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賣給我就是幫我了。」
袁茉知道袁芙被喬卉枝保護得很好,涉世未深,但是她沒想到袁芙真是蠢他媽給蠢開門,蠢到家了。
「小姐,請問你幾歲?」袁茉挑了挑眉毛。
袁芙抿了下嘴唇,不悅地說:「你問這個做什麼?」
「不做什麼,你今年已經二十多歲了吧,早就成年了對吧,能不能有點成年人的腦子,幹點成年人的事情,你和我是什麼關係你不清楚嗎?你現在居然來找我幫你,還要我把什麼股份賣給你,你是不是有病?」袁茉越說越氣,「死的那個人是你爸爸,他前腳剛走後腳你們就打算著要怎麼分遺產了?不知道我是該為袁文和感到悲哀還是該罵你們幾句,不過我沒有立場來罵你,我也懶得罵你。我們沒什麼好說的了,大冷的天,請回去吧。」
袁茉說完起身就走,袁芙急忙喊住她,咬了咬唇,聲音裡都帶著哭腔:「你以為我願意來求你嗎?如果不是走投無路了,鬼才會來求你!我也不是白要你的股份,我會錢買的。如果你不幫我的話,東方美食就快不是袁家的了。」
袁茉回過頭看她,聳了聳肩,平淡地說:「所以呢?」
「所以呢?!」袁芙的眼淚還在眼眶裡打轉,不可置信地看她,「你不在乎嗎?東方美食是爸爸的心血,他一走,公司就要成別人的了,就不姓袁了,你不在乎嗎?」
「我不在乎啊。」袁茉理所當然地說,「我要糾正你一點,東方美食不止是他的心血,其中還有我媽媽的心血。你要想保住公司,對不起,你找錯人了。至於你說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如果是真的,我也不會賣給你。」
「為什麼!」袁芙衝過去死死地盯著袁茉,「我們都姓袁啊。」
袁茉突然覺得好笑:「那又怎麼樣?如果不是你和你媽快沒錢了,你會記得我們都姓袁嗎?你會來主動求我媽?你巴不得我過得比乞丐還不如吧。這會兒了,你跟我說我們都姓袁,真是好笑。你媽和你舅舅用皮包公司騙錢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有今天呢?那家公司姓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交到值得信任的人手裡,我的意思表達清楚了嗎?」
袁芙臉上的血色漸漸褪去,臉色變得蒼白。
袁茉閉了閉眼,歎了口氣:「回去吧,別再來找我了,我不想再跟你們母女有什麼瓜葛,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各自過好各自的日子吧。」
「我從小就很嫉妒你。」身後傳來袁芙哽咽的聲音,「爸爸每次提起你都很開心,還老用你舉例來教訓我,我雖然嫉妒你憎恨你,但是我心裡也一直認為你比我好,現在看來,你也不過如此。」袁芙重重地撞了一下袁茉的肩膀,回頭紅著眼看她,「今天就算我自取其辱,我絕對不會再來找你了。」
袁芙走後,袁茉一個人發了會兒呆,店裡快要打烊的時候,穆原不放心她一個人回去,要帶她回他家,袁茉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你家裡還有人呢,帶我回去算怎麼回事兒,你別擔心我了,我不會有事的。」
穆原想了想還是不放心,但袁茉死活不願意跟他回去,說是讓他爸媽撞見了不好,兩人僵持不下,最後劉可可和唐桑提出讓袁茉去她們家。
「不好意思啊,家裡只有兩張床,你睡我的臥室吧,我去換床單被套。」劉可可一臉抱歉地說。
袁茉笑了笑:「沒事兒,別這麼麻煩了,我睡沙發吧。」
「那怎麼行!」劉可可瞪大眼,「你是客人嘛,怎麼能讓你睡沙發,就這麼決定了,你睡我的房間,我睡客廳。」劉可可絲毫不給袁茉拒絕的機會,兔子一樣地竄進臥室,然後就聽見抖床單的聲音。
袁茉疲憊地坐在沙發上,給穆原打了通電話報平安。
一通忙碌下來,袁茉、劉可可和唐桑都累得窩在沙發上不想動,唐桑伸了個懶腰,右手不經意地碰觸到了客廳電燈開關,屋子一下暗了下來。
「對不起,對不起,我馬上打開。」
「不用。」袁茉急忙說,「就這樣吧,不用開燈了,要不,我們說說話?」
劉可可笑:「行啊,我那兒有香薰蠟燭,點個蠟燭,喝點紅酒,你們覺得怎麼樣?」
「行。」
黑暗中有小簇橘紅的火光在寒風中搖曳,散發著幽幽的玫瑰香,晃一晃高腳杯,紅酒也隨之波蕩,高腳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聲音,隨後是對好酒的讚歎聲。
在這樣的小情調裡誰都沒先說話破壞氣氛。
「唐桑,可可最近還有夢遊嗎?」袁茉第一個開口。
「最近頻率小很多。」唐桑答,「反正我見到的次數沒有以前那麼頻繁了。」
袁茉笑著碰了碰劉可可的肩膀:「沒給你介紹錯吧。」
劉可可點點頭,拿起酒杯又跟袁茉碰了一次:「大恩不言謝,你介紹的這個杜醫生太棒了。我跟想像中的那種神棍完全不同,我已經愛上她了,真的,深深的愛上她了。你知道嗎?她還會踢球,是真踢球的那種!不是擺姿勢。一點不輸給那些男人,太帥了!」
唐桑嘲笑她:「是誰之前不願意去的?說『我沒事兒,我沒病,我不去』,是誰呀?你說說。」
劉可可被她笑得有些惱怒,掐了一把唐桑的腰,兩人嘻嘻哈哈哈地打鬧,袁茉看著她們直樂,心裡打算著她也要見一次杜衡。□


☆、51. 第五十一章 禮物
□臨近春節,Y大各學院陸陸續續放假,平時熱鬧的校園頓時變得安靜。醫學院主路鋪滿了金黃色的銀杏葉子,兩旁的銀杏樹已經變得光禿禿的了,偶有幾棵樹上還掛著零星的葉子。袁茉從杜衡辦公室出來,踩在銀杏葉上卡茨卡茨地響,她突然想起以前在這裡唸書的時候最喜歡來醫學院,因為只有這裡才種了銀杏樹,只要氣候一到,特別漂亮有氛圍,這條路又被稱為鵲橋。
走到校門口,袁茉一眼看見了等候在門口的穆原,她一路小跑上去,在他肩上拍了一下:「等多久了?」
穆原很自然地牽起她的手,笑說:「沒等多久,剛到。你跟杜衡聊得怎麼樣?」袁茉說她想要去找杜衡的時候,穆原是很擔心的,她想到要主動去見杜衡那麼一定是她察覺到自己不對勁了。
「聊得挺開心的。」袁茉笑嘻嘻地說,「杜衡還跟我說了很多關於你小時候的事,原來你們倆是發小啊。」
穆原詫異地看著她:「怎麼聊到我身上了?你不是去做心理咨詢的嗎?」
「是啊。」袁茉點點頭,「我是做心理咨詢,但是杜衡就只是跟我聊天,沒有做別的,但是我現在心裡舒服多了。」
「你開心就行。杜衡都跟你說我什麼了?」
袁茉抱著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彎彎:「她跟我說了你小時候為了騙好吃的演戲的事。」
穆原聽她這意思心裡有點眉目了,但還是裝傻充愣:「什麼事?我都不記得了。」
袁茉一想到這事兒就好笑:「杜衡說你第一天上幼兒園的時候,哭得撕心裂肺的,特別慘烈,慘烈到杜衡到現在還記得,幼兒園老師就拿了一個小沙琪瑪來哄你,你立馬就不哭了,然後那一天你跟小夥伴玩得特別愉快,快要放學的時候,你又撕心裂肺地哭,你爺爺來接你還以為你哭了一整天,說把你爺爺心疼的,那天你爺爺給你做了好多好吃的,說是要補償你,有這事兒吧。」
「這件事啊!她居然還記得。」穆原失笑,「我都快忘了。」
袁茉笑得直顫:「你小時候就這麼狡猾了。」沒想到穆原這麼一本正經的也有這麼逗逼的時候。
「那不叫狡猾,那叫小聰明。」穆原一本正經地糾正她,「我後來就不這麼幹了。」
袁茉眨巴眨巴眼睛,好奇地問:「真的?為什麼呀?」
穆原想了一下,說:「我爺爺第一天被我嚇怕了,第二天就躲在幼兒園外面看,看我有沒有哭,結果我第二天仿照第一天那麼幹,立馬就被戳穿了。那晚上就給我吃了倆窩窩頭,連鹹菜都沒有,說是清腸。」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袁茉伏在穆原身上,笑得肚子都疼。
「好了好了,別笑了。」穆原停下來,捏了捏她的臉頰,「想想晚上想吃什麼?是在外面吃還是去家裡吃?」
袁茉揉了揉笑得酸痛的臉,說:「就在外面吃吧,省得再回家做了,都快七點了,叔叔阿姨和你哥肯定已經在吃飯了。」
「行,你說了算。」穆原笑,「去天新區的那家蔡羊肉吧。」
天新區?袁茉驚訝地抬了抬眉毛:「天新區離這裡有點遠吧,坐車最快都要四十分鐘的。要跑那麼遠嗎?」
穆原點頭。
走就走吧,說到蔡羊肉袁茉也饞了,蔡羊肉一家四代,只做紅燜羊肉,他們家做的羊肉味道在Y市自稱第二,沒有一個廚子敢稱第一,袁茉還記得十年前袁文和提出要收購蔡羊肉,被現在的店主父親臭罵了一頓,這件事一度在Y市成為茶餘飯後的笑談。
坐在出租車上,看著車窗外不斷往後退去的小樹,袁茉回想起下午和杜衡的會面。
對於來見杜衡,袁茉內心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和掙扎才做出決定。至於為什麼會掙扎,她自己也說不清楚,或許要把自己心裡的秘密告訴別人總歸是不能完全安心的。
可是,她覺得自己心裡想要說的實在太多了,壓得她喘不過氣,她不想告訴身邊的人,得找一個認識但又不親密的人傾述,越不親密越安全,想來想去,只有杜衡。
「你好像很驚訝。」袁茉坐在杜衡辦公室門口的那張沙發上,手裡捧著一杯熱氣裊裊的祁門紅茶。
杜衡坐在她對面的躺椅上,身體微微往前傾,嘬了一口茶說:「是挺驚訝的,沒想到你會來找我,而且還不是因為你那位朋友的事。」
袁茉抿了一下嘴唇,微笑著說:「我是不是來得太唐突了?打擾你工作了嗎?」
杜衡搖搖頭,續上一杯茶:「不打擾,我辭職了。」
「唉?你也辭職了?」袁茉飛快地回想了一下,重生前她在杜衡這兒做了一年多的心理咨詢都沒聽說她辭職,怎麼突然就辭職了。
「也?」杜衡笑得很好看,「這麼說你也辭職了?」
「對啊,我們倆還挺巧的。我不太喜歡那份工作,所以就辭職了。」
杜衡放下空蕩蕩的杯子,雙手十指緊扣,問:「你是因為辭職了所以才來找我的?」
袁茉頓了一下,垂下眼皮,說:「不是,因為……因為……有一個對我來說很……很特殊的人突然去世了。」
袁茉父親去世的事情在袁茉來之前穆原就先打了一通電話告訴杜衡了,想要問問她遇上這樣的事會出什麼樣的心理問題,但是穆原沒有把前因後果講明白,杜衡也不好做判斷。現在袁茉完整地講完所有事情的簡化版,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了,杜衡倒上了續給她的第五杯茶。
「事情就是這樣,我講完了。」一杯茶一飲而盡,說了這麼久的話渴死她了。
杜衡垂下眼皮看向地面,想了想,說:「你現在感覺自己既不能完全恨又不能完全愛,夾在兩種情緒裡而且被兩種情緒分別牽著走,難受,迷茫,不知所措,對嗎?」
果然是杜衡啊,就是厲害。袁茉認真地點了點頭。
杜衡笑了一下,語氣輕鬆地說:「不如我們倆聊聊天吧。」
咦?聊天?怎麼突然扯到聊天了。袁茉雖然心裡疑惑,但沒有多問,點頭說:「行啊,聊天。」
杜衡放緩了聲音:「我給你講一個故事吧,是我上大學的時候我的一個教授告訴我們的。那位教授早年在德國學心理學,她做助教期間幫她的導師整理往年的資料,發現了一篇很有意思的檔案。」
「檔案上的女主人公最初來做心理咨詢的時候是因為她和她相戀了八年的男朋友要結婚了,馬上要跨入人生的另一個階段,她感覺到很恐慌,在那位導師的幫助下,緩解了她的婚前恐懼,兩人順利結婚。但是過了三個月,她又來了,說自己的婚姻很不幸,她已經離婚了。」
「啊?這麼快就離婚了。」袁茉不敢置信地說,「難道她的丈夫出軌背叛她了嗎?」
「是的,你猜對了。」
袁茉冷笑:「男人啊,真是……相戀八年,結婚三個月就出軌了,說不定早就出軌了。」
「你又猜對了。」
「啊?」
杜衡繼續說:「她和前夫度蜜月回來在家門口發現了一封信,是一個她不認識的女人寫給她的前夫的,信裡的內容非常露骨讓她很生氣,她拿著那封信去質問前夫,前夫卻打死不承認,還要求她相信他,不要疑神疑鬼。後來兩個月,她陸續收到不同女人寄給前夫的信。她忍無可忍,找了一個私家偵探去調查這件事,沒幾天偵探就把一大堆她前夫出軌背叛的證據擺在她面前,她心愛的丈夫早就在他們交往的第三年出軌了,並且是腳踏幾條船,她眼中的好好先生真面目卻是一個無恥的色鬼,這讓她很受不了,她很痛苦地選擇了離婚。」
袁茉拍了拍掌:「做得好,不能隨便原諒這樣的人渣。」
杜衡笑:「但是最讓她痛苦的不是前夫出軌,是她明明知道前夫出軌卻還是抑制不住內心對前夫的愛,聽上去很糾結吧。你怎麼看這件事?」
袁茉癟癟嘴說:「我不理解她為什麼還愛她的前夫,明明都那麼對她了,這不是自己傷害自己嗎?!」
「估計很多人都是你這麼想的。」杜衡說,「為什麼還愛她的前夫那份檔案裡沒寫。檔案的最後一點寫的是她最大的痛苦就是來源於此,她習慣了愛他,卻還沒習慣恨他,在愛恨之間,她找不到平衡點,她的心裡失衡了,每天都生活在愛恨的拉鋸戰中,很痛苦。」
杜衡說完,屋裡沉默了一陣,袁茉咬了下唇,試探著問:「你的意思是我也是找不到愛恨之間的平衡點所以才會覺得心裡不舒服?你是讓我找到那個平衡點嗎?」
「不是。」杜衡的聲音如清泉擊石般清冽,「其實每個人的內心都是衝突的,就像有的時候我們需要獨處但又很想有人陪伴,很愛我們的朋友卻有可能記不住關於他們的一件小事,這些衝突矛盾激化之後,很有可能導致一系列的心理問題,但是很多人是意識不到的,你能意識到,並且來找我,這是很棒的。」
「其實感情的事四字箴言最好——順其自然。當然最難的就是順其自然,這個過程是相當煎熬的。感情是流水,不是死水,它是會改變的。就像剛剛我講的那個故事一樣,那個女人對前夫的愛經過日積月累就像是在一個大桶裡裝滿了水,但是恨意來得太快,一下子裝了半桶,可是半桶水怎麼能和一桶水比?只有順其自然,遵從自己的本心,不要刻意改變感情的軌道,時間會慢慢蒸發掉兩個桶裡的水,到時候愛恨都會變得不重要的。」
「我並不認為你需要咨詢什麼,你心裡有一個很清楚的答案了,但是你需要一個外人支持你的想法,所以,這就是我能給出的答案。」
穆原吃著燉得酥爛又不失嚼勁的羊肉,滿嘴都是奇妙的酥鮮,只有蔡家人才能把膻味略重的羊肉做到如此好吃。
「杜衡說服你了嗎?」穆原擦了擦嘴,夾了一塊羊肉,一塊胡蘿蔔給袁茉。
袁茉夾起羊肉,吹了吹熱氣,一挑眉毛說:「當然了。」
穆原笑了笑:「我現在想到杜衡小時候的樣子真跟她現在聯繫不起來。」
「她小時候什麼樣?」袁茉好奇地問。
「假小子一個,在我們那片沒有不怕她的,不管男孩女孩,大家都叫她小霸王。」
「小霸王!給女孩子家取這名兒合適嗎?」袁茉可以想像杜衡暴揍熊孩子的樣子,一定很帥氣,「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是覺得那個小霸王形象跟她現在特溫婉的樣子不符。」
穆原挑眉:「溫婉?這詞兒不適合形容她。」
「嗯?什麼意思?」
穆原盛了一碗銀耳湯給她:「你沒見過她發飆的樣子,特別厲害。雖然說人都有雙面性,甚至多面性,杜衡是我見過雙面性最強的人。」
袁茉喝著甜絲絲的銀耳湯,想著杜衡那張漂亮又略顯清淡的面龐,怎麼也想像不出她發飆的樣子。
對她好感興趣啊。
吃完飯,從店裡出來,穆原突然提出要帶她去一個地方,還不肯說是什麼地方,搞得袁茉心裡癢癢的。
然後,穆原帶著她走到一個陌生的小區,袁茉這才有了些思緒,他不是……買房子了吧。他說送她禮物,就是……就是房子?
「等等。」袁茉拉著穆原,「你先跟我說這是什麼意思?」
穆原握緊她的手,繼續往前走:「去了就知道了。」
袁茉跟著他坐電梯上樓,一套看起來有一百多平的房子,簡裝,屋子裡空蕩蕩的什麼也沒有,燈光打在乳白色地磚上反射出乾乾淨淨的亮光。
袁茉沒有多想脫口而出:「白色地磚容易髒。」
「嗯,這是暫時的,到時候你想換什麼地磚都行,這是我送給你的禮物。」穆原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52. 第五十二章 新生活(上)
□袁茉還沒從穆原送了一套房子給她的震驚中回過神來,穆原又拋來第二顆炸彈。他說:「我決定把店關了,把店面賣了,從學徒做起。」
「啊?哈?哈!」袁茉驚訝得嘴巴能塞進兩枚雞蛋,「你要……你要……你要賣了?」
「能把話說完嗎?」穆原笑著拉她走到陽台,摟著她的肩膀,「你沒聽錯,我真的腰把店關了。這件事我想了很久才做出決定,那位付先生說得對,我要想在廚師這一行有大發展必須要打牢基礎,根基不牢,我想往上發展也難。」
「那也不用把店賣了呀。」袁茉一開口才發現自己的聲音乾巴巴的,「現在市裡的房價一天一個樣,能有一套自己的店面多難得,你要現在賣了,以後再想買可能就要花大價錢了,那就划不來了。你覺得呢?」袁茉一邊說一邊摳著他的衣服扣子,兩人幾乎貼在一起。
穆原低下頭看她。握住她不安分的手,笑了笑說:「我知道,這間店舖不是我自己買的,是我哥買的,我一直不太喜歡那裡的地理位置,我想換一個更好的,正好這次有朋友想要買,我正好可以出手。我手裡還有些積蓄,加上這次賣店的錢,以後再想買店舖也不會太難。」
「好吧,好吧。既然你都已經想好了,我也就不多說什麼了。」袁茉環住穆原的腰,靠在他的胸膛上,穆原有力的心跳聲傳到她耳朵裡,突然有一種癢癢麻麻的感覺,她抬頭看著穆原,說:「我只是有點捨不得。」
疏闊勒是他們相識的地方,清歡就是他們相知的地方,突然要被賣了,袁茉心裡有些難過。
她難受,穆原感同身受,他也是很艱難才做出這個決定,但賣店是板上釘釘的事情,他一旦做出決定,就不會輕易改變。
新買的房子裡什麼都沒有,自然不能住人。穆原送袁茉回家,袁茉情緒有些低落,一路上什麼話都沒說。穆原幾次主動開口,袁茉都怏怏的。走到小區門口,她突然衝著穆原笑,穆原愣了一下,隨即袁茉拉著他的衣服,用氣音說話:「放心吧,我不生氣,賣店是你自己的決定,你覺得好就行。」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用氣音說話,但是好厲害的樣子,穆原也跟著用氣音:「你不生氣就好,我之前想了很久就是怕你生氣。好了,時間不早了,天冷,趕緊進去吧,進門記得給我報個平安。」他說完,低頭在袁茉唇上啄了一下,袁茉不自覺地彎起嘴角,笑得甜甜的,踮起腳尖,在他的唇上也啄了一下,然後飛快地跑了,邊跑邊回頭向他揮手道別。
坐在電梯上,袁茉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她為什麼要對這件事生氣?這事兒跟她有什麼關係嗎?
她跟穆原只是情侶關係,又不是夫妻關係,再說了,飯館是穆原的個人資產,就算他不告訴她就把飯館賣了那也無可厚非呀,她為什麼會感覺生氣呢?
袁茉想了一晚上,總結出一點,她的心態和思維發生變化了。
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袁茉被不斷地電話鈴聲吵醒。
誰呀,一大早就打電話,煩死了!
她不耐煩地接通電話,深吸一口氣,耐著性子問:「你好,請問哪位?」
電話裡傳來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袁小姐,你好,我是袁文和先生的律師,關於袁先生的遺囑,需要你來一趟事務所,請問下午方便嗎?」
「遺囑?」袁茉一個激靈,迷迷糊糊的腦子瞬間清醒。袁文和的遺囑…….
前天,辦完了袁文和的喪事,按照袁文和的遺囑只辦了一場小型的喪事,對外很低調,袁茉在穆原的陪同下參加了葬禮。看著一捧一捧的土掩埋住骨灰罐子,袁茉心中對過往最後一點執著也隨之消逝,等待著她的會是一個新的未來。
下午兩點半,袁茉準時出現在文達律師事務所,接待她的就是袁文和的律師,一個文質彬彬,年約三十出頭的男人。
「袁小姐,你好,我叫邵綱,喬女士和袁芙小姐已經到了,這邊會議室,請隨我來。」
喬正沒來?呵呵,果然喬卉枝跟喬正鬧翻了。
走進會議室,袁茉嚇了一跳,幾乎沒能認出喬卉枝,之前的葬禮,她以身體不適為由沒有參加,不過是七天沒見,她好像老了幾十歲,濃妝都掩蓋不住她的憔悴,白髮比黑髮多,像是一夜白頭,雖然衣著依舊華麗,但全身都透著一股衰敗,唯一沒有改變的就是她看袁茉的眼神,不對,也不是沒有改變,眼神比以前更憎恨和怨毒。
袁茉輕飄飄地瞥她一眼,不作理會。
在接下來的一個小時裡,邵律師把袁文和生前所立遺囑念了一遍,袁茉果然得到了百分之三十的股份,剩下的百分之三十一由喬卉枝和袁芙所有。喬卉枝得知自己只分到了百分之十八的股份,當場大吵大鬧,硬說遺囑是假的,引得全事務所的員工都趴在外面看,在場的所有人都非常尷尬地看著她。
好不容易讓她平靜下來,她又抓著袁茉的手,哭嚎著說:「小茉,你把手裡的股份轉讓給我,我也不白要你的股份,我用錢買,你轉給我,我才會好好經營公司,不然你爸爸的公司就沒了,你相信我!」
袁茉看著她哭花了妝,一臉絕望的樣子就想起了小時候媽媽哭著求她離開袁文和的樣子,真是風水輪流轉,看天繞過誰。
「喬女士,請你自重。」袁茉抽出手,取出一張濕紙巾,一邊擦手一邊淡淡地說,「自己沒本事把住男人就應該讓出來,這句話你還記得嗎?我一個字不漏地還給你。」
喬卉枝憤怒地瞪著她,抬手一指,正要說什麼,袁茉搶先對邵律師說:「請問邵律師現在接不接單?我有事情想要拜託你。」
邵律師扶了扶架在鼻樑上的眼鏡,點頭說:「袁小姐請說。」
「我想要把手裡的一部分股份轉讓出去,這件事邵律師能辦嗎?」
「轉讓出去?」邵律師不太明白她的意思,皺了皺眉,問,「袁小姐的意思股份你不要了?」
袁茉點頭。
「你想轉讓給誰?」背後傳來喬卉枝刺耳的尖刻聲,她用力抓著袁茉的手臂,死死地瞪著她,「你說,你想要轉給誰?是老李還是老張?他們給了你什麼好處,你要這麼整你爸爸的公司。」
袁茉再次甩開她的手:「喬女士,請自重。邵律師,這件事情我就拜託給你了,我還有事,先走了。」說完,袁茉提上包走出會議室,股份要轉給誰?當然是魏叔了,什麼老張老李她都不相信,只有魏叔才能制衡住公司那群老狐狸。
身後喬卉枝對她破口大罵,完全沒了平日裡貴婦形象,袁茉快要走出事務所之前回頭看了她一眼,這是她最後一次見到神志清醒的喬卉枝。
袁茉走進清歡的時候,店裡坐滿了客人,還有五個人站在門口等位子,臨近春節,生意好得火爆,張魯澤和馮達忙進忙出,袁茉放下東西也跟著幫忙。
一直到晚上九點才忙完吃飯。
穆原嘗試著做了一道咯吱盒,好吃得讓大家放不下筷子。
玉米面、綠豆粉和米粉按照一定比例調勻,在鍋裡攤成一張薄薄的煎餅,兩面略帶焦黃,圓邊微微往上翹,用筷子一夾還能聽到脆裂的聲音。
胡蘿蔔、土豆絲、香菜和肉末放在煎餅裡,捲起來,丟進油鍋炸,茲啦茲啦地響,炸得透透的,香味也出來了。
炸過之後的咯吱盒外表金黃,內裡菜香四溢,一口咬下去,咯吱咯吱地響,一不小心,酥脆的外皮還會掉下來。
咯吱盒配上清淡的蔬菜粥和爽口的手撕雞,再來一大盤蒜蓉西蘭花和拔絲山藥,六個人吃得一點不剩。
飯後,大家聚在一起喝啤酒,穆原宣佈了他要賣店的決定,大家都沉默了一下,然後店裡炸開了鍋。
「你要賣店?」
「真的假的?你想好了嗎?」
「穆原,你可別衝動,你自己開過店了再去做學徒,你受得了這個落差嗎?」
「穆原哥,你做的菜挺好吃的。」
大家七嘴八舌地勸穆原再想想,穆原不說話,只是笑著看他們。
到最後,大家都說累了,穆原才開口說:「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這件事我已經決定了就不會再改變了,對我以後的路我想得很清楚,我找到了一個很有名的廚師指導我,就算做學徒打下手我也心甘情願,所以大家不用為我擔心。」
看來是勸不動他了。
劉可可挽著袁茉的胳膊,靠在她肩上,左手推了推啤酒杯,悶悶地說:「這麼說春節一過這裡就是別人的了?」
「嗯。」穆原點頭。
張魯澤留戀地四下看了看,轉頭對他們說:「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告別了,其實今晚我本來也是想跟大家告別的,不過讓穆原哥先說了。」
「哈?你要去做什麼?」劉可可驚詫地問。
張魯澤笑了笑,撓撓頭,開心地說:「之前袁茉姐介紹的那位雜誌社的編輯採用了我的漫畫,然後被一家新辦的漫畫公司看上了,他們找到我說希望我能加入公司,我答應了,新年一過,我就要去新公司上班了。」
「啊啊啊啊,恭喜你!」劉可可第一個反應過來,驚喜又激動地鼓著掌。
「恭喜。」袁茉沒想到自己一個無心之舉居然會幫到張魯澤。
面對大家的祝賀,張魯澤樂得只會說「謝謝」。
張魯澤帶來的好消息沖淡了之前離別的悲傷氣氛,至少大家離開的時候都是帶著笑的。
十點,店裡打烊,穆原像往常一樣拉下捲簾門,走之前他最後再回頭看了一眼,深深的,留戀的,然後,轉身離開。□


☆、53. 第五十三章 新生活(下)
在除夕夜的前一晚穆原鄭重邀請袁茉去他家一起過除夕,穆原原本做好了艱苦勸說的打算,沒想到袁茉很爽快地一口答應。
「你的表情告訴我你很吃驚。」袁茉抱著穆原的胳膊,笑嘻嘻地看著他,穆原那一瞬愣神的表情實在太可愛了。
「嗯,我以為你會拒絕。」穆原雖然是笑著說的,但是語氣卻很認真。
袁茉挑了挑眉:「我為什麼要拒絕,又不是沒跟你家裡人見過。」
「不緊張?」
袁茉搖頭:「不緊張。」
可是,到了除夕那天,早上六點袁茉就醒了,醒來後心臟一陣亂跳,沒理由地心裡發慌,把她所有的衣服都翻了個遍,雖然不是第一次見穆原家裡人了,可是這一次總歸是不一樣的。
她有些緊張地想到以前媽媽的叮囑:說話要有禮貌,不要大喊大叫一驚一乍,顯得不穩重;衣著要得體,不能太隨便;做事要勤快一點;性格要活潑一點不要太死板,但又不能太亢奮……
袁茉腦子裡一遍又一遍地過這些話,就在這不知不覺間,九點了,穆原打來電話說已經到小區門口了,袁茉急急忙忙地下樓,一見穆原就問他:「你覺得我穿的這一身怎麼樣?我的妝還好嗎?」
穆原仔細看了看,認真地說:「很好看。」
「真的?」袁茉眨了眨眼睛。
袁茉就這麼眼巴巴地看著他,終於把穆原逗笑了:「你之前答應得挺爽快的,我還以為你不緊張的,怎麼現在突然變得這麼緊張了?你把我弄得也心裡發慌。」
袁茉鼓了鼓腮幫子:「我倒想不緊張,就是控制不住嘛,想給你家裡人留個好印象啊。」
「我爸媽對你印象挺好的。你不要太擔心了,今天就是一家人吃吃喝喝,開心過節,要是擔心這個,緊張那個就失去聚在一起的意義了。」穆原牽起她的手往前走去攔出租車。
一家人……
袁茉仔細品了品這三字,抿著嘴笑了。
袁茉緊張了一早上,結果一進門,看見站在門口迎接的穆媽,心裡一塊大石頭撲通一下落地,突然就放鬆了。
穆媽身上有一種平和的氣息,特別是她微笑著看人的時候,特別親切和藹,讓人不知不覺地就內心安定下來。
穆媽挽著袁茉的手坐到沙發上,跟她閒話家常。袁茉越聊越放鬆,兩人居然找到了共同的話題——旅行。
穆媽說:「我年輕的時候要工作,還要養孩子,哪兒有什麼時間到處旅遊,每次都是等著他們爸爸出差,然後我就跟著去玩兩天,後來我們去德國了,手裡也有點餘錢了,時間也有了,他們爸爸工作忙的時候我就自己一個人去。女人不能老是圍著家裡那一塊地轉來轉去,還是得出去走走看看,現在不是特流行一句話嘛,世界這麼大,我想去看看,省得那些男人老說我們女人是頭髮長見識短。」
「阿姨您說得太對了。」袁茉對此非常贊同,兩人越聊越投機,很快就約好年底去芬蘭看極光。
正開心著,穆媽突然問了三個問題,袁茉一時啞口無言。
她問:「你跟穆原準備什麼時候結婚?是在國內還是在德國?我什麼時候開始準備?」
袁茉眨了眨眼,笑容僵在臉上,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阿姨,您這話題太有跳躍性了,剛剛還在說旅行,怎麼突然說道結婚的事情上頭去了?
「怎麼?你跟穆原還沒說到這件事?」穆媽回頭看了一眼正在餐廳包春卷的穆原一眼,又對袁茉說,「你們在一起有段時間了吧,穆原沒跟你提過結婚?」
袁茉扯出一個尷尬的笑:「我們還沒想過結婚。」
穆媽淡淡地「哦」了一聲,笑說:「是我太著急了,你們在一起還不長,談結婚太早了。你別多想,也別有什麼壓力,我就是問問而已。」
袁茉窘迫地點了點頭。
結婚……她還真是沒想過。她現在跟穆原這種關係就挺好的,慢慢保持下去,如果一直能這麼好或者比這更好,結婚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她不想為了結婚而結婚。
因為晚上才是正餐,於是中午大家就很隨意地吃了一碗牛肉麵。
到了晚上,穆原準備了一大桌的菜,因為他父母口味清淡,所以多是少油少糖的菜,唯獨只有一樣不是,酸菜魚肚。
過年的餐桌上是一定要有一條魚的,象徵年年有餘。
魚的身上最嫩的一塊就是魚肚,酥軟綿滑的魚肚和爽口微辣的酸菜搭在一起,魚肚的土腥味被酸菜的酸味除去,牙白色的魚肚沉在暗綠色的酸菜之間,色香味俱全。
穆原說這是他父母有一年去重慶吃到的一道菜,原本不食辛辣,吃過之後,唯一能接受的就是這道酸菜魚肚。
吃過辣之後,總要有點清淡的解解辣,冬瓜盅就是一個很好的選擇。
用掏空的冬瓜代替燉盅作為容器,在裡面加入雞湯和骨頭湯,蒸夠一個小時,然後再加入鹹肉、鴨胗、海米和蝦子,再蒸上二十分鐘,最後一步撒上火腿。
揭開冬瓜盅的蓋子,香味混著熱氣噴薄而出,湯清如水,鮮甜不膩,冬瓜蒸透了,呈現半透明的狀態,隱約能看見裡面的各種食材。
經過一天的觀察,袁茉發現穆原繼承了他母親的性格,而穆松更像父親,穆原跟他媽媽一樣不太愛說話,
時間就在吃吃喝喝玩笑之間悄無聲息地流逝了。在回家的路上,袁茉跟穆原說了穆媽提到結婚的事,穆原問她是怎麼想的。
袁茉想了想,說:「我覺得現在提結婚太早了,如果我們倆能夠一直這麼好,結婚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
穆原點點頭表示贊同。
袁茉又提到之前穆原送她房子的事:「這件事你爸媽知道嗎?難不成你還真送給我了?」
穆原笑著看她:「我說了送給你就是送給你的,不過是我們兩個人住。」
兩,兩個人?這是……同居?
袁茉驚訝地倒抽一口氣,穆原一下就被她緊張的樣子逗笑了,捏了捏她的臉頰說:「這麼緊張?你不願意?」
「那倒也沒有。」袁茉說,「我不覺得同居是件什麼不正經的事,就是覺得……很奇怪,要不,這房子的錢咱們倆一人一半?」她手裡有袁文和的一筆遺產,還有一點公司股份,不誇張地說,她一夜之間富了。在此前她根本沒打算動這筆錢,但是現在也只有這個辦法了。
袁茉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穆原突然變得很嚴肅,說:「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就算我說得再好聽或許也不能讓你安心,但是我還是要立下一個保證。」
穆原頓了十幾秒,袁茉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他看著她說:「如果我們分手了或者以後離婚了,我什麼都不要。」
袁茉突然抖了一下,腦子裡轟地一聲炸響,隔了好一會兒,她才笑了一下:「我就是這麼一說,看把你嚇的,淨身出戶都說出來了。你要真什麼都不好,全給我,我真能要嗎?再說了你怎麼辦?是要睡天橋還是睡公園?」
穆原摟住她的肩膀,在她額頭上親吻一下,柔聲說:「所以呀,咱們倆得好好的,好好過日子。」
袁茉忽然有些感動,她抽了抽鼻子,抱住他的腰,重重地「嗯」了一聲。
之後的春節假期,袁茉先是給李優做了伴娘,陪著她經歷了人生最重要最美妙的時刻,看著披上婚紗的李優,袁茉又是開心又是感動,最後她還接到了新娘花束。
婚禮後第二天,袁茉跟穆原一起找裝修公司做裝修,一起逛了傢俱和電器,在傢俱城遇上了帶女兒買書桌的馮達。馮達的女兒是個長得很標緻的姑娘,見了陌生人絲毫不羞怯,落落大方地跟他們打招呼,小姑娘的聲音又甜又脆。
袁茉一見就喜歡上了,直到小姑娘走了都還在看,穆原湊到她耳邊問:「喜歡女兒?」
「嗯。」袁茉推開他的臉。
穆原緊緊地握住她的手,說:「那我們以後就生女兒,生一個像你的小姑娘。」
袁茉正想說「誰要跟你生孩子」,一抬頭,對上他認真的目光,立馬變為:「好啊,生女兒。」
從傢俱城出來,接到劉可可的電話,袁茉和穆原道別,迅速趕到了劉可可家。
唐桑一開門,袁茉氣喘吁吁地問:「出什麼事了?」臉上一片焦急。唐桑愣了一下,說:「沒,沒什麼事呀。」
「哈?」袁茉糊塗了,「沒什麼事?那可可這麼火急火燎地叫我來幹什麼?說是有急事找我。」
「急事就是請你來家裡吃飯。」穿著圍裙,頭髮挽成一個小團的劉可可從廚房竄出來,笑嘻嘻地拉著袁茉進門,「你先坐,我在做飯,很快就好。」
袁茉無語地看著她:「就是吃飯啊,嚇死我了,那你說有急事。」
劉可可眨了眨那雙無辜的大眼睛,說:「是有急事啊,我做了好多餃子,你不來,我和唐桑是吃不完的,難道吃不是急事嗎?」
「……」
一個小時後……
「我知道你做飯好吃,不知道你包餃子的手藝也這麼好。」豬肉白菜餡和豬肉酸菜餡的餃子讓唐桑欲罷不能。
劉可可夾了一個餃子,蘸上蘸料,一口下肚,臉上露出滿意又得意的表情,說:「做飯是想通的,我的手藝不錯吧。」
袁茉和唐桑猛點頭:「好吃。」
「好吃就多吃點。」劉可可笑得甜甜的,「今天這一頓吃完了,以後再想吃我做的飯可就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唐桑問:「為什麼呀?」
劉可可說:「我明天就要入組了,大概要四個月才能拍完吧。」
「四個月……」唐桑放下筷子,「四個月啊,可能那個時候我也快去日本了吧。」
「啊?你要走了?」袁茉和劉可可齊聲問道。
唐桑笑說:「你們這麼驚訝做什麼,還有大半年呢,我已經聯繫好了導師,不出意外的話,我今年就要去日本讀博了。」
劉可可急忙問:「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呀?」
唐桑想了想,說:「得要幾年吧。到時候你們可以來日本找我呀,咱們一起玩。」
袁茉突然想起了那個坐在酒店窗台上的女人,她完全不能把那個狀如瘋癲的女人和現在開朗積極的唐桑聯繫在一起,唐桑再沒有可能會自殺了吧。
「袁茉,袁茉,想什麼呢?」唐桑在袁茉眼前揮了揮手。
袁茉低下頭笑了笑,說:「我剛剛想到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好像誰都不喜歡誰。」
說到這個,劉可可和唐桑也笑了,劉可可說:「可不是嘛,我還跟唐桑吵過一架,誰能想到我們後來這麼好。」
唐桑咧開嘴笑:「你們不說我都忘了。確實是啊,誰能料到我們會這麼好,命運這東西挺神奇的。」
那時的唐桑絕望無助,好像離開程澤就活不下去了;那時的劉可可看似沒心沒肺,其實心裡的負擔比誰都重,瘋狂地想要出頭,成名,倔強地不向這個世界認輸;那時的袁茉剛經歷了一場詭異的重生,就像一個快要爬到山頂上的人被一塊巨石砸落到谷底,找不到重生的意義,內心憤怒又頹靡,而現在的她們都以不同的方式經歷了一次重生。
「我們會越來越好的吧。」袁茉輕聲說。
劉可可勾了勾嘴角,理所當然地說:「當然了,肯定會越來越好的。」
唐桑舉起酒杯:「很高興認識你們。」
……
這晚,袁茉喝得醉醺醺的,劉可可要留她住下來,袁茉死活不同意,堅持要走,劉可可和唐桑拗不過她只好讓她走。
一樓的樓道口,一個黑色的身影靠站在牆邊,聽到從樓上傳來的腳步聲,他拍了拍掌,樓道上方的聲控燈應聲亮了。
袁茉看到那個站在不遠處嘴角帶笑的青年也跟著笑起來,她飛快地跑下樓,一頭扎進他的懷裡,雙臂吊在他的脖子上,嘟囔說:「你怎麼來了?」
「我來接你呀?」
「接我去哪兒?」
「接你回家。」
「好啊。」
人間滋味,恩愛到老。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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