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貴嬌3



☆、第344章 驚恐

當坤寧宮的謝姿在謀劃送秦績出宮的時候,熹寧宮的林美人卻惶惶不可終日。
熹寧宮出了這樣的事,林美人難以置信,她想哭訴想伸冤,卻發現自己連熹寧宮的門都出不去了。皇上雖然沒有旨意下來,但是,熹寧宮的情況已不太妥。
張內侍的屍體已經被運走了,西施犬鬆鬆也不知被送到哪裡了,宮女們內侍們一個個地減少,這還是一個多時辰的事情。
林美人都不確定,她的心腹宮女能否順利將密信送出去,不確定,她的皇兒能不能及時趕來救她,不確定,皇上會有什麼處置。
她什麼都不確定,唯一能確定的是,熹寧宮被栽樁嫁禍了。有人故意將東宮刺客安到張內侍身上,目的,就是為了陷害自己的皇兒!
過去,張內侍的表現甚得她歡心。這個內侍,除了一手做菜手藝外,還會時不時有些提點,讓她避過了宮中不少暗害。因此,林美人才會對他另眼相看。
難道說,張內侍的一切都是裝出來了?是有人處心積慮將他放到她身邊,就是為了今日之禍?
一想到張內侍可能是別人的內應,以往的一切都不能當真,林美人就怕得渾身顫抖。張內侍這樣木訥老實的人都不能信,熹寧宮還有什麼是她能信的?
她蜷縮在一起,驚懼地盯著四周,覺得內侍宮女都面目猙獰,沒有一個人能信的。
她現在一心希望著。自己的密信能送出去,皇兒會盡早來救他。別的,就什麼都沒有了。
可是,她的希望注定要落空了。此刻紫宸殿內,常康正將一封密信呈給崇德帝,邊稟道:「這是熹寧宮想送出去的密信,被奴才截住了。」
這封書信欲通過宮門局送出宮。卻早就被常康注意到了。現在。相關的宮女內侍都招認了,道這封密信是要送到二皇子府中的。
崇德帝面色陰沉地看著這密信,卻並沒有拆開。只是問道:「都看清楚了?是從熹寧宮出來的?中間有沒有經過別人的手?」
常康躬著身,仔細回道:「奴才看得很清楚了,是從熹寧宮出來的。熹寧宮宮女甫與宮門局內侍接觸,奴才就出現了。應該沒經過別人的手。」
崇德帝這才拆開書信,上面只有四個字。正是林美人的字跡!林美人的一手簪花小楷,在宮中無人能及,崇德帝曾公開稱讚過她的字,所以印象很深刻。
這四個字是:事敗。救母。
事敗,救母。——這四個字映入崇德帝眼中,讓他胸口劇烈起伏。中有怒火不斷蒸騰。
「啪!」的一聲響,崇德帝一掌拍在御案上。力度大得連案上的奏疏都歪了下來。
他忍住了將書信撕碎的衝動,反而將它攤平,細細看著上面的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問道:「常康,那內侍的情況查得如何了?」
「回皇上,那內侍的屍體,奴才已經驗過了,的確沒有淨身。他是三年前去到熹寧宮的,憑著做菜的手藝得到林美人的賞識,宮女內侍們都說,林美人對這內侍很不錯。別的,奴才還在查。」常康將查到的事,一一說了出來。
這些話語,和張旭的判斷一致。當常康看到那內侍的襠部時,著實吃了一驚。這內侍,可算是天賦異稟了!
他沒有想到,這樣一個人,竟然能通過宮中的查驗,還能在一位主子年娘娘身邊,還隱藏了這麼多年,都無人發覺。他還在查這個內侍是如何去到熹寧宮的,是以還沒有向崇德帝匯報查探結果。
「嘶啦」一聲響,崇德帝手中的書信終於裂了開來,他的表情,也崩裂了。
這封書信上的內容,他猶存疑;這個內侍,他卻完全做不到忽視。一個沒有淨身的內侍,這個內侍還在他的嬪妃身邊待了三年,光是想像這個情景,他就想殺人。
天子一怒,必定有人流血不止!
「傳二皇子!」崇德帝如此下令,他倒想看看,他的好皇兒會如何做。
二皇子朱宣成接到傳召的時候,慌亂得腿腳都不自然了。他緊張地問道:「舅舅,現在該如何是好?父皇一定會問罪的,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他緊緊抓住了林世謙的手,手指幾乎鉗進了其手臂血肉中。此時的他,就像溺水之人,只能緊緊抓住林世謙這根浮木。
林世謙忍住痛,沉聲安慰道:「殿下,冷靜!現在一定要冷靜!熹寧宮已經出事了,殿下一定要保住自身!」
二皇子府自然在宮中也有眼線,不用等林美人的密信送出來,朱宣成就知道熹寧宮出事了。他急急召來了林世謙,以商量對策。
他們話才說到一半,對策尚未想出來,崇德帝的傳召就到了。——朱宣成心中的驚懼也到了頂點。
「殿下,冷靜!一定要冷靜!無論皇上說什麼,不管宮中有什麼證據,殿下只管喊冤便是。」林世謙反抓著朱宣成的手,再一次重複道。
他的眼神凌冽,似乎要望到朱宣成心裡去,能稍稍平息朱宣成心中的驚懼。
只見朱宣成呆呆地點點頭:「舅舅說的是,我一定要冷靜。熹寧宮的內侍,肯定是別人的內應,我一定不能中了別人的圈套!」
刺殺太子這事,最後竟與他有關係,這實在讓朱宣成懵了。自己生母身邊的內侍,怎麼會是殺手呢?還有,父皇會怎麼會對他?
他的嘴唇都泛了白,擔心著崇德帝的態度,擔心著自己地位不保,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殿下,只管喊冤便是。必要的時候,可以這樣……」林世謙說道,然後做了一個動作。
這個動作,讓朱宣成暗淡的眼睛驀地起了一絲光亮。的確,這是個好辦法。他絕對不能讓刺殺的罪名落到自己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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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淒慘 (求保底月票!)

儘管朱宣成做了種種準備,當他來到紫宸殿的時候,仍是兩股戰戰。他實在是崇德帝,鐵血帝王的怒氣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他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氣進入紫宸殿,一踏進去,他便覺得有一股怒氣撲面而來,差點就讓他跪了下來。他還是忍不住,抬頭覷著崇德帝的臉色,頓時覺得眼前一片灰暗。
自朱宣成有記憶以來,就沒有見過崇德帝如此難看的臉色。這不僅僅是震怒了,而是想要吃人一般。朱宣成有一剎那的懷疑,自己會不會成為父皇的口腹之物?
崇德帝冷瞟了他一眼,直接就將幾塊碎紙屑扔到殿中,然後冷聲道:「看看這是什麼,然後說說看,事敗,事是什麼事。」
朱宣成心中疑惑,只得順從地彎腰撿起這幾塊碎紙屑。待他簡單拼湊起這碎紙屑,看清上面的字後,他就「噗通」一聲跪倒在地,碎紙屑也隨落下。
「父皇,這些字看著像是母妃寫的,但兒臣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請父皇明察。」他急切地說道,拚命為自己辯解。
他的確什麼都不知道,上面那四個字,那一手簪花小楷,絕對是他母妃的沒錯。但為何會出現這四個字?事敗,莫不是指刺殺太子之事?母妃怎麼可能會做這樣的事?這是明晃晃的嫁禍!
崇德帝凝視著他,什麼話都沒有說。
朱宣成心裡一陣發毛,再次急急說道:「父皇,兒臣一直在二皇子府中,什麼都不知道。怎麼會有這樣的書信呢?宮中誰都知道。母妃能寫得一手簪花小楷,若是刻意模仿,是絕對可能寫得出來的!」
他相信,以父皇的睿智,是絕不會相信這種拙劣的栽贓。父皇,父皇一定能明辨這事的!
如他所料,崇德帝的確對這封密信的內容存疑。但是他不知道的是。崇德帝此刻的怒氣,不是因為這密信,而是因為……因為林美人身邊那個沒有淨身的內侍!
朱宣成並不曉得有這一出。所以他注定……要悲劇了。
「朕冊封老二為太子,你心中有何想法?」崇德帝開口了,卻轉到太子冊封一事上去了,問得如此突兀。
「父皇聖明燭照。兒臣自是信服父皇的旨意,兒臣不敢有想法。」朱宣成惴惴地答道。不知這樣的回答能否令其滿意。
「聖明燭照啊……朕以為,林美人突發重病,暴亡於熹寧宮。那你有什麼想法呢?」崇德帝繼續說道,眼神如剃刀一樣直刺到朱宣成身上。
朱宣成覺得自己快喘不過氣來了。心頭湧上的,是無法言語的驚恐。這樣的話語,等於判了他生身之母的死刑。那麼。他應怎麼說呢?換言之,救還是不救母妃?
他知道。在這個當口,他不管說什麼都不能讓父皇滿意。為林美人求情,則是質疑帝威,使得刺殺太子一事更加迷離;若是不為林美人求情,則是涼薄至極,他怎麼都做不到。
他能怎麼辦?
他忽而想到了林世謙教的那個動作,忽而站了起來,哀戚地說道;「父皇,母妃為人如何,父皇很清楚。她怎麼會有膽子做這樣的事?兒臣不能證母妃清白,唯有……唯有一死,請父皇細察!」
他說罷,便使足了力氣,猛地往殿側的九龍柱撞去,竟是一心求死!
可惜的是,九龍柱距他的位置有些遠,而且常康正好站在柱子不遠處。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常康,此時動作卻異常快速,在朱宣成尚未觸到九龍柱之前,就抱住了他。
結果可想而知,朱宣成求死不成,就變了如今尷尬的狀況。到底是繼續死呢?還是繼續死呢?他猶豫了。
崇德帝冷眼看著朱宣成的舉動,想到了「苦肉計」這三個字,也再一次想到了那個內侍,看向朱宣成的眼神,更加凌厲了。
「朕對你真是太失望了。」崇德帝說道,一字一字似含千鈞力,將朱宣成砸了個稀巴爛。
他覺得朱宣成愚蠢荒唐,在紫宸殿中尋死?真虧他想得出來!這麼做,莫不是他心中有鬼?刺殺太子一事,就算與他沒有關係,崇德帝都已對他沒有興趣了。
一個平庸愚蠢的皇子,還有林美人這樣的事,是應該從他的視線範圍內剔除的。
「你退下吧,以後,非召不得進宮。」崇德帝閉上眼揉揉眉,竟是不想再看朱宣成一眼。皇子,他多的是,多一個不多少不一個不少。
「父皇……求父皇明察……兒臣,兒臣絕對沒有膽子做這樣的事啊,請父皇明察1」朱宣成掙脫了常康,撲到了御案下,大聲哭求道。
他真的流淚了,又驚又怕。父皇失望,非召不能進宮,這是……這是要棄了他的節奏!他什麼都沒有做,怎麼會有這樣的結果?
他不知道,信任、看重是莫名其妙的東西,它無聲無息無氣無味,卻能影響著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態度。崇德帝也是人,他心中自有一把信任看重的秤。
想當然,他心中的秤砣不會壓在朱宣成這一頭。
「滾出去!朕已經足夠仁慈了,不追究你與熹寧宮的關係,快滾!」崇德帝嫌棄地看了他一眼。
天家無兄弟,也無父子。——這一點,朱宣成算是體會透徹了。
帝王無虛言,崇德帝這幾句話,就已經決定了林美人的結局,不管常康最後的調查結果如何,崇德帝都不打算留她性命了。
朱宣成臉如死灰,是怎麼離開紫宸殿的都不知道。他腦中反反覆覆的,都是自己和林美人淒慘的下場。
可是他沒有想到,因為幾個大臣的堅持,使得這一場撲朔迷離的刺殺有了新的進展,無形中使得他的前途還有一絲光亮。
(章外:一更!關於二皇子稱呼林美人的問題,我想來想去,還是覺得母妃會稍微合適一些,不合的話,待查到相關資料再修正。嘻嘻~)L


☆、第346章 力挽

沈度沒有及時接到陳維的信息,就知道計劃出了差錯,必是發生了什麼不能預料的事了。
很快,他就得知宮中真的出了刺客,刺殺剛剛被冊封沒多久的太子殿下。他計劃的事,真的發生了,真的出現了刺客。
刺客,到底是誰?
現在宮中一片亂糟糟,虎賁軍已經動了起來,宮城進入了最高戒備狀態,除了虎賁軍之外,任何人都不得進出。
沈度,恰好就是虎賁中郎將,他有守護之責。宮中出了這樣的事,他很快就接到了指令,副將張旭令其帶著虎賁七營,守著宮中各處城門,定要將黑衣刺客困死在宮中。
事態緊急,沈度匆匆換上戎服,只來得及去東園和沈肅說幾句話,以便作進一步的應對。
尚未等沈肅提點,沈度就開口說道:「父親,孩兒明白了,這是局中局。這個刺客出現除了救秦績之外,一定是為了對付某位皇子,現在還不知道是誰,孩兒已有幾點應對。」
沈肅點點頭,他也認為這個刺客出現,是局中局,是有人想借刺殺一事來對付某位皇子。那麼,是不是計之的計劃已經被人知道了?
這一點,正是沈度想說,他快速地說道:「父親,計劃嚴密,不會有人知道,陳維是絕對可信之人。唯一的可能,就是巧合!有人也想趁著今晚來鬧事。現在孩兒即刻進宮,請父親喚來杜叔、陸叔等人,做好上駁奏疏的準備,絕不能讓這個局中局成功!」
沈度心中有數,這個局中局肯定是針對幾位成年皇子的。他甚至懷疑是朱宣明佈局。但想到秦績在東宮,又不太可能。不管事態如何進展,杜預和陸清等人的都要做好準備的。
沈肅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一下一下地啄著,然後說道:「放心進宮吧。不止要防備著東宮和永和宮,所有的宮殿都要防著,能找到秦績最好。就算不能找到秦績。也不能讓某些人如願。」
沈度點點頭,便飛快去虎賁軍領命了。他帶著虎賁士兵才在各宮門口布下,就聽到一個士兵匆匆來報。道是刺客已經找到了,就在熹寧宮!
聽到熹寧宮這三字,沈度就知道這黑衣刺客是針對誰了。是二皇子,背後有京兆尹的二皇子!
看來。是有人想趁著新太子根基未定之時,將二皇子這個威脅拔去了。若是二皇子被捲進其中。東宮的勢力必定更加鞏固。如此說來,真的是朱宣明布的局嗎?
不,不,肯定還有一個人。同樣已經成年的五皇子。若是二皇子失勢了。對五皇子也是利的。
接下來,事情的進展大體不出沈度的推算,但事情的嚴重程度。比沈度預想中的還要厲害。
距離找到那名刺殺才半天,熹寧宮就傳出了慘況。林美人暴病身亡。從大宮女到小內侍,熹寧宮的宮女、隨從無一倖免,直接死於虎賁軍的長刀下。
而去處置這些宮女內侍的,不是別人,正是虎賁副將張旭。因為一個突然出現的刺客,一宮的人全部死於非命。這麼短的時間之內,皇上甚至不查探刺客的真偽,就處死了這麼多人。
中間,究竟出了什麼事?那個刺客,到底是誰派來的?現在刺客已死,熹寧宮也被滅,誰還知道當中發生了什麼事?
沈度遠遠看著掖庭局抬出一具具身體,眼神倏地變得冰冷。這些宮女內侍、林美人,不過是替設局人擋死而已。二皇子,就是設局人要對付的人嗎?
他歎息了一聲,喚來了一個虎賁士兵,低聲吩咐道:「將那些屍體仔仔細細地檢查一遍,確認沒有那個人了,才能准許出宮。」
這個虎賁士兵長相尋常,完全沒有任何之處。唯一特別的是,他是沈家安插在虎賁軍的人,自然知道那個人是誰。
只見他帶了十來個虎賁士兵,就往掖庭局那邊走去,去細細核查那些屍體了。
沈度,則仍是在梳理著刺客的身份。林美人已死,二皇子被訓斥,令其無事不得進宮,這顯然是要棄了二皇子的節奏。
皇上的處置如此快速而狠絕,連虎賁查探、刑部覆核等程序都沒有走,這當中肯定有什麼不同尋常的地方。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他正在想著這個問題,忽然見到不遠處的宮殿有內侍探出了一個頭,一下子又縮回去了,如此反覆幾次。
這內侍,沈度認得,是朱宣知身邊的六藝,顯然,這內侍是想跟他說什麼事。
宮殿中現在到處都是虎賁士兵,也有不少內侍給這些虎賁士兵端茶水的,六藝想必就是趁著這點來到了附近。
沈度走近了那宮殿,裝作搜索的樣子。而這時,六藝也拎著一大壺熱水經過他身邊,幾不可聞地說了三個字:「未淨身。」
沈度是何等聰明的人,這三個字是什麼意思,他一想便知道了。未淨身,這說的,是那名刺客未淨身,出現在熹寧宮的未淨身的刺客,必是為了污林美人和二皇子而來。
這招,真是太歹毒,二皇子,這下回天乏術。
殺人於無形的,卻又最狠毒的,就是這種宮闈之事。想必,皇上已經信了刺客和林美人有染,才會這麼匆忙地將所有人都處置了。皇上,到底在想什麼呢?
這麼明顯的栽贓,這麼明顯的局,皇上怎麼會不知道?那麼,到底是什麼促使皇上這樣匆匆決斷?
六藝,又是從何處知道這個內侍的消息的呢?本來只是想找出秦績的,不想卻出現了這麼多事。熹寧宮眾人一死,使得刺客事已成定局了。這怎麼可以?
「不管是什麼,就算是林美人已死,我都會查出這名刺客是誰派去的,絕不可能讓他如願!」沈度喃喃說道,眼睛望著東宮的方向。
任何局,都會有痕跡線索留下來的,況且是這麼大的局,留下的痕跡線索就會越來越多,肯定能找得到的。
一定可以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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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釘子


沈家東院內,齊聚著沈肅、沈肅、杜預和陸清,還是這四個人,正在商量著東宮刺客一事。
最先說話的,是陸清,他皺著眉頭說道:「明日我會向皇上奏請,查探張內侍的底細。究竟此人是何方派來的,一定要弄清楚。」
這東宮刺客的一部分事,其實與刑部也有些關聯。比如屍體檢查、蹤跡查探等等,都是刑部專長的事。但恰恰,皇上繞過了刑部,直接就將熹寧宮全宮給殺了。
「張內侍未淨身,這才是皇上快速處置的原因,陸叔切不可提屍體復檢之事。陳維跟我說過了,從眼睛形狀來判斷,這張內侍就是黑衣刺客。」沈度這樣說。
六藝送來的消息很珍貴,沈度不知這消息的來源,但他絕對相信朱宣知。這個消息,也正好解釋了崇德帝的舉動。
「明日我也會向裴大人建議,全力追查刺客背後指使之人的。想必,裴大人也不相信這刺客出自熹寧宮。熹寧宮,不過是替死鬼而已,若是不找出兇手,皇上也不放心吧。」杜預這樣說道。
他拈拈了鬍子,已經想好了明天怎麼對裴公輔說了。
沈肅聽了這幾個人的話語,一直都沒有出聲,似在思考著什麼。沈度等人自是沒有打擾他。
良久,他才說道:「皇上不相信刺客是熹寧宮的,他這麼做,是不想刺客事擴大。他在維護東宮,刺客的背後。皇上一定會追查。」
這些話,是沈肅在分析崇德帝的舉動。他是最熟悉崇德帝的人,此刻帝王在想些什麼,他能估算得出來。
聽了這些話,杜預和陸清的臉色便不太好看。他們沒有想到,皇上之心竟是如此的。為了維護東宮,明知道熹寧宮無辜。也要滅了熹寧宮嗎?
況且。二皇子同樣是皇上的血脈。為了維護東宮,就要如此棄了二皇子?這……這實在讓人想不到,皇上竟對太子鍾愛如此嗎?
「太子已立。皇上是相信自己這個決定的,況且諸皇子之中,的確沒有人能和太子相提並論。皇上是不允許自己的決定有錯誤的,所以會用盡全力去維護。」沈肅繼續說道。
他這一番說話聽起來有些玄。但沈度等人稍想,便明白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這樣的事情,皇上能維護得了一次,還能維護得了第二次?就算能維護得了第二次,還能維護得了第三次?呵呵。不得不說,東宮這個計劃真是太蠢了!」陸清這樣說道。
沈度像是想明白了什麼,笑了笑。說道:「這個局,絕不是東宮設的。表面上看來。東宮是佔了勢力,但長遠來看,則是在皇上心中埋下了一顆釘子,一顆針對東宮的釘子。」
針對東宮、針對二皇子,會是誰呢?杜預和陸清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個答案。
「再看吧。這顆釘子,埋得可夠深的。現在這樣的情況,上奏已經沒有什麼用的,找裴公輔或王璋都沒有用。現在皇上跟前得力的,還是鄭時雍,想辦法將疑點透給鄭時雍便可了。」沈肅點點桌子,這樣說道。
鄭時雍,的確,這個人如今在皇上跟前最有用。
「皇上那裡有鄭時雍。那麼,我想問,秦績到底藏在哪裡了?出宮了沒有?」沈肅冷著臉,問起了最重要的事。
的確,對現在的沈家來說,秦績的存在十分重要。找到秦績、將他帶帶到皇上面前,才是克制東宮勢力的最好辦法。現在,宮中發生了刺殺一事,本應在東宮的秦績去了哪裡?
他這一問,便見到沈度臉上有了郝然。這一點,也是沈度最無奈之處,明明知道秦績在宮中,明明安排了計劃,卻功虧一簣。如果沒有那個刺客,想必秦績已無所遁形。
但這世上,沒有「如果」,說到底,沒能找到秦績,沒能抓住這個人,是他思慮不周,亦是他辦事不力。
「我相信他已經出宮了。至於是否返回雷州了,尚且不得而知。」沈度低下頭,聲音頗為低沉。
這是一種感覺,一種對敵人存在的感覺,就像沈度當初覺得秦績返回了京兆、躲避在東宮一樣,此刻他便感覺到秦績已經離開宮中了。——這個感覺,令沈度異常沮喪。
宮中幾個門,都有虎賁士兵在守著。不管是誰進出,都會仔細核查一番,就連掖庭送出來的屍體,他們都仔細查探過了,仍是一無所獲。
到底,秦績是怎樣離開宮中的呢?
大家都相信沈度這種直覺,相信秦績已不在宮中了,所以一下子便沉默了下來。一旦秦績離開了宮中,想要找到他,就更難了。
過了一會兒,杜預插了話進來:「既然京兆這裡不成事,那麼雷州那裡,是否有辦法?」
既然京兆這裡找不到秦績,那麼就讓雷州的官員發現,秦績已不在雷州了,效果也一樣的。
「不,效果不一樣。在雷州那樣的地方,就算官員們確認了秦績不在,也不會向朝廷匯報的。」沈度接上了話。這個可能,他已經想過了,覺得還是不可行。
秦績雖然是雷州長史,但成國公府的威名尚在,雷州的官員不會冒著得罪成國公府的危險,向京兆匯報此事。
房間內的氣氛一時便沉了下來。黑衣刺客出現、秦績找不到,這不由得讓他們有一種諸事不順的感覺。
就在他們沉默的時候,如年匆匆走了進來,朝沈度稟告道:「主子,剛才風嬤嬤來消息,說是發現秦績的蹤跡了!」
聽了這句話,沈度馬上站了起來,急急問道:「風嬤嬤在何處?秦績又在何處?」
風嬤嬤,那肯定就是阿璧了,是阿璧發現了秦績的蹤跡!
「風嬤嬤就候在門外,雖則是發現了秦績的蹤跡,但是……情況不樂觀。」如年稟道。
他的話音都未落,就見到沈度飛一般掠了出去。
(章外:二更!刺殺事不會擾攘太久了,至於黑袍皇子是誰,第三卷會有交代的,哈哈。)L


☆、第348章 發現秦績

發現秦績蹤跡的,是陳通記的人,更仔細地說,是陳通記的主事傅鉉。
原來,顧琰在聽完沈度的計劃後,日夜有思慮。以防萬一,便讓陳通記在城中搜索秦績的下落。傅鉉知道此事後,便下了一個指令:凡是經太平門出來的人和物,都詳加細察。
他關注的範圍,比沈度所關注的更大。因為他知道,沈度在宮城設了一道關卡,如果秦績得以逃脫,那麼太平門就是第二道關卡。為此,傅鉉還親自在太平門盯著。
不怪傅鉉會如此慎重對待秦績此事,傅通離開京兆之時,再三強調陳通記要配合顧琰或沈度的安排。傅鉉知道博祖父會有這個交代,必定是有深意的。
況且,他在西疆之時,也知道成國公府在背後對傅家的意圖,現有關秦績一事,他自是全力以赴。
傅鉉這一看,就發現了端倪。有三輛一式一樣的馬車經過了太平門,從形制上來看,都是從宮中出來的馬車,其中有一輛的車痕,明顯比另外兩輛更深。
他起了疑心,便故意駕著馬車撞了上去,卻讓那輛馬車堪堪避過,只從車廂裡滾出了一匹綢緞。這令他更加疑心了。綾羅綢緞都是輕巧之物,怎麼會壓得車痕這麼深呢?
趕車的內侍輕飄飄地看了他一眼,用著尖細的聲音說道:「你真是不要命了,這樣都敢撞上來,沒看清楚車的標誌嗎?」
內侍手指翹了起來,指向了其中一角。傅鉉便見到一個「謝」字細旗在風中飄蕩。
謝,從宮中出來。必是出自坤寧宮,出自皇后謝姿!
傅鉉連忙賠禮道歉,還搭上了一個銀錠,再加上那內侍好像很趕時間,這才能順利脫身。
隨後,傅鉉便見到這三輛馬車駛進了謝家會館。——這不是皇后娘家的大宅,而是陳留謝氏在京兆的客居之處。謝姿送出宮的那三車物品。聽說是加送給謝氏的年禮。
坤寧宮送給謝氏的年禮。早已送出了京兆,為何還要送這三輛馬車?這三輛馬車,必是用來掩飾某些東西……或者某些人的。
但坤寧宮。有可能幫著東宮將秦績送出來嗎?這一點,傅鉉並不確定,但還是將發現的端倪告訴了顧琰。
顧琰聽到了傅鉉的發現,便立刻讓風嬤嬤來告訴沈度了:秦績。就藏在謝家會館,是坤寧宮的謝姿送出來的!
沈度聽了風嬤嬤的話語。甚是吃驚。坤寧宮,坤寧宮怎麼會幫助東宮?或者說,怎麼會幫助秦績?
他想不明白當中因由,但知道阿璧所說的必不會錯。秦績此刻就在謝家會館內!
他便也知道了如年為何會說「情況不太樂觀」了。那是謝家會館,國戚謝氏在京兆的大本營,想進入謝家會館索人。談何容易?
而且,像謝氏這樣的大族。族中應該豢養著死士,無論如何也不能夜闖謝氏的。像東宮刺客那樣的事情,只能出現一次,不能再出現第二次了。
「秦績能在謝家會館待多久呢?一天、兩天還是一個月、兩個月?雷州那裡的情況不能拖得太久,他總要離開京兆的。現在應該急的,是他才對。我們守株待兔即可。」良久,沈度才這樣說道。
他的面前,就是陳通記的傅鉉。傅鉉帶著一部分傅家暗衛,來到醉紅樓這裡與沈度見面。他一直都很想見見伯祖父和堂兄交口稱讚的沈大人,會是怎樣的。
如今一接觸,果然便有一種此人不同凡響之感。長相俊美就不用說了,關鍵是那一種氣度,讓人覺如蒼穹高遠、又如滄海遼闊,讓人心生折服。
「再等三天,三天之內,秦績必定離開謝家會館。屆時,成國公府的死士必然會有所接應,我們做好準備便是。」沈度繼續說道,連精準的日期都推算了出來。
這一次,為了對付成國公府的死士,他打算借虎賁士兵來用一用了。沈家的暗衛,暫時還不能動,現在還不能動。
「傅家上次在西山折損了一批人,武力參與什麼的,就不用預我們了。」傅鉉笑著說道,眼中閃過狡黠的光芒。
開玩笑,好不容易傅家暗衛才從西疆補充而來,連地兒都還沒站穩,他可不想糊里糊塗地將暗衛送命。
沈度的笑容更深了:這個傅鉉,也是個有意思的人。他聽阿璧提起過傅鉉,道其以智謀見長。現在看來,倒是護家護得很啊。
「此事,多謝表哥了。」沈度眨了眨眼,一本正經地說道。他和阿璧已經定親,傅鉉也是他表哥了,不是嗎?
這一聲「表哥」,倒讓傅銘多少不太好意思。人家連表兄都叫出來,不幫忙,好像不太說得過去。既如此,最多,就只是替補力量而已。
謝家會館內的秦績,的確如沈度所料的那樣,心裡十分焦急。他知道,自己必須盡早離開京兆,早一天離開,就早一天安全。
事實上,從離開東宮之後,他就一直很焦躁。他沒想到,謝姿有這等通天本事,在宮中戒備如此森嚴的情況下,還能將他順利送出來,送到謝家會館這裡。
謝家會館的主事謝道,是陳留謝氏的嫡枝。他收到了謝姿的親筆信,卻對秦績沒太好的臉色。事實上,對謝姿幫助秦績之舉,謝道是持反對意見的。
謝家已經出了一個皇后,便不得再圖從龍之功。這一點,是謝道和其餘謝氏族人的共識。皇后,摻進東宮之事是為何呢?
「世子,我已經聯繫了國公爺。三日後,您府上的人會護送您離開。」謝道如此對秦績說,客氣而疏遠。
「多謝了,謝家這一援手,成國公府銘記於心,他日必報這個恩情。」秦績拱手說道,並不在意謝道冷淡的臉色。
謝家,看樣子是不樂意幫他的。看來,還是坤寧宮那位主子有什麼想法了。
現在,他也顧不得多想,只要能順利離開京兆,就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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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沈家死士

當秦邑見到謝道送來的書信時,感到無比驚訝。他的兒子怎麼會在謝家會館?不管怎麼說,秦績離開了宮中,還是讓他鬆了一口氣。
秦邑一直反對秦績進宮,奈何太子說還有要事和太子相商,涉及將來的政局,況且人已經進去了,就算他再反對,也沒有什麼辦法了。
只是,他心裡著急,便不斷給東宮送去密信,催促秦績離開、早日返回雷州。後來,秦績也打算離開了,但就在成國公府死士準備接應的當晚,宮中就出現了東宮刺客一事。
接下來秦績便消失無蹤,不知安危不知生死,接連幾天都沒有消息。這簡直讓秦邑提心吊膽。他不斷想著,秦績會不會被發現了,若是被發現了,成國公府會有什麼樣的後果。
但同時,他又在不斷地自我安慰: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宮中既然沒有傳出秦績的消息,那就證明他已經安全地藏了起來。
謝道的書信,解救了秦邑那顆忐忑不安的心。他沒有想到,秦績不僅藏了起來,還順利出宮了,現在就在謝家會館內。
已經出了宮,事情就好辦了。
看著謝道的書信,秦邑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笑容,隨即吩咐道:「劉戟,立刻準備,帶領府中的死士在謝家會館內外守候,護送世子離開京兆。」
在這一事上,秦邑有自己的考慮。他擔心有人盯著秦績,為防萬一,他決定調動府中一半死士,以護送秦績離開京兆。——在秦邑看來,秦績關係著成國公府的將來。出動這麼多死士是應該的。
一半死士,也就是四十餘之數。畢竟,要培養一個死士太難了,成國公府幾代累積,也不足百人。他相信,這三十個多個人,足夠護送著秦績安全離開了。
死士。擅長隱匿。他完全不擔心這些死士會被人發現的問題。除非,這京兆還有別的死士能察知道成國公府死士的存在,這怎麼可能呢?
劉戟領命而去。護送世子離開京兆。這事沒有什麼好準備的,死士們提刀守護在世子身邊便是。
轉眼,三日時間就過去了,到了秦績離開的這一天了。謝家會館早早就作好了準備。安排了十餘僕從駕著馬車送秦績離開。當然,這十餘僕從。是成國公府的死士喬轉的。
帶領著這十餘個死士的,是秦邑身邊最本事的劉戟。從昨晚開始,劉戟就有些心神不定,然而他將謝家會館檢查了一遍又一遍。還是什麼都沒有發現。
儘管如此,他還是敲打了死士一番,厲聲說道:「大家都提起十二分精神!我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怕會出什麼事!」
這十餘個明面上、並暗處隱匿的二十來個死士,聽了劉戟的話都忍不住心神一震。他們身為死士。便沒有想著能活多久,整日裡作著死去的準備,所以……他們無比相信直覺。
直覺,是死士們經年累積的判斷。雖然暫時沒有證據,但十之*不會有錯。他們尚且沒有這種危險的直覺,既然他們的首領說「有一種不好的預感」,那麼他們就相信一定會出什麼事!
在劉戟說完話之後,死士們的狀態便是一變,變得更加嚴肅謹慎,右手也握著腰側的大刀,處於一種隨時準備戰鬥的狀態。
這令馬車中的秦績感到了一陣陣寒意。他知道,這是死士準備戰鬥前的狀態,從前的尹洪,還有在雷州的田戰,都曾形容過這種狀態的。但秦績這麼深刻地感受到,還是第一次。
會出什麼事嗎?會不會順利離開京兆?——秦績一直在想著這些,臉色異常緊張,當馬車動起來的時候,他的心倏地一緊,差點坐都坐不住。
但出乎意料的是,馬車離開謝家會館後,一直很平穩順利。東澄大街離開了、重華坊離開了、太平道離開了,連城門也安全通過了,什麼都沒有發生。
當馬車離開城門的時候,秦績鬆了一口氣。他預想的危難,並沒有發生。只要離開京兆,順利離開京兆,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然而,劉戟一口氣並沒有喘出來。這樣的平靜,讓他心裡更加緊張,眉頭更攏在了一起。他無法忽視心中越來越強烈的警覺和恐懼,感覺有什麼馬上就襲擊而來一樣。
當他離開城門守衛的視線、即將踏上分岔路的那一瞬,這警覺和驚恐便升至最高點!
突然,劉戟臉色一陣扭曲,「唰」地抽出了大刀,同時高聲喊道:「戒備!」
這個「備」字尚未說出口,岔路上便突然出現一陣異動。數十個尋常百姓裝扮的人,像是憑空出現的一樣,以極其快速而詭異的速度,朝秦績所在的馬車撲過去。
「琤琤」的兵器交接聲響起,隱匿在暗處的成國公府死士也顯出了身形,擋住了這些百姓撲殺。
接下來,讓劉戟面色驚變的是,這些看似尋常百姓打扮的人,竟然壓住了成國公府的死士!朝那一輛馬車越逼越近!
這一幕,讓他瞠目結舌,眼珠子都快突離了出來。他來不及想這些人是誰,來不及想這些人的隱匿本事為何會如此高、刺殺本領為何會如此強,他只能厲聲喊道:「保護世子!噗……」
就在他分神大喝間,一柄劍以分花拂柳之勢,閃過了他所有抵擋的劍氣,猛烈地刺進了他的肩頭。這一劍,看似柔和至極,所有的罡氣卻在刺中之時爆裂開來,讓他腳步晃動。
劉戟只覺得心頭氣血翻滾,」噗「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臉色霎時變得雪白。這樣的劍勢、這樣的劍氣,他曾經見過!在十幾年前見識過!
「你是元家死士……」劉戟以劍撐地,艱難地吐出這一句,神色已經如雪。
元家,元家所有的一切,已經在十一年消失殆盡了,怎麼還有人?怎麼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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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圍殺(月票30+)

聽著劉戟這句漏風的話語,他對面握著劍的人笑了,笑容卻是陰冷無比。然後,又是柔和的一劍刺過來,彷彿像孩童戲耍的一劍,完全沒有殺氣、罡氣這些東西。
然而,這麼柔和的一劍,劉戟無法抵擋。他覺得有漫天的劍花將他籠罩住,每一朵劍花裡面,都深藏著凜冽的殺氣。
沒刺到他肉身時,這些劍花璀璨奪目,晃了劉戟的眼睛;當劍尖刺到肉身,劍花中的殺氣激盪開來,他身上便多了一個個血窟窿。
他茫然地看看身上的血窟窿,再看看他跟前握著劍的老百姓,蠕動著嘴唇,想說些什麼,卻是一開口便是噴薄的鮮血,什麼都說不出來。
柔和劍,像漫天鮮花一樣溫柔,果然名不虛傳。十幾年前,他見過,卻沒有領會過這劍招。現在,他是領會到了,可是,又怎麼樣呢?
他沒有想到,自己是成國公身邊最得力的死士,卻沒法抵擋柔和劍幾招。如此可笑,如此……意外!
元家,他想到了所有的可能,卻獨獨沒有想到一個元家。人死了還能復生嗎?為什麼早已灰飛煙滅的元家,還有死士留下來呢?
他努力瞪大眼,想看清眼前這用劍人的模樣,卻只見到一副尋常老百姓的樣子。這個人是誰呢?
他艱難地扭轉頭,想提醒其餘的死士,這些死士是元家的死士,想讓他們速速去稟告國公爺:元家的人,尚未死絕!
可是,這樣的提醒。他怎麼還有機會說出來呢?就在他扭頭的時候,最後一劍已經送到他脖子間了,柔和地、像撫摸情人一樣,卻又以他想像不到的快速,輕輕劃過了他的脖頸。
更多的鮮血從他脖頸間噴射出來,他還維持著扭頭的動作,臉上還維持著震驚。眼睛還瞪大著。就這麼直挺挺地倒了下來!
「砰」的一聲響,他的倒下,像一記重擊。敲在了成國公府其餘死士的心中:首領,首領都死了!他們能怎麼辦?還有生還的機會嗎?
無以復加的恐懼,以及強烈的求生意志,竟讓這些成國公府的死士迸發了驚人的力量。將本已經逼近馬車的眾多百姓,又擋了出去。
成國公府的死士沒有注意到。在劉戟倒下之後,那個使劍的老百姓的劍也垂了下來,身形也踉蹌了幾步。
隨即,有兩位百姓來到了他身邊。這兩人攙扶著他,用耳語問道:「曲老,您還撐得出嗎?」
這個老百姓。或者說,沈家的老管家曲禪。這時嘴唇流出了一絲鮮血,暗啞地說道:「帶上劉戟屍體,即刻離開,這裡有人處理……」
曲禪說罷此話,望了一眼戰況,便垂下了頭。雖則劉戟認出了柔和劍,雖則劉戟已死,但曲禪的心中,有無盡的哀戚。
誰會知道,當年威盡天下的柔和劍,如今只有他一個人會用呢?而且,就只能用幾招而已,誰想得到?
他帶著這樣的哀戚,被一個百姓攙扶著離開,而另一人拖著劉戟的屍體,離激戰中心越來越遠,最終消失不見。
馬車中的秦績,此刻蹲在車廂中央,努力穩住自己的身形,試圖讓自己平靜下來。然而,「大難臨頭」這四個字,還是照耀在他頭頂,他的心嚇得快跳了出來。
「砰砰」「琤琤」的激烈交戰聲,不斷在他耳邊響起,濃重的血腥味竄進他的鼻端。就算他看不見外面的情況,也知道外面的情況是如何激烈。
果然,還是有刺殺,不對,是殺戮。這麼多人,這麼濃重的血腥味,外面想必已是人間煉獄。到底是誰,是誰來殺他?是誰能擋住成國公府死士?
這濃烈的血腥,到底來自哪一方?
「世子,這馬車是精鐵煉製的,刀劍進不來。世子還是留在馬車中安全。」他身邊一名死士握著劍,牢牢地護在他身側,這樣說道。
外面的情況暫且不清楚,出了馬車反而會成為攻擊的目標,死士認為還是待在馬車裡安全。
另一名死士也點點頭。現在,就只能待在馬車裡了,等待外面的戰況結束。是成國公府的死士勝利,他們安全;還是……敵人最終會將他們俘獲。
不管怎麼樣,這兩名死士已經做好準備。可是秦績,什麼準備都沒有,他腦中一片空白,只有說不出來的後悔:為什麼要返回京兆?為什麼要返回京兆?
若是這一次能夠順利離開,他一定會在雷州蟄伏,一定會,一定會!絕不會讓自己再落入這險地,絕不會!
秦績的祈求,不知上天是否應允。馬車外面的激戰仍在繼續,如年和似歲帶著沈家的暗衛,正與成國公府的死士展開殊死搏鬥。
沈度先前的安排,已經有了調整。他用來攔截秦績的,不是虎賁士兵,而是沈家的暗衛。
對付成國公府的死士,擅長集體作戰的虎賁士兵,顯然會處於下風。幾經考慮,他還是用了沈家的暗衛。當然,除了會暴露身份的那幾個人,他是絕對不會用的。
沈家暗衛奇在突襲,成國公府死士已有了準備。一時間,雙方各有死傷。但很快,沈家暗衛便佔了上風——沒辦法,沈家暗衛人多,又個個精悍。
而且劉戟的死,對成國公府的死士來說也是一種震懾。眼見著成國公府的死士一個個減少,最後只剩下兩三個守在馬車旁邊了。
如年和似歲越逼越近,這一次,他們奉主子之令,一定要將秦績抓回去,最不濟,也要將他殺掉!
就在這時,一陣急速的「突突」馬蹄聲響起,一支厲箭竟朝如年等人襲來。城門那裡,竟然出現了一群手持弓箭的京兆府兵!
「撤!」如年就地滾了幾下,高聲下令道。這樣的情況,他們當然按照沈度所叮囑的第一標準行事:活著,活下來!
如年的話一落,馬車周邊作百姓打扮模樣的人,便如飛鴻一般,朝遠處最熱鬧的寺廟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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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落我手裡了!


馬車外面的成國公府死士本以為必死無疑了,但就在千鈞一髮之際,竟然有京兆府兵出現了,竟然會有人來救他們!
「世子,我們安……」一個死士狂喜地喊道,話音卻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著心口的利箭,瞪大了眼睛,一口氣怎麼都喘不過來。
怎麼會,怎麼會有箭插在他心口?他們還沒有安全,這些京兆府兵不是來救他們的,而是來殺他們的!
「世子,危險!有弓箭!」另外兩個死士看著越來越近的京兆府兵,高聲提醒道,想像之前的遁走的百姓那樣,帶著秦績逃離。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京兆府兵逼得太緊,那一支支利箭太密,他們竟沒能離馬車近半步。在密集的箭雨面前,死士們的暗殺本領根本不能發揮出來,只能出聲提醒,不斷躲避著這些箭雨。
然後,避無可避。在歷經殺戮後剩下來的幾名死士,在這樣的箭雨中倒下了。每個人倒下之前都睜大了眼睛,滿是不甘和戾氣,似在訴說著無可能的命運。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他們只是護送世子離開京兆,怎麼會遇到這些殺戮?
直到死,他們都不知道,先前那一撥武功高強的百姓是誰,也不知道,京兆府兵為何會射殺他們。
車廂中的秦績,在聽到死士們連續兩句提醒後,經歷了至喜至懼的心路歷程,瀕死的感覺,一直籠罩在他心頭。他知道,這下真的完了!
第一句提醒。連「安全」兩個字都不能說完,肯定是遭遇不測了;第二句提醒,是「危險」,想必是殺戮仍在繼續。
驚懼到極點的秦績,反而冷靜下來了。他挺起了背脊,雙手疊在膝上,語氣平靜地對兩個死士說道:「他們不會殺本世子。你們想辦法逃走。讓國公爺來救!」
此刻,他知道了很有用。前後兩撥殺手,想要的。肯定不是他的命,而是他的人,是因為他的人更有用!只是,不知道這個「用」。是用在哪裡。
弓箭,能在城門外使用弓箭的。會是誰呢?虎賁士兵,抑或是京兆府兵?馬車車廂的門,已經被他關了起來,他不得而知。
聽了秦績的吩咐。兩個死士臉上閃過一抹悲慟去,卻是搖搖頭,其中一人咬牙道:「世子。屬下護著你走!」
他說罷,便打開了車廂的底部。想從這裡鑽出去。精鐵打造的馬車,這裡就是最薄弱之處,而且弓箭射不進徹底,他們或有一線逃脫的機會。他們作為死士,怎麼能夠留下世子在這裡呢?
「帶著我,你們逃不了,速去!」秦績沒有動,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低吼道。
以死士們隱匿的本事和奔跑的速度,趁著敵人不備,還有可能逃走,但是帶著他,絕對是個負累。他道自己的本事,雖能與人一戰,但卻不是再這種單方面殺戮的情況下!
兩位死士知道秦績說的是實話,也知道必須盡早將這裡的狀況報告給國公爺,這樣才能救得回世子。——這是他們唯一的選擇,他們沒得選。
兩個死士一先一後鑽出了車廂,像鬼魅一般,藉著馬車的遮掩,腳不沾地地往遠處遁去,離弓箭的射程範圍越來越遠。
秦績隔著馬車,都能聽到「呼呼」的弓箭飛過的聲音,卻沒有聽到弓箭入肉的鈍聲,心中竟奇異地鬆了一口氣。
在這樣的死地裡,他什麼都沒法再想,只能給自己一絲絲希望。
當馬車的鐵門被打開、車簾子被撩起來的時候,秦績便覺得心中一絲絲希望都沒有了:他知道了自己會被用在何處!難怪,難怪,死士們全被射殺!
撩起車簾子笑的,不是別人,正是京兆府尹林世謙!
他臉上掛著笑容,眼神卻幽深難明。他目光聚在秦績臉上,半響,才說道:「世子,久違了!」
世子,久違了,你終於落到我手裡了,二皇子的勢力得挽了。哈哈。
林世謙不可抑地大笑了起來,「哈哈」的笑聲,在空曠的岔路口迴盪,沒有人知道他在笑什麼。
他身後跟著的京兆府兵,都放下了手中的弓箭,看著一地的血腥,強忍住了嘔吐的衝動,神色惶恐地看著他們的主官,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仔細說來,這些京兆府兵在京兆擔任護衛的職責,但他們絕大部分的人,都沒有上過戰場,都沒有經歷過十幾年前的二王之亂,他們平日見得最多的,就是小偷小賊。
眼前這種血腥的場面,他們哪裡見過?斷手斷腳、地上散著的頭顱,都顯示著剛才發生過怎樣激烈的鏖戰,那些逃逸的百姓,到底是誰?這些倒地的屍體,又是誰?
「請大人示下,下官……要去追那些人嗎?」京兆少尹耿介這樣問道,另外的弓箭手也等待著林世謙的指令。
約是一刻鐘前,他們突然收到了林世謙的緊急指令,道是一夥窮凶極惡的賊匪,會在城門外犯案,令他們立刻帶著弓箭,快速出城門外捉賊匪。
便如此,京兆府兵便糊里糊塗地跟著林世謙來了。甚至,他們都顧不上前來那麼多馬匹,只帶著弓箭就奔出了京兆府。
原本,他們對林世謙所說的話心有存疑:怎麼會有人在京兆城門外犯案呢?就算再凶悍的賊匪,也不敢如此明目張膽啊!大人還這麼慎重其事,帶了這麼多京兆府兵前來,怕是白忙活一場了。
但是他們沒有想到,距離城門外不遠處的三岔路口,恰好離開城門守衛的視線範圍,真的有人在犯案!而且,隔著難免遠,他們都能感受到那種殊死的廝殺,也能聞到濃烈的血腥味!
更讓他們驚愕的還在後面,馬車上唯一存活的人,竟然是成國公府世子。秦世子,不應該是在雷州嗎?怎麼會出現在京兆城外?
他們聽著主官的大笑,覺得腦中一片凌亂。
別說他們腦中一片凌亂,就連他們的主官,大笑著的林世謙,都不明白秦績為何會出現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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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無可逃

林世謙是快離開京兆府衙的時候,才接到一封書信的。這封書信十分突兀地出現,他只是走到隔壁和少尹耿介說了幾句話,回轉就見到這封書信了。
出於好奇和審慎,他打開了這封書信。這書信沒有落款,上面只寫著「秦績由死士護送著,正離開城門。」,這一句話,卻讓林世謙渾身顫動。——激動的!
幾乎是瞬間,他就相信了這句話,相信了秦績正在離開京兆。他來不及多想,立刻令耿介帶著京兆府兵就往城門外趕。
他還令京兆府兵全副裝備了弓弩。京兆府兵不是以搏殺見長的,對付成國公府的死士,只能靠弓弩取勝。為此,他還編造了賊匪血案的說法。
如果這句話是假的,那麼他只當白忙一場,什麼損失都沒有;但如果是真的呢?簡直就是天大的福音。無論如何,他都要帶著京兆府兵走這一趟!
事實證明,上天都厚愛有準備的人,他帶著弓箭手出現在這裡,真的見到了一場戮殺。而血腥中間,是一輛馬車,他判斷自己要找的人就在馬車裡面。
秦績,秦世子,終於落到他手上了。有了秦績,有了不應該在京兆出現的秦績,東宮刺客一事,就有了最完美的解釋,二皇子的劣勢就可以解了!
他不去想到底是誰給了他這封信,也不去想給他這封信的目的。不管怎麼說,這封書信讓他抓住了秦績,讓他有了天大的好處,沖這一點。他要多謝背後的人。
「世子,請吧,請到京兆府衙一坐。」林世謙笑著說道,語氣異常恭敬,就好像請秦績去作客一樣。
眾目睽睽之下,他不會對秦績做什麼。成國公府的死士都死了,那些百姓殺手也都遁了。現在。見證這些血腥的。就只有京兆府的官員和府兵而已,誰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說不定,是一起刺客逃逸的事。只是恰好地被京兆府兵截住了。事情的真相就是如此,這是林世謙所知道的真相,也是一定會上呈到皇上面前的真相。
在出了京兆府衙之後,林世謙一直在想著。若是他真的抓到了秦績,應該怎麼做;怎麼用秦績。才能得到最大的好處。
他不斷調整著自己的想法,在見到馬車內只有秦績一個人時,他就想定了接下來應該怎麼做了。
身為二皇子的近親,身為二皇子最忠實的支持者。他要用秦績,來換取二皇子重新進宮的機會。就算,皇上再偏愛太子。有了秦績這個明晃晃的證據,事情定不會像原先那樣了。
秦績離開了馬車。甫見到林世謙的笑容,他就起了了一陣寒顫。林世謙的笑,就像獵人看著獵物一樣,是一種殘忍而志在必得的笑容。
秦績沒有說話,沒說什麼成國公府的權勢,也沒說你區區一個府尹快放了我之類的。他這時,只想到一句話:破家的縣令、滅門的府尹。
若是以往,秦績不會太在意一個京兆府尹,哪怕這是個正三品的官員。有成國公府、有原來的三皇子府,足夠他睥睨京兆尹了。但現在,他的性命繫於林世謙之手,他無法掙脫。
他唯一希望的是,父親秦邑能夠及時趕到京兆府衙,能夠……將他救出來。到時,不管是皇上治罪也好,別的什麼處罰都好,都比落在林世謙手上好。
林世謙,站在二皇子身後的林世謙,到底會怎麼對付自己?
忽然,秦績感到臉上一涼,刺骨的寒氣從臉頰透到了心裡。他伸手在臉上一摸,便感到指尖更冷,只抓到一點點雪沫。
原來,下雪了。崇德十年最後一場雪,就這麼毫無預警地到來了,洋洋灑灑,似鵝毛般紛紛落下。
成國公府內,秦邑不安地踱來踱去,不時用手指攤著聚攏的眉頭。他也不知道怎麼了,自響午開始就心驚肉跳的,感覺會有什麼不好的事情發生一樣。
成國公府最近沒什麼事,這日唯一的要事,就是死士們護送著他兒子離開。四十餘個死士,成國公府暗處一半的力量,還是劉戟親自帶領,還能出什麼事嗎?
他的心口越來越悶,好像有什麼堵在心間一樣。他正想喚人來,忽然就有一個死士出現在他面前,驚恐的稟告道:「國公爺,出事了!世子遇襲,劉首領身死,四十餘死士只有甲六、丙五活著!世子,被京兆尹帶走了!」
四十餘死士,只有兩個人倖存;世子,被京兆尹帶走了!
死士的稟告,在秦邑心裡放大,再放大,最後成了轟隆隆的聲音,讓他怒急攻心,差點就吐出了一口心頭血。
至此,秦邑終於知道心中的不安是為何了。他的兒子,落到了林世謙的手中!林世謙會怎麼對付他?會用他來做什麼?
「立刻將林世謙的家人抓起來!我立刻去京兆府衙,速給東宮報信,告知太子此事!」秦邑坐都坐不穩,指令卻異常清晰。
被林世謙捉住的,是他唯一的兒子,唯一還活著的兒子。無論如何,他都要去京兆府將他救出來,不惜代價!
京兆府衙內,少尹耿介顫顫地對林世謙說道:「大人,這是成國公府世子,我們不能扣著他,不能對他用刑……」
他的話音漸漸消了下去,因為林世謙正死死盯著他,就像毒蛇一樣,目光可怕得隨時會噬人。
林世謙忽而笑了,說道:「耿大人,別忘了你的家人,免得為他們帶來苦難。這事,本官自有安排。耿大人就安安心心做著京兆少尹吧。」
他這麼一說,耿介便縮了縮,本來就不是勇猛的面容,顯得更加怯懦了。他的家人,的確,林世謙要對付他的家人,太容易了。
林世謙沒有再理會他。他想著正在京兆府牢的秦績,心想著:秦世子,還能熬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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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與子同仇(月票60+)

秦績能熬多久,林世謙暫時不知道。京兆府衙裡面的真實情況,也沒人會清楚。
但很快,這一出駭人聽聞的血案,就在京兆傳開了。不特京兆官員,就連京兆百姓,都聽到了多少內容。
畢竟,京兆府兵有那麼大的動靜,加之那麼濃重的血腥,根本無法掩藏。隨即趕來的城門守衛,見到一地的屍體殘肢,在白雪間更加明顯、更加猙獰。
他們都嚇呆了,然而濃重的血腥味一直不止。在最後搬運屍體的時候,他們強忍著,才不至嘔吐。
死了這麼多人,這些人,究竟是誰啊!
在這樣的情況下,林世謙也沒法令京兆府兵去追索那些逃逸的百姓。最尋常的百姓,一隱入熱鬧的廟宇,怎麼能夠找得到?
或許,也不是找不到,而是林世謙不想分神去找。在他的心目中,一個秦績遠比眾多的百姓殺手來得重要。他要爭分奪秒處理秦績的事情,又怎麼會有空去找一些逃逸的百姓?
因此,這也給了如年和似歲等人逃脫的機會。準確地說,如年等人知道自己一定會順利逃脫。京兆府兵的射程如何,有沒有足夠力量射殺,他們應該如何遁逃,一切早就瞭然於心。
血案發生後沒多久,一個個尋常百姓打扮的人,像所有尋常百姓一樣,挑著一擔雞鴨,或是挽著一筐青菜。神情自若地進入了城門。
他們也和普通百姓一樣,竊竊說著城門那樁血案,間或還縮了縮身子,一副畏懼的樣子。沒多久,他們的雞鴨和菜便有人來買走了,他們也一個個無聲無息地在京兆消失。
大概,痕跡就是留下幾根雞毛鴨毛。再並幾塊爛菜的梗葉吧。
這些百姓。在一個個沒人注意到的角落,又換了另一身裝束,最後都進入了沈家。
如年和似歲手臂上都帶著傷。其餘的沈家暗衛或多或少也帶著傷。這一場戮殺下來,毫髮無損的暗衛不可能會有。對方,是成國公府的死士,。暗衛們要將這些死士砍殺,也付出了血的代價。
「曲老沒事吧?劉戟的屍身有沒有帶回來?」如年問著為他包紮的小廝。關切地問道。
他們之所以要將劉戟的屍體帶回來。無他,就是因為劉戟屍體上留著劍痕。任何見識過柔和劍的人,都能認得出來。
「曲老沒大礙,屍體也帶回來了。」小廝。也是沈家留守的暗衛之一,麻利地打著結,快速回道。然後去為其他人包紮了。
包紮傷口,也是沈家暗衛的熟練工種了。只是。在包紮的時候,小廝忍不住說道:「曲老沒事,但主子……一直把自己關在房內,心情不好。」
如年是主子的貼身侍從。主子的動態,小廝認為是有必要說給他聽的。
如年聽了,忽而覺得手臂的上有些痛。主子……這一次沈家暗衛死傷不少人,主子的心情,能好嗎?
沈家南園,沈度背著手站在窗前,一身鴉青色的大氅批在身上,更顯得他挺拔修長。他望著窗外「簌簌」下的大雪,微微出神。
崇德帝十年的最後一場大雪,來得如此突然又如此兇猛,片刻他觸目所及便是一片雪白,彷彿能掩蓋大地上的一切,包括……血腥。
輕輕的敲門聲響起,讓他迅速回過神來。他卻沒有回頭,只說了一聲「進」,仍是望著窗外。
進來的,是一個中年人,三十多歲的樣子。細細看來,眼睛卻有一絲紅。他在沈度身後不遠處站定,低聲稟告道:「主子,師父沒什麼大礙,只是以後恐怕……再使不得柔和劍了。」
最後一句話,他的話語頓了頓,顯然這句話令他心傷不已。他是曲玄,南園的大管事,也是曲禪的弟子。
再使不得柔和劍了……這句話,也令沈度心中一冷。雖然早就知道是這樣的結果,雖然這是曲禪執意選擇,但這真的到來了,他仍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請曲老好好休息,以後的事,不能再讓他操心了。」沈度如此說道。曲老已經為沈家除去了劉戟,除去了秦績身邊最得力的死士,除去了成國公府最大的武力威脅,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得多了。
「屬下清楚了。其餘的人已經回來了,死了九個兄弟,他們的屍體,都被林世謙帶回來了京兆府。成國公府的死士,存活兩人。」曲玄回道,聲音越發低沉。
一個劉戟不足為懼,成國公府的眾多死士,才是沈家暗衛出動的原因。
沈度挺拔的背脊忽而彎了一下,雙手也垂了下來。良久,他才說話::「我知道了,我會將他們從京兆府裡帶出來,讓他們入土為安的。」
這麼大的一場殺戮,不可能沒有損傷。死了九個兄弟,殲了成國公府四十餘個死士,從數量和代價上來說,已經相當值得了。但這些人命逝去,又怎麼能說值得?
這些暗衛,是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已經十餘年了,是除了沈肅之外,陪伴他最長久的人,是最忠心的屬下,也是最親近的兄弟。可是,為了他,為了曾經的元家,他們死了,九個人,死了。
沈度只感到心一陣陣鈍痛,就算披著大氅,都覺得有寒冷從心底透出來。
曲玄看著沈度彎下去的背,不知為何,再一次深刻明瞭師父的選擇,還有師父出門前的笑容。如今,曲玄也笑了,對著沈度說道:「主子,不必心傷,屬下想,他們是願意的……」
為了主子和老太爺,為了曾經的元家,為了元家那一句代代相傳的祖訓,他們做什麼都很願意,即使……知道有可能會死,這是,這是他們的守護。
豈曰無衣,與子同袍。
豈曰無衣,與子同澤。
豈曰無衣,與子同裳。
修我戈矛,修我矛戟,修我甲兵,與子同仇!
與子同仇!與子同仇!
窗外,簌簌大雪下得更猛了……
(章外:三更!最後還是出自《詩經》,調整了順序。弱弱哭一下,作者君已經撲死在恭桶了!)L


☆、第354章 長隱公子的淚

安國公府內的微居茶室,長隱公子雙手捧著茶杯,感受著茶杯的暖意,試圖平息自己激盪的內心。
然而,他最終沒有能壓抑得住,平靜的臉色變得急切激動,再一次問道:「你看清楚了,真的是柔和的一劍?」
他屏息等待著白衣死士的回答,心中卻升起了懼怕。怕……怕這一個消息,仍是虛假。這個世上,最讓人絕望的,是一次次以為握住了希望,鬆開手時,實則是一片虛無。
從長隱公子接管安國公府的死士起,他就沒有放棄過尋找,尋找一個不在世上的人,始終希望著……那一家還有血脈存著。直屬他的白衣死士,忠實地執行著他的希望,也為他帶回了一個個疑似的消息。
然而,只是疑似而已。每一次消息,最後都會證明他找的人,不存在。這一次,還會是這樣嗎?
長隱公子還是嬰童的時候,白衣死士就隨侍在側了。他當然十分清楚,這位年輕的主子心中的執念是什麼,就是找到那家的血脈。——即使,所有人都知道,那家不會有血脈存下來;即使,主子自己心中都知道希望渺茫,卻仍是沒有放棄。
這樣的主子,讓白衣死士感到一陣惻隱,當下便堅定回道:「屬下看得很清楚了,就是柔和的一劍,劉戟沒法躲開。只是短短幾招,劉戟就被擊殺了,劉戟的屍體,也被帶走了。」
作為安國公府的死士首領,這白衣死士十分清楚劉戟的武功水平。在見到劉戟被擊殺後,卻沒絲毫訝異。因為他更清楚的是,那位面容尋常的老者使的是什麼劍法。
當年,他跟在小主子身邊,不止一次地見過這種箭劍法。那時候,還有一個比小主子更小的孩童,笑嘻嘻地說道:「吶。你看。這就是我家的柔和劍了,外人都沒見過的喔。」
的確,外人只是知道柔和劍的威力。卻沒有人多少見過柔和劍法。他也是有幸跟在小主子身邊,才得見了威震天下的柔和劍。
再想起這情景的時候,白衣死士便有些明瞭主子心中的執念。那個孩童,給了主子最純粹的信任。卻沒有想到,正是這樣的信任。才摧毀了那一家。
主子心中,是何等的悔恨,又是何等強烈的希望,希望那個孩童還活著。
白衣死士覺得喉頭都有些哽咽。繼續低聲說道:「主子,是柔和劍。和屬下當年見到的一模一樣。這一次,不會有錯了。屬下不敢跟著那個老者。只能跟著他那一方的人,最後見到他在沈家附近消失。」
白衣死士這一番話說得尋常。略過了當中種種艱難。好幾次,他都差點跟丟了。若不是還有著最優秀死士的直覺,他還不能追蹤至沈家。
儘管如此,他都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消失的。聯想到此前種種關注,白衣死士判定那些人是進入沈家了。
也就是說,使出柔和劍的人,出自沈家。
「匡當」一聲,長隱公子手中的茶杯落地,發出沉悶的聲響,卻因為地上鋪著厚厚的毛毯,不曾摔破。
長隱公子雙手顫抖,想要撿起茶杯,卻又覺得茶杯撿不撿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柔和劍出現了,他的希望出現了……
「真的看清楚了嗎?」長隱公子還是問著這句話,臉上的茫然那麼深,彷彿任何一句否定,都能擊敗他。
這個人,這個人永遠像謫仙一樣無悲無喜,誰見過他有這樣的脆弱和茫然?
見此,白衣死士不忍地別開了眼,然後點了點頭。更多的話語,他也說不出來。感謝上蒼,感謝上蒼讓柔和劍出現,感謝上蒼讓主子的執念有釋除的機會!
見到白衣死士點頭,長隱公子的茫然終於消失。他揚了揚嘴角,露出了一個無聲的笑容,兩眼卻有淚淌了下來。
並沒有多少激烈,也沒有嗚咽哭聲,他就這麼開心笑著,然後有淚落下。
長隱公子雙手覆面,遮住了自己的笑容和眼淚。他此刻的心情,無法述說,腦中彷彿有一個稚嫩的聲音在響起:「吶,這就是柔和劍,你偷偷學了去,沒有人會知道的。」
他最終,沒有學會柔和劍,那樣卓絕的一家,也在大定消失殆盡。幸好,幸好,上天垂憐,還有一個人活著,那一家,還有血脈!
在長隱公子心中,這十餘年來,沒有比這更開心的事情了。
他還活著,除了他,不會是別人,一定是他!
想到這裡,長隱公子便想笑,這一動嘴角,眼眶中的淚便落得更凶了。
謫仙人,謫仙人啊。
白衣死士沒有出聲打擾他。或許,沒有人比他更瞭解,長隱公子十餘年來的執念,沒有人比他更瞭解,此刻長隱公子心中有多喜悅。
一主一僕就在這茶室內,感受著柔和劍出現帶來的震撼,一種名之為失而復得的喜悅,漸漸在茶室內漫延開來。
良久,長隱公子才放下手,問道:除了你之外,還有誰在現場?還有誰知道柔和劍?
他的聲音,依舊冷清平靜,若不是眼中有紅潤、臉上有水跡,誰也不知道他曾流淚。
在喜悅過後,長隱公子首先想的,就是掃清京兆城門外的手尾:絕對不能讓柔和劍讓別的人發現!
白衣死士回道:「屬下並沒有發現別的人,那個用劍老者很快就離開了。屬下猜想,不會有別人知道柔和劍的存在。」
長隱公子想了想,然後下令道:「你再去掃一次那些人的蹤跡,不能讓他們想到沈家。至於京兆府兵,你且去查探,看是否有人知道端倪。」
白衣死士自是一一領命。長隱公子的指令,他都會親自執行。京兆府那裡,也有安國公府的眼線。——仔細說來,為了尋找那家的血脈,長隱公子幾乎在京兆每個官衙都撒有暗棋。。
說道京兆府,不得不提及一個人。秦績,已被林世謙帶走的林世謙,現在如何了呢?
(章外:四更!作者君被月票虐死,打算虐人了……)L


☆、第355章 秦績殤

京兆大牢三號監內,一個獄卒點燃了幾支高燭,讓原本陰暗的三號監多了光亮,卻也使得監內渾濁的氣息更加明顯。
秦績被厚重的鐐銬吊了起來。詭異的是,他的手腕、腳腕被厚厚的白布包住。這樣,不管他如何掙扎、不管鐐銬如何可怖,都不會在他身上留下任何傷痕。
秦績艱難地抬起頭,一雙黑眸卻更加明亮,明亮得□人。他啐了一口血沫,「嘎嘎」地笑了起來,斷斷續續地說道:「怎麼……不……不繼續了?本世子……還受得住……呵呵……」
他跟前,是個一頭白髮的老獄卒。像是沒有聽到他的笑聲似的,白髮獄卒反而圍著秦績繞了一圈,還在他身上指指點點,像是在確認什麼似的,末了還滿意地露出了笑容。
一個中年獄卒站在邊上,睜著一雙豆眼,笑意盈盈地對秦績說道:「世子何必為難小的?只要世子肯改口,小的保證會立刻放了世子。」
這個中年獄卒,當然是林世謙的心腹。從林世謙就任京兆尹起,他就來到了京兆大牢。此刻他做的,當然就是按照林世謙的吩咐,令秦績改口,指證東宮刺客就是東宮自導自演的一場戲。
時間有限,他不得不用了一個小手段,將原本藏在林家的酷吏來興請了出來,就是為了在最短的時間內,完成林世謙的指令,還不能在秦績身上留下任何傷痕,這就不太好辦了。
令人挫敗的是。來興用了幾個手段,卻只令秦績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卻不能令他改口指證。
見到秦績無所畏懼的樣子,中年獄卒笑了笑,饒有興致地為秦績介紹起當前的情況來,他笑吟吟地說道:「世子大概還不知道吧?您現在所在地方,是京兆大牢的三號監。這個監。您還有印象嗎?當年南風堂諸人。范運及其屬下兩百多人,就死在這裡,您還記得嗎?」
他這麼一說。就見到秦績眼睛一縮。京兆大牢三號監,他不記得,但他記得范運,記得被成國公府毒殺的兩百多人。原來。這裡就是他們的喪身之地嗎?
但是,人都死了。這有如何?難道還能化成厲鬼來報復不成?京兆大牢的獄卒,何時這般好笑了?
他譏誚地看著中年獄卒,並沒有再說話。因為他一開口,就覺得心口有一陣劇烈的抽痛。先前那名老獄卒施加的酷刑。雖然看不見傷痕,但已經傷及他肺腑了。
中年獄卒接到他這種目光,並不以為意。繼續興致勃勃地說道:「這個獄卒呢,他的名字叫做來興。或許世子並不知道這名字。但他的先祖,世子肯定知道。《羅織經》便是他的家族遺存。世子,可得小心了。」
聽到《羅織經》,秦績本就蒼白的臉色,唰地血色褪盡。酷吏,來家這樣的酷吏,竟然在林家藏著。而且,這個酷吏的諸般惡毒手段,就要用在他身上。
難道,他真的要指證東宮嗎?指證這一切,其實是太子所為?在皇上面前述說,就連他千里迢迢從雷州趕回來,都是要為了完成太子的計劃?
說了,他就能躲過這些酷刑?不,他說了就只有一死!就算躲過了這些酷刑,但在宮中行刺,同樣是死路一條,還會……連累太子。
不管怎麼說,他都只有死路一條!他不能改口,他絕不能指證東宮!
這時,那位白髮獄卒站在了秦績面前,他已經將秦績全身都指點過了。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秦績的胯間,一雙如枯枝般的手摸了上去。
「啊……」當白髮獄卒的手摸上去的一瞬間,秦績臉上的死寂終於維持不住,而是劇烈地掙扎起來,用盡全力迸發出一聲尖厲的叫喊。
這聲尖厲的叫喊,扯動了他肺腑的傷,這令他眼前一黑,便暈死過去了。
有時候,暈死過去,也是一種莫大的幸福。
……
……
京兆府衙內,林世謙故作糊塗地問道:「國公爺說的是什麼話?本官不太明白。本官的確是帶著府兵捉到一個人。不過,那應該是一個賊匪,或者可能是真正的東宮刺客。怎麼會是秦世子呢?國公爺莫要和本官開玩笑了,秦世子不是在雷州嗎?」
他說了這麼長的一番話語,誰都聽得出,他就是在逗秦邑玩。現在的林世謙,既然有膽子抓了秦績,就不會怕秦邑的怒氣。
誰不知道,現在的成國公府已經大不如前了。去年在京兆大牢三號監的恐懼,隨著成國公府的勢弱,在林世謙心中越來越遠去了。
秦邑滿臉戾氣,也沒有在意林世謙這番話語,而是陰狠地說道:「林世謙,本公的兒子若是有一絲損傷,就要你林家來陪葬!你怎麼不關心關心,你的兒孫現在怎麼樣了?」
他不想和林世謙多廢話。要想從林世謙手中救回兒子,講道理是沒有用的。唯一有用的,是實實在在的威脅。這種威脅,就是將林世謙兒孫的性命握在手中。
比起狠絕,秦邑還要勝一籌。當年,他連元家都敢謀算,對付林世謙,他當然一下子就捏住了其命門。
這一下,輪到林世謙臉色驚變,他雖然已令兒孫呆在家中不出了,難道秦邑還真敢入屋殺人?秦邑的威脅,他無法不放在心上。那是他的兒孫,林家的命脈!
他冷著臉問道:「國公爺,這是什麼意思?」
秦績同樣冷著臉回道:「沒什麼意思。只要你將人叫出來,本公卞會讓林家兒孫平安。」
一時間,兩人的目光交匯,都在彼此的眼中見到了殺氣。彼此都有命門握在對方手中,該怎麼辦呢?只能低頭妥協。
他們沒有想到,這件事並不是他們兩個低頭妥協就能解決的——他們沒有妥協的選擇了。
(章外:一更!這是虐嗎?這是虐嗎?我被月票虐,只好虐小秦了!陰暗的作者君~~)L


☆、第356章 死訊

(二更!)
就在林世謙和秦邑兩人準備各退一步之時,京兆府衙的大門被打開了,京兆府兵簇擁著一個人進來。
進來的是個中年男人,面白無鬚,手裡還握著一柄拂塵。這個人,林世謙和秦邑都認得,他們時常在紫宸殿門外見到這個人,這是宮中七品內侍柳直。
柳直此時來,是皇上有什麼吩咐嗎?林世謙和秦邑對視了一眼,心頭湧上不祥之感:莫不是,皇上想知道城門外的血案?還是,皇上已經知曉了秦績的存在?
秦邑的心忽而跳得厲害。他怕,他怕柳直來是為了秦績,一旦秦績被帶到皇上跟前,就意味著秦績離開雷州的事,再無法遮掩了。皇上,會如何處置?成國公府會因此獲罪嗎?
想到這,秦邑給林世謙遞了一個眼色,意思是讓林世謙掩下此事,不然,林家子孫不保。
林世謙明白秦邑的意思,擔心著自己的兒孫,微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柳直搭著拂塵,彷彿沒有看見秦、林兩人的眼神互動,只是用尖細的聲音說道:「皇上有口諭,令府尹大人即刻帶秦世子進宮。」
他說罷,才抬頭看了兩人一眼,似才見到秦邑一樣,彎了彎腰表示請禮。他雖然是內侍,卻是有品階的,又在紫宸殿跟前伺候,此時來宣旨,代表的就是崇德帝,態度不卑不亢。
聽了他這話,林世謙心中「咯登」一聲響,覺得自己兒孫的性命堪憂。他忙不迭擠出一絲笑,飛快地塞了一塊銀錠進柳直袖中,然後乾巴巴地說道:「皇上有口諭。本官不敢不照辦。只是,京兆府衙中不曾有秦世子,秦世子在雷州吧……」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感到袖中一沉。他甚至看不清柳直的動作,剛剛送出去的銀錠又回來了。柳直不收他的銀錠,這意味著,皇上是一定要見到人了。
林世謙的笑就這麼掛在臉上。收不回來也笑不下去。他不由得看了秦邑一眼。心想這下難辦了。
秦邑的眼神越發隱暗,他往前一步走近柳直,正想說什麼。就見到柳直露出了一個笑容。這笑容彷彿洞悉一切,明白地告訴秦、林兩人不用廢話了,他來京兆府衙,就是為了帶秦績進宮的。
秦邑想說的話語哽在了喉嚨裡。接著。他便聽到柳直說道:「林大人,皇上已經清楚城門外的血案了。有虎賁士兵親眼見到了秦世子。請林大人速速帶著秦世子進宮。若是皇上怪罪下來,奴才也會受罰的。」
他這番話語,說得波瀾不興,但當中威脅之意盡顯。一個內侍。當然不會得罪京兆府衙和成國公,他會這麼說,就表明皇上是這樣的態度。
皇上的態度。就是要見秦績,不容推搪!
似在加強這種效果。柳直再次對林世謙笑了笑,說道:「林大人,皇上要見的,是秦世子,不是別的人。林大人切莫弄錯了。」
聽了這話,林世謙便有些顫抖。原本,他想著用別的死囚將秦績換下來的。如此,既對皇上有了交代,還可以和秦邑妥協,換得家人的平安。
但柳直的態度,或者說皇上的意思,令他打消了這個念頭。欺君之罪,他不敢犯;但是,他不能不保他的家人。現在,該怎麼辦呢?
林世謙躊躇猶豫,遲遲都沒有應柳直的話語。邊上的秦邑,則緊閉著嘴唇,讓林世謙自己一個人應付宮中。
在驚慌過後,秦邑想明白了。只要林世謙一口咬定,血案中倖存的不是秦績而是另外一個人,皇上又能如何呢?就算治罪,也是治林世謙的罪。他不管林世謙如何應對,總之,他絕不能讓秦績進宮!
林世謙咬了咬牙,正想堅持秦績不在京兆府衙,忽然瞥見了一個中年獄卒出現在門口,還作出了一個抹脖子的姿勢。
這個獄卒,是他的親信。這個姿勢是什麼意思,林世謙瞬間就領會了。抹脖子,這是說三號監的秦績熬不住,命不久矣!
命不久矣!——這四個字重擊著林世謙的內心,種種想法在他腦海中濾了一遍,他迅速判斷出當下的形勢,也十分清楚自己應該怎麼做。
他已經到了嘴邊的話遛了個彎,改口說道:「本官謹遵皇上口諭。本官的確是將秦世子帶回京兆府衙了。只是秦世子受了傷,現在行動不便,還請柳內侍稍等片刻。」
他這話,就是決定將秦績送進宮中了。聽到他這麼說,秦邑當即瞠目結舌,隨即怒氣騰騰地說道:「林世謙!」
直呼林世謙的名字,是威脅,也是警告。難道,林世謙不顧他的家人了嗎?而且林世謙說受了傷,死士離開的時候,兒子還好好的,怎麼會受傷了?
秦邑又怎知,林世謙此刻心中是何等驚懼?不將秦績交出去,待秦績一死,會同時得罪皇上和秦邑;若是將秦績交出去,有皇上護佑,他的家人或許得救!
林世謙越想,就越覺得將秦績送進宮中十分合適。不管怎麼樣,秦績不能死在京兆府衙!
這麼想著,林世謙反而比柳直更加急切了,他匆匆說道:「本官即帶上秦世子進宮。國公爺,對不住了!」
這一句「對不住」,他說得沒頭沒腦,但柳直和秦邑都自以為聽明白了,以為林世謙是畏懼皇上,所以不得不將秦績交出去。
秦績雙眼如鷹隼般擢著林世謙,可是林世謙卻只給他一個歉意的眼神,就急急忙忙進了內堂。(天知道林世謙為何歉意!)
柳直被林世謙的動作弄糊塗了,他見到秦邑怒氣沖沖的樣子,便說道:「事關秦世子,請國公爺也往宮中遞個奏疏吧。」
遞個奏疏,當然是求見的奏疏。皇上沒有召秦邑,柳直當然不會帶他進宮。這句話,也算是柳直的善意提醒了。
秦邑沒有向柳直道謝,身為國公爺,他是不習慣道謝的。而且,他心中驟然一痛,連話也說不出來,便這樣僵直著。
他以為自己的心病又犯了,便硬撐著,想等著林世謙將秦績送出來。可是,他沒想到,他等來的,不是秦績本人,而是秦績的死訊。L


☆、第357章 世子亡(月票90+)

林世謙進入後堂後,沒一會就出來了。他走路踉蹌、雙肩塌下,臉色比哭還要難看。
他沒有看秦邑,而是走到柳直跟前,低著嗓音說道:「秦世子受傷太重,熬不住,已經……已經去了……屍身就在後堂,請兩位去看。」
林世謙的哭喪,不是裝出來的。他真的沒有想到,秦績的身子骨會這麼弱!他只是想逼秦績出口指證太子而已,只是想挽回二皇子的頹勢而已,誰知道來興會下那麼重手?誰知道,秦績暈死過去就再也醒不過來了?
秦績身死,完全出乎林世謙的意料,讓他驚恐得站不住,他知道,自己也完了……
秦邑呆立在地,一手不自覺地摀住左胸,茫然地看著林世謙,不明白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受傷太重……熬不住……屍身,是什麼意思?林世謙在開玩笑嗎?
反倒是柳直事不關己,故而能很快接受這事。他開口道:「國公爺請節哀!林大人,且帶奴才去看看吧。」
不管怎麼樣,他總要去看看秦世子的屍體。他疑惑地看了林世謙一眼,心中的驚愕無法掩飾。秦世子突然身亡,這太怪異了,到底內情如何?
這時,秦邑也反應過來了。他嚎叫一聲,立刻衝到林世謙跟前,死死箍住林世謙脖頸,惡狠狠地問道:「林世謙,你說的是什麼話?績兒他怎麼會死?怎麼會?他被你帶進京兆府衙的時候,還是好好的!」
秦邑懂武,這一箍用盡了全身力氣,直讓林世謙動彈不得。連氣都喘不過來,臉色也漸漸發紫色。
「國公爺!」「國公爺!」柳直和京兆官員見到這一幕,俱是大驚失色,慌亂地喊道,然後衝上前扒住秦邑的手臂,想將林世謙救出來。
但他們一個是內侍一些是文官,怎麼能阻止得了秦邑?眼見著林世謙眼皮已經翻了起來。柳直急得大叫:「國公爺。您就要勒死林大人,快去看看世子!」
聽到「世子」兩個字,秦邑眼中才恢復了一絲清明。慢慢鬆開了林世謙的手臂。
林世謙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加之脖頸的壓力一鬆,他便無力地跌坐在地上,不住地「咳……咳……」。吸進更多空氣,慶幸自己逃過一劫。
他一抬頭。咳聲便硬生生地吞了下去。——他見到了秦邑的眼神,這眼神滿是森寒殺氣,似乎立刻就能將他斬殺。
巨大的驚恐充斥在林世謙心間,和剛才見到秦績屍體的懼怕交織。讓林世謙只有一種想法:他一定會殺了我的,他一定會殺了我的!
秦邑陰狠地盯著林世謙,暗啞著聲音說道:「林世謙。你最好是在開玩笑,不然……我會讓林家一個人都不剩!」
他說罷。便一腳踢開了林世謙,急急地衝進了後堂。柳直和耿介等人,遲疑了片刻,也跟了前去。
一踏入京兆府後堂,秦邑便覺得心痛加重了幾分。他很輕易就找到了自己要進的房間,因為門口有好幾個府兵站著。
越是靠近房門,秦邑的腳步就越慢。一*湧上的心痛,讓他清晰地知道一個事實:林世謙不是在開玩笑,他的兒子……真的出事了!
他張大嘴巴,猛地吸了一口氣,大踏步跨進了房間。然後,他就看到了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人,這人的容貌,秦邑看了將近二十年,太熟悉了!這是……這是他的兒子!
他的兒子,他的績兒正躺在床上,臉色看著驚恐,像是做了什麼噩夢一樣,彷彿下一刻就能睜開眼醒過來。
只是,秦績的胸口沒有絲毫起伏,以秦邑的耳力,也聽不出任何呼吸聲。他巍巍顫顫地伸出手去到秦績鼻端,感受不到任何氣息!
績兒,他的績兒,真的沒氣了!怎麼會?怎麼會?
秦邑放開了手,瞇著眼打量著床上的秦績。下一刻卻撲了上去,瘋狂地撕開了秦績的衣服,想查看秦績的傷到底是哪裡,是怎樣的重傷,會熬不過去。
可是,沒有!秦績身上,什麼傷都沒有!光裸的身體,甚至連痣都沒幾顆,就像用玉石雕琢出來的一樣。
是了,是了,秦邑記得。早兩年京兆姑娘稱自己兒子為「玉公子」的。玉公子,說的是兒子的光綵鳳華,也是說姿容身體。可是,可是,現在兒子體溫仍在,卻再也不會醒過來了。
身體沒有傷痕,那麼就說明肺腑已經損害了。究竟,那些人是怎麼對待他的?兒子臨死之前,又經歷了什麼?他只是被帶到京兆府衙幾個時辰而已啊!
「嗷……」秦邑終於叫了出來。這一聲嚎叫帶著無盡悲愴,讓人聞之心酸。
在秦績的屍體面前,他不是權勢顯赫的成國公,而是一個剛剛死了兒子的父親。
不管他曾經作了什麼惡,不管他曾殺了多少人,此時他呈現在柳直和耿介等人面前的,是不絕的喪子之痛。
奸惡之人,也有白髮人送黑髮人的悲哀。
聽著這發自內心的悲傷,柳直不知道該說什麼話了。秦世子身亡,是無論如何都不能進宮了;國公府這個樣子,也無法向皇上交代秦世子出現在京兆的因由了。
他作為傳口諭的內侍、本應帶著秦績進宮的,這下該如何向皇上覆命呢?
秦績的死訊,也傳到了東宮。年輕的太子,聽到這個消息後,也像秦邑一樣露出了茫然,似不知道說的是什麼事。
當晚,太子寢室的燭火亮了一整夜。東宮的宮女內侍們似聽到了風聲嗚咽,一夜不能安睡。
天微亮,謝登便接到了太子的傳召,聽到了太子的聲音,這聲音空空落落的,彷彿從遙遠的天際傳來,他聽不真切,那種焚天之血怒,卻是充分感受到了,他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彈劾林世謙,全力撲殺林家人,一、個、不、留!」年輕的太子如此說道。
(章外:三更!秦績有世子爵位,也可以用薨吧,但我覺得亡更合適一些。)L


☆、第358章 呵,死不是結束(四更求訂閱)

此時,晨曦從東宮窗外射進來,光影投在朱宣明鬍子邋遢的臉上。恍惚間,他一下子老了好幾歲。這位年輕的太子,意氣風發的太子,覺得有什麼從心間剜了出去,一時痛不可擋。
他只能這樣僵直著身體,任由陽光在他身上移動。良久,他才伸手遮住眼,遮住陽光,遮住眼角的水光。昨日還是鵝毛大雪,現在就有煦煦陽光,天氣變幻,誰能想得到?
人事更迭,又有誰能想得到?朱宣明萬萬沒有想到,早幾日還在他身側笑著的人,一轉眼就沒了。說會一直陪著他的人,會活不過崇德十年。
還有兩天,崇德十年就過去了,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剛剛被冊封為太子的朱宣明,怎麼能想得到?崇德十年,是他最榮顯的時候,也是他傷痛無可抑的時候。
東宮的榮光,因這人的死,似乎暗淡下來了。回想起這短短幾日,朱宣明覺得如在夢中,但睜眼時,才發現那人已經死了,他救不得,他什麼也做不了!
他只能端坐著,一字一頓地說:「全力撲殺林家人,一、個、不、留!」
不將林家連根拔起,不足以平他心中的傷痛。但,就算將林家所有人都殺光了,又如何了?
人命,沒了就是沒了,什麼都換不回來了!
謝登領命而去,聯繫了最親信的官員,聯同成國公府一起,搜集林世謙的罪證、搜集他暗中為二皇子所做的勾連,按照朱宣明所說的那樣。全力撲殺林家,不讓林世謙有絲毫喘息的機會。
東宮和成國公府在朝堂撲殺林家的時候,秦績的死訊也傳開了。沒有任何懸念地,傳到了尺璧院。
其時,顧琰正在逗小圈玩。她一手伸近小圈,小圈便憨憨圍著她轉,胖嘟嘟的身形看著卻異常靈巧。引得杏黃等人一陣陣發笑。
便是在這樣的笑聲中。水綠帶來了秦績的死訊。待聽清楚這內容時,顧琰的笑一下子就凝住了。——非是為秦績感到難過,而是一種深深的愕然。
她不敢相信。秦績死了?怎麼會這麼突然?!她完全沒有想到,秦績會在這時死去,會死於林世謙之手!
她知道,秦績落入林世謙之手。肯定會有一番皮肉之苦。但是身死,怎麼會呢?
她以為。對付秦績還有相當漫長艱難的時日,她以為,秦績會一直活到崇德十八年,就像前世那樣。她會親自手刃了他。
可是,現在,秦績怎麼就死了呢?
見到顧琰這副怔愣的樣子。月白忍不住問道:「姑娘,您沒事吧?」
秦世子是姑娘的敵人。還暗中指使顧重庭做了那麼多壞事。現在他死了,姑娘應該很高興才是,怎麼會是如此樣子呢?
經月白這麼一問,顧琰才回過神來,心中便有了一個疑問:秦績,真的死了嗎?會不會是掩眼法,為了逃過崇德帝的責罰?
這個疑問,水綠有所答,剛才山青送來消息的時候,也送來了肯定的因由。因此,水綠說道:「姑娘,哥哥說。沈少爺派人去驗過了,的確是秦世子的屍身無疑。如今成國公府已亂成一團了。」
聽得水綠這麼說,顧琰的心才安穩。不,其實也不能算穩。秦績身死,仍待給她難以言說的震驚。她一生的宿敵,她以為要付上漫長歲月與之對抗的秦績,就這麼死了?
時至於此,她還是不敢相信。秦績,怎麼會死的呢?
沒多久,她就知道秦績是怎麼死的了。因為,刑部都官司郎中崔頤已經驗過了,判定秦績死於虐殺。隨即,更多細節被披露出來,比如秦績的囊袋碎裂、陰/莖折斷等等。
這些細節一出,直令京兆眾官嘩然。這種隱秘的血腥,最能激起人們心中最強烈的探求欲/望。更何況,身死的不是別人,而是成國公府的世子,成國公府目前唯一的繼承人選。
秦績的身份,為他的死蒙上了一層神秘的色彩。從官員到百姓,紛紛在猜測:殺秦世子的,究竟是誰呢?誰膽敢這樣虐殺成國公府唯一的繼承人?殺人者,與成國公府有什麼仇呢?
這樣的猜測,時不時盤桓在京兆眾人的心頭。秦績的死狀和兇手成為他們最關注的地方,反而沒有多少人會記得:秦績原本是在雷州的,怎麼會突然出現在京兆呢?
如果他一直好好地在雷州,是不是就不會有殺身之禍了?當然,也會有人一直這樣想,那就是一直嚎哭不止的成國公府夫人仲氏。
她根本都不知道秦績回京兆了,還嗤笑董氏那個賤人傳出這種消息,真真是笑掉大牙。直至見到秦績的屍體,她才知道,這消息是真的,她原本在雷州的兒子,竟然死在了京兆府衙!
隨即,仲氏做了她唯一能做的事,就是果斷地暈死過去,願永遠也不要醒來。
然而,秦績身死之事,不會因為她暈死過去而有所掩藏。一個更震撼的消息,在京兆傳開來了,那就是虐殺秦世子的,正是京兆府尹林世謙!
或者,可以再給林世謙加一個身份:二皇子堂舅林世謙!
林世謙,是三品京兆尹,是極大的官了。但就算再大的官,又怎敢虐殺國公府的世子呢?更何況,這是成國公府世子,是有從龍之功、手握實權的成國公府,而不是那等沒落勳貴。
這時,京兆官場便有竊竊私語了。這種私語原是官員間的交流,卻是一個傳一個,便人人都知道了。
官場,本來就沒有任何秘密可言。
比如官員甲說道:「林世謙哪敢虐殺秦世子?不是被冤枉,就是背後有人指使了。」
比如官員乙說道:「秦世子和太子交好,卻被林世謙虐殺了。這事,想想就可怕,我們還是少說為妙,省得惹禍上身。」
這種私語簡直誅心。誰能指使林世謙呢?當然是他背後的二皇子;秦績之死,涉及太子和二皇子,不能說,不能說啊。
一時間,彷彿人人都窺到了某些真相,而林世謙和二皇子朱宣成,已被放到了風口浪尖。
(章外:四更!果然還是不夠虐嗎?秦績死了反響平平,不過秦績這時死,是在大綱計劃內的,嘻。)L

☆、第359章 疑謝姿(五更!)


朱宣成沒有想到,他就是呆在二皇子府不出,也會有倒霉的事接踵而來。
先是有東宮刺客,他的生母莫名就沒了性命,他仍沉浸在哀戚中;接著就有秦績身亡,扯上林世謙。現在京兆官場沸騰,都說林世謙虐殺秦績,林世謙還能保住嗎?
不過,他現在更擔心的是自己,本就惹得父皇震怒的自己,能躲過這些事嗎?
所有人都以為是他指使林世謙做的,不然林世謙沒理由虐殺秦績。但他根本沒有這樣做。事實上,他接到了林世謙的稟告,說有辦法扭轉頹勢了,他就滿心希望等著,卻等來了這樣的結果。
這就是林世謙說的挽回?實則是多加一刀!
林世謙,他為何會做這樣的事情呢?究竟,他是真心實意為二皇子著想,還是在不著痕跡給二皇子挖坑?不然,何至於今日的局面呢你?
就連林世謙自己,對此也不甚明瞭。此刻,他沒理會京兆官員的閒言碎語,也沒有理會林家的風雨飄搖,而是呆呆地在京兆府衙中,整理著發生的事情,想著一切為何會變成這樣。
他接到了一封匿名書信,想著或有好處,便帶著全副武裝的京兆府兵出了城門,接著,就欣喜地發現了秦績,然後,將他帶了回來,想利用他來對付太子。最後,秦績身死,然後二皇子府雪上加霜。
如今細想,從他接到那封書信開始。就有人布好了局,一步步將他引到如今這境地。是誰送來書信的呢?是好意還是壞心?城門外那些浴血的屍體是誰?
這時,林世謙才想起最重要的事,想到了城門外帶回來的屍體。那些屍體,除了成國公府的死士,還有誰?能不能給他一點線索?
他匆匆往京兆府衙的九號監跑去,神色極為急切。——他記得。他吩咐過京兆府兵將屍體放在這裡。
可惜。他沒能在這些屍身上發現任何線索。那五個做尋常百姓打扮的人,衣服上、身體上,什麼標誌都沒有。也是。膽敢在城門外殺人,怎麼會留下痕跡?
林世謙明白,自己已是死路一條。但是他不甘啊,只要秦績不死。一切就會按照他所預期的進行。現在,他怎麼勢敗至此!
那個來興。林家藏了數年的來興,竟然將秦績虐死了。這是林世謙絕不能接受的事,他不能接受自己被來興這樣的酷吏欺騙!
林世謙眼中閃著瘋狂,卻又安安靜靜地回到府衙。他在等待。等待一個查探結果。
沒多久,原先在三號監的獄卒就來到了林世謙跟前,低聲稟告道:「大人。最後和來興接觸的人,是謝家會館的人。屬下疑心。那些百姓,會不會是謝家的死士。畢竟,能將成國公府死士戮殺的人,不簡單。」
「謝家會館,坤寧宮,果然脫不了干係!」林世謙咬著牙說道,手上的青筋都露了出來。
秦績和太子交好,不會是東宮出手對付秦績,不然,東宮的反撲不會這麼厲害。借秦績來對付二皇子的,肯定另有其人!
「坤寧宮想必是站在了某位皇子的身後,竟想將二殿下除掉。本官,絕對不會讓他們好過!」林世謙又再說道,儒雅的臉上佈滿惡毒,就像被驚擾的毒蛇一樣。
文官是沒有武官那麼暴虐,但文官一旦狠心去做某事,所引起的效果會比武官嚴重得多。——這就是大定民諺所說的「寧得罪凶武,莫得罪狠文」。
中年獄卒低著頭,不知道自己的主子將會做些什麼。他也不知道,他沒探到最重要的信息,那就是:載著秦績的馬車,是從謝家會館駛出來的。
這,算不算坑主子的代表?
……
……
坤寧宮內,謝姿冷著臉看著對面的人,不悅地問道:「既然你要殺秦績,為何讓本宮將他送出去,還麻煩了謝家會館。這件事,你有何解釋?」
謝姿根本不想掩飾自己的怒火。這事情的進展,超出了她預測的範圍,令她有被蒙騙之感。她第一次感到,她低估了眼前這個人的狠心。
連秦績都敢殺,他是不是連本宮也敢殺?
她對面的人,當然還是黑袍殿下。聽了謝姿的質問,他笑著回道:「母后請息怒。原本,孩兒是真想送秦績出宮、讓他安全離開京兆的。不然,何至於勞煩母后呢?但是,孩兒沒想到,秦績竟然會被林世謙抓住。」
他說的是實話,他確實沒想到,有人敢在城門不遠處對付秦績,好死不死的,秦績竟然被林世謙抓住了。
如果秦績被帶到父皇跟前,那麼他苦心掩飾的事情,就會暴露了,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費了。他好不容易才借林美人對付了老二,又怎麼會讓老二憑著秦績翻身?
所以,無論如何他都要阻止林世謙的動作。但他細想,只要秦績身死,林世謙的動作就會戛然而止。而是……這樣會給他帶來更多的好處。
只要秦績身死,林世謙就會落下虐殺的罪名,林家會被連根拔起,老二會再一次被父皇厭棄。到時,官員們都會想著老二和林世謙種種惡行,誰還會在意秦績為何出現在京兆?
所以,他不惜一切代價殺了秦績!
「而且,母后,成國公府不是還有一個董氏嗎?董氏還懷著男胎,秦績沒了,成國公府的勢力最後會落到這個稚童手中。到時,還不是落入我們手中?」他有笑了起來,仍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一步一步,他都算得很清楚。秦績一定要死!
他們不知道,在瞬息萬變的政局面前,沒有人能夠一直順心遂意,也不可能有人做到置身事外。黑袍殿下殺了秦績,是要借秦績之死來將二皇子、林世謙等人一網打盡。
但他沒有想到,餘風催火勢,由秦績之死引起的大火,正在朝坤寧宮撲來。
(章外:五更!請叫我勤奮的作者君。)L

☆、第350章 亡國妖後


崇德十一年的除夕,在很多人看來,京兆似籠罩著一層陰霾,不像以往過年那般熱鬧和喜慶。
許是因為東宮刺客,又許是因為成國公世子之死,讓大家心中有一種說不出來的抑鬱,連過年都提不起什麼興趣。
尤其是裴公輔和王璋等京兆大佬,終日沉著臉,他們有一種風雨飄搖的直覺:崇德十一年,或是多事之秋了。
然而不管是陰霾還是抑鬱,崇德十一年,還是緩緩到來了。新年伊始,尋常世間繁華,仍是會一一出現。
京兆熱鬧的東澄大街、重華坊等地,搭起了各種戲台班子和祈福道場,吸引著眾多京兆百姓。
其中,最大的戲台就設在東澄大街中央,這是由京兆府衙搭建的戲台,輪流請來京兆各大出門的戲班來演出,所有百姓都可以來看,而且,不用花費銀子。
京兆府衙這麼做,目的,當然是為了體現聖恩浩蕩,是與民同樂的王化之舉。
只是,在大年初一,這個戲台就出事了。
就在優伎在台上唱舞的時候,圍觀的百姓突然看見兩根巨大的台柱慢慢滲出血跡。在一片驚恐中,那血跡漸漸泅成幾個大字。
一言身寸,亡國妖後!
百姓們何時見過這種□人的情形?他們只感到頭皮發麻,眼都發直。那幾個血字越來越清晰,像血爪一樣伸到人心裡。
「啊……」不知是誰大吼了一聲,點燃了百姓心中壓抑的感覺,他們一下子動了起來,極盡所能地推搡。紛紛尖叫著離開這裡。
東澄大街這裡,亂了!
在這一片混亂中,那幾個血字被驚恐的百姓帶得很遠,許多人在嚷著「一言身寸,亡國妖後」「一言身寸,亡國妖後」……這八字是從東澄大街傳出,然後傳到了附近的永安大街。此起彼伏、接連不斷。
謝家會館就在東澄大街之上。因此。這八字以最快的速度傳到了主事謝道的耳中。
一聽到這八個字,謝道就懵了,然後巨大的恐懼爬上心頭。他顫抖著,用盡所有力氣喊道:「快……快阻止這話傳出去,快阻止!」
可是,那麼多的百姓。怎麼阻止?民心浮動,民聲有傳。怎麼能阻止?不過半個時辰,從京兆百姓口中傳出來的話,就傳到了京兆官員那裡。
很快,京兆府兵就匆匆趕到了東澄大街。戲檯子周圍的人全都散掉了,只剩下那可怖的幾個血字,觸目驚心。
隨後急趕到的刑部和禮部的官員。見到這一幕,都屏息沉默了。這柱子上面的字。真的是血嗎?怎麼會突然出現?
都官司郎中崔頤走了上去,摸了摸那些血跡,放在鼻端嗅了嗅,然後說道:「沒有血腥味,只是紅水,柱子上有孔,就是從這裡流出來的……」
這話一落,京兆府兵和官員們的臉色便變了。很明顯,這不是不祥的預警,而是有人在故意搞鬼。
一言身寸,亡國妖後。這說的是誰,太明顯了。現在坤寧宮那位皇后,可不就是姓謝?這駭人的一幕,原來意在謝皇后!
事關國母,慎之又慎。現在沒有找到是誰幹的,百姓們親眼見到了這一幕。不祥之感,已經刻在他們心頭了,還能怎麼抹去?——他們面面相覷,拿不準此事要怎麼向上匯報了。
然而,他們沒想到,亡國妖後一說,到這裡還沒有完,還有更難以理解的事情出現。
午時末,西山西側突然出現了一陣轟隆巨響。緊接著,就有幾塊巨石滾到了山下,一直滾到了路中間才停住。
西山西側,是西山唯一的入口,平緩坡地上,本來就有不少巨石。只是近百年來,這些巨石都沒動過,怎麼就滾下來了呢?
知道動靜趕過來的百姓和京畿衛士兵,都想著幸好沒傷著人。他們走近了那幾人高的巨石,想看個究竟,卻發現石頭上面爬著籐蔓,細看來像幾個字。
有識字的百姓試圖辨認這幾個字,搖頭晃腦地念道:「這塊石頭的字是:一……言……身……寸,那塊石頭上面的是什麼?」
是……是亡國妖後!有京畿衛士兵心中已默念出這幾個字,然後,神色驚變。再一看,那識字的百姓,臉也煞白。
《春秋》不書祥瑞,乃是士子文官的有識選擇,但大定百姓心中,卻自有一套凶兆判斷,也對這種異像有莫名的敬畏。亡國……妖後這樣的說法,正中他們心底的隱憂,就算是普通百姓都無法忽視。
說書、唱戲不都有提到嗎?國有動亂,或是末朝亡國之時,都會有這樣那樣的不祥預兆。這一次,莫不是也這樣?難道,承平之年要結束了嗎?
石上生草,指向妖後。這是……這是上天在預警啊!
這時,東澄大街那些血字還沒傳到西山。但西山腳下的巨石存在感太強烈了,擋住了山腳下的道路,還有那幾個籐蔓字,是以京畿衛士兵片刻都不敢耽擱,立刻將這一異像上呈至兵部。
大年初一,兵部官衙只有一個值守的官員,兵部郎中任遲。正巧,任遲剛剛聽說了東澄大街的血字,再看到這八個籐蔓字,便怎麼都坐不住了,趕去了兵部尚書霍韜家。
這籐蔓字,還是那麼熟悉,正正就是那八個血字:一言身寸,亡國妖後!
亡國,妖後,仍是指向了坤寧宮的謝皇后。
這兩個異像,接連發生,不知是上天預兆,還是背後有人所為。總之,已經成功在百姓中引起轟動和恐慌。關於謝皇后亡國妖後的說法,已經隱隱在百姓中傳開了。
這樣的影響,已不是霍韜和崔頤等人所能控制的了。他們做了最恰當的選擇,將這兩個異像的詳情第一時間呈到了紫宸殿,等待崇德帝的指示。
亡國妖後的說法,太重太大了,他們難以應對。此時,亡國妖後的說法,傳到了皇宮嗎?宮中是什麼樣的狀況?紫宸殿中的崇德帝,又會有何反應呢?
(一更!繼續勤奮!)L

☆、第361章 死諫

(二更!)
大年初一,按照禮法,皇后是要在坤寧宮中接受命婦拜見的。一大早,謝姿就穿著隆重禮服端坐著,開始盡她身為皇后的重要責任。
她年紀雖然輕,但一身翟衣金冠加之,盡顯威嚴。況且,她高高端坐在坤寧宮後座之上,光從氣勢上就足以鎮壓很多人,所謂母儀天下,便是如此。
謝姿臉色肅穆,接受了這一個個命婦的拜見祝賀。她是皇后,後宮中身份最尊貴的女人,在這樣的場合,她要彰顯的是天家的威嚴,不需要擺出和悅的態度來對待命婦。
沉重的翟衣金冠壓在身上,令謝姿有些氣促。她現在明白穿戴翟衣金冠的場合為何不多了,因為這些衣冠實在太重了。穿戴著這一身,光是坐著都覺得吃力!
謝姿連話都不想說,在命婦拜見的時候,只是點了點頭。她覺得今日的衣冠比以往的都要重,壓得她有些氣悶。
好不容易,這一輪接見才完全結束。當最後一個命婦離開坤寧宮之後,她再也維持不了那副端莊肅穆的樣子,急喚著身邊的大宮女:「銀珠,快來幫本宮卸下這金冠。本宮頭肩都酸痛。」
銀珠立刻上前,為謝姿摘下了金冠,還為她鬆了鬆裳服。如此,她才覺得氣稍順,心想皇后也不易做。
她的氣悶還沒有完全消去,就有一個內侍急急走了進來,向謝姿低稟了幾句話,說的,就是京兆出現的兩個異像!
「什麼?!你再給本宮說一遍,什麼異像?」謝姿的心倏地提到嗓眼。那種窒悶感又出現了。異像,大年初一的異常,怎麼會出現?
一言身寸,亡國妖後!
這是,有人要對付她。若是皇上信以為真……那麼,她會怎麼樣?一言身寸,這不僅僅是指她。還是指謝氏。家族。陳留謝氏嫡枝旁系,又會怎麼樣呢?
謝姿不敢再想下去,一直端莊雍容的她。這時才露出與年齡相符的慌亂無措來。亡國妖後這個意指,絕不能作實!怎麼辦?怎麼辦?究竟是誰在害她?
與此同時,紫宸殿內的崇德帝,正在聽著官員們述說京兆的兩個異像。在殿中的。除了霍韜外,還有刑部、禮部和司天台的相關官員。就連京兆尹林世謙也赫然在內!
秦績之死已過去幾天,東宮和成國公府在不斷撲殺林家人,林家人一個個莫名其妙地死去,但林世謙。仍在京兆尹這個位置上。
因為,秦績身死之後,宣政殿還沒有一次早朝。針對林世謙的彈劾雖然已遞到紫宸殿。但崇德帝還沒有下旨處理。——刑部和大理寺的查探結果還沒出來,在朝官看來。林世謙虐殺秦績,就只是傳言而已。
詭異地,林世謙便得以出現在紫宸殿。只是,反常地沉默。
最先稟告的,是霍韜。他說道:「那巨石突然滾落,上面籐蔓交織,形成了幾個大字……是……是一言身寸、亡國妖後,和東澄大街戲台上出現的一樣。」
他硬著頭皮,將京畿衛士兵在巨石上的發現,詳細地說出來,聲音多有遲疑。那八個字,他真不想再皇上面前說。
崇德帝並沒有發怒,而是平靜問道:「巨石滾落的痕跡,已經查過了嗎?可有什麼發現?」
血字、巨石籐蔓,都是這樣的字。哪裡會這麼湊巧?這樣的伎倆,他以前聽老師說過不少了,他不信這是什麼上天預兆,他更肯定這是有人在故弄玄虛。
不管這樣的異像是針對皇后還是為了什麼,他一定會查個清楚明白。——新年到來,崇德帝難得不糊塗了。
霍韜搖搖頭,回道:「京畿衛已經去看過了,並沒有發現什麼痕跡。因為早幾日有大雪,都沒有人上過西山,無所發現。」
這也是霍韜疑惑的地方。他和崇德帝一樣,認為這不會是上天預兆,認為這異像都是做出來的。但是,他沒找到任何痕跡。
東澄大街的戲台還好說,肯定是有人將紅水撞在柱子裡的。但西山滾落的巨石,又怎麼解釋?沒有誰能推得動這麼重的巨石吧?
一時間,他也迷惑了。
在霍韜之後,崔頤等人也說了在戲柱子上的所獲,道現在正在研究那些紅水是怎麼裝進去的,希望能找到裝紅水的人,云云。
概而要之,這兩個異像都似人為的,但有諸多不解之處,只能等待進一步的查探了。這些官員都是精覺的,絕口不提那八個字,誰知道皇上心緒如何?他們不想自討罪。
這時,一直沉默著的林世謙開口了。他竟然「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一開口,就是說那八個字!
「皇上,一言身寸,亡國妖後。臣以為,這就是上天的不祥之兆!自謝皇后入主坤寧宮以來,未見有所裨益,卻見國朝動盪。謝皇后數年無所出,必定是妖孽托身,是會滅了大定氣運的!臣請皇上除掉妖孽,立殺謝皇后!」
他這話一出,霍韜等人就驚呆了,不可置信地瞪著林世謙。林世謙在說什麼,他們沒有聽錯吧?
就連崇德帝,也詫異萬分。他知道林世謙被捲進虐殺秦績一事中,但說這些話,請殺皇后,林世謙瘋了嗎?
可是,林世謙接下來的動作,更讓大家呆立當場。他重重地叩著頭,一下一下都用盡全力,很快,額頭就血肉模糊了。
血絲從他的額頭滲下,落到他眉眼間,看著他就像雙眼出血一樣,更顯得他眼中亮光熾盛。他就這樣流著血,繼續說道:「請皇上除掉妖孽,立殺謝皇后!挽大定氣運,以免貽害蒼生!」
「……」崇德帝看著他的血臉,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林世謙突然「哈哈」笑了起來,大聲說道:「懇請皇上記得臣之諫,不致大定不幸!臣請除妖孽、殺謝皇后!如此,臣不枉死矣!」
他說罷,竟驟起,往一旁的九龍柱撞過去!
(章外:二更!文死諫,武死戰。但真的是為了天下蒼生死諫的故臣,有幾個?))L

☆、第362章 死的用處

(三更!)
林世謙選的位置巧,加上他抱著必死的決心,動作就極為快速狠烈。在場眾人都沒反應過來,他就撞到了九龍柱上,發出了一聲巨響,額頭鮮血即時迸射出來。
他的身子倒了下來,卻努力扭頭,目露希冀地看著崇德帝,用最後一口氣說道:「皇上……除妖後……殺謝皇……」
他的話還沒說完,最後一口氣便散逸了。他就這樣倒在紫宸殿中,鮮血繼續從他額頭流出來,雙眼瞪得極大,死不瞑目。
他要用這慘烈的死,來坐實謝姿亡國妖後之名!
紫宸殿的所有人,都被林世謙的舉動震住了,久久不能有動,就這麼直愣愣看著這一幕。林世謙滿臉是血,雙眼猶睜,這太慘了!
林世謙死了,以身死為諫,勸皇上殺謝皇后。是什麼令這位三品文官這麼做?是先前捲進虐殺秦績的傳言嗎?
還是……在他心中,他的確就是認為謝姿是亡國妖後?所以,為了讓皇上警醒,為了挽救大定的氣運,他寧願捨棄自己性命來勸諫,是這樣嗎?
霍韜和崔頤等人下意識看向崇德帝,想知道他有什麼反應。
崇德帝的表情,是驚愕的,他的內心正翻騰不已。林世謙就在紫宸殿內撞柱身亡,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樣在他面前沒了氣,而是死狀如此可怖。
崇德帝既困惑,又震撼。林世謙,怎麼就死了呢?死諫,原來真的存在。林世謙為何要死諫呢?有什麼不能好好說,非得死去?
崇德帝入主紫宸殿已十一年了。在這裡。他見過太多太多事情,但死諫,還是第一次遇到,林世謙這樣狠絕地死去,他還是第一次眼見,他無法做到神色如常。
死,尤其是慘烈的死。給一個人內心留下的印記極其深刻。帝王也不會例外。多少年了,崇德帝沒有親眼見過鮮血了,他怎能不動容?——焉知林世謙不是想明白了這點。才會有此死諫的舉動?
林世謙死前的話語,迴盪在崇德帝耳邊。「臣請除妖孽、殺謝皇后!如此,臣不枉死矣!」
臣不枉死矣,臣不枉死矣……
恍惚間。崇德帝回到了還是皇子時,正在聽著老師的教導。那時。老師在說死諫:「殿下,文官死諫是可敬的,但慎取。殿下要知道,出現文官死諫不是明君之征。而是昏君之兆。在君主聽不進勸諫的前提下,文官才會以死來諫……」
那麼,林世謙為何要用死諫呢?這勸諫能不能取呢?究竟朕做得對不對?朕應該怎麼做?
崇德帝心中紛亂不已。不禁想道:莫不是,先前京兆出現的兩個異像。真的是不祥之兆?
就這樣,林世謙用自己的死,在崇德帝的內心留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使得京兆異像一事更加詭異,也在「謝姿為亡國妖後」一說加重了幾分。
其實,文官死諫,才是最大的異像吧?
林世謙的死諫,也傳出了紫宸殿,傳遍了後宮和京兆官場。他的死,也引起了種種不同反應。
坤寧宮中的謝姿是如何顫抖害怕,永和宮的淑妃是如何拍手稱慶,這些就不說了,單是京兆官員的反應,就有太多可說之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祥事接連不斷,這最能形容官員們的心情。
裴公輔和王璋搖頭歎氣,不知該對林世謙之死作什麼評價。文官死諫,是值得尊敬,但他們總覺得林世謙的死諫不太正道。人都死了,他們也說不出什麼詆毀的話語。
「唉唉,多事之秋多事之秋啊……」最後,裴公輔和王璋這樣歎息道。
其實的官員,想法都和裴、王兩人差不多。林世謙死諫,太出乎他們的意料。而這死諫,還與京兆異像有關、與皇后謝姿有關,他們不敢多加評論,還是只能歎息。
只有東宮的朱宣明聽到林世謙死訊後,陰冷說道:「死得太便宜了!」
沒能讓他親眼見到林家被剷除的情況,真是便宜了他!不過,林世謙之死,倒也有一點好處。
「傳本宮令,不能讓京兆兩個異像停息。本宮倒要看看,父皇會拿謝姿怎麼辦。」他下令道,聲音沒有一點情緒起伏。
謝登領命而去,他總覺得,自秦世子死後,太子殿下有什麼不一樣了。
……
……
「皇上,奴才再三查過了。載著秦世子的馬車,的確是從謝家會館駛出的。而先前,皇后娘娘給謝家會館送了幾車賀禮,是在東宮出現刺客之後。」常康這樣稟道,驚詫不解還是從話音中露了出來。
他是奉崇德帝之令去查坤寧宮和謝家會館的,與異像有關的事情查,卻發現了這些特別蹤跡。坤寧宮、謝家竟然與秦績有所聯繫!
常康能混到內侍首領這個位置,是人精中的人精,也是典型的陰險家。腦洞之大之錯綜複雜,是超出常人的,瞬間他便想到了一個可能:莫不是,東宮刺殺和坤寧宮、秦世子有關吧?
不得不說,這個猜測十分接近事實的真相。
崇德帝也想到了,臉上沒有太多表情,只波瀾不興地問道:「局中局?」
常康點了點頭,便小意地退在了一旁。謝家與秦績的關係意味著什麼,皇上肯定清楚,不用多說什麼了。
的確不用他多說了,崇德帝腦中已理清了事情的脈絡。從東宮刺客到熹寧宮,在從熹寧宮到坤寧宮,從坤寧宮到謝家會館,接下來的秦績之死到林世謙死諫,事情已經如此明顯!
他勾起了嘴角,似笑非笑地說道:「朕的皇兒,一個個都有好本事!朕歎服!朕在他們那般大的年紀,可沒這麼厲害!」
常康只能回一聲「是」,心想道皇上您當年厲害多了,不然……
他縮了縮,不敢再想下去,便聽到了崇德帝的吩咐:「傳謝道!」
他倒想聽聽謝道怎麼說,想知道在這些事情裡,他鍾愛的謝皇后做了什麼!
(章外:三更!對於死諫,作者君是持反對態度的。不管是對君來說還是對臣來說,死諫都是很諷刺的事。)L


☆、第363章 自陳(四更求訂閱!)

(四更!)
謝道接到崇德帝的傳召後,臉色要多難看就有多難看。他再一次覺得,謝家出了一位繼後,不是什麼好事。
謝道出任謝家會館的主事,已經有好幾年了。之前一直過得十分自在逍遙,但自從謝姿入主坤寧宮後,他就時時戰戰兢兢,生怕坤寧宮事有不周,會影響到陳留謝氏。
所謂家族,必是同氣連枝。謝姿雖然是陳留謝氏旁支,卻是由陳留嫡枝的族長謝奎親自挑選出來的。謝家出了一個繼後,這不是謝姿一個人的事,而是整個家族的選擇。
謝道知道族長,也就是自己的父親為何會有這個決定。作為古老世家,陳留謝氏也需要發展,也需要更多的繁衍空間。對於世家來說,固守不變只會逐漸消亡,最好的發展莫過於出仕謀勢,出繼後只是試探的一步。
接下來還會有第二步、第三步。但這兩步目前謝道還沒看到,他在京兆時久,只看到謝家第一步走得並不穩,繼後謝姿不是一步好棋子。
實在地說,謝姿聰明而且不瞎折騰,父親會挑上她,是有原因的。但在謝道看來,謝姿太聰明、心太大,又是國之皇后,這樣的人,其實是一個家族的不安定因素。
他擔心,整個陳留謝氏會淪為謝姿野心的陪葬,繁衍謀勢不成,最後還為家族帶來禍害。
這個擔心,在去年唐璩、余涵遠一事上作實,坤寧宮竟插手三皇子府之事,最後還滅了那兩家鄉紳全族。
一個不足二十歲的姑娘,就能下滅兩族之令。這令謝道渾身發抖,謝姿的心,太狠了。這樣一個繼後,不是陳留謝氏能容得下的!
他多次將自己的安心告訴了父親謝奎,但謝奎的回音只有一個:事已至此,不能輕退,全力助之。
是了。事關家族繁衍的大策。一旦決定了又豈能改變?謝道只能按照謝奎的吩咐,以謝家會館的力量來協助謝姿。
不過,想必謝奎也有所顧慮。一直壓著不走第二步、第三步,最起碼,就壓著家族子弟不出仕。
所幸謝姿不妄動,這多少令謝道有所放心。但天殺的。他才輕鬆沒多久,就有了秦績這件大事!
「她怎可如此大膽。她怎可能如此大膽!」謝道當時恨恨說道,很想當沒看到謝姿的親筆信。
但秦績人已經到了謝家會館,便只能想盡辦法用出去。謝道其時已有所感,覺會出些什麼事。但他沒有想到,會出這麼大的事情!
京兆城門外的血案,浴血而死的暗衛死士。還有秦績身死,都讓他覺得踏進了一個陷阱裡。他還沒想明白這個陷阱是什麼。更嚴重的事就發生了。
一言身寸,亡國妖後!這一下,被謝姿拖累死了,這是……這是會被滅族啊!
謝道已不知該怎麼辦,只得十萬火急將這八字送回陳留,邊想著應對之策。然後,皇上的傳召就來了。
他應該怎麼做,才能幫助謝姿度過這次危機?才能令陳留謝氏逃脫這個危機?
當他跟著內侍來到紫宸殿時,腦中紛紛亂亂的情緒已經沉了下來,應對之策也越來越清晰,然後肅眉寧神,等待崇德帝的問話。
正如他所想的,崇德帝問的,果然是京兆異像一事。對此,謝道的回答也只有八個字:「位居中宮,無嗣眾的。」
位居中宮,無嗣眾的。這八字,就是所有異像出現的原因。此外,他再沒有別的解釋。
崇德帝默念著這八個字,眉頭卻沒有舒展。這個解釋,他勉強接受。但他更關心的,是另外的事情。
「秦績為何會出現在謝家會館?是宮中送出來的?坤寧宮是否與東宮刺殺有關?」崇德帝問道,一連三個問題,直接將謝道砸懵。
謝道強忍著心中恐懼,將驚愕表現了十足十,裝傻充愣地問道:「秦世子出現在謝家會館?呃,皇上,草民……草民不甚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他內心在狂叫:皇上怎麼會知道這事?早知道絕不理會秦績了,這下被謝姿坑死了!
他臉上仍是懵然,愣愣等著皇上接下來的話語。除了抵死不認,他也沒有別的應對了。
崇德帝緊緊盯著他,試圖從這張憨厚的面容上看出些什麼來。但謝道能當謝家會館的主事,肯定有幾分火候,什麼也沒露出來。
這時,常康走了進來,朝崇德帝稟告道:「皇上,皇后娘娘求見!」
崇德帝略思片刻,便說道:「准進。」,這個時候,皇后為何會在這裡?
謝姿裊裊走進了紫宸殿,她穿著一身紅色常服,映襯著年輕嬌美的容貌,似乎為紫宸殿帶來了一縷暖意,令崇德帝的心都不由顫了一下。
美色者,的確能使人心情舒朗,難怪人人愛之,崇德帝的眉頭不覺鬆了一些。
謝姿沒有看謝道,直接走到御前,跪了下來,身子深深伏下,然後說道:「臣妾,來向皇上請罪了。」
謝道的心放下了一些,崇德帝則是問道:皇后何罪之有?
他喚皇后,而不是平時的梓童或者姿兒,可見心底雖軟,仍有惱怒。
「臣妾怎麼會沒罪呢?一罪為無德主中宮,二罪為無嗣忝其位,三罪為無能平後宮……臣妾怎麼會沒罪呢……」謝姿低低地說道,誰都能感受到她心底的苦澀。
「無德,是因為臣妾無令聲令名,是因為天大福分得皇上點選,才能從陳留來到京兆。臣妾每行一事,都慎思謹行,怕有負福澤皇恩。」
「無嗣,是臣妾數年來無所出,臣妾常恐,恨不能折半壽來為皇上添子嗣。臣妾吃齋禮佛,一心向善,只求能夢熊有兆。」
「無能,是因為臣妾雖為皇后,卻不能察覺熹寧宮之亂。細想來,臣妾除了皇上的寵愛和皇后之位,便沒有多少仰仗之處。皇上,臣妾是不是有罪?」
最後,謝姿嗚咽,抬頭看著崇德帝,眼中的淚滾滾而下。


☆、第364章 處置謝姿(五更!)


聽著謝姿細碎的嗚咽,崇德帝沉默了,謝道放心了。
無德、無嗣、無能,哪裡是三大罪,分明是年輕皇后在宮中的艱難處境,亦是最好的辯解。
謝姿雖是皇后,但入宮時間尚短,沒有太大的勢力,更重要的是,她沒有子嗣。對付太子或任何一個皇子,她有什麼好處?不管是太子或任何一位皇子將來即位,她都會是太后,何苦要摻合到皇子間去?
沒有好處,吃苦不討好,誰會做這些事?也就是說,謝姿沒有理由安排東宮刺客。至於載著秦績的馬從謝家會館駛出,那就更好解釋了。
只見謝姿慘然一笑,簌簌落淚:「皇上,欲加之罪,何患無征?就連這樣的異像都有人弄得出來,還有什麼不能出現呢?臣妾還不知道會有什麼事情等著。如此想著,臣妾倒想一死,只是死有何難?臣妾只是不捨皇上,不甘身死而已!」
謝姿泣訴著,看向崇德帝的眼睛繾綣,淚眼汪汪的樣子,讓人見之心憐。
這時,謝道恰恰加了一句:「皇上,秦世子沒有在謝家會館出現過。京兆人都知道,謝家沒有精鐵打造的馬車。草民想不明白,到底是誰針對謝家呢?有『一言身寸,亡國妖後』的污蔑還不算,還扯出了秦世子之事?」
他直接挑明了這八個字,皆因他判斷皇上不會信這樣的預兆。只要皇上不信,那麼坤寧宮就有喘息之機,謝家也能渡過這難關。
崇德帝遲疑了。他有自己判斷力,謝姿的哭訴和謝道的辯解。不是沒有道理的。他真的想不出,謝姿摻合這些事的動機和好處。
見到崇德帝猶豫,謝姿咬了咬牙,孤注一擲地說道:「臣妾令皇上為難了。既然有林大人的死諫,那麼臣妾懇請皇上……廢後!賜臣妾三尺白綾,讓臣妾了此生!」
她的話一落,謝道就急得大喊:「皇后娘娘。不可!您如此做是陷皇上於不義。這豈不是公之天下真有亡國之禍?若是被敵國細作利用……」
他的話還沒說完,崇德帝就打了一個激靈,這才記得還有敵國細作這回事。是了。挑起這麼多事,令幾位皇子相爭,使得朝政動亂,這看著也像敵國的手法。有沒有這個可能呢?
大盛的廢太子,還在天牢裡面關著呢!亡國妖後的預兆。會不會是大盛的手筆?
崇德帝沉吟不語,謝姿和謝道的心便放了下來。皇上表現如此,說明事有可為。謝家儘管臨險地,但還能往回走。
似乎。謝姿和謝道想得有些簡單。事關「亡國」一詞,那些京兆異像豈能輕易掩蓋的?更何況,背後還有朱宣明等人在暗中推動民心。謝姿怎能憑辯解哭訴就沒事?
現在,京兆百姓已經炸開鍋了。都在紛紛議論著那兩個京兆異像。就算京兆府的官員跟他們說,戲台柱子那些是紅水而不是鮮血,都沒有多少人相信。
百姓們最相信的,還是自己的眼睛,以及內心深處的驚恐。鮮血突然滲出,形成了「一言身寸、亡國妖後」這些字,他們親眼看得清清楚楚。
還有西山那些巨石。那幾塊巨石至今還橫在西山腳下,誰能推得動這些石頭呢?還有那些籐蔓字,這是上天的預警!
天予不取,反受其詬。上天已經明明白白髮出警示了,若是忽視它們,肯定會有大災禍的。
有這樣想法的百姓,佔了大部分。不知怎麼的,這樣的恐懼越來越聲盛,最後有個百姓喊出了一句「除妖後,斬謝氏!」來,百姓們便找到了發洩恐懼的出路。
除妖後,斬謝氏,除妖後,斬謝氏……一人喊聲,應者千百!反正跟著絕大多數人喊就沒錯,法不責眾,就算朝廷要究罪,也沒有辦法。
百姓騷亂、民心沸動,遍及京兆兩市各坊,就連京兆府衙也無法壓止了。
民心,是可導的。在亡國妖後這一事上,朱宣明等人就抓住了民心,用民心造勢,逼迫崇德帝不得不慎重處置謝姿!
……
……
轉眼,就已經到年初三了,民心越發焦躁,似乎所有人都在等著謝姿的下場。有見及此,裴公輔、王璋和鄭時雍三人便著急了。再這樣發展下去,他們擔心民心會失控!
他們三個聯合在一起,急匆匆趕到了紫宸殿,請皇上盡快下決定,盡早平定民心。——他們三個人一直看著京兆事態的進展,卻愣是看不透,事情怎會這麼迅速就發展到這種程度。
背後,究竟有多少方的人在著力呢?這三人判斷不出。
這三人,是中樞大神(朱有洛暫時忽略不計),他們既然這麼說了,就證明事情的確不能任由發展了,必須要做些什麼,來平息當前京兆的局勢。
「難不成,朕要因為一些刁民的不滿,就要廢後殺後?裴公輔,你們的意思就是這樣?」崇德帝滿臉寒霜地說道。
他不能接受,他才是大定的帝王,怎麼能因為刁民的躁動,就要處置皇后?若是下一次刁民們說朕是亡國之君,莫不成朕要自斷?
裴公輔忙回道:「皇上,臣等不是這個意思。只是要阻止民心動亂……」
這些話語,崇德帝自是聽不進去的。就算他打算處置謝姿,但一想到是受制於民心,他就有一種不忿。——至尊帝王,有時候像孩童一樣任性。
鄭時雍在來紫宸殿之前,就和裴公輔、王璋兩人商量好了,有人唱紅臉也有人唱白臉,相互配合平息此事。
因此,鄭時雍說道:「皇上,臣有一個建議。非是廢後、殺後,請皇后將後宮之權叫出來,請皇后暫在坤寧宮不出,等此事過去民心平靜,再一切恢復如常。」
他的話說得隱晦,意思還是要將謝姿幽禁,這一段時間,是半年還是一年就另說了。
鄭時雍這個建議,還是很中肯的,既考慮了民心,又照顧到了崇德帝的情緒。
崇德帝到底將他的建議聽進去了。如此,也是一個解決辦法。
「朕會考慮此事。但京兆百姓們,朕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朕不想再聽到有任何動盪!」崇德帝冷聲道。
這些話語,其實也是妥協。

☆、第365章 震攝

崇德帝既然下了這樣的指令,裴公輔和鄭時雍等人當然照辦。他們也知道,將謝皇后暫時幽禁,是皇上所能接受的底線。
既然在處置亡國妖後一事上,皇上已經有了決斷,那麼宮外的民心,作為臣子的他們,當然要為君主分憂解難。事實上,在進宮之前,鄭時雍已經想到了應該怎麼做。
民心亂成這樣,聲勢如此浩大,沒有人在背後推動,那幾乎是不可能的事。百姓中必有一些刺頭,是這些刺頭在引導著民心,只要將這些刺頭找出來,事情就好辦了。
如果這些刺頭不肯合作,那麼他不介意讓他們知道朝廷的手段。——鄭時雍這樣想著,眼中閃過一絲殺氣。
他能將動亂的太原府整治妥當,靠的不僅僅是柔和政策。像他這樣一步步走上來的文官,實在太清楚什麼時候應該柔和,什麼時候應該用雷霆了。
如他所料的,京兆府兵找出了好幾個刺頭。這幾個人平時不務正業,,在百姓騷動的時候,他們就躲在中間叫喚得最厲害。這樣的人,什麼時候都少不了。
鄭時雍聽了京兆府兵的稟告,卻沒立刻將他們抓起來,而是吩咐京兆府兵細看,這些刺頭的背後都有誰。
林世謙已死,少尹耿介又一病不起,朝廷沒來得及任命新的官員,京兆府事務就暫時落到了鄭時雍手中。
聽到鄭時雍這樣吩咐,京兆府兵俱是領命,很快就摸清楚了這些刺頭的去向。只是,層層追查之下,所得的結果令他們為難。
這些刺頭。最後與兩處地方有所聯繫。一是與戶部尚書張家下人有所接觸,一是與林世謙的家人相關。事情很明顯,在背後推動民心的,就是太子和二皇子。
原來,太子和二皇子都想對付皇后啊。只是不知道「一言身寸、亡國妖後」的說法,是誰人想出來的了。
鄭時雍知道這關聯後,也沒有多有考慮。只是做了一件很簡單的事情:將這些刺頭都抓到了京兆府衙。然後將東宮的謝登和二皇子府的長史林良請到了京兆府衙。
謝登和林良來到京兆府衙後,見到那些刺頭,臉色就不太好看。卻也沒有多少畏懼。他們都沒有直接與這些刺頭接觸,換言之,京兆府不會有什麼證據。
尤其是謝登,他已大定了主意不管鄭時雍說什麼。都會矢口否認。因為他清楚自己的主子一定要對付謝皇后和謝家。
一言身寸,亡國妖後。這種千載難得的機會,朱宣明怎麼會放過?幽禁謝皇后這個處置,在朱宣明看來還是太輕了。他要的,是廢後!——如此。淑妃才有機會。
可是,鄭時雍也沒有多和他們廢話,只是說道:「請兩位來。是想請兩位傳幾句話。這一次的事情,本官一定要平息。若是有誰阻攔,則政事堂與之為敵,本官在位一日,便永不休。」
他這番話說得輕巧,甚至連半點威壓也不施加,卻令謝登和林良臉色驚變。這是威脅,明晃晃的威脅,就算是東宮和二皇子府都不得不接受的威脅。
鄭時雍代表的不僅僅是從二品尚書左僕射,他表達的是政事堂。而三省一台官制的政事堂,代表著文武百官,代表著天下政吏,即使是皇上都不能忽視。太子和二皇子豈敢與之作對、
謝登沒有想到鄭時雍態度會如此強硬,頓時冷汗直冒,略想了片刻,便回到:「大人的話,下官謹記。下官會將這話轉達的。」
轉達給誰聽,自然不言而喻。謝登就算再清楚太子的心思,此時也不得不妥協。太子,畢竟還不是皇上,以後需要政事堂的機會太多了,怎麼能與政事堂為敵?
謝登都這麼說了,林良便更沒有話說了。這兩個人滿懷反對而來,此時無比乖順地離去。
至於這些刺頭,見到謝登和林良乖乖離去後,連大氣都不敢喘了。他們作為刺頭,之所以敢出頭鬧事,就是因為有東宮和二皇子府的支持,現在什麼都沒了,他們還能做什麼?
鄭時雍倒也和藹,笑了笑說道:「給你們兩天時間,民心怎麼起來的,就怎麼給本官按下去。不然,京兆大牢的號監還多的是。」
這些刺頭聽了這吩咐,忙不迭地離去了,去按照鄭時雍的吩咐辦事。
鄭時雍深知,民心到了這一步,光靠刺頭去平息是不行的。在刺頭動作的同時,他也帶著京兆府兵,並從紫宸殿那裡借來的虎賁軍,直接去了百姓們鬧事的街道。
他無須多說什麼,光是殺氣凜凜的士兵陳於百姓面前,就已經說明一切了。
見到握著長刀的士兵,沸騰的百姓就好像被澆了一桶冰水,瞬間就清醒過來了。這會兒,他們才發現自己在做什麼,民怨、動亂……這些士兵了不是吃素,是會出手的!
他們便感到了害怕,在絕對的武力面前,誰都會感到害怕。而且對朝廷、士兵的天然畏懼,令他們不敢再有妄動。
震懾夠了,鄭時雍便開始懷柔了,他環視了百姓一眼,說道:「京兆出現的異像,朝廷已經查清是敵國細作所為,你們這樣,難道是要幫敵國來對付朝廷嗎?」
敵國細作,百姓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做法,一時間都安靜了下來。作為大定的子民,他們當然不會幫助敵國。難道,亡國妖後的說法,真是敵國的詭計?
鄭時雍繼續說道:「皇上從善如流、愛民如子,你們既有所求,皇上也會酌情考慮。皇后有感於自己成為敵國謀算的目標,已自請禮佛一年,以平息此事。你們速速離開!此事,便到此為止……」
鄭時雍深知,這些百姓大多是氣血一時上湧,才會做這些事情的。亡國妖後一事,本是皇族爭權之舉,卻牽進這麼多百姓。他們,知道些什麼呢?
事情,還是早一些平息吧。


☆、第366章 塵埃定

京兆出現異像,有「一言身寸,亡國妖後」之兆,直指坤寧宮的謝皇后。這一事,最終以謝皇后交權、被幽禁而暫時平息。
只是,謝皇后的幽禁,又與一般的幽禁不太一樣。皇宮中的幽禁,多是將妃嬪遷居冷宮,受盡冷遇,即是等於被棄,再無翻身的可能。
但謝皇后,並不在此列,崇德帝下旨,只令她在坤寧宮不出,一應待遇,皆同以往。
幽禁在坤寧宮,待遇同以往,這也不知道算不算幽禁了。在亡國妖後這樣的預兆下,謝姿還能保存自身,謝家也沒受到什麼損害。可見,崇德帝心底,還是想保住這位年輕的皇后的。
這不得不說,謝姿手段之高竿。換作一般妃嬪,怕是不死也沒什麼希望了,但她只須安靜在坤寧宮一年就可以了。一年而已,過得很快的,況且有崇德帝的憐惜,一年時間又算的得了什麼嗎?
對這個結果,當然有很多人不滿意,第一個就是淑妃。她沒想到,出了亡國妖後這樣的大事,都不能將謝姿拉下來,心中的惱怒無法壓抑,見誰都不順眼,將永和宮的宮女內侍都出發了好幾個。
見此,大宮女青蘿低聲勸道:「娘娘,皇上已有旨意,此事娘娘還要按住才行。現在皇后交權,娘娘應將這權力接過來才是。」
聽了青蘿的話語,淑妃才反應過來。是了,現在最重要的,是得到管理後宮的權力。只要權力在手,一年的時間。足夠用來對付謝姿了!
一想到這,淑妃就咬牙切齒,恨恨說道:「安婕妤和陳婕妤這兩個低賤的人,怎麼敢與本宮搶管理之權?皇上,怎麼會突然看重這兩個人了?!」
原來,在謝姿交出管理後宮權力的同時,崇德帝也下了一個口諭。令淑妃主理後宮。同時,令陳婕妤、安婕妤協助淑妃,口諭稱「望三人同心同德。打理好後宮事務……」
按照淑妃的意願,後宮有她一個人主理便可以了,哪需要什麼協助?在謝姿入主坤寧宮之前,後宮就是她自己一個人在打理的。也沒出過什麼事。
況且,陳婕妤和安婕妤這兩個人。本就是淑妃的對頭,她怎麼會願意將權力分出去?
陳婕妤,原先是陳美人,正正就是五皇子朱宣宏的生母。陳美人年前才被提了份位。主要是崇德帝考慮到五皇子可以成親了,便抬舉了其生母。
一個成年皇子的生母,要協助她管理後宮。實則就是分權,淑妃怎麼會願意?
至於安婕妤。生了九皇子朱宣知。更重要的是,朱宣知似乎深得沈度的看重,這一來二去的,淑妃連安婕妤也恨上了。一切沒有站在她兒子那邊的人,在她看來都是敵人。
讓陳婕妤、安婕妤這兩個人來協助管理後宮,令淑妃的好心情全無,就像在用膳時有幾個蒼蠅飛來飛去一樣。
但這是崇德帝的決定,淑妃不敢有任何意見,她怕出言反對,會連主理後宮的權力都沒有。至於那兩個卑賤的人,她肯定會將她們捏得死死的。
如此想著,淑妃的心情有飛揚起來了。如今,她的皇兒被冊封為太子了,太子妃有孕了,坤寧宮又出了事,輪到她來管理後宮。細想來,她當真是鴻運當頭,雖然有些許不滿意,但尚可以接受。
對這個處置不滿意的,還有二皇子朱宣成。他的堂舅林世謙以身死諫,竟然也不能使謝姿有損,這讓他如何能接受?
但如今,二皇子府的境況太艱難了。他被崇德帝見棄,秦績被虐死一事尚未正式追究,還有了政事堂的威脅,儘管心有不甘,他又能做什麼呢?
在二皇子府內,他只得連聲詛咒,詛咒命運的不公,哀歎自己的不幸。只有在醉酒的時候,他才感到有一絲絲開心,彷彿回到了太子尚未冊封之時。那時,林世謙還沒出事,他還有蓬勃的希望。
現在,朱宣成覺得自己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了……
對這個處置結果不滿的人,還有一個,那就是坤寧宮的謝姿!即使在外人看來如此輕的處罰,都讓謝姿感到難堪,感到無法接受。
崇德十一年之始,就出了針對她的事,而且,她還一直處於被動的狀態,完全沒有抵抗之力。甚至,她到現在還不知這一切是誰的手筆!
這讓表面溫婉端莊實則心高氣傲的謝姿,如何能接受?
因為這莫名其妙出現的異像,她不但交出了後宮之權,還要幽禁在坤寧宮一年,這怎麼能讓她心平氣和?
所以,她將所有的不甘與怒氣,都發洩在了黑袍殿下身上。
「殿下,莫怪本宮不提醒您,這一次的對手非同一般,連本宮都栽了。莫非殿下還沒查出背後的人是誰嗎?林世謙就算有那個想法,又怎麼會有那樣的本事?」謝姿冷冷地問道。
若不是與他合作,將秦績送出宮中,或許她就不會有今日之禍。——雖然謝姿還沒有找到證據,但她事情的起因,肯定就在她將秦績送出宮中!
如此,為了合作,遭受如今的局面,她覺得付出的代價太大了!
「母后請息怒。孩兒正在查此事。其實,此事並非不是好事。只須一年,母后安待一年,正好我的人也可以到宮中了,時間剛剛好。」黑袍殿下如此說道。
他雖說得輕描淡寫,但神色十分糟糕,困惑、憂慮、焦灼等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令他看起來臉色陰沉。因為,到現在他也不知道京兆異像為何而來,不知道到底是誰在背後針對謝姿。
他更擔心的是,背後的人對付謝姿,是不是已經知道他和謝姿的關係了?一想到這裡,他就忍不住背後一陣寒慄。
他藏得這麼深,難道真有人發現了他,到底會是誰呢?任憑他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自己是在哪裡露出了端倪。
想到有這樣一個未知的強大敵人,他就輕鬆不起來。

☆、第367章 莫測

其實,黑袍殿下想多了,東宮刺客、秦績身死、亡國妖後這些事,錯綜複雜,太多人摻在其中,以致事情迷離莫測,誰都看不真切。
自始至終,都沒有人知道他和坤寧宮的聯繫,也沒有人猜到他的身份。——即使是知道了秦績和謝姿有所聯繫的沈度,在其中謀劃了不少事情的沈度。
在得知謝姿被幽禁在坤寧宮的消息後,沈度只是揚了揚嘴唇,輕輕地笑了出來:「呵……」
這一聲「呵」,聽著似是瞭然,又似是嘲諷。看來,崇德帝如此處置謝姿,沈度也不甚滿意。
此刻他在東園,上首坐著的,當然是沈肅。聽到他這個笑聲,沈肅說話了:「謝姿,畢竟沒犯什麼錯誤,想憑借這兩個異像,就想讓皇上廢後,不太可能。」
皇后,乃一國之母,國朝給了她足夠的保障,如果沒有足夠確鑿的罪證,是不可廢的。這一點,沈肅早就提醒過沈度。
沈度點點頭,道:「孩兒也知道,只是想順著林世謙的辦法,讓皇上對謝姿起疑罷了。不想,謝姿入宮的時間雖然短,卻會得到皇上如此維護。晚上,孩兒就讓人去將那些巨石搬開。」
原來,西山那些巨石,是沈度讓人去做的手腳。目的,就是為了對付謝姿。只是很遺憾,效果並沒有沈度所預期的那樣。
在知道秦績與謝姿有所關聯之後,沈度就知道謝姿不是一般的人物,不管謝姿身後站著的是誰,但謝姿將秦績送出宮中,這就說明了她背後的人是和成國公府有關係的。
沈度為了對付成國公府。連沈家的暗衛都出動了,還令得曲禪身受重傷,又怎麼會允許有人相助成國公府?
而且,他對謝姿有一種說不出的警戒,所以在得知林世謙的計劃後,他便加了西山巨石一事,以加重謝姿亡國妖後的不想預兆。
然後。便有了今日的結果。
「盡人事、聽天命而已。謝姿已被幽禁。以後行事就不那麼方便了。我們還是要查清楚,她背後的人是誰才行。」沈肅說道,眉頭並不舒展。
沈度急切對付謝姿的原因。沈肅很清楚。但接連發生這麼多事,一環緊接著一環,很多細節,就連沈肅都看不清楚。是以提醒沈度小心謹慎。
小心謹慎,總是沒有錯的。這個提醒,沈度記在了心裡。
「現在,太子已立,林世謙又死了。二皇子已經沒有希望了,看樣子京兆局勢已定。但孩兒總覺得,京兆局勢莫測。暗流才剛剛開始湧動。」沈度揉揉眉,困惑地說道。
局勢。京兆的局勢,看著塵埃已定,但沈度的心並不輕鬆,反而覺得一切才剛剛開始。到底,心中的不安從何而來呢?他遺漏了什麼事情呢?
沈肅的臉色更冷了一些,因為他也有這樣的感覺。父子兩人同時有這樣的感覺,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局勢尚未明朗,還有更大的對手在蟄伏著!
更大的對手,沈肅也不怕的。再大,能大得過那一位嗎?
良久,沈肅才說道:「且看吧。反正朝政清平,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且看看還會發生什麼事。現在,已經比初來京兆的時候要好太多了。」
雖則有種種迷霧,但沈肅對現在的局面,還算滿意的。畢竟,現在的進展比他想像中早了好幾年,特別是在對付成國公府一事上。
現在,秦績已經死了,成國公府折損了一半的死士,還剩下秦邑和另一半死士,已經不足為懼。
說到秦績之死,沈肅的表情便有些微妙。他實在想不到,秦績會死於虐殺,究竟,那個來興做了什麼事呢?這一切,計之又是否知情?
這些,沈肅都沒有問。他只知道,秦績已死,這對沈家來說是一件好事,這樣就夠了。
有些事情,不必細問。
所有的事情,都會清晰;仇人,也會一一登場。
……
……
正月初五,本是節後喜慶的日子,但成國公府卻是一片縞素,籠罩著一種淒慘的氣氛,下人披麻戴白,連話都不敢說,走路也輕飄飄的。
秦績的屍體,已經斂好,靈堂就設在前院正堂的旁邊。連日來,也有不少人前來弔唁,冷清了一段時日的成國公府,竟因此熱鬧了些。
成國公夫人仲氏已哭干了眼淚,整天呆呆愣愣的,始終無法接受這個事實,嘴裡不斷念叨著:「績兒不是應該在雷州的嗎?怎麼會在京兆呢?怎麼會……怎麼會……」
成國公秦邑,臉容憔悴,喪子之痛,使得他像老了十來歲。他和仲氏一樣,到現在,都不敢相信秦績已經了,還是莫名其妙死於林世謙之手!
秦邑想了一百種情況,都想不出林世謙為何要殺自己的兒子,儘管他已經開始撲殺林家人,但還是想不明白。
他知道,真正殺自己兒子的,不是林世謙,而是另有其人。這個仇人是誰,秦邑還沒找出來,但殺子之仇不共戴天,秦邑已經發散了府中所有死士,去追查那一日城門外的事情。
一切的起因,都是因為那些突然出現的百姓,那些作著百姓一樣打扮,卻武功高強的人,到底是哪一家的死士,為何會對付成國公府?
然而,即使發散了所有人去查探,秦邑仍是一無所獲。那些武功高強的人,就這樣在京兆消失,一點痕跡也沒有留下!
這說明,他們早已掃清了手尾,所以才會這麼乾乾淨淨!難道,他的兒子就這麼白死了嗎?
不,不,絕對不可以!
沒有人知道秦邑此刻的心情,是多麼悲痛和焦灼。仇人,仇人,能養出那麼多死士的仇人,是誰呢?
在秦邑冥思苦想間,秦府的管家將一個人領了進來。見到這個人,秦邑微微瞪大了眼睛。怎麼會是他?他不是萬事不理的了?怎麼會在這個時候登門?
待他聽清楚來人的一番說話後,臉色陡然變了。


☆、第368章 誰服縞素?

秦邑微瞪眼睛,是因為來人是鎮國公謝遠山。當年,和成國公府一起,共同謀劃了從龍之功的謝遠山。
他臉色驚變,是因為謝遠山說出了深深的憂慮,只聽得道:「秦老弟,我此番來,不是為別的,只是為了提醒老弟一句:成國公府發生這麼多事,會不會與當初那家有關?會不會是報應來了?」
謝遠山臉色枯槁嘴唇泛白,顯然是大病之人。他說這一番話的時候,語調十分和緩,顯然沒有什麼情緒起伏。
但他對面的秦邑,就沒有這麼平靜了。他像聽到什麼荒誕事一樣,不可置信地說道:「謝遠山,你也信鬼神之說?那家人都死光了,難道還會變成鬼來報復不成?」
他緊緊盯著謝遠山,卻見到對方點了點頭,堅定地回道:「是的,我信會有報應,所以來提醒你一句。」
崇德五年以來,鎮國公謝遠山就鮮少在朝堂露面了,而鎮國公府年輕一輩,或是去了遊學,或是去了問道,甚至還有人去了從商。總之,謝遠山就壓著,不讓鎮國公府的子弟出仕。
對此,秦邑相當不解。如果鎮國公府這麼低調的話,當初何必謀求從龍之功呢?不讓族中子弟出仕,等於是鎮國公府自絕於朝堂,為什麼要這樣呢?
現在,秦邑知道謝遠山這麼做的原因了,原來是因為怕報應。哈哈,謝遠山這麼做,會不會太荒謬了?!
謝遠山垂著眼,沒有再看秦邑,而是拱手說道:「我言盡於此。請秦老弟有所警醒。以後行事,積德吧。」
他說罷,也不等秦邑有所回應,就轉身離去了。他想要說的提醒,已經將說出來,至於秦邑有沒有入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信與不信。或許也是命定。
他離開的時候。望了望成國公府到處掛著的白燈籠,遂又垂下了眼。事情已經如此明顯了,成國公府連唯一的子嗣都沒了。秦邑還不相信會有報應嗎?
旋即,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神色變得極為悲傷,藏在心中多年的悔恨卻不能為外人道:鎮國公府的報應。早在五年前就已經到來了。我悔不當初悔不當初啊……
他身後的成國公府,依然是一片白素。間或傳來幾聲嗚咽,此外,便什麼都沒有了。
謝遠山離開之後,秦邑卻沒有動。他在想著謝遠山的話。想著這一切會不會是報應,抑或是……報仇。
鬼神之說,報應之論。秦邑一點都不相信,但謝遠山的話語。卻讓他想到了一個可能。如果成國公府現在所遭遇的一切,不是報應,而是有人在報仇呢?
有人在為那家報仇?到底是誰呢?還是別的什麼可能?若是當年那一家沒有死絕,是不是就會有人來報仇了?
那家,或有遺孤!
「呼……」秦邑呼出了一口氣,忽覺自己背後冷汗滲滲。越是想,他就越覺得這個可能會是真的。
這兩年,成國公府不斷出事,勢力一日日變弱,到現在連唯一的子嗣都沒有了。這樣大的仇恨,令成國公府斷子絕孫的仇恨,只會是那一家!
「不行,我得來辦法,要核實,要查出到底是誰……」秦邑喃喃自語道,額頭有汗滴了下來。
京兆如此之大,茫茫人海中,他怎麼核實,又能去哪裡尋找?但一想到慘死的兒子,秦邑的復仇之念就「噌」的一下熾盛了。
再艱難,再渺茫,他都要找出來!
與此同時,宮中也有人燃起了復仇之火,誓要為秦績報仇,決意要將所有的仇人都斬殺乾淨。
這個人,就是太子朱宣明。
自秦績死後,朱宣明就徹夜難眠。一合眼,似乎就能見到那個如玉一般的人出現在面前,似乎就能聽到那個人說道:「殿下,我會陪著你的,我一定會陪著你的,不管是殿下冊封,還是殿下登基……」
我會陪著你的,我會陪著你的……但是,沒有實現!那個人,死了,永遠閉上了眼睛,再也不會醒過來,再也不會站在他面前了。
不會再陪著他在務本樓,甚至,就算他將來登基,那個人也永不可能出現在勤政樓了。他死了……
死了,就是永遠失去了。無論有多想念,無論有多不捨,都永遠失去了。
今日,是他的頭七了。如果魂魄有感,他會依戀不去嗎?他的魂魄,會不會來到宮中?但是宮中皇氣盛,誅滅一切鬼魂,他是進不來的吧?
「啊……」朱宣明摀住胸口,忍不住大叫了一聲,終於跌倒在地上,似乎,再也沒有力量站起來。
他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永遠地永遠失去了他。
朱宣明倒在地上,就這樣一動不動。只是,他再哀傷,再癡情,秦績也看不到了。
「來人……」朱宣明掙扎著起來,嘶啞地喚道。儘管他的聲音異常微弱,一直守候在門外的謝登還是聽到了,便立刻走了進來。
見到朱宣明憔悴不堪的樣子,謝登感到十分不忍。他不敢深想太子與秦世子的關係,也不敢有任何勸慰之言,只能將太子扶起來安置好。
不料,朱宣明卻吩咐道:「謝登,本宮會回朱雀東路,本宮現在就要回三皇子府!本宮要出去,不惜一切代價!」
謝登一聽,臉色便塌了下來。現在,這麼晚了,宮門已經下鑰了,太子怎麼能出宮去?他心中想著該如何委婉向太子說明情況,想著如何能說服太子打消出宮的念頭。
然而,朱宣明沒有理會他的為難,喃喃道:「他進不來的,我一定要出去,我一定要出去……」
聽到這句話,謝登突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他分明覺得,年輕的太子,已經變得枯槁了。太子,是個可憐人吧。
誰可憐,誰不可憐,時間都在緩緩流淌。這一日,尺璧院中就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客人。

☆、第369章 意外訪客

尺璧院中突然到訪的客人,是太原府尹范泰言的夫人,也是范儀的祖母姬氏。
其時,她正與風嬤嬤說著京兆的局勢,傅氏身邊的大丫鬟寶綺來傳話:「姑娘,范老夫人想來尺璧院,說是為了多謝姑娘對儀姑娘的照顧。」
現在是年後時節,京兆各家夫人多有往來,姬氏就是來和傅氏走動走動的,卻提出了想到尺璧院見顧琰。傅氏雖心中疑惑,卻想著顧琰和范儀交好,便欣然應允,遂派了寶綺來傳話。
顧琰聽到姬氏要來尺璧院,著實吃了一驚。雖然,她早有預感,因范儀之故,遲早會和姬氏見面,但沒想到會這麼快,沒想到,姬氏會親自來到尺璧院。
看來,范老夫人對儀妹妹,的確無比上心。——顧琰邊這樣想,邊吩咐月白打點好一切,以迎候姬氏的到來。
很快,姬氏就來到尺璧院了。傅氏陪伴著她,身後跟著數個僕婦丫鬟僕婦,有僕婦手中還捧著數個錦盒。
見此,顧琰就知道姬氏這一次來,應是有所求。姬氏,會求什麼呢?
她心底這樣想著,臉上揚起了笑容,快步上前,盈盈一彎腰說道:「阿璧給老夫人請安。怎敢勞煩夫人來尺璧院?宜應阿璧前去拜見老夫人的。」
姬氏的年齡和身份擺著,顧琰作為一個孫兒輩,這一番說話是應當的。她恭迎著,將姬氏迎進了尺璧院。
姬氏臉上含著笑容,看著十分親切,笑著說道:「是老身唐突了。本應下帖子邀請才是。只是老身來見了顧夫人,又想著阿儀時常來添亂。現在見了,果真覺得傅夫人有福分,阿璧真真是好。」
姬氏這一番說話,並不是客套,她真的是這麼認為的。這好,指的不僅僅是容貌。還有通身的氣度。她一雙利眼見過多少姑娘。但有顧琰這樣氣度的,還真沒有見過。
她打量著顧琰,越發覺得讓自己孫女兒親近顧琰。是一個十分明智的做法。見賢思齊,擇善為友,這些道理,姬氏太清楚了。
一旁的傅氏見到姬氏的表現。心中再一次驚訝。這位范老夫人姬氏的作風,傅氏是有所耳聞的。
聽說。姬家祖上與太祖有深交,是以姬氏一族多少有些倨傲,體現在待人接物上,便多少有些冷淡。這位姬氏待人接物也是如此。禮數倒是做到足的,但極少聽說她對誰親厚。
但今日,姬氏在疊章院就笑容滿面。現在對阿璧又是如此。似乎,姬氏對顧家很特別。這是為何?
傅氏想不明白,姬氏態度越親厚,她就越感到詫異。
但是,姬氏和顧琰兩人似乎不覺得這樣有何不妥,一老一小笑說著落座,倒讓傅氏覺得自己多慮了。
緊接著,尺璧院一眾丫鬟便上場了。有丫鬟捧著洗盥盆、乾淨錦帕進來,待姬氏擦洗雙手後,其餘的丫鬟,就陸續將茶水、瓜果擺了上來。
這些丫鬟的動作,流暢無聲,態度恭敬又不卑,顯然平時訓練有素。見到這一切,姬氏的笑容更深了。
「老夫人,請用茶,阿璧這裡有個丫鬟烹茶很不錯。」顧琰笑晏晏地說道。她所說的很不錯的丫鬟,當然就是精通吃食的杏黃。
姬氏點點頭,接話道:「既然阿璧說不錯,那麼老身就要好好品嚐品嚐了。」
接下來,尺璧院中便時不時響起笑語,姬氏高興,傅氏熱絡,顧琰恭敬,還有機靈的僕婦丫鬟偶有應答,令人聽著也十分舒心。如此一來,倒氣氛融洽賓主盡歡。
一番寒暄過後,姬氏似是斟酌了一番,開口對傅氏說道:「顧夫人,老身有幾句說話想單獨和阿璧說,是為了老身孫女阿儀的事,不知是否方便呢?」
聽了這話,傅氏心中的疑惑,突然就解開了。她差點忘了還有一個范儀小姑娘,聽說姬氏對范儀寵愛非常,原來如此。
既然姬氏如此說了,傅氏便知道怎麼辦了。況且她對自己的女兒很有信心,沒什麼好憂慮的,當下便站了起來,說疊章院中還有些事務要處理,讓顧琰好好招呼范老夫人,便離開了。
傅氏離開後,房內的丫鬟僕婦們也都知機地退了出去。房內,就只剩下姬氏和顧琰了。
顧琰沒有說話,而是意態悠閒地給姬氏續上茶水,等待其說明來意。姬氏,到底想從尺璧院得到什麼呢?她讓阿儀與自己親近,圖謀的,又是什麼呢?
姬氏端起了茶杯,潤了潤喉嚨,便直接說明來意:「阿璧,實不相瞞,老身此來顧家,是想向阿璧借一個人,就是借阿璧身邊的風嬤嬤。」
姬氏一口氣將話說完,心中不覺鬆了一口氣。在來顧家之前,她就想好這麼說了,便沒有轉彎抹角。不僅是因為她有求於顧琰,還因為她清楚顧琰的性格。
在過去的日子裡,姬氏對顧琰的瞭解絕不會少,她知道,眼前這個小姑娘並不簡單,只能以信誠待之,而不能蒙騙欺瞞。
得帝師青眼的姑娘,得風嬤嬤教導的姑娘,必是非同一般。為了自己的孫女,為了將來的范家,再低的姿態,姬氏也不覺得有什麼。
原來是為了風嬤嬤……姬氏要借風嬤嬤,莫不是,姬氏也知道風嬤嬤的本事?
如此想著,她便沒有正面回答姬氏的請求,而是問道:「請老夫人恕阿璧無狀。此前,顧家和范家並無親近。老夫人為何要讓阿儀親近尺璧院呢?老夫人為何要借用風嬤嬤呢?」
這些疑問,在顧琰心頭很久的了。既然姬氏如此坦誠,那麼她也直接相詢了。
她記得,早在風嬤嬤來到尺璧院之前,范儀就已時時來尺璧院了。這應該,不僅僅是因為風嬤嬤之故。姬氏,為何會這樣做?內裡,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
姬氏的回答,出乎顧琰意料之外。原來,是這樣啊。

☆、第370章 荊棘路


姬氏微笑道:「其實,老身曾在萊州待過一段時間,聽顧太奶奶說過京兆顧家的情況。自前年賞花宴後,老身見了你,便隱約覺得氣度沉穩不似一般姑娘。後來,你還救了阿儀……」
顧琰聽得一愣,原來,姬氏和萊州太奶奶有交情。太奶奶,那位神秘的太奶奶。據聞能影響皇族、身邊有風嬤嬤這種能人的太奶奶,經由姬氏的提及。驀地出現在顧琰面前。
萊州的太奶奶,顧琰從來沒有見過她,前世關於她的印象也幾乎沒有,到底她是怎樣的人呢?
她不知道,卻對萊州起了好奇心。
接著,又聽得姬氏說道:「至於風嬤嬤其人,老身也是從顧太奶奶那裡聽說的。老身原本想等風嬤嬤從宮中出來,再去萊州求人。不想,風嬤嬤來了阿璧身邊。老身讓阿儀來尺璧院,就是想她日有寸進,事實證明老身的想法是對的。」
至此,姬氏基本說出了心中所想,只除了帝師青眼、沈度與九皇子關係這些略了過去。這些,對著一個小姑娘,姬氏實在難以出口。
但是,顧琰輕巧地問了出來:「老夫人,您欲借用風嬤嬤。是打算,將阿儀送進宮中嗎?」
風嬤嬤是從宮中出來的,除了武功之外,一身本事就與宮中有關。姬氏之心,昭明矣。只是阿儀,她適合待在宮中嗎?
聽了顧琰的話語,姬氏一陣啞口,入帝王家之苦。她怎麼會不知道?但是范家的種種謀劃,她怎麼就能說出來?
范家非世家,只數代官宦。至今尚未出過一位皇族貴人,這對於一個急亟需要躍一步的家族來說,是一件憾事。
和陳留謝氏的謝奎一樣,范家的族長范泰言也一直在思考家族的發展,認為是族中出皇族貴人的時候了。范泰言和姬氏選中的人,就是孫女兒范儀。
原本,他們只是想成為皇族姻親。九皇子和范儀的往來。他們是默認的。但隨著局勢的發展,范泰言發現當初的打算或許有出入了,因為中間多了帝師和沈度。
見到范儀從定元寺帶回來的錦盒後。范泰言和姬氏就知道,將來誰主天下還不一定。
外戚之家,絕不是范泰言所希望的。他真正謀求的,是范儀能奠下一點基石。能有助之後的兩代、三代繁衍。
九皇子在不斷成長、京兆局勢越發不明朗,范泰言又高昇。在這樣的情況下。姬氏也要為范儀打算了,所以才親自來了顧家尺璧院。
事關一個家族的發展,每一步、每一事、每一人,看著都順其自然如流雲無跡。但內裡的種種脈絡,早已被細細理順過一遍,甚至被延伸至三代之後了。
或許。這才是當世家族應有之義吧。
姬氏不能細說范家的打算,只能簡要地回道:「是要送進宮中。所以才請風嬤嬤相助。老身相信,有風嬤嬤教導護佑,不管阿儀將來是在王府還是在宮中,她都會平平安安。」
姬氏的喉頭有些哽咽。人心是肉做的,這些年她一直將范儀帶在身邊,的確真心疼著孫女。入宮是一條帶著血的荊棘路,每走一步都異常艱難,但走穩妥了,的確是一條通天坦途。
顧琰看著眼前這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聽到她哽咽而神情堅定,一時沉吟不語。
范家的打算,她隱約能猜到,因許多大族都是這樣考慮的。去年她自己想及分宗一事,也是為了顧家的將來,是以,她無法說范家對或是錯。
她想到了前一世的九皇子妃、後來的范皇后,頓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命運明明已經改變了,但還是有很多事情頑固遵循,重複著前世的軌跡。
比如,朱宣明被冊封為太子,比如,范儀與九皇子的聯繫。
變了,亦不變。
好一會兒,顧琰才回道:「風嬤嬤在顧家居碧海院,祖父以客卿之禮待之。這一事,阿璧還須問過風嬤嬤的意思,稍後才能給老夫人答覆,請老夫人原諒。」
姬氏的哽咽已過去,知道提出請求也不可能立時有回音,便笑了笑,說道:「這個當然,老身等阿璧的回復。還請阿璧看在與阿儀的情分上,代為美言幾句。」(bgm:人才太難得!)
顧琰也回了一個笑容,沒有應允或者推拒。她和阿儀有情分,和風嬤嬤更有情分,在這一事上,她只會尊重風嬤嬤的意願。
姬氏離開之後,顧琰便將風嬤嬤喚了進來,對她說了姬氏的請求,說了姬氏請求的原因,並范家的打算。
末了,她還說道:「嬤嬤,此事全在您決定。若你覺得可,我便應了范老夫人;若您不想,我便回絕。」
風嬤嬤一雙吊銷眉揚了起來,佈滿褶皺的臉看起來更刻薄可怖,但她的眼神卻是和煦的,朝顧琰說道:「奴才想聽聽姑娘的意見,才好決定去或不去。」
顧琰忽而想起了一個畫面,那是在九皇子府的一個畫面。風嬤嬤筆直地站在范儀背後,看著雖陰森刻薄,但眼神也是像現在這般的,而且范儀行事一日比一日有度,時任皆贊其「賢皇子妃」。
既為賢皇子妃,那麼就可能成為賢後。國朝有賢後,能安定社稷,是萬民之福。
「嬤嬤,我沒有意見。阿儀時常來尺璧院,她是怎麼樣的,嬤嬤很清楚,嬤嬤,您的心會告訴您決定的。」顧琰這樣說道,她還是不想以自己的取捨來左右風嬤嬤的想法。
風嬤嬤與阿儀有沒有這個教導緣分,還是要看風嬤嬤自己。
見到風嬤嬤在凝神思慮,顧琰加了一句:「嬤嬤,此事不急的,您可以回碧海院慢慢考慮,范老夫人那邊有耐心等幾天。」
但是風嬤嬤已經決定好了,她望著顧琰說道:「姑娘奴婢願意教導儀姑娘,但奴婢還是願意住在顧家……」


☆、第371章 萊州隱秘


風嬤嬤答應教導范儀的原因,顧琰沒有問。她只是將風嬤嬤的回應告訴姬氏,姬氏自是高興不已,當天就讓范儀來了尺璧院,向顧琰和風嬤嬤道謝。
范儀還是那麼嬌憨的,朝風嬤嬤鞠躬的時候十分恭敬。——她並不是什麼都不懂。
隨後,顧琰去了疊章院,向傅氏提及了風嬤嬤外出一事,道是風嬤嬤每隔一日便會外出半天,請傅氏應允。
風嬤嬤雖然以奴婢自稱,但她實則是顧家的客卿,又是顧琰的教養嬤嬤。傅氏沒有多想,就答應了顧琰的請求。
此後,每隔一天,風嬤嬤便出了顧家,在後門上了一輛早就等候的馬車,馬車上是姬氏身邊最得信的管事娘子,她恭迎著風嬤嬤往范家而去;響午過後,馬車又將風嬤嬤穩穩送回,仍是由管事娘子親自送回。
如此循環,一日一日。
此時的朝堂,在經歷了東宮刺客、亡國妖後等大事後,也難得平靜了下來。
朝中還有這兩事的余緒,但不外是秦績出殯、林家的人莫名其妙減少等等。這余緒對某些人來說很重要,但畢竟限於某一人謀一家,並不能影響朝局,成不了什麼波浪。
新的一年到來,九府十六衛並無要事發生,各地的奏報都是言及國泰民安,令得紫宸殿中的崇德帝龍心大悅。
對於京兆朝官來說,現在最關注的,莫過於京兆尹的接替人選了。原京兆尹林世謙已死,當然要有新的京兆尹了。
朝廷官位,不會因為一個人的病死而有所廢止。林世謙死諫。當場就死在了紫宸殿中,不管他是否真的虐殺了秦績,崇德帝都沒有追究,給了林世謙一個三品大員應該有的身後哀榮。
崇德帝此舉,獲得了朝臣一片讚賞,多有「恩恤官員」「為臣有幸」之類的,倒成為朝中一時美談。
至於成國公府。崇德帝也是同樣對待。秦績都死了。都沒必要再問他為何離開雷州了。崇德帝念在秦邑喪子,賞賜了不少物品,還特地開恩。准許秦邑再入宣政殿。
原本因楚衍樓事的影響,崇德帝令秦邑一年不得入宣政殿。現在一年之期遠遠未到,這對成國公府來說的確是開恩。但這開恩,是因為秦績之死。秦邑怎麼高興得起來?
但秦邑看著側夫人董氏隆起的肚子,悲傷之中有一些慰藉。幸好。當時納了董氏,成國公府還有血脈希望。
轉眼,又是一年一度的上元節。太平道的上元燈會,仍是如期進行。只是。今年顧琰沒了去觀賞的興致。年年歲歲燈火璀璨,看久了便無甚新奇。
相比之下,顧琰更願意在桐蔭軒內。和沈度喁喁私語,間或說說朝事。間或提提家務。在這樣尋常平靜的相處中,兩人的情愫也在一點點加深。
靜水流深,日日能有這種平淡安靜,是人生一大福分。
這一晚,沈度還是來到了桐蔭軒,問起了風嬤嬤為何每隔一日就去范家。——對於顧家,尤其是尺璧院的情況,他是極為上心的。
顧琰伸手逗著小圈,邊回道:「風嬤嬤去教導阿儀了。范老夫人姬氏,認識萊州的太奶奶,知道風嬤嬤的本事。」
沈度看著顧琰越來越掌開的臉龐,嘴角微微揚了起來,答道:「范泰言曾在萊州任官,想必就如此,計氏和顧太奶奶才有往來。」
顧琰的動作頓了頓,忽而想起風嬤嬤是元家舊人。又想到風嬤嬤原是在太奶奶身邊的,不由得問道:「計之,萊州的太奶奶,和你原來的家,有什麼關係?」
太奶奶,風嬤嬤,她身邊的人,似都和曾經的元家有關係,是什麼呢?
「嚴格來說,顧太奶奶和我家沒關係。只是顧太奶奶身邊有一個人,是我祖父的舊識。」沈度回道,突然極為輕聲地說出了一個人名。
聽到這個人名,顧琰瞪大了眼睛,停住了逗小圈的動作,下意識脫口而出:「他……他不是早就薨了嗎?」
沈度伸出手喚小圈過來,才為顧琰解惑:「假死而已。這些年,他一直在萊州。呃……他與顧家太奶奶交情非一般……」
沈度歎息一聲,將他所知道的萊州事說出來。這是一個漫長而複雜的故事,錯綜交匯跌宕起伏,聽得顧琰一愣一愣。
這還是第一次,她聽到萊州的秘辛。原來,原來萊州的太奶奶,有這麼一段激烈的過往。最後,都歸於沉寂。
「先帝有密令,禁止顧太奶奶出萊州一步。我以後會帶你去萊州,你見到顧太奶奶,就知道她是怎麼樣的人了。」沈度說罷,忍不住伸手撫著顧琰的秀髮,似有什麼充斥在心口。
他的阿璧,他的姑娘,即使世事如何變幻,即使局面再艱難,他都不會放開她。沒人任何人或者事,能夠阻止他們在一起!
他靠近顧琰,將頭抵著顧琰的,溫柔而堅定地說道:「阿璧,我絕對不會讓你像顧太奶奶那樣,絕對不會……」
他這番保證,既是說給顧琰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人生在世,有太多的艱難和誘惑,他要克服要抵擋,絕不能那樣,絕不!
顧琰伸手握著沈度的手,同樣回應著:「我相信你不會。我相信你。」
她絕對信任他,前一世的沈大人,這一世的沈計之,她都全心全意信任。其實他不知道,她信他,信了兩輩子,而他,從來沒有讓她失望過。
桐蔭軒外,有冷風在呼嘯,但軒內卻暖意融融,間或有小圈在「吱吱」叫鬧,暖融之中便添了幾分趣致。
忽而,顧琰想起了一事,笑瞇瞇地問道:「計之,那方子試驗得怎麼樣了?若是可以的話,我還是覺得盡早開設鋪子會比較好。」
沈度「哈哈」一笑,說道:「已經找了師傅來釀造了,似歲對這事十分感興趣,時間肯定不會有所拖延的。」
方子,去年十二月初八顧琰送給沈度的生辰禮,就是一張方子。
這是一張香醋方子。現在,顧琰和沈度心思十分簡單,他們想不到,這個香醋方子會給他們帶來那麼大的收穫!


☆、第372章 遠慮

這個香醋方,是前世顧琰在福元寺所得。那時候,福元寺的香火時斷時續,寺中的居客堂,只有幾個人。
住顧琰隔壁的,是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婦人。中年婦人孤身一人,想必也有一番故事。後來中年婦人病重,顧琰念及自己失祜失恃,對婦人起了惻隱之心,便盡心照顧。
她照顧婦人,乃是一點惻隱善心,但婦人給了她回報。
婦人過世之前,贈予她這一張方子,就是這一張釀醋方子。在成國公府寥寂的生活裡,顧琰時不時想起福元寺的生活,都會拿出這張方子來看一看。
這方子上面的一字一句,顧琰早已銘刻在心。這張方子,是她善心所得,她便將這一個方子並當中的善心,送與沈度當生辰禮。
這便是方子的因由。
顧琰曾想過用這方子來開一個醋坊,但顧家沒有這方面的能手,她一個姑娘家也不能時時在作坊露面,因此所想一直都沒有付諸行動。
這張方子,在沈度手中,會比在她手中更有用,這就是她的想法。
醋,並不是一個新鮮的事物,大定的醋坊也不少。但是這些醋坊都是一種老黑醋,味道並不算好,因而大定百姓不嗜醋。
顧琰好酸,便想著用著香醋方一使,說不定能釀出好聞好吃的醋來。
沈度見到這張方子後,所想的也是差不多。既然有方子,那麼開設醋方就有可能了。當他把這個方子給如年、似歲兩個人看時,就見到似歲雙眼放光,像看到什麼珍寶一樣。
沈度知道似歲對從商有興趣。但沒想到一張小小的醋方,會讓似歲激動成這樣。因此,他把醋坊的事情,全權交給似歲處理了。
按照似歲的估算,按照方子釀出一罈醋,需耗時一個月左右。現在,似歲將京郊沈家的莊子作為醋坊。已經在其中試釀香醋了;還在東澄大街找了一間鋪子。正在準備裝潢,事情在一步步推進。
他沒有告訴顧琰的是,不管是醋坊還是別的什麼。他都打算由這方子所得的一切,都會將一半送來顧家。——現在,還不必說這些。
顧琰靠著沈度,心中卻升起了一絲隱憂。新一年對於她來說。沒有近憂,卻有遠慮。
她的遠慮。遠在潤州。崇德十一年到來了,前一世的潤州大疫,還會出現嗎?
京兆年前突降暴雪,顧琰是很高興的。她從鍾豈的口中知道。若是前一年有大雪嚴寒的話,下一年的病人都會少很多。
顧琰暗暗希望著潤州的冬天,也會比往年冷。但她年前接到了陸筠的書信。心中抱怨天氣緩和不少,寒梅都不怎麼開了。
陸筠的書信令顧琰感到憂心。鍾豈回潤州了。若是疫病出現,他會挽救潤州吧?為謹慎起見,她立刻給陸筠回了書信,讓她多關注潤州的病人,讓鍾豈不要整天待在縣主府中……
先前她一直覺得只有神醫鍾豈才能救潤州,但現在想想只靠鍾豈一個人,力量還是太單薄了。潤州可能出現大疫病的事情,還是要告訴計之,讓朝廷有所準備才是。
想了想,顧琰便說道:「計之,我早前接到筠姐姐的書信,她說潤州天氣頗反常,冬天十分暖和。我曾聽鍾大夫說過,暖冬之後春有疫。不知,潤州會不會出現大疫?」
聽到「大疫」這兩個字,沈度坐直了身子。大疫,是朝官最怕的,意味著或會有無數百姓喪生。如果鍾豈說的話是正確的,潤州的天氣反常,的確要慎重對待才是。
「我明日去司天台和尚藥局一趟。」沈度這樣說道,心想除了潤州之外,大定九府其他地方是不是也天氣反常?
第二日,沈度就去了司天台,詢問司天台關於天氣的情況。接待他的,是春官正蘇虞。
大定曾有令禁止司天台官員與其他官員私下往來,因為在天家看來,占卜天象與國朝氣運有關,是極為隱秘的事情,他們怕司天台官員會洩露這些機密。
雖有嚴令,但並不是說禁止司天台的一切往來,因為朝中有不少事,是需要司天台給建議的。比如司農寺勸課農桑、工部治水救旱等,又比如現在,沈度可以擔心大疫為由,來司天台詢問潤州的情況。
大定九府之中,有專門監看氣候天象的官員。這些官員會一旬向司天台上報當地的情況。想必潤州的天氣如何,司天台這裡是有記錄的。
聽了沈度的因由,蘇虞便立刻查了潤州的情況,所得的結果正與陸筠所說的一樣,潤州的冬天的確比較暖和。
蘇虞合上了卷宗,說道:「我們也注意到了潤州的暖和,但並不特別反常,沈大人是否多慮了?」
「但願是本官多慮了。煩請蘇大人再看看,別的地方是否也像潤州那樣。」沈度說道,仍是有些擔心。
蘇虞又翻看了不少地方的卷宗,但再沒發現什麼異常,記錄都和往年相差無幾,並沒值得注意的地方。
沈度謝過蘇虞之後,又去了尚藥局。鄭杏林此時並不在尚藥局,但其餘的太醫聽了沈度的詢問後,都饒有興致地說了起來。
有的說的確是那麼一回事,暖冬的話,第二年病人就會多些;但有的也說,寒冬的話,病人也會很多,當不得准。七嘴八舌的,沈度都不確定應信誰的話才好。
但沈度這個人,辦事一向細緻審慎。雖然沒有確定潤州會起大疫,但在紫宸殿奏對的時候,還是向崇德帝說了這一事,並建議尚藥局向潤州一帶的大夫發出警示,以有所準備。
最近朝中無事,沈度這個不關不緊的建議,便被崇德帝接納了。隨後,鄭杏林便以尚藥局的名義,給潤州的大夫、藥商等相關的人,都發去了警示。
當然,這警示也被送到了潤州府衙,也被送到了潤州的縣主府。
至此,沈度的心才漸漸定下來。但朝中,像他這般安定的人並不多。


☆、第373章 淑妃鬧心

過了上元節還憔悴不寧的,是太子朱宣明。他因秦績之死,一直渾渾噩噩的,做什事情都提不起興致。
現在朝中這樣的局勢,不用他特意去做什麼了。況且在東宮不比在三皇子府方便,蔣欽和秦邑等人也不能時來東宮了,朱宣明便更閒了。
一閒下來,他就愈加想念秦績,精氣神就越發萎靡。最知曉他這種情況的,就是謝登了。但就是謝登,也只能在值守的時候留宿東宮,平時多有勸慰,朱宣明也聽不進去。
眼見著朱宣明一日比一日瘦削,謝登心急不已,思忖良久,便去見了太子妃張氏,請張氏勸慰太子。
在張妙被診出有孕之後,朱宣明就沒在她這裡宿過了,平時又托政事繁忙,連她的處所都不怎麼來。對此,張妙只感到輕鬆愜意,她同樣不想見到朱宣明,這樣正合她意。
來東宮為她安胎的成嬤嬤,倒是經常勸說張妙,勸張妙要關切太子,夫婦宜同心,這才是立足的根基,云云。
平時成嬤嬤說什麼,張妙都會乖順遵從,但就是這一事,她聽不進耳中,斷不肯這麼做。
她用手輕撫著腹部,搖搖頭,阻止成嬤嬤的話語:「嬤嬤,您別說了。我在話本上曾看到一句話:勸世間夫婦,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過於情篤,恩愛夫妻不白頭。我與太子這樣。不是很好嗎?」
朱宣明心裡裝著誰,她一點兒都不在意,也無心探究。就這樣,他過他的,她顧自己的。這樣就夠了。她只想平平安安地將孩兒生下來,別的,如雲煙而已。
成嬤嬤見她這樣堅決,便不再說了。現在謝登來請,張妙同樣不為所動。
她神情平靜,完全看不出有何憂慮,回絕了謝登:「太子心中有事。你們作為東宮職官。應好好勸慰太子才是。本妃有孕身子不適,都已很少見到太子了,還是要靠你們。」
朱宣明為何會憔悴萎靡。張妙連原因都不想多問,就這麼不鹹不淡地說道。
張妙這些話語,讓謝登知道是白來一趟了。他內心感歎道:像太子妃這樣心冷的人,真是世間少有。太子夫婦。又哪裡像世間夫婦呢?
無奈,他只得來到了永和宮。將朱宣明的精神狀況告訴了淑妃。既然夫婦之情沒用的話,那還有父母之恩,或許淑妃娘娘能令太子改變吧。
淑妃最近接過了管理後宮之權,忙得正不可開交。聽了謝登的稟告,還是放下了手中的事務,即刻將朱宣明請來了永和宮。——現在朱宣明住在宮中。母子兩個見面容易得多了。
一見到朱宣明,淑妃就止不住地心疼。才幾日沒見。她的皇兒好像又瘦了一些,面容也更加陰沉。這到底是怎麼了?皇兒被冊封為太子了,佔盡優勢,只在皇上之下,理應意氣風發才是,怎麼會如此蕭索呢?
淑妃將一生的希望都放在了朱宣明身上,但她從來就不明白朱宣明。這時,朱宣明也不會讓她明白了。
「母妃,孩兒沒事。只是在宮中稍微閒暇,孩兒提不起精神吧了。」朱宣明不欲淑妃擔心,便如此回道。
見朱宣明不想多說,淑妃歎息了一聲,語氣憂慮地說道:「雖則你是太子了,但還是不能掉以輕心。二皇子雖然失勢了,但還有五皇子。九皇子、十一皇子等人也在長大,你還是要振作才是。天下,只能是你的。」
天下,只能是你的。
聽到這話,朱宣明的眼神亮了亮,他恍惚記得,那個人也說過類似的話。天下,只能是你的。殿下,這天下一定會是你的。
是了,天下,他耗費所有心力都想得到的天下,他以為會和那個人共同努力得到的天下,為此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現在,那個人已沒了,但天下,他一定不可以再失去!
如此想著,他眼裡暗淡的光逐漸亮了起來。天下,天下,他一定要得到。屆時,他會讓大定百姓都知道自己會是一個明君,也會讓大定百姓都記得誰是秦世子!
朱宣明離開之後,淑妃繼續處理後宮事務。未幾,便交代道:「送往那裡的物品,可不能短了,免得謝姿那賤人有機會污蔑本宮。」
一說到謝姿,淑妃便覺得氣難平。謝姿雖然被拘在坤寧宮了,但皇上還是去了坤寧宮一次。有一次便會有第二次,淑妃覺得這幽禁就是一句空話。
但是,謝姿的後宮之權是交出來了。先是,謝姿異常順當,淑妃滿意的同時,也十分警覺。
她怕謝姿藏有什麼後手,到時候出什麼事會水洗不清,因此在接權的時候,什麼場合都拉上陳婕妤和安婕妤,以便有個見證。
十幾日過去了,後宮事務也基本理清了,淑妃沒發現謝姿的後手,卻發現了兩個礙眼的人。
這兩個礙眼的人,當然就是協理後宮事務的陳婕妤和安婕妤。
這兩個人,此前在後宮中基本沒什麼存在感。在淑妃的想像中,她可以隨意將這兩個人搓圓捏扁的。但實際情況,和她想像的有偏差,這兩個人,都不是好對付的人。
陳婕妤說話細聲細氣的,看著柔弱不堪,但淑妃總覺得她是一條劇毒美人蛇,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撲上來咬一口。
至於安婕妤,更讓淑妃感到心驚。
安婕妤是沒說什麼話,對很多事情也沒看法,似是事不關己的模樣。但在她面前,淑妃彷彿無所遁形,似什麼都被看得清楚透徹。
這樣兩個人,怎能令淑妃放心?雖則她主理著後宮,但處事時有這兩個人,一舉一動都多有掣制,哪裡有預料中的自在?
短短十幾日,淑妃就積了一肚子的悶氣,對這兩個人越來越不滿。偏偏,這兩個人行事小心謹慎,她一下子捉不到她們的把柄。
「遲早,本宮會將這兩個人除去!」淑妃不甘地說道,臉上仍是端莊賢淑。
她的大宮女青蘿聽了,眸光一閃,恭聲回道:「娘娘,奴婢會留意著恰當時機的。」
宮中有太多人掌權,的確不太好,是吧?


☆、第374章 為母

興寧宮中,朱宣知深深吸著氣,以便使自己的肚子看起來扁一點。隨即他就發現,這麼做也沒什麼效果,簡直欲哭無淚。
他已經天天繞著宮城跑了,而且強忍住心中的饞蟲,沒有鑽去尚食局去吃東西。但可憐的是,一個冬天過去了,厚厚的膘還是貼在腰肚上了。
為什麼,為什麼這世上會肥膘這東西呢?一想到這,朱宣知同學就心塞不已。
如今在興寧宮見到好吃的,他兩眼都放光,但就是強忍住沒伸手去哪。老師說過,連口腹之慾都不能控制,還能成什麼事?不行,不能吃……
安婕妤見了他這糾結的樣子,不由得一笑,忙說道:「知兒,吃得是福,一餐半頓的,沒有關係。到時候你再多跑幾圈便是了。」
「呃,娘親說的是。那麼孩兒就吃了,多跑幾圈,沒事的。」朱宣知答道,還是敵不過口腹,小胖爪已伸了出去。、
私底下,安婕妤總讓朱宣知喚她娘親,就像普通人家一樣。在這禮法森嚴的皇宮裡,大概就只有安婕妤會這樣。
這樣隨和的母子相處,是朱宣知最喜歡的,他能深刻感受得到來自安婕妤的關切,煽情一點來說,就是母愛。
雖然朱宣知不得崇德帝的看重,但因為有安婕妤這樣的生母,他並不覺得自己缺失什麼。唔,在遇到沈度後,就更是如此了。
在朱小胖簡純的心中,有娘親、有老師、有顧姑娘,還有阿儀。就很滿足了。而且,還有不少好吃的,不時還能出宮去,日子不要太幸福!
安婕妤微笑看著朱宣知,略有沉重的心情,因兒子的到來變得輕鬆不少。現在這樣,看著兒子這麼滿足。她就很開心。如果沒有協理後宮一事。會更開心一些。
安婕妤現在都不明白,皇上為何會點她來協理後宮。她是掖庭出身,家族幾可算無。在後宮中又不出挑,何德何能協理後宮?她不解,同時也憂慮。
按照她的意願,簡單在興寧宮就好。萬不可沾後宮的權力。權力這東西,好是好。但安婕妤知道自己的本事,怕會被這東西反噬。
但現在,皇上點了她,她就算再不願意。也只得接受。一想到淑妃眼中閃過的厲光,安婕妤就覺如芒刺在背。她都萬事不理的了,淑妃仍是露出那樣的眼神。
後宮。不易,太不易了。
「娘親。您是不是不開心?老師說,若是娘親您不想協理,可以故意犯幾個小錯,淑妃娘娘便會不依不撓了。」朱宣知擔憂地說道。
自從安婕妤領了協理後宮一事後,就經常不開心了,朱宣知都看在了眼裡。他有事,第一個想到的,除了安婕妤之外,就是沈度了。
於是他就去問沈度有何辦法推拒,沈度就是這麼教他的。淑妃睚眥必報,肯定會將娘親的小錯報到父皇那裡,到時娘親就可卸了這差權,就不會不開心了。
「知兒乖,娘親知道了。娘親會好好考慮的。」安婕妤將朱宣知摟在懷中,摸了摸他的頭。
這樣的動作,自朱宣知七歲之後,安婕妤就很少做了。不知為何,安婕妤突然很懷念這動作,便順心而為了。
知兒已過序齒之齡了,她又護著他長大了一歲,真好。
朱宣知下意識掙了一下,他知道自己長大了,不應該再這樣被娘親摟著了,但是……娘親懷裡很溫暖,很舒服。
他不捨得掙脫了。
在陳婕妤所在的春禧宮,又是另外一副景象。五皇子朱宣宏就坐在陳婕妤的對面,陳婕妤垂首低眉。看樣子,是五皇子在教導陳婕妤什麼事情。
細一聽,朱宣宏果然在提點:「母妃,您要小心淑妃,千萬不要有錯處落到她手上,她是個狠毒的人。現在,不宜與她直接對上。最好能讓她與安婕妤互鬥,我們就坐收漁翁之利了。」
朱宣宏已定親了,正妃的人選是司農卿聶衡的孫女聶春芳。這一樁親事,朱宣宏尚算滿意。司農卿掌管糧食積儲、倉廩管理及京朝官之祿米,不見得有多顯要,但都是實實在在關乎國計民生的。
現在太子已立,對朱宣宏來說,當下不宜謀勢,將糧食等實物牢牢握住,也是固勢的一種方式。
幸好,現在陳婕妤協理後宮。如果能在這方面為他謀勢,那就再好不過了。是以,朱宣宏最近進宮請安的次數都多了。
陳婕妤點點頭,表示清楚了。讓那兩個人互鬥,可不容易,得仔細謀劃才是。
……
……
後宮中的種種,尚未在前廷體現,朝堂倒是風平浪靜。
先前,牽動著朝官心緒的事,就是新的京兆尹人選。為了這個位置,不少朝官暗暗著力。
有官員去找了政事堂幾位官員,請他們代為向皇上推薦一番,還給了不少孝敬。尚書右僕射朱有洛見到這些錢銀,十分心動。但他見到裴公輔、王璋等人都沒收,便咽嚥口水攏起了手;
有人直接就去走了太子的路子,表示願為太子效犬馬之勞。京兆尹的位置如此重要,太子也需要心腹之人居其位吧?朱宣明接下了兩人的投誠,但蔣欽遞了話進來,道一動不如一靜,且觀其變再說。——朱宣明便遲疑了。
最後,京兆尹一職,竟然由刑部尚書陸清就任,擢升戶部侍郎柳縉雲為刑部尚書,余等官職皆有人選補上。
陸清知道這個任命後,呆了一下,便立刻跑到沈家東園去了。他不太明白,皇上怎麼會任命他為京兆尹呢?
陸清從沈家東園出來之後,便笑意盈盈地接下了京兆尹一職,旋即上任了,成為了新的京兆尹。
京兆尹這一點波瀾,都平下來了,朝廷又恢復了平靜。然而,這樣的平靜,沒能持續多久。二月初,建康府的千里急報就送到京兆了,道是建康府屬下的潤州,出現了大疫!
這個消息,讓朝廷一片震動。尤其是沈度,心中急挑。大疫,潤州果然出現大疫了,怎麼會?!


☆、第375章 潤州大疫

二月初二,民間言龍抬頭的日子,建康府的急報就送到京兆了。這封急報,由建康府尹程大昌送來,直送到御前。
奏報稱,從上元節前後開始,潤州一帶不少百姓有發熱、咳嗽的症狀,但很快就有大夫發現,這些百姓發熱、咳嗽的病症,是會傳給周圍的人的;而且,最先出現症狀的那些病人,陸續病死了。
見到這樣的情況,潤州的大夫就著急了,正好尚藥局的警示發至潤州。潤州的大夫、藥商聚在一起,很快就得出了一個心驚的判斷:潤州出現大疫了!
大夫們推舉了德高望重的吳大夫、徐大夫去了潤州刺史府,告知刺史顧濟棠此事。一州境內出現大疫,有可能連整個州的百姓都沒了,這是一等一的大事!
顧濟棠絲毫不敢耽擱,立刻將大疫一事上報建康府。如此,一層報一層,潤州大疫便報到了京兆。
許是時間緊急,程大昌的奏報中,只說了潤州大疫的情況。至於防治等情況,就只說了一句「臣即刻趕去潤州,冀天祐潤州……」,此外,就沒有了。
看到這奏報後,崇德帝立刻宣了政事堂的官員,還令太子前來,以聽對策。大疫,不只是潤州的事,而是朝廷的大事!
「大疫」這兩個字,極大地挑動著政事堂官員的神經,令他們臉色陰沉,就連朱有洛,都緊抿著嘴唇。
大定承平久,他們沒有經歷過大疫,但史書上關於大疫的記錄。太多太多了。十室九空、千里白骨,而且出現大疫的地方,還十數年無人煙,是比戰爭還要殘酷恐怖的東西。
大疫,潤州怎麼會出現大疫呢?這大疫能不能防治?該如何防治?潤州會不會淪為屍野之地?大疫會不會延及建康府乃至京兆?
這幾個大定品階最高的官員,思考著以上種種,神色看起來竟然十分猙獰。
戰爭是與生爭。大疫是與死鬥。他們怎能不猙獰?
「皇上,臣建議,立刻派部分尚藥局的太醫前去潤州;同時。派朝中大臣前去宣恩,以示朝廷對此事的看重。有皇恩加持,上天必佑潤州!」裴公輔這樣建議道。
在這樣的大疫面前,朝廷是一定有官員去潤州的。這不僅僅是為了更清楚潤州的情況。更是為了潤州的穩定。
大疫若能防治控制,當然是最好。但萬一……萬一情況危急,朝廷去的官員就能起定民心、軍心的作用。
裴公輔的話語,鄭時雍等人都是認同的,當下便附言。請皇上早下旨意,派官員和太醫前去潤州。
政事堂官員之中,朱有洛一貫是最後表態的。在同意裴公輔的說法之後,他又表示了擔心;「皇上。潤州大疫的情況,實在危急。前去的官員,不宜擇老弱,怕有所損傷。」
他這麼一說,殿中的朱宣明便曉了。是了,大疫的危害,誰都不能推測,萬一官員去潤州被染上了呢?這就是去潤州送死!
送死……朱宣明默念著這兩個字,眸光轉了轉,有了一個注意。
思忖一番,他便出言道:「父皇,前去潤州的官員,兒臣倒有一個推薦人選。中書舍人沈大人,去年才去了潤州請大夫,對潤州的情況想必熟悉,又是習武的青壯官員,不怕潤州的大疫。」
聽了他這話,殿中幾位大臣都有深思。沈大人雖然年輕了些、資歷淺了些,但是……還是很合適的,最後他們都點了點頭。
中書舍人沈大人,沈度,前去潤州,可。
……
……
事關大疫,紫宸殿的旨意很快就下來了。旨意令沈度帶著尚藥局的胡太醫、劉太醫等人前去潤州,三日後便出發。
沈度接令後,甚是意外。他年紀太輕、資歷太薄,代朝廷前去宣恩,多有不合。但稍一想便明白了,年紀夠、資歷足的官員,肯定不願意去潤州。——其實,政事堂的官員,也是這般想的。
當他得知是太子建議之後,眼中就精光一閃,臉上也帶了笑容。太子或許不知道吧?去潤州,本就是他心中所願!
在得知潤州大疫之後,他就定下主意要去了。早前,他發現了潤州天氣的異常,現在就有大疫出現了,這令他心憂不已,也有一種難以言語的愧疚。
如果他能早些……其實也夠早了,他做了所能做的。沒想到,潤州還是出現大疫了。不管怎麼說,他都要去潤州一趟!
他還想向皇上請旨去潤州,卻沒想到紫宸殿已有旨意,讓他帶著這麼多大夫去潤州。
如此,就更好了。
「不用管太子心思。你此去潤州,定要顧全自身。盡心盡力,若是大疫得治,則功德無量。」沈肅如此說道,只是陰寒的語氣還是聽出了擔憂。
大疫,誰都不想沾染。沈肅內心,同樣不願意沈度去險地。但他清楚,潤州一定要官員去。沈度辦事,他還能放心些。
沈度點點頭,回道:「孩兒清楚了。如年已經打點好了,還請了同福街的周大夫一起去,暗衛也會跟著,請父親放心。」
沈肅怎麼能放心呢,除了沈度之外,潤州那裡還有別的人。他說道:「我擔心在那裡的居安,不知他們如何了。明澈都急病了。」
得知潤州出現大疫後,陸清心急如焚,偏偏縣主府報平安的書信沒有來,他急得白髮都多了幾根。
沈度想到陸清的焦急,便說道;「縣主府有鍾大夫在,他們一定會沒事的!」
是的,沈度相信他們不會有事。說到在順安縣主府的鍾豈,沈度便想起了去和顧琰告別時的情景。
其時,阿璧神色慘白,緊緊抓住他的手說道:「計之,你去了潤州,一定要信鍾豈,鍾豈一定能救潤州百姓!」
信鍾豈,鍾豈一定能救潤州百姓!
在桐蔭軒的時候,他不及細想,只心疼阿璧的憂慮。但現在想起,阿璧說得那麼堅決,就像……就像知道這些事情會發生一樣!
沈度被心中驟然出現的念頭嚇了一跳,忙運氣凝神,伸手揉了揉眉頭,止住自己胡思亂想。


☆、第376章 大義

見到沈度驟然色變,沈肅還以為他在想潤州的事,便說道:「程大昌當年在京兆為官時,與鄭時雍並稱『鄭李』,可見能力卓絕。或許潤州的情況,並沒有朝廷所預料的那麼差。」
這是沈肅仔細思度後得到的結論,雖然潤州奏報中並無提及如何防治,但觀程大昌的為人處事,想必早有應對。
沈度點頭,將腦中荒誕的的念頭甩開,應了聲是,將心神拉回到眼前。
潤州的情況如何,得去了那裡才知道。但京兆這裡的情況,也不容忽視,因此他說道:「父親,似歲會留在京兆,打點醋坊事宜。朝中的事,勞煩父親了,孩兒已吩咐九皇子時來東園陪父親。」
京兆這裡,有太多沈度放心不下的人,有沈肅,有顧琰。他此去潤州,也不知道多久才能回來,便所有人都提及了。
沈肅瞥了他一眼,然後才開口:「你何時變得如此囉嗦?只是去宣慰而已。京兆這裡有我,放心吧。」
沈度笑了笑,便不再說了。他知有父親在,京兆這裡可放心,他都不知自己為何如此絮叨,想來仍是不捨吧。
到了出發那一日,太子朱宣明代表崇德帝來送沈度一行,這也是太子的職責之一。
這一次,沈度是一副標準的文官打扮,緋色官服、腰間銀魚袋,看著極為文氣,筆挺背脊所帶出來的氣勢,又使得他多了幾分威嚴。
武能定乾坤,文能安天下,像沈度這樣文武兼修的官員。是朱宣明費盡心神想拉攏。但是,沈度始終沒有站在他那一邊。
這時的朱宣明,已不像點兵時那樣了,就算心中再有不甘和憤恨,也不會在臉上表露出來了。況且,潤州凶險,他不會與一個去送死的人計較。
因此。他臉上帶著關意。朝沈度說道:「本宮祝願大家此去潤州,能平治潤州大疫,為潤州百姓帶去福祉。本宮在京兆等諸位的喜報。等諸位平安歸來!朝廷,絕對會記得諸位的功勞!」
這一番說話,多少激烈了原本低落的隊伍,在沈度的帶領下。一行人高聲回道「不負皇恩」,心裡多少有了些安慰。
大疫。就意味著會有生命的危險。這一行人裡面,多是接令無奈前去了,他們不像沈度那樣原意,情緒低沉就在所難免。
這一行人裡面。除了尚藥局的胡太醫、劉太醫外,還有周大夫等十月家京兆藥號的大夫。此外,還有不少京兆府兵和這些大夫們的僕從。責運送這些大夫們的藥材和行什。
如此拉拉雜雜,隊伍就很不小了。一聲「不負皇恩」聽起來也有慷慨氣勢。人多,就是有這個好處。
在太子激勵一番後,沈度便帶著一行人出發了。他們帶著未知的憂慮,帶著對大義的恐懼,往潤州而去。
那麼,現在潤州的情況如何呢?是不是人畜皆病,疫病不受控制了呢?
此時在潤州縣主府,程大昌、顧濟棠和陸居安三人,就在商量著疫病的情況。
首先說話的,是程大昌,他朝陸居安說道:「如此,本官就代潤州百姓多謝郡馬大義了。稍後,本官會讓府兵將病人都送進來,請郡主、縣主等人準備好。」
說罷,他站了起來,朝陸居安拱手道謝。一旁的顧濟棠,也站了起來道謝,感激陸居安、長邑郡主等人的大義。
這樣的謝意,陸居安推辭不受,只說道:「大人言重了。潤州是順安縣主的封地,潤州百姓有難,縣主宜應救助。」
剛才陸居安提出,將相同病症的病人,都集在縣主府內,統一醫治,防止有更多的百姓被傳染。
理由就是:縣主府就在潤州城內,而且佔地極大,周圍又沒有什麼人家,是最合適安置疫病的場所。
這一次潤州大疫,最先是在城中出現的,城中百姓患病最多。人傳人的,越來越多百姓受到感染了。
先前,程大昌接到顧濟棠上報後,果斷下令將病人都控制起來,並且立刻宣佈潤州執行禁防,但凡家中出現病人的,全部都要去到同德堂就診。
同德堂,是潤州最大的藥號。在這一次大疫中,同德堂與潤州府衙一起,聯合了城中的大小藥號,收治病人、施醫贈藥,以阻止這一場大疫的擴散。
但是,儘管官府和民間都作了這麼多努力,但疫病還是爆發了,還是有越來越多的人患病,還是陸續有人死去,就連各藥號的大夫,都有人患病了。
程大昌從來不知道,發熱、咳嗽這樣的病症,也會死人的。但看到陸續抬出來的屍體,他就知道,這一次疫病的情況,比他想像的還有嚴重得多。
現在,同德堂已經容不下這麼多病人了,而且這些藥號都在城中熱鬧的地方,已不適合再收治病人了。若不採取更嚴格的禁防,怕會有更多的百姓受染。
原先,程大昌打算將這些病人都安置在寶華山下的村莊,因為九華山下足夠空曠。但那些村莊沒有病人,而且地處偏僻多有不便,程大昌怕將病人送去的同時,會將疫病的範圍擴得更大。
這時,陸居安便找到了他們,提出可以將病人都安置在縣主府,長邑郡主和陸筠,則會暫時離開。
這時,程大昌才記得,潤州除了顧濟棠這個刺史外,還有長邑郡主和順安縣主這兩個大人物。
皇族貴人,程大昌見得多了。他一直覺得這些貴人就是麻煩,在大疫之時別添亂就好了,哪裡還能想得到,這兩個貴人會願意收容病人,讓出縣主府?!
陸居安推拒這謝意後,繼續說道:「縣主說了,她們不想潤州成為另一個鄴鎮。請大人們全力防治,只要還有一絲希望,都不要放棄!」
這些話,哪裡是陸筠的話語?而是陸居安借助陸筠之名說出來而已。在場三人,都心知肚明。
程大昌聽到「鄴鎮」這兩個字,心情頓時十分複雜,良久才回道:「本官,如縣主所請!」
如縣主所請,不會讓潤州變成另一個鄴鎮!

☆、第377章 我所願

鄴鎮,現在大定版圖已沒有這個地名了,它是前朝的地名,就在現在的太原府襄垣一帶。
後人會記得鄴鎮這個名字,是因為鄴鎮曾有過一場大瘟疫。這場大瘟疫最終以鄴鎮焚城結束,兩萬多百姓被封城燒死。史書簡單記載:「鄴鎮大疫,封城焚之,喪兩萬餘,多無病,枉矣,見君主無道官員失義。」
鄴鎮大疫,前朝官員怕疫病擴散,便用了封城、焚城的極端辦法。史書寥寥幾句,卻道出了這一場瘟疫的殘酷之處。
如今,潤州有大疫,而且病人在繼續增多,也有病人在陸續死去。接下來,潤州會不會和當初的鄴鎮一樣?
前朝官員在怎樣的情況下焚城的,後人已不得而知。但陸居安知道,建康府不止有一個潤州,大定也不止有一個建康府。程大昌會怎麼做?
無論如何,最殘酷的結果,不能出現。只要有一絲希望,都不能放棄!這是陸居安所願,是長邑郡主和順安縣主所願,也是潤州全部百姓所願!
這一個隱憂,陸居安不得不說出來。在巨大的驚恐面前,人性會被放至最大,或美好,或醜惡,有時候做出的很多事情,往往超出常理,他不想見到那麼殘酷的結果出現。
程大昌的回答,讓他的心少許安定。只要潤州這場大疫得以防治,莫說是讓出一個縣主府,就是讓出更多,他都願意。
沈度一行人來到潤州的時候。潤州城已禁防了,只能進,不能出。當然是為了防止疫病的擴散。
聽到只能進不能出,胡太醫和劉太醫等人臉色就變了,一行人也騷亂躁動起來。不能出來,是不是說疫情加重了?若是他們進城了,還有沒有出來的機會?
可是沈度和煦地看著他們,笑著說道:「有諸位太醫、大夫來了,潤州的疫情還不能解嗎?胡太醫、劉太醫一定要進城。其餘的人隨意。本官不勉強各位。」
他的話才下,周大夫就背著藥箱朝城門走了幾步,邊說道:「老朽在來之前就想好了。若是能治好疫病。老朽的藥號就出名了;治不好,反正都這個歲數了,也不怕。」
沈度聽了,心想周大夫的演技真是不錯。這一番話說得好像真的一樣。呃,本來也是真的。但如果不是沈度所請,以周大夫的為人,是斷不會當眾說這話的。
沈度知道,攻心為上。周大夫說這番話,會引起其他大夫的共鳴,比自己的勸說有用得多。——多一個人就是多一份力量。按照沈度的意願,是希望這些大夫都進去的。
果然。周大夫說完之後,陸續有幾家藥號的老大夫走了出來。他們本來就是打著這樣的主意來的,在潤州城門前,本能畏懼罷了。
最後,所有大夫都表示願意進城,但留下了大部分的僕從,以便互通消息有所照應。
沈度應允,留下了一部分士兵安置這些僕從,就暗暗吸了一口氣,筆挺著背脊,帶著太醫、大夫踏進了潤州城。
潤州,他來了。
因是疫病的緣故,潤州城的街道,已難得見到幾個人影了。偶爾見到的人,不是士兵就是大夫。上一次沈度來潤州的時候,潤州街道相當繁華熱鬧,兩相對比,如天壤之別。
看來,潤州城中的疫情真的很嚴重,不然不會禁得這麼厲害。
沈度雖然擔心陸居安,但他奉王令而來,帶著太醫和大夫,首先去的地方,是潤州府衙。他要去見潤州刺史顧濟棠,想知道潤州疫情現在如何。
在那裡,他卻意外見到了陸居安,其就跟在顧濟棠身側。——在讓出縣主府後,陸居安等人便搬到了潤州府衙。
程大昌佈置好事務,交代要全力救治每一個百姓後,就離開了這裡。他還有整個建康府要治理,況且,他留在這裡,若是感染了疫病,整個建康府都要亂套。
留在潤州城的,當然還是潤州刺史顧濟棠。他向沈度述說了潤州的疫情,憂心忡忡地說道:「沈大人,現在一有病人,就抬進縣主府了,情況還是不妙。本官以為,立刻請太醫們進縣主府診治。」
這個,也是沈度的打算,太醫和大夫來,本來就是救人的。因此,在潤州府官員的帶領下,胡、劉兩位太醫,還有十來個大夫,就進了縣主府。
這個時候,他們沒有什麼掙扎糾結了。在潤州城門前,他們就做了選擇,進了潤州城,他們就知道是要去診治病人的。
大夫們離去之後,沈度就找了個機會與陸居安獨處,先是說了陸清的擔憂,然後才說道:「陸兄,縣主府中的鍾大夫呢?他現在在何處?」
沈度一直都記得顧琰的叮囑。就算要相信鍾豈,也得知道他在哪裡才是啊。
陸居安答道:「他就在縣主府中,與其他大夫一起救治病人。我離開縣主府的時候,他還在他的藥廬裡搗鼓著什麼。」
鍾豈在沈家待了那麼長的時間,現在沈度問起他,陸居安並不感到奇怪。只是,計之的語氣好像急了些吧?
鍾豈還在縣主府,但縣主府的疫情似乎沒有多少好轉。鍾豈真的會像阿璧所說的,一定能救潤州百姓嗎?
沈度端坐著,似在想著什麼,臉色漸漸沉肅下來。片刻後,他說道:「陸兄,我要進縣主府。」
他要進縣主府,要去看看那些病人,要去看看鍾豈。這個念頭如此強烈,令得他胸膛劇烈跳動,呼吸也急促了不少。
陸居安嚇了一大跳,忙阻止道:「計之,你進去做什麼?你一不會行醫,二不會用藥,縣主府乃是疫病中心,你去幹什麼?!」
陸居安的心「砰砰」跳,覺得沈度簡直是胡來。縣主府是整個潤州最危險的地方,若是沈度在潤州出了什麼事,他怎麼向帝師交代?!讓
胡鬧騰!
但沈度已經站了起來,再一次說道:「不會有事的,我應該要進去,我一定要進去!」


☆、第378章 試藥

任憑陸居安和顧濟棠如何勸阻,都沒有用,沈度還是進了縣主府。身側,就只跟著如年。
他一走進縣主府,就聞到了一股強烈的怪味,讓他的臉色冷了冷。這種怪味,他有很深刻的印象,這味道夾雜著藥味、屍氣、人息,是世上最難聞的味道之一。
越過影壁之後,一副疫情哀像出現在沈度面前,哀痛聲充斥著他耳朵。觸目所及,都是人。
地上鋪著一張張蓆子,這些人,大多躺在蓆子上。有人蜷縮著在哀叫,持續不斷;有人直挺挺躺著,容色死白;有人正在喝藥,滿懷希冀;還有人……被兩個大夫模樣的人抬著,正往後門而去。
這裡,就是潤州疫情的中心。潤州患病的人、病情最嚴重的人,都在這裡。病、死,最大限度地集中在這裡。
沈度垂下眼瞼,不忍再看這些病者,但是府中所有人的目光,都漸漸聚在他身上。
緋色官服、腰間銀魚袋,這是朝廷的大官,為什麼會走進這裡?他是誰?
周大夫正在為病人診治,一看到台階上那個緋色身形,心裡一急,也顧不得眼前的病人,快步走了上來,低聲問道:「大人,您怎麼進來了?快出去,快出去!」
周大夫因顧琰之故,識得了沈度,兩人頗有交情。在縣主府這裡,他不像其他大夫那樣對沈度有畏懼和恭敬。
沈度笑了笑,擺擺手:「周老,您忙您的,我進來看看,有些事。」
周大夫皺了皺眉。知道這位沈大人既進來了,不將事情辦完了,是不會出去的。他便轉身走回了病人那裡,也不再說廢話了。
隨後,在縣主府這裡的潤州府官員便趕來了,強忍住心中的震驚,為眾人介紹道:「這是京兆來中書舍人沈大人。代表皇上來看望大家的。兩位太醫和京兆的大夫就是他帶來的。」
聽得是京兆來的官員,還代表著皇上來宣慰,不管是病人還是大夫。都瞬時起了一陣騷動。他們沒想到,還有這麼大的官會親自進來這裡,沒想到,京兆的皇上會知道他們……
沈度朝那些蓆子上的病人走過去。朗聲說道;「知道潤州有疫情,皇上十分憂心。特派本官前來看望大家。皇上愛民如子,在場的每一位,都是大定的子民,朝廷一定能平息這場大疫的。大夫們一定能治好你們,請大家安心接受診治……」
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加了內力。聲音響徹整個縣主府,震在病人和大夫的心頭。
從上元節至今。隨著病人的增多和死去,他們對抗疫病的信心越來越弱,甚至,他們都覺得,現在就是在等死而已。
但是,現在,京兆的太醫來了,京兆的高官來了。是不是意味著,他們還有希望,這場疫病還有得救?
他們帶著迷茫和驚懼看向沈度,看向了場中佇立的人,恍惚覺得那緋色的身形,正在發著光,照耀了他們心底的黑暗,也驅走了他們心底的黑暗。
陽光和信心,是現在縣主府中的病人最迫切需要的。沈度的存在,沈度的話語,無疑就帶給他們這些,激起了他們求生的**。
他們希望,這場天災大疫能夠過去,他們希望,能夠活下來……
沈度看著這一張張病弱的臉孔,再一次說道:「大家一定會好的,潤州一定會沒事!本官、長邑郡主郡馬、順安縣主,還有潤州的官員們,都會一直在這裡!直到,潤州大疫得除!」
這些話語,是沈度心中的信念。他相信,相信潤州的大疫一定會得除,相信如阿璧所說的,潤州一定會沒事!
這一下,有病人嗚咽起來,長久壓抑在心中的惶恐和感激,全都發洩了出來。
在他們的心中,不管是眼前的沈度,還是從未見過的長邑郡主等人,都是高高在上的貴人。但是,這些貴人卻給了他們希望和幫助。
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是縣主府,縣主搬了出去,收容了他們;還有官員,親自走了進來,須知道,連他們的兒孫,都不敢靠近縣主府半步!
沈度聽著這些嗚咽聲,帶著無盡的悲憫,一步步穿過這些病人,循著記憶往鍾豈的藥廬走去。
鍾豈,現在在做什麼呢?
沈度見到他的時候,就見到他一身破敗的衣裳,披散著頭髮,整個人都趴在地上,嘴裡唸唸有辭:「應該是這個了……好像又不對……到底差了些什麼呢?」
沈度見狀,便蹲了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問道:「鍾先生,您的藥材還沒找到嗎?」
鍾豈抬起頭,睜著霧忪忪的眼睛看了一眼沈度,說了一句:「哦,沈大人,你來了。」
說罷,他便轉過頭去,將一根藥材放到嘴巴裡咀嚼。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想到了什麼,猛地轉過頭,瞪大了眼睛,驚訝地問道:「沈大人,你來了?!」
這裡是潤州縣主府,沈大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潤州大疫已傳到京兆,我前來宣慰,鍾先生,您是在試藥嗎?」沈度仍是蹲著,這樣問道。
聽到沈度這麼問,鍾豈撓撓頭,苦惱地說:「是的,但是,總覺得差了什麼東西,始終確定不了。」
還差什麼,始終確定不了……沈度再三想著這句話,旋即沉聲說道:「既如此,鍾先生,您就一直試吧,試到有病人好為止!這是我的命令,我會讓病人們來……試藥!」
試藥,以縣主府中的疫症病人來試,缺什麼加什麼,多什麼減什麼,總有試出來的時候!
「可是,大人,那些人……」鍾豈懦懦說道,想說那些人是人,那活生生的人來試藥是醫者的大忌。但想到當下的情況,他無法說完這句話。
沈大人說得沒有錯,現在的潤州縣主府,除了用人來試藥,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第379章 生機


在沈度的護航下,鍾豈的試藥舉動正式進行。除了鍾豈之外,胡太醫、劉太醫和周大夫都加了進來。
潤州和京兆的其他大夫,看到鍾豈等人的舉動,都十分清楚他們在做什麼,卻都閉口不語。為了潤州,為了更多人活著,縣主府的病人用來試藥,是他們可以接受的事情。
用來試藥的病人,被單獨移到了縣主府的房間。每天用了什麼藥、症狀如何、精神如何,全部都有人記錄。
就連病人自己,都隱約知道是在試藥,在掙扎一番之後,便沉默接受了。試藥,就是為了找出能治療的藥,就是為了救他們的性命。試了,或許還有一線機會;如果沒有試,就只有等死而已。
兩害相權,取其輕也,就連最普通的百姓都知道這個道理。
便如此,在官府、大夫和病人的配合下,一個個藥方從鍾豈的藥廬裡送出,送到各個試驗的房間。
所有人都懷著生的希望,病人們喝下了這一碗碗藥,冀望這些藥能帶來生機。
一天過去了,兩天過去了,三天過去了……到了第五天,藥廬再沒有送出來藥方,因為傾他們畢生所學,所能想到的對症藥方,全都寫了出來。
「我們所知道的,全部都用了出來。鍾大夫,接下來就靠您了。」劉太醫如此說道,對鍾豈用了敬稱。
一旁的劉大夫也點點頭,雙眼熠熠地望著鍾豈,冀他能想出什麼辦法來,就連周大夫也帶著期許。
胡太醫和劉太醫出自醫學世家。所習的知識是相當正統的;周大夫與鄭杏林同出一門,雖然是在京兆藥號為大夫,但所學也和胡太醫等人相類。
這四個大夫當中,就只有鍾豈博取眾長,全靠個人天賦成就了這麼高深的醫術。在這幾日的交流當中,鍾豈精湛的醫術和深厚的學識,已經令他們深深折服。
他們一直在尚藥局中。很少與民間大夫接觸。自以為尚藥局的太醫才是最好的。但現在才深刻清楚,什麼是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他們自覺不如鍾豈多矣。一聲「您」就這麼脫口而出了。
胡太醫等人想得很清楚,他們已經束手無策了,唯有希望鍾豈能夠獨闢蹊徑,想出能夠克制疫病的辦法來。
「我正在想。」鍾豈扒了幾下雞窩似的頭髮。臉色極為苦惱。
他的確是在想辦法。但是,他也想不出來啊。之前藥廬送出去的藥方。看著能暫時克制疫病,可是無法根治,病人的情況時好時壞,也就是說。藥方仍是不對症。
沈度在一旁聽著這幾個人的討論,陷入了思考當中。這五日來,他一直在縣主府。與鍾豈等人同吃同住。不知是不是在藥廬待得久了,身上帶著藥氣。他並沒有受到疫病的侵染。
再觀胡太醫、劉太醫和周大夫,雖然精神極度困乏,但也沒有發熱、咳嗽等症狀。但是在縣主府內走動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感染了疫情,但也沒有像其他病人那麼嚴重。
在疫情中心的縣主府內,鍾豈的藥廬彷彿有一層無形的阻隔,使得疫病無法進入這裡。
這讓沈度確信了一件事,那就是藥廬這裡,肯定有某種藥、或者某幾種藥,甚至是某種方法,能抵擋疫病的擴散。到底是什麼呢?沈度畢竟對醫藥不熟悉,說不出什麼門道來。
但是,他擅文懂武,知道有四個字:以毒攻毒。
這四個字,現在多用於計策謀略,但它的起源就是在醫藥上。既然鍾先生和胡太醫試了那麼多辦法都不曾有效,那麼是不是可以走險道,試一試這四個字呢?
「以毒攻毒?我想想,我好好想想……」聽了沈度的建議後,鍾豈這樣說道,下意識地塞了一根藥材進嘴巴。
胡、劉兩位太醫和周大夫也都沉默不語,三個人都在看著藥材發呆,一動不動的,就像藥廬多了幾個人偶似的。
……
……
程大昌在泉州的建康府內,一想到潤州的情況,就忍不住憂慮,覺得潤州越來越危險,而他的心情也越來越為難。陸居安所說的鄴鎮情況,不止一次在他腦海裡出現。
他在陸居安面前說了那句話,心情極為複雜。作為一個官員,他怎麼會想看到鄴鎮那樣的情況出現呢?但是作為建康府的主官,任何可能的情況,他都要有所考慮,而且要有所準備。
如是潤州的情況失去控制,疫情還會持續擴散的話,又該如何辦呢?
想到這些,他拿出了筆墨,將潤州現在的情況一一寫了下來,準備上奏朝廷。在奏報的最後,他寫道:「若潤州情況危急,封城可否?」
封城,與現在只能進不能出不同,而是不進也不出,等於將潤州棄了,讓裡面人在慢慢等死!
「嘶啦」一聲,程大昌將寫好的奏報撕裂開來,將它們揉碎,扔在了一旁。
他做不到,他做不到將這句話奏報到朝廷,更加做不到將潤州棄了。正如陸居安所願的一樣,只要還有一絲希望,只要百姓還有生還可能,就絕對不能放棄!
潤州,絕不會是前朝的鄴鎮;我程大昌,也絕不是前朝那些不義的官員!我一定要等到最後!——程大昌如此想道,再一次提筆,還是填上了奏報。
奏報極為簡單,最後是這樣寫的:「潤州疫情尚在控制之中,臣冀望天祐潤州,使疫病得除。」
這是他美好的希望,是他無論如何都放不下的希望。在寫下這句話的時候,他沒有想到,他的希望會成真!
就在他準備這封信交給書吏史送出去的時候,潤州便有好消息送來了,道是疫情得以控制,已經一天沒有人再患病了!
生機,程大昌彷彿見到了潤州出現了生機!他急急說道:「快,快備馬,本官要立刻趕去潤州!」

☆、第380章 願無凶年

程大昌策馬趕至潤州的時候,日頭已經高掛,陽光普照大地,似在昭示春日的到來。
潤州城的街道還是沒有什麼人,偶爾所見還是行色匆匆的士兵和大夫,但程大昌分明覺得潤州有什麼不一樣了。在潤州府衙周圍時,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府衙中,顧濟棠和陸居安似在討論著什麼,程大昌尚未見到他們的人影,就已經聽到了他們的笑聲。「哈哈」的笑聲其實並不響亮,但程大昌覺得響徹整個府衙,令得他的心在劇烈震動。
笑聲,潤州官員的笑聲,他有多久沒有聽過了?在潤州出現大疫後,官員們便皺眉抿嘴,就算說話,也是憂慮的語調,還是深深的歎息。
哪裡會像現在這樣,發自胸膛地「哈哈」大笑。潤州多久沒出現過這樣的歡樂了?
這就只能證明一件事,潤州的大疫,真的有救了!潤州的百姓,的確有了一絲生機!
想到這裡,程大昌的腳步忽而遲疑了,他竟忐忑不敢再上前一步,怕自己所聽到的笑聲是幻像,怕潤州的生機是自己的幻想。擔憂情怯,此是也。
顧濟棠遠遠看見了他,快步迎了上來,嘴唇止不住上揚,急忙報喜道:「大人,縣主府的疫情控制住了!太醫和大夫們已經研出了對對症的藥方,是能治疫病的!」
聽到顧濟棠的話語,程大昌忍不住晃了一下。他強壓住心中的激動,沉聲問道:「真的控制住了?詳情到底是如何,是京兆來的太醫和大夫想出來的藥方嗎?」
顧濟棠搖搖頭,回道:「不。不是,是潤州大夫鍾豈,是鍾大夫想出來的方子。聽說,是沈大人想出來的辦法,加上太醫和大夫們的努力,最後才出了這個方子。」
沈大人,是京兆此次來宣慰的沈大人嗎?原本。程大昌是在泉州建康府衙的等著沈度的。但他沒想到,沈度竟然直接來了潤州,還入了縣主府。
直至此時。程大昌還沒有與沈度見上面。得知沈度帶著大夫入了潤州、乃至進了縣主府後,程大昌的心中是極度震驚的。
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他以為像沈度這樣的京兆重官,不會進入疫病肆虐的潤州。所以才會在泉州等著而。
但他還是想錯了。沈度的舉動,像陸居安和長邑郡主那樣。讓程大昌再一次驚訝震動。
國朝有這樣的鬼人,有這樣的官員,真是國朝之幸!
「沈大人在何處?還是在縣主府嗎?」程大昌這樣問道,忽然很想見到沈度。想見到代表著朝廷前來的沈度,是何樣的相貌。
「沈大人還在縣主府中,但下官想。既然疫病有所控制了,沈大人應該很快就出來了。大人且在這裡等等便是。」顧濟棠這樣說道。
一旁的陸居安也是這樣說道。藥方已經對症,疫病能有所控制,接下來就是大夫們的事情了,他相信沈度很快就出來了。
程大昌的心還劇烈跳動,他轉身大步往潤州府衙外面走去,便說道;:「不,本官不在這裡等了,本官要去縣主府看看。」
這一次,顧濟棠和陸居安並未像阻止沈度那樣,勸止程大昌進縣主府。現在,縣主府的疫情得治了,縣主府已不是死亡之地了,進去又何妨呢?
想了想,顧濟棠和陸居安也邁出了大步,跟在程大昌身後,朝縣主府走去。他們,也很想去看一看,現在的縣主府是怎樣的。
他們走進縣主府後,就像沈度當初進去一樣,越過了影壁,站上了台階,居高臨下,看見縣主府的前堂。
第一眼,就見到了沈度。沈度著一身緋色的官員,正在給一個病人端藥,還對病人說著什麼。如此明顯,根本無法忽視。
隔著那麼遠的距離,程大昌三人卻似乎能見到沈度的笑容,彷彿像此時的日頭一樣,照耀大地。
程大昌就這樣站在階上,看著那個緋色身形,止住了腳步,沉默了。
……
……
又是五日過後,在潤州府衙內,沈度、程大昌、顧濟棠和陸居安四人,就著明亮燭火,正在小酌閒聊。
現在,縣主府的病人正在逐漸好起來,潤州的疫情已得了控制,這一場大疫得除,已經不是希望,而是正在出現的事實。
這樣的時候,最適合小酌一番,慶賀這樣的喜事,以及,安撫他們飽受嚇慮的心。
程大昌喝得有點多了,脖子上都有潮紅,眼眶亦有醉意,隨意地說道:「說到大疫,本官忽然想起了一件史上舊事,便覺得心中慼慼。幸好,現在是承平之年,現在大疫得治,不然……不然……」
他打了個酒嗝,沒有將話說完,陸居安聽見,便接上話了:「大人所說的事,可是鄴鎮大疫?」
陸居安先前才和程大昌說起鄴鎮,所以便想到了這個。
程大昌晃晃腦袋,卻擺了擺手,說道:「不是鄴鎮大疫。而是……平城之亂。前朝與大盛的戰爭,也是和疫病相關。沈大人兼虎賁中郎將,想必熟習軍事,那一戰,大人知道嗎?」
說罷,他便看向了沈度,等待回答。他對沈度真的很好奇,這個年輕人,會知道他說的是什麼嗎?
沈度端起酒杯,呷了一口,才說道:「程大人所說的,是前朝為了退敵,將疫病之人投到平城,致使平城染疫,最後使得大盛士兵止步那一戰?」
程大昌點點頭,直接拿過酒壺,猛喝了幾口,才繼續問道:「平城一戰,雖然能使大盛退兵,但前朝的無辜百姓也死得更多。沈大人,你覺得前朝的做法,對還是不對呢?如果是你,你又會怎麼做?」
如果是你,你又會怎做?在敵軍已攻破邊界的平城,眼見著就能長驅直入,但退敵無望,守城無望,這時疫病又起,你會怎麼做呢?
在那樣的戰亂年代,前朝官員用疫病之人,用平城全城百姓的死,阻止了大盛的腳步。如果是沈度,又會怎麼做呢?
沈度放下了酒杯,盯著杯裡晃動的液體出神,良久才答道:「我不知道。我沒在那樣的情況下,所以不知道會怎麼做。我只能知道,在現在的情況,我能怎麼做。」
程大昌等人不由自主地停住了喝酒的動作,慢慢挺起了背,想聽聽沈度會怎麼做。現在,已沒了當年的動亂,現在又能怎麼做?
他微微抬頭,看著程大昌等人,復又垂目,聲音很輕:「我願意傾畢生心血,守住大定如今的承平。」
前朝的動亂,如今已經止息。經過無數人將近八十年的努力,才有了今日的承平。這承平來之不易,守住這承平更難。前朝的平城之戰,國朝的永安之戰,他會永遠記得。
記得大定如今的承平,是用寸寸山河血換來的。
師之所處,荊棘生焉。我願用畢生心血,使得大定永無凶年,荊棘無生!

☆、第381章 王師過處

程大昌聽得呆了過去,過了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他半瞇著眼看向沈度,連酒都醒了不少。
眼前這個年前人,才二十餘,卻能說出「我願意傾畢生心血,守住大定如今的承平。」,再想到沈度在潤州大疫中的舉動,他便無法壓抑心中的震動。
程大昌和鄭時雍的年紀差不多,今年已六十多歲了。他以進士出身受官,從州部起家,累官至今日的三品府尹一職,將近花了四十年的時間。
這四十年來,大定出現了永安之戰和二王之亂,他雖然沒有親歷,但卻深受這些動亂的影響,每至一地任官,他都深刻清楚腳下踩著的大地,不知流淌過多少鮮血,不知埋葬著多少屍骨。
可憐關山萬里道,年年戰骨多秋草,這不僅僅是詩人描寫的詩句,更是大定曾經出現過的真實場景。
但是,不論是過去的年輕熱血,還是現在的年老內斂,他都不曾有這樣的膽量和信念,守住大定承平的膽量和信念。
但眼前這個年輕人有!而且,這些膽量和信念,正在付諸行動。——從這一次潤州大疫就可以看出來。
這……令他沉默不語。
在這樣的年輕人面前,他應說什麼?他能說什麼?
他只能,默默拿過酒壺,給沈度斟了一杯酒,以此來表達他的心情。
隨後,他啞著聲音說道:「你們年紀還輕,並沒有親眼見過戰亂之時是怎樣的,就連本官,也沒有親自去過戰場。但本官見過戰場上活下來的士兵,見過經歷戰亂大凶的百姓……」
聖人說得沒有錯:王師過處,荊棘生焉;大軍過後,必有凶年。所以兵者凶器,國朝慎用。
他經歷過戰亂,知道承平的難得。但是眼前這個年輕人,怎麼會比他更懂得呢?
沈度安靜地坐著。彷彿沒有注意到程大昌的打量。
其餘兩個人。已順著程大昌的話題說開了。
顧濟棠做在程大昌右側,他也喝了不少,略有些醉了。並沒有注意到程大昌複雜的心情,思緒也有些遲鈍,還是停留在平城之戰裡面,斷斷續續地說道:「如果是我……我也會像前朝官員那樣。用盡一切辦法來阻止大盛士兵的腳步。即使……會有無辜的百姓死去。」
他這句話,獲得了陸居安的認同。陸居安的本質。還是一個理想主義的文人,捨生取義哈哈、殺一人活百人的道理,他是相信並且認同的。
因此,他也說道:「在那樣艱險的情況下。不管做什麼都為了守住國朝,守住更多的百姓。莫說是投疫病之人,就是更過分的事情。也要做了。」
顧濟棠和陸居安雖然沒有明說,但已十分明確地表示了他們的選擇。那就是他們贊同前朝官員的做法。為了讓更多人活著。犧牲在所難免。
沒有不流血的承平,也沒有純粹乾淨的安定。
聽了這些話語,沈度皺了皺眉頭,卻沒有再說什麼。
或許他們都說得對,為了承平,為了更多人能夠活著,在這片大地上出現的許多事,都能夠被接受和容忍。
只是,他心中仍是希望,大定之內,王師只須陳在九府十六衛,並不動用凶年。
如此想著,他心中的信念等堅定了,這一次潤州大疫,對於他的來說又是一次淬煉。在親眼見過潤州大疫的病人後,在親身感受到百姓們的求生**後,他本來就清晰的信念,更加堅定。
像這樣堅定下去,終有一日能臻於至善,這種信念終會堅不可摧。
程大昌看著安靜的沈度,舉起了手中的酒壺,將壺中酒全都倒在口中。
大疫已解,國朝承平,宜當一醉,不是嗎?
縣主府的疫情,在鍾豈和胡太醫等人的努力下,愈加好轉了。現在,潤州百姓都知道出了一個神醫鍾豈,是他和太醫們想出的藥方,阻止了疫病、挽救了潤州百姓。
一時間,潤州百姓們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百姓們漸漸敢出門了,潤州城雖然還是冷靜,但已在慢慢恢復。
喜悅的百姓們,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為鍾豈立了一個長生牌位,感激他救了那麼多潤州百姓。同時,在潤州官員的引導下,百姓無比感激皇上,口稱「皇恩浩蕩、天祐潤州」……
對此,沈度和程大昌都微笑默認。此事的潤州城,是需要激勵的,神醫鍾豈的存在,就是最好的精神支撐。而且,神醫嘛,只是在醫術上,就算鍾豈再得百姓的擁戴,也沒有什麼緊要。——朝廷能放心。
此刻,受潤州百姓擁戴、被稱為神醫的鍾豈,卻單獨找到了沈度,滿懷憂慮地問道:「沈大人,沈老的身體如何了?」
一向不諳人情世故的鍾豈,難得關心起了京兆沈肅的情況。就算他再胡混,也清楚自己「神醫」的名號是怎麼得來的,自是對沈度感激萬分。
想到沈肅的身體,鍾豈的神色暗了暗——只是他一身亂糟糟的,臉色變化看不出來。
「父親的身體尚可,章老先生在為他調養。」沈度這樣回道,笑瞇瞇的。
「可是,沈老的身體不容樂觀,他活不過三……」鍾豈訥訥說道,卻突然發現自己似乎不應該說這些話,太不吉利了!
「沒事,我知道的,也有所準備了。」沈度回道,仍是笑瞇瞇的,似乎不在意鍾豈的話語。——如果不是笑容凝了凝的話,會更有說服力些。
鍾豈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隨便說了兩句話,就逃也地跑遠了。
只剩下沈度,沉思了良久,最後神色恢復如常,當作什麼都沒有聽到。
潤州大疫逐漸得解,沈度肩上的重壓便輕鬆許多了,還接受了顧濟棠的邀請,打算好好參觀潤州城一番。
上一次急請鍾豈進京兆,這一次又有潤州大疫,兩次都匆匆慌亂,他都沒能好好看看潤州城是怎樣。
這一次,他的打算仍是不成行了。就在他準備出潤州府衙的時候,用盡最快速度從京兆急趕而來的似歲,來到潤州城了,請沈度立刻返回京兆。
京兆,出事了。


☆、第382章 胎不保

且說前不久,在京兆,太子妃張妙最近覺得不太妥,身體總是懨懨的,嘴巴時有發苦,整天感到困乏,只想躺著歇息。
她已有孕四個多月了,胎像已經很穩了。為她安胎的,正是尚藥局奉御鄭杏林。先前,鄭杏林通過脈象,斷出這是男胎,令朱宣明和淑妃欣喜若狂。
男胎,就意味著這是崇德帝的皇長孫,使得東宮優勢又多了一重。雖然現在東宮沒什麼威脅,但優勢越多,當然就越好。自然,張妙的胎就成了東宮、永和宮的大事。
淑妃借主理後宮的便利,明裡暗裡將好的吃食、藥材等物品,都第一時間送到東宮。——對此,陳婕妤和安婕妤都沒說什麼,因為誰都看得出,就連紫宸殿中的崇德帝都對張妙異常看重。
看重的,當然是張妙腹中的胎。眼見及此,陳婕妤當然什麼都沒說,而安婕妤本來就像個河蚌似的。
受到宮內宮外如此關注的張妙,心情卻不太美妙。她無意中聽說,那個謫仙人又病了,而且病得更厲害,自年後就沒有出現過了。
聽到這些事,張妙便覺得心中抽痛。如此一來,覺得身體更加不適了,疲倦得連眼睛都不想睜開。
聽到張妙這樣的情況,鄭杏林急急趕了過來。他是為太子妃安胎的,若是胎像有問題,他也會有罪責。
為張妙把脈過後,他憂慮不已,但臉上沒有表露出來,而是說道:「太子妃這是身子日重,才會覺得不適。太子妃宜開懷少思。臣開些安胎藥,便會沒事的。」
張妙聽了他這些話,提著的心才稍稍放下。她撫摸著微微隆起的肚子,不覺手心有汗。這個胎兒雖不是她期待的,但這也是她骨中骨肉中肉,她怎麼能沒感情?
她強迫自己不要多想。現在,她唯一有的就是腹中的胎兒了。這是她僅有的希望。至於謫仙人……
成嬤嬤見狀。適時勸慰道:「太醫都這麼說了,望太子妃以腹中胎兒為重,少思少慮。將胎兒養好才是要事。」
張妙垂下目,低聲回道:「嬤嬤,你別說了,我心中清楚。」
成嬤嬤看著張妙的樣子。便沒有再說什麼,心情。卻頗為沉重。
她略懂醫理,又伺候淑妃生了兩個孩子,知道有孕四五個月的時候,是孕婦最舒適最平緩的時候。太子妃身上出現的這些症狀,不太對。
剛才鄭奉御的說法,是不是太輕描淡寫了?太子妃的身體狀況。究竟是怎麼樣呢?
此刻,鄭杏林正躬著身。向朱宣明描述著張妙的狀況,語氣十分憂慮:「殿下,太子妃的脈象無力,唇色暗淡,加上乏力疲倦,臣擔心情況不太好,疑這是落胎之兆。」
鄭杏林硬著皮頭說道,心不由得跳得很快。太子妃的身體狀況如此明顯,他不得不說,說了也要承受太子殿下的怒火。總之伺候貴人們,就是艱難。
朱宣明聽了鄭杏林的話語,頓時面色一沉,不豫地問道:「這是怎麼回事?太子妃身體一直都沒事,現在怎麼會這樣?」
問完話之後,朱宣明的手都有些抖。他完全沒料到,張妙的身體會出問題。一下子,他有些懵了,心中卻驚慌錯亂。
若是張妙的胎兒沒了,東宮會怎樣?父皇對東宮會不會有變?他是因為張妙有孕才得冊太子,若是張妙的胎沒了,他的太子之位肯定不會失去,但到底不祥。
「太子妃這樣的症狀,臣以前也有所見。多是先天不足,隨著胎兒的長大,情況就會明顯,母體也會有諸多不適。」鄭杏林回道,強忍住背後戰慄。
太子妃這樣的情況,並不多見。據鄭杏林以往所診斷的,先天不足的胎兒在母體中活不過三個月,但太子妃的胎兒都四個多月了,怎麼會這樣呢?
鄭杏林一時診斷不出別的原因,但他知道,太子妃的身體的確不容樂觀,他的壓力如山大。
「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太子妃的胎兒!東宮不能失去這個胎兒。鄭杏林,別忘了你做下的那些事。」朱宣明冷冷就地說道,將心中的惶恐都變成怒氣發出來。
他手中握著鄭杏林的把柄,不怕鄭杏林不盡心。無論如何,張妙的的胎兒都不能有事!
鄭杏林「唰地」跪了下來,連聲回道:「臣定當傾盡全力,以保住太子妃的胎兒,請殿下放心!」
然而,儘管鄭杏林如他自己所說的,想盡了辦法耗光了心力,太子妃的身體仍沒多少好轉,反而越來越不好了,落胎之像也越來越明顯。
直到這一天,成嬤嬤偷偷告訴鄭杏林,道張妙的褻褲上出現了一點血跡,鄭杏林整個人就不好了,他神色驚懼地看著成嬤嬤,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知道,太子妃的胎,一定保不住了。
成嬤嬤見到他這樣,一切也瞭然。沒想到,沒想到,結果還是會這樣。太子妃若是知道了,得多心傷?
東宮對外的一致說法是:太子妃正在安心養胎,胎兒的情況很好。張妙的身體狀況、鄭杏林的診治,是瞞著所有人的,就連東宮中伺候張妙的幾位宮女,都不甚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但永和宮例外,朱宣明是她的兒子,成嬤嬤又是她的人,張妙的身體狀況如何,她知道得一清二楚。
當聽到張妙出現了血跡時,她便覺得天旋地轉,戰都站不起來了。張妙的胎,不保了!
作為心腹大宮女,青蘿也知道了這情況,想了想,便勸慰道:「娘娘,太子妃的身體已這樣了,娘娘切勿傷心了。娘娘,奴婢覺得,太子妃落胎一事,得好好想一想才是。」
淑妃久居宮中,經歷了太多陰鷙事,青蘿說的是什麼意思,她十分清楚。是了,張妙的胎已經這樣了,肯定保不住。不如……不如用這一事,來做些什麼。
張妙的胎將不保,令她十分難過。她不好過,宮中其他人,自然……也不能好過!

☆、第383章 毒計

淑妃一想到皇長孫就要沒了,心中又傷又恨。在張妙有孕之後,她就一直擔心著,為此還特地派了成嬤嬤去東宮。
但是,她最擔心的事,仍是出現了。
宮中有無數陰暗,有無數殺人不見形的法子,就算鄭杏林說是先天不足,她都不相信。她相信是東宮不察,以致著了某些人的道。
到底是誰在東宮做了手腳?她惱恨地下令嚴查,一定要將下狠手的人找出來。隨後,她就在想著想著張妙的胎應該怎麼用。
是的,用,用處。既然胎兒怎麼都保不住,那麼就要用這個必死的胎,來得到好處。換言之,這個胎可用來對付誰呢?
現在,謝姿被幽在坤寧宮,暫時用不著對付她。現在淑妃最看不順眼的,就是協理後宮事的兩位婕妤了,尤其是安婕妤!
先是,安婕妤犯了幾個錯,被淑妃發現了。在崇德帝宿在永和宮的時候,淑妃就向崇德帝提及了安婕妤的錯,想吹枕頭風讓崇德帝免了安婕妤的協理之權。
但崇德帝不以為意,反而不鹹不淡地提醒道:「安婕妤從來沒有理過後宮事,出錯在所難免。錦瑟要好好教導她才是,還有陳婕妤,也要多多提點。你們三人同心合力,朕就放心了。」
當時淑妃溫婉地笑了笑,柔柔回道:「皇上說的是,臣妾知道應該怎麼做了。」
現在淑妃都記得,當時被強壓下去的惱怒和難堪。皇上竟然將她與那兩個賤人相提並論,什麼教導,什麼提點,哼!
青蘿跟在淑妃身邊最久。十分清楚淑妃在想什麼,便建議道:「娘娘,奴婢有一個主意……」
淑妃聽著青蘿的話語,眉頭漸漸舒展開來。一條毒計,正在心裡慢慢形成。她相信,以安婕妤對九皇子的在意,這個計劃一定會成功。
興寧宮中的安婕妤。這兩日眉頭總是跳動。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就連朱宣知來請安的時候,也無法掩飾。
見到安婕妤這個樣子。朱宣知也沒心情用膳了,關切地問道:「娘親,您怎麼了?是不是身體不適?要不,喚太醫來看看吧。」
安婕妤揉了揉眉頭。努力將心緒平靜,揚起笑容回道:「娘親沒事。別擔心。倒是你,你的官譜背得怎麼樣了?不可因為老師不在京兆就偷懶。」
聽到安婕妤問起了官譜,朱宣知一頓,胖臉差點要塌下來。
他倒不是背不出。只是四百多個官職,每個官職還有那麼多官員,每個官員身後。還有那麼多派系姻親,這對他來說的確是無比繁重的功課。
隨即他就鬥志昂揚地回道:「娘親放心。我一直在背呢,等老師回來的時候,我定能背得更多的!」
繞宮城跑步和背官譜,是他現在最重要的任務。
安婕妤滿意地點點頭,不寧的心神漸趨平靜,交代道:「現在你老師不在京兆,你要多些去沈家看望帝師。」
說到這個,朱宣知稚嫩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凝重,壓低了聲音說道:「娘親,先前老師安排的內侍,被換掉了,五書和六藝都說,現在傳遞消息不太方便。孩兒現在也不出宮了,等老師回來再說。」
因為有東宮遇刺和熹寧宮兩事,宮中的侍衛佈防,從二月初開始便陸續調整了,而且調整得相當徹底。各宮的內侍、守衛,除了大宮女和貼身內侍之外,基本都換了。
原本守在宮城東北角、暗中照顧朱宣知的兩名守衛,已經調到紫宸殿周圍了。現在換上的兩個守衛,朱宣知並不認得,是以他也不敢往宮外遞信了。
最近,宮裡各處都看得十分嚴,朱宣知也有一段時日沒出宮了。不過,宮外也沒有什麼事,倒不覺得有什麼不便。
換守衛意味著什麼,安婕妤也知道,剛壓下去不寧,又出現在心頭。她不知這種不寧從何而來,總覺得會發生什麼事一樣。
她細細叮囑道:「現在宮中戒備森嚴,也是好事。你最近就待在皇子所中,哪裡都不要去了。」
朱宣知心裡也是這麼想的,便答應了,隨即問起了一事:「娘親,您協助管理後宮的那個差事,還沒卸掉嗎?」
安婕妤搖搖頭,她心中也感到很奇怪。她先前辦事故意出錯,想著以淑妃那樣的性子,這協理一事肯定不用管了。但意外的是,淑妃只是越來越不滿,皇上卻沒有免了她的差事。
其實,淑妃和安婕妤都不知道。在崇德帝宿在坤寧宮的時候,謝姿曾說過一番話,道是後宮事務繁雜,三個處理相互監督相互牽制,才不容易出差錯。
專權,即使是後宮專權,也是崇德帝心中的大忌。如此,他當然不會免了陳婕妤和安婕妤之權。
母子兩人又說了回話語,朱宣知便告辭離開了。到了掌燈時分,朱宣知身邊的內侍五書突然來了興寧宮,焦急地在安婕妤面前陳訴著。
「申時的時候,太子遣了內侍來喚,殿下便帶著六藝去東宮了。可是,過了酉時,殿下尚未回來。奴才著急,便去了東宮打探,但是奴才連東宮的門都進不去……東宮內侍說九殿下根本沒去過東宮!殿下不知在何處……娘娘,怎麼辦,怎麼辦……」
五書說罷,眼淚都差點出來了。得知九殿下不在東宮,他便將九殿下所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都沒有見到!
他擔心殿下出事了,便匆匆趕來了興寧宮。——安婕妤是九殿下的生母,是最信任最可靠的,五書只能來這裡了。
極度的憂慮和恐懼,令安婕妤的呼吸都凝滯了,她腦中一片白茫,除了驚恐還是驚恐。
被太子喚走的皇兒,卻不在東宮了。幾個時辰過去了,他究竟去了哪裡呢?
她現在知道眉頭為何跳了,不寧又從何來而來了沒,原來這是一種危險的預兆。她的皇兒,肯定是出事了!


☆、第384章 威脅


安婕妤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只有冷靜,才能對事情有幫助,才能找回兒子!
她想了想,立刻吩咐道:「五書,你立刻去找宮中守衛,將九殿下不見了的事情立刻揚出去,傳得越多人就知道便越好!想辦法將九皇子不見了的消息,送到沈家去!」
「娘娘,宮中的內侍和守衛都變了,奴才無法將消息傳出去啊!」五書無措地回道,聲音都嗚咽了。
「去找紫宸殿周圍那兩個內侍,希望他們會有辦法。本宮也會立刻去紫宸殿,向皇上稟告此事,一定能將九殿下找回來的!」
皇兒,肯定是被人藏起來了,肯定就是在皇宮裡面。這偌大的皇宮,只靠興寧宮和九皇子所的力量,是不可能將知兒找回來的。只有將此事傳出去,讓皇上下令找知兒,才有用!
就算我出身再卑微,知兒是皇子,皇上一定會找知兒的!——安婕妤慌亂的神色逐漸壓下來,腦中只能想到這個辦法。
她說罷,便立刻讓五書照吩咐去辦事,而她自己則略加梳妝,就要往紫宸殿趕。可是她不知道,五書在興寧宮不遠處被打暈了,而她自己,尚未踏出興寧宮,就有一個面生的宮女來求見了。
這個時候,面生的宮女,安婕妤立刻就想到了這是與皇兒不見有關。她咬了咬牙,迸出一個字:「傳!」
這個時候,為了兒子,她不見也得見。究竟這個宮女是代表誰來,究竟是誰藏起了皇兒,又是為了什麼目的?!
這是一個面生的宮女。安婕妤此前從來沒見過這宮女。她穿著宮中最尋常的三等宮女衣裳,朝安婕妤躬身道:「娘娘,我家主子捎句話給您:不要聲張,否則找到的就是九殿下的屍體。奴婢就勸娘娘別去紫宸殿了。」
宮女這樣說道,雖然用著敬稱,但一點都聽不出恭敬,反而全都是威脅。她敢單獨來興寧宮。就吃準了安婕妤。又何須恭敬?
的確,現在九殿下下落不明,安婕妤只能接受這樣的威脅。此外。沒有別的辦法。
安婕妤沉著氣,故作鎮定地問道:「本宮為何要相信你?九殿下現在在何處?若是九殿下有任何差池,皇上定會將你們挫骨揚灰!」
宮女笑了笑,不以為意:「娘娘。逞兇是沒有用的。九殿下現在很安全,若是娘娘輕舉妄動。就不好說了。」
宮女從袖中拿出了一個絡子,遞到了安婕妤跟前。一見到這絡子,安婕妤便心神俱裂。這個絡子,是她親手打的。早上的時候,她還見到這絡子掛在知兒的腰間!
宮女將安婕妤的神色收入眼底,繼續說道:「只要娘娘聽話。九殿下就會很安全。不然,娘娘便等著給九殿下收屍吧。」
收屍……這兩個字讓安婕妤渾身顫抖。一想到朱宣知會氣息全無變成屍體,安婕妤便站都站不穩,她哆嗦著說道:「你們,想讓本宮做什麼?」
他們抓走了知兒,還將他藏了起來,必是有所圖。究竟,他們想做什麼呢?
「奴婢的主子說,不管等會發生什麼事,娘娘都要承認是自己做的,還要說藥是從沈家拿的。不然,九殿下能不能回來,娘娘很清楚。」宮女笑笑道,艷紅的唇像蛇信子一樣,壓迫得安婕妤喘不氣來。
安婕妤的臉色已經全白了,她知道自己沒得選擇。不管發生了什麼事,都要承認是自己做的,藥是從沈家拿的,這指的是什麼?究竟會發生什麼事?
很快,安婕妤就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了。稍晚一點,大概是己時的時候,東宮傳出了一陣陣哀鳴,太子妃落胎了,落下了一個已成形的男胎!
隨即,震驚悲傷不已的太子,下令嚴查東宮所有的人,結果發現了一個形跡可疑的宮女,是負責太子妃居所灑掃的宮女!
經嚴刑審訊,宮女最後招供:她趁著灑掃的機會將落胎藥放在太子妃的被子裡,每天一點點,所以誰也沒有發覺。同時,宮女供認,背後指使她做這一切的人,就是興寧宮的安婕妤!
現在,東宮已經亂了套,悲怒交加的淑妃,立刻就趕去了紫宸殿,不斷哭訴著,請求崇德帝做主。
「皇上,太子妃真是太可憐了!您沒看到,那是一個男胎,手腳都全了!太子妃現在還在昏迷當中,太醫說傷了身體,三年內都難以有孕了。皇上,這背後的人太狠毒了!您的皇長孫就這麼沒了,求皇上嚴懲背後的人,求皇上做主!」淑妃跪在紫宸殿中,哀聲哭道。
她這些哭訴,倒不全是作假。一想到死去的男胎,她就心如刀割。皇長孫,皇長孫,就這麼沒有了!
崇德帝臉色,也有說不出的陰沉。皇長孫,他一直想要一個皇長孫,生怕殺戮的報應會出現在兒孫身上,他同樣十分關心張妙的胎。現在,這胎兒就莫名其妙沒了!
這樣的宮廷陰鷙事,就如此在崇德帝面前上演。這不是報應,這是背後有人在下死手,這讓他震怒不已,鬍子都抖動了,紫宸殿中的內侍,大氣都不敢出。
帝王的惱怒,化成了一道指令:「傳安婕妤!」
他要看一看,在宮中安分守己的安婕妤沒,兒子尚且年幼的她,為何會對太子妃下這樣的狠手,到底是為了什麼?!
安婕妤應令而來,她的身後,只跟著一位興寧宮的宮女。紫宸殿是她先前急欲前來的地方,想來求查崇德帝去求皇兒。但現在她來到了紫宸殿,卻發現自己被扼住了喉嚨,求救的話語再也說不出來了、
一見到安婕妤,淑妃就急紅了眼,似顧不得現在是什麼場合,猛地衝到安婕妤身邊,朝她狠狠地刮了兩個耳光,大哭罵道:「安氏,你為何如此狠毒?那是人命,你殺了皇長孫,你殺了皇長孫!」
淑妃看著安婕妤的嘴角出了血,眼中閃過了快意惡毒的光芒。她知道,她就算再刮安婕妤兩巴掌,皇上也不會責怪。
安婕妤被這兩巴掌打得側過了頭,臉色越發灰暗。


☆、第385章 圈套

安婕妤現在只希望,五書能夠找到那兩個守衛,能夠將宮中的消息送出去。可以……順利救回朱宣知。至於她自己,是生是死,都沒有什麼緊要。
她不知道,此刻五書還在昏迷,宮中的書信沒能送出去。興寧宮和九皇子所的消息,也被東宮的人阻攔住了。沒有人知道九皇子不見了,也沒多少人知道,太子妃落胎和興寧宮有關。
似乎,一切都被掩了下來。紫宸殿這裡,正在發生一場審訊。審的人,是崇德帝,被問的人,是安婕妤。
在安婕妤出聲之前,崇德帝都不敢相信,她會和太子妃落胎有關。在他的印象中,安婕妤一直很安分,安安靜靜的,什麼也不爭。他就是喜歡她這一點,才會將她提到婕妤的份位上。
可是,竟是他看走眼了,她竟然真的做了那樣的事!他強壓著怒氣,死死盯著安婕妤,一字一句地問道:「真的是你做的?」
他聽到了什麼,他一直以為很本分的婕妤,竟然出於對淑妃、對太子的嫉妒,才下了那樣的死手。
皇長孫,他的皇長孫!
「是的,是臣妾做的。臣妾早年在淑妃那裡受了委屈,始終心有不甘,就想辦法讓淑妃難受。既然皇上已經查到了,那麼臣妾無話可說。」
淑妃止住了哭泣,呲牙裂目似的,似乎要去找安婕妤拚命,邊說道:「你就算再恨本宮,衝著本宮來便是了。為何要謀害太子妃?太醫說宮中沒有那樣的落胎藥,那些藥是從哪裡來的?!本宮不相信你有這等本事,究竟你背後還有誰?!」
她雖然啞著聲音。但吐字清晰,每一句都重重地落在了崇德帝心頭。
是了,安婕妤安分守己這麼多年,做這樣的事情,一定是有人指使的!她背後的人是誰,究竟真正害了東宮的人是誰?!
他探究的目光,似要將安婕妤盯出一個窟窿來。然後冷聲喝道:「說。背後是誰?!」
安婕妤卻沒有回答,她在想著淑妃的話語。淑妃的話語,每一句都充滿引導。目的就是想讓皇上相信,自己背後就是有那麼一個人在!
難道說,這一切都是東宮和永和宮自導自演的悲劇?
不,不會。太子妃落胎這麼大的事情,肯定會是真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不管內裡的真相是什麼。安婕妤都很清楚,這背後設局的人,針對的就是她和知兒,還有帝師和沈大人。
那個宮女的威脅。如響在耳邊。原來,說藥是從沈家拿的,目的就在這裡。就是為了將沈家都拉進來!
說不定,背後的人謀劃這一切。針對的只是沈家。她和知兒,只是被用來對付沈家的棋子!
想明白了這一點,安婕妤心中更加悲傷。知兒,知兒現在在哪裡呢?她真的要說藥是從沈家拿的嗎?
不,怎麼能說。她此來紫宸殿,已必死無疑,若是沈大人……連沈大人都牽進來,那麼知兒以後怎麼辦?就算知兒被找到,他孤零零一個人的,在宮中真那麼活下去?
不,她不能這樣說,無論如何也不能!她順著這個圈套來到了紫宸殿,卻不能將沈家都拉到圈套中!
可是,她的皇兒……
安婕妤伏在殿中,低聲回道:「沒有人指使臣妾,一切都是臣妾自己做的。」
聽到她的回答,淑妃睜了睜眼睛。怎麼會這樣?怎麼不說是沈家指使的,難道安氏不想要兒子活命了嗎?
淑妃想起了之前在永和宮的一幕,想起了朱宣明的安排。按照淑妃的意思,既然能將朱宣知藏起來,還不如以他為人質,直接要挾安婕妤自殺、再殺了朱宣知,這樣更加乾脆利落。
但顯然,朱宣明不是這麼想的。在宮中,內侍敢將一個皇子藏起來,卻不敢將一個皇子殺掉。
換言之,將皇子藏起來,可以不留什麼手尾,他有本事讓父皇不追究;但如果皇子死了,宮中定會層層追查,到時候很多事情就掩不住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朱宣明不會選擇將朱宣知殺掉。更重要的是,他要利用這一事,將不受他拉攏的沈家圈進來!
如果讓父皇知道,沈家連皇長孫都敢隨意殺害,那麼就算沈家再得聖恩,都會被問罪。沈度……他要讓沈度看看,不站在他這一邊是什麼下場!
就算父皇心軟饒過了沈家,沈家也不能再插手宮中的事。沈度選擇了老九,呵呵,又如何?生母殺了皇長孫,這樣的皇子還有什麼用?
這是朱宣明的打算,他不殺朱宣知,卻要用朱宣知除去安婕妤和沈家!
「安婕妤很疼老九,為了老九,她一定會說出沈度的。到時,孩兒會截住宮中所有的消息,一定要將沈家……置諸死地!」朱宣明咬著牙說道。
趁著沈度離開京兆,正好張妙的胎怎麼都保不住,他便想出了這個對付沈家的辦法。
就算朱宣明自己都不清楚,為何對沈度不站在他這邊如此耿耿於懷。唯一的解釋是,宿敵這個詞是存在的,他和沈度就是如此。——即使,朱宣明不知道當年的事,也有這個感覺。
可是,他所作的安排,想利用安婕妤將沈度牽進來的計劃,都落空了!因為,安婕妤只承認一切都是自己做的,背後根本沒有人!
安婕妤,難道連兒子也不顧了?那麼她為何要來紫宸殿中?為何要承認是自己毒害太子妃的?
這些,朱宣明沒料到,淑妃也不明白。在淑妃看來,安婕妤唯一的希望就只有九皇子,為了九皇子,就算讓安婕妤去死,都是可以的。
事實也是如此,不然安婕妤不會走進紫宸殿承認這一切。但他們恰恰漏了一點,父母愛子女,乃為長遠計。
為了朱宣知的長遠,為了他的將來,安婕妤就算是死,都不會將沈度說出來!她深知,太子和淑妃已起了殺心,沒有沈度護著的兒子,就算僥倖逃過了這一劫,也會是死路一條。
她怎麼能讓太子和淑妃如願?絕不!
誰都沒有注意到,在崇德帝審訊安婕妤的時候,紫宸殿一個內侍藉故去茅廁,將安婕妤的消息送了出去。
消息送去的地方,是安國公府。


☆、第386章 救人

長隱公子近日舊疾復發,一直待在微居不出。底下的人為了讓他少思靜養,便刻意減少了消息的報送。——橫豎最近朝中無大事。
尤其是宮中的消息,送得更少了。太子已冊封、謝皇后被幽,在安國公府的暗線看來,宮中大勢已定,很多消息便無關緊要了。
但是這一晚,安國公府的死士還是接到了宮中的消息。消息是從紫宸殿遞出來的,與九皇子的生母安婕妤有關。
消息被送到死士首領手中,他是長隱公子最得信的人,比別的死士都更瞭解長隱公子。
略加思考,死士首領便將消息報給了長隱公子。死士知道,九皇子是那位沈大人的學生。事關沈大人,公子一定要知道,瞞不得。
長隱公子眉間的病氣更加明顯,臉色白得幾近透明。寬大的白袍罩在身上,更顯得身體瘦削。即使如此病瘦,他給人的感覺都不是衰弱,而是多了幾分仙氣。
聽到這個消息,長隱公子大驚,掙扎著坐起來。他立刻判斷出九皇子出事了,當即下令道:「將消息送去……送去沈家。告訴帝師……九皇子出事了……安婕妤性命不……不保。」
這樣一句話,他都說得斷斷續續,說罷了還略喘氣,可見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他倒願意立刻進宮為安婕妤求情,但他這樣的身體狀況,根本不允許。
而他的母親,安國公夫人管氏,也不可能在這個時候進宮。現在。唯有將消息送到沈家了。希望,希望還來得及……
安婕妤的性子,長隱公子有所瞭解。她不會毒害太子妃的胎,她會在紫宸殿中承認下毒手,只能說明受制於人。而安婕妤最大的弱點,就在於九皇子!
九皇子,出事了!
聽到長隱公子的吩咐。死士不敢耽擱。立刻躍出了安國公府,往延喜大街的沈家奔去。
死士一靠近沈家,曲玄便感覺到了。他抄起了劍。立刻躍上了牆頭打算阻擋,卻聽見來人道:「我是安國公府死士,代長隱公子來傳遞宮中消息!事關九皇子!」
安國公府最擅長打探宮中的消息。這一點,曲玄知道。聽到事關九皇子。曲玄便不再遲疑,立刻停住了阻攔動作。然後說道:「請說!」
死士將宮中的消息詳細道來,其中包括長隱公子對宮中情況的推測,最後說道:「我家主子說,請帝師即刻救人。遲了恐人命有失!」
說罷,他也不等曲玄有所回答,就如飛鴻飄遠了。
曲玄用內力說了一聲「多謝」。便急急躍進了東園,將這情況告訴了沈肅。然後等待沈肅的指令。
曲玄覺得自己手心都有汗。九殿下,胖嘟嘟的九殿下,會出了什麼事呢?千萬不要,千萬不要出事,不然少主會多傷心……
沈肅的手指啄著桌面,一連串的指令已經說了出來:「立刻將宮中所有的暗衛都動起來!包括……紫宸殿那個!虎賁軍中的人立刻去逼問東宮的內侍,一定要從他們口中撬出內容來!」
沈肅的判斷,一向快准狠。從安婕妤的舉動,他判斷出朱宣知不見了,卻仍是在宮中。現在的皇子當中,沒有人會像崇德帝那麼狠,膽敢未登位就殺皇子。所以,九殿下一定還活著!
曲玄彎了下腰,領命離去。宮中所有的暗衛都動起來,這等於是說……宮中每一個宮殿都要動起來了,那些在宮中藏了十幾年的暗衛,以便有朝一日得用的暗衛,為了九殿下,全部都要出動了!
至此,曲玄便深刻知道九殿下對沈家的重要性。那些暗衛,不管是老太爺還是少主,都說過絕對不能輕易用的,因為還沒到用他們的時候。但九殿下出事了,一切便變了。
沈家的暗衛,實則是從元家傳下來的,中途又加入了帝師沈肅的力量,是一套相當隱秘而嚴密的系統。當然,這套系統也相當高效。
沈肅的指令通過皇城官員,通過宮門局守衛,被逐層送到了每個暗衛手中。他們所接到的,都是相同的指令:找九殿下!
於是,在皇宮各個角落,很多人都動了起來。他們或是領事內侍,或是小內侍,或是粗使宮女,或是管事姑姑。他們都在暗暗查探皇宮每一處,試圖找出被藏起來的九殿下。
曲玄離去後,沈肅的神色更加陰森。他將沈家暗衛都動起來,就是為了救九殿下,但安婕妤也要救,怎麼救呢?
長隱公子請他立刻進宮救人,遲了,安婕妤就沒有救了。但是長隱公子不明白,他不能進宮,不能親自進宮替安婕妤求情。如此,安婕妤必死無疑!
沒有人比沈肅更明白崇德帝的心思。安婕妤在紫宸殿坦誠自己下毒手謀害皇長孫,已令皇上動了殺心;如果他進宮了,只會引起皇上更大的疑心。到時候,連九殿下都會有危險。
無論情況多麼危急,他都不能進宮。一旦進宮求情,等於把刀子更刺進一層。
但是,現在這麼晚了,誰還能進宮求情?還能讓皇上聽得進去的?
得拖住皇上的舉動,只要能拖住時間,太子妃落胎的真相,他一定能夠會查出來。到底,誰能救安婕妤呢?
隨即,沈肅就說道:「來人,立刻去定元寺,將我的信送去定元寺!」
他想到了一個人,在定元寺中清修的鄭太后!鄭太后能將那個禮物送給九殿下,說明了她的傾向,九殿下的份量在她心中也是不一樣的。
即使這麼晚了,即使定元寺守衛森嚴。在這樣危急的時候,都一定要去定元寺找鄭太后,只有鄭太后能就安婕妤!
宮裡,紫宸殿的審訊仍在繼續,沈家的暗衛在皇宮各宮角落搜索著,想找出被藏起來的九殿下;宮外,曲玄等著沈肅的親筆信往定元寺趕去,請鄭太后救安婕妤。
時間在一點一滴過去……


☆、第387章 救不得

臨近月底,定元寺內外一片漆黑。寺中武僧、京兆府兵和虎賁士兵都隱在暗處,守衛著定元寺中的鄭太后。
曲玄要越過這層層守衛,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幸好,沈家有鄭太后的令牌,不必與這些守衛交手。曲玄出示了令牌,就可以直接進入定元寺,來到居客堂將書信送到鄭太后手中。
和這個書信一起送去的,還有這枚令牌。
定元寺的晚課結束後,鄭太后總要冥思一番,此時尚未就寢。她見到這個令牌後,大吃一驚。
這個令牌,是沈肅當年離開京兆的時候,她贈予他的。若沒有要事,沈肅不會將令牌拿出來,朝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鄭太后立刻將曲玄傳了進來,待得知是宮中安婕妤出事後,她眉頭略皺,卻沒有說話。顯然,她在思考,思考進宮與否。
她已很久沒進宮了,上次安國公夫人管氏來請,她都沒有動。現在,為了安婕妤,她要破自己的例進宮去嗎?——鄭太后遲疑了。
曲玄見到鄭太后的神色,便知道老太爺猜對了,於是彎腰說道:「稟太后娘娘,老太爺還有一句話對娘娘說的:知子過而不教,是為不慈,請娘娘勿復當年之錯。」
知子過而不教,是為不慈……這句話讓鄭太后臉色變了變。不知她想到了什麼,清冷的神色變得悲愴,然後吩咐道:「備馬車,本宮意進宮一趟。」
這是答應沈肅所請了,她這吩咐一落,曲玄便答道;「娘娘。馬車已經在寺外等候了,請娘娘等車起行。」
就算城門已關閉,曲玄既能出得來,便能進得去。更何況,他還帶著鄭太后,暗中還跟著虎賁軍,城門守衛立刻開門讓他們進去了。
曲玄心中焦急。便顧不得什麼。趕車的速度也飛快。然而,他們的馬車才過太平前街,尚未經過太平門。沈家的暗衛就出現在曲玄面前了。
暗衛的出現,很明顯是等在這裡阻止的,這令曲玄起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果然,他就聽得暗衛如此說道:「九皇子得救。安婕妤身死。」
九皇子得救,安婕妤身死。
這就是宮中事件的結果。這麼短的時間。尚未等到鄭太后進宮求情,安婕妤就身死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曲玄都有些懵了。
現在這樣的情況,就算太后進宮,也沒有什麼用了。怎麼會這樣?就算用了最快的速度。怎麼還是趕不及?
原本一直在急趕的馬車突然停了下來,鄭太后就知道事不如願了。待聽到安婕妤身死後,鄭太后垂下眼瞼。手中的佛珠撥動得快了些,平靜吩咐道:「返回定元寺。」
事已至此。她沒必要進宮了。馬車上的她,盤著腿,似在居客堂打坐一樣,臉容慈悲肅穆。沒有人知道,她恍惚看見了滿府的血腥,就像當年那樣。
她緩緩閉上了眼睛,無悲無喜,心頭一直迴盪著沈肅那句話:知子過而不教,是為不慈。她到底,還是遲了一步……
載著鄭太后的馬車,調轉了頭,慢慢駛出了京兆,此後直到鄭太后賓天,她都再沒踏出過定元寺。——此刻崇德帝卻不知這點,不知鄭太后已經來到太平門,差一點點,就能進宮了。
差一點點的,又豈只是鄭太后和崇德帝?對於九皇子朱宣知來說,差了這一點點時間,他就和生母安婕妤天人永隔了。
在曲玄出城去定元寺找鄭太后的時候,宮中的沈家暗衛,都在焦急地尋找著朱宣知的下落。
然而,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沈家暗衛們卻沒有所得。他們已將宮中大部分的宮殿,特別是空置的宮殿,都找過一遍了,還是沒有找到。虎賁暗衛甚至擄走了兩個東宮侍衛逼問,卻是什麼都問不出來。
就在沈家暗衛們一籌莫展的時候,一陣「吱吱」的聲音,在某個沈家暗衛的腳邊響起。暗衛順著聲音看向腳下,便見到了一隻頭上有金環的小東西。這是……沈家的金環鼠,也是曾經元家的金環鼠!
原來,沈肅擔心暗衛們找不到朱宣知,便想起沈家的金環鼠。金環鼠通人性,以往在軍中被用來傳遞消息,過去金環鼠還曾找到了顧琰,現在找到朱宣知,不知是否可行。
就算宮城的守衛再森嚴,都擋不住金環鼠進來。為了盡快找到朱宣知,沈肅將沈家的四隻金環鼠都放了出來。鼠有鼠道,不知道這些金環鼠是怎麼找到沈家暗衛的,但沈家暗衛,卻是認得金環鼠的。
在金環鼠的帶領下,沈家暗衛來到了掖庭局,朱宣知就被藏在這裡!掖庭局,沈家暗衛們原先也搜過,卻萬萬沒有想到,朱宣知會被藏在掖庭局的薄棺中,被壓在一名剛死去的宮女之下!
沈家暗衛們找到了昏迷的朱宣知,卻沒有找到朱宣知身邊的內侍六藝。
來不及想更多,沈家暗衛們將朱宣知移出了掖庭局,然後弄醒了他。朱宣知迷迷糊糊地醒來,見到一個陌生的內侍,下意識就想大喊救命。他的思緒,還停留在被迷暈的那一刻。
沈家暗衛的反應,超出朱宣知不知多少倍,在他驚叫出聲之前,暗衛已經點了他的啞穴,然後急急說道:「九殿下,我是沈家暗衛。殿下被人擄走藏在掖庭局,安婕妤受脅迫,已去了紫宸殿自陳對太子妃下毒手。如今太子妃已落胎,殿下速去紫宸殿救安婕妤。」
說罷,他便解開了朱宣知的啞穴。隨即,朱宣知就跌跌撞撞往紫宸殿跑去。他什麼都來不及反應,只知道自己一定要趕去紫宸殿,要趕去紫宸殿報平安、救母親!
快點,再快一點!
身體肥胖的朱宣知,此生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極致的憂慮和恐懼,激發了他的潛能,也激發了他的膽量。他幾乎是一把推開欲稟告的內侍,是衝進紫宸殿的。
可是,他只見到了倒在地上、嘴角流血的安婕妤!

☆、第388章 喪母

見到安婕妤倒地流血,朱宣知頓覺得眼前一黑,腳步不受控制地虛浮,搖搖晃晃地奔至安婕妤身邊,眼眶早已發熱。
他沒有見到殿上首的崇德帝,也沒有看到站在邊上的淑妃和朱宣明,他眼裡,只有氣息微弱的安婕妤。
他小心翼翼地扶起安婕妤,輕輕為她擦去嘴角邊的黑血,將聲音放得最柔最柔:「娘親,您怎麼了?您不要嚇孩兒。娘親……」
朱宣知低聲喚道,一出聲,發熱的眼眶就有眼淚逸出,他卻渾然不覺,只一心等著安婕妤的回應。
安婕妤的眼皮已經合上了,卻仍有一絲氣息。她似乎聽到了朱宣知的呼喚,眼皮動了動,顯然想努力睜開眼睛,想再看自己的兒子一眼,最後一眼。
「娘親,孩兒在,孩兒沒事了。娘親,您睜開眼睛,您睜開眼睛……」朱宣知哽咽喚道,不敢叫得大聲,怕嚇著安婕妤。
他靠扶著安婕妤,也不敢用力晃動她,但安婕妤嘴角的黑血,還在不斷地湧出來,不管朱宣知怎麼擦,都擦不完。
安婕妤眼皮動了動,裂開了一條細縫,細縫漸漸變得越大,直到眼睛半開。在瀕死之際,她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睜開了眼睛,看了看自己的孩兒。
但是,她的眼睛已經模糊了,只見到一個圓乎乎的臉蛋,看不清其上的眉眼,當然也看不清淚水模糊的樣子。
但她知道,知道她的孩兒是如何傷心不捨,她的心中,又何嘗不是如此?她的孩兒。才過序齒之齡的孩兒,她將他平安撫養至十一歲,以後卻不能再陪著他了。
她不能再陪著他了,不能見到他出宮開府,不能見到他及冠表字,也不能見到他娶妻生子,她……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安婕妤半開的眼睛湧出了眼淚。此刻聽到兒子的叫喚聲。她多麼眷戀不捨。她多想陪著他,多想看著他平安長大,多不忍……知兒還這麼小。就要承受喪母之痛。
她想伸出手再撫摸自己的孩兒一下,但手只能動了動,已經抬不起來了。
朱宣知彷彿知道她想做什麼,一手抓住了她的手貼在自己的臉上。邊喚道:「娘親,娘親你不要走。再看看孩兒,再陪陪孩兒……」
朱宣知重複著這些內容,別的就再也沒有想到了。他滾燙的淚水滴在了母子兩交握的手上,帶來了不止的灼痛和悲傷。
安婕妤嘴唇開闔著。似乎在想說什麼,卻輕微得聽不見。朱宣知將自己的耳朵湊近她嘴邊,想聽清楚安婕妤在說什麼。
「師……師……」安婕妤的話已經說不完整了。只說出了這兩個字。
師,師父。老師,在彌留之際,她想告訴朱宣知,他還有一個老師;想安慰他,他不會孤零零的;想叮囑他,他還有老師可以信任依靠……
但她心中想說,已經說不出來了,只有這一個字,只能說這一個字。
母子連心,朱宣知卻是聽明白了,哭著回道:「娘親,孩兒知道了,知道了。」
他拚命地點頭,想讓安婕妤放心,但安婕妤已經看不到了。她半開的眼皮漸漸垂下,然後成了一條細縫,最後完全合上,只是眼角仍有眼淚滴下來。
在她兒子的身邊,安婕妤閉上了眼,帶著無盡的不捨和哀傷,離開了這個世上。
她十五歲進入宮中,雖家族猶存,卻等於沒有。她唯一所有的,唯一牽掛的,就是兒子朱宣知,現在,她要永遠離開自己兒子了。
上蒼啊,如果你有知,讓我再留一會,我的靈魂流戀不去,只為了我唯一的兒子……
朱宣知還維持著傾聽的動作,手仍握著安婕妤的,心猛地一痛,不可抑止地大叫了一聲:「娘親!」
他聲音中的悲傷,在整個紫宸殿內蔓延。伺候在殿中的內侍,有人不忍地別開了眼,不想見到這生離死別的一幕。內侍都是棄家亡後的人,念及生養自己的母親,多少心有哀戚。
哀戚的人,自然不包括淑妃和朱宣明。他們冷眼看著安婕妤沒了氣息,心中不覺鬆了一口氣。安婕妤受協、被迫來到紫宸殿、又見過傳訊的宮女,她怎麼能不死?
不管她最後是不是將沈度說出來,她都只能一死。早在興寧宮的時候,那個面生的宮女早就在那個絡子上種了毒,這種毒遇到紫宸殿的龍涎香,就會被引發出來,安婕妤必死無疑。
朱宣明算得很仔細。這個絡子是安婕妤親手為朱宣知編織的,朱宣知不見了,念子心切的安婕妤,一定會將絡子帶來紫宸殿。畏罪自殺的舉動,足以證明安婕妤就是對太子妃下毒手的人!
已經死了的人,是絕對不會開口說話的。如此一來,安婕妤的罪名就坐實了,同時,她不會有機會將受迫的事說出去。一環接一環,朱宣明都算到了。
但是,他沒有算到,朱宣知此時會出現在紫宸殿這裡!這個時候,老九不是應該在掖庭局的嗎?那些守著的內侍,都到哪裡去了?
他擔心的是,自己的計劃會暴露,老九逃脫會影響到東宮!他死死盯著朱宣知,心中既擔心又惱恨,以致神色看起來相當複雜。如此,旁人大概以為他在想著太子妃落胎一事,也不以為怪了。
淑妃滿意地看著安婕妤死去,強壓住嘴邊的笑意,仍是向崇德帝哭訴道:「皇上,安婕妤畏罪自殺,倒是死得輕巧!只是可憐了太子妃腹中的胎兒,可憐了未出世的皇長孫!」
到了這個時候,她當然不能留口德。安婕妤是身死了,也只能死於畏罪自殺!不然,這一場大事如何圓過去?不然,永和宮怎麼能得到好處?
安婕妤毒害太子妃,然後畏罪自殺,她死了,她留下的兒子也不能好過!
這是淑妃的如意算盤,她一心沉浸在這裡,並沒有發現朱宣知已經抬起了頭,正直勾勾地看著她!


☆、第389章 栽罪

朱宣知直直盯著淑妃,他臉上猶掛著淚,他靠著的安婕妤身體猶溫,但這些人,紫宸殿中這些人,就這樣詆毀他的娘親!不,不只是詆毀,是他們逼死了娘親!
朱宣知的黑眸裡滿是怨恨,他第一次知曉何謂撕心裂肺,第一次感受到何謂絕望。這種痛苦和絕望,讓他心中燃起了熊熊烈火,幾乎要將紫宸殿中的一切焚燒殆盡。
十一歲的少年,稚嫩的臉龐上,是深重到無法掩飾的恨意,讓人看了心驚不已。——被這樣的人直勾勾盯著,淑妃的心不由自主地猛跳。
她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此刻的朱宣知就如一隻殊死掙扎野獸,下一刻就會猛撲過來,會死死咬住她咽喉不放!、這令淑妃又急又懼,只想將他沉沉打下去,讓他再也不能起來。
因此,她佯裝一陣悲痛,再一次說道:「皇上,安婕妤畏罪自殺,卻不能事情就這麼稀里糊塗地過去。臣妾建議立刻搜查興寧宮,那裡一定藏在毒害太子妃的藥!」
淑妃這麼說,是因為在興寧宮早有安排。她可不能讓朱宣知的出現擾亂了計劃。安婕妤是身死了,但她的罪還沒有定。安婕妤若是沒有被定罪,那麼九皇子就有機會翻身。她怎麼能讓這樣一個野獸翻身?
在見到朱宣知這種眼神的那一刻,淑妃就知道這個小孩一定不能留!殺母之仇,她是不會讓有機會報的。現在,趁著沈度還在建康府,她就要將這個孩兒碾成地底泥,然後將他扔棄。
崇德帝聽了淑妃的話語。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目光落到了安婕妤的屍體身上,似乎在思考。
朱宣知開口了,沙啞的聲音如重劍直插向淑妃,也指向紫宸殿中的崇德帝和朱宣明,他說道:「娘親已身死,有口不能言。她還能為自己辯白嗎?興寧宮就算搜出有落胎藥。也有可能是旁人栽贓嫁禍。剛才殿中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為何娘親會毒發身亡,母妃可否告訴我?父皇和皇兄能夠告訴我?」
此時的朱宣知,眼中已被怒火遮蓋。就這麼一聲聲「我」脫口而出。這一個個「我」後面,除了對淑妃和朱宣知仇恨之外,還藏著對崇德帝深深的怨懟。
他無法忘記自己衝進紫宸殿見到的那一幕,邊上的人。包括他的父皇,都在冷眼看著娘親死去。他怎麼能接受?
娘親怎麼可能會毒害太子妃?她為何來紫宸殿請罪?明擺著的一點重重。但是娘親就這麼不明不白地死了。而這些人在迫不及待地栽娘親的罪!
「九弟,注意你的態度,怎能對父皇如此不敬?現在是在紫宸殿中,就算九弟心傷。也不能忘了分寸!」朱宣明沉聲開口道。
不論在任何時候,他都習慣給各位皇子上眼藥,在當下尤其如此。果然。崇德帝聽了這話眉頭皺了皺,卻沒有說什麼。
紫宸殿中剛剛沒了一條人命。國朝的皇上和太子,卻抓住御前態度這種微末小事不放,真真好笑!
朱宣知不覺得有好笑,他悲傷不已,根本就沒有理會朱宣明所謂的「態度」,而是將安婕妤小心翼翼地放下,然後朝崇德帝說道:
「父皇,娘親為人如何,父皇肯定清楚。她怎麼可能毒害太子妃?她之所以會來紫宸殿,是因為受制於人,是因為兒臣被擄走藏在了掖庭局!」
朱宣知將聲音提高,眼淚再一次滾滾落下。此刻他想的不是掖庭局的艱險,而是想……想到娘親是為了他,才會來到紫宸殿,才會遭受到死害!
娘親,是因為他才死的!而他,又是為何會被擄?是因為東宮,是因為東宮遣了內侍來喚,他才跟著出去,然後就出事了!
他眨了眨眼,將淚水抖落,盯著朱宣明狠狠地說道:「將孩兒擄走的人,就是東宮的內侍!」
朱宣知這些話語一出,直令崇德帝瞪大了眼睛。他沒有想到,朱宣知會說出這樣的話語。被擄走、關禁、脅迫妃嬪,這些事情真的在宮中出現嗎?難以置信!
如果一個皇子都能隨時被擄走藏起來,如果一個後宮婕妤都能被人威脅,那麼宮中還有任何安全感可言?這真的是他治下的宮中嗎?
崇德帝盯著朱宣知,不甚在意小孩兒的眼淚,只想知道這一切是不是真,他疑惑地問道:「你說的是真的?」
「兒臣說的話,千真萬確!父皇一查便知!」朱宣知立刻回道。在他看來,他被擄走藏在掖庭局,是瞞不住的事情。況且還有沈家暗衛在,掖庭局中的內侍,東宮的內侍,都可以查得出來。
不想,朱宣明卻是歎息一聲,憐憫地看著他,同情地說道:「九弟遭受喪母之痛,會維護安婕妤也是理所當然的。但九弟怎能如此糊塗,竟然編造這樣一番話語出來?!這太讓皇兄我傷心意外了。」
朱宣知沉痛地搖搖頭,才繼續說道:「九弟說是東宮的內侍將你擄走,大概九弟不知道,從早上開始,太子妃身體就有不適,謝登勒令任何內侍不得外出。東宮怎麼會有內侍去喚你?我心憂太子妃,喚你來做什麼?」
矢口否認,當然是吃口否認。東宮裡裡外外他都打點好了,內侍去喚人,根本就沒有證據。至於掖庭局那裡,就算確認朱宣知被藏起來,那又如何?這與安婕妤毒害太子妃一事有何關聯?
不管怎麼說,安婕妤已死了,想要脫罪?不可能!
另一邊,淑妃也變了臉,和藹地看著朱宣知,和緩地說道:「本宮知道九殿下敬重安婕妤,斷不肯相信這一切是安婕妤做的。這固是九殿下敬母,但很顯然,安婕妤並不憐子!本宮以為,這一切都是安婕妤做的,將九殿下藏起來,就是為了以防萬一!如此,就算安婕妤事露,也有一個身不由己、受人脅迫的苦衷!」
朱宣知呆呆地看著朱宣明,又看了看淑妃。他沒有想到,娘親的一切,都他們說得別有用心,他們兩人竟能顛倒黑白至此!
他更沒想到的是,除了他們兩個人,還有一個人摻了進來,就是為了污蔑娘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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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無父子

(二更!)
在朱宣明和淑妃不遺餘力將安婕妤栽罪的時候,崇德帝也給常康遞了個眼色。隨即,常康便離開了紫宸殿。
而殿中,淑妃越說越起興,差點連自己都要說服了。在她的嘴下,真相就是安婕妤是個毒婦,她利用了自己的親生兒子,來毒害太子妃。在事發後畏罪死在紫宸殿,就是為了不希望皇上治罪,以維持身後哀榮。
這樣一番說辭,聽得朱宣知目瞪口呆,想都沒多想,他便立刻出言反駁道:「你胡說!你胡說,娘親便是這樣的,她是被威脅的,求父皇明察!」
朱宣知遭受如此巨變,心中只有巨大的仇恨,哪裡復得清明心智?在這樣的情況,在紫宸殿這裡,他只能向崇德帝求助,向自己的父親求助。
娘親的死,疑點重重,他又被藏在掖庭局。這些,父皇略想一想都會明白的,定會為他和娘親做主的。
朱宣知雙眼流露出希冀,在這個時候,他所求的就是崇德帝的會還安婕妤清白。
但是,他忘記了,紫宸殿這裡還站在朱宣明和淑妃。這兩個人,一個是太子,一個是寵妃,在崇德帝心中的份量顯然要比他和安婕妤重得多。自然,崇德帝受這兩個人影響,會更多。
崇德帝不相信安婕妤會下毒手,但他相信安婕妤背後必有一個人。這個人,就是真正下毒手害太子妃落胎的人,也是宮中動亂的起因!
但是,安婕妤什麼都不說,就算是毒發身亡,都只承認是自己一個人所為。這令崇德帝有一種說不出的挫敗。他總覺得不揪這個人出來,他的心無法安定。
安婕妤在紫宸殿毒發身亡,鄭杏林說她是早已服下毒藥,在紫宸殿才發作出來。這毒藥是安婕妤自己服下的?她是不是真的畏罪自殺?
說白了,崇德帝信任的還是朱宣明和淑妃。一個小小的安婕妤、一個沒什麼存在感的九皇子,即使事情已經如此明顯,他的雙眼已經被蒙蔽了。
一葉蔽目。可不就是如此?
是以。聽了朱宣知的請求,他並沒有回應。——皇子太多了,一個九皇子的確也算不得有多重要。
朱宣知覺得自己的心冷了下去。就像剛才安婕妤死的那樣,一陣鑽心的痛出現在心頭。父皇沉默,是什麼意思?父皇認為是娘親下毒手?父皇不會是真相信了淑妃那錯漏百出的言辭吧?
淑妃的話語,就算他只有十一歲。都知道不會是真的。父皇經歷了那麼多事情,怎麼會不知道?父皇遲疑沉默。就只能說明父皇不想為娘親作主!
朱宣知眼神暗了暗,仍是咬牙請求道:「請父皇為兒臣作主,求父皇明察!」
就在這個時候,紫宸殿門外傳來一聲稟告。內侍尖細的聲音唱道:「陳婕妤娘娘求見!」
陳婕妤,這麼晚了,陳婕妤為何來紫宸殿?莫不是。她也是為了東宮和興寧宮而來?
略一思考,崇德帝便說道:「傳!」
反正今晚紫宸殿已經夠熱鬧了。多一個人也可以。陳婕妤,生育了五皇子的陳婕妤,來這裡是為了什麼呢?
只見陳婕妤裊裊走了進來,朝崇德帝盈盈行了禮儀,隨後滿懷愧疚地看了太子一眼,竟然在殿中跪了下來。
她口稱道:「皇上,臣妾是特地來向皇上和太子賠罪的。臣妾知道太子妃落胎了,心中驚懼萬分,便想起了幾日前聽到的話語。如今想來,那些話語竟是真的。臣妾沒有及時上報,是臣妾有罪……」
她這一番話,做足了鋪墊,將崇德帝的注意力都勾了起來,一旁的朱宣明和淑妃則是神色莫名。
「什麼話語,你給朕說清楚了,怎麼會與太子妃落胎有關?」崇德帝問道。
「那日臣妾在璇璣閣中,湊巧聽到了一番說話,有人在吩咐一個宮女,隱約聽見是這麼說的:『準備最後下手了,落胎藥要小心藏好,不能讓人發現端倪。』臣妾當時害怕,也沒細想這一番沒頭沒腦的話語。但是,現在臣妾記得了,那個吩咐話語的宮女,就是安婕妤身邊的大宮女!」
這些話語,陳婕妤一口氣說了出來。總的意思,不外是一個:安婕妤下毒手落胎。而早幾日的語焉不詳,現在都得到了充分的說明。
陳婕妤與安婕妤往日素無仇怨,兩個人還一同協理後宮事,是相安無事的兩個人。現在,陳婕妤說的這番話,能信得過嗎?
「皇上,若不是聽到了太子妃出事,臣妾心中著實難安,便不會來紫宸殿一趟。臣妾若有半句虛言,叫臣妾不得好死!」陳婕妤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發下了這個毒誓。
不得好死,陳婕妤不會如此賭咒自身,更大的可能,就是她所想到的是真話!也是,只有真的聽到了這番話,她才會照直說,斷不會是針對安婕妤。
崇德帝,也是這麼想的。在聽完陳婕妤的話語後,崇德帝便看向了朱宣知,準確地說是朱宣知身側躺著的安婕妤。——他眼神幽暗,誰都猜不出當中深意。
沉默,紫宸殿內唯剩沉默。似乎,誰都不想說什麼,又或者,誰都不敢說什麼。
在常康進來在崇德帝耳邊說了什麼之後,紫宸殿中的氛圍明顯就變了,崇德帝從沉默變成了震怒,目光狠狠擢住了朱宣知,終於開口了:「將安婕妤抬回興寧宮,送九皇子回皇子所!興寧宮的宮女內侍,一律撲殺!」
一律撲殺,一律撲殺……
朱宣知聽著這四個字,便知道崇德帝最後的選擇是什麼了。父皇,竟然真的相信娘親下毒手,父皇,根本就不相信自己所說的話!父皇相信的,是別人造出來的事情!
他心中有無法言喻的驚愕痛恨。隨即便覺得眼一黑。這個十一歲的小孩兒,最終還是承受不住喪母之痛,及這眼前的不慈之哀,暈了過去。
在他昏迷的時候,,皇宮之中的暗地擊殺,也拉開了帷幕。
(章外:二更!很想多更的,但今天下午三點才從醫院回到家,小朋友身體不舒服,今天還是兩更,請原諒。)L

☆、第391章 暗地血腥


朱宣知被內侍送回了皇子所,安婕妤的屍體,也被送回了興寧宮。與此同時,宮門局守衛奉崇德帝之令,對興寧宮的內侍和宮女進行撲殺。
先是,常康對崇德帝匯報的內容是:興寧宮藏有落胎藥,掖庭局內侍死,東宮內侍不曾外出。更重要的是,掖庭局死去的幾名內侍,平時和興寧宮過往甚密。
這些事情,都十分清晰地表明了一點:安婕妤懷毒心,連自己的兒子都利用了。——正如淑妃娘娘所說的那樣。
安婕妤所做的幾件事,毒害太子妃、利用親生兒子、不肯供出背後人,這讓崇德帝心中震怒便怎麼都藏不住了。他在皇位上已經有十一年了,最無法容忍的就是不忠不誠,尤其是這不忠不誠來自他的妃嬪。
先前林美人所在的熹寧宮,因為出了一個未淨身的張內侍,整宮的內侍和宮女都被滅了口。現在,興寧宮中又因為太子妃落胎一事,將要整宮俱亡。
這兩事,朱宣明和淑妃樂見其成,根本就不會阻止。鐵血帝王殺兩宮,不是什麼大事。
他們沒有注意到,藏在兩宮撲殺之下的,是一顆越來越多疑、越來越暴虐的帝王之心。
在宮中已下鑰的時刻,就算是月華門兩側宮殿值守的中書、門下的官員,都不知道紫宸殿正在發生的審訊,也不知道興寧宮的撲殺。
黑夜,總能掩蓋很多東西,尤其是宮中殺人的手法太多,就算是殺一宮,也不會見多少血腥。
然而。朱宣明和淑妃都不清楚,崇德帝的震怒,不僅僅是因為安婕妤表面上所做的這些,更因為安婕妤、朱宣知引出了讓崇德帝深深害怕的東西。
是以,在興寧宮的撲殺之外,這一晚皇宮還出現了另一場血腥。這一場血腥的參與一方,就有沈家暗衛。
準確地說。這是一場針對沈家暗衛的血腥。而引子就是朱宣知被藏一事。
崇德帝搬進紫宸殿已有十一年,他住在皇宮中,自是知道皇宮之中隱藏著太多勢力。這些暗處勢力。可能會隱藏幾年乃至十幾年,就是為了關鍵所用。
這些,崇德帝都知道。在以往沈肅教導他的時候,就詳細和他說過宮中暗處勢力一事。隱藏在暗處、又不為自己所用的力量。對崇德帝來說就是一種巨大的威脅。
在登位的時候,崇德帝就對宮中的勢力清理了一遍;在崇德二年、三年的時候。他又借大採選、內侍宮女外放兩事,將宮中的勢力又清了兩遍,幾乎將宮中的人換了三分之二。
這樣的清理卓見成效,此後崇德帝便明顯感覺到。暗處那些錯綜複雜的勢力,幾乎沒有了。只是幾乎而已,崇德帝也知道。不可能將所有的勢力都清楚掉。
這些年來,那些暗處的勢力也學乖了。像泥入大海一樣,悄無聲息。但崇德帝始終不敢掉以輕心,還培養了一大批自己的心腹暗衛,專門就是用來監察宮中異動的。
剛才,常康除了匯報上述的事情外,還說了一點:宮中暗中勢力似有異動,很顯然是為了安婕妤和九皇子而動。
這話的意思就是說,安婕妤或九皇子就與宮中的暗中勢力有關!
如此,興寧宮所有內侍、宮女必須要死!說不定,當中就有某些暗衛,寧可錯殺一百不可放過一人,是崇德帝在這事上的原則。
為了盡快找到朱宣知,沈家所有暗衛都出動了,幾乎遍及各宮各殿。就算他們已經極致小心,但這樣的動靜,怎麼能隱得住?自然,他們引起了崇德帝暗衛的注意。
引起崇德帝暗衛注意的,就是在掖庭局救朱宣知的兩個內侍,兩名沈家的暗衛。一為長春冷宮的內侍,一為御花園的的內侍。
這兩個人在救助朱宣知之後,便控制了那幾名抓住朱宣知的內侍,他們想著這幾名內侍或有用,能救紫宸殿中的安婕妤和九皇子。
就在他們想辦法讓紫宸殿注意到這幾名內侍時,就發現了崇德帝暗衛的存在。
沈家暗衛知道,自身暴露了。作為暗衛,他們見光死,為了保護其餘的沈家暗衛,為了讓自己活下去,他們與崇德帝安慰的搏殺,避無可避。
當場的激烈和血腥,自不必多說。就在掖庭局旁邊的竹林裡,兩名沈家暗衛重傷身死,五名崇德帝的暗衛也被擊殺,血腥漸漸飄到了掖庭局。
隨後趕來的崇德帝暗衛,向常康匯報了此事。——內侍首領常康,亦是崇德帝暗衛的首領。
常康見到竹林中的情景,便知道事情大了。看來,安婕妤和九皇子的背後,還有暗中勢力的參與。這些勢力都藏在何處?又是誰的勢力?
常康下令順著長春宮和御花園這兩個內侍查下去,果然又發現了三個來路不清的宮女和內侍。順籐摸瓜,連枝接蔓,一場越鋪越大的找尋擊殺,就在皇宮中展開了。
接下來幾天,各宮各殿都有不少人莫名其妙地出事了。他們或是在做事的時候消失無蹤,或是獨自一個人的時候溺了水,還有宮女關門上吊,也有人在擦拭金器的時候,突然就去撞牆了。
彷彿一時間,宮中出現了各種各樣的死法。各宮各殿的人都驚懼不已,不知道身邊的人何時會不見,也不知道身邊的人會怎麼死。
這些消失或死去的人,都是背後不明的人,也就是崇德帝暗衛所認為的暗中勢力。消除勢力,就是他們要做的。
在安國公府微居中稟告的人,幾乎想哭了。因為皇上暗地裡這一場擊殺,受到最大影響的,就是安國公府!
那些死去的內侍或宮女或嬤嬤,有人是大盛的棋子,有人是沈家的暗衛,有人是成國公府的死士,但有更多人是安國公府的暗棋。誰叫安國公府暗衛的基數最大呢?
隨著長隱公子一個「禍水東引」的安排,崇德帝暗衛的注意力被最大限度地引至大盛暗棋上面來,安國公府的人才逐漸鬆了一口氣,但宮中的動盪仍未止息。
在這樣的動盪中,沈度從建康府趕回來了京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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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還有為師


朱宣知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他總覺得自己似溺水之人,反覆浮沉、掙扎不止,卻總是睜不開眼睛。
他恍似做了一場噩夢,在這場噩夢裡,他的娘親安婕妤中毒而死,而他自己則被父皇怪罪。迷迷糊糊中,他還聽見有人說「真慘,興寧宮的內侍和宮女都沒了」,又聽得有人說「六藝的屍體,在千疊閣的井中撈起來了。」
中毒身亡……都死了……屍體撈起來了……
這些事情,讓朱宣知驚懼且無法接受,太可怕了太可怕了。他不斷地告訴自己:快醒來,這是噩夢,快醒來,快醒來!
終於,他睜開了重若千鈞的眼皮,想看清眼前的事物,想逃脫這場噩夢。
映入眼中的一切,都在漸漸清晰,有他熟悉的翠紗帳幔,還有……老師!第一個映入眼簾的人,是老師。老師和平時不大一樣,鬍子邋遢臉色憂慮,看起來十分憔悴,朱宣知甚至能聞到塵土的味道。
朱宣知眨了眨眼睛,不明白為何會看見沈度。老師不是去了建康府宣慰嗎?潤州的疫病結束了嗎?老師什麼時候回京兆的?
沈度看見朱宣知睜開了眼睛,大喜過望,立刻高聲吩咐道:「快請何太醫,九殿下醒過來了!」
很快,朱宣知便看見何太醫來到跟前,為他細細診斷了一番,然後鬆了一口氣似的,對著沈度說道:「九殿下沒事了,只是悲痛攻心,現在醒來就表示已經緩過來了。」
朱宣知聽了這話。感到有些迷糊。悲痛攻心,自己好好的,何來什麼悲痛?
他忽然想起來了那個噩夢,再一看六藝沒有伺候在側,便奇怪地問道:「六藝呢?怎麼不在這裡?我要去看看母妃,我做了個噩夢,夢見他出事了。」
他發現自己說完這句話後。房間內的氣氛就沉凝了。老師的神情也僵住了,隨即便是關切心疼,這是怎麼了?
看到沈度這個樣子。朱宣知繼續問道:「老師,您什麼時候回來的?潤州疫病的事情,已經完成了嗎?」
沈度動了動嘴唇,卻又閉上了。他知道朱宣知記憶出了遲滯。此事還沒回過神來,才會有如此平靜的神色。但發生過的事情。就是無可挽回的事情,總要……總要面對才是。
但是,這悲痛的事情,怎麼說出口呢?一旦這個小孩兒清楚發生了什麼事。這樣的平靜就會崩裂了。年幼喪母,這樣的打擊,他怎麼說出口?
沈度沉默了。只是摸了摸朱宣知的頭髮,什麼話都說不出來。而和太醫和其他內侍。都低下了頭。
朱宣知忽覺得眼眶一熱,淚水就流了下來。他尚未記得發生什麼事,心中就彷彿被撕裂一樣。這種巨大的悲痛讓他清醒,他終於想起,那不是一場噩夢,夢裡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被人擄走藏在了掖庭局,就見到娘親中毒身死,後來父皇還下令將興寧宮的人撲殺。最後呢?最後還發生了什麼事?
沈度似能知道朱宣知在想什麼,便沉聲開口道:「安婕妤被除了份位,興寧宮的人俱亡。太子妃落胎一事,已經在朝中傳開,你已經昏迷了五日。」
五日,可以發生很多事。在接到長隱公子的提醒後,沈肅便讓曲玄和沈家暗衛出動,同時令似歲立刻趕去了建康府。——在沈家諸暗衛之中,就是似歲的輕功最好。
沈度知道消息後,便立刻往京兆趕。一路上都沒有合眼,連軍馬都跑死了好幾匹,停都沒有停,就以匯報潤州疫情的名義,立刻進宮求見了崇德帝。
崇德帝見到沈度,極為意外。他沒想到,沈度竟然會出現在宮中,聽著是為了匯報潤州疫情,但潤州的疫情,先前已有快馬急書,沈度何必親自回來一趟?
雖則,明令沒有規定沈度不可以返回京兆,但沈度的舉動,實在令崇德帝感到奇怪。
對此,沈度的表現有些哀傷,然後說道:「皇上,臣急急回來,是因為聽了潤州神醫鍾豈的話語。鍾大夫先前是為了父親診治的,他說父親的身體不好,正好家中來信說父親患病了,於是臣便回來看望父親。」
他還交代了潤州的情況,詳細說道:「至於潤州的情況,臣已經安排了。現在潤州的百姓,都認為是皇上為他們賜福,天祐大定天祐潤州,才平安度過了這一劫。」
在搬出了沈肅的身體情況之後,崇德帝頓時沉吟,只說了一句:「好好照顧老師」,便讓他離開了。
對於潤州的情況,崇德帝似乎不欲多問,又或者,先前的奏報已詳細說明了情況。
在應對完崇德帝后,沈度便回了月華門,隨即悄悄地來到了九皇子所這裡,見到了一直昏迷的朱宣知,還有驚惶無措的九皇子所眾人。
何太醫素來為沈肅診治,和沈家的交情頗深,幾日前就來為朱宣知診治了。在這裡見到沈度,他雖意外,卻是悶聲當沒看到。
朱宣知的眼淚落得更凶了。其實他很愛笑很少哭,即使以往安婕妤還是美人的時候,即使以往他時常被欺負的時候,他都覺得很好,因為娘親陪著他,像尋常人家一樣。
他所感受的,都是濃厚的母子親情,這是皇宮裡面最珍貴的東西,他雖然不明白是什麼大道理,但覺得自己比其他的皇兄弟都要幸運。有這樣一位母親,他的確十分幸運。
但是,現在娘親沒了,還被除了份位!一個妃嬪死後被除了份位,這等於是昭告天下,這妃嬪犯了大錯,連身後哀榮都要抹掉!娘親,根本就沒犯下什麼大錯,她是被冤枉的、被栽罪的!
害死娘親的,是紫宸殿那些人,更是他自己!
朱宣知終於嗚咽出聲,大聲哭喊道:「老師,老師,是我害死了娘親!如果不是我被人藏起來,娘親一定不會出事,是我害死了娘親!」
他狂亂地喊道,眼中的淚簌簌而下,看著就像一個受傷倒地、苦苦掙扎的小獸。這小獸正在承受喪母之痛,正在哀鳴……
沈度看著朱宣知這副樣子,心中一痛。朱宣知的悲傷,年幼喪母之痛,沒有人比他更明白了。當年,他也是這樣的年紀,就遭受了那些劫難。
後來,他有了義父沈肅。現在,現在九殿下又有什麼呢?
沈肅趨身,將正在哭號的朱宣知抱住,不住地拍著他的肩膀,像哄嬰兒安睡那樣,低聲柔和說道:「你還有為師!這一切,為師都會查清楚的,絕不會讓安婕妤不明不白死去!」
沈度的動作、沈度的話語,給了哀傷痛苦的朱宣知最大慰藉,令他的悲傷全數都發了出來,哭聲根本就不可抑止。
沈度的內心正在翻滾,他還有許多話說不出來:
你還有為師,即使我一路不合眼地趕回來,還是不能救你的母親,還是無法阻止這些傷痛的降臨。既然如此,為師總得要替你做些什麼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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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有疑


在沈度回到京兆之前,太子妃落胎的事情已經傳出去了。除了興寧宮全宮被殺的震撼之外,還伴隨著更駭人的消息。
這個消息,是說太子妃有孕一事是假的,就是要為了騙取太子之位。現在,三皇子已經被冊封為太子,這個事情已不用掩飾了,太子妃自然就要落胎了。
這又是一件宮中秘事,同樣傳得沸沸揚揚。此事言之鑿鑿,甚至連鄭杏林是怎麼被東宮收買的、那個死男胎又是怎麼從宮外偷運進來的,都說得一清二楚。
這樣荒謬的事情,京兆官員和崇德帝並不相信。但這一日,京兆府衙真的來了個哀傷悲憤的婦人,敲響了京兆府衙前的鳴冤鼓,道是她腹中的孩兒被落胎偷走了!
這婦人,是一京兆商人吳宏用的夫人,她不知道從哪裡聽說了太子妃偷胎的事情,便認定了東宮就是將她落胎之人,還跑來了京兆府衙鳴冤。
這個婦人的舉動,讓剛上任的京兆尹陸清意外不已。太子妃落胎本事東宮事,隨後又與立儲有關聯,現在還與落胎偷胎冤案有關。這樣的事,他怎麼處理?
事實上,這對他來說,的確是一場烏龍事。
很快,這婦人的相公吳宏用就趕來了京兆府衙,道是她過門後多年無所出,好不容易才懷上孩兒卻保不住,她受不了這麼大的刺激,看樣子是得了失心瘋,請大人不要怪罪云云。
陸清表示冷汗都來了,趕緊讓府吏將吳氏夫婦趕了出去。為了謹慎起見,他還是將吳氏夫婦的烏龍事上呈了紫宸殿。至於皇上會怎麼想。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崇德帝接到的上呈後,眉頭略皺了皺。這個事情傳揚之迅速、之廣大,實在難以想像。太子妃落胎一事,怎麼就傳出去了呢?還牽涉到那麼多人?
崇德帝想起了宮中的暗中勢力。雖然他的暗衛們找出了不少有問題的內侍、宮女,但崇德帝相信,隱藏著的還有更多。現在,他的暗衛們都在全力追查著大盛的棋子。
因為種種證據表明。宮中潛藏著那些勢力。很有可能來自西盛。崇德帝不會愚蠢到相信安婕妤和西盛有什麼勾結,但當中的疑惑不解,他一定要查個清楚明白。
崇德帝忽然想到了一個心驚的可能:憑老師的本事。完全有可能在宮中安插這麼多勢力。但老師,會這麼做嗎?
當年老師滿懷希冀地說希望得見太平盛世。現在國泰民安,承平之年已經來臨,老師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如此想著。崇德帝卻仍是不放心,下令道:「常康。去查查太子妃落胎一事是誰傳出去的。另外,查沈度為何急趕回來,沈家與宮中的勢力可有聯繫!」
京兆的風言讓他覺得有問題,但沈度突然從建康府回來。也令他生疑。
沈度趕回來是為了什麼?還有,老師真的生病了嗎?崇德帝知道沈家以往和老九聯繫不少,難道。安婕妤的身後是老師嗎?——若是此刻朱宣明知道崇德帝的想法,估計會笑出來。
有心栽花花不發。無心插柳柳成蔭,朱宣明想借安婕妤之口來嫁禍沈家,安婕妤卻抵死不從;現在安婕妤已死了,事情看似落幕了,崇德帝卻疑上了沈家。
人心莫測,多半如此。
常康領命而去,吩咐皇家暗衛去查探這些事。沈家是否與宮中暗地勢力有關,這還沒查出來;但是,皇家暗衛卻查到了另一事,那就是太子妃一事為何會傳成這樣了。
皇家暗衛們沒有想到,這一事,竟和二皇子朱宣成有關!
原來,朱宣成始終不甘心。他明明曾佔有那樣的優勢,明明有機會一爭太子之位。但就是因為東宮刺客一事,都成了夢幻泡影。
現在,他的生母林美人死了、最大的勢力林世謙也死了,他又被崇德帝所棄,一切都沒有希望了。他整天酗酒澆愁,整天想著有什麼辦法將朱宣明扳倒。
所幸,上天還給了他一點點機會。在這個時候,太子妃突然落胎了,宮中突然興起了腥風血雨,讓他眼睛都亮了。
在幕僚的建議下,二皇子所有的勢力都在傳太子妃落胎的真相。二皇子府就算被皇上見棄,但仍有不少勢力。別的事情,或許二皇子府做不了,但在京兆散佈一些謠言,還是可以做到的。
就連朱宣成自己都沒有想到,事情會這麼順利、影響會這麼大。他邊舉著酒壺,邊興奮地想:如此一來,就算沒能將太子拉下來,父皇心中肯定也會膈應,哈哈。
一個為了太子皇位不擇手段,連太子妃有孕都是假的,父皇會怎麼想?接下來必定很精彩!
只可惜,朱宣成等來的不是崇德帝厭惡太子的精彩,而是等來了崇德帝的呵責,以及再一層深深的厭惡。
先前崇德帝的厭惡,是因為林美人之故;但現在崇德帝厭惡朱宣成,則純粹是因為朱宣成這個人了。一個愚蠢無謀的皇子,行事又這般猥瑣惡毒的皇子,崇德帝怎能不厭惡?
尤其是朱宣成是一身酒氣去到紫宸殿,更讓崇德帝感到失望憤恨。這還是他的二皇子,他最年長的皇子,竟然就是這副德行!
朱宣成離開紫宸殿的時候,只是懊惱利用太子妃落胎一事不成功,他並未意識到,朝廷的一切,對他來說已經止步了。
二皇子的止步,某種意義上來說對太子就是更進一步。從頭到尾,朱宣明都在擔心這落胎傳言的影響,但這事,就這麼莫名其妙地解決了,他還懵然無所知。
這些事情的因由,都是因為太子妃突然落胎了。東宮和永和宮雖然將安婕妤載罪,但至今都沒有查出是誰下的毒手,甚至,他們連張妙落胎的原因,都不清楚。
究竟,太子妃的胎是怎麼沒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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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我有一計


謝姿自從被幽在坤寧宮後,除了崇德帝會偶爾來坤寧宮之外,就沒有人會來了,她的日子就更悠遊自在了。
這種清閒的日子,絕非謝姿所喜,但事已至此,她便只能接受這一切。她還年輕,有足夠的耐心和時間等待將來,就像當年她等到謝家出繼後的機會一樣。
況且,謝意也想通了。她認同黑袍殿下的說法,一年的時間可以準備得更急充分,她想要的東西,也就更加完備。蟄伏而已,現在的確沒有什麼好心急的。
在黑袍殿下再一次潛入坤寧宮的時候,謝姿甚至笑了出來,感歎地說道:「殿下真是好本事,連太子妃落胎一事,也能再踩二殿下一腳。二殿下,沒有再翻身的機會了。」
她下首的黑袍殿下但笑不語,神色頗為自得,顯然對這個結果很滿意。
在他看來,老二就是一個酒鬼而已,早在熹寧宮出了一個沒淨身的張內侍之後,老二的命運就決定了,他只是幫其一點小忙,將太子妃落胎一事傳開,往地獄裡踹其一腳而已。
也沒有什麼,不是嗎?
謝姿兩手交疊,右手習慣地輕撫著尾甲護指,邊點點頭說道:「殿下這一著真是高,待太子被冊封之後才讓太子妃落胎,時機太好了。想必東宮、永和宮都在找落胎兇手吧,殊不知兇手就在永和宮,呵呵。」
謝姿深深看了黑袍殿下一眼,忍不住想笑。淑妃聰明一世,卻獨獨沒有想到最信任的大宮女,才是太子妃落胎的罪魁禍首!
當初。淑妃讓青蘿交給張妙的助孕藥,早已經被做了手腳。的確,這藥是能助孕,但裡面加了一味藥,會使得胎兒越是長大就會越危險,落胎是必然之事。
本來,謝姿估算太子妃年後就會落胎的。但是有皇宮的滋補藥材吊著。太子妃又熬多了一個多月。時間雖推遲了,但所起的效果還是一樣的。損了太子,害了二皇子。接下來的計劃就更加容易了。
一環扣著一環,她眼前這人的謀略,真是非同一般!永和宮、東宮栽了,也不冤。
想到這。謝姿繼續說道:「本宮沒有想到安婕妤也出事了。說到底,太子殿下也不笨的嘛。只是。太子和一個剛序齒的小孩較什麼勁兒。太子對那位沈大人,可真是另眼相看。」
東宮利用太子妃落胎來謀害安婕妤,多少令謝姿和黑袍殿下感到意外。再怎麼說,九皇子只是一個小孩兒。母族又沒有任何勢力,無非就是和沈度走得近一點而已,太子緣何第一個容不下他呢?
這個疑問。黑袍殿下也沒有答案。但想到宮中驟然出現的那些暗衛,想到宮中連日來的血腥。他的眉頭也無法舒展,覺得自己漏了什麼。
在謝姿出事的時候,他也有過這樣的感覺,感覺自己算漏了什麼。不管怎麼說,現在宮中暗中勢力相互廝殺,他還是站在一旁靜靜看戲好了。
待京兆的局勢有定,他便能收漁翁之利了。
此時在尺璧院的桐蔭軒,沈度和顧琰也在討論著太子妃落胎一事。
「計之,九殿下的情況如何?得想辦法將他接出宮中。現在安婕妤沒了,九殿下定然十分脆弱。宮中危險,我們照顧他也諸多不便,我們不能讓他在裡面了。」顧琰這樣說道。
想到安婕妤突然身亡,顧琰的心就像塞住一樣。安婕妤前世是怎麼死的,她沒什麼印象了,不想這一世會是這樣。
安婕妤死了,九殿下怎麼辦?他遭逢喪母之痛,卻要自己一個人在宮中皇子所,就算是計之都不方便進去,更別說她和阿儀了。
「他的情況不太好,現在宮中有何太醫在照顧他,六藝已經身死了,皇宮暗衛有盯得緊,沈家的人也不方便有動。他哭了一場之後,便呆呆滯滯似的,我很擔心。」
略歎了一口氣,沈度繼續說道:「我也是這麼想的,他不能再留在裡面了。定要將他接出來,直到他開府。將皇子接出宮,得有一個理由,將事情都安排妥當才是。」沈度啞著聲音回道。
連日來的趕路,使得他的精神極度困乏,卻無法放心休息。小孩兒的情況不太好,沈家暗衛又折損了不少,還要應對崇德帝的起疑。現在的沈度,有一種風雨即來的感覺。
他用手抹了一下,想讓自己清醒一些,但腦中仍是紛雜一片。想到朱宣知和沈家的困境,頭都痛了。
隨即,他便看見顧琰湊了上來,白皙細長的手指撫在了他兩側太陽穴,輕輕地揉按著,邊溫柔地說道:「計之,不用急,你連日趕路,太勞累辛苦了。放鬆,好好休息,慢慢來。」
聽著這輕柔的聲音,看到顧琰關切擔憂的神色,沈度彷彿覺得被溫暖包圍著,舒暢之意從四肢百骸透出來,他忍不住閉上了眼睛。——像阿璧說的那樣,得好好休息才是。
顧琰努力回想著靛青的動作,將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手指上,輕輕為沈度按壓著,想讓他放輕鬆一些。漸漸地,她的目光落在了沈度的面容上,覺得心輕顫了一下,心疼隨即蔓延開來。
許是一路急趕的緣故,又因為擔心著朱宣知,沈度俊朗的臉染上了風霜,整個人看著比離開京兆之前瘦削,劍眉依舊入鬢,睜開的眼睛依然燦若星辰。
這個人,的確真心實意喜愛九殿下,才會不顧一切從建康府趕回來,甚至為了朱宣知,不惜動用沈家在宮中的暗衛,即使這樣會令得皇上對沈家起疑。
但他和帝師,還是這樣做了。
這個人看著冷情穩重,但只要認定一個人,就會全心全意付出,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對待師徒之義是如此,對待男女之情亦是如此。
此刻,這個人緊閉著眼睛,嘴唇緊抿著,顯然心中有所思。他所擔心的,亦正是她所憂慮的,想到宮中的小孩兒,顧琰心中也燃起了熊熊烈火。
朱宣明和淑妃,又害了一個無辜的安婕妤。她怎麼能讓這樣的人繼續逍遙下去?宮中淑妃獨大,朝中優勢又盡歸太子。殺人放火金腰帶,做盡了壞事的人,站得越來越高,權勢也越來越大。
難道,她真的對付不了他們?不,肯定有辦法的。現在的太子,已經沒了秦績,成國公府的勢力又微弱了,比之前世遠遠不如。這樣的太子,她拿他沒有辦法?
沒多久,她緩緩開口道:「計之,我想到怎麼樣才能九殿下接出來了。另外,我還有一計,可用來對付淑妃。我們總要,為九殿下做點事才行。」
沈度倏地睜開眼,驚喜期待地看著顧琰,眼中的光亮熾盛,像能灼人一樣。
阿璧說得沒有錯,他既是九殿下的老師,就一定要為其做些什麼才是。這不僅僅是為了安撫悲痛的朱宣知,更是為了朱宣知的將來,他只是從建康府趕回來,是遠遠不夠的。
他先前曾想了一個辦法。那麼,阿璧的計劃又是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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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 蠶死

三月初三,一年一度的郊祭、享蠶親桑之禮如期開展。這是國之大事,即使宮中出現了太子妃落胎、安婕妤身亡之事,也不會有任何延誤。
禮部的官員早就準備好相關事宜了,仍是少府監織染署準備皇上的大裘冕、皇后的禮服,織染署令仍是宋鴻。經歷了去年大裘冕少了華蟲、宗彝兩章紋飾一事,宋鴻對一切都無比上心。
織染坊的池青,將大裘冕和禮服送到織染署的時候,還特意將大裘冕都打開,在宋鴻面前細細檢查了一番,雙方都確認無事了,才放心地朝西郊而去。
這一次的郊祭和往年並無不同,田埂上仍站著百姓,崇德帝親自下田扶犁,向上天表示敬意,祈求上天保佑大定,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邊上,是太常寺和司天台的官員,再後面,就是文武百官了。
這一次,沈度並沒有來西郊。祭天嘛,將究吉順祥和,沈度剛從潤州疫病之地回來,身上多少有些晦氣,便不同去了。
長隱公子生病,也沒有像去年那樣來西郊。沒有了他,人群中沒了謫仙,郊祭都似少了幾分仙氣。
與郊祭無二致相比,今年的享蠶親桑之禮就和往年大大不一樣了。因為皇后謝姿被幽在坤寧宮中,自然無法出席這樣隆重的祭典,是以,今年的享蠶親桑禮是幽淑妃代領的。
能夠代表皇后執行享蠶親桑禮,這代表著淑妃的地位,也代表著崇德帝的承認。畢竟,享蠶親桑禮是皇后才能做到事情。
所謂「享」,即是祭奠供奉。享蠶親桑典禮代表著國朝對蠶桑的看重和敬意。大定信奉司蠶神,傳說司蠶神掌管蠶桑,正是有司蠶神的存在,才會保證春蠶吐絲、桑葉茂盛,使得婦女們能夠紡織裁衣。
這個享,便是對司蠶神的祭典供奉。皇后乃國母,代表國朝婦女向司蠶神表示敬意。意義非同一般。
淑妃知道自己代替謝姿行享蠶親桑禮後。簡直笑得合不攏嘴,很早就開始準備了。享蠶親桑禮的流程,淑妃是很清楚的。在謝姿進宮之前,就是她來行這禮的。
時隔四年多,淑妃再一次主持享蠶親桑禮,心中的激動欣喜。難以描述。——即使她剛剛沒了一個孫兒,即使張妙仍臥床不起。都無法影響她的好心情。
當穿上少府監特製的享蠶親桑禮服時,淑妃彷彿覺得自己握住了整個後宮,連頭都抬得高了些,睥睨眾人之感湧上心頭。
這種感覺。久違了。將一切握在手中的感覺,久違了。
淑妃輕輕摩挲著身上華貴的禮服,愛不釋手。如果可以。她想永遠都穿著這一身禮服,就算再重。她都願意。
「娘娘,您穿上這一身衣服,比皇后娘娘威嚴多了,這後宮,本就該是娘娘的。」青蘿這樣說道,臉上一臉誠懇,彷彿說的就是真話。
好聽的話語,淑妃最喜歡聽,尤其是她自己也這麼認為的,她閱歷和氣勢擺在這裡,威嚴甩謝姿不知多少條街。
沒多久,禮部的官員就來請了。——享蠶親桑禮太重要了,是太常寺和禮部的官員負責處理的,淑妃只是象徵地拿著幾片桑葉喂春蠶即可。
負責這一次享蠶親桑禮的,是太常寺丞雲靜德和禮部郎中趙平明,他們對這禮典已十分熟悉,雖則從典禮主人從皇后換成了淑妃,但一切按部就班,是一件輕鬆的差事。
然而他們都沒有想到,就是這樣一件容易的差事,出了天大的差錯,幾乎要了他們的命!
且說,淑妃在後宮妃嬪、官員命婦的簇擁下在西山腳下開始了享蠶親桑典禮。她的前面,早已擺好了幾匾蠕動著的春蠶,旁邊還擺放著幾筐新鮮的桑葉。
這些春蠶和桑葉,都是司農寺上林署準備的。春蠶挑選的是最健康最強壯的蠶,桑葉是初三一大早才摘的,就是為了讓享蠶親桑禮得以順利進行。
淑妃臉上帶著端莊的笑容,擺出了最威嚴的神態,用護甲輕輕拈起了幾片桑葉,放到了最正中的一匾蠶上,然後等待春蠶們將桑葉吃完。
如此反覆三次,待春蠶們將這幾片葉吃完,享蠶親桑禮便算完成了。不管司蠶神是否真的存在,但這個儀式存在了,就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儀式的意義,便在於它強大的約束力和敬畏感,就算是淑妃在做這些事的時候,都忍不住屏氣凝神,這是天然的敬畏。
她的目光落在了吃桑葉的春蠶上,希望它們能吃得快一點,這個儀式能早點順利完成。
接著,淑妃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發生的景象。只見正在快速吃著桑葉的春蠶突然停了下來,然後……便僵直了,一動不動了。
原本蠕動著發出「沙沙」聲響的一匾春蠶,突然都死了,而且就在淑妃眼前出現。就在那麼一瞬間,事情就出現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淑妃驚不已,正在觀看著享蠶親桑禮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都被眼前這一幕嚇到了。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春蠶怎麼都死掉了?而且,還獨獨是淑妃淑妃餵養的那一匾蠶死去!這……這……
命婦們都看向了淑妃,卻只見到一個華貴的背影。
而站在蠶匾邊上的雲靜德和趙平明兩人的臉色,唰地變白,他們是負責享蠶親桑禮的,現在出了事,他們難逃其責!
雲靜德很快就回過神來了,立刻道:「娘娘,下官馬上為娘娘換過另外一匾蠶,許是出了差錯,娘娘請稍等。」
說罷,便有幾名主事將這一匾死蠶抬走了,另外一匾鮮活的春蠶,又被抬到了淑妃跟前。
淑妃強忍著心中的驚恐,故作鎮定地看著官員們的舉動,垂著的手在不自覺地發抖。
接下來,她還是按照儀式的要求,將先前的動作重複了一次,然後緊張地看著那些春蠶。
新的一匾蠶,鮮活蠕動著的一匾蠶,吃得正歡的時候,又是突然僵直,然後一動不動!
在換了三四次春蠶和桑葉之後,仍是一樣的結果!
這一下,淑妃的臉色終於變了。L

☆、第396 見紅

三月初三,一年一度的郊祭、享蠶親桑之禮如期開展。這是國之大事,即使宮中出現了太子妃落胎、安婕妤身亡之事,也不會有任何延誤。
禮部的官員早就準備好相關事宜了,仍是少府監織染署準備皇上的大裘冕、皇后的禮服,織染署令仍是宋鴻。經歷了去年大裘冕少了華蟲、宗彝兩章紋飾一事,宋鴻對一切都無比上心。
織染坊的池青,將大裘冕和禮服送到織染署的時候,還特意將大裘冕都打開,在宋鴻面前細細檢查了一番,雙方都確認無事了,才放心地朝西郊而去。
這一次的郊祭和往年並無不同,田埂上仍站著百姓,崇德帝親自下田扶犁,向上天表示敬意,祈求上天保佑大定,求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邊上,是太常寺和司天台的官員,再後面,就是文武百官了。
這一次,沈度並沒有來西郊。祭天嘛,將究吉順祥和,沈度剛從潤州疫病之地回來,身上多少有些晦氣,便不同去了。
長隱公子生病,也沒有像去年那樣來西郊。沒有了他,人群中沒了謫仙,郊祭都似少了幾分仙氣。
與郊祭無二致相比,今年的享蠶親桑之禮就和往年大大不一樣了。因為皇后謝姿被幽在坤寧宮中,自然無法出席這樣隆重的祭典,是以,今年的享蠶親桑禮是幽淑妃代領的。
能夠代表皇后執行享蠶親桑禮,這代表著淑妃的地位,也代表著崇德帝的承認。畢竟,享蠶親桑禮是皇后才能做到事情。
所謂「享」,即是祭奠供奉。享蠶親桑典禮代表著國朝對蠶桑的看重和敬意。大定信奉司蠶神,傳說司蠶神掌管蠶桑,正是有司蠶神的存在,才會保證春蠶吐絲、桑葉茂盛,使得婦女們能夠紡織裁衣。
這個享,便是對司蠶神的祭典供奉。皇后乃國母,代表國朝婦女向司蠶神表示敬意。意義非同一般。
淑妃知道自己代替謝姿行享蠶親桑禮後。簡直笑得合不攏嘴,很早就開始準備了。享蠶親桑禮的流程,淑妃是很清楚的。在謝姿進宮之前,就是她來行這禮的。
時隔四年多,淑妃再一次主持享蠶親桑禮,心中的激動欣喜。難以描述。——即使她剛剛沒了一個孫兒,即使張妙仍臥床不起。都無法影響她的好心情。
當穿上少府監特製的享蠶親桑禮服時,淑妃彷彿覺得自己握住了整個後宮,連頭都抬得高了些,睥睨眾人之感湧上心頭。
這種感覺。久違了。將一切握在手中的感覺,久違了。
淑妃輕輕摩挲著身上華貴的禮服,愛不釋手。如果可以。她想永遠都穿著這一身禮服,就算再重。她都願意。
「娘娘,您穿上這一身衣服,比皇后娘娘威嚴多了,這後宮,本就該是娘娘的。」青蘿這樣說道,臉上一臉誠懇,彷彿說的就是真話。
好聽的話語,淑妃最喜歡聽,尤其是她自己也這麼認為的,她閱歷和氣勢擺在這裡,威嚴甩謝姿不知多少條街。
沒多久,禮部的官員就來請了。——享蠶親桑禮太重要了,是太常寺和禮部的官員負責處理的,淑妃只是象徵地拿著幾片桑葉喂春蠶即可。
負責這一次享蠶親桑禮的,是太常寺丞雲靜德和禮部郎中趙平明,他們對這禮典已十分熟悉,雖則從典禮主人從皇后換成了淑妃,但一切按部就班,是一件輕鬆的差事。
然而他們都沒有想到,就是這樣一件容易的差事,出了天大的差錯,幾乎要了他們的命!
且說,淑妃在後宮妃嬪、官員命婦的簇擁下在西山腳下開始了享蠶親桑典禮。她的前面,早已擺好了幾匾蠕動著的春蠶,旁邊還擺放著幾筐新鮮的桑葉。
這些春蠶和桑葉,都是司農寺上林署準備的。春蠶挑選的是最健康最強壯的蠶,桑葉是初三一大早才摘的,就是為了讓享蠶親桑禮得以順利進行。
淑妃臉上帶著端莊的笑容,擺出了最威嚴的神態,用護甲輕輕拈起了幾片桑葉,放到了最正中的一匾蠶上,然後等待春蠶們將桑葉吃完。
如此反覆三次,待春蠶們將這幾片葉吃完,享蠶親桑禮便算完成了。不管司蠶神是否真的存在,但這個儀式存在了,就有了不一樣的意義。
儀式的意義,便在於它強大的約束力和敬畏感,就算是淑妃在做這些事的時候,都忍不住屏氣凝神,這是天然的敬畏。
她的目光落在了吃桑葉的春蠶上,希望它們能吃得快一點,這個儀式能早點順利完成。
接著,淑妃驚愕地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眼前發生的景象。只見正在快速吃著桑葉的春蠶突然停了下來,然後……便僵直了,一動不動了。
原本蠕動著發出「沙沙」聲響的一匾春蠶,突然都死了,而且就在淑妃眼前出現。就在那麼一瞬間,事情就出現了。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淑妃驚不已,正在觀看著享蠶親桑禮的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冷氣,都被眼前這一幕嚇到了。
這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春蠶怎麼都死掉了?而且,還獨獨是淑妃淑妃餵養的那一匾蠶死去!這……這……
命婦們都看向了淑妃,卻只見到一個華貴的背影。
而站在蠶匾邊上的雲靜德和趙平明兩人的臉色,唰地變白,他們是負責享蠶親桑禮的,現在出了事,他們難逃其責!
雲靜德很快就回過神來了,立刻道:「娘娘,下官馬上為娘娘換過另外一匾蠶,許是出了差錯,娘娘請稍等。」
說罷,便有幾名主事將這一匾死蠶抬走了,另外一匾鮮活的春蠶,又被抬到了淑妃跟前。
淑妃強忍著心中的驚恐,故作鎮定地看著官員們的舉動,垂著的手在不自覺地發抖。
接下來,她還是按照儀式的要求,將先前的動作重複了一次,然後緊張地看著那些春蠶。
新的一匾蠶,鮮活蠕動著的一匾蠶,吃得正歡的時候,又是突然僵直,然後一動不動!
在換了三四次春蠶和桑葉之後,仍是一樣的結果!
這一下,淑妃的臉色終於變了。L

☆、第397章 禁淑妃

等待淑妃的,是被幽禁的命運。和謝姿一樣,卻又有些不同。
因為,享蠶親桑禮太重要,直接關係著社稷江山。春蠶突死,比那些戲柱、巨石上出現的徵兆,後果更加嚴重。
更重要的是,崇德帝親自去看了那些死蠶,一匾匾蠶就那麼僵直著,還維持著死前進食的動作,那景象觸目驚心。
親眼所見,總比耳邊聽說更直觀得多,這享蠶不祥之事,在崇德帝心裡留下的印象極其深刻,當場他就冷下了臉。
淑妃死寂的臉色不知道如何形容了,她穿著威嚴華貴的禮服,顫抖著跌坐在地上,知道自己完了。
而她,根本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春蠶死、享蠶親桑禮被迫停止,就是說國之大祀失敗,意味著上天的憤怒,淑妃一個民間妃嬪,怎麼能夠承受得了這種上天的憤怒?
甫回到宮中,崇德帝便下了一道指令,意思是說淑妃身體染疾,不再適合主理後宮,也不便再接見各妃嬪的請安,任何人不經允許,都不得進永和宮滋擾。
同時,崇德帝還下令,暫讓陳婕妤代領後宮事,待皇后出了坤寧宮再理事。
妃嬪們都是跟著去參與享蠶親桑禮的,知曉在典禮中發生了什麼事,明白崇德帝為何會下這道指令看向永和宮的眼神也變了。
先是皇后謝姿被幽,現在又是淑妃被禁,不過是三個月的時間,後宮就接連發生這種事情,後宮分位最高的兩個女人都出事了,後宮真的變天了!
誰都沒有想到。一直在後宮中沒什麼存在感的陳婕妤,這幾個月拔勢而起,最後竟然主理了後宮。
太子朱宣明聽到淑妃出事之後,簡直不能置信。在享蠶親桑禮上出事,這怎麼可能?
原本,他是陪在崇德帝身邊,帶著學習的心。熟習郊祭的流程和動作。以便將來所用。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淑妃竟然會出這樣的事!而且。這事根本沒有辯解、反駁的機會!
他暗中讓人將那些春蠶、桑葉都仔細查驗過一遍了,但是都沒查出什麼;他還讓人去查了淑妃所穿的禮服,也都一切如常,他想為淑妃求情。都找不出什麼理由!
由母及子,淑妃既被父皇厭棄。那麼自就一定會受到影響。——這是朱宣明的想法。
越是這樣想,心情就越發忐忑。他不能容忍自己成為崇德帝心理的膈應,他一定要想辦法挽回這事。
「殿下,不可。皇上一回宮就下了指令。證明皇上心中對此事看法的堅決。就算殿下求情,也沒多少用處,還會引起皇上的震怒。」蔣欽如此說道。阻止朱宣明的求情。
淑妃在享蠶親桑禮出事,肯定是有人在佈局。背後的人計算嚴密,什麼證據都沒有什麼留下,現在無破局之策。
太子妃落胎、淑妃出事,一下子出現兩件事,局勢對東宮來說甚為不利。貿然為淑妃求情,恐生出更大的波折。
這更大的波折是什麼,其實蔣欽自己也說不上來。但他知道,東宮面臨的局面,的確要小心謹慎,一步都錯不得。
「一定是聶衡!司農寺上林署就是聶衡管的,為了幫助老五,聶衡肯定在蠶桑上做手腳!」朱宣明咬牙切齒地說道。
現在母妃出事,母妃手中的權力,全部都落在了陳婕妤手中,這一切不是老五做的,又是誰做的?
在安婕妤事的時候,他還很奇怪,為什麼陳婕妤會站出來指證安婕妤,為什麼會助自己一臂之力。現在他的疑惑,有了明確的答案。
陳婕妤的打算就是先除掉安婕妤,然後再滅母妃,這樣後宮就是她獨大了!
宮中比陳婕妤份位高的妃子不少,但都已不理事,陳婕妤先前又協理後宮事,這後宮權力,全落在了陳婕妤手中。
如此,老五又能更進一步了。
他沒想到,剛剛將老二打壓下去,又出了一個老五,而且起來之勢比老二更快!
司農寺,上林署,他漏了!
「殿下,東宮固勢,就是最好的對付五皇子之法。皇上心中有怒,待這怒平息了再說。」蔣欽繼續說道。
淑妃這一事,同樣令蔣欽感到意外。然而事情已經發生了,再懊惱也沒有用,他想得更多的,還是東宮將來的局勢,該怎樣固勢呢?
朱宣明沒有說話,沉默即是代表著對蔣欽的認同,但心裡依然憤憤不平,想著有什麼辦法將陳婕妤打下去,一定要扳回一局。
淑妃被禁,主理後宮事落到了陳婕妤手中,這令陳婕妤自己都驚喜萬分,不敢相信天上會掉餡餅。
但是,淑妃確確實實被禁了,後宮之權力她的確握著了,一切像夢想中出現的情景一樣。
陳婕妤不明白,淑妃好好的,怎麼會在大典禮的時候出事?她和朱宣明想的一樣,會不會是她的皇兒在暗中做了手腳,就是為了幫助她得到後宮之權。
待朱宣宏進宮的時候,她便這樣問出口了。在宮中這麼多年,她知道天下斷沒有平白會這樣的好事,究竟皇兒在暗中做了什麼?
讓陳婕妤瞠目結舌的是,朱宣宏搖搖頭,說什麼都沒有做過。
「母妃,上林署的確是司農寺屬下的,但是郊祭和享蠶禮準備的東西,都要反覆查驗,風險太大,孩兒也沒打算做什麼事。」朱宣宏如此說道。
況且,他和聶春芳定親日子上短,是不會用聶衡做這種事的。就算他要謀劃什麼,都不會是在這個時候。
淑妃出了事,母妃獨得了好處,想必宮裡宮外都以為這是自己謀劃的結果吧?偏偏,自己什麼都沒有做!——這是朱宣宏又驚又懼的地方。
世上不會有平白好處,得到多少就要付出多少。這一次母妃得了管理後宮之權,將來要付出什麼呢?代價可是他能接受的?
他想不明白,對付淑妃的人會是誰,背後的人,是站在他這一邊的嗎?

☆、第398章 接出來

在淑妃被禁永和宮、宮中紛紛擾擾的時候,沈度正在定元寺中拜見鄭太后。
對於沈度的到訪,鄭太后並不意外。在那個夜晚,她在太平門折返,就知道事情未了。——安婕妤是死了,身後還剩了一個九皇子。
果然,沈度就來定元寺相求了。
如今九皇子渾噩如行屍走肉,沈度他們遠在宮外,就算想做什麼想護著他,也不得。
顧琰先前建議,通過鄭太后將九皇子接到定元寺,這樣就是在宮外,沈度等人想見九皇子就方便多了。
而且,宮外還有范儀,年紀相仿的小朋友,最能撫慰心靈。九皇子最需要的,就是這個。
「娘娘,臣懇請娘娘將九殿下接出來。他自己一個人在宮中,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請娘娘憐惜。」沈度跪坐在鄭太后面前,這樣請求道。
鄭太后沒有說話,只是低垂著頭撥動著念珠,似有所思。
見此,沈度便說道:「娘娘,現在淑妃被禁,後宮是陳婕妤主理。若是娘娘能重回宮中,當然最好。」
如果鄭太后能夠回宮,有她在宮裡護著九皇子,沈度也能放心。畢竟,隨著皇后和淑妃被幽禁,後宮的確缺少一位夠份量的妃嬪來理事。陳婕妤只是暫代而已,宮中肯定要有另外一個人來主理。
淑妃被禁,宮中還有陳婕妤。當時紫宸殿內將安婕定罪,陳婕妤是幫兇,這一事遲早也要算。
鄭太后不會進宮,後宮主事的,又會是誰呢?
沈度想來想去。還是覺得將朱宣知接出宮來會更好。現在,就看鄭太后的意思了。
鄭太后仍是沉默,不應允也不反對,她在想什麼呢?
鄭太后想的,仍是沈肅先前說的那句話。知子過而不教,不慈也。不愛其子,也是不慈。
不慈。不慈。她是不慈,還是她兒子不慈?
良久,鄭太后才說道:「我會向宮中說此事。我向皇上建議由德妃接管後宮。」
鄭太后在定元寺這麼多年。早已習慣稱「我」,她的建議,皇上一定會採納。
德妃,是崇德帝登位之後才選的妃嬪。多年來一直稱病在延禧宮不出。這個人,沈度並不熟悉。
鄭太后說德妃會主理。這麼說,德妃不再稱病了嗎?德妃管理下的後宮,會是怎樣的?
這些,還留待觀察。但聽得鄭太后願意將朱宣知接出去。這已令沈度高興不已。小孩兒出了宮,危險就會少很多了。
鄭太后開口之後,就繼續說道:「不過。將他接出來,等於讓他自絕於父子親倫。這樣。並不好。」
鄭太后雖在定元寺中,但什麼都知道,包括安婕妤死後朱宣知的心情,包括沈家為何一定要將朱宣知接出來。事情的進展,她預料得到,但她會感到心酸。如此,皇家父子親倫該如何?
沈度沒有立刻回話,過了半響,才回道:「請娘娘恕臣斗膽,敢問娘娘為何會長居定元寺中呢?」
鄭太后從崇德帝登基之後,就搬離了宮中,在定元寺中過著淒苦的生活,刻意遠離兒子帶來的權力和榮耀,這又是為何呢?
若不是被傷透了心,知道一切於事無補,又怎麼會決然出宮?
現在,他想要將朱宣知接出來。道理皆然。皇上能以莫須有的罪名殺了安婕妤,就有可能以無緣故之由,將朱宣知厭棄或殺害。——反正皇子那麼多。
對於崇德帝來說,朱宣知這個皇子只是眾多皇子的一個,但對於沈度來說,朱宣知是他唯一的徒弟。數量,有時候就能說明感情的親厚。
沈度怎麼捨得讓朱宣知再留在宮中險地?鄭太后肯將朱宣知接出來,這太好了。若是鄭太后不應允,他也要另想辦法。
現在鄭太后說起皇家父子親倫,他只能這樣回答。
聽了沈度的話語,鄭太后撥念珠的動作頓了頓。是了,一個皇子,如果不是在宮中實在待不下去,誰會主動求離開?
對皇子而言,遠離皇宮,就遠離了帝王的視線,意味著遠離了朝政權力格局。
有得有失,這樣的事情,想必沈度和帝師都想到了。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沈度準備告辭的時候,鄭太后又說話了:「我已年老,教不了他什麼了,你們將他領到沈家吧。」
鄭太后一生的遺憾,就是沒有將崇德帝從小帶到大。現在,她已經年邁,再沒有那樣的心力帶大一個小孩了。
帝師沈肅,她是信得過的。眼前這個年輕人,也是她信任的。如此,那小孩兒去到沈家,會更好吧。
沈度看著一頭白髮的鄭太后,心中一陣震動,然後伏下身子,朝鄭太后行了大禮,口說道:「臣多謝娘娘,多謝娘娘厚德愛重沈家,多謝娘娘對九殿下的憐惜。臣願傾盡畢生所能教導九殿下,願天下得創太平盛世,定不負娘娘恩德!」
一個皇子,一個沈家教導出來的皇子,真正秉承著沈肅意願的皇子,這是天大的恩德,也是天大的責任。
鄭太后將這樣的恩德和責任送至沈家,體現的是對沈家的信任。這樣的信任,是沈家絕不能辜負的。
聽得「太平盛世」這四個字,鄭太后彷彿記起了什麼,嘴角不自覺地上揚。
太平盛世,可不是每一個人所求的嗎?包括長久在深宮中的鄭太后。
鄭太后的意思,很快就通過安國公夫人傳到了崇德帝的耳中。鄭太后所說的理由很簡單,道是近來忽覺孤單,想從皇宮中挑一個皇孫來定元寺相伴,她挑中的,就是剛剛喪母,道這樣的人不聒噪,她喜靜。
同時,她還道陳婕妤份位低,管理整個後宮到底不適合;若是抬高陳婕妤的份位,怕東宮會有想法。因此,她建議延禧宮的德妃來管理後宮,還是由陳婕妤協助。
接到鄭太后的口訊,崇德帝甚是訝異。母后指定老九去定元寺陪伴,還建議由德妃主理後宮。這是表示,母后願意理會宮中的事了嗎?
儘管沒有謝姿和淑妃在一旁嘀嘀咕咕,但崇德帝仍是猶豫了。398

☆、第399章 相貌

崇德帝的遲疑,還是在於朱宣知的身後。他總覺得安婕妤死也不肯開口,總是隱藏了些什麼。
這隱藏,讓他心中不安,他怕安婕妤身後有什麼勢力,讓崇德帝心驚的勢力。
順帶地,也讓他對朱宣知這個皇兒心生不喜。現在,母后要這個他不喜歡的皇子相伴,是為何?
他思慮著這一點,並沒有立刻答應,反而問起了鄭太后這樣做的原因。為何是老九,母后總會說吧?
「母后在說皇孫相伴一事,是如何說的?」崇德帝這樣問道,殿中正在回稟的人,就是安國公府夫人管氏。
本來有關鄭太后的事,都是長隱公子進宮來稟的,但他現在生病,連國公府大門都出不了,管氏便只好進宮了。
「太后娘娘並沒有說什麼,但臣婦心想,娘娘在定元寺十一年了,每日唸經敲木,的確太孤單了。現在娘娘想要一個皇孫,說不定娘娘願意理會宮中事,心軟了。」管氏回道,揣度著鄭太后的心思。
鄭太后的心思,管氏並不完全明白。在九殿下一事上,尤其如此。她知道鄭太后不想理會宮中事,但為何偏偏欲將九殿下放至身邊呢?這是不是表示,娘娘願意將過去放下了?
放下,是救贖,也是好事。
她將心中的疑惑對孫兒長隱說了,得到的回答就是「祖母,您且將娘娘的心意告訴皇上就可以了。娘娘孤單,想個皇孫在身邊,乃人之常情。或許,娘娘心軟了呢。」
聽到孫兒的話語。管氏也覺得就是這麼一回事,便在御前說了出來。她是鄭太后的閨中密友,當然會幫她達成所願。
孤單……心軟……
母后當年那麼冷硬地離開宮中,到現在已經十一年了,真的會心軟嗎??崇德帝猜不准。
接著,管氏又稟道:「皇上,娘娘還說了另一事。娘娘說陳婕妤位低年輕。管理偌大的一個後宮並不合適。建議由德妃娘娘主理後宮,陳婕妤娘娘從旁協助。」
又是與宮中相關的一件事。莫不是,母后真的是在意宮中的事了?
崇德帝揮手示意管氏退出紫宸殿。之後便沉吟不語。鄭太后這個請求,他還沒想好是否應承。
良久,他才下令將朱宣知召來紫宸殿。自從安婕妤死後,他就沒見過朱宣知了。現在倒想著見一面了。想看看母后為何會挑中老九。——喪母寡言,這個理由。崇德帝是不怎麼相信的。
他想看看,老九究竟有什麼特別。
崇德帝的指令送到九皇子所的時候,令內侍五書憂心不已。到了這個時候,五書不會天真的以為皇上召見是天大恩德。他擔心朱宣知此去紫宸殿,會不會遭遇什麼不測。
看到五書這種擔心,朱宣知反而勸解道:「無妨。我知道父皇為何會召見我。」
是的,他知道。早前沈度對他說。會想辦法通過鄭太后將他接出宮中。想必,定元寺那邊的意思,已經送到紫宸殿了。
父皇,會允許他出宮嗎?
朱宣知抬抬頭,看著灰暗暗的天空,想不出最後的答案,只是眼神也如同天空一樣幽深灰暗。
現在,興寧宮已經封宮了。宮女、內侍們的屍體早就被掖庭局抬了出去,就連安婕妤,都被匆匆下葬了。
說是下葬,其實也不太恰當。因為她身死之後,被褫了份位,只是一副薄棺送出宮中,只有一個「安氏」的稱呼而已。
真正讓她落葬為安的,還是沈家。在沈度回來之前,沈肅就將安婕妤的屍體從掖庭局要了去,擇了一個風水寶地安葬。——按照朱宣知的意願,安婕妤的墓穴並沒有在大定皇陵附近,而是在相反的方向。
安婕妤短暫的一生,在宮中度過了大半的時間,最後在宮中殞命。但實際上,她從來沒喜歡過宮中,心中沒有說出口的,都是對皇宮的厭惡。
朱宣知以前不明白,為何安婕妤的語氣中會流露出對皇宮的厭惡。現在,他明白了。
他明白了,在這樣一個重重危機的地方,在這樣一個流淌著層層鮮血的地方,在這樣一個被權力**牢牢封閉的地方,人的心大多已被熏成了黑色。
為了權勢,為了活著,這個地方不知出現過多少人間悲痛暗黑。娘親不會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興寧宮肯定會重開,像娘親這樣的消逝的人,還會陸續出現。
看著這飛簷重華,看著這壯麗威武,他心中有一種說不出的厭惡。尤其是來到紫宸殿的時候,他的厭惡累至最高點,心中的憤恨戾氣幾乎壓制不住。
恨不得……恨不得將這裡的一切都毀滅殆盡!連同紫宸殿裡面的那個人,都毀掉!
朱宣知的雙眼變得猩紅,就像淑妃當時所猜想的一樣,像一個猛獸,一個滿是復仇戾氣的猛獸!
朱宣知低下頭,努力掩藏著眼中的恨意,語調平平地給超崇德帝請安,聲音仍舊嘶啞不已。
「抬起頭來,一直垂著頭做什麼?」崇德帝不豫地說道,令朱宣知抬起頭來。不然,他怎麼能看得清楚他的樣子?
朱宣知聞言,便將頭抬了起來,只是目光呆滯,就像一個木偶那樣。
巨大的悲痛,讓他急劇瘦了下來。短短時日,他已經不能被稱作胖子了,眉目間隱約可見清俊,也有了那麼一絲龍章鳳姿的意味。
崇德帝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心中不禁震動。之前朱宣知一直肥胖,臉像大包子一樣,眉眼都看不清。現在一瘦下來,他才發現,這個兒子竟然長得很好,看著甚有佛緣。
這長得很好,不同於太子的奪目俊美,而是一種溫潤舒服,讓人不由自主地想親近。這樣的長相,也是一種福分和本事。
這樣的長相氣質,倒很符合定元寺的氛圍。莫不是,他真的有佛緣,所以母后會挑上他?
乍見到朱宣知這樣的相貌,崇德帝反而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了。

☆、第400章 離開

最後,崇德帝什麼都沒有說,只在見到朱宣知相貌之後,就讓他離開了紫宸殿。
隨後,崇德帝召來了司天監戴淵,問起了大定星像一事。帝王相詢,問占卜星象,也就是問社稷蒼生。
戴淵不敢有問,兢兢地回道:「帝星閃耀,眾星環拱,星象預兆海晏河清,此乃承平之象。」
戴淵有些糊塗,五官靈台郎平時與皇上接觸最多,星像一事也由他們觀測,日常向皇上匯報。若非國朝有大天災,不然星象預兆的事,戴淵很少主動向崇德帝稟告。
皇上突然召見,是為何?
承平之象,這是每一個帝王都願意聽到的答案。但是,崇德帝的臉上沒有多少欣喜,他想聽到的,是另外的預兆。
他想知道的預兆,和大定的將來有關,和大定的儲君有關。他很想知道,這從星象可以看得出來嗎?
良久,崇德帝才說道:「儲君如何?」
如此直接,沒有任何鋪墊修飾,就問起了儲君的情況。儲君如何,這四個字問的東西太多了。現在的太子,是不是合適的儲君人選;儲君對大定的影響怎樣,是好的還是壞的……
儲君如何,這樣的問題,戴淵該怎麼回答?沒法回答!
星象並不是萬能的,什麼都能觀測得出來,況且星象浩淼,能被凡人感知者甚少,怎麼能觀測得了大定的將來?從天象上來看。又怎麼能看出儲君是否合適?
更重要的是,儲君如何,這個問題相詢的對象,應該是政事堂的官員,而不是司天監戴淵!
國之儲君,從德行品性上來說,是否匹配其位;從行事從政來說。是否適應其度。這些在冊立太子的時候,皇上早應該考慮到的了。現在,竟然來問諸天象。真是太可笑。
戴淵彎腰,凝了凝神,然後答道:「皇上,從天象來看。儲君如何,無法官之。」
無法觀之。這是他最好的回答。
崇德帝啞然,隨即明白戴淵的意思。是了,他真是懵了,這樣的事情。怎麼能通過天象觀之?他敬鬼神而不信鬼神的,今日會這樣,似失了分寸。
然而。想到朱宣知那甚有佛緣的面相,崇德帝想自己是受惑了。才會召來戴淵。——此時,他自己尚未察覺到會越來越依賴司天台。
問鬼神,問蒼生,對於帝王來說,究竟是哪個先哪個後呢?
沒兩日,崇德帝便定下了主意,尊重了鄭太后的請求,令朱宣知出宮陪伴鄭太后,至於什麼時候再返回宮中,容後再說。
崇德帝這個指令,並沒有在朝中公佈,但傳到有心人耳中,便有了不一樣的意味。
東宮的朱宣明,自然心情不好。崇德帝這個指令,令他有一種莫名的危機感。
當年鄭太后搬離皇宮的原因,他曾淑妃提及過,也從秦邑那裡聽說過。當年發生了那樣的事,此後崇德帝對鄭太后的愧疚、希望補償的心思,他很清楚。
換言之,即使鄭太后是在定元寺清修,但對崇德帝也有莫大的影響。這樣的鄭太后,原本是不問宮中事,不在意宮中人的,怎麼會指明老九相伴?
相處得久了,自然機會有感情。朱宣明怕的是,朱宣知去到定元寺後,鄭太后會對他另眼相看,會帶得崇德帝也對朱宣知的看重。
而且,現在安婕妤身死被奪位,老九在宮中的處境艱難,他留在宮中,對東宮只有好處沒有壞處的。若是他出了宮的話,就遠離了困局,將來就難捏了。
這樣的後果,他不得不防。畢竟,安婕妤是他毒殺的,他和老九之間有殺母之仇,兩人水火不容,他絕不能讓老九有任何得勢的機會!
但是,他在崇德帝面前不知說了多少阻止的話語,都不能扭轉崇德帝的指令,甚至還令得崇德帝詫異地看了他幾眼,他才不敢說什麼了。
現在,淑妃被禁在永和宮,沒有人再幫他在崇德帝耳邊吹枕頭風了,朱宣明覺得極不方便,覺得自己說話也沒以前管用了。即使,他已經是太子了,仍覺得處處被掣制。
對朱宣知的離宮,蔣欽倒不以為意,反而笑著說道:「殿下,何必在意九殿下?皇上既說他有佛緣,待來日殿下登基,便讓他一直在定元寺侍奉佛祖吧。」
既然九殿下選擇了出宮禮佛,那麼就讓他一直在定元寺好了。殿下何須介懷這樣的小事?
聽了蔣欽的話語,朱宣明的臉色稍霽。的確,既然老九離開了宮中,那麼就讓他再也回不來,這才對!
「找人盯著定元寺,尤其要盯著老九!沈度一向和老九走得近,本宮疑心這裡沈家是否有什麼安排。」朱宣明這樣說道,讓人想辦法混進定元寺盯著朱宣知。
他現在有些疑惑,父皇究竟知不知道沈家和老九走得近呢?沈肅是帝師,若是選中了一個皇子……父皇肯定會有想法的!
看來,他得想辦法在父皇面前,加深沈家和老九的聯繫才是,說不定會有好戲看。
蔣欽點了點頭。他仍是不太明白,太子緣何會在意沈度。帝師沈肅,一年半載都不進宮一次,沈度這個中書舍人的位置也當不了多久,沈家何足為患?
但主子的意思已下,他當然就只能照辦了。隨後,他便找人去了定元寺,一心一意監視著朱宣知了。
朱宣知還是出了宮,帶著一個貼身內侍五書,在幾個虎賁士兵的護送下,去到了定元寺的居客堂,按照鄭太后所說的,陪伴在他身邊。
長於深宮,成於婦人,這樣的宮中生活,在朱宣知十一歲這年戛然而止。從此,他開始在宮外的生活。
金鱗豈是池中物,一遇風雲便化龍。九殿下朱宣知也會是如此嗎?風雲際會之時會發生什麼,誰都不知道。

☆、第401章 要醒了

在朱宣知出宮的那一日,顧琰就帶著范儀去了定元寺。
春三月,定元寺的風光最好,處處花花葉葉,時時鶯鶯燕燕,令得香客信眾心曠神怡,神色都舒緩不少。
顧琰卻沒有多少心舒,她身旁的范儀掌心都出汗了,緊張地盯著天王殿那條通道,等待著朱宣知的出現。
「琰姐姐,殿下他……他怎樣了?」范儀忍不住心焦,細聲地問道。她現在尚未識情愛,對朱宣知的緊張,多是對小夥伴的關心。
在范儀小姑娘的心中,朱宣知是一起長大的小夥伴,身份等級什麼的,在沈度、顧琰兩人的刻意引導下,也並沒有那麼深。
聽到安婕妤身死後,范儀驚呆了,第一個反應就是阿知怎麼辦啊,宮中他所有的,就是安婕妤啊!——安婕妤對朱宣知的重要性,從經常往來的書信中,范儀就能看得出。
娘親死了,多少還與父親有關。這樣的事,他遇到了,該有多少難過。
但是,范儀只能擔心,只能通過顧琰瞭解到朱宣知的情況。畢竟,她沒有任何理由進宮去見朱宣知。
終於,朱宣知要出宮了,來定元寺這裡陪伴鄭太后。如此,她便能見到他了,便能真切知道他怎樣了。
「我也沒見過殿下。但聽說,他瘦了許多,情況不太好。你記著了,等會我們不能和殿下打招呼。他被送出宮,肯定有很多人盯著。我們不能給他添麻煩。」顧琰這樣回道。
這一點,是沈度特意提醒。他昨晚來桐蔭軒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就連他自己,都只是隱在定元寺內,並沒有打算出現在虎賁軍面前。
殿下剛剛出來,就算沒能打招呼,在顧琰看來也沒有什麼。事在長遠。人既然已經出了宮。將來就好辦了。
聽了顧琰的交代,范儀輕輕咬了咬唇,然後說道:「琰姐姐。我知道了。」
有人監視,有人窺探,的確,不能像以往那般自在相處了。、
縱心裡有所準備。但當朱宣知出現在這兩人前面時,仍是讓她們大吃了一驚。
前面那個清瘦的小孩兒。真的是胖乎乎的九殿下嗎?就像換了個人一樣!這下,殿下不用再繞著宮牆跑圈甩肥膘了。呃,是不用了……
顧琰覺得喉頭哽咽,驟逢巨變。九殿下內心的傷痛完全通過身形表現出來了。他內心的傷悲,大概和甩掉的肥膘一樣多,先前的小胖子。已經沒有了。
更讓顧琰心底泛酸的是,不止是小胖子沒有了。就連他臉上總是笑嘻嘻的樣子也沒有了。她看到了什麼?她看到了沉寂的面容和戾氣的眼神,這多麼熟悉!
她曾在銅鏡裡看見過這樣的自己,也親眼見過這樣的顧重庭。這是心中有巨大怨恨的面容,這是悲痛狂亂的九殿下。
讓一個純誠樂觀的胖子,變成了一個清瘦冷寂的瘦子,這轉變,是經歷了生死才得來的。母死,父不慈,自身不幸,這段日子以來,小孩兒的內心經歷了多少煎熬苦痛。
宮中,的確不是人待的地方!
范儀的眼中直接起了水霧。乍見到這樣的朱宣知,她覺得心底被刺了一下,並不太痛,但就是想哭。
她的眼淚就這麼淌了下來,怎麼止都止不住。偏偏,她又想給朱宣知安慰,想朝他露出一個笑容,想讓他知道還有人在他身邊。
這一哭一笑,如此矛盾,在朱宣知看來,都是一幅難忘的畫面。
他的目光,與前面走來的范儀相觸,看清了范儀的樣子。十歲的小姑娘,稚嫩的臉上一直掛著淚,嘴角卻緩緩揚了起來。她身邊站著的顧姑娘,目光不捨憐惜,就像老師看著他一樣。
老師,師公,顧姑娘,阿儀,葉東家……他還有這些人,這些人會一直陪在他身邊!
朱宣知忽覺自己眼眶也紅了,眼見著顧琰和范儀越走越近,他眼中的水潤也更加明顯,背脊也慢慢伸直了。
他的前側,有領路的內侍;身後,有護送的虎賁軍。這些人都在看著他,他不能說什麼,也不能做什麼。
但目光和眼淚,已充分說明了一切。在顧琰和范儀經過他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我知道身邊還有這些人在,我知道了,還有這麼多人關心著我。
躲在遠處經幢後的沈度,看著這一幕,臉容極為沉靜,沉靜得有些可怕。
他的身側,站著葉染。葉染的神情也有些寥寂,半感歎半懷念地說道:「沒有朱小胖子了,他好可憐,人生真是……」
真是什麼呢,葉染卻沒有說下去了。
……
……
「九殿下變了個人。安婕妤身死,他無法接受。看來,情況並不好。」桐蔭軒內,顧琰皺眉對沈度說道。
今天見到那小孩兒,才知道情況有多不好。前一世的九殿下,似乎也沒有這麼清瘦的時候。
「我會盡快將他接到沈家的。有事忙,他大概就能好多了。」沈度這樣回道。
他經歷過類似的事,所以很清楚,所有的傷痛都需要時間來平息,慢慢會好的。
前提是,這些傷口不能摀住,必須讓它發出來,經歷苦痛痕癢,結疤之後,才算真正好起來。所以,他打算找些事讓小孩兒做一下了。
「九殿下知道淑妃被禁一事了嗎?太子想必會找人盯著九殿下,現在還不宜有動。」顧琰聽到沈度的想法後,便加了一句提醒。
沈度點點頭,說道:「我知道的。當時在紫宸殿,還有一個陳婕妤。現在德妃雖出來管事了,但陳婕妤仍在宮中。一味消沉,只會讓仇者快親者痛。這些,他都應該知道才是。」
沉溺在悲痛之中,並不能挽回安婕妤的性命,這也不是安婕妤所希望的。九殿下,應該醒來了。
顧琰伸手握住了沈度的,無言鼓勵,贊同沈度所說的。
九殿下,的確應該醒來了。
而在宮內,也有人醒悟了,事時至此,不得不醒了。

☆、第402章 因隱


自從落胎之後,太子妃張妙就時醒時昏,整個人呆呆滯滯的,神魂如雲遊太虛一樣,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確,還沒能完全反應過來。她只是莫名其妙地覺得腹中一痛,就昏迷過去了。再醒來時,原本隆起的肚子就變得扁平了,成嬤嬤和伺候的宮女內侍都說,安婕妤指使宮女下毒手,令得她落了胎,還是一個男胎!
腹中胎兒,沒了?
張妙怔怔看著成嬤嬤,渾然不覺自己眼淚淌了下來。她並沒有覺得有如何的悲痛,因為她遲遲沒能反應過來,甚至不明白胎兒沒了是什麼意思。
可是不止的眼淚,又是怎麼一回事?
直至她習慣性地撫上自己的腹部,清晰感受到扁平,她才覺得心中被狠刺了一刀一樣,痙攣得呼吸都不順暢。沒了,沒了……她的胎兒沒了,在她的腹中待了快五個月的孩兒,沒了!
她緊緊摀住胸口,張大了嘴巴,一口氣始終都沒能喘出來,慘白的臉色也逐漸發紫。
成嬤嬤見到她這個樣子,嚇了一大跳,當下也顧不得上下尊卑,猛地用力一拍她的後頸,才終於讓她嗆了一聲,一口濁氣也得以發了出來。
喘出了一口氣的張妙,卻沒能讓成嬤嬤感覺到輕鬆。因為自清醒之後,張妙唯一會做的事情,就是流淚。
除了吃喝,就是流淚。當然,連吃喝都幾乎沒有。——這個曾經驕縱恣意的權臣孫女,似乎要將她一生的眼淚都流盡似的。
這態勢,讓成嬤嬤震驚和不忍。她沒有想到。看似並不在意腹中胎兒的太子妃,會有這樣持久悲痛的表現。
豈止她沒有想到,就連張妙自己都沒有想到,她竟會感受到如此巨大的悲痛,就像心頭被剜掉一大塊肉一樣,比之當初因長隱公子而出現的傷痛更甚!
這個胎兒,不是她期待的。是她在無可奈何的情況下。與一個厭惡的人所孕育的。在過去幾個月裡面,她對這個胎兒的態度也一直在變,從開始的漠然。到後來的自憐,再到最後的依靠期待。
她在撫摸著隆起的肚子的時候,感受到了一種平靜的歡欣和喜悅。她以為,在她心中的神祇模糊之後。這個胎兒會救贖她的……
以為,終究不是事實。她所期待的期待,還是沒有出現,她遭遇了毒手,被落胎了!
「成嬤嬤。對我下毒手的人,真的是安婕妤嗎?」突然間,張妙木木地問道。眼眶依然是濕潤的。
成嬤嬤低下了頭,並沒有回話。是。宮內宮外都說是安婕妤下的毒手,而且證據確鑿。然而,成嬤嬤在宮中待了幾十年,知曉內裡陰私並不如表面看到的那樣。
安婕妤落了太子妃的胎,完全沒有好處。但她作為一個榮養嬤嬤,又能說些什麼?
她只能保持沉默,不想讓這個痛失了胎兒、或許再也不能有孕的太子妃,恨錯了人,找錯了兇手。
成嬤嬤的表現,已經充分說明了一切。不知為何,張妙竟咧嘴了笑了笑,慘白的臉色襯著莫測的笑容,還有不斷滴下的淚水,看著異常□人。
隨即,她喃喃地說道:「不是她啊……總會是宮中的人,是宮中的人,沒錯了……」
總會是宮中的人,總會是宮中的人,沒錯的。在宮眾敵人環伺,她也應該醒來了,也該好好看清楚,有哪些敵人了。
總要找出那一個,真正殺了她兒子的兇手出來。
殺子之仇,不死不休,死了亦不休!
從此之後,她心中再沒有長隱公子這個神祇,取而代之的,是另外的東西。
……
……
顧琰和沈度並不知道太子妃的心情,他們在暗中觀察著定元寺,想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將朱宣知從定元寺接到沈家。
就在這時,傅銘來到了顧家,而且臉色看起來很不好。自西山那一戰之後,傅銘便沉寂下來了,但臉色慘淡成這樣,還是很少見。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傅銘會有這樣的臉色,是因為他剛剛從安國公府出來。——他見到了長隱公子,眉目間籠罩著深重病氣的長隱公子。
見到重病的長隱公子,傅銘心中有說不出的難過。世間毓秀似集中在長隱身上,卻偏偏沒有給他一副健康的體魄。
尋常人所渴求的一切,他都擁有了;但尋常人所擁有的健康,他卻沒有。
造化無鐘,皆是平等。
可是啊,傅銘的心就像被摀住了一樣,塞悶至極。他很想幫助長i音公子,但他能有什麼辦法呢?
他所能想到的,還是顧琰。
「阿璧,你快想一想,前世有什麼辦法可以救長隱?他的病情加重了,就連府門都出不得了。有什麼辦法可以幫助他?這麼好的人,這麼好的人……」傅銘悶悶地說道,心中所想,不知該如何表達出來。
顧琰歎了一口氣,低聲說道:「表哥,前一世長隱公子崇德九年就過世了,他所患的心疾,是天生的。前世直到崇德十八年,都沒有出現能治心疾的人。」
她何嘗不想幫助謫仙人?在過去這些日子裡,長隱公子明裡暗裡幫了她許多。但有所助,她必盡力相救。
但她想來想去,都想不出能為謫仙人做些什麼。前一世善言所教的那些動作,她早已通過鍾豈公告天下了,安國公府肯定都知道該怎麼做。
顧琰比任何人都清楚,善言所教的動作、她自己所想的渡氣之法,都只是在危急之時起作用而已,就像在三秀堂時她救長隱一樣。
她在崇德九年救了他,在崇德十一年的時候,她又怎麼幫助病重的長隱公子?
她真的沒有任何辦法。
這一對表兄妹陷入了長久的沉默無奈之中,而在太平前街的安國公府門外,一身鴉青襴衫的沈度,在一個奴僕的帶領下,朝著長隱公子所在的微居走去。


☆、第403章 意外拳法

沈度一踏入微居,就覺得這裡和上次來的時候有些不同。似乎,更冷寂了。
在微居門口迎接他的,是茶童齊書和一個白衣中年男人。
這個中年男人,沈度還有一些印象。這是安國公府的死士,一直跟著長隱公子的死士,當年……沈度見過他。
很多人和事,即使十數年從來沒有見過,並不會改變。當然,還有更多的人和事,已經變了。
沈度倒有些好奇,死士不是應該隱匿的嗎?為何這白衣中年男子會露出真容?這仍是長隱公子的試探嗎?
沈度不確切。然而,是不是試探,都沒有什麼所謂了。他不想承認的事,無論是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不會承認。
他既然能來安國公府,就不在意試探和承認了。
「沈大人,公子身體不適,就只能在房間裡見沈大人,請沈大人見諒。」齊書邊領著沈度前行,邊說道。
沈度點點頭,臉色暗了暗。這一次,並不是在安國公府的水榭,也不是在微居的茶室內,而是在長隱公子的寢室。——這說明,長隱公子的病已經很嚴重了,尚藥局那些太醫說的,是實情。
儘管已有了心理準備,但沈度在見到長隱公子後,仍是心中一驚。
與上一次見面相比,長隱公子更加瘦削了,臉色也幾近透明。原本隱含在眉眼間的一縷兵病氣,已經在臉上擴散開去了,幾乎蔓延至整臉。
只是眼前的人,嘴角仍有淺淺的笑意,給人的感覺仍是極致平靜。讓人覺得。眼前這人,不是重病臥床的人,而是遺落人間的仙人一樣。
長隱公子在齊書的扶助下,靠在了床頭,笑著朝沈度說道:「計之,你從潤州回來了?……我聽說了潤州的情況,天祐……僥倖……」
沈度快步走前幾步。在長隱公子床前的凳子坐了下來。回道:「是的,上天保佑,潤州的大疫得以阻止。這主要是鍾豈大夫和尚藥局太醫的功勞。你身體不適,且聽我說便是。」
長隱公子點點頭,沒有再說話。他的身體狀況,的確不適合說太多話語。免得加重負擔。
接著,沈度便將潤州的事情一一道來。建康府尹程大昌的為人。潤州刺史顧濟棠在疫病中的表現,鍾豈和周大夫等人在藥廬一次又一次的試驗,還有在縣主府病人的情狀。
沈度的聲音清朗,如琤琤玉石敲擊一樣。敘述起事情來便別有一番味道。不只是讓長隱公子聽得津津有味,彷彿潤州的情況就在眼前發生的一樣。就連齊書和中年男子,也聽得不住點頭。
沒想到。在潤州一地,在短短半個月時間內。就發生了那麼多的事情,有那麼多令人敬佩的官員和大夫。
長隱等三人一致看向沈度,心中都覺得,眼前的沈大人就是其中讓人敬佩的一位。
沈度說罷了潤州的情況,便想到了長隱公子的病情。在來安國公府之前,他已經去尚藥局瞭解過了,這是天生心疾,無可醫治,只能小心翼翼地養著,直到養不住為止。
現在長隱的情況,是表示養不住了嗎?
沈度不知自己該有什麼反應。總歸,不會是喜……
他凝了凝神,說道:「我此來。是為了多謝長隱告知安婕妤和九殿下的情況。若非長隱及時告知,九殿下還不知會發生什麼事。」
安國公府在宮內的暗線,要比沈家多且快。正如他所說,如果沒安國公府死士的及時通知,沈家也不會那麼早知道宮中事,也就不能及時地救出九殿下了。
作為九殿下的老師,這聲多謝,他怎麼都要表示的。當然,也不僅僅是為了多謝而已,也是想來看看重病的長隱。
他竟病得這麼重了,真的是養不住了嗎?眼前這個謫仙人,彷彿隨時會離開人世一樣,死……他真的會死嗎?
長隱公子只是揚揚嘴角,擺擺手表示不必道謝,並沒有說話。而沈度,在說完這謝意之後,就沉默了,似在思考什麼一樣。
長隱公子並沒有打擾沈度,而是難得帶了好奇看著沈度。到底,沈度在想什麼呢?
沈度想到了他出發來安國公府前,在東園與沈肅的一番對話。
在得知長隱公子送情報到沈家,又得知長隱公子病重之後,沈度便決定要去安國公府一趟了。事實上,在今年年初開始,沈度就打算去見長隱公子了,卻一再耽擱。
這耽擱,有無法抗拒的事,如潤州大疫;也有……沈度刻意拖延的原因,是以遲遲沒有成行。
從潤州回來之後,在看到那麼多人在死生之間掙扎之後,沈度的心境再一次發生了變化。以往的遲疑,也漸變得堅定。
對於沈度的決定,沈肅是支持的,他當時這麼說道:「你決定便是。那一套拳,本就是元家所有,若是能對長隱公子的病情有幫助,倒算是遺澤。」
「我之前擔心,這套拳頭,會暴露……現在,也不覺得有什麼了。」這就是沈度想明白了的事情。
他猜測,長隱公子或許早已經確信了些什麼,不然不會這樣處處時時維護著他,更不會讓安國公府的死士往沈家送情報。
事情已經如此明顯,他之前的顧慮,倒顯得多餘了。
雖則當年的事情已經發生了,但是長隱公子,還是當年那個人吧。
想到這裡,沈度終於有動。他站了起來,對長隱公子說道:「長隱,我此去潤州,學了一套拳。聽說這套拳適合用來修心養性,或會對你的病情有幫助。我演示一遍給你看。」
聽到修心養性的拳法,長隱公子臉上的笑容,終於停頓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沈度,第一次懷疑自己耳朵是不是有問題。他是不是聽到了些什麼,又是不是聽錯了?
他的雙手,忍不住再顫抖。在看到沈度打出那一套拳法之後,他腦中霎時空白。沈度……沈計之,竟然在他面前打出了這一套拳法!
……


☆、第404章 有些事

長隱公子怔怔地看著沈度的動作,一收一放間,這一套拳法盡顯柔和輕靈,明明是那麼緩慢的動作,也能讓人感受到一種剛強的力量。
這套拳法,長隱公子只見過前面幾式,從來沒有完整看過一套。後來,那家突然出了事,這大定的天下就沒有人會使這套拳法了。
這套拳,是元家的家傳!
在知道柔和劍之後,長隱公子就猜到沈度的身份了。沈度會這套拳法,他並不感到意外。
但是,沈度為何突然在他面前使出這套拳法?這意思……這意思是……
長隱公子眼中帶了希冀,顫顫地開口道:「計之,這是……這是……」
沈度因為使拳而微微喘氣,回道:「這套拳法,共有二十四式,動作緩慢柔和,最適合你的身體,有強身健體之效。我從潤州回來的時候,鍾大夫開了些調理心疾的藥方,你配合著藥方和拳法一起用,希望你身體會慢慢好起來。」
沈度並沒有說這套拳法的來歷。長隱公子肯定知道這套拳法的出處,其實無須再多說什麼了。至於在長隱公子面前使出這套拳法,究竟代表些什麼,就各人自知了。
這一套拳法,的確是元家家傳。但倘若沒有發生當年的事,按照祖父和父親的意願,這套強身健體的拳法,應該是天下公器,人人都可以用的。
這套拳法剛柔並濟,當初他祖父就說,這套拳法是用來強身的,非是戰鬥之拳。這套拳法,會對長隱公子的身體有幫助嗎?
沈度不知道。
他此前一直在猶豫。要不要將這套拳法教給長隱公子。畢竟,對過去的事情,他無法做到坦然。
數年前回到京兆以來,他始終沒能放下過去的事,一直避免和長隱公子接觸,是怨懟,也是擔心長隱公子會認出他。
京兆別的人尚可。從來沒有人真正見過他的樣子。但是長隱公子不一樣,長隱公子當年經常出入元家,對他的情況十分熟悉。時間久了。自然就會露出端倪。
這三年來,他們接觸越來越多了。長隱公子的為人、病情、心結,還有他對沈家的幫助,他都一一看在眼裡。也令他想起了當年兩人的情誼
過去的事情,無法改變。當年的事,安國公府有份,卻是韋傳琳作的孽,長隱他……並不知情。
沈度心中有仇有恨。但他仍是無法眼睜睜地看著他就這麼病死。順心而為,是沈度在這一件事上想做的。
教授這套拳法的意思,早已不言而明。
長隱公子垂首低眉。終於還是問了出來:「你是他嗎?你教我這套拳法,是不是表示原諒我了?」
沈度立刻僵住了。過了半響才回道:「我知道你過目不忘,剛才的拳法,你照著做便是。過去已逝,再想也沒什麼意思。好好養身體,如今承平之年,多活幾年,很值得。」
長隱公子的身體狀況,半是心生心疾,半是自我折磨。當年的事情,毀掉的,其實不只是一個元家,長隱公子、府,其實從那之後起,就一併出事了。
沈度在長隱公子面前使出這套拳法,半是為了讓他強身健體,半也是為了治療他心病。
長隱公子心中的悔恨執念,和沈度心中的復仇烈火,其實都是一樣的。教拳相助,說過去已逝,是沈度現在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至於開口承認或者說別的,他無法做到。
沈度站了起來,朝長隱公子說道:「我先告辭了,你養好身體。別的,就不用多想了。」
長隱公子靠在床頭,嘴角再一次緩緩上揚。就算沈度沒有回答他那個問題,但以他的聰慧靈敏,已經清楚明白了沈度的心意。
教授拳法,就已經說明一切了。
……
……
「長隱公子當年只有十歲而已,又哪裡能知道背後的彎彎道道?這麼說,你是原諒他了?他的病情,肯定會有起色的。」顧琰為沈度添了茶,這樣說道。
「沒有什麼原諒不原諒。當年的事情,牽涉的人太多,始作俑者另有其人,就算怪罪他,也沒什麼意思。」沈度回道,伸出手讓小圈爬上來。
小圈隨後癱在沈度掌中,像大爺似的,享受至極。
「有些事情,的確很難放下,特別是仇恨。放下,說容易,卻很難做到。你能原諒長隱公子,我很為你高興。」顧琰繼續說道。
她想到了自己,即使顧重庭和秦績死了,一想到他們前世對顧家、傅家所做的事情,她仍然會怒火翻騰。
放下,實在太艱難了。計之能做到原諒長隱公子,已經很不容易了。
沈度一下一下摸著小圈,聲音有些低沉:「在潤州的時候,我見到那麼多病人,一個個地死去。這種感覺……很難表達。元家之仇,不可能放下。但我不想長隱他死了,就是這麼簡單。」
這麼簡單,這就是計之的心。——顧琰懂得。
說到當年的事,沈度和顧琰兩個都沉默了。一個人是不知道說什麼,,一個人是不想再說。
「九殿下現在怎麼樣?宮裡面出來的人還在看著他嗎?」顧琰問起了朱宣知的情況。
朱宣知從宮中出來,已經有好幾天了。現在情況如何了?
「還沒有將他接到沈家。不過現在也好,我要去定元寺也方便。至於他的心情,我已經將淑妃、陳婕妤的情況告訴他了,他平靜了許多,還是需要時間。」
時間,是傷痛的良藥,只能靠時間,別無他法。
「是啊,時間,還是需要時間……」顧琰應道。
轉眼,就已經是崇德十一年了。真快,她重生回來已經兩年了,仍還是春三月。
前一世的崇德十一年三月,她已不記得發生什麼了。這一世,就更難以預料。但顧重庭、秦績已死,卻不同前世了。
這一日,沈度甫走出沈家,如年就迎了上來,低聲稟道:「主子,蔣欽上了一道奏疏,是關於東宮的,內容是……」
待如年將情況說罷,沈度心中只有一個感覺:京兆又要風雲再起了。


☆、第405章 東宮屬官

如年所探聽到的消息,和東宮有關,是從宗正卿蔣欽家得知的。
蔣欽喝醉了酒,漏出了「東宮屬官」這幾個字,聽在有心人耳中,就是一個大消息了。
東宮屬官,是指在東宮任職的官員,這是說太子打算配設官員了。
「太子被冊立已有數月,配設屬官很正常。我只是在想,這些東宮屬官都有誰。」沈肅如此說道,對這個消息並不感到意外。
現在連潤州大疫都阻止了,國朝無大事,在這個時候配設東宮屬官,時機可。看來,太子對將要走的路,一點也不含糊。
沈度也好奇,東宮屬官會有誰,特別是太子詹事,會是誰呢?
大定成立快八十年了,東宮屬官的設置早有法典。東宮屬官參照朝廷設置,是一套完整的管制系統,也是一個簡略版的朝廷。
從詹事府到左右春坊,從太子詹事到左右庶子,從詹事指責到內婦職責,都有明確的規定。
東宮屬官和朝廷官員不一樣,按照規定,在朝中任職的官員與東宮屬官,兩者只能擇其一,但太子詹事例外。
大定不設少傅少師少保三職,太子詹事便是東宮屬官中品階最高的官員,地位殊要從中可見。
太子詹事為正三品,俸祿和六部尚書、九府尹同,職比朝中尚書令,掌管著東宮的大小事務,主要是教導太子參知政事。
以往的太子詹事,主要是由已致仕的三省主官擔任,很少有三品官員直接轉任太子詹事。
沈度記得,在裴公輔和王璋之前的致仕的三省主官。都已經去世了。至於尚書令,方集馨又是那樣的情況,不可能會出任太子詹事。
太子屬意的東宮長官會是誰呢?在這個問題上,太子和皇上的想法是否一致呢?——最後一點,沈度更想知道。
配設東宮屬官,是太子被冊立之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管理東宮。哪個官職任命哪個官員。這裡都有大學問的。必會引起朝中關注。
「且看看左右春坊都有哪些官員。現在局勢這樣平緩,朝中官員或認為這是一件好事。」沈肅說道。
現在太子已立,諸皇子中沒有能與太子匹敵之人。在官員們看來,擔任東宮屬官就是一件風險很小、回報很大的事情。
畢竟,人心肉做,是有香火情這個說法的。官員們如果擔任了東宮屬官、在太子面前混個臉熟。將來太子登基,就更容易得到重用。
這一筆賬。官員們都會算。可以預見的是,一旦放出配設東宮屬官的消息,朝中官員必有動盪,而且動盪的規模肯定不小。
皇上若是知曉了這些動盪。會怎麼想?
沈肅想著這些情況,半瞇起了眼睛,神色是一貫的陰沉。沒有多少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皇上正春秋鼎盛……」沈度接上了這句話,顯然知道沈肅心中所想。
儲君已定。春秋鼎盛,這兩者並非矛盾,但一旦遇上,朝中權力總有此消彼長的時候。誰消,誰長,這就說不定了,難怪沈家父子會對此事如此看重。
過了兩三日,在早朝之上,宗正卿出列奏言,道太子已冊立,東宮屬官應隨之配設,以便更好幫助儲君熟知政事,云云。
在蔣欽奏言之後,另有不少官員出列附言,奏請配設東宮屬官,請皇上准允。
蔣欽的奏請,多少令崇德帝有些意外。太子已立,宜配設東宮屬官,這是大定法典規定了的。這事,崇德帝一時忘了。——當年他被冊立太子後,沒多久建和帝就駕崩了,他在靈前即位,根本就沒有配設東宮屬官。
若非蔣欽有此奏請,他根本就記不得,原來還有東宮屬官這一事。
東宮屬官,不同於各皇子府的幕僚體系,而是有品階的朝廷官員,是為東宮辦事的官員,也是大定將來的朝廷班底。
這事,是朝中大事,由蔣欽提了出來。
政事堂的幾位官員站立著,並沒有對此事發表什麼看法,只是鄭時雍額眉頭皺了皺,似乎有些憂慮。
沉默憂慮,當然是考慮到朝局將會有所動盪。對於他這樣的官員來說,朝局動盪不是什麼好事。
但對別的官員來說,這就是一件天大的好事了。
殿中其餘朝官,在聽到蔣欽的奏言之後,先是一愣,隨後眼中就有了精光。在短短幾瞬間,他們已經迅速判斷出配設東宮屬官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他們有了一個光明正大的理由去靠近太子了。
這個意味,對四品以下的官員來說,特別重要。這關係著他們以後的出路,可算得上是一個莫大的機遇。
從龍之功不可能人人得有,但現在局勢已定,趁著擔任東宮屬官的機會,在將來的帝王面前混個臉熟,還是可以做到的。
這個機遇一定要抓牢,贊同蔣欽的奏言,就是這個機遇出現的前提。一時間,官員紛紛出列,都是奏請皇上允許配設東宮屬官的。
朝中有文武百官,凡是朝事,總有意見想左的時候。但在配設東宮屬官這一事上,朝官難得保持了意見一致,並沒有官員出列反對。
官員們對朝事看法不一,但都有一個共識:法典已經規定了事,沒有什麼好反對的。況且太子既立,配設東宮屬官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見到宣政殿中並無反對之言,崇德帝心裡不免感到怪異。這一次無須用到帝王平衡之術,他竟然有一點點不適應。
不適應,該下的旨意還是要下的。這一事,他肯定要遵典行事。
「朕允許此奏,東宮屬官一事,由吏部負責。顧霑,你好好處理此事,不容有失。」崇德帝這樣說道,直接點了顧霑的名字。
官員的配設選任,當然是吏部的事,東宮屬官也不例外。
顧霑應令而出,恭從回道:「臣遵旨!」
朝局隨著東宮屬官一事,會起什麼樣的變化呢?


☆、第406章 微妙情況

東宮屬官的配設,乃朝中大事,這令顧霑的心都提了上來,預想到接下來的日子,吏部必然不會輕鬆。
事實上,這應該是顧霑就任吏部尚書以來所遇到的最大事情。
東宮屬官的配設,就是一個小朝廷,就算不是每一個東宮屬官都配,光是太子詹事府、左春坊、右春坊這三處就足夠頭疼了。
太子詹事是誰,少詹事是誰;左庶子、右庶子又是何人,這些都是一場重要又要細加考量的事。
所謂牽一髮而動全身,這些東宮屬官,每一個都關聯著朝廷,關聯著朝廷的將來,說不定,東宮屬官將來就是三省的重要官員。
所以崇德帝才指定顧霑負責此事,所以顧霑才不敢掉以任何輕心。
在奏請配設東宮屬官的當天夜裡,顧霑就出現在沈家東園了。他出現在這裡,當然是因為有些事情猶豫不決。
沈肅是帝師,顧家和沈家又有親,顧霑這些猶豫不決的事情,來找沈肅商量實在是太正常不過了。
但是對沈肅和沈度來說,顧霑會在這時候拜訪,實在有些出乎意料。——在沈肅的印象中,顧霑這個吏部尚書忠厚平直,在配設東宮屬官一事上咨詢旁人的意見,真是沒有想到。
「沈老,太子已遞話到吏部了,屬意的人是宗正卿蔣欽;蔣欽本人也表示了這樣的意願。只是太子詹事一職過於重要,我也猜不准皇上的心意。」顧霑為難地說道。
這麼重要的職位,太子當然要選擇親信的人。但顧霑以為蔣欽剛升任宗正卿沒多久,資歷尚淺,出任太子詹事恐有不妥,顧霑想來想去,還是來了沈家東園,想聽聽最熟悉朝局、最懂得崇德帝的帝師的的意見。
在這一事上,沈肅真的沒什麼意見。因為。時間太短了。很多細節尚未體現出來,也就是說局勢尚未發展,此時。事情尚未有決。
「皇上意不在蔣欽,太子詹事人選多半從九府尹中出。」回話的,是沈度。
顧霑是顧琰的祖父,沈度的態度極為恭敬。
這個回話。得到了沈肅的點頭。在這個問題上,沈肅和沈度的意見當然是一致的。換言之。在這一事上,崇德帝和太子的想法就相左了。
帝王的心意,當然不會那麼快就表露的,但太子這麼迫不及待地相中了蔣欽。這就充分說明了他真的很滿意蔣欽。
從尚書左丞到宗正卿,顧霑並沒有發現蔣欽做了多麼了不起的事情,怎麼就獨得太子青眼呢?
顧霑想不明白。沈肅和沈度也在思考。
「不急,不管是蔣欽還是九府尹中的誰。都不急。皇上對配設東宮屬官一事並不那麼著急,這事可以緩一緩。依我看,局勢或有變數。」沈肅用手啄著桌面,斟酌著回道。
旨意剛下,京兆百官仍沉浸在這一事的激動中,待大家平靜下來各有所謀的時候,局勢便會更明朗了。
「沈老的意思是……」顧霑忽然意識到了什麼,訝異地開口道。不會吧,局勢觀望,沈老的意思是,難道是那樣?
「是,正是那樣,所以吏部要作好充分準備了,東宮屬官必不會那麼簡單。」沈肅點點頭,戳破了顧霑隱隱的期待。
顧霑的臉色頓時難看起來,眉頭也不自覺地皺在了一起。如果這是這樣,接下來的吏部的日子必會十分難熬。
一個是帝王,一個是儲君,該站在那一邊,顧霑還是很清楚的。但他無法預料,接下來的局勢會怎樣。
在大勢面前,不管是帝王還是儲君,都是其中一份子,最後為難的,還是吏部的官員。
「順勢而為,謀定後動。」最後,顧霑只有這八個字,在某一個官員名字上點了點,便見顧霑似有所領悟。
隨後朝堂的局勢,正如沈肅所料的那樣發展。在京兆官員徹底領悟了何為東宮屬官之後,大半個官場的官員都動了起來。
這個動了起來,當然是想擔任東宮屬官。一時間,顧家門庭若市,前來拜訪的官員絡繹不絕。同時,往東宮走動的官員也多了起來,似乎也不避諱和東宮接觸了。
這些官員,泰半是五品以下的官員。這些官員,並不是京兆的重官,在朝中多是員外郎左右的官員,可稱為中層官員。這些官員,正處於仕途上升階段,卻又未入得崇德帝眼中。
這些中層官員,在崇德年間或許尚未發揮多少作用,實乃朝廷將來的中流砥柱。這些官員之中,倘若再在朝堂中歷練幾年,升至四品以上,未必不會為崇德帝所重用。
資歷,是要一步步,慢慢熬出來的。
這些道理,崇德帝懂,官員自身更懂。換作尋常情況,這些官員必然會一心一意慢慢熬,會願意腳踏實地從員外郎到郎中,一步步等台輔之位。
但現在,情況顯然不一樣,現在需要配設東宮屬官,這是千載難逢的陞遷良機。倘把握得好了,就能少走數年乃是十數年的彎路。
這樣的良機,就算再不投機的官員都知道難得,誰不使出渾身解數,去爭取這樣的機會。
皇上是春秋鼎盛,但現在朝中四品以上的能官能臣太多了,什麼時候才輪到這些中層官員熬出頭?
相比之下,地位穩固的太子,比當朝帝王是一個更好的選擇。
天不假年,再鼎盛的春秋,都有遲暮的一日。——中層官員們會作怎樣的選擇,不言而喻。
除了中層官員以外,四品以上的官員也沒閒著。他們不是為自身謀劃,但每個官員身後都有子孫姻親不是?他們已在朝中任職,但後輩們卻可以入東宮任職的。
是以,一波又一波的官員,先後湧去了顧家,也去了吏部其他官員的家中,當然,通過宮門局前去東宮拜訪的官員,也沒有停過。
當崇德帝知道這個情況時,臉上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了。


☆、第407章 劃深


崇德帝沒有想到,對配設東宮屬官一事,朝中官員的反應會是這樣……這樣一面倒。
可不是麼?都倒向了東宮那一面。
四品以上官員為子孫謀蔭,五品以下官員為自身打算,所在意的都是東宮屬官。每日經過宮門局進入東宮的官員有多少,崇德帝不會不知道;顧家現在有多熱鬧,崇德帝不會不清楚。
崇德帝想知道的事情,常康都會一五一十稟告,詳細無遺。
其實,知道了太多反而不好。有了對比,自然有了一些不應該有的想法。
即使,太子朱宣知每日還是準時來紫宸殿請安,面上依然如往日恭敬,但崇德帝還是忍不住會想,那些趨向東宮的官員,到底是怎樣的心思,在朝廷官員和東宮屬官之間,他們會更願意選擇誰?
當然,這樣的想法只是一閃而過。身為帝王,崇德帝有足夠的理智,知道官員們為自己打算無可厚非。
嗯,他知道,他可以接受,只是沒有想到會這麼快,會有這麼多官員。
「政事堂那幾個官員,如何?」崇德帝這樣問道,想知道國朝頂層官員會有怎樣的表現。
這些從二品的國之重臣,在東宮屬官一事上會有什麼考慮?有沒有人為子孫打算?
「回皇上,前去找這五位大人的官員很多,但五位大人無所動。」常康恭敬地回道,不作贅述。
政事堂的五位官員,在這一事上的表現,異常清醒。裴公輔和王璋自是不用多說,這兩尊大神在任何時候都知道自己的位置。不會在這樣敏感的時候主動出手為子孫謀劃些什麼。
難得的是,新入政事堂的三位官員,都對此事避而遠之,那就不容易了。——尤其是對尚書右僕射朱有洛而言。
朱有洛平庸好財,朝中官員既上了門,必不會空手前去。這個難得的機會,朱有洛都沒有抓住斂財。這倒讓崇德帝刮目相看了。
崇德帝並不知道。朱有洛是貪財,卻很清楚那些財是貪不得。在見到裴、王、鄭等家都閉門謝客後,他將府門也關得牢牢的。任何人也不見,任何禮也不收。
這些,常康都從安慰中知道了,在匯報的時候。也適當地上稟,以增加政事堂官員的直觀性。
崇德帝聽了點點頭。末了評論一句道:「政事堂這幾個官員,倒是拎得清。」
他語調平平直直的,卻令常康不由自主地低下了頭。帝王心思,深不可測。一字一句皆有暗意。
這幾個官員拎得清,這是說,別的官員拎不清麼?
……
……
宮門局的情況。現在主管著後宮的德妃孟氏不會不會清楚。在聽到近日宮門局異常忙碌、東宮異常熱鬧的時候,孟氏清冷的臉上。露出了一抹隱秘的笑意來。
過了一會兒,孟德妃又下令道:「往東宮多劃撥一些宮女內侍,至於因由,本宮會親自向皇上說明。太子妃的身體如何了?永和宮最近如何?」
孟德妃的話音,和她的表情一樣冷淡。她是前御史大夫孟雲卿的女兒,管理後宮所用的辦法,就是御史台那一套辦法,什麼都清楚分明。
來從何來,去往何處,宮女內侍侍衛都各安其事,就算是偷奸耍滑都有可尋之處。
這樣的辦法,直接分明,沒有什麼可指摘之處,相應地,延禧宮也沒有什麼好處油水可得。
但孟德妃既稱病十餘年,就不會想著什麼油水了。這一點,伴隨在她身邊十餘年的大宮女環珮最清楚。
至於孟德妃為何會應允鄭太后,蹚後宮這一趟渾水,環珮也很清楚。
「回娘娘,奴婢知道了,宮女和內侍都會送至東宮的。奴婢已經去探望過太子妃了,太子妃的仍臥床,一時半會是好不了了;永和宮那裡,有人往永和宮遞信了,按照娘娘的意思,並沒有加以阻止。」環珮這樣回道。
孟德妃接手後宮事務後,一應宮制,並沒有作什麼改變。唯一的改變,大概就是讓永和宮鬆動了,給了它足夠的方便。
「如此便好。有人趕著去作死,本宮總不能攔著。」孟德妃點頭說道,這句話聽起來異常尖酸刻薄。
環珮沒有說什麼,躬了躬身便離開辦事了。偌大的延禧宮,只有孟德妃和並另外幾個沉默顧琰的宮女內侍,便顯得寂靜冷清。
半響,孟德妃才動了動身子,吩咐道:「準備吧,本宮要去紫宸殿。」
她現在既然理後宮事了,便要將事情都管起來才是。紫宸殿,當然要去的。
聽到孟德妃求見,崇德帝皺了一下眉,才說道:「見!」
孟德妃的父親孟雲卿,當年做了一些事讓崇德帝極為不喜,即使孟雲卿現在已經致仕,但崇德帝早已對孟德妃沒有什麼興趣。
他所以會讓她管理後宮,只是因為後宮現在無人可用,也因為鄭太的建議。——這種膝下無子寡情少欲的妃子,在崇德帝看來是適合管理後宮。
因此自孟德妃理事後,崇德帝便沒有宿過延禧宮,孟德妃會來紫宸殿,自然是為了後宮事。
這一次,是為了東宮事。
「東宮連日訪客不絕,所以臣妾往東宮加派了人手。另外,還有不少命婦想見太子妃,臣妾覺著太子妃身體不太好,便都拒了。只是程家……畢竟是太子的母族,臣妾便沒有拒。」孟德妃低眉順眼地回道。
自出了延禧宮,她對所有人都是這樣的一副姿態,對崇德帝也不例外。
崇德帝聽了,只點點頭,道:「現在後宮中的事,愛妃安排便是。」
只是他心底某些痕跡又再加深了一層。東宮的訪客要令到後宮增派人手了,還有命婦,看來東宮屬官,現在的確是朝中大事啊。
如果說孟德妃的話語,只是在崇德帝心中劃深了一層,那麼接下來這一件事,就可以說是在崇德帝心中燃起一把大火。
他沒有想到,讓他滿意的政事堂官員,也會參與到東宮之事中!


☆、第408章 過猶不及

令崇德帝怒火中燒的,是禮部郎中劉以佐的奏請。
這奏請,同樣與東宮有關,說的,卻不是東宮屬官配設的事情,而是東宮納太子良娣的事情。
本來,在太子被冊封的時候,太子妃、太子良娣也應隨之冊立的。太子妃已祭宗廟,這不用多說。關鍵就在太子良娣,這兩名太子良娣,遲遲沒有定下來。
太子良娣比關內侯,在東宮的重要可見一斑。之所以遲遲未有定下,是因為在被冊立為太子之前,朱宣明並沒有側妃,而先前三皇子府中的妾室,身份太卑微。
朱宣明是因為張妙有孕才得封太子的。在這樣的因由下,倘當即挑選太子良娣,一是怕張妙皇身子有微;二對太子聲名有礙,於是蔣欽建議暫緩納太子良娣。
這個建議,朱宣明接納了,倒也為他贏得了令名。
現在,數月過去了,太子妃又落了胎,為了東宮,為了皇室後裔,定下太子良娣人選,已不容拖延。
劉以佐的奏請,便在於此。
本來,挑選太子良娣一事,是由皇后和淑妃主理的,但現在坤寧宮與永和宮都被禁閉著,孟德妃推說人微言輕,不能理會此事。如此,此事便落到了禮部。
劉以佐心思活絡,他身後沒有什麼得用勢力,卻想趁著東宮屬官一事,往東宮那裡靠近一些。他冥思苦想,終於想到了太子良娣一事,心想著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能讓他得到東宮重要的機會,無論如何。他都要抓住這個良機。
而且,現在太子妃落胎,京兆又有些針對太子身體的傳言,他認為提出挑選太子良娣,現在這個時機剛剛好。
在紫宸殿裡面,劉以佐是如此上奏的:「皇上,自太子妃落胎以來。京兆針對東宮子嗣的傳言便很多。流言固不可信。但微臣以為,皇嗣乃國之本,現在太子妃身體不宜有孕。挑選太子良娣勢在必行。」
挑選太子良娣,為皇家開枝散葉,這是為了朝廷,的確是一個好上奏。這也應該允許的。--畢竟,崇德帝還沒有皇孫呢。
但是。劉以佐作為禮部的官員,又一心想著得到東宮青眼,做事便完善了些細緻了些:在上奏的同時,他還提出了合適的人選。
這些人選。還得到了禮部尚書薛應甫的贊同。
問題,就出在劉以佐建議的太子良娣人選上!
劉以佐精挑細選,將朝中年齡、身份適合的姑娘家仔細過濾了一遍。幾經辛苦才挑選出這四個人選。
這四個人選,年齡、身份、相貌無一不好。就是太好了,才讓崇德帝震怒不已。
這四個人選,分別是鄭時雍的孫女鄭蕤、朱有洛妻子的侄女程媚、禮部尚書顧霑的孫女顧珺、兵部尚書霍韜的孫女霍慈。這四個人,代表著什麼,一目瞭然。
這其中,顧霑和霍韜的孫女乃庶出,這沒有多少可說的地方。但是,鄭蕤和程媚,卻都是嫡出。更關鍵的是,這兩個人身後的官員,是政事堂的官員!
政事堂的官員,崇德帝先前才讚他們拎得清,沒有參與到東宮屬官一事中去。怎麼,在太子良娣一事上,政事堂的官員要出手了嗎?
這四個太子良娣的人選,包括了政事堂、吏部和兵部的勢力,無論是哪一個人選,都代表著朝中的勢力。若是以往,崇德帝為了朱宣明,不可能不准。
但是,現在正在配設東宮屬官,有那麼多官員一面倒的情況,再有了太子良娣一事,這就不能不令崇德帝多想了。
東宮屬官、太子良娣,這……東宮是要趁著這兩件事,將朝中勢力收到手中嗎?--崇德帝先前的微妙心情,統統化成了這一句話。
可是,自己還在位呢,太子他就這麼迫不及待?!
帝王的心思一轉,紫宸殿中的氛圍就沉凝下來了。但是,一心表現的劉以佐卻沒有察覺到這一點,仍在滔滔不絕地說道:「皇上,太子已立,太子良娣的人選也應該早定了。臣所奏請的人選,已得到尚書大人的認同,是十分合適作為太子良娣的……」
常康立在殿中,真是為禮部這位劉大人捏了一把汗。皇上的怒火已這樣明顯,他還在不停地說。難道,為東宮打算真的是這麼重要嗎?
重要到,連帝心也罔顧了?
真真是,作為內侍,他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麼了。
隨即,崇德帝便平靜地問道:「是嗎?這四個人選,就這麼合適?」
劉以佐沒有似漏了補充說明,合適的,應該是她們身後所代表的勢力才對。
在人選一事上,劉以佐十分有信心。這四個人,是他千挑萬選出來的,怎麼會不合適?
於是,他微微挺了背脊,大聲回道:「是的,臣以為,這四個人,都是太子良娣的合適人選!」
聞言,崇德帝笑了,嘴角緩緩上揚,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點了點頭。
良久,崇德帝才吩咐道:「去查查,鄭時雍和朱有洛是否知道此事,宣太子!」
政事堂、吏部、兵部,劉以佐建議的這幾個人選,真是好,真是好!
劉以佐奏請定太子良娣一事,朱宣明早提前聽到了風聲。說起來,這也是劉以佐有心領功勞,特意讓人傳到朱宣明耳中的。
劉以佐建議的幾個人選,朱宣明很滿意。本來東宮挑選太子良娣,就是為了增加東宮的勢力,這四個人選,無論是哪一個,都對東宮有好處,這樣就足夠了。
在經歷了張妙有孕、落胎之後,朱宣明發覺增加勢力的最好辦法,就是借助姻親。太子良娣是誰,自然就十分重要了。
然而,朱宣明的高興沒有持續太久,甚至只有片刻。在轉瞬細思後,他的笑容便頓住了,臉色也越來越驚慌。
不對,這四個人不對!不,不,或許這四個人選是對的,但在現在這個時候,這四個人選就是不對!
現在,正在配設東宮屬官,東宮實在不應該再有別的動作。過猶不及,過猶不及!
然而,劉以佐已經奏請了,接下來京兆的局勢,朱宣明也根本無法阻止。


☆、第409章 應對

朱宣明無法阻止的局勢,正以燎原之勢在發展。在劉以佐上奏之後,崇德帝又收到了禮部數封奏疏,所請的,都是定太子良娣一事。
好巧不巧的,建議的太子良娣人選,總少不了鄭蕤和程媚。換言之,鄭時雍和朱有洛總脫不了此事。
此事不知怎麼的,在京兆官員間很快就傳開了。於是,在東宮屬官如火如荼的時候,太子良娣也為朝官津津樂道。
劉以佐刻意宣揚,朝官們不用怎麼打聽,就知道太子良娣的備選之人會是誰了,討論得也更為細緻熱烈,比如鄭時雍孫女鄭蕤的性格喜好都說了出來。
被強烈關注的人當中,顧霑為了東宮屬官配設一事,正忙得焦頭爛額,根本就沒有心思時間理會這事,而霍韜乃標準的軍中性格,只一笑置之。
其他有孫女或侄女在備選之中的九府尹,則在京兆之外,就算有什麼反應,一時片刻的,也傳不到京兆來。
朱有洛有些暗喜,程媚這個侄女他一向沒注意到,但現在竟有機會成為太子良娣,被妻子念叨得多了,他也生出了一些不該有的心思。橫豎在這一事上,他並沒有收什麼錢財,不是嗎?
於是他翹起雙手,放任事態發展,既不加以阻止,也不從中推動。朱有洛心想,程媚能不能成為太子良娣,端看她自己的福分了。
真正異常在意此事的,是尚書左右僕射鄭時雍。在得知自己的孫女鄭蕤在備選名單之中,他的臉色陰沉得可怕,眉頭都能夾死蒼蠅。
早在東宮屬官提出的時候,鄭時雍就覺得會有什麼事情發生。心中多少已有了憂慮。隨後官員們的反應,證實了他這種憂慮。
朝中的官員,都傾向了東宮,為了擔任東宮屬官,官員們各出解數,甚至放棄了朝中官位,三品大員蔣欽是。兵部郎中是。這不是鄭時雍想看到的情況。
鄭時雍離開京兆的時候,幾位皇子尚年幼,奪嫡之勢尚未顯;現在他回到京兆時日尚短。選擇上便沒有多少傾向。
在他看來,就算三皇子是太子,但他是崇德帝的官員,還是政事堂的官員。唯一所能做的,就是循皇上心意而行。
他不像朝中官員一樣急著謀後路。急著往東宮靠攏。到了他這個位置,其實已沒必要想太多了,太子是皇上選定的太子,是將來的帝王。
現在。大定的江山是皇上的。
先前鄭時雍的擔心,就在於皇上和太子的關係。他自己身在高位,能做出適當的選擇。但人欲無窮,為長遠計。並不是每一個人都知道應該如何選擇。
作為崇德帝純臣,鄭時雍實在太清楚崇德帝的性格了。準確地說,鄭時雍判斷每一個帝王,對待皇位,都是一樣的表現。
春秋鼎盛,哪個帝王會願意皇權旁落?
官員一面倒,已讓朝中局勢變得頗為微妙,現在再加了太子良娣一事,等於直接推動太子和皇上進一步對立。
太子與帝王之間的微妙關係,乃是千古難事。現在,太子良娣一事又涉及自身,該如何處理呢?——鄭時雍臉色陰沉,正是為了這個。
此刻在東宮,朱宣明來回踱著步,末了惡狠狠地說道:「這個劉以佐,還敢出現在本宮面前!本宮倒不知他是真傻還是假懵了!都是因為這個人!」
他怒氣難消,在反應過來太子良娣一事是多麼險惡後,他想扭了劉以佐的脖子!
到現在,朱宣明覺得劉以佐不是真想靠攏東宮,而是在挖一個大坑給東宮跳!
在得知這一事後,蔣欽就立刻求見了,道現在情況危急,這太子良娣一事就是個大圈套,請太子殿下謹慎應對,云云。
這一點,朱宣明何嘗不知?但是,他心中取捨兩難。
利用太子良娣來獲得勢力,是他心中所想,也是接下來所為,但在當前的局勢,他真的怕父皇猜忌,怕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太子之位會有什麼差池。
因為,這個世上,唯一能廢太子的,就只有在位帝王。
朱宣明被冊立太子之後,聽得最多的勸誡就是不作就不死,但真實的情況是,就算他什麼都不做,東宮都成了箭靶子。
如今,應該如何化解這種危急呢?蔣欽所給的建議是靜觀其變,而成國公府遞進來的話語,也是差不多。
靜觀其變,難道要等著父皇的猜忌下來嗎?朝中官員也像中邪一樣,都認為這些良娣人選可以,聽說就連後宮妃嬪,都在一個勁兒地說太子良娣人選的合適,這更讓朱宣明心焦。
就在他坐立難安的是,崇德帝的傳召到了。此時有召,是為了什麼,不言而喻。
朱宣明強壓下心中的驚恐,作出一副無所知的神態,硬著頭皮來到了紫宸殿。
這時,崇德帝已經將怒火壓下去了。在見到朱宣明後,反而和藹地看了其一眼。
正是這和藹的一眼,朱宣明背脊起了寒意,胸口的劇跳也更加厲害。風雨欲來,泰山壓頂,就是朱宣明現在所有的感覺。
他告訴自己要沉著冷靜,但是雙手仍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他的顫抖,崇德帝都看在了眼內。當下,眸子便暗了暗。
他想起了早前孟德妃和陳婕妤的話語。孟德妃並沒有說太子良娣合適與否,只是向崇德帝建議,下半年要多取宮女和內侍,因為東宮會多兩個太子良娣,不能怠慢。
而陳婕妤則是一個勁兒地誇幾位太子良娣人選,從她們的容貌到背後家世,從為人處事到將來升位,竟將她們將來的路都能準確說了出來。
的確,這些良娣出身不凡,是東宮的助力。
那又如何,他還在位上呢!
想到這,崇德帝開口道:「先前,禮部的官員上奏,呈了幾位太子良娣的合適備選,朕想聽聽你的意見……」
他說出的,還是鄭時雍和朱有洛有關的幾個人名。說罷,便緊緊盯著朱宣明,想從其臉上看出些什麼.
鬼使神差地,朱宣明說出了四個字,正是這四個字,讓崇德帝一愣,而常康則倒抽了一口冷氣。


☆、第410章 無對

朱宣明梗著脖子,四個字脫口而出:「兒臣不知!」
這四個字,實在不像朱宣明會說的話語,反而如無知小兒一樣的賭氣,也類似小姑娘的撒嬌。
賭氣,撒嬌,這是朱宣明從來沒有過的表現,尤其是在崇德帝面前,絕對不會有這樣不適宜的表現。遑論,隱藏在這四個字下面的,是深深的怨懟。
此時的朱宣明,如同一隻被逼迫至角落無可逃脫的獵物,這若口而出的四個字,就是掙扎無果的放棄和不滿。
於是,一切撒手不理,就如此放任心中的想法說出來。
這意思,竟似在責怪崇德帝,責怪崇德帝逼迫他如此!
難怪,崇德帝會一愣,常康會倒抽一口冷氣。
為臣為子,朱宣明此時此刻的態度,都是不應該出現的。他是魔怔了嗎?
不,不是魔怔。事實上,朱宣明從來沒有一刻是這麼清醒。
他清楚,應對現在東宮的危機,在紫宸殿中的奏對,絕對不能像以往那樣,必要用非常法,才能暫時逃過危機。
一愣過後,崇德帝便瞇著眼睛打量朱宣明,然後問道:「你不知?你不知什麼?太子良娣人選,你不知?」
開弓已經沒有回頭箭,這四個字既然已經說出口了,那麼必然要照著說下去,朱宣明便回道:「是的,兒臣不知。兒臣對這些人選根本就不熟悉,是以不知。兒臣亦不知這些人選,是否符合父皇的心意。兒臣但聽從父皇意思而已。」
朱宣明說罷,以極慢的動作低下了頭。剛才的怨懟仍是濃重得化不開。
他此刻所說的,並不是虛話。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朱宣明的確充滿了迷惘,每個人都告訴他父皇最看重他,他就是最合適的太子人選。
他茫然,卻始終覺得局勢太難測,幾經艱辛。他才終於被冊立為太子。
然而。就算被冊立為太子,又如何呢?他之上,仍有父皇。仍有父皇主宰著他的命運,他仍有時時被扼喉的感覺。
半點差錯都不能有,不,就算安分守己待在東宮之中。災難仍是會找上門了。就連自己的父皇,都是隨時提防猜忌著自己。
朱宣明心中惶恐無措。東宮屬官是他想要,太子良娣也是他所願的,但是,父皇會依照他所想所願嗎?不。不會,否則就沒有現在紫宸殿的應對了。
這世上,會竭盡所能幫他達成所想所願的。就只有那一個人!
可是,那個人。已經死了。
不合時宜地,在紫宸殿這裡,朱宣明又想起了秦績,心中本以為已平息的傷痛再度洶湧而至,令他臉上顯露出淒惶神色。
「父皇,兒臣不知,請父皇教教兒臣,兒臣該如何做呢?配設東宮屬官是國法,納太子良娣是祖制,東宮屬官有吏部負責,太子良娣有禮部處理。兒臣,沒想法。」朱宣明繼續說道。
崇德帝沒有說話,朱宣明的話語、表現,都異於往常,令他一時無語。
兒臣不知,兒臣不知……他真的是不知嗎?
崇德帝將朱宣明召來,是因為早知道劉以佐往東宮遞了消息。既然有所往來,那麼劉以佐建議的人選,東宮會不知道嗎?
禮部上呈的建議人選,無論怎麼變化,都不離鄭蕤和程媚。這很明顯,東宮意在政事堂!
又怎麼會不知?
還有朝中官員想擔任東宮屬官一事,這麼明顯的態勢,東宮會沒有想到後果?這只能說明一件事,就是東宮對這些勢力的渴望,超過了別的東西。
包括,對帝王的畏懼。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崇德帝的心中,已被這樣的想法覆蓋。即使有呆愣,即使有遲疑,但是他不信,不信朱宣明不想得到這些勢力。
不信,即是猜疑。想法先入為主,就算朱宣明有什麼表現,都是徒勞無功。
良久,崇德帝才擺擺手,說道:「你退下吧。東宮屬官和太子良娣,朕自有安排。」
這話一落,就令朱宣明白了臉色。他知道,自己故意梗著怨懟的一番話,沒有任何作用,只得腳步踉蹌地離開了紫宸殿。
太子離開時的狀態如何,有不少內侍是清楚看見的,皇上是什麼態度,已不言而喻。
紫宸殿這一個小小的插曲,並不是多隱秘的事情,當然沈家父子也聽聞了。
「東宮屬官鬧得沸沸騰騰,已令官員心思浮動,再加上太子良娣,東宮可謂佔盡好處,皇上心中自然會有想法。」沈肅點評道。
他習慣性地用手指啄著桌面,心中真正的想法沒在臉上露出了一絲半點來。
沈度點點頭,狹長的眼也半瞇著,看著心情倒是不錯。
「阿璧這一計,很好。太子良娣,我還真沒有想到太子內宮會有這樣的作用。皇上……也沒有想到吧,才會難得慌了手腳。這個世上,能名正言順接替帝王權力的,就只有太子而已。」沈度說道,唇角勾了起來。
太子良娣一事,是顧琰最先提及的。在沈度如常去桐蔭軒的時候,顧琰邊逗著小圈,邊說這是東宮納太子良娣的最好時機。
太子良娣,將來的貴淑賢德四妃,所出的人家必然不會簡單,勢力自然也非同一般。
只是稍微一想,沈度便知道這個「良機」是何意思。的確是良機,是東宮納太子良娣的好時機,更是……對付東宮的好時機。
劉以佐不是沈家的人,但是劉以佐是什麼性格,有人很清楚。——畢竟,范泰言才離開禮部沒有多久,他的屬下是什麼樣的性子,他知之甚深。
為了九皇子和范儀,范泰言的人情便在此時送到了沈家。接下來的事情,就順理成章了。
沈肅側過頭,看向了一旁腰身筆直的少年,突然問道:「若是你,身處這樣的危機中,會如何應對?」
少年一雙大刀眉,緊抿著嘴唇,神容看起來頗為清俊。這不是應該在定元寺中的朱宣知,又會是誰?

☆、第411章 知情

朱宣知的背脊挺得筆直,清俊的臉上閃過一絲迷惘,片刻後才低聲回道:「師公,我不知道。」
的確是不知道。
這個問題,他已經不止一次問過自己:倘若自己是太子,身處這樣的危機中,該如何應對?
這些日子他在沈家所聞,從東宮屬官到太子良娣,當中的絲絲縷縷已經超出他的認知。一件看似十分尋常的事,一場看似極為平靜的局勢,背後牽涉著那麼多人的努力。
東宮屬官關係著朝堂的將來,哪一個官員謀劃東宮之職,基本代表著這官員的傾向,或者說,代表著他們所靠近的勢力;太子良娣是顧姑娘提出的,是為了將東宮的勢力推向最高處了……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老師說是這個道理,所以才會有東宮屬官和太子良娣之事,都是人力所為,而不是局勢自然發展。
即使知道得這麼多,遺憾的是,他想不出,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達成心中所願又不會觸怒父皇,不致父子成仇。
父皇……默念著這兩個字,朱宣知的臉色沉了沉。
沈度將他的臉色收歸眼底,忍不住伸手為他正了正衣冠,然後才說道:「你不知,便對了。世無雙全法,太子身處這樣的危機,很難破解。因為帝王心中有疑,在這樣的局勢下,不管太子說什麼做什麼,皇上都不會信任。」
沈度為朱宣知分析崇德帝的想法,聲音緩慢而清晰。——他希望朱宣知能懂得多一些,更多一些。
現在有了東宮屬官和太子良娣之事,崇德帝和太子都無暇他顧。定元寺中的監視也鬆懈了下來。在鄭太后的配合下,沈度將朱宣知接到了沈家。
也無須多作什麼偽裝,朱宣知的暴瘦,使得他和過去胖乎乎的樣子旁若兩人,倘若不細看,還真不會發現他就是九殿下。
沈度將他安置在南園,由曲玄負責伺候和保護。顯然。朱宣知在沈家適應良好。雖然過去的傷痛仍在,但他已經停止了繼續消瘦,臉上也不總是暴戾的神色。
能撫慰傷痛的。除了時間,就只有最純粹的關愛。
沈度對這個小孩兒有無盡的耐心,也有十足的信心。他相信,這個小孩兒會慢慢好起來。
現在。他讓朱宣知在一旁看著,看著東宮屬官會如何發展。太子良娣一事又會如何解決。這些,是對朱宣知的教導,也是最有用的鍛煉。
沈肅冷冷開口:「你不知道該怎麼辦,是因為無法捨棄。東宮會出現這樣的危機。說白了是太子太貪,也是因為帝王太貪。」
他這個毫不客氣的評判,讓朱宣知微張著嘴巴。呆愣地問道:「太貪,師公。請問是何解?」
「你要記得,太子就是太子,皇上就是皇上,都各自有責任。配設東宮屬官,納太子良娣,這是國朝法規。但是,倘若太子沒有這麼急,或者狠得下心來納無勢力的良娣,局面就不會變成這樣。」沈肅回道,看了沈度一眼。
沈度會意,接過了話語,說道:「至於帝王貪,是因為太子既立,總要有自己的勢力,身為帝王,總要分權。這是為了培養儲君,也是為了國朝綿延作準備。有些勢力,是一定要給東宮的,倘若不給,就會出現當下的局面。」
說得難聽一點,帝王的心態就是想要馬兒跑得快又想馬兒不吃草,這怎麼可能?
太子不肯放棄,皇上不捨出讓,才會出現在隱隱對峙的局面,這就是東宮危機的根由。
朱宣知似有所悟,疑惑地回道:「師公和老師的意思是,只要太子和父皇各退一步,就不會有危機了?但是,這怎麼可能?」
若是他們能各退一步,就不會出現這危機,這不是自相矛盾了嗎?
沈度笑了笑,就著朱宣知的話說道:「是呀,摒棄貪慾是一件多麼艱難的事情,很少人做得到。殿下宜當警戒自己,問問自己能不能做到。唔,應該是想辦法去做到。」
貪慾不捨,那麼就用足夠殘酷的現實來作出取捨。說白了,東宮現在還沒到伸出一腳就是深淵的地步。看來,還是要等,要等局勢。
他也很想知道,局勢將會如何發展,太子和皇上還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沈度的話語,讓朱宣知的臉色更顯迷惑。想辦法做到,有什麼辦法可以做到呢?
這辦法是什麼,沈度卻是不說了,任由他自己去慢慢咀嚼。有些道理,是要靠自己才能領會的。
在沈家之外,東宮屬官和太子良娣兩事仍在發酵,以一種遍及京兆的態勢,傳到了許多地方,就連雲山書院也不例外。
雲山書院這裡,有京兆官員的兒孫,也有許多平民百姓子弟。不管是誰,都多多少少聽到了這兩事。
有好事者,還將這兩事攤開了、揉碎了說,什麼官員傾向了啦、官場格局啦,都說得頭頭是道,顛來倒去,意思都是說這兩事關涉甚大,絕非尋常事。
顧重安是雲山書院的教習,這樣的事情當然入了耳。他是吏部尚書顧霑的兒子,太子良娣那份建議名單也有他的庶女,這兩事都和他有不大不小的聯繫。
顧重安現在一心撲在教習上,在聽到這些事後,不免有所憂慮。只是去見了松齡院的顧霑後,這些憂慮就散去了,神情依舊和往常一樣敦厚親切。
除了顧重安之外,雲山書院裡還有一個顧家人也聽說了此事,那就是顧道征,不能說話的顧道征。
他是不能說話,但他不是聾的,也不是蠢的。從老師和年長同學的話語中,他知道了這兩事不尋常,尤其是太子良娣的人選。聽說,皇上都在為這些人選不滿,聽說這些人選有多麼多麼不對……(bgm:哪裡有那麼多聽說呢?)
在又一次聽到太子良娣那些人選時,顧道征的眉頭深深皺了起來。
因為,他所聽到的那些人選中,有他一母同胞的姐姐,顧珺。

☆、第412章 未盡


顧珺,是顧重安的庶女,乃金姨娘所出,比已經失蹤的顧瑋要小幾個月,在顧家一眾姑娘中排行第五,已經十三歲了。
十三歲,到了可以議親的年紀。但是這個名字會出現在太子良娣備選名單中,著實不同尋常。
就連顧霑,在第一次聽到顧珺這個名字的時候,都忍不住一愣。他想得明白,劉以佐會選定顧珺這個名字,必是因為自己是吏部尚書。
但他的庶孫女不少,年紀比顧珺更大一些的,還有排行第四的顧珮。
為什麼劉以佐就選了顧珺呢?
當然,不管是顧珺還是顧珮,在顧霑看來,都是不能進入東宮的。顧家稱「三朝四書」,卻沒有出過一個妃嬪。在顧家先祖看來,成為外戚什麼的,只會是家族之禍害,而不是家族的幸運。
有多少家族是因為外戚的身份而傾覆的,數都數不清。到了顧霑掌管顧家,同樣是這麼認為的。
乍聽到顧珺的名字,顧霑在呆愣過後,想的就是如何推拒。但很快,他就想到了自己正在負責的東宮屬官一事,心知顧珺入東宮,是無論如何都不會成,顧家靜待便是,什麼都不用做。
在顧重安來松齡院的時候,顧霑便將原因說了,是以顧重安也放心了。
但是當中錯綜複雜的原因,顧道征不知道啊,顧珺又是他的胞姐。所謂關心則亂,他怎麼能不著急?
在雲山書院休息的時候,顧道征跟著顧重安回到了顧家。他連自己的邇言院都沒有進,就匆匆去了顧珺所在的瀾漪院。
瀾漪院的得名,很簡單,就在於院中有一個池塘。當顧道征匆匆走進瀾漪院的時候,顧珺正和婢女在餵魚兒。
見到顧道征。顧珺的嘴角立刻就揚了起來。對這個唯一的胞弟。顧珺極為喜愛。然而她的笑容很快就頓住了,顧道征急匆匆的樣子,顯然是有事。
「三弟。發生什麼事情了?緣何如此著急?素心,趕緊備紙筆!」顧珺快速地說道,一連串的吩咐從她嘴中逸出。
素心原是顧道征身邊伺候的丫鬟,隨著邇言院素緣那一件事。隨後就來了瀾漪院。聽到顧珺吩咐後,她便匆匆往書房跑去了。
顧道徵用手指著顧珺。「啊啊」地比劃著什麼。見顧珺不明白,便拉著她往書房跑,隨即拿過了紙幣,唰唰地寫下了許多字。這些字。就是顧道征想說的話。
顧珺順著顧道征所寫的看下去,看到了「太子良娣人選名單,有姐姐的名字。這非好事……」
除了這之外,顧道征將雲山書院師長的議論。都摘錄了不少,充分讓顧珺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見到:「太子良娣」四個字,顧珺的臉色就異常難看。太子良娣,雖說比關內侯,在後宮之中是貴淑賢德四妃般的存在,但在顧珺看來,這就是一件天大的禍事!
東宮、後宮,在那些吃人的地方,她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顧珺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
她一直在顧家後宅,最近基本都沒有出去,並沒有聽到多少關於太子良娣的事。現在顧道征這麼一寫,就像大山崩裂一樣,讓她慌亂了心神。
顧道征輕輕推了推她,指了指邇言院的方向。這意思很清楚,是去邇言院旁邊的高澄院找金姨娘,一起商量此事。
顧珺咬著唇,卻是緩緩搖了搖頭。不,就算去找姨娘也沒有什麼用,姨娘想必也不知道此事,不然早就對她說了。就算姨娘知道了此事,又會怎麼想呢?
她清楚姨娘的心思,一躍飛上枝頭的機會,姨娘肯定會很高興。但是,她自己……不想!
父親和祖父肯定已經知道此事了,但松齡院和疊章院無聲無息,他們對此事是怎麼看的呢?她的命運,將會如何?
種種想法湧入她腦中,令得她臉色更加蒼白。
顧道征扯了扯她的衣袖,擔心地看著她,似乎在問道:姐姐,現在該怎麼辦?
很快,顧珺便說道:「三弟,你先回邇言院,先別告訴姨娘,免得她擔心。此事,我知道該怎麼辦。」
她不知道父親和祖父的心思,不敢貿貿然去找他們。但是,她可以去找一個人,那個人,肯定知道這些事,也肯定能為她解決這些事!
於是,到了掌燈時分,尺璧院內便來了一個意外的訪客。儘管出乎意料,顧琰還是吩咐水綠將人領了進來。
對待這些庶妹,顧琰本著河水不犯井水原則,既不親近也不打壓,仔細說來,還有些漠然。
她是顧家這輩唯一的嫡女,差別擺在這裡。顧珺等這些庶妹,也並不親近顧琰。嫡庶相處融洽,多少有些好笑吧?
顧珺突然來尺璧院,這原因,顧琰大概猜得到了,想必是顧珺已經知道了太子良娣一事。
果然,她從顧珺口中聽到的,就是這一事。只不過,她沒有想到顧珺沒有先去找金姨娘,而是來了尺璧院。顧珺,倒有些特別。
見到顧琰沉默不語,顧珺心中一緊,再一次急切地說道:「請問姐姐,此事妹妹應該如何做?」
顧珺來找顧琰的原因,很簡單,一是因為顧琰讓顧道征去了雲山書院讀書,二是因為與顧琰定親的人,是朝中最年輕的權臣。
莫名其妙地,顧珺就覺得顧琰肯定能幫她,她肯定自己來找顧琰,是最正確不過的選擇。
見到顧珺焦急的神色,顧琰終於開口道:「五妹不用擔心。顧家從來沒有出過一位妃嬪,父親和祖父沒有這樣的心思。」
這句話,就是最大的解答。在顧琰看來,顧珺不想入東宮,完全不是問題。
倘若顧珺想進東宮,想成為太子良娣,才是要費心神的事。
太子良娣這個建議,是顧琰的主意。在此之前,她早已有了完全的考慮,顧家的情況,已計算在其中。
即使劉以佐提及了顧珺,對顧家也不會有什麼影響。以崇德帝的猜疑之心,加上祖父負責東宮屬官一事,吏部的勢力,怎麼能歸為東宮呢?
這些理由,不用和顧珺細說,只須讓她明白,顧家不會讓族中姑娘成為太子良娣,就足夠了。
顧琰的表情太平靜,體現出來的就是篤定,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心憂的顧珺,選擇了相信顧琰,最後放心地離開尺璧院。
顧珺的到來,並沒有引起顧琰心緒的起伏。她現在所關注的,和沈度一樣,都在觀望東宮對這個局勢有何應對。或者準確地說,她在等待東宮和皇上決裂的時候。
她萬萬沒有想到,明明已經可以預測的局勢,會以一個詭異的角度發展。在朱宣明不捨貪慾的前提下,東宮真的有辦法應對這個危機。
這個辦法,不,準確地說這個局勢,只能讓她悵然地歎息一聲。或許,真的是東宮氣數未盡了。

☆、第413章 老蚌生珠

縱淡定如顧琰,在聽到這個消息時,都僵住了。這個消息……她實在萬萬沒有想到。
這個消息,和東宮有關,和被禁在永和宮的淑妃娘娘有關。這個消息就是:淑妃娘娘有孕了!
淑妃已年近四十,在這樣的年紀,在這樣的份位,她現在有孕,對於皇族來說就是天大的喜事。老蚌生珠,就是一種祥瑞!
就連崇德帝本人,都被淑妃有孕這個消息震住了。巨大的喜悅從他心底漫延出來,他猶不可信地盯著鄭杏林,再三問道:「淑妃娘娘的脈象,可查清楚了?」
鄭杏林恭恭敬敬地回道:「回皇上,臣已經查清楚了,確是喜脈無疑。這個脈象,原本是尚藥局年輕太醫診出,臣心想此乃大事,便親自去診了。」
這個時候,鄭杏林甚至連意思意思請罪都不用,因為淑妃是喜脈,崇德帝高興尚且來不及,哪裡會責罪他擅自為淑妃把脈?
在淑妃有孕面前,別的問題都可以忽略不計。
崇德帝眉眼都舒展開來,少有地表露出真正的興奮來,連聲說道:「好!好!好!」
他的皇子的確很多,但近五年來,皇宮中便沒有嬰孩出生了。崇德帝心知,這是他身體已到了一定的界限。人壽有限,身體有數。對此,他並沒有多少介懷。
雖臣子口稱「萬歲」,但人又怎麼能真的有萬歲之壽?
但這不代表著,他不希望自己精力旺盛。甚至,他暗地裡也試了不少鄭杏林配的藥。就是為了維持自己的身體狀況。
現在,淑妃老蚌生珠,不就是證明他精力旺盛?!在這個年紀,他還能令淑妃有孕,誰敢說帝王已老?
隨即,他便下令道:「哈哈哈,快。快擺駕!朕要去看望淑妃。常康。速令尚藥局將上好滋補安胎藥材送至永和宮,令少府監準備賞賜……賞!永和宮所有人都重重有賞……」
一連串的賞賜名單從崇德帝口中說出來,隨著他急匆匆的動作。充分體現了他的喜悅。
天子一怒,流血千里;自然,天子一喜,歡及百家。首先惠及的。就是永和宮。
御駕浩浩蕩蕩,來到了永和宮這裡。大半個月沒有打開過的永和宮門。「吱呀」一聲迎來了久違的陽光,也迎來了源源不斷的帝恩,並一*接連的賞賜。
崇德帝甫見到淑妃,就掩不住心中的喜悅。柔聲喚道:「錦瑟,朕的好錦瑟。朕真是,真是太高興了!哈哈哈。」
程錦瑟。也就是淑妃娘娘,聽到崇德帝這樣呼喚。露出了溫婉的笑容,略施粉黛的臉看著甚有魅力,這是一種雍容華貴的風采,令崇德帝滿意不已。
淑妃見到崇德帝,便想彎腰行禮,卻被崇德帝一個箭步穩穩托住,阻止道:「錦瑟有孕在身,身子為重,這些禮就不用了。」
他的目光落在了淑妃的小腹上,那裡仍是十分纖細平坦,卻在孕育一個新生命了。——想到這裡,崇德帝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
淑妃自是乖順地按照崇德帝意思坐了下來。到了她這個年齡,再次有孕可不同尋常,她自己也緊張不已。
坐下來的時候,淑妃的手撫上了腹部,撫住了……她天大的福分。
三月初三郊祭之時,她因為享蠶親桑禮被禁在永和宮。那個時候,崇德帝平靜地看著她,令她知道永和宮一關,她以後悲慘的命運就定了。
那時,她真的絕望了,以為自己一生都要被這樣關著了。除非,到她皇兒登位,不然她肯定沒辦法出來。
她沒有想到,自己會這麼有福氣,會在這個高齡有孕,永和宮的大門會這麼快就打開,崇德帝對她溫柔如往昔,不,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好!
先前,程家送信來商及太子良娣一事,淑妃只覺得心中煩悶。後來經青蘿提醒,才記得自己的月信遲了好些天。
不知道孟德妃是怎麼想的,對永和宮的一切都睜隻眼閉只眼,所以淑妃才能請來鄭杏林,才能將自己有孕的消息送到紫宸殿。
這就是福分,別人怎麼都求不來的福分!
的確,這是淑妃和永和宮的福分,更是太子和東宮的福分。淑妃有孕,對於東宮來說,就是最大的助力。就像一個巨大的支撐,撐住了在危機中飄搖的東宮。
朱宣明沒有想到,上天會如此厚遇於他,淑妃在這個時候有孕,那麼東宮就有曙光了。所有與淑妃有關的人和事,都將得到優待和重用,更別說,他是淑妃的兒子了。
東宮屬官不再是危機了,太子良娣也將可納了,套在東宮脖子上的繩索,解開了!
「快,快準備賀禮,送往母妃那裡。不對,本宮也應該即刻去永和宮,去恭喜母妃才是。」朱宣明絮絮叨叨地說,一改先前的愁容,變得眉飛色舞起來。
朝局朝夕變換,因淑妃有孕一事,局勢的發展就有了變數。出現這樣的局面,同樣也令沈肅、沈度兩人愕然。
「人算不如天算。太子殿下甚合送子觀音眼緣,兩次都是因為有孕逢凶化吉。」沈度如此說道,神色算不得好看。
就算沈度對朱宣明再有看法,也不得不承認,朱宣明的運氣很好。運氣,其實也是一個人的本事。
張妙有孕,為朱宣明增加了份量,使得他被冊為太子;現在淑妃有孕,又為朱宣明解難,使得東宮將危急情況化掉。這真是……讓沈度有種說不出的憋屈。
「在這樣的情況下,皇上不會對太子做什麼,他們的關係肯定會緩和。但該做的事,還是要去做,而且要做得比以往好!只看,太子是不是真的聰明了。」沈肅敲著桌面,開口了。
淑妃有孕,得帝王歡心,局勢的確是變了。但東宮屬官尚未定下,太子良娣人選也為確,事情未完結,都沒必要頹唐。
沈肅倒很想知道,東宮這兩事最後會變成怎樣。


☆、第414章 不滿

淑妃有孕一事,為局勢增添了變數。且不論官員夫人們在熱切討論的淑妃見紅內幕,對於官員們來說,這的確是一件好事。
尤其是那些汲汲想在東宮任職的官員,聽到這個消息後笑容都忍不住了。——他們覺太子之位固若金湯,再一次肯定自己的選擇。
人攀高枝,實屬常情。
就連身處漩渦中的鄭時雍,都不覺鬆了一口氣。原本,太子和皇上的關係已經拉緊,淑妃有孕,必能緩和這關係。
帝王和太子關係緩和,就是國朝之福,當然,自己孫女鄭蕤的危難,也可以解決了。
在這一片放心和高興之中,感到最為難的官員,就是顧霑。
不管皇上和太子的關係如何,東宮屬官的人選仍是要定下。別的尚可,但太子詹事、少詹事、左庶子、右庶子這四位官員,一定要審慎,再審慎的。
這幾個人選,真讓顧霑愁得白髮都多了幾根。在上朝的時候,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樣子,讓朝中官員看了都心生不忍。
東宮屬官配設,的確很不容易,吏部官員都忙得團團轉,人選都還沒有定下。
宗正卿蔣欽一如既往地堅定站在東宮這一邊,在提出配設東宮樹冠後,他的心思就表現得很明顯,那就是欲出任太子詹事。
太子詹事掌管東宮事務,同是三品官員,朝中盯著這個位置的官員不少。即使太子私下表示:這個位置蔣欽可得。但是顧霑仍遲遲未能定下人選、
因為,就連紫宸殿那位,也在盯著太子詹事的位置啊。
早朝過後,顧霑在宣政殿門口就被蔣欽截住了,蔣欽笑意盈盈地問道:「蔣大人,不知東宮屬官事可有決了?」
言下之意,就是問太子詹事可定下了。
不怪蔣欽心急。他明白這是最好的良機。從宗正寺一躍成為朝中重臣的良機。先前尚書右僕射的機會,他因為大意已經失去了,這個太子詹事之位。他無論如何都要抓住。
只是,東宮屬官的配設,乃是吏部的機要事,況且人選都沒有定。就算他攔住了顧霑,又能探知到什麼呢?
「將大人。此事吏部尚在商議當中,真是抱歉,尚沒有決定。」顧霑按捺著為難的心情,這樣說道。
不管哪個官員來問。他的回答都是這樣。這是吏部實在的情況,在蔣欽這些心急的人看來,就成了一種推搪。
蔣欽沉下了臉色。看著顧霑越走越遠。——他總不能在宣正殿門口對顧霑做什麼,事實上。該做的他都做了,不管是去顧家拜訪還是給顧霑施加壓力,似乎都沒有作用。
停在宣政殿門口思忖了片刻,他終於有了主意,找了個名頭去東宮拜訪。
這會兒朱宣明正高興,見到蔣欽來了,便興奮地說道:「蔣大人來得正好。享蠶親桑禮一事,父皇已經相信了母妃是遭人陷害,太好了!」
現在朱宣明覺得時間是個好東西,會將隱藏的東西暴露出來。母妃當時被陷害,使得眾人以為她是在禮中來月信。現在有孕,就證明了當時情況的謬誤。
現在,父皇心中有愧疚,對母妃越發好了。帝心在永和宮,自然對東宮有天大的好處。
蔣欽眉眼一轉,高聲說道:「恭喜殿下,淑妃娘娘有孕,那麼東宮屬官和太子良娣這兩事,就對殿下有利了……」
都不用怎麼兜轉,蔣欽就將話題轉到這上面來。現在,這兩件就是東宮的大事,處理得好了,就能為東宮奠下根基。
朱宣明的笑容滯了滯,他也知道這兩事關聯之大。從母妃有孕的良好局勢來看,怎麼應對這兩事,才能使得東宮利益最多?
貪慾,尤其是在局勢良好的情況下,是誰都無法捨掉的,朱宣明如此,蔣欽如此。
居安思危、禍患起於安樂這樣的道理,一時片刻,這兩個人是不會想到的。
……
……
紫宸殿中,崇德帝眼睛掠過顧霑上來的名單,半響才開口道:「說說吧,選擇這幾個人,是出於什麼考慮。」
顧霑送上來的,就是太子詹事、少詹事、左庶子和右庶子四個人選。這是東宮屬官中最重要的職位,只有這四個人定下來了,別的官員才能定下來。
聽了崇德帝的問話,顧霑略頓了頓,才回道:「皇上,東宮屬官是為了教導太子參知政事,臣以為,京兆的官員對朝中情況更加熟悉。所以太子詹事和少詹事都從京兆官員出……」
顧霑與吏部官員商議良久,最終定下的太子詹事是蔣欽,少詹事乃吏部侍郎賀肇,左庶子乃京兆少尹耿介,右庶子則是國子司業張公道。
這幾個人,都是京官,對處理東宮事務、教導太子只有好處,沒有太大的壞處。而且,太子多番讓人遞話給顧霑,屬意蔣欽出任太子詹事。
如此,最重要的東宮屬官,顧霑才定了蔣欽。
在紫宸殿這裡,顧霑想起了帝師沈肅的話語。當初在沈家東園的時候,沈肅和沈度都說皇上屬意的是九府尹之一。這份人選名單,會得到皇上允許嗎?
顧霑臉上的猶豫,崇德帝盡收眼中,心底先前壓抑住的憤怒,這時又有些冒了出來。這還是得知淑妃有孕後,他第一次有這些不好的情緒。
他知道顧霑的猶豫從何而來。據常康所談得知,東宮的內侍最近出現在吏部的次數太多,聽說是太子給顧霑遞話。
遞的是什麼話,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東宮屬官畢竟要為太子辦事,出任其中的官員,當然要得到太子信任和支持,太子此舉,無可厚非。
無可厚非,但崇德帝心中多少還有想法。
沒多久,他就開口道:「顧霑,吏部銓選人物,職責最要,朕是信任你的。只是這幾個人選,朕卻是覺得應該再議……」
三日後,當東宮屬官最重要的四位人選公佈的時候,很多官員都吃了一驚。不想,太子詹事竟是他啊。

☆、第415章 人選定

順崇德帝之意,顧霑和吏部官員幾經商榷,最終定下了東宮屬官最重要的四個官員。
這四個人分別為:太子詹事彭貽芳,少詹事賀肇,左庶子陳立仁,右庶子梅琦。
其中,彭貽芳原是劍南府尹,賀肇是吏部侍郎,陳立仁和梅琦都是關內府中州的刺史。
這四個人當中,就只有賀肇是京官,其餘三人都是京兆外的,這已經能充分說明崇德帝心中所向。
顧霑此前建議的人,都是京官,捨三取一,很明顯,崇德帝不想京兆勢力傾向東宮。
如此說來,這樣的東宮屬官,究竟是不是對東宮有好處呢?這個就個人看法一了。
但是朝官反應相同的是,在聽到彭貽芳這個人名是,都面露異色。因為,彭貽芳這個人,的確很有爭議。
彭貽芳的年紀,比鄭時雍還要大一些,他是武將出身,為人卻狠絕,三十多年前,曾有殺俘之舉。
殺俘不祥,彭貽芳此舉惹怒了當時的建和帝,直接奪了他的軍籍,隨後彭貽芳便以科舉入仕,成為了大定的文官。
許是時來運轉,崇德年以來,彭貽芳便官運亨通,一直做到了九府尹之一。
在就任劍南府尹之時,彭貽芳最為大定官員所記得的,仍是他狠烈的手段。
劍南府地勢特別,盜匪也特別猖獗。凡是彭貽芳所剿之處,就沒有一個盜匪能夠活下來,即使為賊匪煮飯的婦孺也不例外。
其實。彭貽芳在剿匪中的表現,奉行的還是趕盡殺絕那一套風格。
但是,崇德帝不是建和帝,不會因為彭貽芳的行事風格而有想法,所以彭貽芳的官職才能越來越高。
很顯然,彭貽芳的官運並沒有止於府尹一職。太子詹事這個東宮近官,是他接下來的一步。顧霑為何會定下彭貽芳呢?說到底。還是崇德帝定下了彭貽芳。
當時。在紫宸殿的時候,崇德帝對蔣欽不滿意,對顧霑隨後提出來的人選也不滿意。最終顧霑只能無奈說道:「請皇上示下。」
崇德帝心中已有合適的人選,便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蜀地不錯。」
蜀地,劍南府,有那麼多官員。能出任太子詹事的人,就只有那麼一個:劍南府尹彭貽芳。
顧霑也不知道。崇德帝看中彭貽芳什麼地方,其人狠辣決絕,與崇德帝的鐵血風格挺相符,莫不是這就是原因?
太子詹事的人選。某種意義上就代表著東宮以後的行事風格。一個狠絕的太子詹事,這……情況似是不太好了。
彭貽芳的出任,在京兆官場引起了軒然大波。朝官們議論紛紛尚且不說,只說宗正卿蔣欽。就像被人當眾打了一巴掌似的,根本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他早早就表了態,還請出了太子朱宣明,就算顧霑已經將他的名字送去紫宸殿了,仍是未能如願。
就像尚書右僕射一樣,同是失之交臂。那種明明以為在手中了,但攤開手掌一看卻是什麼都沒有。這樣的心情,蔣欽再一次深切體會到了。
一時間,他感覺自己成為了官場的笑柄,即使攀上了太子,都沒能得到太子詹事之位。以後,他在官場上該如何辦呢?晉陞之門已經關上了。
但天無絕人之路,就在蔣欽感到絕望的時候,上天又給了他希望。
這個希望,來自他的孫女蔣妘,來自蔣妘被立為太子良娣。
在東宮屬官這四個主要官員定下來之後,兩名太子良娣也確定了。他們並不是劉以佐先前建議的任何一個。
被選中的兩個姑娘,一是門下侍郎何渭的孫女何縈,另外一個就是蔣欽的孫女蔣妘。
這兩個人,是禮部尚書張明德建議的。與顧霑多次建議被駁不一樣,張明德的建議,一下子就被崇德帝採納了。
這兩個人選,比起先前劉以佐建議的四個人,姑娘們或許並無多少遜色,但從勢力上來說,卻要差了不少。
從官品上來說,何渭和蔣欽就比鄭時雍和朱有洛要低;從勢力上來說,何渭和蔣欽又比不上霍韜和顧霑。
這對東宮來說,是差強人意,但對於何渭和蔣欽來說,就是意外的好事了。
一個家族之中出了一個太子良娣,將來太子登基,就是四妃之一,這同樣是家族的榮顯。
在有心無力看來,這兩個人選,是很有考究的。
京兆那麼多合適的姑娘,為何皇上獨獨選擇這兩個人?
「皇上對太子的心思,其實很容易理解。即使淑妃有孕,皇上的心還是很硬。」在沈家東園內,杜預這樣說道。
他和陸清來沈家看望沈肅,便說起了這一事。預測局勢,針砭時弊,是他們的職責,也是他們的興趣。
「彭貽芳,頗不簡單。我疑心他升任背後,另有文章。」陸清這樣說道。
他現在是京兆府尹,但此前他是刑部尚書,劍南府盜匪的事情,他最清楚不過了。
在他看來,彭貽芳的確很有本事,但其人性格,實在不適合擔任太子詹事。
這樣狠絕的性格,實在不適合掌管東宮,皇上到底作何考慮,才會讓其出任太子詹事呢?
「已經派人去查了,有結果了就告訴陸叔。」沈度回道。
他的想法,和陸清差不多,就是覺得彭貽芳出任太子詹事太詭異了,就像一個不應該出現的人,突然存在感很強烈一樣。
皇上會選擇彭貽芳,是因為行事風格相類呢,還是別有因由。
沈度擔心,彭貽芳的出任,會增加東宮不安定的因素。本來東宮就是心頭大患,再加上行事風格如此狠絕的彭貽芳,將來會怎樣,真不好說。
他現在還不知道,彭貽芳身後的人,是不是崇德帝。如果是,那可以理解。但如果不是呢?彭貽芳的背後,又會是誰呢?
這一切,都讓沈度異常關注。


☆、第416章 又一個姑娘

彭貽芳的出任,透出一種詭異,難怪沈度等人會擔心。
從顧霑等吏部官員的商議,到崇德帝的選定,這中間還有別的人插手嗎?可還有另一方勢力?
此時,沈度尚未確定。
彭貽芳既已定下,就且看他來京兆之後會如何了。
得沈家密切關注的,主要還是彭貽芳。至於其他的官員,杜預等人也略略提了提。
「聽說,接任劍南府尹的人是蜀州刺史陳言,數年前在我與他同在江南府任職,這是個有意思的人。」杜預想起了過去,提及了接替彭貽芳的人。
有意思,這樣的評價在杜預看來,是很中肯的評價。陳言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於他的摳門。
死摳死摳的,聽說擔水的人從他面前經過,都會莫名輕幾兩。
這樣的人掌管劍南府,會令得劍南府有什麼局面呢?——杜預倒很期待。
想了想,為了讓大家更清楚陳言的「有意思」,他說了一兩件陳言的摳門事,就連沈肅聽得都揚了揚嘴角。
任職左右庶子的陳立仁和梅琦,他們都不熟悉,便沒有多少可說的。
總歸,隨著這幾個人的任職,京兆官場格局便有變了,朱宣知同學要背的官譜,又增添了很多內容。
雖則東宮屬官和太子良娣是先後的事,但是很明顯,沈家將絕大部分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東宮屬官這裡,倒沒怎麼在意太子良娣了。
真正在意太子良娣的人,是顧琰。
這幾日,顧琰的心隨著朝廷局勢晃來晃去。
淑妃有孕一事令她驚詫莫名。當初,明明用藥物令淑妃落了紅。不想她還是有了身孕。如此頑強的胎兒,令顧琰無話可說。
從宮中送出來的消息可知,淑妃有孕是真的暫沒有可為之處,此時也不宜有動。
太子良娣的人選,有一人和前世相同,那就是蔣欽的孫女蔣妘。
蔣妘,前世也是太子良娣。不過彼此時的太子妃不是張妙。而是羅炳光的孫女。
在朱宣明被冊為太子之時。陸筠早已身亡。顧琰那時已嫁到成國公府。
後來呢,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她恍惚記得,在三初宮變之前。蔣妘就已身死了。她之死因一直成迷,當時仲氏對此也諱莫如深。
現在想來,蔣妘的死必不尋常。現在她還是入了東宮,還會不會死呢?
這一次。顧琰不想像前世那樣對蔣妘死因漠不關心,她決定去查一查蔣妘。期望會有所發現。
橫豎,現在陳通記沒什麼事,她的表哥傅鉉很有空,應該不介意幹些活的。
傅鉉現在打理著陳通記。在接到顧琰的請求時,他再一次感到疑惑。
這個閨閣中的表妹,所關注的都是朝中大事。會不會太奇怪了?
想到傅通離開京兆前的吩咐,傅鉉想了想。還是將一個個指令發了出去。
既然小表妹想知道蔣妘的情況,那麼陳通記便查個清楚明白好了。
蔣欽是文官,蔣妘又是普通閨閣小姑娘,原本傅鉉以為,要探知蔣妘的情況,會十分容易。畢竟,陳通記在京兆這些年也不是白忙活。
但是,但是!
蔣妘的情況,太簡單太清晰了,簡單清晰到就好像假的一樣!
蔣妘的相貌如何,京兆許多人都是見過的。能被選為太子良娣的姑娘,容色肯定不會差。據形容,蔣妘就像一株沁人心脾的桂花,見之即心喜。
至於她的性格為人,從很多事情可以體現出來。比如從來不責罵下人,與庶姐妹們相處融洽,對長輩恭敬愛戴,說起這個人,幾乎都是讚不絕口。
一連幾日,陳通記所得的結果就是:蔣妘是個沒有缺點的姑娘!
這個姑娘,就沒有京兆官員姑娘的種種缺點。這樣一個人,不是裝的,就是陳通記的查探有誤。
這樣的人,引起了傅鉉莫大的興趣,因而查探便更加細緻和深入,終於讓他發現了一個不同尋常的地方。
但凡與蔣妘有所不對付的姑娘,最後總會莫名其妙出事,留下的名聲都不會太好。
這個蔣妘姑娘,就如同有神靈庇佑一樣,總能順心遂願。
傅鉉不相信這世上有這樣的神靈,他更相信,蔣妘的如意是人力所為。
蔣妘是蔣欽的孫女,蔣欽早早就投靠了朱宣明。這人力,是蔣欽嗎?
當他打算查得更深入的時候,卻發現碰壁了,有人在全力阻止他繼續查下去,以致陳通記的人再也查不到什麼。
「五少,是皇族的人在阻攔,可見蔣妘的背後殊不簡單。」陳三娘如此回道。
從掩蓋消息的手法、攔截消息的途徑,都不難看出,蔣妘背後的人,來自皇族。
蔣妘被定為太子良娣,這是皇上的意思。莫不是出手的會是皇上?
「知道了,吩咐下去,全力查探蔣妘周邊的人事。若是再無所得,先暫停,過了這一段時間再說。」傅鉉這樣說道。
皇族中的人出手,他還需要一些時間來查探。不管怎麼樣,他都肯定了蔣妘的不同尋常。
傅鉉的消息,很快就送到了尺璧院。這結果,令顧琰啞口。
沒想到,蔣妘背後真的這麼不簡單。能阻陳通記的查探,這不是蔣欽的本事,也不是太子的本事。
她試圖努力回想更多關於蔣妘的內容,卻是再也想不出了。
太子良娣,真的很不簡單。
入了夜,坤寧宮內仍有訪客,仍是趁著宮門局守衛鬆懈,偷偷來到這裡的黑袍殿下。
謝姿一如既往地撫著尾指護甲,然後輕笑道:「恭喜殿下了,看來殿下正在蠶食東宮的勢力。本宮倒有點為那個嬌人兒可惜了。」
嬌人兒,當然是指蔣妘。就連與自己兩情相悅的姑娘,都能用作棋子送進東宮,這令謝姿再一次深刻領會到眼前這人的狠絕。
這,就是皇族的男人。
只要能達到目的,心尖上的人都是可以利用的。
謝姿打了個冷顫,不由得有一種與虎謀皮的感覺。


☆、第417章 誰知呢

聽到謝姿的話語,黑袍殿下只是笑了笑,眼光幽深難明。
既然大勢不站在他這一邊,他總要為自己謀劃,一切只能靠自己。
蔣妘,不過是他眾多謀劃之一,況且她自己心甘情願,這有什麼好說的?
只是,最近有人在查探蔣妘,這多少讓他生出了危機感,怕有人從蔣妘那裡查到些什麼。
他吩咐底下的人全力阻攔這查探,同時也想知道查探之人的身份,卻不想對方同樣嚴密,他難有寸知。
「彭貽芳不日就會來京兆,太子駕馭不了他,東宮事盡在我手中。兒臣趕集母后相助,到時候定必如母后所願。」他笑著回道。
如果沒有謝姿提綱的線報,他不可能知道彭貽芳的命門,便不能提前對彭貽芳市恩了。
謝姿身上總有讓他驚奇的地方,甚是有用。因此,他才會也夜入坤寧宮,這個助力,他一定要抓住。
謝姿但笑不語。其實她不急,這個時候外面風起雲湧,坤寧宮這裡平靜又安全,她不介意在宮中多待些時候。
但有些敲打,謝姿一定要說的,故而他開口道「殿下,道謝就不必了,只是那個人,殿下早點給本宮準備好便是。」
淑妃有孕一事傳到坤寧宮的時候,直令她沉了臉,一種抓心撓肝的不甘籠著她,她始終氣難平。
她這麼說,黑袍殿下當然點頭。這一點,他會答應謝姿,人都準備好了。
從嶺南到京兆,總要有恰當理由才是。
這一對名義上的母子。在坤寧宮這個幽暗之所,竊竊私語著,所討論的,是大定的江山。
關於蔣妘這個人的不簡單,顧琰很快就對沈度提及了。——沈度每晚都會出現在桐蔭軒,他們交流也很方便。
「蔣妘?蔣欽的孫女,如年粗略查了查。沒有發現有何特別之處。阿璧發現了什麼?」沈度如此說道。
顧琰說的話。沈度當然會信任。他沒發現蔣妘的問題,原因大概在於沈家將太多精力放在東宮屬官,難免會忽略。
顧琰將傅鉉的查探說了出來。陳通記沒查到的人,這已充分說明不簡單了。
聽了顧琰的護院
末了,顧琰歎息說道:「我總覺得這個蔣妘入東宮,不是蔣欽謀劃那麼簡單。或許能順籐摸瓜知道些什麼。」
連枝連蔓,能從蔣妘身後牽出什麼來。這才是她對此事如此上心的事。
聽了顧琰的話語,沈度略思片刻,便回道:「既然如此,我想想辦法。撩撩蛇。」
查不出什麼,便只能改變策略,迂迴之術可用。
顧琰點點頭。她將此事告訴沈度,就有合力之意。陳通記查不出。或許是在哪個地方阻住了,這個時候就要靠沈家了。
她見到沈度的眉頭微微蹙,不由得伸出手指為他輕輕攤開,柔聲問道:「計之,可是遇到了什麼困難?」
在她面前,沈度很少露出這種苦惱的情緒。想到朝廷的局勢,她知道沈度心力所在,莫不是因為東宮屬官?
「是彭貽芳,我疑心他背後有人,這個人,不是皇上。」沈度立刻回道。
顧琰手指在沈度眉間的輕撫,心想著彭貽芳這個人。前世,她沒有在成國公府聽說過這個人,也沒有聽善言說起過他。
三初宮變之時,彭貽芳已從府尹職上榮休,他對大定的局勢沒多少影響。現在,顯然不一樣了。
彭貽芳將會從劍南來到京兆,將會出任太子詹事,對大定的局勢有莫大的影響。
這是一個新的變數,她不知道該如何對沈度說。
沈度伸出手握住顧琰的,將她的手放到自己唇邊,輕輕啄了啄,卻是什麼話都沒有說。
顧琰眼裡的擔憂,他看得一清二楚,心中有暖流潤澤。
這樣被人關切著,這種感覺真的太好了。
顧琰沒有抽回自己的手,想了想,她說道「計之,彭貽芳的事,慢慢來。東宮屬官全部配設完畢,還有一段時間呢。我反而擔心……太子會不會借屬官一事為難你。」
朱宣明一直想拉攏計之,解決了太子詹事人選和太子良娣的人選,接下來,朱宣明就會騰出手來對付計之了。
他甚至不用說什麼,只須在皇上面前說一句想計之擔任東宮屬官之一就可以了。
以崇德帝對沈家的態度,加之政事堂的因由,計之的中書舍人之位,保不了太久了。
計之,往何處去?
「此事,我心中有數,阿璧不用擔心,我會處理好的。」沈度又啄了啄顧琰的手,這樣回道。
他說這句話,不是純粹安慰顧琰。早在政事堂搬遷之時,陸清就提到這個問題了。這麼多個月過去了,該去的地方,該走的路早已有數。
但是,現在他還不能離開中書省,他還有事情未做,必須得完成了這個事,才能調任。
「去路已有,但現在,我不能離開中書省……」沈度緩慢說道,將考慮說了出來。
長隱公子先前說的那件事,已經拖延了那麼久,他一直在等著時間的到來。
現在,太子已立,有監國之人,事情就會更加容易了。
顧琰聽了,一陣默然,隨後反手握住了沈度的手,藉以表達她的支持和安慰。
當年元家的事,層層迷霧早已撥開,沈肅和沈度所等待的,就是讓那些人都得到應得的命運。
血債血償,僅此而已。
方集馨已經廢了,秦績已死,但成國公府還在,還有一個秦邑,所以沈度說,還有事情沒有做。
她懂。
正如她對顧重庭和秦績的仇恨,即使這兩個人已經死去,但她還記得,顧家和傅家滅族之仇,還有一個三皇子之功。
這些,怎麼能忘?
在京兆紛紛揚揚的時候,從京兆去潤州的官員和太醫們,也從潤州回來了。
潤州大疫,他們是有大功的。這其中,功勞最大的,除了潤州大夫鍾豈外,就是沈度了。
平疫這樣的功勞,又會給他帶來什麼?


☆、第418章 大夫有功

潤州的疫情,在鍾豈等大夫的努力下,得到了平息。最直接的體現就是,在潤州縣主府中的病人越來越少了。
現在,潤州有神醫鍾豈,有程大昌和顧濟棠等官員,還有陸居安和長邑郡主這樣的人,事情會越來越順妥,局面只會越來越好,尚藥局的太醫和京兆各堂號的大夫,留在那裡已沒有太大的作用了。
前去潤州宣慰的官員和大夫,是立有大功的。平息一場疫病,與平定一場動亂同功,同樣是挽救了無數人的性命,功德無量。
沈度因為朱宣知的原因,提前趕回來了京兆,但這不代表著潤州的人忘記了他。事實上,不管是潤州城門守衛,還是京兆堂號大夫,都清楚記得,是沈度率先進入潤州城的。
還有潤州縣主府那些病人和大夫,都記得那個緋色的身形,記得這個京兆來的高官。他們很清楚,倘若沒有沈度的表率,潤州疫病是否能得到如此有效控制,尚且另說。
國朝自有序,有功當賞,有過當罰。京兆前去的宣慰隊伍,帶著大功勞回到京兆,受到了朝廷的厚遇。
如同送宣慰隊伍離開時一樣,在城門等候著宣慰隊伍回來的,仍是太子朱宣明。——這從側面證明了宣慰隊伍的功勞之大,不然,哪裡需要太子親迎?
胡太醫和劉太醫下馬車的時候,頭抬得高高的,努力壓制著臉上自得的表情,想讓自己看起來矜持一些。
他們是應該自得驕傲的,在離開京兆的時候。他們帶著對未知的惶恐,心中已作了最壞的打算,想著自己有可能病死在潤州的。但現在,他們平安回來了,還立下了那麼大的功勞!
醫者不說死起人肉白骨,但他們的確救回了那麼多人的性命,為朝廷解決了一場大隱患。這種滿足和成就感。是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的。
尤其是對胡太醫和劉太醫這兩人來說。此次潤州之行的收穫極大。除了這功勞外,最值得說的,就是疫病對他們心志的錘煉。
胡太醫和劉太醫兩人在尚藥局中的表現。一向中中,卻同樣帶有尚藥局太醫那種眼高於頂的毛病。在潤州,他們遇上了鍾豈,鍾豈的本事令他們汗顏。並且羞愧不已。
除了鍾豈之外,京兆明德堂的周大夫。不管是醫術還是醫德,都讓他們刮目相看,自此收起了自大、輕視的毛病。
此外,在潤州疫病的中心——潤州縣主府內。在生死病弱交織之地,他們充分體現到作為一個大夫的責任,這種衝擊和震撼是在京兆、在皇宮中永恆無法體會到的。
這是一種福分。
胡、劉兩位太醫在見到京兆城門的時候。心中湧起的是深深的感激,感激自己能去潤州一趟。
在面見太子之前。這兩位太醫還特地找到了周大夫,一定要帶著他去見太子。——在回來途中他們已經說好了,他們會將周大夫引入尚藥局。
本來,周大夫和鄭奉御同出一門,又在潤州大疫中立下大功,周大夫入尚藥局就不是難事。
崇德帝聽說宣慰隊伍回來了,十分高興,在政事堂官員的建議下,吩咐禮部官員對這一行人論功行賞,而且是重賞!
禮部尚書張明德早就收到消息,知道宣慰隊伍即將回到京兆,早就吩咐屬下擬好了賞賜章程,並且送呈崇德帝過目了。
這一串長長的賞賜名單中,顧琰十分關注兩個人。其一當然是沈度,其二,是潤州大夫鍾豈。
鍾豈在潤州大疫一事中居首功,這是毋庸置疑的,朝廷也給予了他最大的肯定,就御賜其「神醫」的名號,予其與尚藥局奉御相同的待遇,准其不用入尚藥局,俸祿什麼的,一應俱全,以彰其功。
至於帶著隊伍前去潤州的沈度,則是官位加一等,記功待調任之時擢升,並有文綺等少府監賞賜。
賞賜些什麼,倒是不重要的。對於現在的沈度來說,最需要的就是加官加等。對這些賞賜,沈計之同學表示很滿意。
在桐蔭軒這裡,沈同學一直笑瞇瞇看著顧琰,臉上的表情彷彿在說:求表揚求獎勵。
表揚和獎勵,顧琰當然不吝。她難得俏皮一回,將沈度天上地下最好一通誇獎,就連小圈都在一旁「吱吱」叫著,似在贊同顧琰所說。
「哈哈……」沈度低低笑了出來,醇厚的嗓音似在顧琰心頭撩了一下,令她不禁臉微微紅。
便在此時,沈度提起周大夫,跟隨著去潤州的周大夫,與顧琰、沈度都頗有淵源的周大夫。
「阿璧,明德堂的周大夫,被特許進入尚藥局了,以後會是周太醫了。這是件好事。」沈度如此說道。
在潤州縣主府時,周大夫心急著想趕自己出去,沈度就知道周大夫是個心熱的人。
從一個堂號的大夫一躍成為太醫,這的確是個好賞賜。
聽了這話,顧琰愣了愣,然後才說道:「周大夫,還是成為太醫了啊……」
她沒有想到,周太醫會以平疫有功入尚藥局。前世,周大夫是怎樣進入尚藥局的呢?她不清楚。
但她記得那一則宮廷秘聞,記得周大夫所下的狠手。現在,周大夫還是入了尚藥局,是不是意味著,那一則秘聞還會出現呢?
且等著吧。總之,周大夫入尚藥局,對計之沒有壞處便是了。
沈度不解地看了她一眼,覺得顧琰這句話似有些不妥。周大夫還是成為太醫了啊,聽起來好像周大夫成為過太醫一樣,太奇怪了。
他正想詢問顧琰,小圈卻突然躍上他膝蓋,「吱吱」地蹭著它,大爺求撫摸的表情,令他啞然失笑。
他原本的思緒,就這樣被小圈打斷了。曇花一現的疑惑,還是悄無聲息地隱了下去。
此時,顧琰尚未察覺到沈度的疑惑,但她心中隱約有了打算。


☆、第419章 終於提江南

顧琰的打算,在看到傅銘的書信後,更加明晰。
因顧琰年紀漸大的緣故,傅銘已經減少了和顧琰的見面,上一次若不是為了詢問長隱公子的情況,傅銘也不會去桐蔭軒。
避嫌,倒不是說真的有私,而是傅銘為顧琰著想。
現在,關於傅家、陳通記的情況,他們都是在書信上。當然也是他們自己才能看得明白的內容。
在書信的結尾,傅銘寫了一句話:韓嫵事,是否要告訴計之?
顧琰可以想像得到,傅銘在寫這句話的時候,會有多麼躊躇猶豫。但是這句話還是出現在這裡了,證明傅銘最終有了傾向。
是的,他會這麼寫,其實就已經作出了選擇了。
「銘表哥是個好人……」顧琰喃喃道,將信紙就火,看著它漸成灰燼。
她完全明白傅銘的意思。傅銘知她的前世今生,亦對計之信任有加,這是希望她能夠與計之互信互愛。
或許在傅銘心中,顧琰這個表妹前世的經歷,就是她最獨特之處。既然她已和計之定親,這種獨特,計之是應該知道的。
傅銘雖然極少就她與計之的關係作評論,但想必這兩年發生的事,他也收入眼底,才會有這一句提醒。
說到底,他願望顧琰成親後會過得更好。在他的心中,坦誠、信任是婚後過得好前提。——前一世在定元寺照拂她的表哥,自始至終都很好。
正是因為知道傅銘的為人,顧琰當初才會說出了自己重生的事。
到得現在,經歷了這麼多事,傅銘信紙上所說的。就是她打算要做的了。
沈度並不知道顧琰的打算,小圈的「吱吱」阻撓了他的思緒,此後他便沒有時間想起這些疑惑了。
這一日,長隱公子來了沈家。
鍾豈的藥,加上沈度那一套拳法,的確對他的身體有幫助。雖則他眉間仍有病氣,但不用再臥病在床了。現在甚至能走出安國公府來到沈家了。
世人所見的長隱公子。永遠像謫仙人一樣。他出現在沈家,依然寬袖闊袍,似飄然世外。——南園大管事曲玄。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長隱公子此來,一是為了向沈度道謝,二是為了另一件重要的事。在長隱公子看來,這事甚為重要。他必須親自來沈家一趟。
「現在,連太子詹事都定下了。皇上巡幸江南一事,便應該提起了。我近日會進宮一趟,只可惜,現在不是去江南的最佳時機。此事或有阻滯。」長隱公子如此說道,神色仍顯蒼白。
沈度那一套拳,讓長隱公子心中郁氣少了許多。也正因為這套拳。使得長隱公子對帝王巡幸江南一事有了熱切。
從沈度提醒他江南庫一事起,長隱公子就知道沈家在江南必有所謀劃。這謀劃。還是為了當年的事。
當年的事,明面上的第一人,就是成國公秦邑。他現在已經可以確定,沈家在江南所做的種種佈置,就是針對秦邑!
他想著,不管沈家打算對秦邑做什麼,皇上都是重要的一環。秦邑乃成國公,是大定五國公之一。能將秦邑定罪的,就只有皇上!
須得,皇上親自去江南嗎?
這個問題,長隱公子臥病的時候,時常在問自己。答案當然是肯定的,但現在,卻不是去江南的最好時機,因為潤州大疫。
潤州靠近江南府,雖則疫病已經基本平息,但還是會滋生出很多擔憂。
沈度為長隱公子斟了茶水,思忖著如何開口。長隱公子甫開口就是這些話,就像往日沈肅和陸清等人在商量事一樣。熟稔是有了,親近是有了,但沈度卻覺得有些陌生。
到底,他不忍拂長隱公子一片好意。
「無妨。潤州的疫情不會影響到江南府。況且長隱不以為,這才是巡幸江南的最好理由嗎?」沈度笑道,回與心中所想。
長隱公子的話語,他此前就和沈肅商量過了。巡幸江南一事,從去年拖到現在,就算時機再不好,沈度都要將它變成最好的。
沈度的反問,令長隱公子有思,隨即也點點頭。的確,計之說得沒有錯,這是最好的理由。
長隱公子長於富貴人家,無論做何事首先想的都是安穩第一,譬如千金之子坐不垂堂這樣的話語,他自小聽到大,所以才想著崇德帝會因為自身安全,從而取消巡幸江南的打算。
謬矣。
想了想,長隱公子說起了自己的祖父韋傳琳,現在的安國公。
想到韋傳琳收了江南銀庫的干股,長隱公子掩不住眼中的低落,說道:「韋家的半成干股,已經送回江南銀庫了。過去這些年,安國公府從江南銀庫所用,我會想辦法補回的。這一事,多謝計之了。」
前些日子,他為了掃平安國公府在江南的痕跡,殫精竭慮,才會使得病情加重。現在,干股退回去了,賬目上的痕跡,他也在努力掃乾淨。
但表面上清楚明白,並不代表著什麼事都沒發生、——長隱公子也不知道,安國公府會不會真正安穩。
如果不是沈度提醒,長隱公子現在還被蒙在鼓裡。他萬萬沒有想到,祖父真的會選擇一條置安國公府於死地的路。
自作孽,不可活。
就連長隱公子自己都在想:若是安國公府真的出事,會不會是報應?當年的事,安國公府也參與了。舉頭三尺有神靈,做了的事情肯定會有果報,誰能避得過?
「計之,當年……我……」長隱公子抬頭看著沈度,想說的話,卻斷斷續續,艱澀不已。
沈度阻止了他,還是不想再說這樣的話題:「不必說了,過去的事,我已經不記得了。」
長隱公子默然,就這麼與沈度對坐著,不知道該說什麼了,最後只得歎息了一句。
終於論及江南事了,從去年到現在,帝王巡幸,始終沒有成行。這一次,還會不會有所拖延?


☆、第420章 弦動

除了長隱公子和沈度外,朝中最先得知崇德帝有巡幸打算的,是禮部尚書張明德。
因為崇德帝召見了他,詢問了帝王出巡所需的法駕、鹵薄等儀仗定制。所謂聞絃歌而知雅意,張明德立刻就領悟了崇德帝的心意。
皇上有意出巡!
當即,他就回道:「回皇上的話,吏部準備法駕、鹵薄等,需時並不多,約一個月可。」
禮部會要當中,關於帝王出巡、行幸的開篇就是「四時蒐狩,前王常典,事有沿革。」,既然是常典、沿革,那麼禮部就不要制定章程,只需按照先前儀制準備即可。
花時,自然不用太多。
張明德覺得有些奇怪:皇上緣何突然想出巡了?
崇德帝並不是一個喜好出巡、行幸的皇帝。——這或許與他曾冊封為平王、遷居外地三載有關。一些位重的官員都能察覺到,崇德帝對京兆的歸屬感比前幾任帝王都強烈。
這種強烈,無所謂對或錯,個人感情使然。是以,張明德只是感到奇怪而已。
張明德只是知道崇德帝欲巡幸,但帝王去哪裡,他卻是不得而知。但這對禮部無妨,該作的準備,還是可以事先做的。
不想,崇德帝卻說道:「朕只是問問,禮部尚不用準備什麼。」這話語是令禮部不宜有動,言下之意是:他欲巡幸的事,尚不想讓朝官知道。
張明德恭敬領命,心中壓下了想讓禮部官員準備儀禮的打算。至於他自己,參詳參詳某些內容,還是可以的。
張明德離開之後。崇德帝繼續翻著奏疏,卻不太看得進去。——他還是在想著巡幸江南一事。
巡幸江南,是他去年就有的打算,只是朝中各種事情不斷,就一直拖到了現在。早兩日,長隱公子進宮,在太液池品茗的時候。提及了江南的絕好春/色。讓崇德帝心思泛動。
長隱公子久病初癒,對山河景色自是無比嚮往,在茶香裊裊之中。他歎息著說道:「臣臥病之時,總想著春日早些到來。殊不知,現在身體稍微好些了,最好的春/光已經去了。還是要多出去走一走才是。」
他的語氣,帶著黯然和期待。謫仙般的容顏,總能讓人生出一種油然贊同感,崇德帝也不例外。
趁著國朝山河大好,多出去走一走。的確是一件樂事。
崇德帝登位之後,也出巡過兩三次,最遠都是去了靠近京兆的關內府。像江南這麼遠的地方。他還沒去過。唔,登位之後沒有去過。
聽到長隱公子這麼說。崇德帝也有些憮然,略略說了去年巡幸的打算。倒不是為了聽從長隱公子的建議,只是心裡漏出多少真實想法來。
「皇上,山河大好,值得一去。巡幸亦是理政之一。臣以為皇上出巡,以觀風問俗,示威於四海,廣佈浩蕩皇恩,是件好事。」長隱公子說道,點到即止。
他時常與崇德帝品茗,還是清楚崇德帝心思的。他只說山河和理政,決口不提旁的,便是知曉有這樣的誘因已經足夠。
的確,足夠了。
長隱公子的話語,已經勾起了崇德帝的想法。準確地說,巡幸江南的打算,一直在其心中,現在只是被長隱公子引出來而已。
他有這樣的打算,卻還沒有最終確定。多番思慮之下,他便召來了禮部尚書張明德。
問及巡幸法駕,其實在崇德帝心中還是傾向巡幸,只是仍有顧慮罷了。他的顧慮,很簡單,就是監國的問題。
他若是出巡,京兆百官所稟,九府十六衛之事,總得有人處理。朝政中心,仍是在京兆。
一連數日,崇德帝都在想著這種顧慮。最終,還是中書侍郎杜預的奏請,令他下定了決心。
在宣政殿早朝之時,杜預出列,朝崇德帝稟道:「皇上,現國朝承平,太子已立,臣奏請皇出京兆,巡幸九府!臣聞尋訪問俗,大化所先。故帝舜巡狩,望秩山川,遍於群神……」
中書省為帝王出言建策,奏請崇德帝巡幸,是杜預這個中書侍郎的職責之一。但他這些話一落,仍是使殿中官員愣了愣。
他們呆愣的原因,大抵和張明德差不多:皇上並不喜歡出巡,杜預為何會在提出這樣的建議呢?若是皇上出巡,京兆政事誰來處理?
不少官員都覺得,現在不是出巡的時機。皇上出巡,當然是由太子監國,但現在東宮屬官配備尚未完成,太子監國,可行不?
朝官們心有疑慮,在杜預之後,一時都沒有官員站出來,不管是附言還是反對。
過了好一會兒,太僕寺丞崔韶才出列,附言陸清所請:「皇上,臣贊同陸大人之言。以因行幸,振威耀武,願皇上所幸之處,德化盡敷……」
崔韶是顧霑的遠親,此時出言附議杜預的話,使得官員們不由朝顧霑看了幾眼。顧霑也是贊同的意思嗎?
顧霑神情自若地站著,臉上什麼都看不出來。他心底裡,對此事無可無不可。崔韶會贊同陸清之言,定是出於自心,他並沒有多加影響。
聽到巡幸之事,在宣政殿上的朱宣明,眼睛不由得亮了亮:若是父皇出巡,那就是自己鍛煉的機會到來了。不管父皇出巡一月還是兩月,這段時間,自己就能接觸朝政,親自處理朝事了。
想到這裡,朱宣明覺得血液都在奔騰,心口都微微泛熱,激動得!
這時,太常卿韓士元卻出列反對了:「皇上,巡幸九府,勞師動眾,六宮與文武官員隨行,令得各府震動,非有利之舉……」
韓士元是怕皇上巡幸奢糜,對國朝百姓無多少益處。
對此,陸清當場就反駁了,道是皇上巡幸的規模可以減少,所帶的官員也不用那麼多,就不會有所奢糜,云云。
朝中官員各有看法,一時爭論不休。而高坐著的崇德帝,心中的打算卻漸漸堅定了。
隨後,崇德帝便下了一道詔書。這道詔書,令成國公府秦邑出了一身冷汗。

☆、第421章 秦邑的害怕

崇德帝就巡幸一事,下了詔書,曰:「古者帝王觀風問俗,皆所以憂勤兆庶,安集遐荒。如今國朝承平,尤其是江南百姓富庶、文道興盛,今欲巡幸江南府。令禮部備法駕、鹵薄……」
人主行幸,禮必有名,以曉示天下,這詔書已將行幸的名目說了出來。法駕、鹵薄這些,都是次要的,最關鍵的地方,在於「江南府」這三個字。
江南府,百姓富庶、文道興盛之地,在大定九府之中是有特殊位置。這些年來,江南的士子和大商越來越多。自然,江南府在朝廷和民間的影響,更不容忽視。
崇德帝登位已十一年,巡幸江南是為了體現對江南府的重視。會選擇江南府,也是應當之事。
有關帝王巡幸的事,之前在宣政殿已經有了一番爭論。以中書侍郎杜預為首的贊同派,和以太常卿韓士元為首的反對派,就此幾乎在宣政殿中打起來了。
別看杜預是個喜好音律的儒雅文人,卻是火花性子,韓士元說的那句「為免勞民傷財,皇上不宜行幸」的話語,他是絕對不能接受的。
杜預建議崇德帝巡幸,固有沈家的因素,但更多的,還是出於他在中書侍郎位置上的責任。
在他看來,帝王不應總是在皇宮之中,巡幸九府,才能對百姓民情有所瞭解。勞民傷財,那是針對皇上出巡的規模大小而言,這是完全可以控制的。
宮中的含元殿前,還立著巨大的望君出呢,意在警戒帝王不可耽於後宮、宜出訪民間。又怎能因噎廢食?
況且,崇德帝上一次出巡,已經在三年多前了。時隔這麼長,也應該出京巡幸了。
最後,還是崇德帝發話,阻止了這兩個人的激烈爭論。退朝之後,政事堂的官員就齊聚紫宸殿。經一番商榷之後。就有了這份詔書。
朱宣明及東宮一系的官員,對這個詔書的態度是心喜的。畢竟,太子監國。是親自處理朝政,是對太子的最好鍛煉。
不管皇上巡幸的地方是哪裡,這都沒有多少關係。
但是,心喜的人之中。並不包括成國公秦邑。事實上,在聽到帝王欲巡幸江南府時。秦邑出了一身冷汗,心中所想的,都是如何阻止崇德帝的出巡。
因為,江南府不僅百姓富庶、文道興盛。更重要的是,這裡還有一個江南銀庫!
江南銀庫,是大定原三大庫之一。將近兩年前。皇庫爆發出貪瀆之事,後來朝廷下令裁撤銀庫。三大庫之中,就只剩京兆國庫和江南銀庫了。
在皇庫貪瀆事後,崇德帝採納了朱宣明當時的建議,下令徹查京兆國庫和江南銀庫,最後不了了之。
現在,江南銀庫和京兆國庫一樣,十分平靜。加之它遠在江南府,除了戶部的官員外,便沒有多少人會特別關注它。可是,這不代表著,江南銀庫就是真的這麼安穩平靜。
江南銀庫的問題,秦邑知道得清清楚楚,因為他和江南銀庫的關係太深了。
成國公府這些年來,憑著並不興旺的人丁得以壯大,除了有從龍之功外,還有一大根基就是在江南銀庫!
江南銀庫的主事廖九端,是成國公府親信之人。在廖九端年輕的時候,秦邑曾救過他的性命。隨後,又為他打點了陞官之途。可以這麼說,廖九端得以任江南銀庫主事,全是秦邑之功。
有廖九端在江南銀庫,所以成功國公府才敢銀庫的兩成干股。這兩成干股,是一筆巨大的財富,即使成國公府三代不仕不商不農,都足以衣食無憂。
兩年前,在朝廷欲查兩庫的時候,秦邑已有所警醒。這兩年來,他都吩咐廖九端暫且不用往京兆送錢,而且盡量掩飾江南銀庫的弊端。
但是江南銀庫的問題積重,不是成國公府不拿錢就可以解決的。除了成國公府外,大定還有不少權貴都拿了干股。廖九端可以緩成國公府的銀子,卻不能緩其他人的銀子。
江南銀庫所在地,就是江南府的杭州。想當然,帝王巡幸既去了江南府,就沒有察看江南銀庫的道理。察看倒沒有什麼問題,廖九端和江南那些官員,肯定會將面上抹平。
但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他擔心的是在帝王巡幸之時,江南銀庫的問題會爆發出來。朝中有多少人在盯著江南銀庫,都是難以估量的。
暗處這些人是什麼心態,也難測。當初,皇庫貪瀆之所以被發現,還不是因為一醉樓的談論嗎?千里之堤潰於蟻穴,秦邑不得不防。
京兆之中,受了江南銀庫干股的,除了成國公府外,還有安國公府。大家都同坐一條船,關於江南銀庫的問題,秦邑打算好好和韋傳琳商量商量了。
想及此,秦邑便讓下人送帖子去了安國公府。卻不想,這個帖子根本無法送到韋傳琳手中。據安國公府的門房所言,安國公韋傳琳生了重病,一律不受拜訪、邀約帖子了。
韋傳琳身體不適的事情,秦邑早前已有所聽聞。但是,他沒有想到,韋傳琳會病得這麼重,連帖子也不受。
在這樣的時候,韋傳琳病了,什麼事也無法理會。這對秦邑來說,不是一個好消息。
思忖一番,秦邑便吩咐道:「去查查,安國公府在江南銀庫的動作。順便給廖九端去信,問問江南銀庫現在情況如何。」
廖九端的書信,已經有數月沒有來了。秦邑先前因為秦邑的身亡,一直都無心理會這些事情。現在,卻是不得不理會了。
江南銀庫的事情,他絕對不能掉以輕心。要防止帝王知道江南銀庫的實況,最好的防禦就是阻止皇上巡幸江南。
只是,巡幸的詔書已經下了,秦邑無法阻止。但是,他還可以阻止別的,比如,阻止皇上去杭州,阻止皇上去江南銀庫。
為此,他要好好想一想,想一想該怎麼辦。


☆、第422章 二心

秦邑如今最大的倚仗,就是太子朱宣明。在江南銀庫一事上,他首先想到的助力,就是東宮的影響。
現在淑妃有孕,為太子加了不少好處,東宮屬官一事,太子又順著皇上心意。現在的太子,在皇上面前是能說上話的。
但是太子不會無緣無故保住江南銀庫。無利不往,秦邑知道想要借助朱宣明的勢力,就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
因此,他在朱宣明跟前,坦誠了江南銀庫干股的事情。——卻只是拿出了一半,一成的干股已讓他異常肉痛。
但若果能保證江南銀庫平安,一成干股他給出去,就算肉痛也沒有多少可說的。
朱宣明聽到江南銀庫一成干股之後,眼神都亮了亮,卻是什麼話都沒有說。
各皇子府在錢財上,一向緊促。朱宣明還是三皇子府的時候,對此就有過深切的體會。
那時候,他與秦績還在山東代天子巡守。為了打通西疆與大盛的通道,秦績用了青州大獄的死囚,真正的因由,是為了十萬兩銀子,為了填戶部十萬兩銀子。
為了十萬兩銀子,他們底下的人,當時被沈度帶著的虎賁軍追了三大府,最後還揚到了朝堂之上。朱宣明猶記得,那時候經手這十萬兩的弟弟朱宣信是如何兩股戰戰,生怕刑部查出了端倪。
僅僅是為了十萬兩而已,當時他就花了那麼多心力。如今,江南銀庫的一成干股,是十萬兩的十倍之數。如此,朱宣明很難不震驚。也很難不動心!
「殿下,這是江南銀庫的官員孝敬殿下的,以後每年都會有這個數。他們托臣稟告殿下,請求殿下保江南銀庫平安。」秦邑弓著腰,如此說道。
言下之意,就是希望朱宣明拿了錢財,然後消災。
秦邑會將希望放在朱宣明身上。說白了。還是心急到走投無路。現在這種情勢,他只能倚靠朱宣明。
在來東宮之前,秦邑剛剛得知。原來安國公府的半成干股已經讓出去了。在他還不曾發覺的時候,韋傳琳已經悄悄從江南銀庫中脫身!
而且,安國公府已經著手抹平了江南銀庫的賬面。即使是廖九端去查,也查不到什麼可疑之處。
安國公府這一手。做得如此之隱秘如此之周全,沒有一年半載的時間。是絕對做不了。這一點,讓原本已經擔心的秦邑更是驚恐。
他想到了安國公府在宮中消息的靈通。安國公府抹平賬面,莫不是早就聽到了什麼消息?皇上巡幸,莫不是衝著江南銀庫而去的?
自從南風堂被滅之後。秦邑就覺得少了耳目,許多消息都滯遲了。前些日子,成國公府接連出了那麼多事。他被隔阻朝堂,隨後又沒了兒子。
待到現在睜眼細看時。他才發現局勢對成國公府如此不利!
不利到,即使是他想靠攏的主子,都對此事猶豫。
朱宣明對這半成干股的確很動心。但崇德帝巡幸江南,必會過杭州,必會過問江南銀庫的事,要保江南銀庫平安,十分不易。
一時間,他又怎麼能應承秦邑所請?
秦邑見到朱宣明猶豫,咬了咬牙,再次說道:「殿下,若是能保住江南銀庫。殿下需要多少錢財沒有?臣知道殿下身邊能人眾多,只須縮短皇上巡幸的時間即刻。」
帝王巡幸江南,已經下了詔書公告天下,這無可更改。但是,皇上是在江南府待兩天、三天,還是半個月呢,這就是有可為的。
太子監國,什麼事不能發生?太子是有辦法將皇上喚回來的。端看,太子是否願意做了。
秦邑已拋下了足夠的誘/惑,但朱宣明心有顧慮,始終不肯鬆口。——被冊封為太子之後,他的確長進了,萬事都審慎了許多。
在秦邑離開之後,朱宣明便喚來了蔣欽。現在,蔣欽的孫女是他的良娣,不日即會入東宮,他與蔣欽多了這一層關係,自然對蔣欽就更信任了。
蔣欽聽說了江南銀庫的事後,眉頭忍不住皺了起來。他肯定秦邑在江南銀庫中有貓膩,他擔心的是秦邑的貓膩會影響到朱宣明。
朝中官員都知道,秦邑是站在太子殿下這一邊的,而且站隊非常早。如果秦邑因為江南銀庫而出了什麼事,皇上能不疑心太子?
在蔣欽看來,保住江南銀庫事小,但如果皇上疑心太子,那就事大了。
思慮良久,蔣欽才說道:「殿下,臣以為,銀庫官員的誠意不妨先收著。殿下一日未登位,所需的錢財就要源源不斷。江南銀庫,倒是個大源頭。」
不過,僅僅是一成干股,在蔣欽看來是絕對不夠的。這樣的錢財,還不足以讓殿下冒險做什麼。
所以,他繼續說道:「殿下,臣還有一言……」
他細細將心中想法道來,聽得朱宣明的臉色越發舒展,最後臉上都有了笑容。
的確,讓他出手保江南銀庫,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此時,在安國公府內,韋傳琳和長隱公子這一對祖孫,也起了爭執,為了江南銀庫一事,也為了別的。
「不肖子孫!你敢這樣關著我?我怎麼能這樣消失於朝堂?不行,絕對不行!你別以為我不知道,皇上巡幸江南一事,肯定有你推動。莫不是,你真的要看著安國公府走上絕路?!」韋傳琳惡狠狠地說道。
他現在被安國公府的死士看管著,並且不得與外界接觸,所用的由頭,是他臥病在床。
而令他身陷這種局面的,就是他一向倚重的孫子韋顯,韋長隱!
更讓他難以置信的是,他的妻子,安國公夫人管氏,竟然認同並支持了孫子荒謬的決定!
現在,韋傳琳做什麼都在死士監管之下,半點也不自由。而現在,這個孫子竟還要讓他寫什麼降爵書,讓安國公府從此遠離朝堂,開什麼玩笑!
安國公府乃世襲勳貴,絕不能降爵,韋傳琳絕對不會這樣做!
長隱公子仍是謫仙般的樣子,沉默地看著韋傳琳,目光卻異常堅定。


☆、第423章 贖罪安排

長隱公子靜靜地看著韋傳琳,彷彿沒有聽到韋傳琳的惡語,臉上的表情十分平靜。
他的父親早已不理安國公府中的事,尋花問柳才是其人生全部內容,現在都不知道在九府之中的何處。安國公府的死士和宮中的勢力,都只聽令於長隱公子。
換言之,安國公府現在盡在長隱公子之手。
他既然已經放出了韋傳琳臥病的消息,就一定不會讓韋傳琳與外界有所接觸。——他有這個本事,即使眼前這個人是他的祖父。
在長隱公子看來,降爵遠離朝堂,才是保住安國公府的不二之法,而不是像祖父所說的,送安國公府走上絕路。
自從得知韋傳琳收了半成干股後,長隱公子就找韋傳琳攤牌了。這一對祖孫,在江南銀庫一事上,始終沒能達成一致的意見。
事情的發展,最終以長隱公子果斷出手,抹平江南銀庫事、阻止韋傳琳與成國公府互通消息而結束。
這事,也像在這對祖孫間插了一根刺,帶得以往隱藏的不和都爆發了出來。
韋傳琳有倚重長隱公子,就有多忌憚長隱公子。
事情的根源,還是在十二年前的元家之事。長隱公子面上雖然不說,但對韋傳琳在元家一事上的做法,充滿了深深的怨懟。
這怨懟,隨著日月累加,隨著江南銀庫一事,使得這一對祖孫勢成水火。
長隱公子和韋傳琳,在安國公府將來要走的路上,意見截然相反。外人只看到安國公府赫赫之勢,卻不知道韋傳琳與長隱公子的對峙。
安國公夫人管氏在這一事上。保持了足夠的清新,站在了自己孫子這一邊,贊同安國公府遠離朝堂,並且幫助長隱公子將安國公府穩住。
管氏的見識,促使了她做這樣的決定:她是鄭太后的閨閣好友,在朝政局勢上,多少有些敏銳。
韋傳琳被禁在自己的院中。好不容易才等來了長隱公子。氣急敗下,什麼話都說了出來,然而長隱公子無動於衷。
「祖父。請孫兒不孝。若祖父不上表請降爵,那麼孫兒就請祖父讓出安國公之位了。」長隱公子說道,目光卻並不在韋傳琳身上。
即使說著這些奪權的話語,他的姿態依然似要超脫物外。不知他想到了什麼。目光深邃悠遠。
韋傳琳聽了這話,氣得用手指著長隱公子。卻只是哆嗦著嘴唇,久久說不出話來。
他清楚,這個謫仙般的孫兒,說得出便做到到。狠絕起來的時候,的確是六親不認的。
以崇德帝對長隱的喜愛,這個安國公他想得到。並不是什麼難事。
韋傳琳的手指頹然地垂了下來,悲憤與痛心交織。心中酸澀不已。他知道一向聰慧絕頂的孫兒,為何要囚住他。江南銀庫事是其一,歸根結底,還是為了當年元家的事。
元家的事,陰魂不散!
「顯兒,這麼多年了,你還放不下嗎?我以為,你早已放下了。」韋傳琳逸出了這一句,知道了說什麼都無果。
長隱公子垂下眼瞼,淡然地回道:「祖父,我放不下。自那事後,安國公府榮顯了那麼多年,是應該贖罪了。」
向當年的元家贖罪,向……沈度贖罪。
是以,安國公府一定要遠離朝堂。如此,才能真正保住安國公府。——局勢走到了這一步,長隱公子已經隱約明白,沈度手中那張巨大的復仇圖譜已經展開。
安國公府作了那樣的孽,肯定在圖譜之上。他惟願,以整個安國公府的權勢,和他永恆無止的愧疚之心,贖回當年的罪。
「贖罪……向誰贖罪……」韋傳琳喃喃道,在見到長隱公子冷然的眼神後,話音戛然而止。
到了這一刻,韋傳琳才真正明白到,當年那件事,對長隱公子來說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不惜用整個安國公府來陪葬。
安國公府因元家而持續榮顯,也將因為元家而驟然衰落,這莫不是報應麼?
一剎那,韋傳琳就像老了好幾歲,就連長隱公子是什麼時候離開的,都沒有發覺。
京兆局勢的發展,不會因為這一對祖孫的爭執而有所停滯。
顧霑等吏部官員,仍是忙碌著東宮屬官的配設;禮部的官員,則是為了帝王出巡的事,忙得腳不沾地。
詔書已經曉示天下,帝王將於端午之後、五月初十離開京兆。離這個出巡的日子,雖然還有一個多月,但這一個多月裡,還要準備法駕、鹵薄等事宜,還要準備告宗廟等儀禮。
仔細算來,禮部的時間仍十分緊迫。
對於政事堂的官員來說,在帝王出巡這一事上,他們擔著大任,最重要的事,就是太子監國與隨行官員這兩事。
君王既出,太子監國就是必然了。政事堂官員也將留在京兆,協助太子處理國事;同時,須選有識通達的官員隨皇上出行,以便能達到令帝王知風聞俗的初衷。
那麼,誰留,誰去,就是一件值得商榷的事情了。
選擇隨行的官員,須得順皇上之意、與吏部仔細挑選。但政事堂官員,得先作出選擇。
政事堂的五位官員之中,裴公輔和王璋表示年老,自當留在京兆;朱有洛則是大聲地說道:『我隨皇上出行!「
他對帝王巡幸有一種莫名的執著,在他看來,巡幸即是帝王索賄,他倒很想親眼去看看,江南官員送給皇上的「賄賂」會是什麼。
尚書左右僕射兩人,必有一個要留守京兆的。既然朱有洛要去江南,那麼留下來的,當然就是鄭時雍了。
令政事堂另外四名官員意外的是,御史大夫俞恆敬竟也想去江南。只見他挑著那一雙深情的眼眸,笑意盈盈地說道:「我欲去江南。」
政事堂官員意外,是因為俞恆敬近日在朝中相當沉寂。這還是他自上表監察六部後,第一次如此明確地就朝中大事表明態度。
俞恆敬,怎麼就這麼想去江南了呢?
面對著政事堂這些大佬們的探究目光,俞恆敬淡淡一笑,眼角眉梢全是情意。


☆、第424章 見微

俞恆敬半瞇著桃花眼,想起了那個年輕官員來拜訪的情景。
上一次,那個年輕官員送來的是一封沒有鈐印的奏疏。這一次,他送來的是一個消息。
那封奏疏,是成全,對俞恆敬、御史台的成全。這個消息,則是艱難,俞恆敬、御史台的艱難。
御史台的官員以清廉起仕,艱難什麼的,實屬常事,俞恆敬從來就沒有怕過。
因此,江南府,他無論如何都要去一趟了。身為御史台的長官,這是他不容推搪的職責。
自上而下,政事堂的隨行官員既然定下,那麼其餘的隨行官員,也要陸續挑選了。
因有杜預和韓士元爭執一事,使得這一次帝王巡幸的規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小,就是為了避免勞民傷財。
這一次隨行人員,定為三百人左右,包括隨行官員與僕從,卻不包括隨行守衛的虎賁士兵。
可以這麼說,這個人數已經相當相當精簡了。在這一點上,大定歷代帝王都和前朝不一樣,或也是大定勝於前朝的地方。
前朝巡幸的規模極大,而且巡幸的次數極多,史書都這樣記載「西征東幸,無所暫息,六宮與文武吏士常十餘萬人,然非省方展義之行也。」
非省方展義之行,這就是史書否定的評價。有時候,巡幸和暴政就只有一線之隔。這個度的把握,就尤為重要了。既要知道民情,又不可勞民傷財,所以朝廷才定員三百。
這樣的規模,怎麼說都不能視為所以奢靡了。
這三百人之中。主要的都是吏胥、侍從、文士,官員不過佔了五十之數。這五十個官員,出自五省九寺五監,實際每個官衙不過出兩三名官員,對朝事沒多大的影響。
這五十個官員,都有誰呢?
顧霑和張明德碰了面,都為了挑選合適的隨行官員。都絞盡了腦汁。因為這事,的確不太好辦。
跟隨帝王出巡,這是一種認可。也是一種榮耀。對很多官員來說,這是他們官場生涯中值得濃墨重彩的一筆。
此外,伴駕出行,就意味著有機會在皇上跟前露面。對於文官來說。萬一有機會,賦的某句詩、作的某副對。能得到皇上的賞識,那就意味著官員亨通了。
對於武將來說,道理也是一樣的。皇上巡幸,武將隨身保護。這就多了時間和皇上相處。感情,都是處出來的,得到皇上的好感。還愁以後的官路嗎?
因此,為了能跟隨帝王巡幸。官員們想盡了辦法,就是為了讓吏部和禮部的主官選中。一時間,前往顧家和張家拜訪的官員便多了起來,而且都備了重禮。
面對這麼有目的性的拜訪,顧霑一貫的原則都是推拒的,大部分帖子都是不受。但有一些官員的帖子,顧霑卻不能不接
這些官員,或是在朝中有大勢力、大倚仗,或與顧家有很深的聯繫。比如,戶部尚書張龜齡的帖子,還有太僕丞崔韶的帖子,類似這些官員,他都是要見的。
他接了這些帖子,傅氏便變得比以往忙碌。無形中,顧琰也忙了起來。迎來送往、維繫交情,歷來都是當家夫人和嫡女的重要職責。
崇德帝巡幸江南一事,令顧琰有些恍惚。前一世潤州大疫肆虐,潤州臨近江南府,舉國百姓避之不及,當然沒有帝王巡幸江南一事。
她從沈度的口中得知,沈家在江南早有謀劃,針對的,就是成國公秦邑。
沈家所謀劃的事,是江南銀庫的事,具體細節並沒有和顧琰多說,只是說十分有信心。
沈肅和沈度的行事,顧琰很清楚。他們說十分有信心,就說明事情已經完備,就等著帝王巡幸江南了。
有顧霑在,有杜預在,沈度在隨行官員中,是意料中事。
至於江南銀庫……顧琰所知不多,最大的印象,就是崇德十八年的三初宮變,江南銀庫是為朱宣明謀反提供錢財支持的。換言之,江南一直是朱宣明一系的後盾,而且是很可靠的後盾。
這輩子時移世易,前世發生過的事情,或許也作不得準了。但朱宣明有這麼堅固的後盾,她是一定要提醒沈度的。
及到傍晚,她接到了傅鉉的消息,聯想到成國公府現在的處境和朱宣明的為人,她便想到了一個可能,恍惚漸漸變得清明。
待沈度來到桐蔭軒的時候,顧琰便將這個可能對沈度說了,是提醒,也是幫助。
沈度驚異地看著沈度,再一次為她對朝局的敏銳感到震驚……和佩服。阿璧雖在閨閣之中,卻所知甚多,包括對很多官員來變幻莫測的朝局,她都能把握得到。
比如她當下說的這個可能,他就忽略了。
「阿璧,你說,太子殿下會阻止皇上去杭州?太子意在江南銀庫?」沈度如此說道。
他在江南的謀劃,已經和父親沈肅推了無數次,也將各種可能的情況都列了出來。秦邑會向朱宣明求助,是他們的預料之中。
但是,據東宮的暗衛所報,朱宣明並沒答應秦邑所請。先前,他們還感歎,道太子的確變聰明了,沒有將這件禍事攬上身。
但聽了阿璧之言,他才發覺,或許他們算漏了些東西。不是太子變聰明了,而是太子的野心太大了,大到出乎他們的預料。
阿璧說,傅家的暗衛查探到,江南衛大將軍唐訓剛納了一門小妾,還喜愛得緊。
這是來自軍中的消息,自是傅家比沈家靈通得多。就是唐訓納妾這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消息,能充分說明一件事:江南銀庫的相關官員,並無驚慌。
唐訓是江南衛大將軍,江南銀庫不可能繞過他。據沈度所知,唐訓手中也有江南銀庫半成干股。皇上即將巡幸江南,唐訓還有心情納妾?
但他的的確確是納妾了,還喜愛得緊,這就不尋常了。
沈度的面容漸漸嚴肅起來,此刻他還不知道,東宮鋪設的一張大網,已經罩到了他頭頂。

☆、第425章 套住

朱宣明心中有根刺,這根刺,就是他怎麼都無法拉攏的沈度。
說來也奇怪,朝中這麼多官員,不受他拉攏的人也有,但對沈度的拒絕,他有一種異乎尋常的執念。
自從秦績死後,朱宣明就越發看沈度不順眼。因他會時不時想起秦績當初的話語,秦績那時候勸朱宣明除了沈度,免得將來有後患。
當初他沒有將這話放在心上,現在早就覺得這些話有道理了。如果不是沈度,羅炳光不會出事,方集馨也能繼續為他效命,他的勢力會更加強大。
然而,這都不是朱宣明想置沈度於死地的理由。
真正讓朱宣明對沈度起了殺意的,是和秦邑所說的消息有關,和秦績之死有關的消息。
秦績雖已死了,死於京兆尹林世謙的虐殺,但秦邑總覺得事情沒那麼簡單,總覺得背後有人在著力對付成國公府。是以,他一直沒有放棄過查探秦績的死因,以期能揪出背後的暗手。
幾個月過去了,秦邑終於得到了一條線索:那些曾擺在京兆府尹的百姓刺客,被京兆錄事參軍事裴容換走了。這個裴容,是沈肅引薦入仕的,和沈家有莫大的聯繫。
在秦邑看來,如果沒有那些百姓伏殺成國公府的死士,那麼秦績就不會被帶進京兆府,就不會死。歸根到底,秦績的死,那些百姓死士絕脫不了干係。
秦邑現在已經捉了裴容,希望從他口中得知真相,然而不管怎麼刑求,裴容什麼話都沒有說。
秦邑會向朱宣明說起這事,乃是希望朱宣明記得秦績的情誼。能在江南銀庫事上幫他一把。
如秦邑所料,朱宣明記得了秦績,想到,卻不是在江南銀庫上幫他一把,而是怎麼對付沈度!
就算裴容沒透露什麼,在朱宣明看來,沈度就是令秦績身死的人。——他心中已經認定了這一點。沈度就是他的死敵!
羅炳光出事。是沈度所為;方集馨不遂,又有沈度在其中,還有定元寺中的老九。是沈度在護著。這些舊恨,加上秦績之仇,讓朱宣明下了決心,一定要將沈度這根刺拔除!
但是。沈度是帝師的養子,是虎賁中郎將。不久前又立下了平疫大功,要對付他,在朱宣明來說真是有些困難。
幸好,這個困難。在聽了朱宣信的話語後,迎刃而解。
朱宣信是他一母同胞的弟弟,精於吃喝玩樂卻才能平庸。承淑妃之心意。朱宣明對這個弟弟還是很好的。——朱宣信時不時也來東宮,多少也知道東宮的的事。
在聽說了朱宣明的苦惱後。朱宣信笑了笑,和朱宣明極為相似的鳳眼一瞇,說道:「皇兄,這有何難的?這事啊,就和臣弟對付倚紅樓的姑娘,道理是一樣的。現在不是在配設東宮屬官嗎?皇兄將他放在眼皮子下,想怎麼對付他就怎麼對付他了。」
朱宣信的話語很糙,但道理很實在,這令朱宣明眸光一閃。
的確,將他放在眼皮低下,將他和東宮綁在一起,想怎麼對付他都可以了。
鑒於在以往與沈度對上總是處於下風,這一次朱宣明多了個心眼。他沒有通過吏部,而是直接去了紫宸殿,直接問崇德帝要人。
「父皇,兒臣聽得吏部的官員說,東宮屬官中,右贊善大夫尚未有人選。兒臣想著,東宮的官員都上了年紀,宜應配個年輕的官員。中書舍人沈度,兒臣以為挺好的,請父皇允許。」朱宣明如此說道。
在東宮屬官上,朱宣明還是第一次開口指明官員。這令崇德帝頗感好奇,便問道:「沈度……為何是他?」
朝中年輕的官員,其實不少。沈度畢竟曾做了天子近臣,再去東宮任職,是否合適?
朱宣明回答的,正是這一點:「父皇,沈度是父皇近臣,若是他入了東宮,兒臣便能更清楚父皇的行事方式,也能減少朝政的錯誤……」
將沈度放在東宮的理由,朱宣明早就想好了,此刻說得言辭切切。
從中書舍人到太子右替善大夫,雖則都是五品官,但若是調職,這是平調而實降了。沈度剛剛平疫有功,降職似乎不太說得過去,這個請求,崇德帝還要斟酌一番。
見到崇德帝猶豫,朱宣明繼續說道:「父皇,沈度平疫有功,加了官等,右贊善大夫似乎不太合適,右諭德這個位置還是合適的。如此,父皇也示了對帝師的恩寵。」
太子右諭德,是四品下的官位了,這可是對沈度的大大加賞。而對朱宣明來說,只要沈度入東宮就行了,什麼位置他根本不在乎。
朱宣明心中已有決定:秦績當初遭受了什麼,他就一定要讓沈度都經歷一遍!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如此,方能讓朱宣明心中的仇恨消除!
他要將沈度套在東宮,再慢慢折磨他。父皇出巡之後,京兆就是他說了算。到時候,他也要沈度試試被虐殺的滋味。
朱宣明能來紫宸殿,就有把握說服崇德帝。他已經和蔣欽分析過崇德帝對沈家的態度了。沈度立下這麼大的功勞,是一定要官升的。
但沈度已經是五品中書舍人,再升,就只有各部之貳了。一個這麼年輕的官員,又有帝師照拂著,這已經不合常理,崇德帝肯定要壓下這種官勢。
最好的壓下,就是明升實降,所以朱宣明便這樣建議。
這一次,朱宣明碰了個巧。因為崇德帝心中,的確想要壓一壓沈度的勢,說到底,還是為了心中那若隱若現的猜疑。
沈度不受東宮拉攏的事,崇德帝也有所聽聞。一旦沈度去了東宮,必不受重用。面子給足了,不受重要,這正是崇德帝需要的。
良久,崇德帝點了點頭,准許了朱宣明的請求,擬將沈度調任為太子右諭德。
很明顯,這一對皇家父子的心思,都是想將沈度困在東宮。崇德帝這個決定,被人火速送到了沈家,提醒沈肅、沈度父子早作準備。


☆、第426章 掣制

太子右諭德,正四品下,對那些汲汲入東宮的官員來說,是個好位置。
但對沈度來說,顯然不是。
沈度很明白,朱宣明向崇德帝要人,只是為了將他困在東宮、另作打算罷了。這個打算是什麼,沈度暫且不得而知,但總不會是什麼好事。
沈肅冷著臉,手指一下一下啄著桌面,正有所思。
對於曾經的學生,沈肅還是很瞭解的。他知崇德帝之所以會答應太子所請,是存了打壓沈度之心。
從尚主到梨花林,到現在的東宮屬官,都可以看得出,崇德帝從來沒放下過對沈度的疑心。
既如此,皇上為何還要重用計之呢?——沈肅始終疑慮。
「阿璧先前就提醒過我了,只是我想著從江南回來再說,就差了這麼一步。但任命一日沒有下來,一日就有轉圜餘地,一定要拖到從江南回來。」沈度如此說道。
推拒這個位置是一定,但找一個讓崇德帝信服的理由,就需要斟酌一番了。
帝王巡幸江南一事,從去年拖到現在,也拖住了沈度的腳步。去年俞恆敬上疏以中書舍人監察六部開始,他就在謀後路了。
去路已經想好,但因江南事有所延誤,還是來不及。
「無妨,我略想了一下,覺著就是東宮屬官也沒有什麼不可。從江南回來,再想辦法離開便是了。我反而很好奇,太子為何突然要將你困在東宮,當中有什麼原因?」沈肅說道。
太子的為人行事,總有跡可循。但是這向崇德帝要人一事,頗出乎沈肅預料。
他總覺得,朱宣明還令有後著,向崇德帝要人只不過是開始而已。到底,太子想做些什麼呢?
他的話,令沈度陷入了思考。是了,太子在想什麼呢?還有什麼後著?
且說。顧霑接到了沈度的請求。便在想辦法如何推拒此事。現在,崇德帝還沒有召吏部的官員前去,事尚有可為。
這個「可為」。顧霑死死扣在了「兼官」這兩個字上。太子右諭德的品階的確很高,但它有一個特點,就是兼官。
換言之,沈度若是出任太子右諭德。在朝中就要有一個正四品下的官職。
崇德帝既存了打壓沈度的心思,又怎麼會讓他擔任正四品下的官職?在顧霑左一句「於制不合」、右一句「年資太淺」之下。崇德帝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沈度是顧霑的未來孫女婿,顧霑壓住沈度不進東宮,莫不是存著私心?
想到這,崇德帝打算了顧霑的話語。冷聲說道:「既如此,那就不用太子右諭德了。朕要沈度入東宮任職,你安排一一個位置便是。此事。朕意已決!」
「是,臣聽從皇上的吩咐。」顧霑只得這樣說道。在這一事上。皇上心意已定,他幫不了沈度。
但是,太子右諭德的問題,現在沈度沒有多少心思理會。因為,有人將一封書信送來了沈家,上面提到了裴容!
直到這個時候,沈度才知道裴容已經失蹤了,而且,成為了威脅沈度的人質!
裴容是沈肅引薦入仕的,這一點,京兆很多官員都知道。但這些年來,裴容和沈家表面上並無多少聯繫,怎麼會有人為了對付沈家而針對他?
裴容這一兩年所做的事,最值得道的,就是將沈家暗衛的屍體從京兆府換出來。怕是,這件事被有心人知道了。
「這是個圈套,裴容是個誘餌。望江樓,是程家的產業,是太子將裴容捉了去。父親,我要去望江樓。」沈度平靜地說道,已經清晰推測出這封信背後的意思。
他的唇角已經緊緊抿了起來,極力壓抑著怒氣,但用力捏住這薄薄的信紙,手背青筋都突了出來。
那封信,是一個小孩兒送來沈家的,他收了幾顆糖代人送這封信,送信的人是誰,小孩兒不知道,沈家的人不能順著這個線索追查下去。
這封信的內容,是讓沈度今晚子時三刻,前去望江樓。不然,裴容的屍體就會送回沈家。
現在,裴容不知是生還是死。
一條人命,還是沈肅倚重的屬下、為沈家立過功勞的人。即使沈度知道這是個圈套,也不能不去。
望江樓,是淑妃娘家程氏的產業,也是京兆數一數二的酒樓。這裡面佈置著什麼,一切都不預測。
沈肅也知道,裴容會不見,必是偷換屍體那件事露了端倪。現在,太子那邊的人應該已知道,伏殺秦績那些死士,是與沈家有關係的了。
太子設望江樓之局,肯定與秦邑有關!換言之,此去望江樓,秦邑和太子要的是計之的命!
沈肅怎麼能讓沈度出事?但那些人有裴容在手,就令沈家有了掣制。
裴容對沈肅來說,不僅僅是一個屬下那麼簡單。當年在戰場上,裴容為沈肅擋過長刀,也曾與沈肅一起,找到了當年的沈度。
陳維是沈肅安插在虎賁軍的人,裴容是沈肅安插在京兆府的人。這些人,沈肅都是想著有大用的,卻成了沈家的誘餌。
「看來,太子對你研究得很透徹了。知道一個裴容,已足夠讓你心生惻隱。」沈肅陰測測地說道。
換了哪一個人,一個屬下是生是死,都不能成為掣制。但是,在沈家不一樣。沈家,將人命看得比什麼都重。
只要還有一線生機,沈度就不可不去救裴容,無論這線生機有多渺茫。
可是,裴容真的在望江樓?他會看著沈度去望江樓送死?
這是不可能的事。
「有一些人,是皇上身邊的人。我曾想著,待到最後那件事發生,才會用的。現在,卻要提前了。你不用去望江樓,我會將望江樓踏平,也一定會救出裴容。」沈肅淡淡地說道,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
他很久,沒有過這樣殺戮的怒氣了。這一次,望江樓又會發生些什麼?


☆、第427章 望江樓之約

望江樓,顧名思義,就是在定江之側,在京兆的南面,是一處幽靜而不偏僻的地方。
望江樓與京兆士子喜歡去的春暉樓、京兆商人喜歡去的一醉樓不同,它所招待的是大定勳貴和頂級權臣,價格之昂貴自是不用說了,一般人都來不了這個地方。
這樣的地方,自是佔地寬廣、設施隱秘,完全符合了權勳們的要求,方便他們談論各種事情。
望江樓這麼特殊,它背後的東家自然來頭非小。一些有門道的人都知道,望江樓正是程家的產業。
程家,是淑妃娘娘的娘家,是太子和七殿下的母族,光是這個身份就能充分說明一切。
也有傳言,說望江樓其實是太子所有。程家,只不過是幫助太子管理望江樓的高級掌櫃而已;還要傳言稱,望江樓實則是崇德帝授意所建的,目的就是為了知道京兆權勳的隱秘,云云。
不管傳言如何,望江樓和太子有所聯繫,是絕對肯定的。
這個關係如此明顯,沈肅和沈度的猜測十分正確。此刻在東宮,朱宣明就聽著謝登的匯報,臉上罕有地露出了殺氣。
「成國公府的死士已經在望江樓候著了,就等著那沈度進去了。殿下,臣仍在擔心,此事影響會不會過大,會不會傳到皇上哪裡去?」謝登如此說道,臉有憂色。
裴容和沈度都是朝廷官員,尤其是沈度,是天子近臣,是朝中重官。在望江樓中設下這樣的殺局,謝登不管怎麼想都覺得太冒險了。
他在極力阻止無果之後。請來了宗正卿蔣大人,就連蔣大人都無法勸說殿下改變主意。
謝登不明白,殿下明明已經打算將沈度困在東宮,慢慢行事的了,又怎麼突然改變主意,令成國公在望江樓設下這個殺局呢?
謝登跟隨朱宣明也有幾年了,此刻卻不明白自己的主子在想什麼。伏殺朝廷命官。若是讓皇上知道了。這對東宮有何影響?
朱宣明輕撫著手中的玉珮,淡淡回道:「傳到父皇哪裡又如何?誰知道是成國公府的死士?誰知道此事與東宮有關?」
朱宣明說罷,嘴角微勾起來。明明是笑著,卻讓人感到一絲毛骨悚然,令謝登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今晚的望江樓,肯定很熱鬧。只可惜本宮見不到了。」朱宣明握緊了手中的玉珮,繼續說道。
原本。他還想留著沈度的性命,待監國之時再慢慢虐殺他的,但在得知顧霑去了紫宸殿後,他就改變了主意。
顧家是沈家的姻親。顧霑身為吏部尚書,一定會照看著沈度。即使沈度人了東宮,顧霑也會很快就調其出去。從過往與沈度交手的經歷來看。朱宣明覺得將沈度擺在東宮,定會礙手礙腳。反而不會有多大的好處。
這是他的考慮之一,真正讓他定下這個時殺局的原因,還是在於秦邑的一席話。
秦邑在朱宣明面前提到了沈肅,指出了沈度之所以深沐帝恩的原因,就在於帝師沈肅。
要對付沈度,必先對付沈肅。不然,就算沈度入了東宮,也只是增加資歷而已。
當時,秦邑就提出了一個對付沈肅的建議。這個建議,是基於秦邑對皇家的熟悉和這些年沈家的行事,是一條他認為足夠離間君臣情誼、足夠對付沈肅的建議。
為此,秦邑提供了成國公府的死士,請朱宣明令程家讓出望江樓而已。——整個望江樓,就是一個大暗器,裡面的隱秘設施,可以大大增加成國公府死士的成功,可以讓沈度走著進來橫著出去。
當然,還有一點,就算成國公府的死士對付不了沈家的人,在望江樓這個地方,也能方便成國公府和程家行事,使得皇上能夠第一時間聽聞這事。
斟酌著考慮來去,朱宣明百年答應了秦邑的請求,令程家的人讓出了望江樓,布下了這個死局。
現在,朱宣明在東宮之中,無比期待子時的到來。
且說,在成國公府內,秦邑正在召集一眾死士,對他們命令了一番,道只須成功不許失敗,然後才擺擺手讓這些死士出發去望江樓。
死士離去之後,秦邑的眉頭皺了起來,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自從劉戟在京兆城門外被殺之後,即使他身邊再添了一名死士,卻始終都覺得沒劉戟好用。這一次望江樓的殺局,他們能成功嗎?其實就連秦邑自己也無法確定。
但是,就算再不確定,秦邑都一定要在望江樓擊殺沈度,一定要在去江南之前將沈度擊斃!
因為,他驚恐地發現:沈家,似乎就是一直隱藏在暗處的成國公府的敵人!
他之所以會有這個推測,還是在於謝家會館的謝道。謝道查到了一個線索,與沈家有關,那就是醉紅樓的東家葉染,與沈度乃是生死之交!
這個線索,讓秦邑氣紅了眼睛。
當初,葉染帶著醉紅樓的姑娘在京兆府告狀,令得成國公府的南風堂被滅,使得成國公府像沒了一隻手,此後成國公府就耳目閉塞很多。這一切根由,就在於醉紅樓的葉染!
葉染孤身無物,又不在朝中,為何要對付成國公府呢?多半,是與他交好的沈度要對付成國公府!
在想到自己兒子之死也和沈家有關係,秦邑的腦中就像連通了許多線一樣,以往困惑的許多事情,只要加了沈家這條線,就能解釋了。
帝王巡幸江南,是杜預提出的。杜預,這些年在沈家出入的次數不要太多!由是,就可以猜到真正想帝王巡幸江南的,是誰了?
江南有何值得沈家針對成國公府之處?就只有一個江南銀庫而已!
所以,秦邑一定要將沈度死,在皇上巡幸江南之前死!
望江樓,就是一個最好的誘餌。就算沈度不死,沈家也一定不能逃脫!


☆、第428章 驚動

子時前後,定江已經靜悄悄了,唯一會傳來聲響的,就是臨江而建的一些酒樓楚館。但大定最出名的楚館煙花之地,是在昌樂坊那一帶。
京兆南側的定江,則是一向少人煙的,往日只有望江樓閃耀著明亮燭火,絲絃管樂之聲也不斷。
但是今晚的望江樓,明顯和往常不一樣。遠遠看著,只有幾盞燈籠在亮著,絲竹之聲不復聞。在暗夜中就像一隻巨獸蹲守,甚是嚇人。
誰也不知道裡面會有什麼,又將會發生什麼。
沒多久,望江樓外就出現了一群黑衣人。暗黑夜色給了他們很好的遮藏,他們都沒蒙著臉。不知是不怕被人認出樣子,還是篤信沒人認出他們。
這些黑衣人顯然武功極高,走路幾乎沒有聲音,只有淺淺的呼吸聲。他們像是早就接到指令一樣,像一片片黑葉般飄進了五層高的望江樓。
就在這些黑衣人飄入望江樓的那一刻,原本靜寂的望江樓猛然燭火大盛,緊接著便響起了一陣陣「霹靂、光當」的刀劍相擊的聲音。
這刀劍聲音,伴隨著沉重肉身倒地的聲音,拉開了望江樓的戮殺的序幕。
……
沈家東園內,沈肅端坐在上首,兩邊是沈度和朱宣知。朱宣知的臉已恢復了一絲圓潤,他看了沈肅一眼,又看了沈度一眼,眼中流露出擔心。
望江樓的事情,朱宣知清楚。——沈度並沒有瞞著他,包括培裴容的存在。
見到沈肅沈度都沒有說話,朱宣知咬了咬唇。終於出聲問道:「師公,曲叔會有事嗎?」
他所說的曲叔,自然是南園大管事曲玄。自朱宣知來了沈家南園,就一直受曲玄照顧,盡心周到。曲玄,也去了望江樓。
朱宣知不知望江樓的結果,但想到曲玄會有危險。他就覺得一陣緊張。現在。望江樓到底如何了呢?
沈肅並沒有說話,代答的,是沈度。
「且等待著。不必擔心,你師公已經安排好了。最後的結果……且等著便是。」沈度如此說道,語氣勸慰。
望江樓的消息還沒有傳來,最後的結果。其實誰也無法確定。父親是安排好了,可以確定的是將望江樓踏平。但是裴容呢?裴容是否還生還?曲玄等人是安然無恙嗎?
忽而。沈肅開口了,帶著十分明顯的倦態,說道:「當年,皇上在登位之前。就已經從先帝手中接過了一批皇室暗衛。這些暗衛,就是皇家的死士,比虎賁軍更隱秘更忠心。我負責帶領這批暗衛。並且不斷增加暗衛的人選……」
沈肅半瞇著眼,彷彿眼前出現的就是過去。神色有些茫然,也有些懷念,說著大定官員都能猜得到,卻對內裡細節一無所知的:皇家暗衛。
從這一批皇家暗衛的故舊開始說起,從建和末年開始說起,說到他所訓練的那一批皇家暗衛,說到這一批皇家暗衛現在的作用,林林總總,聽得沈度和朱宣知兩個人入了神。
東園大堂之內,只有沈肅暗啞的聲音在響起:「我離開京兆之時,並沒有帶走一個皇家暗衛。這裡面,有些人我還是能使得動的。自回京兆以來,我就沒有動過這些人。現在,他們應該出現在望江樓了……」
沈肅沒有說為何這些皇家暗衛會聽令於他,只是說了這些皇家如何熟悉望江樓,就如同他們熟悉京兆每一個頂級官員聚集的場所那樣。
沈肅很清楚,成國公府的死士早有準備,再加上望江樓設施的隱秘,以有逸準備待一無所知,若是沈度就這樣帶著沈家暗衛前去望江樓,必是凶多吉少。
他會想著用這些人,不僅僅是為了沈度或是裴容,而是為了成國公府那一半的死士,更是為了這些皇家暗衛的去路。
沈肅認為,能在望江樓埋伏的人,必不是來自東宮的勢力,而是來自成國公府的死士。——現在羅炳光的已經遠離軍中,太子的手中,其實沒有可用的武力,唯有借助成國公府。
在對付秦績的時候,沈家暗衛已經擊殺了一半的成國公府死士。這一次望江樓之約,據聞秦邑會放出絕大部分的死士。單單為了這,沈肅就應該用那些人了。
更重要的是,自上一次他發動沈家所有的暗衛去找朱宣知的時候,那些沈家暗衛能撤退得如此順利,已經引起皇上的注意了。遲早,皇上會查到那些人的頭上。
這一次沈肅請他們出宮辦事,就已經做了充足的準備,就是讓他們不用再進宮了。刀口噬血的日子,想必那些皇家暗衛也厭了。
「可是,師公,你動了這些人,父皇那裡……會怎麼想?」朱宣知憂慮地問道。
皇家暗衛,顧名思義,是忠於皇家的。若是父皇知道師公能動他們,肯定會很生氣,師公怎麼辦?
沈度緊抿著嘴唇,緊握的拳頭和眼角的冷意,已經洩露了他內心的情緒。他明白,沈肅會動這些人,完全是為了他!
這些皇家暗衛,會將皇上的注意力全部吸引到他身上。如此,崇德帝便不會想到別的了。
不會想到……秦邑調那麼多死士對付他,真正原因到底是為了什麼!所有人都會想到,望江樓之事,其實是與父親有關,而他,就會這樣被不經意地忽略。
經過梨花林一事,再有成國公府那些事,只要有心人細想,就有可能猜測到他的身份了。現在,絕不是披露身份的時候,絕不是!
所以,父親才會動了這些皇家暗衛。父親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保護他!
情意拳拳,內心切切,父親,父親他……
沈度低垂著眼瞼,已經不知道有何可說了。
而在紫宸殿內,內侍首領常康對崇德帝稟道:「皇上,帝師動那些人了……」
他的話音尚未落下,就聽到「砰」的一聲巨響,只見崇德帝將御案上的物品一掃而下,臉色鐵青。


☆、第429章 局中局

崇德帝鐵青著臉色,語氣狠怒地問道:「總共動用了多少人?還有多少人活著?那些人現在何處?」
這幾個問題,是崇德帝最關心的,旁的,他都不想理會。
聽見此問,常康立刻回道:「甲五回來稟告,共二十五人,不到十個人活著。現在他們都逃離了望江樓,不知所蹤。」
他心知,這些人既然從宮中去望江樓,就已經作了叛出皇宮暗衛的意圖,是不可能再回宮中了。最終,還是有好幾個人逃脫,不知所蹤,才是最正常的匯報。
崇德帝握緊了拳頭,並沒沒有多餘的反應,內心卻翻騰不已。
那二十五個人,皇家暗衛二十五個人,肯定只有老師才能使得動。但是老師已經十幾年不理皇家暗衛的事。這一次,老師竟然動了這些人。裴容,不過是老師舉薦的一個下官而已,老師為何會如此幫他?!
「回皇上,奴才以為,裴容是誰並不重要。帝師所針對的,是成國公府的死士。這一次,成國公府的死士幾乎全滅,帝師動用的人也死了一大半。奴才正在全力追蹤他們。」常康詳細回道。
裴容這個人,這對皇家主僕從來都不關心,他們關心的,是借由這個人所成的望江樓之約;他們所關心的,只有出現在望江樓中的皇家暗衛及成國公府死士,還有那些還活著的人,現在去了哪裡。
「沈家有何動靜?活著的那些人有沒有去沈家?」崇德帝努力壓抑著自己的情緒,迸出了這一句話。
他明知道那些人不會去沈家,但還是有此一問。望江樓的結果,他有所預料。卻顯然並不滿意!
「沈家十分安靜,並沒有人看到特別的人進出。」常康繼續回道。
以帝師行事的風格,一旦動了這些人,就肯定不會讓他們與沈家有什麼牽扯。那些皇家暗衛,就是在望江樓做了一場殺戮,然後就消失了。
就好像,純粹是為了對付成國公府的死士一樣。偏偏。時機選得這樣巧:就在皇上對這些皇家死士起疑。準備進一步採取行動的時候。
想及此,常康的眼眸忍不住縮了縮。帝師雖然在沈家東園不出,但時局情勢知道得一清二楚。不然。時機不會選得這麼巧。
只可惜,帝師這一次時機選得再巧,也巧不過皇上了。事已至此,皇上會如何對待帝師呢?——常康並不確定。
就連崇德帝本人。也不確定。但這一次皇家暗衛之事,已經觸到了崇德帝的底線。他沒有想到,時隔十幾年之後,沈肅還能動得了二十五個皇家暗衛。
為了裴容、為了成國公府?還是為了什麼?
崇德帝久久沒有定下主意,紫宸殿的高燭。一如既往地明亮,卻也照不出帝王的內心。
沈肅正在沈家東院內,對著一豆燈火出神。彷彿回到了內力沒有拔除之前那種徹夜難眠的日子。
他的左下側,坐著沈度。擔憂地看著沈肅,卻也無話可說,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望江樓的結果已經出了,是他們最不想見到的結果。裴容死,去那裡的皇家暗衛死了一大半,只有十個人活了下來。
唯一的成績是,誅滅了成國公府所在望江樓的全部死士。但這算一件高興事嗎?這一個望江樓之局,付出了那麼慘重的代價,折損了那麼多人的性命,沈度實在高興不起來。
會有這麼慘重的代價,沈度沒有預料,他們算漏了程家的力量……程家,仔細說來和顧家差不多,是出了幾個能幹的官員,但這些年程家上位是因為淑妃和太子。
說到底,程家底子甚薄,又哪裡來的死士?
「是皇上,潛在望江樓中的死士,是皇上的人。程家所效勞的,並不是淑妃或太子,而是皇上。望江樓之約,只是為了引出成國公府的死士和那些皇家暗衛。皇上,果然比當年厲害多了。」沈肅微微笑著回答,只是眼中並無笑意。
在一豆燈火的映襯下,沈肅的臉色更顯陰測莫辨,眼中似有幽火在一跳一跳。
「我棋差一著,果真是老了。」沈肅又再說道,嘴角的弧度更大了。
如此,沈度也反應過來了,他眉頭一突一突,肯定地問道:「父親的意思是說,皇上早就想對付成國公府?望江樓之約,實則是皇上設的局?」
沈肅點點頭,事情如此明顯,根本不用再疑問。事實上,沈肅認為就連裴容被捉一事,都離不開皇上的謀算。不然,何以秦績死了這麼久,裴容換屍一事才會揚出來?
秦邑沒了聖恩和南風堂,消息肯定不會那麼靈通。他會知道京兆府的事,是謝家會館的謝道告知。陳留謝,也只是皇上的一個棋子而已。
只是那些人,那些蟄伏在皇家暗衛中的那些人。他原本想著,待元家冤案平反的時候,這些人是能有大用的。可是……可是……
「咳……咳……」沈肅忽而咳嗽了幾聲,忍不住用手摀住了胸口,而嘴角,慢慢逸出了一絲紅。
「父親!」沈度急叫一聲,立刻趨身上前扶住沈肅,驚恐得連話音漏氣了都不知道。
血,父親嘴角有血!
「曲玄!立刻去西山請章老先生!」沈度高聲喚道,隨即曲玄和如年等人便走了進來,然後房內燈火大亮,更顯得沈肅的臉色慘白如雪。
「我沒事,一時氣急攻心,沒事。你且聽我吩咐,望江樓只是開始而已,這一事還沒有完,你去掃掉裴容的所有手尾,還有那幾個活著的人,你幫我安置好他們,一定不能讓他們有事……」沈肅擦去了嘴角的血絲,沉聲吩咐道。
望江樓,只是開始而已,他已經輸了第一步,這第二部就絕不容有所。那幾個人,他要保住,計之,他也要保住!


☆、第430章 秦邑苦

在沈家為沈肅之病燈火通亮人聲嘈雜之時,成國公府內的秦邑,同樣面色慘白地跌坐在地上,呆呆地說著話:「沒了……都沒了……」
成國公府所派出的死士,都沒了!成國公府的將來,都沒了!
在設定望江樓之局時,秦邑不能說有十足的把握,卻也很有信心能對付得了沈度。可是,裴容這個誘餌根本不能讓沈度前去望江樓,而且,還不知道哪裡來了那麼多死士,可以全殲成國公府的死士!
在機關重重的望江樓,在府中死士的潛伏準備中,竟是這樣的結果,一個秦邑絕對無法接受的結果!
究竟,是誰?
秦邑想到了一個可能,哆嗦著嘴唇,連「完了」這樣的話,都沒法再說出口了。
在京兆,能有這樣的力量,就只有那一個人而已!
皇上,紫宸殿中的皇上!只有皇上,才能有那麼大的力量,可以越過京兆府的盤查,可以熟悉望江樓的重重機關,可以洞悉這一場殺局,可以殺了府中那麼多死士!
是皇上,一定是皇上!
這個驚恐的猜想,讓秦邑覺得天旋地轉,他覺得脖子上有一根繩索越勒越緊,緊得連喘氣的空隙都沒有。
如果望江樓中的那些人真的是皇上的暗衛,那就意味著皇上要對付成國公府了。皇上真的這麼狠絕?當年,成國公府為皇上的登位立下了汗馬功勞,這從龍之功豈能說沒了就沒了?
到底,是這些年成國公府的權力擴張,引起了皇上的不滿。還是因為,當年的事,皇上要滅了成國公府掩住那件事?
可是,那件事除了成國公府,還有安國公府和鎮國公府參與其中,皇上莫不是連這三公勳貴都要滅掉?
「不可能,不可能……」秦邑不住地搖晃著頭。試圖自己說服自己。,卻只有不斷顫抖的身子。
就算不知道是什麼原因,他都明顯感覺到。成國公府的危機已經來了。這一次,和以往的危機都不一樣,以往就算發生什麼事,皇上都是成國公府的倚靠。現在,不是了。
似乎從崇德九年開始。皇上就逐漸遠離成國公府了。現在,成國公府能在皇上的重壓下喘過氣來嗎?
秦邑拖著沉重的腳步,巍巍顫顫地拿來紙筆。「唰唰」幾下寫下了一封奏疏,遞給了身邊的死士。——他身邊的幾個人。是成國公府僅剩下的死士了。
「將這個送到宮中,有了這個,皇上一定會見我的!」秦邑這樣下令道。他讓死士送進紫宸殿的。不僅僅是一封奏疏,還壓上了成國公府的印鑒。
最重要的是。奏疏的封上,還寫著一個大大的「元」字。這樣一個「元」字,如此明顯,誰都無法忽視。
宮門局的守衛自然不會忽視,紫宸殿的內侍首領常康不會忽視,就連崇德帝也不會忽視。
果然,崇德帝見到這一個「元」字,眼神便一暗。他並沒有打開這封奏疏,而是略思片刻,便吩咐道:「傳秦邑!」
為著這一個字,他都不能不見秦邑。他倒很想聽一聽,對於望江樓之事,秦邑會怎麼說!
沒多久,秦邑就在宮門局守衛的帶領下,來到了紫宸殿。此時,天已經微微亮了,秦邑自是一夜沒睡,紫宸殿中的崇德帝也不見睡得有多安穩。
秦邑甫入紫宸殿,便匍匐跪下,一點點跪爬至殿中,低垂著頭說道:「皇上,臣知罪,求皇上開恩,求皇上開恩!」
崇德帝沒有看向秦邑,只是翻著奏疏,一副閒暇的樣子,連眼皮都不曾抬一抬。
見到崇德帝這副表現,秦邑本就驚慌的心多加了一層冰冷,他哆嗦著開口,再次說道:「求皇上開恩!臣及成國公府願永遠作皇上的刀刃,就像當初皇上想對付元家一樣……」
「放肆!」崇德帝猛地放下了奏疏,厲聲喝道,長眉都揚了起來。顯然,秦邑提到了元家,並不是崇德帝喜歡聽到的內容。
聽到這一聲厲喝,秦邑立刻住了口,隨後抬起頭望著崇德帝,眼中是深深的茫然和驚恐。
「求朕開恩,這就是你在奏疏上寫那一個字的原因?你且說說,你何罪之有?」崇德帝開口道,臉上仍有怒氣。
在這個時候,他連掩飾自己的情緒的心思都沒有,可見對秦邑的不喜。
「臣……臣……」秦邑怯怯回道,原先想到的話語,卻不太敢說出來了。他也是急了,只能想到元家。他為皇上立下的最大功勞,便是為皇上剷除了元家,使得皇上能夠順利登基。
這就是成國公府的從龍之功,這就是成國公府的最大功勞!
現在,這個功勞,要怎麼說出口?
秦邑不說也不行了,現在成國公府已經走投無路,他再不說這個功勞,怕不知成國公府還會遭遇到什麼!
「皇上,當年臣願為皇上的刀刃,如今臣這一份心未變。臣懇請皇上看在臣這一份赤心的份上,懇請皇上看在成國公府願為皇上赴湯蹈火的份上,饒恕成國公府。」秦邑跪著,終於將話說了出來。
此時此刻,他願意為崇德帝做任何事情,只要崇德帝像往日那樣恩寵成國公府。
崇德帝像是聽到了什麼好聽的事一樣,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秦邑尚是盛年,怎麼就這麼糊塗了?刀刃,現在的成國公府還有什麼資格成為朕的刀刃,開玩笑!
當年,他要借助勳貴的力量,才會以秦邑為線,將安國公府、鎮國公府聯合起來,對付那一個元家。現在,朝中勢力盡在她掌握中,天下兵馬盡在他掌握中,哪裡還用得上秦邑這把刀?
況且,秦邑這把刀已經鈍了。從成國公府謀劃下一任帝王開始,這把刀對崇德帝來說就已經鈍了。
「現在,成國公府還有什麼用?怎麼能為朕的刀刃?」崇德帝如實地問了出來。
他既然已在望江樓滅了成國公府的死士,就準備棄了秦邑,什麼都不怕說了。
有什麼用?一定要有用,有用,皇上才會留下成國公府!——秦邑拚命地想著,腦中一直潛藏著的隱秘便脫口而出。


☆、第431章 景王


福至心靈,秦邑心中唯一想到的,就是那個隱秘。現今他最大的渴求,就是用那個隱秘來換取成國公府的「有用」。
「皇上,臣聽說過一件事情,道是景王當年並沒有薨,是元家救下了他。元家對景王有活命之恩,京兆的風風雨雨,莫不是和景王有關?」秦邑高聲說道。
這幾句話語,他是脫口而出,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語速,及顫抖。
夾雜著驚懼、期待和興奮的顫抖。
他相信,當今世上知道這個皇家隱秘的人,不會超過五個,他就是其中之一。而會將這個隱秘說出來的人,除了他,就不會有旁的人。
換言之,崇德帝想知道關於景王薨之事,就只能通過他。當年,他滅了元家的功勞已經沒用了。那麼,事關景王,是不是有用了?——他只能豁出去了。
崇德帝聽到「景王」兩個字後,眼睛都瞪大了,倏地將目光投向了秦邑。秦邑,他在說什麼?景王未薨?
如今,景王的墓穴就在東郊皇陵,就在先帝陵的右側,就連謚號「景」都被朝官百姓所稱。一個埋葬了二十多年的人,沒有薨?
在崇德帝鋒利如刀的目光下,秦邑硬著頭皮地開口:「當時為景王抬棺槨的人之中,有一個是成國公府的死士,臨死前告訴臣景王的棺槨過輕。」
原本,這種棺槨的輕重差別,差那麼一點半點,是不會有人知道的。但這為景王抬棺的死士,恰巧是個算學癡。從棺槨的重量到景王的體重,再到陪葬品的多少,這死士便知道了景王棺槨過輕。
秦邑知道這件事的時候,景王已經葬入東郊皇陵了。而且當時的皇上是建和帝,成國公府並沒有那麼榮盛,這個隱秘成國公府便一直掩到現在。
在滅了元家之後,秦邑曾擔心過那位已薨仍活的景王。會不會出來搗亂。但後來一切平靜,以致秦邑也不知道景王未薨是真還是假了。
在紫宸殿這裡,秦邑為了成國公府的將來。為了成國公府還能存在,只能把這件事當作真的來說實。不管怎樣,他都要一口咬定景王還活著,還隱匿在某一處。
如此。通過景王這個人,成國公府才能有用。就像當時對付元家那麼有用。
崇德帝用眼神剃著秦邑,似在分辨秦邑所說的,是真還是假。而崇德帝的心,已經不自覺地提了起來。帶著一種他自己都不知的複雜。
對崇德帝來說,元家是一把已經舉起的利劍,遲早有一日會落到他的脖頸上;而景王。則是一把已經生銹插不進胸口的匕首。
差別如此巨大,以致崇德帝幾乎沒有考慮過景王這個人。
因為。在他勢起之時,景王已經薨了,他們兩個人,可以說沒什麼交集。
景王,是建和帝一母同胞的幼弟,是太宗皇帝最疼愛的幼子,是崇德帝的皇叔。這個人,已經薨於建和二十五年,淹沒了在過往的歷史中。
而崇德帝心中的複雜,來自一個不會再存在的推測:如果景王沒薨逝,原本繼承建和帝皇位的,應該是他。
太宗皇帝立建和帝之時,就以皇令迫建和帝立誓,誓言稱皇位傳弟不傳子。只是,建和帝在任太久,而景王薨於盛年,這一句「皇位傳弟不傳子」的誓言才作罷。
是非功過,皆身後定。景王也是如此,建和帝為景王定謚號為「景」,可見景王為人性情,以及功績。是了,功績,主要是軍功。當年的永安之戰,其實也有景王的一份功勞。
若是景王還活著,建和帝那句「皇位傳弟不傳子」的誓言,還能算數嗎?
這個疑問,在崇德帝看來是永遠不需要的回答的。不管發生任何情況,都不需要回答。或者說,崇德帝不允許有任何人想起建和帝這個誓言!
「皇上,因這個死士的話語,成國公府一直在暗中追查景王的虛實。後來才發現他和元家有舊,臣一直在想,自前年來,朝廷便諸事頻發,這會不會是有人暗中做了什麼,是不是景王?」秦邑不顧崇德帝的怒火,再一次提及了景王。
景王這個人,本已成為歷史了,不會有人再提及。但是成國公府知道這個人,那麼事情就不一樣了。
建和帝當初那句誓言,是兩代皇帝不能宣之口的忌諱,但秦邑就這麼說出來了,還是這麼震撼的消息。
這是秦邑唯一的機會,唯一再為崇德帝辦事的機會。
崇德帝凝視著秦邑,勃發的怒氣忽而一下子就消散了,反而笑著說道:「秦邑,只要成國公府沒了,景王就沒有人知道了。」
這句笑語,當中飽含著的殺氣,讓秦邑猛地一震。這個曾權重顯赫的國公爺,在皇權面前就只能匍匐。
皇權生殺予奪,可以將秦邑和成國公府置諸死地或放至活路,全在帝王一念而已,全在秦邑怎麼回答而已。
秦邑嚥了嚥唾液,聲音乾澀得好像磨地一樣,這樣回道:「皇上,不管臣生或者死,景王若是要出現,還是會出現。但臣活著,會成為皇上的利刃,可以用來對付景王……」
秦邑所能想到的「有用」,就只有這個了。景王已經被塵封在歷史中,若是皇上想對景王做什麼,用成國公府這把利刃,便是最省事的選擇了。
秦邑自認為在元家一事上辦得妥妥當當,十二年過去了,都不曾有人翻起這事。這一點,是秦邑的本事和功勞,他冀望崇德帝能顧及這一點。
然而,秦邑太過著急了,所以沒有想到:現在,已經是崇德十一年了,不再是建和二十五年。建和帝都已經崩了,太宗皇帝都已成黃土,這天下,時移勢易了。
景王,朕要他已薨,就一定是薨了。——這,就是崇德帝現在手中所握的。
他仍舊在冷冷看著秦邑,沒有作任何表示。


☆、第432章 換生

崇德帝就這麼冷看著跪在地上的秦邑。他看著秦邑畏縮的表情,忽感到不可思議。殿中跪著的這個人,當真是出謀劃策滅了元家那個人?
不過短短十二年而已,秦邑就變成了這個樣,膽小懦弱無謀。妄圖用景王未薨的隱秘來求恩,簡直太愚蠢了!
秦邑忍不住抬起了頭,在看清崇德帝的目光後,他頓感毛骨悚然,差點連跪都跪不住了。剎那間,他便悟了:就算就他說出景王未薨的隱秘,成國公府也沒什麼用了。
皇上,早已打算棄了成國公府。不然,不會在望江樓中出手!自己妄圖用成國公府的死士來對付沈家,殊不知,成國公府的死士只是用來釣沈家暗衛的誘餌而已!
鶴蚌相爭,皇上才是得利的漁翁!
可笑的自己,還在想著用景王的隱秘,來換取皇上的看重。這怎麼可能?自己還以為握著這個隱秘,就如同握住了憑仗,其實不是!景王未薨這個消息,對皇上來說的確有用,但不是成國公府有用。
成國公府沒有了子嗣,沒有了死士,已經……一點用都沒有了。
這種種想法在秦邑腦中閃來閃去,他只能駭然地看著崇德帝,只能跪著,啞口跪著。
這世上最深厚的功勞,隨著年日的流轉,總會有所減少。更何況,秦邑的從龍之功,究實來說,並不是十分光彩的事。
光彩二字,崇德帝上位之初,其實不怎麼在乎。只是國朝承平。他便越發在意了,將來史書刀筆,留的是千古身後名,他不願意落下昏君之名。
是以,不管是過去或是現在種種不好秘辛,他都要用盡全力掩蓋下來。
元家之事,如此;景王之薨。也是如此。
至於成國公府和秦邑……到底是立下過功勞的。
想及此。崇德帝目光一轉,出聲道:「朕念在當年之事,會保成國公府的尊榮。以後你就安心養老吧。旁的,就當作不曾聽到不曾知道,如此,尊榮才能持久。」
換言之。就是讓秦邑從此閉口不言,元家之事、景王未薨只能爛在秦邑肚子了。只有如此。秦邑才有活命的可能,成國公府才有存在的可能。
成國公府最有才能的世子已經沒了,府中的死士也幾乎殆盡,這樣的成國公府。崇德帝會留著,乃念在秦邑當年的功勞。——這就是崇德帝的開恩了,不對成國公府趕盡殺絕。
這個開恩。秦邑不受也得受了!
他離開紫宸殿的時候,踉蹌著腳步。眼中通紅。這一趟來紫宸殿,他貢獻了一個隱秘,卻換不來帝恩。
到底,他來紫宸殿這一趟有什麼用呢?呵呵,帝恩,聖寵。
秦邑離開紫宸殿沒多久,常康就來稟告道:「皇上,沈家昨晚連夜去西山請章老先生,聽說是帝師身體有恙。奴才已派人全力搜索那些暗衛,京兆尹陸大人還在望江樓,不久將有報。」
沈家的情況、逃離望江樓的皇家暗衛、後續的處理,都囊括在常康這個簡短的匯報中。
「死了那麼多暗衛,老師心如刀絞在所難免。只是,不是還有人活著嗎?朕很想知道,剩餘的那些人,到底去了哪裡。」崇德帝似笑非笑地說道。
這一番話,任誰聽了都知道帝王心情不豫,何況常康這種通透的人。聽到這話,常康便知道,在對待帝師和望江樓這些事上,皇上已經有了主意了。
他躬著腰身,耐心地等待著。果然,就聽到了帝王的吩咐。
「立刻傳召沈肅入紫宸殿!」崇德帝這樣下令道。
沈肅,是沈肅,連老師都不喚了。
「是,奴才這就去派人去沈家宣召。」常康恭敬地回道,低垂的眼瞼恰到好處地掩住了眼中的震驚。
宣沈肅,這意味著皇上對帝師,再不同以往了。
且說,沈肅在接到崇德帝宣召之後,只和沈度略略說了幾句話,便跟著內侍進宮了,臉上還帶著笑容。
帝師身上那種無形的殺氣,即使是帶著笑容,都是無法隱藏的。更何況,這笑容,怎麼看怎麼怪異,直把領路的內侍嚇得夠嗆。——帝師的威名和恩寵,宮中的內侍都是聽聞的。
在紫宸殿前,沈肅的腳步頓了頓。巍峨高門,此一踏進去,許多事情便不一樣了。
沈肅無懼,只是到了他這個年齡,多少會有唏噓。
紫宸殿裡面,是當今皇上,而不是他當年教導的學生了。這一點,沈肅時常提醒著自己,努力不讓自己忘記。現在,也是一樣。
君臣相見、師徒相見,最先出現的,都是那一套例行的寒暄。崇德帝和悅地問著沈肅的身體,沈肅則是恭敬地回道謝主聖恩。
彷彿,望江樓之事不曾發生,沈肅不曾動過那些皇家暗衛。
但是,該來的還是會來,發生過的也無法抹去。
在長長的寒暄過後,崇德帝歎息一聲,進入了正題,問道:「老師,朕只想知道,昨晚望江樓那些人,去了哪裡。」
昨晚望江樓發生了什麼事,他和沈肅都一清二楚,沒必要再來客氣遮掩那一套。現今崇德帝想知道的,是那些皇家暗衛的下落。
這些皇家暗衛,為崇德帝做過太多事情,叛出皇宮,這是崇德帝絕不能接受的事情。而使這事出現的沈肅,他也絕對不會容忍!
他對沈肅有謝有愧,但沈肅竟敢動了皇家暗衛,再多的感激和愧疚,都會隨之一空。這句疑問,崇德帝問得理直氣壯。
沈肅,必須要交那些人出來,必須!沒得商量!
但是沈肅,又怎麼會交這些人出來?在知道崇德帝要對付這些人的時候,沈肅就想著要保全他們。這些人,還剩下不到十個,沈肅怎麼能交出來?
良久,沈肅才回道:「皇上,臣不知他們在何處。」
不知,不交。這一對曾經親密如父子的師徒,在皇家暗衛一事上,終於針鋒相對。
在更遙遠的元家一事上,這一對皇家師徒就有了分歧。望江樓、皇家暗衛,只是這分歧的延續而已。


☆、第433章 臨死

沈肅的回答,在崇德帝的意料之外。如果沈肅將這些人交出來,沈肅就不是沈肅了。
對於相伴了十幾年的沈肅,崇德帝同樣十分瞭解。只可惜,這瞭解不會平息他心中的怒火。
正是因為他瞭解沈肅,怒火才更加熾盛。沈肅明明知道,動用皇家暗衛這樣的事,身為帝王的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容忍的。
為什麼沈肅一定要這麼做?罔顧君臣恩義、師徒情分!
自沈肅返回京兆以來,崇德帝自認為對沈肅已經夠好了,他給了沈肅大定朝臣無人能及的尊榮,就連沈肅的養子,他也一併看重。如此,沈肅仍不能放下當年的事,仍要和他作對!
崇德帝放低了聲音問道:「老師,那些人一定要死。作為皇家暗衛,這是他們的必然的命運。老師難道要為了這幾個人,與朕作對?」
這是第一次,崇德帝如此直白地說出「作對」這兩個字。顯然,他對沈肅已經沒有多少耐心了。
他可以尊沈肅為帝師,讓他受萬人敬仰;自然,也可以將沈肅壓為罪臣,令他受萬人唾棄。
這一次,崇德帝不想再扯著師徒這個名分來做戲。他與沈肅之間的師徒情誼,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經沒了,何必還自欺欺人下去?
沈肅已滿頭白髮,身體孱弱,在崇德帝看來,就是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但就是這樣一位老人,他曾經的老師,站到了他的對面。
這才是崇德帝真正無法接受的事情!
在他看來,沈肅是他的老師。就算他滅了元家,沈肅都應該一如既往地輔助他,而不是提出離開京兆。
他怕,他太怕沈肅的本事,才會在沈肅離開京兆之前,親自在沈肅身上落了毒,令沈肅受內力吞噬之苦。但這些。都已經過去了。沈肅的內力已經拔除,一切都過去了,沈肅為何還要動用那些皇家暗衛?
如果沈肅什麼事都不做。他一定會讓他在京兆頤養天年的。
這一切,都是沈肅自找的!
見沈肅遲遲沒有回答,崇德帝的耐心終於告罄,咬著牙說道:「沈肅。自你回到京兆,朕已經對你夠好了。過去的事就算了。為何還要做什麼多事?朕,真的很失望。看來,是朕錯了,原來朕對你的恩德。你並不珍惜。」
沈肅終於抬起頭平視崇德帝,只是眼中沒有了往日的陰鷙,而是一種空洞。透徹之後的空洞。
崇德帝這一番話語,如此荒謬而可笑。竟讓他無言以對。
沈肅的一生,唯有兩件事讓他耿耿於懷。其一是元家之事,其二就是崇德帝對他落毒。這兩件事給他帶來的打擊,是毀滅性的,是永遠在他心頭翻騰無法止息的。
這兩件事,是他心路的豐碑。但現在,這兩件事在帝王看來,就是一句輕飄飄的話語「過去的事就算了」。
沈肅來紫宸殿之前,已經想好應該說什麼。他想著,將元家的事擺在日光底下,他想著,指出望江樓和皇家暗衛的實情,他還想著……曾經的學生會有所醒悟。
癡心妄想而已。
他所想的那些事,都沒必要再說了。其實,他早就該想到的,這樣的話語、這樣的想法,才是崇德帝會有的。
他在紫宸殿門口頓了頓的腳步,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期待,到底為何會有呢?
是因為,自他回到京兆以來,在軍政大事上,崇德帝總能聽他的規勸。撤掉皇庫、清點士兵、撤尚書令、立政事堂……這些事情,是有許多人之功,但同樣離不開崇德帝之功。
這些事情最終得以實行,是因為崇德帝下旨意了。在沈肅的私心裡,他願意相信崇德帝會答應這些事,是因為其還有向好之心,有成為明君之心。
原來,是他多想了,多想了。
君臣就這樣相對著,一個人等待著回話,另一個人始終沉默著。
與此同時,顧家的碧海院內,顧琰眉目森冷,亦正與人相對。——她面前,是八個臉容沉寂的男人。如若細細感受,就能察覺到他們身上都有一種讓人不舒服的氣息。
這種氣息,是經年的殺戮和黑暗累積而成,就像在暗處生長的植物,是無法見得光的。
現在,他們出現在碧海院這裡,顧琰正與他們對視。
「若是諸位堅持去送死,以諸位的本事,我只是無法阻止。只是,你們去送死,又有何用?只會辜負帝師大人救你們的心意。」顧琰開口說道。
她的聲音不似一般姑娘家那麼清脆,此時聽起來更是有些沉,這是她冷眉刻意壓低的,她此刻氣場全開,就是為了阻住這幾個人。
沈老和計之花了那麼的心力,才將他們送來碧海院,才算堪堪保住他們。無論如何,她絕不能讓這八個人再去送死。不然,之前所做的一切就沒了意義。
「顧姑娘。皇上一定會問罪帝師,我們不能為了自身的安全,而不理會沈家的危險。只有我們出現了,皇上才不會追究。本來,我們就應該死了的。」有一個人這樣說道。
從望江樓到碧海院,他們都在很努力地想活下來。但他們是宮中的暗衛,太清楚崇德帝的行事。偷得這一夜的安全,已經是奢侈的事情了。
並不是努力活下來,就可以的。
他們,本就沒期望能夠繼續活著。就算沒有望江樓一事,也會有別的事,皇上一定會對他們動手。他們現在唯一慶幸的是,還能有望江樓一戰,還能為帝師除去成國公府的死士。
如此,就足夠了。又怎麼能再繼續待在碧海院中?
「倘若你們不能活著,才是對沈老的真正打擊。你們這麼做,等於推翻了沈老一直堅持的信念,等於……置他於死地!」顧琰繼續說道,將話往死裡說。
她何嘗不知道這些皇家暗衛為沈家著想之心,但正如沈家送這八個人來這裡一樣,她更清楚沈肅和沈度的心意,她想要遵循的,是沈肅和沈度的心意。
絕對不能讓這些人離開!


☆、第434章 瞞天

在皇家暗衛們看來,顧琰不過是一個十四歲的姑娘,儘管沈肅和沈度對顧琰另眼相看,但對這個小姑娘,他們並不信服。
此刻,她說的這些話,對這些暗衛又有多少影響力呢?這幾句話,當然不能阻止暗衛們的腳步。
但顧琰的身後,還立著風嬤嬤。——同在皇宮中,同受過沈肅指點,皇家暗衛們對風嬤嬤也多有熟悉。
風嬤嬤和顧小姑娘一樣,也是堅決阻止他們離開。他們可以不聽取顧琰的話語,卻多少要顧及風嬤嬤的態度。
「姑娘說的話,就是帝師的意思,就是沈大人的意思。諸位,莫不是真要置沈家於死地?」風嬤嬤趨前一步,接過顧琰的話,話語陰森。
憑她一個人之力,同樣無法阻止這八個暗衛離開。是以,她在拖延時間,等待顧琰想出辦法,等待沈度的到來。
風嬤嬤明白這些死士的心思,他們寧願死,也不願意沈家的兩位主子有事。這些暗衛,實則就是死士。他們曾經暗無天日,但沈肅曾經給過他們一點光。
她明白這些暗衛願意為沈肅死的決心。
但是,她更加認同顧琰的看法,他們若是就這樣離開碧海院,就等於白死了。
顧琰任由風嬤嬤拖延著時間,腦中在焦急地想著辦法。一定有什麼辦法,可以保住這幾個暗衛的性命,又能避免沈家的危難的。
一定有,她一定要想出來!
「皇上已有疑,我們只有一死,才能令帝師無恙。」又一個暗衛如此說道。
他們。及顧琰和風嬤嬤都很清楚,只有這些暗衛死了,才能緩和帝師和崇德帝之間的關係。
只有這些暗衛死了……只有這些暗衛死了——顧琰默念著這句話,眼神倏地一亮。
她嘴唇微張,正想開口說話,突然就聽到了熟悉的嗓音響起:「你們不用死,我已經有辦法了。」
這熟悉的嗓音。是計之。他來了!
顧琰猛地轉過身,就見到沈度已經站在了她身後。他穿著玄黑襴衫,他神容疲憊臉上滿是胡茬。唯有眼中光彩不滅,黑亮一如往昔。
計之說有辦法了,是什麼辦法?她也想出辦法了,要說出來嗎?
沈度走前一步。與顧琰並肩而立,與這幾個暗衛對視著。繼續開口:「你們不用死,安心待在這裡便是。我已經安排好了,京兆府中惡貫滿盈的死囚,很多。」
顧琰一直在注視著沈度。待聽到死囚這個辦法,她不禁低頭輕輕吁出了一口氣。是死囚,計之所想的。是死囚,和她想的辦法一樣!
「沈大人。我們在宮中這麼多年,雖沒在人前露過面,但容貌身形,瞞不過其餘的皇家暗衛。此計,不可行。」有暗衛這樣回答道,另外的暗衛都一致搖了搖頭。
「不,此計可行,出現在皇上面前的,就是你們幾個人。阿璧,你說是嗎?」沈度說罷,側過頭去看著顧琰。
是,她覺得是。有陳通記的人在,有她那個表兄傅鉉在,此計就一定行!
現今陳通記的主事傅鉉,除了以計謀見長,還有一門獨特的手藝,一門絕對會讓皇家暗衛們的驚歎不已的手藝!
「事不宜遲。計之,我會立刻請他們來碧海院,至於死囚們,身形相仿便可以了。」顧琰低聲說道,說罷便回轉身準備回尺璧院。
碧海院這裡,有計之在這裡便可以穩住。
幾名暗衛面面相覷,聽不懂沈度和顧琰啞謎般的說話。隨即,沈度所說的話語,令他們驚愕地張大了嘴巴。
真的能瞞天過海嗎?天知道!
時辰在一刻一刻過去,紫宸殿中的一對君臣,在沉默了那麼久之後,終於有人沉不住氣了。
開口的,是崇德帝。
「既然老師已經進了宮,就陪著朕吧。什麼時候那些皇家暗衛出現了,老師就什麼時候離宮。」崇德帝如此說道。
言下之意,是要將沈肅軟禁在宮中了。直到,那些皇家暗衛身死為止。
沈肅聽見此言,終於出聲了。他淡淡地提醒:「皇上,非國有大事,外臣不得留宿宮中。此乃皇族祖制,皇上忘記了嗎?」
「朕記得,只是朕不介意老師在宮中待幾天。朝臣,想必也不會反對。」崇德帝笑著回道。
沈肅既已進了宮,望江樓一事沒徹底結束,就不能輕易出宮了。
沈肅在宮中這個消息,他自會送到有心人的耳中。既然那些暗衛會去望江樓,那麼他們就一定會在意沈肅。
唯今之計,就是沈肅為餌,將那些人引出來。他就不信,會無所獲!
果然,這個辦法十分管用。他不用等太久,就有所獲了。
才用過午膳,常康就急急稟道:「皇上,在原中書省、門下省旁的密林裡,發現了那幾名暗衛,已經身死了。其餘的暗衛已經去核實過了,從容貌和身形來看,就是那些人。」
常康將發現那八具屍體的情況仔細道來。那些屍體,全都是刎頸自殺的,用的,就是皇家暗衛所配發的長刀。
那幾個人的相貌身形,他已經仔細核對過了,正確無誤。而這些人,很明顯是在揚出了沈肅在宮中的消息後,才自殺身亡的。
常康有些糊塗了。既然這些人會為了沈肅自殺身亡,為何還要逃離望江樓呢?但那些屍體明明白白地擺著,經暗衛仔細辨認過,是不會有錯的。——常康有些糊塗了。
崇德帝眉頭緊鎖,手指學著沈肅那樣在御案上一啄一啄。那幾個暗衛,在官衙旁自殺了?時機太巧了,事情太順利了。
事實,真的是這樣嗎?此刻崇德帝並不確定。
想了想,他吩咐道:「將沈肅帶至紫宸殿,告訴他這個事情。」
他要親眼看著沈肅的反應,以判斷這個事情的真假。沈肅真正悲傷憤怒的時候,是怎麼樣子的,崇德帝曾經見過,記得清清楚楚。
在這一點上,沈肅休想瞞過他!


☆、第435章 君臣義絕

沈肅原先是在紫宸殿旁的一個偏殿裡,常康來請的時候,發現他意態悠閒,仿若在自己居處一樣。
也是,帝師何許人也,怎會因為皇上下令囚禁而有驚慌?這樣的人,難怪那些皇家暗衛會甘願為其身死。帝師若是聽到那些人已經死了,會有什麼樣的反應?
這一點,常康很好奇,崇德帝同樣很好奇。
在常康說出那幾個皇家暗衛已死之後,崇德帝便死死盯著沈肅,不遺漏對方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
他見到,沈肅只是揚起了眉,睜著一雙略微渾濁的眼,正一瞬不瞬地看著他,異常地專注,專注到似沒有機會再看。——就像當年一樣。
當年,他說出欲對付元家,沈肅的表情就是這樣的,這才是他最自然的反應。沈肅是軍中孤卒出身,長於死人堆裡,除了會陰測測地笑,便很少有其他表情。
就是那一次,崇德帝才知道,沈肅真正難過憤怒的時候,只會專注地盯著人看,余的,便沒能再有。
如今,時隔十餘年,沈肅再一次這樣專注地看著他。只是,現在沈肅的眼神已經渾濁了。沈肅,老了,他也不再怕了。
「呼……」崇德帝輕輕呼出一口氣,心裡驟然一鬆。沈肅這種熟悉的表現,恰恰就是崇德帝最想看到的。
崇德帝這輕微的呼氣聲,在沈肅看來如雷霆千鈞。他內力全無,是不能體察到這種輕微的,會有這樣的感覺,實在是因為……這事他絕對沒有想到。
死了。全部都死了,不可能!
他進宮之前,已經吩咐過計之,無論如何都要保住那八個人的性命,他們又怎麼會自殺身亡?計之既已答應了,就一定會做到。
所以,這事。是假的!
但是。皇上對這八個人的屍體,肯定再三檢驗過去了,不會有錯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還有。常康特地將他帶來紫宸殿才說出這事,十之*是為了試探。
試探,皇上在試探。
沈肅現在沒法去想那八個人的死是否確實,他維持著專注的表情。心頭湧現的,是當年那種難過憤怒的情緒。
不用刻意回想。沈肅憑著本能反應就做出了這種專注。這十餘年來,他反覆咀嚼著當年的心情,反覆悔恨自己當年為何要置身事外,日日自我凌遲。
他沒想到。一年時間都不到,崇德帝就真的對付元家了,而且手段還那麼利落狠絕。一個不留。
不,還是留下了一個。唯一一個,如今在沈家南園那一個。
「皇上,您為何要做這樣的事情呢?為何要逼迫臣至此?」沈肅恍惚地問道,渾濁的雙眼突然濕潤了。
這一刻,當年和現在重疊,沈肅所問,是那幾名皇家暗衛,更是當年元家之事。
其時,二王已滅,朝局盡在他手中,元家不會成為皇位的威脅,他為何還要做下那樣的事呢?而且,他明明知道,自己雖與元家不合,卻是敬佩元家人的風骨,為何要下令讓自己親自對付元家?
他不願意對付元家,也不願意辜負君臣師徒情誼,便只能離開京兆。不曾想,卻是帶著那樣的毒離開。
時日過去,類似的事卻又再發生。如同反覆溺水之苦,令沈肅無一日安眠。
那八個暗衛,或是裴容,他費盡心思想保住。實則,想保住的,還是一場師徒情分而已。
沈肅一生孤寡,他永遠都不能忘記,有個人待他如父一樣,曾眷眷地說:「你百年之後,我會為你擔幡披孝……」
這個人,出現在沈度之前,是他傾盡全力扶上位的崇德帝!
「他們一定要死!你是朕的老師,本就應該順著朕的心意去辦事,何來逼迫?」崇德帝冷冷說道。
是回答現在這事,也是回答當年那事。
元家,橫在他與沈肅之間太久太久了,已經無可除去。他與沈肅之間,也越走越遠。
過去數年的榮顯恩寵,是他對沈肅的補償。現在,已經補償得足夠了,什麼都還清了。沈肅現在,還活得好好的,不是嗎?
「皇上,你贏了。只是,國朝卻不是贏了,是我錯了。」沈肅啞聲回道,將眼神從崇德帝身上移開去。
這話,不是認命,不是箴言,是沈肅心中唯一所能想到的話。這一刻,他所想的,不是崇德帝所為之誤,而是無比濃重的愧疚。
如果,崇德帝的老師是另有其人,會不會成為一個真正明君?而不是現在這樣,以承平之名行妄為之事?原來,真正錯誤的是他。
如果當年他能阻止崇德帝,拚死阻止崇德帝。那麼,事情是不是會不一樣?
論行論德,是不能為帝師,是殆國之禍!德不配位,必有災殃,原來是說他!
恍惚間,沈肅彷彿聽到了另一個聲音,是沈度的聲音。
「父親,你並沒有錯,就算錯了,也改了。這十餘年父親所做的事,難道不是在修正錯誤嗎?」
這些話,每當他自責自恨的時候,沈度就是這麼勸慰他的。他為什麼再回京兆?修正錯誤,導國朝以正以平,的確是他這十餘年在做的事情。
他差點,魔怔了。
而他對面的崇德帝,在看到沈肅似癲似狂的樣子後,沉聲下令道:「常康,送沈肅返回沈家。傳朕旨意,奪沈肅帝師稱號,奪沈肅一切俸祿官田!非朕有召,不得離開沈家東園!」
帝師,不僅僅是尊稱,更是一個封號,是帝王特賜給老師的封號。既然沈肅認為錯了,那麼他就奪回沈家的一切,包括他曾經給予沈家的榮顯,包括曾經的師徒情分。
這一次,他不會再像當年那樣愧疚,他不會再讓沈肅有機會站在他對面,絕不會!
他不會取沈肅性命,沈肅從此就老死在沈家東園吧,再不得出!
他與沈肅之間,再沒有君臣恩義,再沒有師徒情分。從此往後,恩、斷、情、絕!


☆、第436章 失

望江樓的事情被皇家暗衛壓了下去,就連政事堂的官員們都沒有聽到什麼風聲。
是以,當官員們沈肅被奪了帝師稱號俸田、還被皇上變相囚禁時,都大大吃了一驚。在他們看來,崇德帝和沈肅之間的君臣恩義、師徒情分,是極為深厚的,是君臣相輔相得的佳話。
前年那一場帝師壽宴的情況,他們還記得十分清楚。沈肅得帝恩之深重,在大定是獨一份。
曾有不少官員暗地裡感歎:為官為臣能像沈肅這樣得天恩,怎麼都值了!
可是現在,皇上怎麼會這樣對待沈肅?這是怎麼回事?最得皇上恩寵的沈肅,到底做錯了什麼,會使得皇上有如此指令?
皇上下了此令,就意味著往日為人欽羨的君臣情義,到這裡就是盡頭了。現在沈肅遇到的,與先前所得的,有如天壤之別,讓官員們難以相信。為什麼突然會出現這樣的事?
沈肅到底做了什麼,令得皇上如此震怒?為自身招致這等大禍?——絕大部分的官員都不知道,他們很想知道。如此,才好下決定,要不要為沈肅求情。
所謂神仙打架殃及凡人,現在官員們最擔心的,就是沈肅一事會不會波延到他們身上。朝中各種人事千絲萬縷,誰都不敢說死了一定會怎麼樣的。
尚書左僕射鄭時雍現在是最得崇德帝看重的官員,他不會想著為沈肅求情這樣的事,但在聽到這事時,他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須知,沈肅曾有那樣的過往和功勞。就算現在不在朝中任職,但對很多人來說仍有巨大的影響力,特別是在軍中。現在沈肅被囚禁,他擔心這會不會引起朝局動盪。
沈肅一人,就足夠讓朝廷不平靜。——這一點,鄭時雍毫不懷疑。
「鄭大人,這事你怎麼看?沈肅被奪稱號。帝師俸祿和田地。那是很大的一筆錢財,就這樣沒了,我都為沈家感到可惜。」朱有洛如此說道。搖搖頭。
朱有洛關注的焦點,最先肯定是錢財上,沈肅這事也不例外。(bgm:他真的不是來政事堂打醬油的嗎?)
「這事,皇上已經有所決定。為人臣子的自當按照皇上心意去辦。」鄭時雍回道,標準的官腔。
鄭時雍與沈肅沒有什麼特別的交情。雖擔心著朝局,但現在情勢平穩,他不會主動去做些什麼。
裴公輔和王璋在一旁聽著鄭時雍的話語,並沒有什麼表示。沈肅這些年擔任的官職。就只有點兵司的主官,還退下來了,不管他是被囚禁還是被怎麼樣。理應不是什麼大事才對。
但是,裴公輔和王璋怎麼都無法放心!他們心中湧起了一股隱憂。和鄭時雍一樣,他們擔心著朝政會因沈肅之事會有變動。
朝局才將將平靜,就出現了沈肅這事。須知,沈肅是鐵血帝師,他還有一個養子,這個養子是中書舍人、虎賁中郎將!而且,沈度還聯結著吏部尚書顧霑等人。
這些人,會眼睜睜看著沈肅被囚禁嗎?隨後會發生什麼事,誰知道呢?
這兩個中樞大神,總覺得沈肅被奪號這事,是風雨欲來的前兆。具體是什麼風雨,他們卻無法估計。
「唉……多事之秋。」裴公輔與王璋對視片刻,俱是歎息一聲,這樣說道。
政事堂的五個官員之中,唯一沉默的,就是御史大夫俞恆敬。對沈肅此事,他無法處之泰然。
沈肅從受盡恩寵的帝師變成被囚禁的人,當中肯定發生了大事,有了大變故。他擔心沈肅,更擔心沈度。
沈肅被奪號、被囚禁,那麼沈度呢?皇上會如何處置沈度?
俞恆敬的擔憂,很快就作實了。在沈肅被送回沈家東園後,崇德帝對沈度的處置也下來了。
崇德帝有令,即日起,停掉沈度所有的職務,中書舍人和虎賁中郎將之職,另交他人;令沈度照顧沈肅起居飲食,以待後用。
這「以待後用」這四個字,不過是指令的習慣用語而已。崇德帝既已奪沈肅的稱號,便會奪沈度的官職,又怎麼會有後用?
沈家統共就這兩位主子而已。現如今這兩個人,一個被囚禁,一個被奪職,就意味著沈家在朝堂已絕了,很難有再起來的時候。——崇德帝做到了,絕不會讓沈肅再有機會與他作對!
除了政事堂的官員外,另外的官員也很快就聽說了這一消息。尤其是與沈家有姻親關係的顧霑,更是先於其餘五部的主官,最先知道沈肅出事了。
是的,在顧霑看來,沈肅出事了!
帝師這個稱號,是沈肅大半生的表徵和尊榮,現在被奪了去,就意味著對沈肅的否定,意味著……沈家會傾覆!
想到此,顧霑臉色驚變。他顧不得吏部的事宜,急匆匆地往中書省走去,去找杜預,詢問沈家的詳情!
顧霑知道,杜預和沈家關係十分密切,或能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如此,就能想出幫助沈家的辦法。
他去到中書省的時候,就見到了一臉陰沉的杜預。隨即,他就從杜預口中知道了沈家出事的原因。
顧霑萬萬沒有想到,沈肅竟然動用了皇家暗衛!皇家暗衛,就是皇權之一,沈肅擅用,已經犯了大罪!難怪,皇上會如此處置沈家,難怪……難怪……
這下,他覺得想不出什麼辦法了。不管是什麼辦法,都很難改變沈家現在的局面。還能做些什麼?
「杜大人,現今怎麼辦?」顧霑問著他對面的杜預。其實不用問都知道,杜預,也沒辦法的。
果然,杜預緊抿著嘴唇,只是搖了搖頭。很明顯,他和顧霑一樣,都想不出什麼辦法。
崇德帝執掌皇權,凡天下,能與皇權抗衡的東西,他們很清楚,現在還沒有!
沈家,沈肅和沈度,怎麼辦?
囚禁、奪職,只是簡單兩步,崇德帝就將沈肅和沈度碾在地下了,真的是如此嗎?


☆、第437章 女人

顧琰在知道沈度被貶職後,正在抄寫的動作頓了頓,只瞬間便繼續下筆,筆下有千鈞力,卻略顯凌亂。
書畢,她的心緒終於平靜下來。
一旁,早已候著風嬤嬤和月白等人,她們在等待著顧琰的吩咐,等待著可以為沈老他們做些什麼。
顧琰將自己的指令一個個說出來:「嬤嬤,你可以去范家了,就像我先前交代的那樣說,請范家一定要快;水綠,剛才我寫的書信讓山青送至陳通記,動作迅速;月白,備車陳香,我要去定元寺一趟,現在就去。」
月白、水綠和風嬤嬤俱一一領令而去,而一直撒歡鬧騰的小圈,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顧琰,異常安靜。
顧琰蹲了下來,撫摸著小圈頭上的金環,低聲說道:「他一定會沒事的,一定會沒事。」
話音很細,卻甚是堅決。——這是她給自己的信心,也是對沈肅和沈度的信心。
在沈肅被送回沈家後,如年匆匆來傳達了沈度的話語:「主子說一切已有準備,請顧姑娘切勿憂心……」
這樣的話語,已說明沈家有充分準備,也給了顧琰足夠的安撫。也是,帝師這樣的性子,在望江樓一事上怎麼會沒後手?
知道了沈家的後手之後,顧琰更覺得,自己不能就這樣待在尺璧院中,她總要為沈度做些什麼才是。如此,才能令沈家的後手更暢順一些。
她不想在尺璧院中安靜等待,而是要主動出手。風嬤嬤去范家,水綠去陳通記,自己去定元寺。莫不為是。
且說,對於顧琰的求見,鄭太后猶豫了片刻,才吩咐道:「帶進來吧。」
顧琰為何來求見她,鄭太后心中了然:必是為了沈家的事。她雖在定元寺禮佛,但朝堂的事並非全然不知。沈肅被奪號,沈度被貶職。她都知道。
剛聽到這個事的時候。鄭太后連佛珠都忘了數,心中無法壓抑地湧起一股悲傷。她知道,那一對曾情同父子的師徒。終於決裂了。
為了何事呢?導致那一對師徒決裂的事情,就只有元家的事情了。
元家……元家……
鄭太后於居客堂之中,想著自己的兒子和曾經的元家,臉上悲傷和憤恨交錯。最終都回歸平靜。
皆空,一切皆空。
顧琰見到鄭太后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種一切皆空,彷彿鄭太后已經脫了竅一樣。這樣的人,能聽得進什麼說話嗎?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有用嗎?
顧琰有了一剎那的遲疑,不確定自己能否說服得了鄭太后。但一想到沈度,她的遲疑就漸成了堅決。於是開口道:「民女阿璧拜見太后娘娘。懇請太后施以援手,助沈家脫困。」
她直入主題。沒有任何鋪墊,在鄭太后面前,現在也無須任何鋪墊。
鄭太后垂著目,手中捻著佛珠,淡然答道:「請回吧。這個援手,我無法幫。這是他們君臣、師徒之事,我不會插手。」
鄭太后可以不見崇德帝,可以為了元家永不原諒崇德帝,但是……就這樣了。她不會做些什麼,不會為了崇德帝做些什麼,也不想……為沈肅做些什麼。
將九皇子朱宣知從宮中接出來,已經是鄭太后破戒了。現在,她不想再次破戒。
「請回吧。沈家的事,自有安處,不必你一個小姑娘奔來跑去。」鄭太后頭也不抬,開始逐客。
事實上,她都不明白為何自己會見顧琰,一時心軟吧。
顧琰既已來定元寺,又豈會因為鄭太后這些話語而退縮?
只見她朝鄭太后恭敬叩了個頭,再抬起來時就見到眼中有鋒芒迸出、隨即,她便極其緩慢地,像是一字一頓地說道:「太后娘娘可以對自己心愛的人袖手旁觀,民女……卻是做不到!」
轟!
這些話脫口,就等於在堂內扔下了一個巨大的驚雷。鄭太后的一切皆空瞬間破功,她手中的佛珠「啪」的一聲掉落,她的神色先是煞白,然後是漲紅,只是張合著嘴唇,成不了音。
見到鄭太后這個樣子,她身邊穿著居士服的老婦人猛地大喝一聲:「放肆!太放肆!竟敢如此大逆不道!來……」
她震怒的聲音戛然而止,因為鄭太后搖了搖頭,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鄭太后急喘了一口氣,震驚、惶恐與憤怒交織,眸中帶著說不清的情緒,目光牢牢擢住顧琰年輕、甚至說是稚嫩的臉龐,壓著聲音說道:「你在說什麼?這些事……沈家人告訴你的?以此來要挾我?!」
顧琰在此時說出這樣的話語,難怪會令鄭太后這麼想。這些隱秘,從來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知道鄭太后搬出宮中的原因,只除了……沈肅和安國公夫人管氏!
顧琰看著鄭太后,只搖搖頭,說道:「沒有人告訴民女這些事情,民女說這些,也非是為了要挾太后。民女來求太后,只是民女不想像太后娘娘這樣,太苦了,太苦了。」
苦什麼呢?顧琰並沒有說出口,但在場的三個人都知道她說的是什麼。
聽到這些話,鄭太后和老婦人俱是一怔。的確是苦,鄭太后的一生,怎麼會不苦呢?盛年白髮,心若凌遲,這樣的苦,難與外人道。
鄭太后的隱秘,的確不是沈度說的。但顧琰既知曉元家之事,又知曉鄭太后是在元家之後搬出宮中。剔透如她,當然猜到了發生什麼事。
一個女人,為了什麼不肯原諒自己的兒子,一個深宮太后,為何寧願長齋永佛?不言自明。
「太后娘娘,計之是民女心愛之人,但民女請求娘娘幫忙,不僅僅是因為計之是民女心愛之人。還因為,若是計之有損,將是大定之禍!民女以為,計之是國之柱樑,試問大定年輕一輩當中,能比得上計之的?有何人?」顧琰高聲陳言道。
前一世,這一生,沈度為了國朝所做的一切,她都清清楚楚。元家之仇,計之早就可以報,但他和沈老,遲遲沒有做什麼。這一切,不是為了國朝承平還能為了什麼?
「我心悅計之,自是想他好。但此是民女求太后,不是為了自己的私情在求您,而是為了國朝的將來在求您!」顧琰的聲音提得更高了。
她微仰著頭,年輕而姣好的臉龐似帶著光芒,讓人不敢直視。
這種光芒,來自於深情和勇氣,來自顧琰對沈度的無限情意,這種情意,使得顧琰對沈度這個人對國朝的重要充滿信心,使得她有了一往無前的勇氣。哪怕是在鄭太后面前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語!
而鄭太后恰恰清楚,她自己不能完全地為了元家,卻也不能完全地為了兒子。顧琰的神情和勇氣,是她作為一個女人曾經缺少的,也是作為一個母親曾經缺少的!
沉默,居堂裡一片沉默,沒有人再開口了。
良久,鄭太后閉目,問著顧琰:「你想我做什麼?」


☆、第438章 好友

在顧琰去定元寺的時候,醉紅樓的葉染,去了葉家找葉穩,並且見到了葉穩的祖父,即是國子祭酒葉端。
葉端見到葉染,不禁歎了一口氣,頓時就覺得頭一陣陣赤痛。對葉染這個人,縱腹黑厚臉如葉端,也沒有什麼辦法了。
在過去半年裡,葉端及葉穩的兄長們,充分領教了葉染這個醉紅樓東家的作風,最大的感慨就是:這個世上,竟有如此撒潑又無賴的男人!
罵也罵了,趕也趕了,威迫也做了,利誘也試了,權壓了,色迷了,但都沒有用!葉染仍是經常守在葉家附近,依舊情深款款,誓言非葉穩不娶。
說實在話,葉端並不在意葉染的出身,本朝也沒有官商不通婚這樣的法例。再者,葉染的癡心不改也令他有些動容。——葉染並在意葉穩不能生育!
在子嗣大過天的社會環境下,葉染不在意這一點,就足以說明他對葉穩是真心喜愛的了。這一點,葉穩當然感受深刻,也令得葉穩的兄長們對他改觀,漸漸開始接納他了。
但是,葉端仍是堅持,始終都反對這兩個人在一起。
無他,因他是當朝國子祭酒,因為葉染同樣是姓葉!他是國子祭酒,一言一行都能影響著天下儒林的風向,他不能因為自己的家事,而挑戰同姓不蕃這個不成文的規定。
是以,他一直會反對,無論如何都不會答應葉染的求親。
這一次,聽到葉染的求見,葉端還以為是像之前那樣為了求親的事。心中早已打算拒絕,絕對沒得商量!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葉染這麼急切見他,是為了請求他幫忙,幫沈家的忙,解沈肅和沈度於困境!
「本官不知道沈肅做了什麼事。但想必是大事。不然皇上不會有此處置。皇上已下令,身為臣子,又怎麼能輕易干涉皇上的決定?」葉端這樣說道。仍是拒絕。
葉染和沈度是生死好友,這一點,葉端十分意外。當下便明白了之前為何威迫權壓葉染沒有用,有帝師和沈度在。葉染根本不用怕什麼。
但現在,帝師出了事。沈度被罷官……
葉端雙眼半瞇,眼中精光大盛,也不知道在想什麼事情。
「晚輩並不是請大人干涉皇上的決定。晚輩只是想請大人在儒林中再提一次『尊師重教』而已,這對大人來說。不是為難之事……」葉染彎著腰,謙敬地請求道。
時勢若此,葉染知道去皇上面前求情是沒有用的。沒有什麼東西能與皇權對抗。但卻有東西,可以影響到皇令。影響皇上的心意決定。
這個東西,就是勢。朝堂局勢、天下大勢,這就能影響皇上。帝王之術,首要就是平衡。既如此,平衡就可以用來制約皇上。
葉染開著醉紅樓,久跡於風月與官場之間,對上位者那種不得不妥協的心理,實在摸得太清楚了。
皇上,就是上位者而已,不是嗎?
葉端稍一想,便知道葉染為何會有這樣的請求。的確,這是解沈家困境的辦法。沈肅是皇上的老師,天地君親師,師是五天倫之一,地位自是非同一般。在儒林中提倡尊師重教,就是為了加強師的作用和威嚴,也就是加強沈肅的影響力。
葉染之意,在於用天下儒林之勢,來影響皇上!這簡直膽大包天,這真是,真是讓人……心生敬佩!
葉端驚訝地看著葉染,發現自己並不瞭解這個年輕人。原來,這個年輕人,不止會為了穩兒死纏爛打,還會為了沈家而洞徹朝局。這個人,不僅只有無賴的深情,還有無畏的勇氣。
不錯,很不錯!
但是,他為什麼要答應葉染?用天下儒林的風勢來影響皇上,還是在干涉皇上的決定。他為何要為了沈家而做這事?
他看著葉染急切的神情,忽然心頭一轉,有了一個主意,便咳了幾聲,開口問道:「這個請求,本官倒不是不可以答應。但本官有一個條件:你以後從此不得出現在穩兒面前,否則,免談!」
說罷,葉端便緊緊盯著葉染,想看看其有什麼反應,想聽聽其會怎麼說。想知道,這個年輕人會讓他再次驚訝,還是會讓他……失望。
葉染啞然失笑,彷彿聽到什麼荒謬事一樣。隨即,他的笑容就隱了下去,開口道:「大人,晚輩請求您之事,和我對阿穩之心,並沒任何關係。這個條件,晚輩不會答應,沈家和阿穩,在我看來都不會成為條件。」
他沒去看葉端的神色,而是在不斷想起沈度,想起沈度對他說起朝堂之事時,那種雙眼都會放光的神采。
「阿染,我一定會做到的,願我有生之年,致令天下太平,一定可以的!」那時,沈度這樣說道。
葉染對朝政沒多少興趣,也對天下太平沒什麼興趣。但沈度是他的好友,沈肅是他半個父親,在沈家這一事上,他斷斷無法置身事外。
一個願以平生心志都致力於天下太平的好友,不管當中發生了什麼事,葉染都不能眼睜睜地看著沈家遇此困境。
「大人,容晚輩斗膽說一句:大人是國朝的國子祭酒,而不是皇上的國子祭酒。況且晚輩不曾聽說過臣子全部都聽皇上之言的。天下百官系一人,卻不是天下百官奉一人。如此,五省九寺五箭、九府十六衛隨便選一個人便是了,呵呵。」葉染繼續說道。
說罷,他嘴角露出了一絲譏諷的笑容。非是對眼前的葉端譏諷,而是對那位紫宸殿中的主人。
聽到這番話語,葉端再次驚訝了:葉染,竟敢這麼說!
國朝的國子祭酒,皇上的國子祭酒,這兩者乍聽起來沒有分別,但究其實,是天差地別。
國朝的國子祭酒,是忠於國朝,是盡國子監職位之責;皇上的國子祭酒,是忠於皇上,是盡身為臣子之責。不一樣,不一樣。
葉染說得沒有錯,歷朝歷代,不會所有臣子都會聽皇上之言的。因為,皇上或有不明,便賴賢臣匡之。
葉端沉默了。


☆、第439章 有心

當長隱公子聽說國子祭酒葉端所做的事情時,微微一笑,自言自語道:「連葉端都有所動了,我也應該做些什麼了。」
葉端在國子監、儒林中倡起了「尊師重教」的舉動。在這個敏感的時候,在皇上奪沈肅帝師稱號的時候,葉端有這樣的舉動,必能暗中幫助沈家一把。
長隱公子卻不曾聽說,葉家和沈家有什麼特別交情,能令得葉端這麼這麼做。似乎,當初計之及冠之時,葉端曾為計之加冠,但葉端為人加冠的時候不少,這交情幾可忽略。
葉端是為了什麼呢?長隱公子也不得而知了。
此時已經是四月,長隱公子出現在安國公府的水榭了。水榭裡面,是烹茶的齊書和候著的白衣死士,他們看向長隱公子的眼神,都滿是擔憂。
公子的病,才稍微好起來,沈家就出事了。這樣一來,公子又要殫精竭慮了,唉。
公子何時才能真正心無掛礙,何時才能安安穩穩養病?——齊書都知道是奢望了。
「公子,請問是要進宮嗎?」白衣人遲遲等不到長隱公子的吩咐,便這樣問道。
他知道沈家之事定會掛在公子心頭,便猜想著公子會進宮,去皇上面前為沈少爺求情。這些年來,皇上對公子恩寵有加,若是公子求情,會有用吧?
現在,安國公府就在公子的手中。若是公子有令,與府中有關的官員和姻親們,都會向皇上求情的,需要通知其他人嗎?
不想,長隱公子卻搖搖頭。說道:「不,我不進宮了。傳我指令,讓那些官員們準備好彈劾的奏疏,等我指示,全力彈劾沈家和沈肅!」
聽見這吩咐,齊書和白衣人眼神倏地一縮。公子說,全力彈劾沈家和沈肅。他們沒有聽錯吧?
齊書停下了烹茶的動作。遲疑地問道:「公子,這……」
白衣人則是抿唇不語,其實也在進一步確認長隱公子的指示。他同樣想不明白。以公子對沈家一貫的態度,進宮求情才對的,怎麼反而對對沈家落井下石呢?
「照我的吩咐去做。彈劾的內容,照我說的去寫。一定要讓皇上看到這些彈劾……」長隱公子這樣說道。
彈劾的奏疏,定要保證送到紫宸殿。定要保證皇上能夠翻開。安國公府在宮中有那麼多暗線,要做到這些並不困難。
儘管帶著滿腹疑惑,白衣人和齊書還是火速離開了水榭,去各處傳令了。對他們來說。長隱公子的指令,就一定要執行的,不管對錯。
長隱公子斜倚在水榭長椅上。近乎透明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這笑容襯著近水遠山。如同為一幅靜謐的山水畫添了一抹色彩。
此刻他的心中,毫無顏色,所想的,唯有崇德帝的為人性格。然而,反覆咀嚼著自己的所下的那些指令,不斷確認這些指令的正確性。
是這樣沒有錯的,唯有這樣,才能解決沈家的困境。
……
……
對沈肅和沈度的處境感到無比歡欣的,是太子朱宣明一系的人。為此,東宮的氣氛連日來都是和洽的。
朱宣明沒有想到,望江樓一事失利,卻有這麼一個意外的收穫。那一晚,沈度並沒有入望江樓,而且成國公府的死士全滅,令得朱宣明極其失望,還有莫可名狀的惶恐。
原來,沈家如此強悍!
他的失望和惶恐還沒有散去,就得知沈肅被奪帝師稱號,而隨後沈度被停官。這對於他來說,簡直是從天而降的喜訊,砸得他暈坨坨的,歡喜的暈。
沈肅和沈度,也有今日!一直和他作對的這兩個人,也會成為地底泥,哈哈!
「查到父皇動怒的原因了嗎?沈家一定不會坐以待斃,本宮擔心他們還有後手。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他們有機會再起來!」朱宣明如此說道。
他下首坐著的,是蔣欽和張龜齡,是他最信任的兩個官員。這裡本應還有秦邑的,但現在秦邑只能在成國公府中了,再不能出現在東宮這裡。
事實上,對朱宣明來說,隨著成國公府的死士被殲,成國公府現在的用處,真的很微了。
「臣尚未查到皇上動怒的原因。但臣卻知道,沈家已有所動作了。國子祭酒葉端提倡尊師重教,若是儒林聲勢浩大,想必皇上不會不在意。」蔣欽如此說道。
葉端站位一向不偏不倚,這一次怎麼會出手幫沈家呢?蔣欽想不明白。
朱宣明眉頭一皺,心中不由得泛起酸澀嫉恨的情緒。若不是葉端的孫女兒不孕,葉端在儒林的影響力本應是歸於東宮的。現在,他曾極渴望得到的影響力,如今作用在沈家、沈度上,他很難沒有想法。
「派人去找葉端談談,警告葉端最好停住這些動作。不然,就是與本宮為敵、與父皇為敵!」朱宣明森然道。
蔣欽領命,知這是一件相當為難的事。葉端,是老狐狸也是硬骨頭,太子殿下的吩咐,真不太好辦,只能勉力為之而已。
張龜齡所奏報的,是現在京兆官員的動態。在他看來,這種動態對東宮是有利的。
想到此,他笑瞇瞇說道:「殿下,臣得知。現在京兆很多官員,都已經寫好了彈劾沈肅的奏疏,很多已經送進紫宸殿了。可見,沈家得罪了不少人。臣還得知,這些官員不少和安國公府是有關係的。」
言下之意是,以安國公府為首的許多官員,都和沈肅不和,在這個時候彈劾,對沈家來說就是雪上加霜。若是沈家還能勢起,那才是怪事!
朱宣明眼一亮,連聲說道:「好好好,沒想到韋傳琳病了,換了那個病鬼主事,安國公府倒幫了大忙了,太好了!」
他對長隱公子並無什麼看法,但因秦績對長隱公子並不待見,令得他言辭間也習慣稱長隱公子為「病鬼」。
想了想,他下令道:「既然如此,讓底下的人也準備彈劾奏疏,本宮要讓沈家再也翻不了身!」
他期待著,沈家被官員的彈劾奏疏淹沒。而事實,也正如他所希望的一樣。


☆、第440章 全彈劾

源源不斷的彈劾奏疏送進了紫宸殿,多到令內侍首領常康都詫異。他伺候在崇德帝身邊,彈劾的奏疏見得多了,但一次過這麼多、針對的是同一人,還真沒見過。
官員們何時如此同心同德了?還是說,帝師大人真的犯了眾怒?
帝師一事,當中水太深,常康不敢深思下去,怕犯了什麼禁忌自己也不知道。
崇德帝在翻看著這些奏疏,臉上沒有什麼表情,看不出是震怒還是歡喜。照理說,皇上現在如此對待沈肅,看見這些彈劾奏疏,應該很開心才是的。
怎麼會是這樣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呢?——崇德帝心中有疑,對這些彈劾的奏疏有疑。
他知道,沈肅與朝中一些官員不和,但這些彈劾的官員當中,有不少官員是一向不問事的,肯定是和沈家無仇無怨的,他們為何要彈劾沈肅呢?
且看看這些彈劾的官員都有誰:宗正卿蔣欽、戶部尚書張龜齡、吏部侍郎賀肇、太原府尹范泰言、關內府尹祁玄、兵部尚書霍韜、虎賁中郎將張旭……
這些彈劾的官員,有京兆官,有地方官,有文官,也有武官,涉及五省九寺五監、九府十六衛。沈肅與沈度,怎麼會與這麼官員交惡?不會,絕不會。
蔣欽、張龜齡、賀肇這些官員就算了,他們都是東宮一系的官員。對於太子和沈度之間那些微妙的不和,崇德帝是清楚的,也一直放任著。
但范泰言是怎麼回事?他遠在太原府當府尹,怎麼會上這樣一道彈劾奏疏?還是彈劾陳年舊事,彈劾沈肅奏請殺二王的事!
在范泰言的奏疏上。沈肅奏請殺二王之舉,就成了沈肅連皇族成員都敢殺,其行不容,云云。
這樣的彈劾奏疏,崇德帝當然不會順之。如果不殺二王,崇德帝的皇位怎麼能坐得這麼安穩?崇德帝如果准許了范泰言這個彈劾,那就等於否定了當初登位所扯的大旗。
所以說。范泰言的彈劾奏疏。太有問題了!
還有兵部霍韜的奏疏。霍韜的主意還是很正的,當初崇德帝想借理由對付傅家,霍韜還曾出言阻止過。以霍韜的為人。是不會做落井下石之事,況且他和沈家並無恩怨。
到底,像范泰言和霍韜這些人,為何要上這樣的彈劾奏疏呢?
崇德帝在苦苦思索著緣由。半響後,才問道:「現在。朝中有何大動靜?」
「回皇上的話,大動靜有兩個。其一是國子祭酒葉端提出尊師重教;其二是東宮發起了對沈肅的彈劾。」常康回答道。
宮中的內侍及皇家暗衛,就是崇德帝的耳目。常康將朝中的動靜匯報,卻不敢加以詳細修飾——雖則他知道這兩個大動靜。應該都是和沈肅一事有關。
「東宮發起了對沈肅的彈劾……原來如此啊。」崇德帝停住了翻閱奏疏的動作,似是了悟般說道。
如此,就能解釋為何彈劾沈家的奏疏會如此多了。范泰言和霍韜等官員的所為,也就有了原因。
「你去查一查。范泰言和霍韜這兩家,可與東宮有所聯繫!」崇德帝一把合上了奏疏,下令道。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眉頭一突一突的,顯然有怒火勃生。
很快,常康的查探便有匯報了。他查得,范家和霍家沒人與東宮有聯繫,但這兩家的管家,卻和程家的管家連日小聚,看樣子交情甚深。
程家,淑妃的娘家,太子的母族。這麼說來,范泰言和霍韜這些官員彈劾沈肅,定是與東宮有關了。
東宮發起彈劾,就有了這麼彈劾沈家的奏疏,涉及了這麼多官衙和地方。東宮的影響力……真是深遠寬廣!
崇德帝覺得,他近日專注於對付沈肅和沈度,似乎遺漏了些什麼。東宮的影響如此深遠寬廣,令身為帝王的他,並不愉悅……
聽了常康的匯報,崇德帝沒有追問東宮的情況,反而問起了沈家:「沈家那裡,有什麼動靜?」
這麼多彈劾的奏疏,若是壓在沈肅身上,怕是能將他淹了。現在的沈肅,在做什麼?
「回皇上,沈家平靜,並沒有什麼官員進出。」常康立刻回道。現在沈家大門外,守則皇上派去的人。誰人進沈家,誰人出來,常康都是清楚的。
平靜,無人出入。
聽到常康的稟告,崇德帝腦中忽然浮現了一個畫面:冷寂的東園、微彎著背、滿頭白髮、被彈劾奏疏淹沒的沈肅……
崇德帝猛地搖搖頭,將腦中的畫面甩出去。不對,他不應該有這樣的畫面的。沈肅不會就這樣認命,沈家不應該如此平靜的,怕是,還會有些什麼事。
於是,他吩咐道:「傳朕之令,這些彈劾奏疏不能再入紫宸殿。」
這些彈劾奏疏,他是不想再看到了。關於沈肅之事,他不想越鬧越大,差不多就可以了。
但是,既已起了火星,在風勢的幫助下,大火不是想滅就能滅掉的。關於沈肅的彈劾,即使崇德帝已下令,但仍有不怕死的官員,將彈劾奏疏送到紫宸殿中,懇請崇德帝從重處罰沈肅。
由國子祭酒葉端發起的尊師重教舉動,在醉紅樓、陳通記的推動下,聲勢之浩大出乎所有人之料,就連葉端本人也沒有想到。
尊師,敬師,現在是儒林中最熱烈的風氣。士子們紛紛拜見、追憶自己的老師。有人不遠千里,趕往曾經就學的書院拜見自己的老師;還有人在對自己恩情深重的老師墓前,搭起了孝棚,立志學習子貢,為自己的老師守孝。
在這樣的儒林風氣影響下,一國之君對待老師的態度,自是為世人所矚目。誰都想看看,皇上是怎麼對待老師的,是怎麼成為儒林表率的。——很多人並不知道沈肅一事。
禮治德化,自古就是帝王的責任和功績之一。在這樣的情況下,崇德帝對沈肅做了些什麼,都被無形地放大了。
帝王的意思,沒有人敢公然違抗。但官員和百姓在尊師重教上,對帝王有什麼想法,那就不好說了。
崇德帝自是想明白了這些,氣得臉色都發綠了。然而,事情還沒有完。到了四月十五的大朝,崇德帝才深刻地明白一件事。440





☆、第441章 暗半朝

四月十五,大朝之時的宣政殿上,朝官為了沈家之事,亂成了一團。彈劾的彈劾,附議的附議,差點就將宣政殿掀翻了。
沒錯,朝官們將彈劾的戰場,從紫宸殿的奏疏上移到了宣政殿中。在有心人的推動下,宣政殿才有今日的吵亂。
事情最先是由國子司業張公道引起的。——他現在還在國子監任職,還沒上任太子右春坊的右庶子。
張公道在殿中奏言,說的是近日儒林的風氣,表的是沈肅的彈劾。
只聽見他奏道:「近日儒林追本溯源,體尊師重道。臣身為國子監教習,又是朝堂官員,故臣以為,應將沈肅惡行公諸天下,使得世人知曉沈肅何以被奪帝師稱號,以正風氣。」
張公道此奏言一出,杜預和陸清等官員便感到無比憤怒。沈肅惡行?大人有什麼惡行?還要公諸天下?
轉念一想,他們便按住了心頭的憤怒,反而整好以遐等待著。大人被奪帝師稱號的緣由,他們也很想公諸天下,讓世人都知道,皇上和大人之間,是因為元家而失和!
杜預他們倒很想知道,這樣的奏請,皇上是納還是不納?
崇德帝沒有什麼表示,而朝中站立的官員,受到各方勢力指使的官員,也紛紛出動了,開始對沈肅進行彈劾。
至於惡行麼,前朝有一本《羅織經》,什麼樣的罪名沒有?只要皇上准許,什麼時候安套在沈肅身上都可以。
他們彈劾得最多的,就是沈肅持恩而驕、弄權玩勢、市恩官員這種罪名。就連前年沈家舉辦帝師壽宴的事都扯了出來。——誰讓沈家的確沒有別的事情可以做文章呢?
自古朝堂都不可能只吹一面風,但詭異的是,今日朝堂出現了一面倒的情況!
官員都是彈劾沈肅,竟沒有一個人持反對意見,就連杜預和陸清等人都只是沉默,並沒有出列。
是日大朝,七品的官員都可站列殿中。可謂濟濟一殿。但是這麼多官員。從七品到從二品,竟沒有一個人出來反駁彈劾。
太不尋常,太不尋常了。
現在。幾乎整朝的官員都在彈劾沈肅。換言之,有人為了沈肅之事,幾乎可以使動整個朝堂,除了政事堂和沉默的官員。
不。連政事堂的官員都使動了。因為,接下來俞恆敬和裴公輔也動了。他們出列,只是簡簡單單地說了三個字:「臣附議。」
附議,贊同,政事堂這兩個大佬都站在了大多數官員那一邊。政事堂。大定朝政決議之所,裡面的官員都傾向彈劾沈肅。這……這真是讓人難以置信。
門下侍中王璋見到裴公輔出列,驚訝地瞪大了眼睛:裴兄。怎麼也參與到這事裡面了?
隨即,他想到沈度。沈度在中書省任職。又曾助中書省搬入月華門東西兩側,這份香火情,裴兄怎麼都要承的。
王璋凝神想了想,決定站在原地不動。政事堂官員有五人,已經有兩人出列,已經足夠了。再多,就不好收場了。
高高端坐在上的崇德帝,見到宣政殿中這一幕,眼神暗了下來。殿中這樣的情形,絕不是他希望見到的。
他微微瞇眼,目光落在殿中的朱宣明身上。在看到朱宣明臉上極力壓抑、卻掩不住的笑容時,崇德帝身形動了動,擺在膝上的雙手也抖了一下。
這個細微的動作,被一直暗中觀察的陸清捕捉到了。他立刻出列,高聲反駁道:「臣反對!皇上奪沈肅稱號必有緣由,但諸位的彈劾,卻是過了!若是沈肅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義,怎麼能擔任帝師那麼多年?諸位如此說,將皇上置於何地?」
他冷眼掃過那一個個彈劾的官員,意思已十分明顯:沈肅是被奪了帝師稱號,但別忘了,沈肅已經做了那麼多年帝師。那麼多年,都能否定?豈不是要將皇上也否定了?
諸位如此說,將皇上置於何地?
這句話,如同利箭一樣,射到了崇德帝的心裡。
是啊,幾乎整朝的官員都聽令一人彈劾沈肅。如此,你們將朕放於何處?荒謬!
至這一刻,當宣政殿中朝臣都站在彈劾沈肅這一邊時,崇德帝才深刻地意識到:這個朝堂,並不盡在他掌握之中。
在不知不覺間,朝中過半、乃至更多的勢力,已經脫離他的掌控了。不盡掌握,何談至上?何談獨尊?
他不禁想道:若是朕要保沈肅,這些官員還有多少人會彈劾沈肅?
這個疑問,他竟不敢深思下去,竟懼怕答案非自己所願。
崇德帝倏地冷下了臉,盲眼的人都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了。官員挑通眉眼,更是瞬間就領悟了,都閉上了嘴巴。
沒多久,宣政殿也漸漸安靜了。殿中的官員惴惴不安,拿不準該怎麼辦了。
還能怎麼辦?這彈劾崇德帝自然不納。現在佔據在他腦海中,不是沈肅,不是彈劾,而是官員們那統一的舉動。官員們的舉動,想必是在東宮的授意所行的。
東宮授意,滿朝照辦。這一點,讓崇德帝十分不安和警覺,在處置沈肅時便有遲疑。
東宮一定要沈肅翻不了身,不惜動用半朝之力。是不是自己也要順著東宮的心意行事?不安且警覺的崇德帝,此刻忘記了,東宮為何膽敢動用半朝之力來彈劾沈肅。
說到底,這都是因為崇德帝最先已奪了沈肅帝師的稱號,等於宣告天下他已棄了沈肅,所以東宮一系才敢如此肆意行事。
帝心難測,是晴是雨誰能估計得了?現在的崇德帝,當然就是雷霆交加了。隨著宣唱內侍的一聲「退朝」,崇德帝便拂袖而去了。
朱宣明錯愕地看著崇德帝離開,還有些反應不過來,父皇怎麼離開了?而殿中的五皇子朱宣宏勾起了嘴角,七皇子朱宣信則是皺了眉頭。
這個大朝出現的情況,很快就傳了出去。尺璧院中的顧琰,輕輕吁了一口氣。范泰言的彈劾,起作用了;葉端的倡議,起作用了,在陳通記和醉紅樓的幫助下,她所希望的結果已經出現。
真好,真好。
與此同時,安國公府的水榭內,謫仙人長隱公子攏袖,微微一笑,青山碧水都為之黯然失色。
對於帝心,長隱公子反覆推敲,終於有彈劾的指令。他知道,求情是沒有用的,反其道而行之,利用最為微妙的朝局,才能為沈家爭得一線生機。
在這個道理上,顧琰和長隱公子的選擇,驚人地一致。
而在沈家東園,沈肅彎下腰,捧起了一直蹭著他褲腿的小圈,然後對沈度說道:「現在,你說的那件事,可以做了。」
阿璧、阿染、長隱、明澈、立前做了那麼多事情,為了沈家傾了半朝之力。這些人為他們做了太多,太多。作為當事人的他們,也要奮力了。
「父親,我知道了。」沈度如此回道,眼神幽深莫測。


☆、第442章 廢太子

退朝之後,長時出現崇德帝腦海中的,還是宣政殿中官員的舉動,還是那種一面倒的情形。
這會兒,朝中官員都十分識相,並沒有來奏事。但崇德帝依舊氣鬱難消,連御廚們端上來的午膳都不合心意,還訓斥了呈送御膳的米御廚一頓,令得尚食局人人自危。
內侍和宮女們都隱約知道,皇上是因為政事不順才會心情不佳。這個「不順」的深意是什麼,就見仁見智了。
但總歸,和沈肅之事脫不了關係。
現在,彈劾沈肅的奏疏還在紫宸殿中壓著,朝中官員對此事仍議論紛紛,宮中派去的人還守在沈家大門。這事,看似已有定,但在很多人看來,其實還懸著。
皇上,還會做些什麼?沈家,又會如何應對?都尚未知,大多數自覺或不自覺地等待著,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而這時,在皇城東北角的地下,在這被嚴密看守、暗無天日的大理獄中,甲字二號監內的犯人,竟露出了一個笑容。
這犯人身形瘦削面容枯槁,卻明顯和普通囚犯不一樣。因他囚衣陳舊卻是不破爛,身上也沒有污垢虱蟲,長髮還用稻草綁了起來,比普通囚犯要整潔乾淨。
此外,他的氣度也有些特別,即使是坐在監中稻稈上,還會努力挺著背,似在閉目享受,就好像獄卒們在官員家看到的貴人似的。
但是,整潔乾淨的囚犯,氣度特別的囚犯,還是囚犯。他身上那種被長時間囚禁、受過嚴刑拷問的氣息,遠遠就能看得出來。
也是。不見天日的牢獄裡,囚犯就是囚犯,從不得自由方面來說,沒有誰會不一樣。
只見這囚犯走近了精鐵鑄成的柵欄邊,用手上的鐵鐐銬不斷碰擊著鐵柵欄,發出了鏘鏘鐺鐺的聲音,迅速將獄卒引來了。——本來甲字二號監就是獄卒重點看守的地方。
大理獄又名之天牢。這裡是關押大定重犯的地方。按照關押囚犯的重要程度。共分為甲乙丙丁四字監,各字監下面又分為號,如此序之。
這裡的獄卒都知道。甲字一號監是空著的。換言之,甲字二號監內的囚犯,就是天牢中最重要的囚犯。
這個囚犯是誰呢?其實,就連看守甲字號的獄卒都不清楚。
但他們都知道。大理寺的主官,每個月都會提審這囚犯兩次;每次離開大理獄的時候。隨同的大理寺官員都會再三交代:「若是甲字二號監的犯人有任何動靜,立刻越級上報!」
獄卒知道,這樣的囚犯,來頭大到不是他們可以知道的。在對待這囚犯的時候。他們特別審慎,心想著一有風吹草動就立刻上報。
只是,新一批獄卒守在這裡也快五年了。這囚犯莫說有動靜,就連話都沒有怎麼開口說過。久而久之。就算這囚犯再重要,獄卒們也如常待之了。
現在,聽到這鐐銬敲打的聲音,迅速趕來的獄卒便記得了長官們的吩咐。莫不是,這個囚犯終於有動靜了?
果然,獄卒就聽到這囚犯沙啞地說道:「我要見大理寺主官,我有事要說。」
這囚犯的喉嚨在刑求中受了傷害,沙啞得讓獄卒幾乎聽不清他在說什麼。
但到底,是聽清了。
獄卒想起大理寺官員再三的叮囑,知道事關重大,也不敢有任何耽擱,直接就將此事匯報給大理寺主薄。不用半個時辰,這話就報到了大理寺卿邵連蘅那裡了。
其時,邵連蘅正和少卿封蘭言在議事。聽到這稟報,他們兩人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訝和欣喜。
莫不是六年了,這囚犯終於鬆動了?
「走,快去天牢!」邵連蘅邊說便往官衙外走去,封蘭言跟隨其後。這兩位大理寺的官員幾乎是用怕的,急匆匆地奔向天牢。
好不容易,他們等到了這囚犯主動開口,他們生怕遲幾步,這囚犯就改變主意了。如果是這樣,皇上想知道的那個秘密,不知又要等多少年了。
但當他們聽到這囚犯的要求時,頓時面有難色。他們萬萬沒有想到,這囚犯會提這樣的要求。想到現在朝堂局勢,想到皇上對沈家的處置,他們都感到眼前晦暗不明。
見到他們的表情,囚犯抿了抿唇,隨即拈轉著稻稈說道:「要求我已經說了。什麼時候你們答應我的要求了,我就什麼時候說出來。」
說罷,他便轉身回到牆邊坐下了,再不會理會邵連蘅和封蘭言了。
隔著鐵柵欄,邵連蘅專注地瞇著眼,打量這個倚牆而坐的囚犯,不放過其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不同。
過去數年,他和封蘭言用盡了酷刑,都不能使得這個囚犯開口。但現在,這囚犯竟主動開口了,還提了這麼怪異的要求,實在太反常了,這是為了什麼?
偏偏開口了,偏偏在這時開口?
「大人,稟告皇上吧,聽皇上示下。不管怎麼說,這都是一個突破。」封蘭言如此說道。
不管這囚犯為何肯開口,為何在這個時候開口,對於大理寺來說,都是一件好事。
邵連蘅點點頭,知道封蘭言說得對。就算怪異,總比每個月提審兩次卻毫無收穫來得好。
已經六年了,在他們已經不抱什麼期待的情況下,大理獄關著的這個囚犯,終於有一點點鬆動了。
至於囚犯的要求是否被應允,最後還是看皇上的意思。
聽到邵連蘅和封蘭言有要事啟奏,崇德帝懨懨地說道:「宣!」
就算崇德帝心中再鬱結,朝政還是要理的,大理寺的主官他不能不見。待聽清楚邵、封兩人所稟後,崇德帝倏地眼神一亮,身子坐得益正,心中的鬱結一下就散了許多。
終於,有件讓他高興的事了。
心喜之下,他忍不住脫口道:「太好了,太好了,朕心悅矣!朕終於等到那個廢太子開口了。」
忘了交代,這個囚犯,就是西盛的廢太子,盛烈!

☆、第443章 保命秘密

大盛,位於大定西北,大定人更習慣稱其為西盛。
西盛以姓立國,其皇族就是姓盛。現在西盛的帝王是盛凌,太子則是貴妃明氏所出的盛熙。
而如今被關押在大定天牢中的盛烈,乃西盛皇后雲氏所出。約六年前,西盛皇室發生了巫蠱大案,皇后雲氏被捲入其中,太子盛烈被指為主謀,隨後盛烈起兵謀反,失敗後倉皇出逃,最後被大定虎賁軍擒獲。
此後,盛烈就一直被囚禁在大定天牢中,直到現在。
西盛皇宮的秘辛,巫蠱和謀反的疑雲,都掩藏在距離和時間中,大定沒有多少人會在意。也沒有多少知道,大定鴻臚寺和虎賁軍花了多少時間和精力,才將盛烈捉住。
盛烈出逃後,西盛皇帝盛凌就宣佈廢盛烈,改立四皇子盛熙為太子。現在大定與西盛之間互有往來,一提到廢太子,兩國都知道指的就是被囚禁在大定天牢中的盛烈。
作為廢太子、作為俘虜,盛烈之所以在大定的天牢裡活下來,全是因為他知道一個秘密,一個大定和西盛都極想得到的秘密。
盛烈出逃的時候,西盛皇室並不知道其身上有這樣一個秘密。等到西盛的細作知道這個秘密時,盛烈已被關押在大定天牢了。
大定天牢設在距離地面約三丈高的地下,其設施之完密、其守衛之森嚴,號稱「永遠劫不得」的牢獄。事實上,也是如此。
自得知這個秘密以來,西盛皇室明裡暗裡不知做了多少手腳,都無法將盛烈救出去。
兩年前。中秋燈會之時,九皇子朱宣知被劫持,就是西盛細作所為,目的,就是想用皇子來換太子。結果,因為有沈度在,西盛的計劃自是不成功。
現在想來。當時西盛的細作也急了。就算朱宣知在他們手中。崇德帝也不會為了朱宣知而將廢太子交出去的。因為,廢太子身上的秘密,對崇德帝來說太重要。是關乎整個大定的事情。
大定和西盛交界之處,是連接不斷的茫茫密林。這些密林高聳遮天,常年有雲霧籠罩,是以這茫茫山林。就被統稱為霧嶺。
眾所周知,霧嶺隱藏著數條礦脈。曾有百姓發現過零星小礦,但那些藏量巨大的礦脈,始終沒被發現。
這些年來,兩國的轉運司動用了極大的人力物力。都找不到這些礦脈。而廢太子盛烈保命的秘密,就在於他知道數條礦脈的準確位置!
盛烈被廢之前,曾奉王令去尋找過這些礦脈。他花費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最後奏稱沒有找到。
但當時。盛烈身邊有一個幕僚,是大定鴻臚寺派出去的細作,他卻傳訊回大定,道從種種蛛絲馬跡看,盛烈已經發現礦脈了,而且不止一條!
擁有藏量巨大的礦脈,對於國朝來說,就意味擁有兵器的原料,還意味著擁有強大的軍事實力,太重要,太重要了!
尚未等大定作出反應,西盛就發生了奪位的巫蠱之禍。為了捉到盛烈,為了知道礦脈所在,崇德帝派出了五百虎賁軍前往西盛邊境。
當時,虎賁士兵當中,就有才回到京兆不久的沈度,武功卓絕的沈度。
這就是廢太子盛烈的過往,崇德帝所知道的過往。據崇德帝所知,盛烈和沈度唯一的交集,就在這裡。
但是,現在盛烈提出的要求是:「由沈度陪我去霧嶺,然後,讓我平安離開,我會告訴你們礦脈的準確位置。」
這個要求,被邵連蘅和封蘭言上稟。本來,盛烈有所鬆動,崇德帝是很高興的,但聽到這個要求,他就不怎麼愉悅了。
「為何是沈度?在盛烈被囚禁期間,沈度可曾去過天牢?」崇德帝如此問道。
他奪了沈肅的稱號,聽了沈度的官職,盛烈卻指明沈度陪同。這究竟是什麼意思?盛烈為何會知道沈度這個人的?
「盛烈什麼都不肯說。根據獄卒每月上呈的情況來看,沈度從來沒有去過天牢。」邵連蘅立刻回道。
他對盛烈提出的要求,有深深的不解,裡裡外外的情況都瞭解後,才來紫宸殿匯報的。
「兩年前,沈度曾與西盛打過交道。當時,沈度找了一個假囚,西盛細作換人質不成,想必早就標記了沈度這個人。」封蘭言補充說道。
他與邵連蘅想來想去,得出盛烈與沈度的聯繫,就在於此了。更多的,就不知道了。
聽了邵、封兩人的話語,崇德帝的眉頭攏聚。他根本想不到盛烈提這個要求的原因,六年的時間,盛烈都沒有開口,在沈度停職的時候,就鬆動了。
這麼巧合,這麼怪異。到底,盛烈指明沈度,是為了自身的安全呢?還是為了幫助沈度?沈度與盛烈之間,有何關係?
不怪崇德帝多疑,事情就這麼明晃晃擺著,他不得不這麼想。
他關了盛烈六年,嚴吏酷吏換了一撥又一撥,都不能使盛烈開口。經過這六年時間,崇德帝清楚知道,盛烈的確是個硬骨頭。
他不肯說,就算受盡酷刑,也不會說的。崇德帝的耐心都快要告罄的,他終於肯開口了,這當中,卻牽涉進一個沈度……
「再去審盛烈,就說朕在考慮,掇他透露指明沈度的理由。朕要知道這原因!」崇德帝這樣說道。
既不拒絕也不答應,就這樣不緊不慢拖住,他一定要知道當中因由,才會考慮是否答應這個要求。
不用想都知道,盛烈能扛住六年的酷刑,邵連蘅和封蘭言的提審,當然是沒什麼突破的,他們還是不知道盛烈作何想法。
無奈之下,崇德帝只得吩咐常康道:「宣沈度!」
既然盛烈那裡無所得,那麼就從沈度這裡入手了。崇德帝總不相信,盛烈會無緣無故就選擇了沈度。
盛烈所知道的那些礦脈,他無論如何都要得到!至於沈度……另說了。

☆、第444章 後手

接到崇德帝的宣召,沈度的神色十分平靜,並沒有因得見聖顏而有所欣喜。
倒是前來宣召的內侍連聲賀道:「恭喜沈少爺,恭喜沈少爺……」
畢竟,以沈家現在的境況,還能被宣到宮中,還能在御前陳述,就是一種天大的福分了。——若是沈少爺應對得好,說不定皇上會念及舊情,沈家就能繼續風生水起了。
想到這裡,內侍的腰彎了彎,笑容也更深了。他們,最慣會的就是見風使舵,與沈家一個笑容,總是好的。
沈度點點頭,表示承下內侍的話語,然後便安靜地跟在內侍身後,穿過太平門,通過宮門守衛,進入了宮中。
沈度原先是中書舍人,作為皇帝近臣,他進出宮門的次數實在太多了,但必須跟在內侍身後才能進宮,還是第一次。
雖則身份地位變了,但他所看到的一切,其實沒有變。
從宮門通向紫宸殿的中軸大道,兩側仍有虎賁在守著;大道上的殿閣依然威壯莊嚴如昔,想必殿閣中的主人,和之前並無差。
不以中書舍人的身份進入宮中,是沈度早就有心理準備的。但這一日的到來,還是比他所預料的時日早了些。
準備是有的,後手是有的,到底倉促了些,並沒有預料中的恰到好處。因為他和沈肅都沒想到,會有望江樓之約,會有皇家暗衛的參與,使得許多事情都提前了。
想到安然在顧家碧海院的幾個皇家暗衛,沈度的心緒不由輕鬆了許多。只要人還活著。事情就不算壞。
現在,在保住性命的前提下,他要去面見崇德帝了,保住更多他所在意的東西了。——阿璧等人為他做了那麼多,這些謀劃和心力,他是絕對不會浪費的!
見到崇德帝,沈度如往常一樣行禮請安。彷彿還在中書舍人任上一樣。
看見沈度的表現。崇德帝心裡多少有些複雜。這個年輕的官員,有品行有能力有政績,雖則他對其多番試探防範。但何嘗不是對這個年輕官員一種肯定?
如果,沈度不是沈肅的養子就好了,如果,沈度不是與太子不和就好了。這樣的官員。應是王佐之才,是能為國朝強盛太平作貢獻的人。
奈何。奈何……
「沈度,你可知朕傳你進宮,是為何事?」崇德帝這樣問道,開場白了無新意。
「回皇上。草民不知,請皇上示下。」沈度躬身回道,動作神容滴水不漏。
崇德帝原也沒想著沈度能回答知道。也沒想著從沈度的表情看出什麼來。他深知,沈肅所教導出來的人。旁的本事另說,但城府卻是一等一的深。
使沈度說出實話,這當然是很不容易的,在崇德帝看來,卻不是不可能。有上下等級壓著,有君臣尊卑迫著,再不濟,他還拿捏著沈肅的性命尊榮,總能使沈度說出些有用的東西來。
「廢太子盛烈,你總知道吧?他為何會被關押在天牢,你也知道吧?他提出,要你陪同至霧嶺,才會說出礦脈位置所在。對此,你怎麼說?」崇德帝問道,不急不緩。
怎麼說?沈度能怎麼說?
沈度只能如此說:「草民與廢太子從無交集。草民在任職虎賁軍期間,是參與捉拿廢太子,也曾與西盛細作交手。但廢太子為何會這麼要求,草民真的不知。」
他說著這些話,腦中卻回憶起與廢太子的點滴交集。沈度第一次接觸盛烈,當然就是虎賁軍對盛烈那一次擒捉。
虎賁軍將近折損三百人,才能將盛烈身邊的護衛死士擊殺掉,最後才將重傷的盛烈生擒。這個損失甚為慘重,這事與護送孟雲卿返鄉一樣,令沈度記憶深刻。
但那一次擒捉,就是讓沈度記憶深刻而已。他再一次主意到盛烈這個人,是在兩年前那一場劫掠中。
在救出阿璧和九皇子後,沈度便對天牢中的廢太子感興趣了。能在天牢中平安活過四年,而且兩國都拿其無可奈何,這位廢太子的本事,的確了得。
邵連蘅和封蘭言這兩位官員的狠厲、大理獄卒的刑求,沈度是有所瞭解的。這位廢太子不但熬過來了,還利用其保命的秘密,逐漸使情勢好轉。——近幾年西盛的細作為其前赴後繼,就體現了這一點。
他一直在暗處觀察著盛烈,也細察天牢中的獄卒,終於發現了廢太子與外界溝通的方式。對此,他一直隱著不揚,就是想順籐摸瓜以發現霧嶺礦脈的位置。
通過這麼長時間的觀察,沈度對盛烈這個人已經十分瞭解,對其心態性格,也分析得十分透徹了。
沈度猶記得,自己十分肯定地對沈肅說:「父親,盛烈是熬過來了。但是,必也倦了,只要好好利用,不出一年必是極限。」
不想,一年之期未到,他還沒從盛烈那裡探聽到有用的線索,沈家出了事。
因此,這個後手不得不提前了。在這樣的情況下,沈度刻意引導西盛的細作,將沈家及他自己的情況故意透露給盛烈知道……
已經厭倦了、快要到達極限的盛烈會怎麼做?沈度實在太清楚了,太清楚盛烈會不顧一切,會抓住任何一個細微的機會,拚命離開這個囚禁他六年的天牢!
沈度故意將自己送到盛烈面前,故意將自己無可奈何境況送到盛烈面前,就不信盛烈會不動心。
盛烈需要沈度助其離開,而沈度同樣需要盛烈幫忙,幫忙解決沈家目前的困局、
阿璧和長隱等人傾半朝之力來影響崇德帝,卻還是不夠,還是差了那麼一點點。盛烈,就是沈度選中的、所差的那一點點。
不管是盛烈能保命,還是沈家能脫困,歸根到底,所憑借的還是那數條霧嶺礦脈,還是崇德帝對礦脈必得之心!
這是沈度的條件,也是沈度的後手。對於帝王而言,究竟是處置沈家重要,還是霧嶺礦脈重要,一清二楚。


☆、第445章 條件

紫宸殿內,崇德帝和沈度的對話仍在繼續。
「朕不管盛烈為何會指定你同去,但盛烈既已經開了口,朕就不容此事有失。那幾條礦脈的位置,朕一定要知道!你明白嗎?」崇德帝如此說道。
他還是很想從沈度口中戳出有用的東西來,但他更在意的是礦脈,才有此言。
這些話,沈度完全明白,太明白了。
但是,他搖搖頭,說道:「請皇上恕罪,臣不明白。」
這話就這麼落下,沒有半點遲疑,也沒有絲毫膽怯,就好像說的是尋常事,而不是困擾國朝長達六年之久的大事。
崇德帝絕沒想到,沈度會裝傻充愣,會這麼明晃晃地拒絕。他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說什麼?朕沒聽清楚!」
「請皇上恕罪,草民不明白。草民已經被停職,實在不宜去霧嶺。請皇上另請能者。」沈度這樣答,意思和之前差不多。
放肆!若不是盛烈堅決指定你去,朕絕對用不著你!——這樣的話語,崇德帝差點脫口而出。
這一下,他明白了沈度的意思。這個已經被停職的官員,可以被他隨時捏死的人,竟敢和他談條件!
崇德帝心中有熊熊怒火蒸騰,反而笑意晏晏地說道:「沈度,你是否知道,朕一聲令下,就可以讓你和沈肅,身首異處!」
沈度竟敢拒絕皇令,他有什麼資格談條件?憑什麼?
「草民知道。皇上要草民死,草民不得不死。」沈度回答道。他知道,進宮之前,什麼可能他都想到了。
他所憑借的。是對盛烈的瞭解,是對帝心的瞭解。他在用自己的性命,乃至沈肅的性命,在與崇德帝賭一場而已。
說白了,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沈度知道盛烈對逃生天的渴望,知道崇德帝對礦脈的渴望,盛烈和崇德帝有這樣的渴望。必輸無疑!而他們自身。卻不曾意識到這一點。
既如此,為何不能賭這一場?更何況有阿璧和長隱他們所做的鋪墊在前,他一定會贏!
因他和沈家在這樣的情況。已經沒有別的選擇,只能奮力一搏而已。他一往無前,兩者相逢,勇者勝。如此而已。
現在,掙扎遲疑的是崇德帝。他細細一想。便知道沈度有資格談條件,因為沈度不畏死,不能以死來脅之;因為盛烈的要求,就是沈度。
沈度。成了決定那些礦脈位置會不會被發現的關鍵。
從何時起,沈度竟成了礦脈關鍵?或是從兩年前沈度鋪勢開始,或是從洞徹盛烈開始。或是從盛烈厭倦每月兩次的刑求開始,已經不太說得清楚了。
當然。崇德帝可以將沈度殺掉,如此才能使盛烈另選他人隨行。但崇德帝不知道,若是沈度死了,盛烈會不會再開口。
這樣的險,他是絕不會去冒!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龍涎香的氣息,並沒有能使崇德帝平靜下來,反而使得他越來越焦躁。他對那些礦脈太渴望了,藏量巨大的礦脈,取之不盡的兵器原料,最強盛的王朝,開疆拓土之明君……
這樣的誘惑太大,沒有一個帝王能夠拒絕。
沈度靜靜等待著,等待崇德帝的最後決定。他相信等到的,必是自己所期望的。——他與沈肅就崇德帝的反應已經推敲了無數次,又怎麼會不如願?
不一會兒,他就聽見崇德帝說道:「你說,有何條件?」
正如沈度所想的,崇德帝妥協了。在處置沈家和得到礦脈之間,崇德帝選擇了後者。
崇德帝有此妥協,又不僅僅是為了得到礦脈而已。在猶豫掙扎的時候,他想到了宣政殿官員一面倒的情形。
為了對付沈肅和沈度,東宮發起了對沈家的彈劾,應者雲集。這讓崇德帝不安和警覺:東宮為何要這麼急切對付沈家?這是不是說,沈家是東宮的忌憚、甚至是東宮的阻礙?
人的思維是無窮發散和延伸的,崇德帝也不例外。敵人的敵人是朋友?那麼東宮的障礙,就是皇權的助力。
崇德帝在宣政殿拂袖而去的時候,他就已經對東宮起了防範,存了留著沈家的心思。這種心思一直很微妙,就連崇德帝本人都浮沉其上,並沒有仔細抓住。
半朝力、廢太子、幾礦脈,最終促使崇德帝妥協,詢問沈度的條件,來達成那些無可抵擋的渴望。
沈度的條件,當然和沈肅有關。
「草民願奉所有,換得父親自由安適,懇請皇上授父親尊榮,草民定會為皇上取得礦脈!」沈度這樣說道。
沈肅當然不在意帝師這樣的稱號,也不在意什麼尊榮不尊榮。但沈度,不可能不在意。因為他太清楚,沈肅之所以動皇家暗衛,之所以被奪尊榮,是為了什麼。
如果不是為了救那些皇家暗衛,如果不是為了掩飾他的身份,沈肅仍然是帝師,仍會享受尊榮,曾經的功績也不會被全數抹去。
父親他……以一身的尊榮功績,喚來整個朝堂的矚目。現在崇德帝和朝中官員的目光都集中在沈肅身上,誰還會想到望江樓?誰還沒想到秦邑最初設望江樓的殺局,只是為了殺沈度?
在此過程中,長隱公子反其道而行之的彈劾,也是神來一筆。當初崇德帝在梨花林中對沈度的試探,就是由長隱公子對沈度的異常態度所引起的。
經由安國公府所引起的彈劾,沈度的身份得到再一次得到掩飾,被暴露的隱患幾全消除。
沈度太清楚,沈肅為了他,為了元家,可以付出一切。他作為元家之人,作為沈肅的兒子,又怎麼能翹著雙手心安理得享受這一切?
沈肅為了他所失去的,他奉出所有,都要為沈肅拿回來,包括這被奪去的尊榮和功績!
崇德帝搖搖頭,說道:「帝師稱號已奪,朕不能更改。這個條件,朕不能答應。」
前一刻他奪帝師稱號,下一刻又給予尊榮,這算什麼事?他不會答應!
就在這時,一封書信送到了紫宸殿外,遞到了常康手中。

☆、第446章 封賞


這封書信,是從定元寺送來的,上面有鄭太后的印鑒。
一看到這封書信,常康的臉色就變了變,立刻朝殿裡稟告道:「皇上,太后娘娘有書信送來,請皇上示下。」
鄭太后出宮十一年,都沒有主動給崇德帝送過信,這還是第一次。常康見到這信,自然要第一時間匯報。
崇德帝聽到鄭太后有書信來,同樣訝異至極。母后為何會有書信來?說的是什麼?
崇德帝下意識看了一眼沈度,不知為何,他有一種預感,預感鄭太后這書信會和沈家事有關。——畢竟,是在這樣的時候。
書信被常康呈了上來,被靜靜擺在御案上,並沒有被拆開。崇德帝想知道鄭太后會說什麼,卻又擔心裡面的內容會讓自己為難,是以並沒有動。
因鄭太后書信的到來,緩和了崇德帝和沈度之間的隱隱對峙,也給了崇德帝足夠的時間,來思考沈度所提出的條件。
沈度的目光掠過御案上的書信,心知這書信的內容,就是阿璧請鄭太后幫的忙。
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個結,崇德帝的心結之一,就在於鄭太后。通過鄭太后來影響皇上,這是阿璧的打算,他很清楚。
阿璧的心意,他感之甚深,也受之。但在這一事上,他料想阿璧的打算不會起太大的作用。
鄭太后的確是皇上的心結,但在朝政之事上,在皇權之事上,鄭太后所能影響皇上的,是有限的。
若是皇上真的惟太后命是從。當初元家就不會出事。
果然,崇德帝沒有再看書信,也沒有動手拆開,而是看向沈度,緩慢問道:「你說的尊榮,又是什麼呢?朕倒是好奇。」
給沈肅予尊榮,也不是不可以。但這尊榮到底是什麼呢?帝師稱號?無數賞賜?還是怎樣?
聽了崇德帝的問話。沈度並沒有立刻回答。
尊榮,其實父親不求什麼尊榮,父親想要的尊榮。就是修正當年的錯誤,貫徹元家的祖訓。而沈度自己,所能給沈肅的尊榮,就是沿著沈肅的心意。為國朝帶來真正的承平。
致力於太平盛世,就是給父親最大的尊榮!
這個。是求不來的,也是予不得的。
所以啊,他現在所能為父親所取的尊榮,就只能是最淺薄的東西了。就是令沈家安好,能將先前的謀劃順利進行。
於是,沈度這樣說道:「請皇上以父親的功績。為父親封爵,讓父親順利離開京兆。如此。草民會將礦脈之事辦得妥妥當當。」
沈度的條件,就只有沈肅而已。目前他所願的,就是沈肅安適而已。盛烈之事既已出現,一步步來,父親所渴求的尊榮,是一定會有的。
聽到沈度的回答,崇德帝頗感意外。這樣的條件,換作是任何一個官員提出來,都很正常,但換作沈度提出,就不一樣了。
如果沈家所要求的是這些尊榮,那麼沈肅當初為何要動用皇家暗衛,非要與朕作對呢?
只要沈肅什麼都不要,一直安安穩穩待在沈家東園,就不會有那麼多事了!
他不是沈肅,也沒有沈肅的性格,不知道沈肅要維護暗衛和沈度之心,所以不明白在那樣的情況下,沈肅一定要做那些事。
崇德帝皺著眉頭,再一次問道:「你的條件,就是這個?」
沈度點點頭,是的,他的條件就是這個。沈家就只有兩個主子而已,只要父親有這些就夠了,至於他自己,在盛烈之事上早已有安排。
時間,還是需要時間,時間會讓一切都改變。
對沈度的條件,崇德帝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呢?
「你的條件,朕會考慮。但是盛烈之事,朕絕對不容有失!不然,你會知道後果的。」最終,崇德帝這樣說道。
會考慮,其實就已經是答應了,時間遲早而已。——這些時間,沈度等得起,在時間上,崇德帝比沈度還急切。
沈度離開之後,崇德帝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拿起鄭太后的書信,拆開來看。他還是很想知道,鄭太后會說些什麼。
半響,崇德帝「哈哈」笑了起來,立刻吩咐道:「常康,你與暗衛們準備好,朕要微服去定元寺!」
說罷,崇德帝的手仍在顫抖。這麼多年了,母后終於原諒他了,終於肯見他了!
這書信上面的內容,是鄭太后說願意見他,地點,當然是定元寺的居客堂了。
而此時居客堂內,鄭太后仍在閉目數著佛珠,她身側穿著居士服的老婦人憂慮地問道:「娘娘,您何必為了一個外人這樣做呢?娘娘真的不在意與皇上的母子情誼了嗎?」
以前,鄭太后不肯見皇上,是因為她無法寬恕皇上曾犯下的錯,卻又無法捨棄與皇上的母子情誼,才會一直待在定元寺居客堂。
老婦人太清楚,現在鄭太后願意見皇上,並不是真正原諒皇上了,而是為了幫助沈肅這個外人。老婦人無法理解,難道沈肅的境況,會比母子之情重要嗎?
鄭太后依舊默然不語。
老婦人恰恰說反了,世間父母為子女計,必謀長遠。鄭太后無法原諒崇德帝,但她現在所做的,卻是真正為了崇德帝。
這一次鄭太后與皇上相見,到底說了些什麼,始終沒有傳出來,就連跟在崇德帝身邊的常康也不知道,常康只知道的是:皇上最好是含著笑意離開定元寺的。
過了幾日,在官員們還在對沈家議論紛紛的時候,崇德帝下了一道旨意,這道旨意,驚得官員們霎時住了口。
這道旨意,是一道封賞旨意,是對沈肅的封賞!
旨意稱:沈肅輔助有功,特封為安遠伯,以萊州陽樂封地,令其即日前往封地,非詔不得進京。
皇上奪了沈肅帝師稱號,卻封其為安遠伯,這是怎麼一回事呢?官員們都糊塗了。

☆、第447章 延續


太子朱宣明知道這道旨意的時候,恨得咬牙切齒。他根本就不知道,為何崇德帝會改變主意。
明明,父皇是要棄了沈肅的;明明,滿朝官員都在彈劾沈肅了,為何會有現在這個結果?
皇上封沈肅為安遠伯,還賜萊州封地,那麼父皇先前奪帝師稱號,不是在自打嘴巴嗎?父皇罔顧滿朝官員的意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算他再次發動自己一系的官員,再次彈劾沈肅並且反對崇德帝的決定,都沒能改變什麼。
朱宣明身為太子,看似手中掌握了許多勢力,但盛烈的事,他不可能知道,鄭太后對崇德帝說的話語,他也不可能知道。
所以,他不明白為何會有這道封賞,為何沈家會在一夕之間扭轉局面。
不,其實也不算扭轉,沈家還有一個沈度被停職了!沈度,絕對不能讓沈度再起來了,絕對不能!
「來人,給蔣欽送信,讓他想辦法來東宮一趟!」朱宣明急急下令道。他得想辦法,一定要壓住沈度才行。
當然,他不知道沈度即將去辦盛烈這件事……
這道封賞的旨意,來得如此突然,就連站在沈家這一邊的人,都感到十分意外,自然,也沒有太大的歡喜。
在沈肅被奪稱號、沈度被停職之後,他們就想到,沈家一定會有後手,不會就這麼消失在朝堂的。但他們沒有想到,這個後手,會是這樣一道封賞旨意!
在陸清和杜預看來,這道旨意雖然暫時解了沈家的困局。但並不能算一件很好的事情。紛紛擾擾的沈家事,最後是這樣的一個結果,他們感到有些失望。
這道封賞旨意裡面,他們真正在意的,就只有沈肅即將去萊州這件事。去萊州,是好事還是壞事呢?他們並不確切。
於是,他們很快就來到了沈家東園。想知道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大人。您為何想去萊州?」杜預直接開口問道,神色說不上高興與否。
他相信,萊州陽樂封地。必不是皇上隨意選擇的。很有可能,這個地方,是沈肅自己選擇的結果。這樣,才是沈肅一向行事的方式。
陸清也滿是疑惑地看著沈肅。等待沈肅的回答。他們這些人,為大人費盡心神。並不想見到大人去萊州的結果。他們更希望沈肅留在京兆,而沈度官復原職。
現在,這樣的封賞,算是什麼意思呢?
「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想著離開京兆去萊州的。我留在京兆這裡,已經膩了。而且,我留在京兆對局面並沒有什麼起色。想著另謀他途試一試。」沈肅如此回道。
以他的性格,說了這麼多話。就意味著是在向杜預和陸清解釋了。
自他回京兆以來,杜預和陸清這兩個人就一直陪在他身邊。沈家許多事情,杜預和陸清都是清楚的,會有疑問,只是一下子沒有想到那麼遠而已。
聽到沈肅這麼說,杜預和陸清仔細想了想,便明白沈肅的意思了。但縱如此,大人也沒必要離開京兆啊!
而且,還有計之。皇上並沒有恢復計之的官位。若是大人離開京兆了,計之怎麼辦?就這樣再也不能為官?那麼計之一身才能、元家信念,就空費了!
「既然京兆局面沒有什麼起色,離開就是好的,我有了打算。至於計之,他另有安排,你們到時候協助計之便是……」沈肅這樣說道。
他將自己要去萊州的原因道來。那個人,現在還在萊州,他總要去會會他的;而且,萊州的水路、水師,乃是一大要事……
隨即,他還略略提了提盛烈的事情,道沈度將會辦盛烈和礦脈一事,已有相關安排,不會就這樣離開京兆,讓他們不要擔心。
聽到沈肅這麼詳細的解釋,杜預和陸清輕輕吁了一口氣。他們就知道,大人肯會有安排的,如此,他們就可以放心了。
放心的同時,他們不禁對沈肅心生佩服。他們怎麼都想不到,會由望江樓之約引出這麼多事情,從京兆到萊州,從無起色到開拓局面,原來大人早有安排,而且這些安排都在實現。
聽到陸清和杜預的佩服,沈肅不禁失笑,說道:「沒有早作安排,只是見步行步、順勢而為而已。哪裡有你們說得這麼神?況且,謀定萊州這一步的,不是我,而是計之。」
他在整件事裡面,所做的事情,就是動用了那些皇家暗衛。真正走一步看三步的人,不是他,而是計之。
而計之能看到三步,還在於身邊有那麼多人。阿璧和長隱這些人,都會幫助計之看得更多,走得更穩……
想到這裡,沈肅習慣性地用手指啄著桌面,說出了一句話:「說到底,這天下是他們這些年輕人的。」
這天下是他們這些年輕人的,而我,老了。
提及了沈度,陸清便問道:「計之呢?關於盛烈,我還聽說了一點情況,聽說西盛的太子,並不希望廢太子離開大定天牢呢。這事,會不會有變?」
這個聽說,是陸清從鴻臚寺卿魏以行那裡得來的。現在既然計之要與盛烈打交道,那麼與西盛有關事情,就算再細微,他都要留意了。
「這個事,計之已知道了。礦脈太重要,就算西盛太子再不喜,這事都不會有變。」沈肅回道。
盛烈一定會離開天牢,礦脈一定會被發現、——這是沈肅希望的,也是沈度正在做的。
但這會兒,沈度正在做的,不是與盛烈有關的事情。在隨同盛烈去霧嶺之前,沈度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原本,這件事沈度是打算自己做的。為此,他一直在中書舍人任上,還差點入了東宮任職。當然,他現在被停職,想必也不用擔任東宮屬官職位了。
現在,有了盛烈的這一件更加重要的事,這件重要的事,他自然分身乏術了,只能另托他人了。
所以,他來到了安國公府。在沈度看來,這件事,沒有人比長隱公子更適合去做了。


☆、第448章 托付

(第三更!)
安國公府水榭內,沈度與長隱公子都倚靠著欄杆而坐。此時,有遠山近水,且清風徐來、茶香飄裊,讓人不自覺地輕鬆了。
「難怪你喜歡在水榭這裡,的確舒適。只可惜,沈家南園沒有這樣的山這樣的水,水榭建了也無用。」沈度笑笑道,閉眼聞著茶香,享受這難得的悠閒。
長隱公子仍是一身闊袖寬袍,唇角同樣含著笑意。現在,崇德帝封賞旨意下來,沈家之事算是暫且解決了,長隱公子為沈度感到高興。
而且,以安國公府在宮中的耳目,長隱公子多少收到了風聲,知道沈度將要為崇德帝辦一件隱秘的事情。有了這任務,以沈度的能力和謀算,復起不是什麼難事。
於是,長隱公子笑著回道:「計之若是喜歡,歡迎隨時來這裡。」
這樣的話,沈度並沒有接,他睜開眼,整身正色道:「長隱,這一次,多謝你了!多謝你的彈劾,我……我記在心上。」
在過去數天,沈度雖然待在沈家不出,但很多事情都知道。比如,賀肇和霍韜對沈肅的彈劾。
賀肇是吏部侍郎,即將任太子少詹事,表面看來是太子一系的人,但實則是安國公府的人;還有兵部尚書霍韜,同樣和安國公府有密切關係……還有更多的官員,他們都上了彈劾的奏疏,就是聽了長隱公子的吩咐。
若沒有長隱公子的助力,以朱宣明的本事,絕對發動不了這麼多官員彈劾,也就不會有宣政殿中一面倒的情形,事情就不會進展得這麼順利。
這聲多謝。沈度怎麼都要說的。
長隱公子微微一笑,回道:「計之不必道謝,舉手之勞罷了,何足言謝?你如此說,便見外了。」
況且,為沈家做的這些事,都是他願意做的。這也是……為了贖當年之罪。不過是這樣的小事而已。無須說什麼多謝。若是計之此來是為了道謝。大可不必。
沈度此來見長隱公子,當然不是只為了道謝而已。他凝了凝神,將聲音壓低。說道:「長隱,其實我還想請你幫一個忙。我即將去霧嶺,請你陪皇上巡幸江南,代我完成江南銀庫的事……」
沈度將自己去霧嶺之事說出來。當然就少不了提及盛烈這個人,連礦脈的事都提到了。來安國公府之前。他就已想好會將這些事情都說出來。
他與長隱公子之間,橫著當年元家的事。但這不影響沈度對長隱公子的信任,完全的信任。
不管是江南銀庫之事,還是盛烈這件事。沈度都相信,長隱公子不會將這些說出去,而且他相信。長隱公子所做的選擇,會和他的一樣。
聽到與江南銀庫事有關。長隱公子不禁愣了愣。謫仙面容浮現了一絲困惑,還有一絲歡喜。——為了沈度這全然的信任。
他忍不住開口求證道:「你是說,江南銀庫事?為什麼會將此事交給我?」
沈度點點頭,再一次說道:「是的,江南銀庫事。除了你,我不放心將此事交給任何人,也只有你,才能將江南銀庫事辦妥。」
全然的信任,並不是毫無根由的。所有的信任,都是基於瞭解和接觸。長隱的品性、安國公府的力量、崇德帝對長隱的看重、長隱公子在江南銀庫掃清的手尾,這都是沈度所考慮的。
他相信,由長隱公子去辦江南銀庫一事,會完成得更加順利,他才會有此請求。
江南銀庫的事,他早就已經佈置好了,就差一個收尾了。這個收尾,關係著成國公府,關係著……元家之仇。
到了今日,在和沈肅沈度的心中,元家之仇已不僅僅是個人私仇了。或許,元家之事從來就不只是私仇而已,它所關係的大義信念,才是令沈肅和沈度勇往直前的動力。
所以這個收尾,已非一定要沈度親手完成不可。托付與長隱公子,使得事情有所圓滿,是沈度現在作出的選擇。
長隱公子怔怔,心中湧起無數的念頭,想問沈度身邊沒有別的可用之人嗎,想問沈度不怕自己有私心嗎,想問沈度不怕自己弄砸這事嗎,想問……
但他所有想問的事情,都沒有問出來。這些疑問的答案,就只有一個而已,那就是信任。沈度將江南銀庫事托付與他,就已經充分說明了一切。
什麼都不用問了,他已知曉。
只見長隱公子再次揚起了一個笑容,剎那間,水榭裡彷彿百花同時盛放,又彷彿暗夜裡有星光璀璨,讓人不由自主地屏息,怕會驚擾到這美好。
謫仙人,如此也,連沈度都微微感歎。
隨即,他就聽見長隱公子回道:「計之,請放心。」
放心,你予我的全然信任,我會傾盡所有相報,再不會……再不會像當年那樣。
一時間,兩個人都各有心緒,水榭這裡的氣氛驟然出現了一絲冷凝。
很快,沈度就回過神來,開始為長隱公子詳細講解江南的佈局……
離開安國公府後,沈度並沒有回沈家,而是去了俞恆敬的府上。——那日從宮中出來後,沈度就往俞家遞了帖子。
俞恆敬一見到沈度,臉上便露出了笑容,一雙鳳目更顯深情,顯然心情不錯。
沈肅被封賞,沈家已沒事,那麼就算沈度現在被停職,俞恆敬都相信沈度很快會復起。如此,沈度一身才能便不會浪費了。
能寫出那紙以御史台察六部的人,倘若就這樣終止了官場生涯,俞恆敬覺得自己會心疼死,一定會指天賭咒。
說到底,俞恆敬是愛才。他在宣政殿上出言彈劾沈肅,就是為了維護沈度。
這個御史大夫的心啊。
「沈老現在可好?你接下來有何打算?是跟著去萊州嗎?」俞恆敬這樣問道,十分關切沈度的去路。
「多謝大人關心。父親都好。下官……晚輩尚有事情處理,辦完之後多半會去萊州。」沈度回道,朝俞恆敬拱手道謝。
俞恆敬想了想,安慰道:「你太年輕就居高位,走得太急太快了。沉澱幾年,這說不定是一件好事。」
俞恆敬是惜才,但他轉念一想,覺得現在停職,反而是一種可遇不可求的福分。
像沈度這樣年輕的官員,就算沒有沈家的事,按照帝王選人的標準,若是留有大用,通常都會壓幾年,挫一挫其銳氣,才能使得其更圓潤持久的。
窮且益堅,才能不墜青雲之志。
俞恆敬想的沒有錯,但這是一般官員的情況,對於沈度來說,並不適合。但這內裡究竟,沈度沒必要向俞恆敬多說。
在如此一番提醒與多謝之後,俞恆敬終於問起了沈度的來意。沈度前幾日就遞了帖子,那會兒封賞的旨意還沒有下來。很顯然,沈度是有要事說的。
是什麼呢?
待他聽了沈度的來以後,臉上的笑容慢慢隱了下去,眼中的深情便變成了凝重。
「大人,晚輩不能去江南了。先前說的江南銀庫事,有地方需要調整了……」沈度如此說道。


☆、第449章 我是幽魂

尺璧院,桐蔭軒。
顧琰為沈度續上一杯茶,然後說道:「計之,我想,元家先祖泉下有知,必會感到欣慰的。」
如果沒有望江樓之後的這麼多事,計之必定會隨崇德帝巡幸,江南銀庫事就可以順利收尾,這是計之一直謀劃期待的事,顧琰也在等待最後結果。
但現在,情勢已變,計之要去的地方,是霧嶺,而不是江南。
計之不能親自去江南,不能親手處理江南銀庫事,不能……親自了結成國公府,這是一件多麼遺憾的事!但沈度要去霧嶺做的事,意義太重大,相比之下,江南銀庫的遺憾就不算什麼了。
計之想必也是這麼想的,才會將江南銀庫事托付出去。
顧琰心中酸酸澀澀,卻間雜著喜悅,一時說不出更多話來。
她心疼沈度的遺憾,卻又為沈度的選擇感到驕傲。就算是在這樣的境況下,計之所取代,都是一家之利,計之所想的,都不是自身得失。
這就是她心悅的人呀,她很心疼,很歡喜……
顧琰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她忍不住伸手握著沈度的,輕輕摩挲橫著,將自己的心意傳達給沈度知道。
她的心意,沈度感受到了,每經歷一事,沈度的感受就會深刻一分。
在這個前事已定、後事尚未開始的清閒間隙,當他想起顧琰所為他做的事情,心中本就濃烈愛慕反覆在心頭激盪,久久都不能平息。
阿璧,阿璧……
他反手握住顧琰的。將她的容貌身姿深深在印在自己眼裡心上,半響才回應道:「阿璧,父親將去萊州,我去霧嶺,我會將曲玄和如年留在京兆,陳成可用……」
他的交代還沒說完,就被顧琰突兀地打斷了。
只見顧琰抽回了手。正色道:「曲玄和如年跟著你去霧嶺。會更有用處。況且,我還有風嬤嬤和陳通記。計之,我只需要你平安回來……」
她不需要沈度再為她安排什麼。現在,顧重庭已死,秦績已經死,成國公府的死士幾乎覆滅。前世的陰影已遠去。現在的她,有足夠的本事可以自保安好。
反而是計之。計之頭上還懸著一把利劍,有崇德帝和朱宣明步步相逼。真正有危難的是計之,也是顧琰現在畏懼所在。
如果計之不能平安回來,那麼在京兆給她留再多的人。又有什麼意思?她現在最在乎的,唯有眼前這個人而已。
不待沈度有所回應,她繼續說道:「我已經給外祖父去信了。外祖父會接應你。西疆衛的士兵,會在霧嶺聽你安排。你一定會平安回來。我等你回來!」
計之此去霧嶺,是陪同廢太子而去。廢太子身上關係著數條礦脈,不管是西盛還是大定,都費盡心神想得到。霧嶺此行會發生什麼,顧琰不知道,但她知道,一定會很凶險!
她怎能因為自身的情況,而使得計之的力量有所削弱?事實上,她願意傾盡所有,為沈度增加力量!她所能想到的力量,就只有西疆衛而已。
只要是她能做的,她就一定會做,就像計之為她所做的事情一樣。
沈度凝視著顧琰,將她眼底的擔憂、希冀和決心盡收入眼底。正如他不放心阿璧在京兆,竭力想為她安置妥當一樣,阿璧的心情何嘗不是如此?
他止住顧琰撫摸的動作,一把將她摟在懷中,沉聲保證道:「你別擔心,我一定會平安回來的,我們還沒成親呢,我怎能不平安?」
他還有太多的事情沒做,為了阿璧,為了父親,還為了更多的人,他一定要平安回來!
顧琰倚靠在沈度懷中,鼻端全是他的氣息,眼中只有他這個人。
前一世,他是朝中權臣沈大人,是善言口中的主子,也是顧琰賴以報仇的力量。他與她並非毫無聯繫,但他遠在雲端,與她隔著成國公府、隔著整個朝堂天下,乃至,隔了紅塵一世。
隔了一世,他與她有了這樣的交集,有了這樣的神情,糾纏繾綣,密不可分。現在,她在他的懷中……
顧琰伸手環住沈度的腰,似要抓緊最重要的東西,然後閉上眼,緩緩開口道:「如果我記得沒有錯,西盛太子盛熙會在明年初派出死士,將大定天牢中的廢太子盛烈毒殺……」
她這些話,無頭無尾,似是亂說一通,似沒有意義。但聽在沈度耳中,卻如暗裡中的一道雷電,映照出那些被掩藏的事情,令他猛地一震。
阿璧,在說什麼?
他想伸手將顧琰扶正,想看清楚顧琰的神容,卻發現自己的手在顫抖,什麼力都試不出來。
顧琰仍靠在他懷中,仍是雙目緊閉,聲音斷斷續續:「在盛熙試了許多次都沒有成功,但他買通了大理寺卿邵連蘅的僕從,在邵連蘅的官服上做了手腳,邵連蘅和盛烈一起被毒死……」
顧琰鬆開了環著沈度的動作,話音卻沒停:「盛烈死了,霧嶺礦脈自然就沒人知道。後來朝廷不知花了多少心力,依然找不到。到了崇德帝十八年,你已經是尚書令了,聽說發現了礦脈的蹤跡,但我已經不記得了……」
顧琰慢慢直起身子,眼角已經濕潤了:「我不記得了,不記得霧嶺那些礦脈在哪裡。那時候傅家也沒有了,我也不記得西盛還有沒有動作了。很多,我都不記得了,霧嶺之事,我不知道會出現什麼,我不知道還能怎麼幫你……」
她搖搖頭,終於睜開了眼睛,眼角的淚水也瞬間滑落了。此時,她眼中滿是淚水,泅得眼珠迷迷濛濛的,不復往日晶亮。
但她在一瞬不動地凝視著沈度,就像以往她無數次凝視一樣,就好像……凝視了一世那麼久。
這凝視裡的情意,是深到可用一切相捧的情意。此刻在沈度面前,她的確捧出了一切,她的前一世,她心底最深的隱秘,都現於沈度眼前。
她捧出了自己所有,順著自己的心。來不及,也不去細想沈度會有什麼反應。
沈度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驚雷帶著光亮掠過,他想起那些掩藏的事情是什麼了,那是他心中偶爾閃過的疑惑,卻從來沒去深思細想的疑惑。
現在,他終於知道這些疑惑是什麼了;阿璧身上若有若無的怪異,他也知道是什麼了。
阿璧在閨閣之中,卻知道成國公府的南風堂;阿璧從來沒有離開過京兆,卻知道潤州有鍾豈;年初一片昇平,阿璧就開始擔心潤州天氣,好似知道會有大疫出現一樣……
阿璧,她的確知道,的確知道這些事情會發生!
崇德十八年,她說到崇德十八年,而現在,是崇德十一年的四月!
沈度渾身僵直,張合著嘴唇,最後出口的只有兩個字:「阿璧……」
顧琰簌簌落淚,說道:「計之,這是我,這就是我。我只是一抹幽魂而已,歷前世得今生,這就是我……」


☆、第450章 一片深情


顧琰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簌簌落淚,她並不覺得傷心,也並不覺得委屈,她不必示弱,也不用顯憐……
但眼淚滂沱不止,淚水模糊了她的雙眼,令她一時看不清沈度的模樣,看不清,他現在是在用怎樣的眼神看著她。
直到……她的鼻端全是他的氣息,她的臉頰貼著的他的胸膛,她再一次被沈度摟在懷中。
沈度的力氣終於回來,雙手終於不再顫抖,他緊緊抱住顧琰,用盡全力,似乎要將她揉在自己懷裡一樣。下一刻,他鬆開了雙臂,怕自己會弄疼顧琰。
一緊一鬆,這個動作,已充分說明沈度現在的心緒。
看見顧琰的眼淚,看見顧琰將所有都奉了出來,沈度的心驟然一痛,彷彿顧琰的眼淚落到了他心裡。
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幽魂,而是一片神情,已去到極致的深情,是用盡所有相待的深情。
這樣的深情,他怎麼能辜負?
儘管有巨大的震驚、有無數的疑惑,但在這一刻,沈度都覺得不重要,眼前唯一重要的,就是他眼前簌簌落淚的人,他最愛的人,同樣以自己所有相待的人。
在這一刻,沈度聽從自己的心,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將顧琰摟在懷中。——他也這麼做了。
不用說什麼,唯有緊緊擁抱,才能真切表達他的心意。
他相信,阿璧會知道他的心意是什麼。
顧琰知道了,她臉頰貼著沈度溫熱的胸膛,眼淚落得更凶,怎麼都止不住。然而沈度的樣子,卻越發清晰。
永不可忘。
原先顧琰只是流淚,現在,靠在沈度的懷中,她哭出了聲音,一聲聲大哭逸出,將前世今生累積的所有悲痛、遺憾和不甘。全部都發洩出來。
昏天暗地地哭。除了眼淚,還是眼淚。
沈度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空出一隻手。一下一下順著顧琰背脊,等待顧琰的哭聲漸漸停止。
桐蔭軒外,月白不安地踱來踱去,從聽見顧琰的哭聲響起。她就想衝進去,但是風嬤嬤阻止了她。
也是。桐蔭軒裡有沈少爺,姑娘不會有事的。
現在聽著哭聲已停,月白也鬆了一口氣。幸好桐蔭軒這裡偏僻,四月有夜蟲青蛙大鳴。不然她真怕姑娘的哭聲會引來旁人。
桐蔭軒內的一對有情人,只沉溺在彼此深情中,是不會想到哭聲是否合適這種無關緊要的事的。、
沈度輕輕為顧琰拭去眼淚。看到她通紅的眼,他心中湧現的不是驚恐。而是深深的憐惜,而他,終於開口說話了。
「我一直都覺得奇怪,為什麼你一個閨閣小姑娘會知道這麼多事,也一直都想不明白,你為何會有與年齡不符的沉穩。在潤州大疫之後,我就想問了的,只是忘記了……」
他緩緩地將自己的心緒道來,說實在話,他到現在都還極為震驚,覺得顧琰說的事荒謬至極,但他相信了,沒作太多思考就相信了。
現在仔細想一想,阿璧身上那些怪異,就能解釋得了了。原來,她是活過一次的,不是像韓嫵那樣做夢,而是真正切切地經歷過這些,所以才知道。
「所以,那年顧重庭說你是妖孽,能知過去未來之事,其實他是察覺到什麼了吧?阿璧,你不是妖孽,也不是幽魂,你就是你,僅此而已。」沈度與顧琰對視,這樣說道。
在顧琰說話之前,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對你之心,永不改變。」
他對顧琰的喜歡,他對顧琰的愛慕,不會因為顧琰所謂的前一世而有任何不同。顧琰前一世的痕跡,與她這一生交融,才成了一個完完整整的她。
沈度所愛慕的,就是這樣一個顧琰,若是剝離了前世的因果,顧琰還是一個完整的顧琰嗎?
對於超出常知的事情,任何人第一人反應都是震驚畏懼。在這之後,會是什麼樣的情緒,會做什麼樣的事情,那就看個人心志了。
韓士元得知韓嫵事後,韓嫵得到的是被燒死的命運;沈度得知顧琰的前世,所做的事情就是緊緊抱著顧琰。
這就是差別。
當初沈度在顧琰面前說出自己是元家之後,說出元家那一樁血海深仇,同樣有過各種各樣的考慮。但他還是說了,因他知道顧琰對他的心。
當事情顛倒,顧琰將自己內心深處的秘密說出來的時候,沈度所作出的回應,和顧琰當初一樣。
他們對彼此的心,都一樣。這些細裡,沈度不會說,他只知道,不管顧琰有任何情況,他都捨不得放開顧琰這個人。
對於顧琰的前一世,沈度非但不畏懼抗拒,還非常有興趣。他想知道更多,知道更多關於顧琰的事情,甚至關於他自己,關於大定國朝……
「阿璧,我的前一世,我認識你嗎?我們……是不是有過接觸?」沈度這樣問道,有些急切,很想知道自己與顧琰的過往。
他還記得,他第一次見到顧琰是在空翠山上。那時候,顧琰看向他的眼神,太驚愕太緊粘。
還有在三秀堂那裡,阿璧對他說:「沈大人,你來了。」語氣同樣熟悉親近。現在看來,他與阿璧前一世肯定是有過接觸的!
顧琰訝異地看著他,不明白他最先問的為何是這些,卻仍是將前世與沈度的交集說了出來,與沈度有過的交集,她都記得。
……
……
時間不知道過去了多久,顧琰也不知道自己說了多少事情。待她抬起頭時,就見到沈度怪異的神色。、
似乎是在思考,轉瞬就是怔然,最後像是確定了什麼。
她正想開口,就聽到沈度問道:「你是說,我一直都沒有成親?」
顧琰還是不明白他為何獨獨在意這個,只得點點頭。是的,前世直到崇德十八年,她身死之時,大定權勢最盛的沈大人,還沒有成親。
計之執意追問這些,異常在意,是為何?待到沈度的回答後,她怔然了。


☆、第451章 前世我就喜歡你了

只見沈度高興得像個孩子一樣,憨憨笑道:「阿璧,前一世我肯定已經喜歡你了,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除了你,我不會和任何人成親!」
怕顧琰聽不明白,他又加了一句:「我很清楚我自己,前世今生能讓我心動的人,就只有阿璧你!」
他眼神亮晶晶的,此時難得有一種孩子氣,就像一個稚童發現了一隻螞蚱,是純粹天性的歡喜。
正是這句沒有任何作偽的話語,讓顧琰不知該說什麼好。她早就知道計之的心意,然而這心意之深切,還是讓她震動莫名。
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事大概就是,你愛的人也愛著你,而且很有可能愛得比你深。
得天之幸,倘若她不說出前一世,或許還不會有這麼深的感受。她曾踟躕不前,曾一度止步,但幸好,她還是伸手抓住了。
抓住了沈度,抓住了幸福。
在聽到顧琰說秦績與成國公府時,沈度的情緒多有起伏。
秦績,已經死去的秦績,原來前一世他娶了阿璧,卻這樣對待阿璧,滅了顧家和傅家,難怪阿璧對成國公府有那麼大的仇恨……
這種起伏的情緒,有莫名其妙的嫉妒,還有塵埃已定的輕鬆,最後定格在顧琰身死這一幕上,只剩下快要窒息的沉重。
沈度無法想像,若是顧琰出事了,真的像前一世那樣的死去,他該怎麼辦?
沈度突然吁出一口長氣,聲音低了下來:「前世你死了,我肯定很難過。我現在只要稍想。想到你出事……我與就覺得喘不氣來。幸好,幸好你現在沒事!」
幸好阿璧沒事,搖一搖!
這些沉重,他不希望成真,便再一次說道:「阿璧,我還是不放心,曲玄和如年還是要留在京兆……」
同樣的話題。顧琰的態度仍是一樣。
她搖搖頭。說道:「計之,現在顧重庭、秦績已死,成國公府將敗。我現在沒有什麼威脅,真的不用留什麼人了。我擔心你之心,是一樣的。」
將前世的事情說出來後,顧琰發現將自己心底的話說出來。就容易多了。——雖則,她自己都沒有發現這是一句多麼動聽的情話。
沈度發現了。嘴角不由得滿意地勾了勾,但隨即想到一些事情,笑容就維持不住了:「京兆還有三皇子,再說。顧重庭不是還有一個女兒嗎?我總覺得,還會出什麼事。」
與顧琰安全有關,任何一點細微的隱患。他都不會忽視。
聽到沈度這麼說,顧琰的神色也凝重了。略想片刻才回道:「三皇子不會無端對付我一個閨閣小姑娘,至於顧瑋……在世人眼中已經死了,就算她出現了,我也不懼。」
顧瑋,她已經很久沒有想起這個人,卻不會忘記這個人的存在。不管怎麼說,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不怕。
以後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唯有直面相迎。
顧琰這樣堅持,沈度便不好再繼續說下去。不過他暗地裡想著:無路如何都要作好安排,這樣他去霧嶺也能放心。
說罷這些,沈度陷入了沉默。
他腦中反覆激盪的,都是顧琰所說的前一世。他沒有經歷過前一世,看待這些事情時,就像看著一副已褪色的畫面一樣,朦朦朧朧的。
極不真切,不可置信,卻又都是發生過的事情。
這一世,不管是朝局還是人生,都在阿璧重生回來的時候拐了個彎,不全與前一世相同,卻又有相同的東西,不斷地改變、交匯,才有了現在的崇德十一年,絕不一樣的崇德十一年。
他所知道的崇德十一年,潤州大疫止住了,並沒有死那麼多人;皇上即將巡幸江南了,不是避在宮裡不出;還有,盛烈將會離開天牢,前去霧嶺……
在「阿璧,你說西盛太子收買了邵連蘅身邊的人,是誰呢?」沈度這樣問道。
當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與盛烈、霧嶺有關的事情。按照阿璧所說,明年初盛烈就會被毒殺,那麼現在西盛的收買動作肯定已經開始了。
還有邵連蘅,是個忠耿之人,若是死於西盛毒殺,那麼太可惜了。
顧琰搖搖頭,說道:「我不記得了,時間隔得太久了,這事我還是後來聽善言說的。」
「無妨,既然知道是邵連蘅都僕從,總能查到蛛絲馬跡的。」沈度這樣說道。
頓了頓,他繼續說話:「你多次說起善言,但我身邊卻沒有這個人。沈家暗衛的確有女的,但都不符合你所說的,我會讓人繼續留意的。」
現在沈度知道了,為何阿璧一直想找這個名為善言的人了。這個婢女,其實是阿璧與他之間的聯繫,也是阿璧有過前世的明證。
但這個人,他真的沒找到。
「沒關係,只要善言在,我一定會找到她的。」顧琰說道,眼神十分堅決。
這個時候,她的沉穩和堅決,越發不似她本身年紀該有的,令得沈度微微失神。
原先他還為自己大阿璧那麼多歲數而感歎,心想著等阿璧長大了,他都那麼老了。現在……
隨即,他搖搖頭,為自己想這些莫名其妙的事而感到好笑。
他執起顧琰的手,放在嘴邊啄了啄,近似呢喃地說道:「阿璧,等我從霧嶺回來,你跟我去萊州吧……好不好?」
他不想與她分開,這個念頭這樣強烈,強烈到佔據他所有的思緒。
前世的阿璧,今生的阿璧,都是他的阿璧。
這樣的請求,沈度從來沒有過。顧琰現在尚未及荓,父母家人都在京兆,他這個請求,實在太唐突太魯莽了。
他不捨,他不安,不捨能瞭解,不安卻無法解釋,所以會有這個請求。這個,顧琰能感受得到。
「好,我答應你,等你回來,一起去萊州。」顧琰靠近沈度,這樣回道,心中有了一個決定。


☆、第452章 淑妃之憂


沈肅被封為安遠伯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後宮,孟德妃、淑妃和陳婕妤都有所耳聞,自然反應不一。
孟德妃聽了之後,幾乎不聞地歎息了一聲,除了吩咐底下的宮女內侍越加小心謹慎,旁的便沒有了。
反倒是她身邊的大宮女環珮,頗為心急地說道:「娘娘,若是沈家離開京兆,那麼……太子和淑妃便沒有掣制了……」
環珮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的,孟德妃在宮中沉寂了那麼多年,現在掌管後宮事,已經兩腳蹚入了渾水當中,肯定成為太子和淑妃的眼中釘。
而可以成為倚仗勢力的,卻要離開京兆了。一想到接下來的局面,環珮便憂慮不已,暗想道娘娘當初要是沒答應太后娘娘就好了。
這樣,娘娘便不會有這些憂慮,安分守己在延禧宮中,是可以榮尊到老的。
「環珮,不用說這些話了。他們得勢便讓他們得勢,他們強橫自讓他們強橫,我們做好該做的事情便是了。」孟德妃輕晃著美人扇,如此說道。
既然她已經出了延禧宮,步步維艱的情況,她早已有所準備。更何況,太子和淑妃未見得會一直得勢下去。
「是……娘娘,奴婢知道了。」環珮低著頭回道,知道開弓便沒有回頭箭。
隨即,她像是想起什麼事一樣,小聲地對孟德妃說道:「娘娘,周先生還是進宮來了……那日奴婢經過尚藥局,遠遠看見了他……」
聽到這個稟告,孟德妃恍惚了一下,想起了那個嬌俏天真的人兒。事隔那麼久。周先生還是進宮來了,就像她最後決意出了延禧宮一樣……
良久,孟德妃才說道:「既他進了尚藥局,你就暗中助一把,讓他靠近永和宮吧。」
環珮點頭領命,心想著以永和宮現在的情況,助周先生一把還真是不容易。相當不容易。
此刻。永和宮的淑妃,卻不是孟德妃所料的那麼得勢。事實上,淑妃的一口氣哽在喉嚨。怎麼都嚥不下去!,而且,還有一陣陣後怕。
她以為,崇德帝既然奪了沈肅的帝師稱號。又停了沈度的職,那麼就意味著那一對師徒已經決裂。沈肅應該被壓至地上起不來才是。但是,沈肅竟然被封為安遠伯,而且還有封地!
皇上對沈肅究竟是什麼樣的態度?
望江樓之事,淑妃當然知道的。這些年來和程家聯繫得最緊密的,畢竟不是太子,而是她。在得知成國公府的死士都死於皇家暗衛之手時。淑妃就明白這是崇德帝對成國公府、對沈肅下手了。
當年那樁事情的內幕,淑妃同樣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太清楚崇德和沈肅的心結。好不容易才等到他們決裂,卻是這樣一個不鹹不淡的結果。
這讓淑妃如何接受?
而且,淑妃心中有說不出的憂慮,她擔心崇德帝是想讓元家之事永不見天日!
知曉當年元家真相的人,除了三大國公府外,就是方家和程家而已。
方集馨雙腿已斷,最近又得了啞口之症,已是廢人一個;最勢盛的成國公府已沒用,另外兩家國公府基本已不理事。
現在,知道當中來龍去脈,卻無法抽離朝堂的,就只有程家而已!準確地說,就只有她與她父親程泛而已。
這些事情,淑妃心知絕不能想外透露一句,就連朱宣明,她都瞞得死死的。
最開始,淑妃是怕朱宣明身邊人多嘴雜,所以並沒有告訴他;等到朱宣明長大了,淑妃以為元家之事早就過去,已不需要知道了;到了這幾年,淑妃卻不敢說了。
她盡量淡漠這件事,如果可以,她願意崇德帝忘記了,忘記了她曾參與過這件事!她不想將朱宣明也拉進這件事中!
沈肅怎麼會安然無恙?究竟皇上是如何看待元家之事的?
淑妃糊塗了,然而心中的驚懼始終難以揮去。
見到她蒼白的臉色,伺候在側的成嬤嬤勸慰道:「娘娘,您現在懷有身孕,切勿思慮太甚,當一切以胎兒為重。」
成嬤嬤原先是在東宮伺候張妙的,但張妙既已落了胎,淑妃又有了身孕,她自是回到永和宮來了。
淑妃皺著眉,忍不住輕撫著腹部。她的年紀擺在這裡,這一次有孕當然是凶險異常。她知道,成嬤嬤說的是實話,再這麼想下去,對胎兒只會有害無利。
可是,當前情勢未知,她怎麼能不想?
她深呼吸了幾口氣,試圖讓自己放鬆下來,說道:「嬤嬤,本宮知道了,本宮會注……」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到大宮女青蘿匆匆走了進來。她是奉命去探聽沈肅之事的,看來是有了準備。
她行禮過後,便附在淑妃的耳邊說道:「娘娘,奴婢已經見過老太爺了。沈肅會被封為安遠伯,是因為沈度要幫皇上辦一件事……」
老太爺,當然就是指程家家主程泛了,只見青蘿將聲音壓得更低:「聽說,是與西盛廢太子有關,是為了找到霧嶺礦脈。」
聽到廢太子、霧嶺礦脈這些字眼,淑妃眼睛都瞪大了。這麼重要的事,皇上竟然交給沈度去做?為什麼?!
「老太爺說,若是沈度順利辦成這件事情,必在皇上面前立下大功。到時候,沈家的情況就更加不好說。」
淑妃不住地點點頭。是了,若是沈度立下大功,那麼被封為定遠伯的沈肅,想要勢起就更加容易了!
一想到沈肅陰測測的眸子,那彷彿洞知一切的眼神,淑妃就忍不住打了個冷顫。沈肅及沈度在朝中處處與皇兒作對,想必當年的事,沈肅也想到了吧?
不管是為了當年,還是為了現在,她都絕不能讓沈家有起來的時候!
覷著淑妃的臉色,青蘿小心翼翼地試探道:「娘娘,那沈肅已經離開京兆,非詔不得進宮。奴婢感到奇怪,老太爺為何會對沈家如此上心?」
她跟在淑妃身邊那麼久,只有程泛進宮的時候,淑妃是屏退她的。以前她不覺得有什麼,但現在主子既然想知道,那就只有試探了。


☆、第453章:亡命籐

「……」淑妃正想說什麼,卻又止住。
當年之事,淑妃連朱宣明都瞞住,就更不會對一個宮女說了,即使這個宮女是從程家帶到宮中來的。
淑妃沒回答青蘿的話語,反而問道「老太爺對此事,有何建議?」
沈肅的情況,就是如此了,他即將離開京兆去到萊州,莫不是要讓他榮終?還有沈度,絕不能讓他立下那麼大的功勞!
青蘿見試探不成功,心下失望,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只是恭敬回道:「老太爺說會派人去霧嶺阻止沈度立功。至於皇上那裡,就靠娘娘了。」
現在淑妃懷著身孕,皇后被幽於坤寧宮,孟德妃泥塑而已,在這宮中、崇德帝跟前,的確就是淑妃最得寵了。
淑妃眼神轉了轉,隨即露出了一絲笑容,顯然心中已經有了主意。
最近崇德帝當然不會宿在永和宮,但來這裡的次數也不少,主要就是為了淑妃腹中的胎兒,一般是晚膳過後來,待到時便離開了,倒有點像民間夫妻的意味。
這一晚,崇德帝如常來到永和宮,只是未入到宮中,便聽到了宮女稟道娘娘心緒不寧,晚膳都沒有用,云云。
不知何因,崇德帝素特別在意淑妃的胎,或許這是他身壯力健的明證。現在聽了宮女的稟告,他便急急走進去問道:「愛妃,你怎樣了?常康,速令鄭杏林進宮一趟!」
宮中自是有當值太醫的,但崇德帝還是最為信任鄭杏林,畢竟,鄭杏林是尚藥局奉御,又一直為淑妃診斷。鄭杏林是最好的人選。
「皇上,臣妾沒事,不用喚鄭奉御了。臣妾只是覺得有些擔憂,心中有些窒悶罷了。」淑妃忙回道,一副柔柔弱弱的樣子。
她這個樣子,和往日的端莊穩重甚是不同,不由得令崇德帝更多了一絲憐惜。
「愛妃為何心悶?是永和宮哪個奴才伺候不當?還是因為別的什麼事?」崇德帝順著淑妃的話語問道。
「今日。臣妾午休之時。忽然夢見了西方有利劍破空。臣妾總疑心這會不會是什麼不祥之兆。畢竟,西方還有西盛。」淑妃憂慮地說道。
后妃不得干政,這是大定歷代帝王的規定。但是在宮殿之中,說一說為人妃子的擔心,並不算得上干政,崇德帝聞了此言。也不見有任何動怒。
西方,西盛。崇德帝聽到這些字句,立刻就想到了盛烈一事。這是他心頭縈繞著的事情,只要稍微有人說一說,他便想到了就是霧嶺礦脈一事。
霧嶺礦脈一事。他已經下嚴令保密了,現在應沒有多少人知道,更不可能傳到後宮中。淑妃會有這樣的夢。是一種預兆嗎?
利劍破空,這是什麼意思?
見到崇德帝的神色。淑妃繼續說道:「利劍,那麼大的一把利劍劃破長空,臣妾真的很擔心會發生什麼事,驚擾了皇上,請皇上恕罪。這……或許真的是臣妾多想了。臣妾也聽聞宮中的人說過,利劍有時也代表大功績,臣妾或許應該這樣想才對。」
比起不祥的預兆,大功績這三個字更讓崇德帝感到心驚。西邊,有西盛,有傅家,也有霧嶺這事,大功績究竟是什麼意思呢?
本來崇德帝這樣的人,不會這麼輕易就受淑妃幾句話的引導的,然而不知怎麼回事,今晚聽了淑妃的話語,他總覺得,淑妃所說的話就是對的,不管怎麼說,利劍破空都不是一件好事。
這時,淑妃不著痕跡地看了妝台上那個小巧的博山爐一眼。博山爐的熏香裊裊燃著,這不是是永和宮用慣了的香,但沒有多少人會注意。他們只知道來到永和宮身心都放鬆,卻不知道,這香還能導人神智。
這香,是宮外的程家送進來的,這還是淑妃第一次用,心中不免有些緊張,但見到崇德帝及一眾內侍並無起疑,心便輕輕地放下了。
她跟著崇德帝那麼多年,對於崇德帝的心思喜好摸得一清二楚了。在沈肅一事上,崇德帝高高舉起卻又輕輕放下,想必崇德帝是做了什麼妥協的。
對一個帝王來說,妥協就意味著讓步,意味著屈尊。若是一般的帝王尚可,但崇德帝是鐵血帝王,讓步很多時候就意味著屈辱。
淑妃所想的,就是要讓崇德帝時時刻刻記得這種屈辱,記得他曾受制於沈度。只要皇上不能容忍沈度,那麼無論沈度立下多大的功績,下場必死無疑。
甚至,沈度立下的功績越大,皇上就越不能容忍。
至於利劍破長空,她當然早已查過了。現在司天監戴淵已經出京體察了,新任司天少監隋永最是好色,早已是她這邊的人了。到時,隋永就能用得上場了。
她不用一蹴而就,只要不斷地將這些內容放到崇德帝耳中,像籐蔓一樣一點點、不著痕跡地爬滿皇上的心牆,就像一根亡命籐,總能纏死那沈度!
如此想著,淑妃又捂著胸口,軟軟地靠著,又博得了崇德帝的一陣關切,只是,這一次崇德帝有些心不在焉。
離開永和宮之後,崇德帝便對常康說道:「立刻傳戴淵來紫宸殿見朕!」
「皇上,戴大人已經出京體察了,現在司天台主事的,乃是少監隋永。」常康回道。
司天台官員出京體察遊歷,也是司天台官員的一大特色。只是,以往一向用不著司天監出京,自從中書、門下兩省搬遷一事之後,戴淵就時時往各府跑,留在京兆的時間倒是不多了。
「傳隋永!」崇德帝想了想,仍是這樣說道。他要聽聽司天台官員解釋解釋,何謂利劍破空!
隋永應召來到紫宸殿,將早就準備好的話語說了出來。他無法以才學出仕,卻憑著一身辨曆法的本事得任司天少監,為人又好色好權,能靠著淑妃這個關係,他當然就聽其指令了。
隋永離開紫宸殿之後,崇德帝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異常難看。


☆、第454章:殺心

常康看得很清楚,崇德帝眼中一閃而過的,是濃烈的殺氣。皇上對誰動了殺氣?西邊,西盛,還是別的什麼人?
常康並沒有多想,作為一個內侍兼暗衛首領,他很清楚,他只需要聽令就行了。皇上眼中的殺氣,會不會成為他執行的任務,這將很快就知道了。
他的確很快就知道了,因為隨即崇德帝就下了一個指令,這真的是他接下來的任務。並且,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這個任務將會是他最難完成的任務之一。
結果,他也不知道會怎樣,但時間不會太早,總要,在霧嶺礦脈現世之後了。
司天少監隋永入夜被召去紫宸殿,這也引起了不少有心人的注意。皇上召司天台的官員,是為了什麼?只是隋永的口太緊,竟沒有人能從他口中知道些什麼。
不過有些人,不用通過隋永的口,也能知道崇德帝召見隋永是為了什麼,因為他在永和宮有耳目,還是一個大耳目,就是大宮女青蘿。
坤寧宮內,謝姿的態度仍是悠閒自在。幾個月的幽禁,非但沒有使她臉容憔悴,反而使得她容光煥發,臉孔潤澤得彷彿會發光一樣。
養尊處優,唯一的事情就是精心嬌養著,等到坤寧宮一年之期到來。這就是謝姿的全部生活,能不養好嗎?
黑袍殿下見到謝姿的時候,眼神閃了一下。難怪,父皇會時不時來坤寧宮,這樣一個美人兒,的確十分吸引。
「殿下,今日怎麼如此安靜?莫不是出了什麼事?本宮可是聽說了。那沈度將要離開京兆去霧嶺了。」謝姿開口道,看了一眼黑袍殿下。
她會問起沈家,還是因為謝家會館和秦績的事。謝道查出的消息,當然也送進了坤寧宮。——若是她知道了亡國妖後之事和沈家有關,會更加恨吧。
被謝姿這麼一問,黑袍殿下便回過神來了,他不自然地咳了一聲。才回道:「母后放心。沈度不足為患,皇上已經對他們動了殺心。只是孩兒想著,霧嶺之事。孩兒能得到什麼好處。」
霧嶺的礦脈若是現世,那肯定是國朝的好事。只是,國朝的好事並不能使得他的勢力有所增益,他沒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這就讓人不怎麼喜歡了。
聽了這些話,謝姿不悅地皺眉頭。道:「殿下還想著霧嶺之事?殿下不是要陪同皇上去江南的嗎?若是殿下不隨著皇上巡幸,那個計劃怎麼能實現?殿下,切忌三心兩意!」
在謝姿看來,江南巡幸比霧嶺礦脈重要多了。霧嶺山林茫茫。而且還有西盛從中角力,實在撈不到什麼好處。
巡幸江南就不同了,利用得好的話。就是金鱗遇風雲的事。見到他竟想連霧嶺礦脈也要想得到,人心不足蛇吞象。這句教訓謝姿是記得的。
「母后說的是,孩兒當然會跟隨父皇去江南。霧嶺礦脈絕對不會影響江南計劃的,請母后放心。」黑袍殿下立刻回道。
他雖然這麼回答,但霧嶺礦脈這麼重要的事,他是怎麼都不會放手的。盛烈的情況被瞞得很牢,若不是他在永和宮安插了人,都不知道盛烈要離開天牢了。
天牢,盛烈。想到早幾天去特意來接觸自己的人,黑袍殿下眼裡不禁閃過一絲興味。難怪,盛熙會如此著急,若是盛烈真的離開大定天牢,怕是盛熙怎麼都坐不安穩。
西盛,父皇,還有程家,都對霧嶺礦脈虎視眈眈。這樣正好,他可以居中收漁翁之利。這樣想著,他巴不得盛烈早點離開天牢了。
這些事情,他是不會對謝姿說的。就算謝姿再聰慧再有野心,都只是在後宮之中而已,眼光還是太窄了。只是現在,他還需要謝姿,還需要她的幫助。
若是這天下都是他的,什麼都有可能的……
黑袍殿下看了謝姿一眼,看到她手指相疊,尾甲護指輕輕撫著,不禁嚥了咽喉嚨。
這時,在程家,淑妃的娘家程家,也有人在討論著盛烈和霧嶺礦脈的事。
程老爺子程泛這輩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培養了淑妃這一個女兒。這個女兒生下了太子,為程家帶來了太多的福蔭。
這當然歸功於程家祖墳冒青煙了,也是程泛沾沾自喜的原因之一。畢竟,每年送進宮中的姑娘那麼多,但像淑妃這樣的,就只有一個而已。
但此刻,程泛沒有什麼喜悅的心情。他在想著,怎樣才能阻止沈度在霧嶺立功。程泛早已經致仕,這幾年他一直在暗處觀察著沈家,發現沈度這個年輕人身上有一種詭秘的本事。
但凡是沈度經手的事,最後總會得成。皇庫事是如此,點兵司是如此,就連撤尚書令都是如此。這些事情,哪一件不是國之大事?偏偏都讓他遇上了!
有時候,運氣也是一個人的實力,但三番四次這樣好運的,那只會是真正的實力,而不是運氣。
程泛並沒有想到,情勢會發展到這一步,他會在霧嶺礦脈一事上與沈度對上。霧嶺礦脈,是一定不能讓沈度發現的,還有盛烈,在說出礦脈之後,就必須死!
「父親,皇上一定會派人護送盛烈和沈度的,想要下手,並不容易。」程觀集這樣說道。
他是程泛的長子、淑妃的胞兄,卻並不出仕,只是打點著程家的各種庶務,卻是程泛最倚重的兒子。——對於一個大家族而言,庶務才是一個家族的根基。
「無妨,且跟著去霧嶺找機會便是。我唯一擔心的,就是那裡的西疆衛。沈度和傅通的外孫女定了親,傅通肯定會出手的!有西疆衛插手,事情就多了變數。」程泛如此說道。程泛想要的,不僅僅是這個而已。他和黑袍殿下所謀的一樣,霧嶺礦脈才是重中之重。
如何才能得到這些霧嶺礦脈呢?程泛一時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父子兩人唯有沉默,最後才商定多派人手前往霧嶺。
很顯然,皇上也是封住沈度和盛烈的口的,但
在程泛和程觀集討論之後沒多久,一個用蜜蠟包著的小紙條,也被送出了程家,去到了東澄大街。


☆、第455章 鋪揚


傅鉉捏碎了蜜蠟,看清了當中的內容,原本輕鬆的神色倏地變得凝重,一雙狐狸半瞇了起來。
隨即,他便喚來了陳三娘,吩咐道:「將內容送到尺璧院,告訴表姑娘程家動了。」
程家是淑妃的娘家,是太子妃的母族,陳通記當然在其中安插了暗棋,只是一直不動而已。
就在前不久,傅鉉接到了顧琰的請求,讓陳通記密切監視程家,連暗棋都要動起來。
傅鉉覺得顧琰的要求莫名其妙,卻看在傅通和傅銘的份上,還是令陳通記動了起來。
沒想到,果然有了收穫。
看到密信上那關於西疆衛的消息,傅鉉眉頭皺成了川字。
霧嶺礦脈,看來很多人都對此虎視眈眈,西疆將會不平靜了。他想的,是傅家將會受到什麼影響。
顧琰聽到陳三娘的稟告後,心中卻沒有起伏,只是確定了一件事而已。程家,果然要插手霧嶺之事。
前一世,程家是在傅家被滅之後,才在西疆有大動作的,沒想到會提前了那麼多。
在得知沈度要去霧嶺後,顧琰將自己所記得的有關西疆、霧嶺之事細細過了一遍,任何一個細微之處都不放過。
程家,便是她能想到的事情之一。太子妃的母子,一直隱在淑妃身後的家族,看樣子是打算出手了。起殺心,阻止計之立功,這是程家的打算,也是可以想到的事情。
這些事情,顧琰是不會看著它出現的。不管它是來自程家,還是來自……宮中!
想了想,她這樣吩咐道:「三娘,就按照我之前吩咐的,將程家的打算透到宮中,讓皇上知道程家想阻止的打算!另外,聯合醉紅樓。全力攻擊程家!」
她的聲音。難得有了一種森寒,讓月白和水綠這兩個丫鬟忍不住一愣。姑娘很少有這種語氣,就算以往涉及沈少爺。姑娘都能自若鎮定。這一次,姑娘為何如此反常呢?
這兩個丫鬟不明白,陳三娘也不明白。只有清楚沈肅和沈度作何打算的人,才會明白顧琰此刻為何會如此森寒。
那些人不想計之完成這件事。甚至對計之動了殺心,這是她絕對無法容忍的事!她不能容忍。在計之為大定殫精竭慮的時候,有人想從背後插他一刀!
計之要去要的事情,一定要全力以赴,他將後背空了出來。那麼她一定要為沈度擋住這一刀,不惜一切!
程家既如此有空,那麼就只好讓他們忙碌忙碌了。顧琰相信。以葉染的性子,肯定會很樂意對付程家的。在計之去霧嶺之前,想必京兆會很熱鬧。
陳三娘恭敬地回道屬下知道了,便領命而去。她相信,顧琰所下的決定,陳通記是會全力執行的,即使現在當家的是鉉少爺。
陳三娘離開之後,顧琰便對月白說道:「月白,你去同福街走一趟,去找周老先生,讓他想辦法來一趟。」
周老先生現在已經在尚藥局任職,不能隨時來顧家了。但是,總會有時間的,宮中淑妃這根亡命籐,有太多的時間可以吹枕頭風了,得讓她痛一痛才是!
沒多久,內侍首領常康就得知了一個消息,一個讓他有些心驚的消息。這個消息,是來自程家的,道是程家想要阻止沈度立功、意圖擊殺盛烈!
程家阻止沈度立功,這常康很理解。但是,要擊殺盛烈就不一樣了。
盛烈是西盛的廢太子,是關係著霧嶺礦脈的人,若是他一離開天牢就出了事,那麼霧嶺礦脈哪裡還會現世?!
這個消息,常康不敢隱瞞,便如實稟告了崇德帝。——皇家暗衛除了保護皇上之外,主要還是為皇上刺探各種消息。程家因淑妃的關係,一直受到皇上的重用,同樣,也受到皇上的監視。
崇德帝聽到這個消息,並沒有動怒,而是說道:「再去查清楚!擊殺盛烈,程泛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如果他真的如此愚蠢,程家就不會是現在這種情況。」
程泛這些年壓著子孫出仕,是一個極為審慎的人。這樣的人,會擊殺程泛?崇德帝不怎麼相信,他懷疑常康的情報有誤。他倒很想知道,這個消息是怎麼來的。
「這消息,是程泛身邊的人漏出來的。奴才再去查探一番!」常康如此回道。這個消息,他其實已經確認無疑的了,但是崇德帝不信,他就只能如此說而已。
崇德帝一時沒有說話,他知道盛烈即將出天牢這事,會引起各種勢力的關注,程家會插手其中,還是讓他有些意外。
看來,在望江樓事件之後,程泛有些急了。
「除了程家,京兆還有哪些人知道盛烈之事?朕不想讓太多人知道這事。」崇德帝這樣說道。
他的意思很清楚了,就是要壓下這件事,不想讓世人知道沈度帶著盛烈去找霧嶺礦脈這事。換言之,就是將沈度與盛烈相關的一切都抹去。
發現霧嶺礦脈之功太大了,只能歸於皇家,只能歸於朝廷,而不能是任何一個人,尤其是沈度!
利劍破空,他倒要看看這事會怎樣!
「現在京兆的官員都在關注皇上巡幸江南的事情,廢太子一向在天牢,除了大理寺的幾位官員,沒有多少人知道此事,奴才會遵照皇上旨意去辦,不會讓這事傳開去的。」常康回道。
他暗地裡想:程家是怎麼知道廢太子之事的?皇上對此也不細究,還不相信程家會擊殺盛烈,看來程家的確得皇上優待,只是不知道是看在淑妃份上,還是程泛的確得皇上看重了。
巡幸江南,是了,他五月要去巡幸江南。這一事,可以吸引京兆官員的目光,對霧嶺之事倒是一個很好的掩飾。
過了好一會,崇德帝下令道:「巡幸江南在官場中有些平靜了。你去做些事,讓這件事活起來,朕不要讓官員們有更多的心思。」
這事,並不難辦。在官場中降雨張風,也是常康的熟練工種了。


☆、第456章 爭江南


常康辦事是極有效率的,沒兩日,京兆官員的心思就被調了起來。對崇德帝巡幸江南一事,他們都變得異常關注。
巡幸的規模、流程安排等等,有禮部和戶部的官員在準備,其餘官員沒什麼可以插口的地方,他們也沒有多大的興趣。他們真正感興趣的,還是在於能否跟隨崇德帝前去江南。
在政事堂的官員確定之後,崇德帝又點了五皇子、七皇子這兩位皇子隨行,還令雲山書院山長孟圭堂也同去。
兩位皇子隨行,當然是為了讓他們更清楚民情、更瞭解民生;至於孟圭堂,以其學識和志氣聞名當世,召他去江南,當然是為了與江南學風相應。
除了兩位皇子和孟圭堂外,還有國子監幾位學官已經確定了。當然,隨行的大部分官員還沒有確定。
先前就說過,這一次跟隨崇德帝巡幸,是一次鍍金之旅,是有機會在崇德帝面前露臉的,尤其是對於那些富有才學卻家世平平的官員來說。在這樣的情況下,官員為了一個去江南的名額,幾乎爭個頭破血流。
對這樣的情況,崇德帝十分滿意。只要官員們都在想著江南的事情,自然就沒多少人會關注霧嶺了。只是,他也沒有想到,長隱公子也想去江南!
長隱公子是在進宮陪崇德帝對弈的時候,提出這個要求的。自長隱公子暗令官員彈劾沈肅以來,崇德帝對長隱公子就更加滿意了。
在長隱公子提出這個請求後,崇德帝所想的,不是答應與否,而是覺得很怪異。長隱公子因為身體之故。似乎就沒有離開過京兆吧?這一次怎麼會想去江南?他的身體撐得住嗎?
「多謝皇上的關心。微臣的身體已經好很多了,江南富庶文華之地,微臣心神慕之,正好皇上巡幸,微臣存了點私心,想著有御醫在側,這一行便能安全。」長隱公子這樣回道。
為了穩妥起見。長隱公子沒有去找戶部的官員。而是直接來向崇德帝請求。通過了崇德帝的允許,就沒有人能卡著他不讓他去了。
他暗想道:計之的托付,他一定要全力完成。這去江南、陪在崇德帝身邊的第一步。是絕對不容有失的。
只要他作為崇德帝的近臣,江南銀庫的事情才能最快、最準地傳到崇德帝的耳中,江南銀庫事才能順利完成。
所以,江南他一定要去!
聽得他這麼說。崇德帝才瞭然,便點點頭道:「既如此。長隱便跟著朕去江南吧。對了,安國公最近身體好了點嗎?朕倒很久沒有見到他了。」
聽到崇德帝問起自己的祖父,長隱公子心頭一驚,當下便答道:「多謝皇上關心!只是祖父的身體仍沒有多少起色。神智也不太清醒了。祖母正為了此事傷心不已。」
明明說著江南的事情,崇德帝忽然問起了祖父,斷不會是為了關心祖父。——長隱公子十分警覺。才會這樣回道。
這個回答,讓崇德帝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他還擔心著。在秦邑之後應該怎麼對付韋傳琳,現在韋傳琳神智不清,當然最好了,他可以少做點事了。
當然,得求證過之後才能下決定。
君臣一時相談甚歡,各有所謀,太液池邊的茶香依舊裊裊。
……
……
且說,這些去江南官員的名額,太子一系的官員也很想得到。為此,不少官員都求到了朱宣明那裡,令得朱宣明也費了不少心。
朱宣明知道,他自己是一定要留在京兆的,是為了代崇德帝監國。為了使政事順當,不會在崇德帝離開京兆的時候,國朝出現問題,他一定要留很多得力的官員在京兆。
比如蔣欽,比如張龜齡,他是一定要留在京兆的。還有太子詹事等東宮屬官,都是朱宣明所倚重的力量。
但是,朱宣明也不願意失去江南這個長臉的機會,總想著將一些官員塞去江南隊伍中。
「殿下,臣總覺得這麼多官員爭著去江南,有些怪異。只可惜,國公爺現在在成國公府中不出,宮中很多消息都不太靈通了。」蔣欽這樣說道。
眾官爭著江南名額,似乎就是一下子起來的。以蔣欽在官場上的敏感,他總覺得這裡有什麼不妥。
對此,朱宣明卻露出了一個瞭然的笑容,說道:「原來是這個問題,本宮早已知道了。大概是父皇不想那麼多人知道沈度辦的那件隱秘事。」
他從淑妃那裡知道了,原來沈度要為父皇探出霧嶺礦脈的所在。這也是父皇為沈肅加爵的原因。原先,朱宣明對這一切充滿了怨懟,不明白父皇為何會這樣優待沈肅,但知道了沈度要去辦的事情後,他忽然就釋懷了。
他認為,不管沈度能不能完成這件事,沈度都完了。——父皇一定不會讓沈度起來,尤其是在知道程家也打算對付沈度之後。
朱宣明對這個母族並沒太多的依賴,因為程家永遠把帝心放在第一位,就連他這個嫡親的外孫,都是在帝心之後的。朱宣明需要的,是蔣欽和張龜齡這種全心全意為自己辦事的人。
對程家,他既不疏遠,也不過分依賴。但因淑妃之故,程家的很多動態,朱宣明是很清楚的。
就如,程家對沈度起了殺心,父皇對沈度起了殺心。
在這個問題上,朱宣明又聰明了一回,他打算翹首不理,就看著父皇和程家對沈度出手,他的目的同樣達到了。
聽了朱宣明這些話,蔣欽才知道當中還有這麼一回事。霧嶺礦脈,原來是為了這個。這麼說,霧嶺礦脈真的有可能現世了?
但他也很聰明地沒有追問下去,而是說道:「原來如此,殿下這個做法很正確。如此,殿下處理好京兆的政務,在皇上離開京兆期間取得大臣們的信任,就是要事。」
朱宣明不禁笑了起來。可不是這樣嗎?他自做好自己的事,對付沈度那裡,有父皇和程家呢,他一點兒也不著急。
他沒有想到,他這些期待都還沒放下心頭,程家就出事了。


☆、第457章 程家出事


程家出事,最先是從程觀集遇襲開始。
程觀集是管理著程家庶務的,也就是管理著程家各種人情往來,應酬自然不會少。
這一晚他帶著貼身僕從剛剛離開一醉樓不久,就被人用個麻袋套住了頭,隨即一陣亂棍就像狂風驟雨般打來,直至他痛得暈了過去,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等到他睜眼醒來的時候,就發現自己回到程家了,床邊圍著的,是哭哭啼啼的妻妾們。他正想詢問發生了什麼事,一陣鑽心的痛就猛烈襲來,彷彿全身無處不痛一樣,他又再一次暈了過去。
在程家的大書房內,程泛陰沉著臉,強壓著怒氣問著他的兒子程觀零:「查清楚了沒有?到底是誰下的手?這口氣,程家絕對嚥不下!」
程觀零搖搖頭,說道:「大哥的僕從第一時間就被打暈了,只看到是蒙面黑衣人,等我們去到的時候,已經什麼痕跡都沒有了。京兆府那邊,也正在全力查問,還沒有發現可疑的人。」
程觀零很明白,那些黑衣人很顯然是有備而來,程家是查不出這些人的。他想來想去都想不明白,到底是誰襲擊大哥呢?又是誰會對程家下手?
「查!給我查!陸清要是查不出來,就讓邵連蘅查!」程泛怒氣沖沖地說道。
他也是急了,才會說這些話語。陸清是三品京兆尹,又怎麼會親自查這樣的案子呢?再說,這種襲擊案子,連在大理寺開卷宗都沒夠資格,邵連蘅理都不會理會!
但現在。他的兒子被打折了一條腿和一隻手,太醫說基本不可能接駁回來的了。換言之,就算程觀集養好了傷,也會落下終生殘疾!
他怎麼能不急?
一個瘸子,以後怎麼能代表程家與人應酬?這是有人刻意針對程家的庶務!程觀集出了事,對程家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打擊!除了程觀集以外,程家就沒一個人有這樣的經商天才了。現在又是程家打算謀劃霧嶺礦脈的時刻……
霧嶺礦脈……
程泛猛然想到了什麼。不由得倒抽了一口氣。難道,觀集遇襲的原因就是這個?有人要阻止程家插手霧嶺之事!
「快,去查沈家最近有何異動!我懷疑。那些黑衣人是沈家派來的,就算不是沈家派來的,也和沈家有莫大的關係!」程泛吐出一口濁氣,惡狠狠地道。
程家近來的動作就是打算插手霧嶺一事。就在剛剛起了殺心,什麼事都還沒開始做的時候。就出了這樣的事。時機太巧合了,由不得程泛不那麼想。
「孩兒聽說,沈家最近異常安靜。沈肅都已經在作離開京兆的準備,會是沈家做的嗎?」程觀零這樣說道。並不十分贊同程泛的意見。
父親會不會是憂心大哥,所以判斷有誤?
程泛搖搖頭,他十分相信自己的判斷。這個判斷,是不會錯的。觀集遇襲一事。肯定和沈家有關!
同一時間,在東澄大街的永福茶樓,掌櫃程福正在忙碌地劃著算盤,身邊則是幾個店小二,只是他們臉上沒有平時迎客那種熱情諂媚,而是一臉審慎。
「掌櫃……」有個店小二開口道,還沒說出是什麼話,就聽到了屋頂傳來了一陣細碎的聲響,顯然是有人正在掀瓦想進屋。
「是誰?!」程掌櫃冷喝一聲,手立刻警覺地伸向櫃檯下面,抽出了一條鐵棍,而幾個店小二也開始有動。
回答他們的,是幾聲「嗖嗖」的聲響,他們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就覺得心口位置一痛,已然中了鏢,只能驚愕地倒下來了。
隨即,幾道灰黑的影子從屋頂躍下來,往眼睛圓瞪的程掌櫃身上補了一刀,將他已經發到一半的求救聲截在了喉嚨裡。
「搜!看能不能搜到有用的線索!」為首的黑衣人這樣說道,鬼魅一般的身形在永福茶樓內飄來飄去。
同一時間,在位於承平大街的珍寶齋內,也有黑衣人將手中的匕首送進了掌櫃的胸膛。只是這一次,珍寶齋內凌亂不堪,顯然剛剛經歷過一場猛烈的打鬥,地上佈滿了斑斑血跡。
血跡之上,倒著的,還是珍寶齋的夥計們,臉上的表情,維持在死時驚愕那一刻。他們大概永遠也不會想到,他們會在這個時候死去,會有人……發現他們的身份!
在差不多時候,昌樂坊的尋歡樓、崇平坊的桐油鋪子,都起了一陣陣騷亂,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發生什麼事情的時候,有很多人都莫名其妙地沒了性命。
當然,這些沒了性命的人,在某一家的名單上,都是能一一對上姓名的。這些人,都是程家的人,這些地方,都是程家的暗樁!
程泛正在為程觀集遇襲的事震怒不已,尚未和二子程觀零討論出什麼章程來,就見到心腹屬下臉色大變地走了進來。
「老太爺,我們在京兆的幾個暗樁,都讓人挑了!幾個主事的掌櫃和辦事的夥計,都沒了性命!」心腹屬下稟道,聲音都在瑟瑟發抖。
「什麼?你說什麼?幾個暗樁都讓人挑了?」程泛猛地站了起來,不可置信地說道。
所謂暗樁,就是隱秘至極的地方,是不可能會讓人發現的。但現在,被人挑了?!而且,還不是一個,而是幾個!
這麼說,程家的情況,一直在某些人的掌握之中!他自以為很隱秘的暗樁,全都在別人的眼皮底下!
程泛心頭不可壓抑地湧上一股恐懼,這股恐懼如此強烈,讓他臉孔發白手腳輕顫。他努力平靜,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平靜!
先是自己的嫡長子遇襲,接著就是程家的暗樁被挑,而且這兩事都做得如此乾淨,沒有留下一點線索!
是誰?是誰會這樣針對程家?又是誰,會有這樣大的本事,可以挑了程家的暗樁?!
至此,程泛還不知道,事情還沒有完,宮中的淑妃,也出現了情況。


☆、第458章 不安


淑妃出的事,當然和她的胎兒有關。——現在,永和宮最重要的、也是最容易出事的,就是她的胎兒了。
鄭杏林是崇德帝欽點來給淑妃安胎的,當他如常來到永和宮請平安脈的時候,就發現了淑妃的脈象有些不妥,竟是隱隱落胎之象!
診出這個脈象,鄭杏林臉色霎時就變了。以皇上對淑妃娘娘胎兒的在意,若是胎兒不保……鄭杏林不敢想下去。
先前,他應召為太子妃安胎,但現在,太子妃的胎已經落了,而且太子妃傷心過度,一直纏綿病榻,令得崇德帝對他已經有了很大意見。
若是淑妃的胎再出了什麼事,這一次,已經不用皇上有意見了,他自己就知道這個奉御做到了盡頭,奪職尚且是輕的,隨時連性命都沒有!
「鄭奉御,這是怎麼了?可是本宮的胎兒有什麼不妥?」淑妃見到鄭杏林這個臉色,心都提了起來,屏著氣問道。
她這兩天就覺得沒有什麼力氣,旁的也不覺得有什麼。但鄭杏林的臉色,怎麼會這麼難看?
「沒事……娘娘的胎沒事,是臣這兩日身體不適,請娘娘放心。」鄭杏林忙回道。
孕婦的心思,是最影響胎兒狀態的,鄭杏林此時萬萬不敢將真實的情況相告,怕會更影響淑妃的身體狀況。
但淑妃是何許人?她在宮中這麼多年,察言觀色已經是看家本領。鄭杏林這個樣子,分明是她身體出現了問題!現在鄭杏林不說,她就會胡思亂想。
「鄭杏林,將本宮的身體狀況如實道來。莫不是你忘記了。你還有些事情是本宮知道的?」淑妃威壓大盛,這樣逼問道。
鄭杏林倏地跪了下來,忙不迭請罪道:「娘娘請恕罪!臣不敢隱瞞,娘娘的胎像有些起伏,懇請娘娘少思少慮,宜以胎兒為重。」
鄭杏林原本想瞞著淑妃這個事情,但轉念一想。便說了出來。盡量往輕裡說,而且他還有了一個主意。
怕淑妃不相信,他繼續說道:「娘娘請放心。胎兒是沒有什麼事的。只是現在日子尚淺,起伏也是正常的,但娘娘要多加注意才是,不論是飲食和心緒。都要小心謹慎。」
聽清楚了鄭杏林的話語,淑妃的心就覺得安定了很多。她不是第一次懷孕了。孕初胎像有起伏,她也有所瞭解。正如鄭杏林所說,飲食心緒小心便是。
但鄭杏林的臉色有變,當真是因為這樣嗎?——如此想著。淑妃狐疑地打量著鄭杏林。
彷彿沒有看到淑妃的打量一樣,鄭杏林神容自若地開口,為自己剛才的色變闡述了因由:「娘娘。剛才臣想到了一件事。皇上即將巡幸江南了,臣也會跟在皇上前去。如此一來。娘娘的胎就要由另外的太醫接手了,臣在想,應該挑選哪個太醫為娘娘安胎。」
是了,鄭杏林身為尚藥局奉御,負責的是皇上的龍體安康,皇上既要巡幸,他當然是要隨同的。
原來是因為這樣!
想到這個,淑妃也有所思慮。鄭杏林是她信任的,要是換了太醫,誰可信?這的確是件大事!
想了想,她這樣說道:「你久在尚藥局,哪個太醫可用可信,自是知道的。只一樣,絕不能是胡太醫為本宮安胎!」
胡太醫,是謝姿的人,淑妃知道自己絕對不能用。雖則謝姿現在還幽在坤寧宮,但接下來會怎樣,誰知道呢。
她絕對不能有任何閃失!
鄭杏林眼神一轉,便回道:「娘娘,臣心中已經有一個人選,就是擔心娘娘會不滿意這個人。」
他這些話,吊足了淑妃的胃口,淑妃當然會追問下去。
「臣推薦的這個人,與臣同出一師門,是臣的師弟。他在潤州大疫中立下大功,被破格提進尚藥局,醫術十分精湛,為人也很正氣,娘娘可以放心。」鄭杏林恭敬地回道。
他說的人,就是剛進尚藥局不久的周太醫,原來同福街的周大夫。
當然,在淑妃面前,鄭杏林沒有說他得知周太醫入尚藥局的時候,是何等驚惶無措,又是使盡辦法都無法阻止周太醫進宮。
此刻在淑妃面前,他就是一個勁兒地說周太醫好。一定要……讓淑妃選中這人來為她安胎!
「再說,尚藥局中勢力紛爭,就算看了這麼多年,臣都沒法看清哪個太醫是誰的勢力。周太醫入尚藥局的日子尚淺,是不會有哪方勢力敢用他的,這對娘娘來說是件好事。」鄭杏林繼續說道,恨不得將周太醫立刻就接手。
既是鄭杏林強烈推薦的太醫,淑妃當然要細加考慮了,也暗自派了青蘿去探周太醫的底細。
一大早,青蘿就急急來了,稟告的,卻不是周太醫的情況,而是程家出了事!
「娘娘,大爺昨晚讓人襲擊了,聽說……斷了一條腿和一隻胳膊,老太爺正滿城搜索兇手。」青蘿這樣說道。
淑妃在娘家的時候,與程觀集的感情最好,所以青蘿才會這麼急忙稟告。
什麼?大哥遇襲?!哪個人下的手,真是吃了豹子膽了!
淑妃怒急攻心,只覺得太陽穴一突一突,呼吸也急促起來,她震怒地大叫:「來人,本宮要去……」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覺得自己下腹一痛,然後似有什麼溫熱流出來一樣。
這種感覺,淑妃太熟悉了,她自己經歷過,也曾無數次對別的妃嬪下手。這是……這是見紅了!
淑妃的臉色已經由震怒變成了驚恐,她動都不敢動,連聲音都疼得降了下來:「快,快傳鄭杏林!」
成嬤嬤立刻將淑妃扶下躺著,而青蘿則是飛速往尚藥局跑去,去找鄭杏林。
然而,鄭杏林今日休沐!
此時在尚藥局的太醫,是周太醫和胡太醫。胡太醫……是不能去永和宮的,而鄭杏林向淑妃推薦周太醫的時候,青蘿也在場。
現在,情況緊急,她只能將周太醫帶到永和宮了。
周太醫背著藥箱低著頭跟在青蘿身後,平時略為渾濁的雙眼,此刻卻亮得有些嚇人。——只是沒人看見。

☆、第459章 不能讓她悠著!


周太爺跟著青蘿來到永和宮的時候,就見到淑妃的臉色已經發白,正捂著肚子在哀哀呼痛,而成嬤嬤立刻就告知已經看見了點點血跡,卻不是鮮紅的,而是暗紅。
暗紅,情況要比鮮紅好一些。
「快,快給娘娘診治,若是娘娘的胎有不測,你們這些太醫都跟著有事!」青蘿急忙吼道。
所謂僕似主人,淑妃是什麼樣的性子,青蘿這樣的大宮女大多是怎樣的性子,看到淑妃這樣,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這些威脅的說話。
當然,現在周太醫沒有理會這些威脅。在這麼危急的時候,太醫比一個大宮女管用多了,也有權威多了,他不用看著青蘿的臉色行事。
幸好,這時淑妃還是拎得清的,她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容,強撐著打量了周太醫一番,看到他相貌端厚,看著十分慈祥,不覺鬆了一口氣。
而且這個人還是鄭杏林推薦的,想必是可用的。——她一時沒有想到,在這個時候,她只能用周太醫了。
「周太醫,本宮的胎兒就麻煩你了。我剛才覺得一陣疼痛,就覺得似有紅了……」淑妃將自己的身體詳細說出來。
本來這些情況,可以由成嬤嬤描述而不用她親自說的,但是她覺得,沒有人的描述能比自己說得更清楚,這樣才能讓周太醫更好的診治。
為了腹中的胎兒,她一定要硬撐著!
周太醫微垂著頭,掩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緒。心中卻不由得暗想道:原來,她已經不認得我了。也是,時間過去那麼久。她就是見過我一面而已,哪裡還認得我?
而我,卻是絕對忘不了眼前這個人!
好半響,周太醫才回了一句:「臣現在就為娘娘診脈,請娘娘放鬆,身體和思緒都要放鬆……」
周太醫兩指搭上淑妃的腕,努力將心神都集中在淑妃的脈象上。過了一會兒。待把清楚脈象後,他才移開了手指。
果然,淑妃的脈象。和想像中的是一樣的,一樣的凶險,預兆著胎兒很難保住。難怪,鄭杏林會一力推薦自己來為淑妃安胎。難怪,鄭杏林接連幾日都休沐。原來就是這樣!
淑妃的脈象太凶險了,原來,鄭杏林還是想自己當替罪羊!鄭杏林,所想的辦法和當年沒有任何不同。但是,自己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人了!
淑妃的胎,鄭杏林保不住的話。自己一定會保住!
但是,不著痕跡地打量著淑妃端莊的臉。周太醫比許多人都清楚這張端莊的臉龐下,是怎樣惡毒的心腸。這樣的人,真的要為她保住胎兒嗎?
一剎那的掙扎和猶豫,周太醫還是做出了選擇,和來永和宮之前的選擇,仍是一樣。
於是,他回道:「娘娘,胎兒的情況並不好。娘娘思慮過甚,是以影響了胎兒。現在臣先為娘娘開安胎藥,止住見紅再說。若是娘娘仍是多思,臣恐怕也無能為力。」
這番話語,和鄭杏林之前的話語,意思基本一樣,但比鄭杏林所說的,更要直接和更加嚴重,令得淑妃臉色也異常凝重。
但是,周太醫的話還沒有說完。他繼續補充道:「臣建議,娘娘要安靜躺養半個月,在這半個月內,什麼事情都不要想,就專心養胎便是。不然,情況堪憂。」
躺半個月,什麼都不要想,在現在的情況下,淑妃怎麼能做到呢?她擔心著程觀集的傷勢,擔心著程家的情況,還擔心著沈度會立下大功……
各種各樣的憂慮,她根本不可能安心靜養!
見淑妃和青蘿都有話要說,周太醫卻沒給她們說話的機會,邊收拾藥箱邊說道:「娘娘,臣的藥方和建議都已經開出了,能不能做到就看娘娘自己了。藥方只是止住娘娘的血,但根本還是在於娘娘的心緒。臣懇請娘娘想想,究竟是各種雜事重要呢?還是胎兒重要呢?」
他會想辦法保住淑妃的胎,但淑妃……就只能一直這樣躺在床上了養胎了。直到她生產或是……京兆局勢更加明朗。
離開永和宮的時候,周太醫的眼神閃過一絲滿意。他想,他總算不負所托,能讓淑妃接下來消停一段時間了。
昨晚,他離開宮中回到家中之後,顧家的丫鬟就已經等候多時了。如此,周太醫見到了顧琰,聽到了顧琰的請求。
直到現在,周太醫都不知道顧琰是怎麼知道他的過往的,但一直以來,顧琰並沒有以這點來要挾他,他為此也多有感激。
在過去,他曾在顧家住過一段時間,與顧琰有多不少接觸,對顧琰的為人十分清楚。所以,在聽到顧琰的請求後,他不假思索便答應了。
不能讓淑妃悠著,讓她一直躺著,直到生產,或者……胎落。——這個,就是顧琰的請求!
周太醫詳細,淑妃會在意她的胎兒多過各種雜事。除了血脈之因外,還因為這個胎兒是她重得榮華富貴所繫,是現在皇上對永和宮特別看重所繫,所以她不能讓胎兒有事!
……
……
尺璧院中,月白向顧琰稟告道:「姑娘,周太醫剛剛傳話來了,道是淑妃說會安心養胎,還請他以後都為永和宮辦事。」
顧琰聽了,滿意地點了點頭。淑妃吹的那些枕頭風,對崇德帝有莫大的影響,是一定要組織她這麼繼續下去的。
讓淑妃落胎,不過能得三兩個月的平靜,但計之和沈老,需要更多的時間,她想要的,就是淑妃一直不得平息,讓她沒有悠閒下來的機會!
絕不能讓她悠著,最好的辦法,莫過於她的胎兒保住,卻得基於她的思緒才能保住!
如此,淑妃還能多思多想嗎?除非她不要自己的胎兒了!
她怎麼能不要自己的胎兒呢?她沒有別的選擇,只能放開雜事,什麼都不能想!
顧琰的謀劃,沈肅和沈度這兩個人是不清楚的,當顧琰在找周太醫的時候,沈家的東園,也有了一個決定。


☆、第460章 國謀


沈家東園內,沈肅難得地驚愕了,半晌都沒能說出一句話來。
自沈度出任中書舍人以來,沈肅就知道其一直在成長。或是家族淵源,沈度對朝局的把握上,有著非一般的敏銳和決心。
就如其提議的退兵司、無盡藏和撤尚書令一職,都體現了這一點。
看著他一點點成長和進步,沈肅漸漸放了心,就在一旁欣慰的看著,間或出手相助,卻從無反對。
直到,他聽到沈度說的這一番話。
此刻,沈肅心中所想的,也不是反對,而是震驚。他沒想到,沈度的打算會是這樣,這樣……大膽,敢冒天下之大不諱!
他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心情,最後只能深深凝視著沈度,出聲問道:」你真的想好了?要這樣做?以肉飼虎,怕虎壯為患。」
沈度點了點頭,和如常一樣,沉穩回道:「父親,我已經想好了。唯有這樣,才能使得盛烈能夠真正說出礦脈所在;唯有這樣,時間才足夠充分,西疆的安穩才會長久一些。況且……」
他像是想到什麼,微微一笑,自信說道:「況且,父親以為,盛熙會是一隻猛虎嗎?」
沈度搖搖頭,自己就已經說出了答案:「盛熙不會是,他全靠著盛凌和明貴妃支撐著。盛烈或許是隻老虎,但多虧了鴻臚寺的謀劃,他被囚在天牢中這麼多年。現在盛凌已老,待他一崩,西盛就不足為懼。」
鴻臚寺的諜報,沈度並不得見。然而西盛的情況,西疆衛的斥候們太清楚了,所以沈度便知道了。——這多虧了陳通記傅鉉的告知。
沈度這個判斷,沈肅是認同的。盛熙這個太子,陰險有餘,長見不足,從他拍刺客來殺盛烈就可以知道。為了除掉盛烈這個後患。盛熙連霧嶺礦脈都不要了。
身為儲君。眼光只在皇位之上,難怪計之有這樣的判斷。
不過,西盛有盛熙。大定的情況何嘗不是如此?兩國相當,計之的計劃能夠得成嗎?
踟躕猶豫,一向不是沈肅的風格,但這一刻。他真的猶豫了,擔心自己一手養大的孩子。會遭受天下官員的罵名。他絕對相信,能夠理解計之這個做法的人,沒幾個!
見到沈肅的神色,沈度想了想。還是解釋了一番:「我先前與陳通記的傅鉉接觸觸了幾次,反覆推敲,才定下這個計劃的。我以為。這是目前最恰當的辦法,父親請不必擔心。」
沈肅怎麼能夠不擔心?在長時間的遲疑之後。沈肅並沒有立刻發表自己的看法,而是提及了一個人。
「呂鳳德想必會更清楚西盛的情況。這個計劃,得預上他一份,這些年鴻臚寺和西盛的交往甚多,不能好處都讓鴻臚寺得了去!」沈肅這樣說道,手指習慣性地啄這著桌面。其實他這麼說,很顯然是已經贊同了沈度的做法。
沈度聽了這些話,眼神不由得一亮。他就知道,父親會明白的,會明白他所有的想法,所以才會提到呂鳳德。
呂鳳德,就是鴻臚寺正卿。
在擒獲盛烈一事上,呂鳳德定下奇謀,當時他剛就任鴻臚寺少卿,沈度對他的印象很好,卻沒有想到將他拉到這個計劃中來。
畢竟,這些會遭受罵名的事,他可以不在乎,但是呂鳳德為官一世素有名望,會不在乎這些嗎?
「呂鳳德掌管鴻臚寺那麼久,西盛現在是什麼樣的情況,他想必會更清楚。這個計劃,你一個人很難成事,有他在會更好。你親自去見拜訪他,試探試探他的心志。」沈肅這樣說道。
沈肅越是說話,便越能理解沈度的計劃了。
謀國之策,定乾之計,不在一朝一夕,也不在三年五載,而是在於三十年五十年!
世人看到三年五年之後,已經太不容易,誰又能想到三十年五十年之後?計之,想到了!
這樣的謀劃,沈肅怎能不支持?即使他將要離開京兆,他都會一直站在他養大的孩兒背後,做他最大的支撐。
沈肅轉念一想,覺得自己或許想差了,真正支撐一切的,或許是計之才對。
這樣想著,沈肅趨身為沈度正了正衣冠,就像沈度為祝宣知做的那樣,然後才說道:
「是千古罪人還是不世之功,將來史書會有公論,你若是定下了主意,竭盡所能去做便是,旁的,不用顧慮太多。」
聽到沈肅的勸慰,沈度心中那一點點陰霾盡褪。在想這個計劃之時,沈度的心緒幾番反覆,不斷拿起又放下。
元家的祖訓和血仇,那麼多人都性命死於皇權的猜忌,讓他審慎不甘;沈肅這一生的遺憾,最後只得了個莫名其妙的封爵,以致退居萊州,讓他心疼無奈;顧琰所說的前一世,崇德十八年的謀反和血腥,讓他反思難寐。
還有這些年回到京兆之後的種種,朝堂的波譎雲詭,官員的傾軋爭鬥,都在他腦海中不斷交織。
然而,最讓他印象深刻的,不是這些波浪與爭鬥,而是像顧重安和孟圭堂這些人,他們為了雲山書院,不惜放下一身硬骨頭;還有像柳縉雲這些人,為了使退兵司無盡藏能夠得用,不惜蒙耳閉目……
這些人,令沈度怎麼都忘不了。
在亂世千秋,建功立業的標準很明顯,在承平之年又當如何呢?沈度反覆思慮的,就是這樣的事情而已。
現在,聽了沈肅的勸慰,他更堅定自己心中所想了。
此時,他隱約猜到了崇德帝的殺心,卻不知道你顧琰在為他掃清障礙,更不知道,陳通記和醉紅樓聯手,挑了程家數個暗樁……
在此時,他腦中所有的,就是這個決定而已。
「如此,那麼我就求見皇上了,在去霧嶺之前,我總得見見盛烈才行。」沈度說道,想到了天牢中的盛烈。
說起來,他就是見過盛烈一次而已,還是那生擒盛烈那一次。
而崇德帝聽到沈度的請求之後,卻頗為猶豫。沈度想見盛烈,准還是不准呢?


☆、第461章 入天牢


崇德帝思量再三,還是准了沈度的請求,准許他去天牢見盛烈。但是,必須由大理寺卿邵連蘅陪同在側。
自然,沈度與盛烈見盛烈見面說了些什麼,邵連蘅都會聽進耳,崇德帝都會知道。
對此,沈度並不意外。他早已想到,若是崇德帝肯讓他單獨去見盛烈,那才是怪事。
至於邵連蘅麼,沈家將他貼身的奸僕找了出來,免他後顧之憂,甚至免了邵家的滅族的大禍,這是沈家幫的一個大忙!
沈家幫邵連蘅的忙,崇德帝並不知道,邵連蘅也會將這事捂得密密實實。——若是讓崇德帝知道,邵連蘅身邊得用的僕從乃是西盛的奸細,邵家一族都逃不了難。
邵家怎麼能說,這麼多年了,他們從來沒有察覺到任何不妥?大理寺卿身邊混進西盛的人,光是御史台官員的口水都能把邵連蘅淹沒!
因此,在天牢外見到沈度的時候,邵連蘅的態度是感激的,這種感激藏得恰到好處,隨同的官員並沒有發現,只當是沈度領王令來天牢,邵大人對王令尊敬而已。
天牢,沈度並不是第一次來。當年,孟德妃之父、前御史大夫孟雲卿,曾有一度被關在天牢裡面。沈度護送他離開京兆之時,就是來天牢這裡帶走他的。
沒想到,他還會來到這裡,將要帶走了另外一個人……
想著孟雲卿和盛烈,沈度的心神不禁有些凝重。
「沈大人,裡面請。其人就在甲字二號監,一直都有獄卒守著。」邵連蘅這樣說道。雖說沈度已被停官,但還在為皇上辦事。邵連蘅還是習慣稱沈度為「沈大人」。
他引沈度進大理獄中,往甲字二號監走去,隨同的官員便止步於甲字監外。
這一次霧嶺礦脈的事,崇德帝不想讓太多人知道,所以就連少卿封蘭言也沒隨同。在帶著沈度來到二號監後,邵連蘅就讓獄卒退出監外,確保他們都不會聽到任何話語。
而他自己。則像崇德帝所吩咐的。緊跟在沈度身側。現在還沒到離開的時候,有些話語總要聽的。
隔著鐵柵欄,沈度細細打量著裡面的盛烈。差點無法掩飾心中的震驚。這是時隔六年之後,沈度再一次見到盛烈,他幾乎無法將眼前這個囚犯,和六年前那個逃亡太子聯繫起來。變化太大了,就像換了個人一樣。
六年前。盛烈雖然逃亡,但身上壯志未滅戾氣未消,即使被擒獲,仍看得出是一個梟雄。但現在。經過六年的刑求,經過每月兩次的提審,磨滅了他所有的心志。
儘管。他身上十分乾淨,背脊也挺得很直。但腳下,是幾斤重的寒鐵以及身上無法掩藏的刑求氣息,都表明,他終究,是一個囚犯而已。
難怪,從往來的密報中,可以看得出他再也無法忍受、想要掙脫逃跑的意願。沈度此刻在想,若是早一點親眼見到盛烈,他根本不用苦苦分析那麼久,才能知道盛烈想逃離的意願。
任誰見過六年前的盛烈,再見到現在的盛烈,都會知道,眼前這個囚犯,一定再也待不下去了。
也是,在這個暗無天日的牢獄裡面,在見不到盡頭的刑求之中,盛烈能堅持六年,已經太不容易了。
六年,或許是盛烈的極限了。然而,盛烈為何會在這個時候急於想離開天牢呢?
沈度想到了傅鉉前兩天所說的那個消息。心想道:看來盛熙即將理政這個事實,對於盛烈來說,就是壓垮他的最後一點重量。
在沈度打量盛烈的時候,盛烈也在細看著沈度。當年逃亡那麼慌亂的時候,他只記得自己是被一個十分年輕的虎賁士兵擒獲的。那士兵的具體模樣,他早已經忘記了。
莫不是眼前這個人?
沈度,盛烈早就聽過這個人的名字了。若不是這個人,兩年前他就能離開大定的天牢了。後來,他一次又一次聽密報說起沈度這個人。直到梨花林事件,他才真正想到:沈度,是可以用的人。
梨花林事件,儘管崇德帝瞞得密實。但是盛烈還是知道了,西盛自有暗探告訴他。——一心想著逃離的盛烈,忽視了一點,他在獄中怎麼能收到這麼多消息?
從種種跡象看來,這個年輕的朝中權臣、虎賁將領,是和大定皇帝之間,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心結。
這個心結,盛烈想了無數次,都沒能得出真偽是否。但是,到了現在,他已經沒辦法在意真偽了,他已經沒有時間了,他一定要離開京兆天牢!
當初的巫蠱謀反,是盛烈一生的轉折點。若沒有這件事,他會是西盛的太子、將來的帝王。盛烈在獄中的時候,日日想著這個轉折,想著盛熙即將開始理政,心中的不甘已經到達了頂點。
他一定要出去,無論如何都要離開大定的天牢,回到他所在的西盛去。然後,再與盛熙爭個高下!
眼前這個沈度,就是他能否順利逃脫的關鍵,是他相中的唯一關鍵!
沈度與盛熙這兩個人就這樣相互打量著、在心中評判著,誰都沒有開口說話,這是一種無聲的較量。
反倒是一旁的邵連蘅,覺得二號監這裡的氣氛實在凝重,於是打斷了這兩個人的較量,對沈度說道:「沈大人,那麼本官就在外面等著了,一刻鐘之後本官再進來。」
沈度提出見盛烈,必是有話要與單獨要盛烈說的。這一點,邵連蘅很清楚。雖說沈家施恩不望報,但這會兒,他肯定要與沈度兩分方便,於是退了出去,留這裡給沈度。
見到邵連蘅離開,盛烈的眼神縮了縮。沈度來天牢。盛烈相信大定皇帝一定會派人監視著,但現在,大理寺卿都退了出去。這沈度的本事,真是厲害!
自己能在這個人的眼皮底下,順利離開京兆回到西盛嗎?盛烈不確定了。

☆、第462章 怎麼會?


一刻鐘,邵連蘅給沈度的時間只有一刻鐘而已,時間並不多。
所以,沈度最先開口了:「太子殿下,很久不見了。」
是很久不見了,從六年前到現在。一個已經從虎賁士兵變成了中郎將,一個仍是大定階下囚;一個已被停職,一個將離開天牢。
差別太大了,然而這一刻,在甲字二號監裡面,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們是合作者,雙方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盛烈「傑傑」地笑,搖動著手上的鐐銬,發出「光當光當」的聲響,算是回應。
「我特意來告訴殿下一聲,皇上已經下令,月底我們就要離開京兆了。」沈度這樣說,給出了準確的時間。
他沒有詢問盛烈為何會選擇他,也沒有刺探西盛有何安排,只是說出離開的時間,就是在崇德帝巡幸江南之前,他們就要離開京兆了。
聽到這個確切的時間,縱盛烈再想故作高深,臉容仍是不免有動,眸光倏地一亮,當中的希冀和驚喜,怎麼都掩藏不住。
那麼多年了,他等了那麼多年,想盡了辦法。現在,終於可以離開了?已經定了確切的日期,這是說,他真的可以離開這暗無天日的地方了?
離開大定的天牢,回到西盛去……
這個原本是遙不可及的夢想,現在就擺在眼前!到了這一刻,在經過六年的刑求折磨之後,只要能離開,盛烈願意付出任何代價,而不是像之前那樣。死死守住霧嶺礦脈的秘密不鬆口!
即使,他知道出了大定天牢,會困難重重,也一定要離開,他幾乎無法忍受下去了!
「我說出霧嶺礦脈的準確位置之後,你們真的會放我安全離開?」盛烈沙啞著聲音問道。
這句疑問,盛烈自己也不知道為何會問出來。他心中其實早有答案。若他是大定的皇帝。在知道這些礦脈之後,是一定不會讓他安全離開的,是絕對不會留下這麼大的隱患!
沈度笑了笑。模凌兩可地答道:「那就要看看殿下所說的礦脈,是如何的了。」
事實上,崇德帝下了這樣的命令:在確認礦脈之後,立刻將盛烈斬殺!
斬殺。絕對不能讓盛烈回到西盛,絕對不讓霧嶺礦脈的位置洩露出去!
沈度接到了命令。隨同的虎賁士兵接到了命令,暗處的皇家暗衛也接到了命令。換言之,不管沈度回答「是」還是「不是」,盛烈是命運都是不能確定的。
數條礦脈。是盛烈的保命秘密,若是說了出來,結果會怎樣。已經很清楚。——這一點,沈度知道。盛烈也知道。
果然,在聽到沈度的話語後,盛烈的臉色變了變。沈度這麼說,很明顯就在暗示:在知道礦脈秘密之後,大定是不會放他離開的。
但是,盛烈還是要將秘密說出來,唯有如此,他才有機會離開大定天牢,唯一的機會。
至於去到霧嶺之後,他還有沒有生機,那就要看西盛的本事了,要看西盛有沒有足夠的謀劃,可以將他順利救走。
盛烈所憑借的,就是大定和西盛都想得到霧嶺礦脈這個深沉的欲/望,但大定能讓他去霧嶺,定是做了萬全準備,他能安全離開嗎?只有天知道了。
盛烈與沈度兩人,目光再度交匯,暗暗較量,最終還是盛烈先開口,問道:「沈大人此來,是為了什麼?」
盛烈不相信,沈度會忠實執行崇德帝的指令。不然,他也不會特意指定沈度去霧嶺了。
「我此來,是想和殿下談一樁買賣。端看殿下有沒有誠意了。」沈度這樣說道,拋出了此來天牢的用意。
在未見到盛烈之前,沈度就想到這樁買賣會成,在見到了盛烈之後,他就更加確定了,這樁買賣,一定會成,盛烈一定會上鉤!
果然,盛烈沒有多少思考,片刻就問道:「什麼買賣?」
沈度已經準備好了足夠香甜的誘餌,他要離開這潭死水,不能不上鉤!
沈度的回答,聲音很輕很輕,幾乎微不可聞,但是盛烈還是清楚地聽見了,他聽見沈度說:「我會暗中助殿下順利離開霧嶺,條件是殿下所知的礦脈位置,所有、準確的位置。」
在聽清楚這些話語之後,盛烈忍不住再一次瞪大了眼睛。這些話語,是盛烈心中所希望的,也是他所想到的最順利的結果,他曾無數次想過,要收買沈度這個大定權臣、將領,得付出什麼樣的本錢。
這個本錢,他其實沒把握,沒有把握讓沈度心動,可以背叛大定,所以他遲遲沒有提出這一點。但現在,沈度竟然主動提出了條件,還是他所能接受的條件!
怎麼會?沈度怎麼會這麼做?
他還沒想明白沈度的理由,就聽到沈度繼續說道:「只是我,知道這些礦脈的準確位置,而不是大定。殿下明白嗎?殿下可以順利回到西盛,憑借這個秘密重獲榮光。」
「我」與「大定」,差別大了去。一人與一國,沈度說得很明白了,他想要礦脈的位置,是為了一己私利,而不是為了國之大義。
沈度仍是笑了笑,目光卻有了明顯的陰寒,對著盛烈說道:「現在,我的養父被迫去了萊州榮養,為皇上辦完事之後,我總要有憑借的本錢才對。殿下,你說對嗎?」
安身立命的本錢,就是這幾條礦脈。沈度之意,不過是想將自己的保命本錢要過來,原來如此!——一瞬間,盛烈就懂了。
沈度靜靜等待著盛烈的反應,等待著這場買賣的成立。
一刻鐘,很快就過去了。邵連蘅的腳步聲由遠而近,聲音也傳了進來:「沈大人,本官進來了。」
在邵連蘅的身形出現在眼前之時,盛烈的呼吸猛地急促起來了,飛快地低聲回道:「買賣,成了。」
成了,他答應了。


☆、第463章 碰釘子


沈度離開天牢回沈家東園的時候,邵連蘅進宮去了紫宸殿,向崇德帝稟告天牢的情況。
沈度與盛烈說了些什麼話,他們的動作神態是如何,邵連蘅都詳細說了出來,然後等待崇德帝示下。
「就是這些,再沒有旁的了?」崇德帝這樣問道。沈度去天牢見盛烈,就是說了些無關痛癢的話語?他不怎麼相信。
邵連蘅一臉恭敬地回答:「回皇上的話,臣所聽到的,就是這些話語。沈度向盛烈提及離開的日子,又說了六年前的情況,看樣子兩人是在較量,打著什麼機鋒,只是臣愚昧,聽不出他們的深意。」
確實是這樣,除了那一刻鐘,邵連蘅看到的就是這樣。他也沒有說錯,沈度和盛烈這兩個人是在較量,邵連蘅也不知道他們較量的深意。
中間漏出的一刻鐘,邵連蘅是不會說的。
聽到邵連蘅這麼說,崇德帝略思片刻,便下令道:「如此,便罷。朕已經安排虎賁軍隨同了。此一趟,你便跟隨沈度去西盛吧。」
盛烈是指名沈度前去,但這不代表著,沒有主事的官員暗中前往。這一次霧嶺之行,真正主事的絕不能是沈度,崇德帝要另派他人來調配虎賁士兵們。
邵連蘅一直都處理著盛烈的事情,是崇德帝想到的最合適人選,也能足夠放心。
聽了崇德帝的話語,邵連蘅露出了難色,躊躇著開口道:「皇上有令,臣定當遵從。但臣從來沒有去過霧嶺,對西盛的情況也不甚熟悉。臣恐怕。去了霧嶺之後,會處於被動,反而會成為此事的阻滯。」
邵連蘅本身就抗拒去霧嶺,而且他認為自己不能成事,去霧嶺的人選,有比他更適合的。
聽到他這麼說,崇德帝也反應過來了。沒去過霧嶺、不熟悉西盛的情況。這的確是邵連蘅的硬傷。如果邵連蘅不行。那麼還有誰能去霧嶺呢?
「皇上,臣以為,鴻臚寺卿呂鳳德適合此行。當年擒獲盛烈的時候。呂鳳德出了奇謀,他對霧嶺和西盛的情況都很熟悉,必能為皇上辦妥此事。」邵連蘅繼續說道,提及了呂鳳德。
大定和西盛往來諸事。本就是鴻臚寺的職責。霧嶺一事涉及西盛,當然是呂鳳德前去會更好。
「此事。容朕考慮,你且退下吧。」崇德帝擺了擺手,示意邵連蘅離開。
呂鳳德這個人,擅長陰謀詭計。又最會耍嘴皮子功夫。這樣的人,用來對付西盛當然最合適,但崇德帝要真正用他。還需要思量思量。
……
沈家東園內,沈度亦在向沈肅匯報天牢此行。告訴盛烈已經應允之事。對此,父子兩人都感到很滿意。
「盛烈既答應了,那麼霧嶺礦脈必將現世了。得讓戶部和兵部有所準備才是了。只是戶部還是張龜齡的天下,我只是怕霧嶺礦脈最後會落入太子手中……」沈肅沉吟,眉頭略皺。
戶部在張龜齡手中,就等於在太子手中,霧嶺礦脈會得到實用嗎?沈肅覺得夠懸。
「父親不必擔心,還有江南銀庫事。我對長隱很有信心,待江南銀庫事了,張龜齡這個戶部尚書也做到頭了,就連太子都保不了他!」沈度眉頭一挑,有凌厲之氣迸現。
他不容許自己用身後名換來的霧嶺礦脈,落入到朱宣明手中,更不能容許,關乎著大定強盛基礎的霧嶺礦脈,會成為某一個人的私器!
沈肅點點頭,將這個顧慮放下了。以計之的本事,將霧嶺礦脈之事拖到江南銀庫事發,不成問題。
盛烈答應了,戶部的隱憂暫且可解,那麼霧嶺之行,就剩下最後一個問題了,那就是鴻臚寺卿呂鳳德。
「父親,我昨日往呂家遞了帖子,這一次,他接了。」沈度說道,想到呂鳳德,他的神色就沒那麼輕鬆了。
他已經往呂家遞了一次帖子,但呂鳳德拒而不受。隨後沈度又遞了一次帖子,仍是被拒絕了。這是第三次,呂鳳德終於受了。
呂鳳德的舉動,讓沈度有些心驚。想必,呂鳳德也收到了盛烈一事的風聲,很明顯,呂鳳德不想蹚這一趟渾水,才會連帖子都不接。
「但他還是接下了,就表示還有希望,你且去見了他再說。」沈肅回道。呂鳳德是什麼意思,總要去見了他才知道。
沈度點點頭,眉頭卻沒有舒展。若是呂鳳德不想參與此事,那麼就算霧嶺有傅家,沒有人應對皇上,霧嶺計劃終歸會不美。
呂鳳德,是怎麼想的呢?為何拒了他帖子又接了他帖子?
帶著這樣的疑問,沈度如期去了呂家,見到了呂鳳德。他萬萬沒有想都,呂鳳德說的第一句話,就是明確的拒絕。
只見呂鳳德無奈地說道:「本官知道,你將盛烈帶到霧嶺,是有所謀。但本官沒有興趣,就算皇上下令,本官也拒絕,你不用再遞帖子了,我看著煩死了。」
「……」沈度一下子愣住了。這位呂大人說話,會不會太直接了?一點都沒有鋪墊,完全不符合鴻臚寺的風格呀。
此時,他甫見到呂鳳德,連寒暄的話語都沒有說,而呂鳳德,甚至都沒有吩咐奉茶,就這麼直接拒絕。
沈度想到了呂鳳德的可能會有的態度,但現在這樣……他應該怎麼應對才是?
然而,讓他驚愕的事情還在後頭。
呂鳳德拿出了幾張紙,大咧咧地遞給沈度,邊說道:「這就是西盛細作近日的動靜。本官估計,西盛在大定的細作,都將出動了,從京兆到霧嶺,都想將盛烈救走。本官見你,就是想告訴你這個事情。以後你就不用來了!」
他說罷,也不管沈度有何反應,直接將這幾頁書信塞到沈度手中。然後,揚聲喚道:「來人,送客!」
沈度看著手中幾頁紙,這些情報必是鴻臚寺官員費盡心神得來的,卻就這麼輕易地落在自己手中;再看看呂家僕從一副「請出去」的樣子,而呂鳳德已經起身想離開了。
沈度突然不知道該怎麼應對了。


☆、第464章 還有人


顧琰聽著沈度的話語,想像著他在呂家呆愣的樣子,忍不住「噗哧」笑出聲音。太難得了,沒想到計之都有這樣的時候。
這呂鳳德,太有意思了。
她此時眉眼彎彎的,嬌美的臉龐潤澤得彷彿有亮光一樣。看到她笑得開心,沈度心底那一點點懊惱漸消了去。
他把袖中的紙張拿出來,遞給顧琰,邊說道:「沒錯,呂鳳德很有意思,他隨意就將這個給我了。」
顧琰將書信接過來細看,臉上的笑容漸漸隱了下去。
這幾頁密報,說的是西盛細作的舉動,說他們換人、交疊得厲害,顯然是有大動作了。
而從京兆到霧嶺,不斷有細作出現的痕跡,所以鴻臚寺的人推測西盛打算在路上就救走盛烈,以得到霧嶺礦脈。
見顧琰看清了密報的內容,沈度便說道:「呂鳳德不應承,我固然可以按照計劃辦事。只是總歸會有變數,不甚完善。」
沈度清楚,呂鳳德肯把這樣的情報給自己,就是希望自己不再去滋擾他,表明他不想摻到霧嶺之事中的堅決。
他當時呆愣著被呂家下人請了出去,也沒有機會問呂鳳德堅決拒絕的原因。現在想來,自己的表現真的是太差勁了,誰又會想到呂鳳德這樣的三品大員會如此行事呢?
想到這裡,沈度面有郝然、轉念一想,還是得知道他為何拒絕才是。按照父親的判斷,呂鳳德的性格不是怕事避禍的,怎麼會如此堅決拒絕呢?
他已經派了如年去查個究竟,但尚沒有什麼發現。鴻臚寺並沒有發生什麼大事。呂家也沒有什麼特別,他一時想不到是為何了,便來到了尺璧院這裡,找顧琰說道說道。
「呂鳳德能將這幾頁密報給你,顯然是知道你想辦什麼事的,也想著得到霧嶺礦脈。計之,你還是要想辦法再見呂鳳德一面才是。」顧琰將信紙遞回給沈度。這樣說道。
對於呂鳳德這個人。顧琰已經沒什麼印象了。在前一世中,隨著盛烈被毒殺,只涉及了大理寺卿邵連蘅。隨後似乎呂鳳德就以病乞骸骨,到崇德十八年都沒什麼音訊了。
沈度點點頭,他本來就是這麼想的,便回道:「我再找機會。邵連蘅也不想理會霧嶺之事。我倒有些好奇,皇上會派誰去霧嶺。若是皇上令呂鳳德去。他會不會拒絕?」
不過,就算呂鳳德去霧嶺,若是他真的遵王令辦事,那就會是一個大麻煩。——這些。讓沈度的眉頭皺了起來。
一時間,桐蔭軒這裡安靜了起來。沈度在想著有什麼機會,可以再見呂鳳德一面。而顧琰細細看著這幾頁密報,想從中看出什麼來。
在他們中間。則趴著胖乎乎的小圈,睜著一雙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兩人,乖巧地沒發出任何聲音……
……
……
夜已經深,顧琰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無法入眠。她一直在想著呂鳳德的事情,想著呂鳳德為何會堅決拒絕。
但如年都查不出來的事情,她如此在這裡想,能想出什麼來?
見到顧琰這個樣子,月白便輕輕地問道:「姑娘,夜已經很深了。姑娘心中有何事?可願意說與奴婢聽聽?」
顧琰與沈度在桐蔭軒商量的事情,月白等丫鬟是聽不見的。月白跟隨顧琰時間很長,幾乎參與了顧琰重生以來的種種大事,主僕情分非同一般,才敢有此一問。
聽到月白這麼問,顧琰想了想,便坐起了身,問道:「月白,永興坊的呂家,你可知道?可曾聽說過呂家什麼事?」
顧琰擔心自己被前世所限,目光大多專注在朝事和官員上,從而忽略了官員夫人和內宅的情況。如果鴻臚寺沒有什麼事,那麼呂家呢?會不會有什麼是如年都查不到,甚至是忽略的?
永興坊的呂家,這麼一說,京兆官宦之家都知道說的是鴻臚寺卿呂鳳德的家,像月白這種官宦人家的大丫鬟,當然知道。
很多時候,官宦人家的大丫鬟,也會互相往來,這是一種私下聯繫。月白會知道什麼嗎?
顧琰也是無奈一問了,月白是她的丫鬟,她都不曾與呂家有過接觸,月白又怎麼會知道呂家什麼事?
果然,就聽到月白回道:「姑娘,呂家奴婢聽說過,但他家沒有與姑娘年紀相仿的姑娘,所以奴婢不曾聽說過什麼。」
聽到這個回答,顧琰並沒有失望,這也是意料中的事。
不想,月白繼續說道:「姑娘,奴婢曾聽范姑娘家的丫鬟說過,范老夫人和呂家老夫人關係很好。」
「范老夫人?!」顧琰猛地坐直了身子,為這個訊息感到驚愕。
她與范儀往來甚久,都不曾知道這個消息。月白是怎麼知道的?
「其實這也不是范姑娘的丫鬟說的,而是……有幾次,奴婢都聽到她無意提及過范老夫人去呂家,所以奴婢猜想她們關係應該很好。」月白回道,頗有些不好意思。
她抬起頭,卻見到顧琰露出了笑容,正滿意地看著她。看得出,她剛才說的話,對顧琰來說很有用。
顧琰笑著說道:「月白,你猜得很對,若是我聽到了,也會這麼想的。太好了,這個消息太好了。我知道應該怎麼辦了,這下能安睡了。」
是了,沒有錯,范老夫人和呂家老夫人的年紀相當。在范泰言離開京兆之前,她們應該會有不少往來。要知道呂家的情況,看來可以通過范老夫人了。
現在,風嬤嬤經常去范家,正在耐心的教導范儀,計之與九殿下又那麼深的聯繫。現在計之有事相求,請范老夫人幫個忙,應該並不難。
「月白,我現在就寫個帖子,明天你讓風嬤嬤帶給范老夫人。」說罷,顧琰就掀被起來,邊吩咐月白準備筆墨。
馬上就到四月底了,距離計之出發去霧嶺的日子越來越近,時間,真的不多了。

☆、第465章 老婦人


姬氏聽了風嬤嬤的話語之後,連思考都不曾,就回道:「我知道了,煩請風嬤嬤回去告訴阿璧,此事我會辦妥的。」
和沈度、顧琰的種種考慮不同,姬氏的想法十分簡單。現在九皇子朱宣知已經在沈家了,沈度必須起來,九皇子才能重新得勢,與范儀有關的范家族策才能起作用。
為了范家的將來,姬氏一定要助沈度一臂之力,又哪裡需要考慮?
而且,姬氏雖然在後宅之中,但多年來受范泰言影響,觀人相事也有一點心得。大抵一路順遂的人,是能向前,卻少能踏上至高之位,所以聖人有云:「行佛亂其所為,所以動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增益其所不能,就是要克服一個個磨難。
她相信沈度和朱宣知,才會選擇了他們。如今莫說這樣一個小忙,只須姬氏出手而已,就算再大的忙,須范家傾力相幫,范家也會毫不猶豫地答應。
枝枝蔓蔓,唇齒相依,姬氏太明白這個道理了。
呂家老夫人裴氏,是姬氏的閨閣好友,兩個人的情誼一直很深厚。姬氏去見裴氏,並不需要提前幾天遞帖子,只是傳個話就可以了。
而且裴氏身體一直不好,姬氏時不時回去呂家。這一次儘管是為了顧琰所求而去,但也是去看望裴氏,並無衝突。
姬氏想了想,吩咐僕婦將范儀換了來,打算將顧琰相托一事告訴范儀。顧琰為沈度暗地找上呂老夫人的這份心思和籌謀,姬氏很想范儀能學習一二。
欲要取之,必先予之。世間萬事萬物都一樣。包括男女之情。若是范儀想登上母儀天下的位置,並且始終如一地保持這個位置、得到將來帝王的愛敬,那麼她現在要做的,就得很多、很多,比任何人都要多。
就像顧琰為沈度做的一樣……或許,也想沈度為顧琰做的一樣……
姬氏一雙閱盡世情的眼眸,帶著深深的聯繫。正看著范儀稚嫩的臉龐。凡為女子。實在太不易了,太不易了。
「阿儀,祖母將去呂家一趟。你且聽到一一道來……」姬氏緩緩開口,將她所懂所想的,都說與這個最看重的孫女聽。
……
入了夜,呂家壽延院響起了一陣陣咳嗽聲。燈火越加熾盛了。呂鳳德站在壽延院門外,聽著這咳嗽聲。臉上帶著濃重的哀傷。
過了好一會兒,他的臉色才恢復正常,還試圖揚了唇角,想讓自己看起來歡快一些。但很快就無法維持住了。於是他正了正色,如同平時一樣沒什麼表情,這才邁步走了進去。
壽延院是呂家老夫人所在的院子。原本叫做春暉院,是前兩年呂鳳德才改的名字。改院名。一如「壽延」二字一樣,表示了呂鳳德最純樸的願望,他願望裴氏能活得更久一點。
可惜,世事大多與願望相違。
呂鳳德走進裴氏的床榻,還是一眼就見到了裴氏枕邊透著暗紅的帕子,眼神不由得一暗。——那是裴氏咳出來的血跡。
「母親,您今日身子可好些了?」呂鳳德這樣問道,如同往日一樣關切。
「鄭太醫的藥很有效,我覺今日已經好很多了……咳……咳……」裴氏回道,還是忍不住咳了幾聲,原本灰白枯瘦的臉因為咳嗽而有了一絲血色。
裴氏和姬氏年紀相仿,許是纏綿病榻的原因,她看起來比姬氏要老十多歲,不像同一輩人似的。
范老夫人是旁人對姬氏的尊稱,但裴氏,單從容貌上看,可真真算得上是呂家老夫人了。
呂鳳德知道,呂氏會是如今相貌,是早年操勞落下病根的緣故,就算後來再怎麼養,已損壞的身子都養不回來了。
想到此,呂鳳德心頭一陣沉重。若裴氏不是為了他,又怎麼會變成如今這樣呢?到了現在,呂鳳德都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為裴氏延壽了。
鄭杏林已經明白對他說過,裴氏就是這兩個月的事了,最後就只是讓她安樂離去而已……
呂鳳德強按住自己的悲傷,笑了笑說道:「母親,孩兒聽說姬姨今天來了。難得姬姨如此有心,隔三差五來地來看母親,難怪范大人能做到太原府尹一職。」
呂鳳德與范泰言都居三品之位,但他卻比范泰言年輕十來歲,又因裴氏之故,他對范泰言、姬氏向來執晚輩禮。
吏部的官員都知道,裴氏是呂鳳德繼母,但沒有什麼官員知道,呂鳳德對裴氏之孝敬,比一般人對生身母親還要深。皆因,裴氏對他視如己出。
實在地說一句,沒有裴氏,就沒有今日的鴻臚寺卿呂鳳德。
這些,都是陳年舊事了,現如今呂鳳德所想的,就是在裴氏跟前盡孝,送裴氏最後一程。
所以,他才會一點都不想參與到霧嶺之事中,不僅拒絕了沈度,就連崇德帝那裡,也都拒絕了。
聽到呂鳳德提到姬氏,裴氏便記得姬氏所說的事情,與西盛、霧嶺有關的事情。這個事情,姬氏已經說服了她,但是現在,她應該如何開口呢?
見到裴氏為難的臉色,呂鳳德便問道:「母親,您是不是有話要說?姬姨和您說什麼了?」
裴氏一直臥病在床,極少與外界接觸,京兆年輕的夫人幾乎都沒見過裴氏的樣子,她唯一會交往的,就是姬氏了。今日姬氏才來到,自然而然地,呂鳳德想到姬氏或是說了什麼。
話題至此,裴氏便沒什麼好隱瞞了,於是點點頭,正想開口說話,卻覺得喉嚨一癢,猛地就是一陣咳嗽。好半響,才能將止住。
呂鳳德不欲裴氏多勞累,正想吩咐僕婦們安置裴氏休息,就聽到裴氏說話了:「她是對我說了一件事,與西盛有關的事情。你是不是……拒絕了皇上的命令?」
「母親……」呂鳳德話語一窒,一時間不知該做如何回答。
與西盛有關的事情,裴氏都會異常在意。當年永安之亂,裴氏就帶著呂鳳德居住在西疆府,流離失所,苦不堪言。而呂鳳德的父親呂儉,當年亦是在鴻臚寺任職,最後死於西盛細作的暗殺。
呂鳳德任職鴻臚寺,出奇謀捉住了西盛太子盛烈,實是秉承其父意志,也是為其父報仇。
裴氏與呂儉鶼鰈情深,深受西盛之害,又親眼見到了西盛侵擾時大定百姓的離亂苦況,對西盛是深惡痛絕。
當年的動亂,就只是過去三十多年而已,裴氏怎麼能忘?更甚至,將死之際,那種仇恨會更加明顯,怎麼都放不下,絕對放不下。
「當年你也不小了,想必還記得那些慘狀……」裴氏硬撐著坐起身子,強壓住喉嚨的癢意,蒼白枯瘦的臉,因為慘痛的回憶而顯得可怖,而她的聲音,暗啞得好像要滴淚。


☆、第466章 見他

在西疆府那些離亂生涯,向來是裴氏心頭之痛,這些年她也不願意再提起。但現在,在呂鳳德面前,她再一次提及了。
姬氏來見她的時候,並沒有如何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她所說的,是如今大定和西盛的局面,隱在承平之下那種對峙、死爭的局面。
真正打動裴氏的,也不是姬氏所說的這種局面,而是在於姬氏最後說的那句話。
其時,姬氏執著她枯瘦的手,眼中同樣含淚,一字一字說道:「請呂大人相助沈度,非是為大定故,而是為百姓故。離亂若起,世間何處為人?」
裴氏聽了,頓時覺得心中一震。昔人有雲,一偈之功,能破地獄。姬氏這一句話,讓裴氏心裡有些什麼正在轟然坍塌。
寧為太平犬,不作亂世人。這句話,是在永安之戰時,裴氏心頭最沉痛最無奈的盼望。在當時,又有多少人和她有著同樣的盼望?數不勝數。
後來她榮養在春暉院,不時縈繞在心頭的,仍是這樣一句話。永安之戰,才過去三十多年時間而已,國朝的承平,才不足三十年而已。
裴氏病重將死之際,不管是曾經的艱難貧苦,還是後來的安逸富足,都已沒了太多意義。始終深深刻在她心裡、永遠無可抹去的,就是那一段離亂人日子。
經歷過太多了,裴氏何須延壽?她想要的,乃是延平布德而已!
「我只想我死之後,國朝承平能持久一點。像永安那樣的戰役,永遠不再來而已……」裴氏嘶啞著說道,淚水唰地湧了出來。
聽著這些話語,看著淚流滿面的裴氏,忍不住趨跪在裴氏跟前,低低地喚道:「母親……」
一句「母親」之後,就再也沒有被的話語了。
第二日。沈度接到呂鳳德傳話的時候。感到十分訝異。他還想著,要怎樣才能見到呂鳳德一面的,卻不想呂鳳德傳了話來。約他申時到呂家見面。
呂鳳德主動提出見他,就意味著霧嶺礦脈之事,有可商量的餘地。在再次見到呂鳳德之前,沈度無論如何都想不出呂鳳德轉變態度的原因。
待聽到呂鳳德提及姬氏。沈度霎時便明白了,必是阿璧在其中做了什麼事。令得呂鳳德改變了主意,才有這一次申時見面。
阿璧,還是阿璧。雖然她什麼都沒說,但暗地裡還是為他做了那麼多事。她還是……擔心著他啊。
在呂家這裡、正與呂鳳德見面。商談霧嶺礦脈之事就是最重要的,沈度只得按住了內心的震動,試圖極力裝出平靜地面容。來應對呂鳳德的打量。
不說別的,單論阿璧為他做了這麼多事。他絕對不容霧嶺礦脈之事有失!
呂鳳德看著面前年輕的官員,久久沒有說話。裴氏病逝前的希望和選擇,呂鳳德太清楚了,這也是過去幾十年他所一直在做的事情。眼前這個年輕人,真的能承托他們的希望嗎?是他們所能夠托付的選擇嗎?
對沈度這個官員,呂鳳德並不陌生。事實上,在打定官場上,就沒有官員不對沈度有所瞭解的。眼前這個人,太年輕就身居要職,而且還立下那麼多政績與功勞,任何人都無法忽視。
過去,呂鳳德與沈度並沒有什麼交往,但對這個年輕的官員,他一直是默默關注並欣賞著的;他也隱約猜得出來,這個年輕的官員是想藉著盛烈,對西盛有什麼計劃,所以才會將鴻臚寺的情報相送。
他想著,這樣就夠了,他不想過多參與。卻還是沒有料到,中間會多了姬氏的相勸、裴氏的決心,以致,他與沈度就這樣相對而坐,商量著霧嶺的事情。
「你既這麼執意要見我,那麼我就很想知道,你在霧嶺的計劃,到底是什麼?殺了盛烈,還是……放盛烈走?」呂鳳德開門見山道。
這個時候,他不再稱「本官」,而是以一種平等的態度來對待沈度。他答應了裴氏,要好好相助這個年輕人,要用盡辦法將西盛阻在大定疆域外,便要好好籌謀一番。
他心中已經有一桿秤。如果沈度的回答是殺了盛烈,或是放了盛烈,他都決定,就算裴氏再如何堅持,他都不會插手入霧嶺礦脈之事中。
不足以謀,就是禍國殃民,他不能做那樣的罪人。
在呂鳳德說完話之後,沈度因顧琰而起的震動已經平息了,也沒有上一次見到呂鳳德的呆愣。他這時,就是往日那個沉穩的沈大人。
他沒有回答呂鳳德的問話,而是反問道:「大人,您覺得盛烈離開天牢去了霧嶺,會將礦脈的位置說出來嗎?」
為了保命,盛烈不得不說出來;去了霧嶺,他真的會說出來嗎?大概,只有去到霧嶺才能真正知道了。
這個沒有答案的問題,呂鳳德沒有回答,臉上一直維持著嚴肅的神情
於是,沈度再問道:「大人,您覺得大定得到這些礦脈,是好事,還是壞事呢?」
這一下,呂鳳德便無法保持嚴肅了,他深深地看了沈度一眼,似乎在奇怪沈度為何會問這麼愚蠢的問題。
若是得到霧嶺礦脈不是好事,那麼上至皇上下至朝廷官員這些年為了這苦心思慮,又是何苦?霧嶺礦脈乃國之強盛所在,當然得到就是一件好事!
他正想說話,卻突然又止住了。不對,沈度這樣的官員會問這樣的問題,一定不會是面上那麼簡單。那麼,他為何而問?
不知為何,呂鳳德想起裴氏一直唸唸叨叨的話語:寧為太平犬、不作亂世人,他不禁面容倏然有動。莫非,沈度所問,就是他想的那個意思?
下一刻,他聽到了沈度的回答,正如他所想的那樣。他難以相信,這個年輕人,這麼年輕的人,能想到這麼深遠,是他所沒有想到的深遠。

☆、第467章 重器在國


呂鳳德見到沈度微微瞇眼,似心中有定。
下一刻,他便聽見沈度回道:「大人,霧嶺礦脈之所以重要,乃是在於它關乎著國朝強盛之基,說白了,它就是關乎著國朝的兵器,所以,若是大定得到了霧嶺礦脈,天下會怎樣?」
國之重器,不可不察也,不可以輕易示人也。霧嶺礦脈這樣的重器,經由盛烈察示開來,已經讓西盛怒火攻心;若是它再讓大定得了去,西盛必定會將不擇手段奪得。
若是得不到,西盛就會用盡辦法毀了這重器,或是……毀了這重器的所有者。
「鴻臚寺這些年在西盛布下那麼多細作,想必西盛現在的情況,大人很清楚。盛凌為帝以來,減熄兵禍、勸課農桑,西盛已逐漸強大了。西盛好戰,就等著有朝一日厲兵秣馬侵大定。這些,大人都知道吧?」沈度繼續說道。
隨著沈度的話語,呂鳳德的臉色越來越陰暗。他太清楚沈度這些話的意思了。若是大定得到了霧嶺礦脈,為了阻止大定的進一步強大,西盛必不會等下去了,立刻就可以開戰!
見到呂鳳德的臉色,沈度便明白其知道話語意思了。當下他苦笑一聲,壓低了聲音問道:「若是西盛有侵,大人以為,以大定如今的狀況,能擋住嗎?就算能擋住,國朝耗費之大,必會動搖朝廷根基。」
就算傅家帶領的西疆衛能擋住西盛,但京兆戶部,現在是由張龜齡管著,江南銀庫那些虧空,沒有兩三年也根本填不上來。國朝之承平。實則是一副空架子。
若是強大入侵,大定可有可資之財?可有可用之兵?二王之亂後,大定武將死了一批,此後,皇上又滅了元家,並且牽連甚廣。元家,乃是天下將領所關。大定的柱樑。
就算大定承平了近三十年。它沒了,就沒有家族、姻親、門生能撐得起大定了。西疆衛的傅通不可以,虎賁軍的魏柏年不可以。大定十六衛的大將軍,都不可以!
而且,大定朝廷之中,幾位皇子奪嫡。雖則朱宣明被冊為太子了。但是五皇子那裡、逐漸成長的十一皇子那裡,哪一個不是還在虎視眈眈?
大定不斷內耗。而西盛日益強盛。在這樣的情況下,兩國若是交戰,西疆衛、國朝將會發生什麼,都是可以預見的。
這些。呂鳳德都知道,臉色一時青紅交錯,喃喃說道:「所以皇上才會想急著得到霧嶺礦脈。借此鍛造更多兵器,以增強國力……」
他的話說不下去了。因為沈度用一句話打斷了他:「若是朝廷得到了霧嶺礦脈,在下估計,兵器尚未鍛造出來,西盛就已起兵了。大人說,是也不是?」
沈度並非想如此咄咄逼人,但是皇上及朝中官員,只看到霧嶺礦脈帶來的巨大利益,卻故意忽視了背後的隱患。就算得到了霧嶺礦脈,若是戶部、江南銀庫、兵器監跟不上,得了又用何用?
呂鳳德用力眨眨眼,再度睜開之時,已佈滿精光。他死死盯著沈度,然後問道:「既霧嶺礦脈不可取,那麼……沈大人你為何又故意借盛烈行事呢?」
呂鳳德不知沈家在盛烈一事上做了什麼事情,但他很清楚,盛烈提出去霧嶺還指定沈度前往,隨後沈肅就被封爵,沈家的困局也借了。
沈家得了如此確切的好處,若說盛烈與沈度沒什麼交集,呂鳳德是打死都不相信的。
霧嶺礦脈既不可取,但沈家還是通過盛烈將它提出來,是為了什麼?難道是為了加速西盛侵略大定的步伐?這沈度,是西盛奸細?!
說起來,帝師與皇上之間應該有恩怨。畢竟,帝師離開京兆銷聲匿跡,卻又突然出現在京兆,身邊還帶著一個如此厲害的沈度。太讓人生疑了!
想及此,呂鳳德神色驚變,眼神來回在沈度身上移動,恍惚要將他衣服都扒開來,看看裡面是什麼人一樣。
若是沈肅知道呂鳳德會這樣想,說不定會噴出一口鮮血,恨不得合上眼什麼也看不見。
就是承受著呂鳳德打量目光的沈度,也萬萬沒有想到呂鳳德會把他看成西盛奸細。呃,或許……他能想到,但那應該是在霧嶺礦脈之後,而不是現在在呂家。
所以,他聽了呂鳳德的話語之後,氣定神閒地回道:「大人所問,就是在下來找大人的原因,也是在下對付西盛強大之計!請大人細聽……」
在呂家的書堂,在呂鳳德面前,沈度將自己的計劃說了出來。這個計劃,由他自己所想,經由沈肅、杜預、陸清等人潤飾,也歷過顧琰的斟酌,但也只是一個詳細計劃而已,尚未臻善。
呂鳳德尚未答應加入,西疆傅通尚未知道確切,長隱江南之行尚未有成果。一切,不過是沈度憑己之力,匯聚著身邊所有人,使這個計劃一點點成形而已。
呂鳳德越是聽,神色就越凝重。這不是憂慮或歡喜,而是說不出的重壓在心頭。
眼前這個年輕人說得沒錯,這真的就只是一個計劃而已,還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若是一切恰到好處,那麼大定就不懼西盛強大。若是有了差錯……那麼參與這計劃的所有人,就是大定的罪人了!
他心頭凝重,是不知如何取捨。
他的目光,最終還是落在沈度臉上。這個年輕人,劍眉星目,神態沉穩,眼中熠熠光芒,讓人無法忽視。
這光芒裡面,是強大的自信,又是無聲的希冀,更是不可動搖的決心。呂鳳德絲毫不懷疑,就是他沒有參與其中,沈度的計劃也不會因此終止。
這個年輕人,早就順延著推定了數十年後的局勢,才會來找自己的呀。——呂鳳德恍然悟了。
看得見大定的將來,他身為大定人,身為大定官員,身為鴻臚寺卿,又怎麼能不邁步進其中呢?

☆、第468章 想見你


得到呂鳳德的應允後,沈度強壓著心中的歡喜,繼續與呂鳳德商量霧嶺礦脈的計劃。
他的聲音高了不少,聽得出心情很亢奮。
也是,呂鳳德是鴻臚寺卿,這個人在霧嶺礦脈中太重要。得到了他的幫助,沈度的計劃漸漸趨善,這喜歡他又怎麼強壓得住?
他這個表現,讓呂鳳德很受用。從沈度的聲音中,呂鳳德可以準確地知道自己的重要。被需要、受重用,這樣一種精神愉悅,很少有人不愉悅。
離開呂家後,沈度感到肩上的重壓輕了很多,星眸更加璀璨奪目,縱是如年跟隨沈度多年,仍是被這樣的光芒晃了晃眼。
不管怎麼說,沈度高興,身為出鏡率最高的僕從,如年也感到很開心,於是笑著問道:「主子,現在還是去安國公府嗎?」
沈度往安國公府傳了口訊,定下今天去拜訪長隱公子,商量江南銀庫事的。這個行程,如年是知道的。
「不,你現在去見長隱公子,告訴他我會晚一點到。」沈度這樣說道,說罷便深深吸了一口氣,試圖平息自己劇烈的心跳。
呂鳳德肯見她,是因為姬氏這個人,這事得成,是顧琰之功!顧琰沒有說什麼,卻極盡所能地為他鋪路;那個在尺璧院中的姑娘,傾她的智慧人脈來為他籌謀!
一想到這點,沈度便覺得心中有情意洶湧而來,他無法壓抑,也不想壓抑。他想見到顧琰,現在、立刻、馬上。
在交代如年前去安國公府後。沈度便急急往宣平大街奔去。走了幾步路之後,沈度便一躍而起,像一隻玄鶴似的,飛快地往遠處掠去,須臾便沒了蹤影。
光天白日,主子就這樣施展輕功,也不知是為了什麼十萬火急的事情。「唉。主子……」如年搖搖頭歎息一聲。轉身往安國公府走去。
他怎麼想得到,他主子十萬火急奔赴,只是為了見顧琰一面?
沈度知道。往日這個時候,顧琰是在疊章院裡的,她要為傅氏理事,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尺璧院。他不能像之前那樣等在桐蔭軒。
想了想。他輕巧地落在了顧家門前,邁步往門房那裡走去……
且說。在疊章院內,顧琰和傅氏商量的,是端午節禮的事情。端午將近,顧家也要準備送往各家的賀禮了。這也是當家夫人最重要的任務之一。
尤其顧霑是吏部尚書,現在還在挑選著東宮屬官,顧家的人情往來就更忙碌了。尚未到四月底。不少官員已經送來了節禮,傅氏忙得腳不沾地。只好喚了顧琰來幫忙。
母女兩個人正在商量著,忽然就聽到傅媽媽來報,說是沈家少爺有急事求見,請問太太見還是不見,云云。
在顧琰和沈度定親之後,在顧家稱沈家少爺的,除了沈度,不會有旁人。
聽了傅媽媽所稟,傅氏便看著顧琰,不解地問道:「沈……計之這個時候求見,是為了什麼?」
顧琰搖搖頭,臉上同樣有疑惑。這個時候,顧霑還在官衙,顧重安還在雲山書院,計之怎麼會突然求見?莫不是出了什麼事?
此刻,顧琰一點都沒有想到旖旎之事,她怕的是沈家出了什麼事,於是忙回道:「娘親,他突然求見,怕是有重要的事,懇請娘親見一見他。」
聽得顧琰這麼說,傅氏心想也是這回事,便對傅媽媽說道:「你親去將他領進疊章院來。」
沈度與顧琰已經定親,他來求見,傅氏接見,並無不可。
顧琰覺得頭腦有些紛亂,手中的節禮表怎麼都看不下去了。她還是想著沈家可能出了什麼事了。
然而,一見到沈度,顧琰便知道自己想錯了。沈度容止自然閒適,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時候,灼灼如火,似乎要將她吞噬一樣。
他此來,應該……只是想見自己而已!
意識到這一點,顧琰臉上猛地升起了紅雲。嫣紅襯著雪膚,就像雪地裡的紅梅,是一種難以描述的極致風情,引著沈度的眼,撩動著他的心。
幸好,他還殘存著理智,還記得現在是在疊章院,在他面前坐著的,還有傅氏這個未來丈母娘!
他將目光從顧琰身上移開去,恭敬地給傅氏行了禮,勉強恢復了過往的沉穩,也讓傅氏滿意地點了點頭。
少時情意,傅氏又怎麼會不懂?當年她與顧重安定親之後,顧重安趁著公務之便去西疆府,也是這麼灼灼地看著她的。
這樣的情意,她不忍苛責,便問道:「計之此來,是為了何事?」
問畢,她還想著,要不要派人去吏部提前請老太爺回來,至於雲山書院,太遠了,她也不便派人去了、
只見沈度彎了彎腰,仍是恭敬地說道:「晚輩不日就離開京兆了。此來,是有個禮物要送給阿璧,冒昧打擾,請夫人見諒。」
他似在說著什麼天經地義的事一樣,態度磊落直白到……讓人不知道如何拒絕——尤其是對傅氏這種親厚良善之人來說。
傅氏一時啞口,這沈度直接上門,就是為了見她女兒?這……這……
而顧琰,也訝異沈度會這麼直說,臉上的紅雲更甚了。她和沈度見面的次數太多了,然而此時此刻,她都不知為何會如此嬌羞。
好半響,傅氏才說道:「那麼就去掬碧湖旁邊吧,傅媽媽,你好好伺候姑娘。」
掬碧湖旁邊有水榭,四周都敞著,還有傅媽媽在一旁看著,也不怕他們能些什麼事。對自己的女兒,傅氏還是很放心的。
便是這樣,沈度和顧琰在一群奴僕的簇擁下,往掬碧湖邊的水榭走過去。
回頭看看一群奴僕,沈度的臉都差點綠了,發熱的頭腦這才冷靜下來,不住地懊惱著。真是……見到阿璧就可以了,有這樣一群人,他還能和阿璧說些什麼?
待見到顧琰眉目含笑的樣子,沈度的心情又飛揚起來了。別的不說,能見到阿璧、和她說話,就算是好的了!

☆、第469章 領下

面對著顧琰,沈度有滿腔的話要說。他想告訴她,呂鳳德已經找了他,並且還答應了;他想告訴她,他知道她去找了姬氏,而且姬氏也起了作用;他想告訴她,他飛躍來顧家貿然拜訪,就是想見到她……
但是,他們身後有一瞬不瞬盯著的傅媽媽,還有不少管事娘子和奴婢。被這些人緊緊盯著,他竟什麼都說不出來。
難為在朝中經歷顛風簸雨的沈大人,從屍山血海中爬過來的沈大人,也有這麼侷促的時候。
最後出口的,還是那一句:「阿璧,呂鳳德答應了!」
呂鳳德答應了,答應了在霧嶺礦脈事上出手,那個計劃,離成功又近了一步。這事,他想第一時間告訴顧琰,想和她分享這喜悅。
顧琰聽了這事,本就彎著的眉眼更彎了,臉上的笑意更深,不禁脫口道:「太好了,太好了!如此,想必沈老便能放心了。我也……」
我也能放心了。——在掬碧湖這裡,這種露骨的話語,她不好意思說。只有在桐蔭軒中,在柔和的月光之下,她才敢那麼大膽地說出「沈大人,我心悅你」這樣的話語。
雖則她沒有說,但彎彎眉眼裡藏著的灼熱情意,一點都不比沈度少。這些情意,沈度這樣敏銳的人當然感受了,不由得心中一熱。
喉嚨也像火燒一樣,虧得是在掬碧湖邊,湖水清風吹散了他的燥熱。不然,他就要鬧笑話了。
可憐的沈大人,在顧家這裡。幾欲失語了,只能喃喃說道:「阿璧,阿璧……」
沈度有太多想說,卻又覺得一切都不必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的情意,深沉到無法掩飾,就算他什麼都不說,阿璧都是懂得的。
沈度的一生。在少時轉了個大彎。他與沈肅一樣。極少與女性接觸,心中也不曾起什麼波瀾。只有顧琰,唯有顧琰。能讓他的心神一再震盪,起伏不止。
顧琰於他,如同懸崖峭壁上從石中生長出來的綠根;又如同茫茫雪地裡那遺世獨立的紅梅。沈度眼所見、心所想的,唯有這個人而已。
如果沒有顧琰。終沈度一生,或許都不知情愛是何種滋味。不會知相思之苦,也不會知相處之甜。
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只是一個人一生不曾情動。多少會有些遺憾。
顧琰,填補了他的遺憾,還給了他這麼多體驗。他從來沒有想到,從來沒有想到……
見到沈度欲言又止的樣子。顧琰想了想,還是吩咐傅媽媽等人離遠了些,令她們站在一個可以見到他們、卻不能夠聽清楚他們說話的距離。
在掬碧湖這裡,自然不適合說什麼濃情蜜意,而且接下來沈度還有太多事情,應該沒有時間再去桐蔭軒了。現在他能和顧琰說的,就是有關沈家的一些安排而已。
重中之重,當然就是沈家的暗衛們。
「阿璧,父親已經收拾好東西,準備離開京兆了。沈家暗衛們會有一部分跟著離開,京兆這裡還會有人留守探聽。這些人,我打算將他們留給你。」沈度如此說道。
這些人留下來,探聽消息倒是其次,保護顧琰才是最主要的,這些人,一定要交到顧琰的手中。
顧琰知道沈度的擔心執念,並沒有立刻拒絕,而是問道:「你此去西疆,帶的人手足夠嗎?」
「足夠了,沈家暗衛會跟著。陳維已經有所動作了,隨同的虎賁軍會有沈家的人,還有西疆衛,還有那八個人,足夠了……」沈度如此回道。
那八個人,是從宮中逃出來的那八名皇家暗衛,已經被陳通記秘密送出京兆了。他們會在西疆與沈度匯合。
謀事,不可能全部備足。有這麼多人,還有呂鳳德,沈度就覺得可以成行了。
如果沒有收下這些人,計之就算去霧嶺,心中也始終記掛著吧?——看著沈度俊朗的面容,顧琰想到了這些。
及此,她便回道:「如此,我就領下這些人,以便能及時送消息去西疆和萊州。」
她清楚,是她領下這些人,而不是顧家,也不是陳通記。沈家暗衛,必是沈家最精銳的力量,沈度要保護她並且信任她,才會將這些人交給她。這不代表,顧家和陳通記有權知道這些事。
沈度是元家後人這個事,除了顧琰之外,是絕不能再讓旁人知道的。
沈度聽到顧琰應允,不禁微微一笑,眉目顯得更加飛揚了。
「那麼,我安排好之後,就讓他們來見你。」沈度這樣說道,眼中還藏了意思狡黠。
咳咳……接下沈家暗衛是什麼意思,阿璧應該知道的吧?那是比婚約更加重要的事情,代表著一種無可撼動的認可和信任。
沈度隱約記得,當年還在元家之時,他的母親是無法接觸到沈家暗衛的。非是元家不許兒媳參與暗衛事,而是他的父輩、祖輩們都覺得母親不合適,沒有能力和本事參與暗衛事。
事實上,元家暗衛,是可傳子、傳媳的,但元家未滅之前,已三代沒出能接觸暗衛的媳婦了。後來,元家被滅,就更不可能有了……
他的祖父,被稱為國之柱樑的那個人,還摸著他的頭笑著說道:「五哥兒,你將來要找個能幹的媳婦呀,元家的暗衛,已經很久沒有認過主母了……」
老人的笑容和期許如在眼前。
現在,沈度確信自己找到了祖父說的那樣女子,也確信顧琰有足夠的能力擔得起沈家暗衛,更加確信,沈家暗衛會信服顧琰這樣的主母!
顧琰點點頭,並沒有察覺此事有多麼不尋常。既然答應了計之領下這些人,那麼總要見一見他們才是。
但是,顧琰沒有想到,這個「見一見」會是那麼大的陣仗、會有那麼多人!

☆、第470章 認主


自這一次掬碧湖見面之後,一連數日,顧琰都沒再與沈度有過接觸。持續了很長時間的桐蔭軒會面,也停止了。
她知道,沈度在忙著離開京兆的準備,既要安排沈肅去萊州,又要謀劃他自己去霧嶺之事,想必他是極不得閒的。
那一日沈度離開之後,傅氏曾感歎過沈家就這樣離開京兆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回來。
語氣聽著,多少有些沉重。
後來在顧重安面前,傅氏表達了這樣的憂慮:「沈老封爵在萊州,以後……沈家便是長居在萊州了嗎?那麼阿璧出嫁,怎麼辦?」
她只有顧琰這一個女兒,當然不想她遠嫁。但是,顧琰明年就了,離出嫁至多就兩三年的時間。
兩三年,沈家能重回京兆嗎?萊州那麼遠,阿璧出嫁之後,要見她一面豈不是很艱難?
想及此,傅氏的心情便很難開揚。
顧重安也心疼唯一的嫡女,便勸慰傅氏道:「這個事情,待我去問問父親。等事情淡了,請父親籌謀一番,看能不能讓計之官復原職。」
顧重安雖不在朝中為官了,但他在雲山書院當教習,關於朝堂的消息也要比一般的人清楚。他模糊知道,沈家或許是得罪皇上了,才會有這麼多事。
帝恩自古就是變幻莫測的,現在沈家是要離開京兆了,但誰又說的準,沈家什麼時候會再受皇上重用?
是以顧重安的憂慮,比傅氏少得多,但還是放心不下。當晚就去了松齡院見顧霑。
父母的憂慮,顧琰並沒有察覺。在她心裡,距離的遠近都不算什麼事,是以就忽略了這些,仍是邊整理著端午節禮,邊吸納著陳通記的匯報,日子如常。
這一晚。星月皆隱。尺璧院也到了暗燈時候,風嬤嬤忽而來到了尺璧院。往日這個時候,她應該在碧海院中的。
在顧琰和月白的疑問目光下。風嬤嬤平靜開口道:「請姑娘更衣整裝,奴婢帶您去沈家,沈少爺說要帶您去見暗衛。」
顧琰瞭然,先前計之是說會做安排。會讓他們來見她的。現在,見面之地。是安排在沈家嗎?
也是,相對於沈家來書,顧家算得上人多口雜,還是去沈家更為合適。
在妝容一番之後。她便由風嬤嬤抱著,躍出了尺璧院。——這一次,月白並沒有隨同。有風嬤嬤在,顧琰安全便可保。
顧琰在去到沈家之前。已經模擬過見沈家暗衛的情形,所想的就是沈度帶著她,去見幾個陌生人,僅此而已。
沈家暗衛的歷史,顧琰曾聽沈度說起過。
當年元家被滅,並沒有多少暗衛活下來;後來經沈肅和沈度發展擴大,便有了一定規模。只是,在別山伏擊和擊殺秦績的時候,沈家暗衛有了不少損傷,尤其是在望江樓殺戮中,損失更大。
剩活的暗衛,有大部分要隨沈肅去萊州,也有大部分要跟沈度去霧嶺,留在京兆的人數,她猜想有二十人就夠了。
但是!
如今在她面前的,是一排排面容整肅的人!一排接著一排,像陳兵一樣佇立在沈家竹林旁,粗略看來,約有五百人之數。
五百個暗衛,這是什麼樣的概念?!須知道,既是暗衛,就表示非一般的難得,可算是萬里挑一的。
據顧琰所知,成國公府的死士,也不過只有五十人而已。沈家,竟然有五百多個暗衛,這是何等強橫的力量?若是這五百個暗衛,都有陳維或如年那般的武功,那麼……那麼……
不對,不對,沈家既有如此強大的力量,那麼又何必多時受制於成國公府?眼前這些人,應該不全是沈家暗衛!
沈度就站在顧琰身旁,在明亮的燭火下,他清楚看見顧琰神色的變化,當顧琰疑惑地看著他時,他便知道顧琰反應過來了。
他的阿璧,一向很聰慧!
他眼中含笑,臉色卻異常端凝,帶著顧琰往前一步。
這時,陳列在面前的人已經迅速移動,往兩旁靠攏,中間則空出了一條道。看樣子,就是為了方便沈度、顧琰行走的。
只聽見沈度為她介紹道:「阿璧,這些都是沈家在暗處的力量。他們之中,有沈家暗衛,有虎賁士兵,有儒者商人,也有走夫販卒……」
沈度每說一句話,就帶著顧琰往前走一步。而他們所經行之處,那些肅立著的人便會微微低頭,向他們表達尊敬和順從。
離得越近了,顧琰才發現,他們雖然穿著一樣的服飾,但當中有男有女,神態舉止也全都不一樣。很明顯,他們的身份都不一樣。
站在前面那幾排,氣勢凜然,目光鋒利如刀,不是沈家暗衛就是虎賁士兵。
其後的幾排,就顯得較為柔弱,多具儒雅之氣,這些人,應該就是文士儒者了。
最後的,也就是人數最多的,都是尋常人。所謂尋常人,就是平日裡見慣了的,是商人,是賣菜小販,是媒人婦人,也脂粉女子……各式各樣都有。
沈度說,這些人,是沈家暗處的力量。這暗處的力量,當然不是指專司殺人、保衛的暗衛了,而是一切可以信用之人!
這些人,準確地說是最後那些人,才是沈家最隱蔽、最重要的力量。在絕對的武力前面——比如軍隊,再多的暗衛也不能發揮作用。就如,當年的元家,養了三百死士,最後都只能送出沈度一個人而已。
而沈度這些年能夠隱匿過去的身份,所依靠的,就是這些書生、商人、販夫、走卒一環接一環地,抹去他所有存在的痕跡。
這些暗處的力量,這些沈家最大的倚仗,如今全部都呈現在顧琰面前,毫無保留!
顧琰心中大震,而這時,那五百人已經整齊劃一地說道:「屬下,見過主母!」
在夜裡,在沈家,這五百人的話語並未喊出來,甚至有意壓減了音量,但在顧琰聽來,這聲音如同陣陣驚雷,震得她一時怔愣。
沈家屬下,認主了!


☆、第471章 我愛你的方式


顧琰一時怔愣,就只是一時而已。在這個時刻,在這麼多人面前,她不能有任何走神……或者失儀。
至此,沈度帶她來見這麼多人的用意,已經十分明顯。
她怎麼捨得拂他的心意,怎麼捨得讓他失望?
於是,她迅速鎮定下來,微微挺直了背脊,臉上的表情也變了,變得和沈度一樣肅凝,但是朝這些人點了點頭,比沈度多了一絲親和。
看到她點頭,沈度輕輕吁了一口氣,眼神更加明亮了。她點頭,就意味著接受沈家主母這個位置了,以她的性子,既然是接下了,那麼就一定是最稱職的主母。
從元家到沈家,已經三代沒出過主母了。阿璧,一定能夠秉承先祖風範,會以後的沈家屬下都知道,沈家除了沈肅、沈度之外,還要顧琰這一個主母。
就算……沈肅和沈度不在,沈家有顧琰這個主母在,沈家就在。這是沈度執意將這些人全部齊聚的原因,也是沈度對顧琰最大的尊重、最深的愛意。
對沈度和顧琰這樣的人來說,感情的印證,不僅僅是說幾句情話,也不僅僅是嫁娶而已,而是將安身立命之基相托,沒有絲毫隱藏。
顧琰就是明白了沈度的心意,才會站直了、肅凝臉色、帶著親和,面對這五百個沈家屬下,
她不是躲在深閨中的嬌娘,她不想只在後宅中享受著沈度所帶來的一切。她想要的,是與他並肩站立,要與他並肩而行,要與他攜手開創局面。
凡此以後。沈家的榮譽與功績,皆是屬於兩個人,沒有誰附庸誰,沒有誰睥睨誰,他們共同前行、腳步一致,才能走得更遠。
屆時,榮光所照。不會只是沈度一個人。而是他與她的。
在此之前,顧琰的希望就是能保住顧家,除了顧重庭和秦績這些仇人。而她自己,所渴求的還是一方平靜。
所以,在造出扳指、中書省搬遷這些事上,沈度都順著她的心意。將她完完全全掩了下來。
沒有人知道,改變了大定弓弩營的扳指。是顧琰造出來的;也沒有人知道,中書省搬遷,是顧琰最先提起的;更沒有人知道,京兆有一個聰慧善謀的顧姑娘。
以往。沈度覺得保護顧琰、保她安寧,就是珍愛顧琰的方式。但是,在經過那麼多事情之後。他改變了自己的想法。他覺得,珍愛顧琰的最好方式。不是將她掩在身後,而是與她並肩而行。
就算京兆百姓、大定江山不知道顧琰這個人,但起碼,沈家要知道有顧琰這個人!為此,這五百人從大定九府各地趕來,變換著各種身份,隱秘地來到了沈家,就是因為,只是因為,沈度要他們來見顧琰。
沈度的目光,溫柔繾綣,滿佈深情卻又異常堅決。是了,朝中權臣沈大人,對待所愛的人,當然不與尋常人同。
這樣的目光,這樣的心意,顧琰怎麼會不懂?他們兩個人的目光交纏,復有移開,一切已明。
是以,下一刻,她的背脊挺得更直,渾身的氣勢全部都釋放了出來,對著面前五百個人,淡聲道:「以後,拜託諸位了。」
她的目光並不如何嚴厲,但卻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洞徹力,在緩緩掃過這些屬下的時候,竟然沒人敢接上她的目光。
他們在垂下頭的同時,心中有極大的驚愕和震動。原來,他們的主母,是這樣的姑娘。那通身的氣勢,比起主子來,也不遑多讓。
沈度是他們的主子,日浸月月染,積威已久,就這麼安靜站著,他們都能感受到那種震懾,如今,多了一個顧琰。
即使是久經殺戮的虎賁士兵們,也都垂下了頭。這些虎賁軍,分明從顧琰身上也感到一種殺戮之氣,一種與沈度相仿的震懾力。在那麼一瞬間,他們恍惚覺得眼前站著的,不是一個嬌姑娘,而是,而是一個暗羅剎。
經歷過殺戮的人,感知力比一般人都敏感。他們的感覺,並沒有錯。顧琰雖然是一個嬌姑娘,細嫩白皙的雙手也沒染過鮮血,但她身上,確實有殺戮之氣。
但從前世到今生,顧琰經歷了太多,從三初宮變的屍山血海,到親手戮殺秦績,到設計滅掉顧重庭……這些經歷,在顧琰身上沉澱,與她融為一體,使她呈現出與年紀不同的沉穩,也呈現出與外表不同的氣勢。
得天之幸,這樣的經歷加上她的心志,使得她在這世間絕無僅有。——即使是同樣知道前世事的韓嫵,也不能與她相比。
顧琰這樣的氣勢壓下來,沈家屬下又哪裡能擋得住?在垂首的同時,他們都在極力壓抑著內心的驚愕震動,再一次齊聲說道:「不敢煩,屬下,見過主母!」
前後相同的兩句話,中間只隔了短短的時間,但聽起來,明顯不一樣。不管他們是尊重沈度這個主子也好,還是震懾於顧琰的氣勢也好,在沈家竹林外,這五百個屬下,接受了顧琰作為主母。
那一個個屬下,依次恭敬地走到顧琰跟前,介紹自己的名字和基本信息,然後行禮、離開。
顧琰維持著臉上的表情,氣勢還是如常,每一個人上前來的時候,都會細細打量一番。
這些人裡面,也有不少年輕的姑娘,有著各樣的身份。這些年輕姑娘,顧琰看得特別用心。
直到,最後一個姑娘都行禮離開,顧琰便立刻閉上眼。不如此,她便無法掩住眼中的失望。
竹林被夜風吹得「沙沙」響,在這竹聲中,沈度輕聲問道:「阿璧,有她嗎?」
顧琰睜開了眼,並沒有說話,只是搖了搖頭。
這五百個人裡面,並沒她,並沒有……善言。
沈度齊聚了五百個屬下來見顧琰,除了讓他們認主外,還是為了讓顧琰認人,認這些人裡面有沒有善言。——早前,沈度就答應過,若是有機會,會讓顧琰親自辨認善言。
只是,還是沒有。

☆、第472章 道別


沒有善言這個人,在顧琰預料之中,就算有無法掩飾的失望,到底也能過去。
在沈度安慰著說會繼續找的時候,顧琰忽然福至心靈,於是搖搖頭說道:「不用刻意找了,若是有緣,她自然就會出現的。」
在「沙沙」竹聲中,顧琰一直要找到善言的執念,就這麼放下了。她心中,已經有找不到善言的覺悟了。
善言,在前世最後那兩年裡,對顧琰來說太好、太重要,她是顧琰和沈度之間的聯繫。但今生,她和沈度已經定親,有了無法割捨的聯繫。
所以,善言才消失了吧。
她還會不會出現,顧琰自己無法預料,大抵,就如她所說的那樣,有緣的話就會出現了。
認主、認人的事情,在沈度的安排下,就這麼過去了。最後沈度給顧琰留下的十名暗衛,是沈家暗衛中,伸手最為上乘的。呃,就比曲玄、如年等人差那麼一丟丟而已。
若不是沈度知道顧琰絕不可能手下曲玄等人,他是一定要將這些人留下的。原本,他還在顧琰面前爭取爭取,以能讓這些人留下來的。
他最終妥協,還是在於沈肅陰測測地說了一句:「帶曲玄和如年去霧嶺,你活著回來的勝算便多一分,那才是阿璧想要的。」
沈度細思,知道就是這麼一回事。他活著回來、平安回來,才是顧琰最想要的。當然,也是沈肅最想要的。
在沈度接觸呂鳳德時候,沈肅便在作著離開京兆的準備。在沈度去霧嶺之前,沈肅就打算動身了。
既然已經選好萊州。那麼早一點起行也沒什麼不好的。
打點行什、安排隨從這些事,當然不用沈肅過問的,是以在離開京兆之前,沈肅所做的準備,不過是與故友姻親道別而已。
沈肅自己無長無親,故友,當然是指陸清、杜預這些人;姻親。當然就是指顧家了。
沈肅最先道別的。是顧家這個姻親。為此,他還親自去了顧家一趟,直令顧家眾人感覺受寵若驚。驚愕之餘不免有蓬蓽生輝之感。
就算沈肅被奪了帝師稱號、即將離開京兆,在顧霑和顧重安心裡,沈肅仍是帝師沈肅,仍是比他們要厲害太多的人物。
對沈肅的來訪。他們以十二分的謹慎看重,還花重金從春暉樓請了名廚來為沈肅備宴。既是為了招待沈肅,也是為了給他踐行。
這是沈肅第二次來到顧家,顧家眾人熱情,春暉樓飯菜可口。令得沈肅去了臉上一貫的陰冷,臉上不時帶著笑容。——驚得隨同的管家曲禪下巴都快掉下來了。
老實說,過去在沈肅的心中。京兆顧家拿得出手的人,就只有顧琰而已。顧霑雖然是吏部尚書。但失於治家無能;顧重安親厚有餘,機變不足,而第三代的顧道征,有啞症。
凡此種種,在沈肅看來都是不美。當然,沈肅不是完美主義者,也沒有該死的強迫症,是以看在沈度和顧琰的份上,他對顧家保持了足夠的尊重。
但現在,沈家遭逢巨變,在他即將離開京兆之時,顧霑、顧重安都待他尊敬如常,甚至,比以往還尊敬。
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難。沈肅經歷過太多,才能更明白人情冷暖,才更明白處世不易。難得的,是顧家始終這副尊敬熱誠的態度。
顧霑笑意盈盈地請他再喝多一杯,顧重安則關切問著萊州安排,就連那個啞症的孩子,目光都那麼澄澈。
三朝四書的顧家,果然是有這樣的底蘊,所以就算顧霑糊塗、顧霑安平庸,還是能養出阿璧這樣的姑娘。
想到這些,沈肅的唇角不禁又上揚了,又是令曲禪眼一圓。
在回程的路上,曲禪忍不住問道:「主子,您在高興什麼呢?」
曲禪養了幾個月的傷,柔和劍雖然再使不出來了,但他還是沈肅最信任的管家,當然會跟著沈肅來赴宴。
「這顧家,很好,很好。娶了顧家女,是計之的福分。」沈肅含著笑回道。
娶妻娶賢,這個賢字,不只是個人品格而已,與其家族風格底蘊,也有著莫大的關係。
沈肅,是真的為沈度感到高興。
即使是被迫離開京兆,似乎對沈肅來說,也不算什麼苦事。在與眾人道別的時候,沈肅一直維持著好心情。
這一日,陸清和杜預應沈肅之約來到沈家東園。在東園的空地,早有沈家僕從擺好案桌,上面擺放著各種吃食、瓜果,而後安靜地退了出去。
就如同往年初宴一樣,將東園這裡留給這些關係最親密的人,讓他們暢敘離情別意。
除了沈家父子之外,陸清和杜預來了,葉染來了,唯一不同,就是多了一個九皇子朱宣知。
朱宣知作童子打扮,跟在沈度和葉染身後,手上還托著酒壺、酒盞。很明顯,他也要像沈度和葉染一樣「伺候」三位長輩。
對此,朱同學是沒有任何意見的,他那張已能看得出清俊的臉上,還帶著憨憨的笑意,彷彿伺候沈肅等人,也是一件樂事。
沈肅只能淺酌,陸清已經在大口喝酒了,杜預則像愛撫著他的珍寶古琴,而後輕輕地撥了一下,發出了「琤」的一聲清響。
「立前,大人就要離開京兆了,你還不快快彈奏一曲,還是攤《鳳求凰》吧,你彈得最好的了。」陸清笑嘻嘻地道,念念不忘要聽杜預的《鳳求凰》。
杜預瞄都不瞄他一眼,理都懶得理他。陸清也不想想,彈《鳳求凰》給大人聽,合適嗎?
葉染立刻狗腿上前,為杜預斟上了一杯酒,笑著說道:「杜叔彈什麼曲子,都是好聽的……」
他最近在求著杜預教他彈《鳳求凰》,好在葉穩跟前好好表現一番,是以笑得諂媚十足。
沈肅舉起酒杯,唇角仍上揚著,看得出心情很好。當此際,東園酒香飄溢,琴聲清響,枝頭有瓊花紛紛落下,成一幅人間美景。
沈肅微微睜大眼,將這一幅美景盡收眼底。這樣的美景,不知何時才能有了,或許,以後都不會有了。


☆、第473章 溫暖

沈肅高興,便喝得有點多了。這是沈肅離開京兆之前的道別,沈度也不忍拂了他興致,便任由其一杯續著一杯。
到得最後,沈肅、陸清和杜預三人都醉了。沈肅醉了只會半瞇著眼,看著和沒醉的樣子差不多,實則神智模糊動作遲緩了;
而陸清則不斷笑著,一會兒大喊「立前,撫一曲!」,一會兒又嚷道「太難聽了,太難聽了!」,而被他一直喚著的杜預,敞衣袒胸,一臉沉迷地撫著琴,彷彿世間無他物。
這三個人的醉態,沈度和葉染都見慣的,每年都會有那麼一兩次,但朱宣知是第一次見,著實吃了一大驚。
他沒有想到,平日陰冷的師公,醉了之後會這麼溫順;也沒有想到,平素冷面虎一樣的杜大人,會這麼率直肆意;還有陸大人,喝多了就會喋喋不休……
他猶在吃驚地微張著嘴,沈度已經喚來了屬下,吩咐他們將陸、杜兩人帶下去安置,並且令他們收拾這裡的狼藉了。
見朱宣知呆呆的,沈度不覺一笑,說道:「你先回南園吧,我看著你師公睡下,再回去。」
他說罷,便去看沈肅如何了。雖然有僕從照顧著沈肅,但沈度還是要見他安穩睡下了,才能放心回南園。
僕從已經餵了沈肅醒酒湯,正在為他擦拭臉。見此,沈度便說道:「讓我來吧,你們都退下。」
沈度細心地為沈肅擦拭著臉,這麼近的距離。更能看清沈肅臉上的皺紋,彷彿比之前又老了不少。
沈度眼神一暗,擦拭的動作不禁頓了頓。父親,老得太快了,比一般人要快得多。他想起了鍾豈說的話語,心中猛地抽痛。
他暗暗道:我一定要盡快完成霧嶺之事,然後去萊州陪父親。陪著父親……度過餘下的時光。
沈肅不知何時睜開了眼。他明明是醉酒迷糊的。眼神依然銳利得嚇人。
在看到沈度臉上不及掩藏的澀意之後,沈肅眨了眨眼,看著似乎清醒了些。
「我沒事……放心。你好好的。便是……」沈肅如此答道,半醉半醒地說道。
沈度點點頭,回道:「知道了,父親。我一定會好好的,您放心。」
說罷。他裂開了嘴,擠出了一絲笑容,只是笑得比哭還難看,讓人心生不忍。
不忍。事情都不會改變。沈肅將去萊州,而他將要去霧嶺。雖然定下了歸期,卻不能何時才能真的歸來。
關切、提點。各種各樣的話語,沈肅都已經對沈度說了。當下父子兩人有志一同地避開了離別這個話題。又拉拉雜雜地說了些旁的話語,不一會兒,沈肅就睏倦地閉上眼。
就在沈度輕手輕腳打算離開的時候,忽然聽見沈肅問道:「去哪裡,你有沒有問過他的意見?」
這個他,指的是誰,沈度很清楚。
是了,沈肅不用管行什打點、人員安排,但是有一個人,他無論如何都會考慮到的,就像沈度考慮了無數次一樣。
頓了頓,沈度便回道:「還是像先前的安排一樣,讓他跟著父親去萊州,那裡更安全,能學到更多。」
沈肅仍是閉著眼,半響才回道:「還是問問他的意見吧,聽聽他想去哪裡。」
沈度明白沈肅的意思,沈肅這是不想他心不甘情不願,也想……作更為長遠周全的考慮。
「知道了,父親,我會問他意見的。」沈度這樣回道,心中也有了計較。
沈度回到南園的時候,早有得力的曲玄燃上了燭光,就算是暗夜,南園也並不漆黑。
燭光,讓人覺得溫暖,也使人明見。
沈度佇立片刻,便繼續邁步,卻不是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往西側的書房走去。
那裡還有燭光,以往朱宣知便是在這裡讀書學文。以他對朱宣知的瞭解,今晚就算有宴,想必也不輟下。——在安婕妤過世之後,朱宣知便更加刻苦用功了。
他感到欣慰,亦頗為心疼,卻從來不會放任。
他推門進去,果然在裡面看到了朱宣知。
小孩兒正端坐著,看著桌上攤開的書,顯然看得入神,直到沈度咳了一聲,他才恍覺地立刻站起來,朝沈度說道:「老師,您回來了。師公還好吧?」
沈度示意他坐下,邊問道:「他還好,已經睡下了。在看什麼書?」
沈度這些時日為了霧嶺礦脈之事東奔西跑,教授朱宣知之事,便由沈肅接了過來。這也是沈度刻意為之,按照他的安排,朱宣知去了萊州,也還是由沈肅教導的。
早些適應,是件好事。
聽到沈度問話,朱宣知猶豫了片刻,才回道:「學生在看《大定疆域志》。」
這個猶豫,是不想讓沈度知道。原本,沈肅吩咐他看的,是《太祖實錄》,他卻沒有遵照,反而從沈家書庫裡找來了這本書。
唔,《大定疆域志》,以沈度敏銳的眼力,當然看到了朱宣知正在翻閱的,是西疆。
父親說還是問問他的意見吧,想必早已看到了端倪,才會如此提醒。
小孩兒,是不想去萊州麼?
斟酌片刻,沈度才說道:「看看疆域志也好,熟悉熟悉萊州。你的行什,他們都打點好嗎?」
朱宣知眼神暗了暗,點點頭回道:「都打點好了。學生也去和皇祖母道別了。」
沈肅和沈度都將離開京兆,朱宣知當然也要跟著離開的。不然,就不必費盡心力將他從宮中接出來。
接下來沈度問話,朱宣知都回得很簡短,明顯興致不高。見此,沈度又想起了沈肅那句提醒,最終還是問道:「你是想跟著師公去萊州呢?還是想隨為師去西疆?」
聽到這句話,朱宣知訝異地看著沈度,似沒想到沈度會徵求他意見。老師和師公都決定了,自己將去會萊州,這個還需要問嗎?
於是,他便答道:「學生聽從老師的安排,去萊州。」
他想去西疆,想去看看大定邊境,想去看看與大定接壤的霧嶺是怎樣的,想知道西疆會有何等民風,他想……
但是他知道,老師所做的安排,才是最合適的,最為他好的,而不是他想如何。
在兄殺母、父殺子的皇家,朱宣知是天潢貴胄,看似享盡人間繁華,但他所能感受到溫暖,實在太有限太有限。然而,就有沈度及沈肅等人,在他最艱苦最卑微的時候,朝他伸出了手,為他苦心謀劃。
朱宣知也曾想過,沈度和沈肅等人對他的好,未必就是那麼純粹,或許也有所圖。但那就怎樣呢?誰都不是純澈地存在這個世上。
如果他身上還有什麼值得老師和師公可圖的地方,朱宣知只會感到高興,只恨自己不能再有用些,而沒任何怨懟不滿。
如此,他才覺得自己能夠回報他們的善意和情意。
他們已經為他籌謀得夠多了,他找來《大定疆域志》,只是想知道老師去的地方,只是想知道大定江山而已。
而萊州,有師公,有老師所說的那個人,才是他應該去的地方。


☆、第474章 雜草

沈度忍不住揉揉眉頭,開始細細打量朱宣知。看到他清俊的眉眼越發溫順,讓人油然生出一種「這孩子真乖」的感覺。
然而,以往朱宣知從來就不是一個乖順的小孩,沈度所需要、所培養的,也不是一個乖順的小孩。
曾幾何時,這個小孩雖然臉胖如豬,但是會有憨憨的笑容;儘管他被師傅們排擠欺壓,也不是一味退讓容忍,會想辦法不動聲色地還擊回去;儘管他只是一個不受看重的皇子,卻會為了他挺身而出,還會去鑽尚食局的狗洞……
以往的朱宣知,知道他想要的是什麼。安婕妤死後,他是熬過那些傷痛了,可是,那些痕跡卻沒有轉化為奮進的力量,反而像個毒瘤一樣依附在他身上,使得他漸漸痛苦地彎下了腰。
看著他這個溫順的樣子,沈度只感受到深深的暮氣,就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他這樣,不是溫順,而是膽怯,而是認命!
他才只有十一歲啊,怎麼能有暮氣?這種暮氣之深重,甚至蓋過了他為安婕妤復仇之心。
不然,他不會說「聽老師的安排」。是聽他們的安排,沒有他自己的主見,或是,他自己不敢說。
至此,沈度才領悟到沈肅的提醒是什麼:這個小孩兒,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似變成了木偶泥胎。
剎那間,沈度又悔又恨,一口氣哽在喉嚨。吞不下吐不出。他悔自己忽視了朱宣知,恨偏偏此時有這麼多事,但他無法怨恨朱宣知,小孩兒遭逢劇變又是這個年紀……
沈度的臉色變幻得太快,到最後歸於冷凝,朱宣知不明所以,不由得懦懦問道:「老師。您怎麼了?」
他懵懵懂懂地想:老師看起來又憤怒又生氣。莫不是自己的回答,讓老師不滿意?
沈度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只是留下了一句「早點歇息吧」。便轉身離去了。
第二日一大早,沈度便喚來了曲玄,詢問朱宣知的情況。自從朱宣知從定元寺來到沈家,就一直由曲玄照顧著。應該會知道更多東西。
然而,曲玄一頭霧水。也不知道沈度想知道的是什麼。在曲玄看來,九殿下實在是個乖巧的孩子,這是怎麼了?
沈度沒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訊息,不禁歎了一口氣。其實不用問曲玄。綜合朱宣知種種表現,沈度都知道朱宣知心結何在。
然而,知道心結後。如何解呢?這才是令他為難的地方。
與此同時,在東宮。朱宣明翻看著呈送上來的奏疏,臉色微變,卻又很快就恢復正常。
不一會兒,他就合上了奏疏,看著跟前等著的官員,開口問道:「敢問詹事大人呈這些上來,是何意思?」
這個官員,就是到任不久的太子詹事彭貽芳。他年近六十,身形略顯肥胖,一張方臉倒是周正得很,看著正氣凜然。
彭貽芳從軍中起家,最後才脫甲入仕,長著一張將軍臉,倒沒讓人詫異。
此刻,朱宣明感興趣的,不是彭貽芳的臉,而是他送上來的這個奏疏,準確地說,這不是奏疏,而是一些情報。
這些情報,是有關定元寺的,主要就是朱宣知在寺中的各種情況,包括吃喝拉撒,等等。
這些情報,在朱宣明看來是沒有什麼價值的。但是,這是彭貽芳任職太子詹事府後所做的第一件事,也是他所呈送上來第一份內容,這就不同尋常了。
朱宣明素聞彭貽芳有過人本事,這上面的內容,應該不是沒有價值的,所以他耐心等待著,看看彭貽芳葫蘆裡賣什麼藥。
只聽彭貽芳回道:「殿下,臣認真查過九殿下以往的飲食喜好,再細心關注九殿下在定元寺中的情況。兩相對比之下,竟然發現了一個怪異的事情。」
「哦?什麼怪異的事情?」朱宣明順著他話語,不甚在意地問道。他沒想到,接下來彭貽芳會說出那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臣發現,以往九殿下從來不吃的食物,定元寺中的九殿下竟然會吃;而九殿下喜歡的食物,竟沒怎麼送進定元寺。所以……」彭貽芳停了停,彷彿在猶豫要不要繼續說下去。
「說!」朱宣明只有這一個字,臉色已有些不耐煩。
這一下,彭貽芳立刻說道:」所以臣大膽猜測:定元寺中的九殿下,不是宮中的九殿下!」
這話一出,朱宣明差點眼珠子都瞪出來。這怎麼可能?老九怎麼可能不在定元寺?那個老太婆將他接出去,他不在定元寺還能去哪裡?
然後,他想到了什麼,臉色便有些異樣。不對,除了定元寺外,老九還是有地方可以去,他和沈度的關係那麼密切!
接下來,彭貽芳的話語印證了他的猜想。
「臣幾番查探,最後終於查出,沈家的人經常出入定元寺,臣猜想真正的九殿下會不會在沈家?只是沈家守衛森嚴,臣無法探實。」彭貽芳如此說道。
聽了他這番說話,朱宣明終於正眼看他了,看著這一張周正的臉,頗感興趣地問道:「詹事大人為何一來,不是處理詹事府事務,而是去關注定元寺,這是為何呢?」
彭貽芳,用意何在?
彭貽芳低著頭,恭敬地回道:「臣既為太子詹事,自是要為殿下分憂解勞。詹事府太平,殿下即將監國,臣無甚用處。臣所能為殿下做的,就是為殿下除去一些雜草而已。」
他說罷,又從袖中拿出一份奏疏上呈,邊說道:「殿下,臣不但關注定元寺,臣還關注了別的地方,就是要為殿下除掉這些雜草……」
朱宣明狐疑地打開這份奏疏,在看到裡面的內容時,眼睛都幾乎放光。彭貽芳所說的雜草,真的不少,除了老九之外,還有老五,老十,老十一……
而這時,彭貽芳繼續說話了:「臣願為殿下效犬馬之勞,定會不負太子詹事一職。這個九殿下,就是臣要為殿下除掉的第一株雜草。」
這話,讓朱宣明眉眼徹底舒展開來。


☆、第475章 襲擊

在沈度思考著如何解開朱宣知心結之時,定元寺就出事了。
戌時左右,沈家南園「撲撲」幾聲先後飛進兩隻信鴿,沈度拆開信鴿所攜的竹筒一看,臉色就變了。
兩隻竹筒都空空如也,只在筒口處畫著「龍衣」兩個字,而且劃痕凌亂,可見當時事態緊急。一前一後兩隻信鴿都是如此,這個預警就不一樣了。
龍衣,襲也。
這預警是說,定元寺受到襲擊。定元寺中最重要的人,就是鄭太后。但是,定元寺周圍層層守護著京兆府兵、虎賁士兵和武僧,鄭太后會遭到襲擊嗎?又是誰會襲擊鄭太后?
他邊想著邊匆匆往東園約去。這個事情,涉及定元寺、涉及鄭太后,他一定要及早告訴沈肅,共同商量沈家可以做些什麼。
沈肅看到這兩個竹筒,臉色也倏地沉了下來。沈家在定元寺是安排了人的,但現在只有一個「襲」字,再沒有更多的消息,說明當時不能傳遞更多消息,也就是說,定元寺中的人都被控制住了。
現在不用再商量什麼了,唯今之計就只有立刻去定元寺一趟,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於是,沈肅立刻吩咐道:「計之,你領著人立刻去定元寺一趟,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至於城門緊閉麼,以沈度和沈家暗衛的功夫,如果不能出城門的話。那可真是一場笑話了。
沈度起了身,立刻回道:「是的,父親,我正準備出發。太后帶著九殿下在定元寺,誰會襲擊……」
他的話戛然而止。太后帶著九殿下在定元寺,是了,定元寺重要的人。除了鄭太后之外。就是九皇子了。
而真正的九皇子朱宣知,現在不是在定元寺中,而是在沈家南園!
這會不會是圈套?針對九皇子的圈套?
沈度止住了邁出的腳步。回望著沈肅,見到其緊抿著嘴唇,顯然也反應過來了。
下一刻,沈度揚聲喊道:「來人。將九殿下帶過來!」
然而,說完話之後。他的臉色變得異常難看,眉頭聚成了個川字。
沈家蟄在定元寺中的暗衛都不出來,想必虎賁士兵和武僧早已經將定元寺團團圍住。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能夠毫髮無損地帶著其進入定元寺嗎?能越過層層虎賁士兵和武僧嗎?
不能。裡面的人出不來,外面的人進不去!
在等待朱宣知到來的時候,沈度自言自語了一句:「但願不是我們所想的那樣……」
沈肅沒接話。他們兩個人都知道,鄭太后在定元寺禮佛十餘年。都不曾出過事,事情不是他們所想的那樣,還能是哪樣呢?
朱宣知剛剛來到南園,陳維也匆匆趕到沈家了。他所說的話語,充分印證了沈肅沈度的猜想。
「主子,三百虎賁士兵已經往定元寺出發了,道是太后遇襲,他們前去護駕。帶隊的,是都尉郭沁,三百士兵早已整裝待發,消息一來就立刻出了城門。屬下疑心他們早就知道定元寺會出事!」陳維急急地說道。
郭沁,是太子一系的虎賁將領。結合這三百人的表現,他們已可斷定,這就是東宮的一個局。
「呵呵,沒想到有朝一日,我們也成為驚兔。」沈肅冷冷地說道,可不是麼,定元寺這一招,不就是典型的撩草逮兔子嗎?
鄭太后遇襲是假,九皇子被算才是真!
現在,沈家有什麼辦法呢?
……
……
定元寺外,郭沁喘著氣,激動得鼻端都滲汗。他帶著三百虎賁士兵疾跑,美其名曰護駕捉刺客,實則是為了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務。
定元寺裡面,有主子想要的人。若是此事得成,能夠幫主子除掉雜草,那就是立了天大的功勞,飛黃騰達就是不遠的事情了。
郭沁彷彿看到定元寺裡面金光閃閃,那可是他夢寐以求的榮華富貴。這次辦事,他們絕對不容有失!
「進去!保護太后娘娘!」郭沁下令道,想帶著虎賁士兵進入定元寺。
不想,他一隻腳踩踏進定元寺,天王殿兩側就猛地出現了十幾個虎賁士兵,「唰唰」的抽出了長刀,竟然阻止郭沁入內!
「本都尉奉太子殿下命令,前來保護太后娘娘,爾等大膽,怎敢攔本都尉?」郭沁鼓目揚眉,沉聲大喝道,也抽出了長刀,作護衛、對峙。
他這話剛落,就有人懶洋洋回道:「本都尉奉太后娘娘之令,守在天王殿外,不得讓閒雜人等進內!」
話音才畢,一個人就從天王像後閃了出來,滿臉都是絡腮鬍子,一雙綠豆似的小眼睛好像沒睡醒似的,朦朦忪忪地看著郭沁,及,他身後的三百虎賁士兵。
巧了,都是虎賁士兵,都是虎賁都尉,怎麼就攔上了呢?
而郭沁看到這個人的綠豆眼後,心裡立刻送了一口氣,臉上也帶著笑容說道:「原來是林都尉啊,在下郭沁,永業坊的郭沁,就住林都尉家旁邊的,您還記得嗎?」
林都尉,林逯瞇著綠豆眼打量著郭沁,隨後像終於記得郭沁是誰一樣,突然就露出了笑容,笑呵呵地說道:「原來是你啊,郭沁,我記得了!你怎麼來了?」
永業坊的好鄰居,好鄰居嘛。
他作恍然大悟狀,沒有吩咐天王殿裡面的士兵撤掉,就這麼站在天王殿門口,與郭沁說起話來。——半點都沒有放郭沁及三百虎賁士兵進去的意思。
在郭沁還是個普通的虎賁士兵時,林逯就已經擔任虎賁都尉了。在林逯面前,他沒敢太強橫,只得巴巴笑道:「林都尉,您看,在這裡說話多有不便,我們進去再說吧……」
「不急,不急,太后有令,裡面嚴著呢,還是外面好……」林逯還是懶洋洋回道。
就在這兩人你來我往之時,定元寺門外響起了一個疑惑的聲音:「怎麼會有這麼多人?寺中發生了什麼事嗎?」
郭沁順著聲音看過去,待看清那兩個人的模樣後,只覺得心拔涼拔涼的。

☆、第476章 解圍


郭沁定眼看過去,只見問話人一身白衣,寬袍長袖,腰間並沒有懸掛配飾;絕色的容貌在火把映襯下,更是美得驚心動魄,即使眉梢間有病氣清冷,也無損他的容貌,反令他不沾染任何煙火氣,像個仙人似的。
謫仙人,長隱公子,安國公府的韋長隱。
這個人,容貌神止似謫仙,亦有滔天手段。現如今安國公府密密實實,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也出不得來,就可知道。
這個人,怎麼會在這裡?
當郭沁看到他身邊站著的人後,眼睛都瞪大了。這個人比長隱公子矮很多,只是個孩子而已。他儀容清俊,只是瞪著一雙明澈眼睛,看著便多了絲憨氣。
若是這個孩子胖臉壓細眼,再咧嘴一笑,那麼看起來就不是憨,而是呆傻呆傻的。——郭沁就見過。
這個孩子,不是九殿下,還能是誰?
「在下見過九殿下……」郭沁硬著頭皮,雙手抱拳朝朱宣知說道。
看到是這兩個人,郭沁心都冷了。明明是快五月的天,明明他穿著鎧甲,還是覺得手腳冷得發顫。
而坐郭沁身後的林逯,在見到這兩個人後,細小的眼瞇成了一條縫,都快要看不見了。
長隱公子看著郭沁微白的臉,再一次問道:「請問為何會有這麼多士兵?我欲送九殿下進寺中,煩請大人讓步。」
他是安國公府的長隱公子,郭沁只是五品都尉,身份孰貴地位孰重,自不用說。他如此謙和。反倒令郭沁頭皮發麻。
回話的,是林逯。他說道:「定元寺中出現了刺客,所以戒嚴了。這是郭都尉,是奉太子殿下之令來保護太后娘娘的。」
聞言,長隱公子訝異地看了郭沁一眼,說道:「我倒不知,虎賁士兵倒能聽令於太子殿下了。殿下。尚未監國吧?」
這句話。意有所指。是了,虎賁士兵只聽令於皇上,怎麼太子也能使動他們?
一下子。就連林逯都滿是興味地看著郭沁。郭沁剛才是口誤了還是怎樣?這只有郭沁自己才知道了。
被林逯這麼一看,郭沁猛地想起了這一趟的目的,想到了他的榮華富貴,被林逯無形牽著的神智也全數回籠了。
就是因為神智回籠了。他的神色從微白變成了慘白。他知道,從長隱公子帶著九殿下出現在定元寺外的那一刻起。他的飛黃騰達就真的飛走了,主子想做的事情,也不能成了!
就算他帶著虎賁士兵衝進了定元寺,就算他在定元寺內找到一個和九殿下年紀容貌相仿的小孩子。也沒有用了。
不會有人相信那個孩子就是九殿下,不會有人相信九殿下一直不在殿中,也不會有人相信沈家藏起九殿下。更不會有人相信九殿下和沈家對皇上不臣不敬!
另有圖謀,不臣不敬。這就是主子想除掉沈家和九殿下的理由。但前提是,他進入了定元寺確認裡面沒有九殿下,然後迅速將此事上報紫宸殿……
但現在,他還進入定元寺中,長隱公子就帶著九殿下在外面出現了。他們怎麼能這麼迅速?怎麼是長隱公子?
因為帶著九殿下的人,是謫仙人長隱公子,是與朝局無所爭的長隱公子,是深得皇上看重的長隱公子,所以他不管說什麼,也不會有人懷疑。更重要的是,皇上也會相信。
那麼,他郭沁辛辛苦苦帶兵前來,又是為了什麼?
有那麼一瞬間,郭沁心中閃過一絲殺氣。但是,在定元寺外面,在這麼多虎賁士兵和武僧前面,他什麼也不敢做。
他連袖中的兵符都沒有拿出來,拿出來或不拿出來,都沒有差別了。他甚至都沒有為自己的口誤辯護,就這麼沉默著。
長隱公子眸光流轉,也沒有再理會他,而是朝林逯說道:「本公子的太后娘娘允許,接了九殿下外出玩,卻不想耽擱到這麼晚。現今這樣情形,本公子還能進去嗎?」
他說徵得太后娘娘允許帶九殿下外出,那麼,事實就是如此了,不會再有別的。
現在,他必須進入定元寺中,因為他要將九殿下帶進去,還有事和鄭太后說。
他要進去,林逯自是不會阻攔的,郭沁頹然失措,也沒有阻攔,而是跟在他們身後進去,還想作最後的搜索。
他們的舉動,長隱公子並不在意。此時他在意的人,就是一直跟在他身側的朱宣知一而已。
他側過頭去看朱宣知,看到小孩子死死握著手,卻故作鎮定,不知怎麼的,就想到了久遠的小時候,目光便柔和了不少。
「走吧,今天遲了,我帶你進去。」長隱公子這樣說道,刻意放慢了腳步,等待小孩兒跟上。
在經過大雄寶殿時候,長隱公子突然停了下來,幾乎微不可聞地說道:「你還記得,你老師帶你來找我時的樣子嗎?」
朱宣知頓時愕然,腦中立刻出現了一副畫面,那是沈度抱著他急速飛掠的畫面,他怎麼會不記得?
他微微垂目,回道:「我記得。」
長隱公子沒有笑,雙手背於身後,彷彿要凌空而起一樣,聲音卻提了起來:「嗯,你要永遠記得。」
如果這個小孩兒不記得,那麼計之那麼匆忙心急,就白費了。長隱公子很難忘記,當沈度越過安國公府死士走到他眼前的那一刻。
所以他沒任何猶豫停頓,顧不得自己剛剛養好病,就動用了內力將朱宣知帶到了定元寺。
如今,他心頭氣血翻滾,總要讓這個小孩兒記得才是!
而朱宣知看到他嘴角的那絲紅色,一顆心都快跳出來了。
此時,在沈家東園,沈度臉上湧現了一股殺氣,嘴邊卻帶著笑意,看起來怪異得很。
「父親,我總想著,經過那麼多事後,有些人總會看清局勢,消停消停才是。卻原來,不是。既然如此,我要他們偷雞不成,連米袋子都給我讓出來!」


☆、第477章 宮中


東宮內,朱宣明閉目聞著馥郁的九和香,心緒極為放鬆,彷彿覺得自己凌風於雲端,有說不出的舒暢自在。
許久,他才睜開眼,眼神略微茫然,似乎還在回味剛才雲遊天際的感覺。
「這九和香,真是神奇!你吩咐蔣氏再去制些來吧」朱宣明吩咐道,令謝登即刻就去辦。
朱宣明原本對熏香不甚喜,是秦績死之後,他才開始熏香的。他總覺得,在裊裊香氣中,秦績魂靈或許會出現一樣。
只可惜,秦績沒有一次出現過。
但他還是習慣熏香了,東宮的宮女內侍都知道,太子殿下好熏香,每每得到什麼奇香,總會上呈到朱宣明那裡。還有兩個宮女因此得了恩澤,令旁人紅了眼。
這款九和香,是太子良娣蔣妘所制,香氣馥郁,比之紫宸殿的龍涎香也不遑多讓,一聞就知不是凡品。難得的是,這香氣的名氣也起得極好。
九和者,至尊承平也。
這香氣不管是味道還是名字,都深深取悅了朱宣明,是以蔣妘也深得他寵愛,在東宮的地位也扶搖直上。她的寵愛和地位,是另一個良娣何縈絕比不上的。
謝登接了這吩咐,卻沒有動,反而臉色焦急地說道:「殿下,郭都尉還沒有消息傳來,不知定元寺事如何了?屬下以為,殿下應該再去紫宸殿一趟。」
謝登已等了不少時間,等著朱宣明從香氣中回過神來。郭沁那邊遲遲沒有音訊,他總覺得事情或許不成。殿下早就應該去向皇上稟告定元寺的異常,而不應在這裡聞香。
「虎賁士兵和武僧將定元寺圍得滴水不漏,不會有人進得去或出得來。不會出問題。這個時辰了,父皇都已歇下了。你速去宮門局看看,有沒有消息耽擱了。」朱宣明回道,將眼神從鎏金牡丹爐上移開。
謝登的話語,令他多了絲警覺。他細細回想著這個計劃,覺得不應該有什麼紕漏才對。難道還有人能越過這麼多虎賁士兵麼?
在彭貽芳說出懷疑老九不在定元寺時,朱宣明就知道其一定是在沈家。他還斷定。他那個皇祖母必定和沈家有勾連。不然。不會急急將老九從宮中接出去。
朱宣明無法去搜索沈家,但卻有辦法搜索定元寺。定元寺裡裡外外有那麼多守衛,那麼他就要用這些守衛力量來成事。
為此。他暗令郭沁動用了埋在虎賁士兵中的棋子,還向崇德帝建議即刻令虎賁士兵去定元寺護駕。
京兆城門已閉,他在四處城門都伏了人,就是防著沈度將人帶到定元寺。只要郭沁在定元寺中找到疑似老九的人。那麼老九出宮的意圖就昭然若揭!
父皇已經厭棄了沈家,但沈家藏起老九。所圖是為何,他相信以父皇的聖明,一定能識穿沈家的險惡用心。
如此,沈家不留。老九也不能留了。
彭貽芳說時間太急了,應該等沈家人離開京兆再行事,道是沈家人一定會護著九殿下。云云。
但朱宣明執意要立刻佈局。他不僅要除掉老九,還有除掉沈家。等沈家人離開京兆。那就等於放老虎跑掉,那怎麼能行?
「彭貽芳倒說得沒有錯,將雜草全部都除掉,那麼就只剩下一株嘉禾了。父皇,也不能再另有他想了。」朱宣明自言自語地說道,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他絕不允許自己成為廢太子,絕不允許有另一個皇子取代自己成為太子,只要父皇另外的皇子都死了,他才能高枕無憂。
謝登看著朱宣明一臉的殺意,忍不住打了個冷顫,而後急急往宮門局趕了。
時間過得很快,約一個時辰之後,有幾個內侍領著一名白衣人,步履匆匆地往紫宸殿而去。——朱宣明想著崇德帝已歇下,但有人漏液趕到了紫宸殿門外。
而本應歇息了的崇德帝,接見了這白衣人。
能在宮門下鑰之後還能進來的人,統個京兆也沒多少個人。此刻,在向崇德帝稟告的人,正正就是先前在定元寺出現的長隱公子。
聽到長隱公子奉太后之令求見,崇德帝感到十分驚訝。這麼晚了,母后為何會有傳話?長隱又是怎麼見到母后的?
這些疑問,在長隱公子的稟告中,都有答案。
長隱公子用慣常的平靜聲調,緩緩地說道:「皇上,太后娘娘早幾日就喚祖母今日去定元寺,但今日祖母身體不適,臣便代祖母去了。太后娘娘是想知道皇上巡幸的情況。太后娘娘道九殿下在定元寺中從來沒外出過,讓臣帶著九殿下外出……」
「臣帶著九殿下回到定元寺的時候,就聽聞寺中有刺客,後來見到了安然無恙的太后,她與臣描述了當時的情況……」長隱公子繼續說道,將定元寺中的情況一一道來。
包括寺中有刺客是怎麼傳出來的、居客堂的人是怎樣被控制住、後來的虎賁士兵又是怎樣借名保護、實則暗查的舉動。
這些,都是事實,郭沁進了定元寺後,就到處搜索。他在找什麼,長隱公子很清楚,卻沒有阻止,還暗中推動了郭沁所為,令更多虎賁士兵參與搜索,就是為了在崇德帝面前稟告這些!
稟告的最後,長隱公子轉達了鄭太后的原話,無一字增刪,他說道:「太后娘娘讓臣告訴皇上,『哀家疑心此事非有刺客,乃有人佈局,意在皇家血脈!』,太后娘娘說這些話的時候,異常震怒。」
有人佈局,意在皇家血脈?!這是什麼意思?
儘管長隱公子說得很詳盡,但因崇德帝並不瞭解定元寺情況,聽著如雲裡霧裡,一時不明白鄭太后這話是什麼意思。
見此,長隱公子便解惑道:「皇上,定元寺中的皇家血脈,就只有九殿下一個人而已。臣想著太后娘娘的意思,是指有人專門借刺客針對九殿下。」
聽了這話,崇德帝更糊塗了:「出現刺客,怎麼就和老九有關係了?老九有什麼讓人針對的?」
長隱公子低眉,回道:「如此,臣就不清楚了。」
他是挖好了坑,但有沒有人跳下去,就看某些人的信念了。如果不是狠毒到要除掉手足,那麼,就會安全。

☆、第478章 隨棍上

第二天一早,東宮便傳出了「砰」的一聲巨響,隨伺在太子寢殿外的宮女內侍,個個都戰戰兢兢,大氣都不敢出。
此刻,朱宣明呲牙裂目,惡狠狠地說道:「你說的,可是真的?老九被帶回了定元寺,完全沒有人懷疑?」
謝登不敢抬頭看朱宣明可怖的樣子,巍巍顫顫地答道:「是的,屬下收到了郭都尉的稟報,九殿下現在的確在定元寺中了,是……是長隱公子帶回去的,太后娘娘也點頭。」
剛剛聽到消息之時,謝登驚愕得下巴都快掉了。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個不染人間煙火的謫仙,會插手到這件事中來,以致殿下的計劃落空。
這怎麼會呢?安國公府行事向來中立,怎麼會與殿下作對呢?郭沁是殿下這一系的將領,安國公府應該十分清楚!
朱宣明雙手握拳捶向了桌子,恨不得這桌子就是長隱公子。他幾乎是咬著牙迸出來的話語:「韋顯,韋長隱!竟敢與本宮作對,放肆,大膽!」
這會兒,朱宣明能明白秦績對長隱公子的憎恨了。
這個人,就像身後存在的花木背景一樣,平時你絕對不會在意他,但每到關鍵時刻,這花木上的刺就會橫出來,刺得你鮮血直流!
偏偏,這個人以往表現霽風朗月,令得父皇對他十分信任,有他在其中摻合,老九已經平安進入定元寺了,沈家就更沒事了。
這個結果。朱宣明怎麼接受?他怎麼甘心?
謝登身為東宮的官員,還是要硬著頭皮說道:「殿下,不如召蔣大人進宮商量應對吧。屬下聽說,定元寺那邊還有別的風聲。」
朱宣明深深吸了一口氣,才問道:「什麼風聲?」
「是說刺客的出現另有蹺蹊,但詳情如何,還沒有聽到郭都尉細說。」謝登回道。
刺客的出現。的確是有蹺蹊。但有人敢明目張膽放這樣的風聲出來,那就更加蹺蹊了。這一點,謝登以為不可以不察。
最終。朱宣明還是聽從了謝登的建議,吩咐道:「那就傳蔣欽進來,同時傳彭貽芳!」
蔣欽是他一直信用的,彭貽芳曾勸說過時機不合適。顯然是有明見的人。定元寺這件事如何應對,他想聽聽他們的意見。
謝登彎了彎腰。飛快就出去傳令了。他剛剛離開東宮,紫宸殿的內侍便到東宮門口了,道皇上有令,請殿下即刻到紫宸殿。
這麼早。父皇傳召自己是為了何事呢?莫不是要商量定元寺的事?帶著這樣的疑問,朱宣明匆匆趕到了紫宸殿。
果然,崇德帝急著見他。是為了定元寺的事情。而且,臉色不甚好。
崇德帝一夜都沒有睡好。反覆思考的,還是鄭太后所的那句話。天色才濛濛亮,常康就帶來了最新的消息。
這個消息,倒也不是什麼最新,而是他聽說了郭沁帶著三百士兵出城,太過迅速,似早有準備一樣,而後來在定元寺中搜索的虎賁士兵,就是這三百個人。——郭沁是誰的人,常康也知道,當然,就是崇德帝知道。
崇德帝聽了他的匯報後,「呵呵」嗤笑了幾下,然後冷聲問道:「常康,你說的這些消息,是想告訴朕,定元寺的事和太子有關嗎?」
常康覺得心都顫了一下,忙回道:「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崇德帝沒有再理會他,而是吩咐傳朱宣明來紫宸殿。常康自然是沒這個膽子的,至於別的人有沒有那麼大的膽子,那就要看看了。
意在皇家血脈,究竟刺客的出現,與老九有何關係呢?這點,崇德帝也很好奇。
所以,他問道:「定元寺還是沒有抓到此刻,那刺客就憑空消失了,朕真是想不明白。你覺得,這是怎麼一回事?」
朱宣明斟酌了一番,才回道:「兒臣也想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不管怎麼說,皇祖母沒事,就是大幸了。」
這回答,中規中矩,沒有什麼不妥。
崇德帝的臉色舒緩了些,卻不鹹不淡地說了句:「哦,你也不清楚是怎麼回事……」
朱宣明猜不准崇德帝這語氣,父皇是在不滿他一無所知嗎?還是別的什麼?
想到老九就這麼回到定元寺中,朱宣明又覺得氣血翻滾,心頭不甘怎麼都壓不下去。每次都讓老九平安脫身,沒道理,真是沒道理!
一個長隱公子,就能壞他的事嗎?不行,絕對不行!
於是,他像鬆了一口氣,帶著一絲慶幸:「幸好九弟沒在寺中,這是一種福氣。剛好這麼巧,長隱公子就帶了他出去,還這麼晚才回來,剛好就避過這一劫。」
聽到他提及了老九,崇德帝眸光閃了閃,隨意地說道:「是的,朕也慶幸就這麼巧。」
只見朱宣明神色猶豫,頗經歷了一番掙扎,才為難地說道:「父皇,兒臣有些說話,不知道應說不應說。」
崇德帝的臉色看起來柔和了些,准許道:「有何當說不當說的,說出來吧。」
聽到這話,朱宣明才說道:「兒臣曾聽謝登說過,有人曾看到九弟在延喜大街一帶出現過。或許是因為九弟經常離開定元寺,所以才避開了這一劫?」
延喜大街,是沈家府邸所在的位置。他這一番話語,就是指朱宣知和沈家時常有往來。
這個時候,朱宣明改變了主意。既然老九已經回到定元寺,那麼他硬說定元寺中有老九的替身,那太太牽強了。
如此,便不用兜兜轉轉了,直接給老九和沈家定上關係,指老九出宮是別有隱情,就更直接了。
父皇厭棄了沈家,就一定會疑老九!定元寺中的事,也算有一個勉強的善後了。
他自以為機變十足,卻沒有想到,天家帝王會疑子,而長隱公子早已經挖下了坑,他自己跳下去了!


☆、第479章 攻心

崇德帝聽了朱宣明的話後,露出了含意不明的笑容,然後問道:「然則,你的意思是,老九出宮去定元寺,是另有隱情?還是說,他與沈家早有勾結?」
朱宣明沒有想到崇德帝會這麼直接,而且他聽不出其是喜還是怒,掙扎了片刻,還是不捨得放棄這個上眼藥的機會,於是點點頭,說道:「兒臣還是覺得此事另有內情,父皇還是派人去查查的好。」
崇德帝當然已經派人去查過了!
在朱宣明到來之前,皇家還探到了一個密報,就是蔣家在秘密尋找一個和朱宣知十分相似的孩童。蔣家,出了一個太子良娣,而且蔣欽又一直是朱宣明得用的。
蔣家是為了誰在辦這件事,不言而明。
蔣家為何會找這樣一個人,崇德帝先前還不明白,現在終於知道了。鄭太后所說的那句話,他也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意在皇家血脈,原來是在這裡。太子尚未登帝位,就已經容不下皇家血脈了嗎?甚至還沒有開始監國,手已經伸到虎賁軍了。
對於郭沁這個人,崇德帝就算知道他是朱宣明的人,也沒有太大的想法。一國儲君、未來帝王,總要有自己的力量的。況且只是一個五品都尉而已,崇德帝還未放在眼內。
崇德帝也素知,皇家無兄弟。皇位就只有一個而已,但這個皇位誘惑力太大,每個皇子都想坐上去,廝殺在所難免的。當年他就是踩著二王的屍體登位的。但是,這不代表他願意看到兒子們也如此。
他不期望他眾多兒子能夠相處和睦,但他還有一個底線。就是希望兒子們都能活著。
從一開始,他就對朱宣明異常寵愛,使得其他皇子不能與他爭位,甚至刻意不抬二皇子生母林美人的地位,就是讓其他的兒子認清地位,斷絕他們爭位的心思。
這,是崇德帝保護這些兒子的方式。
在他看來。沒有足夠的本事。就不要有那麼大的野心。離皇位遠遠的,才是報名的方式。
二皇子雖然被他幽禁在府中,但還活著。不是嗎?
但是現在,太子容不下他們!在還是太子的時候,他就容不下兄弟們,那麼待他登上皇位之後會是怎樣的境況。就可想而知了。——崇德帝幾乎可以預見到,以後慘烈的腥風血雨。
不由得。崇德帝想起了野史的一個記載,說的是前朝選擇儲君的故事。
史載,帝在諸皇子之間猶豫,不知立何人才合適。後有宰輔建議。立了才能平平但為人敦厚的皇子,理由就是立了該皇子,其他皇子可保。
以往崇德帝對這個做法嗤之以鼻。立君當然是取有本事的,怎麼能為了血脈而則一個才能平平的儲君呢?庸君最容易成為昏君。也最容易使國朝動亂,此乃千古之罪了。
但到了這個時刻,他才深刻體會到這個選擇的深意。此刻他在想的就是:就算皇子再多,也禁不住一個一個除掉,總有盡的時候。
或許將來天下,就沒幾個皇族成員了。如此下去,皇族就要凋零了。皇族凋零,又怎麼能壓住那些外戚權臣呢?
老九這樣的人,生母已死,又全無勢力,太子都容不下,那麼太子還能容得下何人?
崇德帝心頭有一*巨浪在翻騰,衝擊得他幾乎坐都難安穩。但他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深深地看了朱宣明一眼,就吩咐他退出了紫宸殿。
朱宣明一頭霧水,不明白為何父皇只問這麼簡單的話語,也不知道眼藥上成了沒有,帶著滿腹疑惑離開了紫宸殿。
但他很快就不用疑惑了,當天申時,他就收到了兩個晴天霹靂的消息,差點就讓他暈倒在地!
最先的消息,是關於虎賁都尉郭沁的。由於定元寺的刺客沒有捉到,崇德帝以「辦事不力」的罪名,撤了郭沁的都尉一職,還將他流放至嶺南,限他三日內就要離開京兆,不得有誤。
可憐的郭沁,在紫宸殿稟告定元寺之事時,就被除了官職,任憑他如何痛哭哀求呼冤,崇德帝都沒有理會。
而且,除了郭沁之外,崇德帝還清理了不少虎賁將領和士兵。這些人,或是程家的姻親,或是蔣家的舊友,多少都是依附著東宮的。
依附東宮的將領和士兵,被清出了紫宸殿。這對大定朝堂來說,就是一個信號,一個皇上對太子不滿意的信號,或者,是一個皇上敲打太子的信號。
只是,朝中大臣在聽到這事時,除了驚愕之外就難有其他反應。他們甚至在想,這些被清走的人,背後是不是還有別人。
不然,在皇上即將離開京兆的時候,為何會有不滿太子的信號呢?說不定弄錯了。
但是,接著的這個消息,就使得這個信號正明確了。凡是京兆朝臣都知道,皇上不知因何故,對太子起了不滿,要限制太子的權力了。
這個消息就是:皇上要設監國大臣!這是從內侍首領常康口中傳出來的消息,就是板上釘釘的是事情了。
消息指,皇上急召了裴公輔和鄭時雍進宮,打算設他們為監國大臣,協助太子處理政務,凡軍國大事,太子一人不能獨斷,須與兩位監國大臣共同商議。
聽說,裴、薛兩位大人都已經應令,現在中書省已經在起草詔令了,監國大臣一事很快就公諸朝堂。
朝中已立太子,皇上若是離開京兆,自是太子監國,代皇上處理朝政的。但是,現在多了兩個監國大臣共同議政,這是什麼意思?
皇上這是不信任太子殿下呢?還是不信任太子殿下呢?
而皇上會這麼做的原因,沒有多少人知道,就連朱宣明本人都不知道!
朱宣明又驚又怕,只覺得腦中紛亂不已,想去問崇德帝為何會有這樣的決定,想問崇德帝為何會這樣對他,想知道……崇德帝是否厭棄了他。
他整個人渾渾噩噩的,連去紫宸殿見崇德帝的勇氣都沒有。


☆、第480章 暗處


從內侍首領常康口中漏出來的消息,很快就作實了。
在早朝之上,崇德帝下了設監國大臣的旨意。旨意稱:「國事繁要,軍政所繫,無不慎重。太子理政經驗尚淺,特令裴公輔、鄭時雍兩人為監國大臣,輔政……」
這道旨意,用語太簡單,系要就在「太子理政經驗尚淺」一句,讓人細味不已。
太子詹事府已配設,太子詹事、少詹事、左右庶子等東宮屬官已定下,還有政事堂處理著國政,就算太子理政的經驗再淺,在皇上巡幸期間,還是能應付得過來的。
現在,皇上將這句話放到了聖旨上,還設了兩名監國大臣。這個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就是皇上要限太子的權力了。
朝中大臣自是遵旨,他們都不知道太子做錯了什麼,哪裡令得皇上不滿意了。大抵,除了沈家和長隱公子外,也不會有人知道了。
呃,其實也不對,除了他們之外,還有人知道朱宣明錯在了哪裡。
朱雀大街,是與宣平大街呈丁字形的一條街道。在它西側盡頭有一座空置的府邸,最近被翻新一番,不久前就有官員闔家搬了進去。
這座府邸的主人,就是太子詹事彭貽芳。
此刻,就在彭府一處幽靜的房間內,有兩個人正在說著話。其中一人,正是彭貽芳。而另外一個人,著一身黑袍,在燭火的照耀下,一雙鳳目尤顯奪目。
看起來,房間內的氣氛還是很融洽的。因為彭貽芳嘴角有一絲笑容,心情似乎不錯。
黑袍人看到了他臉上的笑容,露出了疑惑的神色,還是開口問道:「彭大人,父皇旨意已下,父皇令裴公輔、鄭時雍監國,太子被奪權。你還能笑得出?本殿下倒不知大人此計為何了。」
彭貽芳從定元寺中查探到的事情。他也知道的。而且,他想的和彭貽芳一樣,只待沈家人離開京兆。再行事就容易多了。
現在,太子如此心急,反而被人擺了一道,連監國之權都受限制了。真是……倘若太子沒有折騰這些事。那還好好的!
想到這裡,黑袍殿下不禁又看了彭貽芳一眼。看來。真正擺了太子一道的人,不是沈家或安國公府,而是眼前的彭貽芳。
只是,彭貽芳為何要這麼做呢?
「殿下安排臣來京兆出任太子詹事。不就是為了助殿下一臂之力嗎?這就是臣為殿下做的第一件事。」彭貽芳這樣回道。
他自稱臣,就表明已對黑袍殿下誠服,他是黑袍殿下這一系的人。
聽到他這麼多。黑袍殿下更覺不解了。裴公輔和鄭時雍都不是他的人,太子被分權了。對他有何好處呢?為何彭貽芳會說這是幫助?
見到他不明,彭貽芳便將定元寺的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不過,他說的不是發生了什麼,而是另外的事情。
「臣將定元寺的情報給太子,是為了在太子面前露臉。但是,臣沒想到,太子殿下會這麼心急,怎麼阻止都沒有用。好好的一個局,被太子用成這樣,非但不能使九殿下有任何損失,反而賠上了郭沁這個人……」彭貽芳這樣說道。
他頓了頓,才接著說:「在太子令郭沁早作準備的時候,臣就知道太子一定會受損。但臣故意不去提醒,就是想請殿下看清楚一些東西。」
看清一些東西,看清什麼東西?——黑袍殿下聽了,還是疑惑地看著彭貽芳。
「現在,殿下看清楚了嗎?太子的心性和本事,是如何?臣想請殿下看的,就是這個。太子,得天獨厚,身邊有那麼多勢力、有那麼多人輔助,但到今時今日,還是毫無長進!」彭貽芳的聲音大了起來。
在彭貽芳看來,太子實實在在是愚蠢的人,似乎永遠看不清自己的位置,似乎也不明確自己在做什麼。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做一些自毀根基的事情。
原本,太子有那麼多勢力相助,比如襄陽衛羅家、成國公府秦家,還有太子的母族程家。可是現在,這些勢力、家族都怎麼樣了?羅家銷聲匿跡,成國公府後繼無人,還有程家一團混亂。
彭貽芳認為,這些勢力的消散,與太子的愚蠢有莫大的關係,可以算是太子自己親自放掉的。到如今,太子身邊都不剩什麼得力的人了,這局面,太可悲!
他來京兆,不是為了跟隨一位這麼愚蠢的太子,他真正想輔助的,也不是這樣蠢鈍的君主。所以,他要眼前的殿下看清,太子是何等的愚蠢,再任他折騰下去,局面將會更加不可收拾。
彭貽芳的話,還在繼續:「太子是一個愚蠢的人,根本沒有能力為儲君。臣想讓殿下看清楚這點,是想告訴殿下,不宜再躲在暗處等下去了。若是殿下還沒決心站在明面,讓朝中大臣知道您有爭皇位之力、爭皇位之心,那麼就太遲了!」
「說不定,殿下再等下去,皇上對太子失望遷怒到不能挽回,那麼皇位就會是別人的了!」到了最後,彭貽芳幾乎是一字一頓地說道。
過去,殿下一直在暗處謀劃,是因為時勢之故,輪不到他站在明面。現在,情勢已不一樣了。若是殿下要得到皇位,那麼就一定要在朝中展現自己。
大定朝臣,是不會認可一個躲在暗處的帝王的。況且,太子愚蠢成這樣,彭貽芳判斷,現在已經是殿下出現的時機了。
聽了彭貽芳這些話語,黑袍殿下久久不能言。彭貽芳所做的第一件事,是這樣的事,是勸他不要再等下去。
這番話,讓他深思不已。他辦事素來謹慎,沒有十足把握之前,是不會貿然行動的,所以先前謝姿勸他加快動作,他沒有聽;身邊的許多人勸他表現,他沒有聽。
彭貽芳先前也勸過他,但他還是沒有聽。於是,彭貽芳設了這樣一個局,讓他再一次看清太子,讓他再一次判斷局勢。
也讓他,不得不思考:是不是到了要見光的時候?


☆、第481章 決定


彭貽芳和黑袍殿下所商之事,隱匿在暗夜中,並不為人所知。京兆官員最關注的,還是設監國大臣一事。
聽說,裴公輔和鄭時雍的府邸外面,各家前來送帖子的人都排了長龍。適逢端午節將近,各家送往這兩家的節禮,更重了幾分。
有不少官員夫人慶幸送禮慢了一步。不然,重新添份,多跌價呀。
這兩個監國大臣,與太子共同議政,權柄之重,大定官員無人能及。
雖則有這麼多人送禮求見,但這兩府的表現卻十分平靜。帖子回絕了大部分,而過重違制的禮品,是一概不收的;
與此同時,該接的帖子、該接的節禮,都會收下,並不怕會受到皇上猜忌,也不擔心太子殿下有什麼不滿。
到了他們這樣的級數,並不需要惴惴不安了,但聽君令、忠君事而已。再說,他們的年紀和官職擺在這裡,就算太子有任何不悅,他們也會榮休的。
在紫宸殿之時,崇德帝就和他們保證過,無論發生什麼事,都會保他們致仕榮養、平安終老。
崇德帝春秋鼎盛,裴公輔和鄭時雍當然相信這保證。其實,也不能不相信,是吧?
與這兩府平靜相對的,就是東宮的震盪了。太子朱宣明沒敢去紫宸殿,只得在寢殿內不斷怨懟著,上至崇德帝,下至宮中內侍,都成了他怨懟的人。
但他最為憎恨的,還是在定元寺中的朱宣知,及延喜大街的沈家人。倘若咒罵能有實形傷害,想必沈度等人早已經千瘡百孔。
朱宣明一邊憎恨著沈度等人。一邊又擔心崇德帝會厭惡自己,覺得坐不安寢不寧,一閉上眼都想到崇德帝會奪他權。
他不好女色,唯一能令他放鬆的,唯有九和香。
一縷縷馥郁的香氣,讓他彷彿雲遊天際,自在舒適無所束縛。唯有這個時候。他無憂慮縈身。不用擔心什麼時候……會被廢!
九和香,真是好東西。
與此同時,沈家似乎更安靜了。有不少人。已經在沈度的安排下,離開了京兆出發往萊州、霧嶺這兩地。很快,沈肅和沈度也要離開了。
沈肅正在說著話:「監國大臣,早就該設了。先前俞恆敬上疏。皇上還不允。經過定元寺這一世,皇上想必會認清了。」
沈度歎一口氣。回道:「皇上認清的,只是天家無父子兄弟而已。他還是沒有認清,太子並沒有與其位匹配的能力與德行。德不配位,必有災殃。皇上還沒知道。」
定元寺之事發生後,當時沈度覺得很驚險。但事後響起來,覺得贏得實在容易了點。這固然是有長隱這個神助力。但說到底,還是朱宣明的計劃有錯漏。
是以。他最後能將朱宣明一軍。
在長隱在崇德帝面前挖坑之後,沈度通過陳維,不斷地往宮中送去消息。內侍常康所聽到的消息,真假夾雜,朱宣明的動作又做得太明顯,但凡聽到的人,都會對朱宣明起疑。
何況,是崇德帝這樣的人?
多疑,是每一個帝王的通病。只是有些帝王能用正理大義來克制,有些帝王則沒能壓抑,疑臣亦疑子。
早在許久之前,沈度就評價過:朱宣明被冊為太子,只是一著臭棋而已。
朱宣明處在那樣的位置,這步臭棋不得不下,而且隨後的棋步也越下越臭,令沈度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不過,朱宣明被限權,無論怎麼說,對沈度來說都是一件好事。或許他還要多謝朱宣明才對,若不是他在定元寺搞風搞雨,他都還不能下定決心做這麼多事。
想到定元寺,沈度自然就想起了在定元寺中的朱宣知。這會兒,虎賁士兵還在定元寺戒備,為了謹慎起見,朱宣知也留在其中。
原本,沈度想著,出了這樣的事,皇上怎麼都會召見九殿下。不曾想,紫宸殿卻毫無消息,皇上好像忘記了有九殿下這個人一樣。
想及此,沈度再一次堅定了自己的想法,對沈肅說道:「父親,您先起行起萊州吧。九殿下……我打算帶著他去霧嶺。」
聽到他這麼回答,沈肅眼神略暖,問道:「你想好了?霧嶺此行腥風血雨,你真的要帶他去冒險?」
沈度點點頭:「經此一事,我便知道了,就算為他考慮得再周全,如果他自己不能成長的話,那麼還是沒有用。我想他認清自己的方向,挺直自己的脊樑,留在京兆或去萊州,都不行。」
認清方向,必須有足夠的本事撥開重重迷霧,而挺直脊樑,不僅僅是一個動作而已。經歷腥風血雨的浸洗,經刀光血海的淬煉,才能最終挺直,任何情況下都不會再彎折。
沈肅如此,沈度自己也如此,他希望,朱宣知也是如此。
對於沈度的決定,沈肅當然樂見其成。其實他提醒沈度去問朱宣知一件,就是希望沈度能有這樣的決定。
九殿下這個小孩兒,雖然經歷了喪母之痛,但就僅此而已,還是太稚嫩了,要讓他經歷更多、更多。
倘若計之選定了這個人,決意一心輔助這個人,那麼就要讓這個人看到大好河山得來是如何艱難,一國之君的責任又是如何重大。如此,他才會珍惜,珍惜這大定國朝,珍惜他的子民。
「既然決定帶他離開,那麼就要做好準備才是。萬一皇上召見九殿下……」沈肅這樣說道,提醒點到即止。
這些,沈度已有考慮,便說道:「父親請放心,我已托太后娘娘對皇上說了,說會將九殿下送到星谷老人門下學習。如此,就算皇上有召,都能應付過去。」
星谷老人,是當世宿儒,與鄭太后有故舊。而且行蹤不定,誰也說不准他在九府十六衛哪一府,也沒有人能準確找到他。
況且,定元寺中發生了這樣的事,正好有借口送朱宣知離開。想必,皇上是不會有什麼意見的。


☆、第482章 我所意


既然沈度已經有所安排了,沈肅便沒有再細問。他沒想到,接下來沈度竟然問了那樣的問題。
只見沈度神色躊躇,半響才問道:「父親,您就要離開京兆。需要……進宮向皇上辭行嗎?」
沈度問出這個句話後,輕輕吁了一口氣。他很早就想這麼說了,然而怕沈肅不喜,一直都按捺著。
現在,還有三天,父親就要離開了,曲管家卻偷偷對他說:主子夜裡又難眠了。
能讓沈肅難眠的事情,就那麼幾件。元家的事自不用說,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決的。臨離開京兆之際,父親輾轉反側夜不能寐,是為了紫宸殿中的崇德帝。
這一次離開京兆,和上一次離開不同了。
上一次父親離開京兆的時候,充滿著不甘和悲涼,但心中還是想著,有朝一日會重返京兆的。但這一次離開,父親如此平靜,平靜到忘記了崇德帝似的。這一次,父親還會回來嗎?
此別經年,山河俱遠。在離開京兆之前,父親還是要去見皇上一面的吧?
沈度知道,就算沈肅與崇德帝之間隔著再多的仇怨,兩人之間有著無數的算計,但過往十數年陪伴的日子和感情,是怎麼都抹不去的。
帝師沈肅,加在他姓名之前的兩個字,其實是過往大半生的見證,或許也曾經是他一生最大的成就,也是,他一生最大的痛苦。所繫的,就是崇德帝這個帝王。
父親,真能背手灑脫地離開嗎?沈度不知道。所以提了出來。
沈肅彷彿沒有聽到沈度之言一樣,長時沉默,面色不曾有變。
良久,他才瞇著眼說道:「不必了。」
不必了,這三個字,已經到盡了沈肅所有的想法,以及……那一絲暗藏其中的唏噓。
過往十數年的相處、教導的情誼。在沈肅被奪帝師稱號開始。就已經消失殆盡。這些情誼,早就在十幾年前碎裂了,一點點碎裂、消磨。到現在,終於什麼都沒有剩了。
所以,不必了。
從今而後,帝王依舊是高高在上的帝王;而沈肅。是遠遠在萊州的安遠伯。幾乎,不會再有交集。
「……」沈度想說什麼。卻被沈肅抬手阻止了。很顯然,就這個話題,沈肅不想再說了。
或許,這一生再也不相見。也是好事。
與此同時,在紫宸殿內,常康正在向崇德帝稟道:「皇上。安遠伯定了三日後離開京兆。」
崇德帝正在翻看著奏疏,心思並不在常康的稟告上。一個安遠伯離開而已,他並不關心,於是隨意說道:「那就讓他離開……」
他話還沒有說完,動作就頓住了,忽覺手中拿著奏疏沉重無比。這會兒,他才想起安遠伯是誰。安遠伯,是老師,老師三日後就要離開京兆了。
這一次老師離開京兆,是不會再回來了吧?
一瞬間湧上崇德帝心頭的,竟然是莫可名狀的驚慌失措。他就這樣僵直著手,連奏疏都忘了要放下,目光也久久不能集中,好像迷迷糊糊的,什麼都看不清楚。
他用力眨眨眼,好一會兒,才覺得自己手腳還能動,心神也能集中了,能看清奏疏寫的是什麼了。
是裴公輔所寫的監國要議,他剛才還看得很入神的……
「啪」的一下,崇德帝手中的奏疏跌落在御案上,下一刻崇德帝壓著這些奏疏想站起來,卻像被抽光力氣一樣,竟然連站都站不起來。
而御案上的奏疏等物品,被崇德帝這麼一壓一拖,便「哇啦哇啦」地往下掉,連崇德帝平日最喜歡的白玉九龍紙鎮都掉了下來,摔出了裂痕。
崇德帝恍然不覺。
「皇上,小心!」常康看到這意外,急聲叫道,飛奔上前攙扶著崇德帝。
「朕沒事,朕沒事……」崇德帝甩開了常康的手,喃喃說道,來來去去就只有這三個字。
他在想著沈肅離開京兆的事情,他腦中一直在想著沈肅離開的事情。老師,要離開京兆了?是了,他將老師封爵在萊州,老師肯定要離開的。
這一次離開,老師還會回來嗎?
崇德帝彎下了腰,從常康的角度看過去,就好像崇德帝佝僂似的,而且皇上神色頹然,看著似老了幾歲。鐵血帝王,何曾有過這樣的情狀?
是聽到帝師將離開京兆之後……
常康是在崇德五年才被升為內侍首領的,此前他沒見過沈肅與崇德帝這對師徒相處的樣子。
現在,常康才深切覺得,當年皇上和帝師,想必有極為深厚的情誼,難怪這些年皇上給帝師顯赫的尊榮。若不是帝師動了皇家暗衛,皇上或許會一直給他這樣的尊榮吧。
這些,都過去了。
崇德帝一直維持著這個佝僂的姿勢,再沒有問半句有關沈肅離開的事。身為奴才的常康,自是不敢再說什麼。
紫宸殿前所未有地平靜,不知為何,常康覺得裊裊飄著的龍涎香,聞起來有些傷澀……
定元寺居客堂中,鄭太后眉眼低垂,一顆一顆撥著檀香佛珠,嘴唇翕動,默默念著佛號,似對世間無知無感。
她坐在蒲團跟前,放著一封書信,上面壓著一個令牌。這是,沈肅上一次離開京兆的時候,還在宮中的鄭太后贈送予他的。
這一次沈肅離開的時候,將這枚令牌還了回來。就像當初他們約定的那樣,若沈肅再也用不著這枚令牌的時候,就會還回來。
現在,令牌還回來了。
這令牌,乃鄭太后所屬。以沈家現在這樣的情況,又怎麼用不著這枚令牌呢?沈肅將這枚令牌還回來,表達的是另外一個意思。
他這一次離開,就不會在回來了。
鄭太后撥念佛珠的動作停住了,她凝視著這令牌,微顫著伸手拿起了它,用盡全力緊緊握住,往日孤清冷寂的臉,顯得無比哀慟,眼間還可見點點濕潤。
連帝師沈肅,也終於冷了心,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483章 送別


沈肅離開京兆的時候,動靜很小。然而,就算動靜再小,當沈家的馬車出現在太平道的時候,仍引起許多人矚目。
在太平道上守衛的士兵,不自覺地正身挺腰,神情也變得極為嚴肅。
所有人第一眼注意的,是那一輛通體墨黑的馬車。這馬車看起來略微陳舊,比起京兆官員人家的馬車來,似乎有些寒酸。
但仔細一看,這通體墨黑上面,四方皆有遒勁的暗紋。這些暗紋左水右冘,正正是一個「沈」字。
這個「沈」,在過去十幾年裡,代表著權勢顯赫的帝師,代表著的獨一無二的恩厚。在見到這馬車的時候,人們已經習慣了屏氣靜立。
哪怕沈肅現在已奪了帝師稱號,但百姓士兵看到這馬車的時候,都會下意識地安靜肅立,使得太平道這裡出現了短暫的安靜。
跟在沈家馬車後的顧霑,看到太平道上如此情形,不由得心中震動。即使沒了帝師這個頭銜,沈肅之威,在京兆里仍是獨一份。
他這會才知道,為何京兆沒有什麼官員來送沈老。沒有相送尚且是這樣,若是陸清和杜預等官員再來,怕是太平道這裡的情況會更……震攝。
他們不來送沈肅,並非擔心會受沈肅牽連。恰恰相反,他們擔心沈肅會給沈肅添麻煩。對他們來說,離情別意,早已經抒發過了,在這個送別時刻,是否出現都不重要了。
不出現,反而會更好一些。
但顧霑還是要親自相送的。因為顧家是沈家姻親,是沈家唯一一門親戚。他不但自己來了,還帶來了顧重安和顧道征,就連顧琰,都被他特許來了。
先前,沈肅見到顧家人出現時,整個人的陰冷似都少了些。三朝四書的顧家。為人處世全在一個「厚」字。顧霑更是如此。
沈肅朝顧家眾人點點頭,目光落在了顧琰身上,滿意地笑了起來。顧琰今日盛裝打扮。似乎去赴什麼隆宴一樣,而不是前來送別。
這個小姑娘,其實最懂得他。
沈肅離開京兆,所需要的。並不是什麼淒慘別離,也不是什麼慇勤盼望。像顧琰這樣的表現,才是最合他的心意。
有這樣一位通透的未來兒媳,沈肅不能更滿意了。有這樣一個人陪著沈度,沈肅離開之時。也更輕鬆了。
顧家一行,一直將沈肅送出京兆城門外,直到那輛馬車再也看不見。才回轉城中。
隨著沈肅馬車的離開,太平道又恢復了熱鬧。人來人往的。並沒有人因為帝師的離去而改變步伐,但有人百感交雜。
顧琰看著沈肅遠去,到底忍不住酸澀,然而更多的,是一種警醒。她心底清楚,沈肅的離開,像是一個信號,標誌著京兆局勢的轉變。
與沈肅有關的局勢,到了一個階段結束的時。而另外一個階段,還沒有開始。
沈肅不曾參與的局勢,以後會變得怎麼樣呢?顧琰不知道,縱她重活了一世,當此之際也不禁感到一絲驚惶。
然後,她的目光遇到了沈度的。
沈度的眼中,有濃濃的不捨,對沈肅離去的不捨;有深深的堅定,迎著未知來路的堅定,也有撫慰,似在對顧琰說不要怕,不要怕……
這些不捨、堅定和撫慰,讓顧琰心裡驟然升起了一股溫暖,就像當時在小樹林中的溫暖。哪怕外面寒風凜冽,但這一股溫暖透至四肢百骸,驅散了無盡的嚴寒。
也驅走了顧琰心中的怯懼。
此時,也如此。
見到沈度這樣的目光,顧琰對未來的那一絲驚惶,便消散得無形無蹤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勇氣。是了,就算將來局勢再變幻、情況再艱難,還能比前一世的時候還差嗎?
前一世,她家族滅亡,只得孤身一人,還有對著秦績這樣的虎狼;這一生,她父母俱在,還有沈度,還有傅家,還有什麼好怕的呢?
顧琰伸手撫了撫頭上的古山梅,朝沈度緩緩露出了一個笑容。
數十年後,當沈度想起這一幕時,除了記得沈肅離去的不捨外,獨獨記得的,就是顧琰這個笑容。這個,讓沈度想永遠保住的、心底升起無限信心勇氣的笑容。
有了這個笑容,他能更加勇往直前,不畏懼任何艱難。因為他相信,無論任何時候,都有人在信賴著他、支撐著他,他能走得更穩更遠。
真正的愛情,不是在於海枯石爛,而是讓人變得更強大。在遇到這個人的時候,你心底會有許多溫暖,使得你不懼來路;在遇到這個人的時候,你心底有無限勇氣,支撐你勇往直前,無所退縮。
顧琰與沈度這一刻目光相對,心底連通的,就是這樣的溫暖和勇氣。
月白看著顧琰這樣的目光,感到心酸酸的。沈老離開京兆了,沈少爺也快要離開了,姑娘……會很不捨得吧?
之前沈少爺前去襄陽點兵的時候,姑娘沉默地待在桐蔭軒中的情景,月白還記得很清楚。這一次,尺璧院怕是安靜好長時間,
宮中,紫宸殿,常康微彎著腰,目光卻異常謹慎地看著御案。他心中暗想: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接住新換上的白玉九龍紙鎮。
然而,這一次他預料中的情形並沒有出現。崇德帝神色如常,動作也很靈活,還輕輕地將白玉紙鎮放好。
彷彿,上一次崇德帝的失態,佝僂的身子和頹敗的面容,只是常康的幻覺而已。
更讓常康意外的是,崇德帝語氣冷淡地說道:「離開便離開了。有什麼人去送他嗎?」
常康猜不到帝王的心思,忙回道:「只有顧家,與沈家定了親的顧家。」
崇德帝聽了,點了點頭。顧家,顧霑為人一向厚道,會去送也很正常。至於沈肅……離開便離開,這個人,以後都不會出現在京兆了。
下一刻,他說道:「既然沈肅已經離開了,那麼,沈度也該做事了。朕還等著,霧嶺礦脈的現世!」483


☆、484章 見天日

沈肅離開的第二天,沈度就接到了崇德帝的命令,令他好好準備,接盛烈出天牢,前往霧嶺。
這個「好好準備」,其實有些諷刺。因為這一趟押盛烈離開京兆,有帶領的官員、守衛的虎賁士兵,他們全權負責此事。從路線的制定,到人員的安排,半點都沒讓沈度知道。
這一行,沈度唯一的意義和作用,就是跟隨盛烈去霧嶺,然後得到霧嶺礦脈的準確位置。
因為,盛烈指定沈度前去霧嶺。崇德帝既要用沈度,但又不得不放著沈度。是以,隨行的士兵,此前都是沒和沈度有過接觸的。
沈度在虎賁軍的時間不短,擔任虎賁中郎將以來,也帶著虎賁中郎將辦過幾件大事。要選出和沈度從未有所接觸的士兵,虎賁副將張旭也著實費了一番心思。
這一次前去霧嶺,虎賁士兵就是由張旭帶領。而這一行的主官,則是鴻臚卿呂鳳德。
在沈肅離開京兆之前,張旭和呂鳳德就已經碰面了。兩個人就霧嶺之行作了細緻的安排,待到崇德帝下令時,一切已經準備妥當了。
四月的最後一天,陽光照耀大地。天日無私,幾乎遍及每一個角落。
一向沒什麼人跡的天牢外,站了不少人,個個神情戒備,眾多的虎賁士兵們則抽出了長刀,橫在身側護衛著,隨時都能提刀而起。
空氣中任何一點點細微的顫動,都能引起他們的警覺。
站在這些官員面前的,是三個官員。鴻臚卿呂鳳德、大理寺卿邵連蘅,還有大理少卿封蘭言。他們都緊抿著嘴唇,眼睛死死地盯著天牢的出口。等待著盛烈的出現。
在他們的邊上,站著的,正是沈度。
與這些人的審慎警戒相比,沈度就顯得太輕鬆了,輕鬆得有些隨便。好像就站在庭院聽風望月一樣,彷彿盛烈的出現不算什麼事。準確地說,好像盛烈的出現。是一件賞心樂事。
倘若不是聽到了「匡匡當當」的鐐銬聲。呂鳳德很想提醒沈度一句:喂,沈大人,你太出格了。好歹收斂點。
呂鳳德這句話沒有說出口,鐐銬聲越來越近了,虎賁士兵們的刀握得更緊了,官員們的心都提了上來。不覺連呼吸都變輕了,氣氛越加緊張了。
六年了。盛烈被關押在大定天牢六年了。這六年來,盛烈死守著一個秘密,任憑大理寺用盡多少刑求手段,他始終都不曾吐過半句有關話語。
現在。盛烈要出來了,六年的秘密、關係著大定興衰強盛的秘密,即將現世了。這些官員和士兵。又怎麼會不緊張?
在場的人,誰都知道盛烈天牢意味著什麼。但誰都不確切,這又將會引起什麼。謹慎警覺,就是唯一的應對辦法。
鐐銬聲已近在耳邊了,呂鳳德等人的面前,也出現了盛烈的身形。盛烈的衣服已經換成了新的了,但還是囚犯們穿著的衣服,腳上,還拖著一副沉重的料口。
四個獄卒押著他,用鐵棍壓著他,將他從地底的天牢帶到了地面。
地面,大地,得見陽光的大地。
盛烈站定了,暗無天日的地下到見到陽光,他第一感覺不是開心,而是驚慌。陽光,好像太刺眼了些,刺得他眼眶生痛,他不適應地閉上了眼睛。
六年了,陽光,久違的陽光。在經過了六年的陰暗之後,盛烈終於感受到了陽光的感覺。
陽光照耀在身上,暖洋洋的,這種感覺,與天牢中積年的隱暗潮冷不同,有說不出的舒服。
還有鼻端所聞的味道,恍惚間,盛烈能聞到鮮花的香氣,也有青草的氣息。——事實上,他在獄中受盡刑求,味覺早就已經失靈。
盛烈終於睜開了眼睛,第一眼看的,並不是站在他面前的人,而是,掛在空中的太陽。他抬起頭,半瞇著眼,看了那發出陽光的所在。
然後,露出了一個笑容。開心得,就像一個稚童似的。
「陽光,真好。」盛烈聲音沙啞地說出這句話。話語中那種純然的歡喜,讓候在天牢外面的人感覺有些異樣。
這陽光,他們隨時能見到,並不覺得有什麼特別。但盛烈,看到這眼光,卻露出了這樣的笑容……
「咳咳……」邵連蘅裝作咳嗽了兩聲,打斷了盛烈的感受,也喚回了眾人的警覺。天牢外面的氣氛又變得緊張警戒起來。
盛烈的目光,終於落在邵連蘅等人身上。和想像的一樣,這天牢外面有許多人在等著他。這些人,都是誰呢?
他的目光,帶著打量,從邵連蘅、呂鳳德、封蘭言身上一一掠過,待見到那個閒適的身形時,才停住。
盛烈剛才的暖意和喜悅,慢慢地散了去,取而代之的,是凜然和審慎。——就像邵連蘅等官員面對他的感覺。
他「嘎噶」地笑出聲,滿是天牢中的陰暗:「真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等著我,真沒想到。」
此時此刻,盛烈想起了邵連蘅每月兩次的提審,想起了邵連蘅加在他身上無數的刑求烙印,眼神倏地陰寒了下來。
邵連蘅彷彿覺得被毒蛇盯著一樣,想了想,卻上前了一步,笑著說道:「殿下,您已經出來了,我們會安排您前往霧嶺,願殿下一路走好。」
他的態度越恭敬,對盛烈來說,就越輕蔑。是了,曾經高高在上的西盛儲君,就是大定的階下囚而已。他手腳上有沉重的鐐銬,就算見到了天日,也不能改變他囚犯的身份。
呂鳳德也上前了一步,接過邵連蘅的話,微笑著說道:「邵大人,請放心,本官一定會好好照顧殿下,讓他平安到底霧嶺的。」
見到呂鳳德,盛烈眼中的陰寒更甚。時間過去了六年,雖則呂鳳德比以前老了許多,但盛烈還記得,這個就是當年的鴻臚少卿!
盛烈永遠都不能忘記,就是這個人,在他重傷昏迷之前,笑著說道:「殿下,終於捉到你了。」
就是他,竟然還是他!


☆、485章 俱往


在呂鳳德之後,沈度也慢悠悠地踱步至盛烈面前,同樣嘴角含笑,作邀請狀道:「殿下,請吧。」
他手所指的方向,是一輛馬車,一輛兵器監特意打造的馬車。這馬車用寒鐵鑄造,就是一個縮小版的天牢。沈度曾進去試驗過,花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從裡面出來。
盛烈受了六年刑求,本身的武功也不十分高強,他進了馬車之後,倘若沒有外力幫助,幾乎不可能出來。——要有外力幫助,除非沈度等人死光了。
所以,邵連蘅就算如被毒蛇盯著,就算呂鳳德知道會惹怒盛烈,還是笑著說了那番話。他們深知,被鐐銬鎖著的盛烈,在層層虎賁士兵監視之下的盛烈,什麼都做不了。
況且……不笑著說這一番話,又怎麼能激起盛烈心中最大的仇恨呢?本就不甘的盛烈,在看到他們的笑、聽到他們的話後,對過去自由就更加渴望,對昔日權勢就更加渴望。
這種渴望,會時時折磨著盛烈,讓他不能保持精準的判斷,不能保持冷靜的思考,自然而然,就會急躁。
世人行事,泰半成於冷靜,而失於心急。
邵連蘅和呂鳳德知道這一點,沈度也知道這一點。三人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最正確的方式。
由此可見,盛烈是在與三個最工於心計的人打交道。這一趟霧嶺之行,倘若沒有別的外力相助,他的勝算真的很微。
而且,在天牢外的這個情形,只是個開始而已。呂鳳德和沈度早已想好。這一路上都會盡可能讓盛烈無法冷靜,直到他們去到霧嶺為止。
只見盛烈動了動手腳的鐐銬,沉默地走向了那輛馬車。在彎腰鑽進去之前,盛烈環顧了一眼眾人,忽而笑了笑。
焉知,盛烈能否猜透他們的意圖?
一個廢太子,能在敵國的天牢中平安活了六年。多少總有些本事。霧嶺之行。誰知道結果會是怎樣呢?
馬車緩慢地動了起來,虎賁士兵們如影隨形。倒是沈度在饒有興致地向邵連蘅道別。見到邵連蘅陰沉著臉,沈度「哈哈」道:「邵大人。那麼在下就告辭了。」
說得,好像他是來大理寺作客似的。
邵連蘅揮揮手,故做不耐煩地說道:「快走,快走!」
在天牢外、大理寺中。邵連蘅不擔心西盛的人會有動作。大定有盛烈在手,西盛必會投鼠忌器。至於離開了大理寺、離開了京兆。那就不好說了。
不過,那也不是大理寺的職責了。
想到這裡,邵連蘅臉色明亮了些,同樣「哈哈」大笑。提醒道:「沈大人,此行一路小心,祝沈大人心想事成!」
沈大人心想事成。那麼就意味著霧嶺礦脈得到了,乃是強國之望。邵連蘅十分樂意見到。
在西山之外,在通往西疆的官道上,靜立著數匹矯健的軍馬。為首的那個人,是一身勁裝的曲玄。
他的旁邊,是一個小孩兒。小孩兒騎在軍馬上,看起來比實際年齡還小。這小孩兒同樣是一身灰色勁裝,臉容清俊,像某個富家少爺。
「九少爺,我們離開吧,前面驛站會有人接應。待少爺到了之後,我們再加入他們。」曲玄如此說道,稱呼朱宣知為九少爺。
「嗯,辛苦曲叔了。」朱宣知這樣說道。他一手拉住韁繩,一手抓攏衣襟,顯得有些狼狽,卻在努力端正身形,試圖讓自己看來鎮定自如些。
那一日,沈度出現在定元寺中,對他說:「為師來帶你離開,你隨為師去霧嶺吧。」
朱宣知當時是何等驚愕就不用說了,正當他掙扎著想回絕的時候,定元寺這一事就在他腦海盤旋,不知不覺,回絕就變成了點頭。
於是,他跟隨曲玄,出現在這裡……
「吱吱」的聲音響起,只見一個毛絨絨的腦袋從他懷中探了出來。
這個腦袋的頭頂,有一個金色的圓環,特別明顯;它睜著一雙綠豆小眼睛,正骨碌碌地看著外面。
「小圈,別鬧……」朱宣知無奈地說道,硬是把它的腦袋按了回去,然後與曲玄等人一起,準備策馬往前面驛站奔去。
與此同時,在尺璧院內,杏黃望著空空的籠子,再一次喃喃道:「小圈到底又跑到哪裡去了?」
月白聽到她這話,動了動嘴唇,隨即又合上。她很想說小圈會跟著沈少爺離開京兆,但想到杏黃的性子,到了嘴邊的話語又嚥了下去。
不曾想,顧琰卻開口了,說道:「小圈會離開京兆一段時間,不定什麼時候回來,杏黃你不用太念叨它。」
說罷這些話,顧琰露出了一個淺淺的笑意。昨晚,她提議讓沈度帶著小圈去霧嶺後,小圈不斷地竄上跳下,翻來覆去打著滾。「吱吱」地興奮大叫。
也是,金環鼠本就居於山野,小圈對能離開京兆也有一種天然的歡喜。從京兆到霧嶺,這一路上會經過多少崇山峻嶺,這足夠小圈蹦躂撒歡的了。
其時,沈度不解地問道:「為何讓小圈跟著我去?」
為何讓小圈跟著他去呢?當然是因為小圈的本事。金環鼠被稱為寶物。不會是沒有因由的。前一世直到崇德十八年,善言都還說金環鼠的本事,還沒有完全清楚。
那個時候,顧琰所知的,就是金環鼠通人性、能在軍中傳遞消息。難道除此之外,小圈還有別的本領嗎?顧琰也不知道。
她也說不清楚,為何會這麼強烈願望沈度帶著小圈同去。大概,是相信小圈,也是……為了讓沈度解相思之苦。
有小圈在,便能陪伴著計之。此去霧嶺千里迢迢,她知沈度的心意,唯願小圈陪著他,就像她陪著他一樣。
聽罷顧琰的話語,沈度伸手輕撫著她的髮際,執起她的手,用唇輕啄著,不捨地說道:「阿璧,我一定會回來的,我會平安回來的……」
是的,顧琰相信他這句話,她相信他一定會平安回來。國之柱樑沈大人,他怎麼會不回來?


☆、486章 起色

(第四更!)
白駒過隙,時間很快就來到端午節了。端午雖不如中秋、除夕那般熱鬧,但到底是個節日。
這一年的端午,對顧琰來說並無任何不同。
她最記得的是,沈度離開京兆已多少天了。日日思君,日日不同。
而月白所想像的那種情況,顧琰在桐蔭軒異常沉默的情況,也沒有出現。因為這一次沈度離開,給她留下了十個沈家暗衛。
更重要的是,這一次沈度離開的時候,沈肅也不在京兆了。
以往沈度離開京兆,沈肅安在沈家東園。有他在京兆,沈度就有了一個最穩妥的後方,無論做什麼事,都有沈肅與其對應。
沈度在外謀划行事,而在京兆的沈肅則影響著局勢。父子兩人同心協力,使得許多事情都能順利實現。
現在,沈肅去了萊州,誰還能在京兆給沈度最堅實的依靠?有顧琰,還有顧琰。
顧琰領下沈家的十個暗衛,也接下了沈家四百多個屬下。這些人隱匿在京兆各處,以不同的身份探知著京兆的各種情報,然後再將它們匯總到顧琰這裡來。
沈家巨大的情報網,讓顧琰歎為觀止。待親眼見到這密密麻麻的情報,顧琰才真切體會到沈家的力量。這種力量,在於隱秘的滲透力,而且極深極廣。
想來計之這些年來,行事多能如願,與這些龐大細緻的情報,是分不開的。
但也正正是因為這些龐大細緻的情報,顧琰才知道,她所心悅的沈大人,是何等厲害之人。——從這密密麻麻的情報中,準確找到最有用的信息,極盡準確地判斷出未來局勢,並且能做出最恰當的應對。這個本事,大定有多少人有?
顧琰自認是沒有這個本事的。但她經歷了前一世,對各人善惡經歷了一番,對未來局勢便多了一分把握。在浩淼的情報中找出有用的信息,對她來說。雖則艱難,卻不是做不到。
況且,她還有一個最大的助力。風嬤嬤,從元家到宮中,再從宮中到萊州。經歷之豐富,現在沈家的屬下也沒有多少人能比得上。
在見識到沈家的情報之後,顧琰不由得迷惑了。按照沈家這樣的情報根基,前一世沈度似乎沒太大的必要與她合作。為何,沈度會派了善言去她身邊呢?
這個疑惑,顧琰再不可能解了。她已經重活了一世,就算再問沈度,也不會有答案了。
是以,在沈度離開之後,顧琰許多時光。都是在沈家南園度過的。她又怎麼會有空閒再在桐蔭軒沉默呢?
在風嬤嬤的陪伴下,顧琰每晚都會來到沈家南園,綜合沈家屬下送來的情報,將它們整理成最簡短、最有用的消息,送往萊州和霧嶺。
這是沈肅和沈度最需要的,也是顧琰最想為他們做的。
這一晚,還是在沈家南園,顧琰如同過去數日那樣,在觀看、整理著沈家情報。一條來自東宮的情報,引起了她的注意。
「太子還是這麼喜歡九和香?蔣良娣是如何調出這香的。還沒有查出來嗎?」顧琰拈出了相關情報,這樣問著曲堯。
曲堯,是曲玄的弟子。沈度將他留下來,一則是為了保護顧琰。二則是為了協助顧琰。在曲禪和曲玄的影響下,曲堯就成了對沈家情況極為熟悉的人,包括暗地裡的情況。
「已經在查了,現在只知道九和香的確是出自蔣良娣之手。香料是從宮外送來的,卻不是來自蔣家。具體的來源,還在追查當中。」曲堯這樣回道。
雖則他訝異顧琰為何會這麼在意這情報。還是將所知的情況詳盡說了出來。
顧琰聽了,眉頭略皺了起來,淡淡說道:「這個結果,有些不妥。」
顧琰曾聽沈度提起過九和香,在顧琰知道這香是太子良娣蔣妘調製的時候,她就覺得當中有異常,提醒沈度要追查這香。
現在,東宮情報和曲堯所說的,就是追查結果。以沈家這樣的情報根網,竟還不能查出香料的來源,委實有些不尋常。
聽顧琰這麼一說,曲堯也反應過來了。的確,有些不尋常。
曲堯最近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紫宸殿,密切關注著崇德帝對霧嶺的命令,也在搜集著從西疆、霧嶺發回來的情況,這是他認為最重要的事。
其次,就是有關江南銀庫的情況。沈度身邊的似歲已經去了江南,皇上又即將巡幸江南,與江南銀庫事有關的情況,曲堯也甚為在意。他想著,在主子離開期間,總要辦妥江南銀庫事。
如此一來,就忽視了東宮的情報。況且,只是香氣而已,曲堯也沒發覺有太大的異常。據他所知,皇族好香之人,就許多。譬如皇上喜歡龍涎香,而尚書右僕射朱有洛,則最愛牡丹香。
太子好香,這裡面有什麼門道嗎?
顧琰當然不能告訴他,據她所知,前一世就算是秦績所獻的香,朱宣明都怎麼喜歡聞的。她曾不止一次地聽秦績說過:「可惜了,這香氣如此好聞,殿下卻不喜歡。」
這些話語,她可以對沈度說,卻不能對曲堯說。
想了想,顧琰吩咐道:「全力追查九和香的來歷。一定要查到是誰送香料來東宮的,蔣良娣又是如何調製這些香料的!如果實在沒發現,將九和香拿出來,送給尚藥局的周太醫聞一聞。」
顧琰覺得,蔣妘和九和香十分重要。她不知道蔣妘背後會有誰,一個行事無可挑剔的女人,前世又死得莫名其妙的女人,顧琰無法忽視這個人。
怕曲堯沒領會到她的意思,顧琰再一次說道:「全力查!旁的事情,都可以放一放。」
她有一種預感,繼續對蔣妘及九和香追查下去的話,一定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或許,能撥開許多迷霧,能幫到計之也說不定。
蔣妘的背後,不是蔣家,還能有誰呢?顧琰迷惑了。

☆、487章 一個瘋子


在顧琰的嚴令下,曲堯帶著沈家暗處的人,全力追查蔣妘與九和香的消息。
當那麼多人專心作用於一件事的時候,進展是很迅速的,效果也很明顯。
到了第二日晚上,更多關於蔣妘的消息,便送到了顧琰跟前。
沈家暗處的人神通廣大,還在京兆南郊的某個莊子,找到了瘋瘋癲癲的蔣嬋。她是蔣欽的庶孫女,蔣妘的庶姐。
幾年前,蔣嬋在京兆甚有名氣。琴棋書畫無所不擅,難得的是為人處世十分玲瓏。眼精的官員夫人們,都覺得蔣嬋以後會大有造化。
哪曾想,蔣嬋在及笄之前得了重病,蔣家為其延醫問藥數月,這蔣嬋還是香消玉殞了,時有京兆富貴哥兒還搖頭歎息道:「天妒紅顏!」
天妒紅顏麼?或許。
顧琰此前聽到蔣嬋香夭時,心想這或許又是一件內宅陰私事。那蔣嬋為何會病死,大概只有天知道了。
但是顧琰萬萬沒想到,蔣嬋並沒有死,而是容貌盡毀,還變成了瘋子,被蔣家秘密安置在僻靜莊子上。
蔣家這事做得隱秘,誰都不知道內裡究竟。也是,誰會想到一個瘋子是當年名動京兆的蔣嬋呢?
若不是沈家暗屬發現但凡這個莊子來人,都會與蔣家夫人的奶娘見面,他們也不會發現蔣嬋的存在。
「姑娘,我們的人已經潛進去過了。但那莊子有不少精壯守衛,為免打草驚蛇,並沒有做什麼。」曲堯如此說道。
顧琰讓沈家暗屬去查蔣妘,他雖則全力去辦了。但心中多少覺得有些浪費。就算查出了一個瘋癲蔣嬋,又有什麼用呢?對主子能有什麼幫助呢?
但這些疑問,曲堯並沒有說出來。以往沈度下令的時候,曲堯就算不明白也不會問出來。現在,也如此。
曲堯的想法,顧琰沒有空理會。她心中深思的,是蔣嬋這個人。一個容貌盡毀的瘋癲之人。蔣家還會派精壯守衛看管呢?到底蔣嬋身上有何事呢?
既想知道這些。那麼直接問她便好了。
於是,她下令道:「不用計較打草驚蛇,把蔣嬋帶出來吧。莫要留下痕跡。」
沈家的人,從這個僻靜的莊子帶走蔣嬋,應該不是什麼難事。
聽到這吩咐,曲堯再一次不解。他想。作為沈家忠實的屬下、未來的曲管家,他還是有必要提醒主母一聲:那個蔣嬋是瘋癲的。將她帶出來又有什麼用呢?
他這樣想,便這樣問了。
但是,顧琰的回答,等於沒有回答。她說道:「一個瘋癲的人。還能說話的吧?」
……
曲堯還是把蔣嬋帶到顧琰面前。
在見到蔣嬋容貌的那一刻,顧琰倒抽了一口氣。她自認為不在意容貌,風嬤嬤的面容他。她看著也覺得和藹而心生親近。
但這蔣嬋的臉,委實可怕了些。她眇了一目。臉上全是坑坑窪窪的,還有些地方有膿血流出,她卻毫不在意地用手一抓,膿血和流涎黏糊在一起,她卻裂開嘴對著顧琰大笑。
蔣嬋,真的瘋了。
在見到她之前,顧琰存有一絲慶幸,她在猜想蔣嬋或許是在裝瘋的,目的就是為了保命。但是,她想錯了。
看著蔣嬋將膿血放到嘴巴裡,顧琰不忍地別開了眼。她無法想像,眼前這個人,就是當年名動京兆的蔣嬋。算來,蔣嬋還不足二十呀。
到底為何會這樣呢?
「奴婢當年在宮中曾見過這樣的情況。她這是中了毒,才會一直流膿血。這毒,奴婢也不知道是什麼。」風嬤嬤在一旁說道。
不知道是什麼,自然就更解不了。但風嬤嬤說在宮中見過,這麼說,蔣嬋中的毒來自宮中?但宮中會有誰下這樣的毒手?或者說,誰能得到宮中的秘毒?
顧琰讓風嬤嬤止住了蔣嬋吃膿血的動作,然後小心翼翼地喚道:「蔣嬋……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她不確定,蔣嬋會不會有反應。但人已經帶到了眼前,她總要問些什麼才是。就算不是為了沈度,她也想知道蔣嬋為何會變成這樣。
太慘了。
然而,蔣妘就好像沒有聽見這句話,她只是執拗地掰開風嬤嬤的手,想把自己手中的膿血放到口中,目光癡癡呆呆的。
顧琰幾乎問不下去了,很想立刻就吩咐人將蔣嬋帶下去。但是,她沒有這樣做,而是耐著心,再一次輕聲說道:「蔣妘……」
她才說出這兩個字,就見到蔣嬋掙扎的動作停住了,癡呆的眼神也有了波動。很明顯,她對這兩個字有反應!
顧琰與風嬤嬤迅速對視了一眼,繼續說道:「蔣妘,蔣妘……」
蔣嬋眼睛動了動,但仍是沒有什麼光彩口角仍流涎,還是伸手抓了抓臉,呆呆地看著顧琰。
過了許久,就在顧琰以為蔣嬋不會再有別的反應時,蔣嬋竟然開口說話了,她的聲音粗糲,就像個老婦人似的,斷斷續續地吐出幾個字:「蔣妘……害我……為小殿下害我……」
她不斷重複著這幾個字,來來去去就是這幾個字。就是用嘴巴說出來而已,眼神根本就沒有什麼變化,一看就知道還是瘋子。
想必,在她還清醒的時候,曾經無數次說這個事情,這句話也深深地刻入了她記憶中。儘管她現在已經沒了神智,但在有人說「蔣妘」這兩個字時,曾經刻入骨髓的話,就這麼讀了出來。
顧琰可以想像得到,在過去蔣嬋是怎樣一遍又一遍地說這句,是怎樣將這句話深深地刻入心裡,直到……她徹底地瘋掉,什麼都不記得了,唯獨還記得這句話。
這句話,對現在的蔣嬋來說,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在讀完這些話後,她在流著涎,呆呆笑著,努力想把手塞進嘴巴。
顧琰別開了眼,終於無法再看蔣嬋。她怕,會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悲憤,會嚇到……蔣嬋。
殿下,蔣嬋說小殿下,又是哪個小殿下呢?
這時,曲堯匆匆敲了門,在門外稟道:「姑娘,我們查到了九和香香料的來處了!」
顧琰沒有想到,這個香料竟然來自那裡!

☆、488章 從五


蔣嬋被風嬤嬤帶了下去,顧琰的心緒,仍緊緊纏在「小殿下」這三個字上,以致對曲堯所稟告的事,反應頗為遲鈍。
過了一小會兒,她才回過神來。才聽到了「小殿下」三個字,曲堯他們就查到了香料的來源,這算是一大進展嗎?
據曲堯所說,送到東宮的香料很多,蔣妘都是從東宮庫房挑選香料的。每次選的香料也不同,但所製出的,都是九和香。
就在昨天,當蔣妘再一次挑選香料的時候,沈家安插在東宮的內侍就發現了端倪。蔣妘所挑選的那些香料,都帶有淳化坊陳家的痕跡,而且還相當隱秘。
更讓沈家暗屬意外的是,暗中協助蔣妘將香料送進東宮,又為她抹平手腳的,竟然是太子妃張妙!
曲堯的意思,就是說蔣妘和張妙有合作!
蔣妘,張妙,一個是太子良娣,一個是太子妃,同在東宮,為了一個太子,理應水火不容才對。她們,為什麼會合作呢?又怎麼會撤上淳化坊的陳家呢?
淳化坊,多是京兆商人居住其中。陳家,就是陳婕妤的娘家。
大定並沒有「士商不通婚」這個規定,但在許多人心中,商人的地位還是很低下的。名門望族的正妻人選,絕不會來自商人之家。
陳家,就是商人出身,是以陳婕妤進宮之後,即使育有五殿下,仍是不受崇德帝寵愛。
在朝中大臣看來,五皇子也沒有爭帝位的資格。
現在,一種九和香將太子妃、太子良娣和五皇子都牽涉其中。實在令顧顏訝異。
在聽到蔣嬋說出「小殿下」時,她覺得這是一個最重要的線索,只要深入想下去,能撥開迷霧看見天色的。
但聽了曲堯所說,顧琰覺得迷霧一層接著一層,濃重得極難撥不開,看不清前路。
她所能想到的。就是從頭開始問。她第一疑惑的。就是太子妃和蔣妘的關係,便問道:「查到太子妃為何會幫蔣妘嗎?」
張妙落胎之後,外傳她大出血一直臥床。張妙這個人。幾乎要淡出顧琰視線了。不想,九和香會出現她的手腳。
「目前所查到的,就是太子妃因為落胎一事,對陳婕妤有所感激。」曲堯回道。
宮中女人那些彎彎繞繞的心思。曲堯不明白,也想不明白。他會這麼說。是因為沈家暗屬所查到的,就是如此。
太子妃落胎,所有線索都指向安婕妤。當時陳婕妤出面指證安婕妤。張妙對陳婕妤感激,就是如此。這一切。聽起來合情合理。
一切很隱秘,卻連枝連蔓,費一番心思能查得到。
莫不是。蔣妘身後的人,蔣嬋所說的「小殿下」就是五殿下?
小殿下。聽著似年紀小的人。她卻不曾聽說,蔣家與宮中有舊。蔣欽在就任吏部侍郎之前和皇族有關係。蔣嬋口中的「小殿下」到底是不是五殿下呢?
顧琰尚未得出結論,又聽到曲堯說道:「屬下還查到,五殿下是知道九和香的。陳家的香坊,曾出現過五殿下的身形,曾有香娘親耳聽到陳家的人稱呼『五殿下』。」
為了探知陳家香坊的情況,沈家暗屬花費了極大的力氣,才得知這個香娘私底下交流的消息。
聽說,因為這樣,陳家香坊還多了不少年輕貌美的香娘,她們都想著在香坊能偶遇五殿下,從此飛上枝頭。
這些,便是關於蔣妘與九和香的種種情報,雖然繁雜,但細加梳理,便很清楚了。
太清楚了,就好像……等著有人去查探似的。
顧琰久久沒有說話,在曲堯說到五殿下身形出現在香坊時,她的眼神就陡然明亮了,層層重重迷霧,也在一點點散去。
五殿下朱宣宏,是不可能出現在陳家香坊的。這個,就是這些情報的最大破綻,或者說,是最錯誤的情報。
陳家的香娘或許是真的聽到了陳家的稱呼,但她們所見到的那個人,絕不可能是五殿下!
因為,前一世秦績殺五殿下,所用的,就是陳家的香氣!
這是要到崇德十七年的事了。五殿下朱宣宏在麟德殿宴飲的時候,突然倒地暴斃,事後刑部都官司才查出:令五殿下身亡的,是麟德殿當晚所燃的香,來自陳家的百合香。
這種香氣,引發了五殿下的心悸,令他一口氣怎麼都喘不過來。而在此之前,除了陳婕妤誰都不知道五殿下有心悸之症。
有心悸之症的皇子,是絕不可能被冊為太子、成為帝王的,所以陳婕妤將此事瞞得嚴嚴實實的,連尚藥局的太醫都瞞過去了。
前一世就是因為這個事情,五殿下就算是身死,也不得皇上朝官半點憐憫,反而被暗譏自取滅亡。
旁人不知道五殿下的心悸,但五殿下自己,一定知道。試問,他又怎麼會出現在陳家香坊呢?
沈家暗屬所查到的情況,肯定有人做了手腳。顧琰相信,並不是有人發現了沈家暗屬,而是這些消息早就準備好的,不管是誰去查,所得的都是一樣的情報。——九和香和五殿下密切相關的情報。
既然這些情報有假,那麼顧琰相信的,是蔣嬋所說的那句話。一個真正瘋癲的人是不記得什麼了,但同樣地,她不會胡亂編造說話。
蔣嬋所說的「小殿下」,肯定是蔣妘背後的人。但這個人是不是五殿下,現在還不能確定。應該說,有這麼多線索指向五殿下,幾乎就可以確定不是他!
不是他,還能是誰?答案已經呼之欲出。
但是,風嬤嬤在聽了顧琰的話語後,卻說了另外一種情況,頓時讓顧琰愕然。
風嬤嬤說道:「姑娘,您是否想過,蔣姑娘所記得的這句話,也不一定是準確的?光是奴婢所知,就有數種手段可令一個瀕臨瘋癲的人有印象。這個印象,是外人所加的。」
是了,或許在蔣嬋瘋癲之前,就有人故意將這話強令她記得呢?不排除有這個可能。
「小殿下」這三個字,或許都不能成為線索。

☆、489章 見光!


夜深了,在宮中的暢音閣某個房間內,傳來了一陣陣嬌喘,伴隨著「啪啪」的撞擊聲,嬌喘漸漸變得急速,攀到了一個高峰之後就猛地落了下來。
過了一會兒,窸窸窣窣的穿衣聲便響了起來。隨後,聽得一個女聲嬌說道:「你都好久沒來找我了,我還以為你不記得我了……」
這話聽著似是埋怨,但話語裡含著的歡喜和嬌慵,又分明透露出許多期待來。
說來,還是希望情郎能夠多些來,大概是思念得緊。
順著聲音看過去,就只見到一個面相溫婉的女子,就如雨後荷花那樣,看到了就讓人覺得心中潤澤,自然就生出親近來。
而她正含情脈脈看著的人,著一身黑色衣裳,正在整理著腰帶。
他聞言,便湊過身來,隔著衣裳揉著她胸前的渾圓,低低笑了起來:「妘兒,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進宮由多艱難。況且你現在進了東宮,就更艱難了。妘兒最懂我了,我對你的心,你怎麼會不知道呢?我時時刻刻都想著進宮裡來。」
妘兒,東宮。很明顯,這個溫婉的女子,就是太子良娣蔣妘。
他太熟悉蔣妘的身體,調情的技巧也足夠好,被他這麼揉著,又有話語撫慰,蔣妘很快就嬌喘連連,忙不迭推開他,嬌嗔道:「我知道你難得進宮一趟,我天天對著那個廢人,就是心裡想你想得緊。」
話語中多少露出一絲委屈,眼睫上也凝了淚珠,看著甚是惹人心憐。黑衣男子好一通安撫。才令她破涕為笑。
見她平靜了下來,黑衣男子便說說道:「妘兒,我對你的心意,日月可鑒,絕不會變心的。對了,太子最近如何了?父皇馬上就要離開京兆了,他也快要監國了。」
聽到他問起太子。蔣妘臉上露出了一絲不屑。說道:「他還是整天熏著九和香,若沒有祖父和彭貽芳,估計他連政事都不會理。」
在閨閣之時。蔣妘就看不起朱宣明,覺得他這個權勢最重的皇子,之所以能被冊封為太子,純粹就是命好而已。完全沒有太子的能力和擔當。
她進東宮為太子良娣,乃另有所圖。不然,她根本就不想理會這樣一個人。
不過,一個近似不能人道的太子,對蔣妘來說。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就因為這樣,她才能完完全全屬於眼前這個人,她真正心儀的人。為了他。她心甘情願進了東宮,成為他的密探。只為了他能夠得到想要的,只為了他能夠登上九五至尊之位……
只要他能得償所願,她做什麼,都是甘願的,都是值得的。
感覺到自己的心,蔣妘將頭靠在了黑衣男子的肩膀上,依戀地蹭了蹭,並沒有說話。
黑衣男子將她抱住,安慰到:「很快了,待我從江南回來,事若得成的話,就可以把你接出來了。以後就不用再委屈你了。」
聽到這話,蔣妘抬起了頭,驚喜地問道:「真的嗎?你決定了動手?」
她還以為,還要等多幾年的。聽他這麼說,時間就大大地縮短了,這真是一個好消息!
黑衣男子點點頭,肯定答道:「是的,計劃要提前了。彭貽芳說得對,太子太蠢了,再隱匿下去,局勢對我很不利。我也該站出來,為自己爭取朝臣的支持了。」
按照他的計劃,站在太子的身後,等剷除了其他皇子,他最後才來爭天下的,這樣才不會成為眾矢之的,就更加安全。
但彭貽芳的分析很有道理,他若是任由太子再這麼愚蠢地折騰下去,非但沒有任何好處,還會將已有的勢力都弄沒。
如此,得不償失,就只能改變計劃了!
彭貽芳是誰的人,蔣妘當然清楚,但黑衣男子會將時間提前,仍是出於她意料之外,便問道:「時間提前,我很高興。但計劃都準備周全了嗎?若是會有差錯,我寧願再等下去,為了你,我願意等的……」
黑衣男子笑了笑,自信十足地說道:「放心,我都最好準備了。原先是想著多幾年,借太子之手行事。但現在自己親自動手,效果或許會更好。」
蔣妘最心儀的,就是他這種自信,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這樣的人,吸引住她所有的目光,她相信他一定會成功的。
先前她不明白的事,現在就有了答案,她笑說道:「我原先就覺得奇怪,你留在京兆協助太子監國,會更容易展現本事,但你堅決去江南,原來早有計劃。」
「待我從江南回來,局面就會不一樣了。時間會越來越緊,九和香那裡,你也要斟酌著份量了我等不下去了。」黑衣男子說道。
說到九和香,蔣妘眼中閃過一抹奇異的亮光,她笑容更深了::「放心,他現在已經迷上九和香了。份量,我隨時都可以控制。我……要他三更出事,就絕不會拖到五更!」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臉色變了變,但幾乎是一瞬間,就恢復如常,彷彿剛才露出的猙獰,好像錯覺一樣。
黑衣男子滿意地笑了,微微鬆了鬆手,才說道:「你的本事,我自是清楚的。有了張妙的幫助,事情就更容易了。淳化坊那裡我已經安排好了,到時候就能一箭雙鵰,什麼都不用怕了。」
蔣妘捉住了他的手,將它按在胸前,眼神漸漸迷濛,喃喃地說道:「我等著你從江南回來,我一定會等著你的,七郎……七郎……」
聽得她喚著「七郎」,黑衣男子勾了勾唇角,將她摟得更緊了……
而在遠處的沈家南園,顧琰在經歷了反覆的思考之後,開口道:「不,蔣嬋所說的情況一定是真的。我相信,幾年前,蔣妘的行事不會如此細緻。所以……」
她頓了頓,緩慢地說出那個已經十分明顯的答案。
「所以,蔣妘背後的人,一定是七殿下!與太子一母同胞的……七殿下!」

☆、490章 曾忽略


風嬤嬤自來到顧琰身邊後,就對顧琰日漸信服。事實證明,顧琰的判斷,十有八九是正確的。到了現在,風嬤嬤對顧琰已經到了絕對信任的地步。
但這一刻,聽了顧琰的話語,風嬤嬤還是震驚到難以置信。
七殿下?太子良娣身後的人,是七殿下?
而曲堯也猛地瞪大了眼睛,正驚愕地看著顧琰,久久不能言語。
見到他們震驚的模樣,顧琰反而更肯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就是因為如此難以置信、誰都想不到,才更可能接近事實,不是麼?
想了想,她還是說出了自己的理由:「蔣嬋雖則瘋了,但她說的『小殿下』之言必是正確的。在幾年前,蔣妘不過是個小姑娘,就算心性再狠辣,行事都不會那麼周全,斷不會教她記住了謊話,才將她逼瘋。」
風嬤嬤乃元家舊僕,又在宮中多時,所見所思的,都是非一般的事情。她是知道許多辦法能逼人記得謊言再瘋掉,但這樣的人和事,並不常見。
在蔣嬋這一件事上,顧琰認為風嬤嬤想得複雜了。或許蔣妘自己都沒有想到,時隔幾年,蔣嬋這個瘋癲之人,還記得是誰下毒手害她。
當年的蔣嬋,必是知道了蔣妘和七殿下之間的往來,才會遭到如此毒手。至於蔣嬋還何還能留著一條命,相信又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顧琰的理由還沒有說完,便繼續說道:「蔣欽是一直站在太子那一邊的,是以蔣家和太子一系有舊,就很正常了。太子與七殿下一母同胞,他們兩個小時候想必去過蔣家。被稱為『小殿下』的人,只會是七殿下!」
太子和五殿下從來就不是一路的,就算是幼時,與不可能與太子親近到被將家人喚作「小殿下」的地步。能與太子並稱,而且為小的,就只能是七殿下了。
聽了顧琰所說的理由,曲堯最先說話了:「太子與七殿下一母同胞。若是太子出事了。對七殿下來說有什麼好處?」
曲堯懷疑的,不是七殿下的心狠,就算是一母同胞。下狠毒手也不算什麼稀奇事;他懷疑的,是七殿下對付太子有什麼好處。
七殿下紈褲無能之名在外,朝臣們都知道他除了吃喝玩樂便無所長。若是太子出了事,天下權柄必不會落到他手中。反而是二殿下、五殿下登位的機會會更大一些。
七殿下,為何會做這種損己利人的事?——曲堯想不明白。對顧琰的判斷便持懷疑態度。
「即使一母同胞,但我們都別忘記了,七殿下也是成年皇子。現在二殿下廢了,若是太子和五殿下都出了事。那麼作為成年皇子,又是淑妃所出,他是絕對有機會登上皇位的……」顧琰如此說道。
越是說。她所見的前路就越加清晰,迷霧就好閒被風吹散了一眼。
她緩緩說道:「能暗中謀劃這一切。能不動聲色地對付太子,這樣的七殿下,又怎麼會無能紈褲之人?我相信,七殿下的無能庸碌,都是裝出來的,只是一種掩護而已。一旦他得了勢,本事就會顯露出來了。到時候這天下江山歸於他手,就絕對有可能了。」
她這一番話說下來,風嬤嬤和曲堯的眼神又是一變。至此,他們都覺得顧琰的判斷,越來越有道理了。
風嬤嬤畢竟跟了顧琰甚久,她稍微跟上了顧琰的思路,不由得問道:「姑娘,您的意思是說,暗衛們打聽到的消息,是七殿下放出來的?目的就是讓人誤會九和香與五殿下有密切關係?」
顧琰點點頭。事情說到了這裡,九和香的事就很明朗了。她相信,九和香一定有很大的問題,不然,蔣妘不會千方百計將九和香與五殿下扯上關係。
還有淳化坊的陳家,為何會稱呼「五殿下」呢?這裡面到底有何內情?
曲堯的神色漸變得嚴峻。若顧琰所做的判斷是真的,那麼事情就大了。
他們在這裡討論蔣妘背後身後的人是誰,實則就是在討論暗中左右朝局的人,是在討論朝中的勢力。
蔣妘背後若是七皇子,他藏得這麼深,下一盤這麼大的棋,所謀的,必然是天下江山。
而這些,沈家此前竟然從來沒察覺。七殿下乃淑妃所出,與程家又有那麼深的關係。對於沈家來說,他和太子一樣,是敵不是友。若是七殿下謀得大勢,那麼沈家將如何呢?
而這時,顧琰說出的一個結論,簡直讓曲堯心驚肉跳。
顧琰如此說道:「蔣妘所做的事,很有可能就是為了栽樁嫁禍給五殿下。所以我懷疑,九和香……對太子來說,必是致命毒物!」
顧琰的意思很清楚了,就是說七殿下會利用九和香對太子不利。這是真的嗎?如果是真的,他們要不要阻止此事?又應該如何阻止此事呢?
第一次,曲堯覺得行事是如此困難。他當然巴不得太子出事,但是太子出事就意味著隱匿在背後的七皇子上位。七皇子,同樣是沈家的敵人……
趕走了老虎,又來了野狼,這究竟是好事呢還是壞事呢?
能有這樣的想法,就說明在曲堯的心中,已經相信了顧琰的判斷。他所想的最壞情況,都是基於顧琰的判斷標準上。
若……這背後的人,不是七皇子而是五皇子呢?事情會不會有差別?
而對於顧琰來說,不管蔣妘背後的人是五皇子還是七皇子,都只是說明了一個事實:在過去,這個人隱藏在背後,還深不可測。
「首先,我要驗證我的判斷。很簡單,就是將蔣嬋的事,透露給兩位殿下知道。看她們的反應如何,事情就清楚了。」顧琰這樣說道。
她眸光晶亮,顯然心中已有打算。既然已經發現了端倪,那麼背後的翻雲覆雨手,想揪出來,也不是太困難的事。
曾經忽略的人,這一次,肯定不會再忽略了。


☆、491章 野心


當長隱公子聽到沈家有人送信來時,著實吃了一驚。
沈肅去了萊州,現在應該剛剛安頓好;沈度帶著盛烈往西疆霧嶺而去,現在應該在路上。
他們兩個人,這個時候都不可能往京兆送信。那麼沈家來信,又是誰敢自代沈家呢?
聽了屬下的稟告,長隱公子才知道,以沈家之名送信來的,是顧家那個小姑娘,救了他一命的小姑娘,沈度的未婚妻。
身為閨閣姑娘、尚未及笄的她,不顧慮避嫌來找他,是為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沒想到,顧琰前來,是為了說七殿下的事情。與太子一母同胞的七殿下,精於吃喝玩樂,朝臣都知道其人生最大的追求就是做個富貴閒人。這樣的人,有何好說的?
看到長隱公子臉上的神色,顧琰心中一凜。安國公府在宮中有這麼多耳目,卻也不能發現七殿下有什麼不妥。如此,更證明七殿下藏匿之深、所謀之大。
關於其人其事,她就一定要告訴長隱公子了。斷不能,讓七殿下能瞞天過海。
她將對九和香與蔣妘生疑的事情說了出來。經蔣妘查到蔣嬋,又從蔣嬋的口中,查到了七殿下的真正面目。
末了,她這樣說道:「我們已經查探過了。得知蔣嬋不知所蹤後,五皇子府毫無動靜,但七皇子府就陸續有人趕到了那個莊子。現在又在四下發散人手在找蔣嬋。很顯然,七皇子府的人知道蔣嬋在何處、對蔣嬋也十分在意。所以蔣妘背後的人,必定是七皇子無疑……」
長隱公子安靜地聽顧琰將事情說完,良久都沒有出聲。蔣妘不過是太子良娣,她背後的人是七殿下。最多不過是一件宮闈秘聞,再過也只是兄弟相殘。
這樣的事,在皇家屢見不鮮。七殿下隱藏,當時為了帝位伺機而起。這個……他雖則意外,但也不覺得是多大的事。
歷朝歷代之中,這種扮豬吃老虎的事,少不了。她是為了這樣的事情。來安國公府找他?
不。肯定不會是如此。雖則他不清楚顧琰的為人,但能在三秀堂救了他一命的人,又是計之心儀之人。所想的,肯定不會如此簡單。
想了想,他問道:「你前來找我,是想我將九和香與七殿下的為人。告訴皇上?」
她所來,定是有所求。這所求的。就是安國公府在宮中的耳目,應該沒有錯吧?
她這麼緊張七殿下,是因為七殿下是另一個太子?或者,是一個比太子更大的威脅?七殿下的威脅。體現在何處?
他的眉頭略微蹙了起來。謫仙般的臉上現出疑惑的表情,看著讓人於心不忍,不捨得他如此勞心。
真是罪過。
顧琰現在知道。為何前世長隱公子身死之時,會在京兆引起那麼大的轟動、連她在福元寺都能知道了。這樣的風華人物。任誰都很難忘記吧?
顧琰此刻心想著七殿下和沈度在霧嶺的情況,對謫仙人的感慨一閃而過。隨即便說道:「是的,就是想請公子幫這個忙。七殿下潛藏既深,必是所謀大寶。天下誰屬,本不應任人置喙。但是七殿下既有此之心,就應該讓皇上知道才是。」
崇德帝會選擇誰當皇上,顧琰並不十分在意。但風嬤嬤和曲堯去查探七皇子府之時,除了查出七皇子府有人去追索蔣嬋外,還查出了別的東西。
正是這些東西,促使了顧琰來見長隱公子。
顧琰說完這些話,便吩咐風嬤嬤將東西遞給了長隱公子。這些東西,是幾頁隱晦又零碎的記錄。雖則如此,但已經足夠讓人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長隱公子伸手接過了記錄,才掃了一眼,他的眼神就變了。片刻過後,他的眼神已經變得極為凌厲,感覺就像周圍的氣溫都降了許多似的。
顧琰補充道:「這些記錄雖然沒印鑒,但的確是從七殿下府中找到的。計之兩年前在查這事的時候,一直以為太子是背後的人,但如今想來,真正策動了這事的,是七殿下才對。」
約是兩年前,她重生之後第一次見到沈度,是在空翠山。那時候,顧家一行遇到了伏殺,沈度也一路追蹤著殺手去到了空翠山。
當時,沈度是奉王令追查一件密信案。鴻臚寺安插在西盛的暗衛截獲了一封密信。這密信,是寫給西盛大將軍何虎的,所透露的,是大定三衛的佈防情況。
而這三衛,是除了西疆衛之外,與西盛最靠近的三衛。密信上的內容雖然不多也不夠詳盡,但足夠讓大定朝堂驚心動魄。
能知三衛佈防的人,必是在朝中位高權重的。一想到這裡,就連崇德帝的眉頭都一突一突跳。
此事,崇德帝交給了薛守藩,薛守藩又交給了沈度。沈度追查至空翠山,最後查到了青州大獄的死囚身上,就再也查不下去了。
青州死囚,最後是誰指使的?到現在,朝廷也不知道。
但顧琰怎麼都想不到,時隔兩年之後,會在七皇子府找到相關線索。七皇子府,竟然與當時掌管青州大獄的官員有往來!
這樣的線索,令顧琰不得不有所想。皇上即將巡幸江南,到時候七皇子也會隨行。江南之行,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無論如何,一定要讓皇上和朝臣都知道七皇子的野心。
她懷疑,七皇子早和西盛有勾結!
長隱公子深吸了一口氣,驚異地看了顧琰一眼,掩住了所有的思緒,然後說道:
「計之在離開京兆之前,提及到當年收買青州官員的,有一筆十萬兩的錢。這筆錢,很有可能就是從江南銀庫流出來的,最後也不知所蹤……」
這一次他江南,除了查江南銀庫的貪腐外,追查這筆錢的去處,也是一大目的。此時,長隱公子也不懼將這目的說出來,顧琰知道沈家暗衛所查的線索,知道兩年前的密信案,想必是沈度最信任的人。
密信案與七皇子府有關。若是將三衛佈防透露給西盛知道的人,是七皇子。那麼,大定會如何?
竊國者,皇子也。一樣……當誅!

☆、492章 不及


在聽到了顧琰的話語之後,長隱公子便打算進宮求見崇德帝。
即使沒有顧琰所托,在知道七皇子有可能與西盛勾結的時候,長隱公子就坐不住了。
一國皇子,為了帝位,竟然與別國勾結,還出賣了三衛的佈防。這就等於,一國皇子撬動了自己國朝的根基。
這樣的做法,已經嚴重到完全超出了長隱公子的底線。不,應該說,在這一事上,根本就不需要設什麼底線,凡與敵國勾結的,長隱公子都無法容忍!
就算是普通的朝廷官員,若是將國朝的消息透露給敵國知道,都是叛國之罪。更何況是一國皇子?長隱公子不知道七皇子與西盛有何協議,但可想而知的,是七皇子得勢之後,大定會怎樣。
為了登位,七皇子可以出賣三衛的佈防。為了坐穩皇位,七皇子還會出賣什麼呢?
現在的西盛,已經日益強盛,已經在對大定虎視眈眈了。西盛大將軍何虎在收集大定佈防,居心何在,身為皇子的人肯定會知道。
但在七皇子府,還是找到了相關證據。這就說明,在七皇子的心中,登上地位是比大定的利益更加重要的。這是割國之利,來滿足一己之私!
為了自己的權力,為了自己的帝位,他可以犧牲掉國朝的利益。
自然,也能犧牲掉國朝的官員和百姓。
這樣的一個皇子,怎麼能夠讓他得勢?怎麼能夠讓他登上帝位?
七皇子,比起太子來說,是一隻更大的國朝蠹蟲!
至此,長隱公子才明白。顧琰不避嫌前來找他的用意。
長隱公子深深地看了顧琰一眼,允諾道:「我會立刻進宮,將九和香的事情告訴皇上知道。」
他現在所看到的這些零碎記錄,是不能呈到皇上面前的。所以,九和香才是關鍵。破了七殿下的當前的謀劃,接下來的事情才好辦。
七殿下既然有弒兄之心,自然……也有弒父之意。這一點。是必須讓皇上知道的。必須讓皇上在巡幸江南之前知道!
……
然而,此時長隱公子並不知道,就算將九和香告訴了崇德帝也沒用。更何況。他連夜進宮的請求,被崇德帝拒絕了。
紫宸殿傳出的消息是,除了八百里加急軍報,京兆朝官的求見。都要等到一早宮門開了再接見。
這道旨意,前些日子就頒布了。並不獨獨針對長隱公子。
只不過,長隱公子並沒有想到,就連他,也不能夜進宮中了。這是過去沒有過的事情。殊不尋常。
對此。安國公府安插在宮中的暗衛是這樣稟告的:皇上近日身子疲乏,尚藥局的太醫交代過讓皇上早些休息,而皇上的確也早早就歇下了。
內侍首領常康一再給宮門局下了嚴令:若非軍國大務。宮門下鑰之後,宮門局的守衛不得讓任何人進來。
皇上疲乏?早早歇下?
對這些內容。長隱公子心中存疑,卻只能等到第二天早上了。
一大早,他就再次進宮求見。這一次,,就得到了崇德帝的准許,宮門局守衛畢恭畢敬地將他迎了進去。
進了紫宸殿,長隱公子給崇德帝行禮後,尚未來及開口說話,就聽到崇德帝說道:「長隱,你進宮來便最好了。朕還想著召你進宮一趟,借你的茶童一用。朕近日得了一種好香,再有你那個茶童烹茶,就更好了……」
聽到崇德帝說到「香」,長隱公子心裡「咯登」一聲響,覺得有什麼危機籠罩,卻不動聲色地問道:「皇上得了什麼香?臣出宮之後就讓茶童進宮來。」
崇德帝的興致明顯比平日高,眉目都飛揚起來,「哈哈」笑道:「是九和香!這個香,是太子良娣所呈。這個香馥郁持久,比之龍涎香也不遑多讓!朕覺得這些時日舒服多了……」
長隱公子眼睛微縮,卻很快就恢復如常。果然,是九和香,是太子良娣所呈的九和香!剛才的危機作實了,是與九和香有關。
現在,皇上對九和香如此推崇,那麼他準備稟告的事情,應該怎麼說?就算說了,皇上能聽得進耳嗎?
長隱公子一時沉默。
崇德帝卻沒有注意到他的沉默,或者說,崇德帝專注的,並不在長隱公子身上,而是在他處,就是在九和香那裡。
他繼續笑道:「來來來,長隱你也來聞聞,聞聞這個好香。」
崇德帝說罷,就有內侍端出了一個香爐。香爐乃古樸的九龍夔紋爐,從龍口出飄出裊裊香氣,正如崇德帝所說的馥郁,這馥郁卻並不是嗆鼻的濃烈,而是異常好聞的清新。
彷彿,讓人頭腦一鬆,心情也甚是舒暢,有雲遊天際之感。在香道上,長隱公子並沒有太深的造詣,但此香聞起來,的的確確不是凡品。
難怪,太子對此香如此沉迷,皇上對此香如此推崇。這個香氣,到底有什麼門道?
長隱公子想了想,斟酌著說道:「皇上,太子也在燃這九和香,聽說,太子對此香異常沉迷。臣想著,耽於氣味,總不是好……」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被崇德帝打斷了,看樣子,崇德帝神色還相當不耐煩。
只聽得崇德帝不悅地說道:「朕知道你想說什麼,不外是不能沉迷一物之類。很多人都在朕面前說九和香有問題,但鄭杏林查過了,胡太醫也查過了,都沒有問題。莫不是,朕連香氣都聞不得?」
他上下打量著長隱公子,這時才記得還沒有問其進宮之意。一大早,長隱公子進宮求見,是為了什麼?不會就是這九和香吧?
這樣想著,他便問道:「長隱,你進宮來,所為何事?」
難得地,長隱公子猶豫了。他在想著,九和香這事,此時要不要說出來,還有七皇子府中的那些疑點……
他還沒想好怎麼說,紫宸殿外就傳來了一陣吵雜的聲響,而常康匆匆進來稟道:「皇上,太子殿下出事了!」
太子殿下出事了,出什麼事了?


☆、493章 吐血


太子出事了,而且是出了大事,現已昏迷不醒!
據常康所稟,就在東宮內侍們為太子更衣後、正在上早膳的時候,太子突然噴出了一口鮮血,什麼話都來不及說,就昏迷了過去。
「現在東宮已經慌成一團了,已有人去尚藥局請太醫了,奴才也吩咐守衛們立刻趕到東宮了。皇上,這事……這事……」常康聲音艱澀地回道,覺得心跳得厲害。
太子突然吐血、昏迷,這是怎麼回事?若是太子……那該如何是好?
常康如此想著,神色努力維持鎮定,而跟在他身側的東宮內侍,已面如金紙。
「擺駕,朕立刻去東宮!」崇德帝冷聲道,說罷便站了起來。
此刻他面容緊張憂慮,已沒有了剛才的興奮飛揚。太子,是他的兒子,是國之儲君,是未來的帝王,他怎麼能不緊張?
他站了起來,見到還站在殿中的長隱公子,眸光動了動,便說道:「長隱,你隨朕去東宮吧。」
崇德帝想著長隱公子素來冷靜,遇事有洞見,剛好他又在這裡,一同去了,也有個分析見解。
長隱公子聽了,便恭敬回道::「臣謹遵皇上吩咐。」
他也想知道東宮發生了什麼事。在這個時候,在太子即將監國、皇上將要離開京兆的時候,太子為何會突然吐血昏迷,是遭了毒手呢?還是怎麼樣呢?這些,現在都不清楚。
帶著這些疑問,長隱公子跟隨崇德帝出了紫宸殿。他們來到東宮的時候,就見到東宮外面已經站了不少守衛。個個都是神情嚴肅。
從東宮門口到太子寢殿,站著東宮的內侍和宮女。他們個個都是垂頭彎腰,還有人在瑟瑟發抖。
在崇德帝經過的時候,他們屏住了呼吸,連氣都不敢喘。君威凜然,又加上太子出事,他們只恨不得自己是透明的。
許是太緊張太害怕了。有幾個內侍「噗通」地跪跌下來。然後碰撞在一起,有一個內侍還差點碰到了長隱公子。
長隱公子並不惱怒,伸手扶住了那內侍。淡淡地掃了這幾個內侍一眼,才說道:「小心點。大家安守其位便是。」
崇德帝仍是穩穩在前面走著,幾個內侍的緊張,並不在他注意範圍。他現在滿腦想的。都是太子。太子怎樣了、可醒過來了、為何會吐血,等等。
此時。尚藥局的兩位太醫已在為太子診治了。他們一見到崇德帝到來,忙不迭行禮道:「臣見過皇上……」
「不必多禮,太子如何了?」崇德帝這樣說道,在雕花紫檀椅上坐了下來。
他的目光。看向了床上的太子。太子雙眼緊閉,臉上沒有血色,嘴唇還泛著白。看著。情況就不太好。
寢殿內的人,霎時覺得有些冷。很想打個冷顫。然而他們不敢。——傻子都知道,這冷,是因為皇上震怒了。
聽到這話,劉太醫便回道:「稟皇上,太子情況看著凶險,但已經沒甚大礙。只是太子體弱,要過一會兒才能醒過來。」
聽到這回答,崇德帝鬆了一口氣,卻緊緊盯著劉太醫,開口問道:「已無甚大礙?真的確定?那麼太子吐血又是怎麼一回事?」
剛才東宮的內侍來報,說是噴了一大口血、昏迷不醒,這會兒又無甚大礙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情況,劉太醫也不甚瞭解,只得硬著頭皮回道:「太子殿下突然吐血,應是心肺突然受到了外來衝擊,一時轉不過來,才會如此。至於衝擊來源,臣還沒想到……」
他這麼說,更讓崇德帝訝異。外來衝擊,難道是太子遇襲?不可能,若是太子遇襲,東宮早就稟告了。太醫所指,是什麼意思?
這時,另一個太醫周太醫繼續說道:「殿下應該是受了某種藥物的刺激,才會心肺受創。吐血昏迷其實也是一種自我調息。這種藥物是什麼,臣等還沒來得及細問。」
周太醫說得這麼清楚,崇德帝便明瞭。寢殿內的謝登也明白了,本就擔心害怕的他,更是背後都出了冷汗,連手腳都輕顫了。
這樣的他,很難會不引起旁人的注意。一向自詡目光如炬的崇德帝,自是注意到他了。
下一刻,崇德帝就直接點了他的名字,說道:「謝登,將太子吐血前後的情況仔細道來,朕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謝登忍住滿腔恐懼,腦中想著早上發生的事情,開口道:「一大早,臣便進了宮……」
謝登如往日一樣,早早就進了宮,伺候太子起居。太子也像往日一樣,起來後吩咐內侍燃了香,洗簌更衣後,尚藥局就送來了早膳,太子精神很好,還說了一句早膳看著不錯。
然而,太子剛剛坐下來,就突然噴出了一口血,然後就昏迷不醒了。隨後,謝登就吩咐人去請太醫,又吩咐人去稟告皇上。
很快,尚藥局的太醫就來了,隨後,宮中守衛也來了。
這就是崇德帝到來之前,東宮所發生的事情。謝登將所記得的,事無鉅細都說了出來。
到了最後,他話音顫抖著說道:「皇上,太子一直很精神的,臣也不知道,太子為何會出這樣的事。臣已經去查過早膳了,並無發現不妥。東宮的內侍和宮女,現在全都被看管了起來……」
謝登真的想哭了。若是太子出了什麼事,他也活到了盡頭。好端端的,為何會出這樣的事情?謝登根本就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差錯。
崇德帝也不知道,但東宮的情況也不勞他費心去想。他想知道的事情,有人會為他一一查明,比如詹事府,比如大理寺。
太子為何會吐血,為何會昏迷,總會查得一清二楚的。
在他想著召詹事府和大理寺的官員進宮的時候,有一個清冷的聲音響起,在問著謝登:「謝舍人,您剛才說,太子吩咐燃了香,是什麼香?」
謝登打了個冷顫,清晰地記得了太子沉迷的神情,於是回道:「是九和香,太子良娣蔣氏所獻的九和香!」


☆、494章 毒物


謝登的話語剛剛說完,太子寢殿門外就傳來一陣「嚶嚶」的哭聲。哭聲中,還夾雜著一聲嬌叱。隨後,腳步聲就越來越近了。
原來,是太子妃和太子良娣們到來了。
訓斥內侍的,是太子妃;嚶嚶哭著的,是太子良娣蔣妘,而良娣何縈則是低著頭,看不到神色如何。
張妙萬萬沒有想到,會在東宮這裡看到長隱公子。猝不及防地,她的心就像被銳器重創了一樣,痛得眼淚立刻湧了出來。
除了下意識地給崇德帝行禮,張妙不能再有別的反應。原本想說的話,也哽在喉嚨裡。她這淚流滿面的樣子,反而讓所有人都覺得她在擔心著太子。
到底,是夫婦同心。——崇德帝這樣想著,旋即就將目光放在了張妙的身後。
他真正打量著的,是淚眼迷濛的蔣妘。蔣妘正用帕子印著眼角的淚,卻還是有哽咽漏了出來。看得出,似在極力壓抑著悲傷。
悲傷,是了,太子吐血昏迷,東宮所有人都會憂慮的。這蔣妘也是如此?
崇德帝在想著謝登剛才的話語。太子起來之後,就是燃了香,連早膳都還沒來得及吃,就吐血了。太子的身體狀況,與蔣氏所呈的九和香有什麼關係?
長隱公子也在看著蔣妘。印象中,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蔣妘。若不是有顧琰的那些消息,他怎麼都想不到,眼前這個溫婉如荷的女子,會是那等狠絕毒辣的人。
而且,這個女人還與七殿下有說不清道不明的關係。還有她所制的九和香。不僅太子沉迷,就連皇上也推崇,這裡面有什麼?
不管九和香是什麼,它一定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太子吐血昏迷,一定和它有關。——這是長隱公子在扶起那名內侍時,就已確認的事。
蔣氏這株毒籐,一定不能夠再留在東宮。這個人。必是七皇子在東宮的耳目。必要盡早抹去!
被崇德帝和長隱公子打量著,蔣妘心中驚懼不已,臉上卻沒有表露出來。依然哭得梨花帶魚,還開口問道:「太醫,殿下如何了?為何會出現這樣的事?」
劉太醫和周太醫還沒想好怎麼回答,崇德帝就說話了。他這樣說道:「太醫正在為太子診治,你們在這裡太吵雜了。先離開吧。」
這話的意思,很清楚了,就是讓她們各自回到自己的寢殿中。至於太子的身體狀況,稍後自有人會告訴她們。
看樣子。皇上不想讓這三人知道太子的情況。對此,劉太醫、周太醫剔透得很,也閉緊嘴巴不說話了。
這樣的情況。多少有些詭異。但張妙等三人,竟像沒有發覺一樣。順從地裡離開了。
張妙呆呆地轉身離開,不敢再回頭看一眼。那個身形,還是能攪動她早已如古井般的心;蔣妘心中有鬼,怕露出什麼端倪,也想著回去想對策,也急急地離開了。
至於何縈,她則暗想著床上那個人只要不死,就可以了。
這三人離開之後,崇德帝便想起了剛才長隱公子的話語,於是吩咐道:「謝登,將九和香拿出來與太醫們細看。」
劉太醫一時不明所以,甚至,他連九和香是什麼東西都不清楚。他不清楚也很正常,平時,為太子請平安脈的是尚藥局奉御鄭杏林,今日劉太醫當值,東宮內侍又請得急,他才和周太醫一起來到東宮。
現在,皇上提到了九和香。這九和香究竟是什麼東西?和太子吐血昏迷有關嗎?
等到他細察細聞了謝登送來的九和香之後,臉色便微微變了。怎麼九和香裡,含有這樣的東西?
……
日頭已經高掛了,紫宸殿內漏進了點點陽光,使得殿內多了些熾熱,沉悶的熾熱,讓人喉嚨都發乾。
此刻,在殿中的常康和謝登兩人,真的覺得喉嚨生煙了,汗水也一滴滴從額頭冒出來。
東宮的九和香,已經被劉、周兩位太醫查出來了。這香裡面,有迷心智、使人孱弱的五石散!這香中的五石散份量並不多,又有馥郁的香氣遮掩,若不是細加辨別,一般人都察覺不了。
太子好聞此香,只要在東宮,一刻便離不了它。所以儘管香中的五石散很少,但日積之下,心肺還是受損了,才會吐血昏迷。
「太醫說,太子寢殿中那餅九和香,五石散的份量特別多,比在其他處所找到的九和香份量都多。許就是如此,太子才會承受不住,身體才會吐血警示。臣此前詢問過鄭奉御,鄭奉御說此香沒有問題……」謝登顫聲說道。
他早就覺得能令太子如此沉迷,這九和香肯定有不妥。但是他絕沒想到,這香氣裡面含有五石散!
既然兩位太醫都可以分辨出五石散,那麼鄭杏林就一定能分辨出。但是,此前謝登已經將這九和香給鄭杏林看了幾次,鄭杏林都說沒有問題,可以放心用。
為何會這樣?鄭杏林為什麼不說這香裡面有五石散?
崇德帝的臉色已經可以用墨黑來形容了。太祖定鼎之後,就曾說過五石散是毒藥,會亂人心智使人孱弱,已明令禁止國朝禁用。
雖則禁用,但一直不絕,這是崇德帝知道的。但如今,這五石散竟用在太子身上。那麼……他近日所聞的九和香,是不是也有五石散?
他的手冒出了青筋,目光看向了常康。
立刻,常康便稟道:「奴才已經去查過紫宸殿的九和香了。皇上先前聞的九和香,並沒有不妥。但最後一次送來的、在偏殿庫房的幾餅九和香,就含有五石散。」
常康的心也在「噗噗」地劇跳。那些九和香,是太子良娣所制,他不免就掉以輕心。只在最開始的時候,詢問過鄭杏林,後面的就沒有理會了。
若是皇上也沾了五石散,那麼,會如何?
崇德帝握緊的手鬆開了,森然下令道:「立刻傳鄭杏林!將蔣氏帶來紫宸殿。朕……要親自問清楚!」


☆、495章 太巧合了


然而,鄭杏林並沒有應召前來。準確地說,他不見了。
昨晚,他說與同僚在春暉樓宴飲,並沒有回到鄭家。他的妻兒都以為他喝多了宿在了外面,直到傳令的內侍到來,才覺得有不妥。
在春暉樓設席招待鄭杏林的是張太醫,他說在昨晚戌時末已經結束了。當時鄭杏林並沒有喝多,席散之後便各自返家。
此後的事情,張太醫就不清楚了,在鄭杏林家人來找的時候,還懵懵地說:「鄭奉御早就回到家中了啊……」
本應該回到家中的鄭杏林不見了,就在太子吐血昏迷後要見人的時候,他不見了。
會這麼巧?或許就這麼巧!
巧的是什麼,就見仁見智了。
但崇德帝沒有想到,更巧的事,還在後面!
……
……
且說,蔣妘離開太子寢殿後,朝太子妃張妙的方向邁近了一步,低聲喚道:「姐姐,妹妹有一事……」
張妙眼中還含著淚,滿心只有那個謫仙身形,便回道:「本宮身子不適,妹妹有什麼事,容後再說吧。」
她知道蔣妘想說的是什麼,但她現在沒有空理會太子為何會吐血昏迷,自也沒有空理會蔣妘的意思。她只想,安安靜靜的,好好想一想剛才那個人。
「……」蔣妘正想說什麼,但見到何縈站在一旁,還似乎在等著她們說話,便什麼都不說了。
何縈瞇著眼看著張妙和蔣妘,並沒有離開的意思。身為門下侍中的孫女,何縈也有那麼一絲絲朝局敏感。她雖然不甚關心太子,但此刻還真想聽聽她們在說什麼。
蔣妘見到張妙渾渾噩噩的,而何縈又是這副樣子,心知當下也和張妙說不了什麼了,便只好急急回到了自己的寢殿——彤雲殿。
在聽到太子吐血昏迷之後,蔣妘第一個反應就是震驚。心想著會不會弄錯了。太子怎麼會吐血昏迷呢?
自從去歲發生了刺客一事來,東宮的守衛已經嚴很多了,不大會再有刺客前來,那麼是不是有人在暗下毒手呢?她不確切。
她的第二反應就是懊惱。太子吐血昏迷。東宮必定會徹查每樣事物,她擔心會不會令得九和香的事橫生枝節。若是因此影響七郎的計劃,就麻煩了。
想著此種種,蔣妘再一次想著那個廢人真是沒有用,偏偏在這個時候出事!
但東宮出了這樣的事。必定要盡早告訴七郎,要作好應對的策略才是。現在東宮已經戒嚴,但彤雲殿外還沒有人把守,她還有機會將此事送出去。
不管太子是生還是死,都要對他們有好處才是!
「巧露,你立刻將此事告知殿下。記住,一定不能讓人發現!」蔣妘如此吩咐道。
巧露,是她在蔣家的貼身丫鬟,現在成了大宮女,對蔣妘忠心耿耿又聰明能幹。是蔣妘十分信任的人。
聽了這吩咐,巧露點點頭,略加喬裝了一番,便打算去通風報信了。然而她剛剛來到彤雲殿門口,遠遠就見到了內侍首領常康領著數個內侍和守衛前來。
巧露心都快跳了出來。她身為蔣妘的大宮女,此時自然不能再離開了。下一刻,她飛快地往回跑,還有一點點時間,看來必須要用其他人了。
聽到是常康前來,蔣妘的臉色霎時便變了。內侍首領常康。必是按照皇上指令辦事,他來彤雲殿,必是有什麼事與自己有關。
莫不是太子吐血昏迷一事,與自己有關?!
「巧露。你立刻在偏殿放火!一定要弄出最大的混亂來,爭取時間!」蔣妘如此吩咐道。
她現在是無法派人出去了,但她相信以七郎的謹慎,必定安插了其他人。她是去了太子寢殿之後,才知道東宮已經戒嚴了。原本她想著自己的彤雲殿能出入。現在,看來也不行了。
那麼。就只有兵行險著,趁著救火混亂的時候,讓人能夠出去了!——她就不信,熊熊大火在東宮燃起,那些圍著東宮的守衛會無動於衷!
蔣妘所在的彤雲殿,就在東宮的西南,距離太子寢殿並不遠。由此可見,太子對蔣妘的寵愛。這個寵愛,對蔣妘此刻來說就是一大便利!
當常康看到彤雲殿燃起火光時,心裡「咯登」一聲響,心想這下東宮又出事了。
這一日正好有大風,彤雲殿的大火,趁著風勢,像條火龍一樣肆虐,根本就停不下來。常康等人尚在羅雲殿門口,就見到殿中的人從裡面衝了出來,逃命!
這當中,有人在不斷地大喊道:「救火,救火!彤雲殿的火會蔓延至太子寢殿的!」
「救火!救火!」「救火,救東宮殿!」
伴隨著這些喊聲,有更多人從彤雲殿衝出來,而守衛著東宮寢殿的內侍和護衛們,也都迅速地動了起來。若是彤雲殿的大火,真的燒到了太子寢殿,那麼如何是好?
常康看著眾多內侍、守衛進進出出救火,就算眉頭再緊皺,也控制不了彤雲殿這裡的情況。大火,救火,逃命……
他在想著這些,忽然聽到了一句問話:「常首領,您怎麼來了?彤雲殿現在十分危險。」
這聲音雖然慌亂但在努力鎮定,還有著往日的溫婉,說這話的人,是太子良娣蔣妘。
蔣妘此刻由宮女攙扶著,因為急匆匆地奔跑逃命,她的頭髮有些散亂了,朱釵一晃一晃的;衣服也有些起皺,也來不及撫平。
她雙眼如盈盈秋水,臉容如溫婉亭荷,她身後是不斷奔跑的內侍和宮女,更遠的身後,是熊熊的火光。
看到這一幕,常康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來彤雲殿傳太子良娣將運動,彤雲殿就燃起了大火。太巧了,太巧了。
在一片火光和混亂之中,有一個小內侍偷偷離開了東宮。他謹慎地四周望了望,又警覺地回頭看了看,見沒有什麼異常,才飛速地往一處宮殿奔去。
直到他的人影快要不見了,在他身後的大樹旁,才閃出一個暗灰的人影,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後……


☆、496章 後著


從東宮離開的那個小內侍,明顯是有武功在身的。他一路飛快卻又謹慎隱匿,最後像片葉子那樣,飄入了一處宮殿。
這處宮殿覆朱紅瓦片,飾雕案彩畫,配飛簷斗角,其上還有一隻振翅欲飛的鳳凰。
這處宮殿,在宮中的每一個人都知道,這坤寧宮,皇后謝姿居住的地方!
綴在小內侍身後的那道灰影,在見到這隻鳳凰後,身形略滯了滯,片刻後還是調整了身形,小心翼翼地蟄伏著,等待著坤寧宮的動靜。
他不用等太久,就見到那個小內侍飄了出來。這一次,小內侍還是謹慎地四周望了望,依然沒有發覺到他的存在。
和來時一樣,小內侍飛快又謹慎地回到了東宮,融入了東宮眾多內侍之中。他沒有發現,自己的一舉一動都落入了有心人眼中。
而這時,彤雲殿的大火尚未被撲滅,但在東宮內侍和守衛的努力下,火勢已經小了,不會蔓延至太子寢殿。
東宮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氣,但這些人裡面,並沒有包括蔣妘。
她被常康帶到了紫宸殿,正在接受崇德帝的問話。——雖則彤雲殿起火了,但有些事情的軌跡並沒有改變。
此刻,崇德帝最在意的,還是太子吐血昏迷與九和香。至於彤雲殿大火這樣的事情,則更說明事情太巧合了。
崇德帝活到這個歲數了,又是一國之君,最不相信的,就是「巧合」這兩個字。鄭杏林、蔣妘、彤雲殿大火,這麼多的巧合,只能說明太子吐血昏迷背後,大有隱情!
這個隱情,是什麼?
「說罷,這九和香是怎麼一回事?太子為何會吐血昏迷?」崇德帝冷眼看著殿中的蔣妘,這樣問道。
他懶得對蔣妘和顏悅色了。一想到太子吐血昏迷是因為九和香。他就難以壓抑自己的怒氣。
他彷彿見到,自己也像太子一樣吐血昏迷,紫宸殿也亂成了一團。這一切,都是因為蔣妘所呈送的九和香!
九和香裡含有五石散。這五石散是怎麼融進香裡的、香料是從哪裡來的、蔣妘背後還有沒有別的人……這些問題想要有答案,都落在蔣妘那裡。
崇德帝差點就問出口了:這九和香,最終是不是要弒君?
弒君,這一詞讓他心驚膽顫,剛剛登位時的那種恐懼。又全數湧了出來。九和香,絕不能再在宮中出現,蔣妘……如果這有問題的九和香,真的出自她之手,也絕不能再留!
他相信,蔣妘一個姑娘,斷不敢、也沒有理由對太子不利,但不排除,她受人所用,或被人利用。不管是哪種情況。他要查清楚所有的事情,將背後的人揪出來。
聽了崇德帝的問話,蔣妘的心立刻提了起來。她的預料作實:皇上將她召來紫宸殿,果然與九和香有關!
但是,九和香那麼隱秘,而且她還沒有開始行動,這九和香是不會有問題的,何以皇上一口咬定太子事與九和香有關呢?
當此際,蔣妘只能做出一副懵懂的樣子,疑惑地說自己什麼也不知道。更不明白九和香與此事有什麼關係。
崇德帝冷笑了一聲,目光如刀,再問道:「九和香裡面有五石散,這你會不知道?五石散令太子吐血昏迷。這你也不知道?蔣氏,你最好從實說來!」
聽到這些話語,蔣妘才真正震驚了,不及掩飾就脫口而出:「九和香裡面有五石散?這怎麼可能?!皇上,妾真的不知道,妾所制的九和香裡面。絕不可能有五石散的!」
就算有,也是將來的事,絕不可能是現在!
含有五石散的九和香,不是她所制的那些,一定是被人做了手腳,她被人栽贓嫁禍了!
想到此,蔣妘大聲喊道:「皇上,一定是有人想對太子、皇上不利害,從而嫁禍妾的。妾乃太子的人,東宮就是妾安身立命所在,妾為何要害太子呢?求皇上明察!」
是了,她是太子良娣,她是太子的人,太子若是出事了,她會有何好處呢?誰都會這樣想,包括崇德帝。就是知道這一點,蔣妘才會將九和香呈上,這是她脫身的絕佳理由。
就算現在九和香出了問題,這個早就想好的絕佳理由,被她搬了出來。
崇德帝會不會信她的話語呢?
他不信,但存疑。蔣欽和蔣家,是太子堅定的支持者,身為蔣家人的蔣妘,會對太子不利嗎?又是為何會對太子不利呢?
這些疑惑若人沒有答案,那麼事情便無法查清。
是以,崇德帝沉默了,他緊緊地盯著蔣妘,帝王之威迫向了蔣妘,試圖看出什麼端倪。
蔣妘努力鎮定著,鼻頭和額間不斷滲出汗水,只是一味呼喚著冤枉,此外就沒有別的話語了。
沒多久,紫宸殿就進來了一個虎賁士兵,他彷彿沒有看到殿中的蔣妘,逕直向崇德帝稟道:「皇上,彤雲殿的火已經撲滅了。臣等發現彤雲殿是被人縱火,還在殿中宮女巧露的住所,發現了五石散!」
聽到這虎賁士兵的匯報,蔣妘眼睛都瞪大了。巧露的住所,發現五石散,這就等於是在她蔣妘身上發現了五石散!
這一下,她更是水洗都不清了。原來,有人早就安排了後著,怎麼辦呢?怎麼辦?她腦中不斷想著對策,一個氣急攻心,竟緩不過氣來,軟軟地暈了過去。
與此同時,一句密令從坤寧宮中發出,經過幾重關卡,終於送出了宮外,到達了七皇子朱宣信的耳中。
宮外的朱宣信聽到這句密令,「砰」的一聲,將面前的書案捶了一個大洞。
太子吐血,彤雲香敗。
太子出事了,蔣妘也出事了,怎麼會這樣?他絕想不到,即將要離開京兆的時候,會發生這樣的事。
這不應該,蔣妘行事一向縝密,怎麼會出事了呢?太子吐血,又有什麼內情呢?
不管怎麼說,既然太子出事,蔣妘又牽涉其中。那麼,先前那個計劃就要提前了!


☆、497章 無計


五月初八,距離崇德帝巡幸江南還有七天的時間,太子朱宣明在東宮吐血昏迷。
隨後,東宮內太子良娣蔣氏的殿閣彤雲殿起火。不久,虎賁士兵在宮女巧露的房間發現了五石散,巧露已觸柱身亡,蔣氏也昏迷了過去。
這些,就是宮中所流傳的消息。短短半日內,這些消息就傳遍了宮中,也傳到了宮外。
這些事情雖則發生了,但裡面疑點重重。太子吐血昏迷究竟是怎麼回事、彤雲殿為何會起火、太子良娣為何會捲入其中,誰都不甚清楚。
事情錯綜複雜,絲線纏繞,一時之間怎麼都理不出頭緒來,包括現在在紫宸殿內、知道最多內情的官員們,都覺得如霧裡看花,迷迷糊糊的看不清楚。
在太子吐血昏迷後,崇德帝便下令召太子詹事彭貽芳、大理寺卿邵連蘅、宗正卿蔣欽進宮了。原本,崇德帝還打算召裴公輔和鄭時雍進宮,但後來還是沒有下令。
東宮之事,在尚未查清楚的時候,他不想動用政事堂。
這一事,有詹事府和大理寺就已經足夠。至於蔣欽,他是蔣妘的祖父,怎麼能不來?
當蔣欽聽到太子昏迷與九和香、五石散有關,呼吸已經屏住了,再聽到蔣妘藏有五石散,更是氣都喘不過來了。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九和香是蔣妘所制,五石散又是蔣妘所藏。若是說太子吐血昏迷與蔣妘無關,身為蔣妘祖父的蔣欽,都覺得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蔣妘是他的孫女。是太子良娣,她怎麼會做這樣的事呢?不可能,她絕對不可能會做這樣的事。那麼,就只剩下栽贓嫁禍了,孫女是被人栽樁嫁禍的!
「皇上,臣惶恐,但臣斗膽辯解。臣孫女是不會做這事的。求皇上明察!」蔣欽喘著粗氣,開口辯解。
他不得不辯解,若是太子吐血真的與蔣妘有關。非但蔣妘不保,他也會出事,蔣家也完了。
「明察?朕自當會明察,所以才喚眾卿前來。彭貽芳、邵連蘅。你們二人仔細查看東宮的情況,朕要清楚這是怎麼回事。要盡快!」崇德帝下令道。
將鄭杏林找出來、盤問蔣妘、追查九和香……這些事情當然是臣下做的,崇德帝只須等待最後的結果便可以。
至於蔣欽,崇德帝只想問他一件事,還是與九和香有關的事情。
在彭貽芳和邵連蘅兩人離開之後。崇德帝便問道:「蔣欽,朕且問你。蔣妘是不是擅調香?這個九和香,她是在娘家就會調的嗎?」
幾乎都不用思索。蔣欽便斬釘截鐵地回道:「臣孫女是會制香,但不精通。這個九和香。她是進了東宮才調的,臣只聽過幾次這個名字,但香形、香氣一點都不知道!」
在進紫宸殿之前,蔣欽就已經想好了:九和香,那是太子良娣蔣妘的事,不是蔣家的事,不管這香出了什麼事,都與蔣家無關!
崇德帝靜靜地看著蔣欽,一時看不出似乎否信取蔣欽的話語。
見此,蔣欽背後都濕透了,硬著頭皮說道:「皇上,臣所說句句屬實!皇上還可以喚臣家中各人前來問話……」
他的話語,在崇德帝平靜的目光下,漸漸說不下去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都知道說這些是沒有用的了,但他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良久,崇德帝才說了一句:「朕知道了。」
知道了,知道什麼?究竟是不是信任蔣欽和蔣家,就真的只有他知道了。
另一邊,彭貽芳和邵連蘅的查探,也沒有什麼起色。他們所查到的事情,和崇德帝所知道的,差不多。
多出的內容,不外是曾有宮女內侍看到蔣妘與鄭杏林打招呼。現在,鄭杏林不知所蹤,蔣妘又開口閉口只呼冤枉,無甚得著。
就連東宮庫房中的香料,也查不出個所以然來。整個調查,就像被什麼擋住一樣停滯不前,令彭貽芳和邵連蘅眉頭緊皺。
「邵大人,本官以為,追查的關鍵還是在於九和香本身。五石散和香料是怎麼來東宮的,都要追查清楚。看來,還是要詢問蔣氏才是。」彭貽芳這樣說道。
他心中詫異。本來,按照殿下所說,東宮庫房裡的香料,早就作好了標誌,只要順著標誌追查下去,就能順籐摸瓜查到五殿下身上的。
但是,庫房中的香料乾乾淨淨,什麼手腳都沒有。就算彭貽芳有心攀咬上五皇子府,也不敢輕易出言。若貿貿然將線索扯到五皇子府,邵連蘅這等警覺的人,肯定會發現有不妥。
在這事上,彭貽芳不願意自己有半絲冒險。
唯今之計,還是從蔣氏身上下手,所以他才會這麼對邵連蘅說。
殿下的計劃是否能起作用,就看……蔣氏對殿下用情有幾深了。
聽了彭貽芳的話語,邵連蘅點點頭道:「好,我們去成章殿,再盤問蔣氏一次。」
成章殿,是東宮一處較為偏僻的殿閣,幾近荒置了的。彤雲殿已毀於大火,崇德帝便下令將蔣妘囚在這裡,直到查清太子吐血的真相為止。
現如今,成章殿裡裡外外都是虎賁士兵,裡面也只有一個從紫宸殿調來伺候的宮女,這宮女,實則是為了守著蔣妘,不讓她出事的。
不管怎麼說,蔣妘關涉著東宮真相。崇德帝怕,蔣妘會自殺,或是被人所殺。
彭貽芳和邵連蘅剛剛靠近成章殿,就聽到了一陣吵雜的說話聲。這個時候,成章殿外怎麼還會這麼吵雜?
只見成章殿門口,幾個宮女在吵吵雜雜,聽得其中為首的那個大宮女這樣說道:「我們奉淑妃娘娘之令來見太子良娣,為何不能進去?」
看清了這個說話大宮女的模樣,彭貽芳眸光閃了閃,憂慮的心忽而就定了下來。
不久之前,彭貽芳曾在殿下身邊看到過這個宮女。原來,她是淑妃身邊的大宮女!
她如今出現成章殿門外,事情,就好辦了。


☆、498章 無情

(第四更!)
彭貽芳先邵連蘅一步上前,沉聲問道:「何人在此喧嘩?成章殿這裡,任何人都不得隨意進入!」
青蘿飛快地彎下腰,恭敬地說道:「奴婢見過大人。啟稟大人,淑妃娘娘知道了東宮的事,異常惱怒。故令奴婢前來問太子良娣,想知道當中因由。」
聽了這話,彭貽芳便不說話了,而是看向了邵連蘅,似在徵詢他的意見。
邵連蘅想了想,便說道:「既是奉淑妃娘娘之意,你便進去吧。但只能是你一個人進去,什麼東西都不能帶!」
他說完話之後,便吩咐一個士兵將青蘿領了進去。隨後,他眼中露出 一絲精光,好像在謀劃著什麼。
彭貽芳故作不解,小聲地問道:「邵大人,你為何讓這個宮女進去?若是皇上怪罪下來,那該如何是好?」
邵連蘅擺擺手,笑著說道:「本官讓這個宮女進去,自是有用意。或許這個宮女能問出些什麼來呢?我們且在一旁聽著,聽聽那蔣妘會說些什麼。」
彭貽芳這才恍然大悟,對邵連蘅連連點頭。心裡卻想道:邵連蘅果然一心撲在查案上,也不憚用些旁門左道。這個宮女,就是探路石了。
想到這裡,彭貽芳搖了搖頭:不過,邵連蘅太蠢了些,被自己當槍使也不知道。
心無旁物的人,其實很好對付的。因為他們不會想到還有別的事,比如當下的邵連蘅。
兩人各有所思,踏進了成章殿。他們很想知道,蔣妘會說些什麼,有沒有什麼有用的訊息。
蔣妘見到青蘿的時候,眼神縮了縮。自蔣妘來到成章殿之後,除了一個面聖的宮女在身邊,就再沒有別的人了。她自是知道自己被囚禁了起來。
但現在,青蘿為何會在這裡?她來幹什麼?又怎麼能夠進來的?
她狐疑地看著青蘿,驀地想到一個可能。眼眸驟然變得晶亮。青蘿能來這裡,莫不是,七郎有法子救她了?
青蘿卻是一臉悲憤地看著她,恨恨地說道:「蔣良娣。奴婢奉娘娘之名,特來問你。太子吐血昏迷,是不是與你有關?」
蔣妘一愣,隨即回道:「這事,與我無關!我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她的心中。在思忖著青蘿的來意。青蘿出現在這裡,肯定不是奉淑的命令。那麼,青蘿來是想傳遞什麼消息呢?
青蘿伸出手掌截住蔣妘的話語,仍是忿忿道:「與你無關?如今東宮證據確鑿,九和香與五石散都是你所有,還有鄭杏林為你掩護,他現在都不見了!娘娘痛心不已,所以一定要奴婢前來問個清楚!」
蔣妘細看著青蘿的每個表情動作,再一次辯解道:「我沒有,與我無關!」
青蘿又伸出手止住她。忠實地傳達著淑妃的心意,話語帶了些悲傷:「娘娘聽說東宮的香料查不出什麼,也知道良娣或許是無辜的。但娘娘想著,或許良娣是被人利用的。那些香,究竟是誰給良娣的?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蔣妘沒有說話,雙眼仍是緊緊盯著青蘿。
青蘿話音似是哽咽:「娘娘問你,可曾記得進宮之前是如何說的?是你在娘娘面前道心儀太子,才會進宮的。你對太子有那麼深的情意,還曾說過情深不相離這樣的話語,娘娘問你是不是還記得?如果你對太子還有情意。就應該將事情的真相說出來!」
青蘿說罷,伸出覆面,學著淑妃的樣子,彷彿有更多的話語不忍問出口。
蔣妘低下了頭。眼中的亮光暗了下來。她記得,她是因為心儀他才心甘情願進東宮的;那句話,情深不相離,也是她對著他說的;那麼多的情意,那麼深的情意,她都記得。她一直都記得。
原來,已經證據確鑿了嗎?有人栽贓,將她和鄭杏林綁在了一起,鄭杏林不見了;七郎想著利用的那些香料,也被人抹平了,情況如此危急了……
蔣妘低垂著頭,想著青蘿的每一個動作、每一句說話,嘴角揚起了一個細微弧度,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她怎麼會不記得呢?她什麼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個時候,她因為處處不如優秀的庶姐而在梨花樹下默默流淚。
突然,梨花如雨從枝頭簌簌落下,一個少年從樹上躍下來,鳳目中滿含關切,問她在哭什麼。
梨花雨中,那個少年問了她一句話,她就記得了一世。
「小殿下……」那時候她呆呆地喚道,眼中還帶著淚水,嘴角卻翹了起來。
現如今,她嘴角微翹,淚水卻湧了出來。
邵連蘅與彭貽芳躲在一旁,仔細地聽著蔣妘與宮女的每一句話,甚至還將這些話掰開來細看,也沒有發現什麼值得注意的。蔣妘從頭到尾,還是在說此事與她無關。
邵連蘅頗感懊惱。原以為能透過這個宮女查出什麼,看來都是無所得。
但是,他沒有想到,幸運之神還是眷顧他的,到了酉時。成章殿中的蔣妘便傳出話來,道是想見他,太子吐血昏迷一事,她願意說出真相。
這個真相,令邵連蘅睜大了眼睛,忍不住確認道:「蔣良娣,你的意思是說,背後指使你的人,是……五殿下?」
太子吐血昏迷,他都想到是有人背後下暗手的。但這個人,是五殿下?
在這個時候,邵連蘅都不好意思承認此前極少注意到五殿下這個人。五殿下,在朝中從來不顯、勢力微弱,是他在背後謀劃了這一切?
蔣妘面容平靜,緩緩地說道:「是的,九和香的香料是從陳家香坊得到的,遮掩著將五石散送進宮中的人,是陳婕妤。你們只要去查陳家香坊,就知道了。令鄭杏林說謊的,也是五殿下。聽說,鄭杏林有把柄在五殿下手中,現在怕已經遇害了……」
邵連蘅聽得心驚不已,問出了最不解的問題:「可是,蔣良娣,你是太子良娣,為何要聽從五殿下安排害太子?」
「因為,太子是個廢人,我恨他,他恨不得他死!」蔣妘一字一頓地說道,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甚是嚇人。


☆、499章 失算

(第五更!)
蔣妘的恨意如此深刻,倘若太子在眼前,她一定會衝上去撕了他。偏偏,她的臉容身姿還是這麼溫婉,亭亭如荷。
這麼強烈的對比,讓邵連蘅頓覺毛骨悚然,也相信了她所說的話。他相信,這麼強烈的恨意,是裝不出來的。
他猜對了,蔣妘的確恨太子到恨不得他死去,若是太子在眼前,她也會立刻衝上去撕了他。但這恨,卻不是因為太子,而是因為她的七郎!
在過去數年,她看著七郎鬱鬱不得志,看著七郎花費比別人更多的努力,都得不到想要的東西,看到這些,她就心如刀割。
明明是一母同胞,明明七郎同樣高貴,只比太子小兩歲,但皇上和淑妃都只看到太子,太子搶了七郎所有的東西。而太子,又是這樣愚蠢的人,根本不配為一國儲君。
明明,七郎才是最有本事的人。但就因為有太子在,所以七郎要隱藏所有的光華,裝作一個無能紈褲的皇子。七郎,太委屈了!
想到這些,蔣妘怎麼能不恨?她恨,她太恨了!
「只是昏迷吐血,還太便宜了他,我恨不得他立刻死去!」蔣妘瞪圓著眼,惡狠狠地說道。
看到這樣的蔣妘,邵連蘅知道沒有什麼好問的了,便轉身離開了成章殿。
蔣妘說的話語,是真還是假,去查查便知道了。作為大理寺主官,邵連蘅最擅長的就是順籐摸瓜,有了蔣妘所說的線索,他就能查出更多的內容來。
果然,他在陳家香坊裡查到了許多東西。在香坊裡面。他找到了九和香所需的材料,與東宮庫房的記錄是一致的;同時,在香坊裡面,他還找到了五石散!
陳家香坊的香娘們,經嚴刑拷問後,也都招供出:五殿下曾來過香坊,九和香就是五殿下吩咐他們制的。當時。是陳家二少爺、五殿下的表兄陳禮陪著五殿下來的。
陳禮矢口否認。道根本就沒有陪五殿下來過香坊,這些香娘們都在說謊,九和香絕對和陳家香坊沒有關係。云云。
姑且不說陳禮說的這些話是真是假,但彭貽芳發現了陳禮與鄭杏林有密切往來,陳禮曾經給過鄭杏林一筆五千兩的銀子!
「我是給過鄭杏林這筆銀子,但這筆銀子。是鄭杏林自己的,是他的藥材坊賺了錢。我只是拿給他的……」陳禮辯解道,堅稱自己沒用錢收買鄭杏林,那些錢,本就是鄭杏林自己的。
他不說還好。這麼一說,邵連蘅等人便更加確認他和鄭杏林關係匪淺了。若不是有過硬交情,鄭杏林會委託陳禮幫他管理藥材坊?
這麼深的交情。那麼陳禮請鄭杏林幫忙掩飾九和香,那就更理所當然了。
陳禮聽著邵連蘅的分析。簡直想哭了。他真的不知道什麼九和香,他幫鄭杏林,只是想貪點錢而已。
誰會嫌錢多呢?就算陳家有香坊,那是陳家的,不是陳禮的。他怎麼會想到自己捲進一個大陰謀當中?
現在,就算他再三說自己根本沒有陪五殿下去香坊,也沒有多少人信了。
就連陳婕妤那裡,邵連蘅也發現了一個宮門局守衛,與陳婕妤的大宮女關係密切。就連太子妃張妙也證實,她曾在東宮見過那守衛幾次。現在想來,就是這個守衛幫忙將五石散送進東宮的。
一時間,所有的線索都指向了五殿下和陳婕妤。就算不用過多腦補,邵連蘅都想得出,五殿下聯合太子良娣蔣妘,做這麼多事加害太子,是為了登上皇位。
有證據,有動機,不是嗎?除了五殿下,邵連蘅都想不出還會有誰這麼做。
在再三訊問了這些人之後,邵連蘅與彭貽芳仔細商量了一番,然後匯合成奏疏,打算上呈崇德帝了。
在宮外的七皇子府,朱宣信正在聽屬下匯報著事情的進展,確認事情是不是如自己所計劃的那樣進行。
「殿下,邵連蘅已經封了陳家香坊,那些香娘們肯定會說出他們以為的真相;陳禮與鄭杏林的關係,也被查出來了。從宮中傳出來的消息說,邵連蘅與彭貽芳即將去紫宸殿內稟告了。」
這個屬下面相平平,只從遒勁的肌肉可以看出,應該是個士兵。只是,是隸屬於虎賁軍還是京兆府,就不好說了。
聽了這些話,朱宣信輕輕吁了一口氣。那一雙與太子極為相像的鳳目,也帶了些輕鬆。
太子突然出事,還牽涉進蔣妘,這逼得他將計劃提前,許多事情都顯得倉促。在此之前,他也沒有十足的把握,也擔心事不成。
但幸好,蔣妘還是說出了老五,還指引著邵連蘅往陳家香坊查,他準備的那些人事便派用上場了。現在看來,雖則時間緊迫十分凶險,但事情總算按著他的計劃在走。
現在,就等紫宸殿你那邊的消息了。儘管有波折,一切都會如願吧?
而在紫宸殿內,邵連蘅與彭貽芳將調查所得,都一一上呈了崇德帝。最後,邵連蘅這樣說道:「據臣與彭大人所見,太子吐血昏迷,是與蔣良娣與五殿下所為,正確確鑿。」
崇德帝將奏疏放在一旁,語調平淡地說道:「證據確鑿。彭貽芳,你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崇德帝這個問話,讓彭貽芳警覺起來。聽皇上的意思,似是對邵連蘅的稟告不以為然。難道,皇上並不相信背後是五殿下所為?
彭貽芳心裡七上八下的,但事情已經至此,邵連蘅話都說出去了,他只能跟著點點頭道:「是的,綜合所有的證據,臣的判斷和邵大人一樣。」
聽完他的話語,崇德帝「哈哈」笑了起來。只是這笑聲,很快就停住了,下一刻,他就似笑非笑地說道:「你們來紫宸殿之前,一定不知道老五發生了什麼事情!」
話語中隱含著雷霆震怒,讓邵連蘅和彭貽芳打了個冷顫。
五殿下,發生了什麼事情?


☆、500章 生路


在邵連蘅與彭貽芳進紫宸殿匯報之前,就已經有尚藥局的太醫進去稟告了,道是五殿下出事了,如今五皇子府亂成了一團,陳婕妤幾乎哭暈了過去。
仔細說來,五殿下的情況比太子的還要凶險。據太醫所稟,五殿下誤吸了濃郁的百合香,才誘發了一直潛藏的心悸之疾,一度沒了神智,差點就救不回來了!
五殿下在鬼門關走了一趟,幾乎嚇壞了五皇子府所有的人。在此之前,五皇子曾有過類似的症狀。當時,五皇子府只覺得身體不適,也一直避免接觸濃郁香氣,但沒想到,防不勝防,還是出事了。
他們沒有想到,僅僅是一株百合花,就讓五殿下有了性命之虞。
若不是五皇子府疏忽,五殿下就不會出現這樣的情況。現在,五皇子府的人都兩股站戰,還有人哭著想來向皇上請罪求饒,
太醫說了,五殿下的體質異於常人,心悸又潛藏得深,除非是顯出了這種症狀,不然便很難察覺到五殿下有心悸之疾。
對這種疾病,太醫說無法根治,只能小心預防,以後不再聞百合香便可以了。
到了最後,太醫還隱晦地說道:「五殿下這種症狀,實在太過危險,也容易遭受暗算,實在不適宜參加大宴會……」
容易受暗算、不適合參加大宴會,這些話語簡單,但所指深遠。試問,一國儲君、一國帝王,怎麼能有這樣的疾病呢?這些話語的意思。就差沒有直接說五殿下不能為儲君、為帝王了。
想必,五殿下本身自己對這個後果也有所察覺,所以之前就算知道了身體有所不適,也沒有找太醫細看。現在,就出大事了。
知道五殿下出了這樣的事,邵連蘅與彭貽芳沉默不語。這下,他們知道皇上何以雷霆大怒了。
五殿下有這樣的身體狀況。自然不可能出現在陳家香坊的。那些香娘們在說謊,太子良娣蔣妘的話語不能為實。
更重要的是,五殿下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出事。很明顯,是故意為之,是故意讓朝廷知道他的身體狀況,故意將自己不可能登位的情況告知天下。
換句話說。五殿下用自己的性命,來表達了對帝王毫無興趣的想法。如果五殿下對帝位有野心。那麼無論如何也不會在這時生這樣的病。
因為,這樣的病一出,五皇子就沒有了為帝的資格!
想明白了這當中因由,邵連蘅和彭貽芳便知道這些查探。都錯了。證據是假的,五殿下也沒有害太子的動機。什麼證據確鑿,就是可笑的空話!
他們兩個臉色都變了。只好跪下來請罪道:「請皇上恕罪,臣等失察了。」
邵連蘅很快就反應過來了。知道從一開始就被蔣妘牽著鼻子走,這會兒臉色頹敗不已。枉他還是大理寺卿呢,竟然被人這樣玩於掌間。
彭貽芳的臉色也好不到哪裡去。蔣妘、香娘們、陳家香坊的證據無效,就意味著殿下的安排落空,栽贓五殿下的計劃失敗了。
白白忙活了這一場。
隨即,彭貽芳的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因為他突然有了一個可怕的猜測,覺得這僅僅是白白忙活而已,說不定,早已經落入了別人的圈套。
不然,殿下的安排不會都落空,五殿下也不會順利脫身。就好像,有人洞悉了殿下所有的安排一樣。
有人看透了殿下的安排,但這些安排還是順利出現了。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背後有個更大的陷阱在等著殿下!
這個陷阱是什麼,彭貽芳都不敢深想下去了……
但是,崇德帝幫他想下去了。
只聽得崇德帝冷聲吩咐道:「朕給你們一次將功贖罪的機會。蔣妘背後一定有人,這個人不會是老五。朕令你們重新再查!這一次,朕要的是確鑿的事實!」
是了,出現了這麼多證據,都指向了五殿下。但五殿下不可能害太子,當然是有另外一個人在害太子,而且還刻意準備了這麼多證據。——這麼簡答的推斷,邵連蘅和彭貽芳自然懂。
當下,他們齊聲應道:「臣遵旨!定不負皇上所望!」
到哪裡去找背後的人呢?怎麼樣才能找得出呢?他們心頭一片墨黑。
……
在宮外的五皇子府,朱宣宏倚靠在床頭,慘白著臉,氣若游絲地說道:「聶大人……多謝了……」
聶大人,他床側站著的人,正是司農卿聶衡。也是……他的未來岳父聶衡。
聶衡聽了此言,拱拱手道:「殿下不必多禮,殿下沒事就好了。萬望殿下經此一難,會對前路有所揀擇。」
聶衡生就一副御史大夫相貌,臉容剛正不阿,此刻說著這些提點的說話,聽起來讓人並不舒服。
朱宣宏一滯,覺得渾身更加沒力了,但聶衡是朝中三品官,且剛剛助他逃過了一個大劫,此時他對聶衡十分感激,便點頭露笑,當是應承。
見他這個樣子,聶衡放軟了聲音說道:「殿下,您無所倚仗,何必混這一趟濁水呢?做個富貴閒人,安享終生,不也是一件樂事嗎?」
這一下,朱宣宏的笑容便維持不住了,眼神變得極為晦澀。
經此一難,揀擇前路,這……還是太難了。他幾乎沒了性命才逃過了這一劫,他怎麼能放得下,怎麼能甘心?
他也是皇子,也渴望坐上那個位置,也有資格坐上那個位置?他為何要做富貴閒人呢?他就是要做執掌權柄的那個人!
聶衡這個年紀了,見過太多人太多事了,又怎麼會不明白朱宣宏在想什麼?那個位置太誘人了,就算經歷過大劫,身為皇子的朱宣宏,是不會因為他這些勸說就能放下欲\望的。
皇位著,是權柄,也是鴆毒。有多少皇子能看清楚?
聶衡長長歎息一聲,毫不客氣地說道:「殿下,您可知道,這一次您能平安度過,不是本官想出了辦法,而是有人故意放殿下一條生路?」


☆、501章 是誰?


有人故意放他一條生路?
這就是說,他走的是生路還是死道,全在別人的掌握中?
想明白這個意思,朱宣宏本就慘白的臉色,更是一點兒血色都沒了。巨大的恐懼,讓他顫抖著開口道:「聶大人……這是說……這是……」
聶衡點點頭,打碎了朱宣宏那一點點幻想,直接說道:「沒錯,不管是殿下的身體狀況,還是陳家香坊的事情,別人都瞭如指掌。本官能及時通知殿下發病,也是別人告訴的。」
若不是因為自己的女兒聶春芳與五殿下定了親,聶衡也不會火燒眉毛一樣去通知五殿下,也不會有這一番苦心規勸。
聶衡先前也有過一絲幻想,想著自己的女兒嫁為皇子妃,說不定會有大造化。但很快,他這一點幻想就如雲煙消散了。
因為,他的女兒聶春芳將歷朝歷代的《外戚傳》拿出來,然後問了一句話:「父親,您覺得以聶家和五皇子的本事,能鬥得過其餘的皇子嗎?」
鬥不過。
況且,就算鬥過了,外戚的下場無非就是那兩種。功高震主,皇上忌憚;急流勇退,保住殘命。
最好的結局,就是皇上感激外戚、君臣相得。但這樣的情況,太難得,需要的是帝王無比廣闊的胸襟。很明顯,五殿下的胸襟並沒有如此廣闊,聶家將來也不會那麼好運。
如此,還不如做個普通的官員人家,起碼不用時時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在一遍遍翻閱《外戚傳》後,聶衡出了一身冷汗,自此便清醒了。他希望五殿下經過這一件事後,也會清醒。
良久,朱宣宏才止住輕顫,暗啞著問道:「聶大人……是誰?」
他是皇子,是誰掌握著他的生路和死道?誰敢如此大逆不道?又是誰有這樣的通天本事?
聶衡搖搖頭,說道:「本官也不知道是何人。本官只知道。沒有這個人提前告知,殿下這會兒就成了謀害太子的兇手了。」
太子良娣的說辭、陳家香坊和陳禮,太多不利證據,若不是殿下有心悸。根本就無法翻身了。
謀害太子,就是謀害社稷根基,就算是皇子,皇上也一定容不得。這就是一條死路!
當時,他知道太子良娣指出背後的人是五殿下。只能乾著急。倘若沒有收到提醒,聶衡自己根本想不出有什麼辦法可以解決這個危急。
「可是……本殿下沒有做過,是有人陷害……」朱宣宏激動地反駁道,出口的聲音卻如蚊蚋。
是,是有人陷害他,而且還陷害成功了。若不是他發病,他現在應該就是兇手,應該在紫宸殿被問話了。
看到朱宣宏不甘的樣子,聶衡覺得心真累。若不是因為自己女兒,他才懶得理會五殿下非要跳懸崖的舉動。
無妨。就算殿下不清醒,殘酷的事實總能打到他清醒的!
最後,聶衡如此說道:「皇上已經知道殿下有這樣的病了,這對殿下來說或許是件好事。殿下先安心養病吧。」
聶衡此時十分慶幸五殿下有這樣的病,既然朝廷已經知道殿下的病,那麼殿下就沒有登位的希望了。這樣也好,就算殿下再不甘心,局面都定了。
如此,殿下就安全了,他女兒和聶家。也安全了。
朱宣宏呆呆地看著聶衡離開,覺得天崩地裂也就是如此了。他的病,父皇和朝廷都知道了,那麼。他就沒有機會登上皇位了。
他過去為此所做的努力,他將來要奮鬥的道路,都坍塌了……
沈家南園內,情形頗有些不妙。一向平靜的謫仙人長隱公子,面色不豫地看著顧琰,而顧琰的臉色。多少有些陰沉。
看樣子,兩個人剛才有了一番爭執,或者說是分歧。
隨即,長隱公子就恢復了以往那副淡然的樣子,開始問道:
「顧姑娘前一晚還有求,第二天早早就有了動作。長隱不才,卻也不願意被這樣蒙騙。你為何突然做這麼多事?若是影響了皇上巡幸,那江南銀庫事會如何?」
他心中有些不快,但還未至於動怒。不然,就不會在東宮收到那個內侍的訊息後,就順水推舟將太子吐血昏迷與九和香扯上聯繫。
他只是不解,顧琰為何會做這些事情。太子突然吐血昏迷,若是影響了江南銀庫事,那麼計之在霧嶺的安排也會受損。這些,他不相信顧琰不清楚。
顧琰也平靜下來了,解釋道:「這些事情,也不在我計劃之內。我原是打算,等皇上從江南回來,再行事的。但是,鄭杏林不見了,然後我發現有人將五石散混合了九和香送到了東宮,欲對太子不利,才將計就計的……」
想到那一夜的驚險和意外,顧琰忍不住揉揉眉頭。這些事情,還不知道如何對長隱公子說。
她萬萬沒有想到,周太醫早就知道九和香有問題,而且還想用九和香對付淑妃和鄭杏林。他將鄭杏林囚了起來,還利用尚藥局之便,將九和香混合了五石散……
當風嬤嬤拿著周太醫的絕筆信來到尺璧院時,天色才濛濛亮。周太醫說再也等不下去,所以會去做這些事情,請顧琰為他收屍!
顧琰立刻讓風嬤嬤去阻止周太醫,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周太醫已經進宮了,混合著五石散的九和香,也送到東宮了。
顧琰和沈家暗衛所能做的,就是在五石散這個基礎上,盡量往有利的方向發展,從而將陳家的計劃提前,利用太子吐血昏迷的事情,將一直躲在背後的七皇子拉出來!
這當中許多事情,都是順勢而鋪陳,她無法事先告訴長隱公子,只能在東宮事發後,通過內侍給長隱一個訊息。
幸好,長隱公子足夠靈通和配合,將太子吐血昏迷往九和香上面帶,引起了皇上的懷疑,一環接著一環,才使得事情順利。
現在,五殿下從兇手嫌疑中摘出去了,皇上下令徹查,總會查出七皇子來。
這一次五石散之事,本來就是一場博弈,七皇子感到意外和倉促,顧琰同樣也如此。所不同的是,顧琰還握有一點先機,知道五皇子患有那個隱病。
這一點先機,就是最後制勝的關鍵,使得整個局面都扭轉了。
長隱公子聽著顧琰這些話語,眉頭卻蹙了起來。他相信,顧琰所說的話語是事實。但是有一點,他還是想不明白,便問了出來。
「這麼說,將東宮和紫宸殿的香料都做手腳、在彤雲殿放五石散的,都是沈家暗衛了?」他如此問道。
會這麼問,就說明他存疑了。因為這事發生得太突然,顧琰的應對又太完善,許多細節都安排得嚴絲合縫。就算沈家暗衛再能幹再得力,也不能做到這樣吧?
這一次的事情,就好像是一場準備異常周全的行動一樣,
眼前的顧姑娘,是不是瞞著他什麼事情?
顧琰雙眼亮晶晶的,笑了笑,回道:「真是什麼都瞞不過謫仙人。是的,這一次,是有人幫了沈家。」


☆、502章 狠毒


長隱公子聽了顧琰的話語,眉頭便舒展開來了,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那麼,那種幫助了沈家、使得顧琰計劃順利的人,又是誰呢?
顧琰低聲說道:「是孟德妃。東宮和紫宸殿的香料都是她換掉的,在彤雲殿放五石散的人,也是她。原來,她早就發現蔣良娣和七皇子有……有聯繫。」
有苟且,這三個字,顧琰不好意思說出口。而且,她認為孟德妃並不知道蔣妘與七殿下有苟且。不然,孟德妃的安排就不會如此簡單了。
竟然是孟德妃!
是了,孟德妃現在掌管著後宮,要做手腳要比沈家暗衛方便得多。但孟德妃能成功做了這些事,說明謀慮已久。莫不是,沈家和顧琰被她當槍是使了?
孟德妃做這些事情,又是為何呢?
對於孟德妃的用意,顧琰反覆思量了許久,同是女人的敏感,讓她隱約得出了一個答案。
於是,她說道:「當年孟雲卿致仕離京的時候,受到了追殺。計之後來查出,這些殺手來自程家。孟德妃真正想對付的,是淑妃!」
淑妃育有太子和七皇子,現在又有了身孕,地位異常穩固。要撼動她,並不是容易的事。但顧琰猜想:在孟德妃心中,撼動淑妃的地位,並不是最大的樂事。
讓淑妃居其位上,看著兩個親生兒子骨肉相殘,然後讓她的心日日遭受凌遲,這才是孟德妃真正要的。——這大概,只有久居宮中的妃嬪。才能想得出的方法。
說到底,孟德妃想看的,是太子和七皇子同胞相殘,所以才做了這些事情,倒沒有什麼當槍使的說法
現在,顧琰甚至有些懷疑,周太醫再也等不下去。這當中是不是有孟德妃的推波助瀾。
長隱公子訝異。一時竟無話可說。照顧琰的說話,孟德妃做這麼多事情,只是為了看大戲。這……孟德妃的心思。太深了,也太毒了。
毒嗎?對此,顧琰不置可否。
她只在意的是,孟德妃所做的事情。讓她對付七皇子的計劃得以順利實現。還有,彤雲殿的事情。給了她一個意外的驚喜。
這個驚喜,讓她將雲霧撥得更開了,之前想不明白的事,便豁然開朗了!
她露出了一個笑容。說道:「當時彤雲殿大火,沈家暗衛便知道有人借混亂行事,便伺在一旁尾綴跟蹤。本意。是想發現七皇子的暗樁的,不想。卻有了大發現……」
而這時,七皇子府內,朱宣信聽著屬下的匯報,幾乎肝膽決裂,即時咆哮出聲:「什麼?老五竟然沒有事?好端端的,他怎麼會有心悸?是誰在幫他?」
屬下的聲音,都是顫抖的:「是真的,原來五殿下聞不得百合香。而陳家每一個香坊都有百合香,所以皇上推翻了邵連蘅和彭貽芳的結論。現在,已令他們重新徹查,讓他們一定要查出蔣良娣背後的人!」
蔣良娣背後的人,就是他的主子。若是邵連蘅他們真的查到了,那麼該如何是好?
朱宣信按住太陽穴,喃喃地說道:「讓本殿下想一想,想一想……不是老五,就是旁人。一定不能讓他們查到本殿下身上……」
他還沒想出辦法,屬下又再稟道:「殿下,邵連蘅為將功贖罪,一定會想方設法查出真相。這個人,也不忌用刑求,屬下很擔心。」
屬下打了個冷顫。大理寺的刑求手段,連他都聞之色變。蔣良娣一個溫婉姑娘家,能受得住嗎?最後會不會供出殿下?
這個,正是朱宣信的憂懼。他絕對確定蔣妘對他的情意,才會派青蘿前去暗示,蔣妘果然如他所希望的做了。
但是,他不確定,蔣妘能不能受得住這些刑求!大理寺卿,從來就不是吃素的。這麼多年,能熬過邵連蘅手段的人,就只有西盛那個廢太子而已!
若是蔣妘將他供出來,會怎樣?倒是,父皇會問罪於他,太子會與他為敵,母妃也不會為他所用……不,絕不能這樣!
朱宣信緊抿著嘴唇,臉色極為陰沉。原本他最大的暗棋、倚仗的力量,現在成為了最大的隱憂。
還有陳家香坊、香娘們,他精心準備的證據,竟成了最大的破綻,反而讓父皇更加確信背後還有一個人!
這個人,謀害太子的人,還能有誰呢?成年皇子,就那麼幾個,最大的可能就是他了!
驀地,朱宣信眼中閃過一抹亮光,彷彿看到了一絲希望,立刻吩咐道:「來人,立刻去永和宮,這樣告訴母妃……」
他差點忘了,他與太子一母同胞,這是絕對不會動搖的關係。不管發生什麼事,母妃與太子,都會站在他這一邊的。——他其實,不用那麼憂懼的。
當晚,僻靜的成章殿突然吵雜起來,虎賁士兵們匆匆的腳步聲,往來不絕。
原來,成章殿中的蔣妘,出事了!在邵連蘅與彭貽芳準備提審她的時候,發現她七孔流血,已沒有了氣息。
蔣妘,在守衛森嚴的成章殿,被毒殺了!
看著蔣妘佈滿驚愕死不瞑目的屍體,邵連蘅手腳都在發抖。不是怕的,而是氣的。
有人動作快他們一步,將蔣妘滅口了。原本,他們還想從蔣妘口中撬出點什麼了。現在,人都已死了,還怎麼查?還能查出什麼?!
「蔣妘為何會中毒?除了虎賁士兵外,還有誰來過成章殿?!」邵連蘅惡狠狠地質問道,恨不得將守衛的士兵刺個窟窿。
辦事不力,這些人辦事太不力了!在眼皮底下,竟還讓人毒殺了蔣妘,這簡直不可思議。
「沒有人進來過……啊,不是,雖則沒人進去過,但有衣服送進去。」虎賁士兵如此回道。
當時,蔣妘提出更衣,說她身上都是煙火味,而成章殿裡什麼都沒有。虎賁士兵見蔣妘著實可憐,便允許了。
那些衣服,是紫宸殿那位宮女拿來的,也再三檢查過了,不可能含有毒物。如今蔣妘中毒,不知是不是與這些衣服有關,虎賁士兵們百思不得其解。
別說虎賁士兵,就連邵連蘅都迷惑了。


☆、503章 狼子野心

(第四更!)
蔣妘死了,在眾人意料之中,亦在眾人意料之外。
從蔣妘承認聯合五殿下謀害太子的那一刻起,大家便知道她不可能活了。只是,不知道她怎麼死,何時死而已。
現在,知道她怎麼死何時死了,卻總覺得有一種荒謬感,就像一場笑話似的。
可不是笑話麼?成章殿裡裡外外都是守衛,被嚴密看管著的蔣妘莫名其妙就死了。而且,那些衣服也沒發現端倪,挑選衣服的宮女,還是從紫宸殿出來的。
皇上,不可能下令毒殺蔣妘。
蔣妘之死,成了懸案。事情到了這裡,就是走入了死胡同。對這些情況的出現,邵連蘅無法解釋。
他只能和彭貽芳跪在紫宸殿內,承認他們的無能、向崇德帝請罪。
崇德帝怒極反笑,神色甚是愉悅地說道:「這麼說來,你們一個大理寺卿,一個太子詹事,連蔣氏是怎麼被毒殺的,都不清楚了?」
邵連蘅和彭貽芳難堪地點點頭。邵連蘅自不用說了,就連有份參與到這事的彭貽芳,都想不明白他的主子是怎麼下手的。
彭貽芳在去見蔣妘的時候,給了蔣妘「更衣」的暗示,此外便一無所知。那些衣服來自哪裡、蔣妘是如何中毒、又是如何斷掉手尾,這些事情,他一概不知。
在向皇上請罪的時候,他心裡想的是佩服。佩服七殿下只手通天,連皇上也能發現端倪。
有這樣的佩服,當然,追隨之意就更堅定了。
見到他們點頭,崇德帝很想將桌面上的奏疏,兜頭兜臉往他們扔過去。但到底按耐住了,他知道,就算大臣辦事不力,也不能隨意辱之。
邵連蘅他們查不出什麼,更說明了背後的人手段了得。藏得也足夠深!
幸好,他手頭上可以用的人,除了邵連蘅和彭貽芳這些大臣外,還有秘密的皇家暗衛。
在他吩咐邵連蘅與彭貽芳去查探的時候。也派出了皇家暗衛徹查東宮,那些香料、陳家香坊與陳禮,皇家暗衛也查了,還先於彭貽芳他們所稟。
更重要的是,皇家暗衛們比邵連蘅兩人查到了更多線索。也讓崇德帝的判斷更加清晰。
他將一份奏疏甩到殿中央,冷冷對兩個人說道:「你們查不到的東西,朕查到了。看了之後再告訴朕,這些消息代表著什麼。」
這份奏疏,是什麼內容?
邵連蘅伸手將奏疏拿起來,攤開一看,臉色變了幾變,喉嚨被塞住一樣,半響都說不出話來。
他從來沒想到這個可能,所以根本就沒往這個方向查。自然,就會無所進展。他真的忽略了……
彭貽芳攤開了奏疏,看清了裡面的內容後,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克制不住出聲道:「這怎麼可能?七殿下與太子一母同胞,怎麼可能會害太子呢?這些調查……是不是弄錯了?」
彭貽芳不解地說出這些話。事實上,他慌亂不已,差點拿不穩這奏疏。
這裡面的內容,是與七皇子府有關的,說的是七皇子府有人秘密買下許多五石散。暗衛們隨後在七皇子府找到了五石散。
五石散,又是五石散。
這一次,五石散指向了七皇子。這裡面的內容是說,太子吐血昏迷。有可能與七皇子有關!
是了,邵連蘅這時才恍悟。七皇子,也是成年皇子之一。
無情最是帝王家,這句話,邵連蘅曾聽說過的。七殿下是否對皇位有心?會不會罔顧同胞之情、對太子下狠手?七皇子,會是那等狼子野心嗎?
邵連蘅沉默了。彭貽芳驚懼了,崇德帝則等著他們回話,紫宸殿安靜得針落可聞。
常康的到來,打破了紫宸殿內的安靜。當聽清楚他稟告的內容時,彭貽芳驚呆了,若不是用手死死撐住,他當場就會跌坐在殿中,幾乎儀態盡失。
但此刻,殿中沒有人會在意他是否失態,他們都和彭貽芳一樣震驚,邵連蘅都不知道手腳往何處放。
常康查出,鄭杏林用來開藥材坊的錢,竟是來七皇子府。當時,鄭杏林怕是想借七皇子府的勢,曾在京兆府做了備案,京兆府的卷宗裡面,就有一張鄭杏林與祝虞的文書協議。
祝虞,七皇子府長史。誰都知道,七皇子朱宣信最信任的,就是這個內侍出身的祝虞。
正如先前陳禮否認一樣,祝虞否認與鄭杏林有關係,根本不知道什麼京兆府文書,說是有人嫁禍於他。他所辯駁的話語,和陳禮的差不多。
他這些否認,皇家暗衛們姑且聽著,並且將它們詳盡上傳,與此同時 ,那份從京兆府找到的文書,也一併上呈到紫宸殿這裡。
這份文書,略有些泛黃,墨跡也不新,上面的日期,清楚地註明是一年多前;而上面的印鑒,來自前京兆尹林世謙。
林世謙,已經死了。
這份文書書否真確,大概就只有鄭杏林與祝虞知道了。噢,現在鄭杏林也不見了,現在就只有祝虞一個人能說話了。
祝虞深受七皇子器重,他的否認,能當是真話嗎?
這一下,紫宸殿更安靜了,彭貽芳絞盡腦汁,也只能無力的說道:「皇上,太子曾對臣說過,他與七殿下同胞手足,情分非比尋常。這會不會是……像五殿下那樣?」
他是太子詹事,這番話語扣著一母同胞,聽著是為太子著想,倒也沒有讓旁人想太多。他還想說些什麼,在瞥見崇德帝陰沉的臉色後,只能閉口不言了。
宮外的宣平大街,顧家尺璧院內,顧琰說出了一句話,擲地有聲:「我就不信,有了五石散和京兆府文書,還不能揭露出七皇子的狼子野心!」
差不多是同一時候,東宮太子寢殿,一直守候在朱宣明床榻前的謝登,壓抑不住喜意,大聲喚道:「太醫,快傳太醫,太子殿下醒過來,殿下醒過來了!」
太子殿下朱宣明,在吐血昏迷一天一夜後,終於醒過來了。


☆、504章 手足

崇德帝匆匆趕到東宮的時候,淑妃已經在那裡了,正不斷抽泣著,夾雜著話音:「太好了,太好了。」
顯然,是喜極而泣。一天一夜,太子昏迷得的確夠久的了。
太子則是躺在床上,眼睛睜著,臉色雖然還是很難看,但畢竟,還是清醒過來了。
先前劉太醫和周太醫說過,太子很快就會醒過來的,但這個「很快」竟然過了一天一夜。差一點,崇德帝就要責罪這兩個太醫了。
朱宣明看到了崇德帝,眸光頓時一亮,就要掙扎著起來給崇德帝請安。父皇這麼快就趕過來了,必是十分擔心自己吧?
想到這裡,朱宣明眼中有了絲神采。剛醒來乍聽到這麼多事的驚惶,不覺少了些。
「不必多禮,好生養著身體就是了。朕還等著你監國。」崇德帝這樣說道,止住了朱宣明的行禮。
崇德帝對朱宣明還是十分關心的,到底是自己從小疼到大的皇子,就算曾有過些許的不快,都已經過去了。現今他醒來了,崇德帝感到十分歡喜。
朱宣明試圖讓自己神色自然些,說道:「兒臣讓父皇擔心了,都怪兒臣,沉溺外物,沒想到會中了別人的毒手,是兒臣不孝。」
這些話語,朱宣明發自肺腑。他怎麼都想不到,令他沉迷的九和香,是毒害他的物件;他往日最寵愛的良娣,會對他下狠手;更沒有想到,背後的人還沒查出來,蔣妘就死了……
凡此種種。都讓他後怕不已,他暗幸自己還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