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貴嬌2


☆、第159章 宿仇

(第一卷至此結束)
連氏所說的話,顧瑋每一個字都聽得懂,但是它們組合起來是什麼意思,顧瑋卻是一點都不明白。
「娘親,你在說什麼呀?這怎麼可能呢?」顧瑋訝異地低叫道,以為連氏得了失心瘋。不然,這樣匪夷所思的事情,怎麼可能是現實?
連氏歎了一口氣,憐憫而悲苦地看著顧瑋,狠了狠心,仍是將剛才的話語再說一遍:「你的父親不是顧家血脈,你及你兩個兄長自然就不是顧家血脈……」
連氏將她所知道的那些事情,包括顧重庭的身世、他之所以被關在忠孝堂的原因等事情,都一一告訴了顧瑋,末了還狠狠地說道:「顧霑和顧重安早就知道這一點。就算你兩位兄長死了,他們又怎麼會在乎?說不定,往兒和彷兒的死,他們還從中推了一手!」
連氏越想,就越覺得自己的結論沒有錯。不然,去接往兒的人怎麼正好和尺璧院有關係?不然,孫綺羅為何臨死之前還看著顧琰?肯定是這樣,絕對是這樣沒有錯!
顧瑋微張著口,卻是什麼都說不出來。連氏所說的話語太驚悚,已經超出了顧瑋所能承受的範圍。她一直以自己的身世為傲,三朝四書之家的嫡女,這是多麼榮耀的事情!
可是,她的娘親卻告訴她:這身世是不存在的,她身上根本就沒有顧家的血脈!
「顧琰知道父親的事情嗎?」良久,顧瑋才艱澀地問道。知道這個驚人的事情後,她的腦中閃過種種事情,各樣想法充斥。但是她最在意的,最先問出口的,反而是這個事情。
顧琰知道嗎?她知道我不是顧家血脈嗎?——顧瑋這樣想著,緊張地等待著連氏的回答。
連氏覺得顧瑋這樣問有些奇怪,但沒有太過在意,只是如實說道:「她知道,老太爺在忠孝堂說當年事的時候。她正好在那裡。而且從神色上來看。她似乎早就知道了。」
連氏回想著當時忠孝堂的情景,總覺得顧琰過於沉默,好像早已知道這些事情一樣。此時便說出了自己的猜測。
聽到連氏的說話,顧瑋只覺得眼前閃過一抹白光,神色就變得異常難看。她知道!她早就知道我不是顧家血脈!想必,在她的心中。自己就像個跳樑小丑一樣竄來竄去,她把這一切都當作笑話看待吧?
是以。顧琰才會高高在上的,睥睨地看著我,然後說道:「顧瑋,我不屑對付你……」
這樣的想法。在顧瑋心中翻來滾去,讓她的臉又紅有白。她感到異常難堪,她不知道。原來她真正的血脈,只是源自西疆一個武官!
顧琰是真正的三朝四書嫡女。而自己,卻有這樣不堪的血脈!
平時越是高傲,越是看重自己身世的人,在得知自己的血脈並不高貴的時候,就越是難以接受。此刻顧瑋就是這樣,神色陰沉得幾乎墨黑。
直到這時,連氏才隱約知道顧瑋的心態。也對,原本兩個人同是顧家嫡女,而且不論是相貌才情還是聰慧,原來顧瑋都比顧琰高出一大截。可是,自從顧琰掉下假山醒來後,一切就變了。
如今,兩個人的情況已經天差地別,一個如掌中玉,一個如屋上瓦,讓人忍不住心戚唏噓。
「瑋兒,你要記得,就算你沒有顧家的血脈,你也不輸給顧家任何一個人!只要你學會果嬤嬤所教的,登上那個位置,權勢在眾人之上,沒有人敢拿你的血脈論事。當今皇上,不也是一個卑賤宮女所出嗎?」連氏壓低了聲音,這樣說道。
她的眼眸裡彷彿有暗火,像某種狂熱的情緒一樣,說出這些道理。這是連氏心中堅信的道理,只要有足夠的勢力,就可以做很多事情,就可以完成很多心願。
這一點,她無法做到了,只能寄希望予女兒。在她的三個兒女當中,顧瑋是最像她又是最聰明的。連氏希望她能做自己想做到的事情,那就是將所有負過她的人,都狠狠踩在腳下!
「瑋兒,只要你靠上那位貴人,得到了勢力,那麼不管是顧琰,還是京兆任何一位貴女,你都能將她們壓下去!」連氏急切地說道,唯恐顧瑋不領悟她所言。
顧瑋點了點頭,神色似懂非懂。得到了勢力,將顧琰及任何一位京兆貴女壓下去?這樣,就不會有人看不起她,那一句「不屑對付你」的話語,她此生此世都不想再聽第二次!
顧瑋再次點了點頭,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最後亮得嚇人。
夜半時分,甘棠院卻還有一豆燈光,連氏和果嬤嬤相對而坐,兩個人都沒有說話,果嬤嬤的神色尤其凝重。
隨即,她歎了一口氣說道:「太太,您不必如此。若是你做到這一步,姑娘得有多傷心。」
「我意已決,我做不到的事情,瑋兒一定要做到。可是,她太稚嫩了,如今這樣的變故,還不足以成就她,須得一道重雷響在她頭頂,她才會悟。以後,她就勞煩你費心了。」連氏這樣說道,嘴角有一絲奇異的笑意。
她尚未等果嬤嬤回話,就繼續說道:「你放心,那個人我已經放回去了,那件事不會有人知道。我為先前的威脅道歉,我想,瑋兒如果成就了,你的心願也達成了,你沒有理由棄瑋兒不顧。」連氏這樣說道,語氣很篤定。
雖然她曾看錯了顧重庭,但眼前果嬤嬤眼中的野心,她看得太清楚了。
況且,她對自己女兒的本事很清楚,只要仔細跳腳,將來的成就肯定非同一般。這樣的璞玉,果嬤嬤肯定不捨得放棄。
「請太太放心,奴婢一定不會讓太太失望的。」果嬤嬤這樣回道。眼中也有一抹奇異的亮光。
就算有人在這房間內,也聽不懂這兩個人禪機般的對話。過了一會兒,甘棠院的燈就熄了,彷彿這一番對話沒有出現過一樣。
就算顧家接連死了三個人,時日仍在繼續,太陽依舊東昇西落,和往常並無二致。
很快。就到了顧重庭出殯的日子。也是顧道往和顧道彷出殯的日子,這一日顧家的哭聲哀嚎就沒停過。三口棺材先後抬出顧家,讓人不忍細看。
出了京兆南門之後。抬棺的僕人才知道,這三口棺材並不是往南側而去,而是往東側而行,顧家的祖墳在南門以南。很顯然,這三口棺材是不入顧家祖墳的。
僕人們心生訝異。可是看到主子們一個二個沉靜的臉,說明他們早就知道這些安排,就不敢說什麼了,只得按照吩咐抬棺。
送顧重庭父子三人最後一程的。除了二房的顧瑋、顧瑜和顧珂外,還有大房的顧重安和顧琰等人,就連顧道征都來了。來看著顧重庭等人入土安葬。
顧重庭的兩個兒子已經死,走在送喪隊伍中。為顧重庭擔幡買水的,是顧家旁支的一個小孩子,他按照大人的吩咐將谷子撒了一路,卻懵懵懂懂不知是何意思。
在這一事上,顧琰理解祖父顧霑的做法,卻不能苟同。顧重庭非顧家血脈,何必還要找顧家子弟送喪呢?就算顧重庭已經死了,顧琰都無法寬容他。
幸好,顧重庭等人並沒有葬入顧家祖墳。不然,顧琰就算拼著不孝,也要衝到松齡院反對這一點。
顧琰之所以會送喪到最後,是因為要親眼看著顧重庭落土,看著他慢慢被泥土掩埋。這對於顧琰來說,就像一個重要的儀式,彷彿只有這樣,才能與前一世的傷痛作別,才能與前一世的命運相離。
塵歸塵,土歸土,顧重庭已經身死,再也不能對顧家作什麼惡了。顧琰不信他還能死後翻生,自己這樣的經歷,萬中無一,顧重庭,已經徹底消亡了。
送喪完畢之後,顧家一行人哀默地返回家中,顧瑋雙眼一直通紅,卻沒有任何抽泣之聲,整個人反而無比沉靜,看著和平時大不一樣。
甫回到家中,她們都還沒有來得及喝下解穢酒,就聽到下人來報,道是連氏在甘棠院自縊了,等婢女幻虹發現的時候,已經沒有氣了。
「光當」一聲,顧瑋手中捧著解穢酒掉了下來,酒水並碗碎飛濺,可是顧瑋渾然不覺。
她什麼聲音都沒有,只是急促地往甘棠院奔去。她的繡鞋直接踩上碎片,有沒有刺痛都不知道。
顧琰已經舉到嘴邊的解穢酒,怎麼都喝不下去了。連氏自縊,身亡了?這……比顧重庭身亡更讓她詫異,這怎麼可能?!
七日後,又一口棺木抬出顧家,這一次,是二房太太連氏。連氏入土當晚,玉堂院中的顧瑋就就失蹤了,一同消失的,還有果嬤嬤與連氏的重要嫁妝,其中,有眾多的田契地契鋪契。
她走得突然,顧家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裡,現在在何方。
(第一卷完)
(章外:每一個人都會成長的,顧琰是,顧瑋當然也是。)L


☆、第160章 你還好嗎?


轉眼已經是二月中旬了,距離連氏入土已經好幾天,顧家的氛圍仍是沉鬱靜寂,連平時極為鬧騰的小孩兒顧道行都沒有怎麼哭,這倒讓疊章院省事不少。
接連不斷的喪事,幾乎耗光了顧家的所有人的精力,顧家每一個人都累得夠嗆,而且這種累還夾著傷悲,最讓人受不了。
顧霑受了這麼多打擊,已經臥病在床了,特別交代了顧重安和傅氏不必侍疾,不然顧家人權都要累倒了。
確實,傅氏也沒有太多的精力來侍疾了,顧家二房的喪葬事宜全是她在打點,如今她的聲音還是沙啞的。況且連氏死後,顧家二房更加亂哄哄的,這需要她去安置。
顧重庭的庶女顧瑜和顧珂,按禮需守孝三年,還有那些姨娘們,都服素幽居,這倒沒有什麼需要費心的。唯一讓傅氏憂心,是顧重庭的嫡女顧瑋,突然在玉堂院失蹤的顧瑋。
「瑋姐兒還是沒有找到嗎?她一個小姑娘家會去哪裡呢?若是出了什麼意外……」傅氏問著傅媽媽,眉頭皺了起來。
傅媽媽搖搖頭,回道顧家各個院落已經找遍了,忠勇伯府那裡已經問了話,還有顧家在京郊的農莊也找了,仍是沒有找到顧瑋和果嬤嬤。
「瑋姐兒的幾個貼身丫鬟,還是什麼都不肯說嗎?再讓張媽媽審問,定要找回瑋姐兒!」傅氏難得發了怒,冷著臉對傅媽媽說道。
若是找不回顧瑋,若是顧瑋流落在外被糟蹋了……傅氏不敢想這些最壞的結果,心中甚是著急。
聽了傅氏的吩咐。傅媽媽只得點點頭,心知肯定問不出什麼來。三姑娘失蹤,並沒有帶著聽琴、鼓瑟等丫鬟,就證明這些丫鬟是被棄了的,她又怎麼會讓這些丫鬟知道實情?
顧琰靜靜聽著這些對話,眼神轉了轉,便出言道:「母親。這事還是告訴祖父吧。請他做個定斷。看樣子,三妹妹一時半會是找不回來了。」
顧琰很清楚,顧瑋不是一時半會找不回來了。而是肯定找不回來了。她離開得悄無生息,而且將連氏的重要嫁妝都帶走了,顯然早就準備多時;她就見聽琴、鼓瑟這些貼身丫鬟都不帶,顯然走得決絕。
這樣的人。怎麼能找得回來?
她不知道顧瑋為何離開,不知道顧瑋如今在哪裡。但她知道顧瑋的背後還有一個強大的助力。不然,她一個姑娘家不可能躲得起來,就連陳通記發散了人手都找不到!
她讓人去查顧瑋帶走的地契鋪契,卻發現它們都在同一天易了主。那些接手的新主人。都是京兆正經的商人,背後並沒有什麼聯繫,他們是看中了這些地契鋪契的利潤。才買下來。
將地契鋪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易手,還能將所有痕跡都掃掉。這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顧瑋背後的助力,讓顧琰心驚。
不可能是忠勇伯府助她,忠勇伯連翰文是個庸人,不可能是他。那麼顧瑋身邊還有誰呢?
自然而然地,顧琰想到了果嬤嬤,宮中掖庭出來的嬤嬤。她是隨顧瑋消失不見的,她從中做什麼事情?
這些,顧琰暫且不能得知,但是顧瑋這個人,她不得不防,而且還要提前做最充分的防備。既然顧瑋主動離開顧家,那麼,就讓她永遠也回不來好了!
傅氏聽了顧琰的話語,想了想覺得這也是個辦法。先前想著老太爺臥病在床,傅氏怕再增加他的憂慮,便沒有將顧瑋失蹤的事情告訴他,既然顧瑋怎麼都找不到,這事勢必要告訴老太爺的。
傍晚時分,顧家後院內就傳出「三姑娘憂思過度,茶飯不思以致病了」這樣的說話,還說得有模有樣,令顧琰有一種顧瑋瘦弱臥病的即視感。
聽到這些說話,顧琰便知道祖父顧霑還沒糊塗到底,對顧瑋失蹤作出了最恰當的處置。在外人看來,顧瑋還是顧家嫡女,顧家嫡女若是在外出了什麼事,顧家其餘的姑娘乃至整個顧家,必定深受其累,後患定必無窮。
想必,再過幾天,後院就會說顧瑋藥石罔效而後香消魂損,顧家又將會抬出一口棺材。這段時間,顧家抬出的棺材已經夠多的了,不差顧瑋這一口。
世人看來,顧瑋已經身死,顧瑋仍活著,但已經不是顧家人了,若是她想用顧家的身份做些什麼,絕不可能!
頂著旁的身份活著,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顧瑋是自己生受這樣的苦,與任何人無尤!
顧琰想著這種種,眉眼都瞇了起來,渾身散發著冷意,直到聽到「吱吱,吱吱」的叫聲,她的冷意才散了去,不由自主地帶了一絲笑容。
她順著聲音看過去,果然見到圓滾滾的小圈朝她奔來,然後小短爪扒拉著她的裙擺,還不住地用圓頭蹭著顧琰,顯得異常親熱。
「小圈,你回來了!」顧琰立刻蹲下身,將小圈掬起來放在桌子上,笑瞇瞇地問道。
這一段顧家太多事情了,尺璧院中的每一個人都不得空閒,只有小圈自己在尺璧院,顧琰怕它有什麼損失,便讓它去了沈家。小圈在沈家那裡,顧琰會放心些。
小圈咧著嘴點點頭,還想賣萌打個滾,卻一不小心滾過了頭,差點就掉下桌子去了,它忙不迭地扒著桌子,小短腿蹬來蹬去,可憐兮兮地「吱吱」叫著。
「哈哈……」顧琰看著小圈的動作,忍不住笑出了聲音。如此憨傻的小圈,像一縷陽光,驅散了顧琰這段時日的陰暗。
說起來,她真的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
一旁的月白見到顧琰笑得這麼開心,心情也很好,可是她卻故意咳了咳,一本正經地說道:「姑娘。沈大人來了,就在桐蔭軒候著。」
看到月白揶揄的目光,縱是顧琰再穩重,都忍不住微微羞紅了臉。他來了……
最近顧琰都忙著顧重庭等人的喪事,而且沈度一直在養傷,顧琰覺得自己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想到他如今就在桐蔭軒內。離她這樣近。顧琰心中不可抑地起了一陣焦灼。
很想快點見到他,快點見到他……
當顧琰奔到桐蔭軒,遠遠見到那個筆直修長的鴉青身形時候。她的心一下子就平靜下來了,種種焦灼、晦暗、不安霎時就褪得乾乾淨淨。
她深呼吸了一口氣,放慢了腳步,臉上帶著盈盈笑意。朝沈度一步一步走近,近到可以清晰看到他眼底的焦灼和情意。
原來。這樣的焦灼,他也有。
「你來了……」顧琰在沈度面前站定,笑著說了這一句話,眉眼彎彎的。無法掩飾滿心喜悅。
「想著你忙完了,我便來了。」沈度回了這一句,感到自己的心跳得厲害。尤其是靠得這麼近,他幾乎可以聞到她發端的幽香。
唔。沒有用頭油,很好很香……
快一個月沒有見面,沈度覺得顧琰好像又長大了一些,身量抽高了,呃,胸前的包子大了些,這些都不說,關鍵是她的氣度,更加沉穩了,彷彿經歷了風雨洗練一樣,璞玉正在放出潤澤光華。
對此,沈度既覺得滿心歡喜又異常心疼。一個人要成長,必然要經歷很多傷痛,將這些傷痛磨圓磨平了,化成向上的力量,整個人才會潤澤有光華
沈度當年就是這樣走過來的,知道這樣的過程是何等艱難,顧琰的氣度越是沉穩,光華越是潤澤,所經歷的苦痛必然也越多,他怎麼會不心疼?
沈度忍不住伸出手,小心翼翼貼上顧琰的臉頰,輕輕地問道:「阿璧,你還好嗎?」
見到顧琰,他有太多想說,卻只問了這一句,飽含著心疼憐惜。
這些心疼憐惜,透到了顧琰的心底,如春寒暖陽照著她的心,讓她心中豐盈。她用臉頰蹭了蹭沈度的手掌,感受著他的溫暖和薄繭,心中極是平靜。
「我很好,只是有點累……」顧琰半瞇著眼說道,想起了小山丘那一夜,沈度也是如這樣,將漫天鋪地的溫暖和深情送給她。她從他身上所能感受的,都是這麼美好的東西。
彷彿只要站在這個人身邊,便什麼事情都不用怕了。
她又蹭了蹭沈度的手掌,再一次說道:「計之,我很好。」
她的確很好,顧重庭已經身死,前一世的仇人已經死了一個,顧家雖然元氣大傷,但撥除了二房這個毒瘤,以後的路才能好走。
沈度聽她這麼說,便不捨地放開了手。他想起了此來,還有一個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給顧琰送禮,顧琰的生辰賀禮!
「這是,這是古山梅?」顧琰打開沈度遞過來的小錦盒,便驚訝地低喊了一句。
只見錦盒裡面有一對耳環,半開梅花的樣式,材質非金非石非木,與先前的古山梅釵子顯然是配套的。這個生辰禮,太珍貴了!
她的生辰是正月二十八,正是顧家喪事最忙的時候,生辰自然不能過的,她自己也沒有在意,又不是及笄的日子,並沒有什麼好慶祝的。
她沒想到,沈度卻在意,並且給她準備了這麼貴重的禮物。
「是的,這是織染坊東家池青送來的,織染坊和少府監往來很多,池青總能找到好東西。他是我的屬下。」沈度點點頭,這樣說道。
池青和織染坊的事,他來之前,就想對顧琰說了。這沒有什麼好隱瞞的,他已經認定顧琰,身邊的人總要讓顧琰知道才是。
顧琰拿著錦盒的手頓了頓,池青、織染坊,怎麼好像在哪裡聽說過一樣?她卻一時想不起來。L


☆、第161章 最後細節

顧琰看著手中的古山梅耳環,露出了一副深思的神色,池青和織染坊,到底在哪裡聽說過呢?她真是想不出來了,只好苦惱地搖了搖頭。
一直緊張盯著顧琰看的沈度,見到她搖了搖頭,還以為她不喜歡這份禮物,於是略為緊張地解釋道:「我覺得這禮物很適合你,正好和先前的簪子是一套的,你若是不喜歡,我重新再送一份禮物……」
以他對顧琰瞭解,她應該會喜歡這份禮物才對,怎麼會搖搖頭呢?沈度想不明白。這第一次當面送禮物,似乎就送得不討喜,這種感覺,沈度都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顧琰看著沈度窘迫的樣子,忽而「噗嗤」一聲笑出聲音來。她雙眼晶亮地看著沈度。覺一向沉穩的沈大人,此刻卻是這樣,顧琰反而覺得他此刻特別迷人。
「不是,不是不喜歡,我很喜歡這禮物。我搖頭是因為池青和織染坊好像在哪裡聽到過,卻一下子想不起來了。」顧琰笑著說道。
沈度聽見她說很喜歡,這才放下心來。可是聽罷顧琰的話語,他的眉頭不禁皺了皺:「如是織染坊你聽說過,這沒什麼好奇怪的。但池青一向低調,他的名字應該不會傳到後宅裡來,你確定你聽說過?」
顧琰是在哪裡聽說過池青這名字的?這就讓沈度好奇了。這當中,莫不是有什麼因由?
「就是想不起來在哪裡聽說的,才搖頭,一時間真的記不起來了。」顧琰回答道,又凝神想了一會兒,仍是無所得。
「想不起來就別想了。既然想不起來,說明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你最近耗費的心神太多了。顧重庭……怎麼會這麼突然就過世了?」沈度沒有糾結池青一事,反而問起了顧家的情況。
最近的顧家,在京兆官場上太出名,這出名,是因為顧家在半月內,先後抬出了四口棺材!見過有人死的。卻沒有見過一家這麼個死人法的!況且。這家還是吏部尚書顧家!
京兆官員一邊惋惜著顧家男丁的凋零,惋惜著顧家元氣大傷,一邊又興致勃勃地數著顧家的棺材。這種看熱鬧的心態,正好反映了朝中無大事。
與這些官員看戲想比,沈度更關心的是為什麼。顧家二房的死亡,是從顧重庭開始的。似乎,是從殿中省那件事開始的?殿中省的事情出現之後。顧家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果然,就聽到顧琰如此回道:「顧重庭是被人殺死的,多半是為了滅口。他被殺,應該和殿中省事情有關。」
說罷。顧琰歎息了一聲。顧家對外宣稱顧重庭死於疾病,沈度會有此一問,並不奇怪。
顧重庭在皇上湯水中下藥一事。幸好被九殿下阻止了,如若沒有阻止。那麼現在顧家早就被株連了,真是萬幸!
原本,祖父和父親是要追查殿中省一事的,後來顧道往等人相繼死亡,這事就被擱了下來。到現在,顧琰都沒能確定真正下手的人是誰。心中或有猜測,卻不能最終確定。
說及這殿中省一事,沈度便想起了當時的情景。那時候,他讓如年去了東牆東北角,交代朱宣知去盯著顧重庭。沒過多久,朱宣知就急匆匆出現在他面前,還拿著一個瓷器。
聽清楚了朱宣知說的事情,沈度立刻就讓他去了顧家,這顧重庭真是作死!他必須立刻讓顧霑知道這一件事。不然,顧家就會有危險,阿璧自然就會有危險。
沒兩天,沈度就聽說了顧重庭身死的消息,然後顧家就陸續死人,他忙著養傷和朝事,都沒能和顧琰見上一面,很多細節便都不知道了。
如今聽到顧琰說顧重庭被滅口,沈度對事情的來龍去脈就更加清楚了。幸得顧重庭已經身死,殿中省一事便算掩了下來,不然,整個顧家都要陪葬了!
「顧重庭給皇上下的藥,周大夫已經弄清楚了。這東西名喚芹藥子,對男人身體不好……」沈度言簡意賅地說道,盡量讓自己語氣舒緩,眼神不自覺地閃爍,這是既不好意思的表現。
這芹藥子藥性猛烈,能讓男人陽和不舉,這樣的話語,他是絕對不會在顧琰面前說出口的。天知道顧重庭在哪裡找來的這些東西,據周大夫所說,這芹藥子十分稀罕,尋常能得一指甲的份量就很不容易了,顧重庭哪裡來的這些藥?
而且,顧重庭藥了皇上,根本不會有好處,若是以後皇上都沒有子嗣,對誰最有利?當然是幾個成年皇子。成年皇子之中,與顧重庭有聯繫的人,不難猜。
沈度沒有明說,顧琰卻聽明白了其中的意思,她畢竟不是只有十三歲,如此,臉色不禁紅了紅。當然,這些羞意很快就被壓了下去,她和沈度一樣,都在想著殺顧重庭的人。
事情都說到了這一步,已經太過清楚明白了,殺顧重庭的人不是秦績就是三皇子!
準確地說說,想謀害皇上和顧家的,不是秦績就是三皇子!
一時間,沈度和顧琰沒有說話。這事,已經沒有必要再說下去了,知道了秦績和三皇子就好,總有對付他們的一日。
兩人又說了旁的事,期間小圈還跑來傻萌地打了幾個滾。逗得兩個人笑又不敢大聲笑,最後沈度才依依不捨地離去。
沈度回到家中後,沉吟了片刻,逕直往東園走去。顧家的事情、秦績和三皇子的打算,他都想向沈肅說一說,聽聽他的想法。
過了年之後,沈肅的精神更差了,頭髮也更白了,似乎整個人的精氣神都聚在了眼中,因此雙眼熠熠異常明亮,更顯得他身體的頹敗。
「父親……」沈度上前一步,低聲喚道,心情就突然低沉下來了。每次見到沈肅的頹敗,沈度的心就好像刀割一樣,卻又不得不強自平靜。
再多的悲傷和苦痛,對父親來說都沒有什麼作用,完成他的心願,讓他離開的時候可以無牽無掛,這才是自己做的事情。——沈度這樣想著,眼神再一次堅定。
「和顧家小姑娘見完面了?我真是同情你,小姑娘現在太小了,你起碼還得等兩年呀。」沈肅揶揄地說道,看得出很高興,都有取笑沈度的心情。
「父親,我等著她長大,這也是挺好的。」沈度一本正經地說道,並沒有沈肅所期待看到的羞赧臉紅。
沒等沈肅繼續取笑他,沈度便起了話頭,說起了顧家和三皇子一事,還將推測的結果說了出來。
沈肅聽罷,嘴角微微上揚,神情看著頗為陰冷,還哼了一聲說道:「秦邑的手伸得太長了,廢立之事參與得太多了。成國公府還想重現當年擁皇上上位的榮光?可惜,這一次卻沒有那麼人可以讓他殺了。」
最後一句話,沈肅幾乎咬著牙說出來的。成國公府、安國公府和鎮國公府,當年是踩著那麼多人的屍體上去的,他們享著這尊榮已經足夠多了,難道還想長久維持下去了?
沈肅想到這,忍不住說了一句表達對成國公府等勳貴的最佳看法,那就是:「我呸!」
「下個月,三皇子就成親了,或許他們很急吧。皇上春秋鼎盛,他們這麼急,做什麼?」對這一點,沈度深深不解。
成國公府等人上下蹦躂,就不怕會連累到三皇子嗎?方集馨建議立褚到現在,三皇子都沒被立為太子,顯然是皇上有意晾一晾,他們這都不懂?
「隨他們作死去!我們在一旁看著,時不時踩上幾腳便是了。如今最重要的,還是皇上巡幸一事。如果韋長隱的消息無誤的話,皇上會在三皇子大婚之後下江南,這幾天就會在朝中宣佈了,你作好應對便是。」沈肅這樣說道,神色凝重起來。
比起成國公府和三皇子這些事,沈肅更看重的是崇德帝即將南下一事,這事,關係著江南官場格局,甚至關係著大定官場格局,太過重要了。
沈度點點頭,表示一切已經清楚,在長隱公子和他說這事的時候,他已經有所準備了。
想到長隱公子,沈度便想起殿中省的事情,就是長隱公子提醒的,他才能及時讓朱宣知阻止這一切。當時他說過等傷好了之後,就會登門道謝,看來,要找個時間去安國公府一趟了。
第二天,沈度如常上朝,崇德帝卻沒有說與巡幸相關的事情,一早無甚可忙。就在他準備離開中書官署回家的時候,被急急衝來的中書侍郎杜預截住了,而且杜預的臉色十分難看。
「杜叔,發生什麼事情了?」沈度見到杜預這個樣子,便低聲問道,連私下裡的稱呼都喚了出來。
杜預仍帶著喘音,急急地說道:「計之,皇上欲為你賜婚!」
沈度一聽,神色驀地沉了下來。賜婚?!

☆、第162章 拒婚

沈度聽了杜預的話語,一時沒有反應過來。皇上要為自己賜婚?成親來做什麼呀,除了阿璧,他誰都不會娶!
「杜叔,您沒有聽錯吧?皇上怎麼會突然提起這事?」回過神來後會,沈度這樣問道。
「我怎麼會聽錯?我還沒有眼盲耳背!我剛才原本是要送制書去紫宸殿的,卻在太液池旁聽到了皇上與安昌公主在說話,皇上親口說了一句『將中書舍人沈度指給你為駙馬,如何?』!」杜預急沖沖地說道,似乎比沈度還要著急。
他連制書都不顧不得送了,悄悄離開太液池畔,急匆匆地趕回中書省,就是為了將此事盡快告訴沈度。
若是皇上真的下旨令沈度尚安昌公主,那麼杜預覺得自己可以去撞牆謝罪了。沈度怎麼能尚安昌公主?就算安昌公主是天家血脈,在杜預看來,安昌公主都配不上沈度。
撇除外在所有的因素不說,單單就說安昌公主這個人就配不上!安昌公主一心巴結著淑妃、三皇子,且時常責罰宮女內侍,還以鞭笞內侍為樂,這樣驕縱蠻橫又沒有多少腦子的人,能娶嗎?
婚姻乃大事,結兩姓之好,綿後世之福,妻子的人選就是一家福澤的中心,擇一個什麼樣的妻子,就意味著選了什麼樣的福分,這是慎之又慎的事情。
若是沈度娶了安昌公主……那畫面太美,杜預不敢看。當然,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沈度一旦尚主,那麼正五品官職就到頂了。這真是,真是他娘的破事!
想到這裡,杜預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說道:「快回去告訴大人,我送完制書之後再趕過去。」
沈度點點頭,杜預說得沒有錯,這事要回去和父親商量才是。事實上。沈度不太心急。這事其實沒有杜預所想的那麼嚴重。若是皇上真要賜婚,總要和父親透透口風才是,拒絕賜婚。父親肯定能想出一百個辦法來。
沈度比較在意是,皇上為什麼突然提起賜婚一事?為什麼偏偏是安昌公主,而不是別的人?
沈度趕回家中東園的時候,卻聽到老管家曲禪說沈肅已經睡著了。便候在東園前堂中,沒讓人驚動沈肅。
這段時間。沈肅的睡眠極其困難,不知是因為心疾還是因為憂思,很多時候他都是整夜整夜不曾合眼的,如今他睡著了。除非是刀子已經割到了喉嚨,不然沈度不會打擾他。就讓他多睡一會,只有睡著的時候。他才能得一絲安寧。
沈度就這樣等候在東園,直到申時末。他才聽到內室起了窸窣的聲響,隨即就聽到了沈肅喚人進去為他更衣梳洗。恰在這時,杜預和陸清也趕到了沈家。
一見到沈度端坐在東園前堂,杜預和陸清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想必大人還在睡覺。陸清將聲音放至最輕,幾乎不可聞地問道:「大人睡了多久了?」
他這輕音剛落,就聽到了沈肅的說話:「明澈,有何事?」這聲音還帶著睡醒才有的沙啞,精氣神聽著也不太好。
陸清的臉色立刻暗了暗,卻揚著聲音說道:「大人,沒事小的就不能來看看您嗎?」,語氣像是在捧哏一樣。
杜預白了陸清一樣,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兒玩!現在緊要的是沈度的婚姻大事,若是皇上真的賜婚下來,有得大家哭的!
陸清收到了杜預的白眼,不由得訕訕笑了笑。他這不是在活絡活絡氣氛,等會好說清楚這件大事麼?
過了一會兒,沈肅就出來了。因為睡了一覺,他的眼神熠熠閃亮,精神看起來很不錯,和聲音倒不太一樣。
他端坐了下來,環視了一眼沈度等人,見到他們臉色都頗為凝重,而且連杜預都出現了,就知道是出了大事了,於是問道:「怎麼大家都來了?出什麼事了?」
待聽清楚是什麼事後,沈肅不禁揚了揚嘴唇,笑著說道:「這是多大的事兒,值得你們這麼緊張嗎?計之不喜歡安昌公主,推掉便是了。」
這話說得身份輕鬆,彷彿這大事就是柳葉落肩一樣,伸手拂掉便是了,就是這麼簡單。
「大人,若是皇上執意賜婚,這就不是想推掉就能推掉的事情。」杜預憂慮地說道。
在來沈家的路上,他一直在想有什麼辦法可以拒婚,卻悲催地發現除了為沈度快速定下一門親事外,還真沒有別的辦法。總不能直接和皇上說不娶安昌公主吧?
「為什麼不可以?皇上難道還能將安昌硬塞進沈家?」沈肅挑眉反問道,帝師的風範就盡顯。
杜預一時語窒,他想到了沈肅過往的為人行事,這是個敢和先帝僵著脖子說話的人,況且皇上還是他學生,拒婚,好像也不是那麼難?
沈肅和沈度一樣,最在意的是崇德帝提這件事的時機和對象。崇德帝是他教出來的,雖然中間隔了這幾年,但沈肅的對他的行事方式太清楚了。
「皇上要用你了,估計是不太放心,想用你的才能,卻不想給你高職。天下間哪有這樣的事情,若是你真是尚了主,這就太好笑了!」沈肅陰測測地笑了起來。
就從皇上對安昌公主所說的話裡,就可以測到帝心了。就算皇上現在看著對沈度極為看重,卻不會讓他登上台輔之位,真正的器重,是應該讓沈度的才匹配其位,而不是令他尚主折辱他的才能。
皇上,真是令他太失望了!——沈肅這般想著,陰冷的臉漠地有一絲殺氣。
這時,陸清說話了:「計之的年紀擺在這裡,不是安昌還會是別人,皇上對計之的親事上心,總要有安逸的辦法才是。」
從帝師的壽宴就可以看得出,那個時候皇上就已經在考慮計之的親事了,不然不會暗示各家太太夫人都去沈家祝壽,無非是為了讓帝師相看而已。
幾個月過去了,沈家在此事上都沒有什麼動靜,皇上便急了,或許是想著計之娶哪一個人他都不放心,就將其收入皇家了。
陸清的想法,沈度甚是認同。皇上賜婚,他可以推掉一次,卻不好推掉兩次,就算能推掉兩次,肯定還會有第三次。
他點了點頭,微微一笑道:「陸叔說得極是,我心悅顧霑的嫡長孫女,除了她,我誰都不會娶。」
他這般雲淡風輕地說著,渾然不知自己在陸清和杜預的心中引了一個響雷,這兩人霎時就將目光移動向他,想確定他是不是在說真話。
杜預心中忍不住想爆粗,我摔!這對父子怎麼都這樣,明明最重要的事,說得好像很輕一樣!待聽清楚沈度說的話語,杜預直接想撲倒在地了!
「顧家,就是近日來死了很多人的顧家?計之,你勇氣可嘉。」他「哼哼」說道,並沒有反對。哪裡需要反對?除了沈度外,大人也是微笑著點頭的,可見已經承認了。
顧霑的嫡長孫女,是哪一個?
陸清卻是知道顧霑的嫡長孫女是誰,因為他的孫女陸筠與她交好,陸清見過她幾次,印象中就是個嬌嬌姑娘,大人和計之,看中了她什麼?
陸清遲疑地開口說道:「顧家現在這麼多喪事,非提親之機,還不能定下來。皇上如執意賜婚,怎麼辦?」
計之心悅誰,可以容後再細說,但逼近眼前的危機,就是皇上賜婚,安昌公主,娶不得的!
最後,仍是沈肅定下了主意,陰陰地說道:「若是皇上有召,你就直接拒絕好了,駙馬是什麼玩意兒!台輔之位,你一定要登上去,就連皇上都不能阻止!」
那些才情卓絕的人,那些驚世震俗的策,都湮滅在十多年前,只有計之登上台輔之位,那些安世寧民的策略才有實現的可能,才對得起當年死了那麼多人。這賜婚,肯定要拒的!
既然沈肅說了此話,杜預和陸清便沒有什麼可說了,兩個人只好拉住沈度,教他如何婉轉拒絕皇上,教他怎樣說話才能不讓皇上惱怒,教他怎樣才能順著皇上的毛……
凡此種種,他們恨不得將以往面對崇德帝的經驗,一下子全都灌到沈度腦子中。
沈度微笑著點點頭,保證御前應對之時,一定會小心謹慎認真細緻,絕對不會讓皇上震怒云云。
果然,沒有兩日,在沈度將擬好的詔書送到紫宸殿的時候,就被崇德帝留了下來,說起了賜婚一事。
「朕意為你賜婚,朕覺著安昌很不錯。」崇德帝這樣說道。作為帝王,他根本不用在意沈度的想法。但是安昌是他的皇女,他想要的是結以為好,而不是造就一對怨偶。
況且,沈肅是帝師,崇德帝總要顧慮他幾分。
沈度聽著崇德帝的問話,腦中想起了杜預和陸清的那一句句叮囑,委婉、謹慎、細微等等,都在他心頭縈繞。可是他說出口的,卻是這麼一句話:「臣感激皇上厚愛,臣已經有心悅的人了。」
崇德帝的面色沉了下來。

☆、第163章 顧瑋下落


崇德帝打量著沈度,只見眼前這個人星眉劍目,緋色的官服讓他起來更加精神。一個人的光華氣度,不管穿什麼衣服都掩不住的,沈度便是如此。
沈度的能力,比同齡的人高得多,這一點,崇德帝也承認,不然不會給他高得離譜的起點。中書舍人,這是很多人到了耄耋之年都做不到的官位;還有虎賁中郎將,這不是立軍功就能做到的。
這樣一個才能卓絕的人,老師一定不會讓他的仕途停在五品官位上,老師帶出來的養子,定要登上台輔之位。
這些,崇德帝都很清楚,他看重沈度,給予他世人難及的官職和尊榮,多少也有順著沈肅意願的意思。他在考慮這親事的時候,就知道沈家一定會拒絕。可是,可是他還是向沈度提了這親事,這種微妙的心態,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有。
大概,是想再試一次老師的底線吧,就像當年那件事一樣。果然,他聽到的仍是拒絕。理由,在崇德帝看來一點都不重要的,重要的是沈家拒絕的態度。
通過這拒絕,崇德帝可以確認,當年那件事,仍橫亙在他和老師之間,看來是不會消了。這些年誰都沒有提起過那件事,他曾有一種錯覺,以為那件事已經過去了,但老師的心中,仍記得!
如今,天下承平百姓安樂,朕做得還不夠多嗎?為什麼還要記得?!一時間,崇德帝升起了怒氣。不是為了沈度的話語,而是為了沈肅的態度。
崇德帝努力平息著自己的怒氣,隨即陰沉地看了沈度一眼。這種眼神,和沈肅十分相似,就連崇德帝自己也不知道,他身上有很多沈肅的色彩,自覺或者不自覺的。
畢竟。沈肅教導了他十幾年。從少年開始直到他登基,這種烙印難以磨滅,就算崇德帝已經登基十年。沈肅的影響仍在。
良久,崇德帝才說道:「你退下吧,這親事,容後再說。回去告訴老師。若是有空,請老師進宮一趟。」
沈度聽到這些話語。心中頗為訝異,面上卻不顯,只恭敬地說了聲是。崇德帝剛才陰沉著臉色,沈度以為必會受到一番責難。卻沒有想到皇上會高舉低放。
如此,這親事算是揭過去了嗎?沈度不清楚。
皇上提到了老師,或許。皇上是看在老師面上,並不計較這拒絕。可是。若皇上真看老師面子,這親事提都不會提。如此一來,他真是不明白皇上在想什麼了。
當沈度向沈肅說起紫宸殿中的情況,並說崇德帝讓他進宮一趟之後,只見到沈肅陰測測地笑了笑,然後說道:「沒空去!」
「……」沈度聽到這簡單直接的三個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沈肅的表現一如往常,但是沈度卻知道,在這陰測之下,掩藏的是無法說出來的傷痛和冷寂。
沈度往沈肅那裡走近了些,最後攙扶著他的肩膀;沈肅看了看沈度,心情漸漸平緩下來。
顧琰並不知道沈度正面臨著賜婚,她仍是在忙著喪事,忙著顧瑋的喪事。經過幾日的鋪陳醞釀,顧瑋終於「死」了,「死」得理所當然。
顧家後院的人都知道,三姑娘顧瑋憂思過甚,最終不治而夭,追隨父母去黃泉之下人盡孝了。顧家還給忠勇伯府、與顧瑋交好的人家發了白帖,宣告了顧瑋的夭忙,顧家又是一片哭聲。
顧家再添了一樁喪事,這又令得京兆官員和百姓側目不已。霉背成這樣、接二兩三死人的人家,京兆真是少見。這樣的事情,只會發生在戰亂年代,如今是太平年,顧家出現這樣的事,定必是受了詛咒。
這樣一來,京兆權貴人家多少對顧家有些避忌,旁的尚且說不準,但顧家姑娘的婚姻大事,當然會大受影響。
首當其衝的,就是顧琰。她已經十三歲了,按照京兆的規矩,正是可以相看的年紀,看個一兩年,及笄之前就可以定親了。如今顧家二房發生這樣的事,一時半會肯定不能提親事了。
當然,顧家除了傅氏之外,也沒有人會在意此事。顧琰本人自己就更加不在意了,有沈度在,她沒有什麼好在意的。
此刻她真正在意的,是顧瑋下落。陳通記的人手都出動了,並且,沈度還讓虎賁副典軍陳維也在暗中查探,仍是一無所獲。
陳維對顧琰的事,異常盡心盡力。這當中,除了顧琰是沈度唯一在意的姑娘、是陳維心中認定的主母之外,還因為那個玉指環,令得陳維對她既敬佩又感激。
顧琰送給沈度的玉指環,經過弩坊署和虎賁士兵的多次改進,現在已經用到了軍中,造福了軍中弓箭營的士兵,陳維也因此立了大功,得了皇上的獎賞,並且從虎賁都尉升職為虎賁副典軍。
其實這一切,都是顧琰之功,但這一切,又不能為外人道。如今顧琰有求,陳維當然竭盡所能,暗地裡查探顧瑋的下落。
結果,當然是沒有結果。本想好好表現的陳維,就只有無比鬱悶了,便只好將這無比的鬱悶發洩到練兵之中,最後虎賁士兵幾乎都哭了,給練的!
顧琰聽到這最後結果,不由得歎了一口氣。顧瑋,竟然這麼能藏,或者說,顧瑋背後的勢力,竟如此強大,可以將她藏得這麼深!京兆有能力可以避過陳通記和虎賁軍查探的人,真的不多,無非是中樞大三神、皇室和國公勳貴。
這些人,能與顧瑋有什麼聯繫?顧琰想不出,據她所知,顧瑋也沒有機會去認識這些貴人,但顧瑋確確實實是藏起來了,這才是擺在顧琰面前的事實。這令顧琰感到憂心。
「讓陳通記不用再專注找顧瑋了,人手都撤了吧。」顧琰這樣說道。
花了這麼多心力都不找不到,那就真是找不到了,再耗著也不是辦法,陳通記畢竟是傅家的,能為她如此盡心盡力,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陳三娘聽到這些話。點了點頭。表示以後還會密切留意顧瑋的情況,又說了說京兆如今的情況,最後才離開尺璧院。
與此同時。在一個豪華的府邸內的某個廂房,一個低沉的嗓音響起:「顧家又抬出了一口棺材,京兆權貴人家都知道,顧家二房的嫡女因為憂思過甚。已經夭亡了。以後世上再沒有顧瑋這個人了。」
他這話,是對著顧瑋說的。此刻她匍匐在地。只看得見戴著一朵白花的頭頂,身子一動不動。
映進顧瑋眼簾中的,是暗金織花雲錦的衣擺。這個衣擺提醒顧她現在在哪裡,眼前這個人是誰。從她離開顧家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顧瑋已死,顧琰不可能留著「顧瑋」這個人活著。這些話,意料中而已。又有什麼好意外的?
她仍維持著匍匐的姿勢,表示對眼前這人的臣服。她父母兄長之仇。她不甘低下之怨,只有靠著眼前這人,才能有報的可能。
見到顧瑋這個樣子,說話的人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樣的顧瑋,才像一塊璞玉,值得他去雕琢。
顧瑋如今這個姿態,似極了他少時的時候。第一眼見到顧瑋的時候,他就從顧瑋眼中看到了似曾相識的東西,屈於人下的不甘,對至親的仇怨,對勢力的渴望和野心,這些,都是他有過的。
看著顧瑋,他就好像看見了另一個自己。所以,在果嬤嬤帶著顧瑋來尋求庇護的時候,他才毫不猶豫收下了她。他想看一看,和他這樣相似的姑娘,可以走到哪一步。
當然,也因為她足夠聰慧,如果是愚蠢的人,他絕對會不屑一顧。後宅那些愚蠢的女人,他見得太多了,就連宮中的女人,也沒有多少聰慧的。他希望顧瑋不會讓他失望。
「我會將你送去嶺南府韶州,從今之後,你就是韶州縣令樊松之的庶女樊縈。有需要的時候,我會將你接回來。」他這樣說道,為她安排了去路。
顧瑋聽了這話,朝這人叩了三個響頭,然後說道:「樊縈此後必為大人所使,肝腦塗地!」
她自稱樊縈,而不再是顧瑋。此後,她就是樊縈了,顧瑋……已經死了。
顧瑋如此自稱,令他滿意地點了點頭。拋棄過往的一切,以另一個人的身份活著,這是一件異常艱難痛苦的事。尤其是顧家,三朝四書的顧家,這樣顯赫的身份,顧瑋卻如此輕易地拋棄了,沒有半點留戀。
光是這一點,顧瑋就讓他高看一眼了。但是有些話,卻不得不說。
「我的麾下,從來沒無用之人。」他這樣說道,聲音十分冷淡。
他可以成全顧瑋,前提是顧瑋要真的有用,不然,他不會浪費那麼多的心力,他又不是開善堂的。
三日後,顧瑋與果嬤嬤就離開了京兆。這是顧瑋第一次離開京兆,而且是去遙遠的嶺南府。顧家世居京兆,連氏的娘家忠勇伯府也是在京兆的,顧瑋曾經以為她這一生都不必離開京兆的。
只是,人生遠比以為的要莫測,因緣際會這四個字,誰都無法說清楚的。
坐著馬車離開京兆的時候,顧瑋並沒有撩開簾子看京兆一眼,因為她知道,京兆,她一定會回來的。


☆、第164章 祖孫

隨著顧家二房嫡脈死絕,顧瑜和顧珂進入禮佛堂守孝,二房的僕人相繼離開,顧家就進入了另一個時期,一個沒有顧家二房的時期。
在顧家剩餘的下人看來,顧重庭仍是老太爺最愛重的嫡次子,顧家二房出了這麼大的事情,老太爺受了這麼大的打擊已臥病在床,如今顧家已經沒有人敢說起二房的事情了,就是怕老太爺會傷心難過。
松齡院內,顧霑的確一臉憔悴和頹然。他臥病在床,是為了顧重庭和顧道往等人,但更多的,還是為了顧重庭的身世,還是為了那殺顧重庭的人。
顧重庭的死,顧霑並沒有上報京兆府,而是報了一個急病而亡,後來顧道往和顧道彷等人也同樣如此。本來,一家連續出現這麼多喪事,誰都知道不尋常,京兆府的官員曾來過顧家一兩次,後來便沒有上門了。
不知顧霑是三品重官之位起了作用,還是有人在暗中打點,總之,京兆府就不再過問顧家的情況。沒有了京兆府的過問,顧家就不用去應付些什麼,只專心辦妥喪事便是。
在所有人的喪事完畢之後,顧霑才有心思和時間來推度二房連續死人之事。顧重庭是被人勒死的,這是顧家喪事的源頭,究竟是誰半夜潛進顧家來殺了顧重庭呢?
此刻,在松齡院內,顧霑和顧重安就在討論這個問題,期望有所得。
「殿中省那裡,可有查出什麼了?」顧霑這樣問道。他神色潮白,雙眼深陷了下去。
「並沒有查出什麼,當時,尚食局發生了一場火災。這火災是一個小內侍引發的,小內侍已經被杖殺,並沒有說出什麼來。九殿下那裡,孩兒已經讓人去接觸了,所得的,也是意外撞見,考慮到阿璧的原因。才沒有當場揭發出來。」顧重安這樣說道。眉頭緊皺著。
這麼多事情碰在一起,就不是湊巧了,而是有人刻意為之。顧重安都知道這一系列的事有人在背後推手。顧重庭之死只是一個先兆而已。顧重安擔心的是,這背後的推手不會因為顧重庭的死而罷休。
那麼,知道顧重庭死於誰手,就很重要了。因為。直到目前,顧重安都不知道。這背後的人是針對顧重庭還是顧家。敵人窺伺的感覺,令顧重安坐立不安。
顧重安尚且有如此想法,顧霑所想的就更多了,他勢必要找出對顧家有所想法的人是誰。不然,他這個顧家族長都不用做了。
聽了顧重安的話,顧霑閉上了眼。梳理著最近顧家紛紛雜雜的事情,總感覺這些事。有一條什麼線在其中串著,可是他一時無法找到這條線。明明覺得這條線了,仍是抓不著。
他開始回想所有事情的起源,似乎……是從阿璧掉下假山開始,顧家的事情就多了起來。空翠山伏殺、妖孽事、阿璧被擄走、殿中省事,這其中,每一個人都能和阿璧有所聯繫。
就連九殿下,都考慮了阿璧的原因,並沒有將顧重庭的事揚出來,不然,整個顧家都要被問罪了。阿璧,阿璧……
他倏地睜開了眼,眼中有一抹精光閃過,然後沉聲對顧重安說道:「讓阿璧來一趟,我有事要問他。」
顧重安聽到顧霑這麼說,愣了一下,下意識地問道:「阿璧?為什麼要喚阿璧來呢?」
他們正在說的事是和殺顧重庭有關,為何要喚阿璧來呢?阿璧一個小姑娘,與這些事有何關係?父親為何要見阿璧呢?
「你且喚她來一趟,我有事要問她,不是與這些事有關的。」顧霑這樣說道,避開了顧重安的眼神。
如今他什麼都還不確定,便什麼都無法和顧重安說。他懷疑,阿璧有摻合到這些事裡面去,他不知道是怎樣的摻合,但他篤定,阿璧必定知道些什麼。
不然,她不能那麼及時去尚書省通知自己返回家中,不然,九殿下不會那麼恰好就來到顧家,提及了顧重庭一事。
顧重安聽到顧霑如此堅持,便點了點頭,讓人去尺璧院喚顧琰來。他原本是想留在這裡聽顧霑與顧琰說些什麼,卻聽到顧霑這樣說道:「你先退下去吧,我想單獨和阿璧說說話。」
顧重安聽到這些話,儘管十分憂心,卻仍是退了下去。——對於顧霑的話,他一向是聽信的。
尺璧院中的顧琰接到這吩咐,並不感到意外。事實上,她還以為顧重庭被關押的時候,顧霑就會找她的了,顧霑這會才找她,已經比預料中遲到了。
從她讓山青去尚書省找顧霑那一刻起,顧琰就知道顧霑一定會生疑,疑惑她為什麼能這麼及時知道這一切,疑惑她的影子為何會在這些事中出現。畢竟,祖父是當朝吏部尚書,很多事情,他應該想到的。
下人來吩咐的時候,正好風嬤嬤也在尺璧院。二房的顧重庭和連氏死了之後,風嬤嬤在尺璧院的時間就多了,顧道行那裡,自有傅氏和兩個奶娘,倒沒有多少用得著風嬤嬤的地方。
「姑娘……」風嬤嬤擔憂地喚道。她擔心老太爺會對姑娘做些什麼,因為,姑娘這樣的聰慧,並不是每一個人都接受得了的。
「嬤嬤,不會有事的,放心吧。」顧琰笑了笑,安撫風嬤嬤道,神色一如往常沉穩。
見到她這樣,風嬤嬤才輕輕吁了一口氣,明白自己沒有必要擔心顧琰,或許,老太爺還比不上姑娘呢。
便如此,顧琰來到了松齡院中,坐在顧霑的下首,安靜地低垂著頭,任憑顧霑打量。是的,此刻顧霑正在打量著她,探究的目光似穿過她的身軀,試圖看出些什麼來。
在顧霑看來,顧琰此刻極為沉靜,沉靜到不似她這個年紀應該有的,準確地說,是沉靜到有些冷漠,好像對什麼都不關心一樣,與顧霑所知道的京兆少女都不一樣。
顧霑是沒有女兒,但他身為京兆重官,又掌著官員檔錄,接觸過不少京兆少女,自是知道十三四歲的少女,應該是怎麼樣的。這樣的年紀,應該在後宅中安心繡花作畫,然後等待相看,最後嫁人。
過去,他的妻子還在世的時候,曾經點評過家中的幾個孫女,說家中的幾個孫女都平平,為她們謀一戶相當人家就可以了,不用做過多安排。——比如,送進宮中的安排。
因為有妻子這些說話,顧霑也沒有對自己孫女有什麼期望和關注,只想著讓她們平安長大,像任何一個京兆少女那樣出嫁就可以了。可是,阿璧,似乎不一樣了。
在他沒有注意到的時候,這個嫡長孫女就像變了個人一樣。
「阿璧,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顧霑這樣問道,並沒有作過多鋪墊,問得十分直接了當。
顧琰聞言,微微抬起了頭,不解地看著顧霑,然後說道:「阿璧不知道祖父所指,阿璧會知道什麼呢?」
是啊,她應該知道些什麼呢?前一世顧家被滅的時候,她什麼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機緣巧合聽到了秦績的一席話,她會一直什麼都不知道。就算現在顧重庭和連氏死了,她又該知道些什麼呢?
在祖父面前,她什麼都不知道。前一世,祖父沒能庇護顧家,這一世,祖父也沒能保護父母,若非有她重生之功,她還不知道顧家能不能得存。
對於眼前這個曾經那麼疼愛顧重庭的祖父,顧琰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怨懟。這絲怨懟,是前世今生累積而來,怨懟祖父身為族長,卻沒能阻止家族被滅的命運。
顧重庭的歹毒,祖父是不知道的,但顧重庭的異常,祖父肯定能察覺到一二,就算有了衛衍的書信,有了沈度的佐證,祖父仍是捨不得對顧重庭下手,這種不捨得,差點為顧家帶來彌天大禍。
如果不是有沈度,顧重庭下藥一事,定必會連累到顧家。顧家全族有多少人?都會因為祖父的不捨得而毀掉。
祖父這些做法,在顧琰看來,不是仁或善了,而是悠遊寡斷,多少有為虎作倀的嫌疑。
前一世她臨死之時,是認為秦績和顧重庭是踩著顧家纍纍白骨上去的,但若仔細論來,何嘗不是祖父帶著族人率先躺在了地,才讓人有踩上去的機會?
這樣的顧家,仍存在著,父母仍活著,顧琰覺得是借了天之幸,不知上天給她開了幾道方便門才有今日功德。
如此,她所知道的那些事,能說給祖父聽嗎?她又能知道些什麼?
她眼裡的不解如此清晰,讓顧霑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終他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揮揮手讓顧琰離開,就像喚她來一樣突兀。
顧琰恭敬地朝顧霑躬了躬身,道了句請祖父多加保重,這才離開了松齡院。
就算沒有祖父顧霑的庇護,她也走到了今日,靠她自己,也可以的。況且,她還有表兄傅銘,還有沈度,這些人,給了她更強大的勇氣和支持。


☆、第165章 情之不妒

顧琰離開松齡院的時候,見到了守候在院子外的顧重安。顧重安一見到顧琰,就快步迎上來,焦急地喚了一聲:「阿璧……」
剩下的話語就不用說出來了,因為他看見顧琰神色愉悅,嘴角邊還銜著一絲笑,便知道自己沒什麼需要擔心的了。只是,父親喚阿璧來是為了什麼?顧重庭的事和阿璧又有什麼關係?
顧琰給顧重安躬了躬身,然後笑瞇瞇地說道:「阿璧見過父親。」
她知道顧重安想問什麼,卻不打算告訴他什麼。父親這樣的性子,過於敦厚良善,非亢宗之子,既如此,父親就不用知道太多事情了,專心在雲山書院當教習,這樣就很好。
知道得越多,要負的責任越大。世人常說德不配位必有災殃,但是能不配責,同樣有災殃。父親,就這樣敦厚良善下去,就好了。
父祖皆非扛責之人,這是令人遺憾的事,以後的路或會艱難,卻總不會比剛重生之時辛苦,顧重庭和連氏已死,顧家一切已經漸漸向好了,這是值得高興的事情。
想到這,顧琰嘴角更翹了些,寬慰顧重安說道:「父親,祖父就問了阿璧與九殿下有關的事情,旁的都沒有說。」——確實,也如此。
顧重安對家中的一切並非懵然不知,單單是當時顧琰出現在忠孝堂,就已經讓他夠驚訝的了。可是,阿璧仍如此乖巧懂事,和以往差不多,又令顧重安無話可說,最後也只得歎息一聲。
對於顧琰來說。此去松齡院唯一的得著,就是越加夯實自己的心,讓自己對前路更無畏懼。此外,便無甚可說的了。
告別顧重安之後,顧琰就帶著月白返回尺璧院,在經過某個假山時,她的腳步頓了頓。眼神也閃過一抹難言的意味。這假山的右側。是通往錦緞院的方向。
孫綺羅死了,臨死之前都要拉上顧道彷,給予連氏致命一擊。誰會想到。那樣柔弱的人,會死得那樣激烈?像熊熊大火一樣燃盡了二房最後一點血脈,無形中也幫顧琰剷除了隱憂。
想起孫綺羅這個人,顧琰心中難免有些澀意。
月白在一旁低聲說道:「姑娘。孫姨娘的屍身,已經交給冬棋了。」
連氏一死、顧瑋一走。冬棋最後也從西堂出來了。她離開顧家的時候,帶著孫綺羅的屍體,這之後的事情,便沒有人再關心了。
對於顧家而言。二房都已經過去了,何況是二房的一個妾室?孫綺羅的故事,顧家已經沒有人在意了。月白倒不太明白顧琰為何會傷懷了。
顧琰點了點頭,將心思從錦緞院移回來。過去已去。不必惆悵;當下正行,這才是最重要的。重現在之事,惜現在的人,她要做的是這些。
當然,顧琰沒有想到,她所重視珍惜的人,當晚竟然會在桐蔭閣出現。沈度,沈計之沒提前和她約定,就出現在桐蔭軒了。
「出了什麼事情了?你怎麼會來了?」顧琰平息著自己的心跳,疑惑地看著沈度。他們剛剛見面不久,沈度又再來了,肯定是他有什麼事情要親自對自己說了。
「嗯,是有個事情。皇上欲為我賜婚,賜婚的對象是安昌公主,我已經拒絕了,這事就這樣擱著。我怕這事入到了你耳,怕你會多想,我便來這一趟了。」沈度笑著說道。
神容氣度都甚是從容愉悅,彷彿在說月朗風清一樣,沒有絲毫困擾和為難。他沒有和顧琰仔細說的是,他來桐蔭閣,除了為著這事,還因為他想見她一面。
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如今已識得「情」字滋味的沈度,恨不得時時刻刻都見到顧琰。
顧琰聽到他這麼說,心忍不住頓了一下,隨即才反應過來。賜婚?為計之賜婚?而且還是安昌公主,這太不妥了!
「皇上,這是要壓制你了?若是尚主,那你只能止步於五品官位了,這怎麼可以!」顧琰這樣說道,聲音不自覺地有一絲冷意。她第一時間想到的,就是這親事對沈度的影響,而不是旁的東西。
沈度聽了這話,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雙眼亮晶晶地看著顧琰,眼神中有著明顯的喜悅和寵溺。阿璧不似京兆其他姑娘那樣,只會嬌嗔醋給,她說這些話,真的太得他的心了!
「阿璧,你不吃醋?不心生嫉妒?」沈度在喜悅過後,故作心傷地問道,只是他眼中的笑意,怎樣都藏不住。
顧琰笑了笑,忽而起了一絲調皮,深情款款地看著沈度,仿似呢喃地說道:「沈大人,我心悅你,知你也心悅我,我何須為這樣的事情生妒?」
隨即,沈度就不爭氣地紅了臉,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染紅,就連耳尖都泛了紅。這樣被人調戲,沈度還是第一遭……哦,不,第二遭,而且兩次都是同一個人,他所心悅的顧琰。
顧琰眨了眨眼,看到沈度臉紅了,她的心情竟有難以言喻的滿足。這個位高權重讓人不敢忽視的中書舍人沈大人,在愛情上如此澄澈,細想來,這真是她的厚福。
「我真是這麼想的……我信你……」顧琰又再說道。剛才那一番話,她既是調戲又絕對認真。她信任沈度,比對自己的父祖還要信任,就算聽到這些傳言,也不會有什麼嫉妒的想法。
她信任的沈度,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都從來沒有傷害過她,反而帶給她的是無盡的溫暖。這樣的他,她有什麼理由不信任以至生妒?
情之切,信之深,所以才不妒。
她的雙眼太亮,傳達的意思太明顯,令得沈度滿心都是舒暢,他認真地開口道:「其實我就是藉著這件事來見見你而已。」
他說罷,伸出手去握了一下顧琰的手。隨即又快速地放開。細膩潤澤的觸感還留在手指上,他忍不住兩手緊握,指腹輕輕摩挲著。
這種無意識的性感,讓顧琰臉紅不已,這次輪到她害羞了。好不容易,她才穩住了心神,問起了此事的細末。皇上怎麼會想要讓他尚主?這是要壓制還是見棄的先兆?
前一世沈度年輕而居高位。他的婚姻大事自然是大定關注所在。尤其是他輔助九殿下得勢後,聽說權貴人家委託的官媒幾乎將沈家門檻踏平。可是不知道什麼原因,直到她死去。沈度都沒有成親。
這一世很多事情都改變了,竟然出現了崇德帝欲為沈度賜婚一事,還是安昌公主!
安昌公主一直投靠三皇子與淑妃,三皇子勢力最盛的時候。安昌公主最出名的是殘暴淫逸出名。這樣的旨意,這樣的公主。真是可笑!那麼,這親事如今到底是怎樣了?
「仍是這樣擱著,反正我與父親都不會答應。皇上總不能硬生生將安昌塞給我。這事,宮裡宮外都沒有多少人知道。我希望它不了了之。」沈度這樣回道。
「沈老怎麼說呢?」顧琰這樣問道,想聽聽帝師沈肅的意見。
「三殿下即將成親,冊封太子或許就是不久的事。皇上肯定會配設太子詹事府。父親說,皇上想要用我。卻是不放心用,才有這個想法。」沈度的雙手仍交疊,語氣平緩地說道。
他和顧琰不是第一次商談朝局了,沈度發現自己所說的局勢,顧琰都能懂得,有時候還能給他啟發,是以這些事情並不避諱顧琰。
帝師沈肅最懂帝心,他既然這麼說,那麼皇上就是這麼想的了。不知道怎麼的,顧琰想起了前一世的某些事情,便覺得事情沒面上看起來的那麼簡單。
崇德十八年,在三初宮變之前,沈度與九殿下聯手,將崇德帝逼至絕路。那樣的狠絕,不似一個純臣和一個皇子所應該有的。沈度、九殿下與皇上究竟是怎樣的關係?皇上會在這個時候賜婚,僅僅是因為想用沈度而不放心用嗎?
她總覺得,崇德帝想藉著這件事來印證些什麼,或許是想試探沈家的態度。
想到這,她斂了斂神色,低聲地問道:「計之,我覺得皇上突然想為你賜婚,是想印證些什麼。你和沈老是不是做了什麼,讓皇上有疑的地方?」
聽到顧琰這麼說,沈度的瞳孔猛地一縮,神色也剎那僵硬。印證、試探、有疑,難道皇上知道了些什麼?
沈度驚疑不定的神色,讓顧琰一愣。她想都沒有想,就伸出手握住沈度的手,心急地問道:「計之,計之,你怎麼了?」
被顧琰握著手,沈度好半響才回過神來,然後搖搖頭說道:「我沒事,只是想起了一些事。這些事,與父親有關。我……我暫時還不能告訴你。」
他的語氣有些艱澀,都有些不敢看顧琰。有些事情,因中間還有沈肅、陸清和杜預等人,現在還不能對顧琰說,到底,他對顧琰不能坦之以誠,到底有愧。
可是顧琰卻是豁達地道:「這沒什麼事,若是你覺得可以說,再說便可了。不必事事都說出來的。」——正如她沒講重生一事告訴沈度一樣,每個人都會有些秘密。不會影響深愛的秘密,保留一些,又何妨?
與此同時,在太平前街的國公府,有人也得知了崇德帝將為沈度賜婚一事,神色同樣神秘莫測。


☆、第166章 天之貴?

安國公府的水榭內,長隱公子聽著屬下的稟告,神色陡然變得怪異起來,似是了然又似是迷惘。
屬下所說的,是崇德帝欲為沈度賜婚一事,以及沈度的拒絕。長隱公子知道,沈度真正心悅的人是顧家姑娘,這親事一定會拒絕。令他迷惘的,是崇德帝對沈度的態度。
令其尚主,顯然是要壓制沈度,那麼之前對沈度的看重,又算什麼事情呢?沈度乃台輔之才,他若止步於五品官位,那就太可惜了,皇上的看重,也太詭秘了。
「皇上為突然想要為沈大人賜婚?緣何會是安昌公主?」想了想,長隱公子這樣問道。沈度已經及冠,提親事也是常理,但是這親事的對象是安昌公主就不合理了。
「安昌公主近日在淑妃娘娘面前很得臉,淑妃娘娘又想為三殿下拉攏沈大人,才想促成這親事。安昌公主本人,對沈大人倒沒多少想法。」屬下這樣回答道。
原來是淑妃……三皇子府要拉攏沈度,這個方法真是大錯特錯了!如果沈度真是他所想的那個人的話,就算三皇子用盡氣力,都不能將沈度拉攏過來。
自是,皇上為什麼會聽淑妃此言?有帝師沈肅在,沈度不可能尚主,皇上是想試探沈家的態度?為什麼要試探?
「皇上近日可有異常?」長隱公子皺了皺眉,又再問道。他始終覺得崇德帝提起沈度的親事,不是為了親事本身,而是為了別的事情。
「皇上最近讓內侍開了紫宸殿旁邊的庫房,拿出了幾幅輿圖來看,這些輿圖與一般形制不同。屬下隱約聽到首領提起『進策』兩字,其餘便不知道了。」屬下仔細回答道。
聽到屬下這麼說,長隱公子雙眼微縮,隨即又復歸平靜。據他所知,會在輿圖上題「進策」二字的,只有那一家人!
因為,只有他們認為。輿圖的作用與進策不相上下。他們尤其看重的是輿圖,從那一家出來的人,不管是誰。都有繪製輿圖的本事,並且標以「進策」二字為記,皇上從庫房裡拿出來看的輿圖,是那家人繪製的。
皇上拿出這些輿圖來看。是想起了當年那個隱秘事?皇上對沈肅和沈度起了疑心?若是皇上真起了疑心,那必定會……斬草除根!
長隱公子這樣想著。臉色不由得變了幾下,不再有往常平靜到極致的模樣。這令一旁的屬下看了甚是擔心,忍不住急喚一聲:「公子……」
長隱公子聽到這呼聲,才略為回過神來。只是神色仍有些恍惚,良久,才吩咐道:「去查探沈家可有輿圖流出。特別查探沈度是否會畫輿圖!」
屬下聽了吩咐便點點頭,正想離去的時候。卻又被長隱公子叫住:「我記得,安昌公主有心儀的人,好像是方集馨的孫子吧?你去這麼做……」
長隱公子冷聲交代著指令,讓屬下去辦事。交代完這些吩咐之後,長隱公子才揚了揚嘴角。
沈度有台輔之才,怎能因為尚主而被埋沒?不管沈度是不是那個人,他都決定幫其一把,助他脫離這莫名其妙的親事,但為朝廷惜其人,僅此而已。
崇德帝的皇子眾多,皇女自然也不少。除了年長已下降的安樂公主、安華公主外,還有安昌公主等六個公主尚在宮中。這其中,安昌公主前兩年已過及笄之年,正是可以下降的時候。
此刻,安昌公主正跪在淑妃的永宮中,一臉煞白地叩著頭:「母妃,孩兒知錯了,孩兒知錯了……」
淑妃斜躺在胡床上,聞言卻是輕柔地說道:「母妃?本宮可不是,本宮還沒有本事生出一個公主來。」
她嘴角微微翹起,看著似乎心情很好,眼裡卻有怒火一閃而過。令她生怒的,正是跪在這裡的安昌公主。
淑妃這些話一下,安昌公主煞白的臉色驀地漲紅,懦懦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這是羞的。
她的生母韋美人只是宮女出身,而且三年前過世了。她厚著臉皮喚這聲「母妃」,以往這樣稱呼都沒有問題的,如今淑妃正在氣頭上,自然拿了這事來刺了。
見到安昌公主這漲紅的神色,淑妃的嘴角慢慢平了下來,然後才問道:「你和方集馨的孫子,是怎麼回事?」
她的目光定在了安昌公主身上,想到宮中的傳聞,突然無法壓抑心中的憤怒,猛地抓過了身側的繡枕往安昌公主那裡仍過去,直看到安昌公主狼狽不堪、想躲又不敢躲的樣子,怒氣才稍微消了一點。
安昌公主這些年努力討好興和宮的原因是什麼,淑妃很清楚。她接納了安昌公主,就當作多一顆棋子用而已。
可是她沒想到,這顆棋子她還沒真正下手,就自顧自地動了,這令淑妃惱怒不已。一個自動送上來的棋子,竟然還敢自己動,這就是在蔑視她和興和宮,這叫她如何能忍?
原來,就在今日早上,安昌公主自己去了紫宸殿,在崇德帝面前坦陳她不欲嫁與沈家,原因就是她不捨得離開宮中,想要多陪崇德帝幾年,還道若是令她嫁,她寧可在定元寺茹素禮佛云云。
這番說辭取悅了崇德帝,崇德帝當場就表示:這親事本就是沒影兒的事,若是她不想嫁,自然就不嫁——反正他與安昌公主說的那句話,沒有旁人聽到,沒有君無戲言一說。
安昌公主去紫宸殿做了什麼,淑妃很快就知道了,知道之後就氣急難擋,立刻讓人去查了安昌公主說這話的原因。
安昌公主這番說辭,崇德帝十分相信,但淑妃是萬萬不信的。一個趨炎附勢的公主,會去定元寺茹素禮佛?開玩笑!
淑妃這一查,就查到了安昌公主拒絕沈家親事的原因,是因為她與方集馨的嫡長孫方克有了往來。如今正是情切意濃的時候,自是對沈度沒有什麼心思。
想來也是,除了心儀這個原因,還有別的外加條件,方家都比沈家好太多了。當朝尚書令的嫡長孫,加之方集馨是親三皇子之人,誰都知道方家起碼還可以昌盛三十多年。而沈家。帝師沈肅已經得病。眼見著就沒有多少年可以活了,沈度獨木難支,能有什麼將來可言?
這兩者該如何選擇。安昌公主當然十分清楚,是以才敢逆了淑妃去紫宸殿拒婚。有所為就必然有所受,是以她才會跪在永和宮這裡,承受淑妃的怒火。
這些。安昌公主早就想到了。一時跪下換來後半生的暢快,她覺得完全沒有問題。她看似狼狽地躲閃繡枕。實則心中鎮定得很,繡枕而已,又不會有什麼傷害。
但是,聽得淑妃這樣問道。她仍急急地說道:「母妃,安昌只是和方公子在宴會上見過幾次面而已,我們什麼事情都沒有!」
淑妃慢慢坐直了身子。眼神如刀般射向安昌公主,聲音沉了下來:「什麼事都沒有?若是什麼事都沒有的話。那方克會要生要死地非你不娶?若是什麼都沒有的話,方集馨會親自遞話到我這裡?安昌,你別以為及笄有了封號,就可以肆意做些什麼了。」
淑妃俯看著安昌,又冷冷地說道:「你那點心思,本宮很清楚。我想你不清楚的是,就算方克要生要死,本宮說你不會嫁到方家,你就絕對不會嫁到方家。」
淑妃說罷這些話,就嘲諷地笑了一下。安昌公主這些小手段,在她眼裡根本不夠看。既然安昌公主不想做一個棋子,那麼就沒有什麼用了,她會讓安昌知道,違了她心意是什麼下場。
不知怎麼的,安昌公主後輩爬起了一陣顫慄,她看著淑妃婉柔端淑的面孔,忽而起了一絲恐懼。她驀地想起了另外那些公主的下場,安定和安樂兩個人都被淑妃嫁到了邊陲苦寒之地,都沒有聽聞過她們的消息。
淑妃,是真有那個本事!
她駭然地看著淑妃,這時終於是真正害怕了,她跪爬至淑妃床前,眼淚瞬間掉了下來:「母妃,母妃,安昌知錯了,求母妃原諒,求母妃原諒……」
她哭得妝容都花了,心中後悔不已。她也不知道為何會有那麼大的膽子,膽敢逆了淑妃的心意。她是心儀方克沒錯,可是,為什麼會去了紫宸殿呢?好像,好像是不斷地聽到宮女和內侍說起方家,說起方集馨的本事,說起方家還能繁茂幾十年。
她便腦子一熱,衝動地跑去了紫宸殿,在崇德帝面前說了那一番話語。現在她才意識到,方集馨也要倚靠三皇子和淑妃的,她怎麼能,怎麼能在沒得到淑妃允許之前就去了紫宸殿?
淑妃微笑地安昌公主,只是簡單地說了兩個字:「遲了!」便令人將安昌公主驅趕了出去,任憑安昌公主在興永外怎樣哭求,她都沒有讓人將安昌公主喚進來。
三日後,紫宸殿就下了旨意,道安昌公主誠心可嘉,願自請入定元寺禮佛三年,特下旨稱揚,贊安昌公主純孝有德,為皇室典範等等。——換言之,安昌公主是被送進了定元寺三年。
這個旨意,並沒有引起京兆官員多少關注,只除了知道內情的沈度等人,沒想到,這一場親事,竟然會以安昌公主進入定元寺結束。
而在尺璧院,顧琰在數次拿出古山梅來看之後,終於想起是在哪裡聽說過池青和織染坊這兩個名字了。
果然,她所記得的,都不是什麼好事情。
(章外:有一種長隱公子是沈度奶爸的即視感。有點感傷,感覺不管我年紀多大,在父母看來都是掛慮的對象,晚上被他們一再叮囑不准熬夜,所以更遲了。55~~我還是想說,明天回廣州,努力多更!!!)L

☆、第167章 大裘冕

顧琰會記得池青和織染坊,是因為杏黃和小圈。先前,杏黃興奮的地說著准三皇子妃的嫁妝,劈哩叭啦地說著有一百二十八抬,其中光是名貴的雲錦和繚綾,就有三大箱,這令得杏黃稱奇不已。
雲錦有「寸錦寸金」之稱,昔日陸筠用雲錦裹禮,是因為長邑郡主掌著皇庫,實際上雲錦產量非常少;繚綾被文人雅士稱為天上絲,其珍貴的程度和雲錦不相上下,珍貴,自然就稀少。
如今准三皇子妃竟有三大箱,可見皇室對三皇子親事的看重,也給足了張家臉面,當時重華坊的事情好像沒發生過一樣。在巨大的利益和勢力面前,沒有什麼是不可以接受的。
但令顧琰有感的不是這個,而是小圈扒拉著杏黃的衣袖,撕咬了幾個口子——最近它牙癢,總喜歡磨來磨去,撕咬衣服卻是第一次。
它撕咬完杏黃的衣袖後,便瞪著黑豆小眼睛訕訕地看著顧琰,還雙手作揖求饒地拜了拜,一副鬼精的樣子。
顧琰目不轉睛地看著杏黃的衣袖,那幾個撕咬的口子像雷電一樣,劈開了她腦中的混沌,讓她瞬間記得了池青和織染坊,記得是在哪裡聽說過這兩個名字,是在成國公府內!
那時候,她剛嫁到成國公府不久,有一次祭祀的時候,她被突然跌落的燭火驚到,在躲閃間劃破了裙擺,最後被成國公夫人仲氏責罰了一番。
當時,仲氏冷聲道:「你別以為劃破裙擺是很小的事情,須知服飾就是禮儀,半點都錯不得!當年京兆最大的商號織染坊就是因為衣服被問罪的,就連家池青被判了斬立決!你要謹慎些!」
經此責罰。她便去瞭解池青和織染坊的事情,知道了當年發生的事情。崇德十年,在三月郊祭的時候,皇上所穿的大裘冕出了差錯。
隨後,朝廷問罪少府監織染署,審訊之下查出織染署令宋鴻與織染坊東家池青有授受,那大裘冕是出自織染坊!
因大裘冕一事。整個少府監官員都受牽連。宋鴻和池青被判斬立決,盛極一時的織染坊被收歸皇庫,當然。京兆就沒有織染坊這個商號了。
這在崇德十年是件大事,但那個時候顧琰在福元寺中,對此並不知道,後來也只知道大裘冕出了差錯。至於具體是什麼差錯,卻並不知道。
當時顧琰並不覺得有何問題。但如今細想,大裘冕出現差錯,這是不可思議的事情。從織染坊到織染署再到少府監,最後到皇上身上。一件大裘服會經過重重關卡審查,不可能會出現這樣大的差錯,當中。肯定是有人做了手腳。
池青是沈度的屬下,織染坊是沈度的產業。她既然記得了這些事,就不能不理會了。眼見郊祭在即,她一定要提醒沈度此事才行。
想了想,顧琰提筆寫了封書信。這上面寫了小圈撕咬衣衫一事,然後提到了織染坊,直問郊祭的時候,大裘冕是不是織染坊所制,言曰須防人不仁,恐有人借此對付織染坊,這事要多加小心才是。
沈度接到書信的時候,不禁吃了一驚。織染坊暗中為織染署制大裘冕的事,京兆沒有多少人知道,阿璧怎麼會知道此事的?她之前說聽過池青和織染坊的名字,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他看著「吱吱」叫著送信來的小圈,眼中閃過了深思。過了一會,他就給顧琰回了信,仍是讓小圈送去尺璧院。
小圈還想在沈家玩幾天,便磨蹭著沈度的靴子不願離開,沈度也不說話,只是慢慢板起了臉,就見到小圈「嗖」的一聲,飛一般地離開了。
見到小圈這副樣子,沈度微微笑了起來,隨即揚聲喚來了如年,吩咐道:「讓池青來一趟。我有急事!」
池青很快就來到了沈家南園,而且神色有些凝重。以往,沈度很少找他,這次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才會急急喚他來,他不知道出了何事。
沈度一見到池青,就問道:「大裘冕制得如何了?最近宋鴻有沒有找過你?」
織染坊為郊祭制大裘冕的事情,池青曾和沈度提過。從去年開始,織染署就陸續將一些冠冕交給織染坊製作,因為織染坊的工藝要比織染署的匠人更勝一籌,最主要的是,織染署不用花錢!
織染坊代制,用於冠冕的錢財便省了下來,最後這些錢流進了誰手中,不言而喻。
這些,都是織染署和織染坊心照不宣的事。池青為了和織染署打好交代,不在意這一點錢;織染署的官員得了好處,不會有那等沒眼見的官員將其中門道說出去。是以織染坊和織染署一向合作愉快,這大裘冕的事就是因循這合作。
池青聽得沈度這麼問,就一一回道:「已經制好了,明日就交給織染署。屬下最近沒有見過宋大人,聽說他置外室的事被妻子發現了,正是頭痛時候。」
宋鴻畏妻如虎,偏偏他妻子又是個撒潑的,為了外室一事,聽說他都被妻子撓破了臉,已經好幾天沒有去織染署了,就更不可能見池青了。
聽了池青的話語,沈度的眉頭皺了起來。如果沒有顧琰提醒,沈度或許並不關注此事,但在交大裘冕的時候,宋鴻偏偏沒去織染署,這令他覺得不妥了。
「大裘冕有沒有細細檢查過了?用料、紋飾等是不是確認無誤?」沈度這樣問道。
大裘冕是皇上祭祀昊天上帝的禮服,代表著皇上對上天的敬意,半點差錯都出不得。若是真有人想對付織染坊,就只能在大裘冕本身做手腳了。
「屬下已經細細檢查過了,用料和金線都沒有問題,十二章紋飾都齊全,而且都繡得極其威嚴。為了穩妥起見,屬下還讓繡娘多繡了一件,以備不時之需。」池青這樣答道,話語中有沉穩和自信。
大裘冕的事情甚是重要,從定制到最後檢查,池青都參與其中,每一個細節都很清楚。
「這兩件大裘冕都要送到少府監嗎?若是同時出現意外怎麼辦?」沈度緊接著問道。
「都要送到少府監。以前還從來沒出現過差錯,織染坊將冠冕交給織染署後,任務就算完成了。」池青依然詳細地回答道,心中有些疑惑。
這事,織染坊都熟門熟路的了,不太可能會出什麼差錯,主子為何如此審慎?
沈度也無法想池青解釋為何,他總覺得顧琰是在提醒他大裘冕有問題,她不明說,只能說明連她本身也不知道問題在哪裡。
過了一會兒,沈度才定下主意,這樣吩咐道:「立刻讓繡娘趕製多一件,少府監那裡寧可拖兩天!」
他倒想看一看,大裘冕能出什麼事,當中又會有什麼牛鬼蛇神,不妨將計就計。
池青雖然不解,但是沈度的吩咐,他必定會照辦。若合整個織染坊繡娘之力,幾天趕製一件大裘冕是可以做得到的。
「另外,你立刻去找宋鴻,讓他趕緊回織染署坐鎮。真出了什麼事,他這個織染署令第一個逃不掉!」沈度下了第二個指令,以未雨綢繆。
池青離開後,沈度想了想,仍是不夠放心,又給陳維下了一個指令。郊祭之時,虎賁軍肯定要護衛在側,陳維作為虎賁副典軍,肯定會前去的,或可護航一二。
另一邊,在成國公府內,秦績看著面前的華衣男子,扯出了一絲微笑,然後淡淡地說道:「殿下為何想打織染坊的主意?」
他面前的話語男子,長得和三皇子朱宣明很相似,只是他此刻眼神閃爍,臉上帶著討好的笑容,氣度威勢就比朱宣明差了一大截,秦績看不起他。
這華衣男子,正是朱宣明一母同胞的弟弟,七皇子朱宣信。他出現在成國公府這裡,是為了和秦績談一樁合作。
「實因本殿下手頭太緊,而京兆最大的商號就是織染坊,織染坊東家池青背後只有少府監的勢力,只要我們少府監和池青端了,就不愁織染坊不入手中!」朱宣信這樣說道,眼中的貪婪十分明顯。
朱宣明和朱宣信雖是一母同胞,但兩人才能相差太遠,與朱宣明一對照,朱宣信就好像扶不上牆的爛泥一樣,整天除了吃喝玩樂,就沒有什麼好做了。
吃喝玩樂是需要大把錢財的,秦績總是聽朱宣明提起暗中給了多少錢財朱宣信,縱如此,朱宣信仍時時手拙,經常問淑妃要錢。如今,竟將主意打到了織染坊這裡。
「殿下有何良策?」秦績隨意地問道,對朱宣信這個人並不太信任。一坨爛泥,能有什麼好主意?
「良策是有,但還要世子相助才是。我探聽到少府監將大裘冕交給了織染坊製作,只要我們這樣做,就讓少府監和池青一窩端了……」朱宣信這樣說道,眼神因想到織染坊的錢財精光閃閃。
秦績聽了朱宣信的話語,倒對他高看了一分,他說的這個辦法,聽著還不錯。如果真的謀劃順利,織染坊真的可以順利收入手中。

☆、第168章 郊祭意外

郊祭是王祀之一,定於每年的三月初一,由皇上率領百官至於京郊,祭昊天上帝,祈國泰民安。屆時,皇上會扶犁淺耕,皇后亦會有親桑之禮,這是大定朝堂的一件大事。
經過八十多年的修正改進,郊祭的儀禮和法典已經很完備了,朝廷上下包括帝后二人都對郊祭駕輕就熟了。因此,郊祭雖然是大事,卻沒引起什麼波瀾,最後無非剩下按部就班四個字。
禮部、太常寺和司天台的官員各安其事,郊祭就能順利完成。自崇德帝登位以來,郊祭都在半日內完成,剩下的半日就是君臣同樂,欣賞京郊的春景。
對大多數官員來說,郊祭其實就是踏春賞景,只不過是身著官服而已。崇德十年的郊祭,想必也會如此。
此刻,沈度騎馬跟在郊祭的隨行隊伍中,他仍是一身緋色官服,腰間別著的銀魚袋隨著馬步晃動,這一副文官的打扮,夾雜在虎賁士兵中顯得異常醒目。
他以文官之身兼領虎賁中郎將之職,在郊祭之時既為崇德帝遞給祭書,又為崇德帝作護衛,職責尤重。自然,心情就不會輕鬆,他正緊抿著嘴唇,眼神銳利地掃著隊伍,少了在宣政殿中的謙和之氣,反而讓人感到一陣震懾和戰慄。
出宮立於天子旁,這個時候的他,想出鞘的利劍,正散發著寒寒劍氣,看在有心人眼裡,便多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
這一次郊祭,長隱公子也來了。以往他總是以身體不好為借口,拒絕參加郊祭,今年倒是破天荒來了。這樣的謫仙人。去到哪裡都是備受矚目的,只是他仍是那副飄渺遺世的樣子,並在在乎眾人的打量。
長隱公子和沈度的目光撞在了一起,相互微笑著打了招呼,就各自轉開了了。
長隱公子看著長長的祭祀隊伍,漂亮的眉目略微皺了皺,總擔心會發生什麼。安國公府鋪在宮中的線。查到了與郊祭有關的幾個調動。這調動涉及了禮部、太常寺、少府監和殿中省,線索太紛雜,暫時理不出什麼頭緒來。他亦不知這些調動是針對什麼。
於是,他便跟了過來,想看看按部就班的郊祭能否如常進行。
隨行的隊伍中,還有兩個人對沈度給予了異乎尋常的關注。這兩個人就是秦績和朱宣信。他們關注沈度。不為別的,就是擔心沈度會破壞他們的計劃。
沈度在朝中以審慎細微著稱。若是他發現少府監織染署的大裘冕出了問題,那麼事就不成了,他們就白謀一場,織染坊自就不能到手了。
秦績和朱宣信的目光並不刻意和頻繁。像是不經意地掠過沈度身上一樣,但沈度是何等警覺的人,在秦績和朱宣信第二次看到他的時候。他就察覺到了。
沈度不著痕跡的觀察著秦績和朱宣信,發現秦績和朱宣信時不時有交談。而且兩個人的神色都不太自然,尤其是秦績,似乎有些緊張。緊張,當然是為了什麼事。
沈度的眸子轉了轉,隨即低聲吩咐了陳維幾句,見到陳維「得得」地騎著馬去了隊伍末端,這才放了心,然後驅馬離御駕近了些。
沒有多久,他們就來到了郊祭的地方,這地方離京兆南門並不遠,畢竟皇上帶著百官,不可能走得太遠。
這裡早就搭起了內外三層祭棚,祭棚後面還臨時搭建了幾個小房子,用以存放郊祭所需的物品。這時,田地邊上站著不少百姓,這些百姓都是經過朝廷精心挑選的,三代以內都是身家清白的才能站在這裡。皇上郊祭是為了國泰民安,當然要有普通百姓來見證。
這個祭祀儀式,不管如何進行,都是為了鞏固天子之威,以宣示皇權的存在。是以,這祭祀的儀式十分考究,須得皇上親自下了田地去親扶著犁作耕種狀,隨後皇上焚香更大裘冕,領百官跪拜祈求,接著禮官誦讀祭書,又舉干威之舞,最後將祭書投到燃燒的秸稈中,郊祭才算完成。
帝后二人到達祭棚後,就有虎賁士兵重重守衛著了。當然,皇上下田地也會有虎賁士兵跟隨,沈度則留在祭棚內,負責著這裡的守衛和安全。就在崇德帝挽褲腳準備下田地的時候,陳維悄悄地來到了沈度的身邊。
「主子,那兩件大裘冕出大問題了!少府監的官員都呆了,祭棚後面快要壓不住了……」陳維低聲說道。幸好沈度故意站得離百官遠一點,這些話並未傳到旁人耳中。
沈度趕到祭棚後面的小房子時,就見到織染署令宋鴻神色慘白,另外幾個少府監官員也是一臉縞素,他們眼神迷茫而驚恐地看著裝著大裘冕的箱子,哆嗦著說不出話來。
而他們的身邊,有一個人正被虎賁士兵死死壓著,絲毫動彈不得。
這個人的嘴裡,正塞著一團秸稈,「嗯嗯」叫著話都說不出來。他臉色漲得通紅,臉上還有幾塊淤青和幾個血印,綠色朝服都被扯破了幾個口子,看著十分狼狽。
見到這個人,沈度的眼神亮了亮,沒想到,他將計就計吊上來的,竟然是這個人,事情,比他意料的還好得多!這個人,他認識,是從六品太常寺丞方崧,尚書令方集馨嫡親的侄兒!
「這是怎麼回事?」沈度看著箱子裡的大裘冕,壓低了聲音道,明知故問。
「方崧這廝,竟然毀了皇上等會穿的大裘冕!皇上肯定要問罪,完了,這下完了……」宋鴻咬牙切齒地說道,雙手顫抖著捧著明顯被咬了幾個口子的大裘冕,眼淚嘩啦啦地掉了下來。
冕倒是好好的,只是這大裘,胸口正中就被撕破了幾道口子,根本就不能穿著郊祭了!而且是兩件都毀了,這可如何是好?毀這大裘的人,等於殺了他,此仇不共戴天!
想及此他邊流淚便惡狠狠地往方崧那裡看去,恨不得啖其肉拆其骨!
其餘幾個少府監官員,同樣像看仇人一樣看著方崧,如果不是還要將他交給皇上處置,他們早就將方崧往死裡打了。
沈度瞇眼看著拚命搖頭的方崧,眼角漏出一絲疑惑。方集馨嫡親的侄兒,怎麼會如此愚蠢,被人拿來當槍使?
他正想說什麼,就聽到了身後傳來了驚訝的叫聲:「這是怎麼回事?沈大人,你也在這裡呀?」
這個聲音隱有些放蕩,又帶著高高在上的睥睨之感,這是……七皇子朱宣信的聲音。
沈度轉過身,微微低頭說道:「見過七殿下和世子。」朱宣信身邊站著的,不是秦績還有誰?
這兩個人各帶了一個僕從,他們一踏進這小房間,就好像帶來了一陣陣壓迫和威勢,宋鴻快速地抹了一下臉,強自鎮定下來,方崧則在拚命掙扎著,「嗚嗚」地大叫。
朱宣信的目光落在方崧上,狀似恍悟地道:「這不是方大人嗎?怎麼會這個樣子?快快將秸稈拿走,你們怎可以如此對待朝廷官員?」
「大人,他毀掉……」宋鴻一著急,就插話道,卻被秦績冷冷地看了一眼,只覺得心中一窒,話句竟然說不全了。
沈度則安靜地站在一旁,像局外人一樣,看著朱宣信和秦績的一呼一應,臉上甚至還帶了些好奇。
方崧被拿掉秸稈之後,就叩著頭陳道:「殿下,世子,下官什麼都沒有做,只是想來看看大裘冕是否有差錯,宋大人等人就將我捉住了,還讓下官口不能言!下官冤枉……冤枉……」
朱宣信拿起了大裘來細細看,隨即說道:「不對啊,這些口子分明是被什麼動物撕咬掉的,還有爪印。方大人有能耐做到這些?」
「方大人若是有這樣的本事,本世子倒願意見識一番。」秦績淡淡地加了這一句,作實了方崧不可能造成這些損壞。
這兩個天潢貴胄的話語,讓宋鴻等人的面色變了一下,可是朱宣信接下來的話語,已經不僅僅是令他們面色變一下這麼簡單了。
只聽到朱宣信勃然大怒地問道:「這大裘上,怎麼只有十章紋飾?好像還差了華蟲、宗彝兩章花紋!宋大人,這是怎麼回事?!」
宋鴻這下連顫抖都忘記了,只能瞪大眼看著朱宣信,小房間內一片死寂。少兩章紋飾,罪同大不敬,這是要全家都被問罪的!
一直安靜的沈度,在聽到少兩章紋飾的時候,眼中閃過瞭然。原來,門道在紋飾上,少兩章,真虧他們做得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小房間外出現了一個人,他白衣明眸,週身帶著脫俗仙氣。他見到沈度和秦績等人似乎很意外,隨即提醒道:「皇上已經換上大裘冕了,準備帶著百官祭昊天,諸位快點出來吧。」
聽到長隱公子的話語,秦績和朱宣信驚愕不已,不能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皇上已經穿戴好大裘冕準備祭天?這怎麼可能?大裘冕不是毀了嗎?
只有沈度神情自若,還抬起頭朝長隱公子笑了一下。
(正如我四點半就起床了,實在不是隨意要斷更的,求大家不棄!不知道是卡文了還是別的什麼,到現在才能寫完一章。520,大哭了一場。)L

☆、第169章 何祭?

沈度朝長隱公子笑了笑,目光掠過秦績和朱宣信的時候,帶著和沈肅如出一撤的陰冷,並且還有一絲了然和嘲弄。
他特意守在這裡,就是為了看這場好戲,看到底會是誰參與其中,沒想到,謀這大裘冕的竟是這三個大人物:七皇子朱宣信、成國公世子秦績、方崧背後的方集馨。
這三個人,隨便拿一個出來,都會讓京兆官場抖一抖,如今這個小房間裡就出現了兩個人,如此大的陣仗,就是為了對付一個小小的織染坊,未免有點可笑。
這一路來,朱宣信和秦績的目光時不時打量沈度,這已讓他警覺了。在來到這個小房間之前,他早已經將一套大裘冕交給長隱公子,請其送到皇上跟前。
安國公府在宮中鋪陳那麼多年,最得用的是大大小小的內侍,沈度知道只要將大裘冕交給了長隱公子,這個大裘冕就一定會穿在皇上身上,他對此有十足信心。
送至皇上跟前的大裘冕是織染坊另外趕製出來的,根本就沒有經過少府監官員的手,也就不會被掉包和栽贓。——大裘上衣下裳少華蟲、宗彝兩章花紋?這麼嚴重的錯誤,織染坊怎麼可能會犯?房間內的這兩套大裘冕,肯定已經被掉包了。
掉包,當然是為了栽贓給織染坊,但是,只要皇上穿上大裘冕祭天,這掉包對織染坊就完全不起作用了,反而是秦績等人惹災禍上身。這兩套出了差錯的大裘冕,恰恰就成了有人大不敬的罪證。
若是皇上細究起來,會懷疑是少府監的官員,還是會懷疑無端端出現在這裡的方崧?這個答案想都不用想。
是以。沈度氣定神閒,想看看這戲會如何演下去,搬石頭砸自己的腳,說的就是此刻的秦績和朱宣信!
秦績和朱宣信兩個人的面色變得異常難看,顯然也想明白了這個道理。皇上已穿上大裘冕祭天,那麼這兩件被做了手腳的大裘冕,就成了燙手山芋:接不下扔不得!
宋鴻等少府監的官員簡直喜出望外。從地獄回到人間的速度太快。他們一時說不出話來,只能像看福星一樣看著長隱公子。
長隱公子仍是那副謫仙的模樣,再次說道:「諸位應該去祭棚外了。祭天儀式馬上就開始了。」
這句話讓朱宣信悻悻地放下了手中的大裘,他知道所謀之事已經不成了,不由得冷淡地「哼」了一聲,隨即雙手板在身後。頭也不會地大步離開了小房間。
朱宣信一走,秦績的腳步也跟著動了。只是臨離開小房間之前。他轉過頭對沈度說了一句:「沈大人,真是好手筆!」
這句話,秦績是帶著笑意說的,但這語調。不知怎麼的,聽在所有人耳裡,卻有一絲猙獰的感覺。
「殿下、世子。且等等……」方崧見到這兩個人就這樣離開,便慌亂地喊道。想跟著他們一離開。
不料,少府監的官員齊刷刷地擋在了他面前,恨不得將他吃掉一樣。
「怎麼……難道你們還想打人……」方崧弱弱地說了一句,想虛張一下聲勢,雙腿卻軟了下來,他記得,這些少府監官員剛才是怎麼打他的,想起臉上的抓痕,他下意識「嘶」地痛呼叫了一聲
「不會再打你,可是這大裘冕的事情,你最好老老實實交代!」宋鴻惡狠狠地說道。
方崧出現在這裡,大裘冕又正好被毀,若說這與方崧無關,除非他們的腦袋被門夾扁了!
沈度見此,知道少府監的官員肯定不會放方崧走,既如此,這小房間暫時就沒他什麼事了,便招呼著長隱公子一起離開。
「方崧是你故意引來的?你要對付方集馨?」走了幾步,見到周圍的人都去了前方觀看皇上祭天,長隱公子便這樣問道。
方崧捲進大裘冕這事裡,太湊巧太奇怪了,偏偏是他,不是別的人。他只是太常丞,微不足道,他身後聯繫著的方集馨,才是緊要的存在。扯上方崧,絕對是為了方集馨。
「不是,見到方崧在此,我也很意外。我是知道有人打大裘冕的主意,卻不知道會是誰。沒想到是方崧。」沈度停了下來,認真地解釋道。
在剛才的情況下,沈度將大裘冕給了長隱公子,是信任他的,現在方崧一事,自然也不會瞞著他。
「我信你。方集馨那樣精明的人,他嫡親的侄子怎麼會入這樣的套?事涉大裘冕,方崧是不能輕易脫身了。」長隱公子客觀地點評道。
秦績和朱宣信對付少府監官員的原因,沈度約略知道,大概是為了京兆第一商號織染坊。只是,沈度為何參與其中?
沈度沒有回應長隱公子的疑惑,他是織染坊東家的事實不能告訴長隱公子,但他又不想胡亂找理由來搪塞長隱公子,便只好什麼都不說。
不想,長隱公子頓了頓,卻繼續說道:「先前我聽聞祭天人員多有調動,禮部、太常寺、司天台和殿中省的官員都在其中,似乎是有人想做什麼。莫不是就為了大裘冕一事?」
七皇子、成國公世子這兩尊大佛,的確是可以在這些官署人員調動上插上一腳,方崧、宋鴻等人在小房間內相遇,是不是沈度從背後推動?
聽了長隱公子此言,沈度皺了皺眉。長隱公子的話,並不如表面說的那麼直平,他是在暗示今日祭天肯定會有事發生,他是在確定是不是只有大裘冕一事。
「少府監的官員,的確是我故意引他們此時來小房間。更多的事,我就沒有做了。我會讓虎賁士兵仔細留意。」沈度這樣答道。
虎賁暗部尚未收到什麼消息,想來這些人員的調整,不是很重要的消息,起碼不會對皇上安全造成威脅,只要虎賁士兵保護好皇上的安全,其餘的事都不會是問題。
「嗯。」長隱公子回了這一句,便沒有再說什麼了,他心裡卻是在想著,皇上祭天過後,定要將這些調動人員再梳理一番,他總覺得會出什麼事。
縱長隱公子再聰慧,也想不出除了大裘冕,還能有什麼事發生。
兩個人就這樣說著話,很快就來到了祭棚外面了。不遠處,崇德帝已經換上了大裘冕,正一臉肅穆地站在祭台上,顯然是在等待司天台官員最後宣佈吉時。
崇德帝身後,跟著中樞三大神和成國公秦邑等權臣勳貴,還有朱有洛這樣的皇室宗親,俱都是抿唇低首;他們之後,才是五省六部九寺的官員;而這些官員的周圍,則站著挺得筆直的虎賁士兵,裡裡外外有數層之多。
這麼的人,但是大家都屏氣凝神,氣氛無比莊嚴,讓人不由自主地對祭天生出敬意來。
天威君威,是需要一定的儀式來體現的,此刻在這裡,不管是崇德帝本身,還是京兆重官,抑或是威風凜凜的虎賁士兵,都體現了大定對上天的敬意。
沈度如今站立的位置,離崇德帝不過半丈遠,正好是他一提起就可以飛躍出去的距離,隨時可起護衛作用。
他瞇眼打量著慢慢舉起酒杯的崇德帝,心神前所未有地專注。從他的視線看來,穿著大裘冕的崇德帝,顯得極為威猛高大,那山河日月乾坤十二章紋飾,將原本就極盛的帝威疊加得更重,讓沈度明白何為君臨天下。
君臨天下,莫不臣之,率土之濱,莫不敬之,這樣一位鐵血威嚴的帝王,能將大定帶向太平盛世。當年,父親身為帝師,是這樣預見的吧?
可是,父親後來仍是離開了京兆,而且在崇德帝登基之前就離開,原因是什麼,沈度再清楚不過。
真是讓人悲傷……沈度環視著祭天的肅穆,露出了一絲絲悲意。祭天敬天,天道可有常?他只希望,如今的大定,真能踏上太平盛世。不然,他和父親這些年的選擇,就沒有了意義。
在崇德帝將酒水灑於下土之後,這裡的肅穆就好像被打破一樣,不知道是誰發出第一聲歡呼,從中樞三大神到田邊站著的百姓,每個人都放在了嗓子,一陣陣歡呼此起彼伏,原本空曠的京郊頓時熱鬧起來。
歡呼聲穿過田地到達遠處的山林,又被山壁擋回來,一陣陣「皇天后土,吾皇萬歲……」的聲音傳到沈度耳朵。
「這樣,真是好,祭天也有了意義。計之,你說是也不是?」在震天的呼聲中,長隱公子這樣說道,一向平靜的神色也隱隱飛揚。
祭天的肅穆和狂熱,的確是會感染的,連謫仙如長隱公子都這樣了。
「是,或許這就是祭天的意義了。」沈度回了一句,神思卻有些飄散。
他想起了銘刻在他腦海中的家訓,那代表了一個強大家族所有的努力和精神追求,使得那個家族即使隕落卻仍為人所銘記,也是沈肅與沈度再次入京兆的原因。
願我有生之年,得見天下太平!
(章外:這周更新渣到不忍看,我都沒臉說什麼了,更沒臉冒泡了,幸好明天週六,弱弱吼一句:且等我!)L

☆、第170章 京官相

願我有生之年,得見天下太平。
沈度咀嚼著這句家訓,唇角微微翹起來,眼中亮光熾盛,一副嚮往和驕傲的神色。這句家訓,是沈肅和他秉承那個家族的信念,畢生不息的追求,趨慕之,嚮往之……
旁人不知,大概以為他被祭天感染,生出大定子民的傲然來,就像在場大多數人一樣。
這樣的歡呼聲,顯然甚得帝心。崇德帝離開祭台的時候,心情十分愉悅。自登基以來,他就極為重視郊祭,不為別的,就為了這一年一度的歡呼聲,都是值得的。
君臨天下,沒有人能抗拒這樣的誘惑,沒有人不沉溺於這種誘惑,崇德帝亦如此。這樣的歡呼聲,讓他有身在盛世之感,不免有些飄飄然。
文武百官都不是蠢鈍的人,各官衙的主官更是人精,最會揣測帝心了,大家都知道,崇德帝這會兒心情正好,正是上前拍一拍馬屁的時候。
見此,宗正卿朱有洛快步上前,笑呵呵地說道:「如今國泰民安、四海昇平,從這祭天就可以提現出來了,這都是皇上之功。皇上英明神武……」
他劈哩叭啦地說了一大通,中間都不用換氣,幾乎把所能想到的讚美之辭都堆到崇德帝身上,讓眾人都覺得眼前金光閃閃,那是被朱有洛諂媚的笑容給瞎的!
中書令裴公輔嘴角抽了抽,很想立刻摀住朱有洛的嘴,讓他收聲。這樣的溢美,差點讓裴公輔連隔夜飯都吐出來了。
但見到方集馨和王璋神色如常,裴公輔便暗歎了一口氣,中樞三長官。總不好他最先沉不住氣,便強自忍了下來。
裴公輔是忍住了,可是有人卻忍不住了。御史大夫俞恆敬上前一步,細細柔柔地說道:「皇上,有些話不能聽,免得污了耳朵。臣只聽聞: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
說罷,他瞪了朱有洛一眼,言下之意是說:惟德惟惠而已。哪有你說的那些亂七八糟,免得帶偏了皇上!
朱有洛聽見這些話,根本就不能忍,立刻就想噴回去。但見到俞恆敬深情款款的樣子。話語頓時哽在了喉嚨裡,只悻悻地『哼」了一聲。
俞恆敬這個陰人!本官懶得與你計較。——朱有洛的內心腹誹著。回瞪了俞恆敬一眼,卻不敢再說那些他自己都覺得噁心的讚美話了。
俞恆敬年已經過四十,但長相陰柔,一雙鳳目永遠像含著深情。看著每一個人都像看著心愛的人一樣,京兆沒有多少官員敢與他對視,怕紅了臉。
偏偏。俞恆敬的行事最陰險,而且是有大條道理的陰險。即使知道他陰險也不能說什麼,因為他每次說的理由都太高大上了,讓朝官無可辯駁。
正如此刻,他明明就是看朱有洛的諂媚不順眼,卻扯出《書》中的「皇天無親,惟德是輔,民心無常,惟惠之懷」來!
氣煞人也!朱有洛只好鼓著腮幫子不說話了,只是內心不斷地罵著:陰人俞恆敬,陰人,陰人……
俞恆敬不理會朱有洛在想什麼,想了想,仍是溫柔地說道:「皇上,祭天敬天,無非就是為了安世惠民,僅此而已。」
這些掃興的話,對崇德帝來說無疑是一盆冷水,將剛才他的喜悅興奮沖掉了一大半。
俞恆敬這些話是大道理,十分正確,可是此刻卻像撕碎了某些美夢一樣,崇德帝不太想聽,便沉沉地應了一聲:「朕知曉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朝御駕所在方向走去,身後自是跟著內侍和數位大臣,俞恆敬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也跟著裴公輔走了。
「俞大人真神人也……」長隱公子看著俞恆敬走遠,忍不住喟歎了一句。
沈度無比認同地點了點頭。俞恆敬才四十出頭,就做了御史台的長官,本事當然非同凡響。御史台是什麼地方?是正朝廷綱紀舉百司紊失之地,是登上台輔之位的最後一個官階!
大定官制的中樞,是中書門下尚書三省,但隨著天下承平越久,的御史台就越來越重要的,沈肅就無比重視御史台。他私底下和沈度說過,大定的中樞,準確地說應該是三省一台,而且這應該成為皇上和朝官共識。
只有正視御史台的地位,才會承認御史台正匡作用,才會對監察心存敬意,也就少了奸佞、惡邪這樣的事情發生。
這是沈肅給沈度所說的前景,如今沈度見到俞恆敬的時候,又想起了這些話語。
三省一台,三省一台……沈度默念著這四個字,腦中好像被什麼碰觸到,「琤」地響了一下,一些奇異的想法就出現了。或許,阿璧所送的那份最重要的及冠禮,可以和父親說的這四個字結合起來……
還沒等他理清腦中的想法,就聽到長隱公子問道:「祭天已經結束了,大裘冕和方崧一事,是不是要稟告皇上了?」
沈度被他這一說,腦中本就不明晰的想法就隱了下去,他回道:「不急,待回到宮中再說。給宋鴻一百個膽子,也不敢擾了皇上賞春的興致。方崧已經被當場截住了,該急的別人才對。」
就說起這事,他還要多謝長隱公子,多謝他及時將大裘冕送到了皇上那裡。這樣想著,沈度便朝長隱公子拱了手,正色說道:「長隱,多謝你了!」
「舉手之勞而已,何足掛齒?」長隱公子隨意地說道,這在他看來的確是如此的。就算不是沈度請求,他也不能眼見有人蓄意破壞祭天儀式。
祭天儀式過去之後,就是享蠶、親桑之禮,這是由皇后率領重要妃嬪來進行的,主要由管氏、仲氏這些國公夫人陪伴著,皇上和文武百官一向不參與,只在各自車駕上等待這禮儀完畢。
方集馨原本是候在皇上御駕外的,但是他遠遠看見了成國公世子秦績,秦績還朝他招了招手,方集馨心想秦績肯定有事和他說了,便藉著尿遁離開了御駕。
他還以為秦績是有什麼吩咐,卻沒想到秦績說的事情,竟然和他有關!秦績說他侄子方崧牽進大裘冕事中,被少府監的官員截住了。如今事不明朗,怕有人會借方崧攻擊他,讓他有所準備。
準備,準備些什麼?方崧不是應該跟在太常寺官員身邊的,怎麼會去了擺放著大裘冕的房間?方集馨簡直不能相信在祭天的時候,自己的侄兒還會惹禍。
太常寺丞這個官職,一向是養老位置,只須打點好祭祀等事宜就好了,不會受到多少朝中的傾軋,他才會將才能平庸的侄兒安插在那裡。這都能出事?!
「世子,這是怎麼回事?下官不甚明白。」方集馨很快就反應過來,這樣問道。
秦績無奈地說道:「我原本讓他去那個小房間放老鼠的,但沒想到宋鴻等人會提前去那裡,這樣就避不了嫌。」
秦績將他和朱宣信想得到織染坊的計劃,一一告訴了方集馨。方集馨乃尚書令,他雖自稱下官,但那是因為成國公府推他上去的,表示感恩而已,秦績並不太敢在他面前端勢。
聽罷了秦績的話語,方集馨不由得握了握手,隨即又無力地垂下。他歎了一口氣,臉色陰沉下來。
「世子此舉糊塗!織染坊乃京兆第一商號,背後肯定有大靠山的,怎麼輕言謀取?如今阿崧被抓住了,肯定是落套了!這事若是弄不好,怕我這個尚書令也要破一層皮!」方集馨毫不客氣地指責道。
織染坊富得流油,京兆重官人人都想將這金蛋拿過來,可是誰能成功了?這就說明了織染坊背後是有人的,或許還是個大人物,方集馨甚至猜想這個大人物是崇德帝,是以不敢對織染坊動手。
可是,秦世子動手了,還將自己的侄兒搭了進去。方崧只是個小官,誰會想謀算他,那麼就是衝著自己來了,若是方崧影響到自己……方集馨各種陰謀論地想著,又氣又急。
「三殿下知道此事嗎?」方集馨穩住心神,想起了一直跟在崇德帝身邊的朱宣明。崇德帝祭天指定三殿下作陪,可見三殿下受看重的程度。在這個時候,三殿下若還想織染坊,那未免太貪了!
「殿下不知道,這事,是我和七殿下所想的。原本是想送給殿下作結婚賀禮。」秦績低下頭,苦澀意味甚是濃厚。
這事,他的確沒和朱宣明說。因為朱宣明的親事即到,兩人都沒有見過面了,秦績憋著一股氣,並沒有去朱雀東路。
「祭天事關重大,不可將三殿下牽進來!要破解這個危機,那只好行險著了……」方集馨這樣說道,雙眼半瞇著。
秦績忽而打了個冷顫,覺得這些京兆重官,一個比一個心狠手辣。


☆、第171章 各種意外

尚未等皇后親桑完畢,祭棚後面放著大裘冕的房間就起了火。如今是春三月,火勢並不猛烈,很快就被虎賁士兵和內侍們撲滅了,但還是有不少損失。
這場火,燒掉了房間內的幾個箱子,大裘冕也不例外,那兩套莊嚴精美的大裘冕雖沒被燒成會灰燼,卻燒剩幾個袖子。
另外,少府監織染署令宋鴻在救火期間,不慎一個打滑,直直撲倒在地,頭顱正好碰到了堅硬的鐵箱子,如今正昏迷不醒——尚藥局的太醫也說不准他還能不能醒來。
至於房間內的其他人,如織染署丞韓放和太常丞相方崧則是灰頭灰臉,臉上都是被煙熏過的痕跡,還有臉上無法掩飾的驚恐。
也是,他們剛剛從著火點逃出來,可謂死裡逃生,驚恐是在所難免的。
沈度聽說了這場火,立刻飛躍至這小房間前,正好見到虎賁士兵將昏迷的宋鴻抬走,韓放等人則兩股戰戰,似乎站都站不穩。
「這是怎麼回事?」沈度沉著臉問道,目光像利刃一樣看著韓放和方崧。無端端的,怎麼會起火?而且還是在這個地方起火,宋鴻還出事了!
韓放和方崧面對這樣的沈度,覺得有一座大山重壓下來,氣都要喘不過來。此刻聽了沈度的問話,他們卻低下了頭,沒有回答沈度的話語。
沈度只覺得眉頭一突一突的,直接點名喝道:「韓放,你來說!」
聽了沈度的喝問,韓放下意識地抬起頭來,他目光閃爍嘴唇蠕動。到最後用蚊蚋般的聲音說道:「沈大人,下官也不清楚……這是意外,意外吧。」
「你!」沈度的怒氣倏地增升,往韓放那裡發去的威勢就更加壓迫。意外?這絕對不是意外!先有大裘冕,才有這火災,是誰做的手腳沈度也猜得出來,他只是想問個准話而已。
「沈大人。下官不知道。下官什麼都不知道……」韓放突然跌坐在地上,慌亂地喊道。
他不知道,不知道是有人故意放火。不知道是有人拽著宋鴻撞向那個箱子的,更不知道有人威脅他說道:「若多說一句話,你家人就會和宋鴻一樣下場!」
他不知道他究竟捲進了什麼事,他只知道。他還很年輕,他還有很多家人。他只知道,什麼都說不得,不然,就真如宋鴻那樣毀掉了。
他看向沈度的目光充滿了祈求和可憐。祈求沈度不要再問了,就算再問,他仍是什麼都不知道。
沈度握著劍的漸漸放開了。他看著瑟縮發抖的韓放,知道又一個官員在暴力和權勢的威脅下。少了守正抗爭的勇氣。這為了在朝為官,為了繼續往上爬,多少人有目不見有耳不聽。
這是他見慣了的事,像韓放這樣的官員,不過是為了保身而已,他又能說什麼呢?就算韓放說出了所見,皇上又能為區區七、九品官而則責罰高官勳貴嗎?
「本官不問了,你大概就只能走到七品以下官職了,好自為之!」沈度這樣說罷,就轉身離去。這個世上,太多像韓放這樣的人,迫於地位權勢,無可掙脫。
沈度在祭棚外面見到了秦績和朱宣信。他們似來看火災結果,可是臉上卻有志得挑釁的笑容,看著讓人生厭。
沈度匆匆和秦績和朱宣信打了招呼,便想離去,他還要去看看宋鴻的傷勢如何,沒空理會這兩個人。
他經過秦績身邊的時候,卻聽到秦績這樣說道:「沈大人,這個手筆,是誰高竿些?」
秦績說這句話的語氣,充滿了鄙夷,鄙夷的不僅是沈度,還是少府監那幾個官員,就像那幾個官員如螻蟻一樣,可讓他隨意踐踏。
沈度停了下來,面無表情地看著秦績,半響才笑出聲來:「呵呵。」
呵呵,沈度的回應竟然是呵呵,就是這兩個字,卻比秦績的語氣更加鄙夷,這令秦績刺耳不已,神色也有些氣急敗壞,盯著沈度看的眼神有一抹無法形容的恨意。
這恨意夾雜著怨恨、不敢和嫉妒,讓他的面孔看起來有些扭曲,彷彿下一刻就衝上去咬人一樣,不復見往日翩翩君子的風範。
沈度已經大踏步離開了,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送個「呵呵」給秦績已經是大度了。
他沒有想到,在祭天的時候,且皇上就在不遠處,秦績竟如此大膽,膽敢讓人放火,就是為了要掩住大裘冕一事。如今大裘冕已燒,宋鴻昏迷,韓放什麼都不敢說,眼見著這事就要不了了之。
沈度立在自己的車駕旁,凝神想著此事的後續。就算宋鴻昏迷、韓放不說,他也不能讓秦績等人得逞,不能讓他們傷筋動骨,也要他們少一層皮!
他正想著這裡,陳維就出現了,小聲地對沈度說著:「主子,秦世子將方集馨喚了去,沒多久小房間就起火厲。」
沈度點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了。原來是方集馨,難怪,方崧還涉嫌毀壞大裘冕,如今大裘冕都燒沒了,自是沒方集馨什麼事了。
又是方集馨……看來他這個尚書令真是閒得蛋疼,既然如此,就讓他好好忙一忙了。
沈度決定,回到京兆之後,他定要將阿璧送的那份及冠大禮用在中書省,定要讓方集馨日日憂心夜不能寐!
陳維警覺地望了一下四周,見沒有什麼人注意他和沈度,便將聲音壓得更低:「主子,主將有異動,從昨晚到現在,已經被皇上召見了兩次。」
陳維的聲音低到不能再低,若非沈度耳靈,就算站得這麼近,也聽不到陳維說什麼話。
虎賁主將魏柏年是崇德帝最得信武將,他從年輕的時候就追隨崇德帝,直到崇德帝登基,這份純忠也沒有損減絲毫,所以才能執掌三千虎賁軍。
魏柏年握有虎賁兵符,因早年征戰時落下很多傷病,這兩三年已經很少理虎賁軍的實際事務,真正掌練兵、帶兵等事的,是虎賁副將薛守藩。
皇上緣何半日之內,就兩次召見魏柏年?莫不是虎賁軍要有所調動?可是最近也沒有聽見哪裡需要用兵的,大盛的廢太子如今還在大定的天牢中,大盛並沒有起干戈。
不是為了調兵,那麼皇上召見魏柏年是為了私事?有什麼事情,需要虎賁主將親自出手?沈度想不明白。
沈度不明白的事情,陳維更加不明白。他只是見到這事不尋常,便來向沈度匯報了。
此刻,崇德帝也在聽著關於這場火的匯報。火起之火,他很快就知道了,畢竟郊祭在外,有什麼風吹草動都直接送到了御駕前了,不必像以往那樣須層層上報,要經過重重關卡才能送進紫宸殿中。
「皇上,織染署令宋鴻正在全力救治中,除了燒掉兩套大裘冕,其餘就沒有什麼。」常康這樣回道,頗為小心翼翼。
他擔心這場火會引起皇上的惱怒,擾了皇上賞春的興致,畢竟,還大半日時間呢。往重裡說,郊祭之後出現火災,這非吉兆,恐會影響皇上的威信。
出乎常康預料,崇德帝並不在意這場火,只是問道:「查出為什麼會起火嗎?」
「據少府監的官員說,是老鼠碰跌了燭台,引起了火災。奴才已經吩咐其他人了,待皇后娘娘親桑之禮結束,就將各處燭台熄了。」常康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聽了常康的話語,崇德帝只點了點頭,便沒有別的反應,看來是真的不在意這場火。
常康心中訝異,正想說些什麼,就聽到小內侍在御駕外面稟告道:「啟稟皇上,魏將軍已經到了。」
剛才,崇德帝就令內侍去請魏柏年來,魏柏年是應召而來。常康見此,便知道崇德帝為何會不在意這場大火了,原來是有更重要的事做,還要讓魏將軍和出手。恭謹地退出了御駕,
此刻,在崇德帝的御駕內,崇德帝平靜地說道:「柏年,當年那家的武功你是很熟悉的。這事朕就交給你去辦了。朕要知道,他身邊有沒有死士,他會不會那家的武功。你不要讓朕失望。」
魏柏年聽了此言,應聲道:「末將定不會讓皇上失望。」
他沒有問為何要做這些事,為何要試探那個年輕人,作為臣子,他只須忠實地執行崇德帝的旨意,這就夠了。
哪怕,他要去試探的人,同樣是虎賁軍中的人,他也不會手下留情。
君臣兩人再次討論了這任務的一些細節後,崇德帝就會揮手讓魏柏年退了下去。魏柏年一離開,崇德帝的神色就冷酷起來了。
原本,他並不想借郊祭來做什麼,也沒有想著做這個試探,畢竟,當年那一家人已經死絕了。但是前幾天,蟄伏在安國公府的人傳回消息,道是韋長隱對沈度異常關注,似乎在確認他是什麼人。
崇德帝知道韋長隱少年時曾在那家住過一段日子,又與那家感情甚深,或許能知道什麼。既然如此,那麼就趁著郊祭試探一下好了。畢竟,這是崇德帝為數不多的出宮機會之一。
他要看看,他尊敬的老師,還有信重的臣子,是不是隱瞞了他什麼。

☆、第172章 春破

俗說向西而祭,郊祭的地方就在西山腳下。祭天和親桑之後,當然就是上西山賞春了。
西山的春景是京兆一絕,因這裡栽種著無數的桃樹和梨樹,每到三月花期,先是漫山遍野的桃花紅,後是層層紛雪的梨花白。更多時候,是紅白交相輝映,襯著西山的碧空,給人驚心動魄的視覺衝擊。
國初之時,就有詩人在此留下「枕紅鋪白醉時眠」的名句,後來又有無數文人雅士在此賦詩吟句,就連建和帝都御筆親書「第一春」匾額,為西山桃梨春景添彩十分。
如今西山西側的第一道牌樓上,就掛著「第一春」的匾額,這也是每個進入西山的人第一眼所見到的。因西山東側駐紮著京畿衛,西側的通道就成了西山唯一的入口。
此刻,沈度就跟在崇德帝身後,緩緩穿過了這牌樓,開始進入西山。西山並不高峻,反而多是平緩之地,正是這樣的地形,才能成就西山的一絕春景。
或淡雅或馥郁的香氣,不斷隨風送進沈度的鼻端,但他無心細味這香氣,反而眉頭皺了皺,因他在這些香氣中,還嗅到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這不尋常的氣息,沈度不知道是什麼,是以他神情冷硬,心高高地提了起來,雙手握在劍柄上,作出了警戒防護的姿勢。
很快,沈度就敏銳地捕捉到那一息若有似無的顫動,他瞬間騰起,掠過花間,緊緊追蹤著那絲顫動而去。
與此同時,虎賁副將薛守藩也快速移動了幾步。離崇德帝更近了。隨即抽出腰間的大刀,護在了崇德帝身側。
下一瞬,虎賁副典軍陳維也拔地而起,朝著沈度飛奔的方向追過去,快得像一陣風。
這三人的動作太快了,剩下的文武朝官根本就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們只覺得眼一花,就見到薛守藩已經拔刀守在皇上身側了。而後就只見到花枝的顫動。他們甚至都沒有發現沈度已經不見了。
崇德帝神色不變,朝薛守藩擺了擺手,示意他不可聲張。然後才轉過身對文武官員說道:「朕年年來西山,發覺西山春景年年不同,不愧『第一春』之譽,諸位愛卿以為呢?」
皇上既然都這麼說了。官員們只好強壓下突然而來的緊張,眾口齊聲回道:「皇上說的甚是。西山春景的確一絕。」
薛守藩放回了刀,神情仍是十分戒備,他想開口說什麼,卻在崇德帝的神色下斂住。更重要的是。他察覺到剛才逼近的危險已消失了,便順應了皇上的意思,不然。他定要第一時間護送皇上離開這裡。
崇德帝的身邊,還有中樞三大神。他們雖然不懂武功。但是幾十年的朝堂浸淫,已經使得他們練就一雙火眼金睛。他們一見到薛守藩的動作,就知道有危險臨近了。
裴公輔趨前一步,細聲地對崇德帝說道:「皇上,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臣建議立刻回宮為好。」
在任何時候,他都覺得皇上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什麼西山春景、什麼君臣同樂,統統都可以放在一旁。
裴公輔的話語,讓崇德帝想起了自己過往臨危的表現,立於險地的確不是他的風格,於是便應了裴公輔的話語。
崇德帝令三皇子朱宣明帶著年輕的官員繼續賞春,他自己則在薛守藩和部分虎賁軍的護送下,帶著方集馨、裴公輔和王璋等重臣往宮中返回。
且說,沈度緊追著那絲顫動而去,隨即綴上了一個白衣人的後面。剛才的顫動,就是白衣人弄出來的。因皇上和百官要在西山賞春,西山早已經清理過了,除了守衛,不可能會出現別的人。
這麼白衣人窺探崇德帝,要麼是刺客要麼是奸細,不管這人身份哪一種,沈度都要留下他。不然,他這個虎賁中郎將就沒有什麼用了。
那白衣人的輕功十分了得,他如白燕一樣在紛繁的花枝間穿梭,身後是緋色官服的沈度,兩人一前一後鑽入了一片茂盛的梨花林。
而後,白衣人突然停了下來,他倏地轉身,手中的劍已經往沈度身上刺過去了。沈度立刻側身,趁著躲避的間隙,迅速抽出劍來防護。
一白一紅的兩個人,在林中激烈地打鬥著,除了「琤琤」的擊劍聲,還有落花簌簌的細微聲響,就沒有旁的聲音了。
凜冽地劍氣將枝頭梨花震得簌簌落下,一朵朵開得燦爛的梨花落在兩人的發間肩上,又隨著兩人的動作抖落。這樣的場景,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美麗。
越是打鬥下去,沈度的神色就越凝重,因為他發現,白衣人的武功比他高,從兩個人的喘氣頻率就可以知道。很明顯,沈度的呼吸要比白衣人急速。
白衣人的武功,顯然要比輕功好很多,又或許,他的輕功是故意放慢的,就是為了引誘自己追來。沈度想到這個可能,臉色就變了變。
剛才他全副心神都在追趕白衣人,只想截下白衣人,並沒有思考的間隙。等到白衣人停下來與他纏鬥的時候,沈度才發現自己被白衣人帶得很遠了,遠得沒有人會知道這裡發生什麼事。
這個白衣人,不是衝著皇上來的,他真正的目標,是自己!——沈度猛地領悟到這一點,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他沒有空思考更多,唯一能做的就是抵擋白衣人的攻勢。在數十個交戰匯合過去之後,沈度的動作終於有了遲滯,而白衣人的劍隨至,將他的左臂劃出了一個血口。
陳維順著沈度留下的線索追趕,趕至梨花林的時候,就見到了沈度受傷的一幕。他什麼都不及想,就拔劍加入了戰局,試圖阻擋白衣人的攻勢,為沈度贏得了喘氣的機會。
可是,就算陳維加入戰局,林中的場面仍沒有多大的變化,優勢仍是在白衣人這一邊。沈度這才發覺白衣人的真正實力,就算他與陳維合力,仍不是白衣人的對手!
「沈大人,快走!」陳維又是一劍往白衣人那裡刺去,邊這樣大吼道。他也看出來了,白衣人的目標就是沈度,唯今之計,就是他拚死阻住白衣人,換取沈度離開的機會。
長久以來的警覺養成的習慣,讓陳維在有外人在的時候,絕對不會稱呼沈度為「主子」,即使是在這麼危急的時候,他仍是稱沈度為「沈大人」。
「彫蟲小技!」白衣人冷哼了一聲,說了第一句話。這是沈度和陳維此前從來沒聽到過的聲音,就像嘴巴含著棉花似的,異常沙啞和模糊。
他的話音一落,竟然將劍收了回來,隨即一掌拍上陳維的胸前,就見到陳維「噗」地噴出一口鮮血,整個人像片葉子一樣被拍飛,接著就是「砰」的一聲摔落在地上,暈死過去。
見此,沈度的瞳孔不由得縮了縮。陳維的武功,他是知道的,在虎賁軍中能排在前百名,可是白衣人只一掌,就將陳維拍飛了,這個白衣人究竟是誰?
沈度無暇細想,只能強忍著左臂的劇痛,提劍往白衣人那裡刺去。他既逃不得,就只能迎難上了。
白衣人雖則一掌就拍飛了陳維,可是對上沈度,他仍是用劍,始終壓著沈度,又在沈度身上刺了幾個傷口,卻始終沒有給沈度致命一擊。
沈度立刻就察覺到了白衣人的態度。白衣人明明有機會可以將自己斃命,卻這樣攻擊壓制著自己,逼得自己用盡權力和他對抗,似乎在試探什麼一樣。
試探?試探!白衣人在試探,試探他懂什麼武功,甚至在試探他周圍還有什麼人!
領悟到這一點,沈度便動了動嘴唇,發出了一陣急促的叫聲,聽起來就好像在呼叫一聲,白衣人也的確以為他在喊人來,雙眼就有了些熱切,期待著有人來。
他不知道的是,在茂盛的梨花林之外,有幾個正在飛速靠近的人,在聽到這陣叫聲後,瞬間就停了下來,而後轉身悄無聲息地離去。
沒過多久,白衣就發現了沈度的轉變。這個與他對抗的年輕人,雖則每一招每一式都在全力抵抗,但竟像不愛惜自己性命一樣,又像被逼到絕處一樣,拚死迎了上來。
白衣人事先對沈度這個人有了足夠的瞭解,知道他不是這種橫衝直撞的人,這樣的攻擊動作,只能證明一件事,那就是沈度已經發現異常了,不知道是在拖延時間,還是篤定不會有性命之害。
想到此,白衣人眼神閃了閃,全身爆發出猛烈的殺氣,這殺氣全凝在劍尖上,狠狠地劈向沈度。
鋪天蓋地而來的殺氣朝沈度的撲過來,讓沈度清楚地看見逼近的殺機,他幾乎將所有招數都用盡了,只剩下壓箱底的那幾招,在知道白衣人的試探意圖後,是無論如何都不能使出來的,即使……即使重傷身死也不能使出來,因為,沈家還有沈肅在!
「啪」一聲,在劍氣的壓迫下,深度的劍已經不由自主地脫手,他眼睜睜地看著雪白的劍尖逼近。


☆、第173章 沈度哭

就在這一觸即發的時候,打斜橫出一把劍,這把劍好像只是輕輕一挑,瞬間就將籠罩著沈度的殺氣破除了,而且精準地擋住了白衣人的劍尖。
沈度趁機往後躍了幾步,躲開了這個殺著。他看著斜出來的劍上那熟悉的銘印,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嘴唇顫動著,卻說不出話來。
這時,白衣人已經失聲地喊了出來:「帝師?!」
這握著劍擋著白衣人攻勢的人,不是帝師沈肅又會是誰?他站在這兩個人的身側,身形有些佝僂,而且鬚髮都白了,遠遠看著就像個病弱的老人。
可是,這個看似病弱的老人,週身散發著陰冷的殺氣,像看死人一樣看著白衣人,雙眼有著地獄般的陰寒,讓人心生驚懼。
他一扭手腕,手中的劍就將擋著的劍尖攤開,強大的劍氣使得白衣人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也令得白衣人心頭駭然。
帝師沈肅,沈肅不是在京兆延喜大街嗎?沈肅不是受了重傷不能運劍的嗎?怎麼還能出現在西山,怎麼還有如此強大的劍氣?
沈肅緩緩將手中的劍抬起,指向了白衣人咽喉,「嘎嘎」地陰笑道:「很好,你知道我是誰!我倒要看一看,是誰要取我沈家人的性命!」
他說罷,劍尖就動了起來,帶著血煞氣息往白衣人逼近。「琤」的一聲,白衣人手中的劍堪堪擋住沈肅的攻勢。這時,白衣人已從見到沈肅的驚愕中回過神來,幾個翻飛,就離沈肅的劍尖遠了些。
因沈肅來到,梨花林中的局面已經扭轉了。如今是白衣人躲避著沈肅,就像剛才沈度躲避他一樣。
一旁的沈度摀住劇痛的手臂,緊緊盯著纏在一起的兩道身形,他們的動作太快,沈度只能靠衣服顏色來分辨兩人,自不能加入這戰局了。
這兩個人的級別,比沈度高太多了。沈度這才驚覺。原來剛才白衣人都沒用一半力功。如今沈肅來了,白衣人真正的本事才顯露出來。
高手過招,不用多少時間就高下立見了。突然「嘶」的一聲,兩個人就各退了幾步分開了。只見白衣人胸前裂開了一個口子,露出了裡面黝黑的鎧甲!
「你是軍中的將領?!」沈肅震驚地喝道,臉色陰寒了幾分。一絲血跡從他嘴角逸出來,握著的劍也略微顫抖。
黝黑的鎧甲。這是衛尉寺武庫最新收錄的軟甲,名之為明光甲,因數量有限,只發給了十六衛五品以上的將領。這個白衣人。究竟是誰?
白衣人的情況,比沈肅還要差。他噴出了一大口鮮血,卻片刻都不敢停頓。強忍著氣血翻滾往梨花枝頭躍去。
在他飛躍而起的時候,梨花枝頭也跳出三個白衣人。擋住了沈肅追至的劍尖。
這三個白衣人顯然是擅長隱藏氣息的高手,也不知道在林中蟄伏了多久,沈肅和沈度專於與第一個白衣人纏鬥,竟沒有發覺還有這三人存在。
這三個白衣人在此時出現,目的就是為了掩護第一個白衣人順利逃脫。他們以身做盾,雖然不能對沈肅造成什麼傷害,卻阻擋了沈肅的腳步,讓沈肅的腳步遲滯了片刻。
沈肅的輕功,不是最擅長的,就是這片刻的阻擋,成功拖住了他的腳步,讓第一個白衣人順利逃脫。
「很好,很好!」沈肅冷聲說道,唰唰幾劍,就將這三個白衣人的劍挑翻,而且下手狠厲地挑斷了下面的腳跟,讓他們再也動不了。
可是,他的動作還沒有停,在挑斷他們的腳跟之後,他迅雷般捏住了一個白衣人的下巴,硬生生地將他的牙齒卸了下來!
「想死,沒那麼容易!」沈肅陰測測地說道,將那一排連著血肉的牙齒扔開,並沒有在意牙齒中的毒囊。
另外兩個白衣人口吐白沫,身體抽搐起來,隨即「砰」「砰」地倒在了地上,已經氣絕身亡。
見到同伴倒下,唯一活著的白衣人下意識地一咬,可是他牙齒已經被卸,藏在牙齒中的毒囊當然沒有了,除了滿嘴鮮血,他什麼都沒咬到!
意識到想死都不可以,白衣人的神色這才驚恐起來,看著沈肅就像看著怪物一樣。
他這才記得帝師沈肅曾經的煞名,帝師沈肅是從死人堆裡爬起來,是被稱為鐵血殺神的!
白衣人兩眼一翻,終於支撐不住重傷和驚恐,暈死過去了。
從第一個白衣人逃脫到最後一個白衣人暈死,中間只隔了很短的時間,短得令沈度還沒回過神來,林中的戰局已經結束了,他只看到沈肅的背影。
沈肅提著的劍還在滴著血,而枝頭的梨花則簌簌落著,像下著一場花雨。,此時,梨花林中的氣氛無比靜謐,還有著清冽淡雅的香氣,如果不是有倒地死傷的白衣人,沈度會覺得這副景象如畫似夢。
沈度正想開口,就聽到「啪」的一聲,沈肅手中劍跌了下來,他整個人也不住地搖晃,須得用劍地戳地才能為此住身形。
「父親……」沈度驚叫一聲,快速地往沈肅靠近,然後才發現沈肅的臉色慘白,嘴角的血絲還在繼續滲出來。
「父親……」沈度又再叫了一聲,伸出右手去攙扶著沈肅,卻發現自己的手顫抖不已,伸了很多次都伸不出去。
沈肅是他的義父,對他來說是擎天之人,可是現在沈肅佝僂著身體,嘴角流著血,站都站不穩。見此,沈度的心只有深深的驚懼。
這樣的驚懼,十一年前他有過,半年多年他也有過,這是一種怕失去至親的驚懼。尤其是這個至親是沈肅的時候,沈度覺得自己呼口氣都很艱難。
「我沒事,不用擔心……」沈肅艱澀地擠出這句話,想安慰沈度。可是他慘白的神色,卻沒有什麼撫慰的力量。
深深的驚懼過去之後,沈度忽而生起了一股無法壓抑的悲意。沈肅如今應該在沈家東園養病的,可是卻出現在西山這裡,還強行使用了內力,這都是為了救他!
若是沈肅因此出什麼事,這讓他如何接受?!沈度無比後悔讓剛才那幾個死士離去,無比後悔自己的小心謹慎,有人要試探,就讓其試探好了,就算自己身死,又有何懼呢?為什麼父親要趕來呢?為什麼要再一次經歷這樣的事情?
過往那些血腥殺戮和沈肅此刻的傷勢重合,讓沈度的雙眼漸漸變得猩紅。
「父親,為了我,就連你都要搭上性命嗎?」沈度忽而大吼道,神色無比猙獰,猩紅的雙眼也滲出了液體。這副狂亂的樣子,和平時冷靜自製的他,迥若兩人。
沈肅憫惜地看著沈度,覺得自己雙眼也無比酸澀。的確,自己不能再出事了,若連自己都出了事,這個孩子怕是會發瘋了。
沈肅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最後還是只能說這一句:「我沒事……」
沈度的胸口劇烈起伏著,被眼淚浸染的雙眼,依舊是猩紅狂亂,似乎下一刻整個人就要暴起一樣。
就在這個時候,兩人的身後傳來「沙沙」的腳步聲,那是有人踩在落地梨花上的聲音,有人來了!
沈度倏地回過頭,手中的劍也舉了起來,防護著背後的沈肅,怕來者不善,眼中的猩紅霎時褪了去,只剩下無法掩飾的眼淚。
迎面朝沈度走來的,是兩個人,一個老者和一個謫仙。謫仙,自是長隱公子,他身邊的老者面容清瘦,寬袍闊袖,一副仙風道骨的樣子。
沈度不認識這個老者,但老者和長隱公子一起來,他便知道這老者是友,舉著的劍就垂了下來。
只見老者快速走近沈肅,然後一隻手抬起沈肅的胳臂,另一隻手則伸出兩指搭在了沈肅手腕上,這是在為沈肅號脈!
老者很快就放開了沈肅,然後從懷中掏出一個瓷瓶,倒出了兩粒褐色藥丸,就往沈肅嘴巴裡塞去。
沈度正想阻止,就聽到長隱公子說道:「這是隱居西山的章老先生,不必擔心。」
眼前這老者,就是傳說中的前尚藥局的奉御?不輕易醫人的章老太醫?
這時,老者看著沈肅嘴角的血絲,歎息了一聲:「我已說過,你不可以動內力的,否則必會反噬,何必呢……」
何必呢,何必呢……沈肅聽著這些話,微微笑了笑,緊繃到極致的心神驟然鬆下來,而後便覺得全身力氣都在快速流失。
必要的,他疾馳來西山是十分必要的,若果他沒及時趕來,說不定計之已經出事了,又怎麼能說何必呢?只是,讓第一個白衣人逃脫了,他到底不甘心。黝黑的明光甲,會是十六衛將領的誰呢?
周太醫這些話聽在沈度耳中,無疑一陣陣天雷,震得他心神俱裂。反噬,是什麼意思?
他下意識地看向沈肅,眼神茫然懵懂,就見到沈肅閉上了眼,勉強用劍維持著的身形往一旁跌落。


☆、第174章 最強的人


夜色已經暗了,紫宸殿內明燭高照,九龍鎏金博山爐裊裊吐著龍涎香。龍涎乃天子之鄉,珍貴而味醇,往日崇德帝最喜歡聞這香氣,此刻這香氣竄進鼻端的時候,卻令他有些煩躁。
他目光移向了殿中跪著的人,神色不豫地說:「說罷,西山之上,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跪著的人,就是虎賁主將魏柏年。他的身形比在梨花林中瘦削了不少,顯然已經卸掉偽裝了,此刻他臉色慘白,唇色則有些發紫,還用手摀住左胸,一看就知道受了重傷。
聽了崇德帝的話語,魏柏年的頭垂得更低,斷斷續續地說道:「臣失職……他身邊沒有死士,臣沒有試出他會不會那家的武功,最後一擊時,帝師出現了……臣辦事不力,請皇上降罪!」
魏柏年說完這些話,身形搖晃了一下,胸口的劇痛讓他忍不住岔了一口氣,神色便有些扭曲。
因有明光甲的保護,沈肅的劍沒有刺進他胸口,但是纏鬥間沈肅拍了他一掌,這一掌內力深厚,已震斷他的肋骨,傷及他肺腑。他如今連說話,都疼痛難忍。
「起來回話吧,朕會讓鄭杏林為你診斷,好好養著傷。老師怎麼會在那裡出現的?其餘的人可有什麼發現?」崇德帝讓魏柏年起來,繼續問道。
「臣不知,臣一直以為帝師是在延喜大街的……臣帶去的三個人,為了讓臣順利離開,如今生死未卜……」魏柏年艱難在矮墩上坐著。邊回著話,神色慘然驚懼。
自崇德帝登位以來,魏柏年領著大定軍中最精銳的虎賁軍,率領虎賁軍作戰護衛時,可說是無往不利。可是梨花林一戰,令他深刻嘗到了挫敗的滋味,還讓他受了如此重的傷。而且。還搭上了三個精銳的暗衛。
他不敢與崇德帝明言,他對上沈肅的時候,只感受到重壓無邊的殺氣。他會不由自主地膽怯,他能從沈肅手上逃脫,是僥天之大幸!
帝師,鐵血殺神。果然名不虛傳!
崇德帝見到魏柏年這個樣子,多少知道他在想什麼。是了。對上老師,有哪個軍中猛將會不膽怯呢?老師一生經歷的戰爭太多,他的殺氣和鐵血是經這些戰爭鍛造的,如今大定軍中有哪個人比得上呢?
朕一直知道。老師是最強的,就算他內力受損,依然是最強的……
「那三個白衣人。朕會派人處理的,你專心養傷便是。」崇德帝這樣說道。忽而沒了詢問的興致,擺了擺手,示意魏柏年退出去養傷。
不管老師為何出現在西山梨花林,但他救下了沈度,還重傷了魏柏年,就證明自己要試探的事已經不成了。任何事情,一旦有老師在其中,就多了變數,魏柏年會受傷,並不意外。
一時興起的試探,不想卻引來了老師。一個義子而已,老師還為其動用內力,可見老師對這個義子真不一樣。看來,沈度不可能是那家的血脈了,老師與那家是有仇的,不可能會拚死救下沈度。
如此,他的試探,現在看來是有些多餘了。
崇德帝想著此種種,神色幾度變幻。有不解,有深思,有嘲諷,最後就剩下漠然。
「常康,你說,老師為何對一個義子這麼好?」崇德帝看著靜默一旁的常康,這樣問道。
常康聽了崇德帝的問話,心中一凜。伴君如伴虎,這話不假,他知道崇德帝此刻心情不妙,每一句回答都要小心翼翼。
「帝師乃孤卒,素憐憫弱小,沈大人又是個孤兒。帝師待他好,大概是由彼及自身?奴才,奴才想不太明白。」常康這樣回道,語氣有些結巴。
在帝王面前,想明白了的事都要想不明白,常康作為內侍首領,深諳此道。
憐憫弱小,好像也是。老師一向對勢微的人很憐惜。如今對沈度如此,當年對朕也是如此。由此,崇德帝想起了登基之前的日子來。
他從一個勢微普通的皇子,到大定的太子,再到大定的帝王,老師功不可沒。事實上,是因為老師出現在身邊,教了他那麼多東西,他才能漸漸有後來的一切。
「老師,你太強了,所以朕……」崇德帝喃喃自語道,雙手緊握又猛地放開來,雙眼閉了起來。
所以朕,當年才會做了那樣的決定。
此刻沈家東園,同樣燈火通明,僅有的幾個僕人進進出出,間或從東園裡端出一盆血水,步行緊張匆忙。
沈肅的寢室內,站了不少人,除了沈度和章老先生,還有陸清和杜預,他們每個人的臉色都很凝重,這是為了躺在床上昏迷的沈肅。
陸清和杜預當時跟著崇德帝返回了城中,直到傍晚離開官署,才知道沈肅和沈度在西山上出事了,便匆匆趕來了沈家,一直守候到現在。
「老朽已經用金針定住他的穴位了,可暫時阻擋他元氣的流失。但也維持不了多久,因這內力反噬,老朽無能為力。」章老先生收拾著藥箱,疲憊地說道。
沈肅昏迷之後,章老先生及長隱公子等人將沈肅送回了沈家,長隱公子已經離開,章老先生仍在這裡,以穩住沈肅的情況。他是前尚藥局奉御,鄭杏林還是他的後輩,有他在,沈家自然就不用再延醫了。
他這話一落,眾人的臉色又暗沉了幾分。這樣的診斷,他們有所預見,可是真的聽到了這些話,仍覺得異常難受。
「父親,還能維持多長時間?」沈度沙啞著聲音問道。沉痛過了頭,他反而有一種怪異的平靜。
他的左臂已經被包紮好了,白布上滲出點點血跡,情況也不見得有多好,但比起沈肅的昏迷,又要好太多。
「若無法阻止他內力的反噬,最多……只能維持半個月。」章老先生這樣說道,語氣沒多少起伏。
作為醫者,對死生之事,他已經見慣了。竭盡所能,盡人事聽天命,僅此而已。
章老先生的話語,讓沈度心神一震,平靜的神色猛地崩裂,圓睜的雙眼和緊抿的嘴唇,使得他面容猙獰。
半個月,十五日,時間太短太短了,短得讓沈度無法接受,只剩下心慌,還有無邊無際的自責悔恨。
「內力反噬,究竟是什麼意思,大人怎麼會變成這樣??」陸清急急問道,這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沈肅有心疾,他一直以為沈肅如此病弱衰老,是因為心疾的緣故。但如今,他才從章老先生口中得知,真正致命的,不是沈肅的心疾,而是沈肅內力的創傷!
陸清是文官,對於他來說,內力就是武功高強,只是增強殺傷力指數而已,怎麼會反噬呢?莫名其妙!
章老先生歎息一聲,解釋說道:「他在多年前受了創傷,或是外力,或是藥物,原因是什麼,老朽不清楚。如今的情況就是,他體內剩餘的內力,正在損傷著他的經脈,造成了他如今的昏迷。」
章老先生從事認識沈肅起,沈肅就受了傷。這麼多年來,章老先生也沒能找出一個有傚法子來醫治沈肅的情況。
陸清和杜預聽了這些話,仍是一知半解。陸清皺著眉沒有再說話,杜預則是脫口而出道:「大人明知道自己的情況,為何還要去西山呢?」
這話一落,他就知道自己心急說錯了,因為陸清朝他送了一個眼刀,他面前的沈度則痛苦地閉上眼,隨即又睜開,聲音低沉地說道:「父親是為了我……」
是為了他,是為了救他,也是為了打消某些人對他的試探。想必父親是收到有人要試探他的消息了,才會疾馳至西山。只有父親去了西山拚死相護,別人才不會想到他是那家的血脈。
這個道理,是沈度下了西山才想通的。就是因為明白了這一點,他才更加自責和悔恨。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一點漏了馬腳,引起了有心人的試探。
「就算他沒強自用內力,情況也不會好,最多也只能撐一兩年。你也不用太自責,時也命也。這些日子就好好陪在他身邊吧。」章老先生看著沈度,安慰著說道。
在章老先生看來,梨花林一事,只是加速沈肅死亡的腳步,並不是致命的主因。沈度眼中的自責和悔恨,他看得很清楚,還有先前沈度的眼淚,令他對這個年輕人生起幾分憐憫。
「章老先生說得對。大人去西山,必是有所考慮的。真正可恨的,是那些白衣殺手!」陸清咬牙恨恨道,接過了章老先生的話語,同樣在安慰沈度。
杜預走到沈度身邊,拍了排沈度的肩膀,低聲說道:「我剛才說得太急了。大人是寧願自己受傷,也不想你出事的。你若只是悔恨自責,就枉費大人心思了。」
沈度看著杜預和陸清,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昏迷的沈肅,神情漸漸冷硬下來。杜叔說得沒錯,悔恨自責是沒有用的,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當務之急,就是想辦法醫治父親,還有查出那個身穿鎧甲的白衣人是誰!
那些人,謀劃了梨花林暗殺的人,他一個都不會放過!


☆、第175章 脆弱

章老先生離開之後,沈度的冷硬就更加明顯了。以往,他是一尊鎮重威嚴的青銅禮器,此刻,他就是一把開刃鋒銳的鐵製利器。
他看向了陸清,提及了還有一個白衣人活著的事,末了說道:「陸叔,那就拜託你了。在他被滅口之前,一定要從他口中撬出背後的人來,在所不惜!」
最後四個字,沈度幾乎是啐著血說出來的。這個白衣人是唯一的線索,他定會知道第一個白衣人是誰。想死?沒那麼容易!
「放心!」陸清沉沉回了這兩個字,眼中閃過一絲嗜血的光芒。這個時候,才能從他身上看到刑部尚書的氣息。
這種氣息,是長期與酷吏、重犯打交道,接觸了世間最殘暴最黑暗的地方——牢獄,所不自覺地浸染上的。經年累積,就成了嗜血。
唯一活著的白衣人,唯一的線索,他一定能從白衣人口中撬出話來,哪怕這個白衣人腳筋別挑斷、牙齒被卸掉,他都有辦法問出話來。
聽到陸清的回答,沈度便知道那個白衣人沒自己什麼事了,他只須等待陸清刑求的結果便是。
他又轉向杜預,說了另外一事:「第一個白衣人,身上穿著明光甲,還請杜叔去查一查衛尉寺武庫。十六衛將領之中,有誰可能會出現在京兆!」
第一個白衣人武功太高,可以驅動這樣一位軍中將領的人,京兆不會超出十個!他倒要看一看,究竟是誰對他的身份起疑,還用了軍中的人來查探!
父親沈肅出自軍中。他兼領虎賁中郎將,同樣出自軍中,那個白衣人,就是同袍同澤。沒有什麼,比同袍兵戎相見更讓人悲哀的了。
而且,既為軍中的人,就應該出現在戰場、沙場。怎麼能出現在西山梨花林中?用軍中的人。軍中的器械,來謀一場私仇,實在可恨又可笑!
不管是什麼原因。軍中的人給沈肅造成了傷害,這令沈度絕對不能忍!
杜預點點頭,腦中已經開始思量:通過哪一個官員,可以搭上衛尉寺武庫的人。通過什麼途徑,可以知道有哪些軍中將領是在京兆的。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意思到。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順應認同了沈度的指令,不知是沈度的指令正確,還是從沈度身上看到了沈肅的影子。
陸清站了起來。打算去見那個「倖存」的白衣人。臨出門的時候,他忽而又轉回身,拍了拍沈度的肩膀:「計之。不用擔心。就算大人……我們還在!」
沈度異乎尋常的冷靜,讓陸清有些擔心。他不知道沈度這把利器會指向哪裡。會不會像沈肅一樣反噬自身。
「陸叔,請放心,我沒事。」沈度揚揚唇角,安慰陸清道,心中無比感激。
這些人,是他的前輩師長至親,是真正關愛他的人。有這樣的強大的支撐打底,他怎麼能有事?他不能有事!
「明澈,走吧。我們只有找到線索,大人和計之才能沒事。」杜預也邁開了腳步,招呼著陸清離開。
陸清和杜預一走,東園便靜寂下來了。事實上,因為沈肅的性情和病情,東園一直都是冷清的時候多,熱鬧的時候少。如今沈肅昏迷,這冷清就甚了,像死寂一樣。
沈度來到了沈肅的床邊,傾身上前,輕柔地為沈肅攏了攏白髮,邊喃喃道:「父親,您一定會沒事,我一定能救回你的!」
他說罷,慢慢地直起身,大步離開了房間。現在,他要去將京兆所有人的名醫都請來,甚至,他要去將整個大定的名醫都請來,就算是用綁的,他都要為沈肅求得一線生機!
因著沈度的吩咐,如年、似歲等沈家屬下、虎賁暗部士兵並沈家暗處的勢力,都動了起來。他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個:搜名醫!
顧琰是即將就寢之時,才知道沈肅在西山出了事,當場就驚得睡意全無,緊張地問著水綠:「沈老情況如何了?」
顧霑因身體之故,並沒有參加郊祭,郊祭又是每年一度的常事,顧家上下都沒有人對此多加關注。
若不是晚膳時,顧琰問起了郊祭的情況,山青也不會特意去查探,顧琰或許還有過更久,才能知道沈肅出事。
「哥哥只聽到帝師和沈大人都受了傷。別的,就不清楚了。」水綠回答道。
帝師和沈大人出事的事情,並沒有在京兆傳揚,山青能知道這個消息,已殊為不易。更多的,他也無法得知了。
聽到沈度也受了傷,顧琰的心都漏跳了一下。來不及多想,她就吩咐道:「速讓風嬤嬤來一趟,我有事找她!」
她要風嬤嬤去沈家一趟,去看看帝師和沈度情況如何,不然,她無法安心入睡。若不是夜色已深,她定會親自去沈家!
聽了顧琰的吩咐,風嬤嬤二話沒說就遁入了夜色當中。沒多久,她就回來了,帶回了帝師和沈度的情況。
「帝師受了重傷,如今昏迷不醒;沈少爺傷了左臂,問題不大。老奴並沒有見到帝師和沈少爺,只見到了沈少爺身邊的如年。沈家,現在情況不太好。」風嬤嬤這樣稟道。
「我知道了,辛苦嬤嬤了。明天一早,還勞嬤嬤隨我走一趟。」顧琰點了點頭,這樣說道。
她無法壓下心中的憂慮。帝師受了重傷,昏迷不醒,那麼病弱的身體,還能支撐得出嗎?若是……若是帝師有什麼不測,那麼計之怎麼辦?
經歷了兩世,顧琰比任何都清楚帝師對沈度來說,是多麼重要。善言所說的那些事,十有七八是和沈肅有關的,可見沈度經常在回憶和懷念沈肅。
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得有多麼深厚的感情,才會在另一個人死去之後,有永恆不息的回憶和思念,還秉承著另一個人的信念活下去。
縱後來的沈度位極人臣,享盡大定的尊榮,心中必定無比遺憾,因為他唯一一個至親沈肅,在他勢起之前就已經過世了。
子榮,而親不在,唯剩永哀。
這一世,計之還要經歷這樣的遺憾?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計之承受這樣的傷痛?
「我有什麼辦法,可以救回帝師?」昏暗燭光之中,顧琰這樣問著自己,卻始終不得法。她想著沈度的遺憾和傷痛,幾乎是徹夜不能眠。
第二天一大早,顧琰和風嬤嬤就來了沈家。她仍是一副藥徒的打扮,背著個藥箱,掩飾住身份。
來接顧琰和風嬤嬤的,是沈度的小廝如年。他雙眼佈滿血絲,臉色疲憊,看樣子也是一夜沒睡。
「主子寅時才睡,這會才剛剛醒來。老太爺仍昏迷不醒。」如年邊帶路邊說道,語氣甚是恭敬。
雖說顧姑娘是主子心儀的,他作為屬下,不可能不恭敬,但沈家出了事,顧姑娘昨晚就讓風嬤嬤來了,現在一大早就來到沈家,她對顧家這份上心,令如年感激不已。
顧琰沒有說話,心有提起了一些。寅時才睡,這麼說,計氏睡了還不夠兩個時辰。可見,沈家的情況真是不太好。計之,他怎麼樣呢?
顧琰見到沈度的第一眼,就差點落下淚來。沈度的狀態,比上一次中毒受傷還要差很多。他臉色發白,雙目卻猩紅,臉上佈滿了烏青的胡茬,整個人似處在爆發邊緣。
這樣的沈度,讓顧琰心疼不已。她顧不得風嬤嬤和如年在場,快步走到沈度身邊,小心翼翼地問道:「計之,你覺得怎樣?你別嚇我……」
沈度怔怔地看著顧琰,想揚出一個笑容,卻發現自己做不到。他如今滿心都是仇恨,連笑容都裝不出來。
『阿璧,我很累……」沈度想說「我沒事」,出口的卻是「我很累」這三個字。在顧琰面前,他不想掩飾自己的真正心緒。
是的,他很累。幾乎整夜守在沈肅身邊,令一個又一個大夫為沈肅號脈,所得的,仍是搖頭及一句「無能為力」;他時不時去看陸清刑求那個白衣人,直到寅時,白衣人仍沒吐出一句實話。
他不知父親能不能熬過去,他不知自己身邊的危機何時過去,不知,潛伏在他身上的殺機,怎樣才能消除。
她在沈度的目光中見到了血腥和殺意,還有一絲脆弱。她所見過的沈度,皆是氣定神閒,皆是強大至無尖可摧。大定最年輕的尚書令,最權重的帝師,如今卻像困獸一樣!——看著這樣的沈度,顧琰下意識地做出了一個讓人驚愕的動作。
「計之……」她低聲喚道,緩緩伸出雙手,然後環著沈度的背,將他輕輕撥靠在自己肩上,像摟抱著他一樣。
唯有這樣的動作,唯有這樣的親近,才能給沈度最直接的慰藉,才能讓他清晰知道,除了沈肅,這個世上,還有一個顧琰,全心全意愛惜著他。
沈度靠在顧琰肩膀上,疲憊地閉上眼,任憑顧琰為他遮擋著片刻的風雨。
風嬤嬤和如年別開了眼,不忍看著這一幕。明明是如此溫情的環抱,卻讓他們感到有無盡的苦澀。因為,這個環抱底下,是讓人心酸的事實。
帝師沈肅,如今昏迷不醒,時日無多。

☆、第176章 一線生機(粉紅295+)


良久,沈度才抬起頭,離開顧琰的肩膀,聲音低沉地說道:「阿璧,我沒事了。我帶你去看看父親。」
說罷,他用手抹了一下臉,將疲憊和脆弱抹開去,讓自己看起來精神些。事實上,他的確精神了一些,眼神開始迸發出以前那種生氣。
真正強大的內心,不在於沒有絲毫脆弱,而是在脆弱出現之後,仍以積極的態度面對,這樣千淬百煉,終成強大以至不可摧。
沈度如今便是這樣,就算沈肅昏迷不醒,但他還有陸清和杜預等人,還有阿璧。這些人給了他撫慰,給了他堅強的動力,就算前路再艱難,也沒有什麼好畏懼的。
他站了起來,高大的身形似乎能將顧琰籠罩其中,又回復成以往那個氣場強大的沈大人。見此,顧琰便知道他調整過來了。雖仍有脆弱,卻不會一味困獸自縛。
兩人一前一後,往東園行去。從南園到東園,只見到兩三個僕人,而且他們都異常安靜,這看在顧琰眼裡,不免心頭酸澀。
沈家,就只有兩個主子而已。帝師若真的不測,這偌大的沈家,就只剩下計之一個了,這境況將會多麼淒涼。祈求上蒼,讓帝師能熬過這一關。
可是,當顧琰看到躺在床上的沈肅時,便覺得,祈求上蒼還不足夠,應該滿天神佛都要求才是。因帝師的情況,實在很不好!
他明明昏迷著,可是顧琰卻覺得,他的生命元氣像是有實形一樣。肉眼可以見得到地,正在快速流逝。就像,就像一個氣泡破了個小洞那樣,正在乾癟下去。
「沈老他……」顧琰忍不住看向沈度,驚愕地低聲叫道。
「正如你所見到的一樣,父親他受了重傷。內力反噬經脈,全靠大夫的金針定著穴位。大夫說。父親最多能撐半個月。」沈度回答道。竭力平定著自己的悲痛。
半個月,又如何?未到最後一刻,他都不會放棄希望。
「半個月。肯定有辦法可想。上天有好生之德,沈老一定會沒事的。」顧琰壓下心中的震驚,安慰著沈度。
她望著這個昏迷的老人,一時不知該說什麼。前世。帝師沈肅是明年才過世的,雖則今生很多事情都變了。但她真沒有想到,他竟只有十五天可活,這……這讓人難以接受。
「我知道,我已令人去九府搜羅名醫了。現在為父親醫治的大夫。是前尚藥局奉御章老先生。合眾大夫之力,父親肯定能撐下去的。」沈度說著自己堅信的希望。
顧琰沒有回沈度的話,她凝視著沈肅。總覺得自己似乎漏了什麼重要的事情,卻怎麼都想不起是什麼。
見到顧琰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沈度正想出言相問,就見到如年領著章老先生進來了。為了照看沈肅的病情,章老先生在東園住下了,現在正是號脈的時候。
見到章老先生進來,沈度立刻站到了顧琰面前,遮擋住她嬌小的身子。雖則阿璧扮作男裝,讓被人知道,到底不妥。
章老先生沒有在意沈度的動作,他徑直拿起沈肅的手來把脈,半響仍是搖搖頭:「雖則用金針定住了,但大人的經脈仍在繼續損傷。」
言下之意是內力仍在反噬,金針只是暫緩反噬的速度,卻不能阻止它。
顧琰聽了章老先生的話語,思考了片刻,便從沈度身後站出來,半弓著身請教道:「既如此,將沈老的內力引散出來,就能阻止內力反噬了。請問章老先生,是這樣的意思嗎?」
章老先生這才發覺沈度身後有人。好一個俊俏的……姑娘!章老先生是醫術高明的大夫,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顧琰是男還是女。
「道理是這樣沒有錯,但實際操作卻不可行。大人有心疾,若是強行將大人的內力引散出來,固能阻止反噬,但同樣會讓大人心脈停止。再說,老朽沒有辦法將大人的內力引出來。」
章老先生仔細解釋道,面容甚是無奈。顧琰的話語,他也曾想過無數次。她說的那種狀況,最理想的狀態,只存在話語中,無論如何都實現不了。
一個人的心脈停止了,也就意味著死亡了,就算將內力引散了,還有什麼意義?
章老先生的話,讓顧琰打了激靈,她記得了,她記得剛才怎麼都想不起來的事是什麼了,就是這個!就是她從善言那裡學來的心脈復甦之術。這個心脈復甦之術,應該是能救助心疾之人的,她能救下長隱公子,是不是意味著能救下沈老?
顧琰雙眼猛地煥發出奇異的神采,話音顫抖地對沈度說道:「計之……你還記得三秀堂的事嗎?」
沈度不明白所地看著顧琰,一時沒能領會她的意思。三秀堂,長隱公子,阿璧奇怪的動作……他倏地瞪大了眼睛,想起了長隱公子正是阿璧救回來的,她是說,她是說,有辦法?!
顧琰興奮地點點頭,滿懷希冀問著章老先生:「先生,若是我有辦法令沈老停止的心脈復甦,是不是就可醫治沈老?」
她雙眼晶晶亮,嘴唇緊抿著,一旁的沈度,雙手握成了拳,有著和顧琰如出一轍的眼神,他們緊張地等待著章老先生的回答。
章老先生覺得顧琰在開玩笑,一個人的心脈停止了,還怎麼能復甦呢?但他也不忍拂了這兩個人的希冀,便回道:「是的,如果有辦法,還可以一試。但老朽本事不精,無法將大人的內力引出來。」
沈度啞著口,只覺得頭目森然,像被人重重一擊。引顧琰話語而引起的一絲希望之火,就這樣被無情掐滅。
章老先生是尚藥局奉御,就連宮中的鄭杏林都是他後輩,論起醫術本事,整個大定還有誰能比他好?他都引不出來,那就意味著大定無人能引得出來!這等於他期待的,仍不會出現。
顧琰也覺得心像沉到冰裡,卻仍是不死心地問道:「先生,請恕晚輩無禮。據您所知,大定還有哪位大夫能將沈老的內力引出來呢?只要有一絲可能,我們都要試一試。」
沈度緊緊盯著顧琰,心情悲喜交錯。阿璧說「我們」,說明她心裡已經將自己視為一體了,若是父親沒有出事,那該有多好。
不料,章老先生非但沒有怪顧琰無禮,還大笑說道:「哈哈,你這個小……子!這話,幸好你是問著老朽。老朽雖沒有辦法引大人的內力出來,但大定境內,應該還有一個人能做到。老朽也是因緣際會才知道這個人……」
章老先生絮絮叨叨說了起來,他是怎麼和那個人認識的,又是怎麼見識到那個人的本事的,又是怎麼驚為天人,如此云云。
這頓時令沈度滿頭黑線,重點不是這個,重點是那個人是誰,如今在哪裡。
瞥見沈度的神色,章老先生這才發現偏題,於是訕訕地說道:「那個人名叫鍾豈,是建安府的一名大夫。只是他早已隱居,老朽也不知怎樣才能找到他。」
章老先生的話語一下,顧琰就忍不住低叫了一聲,這叫聲有難以置信的震驚,還有無法掩飾的驚喜。
鍾豈,建安府潤州的神醫鍾豈,就是她先前讓陸筠尋找的那個神醫!如今,鍾豈就在潤州順安縣主府內!
世事竟如此巧合,還是最終說明上天有好生之德?在大家都對沈老的病無能為力之時,竟有了一線光明。
她努力平息著內心的起伏,想對沈度說什麼話,卻只能翕動著嘴唇,一下子什麼都說不出來。
沈度看著顧琰的樣子,便知道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了,他的心不由自主地跟隨顧琰的眼神顫動。在這樣的情況下,顧琰有如此明顯的喜悅,那就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她知道鍾豈這個人,或者,她知道鍾豈在哪裡。
果然,下一瞬,他就聽到了顧琰壓低的聲音:「計之,我知道鍾豈在哪裡!」
說罷,顧琰就露出了一個笑容,這個笑容宛若暗黑夜空中最絢麗的綵燈,炫得沈度移不開眼。顧琰這個驟然綻放的笑容,給沈度帶來了無數的希望,是他此生見到的最美情景之一。
阿璧知道鍾豈在哪裡,阿璧還懂得心脈復甦之術,那麼是不是就代表著父親有救了?是不是代表著,父親不止這十五天?
他無法說出更多的話語,只有幽深的眼神可以代表他此刻全部的情意和感激:阿璧,謝謝你!
與此同時,陸清在小憩一個多時辰後,踏進沈家關著白衣人的暗室,打算再次刑求那個白衣人,卻發現白衣人唇角正汩汩流著黑血,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經氣絕身亡!
陸清的臉色,立刻變得鐵青,隨即心頭駭然。在沈家的暗室之內,竟有人毒殺了這至關重要的白衣人!這是……這是怎樣的本事?!

☆、第177章 誰可守?


見到白衣人氣絕身亡,守在暗室外面的兩個沈家屬下,簡直不能置信,這怎麼可能?
自從陸清離開後,他們就一直守在這裡,半步都不敢離開,而且還隔半個時辰去看白衣人一次,確認他還有氣息。這白衣人是怎麼出事的?
兩個屬下冷凝著臉,想檢查白衣人的死因,卻突然失聲叫道:大人,有毒蛇!」
陸清心一跳,就見到一條尾指大小的斑斕小蛇,蜷縮在白衣人的下擺,正警覺地抬起三角頭,「嘶嘶」吐著紅信子,讓人起了一陣冷汗。
見到毒蛇似要飛撲過來,一個屬下立刻拍出一掌,將毒蛇「啪」的一聲掃了出去。帶有內力的掌風頓時將毒蛇內臟震碎,它被掃出去後就軟趴趴地一動不動。
「大人,屬下好像太用力了……」屬下收回掌,訕訕地說道。似乎,應該留著這毒蛇作為查探?
「……」陸清沒有什麼好說的,他看著暗室那個只有巴掌大的通風口,臉色青白交錯。能躲過屬下的看守,還能進入暗室將人毒死的,就是這條毒蛇了。
這樣的滅口方式,他算是第一次見!這毒蛇,必定為人所豢養,想必這白衣人的氣息或其他東西,能引來這毒蛇。如此,他是失算了!
沈肅出事,沈度受傷,如今唯一能提供線索的白衣人也死了。究竟,要試探計之的人是誰?陸清揣度著可能的人選,卻是越想。心頭越駭。
不管是哪一個,以沈家現在的實力,都不能與之正面對抗。難道,沈家就只能默默忍下這些事嗎?
陸清想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沈肅,不由得悲從中來,腳步都踉蹌了幾下。
沈度見到陸清的時候,本想和他說父親有醫治的希望。卻被他青白的臉色嚇了一跳。連忙問道:「陸叔,您怎麼了?」
陸清寧了寧神,苦澀地說道:「那個白衣人被滅口了。我什麼都沒有問出來。」
昨晚,他還和計之說「放心」,無論如何,一定會有辦法從白衣人口中撬出話來的。真是閃了舌頭!枉他還和酷吏、重犯打了那麼多年交道,還在刑部浸淫那麼多年。這時卻沒什麼用。
線索在他這裡斷了,再想查出白衣人背後是誰就很難了。說來說去,陸清現在的心情就只有「鬱悶」二字。
「被滅口了?這麼快?!」沈度聽了陸清的話語,也深感意外。沈家的暗室。有數層守衛,若是有人潛進來,肯定會被發現的。白衣人是怎麼被滅口的?
待他聽完陸清的描述後,便釋然了。那麼小的一條毒蛇。在暗夜裡避過守衛,悄無聲息地將白衣人毒死,這是誰都想不到的事情。這只能說明技不如人,無甚可說的。
「陸叔,白衣人死了便死了。這條線索斷了,總會有第二條線索的,杜叔那裡還在查著。」沈度這樣說道,眉目釋然。
「呃?」陸清見到沈度不太在意白衣人的死亡,不免有些奇怪。昨晚計之恨不得將白衣人剜出話的,這會就想開了?
他正疑惑地想著,就見到沈度揚起了一個笑容,雙眼晶亮地笑道:「陸叔,父親有救了!章老先生說有人可以救父親!」
他的語氣裡有濃重的喜悅,令得他話語都有絲顫動,就差沒跳起來了,神態激動得像個小孩子一樣。
「什……什麼?大人有救了?!」陸清結結巴巴地道。霎時而至的喜悅衝上他心頭,讓他不敢相信,怕是空歡喜一場。
「是的,父親的情況可以醫治……」沈度回道,笑著將剛才在沈肅房間的事說了一遍。
主要說的,就是心脈復甦和大夫鍾豈這兩點,末了還轉述了章老先生的話語,道只有這兩個條件齊備了,父親肯定就能救回來了!
陸清聽著沈度的話語,同樣按捺不住心中的驚喜,悲喜交換得太劇烈,他都覺得自己脆弱的心臟有些受不了。
他都不好意思說,他已經打定輸數了,甚至還在考慮沈肅過世之後,沈度應該怎麼辦等等。
現在,既然有了醫治的希望,陸清就狠狠地鄙視著自己:去他的輸數,去他的身後事!
響午時分,東園的前堂內,陸清、杜預和沈度分左右而坐,商量著為沈肅醫治一事。
「你要親自去潤州一趟?可是你左臂受傷,恐怕路上也沒有多大幫助。」陸清皺了皺眉頭,說話十分直接。
原來,沈度提出要親自去潤州接鍾豈來京兆,並且打算走軍道,以節約時間。沈肅的情況不好說,能早一天便是一天。
「聽說鍾豈性情古怪,我定要親自去一趟才行,不然都不知道能不能接來。我會帶上家中的暗衛,葉染也會和我一道去。」沈度回道,語氣很堅決。
這一次去潤州,他還打算帶上虎賁士兵,以多一分力量。現在最重要的是將鍾豈帶回,現在除了沈肅,其餘一切都不重要。就算陳維受了傷,還有別的虎賁士兵可用。
「去一趟也可,走軍道的話,去潤州就是五六天的時間。京兆這裡有我們,你速去將那個大夫接回來。」杜預說話了,他是支持沈度去潤州的。
他在衛尉寺武庫的調查,並沒有什麼進展。大定十六衛五品以上的兵將不多,但也不少,而且十六衛經常來京兆上番衛戍。這明光甲之事,一時半會查不出來。
既然梨花林的事查不出來,那麼就全力以赴去救回大人了。只要大人能活下來,那麼所有的事情都會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就連杜預都這麼說了,陸清也不好再反對。只是,沈度的左臂畢竟受傷了,起碼奔馳肯定會有影響。陸清便細細交代要注意手臂,又叮囑隨同護衛一定要足夠,以備不時之需云云。
「那麼京兆這裡,就交給陸叔和杜叔了。我明日一早便出發。」沈度站了起來,朝陸清和杜預恭敬地行了個禮。
陸清和杜預端坐著,受了沈度這個禮,心中卻有些難過。如此單薄的沈家,一人昏迷一人傷著,他們不照看著,還有誰會照看呢?紫宸殿中那位主子嗎?
陸清和杜預對視了一眼,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東西。自沈肅出事以來,紫宸殿竟沒有傳來半點關意,陸清和杜預就覺得心塞,不免對紫宸殿那位主子生了些怨懟。
這種怨懟,作為臣子來說,可算是大不敬了,是以陸清和杜預都沒有勇氣再想下去,連忙避開了對方的眼神。
沈度沒有注意到陸清和杜預的眼神,只想著離開京兆前的準備。要安排帶去潤州的護衛,要安排人守衛父親,要去和阿璧道別,還要……還要進宮一趟!
進宮,當然是去紫宸殿求見崇德帝。
陸清和杜預對崇德帝尚且有怨懟,沈度又怎麼會沒有?他不知紫宸殿緣何對沈肅沒有慰問,但作為臣子作為兒子,他仍是要借助紫宸殿的力量,以確保他離開京兆之後,沈家會一切正常。
就算白衣人已死,就算武庫查不出什麼,沈度對梨花林一事並非完全無覺。父親能夠及時感到梨花林就是最大的線索了。
父親是從哪裡知道梨花林消息的?為何一定要親自趕去梨花林,才能使自己安全避過一劫?只要順著這兩點去推,很多事情便明瞭。
父親,其實什麼都知道,只是不與自己說罷了。
「父親,那麼我便什麼都不知道,只要您能活著。」沈度心中這樣說道,低首斂目,覺得再沒什麼可說的。
紫宸殿內,內侍首領常康躬身朝崇德帝說道:「皇上,事情已經辦妥了。武庫那裡,也打點妥當了。」
常康半斂的眼中,只有恭謹和平靜,可見這樣的事情,他已經做慣的了,心緒自然不會有什麼起伏。
崇德帝點點頭,沒有說什麼話。這個結果在他意料之中,如果常康連一個人都殺不了,那麼內侍首領就要換人了。
「皇上,聽說前尚藥局奉御斷定帝師只有半個月可活了。帝師遭如此重創,百官都在看著紫宸殿呢。」常康這樣說道,頗有些戰戰兢兢。
常康這話的意思,崇德帝很清楚。這一點,他因想著魏柏年的事,的確忽略了。不管怎麼說,沈肅都是帝師,難怪百官會盯著。
「令尚藥局和少府監給沈家送去賞賜,往重裡賞!若有不確的,再來稟朕。」崇德帝下了這樣的旨意,令常康去辦事。
常康離開之後,崇德帝翻閱奏疏的動作便停頓了。半個月嗎?那樣的天縱人物,在十幾年驚世卓絕的人物,要走到生命的盡頭了嗎?
崇德帝很早就知道,沈肅沒有幾年可以活了。但聽到常康說只有半個月時,仍是眉頭一跳,心陡然沉了下來。
偏偏,青少年時那些美好時刻,爭先恐後地跳出來,令崇德帝太陽穴一突一突的。
「啪」的一聲,他猛地將御案前的奏疏一掃落地,整個人也在急劇地喘息著。
「老師……」

☆、第178章 博弈


沈度來到紫宸殿的時候,崇德帝臉色已經恢復如常了。收拾好散落一地奏疏的內侍首領常康,仍是恭謹低著頭靜立一旁。
這一切,和沈度以往無數次在紫宸殿見到的,並沒有什麼不同,他恭敬地給崇德帝行了禮,然後在崇德帝的示意下,坐在一旁的矮墩上。
「老師現在情況如何了?朕已給尚藥局和少府監下了命令,讓他們送東西去給老師,鄭杏林會去為老師看診。」崇德帝這樣說道。
明明是體恤臣下的語辭,卻令沈度覺得如芒刺在背。他不能直視崇德帝的目光,卻感到崇德帝的目光帶著探究和冷意。
人人都說帝心難測帝心不測,沈度一想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沈肅,就知道這帝心無論如何都要測。他離開京兆之前定要見崇德帝,所為的,就是帝心!
高高在上的帝王,受父親教導護衛十幾年,如今父親生死未卜,他定要借帝王至尊來用一用,為了父親,一切都是為了父親能好起來。
「臣感謝皇上垂詢。父親情況不好,章老先生說活不過半個月。幸好……幸好章老先生說建康府潤州的鍾豈或能一救!故……臣有求,懇請皇上應允!」
沈度將沈肅的情況一一道來,內力的反噬及心疾的影響,使得病情更加危急,就算是章老先生的金針也沒有起多大的作用,幸好章老先生提及了鍾豈這個人,道這個人或能醫治沈肅。
他隱瞞了顧琰會心脈復甦一事,在鍾豈沒有來到京兆之前,顧琰會的那些事。沈度打算瞞到底。所幸章老先生並非多嘴之人,又一直在沈府不出,要掩護顧琰,也不算難事。
崇德帝聽了沈度說話,略瞇了瞇眼,週身的氣場陡然變了,似是愉悅。又似乎是森冷。總之複雜二字。就連服侍了他很久的常康,都不知道崇德帝為何會如此。
但是,沈度明白崇德帝為何會這樣。人非草木孰能無情。在崇德帝的心中,必定還有對父親的擔憂;但,無情最是帝王家,坐於皇位之上。皇上對父親的想法,除了擔憂之外。還有更多東西,又怎麼會不複雜。
皇上心情再複雜,都會問一問,自己所求的是什麼。果然。沈度就聽到崇德帝回道:「何所求?」
「皇上,臣懇求帶二十虎賁軍前往建康府,去接大夫鍾豈前來為父親治病。請皇上准許!」沈度回道,說出了借虎賁士兵一用的請求。
大定用兵嚴格。除了正常巡衛外,十六衛士兵若是離開駐地,凡調兵五十人以上,就需有皇上的旨意和兵部的虎符。其中,虎賁軍的調兵更加嚴格。
凡是調動虎賁士兵二十人以上,就需皇上的明旨和兵部虎符。當年,沈度護送前御史大夫孟雲卿回湖州,也只是帶了十來個虎賁士兵而已。
這一次,因沈度自身傷及左臂,陳維也受了重傷不能隨行,勢必需要更多的虎賁士兵來護衛。雖則沈家有暗衛,但以防萬一,虎賁的力量,沈度定要借助。
不知為何,他總有個預感,總覺得此去建康並不太平,那種若有似無的危機感,讓他不敢有任何輕忽。
聽了沈度的話語,崇德帝皺了皺眉,並沒有立刻說話。去建康府接一個大夫而已,何須動用虎賁軍?這鍾豈,難道還會出什麼問題?用二十虎賁軍去接一個人,大材小用。
沈度彎了彎腰,略帶苦澀地說道:「父親此前說道,他深居簡出,一是身體不便,二是樹敵過多。臣想著,未雨綢繆,總歸是好的。」
這簡短的話語,實則包含著太多意思。沈肅當年的鐵血手段,想必令太多人仇恨,如今他出了事,想必很多人都不願意他再活下去,必定會有人阻止鍾豈救助他。
那麼問題來了,沈肅當年的鐵血手段,是為了誰呢?沈肅是軍中孤卒,在京兆那些年,他唯一在意唯一守護的,就只有崇德帝一個人而已!
崇德帝也想到了這一點,臉色就變了變,仍是沒有說話。
「臣惶恐,父親在昏迷之前,令臣聽皇令,不得擅專。這借虎賁士兵一事,臣是心急失當了……」見此,沈度這樣說道,聲音低沉了幾分,意興沉鬱。
崇德帝閉了閉眼,然後睜開,說道:「朕准你所求,朕會下旨給兵部。」
「臣……臣謝皇上隆恩!臣……臣明早立刻起程去潤州!京兆這裡,臣也會留下護衛照看父親的,還有章老先生和鄭奉御照看著,肯定不會有什麼問題的。」沈度激動地說道。
他似感激涕零,一時語無倫次,將沈家雜七雜八的情況都說了出來。
這些話語,聽在崇德帝耳中,又別有一番意味。沈度若是去了潤州,沈家就剩下老師一個主人了。如此單薄的人家,多少令人惻然。
「你且放心去潤州吧,一時半會的,老死不會有什麼事的。」良久之後,崇德帝這樣回道。
帝王金口,所出無虛言。他這句話,既是寬慰沈度,也是承諾,意思就是說在沈度離開京兆這段時間,他會護著沈肅。
這話一落,就令常康動了動,隨即又飛快地穩住了身形。皇上不但答應了借虎賁士兵,還作下了這樣的承諾,證明皇上對沈家還是有愛惜的。既然這樣,為何還讓人去了梨花林試探呢?
前後的做法,太矛盾了。
沈度自是萬分感激,低垂著的眼眸閃過一抹幽光。他來紫宸殿借兵不是主要的,來讓崇德帝作下這承諾,才是重中之重!
陸清和杜預都是文官,父親又是這樣危險的情況,他定要為沈家設置一層護罩,才能放心離開京兆。還有什麼,比皇上許下的護衛更堅固的?
就算有梨花林一事,沈度都相信崇德帝暫時不會動沈家。帝心啊,其實最容易測,端看想不想。
沈度離開紫宸殿之後。常康想了想,仍是低著頭請示道:「皇上,沈大人此去潤州路上,是否需要奴才做些什麼?」
崇德帝想了想,擺擺手道:「暫且緩著吧。老師這樣的情況,能不能救回來都是未知數。何況,不會那麼順利的。」
他說這話的時候,唇角帶著一絲嘲諷的笑容。
沈度在紫宸殿中說的這一番話,目的是什麼,擅測臣心的崇德帝當然會知道。只不過,他聽著沈度的話語,到底還對沈肅有一絲惻隱之心,護著,倒也無妨。
他也沒有看向常康,只是深深地凝視著殿中的九龍柱,卻又好像眼中並沒有九龍柱。他此刻的眼神,讓人捉摸不透。
若強要形容,就像一個人家看著螻蟻一樣,似乎只要用樹枝一撥,螻蟻就會私奔逃散了。又或者,他抬腳輕輕一踩,螻蟻就死亡了。
「螻蟻呀,總是不知自己的脆弱。」崇德帝搖了搖頭,似笑非笑地說了這話。
沒多久,沈度即將離京為沈肅延請名醫的事,就傳到了幾家有心人的耳中。沈肅在梨花林出事,這儘管隱秘,卻瞞不住頂層的權貴。
儘管他們不知道沈度會哪裡、請來哪個名醫,卻知道沈度會離開京兆南下,如此,就讓人有些想法了。
「查清楚了沒有?沈肅的確沒有半個月可活了?」成國公秦邑問著屬下,眼中的喜意十分明顯。
當年沈肅受了那麼大的創傷,仍是頑強地活了這麼多年,曾有一度,秦邑懷疑沈肅當年是不是真的中計了,不然一個人,怎麼能忍受那樣的痛苦活下來呢?
秦邑懂武,十分清楚內力若是反噬,將會是怎樣的痛苦?他有個死士,就是受不了這種痛自盡的。
沈肅不但還活著,還有那麼強大的氣場,這令秦邑惴惴不已。在沈肅返回京兆這幾年,秦邑行事異常低調謹慎,就是為了防備沈肅。
誰料,郊祭之時,沈肅竟受了重傷,還受內力反噬,且活不過十五天了,這樣的消息令秦邑心中暢快不已。
仔細說來,秦邑和沈肅都是崇德帝的追隨者,他們之間並沒有仇怨。但是沈肅一日不死,秦邑就一日難安。
因為,沈肅的性格太怪異,他活著一日,當年三大國公府做下的事情,就有可能被揭發出來的一日。只有他身死了,秦邑才能真正安枕。
「這個消息屬實在,但宮中又傳出了新消息,道是沈家將會南下請名醫,或能救回沈肅。」死士田戰這樣回道。
南下請名醫?那還得看這個名醫能不能來到京兆!只要過了十五日,沈肅必死無疑。
「你去召集,帶著府中的部分死士,我要看到那個名醫,來不了京兆!」秦邑眼神一凝,冷聲下令道。
與此同時,安國公府的水榭內,長隱公子也給屬下下了命令,這個命令,恰恰與成國公秦邑的命令相反。
「你帶著府中的死士,隨沈大人南下。像護送我一樣,護送沈大人南下!」長隱公子這樣說道,一向平靜的臉上竟有一絲殺氣。


☆、第179章 京兆顧


京兆的三月,是春光最好的時候。即使是尺璧院一隅之地,都是燦爛怒放的鮮花,春鳥在枝頭吱吱呀呀地和著,一派生機盎然。
顧琰立於窗前,眼中映著春色,興致卻是不揚。——她在擔心南下的沈度,還有沈家東園昏迷的沈肅。春日的生機,更讓她想起沈家如在嚴冬的處境。
計之離開京兆已經三日了,他走的是軍道,如今應該進河南府襄州衛一帶了,不不,以他們的速度,現在應該快離開襄州了,不知道他一切是否順利?有虎賁軍和沈家暗衛在,能護衛他和鍾豈回來吧……
顧琰雜七雜八地想著,最後揉了揉眉頭,現出和她年齡不符的沉重來。
畢竟,大定還有不少人不希望帝師活著,若是鍾豈不能來京兆,就讓某些人稱心如意了。這個擔憂,她和沈度提及過,道是此次南下人手必要帶夠,因為不知路上會發生什麼。
「我知道的,阿璧你放心。你且等我回來便是!」當時沈度是這麼回道,那瞭然的笑容讓顧琰知道,他早作了準備。
也是,計之這樣的人,她都能想到的凶險,他怎麼會沒想到呢?
你且等我回來便是……顧琰默念著這句話,眼神漸漸堅定。她當然要等計之回來,並且,要在計之回來之前,做好萬全的準備!
她不知沈家有多少別人的暗線,也不知道帝師的病情,有多少人瞭然於心。但她知道。救帝師的變故,絕不能出現在她身上!
如今還是崇德帝十年,整個大定,懂心脈復甦之術的人,據顧琰所知,除了她之外就沒有人。換言之,帝師的安危除了繫於鍾豈。還繫在她身上!
前一世。她是從善言那裡學來的心脈復甦之術,而善言這個本領,是從沈家學來的;這一世。沈家還沒有人知道這個,也沒有善言這個人。
在確定彼此的心意之後,顧琰曾問過沈度,沈家的所有屬下之中。是否有一個叫做善言的姑娘,沈度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他說:沒有這個人。
沈家,沒有善言這個人……這是顧琰再三確認了的事。那麼,前一世來到她身邊的善言。是什麼時候才會出現呢?
這一點,顧琰沒有答案。前世今生交錯,已經有很多東西變了。她甚至不能確定善言是否會出現。她現在最迫切要做的,就是將善言教會她的東西。以便有個傳承。
此時,她身後的月白也停住了不斷呼氣、吸氣的動作,話音喘息地說道:「姑娘,這些動作,奴婢一定不會忘記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在大夫來到京兆之前,你定要加緊練習,定要更加熟悉。你手頭的事情,我便吩咐其他的人去做。」顧琰轉過身,微笑地說道。
是的,顧琰將復甦之術教給了月白。月白有機變,而且還知顧琰在三秀堂救了長隱公子。這套復甦之術,由月白學會,最好不過了。
主僕二人又略略說了會話,沒多久,水綠便進來了,道是疊章院的丫鬟剛來傳話了,謂太太讓姑娘申時去疊章院一趟,說是有事情宣佈。
顧琰聽了水綠的稟告,點點頭表示已經知道了,心中多少有些猜測。
自顧家二房的喪事之後,顧家便十分平靜了。顧霑的身體慢慢好了起來,不日就可以上朝了,後院的其他人,也都各安其分。
二房的顧瑜和顧珂等人長居禮佛堂,大房的人又是少生事的,顧珮和顧珺安於自己的院子,顧道征則由父親帶去了雲山書院。可以說,這一段時日,是顧家最安樂的日子。
顧家接連不斷的喪事,雖則令顧家看似重傷,但撥除了顧重庭這個毒瘤,但顧家內在生機已現。這個生機,最直接體現在疊章院,體現在顧道行「咯咯」的笑聲中。
申時,顧琰帶著笑容來到了疊章院中,卻沒有像往日一樣聽到顧道行的笑鬧聲,反而見到了顧珮、顧珺及宋、金兩位姨娘,就連在禮佛堂中的顧瑜和顧珂都來了。
這麼多人,看樣子是為了後宅中事,母親要宣佈的事,究竟是什麼?
顧琰這樣想著,就聽到傅氏開口了:「此次喚大家來,一是為了賞花宴一事。今年的賞花宴,我已經推了,告知大家一聲。」
傅氏的話語,並沒有令眾人意外。顧家二房出了重喪,在京兆是不祥的大事,尤其是後院夫人對此議論紛紛。在這樣的情況下,顧家若是參加賞花宴,必定受到口誅目伐。如此,何必呢?
不參加今年的賞花宴,已是她們的共識,對傅氏的話語便沒什麼心思起伏。讓她們在意的,是傅氏說的第二件事。
「四月份就是老太爺的壽辰了。今年發生了太多事,老太爺的壽辰,必要隆重其事。我喚大家前來,就是讓大家提前準備壽禮,讓老太爺高高興興的。」傅氏這樣說道。
原來是為了祖父的壽辰,難怪就連顧瑜等人都要來這裡。他們固然要為顧重庭守孝,但同樣要為祖父盡孝。事親以敬,敬之以禮,也是盡孝的方式之一。
若不是傅氏提醒,顧琰差點忘了這件事。因今年,並是顧霑整壽之年。以往,非整壽之年,都是簡單辦個家宴。如今聽母親的意思,是要大辦壽宴,想必是為了沖掉顧家的晦氣。
當下,大家都紛紛表示,壽辰賀禮定會用心準備,以讓老太爺開開心心云云。
沒多久,大家便都散了去,只除了顧琰還留下來,因為她見到了傅氏眉間的一抹黯然。母親現在,應該萬事足才對,何以黯然?
「母親,可是祖父的壽宴有什麼不妥之處?」顧琰挨著傅氏,將疑問說了出來。
「倒不是為了老太爺壽宴一事。只是母親想起了你外祖父。今年,是你外祖父六十五歲的日子,想必,母親是不能回西疆了。」傅氏拍了拍顧琰的手,這樣回道。
她的聲音沉鬱,臉上卻帶著淺淺的笑容,可見她心中滿是懷念,惜於身不能至。
就算她現在有兒女縈繞膝下,對於父母的孺慕也未曾減損半分。只可惜,京兆離西疆太遠,而且她是當家太太,是不能回西疆給父親祝壽。
「母親,阿璧聽表哥說,外祖父身體健朗,且有那麼多表兄表弟縈繞膝下,外祖父一切都好,請母親勿掛念。」顧琰往傅氏身邊再靠了靠,嬌糯地安慰道。
只是她的唇角翹起,眼中有莫名的光芒。傅氏對外祖父的思念,顧琰很清楚,但此時此刻,她無法像傅氏一樣沉鬱,因為,她知道外祖父傅通很快就會來京兆了!
早幾日,表哥傅銘已讓陳通記送來書信,說之前計劃的事情,一切都準備妥當了,讓顧琰心中有數,作好相應的準備。這相應的準備,不外是穩住傅氏的心神,讓她切勿太悲傷之類的。
傅銘所謀的一切,都是為了讓傅通盡快來京兆。中間因為傅銘去直隸駐守,已經耽擱了很長的時間。這一次,想必絕對不會再耽擱了。
按照計劃,外祖父不久便會來京兆了,到時母親的思念便可緩解。但這些,顧琰不能提前與傅氏說,便只能這樣安慰道。
「阿璧還記得外祖父嗎?你五歲那年,他還抱過你的。」傅氏聽了顧琰的安慰,心仍是無法寬下來,還說了這樣的話語。
顧琰聽了,只想苦笑,知道傅氏是想念西疆得緊了,才會說錯話而不自知,一個五歲的小孩子,能有什麼印象呢?五歲,時間過去了那麼久,中間還隔了一世,顧琰完全記不起外祖父傅通是什麼樣子的。
她是不知道外祖父的樣子,卻知道外祖父的性格。前一世,她所聽到的評價都不離「勇猛剛武,保疆衛國」這八個字。當然,這是後來九皇子被立太子、西疆傅家被正名後,才有的評價。
當然,這個評價絕不能概括腹痛的全部性格。顧琰從陳通記的存在便可得知,外祖父實是個行事周密謀算精當的人。既如此,傅氏一族為何被定為「通敵賣國,合族當誅」的呢?
龐大的傅氏一族,死於栽贓之下,死於皇令之下。如此簡單直接的原因,底下必有種種不為人知的勾連。到現在,顧琰都不明白這勾連何在,就算前世她和沈度合作,為傅氏一族平反,她仍是不知道傅氏一族當初入局的原因是什麼。
不過,只要外祖父來到京兆,她的疑惑,便可解一二了。這樣想著,她對傅通的到來便甚是期待。
與此同時,沈度帶著虎賁士兵和暗衛,離開了襄州衛一帶,開始進入建康府,並一路往潤州疾馳。


☆、第180章 千里疾馳

建康府東臨大海,北與河南府接壤,西靠江南府,南臨嶺南府,在大定九府之中,排在靠後的位置。
論起軍事位置的重要,它比不上太原府和西江府,論起民眾富饒,它比不上江南府。又因它靠近大海,多有海上賊匪侵擾,建和年間的大詩人謝滄就有「日日散輕舟,不入建康州」之句。
可見,建康府並不是什麼安樂之地,但是建康府屬下的潤州,又不一樣。因為潤州在建康府之西,最靠近江南府,只稍遜於江南府蘇、杭、湖諸州,實乃建康府福地。
是以,崇德帝將潤州劃給順安縣主作為封地的時候,才引來朱有洛等人的各種羨慕嫉妒恨。
當然,此刻對沈度來說,潤州同樣是福地,因在潤州之地,有名醫鍾豈,這或是大定唯一能醫治沈肅的人,是沈肅一線生機所在。
他們這一路千里疾馳,硬是將六天的時間縮短成四天,前面不遠處就是潤州了,沈度便下令原地休整,一個時辰後再發出。
「阿沈,你的左臂如何了?幸好青琮厲害,不然你肯定跟不上我們的速度。」葉染走近沈度,關切地問著。
縱他臉上滿是絡腮鬍子,仍可以見到明顯的疲憊。除了他之外,沈度及虎賁士兵都差不多,每個人臉上都是風霜之氣,就連停下的馬匹,都在「噗呲」喘著粗氣,可說是人疲馬乏。
但是沒有人喊累,所有人都知道時間緊迫,時間能快一天,京兆的情況就好一點。沈度、葉染和沈家暗衛就不用說了,他們為了沈肅不顧一切。
難得的是。跟隨沈度而來的二十名虎賁士兵,同樣跟隨沈度疾馳,速度上沒有落下多少。支撐這種速度的,是他們強硬的體質和意志。
這二十個人,雖然不是沈家安插在虎賁軍中的,卻都是沈度和陳維精挑細選出來的,他們每一個都心性堅韌武功了得。足為此次南下所用的。
這五天的疾馳。已經證明了沈度和陳維眼光的精準,這二十個人,讓沈度十分滿意。。
「沒事。尚能支撐得住。當然,若是有什麼危急,就靠你了!」沈度笑笑說道,撫摸著身旁的馬匹。
這是沈度的坐騎。最通人性的青驄,它蹄白額青。跑起來如流光閃電,沈度卻給它起了沒什麼威風的名字:青琮。
簡單而粗暴,這個名字每每令葉染跳腳,在他的心中。青驄這樣的馬匹,應該配的是「霹靂」「雷電」這樣霸氣側漏的名字。
葉染看著沈度故作輕鬆的樣子,動了動嘴唇。卻沒說什麼。這樣疾馳的速度,就連自己都受不了。何況是帶著傷的阿沈?
正月的時候,葉染在伏擊秦績的時候,被秦績身邊的死士田戰傷過,當然是養好傷,才能跟著沈度南下。
「來一個我殺一個,來兩個我殺一雙!一定會將神醫順利護送回京兆,你放心!」葉染舉起兩指作誓,笑嘻嘻地說道。
沈度看著葉染這副樣子,想著潤州近在眼前,心情不由得輕鬆起來,嘴角便翹了翹。
見沈度不說話,葉染的眼角抽了抽,壓低了聲音說道:「阿沈,這個潤州神醫,真的能救大人嗎?」
「一定能!只要我們將他帶回京兆,他一定能救回父親!」沈度的語氣很堅決,眼神甚是篤信。
他相信這個鐘豈一定能救回父親,不僅是章老先生稱讚此人本事了得,更重要的是,他相信顧琰。
顧琰既說了鍾豈在潤州,說了鍾豈有活人的本事,那麼,沈度便相信鍾豈能讓父親活下來。
「既然如此,我們還是快點去到潤州吧,到了潤州再休息也不遲。」葉染說罷,馬上就站了起來。
他是急性子,說了什麼就想去做,見到虎賁士兵也沒有什麼異議,便躍上了馬背,「吒」的一聲,人馬便動了起來。
沈度一行人趕到潤州順安縣主府附近時,已是暮色四合的時候。他讓葉染安頓虎賁士兵,便一刻都不曾停,連梳洗都顧不上,就這樣上順安縣主府拜訪了。
沈度面容困乏,眼中也佈滿血絲,只有眸中的亮光,仍是光亮得嚇人,當他站在縣主府門前時,讓門房不禁瑟縮了一下。
沈度不說廢話,只是舉起了手中的兵符和銀魚袋,道:「本官是朝中中書舍人,兼虎賁中郎將沈度,有急事見順安縣主和陸郡馬,煩請通報一聲。」
這個門房是長邑郡主從京兆帶來的,一雙細眼看人甚毒,他見著這代表身份地位的信物,只匆匆說了句「請大人稍等」,就馬上去通報了,還是腳步飛快親自去的。
沈度眼中的寒芒和週身的殺氣,令門房驚懼。沈度的名號,他當然聽說過,京兆的年輕權臣、帝師沈肅的養子,不管是哪一個身份,門房都不敢怠慢。
片刻之後,縣主府的側門便打開了,急奔出來相迎的,是郡馬陸居安。他一見到沈度的樣子,便凝住了心神,顧不得還是在門口,便出聲問道:「京兆出了何事?」
他所見的沈度,情況甚是糟糕。左臂懸掛著,顯然受了傷;滿身的塵土味,表明是急趕而來;還有他眼中佈滿血絲,不知多久時間沒合過眼了。
這一切,都表明京兆是出了事,而且是無比緊急的事,緊急到令沈度不管有傷,仍是要趕來潤州。
「陸大哥,父親出事了……」沈度這樣回道,盡量放緩語氣,免得驚著陸居安。
他這話,令陸居安變了神色,也令得跟隨著趕來的長邑郡主心生驚異:帝師,出了什麼事?
順安縣主府的前堂大廳內,此刻正明燭高燃,照耀出沈度和陸居安等人凝重的臉色。
「鍾豈這個大夫是在府中,不過此人頗為怪異,又不曾為百姓治病,你真確定他能救大人?」陸居安開口道,眉頭皺成川字。
他聽了沈度簡要敘述了京兆的情況,得知沈肅受了重傷昏迷不醒。待聽到沈度千里疾馳來潤州的原因後,他的神色便有些怪異。
他沒想到,沈度是為了大夫鍾豈而來。鍾豈有沒有本事,陸居安不能確定的,但他可以確定的是,此人性情怪異,甚至可說得上是神神化化的。種種顧慮之下,他便說了這些話。
「這個人,是前尚藥局章老先生推薦的,無論如何,都要將他帶回京兆,為父親診斷了再說。請問這位鍾大夫,是怎麼個怪異法?」沈度這樣回道。
性情怪異在他看來不算什麼,但凡有本事的人,哪一個不怪異?只要這個人能救父親,就可以了。但他還是要瞭解鍾豈這個人,才能將他順利帶回京兆。
「是這樣的,這位鍾大夫就喜歡搗鼓些不一樣的東西,他弄的那些東西,損耗很多珍貴藥材。而且他看病隨心所欲,這一點,倒和章老先生相似……」長邑郡主斟酌著開口,為沈度詳細描述這位鍾大夫。
長邑郡主對沈肅十分感激,因有他謀劃皇庫一事,她才能除下負累,才能跟隨陸居安離開。能幫得上沈肅的地方,她肯定盡全力。
原來,來到潤州之後,陸筠便吩咐人去尋找一個叫「鍾豈」的大夫,不想真讓她找到這個人,並且將此人接回府中供奉起來,還專門為他辟了一個藥房。
長邑郡主最疼陸筠,何況這個鐘大夫是年近五十的老者,這樣的事情,她便隨她去了。只是這個鐘大夫來到縣主府之後,整天躲在藥房裡,說是在試驗良方。
可是,長邑郡主只見到府中不斷花銀子去買藥材,並沒有見到有什麼濟世良藥出現。若非陸筠堅信此人必定有大用,長邑郡主已勒令鍾豈離開了。
沈度聽了長邑郡主的描述,非但不覺得鍾豈有怪異,反而更覺得此人能救沈肅。試驗良方成癡,還重複損耗很多珍貴的藥材,能做到這兩點的人,不簡單吧?
果然,他見到鍾豈之後,確認了心中的猜測。一個年近五十、渾身邋遢的人,竟然有一雙澄澈如孩兒的眼睛,只是為這一點,沈度都要將他帶回京兆!
可是,鍾豈在聽完沈度的請求後,竟然連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拒絕道:「我要試藥,沒興趣救人!」
他說罷,就轉身離開,想繼續回藥房搗鼓藥材去。但是他邁開的腳步,卻在聽到沈度下一句話後,就頓住了。
「只要先生肯去,京兆的藥房會比潤州的大上一倍,而且先生所需藥材,應有盡有。」沈度輕飄飄地拋出這一句話。
未等鍾豈回答,他又繼續說道,一句一句地拋出來,中間都沒有停頓,聽得陸居安和長邑郡主一愣一愣。
「大盛所出產的藥材,可以送至先生藥房。」
「大定十六衛的大病情,可以第一時間告訴先生。」
「尚藥局歷年的醫薄,先生都可以看到。」
「先生需要的煉藥器材,將作監可以為先生打鑄。」
「……」
「……」
鍾豈停住了腳步,倏地轉過身,急奔到沈度身邊,抓住沈度的右臂,只差沒靠在他身上,大叫道:「啊啊啊,別說了!我答應你,我馬上就去京兆!」
沈度看著掛在手上的鍾豈,微微揚了揚嘴角。

☆、第181章 伏殺

人無癖不可以交,以其無深情也。這句話,沈度是很認同的,但他看到鍾豈身邊堆著的無數藥包時,仍是忍不住嘴角抽了抽。
「這些都是我要帶上京兆的藥材,都不可少!」鍾豈一手攬著一個藥包,生怕沈度會搶走他的寶貝一樣。
「……」見他這副樣子,沈度一時無言以對。他想不明白,短短一夜之間,鍾豈是怎樣收拾出這麼多藥包的。
他當然不會搶走這些東西,但也不可能帶著這麼多藥包上路,就算二十騎虎賁士兵駝得下這些東西,也會拖慢行進的速度。他們返回京兆,同樣需分秒必爭。
「這些藥包,我會讓人專門護送上京兆,先生宜輕裝簡行。不然,這一路上急進,士兵們又粗野,不知會損耗多少。」沈度這樣說道。
他知道鍾豈在意的是什麼,只要針對藥,鍾豈是什麼都會答應的。
「哦……那好吧。那我就帶這幾包藥材吧,其他的,一定要齊齊整整送到京兆。」鍾豈蔫蔫地說道,還抬頭哀怨地看了沈度一眼。
眼前的年輕人似乎拿捏住他的七寸,說出來的話語總令他無法拒絕。
沈度身邊的葉染見到鍾豈這個眼神,感到一陣惡寒,一個老男人,還哀怨,太怪異了!他側過身與沈度對視:這個人沒問題吧?真的能救大人?
沈度點了點頭,以回應葉染的疑問,然後叮囑道:「阿染,這一路上,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首要保護的。就是鍾先生,千萬要記得!」
葉染重重點了點頭,鍾大夫身繫大人的安危,就算沈度不提醒,葉染都知道的。
「走吧!立刻起程回京兆!」見一切已經準備妥當,沈度這樣說道,策著青琮動了起來。
他一早就與陸居安、長邑郡主辭別了。他們兩個人也知道時間緊急。並沒有挽留沈度,寒暄的說話也不曾多說,只說道有用得上的地方。必全力以赴。
就這樣,沈度和葉染一行人只在潤州停留了一晚,第二天一早就離開了,朝京兆疾馳而回。
虎賁士兵和暗衛們休整了一晚。正是精神抖擻的時候,但因為考慮到鍾豈的情況。他們的速度比來時慢了很多。
到第二日傍晚的時候,他們才來到別山——這是建康府和河南府交界的地方。只要越過別山,再行進兩個時辰,就是信陽衛駐紮地所在。這是沈度一行人計劃宿夜的地方。
他們走的是軍道,一路上驛站自是不少,但因別山臨近信陽衛。又加上別山都是密林也野草,前後便不設驛站。
按照沈度的預想。他們應該是酉時進入信陽衛,但因為鍾豈的緣故,仍是拖延了兩三個時辰。
儘管虎賁士兵的速度已經放慢了,但是對普通人而言,尤其是對年近五十歲的鍾豈而言,這樣的騎行速度,還是太快了!快得讓鍾豈兩腿都在發抖。
鍾豈也是怪人,雖然他速度比虎賁士兵慢很多,卻咬牙硬撐著,並沒有要求中途休息。他本想堅持到信陽衛的,但來到別山時,他終於要求挺停下來,因為他大腿兩側都磨傷了,只要快速動起來,就會火辣辣地痛。
這樣的情況下,他必須立刻採藥敷傷,不然接下來幾天,他都不用再騎馬了。
「先生,辛苦您了……」沈度這樣說道,心中對鍾豈又愧又敬佩。
鍾豈大腿兩側的褲子都磨損了,走路也不甚利索,卻硬撐著到別山才停下來。這都是為了趕路。為了縮短回京兆的時間,就算身有不適,也不能停止疾馳。
沈度垂下了眼瞼,他沒什麼能說的,只能趕,還是趕!
「沒事,老柴之肉,受不了這顛簸,敷藥就好了。」鍾豈不在意地說道,將搗碎的藥材敷在大腿兩側,頓時覺得輕鬆不少。
沈度正想回話,忽而神色一凝,此時,鍾豈身側的葉染猛地拔出了劍,且沉喝一聲道:「阿沈!」
沈度來不及多想,立刻嘬著唇,發出了兩聲短促的叫聲,這是虎賁士兵的警戒之聲,提示著危險將臨,讓所有人都作好準備——當然包括沈家的暗衛。
只見二十名虎賁軍即刻抽出了腰間的長刀,所有人都神色戒備地望著正前方的密林,他們都察覺到了空氣中的顫動就在那裡。
緊接著,空氣就好像被撕裂一樣,一支利箭破空而來,極細碎的蜂鳴聲,像「轟轟」雷電一樣響在沈度頭頂。
弓箭!伏擊的人,果然最先用的是弓箭!
在這第一支箭出現的一剎那,虎賁士兵就放下了手中的長刀,利落翻身下馬,然後在馬肚底下一摸一拆,一副弓弩就出現在他們手中。
跪下、瞄準、扣弩,這幾個動作一氣呵成,如行雲流水。一眨眼,虎賁士兵們已經「嗖嗖」地射出了幾箭。
弓箭,這二十個虎賁士兵也有,而且是弩坊署最新研製出來的,還沒有上呈衛尉寺武庫的角弓弩!
角弓弩介乎手弩和長弩之間,是一種輕型的弓弩,是弩坊署打算用裝備騎兵的,沈度硬是用「虎賁中郎將」的身份,從弩坊署那裡借來了二十把,以備不時之需。
這些早已裝在馬肚下的弓弩,還有先前虎賁士兵方面速度,都是沈度謹慎為之,如今,果然用得上!
正如他和顧琰說的一樣,他相信,肯定會有人在半路攔截,定有人想父親死去。既然不是在來時阻擋,就一定是在回路伏擊。對此,他已經有所預見,並作了充足的準備。
這些膽敢攔截去路的人,就讓他們最先體會角弓弩的威力,讓他們像葉染說的那樣,來一個殺一個,來兩個殺一雙!
前方密林射出的弓箭不斷,虎賁士兵的角弓弩也沒有停過,雙方的弓箭在半路交碰撞,紛紛跌了下來,下箭雨似的。
在這樣的情況下,沈度給葉染打了個眼色,便提著劍,急速又小心地往前方的密林移動。他要去看一看,前方密林有多少人,情況到底如何,還有擊滅這些人!
跟在沈度身邊移動的,是沈家的暗衛們。這一次南下的暗衛不多,也是二十人。他們一部分去護衛鍾豈,一部分形影不離地跟著沈度。
沈度才移動幾步,就有「嗖嗖」幾聲想起,弓箭夾著凌冽的殺氣往他身上而來,這殺氣和力度都比那些箭雨弓箭厲害很多,顯然是有人特意盯著沈度。
沈度揮劍擋住了這些弓箭,臉色更沉了,腳步移動得更快,幾乎是花葉不沾地躍過去,這種詭異的身法令飛射過來的弓箭都落了空。
在密林的另一側,劉戟蒙著面,一雙鷹眼緊緊擢住沈度的身形,猛地又放出一箭。這一次准了些,箭簇劃破沈度的衣衫,仍是不能傷他分毫!
從這幾箭看來,劉戟就知道,那個年輕的虎賁中郎將很可怕,他還受了傷,弓箭都不能傷著他。這樣的人,須得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對待。
作為成國公秦邑最倚重的死士,劉戟是這一次別山伏殺的主導者,他帶著十個死士,並府中二十多個侍衛,還聯合了其餘兩家國公府的侍衛,共計六十多人,在別山這裡攔截沈度一行人,誓要將沈度還有那個大夫滅在這裡!
劉戟想過在南下的時候就將沈度一行人阻止,但是沈度他們的速度太快了,而且他擔心沈家還留有後著,為保萬無一失,他們便埋伏在別山這裡。
儘管已想到這次伏殺不會容易,劉戟還是沒有想到,會這麼不容易!因為虎賁士兵也有弓箭,而且他們的是弩箭,比他這一方的弓箭來說,要優勝很多。
是以他帶的弓箭手比虎賁士兵多,雙方卻成犄角之勢,誰也沒能壓下誰。如此,便只能靠近身搏殺取勝了。
劉戟給田戰打了個手勢,示意他帶著五個死士去擊殺葉染,他則帶著另外的人,提著大刀,幾下飛躍便近至沈度跟前。
一場廝殺,就在劉戟和沈度之間展開。其實說他們之間也不恰當,因為沈度受了傷,更準確地說,這是一場成國公府死士和沈家暗衛之間的廝殺。
為了各自的使命,雙方沉默而堅定地搏殺著。不斷有人中刀劍,不斷有鮮血流出來,在別山的密林中,漸漸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密林中間有「呼呼」的痛呼聲,這是有人忍不住才發出來的。因為交戰雙方身份的特殊,更多的時候,林中只有刀劍交錯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密林中的箭雨停了下來,雙方的搏殺也緩了下來。這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彎月微弱的光芒照不出密林中的情況。
只有倒地的屍體,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事。
便是在這樣黑暗的夜色中,有「沙沙」的腳步聲響起,聽著像是有很多人正在朝交戰中心靠近。

☆、第182章 突降


「沙沙」的腳步聲在不斷靠近,令得別山上還在交戰的雙方都猛然一愣。這樣的腳步聲,聽起來明顯人數不少。這個時候,來者何?來者誰?
此刻沈度提著劍,劍尖還滴著血,身側站著幾個暗衛,他們當中已有人受傷流血,仍守衛在沈度身側,一主數僕都異常平冷靜,面對著未知所特有的冷靜。
不遠處,是蒙著臉的劉戟,他帶著的秦家死士同樣情況不妙,犄角之勢就是如此。在長時間的搏殺下來,他們雙方誰都無法壓住彼此,不斷有人受傷、不斷削弱勢力,如此循環。
在聽到「沙沙」的腳步聲後,劉戟掩蓋在黑布下的面容驚變,執刀而立的身形也晃了晃。幾乎在瞬間,他就發出了一聲急促的號令,同時身形驟起,飛一般地往左側的密林遁去。
他躍起來的時候,身邊的五個死士都動了起來,所做的動作都是往左側的密林遁走。不過是片刻間,在沈度等人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就消失在他們跟前。
與此同時,本來和葉染廝殺的田戰,也猛地收了攻勢,直接就在半空中轉了身形,往另一側的密林隱去。不消說,他身邊的死士也是同樣的動作。
在「沙沙」腳步聲還沒來到沈度跟前時,劉戟和田戰等死士已經逃走,這個瞬間出現的情況,讓葉染瞪大了眼。來者是敵是友,連葉染都不能確定,這些人。怎麼一下子就逃走了?
葉染無法知道劉戟等人心中的驚懼,也無法理解作為死士那種敏銳的直覺,所以無法理解此刻別山的局面。
在劉戟和田戰等死士心中,這一次聯合三家國公府的力量,就是為了攔截沈度,就是為了不讓沈肅得治。這樣的伏殺,是暗中進行的。不管怎麼說都非正道!
作為一個死士。他當然不是要循正道,但此刻,在雙方勢均力敵的情況下。來人是哪一方的勢力,或能起決定性作用,只要來者不是三大國公府的人,他們這一次伏殺就必然失敗。
在這個時候。會出現在別山密林中的人,怎麼可能是三大國公府這一方的?他們帶來的力量。已經全部埋伏在這裡了!在沈度和葉染還不知來者是敵是友的時候,劉戟等人已經知道來者非友。
是以,他們才會下了即刻撤離的指令,才會不顧一切地離開這裡。而且要在「沙沙」聲響來到之前!
劉戟和田戰遁走之後,剩餘的蒙面黑衣人是站在沈度那邊的,一時間奔的奔。逃的逃,尚有一息之氣的人都掙扎起來。想要離開此地。
見到這樣的情況,虎賁士兵和沈家暗衛們也反應過來了,他們快速動了起來,提著刀和劍去追截那些蒙面黑衣人,他們要將黑衣人截下來,以便後續追查。
因為這一陣「沙沙」的腳步聲,密林中的局面頓時扭轉,對這種神轉變,沈度並沒有覺得歡喜,事實上,他的心高高地提了起來。
他和劉戟的判斷不盡相同,但也類似。在這個時候,會出現在別山密林的,會是誰呢?他除了在角弓弩上留有後手之外,在別山這裡並無別的安排,他很難相信來者是友非敵!
果然,當「沙沙」的腳步聲停止,來人出現在沈度面前時,他的眼神縮了縮,劍也提了起來。
在暗淡的月色當中,隱約可見那一個個提著長刀的身形,在刀身的反光下,依稀看到他們都蒙著臉!蒙著臉的白衣人!
這些白衣人,大約有二十多個,就這樣的提著刀,靜立在密林中,似乎在判斷著林中的情況。
隨即,有幾個人動了起來,往虎賁士兵和蒙面黑衣人的交戰中躍過去,隨著「琤琤」「鐺鐺」的聲音響起,白衣人擋住了虎賁士兵的長刀!
白衣人擋住虎賁士兵的長刀,朝驚呆不已的黑衣人踢了一腳,然後吼道:「快逃!」
聽到這兩個字,黑衣人顧不得弄清這是什麼情況,只得屁滾尿流地爬起來,像劉戟等人一樣往密林逃去。
見到蒙面黑衣人逃走,白衣人便無心與虎賁士兵交戰,飛躍著回到了那一大群白衣人的地方。
虎賁士兵以為白衣人是敵人,正想揮著長刀砍過去,卻看到怪異的一幕,這舉著的長刀就怎麼都砍不下去了。
只見在另一側,幾個白衣人護著虎賁士兵,正與幾個蒙面黑衣人在打鬥。白衣人化解了黑衣人的殺著,將本已踏進鬼門關的虎賁士兵硬生生拉了回來!
這樣一來,不管是虎賁士兵還是蒙面黑衣人,都被白衣人的舉動弄糊塗了。這邊救下黑衣人,讓他們逃走;那邊又護著虎賁士兵,使黑衣人殺著落空!
這些白衣人到底在幹什麼,他們究竟是站在哪一邊的?!所有人都有這樣的疑問,一時都停了下來。
但是白衣人沒有停,他們護著虎賁士兵的時候,卻對著蒙面黑衣人說道:「快走!」——這竟是示意蒙面黑衣人離開這裡。
一聲「快逃」,一聲「快走」,白衣人這樣的舉動,似乎只是想讓蒙面黑衣人離開、平息密林中的伏殺而已。也就是說,白衣人沒有站在任何一邊!
他們只是用強大的實力,阻止這一場伏殺,僅此而已。沈度和黑衣人雙方在先前的廝殺中,已經筋疲力盡。他們都沒有足夠的力量來對付白衣人,便只能按照白衣人的規則行事。
在劉戟和田戰等死士離開之後,蒙面黑衣人面對著白衣人怪異的規則,同樣選擇了遁入密林之中。
沈度凝神打量著白衣人,緩緩放下了劍,舉起了右手,這是示意虎賁士兵和暗衛們不要動。
在這「快逃」「快走」兩聲呼喊中,沈度已看透了白衣人的舉動。從這些白衣人身上,沈度沒有感到半絲殺意,就算他們蒙著臉,沈度都怪異地覺得這些人有點點善意。
這些白衣人的矛盾的舉動,已經充分說明了一切。他們,是來阻止這一場密林伏殺的,也就是,他們是來讓自己這一行人順利回到京兆的!


☆、第183章 殘

在沈度的指示下,虎賁士兵和沈家暗衛們都停了下來,他們握刀執劍,靜立在沈度周圍,沒有再攻擊或防備。
他們都是有武功的人,雖不能在暗夜裡視若白晝,但在暗淡的月光中,仍能看得見兩撥蒙面人的動作。
他們看見了蒙面白衣人持劍而立,也看見了蒙面黑衣人快速遁走。在最後一個黑衣人逃走之後,白衣人也動了起來。不再像來時一樣整齊地「沙沙」作響,而是一個個如白鶴入林一樣,渺無痕跡。
從頭到尾,沈度只是看著,除了那個示意靜止的姿勢,再無別的動作和言辭。直到葉染來到他身邊,疑惑地推了他一把,他才像被注入生氣一樣,臉色才有點點變化。
「阿沈,攻擊我的人,是田戰!」葉染這樣問道,忍不住皺了皺眉。給痛的,他的左腿,被劃了一道口子,雖然不深,卻也見血了。
他上一次在京兆巷子的時候,就與田戰交過手,還傷在他的劍下。這一次,田戰雖然用的是長刀,但出招的角度、收刀的姿勢,都給他一種熟悉的感覺,更重要的是,雖然田戰蒙著臉,但那雙平靜的眸子,令葉染似曾相識。
交戰沒有多久,葉染就知道蒙面黑衣人是田戰了。他正擔心著田戰會不會使出那巷子一劍,就聽到了「沙沙」的腳步聲,接下來的事情就令他目瞪口呆了。神轉折,他這個凡人無法理解。
他都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只是片刻之間。別山這裡除了到底的屍體和四散的弓箭,就只有他們一行人了,就像剛剛來到別山時一樣。
沈度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想父親一直昏迷下去的,三大國公府必定位列其中,這些蒙面黑衣人是成國公府派來的,並沒有讓沈度感到驚訝。
在南風堂時間之後。成國公府就一直很低調。很明顯就是在養精蓄銳,除了在上元節那一次不痛不癢的監視,成國公府並沒有多少動作。然後。就有了這一次別山伏殺。
沈度能預見回來會不太平,也作了充足的準備,但是仍沒有想到,會有這麼多蒙面黑衣人。而且他們還帶來這麼多弓箭!圍攻自己和阿染的人,武功之高招式之詭異。同樣令沈度沒想到。
如果沒有「沙沙」的腳步聲,如果沒有蒙面白衣人出現,沈度都不知道與蒙面黑衣人之間,孰輸孰贏。
「阿沈。那些白衣人是誰?」葉染又問道,然後蹲下身子,然後「嘶啦」一聲將衣衫下擺撕成布條。用來包紮大腿上的刀傷。
「不知道,但幸虧有他們。」沈度這樣回道。目光落在倒地的虎賁士兵身上,神色更加冷峻。
他不知道白衣人是誰,但因白衣人的出現,別山這裡平靜了,白衣人讓黑衣人離開,自是為了黑衣人。但同樣地,隨著黑衣人的離開,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人——鍾豈,並沒有受傷!
說到底,對於沈度一行人來說,白衣人的出現利大於弊。蒙面,是為不欲為人所知,是為掩藏身份,那麼這些白衣人究竟是誰呢?
如果是他認識的,必不會蒙面藏首,那麼最大的可能就是,這些白衣人蒙面,主要是為了不讓黑衣人認出來。
是誰呢?在這樣的紛亂環境下,沈度想不出。
鍾豈手上拿著搗碎的藥材,張著腿,一步一步挪近葉染,將手中的藥材遞了過去,並說道;「拿著,敷上,明日就好了。」
在凌亂的鬍子掩蓋之下,他邋遢的面容是鐵青的。很明顯,這個性情怪異的鍾大夫,此刻心情並不美妙。
「沈大人,這是怎麼回事?」鍾豈的話語,是從牙縫中擠出來的。他那雙清澈的眼睛,也含著幽火。
這幽火,夾雜著憤怒和懼意,就像火焰中心的光一樣,並不如何熾熱,卻能最大限度地灼傷人。
沈度眨了眨眼,然後說道:「沒什麼,只是有人不想我們返回京兆,不想先生治好人而已。」
這是實話,但此境此地說出來,聽在鍾豈的耳中,就有了別一番意味。到現在,鍾豈都深刻記得剛才的情景,那些蒙面黑衣人的劍尖快逼到他身邊,如果不是葉染拚死相互,他肯定受了重傷。
平心而論,鍾豈跟著沈度去京兆,表面上當然是為了沈度開出的種種利誘,但在他的內心深處,同樣有濟世救人的心懷。
若不是沈肅真等著他去醫治,任憑任何許多再誘惑的條件,他也不會這麼急急地跟著出發,也不會硬撐著到別山才停下。
天真純澈之人,內心都有一種堅守。不管為了什麼原因,鍾豈都不能原諒這為了阻擋救人而設下的伏殺。阻止他去京兆,就是為了讓一個病人死去,這樣的行徑,讓鍾豈感到無比憤怒!
「呵呵,是嗎?那我非要去到京兆不可,還非要治好人不可!」鍾豈「呵呵」笑著,卻現出和笑容不符的冷意來。
他原本想著,若是他沒本事治療沈肅,那也就算了,但如今卻不一樣了,有條件要上,沒條件製造條件也要上,他一定要想出醫治沈肅的辦法。
不然,大定九府的藥材,還有十六衛的病情,還有大盛的藥材,他寧可不要了!——鍾豈的表現,充分說明了兔子急了也會咬人的!
「如此,便多謝先生了!」沈度彎下身子,恭敬地說著。伏殺已過去,但是他們要做的事情還沒完,他們還要收拾別山的殘局,還要以最快的速度趕回京兆。
這一場伏殺,雖則沒令沈度和鍾豈受傷,但也令虎賁士兵受到重創。二十個虎賁士兵,死了五個,重傷五個,剩餘的士兵都受了不同程度的傷。
就連沈家暗衛,都有好幾人受了重傷。
當然,蒙面黑衣人死的更多,屍體壓著錯亂的弓箭,散發著陣陣血腥味。
這一場別山伏殺,儘管有這樣的傷亡,卻不能阻擋沈度等人返回京兆,甚至,還為沈度帶來了一些意想不到的益處。
比如,被逼急了的大夫鍾豈,比如,經過浴血奮戰存活下來的虎賁士兵,這十五個虎賁士兵,經此一役,成為了沈度最忠實的追隨者。

☆、第184章 我所做的!


四日之後,沈度等人回到了京兆。他們這一行人,死的死,傷的傷,情況不忍睹。若非一路上有十幾個信陽衛士兵護送,他們還不能這麼快就趕回京兆。
那一晚別山伏殺之後,沈度等人當夜是宿在信陽衛的,別山上的殘局,也是信陽衛士兵幫忙收拾的。那些黑衣人的身體、滿地錯亂的弓箭,都被小心歸整起來。
這些黑衣人的屍體,沈度沒有興趣帶回京兆,他打算帶回京兆的,是這些屍體的耳朵,還有數目眾多的弓箭。
這一場伏殺,死傷了虎賁士兵,自然不能就這麼過去了,回到京兆之後,還有後賬要清算!
這是沈度的打算,不僅是為了沈家,還為了虎賁士兵和沈家暗衛,他要為他們討回公道。對這一點,目睹了別山殘局的人,都是十分贊成的。
尤其是信陽衛都尉章沖,不斷地說道:「歹人太可恨,竟然伏殺虎賁士兵和中郎將,實在可恨,可恨!」
他曾在虎賁將軍魏柏年的麾下當過小兵,這樣算來,章沖和沈度一行人也能算得上關係,同仇敵愾為是。
章沖其人耿直,知道沈度等人在別山遇襲後,便提出讓信陽衛士兵送他們回京兆,順便給京兆的魏柏年送些信陽特產。
如此熱切盛情,沈度自然不會推卻,便謝過了章沖,又著急著往京兆趕。先前,沈度對章沖這個人沒有多少印象,因十六衛之中。從六品上的都尉太多了,而且章沖才能平平,沒有引起沈度太多關注。
但經此一事,沈度對章沖的評價就高了很多。性情耿直敦厚的人,總讓人心生好感且高看幾分。
承著章沖否好意,在信陽衛士兵的護送下,他們這一路上都沒再遇到什麼事。順利地經過河南府、太原府。然後回到了京兆。
巧合的是,他們回到沈家的時候,和到達潤州時一樣。正是暮色四合的時候。和在潤州時的緊張焦灼不同,沈度的心情是輕鬆舒緩的。
帶回了大夫鍾豈,他此次南下之目的便達到了。他所能做的事,已盡力完成。剩下的,便是鍾豈和顧琰之功。
暮色中靜寂的沈家。因為沈度等人的歸來,開始變得熱鬧和有生氣。天際正在冉冉升起的明月,似乎也在為沈家的生機感到高興,漸漸為大地鋪上光輝。
沈度離開京兆的時候。連彎月都沒有,如今已經已經十五了。沈肅是三月初一郊祭之時受傷,也就是說。距離章老先生說的那個半月之期,就到了。
幸好。幸好他在期限到來之前,將鍾豈帶回來了,幸好!
沈度這樣想著,輕鬆的心情便有些黯然。艱難的一步,已經做完了,還有更艱難的另一步,鍾豈和阿璧能成功嗎?
「一定能!」沈度甩了甩頭,心中暗道。他對顧琰極為信任,只要是她做的事,他堅信必定會成功,這一次當然也會這樣!
他信她,信她一定能救回沈肅!
他匆匆回南園換掉了髒爛的衣服,簡單清洗了一下,便飛速趕到了東園。就算下人們稟告老太爺尚好,不親眼看著,他怎麼都不能放心。
沈肅仍然昏迷著,情況比沈度離開京兆時,要差很多。本來是花白的頭髮,已經全白了,面容也更加瘦削,臉上皺著更加明顯。昔日強健的體魄,如今已經瘦成皮包骨,這令沈度濕了眼睛。
下人們說老太爺尚可,是因為在章老先生的金針壓制下,內力反噬要比預期的緩一些。原本章老先生推算沈肅可活半個月,現在倒是樂觀了些,二十日不成問題。
但對沈度來說,十五日和二十日都是一樣的,那就是沈肅的情況越來越危急了。他恨不得,立刻就讓鍾豈和顧琰動手,將沈肅的內力反噬止住。
沈度來到東園之後,鍾豈很快也到來了,他同樣只是換了衣服,簡單梳洗一番,就被如年不斷催促著來這裡了。
一來到沈肅床前,鍾豈便開始為沈肅把脈了。他診脈的時候,一改平時怪異的表現,變得無比認真正經,眼神也像洗過一樣清澈,而且異常專注。
彷彿沈肅乾枯的手,是他最珍視的寶物。
見到這樣的鍾豈,房間內所有人都屏氣凝神,怕喘大一點氣息,都會干擾到鍾豈的診斷。
良久,鍾豈才放下沈肅的手,神色凝重地說道:「「大人的情況不太好,經脈已經受損,心疾加重。將內力通過銀針引出,不是容易的事情,我還要好好想想怎麼辦才是。」
在返回京兆的路上,鍾豈已經聽沈度詳細說了沈肅的傷勢,心中對沈肅的病情也有了初步的判斷。但是,真正見到昏迷的沈肅之後,他才有更加明晰的判斷。
沈肅的情況,比他所想像的還要嚴重一些。用銀針將內力引出來這個辦法,他都沒有太大的把握。
「如此,便辛苦先生了。待先生消息過後,我們再討論醫治的細節。」沈度這樣的說道,語氣甚是平靜。
最壞的打算,他都曾有過了,如今鍾豈說的這些艱難,真的不算什麼。只要還有一絲希望,便是好的。
沈度是練武之人,經過這十餘日的奔波,精氣神都損耗極大,整個人都疲憊不堪,,想必鍾豈更是如此。
磨刀不誤砍柴工,待鍾豈休息好了再想辦法,也不遲。況且,他還要等顧琰來,一起參詳著具體的醫治辦法,或能有什麼啟發也說不準。
鍾豈點點了頭,的確,他的精神不是最佳的時候,腦中也甚是遲鈍,更多細微的地方,是診斷不出來了。
連日不斷的趕路,還有大腿上的擦傷。令得他無比疲憊。這或許是他一生中感覺最累的時刻,他恨不得立刻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覺,便說明日再來看大人,便跟著如年離開了。
鍾豈走後沒多久,陸清和杜預就來了。他們剛下朝回來,聽聞了沈度已經回到京兆,就連晚膳都沒用。就奔來了沈家。
沈度離開的這十餘日。陸清和杜預兩個人,幾乎天天都來沈家看顧沈肅。他們都是權重位高之人,一個實際主理著中書省。一個是一部尚書,職責事務都極為重要,仍是做到了對沈度的承諾。
短短十餘天,他們就已經休沐了好幾次。是往常半年休沐的次數。幸好崇德帝也知道他們來了沈家,直接金口一開。讓他們好好看顧沈肅便是,橫豎朝中無中書省和刑部的大事。
而且,崇德帝還給沈肅送來了很多藥材和上次,這也令陸清和杜預心頭那一絲不能說的怨懟少了些。
「皇上沒有來看過大人。但尚藥局的鄭杏林倒是隔兩日便來一次,我們已經交代了章老先生,鄭杏林並不知道治療方法的事情。」陸清這樣說道。簡單說了沈家的情況。
一旁的杜預則是心急地問道:「怎麼樣,那個從潤州帶回來的大夫怎麼說?可有把握?」
他看著沈肅一日日消瘦危急。卻沒有任何辦法,只能將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位潤走大夫身上。
「鍾先生說父親的情況不太好,他已經去休息,一切待明日再說。我對他有信心!」沈度這樣說,勸慰著兩人。
陸清和杜預對沈肅的擔心關切,並不會比沈度少,沈度不忍心讓他們失望。
聽了沈度這麼說,陸清和杜預才稍稍放心,便問起了沈度南下的情況。他們進門的時候,正好見到了帶著傷準備回醉紅樓的葉染,知道了別山伏殺一事。
「那些人中,有成國公府的死士……」沈度壓低了聲音,將別山上的情況仔細道來。
他的語氣十分平緩,對中間的搏殺也沒作過多的描述,仍是令陸清和杜預想像得到當時的危急凶險,讓他們出了一身冷汗。
「那些白衣人是誰?幸好有他們,若不是有他們,你們的情況會更凶險!」陸清這樣說道,忍不住順了順胸口,以緩過氣來。
杜預的表現,也和陸清差不多,都是一副被驚嚇要努力平靜的樣子。
若是沈度出事了,不僅大人救不回來,就連那一家唯一的血脈都會沒了!——想到這點,陸清和杜預一陣後怕。
甚至,他們都有些後悔讓沈度去潤州。所幸,所幸還有白衣人出現,真是饒天之幸!
「他們蒙著臉,我不知道他們是誰,但我想他們應該和黑衣人是認識的。」沈度回道,將當時在別山上的猜想說了出來。
對這樣行事怪異的一撥人,陸清和杜預也猜不出究竟是誰,便只好喟歎一聲,說道:「行善而不欲為人知,京兆會有誰呢?」
沈度微瞇著眼,想起那些白衣人,一時無語。是啊,幫他的人,會是誰呢?
與此同時,安國公府的水榭內,有一個白衣人正半弓著身子,向長隱公子稟告道:「公子,沈大人已平安回到沈家了。別山伏殺之後,我們一路暗隨,沒有發現別的危險。屬下已讓大家去休息了。」
白衣人說罷,低垂著眼瞼,等待著長隱公子的吩咐。作為直屬長隱公子的死士,白衣人忠實地執行著長隱公子的所有指令。
他們不知道公子為何要護著沈大人,甚至不惜與國公府派出的侍衛作對,這是典型的自己人打自己人。白衣人心中存疑,但因對長隱公子的絕對忠心,他們只是執行這個指令。
這白衣人知道,別山上的蒙面黑衣人中,有國公爺派出去的侍衛,國公爺想必是要阻擋沈度回京的,但是公子,卻是和國公爺相反。這種奇怪的狀況,讓白衣死士在匯報的時候,都帶著一點茫然。
公子的指令是順利完成了,但是府中這麼多死士離開京兆,國公爺不可能不知道。若是國公爺要細究,那應該怎麼說?
「做得很好,辛苦你們了。你也放心去休息吧,祖父那裡,我自由應對。」長隱公子這樣說道,嘴邊銜著一抹笑。
他斜靠在水榭欄杆上,一身雪白的寬袖長袍,襯得他的容貌更加出凡。他沒有看向說話的白衣人,眉目像遠處春山一樣,隱約可接得下所有山河。
白衣死士沒讀過書,卻總是聽人描述公子像「謫仙」,他不知道謫仙到底是什麼,大概……就是這樣一副不似在人間的姿態吧。
抬頭看著這樣的長隱公子,白衣死士微微出神,他的心思完全不在別山伏殺上了,也沒有再想著國公爺會怎樣。
直到長隱公子擺擺手讓他離開,他才如夢方醒,忍不住紅了臉,飛快地離開水榭這裡。
白衣死士才離開,水榭之外就響起了一陣響亮的腳步聲,像是有人帶著重重怒氣,用力踩踏在地上一樣,驚得水裡的魚兒都一甩尾巴,泛起一朵水花然後沉入水中。
「顯兒。你說,府中的死士是不是南下了?別山上那些白衣人,是不是府中的死士?」安國公韋傳琳怒氣沖沖地問道。
他的鬍子在不斷抖動,整個人也巍巍顫顫的,就像要摔倒一樣在僕人的攙扶下,好不容易才在水榭的竹椅坐下來。他這副樣子,一半是因為震怒,一半是做給長隱公子看的。
他已年邁,幾個兒子都是好吃懶做的紈褲公子,只有長隱公子這個嫡長孫是能幹聰慧的,他對長隱公子寄予厚望,望其能帶著安國公府更進一步。
長隱公子及冠之後,韋傳琳就將家中暗中的勢力,包括府中死士和宮中的暗線等等,都移交給長隱公子了,就是體現了他對長隱公子的信任和期望。
可是,他沒有想到,長隱公子會如此辜負他!竟然在這麼重大的事情上,與他唱反調,竟然用府中的死士來對付府中的侍衛,這令韋傳琳有說不出的痛心!
三府聯合的死士侍衛,就是因為蒙面白衣人的出現,才會功虧。想到長隱公子動用了府中二十多名死士,這些死士還離開了京兆,韋傳琳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別山上出現的蒙面白衣人,必是自己府中的死士!
他不但要承受攔截沈度失敗的後果,還要想方設法地遮掩白衣人的身份,免得其餘兩家國公府知道端倪。一旦蒙面白衣人就是安國公府死士的消息洩露出去,府中必定要面臨另外兩府的攻擊!
成國公秦邑的本事,韋傳琳太清楚了。就連那樣一家,都滅於成國公府,韋傳琳擔心安國公府也會重複那樣的命運。
而他所有的為難,都是因為他最倚重的孫子下了一個指令。像保護其一樣保護著沈度?開什麼玩笑!沈度只是沈肅的樣子而已,安國公府的死士,是這麼用的嗎?
想著這種種,韋傳琳的眼神無比震怒和失望。
「祖父,請震怒。我讓死士去護著沈度,只是不想府中再像十一年前那樣做錯事而已。沈肅為國為民,你們為何一定要他死呢?」長隱公子坐正了身子,這樣問道。
他望著韋傳琳,眼中是韋傳琳從來沒有見過的痛苦和悲意。這樣的苦痛,在長隱公子這樣的謫仙人身上,讓韋傳琳如見阿難在地獄看望提婆達多的恍惚感。
「祖父,當年孫兒什麼都沒法做。但現在,護著沈肅及他的樣子,就是現在我所能做的!」長隱公子閉上了眼,這樣說道。
韋傳琳仍怔怔於長隱臉上的苦痛,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第185章 三公
韋傳琳看著悲傷的長隱公子,久久不能言語。待他領悟長隱公子的意思時,臉色猛地變了。
「顯兒,你……你知道當年的事?」韋傳琳艱澀地問道。顯兒說他當年無法做任何事,就是說當年的事情,他是知道的。那麼隱秘的事,這大定天下間除了他們三大國公府,就只有尚書令方集馨一個人知道而已。
就連帝師沈肅是否清楚內幕,三大國公都不能確定。為什麼顯兒會知道?
長隱公子仍閉著眼,只是輕輕地點了點頭。
他怎麼會不知道?這些年來,他掌管著安國公府所有的暗線,就連成國公府、鎮國公府的情況他都有關注。
在這樣的情況下,一個個片段細節組合起來,就算不能完全還原當年的事,都猜到了七七八八。
見到長隱公子點頭,韋傳琳的面色頓時頹然。他怎麼忘了,這個嫡長孫一向聰慧,而且與那家的人交情最深。若是有心查探,以其手頭上的資源,定會知道當年的事。
「你護著那個沈度,是不是……是不是和那家人有關係?」韋傳琳哆嗦著問道。
長隱公子慢慢睜開了眼,眼中的沉痛已經換成了嘲諷,譏誚地說道:「沈家和那家有什麼關係?當年你們不是將那家的每一具屍體都仔細核對過了嗎?孫兒聽說那家的地底都被你們掘起三尺,那家還有血脈活下來?」
一向如謫仙般脫俗游離的長隱公子,此刻卻帶著濃濃的嘲諷,若是有人在一旁看見,定會感歎這個仙人染上了紅塵世味。這才真正似個人。
但看著長隱公子的韋傳琳,卻沒有這樣感歎的心思。他張了張嘴巴,卻又合上,不知能說什麼。
是了,當年他們檢查得那麼細緻,每具屍體都能對得上,不可能會有遺漏。那家不可能還有血脈。不然。別說是他們,就算紫宸殿中的主子都坐不住了。
「那……你為何要救沈度?你可知,這是在與另外兩家國公府作對!」韋傳琳強將心神從當年事上拉回。問了最先的疑問。
「孫兒非是救沈度,而是為了帝師沈肅!」長隱公子這樣說道,將雙手平放在膝蓋上。——每當他的話還沒有說完之時,就會不自覺地有這個動作。
這個細節。韋傳琳是知道的,是以他等待著長隱公子繼續說話。
「祖父。當年帝師已經離開,並不知道後來的事情。秦邑為何要對付帝師?帝師歷永安之戰、二王之亂,為大定如今的承平奠基立柱,他已經風燭殘年。為何不能留他一命?」長隱公子這樣說道。
自沈肅重回京兆以來,長隱公子就按照三大國公的吩咐,去關注、觀察他。以便摸清他的底細,就是為著有朝一日可以制衡他、對付他。
通過這些年的注視。長隱公子對帝師沈肅更瞭解了,在顯赫的聲名之下,他只是一個病弱等死的老人而已。儘管他垂垂老矣,可是心中所繫的,依然是大定。
能教出一代帝王,又能教出這樣的沈度,帝師所表現出來的一切一切,都讓長隱公子違背了對付沈肅的初意。
為了沈度,也了沈肅,他都要阻止別山那場伏殺。
「……沈肅是個威脅。」聽見長隱公子的質問,韋傳琳只能將秦邑所說的話語搬了出來。
秦邑召集他與鎮國公謝遠山去對付沈肅,所說的理由就是這個。誰知道沈肅究竟知道些什麼?當年他就看不慣三大國公府,誰又能保證帝師重回京兆,沒有別的打算?
成國公府最近事事不順,秦邑已經在懷疑是不是沈肅搞鬼了。當今大定,有本事讓成國公府處處不順的人,除了崇德帝,就只有帝師沈肅了。
安國公府、鎮國公府和成國公府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沈肅對成國公府來說是威脅、危險,對另外兩府來說,也差不了多少。
「祖父,安國公府跟在成國公府後面,已經太久了。當年那件事就是大錯!只要我有這個能力,就一定會阻止府中繼續錯下去!」長隱公子這樣說道。
這堅決的語氣,清楚地表示:他會帶著安國公府脫離成國公府。這個表示,又是令韋傳琳一愣。
這麼多年,安國公府和成國公府勢力交錯、利益盤桓,又怎麼能脫離?若是不與成國公府同氣連枝,勳貴之家只會被褫爵奪權,又怎麼會有安國公府今日的顯赫地位?!
「不行,不行!」韋傳琳下意識地點點頭,反對長隱公子的意思。
長隱公子低垂著頭,良久才說道:「祖父,府中兒孫皆不是成器,我的心疾,自那一年之後就重不能治。祖父難道沒有想過,這是報應?」
這樣陰森的話語,出自謫仙人之口,效果是驚悚的。——韋傳琳覺得四肢百骸都爬滿了螞蟻,動都動不了。
報應……韋傳琳怎麼沒有想過呢?就算這些年他已不敢去想當年,也不想從旁人口中聽到當年事,但不代表著他忘記了。滿目的鮮血和堆積的屍骸,他還記得清清楚楚。
「有報應,便說明錯了。祖父難道還要一錯再錯?」長隱公子聚氣問道。
這些話語,像驚雷一樣劈在韋傳琳身上,使得他顫抖著從竹椅上滑了下來。時值春三月,他的心卻跌入了寒冬中。
報應?呵呵,也許。
成國公府內,又是另外一番景象。秦績陰裡陰氣地說道:「怎麼可能?聯合三大國公府的勢力,都不能阻擋沈度一行人?」
他說罷,雙眼如刀一樣看向劉戟和田戰。他們這兩個帶頭的死士,只是受了輕傷,可見根本就沒全力以赴,莫不是因為這樣。才讓沈度他們逃過一劫?
那些白衣人,也不是完全站在沈度那一邊的,若是劉戟和田戰當時沒有遁走,說不定能壓住沈度一行人。說來說去,還是劉戟風聲鶴唳!
劉戟是秦邑身邊的死士,秦績不能對他說什麼,只能這樣表示不滿。他倒也不是針對劉戟和田戰。只是一想到伏殺不成。就感到無比挫敗。
程邑靜默不語,只是神色越見冷硬。別山伏殺不成功,他知道不能怪劉戟和田戰。但是三大國公府派了這麼多人去。還是一無所獲,這無論你如何都說不過去。
就算是敗了,他都要知道敗在哪裡!
「國公爺,是屬下辦事不力。請國公爺治罪。那些白衣人的武功,一點也不遜色於府中的死士。甚至。很有可能是死士,屬下怕會被發現端倪,才會帶著人逃離。」劉戟跪了下來,這樣說道。
雖然只是在逃離的過程中。他匆匆見了那些蒙面白衣人一面,但是那種同類的氣息,他是絕對不會認錯的。原先他還以為「沙沙」的腳步聲。最大可能出自信陽衛士兵,不料卻判斷錯誤。
後來他還嘗試著跟蹤蒙面白衣人的蹤跡。卻被反擺了一道,差點讓信陽衛士兵發現了。如此,直到回到京兆覆命,他都沒有查出白衣人的身份。
第一次,劉戟覺得自己如此無用,像被蒙住眼睛一樣,什麼都不知道。
「死士?」秦邑重複著這兩個字,眉頭緊緊皺了起來。除了三大國公府,還有哪家有這麼多死士?崔、謝兩大族?他們一向不理朝事,又怎麼會摻合這次伏殺?
秦邑都想不到是誰,秦績等人自也想不到。書房這裡,一時沉默下來。
劉戟和田戰自知有失,什麼話都不敢說。但有一個事情,劉戟是無論如何都要說的。
「國公爺,當時情況太混亂,那些兄弟的屍體和弓箭,都沒能收回來。」劉戟說話的時候,恨不能將頭低到地下去。
他們在射箭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到沈度一行人還能活下來,是以肆無忌憚。沒想到,那些虎賁士兵還有弓弩,那些弓弩的威力比他們的,厲害多了。
後來白衣人出現,在那樣的情況下,劉戟根本不能收拾別山殘局。他再回到別山的時候,發現現場雖然一片狼藉,但是屍體和弓箭都麼一了。只在地上、樹上留下一個個箭痕,這說明屍體和弓箭都被沈度他們收拾起來了。
在離開的那一刻,劉戟並沒有想到這些,隨後才發現他犯了一個多麼嚴重的錯誤!
弓箭乃武庫之藏,乃軍中重要武器,大定對於弓箭的管理,是極為嚴格的,還規定普通人家不得私藏弓箭,也只允許官員和兵將們可私有十把弓箭。
雖則官員們、兵將們的家中,肯定不止十把之數,但這都是心口不宣的,沒有人會將這個事實揚到朝廷那裡。
但是,這一次,在別山之上出現了這麼多弓箭,是實實在在的證據。無論如何,朝廷都會追查下去。劉戟擔心朝廷會順著弓箭的線索,從而查到國公府中。
聽了這些話,秦邑突地站了起來,一腳就往劉戟心窩子上踢去,頓時將劉戟踢倒在地——劉戟沒敢作任何抵擋,硬生生受了秦邑這一腳。
「你太讓我失望了!去刑罰堂領二十鞭刑!」秦邑收回腳,目光森寒地說道。他強忍著怒氣,才沒令人將劉戟大卸八塊。
這一次別山伏殺,劉戟所帶領的人,非但沒能阻攔沈度,還折損了不少人,還留下了弓箭作為證據!
幸好,他所挑選的侍衛都沒在旁人面前出現過,那些弓箭也沒有任何標識。若不是他如此謹慎,朝廷會順著這些線索,將三大國公府一鍋端了!
他到底,挑了一個多愚笨的人去辦這件事?劉戟這一次辦事,簡直刷新了他的認知。這個事情,怎麼能辦得如此糟糕?
「父親,這也怪不得劉戟和田戰,都怪那些白衣人。如今唯有努力查探白衣人是誰,密切觀望沈家的動作了。」秦績這樣說道。
打一棍給一個甜棗,是最好的御下辦法。秦績深諳這一點,若不是看在劉戟和田戰武功高強的份上,他也不會出言相勸。
其實這也是事實,伏殺不成有很多原因,最重要的是白衣人,再責罰劉戟也沒有用。秦績只希望老天有眼,最好那個潤州大夫沒真本事。若是那個大夫真的能救回沈肅,那麼三大國公府就白忙一場了。
為了這一次伏殺,為了捏滅未知的危險,就連一向低調的鎮國公府都參與進來了。鎮國公謝遠山像只烏龜一樣,牢牢守住鎮國公府,平時就連和成國公府聯繫都很少。
但謝遠山又是最警覺的,秦績只要稍稍提及沈肅知道當年的事,謝遠山就忍不住了,便派出了府中的勢力去伏殺沈度。他們三大國公府,不管是誰,不管是為了什麼原因,都不希望沈肅還活著。
可是,合三大國公府之力,這一場伏殺竟然失敗了!對此,秦績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這些想法,秦邑當然也會有,而且比秦績鬱悶更甚。他不由得大喝道:「滾下去領罰!」
若是劉戟和田戰等人辦事漂亮些,他如今就不用這樣鬱悶了。一想到這些,他連殺了劉戟的心都有了。
劉戟和田戰巍巍顫顫地退了出去,神色慘白地往刑罰堂走去。二十鞭不多,但這鞭子上都是荊棘,可想而知這刑罰有多重。
秦邑不會憐憫他們,他的心思也不會過多地放在這些死士身上。此刻他想的是:這個局面如何收拾?
「看來,還是要召集韋傳琳和謝遠山他們,共同商量此事才行。」最後,秦邑這樣說道,讓秦績去給這兩府下貼子。
南風堂被滅之後,成國公府探知消息的能力已大大下降,這令秦邑不得不聯合其他二府,以穩固現在的勳貴地位和勢力。
這一次別山伏殺的失敗,肯定會有人寢食難安,這是沈度能想到的,但他暫時沒精力探究這些。對於他而言,將沈肅醫治好,才是一等一的大事。
在此之前,沈度就連紫車殿派來的內侍都不太想理,而是一心一意地等待顧琰到來。


☆、第186章 有人來

沈度見到顧琰的時候,目光柔和繾綣一如往昔。他立在顧琰面前,高大的身形似能將她籠罩其中,恍惚成兩人的世界。
沈度微微笑著說道:「阿璧,我將鍾豈帶回來了。」
其實有很多話語可以說,更多的情意可以訴說,但是只有這句話才能最恰當地表達出沈度的心情。他安全回到京兆的喜悅、鍾豈能治好沈肅的期望,都蘊涵在這短句中。
沈度想要表達的,顧琰都知道。她報以微微一笑:「你回來就好了。」——回來就好,只要親眼見到他,她那顆一直懸著的心才能放下來。
這十餘天裡,顧琰因為擔心著南下的沈度,幾乎沒有安寢的時候。她自認是冷靜的人,但一想到沈度南下的艱險,她的心就被揪著,放鬆不得。
坐以空憂,一向不是她的行事方式,是以她積極動了起來。除了教導月白心脈復甦之術外,她還找了還表哥傅銘,以助沈度一臂之力。
傅銘雖然是在封閉的京畿衛三營中,但陳通記的人仍是有辦法將消息送進去。據顧琰所知,傅銘與信仰外都尉章沖有交情,若是信陽衛能相幫沈度一二,也是好的。
顧琰並不知最終信陽衛能否幫上忙,但見到沈度平安歸來,她便不用多問了。他帶著鍾豈平安回到京兆,她已謝天謝地!
隨即,顧琰便問起了最緊急的事:「關於沈老的病,鍾大夫怎麼說?」
神醫鍾豈,在前一世活了無數潤州百姓,這一生,他能救下沈老嗎?這一點。顧琰無法確定。
沈度姚搖了搖頭說道,眼神有一抹沉鬱:「他說父親情況不太好,道還要好好想想才是。他如今在東園為父親診脈,我帶你過去,看看先前的法子是否可行。」
沈度說罷,就邁開了步,帶著顧琰往東園走去。可是他們還沒走兩步。就聽到身後有一聲焦急的叫喚:「老師。等等我!」
這焦急的聲音聽著甚是稚嫩,顯然是出自小孩兒之口。天下間會這麼叫沈度就只有一個人:九皇子朱宣知。
沈度一聽這聲音,神色就越發柔和了。他轉過身,果然見到了一身蟠龍服的朱宣知,他匆匆地往沈度和顧琰這邊走來,還將身後的內侍和護衛甩遠了幾步。
「老師!」朱宣知走近沈度。壓住心中的激動,又再響亮地叫了一聲。
如今他身邊的內侍和護衛。都是沈度為他安排,是得信得用的人,朱宣知一點都不擔心「老師」這個稱呼會揚出去。
「你怎麼來了?」沈度揚揚眉,疑惑地問道他。此刻朱宣知出現在沈家。讓他感到意外。
「我去紫宸殿給父皇請安的時候,聽到老師您回來了,就求了父皇。父皇准許我出宮了。」朱宣知這樣回道,雙眼晶晶亮。
過去十幾日。他同樣擔心沈度南下會出事,得知沈度平安回來了,定要來沈家看看。
「為師沒事了,你別擔心。」沈度笑笑道。見到朱宣知明顯後怕的神色,他忍不住彈了一下這個小孩兒的額頭。
「……老師,痛!」朱宣知用手捂著額頭,內心只想嗚嗚嗚:太好了,老師回來了!
顧琰在一旁看著這兩人的互動,心中有一絲感歎。她不曾想到沈度有如此童稚的一面,也不曾想到,九殿下在沈度面前會如此嬌氣。
這一幕,讓顧琰感到無比溫馨。後來這兩個人,一個是第一權臣,一個是少年帝王,乃君臣相得的垂世之范。直到她死去的時候,都不曾聽聞這對君臣有任何猜忌和齟齬。想必,就是有這樣溫馨的感情打底。
聖人云:功成、名遂、身退,但此刻顧琰想,這個至理並不適合沈度,就算她身死不能見,也可想像得到功成名遂的沈度,必會與九皇子一起開創一個盛世。
她惟願,前一世的君臣相得,這一世仍是不變。見慣了三皇子秦績和顧重庭等人的惡,她想見的,是像這溫馨一幕的善。
顧琰微微游離的心緒,被九皇子的稱呼拉了回來。他這才認出老師身邊站著的藥童是顧琰,便低低叫了出來:「啊……顧姑娘!」
這麼叫著的時候,朱宣知鬼使神差地給顧琰彎了彎腰,就像對著沈度一樣。每次見到顧琰,他都緊緊記著一點:這是老師的顧姑娘!
「咳咳……」朱宣知身後的內侍六藝大聲地咳了咳,提醒朱宣知這這個動作不適宜,卻被朱宣知甩了一個眼刀。
六藝低下了頭,心中淚流滿面:主子您是殿下啊,殿下啊!對著一個藥童彎腰真真是跌份啊!
可是朱宣知、沈度甚至連那個藥童,都像沒什麼事一樣邁步走開,他沒來得及在風中凌亂,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因有朱宣知相隨,沈度和顧琰一路上並沒有說什麼話。很快,他們三個人就來到了東園。其時,鍾豈、章老先生和陸清、杜預都在其中,正面有憂色地看著昏迷的沈肅。
「殿下,您來了。」陸清和杜預看到來人,首先和九皇子打招呼。
這句招呼,恭敬之餘還有些親近。這是因為,沈度離開京兆期間,朱宣知不時沈家看望過沈肅。
朱宣知的心態,是典型的「師有出,弟子服其責」,他認為沈度既有事離開,作為弟子的他是一定要護著沈家的。
雖然他年紀太小勢力太弱,不能為沈家做什麼,但這一份切切之心,杜預和陸清都看在眼內,便對這個沒什麼存在感的九皇子多了些親近。
「陸大人、杜大人,不必多禮。」朱宣知連忙說道。陸清和杜預乃朝廷重臣,就算他是皇子,也不敢自持身份。
更何況,他知道老師對這兩位大人是如何敬重,就更不敢端著身份了,反而是使出渾身解數和陸、杜兩人打好關係。
現在,當然是有些成效的。
顧琰的心思,沒有在陸清和朱宣知身上,她只見到了昏迷的沈肅,還有一旁兩個神色凝重的大夫!


☆、第187章 與天搶人

顧琰與沈度對視了一眼,隨即沈度便走到鍾豈身邊,滿是希冀地問道;「鍾先生,請問再診的情況是如何呢?」
鍾豈並沒有立刻回話,而是撫著凌亂的鬍子,一副沉思狀。見此,誰都不敢打擾他,就連小孩兒朱宣知都緊閉著嘴巴,不敢發出任何聲音。
良久,鍾豈才說道:「沈大人說的那個辦法,可!在下能出針一試!但在下將病人內力引出來的瞬間,病人必定會心停,這就靠另一個人的回生之術了!」
鍾豈的話剛落,顧琰就上前一步,沉穩地答道:「這沒問題,我們能做到這一點。」
她說「我們」,自然是指她和月白。經過這十餘日的教導,月白已經能熟悉掌握救助的動作,而且顧琰突發奇想,在善言教導的基礎上,增加了一個救助的動作。
這一次,定然比三秀堂之時更順利,對這一點,顧琰極有信心。她身邊的月白,雖然面對這麼多大人物有些拘謹,但仍是堅定地點了點頭。
她和姑娘試了那麼多次的,肯定可以!
鍾豈怪異的看著這兩個小姑娘,忍不住確認道:「你們,確定可以?」
他知道人不可貌相,但兩個小姑娘真的可以嗎?這兩個小姑娘懂心脈復甦之術,那麼她們的師尊肯定更厲害。這麼重大的事情,起碼要她們的師尊出馬才行的。
他怎麼都想不到,顧琰的師尊根本不存在!
只見顧琰和月白又點了點頭,表示有她們已足夠,就連沈度也在一旁加了句:「先生請放心,她們不會讓先生失望的!」
既然沈度都這麼說了。就算鍾豈心中存疑,也不好說什麼了。他轉過頭。朝章老先生做了個揖道:「那麼,到時就勞煩章兄善後了。」
章老先生自是不會辭,道:「鍾弟請放心,你用完針之後,就有我來接手。」
施針看著很簡單,好像只是將針刺上去就可以了。但實際卻不是那麼簡單的事情。它要求大夫每用一針。都要異常專注,尤其沈肅的情況這樣嚴重,被引出來的內力可能會作用施針者身上。
如此一來。鍾豈必定會大大損耗心神,力竭而暈都是可能的。這就是需要章老先生善後的地方了。
「那麼,師公是不是就可以醒過來了?」諸位大人們尚沒有說話,朱宣知就急急忙地問道。
「可以這麼說。」鍾豈笑笑道。回答了這位天潢貴胄的疑問。在醫治沈肅的時候,鍾豈是主導者。他控制著整個治療的進程,除了他,也沒人能回應朱宣知的疑問了。
鍾豈回完朱宣知的話語後,就拋出了一個響雷:「既然出針和心脈這兩個問題都解決了。那麼就即刻救人吧!沈老已經昏迷了這麼多天,精氣神已經極為虛弱。不能再拖下去了。」
什麼,立刻救人。不用再準備準備,以一切萬全嗎?
「這……這麼急啊……」又是朱小朋友結結巴巴地說道。這裡。就數他最沉不住氣。
顧琰帶著月白前來,就已經作好了準備,就算即刻開始,也完全沒有問題。沈度更是無話,將話事權都交給了鍾豈。
「殿下,草民聽聞宮中有一味奇藥,名為過生,對重死而生的人有奇效。若是殿下能為沈老找來這味藥,沈老必定會康復得更好。」鍾豈瞇著眼,這樣對朱宣知說道。
他的話一落,章老先生的嘴角就抽了一下。他在宮中尚藥局這麼長時間,都不知道有「過生」這味藥材,這是哄小孩呢還是哄小孩呢?
可是,九皇子朱宣知笑瞇瞇地點點頭,拍著胸口保證道:「我馬上回宮,為師公找來這藥。老師,各位大人,那我就先走了!」
他說罷,也不等沈度等人回應,就招呼著內侍和侍衛離開了,就像來時一樣匆匆。
陸清眨眨眼,第一次覺得勉強稱得上清雋的九殿下這麼好玩,傻萌傻萌的,讓他想起了某種動物,哈哈哈。
因有朱宣知這一歡樂的調劑,房內的氣氛頓時沒那麼沉肅了,因為即將醫治而引起的緊張,也淡了些。
在這樣的氣氛中,顧琰慢慢靠近沈度,輕輕地握了一下他的手,隨即又快速放開,然後說道:「計之,沈老一定會沒事的,你要相信我。」
她目光無比平靜,彷彿如鏡平的湖面,裡面只映照出沈度的樣子。自見到沈度後,她就努力淡化自己的激動,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只有極致的平靜,才能極致精準地做出那些動作,才能成功地救回沈老。
但在一切開始之前,她想給沈度一點心靈慰藉,她知道,此時此刻最憂慮最緊張的人,非沈度莫屬。
「阿璧,我信你,我信你一定能救回父親的!」沈度伸出手,緊緊回握著顧琰,同樣迅速放開,說了這句話。
陸清無奈地搖搖頭,當沒有看見這一對小兒女的動作。在沈肅生死相交的關頭,有這些慰藉和保證,能讓人心裡不那麼難受。
巳時初,沈家東園一切都準備好了,還專門辟了一個治療房間,裡面都用醋熏過了,沈肅也被小心翼翼地抬到了這個房間。
陸清和杜預領著沈家的僕人房外守著,鍾豈、顧琰等五人自然在房間內。
按照顧琰的要求,房間內鋪了蓆子,沈肅就被平放在蓆子上。自然平躺,這是善言所教的前提,顧琰記得很清楚。
鍾豈對於沈肅是在床上還是在地下,並沒有要求。只要他將銀針準確地刺進每一個穴位,就算沈肅是斜著,都沒有關係。
他跪坐在沈肅身側,拿出一個精緻的長匣子,然後用烈酒仔細地擦拭著每一根針。那些銀針有短有長,卻是每一根都極細,鍾豈這樣一個邋遢的大男人,拈著這一根根細針,卻讓人感到他每一個動作都那麼虔誠聖潔。
終於,他將每一根銀針都擦拭乾淨,然後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平穩地對顧琰說道:「準備開始了。我說最後一根的時候,你們馬上就要到位!」
顧琰和月白跪坐在沈肅的另外一側,同樣平穩地點點頭。都到了這個時刻,盡人事聽天命,已沒有什麼好緊張的了。
所以,房間內無比緊張的,是沈度和章老先生,甚至,沈度臉色有些發白,心憂過甚之故。
沈度看不懂鍾豈的動作,只見到鍾豈先拔掉一根金針,再穩穩落下一根銀針。每次銀針一落,沈肅的眉頭就動一動,然後復歸平靜。
如此循環反覆,直到金針已經被全部拔掉,銀針仍是一根根地穩穩落下。
沈度一瞬不瞬地盯著鍾豈的動作,饒是他有武功在身,仍是很快就感到眼睛酸澀,所見便有些模糊。
突然,他聽到鍾豈大喝一聲:「最後一根!」他說完這四個字,就將一根最長的銀針刺在了沈肅的右腕——正是靠在鍾豈的那一側手腕。
這最後一針刺下去,沈度就看到沈肅就像一個破了洞的泡泡一樣,他甚至可以感覺到氣流不斷從沈肅的右手噴出來,衝擊得鍾豈「砰」的一聲倒在地上,就連鍾豈身後的牆壁都破了個大洞!
這是沈肅的內力,被一根根銀針削弱消耗了的內力,在最後被散發出來的時候,仍然帶著這麼強大的威力!
隨著內力的急劇散發,昏迷著的沈肅忽而抬起了頭,竟然「啊」地大叫了一聲,然後又倒了下去。倒下後之後,他就沒有半點聲息了。
與此同時,顧琰和月白像沒有看到這些變故一樣,快速地動了起來。她們兩個人,一個跪在沈肅的身側,一個跪在沈肅的頭側,然後都彎腰伏頭,做了一些差點讓章老先生驚叫出聲的動作。——如果不是沈度摀住他嘴巴,他的確叫了出來。
顧琰跪在沈肅的身側,彎腰低首,手掌交叉著,一下一下地壓著沈肅的胸脯,極有規律地一起一伏,絲毫不間斷。
這些動作,是沈度在三秀堂看過的。那個時候,長隱公子病發,顧琰也是這樣一起一伏地壓著,最後長隱公子被救了回來。這個,並沒有讓沈度驚訝,讓他眼都瞪大的,是婢女月白的動作。
在顧琰一起一伏地壓著的時候,那個婢女一手捏住沈肅的鼻子,一手扶住沈肅的下顎,然後……然後將嘴唇貼在了沈肅的嘴唇上,將氣吹了進去!
她吹了一口氣,然後迅速離開沈肅的嘴巴,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再將氣渡進沈肅的口中。她反覆地做著這樣動作,相合著顧琰按壓,主僕兩個人配合得天衣無縫。
除了鍾豈已經昏迷過去,沈度和章老先生連大氣都不敢喘,被這主僕兩人的動作驚的!
她們在救沈肅?這是什麼動作?這……兩個人的嘴唇相疊,這……這……
他們已無法說出話來,只能維持著這種石化的狀態,就連沈肅神色什麼時候有了變化,都不曾注意到!


☆、第188章 神來

沈肅的變化,沒有人比月白清楚的了。在無數次通過嘴唇為沈肅吹氣之後,月白敏銳地發現沈肅的氣息有了絲顫動。
這是沈肅有了呼吸的顫動!
那一瞬間,月白什麼都沒有想,動作也沒有絲毫停頓,她仍是不斷地吸氣吹氣,直到她終於聽到沈肅輕咳了兩聲,才停下送氣的動作。
她慢慢地抬起頭,只見她神色通紅眼中蓄滿了淚水,哽咽了一聲:「姑娘!」然後就支撐不住地往一旁倒去。
沈老醒過來了,明明他剛才已經心跳驟停、全無氣息,但是在她姑娘的努力下,他醒過來了!她們救回了他!
直到這一刻,月白才能真正明白顧琰所說的話語,才明白顧琰的做法。
先前,月白咬著牙答應做這些動作,完全是為了維護顧琰的聲譽。因為最開始的時候,顧琰是打算親自為沈肅渡氣的。這樣的事情,白綠黃青四個丫鬟說什麼都不肯答應。
於是,就由月白做了渡氣的動作。——這樣的動作,顧琰無法教給山青這樣的男性,因為在教導的過程中,還要按壓胸部和兩唇接觸。
在這樣的情況下,月白是最適合的人選。
此時此刻,月白才真正明白在救死搶命面前,沒有什麼男女大防。只要她心中想著救人,只要她心中持正,就算以嘴唇渡氣,也沒有任何羞恥的地方。
月白的淚簌簌落了下來,終是領悟:在人命面前,一切都可以放下來。用唇渡氣,又怎樣?
月白此時的心境,顧琰在三秀堂的時候也經歷過。那時候她也簌簌落淚。這大概,是在死生之際的感悟,能有這樣的感悟,是一種莫大的福分。
顧琰無暇細顧月白此時的心情,她停下了按壓的動作,又去探了沈肅的鼻底,這才長長地吁了一口氣:沈肅已經恢復氣息了。儘管是極為微弱的氣息。但是活過來了!
「章老先生,沈老還有氣息!剩下的,就交給您了!」顧琰這樣說道。將聲音提到最高,終於令一直石化的沈度和章老先生回過神來。
此刻,房間內一旁狼藉。鍾豈已經昏迷過去,牆壁破了個大洞。婢女跌坐地上落淚,還有沈肅。依然閉著眼。
可是,這樣的凌亂狼藉,卻讓沈度心中生起了無數希望,因為顧琰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走進了他,然後說道:「計之,沈老還活著。我們成功了!」
沈度茫然地眨眨眼,再眨眨眼。好一會才明白顧琰的意思,然後,他眼眶就發紅了,直愣愣地盯著顧琰。劫後餘生的喜悅太強烈了,強烈到讓沈度腦中一空,什麼話、什麼動作都沒有。
顧琰朝沈度微微一笑,一切盡在微笑中,同時,也不能再說什麼了。因為章老先生已經快速地打開門,大吼一聲道:「我吩咐煮的湯藥呢?!」
緊緊守候在門外的陸清和杜預等人,在聽到那一聲巨響後,心情就沒有放下來過,一聽到章老先生的話語,立刻就將早就準備好的補湯送了進去。
然後,他們才想到需要補湯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大人醒過來了?!
頓時,房間外就沸騰起來了,有歡呼聲有哭泣聲,如年和似歲用力地拍了拍彼此的肩膀,隨即有各自別開頭去掩住眼中的淚意。
沈肅身邊的老僕、沈家的老管家曲禪則完全沒顧忌,用袖子抹去眼中的淚水,大叫道:「主子沒事,主子沒事……嗚嗚嗚……哈哈哈……」
又哭又笑,如癲似狂。
就連陸清和杜預這兩個一向穩重的人,都忍不住大笑起來。陸清一高興,就會不斷地撫著鬍子,還不小心將鬍子扯落了幾根,也沒有感到有任何痛感。
杜預則想到沈肅現在正需要安靜,便端起臉色咳了咳,制止了當前的喧鬧:「咳咳……大家都安靜,都安靜!大人還在裡面了……」
大家一下子就安靜下來了,都眼巴巴地看著裡面,等待鍾大夫或章老先生再吩咐些什麼。
隨後,他們被叫進去將鍾豈攙扶出來,又將沈肅小心翼翼地抬回寢室,就說明醫治工作到了善後的階段。儘管沈肅的還昏迷著,但大家都知道他會醒過來,心情就輕鬆多了。
天色已經暗了,東院內依舊燈火通明。沈度一直守候在沈肅床前,以等待他醒來,就連晚膳也沒有胃口吃。
陸清和杜預也還沒有離開,他們在前堂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心思都在沈肅身上,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才會醒過來。
被沈肅內力所傷害的鍾豈,早就醒過來了,還腳步蹣跚地來看了沈肅,還勸慰沈度等人人不必著急,沈老一定會醒來的云云。
「先生,多謝您了!多謝您救回父親,小子感激不盡!」沈度深深地彎下腰,朝鍾豈致謝,態度語氣恭敬又感激。
「客氣、客氣,這非我一人之功,這還多得了那兩名藥童!這樣的神來動作,我聞所未聞。只可惜當時昏迷了過去,不能親眼目睹,只能聽章兄描述,實乃憾事!」鍾豈搖頭歎息道,一副惋惜的樣子。
他不知道,已經沒了心跳的人還能活過來。這是多麼驚世駭俗的事情,那兩個姑娘是從哪裡學來的這些?若是將這些動作公之天下,那麼將會給百姓帶來多大的福祉!
鍾豈想著這些,隨即又搖搖頭,覺得這想法簡直癡心妄想。這樣的神來之術,必是那兩個姑娘師門的不傳之秘,又怎麼會將這些動作告訴別人呢?
沈度正想說什麼,神色卻是一震,然後屏氣凝神看向了床上。他剛才,看見了沈肅眼皮顫動了幾下!
果然,他沒有看錯,沈肅的眼皮又再動了動!隨即,他雙眼像蝶翅一樣慢慢地張開。
在昏迷了將近半個月之後,帝師沈肅睜開了眼睛,醒過來了!
沈肅大難不死,被沈度從潤州請回來的大夫救回來了,這件事,很快就傳出了沈家,入了各位有心人的耳中。自然,各人對此事反應不一。
(章外:一件事的成功,須多方共同作力,而不能只靠一個人。救沈肅是如此,我寫書也是如此啊!555,人氣和數據都太差了,我要更勤奮努力點兒,也請大家多多支持!)L


☆、第189章 死仇!


沈肅醒來的消息,被以最快的速度送到了紫宸殿。常康將這個消息稟告崇德帝時,只見到崇德帝的神色頓了一下,便再也看不出什麼了。
「朕知道了,令尚藥局和少府監給沈家送去藥材珍玩。」崇德帝這樣說道,發下賞賜,這是對帝師的正常態度。然後,揮了揮手,讓常康帶著內侍宮女退下去。
常康彎著腰退出了紫宸殿,儘管他善測帝心,此刻也拿不準崇德帝作何想法。他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崇德帝的心情並不如表面看起來的那麼平靜。畢竟,崇德帝想要獨處的時刻少之又少。
見到常康退了下去,崇德帝平靜的神色才有絲絲崩裂,臉上有悲有喜,還隱有一絲不甘,極是複雜。事實上,他自己都不知道心情如何,是為老師活過來而高興呢,還是為了其沒有死去而鬱悶?
那個曾是大定最強者的老師,還活著,被從潤州來的大夫救回了一名。聽到消息的那一刻,他所想的竟然是老師勢未盡,連老天都不捨得收了他,所以還活著。
神龍不可脫於淵,猛獸不可脫於林,勢使之然也。帝師不可殞於此,同樣勢使之然也。
「老師,氣數尚未盡……」崇德帝自言自語道,渾身散發著和沈肅
異常相似的陰冷之氣,只是他自己不曾發覺。
此時此刻,崇德帝極想知道:老師醒來之後,還會不會繼續追查梨花林的事?老師……還能活幾年?
帝王想知道的事情,當然能知道的。他相信。常康很快就會將答案呈上來。現在,不急……
崇德帝是不急,但是有人聽到沈肅醒來之後,急得差點跳了起來。秦績氣急敗壞地叫道:「沈肅那個老匹夫,竟然真的活過來了,可恨,太可恨了!」
他不是這麼沉不住氣的人。但是三皇子府的親事就到了。他一想到這點,就整個人都煩悶暴躁。
而且,他覺得成國公府所謀的事。幾乎都不能成,就像受了咀咒一樣。沈肅醒來了,還不知道這個人會對成國公府有多少威脅,讓秦績心生不安!
像秦績這樣的人。武功或許比不上府中的死士,文才或許比不上府中的幕僚。但他自小受到的與身份地位相匹配的教導,眼界、見識都非同一般。自然,對家族前路興衰也異常敏銳。
他總覺得,沈肅醒了過來。成國公府就有莫名的危險在靠近,忍不住起了一陣戰慄。
「父親,趁沈家如今鬆懈。不若我們派人潛入沈家,將沈肅和沈度滅掉吧。省得後患無窮!」秦績努力平靜下來,朝秦邑趨前一步,這樣建議道。
既然他已經察覺到危險,最心安的解決辦法,就是將這些危險掐滅!只要沈肅和沈度死了,他就覺得心穩穩落回原處。
想要讓沈家滅亡的執念來得如此突然和猛烈,秦績都不能解釋自己為何會這樣,卻又清晰有來路可尋。
他對沈家的敵意,最初是因為沈度不肯為三皇子所拉攏,後來又有沈度救走顧琰一事,再後來還有上元燈會一事。再加上,這別山刺殺一事,更讓秦績怒恨不已。
田戰向他稟道,當日在京兆巷子中的刺客之一,是沈度身邊的那個葉染,京兆醉紅樓東主!——正如葉染通過招式認出田戰一樣,田戰也知道了葉染是誰。
「吩咐下去,從今往後,府中與沈家勢同水火,讓幕僚和下人們都記住這一點!我會和方集馨等人謀劃,定要將沈家打沉下去!」成國公秦邑雙手握拳,臉色陰沉地說道。
在對沈家的態度上,秦邑和秦績父子兩人是一致的,都恨不得將沈家掐滅!如果說秦邑此前不知道沈肅對成國公府的傾向,那麼經此別山之戰,秦邑就已經可以確定沈家必是仇人!
秦績所能想到的事,秦邑當然想到了,秦績尚未想到的事情,秦邑也想到了,那就是葉染的身份!
葉染是醉紅樓東家,又和沈家交情極深,這就充分說明一切了!秦邑永遠都記得,當初南風堂是怎麼因為醉紅樓被連根拔起的!
南風堂被根除,這是秦邑最大的隱痛,也是不能宣之於口的恥辱。像成國公府一隻手臂或是耳目一樣的南風堂,之所以會被滅掉,就是葉染在其中搞鬼!
當時如墜雲霧裡、看不清楚的細節,如今撥開來一看,已看得十分清楚了。南風堂被根除,必定是沈家的手筆!
「沈家已經伸出刀來砍了成國公府的手臂,沈家,以後便是成國公府的死敵!」秦邑再次惡狠狠地說道!
「父親,沈家……在那麼早之前就對付我們了嗎?這是為什麼呢?」聽了秦邑這番話語,秦績難以置信地問道。
他想不到,南風堂的事和沈家有關!如此,就不是私怨,而是死仇了!沈家就那麼兩個人,他們為何要與成國公府作對?
「沈肅這個人最讓人猜不透,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麼!是不是……他知道了些什麼!」秦邑從牙縫間迸出這句話,令所有人都覺得有一種暴風雨將至的沉壓感。
見到秦邑這樣,秦績便不再說話了。他的心,竟然從戰慄變成了懷雀躍,他相信有父親出手,沈家和沈度必不能如此暢快了!巷子中的刺殺之仇,他一定得報!
作為一直暗中相助沈家的人,長隱公子自是無比關心沈肅的情況。經歷了別山上那麼艱險的伏殺,好不容易才將潤州大夫帶到京兆,他所期待的,當然是沈肅能夠活過來。
所幸,上天有好生之德,亦有憐子之意,沈肅醒了過來,沈度並沒有失去唯一至親,這很好,真的很好。
依舊斜靠在水榭欄杆上,在清風朗月中,長隱公子露出了一個舒悅的微笑。然而,當他聽清楚屬下說的神來之術,他的笑就慢慢隱了下來。


☆、第190章 原來是她啊

「屬下以為,真正懂神來之術的,並不是那個大夫,而是兩個藥徒!那兩個藥徒從沈家出來後,幾經變換裝扮,最後進了宣平大街的顧家。」屬下謹慎地稟告道。
他之所以異常關注那兩名藥徒,是因為沈家下人的態度。他奉命觀察已經很久了,對沈家下人十分熟悉。儘管沈家下人已經極力如常,但那種發自內心的恭敬是掩飾不了的。
兩個藥徒,緣何能得沈家下人發自內心的恭敬?作為長隱公子身邊最得力的死士,他當然敏銳地察覺到當中必有內情。
事實上,與沈肅病情相關的一切,這死士都異常上心,這自是為了長隱公子。因為,去年在三秀堂的時候,他因故沒有跟著公子,差點釀下大錯,便愧疚悔恨不已。
沈肅和公子一樣,都有心疾。若是有人能治好沈肅,是不是也能治好公子?死士是這麼想的,在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沈肅和潤州大夫身上時,他暗隨了那兩名藥徒。
如此,便有了這一番稟告。
長隱公子聽了這些話,一時沉吟。他相信,沈度花了那麼大的心力將潤州大夫帶回來,必是那個大夫救的沈肅,但同時,他又相信死士的判斷,覺得那兩個藥徒不一樣。
「你再去查,就查潤州大夫是否懂心脈之術。另外,重查去年三秀堂的事,查我出事的時候,顧家的人有沒有離開巢鳳樓。」片刻後,長隱公子這樣吩咐道。
顧家、沈家,可以讓兩者聯繫起來的,就只有……只有在上元節沈度帶著出現的顧家姑娘!長隱公子聰慧剔透,從目前有限的信息中。已經想到了一個可能。
只是,他還確定,才要死士繼續查。
很快,死士就將長隱公子所需的訊息呈了上來。沈家上下雖然像鐵桶一樣嚴密,但在這個忙亂的時期,仍是漏了一絲風出來。這漏風的,正是還在沈家的潤州大夫鍾豈和章老先生。
無他。因為沈肅醒來之後。鍾豈和章老先生就一直在感歎:沒想到一個人心跳氣息全無了,仍能活過來。
這句話,聽在有心查探的人耳中。就可以反推出鍾豈並不會這個心脈復甦之術。隨後,去年三秀堂的事也查出了一個細節。
因今年的賞花宴剛過,很多宮女、侍衛記得了去年賞花宴發生的事。其中就有一個侍衛記得,是一個婢女來通知他長隱公子出事的。但他沒有看見那個婢女的樣子。
同時,在巢鳳樓伺候的宮女。也隱約記得顧家姑娘娃往三秀堂那邊走去的。這樣的細節,當時沈度身邊的人已經打點過一番,但時隔一年,其時被掩下去的事。又冒了出來。——沈度沒有想到,一年之後還有人查這事。
綜合此種種,長隱公子已可確定那個猜測:在三秀堂救了他的。不是沈度,而是顧家姑娘!
長隱公子還記得。昏迷之前那種感覺,就是鍾豈所描述「心跳氣息全無」,不料,有人硬是將他從閻王爺那裡搶了回來。這個人,他一直以為是沈度,沒想到另有其人。
清風徐來,帶著三月的花香,連同齊書烹出的茶香,竄進了長隱公子的鼻端,讓他的心神為之一震。
「原來是她啊……」長隱公子感歎道,腦中試圖想出那個顧家姑娘的樣子,卻是不怎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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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度聽到長隱公子到訪之後,略略吃驚。父親已經醒過來了,肯定會陸續有人來看望,但他沒想到第一個來的,竟然是長隱公子。
現在父親正需要休息,沈家又甚忙,以長隱公子這種剔透的人,此時斷不會親自上門的,以免為沈家添忙。但他還是來了,為什麼?
沈度不知道,但他笑著相迎,打算將長隱公子帶到東園前堂,這樣的話,長隱公子去看望沈肅,方便很多。
長隱公子仍是一身白衣,寬袖長袍的,明明走得極緩慢悠閒,春風卻吹得他袍袖微動,使得他整個人似要凌風而起一樣,有飄然於外之感。
沈度見到他這副樣子,心中微微感歎:這個人,這個人啊……好似不在人間一樣。
長隱公子去到東園的時候,沈肅仍睡著。他如今身體極虛,一日之中有*個時辰是睡著的,鍾豈和章老先生都說:睡眠是最好的滋補藥材,東園便沒有一個人敢打擾睡著的帝師。
就算長隱公子來了,也如此。
「父親仍睡著,這是我們無禮了,長隱切勿見怪。」沈度低聲說道。想到沈肅時時一夜無眠,他也不忍心叫醒沈肅。
「無妨,無妨,帝師身體為上。倒是我,上門唐突了。帝師的身體,還好吧?」長隱公子回道,問起了沈肅的情況。
「長隱有心了。現在還好,大夫說父親身體損耗過度,只能慢慢養著。但到底,已經度過死關了。」沈度笑笑,語氣甚是輕鬆。
只要父親熬過了這個死劫,對沈度來說就是天大的喜事。每想到這點,沈度就很高興,面上就帶了出來。
「帝師的心疾……也治好了嗎?潤州大夫這麼厲害,我倒想借來一用了。」長隱公子這樣說道,聽不出是認真還是開玩笑。
「大夫治好了父親在梨花林受的重傷,但是心疾,沒法治。」沈度搖了搖頭,他知道長隱公子也有心疾,目光便有些憫意。
「……」長隱公子端起了茶杯,嘴唇動了動,卻沒有說出話。
沈度看著長隱公子,心中微凝。長隱公子這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太奇怪了些,他想說什麼?
長隱公子放下了茶杯,像是想起什麼一樣搖了搖頭,然後便直視著沈度,開口問道:「在三秀堂救我的,是不是顧家姑娘?」
在三秀堂救我的,是不是顧家姑娘?
沈度聽清楚了這句問話,只覺得有驚雷「轟」地響了一聲,不由得眼神縮了縮,一臉驚訝地看著長隱公子。
長隱公子仍是雲淡風輕,眼神沒有疑問之意。可見,這是他已經知道的事,詢問沈度只是為了更加確定罷了。
沈度忽而露出了一個笑容,點了點頭回道:「你查出來了?是的,救你的是顧家姑娘。我去到三秀堂的時候,顧姑娘正在救你。後來顧姑娘說不欲落人口柄,請我掩下了此事,我答應了。」
沈度這樣說道,回想起三秀堂的那一幕,眼中便有了喜悅。救人、小圈、熟悉,一個個細節沈度還記得很清楚,那是他和阿璧真正有交集的開始。
那時候,阿璧無比信任地說道:「沈大人,你來了……」,就像認識了他很久一樣;而他也怪異地順從了她的請求,為她掃清了手尾,掩下了三秀堂的事。
現在想來,仍是不可思議,但事情就這麼發生了,他和阿璧,就有了後來的種種關聯。說起來,還是因為長隱公子突然發病,才有後來這麼多事情。
那麼,他是不是應該感激長隱公子發病?沈度笑瞇瞇地打量了一眼長隱公子,壞心地想。
被沈度這樣的目光打量,長隱公子也不禁笑了起來,他繼續問道:「這麼說,是她不想讓大家知道的?」
許是沈度的坦然感染了長隱公子,又許是沈度的笑容太落落,此刻長隱公子覺得,救他的人是沈度還是顧家姑娘,似乎也沒有什麼差別。
「你知道,人言可畏。她雖然救了你,卻不想別人說什麼,挾恩相報這樣的事,她最討厭。她所想的,只是平靜安慰。長隱,你查出的這些事,請別說出去。」沈度說道,朝長隱公子舉了舉茶杯。
顧琰想的是什麼,沈度很清楚。不管是救長隱公子,還是那個造福大定士兵的指環,她都不想讓人知道。行事、布福,她做了便是,並不需要揚名。
沈度,自是以顧琰心意為上的。
「原來真的是她啊……我知道了。」長隱公子舉起茶杯,與沈度的輕輕碰了碰,應承了這件事。
他想知道救他的人是誰,是存著報恩的心思。報恩,當然不會罔顧恩人的意願,答應沈度的請求,是當然之事。
「其實,顧家姑娘救你的恩情,你已經還了,倒不用為此縈累。當初,尚膳局之事,若沒有你提醒,顧家早就出事了。」沈度認為長隱公子已經報了恩,倒不必拘於此。
長隱公子喝了一口茶,看了沈度好一會兒,才說道:「計之,你是怕,我會對顧姑娘有什麼想法?我又不像你,喜歡這麼小的姑娘!」
沈度瞪大了眼睛,隨即臉上就有郝色,不甚自在地別開了眼。他絕對沒有想到,謫仙般的長隱公子會開玩笑啊,目光還那麼揶揄!
還有,什麼叫這麼小的姑娘,阿璧十三歲了啊……
「哈哈……」見到這樣的沈度,長隱公子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恍惚記得,十幾年前那個小孩兒,也是這樣護著心愛之物。
真好……


☆、第191章 與君交

長隱公子的笑聲,讓沈度不明所以。但長隱公子並沒有惱怒,這是讓他高興的。畢竟,以恩人居之還被發現了,這不是什麼好聽的事。
想了想,沈度仍說道:「心疾雖然無法醫治,但的確有辦法在危急之時救命。待父親稍好之後,這辦法會由鍾大夫告知天下。如此,便是造福百姓。若有人查探,還請長隱代為掃一掃尾。」
沈家再嚴密如鐵桶,仍有力所不能及地方。沈肅醒來一事,定是引起了宮中和權臣貴戚的關注,沈度不願意顧琰捲入其中,便有此請求。
安國公府的勢力是比不上成國公府,但攔截、傳遞消息必是京兆翹楚,只會比成國公府更強悍。這一點,就從長隱公子查到顧琰就可以知道了。除了長隱公子外,京兆應該沒有人查得出來了。
長隱公子的秉性,沈度很清楚,這樣的請求,其力所能及之處,就一定會做到。,
「放心。」長隱公子這樣說道,略顯清冷的嗓音,卻十分讓人信任。
說了這個事情,沈度便沒有什麼好說的了,寒暄的話語,沒有必要再說,別的很多事情,他和長隱公子之間,似乎又沒交集。
不想,長隱公子卻說起了一事,這是沈度嚴陣以待的事情,也是朝堂的大事,只不過,現在還沒有朝官知道。
「皇上巡幸江南一事,應該是在秋狩之後。這個,計之知道吧?」長隱公子問道。
他說的事,正是他說給沈度聽的,有關皇上巡幸江南一事。這個事情,按照長隱公子的推算。應該是三月底四月初進行的,但現在紫宸殿都沒有風聲透出來,那就意味著推遲了。
或許,皇上是因為京兆有三皇子的親事,便改了巡幸的日期。這個事情,長隱公子覺有必要提醒沈度。
「嗯,這個我知道。」沈度點點頭。並不意外。郊祭之前。中書省還沒有接到相關的旨意,也沒有見到禮部有任何準備鹵薄的動作,他就知道崇德帝的想法改變了。
只是不知道是取消了。還是推遲了。聽長隱公子這麼一說,便知道是後者。沈肅出了這樣的情況,沈度不可能再南下,他覺得巡幸推遲。是好事。
說到巡幸一事,沈度看向長隱公子的目光。就多了幾分不解。這麼重要的事情,長隱公子都說了出來,這樣的行事方式,當真和安國公府慣常的不同!
想起安國公韋傳琳。沈度雙眼倏地閃過一抹寒意。似歲從江南回來,也帶回了一些線索,其中就有關韋傳琳的。侵欲無厭。規求無度,說的就是韋傳琳和秦邑那樣的人。
可是長隱公子。和那些人是不一樣的……
「長隱,安國公府中……可與江南庫有往來?想必皇上巡幸江南,定會查江南庫的。」沈度繼續說道,眼神閃了閃。
投桃報李也好,不欠人情也罷,既然長隱公子說了巡幸的事,沈度便提醒長隱公子有關江南庫的事。若是韋傳琳手中那半成干股揚出來,安國公府必定傷筋動骨。
他是恨極安國公府,但此刻,卻提醒了長隱公子這個事。這樣矛盾的心態,讓沈度一時自厭。他歎息了一聲,別開了眼,不想看長隱公子。
謫仙一樣的人,很容易就讓人放下心防,尤其是沈度明顯感受到長隱公子的善意。這樣的長隱公子,沈度無法憎恨,還報以善意。
長隱公子的面色一變,沈度的提醒太明顯了,長隱公子都不用思考,就知道他是什麼意思。沈度必是查出了什麼,才會這樣說,那麼,必是府中和江南庫有見不得人的聯繫!
幾乎是瞬間,他就想起了多年前的事,那時祖父詢問江南庫干股,莫不是與此有關?
「計之,多謝了!」長隱公子忍住心中的震驚,然後站了起來,朝沈度拱手相謝。
他看見沈度別開了眼,便知此事不用再談下去。既然沈度這樣提醒,他一定能查出府中與江南庫的聯繫。若是……若是真如他所想的那樣,沈度的提醒,就是讓安國公府免於傾覆的恩情!
若是……若是沈度真的是他所想的那個人,那麼這樣的提醒,對沈度來說是多麼艱難的選擇!
這樣想著,長隱公子的神色就變得異常苦澀。他一早就知道,那家人所做的事情,一直都是正善的,只可惜……只可惜……
沈家東園前堂內,謫仙般的人痛苦地掩住了臉,而他對面的沈度,則是悲憫地看著他。這兩個人的命運截然不同,但在這一刻,他們似乎站在彼此的位置上,感而後身受之。
不久,如年的到來,打破了前堂這裡怪異的沉默,他沈度稟告道:「主子,老太爺已經醒過來了。」
既然沈肅已經醒過來了,長隱公子便跟在沈度後面去看望帝師。他已經平靜下來了,見到沈肅後,切切關懷了一番,道不擾著帝師休息了,很快就告辭了。
他離開沈家的時候,袍袖依然趁風起,飄然如在世外。春風不識長隱之心,不知道這個人剛才還那麼痛苦。
長隱公子離開後,沈肅才問出他的疑惑:「韋長隱這是怎麼了?難道安國公府出了什麼事?」
剛才長隱公子在問候他的時候,神色明顯不妥。像長隱公子這樣的人,早已修煉得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了,沈肅不由得好奇。
「父親,我將韋傳琳收干股的事告訴他了。我明明等著安國公府覆滅的,父親,我怎麼就說出去了呢?」沈度回道,臉上一片迷惘。
他提醒長隱公子,到底是對呢還是錯呢?他不知道。
沈肅露出了一個笑容,慈愛而欣慰地看沈度,緩緩說道:「這沒有對錯可言,你是順心而為,我反而很高興。仇固不能不報,然並非只有這一義。」
沈肅這些話說得很慢,然而很清晰。他如今內力全無,還有心疾之病,比一般的老人要更加虛弱,但沒了十幾年的經脈吞噬之痛,他反而覺得精神前所未有的好,說話的意願便很強。
未等沈度說話,他又說道;「你這樣,很好很好。那些人作孽,自會有惡報。我只想你在後復仇之外,活得好。」
這是他對沈度的期望,至於他自己,早已沒有了這樣的期待。那些人,在他死去之前,一定要他們全部拖進地獄才行!所以,就連老天讓他活過來了!
那麼,就有人如芒刺在背了!
想到此種種,沈肅的臉色便陰冷下來。就算他內力全無,這些深深刻在他身上的氣質,是怎麼都抹不去的。
沈度將沈肅的話聽了進去,隨即抹了一下臉,心緒漸穩。
「顧家小姑娘,什麼時候才來看我?」沈肅笑問道,想起了這兩日沈度一直掛在嘴巴的小姑娘。
多虧了鍾豈和她,不然老天爺真的將他收了去。因沈度之故,沈肅對顧琰這個小姑娘極有好感,還加了這救命之恩,他對這個未來兒媳婦就更加滿意了。
他甚至還在想著,多年來積聚的那些珍貴寶物,都統統交給這個未來兒媳婦,嗯,就這麼辦好了!
沈度不知沈肅所想,便正正經經回道:「阿璧知道父親醒來了,肯定會來的。」
顧琰所做的事情,還有那個名喚月白的婢女的付出,沈度自是告訴了沈肅,但也只是略略說了說。
這兩日沈肅睡多醒少,沈度都是揀些重要的事和他說。比如鍾豈和顧琰是怎麼救回他的,宮中的態度是怎樣的,京兆官員對他醒來一事想法不一,等等。
沈肅一睜眼,才發現自己已經昏迷了十幾天。雖然周圍的人都是報喜不報憂,但沈肅可以想像得到,為了救他,沈度及陸清等人做了多少努力,又經受了多少艱辛。
這都是為了他,這都是因為他在梨花林受了傷,這都是因為,有人在梨花林中對付沈度!
呵呵,那個人……那個人,他早已經看清了。可是聽到那個人對付沈度的時候,他的心仍痛得厲害。在那樣的情況下,他所能選擇的,就是立刻趕去梨花林。
是為了救沈度,也是為了使那個人消除疑心。
他沉在這樣的思緒中,渾然不覺沈度的臉色有變,欲言又止。
「父親,梨花林中的線索全斷了,究竟是誰要對付孩兒呢?」沈度這樣問道。他知道沈肅必定收到了消息,才會趕去梨花林。那麼是誰呢?
「是他。」沈肅覺得心又再痛了一下,卻說出了答案。這個人,對著沈度,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果然是他啊……」沈度笑了笑,然而這個笑容比哭還要難看。果然是他,那麼他能怎麼辦?梨花林的仇,還報嗎?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這樣的仇,他怎麼報?

☆、第192章 國戚

兆民賴之之人,這個仇,能怎麼報呢?最終,沈肅和沈度父子兩人只能沉默。梨花林之事,恆不能過去,但是現在,是不可言仇的時候。
而這個果然之人,此刻心情尚好,因為三皇子朱宣明的親事過兩日就到了。雖然在上元燈會之時,准三皇子妃張妙有過失態舉止,但所幸這事被崇德帝控制住了,並沒有在京兆傳揚開去。
其時,五皇子朱宣宏遭到刺殺,在這件轟動的事情之下,張妙的失態就不為人所知。和張家交好的權貴姑娘,只是感歎張妙身邊那名喚雲可的婢女暴亡,可惜可惜云云,更具體的事情,就沒有多少人知道了。
涉及皇家秘辛,還涉及那個謫仙一樣的人,隱約知道內情的官員,也不敢將此事透漏給內宅的婦人知道,怕言多必失。畢竟,不管上元燈會發生了什麼事,張妙如今仍是三皇子妃。
張妙即將嫁入皇家,而且還嫁給未來太子,這是名副其實的高嫁,說不定還能成為一國之母,這令多京兆人家,既羨且妒!
如今張家裡裡外外都掛綵披紅,而且婚禮諸要程序,都是由禮部和宗正寺的官員打點,務求盡善盡美。
了提高張家的身份,更主要是為了給三皇子添色,少府監還送來了很多儀器、禮器,其中還有一對白雁和一尊青銅器,這令禮部的官員都嘖嘖稱奇。
大雁本來就難得,白雁更是無比珍貴。當年崇德帝大婚之時,都沒有獵到白雁,二皇子成親的時候就更不會有了。如今三皇子成親,竟然有了一對白雁。可見崇德帝對三皇子的器重!
皇子成親,同樣須「北面奠雁」,張妙婚禮上這一對白雁,令京兆姑娘們羨慕不已。
況且,禮器之中,還有一尊青銅禮器!青銅禮器乃國之重寶,多用於國朝重要的祭祀和慶典場合。現在竟用在三皇子的婚禮上。不得不讓人目瞪口呆。崇德帝這個做法,已經足夠讓京兆官員知道其中深意。
一時間,京兆官員們送往張家的禮便重了幾分。與張妙交好的姑娘們,所送的添妝禮都極重。
京兆坊間巷裡一時傳誦「張氏其家,與皇家聯姻,又富又貴。勢焰非常。」
張龜齡乃戶部尚書,掌著大定的錢財。他又被封為三等承恩公,可不正是又富又貴?如今的張家,是近段時間京兆氣勢最烈的人家。
可是很少人知道,又富又貴的張龜齡。此刻感覺如顛舟上,而且這顛舟還行在風浪中!
令張龜齡有這種感覺的,起因正是上元燈會一事!旁人不知道細節。但張龜齡是知道的。經由這一事,他無比清楚孫女嫁進三皇子府之後。絕對不會得到三皇子的愛重!
換言之,張家不能憑這聯姻得到更多的好處,反而,要傾盡張家之力去幫助三皇子,以保證張妙在三皇子妃這個位置上。不然,張家就連名聲都沒有了!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這就是張龜齡最大的感受!隨著親事越來越近,這種感覺就越來越強烈,他生怕最出點什麼時候,會將整個張家都搭進去!
此刻,張龜齡已經深刻體會到,皇親國戚,並不是那麼好當的!
而令他這樣心驚肉跳的,就是他曾經最疼愛的嫡孫女張妙!張龜齡的兒女都不得力,反而是這個嫡長孫女主意正,又夠聰慧,對這個孫女,張龜齡是寄予厚望的。
不想,這個嫡長孫女竟在上元燈會之上做出那樣的事!安國公府那個病弱公子,怎麼能和三皇子比?可恨孫女被豬油蒙了心,若不是她心心唸唸那個人,就算再多的引誘之藥,也不會讓她當眾失態!
一想到這些,張龜齡就連掐死張妙的心都有了。可是他不能這麼做,非但不能這麼做,還得小意供著、大理引著,安撫好這個孫女,這個即將成為三皇子妃的孫女。
如果可以,張龜齡寧願換一個孫女嫁入三皇子府,或者乾脆讓張妙暴亡,可是這些都不可能,因為張妙是皇上選定的,因為張家不能失去帝心,因為張家還需要名聲!
此刻,他就一臉欣慰地看著張妙,聽著兒子兒媳婦唱著孫女出嫁前的訓誡。
「戒之敬之,夙夜無違!」
「敬之勉之,宿夜無違!」
這樣的訓誡,這樣的希冀,張龜齡希望張妙真的能做到,最主要的是,千萬別再當眾失態。
此時的張妙,正跪在張龜齡等人面前,神情端莊地聽著這些訓誡,只是眼神久久才轉一下。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張妙只有這一種表情,就像……就像掛著端莊表情的木偶一樣。
去年在賞花宴上驕縱肆意羞澀的張妙,已經死了。如今的張妙,只是一個承著家族微弱希望的三皇子妃。是的,她明日就出嫁了,是可以稱之為三皇子妃了。
長隱公子的惱怒、貼身婢女的背叛、長輩的痛哭責罵、同輩的譏誚諷刺,讓這個如在雲端的姑娘瞬間跌落。甚至,她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跌落的。
她只想在出嫁前見他一面,祭奠自己無望的愛戀,僅此而已。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一切都變了,唯一不變的,就是她心底那個影子。花渚亭旁邊微笑著的謫仙,永遠地壓在她心底。
「孩子,祖母一直都覺得你是張家最有出息的,現在也是如此。好好做三皇子妃吧……戒之勉之……」張龜齡的妻子邱氏這樣說道。
可是這些話,送不到張妙心裡了,她仍是那副端莊的樣子,向張龜齡等人叩了三個響頭。
與此同時,尺璧院中的顧琰心情極好,她饒有興致地看著水綠等人擺弄著她的首飾衣裳,這是為明日婚宴準備的。
她打算,跟著母親傅氏去赴張家婚宴,去看一看,秦績!

☆、第193章 黯然

顧沾是當朝吏部尚書,不管顧家二房有幾重喪,張家嫁女的喜帖,仍是送到顧家,邀請顧沾參加婚宴,並顧重安和傅氏同邀。
顧琰是顧沾的嫡長孫女,和張妙在京兆各種宴會上也有所交往,不管怎麼說,張家這場婚宴,顧琰都是去得的。
原本傅氏不打算帶顧琰前去,可是顧琰說道:「先前只是讓婢女送去添妝禮,這多少有些不妥,阿璧還是去親自給張家姐姐道賀為好。」
就連顧重安都在一旁說道:「阿璧去看一看也好。這場婚宴是京兆盛事,阿璧去長長眼界,也好。」
京兆多少年都沒有異常如此隆重的婚禮,這婚禮上還有白雁和青銅禮器,顧重安對此也很有興趣。
既然顧重安都這麼說了,傅氏自是答應讓顧琰跟著去了,隨後仔細交代了一番,叮囑顧琰要注意穿衣戴飾物,道這也是禮儀的一種,萬不可有失。
前一世,顧琰好歹也做了幾年世子夫人,穿衣戴飾這樣的差錯,她是絕對不會犯的。但面上,她仍是嬌笑著應道:「娘親,阿璧會小心的,請放心。」
這晚為顧琰守夜的人,是水綠。微弱的燈光之中,水綠看著沒多少睡衣的顧琰,奇怪地問道:「姑娘,您為何去參加張家婚宴呢?」
姑娘和張家姑娘交情並不深,不然先前就不會讓下人送去添妝禮,怎麼突然就想去參加婚宴了?
「就是想去看一看,看看張家的婚禮是怎麼樣的。」顧琰這樣回道,燭火暗淡,她臉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她想去看一看。張家的婚宴是何等榮盛熱鬧,在這樣熱鬧榮盛的婚宴之中,陪著三皇子前來迎親的秦績,又有何等鬱悶的心情。想一想,顧琰就覺得有一種快意。
這是前一世的執念,這一世也無法消去。秦績這個人,前世帶給她太大的磨難。面對這個人。無法做到無動於衷。寬者,天之道也,不寬者。人之道也。
這一世,此一時,顧琰無法做到寬,是以她一定要去張家看看。
還有。還有去看一看張妙。
她改變了陸筠的命運,可是仍有張妙嫁入三皇子府。或許。不是張妙,仍會有一個李妙或陳妙嫁入三皇子府,這避免不了。
命運的流轉,是由很多方面推動的。張妙成為三皇子妃,顧琰不會將這個歸結於己身。她去看一看張妙,大概也是為了「不寬」兩個字。
便如此。顧琰跟著傅氏來到了張家。果然,張家就如坊間巷裡傳揚的那樣「又富又貴。勢焰非常」,裡裡外外張燈掛綵,燈火璀璨如讓人何行走在天宮一樣。
入得顧琰眼的,不是這些高燈華彩,也不是歡聲笑語,而是穿著大紅嫁衣的張妙。
只一眼,顧琰便不忍再看。眾人皆稱讚張妙端莊靜淑,可是顧琰卻覺得這是木訥呆滯。都沒有人發現的嗎?張妙就只有這一個表情。
心死了的張妙,或許不會像陸筠那樣,只在三皇子府活幾個月吧?——顧琰這樣想道,心情不免惻惻。
這樣的惻惻之心,異常強烈,強烈到讓顧琰見到黯然的秦績,也沒有多少欣喜。
她是在張妙院子外面見到秦績的,夾在一群京兆權貴少女中間,她見到了陪著三皇子前來迎親的秦績。
秦績,是三皇子的儐相之一,一身黛藍衣裳的他,站在大紅的三皇子身邊,臉上帶著笑容,只是眼神極是幽深,像渺渺汪洋似的。若非顧琰對著他幾年,還不會知道這樣的幽深,是代表著如何深刻的心傷。
顧琰實在是佩服秦績,前一世他可以笑意晏晏地娶她,這一世也可以帶著笑容看著三皇子娶張妙。能將真實心意藏得這麼深的人,太可怕了!
她覺得可怕的秦績,上前了一步,大笑著說道:「哈哈哈,新娘子怎麼還沒出來?大家準備的催妝詩呢?快快說出來!」
大定的婚俗規定,不論是天家權貴,還是平民百姓,夫婿親迎、接親催妝,這樣的禮節都是必不可少的。三皇子帶來迎親的人,就有很多能出口成詩的,就是為了這一個禮節。
「我先來一首好了。催鋪百子帳,待障七香車。借問妝成未,東方欲曉霞。」見到大家一陣歡呼,秦績又繼續說道。
他是被崇德帝譽為「文武全才」的人,區區催妝詩,自不在話下。但是「欲曉霞」這三個字,秦績說出來的時候,話語都顫了幾顫,因他幾乎是和著血吐出來的!
在這樣的場合,看著三皇子成親,秦績覺得自己的心都裂開了一片片。偏偏,他還是三皇子的儐相,還要念出這催妝詩!他才說完這詩,就眼神一黯,再也忍不住,往三皇子身後退了幾步,低垂著頭。
三皇子見到這樣的秦績,心中也不好受。他知道秦績這副姿態,是做他看的,是另外一種諷刺。可是,三皇子什麼都不能做。張妙,他是一定要娶的,張家在戶部的勢力,他也是一定要得到的!
再說,只有完成了這一場婚禮,他才能得到太子之位。崇德帝已經和他明說了,待他成親之後,冊立太子一事就可以定下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能做什麼?
三皇子所能做的,是朝秦績靠近幾步,拍了拍他的肩膀,擔憂地看著他。當然,也想將眼中的情意告訴他。
被三皇子排著肩膀,秦績感到更加難受,他的心一頓,然後覺得餘下人生也沒多少樂趣,黯然*者,如此也。
顧琰站在一眾姑娘中,將這兩個人的動作看得一清二楚,臉上不由得起了一個嘲諷的笑容。她強忍住心中的厭惡,別開了眼。
可是在這個時候,她聽到身後有一個姑娘低低地哼了一聲,這一聲「哼」滿是譏誚,與這歡樂喜慶的氛圍格格不入。
顧琰回過頭一看,忍不住愣了愣:怎麼是她?
(章外:催妝詩,是借用陸暢的)L

☆、第194章 葉穩


顧琰回過頭一看,很輕易就知道是誰發出這一聲「哼」,因她臉上的譏誚之色太明顯了。這是……葉穩!國子祭酒葉端的嫡孫女,與七個兄長以「禾」字排名的葉穩!
她穿著一襲秋香色的襦裙,陪襯著同色的半臂,略微成熟的顏色卻被她穿出了十分的嬌嫩,因為她的容貌,實在太出彩了,壓過了所有的衣裳,似乎她穿什麼衣裳,都會顯得嬌嫩無比。
葉穩的容貌,和陸筠的艷麗張揚不同,她膚如凝脂素唇若紅滴,就像枝頭帶露的一片嫩葉似的,讓人不由自主地愛惜。
此刻,這個嫩葉一樣的葉穩,卻不屑地看著三皇子和秦績。這……似乎不太符合葉家的風格。國子祭酒葉端才學譽天下,卻最善做人,其人最圓滑不過,就連葉家「禾」字輩那七個男丁,都是人精來的。
可是,大庭廣眾之下,熱鬧喜慶當中,葉穩哼了一聲,當真是肆意而為。到底是什麼事,令得她如此?
崇德帝最初屬意葉穩為三皇子妃,這是顧琰知道的,但後來這事不了了之,還有了葉穩不能生育的傳言。這是葉穩譏誚的原因?還是別有緣故?
顧琰想不明白,也不好仔細究量,很快就轉回了頭,意料當中地看到三皇子朱宣明一閃而過的惱怒。葉穩能夠肆意,但是朱宣明不能,當此大婚之時,加之葉端在儒林中的影響,讓他只能裝作沒有聽見這聲哼。
見微知著。朱宣明周圍的人都繼續嘻嘻哈哈地鬧了起來,還有年輕人在嚷道:「新娘子怎麼還不出來?催妝詩都吟了近百首了!」
如此一來,因為葉穩一聲冷哼而微凝的氛圍,總算又恢復了正常熱鬧。
秦績黯然的心情,竟因為這一聲「哼」而有了些微改變。大抵是覺得這一樁親事總算不是普天同慶,有一點點阻滯,也是好的。
他的目光。落在了葉穩身上。這個他讓李楚調查得清清楚楚的人,原來性子這樣妄為。想來,葉家對這姑娘真是寵溺。不然養不成這樣的性子。
這樣也好,若是她真的成了三皇子妃,他弄死她還要想著怎麼向葉家交代,仔細想來。還是張妙好糊弄得多。不過一點點誘藥,她就上當了。呵呵。
他瞇著眼看了那掛著大紅綢球的門,想像著一身大紅的張妙是何等模樣,眼角漏出了一絲戾氣和殺意。
一直暗中注意著他的顧琰,自然察覺到這種殺意。她想到前世慘死的陸筠。雙手倏地握成拳,強忍住滿腔的怒氣。
殺意,秦績的殺意。是不是就是前世筠姐姐致死的原因?還有三皇子,在其中做了什麼手腳?
她低下了頭。掩住了自己真實的心緒,再抬起頭時,神色已經如常了。秦績和三皇子是何樣的人,她早應該知道的,又何須大驚小怪?
她站在一眾姑娘中,神態動作都沒有異常之處,可是她通身氣度是怎麼都掩藏不住,仍是引起了秦績的注意。
這就是那個顧琰!顧重庭死之後,秦績一直在養傷,倒沒有怎麼想起顧琰這個人了。沒想到會在張家婚宴上見到她,一見到她,秦績就想起了他讓尹洪做的那些未競之事。
似乎,他對顧琰的一切盤算,都沒有成功的。究竟是她有神助,還是她的確有不一樣的本事?看來,那些被擱置下來的事情,又要提上來了。
田戰,應該會比尹洪有用一些吧?
他目不轉睛地盯著顧琰看,心中作著種種計算,殊不知他這副樣子,就像毒蛇牢牢盯著獵物一樣。他這個樣子,落入了朱宣明和葉穩的眼中。
朱宣明因娶妻一事,對秦績多少有些愧疚,見到他盯著顧琰看,還以為他對顧琰起了什麼心思,心情倒是沉鬱了幾分。但,若秦績成親,就更不怕旁人會說什了,一時不置可否。
他不認識顧琰,但見顧琰來參加張妙的婚宴,還有那一身從容氣度,想來身份也不差,倒認為可以促成一番,便吩咐謝登留意那是誰家姑娘。
然後,便端正著身子,等待張妙閨房大門的打開。
葉穩得葉端和七位兄長的教導,知物相認自是有些本事的。見到秦績的樣子,葉穩便知道這些惹人厭的勳貴子,又要做些什麼事了。
她望著低著頭一無所知的顧琰,忍不住咬了咬唇,心中漸漸有了主意。
在歡呼熱鬧聲中,張妙房間的門被緩緩打開,一身大紅的張妙,蓋著龍鳳頭蓋,被長兄背了出來,一晃一晃地來到了朱宣明跟前。
在禮部和宗正寺官員的主持下,一對新人被眾多官員、權貴子弟簇擁著,浩浩蕩蕩往朱雀東路的三皇子府而去。
顧琰自是不會跟著去三皇子府的,她和其他姑娘一樣,目送著張妙出門,看著那紅霞似的出嫁隊伍漸漸遠去,這才跟在傅氏身後,回張家繼續宴飲。
張妙雖然出嫁了,但張家宴會仍在繼續,作為賓客的她們,當然要宴盡才離開。
便是在宴會將將結束的時候,葉穩來找顧琰了,自陳是國子祭酒葉端的孫女,有幾句體己話和顧妹妹一說。於是,在傅氏的應允下,顧琰便被葉穩拉到了一旁,以便說說「體己話。」
對於葉穩這個舉動,顧琰是驚愕的。她和葉穩,只在京兆宴會上見過幾面,並無深交,只是點頭之交,葉穩會和她說體己話,不可能吧?
「顧妹妹,你近日出入要小心些,我疑心……疑心有人要對你不利!總之你聽我的,一切警覺謹慎就沒有錯!」葉穩並不廢話,將想說的話說了出來。
剛才秦績毒蛇般的樣子,讓葉穩看了無比心塞。想了又想,她終究是藏不住心中的擔憂,來找顧琰說了這一番話。
說來也奇怪,葉穩並不對旁人毫不設防的,事實上,葉家人的都謹慎不已。但對著顧琰,見到她一身沉穩從容氣度,她便對顧琰沒什麼戒心。
「呃……多謝葉姐姐提醒!我會小心謹慎的。」她朝葉穩躬了躬身,笑著說道。
她沒有問葉穩這提醒是什麼意思,也沒有故作天真地推拒,葉穩的好意,她領下了。只是,她此前從來都沒聽說,葉穩的心性是如此古道熱腸。
她不覺得自己身上有什麼令葉穩可圖的,葉穩這樣提醒,必是一番好意。
「嗯,你心知便好了,小心為上,須防人不仁!」葉穩發現顧琰聽得明她的意思,便知道不用多說了,只說了這一句。
看著對面嬌滴滴又可人的小姑娘,葉穩心中有一萬頭什麼馬在奔過,她的內心在咆哮道:「騙婚什麼的,一生黑!」
……顧琰看著臉容近似猙獰的葉穩,好奇地眨了眨眼。


☆、第195章 竹林有情

葉穩的神色很快就平靜下來,仍是一片新葉似的嬌嫩,然後帶著婢女施施然離開了,正如來找顧琰時那般突然。
顧琰啞然地看著葉穩的背影,猜不透這個姑娘,卻明顯感受到她的善意,對她頓生了幾分好感,那一聲稱呼「顧妹妹」,顧琰聽著甚是樂意。——所有人都喜歡一個對己善的人,顧琰同樣如此。
回到尺璧院後,跟隨而去的水綠忍不住說道:「姑娘,葉姑娘真是個怪人……」
「是啊,葉家養出這樣的姑娘,殊為不易。」顧琰笑瞇瞇地說道,知水綠說這話無它意。
突兀示善,話說半截,的確有點怪。但怪有什麼所謂,怕的就是釣者之恭,這樣的怪,顧琰反而很喜歡。
「……」水綠正想說什麼,就被一陣「吱吱、吱吱」的聲音打斷了,只見小圈一溜煙地奔到顧琰腳下,然後打了幾個滾,才扒拉著她的裙擺,小短爪指著西北方向「吱吱」地叫。
這叫聲也不著急,就是有些切切懇求的味道。尺璧院西北的方向,就是延喜大街的沈家,小圈的意思,顧琰已領會得十分清楚了。
自沈肅受傷、沈度南下,小圈就沒有去過沈家了。它甚通人性,不願在那個時候給沈家添麻煩,便一直忍著沒去沈家。畢竟,伺候金環鼠吃喝也是個大事。現在想必它也知道沈肅醒過來了,就打算去沈家賣萌了。
它自己也可以去沈家,此時扒拉著顧琰,無非是想顧琰也一起去而已,這鬼靈精!
顧琰蹲下了身子。將小圈捧在手中,笑瞇瞇地說道:「行,答應你,明天就帶你去沈家。」
小圈一聽,立馬裂開了嘴巴,露出了兩個大門牙,傻愣傻愣的樣子。看得顧琰「噗嗤」笑。
就算沒有小圈這個動作。她也計劃明天去沈家一趟的。上次她和月白等不到沈肅醒來,便離開了。沈肅既已經醒過來,於情於理顧琰都應該去看望他。而且,她還要和沈度說一些事情,定要親自和他說的。
當然,流淌在心底想見沈度的那份渴望。也是她想去沈家的原因之一。如日月兮,如三秋兮。就是如此了。
第二日,顧琰便帶著月白,袖中藏著小圈,就去了沈家。如今顧家是傅氏當家。沒了二房的虎狼之心,沒有了強敵側視,還有風嬤嬤代為遮掩。顧琰進出都方便很多了,顧家沒有誰發現顧琰最近頻繁出門。
一去到沈家東園。小圈就迫不及待地跳出了顧琰的衣袖,「吱吱」叫著往沈肅寢室奔去,這小傢伙也很清楚誰是勢力最強大的那人,打滾作揖扮傻這樣的賣萌招數,簡直不要不要的了。
沈度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揚起了嘴角,這個小東西太會討好人了,就連一向陰冷的父親對它也疼愛不已。
「嘿嘿,小傢伙,很久不見啦。」沈肅聲音沉啞地說道,聽得出心情很好。
他遭受了如此重的損傷,精氣神當然不可能一下子恢復,但已經比之前好多了。先前感覺如強弩之末,但現在未放弓之前,甚是不一樣。
沈肅見到顧琰極為高興,這高興使得他臉容看起來柔和很多,不再是駭人的陰冷模樣。
「阿璧,多謝你救我一命,多謝了!」沈肅笑呵呵地說道,這謝意他是一定要說的。
大恩無以為報,那就以兒子相許好了!這是沈肅心底的話語,不過沒有說出來,怕羞著這位未來兒媳婦。
再怎樣從容鎮定的姑娘,說到這些事情的時候,都會羞澀吧?這個兒子心悅姑娘,又救了他的性命,沈肅對她越來越喜歡,自不捨得逗她。
「沈老您沒事就好了,這非阿璧一人之功,還應該多謝鍾先生才是。」顧琰這樣應道,說出來的話語和鍾豈極為相似,都不貪功。
「哈哈,甚是,甚是!這非一人之功,多得了你們!」沈肅又「哈哈」應道。他很少有這樣連續大笑的時候,更何況是這種沒有夾雜陰冷諷刺的大笑了。、
他隨即問了顧琰幾句話,就以身體疲倦為名,揮揮手讓他們離開,顯然是不想妨礙他們獨處的機會。年輕人嘛,培養培養感情,這才是正事。
沈度知曉沈肅的意思,不禁搖了搖頭,笑著承下他這份著想,將顧琰帶了出去,卻不是往南園而去,而是領著她緩緩朝沈家的竹林行去。
越是近竹林,兩個人的心跳越是急促,腳步也就更加緩慢,他們都想起了竹林發生的事。
正是在這一邊竹林裡,那一晚沈度喝醉了酒,攔住顧琰說了那一番話。彼時顧琰驚慌而逃,哪裡想到會有今日的並肩慢步情意許許?
事不能料,情不可抑,再回過頭看時,就有了一些感悟,明明是半年前的事情,感覺兩個人像走過了許多光陰一樣,如此熟悉如此舒適。
「那時,我真是被你嚇壞了。」顧琰側過頭,眼神晶亮地看著沈度,臉上帶著笑,眼中有繾綣深情。
「其實我自己也嚇得不輕,我少有這樣失控的時候,情動難止。」沈度同樣側過頭,含笑回應著顧琰。
幸好月白和如年知機地停在竹林外,並沒有跟進來,不然聽著這兩個人的情話,怕是不知如何自處。
此時竹林無旁人,一片青綠,間有雜花,清風徐來,這一切都如此美好,美好得能讓人心都軟掉了。顧琰聽見自己的心「噗通噗通」地響,臉上像火燒一樣。
「你……緣何會對我起這樣的心思?我太小了。」顧琰低低問道,將心中的不解說了出來。
聽了這樣的話,沈度站定了身子,側身打量著顧琰。從她頭上的髮簪,到纖細的頸脖,從她的雙肩,到盈盈一握的腰身,從她的腰身,到精美的繡鞋。
最後他的目光停在她胸前的包子上,嗯,其實不小了……不知為何,這樣想著,沈度的耳尖微微泛紅,
青綠竹林之中,粉色衣裳的她,盈盈站在這裡,深情地看著他。這副情景,讓沈度喉嚨乾澀,他張了張嘴巴,竟然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他恍惚覺自己如在仙境中,目眩神迷,他慢慢地朝顧琰靠了過去……


☆、第196章 公

顧琰看著沈度的臉在慢慢靠近,彷彿能感覺到他鼻端熾熱的氣息,似乎輕微側一下頭就能與他相觸,這麼近,近到顧琰的臉如火燒。
她動也不敢動,睜大著眼,看著他傾身越靠越近,身子漸漸僵直。
沈度的動作忽而停了下來,他輕輕伸出手,撫上顧琰的臉頰,喉嚨逸出一聲低沉的歎息:「阿璧……」
阿璧……他喃喃喚道,帶著薄繭的手指摩挲著她的臉頰,看著她的臉越來越紅,連耳廓都帶了淡淡的粉,心頭只「砰砰」的跳,卻只有這一個動作。
「阿璧……」沈度又再喚了一聲,戀戀不捨地放下手,離顧琰遠了一些,然後才慢慢端直身體,仍側過頭笑望著顧琰。
這個姑娘,是他珍之重之的,儘管無比渴望,卻不捨得有褻,只能努力克制。等她及笄,等她長大,阿璧,你要快快長大……
在沈度目光的注視下,顧琰低下了頭,感覺比剛才更加羞澀。如此*的眼神,當中濃重的情意,還有艱難的忍耐,她都懂。如此,心中才會有脹滿的喜悅。——她知道眼前這個人,珍惜她尊重她,才會如此克己。
「咳咳……我們離開吧。鍾先生很想再見見你。今日有空,不妨一見。」沈度掩飾地咳了幾聲,壓下滿腔情意,這樣對顧琰說道。
他怕再在竹林待下去,自己會忍不住,畢竟,幽靜之地,心儀之人,要時時克制也不容易。沈度第一次對自己的自制力沒什麼信心。所以,還是走吧。
顧琰反而停住了腳步,說了一件事。這事,是她看著張妙出嫁時突然想到的,正好趁機問一問沈度,是否有合適的人,是夠有恰當的辦法。
「計之。我有個想法。想送個婢女去到三皇子妃張妙身邊,你身邊可有合適的人選?現在張妙剛嫁到三皇子府,正好安排個人進去。以備將來所用。」顧琰說出了她的想法。
這個想法,是她昨晚才想到的。她本想借助陳通記的力量,但是陳通記諸人都在忙著傅銘那個計劃,顧琰不想給他們增添麻煩。便想到了沈度。
前一世既有善言,那麼沈家暗地裡必然有各式各樣的暗衛。若能將一個婢女送去張妙身邊。倒是一件好事。一來可以探知三皇子府的消息,二來……也可以保護張妙,保護她能在三皇子府順利活下去。
顧琰知道,三皇子府的消息。沈家必定會有專門的暗衛查探,將婢女送到張妙身邊,主要是為了第二個原因。她對張家的本事。沒有多少期待,張妙現在心死如灰。更容易讓人做手腳,若是秦績真的想讓她暴亡,簡直易如反掌,就像前一世陸筠暴亡那樣。
將一個人送到張妙身邊,這是顧琰對張妙的一點善意,物惜其類,她不希望張妙重複她或陸筠前一世的命運。而,她能做到的,只是這一點。
「張妙的身邊?我想想看,事若成,我再告訴你。」沈度這樣回道,將事情應承了下來。難得阿璧有所求,又是符合沈家需要的有所求,這個事情,他當然會辦妥的。
顧琰笑了笑,沒有更深入和沈度說這事。她知道在安插暗衛這事上面,沈度會比她有經驗得多。前一世善言來到她身邊,就是最好的例子,想必,這一世送個人去張妙身邊,也是可以的。
說出了這個想法,顧琰的心中便輕快不少,與沈度像來竹林時一樣,緩步離開這裡。
鍾豈自從聽章老先生說了當時的情況,就對那兩個小姑娘日思夜念,當然是想念她們的救人之術。能讓一個已經停止心跳的人再活過來,起死回生,這簡直是仙術了!
他唸唸叨叨已經數日了,是以從沈肅口中得知那兩個姑娘已經來時,他激動得差點跳了起來,還讓沈家下人幫他整了整衣裳,以求一個最佳狀態見到顧琰她們,然後……向她們請教這個仙術!
便如此,顧琰在東園前堂見到了恭敬的鍾豈,一時難以適應,月白就是羞赧地躲到了她身後。開玩笑,鍾豈是名醫,還年近五十,這樣的恭敬,她們不敢受啊!
「要的,要的。我還想向你們請教呢……」鍾豈笑呵呵地說道,眼裡閃著狂熱的光芒,還以平輩論稱。
對於任何一種能活人的醫術,他都想知道。達者為師,就算這兩個姑娘年紀太小,恭敬也是應該的,就算顧琰已說了不必如此,他的態度仍是不變。
「先生,您如此,倒讓她們不自在了。」沈度為顧琰兩人解圍道,像鍾豈這種純粹的人,他也只能搖搖頭。
「如此,那我就不客氣了。我對兩位的活人之術,異常感興趣,不知道兩位能不能詳細說道說道?」鍾豈滿是期待地問道,直奔主題。
當然,若是能親自示範一次,那就更好!不過這句話,鍾豈不便說出口。
聽了鍾豈的詢問,顧琰並沒有立刻回答。在來之前,她就想過將這些動作告訴鍾豈,但是想起前一世,她就提了一個條件,一個鍾豈必須答應的條件。
「鍾先生,這個活人之術,晚輩可以詳盡告訴先生。先生可以將此術公之天下,晚輩不會有任何意見。但是,晚輩有一個條件……」顧琰說道,語氣甚是正經嚴肅。
聽她這麼一說,鍾豈愣了愣,然後追問道:「什麼條件?」
就連一旁的沈度,都不由得奇怪。阿璧不會是挾寶的人,將此辦法告之天下,以救更多人,這是她和他說過的意思。怎麼現在多了一個條件?
「條件就是,您年前必須返回潤州,住滿一年才可離開!這個條件,先生能做到嗎?」顧琰將她的要求說了出來。
前一世,崇德十一年,潤州爆發大瘟疫,是因為有神醫鍾豈,才活了潤州三分之二的百姓。這一世因為沈肅之故,鍾豈來了京兆,但顧琰認為,鍾豈既在前一世留了名,這一世必定也要在潤州才是!
她不會是那種寄飄渺希望的人,但是崇德十一年鍾豈在潤州,卻是她堅持的事!
「這樣的條件啊?我答應!」鍾豈笑嘻嘻地說道。這樣的條件有什麼難的?他來京兆,本來就沒想會待很長時間。
「那麼,晚輩先多謝先生了。月白,將我所繪的那些圖拿出來吧……」顧琰笑著說道。她是為了潤州百姓提前多謝鍾豈,只不過,在場所有人都不知道她謝什麼。
而月白,在顧琰吩咐之後,就從懷中拿出了一個小卷軸,恭恭敬敬地遞給了鍾豈,顧琰則在一旁說道:「請先生細看,若是先生有不解之處,請先生提出。」
鍾豈狐疑地打開這個卷軸,待看清上面的圖案時,不由得驚呼出聲:「這……這太好了!太好了!」
他小心翼翼地展著卷軸,雙眼貪婪地在上面看來看去,試圖將每一個圖畫、每一個動作都記得清清楚楚。
這副卷軸上面,畫著顧琰和月白所做過的每一個動作,而且無比詳細!每一個動作都有詳細說明,譬如雙手是怎麼平壓的,是怎麼一上一下有節奏的壓著病患胸口的;譬如,是怎麼樣大口吸氣,又是怎樣將氣渡進病患口中的……
更重要的是,這些動作都畫了出來!卷軸中的人栩栩如生,將一系列的動作做出來,讓鍾豈就像見到一副救人的情景在眼前出現。有了這副卷軸,就算當時鐘豈昏迷了,也可以清楚知道顧琰和月白是怎樣救回沈肅的!
這樣清晰直接,這副卷軸,就是活人之術!若是將這個卷軸臨摹,將它們發給天下的大夫,那麼所有人都能正確地學到這個活人之術了。屆時,天下不知道有多少百姓受惠!
一想到這樣的情景,鍾豈就覺得經脈血液都在急促流動。他將目光移到顧琰臉上,半詢問半懇求地說道:「姑娘,這卷軸,這醫術,能否傳揚出去?」
顧琰笑了笑,不假思索地說道:「當然可以,就經先生之手,能讓越多的人看到這卷軸,讓越來越多的人知道這個辦法,就越好!」
鍾豈所問的事情,顧琰也想到過的。她在鍾豈和章老先生面前用了這些動作,就沒想著藏私。她是從善言那裡學來的這些動作,本就是前一世的遺澤,也是得天之厚福!
這些動作,既有所來,便應有所往。讓鍾豈和更多的大夫知道,若是能造福百姓,就不辜負了這些動作本身!
就像當初她在三秀堂救長隱公子一樣,她惟願這樣的辦法,能救回更多的人!也惟願,天下不會有人像前世沈度一樣,有親人不得救之遺憾!
「多謝,多謝……」鍾豈緊抱著卷軸,如待珍寶一樣,連聲向顧琰道謝。
沈度看著顧琰的笑容,像見到的陽光灑照大地一樣,心中悸動不已。得寶而不藏,造福於百姓,乃是大公也!這樣的顧琰,真是……真是值得他永遠珍之重之。
這時,沈度身邊的似歲匆匆走了進來,在沈度耳邊說了幾句話,就見到沈度臉色微變,忍不住擔憂地看著顧琰。


☆、第197章 傅銘出事
顧琰見到沈度這樣的臉色,忍不住心中一緊,然後問道:「計之,發生什麼事情了?」
沈度欲言又止。這事,是和顧琰有關係,但他要想想這個事情怎麼說,才不會讓她驚慌失措。
見此,鍾豈也不便留下,他馬上找了個借口離開,捧著那個卷軸,寶貝似地回客院研究去了。
鍾豈一離開,沈度也想好應該怎麼說了。他正了正身子,一臉嚴肅地說道:「京畿衛三營副將傅銘出事了!巡守之時遭到伏擊,生死未卜!」
傅銘,是阿璧的表哥,素來聽聞傅銘每到休沐之時,都會去顧家。想必,傅銘和顧家的感情很好。如今他出了事,阿璧定是無比擔心。但是這個事情,他又不能不說。
「……」顧琰心一窒,呼吸都頓了一下,臉色頓時有些異樣。雖然她知道這是傅銘的計劃,卻還是忍不住擔心。生死未卜,表哥為了逼真,究竟做到了什麼程度?她怕這個度會不會有差錯,又怕事不完備,一時心中惴惴。
「阿璧,別擔心。我立刻趕去京畿衛,看看是什麼情況。」沈度這樣安慰道,吩咐似歲立刻具服備馬。——他是虎賁中郎將,去京畿衛瞭解情況,也是說得過去的。
這事,還沒有在京兆傳開,但是消息靈通的官員和軍中將領,已經收到了風聲,就算他趕去京畿衛,也不會太過突兀。
顧琰很想開口告訴他這是傅銘的計劃,應該會沒事的,話到嘴邊卻又嚥了下去。她絕對信任沈度,但這畢竟是傅銘的計劃,她不好越庖代之。
待傅銘那邊的情況反饋回來。再和計之一一道來。她這樣想著,朝沈度點點了頭,沒有說什麼拜託感激這樣的話語。他們之間,並不需要說這個。
很快,沈度便帶著如年等人策馬往西山幾急趕,去看看傅銘的情況究竟如何。隨後,顧琰也快速向沈肅請辭。出了傅銘這樣的事。她必定立刻回到家中,已備陳通記有不時之需。
她神色焦急,沈肅自是不會留她的。只是說道:「阿璧先回去,小圈就留東園幾天好了。」
小圈和東園那兩對金環鼠聯絡感情去了,此刻並不在沈肅跟前。他既這麼說,顧琰自是應允。
她帶著月白。在曲禪老管家的護送下,出了沈家。卻不想出沈家門口沒多久。就見到一個人飛奔而來,直來到她跟前,這人才急急停下。
這個人,是陳三娘!本應該在陳通記候命的陳三娘。怎麼會來到這裡?
一見到陳三娘,顧琰的心就猛地急跳,立刻有一種不祥的預感。那就是傅銘真的出事了!而不是像計劃的那樣:假裝出事!
她尚未開口問,陳三娘就上前一步。附在她耳邊低聲說道:「姑娘,主子突遇刺,生死不知!」
果然,是真的出事了!
顧琰強壓著心中的擔憂,鎮定地說道:「立刻去陳通記,邊走邊說。」
當街當巷,並不適合說什麼。陳三娘急趕來找自己,就說明陳通記現在沒有主事的人,當即就決定去陳通記坐鎮。表哥明明安排好一切的了,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據陳三娘所說,傅銘的計劃的確是今天執行的。陳掌櫃和其餘的人手,都秘密去了西山一帶,只留下陳三娘和幾個年輕人在店中,以作援應。
按照傅銘的的計劃,他帶著三營幾個小卒巡守,然後遭到不知名的暴徒伏殺,接著便是性命垂危,然後西疆的傅通就可以藉著這個名目來京兆一趟了。
這性命垂危,自然是假的,那些暴徒,按照計劃當然是陳掌櫃等人扮的。但是……但是,偏偏這計劃中的事卻成了真!
傅銘的計劃尚未正式執行,就在巡視中遭到了伏殺。伏殺他的,依然是一群蒙面黑衣人!
為了保護傅銘,店中去了西山的人大部分都戰死,剩下包括陳掌櫃在內幾個人,都身受重傷,若不是其他京畿衛士兵及時趕到,他們也肯定沒命了。
儘管京畿衛士兵趕來了,但傅銘已經中刀受了重傷,現在是什麼情況,就連陳三娘也不知。
「陳四硬撐著最後一口氣回到陳通記,將情況告訴了我們,現在已經……」陳三娘哽咽地說道,眼中已蓄滿了淚。她一向是硬朗的人,但是這些共事了那麼多年的夥伴,一個個都喪生了,她抑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悲從中來。
「……別傷心了,現在還有更重要的事等著我們去做!兇手定要查到,但是表哥原先的計劃,也定要執行!」顧琰安慰著陳三娘,冷聲說道,眼中閃過一抹凌厲。
表哥已經受了重傷,這是已經發生了的事情,陳通記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將這個事情按照計劃執行,達到傅銘原先的期望!如此,也能聊慰那些付出了性命的人!
她一踏入陳通記,就感受到了濃重的悲傷,幾個年輕人眼眶通紅地立著,拳頭都是緊握的,可見心中無比悲痛。然而,他們緊緊克制著自己,等待著下一步的指令。
這些都是傅家訓練有素的暗衛,儘管陳通記遭此巨變,他們悲傷卻不慌亂,只是……缺了一個主心骨。
如今,顧琰來到這裡,便成了他們的主心骨,一個個指令從她口中發出,讓陳三娘和這幾個年輕人執行。
「一切按照原計劃執行!立刻去安國公府告訴長隱公子這件事……」
「馬上去找醉紅樓的當家!請醉紅樓的人代為傳揚這個事情……」
「立刻給傅家送信,告之京兆的情況,請外祖父即刻起程……」
「……」
「……」
這些指令,原本都是傅銘安排了專門的人手去做的。只要傅銘的計劃一執行,傅家的暗衛們就會通知長隱公子,京兆關於傅銘遇襲一事,也會有輿論傾向。
但是,這些人手都折在了西山之中,便只能由顧琰安排人一一拾起,至於能不能按計劃完成,顧琰也沒有十足把握。
且說,沈度疾馳去到了京畿衛,見到了一臉凝重的京畿衛三營主將魯皋。魯皋神色凝重,對著沈度搖了搖頭,沉啞地說道:「傅銘情況……不太好。」
沈度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若是傅銘真的不治,阿璧那裡應該怎麼說?

☆、第198章 有續

魯皋的臉色比沈度的還要差些。傅銘是西疆傅家的嫡長孫,身份明晃晃地擺在這裡。雖然傅銘為三營副將,這是皇上制掣西疆大將軍傅懷德的手段,但這是不能擺在檯面說的事情。
傅銘平平安安還好,皇上和西疆衛都當沒事發生,若傅銘真的不治,傅家怎麼肯罷休?皇上必然要給傅家一個交代。不管這個交代是什麼,魯皋都會牽進其中。
因為,傅銘就是他的手下,巡視西山這個任務,就是魯皋交代下去的!偏偏,傅銘就是出了意外,而且那些黑衣人全都逃脫了,在京畿衛士兵眼皮底下逃脫!
若不死軍中大夫正在全力搶救傅銘,魯皋不會相信這一切是真的,怎麼可能呢?京畿衛三營的副將,竟在京畿衛駐紮地被伏殺,說出去真是笑掉大牙!
傅銘遇刺一事,既涉及西疆傅家,又牽進京畿衛防守事宜,不管怎麼說,都是大事。現在,京畿衛大將軍韋見厚已經進宮匯報此事了,尚不知皇上會有什麼旨意。
「那些黑衣人,一個都抓不到?」沈度皺著眉頭問道。與他有同樣疑問的,還有京畿衛其他九營的主將。因為這樣的事,實在南妮想像。
「沒有,一個都沒有!據士兵報告說,那些黑衣人身手詭異動作太快,三營士兵只是受了傷,但傅家的暗衛幾乎被殺盡了。」魯皋這樣回道。言下之意是說,那些黑衣人就是衝著傅家來的!
傅家遠在西疆,勢力當然在西疆,仇口嘛……多在大盛!西疆傅家這麼多人對付的人,就只有一種。那就是來侵的大盛敵人!可是,現在大定和大盛相安無事,究竟對付傅家的人是誰?包括魯皋在內的京畿衛將領都想不出答案,就連沈度也想不出什麼。
一時間,十來個軍中將領默默不語。就在這樣的沉默中,有幾個其他營的主將忽而對視了幾眼,都從彼此看著看到了隱憂:他們的營中。同樣有來自劍南衛、嶺南衛等其餘各衛大將軍的嫡長孫!
想到可能會有的危險。諸將領心頭異常複雜。魯皋的心情同樣如此,他擔心傅銘出事是軍中生變的先兆,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沒一會兒。為傅銘診治的大夫就出來了,無奈地對魯皋等人說道:「大人,傅副將的血已經止住了,若是他明早還不能醒來。那就情況不妙!屬下已經盡力,不若請尚藥局奉御來一趟!」大夫這樣說道。
他是京畿衛的隨軍大夫。也是從尚藥局出來的太醫之一,醫術並不差。他對傅銘的病情都沒有什麼把握,就說明傅銘傷得太重。
「章老先生已經回到西沙了,可立刻請他來。」沈度馬上接口道。沈肅醒來之後。章老先生留下了調養方子,就回到西山了,正好就近!
魯皋的確以為章老先生還在沈家。聽沈度這麼一說,立刻就讓士兵去請章老先生來。魯皋這個粗壯勇猛的軍中將領。此刻眼中竟有了一絲祈求之意:希望上天好生,千萬要讓傅銘醒過來。最多,以後都不讓傅銘去挖泥了!
西疆衛的將領聚在一起,密切關注著傅銘的情況。而他們的主將韋見厚正在紫宸殿內,向崇德帝匯報著傅銘的情況。
「大夫說,情況不妙。臣不知傅副將能否撐得住。」韋見厚神色凝重,抱著拳請罪。
他和魏柏年一樣,都是崇德帝的親信,是崇德帝還是皇子時的舊人,不然,也不能就任京畿衛大將軍一職。崇德帝對他極為信任,不然也不會將各衛質子放在京畿衛。
可是,令崇德帝如此放心的京畿衛,偏偏就出了傅銘遇襲一事,這令他惱怒不已。
「大盛最近沒有異動,傅家一片平靜。你給朕說說,伏殺傅銘的會是誰?是針對伏擊還是針對朕?」崇德帝壓下了怒氣,冷靜地問道。
傅家,傅銘,西疆衛,大定與大盛,這任何一個詞語,都讓崇德帝不能忽視。
「臣……不知,請皇上恕罪!」韋見厚硬著皮頭說道,覺得背後有冷汗浸浸。發生這樣的事,他也懵了,現在的確什麼都不知道,除了傅銘受重傷之外!
傅銘遇襲一事,明顯很不簡單。那麼多武藝高強的黑衣人從哪來?又隱匿在何處?光是這一點,就讓韋見厚頭大。再說,身為臣子,他怎麼敢說有人針對崇德帝?就算是這麼想的,也不會這麼說。
「恕罪……看來你這個京畿衛當得太安逸了!若是有敵入侵,你這個京畿衛大將軍是不是也不知?!」崇德帝揚起了眉,聲音沒怎麼提高,卻讓人感到深深的壓迫和寒意。
「噗通」一聲,韋見厚跪在了地上,疊聲請罪道:「皇上恕罪,皇上恕罪,臣這就去查!就算將西山一帶據地三尺,臣都會將黑衣人刮出來!」
見到這樣的韋見厚,崇德帝的怒氣更甚,卻只能強壓著不發。韋見厚年紀漸老,已不復當年的勇猛剛硬,反而怯懦怕事,越來越讓崇德帝失望。若不是他對自己無比忠心,崇德帝對京畿衛大將軍早有別的安排。
現在崇德帝真的覺得,韋見厚這個京畿衛大將軍當得真的太安逸了……
崇德帝在想些什麼,韋見厚不得而知,他正在想著後續的對策。若是西山沒有找到黑衣人,那麼黑衣人會不會隱匿在京兆?京畿衛士兵不能搜查京兆,那就只有靠京兆府幫忙了。
「皇上,臣懇求京兆府士兵幫忙,代為盤查京兆府邸民居。」韋見厚這樣說道。
當然京兆府也不會大張旗鼓地搜查,但聊勝於無。若是傅銘真的死了……韋見厚覺得這個京畿衛大將軍真是難當!
「這事,朕會召林世謙前來一說。你抓緊搜查黑衣人的下落,朕會讓尚藥局的太醫去京畿衛,最好傅銘還活著……」崇德帝這樣說道,眉頭不禁皺了皺。
像傅銘這些各衛大將軍的嫡枝嫡長,崇德帝不會刻意為難,也不會刻意提攜。他們對於崇德帝來說,就是一個質子,是各衛大將軍的把柄,僅此而已。
這些把柄,是握在崇德帝手中的,現在這把柄出了事,握著的手怕也會有影響——這才是崇德帝擔心的事,也是如此重視傅銘遇襲的原因!
他的預感,很快就作實了。內侍首領常康來報,京兆官場的正有一股歪風,就是吹向崇德帝的!L


☆、第199章 長隱出手

韋見厚才離開,內侍首領常康就進紫宸殿稟告了,他顫顫地說道:「皇上,現在京兆傳言,道是皇上想對傅家出手,所以才有傅副將遇刺一事……」
常康將京兆官員的風向一一說來。傅銘遇刺的事情,不知道怎麼的就在京兆傳開了,很多人都知道,西疆傅家的嫡長孫遇刺了,生死未卜。當然,會關注此事的,基本都是京兆的官員們。
京兆官員私底下對此議論紛紛,都在猜測怎麼偏偏就是傅銘出事了,須知道,傅銘是傅家送上京兆的質子,是傅家送給皇上的把柄。然後,不知是誰先說起來的,就轉到了崇德帝御將手法上來,雖然大家都不明說,但心中都對這個御將手法頗有微辭。
在每一個官員的心中,都有一副這樣的願景:君明臣忠,主信將義,開萬世太平。是以,他們對一國之君是有期待的,明信、敬德這樣的品性是最基本的。御下當以至德,豈能以壓迫?質子之舉,乃是古者諸侯所為而已!
當官員心中的期待與崇德帝的行為對照時,他們就有了一種微妙的想法,一種對崇德帝微妙的不滿。這是官員們不能言說的,卻又是實實在在的官場風向。
更有甚者,有官員在想,傅銘出事,是不是意味著皇上要對傅家出手了。因為傅家世代鎮守西疆,早兩年就傳出,傅家在西疆隻手遮天,更傳言崇德帝意欲更換西疆衛大將軍、但傅家並不配合,功高震主,傅家怕是惹怒了皇上,云云。
這樣的傳言。聽在其餘各衛大將軍的人耳中,就有了不一樣的以為,他們生怕下一個就輪到他們的主子,一時人人自危。畢竟,能當上一衛大將軍的,都是功勳卓絕的人!
傳言會這樣熾烈,皆因傅銘身後不僅有傅家。還關聯著其餘十幾衛的嫡枝嫡長。也就是說。傅銘遇刺,牽動了整個大定軍方!
難怪傳言會這樣熾烈,官員風向會如此怪異!
崇德帝越聽下去。臉色就越陰沉。待常康說罷,崇德帝忍不住一拍御案,怒氣騰騰地說道:「傳這言辭的人,其心當誅!如此離開朕與傅家君臣情義。當誅,當誅!」
崇德帝的怒氣無法壓抑。不只是因為離間君臣之言,更因為,他自以為掩藏得很深的心思,被*裸地揭了出來!西疆衛換人。是他想做的事,卻不是現在就能做的!
可恨,可恨!
「皇上。如今百官都在觀望著這事的進展……」常康躬著身子,這樣提醒道。皇上如何處理傅銘遇刺。牽動著整個大定軍方,不能不慎重!
「令鄭杏林立刻趕去西山,一定要救回傅銘!」崇德帝吩咐道,下了第一道指令。這個傅銘,可千萬不能死了!
「令京兆尹林世謙即刻進宮來!」崇德帝繼續說道。他要讓林世謙追索黑衣人的下落,還要讓林世謙去平息這些傳言,扭轉京兆的風向!
至於對傅家……崇德帝當然要做些什麼,但是具體做什麼、怎麼做,崇德帝還要好好想想,以定個萬全之策。
「令中書侍郎杜預、中書舍人何縝進宮……」中書省的官員平時負責為崇德帝出言建策、起草詔令。他想聽聽這些官員有何想法。
常康一一聽著崇德帝的指令,將它們每一條都記在心中,確保不會遺漏。當崇德帝說完之後,他才繼續稟道:「皇上,長隱公子正在殿外候著,道有要事求見皇上。」
長隱公子有隨時進宮的特權,然而這個特權,他很少使用。常康見到長隱公子的時候,也吃了一驚。待稟告完這些重要的時候後,便向崇德帝說起了長隱公子。
崇德帝現在沒有見長隱公子的心思,但他既然來到了紫宸殿外面,也不可能不見,便點點頭,示意傳召長隱公子。
因為面聖,長隱公子穿得比平時正式了些,不是平時的寬袍長袖,一身蔚藍的襴衫,看著竟有些清冷的意味。謫仙有薄怒,應該就是如此。
長隱公子所來,當然是為了傅銘。他向崇德帝行過禮後,就道明瞭來意,當然,不知直接說傅銘受傷,而是從京兆官員的風向說起。
「皇上,長隱聽見官員們對傅家一事有非議,此事長隱以為干係重大,不得不審慎。故長隱求見皇上,有一策獻上,可平息當前京兆的風向。」長隱公子語氣平緩地說道,清冷的聲音能讓人鎮定下來。——彷彿在他面前,什麼困難都能解決。
聽了這些話,崇德帝頗為著急的心情,竟奇異地平息下來了。他現在正是急需良策來應對傅銘一事,長隱公子就有良策送來,恰恰是乾旱逢甘霖!而且,長隱公子的才能,崇德帝是很有信心的,其所說的一策,必能解決當前的難題。
「長隱以為,應對這個事情,只需要兩個字即可:施恩!就是對傅家施恩!皇上當對西疆衛和傅家施布恩恤,可令兵部為西疆衛多劃撥軍需,以示恩恤;可給傅家送去少量金銀器皿,以示器重……」長隱公子坐在矮墩上,將建議一一道來。
隨著他的話語,崇德帝的眉頭漸漸舒展。施恩,這的確是一個好辦法,而且操作也很簡單。現在銀庫充足,往西疆衛多加些糧草輜重不是什麼難事;傅家又不好金銀珠寶這些貴重,只需賞賜幾件御用之器就可以了,甚是簡單!
「不過……只做到這兩點還不夠!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將前西疆衛大將軍傅通召來京兆,當面施恩!這樣一來,可真正打消各衛大將軍的猜疑;二來,可讓官員們知何為『君臣相信,君臣相得』;三來,傅銘現在身受重傷,傅通來京兆,正好全了他們祖孫情義,皇上可得孝仁、恤下之名。」長隱公子繼續說道。
他微微低著頭,說出了良策的最後一環,也說出了傅銘當初所托,這就是他來紫宸殿的最重要目的:建議崇德帝召傅通來京兆!
長隱公子在軍中的消息不如沈家靈通,他會知道傅銘受了重傷,還是因為傅家的暗衛前來通知。那個暗衛也是個聰明的,在安國公府門外候著齊書,這才能將小心送到他面前。
那個暗衛說:「我家主子身受重傷生死未僕,請公子記得當初我家主子所托。」這話語聽著有些無禮,卻表明了情況異常危急。
傅銘當初所托之言,長隱公子當然會記得。這幾個月過去了,他還以為傅銘只是說說而已,沒想到這樣的事情真的發生了。
傅銘心急著見傅通,這是長隱公子能看出來。剛得知這個事情的時候,他還以為這是傅銘自演的一幕戲,也打算成全傅銘的一片孝心。
可是沒多久,宮中也傳來了消息,道是傅銘出了事;緊接著,京兆官場就有了種種與傅家有關的傳言,傳言直接崇德帝對傅家下手!如此,長隱公子便知道傅銘是真的出事了!
若是傅銘假裝出事,不可能會引起這麼大的轟動,現在京兆官場和軍方都有所震動。或許,這是傅銘當初沒有想到的。
種種傳言越傳越盛,很快就傳得京兆官員都知道了。自南風堂滅了之後,這樣的散佈速度和範圍,已經很久沒出現過了。究竟是誰在背後推動這一切?
長隱公子一時查不出來,但京兆官員的風向,卻越來越有利於傅銘當初所托。於是長隱公子邊查探邊耐心等待著,等待著事情進一步發酵,等待崇德帝知道官員所想。
在這樣的情況,他建議崇德帝召傅通來京兆,才更容易被接納。
「召傅通來京兆?」崇德帝重複著這個建議,語氣有些遲疑。
「是的,召傅通來京兆,這是皇上最好的表態,給其餘各衛大將軍一個定心丸。」長隱公子的語氣與崇德帝的相反,異常堅決。
關於西疆衛和傅家的傳言,其實由來已久在,這是因為傅家世居西疆,而西疆又是大定和大盛的唯一通道,這就令得西疆衛地位特殊,打定軍中少有人不對西疆衛眼紅的。
這一次傅銘遇刺,不知這「眼紅」所佔的幾率有大多。既然大家都在打西疆衛的注意,那麼他就幫傅家更穩固一點好了。——在長隱公子這個謫仙眼中,沒有哪一家比西疆傅家更適合掌管西疆衛的了!
若是傅家不能執掌西疆衛,西疆衛必亂!這是從先帝建和年間就開始的規律,到崇德年間也不會有所改變。西疆能夠平靜,所仰仗的正是傅家!
這一點,崇德帝和大定官員不能接受,卻是長隱公子見到的事實!難得的是,傅家一心為大定,對朱氏皇族忠心耿耿,致力於西疆安穩,這樣就夠了,為何西疆衛要換人?
這一點,也是崇德帝和長隱公子有分歧所在。是以長隱公子語氣堅決,而崇德帝思量再三,仍是說道:「此事,容朕想一想。」
他要好好想一想,究竟要不要召傅通上京兆,要不要給傅家這樣的榮顯。


☆、第200章 傅銘醒 (感謝大家!)

面對崇德帝的遲疑,長隱公子沒有說什麼,他知道崇德帝需要時間考慮,而紫宸殿外面的風向,會促使崇德帝盡快下決定。
長隱公子離開後,杜預和何縝就應召來到紫宸殿了。這兩個人門兒清,知道崇德帝找他們來是為了什麼,早就已經準備就好奏言,所奏的話和長隱公子的長差無幾——誰讓他們進宮的時候,恰好見到了長隱公子呢。
其實,就算他們沒有見到長隱公子,也打算作類似奏言,因這是最直接最快速的做法,只不過他們沒有想到讓傅通來京兆這一點。
「皇上,施恩此舉,宜早不宜遲。若是傅副將真的不治,時機就晚了。」杜預這樣建議道,請崇德帝盡早下旨意。
杜預對傅通和傅懷德的評價都很好,又因沈肅、沈度之故,他對顧琰甚有好感,此刻想到傅銘是顧琰的表兄,說這個建議的時候不免帶了幾分香火情。
何縝也在一旁贊同杜預的建議,心想道只要皇上定下旨意,這個施恩加賞的聖旨他可即刻書就,「唰唰」幾下,言辭要多優美有多優美,意思要多深刻雋永有多深刻雋永。總之一句話,他撰寫聖旨的本事,是一流的!
連杜預和何縝都這麼說了,崇德帝就沒什麼可想的了,長隱公子的建議,的確是最好的。現在的情勢也論不到他多想什麼了,他沉了沉聲音,說出了旨意。
「令兵部劃撥軍需,即可送去西疆衛;令少府監揀珠寶金器。以賞賜傅家,具體賞賜數目,由禮部建議,最後兵部、少府監商定。另外,朕感念傅家忠心護疆,召傅通進京兆領賞!何縝,盡快擬旨!」崇德帝這樣說道。最終還是採納了長隱公子的計策。
何縝立刻領旨。很快就與杜預退出紫宸殿,與內侍首領常康一起,去找禮部、兵部和少府監的官員定賞去了。
紫宸殿中的情況。顧琰不得而知。在聖旨未正式下達之前,顧琰都不知道事是否可成,她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將一個個指令發出去。然後等待傅銘醒來。
早前,她在陳通記下了指令後。便匆匆趕回了顧家,她擔心娘親傅氏。傅銘遇刺重傷昏迷的事,是怎麼都瞞不住的,很快就會傳到祖父和父親的耳中。也就會傳到娘親傅氏的耳中。
這個事情,還是由她來向傅氏說,會比較好。
她回了顧家之後。便徑直去了疊章院。未進疊章院,就聽到了一陣熱鬧的聲音。當中最明顯的,就是胞弟顧道行「咯咯」的笑聲,還夾雜著傅氏和下人們的笑聲。
她緩步進去,果然見到了一幅親子和樂圖。傅氏正抱著顧道行逗樂,眉眼都彎了起來,見到顧琰進來略略,她笑得更加歡快,招呼著說道:「阿璧,快來,快來。」
表哥的消息,應該沒這麼快就傳到後院來,顧琰這樣想著,不忍擾了這一副和樂的美景,便深吸了一口氣,努力揚著笑容,走近了傅氏,和她一起聽著顧道行「咿咿呀呀」地叫。
沒玩一會兒,顧道行就累了,開始打著呵欠。見此,傅氏便讓奶娘將顧道行抱下去歇息了,同時揮了揮手,讓房間中候著的傅媽媽和絹絲綺緞四個丫鬟都退了下去。
「阿璧,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事?現在直說吧。」傅氏這樣說道,眼中有擔心。
從顧琰進疊章院的那一刻,傅氏就覺得她有些不同。在和顧道行玩的時候,傅氏就知道這種不同在哪裡了。
阿璧的笑容,像擠出來的那樣,異常勉強,肯定是發生什麼事情了。
顧琰靠近了傅氏,像幼時撒嬌一樣,蹭了蹭傅氏的肩膀,然後才說道:「是有事發生了。阿璧今日外出,見到了表哥身邊的小卒多寶,他說表哥巡守的時候,遇刺了,現在正在醫治中。」
顧琰的話一落,傅氏就覺得心中一緊,手腳都顫抖起來,臉色也有些發白。她哆嗦著問道:「銘兒怎麼會受傷的?傷得嚴重嗎?」
「多寶說西山上剛好有前藥局奉御章老先生,救治得十分及時,現在表哥沒有什麼大礙。因為此事涉及到西疆衛,所以京兆會有種種傳言,他就是特意將實情告訴外祖父家的人。」顧琰這樣說道,究竟還是隱瞞了一部分實情。
她的聲音十分輕緩,盡可能地對此事輕描淡寫,試圖讓傅氏放寬心,試圖讓她感知傅銘傷得並不是太嚴重。
「對,對,西山有章老先生在,銘兒一定會沒有事的!」傅氏緊緊抓住顧琰的手,頗為無措的地說道。
傅銘是唯一一個在京兆的傅家的人,是傅氏嫡親的侄子,姑侄之間的感情十分深厚。傅銘現在遇刺,傅氏感到六神無主,經顧琰這麼一提,她才記得,傅家在京兆還有人手的!
西疆娘家的情況,傅氏知道一些,也知道父親傅通在京兆安插了暗衛的,但她一直安於後院,對具體的事情幾乎沒有瞭解。但知道有這些人在,她也放心不少。
「娘親,您別擔心了,表哥吉人天相,一定會沒事的。若是表哥需要幫忙的,還有父親和祖父在呢。娘親一定要照顧好自己,不然,西疆的祖父定會更憂心的。」顧琰這樣勸慰道,睜眼說著瞎話。
傅氏只能點點頭,雙手仍是抖個不停。見到傅氏這個樣子,顧琰此刻只有無比感激,感激表哥將這個計劃拖到現在。若是現在娘親仍是有孕之時,怕會出什麼意外。
傅銘雖然大大咧咧什麼都不說,但將很多事情都放在心裡,想必娘親有孕的情況,他肯定已經算進去了。
這樣愛護親人的表哥,一定不能有事!求求老天,讓表哥度過這個難關。——顧琰倚著傅氏,無聲地乞求道。
西山,京畿衛三營帳幕內,沈度仍守候在這裡,關注著傅銘的情況,等待傅銘醒過來。
韋見厚已經回到京畿衛了,還帶回了尚藥局奉御鄭杏林來為傅銘診治。現在,章老先生和鄭杏林正在一旁的帳幕,全力救助著傅銘,大家都不希望傅銘救不回來。
「沈大人,不若你先行回府,若是傅副將醒來了,我再讓人快馬通知你。」魯皋見到沈度的手臂還掛著,便這樣說道。
說實在話,對於沈度一直守在這裡,魯皋是感到十分奇怪的。他看的出,沈度對傅銘的情況極為擔心,超出了公事同僚面上的關心,他不曾聽說過傅家和沈家有什麼交情,真是費解!
「我與傅副將有些私交,橫豎京兆沒有什麼事情,我在這裡等著便是。」沈度笑笑說道,這樣解惑。不管這個解釋魯皋是否相信,他都打定主意要在這裡等著傅銘醒來。
韋見厚剛才來的時候,還帶回了京兆的最新動態。沈度聽到這些動態時,就知道傅家在暗中行事。因為這樣的風聲越傳越烈,到最後皇上一定會給傅家一個交代的。
傅銘已經重傷昏迷了,皇上所給的交代,必然是對傅家有利的,如此,就是阿璧得利了。那麼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傅銘的傷情了,說不定,還會有第一手信息!
饒是魯皋怎麼想,也想不到眼前這個一臉肅穆的沈大人,心腸有九曲十八彎,最後還能彎到一個姑娘身上去!
見到沈度堅持,魯皋便不再說什麼了。韋見厚和其他幾營的主將都已經離開了,魯皋也樂得有人陪伴。畢竟,等待另一個人生死的滋味,並不好受。
時間在一分一秒地過去,直到亥時末,躺著傅銘的帳幕終於被撩開,章老先生和鄭杏林一前一後地走出來。兩個人都是一臉疲憊,然而疲憊當中隱偶有一絲輕鬆,並不像之前軍中大夫那樣神色無奈。
是不是,傅銘已經熬過去了?沈度和魯皋馬上迎了上去,目露希冀地詢問道。
果然,就見到鄭杏林說道:「傅副將已經度過最危險的時候了,但因傷勢過重,什麼時候能醒過來,還不好說。現在傷口得仔細料理,怕會加重傷情。」
聽到這些話語,沈度和魯皋心中,瞬間就用湧上極大的歡喜。只要傅銘最後能醒過來就行了,早點醒來和晚點醒來,一點關係都沒有!
章老先生和鄭杏林離開後,沈度和魯皋就進了帳幕去見傅銘。傅銘從左肩到右腹,被砍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入刀處地方,深可見骨!
難怪,那些黑衣人會瞬間逃脫,想必他們以為傅銘一定活不下去吧。可是不曾想,即使受了這麼重的傷,傅銘還是挺過來了!
上天果然有好生之德,上天果然憐惜仁善堅敢之人!
第二天辰時,皇城中的崇德帝頒下了獎賞西疆衛和傅家的恩恤,而西山京畿衛這裡,傅銘也艱難地睜開了雙眼。他一見到守候在傍邊的沈度,就蠕動著嘴唇說了幾乎不可聞的兩個字。
沈度一聽到這兩個字,原本因為傅銘醒來驚喜的神色,就一下子凝了下來。
(章外:呃,我今日這麼勤奮,大家連冒個泡都沒有,摔!)L

☆、第201章 私兵 (為小灰灰仙葩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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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銘一說完這兩個字,又昏迷過去了,留下了神色凝重的沈度,還有一臉疑惑的魯皋。魯皋剛才離傅銘稍遠,聽不清傅銘說了什麼。
沈度斂了斂眉,將傅銘所說的告訴魯皋:「他說的是:軍中!」,他這句話一說完,便見到魯皋的臉色也變了幾變。
軍中,是說伏殺他的那些黑衣人,是軍隊中的士兵!這個答案,是在沈度料想當中的,卻又覺得可能性極低極低的。可是刺殺傅銘的,偏偏就是軍中的士兵。
這個軍中,是除了西疆衛以外的十五衛,說不定,就連京兆的虎賁軍也有可能!這麼多武功高強的軍中士兵,成功潛入了西山伏擊,又在京兆消失得無影無蹤,當中隱藏的信息太讓人駭然了。
首先,這些軍中士兵從哪裡來?京兆接應這些軍中士兵的是誰?大定軍制森嚴,對調兵管轄異常嚴苛,這些軍中士兵不可能是通過正常調動手續來到京兆,那麼……就只有一個可能了。
這些士兵,是大定某衛的私兵!私兵,不同於死士和暗衛,他們名義上是大定的士兵,所取所用全是朝廷供給,而且數量肯定不少!當今大定,誰會擁有這些私兵?
這是讓沈度感到極嚴峻的事情,他沒有想到,現在還有私兵,而且還不忌諱暴露!
崇德帝以鐵血手段登位,上位之初,就大力整治軍中,目的就是為了將軍中力量牢牢握在朝廷手中,就是絕對不允許私兵的存在。為此。崇德帝定下了各衛大將軍四年一換的規矩,除了像西疆衛、襄陽衛這兩個特殊的衛,其餘十四衛的大將軍都不會超過四年。
此外,為了防止各衛僵化,還規定了每三年士兵也一輪換,是以大定只有各衛的士兵,卻沒有某某家軍這樣的說法!
現在從傅銘遇刺一事看來。在崇德帝如此嚴防死守的情況下。仍是出現了某家軍!
「魯大人,我得馬上趕回城中,將此事告訴皇上。傅副將就勞煩大人看顧了。」沈度這樣說道。決定立刻返回京兆城中。
他要將這個情況告訴崇德帝,也會將傅銘的相關情況告訴顧琰,以便讓她放心和有所應對。這比在這裡等著傅銘醒來更緊急。
「沈大人請放心,傅副將的傷勢有三營士兵照顧。不會有什麼事的。」魯皋朝沈度抱了抱拳,保證說道。
聽到「軍中」這兩個字的時候。魯皋竟有了一種奇異的輕鬆感。這事與私兵有關,所牽就太大了,也就是說,跟他這個京畿衛三營的主將。關係不太大了。
就算皇上要給傅家一個交代,也不會拿他開刀了!
沈度帶著如年和似歲匆匆趕回城中,當然沒有立刻進宮求見崇德帝。而是回了沈家和沈肅說這事,同時吩咐如年去宣平大街。將傅銘傷勢並那兩個字告訴風嬤嬤。
此時沈肅的精神尚可,聽了沈度的話語,他都有些訝異地揚起了眉頭:「私兵?這可真讓人意外!現在一切承平,將私兵暴露出來,可沒有什麼好處,誰會這麼做?」
皇上既然知道了私兵的存在,那麼就一定會全力徹查此事,這對於私兵擁有者來說,就增加了風險。誰會這麼愚蠢?
沈肅不能容忍私兵的存在。在他看來,軍者,國之防器也,是用來守護大定疆土和百姓的話,可以擁有士兵的,就只能是朝廷,而不能是某一個人或者某一家。
如是軍者變成了私,就意味著士兵受個人所驅使,就成了大定的不安之因。這種不安,是沈肅要拔除的!
「照我看來,這些私兵敢這麼行事,就有把握不被查出來。只是我不明白,這些私兵對傅家下手,能得到什麼好處?」沈度這樣回道。
京畿衛和京兆府在全力追查黑衣人,可是卻如大海撈針,一點線索都沒有找到,這證明黑衣人本事高竿。但世人行事,多半是無利不起早,這些人為何要對傅家下手?又有什麼好處?
「是啊,對付傅家有什麼好處呢?」沈肅重複著沈度的話語,陷入了思考當中。
沈度也是苦苦思索,父子兩人誰都沒有再說話。西疆衛、傅家、大盛、邊疆平靜……對付傅家,有什麼好處?
突然,沈度雙眼猛地一亮,他想到了一個可能!他正想說話,就聽見沈肅歎息了一聲,陰聲說道:「看來,軍中又有人在打西疆通道的主意了。」
沈度點點頭,說道:「孩兒也是這麼想的!看來是有人不滿傅家的清正無私了。」
說到最後,沈度不由得帶了一絲嘲諷的笑容。西疆衛牢牢守住西疆,且按照朝廷的旨意辦事,這截斷了多少人的錢權通階之路。除了奪取西疆衛控制權,沈度想不出私兵出手還有什麼目的。
「你先進宮一趟,向皇上稟告此事。」沈肅指點道,讓沈度即刻進宮。
私兵的事,僅靠一家一人是查不出來的,稟告了皇上,還可以借助虎賁軍的力量來查探,看能否會有所收穫。
隨即,沈肅繼續說紫宸殿的最新情況:「皇上剛下了旨意,對西疆衛和傅家多有恩恤,還令傅通來京兆領賞。這一招倒是不錯。」崇德帝點評道,眼中有些許讚賞。
若是傅通來京兆,各衛大將軍的心可定,但傅家在西疆的影響勢必會更鞏固,他倒沒有想到崇德帝會有這等勇氣。說到底,這時候出現的私兵,最終關聯著西疆衛,沈肅期望崇德帝對傅家的態度始終如一。——他還沒見到杜預,並不知道這是長隱公子的建議。
沈度站了起來,心情卻極為沉重。他走到了門邊,卻又回過身來,黯然地說道:「父親,您不覺得,傅家的處境,和當年府中的情況,很相似嗎?」
沈肅聽他這麼一說,臉色頓時難看起來,週身的肅冷,又多了幾分。
沈度歎息一聲,回到南園換了官服,就進宮去見崇德帝了。中書舍人是皇帝近臣,宮門局的守衛不會作什麼阻攔,沈度很快就見到了崇德帝。
見到崇德帝后,沈度略略解釋他為何去京畿衛,然後便直入主題,說了傅銘醒來一事:「皇上,傅副將已經醒來了,只說了兩個字就又昏迷了。他說的兩個字是:軍中!」
他沒有多解釋這兩個字,崇德帝以鐵血登帝位,當然會知道這兩個字是什麼意思。
軍中,私兵,而且還是武藝高強、現在杳無音信的私兵!
就是因為明白了這兩個字作何解,崇德帝的臉色才會有一剎那的僵硬。私兵,已將近十年沒聽到這個詞了,他沒有想到,在他的鐵血管制下,大定軍隊中還有私兵存在!
「可聽清楚是這兩個字了?」崇德帝掩住所有的情緒,平靜地問道。
「回皇上,的確是這兩個字,臣聽得很清楚。」沈度回道,聲音很堅定。
隨著他的話語落下,紫宸殿內的氣氛彷彿壓低了幾層,本就安靜的紫宸殿顯得空寂,常康立在御案旁邊,連大氣都不敢出。他不知道「軍中」兩個字是什麼意思,但他察覺到,崇德帝此刻怒火極盛。
「這事,老師怎麼說?」崇德帝頓了頓,然後才問道。這事,沈肅肯定是知道的,那麼他有什麼看法?
「父親說,私兵乃大隱患,絕對不能留。臣贊同父親之言,若皇上有任何差遣,臣萬死不辭!」沈度略微抬頭,一臉懇切地說道。
「朕知道了,此事朕自有決斷。你先行退下吧。」崇德帝揮了揮手,示意沈度離開。
關於查探私兵一事,崇德帝不打算讓沈度參與。見到沈度仍在包紮著的左臂,崇德帝突然想起了梨花林一事,想起了他對沈度的刺探。
現在想來,他對沈度的刺探,似乎有些多餘。眼前這個年輕臣子,眉目如此恭順。若他真是那家的血脈,此時心中必定有仇恨怨懟,不可能掩飾得這麼好。
他觀察沈度也有幾年時間了,若不是長隱公子對此人另眼相看,他不會想著要刺探沈度。如今魏柏年受了重傷,老師內力失,結果也試探不出什麼來,只能不了了之了。
沈度退出紫宸殿外,輕輕閉了一下眼,隨即又睜開,眼神含著嘲弄。高高在上的帝王至尊,或許永遠都想不到,這個世界上,有些東西是比仇恨更加重要的。
而紫宸殿內的崇德帝,則是沉聲朝常康吩咐道:「立刻召兵部尚書霍韜和虎賁副將薛守藩進宮!」
除了手上的虎賁大將軍魏柏年,兵部尚書霍韜和虎賁副將薛守藩,是現如今京兆軍方最重要的兩個人了。崇德帝召他們進宮,可見對私兵一事的看重。
這兩人應召進宮,能否對查探私兵一事有所幫助?誰都不知道。此刻在宣平大街顧家,顧琰聽風嬤嬤說了私兵一事後,不知怎麼的,心中起了一種不詳預感。


☆、第202章 風雨將來

對於私兵,顧琰是知道一點的,但所知不多,只記得崇德帝不允許私兵的存在,到後來她死的時候,除了一直跟隨三皇子的襄陽衛起兵反,軍中都尚算平靜。
如今,還是崇德十年,國之承平的大致情況下,怎麼會有私兵出現呃?而且還是專門針對傅家的私兵?!私兵的存在,是軍中極力掩飾的,若朝廷查出私兵的半點痕跡,絕對是剿殺的,大定會有哪一衛這樣冒險?是為了得到什麼好處?
私兵的突然出現,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像一團亂麻一樣,讓顧琰理不清,眉頭也蹙了起來。
「姑娘,得趕快去疊章院通知太太,道表少爺醒過來了!」杏黃不清楚顧琰的隱憂,在一旁歡快地說道。
她只知道傅銘醒過來了,還有先前皇上對傅家賞賜的聖旨,表少爺遇刺一事雖則不幸,卻又有了萬幸。人還在,賞賜也有,這就是好事。
「你說得對,人還在,這就是好事,其他的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顧琰的眉頭漸漸舒展,贊同地點了點頭。
傅銘已無性命之憂這個事,是沈度傳來的最新消息,這得快點告訴母親,讓她寬心才是。
「真的?銘兒醒來了?真的沒有什麼事了嗎?這……這你可不許騙娘親!」聽了顧琰的話語,傅氏驚喜地問道,憔悴蒼白的臉色有了一絲光彩。
雖則顧琰和顧重安一再跟她保證,說傅銘受的是輕傷,傅氏仍忍不住擔心,尤其是今早聽顧重安說了皇上的旨意後,就更加憂心了。
她非蠢人。知道皇上不會無緣無故施恩於傅家,唯一的可能是安撫。皇上為何要安撫傅家,當然是因為傅銘重傷或者不治!
先前傅氏想到這個可能,手腳都顫抖了,立刻派了從傅家帶來的老人去陳通記詢問——謝天謝地老僕中還有人知道陳通記。
現如今,去陳通記詢問消息的僕人還沒有回來,顧琰就來疊章院告知這個喜訊了。傅氏喜得再三求證。
「是的。這個不會有錯的。這是九殿下托人送來的消息,表哥已經沒有危險了。」顧琰肯定地說道,臉上帶著的笑容甚有說服力。
傅氏喜極而泣。眼淚忍不住湧了出來:「銘兒醒過來,真是太好了!不然……不然父親和大哥會傷心至極,西疆衛諸士兵也會很傷心的……」
傅氏絮絮叨叨地說著,說到傅銘少時在西疆衛所受的歡迎。說到西疆衛上下都是看著傅銘長大的,還說到傅銘當初上京兆的時候。衛中那些大老粗們差點紅了眼眶……
這些細碎的話語,聽在顧琰的耳中,像一溪暖流潤著顧琰的心。就算她未曾踏上過西疆之地,都可以想像得到。西疆衛士兵身後的同袍之誼。
同袍之誼……當這四個字出現在顧琰心頭的時候,她愣了一下,覺得有什麼在腦中一晃而過。卻抓不住。
與此同時,位於玄明大街的方府大書房內。方集馨端坐在其中,房中還有三四人,他們臉上都帶著一絲微笑,顯然心情不錯。
「多謝方大人的協助,不然,我們軍中的兄弟就無處容身了。我家將軍早已有話,此事若得成,待將軍應召回京述職的時候,必會親自向大人道謝!」一個魁梧的中年人抱拳說道。
他的頭微微垂著,背脊卻挺得筆直,一臉絡腮鬍子,神容堅毅眼神湛然,一看就是軍中的人,而且官階肯定不會太低。
和他一起抱拳的,還有他下首坐著的另一名中年人。這中年男人的氣質和這人相類,同樣都是軍中將領。
「無須客氣,既然將軍有求,本官自當施以緩手。兩位就帶著士兵在府中安紮下來吧,就算京畿衛和京兆府再怎麼搜查,也不敢查到本官府中的。」方集馨撫了撫鬍子,語氣很是親和。
方集馨是典型的文官,長相極為儒雅,再加上年已過花甲,這種儒雅的氣息更加溫和,如歷久之玉一樣發出潤光。只是這潤光之中,又隱含著威壓,這是他官居重位所帶有的,讓人更覺得他有獨特的氣度。
這個人,乃是大定官場第一人,執掌著尚書省,他的府邸,的確無人敢搜查。自然,就不會有人知道,西山上伏殺傅銘的那些黑衣人,就藏在方府中!
「張副將,劉副將,府中的下人我已經全部打點過了,只要士兵們安在房間內,便不會有人知道。現在京兆風聲太緊了,大家宜小心謹慎。霍韜和薛守藩已經進宮了,令徹查私兵一事!看來,已經有人猜出你們來路了。」坐在方集馨左下首的人說道。
他面容和方集馨甚是相似,氣質比方集馨還要溫潤些,看著應是書畫大家。此人,是方集馨不出仕的次子方方密,亦是方集馨的謀士,對京兆的動態極為清楚。
方密說這番說話的時候,面容是有些冷峻的,他並不贊成黑衣人伏殺傅銘的舉動。京兆聰明能幹的人太多了,只要傅銘還有一口氣在,就會有人猜得出私兵的存在。
為了對付一個傅銘,就暴露了私兵,這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的做法,這在他看來太冒險,也太不值得了。
然而,這是父親和那位將軍的合作,方密就算不贊成,只能如此提醒,也趁機敲打這些私兵一番。
不料,魁梧中年人「哈哈」一笑,然後說道:「二爺請放心,此事我家將軍早有安排。就算傅銘還活著,對付傅家仍有後著。這個後著,少不得要勞煩大人了。此事,三殿下也是清楚的,」
他說罷,就將自己主子所作的後著安排說了出來。這個安排之所以沒有提前向方集馨等人說,就是不知能不能用得著。如今,傅銘還活著,皇上還下了一道恩恤傅家的旨意,那時機就最合適不過了!
這一次,他帶著私兵來到京兆,定會有所斬獲!
方集馨聽了中年人的話語,眼神閃過了一抹精光,手掌仍撫著鬍子,什麼話都沒有說,心中卻在想著怎麼安排人手了。
對把持著西疆通道的傅家,方集馨看不順眼已經很久了!


☆、第203章 廷爭

四月初,當京兆權貴少女心心唸唸著賞花宴的時候,京兆官場卻起了一場不小的震動。這場震動的始源,就是傅銘遇襲一事,最初引發波瀾的,是在初五的早朝之上。
初五的早朝,和往常並無二致。崇德帝高高端坐,面無表情地聽著文武百官的奏言;文武百官則神情恭肅,有奏則啟,無奏則默。最近朝中無大事,君臣又對這一切流程熟門熟路,宣政殿內的氣氛平緩到近似無聊。
就在司禮內侍暗暗準備唱「退朝」之時,兵部郎中謝慎出列奏言,所陳的就是傅銘遇襲及私兵之言,引起朝官一陣嘩然,也令得與傅家有姻親關係的大臣臉色墨黑,其中尤以顧霑為最。
「皇上,臣有言啟奏。近幾日京兆傳得紛紛揚揚的私兵一事,臣以為此事干係甚大,影響甚惡!然兵部及虎賁士兵多日搜索,仍無半點私兵蹤影,除了傅副將一人之言,這私兵便再無他人所見。臣以為,當中必有貓膩!」謝慎這樣奏言道。
兵部掌軍籍、兵馬、軍官、軍令諸政,十六衛都在兵部管轄範圍之內,這一次傅銘遇襲及私兵調查相關,自然都落在了兵部。自尚書以下員外郎以上,兵部諸官員都對私兵一事甚為著緊,所耗的心力也最大。
然而,他們幾乎將京兆城掀了個遍,卻一無所得,他們就連私兵的影子都沒有見過!
在這樣的情況下,兵部官員對私兵一事就有了不同看法。有人認為私兵子虛烏有,也有人認為私兵本事太大藏得太牢,更有人認為這私兵就是傅家弄出來的謎團。
謝慎所代表的,就是最後一種看法。他的奏言雖然隱晦。但宣政殿中所有官員都明白他說什麼,是說傅銘這一場遇襲太詭異,傅家與私兵有所關聯!
謝慎的話一落,眾官一震,忍不住發出了低低的聲響。謝慎在此時出言,是代表兵部的意思嗎?是兵部對傅家的看法?
眾官心裡有所猜測,而此時。另一名兵部郎中任遲出列附和謝慎所奏。而且奏言更加直白。
「臣贊同謝大人所言!臣以為,得利者,即所做者是也。傅副將遇襲。只是一個煙幕,目的就是為了穩固顧家在西疆衛的影響,是傅家為謀取帝恩之舉!極有可能,西山伏殺的黑衣人。就是傅家的私兵!賊喊捉賊而已!」任遲冷冷地甩出一串串話語,全然不顧這些話語會有什麼影響。
如果說。剛才謝慎的話語只是讓眾官一震,那麼現在任遲的話語就是令眾官搖晃了,一陣陣嘩然聲響起。以往,還從來沒有官員這樣說過十六衛的大將軍。況且,這些話還是針對一向忠心的傅家來說!
大部分朝官的眼睛都瞪得大大的,驚異地看著任遲。不太能夠相信自己的耳朵。任遲在說什麼?那些消失不見的私兵,是傅家所有?
京兆官員都知道。兵部郎中任遲是個一根筋的人,他不站隊不靠邊,也不阿諛不畏怯,在朝事上他是怎麼想的就是怎麼做的。這樣的人,不會得京兆官員喜歡,卻也不會得罪人。
京兆官員大多都是人精,既然是人精又怎麼會和一個二愣子計較?沒想到,今日這個二愣子卻讓宣政殿震動。
任遲沒有理會朝官的眼光,仍是冷冷地地說道:「傅副將已經醒過來了,傅家沒有太大的傷損,反而得了皇上諸多賞賜。若是傅家沒有謀劃,臣是斷然不相信的!」
顧霑聽到這種邏輯,臉色更加墨黑。他久病難得上朝,不料就聽到這樣的奏言,簡直想揍任遲的心都有了。傅家是什麼人家?怎麼可能會做這種事情?這樣的污水潑到傅家身上,一點道理都沒有!
怒極之下,他反而平靜了下來。他極力壓抑著自己,沒有出言為傅家辯護。顧家是傅家的姻親,不管他說什麼,都有遁私情的嫌疑,反而不能取信於皇上,不若靜觀其變。
況且任遲是從五品下的兵部郎中,他這個三品吏部尚書出言,不免要落下以官階壓人的下乘。
是以,他微側著頭往右後看了一眼,那裡,是九寺官員所站立的地方。隨即,太僕寺丞崔韶往殿中邁出了幾步,然後說道:「敢情任大人是不知道西山的慘狀,京畿衛三營的士兵和傅家的屬下,幾乎被戮盡,這不是傷損,那什麼才是傷損?」
崔韶,是顧霑的學生,也和傅家有著九曲十八彎的親戚關係。傅銘那未過門的妻子杜蘭,是要喚崔韶一聲「表叔」的。不管於公於私,崔韶都要出列表明自己的態度。
他官階與任遲相同,說話應對這方面也沒有顧霑這麼多顧忌。這一番話語,說得毫不客氣。
「崔大人,話也不是這麼說的。捨掉幾個小卒和下屬,換來西疆衛的鞏固勢力,甚是划算。這筆賬,就算不是戶部的官員,也能算得清楚吧。崔大人可不能因為與傅家有親,就昧著良心說話。」任遲一點也不退讓,句句都頂到崔韶心窩處。
「任大人,誰不知傅家對朝廷忠心耿耿,絕對不會做這樣的事。這一次傅副將遇襲,明眼人都知道是有人針對傅家,傅家是苦主,斷不會有所謀劃!」
任遲聽了崔韶的話語,仍是不肯罷休,把心一橫,將內心最深處的那句話說了出來:「然則,崔大人的意思是是傅家完全沒必要做這樣的事?也是,傅家世代盤踞西疆,西疆衛都是傅家的,傅家何需養什麼私兵?」
「……」崔韶似被人捏住了喉嚨,原本墨黑的臉色變得漲紅,隨即又變得慘白,他蠕動著嘴唇,一下子竟無言以對。
西疆衛都是傅家的,傅家何需養什麼私兵?西疆衛都是傅家的,傅家何需養什麼私兵!
這句話,何異於驚天霹靂!這話震在朝官的心頭,讓他們久久沉默。然後有官員不由自主地看向崇德帝,卻只見到崇德帝無比平靜的臉色。
立於宣政殿中的沈度,同樣抬頭看了崇德帝一眼,心頭有什麼泛開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之前種種疑惑,種種不能解釋的隱憂,都在這時找到答案。原來,傅銘遇襲,私兵出現,設局人所為的,就是為了這一句話!
而此時此刻,二愣子似的任遲,就是一把最好用也最鋒利的刀,刺向傅家的刀!只是,背後握刀人是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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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狠毒之言(為小胖喵盟主+)

沈度的目光,從崇德帝身上移到任遲身上。這個一臉正直的官員,仍在鼓著腮幫子憤慨不已,絲毫沒有察覺自己的話語引起了驚濤駭浪。
正是這樣一個率直純粹的官員,說出了「西疆衛都是傅家的,傅家何需養什麼私兵?」這樣的誅心之言。
他可知道這句話有多狠毒?這句話極有可能使守疆衛國的傅家傾覆,他知不知道這句話的後果?他的目光執拗而認真,正死死盯著一旁失語的崔韶,這一切都在告訴沈度,這個正直的官員不知道這句話的威力,他是這麼想的,就是這麼說的。
這樣的人,是怎麼當上兵部尚書的?他是怎麼說出這句話語的?
看著懵懂的任遲,沈度頓時感到無比難過,若不是在宣政上,他肯定會長長歎息一聲。這樣的官員,恰恰就是捅進傅家的利劍,是誰相中了這把利劍,又是怎麼使這把利劍出鞘的呢?
據他所知,謝慎和任遲的背後,都沒有大勢力。這兩個兵部官員,為何會上這樣的奏言呢?他們的主官是否知道這些?謝慎和任遲的奏言,某種程度上代表著霍韜的態度嗎?
沈度如此想著,不由得看向了霍韜,卻只見到霍韜緊抿著嘴唇,神容堅毅。此外,便什麼都沒有。除了霍韜之外,兵部其他官員大都神色如此,並不能窺見什麼。
彷彿,任遲和崔韶的爭論與他們無關。而朝中的其餘重臣,態度都和霍韜差不多,中樞三大神從頭到尾,神色都不曾動一下。除了顧霑,和西疆傅家有著密切聯繫的顧霑。
顧霑的臉色雖然沒像崔韶一樣慘白,卻也變了幾變,心裡覺得冰冷冰冷的。
他在家事上糊塗,在朝事上卻極拎得清。他知道,任遲這句話一落,就算在守疆上有天大的功勞。傅家都不會得皇上歡心了。
為軍將者。首忌的便是功高震主。在大定立國之初,就有一大批軍將被奪權打壓的,直到他們再無動用官兵的權力。他們被奪權打壓的名目不一。歸根到底的都是因為帝王的忌憚。
朱氏皇族以軍功立國,朱氏比任何一個家族都清楚軍隊的力量,也比任何一個家族懼怕這種力量,怕有朝一日這種力量會用來對付自己。是以將軍隊牢牢攏在手中,是大定歷代帝王必做之事。
崇德帝自然也不例外。雖則大定承平已久,不會輕易發生誅功臣之事,但是不輕易發生,並不代表著不會發生。功高震主這種滋味。想必每一個帝王都不樂意品嚐。
崇德帝此刻的心情,便頗為微妙。聽了任遲那句話,他竟覺得眼前有一片白茫閃過。有種難以言喻的恍惚感,只覺得這樣的說話。終於有人說出來了,西疆衛的真實情況,終於有人敢揚出來了。
任遲這個人,果真是個二愣子!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話語,他怎麼就敢說?對這個官員,崇德帝也不知道該獎還是該罰了。
傅家在西疆衛勢盛,新疆百姓信敬傅家,這樣的情況,崇德帝是知道的,卻又無可奈何。因為西疆之地廣袤,但是物華不豐百姓不茂,是傅家世代以兵養民,才使得西疆百姓繁衍生息,才有西疆如今的情況。可以說,傅家在西疆立下不世之功。
而在西疆百姓繁衍生息的過程中,朱氏皇族新舊帝王交替頻繁,並沒有多餘的心思來顧及西疆,朝廷對西疆也沒有太大的扶持,反而是西疆上繳的賦稅逐年增多。
崇德帝登位已經十年,前幾年都在鞏固地位,平息諸王紛爭所帶來的不良後果,直到最近兩三年,一切已經承平,崇德帝才騰得出心思來關注西疆。
傅家,與襄陽衛羅家一樣,都是崇德帝最關注的軍中對象。其中,羅家有從龍之功,向來自稱是崇德純臣,且是淑妃的近親,崇德帝向來對羅家高看幾眼,也是為下一任儲君所準備的軍隊力量。
便如此,傅家、襄陽衛在軍中、在朝堂的地位就尷尬起來了。不世之功,能不能有不世之待遇?這是誰都無法說清楚的事情。這種尷尬,朝中哪個官員都知道,卻不會有官員明說,偏偏,兵部郎中任遲就捅破了這種尷尬。
現在,皇上要拿傅家怎麼辦?宣政殿中所有官員都這樣想。
「皇上,傅家對朝廷忠心耿耿……」顧霑最終還是出列了,這樣奏言道,為傅家辯護。
此時,他說這樣的奏言,不是站在傅家姻親的位置上,而是站在吏部尚書這個職位上。吏部尚書掌天下官吏之選授、勳封、考課,銓選人才乃是最基本的事情,而傅家,正是顧霑所認為對朝廷有大用之才!
大用之才,便應用之,而不能拘於定式,倘若因為「天下定忠臣終」這樣可笑的規律,而將傅家棄之,西疆必不會再有如今的繁榮!傅家,乃西疆萬民賴之所在。
顧霑一時沒有想到,兆民賴之,在大定之內只有那唯一一個人。民情越是信服傅家,崇德帝對傅家便越不能忍。
只是,帝心難測,崇德帝心底的所有想法,都沒有在臉上顯露出來,朝官所見到的,是神色沒有任何變化的皇上。
崇德帝看著御座底下時而嘩然時而沉寂的朝官,不知怎麼的,有一種處身市集的錯覺。可不是嗎?這些五六品官員在紅著脖子爭執,中樞三省的官員們就像在看戲一樣。
傅家和私兵之事所涉甚大,中樞三大主官沒有一個能置身事外,事君之祿擔君之憂,也是時候讓這些官員勞心勞力了。
「方愛卿,對這些事,你有何看法?」崇德帝淡淡地說道,目光落在了尚書令方集馨身上,輕飄飄地將難題拋了出去。
霎時,朝官們的目光都移到了方集馨那裡,不少人屏氣寧神,想聽聽方集馨怎麼說。方集馨,到底會說些什麼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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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再逼一步

方集馨早就料到崇德帝會相詢於他,已準備好應對的說辭,當下便邁到殿中,不緊不慢地說道:「皇上,有關私兵一事,除了傅副將之言,尚未有準確的線索,不若待傅副將醒來之後,再詳下定斷;至於西疆衛,臣不敢置喙……」
他說罷,微微弓著身子,恭敬肅穆之中似有一種畏懼隱憂。這副姿態,令得宣政殿內其他朝官皺起了眉頭。
顧霑聽了自己主官之言,倒抽了一口氣,雙眼噴火。他此前怎麼都沒有發覺,原來方集馨竟想置傅家於死地?!顧霑的臉色雖然不慘白,卻也變了幾變,心裡覺得冰冷冰冷的。
方大人,怎麼會說這樣的話語?怎麼能說這樣的話語?
不敢置喙,就連大定第一重臣都不敢,這大定天下又有誰敢?剛才兵部郎中任遲那句話,對傅家來說是狠毒之言,而方集馨說的這四個字,對傅家來說,則是誅身之句。
方集馨是尚書令,他既這麼說,絕對影響著尚書省官員的立場態度。須知尚書令總領百官、儀刑端揆,而尚書省屬下有六部二十四司,非特在中樞三省中,就連在整個大定官場體系中,都是官員最多、地位最重的。
且,三省主官不親小事,所理皆是軍政大事,所表現的當然是官場傾向,如今方集馨這麼說,定會有更多的官員站在傅家的對立面。
果不其然,在方集馨說完這話後,尚書省屬下更多五六品的官員都站了出來陳言,言中之意都是指責傅家在西疆擁兵自重。而其餘不出列的官員都閉口不語,殿中的氛圍頓時為之一凝。
崔韶目露無奈地看了顧霑一眼,然後低下了頭。他區區一個太僕寺丞,又怎能與尚書令、尚書省交鋒?只能避而退之了。
顧霑亦知道崔韶為難,就連他自己,想邁出的腳步也止住了。在這樣的情況下,他這個吏部尚書的話語也沒有多大的份量。況他和傅家關係這樣密切。說不定出言會為傅家雪上加霜。
於是,他想著退朝之後再另想辦法,便和其他官員一樣。都沒有出聲,等待著崇德帝的旨意。
不管是任遲和崔韶的爭執也好,還是方集馨的回話也好,最終能下決定的。只是皇上。可是高高端坐的皇上,在聽完方集馨的話語後。卻沒有什麼表示,只是極為平淡地說了句:「嗯,朕知曉了。」
朕知曉了,知曉了什麼?然後呢?皇上真正的意思究竟是什麼?——這是大多數朝官不知道的。他們隱約知道的是。對傅家的態度,皇上一時半會是不會表露出來的。
沈度知道崇德帝的真正意思,卻仍是平靜站立著。這一回不用杜預眼神示意,他都不想說什麼了。
眾口鑠金。莫過於是了,想必現在遙在西疆的傅家,正帶著西疆衛的士兵肅邊,並不知道京兆官場有這樣一場彈劾,針對傅家的彈劾!
他半瞇著掃了一眼彈劾的那些官員,他們或衣紫或服緋,腰間的金魚袋、銀魚袋或靜止或輕晃,臉容或正直或溫謙。可是,他們正在做什麼?這些文官,大多仕於承平之年,很多人一生都沒有去過西疆之地,甚至都不太記得當年的永安之戰。自然,對當年的血染山河並不深刻,就不太在意現在西疆的平寧是怎麼來的。
這樣一群官徒,為爭權奪勢,心心唸唸念的都是將傅家抹掉,殊不知,沒了邊疆的屏障,以大盛的虎狼之心,大定必不能承平多時,他們的官位權勢又保得了多久?!這些官員都被京兆的權勢迷了眼,真要將他們扔到苦寒之地,好好洗洗眼才是。
犯大定太平者,雖權重,必誅之!——沈度緊盯著方集馨腰間的金魚袋,第一次對這位國之重臣起了殺心。
方集馨驀地感到一冷,後脊不由自主地起了一陣戰慄,這是一種久違的恐懼,自崇德帝登位以來,他就沒有過這樣的恐懼了。上一次他心生戰慄,還是那個人冷看了他一眼。
當時,他只能彎著腰強壓著恐懼。後來,那個人死了,就連整個家族都湮滅,而他的官位越來越高,榮華富貴加身,已久不知恐懼為何物了。沒想到,多年後他又嘗到了這種滋味。
方集馨立於宣政殿左側,站在眾官最前,自不能扭頭轉身後顧,不知道是誰令他起了這戰慄。但很快,他就將這恐懼壓了下去。
當年,那個令他恐懼的人最後都有那樣的下場,他現在已經權為尚書令,這一閃而過的恐懼,他又自信讓它再也不出現。
這樣想著,方集馨背脊反而直了直,露出了一貫溫和的笑容,將心思放在了宣政殿中。在傅家一事上,他已不用多說,就這樣點到即可。他知道,他說的四個字和任遲的話語,已經化作利刃,刺進了皇上的心中,必會令皇上起了忌憚。
只要皇上對傅家起了忌憚,就算有十個傅家,都不夠誅的!
方集馨能當上尚書令,不僅因為他有從龍之功且政績不俗,更因為他甚懂帝心,而且能順著帝心辦事!論才能,他比不上中書令裴公輔,但論帝恩,他甩了裴公輔三條街!
三省主官之中,最的臉的就是方集馨,這就可見一斑,在傅家這件事上,也不例外。他篤信,皇上想除掉傅家很久了,只是苦於沒有借口,無法對功勳赫赫的傅家開刀而已。
現在,他就將一個絕佳的借口呈到皇上手中,皇上……一定會心動的!就算皇上現在一時下不了旨意,過幾日,皇上也定會有滔天之怒,他且等著便是了。
說實在話,方集馨很佩服那位大將軍,有這樣的膽色,敢將私兵暴露出來,他還以為這個是敗棋,卻沒有想到這才是這一局最精到之處。如此,一環接著一環,任傅家有通天本事也逃不過了,接下來的進展,他還是很期待的。


☆、第206章 密報

很快,隨著崇德帝一句「此事容後再議」落下,關於傅傢俬兵、勢重的爭論就暫時落幕,其後殿中內侍就唱了退朝,在恭送崇德帝離開後,朝官們便按照品階高低,先後離開了宣政殿。
不知是因為朝官仍在想著傅家之事、震懾於尚書令方集馨之言,還是因為別的什麼,這一次朝官離開宣政殿之時,竟異常安靜,除了「踏踏」的腳步聲,不聞它音。
沈度離開宣政殿的時候,比兵部郎中任遲稍先一些。出了殿門之後,沈度有意放緩了腳步,略回過頭看了一眼。很輕易地,他看到了任遲一臉正氣凜然,當中似乎還夾雜著一絲忿忿不平。
呵,想必此刻任遲心中,還在想著著傅家如此勢重,怎麼皇上還不處置等等,這臉上的一絲不平,大抵有皇上不納忠言之意。是了,這位自持正直的兵部郎中心裡,傅家功高震主,就是罪無可赦的!
看清了任遲臉上的表情,沈度心裡有點異樣。任遲這樣的官員,說不得有錯,只是直而近愚,他都不知該怎麼評價了。只是,入朝為官,這樣的性子不見得是好事。
直愚而害人,這樣的例子太多了,任遲可知道?沈度停下了腳步,正想喚住任遲,就聽到「咳咳……」幾聲,顯然是有人提醒他什麼。
他順著假咳聲看過去,就見到杜預在不遠處站著,看樣子是在特意等他,肯定是為了傅家的事情。——因為顧琰這個人,杜預知道沈度對傅家不是一般二般的上心,生怕他關心則亂,便特意等在這裡。
「你且隨我來。」杜預這樣說道。扳著手往中書省官衙走去。他是沈度的上峰,這一副臉色不豫的樣子,還讓別的官員以為沈度惹怒了他,譬如知制誥何縝就給了沈度幾個擔憂的眼神。
沈度笑了笑,穩穩地跟在杜預的身後。杜預走得很悠閒,如閒庭散步,唯一不協調的就是他背脊挺得筆直。見到這樣筆直的背脊。沈度不由得微勾了勾嘴角。
他發現圍繞在沈肅身邊這些人。有一個很明顯的特點,那就是不管什麼樣的身份不管什麼樣的年紀,背脊都挺得筆直。杜預如此。陸清亦如此,就連沈家的老管家曲禪也如此。莫不是,這就是所謂的相由心生行由心生?
「笑笑笑,你還笑得出來?現在方集馨都摻了一手。傅家的事情可不能善了。我喚你來,就是讓你不要衝動。看準一點再說。」甫入專屬的處所,杜預就壓低了聲音說道。
咳咳……不管沈度現處什麼官位,平素辦事有多麼牢靠,甚至有時候杜預下意識地聽從沈度的建議。但在他心中,沈度仍是比他小很多的後輩,需要經常提醒敲打。
「杜叔。請放心。皇上都沒有發話,我不會趕著去湊這個熱鬧。再怎麼樣。也等傅通從西疆來了再說。」沈度一本正經地回道,讓杜預放心。
「方集馨為何會突然說這樣的話呢?他和傅家沒有任何仇怨,怎麼會置傅家於死地呢?」杜預頗為不解地問道。方集馨出手,真真是在他意料之外。傅家倒了,對方集馨有什麼好處?
「怎麼會沒有好處呢?方集馨的小主子,不是早就想得到西疆通道了嗎?」沈度回道,語氣有些諷刺。
事情發展到現在,就連方集馨都捲了進來,這同樣超出沈度的預料。傅銘遇刺,私兵出現,朝臣彈劾,這一步接著一步,網越張越大,還會有什麼事情發生。
「說得也對,但方集馨一貫謹慎,如此插一手太明顯了,他就不怕會為三皇子招致禍害?我看此事甚不簡單。」杜預皺著眉頭說道。
不等沈度回答,他又揉了揉眉頭,自顧自下了結論:「且看看再說吧。」
沈度點點頭表示贊同,兩人又討論了一些中書省的事宜,直到知制誥何縝有事來稟,沈度才告辭離開。
酉暮時分,宣平大街的顧家,顧霑和顧重安也在說著傅家的事情,父子兩個人的臉色都頗為憂慮。
顧重安已經在雲山書院講學了,一旬裡有五六日是帶著顧道征宿在書院裡。但傅銘遇刺後,他就向孟圭堂告了假,以安撫傅氏及處理後續。
顧重安知道妻子對傅家的感情極為深厚,傅銘醒來後,他才將將鬆了一口氣;後來皇上給傅家下了賞賜的聖旨,他還是為傅家高興的,只是這高興早了點,聽到父親顧霑說的廷爭,他就高興不起來了。
他好歹也做了那麼多年官,就算再政事上再不敏銳,也知道尚書令方集馨都出言了,事情肯定會很嚴峻。現在問題是,顧家能為傅家做些什麼?
「我已經讓家中下人去傳言了,希望大家都知道傅家蓄私兵只是謠言,但料想收效甚微。任遲和方集馨已經在皇上心裡插了一根刺了,這根刺很難拔起,關鍵還是在於皇上的態度。」顧霑為顧重安解釋道。
他真是為傅家的是操碎了心,先不說傅家的功勳,就只說傅家和顧家的這麼近的姻親關係,若是傅家出事,顧家必定要受大影響。但他能做的,杯水車薪。
倏地,顧重安眼神一亮,他想到了一個辦法,急急出言道:
「父親,儒林的影響非同一般。雲山書院中善寫文章的人也有,還有不少重臣子弟,再艱難點,還可以去請國子祭酒葉端出面。想來讀書人明辨是非,他們也不會讓忠義傅家蒙污。不若……」
「不可,傅家是軍中之事,若儒林都出面為傅家維護,豈非說明了傅家連儒林都能影響?這樣就雪上加霜!不可,萬萬不可。」顧霑厲聲打斷了顧重安的話語。
朝官沒有多少個蠢人,若是士林出聲維護傅家,說不定在有心人的引導下,傅家會多一個「煽動人心」的罪名,處境就更加危險了。
聽了顧霑這麼一說,顧重安便知自己思慮不周。這個辦法不可行,還能為傅家做些什麼呢?
天色越來越暗了,下人都已經進來剪了幾次燈芯,顧霑和顧重安父子相對而坐,直到燭油成堆,都沒想出什麼辦法來。最後,唯有低低歎息兩聲。
與前院的晦暗風雨相比,顧家後院的氛圍就好得多。疊章院中的傅氏不知道潛在的種種危險,只知道傅銘已經醒過來了,而且父親又即將來京兆,心中輕鬆不少。
「阿璧,你明日陪我出門一趟吧。現在銘兒在京畿衛養傷,傅家還是有不少僕從在京兆的,我要去看看他們。」傅氏對顧琰說道。
她早前已經吩咐寶綺等大丫鬟準備藥材和滋補品,準備出門一趟,去慰問傅家的僕人。
顧琰聽了傅氏的話語,卻躊躇地說道:「娘親,現在有不少人盯著顧家,這樣帶著藥材去慰問,會讓陳通記暴露的……」
她沒有想到,傅氏竟會想去陳通記,帶著藥材和滋補品去慰問。這關切之心,是好的,但現在不是去陳通記的時候。顧家主母、傅家女兒去陳通記,這不是明著告訴大家陳通記是傅家的據點嗎?
雖然現在陳通記遭受重創,暗衛都凋得七七八八了,但顧琰還想保著這個據點,她是怎麼都不會讓傅氏去陳通記的。
「會暴露……阿璧說得也是,娘親只顧著擔憂了,倒沒有想到這一層,是不應該去的。」傅氏沉吟片刻,然後說道。
她不是蠢人,這麼多年來她不關注陳通記,就是知道自己沒什麼本事,不想為陳通記惹來麻煩。若不是傅銘出事,她又聽說傅家死了很多人,也不起了去慰問的心思。
真是無用,就算是想對傅家表示關心,似乎都做得不對。一時間,傅氏的心情有些抑鬱。
看著傅氏明顯失落的表情,顧琰想了想了,勸慰道:「娘親,不若阿璧替你去看看吧,阿璧喬裝打扮一下,應該不會有什麼人發現的。」
顧琰自己也想去陳通記,去看看陳三娘他們怎麼樣了,還想知道京畿衛的最新消息,正好趁著這機會去看看。
對顧琰的提議,傅氏很快就答應了,了兩名武功高強的護院跟著,切切囑咐她一切小心,才讓她出門去。
陳通記仍開門營業,除了夥計明顯少了,還有他們明顯沒什麼精神外,和以往並沒什麼兩樣,當然顧客也是偶爾才來一個。畢竟,做跌打生意的不會賓客盈門。
一見到顧琰,陳三娘的眼睛就紅了,聲音哽咽著喚道:「姑娘……」
巨大的打擊,讓這位硬朗的娘子脆弱了幾分。現如今陳通記暫由她主事,陳四的屍體已經安葬了,但在西山犧牲的那些侍衛,他們的屍身仍在京畿衛,待朝廷徹底查清了刺殺事宜,才能裸圖安葬。
「三娘,莫哭。外祖父很快就來京兆了,那些兄弟們定會落土安葬的,陳通記的人絕對不會枉死!」顧琰冷著眉眼,向陳三娘保證道。
私兵麼?就算他們藏進了地洞裡面,她都要將他們挖出來!且等著便是!
與此同時,一封加急密報,以千里急騎的速度,遞到了崇德帝的御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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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大禍

這封密報,來自隴西衛,與西疆衛相鄰的隴西衛,發信之人,正是西疆衛大將軍龐贄。
這封密報的內容很簡單,道西疆衛士兵近日發生暴動,要向朝廷討個說法,所為的就是傅銘遇刺一事;現在,西疆衛的暴動被傅家壓著,不知最後會不會傳出來。
因此,龐贄特地發了加急密報,目的就是為了讓皇上知道西疆軍情,若是西疆衛士兵有嘩變,朝廷亦可早作準備。
這密報寥寥數語,一字一句都像芒刺一樣,不斷刺痛著崇德帝的心,最後讓他震怒得雙手發抖,差點摔破了珍貴的白玉九龍紙鎮。
暴動,討說法,可能嘩變,被傅家壓著……這樣簡單的字眼,卻說明了一個嚴峻的事實,一個崇德帝絕對無法接受的事實,那就是這一衛隱約脫離了朝廷的控制!
西疆衛地處特殊,士兵人數比別的衛都多,共有十五萬人。如今,這十五萬人之中,竟然起了暴動,就是為了一個傅銘!
一衛為了一人暴動,還想向朝廷討說法,討說法,討什麼說法?!西疆衛歸屬朝廷,豈能討說法?在西疆衛眼中,朝廷算什麼?自己這個帝王,又算什麼?
更可怕的是,傅家能將西疆衛的暴動壓下來,若不是龐贄急信,朝廷一點風聲都收不到!這說明傅家在西疆衛可翻手雲覆手雨,想暴動就暴動,想壓下去就壓下去,這種非一般的控制能力,才是崇德帝最懼怕的。
不受朝廷、不受皇權控制的西疆衛,此刻在崇德帝看來。無異於叛變!西疆衛這十五人,還守著大定和大盛之間的邊境,若是他們叛變,絕對能讓大定劇烈晃動!
西疆衛,傅通,傅懷德!好,真是好……
如此種種想法啊。在崇德帝心頭迴盪。令得他雙眼通紅,他這副呲牙裂目的模樣,讓隨侍的常康忍不住打了幾個冷顫。
常康跟在崇德帝身邊好些年。見過無數次崇德帝震怒的模樣,卻沒有一次讓他如此心驚膽戰。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封密信上說的是什麼?
常康躬著腰瑟縮著,當此際,到底不敢問崇德帝這是為何。他覺得。自己只是個奴才而已。所幸很快,他就聽到了崇德帝的指令。
「令薛守藩、霍韜速進宮!」崇德帝的聲音。似帶了九天寒雪,森冷之氣撲面而來。
「奴才領命!」常康立刻應道,朝崇德帝行了禮,就急急退出紫宸殿。吩咐小內侍傳令去了。
聽到急召薛守藩和霍韜,常康就知道這密報說的必定是軍中大事。究竟軍中出了什麼事呢?他一時半會也不知道,但他是內侍首領。終歸會知道的,也不急。
薛守藩和霍韜接到傳令的時候。已經是戌時了。這樣的時辰,皇上還有急召,必定是出了什麼大事。意識到這一點,兩個人都不敢怠慢,飛快地將官服穿戴整齊,一刻不停地往宮中趕,心跳比平時快得過。
宮門局的守衛早就接到了消息,在他們出示符牌的時候就立刻放行了,都沒有怎麼檢驗。這副疏鬆的態度,更表明了紫宸殿的著急,讓薛守藩和霍韜兩人心裡更加緊張。
「薛大人,皇上急召所為何事?你可聽到什麼風聲?」霍韜壓低了聲音,謹慎地問著薛守藩。
「下官不曾聽到什麼風聲。這麼說,大人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薛守藩搖了搖頭,神情異常嚴肅。
這兩個武將對視了一眼,俱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風雨欲來的意思。也無須再猜測,紫宸殿大門已經近在眼前了。當他們知道發生什麼事情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西疆衛暴動?這怎麼可能……」霍韜見了密信,忍不住出聲喊道,若不是薛守藩偷偷扯了他袖子,他會更失態。現在可是在御前,御前!
兵部尚書職掌兵馬軍官軍令,連他這個兵部尚書都沒有接到急報,西疆衛暴動消息的確切性,霍韜覺得還是要考究的。
況且,十六衛的密報應先傳至兵部府衙,龐贄竟越過了兵部直接將密報送至御前,這讓霍韜有絲惱意,卻不便發作。
龐贄所領的隴西衛和西疆衛相鄰,兩衛之間多有斥候相互滲透,這也是大定軍中不成為的規矩。對此,朝廷是採取默認的態度,甚至鼓勵相鄰之衛相互牽制,以確保軍中消息的透明和準確。
畢竟,有了牽制,就少了隱匿,這是帝王御下之道,用於軍中同樣如此。
隴西衛能得到西疆衛最準確最快速的消息,這很有可能。但是,傅家治軍嚴明是出名的,傅通又素有「軍中老狐」之稱,此等滅自身的舉動,傅家所掌的西疆衛會做?傅家又不是傻的!
西疆衛暴動的消息,真的準確嗎?霍韜對此表示懷疑。
薛守藩也在一旁表達了他的疑惑。他們不是不相信龐贄的密報,只是下意識希望這密報不是真的,十五萬士兵,若是暴動,或者叛變,這又是令百姓流血傷骨之禍,山河承平來之不易,他們真的不想看到這樣的場面。
「霍韜,朕要換西疆衛大將軍,關於接任的人選,你上呈一份名單與朕;薛守藩,朕令你立刻動身去西疆衛,朕要知道西疆衛所有動態!」崇德帝半瞇著眼,平靜地下令了,剛才的震怒已不復見。壓住
在等待霍韜和薛守藩期間,崇德帝已經漸漸冷靜下來。他相信,龐贄這封密信所說的內容必定是真的,這麼重大的軍情,膽小怕事的龐贄必不敢虛報,這必定是真的!
無論如何,西疆衛大將軍這個位置,一定要換人!傅家……在西疆衛這個位置上太久了。這個暴動的密報,直接點燃了崇德帝心頭的嫉恨之火,他絕不能忍受傅家在西疆隻手遮天!
換……將?霍韜和薛守藩一下子愣住了,以致一下子沒有什麼反應。他們還以為皇上會與他們相商密報,不料皇上直接下令,讓他們去做換將的準備。
這麼說,西疆衛暴動是確鑿了?皇上鐵心要辦了傅家?這……這
「皇上……換將干係重大,臣以為不宜倉促,此事……」霍韜站了起來,跪在崇德帝面前懇言道,薛守藩當然也隨之下跪。
可是,霍韜的話都沒說完,崇德帝就輕輕敲了敲白玉紙鎮,語調森然地說道:「兩位愛卿,朕意已決,不用多說!」
崇德帝的目光,最終落到了薛守藩身上。而薛守藩似是想到了什麼,神色頓時變得慘白,連抬頭看崇德帝的勇氣都沒有。


☆、第208章 試探

龍涎香在裊裊吐著,這種珍貴無比的香氣竄進薛守藩鼻端之時,卻令他渾身顫抖,像吸入的是致命的毒氣。
霍韜已經離開了,去思量接替西疆衛大將軍的人選,但是薛守藩,卻被留了下來。剛才崇德帝給薛守藩下的指令,是讓他立刻動身去西疆衛,想當然的,這一對君臣說的必是西疆之事。
但此刻,殿中這兩人異常沉默。崇德帝沒有下什麼指令,薛守藩也沒有什麼請示,殿中氣氛不免有些沉凝。
片刻後,還是崇德帝先開口,問的卻是和西疆衛完全無關的事:「朕記得,薛副將入虎賁軍已經七年了吧?初入虎賁時,是什麼官職?」
薛守藩心中一凜,掌心不覺起了汗水,他恭恭敬敬地答道:「回皇上,臣是崇德三年入選虎賁軍,現在已經七年了。臣初入虎賁,乃虎賁都尉一職。」
崇德帝點了點頭,微微笑道:「虎賁軍中人才濟濟,七年時間就從都尉升到副將軍,官職僅在魏柏年之下。可見薛副將能力非凡,國有此棟材,朕心甚悅。」
他目露讚賞地看著薛守藩,看起來的確對其十分滿意。
得當朝天子讚一句「能力非凡」,又讚一句「國之棟材」,這麼高的評價,恐怕此刻心裡樂開了花,若是以往聽到這評價,薛守藩也會感激涕零,深感無以報帝王的知遇之恩。
但此刻,他卻如墜冰雪地,不覺得有絲毫欣喜,只有滿心的苦澀。他知道,皇上為什麼會突然說這些話。
但他只能當不知道。是以強作鎮定,除了臉色有些白,倒沒有什麼異樣。
見到他這個不驚的樣子,崇德帝更滿意了,將心中的話語說了出來:「魏柏年已經老了,虎賁軍需要的,是薛副將這樣年輕能幹之人。虎賁將軍之位。薛副將可有意?」
薛守藩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響。頭腦都有些混沌。不過,卻不是被這天大的餡餅砸的,而是被嚇的!驚嚇之中。還有深深的恐懼和悲意。
一國之君,以將軍之位引誘,是為了什麼?尤其是,自己即將動身去西疆衛的情況下?
薛守藩不敢深想下去。他瑟縮了一下,然後低聲回道:「將軍之位。自當有能者居之,臣不敢肖想。」
聽了這個回答,崇德帝的眸子暗了暗,繼續笑著說道:「薛副將說得沒錯。有能者居之。這話不錯。朕聽說薛將軍對史書多有涉獵,不若對朕說說,主弱臣強。國君該當如何吧。」
崇德帝這些話說得十分溫和,可是當中夾雜的風霜刀劍。讓薛守藩難以招架。他的頭又往下低了幾分,才懦懦地說道:「主弱臣強,自當輔主削臣……但臣縱觀史書,主弱多是無道之時。呃……如今大定昇平,皇上乃不世明君,四海之臣必定進行輔助皇上,無有主弱臣強一說……」
他說得結結巴巴,語意卻又異常堅定,時而畏縮時而逢迎,將心中的堅持說得清清楚楚。
就是因為他說得太清楚了,才令崇德帝心中一窒。崇德帝慢慢斂了笑容,雙眼如刀鋒一樣落在薛守藩身上,試圖從這個不斷瑟縮的身形中,看出滿意的東西來。
可是,他失望了。因為下一刻,薛守藩竟跪在地上,不斷叩頭道:「臣願為大定肝腦塗地,臣願能為皇上的太平盛世,死而後已!」
薛守藩一下一下地用力叩頭,不一會,他額頭上便血肉模糊,動作卻沒有稍頓,每一個叩頭都在昭示著他的決心。不知不覺間,他的眼中竟有了澀意。
肝腦塗地、死而後已,這是他身為武將的責任,無可推搪。但是,這個責任是建立在為大定、為太平的基礎上,而不是為了別的,比如構陷之事……
崇德帝緊緊盯著薛守藩,沒有說話。不知道怎麼的,薛守藩跪著的瑟縮身形,竟讓他想到了沈肅。恍惚記得,沈肅也對他說過這樣的話,但那時,他還是大定的皇子,而不是大定的帝王。
良久,久到薛守藩心中的惴惴快到達頂點時,崇德帝說話了。他「哈哈」大笑出聲,竟走到薛守藩身邊,親手扶起了他,邊說道:「愛卿快請起,朕有愛卿這樣的人才,是朕之福,哈哈!」
薛守藩微微瞪大了眼,一時不明白崇德帝的意思,只得誠惶誠恐地說道:「臣多謝皇上隆恩……」
「不誘於利,朕果然沒有看錯人!這一番試探,果然沒有讓朕失望!朕讓你去西疆衛,所得的肯定是最真實的情況。如此,朕就放心了!」崇德帝仍「哈哈」大笑道,囑咐薛守藩如實記錄西疆衛的情況,不得隱惡和誇美,惟求實事耳。
薛守藩被崇德帝的舉動弄糊塗了,待聽明白這些話的意思時,他雙眼迸發出亮光,忍不住抬頭看著崇德帝,驚喜地說道:「臣遵旨,臣一定會將西疆衛的真實情況匯報,絕對不會讓皇上失望!」
他覺得心中的巨石驟然落地,頓時悲喜交加,差點御前失儀。原來皇上將他留下,是為了試探,為了試探他的操行,只是試探而已,不是他心中所想的那樣。
太好了,太好了!皇上是明君,胸懷包囊四宇,御下光明磊落,怎麼會構陷傅家呢?他果真是想太多了!
「傅家的情況,定要如實。若是西疆衛沒有暴動最好,若是有暴動,朕也只得忍痛,讓傅懷德卸下大將軍之職了。薛副將責任重大,朕等著真實的匯報。」最後,崇德帝這樣說道,再給了薛守藩一個定心丸。
薛守藩自是保證道臣一定不辱使命云云。他離開紫宸殿的時候,腳步異常輕鬆,雖然背後出了一身冷汗,但他都不覺得是一回事了。
崇德帝欣慰地看著薛守藩離開,直到看不見薛守藩的身影,他的雙眼才爬滿陰霾,週身的氣息也陰冷無比。
崇德帝身在皇位,深諳御下之道。諂媚者以利隱之,趨勢者以權惑之,好色者以美誘之,凡此種種,無往而不利。
但他也知道,有些官員身上有硬骨頭,是不能威逼利誘的,只有擺出為國為民的姿態,才能讓他們心服得用。對待薛守藩,他用的是最後一種。
剛才殿中的一切,真的只是試探嗎?
崇德帝垂下眼瞼,朝候在殿門外的常康招了招手,吩咐道:「喚魏柏年進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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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蛛絲

崇德帝連夜急召霍韜和薛守藩進宮,這事沒多少人知道,卻沒能遮過有心人的眼睛。
這有心人,若要論第一,當然是安國公府的長隱公子。此刻,長隱公子和往常一樣,閒倚著水榭欄杆,半寐半醒的樣子。唯一不同的是,他今日披了件絳色的紗袍,襯得烏髮雪膚越加明顯,讓人驚心動魄。
欄杆之側,站著一名黑衣人,正在稟告著:「公子,紫宸殿接到密報,皇上連夜急召霍韜和薛守藩進宮,密報的內容不清,但薛守藩已經秘密離開京兆,去向不明。」
黑衣人的嗓音聽起來有些尖細,所說的內容甚是簡潔。細究起來,這匯報也沒什麼實質內容,但長隱公子聽了之後,便睜開了眼,然後直起了身子。——這表示,他十分在意這個密報。
「全力查。查霍韜在做什麼,至於薛守藩的去向……往西疆方向的驛站查,再報與我知。」長隱公子這樣下令道。
「屬下領命!」黑衣人應聲道,隨即像煙鶴一樣隱匿而去。
黑衣人離開後,長隱公子仍維持著同樣的姿勢,只是眉頭漸漸蹙起來,臉色越見蒼白。
在水榭內烹茶的齊書見到長隱公子這副樣子,忍不住擔憂地說道:「公子,大夫囑咐您要少思寡慮……」
公子雖然不出仕,但是要處理的事情太多了,府中的、皇上那裡的、還有更多旁雜的事,怎麼能少思寡慮呢?
「無妨。」長隱公子淡淡地說道,沒有理會齊書的提醒,仍在想著屬下的匯報。
皇上連夜急召霍韜和薛守藩,這密報必定來自軍中。到底是怎樣的密報呢?最近朝廷的軍中大事,就是與傅家有關的事情了,他敏銳地察覺到這一點,才會讓屬下順著西疆衛的方向追查。
因傅銘之故,他對傅家之事極為重視。想到仍躺在京畿衛營帳的傅銘,長隱公子的眉頭更緊蹙了幾分。
他相信,傅銘所謀的也是這樣的事。但當中肯定出現了什麼大變故。不然他不會傷得這麼重,不然朝官也不會彈劾傅家蓄私兵,現如今京兆的風向對傅家不甚有利。
傅家懷璧其罪。所受的攻訐絕對不會少,只是風浪一波比一波嚴重,尤其是有這詭異的密報出現,長隱公子也猜不出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情。
現在。唯有等宮中查清楚那封密報的內容,才能計議了。
薛守藩離開京兆的事情。沈度也知道,是虎賁典軍陳維來報的。陳維已經養好傷重返虎賁軍了,很快就覺得虎賁軍中有些異樣,便來向沈度匯報。
「主將已經久不出現了。就連薛副將也不見了,屬下覺此甚是可疑。主子,薛副將原先是查私兵一事的。這會不會與傅家有關?」陳維這樣說道。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哪根筋大錯了,會由薛守藩不見想到傅家那裡去。這只能是一種直覺,歸功於暗衛訓練的直覺。
「西山那些黑衣人,應該還在京兆,薛守藩離開京兆為何?這的確不同尋常。你去探探他去了哪裡。」沈度相信陳維這種直覺,便下了這樣的指令。
因為不確切薛守藩離開京兆的原因,沈度此時並不知道這事的嚴重性,並無大擔憂。直到織染坊的池青來說了一件事,才引起他足夠警覺。
池青說的事情,和少府監有關,更詳細地說,是和少府監準備發往傅家賞賜物品有關。
池青和少府監官員的關係一向很好,少府監的各種小道消息他也知道得很多。他得知,宮中給少府監發了話,不用再準備傅家的賞賜物品,少府監該忙什麼忙什麼去,這令少府監的官員頗有微詞。
先前,皇上下了旨意,恩准傅通來京兆,為表彰傅家功勳,還下令給傅家賞賜。這些賞賜物品多為金銀寶器,都由少府監出。少府監的官員思來度去忙不不停,好不容易才差不多準備妥當,宮中一句說不用就不用了。
這不是白耗時間和經歷嗎?少府監官員心中多少有些不舒服,幾杯黃湯下肚,就和池青發了幾句牢騷。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池青早就接令關注與傅家有關的消息,便將此事告訴了沈度。
原本給傅家的賞賜,突然不需要了,肯定是皇上對傅家的態度發生了變化。見微知著,這個小事情所折射出來,才是大事情。
沈度將此事和薛守藩離京事一合計,就知道事情大了去,這明顯是皇上打算對傅家動手的節奏啊!只是,原因是什麼呢?皇上為何突然要對傅家出手?
多番打探之下,沈度才知道皇上收過一封密報,這封密報是來自隴西衛的;皇上收到密報之後,連夜急召霍韜和薛守藩進宮,只是這封密信的具體內容,沈度無論如何都查不出。
「主子,薛副將往西而去,屬下推測目的地應該是西疆,屬下正在全力查探那邊的驛站。」陳維說道,種種線索顯示,薛守藩去的是新疆無疑。
「至於霍大人,最近都在休沐,但屬下聽說他之前翻看了十六衛主將的軍功賬冊。」陳維繼續說道,將所知的事情一一道來。
朝廷百官的行事,並不是事事都能查探出來的,能查到這麼多信息,差不多是陳維的極限了,而這當中非他一人之功,還多得虎賁暗衛的幫忙,現在就希望這些消息對主子有用了。
沈度的神色幾番變換,最終才艱澀吐出一句:「西疆衛大將軍要換人了……」
傅家必不能報西疆衛大將軍之位,皇上鐵了心要換將,這……是擺在沈度眼前無比清楚的事實。在他查探清楚之前,換將的準備早已經開始了!
現在,傅銘身受重傷還躺在西疆衛,傅家或許還在西疆肅邊,可是,皇上要換將了!是因為私兵嗎?是因為方集馨的彈劾嗎?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皇上……
沈度沉默了,一時間竟想不出有什麼指令可下,是要阻止的吧?怎麼阻止呢?
這時,如年巧敲門進來稟道:「主子,長隱公子在門外,道有事和主子相商。」
長隱公子,他來沈家做什麼?

☆、第210章 制掣

長隱公子來訪,令沈度頗為意外,但立刻讓如年將其迎進來。以長隱公子這樣的性子,他所來必有要事。
甫見到長隱公子,沈度就不禁脫口問道:「你的病……又加重了?」
他上一次見到長隱公子,還是剛從潤州回來的時候,距離現在有好一段時間了。雖則長隱公子仍是那副謫仙模樣,但身形明顯瘦削了,臉色也比上一次蒼白,看著真的如仙要隨風飄去一樣,這可不是什麼好事。
聽出沈度語氣中的一抹關意,長隱公子微微一笑,雙眸似帶著璀璨星河,晶亮得幾要灼人。
「吾尚可。計之有心了。」長隱公子答道,在如年的引導下,坐到了沈度對面,他嘴角一直揚著,顯然心情不錯。
陳維已經避開了,沈度的思緒仍縈在傅家之上,實在沒有多餘的精力和長隱公子寒暄,略略過了幾句話,他便直接問道:「不知長隱來找我,是為了何事?」
「是為了傅家的事情。我得到一份密報,是與傅家有關的,想著應該讓你知道。」長隱公子就連說著這麼重大的消息,聲音都是溫和平靜的。
傅家的事情,按理是和沈度沒關聯的,但他知道沈度和顧琰關係匪淺,顧家和傅家是什麼關係就不用說了,加之沈度一直處理著傅銘受傷的事情,甚至,以沈度和帝師的為人,私兵一事他們不可能沒有立場,不管怎麼想,長隱公子都覺得將密報內容告訴沈度,更為妥當。
於是,長隱公子便有了這一次來訪。
沈度聽了長隱公子的話。不由得一愣。密報,莫不是他所想的那封密報?若真是這樣,長隱公子的到來可真是及時雨了。不想,這個謫仙對友情竟然如此看重。
沒錯,沈度知道長隱公子和傅銘的交情甚深。傅銘出事後,長隱公子第一時間進了宮,隨後皇上就下旨召傅通進京。並且給傅家下了賞賜。這當中必有長隱公子的功勞。
現在長隱公子所說的密信事,也是為了傅家。沈家用了極大的心力,都無法探知密報的內容。但長隱公子知道了。為了這密報內容,長隱公子肯定花了很多心力,能為朋友做到這份上,太難得了!
「皇上早日收到了一封密報。是從隴西衛來的,密報說西疆衛因傅銘受傷起了暴動。卻被傅家壓了下去,不知後續如何。」長隱公子說道,隨即就見到沈度臉色一變,現出明顯的震驚。
的確。這太讓人震驚了。長隱公子剛得知密報內容的時候,同樣大吃一驚。傅家掌治下的西疆衛發生暴動,還為了這麼可笑的理由。這簡直不可思議。
曾有一度,長隱公子以為這是一封虛假的密報。但他很快就領悟到這是真的,這麼重大的軍情,龐贄不敢虛報。只是不知道,西疆衛的暴動實情究竟如何,怎麼會有暴動一事?
震驚過後,沈度的臉色就有些陰沉。現在他便了悟了,為何皇上會鐵心換將,西疆衛為了傅銘起了暴動,這是西疆衛在挑戰皇權之威,這是一個帝王無論如何都不能忍的。
「西疆衛暴動,必定是真的,這個大禍,傅家避無可避,難怪皇上要換將……」沈度歎息一聲,對著長隱公子露出了一個苦笑。
此時此刻,他心中的真正想法、以及對崇德帝做法的猜測,並沒有瞞著長隱公子。長隱公子連密報都告訴了他,那麼在傅家這事上,兩個人的觀感必定是一致的。
長隱公子瞇了瞇眼,他本想將霍韜和薛守藩的事情說出來,看樣子是不必了,箇中的情況,想必沈度已經很清楚了。
沒錯,他想的和沈度所想一樣,認為皇上換將勢在必行。現在,他擔心的就是換將一事會不會起腥風血雨,西疆……能不能繼續保持平和?
「無論如何,西疆不能亂!西疆百姓不能流血!」沈度沉聲說道,垂在身側的雙手握成了拳頭。他一定要想辦法阻止皇上換將,就算不能阻止,也要作好萬全準備。
長隱公子深深看了沈度一眼,似乎不管任何時候,計之身上總有凜凜正氣,莫不是……這是家族淵源?
他笑了笑:「計之若需要幫忙,儘管開口,我必全力以赴。」
沈度「哈哈」一笑,不覺心中的陰霾驅散了幾分,開口道:「此乃當然!待傅副將好了之後,定要他請我們好好喝一杯!不管怎麼說,多謝長隱告知密報的內容。」
長隱公子仍是那樣微微笑,對這謝意不解不拒。說起來,他還要多謝計之才是,若不是他提醒了江南庫的事情,想必安國公府中很多事,他還被蒙在鼓裡。
江南庫,這事真是棘手……如此想著,長隱公子眉梢便冷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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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戌時了,尺璧院西北角的桐蔭軒內,還燃著燭火,除了比較清晰的「吱吱」叫聲,間或還有低低的說話聲。
守在軒外的水綠一點都不緊張,有風嬤嬤在,四周有什麼風吹草動都知道的,況且這個時候了,尺璧院除了那位沈少爺,再不會有旁人到來。
此刻在桐蔭軒內,自然是顧琰和沈度,哦,還有一個金環鼠小圈。
沈度來了桐蔭軒後,也不怎麼說話,只是饒有興致地為小圈剝香榧,小圈大爺則睜著黑豆眼,一口一口地接著沈度拋過去的香榧,一人一鼠玩得不亦樂乎。
終於,沈度停下了剝香榧的動作,隨即摸了摸小圈頭,笑著說道:「去軒外玩吧。」
小圈露出了標誌性的諂媚笑容,「吱吱」地叫了幾聲,乖巧地躍了出來,留下這兩個人在軒內。
「計之,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現在可以說了嗎?」顧琰為沈度斟了一杯清淡的梅子酒,然後問道。
她一見到沈度,就覺得他有些不妥。雖然他很開心地和小圈玩鬧,但身上的沉鬱之氣怎麼都藏不住。既然他不說,顧琰便耐心等待著,等待他的沉鬱慢慢消退,才開口問道。
「真是什麼都瞞不住阿璧。我是有事想說,是關於傅家的……」沈度抹了一下臉,想著應該怎麼述說。
他入夜前來桐蔭軒,除了想見顧琰一面外,主要還是想和她說密報的事。隴西衛的密報,京兆沒有多少人知道,應該就連傅家的暗衛都不知道,和阿璧說了,起碼能給傅家的暗衛一個提醒。
「阿璧應該知道傅家有暗衛吧……隴西衛來了一個密報,說西疆衛暴動……我猜皇上要換將了……」沈度將密報的事情一一道來,包括霍韜和薛守藩的舉動,還有崇德帝換將的準備。
顧琰越聽,神色越凝重,立刻就將所有的事情聯結起來了。表哥遇刺只是個開端,私兵揚出、方集馨彈劾也只是簡單環節,真正一擊是在這裡!
這每一個環節,都在加深皇上的疑心,目的就是為了最後的換將!皇上所聽到的,就必定是真的,皇上所以為的,就必定是出現的,計之說得沒有錯,這一次傅家將有大禍,避無可避!
「西疆衛暴動必有內情,或許有人煽動,或許有奸細為之,總之,他們是不可能為了表哥暴動的。」顧琰皺眉說道,指出密信存疑之處。
這一點,沈度也知道,但現在關鍵不是西疆衛暴動的真相,關鍵是西疆衛定是發生了暴動,而且把柄已經遞到皇上那裡,事情就不可輕易解決。
「我想著有什麼辦法阻止皇上換將之舉,說不定要父親去一趟宮中了。我只是怕西疆會因為換將而起干戈,怕大盛會趁虛而入!」沈度憂慮地說道。
顧琰瞭然,隨即啞口無語。西疆衛大將軍之位,其實並不是傅家的計之他們所以如此緊張傅家之事,說到底是為了西疆的安寧,就連顧琰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
沒了西疆衛大將軍的位置,對傅家來說並不是絕對不能承受的損失,絕對不能遭受損失的,是西疆的百姓!
「勢成騎虎,已經難下了。皇上的心志,就算是沈老都不轉。若是沈老進宮,這事就真的沒有轉圜餘地了。這非上策。」顧琰搖了搖頭,並不贊同沈度所說。
「那麼,順勢而下,為了西疆的安寧和傅家的存活,傅家讓出西疆衛大將軍的位置?」沈度苦笑一聲,心知現在能選擇的,就只剩這個了。
匹夫之怒,只能血濺五步,擊殺二人,而天子一怒,則是流血漂杵,伏屍千里。皇上這個「鐵血帝王」的稱號,並不是憑空得來的。若是傅家硬與皇權對上,皇上為了將西疆控制權奪回來,必定會揮軍西去,到時候西疆必成人間煉獄。
這個可能的最壞結果,沈度他們根本就不敢去冒險。軍權威望,人主之權柄,凡為人臣,又豈能與人主爭柄?沈度計算著這種種利害,。才會如此被動,覺處處都被制掣住了。
「呵,計之,當此際,我倒是深深明白了前朝吳王之舉了……非為一人之榮辱,但為一地百姓耳!」顧琰眼中含了淚,忍不住沈度面前痛哭失聲。
究竟,在遙遠的西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西疆衛的士兵,怎麼會暴動呢?
(章外:繼續三千章,大家覺得,還是虐傅家和顧琰為好嗎?哈哈~寫書不易,懇請大家正版訂閱,盜版書友太多了,真的是很難過~)L

☆、第211章 暴動真相

(4000大章,祝大家週末快樂,極需大家的支持!)
西疆,是大定西北邊陲的統稱,因此,這裡的府衙就名之為西疆府,駐守在這裡的軍營則名之為西疆衛。
西疆府地廣人茂,再往西北則是大定的鄰國大盛,它是大定和大盛接壤之處,因此西疆府的地位異常特殊,相應的,西疆衛的作用也異常重要。
西疆的府衙和將府都設在腹地西州,西疆雖然苦寒,但西州是西疆最繁華的地方。但凡到過這裡的人,大都會有一番感歎:西州雖然比不上國都京兆,但比起富庶的江南,也不會遜色多少。
此刻,薛守藩就站在西州土地上,觀察著這裡的風物百姓,真切感受這裡的繁華,發出類似的感歎,心情異常複雜。
他四十多歲了,一生未曾踏足過西疆,一直以為這裡是苦寒之地,也以為所見多是民生困苦瑟縮。不想一路所見的,和他所以為的完全不同。風物無太多可說的,最為足道的是這裡的百姓。
這裡的百姓異常彪悍,似乎家家戶戶青壯都會一兩招武藝,然並不恃強欺凌,而是有一種克制的溫和。看得出,這是由安穩的生活滋養出來的溫和。這極強的對比衝擊著他的內心,令他不知該怎麼做才好。
傅家治下的西疆,的確地方昇平民生安定,這是薛守藩心中湧現的最大念頭。——是了,令西疆平治的不是西疆府尹,而是西疆衛及傅家。
西疆府現任府尹是鄭伯安,他是出宮榮養的鄭太后的嫡親侄兒。大定上層的官員都知道,鄭伯安為官從政的才能平平。這個西疆府尹純粹就是皇上對鄭家的施恩。
而鄭伯安本人也以平庸為樂,酒色財氣無一不耽,在政事上則沒花多少精力,每每考課都是鄭太后護航才能堪堪通過,此府尹職對西疆的影響實在有限。
這種種意思幾乎可以直接替換成:沒有西疆傅家,就沒有西疆現在的安寧!
而這句話,是薛守藩最不願面對的。因他知道皇上最不想聽到的。就是類似的話語。皇上讓他來西疆,除了調查西疆衛是否暴動外,更主要的是想知道西疆衛真實的常態。
他在想。關於西疆的一切,應該如何上報朝廷呢?
「將軍,現如今我們是不是應該去西疆衛將軍府了?」在薛守藩怔愣時,隨同的都尉李臨請示道。
他們一路急騎來西疆。所連隴西衛都沒有停留,就是為了不驚人耳目。以防傅家有所準備。現在他們已在西州暗訪數日了,外圍所能查探的消息,都知道了,是時候去拜訪將軍府了。不然他們根本無法接觸西疆衛。
「是時候了,去準備吧,本將登門拜訪傅家。」薛守藩點點頭。准許李臨所請。
薛守藩想過去拜訪府尹鄭伯安,但不知鄭伯安和傅家的交情。當中是否會有隱匿之言,便乾脆想著自己查,會更加準確。他奉王令而來,想要查探些什麼,雖然艱難,卻不是一無所獲。
他帶來西疆的兵士很少,但個個都是虎賁暗部的精英,短短數日,已經探出不少消息了。
他確認了士兵暴動一事真的發生了,有軍眷失去了親人,也有走卒親眼見到士兵的騷亂,更有消息靈通的大商人知道來龍去脈。這些消息,薛守藩都收入囊中。
他準備去拜訪傅家,當然不是去查探或責難的,而是……而是什麼呢?薛守藩自己也不太清楚了,終歸,還是要問一問暴動之事吧。
傅家,到底會有怎樣的說辭呢?
此刻在西疆衛將軍府,老將軍傅通召集了兄弟、兒子和孫兒,正在議事堂相商事宜。平素坐滿西疆衛將領的議事堂,此刻坐著傅家子弟也不顯得太空曠——畢竟,傅家子弟人數也不少。
傅家是西疆的大族,所謂大族者,時久而人多也。傅家是典型的靠人丁繁茂而崛起的家族,數代繁衍下來,父及子子及孫,不止不息,現在傅家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是以三年前,崇德帝令傅銘上京任職以制掣傅家時,就有傅家子弟忍不住嗤笑出聲:若是傅家繫於一人,那麼早就沒有現在的西疆傅家了。
傅通共有兄弟六人,除了盛年戰死的二弟傅選外,尚有四個弟弟,弟弟們又各生有嫡子庶子多人;加之傅通自己的五個兒子,除了在京兆的嫡長孫傅銘外,已經陸續有孫子、侄孫成長,能出現在議事堂這裡的,都是傅家的佼佼者。
傅通坐在議事堂上首,環視眾人後,笑吟吟地說道:「京兆的事情,想必大家都知道了。銘兒受了重傷,皇上召我進京,西疆這裡就交給大家了。」
他的話一落,議事堂就好像被瞬間注入了活力,話語聲開始有了,眾人臉上的表情也開始精彩,有不忿,有瞭然,還有那麼一絲絲揶揄的味道。
傅懷德坐在傅通的左下首,習慣性地撫了撫美髯,然後說道:「父親請放心,軍中的事情我會處理的,父親且顧著京兆便是。」
傅懷德長相和傅通十分相似,都極儒雅俊美,一點都不像軍中武將——當然,西疆士兵和大盛士兵絕對不會這樣認為。事實上,大盛的士兵聞傅通之名而色變,對傅懷德這個名字也心生畏懼。
這一對父子,真是大盛士兵的噩夢,就連承平時期的例行肅邊,都能讓大盛士兵脫層皮肉,他們怎麼能不怕?
「皇上的旨意,倒是很有好處的。起碼兵部賞賜的軍需有不少……」一道懶洋洋的聲音說道,著眼於所能得到的好處。
這說話的人是傅懷律,嗤笑崇德帝御將做法的人就是他,他是傅通的侄兒,同在西疆衛中任職。目前是從四品下的折衝都尉,傅家僅次傅懷德官職的人。
在傅懷德和傅懷律之後,還有不少年輕子弟出言,所說都是讓傅通放心,西疆衛這裡有大家同心協力云云。
傅通聽著一眾子弟的話語,臉上仍笑吟吟的,心中卻不怎麼樂觀。對未知的危險。傅通總有一種精準的直覺。這種直覺以往讓他在戰場上活下來。他一點都不敢忽視。
這種直覺,從他得知傅銘受傷開始便有了,隨後收到皇上的聖旨。就更加明顯了。想到早前接到的聖旨,傅通的雙眸閃過了一抹精光。
這個聖旨,來得很快,僅比傅家暗衛來遲兩天而已。因為前來頒旨的內侍是懂武的,而且走的是軍道。不像以前的聖旨到來那樣需時大半個月。
這麼迅速的聖旨,本身就說明了很多問題。銘兒的傷究竟有多嚴重?皇上緣何這麼急召自己上京?當中有人促了幾手?如今京兆局勢如何……
這些,都是傅通存疑的。而京兆傅家暗衛送來的最新消息,是有關私兵一事。先有傅銘遇刺。後有私兵傳言,傅通下意識就覺得這私兵傳言是衝著傅家來的,他還沒將這個憂慮告訴兒子傅懷德。西疆衛就起了暴動。
這一次士兵暴動起得十分突然,傅家子弟及衛中將領竟沒人提前知道消息。而蔓延得極其迅速,最後所成的規模也不小,這大大出乎傅通的意料。
這一場士兵暴動爆發的時機十分巧妙,恰好就是一月一度大肅邊的日子,傅家的斥候早就查探到,大盛的士兵會在這次肅邊中有大動作,因此,傅家大部分子弟都跟著士兵去歷練了,暴動就在西州駐紮地發生。
暴動發生後,傅通出自出馬,帶著傅家剩餘子弟和將領,很快就將暴動壓下去了,但這一場暴動畢竟是傳了出去,還有很多百姓、商人和走販目睹了叛兵的暴動。
主導這一場暴動的,是西疆衛六營的主將章戳,這是傅家完全沒有想到的人。傅銘還在西疆的時候,與章戳的感情甚好,衛中士兵也都清楚這一點,當章戳煽動士兵暴動之時,才會那麼順利!
「我們都看錯章戳了!這哪裡是銘兒交好的朋友,而是欲置傅家與死地的仇人!章戳心太狠了,背後指使的人太毒了!」當時,傅懷律狠狠啐一口唾沫罵道。
暴動被壓下後,章戳自殺身亡,臨死前痛哭長歎道:「銘少爺,我們不能為您討回公道了……」
臨死,他都扯上傅家墊背,這不是狠是什麼?若章戳真的為傅家著想,就絕不會主導這場暴動!以朋友的名義,作出殺戮之事,簡直沾污了「交情」這兩個字,是以傅家子弟才會對章戳如此怨恨。
事後,傅家查出,章戳的妻兒早就送出西疆,可見早有準備了。不僅如此,傅家還查出,參與暴動的幾個將領,背後還有大盛的影子!
這一次暴動,竟還和大盛有關!難怪,先前斥候會收到大盛肅邊有關的消息,看樣子,這消息就是大盛佈置的一個局,目的就是為了吸引傅家子弟,以順利發動這一次暴亂。
但現在大盛邊兵那邊毫無動靜,好像什麼事情都和他們武官,而且章戳已死,那幾個將領也同樣如此,這場暴動是誰在背後指使,目前傅家還沒查到,這讓傅家不少子弟心驚。
士兵的暴動並不可怕,真正讓傅家色變的,是這一場暴動打著的名號。章戳打著為傅銘討公道的名義,煽動士兵與朝廷對抗,還被很多人看到了,意味著傅家不能完全壓下這場暴動,還會有未知的後續危險!畢竟,只要用腦子想一想,都知道暴動只是開始而已,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
章戳等人引發這一場暴動,目的是為了什麼呢?這一點,傅家還沒有最終確認。
現在,所能做的,就是在不斷挖消息,期望能找到一個突破性的消息,可以找出背後指使的人。
而傅通本人,每日裡饒有興致地和老妻陳氏準備上京事宜,似乎對暴動的後續並不太關心,直到三日後就要出發去京兆了,才召集了族中子弟交代事宜。
於是,傅懷德和傅懷律等人才會出現在議事堂這裡,平時這個時候他們應該在軍營中,或應該在離將軍府不遠的傅家祖宅內。
「懷德,軍中暴動一事,不用再去查大盛邊兵了。安撫好衛中的士兵,令斥候關注其餘各衛的消息,我想應該很快就會有新的消息了。」傅通這樣說道。
其實,他心中隱隱有一個猜測,這也是他所作的最壞打算,但事情尚未明朗,他亦不想太過讓傅家子弟心焦。
「父親……孩兒知曉!」傅懷德聽了這些話,臉色微微一變,但見到眾多傅家子弟在此,也明瞭傅通的心意,便壓下了心中想說,只當什麼都知道。
傅通點點頭,目光掠過了傅懷德,落在了傅懷律身上,交代道:「懷律,我先前交代你西疆廣種樹木的事,絕不能落下。我從京兆回來,就要看到成績,知道嗎?」
傅懷律略微坐直了身子,聲音少有地嚴肅;:「侄兒都安排好了,西疆府衙對此也很支持,願轉做山林戶的百姓也很多,大伯請放心。」
聽了傅懷律的話語,有不少傅家子弟都好奇地揚了揚眉:他們還是第一次聽山林戶這個名稱,都不知道這是什麼。
可是傅通沒有興致為他們解釋,在聽到傅懷律話語之後,他又陸續點了幾位傅家子弟的名字,分別交代了他們不同的事情,所關都是西疆衛的錢糧大事,這是傅通極為關心的事情。
傅通交代完所有的事情,正想勉勵各位子弟一番,不想議事堂的大門被輕輕敲了幾下,隨即門外有人稟告道:「將軍,屬下有要事匯報……」
這敲門說話的,是傅懷德的貼身侍衛傅五。傅五是知道議事堂規矩的,沒緊急要事的話,這個時候是不會敲門的,究竟是什麼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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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西疆傅

傅五匯報的事情,令傅懷德甚是吃驚。虎賁副將薛守藩正在府門外,還是奉王令而來,這是怎麼回事?
由於虎賁軍的特殊地位,虎賁軍的主、副將在軍中的地位也不一般,虎賁軍主要是為了保護皇上的,皇上居宮城,他們也不會離開京兆。每次虎賁將領去到各衛,就意味著皇上有旨意下發。
這一次來西疆的,竟然是副將薛守藩,到底是為了什麼事?
下意識地,傅懷德想到了西疆衛暴動的事情。薛守藩來西疆,是為了這事嗎?當下情況容不得傅懷德多想,他立刻向傅通說了此事,然後準備出門迎接薛守藩,主要以示對王令的尊重。
「將他們帶到三松堂,我等會過去。」傅通喚住傅懷德,這樣說道。以他的資歷和威望,是不必去見薛守藩的,但他想去見一見這位虎賁副將,還想問問京兆的情況。
傅懷德自是領命,出了府門將薛守藩迎三松堂。傅懷德還以為虎賁將領會特別難相處,出乎他意料,這個薛守藩雖然是奉王令而來,言行卻沒有絲毫倨傲之氣,臉上盈著笑容,舉止謙遜而恭敬。
恭敬……雖說他的品階比薛守藩高,但大定論官又不僅僅看品階,虎賁軍在軍中地位本就超然的。「恭敬」這個表現,這由虎賁副將做出來,就有些耐人尋味了。如此一來,傅懷德就更謹慎了,他一時看不透薛守藩的來意。
偏偏,薛守藩笑著寒暄。一徑表達著對西疆的讚歎,卻絕口不提來意,他身邊帶著的幾個士兵,則像河蚌似的緊閉著嘴巴,就連茶水都不喝。
真難為他們了……傅懷德這樣想道,還頗有點佩服自己,這樣的情況下。都有心情想這種無聊的問題。但是薛守藩不說來意。他也就沉著氣,興致十足地和薛守藩打著話語機鋒。
他對面坐著的薛守藩,心緒並不像面上那麼平靜無波。他看著傅懷德的美髯。心中雜七雜八地想道:傳聞傅將軍長相俊美,果然名不虛傳……傅家會怎麼說暴動一事呢……等會再問……
兩個人各有所想,正在天南地北寒暄間,傅通就進來了。一見到傅通。薛守藩就站了起來,彎腰行禮道:「在下見過傅老將軍。」
傅通的年紀和軍功明擺著。他十分自然地接下了薛守藩的行禮。他知道傅懷德和薛守藩定然寒暄過了,便直接問道:「薛副將奉王令而來,不知皇上的旨意是什麼呢?」
傅通既然這樣直接問,薛守藩也不好再藏著掖著了。事實上。他遲遲沒有說明來意,就是想見一見傅通,聽一聽這位西疆掌權人的意思。——他特意說出奉王令而來。就知道傅通會出現。
他看著這一對極為相似的父子,緩緩開口道:「在下奉王令而來。是為了調查西疆衛士兵暴動一事。在下已經確有其事。請問傅將軍這是怎麼回事呢?」
他的目光落在傅懷德身上,現在西疆衛的大將軍是傅懷德,他當然詢問傅懷德。他敢如此直接詢問,其實也是對傅家一種尊重,最起碼,他相信傅家不屑隱瞞什麼。
傅懷德臉色不變,心裡卻一緊,在想著應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是以並沒有立刻說話。果然,薛守藩突然來西疆,是為了士兵暴動一事!
這事,這麼快就傳到御前了?
一旁的傅通則是揚起了笑容,開口道:「在傅家回答這個問題之前,傅副將可願意去看看西疆衛的兵器庫?」
聽了傅通的話語,薛守藩一頭霧水,沒想到傅通竟然會轉了話題,而且還轉得如此理所當然,好像他們在說的事情就是兵器庫,太奇怪了。
難道,西疆衛的兵器庫,有什麼特別之處?這與士兵暴動有什麼關係?
薛守藩略想片刻,然後答應道:「既然傅老將軍相邀,在下樂意至極。」
西疆衛的兵器庫,當然不是設在將軍府內,而是在距離將軍府有小半個時辰的東南校場之側。校場是士兵演練比武的地方,大定每一衛都設有校場,虎賁軍也有自己的校場,在薛守藩看來,西疆衛的校場除了大些,並沒有特別之處。
薛守藩跟在傅通和傅懷德的身後,穿過了傳出震天喝聲的校場,來到了一片獨特的建築前。這片建築由許多相同的房子組成,它們並不巍峨,但是佔地甚廣。
聽傅懷德介紹,這裡就是西疆衛的兵器庫,每一個房子裝的都是不同的兵器。——薛守藩曾參觀過衛尉寺武庫,感覺頗相似。
到了現在,薛守藩都不覺得有何特別之處。直到傅通示意士兵打開這些房門,他見到了裡面的東西,才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他順著這些房子一間間看過去,像魔怔似的,最後才停下來,驚異地看著傅懷德,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這些房間裡裝的是各式兵器,弓、弩、槍、棍、刀、劍、矛、盾、斧……分門別類被擺著,看得出有人試圖將它們擺放得整整齊齊,但是都沒有成功,它們還是歪歪斜斜地堆放在一起。
每一個房間,每一樣兵器,都是如此!
因為,這些房間的每一件兵器都是破破爛爛的,怎麼擺都會擺不正!原來這些,都是已經使用過並且損毀嚴重的兵器!它們上面,還有很多暗啞的紅跡,那是乾涸的血跡……
薛守藩在衛尉寺武庫見到過眾多兵器,也在虎賁軍兵器庫看到過各種兵器,但它們都是完好無損,甚至大部分都是簇新的,像這樣破破爛爛又數量巨大的,他沒有看到過!
「這些都是士兵們用過的兵器,有很多都是修補過,直到再也用不過了。才會放在這裡。這些,還只是近五年內損毀的兵器……西疆衛士兵雖然不用上番,但每日都有訓練,每七日一次肅邊,每個月一次大肅邊,時常會與大盛邊兵有小範圍的交戰,這些損毀的兵器。就是這麼來的……」
一旁的傅懷德這樣緩緩開口道。他已經明白了傅通帶薛守藩來看兵器庫的意思。這些損毀的兵器,就是西疆衛的最好說明,在遠離京兆的西疆衛。士兵們沒有任何鬆懈,時刻在為守衛西疆、守衛大永做準備!
只有艱苦的日常訓練,數年如一日的訓練,才能維持西疆衛士兵的戰鬥力。就算敵兵入侵,也能保證西疆衛隨時能戰。站而能勝!——這就是這些損毀兵器的由來。
大定和大盛數年來已經沒有過大的戰爭,但不代表著,西疆衛無事可做,這些損毀的兵器。其實就是西疆衛士兵的最大功績!
而要做到這些功績,西疆衛的主事者必須有極其清晰的頭腦、極其敏銳的警覺,還要有一顆為百姓、為大定的忠心!
無疑。傅家具備了這種種條件,這樣的傅家。傅家主理下的西疆衛,又怎麼會出現士兵為了家族子弟暴動一事?
傅通雖然沒為暴動作任何解釋,但他帶薛守藩來看這些兵器,就已經是最好的解釋。實物,比任何話語都有說服力,亦更加震撼。
至此,薛守藩已完全明白了傅通的意思,眼前這數量巨大的損毀兵器,刺激著他的內心,令他心裡翻江倒海。他不禁想道:若是西疆衛換將,還能有人做得比傅家好嗎?
他不知道,此刻他心裡亂糟糟的,唯一清晰的,就是眼前這些破爛,還有紫宸殿裡的龍涎香,這兩者似乎在拉扯著他的內心,他嘴巴張了又合,合了又張,卻沒有什麼話漏出來。
「士兵暴動確有其事,這也沒有好隱瞞的。但我們已經查出大盛邊兵也有參與其中,暴動,只是軍中奸細煽動而已。目的就是為了什麼,想必傅副將清楚。」傅通說道,將暴動真相攤開在薛守藩面前。
至於薛守藩信不信,會怎樣上報紫宸殿,這就不是傅通所能決定的事。
西疆的初夏灼熱而乾燥,讓薛守藩出了一身汗,而後便覺得喉舌在生煙,惟見到傅通和傅懷德站得筆直的樣子,他才覺得有稍稍清涼。
忽而,薛守藩笑了笑,走進房間輕輕撫了撫那些破爛的兵器,低低地說道:「是該換了,衛尉寺武庫的新兵器太多了……」
傅通聽了這些話語,眸光一轉,雙手背在了身後,而傅懷德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也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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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已經暗了,傅通仍留在將軍府,而不像以往那樣回祖宅用晚膳,因他還有事要交代傅懷德。
「薛守藩是個好人,給了我們一個提醒,先前推測的最壞結果要出現了,便要做好準備了……」傅通說道,語氣甚平淡。
薛守藩臨晚才離開將軍府,事實上他待了那麼久時間,也沒有做什麼事,倒是一直拉著傅懷德聊天,有一種相見恨晚的架勢。
對這個副將,傅通是極讚賞的。朝廷承平久,拎得清又忠於己心的將領,越來越少了。
「孩兒已經知曉了。請辭表書我會寫好,請父親帶去京兆。」傅懷德回道,神色頗為複雜。這封請辭表書,不一定會用得著,只是情況危急準備而已。
但畢竟,傅家還是要走到這一步,傅懷德歷練再深,心中亦不免有些酸意。
「這個不急,皇上要的只是傅家一個態度,有沒有請辭表書不重要。關鍵是我和你說過士兵人數問題,你和懷律一起,處理好此事。我得讓某些人知道,這污水不是那麼好潑的!」傅通似笑非笑道,像隻老狐狸。
傅懷德點點頭,傅家這兩年都在做這樣的事情,準備不說十分充分,但也不會輕易讓人查出什麼來。
「照顧好族中子弟,這事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傅家在西疆立足,不僅僅靠大將軍之位。但有一點,無論如何你都要做到!」傅通的語氣突然嚴肅起來,顯然有重要的事情說。
「父親,請說。」傅懷德挺了挺腰說道。
「我離開西疆後,西疆衛該做什麼就做什麼,例行肅邊絕不能停。不管發生什麼是,都要以西疆百姓士兵為重!」傅通說的,就是這麼一句簡單的話語!
「父親,孩兒記得了。」傅懷德訥訥地回了一句,旁的都不想說了,心情實在沉重。
他聽傅通說過很多次「以西疆百姓士兵為重」這樣的話語,但單獨這麼凝重地說的,只有寥寥幾次。其一是他及冠之時,其一是他就任西疆衛大將軍之時,現在,就是第三次。
在西疆衛大將軍這個位置上就任了三年,傅懷德比傅家任何一個人都知道傅家的處境,也比傅家任何一人懂得傅通。傅家在西疆的威望太盛,每走一步都要小心翼翼,落腳之處或許就是深淵。
「你不必難過,這或許也是傅家從虎背下來的一個時機。你要記得:西疆,是大定的,能讓西疆持久安穩下去的,不能只賴一家一人。若事有緊急,可以去找鄭伯安。」
傅通安慰道,似是想明白了些什麼,語氣漸漸平淡。傅家勢成騎虎,現在要下來,過程勢必異常艱難,卻並非不可接受。
「孩兒知道。」傅懷德仍是低著頭,思緒轉了好幾轉,才漸漸認同傅通的話語。
傅家能維持這樣的局面,實在太艱難了,當中不知道有多少人同心合力。而這很多人,當中有大部分不是傅家人,他們都是為了西疆的百姓士兵,才會將傅家推到如今的威望地位。
為了西疆的繁榮,為了西疆的百姓,有太多人付出了珍貴的東西,有人付出了性命,也有人犧牲了名聲,傅家可能會遭受重大損失,那也在所難免。
無論如何,他會遵循傅通的選擇,一切都要西疆的百姓士兵為重。——他點點頭,再次向傅通保證道:「你且放心去京兆吧,西疆這裡有孩兒在。」
傅通滿意地點了點頭,拈了拈花白的鬍鬚,臉上帶著一絲笑容。京兆,他已經好些年沒去了,不知現在怎麼樣?

☆、第213章 閨密

京兆此時如何呢?其實什麼也沒有發生。
隴西衛的密報、皇上的打算,這都是絕大多數官員不知道的,而知道的那些人,斷不會說出去。因此,京兆呈現出一種恬淡的平靜。
就連每年一度的大賞花,都沒有什麼可道之處。今年沒有了長隱公子這樣驚艷卓絕的人物,也沒有了三皇子這樣的皇家貴胄,就連歸善坊的名枝異種都沒綻放,京兆貴婦們連談論的興致都沒有。
顧琰並不關心大賞花,若不是范儀小姑娘來訪,吱吱喳喳說了許多,她還不會知道這麼多。自從去年在重華坊出事後,范儀總覺得對顧琰有愧,便粘上顧琰了。
她時不時給顧琰送來些吃食,又時不時送來信箋道近況,看得出很在意顧琰這位姐姐。對這位比自己小了好幾歲的姑娘,顧琰也十分喜歡。這多少有前世的好奇在裡面,但更多的,是因為范儀的性格很投她的緣。
十三四歲這個年紀的姑娘,總會有幾個交好的密友,當然顧琰也不例外。只是,現在陸筠她們都不在京兆了。平日來往的那些姑娘,當中有不少人品性情都好的,但顧琰重活一世,很多事情都看淡了,也做不出小兒女的天真浪漫,便沒有刻意去結識誰或維繫某段情誼。
范儀的出現,還是讓顧琰十分欣喜,尤其是很多姑娘現在對顧家避之不及,范儀的親近,就顯得更加難能可貴。
這一日,范儀小姑娘又來到了尺璧院,還帶來了范家的瓊花香膏。這是范家饋贈親人的珍貴禮物,現在,可不就是瓊花盛開的時節嗎?
這瓊花香膏,聽說有活膚養顏的功效,價值千金,卻是千金難求。
「琰姐姐,這瓊花香膏送給你。只要搽一點點。就會很香了。這是我祖母親自調配的!」范儀笑瞇瞇地說道,神色滿是驕傲。
顧琰謝過范儀,笑著接下這禮物。范儀的祖母姬氏並不簡單。從她帶著年紀這麼小的范儀參加各種宴會,就可見一斑。
這個瓊花香膏,想必也是得到她首肯,范儀才能將它用來饋贈朋友的。只是不知道。姬氏是不是對范儀的朋友都這麼大方?
「琰姐姐,這個瓊花香膏很好的。我說拿來送給好友。祖母還不答應,聽說是送給琰姐姐後,祖母才應承了。」范儀繼續笑著說道,她這個年紀。就算再怎麼自誇家中的禮物,也不會讓人覺得反感。
顧琰的笑意更深了些,范儀這句話。已經為她解了惑。姬氏並不是對范儀的朋友都地方,看樣子只是對自己上心而已。
這一點。顧琰多少也察覺到了。畢竟,范儀最近來尺璧院的次數多了些,以姬氏對范儀的鍾愛程度,如果沒有她允許,范儀不可能來這麼多次。
范儀年紀太小,可能並不知道姬氏所想,但顧琰卻不能不想姬氏的動機。禮於人,但是有所求吧?但姬氏是范家老夫人,相公是當朝禮部尚書,兒孫多有出息,這樣的老夫人,有什麼求的?
再說,自己這樣一個小姑娘,身上有什麼值得姬氏求的?
可惜,顧琰這樣的年紀,不太可能與姬氏接觸,傅氏和姬氏又沒有什麼交情,一時半會倒見不著這個老夫人了。
不過,遲早就機會的,顧琰這樣想著,仍是笑意盈盈聽著范儀說話。她雖則對姬氏有種種猜測,但不妨顧琰對范儀的喜愛。
「琰姐姐這裡真有限,不像我在家裡,每天都被祖母逼著學這學那的,幸好能來琰姐姐這裡透透氣,不然我都累死了。」范儀托著腮,語氣欽羨地說道。
在她看來,尺璧院這裡的日子最悠閒了。琰姐姐不用繡花,也不用學習什麼禮儀,更沒有惡嬤嬤時常逼著,就連白綠黃青四個大丫鬟都那麼討人喜歡,不像她家的大丫鬟,只會像虎狼一樣看著她。
幸好,祖母也她經常來尺璧院,道是琰姐姐那一身氣度會讓她受益不少。這句話,她不太理解,但能經常來尺璧院透氣,她就覺得很高興。
唉,真想每天都在尺璧院啊,什麼都不用干。——這句話沒有說出口,但她的眼神已經充分說明了一切,讓顧琰忍不住一笑。
「姐姐也每天要做很多事啊,只是阿儀來了,才暫時停下來。學多點東西總有好處的,有很多人想學都沒有教呢。」顧琰笑著安慰道。
愛之切責之深,姬氏若不是對范儀異常鍾愛,又怎麼會強迫她學這麼多東西呢?前一世范儀能母儀天下,背後最大的功臣肯定是姬氏。
顧琰想到了她自己,她現在所會的,大多都是在成國公府那五年摸爬滾打學來的,而且都是靠自己。這是一種幸運,但像范儀這樣不用走彎路,也是一種幸運。有一個能幹又為自己著想的長輩,這才是顧琰羨慕范儀的地方。
「嗯,琰姐姐,我知道的,我知道祖母最疼我了,我就是這麼一說而已。」范儀放下手,吐了吐舌頭,眉眼彎彎的,襯著胖胖的小臉,看著真是討喜。
顧琰笑瞇瞇地聽她說話,沒有再出言說教,又喚杏黃做了好些小食,讓范儀小姑娘吃飽喝足舒適自在,簡直不想走了。
「琰姐姐,你聽說了嗎?安榮公主要和方家成親了。沒想到,安榮公主還在安昌公主之前出嫁。」飽足之後,范儀就開始和顧琰八卦了,說了這樣一個事。
安榮公主和方家的事情,顧琰自是知道的。原本要和方家成親的,是安昌公主才對。只是現在安昌公主還在定元寺禮佛,三年內都與紅塵無緣,這親事自然和她無關。
顧琰對安昌公主有著異乎尋常的關注,畢竟,還曾有皇上想賜婚給沈度那一樁事呢。這事最後雖沒成,顧琰還是對安昌公主這個人有了一點異樣的感覺。
連帶的,也知道安榮公主和方家定親之事。只是,安榮公主和方家定親,是在賞花宴後傳出來的,這不是什麼隱秘的事。范儀說這個事做什麼?
「琰姐姐,我跟你說啊,安榮公主雖然是天家血脈,但嫁給方集馨的嫡長孫,還真說不上下降呢,聽說啊,方家都不太在意這事,連禮部的官員去了方家都是靜悄悄的……」范儀壓低了聲音說道,眼神一副看好戲的樣子。
禮部的官員去了方家都是靜悄悄的……不知怎麼的,顧琰對這句話上了心,總覺得這裡似乎有什麼不對。


☆、第214章 夜探方家

范儀離開後,顧琰仍在咀嚼著那句話,卻一時無所得。
禮部的官員去方家相商婚事,方家怎麼會是靜悄悄的呢?方集馨為人圓滑,不會做這種落人口舌的事情,難道是范儀聽錯了?
可是,范儀的祖父范泰言就是禮部尚書,這種消息按理不會聽錯的。安榮公主、方克、靜悄悄的,莫不是方家出了什麼問題,不便讓人知道?
「水綠,你去喚風嬤嬤來一趟,我有事找她。」顧琰略思考片刻,還是打算做些什麼,風嬤嬤就是最好的幫手。
現在車嬤嬤管著尺璧院,又有四大丫鬟在,尺璧院中的大小事務,都不用風嬤嬤費什麼心,於是她半日用來教導顧琰,剩下的那半日,則是在疊章院陪著顧道行。
風嬤嬤聽說顧琰找她,很快就來到尺璧院了。她知道最近顧琰很忙,現在有喚,想必有事情吩咐她去做了。
果然,見到風嬤嬤後,顧琰也沒兜圈子,直接說道:「嬤嬤,我有事要勞煩您一趟了。我總覺得方家有些不對,麻煩嬤嬤去方家一趟,查查發生了什麼事。」
風嬤嬤笑著應承下來:「好的,我入夜就去一趟放假,再來報與姑娘。」
「嬤嬤,你就去看看方家有何不同尋常之處,切勿打草驚蛇。若真有什麼,請嬤嬤立刻離開,當以性命為重!」顧琰這樣再三叮囑道。
她知道風嬤嬤武功不俗,方家又是文官之家,才敢讓風嬤嬤去一趟,但到底憂心,叮囑風嬤嬤小心謹慎為上。一切以性命為先。
「姑娘,奴才知道了,請姑娘放心!」風嬤嬤笑瞇瞇地說道,臉上的褶子皺在一起,吊梢眉揚起來,看著頗為陰狠。
人不可貌相,風嬤嬤貌惡。實則內心良善。有這樣一位教養嬤嬤,顧琰覺得自己十分幸運。因緣際會,本應在沈度身邊的風嬤嬤來到了自己身邊埋。世事甚是玄妙,不可言。
入了夜,玄明大街一帶仍有移動燈火,這是各家權貴的護院們在擎著燭火在巡視。白日裡還有京兆府的侍衛在巡邏,守衛相當森嚴。
這一帶居住著京兆重官。尚書令方集馨的府邸就在其中,守衛森嚴也是理所當然。宵小們都知道這一帶的守衛,是絕對不會踏足這一帶的。開玩笑,他們又不是想橫這裡!
夜還不算深。風嬤嬤一身黑衣,小心翼翼地避開移動的燭火,像一片葉子一樣落在方家圍牆上。她的武功。比起這些巡守護院來說,不知道高了多少。當然不會讓他們發覺。
風嬤嬤輕輕一躍,悄無聲息地飄進方家,然後緩緩地朝方家東南移動,那是方集馨的居所,也是風嬤嬤本次夜探的重點地方。
遠遠地,風嬤嬤就見到了東南還有亮光,這在她的意料之內。這個時刻,方家的人應該還有人在守夜;但隱隱飄來的對話聲,又令風嬤嬤皺了皺眉,這個時刻,還有人在說話,顯然不可能是僕從們。
以風嬤嬤現在的距離,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麼。她謹慎地停下了腳步,心中作了一番判斷,仍在向東南靠近,只不過步子放得更輕,呼吸也調整至最微弱。
既然來了方家,風嬤嬤就想探出些什麼,以對顧琰有所交代。她之所以選擇夜還不深的時候來,原因就在此。有時候,值守僕從們交接的話語,會很有價值。
終於,風嬤嬤離亮光越來越近,近到她聽到「那麼就這樣吧……」的話語,才停下來。她側著耳朵,屏住呼吸,想聽清楚更多內容,卻是什麼都聽不到了。
突然間,風嬤嬤猛地一扭身子,身體呈現出一種無法形容的扭曲,隨後「啪」的一聲響,似有什麼釘進了她身後的大樹。
風嬤嬤躲避過後,腳步立刻動了起來,片刻就往後飛躍了幾步,像飛鴻似地躍離這裡。緊接著,一個人影從窗戶裡面飛了出來,緊緊追著風嬤嬤而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寂靜無聲地在黑暗中奔跑追逐。風嬤嬤是夜探方家,當然不可能說什麼,但怪異的是,這追趕的人也沒發出聲音,並沒有大聲呼喚著方家的護院。
這就只有一個可能,就是這個人也不想驚動方家的護院!風嬤嬤很快就判斷出這一點,眼看著那人越追越近,風嬤嬤咬了咬牙,然後往玄明大街的那些移動的燭火跑去,便大聲喊道:「救命啊,殺人啦!」
她的聲音可以偽裝過,在暗夜裡聽起來就像年輕婦人求救一樣。果然,很快就見到那些燭火晃動起來,應該是那些護院跑過來了。
後面追著的這個人,沒有想到風嬤嬤來這麼一招,頓時一愣,又被風嬤嬤拉開了不少距離。聽著雜亂的腳步聲越來越近,這個人停頓了片刻,朝著風嬤嬤的方向「嘎嘎」笑了兩聲,狠狠道:「算你好運!」
話音剛落,他就立刻轉過身,飛快地往方家遁去。很顯然,比起抓到風嬤嬤,這個人更加不想讓護院們發現,才會這麼乾脆利落地離開。
風嬤嬤輕輕吁了一口氣,在大街護院們到來之前離開這裡。剛才那個射出來的暗器,夾著極深的內力和罡氣。若真的交起手來,風嬤嬤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這人的對手,才會想先走為著。
沒想到,方家還有一個這麼厲害的高手!這個人究竟是誰呢?夜色太暗淡,風嬤嬤沒有看清這個人的樣子。不管怎麼說,這一次夜探是不會有什麼收穫了。
風嬤嬤匆匆回到尺璧院覆命的時候,嚇了顧琰一跳。得知風嬤嬤去了方家,顧琰就一直等著,等風嬤嬤回來。
沒想到,風嬤嬤這麼快就回來了,神色還如此匆忙。發生什麼事了?
「姑娘,對不起。嬤嬤沒用,並沒有查到什麼,還差點……」風嬤嬤順了順氣,將在方家的經過詳細地說出來,末了還愧疚地說沒有完成任務,還驚動了方家云云。
聽完這驚險的過程,顧琰一陣後怕,她上前一步扶住風嬤嬤,自責地說道:「嬤嬤,切勿這麼說,這事是我大意了,差點連累了嬤嬤,是我應該說對不起才是。」
她是推測到方家有什麼不妥,才讓風嬤嬤夜探方家的。若是她思慮周詳,就該想到如今方家和往常不一樣,不應該貿然讓風嬤嬤單獨一個人去才是!
幸好風嬤嬤沒有什麼事情,不然顧琰悔責不已。
「嬤嬤,你先去歇息吧。你已經查到很多了,真的,今晚辛苦嬤嬤了。」顧琰關切地道,讓風嬤嬤先回碧海院。
她說的,是實話。風嬤嬤這一次夜探,遇到這麼厲害的一個人,就是查到的收穫!方家幾代文官,族中子弟都沒有從武的,又哪裡來這麼一個高手?!
方家,果然有大問題!L

☆、第215章 方家有難

風嬤嬤正要轉身離開,顧琰突然喚住她,快速地說道:「風嬤嬤,還得勞煩你一趟。請你立刻去沈家一趟,將此事告訴沈少爺,告訴他方家有異,請他立刻派人密切監視方家,盡快!」
且不管方家那個高手是誰,風嬤嬤這一次夜探,必已打草驚蛇,方家必有所動。現在夜還不算太深,若是方家想做些什麼,定會利用後半夜的時間!
陳通記的人大部分已經折在西山,她身邊現在已經沒什麼可用之人,唯有借助沈度的力量了。風嬤嬤既是沈家的舊人,就一定有辦法聯繫如年他們。
打草驚蛇並不是什麼敗筆,這一次她就要撩草驚蛇打!只盼,沈度的人能及時捏住方家七寸!
沈度聽到如年稟報的時候,甚是意外。這麼晚了,顧琰還讓風嬤嬤來找他,想必事情非常緊急。他匆匆披衣出來見了風嬤嬤,想將事情聽得更清楚。
聽完風嬤嬤的訴說後,沈度就笑道:「嬤嬤請回去吧,告訴你家姑娘,此事我知該怎麼做。」
他披著單衣站立著,神態穩重卻宛如在朝堂,似有一種強大的力量,讓人無比信服。
風嬤嬤絕對相信沈度的本事,當下就答道:「那老奴就先行回去了,少爺請小心。」
風嬤嬤剛離開,沈度就吩咐如年道:「立刻帶府中的暗衛去方家,看看方家有什麼動靜,切勿交手。另外,明日一早就將此事透給京兆守衛,就說……方家出現了很多武功高強的黑衣人。」
沈度微微一笑。劍眉星目卻露出深深的寒意。方集馨不是善顛倒黑白的嗎?其在朝堂上不遺餘力地將私兵的污水潑到傅家身上,這一次他就用其人之道,將私兵栽在方家的頭上,看方集馨怎麼辯駁!
但是沈度沒有想到,方集馨竟然真的和私兵有關!虎賁軍和京兆守衛遍尋不著的西山黑衣人,竟然就藏在方家!難怪,難怪他們將京兆城翻了幾遍都找不到人!
誰會想到。這些人竟然會藏在大定第一重臣的府中!
當沈度看到方家後門有黑衣人走出來時。眼睛都要噴火。那些黑衣人,就藏在這裡!難怪,風嬤嬤會說那暗器帶有強烈的罡風。這必是軍中的人。
眼見著這些黑衣人就要離開方家,沈度甚是著急,他一定要將這些人黑衣人留在方家,一定要留下鐵證。讓方集馨不能有絲毫狡辯的餘地!
他來不及多想,立刻彈開了隨身帶著的信號筒。「砰」的一聲響,明亮的火光升至高空,就像一朵璀璨的明燈,在夜色中顯得尤為奪目。
可是。看到這火光的人,絕對沒有欣賞明燈的心思,他們只是神色大變。然後以最快的速度動了起來。——這火光,是虎賁軍的緊急信號。見信號者,必全力趕往支援!
而正在撤離方家的黑衣人,見到這火光,身體都顫抖了。若是在白日,必可以見到他們的臉色都綠了。他們是軍中的人,十分清楚這火光是什麼意思。虎賁軍,有虎賁軍正伏在方家外面,而更多的虎賁軍正在陸續趕來!
已經驚動了虎賁軍,這一次,他們活著離開京兆的可能,幾乎沒有了!
「張,你帶著他們突圍,能走多少就多少!我帶著其餘的人留在方家」見到這火光,一個首領模樣的黑衣人說道。
他們奉將軍之令在京兆行事,早就想到過這種最壞的情況,已經做好了沒命的準備。現在見到虎賁軍,驚慌之餘也不太意外。京兆是虎賁軍的地盤,與虎賁交戰的機會太大了。
只是,他們能夠戰勝的機會太微了!幸好到現在,他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雖然不能全身而退,但總算不負將軍所托!如此,那麼現在就只剩下一件事做了。
「衝啊!殺啊!」黑衣人這樣大叫道,像瘋了一樣往方家門外衝去,試圖離開這裡,而剩下的那些黑衣人,則怪異地往後退,提著大刀衝進了方家後院。
此時在方家後院內,方密站在台階上,看著剛剛一閃而逝的火光,語氣平靜地說道:「父親,是虎賁軍,驚動虎賁軍了。這下,方家有難了……」
在得知有人夜探方家的時候,方密就知道事情麻煩了,方家必定落入了有心人眼中,這些士兵一定會被發現!不管他們是立刻離開方家,還是繼續藏著,方家都脫不了干係,絕難獨善其身。
劉副將追擊那個夜探人不果,立刻返回了方家,若是當時他們立刻離開方家,說不定還不會讓虎賁軍發現。但壞就壞在,這些黑衣人離開了方家也無處可去,知道內情的那兩家權貴,絕對不會收留他們!
況且張、劉兩位副將,非要和父親商量後續,以對好最後的說辭,以確保這些黑衣人被殺被俘,父親和那位大將軍商量的事情都不會變。
如此一來,就耽擱了時間,現在已經來不及了!而且數十個黑衣人住在方家,這些痕跡一時片刻難以消除,只要兵部的人來查,就一定能查出端倪!
如此種種,讓一向以謀略出名的方密都難以置信。在生死攸關之際,怎麼還有這麼多拖沓的事情,更不可思議的是,他竟任由這拖延發生了,才有如今的艱難。
他身旁站著神色頹然的方集馨,這位國之重臣手腳都在顫抖,然而眼神越發陰險,片刻才咬牙道:「動手吧!方家絕對不能出事!我這個尚書令之位,絕對不能丟!」
剛與那位大將軍謀劃的時候,方集馨絕對沒有想到會有這麼一天!榮華富貴尚未得,方家就有了這個危難!但此時此刻方集馨沒有悔恨的時間,他還有力挽狂瀾!
他給方密下了一個手勢,示意一切照計劃進行。沒多久,一陣陣呼喊救命的聲音就響了起來,濃重的血腥味竄進方密的鼻端,竟令他有微微的興奮。
他覺得自己掌心都有些發熱,雙眼熱切地望著門外,等待著更多人的到來,似乎在等待著一場較量的勝利。
而此時沈度,正帶著如年、似歲等人,正在與那些黑衣人激烈交戰,用盡方法將他們留下來。所幸,虎賁軍很快就趕到了,這一場激戰沒有任何懸念地結束。
但是,當沈度和虎賁士兵走到方家後院,見到橫七豎八的屍體和滿地蔓延的血跡時,仍是錯愕不已。
而台階上倒著,胸口正汩汩流血的人,赫然就是方集馨!

☆、第216章 誰家奴才


沈度冷眼看著倒在血泊中的方集馨,眉頭都不皺一下,迅速朝身邊的如年吩咐了幾句,然後才開始打量這裡的情況。
院子外面的廝殺聲、呼喊聲仍在不斷,只有這裡無比靜寂,沈度不用虎賁士兵匯報,都知道這裡的人都被殺光了,他的目光落在滿地僕人隨從的屍體時,握著劍的右手緊了緊。
方集馨這一招苦肉計,太狠!
他不僅對下人狠,對自己也狠,捨得將整個後院的僕人殺掉,捨得將自己刺幾個血窟窿,當朝尚書令的魄力,果然非同一般!
所謂人不自害,受害必真,方集馨受了這樣的重傷,方家遭受了這樣的殺戮,方集馨都不用說話,就已經交代了黑衣人出現在方家的緣由!
沈度看著昏死過去的方集馨,也沒有急著吩咐士兵前去救助。方集馨既然敢受這樣的重傷,就篤信他自己一定會死不了的,沈度根本不用擔心方集馨會隨時斷氣的問題,他正在認真思考的,是另一個問題。
到底,讓不讓方集馨活著呢?
他環顧了一下周圍,虎賁士兵們在搜索著是否還有活口,陳維拿著劍站在他身側,劍尖還在滴著血,這麼吵鬧的場合,沈度彷彿能聽見「噠噠」的滴血聲——就像當年聽到的那樣。
當年的事情,方集馨也參與了,是他的仇人之一。當時他在宣政殿的時候,已經對方集馨動了殺心。現在,這個心意要不要付諸行動呢?
這裡的虎賁士兵。全是他和陳維帶來的。換言之,這裡的虎賁士兵都是沈度的人。就算他對方集馨做什麼,也不會有人阻止,外面的人也不會知道。
究竟,讓不讓方集馨活著呢?
「大人……」陳維遲疑地喚了一聲。沈度提著劍,一動不動的,眼中閃著嗜血的光芒。這讓陳維心驚不已。
主子在想什麼?
陳維的叫聲。喚回了沈度的神智。隨即他深深地看了方集馨一眼,然後吩咐道:「陳維,去看看方大人如何了。將他送到大夫那裡。」
他側著頭,對著陳維耳語了一句,就見到陳維的瞳孔猛地一縮,神色也頓時一變。主子。打算開始對方家動手了嗎?
下一瞬,陳維就恢復了正常。語氣堅定地說道:「屬下領命,定不會讓方大人有事!」
沈度的目光落在方集馨汩汩流血的傷口上,嘴角揚了揚。苦肉計並不是什麼高深的計謀,很多人都會用。往往,也甚有收效。
只是,這一次他會讓方集馨知道。苦肉計,除了苦了他自己哭了方家。不會有任何別的作用!此時他不會讓方集馨死去,但也不會那麼讓其那麼輕易地活著!
要方集馨死太容易了,但沈度不會讓他這麼輕易死去,更不會讓他死後得享哀榮。那樣,太便宜他了!
想從黑衣人這一事裡面脫身,那是沒門的事情!他會讓方集馨知道,什麼叫惡有惡報!
這一夜,尚書令府邸傳出來的聲響,讓很多人徹夜難眠且憂懼不已。與方家同在玄明大街的權貴人家,在護院的緊急防衛下,牢牢的關閉著大門,完全沒有好奇的心思。
在一片喧鬧之中,有一個護院模樣的人,躲在玄明街口看了一會方家的情況,然後小心翼翼地離開這裡,快速地往太平前街躍去。方家出了那麼大的事情,一定要盡快報給主子才行!
很快,成國公秦邑就聽到了這個人的匯報。事實上,在見到虎賁軍的緊急信號時,秦邑就被家中的死士喚醒了。暗夜裡的緊急信號,又是虎賁軍的,京兆但凡關心軍中事情的人,都會半夜被驚醒。
更何況,秦邑十分清楚現在京兆的情況,也十分清楚那些外地來的士兵正在方家躲著。幾乎是在知道虎賁出動的那一刻,秦邑就猜測是不是方家藏兵的事情暴露了。
果然,安插在玄明大街的護衛來報告,是虎賁士兵與黑衣人在方家激鬥了。那些黑衣人對上虎賁士兵是什麼下場,秦邑想都不用想就知道,現在但求那些黑衣人無一生還,不然方家怎麼死都不知道!
他並不怕方家出事會牽扯到成國公府。方集馨是成國公府推上去的,這除了幾個朝中大佬,並沒有多少人知道。而且,成國公府和方家沒有什麼明面往來。想要借方家對付成國公府,沒有人會這麼蠢。
是以在聽到這個匯報後,他只是冷冷「哼」了一聲,沒有擔心也沒有憂慮,嘴角甚至還有一絲笑意。
這些年,方集馨權為朝廷第一重臣,自持羽翼已豐,所做的不少事情,都是直接跳過成國公府了。方集馨已不滿只是為成國公府做嫁衣,而是想越過成國公府,直接靠上三皇子府,就是為了謀一份更重的從龍之功!
上一次郊祭大裘冕的事情,將方集馨的侄兒方崧牽了進去,他因此被罷了官。本來方崧就是才能平平,方集馨才會將他放在太常寺,但求他平安度日的。方崧被罷了官,方集馨心中對成國公府多少有些怨懟的。
這怨懟,也激起了方家的不甘。方集馨是朱氏皇族的臣子,卻越來越不想做秦家的奴才。這一次他與那位大將軍密謀,將西山士兵藏在府中的事,最先是瞞住成國公府的。
但秦邑是什麼人?雖然南風堂已經不在了,但成國公府的根基仍在,他早防著方集馨有貳心,一早就在方家安插了暗探,方集馨以為瞞得很密實的事,其實是發生在秦邑眼皮的。
「愚不可及!」當時秦邑冷笑著給出這個評價。方集馨乃文官起家,就算做到了權臣第一的位置,也想像不到軍中的水有多深!與那位大將軍密謀,意圖取西疆衛大將軍之位而代之,有那麼容易嗎?!
就連皇上都一直忌憚著傅家,方集馨也不掂掂自己幾斤幾兩,被人當了槍使還不自知!從頭到尾,那位大將軍都沒留下什麼痕跡,若是私兵事發,遭受重創的,必定是方家。
方家想脫離成國公府的控制!這一點,讓秦邑異常憤怒,他便冷眼旁觀著,看著方家如何自作死!
他要讓方集馨有個深刻的教訓,既然成國公府能將方家推上去,就一定有辦法將他拉下來!他要讓方集馨牢牢記得,究竟這個尚書令是誰家奴才!
「父親,方家這事大了。若是虎賁士兵抓住活口,方集馨一定不保!這可如何是好!」秦績聲音沙啞地說道,語氣猶帶睡意。
他和秦邑一樣,也是半夜被死士喚醒的。關於方家藏著士兵這事,秦績知道得沒有秦邑多,也知道得比秦邑遲。但他始終記得,方集馨是當朝尚書令,是對三皇子登位有幫助的人,所以他比秦邑憂慮得多。
若是方集馨出了事,三皇子沒有了尚書令這個助力,那麼他們在尚書省的勢力必定會大大減弱,這絕對不是秦績所想見到的事情。
這也是秦邑所不想見到的事情。畢竟,成國公府要扶一個尚書令並不容易,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當年若不是發生了那樣的事,成國公府也不會那麼容易就扶了方集馨出來。
「不必擔心,方家會沒事的。」秦邑責怪地掃了秦績一眼。覺得這個兒子未免太心燥。方家的事情還沒定局呢,急什麼?
方集馨做了這麼多年尚書令,影響和勢力都明擺著,就算黑衣人出現在方家,要想定方集馨的罪,也不是那麼容易的。誰會相信,尚書令大人會藏著私兵?圖什麼?!
是啊,方集馨已經貴為尚書令了,還有什麼必要藏著私兵呢?這對他有什麼好處?這是朝官稍微想一想,都會立刻否決的猜測。如此一來,官場中的風氣導向就很容易把握了。
再說了,對於那位大將軍的士兵,秦邑還是有信心的,就算他們被捉了,虎賁士兵也不能從這些人口中得到什麼有用消息。軍中的人,嘴巴有時甚至比府中的死士還緊!
當下,秦邑也不急著出手,反而盤算著怎麼將方集馨摘出來,才能讓成國公府得到最大利益。
無論如何,方集馨這個尚書令是要保住的,但怎麼保,這是個技術問題,秦邑可不想白白救方集馨,沒有好處的事情,做來都是多餘的。
他一定要方集馨吃盡苦頭。不然,這個早有叛心的奴才,還會拎不清自己的身份!打一棍然後給一顆糖,對付方集馨這種人,和對付小孩兒沒有什麼兩樣的。
想了想,秦邑又悠遊地說道:「現在方家具體是什麼情況尚不清楚,等消息通亮了再說。」
就算要出手,也要局勢明朗了再出手。秦邑養尊處優慣了,是做不來火中取栗這種事的。
可是一大早,當方家的情況明晰之後,秦邑的臉色卻異常敗壞。這樣的情況下,方集馨,沒有必要保住了!
(章外:每天都想著多更,卻總是會斷更,卡文又體弱,我覺得我是懶癌末期了,請大家鞭打我!)L


☆、第217章 保嗎?

第二天一早,方家的事情就傳開了,事涉當朝尚書令、虎賁軍、私兵,這無異於一場大地動,將京兆官員震得不分東西南北,就連裴公輔、王璋這樣的人都懵了。
一個個與方家有關的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散發開去,傳到五六品官員耳中的時候,事情已經十分明朗了。
尚書令大人府邸夜半出現了數十黑衣人,這些黑衣人訓練有素武功高強,顯然來歷非凡……
這些黑衣人與虎賁軍激烈交戰,在虎賁軍的圍剿下,黑衣人不是被殺就是自殺,幾乎都沒有留下活口……
黑衣人喪心病狂,血洗了尚書令府邸,方家後院屍橫遍地,血腥味濃重得令刑部的官員捂鼻……
尚書令大人身受重傷生死未卜,其子方密傷重不治,其嫡長孫方克,也即安榮公主的准駙馬亦死於殺戮中……
這些消息,每一個都令官員們心驚肉跳,尤其是方集馨生死未卜的消息,讓所有人都屏住了氣,生怕會漏了什麼風。
若是方大人也和兒子孫兒一樣救不回來的話,那麼……尚書令就沒了,朝廷怎麼辦?
朝廷並非不可失一人,而是……而是這第一權臣就這麼死去的話,太出去他們的意料了。死於任上的尚書令,此前可從來沒有!已致仕的尚書令,哪一個不是安享天年、榮耀及終的?
方大人,真是太可憐了——官員們私底下竊竊討論,不少人心裡有這樣的惋惜。
方集馨此刻的情況,的確很不妙。他身上的血已經止住了,仍一直昏迷著。沒有醒來的跡象。
尚藥局奉御鄭杏林一早就趕過來了,經過一番診治後,對著方夫人劉氏搖搖頭道:「大人傷口太重,能否醒過來尚且兩說,在下盡力而為吧。」
尚藥局的太醫們都會將病情往輕裡說,如今鄭杏林這麼說,就意味著方集馨的情況十分嚴重。和告訴劉氏可以準備喪事的意思是差不多了。
劉氏頓時又是一陣痛哭。已經不知道能怎麼辦了。她在半夜被哭叫聲驚醒,待推門出外時,天地已經變色了。接下來的事情就像噩夢一樣。相公重傷昏迷,兒子死了、嫡長孫死了,這是不是夢一場?
沈度帶著陳維守在方家,與京兆府兵、刑部官員一起處理著後續事宜。清點黑衣人和方家人的死傷,以便在御前匯報時。更說出更多的內容。
在聽說了鄭杏林的診斷後,他也跟著其他人不鹹不淡地說了一句:「大人真是太慘了……」
他心底的話語沒有說出來,方集馨有何慘可言,真正慘的是無辜死去的僕從。他們什麼都不知道,就被奪了性命做了方家的墊屍骨。
幸好方集馨還昏迷著,若是他醒來了。沈度怕他會撕心裂肺腸都斷!兒子死了,嫡長孫死了。他自己也……這個結果,方集馨自己滿意否?
自害甚深,這麼重大的傷亡,方集馨的確將方家從黑衣人那裡摘出來了,但,又如何?
方集馨真是豁了出去,怕傷口不深不足取信於人,便讓黑衣人下了狠手。他怎麼都想不到,那些黑衣人落刀會這麼重吧?!這苦肉計演過頭了,真是失策!
那麼深的傷口,虎賁士兵在移動他們的時候,又不慎摔了幾跤,刀刃便又插入了幾分。拉扯拖延的,就算宮中太醫有回天之術,方密和方克都救不回來了。
自作孽者,絕不能活之!
「大人,皇上有召,令您速去紫宸殿一趟,這裡有屬下,請大人放心。」陳維在一旁說道,提醒沈度應該進宮了。
方家出了這樣的事,還有那些死去的黑衣人,沈度是發出虎賁信號的人,又是最先帶著虎賁士兵見到方集馨的人,他是必定要進宮向崇德帝說明情況的。
只是,不知道皇上是更在意方集馨的傷,還是更關注那些黑衣人的來歷?抑或是,更在乎方家這場殺戮的動機?
不管帝心所向何在,沈度都懶得猜。他只是平平直直地將方家的事情道來,事無鉅細,包括見到方集馨傷口汩汩流血,全都說了出來,然後等待著皇上的旨意。
「你是說,你接到了線報,查到了蛛絲馬跡,才去了方家,然後就見到了那些黑衣人?」崇德帝把玩著手中的白玉球,漫不經心地問道。
「是的,自傅副將遇刺以來,臣就負責追查那些人的下落。屬下收到線報說玄明大街一帶有異常,才想帶著幾個屬下去打探一番,不料就遇到了那些人。屬下怕不敵,才通知了虎賁士兵。」沈度拘謹地回道,額角有些汗跡。
崇德帝打量了他一番,直見到他額頭的汗跡,才繼續問道:「那些黑衣人可有活口?究竟是什麼來歷?」
沈度的話語,崇德帝半信半疑。大半夜的,沈度帶著屬下去玄明大街,這理由太牽強了;但崇德帝又覺得,這事多半是真的,連日來,虎賁士兵和京兆府不斷佈防,這些黑衣人就是想走也走不出京兆,估計不知被什麼逼急了,才會被沈度撞個正著。
「依臣判斷,這些黑衣人就是西山上刺殺傅副將的私兵。只是臣怎麼都想不明白,這些黑衣人是怎麼出現在方家的。他們是從方家裡面出來的,看樣子是想離開方家,他們是見了臣等之後,才會瘋狂撲殺方家僕從。」沈度低著頭回道。
他寥寥幾句,卻將事情交代得很清楚。黑衣人,是從方家出來的,肯定和方家有關係,至於撲殺方家人,只不過是為了掩飾與方家的關係罷了。
這一點,君臣兩人都是明白的。關鍵在於,皇上對方家是什麼態度?保方家,這些黑衣人就是來殺方集馨的,方集馨無辜受禍;捨方家,則這些黑衣人就是躲藏在方家的,方集馨居心叵測!
君臣都沒有說話,紫宸殿內就好像有低沉烏雲在蕩來蕩去,讓人壓抑得難受。突然間,崇德帝開口了,似乎在問沈度,又似乎在自問。
「究竟,是誰想殺方集馨呢?方集馨最近得罪了什麼人?」
崇德帝的話音很輕,落地時卻如驚雷響徹沈度心頭,令他忍不住晃動了一下。最近,方集馨得罪了誰呢?是誰,想要殺方集馨?
是……沈度緊抿著嘴唇,不讓自己漏出一點聲音來。他看見了崇德心中的答案,卻絕對不想說出來,也不想崇德帝說出來。
就在這個時候,紫宸殿門外有內侍稟道:「啟稟皇上,尚藥局鄭奉御有急事求見。」
沈度心裡一鬆,額上的汗跡看起來更明顯了。鄭杏林來了,陳維所做的事肯定成了,那個名字,皇上不會說出口了!L


☆、第218章 丟了尚書令


鄭杏林來稟的,當然是方集馨的傷情。他在去方家診治之前,就接到了皇上的口諭,令他診治結束之後來紫宸殿匯報。只是,他來得急了點。
本來這事也沒那麼緊急,方集馨一時半會也不會好轉或死去,但方集馨身居的尚書令之位太重要了,鄭杏林拿捏不準方集馨傷勢對朝廷的重要程度,想及他那樣的傷情,還是來了紫宸殿。
誰知道,皇上有多看重方大人的傷?謹慎一點總沒有錯。
鄭杏林匯報的事情,顯然不是崇德帝喜歡聽到的。他聽罷鄭杏林的說話,臉色就有些陰沉,盯著鄭杏林問道:「你的意思是,方集馨再也不能走路了?」
鄭杏林被他這麼一盯,覺得渾身佈滿了冰渣,寒意瞬間湧上心頭,硬著頭皮回道:「微臣是這麼認為的,方大人傷得太重了。他身上的刀傷倒不會致命,只是他受傷倒下的時候,脊椎肯定撞了很堅硬的東西,已經碎了……」
正如他描述的那樣,方集馨身上的傷慢慢養就能好了,但是已經碎了脊椎接不回來,就算養多少時日,都不會好轉,而且他的情況特別嚴重,診治了太多人的鄭杏林已經能準確判斷出結果了。
這個結果很明顯,就是:方集馨以後都能躺著,再也站不起來了!
方集馨的傷勢,出乎崇德帝的意料。他想過方集馨會慢慢好轉,或者重傷死去,不管是哪一種都是有所預料的,但他卻沒有想到會是這樣。以後都不能站起來了?這意味著什麼?
崇德帝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方集馨這個尚書令得換人了。大定什麼官員都可能做尚書令,卻不能是站不起來的人。身言書判,這個選官規則擺在這裡,方集馨的官涯到頭了。
而這個消息此刻對崇德帝來說,就意味著方集馨沒有保的必要了。他要一個廢人來做什麼?一個廢人,也不能配合他接下來的計劃,也意味著他心中的事不成了。
短短幾瞬。崇德帝腦中就閃過了種種想法。最終還是垂下眼瞼道:「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待在紫宸殿的沈度,聽到崇德帝這句話後。再次輕輕鬆了一口氣。他所料的果然沒錯,只要方集馨沒有了保的價值,皇上就一定不會保他!
保不保方集馨這個事本身,並沒有多重要。但保或不保隱含著皇上對黑衣人的態度,也隱含著皇上對軍中的態度。這一點。才是沈度切切看重的。
皇上對軍中的態度,就代表著大定軍隊平和或者動亂。沈度最怕的就是皇上會借由方家一事,掀起血洗軍中的序幕。
如此結果,是沈度萬萬不能接受的。為此。沈度不惜讓自己雙手染血,吩咐陳維將方集馨的脊椎打碎,讓他永遠也站不起來!
一個站不起來的尚書令。對朝廷來說,就沒有了任何作用。皇上就算想用方集馨謀些什麼。都會謹之慎之,然後退之。
所幸,他押對了!皇上果然慎之,然後退之。
離開紫宸殿的時候,沈度額頭還是一片汗跡。這其中,有自然而出的,也有他用內力逼出來。在殿中的時候,並不覺得有什麼,出來了才覺得粘膩得難以忍受,令得心頭都是逼仄。
離開宮城之後,沈度沒有去中書省,也沒有去方家,而是徑直回了沈家,還是朝沈家東園而去,直至見到沈肅,他才覺得心中逼仄退了去,呼吸也暢順了很多。
沈肅還在養傷,雖然鬚髮已經白了,但是氣色已經漸漸好起來了。沒有那日日內力撕裂經脈之苦,他神容的陰冷狠毒也少了很多,看著越來越像一個普通老人了。
「父親,我回來了。」沈度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笑著跟沈肅打招呼。
沈肅見到沈度匆匆趕回來,當然很意外。尤其是沈度眼中有少見的驚惶,就像當年那樣。
「發生什麼事了?你害怕什麼?」沈肅站了起來,語氣緊張地問道,還將他轉過身仔細打量了一番。
沈度帶著虎賁士兵去方家,沈肅當然知道。那些黑衣人,肯定不是虎賁士兵的對手,計之這是怎麼了?
被沈肅這樣一問,沈度才回過神來,然後才發現掌心全是汗。心中這種逼仄腫脹的感覺,是害怕嗎?沈肅是他的父親,永遠都是他信心和力量所源,他才會急急趕回東園來。
是害怕啊……
沈度摀住臉,試圖掩住自己難看的臉色,聲音甕甕地道:「父親,方集馨活不了多久了,我下的手。」
他將在方家所做的事情一一道來,包括方集馨的脊椎、方密和方克的傷重不治,還有鄭杏林被虎賁士兵激去紫宸殿,並紫宸殿中與崇德帝無形的較量,當然,還有崇德帝的退讓。
「你做得很對,這沒有什麼好害怕的。方集馨在尚書令一職上夠久了,其所作所為,遲早榮斷。從他藏著那些士兵開始,他的結果已經注定了。」沈肅回道,聲音依舊冷硬。
方集馨現在這個樣子,沈肅覺得完全沒有什麼好說的,自作孽天不活之,如此而已。若不是為了勸慰沈度,他連方集馨三個字都懶得說。
方家這件事情,唯一能讓沈肅在意的,就是沈度的害怕,至於方家的人,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而紫宸殿的那位主子,沈肅也撥在了一邊。
「那些黑衣人,沒有一個活口,身上也沒有任何標記。就算我知道了他們是軍中的人,也奈何不了。我最怕的就是,方集馨從黑衣人事摘出去之後,皇上會以此對付傅家,軍中血腥又起。」沈度繼續說道,將對崇德帝的推測說出來。
「他不會。方集馨成了一個廢人,他就不會。他是疑心重,卻不是蠢。」沈肅「桀桀」笑著,眼中閃過一抹厲光。
方家這場血案,若是硬栽在傅家頭上,也不是不可以。但方集馨太瞭解自己的學生了,這種欲加之罪。這種會讓聲名有污的事。那個人是不會做的。
畢竟,若是那樣做的話,栽贓的意思就太明顯了。這和他想要將西疆衛奪過來不一樣。朝中的官員都不是腦殘,大多數人都看得清是怎麼回事。那個人,不管是做什麼事都是無暇的。千古一帝,是他的執念。現在自己這樣一個殘軀,還享受著帝師獨一無二的尊榮。不就是說明了這一點嗎?
沈度點點頭,沈肅所說的,他都明白。正因為如此,他才令陳維做了那些事。只是……只是什麼呢?
「是孩兒想多了。」沈度郝郝道。想明白了自己的害怕所為何來。他既對方家出手,就應該循著自己心中的方向去走,而不應該有半點游移。在方集馨之外。他僅對以計謀見長的方密和准駙馬方克下手,心中主意早定了。
「皇上雖然退了。但肯定會有人藉著方家血案對付傅家。這一事,尚未瞭解的,你要小心。」沈肅拍拍沈度的肩膀,提醒道。
方集馨是站不起來了,對皇上來說,是廢人一個了,但對有些人來說,這樣一個廢人是有莫大用處的。
沈肅所料無措,此刻在太平前街的成國公府,就有人奉命來到了秦績的書房。約半個時辰後,秦績身邊的謀士李楚就將人送了出來。
「謝長史請放心,三殿下既有令,世子必定會將此事辦妥的。」李楚邊送著來人,邊這樣說道。
來人點點頭,很快就離開成國公府了,至於他奉誰的令,說了些什麼,已不言而喻。
而另一邊,秦績想了想,還是邁步往秦邑的書房走去。這事,他還要聽聽秦邑的想法,看看怎樣才能完成三殿下的交代,又能挽回一點損失。
秦邑這會兒正在書房中,而且像秦績所預料的那樣,秦邑的臉色異常陰沉,可見心情是大大不妙。
秦邑的心情,已經跌到谷底。這一年來成國公府事事不順,現在又添了方集馨這一樁不順,秦邑現在是見誰都不瞬間,就連身邊最得看重的死士劉戟都被他訓斥了幾句。
原先,秦邑還想著讓方集馨吃盡苦頭,他打算在最後關頭才出手的,不想,方家現在的局面竟然是這樣!
他從鄭杏林那裡得知,方集馨的傷是好不起來的了,就算他在精養,都沒有什麼用了。方集馨已經站不起來了,永遠都站不起來了!
一個無法站起來的人,對秦邑來說就是個廢人了!他會出手救方家,前提是方集馨還有用,尚書令之位還能保住,尚書省的勢力也能維持。現在,就變成了白搭!
如果方集馨不再是尚書令,那麼這個人對成國公府來說還有什麼用?!成國公府花了那麼多錢財和精力,才推出一個尚書令,才能把控著尚書省的勢力。現在,眼見著大廈將傾,眼見著權力從手中白白流失了!
成國公府在尚書省當然還有其他勢力,但都沒有方集馨來得位高和好用。品階不僅僅是用來顯示官員地位的,它還非常好用。有很多事情,是要有一定的品階才能做到的。比如隨時出入宮禁,從二品的官階就異常順利。
就算現在成國公府再有錢財和勢力,都很難再推出一個從二品的尚書令了!
一想到這種種損失,秦邑就覺得心底生痛。方集馨怎麼就脊椎出事了呢?怎麼就站不起來了呢?還有方集馨那個以計謀見長的次子,怎麼就死了呢?還有准駙馬方克也死了,太意外了,太不可能了!
「劉戟,你去查!查方密和方剋死因,我懷疑他們的死別有內情。還有方集馨的脊椎傷,倒在石階上也能將脊椎摔碎了?不可能!」想了想,秦邑這樣吩咐道。
那些黑衣人是方集馨藏起來的,這一番撲殺方家人,必定是苦肉計。既然是計,就一定不會傷及根骨,可是現在方密死了、方剋死了,方集馨也廢了。這絕對不是那些黑衣人做的,這當中肯定出了什麼問題。
只可惜,方家重要的男丁死的死,傷的傷,那些黑衣人又沒一個活著。當時方家發生了什麼事,成國公府竟不得而知!
劉戟領命而去後,秦邑才將目光落在秦績身上,語氣有些沖:「績兒,你來為何?」
「父親,方集馨廢了,成國公府沒了一個尚書令,卻還是能夠挽回一些損失的。」秦績開口道,並不在意秦邑略沖的口氣。
「這個怎麼說?」秦邑問道,能為成國公府帶來好處的事情,秦邑絕對有興趣。
「黑衣人是刺殺傅銘的人,這事有誰知道?方家出了這樣的血案,兇手會是誰呢?方家究竟得罪了什麼人,這都是京兆官員感趣的事情,而正好,方集馨先前在朝堂上針對傅家……」秦績慢悠悠地說道。
只要將那些黑衣人說成是傅家派去的,事情就轉了個彎。如此一來,傅家在被皇上猜忌的同時,還多了這樣一樁命案,那麼傅家插翅難逃!
傅家一落敗,西疆衛就是三殿下的囊中之物,原先商定好的接替人選,也可以迅速頂上。這樣也算是接上了那位大將軍的計謀。這中間,有沒有方集馨都一樣。
秦績越是想,就越是覺得計劃可行,不由得雙眼都放光。
可是,秦邑聽了秦績的計劃,卻沒有絲毫喜意,反而搖搖頭說道:「此計劃不可行,人證、物證都沒有,以風聞將傅家定罪,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事情。」
秦績所說的計劃,秦邑早就想過了,在昨晚見到虎賁信號的時候就想到了,最終還是否定了。這一樁命案,不同於宣政殿上的彈劾污水,沒有真憑實據,刑部和大理寺的人是絕對不立卷宗的。
更何況,以俞恆敬那個老狐狸的性格,若成國公府真的上這樣的奏言,會將成國公府彈劾至死!秦績很少怕人,卻獨獨十分怕俞恆敬源源不斷的口水,一塊永恆深情款款的牛皮膏藥,想想都打冷顫。
「這樣都不行的話,那我們豈不是白白損失了一名尚書令?!父親,這可不行!」秦績低低吼道。
是啊,沒有了尚書令固然不行,但是當下,有什麼辦法?秦邑背著雙手,眉頭深深皺了起來,再一次覺得自己的勢力正在被人一點點砍掉。


☆、第219章 最後的榮顯

方家的事情傳到尺璧院的時候,著實令顧琰吃了一驚。短短半夜,方家已翻天覆地,在她讓風嬤嬤去刺探方家之時,她絕沒有想到事情會進展成這樣。
一大早,沈度就遣了如年來報平安,並且說了方家的情況。說起來,她比秦邑等人更早知道方集馨的結果。
方集馨廢了,方密、方剋死了,方家最出色的三代三人折損,意味著□赫一時的方家已經敗了,也代表著尚書省即將換主官。後者,才是更多人落眼所在。
真沒想到,方家會這麼快就落敗。
前一世,因為有三皇子府和成國公府護航,方集馨這個尚書令一直做到崇德十五年,是榮退病死的;至於方密,後來成了廢太子朱宣明的謀士,在三初宮變中被誅,現在……
事事已變,體悟到這一點的顧琰異常欣喜。已變,那麼前一世的慘況就不會出現了。真好,真好。
雖則欣喜,但不知為何,她心底卻有一絲憂慮。方家的血案太突然了,也有太多詭異之處。從種種跡象來看,那些黑衣人原本就藏在方家的,極有可能就是在西山刺殺表哥的人。這些人,為何會對方家下殺手呢?
兜來兜去,這事的源頭仍是傅銘遇刺一事,仍和傅家有關。究竟背後是誰在布這麼大的局?這事,最後會不會禍及傅家呢?
顧琰的憂慮,很快就成真了。在方家血案發生沒有多久,就隱隱有一種傳言,道尚書令大人不知得罪了什麼人,惹下這血海深仇;又道那些黑衣人個個精悍。一看就知道長期訓練有素的;最後道尚書令大人最近彈劾傅家,莫不是……
這樣的傳言,聽在官員耳中,就等於是直白地說:方家血案就是傅家干的!傅家不滿方集馨的彈劾,於是派了西疆衛夜半屠殺方家。
又是傅家,真是躺著都中槍!
這些隱言的威力十分強大,不過一兩日時間。就已經傳遍了京兆。而官員們對此也異常感興趣。一場名之為「猜方家兇手」的遊戲開始盛行,就連中書省官員都熱衷於此。
「胡鬧!這樣的事怎麼能作戲?真是胡鬧!」難得待在中書省的裴公輔聽了這些話語,當場就厲聲喝止道。
見到裴公輔陰沉的臉色。中書省官員都噤聲不語,臉色漲紅漲紅的。
那什麼,朝堂誰都知道裴公輔和方集馨不和,現在方集馨出了事。中書省官員面上雖然不說,但心底隱約有那麼一點幸災樂禍的意思。他們見到主官在。討論得也熱烈了點,不料這拍馬屁拍在了馬腿上,失策!
「為官當慎言!方家此事非同小可,朝廷沒有定論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再說!」裴公輔厲眼掃了一遍官員們,才揮手讓他們離開。
裴公輔是和方集馨不和,卻更多是他看不慣方集馨持媚居高位。又厭他無德霸權勢,所以很多時候和方集馨對著幹。但他心底。倒不曾賭咒過方集馨廢死。
現在方集馨出了事,再也站不起來,裴公輔心裡也頗為唏噓。朝官第一又如何?權位最高又怎樣?還不是落得如斯田地!方家究竟得罪了誰呢?惹下這血仇?
要說方家血案和傅家有關,裴公輔是萬萬不信的。傅家是有這個本事,卻絕不會這樣行事,戮殺當朝重官之家?這得多沒腦子!傅通那個老狐狸,會做這樣的事?
況且傳言也快沒邊了,方集馨只在朝堂上說過一句「臣不敢置喙」,又何來彈劾傅家之言?只可惜,低下的官員卻不會相信,傳言只會越來越烈。
這樣下去可不行,軍中已有起伏,尚書省又激烈動盪,朝廷此時可謂多事之秋,可不能再增加風浪了,不然大定這艘船真的會晃會沉。
想了想,他邁步出了中書省,往旁邊的門下省走去。
王璋此時也在門下省,也是剛剛訓斥完門下省的官員,令他們慎言慎行,尤其是在方家一事上,最好是一個字都不要說。門下省出掌王言,一字一句都有莫大的影響,王璋可不想屬下惹禍上身。
平素這個時候,王璋是不會出現在門下省的。現在尚書省的主官出事了,他掌管的門下省更不能出事了。坐鎮,亦是一省主官之責。
一夕之間,什麼都變了。方集馨此時,定是寧願死了也不願這樣廢著吧?就算皇上派再多的太醫,賞下再多的珍寶,都沒有什麼用了。不管怎麼樣,朝廷不會因為一個人而停滯,而身為中樞重臣,也有該盡的責任。
「唉……」他歎息一聲,正想去找人裴公輔說道說道,就見到裴公輔來了。果然,他們兩個所憂慮的,都是同樣的事。
王璋和裴公輔兩人在門下省嘀咕了好一會兒,卻給主官大人斟茶的八品門下主事,只見到兩顆花白的腦袋湊在一起,像兩個小孩兒似的。
沒多久,這兩尊大神結伴去了紫宸殿,道有事啟奏皇上。至於他們兩個人在紫宸殿說了什麼,當然沒有人知道。
但很快,京兆關於方家和傅家的傳言就像風一樣消散了,也沒有官員再玩「猜方家兇手」的遊戲了,特別是中書和門下兩省的官員,嘴巴閉得比河蚌還緊。
謠言止於智者,更止於約束和謹慎。如果沒有裴公輔和王璋的訓斥,沒有他們前去紫宸殿,想必這謠言也沒有快就止住了。
緊接著,紫宸殿下了一道口諭,口諭的內容是和方家血案有關的。這口諭的內容除了禁止朝臣非議方家血案外,還有對方家血案的處置,最重要的就是對尚書省的安置。
其中有言是「良才痛損,朕心悲慼,令太醫全力救治……尚書六部二十四司一應如常,各尚書宜勞心……尚書令一職,暫且闋如,容後再定。」
這個口諭一下,就有不少人定了心。方集馨驟逢此災,只能一直躺著,但尚書令卻不能沒有的。現在皇上有了指示,說明尚書令暫時不會有,那麼底下的人也就沒必要爭鬥或憂慮什麼了。
說到底,如常盡職才是正道。
於是,在口諭下達之後,朝官那一點點蠢蠢欲動的心思便按下了。當此際,什麼都不動才是上策。
便如此,朝官們能平靜地看待如潮水般湧入方家的珍寶,對皇上加恩方家的舉動沒有絲毫言語。他們知道,這是方家最後的榮顯了。L

☆、第220章 傅家收尾

往日的辰時,嬪、美人和才人等後宮婦人,都會來到永和宮給淑妃請安,這是永和宮最熱鬧的時刻。但是今日,這裡異常安靜。
沒有了各式美人逢迎討好的鶯聲,也沒有了來往宮女上茶遞盞的響聲,只聞得一陣「嚶嚶」的哭聲。這哭聲在安靜的永和宮響起,聽得人心裡發怵。
淑妃穿著一身明霞牡丹雲錦,斜靠著金絲鴛鴦錦枕,鳳目半瞇著,看著心情不錯。
這柔美閒適的姿態,卻有一股威嚴的氣勢,壓得宮女內侍們連大氣都不敢出。就連跪在她面前的人,也極力壓抑著哭聲,卻仍是一頓一頓地抽噎。
這跪著抽噎的人,正是安榮公主,那位剛剛和方家議親的安榮公主。她深居宮中,消息閉塞,昨晚才知道自己的未來夫婿已經死了,心中又急又悲,一大早就來永和宮這裡哭泣了。
安榮公主沒有安昌公主那麼多心思,卻也知道現在後宮中真正能主事的人是誰。這人不是掌管風印的皇后,而是握著實權的淑妃,是以她沒有去坤寧宮,而是來了永和宮。
她跪在永和宮這裡,自然是請求淑妃憐惜,為她的婚事作主。原本她是高興不已的,能嫁給尚書令的嫡長孫,這絕對是一門好親事。可是現在人都死了,這簡直是天大的不幸!
「好了,此事本宮已經知道了。哭哭啼啼的做什麼?沒出息!」淑妃鳳目一張,出口便是訓斥,語氣相當嚴厲。
合該安榮公主觸霉頭,這會兒淑妃的心情正不好,還特地散了各位來請安的嬪妃。不想安榮公主便來哭訴了。
她輕蔑地看了安榮公主一眼,心裡嗤笑了幾聲。皇家女兒金貴,斷沒有去嫁給一個死人的道理。這點,安榮肯定也清楚,她來這裡哭訴,無非是多得一些好處罷了,眼皮子淺的東西!
若是以往。淑妃還會好好說上兩句。以更好利用這些公主。但此時,她差點想賞安榮兩巴掌。哀哀啼啼的,連永和宮都多了一分晦氣。
淑妃的心情如此暴躁惱怒。還是和方家有關。方集馨是站在三皇子這一邊的,尚書令的助力正是三皇子最需要的,為此淑妃多番籌謀,特意將安榮公主許給方克。以更好攏絡方家。
她還想著方集馨會有大用的,可是。現在還有什麼用?安榮的親事可以另外擇人,但三皇子這邊還去哪裡找一個尚書令?一想到此,淑妃就鬱結難紓。
「好了,下去吧。本宮會為你另擇一門親事的。不會委屈了你便是。」淑妃的語氣柔了下來。這些公主,將來還是有些用處的,她不想將話說得太絕。
安榮公主離開後。淑妃輕輕地撫了撫尾指上的護甲,淡淡問道:「那邊可有什麼動靜?」
「回娘娘的話。皇上最近去坤寧宮的次數漸多。但那位的肚子仍沒有動靜。奴才已經派了人去謝家,查探那位是不是有毛病,娘娘請放心。」回話的,是淑妃身邊的大宮女青蘿。
淑妃點了點頭,鳳目中還是漏出一絲嫉恨。在她眼中,皇后謝姿除了年輕些,並沒有什麼值得忌憚的地方。但是皇上去坤寧宮的次數多了,還是讓她起了危機感。
男人好少好色,就算是皇上也不例外。只是韶華易逝,最是人間留不住的,就是朝顏美色。再過幾年再看那謝姿,必也是色衰的。她擔心的,還是謝姿的皇嗣問題。
謝姿入主坤寧宮快三年了,卻不曾有孕。這一點,淑妃固然歡喜,卻起了疑心。這謝姿,莫不是身體有疾不成?若真是,這就是欺君的大罪,這皇后她也休想再當了!
謝姿仍無孕,大概是淑妃近來唯一的樂心事。
青蘿見著淑妃這個樣子,心知只有提及最出色的三殿下,才能讓淑妃鬱結消散便開口道:「娘娘切勿心憂,待會三殿下就來了,三殿下還須娘娘代為籌謀呢。」
聽了青蘿的話語,淑妃的眉頭才稍微舒展。是了,現在不是抑鬱之時,為皇兒籌謀,助他登上帝位,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只要皇兒登位,不管是謝姿,還是方集馨等人,全都不足為憂。
沒多久,三皇子朱宣明就來到永和宮了。他是自己一個人來的,三皇子妃張妙木呆寡言,並不得淑妃喜歡,言辭間對其便多有挑剔。除了新婚那幾次請安,現在張妙都很少進宮了,令雙方都得宜。
朱宣明此來,除了給淑妃請安外,還有要事和她相商。淑妃雖是宮妃,本事卻很大,因其在宮中的耳目眾多,所得消息也甚廣,尤其是與紫宸殿有關的事情,淑妃比宮外的重臣所知的還多還快。
朱宣明能有今日之勢,與淑妃的本事是分不開的。就算他已經出宮開府了,還是少不得淑妃的襄助,當下便是這樣。
「母妃,現在方集馨出了事,當初的計劃有礙。不知現在父皇是更在意尚書令,還是更在意傅家?」請安過後,朱宣明這樣問道。
只有清楚父皇的心意,才能開始下一步。至於父皇的心意,就要問母妃了。
「尚書令的人選不用著急。方集馨剛出事,這個時候就謀劃接替人選,皇上肯定不會喜歡。皇兒你要緊記,皇上不喜歡的事,切勿不能做。順著皇上的喜歡去辦,才能成事。」淑妃這樣說道。
她將崇德帝在紫宸殿斥責韓士元、的事說了出來。他們兩個會受斥,是因為這兩人明裡暗裡提及尚書令,道這位置太重要、請皇上早日定尚書令云云。
由此可見,崇德帝下的那一道口諭,是他最真實的心意。當此時,的確不宜謀劃尚書令人選,按兵不動才是最好的。
而且在出了方集馨這件大事後,皇上還多次召見兵部尚書霍韜,詢問就他有關十六衛大將軍的情況。如此,事情就很明朗了。
「孩兒知道了,看來父皇仍是在意傅家。可惜的是,方集馨出事了,還沒來得及推薦西疆衛接替的人選,這事有些難辦。」朱宣明想了想,不禁皺眉道。
那邊和方集馨的計劃,朱宣明是知道的。想著過幾天就收網了,即可捕得西疆衛這尾大魚,卻不想臨時有了個缺口。如何將缺口迅速補起來,是現在朱宣明在意之事。
方集馨位置太高,當初打算著讓他直接推薦那個人,父皇就會考慮的。現在直接推薦人選已不可行了,那麼怎樣才能父皇特別考慮和接受那個人呢?
「這一點,皇兒可放心。那邊已有消息來了。霍韜有個幕僚已經被收買了。那個人的名字,肯定會在霍韜的上奏之列。在傅通來到京兆之前,人選必已定下。」淑妃微微一笑道。
那邊的消息會最先送來永和宮,這和虎賁士兵對各皇子府的監察不無關係。崇德帝是允許成年皇子出宮建幕,但他畢竟春秋鼎盛,對於皇子們「關心」不少,特別是外地送去皇子府的信件,總會引起虎賁士兵注意。
況且朱宣明知道自己乃眾所矚目,這等消息互通的事宜,還是轉折一下更為安全。
朱宣明聽了淑妃的話語,眼神忍不住亮了亮。那邊果然有辦法,事實俱考慮周全,就算方集馨出事了,最後的結果還是不變。
「那邊還說,接替了西疆衛之後,你在軍中的助力就更多了。立太子、登帝位就是接下來的事。」淑妃笑吟吟地說道。
對那邊的說法,淑妃是深信不疑的。現在的皇子當中,能比得上她皇兒的人,真是沒有!
「多謝母妃了!孩兒登基之日,便是那謝姿斃命之時,請母妃放心。」朱宣明說道,他知道淑妃最在意什麼。
太后之尊,他一定會讓母妃如願的!
因著朱宣明的到來,永和宮這裡便熱鬧了,偶爾還傳出了陣陣笑聲,一如往常。
與此同時,兵部尚書霍韜看著手中的名單,頭都大了。連日來,他綜合十六衛大將軍的情況,翻查這十六人往年的戰績功勳,還梳理他們背後的關係,以便找出最合適的西疆衛大將軍接替人選。
可是,他比來比去,還是覺得傅懷德最適合當西疆衛大將軍。嗚嗚嗚,這可怎麼辦?
霍韜歎息一聲,雙手撓了撓頭髮,一對豆眼仍在盯著這份名單。皇上再次問了人選的事,他已經不能再拖了。
見到霍韜如此苦惱,他身邊的幕僚便勸道:「大人,請考慮屬下先前的提議。這個人,各方面都合適,最重要的是,熟悉西疆衛,也能適應西疆的苦寒,接過西疆衛之後會更容易些。」
這個幕僚跟了霍韜很多年了,每有不決事,霍韜也會詢問他的意見。先前他已經向霍韜建議了一個人,但霍韜不太滿意。他最滿意的,還是傅懷德啊,啊啊啊~
「大人,最後的人選,是由皇上定奪的,大人先將名單呈上去,便不用如此苦惱。夫人都說大人消瘦得厲害,還將屬下責怪了一頓。」幕僚又殷殷勸道,一副為霍韜著想的樣子。
霍韜將豆眼從名單上移開,思考了良久,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第221章 接替人選(4000字大章)


霍韜在苦惱西疆衛大將軍的接替人選,顧琰和沈度兩人也在謀劃著此事。
方集馨出事之後,長隱公子再一次給沈家送來消息,提醒沈度:傅家西疆衛大將軍之位不保,宜早作打算。
沈肅知道長隱公子的提醒後,便對沈度說道:「看樣子,皇上欲在傅通到達京兆之前,就定下西疆衛大將軍的人選。看來,事情頗為緊急。你們考慮得如何了?」
他問的你們,是指沈度和顧琰。他知這對小兒女經常見面,還知顧琰在運籌帷幄上極為出色,以計之的性子,不和顧家小姑娘商量此事,那是不可能的。
沈度郝了一下臉,隨即正色道:「尚未有合適的人選,找出升任西疆衛大將軍的人,太難了。」
他說得沒錯,找出一個合適的接替人選,真的太難了。不然霍韜也不會掉這麼多頭髮。西疆衛太重要了,是大定的門戶,誰來守著這扇門,半點輕忽都不能有。
大定任命各位大將軍,有兩個途徑:一是各衛大將軍輪換,二是從皇室宗親出。只是近年來,由於建和帝和崇德帝對皇族子弟的忌憚,第二條途徑基本已經作廢了。
換言之,這一次西疆衛大將軍的人選,十之*是從各衛大將軍中挑選。雖則備選的只有十六個人,但沈度和顧琰篩來揀去,硬是找不出一個合適的人。
這個接替的人選,要有能力擔得起西疆衛大將軍之責,必須真正為大定著想,能擋住大盛的各種攻擊收買;能愛護西疆百姓。又不會拿傅家開刀;要為皇上所認可,還不能引起皇上的忌憚……
聽了沈度的種種為難,沈肅不禁失笑:「像你們這種挑法,能有合適的人選才怪。這樣好了,將有問題的那些人剔除,就簡單得多了。」
沈度頓了頓,無奈地說道:「已經這樣做了。還是沒有人。襄陽衛是不動的。西疆衛的韋見厚太平庸,嶺南衛的顧傳訓太貪……」
「停,停。如此,這個人選你們慢慢選吧,選好了,我再參詳一下。」沈肅擺擺手道。不想聽沈度報各衛大將軍的名字,聽著耳朵疼。
他心裡則想道:看來。我得仔細斟酌這個西疆衛人選了。
見到沈肅的表情,沈度的嘴角勾了勾。他就知道,事涉西疆衛,事涉大定軍中。父親是絕對不會袖手的。
是夜,沈度去了尺璧院的桐蔭軒,對顧琰說了沈肅的態度。末了笑著對顧琰說道:「父親更熟悉軍中情況,希望能找到合適的人來。」
顧琰一想到沈度報人名和帝師的囧狀。便覺得好笑。沒想到,陰沉的鐵血帝師會是這樣的,更沒有想到,前世威嚴穩重的尚書令沈大人會有這麼頑劣皮一面。
她眉眼彎彎的,一瞬不瞬地看著沈度,直到沈度的耳尖泛紅,不自在然地咳了咳:「阿璧,你怎麼這樣看我?」
你這樣看我,我會……咳咳。
顧琰的笑意更深了。她就知道,這位沈大人在朝堂穩重寡言,實則是最容易害羞的,真是太好玩了。——此刻,顧琰絕對不會承認她在逗這位大人。
桐蔭軒內的氣氛頓時有些甜膩,沈度的耳根都紅了,覺得眼前這個小姑娘真是好看,眸如亮星,唇紅若滴,異常的引人。
「吱吱,吱吱」的叫聲在桐蔭軒內響起,瞬間讓沈度回過神來,他這才發現自己就要湊近顧琰了,而顧琰則是閉著雙眼。剛才他頭腦迷迷糊糊的,他明明是來和她商量事情的……
不過,他還是忍不住刮了小圈一眼:你這小東西,專門來壞事的!
小圈還是那樣憨憨笑著,不明白沈度眼中的深意,還討賞地朝沈度伸出了胖乎乎的短爪,一點都不知道剛才自己做了什麼。
這一下,輪到顧琰臉紅了,剛剛她閉上眼睛做什麼?想那麼多雜七雜八的,咳咳,她是有事情和計之說的。
她用手扇了扇,待臉上的熾熱消下去之後,才凝聲對沈度說道:「今日我想起曾給你做的那枚指環,倒是想到了一個合適的人選……」
那枚指環,此刻套在沈度的手指上。但由陳維上呈的仿製扳指,已經收錄在衛尉寺武庫了。顧琰想到的那個人,就在衛尉寺任職。
那個人,是衛尉寺丞朱有濟。這是他的官職,事實上,這個官職對他來說可有可無,他就是在衛尉寺做個閒人而已,衛尉寺的官員,也不會管他。
他的另一個身份是:閒郡王朱有濟。得封郡王,說明他和崇德帝的關係還不是很疏遠的,起碼要比宗正卿朱有洛親近不少。
其人好武藝,卻不精。他多年來都將整副心神放在武藝上,卻是連普通的京兆府兵都打不過。幸好他敗不餒,再敗亦不餒,三敗……好吧,其實是無數次敗北了,仍喜歡拳腳刀槍,孜孜而不倦。
皇室宗親譏其為「繡花枕頭」,不料此人卻意外地得崇德帝厚待,不但讓他在衛尉寺任職,還封了他一個閒郡王的名號。
在朝中一提及朱繡花,大家都知道說的是誰了。當顧琰說出「朱有濟」這個名字時,沈度便愣了一下,遲疑地問道:「阿璧,你說的,可是衛尉寺那位朱繡花?」
朱有濟是不會引起皇上忌憚,但是能勝任西疆衛大將軍的,必是有本事的人。朱有濟作為閒郡王,的確不會引起皇上的忌憚,但都被稱為繡花枕頭了,能有幾分本事?這可非兒戲!
顧琰堅定地點點頭,壓低了聲音回道:「沒錯,就是他!據我所知,他是個有大本事的人,現在碌碌無為。是故意裝出來的。」
若不是經歷了一世,顧琰也不會知道朱有濟藏得這樣深。前一世,朱有濟後來做了閩東衛的大將軍,練兵有素,用軍有方,將閩東一帶的水賊打得再也不敢出現;三初宮變之時,亦立有大功。這樣一個人。怎麼會是繡花枕頭?
朱有濟有勇有謀。又不會引起皇上忌憚,更重要的是,從三初宮變中可以看出。其人是非曲直分得很清楚,是將大定擺在第一位的。這樣的人,正正符合了西疆衛大將軍的標準。
聽了顧琰的話語,沈度開始認真考慮朱有濟這個人了。阿璧是不會說謊的。那麼這個朱有濟就是有大本事的人。他當西疆衛大將軍,可行嗎?皇室宗親任西疆衛大將軍。這樣的事近幾十年都沒有了,皇上會答應嗎?
沈度眉頭皺了松,鬆了皺,思考著朱有濟任大將軍的可能。最終說道:「阿璧,這個人我請父親參詳參詳,若是可行。我再告訴你。總之,絕不會讓那些奸惡之人接任西疆衛大將軍。」
顧琰點點頭。道:「是應該請沈老參詳,他所考慮的,比我們要周全得多。」
西疆衛大將軍快成顧琰的心頭大石了,若不能好好解決此事,她睡都睡不安穩。最初她在意此事,是因為傅家,現在更多是受了沈度的影響,如此重要的西疆衛,絕對不能隨便交出去!
第二日,沈度便將朱有濟這個人選告訴了沈肅,徵詢他的看法。此人能否人任大將軍?能的話,怎樣將此人推到皇上面前?
聽到「朱有濟」這個名字,沈肅沉吟片刻,然後「桀桀」笑道:「沒想到,還有人注意到他啊……我怎麼會忘了這個人,當年的閒小子。如果是他的話,西疆衛倒能穩住。」
沈度聽得一頭霧水。聽父親的意思,他和朱有濟還有過交往?這是怎麼回事?
沈度不知道,沈肅的確和朱有濟相處過一段時間,那是在沈肅成為崇德帝老師之前。就連顧琰也不知道,前一世朱有濟擔任閩東衛大將軍,是為了不負沈肅所托。
世事流轉,總會有這樣那樣的因果,總會有這樣那樣的交匯,此便是因緣。
父子兩人沉默良久,最後還是沈度先開口:「父親,若是將朱有濟推到皇上面前,誰出面推薦都不合適。我尋思著,還是通過霍韜那份建議名單吧。」
霍韜遲遲沒有上呈建議人選,想必他對合適人選也猶豫的,多一個名單就是多一個選擇。正好,陸叔和霍韜的關係不錯,可以請陸叔去找霍韜了。
當晚,刑部尚書陸清帶著兩壺黃酒,去找霍韜小酌一番。這兩壺黃酒,是長邑郡主從潤州寄回來的,陸清一直寶貝著,都不捨喝。若不是沈度有托,他還不想拿這兩壺酒出來。
霍韜那個喝酒如牛飲的傢伙,給他這兩壺黃酒真是暴殄天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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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德帝一直在等著霍韜的建議人選,正如沈肅所料的那樣,他想在傅通進京前就將人選定下來。可是當他看到霍韜上呈的人命時,不禁吃了一驚。
龐贄還在崇德帝預料之中,但朱有濟這名字,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霍韜彎著腰,開始向崇德帝述說他推薦的原因:「隴西衛鄰著西疆衛,兩衛多有往來。龐贄比其餘各衛的大將軍都熟悉西疆衛,也更適應那裡的苦寒。如此一來,西疆衛就會少很多動盪……」
霍韜將幕僚的建議說了出來。龐贄背後的關係,霍韜也去查了。其中當然有權貴關係,只是都沒有和其餘各衛大將軍有姻親關係,這符合大定選官原則。
見到崇德帝沒有出言,霍韜便繼續說道:
「至於朱有濟,則源於臣的一個隱憂。傅家數代出任西疆衛大將軍,不管怎麼說,對西疆衛的影響都甚深。為了減少衝突,這個接任大將軍的身份,最好能壓住傅家。閒郡王是皇室宗親,帶著皇家威嚴,最合適不過。而且閒郡王最大的本事是不與人結怨,遲早能消弭傅家的影響……」
霍韜說這番說話,不全是為了那兩壺潤州黃酒,更重要的是,他認為陸清的理由很充分,切實考慮了西疆衛的情況。
霍韜就任兵部尚書,當然知道各衛「王不見王」的情況。大定有十六衛,各衛之間相互制掣,亦相互不服。若是隴西衛的大將軍去了西疆衛,能不能收服西疆衛尚不知,但可知的是,必有一番爭鬥。
尤其是傅家在西疆衛的威望甚重,新任的大將軍為了立威,最好的辦法就是傅家人開刀。龐贄上位,必定如此,這讓霍韜怎麼忍心?
朱有濟是皇室宗親,是有名的繡花枕頭,整天笑呵呵的。這樣的人接過西疆衛,是沒有多少波瀾的。西疆衛士兵再怎麼樣,也不敢公然與皇族對抗!
為了這個接替人選,霍韜可謂操碎了心。現如今終於將人選呈上去了,就看皇上怎麼選了。
崇德帝看著手中這兩個人選,良久沒有說話。一個是隴西衛大將軍龐贄,恍惚記得,這個人一直站在中間,當年並沒有擁戴自己登基;一個是衛尉寺丞朱有洛,自己親封的閒郡王,為人散閒,是個繡花枕頭。
到底選哪個呢?龐贄可,朱有濟亦可。
一時間,崇德帝也難以決斷。
入了夜,富麗堂皇的坤寧宮內,仍是明燭高照,映出皇后謝姿年輕柔美的臉龐,只是映不出她眉梢眼角隱含的一絲冷意。
她的跟前,跪著一名內侍,只是身形比一般內侍還要纖細得多。看清這名內侍的模樣,謝姿忍不住笑了起來。呵呵,沒有想到竟然會是她,以後有好戲看了。
「你家主子,可想龐贄得到西疆衛大將軍之位?」謝姿嬌笑著問道。
她的笑聲,和淑妃的婉轉柔美不同,而是一種獨特的嬌媚,就好像輕輕撩著人心一樣,令人渾身都是顫動燥熱。
可惜這跪著的是內侍,再嬌媚的聲音,對這人來說也沒有什麼意義。故而這內侍冷靜地回道:「我家主子說與朱有濟之子有深交,故朱有濟出任為宜。勞娘娘費心了。」
謝姿輕輕撫摸著尾指的護甲,就像撫摸著最愛的人一樣,而後嬌嬌笑道:「本宮知道了。」


☆、第222章 論花

最近皇上去坤寧宮的次數多了,從彤史記錄可知,一月裡皇上竟有七八日是宿在坤寧宮的。這一點,除了後宮妃嬪在意之外,就數內侍首領常康最上心。
皇上心裡寵愛誰,疲乏之時想去哪裡,作為一個最貼心的內侍,是必須清楚的,這也關聯著他受皇上的看重程度。
比如當下,崇德帝看著各位妃嬪的名字、遲遲沒有想好去哪裡時。常康就彎腰垂首道:「皇上,奴才聽說坤寧宮有幾株異花,只在夜裡開放,這幾日開得正盛。不如皇上去瞧瞧?」
聽了常康的話語,崇德帝點點頭:「就坤寧宮吧,朕倒想看看是什麼花兒。」
他面無喜色,語氣也平淡,但批閱奏折的速度明顯快了很多。見此,常康便知道自己判斷對了,坤寧宮送來的銀子是收得的。
御駕尚未來到坤寧宮,謝姿就帶著宮女內侍候著了。此時她穿著異常簡單,一襲紅色的常服,只在衣擺領口處綴著金紋,頭上沒有戴繁重華貴的飾物,只插了一支尋常的鳳釵。
如此隨意的妝扮,卻有一種怪異的吸引力,皆因謝姿那張臉,十足嬌媚的臉,讓人能眩惑心神。難怪崇德帝一見到她,眼神就閃了閃。
「臣妾恭迎皇上……」謝姿半跪著說道,聲音酥酥軟軟的,似搔在人心上。
隨即她抬頭看著崇德帝,眉間眼中全是情意。彷彿天地之大、萬物之豐都入不得她眼,她眼中就只有而已。
見到這樣的謝姿,崇德帝喉頭一緊,隨即朗朗笑道:「快起來!朕聽說坤寧宮這裡有幾株異花,特來看看。」
他上前一步。伸手扶起了謝姿,大步跨進了坤寧宮。見到坤寧宮的擺設後,他的眉頭更舒展了,笑意也更深。
謝姿入主坤寧宮之後,坤寧宮的佈置擺設也有了變化,不再只是威嚴穩重,還多了一些閒散舒適。這也是崇德帝喜歡來坤寧宮的原因之一。
隨侍的常康看到這裡的擺設。再看看謝姿的妝扮,心想這位繼後真是厲害,難怪得皇上如此寵愛。
皇后乃後宮之首。所選多是坤順端淑之人。但其實,威嚴穩重多是乏味,有鳳來儀多半要端起架子,這樣的宮殿這樣的皇后。又豈會得皇上的歡心?皇上整日對著朝廷大事,最需要的是輕鬆。
這宮中。很多人都知道這點,但真正能做到的人有幾個?尤其是皇后,身份地位限制了她必須端莊穩重。
皇后謝姿,恰恰是反其道而行之。故而深得皇上歡心。真是奇了怪了,這位繼後當初是穩重端方之人,這兩年越見風情嬌媚了。可見宮中最能改變一個人的心性。
而前邊,謝姿似乎說了什麼好笑的話語。逗得崇德帝「哈哈」笑了起來。崇德帝喜歡謝姿不是沒有道理的,除了她年輕貌美、嬌媚風情外,還因為她沒有誕下皇兒,令他放心。
皇后之嗣乃國本大事,崇德帝反而對謝姿無孕歡喜,這聽起來匪夷所思,但就是這個道理。沒有皇兒,就不需要謀劃什麼,就不會勾心鬥角,以致面目可憎。為至親謀勢,這是人之常情,但崇德帝就是經歷過這些爭鬥,才厭得很。
謀權爭勢這些事情,不是後宮女人該做的事情,她們乖乖等著寵/幸,就好了。這些年他越發看重老三,卻漸漸疏遠淑妃,就是這個道理。
謝姿聽著崇德帝的笑聲,似是惱怒地看了他一眼,氣呼呼地說道:「皇上不是來看花兒的嗎?怎麼一直在逗弄臣妾?臣妾這就帶您看花去。」
耍花槍,這是一門高深的技術,謝姿對此拿捏得恰到好處,既吊著崇德帝心思,又不會讓他覺得放/蕩/下/賤。
崇德帝在謝姿的帶領下,見到了那幾株異花。在暗淡的夜色當中,那些花靜靜開放,瓣白蕊黃,素淨芬芳,如月下美人一般。
「聽宮女們說,此花甚難養活,可是一朵花只開一夜,就凋謝了。窮那麼多心力,開的時間卻這麼多,臣妾聽了怪難受的。不過轉念一想,花開了就是給人賞的,凋謝了也沒什麼。」謝姿嬌笑著說道。
崇德帝點點頭,目光仍落在那異花上,並沒有過多在意謝姿的話語。
「而且就算它只開一夜,也不怕,臣妾自有妙計每晚都看到它開花。皇上想聽這個妙計嗎?」謝姿笑瞇瞇地問道。
「哦?說來給朕聽聽,是什麼妙計?」崇德帝配合地說道,被引起了一點點興趣。
「臣妾在閨閣之時,去寺廟裡上香,曾聽到一句俚語:雞蛋不能只放在一個籃子裡。臣妾覺得這話太對了,就讓宮女們植了好多株這樣的花,一株凋謝了,還有另外一株。皇上,這妙計甚好吧?」謝姿得意地說道,還問崇德帝討賞。
崇德帝不禁一笑:「這算什麼妙計?無他,唯多而已。」不過,那句俚語倒有點意思,雞蛋不能只放在一個籃子裡,簡單的話語,道理甚深。
「這當然是妙計!不僅如此,臣妾還捏著這花的命門,叫它什麼時候開就什麼時候開。」謝姿繼續說道,將那花的命門仔細道來。
這一下,崇德帝的笑意淺了些,腦中似乎抓住什麼了。說者無心聽者有意,這明明說的是花卉事,聽在崇德帝耳中,卻一字一句都有深意,這令他想到了那兩個名字。
龐贄先前來密報,道西疆衛有暴動,這事,崇德帝是十分滿意的,因這給了他一個最好的理由去換掉西疆衛大將軍。龐贄此人看著簡單,但去了西疆衛,會不會發展成另一個傅家?
若龐贄擔任大將軍,其在隴西衛的影響微消,如此細想來,西疆衛、隴西衛都和龐贄有關係,一個籃子佔了這麼多雞蛋,合適否?
至於朱有濟,自己正好握著他的命門,那就是他的獨子朱陽!早些年,崇德帝就以伴讀之名,將朱陽時常留在皇子們的身邊,現在朱有濟都難得見兒子一面。
更重要的是,崇德帝知道朱有濟曾受過損傷,再也不能生育了!只要握住朱陽,就不怕朱有濟能翻到哪裡去!
他握住了朱有濟,就握住了西疆衛。這一點,他很有信心!
想通了當中關聯,崇德帝「哈哈」地笑了起來,執著謝姿的手撫摸道:「此真是妙計!朕的梓童真是好生厲害!」
謝姿眨眨眼,笑著接下了崇德帝的稱讚。不多時,坤寧宮就響起了陣陣嬌喘聲。
崇德帝想了這麼多,卻漏了一點:那就是朱有濟才能平平,可堪為西疆衛大將軍?若是大盛有侵,西疆衛怎麼辦?
誰知道呢?反正此刻鐵血帝王有聞香暖玉在懷,尚沒有空想到這點。

☆、第223章 試出的意外

雖則崇德帝心中已有考慮,但為謹慎起見,還是召來了魏柏年,徵詢他的意見。
魏柏年在梨花林所受的傷還沒好,來到紫宸殿的時,臉色都發青。事實上,據鄭杏林所說,劍氣已傷及他的心脈,這傷一年半載都好不了,魏柏年想運功用武,都不太可行。
帝師沈肅,真是太厲害了……每次魏柏摀住胸口隱痛的時候,都忍不住這樣想道,然後神色駭然。
因著這傷痛,魏柏年幾乎沒有離開過家宅,只在崇德帝有召之時,才會離開家門。上一次崇德帝召見他,是為了薛守藩去西疆之事,這一次,是為了什麼?
這一次,還是為了西疆衛,為了西疆衛的接任大將軍。
聽了崇德帝的問話,他思考良久,才謹慎地答道:
「臣以為,閒郡王會更適合。臣聽聞,龐贄有意將嫡孫女嫁入程家,只是尚未開始議親。淑妃娘娘及三殿下已有襄陽衛支持了,多一個龐贄,臣恐怕……恐怕會有呂、霍之禍。」
程家,當然是指淑妃的娘家,以清要出名的書香程家。
魏柏年是虎賁主將,在軍中日久,徒子徒孫眾多,儘管不太理事了,該知道的消息還是知道的。龐贄的打算,還是早兩日他某個徒孫開玩笑似的說起來的。
誰都知道,程家和龐家的親事不可能會成。但這畢竟是個信號,一個龐贄向淑妃靠攏的信號。魏柏年是崇德帝的純臣,當然會事無鉅細都說出來。
「龐贄有意和程家定親啊……」崇德帝重複這個事,似笑非笑的。
這個消息,他還真不知道。看來霍韜的查探有漏,並沒有發現這一點。原來,這龐贄絲絲連連的,是和老三有關係的。
崇德帝忽然福至心靈,想起龐贄的密報,會不會是別有用心,最終是為了這西疆衛大將軍之位?
崇德帝越想。就覺得越有可能。怒氣便漸漸上來了。他要是控制西疆衛,卻不想被人當猴一樣耍。如果龐贄真的是有所圖謀,就連隴西衛大將軍他都當不了!
「皇上。龐贄這些年一向安分守己,大概是知道皇上對三殿下的看重,才想攀著程家。此乃常情,臣倒不覺著有什麼。」魏柏年這樣說道。
他的話語。適時緩解了崇德帝的怒氣。不然這紫宸殿的氣氛會更加冷凝。
說到底,龐贄的行動。還是由崇德帝的喜好支配的。魏柏年的話正是說明這一點,是以崇德帝的臉色才稍霽。
見到崇德帝的怒氣消去,魏柏年才吁了一口氣,卻牽動了胸口的痛傷。令他臉色微變,也令他更堅定了一件事。
「皇上,臣已年老。且受了這麼重的傷,臣心中惶恐。忝居虎賁主將之職。卻無法為皇上增益,臣……臣欲辭虎賁主將之職,望皇上恩准。」
說罷,魏柏年便跪了下來,表明了自己的決心。梨花林那一役,幾乎摧毀了魏柏年的信心,也極大摧殘了他的軀體。
現在他一想到沈肅沈度就心驚膽戰,這個虎賁主將,他真的不想再當了。
帝師沈肅,他真的怕了……
崇德帝的臉色漸漸冷了下來,語氣不豫地說道:「此事,容後再議。」
魏柏年的請辭,在崇德帝的意料之中,他也清楚魏柏年已不堪大用。但誰來接替魏柏年的位置,他一點頭緒都沒有,自是壓住這請辭。
就算他要換魏柏年,也要等西疆衛的事情定局才行。傅通那個老狐狸快到京兆,想一想都煩悶。
見崇德帝不答應,魏柏年便不敢再說了。這一次提及,還是他積聚了很久的勇氣,才會說出來的。
君臣二人就朱有濟這個人,又說了不少話。大半個時辰之後,魏柏年才彎腰退出紫宸殿。
離開紫宸殿的時候,魏柏年的心神還沉在自己請辭事上,一不小心,就和一個慌慌失失的小內侍撞上了。
「嘶……」魏柏年忍不住痛呼一聲,右手摀住了胸口,臉色一陣陣發青。這小內侍撞著的地方,正好就是他傷得最嚴重的地方。
「大人請恕罪,大人請恕罪……」小內侍嚇怕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不斷地求饒道,聲音聽著都哽咽了。
此處離紫宸殿尚不遠,魏柏年當然不可能在此責罰這內侍。內侍是最低賤的奴才,卻是皇上的奴才,而不是魏柏年的,他能怎麼做?
他只是擺擺手,讓這小內侍離開。他倒是狠狠將這小內侍踢一腳,但此刻他心口發痛,哪裡還使得上力?
不遠處,有人躲在大柱子後面,將魏柏年發青的臉色、摀住胸口的動作都看在眼內。這人即便是躲著,腰身也挺得筆直,一身緋色的官服,腰間的銀魚袋穩穩地垂著。
沈度半瞇著眼睛,想了想,從柱子後面站了出來,朝魏柏年走去,近得魏柏年跟前,便請禮說道:「末將見過將軍!」
這是軍中的稱呼,沈度此刻的身份是虎賁中郎將,而不是中書舍人。魏柏年,是他的最高主官。
見到沈度,魏柏年頓時覺得不自在,似有寒意從背後生起,使得他的手迅速地放了下來,乾巴巴地說道:「嗯,不必多禮……」
他的目光,有意躲避著沈度。一見到沈度,他就會想到沈肅,想到梨花林中那漫天的殺意,他差點連命都沒有了!
沈肅給他的恐懼太深了,深到他失了冷靜,對著這個職位比他低的沈度,他也只能乾笑著,然後匆匆離去。
沈度看著魏柏年略顯慌亂的背影,心中確信了一件事:梨花林中那個逃逸的白衣人,是魏柏年!
此刻試探魏柏年的傷勢,是沈度臨時起意。——他原本,是來確認朱有濟之事的。
在接替人選一事上,他知崇德帝肯定會徵詢魏柏年的意見。畢竟,論起皇上在軍中最信任的人,非魏柏年莫屬。對此,沈度早有安排。
他吩咐虎賁士兵,將龐贄的打算告訴了魏柏年。龐贄靠攏三皇子,這非空穴來風,沈度只是將這意向說出來而已。
皇上的心思並不難猜,他能允許淑妃得一衛的支持,卻不喜其得兩衛的支持。二選一,最後接任西疆衛的人選必是朱有濟。
只是,在進宮之前,他突然想到:魏柏年一直隱而不出,也不曾待客,就連虎賁軍都沒有能見到他,這是為什麼?
沈肅雖然漸好了,但梨花林的事,沈度從來沒有忘記,那個逃走的白衣人,他也一直記著。難得有機會見到魏柏年,他就讓小內侍去試一試。
這一試,果然試出不妥來了!魏柏年,原來就是那個白衣人!L


☆、第224章 虎口

及至傍晚,沈度回到東園和沈肅一起用晚膳。他心神恍惚得太明顯,沈肅都不用想就知道有事發生了。
到底是何事?朱有濟之事不順?
聽了沈肅的問話,沈度放下了筷子,卻沒有說話,反而細細看著沈肅的面容。
沒有了內力的反噬,經鍾豈和章老先生的調養,沈肅的臉色比以前好多了。但在為沈肅引出內力之前,鍾豈就直說了:就算沒有了內力,這麼多年的摧殘,沈老的身體肯定會比一般人人,也老得比一般人快……
這言下之意,就是沈肅救了回來,也活不了很長壽。他都這個歲數了,還有多少年可以活呢?
想起這些,沈度便十分難過,對梨花林中的事便自責更深,說出來的話語都是零碎的。
「父親,梨花林中逃掉的人是……魏柏年。」沈度低聲說道,告知沈肅自己有異的原因。
沈肅語氣一頓,臉容有了些微的變化,隨即道:「你知道了?」
他的聲音太平靜,似是早就知道那個白衣人是誰。
沈度訝異,隨即悟了。父親肯定早就知道了,自己本應該早就知道的。現在才確信是魏柏年,的確太遲了。
當初,父親就承認了謀劃了梨花林殺戮的,是紫宸殿那位主子。主子手下得用之人、武功極高之人,除了魏柏年,還有誰?
他早就該想到的,事情都已經這麼明顯了。還用做什麼試探?!
沈肅歎息了一聲,目光憐愛地看著沈度,聲音卻陰冷陰冷的:「知道了又能怎樣?魏柏年雖然逃掉了,但受了那樣的傷。必沒多少年可活。至於他背後的人,現在能動嗎?」
他很少說這麼話,也很少說得這麼直白。這就是他們當前遇到的情況,就算知道了魏柏年,又怎麼樣呢?
魏柏年,只是個打手而已。他背後的人,才是沈肅在意的。以現在沈家的本事。要取了那個人的性命。或許也不難。但取了他性命之後呢?將大定拱手送到三皇子手中?將黎民百姓置於水深火熱之中?
「是啊,不能動……」沈度喃喃道。兆民賴之之人,不能動。動則天地變色。
沈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然後說道:「暫忍一時吧。時西疆衛已變,虎賁軍不宜有動了。魏柏年,就讓他多活幾年。我尚且不計較。你亦無須在意。」
沈肅非是良善之人,別人踩他一尺。他要踐回一丈。但在梨花林這件事上,他卻現出了非一般的忍讓。不計較,是因為沒必要計較。何曾見過山中老虎與腳下螞蟻計較的?
沈度直視著沈肅,迷惑地問道:「父親。以德報怨,何以報德?我更恨他了!」
沈肅一陣沉默。聖人說以直報怨,以德報德。沈度更恨那個人。乃以直報之,並沒有什麼可詬的。
「父親。我有恨!」沈度咬著牙,狠狠吐出這句話,雙眼都猩紅了。
沈度有恨而不可散,此刻在永和宮內,同樣有人怨恨至極,差點咬碎了一口銀牙!
「真的查探清楚了嗎?皇上真的那麼說?怎麼不是龐贄,不可能不是龐贄!」淑妃恨恨地說道,一雙鳳目死盯著跪著的內侍,一點都不想相信匯報的內容。
「啟稟娘娘,的確是探清楚了。皇上的確說朱有濟比龐贄更適合,還是從坤寧宮回來之後說的。」跪著的內侍戰戰兢兢地回道。
「謝姿這個賤人!肯定是她給皇上灌了什麼迷湯,令得皇上選定朱有濟。哼!我還沒想到她對前廷之事也有興趣,倒是失算了!」淑妃將茶盞一扔,聽到「光當」一聲響後,才漸漸冷靜下來。
現在這個事情的進展,完全出乎淑妃意料。先是霍韜加上了「朱有濟」這個名字,後是皇上屬意朱有濟接任,這還是在極短的時間內發生,幾乎令她慌了手腳。
龐贄是她和那邊選定的人,為了將他推上西疆衛大將軍這個位置,他們才做了這麼多事。從刺殺傅銘到私兵出現,從朝堂彈劾到密報暴動,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現在,眼見著龐贄就能得到西疆衛了,卻半路殺出了一個朱有濟!朱有濟是什麼東西?不過是衛尉寺的一個繡花枕頭罷了,憑什麼能當上西疆衛大將軍?!
如果真是他當了西疆衛大將軍,那麼他們所有的心力都白費了!還白白為他人作嫁衣裳!
凡此種種,怎麼能不令淑妃怨恨?她有多想得到西疆衛大將軍之位,此刻就有多恨!
「立刻通知三殿下,讓他速速進宮一趟。」淑妃柳眉一豎,這樣吩咐道。
朱宣明很快就進宮了,同樣氣急敗壞。乍聽到「朱有濟」這個人名時,他還以為是一場玩笑,但秦績明確地告訴他:「殿下,不是玩笑,是真的!我得到了消息,皇上屬意的是朱有濟!」
沒錯,這一次他得到紫宸殿的消息,不是來源於淑妃,而是來自秦績。成國公府在宮中有眼線,加上朱宣明這些時日經常說起龐贄,秦績自是非常留心宮中動靜,就知道了這個壞消息。
就算淑妃沒有急信,朱宣明都打算來永和宮的了。
「母妃,現在父皇屬意朱有濟。母妃可有辦法令父皇改變心意?若不是龐贄接任,我們就白忙活一場了!」朱宣明著急地說道。到了嘴巴的肥肉,他一定不會吐出去。
謝姿既然有辦法影響父皇的心意,那麼母妃有沒有辦法做到這一點?只要母妃有這個本事,那麼龐贄還有當選的機會!
淑妃搖搖頭,聲音艱澀地說道:「后妃不得干政,皇上最忌諱的就是這個。若我去說這事,皇上肯定會訓斥於我,對事情並無益處。況且我去過紫宸殿了,沒說兩句,皇上就令我退下了。」
「那個謝姿怎麼就能說這樣的事?」朱宣明脫口接道,隨即便發現不妥。他張口想說些什麼,卻又止住。
「……」淑妃臉色漲紅,像被人當頭打了一棒,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母妃,孩兒不是這個意思,孩兒只是太心急了……」朱宣明知自己傷了淑妃的心,急急補救道。
「無妨,無妨。此事謝姿已經說了。我若再去說,就落了下乘,此計不可行,只能另想他法。」淑妃回過神,這樣說道。
她不想承認謝姿比她有本事,卻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謝姿將她壓住了。
她不知道謝姿在皇上面前怎麼說的,但可以確定的是,謝姿絕對不會提政事,如果換作她自己的話,她還真想不出什麼辦法來影響皇上。
「另想他法?有什麼辦法呢?皇上怎麼會選朱有濟這個繡花枕頭,這個人根本不能和龐贄相提並論!」朱宣明的怒氣頓生,惡言就出了口。
對這個皇族宗親,他以往只是譏笑幾聲罷了,現在,連撕碎朱有濟的心都有了。
不想,淑妃聽了他這句話,眼中一亮,立時就想到了一個辦法。是啊,朱有濟一點本事都沒有,憑什麼和龐贄爭?想必大臣們的眼睛都是雪亮的,西疆是大定的門戶。能守住西疆的人,絕不能是才能平平的朱有濟。
龐贄和朱有濟誰更厲害,一目瞭然。只要聯合大臣上奏反對,眾意難抗,皇上一定會慎重考慮的。
朱宣明失望地垂下雙肩,搖了搖頭。淑妃的辦法或是可行的,但現在卻無法操作。現在人選的競爭,都是一種暗地裡的博弈,是不能擺在明面的。
現在,朝臣都不知父皇換將的打算,怎麼讓朝臣上奏疏反對這個人選?若上了這樣的奏疏,才真的是死路一條!這不是明擺著告訴父皇,朝臣在窺探他的心意、甚至想影響他的心意嗎?這是大罪!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淑妃已經沒轍了。母子兩人在永和宮商量良久,也沒能想出什麼辦法來,最後朱宣明只能告辭道:「勞母妃費心了,這事,孩兒再和幕僚們參詳參詳。」
「去吧,這事還可以詢問成國公府的意見。至於那邊,我也會問問有什麼辦法。」淑妃歎了一口氣,心中再度鬱結。
如果方集馨沒出事,說不定有什麼妙計,現在……
朱宣明回到了府中,召集了所有幕僚,都沒得出什麼好計。最後想出辦法的,還是秦績。
「殿下,既然皇上屬意朱有濟,這事又不能揚開。那麼我們只要將朱有濟除掉便是了。沒了朱有濟,就剩下龐贄了。」秦績微微笑道。溫潤如玉的臉龐,閃過了一抹殺意。
最簡單最直接的辦法,就是將朱有濟除掉。對付這個繡花枕頭太容易了,只要府中隨便一個死士,就能完成這事了。
這的確是個好辦法。要一個人長命百歲或許艱難,但要一個人死去,那就太容易了!——朱宣明也贊同這個辦法,並將此事交給秦績去辦。
辦這樣一樁小事,秦績胸有成竹。可是,當他知道現在朱有濟在哪裡時,就知道,事情辦不成了!

☆、第225章 背後的黃雀


朱有濟現在所處的地方,是定元寺。
定元寺是京兆第一大寺,是大定皇朝的護國之寺。相傳太祖潛龍之時,就庇身於定元寺內,得到定元寺高僧的相助。
因此,太祖定鼎之後,才封定元寺為護國神寺。自立國以來,定元寺一直是皇族、權貴禮佛之地,香火極為鼎盛。
定元寺,現在供奉著崇德帝的長生牌位,這不僅表明了崇德帝對定元寺的看重,亦昭示了定元寺在大定的地位。這樣的寺廟,守衛之森嚴,可想而知。當中守衛的力量,除了定元寺內近百武僧外,還有京兆府的近百守兵。
更重要的是,鄭太后就在定元寺內禮佛!為了保護鄭太后安全,崇德帝專門點了兩百虎賁士兵守在這裡。
換言之,定元寺裡裡外外都有重兵把守。有武僧,有守兵,有虎賁軍,想要不知不覺地刺殺一個人,不是難,是非常難!
聽到死士田戰的匯報,秦績臉色都綠了,除了咬牙切齒外,根本無法做什麼。可恨的朱有濟,可恨的定元寺!
「查!給我查!看是誰洩露了消息,不然朱有濟不會遁入定元寺!」秦績氣急敗壞地道,「砰」的一聲將桌子捶破了洞。
就在他們想刺殺朱有濟的時候,他突然進入定元寺清修,肯定是提前知道了消息,這是進定元寺避難去了。
「屬下馬上就吩咐人去查。世子切勿擔心,朱有濟避得了一時,避不了一世!」田戰這樣安慰道。
「他哪裡需要躲一世,只要避到上任就可以了!」秦績卻沒將話聽進去。依舊惱恨不已。
傅通已經快到京兆了,最多,朱有濟就需要躲一個多月而已。一旦皇上宣佈他接任西疆衛,必定會派虎賁士兵保護他,到時候同樣會艱難,對三殿下一點好處都沒有!
秦績越想,越是不甘。那朱繡花只是一個衛尉寺丞而已。消息怎麼會這麼靈通?自己都沒來得及下手。他就已經躲起來了,氣煞人也!
沈度聽說朱有濟在定元寺清修,亦不禁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朱有濟,果然聰明!」
只要他進了定元寺,就等於進了銅牆鐵壁之地,有人想要對他不利。還真是不容易。定元寺那三百守護之力,絕不是用來看的!
只是。他和秦績有著同樣的疑惑:朱有濟的消息,怎麼會這麼靈通呢?是什麼人給他遞的消息?這些,沈度當然不知道,卻樂見其成。
朱有濟平平安安的。然後去接任西疆衛大將軍,就最好了。
此刻在定元寺內的朱有濟,眉頭深鎖。神色還有一絲茫然,好像不知道發生什麼事一樣。
他的確是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如墜雲裡雲霧的。白天的時候,他還在衛尉寺裡研究著最新兵器,還打算晚上去找人切磋切磋。可是他剛回到家中,連官服都還沒來得換掉,就接到了急報。
急報,是他的獨子朱陽送來的。朱陽告訴他,皇上有意讓他接任西疆衛大將軍,已經引起了別人的殺心,現在情況非常危急,讓他立刻進定元寺避禍。
朱有濟見到這封信,第一反應是莫名其妙,第二反應就是立刻告訴老妻自己去定元寺清修,然後連衣物都來不及收拾,就策馬奔到了定元寺,打死也不出來!
朱陽在皇子身邊伴讀,所得的消息必定是真的,況且這樣的事不會開玩笑,朱有濟立刻避入定元寺,是不想自己丟了小命。——起碼不糊里糊塗地丟命。
「禍自上身,避都避不過……」朱有濟喟歎一聲,臥在禪床上,沉沉睡去。
此刻在坤寧宮,還有人沒有入睡。謝姿笑意盈盈地對著一個人說道:「恭喜殿下了,得償所願,現在朱有濟入了定元寺,事情就已經定局了。三殿下費大功夫設了這一個大局,到頭來卻是殿下得了綵頭,本宮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
謝姿對面坐著的年輕男子,著一身黑袍,眉長入鬢,一雙鳳目狹長上挑,看著貴氣倜儻,比那當朝探花還要風流肆意。
他朝謝姿拱拱手,微微笑道:「這還多得娘娘相助。若沒有娘娘幫忙,事情不會這麼順利。我今日前來,就是特意來向娘娘道謝的。」
謝姿「吃吃」笑,像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然後故意提醒:「殿下,名義上,你得稱呼本宮為母后。」
黑袍男子從善如流,笑著稱呼道:「母后,孩兒多謝了!他日孩兒登基之時,太后之尊就是母后的。」
他雖稱呼著母后,但語氣並無多少恭敬,反而隨意得很,可見兩人平時的關係十分熟絡,這一聲「母后」,不過是調笑罷了。
謝姿輕輕撫著尾指護甲,精緻的護甲在燭光下閃著耀眼的光芒,晃得黑袍男子眼神一暗。
謝姿的嘴角掛著笑意,好奇地問:「本宮倒想不明白,殿下從哪裡得知有人要殺朱有濟?還能這麼及時讓他避進定元寺?」
她雙眼閃撲撲的,長睫毛像小扇子似的一下一下扇動。細想來,如今她不過十九歲而已,如果是在普通人家,想必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少奶奶,哪裡會像這樣費盡心思籌謀呢?這後宮中,當真是個讓人最快衰老的地方。
這謝姿,雖則母儀天下,倒也可憐。
想及此,黑袍男子倒對謝姿起了一點點憐惜。事實上,這樣的憐惜,在以往也曾出現過,只不過他不在意罷了。因此,他對她問這個問題,並不感到意外。想必朱有濟自己,都在想這個問題吧?
他對謝姿,有十足耐心,當下便笑答:「此事沒有什麼好瞞著母后的,正如母后在各宮有眼線一樣,孩兒在朱雀東路自然有暗探的。」
最後,他還補充了一句:「就算沒有暗探,以三皇兄往日的行事方式,這一著也不難猜。他那個人呀,最喜歡用這種粗暴的力氣辦法。」
他嘴角下壓,嘲弄之色顯露無遺。勞力者役於人,只有這一點腦子的,難怪他佔盡優勢,還是如今擺不開的局面。換作是他,早就入主東宮了。
嗤!這樣的人,他就該取而代之,這才是天意!
他臉上的不屑太明顯,看得謝姿又是一陣笑。這一場戲,真是太有趣了!皇家之事,果然比尋常人家要齷蹉陰暗得多了,不枉她站在他這邊!
笑夠之後,她才嬌嬌說道:「殿下交代的事情,已經做好。西疆衛不出五年,必是殿下囊中之物,不知道本宮請殿下辦的事情,如何了?」
黑袍男子沉吟片刻,才回答:「事情已在進行中了,只是那個人年紀有點小,現在還在韶州,總要過一兩年才好行事。一有機會,孩兒就會將她送進宮。」
謝姿點點頭,不甚在意地說道:「事情在辦就好了。本宮年紀尚不算大,一兩年倒是等得,就怕永寧宮那位就沒有這個耐心了。呵呵。」
黑袍男子攏了攏袖子,看了看身邊立著的內侍,「哈哈」大笑,聲音自得又自信:「這一點,請母后放心,有她在,永寧宮那邊絕對不會有問題!」
聽了這話,他身邊那名身形纖細的內侍便站了出來,朝謝姿彎腰說道:「主子說得是,請娘娘放心,奴才一定會看著永寧宮的。」
明亮的燭火,清楚映照出這內侍的樣子,赫然就是淑妃身邊的大宮女青蘿!

☆、第226章 都有情

接替人選一事,隨著朱有濟入定元寺而落幕。此後各方還有不同思量,大體結果卻不會改變。
從傅銘遇刺,到方家出事,到人定朱有濟,事情的進展和結果,幾乎出於所有人意料。就連顧琰,都萬萬沒有想到最後會扯出一個朱有濟來。
想來不變之途,唯有「變」之一字耳。
她的初衷,不過是想保住傅家的位置而已。事已至今,這個初衷沒能實現,但她已力盡所能,這一場博弈,本就沒有標準的得失,最後的結果,她欣然接受。
表哥的傷慢慢養著,外祖父快來京兆了,成國公府勢力日漸衰弱……一切都好起來了,顧琰的心情很也很好,連帶地,尺璧院的氣氛也漸歡喜。
不僅尺璧院如此,事實上整個顧家,都處在一種喜慶當中。這不僅是因為老太爺顧霑的壽辰將至,更因為顧家即將迎來一個貴賓!
因此,顧家從主子到下人,神色都十分和悅。這其中,最開心的,非傅氏莫屬,這從她每天忙得腳不佔地,但臉上一直掛著笑容就可以看出來。
先前,傅氏打算將顧霑的壽辰辦得隆而重之,令家中各人都準備壽禮,還喚來了孝中的顧瑜和顧珂,讓她們也要表孝心。——關於顧重庭的身世,到底沒有揚出來,顧瑜和顧珂,仍是顧家的人。
後來,顧霑知道了傅氏的打算,表示了反對。他認為還是簡單為宜,辦個普通家宴就可以了,沒必要邀請親朋戚友。說到底,顧霑或許連過壽辰的心思都沒有。
顧霑既如此說。傅氏便照辦了。顧家乃三朝四書之家,但子嗣不豐,尤其是嫡枝的人少得可憐,除了幾位威望甚高的族老,旁支有不少已經遷離京兆了,因而京兆的顧家人不多。
換言之,這一次壽辰家宴十分簡單。真正讓傅氏如此忙碌的。是為了迎接貴賓。這個貴賓,當然就是即將來到京兆的傅通!
顧霑本人,對傅通的到來極為重視。不但開了嘉醴院用來接待傅通。還將身邊的老僕顧福協助傅氏辦好一應事宜。
嘉醴院是一處三進院落,除了顧霑的松齡院外,顧家就是它佔地最大、裝潢最精緻,平素由僕人照看著。極少打開。
所謂嘉醴,意出《小雅》的「嘉醴甘雨時降。萬物以嘉,謂之醴泉」,因此,嘉醴院是顧家用來接待賓客的。還是最重要的賓客。其打開的意義,可想而知。
顧琰記得,前一世直到她出嫁。都沒有什麼關於嘉醴院的印象。沒想到,這一世因為外祖父到來。嘉醴院打開了。想來祖父如此看重外祖父,不僅是因為姻親關係,他們本身的情誼,必定也很深。
真期待,外祖父快來到了。
「娘親,這次外祖父會帶誰來呢?會有堂舅舅來嗎?」疊章院內,顧琰笑著問傅氏。
傅氏難得空閒,說明一切已準備就緒,就等著貴客臨門了。聽了顧琰的問話,傅氏未語先笑,然後說道:「你外祖父是應召而來的,只帶著幾個僕從前來。」
說道這,傅氏的笑容淡了些。她多麼希望,母親陳氏能跟著一起來京兆,稚子牽衣,今白鬢絲,她什麼時候才能見到母親呢?
「娘親,外祖父是怎麼樣的人?」顧琰眨眨眼,好奇地問道,將傅氏的心緒引回來。
關於外祖父,她聽得最多的評價就是「勇猛剛武,保疆衛國」,究竟,外祖父是怎麼樣的呢?
「你外祖父啊,是一個很好的人……」傅氏示意顧琰坐得更近一些,然後為顧琰描述傅通的為人,一點一滴,十分詳細。那些久遠的少時記憶,在傅氏的頭腦中永遠鮮活如昨。
……
……
「這麼說,傅老將軍為了哄女兒,還曾披彩簪花戴?哈哈,真是沒想到。」沈度想像著這種畫面,眼裡滿是笑意。
這裡還是桐蔭軒,還是顧琰和沈度,唔,還有一個小圈,正在「咯吱、咯吱」地咬著榛子。卻不知為何,它很快就被沈度使了出去。
現在朝中無大事,暗地裡該忙的又都忙完了,沈度的時間和精力就多了起來。這些多出來的時間和精力,當然要用來做有意義的事情,比如來桐蔭軒見顧琰。
沈度恨不得每天晚上都來見顧琰,事實上,他也這麼做了。每每都會收到沈肅揶揄的眼神,他只當沒看到。
美色在前,揶揄什麼的,根本阻擋不了他的腳步。即使,每晚只能看看她,和她說說話,他都很滿足了。——嗚嗚,不滿足,又能如何呢?她年紀還那麼小!
「是啊,娘親是這麼說的。聽起來,西疆的生活甚有樂趣。」顧琰想起傅氏的描述,神情頗為嚮往。
「一簞食,一瓢飲,尚有顏回之樂。在顧夫人心中,西疆生活是她最珍貴的記憶,樂趣自是不少。我去過西疆,苦寒倒是苦寒,但生活並不難過。」沈度點評道,很明白傅氏的想法。
少年時,他跟著沈肅到處遊歷,足跡遍及九府十六衛。西疆衛這麼重要的地方,他當然去過了。
只不過,他所看到的東西,和一般人看到的不一樣,倒沒有什麼值得可說的。還是當下,更讓人留戀。
他的目光,專注在顧琰身上。此時顧琰眉眼彎彎的,眼中似有星光在閃動。她的臉龐漸漸長開了,正正符合沈度的想像。膚白如雪,唇紅若華,嬌艷當中還有一絲與年齡不合的清冷剔透……就像一株經風霜雨露後,開得更嬌艷的花。
這是沈度最迷戀的地方,美人太多,但是顧琰的美,卻是獨一無二。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一切都吸引著他。
他忍不住歎息一聲,伸出手輕輕摩挲著顧琰的臉龐,呢喃道:「阿璧,阿璧……」
他的指腹有繭,摩得顧琰嬌嫩的皮膚有些刺痛,熾熱的呼吸,似灼得她週身都起了炎熱,但他的動作,卻如此溫柔憐惜。顧琰懂得他的心意,懂得他未曾說出口的話,此時此刻,唯有眼前這個人最珍最重。
亦最疼最愛……
她閉上眼,緩緩朝沈度靠近,輕輕喚道:「沈大人……」


☆、第227章 貴賓至

傅通即將來到京兆,這在京兆眾臣中也引起了波瀾。在朝為官的都知道,傅通關係著西疆衛的格局。他的到來,必會使朝中關於西疆衛的紛爭明朗。
加之,傅通戰功彪炳,朝中、軍中有不少人對他敬慕,有人盼望著和他見面相交,舊友則期待著和他暢敘痛飲。一時間,朝中因傅通其人有了湧動,
朱宣明冷眼看著這些湧動,心中鬱結至極,卻只能強按下去。如果一切順利,他此時應該最期待傅通進京的,因為傅通一來,就意味著他能握住西疆衛了。
可惜……現在方集馨方集馨半死不活,那邊因私兵被殲而元氣大傷,龐贄事也不如願,凡這些,都令他頭痛不已。
對傅通,他莫名就多了厭惡。
不管是歡喜還是厭惡,都沒能止住傅通的腳步。在五月初,他終於到達京兆。
顧霑特地告了假,帶著顧重安並一眾家僕出城門迎接。傅通從西疆來,顧霑等人自然候在西城門。他們剛到西城門不久,沈度也帶著人去到了那裡。
跟在沈度後面的,除了陳維和幾個虎賁士兵外,還有兵部員外郎岑長清和葉固。他們都是奉崇德帝之令,來此迎接傅通。
崇德帝指定沈度接待傅通,還令兵部兩個官員從旁協助,聽候差遣的還有虎賁士兵。並且,朝廷還為傅通準備了居住的地方,這地方還是玄明大街一處皇華的府邸,裡面僕人婢女一應齊全。
有見及此,朝官紛紛感歎:傅通不過是前西疆衛大將軍,皇上對他卻如此厚遇恩寵。可見西疆衛和傅家在皇上心中的份量。
譬如此刻,在西城門外就十分熱鬧。沈度一行,再加上顧家的人,個個翹首以盼,只是為了一個傅通。西城門的守衛再一次「嘖嘖」道:「皇上對傅家真是好!」
沈度聽著這些感歎,心中不免有些起伏。表面上是這麼隆重的接待,私底下皇上準備換將。頗令人感歎。皇上此舉。不過是忌於傅通軍功太盛,外示殊禮,實則內情甚薄。
他來不及想得更深。就見到遠處出現了數騎煙塵。只是片刻時間,那幾騎已經近在眼前,駿馬也如閒庭信步那樣,然後便停住馬蹄。一動也不不動。
這樣的速度,這樣的控制。肯定是傅通及護送的西疆衛士兵!
「噠、噠、噠」的馬蹄聲響起,一匹馬越過前面那幾匹,走到了最前面。於是,馬背上的人也出現在沈度眼前。
顧霑上前一步。雙手拱迎道:「傅兄,一路勞累了!」
馬背上的人,一身風霜之氣。神態卻不顯疲倦。他鬚髮有白,儒雅質彬面容。雙眼湛然有光。——這就是傅通!
看起來就像一個老文骨,根本不像一個大將軍!
沈度久聞傅通之名,卻未謀傅通之面。乍見到這樣的傅通,沈度心中驚異,動作就有些遲鈍,陳維差點就要咳兩聲來提醒他了。
他很快就回過神來,朝傅通彎腰恭敬道:「在下虎賁中郎將沈度,奉皇上之令,特來迎接傅老將軍,給老將軍請安了!」
他這話一落,陳維和岑長清等人就高聲喊道:「給老將軍請安!」
傅通已經下了馬,聽了這些話便「哈哈」笑道:「不必多禮!皇上如此厚愛,臣心中有愧,倒是勞煩各位了。」
一番照面互通姓名下來,就過了不少時刻。城門外非說話之地,因此顧霑和沈度都請傅通進城安歇再說。
沈度邊請邊說道:「皇上在玄明大街為老將軍準備了府邸。但在下心想,老將軍會更樂見兒女承歡膝下。因此,在下已經向皇上請示過了,老將軍也可住在顧家。皇上有示,待老將軍歇息一番,他將有召。」
這話,聽得傅通渾身通泰,他不由得看了沈度一眼。虎賁中郎將沈度,亦是朝堂中書舍人,更是沈肅的養子。
年紀輕輕就穩居這兩職,從這話就可以看出,其人處事甚是靈活通透。這年輕人,不錯!
一旁的顧霑適時道:「既如此,就請傅兄住在顧家吧,家中已經準備妥當了!」
傅通點點頭,朝沈度一行人拱了拱手,說道:「那麼,老夫就謝過諸位了!遲些再和諸位開懷暢飲!」
沈度笑瞇瞇的,卻沒有順著這話離開,反而說道:「由在家護送老將軍前去吧。」
開玩笑,阿璧肯定會迎接她外祖父,這等光明正大見面的機會,他怎麼會放過?
沈度要護送傅通,陳維、岑長清和葉固等人,自是不能先行離去。一行人浩浩蕩蕩地護著傅通,朝宣平大街的顧家而去。
且說,此時顧家正門已經打開,傅氏率領家中所有人都站在了前院,等候著傅通的到來。就連顧道行都由奶娘抱著,等著他的外祖父到來。
顧琰跟在傅氏身邊,見到傅氏不斷地扭著帕子,她的心也跟著緊張起來。所幸,喧鬧聲很快就由遠而近,等到顧霑領著傅通來到大門外時,她的心情瞬間平復了。
她就是這樣,越是喧鬧,心越安靜。
最先出現的,是顧家的僕從。他們回到顧家後,就立刻分站在大門兩側,接著是顧霑和顧重安,他們在前頭引著,將傅通迎進顧家。
一個風塵僕僕鬚髮花白的老人家,出現在顧琰眼中。這麼儒雅瘦削,像個文人,看不出是個大將軍。哪裡像評價說的那樣「勇猛剛武」?
還有,外祖父身後,怎麼會站著計之?
這些,都讓顧琰詫異,卻沒有顯露在臉上,只是垂著頭按著傅氏的吩咐喚道:「阿璧見過外祖父,給外祖父請安!」
阿璧,這個小名,還是傅通親自起的。如今終於見到傅通了,顧琰心中有歡喜,有一種暖意緩緩流淌。
傅通見到傅氏和顧琰,心中的歡喜和激動自是不用多說沒,但顧慮著現在是大門口,情緒不宜外露,只是拈鬚微笑道:「甚好,甚好。」
他一心想著和女兒敘天倫,便側過頭,想和沈度說句話道別的客氣說話,卻不想沈度的目光不在他身上。
這年輕人的目光,落在自己外孫女兒身上!雖則沈度異常快速地收回了目光,但傅通是何等敏銳的人,就那麼一瞬間,他見到了沈度眼底不及遮掩的柔情。
柔情?這個年輕人心悅自己的外孫女?這樣的念頭一閃而過,等傅通再去看時,就什麼都沒有了。
而此時,沈度開口說道:「在下就不阻老將軍了。請老將軍好好歇息,明日在下會帶您去京畿衛,再去宮中。」
先讓傅通去京畿衛見孫子看,再召他去紫宸殿,這是崇德帝的安排,沈度只是負責帶路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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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給傅通洗塵接風,顧家的晚膳十分豐盛。席上推杯換盞、笑語聲聲,期間和樂融融自是不用細說。等到傅通回到嘉醴院,他已經微醺了,還道尚未盡興,硬是留住了顧霑。
傅通見到傅氏過得這麼好,有說不出的高興。若說傅通有什麼遺憾,就是遺憾當然教導女兒之時用錯了方法,只顧著教她知書識禮溫婉賢淑,卻忘了教她謀劃人心殺伐果斷。
他知道了顧重庭的事情,忍不住一陣唏噓。當年顧蘊寧在永安之戰的事情,傅通聽他父親說過,隱約知道一點點,沒想到當中會如此曲折複雜。
當初想著顧家後宅簡單,卻還是有這麼多隱暗事。幸好,女兒現在過得很好,有乖巧貼心的外孫女,還生了小外孫,他也放心了。
「顧老弟,現在京兆是什麼情況?明日皇上有召,我得有所準備。」傅通喝瞭解酒湯之後,頭腦漸漸清醒,這樣問道。
他將顧霑留下來,就是想聽他細說京兆的局勢,心中有個明白。至於孫兒傅銘,既無性命之虞了,明日去見了他便知道。
「銘兒受傷後,京兆就出現了私兵的傳言,聽著似針對你的。後來我隱隱聽說,皇上讓人去了西疆,又經常召見霍韜。我猜測,皇上是不是有換將的打算?」顧霑壓低了聲音說道。
「這個是,薛守藩去了西疆,我還見了他。換將這個事情,十之*。我只是不知,到底是誰謀劃了這些,京兆可有什麼端倪?」傅通問道。
換將的事情他已經確定,不確定的是,皇上屬意誰,這背後的黑手是否露出蛛絲馬跡。
顧霑搖搖頭:「方集馨家中出現了很多黑衣人,有人說這些黑衣人就是刺殺銘兒的人,也有人說這些人是專門去殺方集馨的。現在眾說紛紜,方集馨已經廢了,朝廷對此事也沒有什麼後續。」
顧霑所知道的,已經比一般人多了,但最核心的那些事,他並不知道。縱如此,經由他的說話,傅通對京兆的判斷也更準確。
他沉吟片刻,才說道:「如此,我心中有數了。別的事情,待我明日見了銘兒和皇上後,再作打算。」
明日,會如何呢?

☆、第228章 終於見面

尺璧院中的顧琰,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她一直在想著傅通和傅家。想著,前世今生那些事應該怎麼說,才能表述清楚。
外祖父來了京兆,這是因傅銘出了意外,也是因她和傅銘的謀劃。如今外祖父終於來了,那麼她和傅銘說的那些事,勢必要詳細和外祖父說的。
不管怎麼表述,這事本身都驚世駭俗,外祖父會有什麼反應呢?想來,傅銘都能相信接受的事情,外祖父也能相信並且接受吧?傅家遠在西疆,就算顧琰能利用前世所知影響京兆,但對傅家的內部,她一無所知。
前世傅家覆滅,除了京兆這裡有人佈局,傅家內部也必有誘因。無論如何,她所知的,定要早點說出來,讓外祖父和舅舅們早有準備。
怎麼說?如何說?
還有今生的事情。陳通記想必很快就會向外祖父匯報情況,到時候外祖父就會知道很多事情,很多她通過陳通記去辦的事情。她當初用陳通記,就預料到外祖父會知道的。
外祖父知道了,會怎麼想?
最新的一件事,是朱有濟即將接任西疆衛大將軍一事。換將的事情,外祖父肯定知道,但最後定了誰,他不知道。在這一事上,外祖父會退讓嗎?傅家安身立命之所在,是西疆衛大將軍一職嗎?
凡此種種,在她腦海裡交織相會,讓她夜不能寐。直到聽了二更聲響起,她還睜著眼睛,望著不遠處的玉山子出神。
水綠強忍著睡意。過來給顧琰掖了掖被子,低聲勸道:「姑娘,睡覺吧。有什麼事情明天再想。奴婢相信姑娘,什麼都會好的。」
在水綠看來,現在尺璧院的狀況太好了,當初那麼艱險的事情都能過去,此後並沒有什麼好擔憂了。
顧琰點點頭。將水綠的勸言聽在心裡。然後迷迷糊糊地睡過去。她睡得並不安穩,做了一晚關於前世的噩夢,最後夢見秦績血肉模糊的樣子。還聽見自己哭喊著說:「秦績,你也有今日……」
她悲愴地喊了一聲「娘」,然後猛地醒過來。睜眼細看,天色已經亮了。水綠和月白正在擔憂地看著自己。
呼,原來是夢一場。
「姑娘。老將軍已經出發去京畿衛了,是沈少爺陪著去的。姑娘要是困,可再睡一會兒。」月白這樣說道。對於顧家的情況,她的消息甚是靈通。
外祖父去看望銘表哥了。還將會進宮去見皇上。她所知的那些事,並不那麼急……
一大早,沈度就來接傅通去京畿衛了。這一次。陳維和岑長清他們另有事,並沒有跟著。
一路上。沈度為傅通介紹京畿衛和傅銘的傷情。傅銘傷得太重了,並不是適合另挪他處,加上這裡有章老先生在,因此傅銘一直在京畿衛這裡養傷。
得知傅通要來,京畿衛大將軍韋見厚、三營主將魯皋早就在營帳等著了。對魯皋來說,傅通這個名字如雷貫耳,能見這種傳奇人物,他心中既緊張又忐忑。
畢竟,傅銘是在他轄下受重傷的,還差點死掉,更重要的是,兇手如今都沒有頭緒。就算傅通沒有責難,魯皋心中也過意不去。
而對韋見厚來說,就不怎麼樂意見到傅通了。這很易理解,一個能力平平的主將,見到戰績彪炳的老將軍,總覺得矮人一等,心中甚是不好受。
可是,誰叫傅通深得皇上厚遇呢?他想不出現,也不行啊。
他們兩個一見到傅通,均執了下禮,姿態十分謙恭。略略寒暄了幾句,便引著傅通去見了傅銘。
傅銘的傷十分棘手,經章老先生調養了這麼久,他還是得在床上養著。由於章老先生吩咐要多休息、仔細養,他平時也不怎麼說話,大多時間都是睡覺養神。
「祖父,孫兒……孫兒……」一見到傅通,傅銘的眼眶就有些發熱,掙扎著想起身給傅通行禮。因久不說話,他說話都不利索了,也不知該說什麼好。
「好了,好了,就這樣躺著,行什麼禮!越學越回去了!」傅通忙止住他,心疼地呵斥道。
孫兒與印象中相比,瘦了一大圈。最重要的是精氣神受到重創了,整個萎靡不振。
這個孫兒,是聰明靈活的,也是自信飛揚的,就算他刻意讓自己看起來像五大三粗的莽夫,但那種灑脫也是極具感染力的,得到京畿衛許多士兵的親近。
如今變成這樣樣子,根源還是在於那場伏殺。
此時沈度和魯皋等人已經退出營帳,讓這一對祖孫單獨說說話。營帳內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
「祖父,孫兒想著佈一個局,裝作重傷的模樣,然後讓祖父來京兆的。不想……不想卻是真落入局中了。那些人的路數,肯定是軍中的……」傅銘斷斷續續地說道,將當時的經歷說出來。
傅通一字不落地聽著,然後問道:「為何要急著讓我來京兆?」
這是傅通最想不明白的地方,不管是當初陳掌櫃回西疆送口訊,還是現在孫兒的話語,都沒有說到這個原因。看得出,孫兒很著急,但原因到底是什麼?
傅銘謹慎地望了望營帳的入口,臉上露出了苦笑。總不能在此說:孫兒知道傅家有滅族之禍,心中急得不行,所以想祖父來京兆。隔牆有耳,若是讓人聽到了,那怎麼辦?
他只是搖搖頭,做了個噤聲的動作,說道:「祖父,請您單獨去找阿璧,她清楚這一切,會詳細跟您說的,她知道的更多。」
聽了這話,傅通心中詫異,卻點了點頭。孫兒這番話語,就意味著原因在此不可說,得去找阿璧才是。阿璧,一個閨閣姑娘,會知道這麼多事情嗎?
但孫兒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話,阿璧必是知道了什麼。到底是什麼呢?待面聖過後,得去找阿璧問個究竟。
眼下最重要的,還是面聖的事。想到即將面對鐵血帝王,傅通的心中便有些凝重。
沈度見到他沉默不語的樣子,還以為他在心慼慼於傅銘的傷。想了想,便說道:「老將軍請放心,傅副將的傷看著有些眼中,但根骨治好了,很快就會好了。」
傅通「哈哈」一笑,頗為感念這年輕人的關切,回道:「說來,老夫還要多謝沈小兄弟才是。多虧了你一直為銘兒奔走,不然他肯定沒這麼好過。」
剛才魯皋他們都說了,銘兒遇刺後,沈度是第一個趕到了,還提醒去請章老先生來,隨後又為銘兒遞了「私兵」的信息。這些微末小事,才能看出一個人的用心之處。
「老將軍嚴重了。我與傅副將相識一場,這些都是分內事,不足掛齒。」沈度這樣回答。傅通的謝意,他是萬萬不敢受的!
傅通臉上掛著笑意,心想道:這個年輕人,真是不錯!
此後兩人一路無話。在沈度的帶領下,傅通又再進了京兆城,然後通過太平門,進了皇城,最後來到了宮門外。
就在傅通進入宮門的時候,沈度卻喚住了他,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話。L

☆、第229章 君臣(一)


沈度很輕很輕地說:「老將軍,人命之外,無大事。」
這話音很輕,但這話意,卻重逾千斤,讓傅通心裡一凜,震動不已。——他懂得沈度所說。
常說死生之大,但死又常常比生重太多,蓋因生無所知,無喜無悲,而死有永歷,恆失恆念。生,則一切得有,死,則一切虛無。
沈度在此時說這句話,無非是想提醒傅通一句:老將軍,只有活著,才有可能。
傅通此去面聖,什麼事情都可能遇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生殺予奪亦即皇權。在皇上面前,謹慎應對,不管發生什麼,都要首先保證自己活著。也就是說,一切都可以容後再商量,什麼都不急。
這是沈度這句話的意思,傅通太清楚了。事實上,他一直都是這麼做的,也是這麼告訴傅家子弟和西疆衛士兵的。他一直告訴士兵們,打贏了仗,並不是什麼大本事,只有贏了還活了下來,才是真正的勝利。
這也成了西疆衛士兵的信念。因此,在與大盛的歷場戰爭中,傅通所率領的西疆衛士兵幾乎每場必勝,因為,士兵們要活著、活下來的欲/望太強烈了。而在戰場上,只有打贏了仗,才能順利活下來。
不怕死,非是真丈夫,戀生,才是人道天理。
不想,今日在大定宮門這裡,他再一次聽到這個道理。還是從一個這麼年輕的人口中聽到,他感到無比意外。
這個年輕人,比銘兒的年紀還要小一些,這個年紀,應該是最熱血最衝動的時候,會為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事情拋頭顱灑熱血。這是年輕人的特質和權利,值得欽佩。卻不值得讚揚。
銘兒若沒有傅家的提醒。肯定不會想到這些。但這個年輕怎麼會這麼從容冷靜?怎麼會想得這麼透徹?真是太不簡單!
傅通看著很儒雅,像個老文人一樣,但他是個武將。徹頭徹尾是個武將,還是個帶領西疆衛經過無數次浴血戰爭的武將。死生大義那一套,他知道,卻不會死板執行。他經歷過人命如芻狗的時代。才更珍惜自己的生命。
他不避死,卻不會主動去赴死。這是他的選擇。是他當前所做的選擇。
不管怎麼說,這個年輕人在此時說了這樣一句話,對傅通來說,就是最大的善意。在朝為官。能想得通透,還有這種善心,他再一次覺得:這個年輕人。不錯!
他朝沈度點點頭,微笑著答道:「多謝沈小兄弟的提醒。老夫知曉了。」
他道過謝後,腳步從容地跨進了宮門,在宮中內侍的帶領下,一步一步朝紫宸殿走去。他的心情,竟奇異地十分平靜。
傅通上一次進宮,還是崇德二年的時候,距今已經八年了。按照軍制,各衛大將軍每兩年進京述職一次的,然而不知為何,在他任大將軍最後那五年內,他都沒有進京述職,而皇上,也並未召見他。
一晃,八年時間就過去了。
宮門、大廣場、守衛、紫宸殿,都和記憶中的相差無幾。紫宸殿裡面的主子,和當初相比,有什麼不一樣?
傅通努力回想,竟記不起上一次見到皇上,是什麼樣的情狀了。看來,自己真是老了。
就這樣邊想邊歎著,他來到了紫宸殿門前。這裡早有大小內侍聽令候在這裡了。由此可見,傅通進宮的事情,自上而下都有所準備了。
為首的內侍正是常康,他遠遠就迎了上來,甩著拂塵迎道:「奴才見過老將軍。皇上正在殿內候著,請老將軍隨奴才來。」
常康認得這位傅老將軍。八年前,他就見過傅通,那時候的傅通比現在年輕,也比現在有威勢。但常康看著,傅通比八年前更難看懂了,以往還看得見波瀾,現在是一點兒什麼都看不出來了。
靜水下面,會是怎樣的光景?
他的腰彎得更低了些,繼續說道:「傅老將軍,您請進。」
紫宸殿內,崇德帝坐在御案後面,努力讓面孔顯得柔和。他今日召見傅通,倒不是施威,而是想懷柔待之。
一見到傅通,崇德帝的心就提了起來。和常康所想的一樣,傅通更深不可測了,他面上帶著恭敬感恩的神色,就像一位深沐皇恩的純臣,彷彿西疆衛什麼也沒有發生,那些交鋒博弈也不存在似的。
這些年,崇德帝對傅通的認知,多來自朝中大臣和邸報。印象最深刻的,是傅通的軍功,還有那一封封請求劃加軍需的奏請,別的,就不太記得了。傅家在西疆衛的影響越深,傅通的樣子就越模糊了。
如今一看,崇德帝才知傅家為何威望越來越盛,傅通這個人,絕不容小覷!
只見傅通走到殿中央,然後跪了下來,雙肩深伏,態度那樣虔誠恭敬,口中稱道:「微臣給皇上請安,願吾皇萬歲!」
呼……崇德帝微不可聞地吐出一口氣,然後和顏悅色地說道:「愛卿不必多禮,快快請辭,賜座!」
他話語一落,便有內侍立刻將矮墩移了出來,請傅通坐了下來。此時刻,恰恰體現了那句話:臣事君以誠,君待臣以禮儀,真可謂君臣相得。
傅通坐在矮墩上,微微低著頭,似在等待崇德帝的指示,眼角餘光觀察著他。與八年前相比,崇德帝的變化實在太明顯了。那時候,崇德帝登基才兩年,渾身散發著森冷威嚴,完全符合他「鐵血帝王」的稱號。
現在,鐵血已經完全褪去了,只剩下威嚴,一舉手一說話之間,帝王至尊表露無遺,看著已不是讓人害怕,更多的是一種臣服。
日子有功,任何事情都一樣,包括帝王積威。
「愛卿一路辛苦了。朕已備下賞賜,以慰勞愛卿。」崇德帝這樣說道,關切地問起了傅通路上的情況,走了多少時日,經過何處驛站等等,充分體現著一個皇上對臣下的關心。
「皇上對微臣關懷備至,臣心惶恐。托皇上的福氣,微臣這一路都很順利……」傅通恭恭敬敬地回道,將自己何時起行,又何時經過隴西衛等一一道來。
他表現甚佳,還說了太原府一個驛站長的趣事,引得崇德帝「哈哈」大笑,可見真是有趣得緊。
便如此,君臣兩人打著機鋒,說著各種趣事,一派融融的樣子,大家都絕口不提西疆的事,連一星半點與西疆擦邊的話題都沒有提及。
到最後,兩人還討論起了道教。道教博大精深,他們兩個人其實都是半桶水,還說得津津有味,兩人都沉醉其中。
崇德帝將白玉紙鎮輕輕移動著,笑問道:「不知愛卿可曾讀過《淮南子》?朕近日讀得《山訓》一篇,覺得奧義甚深,殊為有理。」
傅通微微彎腰,掩住唇角的笑意,似郝然地說道:「臣才疏學淺,對《淮南子》所涉不多,願聽皇上教誨。」


☆、第230章 君臣(二)

傅通知道崇德帝提及《說山訓》必有用意。這一篇浩淼精深,他記得有和氏之璧、隋侯之珠,至多,隱約記得那一句:燿蟬明火、釣魚芳餌。
皇上想說的是什麼呢?
崇德帝微微笑道:「尤其是那一句:末不可以強於本,指不可以大於臂。下輕上重,其覆必易。朕近日總是在想,何為本,又何為末?指與臂又作何解?輕與重又當如何?卻總不得精義,不知愛卿能否為朕解惑?」
他和悅地看著傅通,眉頭甚是舒展,威嚴都掩去了幾分,看著真是討論學問要義一樣,正在等待傅通的回答。
只是,他和一個武將討論什麼學問?意不在此而已!
意在何處,君臣二人都知道。這話,其實已經說得十分直白了,君為臣本,臣不過是微末而已,為人臣者,就要認清作為臣子的本分,而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臣的權力、威望絕對不能越過君!
不然,本末倒置,上下顛倒,就招致傾覆!
一字一字,層層遞進,就算是吳下阿蒙,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了,更別說是傅通這等機敏靈悟的人!
他知道這意思,且不感到意外。皇上有召,當然不可能是和他說趣事聊閒話的,而是另有目的,才說了這一番話語。
話語裡的深意,傅通知道了,但知道了之後會怎麼想、會怎麼做,這才是崇德帝想看到的,他想要的是傅通的態度。解惑,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傅通會順勢而下,還是會死不知趣?如果是後者……不管怎麼樣。西疆衛大將軍之職,是不能再在傅家人手中的。崇德帝瞇起了眼,等待著接下來的結果。
此時此刻,傅通想起了沈度在宮門口說的那句話,嘴角不禁揚了揚。死生之外,無大事,自然也無得失。
傅通決定一如既往地遵循這個道理。在任何時候都要活下來。還要讓更多人的活下來。他想了想,便站了起來,語氣正肅地說道:
「皇上。臣惶恐!臣乃一介粗人,只知忠君報國而已!傅家深沐皇恩,唯忠外無以報!皇上但有吩咐,傅家定必前往。死而後已!」
說罷,他還抬起了頭。讓崇德帝可以看清楚他臉上的堅決,大有一副「皇上不相信,他就不坐下」的架勢。
他的堅決,崇德帝看到了。對他這個態度頗為滿意,但是還不夠,他還要聽到傅通親自說出來。於是再問道:「那麼,傅老將軍如何盡忠呢?」
嘴裡說說。誰都會。這一次,他是要知道傅通的實際行動。
傅通的神色頓時十分尷尬,不好意思地說道:「臣已年老,恐辦事不力。但臣尚有子,可供皇上驅使。只是,臣來京兆之前,長子懷德身體抱疾,臣亦恐他有負於皇上。求皇上恕罪!」
身體抱疾,難當其責,這是什麼意思,太清楚了!
這一下,崇德帝滿意地點點頭,柔和地說道:「愛卿請坐下吧,朕自是知道傅家忠心不二的,朕心甚悅!」
崇德帝當然是滿意的,這個結果是他期待的,傅通如此識相,那就省事多了,他不用再想什麼手段對付傅家了!
待下之道當恩威並施,他也很清楚,當下便對傅通及傅家讚賞了一番,表示絕對不會虧待傅家云云。
只要拿回西疆衛大將軍之位,將西疆控在手中,崇德帝覺得對傅家開恩補償,也是可以的。
自古至今,君臣之道都是一個大問題,名宿大儒對此論述太多,歷朝歷代都有不同的取向。
除了「君君、臣臣」四字外,還有「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這樣發聵之言,更有「君使臣以禮,臣事君以忠」這種兩盡其道之法……
但不管是哪一種描述,都不能掩藏這樣一個事實,那就是身為帝王,不管他怎麼想怎麼做,內心都是唯朕最尊。
差別在於有的帝王行事克制柔和,可以控制內心的欲/望,留下美談眾多,可謂之外儒內法;
而有的帝王行事肆意激烈,卻不曾掩飾野心和並付諸現實,釀成災禍不斷,可稱之為外儒內霸!
崇德帝曾被稱為鐵血帝王,無疑就是後者。外儒內霸,無褒無貶,端看的是什麼人在什麼情勢下而已。所以「為君難,為臣不易」才最切合王朝的情況。
常康在旁邊聽著這對君臣的對話,只覺得後背起了一陣陣冷汗。明明這兩個人都笑著說,他卻覺得有刀光劍影在閃過。他怕,怕的是刀劍無眼,他一個內侍,已經沒了子孫根,就只有命一條了。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而殿中君臣兩人,仍是笑意晏晏,除了《說山訓》外,又說起了劉安,又說起了什麼「清靜」「無為」,說能真正做到這一點,才算得大成。
凡這些,常康都不懂。但是,有人懂就行了。
……
……
沈度守在宮門之外,等待傅通出來。今日他無奏事,當然不會入宮。本來他將傅通送進宮中,職責便算完成了。接下來,肯定會有內侍護衛將傅通送回顧家。
但沈度怎麼能放心離開?且不說傅通是顧琰的外祖父,就只說傅通是從西疆衛來的,就足夠讓他等這裡了。
他等待的時間頗長,一個時辰過去了,還沒有見到內侍將傅通送出來。傅通在紫宸殿裡怎麼樣了?他心裡著急,卻沒有表露出來。
他是神色如常,但宮門局的守衛先沉不住氣了。畢竟,沈大人就這樣在宮門外站著,也不太妥啊。
「沈大人,不如您先進來歇息歇息,待老將軍出來了,奴才會立刻通知您的。」守衛甲這樣說道,招呼沈度進宮門旁邊的矮房子。
這矮房子,就是宮門局所在,這是宮中六局最特別的地方了。
沈度經常出入宮禁,對宮門局的守衛十分禮遇,布下了一點善因,此時便有了善果。
但沈度怎麼會隨便進宮門局?他正想拒絕,就遠遠見到傅通走了出來,這下,他都不用說什麼理由,只是謝過了守衛的好意。
傅通很快就出了宮門,看著步履正常,臉色也沒變,看來沒在紫宸殿受什麼災,起碼全須全尾。——沈度只有這種簡單的想法了。
待見到沈度,傅通還笑了笑,興致似是甚高,還問道:「沈小兄弟是否看過《淮南子》?這書集道家之大成,是好書,當去看看。」
沈度一愣,跟不上傅通的思緒。傅老將軍這是受了什麼刺激?無端說什麼《淮南子》?紫宸殿裡發生什麼事情了?
而那邊,傅通則是笑著,一步步離開宮城。直到回了顧家,他臉上的笑容才淡下來。

☆、第231章 有表小姐

顧沾因為傅通到來,特意告了假,顧重安也沒有去雲山書院,父子二人都在等著傅通回來。畢竟,傅通進宮面聖了……
見到傅通平安回來,他們才吁了一口氣。沒傷沒痛就好了,別的都可從長計議。
「父親,情況還好嗎?皇上怎麼說了?」顧重安關切地問道。岳父此時臉上十分平靜,他看不出什麼來。
顧沾也目露關心,想知道傅通怎麼回答。他知事情肯定不會好,但不會好到什麼程度呢?
「旁的倒沒有什麼,只有一件事重要。皇上準備換將,西疆衛大將軍之位,傅家肯定保不住了。」傅通歎了一口氣,這樣說道。
「什麼?!好端端的,怎麼會突然換將?舅兄的才出任三年,尚未到換將的時候啊!」顧重安大吃一驚道。
他一直在雲山書院中教學,對朝堂之事不太關注,只是知道有朝臣彈劾傅家勢重。這種彈劾,每年都會出現那麼一兩次,他還以為這一次也不會怎麼樣,萬萬沒想到事情會嚴重到這種程度。換將?!這是天大的事!
顧沾即使心裡早有預料,也忍不住一愣:「皇上真這麼說了?這事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
他還期待著,傅通此次進宮,會對先前不利的局面有所扭轉,怎麼反而加快定下局面?可見,皇上心中早有決斷,就等著傅通來了。想到傅家沒了大將軍之位,顧沾都忍不住心酸。
「皇上的意思就是這樣。我來京兆之前,已經有所準備。換將,也可接受。」傅通說道,接連猛喝了幾口茶。
剛才在宮裡。他整副心思都放在與皇上對答上,根本就顧不上喝口茶,現在才知道口乾舌燥。
他這副天塌下來當被蓋的態度,讓顧重安頗為著急。在他看來,西疆衛大將軍之位就是傅家安身立命所在,現在大將軍之位要沒了,那麼傅家如何是好?
「換了就換了。傅家在西疆衛大將軍任上太久了。已經引起了很多人忌憚。現在退下來。未嘗不是好事。」傅通笑笑道,安慰這個女婿。
他知道顧重安性子敦厚,沒打算將暗地裡那些事告訴他。說實在的。告訴他又什麼用?
重安如今在雲山書院挺好的,專心教書育人就可了,旁的事情還是少理會為妙。
顧沾朝顧重安搖搖頭,示意他離開嘉醴院。有些事情。的確不宜讓顧重安知道。
顧重安離開後,顧沾才低聲問道:「傅兄。你打算怎麼做?須防不仁,就算交出大將軍之位,也要謀定後路才是。」
大將軍之位不能說沒了,就沒了。就算位置沒有了。傅家也不能有損傷,更怕有人會在背後舉刀。
聽得顧沾這樣問,傅通便想起了皇上最後說的「清靜」「無為」。帝王有言,一字一句都有深意。皇上特意提到這些字。是表明他自己無為。——皇上,不想在此事上落下刻薄寡恩的名聲。
帝王無為,相應的,就是傅家有為了,這是想讓傅家主動請辭的意思!
傅通在紫宸殿承下崇德帝的話語,就表示傅懷德不會繼續就任西疆衛大將軍。但傅家怎麼將這個位置交出去,謀求什麼樣的保障,都是要仔細考慮的。
換言之,在紫宸殿中答應的事,要做到哪一個程度,傅通還沒有想好。
他還沒想好,自是不知怎麼對顧沾說。最後只得搖搖頭:「此事我還在想,皇上雖有意,但這事也不急在一兩天。」
「若需要幫忙的,儘管說。我這個吏部尚書還是有些用的。」顧沾這樣說道。
「一定,一定,我肯定不會客氣的。」傅通「哈哈」笑道。顧沾為人仁厚,這是最讓人銘感的地方。
顧沾很快就離開嘉醴院了,留傅通一個人靜靜思考。——他需要這個時間。
良久,傅通才終於有動,從行囊裡翻出了一封請辭表書。這是他來京兆之前,傅懷德寫的,落款處還有西疆衛的印鑒。或許,這是傅懷德最後一次用這個印鑒了。
傅通知道,兒子書寫這奏疏時,心中是如何不捨悲憤。傅家為西疆衛付出太多了,要交出這個大將軍之位,無異於心頭割肉。傅通心中又怎麼會不痛呢?
他來回撫摸著這封辭表,想著什麼時候才將它呈上去,想著這封辭表會帶來什麼,久久不語。
直到,隨從陳二帶著一個人回來,他才收起這封辭表,處理接下來的事情。
陳二是傅通從西疆帶來的,他早上去了陳通記查探消息,現在才回來。陳通記是傅家在京兆的據點。傅通想知道京兆的情況,當然是通過陳通記。
「屬下將三娘帶了回來,三娘會為主子一一道來的。」陳二這樣說道,為傅通介紹陳三娘。
陳三娘請過禮之後,便將所知道的事情一一道來。她所說的事情甚多,其中說得最詳細的,當然就是傅銘遇刺一事。
傅銘當初的計劃,她知道的不全,當時負責此事的是陳掌櫃。她現在所說的這些,主要是後續的處理及現在陳通記的現狀。
「少主之前一直有令,若他不在京兆或出事,陳通記一切聽令於表小姐。表小姐道現在京兆事太多,讓我們專心蟄著便是。」陳三娘這樣說道,心情十分沉重。
「表小姐?」傅通挑挑眉,出言問道。
「是顧琰表小姐,她知道陳通記的情況。」陳三娘忙不迭解釋道。她一時忘了家中的人並不熟悉顧琰。
阿璧,又是阿璧。她一個閨閣小姑娘,是怎麼知道傅家據點的事?
從陳三娘的描述可知,阿璧通過陳通記做了不少事,而這些事情,大多和朝堂局勢有關。這些,都不應該是一個閨閣姑娘做的事情,甚至都不應該知道!
阿璧……
早上,銘兒讓自己單獨找阿璧,說她知道的很多,現在陳三娘也說了阿璧的獨特。看來,他要好好跟自己的外孫女兒談一談了。

☆、第232章 我的前世(一)

申時三刻,顧琰準時出現在嘉醴院外。她此來,是因為傅通往尺璧院傳了話,要見她。
接到這個傳話,顧琰一點也不意外,心中反而有一種淡定,知道一直等待的事情終於到來了。
昨日,外祖父去京畿衛看望銘表哥,接著又進宮面聖,此後嘉醴院一片平靜。顧琰不知道傅通面聖的結果如何,但她暗暗想著,就算外祖父沒有找她,她也要找機會去嘉醴院。
關於朱有濟的事情,她要盡快告訴外祖父,讓他早作應對。
此時,嘉醴院外站著不少僕人,有外祖父從西疆帶來的,也有顧家供外祖父驅使的。他們都站在外面,當然不是因為要迎接她,而是外祖父特意讓他們出來的。
想及此,顧琰便對身後的月白說道:「月白,你留在院外吧,我自己進去就可以了。」
她臉上帶著笑容,心中的緊張便消退了很多。想必外祖父已預料到:她即將要說的話,是萬萬不能外洩的,才會讓僕從都退出來,這樣敏銳機警的外祖父,她有什麼好怕的呢?
況且,那些話語在她心中咀嚼了無數次,將它們說出口,應該不是什麼難事。從她將事情告訴傅銘一刻開始,就會有今日告訴外祖父的時候。時日沉澱,早已準備好,是應該說出來了。
「表小姐,老將軍在等著您,請隨屬下來。」一個年長的隨從迎著顧琰,這樣說道,態度十分恭敬。
這是顧琰第一次踏進嘉醴院。踏進去一看,就發現境界開闊、環境清幽。處處透體現著用心,裡面還有太湖石堆砌的假山,有如瀛洲之景,用它來接待最貴重的賓客,是當然之事。
那年長的僕從將她帶至嘉醴院的雅房,便說道:「表小姐,老將軍就在裡面。請進。」
他說罷。便敲了敲門,待聽到回應後,才推開門請顧琰進去。然後,飛快地退了出去。想必是像其他僕從一樣子在院外候著了。
顧琰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急速跳動的心,邁步走了進去。
傅家雖然沒有幾個姑娘。但傅通接觸的姑娘家不少。因為他的老妻陳氏最喜歡小姑娘,西州之地各武將諸官員家的姑娘。都曾去傅家作客。——他見過許多小姑娘,卻沒有一個像自己外孫女這樣難明。
十三歲的小姑娘,豆蔻年華,正是最好時候。加上從小嬌養著,容色自然是一等一的。這不是傅通驚歎的地方,讓他詫異的。是她的氣度,沉穩內斂、不驚不懼。彷彿已洞悉所有事情一樣。
這樣的年紀,這樣的氣度,傅通以往絕沒有見過!
傅通仔細打量著顧琰,試圖從她臉上看出什麼來,然而什麼也沒有看到,一徑只有嫻靜。然而,這才令傅通重視。
他一生經過太多事,見過太多人,觀貌相人總有點本事。偏偏,他什麼都看不出來,這才是阿璧不同尋常之處。
京兆,真是人才風流之地,先是沈度那個年輕人讓他驚歎,後有阿璧這個外孫女讓他詫異。
阿璧,不像十三歲的姑娘,銘兒說她知道很多事情,到底,她知道什麼呢?
這樣想著,傅通便微微笑道:「阿璧,我昨日去看了銘兒,心中有諸多不解之處。銘兒說可以來問你,說你知道得更多,你到底知道些什麼呢?」
聽了傅通的問話,顧琰的臉色有了絲絲惘然。她知道些什麼呢?她所知的前世那些事,很多已經改變,或有很多不會發生。那麼,這能算她知道的嗎?
她知道,顧家沒有了,傅家被滅了,眼前的祖父還有在京畿衛的表哥,再過兩三年就會死去。還有勢盛的成國公府也會傾覆,被皇上視為太子人選的三皇子,最後會起兵謀反被誅。這些,算是她知道的嗎?
「外祖父,阿璧知道的,有點多,而且亂。請問外祖父最想知道什麼呢?」顧琰這樣問道。並非她口氣大,而是實情如此。這麼多事情,她應該先說那一樣呢?
傅通頓了頓,發現她臉有惘色,知她說的是實話,便說道:「我想知道的,是銘兒為何如此急著讓我來京兆。」
這點,是他最疑惑的,卻一直沒有答案,最終答案是在阿璧這裡。
「銘表哥急著讓您來京兆,是因為他知道了傅家在兩年後,將會全族被誅。表哥會知道,是我告訴他的。」顧琰回答,語氣十分平靜。
正因為太平靜了,平靜到讓傅通想將此話當作玩笑都不行。他知道,阿璧說的是真的!想明白了這點,他才臉色驚變。
「阿璧,你在說什麼?這是從哪裡來的胡話?!」傅通急急說道,將聲音壓低。
不論是誰,聽到這樣的話語都會下意識地否定。他相信阿璧說的是真的,但他怎麼能接受?全族被誅?傅家上下那麼多人,這怎麼可能?
「外祖父,這是真的,阿璧不是胡說。沒有誰告訴阿璧,這是我自己親眼看見的!」顧琰應道,慢慢抬頭看向傅通。
她的眼眶漸漸發紅,心中酸澀而苦痛。是啊,若非真正經歷過那些事,若非親身深刻感受到那些苦痛,她也會以為,這是從哪裡聽來的胡話,她也希望,那些都不是真的。
但是,前一世,她記得清清楚楚,片刻都不曾忘!
她凝視著傅通,再一次說道:「外祖父,這是真的。崇德十二年,西疆傅家以通敵叛國之罪,全族被誅!直到崇德十八年初,已經得勢的九皇子和沈大人才為傅家平反……這是真正發生過的事!」
「阿璧……」傅通驚駭地說道,喉嚨似被什麼堵住,什麼都說不出來,眼睛瞪大極大。這是真正發生過的事情,已經發生了。這……這是說,阿璧是那個意思嗎?
「這是真的!這是我真正經歷過的事情,這是……我的前世。」顧琰閉上眼說道,淚如雨落。

☆、第233章 我的前世(二)

這是我的前世……這是我的前世……
這幾個在在傅通腦中炸開,轟得他心神震裂,神色也驀地變白。
這個浴血征戰的一生的老將軍,在戰場上曾與最凶殘的敵人對峙,一生不知經歷過多少危難的時候,卻從來沒一刻像這樣,因為巨大的震驚,整個人都出於空茫狀態。
這個面對著大定帝王威壓仍鎮定自若的人,在這一刻,失態了!——因為顧琰所說的話語,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
逢年過節,他率領家族子敬神祭鬼,卻從來不會相信,這個世上會真的有鬼神存在。他所相信的,唯有存在的東西,而不是像顧琰所說的……她的前世。
既有前世,便有今生。這麼說,阿璧活了兩輩子?那麼。她算是借屍還魂?
他猛地站起,復又跌坐下來,最後終於穩住心神,艱澀地問道:「阿璧,這……是怎麼回事?」
「外祖父,你可曾聽說過太常卿韓士元的孫女?就是因說三皇子謀反而被燒死的韓嫵?」顧琰這樣問道,試圖緩解驚愕的氛圍,給傅通更多緩衝的時間。
韓士元是太常卿,傅通自然知道這個人。當年他孫女的事情鬧得很大,所以傅通知道一點點。他記得韓嫵是被當做妖孽燒死的,難道阿璧和那韓嫵是一樣的?
顧琰點點頭,說道「是的外祖父,我和韓嫵就是一樣的,都知道曾經發生過什麼事。但是,我比韓嫵幸運得多。」
接著。她語氣緩慢,將前世所有的事情一一道來。
「崇德九年三月,爹和娘在西山遇到賊匪,被亂刀砍死。後來我便去了福元寺……」
「崇德十二年末我嫁到了成國公府,成為世子夫人。不足一月,顧家和傅家就先後出事……」
……
……
「崇德十八年,廢太子朱宣明謀反。後被俘。成國公府被焚燒一空,此即三初宮變。隨後我病重身亡……一醒來,就回到了十二歲。爹和娘還沒去西山的時候。外祖父,這就是我的前世。」顧琰這樣說道。
她臉上猶掛著淚珠,然而聲音如此清楚,所述之事如此明確。
傅通靜靜聽著。越聽越驚,當驚懼到達頂點之時。已經無可疊加,反他而漸漸平靜下來。
就在一瞬間,他便想透了,就算這些事情是真的也沒有關係。因為。他還站在這裡,證明這些事情還沒有發生,沒有發生的事情。就算再艱難再危急,都有可能改變。——甚至。它們不會再發生。
傅通是個武將,是從戰場上活下來的。他的性格當中有一種豁達堅毅,當最初的驚懼過去之後。他的接受力反而更高了。
就算阿璧是重生的又怎樣?好歹,她還是人,再怎麼說,我還活生生站在這裡,傅家還存在著——傅通這樣想道,有一種兵痞意味。
此時,顧琰已經站了起來,然後跪在傅通面前說道:「外祖父,阿璧居於閨閣之中,即使重活一世,都有太多難為之處。當初,阿璧連對付顧重庭都沒有把握。是以心中深深畏懼,便將事情告訴了銘表哥……」
她低頭叩首道,切切說道:「阿璧將這一切告訴外祖父,是為免前一世的命運,免顧家和傅家覆滅之禍……」
是了,她將這一切說出來,不是為了別的,只是為了改變前一世的不幸。現在許多事情已變,但仇人仍在、威脅仍存,命運尚且未知!
「阿璧,快起來,快起來……」傅通忙伸手扶起顧琰,心中不由泛起了深深的憐惜。
現在,他知道為何阿璧看著不像十三歲的姑娘了,也知道阿璧的氣度為何如此沉穩不驚了。這不是因為她乃驚世之才,而是因為她經歷了這麼多!
她的沉穩,她的冷靜,是用傷痛和苦難堆積出來的。前一世的那些不幸,將這個十三歲的姑娘變成了現在的樣子。
知道了真正的原因,傅通止不住地心疼。這是他嫡親的外孫女,是他唯一的外孫女,他寧願,她像其他姑娘那樣無憂無慮。
「阿璧……」傅通喚住她,想說些什麼,卻覺得言語蒼白,並能表達他的心情。
最終,他長太息了一聲,說出最簡單最直白的心疼:「阿璧,你受苦了……」
「不,外祖父,我並未覺得苦。如果不是經歷了前世的不行,我又怎麼會知道這麼多事情呢?現在爹娘都還活著,我就不覺得苦。」顧琰搖搖頭,被淚水濡濕的雙眼顯得更加晶亮。
此時,她也想明白了,正因為有前一世的苦難,今生才活得這麼順利。前一世的哭,她當成了上天的饋贈,便不以為苦。
「阿璧,這些事情,你為何不告訴你祖父呢?如此,你和銘兒就少走很多彎路了。」傅通仍在心疼她,想著她如果能早點將事情告訴顧霑,就不用那麼苦心勞慮了。
「顧重庭的事情,想必外祖父已經知道了。但我時常在想,前世顧重庭能如此得意,與祖父的縱容優柔不無關係。因顧重庭之故,我並不信任祖父。」顧琰低低地說道。
子不言父過,孫更不能論祖之失,這些話算是大不孝,但顧琰還是說了。與名義上的大不孝相比,顧家的存亡重要得多。在當時的情況下,她不能將事情告訴顧霑。
死生存亡,哪敢有一絲絲輕忽?
有些彎路,是一定要經歷過的,才能順利到達終點。直走的話,會撞得粉身碎骨。
傅通想到顧霑的性子,心想阿璧說得也有道理。顧霑是仁厚,但在家事上,或許真是糊塗了。
「外祖父,這些駭人聽聞的事情,還是不要告訴祖父了。隔牆有耳,有一便有二,我擔心這些事會被有心人聽了去,不必增加這些風險。」顧琰又再說道。
審慎再三,這種事情越少人知道便越好。此事告知傅通,已是顧琰的極限,她絕不想再讓另外的人知道。
前世的事情可以慢慢體味,當務之急是應對崇德帝,應對西疆衛大將軍之事,萬不能重複前一世的命運!
「這是當然的!既然我知道了這些事情,就一定不會發生。雖然我現在都覺得傅家不可能會覆滅,但絕對不會讓命運重複!」傅通語意顛倒重複地說道。
原諒他,即使他接受了這些事情,但要真正消化,還需要時間。當下他腦子亂哄哄的,旁的什麼也想不出來。
反而是顧琰,她想起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朱有濟的事情。現在,外祖父最想知道的,想必就是這個。
「外祖父,皇上屬意的西疆衛大將軍人選是朱有濟,現在朱有濟躲在定元寺中,怕是有人想對他不利……銘表哥遇刺之事,我疑與隴西衛大將軍龐贄有關!」
……!!
屬意的人選?隴西衛的龐贄?!這些話信息量略大,傅通有些反應不過來,一時呆愣住了。
他忽然覺得,這個外孫女所知的,好像不只是前一世而已……


☆、第234章 大家一起死!


傅通的心情是如何跌宕起伏,沒有人知道。顧家人只知道,嘉醴院大門緊閉,傅通一直沒有出現。
嘉醴院閉門之前,傅通就對顧霑說要清靜考慮,因此顧家上下都沒有人去打擾他,僕人在經過嘉醴院的時候,還小心翼翼地放輕腳步。
傅氏心憂著父親,卻曉得他閉門思考必有重要原因,便也按捺著心憂。除了更加用心準備嘉醴院的吃食外,便沒有別的關心辦法了。
三日後,嘉醴院的大門終於打開了,安靜已久的院子,開始漸漸熱鬧起來。很快,顧家的人便知道,傅老將軍已經「出關「了。
顧霑聞訊後匆匆趕來,想看看這位老友如何了。甫見到傅通,心裡便一喜,笑著問道:「傅兄,你有主意了?」
傅通眉裡眼裡都是笑意,週身通達舒適,分明就想明白什麼了。看來,傅家的事情已有應對了。
「是的,我想好了,不日會將辭表呈與皇上。在此之前,我還要進宮一趟。」傅通點點頭說到,神態儘是舒展。
「既如此,那麼我為傅兄安排,將意思呈到宮中……」顧霑這樣說道。皇上不是傅通想見就能見,得皇上有召才行。
「多謝了,這個就不用勞煩老弟了。皇上指定了那位沈大人接待我,我去找他便是。」傅通又道。
他已讓陳二去沈家了,那位沈小兄弟,不管是為公為私,他都要見一見。
那天,阿璧說了朱有濟的事。然後便提起了沈度:「傅家的事,沈大人在其中出力甚多。朱有濟事的來龍去脈,沈大人也十分清楚。他是盟友,十分可信,外祖父可放心。」
「盟友?」傅通當時聽到這兩個字,內心極為震動。在這個時代,盟友是一個神聖的字眼。有著巨大的約束力。
所謂盟者。歃血誓也。沒有血的交情,何以稱盟?阿璧如此形容那位沈小兄弟,對其為人如此信崇。這是為何?
「外祖父,是的,他是盟友,絕對可信。前一世。真正為傅家平反的人,是他。九皇子不過尊其意。這個人心懷天下百姓。是和外祖父一樣的……」顧琰這樣說道,臉上閃著奇異的光芒。
她前世見證了這個人的榮光,也曾受惠於這種榮光。今生更與他有了不一樣的交集,對他的為人。她信之又信!
傅通當時沉在震驚中,忽略了顧琰怪異的神色。如今想來,阿璧對那個人的前世今生都這麼熟悉。他們私底下肯定有不少交往。
想到這些,傅通想起了當初沈度眼底的情意。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作為長輩,哪怕沈度再可信再優秀,他都生起一股惱怒暗火,有一種外孫女被拐跑的感覺,心裡太不好受!
私相授受,真是豈有此理!
因此在見到沈度的時候,傅通陰沉著臉,看著沈度的眼神也充滿了挑剔,恍如在挑著出戰前鋒一樣。
面對這樣的傅通,沈度倒不以為意,態度還異常謙恭地和傅通相對。——誰叫沈度早就得知傅通怪異的原因呢!
顧琰讓小圈給沈度帶了信,道是外祖父不日會找你,詢問朱有濟的事情,以外祖父的敏銳,必想到我們的往來。
顧琰這麼說了,沈度便知怎麼辦了。所以說,信息透明真的很重要啊!
見到沈度刀槍不進還笑著為他安排事情,傅通頓感無趣,便收起了故意為難的心思,臉色漸霽。阿璧的事情,他有的是時間和沈度慢慢磨,當下的事情倒是要盡快辦。受了顧琰影響,他準備問沈度一些局勢了。
「老將軍,在下會將您的意思送到紫宸殿,不出意外的話,皇上明日就有召了。」沈度這樣說道。
他知道崇德帝也在等著傅通,今日中書省有奏,他正好進宮稟告,才能篤定明日皇上有召。
「我已準備好。對了,小沈,朱有濟現在如何?」傅通這樣說道,自動將稱呼換成「小沈」。
對這個稱呼,沈度很樂意接受。傅通年老,又是西疆衛前將軍,更是阿璧的外祖父,這並沒有什麼不妥。再說,這樣的稱呼,無形中也是一種親近和認可,不是嗎?
心中算盤打得劈哩叭啦響的沈度,忙回答傅通的問話:「他現在還在定元寺中清修。聽說定元寺的武僧這幾日抓了好幾個宵小,現在戒備更加森嚴了。」
傅通望了他一眼,語氣篤定地說道:「那幾個宵小,是你派去的吧?打草驚蛇走,這倒不錯!」
他就不信,此時還有人敢去定元寺對朱有濟不利!看向沈度的臉色多了些滿意。撇除阿璧的關係不錯,這個年輕人,真的不錯!
沈度臉色微郝,隨即承認下來:「太后娘娘還在其中,定元寺戒備森嚴些總有好處的。」
他這也是為以防萬一,才做了這個安排。人被逼急了,什麼都能做得出來,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呢?他既讓皇上定下了朱有濟這個人選,就不會讓朱有濟出事,謹慎小心,總沒有醋。
提及朱有濟,傅通便想起了備選名單上的另外一個人;隴西衛的龐贄。
當時在西疆,薛守藩給了換將的提醒,別的都沒有說。傅通是來了京兆之後,才知道是龐贄往紫宸殿送了密報,皇上才會有一些列的動作。
「龐贄,竟然是他,真是沒有想到!」傅通歎了一句,心中頗意外。
隴西衛和西疆衛相鄰,對龐贄這個人,傅通所知並不少。他記得,龐贄一向中立,當年崇德帝爭位的時候,他也沒有站隊。此人給旁人的印象,甚是膽小怕事,只守著隴西衛過日。
這樣的人,暗地裡謀劃了這麼多事,就是為了西疆衛?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龐贄真可謂深藏不漏,所有人都看漏眼了。
背後設這麼一個大局,針對傅家的,真的是他嗎?
「龐贄的名字出現在備選中,這肯定不是偶然,而是有心人所為。龐贄到底是因為什麼原因入局,尚不知道。但龐贄和三皇子府有關聯,這沒有疑問。」沈度說道,算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三皇子背後有太多人,有誰參與其中,還摸不清。那些在方家的黑衣人,會是隴西衛的士兵嗎?
「然則,小沈以為,背後那個人,是龐贄嗎?」傅通拈了拈鬍子,悠遊地問道。
「……背後恐另有其人。」沈度搖搖頭。那些黑衣人殺傅銘、藏方家,龐贄應該沒有這個膽子。
「那些人為了得到西疆衛,真是煞費苦心!想來傅家這麼多年守著西疆,倒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釘!看來,不止一衛參與其中。那麼,老夫只好那樣做了……」傅通忽而笑了起來。
「老將軍的意思是?」沈度好奇地問道,實因傅通的笑容太奇怪了,令他有一種寒毛直豎之感。
「既然那些人要傅家死,那麼大家就攬著一起死好了!」傅通眉一提,週身殺意迸射而出!


☆、第235章 開始打臉

果然,第二日傅通就接到了崇德帝的傳召,亦在沈度的陪伴下,再一次去了紫宸殿。
這一次,君臣相對倒十分平和,也沒有那些言近旨遠的話語。皆因在崇德帝看來,一切盡在掌握中,自沒有必要作那一番試探了。
通機變者為英豪,傅通如此做法,倒與他的名字十分相符。如此想著,崇德帝便說道:「愛卿此舉令朕心甚悅。只是大將軍之位,的確不能由抱疾之人擔任,可惜了,可惜了。」
傅通則回道愧對皇恩云云。剛才他說了兒子傅懷德身患疾病,已不能勝任大將軍之位,故而向皇上提出請辭。至於請辭表書,將會從西疆快馬急送過來,不日會呈與皇上。
傅懷德的請辭表書,早在傅通手中,他這麼說只是為了打消崇德帝的疑心罷了。總不能讓皇上察覺他早有準備,就連請辭表書都準備好了!
與帝王對上,傅通一絲一毫都要考慮到。
崇德帝對傅通的識時務十分滿意,因此他不吝於對傅通表達善意,於是這樣說道:「朕說過,不會虧待傅家的。傅懷德請辭後,朕會從傅家子弟中擢升一人為副將。」
崇德帝此舉,一是為了安撫傅家,二也是為了穩住西疆衛。就算他將西疆衛拿回來了,也要一個過渡的時間,將傅家人擺在明面上,乃上策。
按照大定軍制,各衛配設兩名副將軍,副將軍職為正四品上,地位僅在大將軍之下,這在各衛中。是一個實權高位,很多人汲汲以求。
按理說,崇德帝要打壓傅家,是不會再讓傅家人掌權的。但在崇德帝看來,傅家正好有這麼一個人能當副將,卻又不會看著傅家坐大。
「朕記得,傅家還有一個子弟在西疆衛任職。名字叫做傅懷律吧?朕打算擢升他為西疆衛副將。愛卿意下如何?」
沒錯。崇德帝打算擢升的人,就是傅通的侄兒,時任西疆衛都尉的傅懷律!他會選擇傅懷律。無他,是因為傅懷律的父親傅述與傅通不和,這些年兩人雖然都在傅家,卻沒有什麼往來。
據說。傅懷律在西疆衛備受傅通一房的打壓,所以養成刻薄肆意的性子。若不是因為他是傅家人。就連都尉之職也不可能擔任。——這是往年西疆密報多次提及的傅家秘辛,傅懷律這樣的傅家人,正是崇德帝滿意的人選。
傅通臉上一陣錯愕,下意識地道:「皇上。其實傅家還有更合適的人選……」
「朕看著這傅懷律就很好,愛卿不用多說了。再說,都是你們傅家人嘛。一視同仁!」崇德帝止住傅通的話語,這樣說道好。
傅通臉上猶有一絲不甘。但很快就大聲謝道:「謝主隆恩,謝主隆恩!」
可不是隆恩?!從從四品下的都尉一下子擢升為正四品上的副將,乃是皇上天大的恩德!
傅通低首垂目,掩住眼中的深意。他想到了多年前與傅述定下的一策,當年只是為了自污,沒想到現在真起了一點作用。
得了這天大的隆恩,傅通本應滿足退出紫宸殿,但是他卻跪在紫宸殿上,低聲說了一個請求。
「……如此一來,朝臣不會疑換將別有內情,同時,皇上還可以借此整頓軍中。現在軍中沒有大征戰,更怕兵將心變。臣懇請皇上答應!」傅通這樣說道,神情懇切。
崇德帝意外地看著傅通,眼神滿是打量及不可置信。沒想到,傅通會提出這個請求。這麼說,傅通真打算不管西疆衛了?這一招,可真是釜底抽薪!
只是,要不要允傅通所請?
崇德帝思考著,一時定不下主意。帝王無話,臣下也不敢有言,君臣各有所想,紫宸殿內突然安靜了下來。
時辰一點一點過去,殿中的龍涎香都燃了大半,最後崇德帝才點頭,說道:「朕允你上表。」
允他上表,這就是說,這個表疏,他一定會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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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傅通來了京兆之後,官員權貴們便在關注著他,看看因為他的到來會對西疆格局有何影響。然後好些天過去了,傅通都沒有什麼動靜,皇上對傅家的賞賜亦未頒發。
正在官員們對此猜測的時候,在五月十五的大朝上,他們終於見到了傅通,也終於知道了西疆衛的局勢走向。
在朝事奏對結束之後,他們竟然聽到了皇上宣傅通進殿。整個宣政殿霎時間安靜不已。傅通,他來做什麼?還是在大朝的時候?
所有官員都將目光投在了傅通的身上,有七八品年輕官員還十分激動。西疆守護者,他們還能得見其人,真是……真是心卜卜跳啊。
接下來傅通做事情,差點讓官員們的下巴掉了一地。傅通竟然代傅懷德上了表書,請辭西疆衛大將軍的表書!
表書當然是傅懷德寫的,表上自陳:「臣任西疆衛大將軍三年以來,並無建樹,反而令得軍中糜費,如今身患疾病,自知深負皇恩,無法再任大將軍一職,請皇上另擇賢能,以保西疆萬年太平……」
這個請辭表書,讓朝臣除了沉默,還是沉默!傅家請辭西疆衛大將軍之職,這萬萬沒有想到,太令人意外了!
已知結果的霍韜、薛守藩等人,同樣靜默不語,只是心頭湧上慼慼:傅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西疆衛,要變天了!
與眾官的驚愕沉默相比,傅通的神態就坦然從容得多,彷彿呈上去的只是一份普通的奏疏,而不是關係著十五萬兵馬的表書。甚至,他給人一種感覺,似乎這表書和傅家沒有關係一樣。
這種淡定不驚的態度,看在裴公輔和王璋眼中,既讚賞又惋惜。可惜了,傅通可惜了,皇上,可惜了。
裴公輔和王璋知道,傅通會出現在宣政殿,會上這樣一份表書,背地裡不知經歷多少爭鬥博弈。如今,事情已經成了定局……
果然,皇上接下了傅懷德的請辭表書,甚至都沒有經過「三請三辭」那一套程序,就這麼接下來了。
然後,崇德帝表稱了傅家在西疆的功勞,只是惋惜傅懷德身體有疾,國不能用此賢才。同時,為了肯定傅家在西疆的功績,特地擢升傅懷律為西疆衛副將,云云。
至於最為重要的西疆衛大將軍接任人選,則沒有公佈。當此時刻,也沒有人會詢問這個問題。
傅家的西疆衛大將軍之位,就這麼平靜地交出來了,讓人如此意外,卻又覺得理所當然。之前有朝官彈劾傅家貪權用兵,就連尚書令大人都說「不敢置喙」,回想起這些,朝官們心中一陣唏噓。
宣政殿中站著的任遲,臉色漲紅,感到無地自容。前不久,他還大言不慚地說了一句「西疆衛都是傅家的,傅家何需養什麼私兵?」,現在,傅通的舉動就是「啪啪」打了他一巴掌。
然而,打一巴掌還是輕的,傅通接下來上奏的事情,就讓很多人覺得,傅通簡直往他們胸口狠狠刺了一刀。
傅通,這是想攬著大家一起死啊!L


☆、第236章 點兵一刀

傅通上奏的事情很簡單,概括起來就只有兩個字:點兵。
當聽到「點兵」兩個字時,兵部尚書霍韜臉色頓變,裴公輔和王璋亦有所動容。
與軍中有著密切利益關係的官員,則是不可置信地看著傅通。他們十分清楚,點兵這兩個字意味著什麼。這意味著傅通連根基不要了,不僅如此,還有將另外十五衛大將軍的根基都挖掉!
傅家沒有了西疆衛大將軍之職,竟然如此喪心病狂,連點兵的建議都能說出來!點兵?若是朝廷真的下令點兵,西疆衛必不能倖免。傅家自作死也就罷了,何苦要拖著其他人一起死?
傅通沒有理會眾人的反應,繼續說道:「皇上,臣知道,先前京兆出現了私兵,有官員疑心是西疆衛的士兵。為表西疆衛清白,故臣懇請皇上恩准點兵!」
如此一來,有官員連剮了他的心思都有,連任遲也挨了不少眼刀:叫你多事!現在,惹怒這個老狐狸了。
這個時候,有人才記得,傅通眾多稱號當中,還有一個「老狐狸」,聽說他當年,將大盛最出名的將軍竇德耍得想哭都沒地!
現在,果然不聲不響地插了十六衛一狠刀!
不想,任遲挨了這些眼刀後,竟然雙眼一亮,不自覺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出列了,附和傅通之言,奏道:「臣以為,傅老將軍此奏言甚好!皇朝承平既久。是應該點兵了!臣懇請皇上准許!」
這一下,官員們的眼珠子碎了一地。任遲這個人真是……奇葩啊!
他臉上坦蕩蕩的表情在告訴大家:點兵,便可知十六衛的真實情況。這個,本來就是兵部的工作,他作為兵部尚書,是應該出言的。
如此想法,如此行事。倒真是任遲這樣的人會有的!
傅通的目光。也落在任遲身上。點兵這樣的奏請,還有人附言,不怕成為眾矢之的嗎?——他尚不知。這個人就是說出「西疆衛都是傅傢俬兵」那誅心之言的人。
任遲出言之後,宣政殿就陷入了一種怪異的沉默。他們任何一個人都不敢像任遲這樣,就算是反對上奏之言,他們都要掂量許久。皆因。點兵這兩個字的份量,太重了!
大定上一次點兵。還是崇德元年,崇德帝登位那一年。那一年,是為了整合二王之亂後的兵力,更是為了最大限度地施加帝王威嚴。才有了那一次點兵。
點兵,並不是那麼簡單的,也不僅僅是字面上的清點士兵數量。而是包含眾多內容。主要的有三方面:軍籍的清點、財冊的核算、軍械的存耗費。
這三點聽起來十分簡單,實際上要完成這三點。甚是艱難。
須知,大定有十六衛,平均每衛有十萬兵馬,計有一百六十多萬士兵。一百六十多萬士兵的所耗所用,包括吃穿用度,包括軍械輜重,還包括戰馬的糧草場地。如果真要進行點兵,那麼必是一場浩大的工程。
參與到點兵這項工程裡面來的,除了兵部之外,還須戶部核對錢財這一方面的內容,還須衛尉寺和兵器司查看軍械的情況,而且,還須有御史台的官員監察點兵過程!
牽一髮而動全身,換言之,主要點兵進行,那麼朝廷就有眾多部司都要動起來,涉及的方方面面可想而知。
是以崇德帝登位以來,就只有那麼一次點兵,唯一一次。
現在,傅通由此奏言,若是皇上有允,那就是第二次點兵。知道何謂點兵,知道所涉之大,官員們怎麼能不審慎思量?
而令朝官神色驚變的,令有人想撕了傅通和任遲的,除了點兵所涉重大之外,還因為現在軍中有一種現象,他們心知肚明。
這種現象就是:冗兵!
只要有軍/隊存在,就會有冗兵現象。因為作為一個龐大的國家機器,士兵的數量是難以精準的。為了戰役的勝利,也為了充足的保障,實際士兵的數量一定會比軍籍造冊的多,這無法避免。
冗兵現象在戰亂之時,出現得最少。因為接連不斷的戰役會極大地消耗士兵的數量,有時候士兵的數量還遠遠低於所需。連士兵都不夠用,又哪裡會有冗兵?
相應地,冗兵的現象,在承平之時十分突出。沒有了一場場殘酷的戰爭,士兵們便能最大限度地活下來,又因為軍中條件優渥,漸漸地,士兵數量會越來越多。
在這個時代,士兵可算是終身制,除非是殘了、病了、死了,不然就會一直在軍中,如此巨大的士兵數量,有很多是沒有用的士兵,但朝廷又嚴格規定各位有相應的士兵人數。
那能怎麼辦?便只能瞞上,只能私底下補充青壯力量。這些青壯力量,有部分是朝廷默認的,但有更大的部分,是各衛私自招募的。
按照朝廷的說法,現在國朝承平,哪裡需要這麼多士兵?應該不斷淘汰削減才是,又怎麼會承認士兵越來越多?
因此,表明上,十六衛共有士兵一百六十多萬人,但實際士兵的數量,遠遠不止這個數量。
這多出來的這些士兵,實際上就是各衛大將軍所養的私兵!這些私兵托於各衛之中,聽令於各衛大將軍,卻是朝廷在資養!因此,每衛的軍需耗費,一年比一年多……
冗兵的情況,熟知軍中的人都心照不宣。如果朝廷點兵,這些私兵的存在必無法隱匿,到時不僅多餘士兵會被揚出來,各衛大將軍養私兵之舉也必被朝廷問罪!
如此,不是自掘根基自尋死路,又是什麼?!——他們就不相信,西疆衛會獨清!
立於殿中的朱宣明,心中驟然升起了一種恐懼。因為他太清楚冗兵的情況了,尤其是與他關係甚深的那幾衛的情況!
如果那幾衛因此遭受巨大損失,那麼他要怎麼辦?他在軍中的勢力怎麼辦?
沒關係,方集馨一定會出言阻止的。他雙眼張皇地往尚書省那邊一掃,卻發現那裡最前面那個位置空空如也。是了,方集馨現在還躺在家中,半死不活,又怎麼能出言反對?
方集馨的份量是最大的,除了他,還敢有誰會清楚當中厲害,並立即出言反對呢?
現如今,兵部尚書霍韜沒動,虎賁副將薛守藩沒動……軍中的人都沉默!
中書和門下兩省的主官都像棵木頭一樣,根本就動都不動,其餘的官員聞風知意,全部都低頭靜默,誰會站出來,駁斥傅通這個上奏?
就在這個時候,御史大夫俞恆敬出列了。他那雙永遠像含著深情的鳳目,緩緩掃過了傅通和任遲兩人,似是露出了一絲笑意。
然後,他說道:「皇上,臣以為,傅老將軍此奏甚對!皇朝承平已久,正好趁著私兵這個契機,點兵!」
他此言一出,朱宣明等人便覺得頭皮發麻,眼前一陣陣發黑。俞恆敬,他怎麼敢?他怎麼敢?!


☆、第237章 有人怕了

俞恆敬是御史大夫,他既附言傅通的上奏,就意味著御史台站在點兵這邊,表示他們願意對點兵事宜進行監察。
這對朱宣明來說,無異於晴天霹靂。好不容易才有個官員出列,卻是贊同點兵的。他看著俞恆敬那雙深情的雙眼,恨不得戳瞎了它!
可是宣政殿中的情況,不會因為他的好惡而停滯。緊接著,侍御史房莘出列了。而這塊石頭,也不是朱宣明想踢走就提走的。
這個被稱為房頑石的人,聲音如石頭落地那樣硬邦邦的:「臣亦認為點兵可行。點兵和括隱一樣,對朝廷大有益處,可防止貪腐,可激濁揚清……」
房莘的話語冷硬,說出的道理卻是一條又一條,而且條條都聽著很對,頓時讓官員們升起一種想法:點兵,真是好啊!
不管是俞恆敬還是房莘,他們出列附言的原因都很簡單:他們想知道現在冗兵現象有多嚴重。
朝廷養兵,是為了用兵。冗兵最惡劣之處,不在於靡費朝廷資財,而是在於削弱軍中的戰鬥力!
他們擔心的是:士兵數量越來越多,朝廷軍需支付會越來越大,軍中作戰能力會越來越弱。一旦到了朝廷用兵之時,怕這些士兵會不堪一擊,到時候大定危矣。
就算沒有傅通這個上奏,俞恆敬和房莘都打算找機會監察軍中情況。
現在,趁著私兵這事,趁著傅通上奏,就是御史台最佳的監察機會。不管皇上是否准奏,他們都不會放過此良機。
御史大夫和侍御史都觀點一致,作為監察機構的御史台已經表態了,剩下的人會怎樣呢?
戶部尚書張龜齡也表態了,他是三皇子的岳父,知道三皇子與軍中聯繫甚深,背後有很多不能揚出來的事情。當然表示了反對。
只是。他的理由有些牽強,道點兵乃一項浩大的事情,若真的動起來。會影響正常朝事的運作,而且沒個一兩年便不能完成點兵,如此一來,極大損耗朝廷的精力和錢財。云云。
至於衛尉寺和兵器司的官員,則繼續一言不發。立志當木頭人。
傅通沒有想到御史台的官員會附言,一時心情有些複雜。他知道朝廷不乏有識之官員,但是現在怕事怕勢的人太多了。點兵就是拿十六衛開刀,會大大得罪十六衛的大將軍。他沒有想到,會有官員敢不怕死,這麼快就站出來。
點兵。現在對朝廷來說,是極有必要的!雖則會耗費很多官員的時間心力。也會耗費朝廷部分錢財,但其益處也十分深刻長遠。
不能因為麻煩,就放任十六衛這樣下去,有病當治,有腐當剜,如此,十六衛才能康健正常。不然,就算士兵數量再多,最後都會不堪一擊。
想必,這些官員明白了這些,才會出列。他心底,不期然地生起了一絲自豪,非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敢附言的官員。有這樣的官員,實乃朝廷之幸!
御椅上的崇德帝,看到御史台官員的表現,心中十分滿意,面上也罕見地表露了出來。
當下,他嘴角上揚,說道:「諸位愛卿所言極是。朕即位已十年,距上一次點兵快十年了。為了更清楚軍中的情況,查漏補缺,勘誤揚正,故朕有意點兵!」
先前,傅通在紫宸殿和他說的請求,就是點兵!其時他錯愕不已,意外傅通敢提出點兵,但覺得傅通的說法甚有道理,覺著點兵可行,便允了傅通所請。
經過這幾天的詳細考慮,他更覺得當時的允許是對的。此時點兵,對他這個帝王來說,百利而無一害。
點兵,是為查實軍中士兵、財物、軍械的具體情況,以便更清楚軍中的情況,最終目的當然就是摸清十六衛的戰鬥力。
與此同時,通過點兵,還可以知道各衛大將軍是否真的盡忠盡責,各種資財是否用到了實處,兵將的考核擢升是否循實,可有賄賂之事……
所以,在此時,他才會露出笑容,採納了傅通的上奏。
隨即,他還下了十分明確的指示:令兵部主理此事,令御史台、戶部、虎賁軍協助。至於如何點兵、何時開始、何時結束這樣的具體事宜,當然是退朝後再議。
經此,眾官便知道皇上早有決斷,點兵勢在必行。或許,皇上早就想拿十六衛開刀了,傅通的上奏,只是給皇上一個由頭而已。
一時間,宣政殿官員的心潮起伏。西疆衛換將這個事情,已經夠意外夠重要的了,但接著還出現了一件更意外、更重要的事情。一波一波的,他們覺著心血都不太夠了。
沈度沒有想到,傅通所說的「攬著一起死」就是這個意思。點兵,確實將十六衛都圈在其中,無一衛能夠掙脫。通過點兵,每一衛都要動一動,他相信,每一衛都藏著諸多內幕,點兵真的落到實處,這些內幕必見光,可不正是大家一起死?
傅通這一招,真是高!沈度佩服得五體投地,起碼他自己就沒有想到這個辦法。從私怨出,但成大義之事,傅家的反擊,真真讓沈度開了眼界。——他又學到了東西,名為釜底抽薪。
晚上,他回到東園將傅通的上奏告訴了沈肅,還微微笑道:「父親,這個傅老將軍真是厲害!孩兒佩服佩服。」
沈肅點點頭,贊同沈度的說法:「此計的確甚好。傅通能在西疆盤桓那麼久,還立下那樣的功勳,的確不是一般人物。傅通選擇的時機也很好,現在朝廷無大事,有了私兵的出現,正好給了皇上下手之機。」
只是,點兵關係著各衛的身家性命,各衛必然會極盡所能地阻攔此事。就算朝廷派了官員去各衛核實情況,都極有可能接觸不到真正的情況。各衛藏著的東西太深了,要挖出來並不容易。。
想到這,他又加了一句:「這事,必會有很多艱難。真要動搖各衛的根基,還不好說。」
聽了這話,沈度便知道了沈肅的意思,於是問道:「那依父親之見,有什麼辦法可以挖出他們的根基呢?」
傅通提出的上奏,必然要執行才能有意義。如何做,才能知道真實的狀況?
如何做?沈肅想著,臉上陰冷越發明顯,陰測測地說道:「要想點兵有用,唯有一途:死不了!保證這些去點兵的人怎麼都死不了,就行了。」
他對軍中那些手段太清楚了,那是實實在在見血取命的,比宣政殿這種耍嘴皮子要恐怖太多。面對這種恐怖的手段,那就只有比他們更恐怖,才能成事。
只有比他們更恐怖,才能成事。——沈度咀嚼著這句話,似乎有些明瞭。
他明瞭,也有些人明瞭別的事情。那就是皇上要對十六衛動手,必要見血才行。對此,他們怕得要死,心中恐懼連生。
此刻,在三皇子府的務本樓內,有幾個人正在說著話,他們都是因為擔心點兵才齊集這裡。
「殿下,臣已經朝軍中送去了急信,請大將軍早作應對。現在才有此奏,距離真正執行還有一段時日,足夠讓大將軍準備足夠了。臣也會從中阻撓的……」尚書左丞蔣欽這樣說道。
他在三皇子面前稱「臣」,是承認其「君」的身份了。若是崇德帝聽到他此自稱,會有什麼反應?誰知道呢,反正此刻他身處朱雀東路的務本樓,而不是在宮中的勤政樓。
蔣欽是朱宣明的人,只是沒有方集馨那麼明顯而已,但他為朱宣明所費的心力並不少。
「只能如此了,當避開點兵,不宜直接對上。那些多出來的士兵得藏好才是。」朱宣明回道,神色甚顯陰沉。
現在尚書省沒有了方集馨,幸好還有一個左丞蔣欽,倒也算接得上。這會兒,朱宣明倒希望尚書令一直缺著了,如此一來蔣欽便實際上掌管著尚書省。
要將蔣欽推上尚書令這個位置,還真是比較艱難……不知不覺間,朱宣明的神緒游移了。
「殿下……」秦績適時低低地喚了一聲。他的目光一直在朱宣明身上,立刻就發現了這種失神。
「殿下不用著急。點兵一事雖涉重大,卻並不是無計可施。其餘各衛的情況幾乎不用理會,我們的人就專心盯著那一衛就可以了。如此,不管有多少情況都可以及時掩抹掉。」秦績這樣說道,露出一個自信的笑容。
朱宣明和蔣欽都看向秦績,細想的確是這個道理,專心抹平那一衛就可以了,其他的,倒關係不大。
「再說,不管誰去那裡點兵,總要顧著小命才是。不怕死的人,可是很少的……」秦績又笑道,意有所指。
這輕柔的笑語,不知怎的竟令蔣欽心裡一陣發冷。他開始有些同情將會去那邊點兵的人了。
聽了這話,朱宣明仍是皺著眉頭。他的心裡,總有一絲不祥之感,覺得點兵真會出什麼事。現在,就只希望兵部那邊能拖沓行事了……

☆、第238章 掛上我的名字


然而,讓朱宣明失望的是,這一次兵部的辦事速度比以往都要快,而且要快得多。
就在傅通上奏後的第二天,兵部就著手處理此事。沒兩天,一份詳細的奏疏就遞到了崇德帝面前。據說,崇德帝看了這份奏疏後龍顏大悅,當即就下了旨意,令兵部會同戶部、衛尉寺和虎賁軍立即執行。
當然,崇德帝通過這個奏疏的時候,裴公輔和王璋是在紫宸殿內的,因此這奏疏快速地蓋上了中書、門下的大印,等朱宣明等人知道時,奏疏早已經下達了。
這個速度,完全不符合朝廷往日拖延的作風,讓他們懷疑兵部是不是早有準備,不然不可能這麼快!
況且,這麼重大事情,在三兩天內就落定了,這簡直兒戲!
但皇上已通過、加了中書門下兩省大印的奏疏,怎麼會是兒戲?而是實實在在的王令,是當前立即執行的事情。
這極快的速度讓朱宣明等人措手不及,但兵部奏疏的內容,就令他們心驚膽戰。他們萬萬沒想到,兵部會想得那麼周全,還想得那麼狠!
還讓不讓十六衛有活路了?
這紙奏疏的內容很多很詳,真正吸引他們注意的,唯有這麼一句話:「宜分東、中、西三路,各五百虎賁士兵護之,逐衛而點」,而其中,「五百虎賁士兵」這些字樣高亮得簡直要刺瞎他們的眼。
須知,虎賁軍就只有三千人而已。如今,為了點兵,皇上竟然分了一半的人出去。虎賁士兵是皇上的專屬護衛。這五百的虎賁士兵,意思也可以理解為「如朕親臨」,這是一種巨大的震懾,足以讓十六衛生怕。
就算他們不怕,也沒有關係,以這五百虎賁士兵的戰鬥力,也可以打到他們怕為止!
這麼大的手筆。這麼強的護衛力量。說明了皇上的決心,必要將點兵執行到底。
想明白了這些,朱宣明等人的臉色又白又綠。這樣的速度。這樣的設置,都顯出兵部在點兵一事上的不同尋常。霍韜,什麼時候變得又快又狠了?
朱宣明總覺得,霍韜的背後。肯定有人在推動這一切,究竟是何人呢?在密切關注事態進展的同時。他也令人去查霍韜了。
點兵的事情仍在推進,這個奏疏通過中書門下下達之後,兵部、戶部、衛尉寺、虎賁軍和御史台就立即動了起來。各處的官員在主官的安排下,都聚集在兵部。
為此。兵部還臨時辟了一司,就名之為點兵司!
先時,戶部尚書張龜齡早打定主意。一定要拖延推搪點兵一事,但兵部那紙奏疏。直接建議戶部侍郎柳縉雲處理此事。換言之,點兵司越過了張龜齡,直接將柳縉雲要了過來。
張龜齡同學,你慢慢拖延吧,龜速也沒有關係了……
點兵司甫成立就這麼強橫,然後張龜齡只能目送柳縉雲去點兵司,不敢加以阻攔,就連朱宣明,也沒有半句話可說了。
因為,他們知道了點兵司的主官是誰,朱宣明也知道了背後推動點兵的人是誰。這個人,讓他們不由自主地心生畏懼,根本沒有勇氣與之抗衡。
這個人,就是帝師沈肅,鐵血帝師!
正是他,主理著點兵司,統管著兵部、戶部、衛尉寺、虎賁軍和和御史台這無五處聚集的官員。難怪,兵部的速度會這麼快,難怪,皇上會有這麼大的手筆。
有沈肅這個金漆招牌掛在點兵司上,就如同法力最強大的鎮獸神一樣,根本就沒有妖魔鬼怪敢動一動。
可是,怎麼會是沈肅呢?沈肅怎麼會參與到點兵當中?自沈肅帶著沈度出現在京兆以來,就沒有擔任過任何官職,也極少參與朝廷政務,就連皇上多次征辟,他都拒而不受。
所有人都以為,沈肅會一直這樣下去,在沈家養老至終的。先前,他還得了重病,半截身子都埋到土裡的了。現在,怎麼會出任點兵司主官?
朱宣明怎麼都想不明白,為何沈肅會插手點兵之事,非但他想不明白,就連崇德帝也想不明白。
就在傅通上奏的當天晚上,沈肅進宮見了崇德帝。他自三月初受傷以來,就沒有進過宮了,就算被救回之後,聽到崇德帝有召都推搪說出行不便。現在,竟然主動進宮了。
乍聽到他要進宮,崇德帝既疑惑又欣喜。畢竟,沈肅是他的老師。再怎麼說,崇德帝還是希望有人可以說說話的。
崇德帝沒有想到,沈肅進宮竟然為了點兵之事。一番寒暄過後,他就直接說道:「皇上,點兵之事草民已經知道了。草民不才,願為皇上分憂。」
他頓了頓,然後抬起頭,直視著崇德帝,慢慢地說道:「草民建議成立點兵司。點兵司,就掛上草民的名字吧。」
點兵司,就掛上草民的名字吧……崇德帝想明白這話的意思後,眼中有不可置信,還有無法掩飾的狂喜。老師,願意出任官職了?願意繼續為他辦事了?
沈肅繼續說道:「皇上,草民就幫著您管著點兵司。至於官職,就不必了。」
他願意主理點兵司,是為了點兵之事,這並不代表著接受官職。再說,他這個人本身,比任何的官職會更有威信和說服力。
「好好好,老師您說怎麼辦,就怎麼辦。」崇德帝順從地說道,心中十分高興。
只要老師肯為他辦事,受不受官職都無所謂。他相信,有了第一步就會有第二步,老師既願意就點兵一事為自己分憂,那麼,就會繼續有其他分憂之事。
不怪崇德帝會如此高興,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沈肅的本事了,有了他主理點兵司,那麼就可以放心了!
點兵之事,必然會執行到底。十六衛的情況,必定會十分清楚,他想知道的事情,就一定會有答案。
老師鎮守在點兵司,魑魅魍魎就不敢有動!


☆、第239章 即將去


一大早,平時甚是安靜的沈家就變得很熱鬧。陸陸續續的,不斷有人進入沈家。
細一看,這些人都是朝廷重官,當中不乏有一動就令人抖三抖的官員,譬如御史大夫俞恆敬,又比如兵部尚書霍韜,一個監察百官,一個掌管軍令,這兩個人,朝中沒有誰敢忽視。
與他們一起進沈家的,還於戶部、衛尉寺和虎賁軍的人。這五處官員齊聚,不消說,是為了點兵司的事情。
沈肅沒有品階職位,只有他這個人而已。名義上他是點兵司主官,但實際上,他並沒有做什麼具體事,只是掛上個名字而已。
但對俞恆敬和霍韜等人而言,有了「沈肅」這個名字就足夠了。如果沒有沈肅,點兵司或都不會辟設,兵部奏疏不可能這麼快完成,也不可能會這麼快就通過……
這一切,都是因為沈肅的影響力。更重要的是,沈肅指明了一條可以將點兵順利執行的道路,那就是借助虎賁軍的力量。
「大人,多謝了!這一次點兵事,勞煩大人了。」霍韜這樣說道,語氣十分感激。
他官居正三品,權力有之,勢望有之,雄心亦有之。但說到點兵,他還沒那麼大的信心和勇氣,如果不是沈肅主理點兵事,他的雄心會深深藏起來。
說他膽怯也好,說他識務也罷,他在接下點兵之事後,的確覺得此事太難辦,而且辦不好。他本想著,這事能意思意思走過場就很不錯了。
沒想到。沈肅竟然出現了。有這樣一尊大神在,霍韜馬上就判斷出情勢不一樣了,點兵之事能執行到底。而他自己,也第一次完全遵照了自己的心意,火速就往紫宸殿遞了奏疏,然後得到了官涯最快的批復。
那個時候,在他想著這點兵如何安排的時候。沈肅找上了他。然後神色冷淡地說道:「分東、中、西三路去點兵就好了,每一路佑五百虎賁相隨。如此,前去點兵之人就能盡心落力去辦事了。」
這話有如醍醐灌頂。令霍韜對點兵之事豁然開朗。是了,只要有了足夠的保障,正直的官員就一定會用心去查。世上只怕有心人,就算各衛的水再深。總能摸出魚兒來的。
有了沈肅的存在,霍韜簡直就像打了雞血一樣。不過是一兩日功夫,就拿出了一份完整的奏疏。
現在,奏疏已經下達,他會從這五處挑選出最正直無畏的官員。去執行點兵的事。接下來,點兵之事就算正式開始了。
真正艱難的事情,在於去了各衛之後。但事情畢竟有了好開頭。還有了足夠保障,他可以稍稍期待一下。
因此。他此時此刻對沈肅的謝意,發自肺腑。
一旁的俞恆敬聽了霍韜的話語,不禁點了點頭。帝師沈肅主理此事,的確是讓人感激的,但除了感激,俞恆敬還有另外一種更深刻的感覺。
那就是敬重,敬重他的為人,敬重他能挺身而出,敬重他為了大定長治久安而作出的選擇。
沈肅一直不擔官職,也極少理會政事,唯獨這一次,擔下了點兵這個事情。這又是為什麼呢?
他看著這個大病尚未痊癒的老人,他臉色陰冷看著令人畏懼。不知為何,他心中竟湧起一陣濃重的酸澀,這種酸澀,蓋過了他心中的感激和敬重,他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沈肅沒有理會這些人在想什麼,只是擺了擺手說道:「我已經說過了,具體的事情你們直接做就可以了。事有阻攔,再來找我。」
他已經久不理事,再接觸這樣的事,真是諸多不適應。事實上,如果不是為了表態,讓暗處那些人知道他的確攬下了點兵這攤子,他還不想見這些人。
沈度立在沈肅身側,將霍韜和俞恆敬等人的舉動收入眼中,他們此來,主要是匯報點兵事的具體進展:如今做到了哪一步,將會挑選那些官員去點兵,等等。
父親,並不想聽到這些事情吧?在父親看來,現階段可以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剩下的,就是看點兵官員去各衛的情況,無非是盡人力,沒有太多可以指點了。
此時,沈度終於知道父親先前說的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了,父親正在實踐那句話:保證那些去點兵的人,怎麼都死不了。
每路五百虎賁士兵,並不是為了去核查各衛,也不是為了挖各位的內幕,他們是為了保護那些去點兵的人,保證他們活著。
他們能活下來,加上皇上的態度,那些去點兵的人必盡其能,點兵就可以辦成了。
父親的存在,就是影響皇上的態度,推進點兵一事的進程。現在,都做到了。
沈度知道父親為何會這麼急,是為了爭取時間,不給各衛有反應的時間。如此,便能得到最真實的情況。如果半個月、一個月之後再開始執行,各衛什麼情況都準備好了,什麼都抹平了,點兵的意義就不大了。
父親沒有說什麼,卻是什麼都提前準備好了,他懂得父親的心,知道他參與點兵,是為了什麼。
因此,他會循著父親的心前行,為點兵之事盡自己的心力。如此想著,他便開口說道:「父親,孩兒願意帶著五百虎賁士兵前去點兵!」
他這請求一下,霍韜和俞恆敬的臉色便微變。此去點兵,誰也不知道會發生什麼,是否會遇到危險。帝師就這麼一個養子,沈大人其實沒必要去冒險的,可以帶虎賁士兵的人還有……
他們只顧著擔心帝師膝下空虛,卻沒有想到這是一種自私的想法。既然旁人都能帶虎賁士兵去點兵,沈度為什麼不可以呢?他還是虎賁中郎將,更是義不容辭。
所幸,沈肅沒有他們這樣的想法。當下他冷笑道:「你當然要去的。我已安排你帶著虎賁士兵,與其他官員一起,去中路。」
中路,是指太原府、劍南府一帶的各衛,其中就包括襄陽衛!
聽到沈肅的安排,霍韜和俞恆敬對視了一眼,覺得自己應該遺漏了些什麼。

☆、第240章 大人物

「這麼說,你要去的是襄陽衛?」在桐蔭軒的燈光下,顧琰這樣問道。
她對面坐著的,是沈度。他剛剛說了沈肅令他去中路點兵的事,提及此,顧琰便知他要離開京兆了。
「是的,就是襄陽衛。為了爭取時間,明晨我就要出發了。」沈度回道,目光片刻都不曾離開過她。
聽得他這麼說,顧琰心中陡然起了不捨。
這種不捨,強烈到讓她心驚。明明,沈度還在她眼前,她就開始想念了。她從來不知,自己還會有這樣多愁善感的時刻。
「……事情都安排好了嗎?你身邊帶夠人手了嗎?葉東家和陳維是否跟著一起去?」顧琰頓了頓,才繼續說話。
她知道,點兵是何等重要,也知道,他走得這麼急,是為了不讓中路各衛有準備的時間,是以她問的,都是這種微末小事,卻是她最關心的事情。
沈度此去襄陽衛,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會遇到多大的危險,誰也不知道。雖然有五百虎賁士兵跟隨,但顧琰仍是擔心,擔心沈度的安全。
沈度的身邊,武功高強的人有葉染和陳維,有這兩個人跟在沈度身邊,顧琰才能稍稍放心。
「阿璧,不用擔心,他們兩個都會跟著我一起去。除了他們,我身邊還有沈家暗衛,他們……比虎賁士兵還要厲害,還要厲害很多。」沈度這樣說道。
關於沈家暗衛,此前沈度還沒和顧琰認真說過。現在為了讓她放心。便透露了許多。
「比虎賁士兵還有厲害的暗衛」,這句話語,在顧琰腦中一閃而過,卻沒有細想。暗衛們越厲害,意味著沈度的安全越有保障,她現在只會因此而心喜,絕不會多想什麼。
得知沈度的護衛力量足夠強大。顧琰便將心神放在了他去襄陽衛這事上。一聽到「襄陽衛」這三個字。顧琰心中就起了深深的忌憚。
襄陽衛大將軍,是淑妃表兄羅炳光。他有擁戴之功,為人又異常低調。雖則和淑妃有這層關係,卻沒有引起皇上的猜疑。他在襄陽衛大將軍這個位置上,已有十年之久了,崇德帝卻沒想過換將。由此可見。他深得崇德帝的信任。
能得到崇德帝如此看重,這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本事。的確。羅炳光是一個極有本事人。前一世,朱宣明之所以能發動「三初宮變」,所仰仗的最大力量就是襄陽衛。
羅炳光率領襄陽衛,曾想圍攻京兆城。後來被沈度所帶領的虎賁軍、京畿衛殲在西山之外的甕北城。羅炳光亦魂斷其中。
羅炳光帶著襄陽衛直至崇德十八年,這衛還曾北上京兆,引起了舉國震驚的「三初宮變」。這樣的人,這樣的衛。太不簡單。
一想到前世的襄陽衛,顧琰就覺得寒毛直豎。計之此去對上羅炳光,能有幾成勝算?雖則前一世羅炳光是死於計之手中,但現在,計之還這麼年輕,能否贏了羅炳光?
點兵,實乃挖一衛根基的事情,羅炳光和襄陽衛豈能罷休?計之,危矣!
「為什麼是你去中路?為什麼是你去襄陽衛?」顧琰抓住沈度的衣袖,急急地問道。
現在距離外祖父上奏點兵,也就是五天而已。這麼趕的時間,又是襄陽衛,還是帝師指定去的,這不由顧琰不多想。
沈度點點頭,笑著說:「真是什麼都瞞不過你。是的,父親就是覺得襄陽衛最可疑,所以才讓我去那裡。」
顧琰一頓,忽而想起了某些事情,失聲說道:「帝師認為龐贄的背後,是羅炳光?」
所以,才會急急讓計之去哪裡?想必除了爭取時間外,還因為羅炳光深受皇上恩寵,而計之作為帝師的樣子,實則就代表著帝師前去。能與羅炳光恩寵抗衡的,唯有帝師了。
知道這點,顧琰便恍悟:為何帝師突然會主理點兵司。最直接的原因就在此!
這下輪到沈度一愣,他沒想到,阿璧會這麼敏銳,一下子就想通了當中關係。
他看向顧琰的目光充滿讚賞,然後說道:「的確就是這麼一回事,父親認為,對西疆傅家下手、造出私兵事件的,就是與三皇子關係甚深的羅炳光。」
龐贄一向膽小,就算有心與程家結親,也沒有膽子設下這大局,敢將數十私兵送上京兆。龐贄背後,肯定有人,這個人,必是來自軍中!
沈肅之所以會判斷這人是羅炳光,是因為傅通上奏後,三皇子表現異常緊張,一連往襄陽衛送去了數撥人馬,終於被沈家暗衛截住了其中之一。
到了這一步,一直暗中和三皇子聯繫的人是誰,已經確定了。龐贄背後是誰,就不言而喻了。
三皇子如此緊張襄陽衛,已經說明了一切。沈肅當即決定,點兵一事,就最先從襄陽衛開始,拿最穩重最受寵的人先開刀。
聽完了沈度所說,顧琰的憂慮再升。這麼說來,帝師手中並沒有握著襄陽衛的把柄,計之此去,並無多少憑仗。
五百虎賁士兵之所以會有震懾,是因為即使各衛有十萬士兵,斷不會公然與虎賁士兵對抗,不然就成了謀反;相應地,這五百虎賁士兵也不可能對羅炳光做什麼。
在這種相互制掣的情形下,計之可有辦法順利在襄陽衛點兵?就算他們能查獲襄陽衛的內幕,又能否順利回到京兆?殺人滅口的事情,她見得太多了。
羅炳光,羅炳光,前一世的羅炳光是怎樣的?發生過什麼事情?最後又是怎樣魂斷的呢?——顧琰努力回想,試圖想起所有與羅炳光有關的事情。
「計之,你對羅炳光這個人,有多瞭解?」顧琰想了想,這樣問道。
正如顧琰瞭解沈度一樣,沈度對顧琰,也十分熟悉。阿璧這麼問,莫不是她知道羅炳光什麼事情,會有所提醒?
「家中暗衛對羅炳光有所關注,但他行事十分周密,目前只知道他身邊的人和事,倒沒有什麼特別有利的信息……」沈度這樣說道。
沈家暗衛的力量主要用在京兆,就算對羅炳光有所關注,力量也薄弱。況且羅炳光作為襄陽衛大將軍,他的情況,並不是沒掩雞籠,不是想查探消息就能查探消息。
顧琰咬了咬唇,決定借傅通一用,於是說道:「我聽外祖父說過羅炳光。他的身邊有四大謀士,其中有一個謀士名喚趙同,這個人,計之可以密切注意……」
顧琰將前世所記得的事情緩緩說來,這個趙同,是她唯一有印象的,因為此人後來叛出襄陽衛,與羅炳光成了死仇,最後為羅炳光所殺。
趙同和羅炳光的恩怨,顧琰並不知道。這個趙同,對計之是否會有幫助?她不知道,但她能為計之做的,就只有這些了。

☆、第241章 我很想你


沈度帶著五百虎賁士兵,與其他官員一起即將趕往襄陽衛。這事,令朱宣明驚怒交加,卻無法阻止。
按霍韜的奏疏所述的,此次點兵分為東、中、西三路,沈度所在的中路隊伍最先出發。為此,崇德帝還特令朱宣明親自送出城門,以示恩遇。
朱宣明將沈度一行人送到城門,強忍著心中的怒恨,笑著說了一句場面話:「父皇可是對你們寄予厚望的,沈大人宜當盡心盡力。在此,就祝沈大人此去一切順利!」
沈度朝朱宣明拱手,十分嚴肅地應道:「多謝殿下鼓勵!皇上有如此重托,臣定不負皇命!」
沈度言下之意就是:不負皇命,定要將點兵執行到底,將襄陽衛的事情查個透徹。
聽明白了這話的意思,朱宣明神色僵了一下,瞬時便掩了過去,只是他的目光片刻後又落在沈度身上。
此時沈度一身戎裝,錚亮的鎧甲襯托得他的身形更加挺拔,面容更顯得丰神俊朗。只是,他身後肅整著五百虎賁士兵,因此他給人的感覺就是堅毅至無比強大。
擁有強大力量的人……想到這一點,朱宣明驀地心頭一熱,隨即雙眼閃過一絲殺意。不管是多麼強大的人,若不能為自己所用,那就沒有什麼意義。甚至,越是強大,就越是威脅。
他一直想拉攏沈度,從而拉攏其背後的沈肅。但他明裡暗裡作了不知多少表示,沈度都不為所動,似乎對站隊沒有興趣一樣。
現在,通過點兵司一事。朱宣明的耐心已經告罄,同時也明白了沈度、沈肅不能為他所拉攏,非但不能拉攏,還是他的敵人!
點兵司這東西是沈肅弄出來,現在又是沈度親自去襄陽衛,這一對父子必是對襄陽衛有所圖。襄陽衛是三皇子府在軍中的根基,他們想對襄陽衛下手。就是明擺著和三皇子府作對。
當初秦績就一直勸說他打壓沈度。說此人來歷成迷又居高位,而且油鹽不進,將來必成心腹大患。從點兵這事看來。大患已成。一想及此,朱宣明就悔不當初。
對待敵人,朱宣明一向不留情。他看著沈度一行人漸漸遠去,眉間的殺意就更加濃重。既然沈度這麼急著去襄陽衛送死。他就一定不會讓這個人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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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兵一事,從傅通上奏到沈度離京。這事進展之快令京兆官員瞠目結舌,就連傅通本人,都沒有想到會這麼快。
有帝師沈肅參與其中,點兵之事就有了神進展。可喜可賀。而且,沈肅的舉動,也吸引了一大部分的仇恨值。使得傅通和傅家的日子好過了不少。
點兵,是由傅通上奏的。換言之。最初想要撬起十六衛根基的人,是傅通。十六衛關係著多少人的身家性命,傅通就引起了多少人的仇恨,有人恨不得將傅通生剮了!
於是,在傅通上奏之後,顧家周圍就猛地出現了很多身份不明的人,他們都是衝著傅通來的,還有人在半夜躍進顧家,想刺殺了傅通。——幸得傅通有先見之明,早就向皇上借了虎賁軍來一用。
有虎賁士兵在,那些人自不敢闖進顧家。但仍時不時會扔些石子、污穢物進顧家,顧家簡直不勝其擾。
直到點兵司成立,沈度出發去襄陽衛,這種滋擾的情況才停止。為此,傅通還感歎地對顧琰說道:「這下,輪到沈家成箭靶子了。想來帝師和小沈強悍,當能頂得住。」
顧琰只微笑點頭,心中無比擔憂那個出發去襄陽衛的人。
沈度離開京兆之後,顧琰的生活也沒有什麼變化,只是話越來越少了,待在桐蔭軒的時間越來越多。
當夜色漸深的時候,她就帶著小圈去那裡,一句話都不說,就這麼對著燭火發呆,待上一兩個時辰後,才回房間就寢。
水綠和月白都知道,姑娘這是想念沈少爺了。她們也沒有說什麼,只是默默守在顧琰身邊,然後想著有什麼可以轉移她的注意力。——總是在桐蔭軒待到這麼晚,總不是辦法。
這一晚,顧琰仍是帶著小圈去了桐蔭軒。她坐在平時坐著的地方,只是平時沈度坐著的位置,空空如也,見此,她的眼神忍不住一暗。
沒多久,桐蔭軒內就響起了「咯崩、咯崩」的聲音,這是小圈在咬著榛子。它短爪捧著榛子,腮幫子已經鼓鼓的,還是將手中的榛子嘴巴裡塞。
難怪它越來越圓滾了!
見到這樣的小圈,她忽而想起了一個畫面。那時候,計之坐在這裡剝榛子,小圈則乖乖地坐在他身側,眼巴巴地看著那榛子。
然後計之將榛子一拋,看著圓滾笨拙的小圈,卻異常靈巧地一躍,將榛子接入口,計之則開心地笑了起來。如此,一人一鼠玩得不亦樂乎。
計之……顧琰將手貼上心口,對他的思念如此強烈,眼中漸有酸澀。
這時,小圈捧著榛子遞給顧琰,「吱吱,吱吱」地叫著,一雙黑豆小眼睛期待地看著顧琰,看著傻傻的。
見她沒反應,它呆滯了一下,然後憨憨咧開了嘴巴,將榛子一拋,再指了指沈度平時坐著的位置。這意思很明顯,是讓顧琰剝榛子拋起來,就像沈度做的那樣。
看樣子,它也想起和沈度玩的遊戲了。對沈度的想念,連小圈尚且如此,顧琰又何如?
兩個人若是有情,一個人的印記,會隨著時間而深深地刻在另一個人的心中,一點一滴,終不可忘,相思入骨。
顧琰微笑著,伸出手摸了摸小圈的頭,說出了這些日子在桐蔭軒說的第一句話:「小圈乖,他很快就回來了……」
他很快就回來了,他很快就回來了……顧琰心中默念著,將這句話說給自己聽。


☆、第242章 憐惜

幸好因為有傅通的存在,佔據了顧琰很多精力和時間,不然她會更思念沈度。
現在,傅通每日裡都要將顧琰喚來嘉醴院,或是下棋或是品茗。
顧家上下都知道,西疆來的傅老將軍對琰姑娘甚是喜愛,除了給尺璧院送去眾多珍寶外,還親自教導顧琰強身健體之術。
為此感到最高興的,非俞氏莫屬。她見到老父和女兒相處融洽,臉上的笑意就沒有停過。
她是當家夫人,雜事纏身,可以陪著傅通的時間並不多,況且她這個年紀,也和傅通沒有什麼共同話題了。現在有顧琰陪著傅通,一老一小有頗多話可說,這樣正正好。
當顧霑聽說嫡長孫女獨得傅通青眼時,並不覺得意外。他很清楚傅通的性子,其人最重情最護短,傅氏是他唯一的女兒,阿璧是他唯一的外孫女,異常寵愛是正常的。
他們只知道傅通和顧琰投緣,但這兩人具體說些什麼,卻並不知道。
實際上,這一對祖孫經常說的事情,就是顧琰的前一世。顧琰前世所經歷的那些事,所知道的那些人,都一一呈現在傅通面前。
傅通聽了這些說話,每每感到驚異。這些人、這些事,如果不是阿璧親自經歷過,他怎麼都不相信事情會這樣發展,那些看似善良忠厚的人實則是奸邪凶狠之徒;平素耍滑無能的人,最後會為了大義而犧牲。
這一切在傅通看來,就像聽著一場志怪評書那樣,虛幻朦朧。極不真實。
但其實,這些人就是傅通現實所知道的,有的還是他異常熟悉親近的人。
比如此刻顧琰正在說著的傅銘,她說,顧、傅兩家的悲劇,最先從傅銘身亡開始。
聽到自己的嫡長孫身亡,饒是傅通歷練再多修為再深。也忍不住變了臉色。他愕然重複道:「身亡?」
顧琰先前和他說過傅家被滅族的事情。但具體說到每一個人,現在才是開始。是以傅通臉色才有變。
原來,最先出事的是銘兒。也是。傅家根基在西疆,在京兆的話的確更好下手,因此銘兒第一個出事,是有理由的。
「是的。銘表哥是在一次巡守的時候遇刺身亡,最後也沒知道兇手是誰。外祖父。現在傅家的情況究竟如何?就算皇上想要撤傅家的權,但怎麼會有傅家通敵叛國的罪證呢?」顧琰疑惑地問道。
偌大的傅家,在一夕間就沒了,如大廈傾覆一樣。無人能夠倖免。不管怎麼說,都難以相信。
顧琰這輩子接觸了傅銘和傅通,從他們兩個人可以準確知道傅家的風氣。此必是聰敏機變。
一個家族能成為雄據一方的大族,團結一心是必不可少的。從來就沒有見過勾心鬥角相互傾軋的家族能壯大綿長的。傅家今日能成西疆大族。可見眾志一心。
這樣的家風,這樣的家族,最後怎麼會全族俱滅呢?問罪詔書上只有「通敵叛國,罪證確鑿,合族問斬」這寥寥數字,更多的事情便不知道了。
她對這一切充滿疑惑,即使後來沈度為傅家平反,當初的細節過程也不知道。
顧琰重活一世,可不想在傅家滅後為它平反。她願望的是傅家能平安,顧家也不會出事。
「阿璧,現在傅家一切好,我在上京兆之前,已經安排好一切了,就算傅家沒了西疆衛大將軍,也不會亂。我不知道前世傅家出了什麼事,但今生、現在,傅家絕不會出事。」傅通臉容沉肅地說道。
前一世的事情即使已經發生,在他看來還是太不可思議,便有了一種失真感。
他最初不信畏懼,到現在平靜接受,不解始終伴隨著他。既然現在不解,那麼就隨它去了。他所能做的,就是用全力護著傅家,絕不能讓它有事。
就如以往遇到的戰役一樣,不管情況有多艱難,他都會做好最完全的準備,以期更好地活下來。
這個才是最正確的方式。
見顧琰還是面有憂色,傅通不由得笑了笑,然後將傅懷律的事情告訴她,當中包括山林戶之事,包括傅懷律和鄭安伯幼女的關係。
這些事情,都表明了傅家對崇德帝的猜疑早有準備,有些事情,甚至在十幾年前就已經在佈置了。
凡此種種,都在說明傅家並不弱,對危機也有清醒的認識,還做了許多積極的準備,尤其是現在交出了大將軍之權,傅氏一族正式進入韜光養晦時期。
在這樣的情勢下,傅家最後都被滅族的話,傅通真的無話可說了。
他說道:「阿璧,不用憂慮。既然已經知道最壞結果,那麼尚未發生的事情就有可能不會發生。我相信現在傅家。尤其是,還有阿璧在,傅家就更不會有事了…放心吧。」
他說罷,目光憐憫地看著顧琰。先知其實是最可憐的,因為他們能預見事情的結局,卻無法改變事情的走向。
阿璧不是先知,她只是經歷過苦難的小姑娘,知道至親最後會有那樣慘狀,因此極盡所能地改變一切。
在這一年多,不,甚至在前世那些年,阿璧經歷過怎樣的苦難,心緒上承受怎樣的煎熬,可想而知。
偏偏,她在這樣的顧家,至親父母不能成為依靠,權重祖父有可能成為威脅。她還是走了過來,還擊敗了顧重庭這個敵人。
她一個閨閣小姑娘,做了這麼多,做到這程度,已經很了不起了!
這個外孫女既讓他無比驕傲,又讓他心疼不已。除了驕傲和心疼外,他還有深深的後悔。——後悔將傅氏養成那樣單純的性子,才會使阿璧受了這麼多苦。
阿璧,受苦了。
顧琰笑了笑,點頭表示受教:「外祖父說的是,既然外祖父早有準備,阿璧便不會想太多了。」
想想也是,傅家連山林戶都能想得到,可見本事不一般。如此,她真的沒必要憂心太多。
傅通見到顧琰神色有所舒展,便知她想明白了事情,於是繼續笑道:「如此便對了。心懷憂懼,向樂道而行。縱有再多的艱難,一點點克服便是了。來來來,阿璧再跟我說說前世的事……」
如此,祖孫兩人一問一答,間或嚴肅,間或輕鬆,時間一點一滴過去,一轉眼,太陽已經西斜了……
見時間已經不早了,顧琰正想告辭,就在這個時候,顧霑身邊的老僕顧福匆匆走了進來,他手裡還拿著一張帖子。
這張帖子,是沈肅下的,邀傅通三日後過沈家東園一聚,請傅通準時赴約。
沈肅,帝師沈肅?帝師和外祖父並無交情,為何會下這張帖子呢?帝師想見外祖父,是為了何事?
原因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沈老要見外祖父,肯定有要事相商,而且沈老的為人,她極為信任。
當下,她便笑說道:「外祖父去赴約吧,帝師是個好人。即使不為要事,也可深交。」
事實上,京兆不知道多少官員想結識沈肅,卻不得其門而入。可是現在沈肅竟親自給傅通下了帖子,這令人意外。
究竟是為了何事呢?

☆、第243章 兩個老人


三日後,傅通如約至沈家東園。正如沈肅帖子上所說,沈家恭迎,將他迎進來的,是沈家管家曲禪。
一入沈家,傅通就感覺到冷清。沈家雖然是皇上御賜的府邸,但是,主子少,僕從少,作為一個子孫繁茂家族的族長,見到如此冷清,他不禁心裡唏噓。
幸好,環境雖然冷清,但僕從們迎接周到有禮,讓人由心感到熱情,可見主人對客的重視。傅通聽說過沈肅的為人,知其是個連皇上都敢輕忽的主,現在對他這麼看重,真叫他訝異,也起了一絲絲壓力。
帝師到底是為了何事想見他呢?他還是想不到。
及見到沈肅,見到他臉上的笑容,他就更不解了。帝師鐵血陰冷,是出了名的,但現在看起來心情很好,得帝師和顏悅色對待的人,還沒有多少個吧?
傅通再一次惴惴,反常……必為妖,帝師這是怎麼了?
沈肅臉上帶著笑,招呼著傅通坐下,便說道:「我身邊的茶童,是從宮裡出來的,沏茶手藝不錯,傅將軍請嘗嘗。」
他說罷,身邊眉清目秀的茶童就行了個禮,然後開始聚精會神地煮水烹茶。這種專注,比起長隱公子身邊的齊書來說,也不遑多讓。
傅通定了定神,也笑著回道:「得帝師稱讚,手藝豈只是不錯?某定當好好品嚐。」
沈肅沒有說明邀約目的,傅通也沒有問是為何事。因此,這兩個老人倒是頗有興致地說起茶道,直到茶童奉上茶,兩個人才停下來。
手中的茶湯。碧綠而無任何渣滓,清香撲鼻,沁人心脾,但這茶湯卻令傅通一愣。這碧綠的茶湯,他好像在哪裡見過……
時人烹茶,是將餅茶炙干、碾碎、羅好,然後成為極細的茶粉。才用來烹煮。因此。有所謂「碾成黃金粉,松嫩如松花」之句。可想而知,這樣烹煮出來的茶水。多是渾濁有末。
哪裡會像這樣一泓碧綠?
傅通記得了,像這樣喝碧綠茶水的,是那位能人。昔日,他還是十五六歲。在軍中歷練的時候,就見到過這種茶湯。
據他所知。京兆權貴喜歡的,是茶末煮出來的茶湯,如此才夠味道,顧家便是如此。沈家卻有這種茶湯。莫不是帝師喜歡?卻不曾聽過,帝師與那人有交情。
現在,那家人都沒了。交情不交情什麼的,也沒什麼意思了。
當前的環境也輪不到他想得更深。他隨即將思緒揮去,閉眼聞了聞茶香,怡然地品嚐起這茶來——他並沒有在意沈肅的打量。
他耐心等待著沈肅說出約意,帝師請他來,總不會就是為了喝這茶湯吧?
他沒有等太久,沈肅很快就說話了,這一下不再說茶湯,而是說起了點兵一事。點兵一事,是由傅通引發,然後由沈肅接手,自是有很多可說之處。
「傅將軍能上奏點兵,真令人佩服。現在京兆都在說西疆衛不可能獨清,大家都在等著看西疆衛的笑話。對此,將軍早就作好準備了吧?」沈肅喝了一口茶,這樣問道。
西疆衛冗兵之事,自有去了西路的官員去查實。他提起這個,只是找一個由頭提起接下來的話語罷了。
這點,傅通也知道,因沈肅的神色缺缺,顯然就不關心西疆衛冗兵。帝師雖是點兵司主官,卻不會無聊到特地將人請到家中問這些。
因此傅通笑道:「準備是有了的。總之西疆衛的問題,不會成為朝廷的負擔,帝師請放心吧。」
沈肅的確是挺放心的。此次帶著西路隊伍的,是兵部侍郎郭源,此人忠職盡心,有這個人在,西路不會出大問題。
他真正在意的,是傅通……及他的外孫女。
「如此便好。不管朝局如何變動,但有一途能立於不敗之地:韜光養晦。這一點,是我一直所思所得,與傅將軍共勉。」沈肅舉起茶,悠悠說道。
韜光養晦,是一門精深的學問,要真正做到這一點,並不容易。尤其對傅家來說。傅家累年勢盛,已經引起皇上的忌憚,現在一定要隱下去,才能綿延長久。
傅通點點頭,知這是真切之言,便以茶代酒謝道:「多謝帝師提醒,感激不盡。」
說起來,沈肅的年紀比傅通要小,但他的相貌看起來比傅通老得多。這樣的提醒,聽著便像前輩的提醒。這固是因沈肅相貌之故,亦是沈肅曾經的地位使然。
帝師,這是一個神聖的詞,可以為皇上老師的人,整個大定就只有沈肅了。更別說,沈肅曾有那麼大的功績。如果說傅通是西疆的守護神,那麼沈肅就是大定的守護神。
現在大定的承平,某種意義上來說是沈肅奠基。以天下系一人,是指崇德帝,但崇德帝成於沈肅。如果沒有沈肅在背後那麼多年,現在能不能稱為崇德年間尚且難說。
只是,沈肅後來離開了……
「傅將軍有了應對,不知其他衛是否如此。只希望有人反應不及,我的孩兒也能早點回來。」沈肅這樣說道,提起了沈度。
說得也是,沈小兄弟去了中路,還是首先去襄陽衛,不知情況如何了。他聽阿璧說,帝師對襄陽衛有疑,才會讓沈小兄弟去了中路。說到底,有疑襄陽衛,也是有為傅家著想之因。畢竟,私兵那一個大局針對的是傅家!
傅通又舉起了茶杯,再一次向沈肅道謝。不想,接下來沈肅說出來的話語,直叫他呆愣當場。
「不必多謝。我此舉也有私心。阿璧那孩子我甚是喜歡,總不能讓她沒了外祖父。況且傅家出事,顧家亦不能倖免,就算我捨得,我那孩兒也不捨得。」沈肅說道,笑得朝傅通露出了八顆牙齒。
他明明笑得那麼親切,卻讓傅通僵住了。誰說帝師陰冷嚴肅可怕的?現在他這樣笑著,才最可怕好不好?
等傅通想明白了沈肅的意思,才稍稍鬆弛的面容又頓了頓。帝師的意思,不會是他想的那樣吧?甚是喜歡,孩兒也不捨得,聽著……就是相商親事的意思了!
沈肅點點頭,竟然還露多了兩個牙齒,笑著說道:「沒錯,我是屬意阿璧當的我的兒婦,軍怎麼看?!」
什麼叫怎麼看?阿璧尚有祖父,尚有父母,她的親事,又不是他能說了算!而且帝師說得也太突然了,他完全沒有準備!哪有直接將姑娘長輩喚至家裡,直接說「我想要你家姑娘當兒婦」的道理?如此,也太兒戲了!
但這個人是帝師,如此行事,倒符合他的風格。
原來,帝師給他下帖子,是為了這個原因。可是,阿璧才十三歲,提起親事真的是太突然了。
當下,傅通便按住心中震驚,推搪著說道:「帝師,此事非我可以決定。此事,您應該去找顧家人。」
沈肅搖搖頭,倒是掩住了笑容,正色說道:「不,真正能決定此事的,不是顧家人,而是你。」


☆、第244章 婚事驟變

「想必傅將軍也知道,阿璧所能倚靠的長輩是誰。顧尚書是個好人,但顧家二房今年出了幾重喪,我恐怕顧尚書不會應允了。此事,就有賴傅將軍了。」沈肅繼續說道。
他會在此時提及沈度的親事,是想盡早給這一對小兒女一個名分,恐防事情有變。畢竟,前面還有安昌公主的事,隱患多的是。
這事,沈肅早就想說的了,只是顧忌著顧家有喪,隨後他自己又出了事,才拖延至今。
顧家二房的喪事。在沈肅看來與阿璧的親事無礙,但架不住顧家人會在意。正好傅通在京兆,他又知傅通對阿璧並不是普通的看重。畢竟,能讓阿璧知道傅家暗衛的事情,傅通絕非一般人。
有此種種,傅通便將此事說了。盡早定下來,大家才能心安。
傅通一時不知道說說什麼。帝師說得對,阿璧所仰仗的長輩,不是顧家人。事實上,她幾乎沒有倚仗長輩,所靠的,唯有她自己而已。
但這門親事,當真適合嗎?他知道阿璧和小沈私底下有往來,但婚姻乃結兩姓之好,所涉甚大,絕非簡單的事,雙方的家世、地位等等,都要相應才好。
沈家是出了帝師,小沈現在也居高位,但沈家乃獨籐一條,實在太單薄了。現在帝師仍在,若是帝師沒了,沈家主子就只有一個人了。
沒有家族庇護,沒有兄弟相幫,只靠著小沈的官位,能繁榮到幾時?這樣的沈家,在傅通看來太危險了。帝恩流雲。可以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也可以朝在宣政殿暮入浪鋃鐺獄,太無常了。
獨木難支,這樣的沈家,若是阿璧嫁了過來,會如何?顧家再怎麼說,也是三朝四書之家。還有那麼多旁枝子弟在別處。若真的出事,身後還有一個家族。在這上面,沈家會有什麼呢?
但沈家。就只有沈肅和沈度二人而已,人太少太少了,只有一葉,隨時都會零落。
此時的傅通。不是顯赫西疆的老將軍,只是一個為孫女切切考慮的外祖父而已。帝師的功勳、帝師的威望。讓傅通心生敬意,但涉及到親事,傅通所考慮的,是這種最簡單最現實的問題。作為被說親的兒女情意。反倒是最遲考慮的。
他自問足夠開明了,在猜到阿璧和小沈有往來後,也沒有暴跳如雷將阿璧痛斥一頓。但這始終不合禮儀。他本想提點阿璧,但隨著小沈離開京兆。阿璧便神思不屬,他知道提了也沒什麼用。
現在帝師提出議親,若是他們名分已定,他們有所往來,便沒有太多可非議的。但這門親事,真的合適嗎?
想及此,傅通搖頭,斟酌著說道:「此事,真的不是我所能決定的。這樣吧,我回去詢問阿璧和顧家人,然後才給您一個答覆,如何?」
傅通的遲疑在沈肅預料之內,所謂議親,當然就是要商來量去的,這很正常,他也沒想著此時傅通就能答應,他只是表明沈家的態度,將傅通有所準備而已。
但是,有些話在議親之時,就要說的,這也是當前沈肅對傅通的最大誠意了。別的,就由那孩子自己和阿璧說了。
因此,他說道:「傅將軍,雖然沈家人少,但絕對不會委屈阿璧的。我可以大言不慚地說一句,現今京兆姑娘所期待的一切,沈家都可以提供給阿璧!只要是阿璧想要的,什麼都可以有!阿璧,絕對不會低嫁,這一點,你放心!」
沈肅很少以勢壓人,但他此刻的表現,就是在告訴傅通:沈家就是有這個能力,給顧琰所需要的一切。
京兆姑娘所期待的是什麼呢?無非是顯赫的家世、上進的夫君,甚至,是一品誥命加身。這些,在沈肅看來完全不是問題。
他神情太嚴肅語氣太堅定,以致傅通不由自主地相信地點點頭:「我相信帝師。」
他相信帝師和小沈的確能做到這些,但阿璧的親事,他還是不能倉促決定。
「如此,就等待傅將軍的消息了。還請傅將軍憐惜這對小兒女。」最後,沈肅這樣說道,神容竟有絲寥寂。
這絲寥寂,傅通所知為何,便心有慼慼,堅定地點點頭說道:「帝師請放心,我一定會慎重考慮此事。」
他們都活了六十多年,經歷過太多事情,都明白一點:到了最後,外在家世、地位、權勢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還是一顆至真至純之心。
帶著這樣的感悟,傅通離開了沈家。初來時的疑惑,已經有解,但此刻他的臉色卻沒太多舒展,以致跟著他的陳二擔憂地問道:「老將軍,是否事有阻滯?可有屬下用力之處?」
他並不知道傅通和沈肅商談何事,故有此一問。
「無事,我自有分寸。」傅通這樣說道。此事,就連他自己都不知如何用力,到底應該怎樣和顧老弟說呢?
他一路想著,渾然不覺馬車已經回到顧家。他甫下馬車,就見到大門打開,顧霑身邊的老僕顧福正好將客人送出來,恰恰與傅通打了照面。
這客人,傅通並不是認識,倒是那客人笑意盈盈地說道:「在下見過傅老將軍!將軍在宣政殿上的風采,真令在下折服!」
在宣政殿上,這個人就是朝中官員了,顧霑讓顧福送這人,想必官位不低。傅通正想著,一旁的顧福便為他介紹了:「老將軍,這是尚書左丞蔣大人。」
原來是尚書左丞蔣欽。這個人名,傅通聽過,卻與人對不上。他當下便微笑回應。
因是在顧家門口,蔣欽和傅通打完招呼後,就告辭了。反倒是傅通心中有些好奇:今日顧老弟休沐,怎麼這蔣欽也不用上朝?這人來顧家所為何事?
很快,他就知道蔣欽來顧家做什麼了。因為他才走到前堂,就見到顧霑仍坐在那裡,而且眉頭深鎖神色凝重,看著甚是煩憂。
「顧弟,發生什麼事情了?可是蔣欽來說了什麼事?」傅通問道,怕顧家出什麼事。
「傅兄見到蔣欽了?哦,是了,顧福剛剛送他出去,正好與傅兄見著了……是與蔣欽所說的事有關。這事,甚是難辦。」顧霑歎了一口氣,欲言又止,顯然正在為難此事應怎麼說。
「到底是何事?」傅通不明白顧霑何以吞吞吐吐,莫不是此事與傅家有關?
「是關於阿璧的。蔣欽剛才來,是受成國公所托,成國公府世子求娶阿璧……」下一刻,顧霑將事情說了出來,神色仍是為難。
什麼?成國公府?怎麼會突然來提親,事先一點徵兆都沒有,怎麼會這麼意外?!成國公府為何會在這時提親?
成國公府世子秦績,就是阿璧前一世所嫁之人,就是最後令得傅、顧兩家滅族之人,怎麼會是他?!阿璧這一世所嫁的人,絕對不能說他!
傅通瞪大了眼,覺得太陽穴一突一突的,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


☆、第245章 為難


顧沾看著傅通鐵青的臉色,不明所以。此事的確是難辦,但傅兄這樣生氣,又是為何?
傅通深呼吸了一口氣,強壓著自己的惱怒,問了最想知道的問題:「為何成國公府突然來求親?蔣欽是怎麼說的?」
阿璧做事十分穩妥低調,並沒有在京兆揚名,現在成國公府突然來求親,顧家也沒有重要到讓成國公府青眼有加的地步,想要娶阿璧,肯定是別有所圖。
至於圖什麼,有了阿璧前一世,已經很清楚了。看來,阿璧前世的軌跡仍在運行。到底是什麼令成國公府突然提親呢?傅通還不清楚。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百勝,傅通必須弄清成國公府的底細,才能有所應對。
「蔣欽來說,秦世子自從去年見了阿璧之後就一見傾心。成國公念著顧家家世尚可,加之定元寺的法無大師說了,秦世子一姻緣所繫在圭章。由是,才定下顧家。」顧沾說道,把蔣欽說的事情都說了出來。
法無大師是定元寺的得道高僧,所說的不會是妄語,因此成國公府十分相信,秦世子年紀也不小了,便遵照著來找姻緣。
姻緣在圭章,這句讖語並不難解。圭章,可不就是琰嗎?這京兆世家姑娘名諱中有個「琰」字,就是阿璧!
法無大師的話,顧沾也相信,但這親事太突然,又事涉成國公府,成國公府背後還有一個三皇子,他本能就覺得此事不妥。恐怕內裡還有別的的事情,才會如此為難。
成國公府的權勢地位擺在這裡,若此親事得成,阿璧必是高嫁了。顧沾久在朝中為官,怎不知「高嫁」這兩個人隱藏著的門道?成國公府的水深著呢!
「阿璧絕對不可嫁去成國公府!」傅通狠狠道,終是忍不住心中的怒意。
秦績已經害了阿璧的前一世,這一世休想再禍了阿璧!前一世的事。無可奈何。但傅通既然已經知道那些事,不管成國公府權勢有多重,他一定要護著這個外孫女!
「顧弟。我覺著成國公府提親的原因絕不簡單,此事當慎重!顧家現在這樣的情勢,並不需要再進一步了,此親事我看還是推拒為宜。」傅通進一步說道。
「這點。我也知道。只是,蔣欽不僅說了法無大事。還提到了皇上……」顧沾說道,想起了蔣欽說的那一番話語。
蔣欽是代表成國公而來,剛才他說的那一番話是這樣的:「原本國公爺是打算讓方大人來說親的,只是方大人出了事。才讓下官前來。可見成國公府對此親事的看重。大人,定元寺的法無大師說了,秦世子姻緣在圭章。就是指您的孫女。秦世子本想進宮請旨賜婚的,但國公爺想著總要問問大人您的意思。想必大人有成人之美。必不會勞煩秦世子進宮才是。」
蔣欽的品階比顧沾低,但他這一番說話代表的是成國公府,所以威壓之勢十分明顯,言下之意就是顧沾如果不答應這親事,那麼成國公府就進宮請旨賜婚。
成國公府和顧家孰輕孰重,想必皇上心中肯定有判斷,這賜婚旨意頒下來是很輕易的事。如此一來,這門親事顧沾不答應也得。
既然如此,蔣欽何必上門一趟呢?
「我想著,成國公府想必不願意進宮請旨。老弟不必如此憂慮,姻親乃結兩姓之好,哪有成仇的道理,成國公府總不能強迫著成了這麼親事。」傅通這樣說道,判斷這事的形勢。
「不管怎麼說,拒絕這門親事的話,就一定得罪成國公府了。」顧沾憂慮地說道。這是他擔心的地方,顧家不站隊,但招致成國公府這樣的敵人,絕對不是他想見到的。
阿璧這門親事,不管是結,還是拒,都十分難辦。從以往的事情來看,成國公絕非良善之輩,若是拒絕了這門親事,誰知道成國公府最後會作出什麼來?到時候顧家怎麼辦?阿璧又如何?
「得罪便是得罪了,難道秦邑還能隻手遮天不成?成國公府的勢力如此大,皇上總有一日會動它,怕什麼?!」傅通嗤笑道,對成國公府下了判斷。
皇上會對傅家動手,為何就不能對成國公府動手?帝王之心,看待權重的人都是這樣,他不認為成國公府最後能倖免。
而且,阿璧也說了,成國公府最後還是覆滅了。前一世它覆滅,就算它現在再勢盛,為了保護阿璧,他也不怕與之對上。拼盡傅氏之力,也不能讓阿璧進了成國公府。
「唉……」顧沾長歎了一聲,覺得傅通說得太輕巧了。現在的成國公府,真的不是顧家能惹得起的。
見此,傅通眼中有精光閃過,然後說道:「顧弟先別歎氣,此事或能輕易解決。我今日應約去了沈家,你猜帝師和我說了什麼事?」
傅通這麼突然轉了話題,說道了帝師沈肅,這令顧沾不解。這個時候,傅兄提沈肅做什麼?與阿璧的親事又有何相干?
「帝師約我前去,是為了點兵一事。最後他表示對阿璧很滿意,想向顧家求親,還讓我回來問問你的意見。我還想著此事應如何和你說,不想竟有了成國公府提前一事,想來不說是不可以的了。」傅通說道。
這是實話,他還想著這事緩衝幾天再和顧沾說的,現在看來不說不行了。幾天,說不定親事已定了。
「什麼?帝師提出說親?這怎麼可能?」顧沾失聲說道,覺得自己的心再一次受到驚嚇。
先是成國公府,後是沈家,不管是哪一家,都令他意外不已。這兩家在同一天之內都說起阿璧的親事,莫不是當中發生了什麼事?
聽到顧沾的考慮,傅通頓時一愣。別的事情,他倒還沒有想過。不知為何,他篤信沈家的誠意,沈家會提親,必是為了阿璧這個人,而不會因為發生了什麼事,沈度那個年輕人,就是這樣的心。
電光火石間,似有什麼衝破了傅通心中的藩籬,令他霍然開朗,他突然「哈哈」大笑了起來。剛才沈肅的那一絲寥寂,經由成國公府提親這事一衝擊,他體會得更深了。
最後所剩的,就是這至真至純之心了。阿璧受了這麼苦,他為何不順著阿璧的心意行事?為何不能成全這一對小兒女?比起帝師來,自己不如多也!——他自愧地想著。
就算沒有前一世的事情,既然覺得成國公府別有所圖,那麼拒絕便是了,顧慮得那麼多,有些事情始終都要面對。比如前一世傅家滅族之因,比如眼下阿璧的親事。
「顧弟,以我之見。沈家比成國公府更適合阿璧。成國公府太複雜太權重,就算阿璧嫁了過去,也不會有什麼安樂。帝師沈肅的為人,我們都很清楚,沈度在朝為官,你和他肯定接觸不少,對他,你是怎麼看的?」
對沈度,是什麼看的呢?顧沾愣了一下,隨即想起了那個尚未及冠就已任中書舍人的年輕人,最後不由得點點頭,承認傅通說得很對。
沈家,的確比成國公府更適合阿璧。那麼,成國公府那裡應該怎麼拒絕呢?

☆、第246章 叫他扒層皮(四更求票!)

顧琰知道沈家和成國公府的提親後,忍不住一笑,然後說道:「沒想到他還是不死心!我竟不知自己有這等魅力,他要非我不娶!」
姻緣在圭章,就是一個「琰」字嗎?真是可笑!經歷了前世之事的顧琰,對這句讖語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了。圭章之人,是那位天潢貴胄三皇子,怎是她顧琰!
「阿璧,無論如何,我是絕對不會讓你嫁那秦績的。你祖父也是這樣想,成國公府的提親,顧家是一定會拒絕的。你別擔心。」傅通這樣安慰道。
他覺得此時顧琰是強作歡顏,沈家提親固然是令阿璧欣喜的,但成國公府的提親,會讓她痛恨至極吧?
「外祖父,我不擔心。」顧琰答道。她只是覺得可笑而已。秦績,怎麼會突然想娶妻呢?想娶的,還偏偏是自己!只不過,現在的自己,不是秦績想娶就可以娶的。
看來,去年滅了南風堂、死了一個尹洪,還不足以讓秦績明白發生了什麼事。這一次,她一定要給秦績一個深刻的教訓,讓他明白有些人是不可以惹的。
「外祖父,此事就交給我吧。若是祖父問起,你就請他直接拒絕便是了,請他不必擔心成國公府的報復,亦不用在意阿璧的聲譽。」顧琰如此對傅通說道。
她說的是真,聲譽什麼的,她還真不在意。計之太清楚她了,任憑成國公府怎樣潑污水,她的聲譽在他眼裡始終如一。
「胡鬧!姑娘家最重要的是聲譽,怎麼可能不在乎?阿璧你在亂說什麼!你放心好了,乖乖在後院中陪著你娘親便是。此事我們會解決的。」傅通心疼地說道。
在他看來,姑娘家就應該被人捧在手上嬌養的,像阿璧這樣苦心孤詣,實是為人長輩的失職。
他非是不相信阿璧的能力,而是心疼她事事謀劃。以前的事,他都不知道便作罷,現在既然知道了。便不會讓阿璧苦累。他要為她擋住外面的風雨侵襲。
傅通的心意,顧琰自然感知,也知道現在不管她說什麼。傅通都會讓她不必憂慮,於是便順從地說道:「外祖父說的是,那麼阿璧便在疊章院陪娘親便是。」
傅通滿意地點點頭,再三叮囑她不必憂慮。才讓她離開嘉醴院。他要好好想一想,成國公府的親事。應該怎麼回絕。
顧琰並沒有去疊章院,而是回了尺璧院,還喚來了風嬤嬤,交代她道:「嬤嬤。你立刻去沈家一趟,請沈老切勿將成國公府提親的事告訴計之,免得他掛心。另外。此事我已有安排,請帝師放心。」
成國公府來提親的事。帝師想必很快會知道。計之去了襄陽衛點兵,知道此事必會心急如焚,她不欲讓他分心。況且,她知道秦績的把柄,要對付他並不艱難。
「是,姑娘,奴才這就去。」風嬤嬤回道,立刻便去了沈家。
「姑娘,這事,不會有什麼大礙吧?那個秦世子曾派人來擄走姑娘,必不是什麼好人,姑娘千萬當心!」月白焦急地說道。
顧琰被擄走那一晚,正是她值夜,這事她記得清清楚楚。後來知道那個黑衣人是成國公府的人,她就一直記恨著。那樣的人,休想娶到姑娘!
「知道了。月白,我們最近好像很久沒有出府了吧?看樣子,是要出門去拜拜了。」顧琰笑瞇瞇地說道,倒是一點氣憤都沒有,反而說起了出門禮佛的事情。
「呃,好像是……」月白愣愣說道,下意識地順著顧琰的話說。片刻後她才反應過來:都火燒眉毛了,怎的還想出門禮佛?
此時在成國公府,蔣欽正在向秦邑和秦績兩人匯報著去顧家的情況。
「國公爺,顧霑只是孫女年幼,還需要考慮一番。按在下看來,他似乎並不樂意結這門親事。」蔣欽這樣說道。
這一趟去顧家說親,蔣欽其實不太樂意,奈何三皇子有令,他便去了。說起來,他是站在三皇子身後,而不是像方集馨一樣,是站在成國公府身後,所以才有不樂意。
蔣欽不知三皇子有何考慮,會讓他去顧家說親。其實原因很簡單,方集馨出了事,便由他頂上了。
況且,現在方集馨廢了,肯定要蔣欽出頭,他站在那邊,並不是多難猜的事。
「不樂意?他敢不樂意?」秦邑鼻孔「哼」了一聲,神色十分不豫。若不是績兒喜歡和法無大師的話,秦邑還看不上顧家!
顧霑雖然是吏部尚書,但也沒見著有什麼作用,而且顧重安已經致仕,現在只是雲山書院的教習而已。一個教習的女兒,就算她是吏部尚書的孫女,秦邑都覺得多有不足。
法無大師的話,秦邑並無多少在意,真正在意那句話的,是他的夫人仲氏。他會答應讓蔣欽去提親,主要還是因為秦績說的那一番話。
「父親還記得當初妖孽之事嗎?這顧家姑娘,聽說能知將來之事,就和那個被燒死的韓嫵一樣。雖然後來司天台呲斥這為無稽之談,皇上下令不得再談論此事。但孩兒認為,空穴來風未必無因,因為……孩兒謀劃顧家的事,沒一件是成的!」秦績這樣說道。
如今顧重庭死了,顧琰妖孽的事也淡去了,但秦績一直記得此事。不管那顧琰是知未來還是有大本事,都是秦績很感興趣的。而且,她也是她現在需要的,因為仲氏正在急著為他物色妻子。
因此,才有蔣欽去顧家一事。
秦邑認為顧霑敢有不樂意就是太不識相了,但是秦績卻早有所預料,因而並不惱怒。於是,他耐心地問著蔣欽:「那麼,顧霑是否說何時有答覆?」
「這個他倒是沒有說,只是說會考慮。在下便按照世子所說的,道成國公府會進宮請旨,就見到顧霑臉色變了。只是……在下在離開成國公府的時候,見到了傅通。」蔣欽這樣說道。
蔣欽會提及傅通,不是沒有原因的。傅通這個人威名在外,有他在顧家,說不定顧霑還真敢拒絕這親事,他擔心這一點。
「傅通啊,西疆衛自身難保,還能為顧家做什麼?他既來了京兆,就別想像在西疆那樣耀武揚威!」秦邑怒氣沖沖地說道。
這樣的話語,秦邑平時是不會說出口的,但在兒子的親事上,他尤其沉不住氣。
「父親切勿惱怒,若是顧霑真是拒絕,大不了進宮一趟便是了。請旨賜婚,這太簡單了。」秦績笑著安慰秦邑,並不在意顧霑的拒絕。
在他看來,那顧琰的確不簡單,這親事可能會遇到拒絕,但這都沒什麼大不了,請旨賜婚就能解決問題了。在這一場親事裡,唯一讓他難受的是,三皇子竟會如此熱切地促成此事。
而在沈家,沈肅聽著曲禪轉述的話語,不由得「哈哈」地笑了出來:「成國公府敢打阿璧的主意,我就叫他們連皮都扒一層下來!」
曲禪也揚起了笑意,心想這下有好戲看了。少主的顧姑娘,竟還有人覬覦,找死!


☆、第247章 金剛杵

在顧家人心憂著拒絕成國公府親事的時候,顧琰卻去了疊章院,請傅氏允許她去定元寺禮佛。
傅氏自是不肯的,現在成國公府上門提親,阿璧最應該做的就是在尺璧院中,免得引起更多注意,又怎麼能外出禮佛呢?
最後,還是傅通發了話,對傅氏說道:「讓阿璧去吧,去上上香也是好的,說不定佛祖庇佑,阿璧這親事能順利解決呢。」
傅通這話,當然是說給傅氏聽的。他之所以會答應,是因為顧琰告訴他,她去定元寺是有所籌謀,請他相助云云。
傅通便只好答應了,卻無奈地歎了一口氣,這個外孫女心眼正,都說了讓她不用操心,她還是有了打算。
顧琰在一旁聽著,眉眼彎彎地笑。外祖父說得很對,她去定元寺,可不正是求佛保佑?
只是,此佛非彼佛。
定元寺和許多寺廟一樣,依山而建坐北向南。它是大定的護國神寺,最大的特點就在於「大」和「多」,佔地極大,僧人香客極多。
它的山門,就是一座巍峨的殿堂,上面掛著的「定元寺」三字,是太宗皇上的御筆,這在大定寺廟中是獨一份,可見朱氏皇族對定元寺的推崇。
定元寺雖最得大定權貴喜歡,卻是佛法廣施普渡眾生,是以它香火極盛,尤其是初一、十五禮佛之日,香客信眾更是絡繹不絕。
顧琰去定元寺禮佛的日子,就定在五月二十八。這個日子,因是臨近六月初一,定元寺的香客比往日都少。以至。顧琰在經過山門殿的時候,還能看清楚殿內的兩尊金剛力士像。
這兩力士,一怒目張口一怒顏閉唇,俱是高大威武,有鎮惡除魔之意。顧琰見了,不由得垂首低眉雙手合十。
是了,菩薩尚有金剛怒目。以震懾妖魔。她一介凡人。為了保自身護親人,也可以這樣舉金剛杵。
顧琰懷著虔誠之心,一路參拜著。經過了天王殿、大雄寶殿、法堂和藏經閣,最後來到禪堂前,然後站住不動了。
禪堂,乃僧人打坐習靜之地。也是修禪人居住的地方。早前急入定元寺清修的朱有濟就在其中,當然還有別的人。顧琰知道。這裡有一間特別的禪堂,除了安靜清幽之外,還異常舒適……
「姑娘,您來禪堂這裡。是要拜訪什麼人嗎?」月白這樣問道。除了她之外,還有杏黃和靛青兩個丫鬟。她們兩個專在尺璧院內,沒有隨顧琰外出過。但這一次特地帶了她們來。
帶著三個丫鬟來定元寺,這很不尋常。就算顧琰沒有說什麼。杏黃和靛青都知道此來有別的事情辦。
「不,我不拜訪人,我們返回去吧。」顧琰搖搖頭,這樣說道,然後轉身返回。
在定元寺禪堂這裡,她沒有人可以拜訪,會來這裡拜訪人的,是另有其人。她只是來這裡看看而已。
月白等三個丫鬟安靜地跟在顧琰身後,讓她們意外的是,顧琰所說的「返回」,並不是回到山門殿,而是在大雄寶殿前庭的經幢旁邊停了下來。
這六層八角的經幢十分高大,光是蓮花基座都比她們高很多,也很大,她們在經幢的後面,只聽到腳步聲、人語聲,卻看不見進入大雄寶殿的人。
姑娘站在這裡,又是為何呢?月白這一次沒有再問了,卻聽到了顧琰在問話。
「月白,去年賞花宴上,你見過安國公夫人,你還記得她的樣子嗎?」顧琰這樣問道。
安國公夫人管氏,長隱公子的祖母,去年賞花宴的東主,月白還記得她嗎?
月白去年隨顧琰去了賞花宴,在花渚亭旁邊,見到過安國公夫人。那樣華貴的人物,月白還記得,於是她點點頭。
「等會你去天王殿旁邊看著,若是看見她出現了,便急來報我。杏黃和靛青,就留來這裡,我有話和你們說。」她這樣吩咐道。
月白、杏黃和靛青俱是點點頭,然後按顧琰的吩咐行事。月白去了前面的天王殿,杏黃和靛青則等著顧琰說話。
可是顧琰卻沉默了,她仰頭看著幢身刻著的陀羅尼經文,眼神暗了下來。陀羅尼,能持、能遮,令善法不散,令惡法不起。今日她在這陀羅尼經文下行這等事,總非正道吧?
此刻她內心,卻沒有多少畏懼之意,她想到了山門殿的金剛力士,便低下了頭,將目光從經文移到了兩個丫鬟之上,開口說話了。
……
……
沒多久,山門殿外面就出現了一位老婦人,她身後跟著兩位僕婦並幾名護衛。這老婦人出行雖輕裝簡便,衣飾打扮也不見多華貴,但週身氣度一看就知道身份不凡。
這個老婦人就是安國公府夫人管氏。每月的二十八,她總要來定元寺一趟,來看望一位在此禮佛的好友。為了不引起更多注目,她總是簡行而來,這一次也不例外。
她對定元寺太熟悉了,不需要僧人引領。定元寺中的僧人當然知道她,見到她時,只是雙手合十行禮,並沒有多說什麼。
此時定元寺香客不多,這也是管氏選擇來此的主要原因。像往常一樣,她先是參拜,然後才去禪堂見那位好友。
只是今日有些不一樣,她在經過大雄寶殿前的經幢時,聽到了幾句話,正是這幾句話讓她停住了腳步,還示意僕婦護衛們安靜勿動。
這幾句話從經幢後面傳出來,聽著是兩個丫鬟在閒聊,其中一個人說道:「這肯定不會錯的,我家少爺親眼見到秦世子進了楚衍樓……」
另一個丫鬟驚呼一聲,訝異地說道:「那楚衍樓是最大的小倌館,秦世子怎麼會這種地方呢?快別說了,讓人聽見就不好了……」
緊接著,聽到遠遠一聲喚,隨即聽到一陣匆忙的腳步聲漸遠,顯然是這兩個丫鬟跑遠了。
管氏朝一個僕婦看了看,那僕婦便會意,追著那兩個丫鬟而去。在經幢前面的管氏,臉上卻帶了一絲莫名的笑意。
《商書?伊訓》中有「三風十衍」,其一就是比孌童,這楚衍樓可真是直白。秦世子,京兆被稱為「秦世子」的,就只有一個人而已。仲氏可知道她的寶貝兒子去小倌館?
管氏瞇著眼,心情陡然變得很好。她看著這大經幢,臉上的笑意怎麼都藏不住。
這兩個丫鬟在經幢背後說這樣的話,肯定不會是巧合。但這些話語很合管氏的心意,不管是誰示意的,她都打算將這些話聽進去。
她和仲氏不和已久,仲氏仗著自己年輕,又仗著成國公府勢盛,在管氏面前多有囂張跋扈,這點,管氏忍她很久了。
聽到這樣的趣事,管氏覺得接下來就有好戲看了。
管氏帶著僕從進入大雄寶殿之後,顧琰才現身出來,目光深思悠遠。
前一世,她曾在這裡見過管氏幾次,那時候她還跟在婆婆仲氏身側,聽得仲氏嗤笑道:「沒想到她還是二十八來這裡,呵,安國公府還是敗了,沒有用!」
其實,還是有用的……


☆、第248章 皇家秘辛

正如顧琰所知道的那樣,定元寺禪堂當中有一間很特別的,除了清幽安靜之外,還異常舒適。
此刻,安國公府夫人管氏就在這裡,正與她的好友在說著話。她的好友不是別人,正是在定元寺清修的鄭太后!
鄭太后的年紀和管氏相仿,即使一頭白髮,樣子還是比管氏好看太多,年輕時想必光艷照人。許是常年禮佛的緣故,她週身氣息極為清冷,就算是聽著管氏逗趣,臉上也無波無浪,彷如一潭死水。
管氏現在說的,是有關崇德帝情況,這些情況,都是她孫兒從宮中得來的,也是經了崇德帝允許的。——這也是她每月一來的主要原因。
「這個月,宮中沒有什麼事,皇后娘娘仍未有孕。前廷特別忙,聽說皇上時常批閱奏疏至深夜……」管氏這樣說道,希望從鄭太后臉上看到關意來。
然而不管她說什麼,鄭太后的臉色始終冷淡,至多是回應一字「嗯」,對這些漠不關心。
管氏想了想,還是開口勸道:「娘娘,適合和口勸勉道:「娘娘,還有不到兩月就是中秋了。皇上甚是希望您能回宮團聚,不如今年就回宮吧……」
「不必說了,我不想回去。不說這個了,說說別的事情吧。」鄭太后眉眼垂著,阻止管氏繼續說下去。她自稱「我」而不是「哀家」,可見並不在意自己的身份。
管氏見此,知今年和往年還是一樣,太后娘娘是不會回宮的了。這些年來,太后所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將侄兒安置在西疆。別的。根本就不在意了。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溶解寒冰也非一時一刻之功。就算鄭太后這樣冷淡,該勸的事情,管氏還是要說。
「阿婉,你這是何必呢?母子之間能有什麼無法跨故去的阻隔?何苦這樣對待自己和皇上?」她換上了閨閣時的稱呼,就像幾十年前一樣。
鄭太后是崇德帝的生母,原是先帝的一位嬪。後來崇德帝登基。她才被尊為太后。只是,在崇德帝登基那一年,她就離開了宮中。來到定元寺清修禮佛,一晃就是十年了。
這十年來,鄭太后見崇德帝的次數寥寥可數,多是無法避免的時候。比如先帝八十冥壽。私底下,這一對皇家母子就沒見過面。
事實上。當年鄭太后出宮之時,曾語氣冷淡地對崇德帝說道:「皇上,我們母子,不及黃泉就不用見面了。」
昔日。鄭莊公對其母誓之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現在鄭太后反而對兒子說這樣的話。這種絕情背後是深深的痛恨,這當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當中的內情。管氏多少知道一點,才會想著勸鄭太后。見她的神色還是那樣,管氏不由得歎了一口氣後,再次說道:「阿婉,那個人已經死了,你總得想一想活著的人。」
這一下,鄭太后的臉色終於有了變化,哀傷從她臉上一閃而過:「你別說了,再說,我連你也要恨上了。當年的事,安國公府也參與其中吧?」
管氏一聽此言,臉色頓時漲紅,又羞又悔道:「阿婉,當時我並不知道……」
等她知道的時候,事情已經發生了,局勢已經定了。她雖然是國公夫人,又能做什麼?
鄭太后點點頭,表示相信這些話。若非如此,她就不會見管氏了。其實再說這些已經沒有什麼用了,人已經死了,就是什麼都沒有了。
就算她在定元寺吃齋念佛,就算她一夜白頭,日日在這裡懺悔,又有什麼用呢?死去的人再不會活過來了,又有何用呢?
她臉上的哀戚太明顯,讓管氏見了心生不忍。禪堂乃習靜之地,但娘娘這樣,何曾有片刻心安寧靜?
別的勸慰已不用多說了,現在管氏只想轉移話題,讓眼前這人能好些。她忽然想起了剛才經過經幢時聽到的事情,便笑瞇瞇地說道:「阿婉,適才我聽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原來成國公府那秦世子,喜歡去小倌館……」
為了吸引鄭太后的思緒,管氏將剛才聽到的話語說了出來,末了還幸災樂禍地說道:「若是仲氏聽到這些話,估計會氣得話都說不出來吧?我倒是想看看笑話,省得她再那麼張揚!」
說起仲氏,管氏的語氣高亢了很多。她打算回到府中之後便將這些話傳開去,叫京兆貴婦人都知道秦世子原來好這個。難怪,那個秦世子一直沒有成親,真真是!
鄭太后聽到「成國公府」這幾個字,眉頭動了動,輕聲問道:「這個秦世子,就是秦邑的獨子?」
管氏點點頭道:「就是他。對這個獨子,秦邑異常看重,一早就請封世子了,現在還在三皇子府當差。」
「你回去見皇上,就說我在寺中聽了這些話,讓他好好管教這些勳貴們吧。」鄭太后輕飄飄地說道。
這意思,說要將秦世子好小倌的事傳到皇上耳中了!此前鄭太后從來沒有話對崇德帝說,如此一來,皇上定必會重視此事。這下,真真是有好戲看了!
管氏點點頭,剛才她就想著將此事傳得人盡皆知,現在有了鄭太后這些話,事情就太好吧辦了!
她迫不及待想看到仲氏的反應了。這好小倌可不是什麼好聽的事,仲氏可不得擔心死成國公府香火的問題!
管氏很快就回到了安國公府,喚來了孫兒長隱,將此次去定元寺的經過告訴了他。——進宮將鄭太后情況告訴崇德帝,當然是長隱公子。
「祖母,孫兒曉得了。祖母再與孫兒說說經幢那裡的情況吧,那兩個,是誰家的婢女?」長隱公子這樣問道。
「不知是誰家的婢女,直到她們離開定元寺,都沒有看見她們的主子。但聽管媽媽說道,那兩個婢女身上衣裳的料子不錯,頭飾也頗為精緻,想必主家非富則貴。」管氏這樣說道。
那兩個丫鬟很快就離開了定元寺,管媽媽便沒有跟著了,這有些惋惜。
「誰家婢女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們說的那些話。娘娘既然有令,那麼我們便講這話傳出去便是。」管氏端坐著,語氣十分正經,一點都看不出她存著看笑話的心思。
「祖母說的是,孫兒會將這些情況告訴皇上的。」長隱公子微笑道,恍如天人一樣。
這是誰家婢女呢?看樣子是針對成國公府的。若是說別的也就罷了,單單說秦績好小倌一事,有什麼目的呢?
當長隱公子聽到屬下匯報,道成國公府讓蔣欽去了顧家提親的時候,他就猜到那兩個是誰家的婢女了。
原來背後是顧家的小姑娘啊,他的救命恩人。秦績竟然想娶那個小姑娘啊,這親事……遠在襄陽衛的計之若是知道了,會怎麼想?哈哈。
既是這樣的話,他倒不介意援上一手。

☆、第249章 還有一手


長隱公子在進宮之前,讓屬下去辦了幾件事,讓他們去了楚衍樓一趟,還讓他們見了一些消息很靈通的人。他既然打算援一手,當然要將此事坐實做大的。
好小倌雖不好聽,卻不是什麼罪,想要憑這個就拒了親事,除非這個事足夠大,這個勢足夠壓,光有傳言還不夠,光是祖母告知貴婦人也不夠,暗中,還要做別的事情才行。
最關鍵的,就是皇上的態度。有了太后娘娘那些話,這個最關鍵的事也不難辦了。
太后娘娘在定元寺禮佛,這誰都知道。但這個顧家小姑娘很顯然知道別的,譬如,知道太后娘娘和皇上的死結,才會借用娘娘的口,將此事送到皇上面前。
如此,真讓人好奇了。顧家,就算是顧霑,想必都不清楚這些事情的,顧家小姑娘怎麼會知道這麼多?——讓婢女傳話這種小手段,一看就知道是姑娘家所為。
若是有機會,倒要問一問她了。想到她對自己有救命之恩,長隱公子便按下了這些疑惑,當日響午過後,便進了宮。
崇德帝在等著長隱公子。現在,鄭太后肯見的就是安國公夫人管氏了,崇德帝很想知道生母的情況如何,很想知道她是否會回宮,很想知道知道她的心……是否軟了些。
「聽祖母描述,娘娘氣色很好,心境也很平靜。只是祖母在提及中秋團圓時,娘娘仍不願意回宮。臣想著,娘娘還需要時間吧。」長隱公子這樣說道,江管氏所見的一一道來。
聽到這些話,崇德帝頗為失望。十年了。母后的氣還沒消,他什麼辦法都試過了,母后就是不肯回宮,連他也不願見。想到鄭太后在出宮前說的那句話,這個鐵血帝王神色也不由得黯然。
不及黃泉,就不用再見了。難道母后真的這麼狠心,至死也不願意見他?現在只希望管氏的勸說能有多少作用了。雖然已經十年了。但崇德帝還等得起。
果然,這一次他覺得自己等到了。母后已經有所鬆動,雖然是為了別的事情傳話。但他也見到了希望。
「母后真是這麼說的?讓朕管教勳貴們?」崇德帝問道,並沒有多少在意楚衍樓和秦績,反而在意這句話。他覺著,鄭太后必是關心他。才會有此言。
「是的,娘娘的確是這麼說的。祖母說。娘娘當時甚是生氣,想必不樂意聽到這些事。」長隱公子補充道。
「不樂意?母后為何會不樂意?」崇德帝問道,他並沒覺得此事有多重要。好男風而已,有什麼大不了的。
「按臣猜測。娘娘是在擔心皇上,給皇上提個醒吧。臣出自勳貴之家,最知道皇上對勳貴的厚遇看重。臣銘感於心。娘娘是擔心有勳貴恃寵而驕,處事會讓皇上為難。」長隱公子繼續說道。
他平靜的語氣很有說服力。聽著就是這麼一回事,這也令崇德帝有所思考。
勳貴之家,會有什麼令朕為難之事?崇德帝這樣想著,心中起了警覺和提防。
長隱公子沒有再說話了,這些事情點到即可,說得太詳細直白,反而不好。
現在,就等著外面的情勢傳到紫宸殿,到時候皇上就知道為難之處在哪裡了。
定元寺這些事情,秦績等人並不知道,但此刻的成國公府並不平靜,因為,顧霑真的拒絕了府中的提親!就在今天早上,顧霑通過蔣欽表明了意思,道是孫女太小顧家有喪,此事並不適合說親。
拒絕,顧霑竟真敢拒絕了!
秦邑怒極反笑,笑吟吟地道:「如此,我倒真想兒媳婦是顧家那個姑娘了。」
他這樣的笑,讓身邊的幕僚死士心裡發怵,這當中的狠意,太明顯了。那個姑娘嫁入成國公府,日子肯定很難過了,誰叫顧家如此不識相呢?
秦績的怒意也忍不住,雖然他一點都不喜歡顧琰,但被真是被顧家拒絕,這在他看來是一種恥辱,這口氣他無論如何都忍不下去了。
「父親,準備進宮請旨吧。這個顧琰,孩兒是娶定了!」秦績這樣說道,請秦邑進宮請旨賜婚。只要有了賜婚旨意,不管顧家是否願意了,顧家難道敢抗旨不成?
「明日我便進宮求見皇上,將賜婚的有旨意請下來,放心吧。」秦邑說道,也打算這麼做。
這個事情,在秦邑看來是相當簡單的事情。成國公就秦績這一個兒子,而且他這個歲數了還沒成親,難得有了成親的人選,皇上定會美成此事吧?
他萬萬沒有想到,此時成國公府外面已經風雲變色,一件關於秦績的事情,正在京兆沸沸揚揚地傳著。
事情的開始是這樣的,楚衍樓的小倌得了一件珍貴的玉珮。這事,不知道怎麼的,就傳了開去,這個玉珮被越得來越神奇,就差說是和氏之璧了。
這個玉珮,自然也引起了有心人的細究,就見官宦子弟都去一看。這一看,就看出門道來了。這個玉珮。他們有人是見過的,正是成國公府秦世子的貼身玉珮!
秦世子的貼身玉珮怎麼會在楚衍樓小倌手中呢,有好事之徒細一問,才知道這玉珮是一位恩客春風一度後留下來的,小倌並不知道這恩客是誰,也不知道這玉珮的意義,才會將此事揚了出去。
與此同時,京兆的權貴夫人們,也從安國公夫人那裡知道了一些事,兩相佐證,這事就很清楚了,原來秦世子是好男風之人,真是沒有想到。
成國公夫人仲氏聽到這樣的傳言,氣得臉色都發綠,喚來秦績一問,才知道玉珮無端端不見了。很顯然,這是有人布了一個局,就是為了針對她兒子!
任仲氏解釋得聲嘶力竭,這樣的傳言還是越來越烈,到最後還有內宅婦人說道:「原來這秦世子是好男風的,只是成國公府的香火怎麼辦?若是成國公府相中了哪家姑娘,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了。」
這話,傳到仲氏耳中時,直讓她岔氣暈了過去。香火,成國公府的香火……這下,成國公府倒成了京兆笑話了,人人都說上一兩句,無他,就是為了取樂而已。
當然,這些話就是私底下說說而已,當著成國公的面,他們是萬萬不敢說什麼的。
這事,也傳到了國子祭酒葉端的耳中,頓時令他眼神一亮,連老臉都發光。當下便急急回到家中,召集了那一二三四五個兒子,商量著怎樣才能將此事……鬧大!
忘了說,葉端此人最記仇,去年他的女兒葉穩被三皇子看中了,為了推拒此事他被迫說女兒不能孕育。這個事情,他一直記著,現在終於有辦法可以回擊一手了!
他只知道三皇子好龍陽,沒想到這個秦績這是一樣,可不是,他們走得最近!
(章外:我始終覺得,一件事得成,是需很多人共同作用的。顧琰雖然重生了,卻不是無所不能,她只能做一部分事,另一部分事由別人去做,就這樣。)L

☆、第250章 處子之身(四更求月票!)


葉端最後進了宮,不知道他在皇上面前說了什麼,只知道他離開紫宸殿的時候,是帶著笑容的。
而在殿中的崇德帝,則臉色沉凝。先是有長隱說的那些話,接著常康又匯報了宮外的情況,現在葉端又來,說的還是秦績的事。看來,此事在京兆鬧得很大了。
成國公府和三皇子府關係甚密,秦績本人還在三皇子府當差。現在,秦績有這樣的傳言,會不會影響三皇子?三皇子和秦績走得這麼近,是不是當中還別有內情?
葉端這人,雖是滿腹詩書,卻是什麼小陰招都敢使,末了他擔心地說道:「皇上,三皇子和秦世子走得太近了,臣等知這是為了朝廷事務,旁人不知道的,還以為當中有什麼內情呢!」
崇德帝雖惱恨葉端像個內宅婦人一樣八卦,心中卻不無擔憂。
先前,三皇子府還有唐璩、余涵遠之事,現在秦績又出了這事。怎麼這樣的事情不斷,像影子一樣圍在老三身邊?這秦績,看著文武雙全,是一時俊彥,怎麼會去小倌館呢?去便去了,還留下那麼重要的玉珮,這下水洗都不清了。
在這樣的情勢下,成國公秦邑竟然還進宮了,讓人意外的是,他還是還來向崇德帝請旨賜婚。
聽到秦邑的請求,崇德帝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語氣訝異的說道:「現在京兆傳得沸沸揚揚,你還向朕請旨賜婚?」
秦邑腦子有毛病不是?成國公府正處在風頭浪尖,他竟還敢請旨賜婚。這是怕傳言還不夠烈是嗎?
「臣懇求皇上賜婚!只要皇上賜婚旨意一下,這樣的傳言就會消停了。」秦邑硬著頭皮說道。
他都不知道為何情勢會變成這樣,似乎只是半天時間,這事就在京兆傳開了,快到令他措手不及,驚慌失措當然就不用多說了。現在,最好的辦法就是向皇上請旨賜婚。只要皇上表明了態度。成國公府有了這們親事,這些流言就止住了。
「求皇上明察,微臣孩兒絕沒有去過那樣的地方。也絕對不好小倌。他早有心儀的姑娘,就是顧霑的孫女兒。原本,微臣是打算與顧家結為姻親的,但因這流言。顧家竟然拒絕了。請皇上開恩,成全了微臣孩兒的一片癡情。」秦邑繼續請求道。
他現在沒有辦法追究那些事從何處起了。最重要的是解決這個問題,皇上的態度,無疑就是最有用的。
「你的意思是,讓朕表明態度。來證明流言實虛?」崇德帝這樣問道,不可置信地看著秦邑,神色冷了下來。
這時。崇德帝想起了鄭太后的話語,一直記掛在他心頭的事也出現了。原來。母后說得對,往日他太慣著這些勳貴了。現在成國公府出了流言,秦邑竟想利用自己來平息流言!
「秦邑,你放肆!你當朕是什麼了?!」下一刻,崇德帝沉聲喝道,嚇得秦邑「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皇上請息怒,皇上請息怒……」秦邑又驚又惑,不住地說道。皇上怎麼會突然發怒?請旨賜婚,平息了流言,這事就不會影響到三皇子了。以皇上對三皇子府和成國公府的重視,這事不是很簡單的嗎?
可憐的秦邑,他並不知道在他請旨之前,先後有鄭太后、長隱公子和葉端給崇德帝上了眼藥。這個簡單的事,現在變得很不簡單了。現在崇德帝一心認為,秦邑此舉是利用帝王之威,此舉也是勳貴在為難他這個帝王。
如果他真下了這道賜婚旨意,朝臣會怎麼說?會說他一個帝王插手這樣的事,乃是大不當,嚴重些的話,說不定會說他寵幸佞臣、施政有失!
在此風頭火勢之下,崇德帝怎麼會為了成國公府下這道聖旨?他連敷衍秦邑的心思都沒有。
「秦邑,滾出去!你最好約束你兒子,近段時間朕不希望他去三皇子府。」崇德帝惱怒地說道。
秦邑的舉動,當真是觸到了他的底線。他還是第一次覺得秦邑這樣愚蠢,還是說秦邑自大到將他這個帝王都不放在眼裡了?
秦邑完全沒有想到,賜婚旨意請不成,還引起了皇上的猜疑。事實上,他被趕出紫宸殿的時候,腦中還有些迷糊。事情,怎麼能就發展到這一步呢?他不知道啊啊啊啊……
秦邑離開之後,崇德帝的怒氣尚未消。他怕的就是這事會影響到朱宣明,所謂身正影正,作為一個王朝繼承者,是半點瑕污都不能有的。
只可惜,他怕什麼就來什麼,他擔心這事會影響到三皇子,偏偏真是影響到了。很快,伴隨著秦績玉珮傳言的,還有關於三皇子和秦績關係的種種猜測。
這首當其衝的便是拿三皇子妃張妙說事,道是張妙氏嫁入三皇子府已經兩個月餘了,尚未傳出有孕的消息,實則是因為三皇子近都不想近張氏!
如此一來,就有了新的談資,三皇子為何不近張氏呢?這自然是有原因的,劈哩叭啦一大推,話裡話外之意,都是和秦世子有關。
這個時候,又有人翻出來唐璩、余涵遠之事,再想想秦世子的事,心中都瞭然地「啊」了一聲,覺得自己似乎窺到了什麼真相。
傳言雖然真相了,但真正相信的人並不多,多是認為這是好事者穿鑿附會之言,根源還是在於秦世子遺落玉珮這一風流韻事罷了。
然而其他人是否相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紫宸殿那個人相不相信。而對某些人來說,就算紫宸殿那位不相信,他們也有本事讓他相信,然後對三皇子疏遠。
這一夜,崇德帝臨時宿在了坤寧宮。原本,今夜他是去了永和宮淑妃那裡的。只是他才一進宮,淑妃就哭哭啼啼著的,說現在各種傳言都是中傷三殿下的,請他作主,然後嗚嗚嗚。
崇德帝心裡本來擔心著此事,現在一聽淑妃這麼哭,心裡就更加煩悶了,說了一句「此事朕自有決斷,你且歇著吧。」,就匆匆離開了永和宮,來到了讓他心神舒緩的坤寧宮。
謝姿對宮中的流言知道得一清二楚。她能不知道嗎?這些流言有很大一部分就是從坤寧宮傳出去的,當中就包括張妙的事情。
但在崇德帝面前,她當然不會說這些話,而是溫聲軟語地說起了太醫的囑咐,請崇德帝寬心舒意,道謠言止於智者,這些流言不理會便過去了。
「不過,有一事臣妾倒是很擔心,臣妾掌管鳳印,此事當理。只是怕說出來皇上會不高興……」謝姿眉頭緊蹙,顯然心中為難。
她在崇德帝面前一向嬌俏開朗,像這樣顰峨眉的時候,還真是少有。見此,崇德帝便著意地問道:「梓童有話不妨直說。」
聽了崇德帝的話語,謝姿便端正了身子,凝色說道:「皇上,尚藥局的凌太醫前來稟告臣妾,說他觀三皇子妃行姿身態,疑她……還是處子之身!」


☆、第251章 宮闈


崇德帝聽到謝姿的話語,簡直不能相信,沉聲問道:「你說的,可是真的?」
張氏嫁入三皇子府已經兩個多月了,若還是處子之身,那麼……崇德帝不由得想起了京兆的傳言,一雙眼眸深沉得好像噬人一樣。
謝姿看著十分懼怕,卻還是回道:「凌太醫是這麼和臣妾說的,但他沒為三皇子妃號過脈,因而不確定……」
謝姿會知道這個情況,倒不是那個黑袍殿下給的線報,而是另有人送來的。她這話也留了後路,不管張氏身子狀況最後怎樣,她都能圓了過去。
「皇子娶妃是為了繁茂皇嗣,如果這是真的,那可不行!」謝姿繼續說道。她作為皇后,當然有責任去管這個事情。
「明日你將她喚進宮來,讓凌太醫給她把脈。朕倒要看看,朕的好皇兒好兒媳究竟是怎麼回事!」崇德帝這樣說道。
兩個多月前,他還手書了一副「佳兒佳婦」的字樣,令人裝裱了送到朱雀東路。佳兒佳婦,他還真要看看是不是如此!
謝姿低頭領命,掩住了眼中的笑意。佳兒佳婦,當時她就覺得很諷刺。若是明日把脈過後,真是如她所願的那樣,那就太好笑了。永和宮真是有趣呀,好戲不斷上演,她都看不膩。
坤寧宮的口訊傳到三皇子府的時候,著實令朱宣明不解,還有一絲莫名的慌亂。謝姿喚張氏去坤寧宮做什麼?
「這個妾身可不知道。妾身最近連宮門都沒進過,誰知道是什麼事情?」張妙不甚在意地道,一點都不關心坤寧宮何以有召。
她對朱宣明的一切。都不甚在意。如果一個女人心中有了人,任是別人再如何龍章鳳姿權勢滔天,都入不得她眼。張妙對朱宣明,就是如此。
即使朱宣明沒有近過她,她也不在意,還樂得輕鬆。這樣對她來說更好,如此。她就可以一直記掛著那個人了。
長隱公子。已然成為她內心的神祇,即使只能夠想著這個人,也是好的。
「不管她喚你去是為了什麼。你都要審慎應對!若是三皇子府出了事,你和張家都不會好過。你現在唯一能倚靠的,就只有我而已!」朱宣明嫌惡地看了張妙一眼。
他不碰張妙,倒不是什麼別的原因。而是一想到這個女人心裡想著那個病鬼,他就完全沒有興趣了。當然。他也沒想著一直不碰她,畢竟三皇子府需要皇嗣,他只是想晾她兩三個月罷了。
朱宣明怎麼都想不到,他這些意氣會留下隱患。只是知道了。也為時已晚。
第二日,張妙應召去了坤寧宮。一踏入坤寧宮,她就打起了十二分精神。雖然她對朱宣明冷淡。但不得不承認朱宣明的話說對的,現在三皇子府倒了。對她和張家一點好處都沒有。
她口稱著「母后」,恭謹地給謝姿行了禮,便等待謝姿說話。到底,謝姿喚自己來說為何?
「來來,來本宮身邊坐下來。這樣的可人兒,本宮看著就心疼得緊,以後應該多多進宮來。」謝姿笑瞇瞇地說道,伸手招呼張妙坐到身邊來。
她只比張妙大兩三歲,但輩分和地位在這裡擺著,這一番話語聽著也不會突兀。
她這樣熱情,更讓張妙起了警覺。她可知道,這位坤寧宮之主,一直和淑妃明爭暗鬥。淑妃是三皇子的生母,孰輕孰重,張妙還分得清楚。
雖則心裡有了不詳預感,但現下已經在坤寧宮中,她只能順著謝姿的話去做,便乖巧地應道:「母后說的,以後孩兒會經常進宮給母后請安。」
「進宮請安固是必要的,但本宮最希望的,還是你早日誕下皇孫,以繁茂皇族。說來,你入三皇子府已經兩個多月了,每月葵水可准?」謝姿笑得越發溫柔,語氣中的關意思也越來越濃。
張妙心裡「咯登」一聲響,心弦緊緊繃了起來,她似乎想到了什麼,臉色也變了變。她強忍著恐慌回道:「孩兒的葵水很準,謝過母后的關心。」
千萬不要是她想的那樣,千萬不要……
謝姿是何等敏銳地人?張妙的情緒變化早入了她眼中。見此,她就知道事必如願了。
於是她執起張妙的手,輕輕拍了拍,憂慮地說道:「既然葵水是准的,為何現在還沒有音訊吧?正好本宮傳召了凌太醫,他醫術僅在鄭奉御之下,讓他給你把把脈吧。」
「崩」的一聲,張妙心中繃著那根弦斷開了。果然,她最怕的來了!把脈……醫術高明的太醫一把便知她的身子情況了,絕對不能讓太醫把脈,絕對不能!
她急急甩開了謝姿的手,也不管是否有不妥,就立刻朝謝姿躬身道:「多謝母后的關心!孩兒的身體很好,就不勞太醫診斷了。天色已經不早了,孩兒還須去永和宮一趟,就先告辭了。」、
她甚至不等謝姿說話,就起了身想往殿外走去,沒走兩步,就被坤寧宮的宮女攔住了。
「三皇子妃為何走得這麼急呀?本宮又不是猛獸,會吃了你?」謝姿雙手交疊,一手輕輕撫著另一手的尾指護甲,端的是疑惑不解。很明顯,她是在逗弄張妙。
隨即,她的臉色就沉了下來,冷聲說道:「莫不是,你的身子真的有問題?事涉皇嗣,這就是天大的事!本宮就一定要知個究竟了。凌太醫前來!」
她的話一落,一個太醫模樣的人便從側邊的簾幕中走了出來,直行至張妙面前,彎腰恭敬地說道:「三皇子妃,請允許下官為您診脈,很快就好的。」
見到凌太醫走了出來,張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想必謝姿已經知道三皇子府的事,坤寧宮的局一早就布好了,就等著她跳進來!可恨她竟然沒有想到這個危機,就連朱宣明那貨也沒有想到!
現在坤寧宮這個架勢,她還沒能怎麼辦呢?被逼至此,竟激起了張妙潛藏地方那種張揚跋扈的個性。
只見她轉身居高臨下地盯著謝姿,冷冷地說道:「然而,母后是一定要用強的了?如果孩兒說不想把脈呢?」
謝姿撫護甲的動作沒有停,一臉好笑地看著張妙,憐憫地說道:「好孩兒,你還有得選擇嗎?」
張妙既然已經進了坤寧宮,就沒得選擇了。這個脈象,凌太醫一定要把!
恰在此時,坤寧宮外響起了一陣陣喧鬧的聲音,似乎有什麼人急著要闖進來,然後便聽到有宮女急喊道:「淑妃娘娘請止步……」,隨即就聽到淑妃的呵斥:「滾開!」
原來是淑妃闖進來了,還闖得這麼急!
急速的腳步聲的越來越近了,張妙聽到淑妃的聲音,心裡便一鬆,知道淑妃是來救她的,事情或有轉機了。
謝姿睨了她一眼,似乎一點也不懼淑妃到來。她臉上浮起了隱秘的笑意,眼中有精光一閃而過:來得正好,等的就是她!


☆、第252章 死地生路

淑妃聽說謝姿召了張妙,心中就一直不定,後來又聽到青蘿稟報凌太醫也去了坤寧宮,便開始著急了。
凌太醫是謝姿的人,她擔心謝姿會對張妙不利,便帶著宮女內侍往這裡趕了。她來到了坤寧宮門外,卻遇到了阻攔,她更加著急了,不及細想便衝了進來。
一進來,她便見到張妙與謝姿對峙,而宮女內侍們明顯阻擋著張妙。事情果然有異。
「皇后,這是怎麼了?三皇子妃怎地這樣無禮,看來本宮要好好管教一番才是。還不快過來退下?」淑妃柳眉一豎,故意嬌斥道。
張妙眼神一閃,知道淑妃會與謝姿接上,接下來沒有自己什麼事了,立刻順從地去了淑妃身邊。
「淑妃這是何故?帶著宮女內侍直闖坤寧宮,真以為本宮是泥塑的不成?來人,將淑妃送出去!」謝姿懶得與淑妃周旋,直接這樣吩咐道。
「不勞皇后身邊的人了,臣妾這就離開。三皇子妃,跟著一起走吧。」淑妃順著話意說下去,說罷就轉身打算離開。
「呵呵,你可以離開,三皇子妃是一定要留下的,凌太醫還沒為她把脈呢。」謝姿反而笑了起來,像在看著什麼玩物似地看著淑妃,眼神極是輕蔑。
淑妃沉著氣,回笑了一句:「若是臣妾今日一定要帶著三皇子妃離開呢?」
謝姿「呵呵」笑了起來,還好心地為淑妃解惑:「在這坤寧宮內,若是本宮不允,你以為她能走得了嗎?本宮是皇后,而你只是淑妃而已……」
謝姿的話沒有說完。那意思分明在說:淑妃只是好聽,實則就是妾而已!妾是什麼東西?一個玩物而已!
淑妃立刻火遮眼,屈居在謝姿之下,一直是她的隱痛。不論家世、人品她都足堪為後,何況還有誕育皇嗣之功,也有管理後宮之勞。偏偏,皇上的繼後是謝姿!
她惱恨不已。就想不管不顧地帶著三皇子妃離開。她既能闖進坤寧宮,再衝出去也沒人攔得住。
不想,張妙拉了拉她的袖子。示意她不要衝動行事。她在一旁看得很清楚,謝姿一言一行都在激怒淑妃,就是在刺著淑妃衝出去。如此,肯定別有目的。她們不能著了淑妃的套!
被張妙這一擋,淑妃便稍稍冷靜下來了。她依然怒氣沖沖。動作卻停了下來。
見此,謝姿的眼神便有些可惜。她故意讓淑妃闖進來,就是為了讓她衝出去。不想,這張妙還是個靈透人。看出了這一點。
淑妃沒有帶著張妙衝出去,也絕不肯讓凌太醫為張妙把脈,坤寧宮的氣氛頓時僵住了。
只是下一刻。內侍的宣唱就打破了坤寧宮的膠狀,那一聲「皇上駕到」清晰地傳進了眾人的耳朵。
淑妃臉色微變。心中一陣後怕:皇上來了,若是剛才不管不顧地衝出去,會有什麼後果?這謝姿,太毒了!
謝姿沒有理會淑妃,而是將目光落在張妙身上,笑瞇瞇地說道:「剛才本宮忘了說,讓凌太醫把脈,這是皇上的意思。」
張妙的臉色霎時變得慘白。這是……皇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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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內,崇德帝看著跪在地上的朱宣明、張妙和淑妃,臉上烏雲密佈。
凌太醫的把脈結果已經出來了,所得的結果就如皇后猜測的那樣,就是張氏還是完璧之身!
這個診斷結果實在太荒謬了!他們成親已經兩個多月了,尚未同房!既然如此,他們何必成親,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朱宣明跪伏在地上,腦中被驚慌撞成一團糊。他怎麼都想不到,太醫會為張妙把脈,這種夫妻床笫之事會捅到崇德帝面前。
就算是平時,有這樣的情況都不好說,更何況現在有了秦績的傳言,關於他和秦績的猜測紛紛揚揚,事情就怎麼都說不清了。父皇肯定會以為,會以為……
天知道,他不是為了秦績,而是因為張妙心裡那個病鬼啊。可是,這個原因他也不能說。不然張氏會立刻被殺,他也會落下無能的名聲。
張氏背後還有一個張龜齡。現在方集馨已經廢了,戶部的勢力是一定要保住的。
現在,該怎麼說呢?怎麼說這事才能圓了過去,父皇才不會發怒?他腦子一片混沌空茫,只得慌亂地喊道:「父皇,兒臣……兒臣……」
「兒臣」之後如何,竟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殿內的氣氛凝重得似要壓下來,謝姿坐在雕花鳳紋椅子上,臉上也帶著怒意,內心卻饒有興致在看戲。
這下,看三皇子如何應對天子之怒!
淑妃堪堪跪著,覺得自己就要支撐不住了。張妙的情況,她也是現在才知道。完璧之身,怎麼可能?!如何震驚痛恨都可以暫且放在一邊,現在她想的就是幫皇兒渡過這個難關。
在巨大的驚恐之下,淑妃的心思竟然有了一絲清明,她看著張妙的身子,哀哀說道:「皇兒,你何必如實告訴皇上,張氏現在的情況並不適合同房?那藥……」
她恍惚記得在上元燈會張妙的失神之舉,後來太醫說被下了藥,現在唯一可以遮說的,就是這個了。
朱宣明不甚明白淑妃這番話語,根本不知道如何接話。他身邊的張妙卻反應過來了,那藥,那藥可以救他們!
她跪前幾步,猛地伏在地下。大聲哭道:「父皇,這都是臣媳的錯!殿下憐惜愛護臣媳,才一直隱瞞著。此事的真相,實是臣媳的身子中了那『纏絲』的毒,大夫吩咐半年內不可同房……」
此時,朱宣明也悟了,語氣艱澀地說道:「父皇,兒臣心疼張氏,想著半年之期過去就好。不想此事卻被有心人當作筏子,用來攻擊兒臣,求父皇明察!父皇若是不信,可召鄭奉御一問。」
「皇上,何不召鄭奉御一問?免得皇上父子離心,中了某些人的奸計!」這一下,淑妃的底氣足了,惡狠狠地盯著謝姿,就是說她的奸計。
她知皇兒既提及鄭杏林,那麼鄭杏林就一定會代為圓了這些話。事情,有轉圜餘地了!
謝姿的臉色這下可就真沉了,她想不到朱宣明還能扭轉局面。見到崇德帝臉色似有所鬆動,便出聲倒:「這麼嚴重的事,此前怎麼都不說?」
莫不是被逼急了亂說的吧……這句話她沒敢說出口,但就是這麼一個意思。
朱宣明真是恨毒了謝姿,恨不得將她撕裂了去,這些事情都是她弄出來的!但是現在他不能這麼做。他所能做的,就是示弱委屈,以引起父皇的惻隱之心。
「父皇,這種床笫之事,兒臣怎麼說得出口?而且只是半年而已,兒臣覺著眨眼就過去了。不想……」他低垂著頭回道,語氣充滿了心酸和無奈。
崇德帝陰沉的臉色有所舒緩,他沉默了半響才說道:「急召鄭杏林!」
(章外:很快就落幕了,別急別急,啊哈哈~)L

☆、第253章 謝姿失策

崇德帝有急召,鄭杏林很快就來到紫宸殿了。正如朱宣明所說的那樣,鄭杏林的說法和他一致。
「請皇上恕罪,這個事情當時臣就想稟告皇上,只是三殿下說此事終歸不美,說了會影響皇上的心情,說反正親事已定,半年的時間他可以等……」鄭杏林跪著說道。
他這一番話,說得極其漂亮。將此事說成了朱宣明為了皇上、為了大局,還出自對三皇子妃的愛護,才會隱而不宣。
頓時,張妙完璧之身的事就變了風氣。先前是大逆不道隱瞞、不知當中有什麼內情,現在就成了情誼大義,真叫人可敬可歎。
謝姿看了一眼凌太醫,見到對方皺了皺卻沒有動,就知道鄭杏林這番話很難駁回。那「纏絲」來自外地,會有什麼毒性誰也說不準,鄭杏林怎麼說都可以。
但是,就這麼讓朱宣明逃過一劫,她心有不甘。便顧不得會引起皇上不滿,仍是出言:「若真是這個原因便好。只是本宮擔心還有別的原因,現在京兆議論紛紛,本宮作為你們的母后,涉及皇嗣大事,倒還真要問一句:你們不圓房,當真和秦世子無關?」
她就是要將三皇子和秦績扯上關係,就是要引起崇德帝對這兩個人的猜疑。她很清楚崇德帝的心思,對於帝王來說,皇子好男風是微末消失,不值得太在乎;但這個喜好,若會影響到皇家的聲譽、影響到皇家的子嗣,那就絕對不能容忍。
更何況,朱宣明是崇德帝屬意的繼位人選,既是儲君人選。就更加嚴苛,自然不能有任何非議之處。
果然,崇德帝聽了這話,便不悅地問道:「老三,此事真的沒別的原因?你與秦世子是怎麼回事?」
聽到這問話,朱宣明臉上就有了受傷之色,難過地回道:「父皇是不相信兒臣嗎?秦世子還是父皇親自派到三皇子府的。他就是襄助兒臣。兒臣不知還應該怎麼說。兒臣真是委屈至極……」
一旁的淑妃適時哭道:「皇上,之所以會有這樣的傳言,只是有人針對皇兒罷了。可見皇上對皇兒的看重。已經引起了旁人的嫉妒。為了致皇上父子離心,那些人無所不用其極!」
聽了這些話語,崇德帝並沒有立即說話。他久在宮中,自是知道些宮闈手段。不管是謝姿之言還是朱宣明的話,他都不會完全相信。
三皇子府中的歌姬侍妾。崇德帝是知道的,對這個皇兒的喜好,他有些把握;但皇后說的話也對,秦績和老三走得真是太近了。事事皆有他的影子,這樣可不行。
崇德帝忽然想起了禮部尚書薛應甫的笑語「不盲不聾,難做家翁。」這些事。說到底是皇家內府之事,該怎麼處理呢?
見到崇德帝遲疑。謝姿便知道,這事對朱宣明不會有什麼損傷,但是,這不代表著別人會倖免。
如此想著,她便建議道:「話雖如此,但現在這個情勢,還是應該避嫌才是。本宮以為,三殿下與秦世子不宜過往從密。就連成國公府也要暫避,待這事冷下去再說。」
就算暫時不能將朱宣明怎麼樣,她也要先砍掉朱宣明的助力才行。沒了方集馨,再沒了成國公府,這個三皇子可還會那麼聰明、得勢?謝姿很懷疑。
崇德帝所想也是如此,此事因成國公府而起,當然要從成國公府而結束。秦績的癖好尚且議論,他擔心的是成國公府對老三的影響。從很多事情看來,成國公府能左右老三的想法,這點,是他一定要壓制的。
臣下的勢力,君主可以用之使之,但絕不能反過來。他可不想看到自己的繼位者,受制於成國公府。看樣子,他要敲打敲打成國公府了。
就算猜到崇德帝會敲打成國公府,此時朱宣明是不敢說什麼的。況且他心裡亦有一絲怨懟:如果不是秦績落下了玉珮,就不會有這麼多事!
經歷這一番折騰,張氏完璧之事就這麼揭過去了。崇德帝擺手讓這些人退出紫宸殿時候,什麼話都沒有說,誰也不知道他到底會有何決定。
離開紫宸殿的時候,淑妃恨恨剮了謝姿一眼,冷哼一聲就帶著朱宣明和張妙走了。由是,永和宮和坤寧宮算是徹底撕破了臉,連表面上的平和都沒能維持了。
謝姿看著淑妃等人離開,臉色驀地沉了下來。這一番謀劃棋差一著,她心裡也異常惱怒。
是夜,在坤寧宮,謝姿斜靠著軟枕,懶洋洋地說道:「殿下怎麼來了?不巧本宮今兒心情不佳,不想說什麼事,請回吧。」
她下首坐著的人,自是上次那位黑袍殿下,他神色也不見得有多好,壓著聲音說道:「兒臣倒是很想知道,母后是從哪裡得知張妙之事?為何不事先與兒臣商量?」
不然,就不至於如此失策了。白浪費了這麼一個機會,還對老三一點損傷都沒有,真是蠢婦!這會兒,他倒對謝姿沒什麼憐惜了。
謝姿仍是那副樣子,愛回不回地道:「本宮,當然有自己的線報,這個殿下就不用操心了。」
「兒臣以為,我們之間是互相信任的,為了共同目的。聽母后的意思,兒臣倒對我們的合作沒有什麼信心了。」黑袍人按捺著怒意說道。
「本宮所知之事,並不是事事要告訴殿下。本宮想,殿下最好清楚一點。就算本宮不與殿下合作,他日也會是太后。」謝姿稍微坐直了身子,語氣也加重了幾分。
他得弄清楚,現在是誰更需要這場合作!
黑袍殿下顯然也清楚這一點,深呼吸了一口氣,才笑著說道:「母后,兒臣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著,若是母后早點將此事告訴兒臣,兒臣還可參詳一番,結果或能好些。」
見他服了軟,謝姿的態度也不再那麼硬了。畢竟,合作還要繼續,總不能到了中途才換人。她想要的,不僅是太后的尊稱,還想要太后之實權,這點,只有眼前這人能提供給她。
「此事,是本宮心急了。雖則沒有對三殿下有什麼損傷,但本宮還有一個好消息。那就是成國公府肯定不會好過,皇上打算動它了。」她這樣說道。
不想,黑袍殿下聽了這話,非但沒有半點欣喜,還驚慌地問道:「母后的意思是,成國公府會失勢?」
謝姿點點頭,將當時紫宸殿的情形說了出來。這一下,黑袍殿下連聲音都沒有了。他不可置信地看著謝姿,懷疑自己聽錯了。這個,對他來說算什麼好消息!
他想對付的人,是老三,又不是成國公府!他還需要借助成國公府的勢力,才能滅了另外的皇兄弟。若是成國公府失勢了,他還能暗中謀劃什麼?
他看著謝姿得意的神色,真想捏碎了她的頸骨!這個蠢婦,自作聰明,這下事情難辦了!——他第一次開始動搖,不知與謝姿合作是否正確了。
不怕神一樣的對手,就怕豬一樣的隊友啊!
不管黑袍殿下如何心急,成國公府的損傷仍是如期而至。

☆、第254章 秦府之傷(四更求票!)


崇德帝對成國公府的處置很快就下來了。因這些風言風語並不能擺在明面上,他所下的指令便很簡單,只是內裡門道甚深。
他令秦績出仕,授予其一個正五品下中州別駕的高職,令其即日上任,且任期定為三年。若是一般情況,是祖上燒了高香的事情,但在成國公府看來,這就是實實在在的流放。
皆因這中州,乃嶺南府雷州,這是大定的最南端,歷來被大定人目為南蠻之地,多是貶謫官員所去之處。曾有文豪寫詩句稱「土人頓頓食薯芋,薦以薰鼠燒蝙蝠」,還有人說去了雷州「帽寬帶落驚童僕」,可見此地的開化程度,可見此地條件的艱苦。
秦績乃成國公府世子,不是天潢之人,但肯定是貴胄之輩。而且他還是成國公府的獨子,怎麼能去這樣的地方呢?
對這個處置,成國公府自是不能接受。成國公夫人仲氏呼天搶地哭泣,秦邑的臉色異常難看。
流放,明明成國公府什麼事情都沒有做,只是因為一個莫名其妙的流言,就落得如此下場。他知道,這是皇上不滿意成國公府了,不滿秦績的傳言影響了三皇子。皇上為了護住自己的皇子,就不管別人的死活了。
帝王旨意,成國公府自然不能反抗,但可以哭訴。秦邑接連幾日都往宮中遞奏疏,但崇德帝連見都沒有見他,就算他準備了再多的哭訴求情,都無地可用。
仲氏倒是去了永和宮拜見淑妃,哭陳道若是她兒子去了雷州。那麼三殿下的勢力就會有所減弱,請淑妃看在成國公府往日為三皇子謀劃的份上,代為向皇上求情。
淑妃是有心為成國公府求情,但她沒有這個膽子。她的皇兒剛剛逃了一劫,皇上並沒有細究張妙完璧的事,也沒有追問皇兒與秦績的關係,她又怎麼敢在這個時候去紫宸殿求情?避之尚且不及!
她只能歉意地安慰仲氏道:「國公夫人請放心。本宮會令鄭杏林準備驅蟻逐鼠的藥材。保證秦世子身體康健……」
仲氏又急又怒,幾乎是鐵青著臉色回到府中。尚未等她平復下來,皇上第二個指令就到了。這一次。是和成國公秦邑有關的。
「朕感愛卿辛勞,致府中難顧。想來成國公府事務繁雜,愛卿分身乏術。朕特開恩,免愛卿站立之苦。特准愛卿免入宣政殿……一年為期,安逸自處。此諭。」前來宣指令的內侍是這麼唱的。
免入宣政殿,這是禁止秦邑入宣政殿參政啊!這也就是說,不允許秦邑接觸朝事,而且還是一年時間那麼長。
朝政瞬息變幻。一年,黃花菜都涼了!
秦邑神色慘白地跌坐下來,喃喃地說道:「完了……完了……」
南風堂被端。秦邑覺得成國公府被砍掉了一隻手臂,現在皇上有這兩個指令。他覺得成國公府雙腿都要廢掉了。兒子要去雷州,自己不得接觸朝政,成國公府還剩下什麼?
而且皇上有這樣的處置,朝中官員都知道皇上是要打壓成國公府了,見高拜見低踩,就是官員的本性,誰還會來親近成國公府了?怕會落井下石。
「皇上怎麼能這樣對成國公府?如果沒有國公爺,皇上能登上皇位嗎?還有三殿下,連太子都尚未冊立呢,就準備卸磨殺驢了……」仲氏尖叫道,一殼眼淚一把鼻涕。
「住口!皇上的事情,幾時輪到你這樣的內宅婦人插嘴!」秦邑怒喝道,止住仲氏的胡言亂語。雖然他對紫宸殿那位恨極,理智卻還在,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仲氏只好收聲,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止不住地抽泣。她卻沒有想到,事情至此還沒有完,沒兩日宮中又來了一個指令,和這個指令一同來到成國公府的,還有一位千嬌百媚的美人董氏。
這個董氏,是皇后謝姿賜給秦邑的側夫人!賜人的理由,謝姿說得很清楚,就是念及成國公子嗣單薄,故賞下董氏,就是希望成國公府開枝散葉越加繁茂。這董氏,也是官宦之女,董家是出名的好生養……
謝姿的這個安排,終於讓仲氏崩潰了,她逼出了一句粗俗無比的話語;:「謝姿自己連個屁都放不出來,憑什麼管別人的事!」
說完這話,她就兩眼翻白,昏死過去了。成國公府自是一番雞飛狗跳,有奴婢大哭著喚著仲氏,也有僕從去急請大夫。一向井井有條的成國公府,從來還沒有這麼慌亂的時候。
唯一反常的秦績。從接到崇德帝第一個指令開始,他就異常安靜,神色也相當坦然,好像這些事情和他無關一樣。
見到仲氏昏死過去,他還能沉著地應道:「父親多多勸慰母親吧,去雷州也不是什麼壞事。三年而已,很快就過去的。說不定孩兒還能創下一番局面。」
他這麼一說,反而令秦邑無比憂心。他擔心秦績受打擊過渡,反應變得遲鈍了,不然怎麼會這麼說呢?
知道秦邑的擔心,秦績搖搖頭,朝秦邑安撫地笑了笑,回道:「父親,孩兒沒事。孩兒很清楚現在是什麼情勢。」
事實上,秦績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清醒過。他清楚知道成國公府就如一葉扁舟,正在風雨巨浪中飄搖,稍有不慎,就會傾覆。往日的權勢、往日的地方竟如此不堪一擊,只是皇上幾個指令,成國公府就處於危地了。
權,皇權,原來如此重要,威力如此巨大。只有取得皇權,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才能……將一切都踩在腳下!
以往秦績倚仗著成國公府的權勢,一切都太順利了,即使遭受了一些挫折,他也沒有多少放在心上。以前他覺得成國公府穩如重山,而且還有三皇子在,他根本就不怕會發生什麼事。
現在,成國公府被打壓成這樣,而三皇子……對他避而不見,置身事外。往日的情意、往日的籌謀,就是一個笑話!
他終於明白了,成國公府顯赫的權勢,是建立在帝恩之上的。不管成國公府曾經有多大的功勞,皇上不喜歡了,就可以隨時撇在一旁,可能連地方都沒得站;相應的,只要得皇上喜歡了,就可以平步青雲。
唯一可以靠得住的,就是自己。只有自己將最大的權勢牢牢地握在手中,什麼人都不能奪去,才真是什麼都不怕!
他有這個領悟,說到底還是要多謝一個人。透過這層層迷霧,他看到了種種事情的源頭。這一切,都是從成國公府去顧家說親開始。現在,成國公府出了這麼多事,請旨賜婚不成,這婚事自然就沒了。他就不信,這些事情會與那個人無關。
那個人,那個人!
「顧琰……」秦績念著這個名字,眼神逐漸變得狂熱。
(章外:每一個人都會成長的,反派也是,就讓小秦同學強一點吧。)L

☆、第255章 鬥狠

顧沾接到秦績的拜訪帖子時,大吃一驚。成國公府已經是如今情狀了,秦世子還上門來做什麼?
先前,顧沾拒絕了成國公府的親事,心中一陣忐忑不安,怕會遭到成國公府的打擊報復,怕阿璧的聲譽會受損。不想,緊接著就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成國公府如今這樣,也顧不上這親事了。
秦世子明升暗貶,成國公也不能插手朝政,短短幾天而已,成國公府就變成這樣了。這令顧沾唏噓不已,唏噓之外也有一點慶幸。成國公府自顧不暇,如此一來,顧家就不用再怕什麼了。
可是現在,秦世子為何來拜訪顧家?顧沾看著手中的帖子,一時定不下接還是不接。
「老太爺,門房送來帖子的時候,說秦世子就候在顧家門外。若是老太爺不接,秦世子還說會每天都送帖子,直到老太爺肯見他為止……」老僕顧福這樣說道。
這麼說來,這個拜訪帖子是一定要收下了。即使成國公府勢微,秦世子的行事還是這麼霸道。——顧沾如此想道。
「將秦世子迎進來吧。」顧沾無奈地說。這樣的情況,不想見也得見了,只能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了。
顧沾還想著秦績如此霸道,這一次見面定會很難應付。出乎他意料,秦績態度謙遜有禮,臉上還帶著笑意,一派翩翩君子的氣度,彷彿並不在意顧家拒婚的事情,就像世交子弟上門拜訪一樣。
秦績的態度,令顧沾疑惑不解,也讓他起了警覺。事反常必為妖。他謹慎地應對著,等著秦績說明來意。
一番寒暄之後,秦績便開口道:「顧大人,實不相瞞,本世子來訪,主要是想見令孫女一面,想當面向她道謝。還望大人准許。」
他期待地看著顧沾。臉上誠意十足。但這個請求,卻是令顧沾為難不已。
原來秦世子來,是為了見阿璧。道謝?道什麼謝?這肯定是個借口。顧沾怎麼會讓自己孫女見他呢?且不說男女授受不親。就說秦世子曾經向顧家提親,這事也諸多不宜!
「世子這就讓老夫為難了。男女七歲不同席,老夫孫女已年長,她一直在後院。怎麼能見外男呢?若如此,恐防對她閨譽有礙。還望世子諒解。」顧沾推拒道。
「這樣啊……令顧大人為難也不好。那我便只好晚上再來了,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事情,就很難說了。還請顧大人勿怪。」秦績笑瞇瞇地道,一點也不在意顧沾的態度。
他想顧琰。誰都不能阻止。剛才只是給顧沾幾分臉面而已,若是以往,他根本不會和顧沾客氣!
他這話是明晃晃的威脅:晚上再來。當然是趁夜去尺璧院了。那個時候,顧琰才真正是閨譽受損。
聽到這個威脅。顧沾頓時一怒,卻無可奈何。他想到秦績的性格,怕他真的會做出這種事。所謂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秦績可以毫無顧忌,但是顧沾不行。他在意顧琰,真怕秦績會夜半闖進來。
見此,秦績微微一笑,雙眼閃著志在必得的光芒,對顧沾道:「顧大人何不行個方便?況且我真的想向顧姑娘道個謝而已。不若,顧大人問問令孫女,看她可願意見我?」
顧沾沉吟片刻,最終還是吩咐顧福去了尺璧院,真去問顧沾的意見。
顧琰聽到顧福的話語後,也一愣。秦績竟上了門,還想見她,這是為了什麼?
這事雖然說是詢問她的意見,但顧福都來傳話了,想必祖父此刻也很為難。既如此,她就去見一見秦績吧。成國公府已這個樣子了,她倒想知道這個人來是為了什麼。
顧琰和秦績見面的地方是在前堂,顧沾就領著顧福在旁邊守著。他肯讓秦績見顧琰已經是最大的退讓,斷不可能讓他們單獨見面。
秦績不以為意,他能見到顧琰就可以了,管顧沾是否在旁邊。
他看著顧琰盈盈走了進來,身上一襲粉紅襦裙,整個人明艷動人,只是臉上波瀾不驚,硬生生少了大半風情。
即使秦績對女人沒有興趣,見到顧琰也不由得讚歎一句:真可人!尤其是這千般心計,勝過不知多少人,這令他又恨又服。
這個人,真是太不簡單了!尤其在對付成國公府的時候,看得出她一點都不留情。要說顧家和成國公府有什麼仇,就只有當初一個顧重庭。
這個人,可真是記恨!
他朝顧琰拱了拱手,笑著說道:「本世子來見姑娘,是想親自道謝一聲:多謝顧姑娘了!若不是顧姑娘,本世子還糊里糊塗的。這聲謝,是無論如何都要說的。」
顧琰嫁給秦績五年,對他還是比較熟悉的。他此刻的表情和動作都很真誠,這些話,可見他說得真心實意。
呵,秦績的真心實意,這在她看來完全無感。謝她做什麼?她可不承認做了什麼。
「世子說笑了。我一直在後院中,並不曾做過什麼。世子想必是謝錯人了。」顧琰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對上秦績,她半絲好臉色都不想給。而且,她也清楚秦績話語裡的意思。多謝?這其實是鬥狠挑釁才對。
真可笑,成國公府已經這樣了,秦績憑什麼在此逞狠?
他們兩個人都沒有坐下,臉上都帶著笑,目光卻在空中交匯,激烈地碰撞著,誰都不肯示弱,似乎都想將另一個人吞噬入腹。——他們俱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狠絕之意。
忽然間,秦績猛地朝顧琰走近幾步,幾乎是貼在她耳邊低聲說道:「我知你去了定元寺,這些事,都是你做的吧?」
顧琰被他這麼一驚嚇,迅速地後退了幾步,只覺得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秦績貼得那麼近,太噁心了。
她沉下了臉,當作沒有聽見秦績這些耳語,並沒有搭話。
一旁的顧沾見到秦績的舉動,立刻走了過來,將顧琰護在身後,口中不悅地說道:「世子這是何意?」
秦績歉意地笑了笑,隨口答道:「無他,只是熱誠多謝顧姑娘而已。」
顧琰從顧沾身後側出身,意外地朝秦績露出笑容,笑吟吟道:「不用謝。在此恭喜世子出仕,祝福世子此去雷州,一路順風順水!」
她這話,是對秦績剛才無禮舉動的回敬。雷州那樣險惡的地方,秦績這次出仕,怎麼都不能說是恭喜。
秦績倒是平靜地接下了顧琰的話語,回道:「所謂『艱難困苦,玉成於汝』,這話我算是明白了。總有一天顧姑娘也會明白的。」
他的目光開始變得凶狠,死死盯住顧琰,就像毒舌盯著獵物一樣,陰狠得可怕。總有一天,他今日所受的恥辱危難,都會一一施諸她的身上。
這個人,且等著!他秦績絕對不會就這麼認輸的,雷州而已,京兆,他一定會回來!
顧琰一點兒也不怕,有什麼好怕的?她已非前一世的顧琰。再說,她有本事讓他去雷州,就有本事讓他一輩子都回不來!


☆、第256章 隱著的人


秦績的到來,引起了嘉醴院傅通的在意。在顧琰來嘉醴院請安之時,他忍不住問道:「秦績此來,是猜到了有你在背後?」
顧琰所做的事情,傅通並沒有細問。皆因顧琰從定元寺回來後,就笑意盈盈地告訴他事已經辦妥,請外祖父等著便是了。
傅通便沒有出手了,他對顧琰還是很有信心的。沒想到,事情會進展成這樣,最後以成國公府敗勢手尾。
顧琰點點頭回道:「他並不愚蠢,成國公府也還有一些線報,能猜到是我並不奇怪。」
畢竟,秦績也算是和她數次交手了,況且顧家得了實在的好處,就是不用擔心親事了。本著誰受惠誰始作的原則,秦績若沒想到是她,那才叫奇怪。
傅通眼神轉了轉,才說道:「知道便知道了,成國公府現在元氣大傷,並沒有什麼好怕的。」
成國公府勢盛的時候,傅通尚且敢與之對上,現在就更不懼了。他早就說過,皇上能忌傅家,就一定會憚成國公府。這可不就來了?
「阿璧倒是跟外祖父說說,為何去了定元寺一趟,事情怎會如此進展?」傅通好奇地問道。當塵埃落定後,他便想著知道當中細節了。
「說起來,這還是帝師大人支的招。他說得很對,要徹底解決親事之患,要對付成國公府,就要奪其權、去其勢……」顧琰緩緩地說道,回想起這些事情。
原本,顧琰只是想著,通過安國公夫人將此事傳出去,但風嬤嬤帶回了沈肅的話。就是「太后母子失和,厭成國公」和「奪其權、去其勢」這兩句話。
沈肅第一句話,實際上已在提點顧琰怎麼做了。最後這流言順利傳到紫宸殿,而且還有楚衍樓玉珮之事,這事沒鬧大簡直不可能。
在這件事裡,她唯一沒有想到的是,那個謫仙人會援一手。使得事情進展更加順利。
日光之下並無新鮮事。道理皆通。當年她能是完璧之身,那麼現在張妙就有可能尚未圓房。她將此事傳給謝姿,就是為了拖三皇子下水。讓他和秦績的關係更說不清道不明。
謝姿……可不是普通的人。
成國公府乃一等國公府,要奪其權、去其勢,就一定是權勢在它之上的人。這個人,想當然就是皇上了。
成國公府倚靠皇上能有今日的權勢。自然可以因為皇上沒有現在的權勢。一得一失,皆是繫於一人。
秦績的傳言已經影響了三皇子。他們兩個平時走得越是緊密,就令皇上越是震怒。
「在繼位人選和成國公府之間,皇上會選擇誰呢?太簡單了,皇上一定會保三皇子。遭殃的。肯定是成國公府了。」最後顧琰淡淡地說道。
顧琰說得輕巧,但傅通知道她必是殫精竭慮。這當中一環接一環,環環都接得很緊密。要做到這點,其實甚不簡單。若非阿璧經歷過前一世。懂得這些人,事情也不會得成。
傅通有此感歎,顧琰何嘗沒有呢?有時她會在想,如果沒有帝師和長隱公子,此事就不會如此圓滿。
不管怎麼說,經此一役,成國公府勢微是一定的。她總算,暫時讓成國公府消停了。
「如此,就放過成國公府了?」傅通問道。成國公府雖然勢微了,就代表著事情結束了嗎?
秦績去雷州,三年時間,天遠地偏,誰知道還會不會有勢起之時?還有秦邑,在京兆勢力盤根錯節,就算不入宣政殿,也可以繼續影響朝政。
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就算成國公府變成這個樣子,隱患仍在。
「當然不,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我一定要讓他們死得不能再死,才能完全放心。」顧琰微笑道,拈了一個白子落下。
秦績今日來鬥狠,讓顧琰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秦績一日不死,她便一日不能心安。
雷州麼,天高皇帝遠,誰知道會發生什麼事呢?她會讓秦績深刻明白,一旦離開京兆了,想回來那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沈家東院內,曲禪正在向沈肅匯報著京兆的情況。以往因有沈度在,沈肅是不太關心這些情況的。但現在沈度在襄陽衛,最近的情況又由顧家小姑娘而起,沈肅便聽了。
「因皇上有令,秦世子打算去雷州了。成國公也沒有再往宮中遞奏疏,成國公府如今很平靜。三皇子府對成國公府的情況,並無關心。」曲禪笑瞇瞇地說道。
和沈肅的陰冷不同,這個沈家管家任何時候都是和煦的——即使在殺人的時候,也如此。
沈肅點點頭,眼中卻有深意。邑可不是任人宰割的性子,成國公府平靜,那就是不尋常了。
「吩咐下去,繼續盯著成國公府,直到秦績離開京兆為止。」沈肅如此下令道。
「是的,屬下已經安排下去了。」曲禪立刻回道。對成國公府,他本來就有仇恨,現在又多了和少主爭親這一事,他只想將成國公府往死裡整。
「沒想到,三殿下仍安然無恙。看來,皇上是真的屬意這個皇子繼位。我倒看不出他哪裡有明君之質……」沈肅的手一下一下地敲著桌子,似乎在思考什麼。
曲禪安靜地立著,這個時候他並不需要說話。
良久,沈肅才揚揚眉,心情甚佳地說道:「沒想到,顧家小姑娘幫計之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成國公府既勢敗,那就不能讓它再起來了。當年的仇,計之也得報了。」
這麼多年了,針對成國公府的許多事情在徐徐鋪之,沈肅知遲早會有收網的一天,卻沒想到會這麼快,而且還是通過這樣宮闈傳言的事。
好小倌的傳言……真虧那小姑娘能想得出,他們此前怎麼都沒想到呢?唉~
「主子說的是,少主,想必會很高興。未來少夫人真是好。」曲禪躬身回道,仍是笑瞇瞇的。
京兆發生的這些事情,遠在襄陽的沈度並不知道。事實上,他在襄陽衛也遇到了巨大的困難,點兵幾乎無法進行。


☆、第257章 襄陽阻攔

襄陽在大定屬太原府,這裡歷來是兵家必爭之地,是以這裡有襄陽衛,有十萬兵馬。襄陽衛的駐紮地,就在隆山下,距離內城襄州大概有二十里。
沈度所在的點兵中路,主事人是戶部侍郎柳縉雲。在柳縉雲之下,還有衛尉寺少卿蘇世用。這兩人都是正四品上的職位,乃朝中重臣,朝廷派了這兩人來,可見對點兵一事的看重。
沈度領著五百虎賁軍,實是這一路的最大保障,關乎著柳縉雲等人的性命安全,關乎著中路點兵能否順利進行。在柳縉雲和蘇世用看來,沈度的作用太重要。每有事欲決,他們都會徵詢他的意見。
比如當下,蘇世用就問道:「沈大人,我們直去襄陽衛還是在驛站中休息一晚,明早再行事?」
沈度看了看夜色,再看看柳縉雲和蘇世用等人疲憊的臉色,便說道:「大家都辛苦了,休整一晚吧。也不差這一點時間,養足精神明晨才好辦事。都到了襄陽地界了,想必不會有什麼人阻攔了。」
是的,阻攔。他們離開京兆沒多遠後,就一直不斷遇到各樣的事情。有時候會遇到某地村民的鬧事,有時候會遇到山賊的的打劫,甚至有時候會出現一大群漂亮姑娘攔路,到最後,甚至連大樹都橫到在路中間了。
剛開始的時候,沈度等人還不覺得有什麼,後來見這種事情一直不斷,才發現當中不妥。這很明顯是有人在阻攔他們,以拖延他們的速度。
誰在阻攔他們。並不難猜。
此後虎賁士兵便不一點兒也客氣了,遇到這種鬧事的,直接就亮出刀劍,以最快的速度清掃阻攔。
後來鬧事的人便少了,他們一行人的趕路便加快了,中間也沒有好好休息。沈度和虎賁士兵不覺得有什麼,但柳縉雲、蘇世用和其他文官。已經勞累不堪。但他們都知道速度的重要,都沒有什麼抱怨。
一路不停地趕著,現在終於來到了襄陽地界。過了這一個驛站。再行兩個時辰左右就能進入襄州城了。此時,已經是夜裡戌時了。
柳縉雲點點頭,吩咐道:「大家都休息吧,明晨再出發。」
他這話一下。其餘官員和士兵們便神色一鬆,開始動了起來。有進入驛站休息的。但更多官員是像虎賁士兵那樣,直接在地上鋪了個毯子就睡下了。
柳縉雲吩咐大家歇息,他自己卻沒有動。而且,他的神色並不好看。除了疲憊之外,還有憂慮。
他很清楚,與連日來趕路的勞累相比。真正艱難的還在後面。去到襄陽衛後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還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會遇到多大的困難。
從他接下點兵一事開始,他就預見到可能會有的困難。襄陽衛士兵非泥塑的,總不會任由他們撬動根基。羅炳光……低調又可怕的人,太不容易對付!
雖然他們此來帶著明黃聖旨,料想襄陽衛士兵不敢公然對抗,但私下裡呢?陰招會有多少?他們這一行可會順利?
柳縉雲不知道,眉頭始終深鎖著。
「柳大人,先行歇息吧。不管遇到什麼,水來土掩便是。」沈度走近柳縉雲,這樣寬解道。
柳縉雲是這一行的主事,壓力之重可想而知。對柳縉雲其人,沈度所知並不深,最大的印象就是其運籌帷幄功力非凡,這從他臨時接下皇庫卻一點問題都沒有出現,就可見一斑。
父親特意點他來主理中路,顯然是有深意的。
柳縉雲聽了這話,卻沒有點頭。他想了想,喚來了蘇世用,並對著他和沈度說:「兩位請隨我來吧。關於點兵之事,我們還來最後商定一下。」
在京兆的時候,他們已經商量過襄陽衛點兵的安排,初步分了職責。
按照點兵所涵的主要內容,柳縉雲主要核對襄陽衛帳冊事宜,所用資財、所耗糧草等等都是其所關注的。
為此,他還特地帶了十幾個吏胥,俱是算賬的能手,甚至有人練就了金睛火眼,帳冊過目就知道是否有問題。
而蘇世用的職責,就是檢對襄陽衛的兵械。這相對來說容易些,皆因武庫每年劃撥給襄陽衛的器械,是有數可查的。根據襄陽衛的訓練和上番的次數,再核對兵器苦的留存,就能約略知道結果了。
最重要最繁重的清點士兵,則落在沈度身上。每一個將領陞遷之因、背後的關係,這都是要知道的。此外,最核心的當然是士兵的數量。襄陽衛是否真只有十萬兵馬?是否有私兵存在?
這一路上,他們就此商量過多次了,具體怎麼做也有了計劃。但想到明晨就到達襄陽衛了,柳縉雲審慎萬分。
沈度和蘇世用點點頭,他們自是明白柳縉雲的憂慮。三人遂轉身,往驛站裡走去……
此時在隆山下的襄陽衛將軍府,亦是一片燈火通明,顯然這麼晚了還有人在商量事情。
大將軍羅炳光坐在議事堂正中,左下首依次是長子羅盛、次子羅益和四大幕僚,右下首則是襄陽衛的將領,計有六人。
此時能在議事堂的這些人,都是羅炳光的心腹。他們齊聚在這裡沒,就是為了點兵之事。
「他們已經到了襄陽地界,明晨就會來到了。我們的人,沒怎麼能拖延他們的速度。」羅盛這樣說道,神色頗為難看。
朝廷點兵一事太突然了,而來襄陽衛點兵的人又太快了,襄陽衛只能倉促應對,明天還不知道會怎樣,他的臉色會好看才怪。
「將軍,士兵們末將都安排妥當了,就算是他們來,也不怕。至於賬冊和器械,再阻攔幾天就可以了。」有一個將領這樣說道。
仔細說來,襄陽衛並不是毫無準備的,起碼在士兵掩藏這裡就做得很好。自從收到京兆的傳信之後,他們以最快的速度動了起來,現在已安置妥當了,這個將領才會這麼有信心。
他說完之後,議事堂有人嗤笑了起來:「賬冊……實在阻攔不了,一把火燒掉便是了。像這種火災在所難免,讓他們去找灰燼核對去吧。」
說話的人是羅益,他年約三十許,臉上肆意驕色甚是明顯,並不太將點兵一行人放在眼內。——他有驕傲的本錢,現在整個襄陽衛內,武功最高就是他了。
聽了此言,坐在左側最末端的幕僚趙同眼神閃了閃,可是很快就恢復正常,再說,也沒有人會在意道他。
上首的羅炳光並沒有說話,神色看起來也很平常。然而這些人跟著他太急了,對他十分熟悉,自是知道這樣的他,才是心情最不好的時候。
「明晨,以禮相待,不可與他們起衝突,以拖延為上。他們手中有聖旨,現在朝廷都盯著呢,萬不可能落下把柄!」最後,羅炳光這樣說道。
點兵,呵。他會叫這些人來了也無所得,就算有所得,也絕送不回京兆!

☆、第258章 誰接旨?(四更求支持!)

第二日一早,沈度一行人就去到了隆山,而襄陽衛副將軍孟鏘也帶著士兵在那裡等候了。
像出迎這樣的事,還無須羅炳光親自做。畢竟,他是三品大將軍,這樣的武官官階,整個大定也沒有多少人。
雙方皆有準備,將禮數做到了十足。他們面上帶著笑意,言辭間也多親切和睦,就像見到了久別的兄弟一樣。如果不是虎賁士兵的氣勢完全碾壓了襄陽衛士兵的,那畫面就更美麗了。
見此,孟鏘暗自後悔只帶了五百士兵來擺勢。這些虎賁士兵個個如狼似虎,就想要吃人一樣,真他媽討厭!
孟鏘這樣想著,笑著邀請柳縉雲等人往襄陽衛駐紮地而去——看樣子,是去襄陽衛副將軍的營帳,並沒有入大將軍府。
柳縉雲和沈度等人卻沒有動,徒留孟鏘臉色尷尬,忍不住問道:「柳大人這是何意?」
莫不是柳縉雲一來就想下馬威,這也太可笑了。現在這裡,可是襄陽衛的地盤,強龍不壓地頭蛇,這柳縉雲是蠢的嗎?
柳縉雲並不蠢,他只是不想浪費時間而已。常謂「先禮後兵」,如今在隆山這裡,禮有了,兵有了,接下來會做什麼?
所做的事,當然就是點兵了!
柳縉雲想做的就是這個,當下便直接說道:「孟副將,本官的來意,想必你也清楚了。本官奉令而來,有聖旨要宣。暫且不去駐紮地了,先去大將軍府吧。」
他現在對襄陽衛沒有多少興趣,他現在最想見的,就是大將軍羅炳光。既然他不在這裡,那麼就直去大將軍府了好了。
大將軍的府門,他肯定是能進去的。皇上的聖旨,其中給羅炳光的聖旨。還在他身上呢。
聽了柳縉雲的話語。孟鏘的臉色顯得頗為難,躊躇地說道:「大將軍帶著士兵去了外地巡守演練,現在並不在府中……」
「沒關係。大將軍府還有其他人在吧?」柳縉雲緊接著話說道,對孟鏘的話語似並不在意。
「呃,據在下所知,羅都尉和小羅都尉都跟著一起去了。現在大將軍府就只有婦孺在,實在是不適合接見各位大人……還是先前各位大人前去營帳。等大將軍回來再說吧。」孟鏘無奈地說道,似乎他也不想見到這種情況。
他雖也是正四品上的武官,但大定有不成文的規定,乃是文官要比武官高半階。他自稱「在下」倒也恰當。
但柳縉雲不會因為孟鏘這個自稱,就有所遲滯,他立刻接著問道:「喔?這可真是巧了。然則。大將軍何時才會返回隆山呢?」
「這個……在下也不知道了。大將軍帶著士兵外出,十天半個月才回來。是常有的事情。」孟鏘垂著肩膀,腦袋耷拉著,回得小心翼翼,伏低做小的樣子,做得甚是到位。
這一下,柳縉雲沒有掩飾自己的不滿,直接沉下了臉。這個孟鏘,雖然是副將軍,但顯然是來打醬油的,主要還是為了拖住時間。
十天半個月,這麼長的時間,自己這一行人怎麼耗得起?他想著羅炳光對點兵會有所推拒,沒想到其竟然直接避而不見。人都找不到,就算有聖旨作用也不大。
「既如此,我們就隨孟副將去駐紮地吧。」沈度在一旁笑瞇瞇地說道好,似乎對孟鏘的提議很感興趣。
「柳大人,您手中不是還有一份聖旨嗎?若是大將軍不在,由孟副將領著士兵們接,也是一樣的。」沈度繼續說道,提醒柳縉雲。
原本他們的打算是直接找羅炳光,令他召集襄陽衛士兵,再當眾宣佈聖旨的。現在羅炳光躲起來了,但這個聖旨也不能不宣。反正他們此來是為了襄陽衛的士兵,有沒有羅炳光在,好像也不是那麼重要。
柳縉雲聽明白了沈度的意思,於是微笑道:「如此,就請孟副將帶路吧。」
孟鏘看著這兩個人的笑意,只覺得背脊猛地一寒。聖旨?什麼聖旨?
待他知道是什麼聖旨時,臉色都綠了,忙不迭地搖頭道:「幾位大人,在下沒有辦法召集整個襄陽衛士兵,還是等大將軍回來吧,這個在下本將真不敢接!」
這個聖旨,說的是點兵的事,是宣唱給整個襄陽衛士兵聽的,內容不外是朝廷欲精兵廉政,令襄陽衛士兵配合,違者重罪云云。
聖旨,就是王令。而現在這個王令,關係襄陽衛身家性命,孟鏘怎麼能敢接?他又怎麼能接?
「孟副將真是說笑了。國朝有規定,主將在外,副將可決事。大定其餘諸衛都是如此,怎地到了襄陽衛這裡就沒有辦法了?孟副將莫不是要本官奏稟皇上,言襄陽衛私改軍法?」柳縉雲冷冷說道,將威壓施向孟鏘。
孟鏘這會兒心神有亂,再被這威勢一壓,頓時急忙道::「柳大人,在下不是這個意思。接聖旨這麼重大的事情看,還是由大將軍來接為妥。再說,為以示尊重,還須齋戒沐浴三天才可以……」
他一急,倒將這些極端的事例說出來了,都沒來得及想現在是什麼場合。在軍中,齋戒沐浴三日,可能嗎?
「齋戒沐浴就不必了。現在聖旨在外,這些繁文縟節就不用了。只要有敬心,皇上不會怪罪的。孟副將,還是請你召集士兵,準備聽旨吧。」柳縉雲又加了一句。
蘇世用和沈度則氣定神閒地站在一旁,應對孟鏘,柳縉雲一個人就足夠了。——沈度現在才知道戶部官員不僅是算盤精,嘴皮子耍得也巧。
一番言語交鋒之後,孟鏘敗下陣來,苦著臉說道:「柳大人,請您別為難在下了,這個聖旨,在下真不敢接。」
說什麼,他都不會接!他還不想成為箭靶子。現在,他無比羨慕在躲閒的另一位副將,他第一次覺得,太受大將軍器重,也會不好過。
「本官知道你不敢接,也不會為難你。本官給你一天的時間,去請示你的大將軍吧。」柳縉雲冷笑了一聲,回道。
柳縉雲知道孟鏘是作不得主的,他這些話語只是逼孟鏘去找羅炳光而已。羅炳光早就知道點兵隊伍將來了,這個時候,他敢離開襄陽衛?開玩笑!
一天的時間,他們還等得起。
當天下午,孟鏘就秘密來到了大將軍,低低說了一句暗語,才被領著去見羅炳光。
他硬著頭皮將孟鏘的話語告訴羅炳光,然後等待著羅炳光的怒氣。安撫這樣的事情都辦不好,他知道肯定會有一番受罰。
出乎他的意料,羅炳光非但沒有責怪他,還笑著說道:「既然如此,你就將士兵們召集起來聽旨吧。若是他們還有什麼要求,你且滿足便是。」
呃……孟鏘眨眨眼,一時不明白羅炳光的意思。大將軍這笑,是不是表示另有安排了?


☆、第259章 無所得

當孟鏘再見到柳縉雲和沈度等人的時候,他的態度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對召集襄陽衛士兵聽旨一事也欣然答應。
「柳大人,明日在下就將士兵召集起來聽旨。只是駐紮在隆山的只有三萬人,其餘七萬士兵在太原府內執行巡守之務,計有十二處。若是柳大人有需要,在下定當一一帶大人前去。」孟鏘謙遜地說道。
柳縉雲和沈度對視了一眼,心中驟生不安。孟鏘這樣說話,顯然是得到了提醒,看樣子羅炳光還是不會出現。事情雖然按照他們的預期在進展,但就是太順遂了,才顯得事不尋常。
「如此,就勞煩孟副將了。」柳縉雲說道,就算心中有疑,他也不會說出來。
正如孟鏘說的那樣,他很快就將駐紮在隆山的襄陽衛士兵聚集起來了。襄陽衛的演武場,沒有巨大到可以裝得下這三萬人,還有一部分是直接陳列在山上,肅立在柳縉雲和沈度前面的,是各營的主副將領和精英士兵。
堅毅、無畏、服從這些士兵最優秀的氣質,都在這些人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看得出,這些人平時都經過艱苦訓練,也有絕對服從的意志,才會在這樣的大召集中從容不亂。
見到這些人,沈度對那位尚未出現的羅大將軍多了絲佩服。單從士兵的精氣神看來,就可知羅炳光御兵必有一套。令出兵至,甚不簡單。
羅炳光能一直擔任襄陽衛大將軍,能一直得皇上的寵信,並非毫無根據。沈度在佩服之餘。更多是凝重和警覺,像羅炳光這樣的人,太難對付了!
襄陽衛的情況,現在還不知道,不知道這裡的冗兵情況到底有多嚴重。如果是在接受範圍內尚,如果冗兵超出想像,那事情就不好辦了。
這樣的襄陽衛。底下到底掩藏著什麼呢?——沈度想像不出。
很快。柳縉雲和沈度就知道為何孟鏘會這麼順妥了。士兵們是聚集了,明黃的聖旨也宣了,士兵們都服從地回了一聲「喏」。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當柳縉雲、蘇世用和沈度等人分別詢問那些將領時,除了得到「在下不知」「在下不清楚」「請大人自己核點」之外,什麼有用的消息都沒有。
譬如,每月襄陽衛核撥多少錢糧。每年襄陽衛徵納新士兵多少人,每月訓練所用的軍械多少……這些。統管著士兵的將領們,竟然沒有一個人知道!
這副看似合作,實則是對抗的態度,讓柳縉雲等人無可奈何。這些將領們的嘴。根本就撬不開,真正有用的消息,他們根本無法得到。就算有明黃的聖旨。效果也一樣。
至此,他們才明白羅炳光在襄陽衛的影響和威望。這已經超過了皇權的震懾力。難怪,孟鏘會答應召集士兵,就是知道他們什麼都問不出來,才會如此放心。
「柳大人,隆山的士兵們都在這裡了,您看,是不是先點一點?」孟鏘彎腰請示道。
他越伏小,嘲諷的意味就越是濃重。
柳縉雲冷眼看著他,答道:「士兵,自是要點的,還請孟副將把名冊拿上來吧。」
當此情況,就只能見步行步了。
很快,孟鏘就將士兵的名冊送上來了。大定士兵入伍的時候,曾抄錄名冊有三,其一存於各衛本身,其一送至衛所屬的府保存,其一就送至京兆兵部保存。
這一次柳縉雲來襄陽衛,自然將兵部的名冊帶了過來,在路過太原府衙的時候,還問了鄭時雍拿了第二本名冊。
在這樣的情況下,襄陽衛的底本名冊,當然還保存著的。說句不好聽的,他們也怕太原府和兵部使什麼詐啊。
這些士兵的名冊很厚,逐一核對檢點過來,就算有眾多官員和五百虎賁士兵,也花了不少時間。一番檢點下來之後,還有很多士兵對不上名冊的。
對這個事情,孟鏘則是笑笑道:「不知大人可否將名冊給在下看看?有的士兵出了事,有些士兵正在外地巡守,沒有對上名字是很正常的。」
他倒是無懼柳縉雲再細對下去,對不上名號不要緊,反正襄陽衛這麼多士兵,缺哪一個,再補上另一個便是了。」
同理可證,至於多出來的士兵,還會在另外的名冊找到。不管怎麼樣,現在的情況都是說得過去的。
柳縉雲深吸了一口氣,按捺住自己的怒意,知道這是襄陽衛已經作了充足準備。現在這三萬士兵,是不會有什麼問題了。
既然士兵人數沒問題,就先核實賬冊吧,西疆衛的資財用度,總會有所記錄的。
「沒問題,賬冊都保存得好好的,在下這就吩咐人去取來。」孟鏘笑說道,對柳縉雲提出看才財冊的要求完全配合,立刻就喚來了幾個士兵,吩咐他們去取賬冊來。
「如此便甚好了。本官可不希望看到賬冊有什麼問題,孟副將,你說是吧?」蘇世用閒閒地插了一句,將話說在了前頭。
孟鏘這麼樂意,實在讓他們太不放心,該不會搞什麼鬼吧?這是蘇世用擔心的。無私顯見私,這賬冊會有什麼問題?
「這個自然,這個自然。」孟鏘仍是彎著腰巴巴地笑,彷彿沒有聽明白蘇世用的意思。
柳縉雲和沈度沉默不語,他們在等著,等著賬冊送過來,或者在等著孟鏘還有什麼蛾子。
很快,那幾個去取賬冊的士兵就回來了,只不過,他們兩手空空的,苦著臉回道:「啟稟副將,存放賬冊的房間昨夜起火,賬冊……賬冊被燒了……」
「什麼?這怎麼可能?昨晚本將去檢查的時候,還好好的,怎麼會被燒?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孟鏘不可置信地問道,臉色要多驚愕就有多驚愕。
「是值守士兵打了個盹,然後打翻了燭火……別的都沒有什麼大礙,就是賬冊已經燒掉了。值守士兵驚慌不已,已經畏罪自盡了……」士兵語焉不詳地回道。
驚愕過後,孟鏘哭喪著臉對柳縉雲說道:「大人,您看這怎麼辦?賬冊都燒掉了,在下……在下盡快補上這些賬冊吧,看看各營將領們是否還有出納記錄……」
一衛的出支賬冊,說燒掉就燒掉了,這真是滑稽至極的事情。柳縉雲他們不信,偏偏在這麼巧的時候,賬冊就燒掉了。一衛賬冊被燒,可是死罪,襄陽衛士兵上下不知道要受多少牽連!
儘管如此,襄陽衛的賬冊還是被燒了!可見,賬冊根本就不能讓點兵的人看到,不然暴露出來的問題更嚴重!
「好,好,很好!這事,本官一定會稟告皇上!孟副將,你們就等著皇上的責罰吧!」柳縉雲氣極,怒恨地甩下這句話,就拂袖而去。
孟鏘臉上有懼色,但心中一點兒也不怕。他膽敢做出火燒賬冊的事情,就不怕這事的後果。只要點兵一行人無所得,襄陽衛仍是大將軍說了算,怕什麼?

☆、第260章 人藏在哪?

柳縉雲和沈度一行人的無所得,還不僅僅在此。接下來,他們在襄陽衛處處碰壁,所做之事,都不如願。
火燒賬冊一事,襄陽衛幾個士兵倒是認了,承認他們監管不力,才致火災的發生;而孟鏘治了這幾個士兵的罪,還允諾會盡快補回賬冊,請柳縉雲一行人多等幾天。
補回的賬冊,自然是滴水不漏的,就算再查賬目,也不會得出什麼結果了。
朝廷每季劃撥給襄陽衛的錢財物品,當然有數可查。但這些錢財物品到了襄陽衛之後,如何使用、用了幾何、所剩多少,這些都要根據襄陽衛所記錄的賬冊才可以。
按規定,襄陽衛的賬冊每季也要送上京兆兵部的,但送上京兆兵部的賬冊,想當然數目做得毫無缺漏,以它為標準來審查,並沒有多少意義。
關鍵的,還是襄陽自身的記錄,柳縉雲沒有想到,襄陽衛膽敢這麼明晃晃地和朝堂對著幹!可是,就算現在治襄陽衛的罪,除了幾個被推出來的無辜士兵外,襄陽衛根本不會受什麼影響!
想及這些,柳縉雲氣得想踹孟鏘幾腳,後來顧慮到孟鏘的身形和武力,才作罷。但是,這一口怒氣怎麼都消不下去,反而隨著時日的推進而越積越烈。
在隆山下的三萬士兵,一下子檢不出個究竟來,但還有另外十二處近七萬的士兵,是一定要核個究竟的。
柳縉雲、蘇世用和沈度分了三路,每人帶著部分官員和虎賁士兵奔向這十二處,數天下來。仍是一無所獲!
最後這三人碰面,一匯合這數天的整理結果,才發現襄陽衛士兵的人數正好是十萬人,不多不少。而且這十萬人,都能與名冊一一對上號,就算有士兵看著歲數不對,那士兵一句「屬下看著顯老」。而且周圍的士兵還一個勁兒的說「他十來歲就是這個樣子了」。這就讓柳縉雲等人無話可說了。
這些士兵的數量和名冊,對得可謂完美無缺。一衛,十萬人。竟然沒有任何錯漏,這聽起來簡直不可思議,但偏偏就出現了,這是柳縉雲等人最不希望出現的結果。
他們自然不希望襄陽衛出現冗員。按理說現在的結果就是他們最想看到的,但他們都知道。這個結果是假的。每一年襄陽衛的資財越耗越多,向朝廷申請的錢財也越來越多,這襄陽衛,怎麼可能只有十萬人?可想而知。肯定有士兵被藏起來了。
這麼完美的結果,就只能說明一件事:那就是襄陽衛深不可測!
到現在,羅炳光都沒有出現。就派了一個孟鏘來折騰。但現在看來,羅炳光是否出現。都不重要了。這襄陽衛看似銅牆鐵壁,柳縉雲等人根本碰觸不到它的內裡。
想要打開襄陽衛的口子,現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發現那些被藏起來的士兵。
「大人,這樣就是大海撈針,太不可行了。襄陽深山密林眾多,羅炳光只須將士兵往這些地方一藏,憑我們現在的人手,絕不可能找到他們。」蘇世用搖搖頭道,覺得找到那些士兵是不可能的事情。
聽了這話,柳縉雲的臉色甚是陰沉。這個道理,他怎麼會不知?但現在除了這樣做,還能有什麼辦法呢?
皇上讓他們來點兵,可不是想要一個虛假的人數。對這個結果,柳縉雲感到無比憋屈。
「從傅通上奏點兵,到我們急速前來,時間其實很緊。這麼短的時間,襄陽衛應對很倉促才是,何以做到毫無破綻呢?」沈度疑惑地問道。
倉促應對,理應錯漏百出才是,但硬是找不到漏洞。最關鍵的賬冊已經被燒掉,剩下就是最重要的被藏起來的士兵。就算是大海撈針,也要將他們撈出來!
「不……羅炳光不會將士兵藏在深山密林。襄陽衛一帶就只有隆山最高聳,其餘都是些小山頭,按理說藏不了多少人。況且這麼多士兵需要補給,羅炳光不怕留下線索?所以,這些士兵一定藏在別處。」想了想,沈度又補充道。
這麼多士兵,是需要吃穿用度的,若是羅炳光將他們藏在深山密林,就需要專門去給他們送補給。若是這樣,他們只需要留意襄陽衛的動靜,就知道那些士兵藏在哪裡了。
羅炳光行事會這麼粗心嗎?絕對不會,所以這些士兵的藏身之所,必然不需要他們額外補給的。
這樣的地方,會是哪裡呢?柳縉雲、蘇世用和沈度三人思來想去,仍是想不出。
「召來大家商量吧,一人計短二人計長,看看大家都有什麼判斷。」最後,蘇世用這樣說道。
既然他們都想不出在哪裡,那麼集眾之力,看是否對事情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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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襄陽衛大將軍府內,孟鏘正在向羅炳光匯報著事情,就是這幾日柳縉雲等人的舉動。
「大將軍,他們也不再要求您出現了。而且那些人正在襄州城內外查探著什麼,末將欲帶他們去隆山,他們都拒絕了。」孟鏘這樣說道,語氣略有擔憂。
「柳縉雲是個聰明人……本將還有點小瞧他了,原本安排的暗棋還用不著。他們想必,是想找出那些人。」羅炳光這樣說道,判斷他們的舉動。
「那他們,會不會有所發現?」孟鏘擔心地說道。若是那些人被找到,那就麻煩了。
這些從京兆來的點兵之人,並不好對付。他們一日不離開襄陽,孟鏘就一日不能放心。
「放心吧,饒是柳縉雲他們有通天本事,也不可能找到那些人。」羅炳光笑了笑。
點兵?那麼他就將士兵拿出來讓他們點好了,十萬之數,不多不少,正好。別的,他不會讓他們探到一絲一毫!
「父親,這些人太煩了!待這些人離開襄陽後,孩兒定要給他們一個深刻的教訓,讓他們知道襄陽可不是那麼容易來的!」羅益握了握手中的劍,意思十分明顯。
「好,到時候隨你心意。」羅炳光允諾道,對這個武功高強的兒子,他一向很放心,也一向很順從。
「就隨他們折騰去吧,孟鏘,你去看著隆山那三萬人吧,別的事情,不勞費心。」羅炳光這樣說道。
那些人藏在何處,就連孟鏘這個襄陽衛副將軍都不知道。這麼嚴密,柳縉雲他們又怎能找得到?——這點把握,羅炳光還是有的。
時間很快就過去了,經過數天的尋找搜索之後,柳縉雲等人仍是無所得。這還真讓蘇世用說對了,大海撈針,這枚針,費了他們諸般心力,怎麼都找不到。
便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沈度想起了一個人,顧琰所說的那個人,羅炳光身邊幕僚趙同!

☆、第261章 夜訪趙同


趙同這個人,沈度來了襄陽衛之後就一直密切關注著他,然而所知非常少。除了知大將軍羅炳光的四大幕僚之一、其妻於一年前病故之外,更多的,便沒有了。
說來也奇怪,在大定各衛大將軍身邊做幕僚的人,多是寡獨之人。想來戰爭殘酷,見過了戰場上活地獄的人,便絕了成家立室的打算;再者,只有身後沒有牽扯,才能得大將軍信之用之。
這趙同娶妻,倒讓沈度有些意外。如此,他便讓人去細細查探了一番,所得的情況更令他皺眉。
趙同是年近四十才娶的妻,而他的妻子嫁給他之時,只有雙十年華,尤其是,這個妻子短短一年時間就病故了,這真讓人唏噓。
「主子,據趙同周圍的鄰居說,這一對雖然是老夫少妻,但異常恩愛。也沒聽說何氏患病,就突然病故了。鄰居們對此也很好奇,但一問及何氏,趙同就很生氣,像要吃人一樣,後來便沒有人再提起了。」陳維這樣說道,將所得的情況一一道來。
趙同及其餘三個幕僚,並沒有客居大將軍府,而是在襄州另有住所,可見羅炳光對這四人的看重。尤其是這趙同,不管多晚,都會趕回襄州的住所。
「阿沈,那趙同離開大將軍的時候,總是回望一眼,然後神色鬱結,肯定是心中煩悶。按我說啊,肯定是陰陽不調……」葉染插入了一句,只是聽著不甚正經。
陰陽不調,這是什麼意思!
沈度剃了他一眼,就見到葉染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雙肩也垂了下來。其實他真的沒有說錯啊,他開著醉紅樓,這樣的男人他見得太多了,只要姑娘們陪一晚就好了。
當然,在沈度面前,這樣的想法,他是絕對不會說出口的。
「我們去會他一會吧。」沈度這樣說道。打算親自去見一見這個趙同。阿璧既然特意提起這個趙同。那麼他身上必有不一樣的東西。
現在他們拿襄陽衛毫無辦法,便去找一找這趙同吧,不知可有突破。
趙同每晚都回到襄州住所。沈度想見到他是很容易的事。這也從側面證明了羅炳光一直在大將軍府內。若是他真帶兵去巡守了,怎麼會不帶這四大幕僚?
沈度的出現,讓趙同十分驚訝,也有十分驚嚇。——任誰在準備就寢的時候。發現床邊突然出現了兩個人,都會是這個反應的。
「你們是誰?來做什麼?」趙同不愧是見過大場合的人。很快就冷靜了下來,這樣問道。
這兩個人雖突然出現,但動作表情都無惡意,趙同才會如此冷靜。若是沈度等人二話不說就將刀劍橫在他脖子上。他就不會這樣問了。
「我是京兆來的沈度,此番來打擾先生實屬無奈,還請先生見諒。」沈度朝趙同拱了拱手。親和地說道。有求於人嘛,當然是要禮下。
聽到沈度的姓名。趙同臉色微變。京兆來的沈度,自是那位帶著五百虎賁士兵前來點兵的沈度。這個趙同還是知道;但他不知道,沈度來這裡是為什麼。
「原來是沈大人,只是不知道沈大人夜闖民宅,所為何事?」趙同這樣問道。只是他的神情充滿戒備,就這樣坐在床邊與沈度等人對視。
「沒什麼,只是我心中有疑,覺得襄陽衛的士兵人數太準了和些。不知先生可為在下解惑?」沈度笑瞇瞇的,直接說明來意。
趙同一愣,然後「哈哈」大笑起來,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沈度:「沈大人這是在開玩笑吧?襄陽衛的事情,我怎麼可能告訴大人?」
他沒想到,沈度就這麼大刺刺地說出口。好歹,他也是大將軍身邊的幕僚,是襄陽衛的人。他怎麼可能將情況告訴沈度?莫說他不知道,就算他知道,也絕不可能說的。
「哦,這樣啊,那麼在下知道了。只是,先生你對大將軍這麼忠心耿耿,你病故的妻子知道嗎?」沈度依然笑著,刺出了這麼一句,然後就見到了趙同神色立變。
果然,他猜對了。趙同之妻的死,肯定別有內情,而且多半和大將軍府有關!
先前他聽陳維描述就覺得奇怪了,趙同和妻子異常恩愛,病故了旁人提起她,趙同為什麼會生氣呢?何氏病故有何內情?
甚至,那何氏是不是死了,沈度都很懷疑。
他會覺得何氏之死和大將軍府有關,純粹是因為葉染所說的那一句「趙同離開大將軍府的時候,總是回望一眼。」回望一眼,是有很多解釋的。
他便想著試一試,果然試出不妥來了。試出不妥的同時,他也沒想到,趙同的反應會那麼激烈。
只見趙同猛地站了起來,一把拔出了掛在床邊的佩劍,指著沈度一行人,惡狠狠地說道:「你們給我滾!馬上滾!不然我就不客氣了!」
他握著劍的手在發抖,臉色極為恐怖,就想要吃人一樣。而那把劍,很明顯就用來裝飾的,連刃都沒開!
見狀,葉染不由得說道:「哎,這位先生,你別衝動啊,傷到自己就不好了。你這架勢,我還真是怕……」
葉染都快想笑了,握著尚未開刃的劍都在發抖的人,還怎麼讓他們不客氣?他倒是想見識一下。
他很快就見識到了,下一刻趙同突然將劍一轉,將劍身橫到了自己脖子上,再次衝他們喊道:「滾!你們不滾我就立刻抹下去!你們休想從我口中知道什麼!」
葉染沒想到他會這樣,一愣過後便想將劍奪過來。——這對武功高強的葉染來說,不是難事。
可是沈度卻對葉染搖搖頭,示意其勿輕舉妄動。隨即,沈度朝趙同拱拱手道:「既然先生不想說,我們也不勉強先生,我們這就離開。」
趙同疑惑地看著沈度,顯然不相信他們會就這樣簡單離開,手中的劍也沒有放下來過。
「只是,希望先生知道一點:朝廷點兵,乃利在百姓,功在後世,隱匿非正途。如果先生有話要說,就去這裡找我們吧……」沈度說了一個地址,這是陳維和葉染在襄州的落腳之處。
趙同雙眼緊緊盯著沈度,仍是那副可怖的神色,催促著沈度等人快快滾。
他這副樣子,並沒有讓沈度惱怒,而是讓他順從地轉身,準備離開。只是在他躍出窗口之前,他輕飄飄地說了一句:「就算不為著百姓、後世,就請先生為著你病故的妻子吧。」
說罷,他就躍出了窗口,身後趙同的神色,他也看不見了。
夜色當中,葉染好奇地問著沈度:「阿沈,你說趙同真的會來嗎?我看啊,他骨頭硬得很,肯定不會來。」
「我也不知道,就等著吧,看他來還是不來。」沈度回道。這招以退為進有沒有用,趙同會不會來,他都沒有把握。
此事,他們並沒有想到,僅僅是三天之後,趙同就來找他們了。而且他身受重傷、渾身是血!


☆、第262章 這愛情啊(四更求票)

陳維和葉染見到趙同的時候,眼珠子都快突了出來。此時趙同渾身是血,身上交錯著深可見骨的刀傷。
葉染不知道他是怎麼來到這裡的,身上的傷是怎麼回事。他也不可能知道了,因為趙同拍了幾下門之後就昏死過去了。
「快,快去請大夫,立刻去通知阿沈!」葉染立刻將趙同抱進屋子裡,邊朝陳維說道。
沈度並沒住在這裡,而是和柳縉雲、蘇世用一起,帶著五百虎賁士兵在隆山附近。那裡,離襄陽衛更近一些,所以當時他才留下葉染的地址。
陳維沒說什麼就急速離開了,沈家暗衛也立刻動身去請大夫,留下葉染和幾個暗衛在這裡,守護著趙同。
「你可千萬不要死啊,就算要死,也要將話說出來才死,不然阿沈怎麼辦……」葉染唸唸叨叨地說道,手上的動作卻沒有絲毫停頓。
撕衣、倒藥、止血,這些步驟對一個習武之人來說,是完全沒有難度的。但此刻葉染眉頭緊鎖,因為上好的金瘡藥塗上去,趙同的血仍然沒止住,可見他傷得有多深。
看著趙同暗金暗金的臉色,葉染再也沒有了說話的心情。怎麼大夫還沒來,怎麼這麼慢,真是急死人了!
沈度與陳維從隆山飛奔至這裡的時候,大夫已經在為趙同療傷了,他身上的血已經止住了,但臉色仍是暗金,情況看著十分不好。
「他的五臟六腑都被震傷了,刀傷反而是其次。就算血止住了,也救不回來了。恕老夫無能為力,至於他能不能醒過來,還是看造化吧。」老大夫搖搖頭道,判了趙同的病情。
他身上深可見骨的刀傷,還是其次?那就說明內裡說得更嚴重了。這麼說來,真的救不回來了?三天前還好好的人。如今像塊破布似的。渾身是傷,沈度見了甚是難受。
「這是怎麼回事?可有人在追殺趙同?」沈度極力壓著難受,這樣問道。
「並沒有人。我聽到拍門聲就走了出去,結果只發現趙同倒在門外,並沒有見到其他人。」葉染這樣回道。
從趙同的傷勢看來,他正在被人追殺啊。葉染也很奇怪,趙同是怎麼擺脫追殺來到這裡的。
可是。現在能為他們解惑的人,正昏死著,能不能醒過來,都說不準。聽老大夫的意思。趙同能醒來,是要神仙保佑才行。
當此時刻,葉染都學著醉紅樓那些姑娘。心中默默念著滿天神佛保佑。若是趙同不能醒來,阿沈的點兵任務……估計是完成不了了。
「啊啊啊。你們看,他笑了,他有反應了!說不定就能醒過來了!」突然間,葉染這樣喊道,他眼尖地看見了趙同的嘴角彎了彎。
等沈度等人看過去時,就只見到趙同的嘴角的確是彎的,可是……整個人仍是一動不動,也看不出有甦醒的跡象。這樣的人,會醒過來嗎?
此時昏迷著的趙同,正在經歷他一生最幸福的時候,那是他和妻子何氏剛成親之時。
趙同乃孤兒出身,在軍中長大,對於流血見得太多了,知道人生在世事事無常,無掛無礙才能無恐無怖,所以他一早就絕了成親的念頭,也不想多妻兒的負累。
就這樣,他孑然一身度過了少年、青年時期,直到不惑之年將垂垂老矣,才知道世上還有那麼一個人,可以動搖你前半生所有的想法,也能撼掉你人生所有的畏懼,只想勇猛地向前、開展一段嶄新的生活。
他遇上何氏,便是這樣。什麼浴血寡獨,什麼妻兒負累,都在何氏溫婉的笑容下遠去,只剩下一股熾熱的感覺。所幸,他這一份情,得到了何氏的回應。
何氏父親早亡,與病弱的母親相依為命,生活雖苦卻算不上很艱難。偏偏,她長得花容月貌,這簡直是天大的災難。像她這樣的窮苦人家,是絕對負擔不起「美麗」兩個字的。從何氏懂事起,她就自污了顏色,將自己往丑裡扮。
然後她遇上了不嫌她醜、給了她很多幫助的趙同,雖然趙同的年紀比她大很多,但何氏自小就沒有父親,趙同這樣的人,正好給了她安全感。
到了成親那一天,趙同歡喜地揭開何氏的頭蓋時,才知道自己娶了一位多麼美麗的妻子,才知道自己多麼幸運。便如此,他們夫妻過上了羨煞旁人的生活。
如果沒有那一天,如果沒有那一個人……
於是沈度等人又見到了一副怪異的景象:趙同眼角滲出了淚水,可是他整個人還是一動不動,此外什麼反應都沒有。
如果沒有那一天,如果沒有大將軍的二公子去到他家,見到了貌美動人的何氏,那麼趙同的幸福仍會繼續下去。
羅益一見到何氏便驚為天人,他沒想到趙同這樣的老醜,竟然還能娶到一位這樣漂亮的妻子。
羅益自持家世、武功在襄陽無人能及,身邊卻獨獨沒有何氏這樣的美人,自是起了垂涎之心。他並沒有顧忌何氏是趙同的妻子,不斷地往趙家送來各種珍奇,就是為了得到何氏。
但趙同並不擔心,他相信何氏,相信她不是那種見權勢而高攀的人,如果是這樣,她當初就不會自污了。
直到,何氏不辭而別,只留書一封,自言願意當羅益的妾室,此別後兩相歡喜,請趙同勿尋勿擾。
為此,趙同幾乎發瘋。後來他得知羅益多了一名何姓的妾室,還曾衝上門去,想讓羅益將人交出來。
最後,還是羅炳光出面,他才沒去羅益拚命。羅炳光對他有知遇之恩有重攜之義,但何氏……何氏與他有夫妻之情。不,或許夫妻之情也是沒有的……
何氏便如此「病故」了。這一年來,趙同一直都是渾渾噩噩的,每次離開大將軍府,他都要回望一眼,因為,何氏就在那裡,他最愛的妻子,就在那裡。只是,最他她棄他而去了。
他一直都是這麼以為的,如果沈度沒有找上他,他還會一直這麼以為下去。
那晚沈度來過之後,第二日趙同便去了將軍府。時隔一年,他仍是想知道何氏的境況如何。他費了千般心力,最後才從一位老僕婦口中急得知何氏這個人。
「那個何氏啊,早就死囉。聽說她是被二公子搶回的,誰知道呢……那女人的確很漂亮,不過也真奇怪,死前還一直念叨著怪話。」老僕婦笑瞇瞇地摸著趙同給的金錠,呵呵地說。
有些事情,她被警告過不能說的,但這麼一錠金放在她面前,她很難不動心。
再說,人都死了一年了,說出來,也沒什麼關係吧。——老僕婦這樣自我安慰著。
「她念叨著什麼?」趙同急急追問道,覺得自己的心快跳出來了,而腦中也是一片空茫,死了……死了……怎麼可能?
待他聽完老僕婦的話後,整個人更是如遭雷擊一樣,呆呆滯滯的,整個人連魂都沒有了,只除了雙眼有淚,怎麼都止不住。


☆、第263章 匹夫之血


那個老僕婦顛來倒去念著的話,只有簡短的三句,其為「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
就是這簡單的三句,讓趙同痛哭失聲,老僕婦在拿著金子走開時,還憐憫地看著他,不明白大將軍的幕僚怎麼哭了。
趙同身為幕僚,又怎麼會不知道這三句話是什麼意思?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言不得往也;日出當心,言心有死志也。這一字一句,皆是無奈死言!
原來,何氏並沒有捨棄他,她是被羅益擄走的,早在一年前,她就已經自縊身亡,用性命去印證了他們的愛情。她死的時候,是怎樣的心情?
他就知道,他一直知道,她能自污顏色,就不是那等好攀高枝的人,她怎麼會願意當羅益的妾室?!
他明明,一直都知道的!何以從來都沒有求證過呢?原來,這一年來他真是渾渾噩噩,行屍走肉,連自己的妻子發生了什麼事情都不知道。
這樣的他,怎麼配得上她那三句「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當心。」?懦弱的他,無能的他,可笑的他,怎麼配得上她?
在襄陽衛大將軍府後門外,趙同哭得聲嘶力竭,又痛又悔。然而他哭得再痛苦,流再多的眼淚,何氏也不會回來了。
趙同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到襄州的,當他找出何氏的妝匣時,又忍不住紅了眼。可憐這個年已過不惑的男人,正在經歷著此生最悲痛的時候。
他以為,何氏離他而去的時候。是他這一生最痛的時候。殊不知,得知何氏殉情之後,才是最淒痛的時候。每一物,每一事,當趙同回憶起來的時候,都忍不住有淚洶湧。
誰言男兒有淚不輕彈的?到了傷心之處,眼淚怎麼都止不住。
而此時在襄州某個房間內。葉染看著趙同不斷湧出來的眼淚。忍不住問道:「阿沈,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個人……究竟是不是要醒來了?」
太奇怪了,哪有人這樣毫無反應。只是不斷流眼淚的?
「我也不知道。只希望他真的能醒過來。」沈度回道,臉色有難色。趙同的臉色越來越慘白了。看樣子,能醒過來真的要靠神仙保佑了。
他們不知道,在昏迷中。趙同的經歷正在上演。痛哭傷心夠了的趙同,開始逐漸平靜下來。然後開始沉默。
第二天,他不聲不響地收拾著何氏的物品。將她的衣裳、首飾、脂粉全都拿了出來,連同他自己的衣裳、書本、珍玩等都擺在了一起,然後再將它們一件件投到火盆裡燒掉。直到最後變成了灰燼。
第三天,他仍是沒有說話,只是洗了個澡。仍是換上昨日那身衣裳,腰間多了條白帶。然後拿著床邊那把從來沒有開刃的佩劍,一臉平靜地去了大將軍府,去找羅益。
他知道,此時羅益是在大將軍府的,他也知道,在什麼時候,羅益才是毫無防備的時候。
他如今滿心縞素,只剩這匹夫之怒,能伏屍一人,今日便足夠了。
可惜的是,他那把尚未開刃的劍,只砍傷了羅益的手臂,只能讓其流一點血,根本不能使其血濺五步!
羅益,是襄陽武功最高強的人,即使他毫無防備,仍能躲開趙同的殺機。揮手躲開那把劍時,羅益的臉氣得鐵青。這個看著無慾無求、即使妻子跑了也不敢吭聲的老醜,竟敢傷自己?!
「趙同,你瘋了嗎?找死!」羅益氣急敗壞地吼道,拔出了自己的劍指著趙同。森寒的劍氣迫著趙同,逼得他生生退了幾步。
面對羅益的質詢,趙同緊閉著嘴唇,一句話都沒有說道。他雙眼通紅,一手仍牢牢握著劍。那劍,已經開鋒了,沾著羅益的血,正一滴滴落地,紅艷如花。
他這副死不開口的樣子,反而讓明白羅益明白了什麼。他想起了一年前那個女人,就是這樣沉默著,不聲不響就尋了死,賤人!現在趙同也一樣,哼!
「你知道那女人死了?哈哈,你這是為她報仇來了?就憑你?」羅益嗤笑道,從頭到尾看了趙同一眼,滿臉都是輕蔑神色。
「住口,住口!」聽到羅益這麼說,趙同眼裡都冒火,想都沒有想,就提劍衝了上去。
最後的結果,可想而知。年已過四十的文弱幕僚,對上襄陽衛武功最強的人,一點勝算都沒有,反而身受重傷,渾身是血!
最後,還是羅炳光聞訊趕來,見到了趙同渾身是血,便阻止了羅益:「他都這個樣子了,也活不了了,就放了他吧。」
何氏的事,羅炳光早就知道。但兒子和幕僚之間,肯定是兒子更重要,他並沒有將事情告訴趙同,就是站在了兒子這一邊。
聽到羅炳光開口,羅益當然答應了,然而想到手臂上的傷,這一口氣始終嚥不下,就在下人將趙同扶出去的時候,又往他的後背補了一掌。
這一掌,羅益用了三成內力,若不是顧忌著羅炳光在場,他會立刻將趙同斃於掌下!儘管只是三成內力,但以趙同的身體,加上那麼多的劍傷,這個人,肯定死得不能再死了!
「哼!」見到下人將趙同拖下去之後,羅益只有這一聲。
趙同被送回襄州等死,所有人,包括羅炳光在內,都知道他活不了了,就連大夫都沒有給他請。誰知他始終死不去,竟拼著一口氣,硬撐著來到葉染這裡。
時間一點一滴過去,葉染見到趙同終於止住了眼淚,不禁長吁了一口氣。講真,男人流眼淚比流血更讓他害怕。
而且趙同這樣,只有流眼淚其餘什麼反應都沒的,更讓人生怕。
「阿沈,他這樣算是有反應吧?是不是代表著會醒過來?」葉染是停不住嘴的性子,又開口了。
這下,沈度終於能確定地回答了:「是的,他應該能醒過來。」
趙同能彎嘴微笑,能不斷地流淚,證明他是有意識的。這樣,會醒過來吧?
而且,他能撐著一口氣來到這裡,卻什麼話都沒說,就這樣死去的話,沈度相信趙同是怎麼都不甘心的。
死都要翻生!
這個「生」字還在他腦海裡迴旋,他就見到趙同的眼皮動了動。然後……見到他慢慢睜開了眼。
葉染差點沒被他嚇死,剛才還一動不動的人,現在突然睜開了眼睛,多少讓葉染有一種詐屍的感覺。
趙同雖然睜開了眼睛,然而眼神是渙散的,只是倒映著沈度等人,裡面卻沒有什麼光彩,而且,他的眼皮正在緩緩合上。
見此,沈度暗呼了一聲不妙,看樣子趙同根本沒有算醒過來。這一閉眼,很有可能,趙同就再也不會睜開眼了。
他的心迅速提了上來,立刻問道:「私兵在哪?」——趙同硬撐著一口氣來到這裡,想必就是為了說這個。這點,他一定要知道。
趙同的嘴唇動了動,微不可聞地逸出兩個字:「阿……和……」,然後再也沒有聲音了,同時,他的眼皮也合上了。

☆、第264章 藏兵處

趙同這一閉上眼睛,就再也沒有睜開過。片刻之後,臉色死白,氣息全無。這一下,葉染不用問,都知道趙同不會醒過來了。
但他還是開口了,聲音頗為低沉:「他還是熬不住,可惜,可惜。阿和,到底是什麼意思?」
沈度搖搖頭,他自己也不知道「阿和」是什麼意思,無法回答葉染的疑問。他的目光落在了趙同的傷上,目光倏地冷硬起來。
趙同硬撐著一口氣來到這裡,證明他心中最後相信的人,還是自己;他最後的選擇,還是想告訴自己私兵所藏,但遺憾的是,他的傷太重了,只能說出這兩個字,便死去了。
這個羅炳光身邊的幕僚,就這樣沒了,他何以身受重傷,他背後有何故事?這些,沈度並不知道,但這一刻,他心中感到悲愴,也深有謝意。到底,他還是給他們留下了唯一的線索、
「為他入殮,好好安葬吧。」最後沈度這樣對陳維道。這是他現在所能為趙同做的。
至於「阿和」那兩個字,他的確要好好參詳一下。趙同臨死前到底想說什麼呢?阿和,是人命?還是地名?還是另有所指?
「阿和,該不會是他妻子的名字吧?」葉染眼神一亮,這樣說道。
「染少爺,何氏的名為『花』,並不是『和』。」陳維一板一眼地答道。這點,他在調查的時候就問過了,記得很清楚。
「……」葉染一下子止住了聲音,繼續努力思考去了。阿和……阿和……腦中已被這兩個字繞成一團亂麻,什麼都想不出!
良久。沈度見大家想不出什麼有用的東西,便返回了隆山,打算找柳縉雲、蘇世用商量商量。
柳縉雲和蘇世用兩人知道這兩字和藏兵處有關後,先是驚愕不已,然後開始凝重思考。這一次點兵是否有所進展,關鍵就繫於這兩個字。
阿和,這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夜已三更。但柳縉雲房間燭火仍亮著。蘇世用和沈度,並十來個官員和士兵都在這裡,而且臉上都是苦苦思索的神色。為著「阿和」兩個字。
阿和,阿和,是什麼意思呢?
正如葉染和陳維所想的一樣,柳縉雲和蘇世用等人什麼千奇百怪的猜測都有。甚至還有官員猜測,這是不是某間秦樓楚館之名。
「這樣猜測下去不是辦法。毫無頭緒。明日讓士兵們去查探,將襄州地界內所有『阿』與『和』字的地名都過一遍,看看當中可有什麼收穫。」最後,柳縉雲揉揉疲憊的眼睛道。
雖則疲憊。但他的心情很興奮,因為藏兵處已經有了線索。找到那些士兵就是遲早的事,只要破解「阿和」兩字就可以了。
眾人便退了下去。接下來的兩三天。虎賁士兵們將相關的地方都去了看了一遍,但是這些地方。要麼就是小巷子,要麼就是小商舖,最多就是私家小院子。這樣的地方,是不可能會藏著士兵的。
現在擺在沈度面前的,依然是無所得。最後柳縉雲語帶猶豫地問沈度:「沈大人,這兩個字,指的真是藏兵處嗎?」
沈度臉色沉凝,卻堅定地點了點頭。他確信,趙同所說的兩個字就是藏兵之處。在瀕死的情況下,趙同所說的那兩個字,應該是最直接最明白的,是肯定能讓他們想到是哪個地方的,怎麼就是想不到呢?
這兩個字,肯定不難猜。他們之所以無所獲,肯定是哪裡弄錯了。沈度細細想起趙同臨死前的情景,想起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
「阿……和……」,當時趙同是這麼說的。阿……和……這兩個字並不是連在一起的,他是先說了「阿」,然後好像接不上氣了,才逸出了一個「和」字!
都是被葉染那傢伙誤導了!
如此想著,沈度便覺得腦海似有什麼接通了。只要抽出其中一條線,一團亂麻便順順妥妥了。之前怎麼都想不到的答案,突然就出現在眼前。
他忍住內心的激動,立刻拿來了輿圖,見到上面的標記果然如自己猜測的那樣,他所想的,果然沒錯!
只是他仍是不放心,最後朝柳縉雲問道:「柳大人,襄陽一帶的寺廟多不多?」
柳縉雲被他這麼一問,再看看他雙眼的期待,似也想到了什麼,語氣快速地說道:「多!很多!莫不是,藏兵之就是……就是……」
「沒錯,就是寺廟!襄陽衛多出的士兵,一定就藏在各處的寺廟裡!」沈度點點頭,語氣篤定。
趙同臨死前所說的話,他已經想明白了。剛開始的時候,趙同肯定是想說「阿彌陀佛」,但想必沒有氣力說那麼多字了,才想改說「和尚」兩個字。
只是,這兩個字他也沒能說完,最後被葉染那麼一連著說,就成了「阿和」兩個字,這才讓沈度他們兜了個大圈,以致花費了很多時間心力都想不到。
至於趙同臨死前為何不直接說寺廟,這就不知道了,沈度總不可能再去找趙同問個究竟。
聽沈度這麼一說,柳縉雲和蘇世用便知道原因了。如果真的是寺廟,那就的確有可能。大定的寺廟多是臨山而建,佔地廣大,而且還有僧人,還有香客的供養,只有寺廟,才能養著這麼多士兵!
而且,襄陽一地佛門興盛,名寺大剎眾多,譬如廣德寺、鹿門寺和甘泉寺等等。這些寺廟香火鼎盛、僧客眾多,藏幾千或上萬士兵,是絕對有可能的。
「既然知道了藏兵處,就一定要從長計議了。柳大人,下官覺著不宜打草驚蛇。這些藏兵,一定要作實了是襄陽衛士兵。而且,現在也不知道藏兵有多少,我們能否有應對之力尚且難說,所以下官建議:巧取!」
待聽完整沈度所謂「巧取」之意,柳縉雲不禁微微一笑,撚鬚答曰:「可!依你之計!」
他想著,如此一來,羅炳光還會不會躲著,呵呵。


☆、第265章 堪造僧籍

羅炳光聽說趙同死後,唏噓了兩聲,可惜身邊自此少了一個得用的人,便沒有什麼了。與趙同之死相比,他更關注的是柳縉雲等人的舉動。
聽孟鏘匯報,柳縉雲等人仍在襄州城搜索著,試圖找出藏起來的士兵。想到他們像無頭蒼蠅一樣四處亂竄,羅炳光嘴角便有一抹笑意.
「就讓他們折騰下去吧,最後耗不起的,還是他們,朝廷可不會給他們太多時間。京兆可有什麼異常?」羅炳光這樣對屬下說道,問起了京兆的情況。
「秦世子出了好小倌的傳言,成國公府被皇上打壓,現在境況十分艱難;三殿下受了牽連,也被皇上責罰了一頓……」屬下回道,將京兆發生的情況一一道來。
聽罷了這些情況,一旁的羅益忍不住皺著眉頭說道:「父親,三殿下怎麼這麼多事!先前為了幫他對付傅家,折了上百私兵不說,最後連龐贄也推不上位,忒沒用了!」
對那位天潢貴胄兼親戚,羅益並沒有多少好感。從種種事情看來,他總覺得其蠢鈍有餘機變不足,這樣的人,還是皇上屬意的繼位人選,嘖!
「話雖如此,但只有三殿下登位,我們羅家才能有更多好處。」羅盛說道,對當下的形勢看得還是比較準。
因羅家與淑妃的關係,他們已經自動被劃分在三殿下這一繫了,換了另外任何一系的皇子登基,羅家的日子都不會好過。換言之,他們只能幫助三殿下上位。
「淑妃娘娘不是還有一個七殿下嗎?我看著七殿下也很好的,並不如外面傳的那般無能紈褲。」羅益不滿地說道。
他兩年前曾去過京兆一趟。當時就是七皇子朱宣信接待的,此後兩人又有不少往來。比起朱宣明來,他更偏向朱宣信。都是淑妃娘娘的兒子,也無差吧?
七殿下……是了,淑妃膝下還有一個七殿下。羅益的話語給了羅炳光一個提醒,令他眼中精光閃耀,他似乎看到多了一條路。至於走不走。另說。
「現在最勢盛的是三殿下。至於七殿下,再看看吧。現在,先將京兆來點兵的那些人打發回去了再說。」最後。羅炳光下了判斷,讓所有人對柳縉雲等人密切注意,才令大家散了去。
接下來幾天,柳縉雲等人仍是做著同樣的事情。這不由得讓羅炳光起了警覺。這麼多天了,就算是無頭蒼蠅也知道此路不通了吧?何況是柳縉雲?
他恍惚記得。崇德帝曾點評過柳縉雲這個人,贊其為「運籌帷幄,有所謀也」,這樣的人。不簡單吧?
還有那個沈度,帝師的養子,能領著虎賁士兵前來。必也不容小覷。想到他身後的帝師沈肅,羅炳光只覺得背後一寒。沈肅這樣的人。太可恨了!
這兩個人的舉動,似乎不太尋常,就如……在故意迷惑襄陽衛一樣!他正想找孟鏘來提點一番,就見到長子羅盛面色焦急地衝了進來,看樣子像是出了什麼大事。
「父親,朝廷來了一道旨意,是有關寺廟的。令太原府勘造僧籍,立即執行!」羅盛急急地說道,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他知道襄陽衛多餘的士兵藏在哪裡。現在朝廷突然令勘造僧籍,就是與寺廟有關。這是不是有人發現了端倪,會不會對藏兵不利?
聽得羅盛這麼說,羅炳光的臉色也驟變,隨即便冷靜地問道:「朝廷怎麼沒會突然下這樣一道旨意?是獨對太原府還是九府俱是?這道旨意詳細是怎麼說的?」
當他知道這道旨意的詳細內容後,便百分百確定,這道旨意一定是針對襄陽衛的,也終於明白,朝廷點兵那些人為何沒有動作了,後招在此!
朝廷的這道旨意,並不複雜,其言謂「准崇德十年六月一日敕:檢點天下寺廟,勘造諸州府僧尼籍賬等……查有偽濫僧一人,杖一百,徙一年,嚴者以極刑。本貫主司及觀、寺三綱知情者,與同罪。」
這個旨意,還重新修訂勘造僧籍的程序,要求每一僧的俗姓、法名、鄉貫、戶頭、年齡、所習經業和寺院的常住人數等等。不然,就當作偽濫僧處理。
此外,旨意還規定僧尼薄籍三年一造,由是改變了自太宗以來的十年一造常式……
這個旨意的每一個內容,都在表明朝廷對寺廟的嚴密監控,這也是羅炳光最擔心的。若是朝廷真的嚴查偽濫僧,那麼躲在襄陽各寺廟內的士兵就一定會暴露。
看來,勘造僧籍是假,摸清襄陽寺廟情況才是真!原來,點兵那些人就在這裡等著!
羅炳光恨極,召集了所有的幕僚、將領商量對策。在他們想辦法的時候,事情在急速推進著。
太原府尹鄭時雍辦事本來就不拖沓,再加上沈度等人從中一推,這道旨意,以前所未有的快速被發放到各寺廟。不過一兩日功夫,各寺廟的住持就接到了這明黃的聖旨。
這兩天一入夜,大將軍府就多了不少訪客。他們都是趁著夜色前來,還遮遮掩掩的,顯然不想讓人發現。不消說,這些人就是各大寺廟的住持,現在來找羅炳光商量藏兵一事了。
「大將軍,朝廷即將開始勘造僧籍,本寺在襄陽中名氣甚大,肯定最先來檢點。禪房那些士兵,是無論如何都藏不住的,還請大將軍另找地方安置。」明德寺的住持這樣說道,一臉困惱。
他這話一出,另外的住持也紛紛附和,請羅炳光撤走寺廟內的藏兵,不然,讓朝廷發現了,這可就是重罪!
本來,這些住持之所以答應收納士兵,是因為羅炳光保證不會有任何風險。再者,襄陽衛和羅炳光在襄陽的影響,也讓他們顧忌。反正,只要朝廷點兵這些人一走,便沒有事了,他們也能賣羅炳光一個好。
畢竟,就算是寺廟,也難以離開俗世,襄陽衛的保護,也是他們需要的。
可現在,誰想到朝廷會勘造僧籍呢?!

☆、第266章 虐死你!(四更!)


羅炳光知道這些住持的憂慮,都已經是現在的形勢了,就算襄陽衛有再大的威壓,平時有多大的利益,也敵不過這些住持內心的恐懼。
杖一百、徙一年、處極刑,這可是實實在在的。如果有性命之虞,襄陽衛給再多的威壓和利益,都沒有了意義。這道旨意,完全捏住了這些住持的命脈。
「諸位大師請回吧,本將會盡快將這些士兵撤出來。各位且稍待幾天,朝廷就算要勘造僧籍,也不會是這幾天就開始的。」羅炳光只好這樣說道,使用拖字決。
一時半會,京兆那些人又盯得緊,藏兵們怎麼撤?又能藏到哪裡呢?羅炳光想到這些,臉色就陰沉幾分。
「大將軍,最好就是這兩三天。若是朝廷問罪,大家都不會好過。」仍是明德寺的住持開口。這個時候,他已經在後悔當初收納士兵之舉了。
即使這些士兵順利撤退了,若是讓朝廷發現寺廟與大將軍有聯繫,定會給寺廟帶災難,以謀反論之,都是有可能的。
因太祖之故,朝廷對寺廟、僧人一向厚遇,但是有些底線,寺廟是絕對不能觸及的,其中之一就是寺僧與權力有所牽連。畢竟,這些寺廟要錢有錢、要人有人,若是再有了權,倘有不臣之心,將會是朝廷的大患。
在過去的幾十年來,朝廷優待寺廟,使得寺廟不斷壯大發展,現在想必意識到了問題,不然僧尼的薄籍不會由十年一造改為三年一造。知道朝廷對佛門的壓制,明德寺住持又怎麼不憂慮?
羅炳光一再保證不會耽誤太多時日。又允諾了點兵隊伍離開後的種種便利,這些住持才放心離去。
他們一離開,羅炳光就再也忍不住暴怒,將案上的紫檀紙鎮捏了個粉碎。
「說,有什麼辦法?點兵的官員一直在盯著,朝廷又要勘造僧籍,怎麼掩藏這些士兵?」羅炳光掃了這些人一眼。沉聲問道。
他身邊的兒子們、幕僚們和將領們。連大氣都不敢出。當此際,他們也想不出有什麼應對辦法,怕承受羅炳光的怒火。有什麼辦法呢?有什麼辦法呢?
最先說話的還是羅益。他向羅炳光建言道:「父親,給那些點兵的送些麻煩吧,免得他們太閒了整天盯著襄陽衛。」
按照他的意思,直接就讓這些點兵官員像趙同一樣。個個重傷被送回京兆去,省得他們在此折騰什麼點兵。
在他之後。羅盛緊接著說道:「我們先看看朝廷派來勘造僧籍的人是誰,然後加以阻攔,待點兵隊伍離開襄陽,便不用怕了。」
這兩位公子的話語一落。其他幕僚和將領便紛紛點頭。雙管齊下,說不定是個好辦法。
「至於麻煩,多的是。京兆這麼多人。來到襄陽衛總會水土不服吧?拉嘔肚痛什麼的,都會有吧?」羅益如此說道。眼中深意不言而明。
手段嘛,有用便是了,管它是下三濫還是上三等呢?
羅炳光思考了一番,覺得兩個兒子的話也甚有道理。點兵官員自從來了襄陽,他還沒給過他們一點苦頭,這好像也太說不過去了。起碼,都要虐一虐他們才是。
他准許了羅益他們的建議,至於怎麼去虐柳縉雲等人,襄陽衛十萬兵馬,辦法多的是。待這些點兵隊伍的注意力鬆懈之後,就將士兵從寺廟中撤出來,襄州以外還有不少深山密林,藏個十天八個月還是可以的。
他沒想到的是,被虐的不是柳縉雲等人,而是他羅炳光!而且柳縉雲等人的架勢,是將要他往死裡虐的節奏。
因為,就在他們商量辦法的當天夜裡,柳縉雲和沈度等人,就已經帶著虎賁士兵進入明德寺了。陪著他們一起去的,還有從信陽衛借來的兩萬士兵。
信陽衛的兩萬士兵,在皇上聖旨、兵部虎符的調配下,竟然連夜從信陽趕來了襄陽,而且,就用於協助勘造僧籍!
因為,朝廷令勘造襄陽僧籍的人,就是沈度一行人!
朝廷的意思是這樣:反正中路在襄陽點兵,既點兵事尚未結束而中路又多有空閒,本著不浪費人力的原則,特令中路點兵隊伍勘造僧籍,並考慮到襄陽佛門興盛,故點了兩萬信陽衛協助,令勘造僧籍盡早完成,云云。
這個意思,直接將羅炳光氣了個倒仰,他不可置信地吼道:「區區勘造僧籍,皇上就點了兩萬信陽衛士兵來襄陽,皇上這是糊塗了嗎?這怎麼可能?各路驛站呢?怎麼沒報告信陽衛的動作?」
這兩萬信陽衛名義是協助勘造僧籍的,但羅炳光很清楚,這兩萬信陽衛就是用來對付寺廟中的藏兵的!想必是柳縉雲等人知道五百虎賁士兵尚未足夠,才調了這兩萬信陽衛士兵來幫忙。
一招一著,柳縉雲等人早就在下了,在自己還沒意識到危機的時候,他們已在步步逼近。眼見著對方馬已經逼近,接下來就是殺王將了!
羅炳光只覺得胸口翻滾,接著就是喉嚨一陣腥甜,然後猛地噴出一口鮮血!
「父親!」「大將軍!」羅炳光身邊的人慌亂地喊道,急急上前扶住了搖搖欲墜的羅炳光,眾人都臉色大駭。
一口心頭血,半生功力竭,如今大將軍硬生生被激得吐了血,可見事情有多麼嚴重。怎麼辦?怎麼辦?
「父親,我去殺了他們!我一定要去殺了柳縉雲和沈度他們!」羅益看著羅炳光慘白的臉色,惡狠狠地說道,雙手握成了拳。
一旁的羅盛也雙眼通紅,激憤不已。
羅炳光一手摀住胸口,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見到孟鏘臉色驚變地急匆忙進來,邊大聲稟告道:「大將軍,不好了,不好了!明德寺那邊火光沖天,士兵來報那裡正發生激戰……」
等他大氣喘完抬頭一看,才發現羅炳光不對。大將軍的嘴角,似乎掛著血跡?
這一下,羅炳光的心頭痛得更加厲害了。激戰,就代表著藏兵已經被發現了。然後,還會扯出什麼?
「來人,備馬,我要去明德寺!」羅炳光艱難地站起來,這樣吩咐道。
他不能再躲在大將軍府了,不然,怎麼被虐死的都不知道了!


☆、第267章 可有悔?

明德寺在隆山之東,距離隆山十幾里,是襄陽有名的寺廟。它依山而建,雖然沒有京兆定元寺那麼雄偉巍峨,但也別有一番洞天福地意味。
皆因它所依之山,勝在山林茂盛,秀雅交翠,便使得明德寺多了絲仙境氣息,吸聚著方圓的香客信眾,由是香火鼎盛。
此刻,明德寺內外一片火光,寺廟最後面的禪堂不斷地傳來交戰聲、痛呼聲,還有一陣陣濃郁的血腥味,本是清靜祥和的寺廟,乍看來如人間煉獄一樣。
明德寺的僧人、修士齊聚在明德寺山門外,聽著隱約傳來的慘叫聲,臉上多是惶惑恐懼。——他們絕大部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們在晚課結束後準備就寢之時,就被住持急喚了出來,然後……然後就見到眾多士兵手持火把衝進了禪堂,除了火光和慘叫聲,別的便不再目見耳聞。
有的僧人盤腿席地打坐,開始默念著《大悲咒》,試圖阻隔這些慘叫血腥,以求得內心清正平和。
沈度手持火把,冷眼看著瑟瑟發抖的明德寺住持,出聲問道:「大師,你可曾後悔?」
可曾後悔收納這些藏兵?可曾後悔與大將軍府有聯繫?可曾後悔與權力牽扯上?可曾後悔為明德寺帶來今日之禍?
明德寺住持驚惶地看著沈度,哆嗦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知道沈度問的是什麼意思,卻不知道該如何回道。
沈度將目光從他身上移開,就著火光看著明德寺的山門,似是想起了什麼,目光幽遠。語氣寥寂起來:「昔日,定元寺庇佑太祖,所以得封護國神寺;後來,少林寺以香火錢助太祖起兵,救民於水火,所以永賜田碾不令官收,這也是這兩寺聞名天下之因……」
他頓了頓。再看了那住持一眼。繼續說道:「出家人講求清淨無為,非是不問俗世俗事;普渡眾生,也不僅是一句佛語而已。為國為民。便是修行;心有蒼生,便是佛法。敢問大師,你現在又在做什麼呢?心中可有有悔?」
明德寺住持兩腿戰戰,瞪大了眼看著沈度。似乎連氣都吸不上,最後終於頹然倒地。低垂著頭,悔恨地喃喃道:「老衲錯了,老衲錯了……」
沈度沒有再看他一眼,也沒有再施以悲憫。明德寺的火光、鮮血。皆因這住持的一時貪念好權,這是佛門中人最要不得的,錯了便錯了。讓明德寺染上洗之不去的血腥,這樣的罪孽。怕是他一輩子都難贖。
柳縉雲和蘇世用聽著沈度之言,再看著他在火光下的面容,如此年輕而堅毅。他們心中不由得生起了佩服。是啊,為國為民,便是修行;心有蒼生,便是佛法,就是這個道理!
「阿彌陀佛。貧僧受教了。多謝施主一席話,醍醐灌頂,今日始悟修行、佛法之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一位盤腿打坐的老和尚忽然站了起來,朝沈度雙手合十道。
他年紀很大了,眉目祥慈,看著已在得道邊緣,正在低頭朝沈度致謝。
沈度忙還以佛禮。他只是見到這火光、這廟宇,一時有感而發罷了,當不得這大師的道謝。
明德寺裡面的火光仍亮著,只是交戰聲漸漸弱了。就在柳縉雲和沈度等人打算進入明德寺時,一陣急促的「得得」馬蹄聲響起,緊接著幾騎出現在他們面前。
最前面的那匹馬,馱著兩個人,其中年長的那位,一臉威武之氣。在火光之下,清晰地見到他肩袖繡著鶻銜瑞草紋飾。這人,赫然就是襄陽衛大將軍羅炳光!
沈度氣定神閒地站著,然後微笑地看著來人:傳說中的羅大將軍終於出現了。只是,他為何與別人共乘一騎呢?
他細看,才發現羅炳光威武之下,難掩其蒼白的臉色。哦,原來羅大將軍似乎受了傷,這又是為何呢?
一旁的柳縉雲早已上前幾步,笑意盈盈地說道:「下官見過大將軍,真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大將軍。大將軍別來無恙?」
他熱誠的目光落在羅炳光身上,聽著就是那麼一回事。但是當中意思彼此心照不宣,他何曾與羅炳光見過面?此時羅炳光又哪裡像無恙的樣子?
聽到這些話語,羅炳光氣息一滯,便立刻擺出來威壓,沉聲回道:「本將剛從外地回來,才聽到將領匯報此處有異。明德寺是怎麼一回事?裡面怎麼會有火光和廝殺?」
他現在最關心的,是藏在明德寺的五千私兵,現在還剩多少。但看到柳縉雲等人臉上安定的神態,他就知道來遲了。那些士兵,現在不知是被俘了還是被殺了。
五百虎賁士兵,再加上兩萬信陽衛士兵,他藏起來的五千人,的確沒有什麼勝算。他是有十萬襄陽衛,但現在這種情況,他能把這十萬人調來嗎?除非,他打算謀反了!
謀反,怎麼可能?兵馬未夠,糧草未足,而且承平之勢已定,他現在怎麼敢謀反?
這五千人,這五千人……羅炳光心裡一急,身形忍不住微晃了一下。他身邊的羅益眼明手快,立刻扶住了他。
羅益眼中蘊藏著怒意,恨不得當場就柳縉雲等人活剮了!就是因為這些人,害得父親吐了血,就連騎馬都不能。這個仇,他一定會報的!
「大將軍,當心。現在寺廟禪堂沒什麼動靜了,下官正好想進去一看,大將軍可願意同行?」柳縉雲也見到了羅炳光的動作,這樣問道。
他知道就算不邀請,羅炳光都一定要進去的。但那又如何?自己這一邊已經佔了先機,裡面形勢已定,他倒要看看羅炳光還有什麼要說的!
連日來的不順,已經讓這位戶部侍郎心中憋了一把旺火。就算對面是三品大將軍,他也無所畏懼!
這一次點兵任務,他一定要順利完成,使各衛無冗兵,使朝廷無虛耗,就是他的目標,誰擋在他面前都不行!
「大師,你也跟著我們一起去吧。」沈度攙扶起明德寺住持,這樣說道。等會有些事情,還得請教這位住持才是呢。
如此,一行人便踏入了明德寺。經過藏經閣之後,羅炳光的心又是一陣陣痛,因為地上倒著的,大部分都是穿著僧衣的居客,他們高大威壯,頭上仍束著髮髻。這些,都是他的士兵。
在明德寺寬闊的講經台,還有更多束著髮髻的僧人。他們正蹲跪在地上。身邊,則是用長刀指著他們的虎賁士兵和信陽衛士兵。
那些僧人一見到羅炳光,就雙眼放亮,急急地喊道:「大將軍!救救我們!」
大將軍,救救我們!此起彼伏的呼救聲在響起,很顯然,誰都知道這些僧人與羅炳光有密切的關係。
柳縉雲停了下來,似笑非笑地問道:「大將軍,下官倒好奇了:這些人為何喚您救他們呢?不知大將軍可為下官解惑?」
羅炳光臉上滿佈烏雲,雙眼倏地射出凜冽的殺意,死死地盯著柳縉雲,一言不發。

☆、第268章 殺人滅口


羅炳光將目光從柳縉雲身上移開,再冷掃了那些僧衣士兵一眼,直到他們鴉雀無聲,才回道:「柳大人剛才說什麼,本將沒有聽清楚。」
剛才,這些僧衣士兵處於巨大的驚恐中,乍見到羅炳光,才會急喊出口。現在,他們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在襄陽衛內,大將軍也不再是隻手遮天。
從虎賁士兵衝進明德寺開始,他們就知道事有不妥了,等待他們的,會是什麼呢?難道會是虎賁士兵說的那樣,他們是反賊?
他們就這樣蹲跪在地上,慌亂而期待地看著羅炳光。
柳縉雲含笑看著羅炳光,將剛才的話語重複了一遍。——似乎羅炳光的臉色越冷,他就越是笑得開心。
氣死他就是最好!單是明德寺就這麼多私兵,襄陽一地有多少寺廟?那些寺廟內又藏有多少私兵?光是這樣估算,柳縉雲就覺得事態嚴重。
難怪,難怪朝廷的軍需每年都那麼多,這當中,不知道有多少像羅炳光一樣拿來養私兵了。
一衛會有冗兵太正常了,柳縉雲在離開京兆之前,兵部甚至給出了一個數字,意思是在這個數字內的冗兵,朝廷還是可以接受的。但襄陽衛的數目太大了,遠遠超出了朝廷的估算。
一衛大將軍,養這麼多私兵來做什麼?這個答案,細思恐極,差點讓柳縉雲發抖。
可是羅炳光回道:「本將不知道柳大人在說什麼!柳大人聽錯了吧?本將可不認識這些人!」
他這麼一說,講經台內的僧衣士兵就臉色一變,大將軍莫不是想棄卒保車?就連柳縉雲都這麼以為的。他正想喚過一旁的住持來作證,就聽得羅炳光繼續開口了。
「本將軍不認識他們。不過,既然是在襄陽之內出現的反賊,理應由襄陽衛看管才是。這些人,就讓本將帶走看管!待問清楚他們的來歷,自然會給柳大人一個交代!」羅炳光臉色一凜,如此說道。
他這話一下。那些僧衣士兵就鬆了一口氣。回了襄陽衛。就是回到了自己的地盤,大將軍還是保他們的!
柳縉雲正想說什麼,卻見羅炳光大手一揮。將他屏退在旁,根本就沒給他說話的機會。
接著,羅炳光走近了場中的一名將領,質問道:「你是信陽衛的將領?可知道現在非換防之時。你就算奉王令而來,進入襄陽衛轄內。都要先稟與本將?」
這名將領,正是信陽衛的章沖,曾經派人護送沈度回京兆的章沖。他上個月才晉陞為一營副將,正巧奉命帶兵前來襄陽。
聽到羅炳光這樣問。他苦著臉看了沈度一眼,才說道:「請大將軍見諒,末將也是剛剛來到這裡。還沒得及向將軍稟報呢。」
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耿直如章沖。也還是會的。
「既如此,本將就不怪罪了,就請章副將退避一旁,此事交由本將處理便是。」羅炳光接著說道。他此刻完全就是以官階來壓人,誰叫在場就是他品階最高呢?
「呃呃呃……這個,恕末將難以從命。末將奉王令和虎符前來,就是為了協助柳大人等勘造僧籍的。退避一旁即是失職,末將惶恐……」章沖眨眨眼,一臉無奈地說道。
「然則,章副將的意思是,要和本將作對了?」羅炳光又逼近了一步,殺氣騰騰地看著章沖,逼得章沖只能痛苦地低下頭。
就連一側的柳縉雲,也受其氣勢所迫,不由自主地退了幾步。
見狀,沈度上前了腳步,橫插在羅炳光和章沖之間,立時化去了羅炳光的殺氣,才說道:「大將軍不必動怒,這些人是誰,想必明德寺的住持十分清楚,我們還是聽聽他的說法吧。」
羅炳光面色不變,實則心已高高提起。這個年輕人一上來,就化解了他的威壓,實力非同一般。這個人是誰?
看到他身上的緋色官服,羅炳光不由得瞇起了眼,肯定地問道:「你是……沈度?」
這一次點兵隊伍中最年輕的正五品官員,當朝中書舍人,帶著五百虎賁士兵前來,帝師沈肅的養子,沈度?!
沈度微微一笑,回應道:「下官見過大將軍。現在,不如我們聽聽住持的話語?」
他仍是將話拗回到羅炳光與這些僧衣士兵的關係上。悠悠眾口,是掩不住的。明德寺這裡,除了這些僧衣士兵,還有眾多真正的僧人和住持,又豈是羅炳光能說了算?在這樣的情況下,這些僧衣士兵是無論如何都不能交給羅炳光的!
說罷,他便望著明德寺的住持,等待住持的說話。他的目光仍是那麼幽遠,和剛才在山門外望著明德寺的目光一樣,似乎仍在問著:「大師,你可後悔?」
住持想起了自己師叔對沈度的謝意,想起了沈度說的那句話,為國為民,便是修行;心有蒼生,便是佛法。似乎,是這個道理。
於是他低著頭雙手合十道:「阿彌陀佛。出家人不打誑語,這些居客,實是襄陽衛的士兵,計有五千人。老訥當初應羅大將軍的要求,收納了他們。」
「禿驢血口噴人!本將何時見過你?休得胡言亂語!襄陽衛士兵不是在隆山,就是在各地巡守,怎麼會在這明德寺中?」羅炳光怒喝道,阻住了住持的說話。
而跟在眾人身後的羅益,趁著所有人不注意,隱秘地射出了一枚毒鏢,直往住持的咽喉而去。就在他以為一擊必中之時,只聽到「鏘」的一聲響,毒鏢被擊落在地下,閃著幽藍的光芒。
沈度冷峭地看了羅益一眼。大庭廣眾之下殺人滅口?這羅二公子是不是太蠢了點?還是他以為,在場當真數他的武功最高?呵呵。
住持被這枚毒鏢嚇傻了,如果沒有人阻擋,那麼……那麼他就沒命了!這一下,他終於悟了,也悔不當初!
「老衲怕明德寺損耗過甚,這五千人的吃食用度,每日俱有記錄,也請了羅大公子簽名蓋印,全部都有據可查,都被老訥保管的妥妥當當的。」他哆哆嗦嗦地說道,將本來不想說的話說了出來,然後跌倒在地。
「大將軍,現在您還有何可說的?」沈度直視著羅炳光,步步緊逼。有了住持的這些證據,大將軍府與這些僧衣士兵的關係,是怎麼都脫不掉了的!
羅炳光並沒有說話,而是緊蹙著眉頭,似乎在思考著什麼。
「父親!」羅益這樣叫了一聲,上前幾步,緊緊揣著羅炳光的手,示意羅炳光此時下令動手。明德寺這裡還有僧衣士兵,還有山下的三萬襄陽衛士兵!
在明德寺的這些人,一個都會逃不掉!只要這些人沒了,朝廷根本就不知道襄陽發生了什麼事,那麼大將軍府就安全了。
羅炳光明白了兒子的意思,再看看那些僧衣士兵正在暗暗蓄力,雙眼遂起了一股濃烈的殺意,這一次,不再是威壓那麼簡單。
這殺意,沈度自然也看見了,只是他悠悠地說了一句話,霎時羅炳光的殺意就退得一乾二淨。


☆、第269章 禪房釋兵權

沈度站在講經台內,悠閒地說了一句:「大將軍,除了明德寺外,甘泉寺、廣德寺,下官都派人去了。」
言下之意就是說,大將軍您想要殺人滅口,手尾是掃不乾淨的,因為點兵所到之處,不僅僅是明德寺而已。
沈度已料到羅炳光會有殺人滅口之心,他故意將明德寺的聲勢弄得這麼大,就是為了吸引羅炳光和襄陽衛的注意力,好讓葉染和陳維行事。
現在,想必他們兩個人已帶著虎賁士兵、信陽衛士兵完成任務了。就算明德寺這裡能被襄陽衛掃平,其餘寺廟所藏之兵也不可能掩下。
換言之,羅炳光就算殺了他們都沒有用!如果他真的敢這樣做,就是反了。但當此形勢,他怎麼敢反?除非,羅家不想活了!
當前的形勢,由不得羅炳光肆意,接下來絕不敢妄動。
「父親!」羅益又急叫了一聲,催促羅炳光下決定。若是寺廟藏兵被朝廷發現,羅家不反也是反了,到時還是一樣面臨死地,不如現在搶佔先機。父親還在猶豫什麼?
「大將軍,請移步禪房。下官有話對大將軍說,請吧。」沈度話題突然一轉,指著遠處的一間禪房,這樣邀請道。
羅炳光疑惑地看著沈度,不明白這意思。但現在,情勢就是這樣了,再聽一聽他的話也無妨,於是便冷哼了一聲,走進了那間禪房。
羅益自是不放心跟著進去了,隨後沈度也邁步,身側還有柳縉雲。
明德寺的禪房並不大。四人站在這裡,便顯得十分逼仄。在這樣的環境裡,沈度開口道:
「大將軍,下官前來襄陽點兵,並不是為了逼反襄陽衛。若大將軍盡棄手中兵權,下官可保羅家一門平安。」
下官可保羅家一門平安……這樣的話語在禪房內響起,皆是令其餘三人心頭一震。
柳縉雲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響。急急阻止道:「沈大人。你怎可說這些話?放肆!」
怎可說出這樣的話語?羅炳光私藏這麼多士兵,這事一定要上奏朝廷,這是抄家滅族的死罪!沈大人怎麼能說出保羅家一門平安?怎麼可!這是僭越!
沈度並沒有因為柳縉雲的話有停頓。而是再一次說道:「下官,能保羅家一門平安!」
羅炳光瞪大眼看著這個年輕人,他沒有想到,沈度會說出這樣的話。他帶著的虎賁士兵。已經逼到了羅家大門口,現在卻說。他能保羅家平安?
可是他的神情如此嚴肅,語氣如此平靜,話語彷彿有千鈞力。他是在說真的!而且,讓人不由自主地心生信服。信他可以說到做到。
羅炳光內心在劇烈地掙扎起伏。事已至此,擺在他面前的選擇,就只有信或不信而已。
信。則交出羅家所有的兵權,私兵一事不會禍及羅家。羅家自此在大定銷聲匿跡;不信,則現在奮起殺之,羅家帶著襄陽衛謀反,成一方霸業或者……被誅!
到底選哪一樣呢?羅炳光遲疑著,身側的佩劍略有些顫抖。
如果將明德寺這些官員都殺了,將襄陽衛士兵逼到必反之地上,跟在自己身後的士兵會不會更多?——羅炳光瞇著眼,思考著這個可能性。
見狀,沈度忽而笑了笑,說道:「大將軍縱有反心,又豈知襄陽衛士兵會跟著反?下官奉勸大將軍一句:天下承平乃民心所向,沒有人會追隨擾亂承平之人。」
先是保命,然後威嚇,沈度這兩手使出來,就見到羅炳光臉色大變。
襄陽衛的士兵,可以應羅炳光的要求,在點兵事上說什麼都不知道,但事涉謀反,是不是仍堅定地跟在羅炳光身後,這就難說了,就連羅炳光自己都沒有把握。
在大是大非面前,不見得每一個人都能作出恰當的選擇。但唯有一樣東西,是任何人都在意又是任何人都懂計算的,就連襄陽衛士兵也不例外,那就是好處!
跟在羅炳光後面謀反所得的好處,值不值得他們以命相搏?又或者,羅炳光在襄陽衛的影響力,是不是能讓所有襄陽衛士兵交付性命?
十萬人,會有多少人跟著反呢?
沈度不知道,羅炳光也不知道,誰都沒法知道最後結果是什麼,也不能一試!
「父親,不要聽他胡說!我們羅家,絕對不能沒有兵權!襄陽衛士兵肯定聽父親的!」羅益仍在一旁喊道,手中已經抽出了劍,看樣子就要殺人了。
沈度好笑地看了羅益一眼。這個羅二公子的腦子是怎麼生的?他不知道這些話會讓羅家落入萬劫不復之地?
若是沈度生在後世,定然搖搖頭,然後給羅益一個最恰當的評價:「坑爹的!」
羅炳光仍在思考,此刻他臉色十分複雜,有驚愕,有頓然,有悔恨,有茫然,也有不甘!他不由得想起了自己養私兵的初衷,到底是因為什麼士兵越來越多呢?
最初,的確是想保襄陽一地的承平,後來三殿下漸漸長大了,羅家的心也漸漸大了……
「大將軍,下官不是皇上。」沈度突然貼近羅炳光,耳語了這一句,輕微得幾不可聞。就連羅炳光身邊的羅益,都聽不清這句話。
下官不是皇上,所以,不會在意一個大將軍是否曾有反心;所以,不會對羅家趕盡殺絕;所以,羅家才能報平安。
羅炳光聽懂了沈度的意思,心神又是一震。這一場點兵的最終目的,就是要他交出兵權嗎?交出兵權,得保平安。可是事已至此,帝師又怎麼能保證皇上不追究呢?
「敢問,沈大人憑什麼能報羅家平安?」羅炳光終於開口,這樣問道。
會這樣問,他心中的選擇就很明顯了。沈度心裡不禁微微一鬆,然後回道:「下官的父親,乃帝師沈肅。」
這一句話,就是最大的保證。只要有帝師在,只有羅家交出所有的兵權,那麼就可保證羅家的平安。
帝師沈肅……
聽到帝師的名字,羅炳光的臉色終於塌了下來。那個可怕的人,的確,能保住羅家。
一旁的柳縉雲,差點被這兩個人的談話嚇呆了,隨即冷汗滲滲落下。沈大人怎麼敢和羅炳光私相授受?絕對不可以!
「沈大人,你過了!這些事情,不是你可以決定的!此乃大不敬!」他冷凝著臉說道,悔恨自己有眼無珠,先前還對沈度欣賞佩服。
沈度垂下了眼瞼,並沒有回答柳縉雲的話語。直到羅炳光父子出去之後,他才抬頭看著柳縉雲,然後回道:
「如果羅家被滿門抄斬,羅炳光會即反。十萬襄陽衛士兵,肯定有一半跟著他反。然後呢?禍亂百姓,朝廷鎮壓,襄陽生靈塗炭……如此,是大人想看到的嗎?」
柳縉雲一口怒氣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他看著沈度悲憫的神色,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了。


☆、第270章 謀反,行嗎?


柳縉雲呆呆看著沈度,內心正遭受著巨大的衝擊。
他明明知道,將襄陽衛私兵上報,讓羅家被滿門抄斬才是應該的;但他偏偏覺得,沈度正在做的事情,才是最正確的。
沈度不再說話,推開禪房門走了出去。火光之下,羅炳光神容冷肅,羅益則是一臉心忿不甘,而被圍困著的僧衣士兵,臉上多是迷茫恐懼。
見此,沈度不禁勾了勾嘴角。只要羅炳光再無謀反之力,誰又在意他是否有謀反之心?只要襄陽衛不起動亂,只要襄陽一地依然承平,誰又會在意羅家生死?
他想起了離開京兆之前,顧琰對他的提醒:計之,此去點兵,恐防羅炳光有反。也想起了沈肅對他的叮囑:羅炳光若是有反,見機行事,保襄陽承平。
這兩個人,是沈度最在意的兩個人,他們所說的話,他一字一句都入了心。他知道,這一次來襄陽點兵,最壞的後果,不是他們點兵一行命喪襄陽,最壞的後果,是羅炳光帶著襄陽衛反!
點兵不能不進行,明知道襄陽衛有私兵,不能不去揭出來。是以,會有勘造僧籍之舉,會有京兆暗調信陽衛之行,就是為了揭露襄陽衛的私兵。
只是,揭開之後呢?如何處理襄陽衛的後續?——這樣的問題,在沈度離開京兆的時候,就一直困擾著他,也一直沒有答案。
若是羅炳光起兵謀反,會怎樣?他們就算帶著五百虎賁士兵,恐也不能倖免。千古艱難唯一死。但死有什麼好怕的?
沈度怕的是,襄陽此地成人間煉獄。承平最大的保障,不是鎮壓不是殺絕,也不是奮力抗之,而是永無干戈!
羅炳光來明德寺之前,豈會沒有安排考慮?正如羅炳光不敢對沈度等人出手一樣,沈度同樣不敢輕易擊殺羅炳光。再說。殺了羅炳光。襄陽衛的問題就解決了嗎?
沈度不敢冒險,不敢讓羅炳光有一點點謀反的可能。他所為種種,非是在保羅家安全。而是在保襄陽一地的承平。——正如之前,傅家讓出西疆衛大將軍一職,實是在保西疆安定一樣。
身居高位,心繫蒼生。便只能如此行事。
沈度確信自己所做是最正確的,一步一步走進羅炳光。然後說道:「大將軍,請回吧。」
請回吧,回到隆山之下的大將軍府,以羅家的兵權換取羅家的安全。他相信。羅炳光會知道哪種才是最好的選擇。
於是,在所有人錯愕之下,羅炳光一言不發地離開。留下了這裡的僧衣士兵,就像沒有出現過一樣。
「父親!」羅益不明所以地喊道。轉身怨恨地盯了沈度一眼,才追著羅炳光而去。
見到羅炳光離開,僧衣士兵頓時慌了,有人甚至不顧虎賁士兵的圍困,想跟著羅炳光離開,不然,怕是死路一條。
最先掙扎的那幾個人,自是立刻被壓制住了。就在這時,沈度用了內力大聲喝道:「都別動!聽本官之令,你們還能是襄陽衛士兵,若再動,就是反賊,殺無赦!」
他這一喊,用了十成功力,在場的人只覺得耳朵「嗡嗡」作響,被這麼一威嚇,僧衣士兵們再不敢有動。
柳縉雲倚著禪房的門,最後還是朝沈度走去,只是步履蹣跚,似是一下子老了好幾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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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山下的大將軍府內,羅益難以置信地說道:「父親,您在說什麼?為什麼要交出大將軍之位?為什麼我們也要請辭?為什麼羅家不能反抗?」
他無法接受羅炳光的決定。從上了明德寺開始,他就覺得羅炳光像變了個人一樣,兵那些人都已經破了羅家大門,但父親只會退避。如此畏縮,如此無能!
而羅炳光的長子羅盛,反倒沒有什麼驚訝,而是問道:「父親,您想好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麼他們羅家這十年的謀劃,到底是為了什麼呀?先前派私兵上京兆刺殺傅銘,又是為了什麼呢?
種種盤算,種種蓄勢,就成了一場空!早知如此,不如當初什麼都不做好了。
這麼想著,羅盛臉上還是忍不住浮上了不甘。辛辛苦苦到頭來一場空,就因為這點兵事,就因為這點兵事!
父親會甘心嗎?
羅炳光當然不甘心,但是不甘心又怎麼樣?從他蓄養私兵開始,羅家就已經置於火架上了,如今能順利下來,就算是不易了。明德寺的藏兵已被俘,甘泉寺、廣德寺的士兵也是一樣,羅家還能做什麼呢?
「父親,您真的相信那個沈度的話嗎?我不信,我不信!」羅益咬著牙說道。沈度將他那枚毒鏢擊落,就像當眾甩了他一巴掌一樣。這口氣,他無論如何都不能嚥下。
「父親,若是反抗,會是怎麼樣呢?襄陽衛將領,十有六七是我們的人。」羅盛如此說道,希冀地看著羅炳光。
若是奮起,帶著襄陽衛士兵行事,會怎樣呢?
羅炳光看了看這兩個兒子,再想到那幾個尚是稚嫩的孫子,不禁搖了搖頭:「你們都勿輕舉妄動!我倒要看看,那個沈度會怎麼處理那些私兵,又怎麼應對京兆之事!若是……若是……」
羅炳光皺起了眉,止住了接下來的話語。羅家的兵權可以交出去,但襄陽衛還有數十將領,這些,都是羅家的人。暫避朝廷點兵的鋒芒,只要羅家人性命還在,待這些事夠過去之後,要勢起還不容易嗎?
羅炳光的盤算,打得很精。但他忘記了,沈度說讓羅家全數交出兵權,是全數!羅家所有的權力,最後被掠得乾乾淨淨,一點都沒有剩下。
羅家,就真的是性命得保而已,這是接下來的事情了。
(章外:有時候,針對某些情形,總會聽到有人說:打啊,打啊,怎麼還不打,隨便幾枚彈,都能滅了他們。但實質,國之重器,豈能輕用?我相信,為民著想,前提是承平二字。)L


☆、第271章 羅家命門

這一晚明德寺之事,在所有人心中諱莫如深。
信陽衛的章沖只管帶著士兵前來,至於最後的結果,是不太理會的,他只是跟在蘇世用後面勘造僧籍。
朝廷之所以調信陽衛的兵,不就是為了勘造僧籍嗎?這點,聰明的章沖是牢牢記住的。
蘇世用見看到柳縉雲面色不豫,再看看沈度臉色也陰沉,便只顧著核查僧籍去了。他總覺得,點兵事有什麼是他不知道的。所謂不知者不罪,他也不想知道,便沉默了。
勘造僧籍和點兵一事,就在這樣的情況下繼續推進。那一晚除了明德寺點兵之外,沈度還讓陳維和葉染去了別的寺廟,自然也有所收穫。
經過幾天的搜索清點,襄陽衛私兵的數目便出來了,計有一萬二千多人,這個數目,差不多是襄陽衛人數的兩成,讓柳縉雲氣得直哆嗦。
「大人,這個數目自是不能上報朝廷的。下官打算,仍是將這些士兵放回襄陽衛中。」沈度對柳縉雲這樣說道。
是的,這個一萬兩千之數,只有柳縉雲和沈度知道,就連蘇世用也不太清楚。因為葉染和陳維所得的那些私兵,並沒有納入其中。再者,明德寺之後的搜索,都是沈度帶著人前去的,此後的清點,也是柳縉雲接手的。
信陽衛的士兵,當然是守著明德寺那些僧衣士兵,或是,隨著蘇世用去勘造僧籍。
沈度既答應保住羅家,就一定會做到。他的決定,最終得到了柳縉雲的支持。還得到了他的積極配合,所以兩人才會討論這些問題。
「此話怎麼說?」柳縉雲問道。這個數目太大,怎麼插進襄陽衛裡?
「下官打算將襄陽衛士兵慮一遍,去蕪存良。將襄陽衛的病殘老弱都清出去,再另加安置。如此一來,襄陽衛士兵的總數便能對得上了。」沈度這樣說道。
柳縉雲聽了,眉頭並不舒展。將這些人清出去可不是那麼容易的事。軍中起碼還能混口飯吃。若是離了軍中隨時會餓死,這些人怎麼會肯呢?必定會大鬧特鬧,事情最後還是會揚到京兆。
另加安置。怎麼安置呢?如果真的這麼容易的話,軍中冗兵現象就不會那麼嚴重了。
「不怕,下官已經有應對。請大人聽下官道來……」沈度這樣說道,將辦法說了出來。
柳縉雲聽得頻頻點頭。按照沈度所說的,那的確還是個好辦法。能將這些老弱病殘安置妥當。也是大功德一件。
只是,他還擔心一件事,於是問道:「這個辦法是好,但將這些私兵再放回襄陽衛。不就等於將把柄送回羅炳光手中嗎?到時候何以制衡他?」
對這個問題,沈度就只有一個回答:「那就要看看羅大將軍怎麼做了,羅家是不是還想活命了。」
很快。沈度就帶著陳維去見了羅炳光,然後……請羅炳光即刻上奏。將羅家的兵權盡數放出來。、
但這個事情,羅炳光怎麼會那麼容易答應,便多有搪塞,想著一拖再拖,然後再另找生機。
就算在明德寺那裡,他選擇了羅家一眾人的身家性命,但大將軍之權,又怎麼捨得輕易交出去呢?
羅炳光的推搪,在沈度預料之中。他眸光一閃,笑笑道:「大將軍,本官手中可不僅有私兵數目,不巧,還多了些別的東西。」
一旁的陳維會意,恭敬地送上了一疊物件,看著像是信箋之類的。
羅炳光狐疑地看著沈度,還是接下了這些信箋,他倒想看一看,沈度弄這一出是什麼東西!
甫一看清這些信箋的內容,他就「啪」的一聲將它們一把擲在地下,然後胸口劇烈起伏著,語氣凶狠地問著沈度:「這些東西,你是從哪裡得來的?!」
沈度倒是十分樂意為他解惑,立刻回道:「這些,是從大將軍的幕僚趙同那裡得來的。」
「不可能!趙同已經死了,怎麼可能會給你們這些東西!」羅炳光立刻反駁,根本就不相信沈度的說法。
這一下,沈度斂住了笑意,嗓音也冷了下來:「他是死了,但他留下了這些東西。大將軍,舉頭三尺有神明,羅家既作了惡,總會有所報的。」
羅炳光所看的內容,是沈度從一些信箋上抄錄下來的。那些信箋,是羅炳光與京兆淑妃往來信件的拓本!
信箋上面,清楚地記錄著這一年來,羅炳光與淑妃所謀之事。最新近的,就是刺殺傅銘、欲幫三皇子取得西疆衛的事,上面羅炳光的手跡、私印都一清二楚!
趙同身死之時,身上的衣裳已經破碎不堪,為幫他入殮,陳維便去了趙家一趟,結果在趙家唯一一套衣裳下面發現了這些信箋,這些趙同偷拓下來的信箋!
「大將軍,趙同將這些信箋放在衣服下面,是為了全主僕情誼的。只是可惜,大將軍似乎完全忘了這個人。於是,這些信箋就到了下官手中。」
「如果真有主僕情誼,他何須偷拓這些信件,本將恨不得將他鞭屍!」羅炳光嗤笑一聲,心中的恨意根本壓不下去。他現在後悔不讓趙同早死一年了。
這個趙同,死了都要害大將軍府!
羅炳光只惱怒趙同所為,但怎麼不想想,若非大將軍府與趙同有奪妻殺妻之仇,他怎麼會拓下這些?
一切,皆有因。
沈度搖搖頭,沒有再就趙同之事說什麼,而是問道:「請問,大將軍這辭書,是遞還是不遞呢?」
沈度很少如此咄咄逼人,但對上羅炳光,他的確沒有什麼耐心。襄陽衛點兵一事,耗時已經夠久了,他想早些了結這事,然後早點返回京兆。
「本將,即刻就將向皇上請辭大將軍之職,連同本將兒孫之職位,也一併請辭,並且急騎送進京兆。這樣,沈大人可滿意了?」羅炳光咬著牙,死死盯著沈度。
他現在被沈度捏著命門,怎麼都無法掙脫。有嚇人的私兵數目,再有這些暗地裡的謀劃,若是被皇上知道……羅炳光不由得打了幾個冷顫,臉色頹然灰敗。
「如此,下官便等著朝廷的旨意。畢竟,下官還要向朝廷匯報點兵的結果。」沈度朝羅炳光拱拱手,如來時一樣,氣定神閒地離開了。
朝廷撤將的旨意什麼時候下來,他就什麼時候開始動襄陽衛。屆時,從襄陽衛中清出去的,可不僅僅是那些老弱病殘而已。
他和柳縉雲敢瞞天過海,自是做足了準備,誓要將襄陽衛肅清,不管是冗兵,還是別的什麼!
至於羅炳光,他說過會保羅家平安,就會保住羅家平安。就只是平安,再多,便沒有了。
在走出大將軍府之後,沈度問道:「葉染那裡,準備得如何了?」
「染少爺那裡進展順利,朝廷旨意下來的時候,便能準備妥當了。」陳維這樣回道,略有興奮地想:襄陽衛點兵,就快結束了。
(正如陳維想的那樣,襄陽衛點兵,很快就結束了……)L


☆、第272章 無盡藏之用

京兆的旨意,很快就到來了。毫無懸念地,崇德帝接下了羅炳光的辭書,並擢升虎賁副將薛守藩為襄陽衛大將軍,不日即接任。
會有這個結果,不消說,京兆肯定上演了一番明爭暗鬥。帝師沈肅、三皇子、淑妃,甚至就連坤寧宮的謝姿,都出手了,而且還詭異地站在了淑妃那一邊。
最後,帝師大人力壓三皇子、淑妃和謝姿,才有了這個結果。(作者君亂入:耶,帝師威武!!*-*)
京兆的情況,在此不贅述。且說,襄陽衛的將領和士兵們接到這個旨意後,感到無比意外;更讓他們意外的是,大將軍平靜地接了旨,還勉勵他們聽從新任大將軍安排……
士兵們掉了一地的下巴也就算了,就連知道部分內情的將領們,都覺得不可思議。大將軍有從龍之功,最得皇上寵信,怎麼襄陽衛一下子就換將了?朝廷的旨意,怎麼會來得這麼快?
快得讓他們不敢相信!
這個旨意,雖則讓他們錯愕,但事涉大將軍之位,這不是他們能夠置喙的,所以襄陽衛尚算平靜。真正引起襄陽衛騷動的,是同時到達的另一道旨意。
這道旨意,歸結起來,意思只有兩個字:清兵。
所謂清兵,就是將襄陽衛中的老弱病殘之兵移出去,由襄州衙另行安置。而具體的安置辦法,旨意中也說了,襄州衙增設退兵司,專門負責處理這些老弱病殘之兵,以確保他們老有所養死有所葬。
退兵司。是什麼東西?所有襄陽衛士兵們面面相覷,心中感到惶恐。——所有士兵都會有病弱老殘的一日,誰能不在意這個旨意?
「若是我們離開了軍中,誰還管我們的死活!」士兵甲大聲嚷道,不相信這個退兵司,打算絕不離開襄陽衛,死也要死在這裡。
「可是。旨意也說了。三月之內不去退兵司報到的,就直接攆出襄陽衛。到時候,就真的沒人管死活了。」士兵乙遲疑地說道。覺得如果退兵司真的能管生養死葬,離開軍中也是可以的。
「那麼到底應該怎麼辦,我們是離開呢?還是留下呢?」士兵丙惶惑地問道,不知道該怎麼辦才是。
……
……
士兵們議論紛紛。就連將領們也是如此。對這個旨意、這個退兵司,他們根本不知道怎麼辦。於是有將領想起了大將軍羅炳光。便悄悄去了大將軍府,向羅炳光求教。
此時的大將軍還是很平靜的,即使羅炳光請辭了大將軍之位,也不會立刻就遷出大將軍府。還需要一段過渡期。
朝廷這個旨意,同樣讓羅炳光意外。意外之後,就有止不住的幸災樂禍。將老弱殘兵清出去。再暗中填補這個數目。原來,這個就是沈度所說的保羅家之法?
羅炳光覺得這個辦法如此可笑。也根本不相信退兵司真的能安置那些老弱病殘之兵。
但此時,在這些將領面前,他絕對不能這麼說。因為,將寺廟中的那些士兵安插進襄陽衛,正是羅炳光需要的。
他比沈度更加需要掩飾這些私兵的存在。只有這些士兵進入襄陽衛了,羅家明面上才不會留罪證。不然,就算他請辭了大將軍之位,沈度還能將他入罪。
只等這些私兵變成真正的襄陽衛士兵,他便有辦法對付沈度,哼!
因此,他只能笑著對來求教的將領說道:「朝廷設立退兵司,是一大功績。你們回去告訴底下的士兵們,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讓他們趕快去各營登記,好領退兵司的錢財。」
待將領們離開之後,他才冷笑出聲「沒想到,沈度會如此愚蠢……」
與此同時,他也開始懊惱先前認了輸。這個沈度,根本就沒有什麼本事啊!
就算朝廷成立了退兵司又如何?一衛進出的人數肯定有所監管,寺廟那一萬多人能輕易再塞進襄陽衛?
而且,羅炳光對軍中的情況太熟悉了。且不說沈度如何偷龍轉鳳,單說這退兵司本身,他就不信這個能成立!
不管是退兵司還是留兵司,不管是由誰安置、如何安置,說白了,最關鍵的一點就是:錢財!而且是源源不斷的錢財,供這些退兵生養死葬的錢財。
這是一筆損耗極大、永遠沒有盡頭的錢財,襄州衙,根本就沒有這筆錢,京兆戶部也沒有這筆錢。不然,退兵司早八百年前就辟設了,哪裡需要等到今日?這沈度,太天真了!
他沒有想到,沈度還真能拿出這樣一筆錢,而且會源源不斷,足夠供養退兵的生養死葬。當他知道這筆錢財的出處時,直恨得跺腳。
他怎麼沒想到,他怎麼會沒想到這樣的錢財?!
這筆錢財,就來源於無盡。沒錯,就是來自襄陽各寺廟的無盡藏!
立國之初,有僧人創立無盡藏,每年的正月初四,天下香客信眾施錢,稱為救濟貧弱之用。
後來,非特正月初四,就連每月,也有很多寺廟特意舉行大活動,就是為了讓信眾香客施錢。這樣的錢財,就是無盡藏,一律為寺廟私財,無須上繳戶部銀庫。
先時,沈度見到明德寺可以收納五千士兵,還可以供他們飲食用度。雖說有羅盛的畫押,卻不用大將軍府預支錢財。可見,明德寺財力雄厚。一個寺廟而已,供養五千士兵也面不改色,它從哪裡來這麼多錢?
沈度對此起了疑,一查,才知道無盡藏的存在。
後來,沈度讓陳維去查探大襄陽其餘寺廟無盡藏的情況,發現這些無盡藏很少用於救濟扶弱,多供寺廟僧人揮霍,實在負了無盡藏這個名字。
既如此,沈度便將這些錢拿過來用了,用於安置這些老弱病殘士兵,正是用於救濟扶弱,才真正符合無盡藏之意。
「沈大人,你能想到無盡藏之用,本官真是佩服,佩服。」柳縉雲撚鬚微笑道。
他是戶部侍郎,自是知道朝廷不可能拿出一筆錢財來供養退兵,但現在有了無盡藏,就不同了,所以他才敢奏請皇上下這一道旨意。
沈度但笑不語,心想著葉染那裡應該準備好了。除了老弱病殘之外,有些人也該從襄陽衛清出去了。

☆、第273章 盡數清除

葉染這些天都在忙一件事,就是帶著沈家暗衛在襄陽奔來跑去。此時是六月的天,襄陽本來就熱得像火爐。如此一來,就讓這個在京兆醉紅樓享受慣了的大爺苦不堪言。
沈度來找他的時候,見到他無力地癱在椅子上,忍不住失笑:至於嗎?當年學武的時候,可比現在苦千倍萬倍,也不見葉染這個樣子。看樣子,他只是想回京兆而已。
沈度猜對了,葉染的確想回京兆了。為此,他極為迅速地將沈度交代的事情辦完了,而且還辦得異常漂亮。沒辦法,這也算是他專長嘛。
見到沈度,他便邀功似地說道:「阿沈,那些將領的情況都在這裡了。辦完這事,我們是不是要回京兆了?」——他答應過帝師會保護沈度,總要沈度離開,他才能走。
沈度結果他遞過來的情報,翻看了幾頁,見到裡面的情況十分詳盡,便點點頭笑道:「是的,辦完這件事,我們就可以回去了。」
他讓葉染去辦的事情,就是查探襄陽衛各位將領的情況,越詳盡越好。按軍制,襄陽衛共有十營,每營共有一正二副共三位將領,加上襄陽衛兩位副將,計有三十二人。這三十二人的情況,葉染都查了個清清楚楚。
這些人都來自大定各地,現在都在襄陽安了家。這些將領性格特點、背後關係、平時行事方式、與羅炳光的聯繫等等,這些都是沈度要清楚的,因為這關係著這些將領,是走還是留。
走,當然就是清出襄陽衛。卻不是像老參病弱之兵一樣,並不是安置在退兵司,而是將他們調到其餘的衛,或升或降,總之都有安排。
他拿著這些情報,第一個找的,就是襄陽衛副將孟鏘。在隆山接待他們的孟鏘。
這孟鏘。是親近羅炳光的人。只是,羅炳光只是將他當刀使而已,最核心的事。比如私兵藏在哪裡這樣的事,便不會告訴孟鏘。
「沈大人,這……這是什麼意思?」孟鏘目光游移地看著沈度,身體忍不住輕輕顫抖。
眼前這位官員。年輕清俊,但在孟鏘看來。這個人就是惡鬼夜叉。不然,這個人怎麼會知道那麼多?甚至,有些事情都從孟鏘的記憶中淡去了,但偏偏這個人就找了出來!
「沒什麼意思。只是想請孟副將告訴本官,各營將領之中,有哪些是羅炳光的人。」沈度說道。笑得越加親切。
可是這樣的他,似乎讓孟鏘見到夜叉張開了嘴。讓他的恐懼越升越高。
「本將……本將不知道……」孟鏘覺得自己的牙齒都在「咯咯」作響,怕的!
沈度知道他太多東西,可是羅炳光同樣知道他很多東西。孟鏘哪一個都不敢得罪,便只能什麼都不知道。
沈度既然找了他,想聽到的,當然就不是這些答案。無論如何,他都要從孟鏘口中撬出有用的內容來。
「孟副將是個聰明人,現在的情形你還沒看清楚嗎?本官既有辦法讓襄陽衛換大將軍,就有辦法將襄陽衛都換一遍。只不過,到時候就沒有孟副將什麼事情了。」沈度這樣說道。
他就是在明晃晃地威脅孟鏘,事實上,對於其餘親近羅炳光的將領,他都打算這樣威脅下去。對待那些中立或遠離羅炳光的將領,自然又是另外一種辦法。
為了將羅炳光的勢力拔除,為了讓襄陽衛平穩,不管是威脅還是別的什麼,沈度都不介意用。
「……」孟鏘知道沈度說的是實話。現在襄陽衛已經變天,大將軍雖然還在暗地裡謀劃勢起,但孟鏘隱約知道,羅家是不能再有得勢的一天了。
那麼,他所知的那些事,究竟是說還是不說呢?
「孟副將,本官想知道的,是那些人,本官不會奪這些人的性命,也不會奪他們的官職。」沈度加了這一句。
他知道孟鏘在擔心什麼,無非是在擔心剷除異己、奪權殺人這樣的事。說句很實在的,不日他就返回京兆了,他真的沒什麼異己可鏟的,襄陽衛又不是他的。
沈度要來一招釜底抽薪,將羅炳光所有勢力都從襄陽衛拔除!如此,羅炳光才沒謀反的可能,薛守藩才能順利接下襄陽衛,點兵一事才算順利完結。
孟鏘猶豫了良久,最終才在沈度的目光下低下了頭,懦懦說道:「三營主將郭昶,是大將軍的心腹……」
沈度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孟鏘既然能開口,那麼其他將領想必也能的。
待羅炳光知道沈度這些動作時,寒意頓從腳底升起。這些將領,是他花了極大的時間和心力才培養出來。原本他還想著,就算沒有大將軍之位,事情都有挽回之地,因為他還有這些將領!
可是,現在他的心腹將領接連被調走了,或調至信陽衛,或調至劍南衛,甚至還有的遠去嶺南衛。這些將領不能再留在襄陽衛,那麼對羅家來說還有什麼用?
除了將領之外,還有一部分士兵被沈度以換防的名義,與信陽衛士兵來了個調換。雖則只是一年時間,但一年,足夠薛守藩坐穩襄陽衛之位,足夠……足夠羅家銷聲匿跡。
「完了,完了。這下才是真的完了……」羅炳光無力地跌坐下來,心口又開始劇烈疼痛起來。先前那一口心頭血之傷,他至今還沒緩過來。
羅盛和羅益看著羅炳光,見到他的失態和悲傷,只能緊抿著嘴唇,極力掩下眼中的殺恨。事已至此,從明德寺開始,羅家的事情就無法挽回了。
大將軍府籠罩著冷清悲傷,但柳縉雲和沈度漸漸輕鬆了。將領換了,士兵調了,老弱病殘清了,僧籍勘造了,無盡藏用了。剩下來對寺廟私兵的安置,自會有人接手、制衡,以確保萬無一失。
於是,在留下一部分人手繼續處理襄陽事宜後,柳縉雲和沈度等人便開始打點行囊,準備返回京兆了。
就在他們返回京兆的前一天,沈度遇到了意外。

☆、第274


離開的前一日,沈度代表柳縉雲、蘇世用去了大將軍府。不管怎麼說,他們在離開襄陽之前,總要來見見羅炳光。
甫見到羅炳光,沈度便吃了一驚。此時羅炳光臥在床上,頭髮花白、臉容憔悴,短短幾日不見,羅炳光便像老了十來歲。
想來也是,對柳縉雲和沈度等人來說,點兵任務順利完成;但對羅炳光來說,這點兵之舉是拔起了羅家的根基,現在,大將軍之位沒了,兒孫們的職位沒了,他還有命門捏在沈度手中……
這一切,都極大摧殘著羅炳光的精氣神。這個三皇子最倚重的親戚,變成了這個樣子;這股三皇子最倚重的軍中勢力,經由點兵一事,已經消弭了。
「大將軍,點兵隊伍明日就離開襄陽了,下官特來向大將軍請辭。下官應承了大將軍的事,就會做到。」沈度這樣說道,仍是稱呼羅炳光為大將軍。
到現在,他做到了他所允諾的事情,現在羅家每一個人都還活著,不是嗎?
羅炳光目光深沉地看著沈度,並沒有回話。沈度幾乎拔除了羅家在襄陽衛的所有勢力,羅炳光自覺沒有劍指著沈度,已算是上好涵養了。
好一會,他才粗嘎著聲音說道:「如此,我就祝沈大人一路……順風順水了。」
他臉上的怨恨之色太明顯,這句「順風順水」聽著就別有意味。只是,他連說話都心頭忍痛,手掌不由自主地摀住了胸口。
見狀,沈度反而平靜地說道:「大將軍,保重身體為上。大將軍不妨想想。現在這樣未必不是羅家的幸運。很多人,連退都沒有地方退。」
這些是實在話,身後有餘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羅家勢力雖已沒了,但子弟俱全,這就是一種福氣。
但很顯然,羅炳光並不覺得這是一種幸運。他狠狠盯著沈度。然後說道:「沈大人,請吧,我要休息了。我期待沈大人也有這樣幸運的一日。」
雖則沒了大將軍之位。但他還是這副唯我獨威的樣子,如果不是摀住胸口,氣勢會更足一些。
沈度便沒有再說話,然後起身離開。其實他還有一句話沒說。那就是只要有人,羅家要勢起。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但那得數十年之後了,而且前提是,羅家是真的從襄陽衛退得乾乾淨淨了,不會再有什麼舉動。不然。就很難說了。
「主子,就這樣放過羅家了嗎?屬下始終擔心……」走出羅家後,陳維皺著眉頭說道。
主子將羅家的勢力拔起了。雖然留了羅家人性命。但對一直居於權位的羅家來說,奪了他們的權勢與奪了他們的性命差不多了。羅家會放過主子嗎?
「不怕。」沈度只回了這兩個字。有些事情。在當時情勢下就只能那麼做的,已做了最恰當的選擇,最後的結果便應坦然接受了。
陳維點點頭,正想說什麼,忽然停住了腳步,隨即拔出了刀,神情滿是戒備。
而一側的沈度,雙眼早已凝視著一個方向,然後說道:「出來吧,羅二公子。」
他這話一落,就有什麼東西直撲他咽喉而來。他腳下沒動,只是側身一閃,就避開了那東西。緊接著,空氣就像裂開了一樣,一把利劍挾著凌厲氣勢已劈到他跟前。
握著這劍的人,正是羅二公子羅益!
此刻他一身殺氣,雙眼已經冒出了火,將十成的內力都灌注在劍身上,誓要將沈度刺一個血窟窿,要用他的鮮血,以報羅家之仇。
「琤」的一聲,兩劍相碰,發出了巨大的響聲,沈度被硬生生逼退了幾步,隨即眼角就有了一絲血紅。
羅益不愧是襄陽衛武功最高的人,沈度雖然抵擋住了這一劍,但仍受到了凌厲見劍氣所傷。
他受了傷,但羅益的情況就嚴重得多。只見羅益止不住地後退,直到撞上後面的牆,才停下來。他才堪堪穩住身形,就覺得胸口一陣劇痛翻湧,隨即「噗」地噴出了一口鮮血。
羅益面色大駭,雙眼像裂出看來似地看著沈度。他會受傷吐血,不是因為沈度的劍氣,而是……而是沈度在擋劍的時候,左手凌空拍出的一掌!
在那樣的情況下,在他劍氣殺氣的籠罩下,沈度不但擋住了他這一劍,還有餘力拍出一掌!這個沈度……這個沈度不是朝廷文官嗎?武功怎麼會這麼高?比他還高很多!
一招,就已經足夠了!一招,他就知道自己打不過沈度了!
「羅二公子,還打嗎?只是本官擔心你贏不了。」沈度將嘴角的血絲抹去,然後沉聲道。
他握著劍,身形筆直地站著,身上也散發著殺氣。這些殺氣隔著這一段距離,仍是撲到羅益門面,令羅益覺得臉上一陣陣疼。
這個人,這個人!
羅益仍是驚駭地看著沈度,什麼話都說不出來。他怕一開口,又會再噴血。
但下一刻,他真想尖叫出聲。因為,因為沈度身邊那個屬下,正提著刀,慢慢走近了他,這個人想做什麼,一目瞭然。
「陳維,回來!」沈度喊了一聲,然後就見到陳維立刻止住了腳步,然後回到了沈度身邊。
「主子……」陳維雖回來了,仍是一臉殺意地盯著羅益。剛才他被沈度推到了一旁,很顯然沈度是不用他出手。但見到沈度受了傷,陳維恨不得立刻就將羅益砍死。
這個人,找死!
沈度自是知道羅益在找死,不然不會在大將軍府附近就殺人。只是,這是羅益自己一個人所為呢,還是整個羅家在作死?
事情很快就見分曉了。沒多久羅盛帶著人匆匆趕來這裡,見到羅益的傷勢,再見到沈度陰沉的神色,他的臉色也變了,雙腿忍不住劇烈顫抖起來。
……
……
第二日,柳縉雲帶著點兵隊伍如期離開襄陽,沈度當然也在其中。只是,他坐的是馬車。畢竟,還是受了傷。
而羅二公子也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了深重的代價。他被廢了武功,隨著羅家緊急遷出襄陽。自此,羅家便沒有在大定朝堂再出現過。
(章外:羅家的結局,至此就交代完畢了,下一章,回京兆了,相親相愛去。)L


☆、第275章 相思情濃

七月的京兆,時而雨水時而炎熱,讓人的心情也隨之起起落落。但這幾天,不管是下雨還是晴天,顧琰臉上都是帶著淺笑,心情興奮而期待。
尺璧院中的一眾丫鬟,心情也很好,就連小圈,都不斷地竄來竄去憨憨打滾。
因為,沈度就回到京兆了!
剛才,山青送進來一封快馬急信。這信自是沈度送來的,道明日酉時就會進城了,請顧琰晚上在桐蔭軒等他。
即使沈度沒有送信來,顧琰也會守在桐蔭軒的,一如過去數十日那樣。但想到這個人明日就回到了,顧琰的心就「砰砰」跳得厲害,臉頰也一陣陣發燙。
她看著書信上的字跡,一撇一捺皆有剛毅氣勢,就像他這個人一樣。她情不自禁地伸手撫摸這些字,細細地、來回地摩挲,似乎在透過這些字觸碰到真實的沈度。
她神色癡迷、臉頰嫣紅,與平時冷靜沉穩的樣子判若兩人。她只是,沉浸在濃情蜜意中,等待著心上人歸來的閨閣小姑娘。
前一世的淒慘傷痛似乎消失了,這一世在她心上留下無法磨滅印記的,是沈度,是和沈度有關的一切。她心中滿滿的,是快要壓抑不住的感情。——對沈度的感情,對沈度的思念。
在經歷了快兩個月的等待、寥寂後,沈度的書信,無疑將她的思念激發到頂點,似乎下一刻就要噴薄傾瀉出來。
前所未有地濃重的思念,將她壓得快要喘不過氣來。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想見到他,想立刻就見到他,片刻都不想多等。遑論要等到明天晚上!
她臉上的癡迷、嫣紅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冷靜沉著,唯一不變的,就是雙眸裡怎麼都掩不住的深情。
「水綠,速去喚風嬤嬤來一趟,我有事找她。」顧琰快速收起書信,這樣吩咐水綠。
此時風嬤嬤在疊章院陪著顧道行。聽到水綠的話很快就來了尺璧院。她的心不由得有些緊張。尺璧院的丫鬟已經很能幹了,姑娘會找她,肯定不會是什麼小事。上一次是去試探方家。這一次會是什麼事呢?
縱風嬤嬤有所準備,還是被顧琰的要求嚇了一跳,以致一時無法反應。
「嬤嬤,這樣行嗎?趁著現在城門還沒關。請嬤嬤帶我出城!」顧琰見風嬤嬤呆愣住了,便再一次問道。
她喚風嬤嬤來。就是讓她相伴著出城。她要出城去找沈度,她想見到沈度,就是現在,就是今晚。而不是明天晚上!
為了見到他,她願意勇往直前,不管前面是漸黑的夜還是遙遠的距離。她都願意朝他奔赴過去!
風嬤嬤下意識就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顧琰臉上的堅定、眼中的熱切和深情。她都看得十分清楚。這樣,她怎麼能開口拒絕?
隨即,風嬤嬤便答應道:「請姑娘穿好輕便衣裳,一刻後,奴婢帶您出城。」
為了姑娘,為了仍在路上的沈少爺,風嬤嬤決定走這一趟!
半個時辰之後,一騎快馬離開了京兆城門,只是一會兒就消失不見了。城門守衛看著遠去的快騎,忍不住搖搖頭歎道:「什麼人吶這是,這麼快難道趕著去投胎?」
他只見到牽馬出城門的是個老僕婦,而她身邊的人,則是一襲連帽黑袍罩身,又低著頭,守衛並沒有看清楚這人的樣子。
「嘖,什麼怪人都有。」守衛又咕噥一聲,然後晃了晃手中的鑰匙,準備關閉城門去了。
朦朧的暮色當中,馬背上的顧琰,雙手攏著黑袍,在風嬤嬤的護送下,以此生最快的速度,朝遠處的沈度飛奔而去。
我半生穿過楓葉抖落白雪
就為奔向你面前
由你在我手心塞一片春天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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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在距離京兆約一百五十里的驛站外,沈度騎了軍馬,準備連夜返回京兆。
柳縉雲和蘇世用已在驛站安頓下來,可是沈度卻等不及了,他想盡快回到京兆,想……想見到阿璧!
不用一天,他就能見到阿璧了。這短短的一天,在沈度看來卻那麼長,一日不見,三秋兮!沈度知道自己絕等不了那麼久。
事實上,他覺得心中濃烈的思念快溢出心口了。他現在想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那就是立刻策馬,飛速趕回京兆!
他身側還有一騎,葉染坐在馬背上,已積蓄待發了。下一刻,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兩騎如箭一樣急射出去,往京兆急趕回去。
一奔,一趕,顧琰和沈度不約而同做了一樣的事情,他們懷著深深的情意,在不斷向對方靠近,距離越來越短,越來越短。
雖則身邊跟著葉染,但這一路上沈度都在沉默。他的全副心神,都放在了速度上。再快一點,再快一點,讓我早點見到她,再快一點……
耳邊,只有呼嘯的風聲和「突突」的馬蹄聲;眼前只有空寂的道路和掠過的樹木。天上明月,始終溫柔相隨,柔和的月光灑照大地,讓他能看看清前面,讓他能再快一點。
不知奔跑了多久,他突然聽到遠處傳了一陣急速的馬蹄聲,這聲音,,在深夜裡異常清晰。他沒想到,這麼深的夜,還會有人像他們一樣趕路,而且,也這麼著急。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沈度的速度依然沒有停下來,對面那急騎也同樣如此。匆匆趕路的人,並沒有關注過路人的興趣。
只在那急騎掠過沈度身邊時,他才下意識看了一眼起碼的人,速度依然沒有停。
下一刻,他就緊緊勒住了馬繩,讓在飛速奔跑中的軍馬停了下來。軍馬大嘶一聲,前腿高高仰了起來,馬背上的沈度被高高托起。
可是他無法顧及前面的情況,而是立刻扭轉頭,想呼喚著什麼,卻只覺得眼眶灼熱,一下子失了聲。
(章外:一更。1:這三句話,來自《許我向你看》的歌詞。查了一下,古代關城門的時間很早,朦朧暮色之類的……咳咳,環境需要環境需要。)L


☆、第276章 甜蜜一夜


在沈度的身後,剛剛飛奔去過的那一騎,也停了下來,然後快速調轉了馬頭,「噠噠噠」地朝沈度靠近。
是風嬤嬤!果然是風嬤嬤!
與她共乘一騎的,還有另外一個人,一襲黑袍將這人罩住了,看不清其面容。但沈度的心,突然加快了。
這人是……這人是……
馬背上的人,慢慢拉下了黑袍,露出了面容。柔和的月光下,這人面容白皙細膩,她嘴角含著笑,眼裡卻有晶瑩在閃耀。
沈度覺得腦中有驚雷在「轟轟」響,眼前霎時出現了萬丈光芒,光芒中心,就只有這一個人!這個人,就是沈度心間念了無數次的人,是他深夜疾馳趕回京兆相見的人。阿璧!
他欲開口喚她,卻覺得喉嚨一陣乾澀,好不容易才出口的嗓音,卻暗啞得根本不像他自己的。
他喚道:「阿璧,過來。」,話音落下的同時,他朝顧琰伸出了手。
在此時,在此地,沈度根本無須再問別的,比如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比如你將往何處去。他只須,將她擁在懷中,以灼熱的體溫來確認她的存在,他心尖上的人,出現了!
阿璧,過來。
聽到這句話,顧琰蘊在眼裡的淚水終於滑落下來。然而她嘴角含著笑,心中滿溢的,不是悲傷,而是突如其來的喜悅。喜極而泣,她終於體會到這個詞的意思。
她微笑著,將手伸出去。隨即,溫暖熾熱的手掌就緊握著她。似乎有什麼力量正在將她緩緩托起來。下一刻,她已經穩穩落在沈度的馬上,她的背脊,正抵著沈度的胸膛。
她恍惚覺得,周圍全是沈度的氣息。她忽而記起那一夜,她伏在沈度的背上,漫天鋪地的溫暖籠罩著她。如今。似乎也一樣。她正在沈度的懷裡,熱度從他胸膛傳出,滲到了她心裡。
仍是這個人。只有這個人,將她籠得密密實實,她的眼裡心裡,除了他。便再也沒有旁的了。
她將頭輕輕靠在了身後的胸透,整個人貼近沈度。便感到握著她腰身的大手驀地一緊。
風嬤嬤微笑地看著這兩人,然後說道:「姑娘,沈少爺,奴婢先行一步。會在前面等著姑娘。」
說罷,她便「吒」的一聲,策著馬往京兆的方向跑去了;沈度身後的葉染。也「哈哈」朝沈度揶揄了幾聲,然後識相地飛奔離開了。留下這一對兒女訴衷情。
訴衷情,怎麼訴呢?沈度只覺得腦中一片空茫,心間充斥著巨大的喜悅沒,一手仍留在顧琰的腰上,不自覺將她拉得更近,直到兩人之間再無縫隙。
「阿璧……」沈度喃喃喚道,便見到顧琰抬頭回看著他,眼裡滿是繾綣深情。
日思夜念的人就在他眼前,就在他懷裡,沈度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突地低下了頭,熾熱的嘴唇貼上了顧琰的。然後,巨大的滿足在他四肢百骸散開來,他嘗到了此生最甜蜜的滋味。
他不知道,原來一個人的唇可以這麼柔軟,可以這麼香甜,可以這麼……撩人心弦。這一貼上,他便捨不得離開了。
他緊緊地,卻又小心翼翼吸允、纏繞,期待著顧琰的回應,停在顧琰腰間的雙手,也情不自禁地上移。
顧琰呆住了,當沈度低下頭的時候,她不自覺地閉上了眼。然後,然後便感到了唇間的熾熱,灼得腦中只剩下迷糊,唯一有的,就是沈度的氣息。
閉上眼的時候,她迷迷糊糊地想:原來,嘴唇相觸是這樣的,原來,計之的唇會如此柔軟,原來,這就是情人間最喜歡的事……
她什麼都無法想,夜色、風聲、月光,什麼都在她眼前消失了,她只能感覺著沈度,感覺到他在溫柔而堅定地吸允著她的唇,還有靈巧的舌想進入她口中,她無意識地微張著嘴,感到全身的力氣都被吸光了,只能軟軟地貼在沈度胸膛上。
「嗯……」的一聲嬌吟從她口中逸出,聽得沈度渾身一震,大手往上移的動作也加快了,終於摸索到她胸前,一把握住了她的包子,似要將她揉碎了一樣。
「啊……計之,痛……」顧琰被他這麼一揉,忍不住叫出聲來。——正在發育的胸部,就連輕輕碰一碰都會痛,怎麼經得起沈度這樣激烈的動作?
錐心的疼痛也讓她猛地回過神來,她這才發現他們正在做什麼,羞恥瞬間湧上她的心頭,令她忙不迭地推開了沈度,滿面通紅地轉過了身,根本就不敢看向沈度。
她努力平息著,可是胸口仍劇烈起伏著,嬌喘聲一時半會壓不下去。但讓她羞紅了臉心慌意亂的,是沈度的粗喘聲,及……背後頂著她的硬挺物件。
前一世,她看過春宮圖,自是知道這是什麼東西。計之他……他……
顧琰驚慌地想著,忍不住動了動。想離這物件遠一些——可是現在是在馬背上,她能動到哪裡去?!
她這一動,就覺得頂著她的物件又硬挺了幾分,隨即沈度發出了一聲悶哼,然後痛苦地道:「阿璧,別動,求你別動……」
他的聲音比之前更暗啞,語氣也甚是痛苦壓抑,嚇得顧琰更是一動也不敢動了。
沈度雙目通紅,覺得自己快著火了,胯下難受得快讓他受不了。
他一向以為自己自制力驚人,也一向以為自己冷清寡慾,覺得自己對男女歡好那些事沒有什麼興趣。但現在,他看著顧琰,只想將她壓在自己身下!
去他的自制力,去他的冷清寡慾!沈度在心裡暗罵一聲,然後閉上眼,試圖將洶湧劇烈的情/欲壓下去。
只是,美人在懷,他怎麼壓得下去呢?他倏地睜開眼,歎息了一聲,第一次覺得不能控制自己。
「阿璧,你先下馬,我們走一走吧。」最終,他這樣說道。
情/欲什麼的,真是……真是太痛苦了!


☆、第277章 知情


這一夜,沈度和顧琰共乘一騎,在天快亮之時,才慢悠悠回到京兆。而此時,京兆城門才剛剛打開。
這一路回來,他們兩個人都心潮起伏,相同的情感在心頭迴盪,到了後來,沈度忍不住再一次帖上了她的唇。
顧琰自是再一次嬌羞不已,沈度則又經歷一番天人掙扎,才將情潮壓下去。經過這一晚,兩個人都覺得有什麼不一樣了,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都能感受到彼此深深的情意。
還有那種無法訴之言語的深深的渴望。
因是一路上這樣訴衷情、道別情,兩個人一路上都沒有睡著,也沒見有多少勞累,精神反而異常興奮。特別是沈度,精神刺激已經到達一個頂點,怎麼都無法平靜下來,最終,還是按捺下來了。
便如此,回到了京兆這裡。
「計之,那我就先回去了。晚上……小圈很想你。」顧琰微笑著說道,知沈度晚上必然還要去桐蔭軒的。
沈度點點頭,囑咐風嬤嬤小心照看顧琰,然後便一直目送她們離開。直到顧琰她們消失在街角,他的目光仍是纏繞不捨。
「嘖嘖。阿沈,你這顧姑娘真是了不起。我還不曾見過有姑娘千里疾馳去會情郎的。」葉染見到沈度這副依依不捨的樣子,忍不住調笑道。
他完全不能理解沈度為何急趕回來,就更加不能理解顧琰為何會飛奔而去了。他雖在脂粉堆裡,實是不知「情」之一字為何物。
沈度睨了他一眼,只是懶懶地回道:「這事,你是羨慕不來的了。」
葉染的話。乍一聽是調笑,但當中的深意,讓沈度心底再一次震動。是啊,阿璧一個閨閣姑娘,暗夜急騎朝自己奔赴過去,這個舉動之下,需要多麼巨大的勇氣。蘊藏著多麼深的感情。
這樣的深情。他絕不負!
隨後,沈度和葉染略略說了幾句話,兩人便道別了。葉染自是回醉紅樓補眠。沈度回了沈家,卻不是回南園休息,而是先去了東園拜見沈肅。
他離開京兆快兩個月了,不知沈肅身體情況如何。不親眼見到沈肅安好,他也歇不下。
沈肅一向起得早。這會兒已經醒過來了。見到沈度,他甚是意外,因沈度先前送來了信,說要到傍晚才回到的。
「不是說要到傍晚才回來嗎?連夜趕路了?你的傷。如何了?」沈肅這樣問道。
雖則沈度不願意讓他知道受傷的事,但他是誰?自是有辦法知道襄陽的動靜。
「父親,孩兒已沒事了。請放心。」沈度笑著回道還,拍拍胸部表示自己很強壯。
沈肅將沈度細細打量了一番。見到沈度雖神色疲憊,但精神尚可,才放了心。
「回南園休息吧,餘事不急,京兆尚可。」沈肅擺手讓沈度離開,還是心疼他趕了一夜路。
他神色淡淡,但他身邊的沈度和曲禪都知道,他此刻心裡十分高興,因為他的聲音比平時高了幾分。
「好,那孩兒便先下去了。」沈度順從地說道。當回到家中鬆懈下來後,這會兒他也覺得困累了。
反正柳縉雲他們要酉時才回到京兆,就算他們回來了,也要休整兩天,將所有事情都整理妥當了,才能去紫宸殿匯報襄陽情況。換言之,他有充足的時間好好睡一覺。
沈度這一歇,就謝到了申時末。老管家曲禪親自幫他準備洗漱物品——如年似歲還在驛站那裡保護柳縉雲和蘇世用。
晚膳之時,葉染也來蹭飯了,主要還是想看看沈家兩對金環鼠,他可想死這些可愛的小東西了!然後,順便聽聽沈肅說京兆的八卦,咳咳,局勢。
京兆的局勢,昨晚顧琰並沒有怎麼說。那樣的靜夜、那樣的月色,實在不適合談政事,所以很多情況,沈度到現在才知道。
原來,他離開期間,京兆發生了這麼多事情。先是成國公府向阿璧提親,然後秦績出了好小倌的傳言,最後秦績被貶去雷州、成國公府勢敗,凡此種種,聽得他臉色沉凝。
雖然沈肅說得很簡單,只有寥寥數語,但當中的艱險,他可以充分想像得到,也更加心疼在背後謀劃的顧琰。他能見到一個纖細嬌美的姑娘,是如何穿過這重重險阻,是如何一步步將敵人打壓,最後才能靜夜疾馳至他身邊!
他不禁在想,當顧琰知道成國公府提親的時候,心情是如何的。是不是也曾有那麼一絲惶恐無助?偏偏,他這個時候沒有在她身邊,她只能靠自己去解決這些問題!
沈度的臉色,霎時變得有些暗沉。心情有懊惱有遺憾,複雜不已。
「少主,顧姑娘真是好的!」曲禪說道,不住地稱讚顧琰。在他看來,一個合格的主母就應該這樣,在少主離開京兆的時候,她可以獨自解決危機。
「……」沈度心情仍是不揚,始終還是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在阿璧需要他的時候,他怎麼能不在她身邊呢?
但他知道,襄陽的事情同樣重要,半刻也拖延不得。總之,還是……不知道該怎麼說了。
「然則,秦世子真的好小倌嗎?這可怪不得,醉紅樓還沒見過他身影,原來是暗中去了楚衍樓啊!」一旁的葉染大驚小怪地道,雙眼閃著好奇的光芒,繼續就秦績的事情追問到底。
待聽說秦績已經去了雷州的時候,他還惋惜了一聲:「唉,這麼有趣的事情,我怎麼沒有在京兆呢。要是有醉紅樓出手,保證事情會更好玩。」
被他這麼一鬧,沈度暗沉的心情便散了些。而此時,沈肅也開口說話了:「我看顧家小姑娘主意正得很,你也不必懊惱。誰也料不到會有這些事情,總之現在一切解決就好了。」
這些話,當然是說給沈度聽的。為了安撫沈度,他還難得說了這麼長的話語。
沈度點點頭,表示受教。隨即他便領悟到這些事情已經發生,再沉浸在這些懊惱中並沒必要。以後,不讓類似的事情再發生便是。
想及此,沈度胸中鬱悶一掃而光,然後回道:「父親說的是,孩兒知道了。」
見沈度悟了,沈度這才滿意地瞇了瞇眼,隨即對葉染和曲禪等人道:「你們先下去吧。」
沈度不自覺地直了直身子,知道沈肅這是有話要單獨對他說了。


☆、第278章 沈度的過去


沈肅屏退葉染和曲禪等人,自是有話單獨和沈度說。說的,就是成國公府一事。
「現在成國公府已經勢敗,皇上已對秦邑起了疑心。阿璧幫我們完成了最重要的一步,接下來,我覺得可以動手了。」沈肅冷著臉說道,眼中滿是殺意。
這還是沈肅病好以來,第一次現出這麼濃烈的殺意。可見對成國公府,他有多麼深的恨意。
此刻沈度何嘗不是如此?他先是沉默地低下頭,再抬起頭時,眼中就有了刻骨怨恨。
這些恨意在他心中積聚了十一年。現在,終於有機會發洩出來,而為他創造這個機會的,就是顧琰。
這一對父子,在很多時候都不形於色,不管是明面上還是私底下,都不會有特別強烈的感情,遑論會如此清晰直接地表現出來。但現在,提及成國公府,他們都一反常態。
成國公府與沈家之間,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此刻他們都不說,自然沒人知道。
「父親,孩兒知道了,孩兒心中已經有所準備了。」半響之後。沈度這樣回道,表示一切已經在準備了,很快就可以派用上場了。
「計劃周詳些,定要一擊必中!不出手則矣,一出手必定要讓秦績死無葬身之地!」沈肅沉聲道。
對付成國公府這事,他們等待了好幾年,還以為報仇的機會久久不會來,卻沒有想到機會就在眼前。
「父親,從今年二月開始,孩兒就在謀算了,務求做到事事周詳。請父親聽到細細道來……」沈度說道。眼中的恨意漸漸退去,取而代之的堅定沉著。
他從很小的時候就知道,空有一股恨意,是完全沒有意義的。必須要有支撐這股恨意的勢力,才有報仇的可能。為此,他隱忍了十一年,到了這個時候。他不會讓恨意毀了自己的安排。
沈肅聽完沈度的計劃後。眉頭稍稍舒展,又針對沈度的計劃提了些改進的辦法,直到這個計劃暫時無法再有所修正。父子兩便開始沉默了。
良久,沈肅才「嘎嘎」笑了起來,陰測測地道:「若是將成國公府滅了,我總算……總算能贖回一點罪了。總得那些人都死了。我才敢去見你父祖,哈哈。」
他雖大笑著。面容卻如此愧疚悲傷。這些年來,一想到當年的事,他就日日難以心安,夜夜難以安睡。這樣的愧疚痛苦。已經折磨了整整十一年,直到他死,他都無法釋然。
何以贖罪?置蒼生於危地之罪。令大定少定國柱石之罪,他怎麼贖得回來?
他「哈哈」笑著。眼中漸漸滲出了淚水。此刻這個老人的模樣,讓所有人看了都心生惻隱。沈度是他的養子,見到他如此,更是心神震動。
「父親,您已經做得夠多的了。如果沒有您,哪裡還會有我?」沈度上前一步,攙扶著沈肅,聲音哽咽起來。
為什麼會有當年的事呢?致令這麼多一世痛苦,永遠都難以安寧!
自己身為子孫,毫無辦法,但是啊,父親、幽避在定元寺中的鄭太后、遠居在青州的那位,這些人,原本是不用承受這些痛苦的……
都是因為那些人,方集馨是其一,秦邑是其一,韋傳琳其一,還有更多人,作惡的人尚且逍遙自在,像父親和鄭太后這些人為何痛苦不絕呢?
此時此刻,沈度眼中也有淚了。
當沈度去到桐蔭軒的時候,顧琰便敏銳地發現了他的不妥。計之到底怎麼了?早上見他之時,他的情緒還很好,現在怎麼會變成這樣?莫不是沈家發生了什麼事情?
「計之,你怎麼了?」顧琰擔心地問道,身子朝沈度那邊側近。
卻不想,沈度一把抱住了她,將顧琰緊緊貼在他身上,就像想將她揉進心裡一樣。與此同時,他低下頭,在顧琰耳邊低低地說道:「阿璧,多謝你,多謝你……」
多謝你暗夜疾馳來看我,多謝你打下成國公府的勢,讓我有機會報仇,阿璧,多謝你,多謝你!——這是沈度心底沒有說出來的話語,通過動作,已經淋漓盡致地表達了出來。
這樣的計之,太不對了。顧琰這樣想著,並沒有掙脫沈度的懷抱,而是伸出手撫上了沈度的背,一上一下來回撫摸著,安撫著沈度。
良久,沈度才完全冷靜下來,然後放開顧琰。他這才發現顧琰臉上有冷汗,可見剛才他太用力,弄疼她了。
「阿璧,對不起……」他輕輕抱了抱顧琰,歉意地說道。
「我沒事,揉揉就好了。計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我很擔心。」顧琰執起沈度的手,聲音有些恐慌。
沈度看著顧琰,將她的擔憂納入眼下,心中不覺滲入了絲絲暖意。想到自認識顧琰以來的種種,沈度此刻有深深的感恩:得到這個人,他多麼幸運!
這個人,是他認定了的人,是他打算與之共度一生的人,那麼關於他的身世,他也可以一說了。
他咳了兩聲,然後凝著臉,壓低了聲音對顧琰說道:「阿璧,你知道的,沈是父親的姓,我被他收養後,才姓了沈……」
顧琰不禁端正了身子,慎重以待。他的樣子太嚴肅了,聲音太認真了,她知道,接下來沈度說的,就是他的身世。
她屏息等待著,想知道沈度的過去。即使活了兩輩子,她仍然不知道沈度的過去,世人所知道的沈度,都是跟著帝師沈肅進京兆之後的沈度。關於他的過去,無人得知。
在遇到帝師沈肅之前,計之又是怎樣的呢?
沈度的聲音愈加低沉,像是貼在顧琰耳語一樣,繼續說道:「我的本性,乃是元。」
元?聽到這個姓氏,顧琰先是迷糊了一下,然後就覺得有驚雷在腦海中裂開來。元?那個元?大定立國至今,九府十六衛之地,就只有那一個元,被賜為國姓的那一個元!定元寺的元?!
她顫抖著聲音將這些話問出來,然後就見到沈度點點頭回道:「是的,就是那一個元。」
這一下,顧琰什麼都說不出來了。她沒想到,沈度……沈度竟然姓元!


☆、第279章 覆命(五更!)


這一年的中元節,顧琰過得渾渾噩噩,祭眾生百鬼之時,還呆愣愣地長跪不起,急得傅氏差點以為她撞邪了。
她不是撞邪,而是太過震驚了,一想及沈度的事,便會時常走神。她沒有想到,沈度的身世竟然和那一個「元」有關!
至此,她才算真正瞭解前世今生沈度的所為,瞭解他為何要對付成國公府,瞭解他為何最後會扶持九皇子登位,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她也明瞭,世間所有不凡之人,都必是承受痛苦的千淬百煉,然後始終堅定心志,才能得成。
當時她在桐蔭軒聽著這些話,只能抱著沈度,一下一下地摩挲他的背,將自己的憐惜傳遞給他知道,言語反而不必要了。
計之過去的苦難,已經無法改變,但還有現在,還有將來,她想陪著他,陪他經歷此後的一切,不管是苦難也好榮耀也罷,她想陪在他身邊。——這個念頭如此強烈,蓋過了她的渾噩震驚。
「呼……」顧琰長長吐出一口濁氣,頭腦開始漸漸清明。
在沈家東園內,沈肅聽了沈度的話語,只是點點頭,說了三個字:「應該的。」
沈肅想起了之前對傅通說的話,但凡京兆姑娘想要的一切,沈家都會提供給顧琰,這是沈家對她的誠意。當時他還想著,還有些事情,應是由計之親自和她說的。
果然如此,計之才從襄陽回來,就和她說了。在沈肅看來。這才是沈家的最大的誠意,以所有身家性命相付的誠意。
這些,沈肅想著還是很自得的,他毫不客氣地認為,大定能做到這個誠意的,就只有沈家了!
沈度只是笑,先前的沉鬱痛恨似不曾存在過一樣。此時的他。又是平素那副沉穩的樣子。
「襄陽衛的事情。皇上還算滿意。關於羅炳光的事情,就不用在皇上面前多說了。皇上的意思,是不允許他在朝堂出現了。」隨即。沈肅這樣提醒道。
皇上曾經有多寵信羅炳光,現在就有多厭恨他。作為皇上,當然不會承認自己寵幸奸佞,所以最終就只能是羅炳光「罔顧皇恩」了。
當初沈肅能勸服崇德帝接下羅炳光的辭書。抓住的也是這一點。淑妃和三皇子等人越是叨念羅炳光曾經的功績,就越是令崇德帝震怒。於是連同退兵司的旨意也下了。
「辛苦父親了。」沈度回道。他和柳縉雲在襄陽之所以那麼順利,多虧了京兆有父親在謀劃,不管是調兵還是旨意,父親都是他們最強勁的支撐。
「得了。得了,去吧,將此事收尾再說。」沈肅狀似嫌惡地將沈度敢出去。心想待另外兩路點兵隊伍返回京兆後,他這個點兵司主官也可以卸任了。
柳縉雲和沈度所在的中路。點兵任務其實還沒完成。中路除了襄陽衛之外還有其他幾衛。但有了襄陽衛的定式在前,其他各衛的點兵就容易多了。
柳縉雲留下了戶部得力的官員,接手其餘各衛點兵之事,他則與蘇世用、沈度返回京兆。一是向皇上覆命,二是他這個戶部侍郎不可能長離京兆,三是有點私心,這點私心,一定要通過皇上旨意才能得成。
是三路點兵隊伍中最先回來稟命的,對此,崇德帝多有勉勵,讚賞他們為能幹之臣,顯見的龍心大悅,這可是很少有的事情。
柳縉雲等人自是稱此乃皇恩浩蕩,乃是皇上聖明燭照,才能順利完成襄陽點兵一事,言稱皇上英明,臣下才能辦實事,云云。
悅耳的話,誰都願意聽,就連皇上也不例外。崇德帝聽了這些話後,心情就舒朗了,只有在聽到羅炳光遷出襄陽衛後,臉色才頓了頓。
「皇上,羅益心生不忿,以為大將軍之位乃羅傢俬物,才有刺殺朝廷命官之舉。所以臣才會勒令他們遷出京兆,不然就重罪治理!臣此舉多有不妥,請皇上恕罪!」柳縉這樣說道。
一想到當時的情況,柳縉雲依然氣怒難消。他不曾想到,羅益會如此喪心病狂,膽敢在大將軍府旁邊就殺人,更可惡的是,羅炳光長子羅盛亦從中唆使,可見羅家反心仍未消停!
雖則沈度廢了羅益的武功,讓他等同廢人,但柳縉雲覺得尚未足夠,加上虎賁典軍陳維的建議,他才令羅家遷出。
儘管做了這事,他還是要在皇上面前告羅家一狀!——戶部侍郎的算盤,打得超精,這點私心才算了了。
「朕不會怪罪。羅炳光罔顧皇恩、恃寵而驕,朕也不會輕饒!」崇德帝如此說道。
正如沈肅所料的。他現在一想到羅炳光,就諸多惱恨。縱羅炳光有天大的功勞,崇德帝也不會容忍他蓄養私兵。雖則,私兵的數目稍稍超出朝廷允許的範圍,也不行!
蘇世用和沈度立在紫宸殿內,也分別奏對了襄陽的情況,有關點兵、勘造僧籍、無盡藏之用,等等。
最後,沈度向崇德帝奏言道:「皇上,國朝佛門興盛,幾十年間少有檢點。臣經堪造僧籍,才知道無盡藏之事。想來不獨是襄陽或太原府,大定各府寺廟之內,無盡藏情況想必也一樣。用無盡藏來養老弱病殘之兵,臣奏請以此為定式布之天下,請皇上准許。」
以天下人之財來養天下人,沈度以為可行,總比禁斷無盡藏來得更有功德。
崇德帝聽了此言,連聲稱好:「好,好!用寺廟無盡藏來供養病弱老殘之兵,解決了軍中冗兵的問題,由是,我大定軍中俱是青壯,實力大增!你們居功至偉,朕定必重重有賞!」
崇德帝才知道此事之時,就覺得此舉對大定來說甚有好處,沈度有此奏請,他當然會准許了。
由是,以無盡藏養退兵,成為大定常式。這後來也被載入大定史冊,成為沈度的功績之一。
當然,現在還是崇德十年,沈度在襄陽之舉,不知引起多少人怨恨,恨不得將他置之死地而後快。

☆、第280章 皇家母子


現在京兆最憎恨沈度的人,非永和宮的淑妃莫屬。
羅炳光是她的表兄,和是她皇兒在軍中的最大勢力,可是不到兩個月,就讓沈度滅得一乾二淨!現在羅家已經遷出襄陽,期間她也派人去勸說,請羅炳光謀劃再起,可是羅炳光只有畏縮恐懼,竟然沒有再出現的勇氣!
沈度、沈度!淑妃咬牙切齒地念著這個名字,溫婉坤順的臉此刻滿是怨恨,眼中也像淬了毒一樣,讓宮女內侍看了懼怕不已。
「母妃,請消消氣。父皇現在不喜羅家,請母妃不用再為羅家求情了。還請母妃仔細思量,順父皇心意為上。」朱宣明這樣勸說道,神色也頗為陰鬱。
襄陽衛現在已經換人了,薛守藩晉陞接任了這個大將軍之位。現在對襄陽衛,朱宣明已經沒有什麼辦法可想了,而此時他也聽從了蔣欽的意見,少參與這些事情。
「雖則羅家是殿下的秦績,但皇上已經厭棄的人,殿下怎可為他求情?殿下,即使襄陽衛的勢力沒有了,但殿下仍是皇上屬意的儲君人選。現在,殿下什麼都不需要,就已經是贏了。」蔣欽是這麼說的。
他雖然投靠了朱宣明,但之前朱宣明對他並不特別看重,因為在他之前,還有一個尚書令方集馨,很多事情根本沒有蔣欽插嘴的餘地。
現在方集馨出了事,蔣欽才有出頭之日,才一下子就入了朱宣明的眼。不得不說,這位尚書左丞看事情還是很明白的。他認為三皇子既然得皇上的看重了,只須靜靜等待著被冊封為太子就可以了。根本不用折騰那麼多事情。
折騰來折騰去,到最後還會將三皇子府的勢力折騰掉,說不定就連皇上對三皇子的寵信也會沒了,這樣根本沒有必要!
事實也證明了蔣欽說法的正確,就襄陽衛一事來說,如果不是三皇子府想得到西疆衛大將軍之位,從而派了人去刺殺傅銘。就沒有後來那麼多事情。襄陽衛最後也不會換人。
現在,朱宣明聽進了蔣欽的話語,才會勸說淑妃消氣。
可是淑妃現在哪裡聽得進去這一點?一想到自己皇兒在軍中的勢力沒了。她的心就在滴血!
「皇兒,此事絕不能就這麼算了!那個沈度讓本宮不舒暢,本宮就一定不會讓他好過!」她一口氣始終橫在喉嚨來,吐不出嚥不下。難受不已。
她在想著有什麼辦法可以給沈家好看,讓沈度也嘗嘗這種難受的滋味。
「母妃。宮外的事有孩兒在,孩兒會處理好一切的。只是父皇那裡,還請母妃多多費心。孩兒聽內侍說,最近父皇去坤寧宮的次數太多了。慕妃一定要審慎這點。」朱宣明這樣說道。
比起淑妃因羅家而起的不甘,他更在意的是這件事。他覺得淑妃最近甚不得崇德帝的歡心,這對於一個妃子來說是致命的。
如果母妃不得父皇的歡心。那就無法影響父皇的喜怒哀樂,那麼這對我來說。就只有壞處,一點點好處都沒有!——朱宣明如此想著,神色越來越凝重。
如果父皇厭棄了母妃,那麼這事比襄陽衛的事重要多了!
「母妃,您一定要得回父皇的歡心才是!母妃不是一直對孩兒說,父皇的心意才是最重要的嗎?且不可便宜了坤寧宮的謝姿!」他又再重複道,表示對這個事情的看重。
在一般人家,多是母憑子貴,但在皇家,更現實的情況是子憑母貴。同是皇上的兒子,但生母出身高貴、地位顯赫的話,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是絕對不一樣的。就算家世不相上下,得皇上寵愛的妃子,其子女的地位也更高。
朱宣明能在崇德帝諸皇子中脫穎而出,泰半是因為淑妃的出身和她得崇德帝的寵愛。
只是時移勢易,宮中的風氣似乎不太對了,這怎麼能讓朱宣明不謹慎?
「這個事情,母妃自會考慮。謝姿那裡,本宮自會對付的。」淑妃如此道,注意力從沈度那裡轉了開去。
雖然謝姿在襄陽衛事上,幫羅炳光說了好話,但淑妃一點也不感激她,還是認為她就是一個賤人!就算朱宣明沒有這些提醒,她也準備著手對付謝姿了。
「對了,信兒最近在幹什麼?怎麼都沒見他人影。玩該玩,也有有個正形才是。他這個年紀,也可以議親了。」淑妃說道,想起了小兒子朱宣信。
「孩兒會為他物色婚事的,請母妃放心。」朱宣明答道。想著那個沒有什麼用的皇帝,他忍不住皺皺眉。
若不是一母同胞,沒什麼用的人,他早就將其撇在一邊了,哪裡還想著為他謀劃親事?不過,他想著這門親事謀劃得好的話,未嘗不是一份很好的助力,才會如此回應淑妃。
「本宮就只生了你們兩個,你們兄弟要同心協力。這事你得好好上心才是。」她繼續說道,讓朱宣明為小兒子物色一門恰當的親事。
對這個小兒子,她多有溺愛,這也是為了長遠考慮。她知道皇家無兄弟,但自己所出的兩個皇子,她絕不希望他們兩個相爭。
朱宣明自小就得到了皇上的看重,又是年長,淑妃最希望的就是他能登上皇位。為此,她才故意疼著寵著朱宣信,故意養成他紈褲好樂的性格,以便將來讓他做個逍遙皇爺。
如此,就算將來大兒子登基了,也不會為難一個無能的皇弟,為了保全兩個兒子,她煞費苦心。想想,宮裡的的女人真是不容易,做一個想讓皇兒登上帝位的女人,更加不容易!
末了淑妃歎息一聲,無奈的地說道:「現在成國公府已經落勢了,襄陽衛又換了人,本宮總覺得,背後有人在針對三皇子府,皇兒你一定要小心些,」
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不管是宮裡還是宮外,淑妃都覺得他們這一對母子的情況日益艱難,不斷被削弱的勢力就體現了這一點。
相比起淑妃和朱宣明的不順,另一對皇家母子的日子,似乎漸漸好過了。L


☆、第281章 朱小胖


另一對日子逐漸好過的皇家母子,當然是興寧宮中的安婕妤和九皇子朱宣知。他們自是知道,這都是沈度裡裡外外打點之功。
現在朱宣知不在意宮中的那些師傅們故意為難他了,也不會再偷偷躲在皇宮角落裡面發呆了,而是不管這些師傅們有什麼刁難,他都平心靜心地去完成。
因為沈度早就告訴過他,每一次別人的刁難,都是對內心的一次淬煉,只要他平心靜氣對待,內心就越堅韌,便能經受更多事情,
這樣的大道理,朱宣知自是懵懵懂懂不能全知的,但他知道一點:老師說的都是對的,老師所說的都是為他好,照著做便是了。
反正刁難而已,又不會少塊肉,這樣想著,他倒是看開了。
便如此,不管那些師傅在其餘皇子的授意下如何刁難,朱宣知都能點頭稱是,還將事情辦得很妥當。這樣一來,倒讓師傅們訝然,也不好意思再有更多刁難了。畢竟,他們為人師表,也不好對一個小孩子太過。
此時,朱宣知同學正在自己的皇子所內,提著筆在信紙上寫:「阿儀:今日很好,師傅不再叫我搬書了。御膳房最近出了一個五花糕,可好吃了,可是不能帶出宮去……」
他歪著腦袋想了想,又加了些話上去,譬如宮中中元節燒紙錢太多了,他到現在還覺得有煙火味;又寫想吃蟹了,希望時間快點過去,等等。
沈度來這裡的時候,就見到一個圓滾滾的小胖子趴在書案上,認真地寫著什麼。他悄無聲息地走近一看。才發現這小胖子在寫信,讀書又不見這麼認真!
「在寫什麼呢?阿儀是誰啊?」沈度突然拍了一下朱宣知的肩膀,笑意晏晏地說道。
「啊!老……老……老師……」朱宣知被他這麼一嚇,猛地大喊了一聲,待看清是沈度後,才結結巴巴這樣喚道,同時快速將書信抓起來掩在身後。——他不知道沈度會不會生氣。
沈度見到他這個慌慌張張的樣子。心中不由得想笑。卻故意板著臉,生氣地道:「為師還沒那麼老,手中的是什麼?拿過來。」
沈度平時太平靜了。神色少有變化,一旦板起了臉,效果就十分驚人,起碼朱宣知同學就怕得要死!
聽到沈度這麼一說。他立刻將這頁紙遞到沈度面前,訕訕地說道:「老師。這是學生的書信,呃,呃……」
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便止住了口。想等沈度看完再說。他往宮外送信描述宮中的情況,老師會生氣嗎?
沈度接過了這頁紙,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然後說道:「原來你現在不用搬書了啊,怪不得胖了那麼多。為師看應該繞著皇宮多跑幾遍了。」
這個「阿儀」是誰,沈度自是知道的。吏部侍郎范泰言的孫女范儀,和朱宣知年紀相仿的一個小姑娘。
沈度知道,這些送出去的書信,都是去了范泰言家。自去年重華坊被擄一事後,朱宣知和范家小姑娘就有了往來。對此,他樂見其成,宮中的小孩兒太寂寞,多一個同齡夥伴是件好事。
且說朱宣知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聽到這些話,頓時塌下了臉,內心在狂吼:老師不要啊,再多跑幾圈學生就要死了!求放過!
可是在沈度面前,這些話他根本不敢說啊,他對沈度太清楚了,若是說了,怕就不是多跑幾圈那麼簡單了。
沈度將信折好遞給他,終於開恩似地笑了笑:「五花糕很好吃嗎?改天拿來讓為師也嘗嘗?」
朱宣知正在苦惱多跑幾圈的問題,聽到沈度問起五花糕,就知道剛才的話只是說笑,老師不會讓他跑那麼多圈的。啊啊啊,人生真是太美妙了!
他臉上立刻露出了狗腿的笑容,討好地說道:「老師若是喜歡,學生明日就給老師送來!」
「喔?你現在的本事,能隨時叫得動御膳房了?」這一下,沈度可真是好奇了,這可不簡單呀。
朱宣知臉色一下子漲紅了,喏喏道:「這倒不是。呃,只是學生經常去尚食局,和那裡的御廚比較熟悉,拿幾塊五花糕還是可以的。」就這樣而已,他哪裡使得動御膳房!
他以為沈度會笑他,不想沈度竟然點點頭,讚賞道:「這樣,也算是本事了,不錯,不錯。」
這一下,朱宣知倒真是不好意思了,憨憨道:「這沒什麼,主要是尚食局的狗洞有點大。」
沈度被這實誠的回答震住了,半響才終於勾了勾嘴角。他突然覺得朱宣知和小圈頗為相似。難怪,葉染總喜歡逗他,莫不是早就如此覺得了?
「書信不用寫了,走吧,為師帶你出宮,去見你的『阿儀』去。」沈度逗夠了朱宣知,才說道。
你的阿儀,朱宣知被這句調笑鬧了個大紅臉,隨即興奮地問道:「真的可以出宮嗎?父皇允許了?」
自沈度離開京兆後,朱宣知也沒出過宮了,到現在已兩個多月了,能出去他當然興奮。
「走吧,為師已經安排好了,不會有事的。」沈度回道。他來這裡,就是為了帶朱宣知出宮的。
長於深宮之中,成於婦人之手,這樣的皇子是沒有什麼用的,沈度怕朱宣知會鬧出「百姓們為什麼不吃肉」的笑話,才會總想著帶朱宣知出宮,讓他見到更多東西。
至於皇上那裡,安婕妤自會應對的。這小胖子的生母,是個聰明的女人,沈度對她很放心。
「老師,我們出宮後去哪裡呢?怎麼會見到阿儀?」走出宮門坐上馬車之後,朱宣知便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動,興奮地問了這些事。
阿儀整天說被祖母拘在家中學各種禮儀和本領,只能去老師的顧姑娘那裡透透氣,她能出來嗎?現在是不是要去顧姑娘家啊?
他絮絮叨叨地說道,卻發現沈度什麼都沒有說,便適時止住了口。反正,這些等會見到阿儀問她便是了。
只是,他沒有想到,馬車會載著他去得那麼遠,不但出了皇城,還出了京兆城門,一直不停往城門外駛去。到底,老師要帶他去哪裡啊?



☆、第282章 見鄭太后

等到朱宣知下了馬車,又爬了一個多時辰山路,才終於在一座巍峨的山門殿前見到「定元寺」三個字。
這一看,他便不解地看著沈度,小聲問道:「老師,您帶學生來這裡是為何?」
定元寺鼎鼎有名,他當然聽過。但是……他還以為沈度會帶他出宮體察民情什麼的,就算定元寺再出名,但還是一座寺廟,無非就是大雄寶殿、天王殿這些,來這裡能做什麼呢?
阿儀在這裡嗎?她來上香?
「來寺廟當然是拜佛上香的,還能做什麼?阿儀小姑娘也在裡面,我們進去吧。」沈度回答道,說罷,便帶著朱宣知走了進去。
他身後的朱宣知仍是一頭霧水,以他對沈度的瞭解,總不會平白無事來定元寺這裡,還帶著他一起來,拜佛上香?真是有些怪。
可是經過山門殿之後,朱宣知看清前方幾個人時,即刻就明白沈度為何來這裡。前面那個年長一些的姑娘,可不就是老師的顧姑娘?好像也是,老師能夠光明正大見顧姑娘的場合,好像就只要寺廟了。
想當年,老師還要跟著我去顧家,才能見到顧姑娘呢,唉。朱宣知年少老成地想道,自以為看穿了沈度帶他來這裡的目的。
「老師,原來您來這裡是為了見顧姑娘啊。」朱宣知笑嘻嘻地說道,不等沈度回答,就往顧琰那裡走去。
他見到了顧琰身邊那個小姑娘,可不正是阿儀嗎?老師說得對,他的確不用寫信了,可以當面和阿儀說五花糕有多好吃了。
他一走近。顧琰和范儀就朝他揖了揖身,稱呼道:「見過九殿下。」,朱宣知年紀雖然小,但是身份擺在這裡,就算平時他們有不少交往,在定元寺這裡,她們當然不會失了禮數。
「咳咳。免禮。顧姑娘。阿儀,你們也在這裡啊。」朱宣知端不住架子,開口問道。
范儀彎著眼睛回答道:「是啊。琰姐姐約了我來定元寺上香,殿下你怎麼也來了?我還以為你在宮中搬書呢。」
在沒有祖母姬氏的場合,范儀便活潑得多了。這些時日她和朱宣知經常有書信往來,兩人已經很熟悉了。這番話見面了便脫口而出,稱呼也只是「你」「我」這樣的。
「呃呃。是啊。我現在不用搬書啦。我還想寫信告訴你來著,老……沈大人正好出門,我順便出來找你了。」朱宣知憨憨地說道,還記得什麼話應該說。什麼話不能說。
「哦,那真是太巧啦,我們一起吧……」范儀笑說道。她在范家也快悶壞了。幸好有顧琰帶著她來定元寺這裡,她現在只有興奮。一時半會難想到旁的。
「好啊,好啊,我們一起。只是不知道定元寺有什麼好玩的……」朱宣知立即接話道,走近和范儀開始嘀咕起來。
……
……
顧琰看著這兩個小孩兒如此實誠天真,臉上便帶了笑意。其實按樣子她也沒比他們大幾歲,但隔了一世看來,看著這兩人就像看著晚輩一樣。
想到前世這兩個小孩兒的關係,顧琰不由得揚起了笑容,真有趣,不是嗎?
「剛才他們說了什麼有趣的事情嗎?說來讓我也聽聽?」沈度走近了顧琰,故意好奇地問道,目光灼灼地看著顧琰。
顧琰但笑不語,直到他走得更近了,才悄聲問道:「計之,現在就帶九殿下和阿儀去見那個人嗎?」
她會帶著范儀出現在這裡,當然不是巧合,而是沈度安排的結果。早幾天在桐蔭軒裡,沈度約她來定元寺這裡,還說九殿下也會來,讓她邀范儀同去。
至於約范儀來此的原因,沈度也一併說了,乃是有人想見九殿下,順便見一見和九殿下往來甚密的范儀。
有人,這個人是誰,顧琰當然也知道了。在前不久,她還拜過這尊大佛,然後順利推拒了成國公府的親事。
「走吧,我們帶他們去禪堂看看。」沈度說道,然後將朱宣知和范儀喚過來,帶著他們往禪堂走去。
「琰姐姐,我們現在去哪裡?」范儀輕輕扯了扯顧琰的衣袖,低聲問道。九殿下出現了,沈大人也出現了,她總覺得事情有些不妥。但想到祖母說有什麼都可以向顧琰請教,便這樣問道。
「我們去見一個老人家。她人很和善的,你就像平常一樣就好了,沒什麼事。」顧琰如此安撫著范儀。
她心裡十分平靜,前一世她見過鄭太后,知道她對並不會為難晚輩,便這樣說道。
待去了禪堂,見到了鄭太后,顧琰的心就更加平靜了。鄭太后還是和她記憶中的差不多,一頭白髮,態度清冷,只是面容要年輕一些。
恭敬行禮,安靜坐下,然後等待著鄭太后的問題,——此時此地,她只需要用心細聽便是,並不需要說什麼話。
接下來,主要是鄭太后在問朱宣知,問他在宮裡怎麼樣,師傅教了什麼,平時多做些什麼,等等。
朱宣知已經知道這個是他的皇祖母,便恭恭敬敬地回答了。只是,他心中仍有太多疑惑,忍不住看了沈度一眼。
老師帶他來皇祖母,是什麼意思呢?
這時候,鄭太后說話了:「兩個都是好孩子,不錯,真是不錯,我很喜歡。阿秀,將我的見面禮給他們吧。」
她身側一名同樣穿著居士服的老婦人站了起來,拿出了兩個錦盒,笑意盈盈地遞到了朱宣知和范儀的手中。
朱宣知不解,范儀就更加疑惑了。她強按住心中的疑惑,恭敬地道了謝,然後接下了這錦盒。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莫名其妙來到這禪堂,又莫名其妙地收下鄭太后的禮物,她都快糊塗了。
但有人,卻再清楚不過,那就是從頭到尾都怎麼出聲的沈度。只是,他什麼都沒有說。直到他們幾個離開定元寺,他仍是什麼都沒有說。
在將顧琰和范儀送到顧家門口後,沈度便帶著朱宣知直回了宮,並沒有像以往一樣帶著他去大街小巷。看樣子,他這一趟帶朱宣知出宮,就是為了去定元寺見鄭太后。
朱宣知滿腹疑惑,但見到沈度不欲多說的樣子,便不敢再問什麼。罷了罷了,他也不想問了,反正老師不會害他就是了。
在皇子所面前,沈度喚住了正想進去的朱宣知,為他正了正頭上金冠,語氣異常溫和地說道:「殿下,你手中的錦盒,一定要收好了。」
這個錦盒裡面的東西,可不簡單。


☆、第283章 有人毒

當沈度在為朱宣知正金冠的時候,朱宣明正巧來到皇子所,這一幕完完整整地落入了他眼中。
怒氣無法壓抑地湧上心頭,瞬間他就明白了什麼。
原來,沈度一直不肯受他拉攏,竟是因為老九嗎?老九隻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孩兒,序齒之齡都沒到,肥胖蠢鈍平庸,沈度為什麼會選擇老九?
他遠遠站著,面色陰沉地盯著這兩人,就像盯著兩個背叛者一樣,不知道的,還以為他見到了什麼。
這樣的目光和怒意,朱宣知自然感覺到了。見到是朱宣明後,他下意思地將袖中的錦盒攏緊了些,然後才走上前去,笑著對朱宣明說道:「見過三皇兄。」
朱宣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見到他靴子上有泥跡,便皮笑肉不笑地說道:「九弟,你剛剛去哪裡了?靴子上都是污跡了。須知不惹塵埃不僅是佛偈而已,要注意!咦?沈大人怎麼也在這裡?」
他故意作出一副現在才見到沈度的樣子,但沈度並沒有在意他這番造作,只是客客氣氣地說了一句正好路過,就不再說話了。
他這副敷衍的樣子,更讓朱宣明覺得怒火中燒。這個沈度,竟敢如此無視他的存在!真是豈有此理!他氣得連拳頭都握緊了。
可是他前面的兩個人,根本就沒有什麼反應,朱宣知是不知道他氣什麼,沈度是知道了卻懶得理。
可是些人就是自討沒趣,朱宣明便是如此,他譏笑道:「那可真是巧了,沈大人莫不是專門來找九弟的吧?沈大人是朝中重臣。有什麼事來找九弟?九弟可真是好本事!」
他平素不是如此沉不住氣的人,但一想到沈度再三拒絕他的招攬,反而對一個小屁孩如此好,他就被怒火遮住了眼睛,這樣的話語就刺出口了。
這下,朱宣知也知道這個三皇兄專門針對他了,便緊閉著嘴唇。什麼都不說了。
沈度只當沒有聽見這些話。這樣的話語,有什麼好回答的?如此三個人都沒有說話,一時間皇子所前面的氣氛便有些奇怪。
最後。還是沈度開了口,對著朱宣知說道:「時候不早了,殿下請進去吧。」
一聽這話,朱宣知如釋重負。匆匆和朱宣明道了別,就腳底抹油似地跑了。——這兩個人都很可怕。他覺得自己和他們不是一個級別的,早走早著!
朱宣知一走,皇子所面前,只剩下沈度和朱宣明瞭。氣氛更是沉凝。
沈度並沒有什麼好和朱宣明說的,隨即和他道了別,仍是客客氣氣的語氣。就轉身離去了。
朱宣明看著他的背影,眼睛都快噴出火了。
此時在永和宮。淑妃正在和張妙說著話。她難得召張妙進宮,自是有重要的事情說。這重要的事,就是三皇子府皇嗣的問題。
「現在,距離先前說的那個『纏絲』半年之期,已經過去了。你們圓房了沒,這事切不可再留下把柄,坤寧宮定是緊緊盯著!」淑妃這樣說道。
她本來就對張妙有諸多不滿,在知道朱宣明不願意和張妙圓房的原因後,就越發看她不順眼了。現在見到張妙哭喪似的臉,她的不滿簡直要到極點了。
可是有什麼辦法,這個媳婦是皇上指的!
坐在她下首的張妙,臉上沒有一點神采,木木呆呆地回道:「媳婦知道了。」
一想到圓房那些事,張妙就心如縞素。當朱宣明壓在她身上時,她忍不住尖叫出聲,下意識地掙扎,然後,就突然停止了所有的抵抗。
不然,還能怎麼樣呢?如果再有人查探,那就不再是半年之期可以說得過去了。
事後,朱宣明冷哼一聲就離開了,她則是默默流淚,直至天明。她這樣的年紀,初經人事後,本應該像剛剛盛開的花兒那樣嬌媚的,實際上,她卻正在迅速敗壞凋謝。
是誰之過呢?不知道。張妙現在只感覺到心裡空蕩蕩的,心中再沒有神祇了。
淑妃見到她這副失魂落魄的樣子,重重咳了兩聲,然後說道:「既然已經圓房了,那麼就要盡快誕下皇嗣了。現在二皇子妃尚未有動靜,你一定要搶在她前面有孕才是。」
張妙又是呆呆地點了點頭,現在不管淑妃說什麼,她大概都只有這個反應了。
「本宮這裡有個藥丸子,是幫助懷孕的。當年本宮就是靠它,才那麼容易懷上兩個皇兒。這藥丸子你帶回去服用吧,同房前服用。本宮等著你們的好消息。」淑妃繼續說道,朝大宮女青蘿示意了一眼。
青蘿便將恭敬地將一個錦囊遞給了張妙,詳細說了這藥丸的服用事項,便退回淑妃身邊了。
張妙接過這錦囊,眸光終於閃了閃,只是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淑妃正想和張妙說什麼,就見到朱宣明陰沉著臉走了進來,還對一個內侍洩憤似地踢了一腳,看著怒火極大。
淑妃不由得問道:「明兒,你這是怎麼了?怎麼發這麼大的火?皇子所誰惹著你了?」
剛才她要與張妙單獨說這些話,朱宣明便說去皇子所看看,怎這麼快就回來了?還怒氣沖沖的?
朱宣明怒火難壓,便將剛才的事情說了一遍,末了還惡狠狠地道:「哼,深度如此不識抬舉,孩兒定要叫他好看!」
淑妃聽罷朱宣明的話,反而微微一笑,柔聲說道:「本宮還道什麼事呢?九殿下……好像是安婕妤的兒子吧?這樣的小東西,隨便一捏就讓他活不了,皇兒何必為這樣的事生氣?」
若是成年的皇子也就罷了,一個序齒的皇子,還有一個婕妤,根本不足為患!
她在意的,還是沈度!淑妃一想到這個人,就想起了銷聲匿跡的羅家,就想到了失去的軍中勢力。現在,這個人還和別的皇子有關聯,就更加刺淑妃的眼了。
這顆眼中釘,這幾日淑妃一直都想除去,現在終於想到了一個辦法。既然這個人總是讓自己母子不好過,那麼她一定也要他難受得吃不下睡不著!


☆、第284章 提親

這一日,沈度帶著中書省的奏疏進了宮,可是才進宮沒多久,就意外地被一個人攔住了。
這個人就是安榮公主,曾和尚書令方集馨之孫方克定親的安榮公主。現在方克已死,這親事自然作罷了。
只是,安榮公主攔住他做什麼?沈度疑惑地想,立刻退了幾步,離她遠一些。
「沈……沈大人……」安榮公主甜膩地喚道,一雙杏眼彷彿會說話一樣,直勾勾地看著沈度,盈盈春水欲語還休。
見到她這樣,沈度便什麼都明瞭,霎時板起臉孔,冷冷看了她一眼,然後厲聲道:「在下有公務在身,須即刻進紫宸殿,先告退了。」
先前說過,沈度板起臉的時候,氣勢十分可怖,沒有幾個人能受得住。安榮公主為人頗怯懦,便更怕了。
她覺得有大山砸下來一樣,整個人被壓迫得無法動彈,臉色煞地發白,只能驚恐地看著他走遠,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從頭到尾,她只是叫了一聲沈大人,然後就被震住了,沈度根本不給她多說一句話的機會,遑論憐香惜玉!
這個人,好可怕!
安榮公主驀地意識到這一點,臉上血色全無。如果可以,她不想和這個人有一絲一毫的聯繫。
但是……但是……
她想著沈度狠厲的目光,只感到將來一片灰暗。
安榮公主這一舉動,令沈度極為懊惱,也令他有了深深警覺。安榮公主敢這麼做,肯定是有人授意的,攔住他是為了什麼?和他說話?引誘他?或是造成什麼假象?
他對後宮的情況也甚是熟悉。知道安榮公主和安昌公主一樣,是依靠著永寧宮生存的。那麼淑妃想做什麼?總之,不會是什麼好事!
對淑妃這些人,沈度會以最大的惡意來揣測他們的心思。不然一個不慎,就會落入圈套了。
而且,淑妃做得太明顯了,沈度自然會小心翼翼避開這一切。
晚上他去東園給沈肅請安之時。便說了這個事情。然後無奈地說道:「父親,淑妃謀劃的,是孩兒的親事。看來,總拖著不成親也不行了。」
他的親事一日未定,皇上視他為肥肉,淑妃視他為眼釘。不管是哪一種,沈度都不喜歡自己的婚姻大事被人這樣惦記計算。
「呵呵。就讓她謀劃去吧。既然安昌公主進了定元寺還不夠,那麼再多一個安榮公主便是了。」沈肅陰森地說道。
他自己少欲寡情,卻不覺得少欲寡情就是好的。他更希望見到沈度得一心人,然後和和美美地生活著。誰膽敢阻攔這一點。他會將對方死虐到底!
「看來,我得去去找一找顧霑了。且放心吧,你這兩日少進宮便是。」最後沈肅如此說道。心想應該讓誰去顧家比較好。
沈度點頭應是,所想的也是這事。看來。是要抓緊了。
沈肅行事,一向快准狠。第二天一大早,顧霑就接到了一份拜訪帖子,特別的是這份帖子署上了兩個人的名字:杜預、陸清。
他們一個是中書侍郎、一個是刑部尚書,同時來顧家,有何事呢?顧霑想不出,但這帖子份量甚重,他立刻接下了這帖子,等待這兩人的到來。
他沒有想到,這兩個重臣是來說親的,為沈家說親!就像之前蔣欽代表成國公府來一樣,他們是代表沈家前來的,為沈度求娶顧琰,特來徵詢顧霑的意思。
雖說婚約之事是後宅的事情,是由當家夫人主理的。但這指的是具體操辦過程,真正能定下婚事的,還是前院的一家之主,在權貴之家更是如此。
須得前院考慮了各方面的關係,認為這親事是合適、可以結得,後宅的夫人們才會動起來。杜預和陸清來找顧霑便是如此,他們想要顧霑一個准態,然後才好進行後面的事。
「顧大人,朝堂的情況您十分熟悉,吏部銓選人物,眼鑒自是極好。計之是什麼樣的人,我就不必再多說了。懇請顧大人仔細考慮,沈家是很有誠意結這門親的。」杜預這樣說道。
剛才陸清已經將沈肅的意思說清楚了,也將沈度恰到好處地誇了一番,道沈家雖人丁單薄,但一定不會虧待顧琰的,云云。
顧霑雖沒有想到這兩位重臣是來說親的,但神態還是很沉穩。怎麼說呢,這事是在他意料當中的,之前傅通曾和他提這事,他一直想著沈家什麼時候來提親,卻沒想到這麼快。
畢竟,才有了秦世子提親一事,顧霑以為此事起碼會淡個一年半載,再重新提起的,何況阿璧的年紀還小。
他是等得,但沈家的人等不起啊。陸清深知沈家的情況,還知道宮中那一位的心思,不由得甚是著急,可是這些事情不能照直說,便只能再一次說請顧大人盡快決定。
親事乃結兩姓之好,為了這一對小兒女的將來,有些程序是一定要經過的,陸清就算再心急也只得等。
嘉醴院內,顧霑將杜預和陸清的來意告訴了傅通,末了甚是憂慮:「看起來,沈家十分焦急,恨不得我即刻就答應似的。我擔心別有內情,傅兄以為呢?」
聽了顧霑這些話,傅通並沒有遲疑,而是說道:「顧弟,依我看這門親事結得。既然我們有心結這門親,就不在意遲一點還是早一點了。況且只是定親而已,又不用阿璧立刻嫁過去。」
對於顧琰和沈度之間的情意,傅通看得很仔細。他和沈肅一樣,都憐惜這對小兒女,自然會促成這一樁美事。他不想因為無端的拖延,使得這一樁親事有什麼變數,便落力勸說顧霑早些答應。
遲則生變,阿璧的親事早些定下,他也能安心返回西疆了。
「如此,我盡快給沈家一個答覆吧。」顧霑認為傅通說的也有道理,便說了這話。
盡快,到底是多快呢?不知來不來得及?因為與此同時,宮中的淑妃精心妝扮了一番,然後裊裊去了紫宸殿。
(章外:阿璧才幾歲,成親成親成親這麼重要的事情,肯定得延後了。)L


☆、第285章 女人心思

因羅炳光一事,崇德帝故意冷落淑妃,最近都沒有去永和宮。聽到淑妃求見的時候,他頗有些意外,立刻便讓她進來了。
一見到淑妃的妝扮,崇德帝的眼神就亮了亮,閃過了一抹懷念。口中不由得喚道:「愛妃,快過來朕這裡。」
淑妃聽了這話,便裊裊朝他靠近。她穿著一身翠綠,臂間的披帛則是粉紅,頭上則是簡單查著一隻木釵,不論是衣裳還是木釵,顏色都不怎麼鮮艷,看著都有些年頭了,也看得出被人精心保養著,才還能穿戴。
待走到崇德帝身邊,淑妃才巧笑道:「皇上在忙嗎?臣妾來看看皇上就好了。」
她說罷,抬頭怯怯地看了崇德帝一眼,眼中藏著深深的情愫,彷彿有千言萬語欲說,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最後只得低下了頭。
崇德帝眼中的懷念更深了,看到淑妃這個妝扮,他想起了當年還在皇子府的時光。那個時候,淑妃還是他的側妃,當時她也是這樣,穿得嬌媚可人,來到書房來陪伴他。
紅袖添香夜讀書的時光,在崇德帝的生命裡是極為美好的,他的正妃、後來的元後羅氏是個木呆的人,相比之下,嬌美靈巧的淑妃更得他歡心,他記得這個木釵還是他親手做的……
一晃眼,那麼多年就過去了。
崇德帝忽而想到一點:原來,淑妃陪伴他度過了那麼多時光,他從寂寂無聞的勢微皇子到執掌天下的帝王,淑妃一直都在身邊。
人無再少年,不管是至尊帝王還是普通百姓。最深刻銘記的還是「過去」這兩個字,因為過去永不再來了。
過去不會再來,卻是可以復刻的,當時的人,當時的情形。現在淑妃就在做著這事,喚起了他心中的記憶。如此說來,崇德帝。其實也是重情懷舊的人。
淑妃不愧是最知道帝心的人。她能得崇德帝寵愛這麼久,不是沒有原因的。她見崇德帝盯著她看,便抬起頭。輕輕撫著臉,有些悵然地說道:「皇上,臣妾是不是老了?」
崇德帝「哈哈」一笑,伸手將她摟在身側。說道:「朕的錦瑟,還是像過去一樣。又怎麼會老呢?」
他固是寵愛新人謝姿,但淑妃陪了他那麼久,又為他誕下了兩個皇兒,其中一個還是他屬意的儲君人選。他對淑妃又怎麼會沒感情呢?
想到此,他半是解釋半是安慰道:「近日政事繁忙,朕都沒有去永和宮了。朕等會就讓常康安排。今晚就去永和宮。」
淑妃委在崇德帝身側,無聲地笑了笑。然後抬頭含情脈脈地看著崇德帝,嬌聲回道:「那臣妾就等著皇上到來。」——她保養得宜,此番嬌態看著倒也可。
當此際,她什麼都沒有說,但穿著這一身衣裳來,就勝過許多話語了。她跟著崇德帝太長時間了,也太瞭解他了,只要她用心去籠住崇德帝,將他的寵愛重新奪回絕不是什麼難事。
一臉幾日,崇德帝都宿在永和宮,還給淑妃賞賜了不少珍寶。於是後宮眾人便知道風氣又變了,坤寧宮那位不再是獨寵了,永和宮的熱鬧又恢復了。
淑妃在紫宸殿的表現輾轉傳到坤寧宮時,謝姿身邊的大宮女忍不住啐了一聲,譏笑道:「淑妃都一大把年紀,還做出那番嬌態,真是難為她了!」
「人家是皇上身邊的老人,也就沒有什麼難為不難為的了。皇上不正是喜歡她這一套嗎?」謝姿淡淡笑道,伸出手輕輕撫了撫尾指護甲,可見心情並沒有受什麼影響。
她只是好奇,淑妃卯足了力氣奪回皇上的寵愛,到底是想做什麼事?永和宮肯定有所圖,是什麼呢?不會是為了對付自己吧?
淑妃蹙起眉,開始想著是不是該召永寧宮那個青蘿來問一問。總不會是為了對付自己吧?
這一晚,崇德帝還是來了永和宮——淑妃這幾日小意恭順,在床上倒是熱烈奔放,這令他有些食髓知味。
只是,當他來到永和宮的時候,卻見到了安榮公主在這裡。安榮公主雙眼紅腫,看樣子剛剛哭過來,發生了什麼事?
安榮公主離開後,淑妃才一臉無奈地說道:「這孩子,還不是為了親事發愁?方克出了事,她的親事不成,宮裡什麼人都有,她也聽了些閒言碎語,正請臣妾作主呢。」
「宮中誰敢胡言亂言?朕的女兒,難道還愁嫁?」崇德帝坐了下來,神色不豫地說道。他對這些皇女並不關心,但關係到他的帝王威嚴,這就不一樣了。
淑妃歎息了一聲,在旁邊勸道:「皇帝女兒自是不愁嫁,但嫁得好不好,也是一件愁心事。皇上您別惱,這孩子,心中也有些主意。只是臣妾不知道當不當說。」
「有什麼當說不當說的,朕不惱,但說無妨。」崇德帝回道。他自己是鐵血帝王,就不喜兒女畏縮怯懦,還寧願他們有主意一些。
「她啊,那日在宮中遇上了中書舍人沈大人,那會兒她心情不好,沈大人便勉勵了她幾句,這孩子就覺得沈大人是一等一的好男兒,自此對沈大人上了心……」淑妃遮遮掩掩的,將安榮公主的心事說了出來。
沈度?崇德帝聽了這話,眉頭皺了皺。如果是旁人還好說,若是沈度的話,老師那裡或有阻滯。
淑妃見到崇德帝的臉色,就知道此事並不容易,便也為難地說道:「臣妾也說過了,沈大人是朝堂棟樑,將來或是要掌管中樞的,斷不會尚主只能為五品官。臣妾還說了先前安昌的事,可是這孩子死心眼,才會紅了雙眼……」
執掌中樞……這四個字在崇德帝心上印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在梨花林對沈度的試探,想起了自己對沈肅的忌憚。以現在的態勢來看,這麼年輕而居高位,執掌中樞,或真是有可能。
待自己龍馭上賓,沈度會執掌中樞?崇德帝的神色漸漸凝重了。


☆、第286章 爭親

任何事情,一旦和「權力」這兩個字有關,就變得異常複雜。崇德帝對沈度的看法,便是如此。
無可否認,沈度是有能力,不管是在中書省還是在虎賁軍,都能將所有的事情辦得妥妥當當。出於種種原因,崇德帝將沈度放在這些位置上歷練,到目前為止,他對沈度的表現還是滿意的。
薛守藩在離開京兆之前,曾向崇德帝推薦過副將人選,其中就有沈度。按照薛守藩的說法是,沈度有武功會辦事,可以當得副將,但怕虎賁軍中還有人不服,如果年紀大些、資歷多些,就更理想了。
薛守藩的建議,崇德帝並沒有答應,而是擢升了另一個中郎將張旭為副將。對於沈度,他一直在重用,卻不自覺地提防。
這種矛盾的做法,一般人根本無法理解,但崇德帝也是這麼對待沈肅的,這樣對待就成了本能。至於原因,崇德帝自己也說不上來了。
現在淑妃說沈度將來會執掌中樞一事,引起了他的警覺。一個他尚不能完全掌控的人,能給予他這麼大的權力嗎?當然不可以!
他先前想讓沈度尚安昌公主,就存著壓制他的心思。後來此事不了了之。若不是淑妃提起安榮的婚事,再提及了沈度的官職和能力,他自己差點忘記這一點了。
壓制,五品官員到頂,可用之而不可信之!如此,倒是個辦法。
崇德帝沉吟不語,心中便有了主意。淑妃見到他漸漸舒展的眉頭,也忍不住露出了笑意,卻不再就此事說多一句話了。她知道說多了反而不好。有些事情,明面上還是要皇上決定的,不是嗎?
淑妃跟在崇德帝身邊太久,知道他和帝師之間的相處模式,也知道他們之間的心結。現在沈度如此年輕卻又如此有能力,就等於是帝師的復刻,她知道怎麼說。才能激發崇德帝心中的警覺危機。
只有崇德帝對沈度起了警覺。才會起壓制之心。如此,安榮公主的事才能順遂。
對沈度這樣的人來說,尚主就代表著他止步於五品官了。這絕對不是一種尊榮,而是一種恥辱和不幸。淑妃想要的,就是讓他恥辱和不幸!
她和朱宣明一樣,對敵人絕不留情。既然沈度選擇了站在他們的對裡面。就一定要承受這種後果,這種恥辱和不幸的後果!
淑妃打著這樣的主意。不僅要沈度絕了仕途,還要連沈家也算計其中。安榮是她的人,只要沈度娶了安榮,她有的是辦法讓沈家雞犬不寧!
對付沈度和帝師。她所能倚仗的,就是崇德帝。從現在的情況看來,她的話是說到崇德帝心裡去了。
宮中的動態。沈度很清楚。不僅安婕妤給他送來了消息,就連長隱公子也送來了提醒。還有沈家自己在宮中的眼線,淑妃的手段、皇上的心思,真的不難猜。
「既然顧霑已經答應結親,那麼事情就可以進行了。我們沈家第一次辦喜事,總要弄得體面喜慶些才是。」沈肅這樣說道,手指一下一下地啄著書桌,顯然心中已有盤算。
沈度笑瞇瞇的,回了聲是。他知道沈肅的意思,鬧出這麼大的聲勢,只是為了「啪啪」打臉而已,打永和宮那位淑妃的臉。甚至,還打了紫宸殿那位的臉。
對此,沈度完全沒有意見。
「沈家總得叫某些人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他們可以謀算的,你的親事便是如此。誰敢攔著你娶阿璧,我絕對不會放過!」沈肅仍「呵呵」笑道,眼中狠戾之色表露無遺。
「是的,父親,明早事情便能辦妥了。」沈度回道。他的心情十分好,一想到和阿璧即將有名分,他臉上的笑便忍不住了。
他這樣時常掛著笑容,倒看起來有些稚氣,差點讓沈肅不忍直視,便多有取笑:「這副樣子,若是顧霑見了,說不定會說你失了端方穩重,這親事或有阻滯呀。」
聽他這麼一說,沈度便覺得似乎是這麼一回事,便立刻停住了笑容,只是眼裡的歡喜怎麼都藏不住。
唉,準備提親的男人,智商真是令人捉急呀。
沈肅搖搖頭,對沈度一時無語,心裡則期待著明日的事情。若是皇上知道不能左右計之的親事,會有什麼反應?呵呵。——他的眼神倏地暗了下來。
且說在疊章院內,傅氏想著顧琰的親事,翻來覆去都睡不著,最後還是問著顧重安:「老爺,阿璧的親事就這麼定了?妾身還是覺得沈家人丁太薄了……」
她難掩憂慮,一想到沈家連個當家夫人都沒有,她心中就有些異樣,擔心顧琰會受苦。可是,這門親事是老太爺定下的,父親也頻頻說好,說那沈度是不可多得的好夫婿,傅氏便不好說什麼了。
「早些睡覺吧,明日官媒就上門了。別擔心了,父親和岳丈所知道的,肯定比我們都多。他們既說這麼親事結得,那這個沈度就是最合適阿璧的。你還信不過他們嗎?」顧重安說道,安慰著傅氏。
顧琰是他唯一的嫡女,她的親事,顧重安自然擔心,但這門親事是經過顧霑和傅通首肯的,肯定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他便放心了。
「……」傅氏聽了這些話,便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她倒也不是不贊成這親事,只是母親之心,常憂九十九,她怎麼都難以放心。
第二日,便是沈家上門提親的日子,顧霑已經休沐在家,顧重安也沒有去雲山書院,就連顧家幾名族老都來了,他們一早就在等著官媒和杜預、陸清。
只是,顧家所有人都沒有想到,他們等來的,不僅僅是官媒和杜預、陸清,還有一份極大的尊榮!
且說,在紫宸殿內,崇德帝細細看著手中的賜婚旨意,最後滿意地點點頭,準備蓋上印璽,好讓內侍去沈家宣旨。
他才拿起玉璽,常康就急匆匆進了殿,然後低低地說了一句話,就見到崇德帝的臉色霎時變了,玉璽也放在了一旁,再也用不著了。
這道賜婚旨意,沒有必要送去沈家了。


☆、第287章 賜婚

常康向崇德帝低聲稟道:「皇上,剛才太后娘娘下了一道賜婚懿旨,將顧霑孫女許給沈大人為妻。」
常康硬著皮頭將這句話說出來,眼睛根本不敢瞟向御案。御案前也有一道賜婚旨意,是安榮公主下嫁沈度的旨意,皇上先前吩咐過他準備將旨意送出去的。但現在常康無比確定,這道旨意不可能傳出紫宸殿了。
皆因,給沈度賜婚的,是幽居在定元寺的那一位太后娘娘!
聖旨當然重於懿旨,但大定首倡孝道,皇上更是作為表率,對太后一直尊敬有加。這道懿旨已經下了,皇上怎麼會再下一道聖旨和太后娘娘對著幹?而且,皇上與太后之間,還有著解不開的心結,在這樣的情況下,皇上斷不會違背太后的心意。
是以常康很清楚,這道聖旨,廢了。
「母后……真的往顧家下了賜婚懿旨?」崇德帝如此問道,心中震驚得無以復加,神色也遮掩不住。
母后已經十年不曾理會過這些事情了,怎麼會?怎麼會給沈度賜婚?顧霑的孫女又是誰?
「懿旨已經送到顧家了,今日是沈家上顧家提親的日子。」常康如此回道。
懿旨到達的時機這麼好,可見太后娘娘是知道沈家提親一事的,也就是說沈家和太后有往來。只是,太后娘娘知道皇上也有賜婚的旨意嗎?
這些話語,常康自然不敢說出口。但他能想到的事,崇德帝又豈會沒想到呢?母后,何時和沈家有了往來?而且,還給了沈、顧兩家這麼大的尊榮!
一道懿旨。來自在定元寺幽居十年的母后,意義就不一般了。母后十年已經不理事了,為何會主意這親事,為何會獨獨給這個親事尊榮?是為了沈度嗎?顧霑的孫女又是誰?!
「沈大人求娶的,是顧家的嫡長孫女,諱琰。就是先前傳出妖孽事的那位顧姑娘。」常康如實回道。
雖然妖孽事是禁止提及的,但皇上既問了顧家姑娘是誰。常康就將此事說了出來。畢竟。除了這一點,他對這個顧姑娘也一無所知。
妖孽事?崇德帝覺得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過,但他正深深震驚。根本沒有心神想別的事情。他此刻最在意的,還是鄭太后下旨之舉。
為什麼呢?母后為什麼會這麼做呢?母后肯定知道朕要壓制沈度的,為什麼還下了賜婚懿旨呢?
崇德帝心中既震驚又不解,既失落又怨懟。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慌,一時間竟什麼也說不出來。
母后。母后……
永和宮中的淑妃,正在等待著紫宸殿那道賜婚旨意下來。她已經探聽過了,旨意早已經寫好呈到紫宸殿了,而且昨晚崇德帝提及了此事。說今日會為安榮賜婚,,讓她多多提點安榮。
為了不然崇德帝起疑心。她故意裝著不太在意這事,但從辰時開始。她就一直在等著,現在都快午時了,怎麼聖旨還沒下?
淑妃終於按捺不住了,吩咐青蘿道:「青蘿,你去打聽打聽,為何聖旨遲遲未下。」
該不會有什麼阻滯吧?這個賜婚一定要下才行,她迫不及待想見到沈家的苦況了。只是這聖旨遲了,便讓她心中起了一絲不好的預感。
這預感很快就被證實了,青蘿沒多久就回來了,帶回來了一個令淑妃如遭雷劈的消息,震得她坐著都搖晃了幾下,頭腦一陣昏眩。
「你說什麼?太后下了懿旨?怎麼可能?她不是一直呆在定元寺什麼也不理的嗎?」淑妃簡直不能相信耳中聽到的,她太過震驚了,以致連不敬都顧不上掩飾。
「是的,太后娘娘的確下了懿旨,而且已經送到顧家了。皇上的聖旨,已經焚了。」青蘿說著她所知的情況,心中也驚愕不已。
聖旨都焚了,那麼娘娘的計劃就不成了,這個沈大人,倒是好運的,就這樣躲過了一劫。
「不,不可能!這會不會弄錯了?下賜婚旨意的,是皇上才對吧?太后是不理事的!」淑妃著急地問道,還如此期待著。
那個等於死在定元寺的鄭太后,竟然下了一道賜婚懿旨,給沈度賜婚,完全破壞了她的計劃,她怎麼都無法接受。
明明,她什麼都安排好了,就等著看沈家落難了,鄭太后怎麼會橫插一腳呢?那個老太婆,十年了怎麼還不死?!
淑妃心裡咒著,臉上佈滿了刻骨怨恨。但懿旨已下了、聖旨已焚了,她還能做什麼?她還能阻止嗎?
和崇德帝、淑妃一樣震驚的,還有等著提親的顧家眾人。他們原本是在等著官媒和杜預、陸清的,卻沒有想到會等來這麼一份大尊榮!
太后娘娘的賜婚懿旨來到顧家的時候,他們都懵了,就連該做什麼都忘記了。太后的懿旨,太后賜婚的懿旨,怎麼會來?
「顧大人,先接旨吧。」杜預在一旁提醒道。他早已知懿旨回來,故而氣定神閒。
顧家人這才反應過來,忙不迭地打開中門、擺香案、肅穆接旨等等。見到這懿旨,顧家族老在震驚過後,就只有巨大的喜悅。自從顧蘊寧去世後,顧家就沒有再接過旨了,現在這一道賜婚懿旨,多麼難得!
顧霑看著杜預和陸清的神態,便猜到他們早已知懿旨一事,可見沈家早就安排好這些事了,心中便感慨萬分。
他在朝為官,比顧家族老更清楚這一份懿旨的份量。在皇上登基那一年,鄭太后就去了定元寺。這十年來,鄭太后沒有下過一道懿旨,所以送來顧家的這份懿旨,就是鄭太后下的第一道懿旨!
第一道懿旨,是為沈、顧兩家賜婚。這對這兩家來說,是多麼大的尊榮!
而且,有了懿旨賜婚,就意味著這門親事是經過皇家准許的,也是受皇家保護的。以後,除非有極為嚴重的情況,沈度都不能休棄阿璧了!
這一份懿旨,勝過了杜預和陸清帶來的所有彩禮。竟然能請來懿旨,沈家好大的本事,好大的手筆!
沈家這樣的提親,的確是誠意十足了!

☆、第288章 你歡喜嗎?

傅通知道這道賜婚懿旨後,不禁瞇了瞇眼,滿意至極。這時候,他才明白沈肅當初說的意思。
「現今京兆姑娘所期待的一切,沈家都可以提供給阿璧!」沈肅當時這樣說,現在,正在這樣做。太后賜婚的懿旨,京兆多少姑娘期待渴望,卻永不可得,但顧家得到了。
現在,這道賜婚懿旨就被供奉在顧家祠堂內,沈家所提供給顧琰的,已超出了傅通的預期。這道懿旨是下給顧家的,但傅通知道,這懿旨實則是沈家請來的。
他遠在西疆都知道,想要請鄭太后的懿旨,比登天還難!但現在,沈家就請來了這道懿旨!
有這一道懿旨,沈度對顧琰的心思更加明證了。
傅通歎息一聲,對坐在他面前的顧琰說道:「阿璧,沈家的誠意足夠了。可見沈家小子對你十分上心。如此,我也放心了。」
說到自己的親事,就算平時顧琰再冷靜穩定,此刻也羞紅了臉。聽了傅通這話,她只能點點頭,倒不好意思說什麼。
這道賜婚懿旨,她事先並不知道。直到這懿旨來了顧家,她才知道沈度不聲不響給了她一個大驚喜,她的確是驚了,然後才是喜。
鄭太后的懿旨,多麼難得!因為其從來沒有下過一道懿旨,某種意義上來說,這懿旨比聖旨更加難得。
顧琰又豈會不知道這道懿旨的份量?!
傅通見到顧琰這個樣子,不禁笑道:「想必這道懿旨傳出去後,京兆官場都要炸鍋了。阿璧,你不知要招來多少羨慕和嫉妒了。不招人妒者,庸也。你如此想吧,哈哈。」
他說的沒有錯,當這道懿旨傳開之後,差點讓京兆權貴階層沸騰了。為什麼?因為他們都和傅通一樣,都知道鄭太后的懿旨多麼難得。
現在,鄭太后的第一道懿旨,下到了顧家。為顧家姑娘賜婚。這個顧家姑娘是誰?似乎不曾聽到這個姑娘有何令聲,她為何會獨得鄭太后的恩遇?
一時間,大家都在打探顧琰的消息。特別是後院的夫人和姑娘們,對顧琰更是好奇到不得了,其中還夾雜了難以言說的羨慕嫉妒恨。
只是,她們所得的消息。都說顧琰除了姿色外,並無什麼特別之處。
這下。她們便只能感歎了,這個顧琰不但和年輕重臣沈大人定親,還得到了鄭太后的懿旨賜婚,果然還是要長得好看才行!
當這個說法傳到范泰言家的後院時。范老夫人姬氏忍不住笑了笑。長得好看的人多了去,但幾個人有顧姑娘這樣的福分?福分這東西,當然是靠修來的。怎麼會憑空得來?幸好,她的孫女范儀和顧琰交好。也能沾一沾這福分。
想到自己孫女從定元寺領回來的錦盒,姬氏的笑容更深了。
不管京兆有怎樣的沸動,顧琰都不在意。這一道懿旨,對她來說是錦上添花,有了當然更好;沒有的話問題也不大,只要她和計之的親事得成,就好了。
可是,當晚上沈度來了桐蔭軒之後,她才知道這道懿旨有沒有,還真的不一樣,問題就會很大。
她這時,才聽沈度說崇德帝欲賜婚一事,只是鄭太后的懿旨先下達,崇德帝的聖旨才沒用,好險!若果皇上的聖旨先下……
一想到沈度差點被迫尚主,顧琰就怒意突生,恨恨道:「先是安昌,後是安榮,皇上一再打你親事的主意,就是為了壓制你,真是夠了君不能知其臣,則無以齊萬家。皇上如此做,真是令人心寒!」
「君主有疑,天下至理。像太祖那樣的皇上,又能有幾個呢?別氣,別氣,我不是請了懿旨嗎?皇上和淑妃想謀劃我的親事,不會成。」沈度執起顧琰的手,笑說道。
他現在只有滿心喜悅,又哪裡會在意聖旨不聖旨的問題?
他和阿璧已經定親了,還有了太后的懿旨,不管以後遇到什麼,都不能使他們分開了,名分已定,太好了!
顧琰想起了先前去定元寺一事,忽而明白了些什麼,便篤定地說道:「計之,這份懿旨,你早就請下來了吧?在知道安榮公主之前?」
在去定元寺的時候,想必計之就將懿旨請下來了。他這麼做,是為了她,不管有沒有安榮公主這事,都會有這個懿旨。計之,完全是為了她,是嗎?
見到沈度點頭承認,顧琰的心便滲進了一股暖流。她明白了沈度請旨的心意,他想給她最好的一切,給她最大的尊榮和保障。他為她考慮了所有的事情,始終將她放在最先考慮的位置。
這個一向內斂的男人,此時正含笑看著她,眉眼間俱是濃烈情意。
這個人,這個人啊。
顧琰忍不住伸出手指,細細描繪著他的輪廓,從劍眉星目,到直挺鼻樑,再到柔軟薄唇,他的一切,在她眼裡都是這麼好,讓她如此愛慕。
能遇到這個男人,能和他在一起,她多麼幸運!
沈度喉結滾動,覺得口乾舌燥,伸手握住了顧琰的手,止住她繼續撫摸,然後一把將她抱在懷裡,將頭抵在顧琰頸側,開口說道:「阿璧,你歡喜嗎?我很歡喜,很歡喜,你是我的人了。」
他的聲音異常低沉,氣息也極為灼熱,這一切撩撥著顧琰,讓她忍不住身子輕顫,只能軟軟靠著他,發出了一聲低吟:「計之,計之。」
她的聲音嬌糯,呼吸像沾了香氣一樣,這一切對沈度來說,有著致命的吸引力。他將她抱得更緊了,像要把她牢牢嵌在懷裡一樣,讓她再也離不開他。
隨即,他似是歎息一聲,然後將她放開,眼中有了幽深的暗火,似要將她拆開入腹一樣。他眼中如此赤/裸的渴望和情/欲,看得顧琰雙頰泛起了嫣紅。
沈度湊近了顧琰,低沉的話語消失在兩人相疊的唇間:「阿璧,你快點長大,你快點長大,我等不及了……」

☆、第289章 有春夢


沈度和顧琰的親事,引得京兆眾人議論紛紛,不管世人有多少震驚、怨恨、羨慕,這一對有情兒女的名分已定。
和顧琰定親,這是沈度一直期待的,現在事情定局了,他應該十分高興才是。但如年和似歲卻發現,他們少主的心情似乎不太美妙,時不時陰沉著臉,這可一點都不像定親開心的樣子啊。
很快,如年和似歲對此情況瞭然,呃呃……只是這個,並不好辦啊。沈家連婢女都沒兩個,更不會有通房妾室之類的,實在幫不了少主啊。
想來想去,他們想到了一個人,那就是葉染!染少爺是少主的朋友,又經營著醉紅樓,他應該會有辦法吧?
葉染聽到如年和似歲的話語後,先是一愣,然後不可抑止地大笑起來,連眼淚都笑了出來。實在沒想到,看著寡情無慾的阿沈,也會這個樣子!
好不容易,他才止住了笑,對他們說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晚上就去南園看看阿沈去。」
嘖嘖,阿沈也真是的,竟然讓下屬都擔心他這個問題,真是……真是太好笑了!
他雙眼熠熠,心想取笑阿沈的機會太難得了,他一定要好好抓住這個機會才是。
到了晚上,他就迫不及待的去了沈家南園,然後一臉揶揄地看著沈度,目光還特地落到沈度下面,只是咧著嘴笑,什麼都不說。
被他這麼一看。沈度臉色頓時有些難看。葉染的意思太明顯了,他想忽略都不行。葉染會這樣看他,肯定是如年和似歲多嘴了!
他臉上有了怒色,嚴厲地掃了如年和似歲一眼,責備之意十分明顯。
如年和似歲被他這麼一看,無奈地縮了縮身子,不由得感歎身為少主的下屬。真是太艱難了!他們容易嗎他們。少主現在火氣這麼大,特別是早上起來的時候,臉色陰沉得將整個南園都凍住了。
少主這樣憋著。發不出火,最後受累的還不是他們這些屬下嗎?唉。
如年和似歲忍不住瞄了瞄沈度的胯下,想到少主每天早上那個樣子,眼神充滿了同情。
葉染看著這兩人有趣的樣子。再一次「哈哈」大笑起來,不住地取笑道:「阿沈。這樣的事情有什麼好憋的啊。我醉紅樓清倌多的是,你何苦來著……」
他雖這麼調笑,卻不會將醉紅樓的姑娘帶來這裡。他太清楚沈度的為人了,以前沒有顧琰的時候。沈度都沒找過醉紅樓的姑娘,現在他和顧琰定親了,就更加不會沾染這些事了。
冷情寡慾的沈度。實則是重身重情的人。葉染知道如果自己將醉紅樓的姑娘帶來,那沈度一定會發怒。他才不會這麼傻!
這麼說,葉染你是純粹來看沈度笑話的嗎?葉染心中是這麼想的,卻絕不承認自己只是來看笑話的,這不,他不正在出謀策劃嗎?
聽了他的話語,沈度緊抿著嘴唇,臉話都懶得答理他,只是神色多少有些不自然。這樣的是被拿出來說,誰都會覺得不自在吧?
葉染並不在意他的冷淡,繼續說道:「顧姑娘還有兩年才及笄呢,你得憋到什麼時候?這樣下去不是辦法,陰陽相調才是正道嘛,」
他這些話語,與其說是同情,不如說是補刀更適合。他是有解決的辦法,但不用說都知道沈度不會答應,乾脆便不說了,憋死算了!
「那你只好和五姑娘為伴了,多沖些冷水吧。哈哈,兩年而已,很快很過去了,努力忍耐吧。」葉染拍了拍沈度的肩膀,憐憫地看著他。
這一下,如年和似歲都知道了,染少爺純粹是來取笑少主的,根本什麼辦法都沒有啊!
隨即他們也明白了,這樣的事情關鍵還是在少主,他不肯近女色,旁的人想再多辦法也沒有用,染少爺也沒轍了。
沈度沒有再理會葉染他們,只是心中的煩躁怎麼都消除不了。自那一晚差點失態後,他都不敢去桐蔭軒了,就是怕會控制不住自己,會對阿璧有什麼傷害。
在阿璧面前,他的自制力等同沒有。阿璧,太誘人了……
沈度去年才及冠,正是一個男人精力最旺盛、欲/望最強烈的時候,他對顧琰起了深深的欲/望,但這種欲/望只能紓解,卻無法得到滿足,所以他才會如此煩躁。
入了夜,沈度雙目緊閉,額頭滲出了汗,身體也時有扭動,看樣子睡得很不安穩。沉浸在夢中的沈度,正在經歷一些美妙的事情。
他夢見自己來到了一座繁茂的森林裡,不遠處傳來了阿璧的呼喚聲,他順著聲音走了過去,卻只見到前面有霧氣蒸騰,看樣子,這裡有暖泉。
他越走越近,霧氣漸漸散去,畫面漸漸清晰。然後,他就見到了令他血脈賁張的一幕!
阿璧,正背對著他坐在泉水裡,她烏黑的長髮挽成了一個髻,露出了赤/裸的背部,細膩潤澤,瞬間奪去了他的呼吸。
若是阿璧轉過身來,會是怎樣的美景?他正這樣想著,就見到顧琰緩緩轉過身來,她胸前兩點粉紅映入他眼中,他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