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貴嬌1

重生歸來,她依然是權貴嫡長女
只是,這一世
她已歷過刀血殺影,又何曾懼怕內宅陰私?
欺我辱我賤我者,必十倍百倍加之!
步步血煞,幸好還有親情深重
還有,只是合作殺人,怎麼就合作到婚床了?
別動手動腳,金環鼠,咬他!


小說類別:古典架空



001章 楔子 血債血償
更新時間2015-1-8 12:45:04 字數:3590

 大定崇德十八年,時天下承平已久,正值三月,京兆春/光明媚繁花似錦,正是賞春好時節。
  然而京兆的官員和百姓,卻無心欣賞這一副良辰美景,他們走路都覺得輕飄飄的,神色驚恐無措。
  無他,如今距離三皇子逼宮謀反尚不足七日,永安大街、延祿大街的上堆積如山的屍體雖然被京兆府的士兵搬走了,但還瀰漫著濃重的血腥味。
  想到三初宮變的凶險和暴亂,不少百姓都打了個冷顫,湧起一陣陣後怕。那一晚死的人實在太多了,就連太平前街上的勳貴之家也不例外。
  這不,成國公府秦家就遭了殃,顯赫的百年門楣世襲罔替的國公府,被燒得一乾二淨,只剩下門口幾個灰黑的大石墩子。
  「就算成國公府沒被燒燬,也逃不過滿門抄斬全族被滅的下場,哼!」京兆府的士兵巡視經過秦家時,唾了一口說道。
  也不知成國公府怎麼想的,傾全族之力支持三皇子登大寶,非要摻進天家事中。如今三皇子事敗被囚,成國公府從龍不成,反而將全族搭了進去。不然,作為手握實權的國公府,榮華富貴怎麼都享不完。
  都是命啊,或許國公府的運數到頭了。
  若顧琰知道士兵在想什麼,必定會柔柔地笑:「運數?那是成國公府作孽太多,如今遭血報而已。」
  作為成國公世子夫人,顧琰比任何人都知道,世子秦績為什麼會助三皇子謀反,不是外面說的從龍之功,而是因為,三皇子是秦績心尖尖上的人!
  說來可笑,天潢貴胄的三皇子,還有位高權重的國公世子,竟然有斷袖手尾。如果不是親眼所見親耳所聽,顧琰怎麼都不會相信,他們兩個人是這樣的關係。
  想到這裡,顧琰柔美的臉上閃過凜冽殺氣,雙眼中像淬了毒一樣,有著刻骨的恨意。
  就算國公府已經成為灰燼,她的恨意都永難消除。她這一生,她的父母至親,三朝四書的顧家,就是因為三皇子和秦績,生生毀掉了!
  為掩飾他們兩個的手尾,為了那滔天的權勢,三皇子和成國公府踩著顧氏一族的纍纍白骨!
  他們有這樣的下場,是罪有應得,是血債血償!只是,三皇子被囚了,國公府被燒了,怎麼能容得了秦績逃脫在外?
  顧琰的神色越發冷毒,嬌嬌柔柔的人,此刻就像夜叉惡鬼一樣。
  「善言,告訴你家主子,將我還活著的消息放出去,秦績必定來殺我,你們就可以擒了他。」
  侍立在一旁的丫鬟善言聽到這話,神色頗為猶豫,隨即不忍地說道:「姑娘,這……若是這樣,您就……」
  話卻沒有說完,主僕兩人都知道是什麼意思。以身作餌,凶吉難說。
  「你有心了,我意已定,還是去告訴你家主子早作安排。」顧琰點點頭,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善言,心中有了一點點溫情。
  善言是兩年前來到她身邊的,雖然是為了傳遞消息,但一直照顧保護她。兩年來朝夕相處,阿貓阿狗都熟了,兩個人又怎麼會沒有感情?
  如今善言這麼說,算是全了主僕一場情義了。
  總歸,她做人也不算失敗,還有善言這一個真心的,不似那些自幼在她身邊的人……
  只是,她作為顧家女兒,一定要秦績死!秦績死了,她才可以,才有面目去見她的親人。
  善言見到顧琰的表情,知道說再多也無用了。她跟在顧琰身邊兩年,十分清楚眼前這個嬌滴滴的人,底下藏著怎樣冷狠的心腸。
  三皇子逼宮事敗,是因為有成國公世子夫人的通風報信,甚至,三皇子逼宮,也是世子夫人一手推動促成的。只有謀逆之事,才能將皇子問罪,才能將百年國公府連根拔起!
  震動朝野的三初宮變,竟然是這樣一個柔弱的女人肇始,誰會想得到?
  善言略略說了話,就退了下去,房間內又恢復了平靜。窗外有春鳥在吱吱喳喳叫,不知道人間疾苦。
  三日後,稍微平靜了京兆,又爆發了一個轟動的傳聞,那就是,成國公世子夫人顧氏還活著!
  而且,顧氏還去京兆府遞交了決絕書,道她嫁給世子五年,仍是完璧之身,早在國公府出事前,就已經和秦家決裂了。
  京兆府的官員火速定斷,判了顧氏和成國公府不存在婚姻之名實,顧氏自然就和國公府謀逆之毫無關係。
  京兆的百姓不明因由,只得感歎著,這世子夫人顧氏是個命大福厚的,不但在國公府那場大火中活了過來,還不用受國公府半點牽連。
  然後又從中推出絲絲韻事意味來,那顧氏成親五年還是完璧之身,這當中有什麼隱情?
  只可惜,成國公府都燒沒了,他們是一點點風聲都探不到了。
  京兆的官員就不作如是想了,這些在朝堂上混久了的人精,從京兆府的判決中猜出真相來了。京兆府,怎麼有資格判與謀逆有關的人?想必是上面的主子授意的了。
  這個時候,有朝官突然記得顧氏的身份來,成國公世子妃顧氏,出自京兆顧家!想當初,有三朝四書之稱的顧家是何等顯榮,只是四年前顧家出事之後,就沒有人提起京兆顧家了,不想如今還能聽到「顧」這個姓氏。
  這顧氏,竟然從成國公府謀逆中摘了出來,難道她在三初宮變中立了什麼功不成?
  以功贖罪,再正常不過了。縱他們再是人精,也想不到,顧氏到底立了什麼功勞。
  天家都不怪罪了,作為臣子的自然不會多言,況且,宮變後朝局動盪,他們又怎麼會有精力過多關注一個婦人的事?
  深夜,京郊一個精緻的別院內,顧琰看著被扔在她前面的人,神色十分平靜。
  眼前這人,手腳被捆綁著,狼狽地倒在地上。他身上穿著破敗的葛布短衣,臉上佈滿鬍渣,神色憔悴而狠戾。
  哪裡看得出曾是意氣風發的勳貴子?如今看著,不過是個落魄喪家犬。
  「顧氏你這個毒婦!賤人!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那個人雙眼通紅,死死盯著顧琰,惡毒地咒罵著。
  原來這人,正是成國公世子秦績。他帶著僅剩的死士,懷著滿腔的仇恨,要來殺了顧琰報仇。
  不想這別院裡早有重重埋伏,死士們全部被擊殺,他受了傷被生擒,被扔至顧琰前面。
  聽著這些咒罵,顧琰一點反應都沒有,也沒有說話。在世為人他都敗了,做鬼又能怎麼樣?
  秦績是有勇有謀不假,可是沒有了三皇子和國公府的權勢支撐,他的勇謀哪裡還能施展?況且那樣驕傲陰狠的人,怎麼能沒有身份沒有尊貴地活著?就算明知有詐,他都會自投羅網。
  顧琰聽著這一聲聲的「毒婦」「賤人」,終於開了口:「為什麼是我?你們那一檔醜事,為什麼一定要選了我來遮掩?」
  像她這樣的權貴少女,京兆不知多少,為什麼偏偏秦績選中了她?如果不是秦績相中她,她的父母就不會出事,祖父和顧家也不會被滅,為什麼是她?
  秦績聽了她這麼一問,臉色變了幾變。
  在起兵失敗之後,他就想明白了,必是顧琰給了敵手通風報信,不然那麼嚴謹周詳的計劃不會洩露出去。
  當然,他也想明白了,顧琰必定是知道了這些年的真相,這樣做是為顧家報仇來了。
  為什麼會選中她?如果不是她一個人關聯著顧、傅兩家,如果不是她蠢鈍,他又怎麼會忍著噁心對她做了幾年的戲?
  「如果不是你蠢,我會選中你?可恨的是,到頭來我竟然被你這個蠢婦騙了,還連累了他和國公府,你這個蠢婦!毒婦!賤人!」
  秦績惡狠狠地咒罵著,掙扎著想衝向顧琰,卻因為手腳被綁,只能狼狽地滾了幾下。
  可憐又可笑。
  顧琰聽了這話,一時怔怔。她想起了這些年經歷的事情,父母過世之後的種種,還有嫁到國公府之後的種種,神色無比悔恨。
  哪怕她喪父喪母,還是從權臣之家嫁入勳貴門第,人人都說她好命;就算顧家傾覆,她依舊尊榮不變,人人還是尊稱她一聲「世子夫人」,她原本以為,自己真的好命。
  不想,真相是這麼血淋淋,她的好命,不過是因為秦績相中了她!
  秦績說得沒有錯,是她蠢,才害得顧家家破;是她蠢,一直將狼心當善意;嫁與殺父殺祖的仇人,還為他憂樂,這天底下,還有比她蠢的人嗎?
  「顧琰,我早該在顧家滅了之後就殺了你,我早該殺了你的!我早該殺了你的!」秦績見顧琰怔忪,又開口咒罵道。
  如今他只有一張嘴可以用的,只能不斷地咒罵,像個刻薄的內宅婦人一樣。
  顧琰被秦績罵得回神來,譏誚地看了一眼秦績。顧家被滅之後,秦績之所以還留著她,不過是要繼續用她來遮掩醜事罷了。
  不過幸得如此,不然,她永遠也不知道真相,也絕對報不了顧家的仇。
  顧琰想了想,問著一旁的善言:「你主子還用得著他嗎?」
  善言搖了搖頭,聲音沙啞地說道:「主子說,秦績任憑姑娘處置。」
  聽得這話,顧琰雙眼一亮,笑了起來:「那我就放心了……」
  善言看著這樣高興的顧琰,不知道為什麼,突然想起了主子的話。
  主子說:獨生獨死,獨來獨往,苦樂自當,無有代者……會見無期。顧氏那樣的女子,可惜了……
  可惜了,可惜什麼?善言不知道。但此刻她心裡像堵住了一樣,眼睛變得酸澀起來。
  隨即,善言看到了令她驚呆了一幕。
  嬌嬌柔柔的顧琰,彷彿一陣風吹過就會倒的顧琰,平時連重物都沒有提過的顧琰,竟然舉起了侍衛身邊的大刀,死死地往秦績砍過去。
  「卡嚓」一聲,大刀砍入骨頭的聲音,隨即,秦績驚叫呼痛聲就響了起來。
  「秦績,你也會痛?你也知痛?這是你欠顧家!不手刃了你,我怎麼會有面目去見顧家眾人?」
  顧琰笑著說道,淚水簌簌掉了下來,再一刀往秦績的脖子上砍去,直到秦績再不能發出一點點聲息。
  可是……可是,就算她將三皇子和成國公府滅了,那些親人,都不在了。父母、祖父、顧家、外祖父、傅家,都不在了!
  良久,顧琰才逸了一聲悲傷的哭喊:「爹,娘,阿璧想你們了……」
  

002章 臨危
更新時間2015-1-9 20:18:53 字數:2372

 太陽西斜,二月的春風還帶有冷意,從菱花紋窗欞吹進來的時候,讓人有著清醒的寒意。
  顧琰此刻,靜靜地看著雕花銅鏡中的自己,表情似哭又似笑,看著很□人。
  她眼前的銅鏡,是纏枝吐蕊牡丹花紋的樣式,顯得十分富貴。顧琰知道,這是京兆顯貴姑娘喜歡的花樣,歷久不衰。只是四年後,就沒有姑娘再用它了。
  皆因,那時人人都喜歡清冷寂寥的花樣,一株伶仃瘦梅,或一隻枯枝寒鴉,以討得那個人的歡心。
  鏡中的小姑娘,十二三歲的樣子,然而神情悲切,眉眼間帶有愕然歡喜,蒼白的臉色和額頭綁著的紗帶,顯得更加楚楚可憐。
  顧琰記得,自小被父母嬌養在掌心的自己,在十二歲那年,從家中假山上摔了下來。
  那是她第一次受傷,也是顧家悲劇的起點。她在日後無數次回想,無數次希冀,如果沒有從假上掉下來就好了……
  如果沒有掉下來,她就不會昏迷不醒,心急的父母就不會連夜去西山請章老先生,也就不會深夜遇伏被殺,祖父就不會因此傷心落了病根,顧家也不會陸續凋零……
  一切的源頭,都是因為她假山上摔了下來。
  她心心唸唸想著當年的事情,才回到了當時,是嗎?
  她殺了秦績之後,就得了重病,不過三五日的功夫,就到了彌留之際。大仇得報,她已經生無可戀了,連藥也沒有喝,最後直到無知覺合上眼。
  她以為自己死了,可以安安心心去見父母至親了,怎麼眼一睜,就回到了閨閣時的房間。妝台上,擺放著少時極喜歡的玉燕銜花飾、蜻蜓逐花梳背,還有左側紫檀花几上的紫玉行溪問仙圖山子,這是父親疼愛她,特地放在她閨房中的。
  究竟這是夢還是真實的?
  就在顧琰怔忪間,門口有了窸窣的聲響,簾子被推了開來,一個圓臉孔兩漩渦,看著十分喜慶的丫鬟走了進來。
  她見到坐在妝台前的顧琰,愣了一下,隨即歡喜地說道。「謝天謝地,姑娘,您終於醒過來了!太好了,太好了!奴婢通知太太和老爺去!」
  顧琰眼直直地看著歡喜的丫鬟,更加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這是大丫鬟水綠,早已死去的水綠!
  當年,水綠跟著父母去西山請醫,同樣死在了那一場伏殺中。怎麼她還活生生站在這裡?這情景,當年沒出現過。
  還有,水綠說太太和老爺,是爹和娘嗎?這是怎麼回事,難道,難道她回到了當時?回到了十二歲的時候?
  水綠看著呆呆傻傻的顧琰,臉上的笑意停了下來,小心翼翼地喚道:「姑娘,姑娘……」
  見顧琰還是沒有反應,水綠心裡一陣害怕,姑娘不會是從假山上摔下來,摔傻了吧?
  隨即她的聲音就緊張起來:「姑娘,您別嚇奴婢!杏黃,杏黃,快去通知老爺和太太,說姑娘醒了,讓他們先別去西山!」
  聽到水綠這些叫聲,顧琰眨了眨眼,淚水就掉了下來,然後緩緩綻出了一個笑容。
  沒錯,她是回到十二歲的時候了,而不是在做夢,這是真的!不止是山子和梳背沒有破損,就算水綠都活著!水綠還活著,是不是,爹和娘還活著?
  顧琰心急地想去門外看個究竟,只是剛站起來,就踉蹌了一下。她本就是嬌滴滴的姑娘,又從假山上摔了下來,這會身體正虛弱。
  「姑娘,快去床上躺著,快去床上躺著。」水綠見狀,忙不迭地說道,將顧琰扶上了床。
  沒多久,門外就響起了匆匆的腳步聲,門口的簾子再次被推開,一對中年夫婦走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好幾個奴婢僕從。
  這兩個人,正是顧琰的父母顧重安和傅氏。
  他們神色憂慮,傅氏的眼眶通紅,腳步都不太穩。直到看見睜著眼睛的顧琰,她才不自覺的地鬆了一口氣。
  「阿璧,你終於醒過來了,你嚇死娘了!」傅氏三步並作兩步,快速走近顧琰,聲音都哽咽了。
  顧琰小名阿璧,這小名還是外祖父傅通親自起的。會這麼喚她的,就只有至親長輩了。
  「沒事就好了,你別嚇著阿璧了。」顧重安見狀,咳了兩聲,開口說道。
  傅氏聽了這話,急急地放開了顧琰,又將顧琰從頭打量到腳,不住地問道:「現在覺得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爹和娘正想去請章老先生……」
  傅氏此時說個沒停,其實是深深的恐懼。
  早前,顧琰一直昏迷著,就連宮中的御醫來了都束手無策,無奈說道或許西山的章老先生才能讓顧琰清醒。
  章老先生是前尚藥局奉御,老了之後就安居在西山,醫術精湛卻脾氣古怪,輕易請不到。聽說他特別憐惜為人母親的,傅氏都打算跟著顧重安出發去西山了。
  不料卻聽到丫鬟匆匆來報,說顧琰清醒過來了,傅氏和顧重安才趕了過來。
  「爹……娘……」顧琰眼神動了動,開口喚道,只一聲,淚水就如雨一樣落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的婦人,臉孔圓潤,緩詳端雅,這是娘親,記憶中的娘親。還有父親,父親此刻一臉關意,寬額長眉,一副親厚之相。
  前一世,顧琰摔下假山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顧重安和傅氏了。顧重安和傅氏死的時候,身上中了幾十刀,面目都模糊了,慘不忍睹。
  祖父顧霑憐惜她,早早就為顧重安和傅氏釘上了棺木,不讓她見父母的慘狀,所以顧琰記得的父母,就是眼前這個樣子的。
  她只砍了秦績十來刀,他的脖子就血肉模糊了,父母身中了幾十刀,可見伏殺他們的人,對顧家有著怎樣的刻骨仇恨!
  顧琰的淚水似是停不下來一樣,惹得傅氏鼻頭發酸,眼眶都濕了。
  顧重安看到眼淚汪汪的兩母女,也不出聲打擾。他知道,不管是傅氏還是顧琰,都需要將內心的驚恐發洩出來。
  哭,就是最好的方式。
  「老爺,奴才覺著,還是去西山請章老先生來一趟吧。姑娘雖然醒了,畢竟頭受傷了,不知道有沒有落下什麼後患,不宜耽擱。」
  突然間,顧琰聽到有人這樣說道,她快速抬起頭,看向了說話的人。
  顧福,父親倚重的二管事,此刻正恭恭敬敬地向顧重安請示道,不,準確地說是勸說顧重安去西山。
  是了,顧福這一番話,話裡話外的意思,都是勸說顧重安去西山。既然顧琰知道去了西山必死無疑,這話就令她格外留心了。
  顧琰不知道顧福是忠還是奸。
  前一世,顧福並沒有跟著去西山,不過顧琰記得,父母出殯後沒幾天,顧福就落水溺亡了。
  他勸說父親去西山,是真的擔憂她病情,還有另有所圖?他知不知道西山的殺機?
  

003章 是誰?
更新時間2015-1-10 20:17:18 字數:2329

 重活一世,顧琰知道了西山有伏殺等著,怎麼會讓顧重安和傅氏去西山?
  當即,她抹了眼淚,笑著說道:「爹,娘,阿璧沒事了,覺得精神很好。天色快暗了,去西山路又不好走,爹娘不要去西山了。」
  鎮定了心神的顧琰,說話就流暢了。此刻她眼神熠熠,看著真是沒什麼大礙了。
  顧重安仔細看了顧琰的神色,點了點頭,卻沒有說什麼。傅氏的表情卻有些猶豫,似乎不相信顧琰會突然好轉。
  顧琰知道顧重安和傅氏心憂自己,不可能一下就被說服,她看了看還想說話的顧福,搶先開口說道:「爹娘,我前些天聽筠姐姐說,西山有賊匪出現呢,入了夜都沒人敢走,我怕爹娘出事……」
  良久才點點頭她話沒有說完,神色就淒惶了起來,泫然欲泣,看著讓人不忍。
  這些淒惶,不全是作假。一想到父母前世慘死在西山,顧琰的悲傷就忍都忍不住。
  「好了,好了,我們不去了,等大夫來看過阿璧再說。」本來還想去西山的傅氏,見到顧琰這副樣子,連忙答應道。
  顧琰所說的筠姐姐,是刑部尚書陸清的嫡孫女陸筠,一向和顧琰交好。刑部對於賊匪的消息相當靈通,傅氏不疑有他。
  顧重安聽了,想了想,最後鬆口道:「既然阿璧覺得沒事了,那就先不去西山了,待明日大夫來診過了再說。」
  聽得顧重安這麼說,顧琰鬆了一口氣,臉上就有了笑容。她想著,就算父親不答應,她還要另想辦法,絕對纏著父母不讓他們去西山。
  顧重安和傅氏都表示暫不去西山了,這下顧福的嘴唇合上了,只是眉頭略略皺了皺。
  顧琰不著痕跡地觀察著顧福的表情,瞳孔縮了一下。顧福奸不奸她不知道,但絕對忠不了!
  只不過,她剛剛醒過來,不宜說得太多,免得引起懷疑。這顧福的底細,她一定會查個清楚明白。
  「好了,好了,阿璧先休息吧。我去松齡院告訴父親,好讓他安心。」顧重安這樣說道,還看了一眼顧福等人。
  剛才來得匆忙,連管事都跟了進來,這畢竟是顧琰的閨房,諸多不適合。顧重安沒有過多計較此事,又吩咐水綠等丫鬟好好照看顧琰,才走了出去。
  顧重安離開之後,傅氏揮一揮手,讓水綠等丫鬟婆子都退了出去,顯然是有話想單獨和顧琰說。
  傅氏想說什麼,顧琰很清楚。她醒過來了,精神很好,傅氏定是為了問假山上的事情。
  前一世顧琰醒來後,等待她的是父母身亡的噩耗,她整個人都沉浸在悲傷中,鎮日只知道哭,哪裡還想起假山上的事情?
  顧家忙著打理喪事,祖父顧霑受了打擊臥病在床,無暇顧及其他。等到過問這事的時候,卻是什麼都問不出來了,最後只是罰了顧瑜抄經三個月。
  顧瑜是二房的庶女,年紀比顧琰小半年,平素和顧琰沒幾句話,當時就是她和顧琰在假山上,所有人都覺得她和顧琰掉下假山有關。
  就連傅氏都這麼覺得,所以她問道:「阿璧,假山上到底是怎麼回事?是不是瑜姐兒推你下去的?」
  顧琰看到傅氏強壓著憤怒的樣子,感到心一暖,眼眶又起了酸澀。
  有娘的孩兒是個寶,這話一點都不假。娘親心裡肯定在想著怎麼為自己出頭了,說不定馬上就要衝到二房去了。
  不過,娘親卻想錯了,顧瑜雖然不是什麼好人,但自己這一次掉下假山,卻和顧瑜無關。
  這樣想著,顧琰就軟糯地開口了:「娘,當時我在假山邊上,覺得腳一痛,站不穩就掉下去了,就是這個地方痛……」
  顧琰邊說著,邊將裙子捲了起來,將膝蓋上的淤黑痕印指給傅氏看。
  傅氏一見到這個黑印,臉色就變了。她出身將門之家,雖然被當作詩書小姐一樣嬌養著,但到底在西疆苦寒之地呆過,見過不少世面。
  女兒白皙的腿上,單單就是膝蓋這裡有黑印,別的都是掉下假山的細痕。這個黑印,分明是被人用內力擊出來的,就算過去兩天了,仍十分明顯。
  「阿璧,你再說一次掉下去的時候……」傅氏的聲音突然高了起來,神色緊張。
  顧琰又將當時的感受說了一遍:「就是在假山上玩著,膝蓋突然鑽心地痛,站都站不穩……」
  見到傅氏古怪的臉色,顧琰就知道自己猜對了。她嫁到成國公府之後,見到了秦績手下有飛沙走石的本事,如今想一想,自己突然掉下假山也太奇怪了,肯定有人做了什麼。
  傅氏的眉頭皺了起來,仍是不放心地問道:「不是瑜姐兒推你下去的?」
  顧琰搖搖頭,語氣很篤定:「娘,當時二妹妹背對著我,而且是我自己要上假山玩的……」
  是了,是自己要上假山玩的,顧瑜沒有引誘她,那麼自己會掉下假山,顧瑜肯定是不知情的。
  自己為什麼執意要上假山?顧琰仔細回想,卻覺得腦中紛亂迷糊,一下子什麼都想不起來。
  「怎麼會這樣……阿璧,那在假山上你還有沒有發現奇怪的地方?」傅氏繼續問道,想從顧琰的口中得到更多訊息。
  「奇怪的地方……我掉下去的時候,好像看見圍牆邊有人影閃過……」顧琰瞇起眼,作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樣子。
  這句話,純粹是胡謅。顧琰掉下去的時候,驚慌到不得了,腦子都空白了,哪裡還有心思看著遠處的圍牆?
  顧琰沒看到人,但她知道肯定有人,她這麼說,就是要讓傅氏知道,圍牆那裡肯定有人在窺視,甚至,就是那個人令顧琰出事的。
  至於那個人是誰,這就是顧重安和傅氏要查探的了。
  雖則重活了一世,但當年的事情畢竟過去九年了,如今再看的時候,只覺得蒙上了一層厚紗,很多事情都看不真切了。
  顧琰也不知道自己這一次出事,究竟是秦績所為,還是別的有心人所做。
  但是時間,會吹沙鑠金,會將所有的真相都露出來。
  「怎麼會這樣……」傅氏喃喃自語,怎麼都想不明白。
  從阿璧的話語中,傅氏知道了是有個高手令阿璧掉下假山的,可是顧家以善治家,與人無冤無仇,怎麼會有人對阿璧動手呢?是為了什麼?
  母女倆都各有思慮,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水綠的聲音:「太太,老太爺和老爺請太太去忠孝堂,說是二姑娘去了忠孝堂請罪……」
  這話,聽得傅氏和顧琰都愣住了。顧瑜去忠孝堂請罪?請什麼罪?
 

004章 忠孝堂
更新時間2015-1-11 20:12:27 字數:2782

 顧琰聽到水綠的話後,不由得心思泛動。自己剛剛醒過來,顧瑜就去了忠孝堂請罪,時間接得這麼緊,二房想做什麼?
  想了想,顧琰說道:「娘,我和您一起去忠孝堂。」
  她要親自去看看,二房推顧瑜出來頂罪,是為了避嫌還是心虛,這一次,二房要出什麼蛾子?這一次假山出事,有沒有二房的手筆?
  傅氏本來想拒絕的,畢竟顧琰的身體還虛弱著。但顧琰怎麼都要去忠孝堂,傅氏本就不習慣拒絕她,再想想這事的諸多詭異之處,就答應讓顧琰跟著去了。
  顧琰略作打扮,吩咐水綠用脂粉在臉上塗抹了一番,她原本蒼白的臉色,被這麼一遮掩,就變得紅潤;再加上顧琰熠熠的雙眼,剛才的柔弱彷彿是種錯覺。
  「阿璧是怕祖父擔憂嗎?遮掩一下也好,也好。」傅氏見到顧琰的這點小心思,點點頭。
  她性子忠厚,所見所想皆以為好,尤其這動作還是顧琰做來,她便覺得顧琰這是一片孝心。
  顧琰笑了笑,眼神倏地閃過一絲狠戾。時至今日,她對父母前世之死就更難釋懷。父母這樣忠厚的人,努力修善,盡力積德,所得者竟然身死西山面目全非!
  善惡若無報,乾坤必有私!既然她重活了這一世,就一定要守護著父母,且讓所有人都要抬頭看一看,蒼天究竟是仁還是不仁!
  顧琰想著這些,緊抿著嘴唇,就連脂粉都擋不住週身的冷硬,顯在臉上,神色便有些難看。
  「阿璧,你怎麼了?要是不舒服,還是不要去了。」傅氏見到顧琰的神色,不由得勸道。
  「娘,阿璧沒事,就是沒想到還能再出尺璧院。」顧琰笑著,嬌糯糯說道,好讓傅氏放心。
  是啊,沒想到還能出尺璧院。
  尺璧院是她住的院子,在她嫁到成國公府之後,尺璧院就被拆了,沒多久,顧家也被封了,她真的沒再來過尺璧院了。
  「你這孩子,說的是什麼傻話。」傅氏倒是被這話逗笑了,覺得小姑娘的話語如天際流雲般飄忽,隨即想起顧琰昏迷不醒的兩天,笑容慢慢淡了。
  顧琰嬌憨一笑,沒有再說什麼,只低低吩咐了水綠幾句話。就這樣,由水綠等丫鬟扶持著,母女相伴著,朝位於西北的忠孝堂慢慢走去。
  隨著忠孝堂越來越近,顧琰的眉眼就越來越冷。顧家的過往,反反覆覆在她腦海裡出現,就像一幅幅圖畫一樣。
  顧家以軍功起家,是新興的權貴之家,是隨著大定朝立國而崛起的,前後不到百年的歷史,人稱「三朝四書」,指的就是顧家。
  顧家先祖跟隨大定太祖打天下,積聚了傳家衍族的威望,也奠定了家族子弟興盛晉位的基礎。在太宗、建和、崇德這三位皇帝在位期間,顧家一共出現了四位尚書。顧家這一代的掌家人顧霑,正是當朝吏部尚書。
  三朝四書,這是何等威榮。顧家與享世祿的勳貴之家不同,這是實實在在手握重權。尤其是顧家這兩代,除了祖父是吏部尚書外,父親和二叔顧重庭都在京兆任職。一門出了三京官,這可是極為少有的。朱氏皇族,對顧家的確夠器重的了!
  可是誰知道,顧家的權勢,只是到第四個尚書?祖父顧霑之後,別說尚書之權,就連顧家的血脈都四散凋零幾近死絕。
  誰能想得到?誰能想得到?想到前一世顧家的命運,顧琰幾乎要落淚了。
  就在顧琰想著顧家的時候,忽然聽到傅氏在低聲喚道「阿璧,阿璧……」
  顧琰眨眨眼,回過神來,抬頭一看,發現原來已經到忠孝堂的門口了。
  忠孝堂是顧家賞功罰過的地方,其中尤以罰過為重,顧琰記得,裡面陳列著荊棘木棍等家法用具,看著就讓人害怕。此乃取菩薩金剛怒目之意,目的,就是為引導顧家子弟近善遠惡。
  森嚴威嚇,不是說著玩的,曾有不少人受過顧家的家法。一提到忠孝堂,不管是顧家族人還是僕從隨下,都會肅目凝神,膽小的,甚至會不由自主地雙腿發抖。
  顧琰抬頭看著匾額上「忠孝堂」三個大字,旁掛著一副對聯,上書:
  積德積福積善
  無貧無寡無傾
  這些字,圓潤厚重,是顧家前兩代族長手書,這六字聯,明示孝忠之道,彰顯的正是顧家家風。
  圓潤厚重,仁善親德,這是顧家新近三代族長所秉承的,祖父顧霑也不例外。甚至,善過頭了,不然,何至引狼入室?不然,顧家何至傾覆?
  她來不及多想,就聽得「吱呀」一聲,忠孝堂嚴實的大門被推開了,她跟著傅氏踏進了堂內。
  此時天色已暗,忠孝堂內燃起了明亮的高燭,將堂內眾人映照得一清二楚。
  前堂正中,坐著一位五旬餘的老人,他身體圓胖,慈眉善目,看著就像那畫上的彌勒佛一樣。只在偶爾間,眼中閃過精光,倏忽就隱了下去。
  這老人,正是顧琰的祖父顧霑。
  乍見到祖父,見到他和記憶中瘦骨銷立的模樣完全不同,顧琰便再一次清晰地記得,現在,和前一世不一樣了。
  如今,還是崇德九年,而不是祖父過世時的崇德十四年,更不是她身死時的崇德十八年。
  現在,她重活一世了,一切還來得及。
  想到這裡,顧琰定了定神,目光掃向了忠孝堂內其餘的人。
  顧霑的左下,坐著顧重安。他看著走進來的傅氏和顧琰身上,目光和煦。
  顧霑的右下,坐著一位三十多歲的中年男人。他長鬚俊顏,薄唇緊緊抿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這是顧琰的二叔顧重庭,也是顧家二房的當家人,是顧瑜的父親。
  更是,更是顧家的仇人!
  顧琰藏在雲袖裡面的手握成了拳,用盡全身力氣才將恨意壓抑住,而不是衝上去殺了他。
  殺了他……殺了他……然而內心還在不斷地叫囂,差點淹沒了顧琰的理智。
  顧家是滅於秦績之手,但最初推顧家上死路的,卻是眼前這個祖父最為疼惜和信任的二叔。
  當年,已是從四品京兆少尹的二叔恢復了真姓,歸了原來宗族,不久在宣政殿上告發祖父,告祖父結黨營私,賣官擾政;隨即,秦績羅列網織的顧家罪證被遞到紫宸殿,三皇子以監國身份火速定了此案,祖父因此獲罪,病死獄中,顧家宗族子弟獲罪的獲罪流徙的流徙……
  可恨二叔顧重庭已經脫了顧家宗族,非但沒有因顧家獲罪,還因首告之功,官職連升了兩等!
  就算百官在私底下說他私德有瑕不配其位,對他也沒有半點影響,他因為攀上了三皇子,官位權勢越升越高。
  顧重庭、秦績和三皇子,他們的榮華富貴,是用顧家血海白骨墊起來的!
  至今,顧琰都不知道,為什麼二叔會首告顧家,為什麼二叔對顧家有那麼大的仇恨,畢竟,就算二叔不是顧家血脈,祖父都疼惜了他三十幾年。
  這到底是為什麼?
  此刻,顧琰直勾勾地盯著人稱俊郎君的顧重庭,眼神都不轉一下。見她這副怪異的模樣,顧重庭不知道怎麼的,心裡直髮怵。
  顧琰這副模樣,也有別的人看不下去了。坐在顧重庭旁邊的中年婦人象徵性咳了幾下,然後溫柔地問道:「琰姐兒醒來了,謝天謝地,這可真是太好了……」
  溫柔的嗓音,端莊的臉容,真誠的眼神,望之可親見之可信,讓人輕易地心生好感,恨不得掏心肺以待。
  這是二嬸連氏,出身忠勇伯府連家的連氏。
  如果說顧琰恨不得殺了顧重庭,是為了顧家,那麼她此刻想要將連氏撕碎,更多是為了自己。她在連氏手下所受到的屈辱和毒害,說都說不出來!
  誰能想得到,這樣一個端莊親切的人,藏著一顆比蛇蠍還毒的心?
  

005章 中計
更新時間2015-1-12 20:22:11 字數:2621

  顧琰強行自己將心神從顧重庭和連氏身上移開去,她不斷地告訴自己:二叔二嬸是祖父最信重的人,二叔二嬸是祖父最信重的人……
  現在還不是時候,起碼剛剛醒來現在,還不是說出真相的時候。
  顧琰還記得,早前九卿之一的太常卿嫡長孫女韓嫵出事了,就是因為她醒來後胡言亂語,說親眼見到了三皇子起兵謀反,結果,是被當作妖孽活生生燒死的。
  九卿之權位,再貴重都保不住口出胡言的妖孽。
  能通古今,能知將來,又不是天家人,不是妖孽是什麼?這樣的人,來多少個都是燒死的下場。
  早幾日顧琰聽到此事時,還當作笑話一樣。可如今,她明白韓嫵必定和自己一樣,能預知未來之事,顧琰害怕自己會遭受韓嫵一樣的命運。
  前車殷鑒,尚在眼前,她不敢將自己所知道的事情告訴父母。
  她不知道顧重安和傅氏身邊的人,是否都能信得過,且父母都心性敦厚,告訴了他們,必會在言行間露了出來,就必定會讓顧重庭知曉,這萬萬不可。
  天賜之福才讓她重活一次,她不敢冒一點點險。
  有了前世的經歷,顧琰很快就鎮定下來。她先是給顧霑和顧重庭等人請了安,得了應允選了個背光的位置坐下來,然後才看向跪在地上的人,故作不解地問道:「二妹妹這是怎麼了?」
  跪在地上的人,是顧瑜。
  顧瑜的生母是顧重庭的通房丫鬟,在生下顧瑜不久就病逝了,顧瑜是在連氏跟前長大的。
  此刻,顧瑜的頭幾乎低到地上,顧琰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可以想像得到顧瑜必是自責悔恨請罪的表情。
  就算來忠孝堂請罪不是她自己的心意,但她還是來了,來擔下這個罪名。
  顧瑜一向清楚,自己的身份是什麼,什麼是自己應該做的,什麼是自己不應該想的,所以就算沒生母護著,也能平平安安活到現在。
  這一點,顧琰以前不明白看不起,但如今,倒是對這個能屈能伸的堂妹有了理解和認同。
  活著,活得更好,才是最重要的。
  「請祖父原諒。瑜兒這兩天一直擔驚受怕,想來想去自己都和姐姐掉下去有關,瑜兒也沒想到會有意外,如果瑜兒當時沒和姐姐上假山就好了,請祖父責罰……」
  顧瑜說罷,嚶嚶地哭了起來,她身邊的丫鬟春鶯也在不斷地叩頭請罪,總的意思都是說顧琰掉下山崖,是顧瑜不小心所致。
  怎麼個不小心法,就不得而知了。
  顧琰見到這一對主僕的表現,不知道怎麼的,想起善言來,心就軟了一些。
  「二妹妹快起來,假山上的事,原是我自己貪玩,沒有注意到凶險,一下子就掉了下來,怎麼能怪罪妹妹?祖父,請不要怪責二妹妹,免得傷了我們姐妹感情。」
  顧琰這一番話說得很慢,但意思十分清楚,是在為顧瑜求情。
  顧瑜聽到這話,暗暗鬆了一口氣。顧琰雖然高傲,但性子真直,斷不會給人亂砌罪名。顧瑜就是篤信這一點,才會來忠孝堂請罪。
  不過她想不明白,為什麼嫡母連氏會暗示她來忠孝堂認罪,難道是為了讓自己在祖父面前留下壞印象?要祖父厭惡自己?
  顧瑜一時惴惴,頭垂得更低了。
  上首的顧霑聽到顧琰這麼說,點點頭,滿意地說道:「姐妹友愛,如此甚好,甚好。原本瑜丫頭來忠孝堂的時候,我還吃了一驚,道出了什麼大事。如今琰丫頭既醒來了,這事就到此為止了。」
  顧霑以善治家,最討厭的就是別人家那種烏煙瘴氣你爭我奪,最想見到的就是一家人和和睦睦,聽到顧瑜和顧琰的話,自然十分滿意。
  顧琰想苦笑,祖父想見到一家人和美,父親和母親努力做到這一點,不想二叔卻是抓住這一點,在祖父面前營造了一副兄友弟恭的假象。
  祖父能做到正三品吏部尚書之位,當然不乏精明和決斷,偏偏在治家這裡,失了警覺之心,這實在讓顧琰搖頭歎息。
  但話又說回來,誰會提防著自己的親人?
  這時,連氏笑著說話了:「既然老太爺和琰姐兒都不怪罪,此事就算了。不過,為了讓家中姐妹警醒,瑜姐兒當禁足七日,抄經一月。」
  傅氏點點頭,表示家中的假山太高,以後姐妹嬉玩的時候都要小心,瑜姐兒抄經就算是讓大家有個教訓了。
  她說著這話,心底卻想著顧琰膝蓋上的那個黑痕,神色不豫。
  當下,顧瑜哭著說道:「多謝長輩不責怪,謝謝姐姐,瑜兒定會虔心抄經,提醒自己萬事小心謹慎。」
  顧琰聽著這事的處置,卻十分迷惑。高高舉起低低放下,是意料中的事情,祖父肯定不會責怪顧瑜。二房弄出顧瑜來忠孝堂頂罪一事,是為了什麼?
  是為了這樣不鹹不淡地將二房摘出來嗎?不會,不會,以二叔的為人,忠孝堂的事肯定另有目的。
  到底是什麼?
  顧琰拿出帕子,印了印額角不存在的汗,不著痕跡地觀察顧重庭,想從他臉上看出什麼來。
  只見顧重庭眼裡有精光閃過,隨即說話了:「雖然琰姐兒醒來了,但我見她神色難看得很。大哥,琰姐兒畢竟是撞到頭了,為免留下後患,還是去請章老先生來一趟吧……」
  聽了這話,顧琰心裡重重一震,豁然開朗。原來是為了這個!二房將大家引來忠孝堂,竟然是為了勸說父親去西山,勸說父親去西山赴死!
  在這之前,顧琰一直以為,西山那場伏殺只是秦績的手筆,但現在看來。那場伏殺,顧重庭肯定參與其中,原來在這麼早的時候,顧重庭和秦績已經有了關聯,是這兩個人聯手置父母於死地的。
  可是,她既然醒過來了,還來了忠孝堂,就證明精神尚可身體無礙,他憑什麼勸動父親去西山?
  在見到顧重庭的笑容後,顧琰心中起了警覺,心高高提了起來,感到無比緊張。
  顧重庭繼續說道:「我聽得同僚說,章老先生明早就出發遠遊了,歸期不定。若是琰姐兒有什麼事情,就尋不到章老先生了。」
  竟然是以時間緊迫為誘餌!以爹和娘擔憂自己的心,為了自己的身體,他們聽了這些話,肯定會連夜趕去西山!
  果然,顧重庭的話語一落,傅氏就急急地問道:「二叔,這話是真的嗎?章老先生明早就離開京兆?」
  顧重庭在殿中省任職,尚藥局正是殿中省屬下的官署,他會聽到章老先生的消息,一點都不出奇。
  顧琰的心快跳到嗓眼了,想都沒有想就反駁道:「二叔,琰兒覺得精神很好,沒有什麼不舒服的,請城中的大夫……」
  顧琰突然頓了頓,她覺得眼皮無比沉重,腦中迷迷糊糊的,整個人感到無比困乏,只想閉眼睡覺……
  顧琰強撐起眼皮,看到連氏笑瞇瞇地往高燭看了幾次,心中大驚。她大意了,顧重庭和連氏早在忠孝堂中作了圈套,就是為了讓自己昏睡過去。
  如果自己再度昏迷,本就起了動意的父母,肯定會毫不猶豫地連夜去西山。那麼,那麼父母肯定會凶多吉少,難道她還是會失去父母?難道還要再歷前世的苦楚?
  不,不可以!她一定要阻止父母去西山!她一定要改變命運!
  可是,她眼皮好重……
  原始小日子
  

006章 平安
更新時間2015-1-13 20:19:17 字數:2472

 顧琰強忍著睡意,摸了一下頭,順下了一支雙腳釵,狠狠地往自己大腿上插去!
  這時,先前選的背光座位起了遮擋的作用,顧家沒有人發現她這動作。
  劇烈的疼痛,令她有了短暫的清醒,話語正常接了起來:「二叔,我已大好了。早前筠姐姐說,西山有賊匪呢,若是爹娘去西山,不若去京畿衛三營借上百士兵再去?」
  顧重庭是有殿中省的消息,但自己也有刑部和京畿衛。京畿衛三營的副將就是娘親傅氏嫡親的侄兒傅銘。
  傅銘休沐之時經常來顧家請安問候,同顧家人都是相熟的,顧琰此刻提到傅銘也不讓人覺得突兀。
  如果祖父顧霑開口,去京畿衛借百餘士兵,不是難事。
  前一世顧家誰都不知道西山有伏殺,沒作任何準備,顧重安和傅氏才會遭禍身死。可是顧琰既重活了,又怎麼會讓歹人得逞?
  侍立在她身後的水綠,看見了她的動作,眼睛都瞪大了,卻死死地咬住嘴唇,怕自己會驚呼出聲。剛才出尺璧院的時候,顧琰已經叮囑她,不管看見了什麼,都不可聲張。
  彼時,顧琰是怕自己壓抑不住對二房的恨意,生怕自己有什麼怪異的地方,才這樣吩咐。
  沒想到水綠忠心,緊緊記得這吩咐,才沒出差錯。
  顧重庭聽了顧琰的話語,心裡一緊,隨即說道:「為了這私事去借京畿衛,傳了出去恐監察御史會彈劾……」
  「就是,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們顧家連京畿衛都能調動呢……」連氏接著幫腔,以打消大家借兵的念頭。
  上首的顧霑露出了思考的神色,顯然是在衡量借兵是否。
  這時,傅氏卻說道:「京畿衛駐紮在西郊,去西山還順便經過銘兒那裡,正好!我找自家侄兒借百餘士兵,這有什麼好彈劾的?民不舉官不究,難道這事還能傳到監察御史那裡不成?」
  原來,傅氏想起了顧琰腿上的黑印,想到暗處或有不知名的敵人在,便想著謹慎為上,寧可麻煩些,冒著顧家被彈劾的可能,也不能西山之行出了什麼事。
  傅氏是忠厚老實不假,但涉及顧琰的事情,她就顯出強橫來了。
  娘親認定了的事很難輕易改變,她既動了請京畿衛的心思,就算京畿衛駐紮在西郊,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帶著士兵去。京畿衛是為了保護帝都京兆的,這一衛的士兵個個武功高強,百餘兵力,定然十分強悍,就算西山有伏殺,也不怕了。
  想到這裡,顧琰心裡就輕鬆了,這一放鬆,眼皮越發沉重。
  可是現在還昏不得,不能引起二房的警覺,她再給自己插了一釵,又清醒了些。
  「祖父,琰兒覺著不舒服,就先回尺璧院了……」顧琰說罷,也不等顧霑應允就站了起來。
  水綠早已機靈地攙扶著顧琰,用自己的身體擋住了顧琰逐漸透紅的裙子。
  顧霑等人體諒顧琰剛醒來身體虛弱,自然什麼都不計較,點頭讓顧琰趕緊回尺璧院。
  顧琰強打著精神,顧不得腿上的疼痛,只想盡快回到尺璧院。
  剛入尺璧院,她只來得及吩咐一句:「不得驚動太太……」,眼睛就閉上了,軟軟地倒了下去。
  顧琰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了。從水綠的口中,她知道了父母並沒有去西山。
  「聽說,最後還是二老爺說了,借京畿衛的士兵多有不好,既然姑娘沒大礙了,還是請宮中的御醫來看了再說。老太爺也答應了。」
  水綠邊為顧琰梳洗,邊這樣說道。她是家生子,父親兄嫂都在顧家當差,消息很靈通。
  顧琰點點頭,嘴角微揚。阻止了父母去西山,避開了前世的殺機,這個結果,她感到很滿意。
  顧重庭慣會取捨,見勢不好,當然要阻止京畿衛去西山。不然京畿衛真去了,說不定西山伏殺的事情會揚了出去,這就不得反失了。
  現在,顧琰根本就不認顧重庭是二叔,在心裡直呼其名了事。
  沒一會兒,顧琰就輕鬆不起來。從忠孝堂的事就可以看出,祖父對顧重庭極之信任的,要讓祖父對顧重庭提防,不知道有多難。況且顧重庭身後的種種關聯,她都不清楚,現在不能打草驚蛇。
  顧家有顧重庭這只白眼狼,往後還有秦績和國公府這些野獸敵人,顧琰為顧家將來感到憂心忡忡。
  她不能說出前世的事情,想要救顧家,就只能一步步來,不管是顧重庭還是秦績,她一定會讓他們得逞。
  顧琰摸摸隱痛的大腿,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來,便對水綠說道:「水綠,我腿上的釵傷還有誰知道?」
  她的大丫鬟有四個,分別是水綠、杏黃、黛藍、月白,她們負責輪番侍候,昨晚的釵傷估計是瞞不住了。
  不想水綠卻搖搖頭:「昨晚姑娘一直睡著,奴婢為姑娘守夜,已上了藥,還沒有旁的人知道。不過……奴婢怕是瞞不了多久。」
  水綠說罷,圓臉低垂,顯然有些擔心。她按照姑娘吩咐的瞞住了,但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顧琰有些驚喜,忍不住看了水綠幾眼。自己昨晚昏過去之前,只得匆匆交代了水綠,卻沒有想到她這麼忠心沉穩,圓住了這事。
  「水綠,你做得很好!這事,我會有安排的,不必擔心。對了,平素佈置忠孝堂的是誰?」
  想到忠孝堂的高燭,顧琰的神色一冷。自己去了忠孝堂之後就感到睏倦,連氏頻頻看向高燭,那燭台燭火,必定被做了手腳。
  聽到顧琰的詢問,水綠想了想,回道:「這個奴婢一時沒有注意,待我去問問父親再回姑娘。」
  水綠的父親張興是前院二管事,忠孝堂的人手安排,他肯定會知道。
  水綠心裡不是不奇怪的,從昨日到現在,姑娘醒來之後就有不妥,似乎……似乎變了個人一樣。
  水綠能做到顧家嫡長女的大丫鬟,心性本事自然不小,儘管她心中生疑,但有一個好,就是不會說出去。
  顧琰也不怕水綠會說出去,不管是前世今生,她都知道,水綠是忠心的,不然也不會放心不下跟著去西山,結果連性命都沒有了。
  這份忠心,顧琰會放在心上。
  「你昨晚也勞累了,且去歇著吧,這兩日不用你當差。陳媽媽回來後,我會吩咐她的。」
  顧琰看著水綠眼底的黑痕,這樣說道。隨即又吩咐了水綠要小心謹慎,切不可讓別人知道她在詢問忠孝堂的事情。
  陳媽媽是顧琰的奶娘,也是尺璧院的管事媽媽,管著尺璧院中的大小丫鬟。這兩日正巧請了休,外出探望兒子兒媳去了。
  水綠自是一一答應,這才退了出去,換上了另一個大丫鬟黛藍來伺候。
  這是顧琰醒來後第一次見到黛藍,不知道為什麼,見到黛藍清麗可人的樣子,顧琰有些感歎:黛藍的姿色,在丫鬟裡頭,的確是拔尖的。
  她正想說話,就聽到門外傳來了熱鬧的聲音,聽得小丫鬟稟告,道是三姑娘來了。
  顧琰心裡「咯登」一聲響,三姑娘,顧瑋,來了!
  

007章 姐妹
更新時間2015-1-14 20:31:13 字數:2465

 聽到小丫鬟稟告說顧瑋來了,顧琰便將目光投向了門口。這時,她臉上已經漾著笑容。
  只見門口簾子被推開,一個光彩照人的姑娘在丫鬟婆子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她十來歲的年紀,鵝蛋小臉看著甚至端雅,小小年紀,就看出連氏的風範來了。
  更特別的是,她端雅之餘,容色極為艷麗,有種華貴的風姿。
  甫見到顧琰,她就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大姐姐可算醒來了,本來我昨夜就想來尺璧院了,聽得姐姐睡下了,這才作罷……」
  語氣熟稔而隨意,可見平時她和顧琰是十分相熟的。
  顧琰看著顧瑋這一副笑臉,心裡卻覺得冰冰冷,一下子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顧瑋是顧重庭的嫡女,只比顧琰小一歲。因為都是嫡出,在這之前,顧琰和她最要好,如今想來,真是一場笑話。
  顧家新近幾代,手握朝堂實權,可謂富貴非常,卻有一個硬傷,那就是嫡枝子嗣不豐。
  在這個人丁算是最大的財富的時代,這硬傷,幾乎是致命的。顧家為繁衍子孫作過很多努力,然而不管顧家子弟納多少妾室,子嗣都繁茂不起來。對此,顧家有族老曾悲傷地感歎道:「或是先祖以軍功起家,殺戮太多,終傷了天和,報應在子嗣上了。」
  不管怎麼說,顧家人丁都不如其他權貴之家那麼昌盛。不過,焉知這一點,不是朱氏皇族特別看重顧家的原因?畢竟子嗣稀少的家族,想造反都沒有多少個子弟,更讓天家放心。
  到了顧霑這裡,嫡枝嫡子就只有顧重安和顧重庭兩人,也就分成了顧家的大房和二房。
  當然,現在顧琰知道了,真正的顧家嫡枝就只有父親顧重安而已。根據前世後來發生的事情來看,祖父顯然知道顧重庭不是顧家血脈,但為什麼顧重庭會入了顧家嫡枝宗譜?祖父為什麼對顧重庭如此信任憐惜?
  這些都如濃霧厚雲籠罩在顧琰心頭,她看不清楚,更撥不開。
  「大姐姐,大姐姐……都怪妹妹,那天剛好不在府中,不然,姐姐也不會出事……」
  顧瑋看著顧琰呆愣愣的樣子,心想道難道她真摔到腦袋了?然後出聲喚道,聲音特地帶上了些哽咽,聽著是情意深重。
  「三妹妹說的什麼話,如今我都沒事了,將養些日子,也就好了。」顧琰回過神來,對著顧瑋親熱地笑了笑。
  隨即,顧琰漫不經心地說道:「說來真是巧,三妹妹那天剛好出府了……」
  顧瑋一聽這話,神色不由自主地僵了一下,聲音不太自然,遮掩地轉了話題:「真的是湊巧。對了,大姐姐現覺得怎麼樣了?若是大伯昨晚去請來章老先生就好了。」
  顧琰心底泛起了冰渣子,同時暗暗感歎:現在顧瑋只有十一歲,不管是臉容還是行事都十分稚嫩,尚不是前世那個周密狠毒的七皇子側妃。
  顧琰猶記得,祖父顧霑出事之後,自己去了七皇子府跪著求顧瑋,求她看在曾是顧家人的份上,救救祖父。
  彼時,顧瑋極得七皇子寵愛,而七皇子和三皇子一母同胞,只要顧瑋肯為顧家說句好話,祖父在獄中的日子定必會好過很多,她想著,就算顧重庭首告了祖父,但是這個妹妹還是識大體懂恩情的。
  可惜,那時顧瑋高高坐著,睥睨地看著跪著的自己,彷彿在看一個螻蟻:「本妃不曾記得了,本妃和顧家有什麼關係?」
  顧瑋不肯救祖父也就算了,但她和七皇子為了討三皇子歡心,還暗中派人在獄中加害祖父……
  雖則後來顧瑋和七皇子被牽進三皇子謀逆一事中,落得終生圈禁的下場,但顧瑋的薄情狠毒仍讓顧琰感到心驚。
  顧琰不知道顧家曾做了什麼,不管是顧重庭、連氏還是顧瑋,都這樣怨恨顧家。前世就算她在秦績那裡,也探聽不到顧家和顧重庭的恩怨。二叔歸宗的那個姓氏,在京兆就是個小門小戶,什麼消息都沒有。
  想到這些,顧琰覺得心頭的雲霧更濃了一些。她將目光移向了外面,窗外春花絢爛,可是顧琰卻覺得它們隨時會枯黃凋零,現在的顧家,何嘗不是如此呢?
  顧瑋見到顧琰頻頻走神,都沒有回應自己的話語,不禁有些氣悶。不過,她還是想起了連氏的吩咐,繼續詢問道:「對了,大姐姐,我聽說大伯昨晚都吩咐備車的了,怎麼又不去西山了呢?」
  顧琰聽了這話,忍不住一愣,隨即想笑。顧瑋這是……這麼明晃晃地查探消息,甚至都不用委婉!真當自己是傻子了?!
  不對,如果是以前的自己,是絕對不會想到這麼彎彎道道,只會將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說出來,根本就不會想到別人還存了別的心思。
  秦績說得沒有錯,自己的確是蠢鈍……一直被母親嬌養在掌心的自己,整日除了繡花唸書,就是傷春悲秋,嬌滴高傲,這樣的嬌小姐,如果不是秦績留著有用,定是活不到崇德十八年。
  「就是覺得沒有大礙了,不用爹娘辛苦跑一趟,再說了,筠姐姐說西山那一帶最近不太平,還讓我們出入都小心呢。」
  顧琰說著昨晚的話語,和以往一樣天真無防,她不會讓顧瑋知道大房已經起疑。她在秦績眼皮底下演了兩年戲,掩飾心思的本事早就練出來了,要瞞過顧瑋輕而易舉。
  如今只要她想,沒有什麼瞞不過顧瑋的。
  顧瑋不疑有他,又拉著顧琰雜七雜八地問了些話,主要都是圍繞顧琰掉下假山一事,目的都是在試探大房對此事的態度和打算。
  顧琰見到她這副積極的樣子,忽而一笑,然後問道:「對了,三妹妹,二妹妹現在怎麼樣了?說來也奇了,是我自己掉下假山的,二妹妹緣何去請罪呢?」
  她看向顧瑋的目光清澈好奇,彷彿真是想不明白的樣子,學著顧瑋大刺刺地打探二房的情況。
  顧瑋被她冷不防一問,一下子還真想不到怎麼回答,幸得她身邊的丫鬟聽琴代為圓了過去:「奴婢聽我家姑娘說,二姑娘越想就越不安,才去忠孝堂的。」
  顧琰似笑非笑地看著顧瑋,出言道:「妹妹也該管教下丫鬟了,主子都沒問話,就搶著回答了。聽琴大丫鬟這當的,倒在妹妹前面了。」
  如果說對著顧瑋,顧琰還有心思虛與委蛇的話,那麼對著聽琴這個丫頭,顧琰是一點好臉色都沒有。
  作為顧琰的心腹,聽琴可不像名字那樣溫婉高雅,反而是一肚子壞水。這一點,前世顧琰有深刻的體會。
  聽得這話,顧瑋眉頭一皺,不悅地看向了聽琴。聽琴一接觸到她的目光,便跪下來說道:「奴婢知錯了,請大姑娘責罰,奴婢不應該擅自多言……」
  話雖這麼說,但她目光鎮定,顯然並不害怕。
  她是顧瑋的大丫鬟,又深得顧瑋倚重,就算顧琰是長房嫡長女,都不能輕易責罰她。
  更何況,大姑娘是這樣軟綿性子的——聽琴這樣想到,有恃無恐。
  不過,這一次她想錯了。
  

008章 爭時
更新時間2015-1-15 20:30:49 字數:2243

 顧琰笑著對顧瑋說道:「既然如此,我還真要罰一罰了,三妹妹沒有意見吧?」
  顧瑋看著顧琰的笑容,心想著顧琰軟綿的性子,哪裡會有意見?便笑著說道:「聽琴任憑大姐姐處置了,我是絕對不會有半句話的!」
  「三妹妹既然這麼說,我就放心了……」顧琰說著,臉色倏地冷了下來:「聽琴不遵吩咐,隨意搶白,是為對主不敬!按照顧家家規,對主不敬,是要杖責二十的。不過念在聽琴是三妹妹的大丫鬟,無功有勞,就只杖十棍就可以了。」
  顧家家規森嚴,杖責的棍子那是比著朝廷的荊木棍來的,上面還包著鐵皮,就算只是十棍,那殺傷力都是不容小覷。
  更何況聽琴是顧家的大丫鬟,待遇比尋常人家的嬌小姐還要好,細皮嫩肉的,這十棍,她如何受得住?
  聽到這話,聽琴的臉色僵住了。她沒有想到,大姑娘會一下子變了臉,竟然還責罰她,這太出乎她意料了,一時間竟不知該怎樣反應。
  顧瑋的情況也差不多,她訝異地看著顧琰,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也就沒有為聽琴求情。
  「去,傳我意思,去西堂請張媽媽來尺璧院執行家法。」顧琰卻不給她們說話的機會,對著尺璧院的丫鬟說道。
  張媽媽是掌管後院責罰的管事,性情狠硬,杖起人來毫不留情,凡在她手下挨罰的人,都要脫一層皮,後院奴僕聞其名而色變。
  黛藍在一旁侍立著,見到這進展,一頭霧水,以為顧琰是在開玩笑,便出言勸道:「姑娘……」
  她話都沒有說完,就只見顧琰一個凌厲的眼神望了過來。那眼神狠厲,彷彿刀鋒一樣,黛藍已到嘴邊的話就怎麼都說不出來了。
  這樣的姑娘,好陌生,好可怕!
  她再定神一看,只見到顧琰瑩澤溫柔的側臉,剛才那個眼神,似乎是錯覺一樣。
  肯定是我看錯了……黛藍這樣想,可是心卻「砰砰」劇烈跳動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顧琰話一落,就有個丫鬟機靈地跑了出去,看樣子是去請張媽媽來了。
  聽琴的臉色這才變了,變得十分驚恐,聲音哆哆嗦嗦地說:「請大姑娘恕罪,請大姑娘恕罪,奴婢再也不敢了……姑娘,姑娘,奴婢再也不敢了。」
  她希冀地看著顧瑋,如今,只能靠顧瑋求情了,她想不明白,明明她只是說了一句話,怎麼就要受十棍杖責了?大姑娘怎麼會這樣了?
  顧瑋想都沒有想,就說道:「大姐姐,聽琴是我的丫鬟,她剛才那句話是無心的,就算了,何必要杖責這麼大罰……」
  「原來三妹妹說任我處置是哄我的,怎麼就算了?既然妹妹是哄我的,那就請妹妹帶著聽琴走吧,以後我尺璧院也不歡迎妹妹了。」顧琰嬌蠻說道,彷彿就是要跟聽琴不敬扛上了,連帶地,為了聽琴和顧瑋置氣了。
  「大姐姐,這……」顧瑋的臉色極為難看,她以為顧琰要處置聽琴是說笑而已,沒想到來真的!
  顧琰性子是軟綿,但執拗起來,卻說一是一說二是二,顧瑋不想因聽琴這個丫鬟就惹得顧琰對自己不喜。
  若是以後不能從尺璧院這裡打探大房的動向,就麻煩了。
  這樣一想,顧瑋倒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就在這走神的時候,先前跑出去的丫鬟,已經將張媽媽請來了。
  聽琴看著張媽媽帶著幾個粗壯的婆子進來,臉色唰地白了,腿腳一陣發軟,跪都跪不牢了。
  顧琰看著聽琴攤在地上,神色冷淡。聽琴勢必要受這十棍杖責,不僅僅是因為前一世的事情,更因為顧琰要藉著聽琴,來擾亂二房的心思,來為自己爭取時間。
  這是明擺著的殺雞儆猴!
  顧琰十分清楚顧重庭的性子,他謹慎多疑,有了聽琴受罰一事,他肯定會想得比任何人都多,肯定會猜測大房這樣做會有什麼深意。
  那麼,顧重庭也必定會想,大房殺雞儆猴是為了什麼?按照顧琰那種性子,會無端端責罰一個大丫鬟嗎?肯定是大房知道了什麼,這是大房的態度和警示!那麼,一切就不可輕舉妄動了。
  謀算人心這事,顧琰隔了一世再做來,自然熟門熟路。
  只要二房暫時不動,自己就有了時間,就可以想出辦法去應對二房的殺機,那肯定會存在的殺機。
  沒錯,如今重壓在顧琰心頭的,還是西山伏殺一事。西山的事情沒有成功,顧重安和傅氏都還安然活著,顧重庭肯定不會罷休,肯定會再設一次殺局。
  「我一定會想出辦法引起爹和娘的警覺,絕對不會讓顧重庭得逞!」顧琰在心裡再一次起誓。
  她一定要守護至親,絕對不會重複前一世的命運。
  尺璧院外面聽琴的哭喊聲,印證著她的決心。這一世,誰都無法阻止她的守護之心,遇魔殺魔,碰鬼砍鬼!
  顧瑋是腳步踉蹌地離開尺璧院的,身後是被婆子架著的聽琴,她身上沒有傷,但人早已昏迷過去,臉色煞白。
  顧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見到顧琰嬌柔地笑著,襯著尺璧院的**,恰恰是**正好美人如畫。
  顧瑋心裡一跳,不知道怎麼的,想到了書上的畫皮美人,前笑後殺人,顧琰可不正是這樣?這樣想著,顧瑋的腳步更加虛浮了,血色褪了去。
  她沒有回自己的玉堂院,而是直去了連氏的甘棠院。一見到連氏,顧瑋的眼淚就落了下來:「娘親……顧琰她,她欺人太甚!」
  連氏忙摟著顧瑋,嗓音舒緩地詢問道:「我的兒,這是怎麼了?你不是同大姑娘最要好的嗎?」
  「顧琰她,顧琰她杖責了聽琴……她欺負我,我還以為她和我開玩笑的!」顧瑋抽噎著說道,想到聽琴的棍傷血跡,又驚又怕。
  連氏聽女兒哭得傷心,說的話卻沒有到點子上,心裡頗著急,抬起的眉眼便帶了寒意,詢問著顧瑋帶來的丫鬟:「今天是誰跟著姑娘的?你們誰來將尺璧院發生的事告訴我?」
  連氏這麼一問,顧瑋的丫鬟們都低下了頭,只有一個膽大點的,硬著皮頭將尺璧院的事情說了一遍。
  待聽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後,連氏的眉眼已經凝霜了。顧琰竟然因為一句話,就將自己女兒的大丫鬟杖了十棍,太放肆了!自己女兒身邊的丫鬟,幾時輪到顧琰來處置了?
  女兒說得沒有錯,大房這是欺人太甚!
  

009章 大房二房
更新時間2015-1-16 20:30:45 字數:2372

 顧琰杖打聽琴的事情,很快就在顧家後院傳開了。
  本來責罰丫鬟這事,沒有什麼可說的,但聽琴是二房嫡女顧瑋身邊的大丫鬟,這事落在有心人眼裡,就別有意味了。大姑娘這是在做什麼?難不成大房二房這要不和了?
  相比起京兆的權貴之家,顧家的後院算得上是簡單的。大房顧重安有一妻兩妾,妻子傅氏生了顧琰,一妾蘇氏生庶女顧珮,一妾金氏生有庶女顧珺和庶子顧道征。
  二房的人數就多了些,顧重庭除了連氏這個妻子,還有三個妾室一個通房。不過連氏福氣好,連生了兩子一女,在二房的地位很牢固。
  況且連氏手段了得,顧重庭雖然妾室通房多,但二房只有顧瑜和顧珂這兩個庶女,庶子?那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
  五年前,顧霑的妻子、顧家老夫人過世了,如今是大房的傅氏當家,掌顧家中饋。
  連氏是忠勇伯連文翰的嫡次女,自持勳貴,一向瞧不起出身武官家的傅氏,更認為傅氏無子,根本就不能掌中饋,一直想將掌家之權奪過來。
  如今,連氏一聽顧瑋哭訴,心裡就有氣。自己嬌養著的女兒,怎容得大房欺負?顧琰明面上是杖責了聽琴,但實則是在打自己女兒的臉。
  女兒跟前的大丫鬟沒有規矩,這不是變相說女兒沒規矩嗎?若是她不為女兒爭回一口氣,二房那些賤人暗地裡不知道怎麼笑呢!
  連氏好不容易才安撫住顧瑋,保證一定會為她討回公道,顧瑋才眉開眼笑地回了玉堂院。
  顧瑋離開甘棠院之後,連氏的眉頭才皺了起來。聽琴那個丫頭犯錯在先,顧琰又拿著家法行事,這事要想問大房討公道,還真不好意思開口。
  連氏想來想去,都拿不出個主意來。及到傍晚,就見顧重庭走了進來。
  「老爺,您下朝了……」連氏眼神一亮,笑意盈盈地迎了上去。她怎麼忘記了,自己沒有想到主意,老爺肯定會有辦法的。
  「聽說瑋兒的丫鬟在尺璧院犯事了?還受了杖罰,這是怎麼回事?我不是交代過,要好好去尺璧院探探消息的嗎?」
  顧重庭甫坐下來,就陰沉著臉說道。他下朝回到家中,就聽說了這件事。顧琰這個大侄女是出了名軟綿,怎麼會杖責丫鬟?莫不是女兒說錯了什麼話,縱容丫鬟放肆?
  連氏的笑意頓了頓,隨即就如常說道:「大姑娘是問瑜丫頭的事情,瑋兒心裡緊張,一時沒答上來,聽琴這丫鬟才說話的。照我看,大姑娘這事是驕橫了些……」
  連氏瞇著眼睛說道,心知這麼一說,顧重庭肯定會維護自己女兒的。她和顧重庭當了十幾年夫妻,當然知道他對大房的敵意。
  連氏是經歷了忠勇伯府後宅鬥爭的,見此並不覺得奇怪,兄弟相爭的事情多了去,顧家也不例外。
  她非但不感到奇怪,還在一旁推波助瀾,幫助顧重庭對付大房。畢竟,若是大房出了事,顧家的當家夫人,就是她了!
  果然,顧重庭聽了這些話,臉色稍霽,心裡卻疑惑了。詢問瑜丫頭的情況……這事,有古怪!大侄女是個蠢鈍的人,這肯定不是大侄女想問的,大房到底在想什麼?藉著杖責丫頭來警示自己?
  原本一切都計劃好了,偏偏顧重安就沒有去西山!昨晚的事情,不管是顧福那裡的勸說,還是忠孝堂的佈置,最後都沒有成事。顧重庭想來想去,都不知在哪一個環節出了差錯,便想著讓女兒去大房探聽消息……
  越是想下去,顧重庭的臉色越難看。所謂作賊心虛,又所謂疑鄰竊斧,他總覺得大房知道了什麼。
  看來,事情還不太好辦,引起警覺就不好了,要和那邊商量一下,對付顧重安的事情,不能操之過急了。
  這樣想著,顧重庭便吩咐道:「此事,暫時就算了,讓瑋兒別放在心上,不可因一個丫鬟就影響了和尺璧院的關係。我以後會為她討回公道的。」
  連氏點點頭,就算心有不甘,也只得算了。幸好她知道自己相公不會隨便說話,既然說了討回公道,就一定會讓大房不好過的。
  她就再等一等好了。況且,大姑娘這麼做,只會讓下人寒心,這對二房更加有利,她就等著看尺璧院的下場!
  此時在疊章院,傅氏和顧重安,也在說著顧琰責罰下人的事情。
  「事情就是這樣了。那大丫鬟受了十棍杖罰……我總覺得,阿璧醒來後,性子似乎變了。以往不管丫鬟說了什麼,她都沒放在心上的,更何況杖責,是從來沒有過的。」
  傅氏的聲音甚是憂慮。她已經去過尺璧院了,知道了事情始末。雖然女兒嬌憨一如以往,但傅氏總覺得有些不妥。用西堂的張媽媽杖責下人,這在傅氏心中不是小事,尤其是女兒做這事,有說不出的怪異。
  母女連心,何況顧琰是她唯一的孩子,顧琰的變化,傅氏當然感覺到了。
  顧重安安慰著她:「阿璧長大了,總會變的,你勿想多了。何況她是顧家嫡長女,以後是要作宗婦的,性子太綿,總不是好事。」
  對於顧琰這個變化,顧重安是樂見其成的。他是想女兒性子和善,卻不希望女兒像個包子一樣任人拿捏。
  如今責罰這事,他覺得剛剛好。說到底,他是男人心粗一些,不像傅氏想那麼多。
  傅氏對顧重安十分信重,聽了這話,便知的確是這個道理,擔憂就漸漸散去了,隨即問起了另外一事。
  「可有查清楚了嗎?那日顧家出入的人,有沒有異常的?」原來,傅氏將顧琰腿上的黑印,向顧重安說了,這幾日,顧重安也在不動聲色地查探當日的事情。
  顧重安搖搖頭說道:「暫時沒發現什麼。那日值守的侍衛,並沒發現有陌生人經過。事後去查探,圍牆上也沒有攀爬的痕跡。會不會是阿璧看錯了?」
  「不會,阿璧腿上的傷現在還沒散去,我看得很清楚,這是用內力擊傷的。後院裡面全是婦孺,阿璧性子單純,怎會憑空說個黑衣人出來?」傅氏皺著眉頭說道。
  她這幾日,也暗中將後院的丫鬟僕從過了一遍,並沒發現有異常的地方。表面上看起來,就是阿璧玩耍從假山掉下來一樣,沒有任何可疑之處。
  不,應該說,唯一的可疑,就是阿璧腿上的黑印。自見過了這黑印,想到暗中還有不知名的敵人,傅氏怎麼能放心?
  夫婦兩人心中各想著事,都沉默了下來。
  「不若……將此事告訴老太爺,讓他老人家參詳參詳?」良久,傅氏才建議道。
  顧重安聽這話,臉色卻有些為難。
 

010章 顧沾

  顧重安想了想,還是出了疊章院,趁著時辰還不晚,往父親顧沾的松齡院走去。
  自從顧老夫人過世後,顧沾便將松齡院的婆子丫鬟都送去了莊子上,松齡院裡就只有顧沾和幾個老僕在,十分清靜。
  見到松齡院的冷清,顧重安的心情很複雜。他不明白父親的想法,明明背負著繁茂子嗣的重壓,卻始終不肯納妾室,只守著母親過了一輩子。
  如今母親故去五年了,松齡院悼亡的氛圍還是那麼濃,可見父親對母親的情意,是這樣深重。
  見賢思齊,見不賢而內自省。只不過顧重安思省得過了頭,變成了自卑自責。從顧沾的身上,他清楚知道自己有多麼差。
  他沒有父親的果決精明,也沒有父親的官聲人望,就連這夫妻情意,他也遠遠比不上父親。
  有個幾乎完美的榜樣在前,顧重安的心情怎能不複雜?他敬慕父親,卻知道自己成不了父親那樣的人,每次踏進松齡院,顧重安都有些難受。
  顧沾看到顧重安的臉色,便知道他在想些什麼。這個心結,看樣子兒子是不會輕易解開的了。
  就算解不開,顧沾都要開解,便寬慰道:「你無須難受,為父說過很多次了,人和人是不一樣的。我與你母親情況不一樣,你和重庭都無須學我。你既覺得納妾為顧家開枝散葉是對的,那就沒有什麼不好的。」
  花開百種,人有不同,這個是各人心性,顧沾並不覺得兒子顧重安有什麼不好,他性子忠厚,對兄弟後輩都照顧有加,這就是好的。
  「是的,父親,我知道了。我這次來,是有個事情想告訴父親,請父親參詳參詳……」顧重安斂斂神,不去想松齡院的事情,將顧琰腿上的黑印說了出來。
  「阿璧腿上的黑印,是用內力擊出來的。我已經查探過了,並沒有發現異常。所以請父親看看,是不是有什麼遺漏了?」
  顧沾神色十分驚訝,他沒有想到假山一事還有這內情。自忠孝堂審理過後,他還以為此事已經過去了。
  可是誰會對一個小姑娘下手?目的又是什麼?是衝著顧家來的?
  顧沾在朝為官,又是手握實權的吏部尚書,傾軋爭權這事當然少不了,也曾與別人有過爭執,甚至還起了仇怨。不過大都是政見不合,是為公事,若論私仇,倒沒有那麼深。
  他梳來理去,覺得結下仇怨到對家中小姑娘下手這種程度的,還真是找不出來。
  「如今朝中大致平靜,吏部的考課才剛剛結束,升等降職塵埃已定,為父還真想不出有什麼仇怨……」
  顧沾這樣說道,他和顧重安一樣,想不出顧家有哪個仇人,還對後院的姑娘下手。
  想不出,便暫時擱下了,說不定遲些會有新發現。
  這是顧沾一貫的做事方式,他並不像顧重安那樣心憂,只說道:「這事,畢竟是內宅中的事情,不排除阿璧驚慌過度臆想出來的,不用太過緊張。吩咐大媳婦以後小心謹慎,內宅不可鬆懈。至於你,還是繼續查探,若有消息可告訴我。」
  現在只能如此了,顧重安點點頭,表示聽從顧沾的吩咐,便沒有話語了。如今的確查不出什麼,再糾結也沒有用。
  顧沾沒再想顧琰的事情,見到顧重安來了松齡院,便問起了他為官的情況:「說起來,你任職秘書郎快一個月了,情況可熟習了?」
  今年初的考課結束之後,顧重安就升了一等,去了秘書省任秘書郎一職。這是個從六品的清閒職位,掌四部圖籍,平日裡多與書籍圖畫打交道,正正適合顧重安忠厚與世無爭的性子。
  「回父親的話,大致已經熟悉了。秘書丞葛洪為人直爽,對我多有照顧,同僚之間相處得挺好。」顧重安回答道,說到秘書省的職務,他神色明顯輕鬆了,顯然適應得很好。
  顧沾聽了,便很高興,連連點頭道:「那便好,那便好。秘書監鍾隸治下是寬厚仁義出名的,想來秘書省的氛圍是如此。不過切勿大意,你專心整理圖籍便是,不該知道的事情,一個字都不要問!絕對不能參與到皇家之事中,現在太子未立,每走一步都要十分小心,知道嗎?」
  顧沾知道顧重安忠厚老實,是不會參與到這些事情中的,但還是叮囑了一番,怕他作了別人的筏子,目的是為了拉攏自己這個吏部尚書。吏部掌握官員升降,不管是哪一個皇子想爭勢,都不會忽略自己這個位置。
  崇德帝的元後早亡,繼後無所出,如今宮中勢力最重的,是育有三皇子和七皇子的淑妃娘娘。
  崇德帝春秋鼎盛,尚未立太子,但是二皇子、三皇子等幾個皇子漸漸長大了,勢必會有一場太子之爭。
  崇德帝以鐵血手段登上帝位,想必擇儲君也不會輕鬆,幾位皇子必定有一番戮殺。
  這幾位皇子之中,二皇子和五皇子出身寒微,母族沒有勢力,希望不大;三皇子有淑妃和兄弟七皇子撐腰,有襄陽大將軍羅炳光等姻親支持,近兩年又和成國公府走得很近,勝算最高。
  但螻蟻尚有潰堤之力,況且那個位置實在太吸引人了,二皇子皇子和五皇子怎麼會不爭?就算知道力量微弱,都要奮力一搏!只要太子一日未定,他們都不會甘休。
  皇位從來就不是選得的,而是奪來的,爭得的!
  朝中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湧動。拉攏、打壓之事不斷,都是為了權力兩個字,幾個皇子已經在暗中接觸顧沾了,顧沾不得不謹慎,也不得不叮囑顧重安小心謹慎。
  「父親,孩兒知道了。他們自拉攏他們的,我在秘書省當什麼都不知道。」顧重安應聲道,讓父親放心。
  顧重安最清楚自己的斤兩,參與到天家事情中?那是絕對不可能的。以自己的性子和能力,沒幾下就被撕成肉絲了,平白給人下飯而已,他對這些一向敬而遠之。
  父子兩個人又說了些朝堂上的情況,眼見夜深了,顧重安便打算告辭了,他正想站起來,顧沾便說了另外一事。
  「你如今年歲不小了,大房的子嗣問題,該考慮了……若是大媳婦仍無所出,那就從旁支過繼一個吧,這個事情,族老已經跟我說過幾次了……」
  顧沾的神色頗為無奈,這個事情他不想提醒兒子,但顧家除了嫡枝,還有一些輩分大年紀老的族老。大房的子嗣問題,是族老十分關心的事情。
  如今大房只有顧道征這個男孩,卻是有啞疾的,絕不能承繼大房。旁支過繼,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顧重安一愣,然後神色就有了點點悲意。嫡子,大房也有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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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1章 他死了
更新時間2015-1-18 20:31:05 字數:2388

 在顧琰之前,傅氏還生有一個兒子,這是顧重安和傅氏的嫡長子,只不過,在兩歲那年感染了風寒,早夭了。
  如果他還活著的話,現在都有十六歲了,可以相看姑娘了……顧重安漫無邊際地想,眼眶有些濕潤。
  這十幾年來,他時不時想起那個聰慧的嫡長子,不到週歲便會喚「爹爹」的嫡長子。
  只是,到底福薄。
  此後,傅氏生了顧琰,子嗣上就再沒過消息了,金姨娘雖則生下了顧道征,可是這庶子生來就是啞的。
  顧家嫡枝繼承人,可以平庸,卻不能有疾,這樣算來,大房的確沒有子嗣,難怪族老會著急。
  顧重安想起早夭的嫡長子,此時還沒有過繼旁支的心思,便拒絕道:「父親,此事不急,還是等等再說吧。」
  等,等什麼呢?顧重安其實不知道,但總覺得有莫名的希冀,一旦過繼了,內心那一點點希冀都沒有了。
  顧霑不忍為難顧重安,心知此事是要提一提,倒不用立刻就要執行的,便點點頭:「那就遲些再說吧。」
  因提起了這事,顧重安的心沉了下來,很快就離開了松齡院。
  疊章院和松齡院的情況,顧琰並不知道,自聽琴一事後,尺璧院就無比安靜了。陳媽媽已經回到尺璧院,對丫鬟們的管教更嚴厲了。其餘丫鬟們小心謹慎,畢竟聽琴是在尺璧院受罰的,她們都記得那種淒厲的痛呼,還有荊木棍上的鐵皮。
  顧琰自己,則專心養著傷。不管她想做什麼事情,額頭和大腿上的傷,都要盡快好起來才是。
  顧琰大腿上的釵傷並不深,養了數天痕跡已經淡了,這傷除了水綠,沒有別人知道。
  聽琴的事,已經過去了,似乎並沒有影響顧琰和顧瑋的姐妹情誼。事後顧瑋還去尺璧院道了歉,聽琴的身子也慢慢好起來了。
  不過,聽琴自此是恨上了尺璧院,還曾對心腹姐妹狠狠說道:「總有一日,我要尺璧院的人嘗嘗杖責是什麼滋味!」
  當這句話被輾轉傳到顧琰耳朵的時候,顧琰根本就不在乎,前一世聽琴對尺璧院就沒有好過,如今再恨,也沒有什麼損失。
  況且,顧琰心裡愁悶,根本就沒有心思去理會一個丫鬟。她的傷就快好了,可是應對二房的辦法,她還想不出來。她如同籠中鳥一樣,掙脫不出來。
  這一日早上,輪到水綠當差。她一進尺璧院,顧琰就覺得不妥,水綠的臉色太差了,慘白慘白的,還哆嗦著嘴唇。
  「發生什麼事情了?」吩咐其他丫鬟都推出去之後,顧琰低聲問道。
  「姑娘……福叔死了,是昨晚溺死的,聽說喝了酒,撈上來的時候已經沒氣了……」水綠強忍著害怕,將聽到的事情說了出來。
  先前,水綠去查了忠孝堂的事情,得知那晚在忠孝堂當差的下人,是二房太太連氏的管事娘子引薦進來的,隨後又發現忠孝堂燭台都換上新的,她將這個結果告訴了顧琰。
  顧琰聽了沒有說什麼,只吩咐水綠要密切注意福叔。這才沒幾天,福叔就溺亡了。水綠不笨,已經想到這裡面有什麼是她不知道的了。
  水綠忍不住看向顧琰,心跳得厲害。自從姑娘醒來之後,就有什麼不一樣了。發生這麼多事,她不能當什麼都不知道。
  「水綠,你是不是害怕了?」顧琰看著水綠的神色,柔柔地開口道。
  「姑娘,奴婢……奴婢……」水綠想說不害怕,可是她心中的確很害怕,作為顧琰最倚重的大丫鬟,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了。
  「你不用害怕的,作歹事的,不是我們,我們身正,什麼都不用怕……福叔死了,和我們沒有關係,應該害怕的,是那些作惡事的人!你不用害怕,我不會讓你有事的……」說著死人事,顧琰還是那樣柔柔的嗓音,甚至嘴角有笑容。
  水綠呆呆看著顧琰的笑容,想起很久前的一幕。那時候自己是五歲還是六歲?那時候娘親剛剛去世,父親和哥哥只忙著打理喪事,她既傷心又害怕,只能躲在湖邊嚶嚶哭。
  那時候,姑娘也是這麼柔柔地說的:「你不用害怕,不會有事的……」
  那麼溫柔,彷彿可以阻擋任何事一樣,後來,果然自己是沒有事的,還進了尺璧院當了大丫鬟。
  「是,奴婢相信姑娘,奴婢沒有害怕。只是想著福叔……」良久,水綠眼睛濕了濕,低低地說道。
  她相信顧琰,就像當時那樣,不管顧琰做了什麼,她都相信。就算此刻她不明白姑娘,也相信。
  顧琰見到水綠鎮定下來了,心中歡喜。如今她最信任的,就是水綠,若是水綠與她起了隔閡,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如今自己的力量太薄弱了,若是善言在就好了……顧琰不由得想起善言來,隨即又苦笑。
  善言,現在還不知道在哪裡呢……
  想到顧福,顧琰就連苦笑都揚不起。顧福死了,就像前世那樣死於溺亡,顧琰知道他的死肯定不是意外,是有人想殺人滅口,目的就是為掩住那一晚西山的事情。
  不管是顧重庭還是秦績,做事都是乾乾淨淨,絕對不會留下任何手尾。就算西山伏殺沒成功,曾在中間傳過話的顧福,性命都不可能保得住。
  顧琰想到重生以來發生的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似乎很多事情,彷彿過去了很久,其實不過十來天而已。
  顧福的死,讓她心裡一震。顧家此時還是危機四伏,她的爹和娘,還是別人的靶子,而她還沒有想出解決辦法。
  去松齡院活疊章院說出前一世的事情?說自己做了個夢知道這些事情?有了韓嫵的事情在前,父母和祖父會怎麼想,顧琰不知道……
  也不敢冒險。
  「還是要擴展力量才是……」顧琰自言自語地說道。增加可信得用之人,豈是那麼容易的?
  恰在這時,杏黃手裡提著一個大匣子進來了。匣子用精美的紅底織花錦緞包著,上面還壓著一封信,封口的澄泥,印著一個篆體的「陸」字。
  一見到這些東西,顧琰沉悶的心情就有了些舒意。整個京兆,送些姑娘家的吃食能都這麼隆重的,就只有刑部尚書家的陸筠姐姐了。
  果然,杏黃將那匣子打開一看,裡面全是玲瓏餅、翡翠粿子等京兆吃食,還有陸家揚名京兆的鴛鴦糕。
  這年頭,一個家族能有幾個傳家的名菜,也是一種底蘊。
  顧琰將信拆開來,想到對自己一向親厚的陸筠,心中感到一暖。
  「悶死了……被母親拘在家中,準備那什麼賞花宴……去大覺寺踏春都不知道什麼時候才可以呢!」——信中字跡蒼勁不似女子,但通篇都是發牢騷,這分明又是個嬌養在閨中任性直率的姑娘。
  真好笑。
  去大覺寺踏春……顧琰見到這幾個字,笑容頓了頓。
  

012章 設套
更新時間2015-1-19 20:30:50 字數:2475

 大覺寺踏春……她記得了,之前她和陸筠約好,趁著春三月去大覺寺踏春的。
  後來顧琰掉下假山,陸筠被母親孟氏拘在家中學賞花宴禮儀,這事就這麼擱下來了。
  顧琰此刻看到這句話,腦中一個激靈,一直沒有想到的應對的辦法,似乎有些眉目了。
  水綠和杏黃看著突然笑起來的顧琰,呆呆地對視了一眼:發生什麼事情了?
  不知道,顧琰沒有說,水綠和杏黃就想著還是陸家姑娘有辦法,這吃食和書信一來,自家姑娘就笑了。難道自己姑娘只喜歡吃不成?
  懵懵懂懂的杏黃,想到顧琰喜歡吃不由得眼睛一亮,以後甚至去了大廚房,凡是有好吃的,都給顧琰端來,讓顧琰哭笑不得。
  隨後,顧琰給陸筠回了信,又讓水綠張羅了些吃食,都裝在了一個大匣子裡,讓門房送去陸家。
  不過顧琰可不像陸筠那樣招搖,用來包匣子的,只是普通的花布而已。
  接下來幾天,水綠和杏黃等丫鬟,只見到顧琰在紙上寫寫畫畫,而且寫畫完之後,不讓丫鬟們經手,親自拿了那紙張去火盤裡燒掉。
  直到那紙張成了灰燼,顧琰又往裡火盤裡加了水,攪成了黑糊糊,才讓丫鬟端出去倒掉。
  黛藍見到顧琰這副模樣,不由得問著水綠:「姑娘這是在做什麼呀?神秘兮兮的樣子,那紙上的內容你見過沒?」
  水綠瞥了黛藍一眼,端著臉色說道:「我沒見過,姑娘不讓我們看,自有她的道理!我看你也別想太多了!」
  黛藍想起了聽琴受到的杖責,更想起了顧琰殺人般的眼神,便撇撇嘴,沒有再問下去了。
  黛藍也是家生子,只不過父母沒有水綠父親那麼得力,且兄嫂懦弱,黛藍一家是靠著黛藍在顧琰面前得臉,日子才逐漸好過的。
  就算黛藍心裡有一千個疑問,她也不敢去詢問,怕觸了顧琰的怒。
  直到有一日,黛藍回到家中,見到家中來了個陌生的婆子,她衣著光鮮,頭上和手上金光閃閃,黛藍覺得被那金光晃了眼。
  顧琰還是在神秘地寫寫畫畫,這一天,輪到黛藍當值的時候,她終於壯起了膽子,恭敬慇勤地說道:「姑娘,要不以後奴婢幫你焚紙吧,免得污了姑娘的手。」
  她遠遠侍立著,沒有顧琰的准許,她不敢靠近。
  顧琰杖責聽琴的那一幕,起到了立威的作用,如今尺璧院的丫鬟們,都很小心,主子沒有吩咐,斷不敢貿貿然插話。
  顧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抬起頭深深地看了黛藍一眼,臉上看不出表情。
  黛藍被顧琰這一眼盯得心裡發怵,心「砰砰」地跳個不停,轉瞬想到那閃閃的金光,又強自鎮定了,硬著皮頭任顧琰打量。
  良久,顧琰才笑著說道:「好吧,這個我倒沒想到了,今日就算了,明日開始就你來幫我焚紙吧。」
  黛藍一聽這話,眉眼立刻笑著瞇了起來,像彎彎的月牙兒一樣,進進出出的腳步變得十分輕快,誰都看得出她很高興。
  顧琰當然看得出,隨即將水綠喚了進來,交代了幾句話,就低頭繼續寫畫去了。
  入了夜,水綠的嫂子關氏來了尺璧院,不過並沒有進來,只在尺璧院外面拉著水綠說了幾句話就走了。
  「姑娘,嫂子說了,前幾日,有個富貴婆子去了黛藍家一趟,不知道為了什麼事,但是這幾日黛藍的嫂子去買了幾趟燒鵝。」
  水綠說罷,眉眼滿是寒霜。雖然嫂子只是說了這幾句話,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沒想到,在姑娘身邊伺候的黛藍,竟然收了別人銀子!
  拿人錢財,當然是要替人辦事的,黛藍父母兄嫂都不得力,能辦事的,就只有黛藍了,這是衝著姑娘來的!
  顧琰卻沒有水綠這般憤恨,黛藍貪財背主,她是心中有數的,沒想到隔了一世,黛藍還是這樣。
  富貴的婆子?這婆子敢去了黛藍家,就篤信不會被人認出,顧琰根本就不去查她是誰。
  想從尺璧院探聽消息的,除了顧重庭和秦績,還能有誰?
  「隨她去,就當作不知道,我自有辦法。」顧琰歎息一聲,這樣說道。
  醒來後,她對黛藍從未寄予希望,如今自然也不失望。起用或者驅逐一個丫鬟,對於如今的她來說,是輕而易舉的事情,她並沒有立即驅逐黛藍,是還想看一看,到底是本性難移還是人心可變。
  這樣看來,黛藍還是和前一世差不多。不過,背主得來的榮華富貴,卻不是好受的。
  第二日,顧琰果然吩咐黛藍去焚書畫紙。只是水綠見到她的時候,忍不住「哼」了一聲。
  黛藍不以為意,反而揚了揚眉。焚紙的事情,顧琰只交給她做,可見特別倚重。
  同是大丫鬟,偏偏自己得了姑娘喜歡,水綠這不是眼紅是什麼?
  黛藍瞇著眼看著書畫紙變成灰燼,但那密密麻麻的「福元寺」「去不去」這些字眼,則牢牢記在了心中。
  黛藍將紙上的字告訴了誰,顧琰不太關心,誘餌既然撒了下去,靜待魚兒上鉤便是。
  顧琰的傷基本好了,拆開頭上的紗布,只在額角見到一個淺淺的月牙痕,至於腿上的釵傷,快淡不可見了。
  這個時候,顧琰就知道了黛藍將尺璧院的消息送去了哪裡,因為她的三妹妹顧瑋這一日來看她了,不著痕跡地套著話。
  「大姐姐,你的傷好了,要不要跟伯父、伯母提議道,去寺廟裡上香還神去?這麼高的假山摔下來都沒有事,是要還神的。」顧瑋笑著說道,很為顧琰著想。
  顧琰神色有些寥落,話音蔫蔫地說:「看樣子一時半會不行了,出了這樣的事,娘親都不讓我出尺璧院了,我原本還想約筠姐姐去福元寺上香的,這下都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了。」
  顧瑋聽到這話,眼神轉了一轉,狀似好奇地問道:「福元寺在哪裡?我怎麼沒有印象呢?我們家供奉的香火不是在大德寺嗎?」
  京兆城內外出名的寺廟不少,除了皇家寺廟定元寺外,還有大德寺、大覺寺和報恩寺等,而京兆權貴之家一般在大德寺禮佛供奉,顧家當然不例外。
  顧瑋會這麼好奇,是情理中的事。
  顧琰看了一眼顧瑋,解釋說道:「我是聽筠姐姐說的,福元寺在京郊空翠山上,雖然名聲不揚,但去過的人都說十分靈驗,但凡有所求都會得成。妹妹也知道的,眼見著就是賞花宴了,所以……」
  顧琰故意沒有將話說完,剩下的意味就讓顧瑋自己補充想像去。
  顧瑋早就補充想像過了,福元寺的詳細情況,她也知道了。聽顧琰這麼說,她便知道母親所的話都是真的。
  她將早就準備好的語辭說了出來:「按照妹妹的看法,還是要去看一看。既然伯母不放心,就讓伯母跟著去,最好伯父也一起去,我爹和娘親都會幫著勸大伯伯母的。那畢竟是洞天福地呀。」
  顧琰感激地點點頭,笑了起來。福元寺的確是洞天福地,只是,偏僻了些,而這,恰恰就是顧琰想要的,當然,也是二房想要的。
  

013章 表哥傅銘
更新時間2015-1-20 20:30:24 字數:2406

 空翠山,顧名思義,是人跡罕至寂靜蔥鬱之所,位於京郊東南,不,準確地說離東郊東南尚有二十餘里,離京兆城內就更遠了,少說也要半天。
  這麼偏僻的地方,就是洞天福地所在,三字名之福元寺。相比起定元寺、大德寺、大覺寺等皇家、權貴供奉的寺廟來說,不管是環境還是香火,都遠遠遜色,但對顧琰來說,卻是最熟悉的。
  前一世,父母死之後不久,她就移居福元寺,在這裡住了兩年有多,後來才被連氏接回顧家;她嫁給秦績之後,依然時不時來福元寺參拜,空翠山和福元寺的裡裡外外,都已經深深地印在了顧琰的腦海中。
  這些天,她避著黛藍等丫鬟寫畫的,就是有關福元寺的一切。她要將前世所記得的福元寺一點一滴地匯聚起來,再將它們燒掉。
  以前世經,避今世難。
  自此,事事無礙。
  顧琰在半明半暗的燈光中,完成心中的福元寺最後一筆,以冷靜的局外人姿態,靜靜等待著事情的發展。
  她並不關注顧重庭和連氏是怎麼謀劃,三天之後,她等來了結果。傅氏派身邊的管事媽媽傅媽媽來告訴顧琰:三月初五去福元寺上香禮佛。
  傅媽媽還說了一個好消息,那就是三月初五顧重安正好休沐,會跟著傅氏和顧琰等人一起去福元寺,盡誠心且有照應。
  顧琰面上為這個消息欣喜,暗地裡咬緊了牙:顧重庭和連氏等人,連父親也說動了,這招真是狠毒,一網打盡!
  好在,顧重庭和連氏有謀劃,顧琰也有安排,張良計遇著過牆梯,她一直等的人終於來了。
  這一日,她去了疊章院給傅氏請安。
  當她去到疊章院的時候,就見到了正在疊章院請安的姨娘們,當然還有她的庶妹庶弟。
  蘇姨娘弱不禁風的樣子,看著就讓人心生憐愛。她所出的顧珮,將她的嬌弱學了個十足十,連抬頭看人都不敢。
  相比之下,金姨娘就正常多了,她有兒有女,底氣到底足一些。她所出的顧珺脾氣火爆,就像鞭炮一樣,一點就著。
  此刻顧珺冷著眼看著顧琰,不甘不願地叫了一聲「大姐姐」,顧琰對她們這兩個庶女不親近,顧珺對她也沒有多少好感。
  不管是對姨娘們還是庶妹們,顧琰都有一種疏遠,不喜歡也不憎恨,此刻顧珮的柔弱和顧珺的冷淡,顧琰都不在意。
  當她看到金姨娘旁邊的小男孩時,不由得一怔。這是父親唯一的兒子顧道征,約是六七歲的樣子,雙眼骨碌骨碌地轉,看著十分機靈。
  可惜,不會說話。
  顧琰記得,父母出事後不久,這個不會說話的庶弟也沒了,大房自此絕了嗣,然後,顧家的財產和人脈,都落在了顧重庭手裡……
  金姨娘見到顧琰盯著顧道征出神,心裡起了防備,大姑娘這不是想對征兒做什麼吧?她咳了幾聲說道:「大姑娘可算好了……」
  顧琰回過神來,笑了笑,並沒有說什麼。她正想給傅氏請安,就聽到院子門外有疏朗豪邁的笑聲,還不住地說道:「快通報,快通報,哈哈……」
  顧琰倏地看向門口,臉上的笑意克制不住。重生以來,她終於見到這個讓她由衷而笑的人了。
  門外那個爽直地聲音繼續響起:「快去通報,小爺今兒給姑母帶了好玩的來!」
  院子外面的人,正是傅氏嫡親的侄兒、京畿衛三營副將傅銘!他今天正好休沐,便來顧家給傅氏請安了。
  聽得這些話,傅氏笑開來了,吩咐道:「這潑猴兒,快快讓他進來!」
  話才落,門口的簾子就被推開了,只見一個七尺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穿著圓領長袍,披著厚重的明光甲,上面還有一層烏黑的東西,不知是污垢還是什麼。
  他一進來,就有一股強烈軍營的氣息撲面而來,蘇姨娘和金姨娘略略避了開去,顧珮和顧珺都顧不得禮儀,用帕子掩住了鼻子。
  唔,軍營的氣息,軍營裡全是五大三粗的漢子,每日操練摸爬滾打,說不定還曾與蟲蟻旁睡,身上有汗垢臭氣那是肯定的。
  況且傅銘又是個混不吝的,就算來顧家請安,也不曉得沖了個澡先換身衣裳再來。
  按照傅銘的想法,那就是一條直線的。反正過兩天都要回軍營的,洗什麼洗,換什麼換,還不是滾到地上就染了一身泥?
  省得折騰!
  這樣的情況,傅氏也不是第一次見到了,只是還是忍不住說道:「銘兒,你就不能換一身衣裳再來?若是那杜家小姐見了,怎麼是好?」
  傅銘現年二十二,早已和萊陽折衝府都尉杜嚴的女兒杜蘭定了親,就等杜蘭出了三年祖孝再成親。
  聽得傅氏這麼說,傅銘不在意地「哈哈」一笑:「我媳婦兒還在萊陽呢,現下換什麼衣服?」
  果然,仍舊是不聽傅氏的。傅氏是西疆的大族,族人子弟基本都在西疆,在京兆這裡的,就只有傅氏和傅銘兩個人了。
  所以傅銘對傅氏和顧家特別親近,俗話說姑舅親,輩輩親,打斷骨頭連著筋,就是說傅銘和傅氏這樣的。
  傅氏沒有兒子,對傅銘這個侄兒是當兒子一樣看待的,見他這樣,就沒了轍。隨即她見到蘇姨娘等人的樣子,便吩咐道:「你們都退下去吧,阿璧給表哥問了好,也退下去。」
  蘇姨娘和顧珮等人陸續退了出去,顧琰聽了傅氏的話語,上前了一步,低聲說道:「見過表哥……」
  然後抬起頭看著傅銘,眼睛濕潤,嘴角卻帶著笑容。
  銘表哥,現在他還活著,活生生在自己面前!
  一想到這點,顧琰就想笑,眼中的淚也壓了下去。
  銘表哥是大舅舅傅懷德的嫡長子,是傅家新一代的棟樑之人,兩年前來京兆任職,名上是為了鍛煉,實則是送上京兆當人質,這是崇德帝御將的一貫做法。
  傅懷德兩年前接任西疆衛大將軍一職,掌管著西疆十萬兵馬,朝堂會有所掣制,是當然之事。
  傅銘聰慧機敏,很早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位置,總是一副混不吝的樣子,和軍營中那些空有蠻力而無腦子的士兵沒什麼兩樣,這樣會讓皇上放心很多。
  顧琰見到傅銘會這樣激動,是因為,前世父母死後,祖父病弱無繼,一力護著她的人,正是傅銘。
  在福元寺的時候,傅銘經常來看她,困境之中受到的關愛,對顧琰而言實是雪中送炭,感觸極深。
  可惜不到兩年,傅銘就在剿匪的時候遇伏身亡,隨後傅家眾人被奪職下獄,再後來,祖父就出事了。
  這一環緊接著一環,都是從表哥傅銘出事開始的,短短一年時間,顧家和傅家就隕落了。像被詛咒一樣,兩家都不能倖免。後來她才知道,所有人出事都不是意外……
  銘表哥還活著,顧家和傅家還沒有隕落,重活一世,她一定要好好守護他們!
  

014章 珍貴
更新時間2015-1-21 20:30:10 字數:2324

 傅銘心中此刻不太美妙,他看見往日那個嬌滴滴的表妹直勾勾地盯著自己,她眼神中蘊涵的情緒,他更是看不懂。
  似乎是可惜、憐憫,又似乎是欣喜,還有著決心?
  真是怪了……傅銘心裡不由得發毛,乾巴巴地打著招呼:「表妹……好久不見好久不見……」
  平心而論,傅銘對顧琰不太熟悉。他是兩年前才來京兆的,加上男女有別,他和顧琰接觸的機會不多,對顧琰最大的印象就是「姑母捧在手中嬌養的姑娘家」,此刻見到顧琰這樣看他,當然是一頭霧水。
  難道真的是因為自己味道太難聞了,嚇著表妹了?傅銘這樣想著,忍不住抬起右手,嗅了嗅腋窩。
  這下,傅氏和幾個丫鬟婆子的臉都要綠了,這個動作……也太猥瑣了!
  只有傅銘還不覺得,他見到眾人怪異的表情,還抬起左手,再次嗅了嗅,一臉無辜地說道:「沒什麼味道啊。」
  轟!
  久入鮑魚之肆而不聞其臭,傅銘這就是!
  顧琰忍不住別過了頭,激動的心,奇異地平靜下來。她就知道,在傅氏前面的銘表哥是這個樣子的,不是軍營那個成熟穩重的銘表哥。
  傅氏端莊賢淑的表情出現了裂紋,她深呼吸了一口氣,努力維持笑容道:「銘兒,這一次帶什麼來了?」
  被傅銘這些動作一鬧,傅氏都忘記了催促顧琰退避,只得匆匆轉移了話題。
  傅銘對傅氏這個姑母真的是好,以往每次休沐,都會帶些特別的東西來給傅氏,或是在深山獵到的黃麂,或是剿匪中順出來的花絲冠等,這一次帶來了什麼?
  只見傅銘揚聲說道:「多寶,把東西拿進來!」
  傅銘的聲音一落,就聽到外面響亮地回了一聲:「好勒,小主子。」
  隨即一個年輕人走了進來,他穿著彎月小甲,顯然是個普通士卒,他手裡拿著一隻小籠子,外面用黑布罩著,看不到裡面是什麼。
  顧琰略微側頭,和眾人一樣,好奇地想著籠子裡面是什麼東西。
  傅銘接過小籠子,獻寶似地遞給傅氏,笑著說道:「姑母看看這小東西,我可是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呢……」
  說著,他就把罩在籠子外面的黑布揭開了,露出了籠子裡面的小東西。
  傅氏就只剩下苦笑了,這個侄兒是對自己很好,但是這個小東西……太奇怪了!她歎息一聲,無奈地說道:「銘兒,這只……小老鼠,你還是拿回去吧!」
  只見籠子裡面的小東西,黑豆似的小眼睛碌碌轉,四隻小短腿頂著一個圓滾滾的肚子,細長尾巴在搖啊搖。
  這不是老鼠是什麼?只不過,它是通體白毛,額頭上還有一圈金色,圍成一個小圓圈的樣子。
  顧琰在看清楚這個小東西之後,眼神倏地亮了起來。這個小東西,太珍貴了!
  傅氏連連拒絕,她身邊的傅媽媽也就沒有伸手去接那個小籠子。
  傅銘的臉漲成了豬肝色:「姑母,這個小東西名喚金環鼠,我是費了千辛萬苦才抓到的,很通人性的,十分珍貴,主將問我要,我都沒給他。」
  傅銘在啪啦啪啦一堆說金環鼠怎麼怎麼好,籠子裡的小東西,卻舉起了短短的爪子覆住臉,一副不忍直視的樣子。
  這一幕,看得顧琰發笑,銘表哥說得沒有錯,這隻金環鼠的確通曉人性,可是它的珍貴不僅僅在此,表哥是寶山在手而不自知,難怪這小東西要掩目了。
  不過,如果自己不是在善言那裡見過這樣的金環鼠,見識了它的本事,她也不知道它是這麼珍貴。
  「姑母,您就收下吧,我在軍營裡沒法養,不然別的士兵就要拿它燉湯了!」
  顧琰聽到這裡,忍不住開口道:「娘親,表哥,不如把這隻金環鼠送給我吧,看它肥嘟嘟的樣子,我喜歡得緊。」
  顧琰的話一下,就見到那隻金環鼠的爪子放了下來,黑溜溜的豆眼看著顧琰,一副審視的樣子。
  「阿璧,你的傷才好,況且這是隻老鼠……」傅氏想都沒想,就開口說道。
  「姑母,這不是老鼠,這是金環鼠,很珍貴的!」傅銘立刻抗議道。
  「娘親,阿璧有這小東西解悶,會舒心很多。娘親,您就答應阿璧吧。」顧琰柔聲地說道,眼中的希冀讓人無法拒絕。
  傅氏的確無法決絕,她最後妥協,提了諸多要求:「那就養著吧,不過可不能讓這小東西到處走,平時讓丫鬟們看著,不可……」
  顧琰俱一一應了,吩咐水綠接過了傅銘手中的籠子,正想說什麼,就聽得傅氏吩咐說道:「好了,阿璧,你先下去吧,娘和你表哥有話說。」
  解決了這隻金環鼠的問題,傅氏想起顧琰還在房間內,便想起避嫌的問題。
  顧琰當然順從地應了,看了看籠子中的金環鼠,再看了看傅銘,這才離開傅氏的房間。
  顧琰走後,傅銘便和傅氏說起了西疆傅家的情況,只不過,他總想起剛才嬌表妹離開時,那個別有深意的眼神。
  顧琰帶著小籠子回到了尺璧院,吩咐杏黃好好看顧著籠子,就將水綠喚進了房間。
  「水綠,你拿著這個,去疊章院外候著表少爺,向他請教金環鼠的事情,就問平時該怎麼餵養、要特別注意什麼之類的,一定要讓他看見這些字了。」
  顧琰拿出了幾張紙,每一張上面都寫著幾行字。水綠接過來一看,除了隱隱看得出「尺璧院」「桐蔭軒」這熟悉的地方,這字句意思竟是一句不懂。
  水綠是顧家的大丫鬟,當然是認識字的,但僅僅是識字而已,這紙上生澀的語辭,似是而非的句讀,組合起來是什麼意思,就難解了。
  水綠眼睛斂了斂,認真地說道:「姑娘請放心,奴婢一定會讓表少爺見到這些字的。」
  說罷,她就揣著紙,還拿了筆,往疊章院走去。
  水綠懷揣著那幾張紙,手裡拿著毛筆,在疊章院門外候著傅銘。半個時辰之後,她終於看見傅銘帶著那小士兵多寶走了出來。
  「奴婢見過銘少爺……」水綠拿出了那幾張紙,走前一步,恭謹地稱呼道,心跳得有些厲害。
  「咦,你不是剛剛拿走金環鼠的小丫鬟嗎?怎麼了?」傅銘停了下來,認出了水綠是誰。
  很好認嘛,綠色的衣裳,細條的身材,看著像根蔥似的。
  「正是奴婢。姑娘讓奴婢來問問銘少爺,金環鼠飼養有什麼要注意的,奴婢不太認字,斗膽請表少爺寫一寫。」
  水綠低著頭,將那幾張紙遞到傅銘面前,旁的丫鬟和婆子見了,都以為她是讓傅銘寫著飼養金環鼠的要點。
  傅銘看到紙上的字,眼神變了變。
  

015章 誘之
更新時間2015-1-22 20:30:11 字數:2228

 只見那紙條上面寫著「千人而成權,萬人而成武。權先加人者,敵不力交,武先加人者,敵無威接,故兵貴先。」「治兵者,若秘於地,若邃於天,生於無。故(關)〔開〕之,大不窕;〔關之,〕小不恢。」等字句。1
  這些字讓傅銘的心都快要跳了出來,然而面上完全沒顯露出來。他阻住了多寶想接過紙的動作,快速將紙接住,說道:「嗨,瞧我這記性,早該讓多寶跑一趟的,省得表妹派人來。」
  他說著這些話,臉上的笑容揚了開來,若不是他身上的味道太難聞,估計有不少丫鬟覺得這笑容暖如春日。
  片刻,傅銘就在紙上寫了什麼,塞給了水綠,爽直地說道:「要點都在這裡了,快送給表妹吧。可不許養壞了那小東西,我下次還要來看它的。」
  水綠諾諾應著,很快就離開了疊章院。而傅銘,因為顧霑和顧重安等人尚未回來,就沒有在顧家繼續停留了。
  未時三刻,是尺璧院最安靜的時候。這時,黛藍輪休,月白帶著兩個二等丫鬟在小廚房忙碌著,陳媽媽則帶著幾個小丫頭去了針線房。
  顧琰和水綠在桐蔭軒緊張地等待著,這裡是尺璧院東北角的小房間,平時作歇息賞花之用,不管是顧琰還是丫鬟們都少來這裡。
  片刻,顧琰就聽到了軒外有細微的腳步聲,很快就有人敲了敲門,低聲說道:「表妹,是我。」
  一聽到這聲音,顧琰高高舉起的心就落在了原處,吩咐水綠立刻開了門,讓門外的人進來。
  果然是傅銘,此刻他已經換了一身衣裳,顯然是在外面的客棧梳洗過了,戴著綸巾,穿著時下年輕公子最喜歡的月白長衫,作翩翩公子打扮。呃,只是那長衫緊裹著他一身肌肉,看著很粗壯,和翩翩兩字沒什麼聯繫。
  「表哥,你來了。」顧琰見到傅銘不倫不類的打扮,忍住笑意和著急,說著閒話。
  「表妹以絕世兵書誘我,我怎麼能不來?說吧,這麼神神秘秘的,是為了什麼?那兵書是怎麼回事?」這時傅銘沒有笑,抿著嘴唇,武將的氣勢壓了下來。
  水綠雙腿顫抖,強忍住沒有轉過身,這表少爺的氣勢太嚇人了。
  顧琰笑了笑,雙眼晶晶亮,這才是她最熟悉的銘表哥!她知道,表哥見到了那幾張紙,一定會避人耳目來見她,表哥的武功不低,要瞞過顧家的丫鬟婆子,輕而易舉。
  是了,誘他,用的是絕世的兵書,她篤信以傅銘對兵書的狂熱,那幾張紙一定能將傅銘引來這裡。
  這是一場豪賭,憑借的是她對傅銘的瞭解,所幸,她賭贏了!
  那幾張紙上寫的內容,是前世她在秦績處看到的孤本兵書,名之為《尉繚子》。這個時候,《尉繚子》應該還壓在秦家擺放醃菜的地窖中,世人尚未得見其真容。
  但顧琰深知這本書的威力,秦績和三皇子憑著這本書,連贏了幾場打仗,因此三皇子才能累積威望最後得以監國。
  她嫁給秦績五年,在秦績身邊的日子不短,這一本《尉繚子》是她最先發現的,也是她見秦績翻得最多的,便將其背誦了下來。
  沒想到隔了一世,她還清楚記得這本書。她要用這幾行字,將傅銘引來,求他一件事。
  「銘表哥還是這麼聰明……那本兵書,是阿璧機緣巧合得到的孤本,這次請表哥來,是阿璧有事相求!」顧琰的笑意也止住了,話語無比認真。
  「什麼事……」傅銘看著顧琰正經的神色,知道她不是在開玩笑,這樣問道。
  他在那個小丫鬟處見到那些話語時,就覺得不對勁。
  他對兵書愛好甚深涉獵甚廣,那些生澀的字句,分明是錄自兵書!上面的內容他從未見過,字詞雖生澀,卻句句在理字字千鈞。這樣的兵書大義,表妹怎麼會有?
  因此,他才明知道進入顧琰的閨院多有不合,仍按照紙上隱藏的「東北角桐蔭軒」尋來了,就是想知道顧琰有何目的!
  「銘表哥,初五日我和爹娘去福元寺上香,這是福元寺一帶的輿圖,我想請表哥在我們上香的時候,帶兵秘密護送!」顧琰一口氣將話說了出來,然後將手中的輿圖遞給傅銘。
  「你還會畫輿圖?!」傅銘一驚,下意識地接過輿圖,話語滿是不可置信。
  顧琰請他出兵的事情,反而沒這幅地圖來得震撼了。
  傅銘再一看,這麼精準的輿圖,注著大大小小的標誌,就算是從未去過輿圖上的地方,都可以知道哪裡有什麼,哪裡有高樹,哪裡有山溪,哪裡有行亭!
  這樣的輿圖,要軍中久經歷練的斥候才畫得出來,一直嬌養在閨中的表妹怎麼懂這些?
  「表哥,有人想對我和爹娘不利,我去福元寺就是為了引蛇出洞。這事,爹和娘並不知情,表哥知道爹和娘的性子,若是他們知道了,此事定必不成,表哥你就當作護送我們一程吧!」
  顧琰並沒有回答傅銘的問題,詳細說著福元寺的事情,忽略傅銘越來越深沉的臉色。
  她知道這樣的事情乍說出來,誰都會吃驚,但以她對傅銘的瞭解,傅銘吃驚過後,必定會幫她這個忙。
  這也是她獨獨告訴傅銘這計劃的原因!父母俱是可信的,但性子實在不行,能完成此事的,就只有手中有兵力的傅銘。
  「有人對你們不利?這是怎麼回事?」傅銘漸漸冷靜下來,問了事情的源頭。
  顧琰便將掉下假山、腿上的黑印、顧福溺斃等事情都說了,當然不敢說她知道背後的黑手是誰,最後膽戰心驚地說道:「表哥,我怕……爹和娘性子太直了,如果不引蛇出洞,不知道還有多少事情在等著!」
  說道最後,顧琰想起了前一世的悲慘,忍不住眼中含淚。她何嘗不知道貿貿然找了傅銘,會引起他的懷疑和探究?但是,她沒得選擇。
  既可以打擊顧重庭,又可以引起父母的警覺,這是最有效的辦法了。
  顧琰靜靜等待著傅銘的決定,傅銘卻沒有說話,水綠連大氣都不敢出。
  桐蔭軒一下子就靜了下來,顧琰看著傅銘沉思的樣子,腦中不斷回想起傅銘將吃食送來福元寺的畫面,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良久,她才聽到傅銘說:「那表妹想我怎麼做?」
  1引用字句出自《尉繚子》
  

016章 靜待
更新時間2015-1-23 20:30:23 字數:2198

 顧琰和傅銘在桐蔭軒相商的事情,除了水綠外,沒有人知道。
  他們商定了初五那日的具體細節,指出了輿圖哪幾處地方適合埋伏,又間雜著說了傅氏和顧重安的事情,計劃就大致定下來了。
  「多謝表哥,此事就暫這樣,若是有變動,我再通知表哥。」最後,顧琰說道,語氣輕鬆多了。
  「再說吧,大致不差的了。初五那日我會帶著士兵巡視空翠山,若有變到時候再說。」傅銘答道。
  京畿衛駐紮地防衛森嚴,等閒書信都很難送進去,表妹想必是不知道這一點,看來只能出了京畿衛再作應變吧。
  片刻後,傅銘離開了桐蔭軒,如同來時那樣神不知鬼不覺,顧琰帶著水綠,步履悠閒地回到房中。
  傅銘離開顧家之後,心情並沒有平復。顧琰今天給了他十足的詫異和驚喜。他原本以為,這個表妹和任何一個京兆姑娘那樣,是嬌養著的,不想卻有這等縝密的心思和佈局的能力。
  輿圖、福元寺、佈局,這種種事情,讓傅銘想不詫異都難。難道自己以往竟看走眼了?還是表妹隱藏太深?
  傅銘在臨時落腳的客棧前面站定了,想了想,抬腳往太平前街走去,他心中有疑,要找個人說道說道。
  一座精緻的水榭內,一個年輕男人正靠欄而坐,他身著藏青錦袍,面如冠玉,只是冠玉微瑕,因他眉間有一縷病氣。
  此刻,年輕人對著旁邊的人說道:「我曾聽老師說過,有些人得天獨厚,有生死臨界之悟;也有些人受了某些書某些人的指導。這些聰慧表現,並沒有什麼奇怪的。」
  原來,他旁邊的人,正是一臉苦惱的傅銘。傅銘有關於顧琰的困惑說了,當然掩住了顧琰的真正身份。他只問道,若是一個人過往表現平平,突然聰慧起來了,這是什麼原因?
  眼前這年輕人,便給了他這答案。
  傅銘聽到這話,他心中想著:可不是嗎,表妹先前從假山掉下來,昏迷不醒,有大悟也說准,更何況她還有兵書呢,慎密心思什麼的,真是一點都不奇怪!
  他心中的鬱結就漸漸舒了,最後覺得渾身通泰,哈哈笑著說道:「我就說是這樣!你素來聰慧,你既這樣說了,那定是沒錯的!謝啦,謝啦,就知道來找你沒錯的!走,咱們喝酒去!」
  「又來了,你明知道我不能喝酒……」年輕人無奈地說道,眉間的病氣更明顯了。
  傅銘的笑容頓住了,訥訥地說道:「一下子忘記了……」
  傅銘心中的疑慮消除,顧琰並不知道,她正在尺璧院內,逗玩著傅銘送來的珍貴小東西,那隻金環鼠。
  來到全然陌生的環境,這小東西沒有一點驚慌,反而十分滿意杏黃的餵養,黑豆似的小眼睛似乎瞇了起來,看著極是享受。
  「你頭上有個金環,不如就叫你小金,好不?」顧琰看著金環鼠的樣態,忍住笑,這樣說道。
  她這話一下,就見它直起了小短腿,瞪大了眼,「吱吱」的叫著,顯然極度不滿意這個名字。
  「好好,不叫小金,看你這個頭上這小環,不如就叫小圈?」顧琰妥協地說道,金環鼠最通人性,她還真的跟它有商有量起來了。
  那金環鼠這才安靜下來,又去啃它的松子去了,看來是默認了這個名字了。
  「姑娘,小圈它真的聽得懂人話吧?」一旁的杏黃見到這一主一寵的互動,呆愣愣地問道。
  「嗯,聽得懂的。」顧琰的語氣很確定,金環鼠通人性是她前一世就見過了的。而且,金環鼠還有一個獨特的本事,那就是可以傳信!
  誰都沒有想到,這圓滾滾的金環鼠,有著非一般的機敏,而且速度還不滿,總能將信息安全及時送到目的地。
  前一世,金環鼠被那人用作軍中消息傳遞,隱蔽性比信鴿高多了。
  只是,這金環鼠雖好,卻極為難得,據顧琰所知,就連那人手中也只有兩對金環鼠而已。
  如今自己得到的金環鼠,個頭要比善言的小很多,應該只是個幼崽,縱如此,也足以讓顧琰歡喜。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三月初五,到了顧重安和傅氏等人去福元寺上香的日子。
  這一次去福元寺,主要是為著顧琰的身體大好,因而只輕車簡行,金姨娘和顧珮等人都沒跟著去,當然,二房眾人都沒有隨行。
  在顧琰的提醒下,顧重安帶了幾個護院。到了初五早上,顧重安和幾個護院騎著馬,帶著身後的兩輛馬車離開顧家,往京郊東南而去。
  出了城門,到了人跡較少的山道,傅氏便對顧琰說道:「可把簾子揭開了,想必外面的春景必定十分好看。」
  顧琰乖巧地點點頭,伸手揭起了馬車窗上的簾子。——她和傅氏同坐一輛馬車,傅媽媽和陳媽媽並幾個丫鬟都在另外一輛馬車上。
  正如傅氏所言,車窗外的**正好,紅黃粉紫的野花正熱烈盛開著,不論遠近大多是生機勃勃的綠色,看著就讓人心情舒暢。
  但,顧琰除外。
  一則,她在福元寺居住了幾年,這樣的**勝景看了不少,已沒了新奇之感;再者,她記掛著即將發生的事情,哪裡有心思去細看野花綠草?
  傅氏的興致反而高一些,她看著外面的春景,感歎地道:「這花草,長得真是好。這個時候,西疆還比較荒涼,綠意才零星幾點……」
  傅氏這樣說著,語氣卻滿是懷念。她在西疆長大,遠嫁京兆之後,就再也沒有回去過了。
  京兆雖好,終非傅氏所懷戀的地方。
  顧琰聞言,摟住了傅氏的一隻手臂,撒嬌地說:「娘,您看,外面**多好,咦?那裡還有野兔奔過呢……」
  她想轉移傅氏的思鄉情緒,不想卻真見到了野兔,原來馬車離空翠山越來越近了,這裡山林繁茂,往來行人稀少,野兔等野禽也隨處可見。
  傅氏被顧琰這麼一撒嬌,思鄉的情緒便漸遠了。
  當馬車經過山道旁彷彿兩人合抱似的怪異的大樹時,顧琰的心,高高地提了起來。
  世言都云「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但是顧琰只知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沒有足夠的份量,顧重庭等人絕不會上鉤。這一次,她要以身作餌,給他們狠狠一擊!
  

017章 意外
更新時間2015-1-24 20:31:13 字數:2338

 那棵怪異大樹後面的密林裡,藏伏著傅銘和近五十京畿衛士兵,這是顧琰和傅銘在桐蔭軒商定的地方。
  過了這棵大樹,再往前不到百步就是一個山坳,山坳過後不遠就是福元寺的第一重山門,行人就開始多起來了。
  若是有人想在空翠山動手,這處山坳就是最適合的地方。顧琰在福元寺居住期間,曾多次聽說這山坳裡發生過劫匪搶殺之事。
  若是父母真出了事,想必也會被傳是劫匪所為吧,就像前一世西山之事一樣,父母是死於劫匪之手,但實則,是死在顧重庭和秦績等人的設計之下!
  這一次,有表哥帶著五十士兵,絕對不會讓顧重庭等人如願。
  想到密林中的五十士兵,顧琰眉頭皺了皺——她覺得這個人數有點少了。原本,她向傅銘提出要上百士兵的,但傅銘不答應。
  按照他的話來說就是:「京畿衛駐紮在京兆城西,上百士兵往東南巡守,必定會引人注目,埋伏不了。再說,賊匪不可能會有上百人,不然尚未到空翠山,就驚動了京兆守衛。」
  當然,傅銘還有一點沒有說,那就是他覺得五十京畿衛士兵的力量,足夠保護顧重安和傅氏等人了。
  這是傅銘的自信,尤其是他帶領著的京畿衛三營,士兵們個個都勇猛無畏,五十士兵之數,已經夠強悍了。
  可此刻,傅銘被自己的自信給累慘了,第一次後悔自己的大意。因為,他正帶著士兵們在苦苦鏖戰,而且漸漸落了下風!
  半刻鐘前,顧家的馬車進入了山坳,隨即驚叫聲、馬嘶聲就響了起來,果然像顧琰所說的那樣出事了。
  傅銘和士兵們立刻就趕到了山坳,只見十幾個蒙面黑衣人正往顧家馬車衝去,幾個護院正死死護住顧重安,眼見著就支持不住了!
  傅銘和士兵們幸好還來得及,快速地擋在了顧重安等人前面,阻住了黑衣人的攻勢。
  傅銘和士兵的帶來,出乎黑衣人的意料之外,只片刻,為首的黑衣人沙啞地喊道:「是傅銘!殺!」
  他這話一下,黑衣人就動了起來,激烈的廝殺就開始了。
  「快!你們幾個護送著顧家眾人,趕緊後退!」傅銘揚著嗓子喊道,然後狠命一刀,往擋在他前面的首領黑衣人刺去,卻被黑衣人躲開了。
  下一刻,黑衣人的反擊就到了,同樣是一記狠刀劈來,將傅銘逼退了幾步。
  傅銘止住了腳步,心頭卻大震。他的武藝承自父親傅懷德,雖不算上乘,但在京畿衛年輕人中是排得上號的。但如今,他對上這黑衣人首領,交手了好幾個回合,尚是平手!
  再一看,京畿衛士兵和黑衣人的交戰同樣如此,五十個京畿衛士兵對上十幾個黑衣人,卻還沒有多大的勝算。
  這些黑衣人,究竟是什麼人?!
  幸得傅銘在西疆的時候歷戰不少,雖則心中有駭有惑,但動作沒有絲毫停滯,仍然和黑衣人膠戰在一起,勝負未分。
  另外一邊,顧重安早就衝向了馬車,保護著傅氏和顧琰往後退,且退且躲之間,顧琰離傅氏越來越遠了。她被京畿衛士兵護著,不斷地往後退,眼睛卻死死盯著與傅銘交手的黑衣人首領,臉上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竟然是他!是秦績身邊的第一死士!
  前一世,顧琰在秦績身邊見了這個人無數次,而且,這個人最後死在了善言的手上,顧琰是親眼看著他嚥氣的。
  就算他此刻黑衣裹身黑布蒙面,但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
  成國公府是世襲的勳貴之家,家族自然有豢養的死士,這個人名喚尹洪,是國公府的死士之一。他自小就跟在秦績身邊,護著秦績長大,是秦績極為信任和倚重的人。
  沒想到,這一場伏殺,秦績竟然派了他來!
  據她所知,秦績現在正陪著三皇子在山東巡視,他身邊怎麼沒尹洪保護?尹洪怎麼會來到空翠山?難道秦績已經秘密回來了?!
  種種思緒,在顧琰腦海中交織。隨即,她的心就糾了起來。尹洪的武功,她是見識過的,一點都不比傅銘低,甚至要比傅銘略高一籌。
  尹洪的出現,完全不在顧琰的計劃之內。她的心「砰砰」跳著,看著京畿衛士兵和黑衣人的拚殺,卻什麼話都喊不出來。
  心中,卻和傅銘一樣,有無盡的後悔。她以為重生之後佔盡先機,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秦績身邊的死士會出現。
  她算計了顧重庭,知道他所能聯繫的,就只有強盜劫匪,武力不會太高;又算準了秦績去了山東,會帶走絕大部分的武力。
  所以她認為傅銘和京畿衛士兵,足夠保護顧家一行人了。
  不想千算萬算,仍是沒有算到尹洪會出現!
  這一個局,她做得太大意了。若是父母真出了事,她重活一世又有什麼意義?
  顧琰被水綠扯著往後退,渾然不覺自己眼中已經佈滿了淚。突然間,顧琰停了下來,她記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
  「快,快去那輛馬車上將檀香搬下來!快!」顧琰指著丫鬟們坐的那輛馬車,著急地對士兵說道。
  她記得了,尹洪有個弱點,就是他聞不得檀香的味道,聞了,輕則精神不濟,重則昏迷不醒。
  前一世,每當秦績入廟禮佛的時候,護衛就換了另外的人。這個情況引起了顧琰的懷疑,她不知道費了多少心力,才探清尹洪的弱點。
  後來善言伏殺尹洪的時候,就利用了檀香設局。
  如今在這險境裡再遇上尹洪,用檀香來對付他是再合適不過了。
  「危險!你們快退後,快退後!」京畿衛的士兵沒理會顧琰,怒目呲牙地喊道,邊推搡著水綠等丫鬟不斷往後。
  生死關頭了,這個嬌小姐還說拿什麼檀香?開玩笑!
  「去!馬上去搬!」顧琰手拿著大刀,指著眼前的士兵,強悍地命令道。
  她知道這士兵根本就不信任她,情況危急,她只得這麼做。她前世殺過的人不少了,這麼一拿起刀,那凜冽的殺意就怎麼都擋不住了!
  尹洪,顧重庭,秦績……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士兵一下子就懵了。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手裡拿著沾血的大刀,那刀鋒,正正指著他的胸口!
  更可怕的是,她眼中有著令人膽寒的殺氣。很明顯的意思是:他不去般,刀鋒就捅上來了。
  這個是副將的表妹,還是京兆重臣的孫女,他不敢動她,可是她完全沒有這個顧慮。
  士兵動了動,顧琰正想鬆一口氣。就在這個時候,山坳入口處傳來了一陣陣激烈的馬蹄聲,聽著,人馬還很不少。
  這個時候,怎麼會有這麼多人來空翠山?顧琰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018章 虎賁救兵
更新時間2015-1-25 20:31:01 字數:2336

 須臾之間,馬蹄聲就近到眼前,山坳入口處出現了十來匹健馬,馬背上的人手握長刀,身穿兩檔甲,氣勢沉肅威嚴。
  這是大定的士兵!
  能穿著士兵衣服出現在這裡,來者非敵是友!顧琰心裡一鬆,頓時覺得手上的大刀有千斤重,再也握不緊,「啪」的一聲掉了下來。
  她面前的士兵已認出了來人是誰,驚喜地揚聲叫道:「是虎賁軍!是虎賁軍來相助!」
  他說得沒有錯,這十來騎士兵,是來相助他們的。只見他們一入了山坳,就迅速越過了顧琰等人,往黑衣人那裡衝去,手揚著長刀,直刺黑衣人身首。
  顧琰在京畿衛士兵的帶領下,躲在了道旁的灌木叢間,目不轉睛地看著戰況。在知道是虎賁軍到來之後,她的慌亂著急就散了去。
  這新來的十來騎人馬,很快就改變了京畿衛的劣勢。原先,黑衣人已經佔了上風,在虎賁軍加入之後,短短時間,黑衣人猛烈的攻勢就低了下去,隨即死傷過半。
  虎賁軍,果然名不虛傳!——顧琰感歎道,心裡更鎮定了。
  如果顧琰只是普通的閨閣少女,當然不知虎賁軍和京畿衛有什麼分別,但她兩世為人,最後那兩年又通曉秦績和三皇子軍中謀劃,當然知道虎賁軍是什麼。
  虎賁軍直接聽令於皇上,主要軍務是保護皇上安全,並為皇上執行私務,是皇上的親軍私軍。
  虎賁軍雖則只有三千之數,卻個個身手不凡,他們每一個都曾是大定十六衛的最強者,只有每一衛的最強者,才有資格被選進虎賁軍。
  聽說大定軍中還有一句流傳甚廣的話:「三千虎賁,退敵十萬」,說的就是虎賁軍在大定立國之初的豐功偉績,也是說虎賁軍的強大武力。
  雖然如今的虎賁軍比立國之初武力大大削弱,但依然是大定士兵們敬佩的所在。
  顧琰前世今生都不曾接觸過虎賁軍士兵,卻一點都不妨礙她清楚知道虎賁軍的事情。因為,善言的主子,實質上已經是虎賁軍的主將了。善言的主子,也對她釋放了最大的誠意,虎賁軍的情況沒有瞞住她。
  知己知彼,才能更好地合作。
  秦績和三皇子事敗伏誅,虎賁軍立下了赫赫功勞,自己大仇得報,也是多得了虎賁軍。
  此刻顧琰在山坳之中見到這虎賁軍,怪異地竟起了親切之感,彷彿還是當年合作那樣。
  另外一邊,傅銘和黑衣人尹洪仍在纏鬥。尹洪在聽到馬蹄聲之後就知今日事不成,主子在佈置這事的時候,並沒有交代過還有援手,那麼來的人必定是幫助傅銘的。
  想到這裡,他出招就狠毒了。身為國公府的死士,他當然有獨特的招數,原先對付傅銘的時候,還用不著使出看家本領,如今虎賁軍到來,他為了早點脫身,攻向傅銘的,招招都是殺著。
  「呼……」傅銘忍不住痛哼了一聲,他終究擋不住尹洪的殺著,右肩上中了一刀,連刀都快握不住了。
  尹洪刺中傅銘,只為求脫身,並沒有時間再補上第二刀,就在傅銘疼痛停頓的間隙,他已經逃離傅銘身邊,隨即幾下飛躍,就像黃鳥一樣遁於空翠山密林之中。
  傅銘一手握著右肩,眼睜睜地看著那個黑衣人首領消失。此刻京畿衛和虎賁軍正與剩下的黑衣人戰鬥,根本也沒有人去追那個黑衣人。
  就算去追,也追不上!
  傅銘肩上有痛心中有悔,懊惱不已。這時,山坳中的戰局已經很分明了,黑衣人的首領都逃了,剩下的黑衣人必敗!
  見到這些黑衣人還在垂死掙扎,傅銘心裡一緊,急急喊到:「留活口!」
  可惜,傅銘的阻止已經遲了。就在他話音落下時,那剩餘的幾個黑衣人已經舉起了手中的刀,狠狠往脖子上一割!
  這一割,立即斃命,鮮血噴射的時候,黑衣人已經倒下了,瞬時沒了氣息。他們對待自己,同樣手段狠絕!
  傅銘面色煞白地看著黑衣人死絕,心頭駭然,這般手狠心毒,這些黑衣人,究竟是什麼人?他們為什麼要襲擊顧家的人?他們和顧家有什麼死仇?
  傅銘茫然地看著山坳,目光四散著,待他看到在灌木叢中的顧琰時,猛地清醒過來。
  這山坳中會有埋伏,是顧琰說的,也是她讓自己帶著士兵來這裡的,她究竟知道了什麼?
  可是,這樣的場合,他根本就不能詢問顧琰,他必須先收拾好這山坳中的殘局,而且,還要向虎賁軍致謝,如果不是他們及時趕到,說不定自己和五十京畿衛士兵就交代在空翠山了。
  想到那個逃脫黑衣人的狠毒厲害,傅銘覺得右臂上的上更痛了。
  「多謝都尉相救,本副將感激不盡!敢問都尉怎麼稱呼?」傅銘走近了帶頭的虎賁士兵,這樣說道。
  從這士兵的甲飾身上,傅銘知道了他的官職乃虎賁都尉。虎賁都尉在官階上和上府果毅都尉相類,都是從五品下的武官。
  這個人的官職,要比傅銘低,但現在虎賁軍對傅銘和京畿衛有救命之恩,傅銘十分感激,語氣也十分低下。
  這虎賁都尉倒也不拘謹,抱拳行禮道:「副將折煞在下了!在下陳維,見過副將!」
  態度磊落爽直,正是軍中人的表現。傅銘見了,對這人的好感又多了些。
  「不知陳都尉來空翠山,所為何事?」表達了謝意之後,傅銘便這樣問道。
  虎賁軍專屬皇上,應在皇城內外保護皇上的,怎麼來了空翠山?而且,虎賁軍來得太及時了,正好救下京畿衛,傅銘對虎賁軍感激,卻深感疑惑。
  「……」陳都尉並沒有回答。顯然,他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或者,能不能回答這個問題。
  仍在灌木叢中的顧琰,在聽到陳都尉的介紹後,身子不由得動了一下。陳維,是她所知道的那個陳維嗎?是在三初之亂中砍掉三皇子一隻胳膊的那個陳維?
  她探出了頭,想看看傳說中的陳維是什麼樣子的。這時,山坳入口處傳來了「得得」的馬蹄聲,一人一騎就出現在山坳眾人眼前。
  馬背上的人,看樣子不到二十歲,身著緋色衣衫,頭戴青黑帕頭,腰間還別著銀魚袋,這是大定文官的標準打扮,最起碼,是五品文官!
  此刻他正笑著說道:「陳維,傅副將是忠直之人,原因但說無妨。」
  那聲音聽著宛若金玉碰撞之聲,清冽而不可侵,似乎還有凜凜寒氣,和他臉上的舒悅的笑容恰恰相反。
  顧琰看清楚那人的樣子時,眼睛都瞪大了。帝師子,沈度,沈計之,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019章 帝師子
更新時間2015-1-26 20:30:38 字數:2682

 顧琰的心「砰砰」跳著,不由自主地緊盯著馬背上的人,將過往的記憶和眼前的現實作對比。
  京兆的官員圈子就那麼大,不管是權臣還是勳貴,總有碰面的時候,就算是內宅婦人,也會在各種宴會上見到朝堂上的官員。顧琰跟在秦績身邊的時候,就曾見過這人幾面。
  當然,還有最後那兩年,顧琰和他接觸也不少,甚至可以說,顧琰對他是十分熟悉的。
  現在,他比印象中年輕很多,但氣質、嗓音和記憶中的沒太大差別,真的是他!
  帝師沈肅的養子沈度,字計之,及冠之後以字行於世。崇德十八年之後,大定九府十六衛,有哪一個不認識沈計之?
  尚不到而立之年,就執掌整個尚書省,成為大定最年輕的尚書令,統管吏、戶、禮、兵、刑、工六部,且統領著三千虎賁軍,擁護新帝泰成帝登上大寶,更是泰成帝唯一承認的帝師。雖則他年紀輕,朝官皆敬稱其為「沈老」,這樣的人,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還有,他明目張膽帶領著虎賁軍出現,是打算讓京官都知道他和虎賁的關係了嗎?還有,還有……善言呢?此刻在不在京兆了?
  顧琰的目光,太驚愕太緊粘,甚至有著莫名其妙的熟悉,想讓人忽視都難。馬背上的沈度,自然發現了這注視,他看向了灌木叢,卻只見到一個姑娘家急急低下了頭。
  方纔,她盯著自己做什麼?似乎認識自己一樣?
  見到那姑娘已經低下了頭,再加上一陣陣血腥味竄進鼻孔,提醒沈度現在仍是山坳殺場上,他好不容易盯上的線索,在空翠山這裡斷了。
  傅銘再怎麼說,也能歸為京官,雖然只是駐紮在京郊的武官,但對朝中的官員很熟悉。眼前這人,他認得,是中書舍人沈度,帝師沈肅的養子。
  中書舍人是正五品上的官職,且能直接接觸皇上,向來是台輔之位的通階石,就算是在高官多如游鯽的京兆,這仍是讓各大家族垂涎眼紅的官位,每次考課期間,都會有家族為此爭個頭破血流。
  很少官員想到,今年的考課結束後,這個官位被沈度得了去。沈度在這個位置上,太年輕了,不知引起多少朝官的猜測,全都認為他是憑著沈肅的關係,才得了此職位。
  朝官少不得暗地裡咒罵他一聲:「巧媚事上,佞也!」
  還有御史台的官員為此給崇德帝上了幾本奏疏,所論無非「非威嚴資重無以為官」「居高位者,知人曉事,望高德崇」,崇德帝看了便放一邊了。隨後,崇德帝隔三差五召帝師沈肅進宮暢敘過往,並對沈府多有賞賜。
  可見沈肅和沈度得天恩之隆厚,自始朝中才漸漸消了音。
  這些傳聞,傅銘當然聽過,但因傅家掌西疆衛十萬兵馬,他更聽過另外一個傳聞,那就是沈度暗地裡還在虎賁軍任職,靠的是自身才能,不全是沈肅的關係。
  此刻他聽著沈度對陳都尉的說話,便知另外一個傳聞是真的,這沈度,明顯是陳都尉的上司。
  不過,傅銘很識相地沒有多問,只說道:「多謝沈大人相助,本副將感激不盡!呼……」
  他將剛才的話說了一遍,想雙手作拱,卻牽動了右肩的傷,不禁岔了氣。
  那黑衣人下手太重了!
  沈度已經下馬,看到傅銘這樣子,便說道:「傅副將有傷在身,不必多禮。傅副將先料理傷口吧,本官……尚有問題想請教傅副將。」
  沈度見傅銘的目光看向了陳維,便知道傅銘確認了自己和虎賁軍的關係。這大定官場中,不乏消息靈通的人,特別是軍中人士,往各衛各營中安插的斥候,像禾間稗草一樣,怎麼拔都拔不乾淨的。
  他一點都不介意,本來,他在虎賁軍任職的事情,不久就會在朝中宣佈了的,傅銘提前知道這點,沒有什麼要緊。
  不過,他反而很想知道,這些黑衣人為什麼會襲擊顧家?傅銘為什麼又埋伏在此?按軍例,京畿衛三營,應該巡守京兆城西才對,他帶著士兵來東南的空翠山做什麼?
  傅銘心中有種種疑慮,沈度心中也有千重計量。
  傅銘點點頭,喚來了京畿衛士兵,將右肩的傷口簡單包紮好,隨即像想起什麼,歉意地對沈度說道:「沈大人,本副將的姑父一家尚在山坳之中,待安頓好他們,再與沈大人細說……」
  傅銘的話還沒有說完,就見到顧重安和傅氏跌跌撞撞地往自己這邊趕來。顧重安和傅氏身上頭髮都頗為凌亂,幸好有京畿衛士兵護著,並沒有受傷。
  顧琰見到顧重安和傅氏,當下也顧不得什麼,忙從灌木叢中跑了出來。一見到傅氏,她的眼淚就落了下來。
  「娘……娘……」顧琰靠近傅氏,身子忍不住瑟瑟發抖。如今這山坳中塵埃落定,黑衣人都死絕了,顧琰才知道害怕。幸好,幸好父母都沒有受傷,不然,她無法原來自己。
  她萬萬想不到,伏殺他們的,竟然是秦績的死士!
  她看著地上死去的黑衣人,眼中的恨意狂怒再一閃而過。
  「好了,沒事了,阿璧,沒事了。」傅氏的嗓音有些發抖,她的害怕擔憂,只會比顧琰多,不會少。
  在遇到黑衣人之後,傅氏跟著顧重安不斷地逃命,卻不想和女兒衝開了。她一邊躲避黑衣人,一邊心憂顧琰的安危,直到此刻見到顧琰平安無事,傅氏的心才鬆了下來。
  傅氏一個內宅婦人,沒有經歷過這樣的殺腥場面,巨大的驚懼過後,驟然放鬆了心,這樣巨大的衝擊,她一下子承受不住,沒和顧琰說兩句話,她就雙腳一軟,暈了過去。
  「娘親,娘親……」顧琰看著傅氏暈了過去,心急地大叫道。
  顧重安臉上也有憂色,緊張地喚道:「瑾娘,瑾娘,你別嚇我……」
  顧重安是顧家嫡長子,生來就有護院跟著,所見到過的最激烈鬥爭,不外是年輕的時候和京兆紈褲爭吵幾句再搏鬥一番,哪裡見過這樣的殺戮場面?
  那些黑衣人自殺的時候,顧重安看得清清楚楚,那噴射的鮮血、倒地的屍體,強烈衝擊著他的視線和內心!
  這是鮮血,這是殺戮,而且,最先是衝著自己來的!顧重安還記得,那些黑衣人衝上來的時候,那撲面而來的殺氣,幾乎要吹噴至髮梢。
  那些黑衣人的目標是自己,如果不是京畿衛和虎賁軍及時趕來,那麼此刻流血死在地上的,應該是自己及妻子女兒。是誰,是誰想殺了自己?
  顧重安抱著傅氏的雙手抖了抖,眼神中的驚懼死死地壓了下去,隨即揚著聲音道:「銘兒,趕緊派人來,將你姑母和阿璧先送回內城去!這裡的事情容後再說!」
  他聲音沙啞,話語卻沒有一絲停頓,交代的事情清清楚楚。
  一旁靜立的沈度,原本是想著顧琰眼中閃過的恨意的,聽到這話,不由得看多了顧重安一眼。傅銘的姑父,應該是吏部尚書顧霑的嫡長子,現在任職秘書郎的顧重安,其人忠厚老實,才能中下。
  如今看來,臨危能靜,事急能權,可評個中上,倒不像外間說的那樣差。
  正想著,沈度聽得了顧重安的問話:「沈大人若不介意,可否移步顧家?這事,不是在山坳這裡一時半會能能說得清楚的。」
  沈度微笑著點點頭,舉手合十作了禮,說道:「顧大人相邀,本官卻之不恭!」
  在場所有人中,沈度的官職最高,他這一聲「本官」,當然不會讓人覺得自矜。
  就這樣,飽受驚嚇的顧家人,在傅銘和沈度的護送下,匆匆忙忙回到了顧家。
  

020 抽絲
更新時間2015-1-27 20:31:21 字數:2239

 傅銘和沈度一行人回到京兆內城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宣平大街之上已經燃起了一盞盞街燈,顧家的門宅,被映照得很清楚。
  暮色中的顧家,顯得尤為安靜。直到門房見到神色凝重的顧重安後,急急忙忙地開門、迎客、送報,不斷移動的燭光和人影,還有陸陸陸續續響的人聲,整個顧家才像活了起來。
  顧重安吩咐下人將傅氏、顧琰送回後院安頓好,再看了看身後跟著的傅銘和沈度,便說道:「沈大人,有請!銘兒,你跟上來吧!」
  他說罷,便帶著沈度和傅銘徑直往松齡院中走去。一行三人,只聽見急急的腳步聲,余便無聲。
  在進入京兆之後,都尉陳維和十來名虎賁士兵就帶著部分黑衣人的屍首離開了,沈度是一個人來到顧家的。
  比起顧重安和傅銘的腳步匆匆,沈度的腳步就從容得多。雖則腳步快速移動,卻不忘觀看顧家的庭院佈置。
  燈火映照之中,沈度看得並不真切,只覺得移步換腳之間,所見都是石頭假山,這與他所見過的權貴之家相比,甚是不同。
  京兆的權貴之家,多以花樹、亭閣、碧水相間,這樣看來,顧家的假山,似乎多了些。
  不過,沈度並沒有再想顧家的佈置了,因為顧重安和傅銘都停了下來。原來他們來到了一座大院子前面,院子燈火通明,奴僕候在院門,顯然院子的主人在等著他們了。
  這個時候,顧霑已經下朝在家,在顧重安等人到來之前,就有腳步快的小廝趕到了松齡院,說了顧重安和傅銘將來之事。
  聽到小廝的稟告,顧霑便知道必有要事發生了。昨晚,顧重安來松齡院和他說,今晨要帶著傅氏等人去京郊福元寺,並在寺裡過夜的,怎麼突然就回來了?發生了什麼事?
  顧霑見到一同進來還有沈度時,他的疑惑就更深了。沈度在中書省掌制誥,顧霑作為吏部尚書,和他有不少公務往來。
  可是,顧家和沈度並沒有私交,他來顧家所為何事?會不會是和安兒突然返回家中有關?
  不過是見面招呼間,顧霑的心頭就有了種種猜測。可是他怎麼都想不到,顧重安匆匆趕回來,是在空翠山遇到了伏殺!而正巧,傅銘和沈度在空翠山救下了顧家人!
  待他聽完顧重安的敘述,面色就變了。平素喜怒不形於色的朝堂重臣,此刻神情凝重冷硬。
  膽敢伏殺顧家嫡長子,就等於要斷了顧家嫡枝血脈,顧霑就算再仁厚,心中都有騰騰怒火。
  「你確定,那些黑衣人是衝著你去的?」顧霑克制地問道,想到了早前孫女顧琰掉下假山一事。
  顧琰掉下假山有種種不尋常之處,原本顧霑覺得這不算什麼事,但短短時間,就發生了伏殺的事情。看來,那時候的徵兆再一次重複了,那就是暗處有高手在對付顧家,顧家有隱藏的死敵!
  是的,死敵!
  顧霑只能想到這兩個字,如果不是死敵,何必要斷顧家血脈?
  可是,顧家何時與人結下死仇?顧霑身為顧家族長,經歷見證了顧家近幾十年發生的事,他真想不出死敵是誰。
  「父親,沒有錯,那些黑衣人就是衝著我來的。如果不是銘兒和沈大人及時趕到,我們顧家一行人必死無疑。」
  顧重安回答道,他想起山坳中的鮮血和死屍,不禁打了個冷顫,眉眼漸漸冷了下來。
  沒有人在第一次面對死亡的時候,就能鎮定自若,顧重安這樣都算不錯了。這一次伏殺對他的影響和改變,就連他自己都預計不到。
  「那麼,銘兒,你為何能這麼及時趕到?是不是提前收到了什麼消息?」顧霑很快就抓住了問題的根本,雙眼銳利地看向傅銘。
  「侄兒是收到了風聲,知道空翠山時有盜匪。又想著姑父姑母要去福元寺上香,便想藉著巡守之名,暗中護送一程……」
  傅銘硬著皮頭,將早已想好的說辭道了出來。事實的確也差不多,只除了當中多了一個表妹顧琰。
  傅銘不可能在此時說出顧琰來,儘管空翠山的事情經遠遠出於他的預料。但他相信,這變故,表妹顧琰肯定也不知道。
  或許她是知道會有危險,但肯定料不到會遭遇這麼激烈的廝殺。
  至於她所知的那些潛在危險,她不向至親坦白,必有理由,傅銘打算將她說出來橫生枝節。
  那些黑衣人身份,他一定會查出來,為死去的兄弟們報仇!——在空翠山中,京畿衛折損了十來個士兵,還傷了十來個人。
  想到逃脫的那個黑衣人,傅銘眼中閃過濃重的殺意。
  這時,沈度補充說話了:「虎賁士兵一直奉旨追查一夥汪洋大盜,本官順著線索追至空翠山,這些黑衣人和那伙大盜有關,具體細節虎賁會繼續查。」
  他這話,交代了什麼虎賁士兵為何會那麼湊巧在空翠山出現,為傅銘等人解惑。
  說完這話,沈度看向了傅銘,審慎地問道:「傅副將,你與那黑衣人首領親自交手,可發現有何不尋常之處?」
  他跟著傅銘來到顧家,就是想知道這些細節。空翠山中死去的黑衣人,並不是他的目標,逃脫的那個黑衣人,才關聯著背後的線索,不知道傅銘可看出什麼了?
  聽了沈度這問話,傅銘心裡打了激突,腦中就想起了黑衣人遁逃前的交手。不尋常……自然是有的,但眼前這沈度,信得過嗎?
  傅銘細細打量著沈度,只見他額寬山滿,長眉入鬢,雙眼晶亮有神,再看他端坐得筆直,腰間的銀魚袋一絲晃動都沒有。
  這樣的沈度,讓傅銘莫名信任,是以他開口了:「那黑衣人的招數狠毒非常,並沒有具體路數,出招就是為了置對手於死敵。這樣的招法,我曾聽別人說,似乎是……死士!」
  傅銘說道最後,不自覺地提高了嗓音。他上京兆之前,祖父傅通和父親傅懷德都跟他說了京兆種種事情,其中就說到了死士,是必須要提防的存在。那黑衣人給他的感覺,就是訓練有素的死士!
  傅銘自小在軍中摸爬滾打,對一個人的感覺,很少會出錯。
  聽了他這話,沈度露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顯然對這個答案早有準備,傅銘的話只是印證他心中所想。
  一旁的顧霑和顧重安,聽到傅銘的話,神色則顯得無比僵硬。
  

021章 朝中事
更新時間2015-1-28 20:30:52 字數:2546

 傅銘的話是什麼意思,世居京兆的顧沾和顧重安十分清楚。
  死士,多是勳貴之家豢養,乃是前朝大族所特有的做法。雖然大定立國的時候,出了一道詔令,禁止勳貴大族豢養死士,但這怎麼能禁得絕?據顧沾所知,京兆的幾大國公府,還有京兆外的清河崔、范陽盧、太原王等望族大姓,死士依然是存在的。
  京兆外的幾大家族,以清要自居,向來不攙和朝局的事情。傅銘的意思是,對顧家下手的,是京兆的勳貴之家?
  大定立國八十餘年,一直都在削爵褫勳,如今的京兆勳貴人家所剩不多,除了握有實權的六大國公府,還有子嗣興茂的五侯三伯,這加起來十幾戶人家,哪一家曾與顧家結仇?
  哪一家都沒有!——這一點,顧沾心裡十分清楚。
  顧家作為新興的權臣之家,與歷史久遠的勳貴大族,向來不是同一條路上的。雖然世人皆稱貴,但權貴和勳貴,畢竟還是不同的。
  大定的國運時局就是這樣,權臣日益得皇上器重,勳貴逐漸遠離朝政。顧家出的是手握實權的權臣,對勳貴大族一向避之不及。
  直到先帝為了平息權貴和勳貴的紛爭,令兩者相互通婚,顧重庭娶了忠勇伯府的姑娘,顧家就與京兆的勳貴之家保持著友好的關係。
  這樣的顧家,又怎麼會與勳貴門第有仇呢?
  可是,這伏殺,是明明白白存在的!
  以顧沾對傅銘的瞭解,他說的這一番話,十有八九是對的,在空翠山伏殺顧家人的,是勳貴家中的死士!
  就是明白了其中的關聯,顧沾的臉色才會越來越難看。權族好傾,後門多毀,這一句話猛地出現在顧沾心頭。
  顧沾和顧重安兩父子都沒有說過,傅銘和沈度一時也不知道說什麼,房間內便瞬間安靜下來。
  只聽得見四個人的呼吸聲,還有燈花跌落時「辟啪」的聲響。
  見此,沈度便站了起來,向顧沾拱手道:「顧大人,下官想起還有事辦,就先行告退了。黑衣人的事情,若有進展,下官會告知顧大人的。」
  沈度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黑衣人為何伏殺顧家,這是顧家的家事,既然顧家都不清楚那個黑衣人首領的來歷,他就沒有必要留在顧家了。雖然他心中有種種疑惑,看樣子,這些疑惑顧家都解不了。
  顧沾和顧重安都站了起來,再三對沈度表示了謝意,又表示若是顧家有了黑衣人首領的訊息,必會第一時間告知沈度。
  沈度對顧家有救命之大恩,互通消息這區區一點,顧沾當然不會覺得有什麼問題。
  「如此,下官就等候顧大人的好消息。」沈度笑了笑,向顧沾和傅銘等人告辭。
  臨走的時候,沈度別有深意地看了傅銘一眼。他總覺得,傅銘隱瞞了什麼,巡守空翠山的理由,似乎太牽強了。
  不過,他不開口,自己也不能撬開他的嘴巴,靜待時日吧,實在急的話,也可以召京畿衛的探子來回一回話。
  沈度這樣想著,離開了顧家,再一次為顧家眾多的石頭假山詫異。
  沈度離開之後,傅銘和顧重安又將遇襲的情況向顧沾細細說了一遍,顧沾細細聽著,仍是一句話都沒有說。
  沒多久,傅銘就告辭了,他還要去處理京畿衛和黑衣人的事情。離開的時候,傅銘皺了皺眉頭,不解地說道:
  「侄兒有些好奇,姑父等人去福元寺上香的事情,不是什麼緊要的事情,怎麼外人就知道了呢?黑衣人還能去伏殺?」
  他這話,等於明擺著說顧家有內奸了,顧重安等人的行程,是有人洩露出去的。顧家,需要整頓了!
  「此事我知道了,你且去吧。京畿衛的事情,要處理好,那些黑衣人的身份,一定要核實,掘地三尺,也要將背後的人挖出來!」
  顧沾這樣說道,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一晚,松齡院中的燭光直到寅時才熄滅。沒有人知道顧沾和顧重庭這兩父子到底談了什麼,隨伺的管事小廝全部都退出了二門之外。
  這一晚,顧重庭恰好沒在顧家,他因同僚宴請,醉在聞香閣中,過了一夜。
  這個時候,沒有人覺得天光已變,一切漸漸不同了。
  第二日早上,平時十分嚴肅安靜的宣政殿,因為一個人的奏報,顯得頗為吵鬧。
  刑部尚書陸清牙癢癢地看著一臉正經的沈度,很想當場就脫下靴子往他那扔去!
  這小兔崽子,在宣政殿上扔這麼大的蜂窩也不提前知會我一聲,害得我被皇上問得口啞啞!
  「皇上,昨日空翠山之事,微臣已經加緊查探。那些黑衣人的屍體,經都官司覆核,發現他們都是刑部緝拿的重犯,那個逃脫的黑衣人,微臣已派出官員,與京兆府士兵在空翠山搜尋了。此案的細末,微臣匯總後會上呈。」
  陸清弓著腰,語氣恭敬地說道,一點都沒讓人發現他正咬牙切齒。
  原來,讓宣政殿眾臣喧鬧的,就是昨日空翠山一事。本來,有朝廷官員擊斃了二十來個賊匪,不值得眾臣大驚小怪。
  可問題是,經刑部核實,這死去的二十個人,有過半都是犯下血案的重犯,其中有三個人,早就被青州獄判了死罪,在去年秋天就被正法了的。
  這當然不是死人復活,怕是青州獄有了什麼貓膩,這一個案子,底下的水很深,這是朝官的共識。
  這一個案件,牽涉著十來個重犯、青州獄,還有虎賁軍、京畿衛參與其中,這就不是小事了。尤其在朝官們得知昨日遇襲的人,正是吏部尚書顧沾的嫡長子,他們的臉色就更精彩了。
  唔,還牽扯進當朝吏部尚書,這案子裡面的彎彎道道,就值得人再三斟酌了,就算在宣政殿上,朝官都忍不住對此案議論紛紛,宣政殿的喧鬧是為此來。
  顧沾筆直站在朝廷上,臉上有疲憊的神色,更讓朝官猜測顧家到底惹了什麼人,又或者顧家走了什麼霉運,怎麼就遇上了這麼多重犯?
  沈度在奏畢此事之後,就低下了頭,不著痕跡地看著殿中左側——這是大定勳貴站立的地方。
  勳貴不掌權,卻有在宣政殿聽政的特權。尤其是崇德帝厚善,對待勳貴要比先帝優待得多。
  沈度失望了,這些人個個神色平靜,動作最大的就只是有些愕然,就像聽到任何一個尋常案一樣,並無特別之處。
  他只專注看著左側,卻並沒有發現右側上首,幾個皇子站立的地方,七皇子朱宣信腿腳忍不住抖了抖,也沒有發現,殿中省官員顧重庭的神色極為難看。
  是了,顧重庭神色極為難看。他為了躲開顧家的事,特地醉在了聞香閣中,不想今晨回到顧家的時候,才知道,那事竟不成!
  更讓他膽戰心驚的是,這事,竟然在宣政殿上揚了出來,奏報此事的,乃是皇上最近十分信重的中書舍人沈度。
  事情為什麼會發展成這樣,顧重庭一點都不清楚。傅銘和沈度,為什麼就那麼巧在空翠山上出現?該死不死的,還救下了顧重安一家子!
  而且,這事一揚了出去,朝官的目光必定緊緊盯著空翠山和顧家,他生怕會查出什麼,更怕會暴露自己。
  所有的事,不管是大還是小,一旦在宣政殿捅了出來,就難以善了!
  

022章 有喜
更新時間2015-1-29 20:04:52 字數:2179

 宣政殿中的事情,並沒傳到顧家後院,此刻顧琰的全副心神,都在疊章院的傅氏身上。
  傅氏在返回顧家途中就醒了,回到顧家的時候,也沒有什麼不適,因天色已晚,就沒有請大夫來顧家。
  一大早,顧重安讓人去同福街請來了周大夫,這才放心去了秘書省。——按大定官制,非每月初一的朝會,五品以下的官員是無須去宣政殿站立。
  周大夫是京兆有名的聖手,和當今尚藥局奉御鄭杏林師出一門,甚得京兆權貴人家的青睞。
  除了顧家,還有刑部尚書陸清家、禮部侍郎范泰言家都是請周大夫看診的。
  如今,周大夫正在疊章院內為傅氏把脈,他的身後站著不少人,除了隨伺的小徒弟,還有一臉緊張的顧琰,並好幾個管事娘子、丫鬟。
  不一會兒,周大夫就診脈完畢,臉上露出了笑容,對著傅氏說道:「恭喜太太,恭喜太太,這是喜脈,太太有孕已經月餘了!」
  周大夫的心情很好,他為顧家看診不是一年兩年了,自然知道顧家大房的子嗣問題,如今大房太太有孕了,這對顧家來說是個大喜事。
  傅氏聽了周大夫的話,頓時一愣。自顧琰之後,她十來年沒有孕訊了,她還以為自己此生都不再有孕,卻沒想到聽到這喜訊。
  驚愕多於歡喜。
  「周大夫,您可確診了?我月信並不太準確,身體也無異樣……」傅氏冷靜地詢問道,她怕空歡喜一場。
  「太太,您這脈往來流利,如盤走珠,的確是喜脈無疑。太太若是有疑,可請宮中御醫前來探脈。」周大夫耐心地回道,傅氏的擔憂在情理之中,他並不生怒。
  「恭喜太太!恭喜太太!」傅媽媽和一眾丫鬟娘子齊聲說道,傅媽媽忍不住印了印眼角,喜極而泣。
  直到這時,傅氏才確認了,隔了十二年之後,她再一次懷上孩子了,這個驚喜太大了!
  「既如此,我這胎就麻煩周大夫了,來日定必重酬!」很快,傅氏就這樣說道,話音微微顫抖。
  她的嘴角和眉眼揚了起來,確認這個脈象後,喜悅根本就壓抑不住。
  「此乃老夫的份內事。太太有孕日子尚短,一應飲食用度,皆要小心注意。」周大夫不以為意,拈了拈白鬍子,笑呵呵地說說道。
  顧琰聽了周大夫的話後,又驚又喜。重生之後,她一心想的是保護父母、保住顧家,卻一點都沒有想到傅氏還能再有孕。
  這個喜訊,太突然了,顧琰都不知該如何反應。
  「周大夫,請問我家太太需要注意些哪些地方呢?」傅媽媽緊張地問道。
  歡喜過後,傅媽媽第一時間想到了禁忌事宜。
  聽得她這麼問,周大夫便說了哪些食物是孕婦不能吃,或者不能多吃的,還道胎滿三月前,切勿勞累等等,說得極為認真細緻。
  傅氏和傅媽媽等人屏氣凝神聽著周大夫的交代,生怕有什麼遺漏了。
  顧琰也在細細打量周大夫。他面孔祥慈,眉眼有笑意,顯然是真為傅氏高興;看他的診脈和交代,看得出醫術和醫德都極高。可是,這樣的人,為何要做那樣的事呢?
  顧琰想起了一則與周大夫有關的宮廷秘聞。她實在想不到,下那樣狠手的人,會是眼前這個慈祥的老人。
  雖然那則秘聞和顧琰並不相干,但她還是對周大夫起了提防之心。傅氏有孕對顧家來說,實在太重要了,她不敢冒半點險。
  周大夫離開之後,疊章院喜悅的氛圍就更濃厚了,從主子到奴婢,個個都眉開眼笑。
  顧琰看著傅氏等人的笑容,想到顧家的情況,心頭卻縈著憂慮。
  母親身邊貼身伺候的,除了傅媽媽、費媽媽兩個管事媽媽之外,還有寶綺、珍緞、金絲、珠絹四大丫鬟,可是母親有孕已經月餘,這些管事媽媽和大丫鬟竟然都不知道。
  這麼多人都沒有發現傅氏的異常,這就是個問題了。可見,疊章院的管理多有疏漏之處,傅媽媽和費媽媽等人,忠心不假,可是能力……有待商榷。
  再說娘親的性子……顧琰只想搖頭。
  外祖父秉信姑娘家是要嬌養著的,娘親德言容功琴棋書畫全都精通,不輸任何一個京兆貴婦人;可是,傅家是將門之家,家風醇厚,沒有富貴人家那些後院骯髒事,也就養成了傅氏忠厚溫善的性格。
  三歲定老,就算傅氏在京兆做了十幾年貴婦人,就算她打理著顧家的內宅事務,她的性子,依然沒有多大的變化。
  這樣的母親,端莊仁厚,是為人稱讚的當家太太,但往實裡說,是仁厚有餘,審慎不足。
  幸好父親對娘親甚至愛惜,大房幾個妾室也是不敢生事的主,不然娘親的日子可不會這麼安寧。
  可是,顧琰知道,顧家內宅的危險,並不是來自大房的妻妾相爭,而是來自二房!尤其是現在母親有了身孕,顧重庭等人更是急壞了吧。
  連啞口的庶弟顧道征,後來都出了事,若是母親這一次生下個弟弟,那麼會發生什麼事?
  想到可能會有的危險,顧琰打了個激靈,心裡緊張起來,臉上仍是帶著笑。
  傅氏開心地笑道:「阿璧,過來,快過來,你很快就會有個嫡親的弟弟或妹妹了。阿璧可就不會孤單了。」
  顧琰乖巧地走了過去,在傅氏身邊坐下來,驚喜又期待地看著傅氏的肚子,笑瞇瞇的。
  傅氏會說顧琰不會孤單了,不是沒有因由的。以前,顧琰多次在她面前說過,最想要一個嫡親的弟弟,這樣,她就有了同胞兄弟,將來就有了娘家倚靠。
  最直接簡單的一點,就是在與京兆姑娘交往的時候,不會因為沒有兄弟而被人恥笑看不起。
  在這個時候,權貴大家所謂的拼爹拼夫拼子,其實也就是拼人丁,顧琰沒有嫡親兄弟,在有的姑娘家看來,就已經矮了一頭了。
  此刻的顧琰,沒有想著高人一等或矮人一頭的問題。她看著滿是喜慶,看不到風雨將來的傅氏等人,心中只有一個想法。
  疊章院,是要整治整治了。
  
023章 各出
更新時間2015-2-1 10:40:44 字數:2163

 顧重安從秘書省回來的時候,就聽到了這個好消息,一時愣住了。
  「恭喜老爺,賀喜老爺,老奴……老奴太高興了!」他身邊的大管事顧祥微躬著身子,對顧重安說道,眼睛略略濕潤。
  他從小廝時候起就跟在顧重安身邊了,如今成為大管事,幾十年過去了,對顧重安一直忠心耿耿。
  顧重安聽到這個消息,只覺得心顫抖了一下,隨即就復歸平靜,只問道:「周大夫確診無誤了嗎?」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盼望著自己子嗣有繼,可是一直失望,先前在松齡院拒絕過繼的時候,只是有一絲希望。
  卻沒有想到,這個微薄的希望竟然實現了。他的妻子有孕,大房可能會有嫡子了!這個……是他絕對沒有想到的事情,不是現在所能想到的事情。
  他的第一反應和傅氏一樣,審慎大於驚喜。
  「老爺,已經確診了。除了周大夫,太太還吩咐老奴去請了東照街的陳大夫來診,都是喜脈!」
  顧祥回答道,聲音都比平時高了些。
  事實上,除了顧霑、顧重安和顧重庭這三個人在朝聽職,直到傍晚才聽到這消息,顧家其餘人在午前就知道這喜訊了。疊章院這樣的喜慶事,是藏都藏不住的。
  周大夫離開之後,疊章院傳出了吩咐,讓顧祥再找大夫來看診,他對大夫來診一事很清楚。
  聽了這話,顧重安加快了腳步,到最後幾乎是跑著去疊章院的,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哪裡記得「君子不重則不威」這句名訓。
  當他看到倚靠在床頭,臉上帶著溫柔笑意,正若有似無地撫摸著肚子的傅氏時,原本平靜的心劇烈跳動起來,眼眶忍不住一熱。
  「瑾娘……」顧重安沙啞地喚道,卻不知道說什麼。
  不管說什麼,顧重安此刻歡喜和激動都難以表達,疊章院的喜慶和樂事,都是明擺在這裡的。
  甘棠院內,顧重庭和連氏夫婦也在沉默,只不過他們的臉色不怎麼好看。尤其是連氏,她神色暗淡,眉梢上揚著,看著極陰狠。
  「年前疊章院翻新,一應傢俱擺設都拿去清洗整修,我怕露餡,就將那些藥都撤下了,前幾天才放回去。不想……」
  連氏挫敗地向顧重庭解釋說道,不想就是短短一個多月,傅氏就在這個間隙有了孕,忒好命了!
  連氏午前聽到疊章院的消息後,就一直又驚又悔,帕子都擰爛了好幾條。傅氏有孕,若是產下嫡子,那麼顧家遲早是大房的。
  那麼她十幾年的籌謀就毀於一旦,她的兩個兒子怎麼辦?像以前的顧家做法一樣,二房及旁支分出去?
  連氏越想越難受,惶惶地看著顧重庭,希望他能有個主意。
  顧重庭的神色漸漸平靜了,燭火映照之下,顯得丰神俊朗。只是緊抿的嘴唇,可見得出心情不太妙。
  良久,他才吐一口氣說道:「已經失了先機,再多懊悔也沒有用了。傅氏已經有了身孕,疊章院裡面的藥要快點拿走,被發現就不好了。你切勿太心憂,傅氏這才有孕一個多月……」
  顧重庭的話語沒有說完,連氏卻霍然開朗。是啊,傅氏這才有孕一個多月,十月懷胎,要經歷的時間太長了,可以做的事情太多了,這孩子能不能順利產下來,還難說。
  福祿的的事情,哪裡是靠運氣得來的?她就要看看,傅氏是不是真的好命!
  顧重庭見到連氏的表情,就知道她已經想通。連氏是個剔透的人,一點就能通。如今不過是被疊章院的好消息嚇到了,慌失失的。
  一個人久在平靜裡,有點毛毛雨,都以為是驚濤駭浪了,連氏就是這樣。
  不過二房有本事讓大房十幾年來都沒有子嗣,就有本事讓傅氏這個孩子生不下來。連氏的手段,已經足夠對付大房了。
  他心神大多在朝廷,但卻絕不會忽視後院內宅,這種內宅陰私,他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當年,那個顯赫的家庭不也是毀於內宅陰私嗎?只要運用得當,大廈傾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要能達成所想,陰私怎麼樣?陽謀又如何?
  「大房的嫡子,上至老太爺,下至奴僕,都會無比上心,一著不慎,怕後禍延綿。這段時間,先不急著動手,等他們鬆懈了再說。現在最緊要的,是要將管家之權奪過來。」
  顧重庭又說道。他在朝中任職,所看所謀自然不是眼前的一得一失。傅氏有孕,對二房來說不是什麼好消息,但退而求之,未嘗沒有好處。
  管家之權,才是他所看重的。
  傅氏這樣的年紀,又是隔了十來年才有孕,只能安心養胎,管家之事,當然要另托他人。
  顧家後院沒有什麼能當大事的人,連氏,就是最好的人選。
  只要連氏管家,攆退什麼人,提升什麼人,安插什麼人,都是舉手的事情。只要顧家奴僕大多是二房的人,就算傅氏再管家,也是被架空了。一個被架空的主子,還能做什麼?
  大房的吩咐不出疊章院,就如同上意不出紫宸殿,一點作用都沒有。
  一家一國之爭,實則是群臣、奴僕之爭。
  這些彎彎道道,顧重庭很清楚。雖然用朝堂之心來處理內宅之事,頗為大材小用,但對付顧家,顧重庭才不管什麼大用小用。
  連氏聽了顧重庭的話,連連點頭。將管家之權奪過來,才是最重要的,只要她管家了,在大房做手腳,還難嗎?
  她看著越發穩重精到的顧重庭,眼中的愛慕掩不住。就算成親十幾年了,她看到顧重庭指點眾事的時候,總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她最先看中的,是顧重庭俊朗的外貌,但越發看重的,是他這種謀算人心的心思。這樣的人,絕對不會屈下的。
  隨著顧重庭官位越來越高,連氏知道自己當初沒看錯人,對自己的眼光越加自信了。
  「我明日會去疊章院看大嫂,至於管家的事情,自然會有老太爺考慮的。我等著就是,這管家之權,我得到了,我就絕對不會放手。」
  連氏笑著說道,心情漸漸明揚起來。
  她說得沒有錯,松齡院中的顧霑,的確是在考慮管家的事情了。
  

024章 籌謀
更新時間2015-2-1 20:04:56 字數:2241

 顧沾所想的,並不是誰來管家的問題,而是空翠山遇襲所反映出來的問題。
  顧家,有奸仇。
  而且,這奸仇還和京兆勳貴之家有關聯,這是傅銘離開顧家時所表達的意思,也是顧沾很快就得出來的結論。
  空翠山那一場殺戮,針對的必定是顧重安,而顧家當中,必定有通風之人。要找出顧家的仇人,就要先找出這個報信的人。
  顧家主子不多,僕從著實不少,原本顧沾想著,從管家細務著手,將暗中的人找出來,就是最好的梳理辦法。
  不想傅氏有了身孕,顧沾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因為他有不祥的預感。
  最近顧家發生的事情不少,先是嫡長孫女掉下假山,接著是嫡長子在空翠山遭遇伏殺,如果顧沾還不知道顧家面臨著危險,白當這個三品官職了!
  他感受到了顧家傾覆的危險,便是這樣稍稍一想,他便覺得汗毛聳立,身體繃得緊緊的。
  顧家子嗣是艱難,不如京兆其他大族那麼繁茂,但嫡枝旁支加起來,也有數十人。若是危險真的來了,顧家族人怎麼辦?
  再仁厚的人,在想到家族存亡的問題時,也會變得冷硬。欲奪我命者,還親和待之,這不是仁厚,而是愚蠢。
  顧沾只是仁厚,不是愚蠢。他越想到危機,神色就越凜然,先前聽到傅氏有孕的喜悅,都消散了。
  一個真正為族人著想的族長,的確有千日之憂。
  傅氏有孕不能管家,而他還要揪出顧家的敵人,這接替管家的人選,輕忽不得。如今,家中就只有連氏了。
  不過,連氏從來沒有管過家,經驗太少了……看來,管家之事,後院之私,看來還是要勞煩二嬸才是了。
  顧沾的眉頭皺來擰去,最後才下定決心道:「給萊州送信去,請二嬸送個能幹的人來京兆,要快!」
  一旁伺候的老僕顧忠聽了這話,忍不住抬起了頭,眼神驚異。
  顧沾所說的二嬸,是現在長居在萊州的宋氏,顧家旁支二房的老祖宗,也是顧家老一輩下人所尊稱的太奶奶。
  這位宋氏是大有來頭的,不但出身商丘宋氏,還和皇族中人有往來。顧家第三個尚書,已經過世的前工部尚書顧憲,傳聞就是她憑著關係保上去的。
  先皇崩天之後,這位太奶奶就離開了京兆,從此長居萊州不出。
  這樣的宋氏,是對顧家有恩德的,就算是旁支,顧沾和一眾族人都對她非常敬重。
  這些老一輩的事情,顧忠很清楚,所以才奇怪,現在顧家沒發生多少事,需要勞煩那位太奶奶嗎?
  不過他快速地說道:「好的,老奴馬上就往萊州送信,為慎重起見,老奴打算讓德小子去親自去萊州一趟。」
  既然是老太爺決定了的事情,肯定是有原因的,顧忠才這麼慎重。
  德小子,就是顧忠的兒子,也在顧家當差,年紀已經不小了,乃前院二管事,管著顧家各處莊子。
  「可。」顧沾點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尺璧院內,顧琰笑著對水綠說道:「去吧,告訴你嫂子這個消息,以後疊章院的小廚房,就靠她多個心眼了。」
  在確診傅氏有孕之後,顧琰藉著向傅氏討綵頭,半嬌半橫地將水綠的嫂子關氏塞到了疊章院。
  將關氏送進疊章院,是顧琰早就作好的打算。正好得了這個機會,她只婉轉地表達擔心傅氏有孕的心思,又說道關氏做滋補藥膳是擅長的,愛女心切的傅氏就將關氏放到了小廚房。
  當然,這個前提是,傅氏對關氏也是放心的。伺候顧琰的丫鬟及其身後關係,傅氏都清楚,再怎麼說,她都管了五年家。
  水綠退出去之後,顧琰的笑容慢慢就淡了。將關氏送進疊章院,只是一件小事,大事還是後面。
  將母親的管家之權接過來,才是她真正想做的。
  母親十分艱難才有孕,專心安胎產下嫡子才是第一緊要的事情,不可能再有心力來管家,必須有人來接替傅氏代為管家。
  以顧家這樣的情況,肯定是二房的連氏暫代管家。以連氏的蛇蠍心腸,一旦她接過管家之權,大房就有災難了。
  可是,現在的顧琰,不可能管理一個偌大的顧家,就算她有這樣的才華,父母和祖父也絕對不會答應。
  嫡女管家,那是京兆最破落的人家才有的做法,如今的顧家,正是盛華的時候,哪裡會用得著顧琰管家?
  幸好,她已經十二歲了,到了可以學習庶務家事的年紀了。既然不能有管家之權,那麼就逆著來,限著連氏的管家之權,絕對不能讓連氏插手疊章院和尺璧院任何事情,她要將疊章院和尺璧院整個嚴嚴實實。
  第二日,顧琰在疊章院給傅氏請安的時候,就嬌笑著說道:「娘親,您現在身子不便,不如就由阿璧管著疊章院和尺璧院,可好?祖母在的時候常說,言傳身教不如實學,阿璧都十二歲了,也要學會家事了……」
  傅氏倚靠在床頭,還想著有孕的事情,聽到顧琰提出要管家,心神就回轉過來了。
  她微瞇起眼睛,細細地打量著顧琰,想看出什麼來。女兒此前從來沒有表露過這樣的意思,怎麼會突然想要學管家?
  「娘親,我想著以後是二嬸管家了,三妹妹肯定會學到很多,我也想學點……」顧琰低著頭說道,作出解釋。
  傅氏點點頭,不知道怎麼就鬆了一口氣。難怪,阿璧和瑋姐兒最要好,難怪。
  可是顧琰提出的請求,傅氏卻十分猶豫。讓阿璧學習管家不是不可以,可是管著尺璧院和疊章院,到底不好。
  若是二弟妹管家,少不得讓人說一句話大房信不過二房,還要用小姑娘掣制二房管家,這話傳出來,就不好聽了。
  傅氏一時難以決定,就在這個時候,她身邊的傅媽媽說話了:「太太,大姑娘這樣說,可見是開竅了。這樣挺好的,奴婢總覺著,疊章院諸事還是不要經旁人的手才好,更何況太太現在有孕,萬事都要小心……」
  傅媽媽的目光掠過一旁的顧琰,抿了抿嘴唇。若不是大姑娘昨夜讓人來找她,她還不知道,原來疊章院還有這麼多漏子。
  太太這一胎,實在等了太久了,她絕對要護著太太,絕對不能讓人加害太太!
 
  

025章 奪權
更新時間2015-2-3 20:28:39 字數:2263

 顧琰知道,要將疊章院的管理權拿過來,必須要有傅媽媽和費媽媽的配合和支持。
  傅媽媽是傅氏從西疆帶出來的老人,忠心這一點是不用多說的;至於費媽媽,專管疊章院的衣物吃食,只要不關涉這兩點,餘事大多都贊同傅媽媽。
  顧琰讓水綠說的事情很簡單,就是將她所發現的疊章院問題說出來而已,其一是傅氏有孕大家都不知道;其二就是傅氏懷孕時間的問題。
  其一沒有太多可說的,無非是不夠認真細緻預料不到,其二就不同了,內裡的門道甚值得深究了。
  要知道,疊章院年前才翻修過,一應用具器皿都翻新替換,就是疊章院有這麼一個變化,傅氏就懷孕了,這就充分說明了問題。
  傅媽媽不是蠢笨的人,聽了水綠的話語,略一想就明白了顧琰的意思。想明白了這個意思,傅媽媽的神色就白了。
  她不敢相信,積善仁厚的顧家,竟然會有人謀害當家太太!這些她以為別的人家才有的醃漬事,會在疊章院裡出現。這怎麼可能?
  疊章院置換的舊物,早就處理完了,再無法查探求證,傅媽媽沒有任何證據。可是傅氏在這個時候有孕,就是最好的證據。這個世間,沒有恰恰和巧巧的事情。
  太太這麼久不孕,必定是人為。
  誰會想謀害當家太太?是大房的妾室?還是別的誰?傅媽媽不能確定,可是她能確定的是,在傅氏有孕的這個當口,疊章院絕對不能經過別人的手。
  管家的人不會直接插手各院的具體事務,但是各物各需,都是由管家的人統一核拔,這樣一來,疊章院的風險就大了。
  所以她才會幫顧琰說話,說服傅氏答應顧琰管家的請求。
  太太所出,就大姑娘一個而已,論親論信,誰掌管疊章院都不如顧琰掌管疊章院來得好。
  「太太,奴婢覺得,大姑娘管著疊章院是剛剛好。太太又一直在疊章院中,正好教導大姑娘。若是太太準了,大老爺和老太爺也會應承的。」
  傅媽媽這樣勸說著,一旁的費媽媽也連連點頭。
  顧琰則是繼續撒嬌:「娘親,您就答應阿璧吧。眼見著就是賞花宴了,別的姑娘家肯定都會說管家的事情,娘親您就答應阿璧吧。」
  傅氏的神色還是猶豫,管家的問題,可大可小,這事還要細想才是。
  傅媽媽見著傅氏的臉色,低低地說了一句話:「太太,您可還記得,柳家七姑娘的事?」
  傅媽媽這話一出,傅氏就愣住了,想起了那個可憐的柳七姑娘。
  柳家七姑娘,是戶部侍郎柳縉雲家的姑娘,遠嫁江南望族林氏,不到半年,就香消玉殞了。
  京兆盛傳的是,天真率直的柳七,在娘家備受六個哥哥寵愛的柳七,在內宅鬥爭不斷的林家,能活上半年,已經算本事了。
  柳七之死,不知道震撼了多少京兆富貴人家,又不知道改變了多少富貴人家的教女方式。
  這個事情,傅氏先前聽著的都頗為感歎,如今聽傅媽媽再提醒,便心有慼慼。
  
026章 威立
更新時間2015-2-4 0:35:18 字數:2307

 這一日,傅氏發了話,在後宅大廳召集了顧家的奴婢僕從,當眾告知管家權變動的事情。
  顧家的奴婢僕從,除了外出辦事的、老太爺顧霑的幾位老僕,基本到齊了。
  憑這一點,就可以看出,傅氏管家還是極有威信的,也可以看出顧家奴僕很聽教,少有故意搗亂的人。
  只是有人的地方就有紛爭,奴僕們齊集大廳,並不見得都是一心的。從他們的站立位置、動作表情就可以看出不同來。
  平素敬信傅氏的奴僕,顯得比平時更加沉默,而一向親近連氏的人,臉上佈滿喜色。
  看,就連後宅簡單如顧家,都有看得見的波瀾,遑論京兆其餘富貴人家?
  連氏帶著顧瑋,早早就在大廳落座了。她看著滿大廳的奴僕,再看看身邊嬌俏的閨女顧瑋,心情極好,嘴角微微上揚。
  連氏身後站著梨媽媽,正穩穩地捧著那只紫檀匣子。
  傅氏因身體不適,昨晚就往甘棠院送了話,說今天無法來了。現在就等顧琰到來,便可以發話了。
  可是顧琰遲遲沒有出現。大廳的奴僕已經在交換眼神了,顧瑋坐著,不免有些心焦,暗暗擰了擰帕子。
  這顧琰,不會是想給母親下馬威吧?!怎麼還不來?
  連氏仍穩穩端坐著,心中平如淵海。傅氏和顧琰是否出現,對她來說根本就沒有什麼。反正對牌和鑰匙都在手中了,該說什麼該做什麼,她一樣都不會落下。
  她自有辦法讓顧家下人明白,如今到底是誰當家!
  眼見就到了約定的申時,連氏正想說話,就聽得門外有個穩重的聲音說道:「大姑娘到了!」
  大廳中的人,都下意識順著聲音往門外看去,連氏和顧瑋也不例外。
  所有人的都被震了一震。
  門外緩緩行來的,正是顧琰。她身後半步,一左一右跟著傅媽媽和陳媽媽兩個人,身後還跟著好幾個丫鬟。
  這是眾星拱月的架勢。但比這架勢更讓連氏震動的,是顧琰本身。
  顧琰身上穿著織金底的雲錦,頭上插著銜花燕玉梳背,臉上精心妝扮過了,這麼富麗的打扮,卻因有上好的容貌足夠襯得起,看著無比貴氣威嚴。
  她不過是十二歲而已,從什麼時候起,這個嬌滴滴的侄女,有了這樣的貴氣了?
  轉眼,顧琰就來到連氏跟前,她給連氏行了禮,然後落落地道:「不想二嬸和三妹妹來早來了,想必大家都知道這次召集是為什麼了,請二嬸開始吧。」
  如此淡定,一點都如平時那樣嬌柔,反而有一種緊握掌中的從容,彷彿她才是今天的主事人,而不是跟著連氏學習的。
  連氏見到顧琰這個樣子,心高高地提了起來。這個侄女的氣度氣場,全然不同以往了,不容小覷。
  她再看一看身邊的顧瑋,巧媚有餘,氣勢不足,臉上的端莊在顧琰貴氣的對比下,顯得木訥呆滯。
  光是威勢,顧琰就壓了自己女兒一頭。
  但連氏到底年紀大有城府,就算對顧琰忌憚,仍是大方地說道:「琰姐兒可來了,那就開始了。此番讓大家來,是因為大太太有孕,家中事略有變動……」
  連氏出身忠勇伯府,勳貴涵養還是有的,如珠落的一番話語,讓顧家下人聽得清楚明白。
  此後十個月,就是二太太管家了,以後細務,都要稟告二太太,無事不得驚擾疊章院,讓大太**心養胎。
  連氏說完之後,大廳中便安靜下來。梨媽媽略略咳了幾聲,奴僕們便反應過來了,齊聲說道:「謹遵二太太吩咐!」
  的確,如今是二太太掌家了。
  顧琰一旁聽著,神色沒有絲毫變化。
  連氏扯好大的旗!打著讓娘親安心養胎的名義來架空疊章院,偏偏,這一點聽著合情合理。
  這些,她都不在意,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守住疊章院和尺璧院,只要它們滴水不漏,連氏再多詭計,她都不怕。
  「此後,疊章院和尺璧院,就由大姑娘管著,但凡這兩院的事情,都去稟了大姑娘。若有奸猾之事,西堂張媽媽可不會留情!」連氏看了看顧琰,又這樣說道。
  這番為顧琰做勢的話,連氏不想說,但不得不說。
  今日大廳中的事,肯定會有人傳進老太爺的耳朵,做面上功夫,是必要的。對付這個侄女,只能慢慢來。
  顧琰向眾人點了點頭,以她的身份地位,不用說什麼,大家都明確了她是顧家的嫡長女,現下管著疊章院和尺璧院。
  眼前都不知道,原來大姑娘是這樣的人,怎麼說呢……看著似乎讓人不敢多說話。
  下人們不知道,這叫「威」,這第一日的立威,顧琰做到了。
  當然,連氏也做到了。
  接下來的幾日,是顧家下人們適應磨合的幾日。尤其是各位管事們,以往他們都是直接向傅氏匯報各項進展的,他們總是習慣地往疊章院走去。
  直到快靠近疊章院了,才記得是二太太管家,又拔腿往甘棠院跑去。
  這副情景,便有人看在眼裡,覺得好笑,好笑之餘又有些難說的意味。
  「老太爺,這兩日往疊章院方向去的管事很少了,可見都在適應了。十個月後,管事們可能又要重新開始了。」
  顧忠為顧霑磨著墨,想起了這幾日見到的事情,聲音帶著笑意。
  正在寫什麼的顧霑聽了這話,動作沒有停頓,只說道:「連氏出身勳貴,見聞得多,暫管著家,尚可。但二嬸那邊的人來了,還是要放到甘棠院才是。」
  倒不是顧霑不信任連氏,而是……他要查出,誰是那一個內奸。
  連氏管著家,接觸著顧家所有人,二嬸那裡來的人,當然要在甘棠院;若此刻是傅氏管家,那麼來的人,他便安置在疊章院。
  「是的,若是人來了,定會先給老太爺請安,德子來信了,說還需些時日。」顧忠這樣說道,心中有些感歎。
  老太爺在朝堂的事已經夠多了,連後宅的事,都要分心來管了。這是從老太夫人過世之後開始的,說到底,還是大太太弱了些呀……
  顧霑低著頭,並不知道他的老僕在想什麼,他專注地看著筆下的字句,眉頭漸漸皺在一起。
  果然,和之前推斷的一樣,所有的線索,還是指向了京兆勳貴。
  與此同時,太平前街的某個府邸內,有人也在饒有興致地說著顧家的後宅。


027章 說秦
更新時間2015-2-4 20:20:52 字數:2381

 太平前街位於京兆中軸線安定道的左側盡頭,因不遠處就立著太平門,故名之。
  通過太平門,就算進入了皇城範圍——只是皇城外而已,大定王朝的宮城,離太平門還很遠。
  儘管如此,太平前街這一帶都是最近皇城的,位置得天獨厚,京兆的勳貴大多居於此。
  太祖初年,朝廷官員經過太平前街的時候,都需「文官落轎,武官下馬」,由此可想太平前街昔日的榮光。
  隨著幾代帝王對勳貴的褫奪清洗,太平前街的興盛已大不如前,街口的下馬碑都斑駁難認了。
  但是崇德年間以來,太平前街又再度興盛。無他,因為居住在這裡的三大國公府,再次手握實權,打破了早年勳貴不掌權的慣例。
  這三大國公府分別為安國公府、鎮國公府和成國公府,其中尤以成國公府秦家威勢最重,原因就是崇德帝得以登大寶,成國公府出力最多。
  成國公秦邑不但享世祿,還把持著朝政,尚書省六部眾多官員,都是走了秦邑的門路以至仕途通達,就連當今的尚書令方集馨都是成國公府的姻親。
  但是,這些都不是最讓朝官注目的地方,如今最讓朝官在意的,乃是成國公府世子秦績和三皇子交好。
  秦績不僅是三皇子的伴讀,還曾與三皇子有過生死交情,聽說秦績還兼任三皇子府的護衛首領。
  在朝的官員都知道,三皇子是最有可能成為下一任帝王的人選,沒有之一!
  所有朝官都在想,看來成國公府的顯赫威勢還會持續數十年,因此成國公府前的青石被朝官踏得光潔可照人。
  成國公府東南一片相連的院落,就是世子秦績居處所在,也是秦績平日處理事務的地方。
  此刻,秦績的心情還不錯,因他陪著三皇子巡視山東有功歸來,早朝才被崇德帝誇獎為「能文能武,棟樑之材」。
  皇上金口,這是比出仕為官還要高的評價。
  「那些人死了就死了,青州獄的手尾早就掃清的了,刑部肯定查不出什麼。你們都領了三十棍,這事就過去了。說罷,尹洪的傷怎麼樣了?顧家現在是怎麼個情況?」
  秦績捧著茶杯,語氣聽起來還十分舒緩,可是跪在他面前的李楚和馮宇,額角卻出了冷汗。
  他們知道,眼前如玉般的貴公子,實則是手段狠辣的殺修羅,雖則他才二十歲,但手上沾染的鮮血和人名,不會比任何一個戰場的士卒少。
  尤其是這個貴公子出身勳貴,養尊處優之下能奪那麼多人性命,更是詭異得讓人心生恐懼。
  然而與恐懼相伴的,是尋常一輩子都絕對不能企及的潑天富貴,所以出身小官之家的李楚和馮宇死心塌地追隨秦績。
  因他們夠狠辣夠靈活,漸漸成為秦績的左右手。很多不能搬到檯面上的事情,秦績都交代他們去做。
  大概一個半月之前,他們收到秦績的吩咐,那就是讓吏部尚書顧霑的孫女出事,並在西山伏殺顧霑的嫡長子。
  這麼奇怪的指令,又是這麼簡單容易,李楚和馮宇沒有多想,就像以往做慣的事情一般,設了一個小局。
  可是接下來的發生的事情,出乎他們的意料。那一晚他們帶著殺手等候在西山,直到天色發亮,也沒有見到顧家的人出現。
  後來的事情,他們更加想不到。尹洪帶著那些殺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幾乎全折在空翠山了,還引起了朝廷的注意。
  就算青州獄的事情做得漂亮,刑部查不到什麼,但對於成國公府來說,折在空翠山的那些人,是實實在在的損失。
  原本尹洪是想帶著那些人歷練,讓他們再嘗嘗砍殺朝廷官員的滋味,壯大他們的膽色的,不想卻變成這樣。
  這數日,他們都忙著掃清空翠山的手尾,絕對不能讓朝廷聯想到成國公府,忙得焦頭爛額。
  「顧重安身邊現在跟著很多人,不少是顧霑請的高手,一下子還難以動手。顧重庭那邊,只說小心謹慎,至於主子交代觀察的那個姑娘,似乎開始學習管家了……」
  李楚將顧家的情況一一說了出來,主子為什麼會對顧家的後宅這麼感興趣。如果主子想聯姻的話,為什麼要殺了顧重安?如果主子不是對那姑娘姑娘感興趣,為什麼要留著她的性命和觀察她?
  就算李楚和馮宇跟在秦績身邊日久,也猜不透秦績在這件事上是什麼想法。
  「顧重安那裡,暫且緩一緩。每年六月,秘書省都會外出采風,等到那個時候吧,這十分簡單。顧霑這個老匹夫,能掌管吏部,還是有幾分本事的。」
  秦績雙眼瞇了起來,嘴角帶著笑意。顧家是他物色了很久的人家,那樣一個嬌滴滴的姑娘家,嬌柔至蠢鈍的人,最好用了;更重要的是,她身後還有吏部尚書和西疆衛。
  這一次,他就要借這個姑娘,來除掉三皇子的眼中刺西疆衛,還要順便滅掉顧霑這個不識時務的老匹夫!
  三皇子已經秘密派人去接觸顧霑了,可是顧霑竟然不為三皇子拉攏,真是敬酒不飲飲罰酒。
  秦績又問了顧家的情況,得知顧家仍是和他所知道的差不多,便放了心。他打算,賞花宴過後,就要真正接觸顧家了。
  有些事情,就算心中不願,還是要去做。秦績想到那些嬌滴滴的姑娘家,眼中閃過一絲厭惡,只是他掩飾得很好,跟隨他多年的死士和屬下,都不曾察覺。
  「對了,皇上最近對沈度十分器重,吩咐府中的人,暫不可惹上這個人。尤其是尹洪,絕對不能正面見到沈度!」交代完顧家的事情後,秦績想起了朝中的風向,這樣吩咐道。
  想到像憑空冒出來的沈度,秦績的笑容變成了譏誚。無父無母無家無底之人,只因為是帝師沈肅的養子,就得了高位,引得朝官嫉妒。
  且看他能風光到幾時,遲早,成國公府和三皇子會撕了他!
  本來秦績對沈度這樣的人,既不厭惡也不親近,可是因為空翠山的事情,沈度似乎盯上了那些亡命之徒和青州獄,準確地說,沈度似乎盯上了京兆的勳貴。
  沈度,似乎是知道尹洪是死士了,秦績就是怕他會查出什麼,影響了成國公府和三皇子就不好了。
  早幾日,秦績曾建議三皇子,趁著沈度勢還未大,早早打壓為上,可是三皇子見此人甚得皇上器重,便起了拉攏之意。
  三皇子的決定,令秦績感到氣悶,想到沈度過人的風姿,秦績心中更有一絲嫉恨和忌憚。
 

028章 鐵血
更新時間2015-2-5 7:01:46 字數:2375

  秦績的嫉恨和忌憚,沈度當然不知道。此刻他在沈宅正抱頭鼠竄,躲避著刑部尚書陸清扔過來的靴子。
  那是與朝服相配的靴子,厚底高梆,踏地聲沉以顯威——也就是很重!砸到身上得多難受……
  沈度倒不是怕被砸,而是習慣性地和陸清胡鬧騰,這樣的嬉笑玩鬧會讓上首的老人呵呵直笑。
  老人發自內心地笑,平時總是緊抿的嘴角會揚起來,週身的冷然殺伐會變得平和溫暖,看著就像個尋常老人一樣。
  沈度這十年來,竭盡所能,就是希望這老人可以像天下尋常老人一樣,可以安寧悠閒地度過餘生最後的時光。
  可惜歡笑總是一現,轉眼間老人的嘴又抿了起來,眼神幽深不可探。他看著沈度和陸清,隨即說道:「好了,別鬧了。明澈你查的事情有進展了嗎?」
  陸清,字明澈。
  只見陸清瞬間就回復正常了,還是那個清正威嚴的刑部尚書,他恭恭敬敬地說道:「稟告大人,青州涉事的獄卒,全部都死了,就連同他們的家人親朋,都無一倖免。」
  三個青州死囚,事涉十八個獄卒,還有獄卒背後的家人姻親,幾百條人命,就這樣沒了。
  而且什麼都查不出來,當真是人命不如芻狗!
  「在作惡者看來,那些人不死就有患,不出奇。呵呵。」老人呵呵笑著,話裡卻有一種森嚴的殺氣。
  感受著老人的殺氣,陸清看著老人的眼神無比悲憫,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老人,就是崇德帝的老師,京兆九府十六衛都曾聽說過的名字,沈肅!
  這個名字,在十年前,幾可嚇破壯漢的膽,一說起沈肅,就算最凶悍的馬賊,腿腳都顫抖。
  沈肅是軍中孤卒出身,是死人堆裡面爬起來的。他曾自己一個人,帶著戍北衛的士兵,就將大定北陲的蠻族清得一乾二淨,使得大定東北邊境一直保持著安寧。
  沈肅,實是大定鐵血第一人。
  當年,崇德帝在勳貴的支持下,以鐵血手段登上皇位,幾乎將朱氏皇族血洗了一遍,將沈肅的鐵血學了個淋漓盡致,有過之而無不及。
  崇德帝,是沈肅教出來的。
  只是,崇德帝登基前一年,沈肅就在朝堂消失了,就連崇德帝數次下旨徵召,都沒沈肅音訊。
  直到四年前,沈肅帶著年僅十五歲的養子沈度出現,京兆官員才又重新記得關於鐵血帝師沈肅的事跡來。
  再次出現的沈肅,已經沒有當年的銳氣和鐵血,唯一不變的是,沈肅依然極得崇德帝的信任和尊敬,還惠澤了養子沈度,尚未到及冠之年,就任職正五品上中書舍人。
  沈肅久不在朝堂出現了,但因崇德帝隔三岔五就將沈肅召進紫宸殿,大定沒有多少官員敢忽視帝師沈肅。
  若是這些朝官見到沈肅此刻的樣子,想必會大吃一驚吧。不過十年時間,沈肅就已經變成這個樣子了。
  十年時間,在茫茫時間長河裡,不過是一粒粟,微不足道。可是時間在沈肅身上留下的改變痕跡,卻如此深刻清晰。
  一想到這些,陸清的眼神就變得無比複雜。如果不是十年前那件事,沈大人……或許仍是鐵血手腕,風光肆意。
  「青州獄雖然探不到什麼消息,但是空翠山那名死士,卻有了些頭緒,應是太平前街那幾個國公,只是具體還沒有查探清楚。」
  沈度在一旁補充說道。說罷又上前幾步,細心地為老人探了探茶水的溫度。
  沈度這個小動作,令得沈肅笑了笑,眼中漸漸有了溫暖。
  這個孩子,一直都是這樣,很好,很好。
  沈度為老人探完茶溫之後,又繼續說道:「這事,不知道怎麼的,顧家被牽了進去。但顧霑似乎都想不明白惹了誰。」
  這一點,正是沈度疑惑的。以他對勳貴之家的瞭解,顧霑及顧重安,是沒和勳貴有過節的。
  四年前開始,他就一直在查著京兆勳貴的底,尤其是太平前街的那三個國公,沈度更是打起了十二萬分精神對待。
  日子有功,總不負有心人。除了國公府最隱秘的死士,尚沒挖得深入,餘事,沈度都是知曉的。
  比如,成國公府世子和長兄不和,當中來龍去脈,沈度十分清楚。
  沈度相信,只憑著這些細枝末節,遲早就一天,可以將這幾大國公府的參天大樹拔起來砍掉。
  這個時候,沈度才露出了一絲絲和他年紀不符的森嚴可怖,細看來,竟和沈肅先前的殺氣如出一轍。
  父子父子,養父子,也是父子。
  聽了沈度的話語,沈肅略一想,便說道:
  「顧霑……吏部尚書這個位置,還是很吸引的。方集馨這個尚書令,也快榮退了,總有人要用到顧霑的時候,更何況,顧霑還和西疆衛的傅懷德是姻親。西疆衛……是不少皇子心中的刺。」
  是了,西疆衛士兵驍勇且正直,不僅鎮守著西疆,更嚴控著大定通往鄰國大盛的出入關口,但凡軍器走私、錢財偷運之事,幾乎都過不了西疆衛這關。
  而大定的幾位年長皇子,哪一個不曾參與軍器走私、錢財偷運這兩門生意?西疆衛斷了皇子的錢財大道,怎麼不是他們的心中刺?
  「當真諷刺!」陸清在一旁,忍不住嚷了這麼一句。
  承國之人,挖著國之基石,這不是笑掉牙的事情嗎?可是身為臣子的他們,可以怎麼做?
  沈肅和沈度都斂目,沒有接陸清這句話。
  沈肅才說道:「既然有人出了死士對付顧家,那麼顧家就是我們的契機,一定要密切關注顧家。」
  「請父親放心,近日吏部和中書省的往來不少,顧霑那裡,孩兒定會密切關注。」沈度為沈肅遞了茶,這樣保證道。
  「那邊好,這些事情,不用我多說了。只一點,你要牢牢記得,天恩,才是你如今立足朝堂的根本。你要記得,不管是心裡面上,都莫負皇上,莫負皇上!」
  沈肅話音提了起來,眼神陡然變得明亮,依稀有了昔日的氣勢。
  這些話語,在過去十年裡,沈度已經聽了無數次,已經沒有什麼波瀾了,便沉聲應道:「孩兒記得,要莫負皇上!」
  陸清呆愣愣地提著靴子,看著這一對養父子的言行,只覺得眼中有點酸澀,忙別開了眼。
  說完顧家之事,似乎就沒有可說的了,三個人都沉默起來。
  良久,沈肅才低低地說道:「顧家,契機,或許這就是上天對我的恩恤,我死前,總要完成這事才行……」
  沈肅低低地說道,話語中的懺悔和悲痛,像是有實形一樣,壓得沈度和陸清無比難受。
 

029章 勾連
更新時間2015-2-5 20:20:55 字數:2260

  朝堂中事,或多或少影響著顧家後宅。顧琰敏銳地察覺到家中的氣氛變得沉凝。她見到的父親總是腳步匆匆,也沒有什麼話。
  尺璧院中的丫鬟們歡鬧比以往少了些,不知是因為顧琰開始掌管疊章院和尺璧院,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只有小籠子裡面的小圈,似乎什麼都沒有察覺到,依然大吃大喝,直將肚皮吃得滾圓,身體比剛來的時候大了一半。
  見到它慢慢長大,最開心的,就是餵養她的杏黃了。每次杏黃喂完它,總會對著籠子雜七雜八說上好一會話。
  小圈也時不時揮揮小爪,作出反應。一人一寵,玩得不亦樂乎。
  簡單直白的杏黃,還有通人性的金環鼠,讓人覺得溫馨。每每見到這一幕,顧琰的心情就很好,便不由想起善言來。
  在空翠山見到沈度之後,顧琰想起善言的次數就多了。善言雖則在她身邊只有短短兩年,可是顧琰永遠都會記得她、感激她。
  其實,她應該感激是善言的主子沈度。可是沈度離她太遠了,她無法感激……
  「姑娘,嫂子剛剛送來了話,說是今早送去疊章院的食材中,還是沒有問題……」
  這是水綠稟告的聲音,打斷了顧琰的神思,令得她回過神來。
  是了,善言已經是前一世的事情了,或許她再也見不到善言了。眼前的是水綠,她稟告的疊章院諸事,才是眼下顧琰全心神對待的。
  自從顧琰掌管疊章院以來,對吃食衣物特別用心,因為這兩點是最容易做手腳的地方。可是,好幾天過去了,疊章院一切正常,甚至比傅氏管家的時候還正常。
  這種平靜和正常令顧顏暗暗心驚,連氏的隱忍和耐心,比她預料的好。連氏恨不得即刻落了娘親的胎,可是一直沒有動作,這不是在等待時機,就是另有籌謀。
  若是前者,還好,若是連氏有別的打算,會是什麼?
  顧琰凝神想了想,便吩咐水綠道:「水綠,你去玉堂院傳個話,響午後請三姑娘來一趟。」
  以連氏的精明,是不會漏出什麼風聲的,只有顧瑋年紀尚小,隱匿心思一道上尚不精確,或許可以從她那裡知道些什麼。
  水綠點點頭,隨即就往玉堂院去了。水綠現在很得顧琰看重,隱隱是尺璧院四大丫鬟之手,接訊的玉堂院丫鬟也不敢怠慢,馬上就告訴了顧瑋。
  未時三刻,顧瑋便帶著大丫鬟鼓瑟來到了尺璧院,一時間尺璧院歡笑連連,在杏黃等純白的丫鬟看來,顧琰和顧瑋真是姐妹情深。
  「那我就不留三妹妹了,以後三妹妹要多來尺璧院才是,不然時日多聊賴。」聽到顧瑋起身告辭,顧琰笑著說道。
  她心裡卻是在想:顧瑋長進了。
  許是顧瑋得了連氏的提點,又或是她自身有了變化,這一次她來尺璧院,並不似此前那樣,可以看出心思來。
  一個多時辰的寒暄,顧瑋並沒有多說話,半句一句地說著,說到管家的事情,甚至還自嘲道:「我什麼都不懂,快要將母親氣壞了。」
  這樣的顧瑋,自然沒有讓顧琰知道有用的消息。
  但這一次請顧瑋來到尺璧院,顧琰並不是全無收穫。
  顧瑋的話語的確是沒有透出什麼,可是她身邊的丫鬟鼓瑟,還是太嫩了。在這一個多時辰裡,她抬眼看了幾次顧琰身後的博古架。
  博古架旁邊,站著伺候的,是黛藍。
  自聽琴被杖責後,顧瑋帶著來尺璧院的丫鬟,就是鼓瑟了。鼓瑟和黛藍並非沒有見過,何須抬眼看這幾次?
  這當中,肯定有不尋常。
  顧琰笑著將顧瑋主僕送出尺璧院,轉過頭就對水綠吩咐了幾句話。
  第二天早上,顧琰便聽到了水綠的回稟。水綠消息這麼靈通,得益於父親兄嫂都得力,更重要的是,是顧琰早就知道黛藍有問題。
  如果沒有前一世的事情,她怎麼會去查黛藍?又怎麼能發現問題?
  「黛藍昨晚去邇言院找了丫鬟素緣。具體說些什麼沒有人知道,黛藍很謹慎……」
  水綠這樣說道,眼神有不解。自上次黛藍收了別人銀子之後,她就不待見黛藍,可是姑娘好像不在意一樣,也沒有處罰黛藍。
  這段時間,黛藍很安分守己,姑娘怎麼突然想起黛藍了?黛藍去邇言院是為什麼?
  水綠想不明白當中的關聯,但顧琰不同,她在聽到邇言院之後,眼神一亮,最後忍不住咬了咬牙。
  原來如此!連氏不直接對付疊章院,而是向邇言院下手,這招栽樁嫁禍,真是歹毒!
  邇言院是庶弟顧道征的院子,因顧道征尚年幼,邇言院仍設在後院,離其生母金姨娘所在的豐澄院不遠。
  顧琰記得,前一世父母過後,她在移居福元寺之前,顧道征就夭折了。
  那時候顧琰傷心父母之死,沒有過多關注這個庶弟,隱約記得,他是突然起病高燒不止,沒兩日就去了。
  小孩夭折這種事情,太尋常了,顧道征夭折了,顧家也沒有人覺得有不妥,就連金姨娘,也沒有任何鬧騰。
  且顧道征又不會說活,更何況,那時候顧家事太多了,光是處理顧重安和傅氏的身後事,就忙不過來了。
  隔了一世,顧琰再想起顧道征的夭折,便覺得很有問題。
  庶弟已經六歲了,就算生病夭折,也得有個過程,怎麼會兩三天就沒命了?再說了,若是他還活著,大房就不會絕了嗣,顧重庭就不會那麼輕易將顧家的一切都奪了去。
  如今想來,庶弟死了,得到好處的就是顧重庭。以顧重庭的心狠手辣,膽敢在西山伏殺,對一個啞巴侄子下手,太正常了!
  顧琰以最大的審慎猜度著顧道征之死,尤其是知道黛藍接觸邇言院之後,心中的猜度幾可確定了。
  現在爹和娘都平平安安,顧家也沒有忙亂,這個庶弟,還會夭折嗎?黛藍絕不會無緣無故接觸邇言院,定是背後有人指使。連氏打算對邇言院做什麼?
  這樣想著,顧琰的心「突突」跳了起來,心中憂慮不斷擴大。黛藍是尺璧院的人,若是邇言院出了事,最後會追查到誰頭上?

  

030章 塞人
更新時間2015-2-8 16:41:48 字數:2149

  顧琰不知道庶弟顧道征會不會重複前一世的命運,但想著,提前做些防備,總沒錯。
  這一日,她帶著月白去疊章院給傅氏請安。正好,兩個姨娘和庶妹庶弟都在。
  這一次,顧道征沒有坐在金姨娘的旁邊,而是坐在顧珺的下首,仍是看著機靈,旁邊侍立著一個年長的婢女。
  這個婢女,是顧道征的兩個貼身大丫鬟之一,就是水綠曾提及的素緣。
  當初顧道征出生不久,祖母就從松齡院挑了兩個小丫鬟,送到了金姨娘身邊。
  這兩個小丫鬟,就是顧道征身邊的素緣和素心。
  這些事情,顧琰都不記得了,還是昨日藉故問了陳媽媽,才知道素緣和素心的過往。
  素緣和素心既然是從祖母院子裡出來的,那麼人品忠心都是可靠的;況且她們照顧著顧道征長大,感情肯定要比一般主僕親厚。
  可是素緣,為什麼要接觸黛藍呢?黛藍是有問題的,素緣當此時刻,也並非忠心清白。
  前一世,顧道征病夭之後,這兩個丫鬟如何了?顧琰想了很久,也記不得素緣和素心最後怎麼樣了。
  想必,下場也好不到哪裡去吧。
  「阿璧,快來這裡坐下。」傅氏喚著顧琰,指著身邊的位置。
  傅氏的起色不算好,總帶著疲憊。她懷上這一胎,年紀的確不小了,再加上已經十餘年沒有生產,諸多不適應。
  為了給傅氏安胎,同福街的周大夫隔天就來顧家一趟,十分審慎。
  顧琰乖巧地在傅氏身邊坐下,邊打量著眾人。
  蘇姨娘和顧珮仍弱不禁風的樣子,顧珺表情冷淡,本來硬氣的金姨娘,眼底卻有些黑痕,神色不太好。
  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也有了身孕。
  顧琰知道,金姨娘這是心憂氣塞。傅氏有孕,大房眾人裡面,感覺最複雜的,就是金姨娘了吧。
  傅氏未有孕之前,大房就只有顧道征一個男丁,就算他是庶出身有疾,仍是唯一子嗣,地位到底不一樣。
  傅氏有孕之後,金姨娘時不時聽到一些竊語,不外是「大太太誕下嫡子,那個庶子就無用了」這樣的話。
  這樣一來,本就心憂的金姨娘就更懼怕了,對顧道征就更著緊了,夜裡總是醒來幾次,確認邇言院什麼事情都沒有,才能睡下。
  就算傅氏素來仁善,金姨娘都不太放心。她是有兒有女的人,太清楚一個女人為了自己的孩子,是什麼都可以做的。
  她這樣,神色自然不好。在疊章院這裡,笑得十分勉強,卻不想突然聽到顧琰的話,臉上的笑容一下子就愣住了。
  「我聽得現在正是春寒時候,京兆有不少人家孩子夭折了。三弟年紀尚幼,要特別小心才是。娘親,我看可以往邇言院加多幾個人。」
  三弟,是指顧道征,他在這一輩排行第三,前面的就是連氏所出的顧道往和顧道彷。
  顧琰是這麼說道,臉上帶著笑容。
  雖然這話是徵詢傅氏,但傅媽媽和費媽媽等人都知道,邇言院接著就會多幾個人。
  如今,是顧琰管著疊章院。
  「大姑娘,這……邇言院的丫鬟奴僕不少,三少爺院裡有多少人,家中都是有規矩的……」
  金姨娘想都沒多想就出言反對,她怕顧琰往邇言院加人,是為了要控制而邇言院。難道太太這就容不下三少爺了嗎?
  金姨娘惶惶地想著,忽略了顧琰所說的情況:如今京兆有不少孩兒夭折的。
  顧珺看了一下金姨娘,輕咬著下唇,突地在傅氏面前跪下了:「母親,女兒的丫鬟碧雲近日生病了,若是大姐姐那裡有多餘的奴婢,就先讓女兒借用吧……」
  顧珺哭著陳說先前怕大姐姐管家忙亂,她不敢聲張云云。
  金姨娘和顧珺這一番念唱作打,都是不想讓顧琰往邇言院加人。
  傅氏及在場所有人都清楚這一點。蘇姨娘和顧珮用帕子掩了掩眼,傅氏心裡不太好受,正想說什麼,卻被顧琰搶了先。
  「如今是二嬸管著邇言院,這事,我會與二嬸商量的。這是為了三弟著想,姨娘和妹妹不必多說,京兆的孩子夭折,不是說著玩的!難道你們不著緊三弟嗎?」
  顧琰端坐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卻將一頂大帽子壓住金姨娘和顧珺頭上。
  就是因為緊張三弟,才要反對!——顧珺心裡立刻這樣想到,卻抿住嘴唇,沒有再說話。
  金姨娘沒有再說話,顧琰一而再地提醒孩兒夭折的問題,令她從惶惶中回過神來了。
  太太才有孕,就算太太想做什麼,都不會那麼著急,都會等孩子生下來再說。那麼大姑娘,為什麼嚮往邇言院塞人?
  金姨娘不由得看向了自己的心肝顧道征,只見顧道征笑著看她,嘴角的笑容很大。
  顧道征六歲了,雖然不會說話,卻不是什麼都不懂。事實上,口啞的人,更有一顆玲瓏心,更會分辨人心善惡。
  從顧琰身上話間,他沒有接受到惡意,只感覺到惋惜和憐憫。這樣的大姐姐,是不會害他的。
  所以疊章院中爭執的問題,他都不以為意,只是笑著,並沒有慌亂。
  他身邊站著的丫鬟素緣,身子卻抖了抖,隨即強忍著平靜下來。不料,顧琰竟點了她的名字!
  「素緣,你是三少爺身邊的大丫鬟,這段時日要特別注意才是,一定要將三少爺照顧妥當,不能有一丁點兒差錯。」
  顧琰敲打著素緣,聲音卻有些冷。
  她仍是想不到,這個丫鬟在想什麼,看她面如圓盤一副忠厚相貌,這樣的人,會背叛她從小照顧的主子嗎?是為了什麼?
  素緣低著頭,強自鎮定地說道:「是的,奴婢知道,定會遵照大姑娘的吩咐。」
  這話說罷,她不安地握了握手,卻覺著一手汗。她在抬頭的瞬間,見到了顧琰的眼神,心中卻一凜。
  大姑娘的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她心驚。難道,大姑娘知道什麼了?
  素緣不確定,事實上,她也無法確定。如今的她,像是弦上的箭,可是握弓的卻不是她自己!
  

031章 連環
更新時間2015-2-9 20:09:40 字數:2239

 顧重庭和連氏所居住的甘棠院,同樣位於顧家東南,只是離疊章院甚遠。
  「甘棠」這個院名,是顧重庭年幼的時候起的,顧霑聽到後哈哈一笑,滿意得很。
  蔽芾甘棠,勿剪勿伐,召伯所茇。
  顧重庭年幼即有召公之慕,亦有兆人和之心,難怪顧霑會心悅而笑。
  這些年來,隨著顧重庭的官職越來越高,甘棠院在顧家的位置就越來越重要,顧重庭和連氏在顧家下人中的地位越來越高。
  甘棠院內,連氏正聽著梨媽媽說著疊章院的事情,神態頗為悠閒。
  一旁的玉荷鷺紋爐正裊裊吐著細煙,映襯著連氏端莊姣好的容貌,看著頗類神仙中人。
  此刻連氏的心情的確如神仙中人一樣,順心順遂。
  剛管理家事那幾天,連氏是有些手忙腳亂,不過幾天就適應了。如今大小管事都定時定候來甘棠院匯報眾事,也沒有什麼差錯。
  能在短短時間將家事理清,也是一種本事,連氏對此很自得。聽罷了梨媽媽的匯報,她這樣說道:
  「如今我正接過家事,所有人都盯著呢,暫時就按照以往定例好了,先別做什麼手腳。邇言院那裡都安排好了嗎?」
  剛開始之時,切勿貪切勿亂動——這是顧重庭一再告誡連氏的,謀定而後動,才會處於勝機。
  連氏對顧重庭一向信服,便按捺住不向疊章院動手,轉而向邇言院動手。
  說起來,連氏能想到這個殺人栽贓的辦法,還是受了顧重庭的啟發。若不是顧重庭無意地說了京兆最近夭折的孩兒眾多,連氏一下子還想不到顧道征。
  傅氏有了身孕之後,連氏早就暗地裡放出「傅氏有孕不容庶子」的風聲了,若是那個啞巴侄子真的沒有了,所有人包括老太爺都會覺得,是傅氏從中下手吧?
  連氏這樣想,便開始了這樣謀劃。先前,她握著邇言院大丫鬟素緣的一個大把柄,正巧可以用得上。
  「邇言院那裡都安排好了,素緣嚇都嚇死了,這事她不會知道和甘棠院有關。若是動手了,奴婢定會派人守著確認的。」梨媽媽低著頭回道。
  要怪,也只怪素緣那丫頭不走運了,偏偏讓二太太抓住了把柄。
  「那便好,我聽說疊章院想往邇言院塞人。明日老太爺休沐,為免夜長夢多,吩咐那丫鬟明日就要動手,一定要將尺璧院那個黛藍帶上!」
  連氏點了點頭,說到最後,語氣便加重了。
  這是個連環計,她不但要除了大房的庶子,還要將傅氏和顧琰拖進來。若是傅氏和顧琰謀害庶子成為定論,別的不說,單單就是管家一項,顧琰就別想管著疊章院和尺璧院了!
  就算費些時間和周折,連氏都覺得值得。至於尺璧院中的丫鬟黛藍,費了那麼大的錢財收買,就是要用上的,不是嗎?
  想到這種種,連氏微微笑了起來,看起來端莊厚仁,是現下京兆公認的厚福旺家之相。
  「還有三姑娘那裡,要盯緊一點。這兩日讓她哪裡都不要去。我怕她藏不住事。」連氏繼續說道。
  這些事,她本不打算讓顧瑋知道的,不想去收買黛藍的那個婆子回話的時候,顧瑋正帶著丫鬟鼓瑟偷聽到了這些。
  連氏一再叮囑了顧瑋,什麼都不能說,直到確認顧瑋真的將話入了耳,才稍微放心,但還是對梨媽媽提了這麼一句。
  梨媽媽隨即便領吩咐下去了,到了傍晚,她便在連氏跟前回話了,道是一切都吩咐妥當了,就等著明日到來了。
  與此同時,尺璧院內,大丫鬟黛藍正瑟瑟跪在顧琰面前,神色惶恐。
  她的身邊敞著一個包裹,一錠金子在碎銀銅板中顯得尤為醒目。
  顧琰微斂著眼,良久才歎息一聲:「黛藍,我待你可薄?背主之僕,若是送官究辦,會是什麼下場?」
  黛藍聽了這話,臉上的血色迅速褪了去,慘白慘白的。
  第二日,仍是春和的好天氣。顧家後院的各式春花都開了,看了就讓人心情舒暢。
  黛藍是午時末應邀來到邇言院。早上,素緣給她傳了話,讓她在這個時候來邇言院。
  見到黛藍,素緣有明顯的喜意和輕鬆,她挽著黛藍的手臂說道:「你可來了,三少爺還在午休,我們正好說說悄悄話。」
  黛藍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此前她是不是來找素緣,就是想和她打好關係,好利用素緣,以便知道邇言院的消息。
  她是可以順利從素緣知道三少爺的消息了,可是黛藍的心中,卻沒有一點點喜悅。她一直都不知道,原來自己才是被利用的那個人。
  她自詡聰慧玲瓏,怎麼都不敢相信,看似忠厚的素緣會利用自己。
  然而,當素緣邀她一同前去三少爺的房間,而且路上還特意和幾個小丫鬟打了招呼,在小丫鬟的注目下進了三少爺房間時,黛藍便知道了。
  原來,姑娘說得沒有錯,自己只是個替罪羊而已,太蠢了!
  可是,自己還不算蠢得無藥可救,現在,一切還來得及,錯誤還沒有鑄成,還有機會挽回!
  進了三少爺的房間,黛藍看著有些緊張的素緣,突然問道:「素緣姐姐,你跟在三少爺身邊,已經好些年了吧?聽說三少爺脾性最好,對你也最倚重,我真的羨慕你……」
  素緣的笑容一頓,隨即說道:「是啊,好多年了,三少爺對我是很好……」
  她心神晃了一下,不由得想起了這些年。三少爺,的確是很好,從松齡院出來之後,她和素心的日子,的確越來越好了。
  如果不是自己有把柄被人捉住……能留在邇言院,日子會更加好吧。
  黛藍見到素緣神遊的樣子,也便想起了自己。背主,不是那麼好受的。自己是為了銀子,那麼素緣是為了什麼?
  下一刻,黛藍便記得了姑娘交代的話語,便喃喃說了出來:「既然三少爺對你這麼好,你為何還要害她呢?」
  素緣聽到這句話,眼神一縮,身子篩糠地抖了起來,不可置信地看著黛藍。
  這一晚,子時過後,一向平靜的顧家突然喧鬧起來。
  最初的喧鬧出現在邇言院,而後彷彿像擴散一樣,豐澄院、疊章院、甘棠院,最後連顧霑所在的松齡院都驚動了。
  顧霑匆匆披衣起身後,只聽到老僕顧忠低低說道:「老太爺,聽說……聽說邇言院中的三少爺出事了。」
  什麼,出事?出什麼事了?
  

032章 死無對證
更新時間2015-2-12 14:54:00 字數:2321

  仍是忠孝堂內,堂內的高燭仍洞明,映照著顧家一眾人的面孔。
  顧霑的威嚴震怒,顧重庭的驚訝沉默,顧重庭的幽深難明,都昭示著忠孝堂此時氣氛的沉抑。
  傅氏平素溫和的面孔此時蒙上了一層寒霜,極力壓住心中的怒意。
  坐在她身邊的金姨娘,眼角的淚似乎都幹不了,她不斷用手帕印著眼淚,掩住眼中的驚懼,還有如淬毒般的恨意。
  她雙眼不時所望,正正是連氏所坐的位置。
  連氏低著頭,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她那標誌性的端莊笑容,早就已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臉陰霾,還有明顯的慌亂。
  高燭燃燒著,時不時發出「啪啪」的燈花爆裂聲,似重重敲在堂內所有人心上。
  跪在堂上最前的三個人,更是心神一震。他們覺得腿腳更麻了,身子更是抖個不停,只有一個纖細的身形跪伏著,動都沒有動一下。
  這三個人的身後,還跪著幾個婢女,俱是膽戰心驚的模樣。
  「奴婢殺主,這竟然會發生在顧家,你們誰來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連氏,你的管事媽媽和奴僕怎麼會半夜出現在邇言院?!」
  顧霑直接這樣的喝道,點了連氏來回答。他的怒意就算極力壓抑了,仍如翻江海一樣,氣勢猛烈。
  無能能描述此刻顧霑的心情,他一向以仁善治家,素來提倡孝悌友恭。不想就是他最信重的二兒子一房,行著陰險醜惡之事!
  二兒媳婦竟然派貼身的管事媽媽和奴僕,去邇言院中加害顧道征!
  顧霑還記得,自己披衣起來聽到顧忠說這些事情時,忍不住眼一黑,腳步都踉蹌了。若非顧忠手快扶住自己,肯定要摔到了。
  顧霑既為吏部尚書,銓選官員衡鑒人物,自然少不了,對於人心的猜度,他不可謂不精。就是太精了,才一下子就抓住了今晚此事的內核。
  事情的真相,或許不是表面上見到的那樣,但背後起因,一定如此。
  他有想過,是這兩個奴婢犯了□症,才會做這樣的事情,也想過,二房是遭人陷害,或許是顧家的奸仇,就是為了挑起顧家大房、二房的仇怨。
  這是他所想到的,也是他最希望是真相的,可是,顧霑無法忽視自己的直覺。
  這是一種如此強烈的直覺:他的二兒子竟然不容大兒子一房,想要除了大兒子的子嗣,哪怕那是個啞巴!——這就是顧霑今晚所直擊的背後起因,如此鮮血淋淋,不忍目睹。
  顧霑看了看慌亂失措的連氏,再看了看引以為傲的二子,鬼使神差地,想到了空翠山的伏殺,想到了顧家的私仇和內奸。
  二房做下這些事,是為了什麼?為了顧家的資源?還是為了什麼?
  他不可能懷疑自己的兒子,但當邇言院的事發暴露出來時,他不可能不懷疑!
  一眾丫鬟所見,連氏最信重的梨媽媽,正雙手掐著三少爺的脖子,要殺了三少爺;而驚魂過後的顧道征也指認了,要掐死他的,就是梨媽媽;邇言院外面抓住的鬼鬼祟祟的黑衣人,就是連氏的陪嫁僕人……
  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人為!
  「老太爺,老太爺,媳婦……媳婦冤枉,媳婦什麼都不知道,梨花如何去的邇言院,為什麼會做這些事,媳婦一概不知道!」連氏當即跪了下來,不住地伸冤說道。
  如今她只能死咬住,只能說什麼都不知道。以梨媽媽和她的關係,這怎麼都撇清不了,但她絕對不能認,何況沒有任何證據!
  梨媽媽,也有可能陷害二房不是嗎?
  顧霑沒有說話,傅氏卻忍不住了,大聲質問道:「弟妹可真是說笑了,梨媽媽是弟妹最得信的人,若此事和弟妹沒有關係,怎麼都說不過去吧?說起來,我們征兒可沒礙著誰。」
  傅氏的話一落,顧重庭和連氏的臉色就更難看了。
  怨不得傅氏如此憤恨,稍早前,傅媽媽就附耳在她耳邊輕聲說:「二太太欲殺害三少爺,嫁禍給太太。」
  傅氏聽了簡直不能置信,她怎麼能相信一向對自己親厚的二弟妹會存這樣的狠心?可是那梨媽媽做下的事情不容辯駁,傅氏不愚笨,只須想一想,若是顧道征真的死了,大房會怎麼樣?
  「梨花,你說,我平日這樣看重你,你為何要做這事?為何要陷我於絕境?」連氏沒有接傅氏的話,只不斷地質問著梨媽媽。
  梨媽媽聽到這些質喝,顫抖地抬眼看著連氏,直見到連氏一個嘴型後,驚懼的眼神忽而變成了死寂。
  從她被抓到的那一刻開始,她就知道自己成了棄子。或許素緣的配合,就是一個圈套,要套住自己和背後的二太太。
  可恨自己以為握著素緣的把柄,她斷不敢有絲毫不從,終究是棋差一著。
  罷了,既然逃脫不得,自己這個棄子就為二太太做最後一件事吧。想到這裡,梨媽媽竟然帶了些微笑。
  隨即,梨媽媽就尖叫道:「太太,對不起對不起,是奴婢蒙了心眼,架不住那富貴**啊!這一切,都是大姑娘指使我做的!都是大姑娘呀……」
  梨媽媽尖叫著說完,就往忠孝堂門口的大石柱衝過去——忠孝堂以重壯威,這些大石柱堅硬無比。
  誰都沒有預料到梨媽媽這個動作,守在門口的顧忠顧祥等人,根本就來不及攔住梨媽媽。
  「砰」的一聲,梨媽媽的額頭狠狠撞到了石柱上,鮮血迸射出來,嚇得那些跪著丫鬟疊聲尖叫。
  「啊……」「啊……」就在所有人都為梨媽媽的鮮血感到震驚時,忽而堂上又起了兩聲痛呼。
  原先跪在梨媽媽身邊的那兩個人,正是那個被抓的健僕和素緣,此刻他們兩個都摀住腹部,不斷痛呼著,臉色慘白慘白,一絲黑血從他們的嘴邊滲出來。
  「三……少……對……對不……」素緣蜷縮著,雙眼濕濡地望著金姨娘的方向,嘶啞著斷斷續續說出這幾個字,眼神解脫而愧疚。
  隨即她的抽搐就停住了,所有的動作和和聲響,都沒有了。
  那個健僕,早已經倒地,已經氣息全無。
  不過是片刻間,忠孝堂內就死了三個人,這三個人,正正是今晚之事的見證人!
  顧霑一下子就站了起來,復又坐下,雙手緊緊握成拳。
  死無對證!
  

033章 折損
更新時間2015-2-12 20:20:54 字數:2412

  忠孝堂的事情傳到尺璧院的時候,饒是顧琰鎮定,也忍不住吸了一口氣。
  頃刻間,三條人命,死無對證!
  梨媽媽是自盡,素緣和那個健僕必是被人毒殺。從事發到忠孝堂審訊,也不過是一個時辰左右,眾目睽睽之下,這一切是怎麼做到的?
  顧琰不知道。
  梨媽媽之死多少在顧琰猜測之內,可是素緣是這樣死去,卻令顧琰感到一陣惻然。素緣不過是行錯了一步,卻始終回不了頭。
  「素緣被毒殺了,尚不知是誰。如果不是你摘了出來,忠孝堂的屍首可就有你一個了。」顧琰看著面無血色的黛藍,平靜地說道。
  她說得沒有錯,如果不是素緣臨崖勒馬,如果不是素緣對顧道確有主僕情誼,那麼如今忠孝堂死的,就是黛藍。
  而,被目為殺人兇手怎麼都脫不了干係的,就會是大房,而不是如今的二房!
  顧重庭和連氏等人,並不知道,這世間是多卑賤潦倒的人,都有堅持和守護的東西,前世愚笨如顧琰,這一世卑賤如素緣,都是這樣。他們料不到,素緣這樣的人,對顧道征還有主僕情誼。
  漏算了這一著,他們此役輸了。
  多虧了素緣……想到素緣,顧琰終是心中有愧。或許,她讓黛藍找上素緣的那一刻開始,素緣就只有一個下場了。
  那樣的丫鬟,卻因為被人相為筏子,就這樣折了。
  素緣年紀大了,春心萌動乃天性。恰好,有小廝對她上了心,呵懷備至,這一來而去,就有了私。
  這私情,就是連氏握著的把柄。
  素緣只得按照吩咐去做,不然,這事就會揚了出去,以顧家的家規,素緣和那小廝都會被杖死。
  素緣無親無故,對自己倒不甚看重,只是緊著那小廝,便只得硬著心腸,成為對付大房的箭簇,就算她不知握弓的是誰。
  「素緣,可憐了……」水綠這樣說著,眼睛有點濕。
  水綠已經查出,與素緣相好的那個小廝,其實是連氏的人,是故意去引誘素緣的,這小廝實則暗地裡和別人談婚論嫁。
  這一切,通過黛藍攤開在素緣眼前時,素緣便沒有了活志,卻也不想讓背後的人活得暢快,便有了昨晚邇言院的事情。
  梨媽媽和那個健僕,都是素緣引來的,也是素緣讓眾人親眼見到梨媽媽的動作的,抓住了梨媽媽,連氏難逃其責!
  顧琰謀了這一事,就是要最快速最直接地將二房的惡行攤開在祖父面前,引起祖父對二房的懷疑。
  以顧霑的品性,無論如何也不會懷疑到顧重庭,可是,那麼多人親眼所見,那麼多事情明擺著,前面還有空翠山伏殺、顧家奸仇一事,祖父會將這一切輕輕揭過?
  不會!祖父會起疑,會提防,會查探,如此,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了。
  顧琰想要的,就是顧霑這一點疑而已。疑者如針刺入肉,不拔掉怎麼能安?
  這種內宅小手段,就算不能除了顧重庭,也要讓二房食不安寢不樂!
  顧琰的想法沒有錯,此刻顧重庭和連氏,的確是坐臥不安。
  忠孝堂那三個人死了之後,顧霑卻陡然平靜下來,只吩咐顧忠處理殘局,此外什麼話都沒有說。
  沒有查探那三個人的死因,也沒有計較梨媽媽死前的攀咬,更不在意顧重庭和連氏的辯解。
  似是什麼都不在意,彷彿先前翻江倒海的震怒只是錯覺。
  可是,以顧重庭對顧霑的瞭解,顧霑這樣的平靜,才是最可怕的。
  他時刻記得,顧霑是朝廷的三品權臣,是久經朝堂權力傾軋,打敗了多少人才能任職的吏部尚書。
  他不敢有片刻輕忽,顧霑的平靜,讓他感到頭皮發麻;而眼前哭啼啼的連氏,更是直接點燃他心中的火索。
  「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婦!我讓你仔細謀劃,行事之前告訴我,你這個蠢婦!」顧重庭壓低聲音咒罵道,狠狠一巴掌刮在連氏的臉上。
  是了,昨晚顧重庭剛好宿在章姨娘處,壓根就不知道梨媽媽去了邇言院,不然,怎麼會沒有發現端倪?
  他還以為,連氏所謀的,是之前的計劃,誣顧琰身邊的丫鬟給顧道征下毒,這樣一來,二房就完全不用露面,大房就自顧不暇了。
  誰知,誰知,連氏這個蠢婦!
  那一聲聲的「蠢婦」聽得連氏目瞪口呆,而這狠狠一巴更是讓她頭目森然。
  她與顧重庭成親十六載,顧重庭對她,從來都是尊敬愛重,就算有幾房妾室,都是敬著她的面子,連重話都沒有一句,更何況打她?
  連氏被這一巴掌打蒙了,這樣狠戾的顧重庭,是她從來沒有見過了,她一時不知道該怎麼反應。
  然而,更讓她心驚的在後面,顧重庭對她說的那一番話。
  「老太爺若追究,你可想好了怎麼辦?往兒和彷兒前程如何?瑋兒尚未出嫁,你讓她如何是好?」
  顧重庭轉而就恢復平靜,這一點情緒轉換上,他和顧霑極為相似。而他的話,如重錘敲在連氏的心鼓上。
  砰砰,砰砰,連氏張著嘴巴,像一尾離水的魚兒。
  「我是在梨媽媽面前抱怨過幾句,這一切,都是梨媽媽為了討我歡心,擅自為我做的,我難辭其咎,和老爺沒有半點干係。」
  良久,連氏才艱澀地說道,說出了她的選擇,事實上,她沒得選擇。
  她可以被禁被休,無論如何,都要將顧重庭摘出來,因為她還有兩兒一女。只有顧重庭在顧家地位一如往前,她的兒女才有將來可言。
  望著顧重庭俊朗一如往昔的臉龐,連氏不由得癡癡,就算沒有兒女,她也會作如此選擇吧。
  當年的賞花宴上,她是第一眼就相中了他的,俊俏郎君,宛若玉人,她癡癡了去。
  見到連氏這副神態,顧重庭眼神一轉。連氏是忠勇伯府的人,自己還在殿中省任職,正是仕途最緊要的時候,不能休妻,不能德行有瑕。
  那麼要平息顧霑的怒氣,消除顧霑的疑慮,就只有一途了,還要連氏心甘情願才好!
  顧重庭語氣頓時溫柔起來:「也未必要到那一步…就算老太爺要發落……我也定不棄你……」
  這一番話,由顧重庭這個俊郎君說來,不管是真是假,都讓連氏痛哭不能自已,甘願為他赴湯蹈火。——剛才那一巴掌,她早就忘記了。
  她只恨自己,恨自己大意,竟然失了這麼一著,竟然累得老爺至此,可恨大房竟然毫無損失,就連那個啞巴,也都是安然無恙!
  怎麼可以?
  顧重庭離開之後,連氏連夜吩咐人給忠勇伯府去了信,然後坐在妝台前,由丫鬟一件件卸去珠釵,又一點點抹去脂粉,只有雙眼,亮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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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末日卡修
  

034章 博弈
更新時間2015-2-13 7:31:25 字數:2153

 且說連氏連夜給忠勇伯府去了書信,忠勇伯夫人不怠慢,連忙亮起了燈,將書信立刻送到了忠勇伯連文翰那裡。
  連文翰接過信一看,臉色立刻就不好看,不過也沒有多說什麼,只喚來了筆墨小廝,立刻修書一封,仍是送回顧家。
  不過,不是給連氏,而是給顧霑。
  近年來,連文翰十分注重連家與顧家的關係,這當中原因,不言自明。忠勇伯府沒能抓住九年前的時機,悔得腸子都青了,如今忠勇伯府只是沒落的勳貴,只靠朝廷微薄供養,自然要緊著權臣之家。
  且不說顧霑是吏部尚書,就連顧重庭,也是崇德帝近臣,未來有大造化也說不準。不曾想,那個逆女竟犯了大錯,還被人抓住了把柄!
  連文翰給顧霑的信中,一為請罪,自陳教女無方,請顧霑見諒;二為求情,請顧霑念在連氏這十幾年端柔貞靜的份上,留一情;三為暗脅,道當年顧重庭和連氏得以結為夫婦,乃先帝旨意云云……
  顧霑見著這字字分明的書信,不由得一曬:「連文翰,這麼多年來還是沒有長進,燒了吧。」
  顧忠點點頭,拿來火盆,就著燭火,見那字字句句慢慢成灰,他卻猜不透主子心中所想。
  「老太爺,二太太還在院子外面跪著,大少爺、二少爺並三姑娘,俱下跪請罪……」顧忠想了想,還是匯報著松齡院外的情況。
  自老太夫人過世後,顧忠還是第一次見到顧霑這樣悲傷,悲傷之中還有一絲憤怒。
  或許二老爺和二太太真的過分了,顧家子嗣又不豐,兄友弟恭,多好呀——顧忠這樣想道。
  不想顧霑卻突然開口道:「讓連氏等人退去,就說我有自有安排。另,去甘棠院將二老爺喚來。」
  顧忠領吩咐退了下去,當然,跑腿的肯定不是他。他只是站在院門外,略略勸說了連氏幾句,就見連氏起了身,帶著幾個兒女離開了松齡院。
  沒多久,顧重庭便聽吩咐而來。甫見到顧霑,顧重庭便跪伏在地,深深請罪道:「孩兒不孝,請父親降罪。」
  不孝,不孝些什麼呢,誰也不知道。
  顧霑只見到顧重庭的頭頂和背脊,就算跪伏著,顧重庭的腰身,仍看起來是一條怪異的直線。
  這個孩子,自小便這樣倔強,像極了那一個人。
  想起了往事,顧霑的冷硬就去了些,說道:「起來吧。」
  顧重庭聽言便起來,像以往一樣,習慣地想走到顧霑身邊坐下,卻有躊躇。
  「坐下吧!」顧霑看著顧重庭的動作,眼神漸漸柔和,這樣說道。
  直到顧重庭在他身邊的坐下,顧霑的心情便複雜了。雖然顧重安是嫡長子,可是顧霑知道他的本事,守成尚可拓展不足,是以顧霑漸漸倚重的,是顧重庭。
  長得俊朗,人又靈活,為人為官都極為得當,顧家一直都認為,顧家將來是要靠顧重庭撐著的。
  直到最近發生這麼多事,直到連氏要對大房下手,顧霑才驚覺,不是那麼一回事。
  「我只問你,連氏所為,你是否知曉?」顧霑聲音一冷,緊緊盯著顧重庭。
  來了,來了!顧重庭面感覺身體每一根汗毛都聳立了,神色卻不顯。這種與顧霑博弈的場景,他私下裡演練了無數次,早已經諳熟。
  任誰日日夜夜揣測一個人的做事和心思,只為找出他的弱點,都會有所得。顧重庭對此已經揣測了十幾年,因此臉上只有無盡的自責,說道:「或有得會,無暇顧及,卒成大禍。」
  這十二個字,他推敲了無數次,暗誦了無數次,才能這般說出來。
  作為夫妻,連氏所想所做,他不可能完全不知曉;但他是朝廷官員,心神不在內宅,以為這是傅氏私心,卻不想會這麼嚴重。
  還原事實又讓人信服的說辭,連氏的惡行,他不推諉,也不接受,就是這樣。
  顧重庭望了一眼顧霑,繼續說道:「連氏,到底是二房太太。一時想歪,罪當受罰,父親若是有意,也可以令大房二房分家,只是連氏,相濡以沫十五年,實不忍休。」
  顧霑對亡妻病重,推己及人,當然不希望顧重庭是薄倖的。
  「你對連氏,還有情義,這也好。」顧霑沒有說分家的事情,也沒有追問他兄弟情誼的事情,忠孝堂震怒的那些事,他統統沒有問顧重庭。
  若是攤開來說,多麼血淋淋,問道:「你緣何對大房下手?」「你緣何不容嫡兄?」
  顧霑無解,他也想不到顧重庭會有解,他的懷疑,還是懷疑,一時無解,只能以待後解。
  「你退下去吧,去疊章院請罪,此事,我後有處置。」顧霑最後說道,對顧重庭揮了揮手,身形看似佝僂。
  這一場顧重庭以為的博弈,平局。
  顧重庭和連氏一眾人跪在疊章院,傅氏暗恨氣難消,只當沒有看見這些人;終歸是顧重安厚道,去攙扶起自小優秀的弟弟,悠長歎息一聲。
  隨後,顧霑對此事的處置便下來了。
  連氏以病遷居顧家西側偏僻的禮佛堂,齋戒素食,敲經悔過,沒有顧霑吩咐,不得出;連氏所帶管事媽媽、陪嫁家僕,一應送遣連家;另加派奴僕前往邇言院,為顧道征所用……
  因連氏幽居,管家之權重歸傅氏手中,同時,顧霑有吩咐,不日族中會有後宅能人,來協助傅氏管家,萬不會讓傅氏操勞。
  此外,顧霑還調整了顧家奴僕,二房的奴婢和僕從,補的補,換的換,緊要位置上的奴僕,幾乎都不是原來的人了。
  最後這個處置,令顧重庭膽戰心驚,讓顧琰點頭滿意。
  顧琰沒有想到,原先她只想保住著那個不會說話的庶弟,卻不想會有這麼大的收穫,能重重打擊二房。
  邇言院這跟稻草,在顧琰的應對下,不斷疊加重量,才能重重壓下二房。
  連氏幽居禮佛堂,暫時使不得壞,顧重庭的根基,卻沒有受到影響。顧琰知道,以顧重庭的手段,不消半年,便可消弭這種種影響。
  不過,顧琰沒有半點畏懼,她自言自語地道:「呵呵,顧重庭,你可知我的反擊才剛剛開始……」
  

035章 據實以告
更新時間2015-2-13 20:20:49 字數:2354

 過了三五日,顧沾所等的內宅能人還沒到,顧琰所等的那個人,已經到了。
  這一日,顧琰協助傅氏處理家事,遠遠就聽到了那個爽朗的聲音,仍是高聲喊道:「快給姑母通報!」
  待那人進來一看,果然是充滿軍營氣息的傅銘,和上一次在疊章院見到時,相差無幾。
  只除了,見到顧琰之後眼光一閃,隱匿住眉間的探究和深意。
  傅銘出現在疊章院,當然是因為休沐了。他聽到傅氏有了身孕後,先是愣住了,然後喃喃說道:「這下顧家的祖宗可算有點用了,不然姑父都要絕後了……」
  剎那間,傅氏和顧琰等人就往傅銘那裡丟了數把眼刀,偏他還不覺得,「呵呵」地傻笑著。
  「阿公、阿婆和父親可放心了……」傅銘又忍不住用西疆話說道,咧開了嘴。
  傅銘心裡則是在想:想我傅氏一族在西疆,子孫繁茂,偏偏是這個嫁到京兆的姑姑,生個兒子都這麼難,肯定是顧家人的問題!
  想起顧家人,傅銘的目光便落到了顧琰身上。這段時間裡,傅銘每每想起空翠山的事情,便覺得有爪撓心。
  可是,他不能出軍營,只得在京畿衛老老實實待著,處理士兵撫恤,查探那些汪洋大道,細思那些死士。——關於這種種,他有太多疑惑,有太多話要詢問顧琰,可算是等到休沐了!
  「姑母,不知道我那金環鼠寶貝怎麼樣了?可否看一看?我就站在妹妹院子外面好了。」傅銘笑嘻嘻地說道,不打算再浪費時間,定要抓住顧琰好好盤問一番。
  顧琰嘴角彎起來,眼裡同樣是笑意。和傅銘所想的一樣,她可算等到銘表哥休沐了。
  看表哥這個樣子,若不能給他一個明確的解答,他必定愁死了吧。
  所以,半響之後,傅銘聽了顧琰的說話,神色又白又紅,嘴唇哆哆嗦嗦,可憐這個經過戰爭和殺戮的副將,被顧琰嚇得說不出話來。
  良久,他才吐出一口氣,死死壓著聲音說道:「你是說,你和那韓嫵一樣,能知將來的事情?」
  韓嫵被當作妖孽燒死的事情,傅銘這等消息靈通的人,當然知道。
  他上下打量著顧琰,這個笑盈盈標緻可人的小姑娘,和韓嫵一樣是個妖孽?不對,她就算是妖孽,也還是我表妹啊!
  「是,從假山醒來之後,我就知了很多東西,比如輿圖,比如父母遇難,還有後面的很多事情,我都知道……」
  顧琰神情很嚴肅,將顧重庭、秦績,還有顧家和傅家被滅的事情,簡要說了出來。
  將重活之事告訴傅銘,是她深思熟慮的決定。
  如今她在後宅之中,想做什麼都不方便,她清楚知道,僅靠自己一個閨閣小姑娘,步步維艱,想要做什麼事情,都太艱難了。
  或許,她是可以做到,像前一世那樣,最後將顧重庭和秦績都殺了,可是她的父母家人是不是還在?傅家和銘表哥是否還活著?
  所以,她必須借助外力,而傅銘,就是最適當的人。
  傅銘在軍中有勢力,在京兆有人脈,更重要的是,他的性格絕對讓顧琰放心,比任何人都更得顧琰信任。他知道這些事情後,只會比她更審慎更細緻,顧家和傅家被滅族的命運,一定能改變!
  是以,顧琰雙眼亮晶晶地盯著傅銘,完全不知道自己的話讓傅銘心裡如何山崩地裂。
  傅銘是傅家長子嫡孫不假,是在軍中歷練甚久不假,可是,可是顧琰說的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認知,這怎麼可能,太匪夷所思了!
  他的心情,仿若跌到了懸崖底。
  傅銘終於說話了,聲音聽著有些怪異:「為什麼不直接告訴顧老太爺?為什麼要告訴我?」
  「表哥說是為什麼?」顧琰以問代替答。
  是為什麼?為什麼不直接告訴顧老太爺?想到韓嫵的命運,想到顧家人的行事性格,再想到幾近完美的顧重庭,想到兩族的命運,便多少有些明白顧琰了。如果此刻她告訴了顧老太爺或別的誰,想必下場會和韓嫵一樣吧?
  想明白了之後,傅銘的心情便從懸崖底蕩了上來。他看著顧琰,不由得有些心疼:這個可憐的妹妹,妖孽也不是好當的。
  世人皆以為得知先機便是幸事,但如若沒有足夠強的心性和本事,就算知道了最後結果,也不能改變事情的進程。
  這樣,才是真可憐。
  有那麼一瞬間,傅銘覺得自己和小表妹都頗為可憐,兩族的命運能改變嗎?背負著這麼沉重的壓力,他想笑都笑不出來。
  難怪有人說,無知者有福。
  前一刻,傅銘所想的,乃是好好當著三營副將,不引起皇上的猜忌就好了;如今,他滿腦子所想的,就是滅族、滅族、滅族!
  這兩個字,令得他臉色深沉。至於顧琰所說的其他事,他還需要時間來消化,還需要查探。
  他比顧琰年長,稍一想便知道顧琰所說的,太疑。別的不說,單單傅氏一族被滅就太難以置信了。
  自家忠心耿耿,祖父父親俱是剔透玲瓏的人,滅族這個罪是經過怎樣的構陷、又發生了什麼事才得成的?
  傅銘相信,顧琰會告訴他這些,就是希望他去找出這種種謎團。所以,她才不顧這些事情有多麼駭人,說出來會有怎樣的影響,仍是說出來了。
  因為她知道,保住所有人才是重要的,也知道,我必然同她一樣,會想守護所有人。說到底,她還是信任我。——傅銘心裡這樣想道。
  他歎了一口氣,才說道:「表妹,你放心吧,我斷不會讓兩家出事便是。」這麼平平常常的承諾,是傅銘的守護之心。那些大言,是不用說的。
  下一刻,他又問道:「表妹,如今你想我做什麼?」
  不得不說,傅銘對顧琰也很瞭解的。顧琰會告訴他這些,當然不僅僅是為了「告訴」本身,必還有別的打算。
  表兄妹兩人,此刻都有志一同地沒有再多說那些沉重的事情,而是直接就做事了。
  「表哥太聰明了……我的確是有事情想要麻煩表哥呢,請表哥幫我找一個人吧,一個女人……」
  顧琰笑了笑,心中的慌亂逐漸平靜下來。她就知道,那些事告訴傅銘是最正確的。
  傅銘聽了之後會怎麼想,會怎麼做,這些都是此後的事情,這麼大的一盤棋,肯定要慢慢下。
  但眼前,她就有事要傅銘幫忙了,找到那個人,或許就能解開顧重庭身上的謎團了。
  一步步來,不管是顧重庭還是秦績,必會打敗的,顧家和傅家,肯定能保住。如今,有表哥幫忙了,就更不用怕了。
 
036章 潛行
更新時間2015-2-14 7:31:08 字數:2394

  傅銘離開顧家之後,並沒有和以往休沐一樣,約上三五軍友去澡堂、酒肆,而是喬裝成一個老人,閃身進了宣平大街與東澄大街相交的一處鋪子。
  這鋪子是京兆的老字號,「陳通記」這個招牌是響噹噹的,它賣的是跌打藥酒,像傅銘這樣的軍伍之人,以往也曾光顧這個鋪子。
  只是這一次,他沒有拿了跌打酒就離開,而是在櫃檯那裡長長短短地敲了數下,隨即就見到掌櫃臉色微變。
  陳通記後院的廂房內,陳掌櫃與傅銘兩個人相向而坐,兩個人神色都很凝重。
  「陳叔,我說的話你都記得了?萬不能有誤,找人那裡尚可慢半步,但送口信回家,定要快,生死攸關!」傅銘再一次叮囑陳掌櫃。
  這鋪子是傅銘上京兆之前,傅通親自和他說的,就是為了緊急時接應。傅銘這兩年來從來沒動用過這暗哨,這還是第一次。
  他吩咐陳掌櫃的事情,說來也極簡單,就是按照顧琰的吩咐,去找到那個女人,此其一;其二,就是立刻送口信回西疆傅家,請傅通即刻來京兆一趟。
  顧琰所說的事情,事關傅氏一族的存亡,傅銘勢必要找祖父和父親商量,以定後策。傅懷德乃西疆衛大將軍,非詔不得出西疆,只有傅通,才有可能來。
  傅銘知道,但凡他往西疆送去的隻言片語,朝廷都會監看,這個口信,必須要通過陳通記,而且只有這樣,才能讓家中知道事態緊急。
  「屬下記得,這一次,屬下會親自走一趟。」陳掌櫃用軍中語氣回答道。
  陳掌櫃曾是傅通當年最倚重的兵士之一,武藝並不精當,然而論那一身行腳功夫,西疆衛無人能及。
  長久以來習慣和中心,讓陳掌櫃不會詢問傅銘的任何決定,只嚴格執行著傅銘的種種吩咐。
  「陳叔能親自走一趟最好,我就等祖父前來。另外那個女人若是找到了,通知宣平大街顧家大小姐。」傅銘鬆了一口氣,這樣交代道。
  陳通記扎根京兆幾十年,送個訊息入顧家,易如反掌。
  「是。」陳掌櫃回道,仔細聽著傅銘的種種吩咐。
  傅銘悄無聲息地離開陳通記,再次出現在太平前街時,仍是那個吊兒郎當的三營副將。
  熟門熟路地,傅銘躍進了太平前街一處豪華府邸,果然仍是在水榭裡找到他想見的人。
  那人見到他,也並不意外,只用手撫了撫額,歎息地說道:「我說過多少次了,從正門入,那些人也不會麻煩你的,老是這樣翻牆,萬一被傷著……」
  這樣的話,年輕人不知道說過多少次了,可是傅銘總是這邊耳聽那邊耳出。
  「嗤……就國公府這樣的護衛,能傷著我?」傅銘輕笑一聲,隨意說道。
  那是因為我特地吩咐不准攻擊你……年輕人微微一笑,不再說話。
  「長隱,我想問你件事……」正在雲淡風輕說話間,傅銘突然這樣說道,語氣還頗為緊張。
  「何事?」年輕人挑了挑眉,有些疑惑傅銘的凝重。
  「就是……算了,不問了。我也不知道怎麼說。」傅銘抓了抓頭,苦惱地說道。
  傅銘本來想問「既定的命運如何改變」這樣高大上的問題,稍一想便覺得沒必要。顧琰所言及之事,他不可能對眼前的人洩露一星半點,所問必定為虛。
  就算長隱聰明絕頂,也想不到世間還有這等匪夷所思之事吧。
  「那便算。我聽聞,你因空翠山之事,被主將魯皋訓斥了幾頓?」年輕人並不想探究傅銘的問題,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便這樣問道。
  「啊……這個你也知道,訓斥也正常,畢竟死了士兵,他沒讓我去挖泥就算好的了……」傅銘對此是心甘情願領罰,訓斥而已,不痛不癢。
  魯皋這人本領了得,閒時能統兵訓兵,亂時能帶兵打仗,但有一點怪癖,就是罰人的時候並不用軍棍,而是讓他們去挖泥!
  聽說曾去挖泥的人說,寧可受三十軍棍,也不要去挖泥,那會要掉半條人命的!
  年輕人聽得這話,雙眼彎了起來,眉間的病氣就掩住了,看著真是天上謫仙下凡。
  見到這樣的年輕人,傅銘眼中只有惋惜,心想道世間的福果然不能盡享的,長隱家世、權勢、聰慧樣樣都有了,卻缺了最簡單的健康。
  「前陣子不是說江南出了個神醫嗎?能治百病的,你可找了?」想了想,傅銘還是這樣問道。
  年輕人望了傅銘一眼,回答都懶得。這世上,有能治百病的人嗎?不是蒙就是騙!
  傅銘便訕訕地摸了摸鼻頭,一時無話。
  「聽說,你還見到沈度了?那個人……怎麼樣?」良久,年輕人問道,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皺。
  傅銘一聽這話,便想起了沈度。端坐得筆直,腰間的銀魚袋紋絲不動,這是傅銘對沈度的最深刻印象。
  「這人,甚好。你若能見到他,必也會這麼認為,說起來,你們肯定有機會交往的,你們年紀差不多,或能成為知己。」傅銘這樣回道。
  年輕人笑了笑,傅銘在這些人情世故上,就懶得動腦子。他也不想想,自己獨獨問起沈度,是毫無緣由的嗎?
  知己……或許吧。
  年輕人繼續聽傅銘說著對沈度的印象,想著如今京兆的局勢,思緒變得沉遠起來。
  沈度和沈肅出現在京兆的時候,有關沈度的一切,三大國公府早就去查探了。可惜的是,窮三大國公府的力量,查到的消息竟然少得可憐。
  只知道他被沈肅收養之前是個孤兒,此後就一直跟著沈肅隱居,後來便跟著沈肅來了京兆,再然後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
  尚未及冠,就已經是朝廷的五品官員,這是何等可怕的態勢!更可怕的是,這個人除了沈肅,無親無故,無往無舊。
  那沈肅,同樣無親無故,須知道,當年沈肅離開京兆,是與三大國公府有關的。這樣的父子,令三大國公府都深感不安,解決不安的辦法,就落到了年輕人這裡。
  不知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年輕「哈哈」地笑了起來,只是沒笑幾下,他的臉色就潮紅,隨即不斷地咳嗽起來。
  不安,如果不曾作下那些孽,又何來不安?解決不安的辦法,唯有贖罪而已。——年輕人咳出了眼淚,漫無邊際地想道。
  傅銘在一旁看著年輕人發病的樣子,苦於無力幫忙。突然間,他想到了顧琰,她不是知未來之事嗎?那麼……她能不能幫到長隱?
  
037章 改變
更新時間2015-2-15 18:39:08 字數:2153

 顧琰收到傅銘的詢問時,極為吃驚,她沒有想到,傅銘會與長隱公子有交情。
  不管是前一世還是這一世,顧琰都聽過長隱公子這個人。
  長隱公子,姓韋,名顯,字長隱,是安國公韋傳琳的嫡長孫。
  出身顯貴,安國公府乃一等國公府,權勢僅次於成國公府;天性聰慧,曾為皇上獻安民策略;再加上那謫仙般的相貌,想來這樣如星光璀璨閃耀的人,任何一個京兆少女都曾仰望過吧。
  就連當年的自己,與長隱公子差了那麼大的年歲,甚至沒見過他幾面,在聽到有人說起他時,同樣會眼神熱烈額角盜汗。
  可是,那樣的人,只活過及冠後兩年,如星光一閃而過,天妒英才莫如是。
  顧琰記得,長隱公子正正是在崇德九年的賞花宴上病死的。那時她已經在福元寺,那些來福元寺參拜的少女,大多臉色悲傷。
  由是,她才知道長隱公子沒了,至於其他細節,她便一概不知了。
  像長隱公子這樣的天縱之子,死了就是沒了,就算京兆權貴少人仍記得這個令其面紅心跳等人,但對於更多人而言,長隱公子就只剩下一個名稱而已。
  如今細想來,她和普通京兆少女一樣,只知道長隱公子的家世、權勢和聰慧,就連長隱公子患的是什麼病都不清楚。
  長隱公子病死之後,安國公府逐漸衰微,不久即被皇上厭棄,此後的朝堂格局,幾乎無人再提及長隱公子了,就更不用說會有人想到他的病了。
  這樣,就算知曉將來的事,又怎麼能幫得了他呢?
  顧琰將傅銘的書信就火,掩不住歎息之意。
  其實長隱公子的死,之於顧琰還有別一番意義。到後來她想到長隱公子之死,便領悟到,其實對於人而言,最徹底的失敗就是肉身滅失。人死了,便什麼都沒有了,譬如軍功卓著的傅家,又譬如三朝四書之顧家,再譬如天縱英才的長隱公子。
  對於普通人而言,死了,這世間所有的一切就與其無關了。所以前一世,她要親手將秦績砍殺,不讓他再有飯任何可能;所以這一生,她要守護著父母至親。
  換句話來說,活著,才是最重要的。
  既然想著無法相幫,顧琰的心思便從長隱公子那裡轉了回來。這一次傅銘能將書信送進尺璧院,是因為水綠正巧出府辦事。
  但這樣終非長久之計,水綠不可能經常出府,要與傅銘那裡保持消息靈通,必須還要經過前院,要在前院找一個得信可用之人,是眼下最緊急的事情。
  這個人,顧琰早就物色好了,就是水綠的哥哥山青。山青跟著他父親張興在前院奔走,和打雜小廝相類,難得的是為人機靈謹慎。
  前一世,水綠死了之後,山青仍是請求作為陪房,願意跟著顧琰去成國公府。只是連氏從中作梗,以水綠已死不祥為由,駁了山青這請求。
  後來山青一家,也隨著顧家而亡零。
  顧琰先前已經讓水綠去問了山青的意思,與其說是詢問山青的意思,不如是直接表達收攏的意思。
  可願意為顧琰所用——這是顧琰讓水綠去表達的意思。
  想必最近顧家發生的事情,還有明裡暗裡的變化,比如大房二房影響更替等,都會落在有心人的眼中,特別是落在張興這樣的管事眼中。
  其實在世家大族裡面,反應最靈敏的,管事管事一類的人,他們接觸著一府大大小小的事務,對於細微的變化,也能第一時間察覺得到。
  顧家的管事也是如此。
  在顧琰讓水綠去詢問之前,張興就已經思考過數次兒子山青將來的前途了。作為小廝,也是要考慮前途問題的,跟哪個主子,會有怎樣的造化,這是說不准的事情。
  在兒媳婦關氏被調進疊章院小廚房之後,張興及兒子山青就已經被貼上了大房的標誌。這一點,張興本人對此沒有多少想法。
  可是,他萬萬沒有想到,女兒會說這樣的話,願不願意為大姑娘所用?
  大姑娘是大房的人,可是這裡面是有差別的。一房與一個人,到底不同。
  大太太和大老爺仁厚善良,是好主子,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但是……
  「爹,我想跟著大姑娘。」張興還沒有決定,兒子山青就已經說話了。
  張山青比他爹想得更多一點,也知道得更多一點,這是因為他兒媳婦關氏。水綠為顧琰查探的那些事情,顧琰的本事和手段,關氏曾參與其中,知道得很清楚。
  先別說小姑子如今在尺璧院得到的看重,就連疊章院中的傅媽媽也對自己高看幾分,這都是因為顧琰的緣故。
  還有另一個眼見著的現實,那就是尺璧院另一個大丫鬟黛藍的下場。
  說是下場,也未必恰當。事實上,這等背主之人,只是被送到顧家僻遠的莊子,關氏覺著已經算是修來的福氣了。
  邇言院出事之後,黛藍一家就被顧琰送去偏遠的莊子。這樣既是對黛藍的懲罰,也是對黛藍最後一點情誼……連氏若是出了禮佛堂,黛藍必定性命不保。
  顧琰的考慮,關氏是不知道的,她知道的是,跟著大姑娘準沒有錯,一個有本事又能護著下人的主子,太難得了。
  張興聽了媳婦的話,又暗暗打探了一番,便琢磨出來了。如今大房最厲害的,或許不是大老爺大太太,而是那個年紀小小的大姑娘。
  大姑娘才管著尺璧院和疊章院,二太太就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如今管家一應事宜,仍是落在了大太太的手中,大太太管家五年,可不曾有這樣的手筆!
  如今既然顧琰誠心來招攬,山青焉能不動心?他不想一輩子都只是在前院奔走,然後憑著年資做個等閒小管事。
  兒子、兒媳、女兒都作了相同的選擇,張興還有什麼話說?
  張家的選擇,在顧琰的預料之中。從水綠的為人和關氏的品性,就可以知道張家會有什麼選擇了。
  見微知果,這是顧琰的本事。除了張家為顧琰所用,顧家還有著更多變化……
  
038章 成長
更新時間2015-2-16 18:28:23 字數:2239

 自連氏幽居禮佛堂後,二房就有了很大的變化,最明顯的就是玉堂院的顧瑋。
  顧重庭鎮日在朝辦公,在顧家的時候本來就不多,邇言院之事後,就連甘棠院也沒有回過了,都是宿在姨娘處。
  顧道往和顧道彷大多在官學,不知道是羞於有連氏這樣的母親,還是愧見祖父與大伯,只有官學放假的時候,才回顧家一趟,也都是匆匆就離開了。
  顧瑋並不像父親和兄長們那樣有處可去,只能待在顧家後宅之中,所感所受比父親兄長都來得更複雜更猛烈,母親的幽居、二房的失勢、下人的對待,似乎令她一夕間成長了。
  連氏所謀的事情,顧瑋並不是不知道,在知道黛藍被連氏收買之後,顧瑋暗地曾想像過,從二房嫡長女變成顧家嫡長女,會是何等的風光,或許走路都生風。
  這些本來她沒有想過的事情,看著有機會落到她頭上,她怎麼怎麼能不多想?
  是以,她一直都在等待著,等待尺璧院中的顧琰被祖父厭棄,等待大房蔫下去。不料她等到的,卻是自己母親出事,卻是二房被祖父厭棄,她也從備受寵愛的嬌嬌女,一下子嘗到人情冷暖。
  她跟著連氏跪在松齡院的時候,是那麼無措和惶恐,可是連氏在去禮佛堂之前,語氣和緩地告訴她:「這一次,是母親輸了,棋差一著,輸在太心急,以致著了道。顧家後宅之中,你此後最應忌憚的是大姑娘,是她,才讓母親有今日之禍……」
  顧瑋不明白,她不明白那個簡單嬌弱的大姐姐,怎麼一下子就變得那麼厲害了,能讓自己的母親落到這樣的境地。
  可是連氏去了禮佛堂之後,二房所有的改變,便讓她明白了。大房真正厲害的,不是在疊章院中養胎的大伯母,而是尺璧院中的顧琰!
  如今,母親幽居,母親寥落,可是顧琰,顧琰卻管著顧家家事,從管事到粗使丫鬟,每個人見到顧琰的時候,都會頭低幾分恭敬幾分。
  這些奴才慣會拜高踩低,這是顧瑋早就知道的,以往她是被高高捧著的,如今一旦失勢,才知道這當中滋味,是如此難以忍受。
  祖父並沒有因為母親的事情而遷怒她,玉堂院的一應待遇,仍是和以前一樣,她身邊的聽琴、鼓瑟等大丫鬟並沒有被替換,可是誰都知道,二房的三姑娘如今,甚至比二姑娘顧瑜還不如了。
  是了,顧瑜還可以去尺璧院討好奉承顧琰,似乎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不管二房怎麼樣,她還是那個不受寵愛的庶女,連氏得勢或者不得勢,她的損失都不大。
  可是顧瑋不一樣,顧瑋是連氏的嫡女,連氏所作下的事情,她是最直接的承受者。就算不出玉堂院,顧瑋都能知道那些下人暗地裡是如何暗諷她的。
  「瞧瞧,二房的心也太大了,想對大房做手腳,卻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活該!」
  「唉,可憐我們被分在二房當丫鬟,看樣子要想辦法跟尺璧院的丫鬟打好關係才是了。」
  ……
  這些,都是經過聽琴等丫鬟傳到顧瑋耳中的,不知道是不是她們都覺著連氏沒有再出禮佛堂的一天了,所以不忌憚聽琴將這些話聽了去。
  再說,就算連氏出了禮佛堂,也不會為了這幾句閒話要怎麼處置這些下人,她們門兒清,暗地裡說話才這麼沒章沒法。
  「姑娘,她們……她們太過分了!這些白眼狼……」這一日,聽琴又聽到了這些戳心窩的話,忍不住在顧瑋面前哭紅了眼。
  聽琴曾在尺璧院受過杖責,對尺璧院及大房恨之入骨,每日都盼望著大房出事,她好報當日之仇。就算如今二房變成這樣,聽琴對大房的恨意依然沒有減少,反而更加嫉恨了。
  憑什麼杖責了她的人,可以活得這麼逍遙快活?聽琴萬萬不甘心!
  聽琴心知,就算她去大房投誠,尺璧院的人也不會相信,還不如這樣,始終和自己的主子站在一起,得到顧瑋無比的信任,將來若二房有勢起的一日,她的恥辱才能雪清。
  所以她比以往服侍顧瑋更加盡心細緻,自然也令顧瑋感念,成為了顧瑋第一得信的人。
  「這樣的話語,這些時日聽得不少了,管她作甚,自有人去磨她。」顧瑋正在抄著佛經,神色十分淡然。
  從最初的惶恐,到中間的不甘,再到現在的平靜,顧瑋這些心路歷程,聽琴或許知道,卻不是那麼明瞭。
  聽琴想不通,自己的主子為什麼不想辦法對付大房,反而整天在玉堂院裡抄佛經,這樣有什麼用?就是去松齡院求求老太爺,也比抄經強啊。
  聽琴仍想撮掇著顧瑋去大房鬧事,就算大房不能傷筋骨,撕了他們的臉皮也好。
  「這些,你切勿說了,專心在玉堂院當差,管好你自己嘴巴,不然到時候我都保不了你。」
  顧瑋望了聽琴一眼,敲打道。聽琴的確是最忠心,患難之中見忠誠,這一點的確讓顧瑋滿意,但從這些話聽來,卻是蠢了些。
  現在,是去大房鬧事的時候嗎?如今老太爺正惱著母親壞了顧家家風,又怎麼會饒恕母親?求情也沒有什麼用,不如安穩在玉堂院中,等待最恰當的時機。
  母親就是因為心急,才有這樣的下場,如今的自己,萬萬不能重蹈母親的錯誤。這一點,如果聽琴還想不明白的話,就老老實實地待在玉堂院好了!
  顧琰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可是聽琴卻一縮,知道姑娘的確是生氣了,便懦懦地說道:「姑娘,奴婢知道了。」
  顧瑋便沒有再理會聽琴了,仍是專心致志地抄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專注。隨後吹了吹自己的字,眼神熠熠有光。
  「世人謗我、欺我、辱我、笑我、輕我、賤我、惡我、騙我、如何處置乎?只得忍他、讓他、由他、避他、耐他、敬他、不要離他、再待幾年且看他!」
  佛經如是說,顧瑋心中也作如是想。如今的她,只能蟄伏著,靜待反撲的時機。不得不說,二房所遇到的這些事,讓顧瑋迅速地成長了。
  顧瑋的成長,顧琰當然有所覺。當水綠暗暗說三姑娘一心一意在玉堂院裡抄佛經的時候,顧琰不由得淺淺一笑。
  「三妹妹,的確是長進了。」顧琰說著和此前一樣的評價。這樣的顧瑋,令她多了幾分忌憚。
  

039章 陸家有女
更新時間2015-2-17 19:46:16 字數:2224

 顧琰讓水綠密切注意著玉堂院的動靜,若是顧瑋一直安安靜靜那就最好,顧琰就是怕顧瑋像那冬眠之蛇,醒來後會狠咬一口。
  雖然知道萬沒有百日防賊的道理,但除了更加審慎地防備,顧琰並不打算對顧瑋再做什麼,若此刻對顧瑋動手,那麼她和前一世的顧重庭和連氏又有什麼差別呢?
  重活一世,她是心腸冷硬不假,卻沒有淪為豺狼,這一點,顧琰拎得清。
  這一日,安靜已久的尺璧院,響起了陣陣笑聲,銀鈴般的笑聲,令籠子裡面的小圈忍不住掩掩耳朵。
  「阿璧,你什麼時候養了個這麼好玩的小東西?你看,它還會掩耳朵,太好玩了!」尺璧院內,一個姑娘好奇地看著籠子裡的金環鼠,這樣問道。
  她身穿一身金絲濤水波繚綾,黑鴉鴉的垂鬟分肖髻上插著飛燕金釵,這樣富貴飛揚的打扮用在她身上,顯得無比熨帖,並沒有時下經常出現的衣釵勝人的情況。
  這姑娘,容貌太艷麗了些,就算尺璧院這裡站著姿容上好的顧琰,所有人第一眼見到的必定就是這姑娘。
  顧琰見到這姑娘的樣子,笑得眉眼都彎了起來,一點都不覺得這姑娘容顏優於自己是件惱怒的事情。
  這姑娘,就是刑部尚書陸清的嫡孫女陸筠。她能肆意張揚地穿著價值千金的繚綾,不僅僅是因為祖父陸清是刑部尚書,還因為她娘親是赫赫有名的長邑郡主。
  長邑郡主是薨逝的榮親王之女,榮親王當年是為了救崇德帝而身死,故而世人皆知崇德帝因此對榮親王唯一的掌珠長邑郡主恩寵有加。
  長邑郡主甚至要比崇德帝所出的安昌公主、安榮公主還得崇德帝的喜歡。陸筠是長邑郡主唯一的女兒,莫說她是穿著繚綾了,就算她穿著雲錦,也沒有人會說什麼。
  「我都不明白娘親,似我等人家,又不用憑著賞花宴才能嫁得好,為何要拘我學什麼賞花宴禮儀!」見顧琰只是笑著,陸筠想起自己長時間沒能出門,一徑地發著牢騷。
  「郡主也是為你好,再說,就算不為著嫁人,難道還讓人說行儀有失不成?」顧琰笑著勸慰她,心想著長邑郡主的確將筠姐姐保護得太好了。
  陸筠比顧琰還年長兩歲,聽這些話,卻恍若她比顧琰還要小。若非父母疼著護著,她又怎麼如嬌兒一樣?
  「我也知道……我見到過娘親鬱鬱寡歡的樣子,我就是氣她什麼事情都不告訴我……」陸筠低下了頭,在顧琰這個最親密的好友面前,她沒有掩飾自己的心思。
  陸筠的父親陸居安是個大才子,大定都有名的大才子,素來無心仕途,近年來更是寄情山水,一年之中難得有兩日在京兆。
  陸家能有今日勢盛,是靠陸清和長邑郡主撐著的,陸筠知道這些,可總是不滿娘親當她長不大一樣。
  「那不就好了?郡主只有你一個孩子,當然是為你著想的,她既然拘著你學習禮儀,自然有她的道理……」顧琰微笑著說道。
  長邑郡主,的確是最疼陸筠的,不然後來也不會為了給陸筠報仇,幾乎戮盡了崇德帝的血脈。
  當年筠姐姐死了之後,她親眼見過長邑郡主顛狂悔恨的樣子,長邑愛女之心,顧琰絕對不會懷疑。
  想到這些,顧琰臉上的笑容倏地隱了下去,當年筠姐姐死了之後……她見到舊友只顧著高興了,卻差點忘了,眼前肆意張揚的筠姐姐,是如何淒慘的死去!
  顧琰忍不住打了個冷顫,筠姐姐這樣備受寵愛的人,出嫁之後竟然會受那樣的折磨,誰能想得到?
  「阿璧,今年的賞花宴你會參加吧?我可不想跟著安昌她們,到時候我們一道,還不至於那麼無聊。」陸筠的目光仍在小圈身上,並沒有發現顧琰的變化。
  「好的……我應該去參加……」顧琰點點頭,強露了一抹笑容。
  她的目光掠過了陸筠身邊的兩個丫鬟,她們氣度沉著,雖是下人,言行間卻是不卑,想必這兩個人是長邑郡主精心**的。
  這兩個丫鬟在,顧琰不能透漏什麼,此刻的長邑郡主,還是一心想著將陸筠嫁入皇家,若是她知道自己想壞了這事,說不定不但救不了筠姐姐,還會為自己惹來禍事。
  顧琰不懼禍害,卻不能平白受這禍害。
  陸筠似乎也有話單獨和顧琰說,她看了一眼那兩個丫鬟,說道:「滄海,桑田,你們兩個先退下,我有話和顧家姑娘說。」
  這是命令的語氣,那兩個丫鬟對望了一眼,立刻說道:「是的,奴婢在門外聽候姑娘的吩咐。」
  說罷,那兩個丫鬟就和水綠、杏黃等丫鬟一起,退了出去。
  顧琰一直看著那兩個丫鬟,見到她們腳步輕盈的樣子,不禁眼一瞇。這樣的腳步,似曾相識,善言就是這樣行路的。
  這兩個人,是練家子,想必在門外,可以清楚聽見內裡的說話聲,難怪會這麼順從就退了出去。
  「阿璧,你在空翠山發生那麼大的事情怎麼也不告訴我?這是怎麼回事?現在可好了?可有什麼需要我幫忙的嗎?」
  屏退丫鬟後,陸筠小聲地問道,眼神甚是關切。
  原來她讓丫鬟退下去,是問這樣的事情,怕傷著自己的自尊,又怕有什麼不好的事情讓丫鬟聽到,這才慎重起見。
  顧琰感到眼眶一熱,這就是筠姐姐,雖然肆意張揚,但對自己情真意切的筠姐姐,前一世就算在那如牢籠之地,仍想方設法救濟自己的筠姐姐!
  顧琰搖搖頭,語氣有些沙啞:「已經沒什麼了,筠姐姐放心,如今我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若是有什麼事情,一定要跟我說啊,就算我辦不到,你知道我娘是很厲害的,沒有多少人敢惹她!」
  陸筠既驕傲又得意地說道,臉上的笑容絢麗得奪人眼目。
  可惜,這樣的笑容,自顧琰去福元寺之後,就再也沒有見過了,筠姐姐,自那年的賞花宴後再也沒有這樣笑過。
  這一世,絕對不能再讓她嫁給三皇子那樣的人,絕對不能讓她淒慘地死去!——顧琰暗暗下決心,同時也疑惑不解。
  崇德九年的賞花宴,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不但長隱公子在其上病死,就連筠姐姐也被爆與三皇子有私,更因此成為三皇子妃,為什麼會這樣?
  

040章 皇庫之爭


  直到陸筠帶著丫鬟告辭,顧琰都沒有告訴陸筠前一世的事情。
  一是這事她不知如何開口,二是陸筠話語中透出來的信息,讓顧琰暗暗納悶。
  長邑郡主給陸筠灌輸的思想,就是讓她做崇德帝的兒媳,這沒有陸筠選擇的餘地,唯一的差別,是嫁給哪個皇子。
  陸筠說,近日她的祖父與娘親,對此事起了很大的分歧,陸清是堅決反對將孫女兒嫁入皇家,便顧不得臉面,與長邑郡主吵了起來。
  「娘親頂撞祖父,說我無論如何都要嫁到皇家去!」陸筠如是說,笑容有些寥落。
  她並非什麼都不知道,她這樣的身份,越是肆意張揚,便越多事情不能自主。有所得,就必有所失。
  顧琰無言,只能緊緊地握著陸筠的手。
  長邑郡主在想什麼?她以為將筠姐姐嫁入皇家,就是最好的保障?可是她自己就是從皇家出來的,怎麼會有這麼天真的想法?
  而且長邑郡主後來的悔恨和復仇,都表明她其實對崇德帝也沒有那麼忠心。崇德帝、三皇子、長邑郡主,父子、叔侄、姑侄,看著似乎有頗多怪異之處?
  顧琰知道不僅僅如此。在她看來,要在賞花宴上阻止陸筠接觸三皇子,不是很困難的事情。
  但這事,防得了一次,防不了兩次,要真正能幫助陸筠,就必須斷絕了長邑郡主將女兒嫁入皇家的心思,這一點,尤其難!
  她不能衝到長邑郡主面前,告訴她筠姐姐嫁給三皇子,不到半年就會死於非命。先別說郡主信不信,就說自己能不能活下來,都難說。
  這事,還是要徐徐圖之,先應付了賞花宴這一關再說,最後顧琰這樣想道。
  顧琰想不明白的事情,不代表有人想不明白。對於長邑郡主其人,沈家兩父子比旁人都清楚。
  「沒想到,長邑郡主竟替皇上管著私庫,難怪當年郡主下嫁居安,皇上會同意。」沈肅摸摸白鬍子,似笑非笑地說道。
  沈度點點頭,眼中的意味和沈肅差不多,他回道:「誰都以為長邑郡主得寵,是因為榮親王之故,沒想還有這一則。看來,三皇子也知道這一點了,近日動作頗多就是想要私庫力量了。」
  崇德帝的私庫,就是大定的皇庫,是和京兆戶部國庫、江南銀庫並稱大定三庫,其佔有大定總錢糧的十一,建和年間的尚書令趙貞曾稱:「皇庫銀、米非戰亂不能用,多為存留奠後之用,得者望後勢。」
  對於皇家子弟來說,得皇庫者得儲貳,可見大定皇庫的重要。
  沈度原本和京兆官員一樣,都以為皇庫是由崇德帝信重的大臣掌管,若不是陳維和幾個虎賁士兵發現了端倪,他還真想不到!
  大定十一的錢糧握在一個女人手中,皇上此等做法,果然不是臣子所能料的!
  「皇上對三皇子,可真是厚愛的,諸皇子之中,獨獨一份。」沈肅還是那副語氣,眼睛瞇了起來,看不出笑或是不笑。
  長邑郡主掌私庫這樣的事情,沈家花了這麼多心力才查得出來,若不是皇上主動告訴三皇子的,三皇子會查得出?
  這一點,沈度和沈肅的想法差不多,看來,就算皇上春秋鼎盛,也在思考繼位者的問題了。
  本來,沈度對於誰是將來的皇上這一點,沒有多少想法的。可是三皇子……既是宮中淑妃的兒子,又和成國公府過從甚密,這就讓沈度有點想法了。
  「若是私庫歸了三皇子,將來的勢局就定了,這就沒什麼意思了……」沈肅話沒有說完,可是沈度早得其昧。
  雖然皇上還沒冊立太子,但是京兆官員都省得,最有希望的就是三皇子。看來皇上心中也是作如是打算,也在早早為三皇子謀劃了。
  二皇子和五皇子都對皇位虎視眈眈,就算他們勢力微弱,若是聯合起來,就算沒有一爭之力,也有一害之力。
  崇德帝私心疼寵三皇子,沒有確立他為太子,就避免了在這個位置上可能受到的衝擊和傷害,這何嘗不是一種保護?
  所以沈肅才會說「皇上對三皇子,獨獨一份。」
  只不過,君父君父,先君後父,帝恩這種東西,向來不定,那個位置一日沒有定下,就一日讓人心難安。
  心難安,自然就要做些什麼了。這種心思,是個人都會有,更何況是高高在上的諸位皇子?
  這點,沈度看得很透,他就等著看某些人做作死。
  沈度緩慢地說著他的安排,以讓沈肅聽得更清楚,他那金石碰撞的清泠聲音,聽得沈肅頻頻點頭。
  「如此甚好,這一場大戲,總要多些人來演才好,不然太無趣了……」沈肅如是說。
  此刻他鬚髮皆白,身軀微微佝僂,和尋常老人無疑,只有雙眼透射出來的光芒,才讓人秫然一驚。
  崇德帝的幾位皇子,都是年滿十五歲就出宮,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都先後開府建幕,他們的府邸都距皇城不遠。其中,離太平前街不遠的朱雀東路,就是三皇子府所在。
  三皇子府佔地不大,奢華也比不上勳貴之家,但是自五年前三皇子在這裡開府,京兆官員就越發重視這裡,說不準,這裡就是潛龍之所。
  此刻在三皇子府內,三皇子朱宣明坐在上首,神色冷峻地看著跪在地下的官員,一言不發。
  「殿下……殿下,下官不知為何二皇子和五皇子突對陸家特別慇勤……請殿下責罰……」
  這名官員,乃刑部郎中馮祖輝,是三皇子暗中力捧的官員。近來他奉命密切查探主官陸清家,有以上發現。
  在被三皇子詢問時,卻啞口無言,他多方查探,都不知道二皇子和五皇子為何對陸家突然這樣親近。
  這麼明擺著的事實,卻不知道原因,馮祖輝一時心中惴惴,生怕主子責罰。
  「馮大人想必最近心羈家事,無從察覺陸家的事,亦情有可原……殿下,且饒了馮大人這一次吧。」
  秦績坐在三皇子左下,出言求情道。
  馮祖輝聽了這話,感激地朝秦績看了一眼,隨即又有些郝然。
  心羈家事……最近他的確過於寵愛家中的小妾了,以致旁事都不想。
  三皇子聽了秦績的話語,一雙漂亮的鳳目瞇了起來,臉色稍霽。
  

041章 各有謀

  三皇子性情手段最似崇德帝,皆是心狠手辣之輩;但其相貌,則與生母淑妃最像,男生女相,極盡富貴。
  此刻三皇子臉色稍霽,聲音隨之柔和了:「起來吧,此次失察之罪,就先記著。且仔細查探,務必清楚陸家對兩位皇子是如何看法!」
  馮祖輝不知道的事情,三皇子知道得很清楚。老二和老五會對陸家慇勤,唯一的原因就是他們和自己一樣,知道了長邑郡主是掌皇庫之人,是想拉攏陸家來了。
  難道父皇也將長邑郡主掌握皇庫的事情告訴了老二和老五?這麼說,父皇也不只是對我看重的,或許在父皇看來,每一個皇兒都是差不多的。三皇子忍不住這樣想道,當初崇德帝告知他這個消息時的喜悅慢慢消了去。
  這二十年來,三皇子身為崇德帝的皇子,有一個以鐵血手段登上帝位的父皇,會有這樣多疑,也不奇怪。
  淑妃是個異常聰明的女人,她自小就教導三皇子以崇德帝的喜好為喜好,以崇德帝的厭惡為厭惡;又教導三皇子要先將崇德帝當君主,然後才能將其當作一個父親……
  凡此種種,都在三皇子過往二十年歲月裡進行,故而三皇子最似崇德帝,最受崇德帝的看重。
  然而這些在三皇子本人看來,都如天際流雲一樣,沒有固定的根基。雖則人人都說登大寶最有希望的就是他,然而一日未正式冊立太子,他就一日提心吊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以他這樣的地位和勢力,如果被冊立的太子不是他,那麼下場唯有一死。
  熟讀史書,又精於帝王宮事的三皇子,對歷朝歷代每個死於非命的皇子,記得尤其清楚,他怕自己會有同樣的下場。
  尤其他年已及冠,早就過適婚之齡,崇德帝仍是一次次駁回三皇子府長史請婚的折子,這讓他尤其不安。
  包括淑妃在內的所有人都告訴他,崇德帝壓著他的婚事,是為了給他擇一門更盛更配的人家,他姑且聽了,卻不敢完全相信。
  連尚書令的嫡孫女都不配,哪裡還有更相配的人家?——這是三皇子之前的想法。
  如今,他就不那麼想了。得皇庫者得天下,為了國之十一的錢銀,他覺得陸家那個姑娘才是最相配的。
  是以,絕對不能讓別人捷足先登!
  「殿下,二殿下已經成親,不足為慮;單從年齡上來說,五殿下勝算不小,就是不知道皇上和郡主那裡,作何想法……」
  馮祖輝退下去之後,秦績出聲道,為皇子分析著陸家的情況,只是聲音聽著有些陰鬱。
  為三皇子謀劃,助他登上那個至尊位置,是秦績心之所願,但為三皇子謀劃婚姻大事,又是情之不受,然而……勢至於此,就算他再多的不願,也不能說些什麼。
  三皇子看了秦績一眼,然後緩慢說道:「你且放心,我就算與陸家女成親,也是為了皇位罷了。」
  這一句話,還有他鳳目間漏出的點點情意,讓秦績心頭激盪,忍不住微笑起來。
  是了,就算殿下成親,也不會耽於夫妻情意,我有什麼好不願的?不過是一場謀劃而已!
  「殿下,我有一計,可搶在二殿下和五殿下之前,讓那陸家女只能與殿下成親!」秦績思考片刻,這樣說道。
  這個計劃,雖然上不得檯面,卻最容易有收穫,意外也小,想必殿下會如願的。
  「哦,什麼計?」三皇子鳳目微微上挑,饒有興致地問道。
  這樣的姿容和風華,令秦績目眩神迷,覺著眼前的三殿下,要比任何一個京兆貴女來得吸引。
  「殿下,這個計劃是這樣的,就是賞花宴那天……」秦績的聲音如流水緩緩淌過,又似**間喃喃囈語。
  說著的內容,卻是令人心寒的設計。
  且說,尺璧院內,顧琰正聽著水綠的稟告,神色有些訝異。
  她還以為,顧瑋會一直安靜縮在玉堂院中,不料早上她竟去了疊章院,懇請傅氏帶她去賞花宴,還在傅氏面前掉了淚。
  本來,若是連氏沒有進禮佛堂,必定也要帶著顧瑋去參加賞花宴的,這一年一度的京兆少女盛事,顧家這樣的人家,怎麼都會參加的。
  眼見著以往活潑的侄女變得謹小畏縮,生怕自己不答應似的,傅氏便對顧瑋起了惻隱之心。
  傅氏雖惱連氏心腸歹毒,卻想著恨不及兒女,又見顧瑋著實可憐,便答應了賞花宴那日,會帶著顧瑋同往。
  「三姑娘昨晚去了禮佛堂……」水綠小聲地說道。
  顧琰點點頭,表示知曉,只看著籠子裡的小圈,沒有說話。
  連氏雖不得出禮佛堂,可是顧道往顧瑋這些兒女,卻可以去禮佛堂盡孝,祖父顧霑對此是默許的。
  顧瑋去見了連氏,然後便有疊章院請求一事,或許是顧瑋自己真的想去賞花宴見識見識,又或許是連氏有了什麼交代謀算,都說不準。
  「那一日,你跟著三姑娘,寸步不離!」顧琰想了想,這樣說道。
  她不知道顧瑋有什麼謀劃,但不能不提防。最簡單又是最直接的地方,就是讓人跟著顧瑋。
  水綠這些日子變得更加謹慎沉穩,那日由她跟著顧瑋,就不怕出什麼事了。
  安排好顧瑋的事,顧琰的心頭並沒有多少輕鬆。眼見著賞花宴一日日近了,她還沒有想出一個妥善的辦法,可以幫助陸筠,又可以消了長邑郡主的念頭。
  幫陸筠躲過賞花宴一劫的辦法,倒是有了,可是顧琰認為此乃下下之策,沒有到萬不得已,還真不想用。
  就在顧琰百思而不出計的時候,簾子被人匆匆撩起,一臉惶恐的杏黃和靛青急急跑了進來。
  「姑娘……姑娘,小圈……小圈不見了!」杏黃倏地跪了下來,聲音聽著快哭了。
  靛青也跪了下來,臉色驚惶無措。
  她們都很清楚,養在籠子裡的小圈有多得姑娘的喜愛,姑娘每天不管多忙,都要去逗一逗小圈的。
  可是,如今這個小東西不見了!
  顧琰的眉眼沉了下來,杏黃這麼精心照看著金環鼠,它是怎麼不見的?
  

042章 見鼠

  待顧琰聽杏黃說清楚金環鼠不見的情況後,沉著的臉色漸漸和緩了,到最後還銜著一絲微笑。
  那籠子的門是關得很嚴實的,杏黃前一刻餵它的時候還在,不過是轉眼和靛青說幾句話的功夫,籠子的門就打開了,小圈就不見了。
  這麼短的時間,不可能有別人經過,唯一的可能,就是它自己開籠門離開的。想起金環鼠的本事,顧琰一點也不懷疑這一點。
  「沒事,金環鼠最通靈性,它想走的話,你們也留不住,不怪你們。」顧琰擺擺手,讓兩個丫鬟起來。
  杏黃聽著顧琰的笑聲,一臉懵懂的樣子。姑娘不是最喜歡小圈的嗎?怎麼小圈不見了還這麼高興?
  靛青是黛藍離開之後,從尺璧院中的二等丫鬟裡面提上來的,貼身伺候顧琰的日子尚短,就更不明白顧琰在想什麼了。
  「沒事,說不定它回自己回來的。你們都不要太緊張了。」見到兩個丫鬟這樣,顧琰再次說道。
  金環鼠自己開門離開的事情,不是正說明它通靈性嗎?這些時日以來,看它在尺璧院適應得很好,每天吃飽了就是睡,不然就是翻起肚皮曬太陽,跟大爺似的。
  就小圈那樣的懶洋洋的性子,怎麼也不捨得杏黃的精心「服侍」吧?說不定還會回來。顧琰樂觀地想道,現如今,也不能去哪裡找它,就只能等著它自己回來了。
  不過,這顧家不小,京兆也極大,這小東西會去哪裡呢?
  此刻,在延喜大街的沈宅,沈度一臉怪異地盯著在他靴子邊滾來滾去的金環鼠,那麼圓碌碌的一坨,大爺似地求撫摸求表揚,讓他哭笑不得。
  他知道須去深山尋寶,卻沒有想到,會有寶物自來尋他!
  這種珍貴的金環鼠,就算他著人費盡心思找尋,如今也只有兩對!如今,竟然憑空跑來這麼一隻,還這麼一副親熱的勁兒!
  會不會太搞笑了?
  一旁的僕從同年仔細地瞧著那圓滾滾的金環鼠,突然想起了一件事,遂不確定地說道:「少爺,你先前不是接生過一隻金環鼠嗎?會不會就是那隻?」
  聽得同年這麼說,沈度便記起了先前一則事情。本來事關珍貴的金環鼠,他是不會忘記的,但與同年說的事情一起出現的,還有更加重要的事情。
  約是兩個多月前,他帶著陳維等人暗中護送致仕的前御史大夫孟雲卿返回江南老家,卻在湖州府毗山一帶遭到伏殺。就在毗山這個地方,沈度碰上一隻金環鼠,一隻大腹便便將要生產的金環鼠!
  沈度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那麼危急的情況下救了那隻金環鼠,或許是那隻母鼠濕漉漉眼神無聲的祈求,讓沈度起了惻隱之心。
  當時他用黑紗帕頭兜住了那隻母鼠,在廝殺之間,他還親眼見到了一隻小金環鼠出生,等到他斬盡殺手把控住毗山局面的時候,發覺那隻母鼠和小鼠早就不見蹤影了。
  事後,他全副心力追殺那些殺手的來歷,很快就不記得有金環鼠這事了,如今聽了同年的說話,才恍悟。
  「……你主子我就兜了它一下,它不會真記得我吧?」沈度看著仍在靴邊滾得歡的金環鼠,一時不知該有什麼反應。
  他知道金環鼠甚通靈性,卻沒有想到會通成這樣,也太神了吧?!再說,這圓滾滾的小東西,是幹什麼來了?
  「或許,是報恩來了?」同年憨憨地說著,他只習慣拿著刀劍跟在主子身邊,還真不習慣思考這麼嚴肅的問題。
  「……」沈度抬頭望望天,再看看腳下的金環鼠,眼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
  「將這小東西帶到東園去吧,老爺應該會喜歡它的,那邊也有照料的人。」最後沈度這樣說道,打算將金環鼠送給沈肅,沈家所養的那兩對金環鼠,也是一直養在東園的。
  沈度沒有想到,這隻金環鼠是被他送到東園了,沈肅也很喜歡這個小東西,可是等到晚上沈度在書房辦公的時候,卻發現靴子有什麼在蹭啊蹭。
  沈度心裡一緊,暗想道不是吧?
  低下頭一看,果然仍是那只圓滾滾的金環鼠,它正咧著嘴,一臉諂媚地看著沈度,小短爪還在晃來晃去。
  在一隻老鼠臉上看出諂媚的表情,沈度覺得自己肯定是醉了,可是這一幕,是真真切切出現在眼前。
  「你是來找我的?」沈度歎息一聲,沒有驅趕它,反而正正經經地問道。
  「吱吱」金環鼠叫著,然後點點頭。
  是真的在點頭,像個人一眼,可見它完全聽得懂沈度的問話。
  見到此,沈度的眼閃過一抹亮光,仿若稚童見到了好玩的東西,興致盎然。
  「你從何處來?」沈度繼續問道,問了最想知道的事情。
  這隻小老鼠出現得太突然了,且不論是不是當時他救下的那一隻,就只看這圓滾的身軀和光滑的皮毛,就知道這是有主之物。
  他在毗山上見到的那隻母鼠,還有家中兩對金環鼠在飼養之前,都不似這麼……滋潤。
  還有那副「快來討好我」的神態,顯然可見平時是被精心照看的,這樣的金環鼠,為什麼會出現在他身邊?它從何處來?
  金環鼠仍是在「吱吱」地叫著,小短爪指了個東南的方向。延喜大街的東南?位置太大,指向甚不明確。東南有宣平大街、同福街
  、東澄大街等等,到底是哪裡?
  可憐的金環鼠,小短爪一直指著東南的方向,黑豆似的眼睛盯著沈度,卻發現眼前看似聰明的年輕人根本無法領悟它的意思。
  它的小短爪無力地垂了下來,小屁股坐在地上,作出了歎氣狀。
  這副模樣,看得沈度哈哈大笑,所有的懷疑和顧慮瞬間消失,他此刻真的覺得,這就是他所救的那隻,它來湊親熱來了。
  才這樣想著,就見那隻小金環鼠雙爪扒搭著他的衣服,一副往他身上鑽的樣子。
  「你這個小東西……」沈度彎下了腰,將小金環鼠掬了起來,無奈地說道,然而眼裡卻帶著笑意。
  若有有朝臣見到這情景,必定會愕然張著嘴,這個年少的天子近臣,令人又妒又忌的中書舍人,竟一本正經地和一隻老鼠對話。
  說出去都沒有人信!
  

043章 事不成
更新時間2015-3-17 20:20:37 字數:2356


  這兩天,中書省的官員神色有些怪,主要是他們發現了沈度沈大人有些不一樣。
  在中書省,沒有人會忽略沈大人的存在。不僅幾個七八品的主書、主事們,就連中書侍郎杜預、陳恪,都對他特別上心。
  年輕而居高位,文官兼領武職,還有一個讓人聞而色變的義父,這都是中書官員關注沈度的理由。
  是以,當他們發現威嚴靜肅的沈大人,忽然柔和親切起來的時候,第一感覺就是:看錯了!
  然而,他們揉揉眼,再次細看的時候,只見沈大人嘴角微揚,眼裡含著的不是溫柔是什麼?!
  中書省官員意識到這一點,頓時有些呆滯。溫柔的沈大人……這畫風似乎有些不對。
  「沈大人……」知制誥何縝走到沈度面前,似乎有話想說,卻又止住。
  「何大人,請問有何吩咐?」沈度站了起來,語辭恭禮地問道。
  何縝年已四十八,比沈度年長太多,且性情真率,雖然他們同/居中書舍人之職,但沈度言行間都把何縝當長官長輩,很難以平輩同僚論。
  「呃……沒要事,就問問彰孝治之冊起草得如何了。」何縝笑瞇瞇地說道,目光一直在沈度的左袖上徘徊。
  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沈大人,你左袖裡是不是藏著東西呀?你為什麼笑得這麼開心呀?
  何縝到底沒有問,雖則他有著熊熊的八卦之心,卻知這事問不得。
  不知道是不是眼花,他總覺得沈度的左袖晃動的頻率高了一些,但又想著所有人都要過宮衛檢查才能進來,不可能藏東西,他肯定是看錯了。
  何縝的目光,沈度當然見到了。他從容地側了側身,然後琅琅說道:「草冊有皇上賜言曰:刑於四海之風,必務先於孝治,惟是事親之禮,蓋存有國之規……」1
  何縝耐著心聽沈度說完孝治草冊的事情,最後還點點頭說道:「如此甚好……」
  只是心情有些鬱悶,末了還想抽自己一巴:叫你八卦,沈大人的嘴巴怎麼可能漏一絲風出來?!
  何縝一離開,沈度臉上的微笑就消失了,他歎了一口氣,低聲說道:「你為什麼要粘著我?萬一讓人發現了……」
  緋色寬袖裡面,是金環鼠,它瞪大黑溜溜眼睛,幾根鼠鬚抖了抖,嘴巴笑咧著,沒心沒肺的樣子。
  就這樣,金環鼠在中書省陪著沈度。沒人的時候,就趴在他腳邊,聽到聲響的時候,就溜的一下躲起來。
  當一個可愛的小東西,怎麼都攆不走的時候,他只能聽任之了。
  就算沈度回到了延喜大街,金環鼠仍時不時打滾賣萌,讓沈度覺得輕鬆許多。
  恰這時,僕從同年來稟告了:「主子,陳都尉來了。」
  前些天,沈度領了虎賁中郎將一職,引起了朝臣的攻訐,但對於虎賁士兵來說,沈度的職務宣之眾官,是很開心的事情。
  最起碼,以後去找沈度,也不用藏著掖著了,反正是為了公務,誰知道私底下談的是什麼?——陳維就是這麼想的。
  當他辦妥沈度交代的事情之後,便上門了,就算有人盯著沈府的大門,也不怕。
  「主子,劉夫人那裡失敗了,長邑郡主仍是屬意三皇子。」陳維說道,事不成,他多少有些鬱悶。
  「這事不成不在於你,不必自責。只要皇上那裡不改變主意,郡主便不敢動。我還以為劉夫人的話語,郡主會聽得進去。」
  沈度寬慰著陳維,的確,這事不成,和陳維是沒多大關係的。
  沈度在知道長邑郡主有意讓女兒許配給三皇子後,就去找了國子監丞劉元進的夫人齊氏,讓她當說客,在長邑郡主面前,陳申嫁入皇家的種種不幸。
  劉元進職卑,但京官很少人知道其夫人齊氏是長邑郡主好友,她們識於少時,這份情誼深厚而純粹。
  齊氏是個聰慧的人,她之所以答應沈度去勸說,不是為了利益,而是她看透了一點:無情最是帝王家。
  尤其是三皇子最有希望登上帝位,登大寶者無私愛,齊氏不願好友唯一的女兒遭遇宮闈鬥爭,而且她認為陸筠那樣的性子,在宮中根本生存不了。
  齊氏不知道長邑有什麼考慮,但她可以預見長邑將來必定會後悔傷痛,才登門拜訪陸家。
  可惜……長邑郡主並不接受。
  就算她知道齊氏這些話衷心情實,仍是不接受。
  長邑郡主執意如此,沈度的辦法,自不可行。
  「五皇子似有些異動,屬下疑心他在賞花宴會有動作,已經讓人盯著了。群狼環視,郡主讓女兒去參加賞花宴真是不當!」
  陳維沒忍住,這樣說道,對長邑郡主的做法極不認同,就差說一句沒腦子了。
  這樣的話,也就是陳維敢說。不知道是不是少時的經歷影響,陳維並沒有像大定其他武官一樣,對皇家有種天然的畏懼。
  這一點,是沈度最欣賞的,或許也是沈肅當年將陳維放進虎賁軍的原因。
  沈度笑了笑,長邑郡主執掌皇庫,又豈是沒有腦子的人?只是不知道她在圖謀什麼罷了,不管圖謀什麼,拿唯一的女兒去涉險,終究是下策。
  「賞花宴那天肯定不太平,找幾個人去跟著陸家姑娘,讓所有人都謹慎。」沈度最後下了這樣的指令。
  他不能令長邑郡主改變想法,卻萬萬不能讓心懷不測的人得逞。
  沈度並不知道,齊氏那一番說話,對長邑郡主並不是沒有影響。
  齊氏離開之後,長邑郡主就有些心神不寧,齊氏那句「無情最是帝王家」的話語,像銘文一樣刻在長邑郡主心中。
  她只得吩咐下人煎了寧神茶。縱如此,晚上仍是噩夢連連。
  夢中,長邑郡主見到了自己最珍愛女兒陸筠,見到了女兒出嫁後的種種畫面。
  夢中,女兒穿著大紅嫁衣,歡歡喜喜出嫁;
  稍一轉,女兒面容消瘦,正與三皇子各位側妃爭鬥;
  到了最後,女兒穿著一身白衣,嘴裡不斷吐著鮮血,死在了坤寧宮丹陛之下。而她自己,則站在丹陛旁邊,女兒的鮮血浸染到她腳下,粘稠渾凝……
  「啊……筠兒!筠兒!」長邑郡主驚恐地尖叫起來,卻感到自己搖搖晃晃。
  她疲憊地睜開眼,卻見到自小跟隨自己的郭嬤嬤一臉關意。
  原來是噩夢,幸好是噩夢……長邑郡主迷迷糊糊地想著,卻覺得夢中的鮮血有如實形一樣,讓她喘不過氣來。
  而這時,外面燭光洞亮,且傳來了一陣陣喧鬧聲。
  題外話:1語出歐陽修,我覺得很有道理,借用一下。另外,中書舍人都可以起草詔令,但專職那個人,才叫知制誥。
  

044章 誰都不笨
更新時間2015-3-18 20:20:13 字數:2367


  讓長邑郡主又喜又怨,喜怨之後又心跳加速臉色發紅的,是她相公陸居安回來了。
  說起來,陸居安這個大才子,已經一年多沒回過京兆了。
  而他回京兆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許陸筠參加賞花宴,驚得長邑郡主一愣一愣的。
  「我陸居安的女兒不愁嫁,不用參加那勞什子賞花宴!」面對長邑郡主的詢問,陸居安回答得神態驕然。
  的確,陸家女兒不愁嫁。
  「可是,京兆權貴少女都會去參加賞花宴,若是筠兒缺席,不太好。」長邑郡主耐著心,說了一個簡單的理由。
  她愛慕陸居安,對於他的文氣才華也一同珍視,故不想他羈縻俗事,關於皇庫、皇上種種打算,不會過多和他說。
  陸居安只知道她管著皇庫,但執掌之下的千絲萬縷,他一概不知。——長邑郡主所以為的。
  陸居安靜靜地看著長邑郡主,直到她雙頰泛起了紅,才哈哈笑道:「當年,你不也是沒有去賞花宴嗎?」
  長邑郡主想起了當年的事情,臉就更紅了,慢慢低下了頭。不管過多久,她對著陸居安總有這樣的羞赧。
  「好了,好了,那天就讓筠兒陪著我吧,不用去了。」陸居安再一次說道,語氣很柔和,也很堅決。
  長邑郡主抬頭看著陸居安,見他風采一如往昔,雖則慕之,但關乎上意,她不打算改變,便想出口反對。
  猛地,她想起昨晚的噩夢,大紅和鮮血似乎在眼前,她頓覺腳下那種滯重感依然,說出來的話就變成了這樣:「……相公說的是。」
  陸居安聽了這話,眉眼都笑了起來,看著長邑郡主的目光無比溫柔,在她低頭的時候,眼中才閃過幾絲深意。
  他的心中,再次堅定了之前的想法:就算長邑掌著國財十分之一,她仍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女兒,我一定會守護!
  這樣的夫妻交談,在宣平大街的顧琰一點都不知道,當她接到陸筠的書信時,大吃了一驚,實在出乎意料。
  陸筠在書信中說,父親返回京兆,賞花宴那一日恰好要陪著父親,就不參加了。
  顧琰看著簡單的幾行字,忍不住失笑。陸筠不去了,就這麼簡單,又理所當然。
  是了,只要陸筠不去參加賞花宴,就可以避過那一劫了,這麼簡單的事情,自己之前怎麼沒想到呢?
  不管怎麼說,陸筠不參加賞花宴,讓顧琰一直憂慮的心放了下來。她這段時間日思夜想,都找不到絕對穩妥的辦法,如今陸筠不去了,當然最好。
  心輕之後,顧琰便想起陸居安來。對這個大才子,顧琰所知不多,最深刻的印象就是他始終陪著瘋瘋癲癲的長邑郡主。
  她記得,前一世陸居安直到陸筠出嫁才回京兆,怎麼這一世提前那麼多?
  「一切都不同了……」顧琰喃喃自語。她所知的那些事,除了表哥傅銘,再無可說之人。
  說到底,這一世和前一世不同了,父母仍活著,筠姐姐也沒出事,真好。想到這裡,顧琰忍不住露了笑容。
  「姑娘,小圈還是沒見……」一旁伺候的杏黃蔫蔫地說道,一雙大眼看著顧琰,滿是希冀。
  小圈不見後,杏黃一直很自責,卻又相信小圈通靈性會返來,可是好幾天了,那隻小籠子仍是空蕩蕩,杏黃都快哭了。
  「且等等,說不定它很快就回來呢了。」顧琰重複著這句話,笑瞇瞇的。
  關於小圈的事情,杏黃已經問了數次了,可見她是真惦記著小圈。可是偌大的京兆,顧琰真無法找回一隻小小的金環鼠。
  世有識途老馬,世可有歸來金鼠?這一點,顧琰也不確定了。
  杏黃聽著顧琰這麼說,恭謹地應了一聲,興致仍不揚。見此,顧琰讓她退了出去,換上水綠來伺候。
  在尺璧院這裡,說到得力,還是要數水綠。
  「姑娘,奴婢給三姑娘送首飾衣服去的時候,說了隨伺一事,三姑娘顯得十分高興。」水綠低低說著玉堂院的事情。
  為了這次賞花宴,傅氏特地為顧琰和顧瑋訂做了首飾衣裳,都一樣精緻。傅氏並不因為連氏而苛刻顧瑋。
  水綠感歎太太是個厚道的人,就怕三姑娘心大,不記這一份德了。
  水綠跟在顧琰身邊,對顧家所發生的事情比別的丫鬟更清楚,感觸自然也更深。尤其是邇言院事件之後,僕從奴婢的起落來去,更讓她時時警醒。
  為著顧琰的安心,水綠早就下了決心,此次賞花宴一定要將三姑娘盯緊,絕對不能出任何差錯。
  「我知道了。」顧琰只說了這幾個字,不像水綠那樣憂慮。
  不用擔憂陸筠,她就可以騰出心神來看著顧瑋,不怕她鬧騰。
  而且,剛才水綠說了顧瑋的笑容,讓顧琰有所感,或許,顧瑋真的聰明了。
  若是她真的聰明,就不會在賞花宴弄出什麼事情來。畢竟,這一次,連氏不會出現在賞花宴上。
  申時過後,顧琰主僕談論著的顧瑋,終於出了玉堂院,逕去了垂花門,便一直不曾離開。
  到了入暮,她終於等到了她想見的人:顧重庭。
  顧重庭見到顧瑋的時候,極為吃驚。
  顧瑋身著鵝黃襦裙,在將暗未暗中存在感尤其強烈,單薄的身形,臉上的孺慕,都見到一清二楚。
  顧重庭不由得一陣羞愧。他才驚覺,自連氏被罰後,他對顧瑋太過忽視了,這是他唯一的嫡女,是捧在手上的明珠!
  太不該了!
  「瑋兒,你怎麼在這裡?都到飯時了,怎麼不回玉堂院?」因心中有愧,顧重庭的話語的心疼十分明顯。
  顧瑋感到心一縮,淚珠就滑了下來,臉上仍笑著:「女兒沒事,只是想著父親了,已經很久沒見到父親了……」
  見到強作歡顏的顧瑋,顧重庭心中的愧疚更深了,又想起過往連氏的溫柔小意,一時百味雜陳,竟不知道該說什麼。
  「為父陪著你先回玉堂院吧。」很快,顧重庭就記得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提議回玉堂院再說。
  顧瑋是他唯一的嫡女,這個認知,顧重庭前所未有地清晰。
  顧瑋小心翼翼地跟在顧重庭身後,一步步往玉堂院走去,雙眼瞇了起來。
  母親說得沒有錯,要想在顧家立足,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就是父親。就算祖父責罰了母親,父親仍是祖父最看重的兒子。
  待進了玉堂院,將父女情深的戲碼都演了一遍之後,顧瑋才說出了心中的想法:
  「父親,女兒過兩天就要參加賞花宴,沒有母親帶著,心中怕得很。父親能否說說賞花宴的事情……」
  

045章 大賞花
更新時間2015-3-19 20:20:39 字數:2428

  顧瑋和顧重庭在玉堂院裡說了些什麼,顧琰無從得知,她懷著審慎之心,等待著賞花宴的到來。
  賞花宴是國初開始便有的傳統,原先不過是幾家官宦少女相約遊玩,後來漸漸變成集冶玩、相看、聯姻於一體的盛事。
  賞花宴有大小之分,小賞花宴是指每年三月初普通百姓外出賞花之事,大賞花宴是指朝廷舉辦、邀約五品官以上家眷子弟出席的賞花事。
  像顧家這樣的家第,所說的賞花宴,自然是指大賞花宴。
  先帝之前,大賞花宴是定於三月初的,其時繁花盛放氣溫適宜,是賞花的最佳時節。自崇德年間以來,大賞花宴就延遲了。
  百花之中,崇德帝獨獨鍾愛牡丹,贊其為國色天香。上有所好下必甚焉,京兆人人對牡丹趨而慕之,大賞花宴就延遲到四月中了,以俟牡丹花期。
  而且,崇德年間的大賞花宴多在歸善坊的歸善苑舉辦。無他,歸善苑這裡不僅有名亭勝池,更有牡丹數十萬本,累年更盛。
  曾有名士描繪過歸善苑的大賞花宴,其言贊曰:「張帷幕,列名花,管弦其中。城中仕女,絕煙火游之,花時煙霞,人間天上……」
  顧琰讀過這名士的遊園記,知其所言非虛。她雖然沒有參加崇德九年的賞花宴,但嫁入成國公府之後,每年都是作為賓客為賞花宴少女簪花戴彩。
  歸善苑,她一點都不陌生。
  崇德九年的大賞花宴,當然是在歸善苑舉辦,今年的東主正是安國公夫人管氏。
  當顧琰跟著傅氏來到歸善苑的時候,並不像其他人那樣拘謹忐忑——歸善苑直到崇德十八年,都沒有什麼變化。
  顧琰看著一旁的顧瑋,帶了些探究的意味。出了門之後,顧瑋便十分安靜,全聽傅氏的安排指點,看著十分乖巧。
  若顧瑋一直這麼乖順,那就最好。就算她有旁的打算也不怕,有水綠跟著,亦步亦趨,很難出錯。
  因為將水綠撥去跟著顧瑋,這次賞花宴顧琰就讓月白隨伺。月白比不上水綠穩重,但勝在機巧,很得顧琰看重。
  踏入歸善苑,牡丹的清、濃、幽各種香氣便撲鼻而來,放眼望去,各色牡丹開得正艷;遠處,蝶紋煙霞透紗做成的帷幕將歸善苑分成東西,女眷在西,男賓居東。
  直到酉時設宴,女眷男賓才會同聚倚霄樓。
  遠近都有賞花麗人,個個盛裝華服,為歸善苑增色三分。
  顧琰看著這些景象,不由得想到了數年後的賞花宴。那時候的賞花宴,比不上現在隆重。
  因長隱公子在賞花宴出事,又因幾個皇子的婚事陸續定局,崇德年間的賞花宴漸漸衰敗是必然的。如今看來,崇德九年的賞花宴,就是最盛的那一次了。
  崇德帝登基已經九年了,當初奪位的鮮血已沒了痕跡,皇位得以鞏固,此時的京兆呈現的是勃勃生機,歸善苑的賞花宴尤其體現了這一點。
  數十萬本牡丹、皇上特賜的珍饈良釀、眾多權貴人家,還有他們臉上歡愉享受的神色,都是承平之年才能出現的。
  雖然承平之下掩藏著種種不平,但此刻的歸善苑,真恍若天上。
  顧琰覺得自己死過一回,已然成了鬼,乍看到這天堂的時候,總有一種失真感。就在這樣的情況下,她和過去那些人一一相遇。
  最先來和顧家一行人打招呼的,是禮部侍郎范泰言的家眷,范夫人姬氏帶著兒媳孫女們來和傅氏寒暄。
  范家家眷眾多,光是問候行禮,耗時也不短。寒暄過後,顧琰的目光落在年僅八歲的范儀身上。
  范儀是范泰言的嫡孫女,此時尚未長開,臉上肥嘟嘟的,頰邊還有兩個可愛的小漩渦,怯生生地跟在姬氏身邊,似乎很怕生。不知道范夫人怎麼想的,將這麼小的姑娘帶來賞花宴。
  這樣的范儀,通身都看不出半點氣勢,實在很難想像這樣的小姑娘將來能母儀天下,果真是世事難料。
  想到這些,顧琰眉眼彎了彎,重活一世最大樂趣就是知曉了這些人會變成怎樣——如果軌跡還不變的話。
  似是察覺到顧琰的打量,范儀小姑娘抬頭看了顧琰一眼,又飛快地低下了頭,怕羞。
  看到范儀小姑娘這樣,顧琰的笑意更深了。
  有了范儀小姑娘的對比,之後顧琰見到另外的人,心情都很淡定。從歸善苑西側行到北側,一路上她都是帶著笑的。
  直到在西北角的花渚亭邊遇上幾個姑娘,聽清她們的說話,她的笑容才淡下來。
  這幾個姑娘,顧琰都認得,為首的是戶部尚書張龜齡的孫女張妙。張家有權有錢,張妙本人又和安昌公主交好,是以一向驕橫,說話行事都少有畏忌。
  此刻她們說的,正是太常卿韓士元孫女韓嫵的事情。
  「你們不知道,聽說那韓嫵會妖術,見誰不順眼就做法害了誰,說起來都怕……」一個綠衣姑娘這樣說道。
  「豈止,聽說韓嫵夜裡還會長出獠牙利爪,她身邊的丫鬟都是她吃掉的!」頭插鑲寶蜻蜓釵的姑娘符合道。
  其餘幾個姑娘都雜七雜八說著韓嫵的壞話,將韓嫵說成了集種種禍害一身的妖孽。
  「哼!幸虧她死了,不然這樣的妖孽,肯定要千刀萬剮!也就是韓家,才能出這樣的妖孽!」張妙譏誚地說道,她嗓音尖而細,聽在顧琰心裡像刮骨一樣。
  顧琰雙眼如利刃一樣看向張妙,無法掩飾自己的怒意,出言說道:「韓家的事情,皇上已經定論了。死者已矣,諸位姑娘還是留點口德為好!」
  妖孽?韓嫵哪裡是什麼妖孽,她不過是說出了她所知道的事情,為什麼要被火活活燒死?!太慘了!
  就算張龜齡與韓士元政見不合,張妙這個小姑娘也不能如此詆毀一個死去的人!
  這一刻,顧琰真的怒了,感同身受,這話,是代死去的韓嫵說,更是為她自己而說。
  許是顧琰的眼光太凌厲,張妙等人一時說不出話來,隨即有人就漲紅了臉。
  「韓家的事情,與你何干?!」隨即,張妙回過神來,反駁道。
  她認出了顧琰是何人,吏部尚書顧霑的孫女。隨即她想起了兄長想在吏部謀個差事,本想說些更尖刻的話就止住了。
  顧琰怒意尤未消,正想說什麼,卻被傅氏輕輕拍了拍手。
  顧琰心一震,立刻記得了現在是賞花宴上,她不應該多言,這樣是失態了,到底,修為還沒夠。
  這一切,都落在了顧瑋的眼中。她抬眼看著顧琰,似乎想到了什麼東西,尚未等她想清楚,就見所有的姑娘們突然都看向她身後。
  遠處,一大群人簇擁著一個華服貴婦人,正緩緩往花渚亭而來。

  

046章 長隱公子
更新時間2015-3-20 20:21:04 字數:2197

 這位徐徐而來的貴婦人,就是賞花宴的東主安國公夫人管氏。
  作為一品國公夫人,管氏的氣勢擺在那裡,就算是年老了,都能輕易鎮住所有場面,成為所有人的焦點。
  然而此刻,花渚亭的人大多看向管氏身側,尤其是像張妙這樣的年輕姑娘,直愣愣地盯著看,臉上慢慢染上紅緋。
  她們看的,是管氏身側的年輕男子,美男子。
  美者,色也,不管是男還是女,都愛悅之。
  就連顧琰見到這謫仙一般的男子,都忍不住讚歎一聲。造化得有多鍾愛眼前這人,似乎將好的都給了他,見了他,仿若世間男子都失了色。
  顧琰看著張妙和顧瑋等人的神態,確定這樣想的絕不止自己一個,她們都是這樣覺得的吧?
  只可惜,眼前這男子,到底不是仙,他眉間隱有一絲病氣,膚色白了些。那句話說得沒錯,樂不可極盈難持久,難怪年紀輕輕就……太可惜了。
  眼前這人,是安國公夫人的孫子,韋家的長隱公子。
  管氏身為東主,作為她嫡孫,長隱公子出現在這裡,沒有人會說什麼。他陪在管氏身側,對花渚亭邊的夫人們頷首微笑,既不讓人覺得倨傲又有種恰到好處的疏離。
  正是這種若即若離,亂了一眾姑娘的芳心,臉色紅得和脂紅牡丹有得一拼。
  顧琰想到長隱早逝的命運,只覺得無比惋惜。這種惋惜太過濃重,在一大片愛慕、欽羨的目光之中,顯得與眾不同。
  這種目光,長隱公子當然不會忽視,他順著目光看過去,見到一個插著燕銜花玉梳背的姑娘,正一臉惋惜地看著他。
  惋惜?惋惜什麼?完全不必要啊。
  這種場合下,長隱公子來不及多想,便再微微一笑,作出簡單的回應。
  見到這個純淨的笑容,顧琰連忙別開了眼,感到喉嚨一陣發堵,原本惋惜的情緒變成了難過。
  為什麼時間美好的東西都不能長久呢?長隱公子這樣好的人死得這麼早,才讓人深深感受到天道的殘忍。
  顧琰的心倏地沉了下來。
  長隱公子仍笑著,陪著管氏。素聞長隱公子不喜宴會,看樣子他是專門陪管氏來的,為她主辦的賞花宴添色。
  管氏本人對此十分得意,她笑瞇瞇地對長隱公子說道:「你一來,所有人都看不見我這個老太婆了。」
  聽得管氏這句笑語,年輕姑娘們這才醒過神來,忙不迭地給管氏彎腰問好,將禮數做足。
  「都不必多禮,賞花宴就是給你們這些年輕人辦的,好好賞玩。」管氏笑說道。
  她語氣聽起來很親切,讓姑娘們頓時放鬆不少,氣氛也熱鬧起來。
  「妙娘給老夫人問好,剛才我們還說著,今年的牡丹花開得比往年都好呢。」張妙鼓起勇氣壓下了羞赧,主動跟管氏答話。
  她說罷,脈脈看了長隱公子一眼,覺得心跳得很快,便想得有點多。長隱公子還沒成親,二十二歲是老了點,可是我也願意……
  「妙姐姐說得沒有錯,尤其是苑南的姚黃,開得特別漂亮,這都是托老夫人的福氣。」先前那個綠衣姑娘這樣說道,胖乎乎的圓臉很討喜。
  這兩個人開了頭,其餘的姑娘們就少了拘謹,都見機說起話來。
  管氏微笑著,她知道這些姑娘的恭維更多是為了孫子,可是這些話聽著也很舒服。
  顧琰看著這一幕,就像看著一幅稍後就會撕碎的畫面,覺得很難受,又不好突兀離開。
  沒多久,有人打斷了這種恭維:「牡丹長得好,是因為匠人伺候得好,不然朝廷每年撥那麼多錢養著歸善苑的花匠,不是白費了?老姐姐,您說是不是呀?」
  說這話的人,是成國公府夫人仲氏。
  同樣被一群人簇擁著,同樣貴氣十足的打扮,同樣是一品國公夫人,仲氏一來到,就分了管氏的勢,這似是說笑的一番話語,滿是鋒刃。
  隨著成國公府的權勢越來越盛,仲氏就越來越不待見管氏了,尤其是安國公年紀太老,而成國公正當盛年。
  賞花宴這樣的場合,仲氏當然要壓管氏一頭。
  在場的人,都慣會察言觀色。聽到仲氏這話,姑娘們都感受到了那種劍撥弩張的氣氛,便都不再說話了,怕的就是神仙打架殃及凡人。
  顧琰強自鎮定心神,不著痕跡地打量仲氏,她前世的婆婆,看起來仍這麼年輕,仍這麼盛氣凌人。
  見到仲氏,早在顧琰意料之中,早就有壓抑恨意的準備,像對待陌生人一樣,似乎也不難。
  她想起了前世成國公府的大火,不知那一場大火,有沒有將仲氏燒死?仲氏死前,不知有沒有哭喊呼救?
  不知道有多少奴婢僕從的性命折在仲氏手中,這樣的人,燒死才是應該!
  長隱公子笑著對仲氏點點頭,便上前一步,攙扶著管氏的手,微微笑道:「祖母,我們該走了,倚霄樓的宴會還須祖母提點呢。」
  賞完花之後,還有倚霄樓的宴會,那才是賞花宴的重頭戲,每屆東主,都要在倚霄樓接受眾人敬酒。
  就算仲氏再氣盛,她都不得不低頭敬管氏這杯酒!
  「那也是,倚霄樓沒有我還不行呢。」管氏接著說道,極其大度。
  就見仲氏聽到這些話,臉色變了變,憋屈的!
  比起仲氏的憋屈,管氏感到通體舒暢,笑得更親切了,招呼著各位姑娘:「來來來,你們都跟著我去倚霄樓。」
  姑娘們都不用想,就向管氏靠近了一步。她們當然要跟著去的,長隱公子還在這裡呢!
  況且,她們見到仲氏落了下風,有種隱約的興奮,先撩者賤,不正是這樣?
  「哼!」見到管氏一群人已經離去,仲氏冷哼了一聲,帶著另一群人往相反的方向行去。
  渚花亭的熱鬧,來得快散得也快,最後就剩下傅氏一行人了。將這裡的情況從頭看到尾,傅氏只有一種感覺:莫名其妙!
  這兩位國夫人位高勢重,有什麼必要爭個高下?還是在這麼多人面前,頗失/身份。
  顧琰看著仲氏離開的方向,不知想到了什麼,目光有些散遠。此時是在西側,陪在仲氏身邊的,不可能有男人。
  那麼,秦績……秦績來了嗎?這個賞花宴,他來還是沒有來?
  

047章 因緣
更新時間2015-3-21 0:01:17 字數:2248

  離開花渚亭之後,傅氏便遇到了交好的官員夫人,相伴著往簪花樓去了,顧琰和顧瑋等人便止步了。
  這是賞花宴不成文的規矩了,能在簪花樓坐下的,都是已經成親的婦人,顧琰這樣的小姑娘當然不能跟著去,況且姑娘們有專屬的巢鳳樓,各處都有歸善苑的婢女侍候著。
  西側又沒有男賓,不會出什麼意外。
  一踏入巢鳳樓,就聽見鶯鶯燕燕之聲,大大小小的姑娘們聚在一起,雖然只是小聲說著話,都顯得十分熱鬧。
  當然,也十分吵雜,顧琰最不喜歡這樣喧鬧的場合,眉頭不由自主地皺了皺。
  「大姐姐,我想去跟表姐們聊聊天,很快就回來的。」旁邊,顧瑋小心地詢問,生怕顧琰不應承。
  顧瑋的表姐們,指的是忠勇伯家的姑娘們,她們早就來到巢鳳樓了。
  「你去吧,水綠,伺候好三姑娘,不得有任何差錯。」顧琰對連家人沒有好感,自然不打算去見連家的人,這句話,是說給水綠聽的,更是說給顧瑋聽的。
  「知道了,大姐姐請放心。」顧瑋笑著回應,就像個懂事的妹妹,笑得很歡快。
  水綠躬了躬身,將這話聽入耳了,便跟隨著顧瑋走近連家姑娘們。
  這是顧琰第一次來巢鳳樓,這裡果然精美絕倫,對得起它的名字。
  美中不足的是,這裡雖然大,但四面不敞風,這麼多姑娘在這裡,就有些悶。甫立了一會兒,顧琰便覺得不太舒服,她匆匆跟幾個姑娘寒暄幾句,就帶著月白出了巢鳳樓。
  巢鳳樓外縷縷清風送來陣陣牡丹香氣,讓顧琰頭腦一醒,剛才的窒悶才漸漸散去。
  賞花宴本來就應該享受這清風花香的,拘在巢鳳樓裡有什麼好?不管是前世今生,顧琰都對巢鳳樓聚會不以為然。
  實在是不想辜負歸善苑的美景,顧琰便帶著月白,往不遠處的三秀堂走去,方才進苑的時候,婢女說了三秀堂裡擺放著造景牡丹,是匠師的精心之作,很值得一看。
  前世,顧琰來過三秀堂很多次。別的女眷都不喜歡三秀堂,嫌它前面有座假山擋著,太過不便。
  那時,顧琰最喜歡這裡,這裡讓她熟悉親近,因為顧家後院最多的就是假山,她有種回到幼時的感覺。
  只是剛剛轉過假山,顧琰便覺得有些不妥。這裡**靜了,安靜得有些不尋常。
  婢女說過了,這裡擺放著很多造景牡丹,離巢鳳樓又不遠,按理說,肯定會有女眷來這裡觀賞了,就算不會喧鬧,卻也不會這麼安靜!
  顧琰放輕腳步停了下來,一旁的月白立即警覺起來,主僕二人當機立斷,轉過身往回走,想離開這裡。
  就在這個時候,三秀堂內傳來「光當」的響聲,隨即爭執的聲音就響了起來,細細碎碎的,聽不真切。
  隨即,就聽到有人提高了嗓音喊道:「韋長隱,你管得太多了,你有這個閒心,還不如想想自己的病!哼!」
  聽到這個聲音,顧琰的心一頓,身子僵住,腳步都移不了。
  這個聲音……這個聲音……顧琰永生永世都不會忘記,是秦績!三秀堂裡面發生爭執的,是秦績和長隱公子!
  他們在爭執什麼?這裡是歸善苑西邊的三秀堂,尚未到宴會期間,秦績怎麼會在這裡?她好恨,好恨……
  就算前世將成國公府燒掉,就算將秦績硬生生砍死,都不解恨!父母、祖父、表哥、傅家,那麼多人的性命,秦績怎麼償還得了?!
  顧琰腦中紛紛亂亂,像邪怔了一樣,眼神都直了,根本沒有聽見漸近的腳步聲,也沒有看見月白的著急。
  月白咬了咬牙,用盡全身力氣,將顧琰推進了一旁假山的空隙中,而她自己則快速趴了下來,讓顧琰踩在她背上,才艱難擠進這個狹小的地方。
  隨即,像發洩怒氣般「啪啪」的腳步聲就從假山外經過,漸漸遠去。
  顧琰貼著假山,踩著月白的背,看著秦績經過,瞬間就回過神來了。
  她死死摀住自己的嘴巴,怕自己會壓抑不住尖叫出聲,對秦績的仇恨,對月白的感激,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內越發深刻。
  但,現在還不是時候,不是直面對上秦績的時候,只能忍,只能躲。
  「呼……姑娘,沒事了……」月白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提醒顧琰先離開,這樣她才好出來。
  方纔危急,月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擠進來的,現在才覺得背上很重,她快承受不住了,要出去似乎也艱難。
  當主僕二人艱難出了那道假山空隙時,才想起,三秀堂裡面還有另外一個人,長隱公子,他怎麼沒出來?
  正好,趁他還沒有出來的時候,趕緊離開這裡。顧琰和月白連頭髮衣服都顧不上整理,就抬腳想走。
  或許,上天注定讓她們走不了。
  她們尚未邁上兩步,就聽到了「砰」的一聲響,像是有人重重倒下的聲響。
  長隱公子那個純淨的笑容如在眼前,顧琰只頓了一下,便再不能想別的,反而轉身飛快往三秀堂裡面跑去。
  長隱公子在崇德九年的賞花宴死去,難道就是在這三秀堂裡?這一次,千萬不要,千萬不要出事!
  跑進三秀堂,顧琰第一眼見到的,不是滿室富麗堂皇的牡丹花景,而是倒在地上的長隱公子。
  他雙眼閉著,神色雪白,且看起來極其痛苦,嘴巴大張著,出氣多進氣少。
  他的左手撫著左胸,看不出有動作,也不知道他還有沒有神智。
  看到長隱公子這個症狀,顧琰竟然覺得心一鬆,立刻衝了過去,邊喊道:「月白,快去巢鳳樓喚太醫來!快去!暗中!」
  說完這話,她迅速將長隱公子的身子躺平,且將他仰頭抬頜,然後跪在長隱公子身邊,將一隻手掌放在了他心口正中。
  這個症狀,她很熟悉!善言不止一次在她耳邊說過這樣的症狀,還不止一次親身演示過,每次善言做完這些,都會哭著說:「若是主子早點會這個辦法,老太爺就不會那麼早就去了。姑娘,你也學學吧,學學吧,嗚嗚嗚。」
  所以,那些步驟,顧琰都記得!
  (章外:哈哈,善言才是主角…)
  

048章 心定
更新時間2015-3-22 20:20:28 字數:2319


  月白聽了顧琰的話,猶豫片刻便轉身跑了出去。顧琰吩咐的語氣,從來沒有那麼嚴厲過,這是要絕對遵照的指令!
  她一定照做,和姑娘一起,救回長隱公子!——這是月白唯一的想法。
  這何嘗不是顧琰此刻唯一的想法?她不斷重複著用力向下壓的動作,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救回他,一定要救回他!
  顧琰只是個十二歲的姑娘,明明是那麼嬌柔的人,此刻卻帶著巨大的力量,用她的全副心神做著這件事。
  諾大的三秀堂,只聽得見顧琰用力下壓的聲音,還有她盡量放鬆的呼吸聲,她掌下的人,依然雙目緊閉,謫仙容顏在光線映掩下,像仙人即將羽化。
  求求你,快醒來,快醒來,讓我相信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快醒來!
  是了,命運,此時的長隱公子之於顧琰的意義,就是前一世的命運。他恰恰出現在她面前,就是讓她知道,天道命運的大輪,仍然按照它的既定軌跡運行,這就是命。
  顧琰不認命,絕對不認!既然她已經掙脫天道輪迴再活一次,那麼她就能再逆天一次,將本應死在崇德九年的長隱公子救回來!
  一定可以救回來,一定可以!
  顧琰不斷祈求著,動作沒有停,一起一壓,一壓一起,連貫不絕,就連眼眶何時通紅何時積淚都不知道。
  突然間,顧琰看到長隱公子脖頸的經脈動了動,再一看,眼皮似有絲顫動,下一瞬,她就聽到了他的呼吸。
  呼吸雖然淺,但連綿,並沒有靜止。顧琰立刻撫上他的手腕,清晰感受到他脈搏的跳動。
  顧琰又再做了幾十次下壓的動作,直到聽到長隱公子咳了起來,才長長吁了一口氣。
  善言說過,咳了就好了,要讓他側臥著。想到這裡,顧琰費力地將長隱公子翻側,讓他背部和脊椎成一條直線。
  從她見到長隱公子起,到現在他安靜地側臥,似過了很久,但實則只是片刻,救人在鬚髮之間,幸好,救回來了!
  長隱公子,還活著。
  直到這時,顧琰眼裡積聚的淚水終於掉了下來,可是她卻微揚著嘴角,笑了開來。
  這笑,難以形容,就像連日陰雨過後的第一縷陽光,空曠寂靜的三秀堂,雍容華貴的牡丹花,映襯著顧琰此刻的笑容,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
  這情景,讓三秀堂門口極力屏住呼吸的人抽了一口氣。
  聽到這抽氣聲,顧琰慢慢地將視線移到門口,見到了一個人。他身著鴉青暗花襴衫,領襟處滾著銀邊,和之前緋服銀魚袋相比,少了幾分官威,多了幾分隨和。
  這樣的他,靜靜立在那裡,就像一尊青銅禮器,讓人不敢直視。
  他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他正望著顧琰,眼中有疑惑有探究,還有深深的敬意。
  是了,敬意,敬佩顧琰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能起死回生。
  他接到陳維的密報,道三皇子和五皇子秘密控制了三秀堂,不知道在籌謀什麼。他便翻過了簾幕,來到了這裡。
  他躍至門口的時候,就見到一個婢女離開,顧琰跪在長隱旁邊,正一下一下地壓著他胸口。他很快就判斷出顧琰正在救人,便屏住呼吸不敢打擾。
  直到顧琰露出那樣的笑容……
  顧重安的女兒怎麼會懂得這些?他搜遍天南地北,都沒有找到治療這種病的辦法,那些怪異的動作是什麼?
  他驚愕,顧琰卻不是,見到沈度,她的心就安了下來,嘴角還有絲絲笑意。
  眼前這個人,前一世幫她達成了她自己一個無法完成的心願,兩年間無數次的溝通配合,使得兩個人有著非一般的默契。
  她知道他的目標,他知道她的心願;她給他送去隱匿情報,他予她復仇的力量;當她的心願完成時,他的目標也做到了。
  成國公府謀逆被誅、三皇子終生圈禁、九皇子登上大寶——這些,就是他們的合作。
  這一世,他在空翠山救了她救了顧家,就算隔了這一世,顧琰仍舊覺得沈度是她信任的盟友。
  「你來了……」她喃喃說道,神情恍惚,語氣極其熟悉和親近。
  這下,沈度真的是被嚇到了,在他將近二十年的人生裡,少有這樣驚嚇的時候。
  他只見過她一面,她說得好像兩個人認識了很久,更詭異的是,他竟然為這熟悉親近而歡喜,一點都沒覺得有不妥。
  這種失去控制的感覺,使得他臉色劇變,以致連話都講不出來。
  「吱吱,吱吱」的叫聲打破了三秀堂的寂靜,一隻肥嘟嘟的金環鼠正邁著小短腿,往顧琰那裡竄去。
  這些天沈度一直帶著金環鼠,不知什麼時候它就竄了出來,他正想喚它回來,就聽到一聲驚喜地叫喊:「小圈!你怎麼在這裡?」
  顧琰瞪大了眼睛,差點還以為是幻覺。消失了好幾天的小圈,竟然出現在她面前,它真的通靈性,它回來了!
  小圈用肥爪扒拉著顧琰的衣袖,而後蹭了蹭,仰著頭咧開嘴,看起來又憨又傻。
  顧琰實在太驚喜了,連忙用雙手將小圈捧起來,連沈度還在三秀堂都忘記了,敲敲小圈的頭,數落道:「沒良心的,杏黃找你找得快瘋了,這竟然在賞花宴這裡!你怎麼來的?!」
  沈度再一次愣住了,看到金環鼠大爺似地躺在顧琰手中,他就明白了,原來這隻金環鼠的主人,就是她!
  一個閨閣姑娘,怎麼會是金環鼠的主人?這與他先前的猜測出入太大了,他以為,養著金環鼠的人肯定是個高手,沒想到是這麼嬌滴滴的姑娘!
  怪異的救人方法、熟悉親近的語氣、金環鼠的主人,這小姑娘真的讓他太詫異了,沈度忍不住再一次打量顧琰,試圖看出些什麼。
  可是,他什麼也看不出來,反而是顧琰慌亂起來。
  她匆匆將金環鼠塞進衣袖裡,轉了看了長隱公主一眼,謫仙仍安靜地側臥著,對三秀堂發生的事情無知無覺。
  「我先走了,你等太醫來,不要移動他,不要說起我。」顧琰急急地說道,整了整衣衫,欲離開三秀堂。
  長隱公子和秦績爭執些什麼,她無法深究,她不想等長隱公子醒來,不想與安國公府扯上關係,更不想引出秦績,在長隱公子恢復神智之前,她要先離開。
  沈度側了側身,見到顧琰走遠之後,才嘬了個急促的口令。
  (章外:急救知識神馬的,不完全科學,主要是基於劇情。大家可以看看更專業更詳細的科學知識啊,~)
  

049章 大恩
更新時間2015-3-23 20:20:37 字數:2314

  短促號令響起後,片刻就有兩個黑衣人出現在沈度面前,憑空出現一樣。
  「將那姑娘的痕跡掃乾淨!」沈度下令道,無須多說,這兩個人知道他說的是誰。
  「是!」兩個黑衣人回道,又悄無聲息地離去。精簡利落,很明顯就看出軍方的風格。
  這裡說的清掃痕跡,指的不是掩飾,而是將顧琰徹底從三秀堂中摘出去:有哪個婢女見過顧琰主僕來了這裡,是哪個婢女聽到的請太醫,有誰會注意到顧琰主僕衣衫異常……
  除了她們自己,不能讓任何一個人知道她們曾來過這裡。這種徹底的清掃方式,是以往沈度執行暗務時經常用到的,此刻用在顧琰這裡。
  既然她不想別人知道,那麼就幫她做到徹底一點——這是沈度最直接的想法。
  不然,光是長隱公子在三秀堂發病又離奇被救回這點,就會引起所有人矚目,安國公府的大恩人,誰知是福是禍?
  況且,她一個閨閣小姑娘,傳出去與長隱公子獨處,不知道會招惹來多少流言蜚語。她做了救人的善舉,怎麼能招致惡意?
  顧琰就那樣匆匆離開,她不知道,她沒有考慮到的,沈度已經暗中幫她擺平了。
  至於為什麼這麼用心做這事,沈度沒有想到,或者故意忽略了。
  清掃痕跡這樣的小事,他的人自會辦得妥妥當當的,沈度對他們很有信心。
  他候在三秀堂這裡,等待太醫的到來,等待這裡的事揚出去。
  他看向了長隱公子,從呼吸聽來,情況已經穩定了,只是仍昏迷著,這副樣子顯得特別荏弱。
  這個人,自小就不強壯……沈度想起了一些久遠的畫面,久遠得幾乎忘記了。
  沈度的思緒,沒有沉浸太久,很快三秀堂外面就響起了匆匆的腳步聲,還伴有緊張的詢問聲,應該來了不少人。
  最先進來的,是背著藥箱的郝老太醫,他是被安國公府的下人背進來的,被放下地的時候巍巍顫顫幾乎站不穩。
  一半是急的,一半是嚇的。
  當他聽到長隱公子出事時,心跳都漏了半拍。長隱公子這個是娘胎裡帶來的毛病,平時精心養著還好,一旦發病就極為凶險。
  若是救不回來,郝老太醫覺得自己的好日子也到頭了,不說別的,單單是安國公府的遷怒他就承受不住。
  郝老太醫都已經作好最壞的準備了,可是他沒有想到,長隱公子的情況比他預料的好太多了!
  望聞問切,他只望了一眼長隱公子的側臥的面容,就知道長隱公子已經無大礙了,他自己也無大礙了!
  「脈搏和緩,公子已經無礙了。他之所以還昏迷,是心力尚未恢復,細細將養就好了。」郝老太醫仔細為長隱公子診斷過後,這樣說道。
  他這話一落,一旁等候安國公府眾人就鬆了口氣,尤其是平時服侍長隱公子的小廝們,有種劫後餘生的喜悅。如果不是賞花宴這樣的場合,他們是應該時刻陪著長隱公子的,這樣就不會出事了。
  安國公夫人管氏喜極而泣,仍是再三問道:「確定沒有事了嗎?確定嗎?」
  郝老太醫點了點頭,這個診斷,他還是有把握的,只不過,他沒有將情況說完整,這種場合下,不宜說太多。
  長隱公子明顯是發病了,而且當時應該十分危急,只是不知道被哪個聖手救了回來,如此才會安然無恙地側臥在這裡。
  他疑惑地看著一直候在這裡的人,中書舍人沈大人,他當然認識。一向聽說沈大人做官了得,沒有聽說他的懂醫術啊。可是除了他,這裡也沒別人了。
  順著郝老太醫的目光,管氏也看到了沈度,她猛地想起前來請太醫、告知長隱出事的,正是沈度派來的人。
  這是大恩德,天大的恩德!
  「沈大人,老身多謝了,多謝你救了老身孫兒,感激不盡!」管氏走近沈度,感激地說道。
  她隱約聽安國公說過沈度不好相與,朝堂上的事情,她不懂,但她知道是沈度救了她孫兒,如果不是沈度通知,他們根本就不知道出事了。
  「老夫人多禮了,晚輩接到消息,說三秀堂這裡有異動,沒想到就見到長隱公子出事了,晚輩並沒有做什麼。」沈度回應了這一番話,真假夾雜。
  他身為虎賁中郎將,收到隱秘消息很正常,出現在三秀堂這裡並不意外,便遇到了這樣的事,這說辭,合情合理。
  不管怎麼說,意外還是湊巧,總之安國公夫人是記下沈度這份恩情。
  管氏陪著長隱公子回到安國公府,等到他醒來後,細細將這事說了一遍,末了還說道:「我聽郝老太醫說,你的情況很凶險,幸好搶救及時。那裡只有沈大人,應該是他救你。」
  長隱公子的臉色很蒼白,看起來十分虛弱,眉間的病氣就他越發明顯。
  他知道管氏說的是真的,雖然細節還有很多要推敲的地方,但的確是有人救了他。在和秦績爭執之後,他突然感到一陣心絞痛,這痛太強烈,他瞬間就倒了下去。
  神智模糊的之後,他知道有人在不斷地壓著他,還有人叫他快醒來,看來這個人,就是沈度無疑了。
  在知道救他的人是沈度之後,長隱公子的心情越發複雜。他還沒有確定沈度的身份,還不知道沈度是敵是友,卻欠下了天大的情。
  救命之恩,何以為報?如果沈度真是曾經那個人,長隱公子都不知道自己該如何做,才是正確的。
  「是他救了我啊……」良久,他才悵然地說道,謫仙般的面容染上了幾縷人間愁色。
  長隱公子的愁色,沈度當然沒看見,他也沒想著恩不恩什麼的,更多是不斷回想起顧琰救助長隱公子的那些動作。
  一起一壓,不斷地重複,這麼簡單就能救回一個人?還有沒有別的步驟?
  這些思慮,沈度都沒有結論,唯一能為他解惑的,就是做出這些動作的顧琰了。據沈度所知,顧家是沒有人通岐黃之術的。
  想到義父沈肅的心疾,沈度下定了決心,想著無論如何,都要找機會見顧家姑娘一面了,她那些怪異的動作,一定要學會。
  其實他不知,顧琰之所以會這些動作,實則是從他那裡學到的。世事之玄妙,孰因孰果,一時難以說清了。
 
  

050章 宴後
更新時間2015-3-24 20:21:01 字數:2260

  長隱公子出了事,管氏哪裡還有心思參加倚霄樓的宴會?她這個東主不出現,倚霄樓的宴會便匆匆結束了,這是歷年來結束得最快的賞花宴。
  對此,顧琰只感到慶幸,暗暗鬆了一口氣。
  不知是所有人都忙著關注長隱公子,還是月白的機警起了作用,直到離開歸善苑,都沒有人知道顧琰主僕曾在三秀堂出現過,這對顧琰來說,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原來,月白去請太醫的時候留了個心眼,她沒有莽撞地回到巢鳳樓找人,而是繞去了旁邊的掬碧湖找了個值守侍衛,說長隱公子出事了,都沒有讓他看清楚樣子。
  來了歸善苑之後,月白就深刻體會到「長隱公子」這四個字的魅力,就算侍衛沒有看清她的樣子,為了謹慎起見,都一定會上報。
  月白不知道侍衛是怎麼上報的,就在她們回到巢鳳樓時,所有人都騷動起來,人擠人的急著往三秀堂那邊跑,正恰好掩飾了顧琰和月白衣服的皺亂。
  後來歸善苑人人說的都是「沈大人救了長隱公子」,聽說是沈大人讓人去請太醫的,聽說沈大人一直守在三秀堂……
  聽到這些話,顧琰的心情頗為怪異。有不解,還有一絲絲的心虛和愧疚。
  明明是她救下了長隱公子,沈度為什麼要認下這一點呢?再說了,以沈度的本事,壓下三秀堂的事輕而易舉,為什麼要弄得歸善苑人盡皆知?這樣一來他就在事件中心了,他不是喜歡低調的嗎?
  顧琰想不明白,總覺得腦中一片亂糟糟,遇到秦績、搶救長隱公子、碰上沈度,這些事都撞到了一起,而且在極短的時間內相繼發生,顧琰的心難以平靜。
  就連在倚霄樓用宴時,都有些心神恍惚,在婢女布菜的時候,她還差點碰掉了婢女的筷子。
  時下的權貴姑娘尤其看重雍雅禮儀,在倚霄樓這樣的場合,差點碰掉婢女的筷子算是失態了,幸好大家的心神都在缺席的東主身上,沒有人會在意顧琰。
  只有坐在她身邊的顧瑋,看到了她的失態,眼裡便有了深思,卻依然安安靜靜地用膳。
  顧瑋的眼神,顧琰都沒有察覺,立在顧瑋身後的水綠,也沒有看見。
  及回到顧家,進了尺璧院,顧琰才將頭腦的紛亂甩掉,隨即想到了什麼,低低笑了起來。
  「姑娘……」月白站在顧琰身邊,躊躇地喚道,她不知道顧琰在笑什麼。
  「你先下去吧,三秀堂的事情,絕對不能說出去。」顧琰叮囑道。
  這些,就算顧琰沒有叮囑,月白都清楚的,當下點點頭,道絕不會對任何人說,然後才退了出去。
  月白離開之後,顧琰再次笑了起來,她是笑自己身在汪洋而不見水,當真是糊塗了!
  長隱公子還活著,顧瑋也沒在賞花宴上鬧騰,而且,小圈還回來了!這些事萬萬沒有想到,但都是好事,有什麼好失神的呢?
  顧琰想起了杏黃見到小圈時的狂喜,還有小圈伸爪子要吃的可憐樣,心情更加愉悅。
  關於小圈,她只沉浸在歡喜中,只當是小圈懂靈性尋她來了,卻偏偏沒有想到,小圈出現在三秀堂,是和沈度有關係的。
  顧琰的心情是愉悅了,但是在太平前街的成國公府,秦績想起賞花宴,卻氣得心肺都生痛。
  他知道陸家不會出現之後,忍了又忍,仍是越過帷幕去了三秀堂,看著一室雍容華貴的牡丹,只想將它們狠狠踩在地上。
  不過,他沒來得及施展他的暴虐,因為韋長隱也來到了三秀堂。
  「我聽屬下說,有人將三秀堂的人都清走了,原來是你啊……不知世子大人在謀劃什麼?」那時,韋長隱微笑著問他。
  「謀劃什麼,又與長隱公子何干?我勸長隱公子還是安心在水榭養病為好,不然……又要驚動尚藥局了。」秦績瞄了他一眼,目光輕蔑而不為然。
  雖則成國公府和安國公府都是勳貴,但秦績一向看不起韋長隱,總覺得他鎮日躲在安國公的水榭中,像個見不得光的鬼。
  偏偏外面的人說他是謫仙,就連皇上都器重他,呸!
  「不管你有什麼打算,今日的賞花宴你一定不會成事,我保證。」韋長隱還是笑著,語氣聽起來無比溫柔,說出了這一句話。
  那一瞬間,秦績的汗毛就聳了起來。
  明明是這麼荏弱的人,明明笑得那麼可憎,卻仍秦績實實在在地感受到了威脅,像重山一樣壓下來的威脅,讓秦績想逃。
  事實上,秦績也逃了,只扔下了這麼一句話:「韋長隱,你管得太多了,你有這個閒心,還不如想想自己的病!哼!」
  後來,秦績才知道韋長隱在三秀堂發病了,真的想大笑三聲,韋長隱這不是現世報嗎?哈哈哈!
  秦績想起了這些,先是一陣快意,然後神色漸漸陰暗起來。他這時才想起,他眼前還正跪著辦事不力的人。
  「連陸家不去這樣的消息都不知道,你說,我留著你還有什麼用?」他伸手捏住李楚的脖子,再狠狠一腳踢過去,壓抑不住暴怒。
  李楚硬生生受了這一腳,「噗」的一聲,鮮血都噴了出來。他顧不上鮮血和痛,立刻跪爬在秦績腳邊,不住求饒道:「屬下知罪,屬下知罪……」
  作為秦績日漸看重的幕僚,李楚已經很久沒有受過秦績的拳腳了,這一腳讓他臉色發白,痛得岔了氣。
  站在秦績身邊的馮宇別開了言,不忍看李楚,也沒有膽子為他求情。
  李楚負責收集陸家的信息,如今出了這麼大的紕漏,連陸家不去賞花宴這麼重要的事情都查不出來,只受了這一腳,還是輕饒了的。
  秦績陰鷙地盯著李楚,半響才說道:「滾出去,好好**手下。若再有下次,你死!」
  李楚鬆了一口氣,不用進刑堂,這就是好的。他連連叩頭,慌忙地退了出去。
  就算李楚離開了,秦績的神色依然沒有好轉,讓一旁的馮宇膽戰心驚,生怕這怒火會燒到自己身上。
  很快,他就記得一件事,覺得自己有救了。
  「世子,三皇子有召,該出發了。」他小心翼翼地說道。
  就見秦績的怒氣馬上就消了,原本的陰鷙,一下子就變成了柔和,彷彿剛才的暴虐,只是馮宇的錯覺。

  

051章 論局
更新時間2015-3-25 20:20:52 字數:2201

 三皇子府的長史褚備早早就等著秦績了,一見到秦績便像見到了救星,立刻趨身上前說道:「見過世子,殿下正在務本樓等著世子……殿下心情不太好。」
  秦績點點頭,旁的沒有多說,就踏進了務本樓,同時吩咐褚備和馮宇在樓外守著,非喚不能進來。
  這是務本樓一貫的規矩了,就算秦績沒有吩咐,褚備和馮宇都自覺地守在務本樓外。畢竟,三殿下現正震怒著,他們都不想觸這個火。
  務本樓是三皇子朱宣明的書房,在京兆幾個皇子府中是獨一份。皆因它形制是仿皇宮勤政樓而建的,當年朱宣明出宮開府時,崇德帝特地恩准他建了這個務本樓。
  可見朱宣明得皇恩之深,亦可見淑妃娘得寵愛之重,惹了多少皇子眼紅和朝臣詫異。
  朱宣明每次見官員或屬下,都是在務本樓這裡,只有見秦績的時候,才在內院小書房,那裡更加穩妥和私密。
  當然,如果朱宣明是在務本樓見秦績,就意味著他心情不好,甚至很糟糕。
  秦績踏進了務本樓北側的議事廳,只見筆墨書紙散了一地,就連紫檀鑲夔紋燈架都被推倒在地上,朱宣明則緊抿著嘴唇,臉色陰沉得如暴雨將來。
  「殿下,這是怎麼了?」秦績走近朱宣明,將手輕輕搭在了他肩膀上,不住地來回摩挲著。
  朱宣明並沒有說話,只閉上眼靜靜感受著,良久,緊繃的臉色才稍稍舒緩。
  「賞花宴是怎麼回事?查出是誰暗中搗鬼了沒?」朱宣明睜開了言,鳳目凌厲地盯著秦績。
  賞花宴的事,他是全交給秦績負責的,以往秦績從來沒有令他失望過,可是這一次,不僅事不成,就連老五那裡也是打著同樣的主意,秦績竟然不知?他手底下的人是怎麼辦事的?
  「殿下,此事是我大意了。陸家不去賞花宴,應該是和陸居安有關,我們的人,是被截住消息了,這人,我正在查。」秦績如常回答道,他在朱宣明面前,一向稱「我」,他不懼三皇子的怒意。
  此時的秦績,也很想知道,究竟是誰那麼厲害,截住了陸家的消息。不僅李楚沒有收到風,就連刑部郎中馮祖輝也瞞住了,真是好本事!
  可惜,時間太短,他還沒有查出那個人是誰。
  「這人,要盡快查出來,別讓他阻手礙腳。老二和老五都知道皇庫的事情了,賞花宴之後,必定又有一番風浪了。」朱宣明皺了皺眉頭說道。
  賞花宴既已失利,沒有搶在二皇子和五皇子之前辦妥陸家,這才是他震怒的原因。
  來朱雀大街之前,秦績就已經想好如何應對朱宣明的怒氣了,當下微微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殿下不必著急,皇上既然主動告知殿下有關皇庫的事,那麼皇上待殿下必定是不一樣。我思慮著,不爭即是爭,殿下宜靜不宜動,就讓二皇子和五皇子先折騰,也好試試皇上的態度。」
  「你是說,讓老二和老五鬧騰去,然後判斷出父皇打算將皇庫交給誰?」秦績這麼一說,朱宣明就反應過來了。
  「不僅如此,我們還要暗中幫二殿下和五殿下一把,讓皇上知道他們有覬覦皇庫之爭,那麼事情就好辦了……」秦績回道,將他的想法細細說了出來。
  懷璧尚且有罪,皇上春秋鼎盛,如果不是得皇上允許,覬覦皇庫就是覬覦那個位置,二皇子和五皇子急急趕上去,這不是找死嗎?
  所謂朝局,在承平之年尤其簡單,看的就是皇上的心意。順帝心,則穩勝朝局,逆帝心,下場就難說了。
  這一點朝局準則,秦績在父親成國公秦績的提點下,看得很清楚。
  聽秦績這麼一說,朱宣明鳳目揚了起來,看起來凌人又奪目。朱宣明雖然早就開府建幕,也早就有了自己的班底,但到底是朝局新手,所想遠沒有成國公府這樣的百年勳貴來得深入準確。
  因有了這些探討,朱宣明的神色霽朗起來,看向秦績的眼神便多了絲柔情。賞花宴的失意,自然就少了。
  在延喜大街,沈肅也和沈度說著賞花宴的事。
  沈肅今日正好進宮見崇德帝,內侍稟告的時候,崇德帝並沒有避諱著他,沈度救了長隱公子此種種,便入了他耳。
  這個事情,崇德帝和其餘的人都相信,沈肅卻是一點都不信的。沈度為了他的病,四處發散了人去找尋能醫聖手,卻一無所獲,他能救得了長隱公子?
  「賞花宴竟然沒有出旁的事情,真是出乎我的意料,你這事竟然成了大事!」或許想著某些人,沈肅的聲音極為寒冷陰森,似要噬血一樣。
  沈度早就習慣沈肅的氣勢,想了想才說道:「我讓人暗中揚了一下,讓安國公府欠我一個大人情不也是很好嗎?還可以擾亂幾個皇子的視線。」
  唔,順便掩飾顧琰的存在,不過這點,沈度不覺得是什麼大事,他接著補充道:「三皇子和五皇子將三秀堂的婢女侍衛都撤走了,目的就在陸筠的,不料她沒出現。韋長隱倒地之前,似和秦績有一番爭執,說了什麼暫時還不知道。」
  沈度早將三秀堂前前後後的事情都摸清了。陸家沒有參加賞花宴,三皇子和五皇子沒有成事,三秀堂才空了下來。
  「長邑郡主果然不一般,三皇子和五皇子是直到今日才知道陸家不會去,竹籃打水一場空。」沈度說道這裡,不免要取笑那兩個皇子。
  在知道陸居安回到京兆,沈度便知長邑郡主會改變了,只有三皇子府和五皇子府那些蠢人,才想借賞花宴設局,太笨。
  「是我叫居安回來的,朝堂的事情,婦人家不宜攙和。既然幾個皇子都知道長邑郡主執掌皇庫了,那麼朝臣也應該知道了,這可是國之大事。」沈肅推敲著下一步的發展,眼中奇異地閃過一絲快意。
  賞花宴這個事情只能算是開端,從崇德帝告知三皇子皇庫之事始,從沈度查到長邑執掌始,就意味著,長邑郡主執掌內庫這個事瞞不住了,就意味著,皇庫要換人了。
  皇庫要換人,換成什麼人,這才是最重要的。
  這一步一步,沈肅算得很清楚,沈度也看得很清楚,賞花宴之後,朝堂也要動一動了。
  

052章 謀定
更新時間2015-3-26 20:21:07 字數:2241

  「皇庫人選替換那裡,就按照原先計劃的吧,居安那裡,估計很快就要行動了……要和柳縉雲提前通通風,讓他有所準備,免得到時候忙亂,還有御史台的人,這下可有得忙了。」
  沈肅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提點著沈度接下來會有的動盪。人心難測朝局更難測,總要有所準備才是。
  「是的,請父親放心。這些我會和陸叔安排好的。」沈度回答道,語氣很審慎。
  關於皇庫替換,從知道長邑郡主是執掌人開始,沈家就已經在佈局了,中間每個環節,沈肅和沈度推敲了數次,總如此,但朝局譎詭,變數肯定會有的。
  特別是那一個人,讓沈度不得不揣摸,卻又不能完全猜透,那個人,才是皇庫的最大變數。
  「皇庫沉珂已久,若真要動,皇上那裡,會怎麼想?」沈度問了出來,他摸不透的那一個人,正是崇德帝。
  「皇上會怎麼想,不是我們這些臣子所能猜測的。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會怎麼想?」
  沈肅的指尖仍舊一下一下啄著桌面,眼裡的嗜血褪了去,變成了一片幽深,什麼都看不出來,旁人絕對不知道這位帝師在想什麼。
  當然,沈度例外。
  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會怎麼想?天下都是皇上的,皇上會怎麼想?
  沈度默念著這句話,最後點了點頭,表示已經清楚,他猜不透的事情,沈肅已經提點了,這就意味著這些朝局布謀,已經說完了。
  直到這時,沈肅才想到一件事。
  「三秀堂那裡是怎麼回事?怎麼會傳出是你救了長隱公子?」這一點,沈肅很狐疑。為了讓安國公府欠人情?不可能。
  沈度笑了笑,知道什麼都瞞不過沈肅,便說道:「是另外一個人救的,我正好在場。我看她的救人方法很怪,不太尋常,便掩了下來。想著或許對父親的病有幫助。」
  沈度說起顧琰的救人方法,看到沈肅頹敗的面容,隱隱含有一種希冀。
  如果顧琰能延長父親的壽命,我什麼都願意做……
  沈肅沒問是什麼人,沈度的心在想什麼,他也知道,只搖搖頭:「別折騰了,我還有多少時日,我心中有數。活著才是艱難,死有什麼不好。」
  他說著事實,對「死」這個字一點都忌諱,對於死,他比生更嚮往。
  生不可不惜,不可苟惜。沈肅對於死生之事,看得很淡,當死則死,就是這樣而已。
  不過在死去之前,那些人,要比他早一步落地獄才是!
  沈肅這麼一說,沈度的神色就晦暗起來,希冀忽然變得多餘。其實他早就想明白的了,完成沈肅的心願,比延續沈肅的生命更重要。
  只是看到顧琰救了長隱公子,他總有一種奢望,他既知是奢望,就知道這是無法辦到的事情,卻總是想沈肅能完成心願又能活得久一些。
  這樣的話題,說起來真是無趣,父子兩個人都不想再就這樣的話題多說,沈度正想向沈肅告辭,就聽見他問道:「那隻小東西,怎麼不過來討東西吃了?」
  那隻小東西,當然是指突然在沈家出現的金環鼠。沈肅和沈度這樣謹慎警覺的人,對這個小東西卻是不設防得很。
  那小東西時時粘著沈度,卻每到飯點,總會竄來東園這裡討吃的,沈肅這幾日也習慣了。這時沒見到,便問了起來。
  「它回到主人身邊了,對了,它有名字的,叫小圈。」沈度微笑著說道,想起了三秀堂那一人一鼠,眼神柔和不少。
  沈肅盯著沈度的笑看了好一會兒,神色古怪地笑了笑,半響才揮揮手,示意沈度可以離開了。
  沈度瞇了瞇眼,直到離開東園,還不知道沈肅臉色古怪是為何。可能,父親也想那小東西了吧——他最後只能這樣想道。
  他不知道的是,他一離開東園,沈肅就給沈家最精銳的暗衛下了一道奇怪的指令:查沈度身邊的金環鼠進了誰家。
  接到這個指令的暗衛,迅速行動了起來,只是這事還不能讓少主子知道,一時還不太好辦。
  賞花宴之後,顧家和京兆其他人家一樣,都是在休息養神,還別說,賞花吃宴還真是一件勞心勞力的事情。
  傅氏在疊章院休息兼處理家事,更多的時候,是顧琰在一旁幫忙,以減輕傅氏的勞累。
  原本老太爺說好的管家能人,不知為何遲遲沒有到,傅氏查出有孕到現在,一個半月有多了,從萊州出發,再怎麼慢都應該到了。
  顧琰從傅氏口中得知,這個管家能人是萊州的太奶奶從來的,再多的訊息,卻是探不到了。
  既然人還沒有來,顧琰便只得和之前一樣,協助傅氏管家,幸好連氏在禮佛堂專心吃齋念佛,顧瑋在玉堂院也安分守己,這讓她省了不少心。
  至於大房的妾室庶子女們,還有二房的顧瑜,都不敢惹事,她們很清楚自己的本分,小打小鬧偶有,大動靜卻不見,連氏那樣的人都去了禮佛堂,其餘的人還敢鬧什麼?
  顧家後院是清靜了,顧琰的心卻有一絲說不出的煩躁,似乎哪裡有不妥。
  這種感覺,和傅銘當初伏在桐蔭軒觀察她時差不多,但比傅銘的觀察更加細微,幾乎讓人察覺不到,如果不是小圈反常地鬧騰,總是弓著身子「吱吱吱」的叫,顧琰還真是沒有想到。
  她判斷出,有人在暗處窺視尺璧院,而且,肯定是高手!肯定要比傅銘還要厲害!
  難道又是秦績?這是顧琰第一個想法,卻又馬上否決了自己的想法。如果是秦績,那麼一定會有先兆的,不會憑空出現這些窺視。
  現如今,傅銘的人正緊緊盯著成國公府呢,若有異動,肯定會讓山青送消息進尺璧院。
  那麼究竟是誰呢?顧琰思來究去都想不出,還斟酌著要不要將此事告訴父母時,被窺視的感覺就消失了。
  消失和出現一樣莫名其妙。
  這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顧琰最終沒有多想。賞花宴結束之後,顧琰就往陸家遞了帖子,直到親眼見到陸筠笑嘻嘻在她面前蹦來蹦去,她才最終確定,賞花宴真的過去了,前一世悲慘的筠姐姐,度過了那一劫。
  然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一件大事正悄然鋪展著。
  

053章 朝中有言
更新時間2015-3-27 20:20:41 字數:2297

 
  一醉樓是京兆大商最喜歡去的酒樓,這裡不似一般酒樓那麼熱鬧,反而像文人雅苑一樣清幽,完全滿足了京兆大商人們財大錢多又好附庸風雅的需要。
  那個讓京兆朝臣轟動的消息,最初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最先是哪個商人說的,已經無從考究,當八珍閣和織染坊的東家交耳說這個事情的時候,已經從側面印證了這個消息的真實性。
  京兆的商人誰都知道,八珍閣和織染坊是做皇家生意的,一與光祿寺,一與少府監,關於皇庫錢財的事情,這兩家消息最靈通了。
  「應該是的了,我那日見了皇庫書吏齊韶,詢問他這個事情的時候,他是支吾著搪塞過去的,真不是,早就否認了……」織染坊的池青壓低了聲音說道,還警覺地望了望周圍。
  一醉樓的人都知道池青頗有本事,能有門道搭上皇庫的書吏並不出奇,周圍的人不由得豎起了耳朵。
  「這麼說,皇庫是真的握在那位貴人手中了,難怪那位貴人肯下嫁大才子。這事,我們到底管不著。」八珍閣的胡銓歎了一口氣,一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
  只是,他的話裡面信息量太大,就算沒有指名道姓,混成了人精的大商人們立刻就知道他說的是誰。
  貴人,下嫁,大才子,符合這幾個條件又為皇上所看重信任的,就只有陸家那位郡主媳婦了。
  很快,「長邑郡主執掌皇庫」的私語就在大商人間竊竊流傳,後來只要是在京兆錢商界混的,都聽過這句話。
  凡是聽見這句話的人,多少神色都不太自然,有大表詫異,有不以為然,甚至還有深深不屑。
  這個時代推崇男權,對女人便不夠寬容,這種不夠寬容,現正就體現在對待長邑郡主執掌內庫這件事上。
  若是執掌內庫的是個男人,不管他是什麼身份地位,想必人們不會說什麼,一旦執掌內庫的是女人,這事就引起了極大的轟動。
  且不說商人們私底下有怎樣的較量,亦不說商人們各出辦法意圖搭上陸家這條線,就只說京兆朝堂,官員們都震動不已。
  官商自古是不離家的,京兆商人們都聽說了的事情,朝堂官員自然都清楚了。要知道,一醉樓那裡長期都有監察御史監風聞的。
  長邑郡主執皇庫這件事,大商人們可以私底下說,官員們卻不能在朝堂上宣口。要知道,皇庫專為皇族所用,皇上讓誰去管皇庫,這是皇上的事情,作為臣子的,誰又敢說什麼?
  想明白了這點,朝官看向刑部尚書陸清的眼光就非常微妙。
  陸清已經是三品權臣了,不出仕的兒子還尚了貴人,而且這貴人還執掌著朝堂的十一之財,真是……真是讓人各種羨慕嫉妒恨!
  朝官明面上不敢說什麼,私底下卻議論紛紛。這一日崇德帝退了朝,朝臣們陸續走出宣政殿,就有人當著陸清的面說起了這事。
  「陸大人,這事是不是真的呀?」最先說話的,是戶部尚書張龜齡。但凡與朝廷錢財有關的事,張龜齡都會異常八卦。
  陸清只覺得張龜齡此時十分惹人厭,真假怎麼沒好說,就算是真的我也不能告訴你啊。
  於是他笑呵呵地說道:「皇庫的事情,非本官所瞭解。」
  言下之意是皇上的事,不是臣子所能瞭解的。這話實情實理,張龜齡一時也不好意思再說什麼。不想,又有人插了話進來。
  「陸大人,這一手真是不錯呀,三品官是陸家的了,十一財是陸家的了,本官佩服佩服。」說這話的,是宗正卿朱有洛,他正似笑非笑地睨著陸清。
  朱有洛是皇族宗親,他不怕開罪陸清,這話聽著便十分尖銳。
  在朱有洛等皇室宗親看來,管理皇庫的應該是宗親子弟,最後竟是一個下嫁郡主得了去,這種感覺別提有多憋屈了。
  陸清也不怕朱有洛,卻不能不顧及現在是在宣政殿門口,旁邊還有著故意走得很慢的眾多朝臣,一言一行都特別引人注意。
  「朱大人慎言,這事,不是應該在這兒說的。」陸清的聲音冷冷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長期執管刑部,與刑部大獄裡面的嚴吏酷吏打過太多交道,皺眉的時候,不自覺的就帶上了一絲陰氣。
  正是這一絲陰氣,讓朱有洛想起了眼前的是何許人,又想起了皇庫是崇德帝點頭的,這才悻悻住了口。
  宣政殿門口的爭執,很快就傳到了紫宸殿,入了崇德帝的耳中。
  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崇德帝非但沒有惱怒,反而笑了笑,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崇德帝是個鐵血帝王,不管登位還是治國,都不是春風化雨那一套,常年累月下來,週身就有了肅殺之氣。
  儘管近年來他行事越發溫和,但肅殺的氣質卻不會一下子抹掉。就算心情甚佳,看著也是一副威怒的樣子。如今笑得這樣溫和,就表示不同尋常了。
  這個反常,讓跟前伺候的內侍首領常康繃緊了身子。作為崇德帝的貼身內侍,常康早就能準確判斷出崇德帝的真實心情了。
  然,他此刻笑瞇瞇的,彷彿心情也很好,主子心情好了,奴才心情能不好嗎?
  主子希望你傻的時候就該傻,主子要求你精的時候就要精,這是常康總結出來的一條生存之道,也是他能陪在崇德帝身邊最久的原因。
  「常康……」崇德帝看了他一眼,想了想才說道:「去查查,皇庫的事情是誰洩露出去的。」
  「奴才領命,這就吩咐他們去查。」常康是內侍首領,手底下自有一大群內侍作為耳目。
  此外,既然皇上發了話,虎賁軍中專司刺探的士兵也會動起來。
  皇庫幾十年都低調運行著,就連他剛剛登基登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矚目,不過是一個長邑,就引起了這麼大的轟動。看來,有人算著皇庫不是一天兩天了。
  會謀劃皇庫的,人不多,首當其衝的,就是幾個已經成年的皇子!
  「朕的幾個皇子,真是出息了!」崇德帝喃喃說道,又再笑了起來。眼中的殺意,倏閃而過,就像沒有出現過一樣。
  崇德帝真想知道,究竟是他哪一個皇子,本事這麼大,是最為器重的老三嗎?
  崇德帝還沒想著將他幾個皇子怎麼辦,過幾日的朝堂的之上就有人出言了,至此,皇庫的事情算是驚了天!
 
054章 書吏貪
更新時間2015-3-28 20:20:58 字數:2256

  朝堂之上,御史中丞王以德出列奏言,道監察御史查實皇庫書吏裴韶有貪,於其家中搜出資財極多,饒是見多識廣的監察御史都駭住了。
  「裴韶乃區區一皇庫書吏,家中藏財甚多。由此觀之,皇庫貪墨錯漏不知凡幾,小吏之不廉,官員導之也,掌庫者導之也!臣請皇上下旨,肅清皇庫!」最後,王以德神情肅然說,字字擲地有聲!
  書吏巨貪,官員導之,肅清皇庫!
  這些字眼,讓朝中的官員晃了晃神,隨即就像冰水澆身一樣,渾身冷透,偌大的宣政殿瞬間安靜下來。
  除了極力壓抑的抽氣聲,不復聞其他聲音,誰都知道,王以德說的這事,太嚴重了!
  原來,監察御史當日就在一醉樓,隨後將胡銓和池青喚了去,將那些傳言的事情問了個清清楚楚,得知是從皇庫書吏齊韶處露出的端倪,這才將他們放走。
  監察御史辦事一向謹慎,胡銓和池青兩個人經此後甚是口密,一下子竟沒多少人察覺到這個環節。
  所以人都以為,監察御史這是例行風聞罷了。可是御史台就是抓住了裴韶這個口子,不動聲色地將皇庫查了個透底,將皇庫的貪漏捅破了天!
  王以德嫉貪如仇又清正務實,他所奏言的,不會無的無矢,那麼皇庫貪漏就必定是事實,是以朝官才如此震動。
  凡是身在官場中的人都知道,十官有九貪,聖賢尚且不拒富,何況他們這些人?
  他們,誰都曾憑借手中的權力撈過或大或小的好處。只是,以往御史台彈劾的貪墨事,遠遠沒有裴韶這事嚴重,影響沒有如此惡劣!
  裴韶是誰?只是皇庫的一個書吏而已。所謂書吏,就是吏胥一類,沒有官階職等,不算朝廷官員,只是個雜役而已。
  然而就是這樣一個雜役,從皇庫運出了那麼多銀子,可想而知,皇庫管理是怎樣的一個狀態!
  管理皇庫的,可不正是陸家的那位郡主兒媳婦?
  官員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陸清,原先的羨慕嫉妒恨立刻變得十分複雜,他們想著王以德是不是和陸家有仇,這是將陸家往死裡整的節奏呀。
  陸清站得筆直,神色如常,彷彿御史台的奏言和他沒什麼關係。
  見此,朝臣又複雜地看向了王以德,這人清正務實,卻是聰明得很,太惹人厭了——他根本就沒有說皇庫執掌是誰,只是陳說皇庫的貪漏。
  輕易就避過了非議皇上這個可能會有的罪名!
  高高端坐的崇德帝聽了王以德的奏言,神色顯見地沉了下去,肅殺的威壓更加明顯,膽小的朝官都不由得低下了頭。
  幾乎所有朝臣都這麼想著,天子有怒,皇庫的人就等著伏屍流血了
  說是幾乎,起碼沈度就例外。他和其他官員一樣微低著頭,心情隱隱興奮。
  崇德帝的威壓,只有那些心有鬼的人才害怕,沈度等這個時刻已有一段時日了,此刻正期待著。
  崇德帝將朝臣的心壓了個遍,然後才說道:「朕竟不知,一個小小的書吏,竟能貪得這麼多。王以德,他是怎麼做到的?」
  崇德帝的聲音很平靜,然而誰都知道這是雷電轟鳴前的蓄勢,他們的頭垂得更低了。
  王以德聽了崇德帝的問話,就將所查到的細節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三大庫的管理極為嚴苛,每次書吏們進庫房之前,全身都會脫精光,進出都會讓皇庫官員再三檢查,夾帶這樣的事情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那裴韶之所以能偷運出這麼多銀子,是因為其肛門功夫了得,每次都能塞幾錠銀子進去,長此下去就有了很多。然而,這只是他貪墨的極少部分。
  真正的大頭,是來自書吏們與皇庫官員的勾結分贓。書吏們將皇庫的賬本做得毫無破綻,只從賬面上看不出任何端倪,只有親自去了皇庫,才會知道那裡的存銀的確切數。
  每次去皇庫取錢的都是皇室宗親,他們哪裡有心思細看皇庫存銀有沒有少?就這樣,皇庫貪漏的事情累年疊加,最後那些書吏們竟然將皇庫搬空了四分之一!
  這意味著,一旦成為皇庫書吏,就會有源源不斷的橫財,這也是皇庫每四年更換書吏時,吏胥們為了一個位置掙得頭破血流的原因。
  王以德平直乃至沉悶的語辭,怪異地將皇庫事說得極為精彩,所有官員都有了一種「書吏們抬著一擔擔銀子出皇庫」的即視感。
  「啪!」的一聲響,崇德帝將手中的重重地甩了下來,他震怒的聲音也響了起來:
  「朕的皇庫,竟入了吏胥的手,好,真是好!顧霑,將皇庫所有官員和吏胥們的情況呈上來,王以德,朕准你所奏,核清皇庫!」
  顧霑聽了此言立刻出列,答道臣定必將那些人查個清楚明白,請皇上放心。
  此時顧霑的心中,也泛起一陣陣懼意。皇庫的官員和書吏,不是他經手的,但卻和吏部有關。
  這些人的檔錄,全都會送到吏部審核存底,這些人身世如何、品性如何、歷職如何,吏部的文書上都會有記錄和點評。每年都會有數千吏胥的檔案送來吏部,吏部的官員哪裡會一一察看?如今出了事,吏部當初失察之罪,怎麼都推不了。
  事後顧霑唯一慶幸的是,裴韶是三年前去皇庫的,那個時候,顧霑還沒有調入吏部,所擔的責沒有那麼嚴重。
  朝堂上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而且還與陸家、顧霑都有關,就算顧琰身在後院,都知道了這些事。
  顧琰在聽到這些事之後,臉色凌厲,眼中有騰騰的殺意,原來如此!
  長邑郡主竟然執掌皇庫,原來上一世筠姐姐這樣慘,是如此!三皇子在賞花宴破了筠姐姐的身子,為的就是長邑郡主管著的皇庫!
  瞬間,顧琰的眼淚就流了下來。這世間最齷蹉的事情,都和權力離不開的,這點她早就該知道,一時間她忍不住淚流滿面。
  顧琰的失態並沒有持續太久,當她得知御史台正聯合戶部、吏部,展開對皇庫及皇庫官員的清查時,露出了一個柔美的笑容。
  既然前一世秦績和三皇子借皇庫獲得了無上的權力,這一世,她就要借皇庫去捅他們一刀,不見血,誓不罷休!
  

055章 栽贓
更新時間2015-3-29 20:20:44 字數:2434

 顧琰讓山青去了陳通記一趟,她給陳通記的夥計下了一個很簡單的指令。
  傅銘在休沐之時,就已經給陳通記的人強調過,凡是顧琰那裡來的指令,陳通記的人都要照辦,其意義等於他親自下令。
  是以,陳通記的人立刻就按顧琰說的去辦了,很快,山青就將回話送來尺璧院:事情已經辦妥了。
  顧琰聽到這個回復,揚了揚嘴角。雖說她的指令簡單,但陳通記辦事這麼迅速可靠,還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讓陳通記做的事情是:栽贓!就是讓那個皇庫書吏裴韶與倉部員外郎姚亮扯上往來,而且是有跡可循的往來。
  倉部是戶部屬下四司之一,倉部員外郎官屬從六品上,姚亮這個員外郎在京兆官場中一點也不出名,陳通記的人不知道顧琰為什麼要這麼做,卻忠實地完成了這個事情。
  姚亮很低調,要讓他和已經出事的裴韶扯上聯繫可不容易,但陳通記的人還是辦到了。
  他們走了姚亮奶娘彭氏的路子,那彭氏的祖籍和裴韶的祖籍恰好在一個地方,經過幾番鋪陳,裴韶與彭氏暗地有往來的事情,就板上釘釘了。
  顧琰不知道陳通記的人是如何辦到的,她對這個結果很滿意。對於栽贓給姚亮,她一點都不心虛,只感到快慰。
  雖然現在京兆沒有人知道姚亮是誰,可是重生的顧琰卻知道,這姚亮是三皇子的死忠得力者!
  在三皇子得勢那段時間裡,姚亮破格被升為戶部侍郎,螞蟻蠶食地將戶部國庫偷運成三皇子的私庫,後來三皇子才有謀反的資本,不然,已經為崇德帝見棄的三皇子,根本蹦躂不了那麼久。
  從一開始,姚亮就是三皇子的人,他在倉部任員外郎所圖的就是國庫,她相信,只要將裴韶和姚亮的關係揚出去,有心人肯定會想:姚亮一個小官員,圖謀皇庫所為何?
  這樣一來,有心人肯定會查到姚亮與三皇子的關係。
  她更知道的是,京兆的有心人不少,不算二皇子、五皇子,還有一個沈度呢!
  「秦績,如今你在明我在暗,你埋下的線,我會一條條揪出來……」顧琰喃喃說道,眉目舒展得更開了。
  顧琰所料得沒有錯,在裴韶與姚亮的關係揚出來沒有多久,有心人沈度就查出了姚亮與三皇子府的聯繫。
  這個世界上,只要有心去查,不管掩藏得多麼秘密的聯繫都會揭露出來的,此刻沈度就查到三皇子府長史褚備與姚亮往來的鐵證。
  「父親,這個倒是意外之喜,沒有想到三皇子與皇庫有聯繫,中間還連上一個戶部!」沈度的聲音有些高,不似平時的冷靜,可見這個真是好消息。
  皇庫、戶部,三皇子所圖這樣這樣大,皇上那裡會怎麼看?這真令人期待。
  沈肅的神色還是一貫陰冷,他看了一眼沈度,心想道這孩子還是嫩了些,沒有注意到當中的不尋常。
  沈肅蒼白的手指,仍習慣啄著桌面,提點著沈度:「三皇子想必是近期才知道皇庫的事,若是他早和皇庫有聯繫,就不用走長邑郡主那一步棋了。這裴韶,肯定和三皇子府沒有聯繫。」
  沈度一愣,然後將陳維等人送來的信息細細回想了一遍,才回道:「父親是說,裴韶與姚亮的往來,是有人捏造出來的?」
  沈肅讚賞地看了一眼沈度,心裡十分滿意。果然是他養出來的孩子,一點就透。
  照沈肅推算,三皇子府沒來得及那麼早就往皇庫中安插人,但在戶部安排個員外郎,時間卻充裕得很。
  看來,是有人想往三皇子府栽贓了,可是,這個人是怎麼做的手腳?又怎麼會篤定姚亮和三皇子府有關係的?
  不管怎麼說,沈肅真的感謝這個人,因為有了這個線索,他節省了很多時間。
  「去查查裴韶與姚亮的往來,是怎麼揚出來的。以你看,這京兆早於我們查到姚亮是三皇子的人,能有幾家?」想了想,沈肅這樣問道。
  「啄啄」的聲響仍在敲著。
  「這個不好說,幾家勳貴,還有中書、門下、尚書三個主官,還有皇后娘家謝家,並幾個皇子府,都有能人。」沈肅這個問題,沈度沒有把握回准。
  「還有皇上……皇上手下能人最多,肯定能查出姚亮背後的人,常康和虎賁軍現正急著查探這些呢。」沈肅怪異地笑了笑。
  就不知道這些消息,皇上信不信,信幾分了。
  此刻,在紫宸殿,崇德帝將幾個折子兜頭兜臉往三皇子朱宣明那裡扔去,語氣震怒地說道:「好好看看,仔細看清楚,然後給朕一個解釋!」
  這些折子,是常康不久前送進來的,上面記錄著崇德帝吩咐去查的事情。一看到這些結果,氣急攻心的崇德帝就將三皇子召了進宮。
  朱宣明從來沒有受到過崇德帝如此粗暴的對待,心中慌失失的,他強自鎮定將折子撿起來看,每看一眼,臉色就白了一分。
  上面記錄著:賞花宴的謀算,皇庫的事情是怎麼揚開的,裴韶與姚亮的往來,姚亮與褚備的聯繫,所有的事情,都指向了三皇子府!
  朱宣明立刻跪了下來,顫顫地說道:「父皇,皇兒冤枉,這是有人栽贓嫁禍!皇兒冤枉……」
  朱宣明跪喊著,額角全是冷汗,心跳得幾乎受不住。這些,怎麼會被父皇查到的?姚亮怎麼會與裴韶有聯繫?
  「冤枉?」崇德帝慢慢走近了朱宣明,然後一把薅住他的頭髮,再狠狠一腳踢過去。
  「你說冤枉?你膽敢說,賞花宴你沒有謀劃?姚亮不是你安插進戶部的?」崇德帝雙眼危險地瞇了起來,全身散發著駭人的氣勢。
  朱宣明哪裡挨過這樣的腳踢?嘴角一下子就溢出了血,他驚懼地看著絕對強勢的崇德帝,結結巴巴地說道:「那是……那是……」
  那是什麼,卻斷斷續續說不出來,他真的被崇德帝這一腳踢怕了,腦袋散成了漿糊。
  這個時候,他對崇德帝的畏懼到達了頂點,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他會殺了我的,他一定會殺了我的!
  崇德帝看著這個往日最似他的皇子,心中的怒焰更盛,這個孬樣,哪裡像自己了?!
  他抬起腳,正想補上一腳,就聽到在門外有內侍高聲唱道:「淑妃娘娘到!長邑郡主到!」
  崇德帝的腳慢慢放了下來。
  (章外:其實我想說,三皇子沒了權力,什麼都不是。

056章 請辭
更新時間2015-3-30 20:02:41 字數:2345

 淑妃已經三十七歲了,看起來依然明艷逼人,時光沒有在她臉上留下多少痕跡,看著才二十來歲的樣子。
  同她聯袂而來的長邑郡主,年紀比淑妃小七歲,光從樣子來看,還要顯老一些。
  淑妃裊裊地給崇德帝行了禮,然後笑道:「臣妾給皇上請安,正好路上遇著郡主,便一同來了。臣妾可打擾皇上?」
  她笑意盈盈的,彷彿完全沒有看到殿中的朱宣明嘴角流血的□人模樣,彷彿那個不是最疼愛的孩兒,絲毫沒有大驚小怪,所表現的自然就不是護短。
  見她這樣明事理,崇德帝十分滿意,怒火也稍降了些。
  反倒是長邑郡主憐惜地看了看朱宣明,然後才給崇德帝行禮:「長邑見過皇上。」
  崇德帝剛才不過是火遮眼,這會已經冷靜下來。他神色不豫地看了朱宣明一眼,才說道:「下去,順便讓太醫看看可有踢傷。阿瑟,你也下去。」
  淑妃綻了一個嬌羞的笑意,這才與朱宣明退出紫宸殿。淑妃娘娘姓程,錦瑟是其閨名,崇德帝這樣喚她,可見親暱寵愛。
  朱宣明那些「罪證」的事情,因有了淑妃和長邑郡主的到來,就暫且先揭過去。
  長邑郡主俯身撿起那些折子,靜靜看了一會兒才說道:「懷璧其罪,這一次,三殿下是為長邑所累,還請皇上消怒。」
  長邑郡主對三皇子本人是很有好感的,不然之前也不會默許崇德帝的提議,此時便為他說了句好話。
  「此事與你無關。朕從來不忌諱皇子鋪勢奪權,朕只是厭惡他的手段如此拙劣,輕易就被虎賁軍查了出來。朕遠以為他肖似朕,行事也一樣才對。」崇德帝不在意地說道。
  他的怒氣真的是消了下去,此刻說起朱宣明沒有絲毫慈愛之心,有的,只是一個帝王的評估之意,帝王無私意,此刻卻顯得十分冷酷。
  長邑郡主略略低下頭,沒有再說話。崇德帝登位才九年而已,當年爭權的事情她多少有所瞭解,便覺得崇德帝這樣說過於自傲了。
  當年若非有帝師沈肅和定國公的人扶持著,皇上也不會那麼容易吧……長邑郡主迷茫地想到,忽而打了一個激靈。
  她想起了此番來找崇德帝的原因,京兆民間和朝堂鬧得沸沸騰騰的皇庫貪墨,她正是當事人,乃風浪的中心。
  「長邑是辜負皇上厚意了,沒有想到皇庫會出現這麼大的事情,愧對皇上。這事起因雖然是朝中爭權,但說到底是長邑管理不善,當真是不適合再管著皇庫了……」過了好半響,長邑郡主這樣說道。
  雖然都是皇族中人,長邑郡主的父親還對崇德帝有恩,但長邑郡主與崇德帝的關係,就像屬下與主子的關係。
  自長邑郡主接管皇庫之後,沒有一刻鬆懈,她找來核賬的人,都是從大定精挑細選的,都是數一數二的賬本高手。縱如此,皇庫仍是出了這麼的紕漏。
  四分之一!一想到這麼巨大的漏洞,長邑郡主就覺得冷汗瀌瀌,這些錢財,太多了!這種損害,太大了!
  「此事,換了別人掌管,也是一樣的。皇庫的弊端,從先帝之時就開始了的。官員與吏胥沆瀣一氣,偷奸耍滑,你無須自責。」崇德帝勸慰著長邑郡主。
  最初的怒氣過去之後,崇德帝就越發冷靜,除了追究皇庫官員書吏的罪責之外,他想得更多的是,皇庫的漏洞能不能塞住。
  長邑郡主的請辭,在他意料之中,但他絕對不允許她請辭。一時間,他找不到適合代替長邑郡主的人。父母俱死、家族凋盡,身後只得一女……去哪裡找這個無牽無掛無求無托的人?
  「皇上,長邑曾聽人說過有三不鬥,不與君子斗名,不與小人斗利,不與天地斗巧。如今長邑名、利、巧都鬥不過,實在是不適合管著皇庫了……」長邑郡主疲憊地說道,週身都是無力感。
  「這事,朕主意已定,不用說了。」崇德帝的聲音稍微高了,他伸手止住了長邑郡主的說話。
  長邑郡主心中著急,為崇德帝打理皇庫這麼久,她對崇德帝的性格很瞭解,知道他一時半會肯定不會放自己離開。
  她緩緩跪在了崇德帝面前,祈求道:「皇上,請答應長邑所求,以後長邑會和居安離開,從此不會再管京兆任何事情!」
  她把心一橫,說出了以後的打算。陸居安已經應承過她,只要她辭了皇庫的差事,他就帶著她遊歷大定,西疆的煙漠,江南的風月,還有南地的習俗,他都會帶她去一一領略。
  「閉嘴!再說一個字,朕讓你永遠都走不了!」崇德帝騰地站起來,高聲吼道。
  崇德帝有說不出的失望,先是朱宣明,然後是長邑郡主,都一再挑戰著崇德帝的神經,原來這些人這樣不堪,都想離開他!
  「回去好好想想,皇庫的事情,只要朕一日不表態,你執掌的事情就作不得實,等這波風浪過去再說。」最後,崇德帝按下了怒火,這樣安撫道。
  皇庫清洗勢在必行,但長邑這樣好用放心的棋子,還真是不可得多,因此崇德帝便耐著心說了這番話。
  長邑郡主給崇德帝跪了幾個響頭,想了想,還是進了言:「長邑會將賬本都準備好。這次皇庫出了事,估計國庫和江南銀庫情況也不會太好,皇上最好連這兩庫也查一查。」
  說罷,長邑郡主便起了身,順從地退出紫宸殿。她這次來,主要是為了向崇德帝表明態度,也沒有想著崇德帝一次就能答應。
  離開紫宸殿之前,長邑郡主回望了一眼紫宸殿,帝王居所,非重無以壯威,只一眼,凜冽的氣勢就撲壓而來。
  心裡有重壓,但長邑郡主的臉色越發平靜,眼神也越加堅定。皇庫這一趟渾水,她真的不想再混在其中了,若是崇德帝執意不肯放人,她也有辦法。
  到時候,皇庫出了這麼大的貪漏,她這個執掌人還能逍遙無事,御史台的官員肯定看不過眼吧?
  紫宸殿的威嚴,自然不能阻止時光的前進。很快,御史台的調查就有了定論,朝堂又掀起了一番腥風血雨。
 
  
057章 當撤!

 御史台的調查很快就有了定論,事件與朝官所猜測的最壞結果沒有出入,整個皇庫,從官員管事到普通書吏,全部參與了皇庫貪墨!
  從主官到吏胥,一環扣著一環,他們連接起來,成了一堵打不破的利益牆,欺上瞞下,才能貪了皇庫四分一有多的錢財!
  聽說,御史台在查抄皇庫主薄張永春家的時候,驚得連握筆的手都顫抖了。違制的珍寶眾多那也罷,關鍵是在牆壁、地底搜出的官銀,整整齊齊碼成一行一行,簡直是亮瞎了御史台官員的眼!
  御史台的官員都是以廉潔起仕,他們一生都沒有見到那麼多官銀,而且還是一次過見到的,那震撼可想而知了。
  聽說,御史台還要從京西馬市借了許多馬匹,才將這些官員們的珍寶錢銀駝完畢。
  這些珍寶錢銀,激發了御史台官員的最大仇恨,御史中丞王以德在向崇德帝匯報情況的時候,一改往日的口拙,將牆壁中的官銀描述得清清楚楚,一行行是怎樣碼的,那官銀光澤又是怎樣的,等等。
  可謂舌燦蓮花,刷新了御史台官員對他的認知。
  事已至此,便沒有太多好說的了。所謂有道之主,不求清潔之吏,而務必知之術也,就是要求治貪要有法,是以大定治貪用重典,這些人肯定不會輕饒。
  況皇庫之案影響如此惡劣,崇德帝的旨意,很快就下來了。
  判張永春斬立決,夷三族,這可真是永沒在春天了;判書吏裴韶斬立決,流其族於西疆,三代不得入京兆;判書吏趙鵬斬立決,流其族於西疆……
  一條一條的判決,將皇庫上上下下的人斬首的斬首,流放的流放,無一例外。
  其中還涉及了京兆其他官員,如倉部員外郎姚亮就牽入皇庫事中,被褫職下獄,最後被判流放西疆。
  為了讓京兆的其他官員都深刻記住這些判決,御史台的官員還別出新裁地建議朝官都去觀刑,在見到張永春等人斬首之後,不少朝官都是忍著反胃回到家中的。
  張永春等人被斬首之後,皇庫的事情似是告一段落。但細心的官員還是發現了諸多不尋常之處。
  其一,皇庫清洗,自上而下,沒有一個官員能例外。但傳說中執掌皇庫的那位郡主呢?卻是一點事都沒有!
  其二,皇庫原來的官員都沒了,可是新的官員卻不任命。偌大的皇庫,總要有人管理都打點,上意如何?
  其三,皇庫流失的那些錢銀到底去了哪裡?清查賬冊還能追得回來嗎?太懸了。
  還有其四其五,總的來說,就是長邑郡主不受牽連,陸家沒事,刑部尚書陸清就更不會有事。一想到這些,就有官員不太淡定了。
  宗正卿朱有洛經常去御史台,道皇庫流失的銀兩肯定進了陸家,皇庫就成為陸傢俬用了云云,撮掇御史台的官員去彈劾陸清。
  對此,王以德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反應都懶得給朱有洛。御史台是不怕得罪人,但絕不會胡亂得罪人。彈劾總要有個根據才是,彈劾陸清的名目是什麼呢?開玩笑!
  監察御史雖然察風聞,卻不能以風聞奏事,要有實質的證據才是。不然,御史台的官員和挾私報怨的小人有什麼差別?
  見到朱有洛還在御史台唸唸叨叨,王以德像看傻子一樣看他,嘖,宗親!
  不說朱有洛的私心,這京兆官員是傻子的,到底沒幾個,所有官員的目光都看向了紫宸殿,等待著皇庫案的後續。
  是了,這種種不尋常都顯示:英明神武的皇上對皇庫必有進一步的考慮和處置。
  可是官員們並不知道,他們眼中英明神武的皇上,正在紫宸殿中煩躁地踱來踱去。
  皇庫官員已清洗,流失的錢銀要追回,長邑執意要離開,這些都使得皇庫成為一個不可輕動的攤子,一動,就是另外兩庫的範本了。
  他遲遲定不下主意,是另派人執掌皇庫呢,還是對皇庫制度重新制定?因此,他暗令中書舍人起草皇庫管理新規,在新規出來之前,他不可能會有決定。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極少主動進宮的沈肅,帶著一貫的陰冷,去見了崇德帝。
  崇德帝聽到沈肅主動進宮,心裡十分高興,忙讓常康將沈肅迎進紫宸殿。
  「老師,快請坐。您能進宮來,學生真是太高興了。」面對沈肅,崇德帝始終是學生的態度,十分恭敬。
  以帝王之尊,奉沈肅為師,崇德帝待沈肅如此,著實難得,難怪京兆人人稱頌崇德帝尊師尚孝,足為明君。
  這些稱頌,崇德帝自是心悅地認下的。只是他看著沈肅幾乎全白的頭髮,不免有些唏噓。
  沈肅老得太快了,不過是六十來歲的人,卻幾乎鬚髮全白,臉上滿是皺褶,整個人朽敗得嚇人。
  沈肅是習武之人,精氣神比一般人要穩固,這樣的朽敗速度簡直不可思議,卻是明晃晃的事實。
  就算崇德帝態度再恭,沈肅都沒有以帝師自持,反而照足禮數給崇德帝行了禮,才坐下來。
  天地君親師,君還在師之前呢,就算沈肅是軍中孤卒起家,都清楚這一點,過去他曾經忘記過這五個字,重返京兆,才牢牢記得的。
  「臣聽說了皇庫貪漏之事,心中有言,不吐不快。請皇上聽臣一言。」沈肅開了頭,道明瞭來意,他就是為了皇庫來的。
  請皇上聽臣一言……這句話太熟悉,崇德帝不由得想起了他皇子那些年,沈肅每有教導指點,總是這麼開說。
  不過,那時沈肅說是「請殿下聽臣一言」,一上一下,中間又隔了那麼些年,倒讓崇德帝有顛倒重合之感了。
  他斂了斂容,像當年還在皇子所聽訓諭的時候一樣:「老師請講。」
  沈肅沒有抬頭,故沒有看見崇德帝一臉懷念,他只沉了沉聲音,然後一字一頓說道:「臣以為,皇庫當撤!」
  崇德帝聽了沈肅的話,一下子就直了身子。他微瞇著眼打量沈肅,然後問道:「老師此話作何解?」
  崇德帝想過皇庫換人執掌,也想過堵住皇庫的缺漏,卻從來沒有想過要撤掉皇庫!皇庫乃帝王私庫,等於是最穩妥的根基,撤了?不是自尋死路?
  沈肅這是什麼意思?

  
☆、第058章 論衡

沈肅的意思,全在話語間了,就是皇庫當撤,且不得不撤!
他抬眼望了一眼崇德帝,復又垂下,聲音聽著十分冷硬:「皇上,整個天下都是您的,何來公庫與私庫之分?皇庫所得財越多,國庫與江南庫所得就越少,用之於民的就越少。皇庫乃與民爭利,於君於朝於民無益,皇上還要皇庫來做什麼?」
崇德帝心頭一懵,似被人敲了一記悶棍,耳中只「轟轟」響著一句話:整個天下都是您的,何來公庫與私庫之分?
是了,皇庫本早在天下之中,何需分出來?
可是,沈肅的話還沒有說完,他接著說道:「臣嘗聞,以一人治天下,不以天下奉一人。可是這皇庫所昭示的,就是用天下之財來奉皇上一人,來奉朱氏皇族。皇上知皇庫占國財之十一,可知皇族占國人之幾?滄海一粟!這樣多的皇庫財,養著如此少的皇族人,中間有多少虛誇奢廢?難怪皇庫貪漏這麼多,都無人察覺!皇庫之財養皇族,那麼皇上置百姓於何地?又能拿多少財來養百姓?」
崇德帝張了張口,想說什麼,卻啞住了。沈肅這些話說得甚有道理,他竟無言以對。
沈肅沒有理會崇德帝的心緒。他仍在繼續,將心中的治國之想借此說出來。
「天下無二道,聖人無兩心。一心一意為民治國。這才是正道。設立皇庫,不但將國財從戶部分了出來,還引得皇家兄弟相爭父子失和,這是為朝廷、為皇上設兩心!得皇庫者得朝廷,皇庫已經淪為私器了,要來有何用?」
崇德帝依然沉默著,往日肅殺的面容有崩裂之態。他的肅殺之氣,是從沈肅那裡學來的。對上沈肅,這肅殺便潰了。
「凡此弊端,不一而足,皇上。皇庫或暫時對皇上有利,但其弊大於利,當撤!」最後,沈肅說的仍是「當撤」兩個字。
他太長時間沒有說過這麼多話了,說完之後,整個人已經在喘氣了。
他心中所想的,要比所說的更加猛烈,只是顧及著崇德帝的臉面,沒有將話說得那麼難聽。
其實皇庫之所以存在。是因為國君有貪!皇庫從太祖設立之初,就是錯誤的,它一直存在著。不代表著它的存在就是正確的。
皇庫是在國初設立的,那時天下剛平,皇庫作為國庫的補充,有穩定人心的作用;可是如今大定立國已經八十多年了,它現在只用於皇族耗靡,當初的積極作用早就消失了。它的存在,只是更加突出了一個「貪」字。
王以德說的那句話「小吏之不廉。官員導之」太正確了,然而卻只說了一半,官員之不法,又誰導之?其實是國君導之!
這句話,王以德沒有想到,沈肅卻不能不想到,崇德在帝在位九年間,皇庫收入比先帝時多得多,不正是聚民之財以豐皇庫?
國君所取所向,無一不是在向官員、百姓所取所向,且會甚之。皇庫自上而下都貪,在沈肅看來,崇德帝才是最終根由。
在大定,誰都可以貪,誰都會想貪,獨獨是國君不能貪不能想貪!因為,國君是那一個寡人,他手中的,是整個大定!
官員有貪,最多亡命,國君有貪,則是亡國!國君有貪,官員便有佞,吏胥便有瞞,百姓便有苦。
皇庫只是小事,但其折射出的國君有貪,則是天大的事情。
就算沈肅再怎麼厭惡進宮,他也要來,不得不來。
他和沈度、陸清等人從知道長邑執掌內庫起,就一步步在謀劃,目的就只有一個。
池青爆出長邑、王以德彈劾裴韶、皇庫貪墨事發、自己進宮述說,所有的這些的,都只是為了將皇庫撤掉,將崇德帝心中的貪消掉!
國君有貪,這個認知就像一把利劍懸在沈肅頭上一樣。為了他曾經的學生,為了大定,更為了百姓,沈肅進宮了。
皇庫改革勢在必行,是將它連根拔起,還是讓它滋發毒芽,現在主要看的,就是崇德帝的態度。
沈肅抬起了頭,目不轉睛地盯著崇德帝,想知道他會選擇哪一種。
只見崇德帝鎮定了心神,凌冽之氣漸漸回到身上,他猶豫地說道:「撤掉皇庫,這非祖宗之法,恐門下有封駁,御史台有彈劾。」
崇德帝不是個寡斷的帝王,但此刻卻無比謹慎,撤掉皇庫,這可不是說著玩的。
沈肅閉上了眼又快速睜開,才回答道:「時移世易,祖宗之法哪有一條用到底?」
如果真是如此,八十多年前這天下就不會有一個大定王朝,亦不會有一個朱氏皇族。
「撤了皇庫,原來皇庫之財作何用?皇族開支,從何處來?這都是不得不慎重的問題。」崇德帝又說道。
這些年,隨著皇庫收入的增加,崇德帝用財感到越發疏爽,不論是四時狩獵還是後宮獎賞,都能順心順意,起碼,不用聽戶部尚書哭窮。
如果撤了皇庫,皇族開支從何而來?
「有戶部,宜當節流節約。」沈肅這次回得很快。
他已經知曉崇德帝的選擇。崇德帝想徐徐圖之,不想引起那麼多反彈。否則,光是皇族宗親來鬧,就不容易對付。
人一旦習慣了財多的好用,就難以忍受錢少的侷促,就連國君也一樣。
沈肅忽而覺得有點冷,當年離開京兆時的那種冷意再次襲上心頭。他側過了頭,看向了紫宸殿內盤龍金柱。
眼前站著的,是他用心教出來的學生。曾經最引以為傲的學生。當年在爭位的情況下,他只教了他鐵血武功,卻沒有時間來教他澤被文治,後來他離開京兆,就什麼都沒有教了。
這些年,什麼都變了。
沈肅忽而笑了笑,他教了崇德帝那麼多年。此刻應該說什麼話最清楚不過了。
「我已經年老,這樣的說話大概不能再說幾次了。就像當年臣在皇子所說的那樣。登上皇位不難,可是治國卻殊為不易,尤其是在承平之年做個明君,難上加難。在我心中。還是希望你成為明君的……」沈肅的話語有說不出的蕭瑟,在他幾乎全白鬚發和頹敗的面容下,有一種不祥之感。
此時,他不自稱為臣,而是你我相對,提醒著崇德帝昔日的情分。
昔日的情分,是師和徒。如果崇德帝真念這一份師徒情誼,那麼沈肅今日所言,崇德帝定會咀嚼再三。
昔日的情分裡。沈肅所想所做,皆是為了他唯一的學生。
崇德帝聽見這些便有些動容,便想伸出手去扶住沈肅:「老師切勿如此……」
隨即。他似想起了什麼是,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到底還是沒有伸出去。
直到沈肅離開紫宸殿,崇德帝都沒有明確表態是將皇庫撤或是留。只知道,這一晚,崇德帝沒有宿在任何宮妃處。反而去了紫宸殿西側的皇子所兜了一圈。
紫宸殿西側的皇子所,是當年崇德帝還是皇子時所居的地方。
沈肅聽到沈度轉告的這個消息時。什麼都沒有說,只在東園逗樂著兩對金環鼠,聽它們「吱吱」叫,第二日,就病倒了。
這一趟進宮,耗費了太多精氣神,以他那樣頹敗的身體,病倒,才是正常的。
沒幾日,京兆官員便等來了皇庫的後續發展,可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皇上竟然會下這樣的旨意。
「朕御極之後,深感皇庫所靡之大,今又出貪墨之事,感皇庫所存,於朝於民無益,故裁撤皇庫,皇庫原來的珍寶錢銀併入國庫,皇族一應用度由戶部核撥,以簡潔為上……」
這就是崇德帝的決定,他高高坐在鑾椅上,下令將皇庫裁撤!
這個旨意一出,朝臣就像被定住一樣,不知道該說什麼。
首先出列反對的,是宗正卿朱有洛。他在御史台受了一段時間的敲打摧殘,段數就高了一截,只奏言道戶部繁重,若是皇庫裁撤了,反而增加了戶部的負擔云云。
只言不提他心痛得快要說不出來了,若是皇庫裁撤了,以張龜齡那種吝嗇的性格,能核撥多少錢財下來?怕是養不好自家人!
接著出言反對的是太常卿韓士元,他奏言道撤掉皇庫不合祖宗*,他搬出了這麼一座大山,頓時讓不少官員心裡默默抽了口冷氣。
不知是佩服他敢於直言,還是惋惜他的莽撞糊塗。
祖宗*,當然是指太祖立國之時就設有皇庫了,如今崇德帝要撤掉皇庫,就是與祖宗*相違,這是對太祖的不敬。
對太祖不敬,這麼嚴重的指責,一旦成立,崇德帝的皇位都坐不安。韓士元這樣死忠典章的人,的確會說出這樣的反對。
韓士元的話一落,國子司業徐楨就出列駁斥韓士元了。徐楨掌儒學訓政,對太祖政行潛心鑽研多時,此刻韓士元所言,正正撞上他的逆鱗。
忘了說,徐楨最見不得有人借所謂祖宗之法,行擾政亂道之言。
當下,他就冷了臉,對韓士元說道:「韓大人此言差矣,據下官所知,太祖雖設立皇庫,卻也有祖訓『順時而行』,皇上已有言,皇庫所在於時於民無益,撤掉皇庫即是『順時而行』,怎與祖宗之法相違?」
崇德帝收斂著全身的威壓,放任徐楨與韓士元爭論,宣政殿上一時喧鬧異常。

☆、第059章 查兩庫

宣政殿的喧鬧沒有持續太久,崇德帝很快就發話了,將爭論的重點由祖宗*轉回到皇庫這裡來。
關於裁撤皇庫的事情,崇德帝反覆思量了數日,沈肅說的那一句承平明君之言,觸動了他的心。他已經登上了皇位,而且坐穩了皇位,明君賢主就成了所求。
他要撤了皇庫,誠如沈肅所言,這是於朝於民有益的事情,也是帝王立望的機會。這個機會,崇德帝是絕對不會讓它溜走的。
朱有洛和韓士元的反對自然沒有用,在徐楨說完話之後,崇德帝就繼續說著皇庫的安排。
「戶部侍郎柳縉雲兼皇族度支,以後皇家所用所入,皆經戶部……另外,柳縉雲盡快核實皇庫細況,賬冊盤點、官員清查等等盡快落實吏部和刑部,御史台官員一旁協助戶部……」
最後,崇德帝加了這麼一句「有異議者,退朝後再議。」
他這個加句一落,朱有洛等人便蔫掉了,知道崇德帝撤意已決,就算他們再反對,也沒有多大的作用。
而且說到底,皇庫自上而下都貪,官員都全部定罪,如今是撤掉的最好時機。
聽到內庫撤掉的旨意,幾個皇子的反應不一,有惱怒不快,也有拍手稱慶。
二皇子和五皇子非但沒有惱怒。反而覺得很高興。本來,皇庫就算存在,也沒大機會落到他們手中。還不如撤掉,等於削掉了三皇子的將來勢力,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
就短時來看,撤掉皇庫這件事,對下任帝王最不利,而三皇子是最有希望登上皇位的,換言之。撤掉皇庫對三皇子最不利。
沒有了這麼龐大的私財,就算登基。一時也縛手縛腳。
朱宣明自是想明白了這個道理,他坐在務本樓內,將賞花宴以來的事情想了一遍,臉色越發沉吟。
突然。他暴戾地將所有的文書都掃到地下,強烈的動作牽扯了胸部的隱傷,他疼得「嘶」地叫了一聲。
崇德帝那一腳,正正踹在朱宣明心窩上,養了這些日都不見好。
這心口一痛,朱宣明就想起了崇德帝當時惱恨的樣子,那一腳幾乎讓朱宣明嚇破膽,如果不是淑妃與長邑郡主到來,朱宣明真信自己會被他踹死。
那一腳。還有如今的撤掉皇庫,都讓朱宣明猜測,崇德帝是不是對他不滿了?是不是不會再信重他?是不是要扶持另外的皇子登上皇位了?
「他一定會殺了我的。遲早會殺了我的……」朱宣明雙眼通紅,默默念著,心裡開始驚懼。
對上崇德帝這樣的鐵血帝王,沒有皇子能夠不驚懼,尤其有了那一腳,朱宣明也不能例外。
他獨自一個人在務本樓裡。時而生痛,時而輕笑。到最後就變成了沉思,就連褚備進來敲門都不曾聽見。
秦績來到務本樓的時候,就見到往日意氣風發的三皇子一臉靜默,心中不由得一疼,心頭卻黯然。
果然,皇上決定了的事情,很難令其改變。
在朝會之前,成國公府安插在宮中的內線就將消息送了出來,道皇上有意撤掉皇庫,讓國公府早作準備。
秦家父子,在這件事上意向不一樣。
成國公秦邑對撤掉皇庫這事,無可無不可,打的是帝心為上的主意;秦績卻不一樣,為了三皇子,當然是保住皇庫最好。
秦績讓人去提點了韓士元祖宗*的事情,又讓人去戶部放風謂加重負擔等等,結果都沒有用。
秦績心知,儲君在崇德帝心中,是比不上立望重要的,皇庫一定會撤掉。如今,三皇子府要圖謀的,是皇庫撤掉之後的事情。
「殿下,皇庫一定會撤掉。姚亮的事情已經令皇上不喜,殿下應當想的是讓皇上歡心才是。」秦績走近了朱宣明,輕聲說道。
這些憋屈的話語,秦績很不想說,可是卻不得不說,他真的怕朱宣明會因此消沉。
聽了這些話,朱宣明猛地站了起來,鳳目微瞇了起來,打量著秦績說道:「你以為我會想不通?!帝心而已!」
他目光灼灼,眼裡的通紅漸漸變成了幽深。良久,才露出一個笑容,似是陰霾盡退,燦若光華。
這樣的朱宣明,才是秦績所熟悉的朱宣明,彷彿堅不可摧。這樣強大自信,才是秦績著迷的地方。
剎那間,秦績覺得自己的腰腿都發軟,他氣息不穩地說道:「當然……不是。殿下有溝壑在身,我只是為殿下折服。」
朱宣明聞言「哈哈」笑了起來,胸口的痛仍是那麼劇烈,卻不覺得難受。
朱宣明吐出一口濁氣,才道:「這事,我自有應對。父皇要撤掉皇庫,只是為了向天下表態,這樣的事情,三皇子府也可以做。」
他在務本樓這裡想了這麼久,才窺得一線光亮,這才站了起來。務本樓既是宣政樓的形制,那麼父皇心中,肯定是有三皇子府,這一點,他不應有疑。
過了片刻,朱宣明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又和秦績過了一遍當中的細節,隨後才吩咐府中的書吏寫奏疏。
裁撤皇庫的事情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因為先前御史台和戶部已經有了初步的清點,數目賬本等物件都是齊全的,隨時可以移交戶部。
戶部侍郎柳縉雲是要接下皇庫的,卻絕不會攬屎上身。他所接的皇庫,必須要清楚明白。
皇庫的數目繁瑣且頭緒牽雜,非精於核算、洞悉款項、熟知卷案者。萬難得其要領,原先皇庫的書吏再不能用,要核算皇庫的賬冊極為不易。
幸好柳縉雲早有準備。他提前在京兆各大商號物色了一大批得力能幹的賬房,這一次皇庫清點,這些人幫了大忙,很快就將舊賬、爛賬清理出來了。
哪一年,哪個官員在任上,哪些書吏在值守,缺失了多少錢銀。這些,大致都是可以算出來的。就算不絕對精準。卻都是有名目可追。
戶部將漏失數目、年間等等內容全部上呈崇德帝,接下來的官員追究、錢財追討主要就是吏部、刑部的事情了。
柳縉雲是覺得輕鬆了,但戶部的事情尚未了,反而起了更大的震動。這是因為三皇子朱宣明的一紙上疏。
三皇子給崇德帝上了奏疏,他在奏疏中提及,既然大定三庫之中的皇庫出了這麼大的問題,那麼戶部國庫、江南銀庫想必也不能避免,故奏請審核戶部國庫、江南銀庫的情況。
崇德帝因循先帝舊例,是允許出宮的皇子參政事上奏疏的。三皇子這個奏疏,時機選得太巧,皇庫的事件已到尾聲,官員們尚未來得及想到其他。他就將火燒到了這兩庫。
接到這個奏疏的崇德帝龍心大悅,當即就准奏,迅速往戶部、吏部和御史台下了旨意。審核戶部國庫、江南銀庫!
崇德帝高興的不是三皇子這個奏疏,而是他上奏疏的時機和態度。在皇庫余緒之時上奏疏,證明三皇子有局勢洞見,且有為國為民之心;請求清查國庫、銀庫,證明三皇子在這兩庫沒有絲連,也沒有市恩朝官。如此甚好!
崇德帝先前因為倉部郎中姚亮而起的疑心,就這樣消了下去。連連下旨給三皇子府送去了不少賞賜,其中多有去淤療傷的上好藥材。
知道這個旨意的官員又是一陣惶惶,比起皇庫這個小波來說,戶部國庫、江南銀庫算得上是驚濤駭浪,這兩庫所牽進之廣、所涉及之深,遠非皇庫所能比。
皇庫的張永春、裴韶已經重重定罪,有了定例在前,一旦國庫、銀庫出了什麼問題,京兆和江南的官場都要震動不已。
戶部尚書張龜齡恭敬地領了旨,回到戶部官衙的時候整個臉都是綠的。像張龜齡這種要臣,當然知道戶部國庫、江南銀庫一定有貓膩,真的細究起來,整個京兆和大片江南,沒有多少個官員不牽在其中。
這兩庫在支用之上,有多少權衡、人情都是不可避免的。就算是清官為民,在向國庫、銀庫申支的時候,也不免有多報虛張之舉。
一言概之:縱兩庫極清明,能免貪賄,不能免人情。
如今皇上下旨審查這兩庫,查肯定是要查的,以怎樣的標準去查,查出一個什麼樣的度,這都是張龜齡頭痛的,也是尚書令方集馨所憂慮的。
為此,方集馨專門叫來了張龜齡,各種不放心的叮囑了一番,總的意思就是:查,但不能像皇庫那樣查,要小心控制著度,不能動搖官場根基。
是了,根基,像方集馨這樣位置上的官員,都清楚知道兩庫事若真的徹查,最嚴酷的下場就是整個官場無官可用。
這是大定官場如今的真實情況,牽一髮而動全身,方集馨無法不憂慮,大定無官可用,他這個尚書令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方集馨是成國公秦邑推上去的,成國公府一向與三皇子親厚,方集馨也是親三皇子之輩,可如今想到這奏疏,不免對三皇子有了怨言。
兩庫乃國之大事,怎麼可以貿然徹查?如今,尚不是清查的時機。不,在方集馨看來,兩庫事最好就是永遠都不查!L


☆、第060章 風頭無兩

最近的朝堂,是三皇子一個人的主場。
他不僅奏請審核兩庫,還提議皇族應該勤儉節流,以減輕戶部國庫的負擔。此等為朝為民的奏疏,使得士子、京兆百姓讚譽不已,一時風頭無兩。
當職朝臣受權力牽涉太深,肯定是不願深查兩庫之事的,但是底層的官員、未出仕的世子卻都認為這是利民之舉,徹查兩庫、去貪肅官,他們才有出頭的機會。
普通的百姓哪會知道兩庫事的彎彎道道?但有成國公府派出的人在京兆宣揚,百姓們自然都知道了三皇子是為百姓著想的,是好人。
在皇庫撤掉這種不利情況下,三皇子只憑著兩個奏疏,就重獲了帝恩,且贏得了民心,這一著,不可謂不高!
不但是崇德帝對三皇子讚譽有加,就連不少朝官都對三皇子趨近幾分,雖然他們因為時勢的原因,或多或少牽進兩庫事中,但是作為讀書人,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是他們的共同理想,他們還是很希望有一個賢主。
這些官員們都貪,卻又希望吏治肅清,有個賢主來讓他們的理想得到實現,這種矛盾怪異的狀況,恰好就是大定官場最真實的情況。
朝官和百姓對三皇子的讚譽,被山青如實地反映給尺璧院的顧琰。
「姑娘,相公的語氣很憂慮。」轉述這些的情況的時候。山青的娘子關氏這樣說道。
先前顧琰給陳通記下的指令,並沒有避諱著山青,他知道顧琰對三皇子府的敵意。此消彼長,三皇子府風頭無兩,山青就憂慮顧琰了。
「你回去和他說,這事我知道了,讓他放心。」顧琰點點頭,眉眼彎彎的,看得出心情很好。
「那奴婢就回疊章院了。奴婢會轉告相公的。」關氏放下了心,給顧琰躬了身。然後離開了尺璧院。
顧琰的笑不是為了安撫關氏,而是她真的心情很好。
前一世,她在秦績那裡耳濡目染,又與沈度溝通往來。對於秦績、三皇子、朝局的瞭解把握,不算爐火純青,卻也非同一般。
更何況,現在是崇德九年,三皇子和秦績行事為政都稚嫩生澀,行事和目光遠遠沒有崇德十五年之後的成熟圓滑。至起碼,上這樣的奏疏,成熟圓滑的三皇子絕對不會做!
前一世,三皇子就沒有上過這樣的奏疏。
三皇子這兩個奏疏。不是不好,而是太好了!這兩道奏疏,的的確確是為朝為民。若真的能夠執行下去,顧琰可以想像得到最後必定是貪官自危、吏治趨清。
這兩個奏疏的關鍵是:執行!沒有堅決的執行之心,沒有完善的執行之法,這兩個奏疏就沒有意義,只會淪為空談。
這麼好的奏疏,就需要這麼好的執行。可惜,現在的大定。並不具備這樣的條件。顧琰可以推算,一旦徹查兩庫這件事無法執行,必定是朝官惶惶、百姓生怨。
「秦績,你還是不懂皇上的心思……」顧琰微笑著看小圈滾來滾去,自說自話。
她推測這兩個奏疏無法執行,皆因,她對崇德帝和三皇子無比瞭解,甚至比他們本人所以為的,還要深刻。
崇德帝不是個寬厚自省的帝王,他能下令撤掉皇庫,堅決清查皇庫的貪漏,已經是他的底線了,他絕對沒有那樣的決心去徹查皇庫之事。
事實上,對於崇德帝下令撤掉皇庫,顧琰都是驚訝的,這不像崇德帝的作風。前一世崇德九年之後,崇德帝的巡幸、封禪之舉就沒停過,所耗費巨大,皇庫是一直存在的。
這當中,肯定有顧琰所不知道的因由,但顧琰仍判斷:崇德帝有勇氣撤掉皇庫,卻一定沒有勇氣徹查兩庫!
還有,這一次上疏的三皇子,根裡就不是一個為民為朝的人,他之所以上書,只是為了帝心,只是為了民望,定不會管奏疏的執行。
三皇子這個奏疏非但不是晉望之階,反而會是招禍之舉,她什麼都不用做,靜靜等待時間的發酵就行了。
三皇子和秦績一定不會如願,她的仇恨,肯定會得報,這是局勢予她的。
旋即,顧琰就有了一絲悲傷,這麼好的奏疏,在如今的大定卻無法執行,怎能不讓人感到悲傷?
顧琰不知道,好的奏章得以堅決執行的那一天會不會到來,前世她死去之時,新帝剛剛登基,她不知道朝局是不是好了。
顧琰的推斷,的確是事實。在三皇子上奏疏不久,秦績就秘密邀約了方集馨、張龜齡等人到成國公府小聚。
這些人談了些什麼,當然不會對外宣揚。只知道方集馨對三皇子的怨懟沒了,張龜齡的臉也不綠了,皇庫徹查事情,面上仍如火如荼地執行著。
江南的官員將心提到了嗓子眼,可是等來的卻不是嚴命肅清,而是仍是面上那一句:都小心點,在查呢!
聽了這麼一句話,江南官員便都將心都放了下來。再查,他們也不怕了,江南的官員那麼多,到時候推一兩個倒霉的出去,就萬事大吉了。
江南官員的心情,並沒有人匯報給崇德帝,但是秦績約方集馨、張龜齡的事,內侍首領常康卻上報了崇德帝。
崇德帝聽了這匯報,只長長地歎了一口氣:「這事無法,隨他去吧。」
徹查兩庫乃重中之重,這當中的種種權衡,崇德帝當然清楚。清楚之後就有一種無奈,他在皇位已經九年了,好不容易才將登位的血腥消去,實在沒有勇氣再鐵血一次了。
他明白徹查兩庫當然好。但引起的動盪會搖晃他坐穩的皇位,還不如一直承平下去。
身為帝王,就要權衡利弊得失。就會有無奈,崇德帝也不例外,他選擇了一條更容易走的路,人之常情。
秦績邀約方集馨、張龜齡這樣的事,當然瞞不過一直盯著成國公府的沈度,他將這事和崇德帝的態度,一一告訴了沈肅。
沈肅的病已經好了。他只是心力耗費,精神養好了。病便好了。他聽了沈度的話並不感到意外,有的,只是瞭然。
「現在是不行了,刮骨肅清本就要非人決心。他登位已久,不想再動了。」沈肅點評道,也不急。
任何事情都是一步步來,只能徐徐圖之,皇庫撤掉了,徹查兩庫也會實現的,但不是現在。
沈肅知道任何事情都不能一蹴而就,所以他在紫宸殿奏請撤掉皇庫,卻不奏請審查兩庫。他知道現在還不是時候。
動了皇庫都不容易,再動戶部國庫、江南銀庫,就太愚蠢了。
「你要記得。自古至今,從來不缺乏好的奏章,也不缺乏能人賢吏,缺的,只是將奏章執行到位的那份堅持和勇氣。」沈肅頓了頓,凝視著沈度。
沈度站了起來。將身子挺得筆直,頭微低著。以示慎重。
「你所要做的,是要讓下一任帝王有這樣的堅持和勇氣,如果能將這些堅持和勇氣變成朝官的共識,那就更好了。」沈肅提高了聲音,一字一字地說道。
除了沈肅,大定沒有人敢這樣毫無避諱地說著下一任帝王的事情。他是鐵血帝師,且行將就木,有什麼好怕的?況且沈度,就是為下一任帝王準備的。
他犯下那麼大的錯誤,如果沈度不能彌補他的遺憾,他死都難安息!
「孩兒謹遵父親教誨,終身不忘!」沈度恭恭敬敬地說,這樣的正經嚴肅,在父子之間並不合適,但正昭示了沈肅和沈度的慎重。
皇上及重臣私底下的衡量,朝官是不甚清楚的,朝堂上仍紛紛擾擾。
朱有洛心疼著皇庫的撤掉,擔憂著養家的錢銀;韓士元和徐楨則仍在討論祖宗之法;柳縉雲平穩地接下了皇庫;其餘朝官們都在關注御史台和戶部,去國庫沒有、下江南沒有……凡此種種,都成了談資。
在這樣的紛擾中,皇庫的余緒漸漸平息,如今官員更關注的是兩庫事,皇庫的執掌人這樣的事,已經被他們丟到腦後。
皇庫都沒有了,誰還會關心皇庫執掌人是誰?還不如想想兩庫事有沒有波及自身。
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長邑郡主順利避過了朝中的風浪,當她再一次跪在崇德帝面前請辭的時候,就得償所願了。
「朕准你請辭,你所養的那一群核算書吏,三年內不得離開京兆;五年內,你與夫婿,不得返回京兆……」崇德帝說著放長邑郡主離開的種種條件。
長邑郡主一一應承,她本就打算與陸居安離開京兆的,五年不入京兆,也沒有多大的關係。至於女兒陸筠,又不一定要非嫁在京兆不可。
這些事情,長邑郡主在陸居安的勸慰下,想得很通透。
「朕念在你打理皇庫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不會虧待於你,你便安心離開京兆吧。」崇德帝最後歎了一口氣,多少有些感慨。
阿貓阿狗養熟了,都會不捨,何況是人?
長邑郡主長跪於地,語氣哽咽地說道:「長邑多謝皇上成全,今後長邑不能為皇上效勞,萬望皇上保重龍體!」
離開紫宸殿的時候,長邑郡主擦掉了眼淚,腳步漸漸輕盈起來。L


☆、第061章 神仙中人

長隱公子在賞花宴發病後,一直在安國公府內養身體,並沒有出現在京兆眾人的視線。
他身體好起來的時候,朝堂的大事已到了尾聲。皇庫已經撤掉了,兩庫還在繼續查,一時半會也查不出什麼來。
「顯兒,皇上下令徹查兩庫,以你看,兩庫會不會動盪?」水榭內,安國公韋傳琳摸著鬍子,緊張地問道。
他是長隱公子的祖父,但他一向覺得這個孫子比自己聰明得多,對局勢的把握也比自己透徹得多,此時便問起了兩庫的情況。
其實他最關心的是江南銀庫,可是他不能單獨問江南銀庫,他不敢讓長隱公子知道自己收了江南銀庫的半成干股。
半成干股,是個天大的數字。
當年,江南銀庫的官員將干股送上來,以求安國公府的庇護,長隱公子是一口回絕的。
「祖父,這半成干股韋家絕對不能要!要了就有覆家之禍!」那時長隱公子才十五歲,這樣慎重地告訴祖父韋傳琳。
韋傳琳明面上答應了,可是卻瞞著長隱公子收下了這半成干股。這半成干股誘惑太大,韋傳琳根本無法抵擋。
這半成干股。不僅可供安國公府每年的支出用度,還能為安國公府收買人才、鋪展勢力,作用實在太大。就算韋傳琳明知道會有風險,也要收下來。
況且,撐死膽大的餓死膽小的,韋家收下這干股七年來,江南銀庫還沒有出過事,韋傳琳就更心安理得了,只是始終不敢讓長隱公子知道。
韋傳琳沒有想到。皇上竟然會下旨徹查兩庫,若是秦家收了半成干股的事被查出來……韋傳琳不敢再想下去。
那幾天。韋傳琳急得週身是火,見了誰都不順眼。就連平素最受寵的小妾都被他踹了幾腳,後來成國公府遞了消息過來,他的急火才漸漸消了下去。
韋傳琳知道。成國公府也收了江南銀庫的干股。不過他還是不放心,便來水榭這裡詢問長隱公子相關事宜。
「皇上已經動了皇庫,兩庫就不會再動了,不過江南銀庫肯定要交一些官員出來的,小波不斷,大的動盪,不會有。」長隱公子回道。
徹查的旨意下了這麼久,御史台的官員就連江南都沒有去,雷聲大雨點小。已經充分說明了崇德帝的態度。在長隱公子看來,崇德帝能撤掉皇庫已不易,徹查皇庫便不苛求了。白璧微瑕,總也不錯。
韋傳琳聞言便鬆了一口氣,撫鬍子的動作更顯從容,只是,他還有一點不明白,便問了出來:「你說。三皇子為何會上這兩道奏疏?秦家怎麼會不阻止?」
秦家是三皇子的得力支持者,三皇子不可能不知道秦家在江南銀庫有干股。他上了這奏疏,萬一秦家被查了出來,那他的損失就大了。
「三皇子上這道奏疏,秦家肯定知情,兩庫不會動盪,秦家必也知道。為什麼還要阻止?」長隱公子仍不緊不慢地喝著茶,奇怪地反問道。
秦家知道不會出事,又能為三皇子立望,秦家當然不會阻止。這一點祖父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韋傳琳撫鬍子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才尷尬說道:「是這樣沒錯,是這樣沒錯……顯兒,你身體如今怎樣?切勿不可以再去賞花宴那樣的場合了。」
這麼聰慧又懂朝局的孫子,若真有不測,韋傳琳會心疼至死。長隱公子發病後,他還將安國公夫人管氏責罵了一頓,若不是她虛榮,顯兒就不會出現在賞花宴上,就不會發病!
「孫兒已經大好了,請祖父放心。孫兒等會有貴客至,不知祖父可還有要事?」長隱公子笑了笑,這樣說道。
一旁的烹茶侍童聽了這話,烹茶的動作有絲僵硬。直接開口趕人,也就是公子能做得出來。
長隱公子因為這個疾病,常年戒喜戒嗔戒執,以求得心緒的平和。他對管氏、韋傳琳都孝敬有加,心緒卻不會有大起伏,不免給人一種冷心冷情之感。
韋傳琳知道自己孫兒的情況,對這樣的話語也不以為然,又叮囑了長隱公子要注意身體等等,便離開了水榭。
韋傳琳一離開,長隱公子便看了侍童一眼,淡淡說道:「齊書,你分心了。這茶水毀了,不能待客。」
齊書臉一紅,隨即羞愧地說道:「公子,對不起,奴才這就重沏一壺。」
說罷,他就將茶具、茶葉等全都撤了下去,又從府中領了一套花鳥紋白瓷茶具,然後才回到水榭煮茶,這一次,他眼中便只有領來的茶具與茶葉。
長隱公子自提醒齊書後,便沒有再說一句話,直到聞到這清冽茶香,才微微揚起嘴角。
沈度來到安國公水榭的時候,所見的就是這樣的情景,水榭裡的一切,都美好得仿若神仙圖畫一樣。
長隱公子倚在水榭的欄杆中,此時清風徐來,吹起他寬大的衣袖,謫仙般的容貌更加清晰,唇角的笑意能攝人心魂。
水榭之中,跪著一個僕童,他專心致志地盯著眼前的爐火,爐火之上,是一把漆黑提壺,壺身正「咕嚕咕嚕」地響,提壺旁邊,擺放著一套花鳥紋白瓷茶具,碧綠的茶水正升著裊裊茶香。
茶香伴隨清風竄進沈度的鼻子,彷彿有延綿無盡的清冽香氣,讓人心神俱暢。
沈度停住了腳步。不忍再往前一步,怕自己帶著的世俗之氣,會將水榭裡的靜謐美好破壞掉。
世人皆愛長隱公子。沈度原先還想不明白,如今見到這一幕,卻是悟了。
世人所愛的,大概是這一份永遠難到達的極致平靜。
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五陰熾盛,這七悲八苦,世人都沉淪其中,情執不斷又慧橋難拯。可是見到長隱公子,便見到了大慧平靜。誰能不愛?
最先打破水榭靜謐的,是長隱公子。他見到沈度到來後,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出言道:「你來了,快來這坐。」
他指了指身側的欄杆,微笑邀約道,雙眼晶晶亮。
水榭正中擺放著木桌竹椅,僕童也在木桌旁邊煮著茶,顯見這裡才是客坐的地方。可是長隱公子,竟開口邀他坐在水榭欄杆之上。
這樣天真,又讓人這樣歡喜。
沈度臉上也帶著笑,直直走到長隱公子所在的欄杆旁邊。然後倚在了水榭的柱子。他就像在自己家中一樣,他一腳伸直,一腳彎曲。微閉著眼,享受起這水榭的清風美景來。
沈度此刻所穿的,仍是那一套鴉青暗花襴衫,領襟處滾著銀邊,本就顯得隨和,他這樣一靠。比起長隱公子的意態悠閒來,多了幾分人間趣味。
此時此地此人。讓沈度只有一個感觸,他用手指指長隱,再指指自己,哈哈笑道:「與誰同坐?長隱、清風、我。哈哈。」
「哈哈,哈哈。」長隱公子一愣,隨即也哈哈大笑起來,水榭旁邊憩息的湖鳥撲稜稜地飛起,湖中的魚兒也「呼啦」一聲甩了水花,沉入了湖底。
整個水榭,忽而就像活了起來,原先的神仙圖畫仿似緩緩鋪展開,變成了真實的場景。
「賞花宴之後,還沒有向你道謝。這一次邀你前來,就是為了說聲多謝的。」長隱公子笑罷之後,便說道。
他對韋傳琳所說的貴客,就是沈度。他早幾日給沈度下帖子,邀請他到安國公府一聚,沈度接下了帖子,便有了兩人水榭清風相對的一幕。
「嗯,不用謝,應該的。」沈度仍那樣靠著,不鹹不淡地回了這一句。
雖是顧琰救下了長隱公子,但這謝意,沈度應了下來。許是水榭的氛圍太讓人舒適,沈度此刻不想說賞花宴的事。
他此番來安國公府,也沒有什麼目的,既然長隱公子約了,他正好有空,便來了,就這麼簡單。
長隱公子不擅與人交際,見到沈度一副不願意多說的樣子,也就住了口。一旁的齊書適時為兩人送上了茶。
通透潔白的茶盞中間,是清透碧綠的茶水,更何況這茶水還透著清冽的香,沈度竟有點不捨得喝了。
「明前龍井,真好。」沈度輕輕呷了一口,笑著點評道。眼前這人,連喝個茶都精緻到極點,果真是安國公府這樣的人家才養得出來。
「這白瓷茶具,還是差了一點。昔日我在別處看過一套茶具,那透明的杯身襯著碧綠的茶水,才真是一絕!」長隱公子充滿懷念地說道,雙眼緊緊地盯著沈度。
「是嗎?我倒沒有見過,覺得這白瓷綠茶,就是最好的了。」沈度仍半瞇著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沉醉在茶香中。
「沈大人的京兆話說得真好,不仔細地話根本就聽不出有廬州口音,沈大人少時在京兆待過?」長隱公子舉起了茶杯,又再笑問道。
「在京兆為官這幾年,什麼話都能說順溜了,仔細聽還是有差別的。」沈度認認真真地說,最後半句話,他是用廬州口音說的。
長隱公子是仔細的人,他當然聽出了其中的差別,他喃喃地說一句:「是這樣沒錯。」
他說罷,便移開了眼,興致忽然低了下來。
你不是他……長隱公子這樣想道,覺得口中的茶味艱澀無比。
(章外:這一章,是早前和小金討論之後有感,哈哈~我還是覺得少些情執,多些豁達會幸福很多。)L

☆、第062章 道別禮


沈度離開安國公府時,是長隱公子親自送出府門的,驚得安國公府的門房瞪大了眼睛,迅速將沈度的樣貌牢牢記住。
對這一場「長隱清風我」的會面,沈度印象最深的就是極致平靜的氛圍,還有那白瓷襯著的綠茶。
回到沈家東園,他向沈肅描述了韋家水榭的舒暢,話語間全是讚頌,末了仍感歎道:「這樣的水榭,也就是長隱公子這樣的人能襯得上。」
「那就在南園設一個水榭?」沈肅聽了這些話,一本正經地問道。沈度所住的地方,就是南園。
「呃,還是算了。」沈度立刻拒絕道,他無法想像自己穿著官服倚在水榭的樣子,一身疙瘩都起來了。
隨即,他就想起了長隱公子的詢問,對沈肅說道:「長隱公子以透明茶杯、廬州口音來試探我,想必他應該失望吧。」
想起長隱公子最後的意興闌珊,沈度篤信這一點。那樣的世公子,那些刺探又怎能瞞過沈度?
「失望便失望吧,也沒有什麼。韋傳琳越發糊塗了,反倒是他這個孫子不錯,可惜了。」沈肅沒和長隱公子照過面,但對其耳聞不少。
崇德帝時在他面前說起這個人,說他胸有溝壑,是不可多得的棟才,還說若是他身體康健,早就許他一個重位要職了。
沈肅也歎可惜可惜。不是可惜他身有疾病,而是可惜他生在韋家。安國公府,並不像世人看到的那樣光鮮輝煌。
說到底。幾大國公府有哪個是乾淨的?都藏污納垢!
這些陳年舊事,沈肅不願意多想,比起安國公府那個病弱的公子,他更關心朝中的局勢。
「剛才居安來送帖子了,陸家三日後設宴,我就不去了,你去給他們道賀吧。」沈肅指著桌面上的帖子說道。
原來。前兩日崇德帝下了旨意,冊封長邑郡主的女兒陸筠為順安縣主。還賜了豐沃的建安府潤州一帶為其封地。有了封地,就有了戶籍人口,就有了供而不斷的錢財。這又令朝臣們對陸家各種羨慕嫉妒恨——尤以朱有洛為甚。
要知道,長邑郡主都沒有封地。陸筠只是區區縣主,就有了這豐沃封地。可見皇上對陸家的恩重,為此,陸家設宴廣邀親朋,以賀此事。
陸居安親自送帖子來沈家,不是為了邀請沈肅和沈度,而是為了親口向沈肅道謝。
陸居安很清楚,皇庫得以撤掉是沈肅的手筆,直接受惠的則是他妻子長邑郡主。
長邑郡主懵懂。一直為皇庫所累,陸居安深知這事,卻不能與人言。就連父親陸清,他都不能說。
如果沒有沈肅的提點,陸居安就不會回京,如果沒有沈肅的謀劃,長邑就不能順利卸掉皇庫,如果沒有沈肅的斡旋。陸家就不能安枕無憂,這一切。陸居安銘記在心。
其實,沈肅要撤了皇庫,不是為了長邑郡主,但對陸居安而言,他只知一點:因為沈肅,長邑才能卸掉皇庫。
這麼簡單直接的思維,還真是這個不理政事的大才子會有的,沈肅自然接下來了這謝意,同時為陸清感到無比慶幸。
「明澈真幸運,居安和長邑這一對夫婦離開京兆,他就不用時時操心了。」沈肅說道,語氣聽著有一種揶揄在,這是極為難得的。
「陸叔的確很幸運。」對這一點,沈度無比贊同,實因陸居安和長邑郡主都太不適合朝局了!
陸清也是前不久才知道,原來他的郡主媳婦還執掌著皇庫,知道了這事之後,陸清脫口大罵「陸居安這個兔崽子」,然後才想著怎麼脫身。幸好是順利脫身了,不然陸家就不會有這個宴會。
沈度知道,陸家辦這個宴會還有另一層意思,就是道別。
陸居安和長邑郡主離開京兆,起碼五年內都不回來了,當然要和親朋故舊聚舊情道別意,這宴會,肯定要辦。
此刻,顧琰也接到了陸筠的帖子,和這帖子一起送來的,還有一張短箋。
短箋是陸筠寫的,上面說她不日將離開京兆,不知何時再返,讓顧琰一定一定要參加陸家宴會。
看到這短箋,顧琰不禁想笑,這的確是陸筠會說的話,顧琰甚至可以想像她寫下這些話時,必定是又笑又跳的。
說來也奇怪,顧陸兩家並無深交,但顧琰和陸筠卻感情深厚,從陸筠那裡,顧琰切切感受到姐妹情意,比在顧家感受到的更深。
顧瑋就不說了,顧珮和顧珺這兩個庶妹,一向對顧琰避而遠之,只有陸筠,那樣笑嘻嘻地靠近,掏心肺以待。
顧琰重活一世,更覺這樣的感情難得,也就更珍惜,她給陸筠準備的道別禮,是獨一無二的。
這個禮物,從顧琰得知陸筠的封地是建安府潤州的時候起,就確定好了。
陸家在太平前街附近,離顧家所在的宣平大街有一段距離,顧琰準備和陸筠說說私己話的,便早早就出發了。
她去到陸家的時候,大多數賓客還沒有上門,此時的陸家,佈置喜慶又頗為安靜。陸家因為有一個郡主媳婦,府邸佈置要比三品府邸更顯豪華和貴氣,陸筠的院子也不例外。
幸好陸筠的容貌能壓得住這院子的豪華,不然就真是華屋養小玉了,多怪異!
想到這有趣的情景,顧琰笑得眉眼彎了起來,看得一旁的陸筠瞪大了言,隨即氣呼呼地說道:
「阿璧你怎麼這樣啊?!我就要離開京兆了。你不難過不捨得,還笑得這麼開心?」
陸筠的生氣當然是裝出來的,她心性開朗豁達。最見不得哭啼啼的道別場面,又不是以後都不見面,有什麼好哭的?顧琰這樣,最合她的心意的了。
她還沒等顧琰回答,就皺皺眉頭說道:「你不知道,前兩天安昌、安榮兩個人來假哭了一場,煩死了。其實她們巴不得我離開京兆。以後就沒有人和她們爭風頭了。」
顧琰笑了笑,沒有搭話。安昌、安榮兩個雖然是公主。但生母只是普通才人,論起來,陸筠這個縣主比她們還得勢。
高貴的身份如果沒有相應的勢力輔助,那就活得比普通人更加艱難。三初宮變之後的秦績。不就是這樣嗎?
「筠姐姐,不說這些了。你要離開京兆了,阿璧是很捨不得的,這個是我送給你的道別禮。」顧琰拿出了一個錦盒,慎重地遞給了陸筠。
然後強調了一句:「這個禮物貴重無比,你可一定要保管好。」
陸筠地接過了錦盒,這錦盒巴掌大小,輕飄飄的,似乎裡面什麼都沒有。她將錦盒打開。只見裡面放著條普通白綢巾,巾上面繡著一株墨蘭,這就是阿璧所說的貴重無比?
她疑惑地看著顧琰。她知道顧琰一向不會故弄玄虛,她說貴重無比就真是貴重無比,那麼原因是什麼?
顧琰將錦盒中的白綢巾抽出來攤平,然後指著墨蘭下面的落款說道:「筠姐姐,你看,這個落款是『鍾豈』。他是潤州人,筠姐姐去了潤州。一定要找到他、厚遇他,此人有活世醫術,對潤州來說很重要……」
顧琰這麼一說,陸筠就更加奇怪了。阿璧在說什麼呀?這個鐘豈這麼厲害,在潤州早就出名了,哪裡還用費心去找?
顧琰笑了笑,繼續說道:「筠姐姐,這個鐘豈是方外之人,隱居在潤州深山中,不能輕易找到,我是從外祖父家聽說了這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潤州是筠姐姐的封地,若是真找到了,可不就是造福潤州百姓?」
顧琰語氣輕柔地說,簡直可以說是誘哄了,她稚嫩的面孔和真誠的語氣,有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
良久,陸筠點點頭,回答道:「好,我去了潤州,就去找找這個人。」
顧琰鬆了一口氣,笑著說道:「筠姐姐,你去找找,這是我送給你的最好禮物,不會有比這個更好了,我絕對不會騙你的。」
陸筠聽了這話便沒好氣地說道:「你要是騙我,以後我都不理你了,潤州好吃好玩的,都不告訴你了!」
說罷,她將錦盒放在了一個紫檀首飾匣子最底層中,這一層,收著她最重要的珍寶,是一定會帶去潤州的,也是會經常打開的,這個錦盒,她不會忘。
陸筠不是笨人,她雖然覺得顧琰送這個禮頗為怪異,卻知道顧琰是真心實意待她的,這個人一定會有用。這個人,她必定會去找,至於其他,找到之後再說了。
顧琰將陸筠將錦盒這樣放置,便知道她是將自己的話聽進去了,鍾豈這個人,陸筠一定會去找,而且一定會禮遇他,這樣,潤州就有福了。
得知陸筠的封地是建安府潤州,顧琰便記得了一件事。崇德十一年春,建安府潤州發生大瘟疫,在這場瘟疫中,潤州百姓死了三分之一。
剩下的人之所以活著,是因為有了潤州神醫鍾豈!
鍾豈隱居潤州深山已久,並不知道世有大瘟疫,如果他能早一點出來,那麼潤州就不會死那麼多人,崇德十一年的大殤就不會出現!
筠姐姐既然得了潤州、受潤州百姓供養,就應該為潤州廣佈福澤,沒有什麼比避免瘟疫、活人性命更積福的了。
這是顧琰送給陸筠的最好道別禮,沒有之一。L


☆、第063章 出事了

說罷了鍾豈一事,顧琰和陸筠還沒說幾句話,陸筠的兩個婢女滄海、桑田便來稟,道賓客陸續將來,請縣主作好準備。
陸筠被冊封為順安縣主,自是陸家這場宴會的主角,她不能躲在後院,勢必要去見某些賓客。聽說,宮中也會來人的。
聞言,顧琰和陸筠便打算離開院子,臨出院子之前,顧琰仍提醒了一句:「筠姐姐,鍾豈的事情,你一定要記得!」
陸筠邊走邊回道:「放心吧,我不會忘記的。」就算一時忘記了,還有那個首飾匣子提醒著呢。
顧琰便沒有再多說,她已經打定主意,以後時不時往潤州送封信,提醒陸筠這件事,絕對不能讓她忘掉。
出了院子,陸筠便喚來了一個婢女,讓她帶著顧琰去繡音閣,她與滄海桑田兩個婢女則往垂花門那裡走去。
繡音閣是女眷聚會的地方,陸家早就在那裡佈置好了,待會將有京兆戲班子的名角在那裡唱戲,這是女眷們最喜歡的活動。
顧琰帶著水綠、月白兩個人,跟著這個婢女緩緩往繡音閣行去。
這婢女話不多,只在路上遇到奇花異草時,才為顧琰細心介紹,看得出是受過調教的,極為謹慎,不該說的話絕對不會說,卻又不會讓客人感到怠慢。
從婢女身上。可以看得出陸家家風,刑部尚書陸清,的確是謹慎的。
顧琰的心情很不錯。已經送出了道別禮,她來陸家的主要事情已經完成了,剩下一件小事,多半也能成的。
是以去繡音閣的路上,她無比悠閒。只有在繡音閣見到一個個貴婦貴女後,她才提心凝神,微笑著與諸位一一打招呼。
與人交際的時候又要彰顯家風。這也是京兆少女的必修功課。
在繡音閣這裡,顧琰見到了許多人。大多都是在賞花宴見過面的,如張龜齡家的張妙,還有范泰言家的范儀。
每次見到范儀,顧琰便想笑。這一次。范儀小姑娘仍被祖母姬氏帶出來,她狀似認真地坐在繡音閣,不一會兒就垂著頭了,台上戲角在「咿咿呀呀」唱著,這小姑娘竟然睡著了!
一直到離開繡音閣,顧琰都是笑著的。這個算得是陸家宴會的唯一樂趣,她想著回去一定要告訴傅氏,那范家的小姑娘太好玩了。
這一次宴會,傅氏並沒有參加。一是因為她與長邑郡主並不熟悉;二是因為她懷著身孕多有不便。這樣的宴會甚少參加。
她自是不參加顧琰一個人來赴宴,但顧重安說以往阿璧都去過陸家多次了,沒什麼可擔憂的。傅氏便答應了。
不過她仍是不夠放心,除了吩咐水綠、月白這兩個婢女跟著,還從前院點了兩個小管事隨行,以作應變。
其中一個小管事,就是山青。
傅氏這個安排,正合顧琰的心意。本來。就算傅氏沒有安排前院的人,顧琰也要想辦法讓山青跟著去的。因為她要讓山青辦一件小事。
顧琰在繡音閣聽戲的時候,山青正在辦著這件小事。這真的是件小事,就是去向一個人道聲謝而已。
山青覷了個機會,趁著那個人尚未入宴會的時候,走近了去。
「沈大人,我乃顧家下人,我家姑娘托我來向大人道謝,謝謝大人了!」山青站得筆直,轉述著顧琰的謝意。
他雖自稱「我」,語氣極為恭敬,這都是顧琰要求的,這一聲謝意,並不低微又真心真切。
「嗯,不用謝。」沈度雙手擺在身後,淡淡說了這麼一句,疏離又高高在上。
他就算身著常服,為官的威勢也不能掩蓋,總讓人有一種沉壓感。
山青便覺得頭皮有些發麻,總覺得他來道謝不太適合,不僅是因為沈度冷淡的回話,更因為沈度身邊笑得一臉怪異的小廝。
似是發現什麼有趣的事一樣,自己是來道謝的,有什麼有趣的?
山青直到告辭離去,都不知道那個小廝笑什麼。他更不知道的是,如果不是這個小廝注意到他,他根本近不了沈度的身,就更不能和沈度說上話了。
「這愣小子……」沈度身邊的小廝——如年這樣笑說道。
從他們來到陸家開始,如年就發現有人在盯著看了,很快就知道這是顧家大姑娘帶來的下人。
賞花宴三秀堂的事情,如年多少知道一點,不然,山青要說這聲謝,還真難。
沈度看了如年一眼,沒有說話,卻想起了三秀堂的情景。顧琰帶著淚的笑,歷歷如在目前。
顧家姑娘,是嗎?
沈度揚了揚嘴角,邁步往陸家宴會場地走去,一點都不知道如年見到這個笑容,愣了一愣。
心悅之下,就算只是微揚嘴角,都能夠讓旁人感受到鋪地而來喜意,何況如年跟隨沈度這麼久?
主子這個笑容,似乎有些怪呀……
返回顧家的路上,顧琰便聽山青回報事已辦好,心情更舒暢了。
顧琰知道陸家的宴會,沈度必定會去參加,她尚欠沈度一句多謝,除了陸家的宴會,近期她還真找不出適當的場合。
山青作為小廝,肯定能見到沈度,而沈度這樣警覺的人,也會注意到山青,這謝意,不難表達。當然,沈度這麼通透,自會知道她謝的是什麼。
因著顧琰心情的舒暢,這一晚尺璧院奴婢們都是歡著心的,睡得特別穩實。玉堂院的奴婢們,就不是這樣了,半夜裡,她們又聽到了三姑娘的驚叫聲。
「姑娘。不如去護國寺求道符來壓壓驚?」聽琴為顧瑋擦去額角的汗水,憂慮地問道。
從賞花宴回來後,顧瑋就經常做噩夢了。眼見著瘦了一圈,聽琴很難不注意到這些。
「長隱公子出了事,姑娘也做噩夢,這賞花宴真是不祥!」聽琴唸唸叨叨地說道,還是勸說顧瑋去護國寺求個符。
「不用了,傳出去還以為我魘著了,省得讓人編排!」顧瑋說道。求符壓這做法,她想都沒有想過。
她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做噩夢。不是魘著了,而是心裡有疑。
她總是想起花渚亭那幾個姑娘說的話語,那些話語,是說那個被燒死的韓嫵。
「聽說那韓嫵會妖術。見誰不順眼就做法害了誰……韓嫵夜裡還會長出獠牙利爪,她身邊的丫鬟都是她吃掉……不然這樣的妖孽,肯定要千刀萬剮……」
這樣的話語,她記得很清楚,像刻在心裡一樣,怎麼都忘不了,她更忘不了的,是顧琰的反應。
顧琰失態地駁斥了張妙等人,顧琰神不守舍差點在倚宵樓那裡掉了筷子……顧瑋時時不忘這些。入了夜,這些便變成了夢。
夢中,有一個長著獠牙利爪的妖孽。害了她身邊的人,還咆哮著揮舞著利爪朝她撲過來,那個妖孽,長著一張顧琰的臉!
夢見的次數多了,驚叫醒來的顧瑋便不害怕了,反而變得無比冷靜。
她冷靜地回想著有關顧琰的一切。顧琰以前是個嬌嬌女。對所有人都不設防,尤其聽信二房的話。
顧琰是什麼時候開始聰明的。顧琰怎麼能將母親送進禮佛堂,顧琰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順心順遂的?
從什麼時候開始?似乎是從掉下假山醒來之後開始!就像變了個人一樣,一下子就變得聰明,變得無法擊敗。
掉下假山醒來就變了,那韓嫵會口出胡言,是在落水被救起來之後,太相似了!
顧瑋雙唇緊緊地抿了起來,雙眼卻越發明亮,亮得有一種森森寒意。
第二日,顧瑋去了垂花門,仍在那裡等著顧重庭,將他迎進了玉堂院。
這段時日,顧重庭來玉堂院的次數不少,與顧瑋雜七雜八地說著話,關心她的起居飲食,父女感情與日俱增。
「以後不用去垂花門那裡等著了,若是有事,讓人來告訴為父一聲就好了,怎麼看著又瘦了?仍沒有睡好?」顧重庭看著顧瑋眼底的青黑,心疼地說道。
上一次他來玉堂院的時候,就知道顧瑋時常做噩夢,看來情況還沒有好。這孩子心裡到底有什麼事?
「父親,我著實是怕,總覺得那些姑娘們說的都是真的,真的會有人變成妖孽。可是那個妖孽是大姐姐,我就更加怕了……」顧瑋用帕子印了印眼,哭著說道。
她邊哭說邊顫抖,像是怕極了一樣。
這些話聽得顧重庭一頭霧水,什麼人會變成妖孽,妖孽是大姐姐,這些話是什麼意思?
待他聽清楚顧瑋的意思時,他立刻蹦了起來,忍不住擢住顧瑋的肩膀問道:「這些,你確定你沒有想錯?」
他語氣十分急切,一瞬不瞬地盯著顧瑋,想從她口中再聽到確定。如果是真的,那麼顧家就完了!
顧瑋被顧重庭抓得肩膀生痛,哭得就更真實了:「沒錯的,女兒總是覺得大姐姐像變了個人一樣,會不會像韓嫵那樣?!父親,我是不是想錯了?」
顧重庭放開了顧瑋,「哈哈」地笑了起來,才說道:「你想得很好,沒有想錯,沒有想錯,哈哈。」
顧重庭和顧瑋父女兩人,一個哈哈笑著,一個臉上垂淚,相同的是他們的雙眼都亮得嚇人。
這一日,恰是水綠休息的日子。可是不到半天,她就匆匆跑回了尺璧院。
她臉色灰白雙眼通紅,沙啞著聲音說道:「姑娘,出事了!」L


☆、第064章 親倫


待聽清楚水綠的話語,饒是顧琰再鎮定,都忍不住手腳發抖。
水綠說,現在京兆的市井街頭,都傳著一件事,道宣平顧家的大小姐是個妖孽,能作妖法能預言生死來事,就和先前的韓嫵一樣!
宣平顧家,大小姐,直指顧琰。
這事是突然就傳得沸沸騰騰,先前一點風聲都沒有,顯然是有人暗中操局,目的就是要置顧琰於死地,讓她像韓嫵那樣被活生生燒死。
如果朝廷查探這謠言是真的,那麼顧琰定是凶多吉少。朝廷已經燒了一個韓嫵,就能再燒一個顧琰。
顧琰彷彿覺得眼前起了熊熊烈火,熾熱逼人朝她燒過來,馬上要延及身上,幾乎要承受不住。
她深深地吸了口氣,試圖平息自己的慌亂,現在最重要的是平靜和鎮定,要想出及時應對的辦法,驚慌只會自亂陣腳,一點用都沒有。
「立刻讓山青來尺璧院,我有事交代他。」顧琰垂著的雙手不由自主地顫抖,語氣卻聽不出有懼怕。
「哥哥已經在院外候著了,奴婢這就讓他進來。」山青知道事態緊急,想著顧琰有重要的吩咐,便隨意找了個「急事找娘子關氏」的理由進了內院,此刻正在院外等著顧琰的吩咐。
這會兒,顧琰也顧不上男女避忌了,即刻讓山青進來。給他下了一道道指令。
她之所以要見山青,是要確保他能明白她的每個吩咐,經水綠轉述的話。怕當中有所遺漏差錯。
「一,追查謠言的源頭,查出是誰經手散播,看看他們有什麼條件才能停下來;二、讓陳通記的人揚出兩庫事,分散京兆的謠言;三,查探司天台對此事的關注,尤其是查探司天少丞古清臣的態度。立刻去辦。若有其他的,我再吩咐。」
這些指令。顧琰說得很快,山青卻聽得很清楚。他沒有多說話,只道一句「請姑娘放心!」就離開了尺璧院。
顧琰很清楚,這事一下子就傳開了。這樣迅猛,如果只是讓一兩個乞丐或茶客去說,肯定做不到,這事,背後是有專門的堂口在運作。
京兆專司散佈謠言的堂口,太多了。每一坊每一街都有,所以陳通記要去查,查出來再談交換條件,看能不能將消息壓下來。
至於古清臣。就是提議燒死韓嫵的官員,他的態度便代表了朝廷對此事的態度,顧琰不得不慎。
山青離開之後。顧琰又將這三個指令回想了一遍,她腦中紛亂無比,目前就只能想到這三點。但是,若陳通記做到了這三點,這情況還不算壞到不可挽救的地步。
她覺得頭腦一突一突,差點喘不過氣來。心中最隱秘的事情一旦被解開。就像幽鬼暴曬在陽光之下,痛苦得恨不能立刻消失。
可是顧琰不能消失。就算她是重活一世的幽鬼,也要對抗這世間所謂的烈烈陽光。那些人,憑什麼要了她的命?!她重生以來,不曾胡說一言,不曾暗害一人,他們憑什麼能要她的命?!
憂懼憤怒至極點,顧琰反而怪異地冷靜下來。她看著猶在驚怕的水綠,慢悠悠地說道:「水綠,不要怕,我們不存歹心,便不是妖孽。」
妖孽是什麼?無非就是人的歹心。真正的妖孽,反而是那些設局陷害的人!
而這個設局陷害的人,顧琰第一時間就猜了出來。這真的不難猜,能這麼清楚顧家的狀況,發現她醒來前後的變化,除了二房的人還有誰?
她想不到,最近無比乖順的二房,在不動聲色地設了這個局,還瞞過了她在顧家的層層佈防,真是厲害。
只是,這麼大的手筆,連氏和顧瑋都做不出來,那麼,主導這事的,肯定是顧重庭了。
顧琰一步步推算著這些,神色越發冷硬。想了想,她喚來了月白,往傅氏所在的疊章院走去。除了己身的安危,她還擔心著傅氏,安心她聽到這個事情會受不住。
傅氏見到顧琰的時候,笑著說道:「阿璧來了,娘親正想讓人去喚你呢,今日廚房煮的蛋花羹很不錯,你肯定會喜歡的。」
傅氏因為有孕顯得豐腴不少,這樣笑著便顯得祥和,讓人看了都覺得喜樂。
顧琰鬆了一口氣,娘親這樣高興,說明這件事還沒傳到後院,想來京兆其餘權貴後院的情況還差不多,事情還不算太糟。
「阿璧想娘親了,娘親一定要平平安安為阿璧生個弟弟,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以身體為重……」顧琰倚靠在傅氏身側,笑嘻嘻地說道。
這一番話,是親暱,又是提點。她怕傅氏聽到這事會怒急攻心,傷了自己的身子。
這個下午,顧琰一直在疊章院陪著傅氏,直到晚飯時候,才見到父親顧重安。
顧重安臉色陰沉得厲害,見到傅氏和顧琰,卻極力擠出一絲微笑:「阿璧也在?正好,你在這裡陪陪娘親,晚飯我就不吃了,我去松齡院一趟。」
顧琰知道他去松齡院是為了什麼,便乖巧地應著話,笑著讓顧重安放心。
顧重安神色複雜地看著顧琰的微笑,陰沉的臉色又暗了幾分。這麼乖巧的姑娘,我疼愛還來不及,到底是誰那麼歹毒,要取了我顧重安女兒的性命?
松齡院內,顧霑也急得晚飯都吃不下。他才讓顧忠將碗筷撤下去,顧重安就來到了。
父子兩個都陰沉著臉色,相對著卻不知說什麼才好。
良久,顧重安才吐出一口氣,咬牙說道:「阿璧不是妖孽。我不能像韓家那樣交她出去!」
他語氣極重,眼神堅毅,向顧霑表明自己的態度和決心。不管外面和朝廷怎麼想。他都不會送女兒去死。
顧霑也不會,他和韓士元不一樣。韓士元是個老糊塗,捨得看自己的孫女活活燒死,可是顧霑,做不到這一點。所謂骨肉至親,若送孫女去死,顧霑覺得就像自己骨肉被剜下來。無法忍受。
顧琰是他的孫女兒,他這些年看著長大的。一直那麼乖巧,怎麼可能會是妖孽?這是有人針對顧家,從顧家的女眷著手而已。
熟悉顧家情況,針對顧家。這樣的情況太熟悉了。顧霑又想起了空翠山的殺戮,這事查到現在也查不出什麼,這兩件事,對顧家的仇心是一樣的。
那個顧家的內奸仇人,又有動作了。此時此刻,這一對父子根本就不會想到顧琰知未來之事,對他們來說,顧琰就是他們一直看著長大的小姑娘而已。
他們如今想的,只是如何應對這個危機。而不會召來顧琰詢問真假,這太沒必要了。
「阿璧我一定會保住,我已經和司天台的古清臣打了招呼。他允諾朝廷不下令,他便當什麼都不知道。」顧霑這樣說道,寬著顧重安的心。
古清臣早年和顧霑同在湖州府任職,有過不少交往,如今顧霑有求於他,他念著舊情便答應了。但表示如果朝廷有令,那他也只能執行。
「古清臣既答應了。總比沒有的好。我已經派人去平息流言了。不管京兆有多少個散佈謠言的堂口,我都要去查探。朝堂那裡,就麻煩父親了。」顧重安略歎了一口氣,對顧霑說道。
他雖這麼誓言,心中卻無比憂慮。京兆太大,專司散佈的堂口太多了,要查清的話耗時甚久,而且這些堂口都有所謂的道義,就算查到了都很難知道背後的人是誰。
「先去做吧。如今沒辦法,這事已經揚開了,我會通知各家姻親、相熟官員,斥責這些無根據的說法。阿璧在權貴夫人間的口碑不錯,並沒有韓嫵那樣胡言落實,事猶可為。」顧霑皺著眉頭說道。
他無法輕鬆,能知未來這個事情,太敏感了,若是處理不當,不僅僅是顧琰身死,就連顧家也難倖免。
韓士元當初是主動交了韓嫵出來,可是顧霑不肯送孫女去死,皇上那麼會怎麼看?會不會認為顧家有不臣之心?
一想到這嚴重的後果,顧霑就覺得背脊一冷。鐵血的崇德帝,顧霑無法揣度這個帝王的底線。
「都絕對不能承認阿璧這個事。讓你媳婦封住後院,非有要事不得出入,前院下人也都要再三敲打提醒。其餘的,見步行步。」顧霑繼續說道。
顧重安點點頭,記下這些措施,想著回疊章院應該和傅氏怎麼說。
「重庭今日怎麼回來得這麼遲?家中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情,正是需要他出主意的時候。他在殿中省消息靈通,若是朝中有什麼動靜,他能及時告知。」顧霑想起了此時尚未返來的顧重庭,眉頭皺了皺。
「二弟已經去找司天台的官員斡旋了,要晚些才能回來。」顧重安返家的時候正好遇著顧重庭,便知道這一點。
忽而,他想起了什麼,不解地問著顧霑:「古清臣一向深居,只在司天台觀星測象,怎麼這麼快就知道外面的消息?」
剛才顧霑說起古清臣的時候,顧重安就覺得有些不對勁,如今說了顧重庭的去處,他才知道哪裡不對,司天台的人似早就知道了阿璧的事,會不會太早了?
顧霑眉眼一抬,眸中有了幾絲冷意:「你這一說,我也覺得太快了。這方面,我會去查的。」
顧霑真的想看一看,到底是哪個人一直在針對顧家,也想看看,到底是哪個人這麼有本事,能在顧家安插了如此得力的人。
顧霑沒有想到,這些措施對平息這件事沒有什麼作用。兩天來,顧霑和顧重安就沒有停過,但京兆關於此事的討論越來越囂,像熊熊烈火一樣,怎麼都止不住。
而在尺璧院,顧琰也很快就聽到了煽情的匯報:她那三個指令,不是那麼好完成的。
(章外:有時候,一家的家風,就是在危難的時候體現出來,顧霑雖然存在感刷得不多,但他和韓士元是不一樣的。)L


☆、第065章 小圈去

顧琰下的三道指令,都被山青迅速送到了陳通記,陳通記眾人很快就動了起來。
但是,顧琰這次的吩咐,要比姚亮之事複雜得多,又是和京兆勢力交錯盤雜的各大堂口打交道,陳通記眾人無比謹慎。
一謹慎,進度就慢了下來。況且要盯著三個方向,人手分散,這三個指令不是一兩日可以完成的。
他們最先做的就是在京兆揚開兩庫事,縱在短短時間揚起了一陣陣波浪,仍無法抵擋「顧家妖孽」這個傳言。畢竟,兩庫事先前已經傳過一次,又是不太能論的廟堂高事,京兆官員百姓對此興趣不大。
至於古清臣,這幾日一直都待在司天台裡,連紫宸殿都沒有去過,自然不會在皇上面前匯報些什麼,一時半會沒有異常。
真正讓他們感到棘手的,是顧琰的第一個指令,查出誰是經手此事的堂口,並與之談條件,想辦法平息。
顧琰下達吩咐的第二天傍晚,陳通記就查出了是哪個堂口經手此事。可是,查出來之後,他們的臉色反而更加凝重了。
經手此事的,是京兆的南風堂。南風堂是個文雅的名字,甚至會讓風流士子產生旖旎的遐想,所謂「南風,淫也。」,他們都諳熟於心。
只有像陳通記這種熟知京兆暗黑勢力的。才知道南風堂意味著什麼。它是京兆勢力最大、嘍囉最多的堂口,平時做的都是血腥不法事,而散佈消息。只是南風堂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細務而已。
南風堂做了那麼多不法事,勢力卻越來越大,就連京兆府也避其三分,這是因為南風堂背後有大靠山。
這個大靠山是誰,陳通記的人不知道。但他們敏感察覺到,顧家的事情與南風堂扯上關係,就遠沒有表面看到的那麼簡單
南風堂近年來專注斂財大手筆。非有大利益不輕易動,為什麼會用這麼多人力散佈此事?是南風堂為了大利益。還是背後的大靠山所下的令?
身為暗哨的職業敏感,讓陳通記的人猜測著顧家事背後是不是有大陰謀,事情到了這一步,陳通記的人便不知道該怎麼做下去了。
陳掌櫃去了西疆尚未返。傅銘又跟著主將魯皋去了直隸執行軍務,這事總得有人拿個主意,他們只得往尺璧院遞了消息,道有極為重要的事情向表姑娘親自稟告。
陳通記的人既這麼說了,顧琰便讓山青回了話,讓陳通記的人來尺璧院一趟。
來見顧琰的,是一個管事娘子,名喚陳三娘,約四十歲上下。相貌極是普通,看起來和大街上任何一個管事娘子差不多,她若轉身離去。顧琰都想不起她的樣子。
隨時可以湮滅於芸芸眾生中,這樣的人,必定是陳通記的精銳。
陳三娘也在打量著顧琰,評估著這位表姑娘值得她說道多少。很快,她就決定將所查探的都說出來。
不用再看別的,但就是這一份從容氣度就讓人不敢輕視了。
更重要的是。陳三娘在打量顧琰時,有意釋放了身上的殺氣。可是表姑娘淺淺笑著,隨意就將殺意拂了開去。
柔而立,九德之一。陳三娘就算不懂這個說法,也知道眼前的顧琰不是她所能刺探的。
陳三娘神色一肅,想起了此來尺璧院的原因,便一五一十地將陳通記查到的事情說了出來,末了說道:「請表姑娘示下。」
聽罷陳三娘的說話,顧琰雙眼一亮,腦中只有一個想法:竟然是南風堂,真是巧了!
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如果是別的堂口,她還暫時想不出辦法來,但經手的是南風堂,那就不用愁了!
她並不立刻回答陳三娘的說話,而是對一旁的水綠吩咐道:「你讓杏黃將小圈拿過來,我有事。」
水綠應了一聲,便走出房間往東北角行去,此刻,杏黃應該在桐蔭軒餵著小圈,這一人一鼠最喜歡的就是在桐蔭閣那裡吃東西。
陳三娘聽了顧琰的話,有些疑惑。小圈是是誰?是可以協助陳通記的能人嗎?
可是,她萬萬沒有想到這個小圈是一隻老鼠!當她聽到顧琰朝一個籠子親熱地喚「小圈」的時候,她臉色有剎那的僵硬。
她茫然地看了看顧琰,又看了看那隻老鼠,不明白顧琰這是什麼意思。
那隻老鼠,除了頭上有一個金圈,除了特別滾圓之外,和普通老鼠並沒有差別。再一看,這隻老鼠爪子中還抱著一個大松子,隨即將松子側放在身後,黑豆小眼睛骨碌碌地轉著,生怕別人搶它松子。
金環鼠世所罕見,據顧琰所知,前世今生加起來,也就是沈家能有而已。陳三娘不認識此物,並不奇怪。
誰會和一隻老鼠搶松子啊?陳三娘想著,完全沒發現這不是重點。
重點是,顧琰要這隻老鼠作何用?
見到小圈這副饞樣,顧琰忍不住想笑,憂慮的心情便有所紓解。
她湊近了籠子,一副商量的口吻說道:「小圈,你乖乖跟陳三娘走一趟,回來我讓杏黃給你三顆松子。」
顧琰的話一落,就見到小圈仰起了頭,鬍子抖了幾下,然後舉高了手中的松子,「吱吱」地別過臉,懶得理顧琰。
陳三娘瞪大了眼,這隻老鼠聽得懂人話?這麼通靈性?
顧琰也不惱怒,仍是笑瞇瞇地說道:「如果你不去,我讓杏黃以後都不給你吃松子,我保證,說到做到。」
聽到這些威脅。小圈「吱」地猛跳起來,可惜它身子太圓滾,又「噗通」一聲跌倒在地。它學著人的樣子狠狠地垂了幾下籠底。才耷拉著臉點點頭,一臉悲憤。
陳三娘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一隻老鼠臉上明顯掛著不甘不願的表情,這也太詭異了!
「乖,這事非你不可。跟著陳三娘去逛逛,不也挺好的嗎?」顧琰哄著道,充分滿足了小圈的傲嬌心態。
顧琰很清楚。只要她說了,小圈肯定會跟著陳三娘去的。它這番耍寶,是故意和她玩而已。
小圈極其敏感,就算丫鬟們什麼都不說,它都知道尺璧院出事了。便想著讓顧琰笑一笑。
顧琰是笑了,可是陳三娘卻笑不出來。讓隻老鼠跟著我走一趟,要去做什麼事情?
顧琰看向了陳三娘,說道:「三娘,我有事交代與你,你要一字一句聽清楚。」
待確定陳三娘會完全聽明白她的話語,她才細細交代:「你帶上小圈,立刻去昌樂巷的醉紅樓,找一個叫葉染的人。告訴他南風堂背後的靠山是成國公秦邑!」
顧琰的話語一下,就見陳三娘失聲喊道:「表姑娘,您怎麼知道南風堂的靠山是成國公?!」
陳三娘微微弓起了身子。這是她下意識的攻擊姿勢。顧琰說得這樣篤定,就像這是早已經確認了的事實,正因為如此,陳三娘才感到極度震驚。
陳通記花了那麼多精力時間,都沒能探到南風堂背後的人是誰,表姑娘怎麼會知道?這是真的還是假的?
「你現在即刻去辦這個事情。辦妥這件事情再說,旁的。容後再說!」顧琰皺著眉冷著聲說道,提醒陳三娘這是命令而不是請求。
如果不是這個時辰醉紅樓不接待男客,顧琰會選擇讓山青帶著小圈去的。
如今時間不多,陳三娘又恰好出現在尺璧院,陳三娘受過訓練,她就是最合適的那一個人。
小圈雙爪搭在籠子上,雙眼溜溜地看著陳三娘,倏地露出了一副沉思狀。這個女人大驚小怪的,似乎不太靠譜啊。
此刻,陳三娘的臉色頗為難看,作為一個暗探,她一而再地震驚,這是極少有的情況,她一時難以接受這樣的自己。
然而,長久的習慣和節制仍是佔了上風,她很快就壓下了震驚,恭謹地請示道:「除了說這事,屬下還有什麼可以做的?」
「你就說,你有拔除南風堂的良方,但現在不能說。作為交換,麻煩他做一件事,一定要在明早完成!」顧琰想了想,這樣說道。
至於什麼事情,她肯定會和陳三娘一一細說。如今揚出妖孽事已經兩天了,顧琰估摸著司天台很快就會有動靜了,才嚴令陳三娘立刻去昌樂巷。
陳三娘是帶著鼠籠離開尺璧院的,籠子裡的小圈像個人一樣蹲坐著,尾巴不斷地搖來搖去,隨即,還舉起爪子揮了揮。
這一幕,看得杏黃心都軟了。一直到陳三娘的身影已經遠了,她才依依不捨地將目光移回來。
卻是沒有問小圈什麼時候回來。
「放心吧,小圈很快就會回來的,不會晚於酉時。」顧琰看著杏黃這副樣子,開口說道。
讓金環鼠同去,是陳三娘能見到葉染的前提,說出南風堂的靠山,則是表達了上門的誠意。以葉染的性格,這個交換條件,他一定會接受的。
就算他會存疑,就算他會查探,但拔掉南風堂有良方這個誘惑,葉染一定抗拒不了。顧琰記得很清楚,前一世,將南風堂連根拔起的人,正是經營著醉紅樓的葉染!
這一個已知,她決定賭了!
可是顧琰不知道,前一世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並不意味著一定會那樣,至起碼,不一定是事實的全部。L


☆、第066章 醉紅樓中

在京兆一百二十八街昌樂巷十分有名,雖然被稱為巷,更準確地說是一條長街。它西臨定河,北靠太平道,一帶將近十里,都是煙花之地。
每當暮色降臨,昌樂巷便掛起一盞盞花燈,幾乎將河與天都照亮,輝映出滿街紅袖招,眩人心神。在這裡,所有人都可以感受到京兆的無盡繁華。
既是銷金窟,又是溫柔鄉,京兆百姓舊所蔑稱「娼樂巷」即為是。
昌樂巷這裡林立著各式花樓,巷口第一間,也是其中最豪華的一間,便是顧琰所說的醉紅樓。
陳三娘站在醉紅樓前面的時候,便感到濃郁的脂粉香氣撲鼻而來,這是昌樂巷積年不散的味道,讓她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她手上提著一隻籠子,籠子用黑布蒙住,只間或聽到窸窣響,看不見裡面是什麼東西。
陳三娘深吸了一口氣,在尺璧院的震驚此刻全轉化為冷靜判斷。她靜靜觀察著醉紅樓,並不急著進去。半響之後,她才朝一個滿臉睡意的中年掌櫃走去……
很快,陳三娘被帶到了醉紅樓上好的廂房。此刻,那個中年掌櫃臉上看不出有半點睡意,有的,只是謹慎精明。
「不知貴客找葉染,是為了什麼事呢?」中年男人這樣問道,眼中閃過戒備。
剛才,這個婦人走近他。開口說道要見葉染。剎那驚愕之後,中年掌櫃迅速作出反應,將她帶到這廂房。不管是敵是友,這裡都方便。
不管這個婦人是誰,能在醉紅樓這裡說出葉染這個名字,就不簡單!畢竟,就連醉紅樓的小夥計,都不知道有葉染這個人。
在醉紅樓門口的時候,陳三娘就判斷出這中年掌櫃能話事。他呼吸輕微。而且停頓時間長,虎口處有厚繭。明顯是個高手。
陳三娘自若地回道:「我找葉染有要事。」說罷,她將手中籠子的黑布扯開,露出了籠子裡面的內容。
小圈因為籠子罩著黑布的原因,無聊得正在玩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它將厚厚的肚皮扯出來,又放開手讓其彈回去,覺得甚是好玩。
片刻,它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停住了爪子,茫然地看著籠子外面。似乎,黑布拿走了,怪不得亮了。
它黑溜溜的眼睛動也不動,小短爪搭在圓滾肚子上。看起來癡傻癡傻的。
中年掌櫃呆住了,尤其是在他看清它頭上的金環時,他猛抽了一口氣。竟然將心頭的話語說了出來:「怎麼會有這個蠢相的金環鼠?!」
他幾乎要悲憤得大哭了,這麼珍貴的金環鼠,無價之寶的金環鼠,像個傻貨似的玩肚皮,太讓人心酸了,這和他以前見過的都不一樣!
雖然。他就只見過四隻金環鼠而已,可是哪一個不是機靈可人。哪一個不是集天地精華於一聲?哪一個不是……
陳三娘聽到這句話,明顯就很不高興。雖然她也覺得小圈一副蠢相,但這也不能說出來好伐?多傷人……多傷鼠!
她不高興,臉色就冷了下來:「有了這個,我可以見到葉染了嗎?」
中年掌櫃這才回過神來,匆匆說了一句請稍等,就轉身離開。只是將出門口時,仍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籠子,霎時感到更受刺激了。
那隻金環鼠,竟然又在繼續玩肚皮,簡直不能忍!
他大踏步走了出門,洩憤似的,驚得房內的一人一鼠對視了一眼。
他有毛病吧?這是陳三娘目光的意思。
他有毛病!這是小圈果斷的回應。
很快,陳三娘就知道,醉紅樓就是個有毛病的地方。中年掌櫃也就罷了,隨後進來的葉染,才是真的有毛病!
「葉……公子,我家主子有話要告訴公子,是關於南風堂的……」陳三娘平靜地說道,決定無視眼前這一幕。
可是,一個九尺昂藏年輕男人,渾身有著威嚴凜冽的氣勢,如今像個嬌羞小姑娘一樣,緊緊將大臉湊在籠子上是怎麼回事?
更讓人受不了的是,當他盯著金環鼠看的時候,黝黑的臉會慢慢紅起來,雙眼隱隱濡濕,還喃喃地感歎道:「這麼好看的金環鼠……太好看了!」
更詭異的是,小圈一臉享受地聽著這些話語,完全接受了他含情脈脈的目光。
這個人,就是葉染,陳三娘來醉紅樓要見的人。
她萬萬沒有想到,葉染是這樣的人,這樣神經兮兮的,他真的能幫得了表姑娘嗎?
「哦哦,關於南風堂,是什麼事情?」葉染聽了這話,將依依不捨的目光從金環鼠身上移開。他完全無法抗拒小圈這樣圓滾滾的小東西,太可愛了!蠢到深處自然萌,太喜歡了!
葉染臉上的紅雲仍在,但看向陳三娘的目光已變得銳利,這才是正常的他。
葉染不急著探尋陳三娘的來歷,這婦人既然來了醉紅樓,他就一定能知道她是誰。
「我家主子想告訴葉公子,南風堂背後的靠山,就是成國公秦邑!」陳三娘如實地說著顧琰的話,她也想看看,眼前的葉染是不是同樣感到震驚。
她沒有失望,雖然葉染看著十分平靜,但那猛地收縮的眸子,仍是明示了他的心情。
「成國公秦邑啊……我憑什麼相信你說的話?我都不知你是誰。」葉染慢悠悠地說道,猛地站了起來,鷹隼般迅速欺到陳三娘身上,掐住了她的脖子!
葉染的力量,全部集中到手掌上了,只要稍微一用力,陳三娘的喉骨就會被捏碎。
在見到葉染的時候。陳三娘就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對手,如今被掐住喉嚨,她並不掙扎。也沒有絲毫驚慌,可是臉色逐漸發白。
「吱吱,吱吱……」一旁的金環鼠大叫了起來,也不知它怎麼做到的,飛快地鑽出了籠門,跑到葉染的身邊,一把往他的褲腳抓去。
它不是要抓葉染。而是用爪子扯著他褲腳,提醒他放開陳三娘。它是跟著陳三娘來辦事的。絕不能讓她出事。
這個人身上有它熟悉的氣味,應該無害才對,怎麼突然就像要殺人似的?
小圈轉著黑豆小眼睛,不解地看著葉染。
葉染看著褲腳下圓滾滾的金環鼠。手上的力度輕了下來,慢慢鬆開了手。
「看在金環鼠的份上,信你這一回。」葉染甩了甩手掌,這樣說道。他聲音裡有一種陰冷,讓人不寒而慄。
陳三娘不住地喘著氣,回了一個冷眼。她知道這是必要的試探,但,真的快要喘不過氣了。表姑娘怎麼會認識這樣的人?太可怕了!
原本,陳三娘覺得陳通記的人已經夠厲害了。但今日先是顧琰後有葉染,讓她深刻知道了何謂人外有人。
「過來呀,來這兒坐。」葉染坐了下來。然後拍拍椅子,好聲好氣地叫喚著小圈,一臉期待。
小圈仍扯著他褲腳,側著腦袋想了想,片刻才搖搖頭,然後屁顛屁顛跑回它的籠子裡去了。
它這時反應過來了。葉染身上是有它熟悉的氣味,但畢竟不是那個人。它才不要和他這麼親密!
於是,傲嬌的金環鼠又開始玩起了肚皮。
葉染難過地看了金環鼠一眼,覺得自己這麼喜歡它,它竟然還跑掉,太傷心了。
傷心的葉染只能和陳三娘繼續討論正經事。
陳三娘剛才從容的反應,已經通過了葉染的試探,再加上金環鼠,唔,他從某人那裡知道金環鼠不會擇惡為主,能讓金環鼠忠心的,定不是奸邪之人。
能養著這麼可愛的金環鼠,想必這婦人所說的主子,也差不到哪裡去。
直到這時,葉染才有認真對待的心思,開始思量陳三娘說的話來。剛才說南風堂時,這婦人眼神沒有閃爍,可見她說的就是她所知的。
那麼問題是,她所知的,是真還是假?不過也不急,順著秦邑這條線查下去,就知道真假了。
現在葉染想知道的是,這婦人的主子是誰?他是怎麼知道自己想對付南風堂的?
「我家主子說,有拔除南風堂的良方,但有一個交換條件。」陳三娘摸了摸脖子,將顧琰的誘餌拋出來。
葉染聞言,哈哈大笑起來,笑聲震得金環鼠都抬眼望了過來。
「拔除南風堂的良方?哈哈,你主子到底知不知道南風堂是什麼?」葉染有些失望,覺得自己的嚴肅正經有些多餘。
他們布了那麼長時間的局,尚不能正面對上南風堂,可是這人說拔除南風堂?過於兒戲了。
「我家主子絕不會說空話,她一定有良方!金環鼠可以作證!」陳三娘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底氣,她其實今天才第一次見到顧琰而已。
聽到「金環鼠」這三個字,葉染又被微微挑起了希望。那麼,就姑且聽一聽好了。
「你主子,想要醉紅樓做什麼?」葉染問道。知道這人要做的事情,便也知道這人的身份了。
聽完陳三娘的話語,葉染笑了出來,他爽快地說道:「原來你的主子是顧家啊,這個事情,我答應了!明晨之前,醉紅樓會將所有的事情辦妥。」
他說得這麼乾脆利落,反而讓陳三娘一頭霧水,這似乎答應得太快了,不會有問題吧?
他摸了摸下巴,露出了一個含義不明的笑容。可巧了,顧家妖孽的事情,正好有人讓他關注幾分呢!
事情看樣子似乎很有趣……

☆、第067章 辦法

沈家南園內,葉染正在說著話。他給醉紅樓的人下達吩咐之後,就來到了沈家,對沈度說這事。
「事情就是這樣了……顧家找上醉紅樓,提了這個交換條件,我已經讓人去做了。你先前不是讓我想辦法嗎?我覺得顧家的辦法很好,法不責眾,朝廷要拿那麼多妖孽怎麼辦!」葉染哈哈笑著,明顯聽得出有種幸災樂禍在裡面。
沈度沒有說話,卻贊成葉染的說法,顧家這個辦法的確不錯,起碼能讓司天台的官員不敢妄動。
原來,顧琰提出的要求是,讓醉紅樓在明晨之前,將京兆多家權貴少女的事傳揚出去,一定要讓顧家妖孽那樣,傳得京兆人盡皆知。
這樣一來,在妖孽傳言這個事裡,顧家就和這些權貴之家牢牢地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顧家所給出的那幾個權貴,非常巧妙。其中有司天監戴淵的嫡親孫女,還有宗正卿朱有洛的小女兒。
戴淵是司天台的主官,所主理的,正是這些玄冥難測的事,他的孫女兒都捲入妖孽傳言中,其身不正,雖令不從。如此,司天台的官員有何面目去查究妖孽事?
朱有洛的妻妾為他生了九個兒子,最後才盼來一個女兒,還是其妻子所出,他對這小女兒一向如珠如寶的疼著。若是這掌珠被說成妖孽。朱有洛肯定炸毛!
除了這兩個人,還有秘書監鍾隸等官員,這些官員都有一個共通之處:那就是絕對不會承認妖孽真有其事!
不管是身在司天台的戴淵。還是愛女如命的朱有洛,都不會像韓士元那樣捨得將女兒(孫女)交出去,他們會用盡一切辦法,將這些潑在污水抹乾淨。
自然,這些人的辦法,就是顧家的辦法。若是顧家姑娘真的被朝廷處死,其餘權貴姑娘也不例外。
就算身為天下至尊。崇德帝也不敢一下子將這麼多顯官的女兒孫女燒死。除非他願意成為桀紂那樣的昏君。
這個辦法,就連崇德帝也被算計進去。不可謂不高!
「顧霑身為吏部尚書,對京兆權貴知之甚詳,這個辦法不算什麼,圈進這些官員才是高竿!三朝四書之家。果然有些不一樣。」沈度點評道。
如此熟悉朝堂官員和皇上,針對他們的官職家事品性行事,能想出這個辦法的,就只有顧霑了。——沈度是這麼認為的。
然而,他聽到了葉染接下來說的話,就有了不一樣的想法。
「他們已經去辦事了。這事,半天就足夠了。這樣,我就能快點見到那隻金環鼠了!我真想看看朝堂官員的綠臉……」葉染一臉期待地說道。
期待再見到那只圓滾滾的小東西,也期待見到司天台官員精彩的變臉。
「什麼金環鼠?」沈度只注意到這個重要的詞。其他的自動忽略了。
「我沒告訴你嗎?那個婦人帶了只金環鼠來醉紅樓,不然,我肯定不會見她。那隻金環鼠很肥很圓。和你養的那些都不一樣!蠢呆蠢呆的……」想起小圈,葉染臉上又浮起了紅雲。
沈度知道葉染這個怪毛病,一見到那些圓滾滾又蠢相十足的小東西,他就會變得無比亢奮,心跳加速臉色發紅。
這麼多年了,葉染這個怪毛病就沒有改過。
隨即。沈度就挑了挑眉,他似是想起了什麼。神色變得頗為微妙。顧家、圓滾滾的金環鼠,這些所指向的,都是顧家那個姑娘。
難道想出這個辦法的,是顧家姑娘,而不是顧霑?不太可能吧,那麼小的姑娘,好像只得十二歲,早慧如此則似妖……
他想起了在三秀堂見到的情景,總覺得她身上有太多不尋常,下意識覺得這辦法是她想的,似乎也不意外。
「那個婦人隱匿的身法,與西疆傅家的一樣,應該是傅家的暗哨。顧家能找上門來了,說明是知道我要對付南風堂的,他們這麼有本事?」葉染說出了心頭最大的疑問。
他的確是要對付南風堂的,就連沈度所帶領的部分虎賁軍,都在暗中協助他佈局,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將南風堂連根拔起。
他自問佈局的時候做得極為隱秘,就連南風堂此時都尚未察覺到異常,顧家,抑或是傅家,是怎麼知道這一點的?
這是葉染藏得最深的事情,也是他心底最大的憂慮。在掐住陳三娘脖子的時候,葉染有一瞬是真的想殺了她。
可是葉染沒有下手,是因這婦人背後的人,他還沒有查出來,一個無關緊要的暗哨,他不會下手;而且,他還要聽聽沈度的意見。
在審時度勢這一方面,沈度比他強太多,他更擅長的,是執行。
沈度聽了葉染的話,幾乎可以確定讓人去醉紅樓的,就是顧家那個姑娘了。
一時間,沈度心情很複雜,他覺得這姑娘身上有太多迷,他看不透。他再一次覺得,要找個機會見一見她了。
只是,眼下尚有妖孽事,等這事過去之後,他才能找她解惑了。
「顧家既給出了這麼的誠意,應該沒有什麼惡意,先別動,聽聽他們的良方再說。」沈度想了想,這樣說道。
他沒有將關於顧琰的猜想告訴葉染,不是對葉染有防,而是他知道,葉染的專長不在謀劃,想出辦法的不管是顧霑還是顧家姑娘,對他來說都意義不大。
葉染聽了,便點點頭,他原本也是這樣打算的,先按住不動.
沈度繼續說話了:「這樣吧。醉紅樓再多幫顧家一把,算投桃報李。當初,司天丞古清臣聽三皇子唆使。建議將韓嫵燒死。這事他心中一直有愧,你去找個人提醒他,要讓他時時警醒不可輕言要人命。」
顧家的辦法極好,但為了萬無一失,多做些努力,也不是不可以。況且,他早就想提醒古清臣了。人命極為寶貴,隨意剝奪。是要遭受惡報的。
「最煩這樣的官員,自持忠於職守,卻不知道自己正在作著惡孽。既不知何為惡,又怎能守善?是應該有人去提醒他們的!」葉染皺著眉頭。毫不客氣地指責道。
這些話,沈度是贊同的。古清臣能知天象能定曆法,卻建議燒死韓嫵,這樣的人,譬如芝蘭當道,不得不除!
兩人又說來些旁的話,最後葉染又去東園給顧霑請了安,在沈家用了晚膳,這才回到醉紅樓。
且說。陳三娘帶著小圈回到尺璧院,將醉紅樓的經過詳細告訴顧琰。
「葉公子保證這事一定會辦妥的,旁的。都沒多說。」陳三娘這樣覆命道。
這個結果,在顧琰意料之內,她能讓陳三娘走這一趟,斷不是無因由的。她知道,可以對付南風堂的,就一定是葉染。
從陳三娘說起南風堂的時候起。顧琰就想起了這個人。
她還記得,後來的南風堂比現在勢力更大。幾乎滲透到京兆每個角落,可是,仍是被人連根拔起了!
當南風堂被株除的時候,它的最大對手便被揚了出來。崇德十七年,京兆黃口小兒都知道,南風堂被滅掉,居功至偉的是醉紅樓的當家葉染。
是葉染花了數年時間將南風堂的勢力一點點瓦解,是他將血腥證據繞過京兆府,直接上呈到崇德帝御前,南風堂才得以覆滅。
事後,他在宣政殿奏對的那一番說話,堪稱後世私家除亂的典範。
他說:「南風堂起於市井,謂任俠豪氣結伴者,實劫人作奸耳;稱走死地如騖者,實血腥殘暴耳。今誅而人心快之,為公義故,無私仇耳!」
為公義故,無私仇耳!這八字振聾發聵,直讓御史台官員眼冒紅心,膜拜不已!
因此,葉染在宣政殿上的奏對,才被御史台的官員傳揚出來,激勵了不知多少人重新認識「公義」這兩個字。
對於顧琰來說,除掉南風堂,既是為了公義,也是為了私仇。她在秦績身邊虛與委蛇那兩年,探知了南風堂的存在,原來南風堂和秦家死士一樣,都是成國公府意圖奪得更多權力的籌碼。
南風堂因為更加重要,也就更加隱秘,這個時候,南風堂應該絕對掌握在秦邑手裡,尚未交到秦績手中。
顧琰也想不明白,為什麼南風堂會將顧家的事情傳得沸沸揚揚,這不像是秦邑的手筆。
不管怎麼說,南風堂與顧琰都有私仇,這一次妖孽事,正好給了顧琰一個提醒!
前一世南風堂不斷潛大,所以葉染才花了那麼多時間,直到崇德十七年才將南風堂拔起。期間,有太多人因為南風堂而妻離子散家破人亡。
這這一次,顧琰決意要為他節省數年的時間,不僅僅是為了交換條件,更為那八個字!
因為,她真的有拔除南風堂的良方!她能得出這個良方,最要感激的人,就是好二叔顧重庭!
如果不是他這麼不遺餘力地謀害她,為了除掉她,不惜代價策劃了這次妖孽事,她還想不到這個良方,怎能不多謝他?
這一天傍晚,整個京兆就像炸了鍋一樣,震鬧不已。L


☆、第068 大手筆

從昨日申時開始,京兆的官員就隱約聽到一股風聲,到了入暮酉時,他們便確定這風吹得太大了。
儘管這股風吹得這麼大,朝臣們仍然很淡定,他們的心神飽受鍛煉,已經變得十分強韌了。
再說,這說的是別人家妖孽的事情,事情進展如何、最後結果怎樣,這都和他們關係不大。
不就是京兆肆傳著司天監戴淵的孫女是妖孽嗎?不就是宗正卿朱有洛家也有份嗎?最嚴重,也就是像太常孫女韓嫵那樣燒死。
比起紛紛揚揚的妖孽事,朝臣們更關心的是切身的利益。
比如,調查兩庫事如今這麼緊張,會不會波及到他們;比如,三皇子府提出的從儉節約,讓他們腹誹不已又硬著頭皮執行,少不得再三叮囑當家妻子小心謹慎,千萬別讓御史台官員彈劾驕奢。
會真正關心這件事的,是身在局中的人。顧家就不用說了。朱有洛一聽到自己的嬌嬌女被潑污水,又被妻子言語拾掇了一番,直接穿上三代以前祖宗留下的衣裳進宮了。
聽說朱有洛在紫宸殿那裡嚎哭了小半個時辰,不知道是因為女兒還是想起了皇庫傷心事。
最後,崇德帝開了金口,道此事一定會徹查清楚,絕不會讓無辜者受冤。又給朱有洛賞賜了不少物品,才將他打發走。
司天台裡面,古清臣沉默地看著自己的主官兼老師,臉色綠得和身上的六品官服有得一拼。
「這事,是有心人為之,看樣子,是顧家的自救辦法了。不得不說顧霑真是厲害!」戴淵一臉澀意。想到自己的孫女莫名被捲入其中,他就難以平靜。
隨後,戴淵歎了一口氣。寥落地說道:「當時,我們是做錯了,天地之大德曰生,活著、人命才是最重要的。我們建議燒死韓嫵,與殺人何異?」
昨晚得知自己的孫女被目為妖孽。戴淵先是感到無比震驚,震驚之後心裡就起了無盡寒意,像掉進了冰窟窿裡一樣。
直至身受,他才知道當初韓士元的心情。朝臣都說韓士元糊塗。在那種情況,在韓嫵指說三皇子的情況下,韓士元其實沒有別的選擇。
那一個瞬間。他恍若醍醐灌頂。枉他平素觀日昇月墜,試圖參透天地大道。卻沒有發覺自己少了生德的初心。
最大的德,最好的善,就是讓人平安活著,且喜樂。
想明白這點之後,戴淵才覺得當初做錯了,韓嫵是古清臣建議燒死的,但也經過他首肯,這個建議才會上達崇德帝那裡。
「天地之大德曰生,天地之大德曰生……」古清臣默念著這句話,神色滿是頹然。
他想起了昨晚做的噩夢,他夢見韓嫵在烈火中嚎叫,又夢見她變成焦骨「喀喀」往自己走過來。
類似的噩夢,古清臣先前也做過,卻從來沒有那麼怕過,心裡的愧意就更濃了。
那韓嫵的確當眾說著三皇子謀反這樣的話語,看著瘋瘋癲癲的,他作為司天丞,有這樣的建議是完全沒有錯,可是,就算理由再當然,韓嫵還是死了,他到底有愧。
當顧霑來求他的時候,他便說如果皇上不發令,他會當什麼都不知道。之所以這麼答應,多少有彌補的成分。
「是了,我們做錯了。如今京兆傳得這麼厲害,我們是應該向皇上表面態度了。」良久,古清臣才這樣說道。
既做錯了,就應該積極修正才是。此時此刻,戴淵和古清臣都這樣想道。
他們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於是朝堂之上,他們出列奏言,以司天台官員的身份,駁斥了妖孽之事乃無稽之談,所謂能通鬼神能知未來事,全是杜撰出來的,目的只是為了引起大家的恐懼而已。
戴淵和古清臣的奏言一出,顧重庭就僵直了身子,眼中的憤怒和失望怎麼都壓抑不住。
他們在說什麼鬼話?司天台的官員不是應該誅邪殺妖的嗎?他們不是應該像建議燒死韓嫵那樣,將阿璧燒死的嗎?他們不是應該彈劾顧霑、顧重安治家無方的嗎?
這個事情,原本進行得一直很順利,按照計劃,司天台的官員今晨應該去顧家一探虛實,為此,他連幾個五官靈台郎都暗中收買了,就是為了坐實阿璧妖孽的身份。
從昨天下午開始,事情就有了變化,京兆突然傳出其他權貴少女是妖孽不說,司天台的官員還突然改變了態度。
他好不容易才從成國公世子那裡求到這個機會,偏偏差了這臨門一腳,若是此事不成,世子那裡,也難以交代。
顧重庭心裡不斷咒罵著司天台的官員,面上越發冷靜,想著怎麼挽救這個敗局,想著怎麼才能將顧家摧毀。
他以顧家為晉身之階,才能站在宣政殿這裡,可此刻全副心神都在想著滅掉顧家,人心歪曲醜惡如是,也是少見了。
聽了戴淵和古清臣的奏言,崇德帝並沒有任何旨意。這時,侍御史房莘出列了,他說的話語,似乎讓崇德帝想起了什麼,龍顏便有了些微變化。
侍御史掌糾舉百僚、奏彈等事,房莘說的,正是關於妖孽事的彈劾。
「臣有彈!如今京兆妖孽之風肆行,究其因由,禍在『攻訐』二字,污其女其孫,以陷其父其祖。禍害深遠……所以擇善從之,不善改之,此等風聞相害之事,不得不禁!」
房莘這樣說道,他硬邦邦的話音落在宣政殿上,像石子一樣在朝臣心裡滾來滾去。
房莘分明就是說,這些所謂的妖孽事。被有心人用來攻訐朝臣。藉以影響朝堂,請崇德帝禁止此類妖孽。
這番彈劾,比戴淵和古清臣兩人的奏言。段數不知高了多少。所有人都知道他是為顧家等權貴說話,但人家偏偏就站在了為朝堂長遠計的高度,真是不得不服。
想明白此中深意的朝臣,神色不由得複雜起來。這果然是房圓石一貫的風格。
房莘,字圓石。
朱有洛、鍾隸等官員都朝房莘投去了感激的目光。而顧重庭的神色,已經可以用灰白來形容。
御史台官員在此事上再摻了一腳,借妖孽以構陷顧家的事情,肯定是完了!他之前所作的努力。都白費了!
果然,崇德帝當廷就下了旨意,禁止朝官再論這樣的妖孽風聞。違令者,廷杖十下!
同時。對被捲進其中的顧、戴、鍾、朱等人家,表示了一番勸慰。至此,這鬧得沸沸揚揚的妖孽事,在朝堂上就落幕了。
朝後,沈度去了紫宸殿求見崇德帝,他是中書舍人,又是沈肅的養子,他要面聖,並不是一件很難的事。
他來紫宸殿,仍是為了妖孽一事。司天台、御史台先後有奏言彈劾,皇上禁止再談此事,這說明,他和葉染所佈置的事情都一步步完成了。
但沈度認為,顧家的危機尚未結束,他來紫宸殿這裡,就是要拔掉妖孽事最大的隱憂!
這是他在此事上最後一個手筆,也是最重要的手筆。醉紅樓傳揚、司天台奏言和御史台彈劾,都是為了這最後一步鋪墊。
「皇上,臣將這妖孽事思來想去,心中越發恐慌。按說像韓家姑娘、顧家姑娘這樣的妖孽事,朝中早有律法禁止,為什麼還會傳得這麼沸沸揚揚?」
沈度坐在紫宸殿中的矮墩上,微垂著頭,滿是惶惑地說道。
他所說的律法,是指大定太祖早點立下的規矩,明確禁止民間行妖術活動。這規矩,崇德帝和朝臣都知道的。
崇德帝端坐在御椅上,一時沒明白沈度所指意思。
「臣只是不明白,她們這樣的普通人,是怎樣私自與神靈發生交往的,不然,她們也不會被稱之為妖孽了吧。」沈度繼續補充道。
他的聲音不大,聽在崇德帝耳中卻轟轟作響。想明白了沈度所指,崇德帝的臉色立刻就變得極其難看。
是呀,她們是與神靈發生交往,才會被稱為妖孽。一旦朝廷承認她們是妖孽,就等於承認,普通人都能私自溝通神靈!
自立國之初起,大定歷代帝王都特別重視敬天祭地,為此,還設立了一套完整的祭天制度。通過這套完整的祭天制度,大定王朝將皇權的烙印牢牢刻在官員和百姓心中。
通過祭天,大定想要告訴所有官員和百姓的是:帝王能與天地溝通,能與神靈往來,帝王是上天所承認的,獨一無二至高至尊。
此即所謂君權神授,是皇權的絕對崇高之處。
可是如今,像韓嫵這樣的普通人,竟然也能私自與神靈溝通,那麼君權神授就變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大定最不缺的,就是機靈變通的官員,若是他們再深想下去,對崇德帝、對皇權就會產生質疑。對質疑,這對於崇德帝來說,才是最致命的。
一旦有了質疑,皇權的崇高、帝王的旨意就有了破壞,大定還是一個完整的大定嗎?
若是崇德帝要維持皇權的絕對威嚴,那麼他就絕對不能承認妖孽的存在,甚至會將妖孽這個存在減少到幾乎滅絕,會將整個大定關於這方面傳言,消弭得一乾二淨!
終崇德帝一生,他都不敢也不能提起妖孽這兩個字。
如此,顧家那個姑娘才會絕對安全!——這才是沈度最大的手筆!
(章外:天地之大德曰生,這句話與大家共享。因為經歷了身體的不適,才覺得這句話有無窮意味。)


☆、第069章 有悔

妖孽的影響,對於韓嫵和顧琰這樣的普通人來說,是損害了脆弱的*;但對於大定王朝來說,則會破壞皇權完整。
對崇德帝來說,這兩者孰輕孰重,一目瞭然。沈度在紫宸殿指出這個潛在的恐慌後,崇德帝便立刻有了相應的行動。
在明面上,朝堂已經禁止再議此事,暗地裡,崇德帝又讓暗衛消弭妖孽的影響,雙管齊下,不用多久,京兆就再也沒有人提起所謂的妖孽事。
紫宸殿的奏言,沈度自然沒有瞞著沈肅。他說完這些後,就聽到沈肅「桀桀」笑了起來,顯然十分滿意。
笑罷,沈肅才說道:「顧霑應該感激你才是,以後都不會有人再談所謂妖孽了。換作旁人,還真不敢謀刺皇權。」
沈度在紫宸殿的那番說話,其實針對的是崇德帝對皇權的看重。
「孩兒只是覺得,就算普通人萬幸能與神靈溝通,也應該逃過被燒死的命運。況朝爭手段多的,不是非這個陰私不可。」沈度笑瞇瞇地回道。
在沈度看來,禁談妖孽並不會增益皇權威嚴,真正在意這個的,是天家而已。
或許,皇上總有一日會知道,所謂絕對皇權,是並不存在的。——這一點。沈肅父子二人並沒有說出來。
朝中關於妖孽房紛爭已經落幕,顧家自然從妖孽事中摘了出來,顧家氛圍就從早前的緊張憂慮。變成了如今的歡樂喜慶。
原先,顧霑和顧重安急得嘴角都冒泡,如今總算可以鬆一口氣。
顧霑隱約覺得,這次是顧家走了大運,若不是戴淵、朱有洛等人也牽了進去,顧家就不會那麼順利脫身。
這世上並沒有大運可走,這都是人力努力謀劃的結果。他不知道顧琰私底下做了那麼多事,顧琰也不可能讓他知道。
顧霑是慈善。但並不得顧琰的絕對信任,因為中間還隔著一個顧重庭。
玉堂院離尺璧院並不遠,但是重生以來,這還是顧琰第一次來這裡。玉堂院這裡的一切。都和她記憶中的那樣。
院子中的所有擺設,包括漸漸露出猙獰面目的顧瑋,都和前一世沒什麼不同。
可是自己,不同了。
見到顧琰,顧瑋有一瞬的僵硬,隨即迎上來,挽住了顧琰的手臂,親熱地說道:「大姐姐,你都好久都沒來過玉堂院了。我真高興啊……」
這幾個月來,她的眉目漸漸長開,看著更加端莊沉穩。容貌和氣度都和連氏越發相似。
「別裝了,你不累,我都□得慌。」顧琰將她的手掙開,淡淡地打斷她的話語。
誰都聽得出,她語氣裡有著深深的疏離,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
「大姐姐。你這是什麼話……」顧瑋一愣,笑容漸漸隱了下來。神色變得無比僵硬。
因為顧琰倏地停了下來,而且和她面對面站著,顧琰的手,正撫在她的臉上。
「顧瑋,你知道嗎?如果一個人沒有慈悲心腸,就算容貌再端莊,也會讓人覺得醜惡。你母親如是,你亦如是。」顧琰微微笑道,手掌滑落到顧瑋脖子上,然後,停住了。
如今玉堂院裡,裡裡外外都是顧琰帶來的人,她們沉默肅立著,好像什麼都沒有看到。
顧瑋瞳孔一縮,驚懼不可控制地冒了出來。顧琰想做什麼?不會是想殺了自己吧?
「大姐姐……大姐姐……我不懂你在說什麼……」她結結巴巴叫道,鼻尖滲出了汗珠。
顧琰沒有應話,她也沒有再笑,只半垂著眼簾看著顧瑋,她身量比顧瑋高不少,這樣一來,就是在俯視顧瑋。
俯視,高高在上,威不可侵。顧瑋覺得自己汗毛都立了起來。這一刻,她開始真的感覺到恐懼。
良久,顧琰才將手放下來,然後說道:「你最好少打歪主意,如今連氏還在禮佛堂,你再鬧事,我就讓她永遠都出不來!」
這是實實在在的威脅,而且是顧瑋覺得顧琰絕對有勢力做到的威脅!想明白這一點,臉色就更白了。
想到顧瑋蒼白的臉色,顧琰忽而感到自己頗為可笑,顧瑋只是個小姑娘而已。自己怎麼會被她擺了一道?
「我不屑對付你我的對手,不是你。我今日來,是想告訴你,以後萬事小心,我可以將連氏送進禮佛堂,也可以將你送進去!」
威脅仍在繼續,在這裡,姐妹是徹徹底底撕破了臉,而且是顧琰這一方絕對的強勢壓迫。
顧瑋只能承受,不得不受。
「我的確是妖孽,可是,你們弄不死我。那麼,我就要來弄死你們了!這話,麻煩你告訴你的好父親顧重庭!」顧琰又再在顧瑋已駭然無比的心上,再加多一重。
在顧瑋的眼中,此時的顧琰就像惡鬼一樣,不斷威脅著重壓著她,顧瑋只感到有無盡的寒意。
因為極度恐懼,她一下子說不出話來,只能大口大口喘著氣。
顧琰不理會顧瑋的恐懼,她腦中想的,是崇德十八年的事情。良久,她才歎息一聲:「血債血償,我會再一次讓你們知道這四個字的意思。」
顧瑋身子不停地顫抖著,最後覺得眼一黑,終於承受不住地暈了過去。
顧瑋,只是個十一歲的小姑娘而已。顧琰忽而感到自己頗為可笑。這麼簡單的威脅,顧瑋都嚇暈了,當真正復仇到來的時候。她不會嚇死了吧?
顧瑋身邊的聽琴,哆嗦著嘴唇,恨不得將自己身子藏得看不見。可惜。從頭到尾,顧琰都沒有看她一眼。
離開玉堂院之後,跟在顧琰身邊的水綠細聲地說道:「姑娘,事情已經查清楚了,是……是陳媽媽。」
顧琰原本從容的腳步頓了一下,半響才說道:「知道了。回去再說。」
聲音聽著比在玉堂院裡還冷淡幾分。
待回了尺璧院,屏退了其餘的人。水綠才匯報的更詳細:「這是陳媽媽家中用度開支。陳媽媽的兒子、兒媳婦早已搬出京兆,如今哥哥正在追查他們的下落。」
她怎麼都沒有想到。將尺璧院這裡消息透露給三姑娘的,竟然是陳媽媽。
陳媽媽是姑娘的奶娘,從小看著姑娘長大的,姑娘對陳媽媽也很親厚。水綠想不明白陳媽媽為何會這樣做。
「嗯,放下吧,將陳媽媽喚來。」顧琰此刻十分平靜,她的震怒難過早已經過去。
水綠想不明白,但顧琰卻猜得出,不是為了錢財就是為了兒子,餵養教導的情分,哪裡比得上這些!
顧琰想到這裡,原本稍稍平靜的心緒再次劇烈起伏。原本以為黛藍之後。尺璧院就安穩了,沒想到還有一個陳媽媽。
自妖孽事起,顧琰就一直在想。二房是怎麼想到自己是妖孽的?又是怎麼確定自己是妖孽的?
只有顧重庭確定了自己是妖孽,他才有底氣去下一盤這麼大的棋。能讓他這麼確定的,肯定是來自顧琰身邊親密的人。
因為親密,所以知道她每一絲不尋常,所以知道她變了另外一個人。這個親密的人,除了四大丫鬟就只有陳媽媽。
水綠和月白與顧琰一起經歷了很多事。如果她們要說,早就說出去了;杏黃憨厚單純。眼中只有食物和小圈;靛青是剛升上來的,不敢也不會有那麼的本事!
「嬤嬤,這是為什麼?為了錢財?還是為了乳兄?」顧琰看著陳媽媽,不解地問道。
前一世父母死之前,陳媽媽就離開了顧家離開了京兆,她並沒有參與到顧琰此後的人生中去,所以顧琰以為……以為……
陳媽媽站在顧琰面前,臉上沒有平時的謙恭謹慎,也沒有往昔的親厚慈愛,有的,只是漠然。
彷彿顧琰是陌生人一樣,彷彿從來不認識顧琰一樣,陳媽媽連眼皮都不抬一下,也根本沒有看著顧琰。
「嬤嬤,你還記得那年我在桐蔭軒說的話嗎?我說要養著……」顧琰的話語尚未說完,就被陳媽媽打斷。
「住口!你這個妖孽!」陳媽媽原本漠然的神色,此刻勃然大怒。桐蔭軒那些事情,陳媽媽不是不記得,她是太記得了,才會那麼仇恨地盯著顧琰。
那個時候,姑娘還很小,她軟糯糯地說說道:「阿璧不要嬤嬤變老,就算嬤嬤老了很難看了,阿璧都要養著嬤嬤、陪著嬤嬤……」
這些話語,陳媽媽這些時日裡日夜想起,怎麼能忘?她的姑娘,她一直陪著的姑娘,被這個妖孽佔了身子,她的姑娘哪裡去了?
陳媽媽淌出了眼淚,她像是不見了什麼珍寶一樣,下意思伸出手摸索著,嘴裡喃喃說道:「我的姑娘哪裡去了……」
說著說著,她猛地反應過來,死死地盯著顧琰:「你這個妖孽!你怎麼還沒被燒死?!我一定要為我家姑娘報仇……」
顧琰不可置信地看著陳媽媽,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竟然是這樣,陳媽媽要害她的原因,竟然是為了給「顧琰」報仇?
陳媽媽對她的情分,太重了!一剎那,顧琰又悔又恨。她跪跌在陳媽媽身邊,哭著說道:「嬤嬤,我不是妖孽,我是阿璧,我是阿璧呀……」
(章外:寫陳媽媽的時候大哭。我在想,穿越了,真換了個殼了,又怎能真正融入其中?更多的情況,應該是如陳媽媽這樣吧。)

☆、第070章 顧重庭底細

顧琰到底沒有將自己重活一世的事情告訴陳媽媽,她痛哭一場之後,就吩咐水綠將陳媽媽送出去。
隨後,顧琰去了疊章院,和傅氏說起陳媽媽請辭一事。
乳娘乃心腹,傅氏擔心陳媽媽離開後顧琰無人可用,開始是不答應了,後來經不住顧琰磨求,還是准了。
沒兩日,水綠將陳媽媽送去了松江府臨州。山青已查出到她兒子、兒媳婦在臨州安置,顧琰的意思,就是讓他們一家團聚。
「請陳媽媽保重身體,這樣才能親眼看到妖孽是什麼下場。這句話是姑娘想告訴陳媽媽的。」水綠親自將陳媽媽送出京兆南門,這樣說道。
陳媽媽原本漠然的臉色,聽到這句話有了些微動容,卻沒有答話。
直到載著陳媽媽的馬車遠去,水綠才轉身回到顧家。她怎麼都不明白顧琰為何會這樣安置陳媽媽。
姑娘不僅放過了陳媽媽,還將兩個僕人送去了臨州,讓他們暗中為陳媽媽打點一切。對背主之人這樣縱容,這不是姑娘的手法,當時黛藍是受了罰的……
可是水綠一見到顧琰黯然的神色。就什麼都問不出來。
陳媽媽走後,顧琰便極少極少開口,整日對著小圈發呆。就算小圈打滾賣萌求撫摸,她也沒有注意到。
偶爾,才拿出紙筆來寫寫畫畫,似在準備什麼一樣。
此刻在成國公府,成國公秦邑一臉寒霜,他看著自己最疼愛的獨子,只覺得太陽穴一突一突。
良久。他才平息自己怒氣,心平氣和地問道:「說吧。你為什麼讓南風堂做這一件蠢事?」
秦邑只有秦績一個兒子,自然看重非常,尤其秦績聰慧能幹,秦邑一向以他為傲。
可是。正是這個令他無比驕傲的兒子,做了這樣一件蠢事!
南風堂是成國公府留有大用的,是用來這樣兒戲的嗎?秦邑氣的不是這個事本身,而是氣秦績不辨輕重,氣他不懂得用南風堂。
南風堂是前成國公秦璜創建,初時不過是為了驅使作打探之用,到秦邑手中時,南風堂就不斷壯大,到如今就成了京兆勢力最大、嘍囉最多的堂口。
南風堂遲早是要交到秦績手中的。所以先前秦邑做了個決定,就是讓秦績熟悉南風堂,並允許他在其中練手。
秦邑萬沒有想道。秦績讓南風堂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讓南風堂去散佈妖孽事,他頓感失望不已。
「父親,孩兒知錯了,孩兒真的不知道南風堂勢力如此厲害,不然我不會下這樣的命令。」秦績低著頭回道。心中也不住懊惱。
他說的是實話。
賞花宴之後,秦邑將南風堂的相關事宜告訴了秦績。秦績這才知道。原來府中還有堂口的勢力。
秦績聽過南風堂的名氣,卻對它勢力壯大到什麼程度,還沒有十分精準的概念。他畢竟是勳貴公子,精力眼光多在朝堂官員之上,不像陳通記那樣熟知京兆暗黑勢力。
秦績有心試一試南風堂的深淺,正好顧重庭又相求於他,他便答應了。
沒想到南風堂的勢力太強悍,所做到的效果,遠遠超出了秦績的預期。到後來,秦績已經不好下令平息了,因為一揚一息會更加引人注目。
而且秦績剛剛接觸南風堂,也不願意給南風堂的人留下決策失誤的印象,就將錯就錯了。
後來醉紅樓出手的時候,南風堂並沒有將消息壓下去,也是秦績有均勢的考慮。
不然,葉染他們還要費一番功夫才行。
見到秦績有心懺悔,秦邑的怒氣也漸漸少了下去。他想到兒子雖然聰慧,但歷練仍不夠,行事太稚嫩了,便再三提醒道:
「皇上登基已經九年了,如今一切承平,南風堂行事若是太過,就會引起皇上的主意。新任京兆府尹林世謙不是我們的人,南風堂正是需要避風頭的時候,一切都要小心謹慎。明白嗎?」
林世謙是二皇子朱宣成一系的人,他是二皇子生母林婕妤的堂兄,是以,和成國公府並不親近。
京兆哪個官員都知道,成國公世子和三皇子交好,成國公府無形就站在了三皇子這一派。這朝中擁戴的站隊,影響著各家的關係線網,每走一步都要慎之又慎。
秦邑十年前跟對了崇德帝,才有成國公府今日的尊榮,他自然希望秦績所站的方向是對的。
「父親,孩兒懂得了,絕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秦績聽著秦邑的提點,承諾以後會謹慎小心。
「如此便好。那顧重庭是怎麼回事?你似乎特比看重他?」秦邑想了想,問起了另外一事。
他知道秦績對南風堂下令的原因,是因為有顧重庭相求。顧重庭是殿中省的人,乃崇德帝近臣,秦邑原本樂見秦績拉攏顧重庭,如今看來,卻是過於器重了。
他還有一點想不明白,顧重庭為何要傳這樣的話,顧家是他立身之基,顧家都倒了,他又有用憑靠?
自毀宗族的官員,秦邑還是第一次見到。
「顧重庭非顧霑所親生,他與顧家有滅族之仇,才做了這麼多事情。正巧三皇子覺得順著顧家能滅掉西疆那一條線。我便將他收為己用。父親知道三十多年的永德之戰嗎?」秦績一五一十地將顧重庭的底細說出來。
「先帝親征的那一場戰役?這和顧家有什麼關係?」秦邑一時沒有想起永德之戰的細節。便不明白秦績所指。
「永德之戰期間,時任兵部尚書的,正是顧霑的祖父顧蘊寧……」秦績一一為秦邑解說。關於顧重庭的一切,秦績都已經調查多次,這些脈絡基本無誤。
秦績聽到最後,冷哼了一聲,鄙夷地說道:「不管當年發生了什麼事,顧霑養大了他,又一心為他謀劃。不然他哪裡能任殿中丞?當真是白眼狼!」
隨後,又不放心地加了一句:「這等小人。只能驅之使之,不能重之信之!」
秦績點點頭,他就是這麼想的。多了個顧重庭,就等於多了一條狗而已。偶爾給點甜頭可以,卻不會過於器重。
如果這條溝能將西疆傅家咬下來,那就更好了!
秦邑和秦績兩父子,又略略說了些朝中秘辛,最後秦邑想起了秦績的婚事。
「及冠之前,我意將你的婚事定下來。朝中三品官以上的權貴,任你揀擇,若有心儀的,便是最好。」秦邑十分寬厚地說道。
任其揀擇。以成國公府如今這樣的勢位,秦邑的確有底氣說出這句話。
同時,他認為自己給秦績的選擇權利足夠大了。照顧到了秦績的心儀,其實像他們這樣的人家,哪裡會有心儀情鍾這樣的事?
偏偏,秦績就是個癡情種。
聽了這話,秦績心裡便有些澀意,可是他無意在這事上引起秦邑不快。便敷衍地說:「這事,孩兒會留心的。若有心儀的,定當告訴父親。」
他不能對秦邑說,他早就有心儀的人,而且那個人絕對權朝中三品以上的權貴。可惜,不能說。
秦績回到自己院子沒多久,就聽見幕僚馮宇稟告道:「世子,顧大人來了。」
顧大人,當然是指顧重庭。
秦績剛剛聽了秦邑對顧重庭「白眼狼」的評價,對顧重庭多少有些厭惡,本不願見顧重庭,想了想,吩咐道:「將他喚進來吧。」
顧重庭還有些作用,秦績還不太捨得將他捨掉。
顧重庭一見到秦績,就跪了下來,口中說道:「請世子為屬下指條明路,那顧琰,的確是個妖孽,她要對付屬下了!」
顧重庭說罷,竟然叩了個頭,臉色明顯驚慌,就是不知道這驚慌是真的,還是假的。
原來,顧重庭昨晚去探望顧瑋的時候,才知道顧瑋被顧琰嚇出了病,顧瑋蒼白著臉,哭著說出了顧琰那一番妖孽說話。
那一句「你們弄不死我。那麼,我就要來弄死你們了!」的話語,也被顧瑋如實地轉述給顧重庭。
為此,顧重庭才來了成國公府。
秦績聽了這些話,不由得失笑:「至於嗎?那顧琰只是個十二歲的小姑娘,她的威脅你也能當真?」
顧重庭的確沒有當真,他來成國公府這裡,不是怕顧琰的威脅,而是要將她推入火坑!
他來之前,就已經想好了一番說辭,便說了出來。
「世子,屬下真的是害怕。自阿璧醒來之後,屬下所為之事,便沒有一件事是成的。她好像會知道發生什麼事情一樣,然後就扭轉局面。不可能這麼巧合!她肯定是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或者,她有途徑知道將會發生什麼。」
她肯定是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麼事,或者,她有途徑知道將會發生什麼——這最後那一句話,莫名地牽動了秦績原本不以為然的心。
如果她真有這麼厲害的本事,那麼他就不得不重視了。
若是這樣的人能己用,那麼對三皇子的大業必定有很大的幫助。
顧重庭小心地覷著秦績的表情,便知自己的話語起了作用,於是再添了極為重要的一句:「阿璧的年紀,雖然小了點,但也可以相看了。」
秦績不禁想起了剛才秦邑提到的親事。三品官員以上、女人、或許對三皇子有很大幫助、還可以遲幾年,這些條件,顧琰太符合了。
秦績瞟了顧重庭一眼,猜到了他的意思,於是毫不客氣地嘲諷道:「顧重庭,為了對付顧家,你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不然,他怎麼會說這樣的話?
顧重庭只是巴巴地笑,眼神越發深亮。
顧重庭之所以投靠秦績,不是因為成國公府的權勢,也不是為了沾從龍之光,而是他不得不投靠。甚至將自己的身家底細全部爆出來,才能換得秦績的允許。
不然,他屍骨無存!
兩年前,顧重庭去湖州府辦私事,卻因緣際會,見到了讓他肝膽俱裂的一幕:成國公世子與三皇子,竟然……竟然……
顧琰那些玩笑似的威脅,顧重庭怎麼會在意?比起滅掉顧家,他更願意將顧家所有人慢慢凌遲,更願意看著他們在死地裡慢慢掙扎。
就算這次妖孽事對付不了顧家,他也不會讓他們好過。若是顧重安知道自己女人嫁的是這樣一個人,會有多痛苦?
顧重庭一想到這一點,就覺得無比快活。
秦績和顧重庭各有所思,他們卻不知道一點,剃人頭者,人亦剃其頭!
而這一天,很快就到來了。

☆、第071章 良方到來

妖孽事過去沒幾天,葉染就來沈家南園了,臉上明顯帶著喜色。
「阿沈,你看,這是顧家送來的良方,我初步想了一下,只要謀劃得好,或許真的可以將南風堂連根拔起!」葉染壓抑不住興奮,黝黑的臉都有些泛紅。
當然,看到這顧家良方,他就不可避免地想起了圓滾滾的小圈,臉紅得就更厲害了,連耳朵都紅通通的。
沈度無奈地看著葉染的紅臉,然後別開了眼。如果是一個可人小姑娘時時羞紅了臉,那還算賞心悅目,可是葉染是個九尺大男人,且膚色黝黑。
那就真不能看。
很快,沈度的目光就被葉染遞過來的紙箋吸引住了。這紙是京兆最普通的硬黃紙,上面寫的是京兆最流行的楷體,字體工整,筆畫行走間完全看不出有風骨。
很顯然,這信箋的書寫者十分謹慎,絲毫沒帶個人痕跡,就更看不出是男還是女寫的。
這紙上的字句不多,只有六七行左右,幾眼就看完了。待沈度想清楚紙上字語的意思,忍不住脫口讚道:「真妙!真妙,這的確是良方!」
葉染笑瞇瞇的,臉上帶著神氣。一副「我沒有說錯吧」的求贊表情。
沈度沒有理會葉染,繼續細細研讀那幾行字,隨後。他的臉色幾度變換。
從剛開始的讚歎,到中間的佩服,最後就成了深深的疑惑。
在此之前,沈度幾乎可以肯定派人前去醉紅樓的,不是顧家家主顧霑,而是藏在閨閣中的那個顧家姑娘。可是現在看了這紙箋,他又不確定了。
這紙上面所說的辦法非常老道。一環接一環,結合得非常緊密:熟悉整個京兆乃至整個大定的局勢。把控全面;瞭解朝臣的心性行事,到了可謂透徹的地步;甚至對帝心,都有猜測,準確地說是把握。
非浸淫朝堂數十年。絕沒有這等謀劃功力。沈度自問沒有這樣的本事,或許多幾年朝堂歷練,他可能會想出更好的辦法,但如今……
沈度搖搖頭,覺得自己不如其多矣!如果這個辦法是集顧家智慧而出,沈度還覺得很正常,畢竟顧家稱「三朝四書」,底蘊積累還是在那裡的。
若良方是那個小姑娘所開,那麼他就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有哪裡會知道。顧琰能想出這樣的辦法,經歷了前世今生?如果她不是與沈度合作,如果她不是在秦績身邊蟄伏。又怎麼會懂這麼多?
嚴格來說,這個辦法糅合了前世沈度、秦績的本事,而非顧琰一人之功。
「阿沈,你怎麼走神了?快說說我們具體要做什麼,你說事若成了,那張鷹臉會不會朝我們啄過來啊?」葉染打斷了沈度的走神。語氣頗有些急不及待。
南方堂堂主楊耀長相奇特,且有一張鷹鉤鼻。遠望著就像一張鷹臉。葉染這個嘴欠的,在沈度面前總是稱其為鷹臉。
沈度回過神來,又沉思了半響,才說道:「這個良方太精要,要落實到具體的事情,還要好一番斟酌才是。我們先去東園吧。」
這顧家所說的良方,還真的就是個方而已,具體的藥材,還要沈度葉染等人親自去準備才是。
去東園,當然是將這個良方給沈肅過目,然後完善具體的執行。
沈肅見到他們兩個一同進來,便知道是有要事了。
他挑了挑眉,十分感興趣地問道:「尚之,你又來了啊。這次又想讓哪個美人兒被丟出去?」
葉染已經及冠,表字尚之。以往他來沈家,多數時候會帶一兩個清倌來,而且每次來都將她們安置在南園,目的就是為了引起沈度的興趣,曰讓沈度開開葷,嘗嘗女人滋味云云。
沈度和沈肅一樣,都將色/欲/愛/欲看得很淡淡,沈家下人多是男僕,連婢女都沒有幾個,又怎麼會收留葉染的那些清倌?
每次,沈度都會如年將她們扔出去。久而久之,醉紅樓的姑娘們就較了勁,暗暗角力誰能最先勾上沈度,誰就贏了。
「大人,這次來找阿沈是有緊要事呢,下次,下次一定會帶幾個來,看看沈和尚什麼時候才破戒,哈哈。」葉染湊近了沈肅,笑嘻嘻地說道。
還往沈度這裡送了幾個嘲笑的眼神。
沈度對這些嘲笑早就無感了,他懶得理會葉染這些渾話。經有言曰「愛/欲之人,猶如執炬,逆風而行,必有燒手之患。」
沈度覺得自己的人生,多半是逆風而行,他不想體會燒手之痛。
他不再想這些事,而是恭敬地將紙箋遞給沈肅,然後說道:「父親請看看這個。」
一旦談及正事,本來笑嘻嘻的葉染,便立刻嚴肅正經起來。
「這就是顧家所說的良方?這個辦法可行,若真做到了這幾點,南風堂肯定保不住了。」沈肅心和眼都很毒,幾眼就肯定了這紙箋的辦法。
「孩兒也是這麼覺得的,妖孽事已經在皇上心裡留了痕。按照這辦法去做,這痕就會越來越深刻,屆時就可以將南風堂順利拔掉。」沈度回到,腦中的脈絡越來越清晰。
他說的這個,就是這良方上提到的局勢基礎,只有在這個局勢的基礎上,這個辦法才能順利進展。
接下來三人所說的,就是這基礎上的柱石了。
「京兆尹林世謙年初剛上任。又是二皇子一系的人,想必會樂意做出一些政績為二皇子鋪勢的。你讓人去查探,這些年南風堂可有罪證落在京兆府。」沈肅提了一個關鍵。就是從京兆府那裡著手。
這些年南風堂在京兆橫行,京兆府多少肯定知道的,或會有正直的官員暗中保留了某些東西。
這些罪證,可留待後用。
「南風堂所為之事,與刑部有莫大關係,此事可找明澈,讓他看看有什麼需要補充的。他最近很有空。讓他動一動也好。」沈肅繼續說道,想到了陸清。
陸居安及其妻長邑郡主已經離開京兆。一同離開的,還有順安縣主,陸清肯定十分有空。
「好的,孩兒會去找陸叔。」沈度點點頭。一旁的葉染則有些著急。
「那我呢,我可以做什麼?」葉染不禁開口打斷兩人的說話,急急問道。
「對付南風堂這件事,怎麼能少得了你呢?你可是極其重要的。到時候你就知道了。」沈度上上下下打量了葉染一番,才笑著說道。
只是這語氣、這打量的目光,讓葉染覺得有些不妥,他隱隱有一種預感,覺得沈度讓他做的,不會是太美妙的事情。
沈肅同情地看著葉染。可憐的娃,得罪了人還不知道,這報復馬上就來了。以沈肅對沈度的瞭解。沈度安排葉染去做的事情,肯定有報剛才嘲笑的成分在裡面。
他這個冷情冷性的樣子,實則內裡灼熱如火山一樣,這不,睚眥必報也同樣如此。
不過,沈肅不打算好心提醒葉染。他也比較期待,到底沈度會讓葉染做什麼。
「那好吧。到時候你告訴我。若是南風堂拔除了,那樁血案就了了,那些普通百姓在九泉之下就能安息了。」葉染這樣說道,語氣十分黯然。
他平素嘻哈慣了,心性樂觀豁達,總給人永遠不知憂愁的印象,如今難得低沉黯然,便極不尋常。
沈度臉色一頓,他知道葉染為何會這樣,便勸慰道:「別這樣,那些百姓泉下有知,定會感激你的,這可是功德無量的事。」
他心想著,是不是不應該對葉染太狠了,那事,其實也不一樣要葉染出面。
誰知下一刻,葉染鼻孔朝天,「哈哈」大笑說:「那是,我要積聚無盡功德,然後穿雲靴踏七星,破虛空而去!」
沈度默默地看著他發癲,決定收回剛剛那一絲不忍。葉染這樣的人,就應該治治,叫他以後還那麼嘴欠!
「要趁著妖孽事的餘熱,事情才好辦。這樣一來,時間就太急了。雖然這辦法可以除掉南風堂,但其背後的靠山成國公府仍安然無恙。這倒是個遺憾。」最後,沈肅這樣說道。
時間太急,就無法讓南風堂和成國公府的聯繫順理成章,就算如今說出南風堂背後的靠山是成國公府,也不會有人信。
「南風堂沒有了,成國公府就等於少了一臂,又怎麼能說是安然無恙呢?」葉染傻愣愣地反問道。
他說得這麼有道理,沈肅和沈度一時無言以對,有時候傻直想法,才最接近事情,沈肅和沈度意識到自己想複雜了。
直到天色已暗,三個人的相商才結束。這個時候,葉染才明白這個辦法的高竿之處,忍不住佩服地說道:「顧家竟然能想出這個辦法來,真是厲害!」
葉染的眼神帶了些好奇的意味,口沒遮攔地說道:「不知道這顧家姑娘長得怎麼樣,有沒有脂紅那麼好看……」
一個大家閨秀,一個是青/樓頭牌,這可比嗎?
沈肅瞟了葉染一眼,沒有說話,打定主意那事一定要讓葉染去做!
葉染仍無知無覺,又對顧家姑娘各種口水了一番,才歡快地離開沈家。
沈度望著葉染離開的背影,別有深意地笑了起來,然後才向沈肅行了禮,準備回到南園。
不料,沈肅卻留住他,卻躊躇了半響,才說道:「尚之帶來的那些姑娘,可以留一兩個,也沒有什麼關係的。總是憋著,也不好……」
原來沈肅的躊躇,是因為不好意思,當年讓人聞之色變的帝師,說起這些話時,也不會不好意思。
沈度一愣,隨即臉色微紅,訥訥地說道:「父親,此事……我不是不想,而是……而是……」
沈度平生第一次結巴,他都不知道自己「而是」些什麼,逃也似地離開了東園。


☆、第072章 顧琰開始動

與醉紅樓這樣的地方打交道,尺璧院內的丫鬟並不合適,所以幫顧琰送良方去的,仍是陳三娘。
陳三娘很快就完成了這事,在向尺璧院覆命的時候,她還說了另外一件事,說顧琰先前要找的人,找到了!
顧琰要找的人,就是她剛和傅銘坦白時,她拜託傅銘代為尋找的那個女人。陳通記早就接到傅銘的吩咐,按圖索驥搜尋了這麼久,如今才得以辦成。
「表姑娘,那個女人是三天前進入京兆還城的,如今正帶著一個婢女在普通客棧落腳,我們的人並沒有驚動她。」陳三娘仔細地說著那女人的情況。
她的聲音冷靜沉著,並沒有像上次那樣一再驚愕,這個,才是她的正常表現。傅家暗哨的精英,不是用來說說的。
聽了陳三娘的話語,顧琰並沒立刻想起這個女人是誰,待她反應過來的時候,忍不住雙眼一亮。
她那時讓傅銘找這個女人,是為了對付顧重庭和連氏。連氏已被關進禮佛堂,顧家又陸續發生不少事,顧琰差點忘了還有這一遭。
其實也不會忘的。她決意要下手對付顧重庭,就一定會想起這個女人。在顧琰看來,這個女人十分重要。有了她,對付顧重庭就事半功倍了。
「她現在是什麼樣的情況?」顧琰這樣問道。從陳三娘剛才的描述中,她就知道這女人過得不好,但怎麼個不好法,她想知道。
「情況不太好,她是從江南府來的,身上穿著半舊的衣裳。頭上插著銀釵,神情拘謹。她們只交了五天的房錢。那個婢女還去了牙市接了個漿洗工作。」陳三娘詳細描述道。
顧琰根據她的描述,只看到了這個女人的三點:無依,貧寒,有求。
只有無依無靠。一個女人才會帶著一個婢女住在客棧;貧寒,便沒有新裳華釵,便只能住普通客棧,貼身婢女還要去謀生;有求,所以才會千里迢迢從江南來到京兆。
既然她貧窮無依又有求,那麼這個女人就和顧琰記憶中的對得上了。這個女人,的確很重要。
「不用急著做什麼,保證她們的安全就可以了,到時我會出府一趟。」顧琰這樣吩咐著說道。
這個女人既來了京兆。顧琰就不怕她會離開,這事,她要想想怎麼做。才能做得穩妥一點。
她一旦對顧重庭出手,就絕對不會讓他有反撲的機會。
「三娘,你這幾天可有任務執行?如果沒有,就陪我出府一趟。」顧琰想了想,這樣問道。
陳三娘是傅家的暗哨,而不是顧家的下人。顧琰便徵求她的意見。
「屬下這幾日都無事,到時候來陪著表姑娘出門。」陳三娘點頭答應道。她大約猜到顧琰會去哪裡。
過了一會,顧琰又想起了早前交代的事,便問道:「司天台那裡的線放好了嗎?所找的那個靈台郎,是否可靠?」
這事,也是陳三娘正在佈置的,其中進度結果,她都很清楚,便回道:
「已經放好了,那幾個靈台郎的確是收了二老爺的賄賂,這是確定的。我們找的那個靈台郎早有辭官歸隱之意,心中尚有幾分道心。」
有幾分道心,便不行虛妄之事,便能將顧重庭賄賂的目的說清楚。
顧琰從傅氏口中得知,顧霑和顧重安仍在查著妖孽那件事,他們想從這件事情中找到顧家仇人的蛛絲馬跡,而司天台,就是他們關注的重點。
顧琰便想著將計就計,將顧重庭的真正面目一點點揭露出來。不管顧霑信不信,心裡存疑是一定的。
自邇言院事之後,這還是顧琰第一次主動對顧重庭出手,一步接著一步,都要算的清清楚楚。
經過了這一次妖孽之事,顧琰對顧家二房的耐心容忍已經全部耗盡,也第一次覺得,顧重庭並沒有前世那樣難以對付。
她此前一直沒動,是不敢妄動,怕一擊不成反而引起顧重庭的警覺反彈。現在,她覺得是可以動的時機了。
前世顧重庭能勾結秦績滅了顧家,是因為所有人都不知道他真面目,所有人都將他當真正的顧家,對他毫無防備。
但這一世,不同了。
不說顧琰知顧重庭的真面目,單就是顧家本身,先後發生了空翠山殺戮、邇言院事件、妖孽事,祖父顧霑早就懷疑顧家有內奸仇人了,只是數次梳理都找不出這個人。
這個人如果是顧重庭,那麼一切都說得通了。這一點,顧琰打算重重刻在祖父和父親的心頭。
顧家以善治家,祖父一向仁厚,但仁厚而不知惡不除惡,又怎能算守善?
如歸客棧內,孫綺羅顫抖地捧著婢女紅腫破裂的雙手,眼淚像珠子一樣掉了下來,她啞著聲音喚道:「冬棋……」
她哽咽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父親為自己取名為綺羅,就是希望自己錦衣玉食榮華無憂,可是自己竟落魄貧困如此!
「姑娘,奴婢沒事的,過幾天就好了,只要姑娘遇上顧師兄,奴婢就好了……」冬棋強露出一絲笑容說道,身子因為手上的傷瑟縮了一下。
這對主僕像在閨閣時那樣稱呼,但都不年輕了,被稱為冬棋的婢女尤甚,嘴角眼角的紋路十分明顯。看著應該是個管事娘子的年紀。
孫綺羅聽了冬棋的話,心裡更加難過,她搖搖頭說道:「顧師兄……如今我是未亡人。顧師兄家中有妻膝下有子,就算遇上,又能怎麼樣呢?」
「姑娘,不會的,顧師兄肯定記得你的。如果不是顧師兄家人逼迫,姑娘您就是顧家夫人了!」冬棋急急地說道。
她們好不容易才來到京兆城,都已經走投無路了。不去找顧師兄,還能怎麼樣呢?
孫綺羅還是搖搖頭。無法對冬棋說出自己矛盾的心思。
她不惜千里來京兆,到底……心中是有期待的。可是來了這裡,見到了京兆的繁華,聽到了三朝四書的威名。她積聚的那一點點勇氣早就消失了。
她無法對冬棋說自己自慚形穢,無法說自己的黯然失望,所以只能掩飾地說道:「這個以後再說……那份漿洗的工作,你不能再做了。我可以賣字畫,父親說過我的字畫有靈氣,肯定有人買的!」
孫綺羅的父親是江南有名的儒者,教導給女兒的自然只有詩書字畫。
在閨閣的時候,孫綺羅以為這些是立身之基,可是境遇遭逢巨變之後。她才知道她所會的,竟然不能支撐她活著。
還要冬棋去漿洗,才能換取幾個錢財。
「姑娘。我們已經沒錢了。我們入住的時候,只付了五天的錢。今日是第五天了。」冬棋愣了一下,才說道。
沒錢續交房租,就要被趕出客棧,就要露宿街頭,漸漸變成流民乞丐……想到這些。孫綺羅哆嗦著嘴唇,臉上血色全數褪了去。
冬棋的神色也好不到哪裡去。主僕二人想到這以後的情況,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她們也不能怎麼辦!冬棋傷了手,漿洗工作自然做不了,至於孫綺羅的字畫,在大儒遍地走的京兆,根本就賣不出去。
死乞白賴地在客棧多住了兩天之後,孫綺羅主僕終於被客棧掌櫃趕了出去。
「哼!如果不是看在你們是女人,早就打你們一頓了!白吃白住?這裡可不是善堂!」客棧夥計將她們連人帶物扔了出去,罵罵咧咧地說道。
如歸只是普通客棧,這裡住的人三教九流,客棧的夥計也異常野蠻凶狠。
孫綺羅默默和冬棋撿回散落在的衣裳物什,強忍住無地自容的難堪,眼眶再次通紅。
隨即,她就驚叫起來:「你幹什麼?這是我的東西!」
原來,就在她們收拾東西的時候,客棧夥計眼尖見到了一個錦盒,以為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便要將它強搶過來。誰知孫綺羅死死護住這個錦盒,兩個人便爭奪起來。
「你的東西?你還欠著客棧的房錢飯錢呢!」夥計嗤笑一聲,稍一用力,就將錦盒搶了過來。
「還給我!還給我!」柔弱不堪的孫綺羅此刻卻像發了瘋一樣,尖叫著往那個夥計撲過去。
夥計一躲身,避開了孫綺羅,隨後打開了這個錦盒。待他看清楚錦盒裡面的東西,眼睛都瞪大了。
「什麼破東西,還給你!本大爺還不要!」夥計瞪了孫綺羅一樣,將錦盒狠狠往孫綺羅那裡扔過去。
孫綺羅急忙想接住這錦盒,卻被地上的衣裳絆住了,阻擋了腳步。
然後「啪」的一聲,錦盒掉在地上,伴隨著「匡當」的聲響,似乎有什麼碎了。
孫綺羅呆呆地打開錦盒,見到原本嬌憨客的白瓷小貓,變成了一塊塊碎片。
孫綺羅覺得自己的心也碎了,她長久保持的一點期望,也碎了。她呆呆傻傻地跌坐在客棧門口,完全沒有注意到她面前站了個人。
「我可以幫你,幫你完成所願。」她面前站著的人,這樣說道。
孫綺羅愣愣地抬起頭,見到了說話的人,原來是一個小姑娘。
這姑娘真好看呀,膚如脂白,白澤裡還有著好看的紅潤,她身上穿著的海棠襦裙,竟然是繚綾料子!
這通身精緻貴氣,不知道哪戶人家才能嬌養出這樣的姑娘?
「那我要做什麼?」孫綺羅呆呆地問道,眼中迸發出一絲奇異的亮彩。這是沉到谷底,卻拚命想爬出來,這是最本能的求生*。
「你什麼都不用做,只需要被嬌養著,就好了。」顧琰淡淡地說道,俯視著她。

☆、第073章 京兆府案


史言有曰:「京者何?大也;師者何?眾也。」京師,即是如今大定的京兆,是以京兆地大人多,官衙府邸尤其多。
官衙再多,京兆百姓最熟悉的仍是京兆府,因為這才與他們生活息息相關。
京兆府位於太平道附近的咸寧大街,是一幢灰黑色的方形建築,乍一看,和京兆城其他官衙沒什麼兩樣。
唯一不同的是,京兆府前面有一彎流水,這流水清可見底,暗喻京兆府不腐、清明之意。
這一日清晨,京兆府吏「吱呀」一聲打開京兆府的大門後,一下子被府門外的情景迷住了,直愣愣捨不得移開目光。
跪在京兆府門前的,是幾十個年輕的姑娘,她們分成幾排跪著,臉上都有哀傷之意,更重要的是,她們個個都是絕色美人!
但凡美人,就算蹙眉皺顰都那麼好看,這些姑娘們神情哀傷,看著更加惹人憐愛,只恨不得馬上做些什麼,換她們歡顏一笑。
府吏將目光移到最前面那個人身上。著迷沉醉的眼神倏地清明起來,就像一盆清水兜頭兜臉淋下來,什麼都清醒了。
帶領著這些姑娘們跪著的。是一個九尺高的大男人,府吏看不見他相貌如何,只看到了一團翻滾的綠雲。
府吏在京兆府當差這麼久,見過各式各樣的人,就沒有見過穿得這麼噁心的!這人層層疊疊綠衫罩在身上,而且全是鮮綠、亮綠這種艷得讓人打顫的色澤,府吏覺得有些反胃。
待他看清楚這人的樣子後。眉頭便一突一突,好不容易才壓下自己衝上去毆打他的衝動。
這人長得。太欠揍了,尤其嘴邊那一抹老鼠鬚。
葉染跪在京兆府面前,臉色多少有些不自然,幸好他膚色黝黑。加上綠雲映照,什麼都看不出來。
葉染心想沈度是不是故意擺了他一道,不然怎麼要求自己打扮成這樣,轉瞬又想到沈度不會拿這麼重要的事來捉弄自己,這樣肯定是有作用的。
他拈了拈嘴邊的老鼠鬚,這是醉紅樓的姑娘貼上去的,說這樣看起來十分猥瑣,會更符合沈大人的要求。
葉染便照做了,並且按照在沈家商定的計劃。帶著醉紅樓的姑娘一大早來到京兆府外。
來京兆府做什麼?當然是告狀!
葉染帶著這些姑娘前來京兆府,就是為了向京兆府遞交狀書,告南風堂仗勢凌人、擄掠殺人。為死者喊冤!
這一群美人兒的作用,當然是為了吸引咸寧大街上的行人,將這一件事傳得京兆人盡皆知。
這不,京兆府門前已經聚居了很多百姓,這一生他們都沒有見過這麼多美人兒,而且還是一次見到的!
府吏一聽到這個人是狀告南風堂。臉色立刻就變了,一下子便顧不得反胃、毆打這些了。飛速地跑回府衙後堂,將此事告訴了京兆府的官員。
當值官員,是錄事參軍事唐堯佐,正巧的是,京兆尹林世謙也在,這狀案,便到了他手中。
林世謙端坐在堂上,臉容威肅地聽著葉染的狀告,很快就弄清楚了狀告的始末,末了臉色便有所舒展。
他和堂下握著水火棍的衙役不同,他們覺得葉染猥瑣欠揍,但他覺得葉染實乃大福星,葉染的狀告,能給他帶來官運亨通。
葉染,醉紅樓的東家,他之所以狀告南風堂,是為了醉紅樓一個名叫鶯歌的姑娘。
鶯歌被南風堂堂主楊耀的手下看上了,於是將其擄了去,然後將其姦淫殺害。鶯歌無親無故,早賣身與醉紅樓,葉染作為東家,便以苦主身份為其伸冤。
「求大人為草民作主!這樣的奸惡之徒,若讓其逍遙法外,肯定會有更多人受害呀!」葉染跪在堂上,不住地乾嚎道。
唐堯佐等京兆官員忍不住皺了皺眉,在他們看來,看來,這案子實在太小太普通了!京兆府每年都不知道受理過多少這樣的案子,這個葉染用得著弄出如此大的動靜嗎?
不過是死了一個妓女而已。
可是,唐堯佐沒有想到,林世謙竟然當場拍案而起,怒氣沖沖地說道:「朗朗乾坤,竟有這等喪心病狂之徒,若此事查實,本官身為父母官,定會將此事昭白,還你們一個公道!」
唐堯佐愕然地看著林世謙,見他怒氣不似作偽,便小聲提醒道:「大人息怒,此事恐別有內情……」
他以為林世謙不清楚南風堂的勢力,擔心他下了錯誤的決定,南風堂是不能惹的!
唐堯佐在京兆府好幾年了,對南風堂的勢力再清楚不過。京兆府對南風堂的一切,都是睜隻眼閉只眼,以往有人來狀告南風堂,京兆府也會不了了之。
林大人剛就任京兆尹不久,不會是為了所謂的政績,而另有打算吧?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
林世謙看了唐堯佐一眼,然後說道:「此事,本官自有決斷!來人,去南風堂將涉事人等傳來問話……」
聽完了林世謙的一系列指令,唐堯佐眼都瞪大了,林大人竟真是一副秉公處理清正廉明的架勢!
他覺得自己有點跟不上林世謙的思路,京兆府官員都知道,府外的那彎流水。是用來看的呀!
林世謙此令一下,京兆衙役便領命了,拿著令簽便往南風堂而去。走的是京兆府查案的一般程序。
接下來事情的進展,看得唐堯佐一頭霧水。他以為京兆府衙會有一場大風暴的,卻不想是風和日麗,連陰雲都沒有一片。
接到令簽之後,南風堂的人異常配合,完全沒令衙役有半點為難。
他們順從地來了京兆府,來了之後呢。也像良民入公堂那樣,對堂上的京兆官員表示了足夠的畏懼和敬意。甚至還友好地對狀告之人葉染笑了笑,打打殺殺什麼之類,那是根本不存在嘀!
直到林世謙讓他們從實招來,他們這些人才變了臉色。凶狠之氣一下子就爆了出來。
「大人,冤枉呀!草民根本就不認識什麼鶯歌,草民也沒有姦淫殺人,南風堂更沒有仗勢凌人,一直都是規矩守法的……」南風堂一行為首的范運跪在地上高聲喊道。
他就是葉染狀詞中說的楊耀手下,姦殺了鶯歌的那個人,長得倒是一副風流倜儻的模樣。
「醉紅樓有姑娘可以作證,正是你趁鶯歌外出的時候,擄走了她!」葉染踏出一步。惡狠狠地盯著范運。
只可惜,他的造型有些滑稽。
「南風堂的兄弟可以為我作證,什麼鶯歌什麼燕舞的。我可不認識!再說,我要找女人,用得著擄嗎?」范運像看戲子一樣看著葉染,這樣反問道。
這樣的爭執,一直在京兆府衙內響起,平時空曠寂靜的京兆府衙。此刻喧鬧得好像集市一樣。
京兆府衙外,醉紅樓的姑娘們仍在靜靜站立。成為了這幢灰黑建築外最吸引人的風景。越來越多的京兆百姓集在京兆府門口,就是為了爭睹這些美人兒。
面對這種混亂的狀況,林世謙露出了一副難以決斷的表情,下令將所有涉案人員關押到京兆大牢,容後再審!
秦績正在和楊耀商量著京兆府的事情,兩個人的臉色都不是太好看。
「林世謙這個老匹夫!剛剛上任就想拿南風堂開刀,老子要他好看!」楊耀狠戾地說道,往常的脾氣爆發,忘記了此刻是在秦績面前。
秦績想著范運的事情,並不計較他的粗野。南風堂的人,多半像楊耀這樣,秦績已經適應了。
「你去查查葉世謙最近見了什麼人,本世子會盡快將他們弄出來的!南風堂的人,你要狠管著,若有什麼異動,立刻上報!」秦績說道,語氣甚是暴躁。
在葉染遞了狀詞不久,秦績就知道了這件事,最初他並沒有將這放在心上。不過是一個妓女而已,賤籍之人,殺了就殺了,京兆府還能問罪不成?
可是林世謙不知道搭錯了那根筋,竟然真的為了這樣一件小事,將范運他們關押起來。得知此事的時候,秦績感到無比錯愕。
林世謙是京兆尹,不可能不知南風堂的勢力,他突然發動,讓秦績有了一絲不想的感覺。想到林世謙是二皇子一系的人,秦績這才開始重視此事。
楊耀應了聲是,躊躇片刻才說道:「世子,屬下看此事有些不妥,是不是應該讓人去請國公爺盡早回來?」
成國公秦邑前兩天出發去了通州,就出了京兆告狀這件事,很明顯有人算準了這個時間,趁著秦邑不在京兆的時候才行事。
「我已經讓人快馬趕去通知了。」這一點,秦績早就料到了,在聽到范運被關起來後,他立刻就讓馮宇趕去通州。
「范運的性子我知道,他是不會說些什麼的,底下的那些人就算想鬆口,也說不出什麼,他們不知道南風堂的秘事。」楊耀想了想,這樣說道。
對范運這個人,楊耀是很放心的。他跟了楊耀很長時間,又十分能幹,一直是楊耀的得力助手,南風堂的很多秘事,他都曾參與其中。
范運唯一的毛病,就是在女色一事上的癖好。他生得俊朗,又有南風堂的勢力,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偏偏,他就好擄人姦淫殺人那一套!
楊耀多次說過他這個毛病一定會害死他,結果就出了這事。
「反正你管好南風堂便是,京兆府和朝堂上,我會想辦法!不可輕舉妄動,審慎從事!」最後,秦績這樣下令道。
他們沒有想到,這一件小事會越演越烈,最後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像。


☆、第074章 人全部都死了!


二皇子朱宣成每次見到林世謙,都感到十分高興,無他,林世謙乃京兆尹,且是他的堂舅。
二皇子生母林婕妤娘家最拿得出手的人物,就是林世謙,他對朱宣成幫助良多。朱宣成待他,比對嫡親的舅舅還要親密看重。
「舅舅,您來了,那范運招了沒有?有沒有找到南風堂犯案的證據?有沒有找到秦績的的蹤跡?」朱宣成一連問了幾個問題,聲音有些急切。
林世謙在南風堂一事上的謀算,朱宣成是知道的。他沒有想到的是,林世謙這麼快就有了動作,令他喜出望外。
林世謙早前曾告訴過他,會想辦法將南風堂剷除,一是為了在京兆尹這個位置上做出政績,增加二皇子一系的威望和影響;二是為了南風堂所掌握的勢力,若是南風堂被剷除了,二皇子府就正好派人接收這些勢力。
「殿下,他仍是不肯招,不管怎麼用刑,他還是不肯招,沒想到此人竟然是條硬漢,對南風堂和成國公府如此忠心!」林世謙這樣回道。
想到范運怎麼都不肯招供。林世謙一時說不是上來是佩服還是暴怒。
他是借助葉染的狀告將范運關進京兆大牢了,可是並沒有從他嘴裡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而且。在關押范運的第二天,他就受到了來自朝堂的種種壓力,事情到這裡,並不如他想像的那麼順利。
林世謙是前些天才得知,原來南風堂背後的靠山就是成國公府!
林世謙本來就要借南風堂來立政績,在知道南風堂和成國公府的關係後,這個心就更堅決了。
就在這時。醉紅樓東家葉染前來京兆府狀告南風堂,有了這等天賜良機。林世謙決定將計就計,立刻將范運等人關押起來,試圖從他們嘴裡得到相關秘辛。
可惜,什麼都問不出來。
在來二皇子府之前。尚書令方集馨還找了林世謙,詢問他關於關押范運的事情,話裡語裡都是威脅。
「葉大人,想必你也知道,這個朝廷將來肯定是三殿下的。大人又非二殿下嫡親舅舅,何苦做這種自毀城牆的事情?」剛開始,方集馨是這樣誘哄他的。
方集馨道三皇子求才若渴,若是林世謙投靠三皇子,也定必會得到重用云云。方集馨是成國公府推上去的。在從龍站隊一事上,自然是站在了三皇子這邊。
他會找林世謙說這一番話,是因為成國公世子秦績找上了他。讓他勸說林世謙放范運等人出來。
所謂先禮後兵,方集馨便這樣好聲好氣地勸說林世謙,不願意撕破那層臉面。
林世謙又怎麼會聽這一番誘惑?他當即冷冷地說:「那范運奸/淫殺人事仍在調查,下官現在是萬萬不能放人的,請大人莫為難下官。」
方集馨乃正二品尚書令,乃大定第一重臣。就算林世謙是正三品京兆尹,也自能低稱一聲「下官」。
方集馨聽了林世謙的話語。知道事情無論如何也談不攏了,便也毫不客氣地威脅道:「葉大人,本官勸你最好盡早放人,不然明早朝會之上,不管一定會聯同御史台彈劾你擅用公權、陷害無辜百姓!」
事情既然說到了這一步,就沒有了再談的必要,林世謙很快就離開了方家,隨後才來了二皇子府這裡,向朱宣成匯說著事情的進展。
「方集馨位高權重,若是他真的彈劾舅舅,舅舅可能全身而退?」聽到這些,朱宣成便擔心林世謙會不會有事。
他可不願意為了南風堂的事情,反而將林世謙這個三品官職丟掉,林家那邊,要出一個三品大員實在太艱難了。
最好就是將南風堂的勢力拿下來,又不會損害舅舅這個官職,還要將二皇子府的勢力增大。——這是朱宣成對此事的熱切希望。
「殿下切勿憂心,這樣的彈劾無痛無癢,不會有什麼的,況且朝中又不是方集馨一個人擅權。」林世謙寬慰著朱宣成,讓他不用著急。
林世謙這一番說話並不是胡亂說的,據他所知,中書令裴公輔認為方集馨私心太重過於專權,一直和他不對付。
若是方集馨真的因為范運的事情起了彈劾,裴公輔一定不會袖手旁觀的,林世謙篤信這一點。
而且,林世謙隱隱覺得,朝中有另外一股勢力在暗中推助此事的進展。醉紅樓那個東家葉染敢狀告南風堂,背後肯定有人撐腰,不然哪會這麼大膽?
只是這個葉染像突然冒出來一樣,林世謙一時半刻還摸不到給他撐腰的人是誰。不過,不管是誰,反正都是和成國公府作對的,林世謙就當多了一個盟友。
第二日朝會之上,方集馨果然出列,彈劾了京兆尹林世謙借公權謀私,陷害無辜百姓,奏請崇德帝下令將林世謙停職問責云云。
方集馨在朝堂頗有影響力,他一出言便應著無數,就連御史台都有官員附議。
方集馨這個頂級大佬出面奏言,朝堂這樣的場合,林世謙根本招架不了,所幸,也用不著他招架,在他自辯之前,中書令裴公輔就出列了。
「皇上,這事臣也有所聞。聽說那范運仗著南風堂的勢力,在京兆是橫行霸道的,還將人家青樓的姑娘擄了去,奸了不算。還將人殺了。京兆府將此人關押,追查事情真相,臣以為林大人非但沒有錯。反而有大功!」他這樣鏘鏘說道。
對這兩位重臣的不和,崇德帝並沒有勸解阻止,反而放之任之,還時不時在其中推波助瀾一把,平衡著這兩位重臣的勢力。
他不會偏袒哪一個,也不會壓制那一個,御下之道。平衡而已。
這是崇德帝第一次聽到南風堂這個詞語,他是知道京兆有各種各樣的堂口存在。卻從來沒有將這些放在心上,如今聽了方集馨和裴公輔的爭論,他反而對南風堂起了興趣。
只是京兆府的一個小案而已,怎麼會讓這兩人這麼激烈爭論?——崇德帝打算朝後讓常康去打探打探。這個南風堂到底是什麼樣的。
就在這個時候,刑部尚書陸清出列了,他說出來的話語,讓朝官頓時一愣,他們沒有想到,一向謹慎的陸清,竟然也在此事摻一腳。
只見陸清神情嚴肅地奏言道:「啟稟皇上,臣這幾日翻開京兆重案的卷宗,發現這些未決的大案。都有南風堂的人員參與其中。先前臣已經讓都官司官員去查探相關事情了,果然找到了很多證據……」
他說罷,便從袖子裡拿出了一疊奏章。躬著身遞給了崇德帝。
這下,朝官從愕然變成了難以置信。這麼一大疊證據,說明陸清已經準備很久了,陸清這一手……太突然了,讓人怎麼都想不明白,他的意圖是什麼?
是單純為了這些未決重案呢。還是助林世謙一把?陸清和林世謙什麼時候這麼要好了?
林世謙比其餘朝臣更加驚愕,他呆呆地看著陸清呈上奏疏。奇異地有一種神仙搭救的感覺。
有了這些奏疏和證據,再結合葉染那個狀告,南風堂事涉多個命案,是怎麼都脫不掉的,就算南風堂再嚴密,有了這樣一個口子,要將它完全死開,不是什麼難事。
林世謙驚喜的心情還沒來得及表達,宣政殿外就響起了急急的腳步聲,原來是監殿內侍帶著京兆少尹耿介進來了!
耿介官居從四品,今日本應在宣政殿朝立的,但是為了范運一事關係著南風堂,他便留在京兆府,以防有突發事故。
如今他匆匆來到宣政殿這裡,莫不是京兆府發生了什麼事情?林世謙頓時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就聽到了耿介強壓著驚慌的匯報。
「啟稟皇上,京兆大牢三號監發生意外,整號監共有囚犯將近二百人,全部身亡!」耿介兩股戰戰,幾乎要站不穩。
將近兩百個囚犯,就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而且就發生在京兆大牢裡,京兆府的制度、守衛、大牢淪為一個天大笑話!
耿介不知道此事該如何收場,也不知道整個京兆府會有什麼下場,他只能將這件事上報,等待皇上的旨意。
林世謙的面色煞白,覺得頭腦一片混糊,什麼都想不到。三號監,三號監……那正是關押著范運這些人的地方!
這是南風堂在殺人滅口,他沒有想到,南風堂竟然如此猖獗,為殺幾人,竟然將整個三號監近兩百人都殺掉!
南風堂行事得有多狠辣,才能有這麼一個血腥手筆?!突然間,林世謙就生了一股無法壓抑的恐懼,他覺得自己心血都似被抽走一樣。
這樣狠辣血腥的南風堂,或者應該說這樣狠辣血腥的成國公府,他真的能鬥得贏他們嗎?第一次,他對自己扶持二皇子的選擇產生了懷疑。
成國公府內,秦邑輕鬆地伸了伸筋骨,紓解自己一身的疲乏。他笑著對兒子秦績說道:「這是多大的事兒,值得你們如此驚慌?直接將那些人除掉不就可以了?你啊,還是太嫩了。」
秦績點點頭,早點的擔憂褪了去。比起處理事情的老練成熟,他真的是比不上父親,父親從通州趕回京兆之後,只下了一個指令,就將所有的局面扭轉了,秦績佩服不已。
「孩兒不如父親多矣!」秦績這一句話說得真心實意,聽在秦邑耳裡受用不已。
這一對父子,似乎高興得太早了。

☆、第075章 隱皇帝

京兆府大牢三號監出了這麼重大的事情,林世謙和陸清等官員,自是中途離朝,匆匆往京兆府大牢趕去。
陸清掌管刑部,見慣了各種血腥,心性已變得極其強大,但當他見到三號監近兩百具屍體時,仍是瞳孔一縮,週身猛地迸發出一股煞氣。
這種煞氣,乃長期與血腥打交道的人所獨有,譬如刑部官員,譬如將兵軍士。當他們震怒的時候,這種煞氣就會外露。
陸清此刻,的確無比震怒!
這些屍體臉部發黑神情痛苦,顯然是中了某種劇毒而死。見此,陸清便猜想這二百多人在死之前是怎樣掙扎,又是怎樣無望斷氣。
二百多個囚犯,雖犯了法被關在這裡,但大多罪不至死,有不少是情節輕微,很快就可以離開大牢,但是因為這一場毒殺,他們永無法走出京兆府大牢。
陸清明白,這是南風堂和成國公府為了保存自身而下的殺機,他們為了將范運等人滅口,不惜多殺了近兩百人!
「大人,屬下已經查探清楚了,這些人都是用了早膳之後才出事,因為三號監與其他監號獨立分開。所以當時的情況沒有人知道,負責配送早膳的兩個役使,已經不見蹤影。」刑部都官司郎中崔頤匯報道。
聽了崔頤的話語。陸清的眉頭皺得更深。這個毒殺囚犯的手法如此清晰,說明行兇者根本就不掃手尾,不怕京兆府和刑部的查探,甚至,還有一種挑釁示威的意味。
一旁的林世謙也明白了這點,臉色頓時有異。示威,的確這樣。他們就是想告訴林世謙。他們有能力殺這兩百人,他們有不被追查到的底氣。
這一次進京兆府大牢殺人。就是一次力量的展示。
再一次,林世謙感到南風堂和成國公府的強大,心裡不由得起了怯意。
陸清沒有注意到林世謙的表情,現在他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一定要弄死南風堂!一定要弄死南風堂!
成國公府內。秦邑父子與楊耀在討論著一件事,那就是如何安置南風堂。
范運等人雖然已經死了,不會再將南風堂的秘事供出去,但不代表著所有的威脅已經解除。
如今南風堂太引人注目了,處在風口浪尖上,一舉一動都會被關注放大,很容易就讓人抓到把柄。原本南風堂低調不已,怎麼一下子就弄到人人都知道了?
秦邑想起了一個人,那個帶著無數美色前去京兆府的人。吸引百姓將京兆府圍得水洩不通的人,就是他將南風堂推到風頭浪尖!
「那個葉染的底細,查到沒有?」秦邑問道。很想知道背後究竟是誰在搞鬼。
他一點都不信,一個青樓的當家膽敢狀告南風堂,這個葉染,肯定是別人手中刺出來的槍。
「葉染是早幾年接下醉紅樓的,就連醉紅樓的姑娘都不太清楚他來歷,他是江南口音。無家無室。」楊耀回道,聲音有些鬱悶。
他當然鬱悶。傾盡南風堂的力量去查一個人,卻只得到這些無用的信息,若不是這事由他親自主理,他都要懷疑南風堂能力有問題了。
可是查來查去,卻沒能查到更多了。醉紅樓那些賣藝賣身的妓女們,嘴巴守得比河蚌還緊,也不知道葉染給了她們什麼好處。
「繼續查,一定要查到他底細為止!我就不信醉紅樓整天迎來送往,會沒有一絲風透出來!」秦績氣急敗壞地下令道。
說來也奇怪,秦邑對范運這樣人,都沒有什麼情緒反應,但一想到南風堂被一個商人設計了,秦邑就覺得氣惱不已。
楊耀領命,心裡暗暗發誓一定要葉染祖宗山墳的查出來。
隨即,楊耀就問起了他最在意的事情:「國公爺,刑部那些證據會不會有事?」
他知道宮中有人一直暗中和成國公府傳遞消息,關乎南風堂的奏疏,國公爺肯定知道了。
「我已經看過那個奏疏內容了,裡面所謂的證據,只涉及外圍,不會損壞南風堂的根基,你且放心。」
楊耀聞言便鬆了一口氣。他一直擔心陸清的奏疏,不知道裡面所謂的證據是什麼,怕這些證據會損毀南風堂,幸好幸好。
「南風堂如今在浪尖上,宜小心為上。陸清這個人狡猾得很,不知道還會不會有後著。」秦績說道,神色並不輕鬆。
他想到賞花宴一事,陸家最後沒有去歸善坊,焉知不是陸清從中阻撓?對陸清,他很難放心。
不得不說,他對陸清瞭解很深,然後再不得不說,他真相了!
陸清上呈的那些證據,根本就不重要,只是用來吸引崇德帝和朝臣,迷惑成國公府而已,陸清就是虛晃一槍而已。
能將南風堂置於死地的那把利刃,如今正在紫宸殿內。
沈度和知制誥何縝來紫宸殿這裡,是為了一份詔令。早前崇德帝令他們起草一份關於勸道農桑、毋使百姓余閒的詔令,現在詔令擬好,便上呈崇德帝。
「京兆一帶閒田竟有如此之多?百姓都幹什麼去了?」崇德帝看到上面說的情況,不禁大為吃驚。
「這是微臣從工部屯田司所得的數目,微臣曾策馬去京郊一帶看過,亦見田所荒者眾多。」何縝回應道,言下之意就是這個數目不會有錯。
崇德帝聽了。臉色不免有些沉,問起這原因為何。
農桑甚為重要,乃國之本務。重農桑以足衣食以興大定,這是崇德帝一貫重視的,這麼多閒田意味著農桑不興,他無法不在意。
「臣等已查清這事,請沈大人詳說。」何縝說罷,便退在一旁,由沈度接話。
承旨擬令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何縝和沈度在上呈之前,早就作了方方面面的調查。
「臣查探得知。這些農戶青壯大多入了京兆城,成為京兆各個堂口人員,是以閒田日益增多。」沈度奏言道。
「京兆堂口有何獨特之處?竟讓他們舍下田地?」沈度這麼一說,崇德帝就更疑惑了。
在崇德帝的認知裡。田地是百姓安身立命的基礎,所有百姓都無法捨棄,京兆堂口是怎麼回事?
「這些青壯進入堂口後,一不用務農,二不用做工,卻常常能夠日進斗金,甚或能擁有一方勢力……」沈度為崇德帝解釋道。
在這樣的情況下,又有哪個青壯願死守田地?而且那些田地還不是他們自身所有,來了堂口還能博一條坦途。
堂口得以生存壯大。除了它本身能通過暴力血腥獲得利益外。還有越來越多的青壯進入其中。
堂口通過青壯謀取利益,而這些青壯又借助堂口獲得利益權勢,兩者結合緊抱。才會出現京兆如今的情況。
無嘍囉,無勢力;無臣僕,無尊榮,即是如此。
崇德帝的眉頭幾不可見地皺了下,示意沈度繼續說下去。
「堂口可以為他們帶來勢力,就如南風堂這個范運。明明是個無賴,卻聚集了一大群手下。在京兆隱暗勢力中,被稱為范二爺,由此可見一斑……」沈度拋出了之前早就想好的說話。
「橫行霸道……隱暗勢力……」身為帝王,崇德帝敏感地捕捉到這兩個詞,眼神幽暗起來。
沈度微微抬起頭,見到崇德帝晦暗的眼神,便知道這一步棋起作用了。
沈度很清楚,南風堂的勢力太大,在京兆盤根太深,通過血腥命案將其定罪這個辦法,根本對付不了南風堂。
就算刑部和京兆府查到再多血案,就算他們對南風堂打壓,也只會讓南風堂損層皮,不會損害他們的根基。
南風堂的根基,不是堂主楊耀,也不是背後的成國公府,而是這些青壯百姓!
只要從源頭上杜絕青壯流入堂口的可能,再結合朝廷的絕對打擊,這樣才能將南風堂連根拔起。
大定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就是崇德帝。只有他,才能堵住堂口源頭,才能傾朝廷之力對付南風堂。
崇德帝是大定帝王,他不可能會管南風堂這些細微的事情,要讓他不得出手,只須讓他明白一點就行了。
現在,沈度正說出這一點。這一點,就是顧琰所開良方中,最重要那一步!
「皇上,堂口所以熾盛,所謀其實為『隱權』二字而已!堂口那些嘍囉,仗勢能橫行霸道,無官之職,卻有官之權;堂口那些執掌,受眾逢迎,暗中掌握著京兆官家之下的命脈,難怪這些京兆勢力稱其為……稱其為……」沈度一時語窒,似有難言之隱。
「稱其為何?」崇德帝問道,他的臉色十分平靜,語調也毫無起伏。
這是他發怒前的先兆,他心底越是震怒,神色語氣便越是平靜。
「稱其為『隱皇帝』」!沈度彷彿豁出去一樣衝口而出,一說罷,他就跪了下來。
天無二日,國無二主,這大定,是崇德帝的天下,竟然,還有一個皇帝藏在京兆暗黑勢力間?此言,太過誅心,大不敬!
退在一旁無所事事很久了的何縝,也跟著跪了下來。
崇德帝的臉上,這時竟泛著微笑。——內侍首領常康覺得朝堂將要山崩地裂了。
(章外:古代官場的隱權力是一個值得深究的方向,我略略提及,希望大家不會覺得悶呀~)L


☆、第076章 以暴制暴

幾乎是在聽到「隱皇帝」的下一刻,崇德帝就說道:「何縝,朕說,你寫,速成詔令,即刻發至中書門下!」
崇德帝語氣中似乎含有濃濃血氣,令宣政殿所有人都感到一冷,何縝即刻就應道:「臣,領旨。」
何縝這話說罷,內侍首領常康就已經端來小桌矮墩,並為其遞上了紙筆墨。
接著,崇德帝就說道:「南風堂及其餘京兆堂口,橫行京兆怙勢作威,致使百姓敲髓灑膏,吞聲泣血……朕嘗聞,德厚不足以止亂,然崤法嚴刑以禁暴,,朕惜百姓而禁暴亂,故令:株拔堂口而除之,其首當為南風堂……特諭。」
崇德帝說罷,何縝隨即也筆停,詔令已成。
崇德帝拿過玉璽,在上面蓋上寶印,令何縝立刻帶去門下、中書兩省,待蓋上省符,這詔令就會變成具體執行,將把南風堂和京兆其餘堂口株除。
這是來自大定朝堂的毀滅打擊,無論南風堂勢力多大、背後靠山多強硬,都無法抵擋,沈度可以預見到南風堂的下場。
京兆的隱暗勢力,也會因此被朝堂徹底清掃,剩下的,根本不足畏懼。這些堂口。若再想犯下纍纍血案,短時內幾乎不可能。
沈度低下頭,掩住微微上揚的嘴角。
約兩個時辰之後。安國公府水榭內,長隱聽著宮中傳來的信息,嘴角同樣有一抹笑意。
隱皇帝,這奇譎又不敬的形容,也就是沈度有這個膽子直說,更重要的是,還不會被皇上問罪。這才了得。
長隱公子這樣想著,默默為沈度點贊。決定為他做些什麼。
「將何縝沈度在紫宸殿的奏言,全力壓下來!我不希望隱皇帝這個說法傳出去。」長隱公子一改以往的悠閒,語氣沉肅地說道。
帶著上位者的威嚴重壓,讓候在水榭內的屬下心神一凜。
「是的。主子。」屬下回道,充分領會到長隱公子的意思。
歷經八十多年的清洗淘汰,大定如今剩下的幾大國公府,每一家都有活命的憑仗。安國公府的憑仗,就在大定皇宮中。
幾十年來,安國公府在大定皇庫花了無數的心血,其滲透的深入和寬廣,遠非其餘幾家國公府所能比。
長隱公子的父親韋延,是個才能平庸的人。韋家在宮中的那些力量,早已掌握在長邑公子手中。
他既說將此事壓下,那麼紫宸殿以外就不會有人聽到「隱皇帝」這個說法。除非崇德帝、何縝和沈度這三人自己說出去。
他們三個人,也不至於蠢到那樣。
屬下離去之後,長隱公子仍在想著沈度的事情。自上次水榭一別,長隱公子便沒再想起他了。
沈度說出「隱皇帝」一詞,分明是引導崇德帝對南風堂下手,而且狠下死手。長隱公子可以預見此後京兆再無「堂口」這兩個字。沈度這麼做,是和成國公府有仇吧?
沈度和成國公府有仇——這又讓他生起了一絲希望。希望他是那個人。
長隱公子讓屬下去壓住宮中消息,未嘗沒有這一絲希望在其中影響。
像長隱公子這樣平靜的人,都會耽於這滅滅起起的失望希望。可見世間事皆苦,求時甚苦,既然得之,守護亦苦,得而失之,思戀復苦。
人人都不能避免。
如今的顧重庭,正正就有這一種「思戀復苦」。當他再見到縈繞在他心頭十幾年的倩影時,連呼吸都停滯了。
顧重庭在考中進士之前,曾去了江南遊學三年。這一段經歷,他從來不願意多說,就連連氏也不清楚這三年的事。
顧重庭不願意多說,是因為不願意讓任何人知道,他內心深處住著一個人,這個人陪著他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候,可是最後他卻負了她。
可是,這個他辜負了以為永遠不能再見到的人,此刻卻出現在他面前。
十幾年過去了,風霜早就染在她眉眼間,卻無法掩蓋她的溫柔與婉約,仍是顧重庭熟悉的氣質容度。
「綺羅……你怎麼會在京兆?」顧重庭走前一步,聲音暗啞。多年的愧疚、渴求和愛戀,讓他神色複雜不已。
「綺羅見過顧師兄,我剛搬來京兆,沒想到這麼快就能見到顧師兄。」比起顧重庭的激動,孫綺羅就平靜多了。
畢竟,在過去這些天,孫綺羅在暗處日日看著顧重庭經過,就算有再多的激動,都消散了。
見到顧重庭,孫綺羅便想起了那個姑娘,這一切,都讓她難以置信。
她的確什麼都不用做,那個姑娘將她嬌養著,就連冬棋都得到了很好的照顧,那個姑娘還幫她完成了心願。
所以她才會見到顧重庭,才會出現在他面前。
孫綺羅經歷了那麼多事,知道這個世上不會這樣的好事,但她已經受夠了被趕出客棧的貧寒窘迫,受夠了一個人的孤單無依,就算知道自己必須要為這些富貴嬌養付出代價,她也願意接受。
為了能像樣地活下去,刀口舐蜜而已,有何不可?
錦盒裡那個白瓷小貓碎掉的時候,孫綺羅身上有一些東西也碎掉了,此時她自己尚未發覺。
「你搬來京兆了?那老師他們……」顧重庭訝異過後就這樣問道。
在江南遊學的時候,顧重庭跟著孫綺羅的父親學習。所以孫綺羅才會叫他「顧師兄」。
「家父家母三年多前過世了,我被夫家休棄後,不願再住在那裡。便來了京兆。」孫綺羅淡淡地說道。
正因為淡淡,才會讓人覺得這裡面壓抑著無數傷痛悲苦,只是無從紓解而已。
「我……」顧重庭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既心疼又羞愧。原來師父已經過世了,師妹嫁了人,又被夫家休棄了。
原來過去這麼多年來,師妹過得這麼苦……顧重庭覺得自己的心都揪了一下。
「顧師兄。綺羅有急事要走了,若是有緣再見。再說說話吧。」孫綺羅抱歉地笑了笑,帶著冬棋,款款與顧重庭擦身而過。
她身上的幽香竄進顧重庭的鼻端,令他猛地一震。這是當年他們兩個一起調出的蘭花香。
他呆呆愣愣地看著孫綺羅消失在他面前,一時不辨這是夢境還是現實。
「姑娘,陳大娘傳來消息,說孫綺羅已經和顧重庭見面,就像姑娘教的那樣,並沒有多留。」水綠向顧琰稟道。
顧琰點點頭,表示已經知道,卻沒有說什麼。
其實今日他們的見面,是顧琰的試探。聽水綠轉述的話。她便知道前世今生有些事情的確是不會變的。
比如顧重庭對孫綺羅的迷戀。前一世,這個孫姨娘受寵到令人難以相信的地方,連氏為此不知道吐了幾口鮮血。
顧琰確定。顧重庭會想盡一切辦法找到孫綺羅的,這個世上,失而復得的欣喜能讓人癲狂。
癲狂之人目盲耳聾,顧琰等著他自尋死路那一日到來。
「姑娘,陳大娘還說,醉紅樓的東家托她說聲多謝。還問什麼時候能見到小圈。」水綠如實說著陳三娘的話語。
這最後半句話,讓顧琰有些摸不著頭腦。什麼時候再見到小圈?難道葉染看上了小圈?她可不捨得!
況南風堂一事。對於顧琰來說已經了結,她不打算再與醉紅樓、葉染再有聯繫。
聽到葉染問起小圈,顧琰便想起了南風堂的事。如今京兆討論得最多的就是南風堂一事,顧琰不用刻意去查探,都知道事情的進展。
崇德帝詔令下達之後,刑部、大理寺和京兆府聯合起來,開始對京兆暗黑勢力展開清掃。
短短幾日,便成績昭著。一樁樁與堂口有關的血案被揭發,一個個堂口不法的罪證被發現,越來越多的堂口人員逃離京兆……
隨著調查越來越深入,與堂口有關的更多事情便被揭露出來。在抓捕了各大堂口的堂主之後,通過嚴刑審訊,刑部和大理寺發現了更加驚人的內幕。
這些堂口所控制的,不僅僅是京兆的暗黑勢力,還蔓延滲透到京兆官場,有不少官員都與堂口聯繫緊密,他們收受堂口的利益,為堂口作掩護……
凡此種種,都被一一揭露。事情到這一步,朝堂可謂有山崩地裂的震動。但這最後的結果,顧琰不太關心了。
她以為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南風堂勢力如此強大、嘍囉如此之多,朝堂對付起來的時候會困難重重,卻沒有想到,南風堂竟以摧拉枯朽之勢倒下,敗得如此迅速。
顧琰不知道,暗黑勢力無論多麼強大,都無法與整個朝廷抗衡,朝廷只要認真對付,對堂口而言,就是滅頂之災。
南風堂之所以能存在這麼久、勢力影響如此之大,是因為朝廷公權從來沒有對它下手,反而與它綁在了一起,如此,苦的仍是普通百姓。
不管此後京兆的勢力會怎麼樣,朝廷能清掃這些暗黑勢力,終歸是一件好事,特別是對顧琰而言,這是一件大好事。
成國公府沒了一隻手,還能威風多久?


☆、第077章 思情

日居月諸,照臨下土,時間轉眼來了京兆最炎熱的六月。
大定歷代帝王都沒有外出避暑的習慣,朝官自然也不會離開京兆,只是增加了休沐的次數,各式各樣的消暑宴會也多了起來。
傅氏已經顯懷,身子漸漸和以往一樣,便帶著顧琰及顧珮、顧珺兩個庶女,去參加了好幾場宴會。
其中就有禮部侍郎范泰言家的,顧琰便再一次見到了范儀小姑娘。
這一次,范儀沒有前兩次見到的那麼拘謹,而是落落大方地招呼著各家大小姑娘。
見到范儀小姑娘,顧琰便想到其以後的樣子,心中總想笑。這種預知他人成長的隱秘喜感,讓她每次都忍不住多看范儀幾眼。
顧琰這種打量,范儀每次都會感覺到,這一次因是在自己宴會上,她便主動走過來和顧琰打招呼,甜甜地叫:「顧姐姐。」
就這樣,在這次宴會之上,顧琰和范儀有了交集,其後兩人互送了些小禮物,來往了幾封書信,時間漸久,兩個人便慢慢熟悉起來。
如今,顧家前所未有地平靜。顧重庭全副心神都在孫綺羅身上。根本就沒有心思陷害顧家;顧瑋自顧琰去玉堂院之後,便托病不出;顧珺、顧珮等庶出姑娘,仍是像以往那樣存在感極低。
至於秦績那裡。更讓顧琰舒心。南風堂被皇上以鐵血手段株除,成國公府暗地裡的勢力遭受重創,想必如今秦績的心肯定痛的厲害,日子想必非常不好過。
見他日子不好過,顧琰便放心了。
是以,這一段時日,是顧琰重生以來覺得最輕鬆的。不用憂慮什麼。不用謀劃什麼,就像京兆普通權貴姑娘那樣。安靜在後院度過每一日。
因心無縈慮,顧琰便吃好睡好,身體的變化就十分明顯。
除了身量「噌噌」地長高外,胸前的小包子也像吹了氣一樣在長。雖然還沒變成大饅頭,但從側面看的話,已經相當可觀了。
然而,變化最大的,還是她的容貌,不,準確是說是她容貌給人的感覺。
顧琰長相柔美,又一直被顧重安、傅氏嬌養著,不涉世事。就像一塊上好的玉石,美且易碎。
現在的她,眉目比原來長得更開。先前的稚嫩褪了去,看著不像個小姑娘了,而是漸漸變得穩重,仍是一塊美玉,卻更吸引人,沒有人會聯想到「破碎」二字。
對於自己身體的變化。顧琰沒有多大的感覺,反而是月白、杏黃這兩人。卯足了勁要將顧琰養得美艷動人,更想盡辦法將顧琰胸前的饅頭變大,變得更大。
小圈明顯感覺到尺璧院氣氛的融洽,撒歡得更厲害了,打滾賣萌求撫摸的大爺款,也擺得更厲害了。
小圈又長大了一些,而且更胖了,黑豆眼睛顯得更小,加上短爪短腳,看著憨傻憨傻的。跟傅銘剛送來時的那個機靈樣,似乎差了一大截。
偏偏小圈最近又喜歡擺譜,每次見到它頂著憨傻的腦袋扮高冷,顧琰就哈哈大笑。
這一日,杏黃神色苦惱地來見顧琰,悶悶地開口說道:「姑娘,小圈又不見了,用過午膳後,奴婢就見到籠子空了。」
這樣的事不是第一次出現了,是以杏黃雖然苦惱,卻並像之前那麼憂心著急,她知道小圈肯定是去哪裡玩了,過些天肯定會回來的,就像之前那樣。
「我知道了,它不會有事的,放心吧。」顧琰這樣說道,心裡卻有些好奇。
這是小圈第二次離開了,它為什麼會離開呢?它到底去哪裡了?
小圈當然是去了延喜大街的沈家,去找沈度沈大人去了。
此刻它正扒拉著沈度的靴子,憨傻的臉露出諂媚的笑容,還不時用頭頂蹭著他的腿,一副賣萌討好的模樣。
在沈度這裡,小圈可不敢走高冷路線。像金環鼠這樣通靈性的動物,最分得清哪些人可欺負,又是哪些人不能惹。
「小圈,你是叫小圈吧?怎麼來了?」沈度彎下身,將它放在書桌上,平視著它問道。他記得在三秀堂裡,顧家姑娘是這麼叫它的。
小圈,這個名字真是……太沒有想像力了。
小圈「吱吱」地叫了兩聲,然後點點頭,黑豆小眼睛瞇得快要看不見。
見到小圈,沈度便想起了顧琰,想起了她提供的良方。
現在朝堂仍對京兆堂口進行最後的清掃,作為京兆堂口之首的南風堂幾乎被連根拔起,這是近日京兆朝堂最轟動的事情。
朝官誰能想到,這麼大的手筆,竟然是這樣一個閨閣小姑想出來的?恐怕整個朝堂,就只有沈度知道了。
顧家姑娘的愛寵,竟然跑到了自己這裡,這就是別人說的緣分?一時間,沈度的心情頗為微妙,隱隱有一絲歡愉。
小圈並不知道沈度在笑什麼,它伸出了小短爪,向沈度討吃了。沈度這裡的堅果,小圈一直記著呢。
沈度無語,隨後從書架上拿出了一個油紙包,裡面就是小圈喜歡吃的堅果,可見沈度早有準備。——其實沈度自己都不明白,為何會買來堅果放著。
或許是他期待著,小圈還會來沈家,這不,它就來了。
接下來幾天,小圈又趴在沈度寬袖裡,跟著他去中書省玩了。於是。中書省官員又開始凌亂了,沈大人又和往常不一樣了。
「沈大人,你笑得那麼溫柔做什麼呀?」知制誥何縝走到沈度面前。這樣笑嘻嘻地問道。
因有了「隱皇帝」一詞,何縝與沈度關係突飛猛進,感情比以往好了太多,何縝才問了這一句話。
他心想道:老天,我終於可以這樣問了!
聽了何縝的問話,沈度一愣,他其實沒有注意到自己笑得溫柔。經何縝提醒,他的臉色頓時正經起來。
「何大人。就是想起父親快過壽辰了。」沈度這樣說道,用這事來推搪。
沈肅的壽辰,的確就快到了,他這句話。也不算是虛言。
聽見沈度提到沈肅,何縝不自覺地頓了一下。以他的年紀,正好經歷了沈肅最威風的時候,他對那個沈大人充滿了敬畏。
沈度這麼一說,何縝便不好意思說什麼了,只得收起了熊熊的八卦之心。末了仍想抽自己一巴:叫你八卦,兩個沈大人都不好惹!
沈度帶著小圈回到南園的時候,如年便上前一步,笑瞇瞇地說道:「主子。池青來了,說收到了一件好東西,想送給主子。」
一聽到池青來了。沈度便揚了揚眉:這次又揚了揚眉。
池青就是織染坊的東家,就是在一醉樓上散佈皇庫事那個人,他是沈度的屬下。
織染坊與少府監打交道的機會很多,也暗中為少府監搜羅奇珍異寶。有時候,池青會得到一些珍寶,又覺得不適合宮中妃嬪。便會送來給沈度。
可惜沈家並無女眷,池青又一根筋。認為這些珍寶將來主母一定會用得上,便執意繼續送過來。
如今,南園的某間偏房裡,擺著好幾個大匣子,裡面裝的都是池青送來的珍寶,沈度覺得它們會蒙塵下午。
不料,這次池青送的東西,令沈度極為滿意,因為他覺得這件珍寶很適合一個人,便心悅地收了下來。
當晚,沈度將小圈捧上桌子上,然後笑瞇瞇對它說道:「小圈,今晚你就回去吧,幫我帶件禮物回去。」
小圈睜著黑溜溜的眼,馬上就點了點頭,其實它也想念尺璧院了,杏黃那裡的松子,不知道吃完沒有。
見小圈點頭之後,沈度遍拿出了早已仔細包好的珍寶,將它綁在了小圈身上。沈度仔細地將這件珍寶包好,又將它綁在了小圈身上。
這件珍寶,他之所以收下,是覺得很適合顧琰。南風堂的事情,他應該對她表示謝意的。
顧琰見到小圈帶回來的東西時,眼睛都瞪大了。
靜靜擺放在妝台上的,是一個質樸的簪子,材質非金非石非木,樣子看著像一株梅,簪頭處就是三朵半開的梅花。
這就是小圈帶回來東西,它帶回來的珍寶!
顧琰忍住內心的激動,小心翼翼地將簪子拿了起來,一番細細搜索,果然在簪頭梅花的萼托下,見到了一個款識。
這個款識只有兩個字:古山。
「古山梅?真的是古山梅嗎?」顧琰喃喃自語道,眼裡滿是不可置信。小圈帶回來的,竟然是這樣貴重的東西!
古山,不是一座山,而是一個人名,他是前朝將作大家,其建築集詩書畫於一體,美不勝收。然而,古山最出名的,不是大定如今還保留著的建築,而是一套小物。
大家作小物,自然非同凡響。古山共作有四套十六件小物,分梅蘭菊竹四類,其中「梅」就是一套首飾。
前後兩朝交替,世局有大動亂,這四套十六件小物多有散落,便越來越珍貴,時人已經難得見到其中一樣。
顧琰是做了成國公世子夫人之後,才知道古山這十六件小物的。她還記得,九皇子送給九皇子妃范儀的生辰禮物,就是一套完整的古山蘭系列。
這麼重要的古山梅,怎麼會出現在她面前?


☆、第078章 只為一人

顧琰輕輕撫摸著這簪子,想到它的底蘊和來歷,不禁歎了一口氣。
當年,九皇子送出一套古山蘭,就引起了京兆婦人姑娘的震動,可見這四套十六件小物是多麼珍貴。
如今,她平白就得了一件,還是小圈背回來的,這麼貴重的東西,以這麼詭異的方式出現在她面前,她怎能不歎氣?
她看著在「吧唧吧唧」吃著松子的小圈,出聲喚道:「小圈,先別吃,我有事問你。」
小圈聽了這話,倒是十分聽話地將松子別在身後,雙眼黑溜溜地看著顧琰,一副請說的樣子。
「你是從哪裡得來這個東西?是別人送的?」小圈回到尺璧院的時候,身上綁著這簪子,簪子被仔細地包好,這顯然是有人特意做的。
小圈指了指西北方向,點點頭,然後「吱」地叫了一聲。
顧家所在的西北方向,地方太大,這等於沒有指向性。
「這個東西是那人送給我的?他認識我?」顧琰又問道,試圖得到更多訊息。
從這簪子的仔細包裹來,這簪子是被人珍而重之的,應該是用來送給人的。這個人能在小圈身上綁珍寶。說明其是信任小圈的,他認識小圈?
小圈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不斷地搖來晃去,連「吱」都沒「吱」一聲了。
顧琰滿頭黑線,她不知道小圈所示是什麼意思,主寵兩個只能大眼瞪小眼,沒法再交流此事。
最後,顧琰將這個簪子仔細收好,輕易不敢拿出來。這麼貴重的東西。若是被人知道了,顧琰都不知道該怎麼遮過去。
顧琰還吩咐了水綠等大丫鬟。不能將這簪子的事情告訴傅氏,她不確定傅氏是不是知道古山四套十六件。
顧琰在疊章院用晚膳的時候,見到了父親顧重安,他神色有些疲倦。說起了即將出遠門一事。
按秘書省的規定,每年六月,秘書省都會派出部分官員外出采風,將各地的詩歌、民諺等整理採集,將各地的書籍擇善本抄寫,以充實秘書省的藏書,以期文道福輳,這是件功德無量的事情。
秘書省今年已定下地方,就是太原府晉州一帶。顧重安這幾天忙厲害。聆聽主官的吩咐、準備出遠門的打點、請求顧霑照看疊章院和尺璧院等等,都是在為這一次出遠門作準備。
但他想得更多的,仍是去晉州采風一事。這是他就任秘書郎以來最重要的任務。他不想有失誤。
秘書郎的職責並不複雜,無非就是校對圖書,豐充藏書,以備皇上所用。近年來秘書郎多授蔭封子弟,故時諺譏之為「上車不落則著作,體中如何則秘書」。但這只是秘書郎的一個側面。
顧重安不知道別的秘書郎是怎麼想的,但他打算趁著這次采風。熟悉大定更多地方的風土人,增益秘書省所藏。
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懷有身孕的傅氏和年幼的顧琰,是以多番提點。
「阿璧,你照顧好自己,有空多來疊章院陪著你娘親。」顧重安這樣叮囑道。
顧重安覺得女兒懂事了很多,似乎在經過妖孽事之後,她行事便從容穩重了,讓顧重安放心不少。
顧琰點點頭,讓顧重安放心,她一定會照顧好娘親的,絕對不會讓歹人危害娘親。
「我不在京兆期間,你有什麼事便去找父親,京兆消暑宴會不必再去了,身體為上。我忙完職責後便馬上回來。」顧重安又提醒傅氏道。
這時,顧重安明顯感到子嗣艱難的壞處,獨木難支,他一旦離開京兆,連找個撐住顧家的人都沒有。
顧霑雖然在,但他是三品大員,又在吏部尚書這樣重要的位置上,沒有太多時間來關注府中細務。
至於二弟顧重庭,最近好像失魂落魄一樣,顧重安也沒想著能指望他。始終,大房二房中間,還隔著一個被關在禮佛堂的連氏。
靠的,仍是傅氏和顧琰兩個人。
在沈家,沈肅和沈度父子兩個,也在商量著家事。
沈家後院太簡單太簡單,連個女眷都沒有,根本就沒有什麼家事糾紛,以往他們都不用說這些,但今日不一樣,他們說的,是沈肅壽辰即將到來之事。
七月初一,是沈肅六十三歲壽辰。
「又不是什麼大日子,設什麼宴?簡單即可。一見到那些人,我就煩。」沈肅這樣說道,反對沈度設宴的提議。
自重返京兆之後,沈家就沒有辦過宴會,就連沈肅六十大壽,都是邀請了陸清等人簡單便過了。今年壽辰又非正非喜,有什麼必要辦宴會?
再說,沈家連女眷都沒有,若真辦了壽宴,誰來招呼那些女眷?像這種壽辰家宴,是不可能單請男賓了。這樣,這壽宴真是太沒必要辦了。
沈度也是這麼想的,但架不住紫宸殿中的崇德帝不這麼想!
沈肅是帝師,為他舉辦壽辰這個提議,是崇德帝親自提出的,還提出一定要隆重其事,辦得風風光光。
崇德帝執意如此,沈度便不好再反對,想著這場宴會應該怎麼辦。沈肅也知道這一點,剛才說的不過是氣話。
天與不取,反受其咎,皇上都表示要為自己舉辦壽宴了,身為臣子的自己,怎能不識相拒絕?不定會有災禍!
「他就想著那一套虛的!」良久。沈肅才陰笑一聲說道,聽不出喜怒。
這個「他」是指誰,不言而明。
雖然父子兩人都知道。這個壽宴不得不辦,但真的很難辦,因為沈家情況太特殊了。
沈家只有兩個主子,僕人自然就不多;連個女眷都沒有,丫鬟也只得寥寥幾個,這樣的人手,這樣的佈置。如何辦這場壽宴?
及此,沈度便將沈家辦宴的艱難。上陳了崇德帝,希望這場壽宴能簡單地辦,當然最好能不辦。
聽了沈度的上陳,崇德帝大手一揮。說道:「這有什麼難的?沒人手,朕就給沈家配足人手即是。至於主持宴會的女眷,京兆權貴夫人那麼多,朕給你們指一個!」
這些話所表示,仍是要將沈肅壽宴大辦的旨意,不容拒絕。
沈度聽了,忙裝出一副感恩感激的表情,心裡卻頗為無奈地想:重點不是這個呀,重點是沈家不想辦宴會!
不管沈家父子想不想。沈肅的壽宴還是操辦起來了,還正如崇德帝所說的那樣,他為沈家配足了人手。解決了沈家辦宴的所有問題。
崇德帝下令,讓光祿寺太官署負責這一次壽宴,太官署令孟少言協助沈度,務必將宴會辦妥;又令禮部尚書薛應甫的夫人云氏,代沈家接待各家女眷,務求賓主盡歡。
同時。還令光祿寺珍羞署、良醞署為沈家送去各式美食和各種美酒,以供壽宴使用;還令少府監送了多種珍巧之物。以為沈肅壽宴添色……
光祿寺和少府監的東西,正源源不斷地送進沈家,看到這些,京兆官員都充分明白了崇德帝的意思。
崇德帝這是推舉沈肅,是在為他顯榮。對這一點,朝官沒有什麼可羨慕嫉妒恨的,沈肅是帝師,還曾立下那麼彪炳的功勞,受到皇上的看重恩遇,這理所當然。
對朝官們而言,就是去沈家赴宴而已,吃喝一場,並沒有什麼增損。因為崇德帝對沈肅的看重,朝官們反而對這場宴會有了幾分期待。
皇上有言要隆重其事,這宴會上會有什麼特別,究竟有多隆重,朝官們都想知道。
孟少言是個十分能幹的人,他平素負責的是國宴、皇宴這樣的重大宴會,如今沈家這個壽宴,對他來說不過是小菜一碟。
沈度去到東園的時候,就見到沈肅拿起一張張帖子,一時點頭一時搖頭,不知是做什麼。
見到沈度來了,沈肅便喚道:「你看,這是薛夫人云氏剛剛送來的帖子,請我們過目。如果沒有問題,這些帖子便送出去了。」
聞言,沈度便拿起這些帖子細看起來,越看臉色便越怪異。這些帖子,是雲氏以沈家的名義製作的,邀請各家女眷前來赴宴。
這沒有什麼問題,有問題的,是這些女眷的名單。沈度領著虎賁中郎將之職,消息自然十分靈通,這些名單上的女眷,膝下個個都有未婚家嫁的女兒、孫女。
很明顯,沈肅想借這一個壽宴,來為沈度相看。的確也是,除了沈家宴會,還真沒有機會一下子就見到這些姑娘,而且還這麼光明正大。
沈度一張張地翻看著帖子,直到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才停下來。原來顧家姑娘也在受邀之列。
「父親,您這是?」沈度一時不明白沈肅的意思,這不像是父親會做的事情。
沈肅本人就一直沒有成家,沈度的婚事,他從來不會干涉,就算沈度的年紀早就應該成親,他也沒有催促。
姻緣二字,各人自有造化,勉強不得。——這是沈肅和沈度共同所想。
沈肅注意到沈度的目光停留在哪個帖子上,不由得眉眼彎了一下,隨後才說道:
「我也不知道還有幾年可活,總要有個人陪著你。再說了,皇上特意為沈家辦了這個宴會,不就是想讓京兆權貴注意到沈家嗎?」
權貴會注意到沈家什麼?當然是沈家還有一個尚未定親的五品官員,皇上這是打算為沈度配婚事了!
不然,一個人無親無故無牽無掛,太不好掌控了。
沈度一愣,他還沒有想到皇上執意為沈肅辦宴,還有這一重考慮,便點了點頭:「但聽父親安排。」
無可無不可的態度,反正對他而言,那些姑娘就是來沈家赴宴的客人而已。
沈肅沒有告訴沈度,這些女眷的帖子,都只為一個人而已。

☆、第079章 帝師壽宴


國將興,必貴師而重傅。
這一點,凡是參加過帝師沈肅壽宴的人,都深刻感受到了。崇德帝此貴師重傅之舉,讓京兆官員下巴碎了一地。
見過受恩寵的,卻沒有見到這麼受恩寵的,沈肅所得之看重,可謂崇德年間第一人!
這一次壽宴,由光祿寺太官署令孟少言主理,其中珍羞署、良醞署不斷送來佳餚美酒,更有禮部尚書薛應甫夫人云氏代為接待女眷,誰都知道縉州雲最精通的就是禮儀!
待人接物是雲氏的家學淵源,接待女眷這樣的小事,雲氏表示沒有一點難度,定邀請、送帖子、引路婢、聽百戲等環節,雲氏都安排得妥妥帖帖,沒有出現一點差錯。
有雲氏這尊大佛坐鎮,就算沈家一個女眷都沒有,京兆各家夫人貴女,都在這裡笑語晏晏,完全看不出沈家後院沒有女主人。
顧琰跟隨傅氏來到這裡的時候,就聽到了一室的歡笑語,有幾個平時甚是嚴肅陰沉的夫人,此刻笑得連頭上的珠釵都不住晃動,同在一室的姑娘們在熱切交談著。氣氛歡樂熱烈而不失禮儀。
這一切,都是雲氏之功。
雲氏乃待沈家接待女眷,雖無沈家女主人之名。但行其實,傅氏一踏入這裡,便帶著顧琰去給雲氏行禮請安。入宴拜主,禮也。
傅氏微笑著躬了躬身,但因有身子,這動作並不利落,顧琰見狀。便快速上前一步扶住她,然後才給雲氏問了好。
雲氏是個親和的人。笑呵呵地說不必拘禮,然後才開始打量這一對母女。
傅氏是吏部尚書顧霑的兒媳婦,又出自西疆傅氏,雲氏當然是認得她。況且這次壽宴的邀請帖子是雲氏經手,哪些人會來,雲氏心中都有數。
「好一個標緻的姑娘!」一番打量之後,雲氏忍不住這樣讚歎道。
因為前來赴宴,顧琰今日的打扮比平時隆重。她穿著十二幅明霞襦裙,臉上也被月白精心妝扮了一番,膚白似雪,唇紅若朱,不得不說月白手巧。將顧琰本就十分的姿色妝成十二分,令人有一種驚艷的感覺。
雲氏什麼樣的絕色沒見過?讓她感到驚艷的,不是雲氏的衣著容貌。而是她這一番氣度表現。她沒有像旁的姑娘那樣嬌羞低頭,而是微笑著回應雲氏的打量。
這樣的微笑,雲氏很熟悉。當年她還是閨閣少女時,雲家老太君就是這樣笑的。
這笑,好像她什麼都知道,又好像什麼都不在乎。明明身在其中,卻有一種疏離感。彷彿不屬於這裡一樣,讓人看不透。
顧琰回應著雲氏的打量,想都此刻沈家宴會的熱鬧,不免有些唏噓。沈家這會的熱鬧,都是湊出來的。
沈家,就只得兩個主子而已,其實單薄冷清得很。顧琰記得,帝師沈肅在她嫁去成國公府之前就過世了,此後,她所知的就是沈家只有沈度一個人。
善言總是說:「主子孤零零一個人,太可憐了。」許是這樣的話語聽多了,顧琰就覺得沈家應該是安靜冷清的,這些熱鬧,想必沈家兩個主人並不喜歡吧。
當顧琰見到這宴會的壽星沈肅時,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了。
她是在前堂見到沈肅的,他正端坐在前堂正中,接受著各家的賀壽祝福,然而神態一點都不享受,反而緊抿著嘴唇,一副陰寒的樣子。
先前,雲氏提議各家姑娘去前堂那裡,親自給沈肅說句祝壽語,這個提議,得到了各家夫人的贊同,她們都知道雲氏的意思,這是要給沈肅相看了。——她們帶著女兒孫女前來,本就是衝著這個的。
只有傅氏這個弄不清狀況的顧家媳婦聽後,笑著叮囑顧琰:「阿璧,給老人家祝壽的時候,要真心實意。」
顧琰當然應允了,於是她和另外的姑娘便出現在前堂這裡。
見到沈肅的樣子,各家姑娘戰戰兢兢的,一句「福如東海壽如南山」的祝福語說得結結巴巴,顧琰前面的姑娘還露出了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這讓顧琰莫名其妙,在她看來,沈肅雖然陰寒,但又無害,況且今日是老人壽辰,這些姑娘這樣,至於嗎?
輪到顧琰祝壽的時候,她恭敬地跪了下來,按照傅氏的吩咐,真心實意地祝福道:「顧家琰娘,祝大人身體康健,順心順遂!」
知道他活不了多久,顧琰怎麼都無法說出那句「壽比南山」,太假了。
沈肅早就注意到顧琰了,在這一群姑娘裡面,只有顧琰一個人神色如常,並不戰戰兢兢畏懼不已,也不強壓恐懼裝出裝出平靜。這個姑娘姑娘,才是最真。
聽到顧琰的祝語,沈肅更加滿意,順心順遂,是的,他不求多福多壽,只要做完了他想做的事情,就算即刻死去都可以。
他想做的都做完了,就是順心順遂!沒有比這一句祝壽語更得喜沈肅喜歡的了,不枉他為見一見她,受下了這個他並不喜歡的宴會。還讓雲氏下了那麼多邀請帖子。
其實,那些官員家的女眷對於他來說,一點意義都沒有。他想看的,就是顧家這個小姑娘,那些帖子之所以下,就是為了她一人而已。
他想知道,這姑娘長得怎樣,有何等本事,可以讓他那個冷心冷清的養子笑得那麼輕鬆——是的。這一點,沈度本人並沒發覺。
沈肅相人太毒。只須幾眼,他便知道這個姑娘不同尋常,才這樣年紀,有這樣的從容。太難了。他覺得,就算不久他死了,沈度也不會那麼孤單冷清了。
想到這些,沈肅便哈哈」大笑起來,眼裡的陰寒霎時褪去,週身的肅冷一掃而光,看著就像個普通老人那樣。
顧琰還跪在地上,聽到這「哈哈」大笑聲,不由得抬頭錯愕地看著沈肅。她只是說了一句祝語而已。難道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立在沈肅身邊的沈肅也感到愕然:父親很少會這樣大笑,而且是笑得這麼隨心肆意。可見顧家姑娘所說的話真的令他高興,這是為什麼呢?
沈度將目光看向了顧琰。這個時候,正巧顧琰錯愕地抬起頭,整個臉蛋便露了出來,不像其他姑娘那樣只看得到頭頂的首飾。
見到顧琰的那一刻,沈度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好像有漫天陽光鋪散下來。灼熱了他的心,讓他週身經脈都在細微顫動。就像練功即將臻於化境那樣,是大圓滿前的顫動,這些顫動讓人歡喜不已。
電光火石之間,沈度似乎明白了什麼,目光灼灼地盯著顧琰。
被人這樣盯著,就算是石頭都知道了,更何況是異常敏感的顧琰?她順著目光看向了沈度,只見到他眸裡似藏有火光,眼神燦亮得嚇人。
顧琰快速地低下了頭,她不明白沈家父子為何會這樣怪異,老的突然「哈哈」大笑,少的眼裡藏火盯著他。這是什麼意思?難道是自己以往行事露了形跡,他們看出些什麼來了?
顧琰慌亂地想道,越是驚慌腦中就越是空茫。幸好下一刻,她聽到了沈肅讓她起來的聲音,這聲音仍帶著長年的陰寒,讓她立刻清醒過來。
然後,她就著月白的手,恭謹地退在一旁,卻依然覺得自己的心「砰砰」的急響,沈家父子給她的壓迫感太強烈了,這是她重生以來從未過的躲避。這時,她能理解前面姑娘的感覺了。
幸好,接下來沈肅和沈度兩人並沒有說什麼,令顧顏送了一口氣。沈肅的笑,其實只是一下子,其他姑娘光顧著害怕了,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尋常。
但對顧琰來說,這種壓迫感太強烈了,就算離開前堂之後,她仍在不斷回想。
沈肅、沈度……每每想到這兩個人,顧琰的心情就很複雜,為沈家冷清的唏噓有之,惋惜沈肅之死有之,忌憚他們氣勢之壓有之,慶幸不是他們對付之敵有之。
為了平復自己的複雜心情,顧琰便多喝了些水,試圖讓自己清醒些。等到入宴的時候,顧琰便覺得內急了,不知不覺間,水喝得有點多了!
顧琰忍了又忍,到中途時便忍不下去了,又不好意思太引人注目,只細聲地和傅氏說了一聲,便喚來了一直伺候在宴會上的婢女,說了自己的情況,讓她帶著自己去茅廁。
月白自然陪在顧琰身邊,主僕兩人便跟在引路婢女的後面,往宴會旁邊的竹林行去。引路婢說,這裡最近的茅廁,就在竹林裡。
竹林裡果然有茅廁,顧琰已經急到不行,以少見的飛快速度往茅廁那裡奔過去。此刻她心裡只有一個想法:以後宴會再也不敢喝水了!
此刻,什麼唏噓、惋惜、忌憚之類的,全都被她丟在了腦後。
等顧琰方便出來的時候,立刻就發現了不妥,原本守在茅廁外面的月白和婢女,不見了!
竹林裡面空曠靜寂,似乎根本就沒有人出現過,她在裡面還聽見月白和婢女的說話聲,怎麼一出來就不見了她們?她們去哪裡了?
「沙沙」的聲響顧琰身後響起,那是有人踩在竹葉上的腳步聲,顧琰一聽這聲音,全身汗毛都立了起來,腳下也滯重黏稠,連邁出一步都難。
顧琰僵硬著身子,心中越發恐懼,她不知道背後是什麼人,背後會有什麼危險。
隨即,顧琰就聽到了背後之人的問話聲,在聽到這如金石碰撞般清冽的聲音時,顧琰的心一鬆,原本僵硬滯重的身子軟了下來,差點就站不住了。
說話的,是沈度!
下一刻,顧琰軟下來的身子又瞬間僵硬了,因為她聽到沈度迷惑地說道:「為什麼不戴上那個簪子呢?很好看,很適合你。」
簪子……?簪子!


☆、第080章 情動

顧琰慢慢轉過身來,果然見到了沈度。他停住了腳步,修長的身軀如旁邊竹子筆直,在竹林燭光的隱約映照下,他神情似乎有些迷惑。
果然,聽得他再重複說道:「為什麼不戴上那個簪子呢?很好看,很適合你。」
這樣的沈度,這樣的問題,令顧琰心中有雷電交加辟里啪啦地響,震得呆立當場,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為什麼不戴上那個簪子呢?很好看,很適合你。
那個簪子,是沈度送的?他送我簪子做什麼?誰敢戴這個,那可是古山梅,古山梅呀,別人肯定會認出來,麻煩就大了,還有簪子應該說插的……
顧琰心中胡亂地想道,過於震驚而沒有發現自己連重點都弄混了,她現在應該想的,是沈度為什麼出現在這裡,月白和引路婢女到哪裡了。
沈度倚靠在旁邊的竹子上,試圖讓自己清醒些。他會露出迷惑的表情,不是因為他真的迷惑,而是他喝多了。
沈肅的身體不好,自然是不怎麼能喝酒的,賓客們的敬酒,幾乎都是沈度替了。那些賓客敬酒本意就是在沈度。尤其是何縝等中書省官員們,他們等著看沈大人醉酒的一天,已經等了很久。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在宴會之上便是如此,敬酒盛情難卻,不能卻,沈度只好都喝了下去,幸好還有陸清、陳維等人幫忙擋了幾輪,不然沈度早就不省人事了,更不可能中途出來醒酒。
沈度是醉了。不過也沒有那麼醉,當他看見顧琰從宴會裡出來的時候。再次覺得自己週身經脈都在顫動,血液歡呼奔騰著提醒他:去吧去吧,卻跟她說說話。
在酒意的影響下,沈度的身體順從了他的心。於是他便跟著顧琰來到山林這裡。
他想和顧琰單獨說說話,便嫌棄這兩個奴婢太礙眼了,吩咐如年將她們「請」去了別的地方,他則在竹林裡等著顧琰出來,才出現剛才的一幕。
沈度見顧琰呆立著不說話,便出言催促道:「你為什麼不說話呢?和我說說話罷。」這下的語氣變成了低沉,彷彿十分委屈。
這下,顧琰覺得更愕然了,她不可置信地看著沈度。這一切,都超出了沈度對他的認知,這真的是沈度嗎?
就在這個時候。一陣晚風吹來,擋著燭光的竹枝順著風勢搖擺,霎時燭光明亮不少,沈度的臉便被清晰映照出來。
這時,顧琰才發現沈度的臉有不正常的暈紅,濃烈的酒氣也順著竹風竄進了沈寧的鼻子。原來他醉了……
知道這一點後。顧琰莫名地鬆了一口氣,震動的心神也慢慢平復下來。原來他最醉了。意識不甚清楚,才會有這麼奇怪的變現,怪不得,怪不得。
在顧琰的印象裡,沈度是個有著強烈自我節制的人,他不會輕易露出自己的真實心情,他只會呈現出適應恰當的表現。這麼說似乎有些拗口,但顧琰前世今生都這樣認為。
一個強烈自我節制的人,怎麼會露出迷惑的表情?又怎麼會有疑似委屈的語氣?除非有了外力的因素,也就是因為他喝醉了,顧琰這樣告訴自己。
可是,就算他喝醉了,仍是站得筆直,可見他還沒有醉得很徹底。
顧琰正這樣想著,就見到沈度動了起來,慢慢地朝她靠近,「沙沙」的腳步聲離顧琰越來越近,酒氣也越來越濃郁。
「沈……沈大人,我……我去叫人來。」見他越走越近,顧琰的呼吸逐漸急促起來,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心跳得這麼厲害,似乎覺得有什麼危險正在靠近。
聽見她這麼說,沈度便頓住了腳步,目光仍緊緊粘在顧琰身上。他的目光帶著探究,卻又彷彿能洞察一切,令顧琰不自在地避開了眼。
這樣的沈度,不是她所熟悉那個沈度。
在三秀堂的時候,顧琰見到沈度便放鬆了心,因為知道他出現了,事情就不難辦了,這是顧琰對他的信任。但此刻,許是在陌生的沈家,許是竹林這裡昏暗,許是晚風輕輕掠過,顧琰猛地發現竹林氣氛變得不一樣。
在這幽暗的竹林裡,她與沈度兩個人相對無言,這種情景,就像……就像有情人在幽會一樣。
一旦有這個認知,顧琰便覺得若有似無的曖昧流淌在竹林裡,這令她渾身不自在,想要離開這裡,可是腳步滯重,她只能看著沈度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可看在沈度的眼裡,此刻的顧琰又是另外一個樣的。
她臉色嫣紅,雙眸燦若星光,紅唇在燭火裡顯得更嬌艷,沈度的目光無法從這裡移開,他覺得,有些燥熱。
從三秀堂時候開始,沈度就覺得顧琰不似一般小姑娘,她的言行、她的應對、她的謀略,模糊了她的年齡。這讓沈度覺得,就像一個成熟的靈魂裝在一個稚嫩軀體中一樣。(不得不說沈度真相了。)
唔,身體也不稚嫩了——沈度的目光漸漸往下,停留在顧琰胸前的包子上,純粹客觀地評判道。
轟!顧琰見到了沈度的目光,一瞬間只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往臉上湧去,又羞又怒,內心不由得狠狠叫道:沈計之這是在看什麼?!
前一世,直到顧琰去世,沈度都尚未娶妻,也沒有納妾,顧琰一直以為。他如寺廟裡的和尚一樣,早已經堪破紅塵,是棄兒女私愛修無情大道的。所以她在面對沈度的時候,從來沒有想過男女大防。
她以為,沈度就像那青銅禮器一樣,只為鎮重守護,是渡大永百姓的,怎料到他還有紅塵情/欲?
正是這種又羞又怒,讓顧琰生出了無盡的力量。她覺得自己終於能動,終於回復到平時的心境。
「沈大人。請停腳步,男女授受不親,我們在此竹林裡不合禮數!我的婢女哪裡去了?」她直視著沈度,冷冰冰地問道。將竹林裡曖昧的氣氛全數散去。
看著顧琰惱怒的樣子,沈度也清醒了些,他努力回憶著,自己剛剛做了什麼?隨即想起自己的目光還停留在顧琰胸前,他不由得想笑,其實,他沒有那個意思。
就算他對著顧琰有情動,也不會飢渴至這種程度。在這竹林裡面,在這似醉非醉間。沈度終於知道自己經脈裡那些顫動,是什麼意思。
即是情動。
不知何時起,亦不知何時深。自己為何獨獨對這個小姑娘如此呢?
是在空翠山的時候,她熟稔地看著自己,彷彿早已認識自己一樣?還是在三秀堂中,她信任地看著自己,親熱地說著「你來了」?還是在妖孽事中,她沉著冷靜的應對?還是得知她讓人去醉紅樓。得知她想出了那個良方,佩服她有這樣的謀劃?還是因為她養著的金環鼠。能讓他無比歡樂的小圈?
是因為這些嗎?還是因為別的什麼?此刻,在竹林清風中,沈度一遍遍回想著與顧琰的交集,不知不覺間,他與這個小姑娘已經有了這麼多聯繫。
怪不得,父親那時候會盯著自己的笑容看,或許父親早已經看出來了,難怪父親會提起成親一事,父親這是在找機會讓自己認清心思嗎?
「如果是你,我覺得燒手之患也可以承受。」突然間,沈度這樣說道。他的聲音在竹林裡迴盪,低沉,卻有飽含堅決。
「什麼?」顧琰下意識地反問道,燒手之患是什麼意思?他是不是醉得胡言亂語了?
顧琰深深吸了一口氣,沒有理會沈度的胡話,她不會和一個醉酒的人計較,尤其是這個人前一世還幫了她那麼多。
想及此,顧琰連剛才的怒惱也散了去。那一種急怒,是她本能的反應,但此刻她已經想到,沈度不是那樣的人,心軟了下來。
前世今生的顧琰,其實都不是一個心硬的人。
「沈大人,我的婢女在哪裡?」顧琰復問道,語氣沒有剛才那麼冷冰冰。她想著,快點和月白回到宴會裡,就當作沒有在這裡見過沈度一樣。
聽了顧琰的問話,沈度沒有即時反應,而是又深深凝視了顧琰片刻,才開口說道:「將她們帶回來。」
顧琰並沒有看到竹林裡有其他人,但是沈度的話一落,顧琰就聽到了窸窣的聲響。
很快,她就見到月白和引路婢女出現在了,她們神色迷茫,月白還疑惑地問道:「姑娘,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顧琰一時無語,看來月白她們並不知道時間過去了,也不知道自己發生了什麼事。可是,這竹林中不是還有沈度在這裡嗎?
她扭過頭一看,沈度原本站立的地方,只有竹枝在輕輕搖晃,那裡,根本就沒有人。
顧琰想告訴自己,剛剛什麼也沒有發生,沈度也沒有出現,更沒有和她說過那些奇怪的話,但是,她不能。
竹林裡,還隱隱飄蕩著酒氣,還有那一句「燒手之患」的話語,她還記得清清楚楚。
似乎,有些什麼變了。


☆、第081 情之一字呀


顧琰回到尺璧院的時候,想起沈家竹林裡的事情,仍覺得不可思議。
原來,小圈帶回來的古山梅,竟然是沈度送的,這麼說小圈前兩次離開,是去了沈度那裡?可是京兆這麼多人家,為何小圈就去了他那裡?難道是因為沈家養著金環鼠?
顧琰想起三秀堂的事,那時候,她還以為小圈通靈性來了歸善苑,卻沒有想到還有其他可能。如今想來,小圈會在那裡出現,是沈度帶去的吧?他見到了當時的情景,自然知道小圈是她的。
可是,為何要送我古山梅呢,顧琰仍是想不明白。她將古山梅拿了出來,放在掌心靜靜觀看。這個簪子,雖然沒有流光溢彩,卻古樸雅致,不會比任何一件首飾遜色。
不由得,她又想起了竹林裡的沈度,醉了的他,竟然是這個樣子的。
他迷惑而委屈,竹林裡幽暗曖昧,他盯著她胸前看,還有他最後說的那句話,彷如情人呢喃。
「如果是你,我覺得燒手之患也可以承受。」沈度如是說,這句話一直縈繞在顧琰心頭。
「可是這種燒手之患,我不想承受。」顧琰喃喃自語道。在離開竹林後,她頭腦漸漸清明,就想到了何為燒手之患。
愛慾之人。這一世她絕不想耽於此,前一世秦績咒罵她愚笨,或許她的確是如此,情情愛愛這些事情,只有聰明人能玩得過來。
佛經有云:世人得愛,如入火宅,煩惱自生。清涼不再,其步亦艱其退亦難。世事可不就是這樣嗎?這一世。她不會再入火宅,又怎能燒到手?
良久,顧琰低低歎息一聲,將拿在手中的古山梅放好。隨後。又吩咐水綠拿來了一把小鎖,將它鎖起來。古山梅這樣貴重的東西,本就應該被妥帖地珍藏好,不能輕易拿出來。
沈度,也是如此。
顧琰如今想,仍是顧重庭、秦績等人的事情,這些,才是她業所牽繫處。
與此同時,在沈家南園。沈度正閒倚在胡床上出神。他的酒意已經散去,人也漸漸清醒,竹林那裡的事情便浮上心頭。
那些說過的話語。他不太記得了,記憶最深刻的的,反而是這些:竹林清風幽光,顧琰紅唇嬌艷,唔,還有她胸前的包子……
顧家姑娘。顧琰,顧琰。顧琰。沈度一遍遍默念這個名字,想起這些深刻記憶,他的眉頭皺了起來,呼吸也漸漸急促,尚未完全清醒的臉上染上一絲綺色,全然沒有平時的節制和淡漠。
一旁的如年看到沈度這副樣子,再三揉揉眼,怕自己看錯了。他躊躇了片刻,才期待地問道:「主子,要不要從醉紅樓喚個姑娘來?」
如年是男人,對沈度此刻的反應再清楚不過了。主子有欲,這太難得了,這或許是醉紅樓那些姑娘的機會,她們不是有什麼角色要勾著主子什麼的?
可憐的如年,雖則他比沈度還要小,可是卻像沈肅一樣,操心著沈度這些事,若是在旁的人家,哪裡還需要擔心?誰還管年輕主子憋不憋著的問題?
如年的詢問,恰如寒冰貼著沈度,令他打了個顫,即刻便清醒過來,臉色的綺色早退得一乾二淨。他慢慢坐直了身子,想平時那樣問道:「你覺得你主子我,需要找姑娘嗎?」
此刻,他是中書省那個沈大人,冷靜自持,且飽含怒氣。
「……不需要。」如年感受到了沈度的怒氣,昧著良心說道,卻不自覺地看了看沈度的下面。
這麼明顯,不是不需要,是很需要好伐?可是這些話,如年卻不敢說出口。
見到沈度的臉色越來越沉,如年機警地找了個借口,就飛快地離開了沈度房間。主子有火,他就是那尾被殃及的池魚,不快快離開更待何時?
如年一離開,沈度的臉色就變的鐵青,這是氣的!他面目表情地看著自己下面,咬了咬牙。
他氣的,不是如年,而是自己無法控制,情/欲什麼的,最討厭了!——小沈度卻不這麼想,歡快地抬起了頭。
離沈家壽宴已過去好幾天,京兆關於帝師沈肅的議論突然多了起來。
畢竟,光祿寺的官員是去沈家主持宴會了,縉州雲也去沈家打點禮儀了,還有崇德帝為沈肅送上的生辰賀禮,聽著價值連城,凡此種種,似是而非,最能勾起人們的八卦之心。
府外的這些情況,水綠也跟顧琰說過。
「姑娘,京兆如今都在議論帝師沈肅呢,這個壽宴被傳得沒邊了,還有人說沈家宴會鋪金壓玉,珍饈美酒無所不極。」水綠是這麼說的,這些消息,當然是她兄長山青說的。
水綠沒有跟著顧琰去沈家宴會,也不知道這些話是真是假,看著顧琰的表情便充滿好奇。
「無非是多了珍饈、良醞這兩署的東西,還多了些少府監的巧物而已,哪裡就算得上鋪金壓玉、無所不極?」顧琰嗤笑了一聲,才為水綠解疑。
傳這些話的人,用心太險惡!無非是想引起官員百姓的嫉恨,離間崇德帝與沈肅君臣之情義罷了。
想必,沈家不會放任這些話傳太久,沈度擔任著虎賁中郎將一職,京兆消息能有多少漏得他耳?端看想不想平息而已。
果然,沒兩日。水綠便說帝師宴已經無人談論了,這事,是她順便向顧琰提及的。她主要說的,是顧重庭和孫綺羅的進展。
正如顧琰所預料的那樣,顧重庭在見了孫綺羅一面之後,就魂不守舍,眼裡心裡都只有孫綺羅這個人,顧重庭現在已經找到孫綺羅的住址,像個毛頭小子一樣。日日守候在孫綺羅那裡。
顧琰沒有想到,像顧重庭這樣狠毒的人。竟然會對孫綺羅如此用心,可見孫綺羅真是他心底那滴硃砂血。只是顧重庭知不知道,硃砂是有毒的?或許就算知道,也捨不得吧。
顧重庭覺得。自己這一生,很少有如此滿足心悅的時候。就算只是靜靜看著她作畫,他也覺得歡喜不已。
孫綺羅年紀不小了,又受了這些年的苦難,其實不能算好看,甚至她眼角都有些細紋,但顧重庭就是覺得她好,比別的年輕姑娘更好,他更願意和她呆在一起。
現在。他每日下朝後就到孫綺羅這裡來,就連家中原先寵愛的妾室都不理會了。
「師兄,你看這個怎麼樣?」孫綺羅拿起手中的畫。這樣問著顧重庭。她淺笑洗洗,雙眼流轉生輝,映照出顧重庭的模樣。
「意蘊深遠而不落俗套,有高潔不屈之氣,師妹這畫作真是好!」顧重庭笑著點評道。這段時間,顧重庭和孫綺羅相處親厚了很多。好像還是在江南時候一樣,好像中間沒有隔著這麼多年。
「師兄謬讚了。哪裡就有師兄說得那麼好。這是我在來京兆路上所見,那時候只覺得山高路遠,心中苦困不已……」孫綺羅說著說著,便露出了黯然的神色,頭也低了下去。
她想起了一路上的艱難,她和冬棋不知受了多少磨難,才終於來到京兆,差點花光了積蓄;來到京兆後,仍舊落魄貧寒,被趕出客棧的羞辱,她永遠都記得!
如果沒有那個姑娘,如果沒有那個姑娘,她又怎能這麼舒適,又怎能安靜在顧師兄面前作畫?
「師妹……綺羅,對不起……」顧重庭訥訥地說道,情難自控地握住了她的手,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見到孫綺羅這樣難過,他便覺得自己的心被揪住了一樣,心疼不已。他不禁會想道,若是當年自己留在江南,或是將她帶來京兆,她就不會受這麼多苦了。
仔細說來,當年顧重庭對孫綺羅的感情,並沒有他如今想像的那麼深,不然他就不會離開江南,也不會和連氏恩恩愛愛這麼多年。
但人就是這樣,總喜歡回望過去、美化過去,當代表著顧重庭過去的孫綺羅出現時,顧重庭就有一種失而復得的感覺,借由對孫綺羅的好,他似乎能將過去抓住。
這是一種類似贖罪的行為,顧重庭越要抓住過去,就對孫綺羅越發好,但流水湯湯,時不不至,他注定只能悲劇。
這一次,孫綺羅沒有掙脫他的手,而是羞紅了臉,什麼話都沒有說。
顧重庭已經很多年沒有這樣激動過了,就像初嘗情事的毛頭小子那樣,他小心翼翼地湊近孫綺羅的臉。這兩個人,都不是少年兒女,都瞭解何為閨樂,接下來的事情,便順理成章了。
只是事畢之後,孫綺羅就有些異樣,她似乎十分懊惱自己做了這些事,對顧重庭也一下子冷了臉。
「師妹,怎麼了?」顧重庭笑著問道。他還沉浸在剛才的滿足裡,就連孫綺羅這麼明顯的變化都沒發現。
「沒什麼,師兄你應該回宣平大街了。以後,師兄還是少些來找我吧。」孫綺羅低低歎了口氣,看著顧重庭一臉不捨,可見剛才那些說話,並不是她心中所願。
「我是一個和離婦人,師兄有家有室,到底不合適在一起。師兄離開之後,就不要再來找我了,自此一別兩寬,各生歡喜,也沒有什麼不好。」孫綺羅抬頭想對顧重庭笑笑,淚珠卻一串串落下來。
顧重庭忽而覺得自己笑不出來了。
(章外:寫沈度那什麼的時候,我原本還擔心顧琰年紀太小了,說不過去,後來聽某人說一年級的小男孩有暗戀的女學霸時,我就釋然了。各位看官不深究這一點呀,哈哈,況古人早熟。


☆、第082章 密謀

顧重庭離開金烏巷的時候,心情滿是煩悶,先前的旖旎髓味都沒心思細想。
他在朝中為官那麼久,又慣會揣度別人心思,自然知道孫綺羅是什麼意思。她讓顧重庭給她一個名分,而不是做一個什麼都沒有的外室。
而且,她是讓顧重庭讓自己選擇,並不求。任何事情,一旦求了,就落了下乘,情意一事尤其如此。
顧重庭很明白她的想法。她是儒者之女,家境不殷卻也不差,琴棋書畫無所不會,就算後來命運多舛,也是一家之婦。這樣的她,肯定不甘於當外室。
就是因為明白,顧重庭才感到為難。
他是五品京官,又有顧霑代為打點,前程正一片光明;他的妻出自勳貴,乃忠勇伯之女。不管是他自己還是他妻子,都是被京兆官員人家稱讚羨慕的。
就連他的兩個妾,都是外地小官之女,是清清白白的良家子。但是孫綺羅,是一個和離婦人,而且父母兄弟都死絕了,甚是不祥。若是納她為妾,顧霑那裡應該如何開口?旁人會怎麼看?殿中省那些同僚,會不會嘲笑他?
可是他又不捨得孫綺羅,他已經負了她一次了,又怎能再一次傷她的心?
這個兩難的選擇讓顧重庭眉頭皺了起來。他不住地想著,有沒有兩全辦法,可以留下孫綺羅又不會讓人知道?
一連幾天。顧重庭都在想著這個問題,當值的時候都神不守舍。這一日下朝後,就連有人來到他身邊也不知道,直到來人對他說話,他才懵然地抬頭看著他。
「顧大人,最近在忙什麼呢?都沒怎麼能見到你了。」來人這樣說道,他面帶微笑。眼裡卻沒有笑意,而且這語氣很明顯就聽出不滿。
來人是李楚。成國公府世子秦績的幕僚。顯然,他是特意來找顧重庭的。
顧重庭聽到他這麼說,訕訕笑了一下,才正色問道:「不知道李大人所來是為何事呢?」
李楚雖然沒有官職。但他是秦績的幕僚,權勢猶勝京兆很多官員,有時候他的說法代表著秦績的想法,顧重庭對他不敢怠慢。
「世子要見你。」李楚沒有再笑,傳達了秦績的意思。本來喚人這樣的小事,是不用李楚親自來的,但他在賞花宴事出了大差錯,秦績便時不時磨他一下。
聽到秦績要見自己,顧重庭心中有些訝異。卻聰明地什麼都沒有問,隱秘地跟著李楚的馬車,去到了成國公府。
自妖孽事後。顧重庭就沒有見過秦績,那次他說了顧琰是能知未來能判吉凶的妖孽後,原以為秦績為了遮擋醜事,多少會有些心動,卻不料秦績一直沒有動作。
這次,他喚自己來是為了什麼事?顧重庭這樣想道。當他聽到秦績的問話時,還真是感到意外。他沒有想到秦績還記得這個事情。
「當時空翠山的伏殺並沒有殺了顧重安,如今他去了太原省晉州采風,你還想對付他嗎?」秦績靠在雕花椅背上,這樣問著顧重庭,眼裡卻有一股幽沉。
秦績的臉色並不好,說這話的話的時候眉頭有皺,可見心情並不好。
為著南風堂被株除的事情,秦績的心情就沒有好過,一想到經營了幾十年的勢力就這麼被端掉,秦績就覺得心裡淌血。
然而崇德帝下了死令,就算秦邑和秦績心裡在流血,依然阻止不了南風堂的命運,他們還要急著消弭與南風堂往來的蛛絲馬跡,生怕南風堂那些人漏了口風,從而讓朝廷查到成國公府與南風堂有關係。
對成國公府而言,南風堂已經成了累贅,那些大小管事成了隱憂,不得不除。為此,成國公秦邑出動了府中的死士,就連秦績身邊的尹洪也被徵了去。他們四出而動,將他們一個個除掉,就連南風堂堂主楊耀也被殺了,就是為了徹底不留後患。
殺人滅口也沒有什麼,只要成國公府安全了,這些大小管事也算死得有其所。——這是秦績父子認同的價值觀。
如今,那些死士們已經完成了任務,南風堂的事才算結束。成國公府折損了這麼大的勢力,可謂傷筋動骨元氣大傷,秦績的心情又怎麼會好?
心情不好,自是要做些什麼來紓解的,所以秦績才會將顧重庭喚來,問起顧重安一事。
顧重庭一聽到秦績這麼說,雙眼都亮了起來,忙不迭地對秦績說道:「下官想!下官仍想對付顧重安,求世子指點!」
他知道秦績這麼問,肯定是有了對付顧重安的主意,那麼他的夙仇便得報了。這個驚喜來得太突然,他激動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可惜,他會錯意了,他等來的不是秦績的指點,而是秦績的反問。
「本世子為何要幫你呢?」秦績睨著顧重庭,似笑非笑地問道。
顧重庭一怔,隨即重重叩了幾個響頭,高聲說道:「屬下願為世子肝腦塗地!求世子指點!」
秦績聽了這話,像聽到了什麼有趣的事一樣,「哈哈」大笑起來,這笑聲有嘲弄有不以為然,聽得顧重庭尷尬漲紅了臉,一時訥訥沒有說話。
秦績止住了笑聲,過了一會才說道;「顧重庭,你跟著本世子的時間不短了,可曾有過什麼用?反而是本世子出力太多,在空翠山還折損了一批人,你說,我為什麼要幫你?你可以為本世子做什麼?」
他用評估的眼神看著顧重庭。似乎在看一條狗有沒有用,很明顯,他對顧重庭不太滿意。
「但請世子吩咐!只要殿下對付顧重安。屬下什麼都願意做!」顧重庭訥訥之後,便這樣說道。他聽得出,秦績是有本事對付顧重安,但是有條件。
顧重庭心想道,不管是什麼條件,他都能答應!
秦績看著顧重安賭咒表誓的樣子,忽而有些想笑。若是他知道要去做什麼事。還能這樣誓言旦旦地說一定會做到嗎?嚇都嚇傻了吧?
他想起了此次喚顧重庭來的目的,覺得火候差不多了。也不想再吊著他了,便說道:「起來吧,本世子又沒說不對付顧重安,我是有辦法。就看你能做到幾分了。」
顧重庭被秦績的反覆無常弄糊塗了,他站了起來,疑惑地看著秦績,順從地接著他的話語問道:「不知道世子要屬下做什麼呢?」
這個時候,他很難準確判斷秦績真正心意是什麼了,這些上位者的心思,深不可測,顧重庭不敢輕易再測。
「你在殿中省任職,現在我有一件事讓你去做。務必辦得漂漂亮亮,不能留下任何痕跡!」秦績剃了顧重庭一眼,才說道。
他要做的事情。非殿中省的官員不可。只有殿中省的官員,才有機會下手,才有機會成事。
帶待顧重庭聽清楚秦績的吩咐時,他「啪」的一聲跌坐在地,他的心情已經不可以用害怕來形容了,而是極度的驚懼。這驚懼讓他心臟縮在了一起,他覺得呼吸都有些困難。
「世子……你要……你要……」最後那兩個字。他無論如何都不敢說出口。他知道秦績一直站在三殿下這邊,成國公府支持的,是三殿下。可是,現在有必要做這些事情嗎?
這天下,遲早都是三殿下的,還能有什麼變數嗎?
顧重庭如何驚懼惶恐,秦績根本就不關心,他只是平緩地說道:「要麼你去做這事,要麼你死!」
他給顧重庭這個選擇,但顧重庭根本沒得選擇!他不想死,也不想去做這件事,這事若是被人發現了,他會死得不能再死!
所謂威必足以勝,賞必足以使,說完這些威脅之後,秦績拋出了他的利誘:
「你若完成這件事,我幫你對付顧重安,還會如你所願將顧重安女兒娶進來。不然,你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顧家越發顯榮,沒有我幫忙,你絕對報不了仇!」
在死生的威脅下,在大仇得報的誘惑下,只要顧重庭不是傻子,他就知道應該怎麼做。
秦績不介意養著顧重庭這條狗,也不介意給他甜頭吃,但這條狗總要咬咬人才是。
顧重庭維持著跌坐在地的姿勢,神情不斷變換,像換臉那麼精彩。從驚懼變成了頹然,最後變成了認命,他不認命不行,他沒得選擇!
良久良久,久到秦績以為他不會有反應時,顧重庭動了。
他慢慢端正身子,跪在秦績面前說道:「屬下願為世子肝腦塗地!」
這一次,聽到這句話的秦績滿意地笑了起來。他深深地看了顧重庭一眼,心想道:顧重庭真的不是顧家人,顧霑那樣的人,生不出這樣一個狠辣又愚笨的兒子。
殿中省這麼多官員,能為成國公府所用的,又不只是顧重庭一個人,就連殿中監都是成國公府的人,但這事誰都不交代,偏偏要找顧重庭,當然是有他原因的。
但他不會告訴顧重庭,他的確會幫他對付顧重安,但什麼時候去對付,就不一定了。
在他未完成這個事情之前,他不會動手對付顧重安。要對付顧重安還不容易?不管是在晉州還是在京兆,要對付一個校對圖籍的秘書郎,太容易了。
他們討論著的秘書郎顧重安,正在晉州經歷他一生中心緒最動盪的時刻L


☆、第083章 采風晉州


太原府在京兆府之西,去京兆府約八百里,此處地勢險要,多崇山大川,素有「表裡山河」之稱,歷來是大定兵家要衝。
因其位置重要,歷任太原府尹的挑選都慎之又慎,時任太原府尹鄭時雍就是崇德帝純臣,其人洞明為政不溺近情,故而將太原府治理得很好。
晉州原先是太原府屬下第一州,在建和與崇德交替年間,太原府出現二王之亂,朝堂討檄鎮壓,晉州就是主要戰場之一。戰火對一個地方的毀壞,幾乎難以用語言描述,目見只能黯然垂淚。。
聖人有言曰「師之所處,荊棘生焉。大軍之後,必有凶年」即為是!對於百姓來說,止殺便是承平,無戰便是盛世。——這一點,顧重安在晉州這裡感觸甚深。
「葛大人,所謂一寸山河一寸血,便是這樣吧?下官從沒來過晉州,不想當年二王之亂會如此殘酷,晉州百姓有苦了。」顧重安歎了一口氣,這樣對秘書丞葛洪說道。
「的確如是,大定如今的承平極不容易,我們身為朝官,當知道這一點才是。」葛洪撫著花白鬍子,笑瞇瞇地說道。
葛洪負責主理這次晉州采風,他帶著十五個秘書省官員前來晉州,會在這裡呆一個月,中元節前便可以返回京兆。這些官員裡。有秘書郎三人,除了顧重安之外,還有齊泌和陳文裕;余皆為校書郎和正字,都是十分年輕剛被授職的年輕人。
葛洪的話語剛落,齊泌就搖著扇子說道:「晉州這裡風物不錯。就是不知道此地文道如何,有無可藏之書,有無可錄之歌。」
齊泌才高八斗,被稱為「秘書五善」之一,為人頗是冷漠,此刻也沒有興趣悲天憫人。只想盡快回到京兆去。
「明日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反正這次有一個月,時間充裕得很。」陳文裕這樣說道,同樣對社稷山河沒什麼興趣,悠閒悠閒地抄書錄歌是很好嗎?
葛洪仍是笑瞇瞇地點點頭,覺得齊泌和陳文裕的話也很有道理。他性情隨和,和得一手好稀泥,最適合帶著秘書省官員采風。
他此前帶著官員外出過很多次,采風的任務、環節、佈置等等,他都很清楚,待秘書省眾官員都安頓好之後,采風便有條不紊地開始了。
接下來數天,顧重安便帶著幾個校書郎、正字在晉州西側。開始收錄有價值的詩書歌辭,同時記錄當地的風土人情,以被考查。
大定朝的采風並不像前朝那樣。專是收集地方民歌民謠,而是收錄與文道有關的一切。這樣的活動,更像記錄一地一時的民風民情,以為史官修史提供最原始的資料。所以秘書省十分重視采風,官員們也不敢有絲毫怠慢。
采風過去半個月的時候,顧重庭看著幾個校書郎遞上來的記錄。心情不太好。這一次在晉州西側,並沒有收錄太多有價值的東西。也就是說晉州西面的文道不興,百姓的日子過得並不好。這是顧重安從記錄中得出來的結論。
衣食足而知榮辱,倉廩實而知禮節。這些話還是很有道理的,試問一個地方連藏書、歌謠等都不多,又怎能讓當地的百姓知禮明理呢?說到底,戰火對晉州的損害,還是太大了。
顧重安想著這些,心情便有些沉重,他對著幾個校書郎說道:「我出去走一走。」
倒也不用特意跟他們交代,他只是想著萬一長官葛洪找他,這些校書郎還不至於太為難。
六月的晉州,也和京兆一樣,酷熱非常。此時正是傍晚,曬了一天的熱像是從地下鑽出來一樣,走在晉州街道上的顧重安感到尤其悶熱,只有走到巷口時,才會有一絲風漏出來,悶熱才得到一點點紓解。
顧重安漫無目的地走著,走到哪裡便算哪裡。在經過一個普通巷口時,他突然停了下來,看著巷子中間一幕出神,他慢慢地走了過去。
「今日便講到這裡,明日你們再來,我再說下一句。」顧重安甫走近那裡,便聽到那個老人家這樣說道,手上還搖著蒲扇散熱。
他的話一說完,原本圍坐在他身邊的幾個小孩子便站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將手中的紙張放在竹椅上,恭恭敬敬地彎下了腰,異口同聲地說道;「謝謝孔爺爺,我們明天一定會來的,!」
這幾個孩子,大概*歲的樣子,身上穿著粗布衣裳,有的甚至還打了補丁,可見這些都是窮苦人家的孩子。但是令顧重安奇怪的是,這幾個窮苦孩子,似乎和他之前見到的窮孩子不一樣。
他們恭恭敬敬地給老人家彎腰行禮,還將小竹椅仔細擺好,更重要的是,這些孩子臉上並沒有卑微愁苦,反而有一種勃勃朝氣。
見到他們,就好像有一種太陽剛剛升起的感覺。
「請問老先生,請問您是這幾個孩子的老師嗎?」待幾個孩子離開之後,顧重安朝這個老人家作揖,這樣問道。
看樣子,這個老人家是在為這幾個小孩子授課解惑,當是先生無疑了。只是,怎麼會在巷子中間授課呢?是因為這些小孩子貧困嗎?
聽了顧重安的問話,老人家拈著長鬚,哈哈一笑道:「我不是他們的老師,我哪裡夠資格做他們的老師,我只是識得幾個字,正好在戰亂中撿了幾本書,才為他們說道說道而已。」
他打量著顧重安,心裡有些訝異。這個中年男人一身儒氣,看著是個讀書人,舉手投足之間卻又有些不一樣,並沒有讀書人的倨傲,反而十分謙恭,讓人心生好感。
「這位先生,請坐。」老人家伸手邀請道,他不知道顧重安是什麼人,便用了「先生」兩個字來稱呼。
「多謝老丈,那麼晚輩就卻之不恭了。」顧重安又再對老人家做了個揖,然後坐了下來。
坐下來之後,顧重安和老人家略略寒暄了幾句後,將心中的疑惑說了出來:「老人家,你們怎麼會在巷子這裡讀書呢?晉州這裡應該有州學、縣學才對,怎麼這些小孩子不在那裡讀書?」
顧重安這麼一問,老人家便知道他是外地人,便知道這個人家境必定殷實,所以才會問這麼不接地氣的問題。
這些穿著補丁衣服的窮苦小孩,連三餐都只是勉勉強強,又怎麼能上得起縣學、州學?那都是有權有勢有錢的子弟才能去的,普通人家哪裡會有這樣的機會?
於是,老人家便詳細地為顧重安解說道:「先生想必是外地來的,所以不熟悉晉州這裡的情況。自二王之亂後,縣學、州學是越來越少了,非一般人家可以就讀……」
這個老人家因著讀了幾本書,又一直在晉州這裡生活,所以很熟悉晉州這裡的情況,平生又最好說話,便將晉州州學、縣學的情況一一說了出來。
如果有人從這裡經過,便會看到這樣一副情景:在一戶人家前面,擺放著幾張竹椅子,其中有一個老人家在緩緩說著話,而他對面的中年人則細細聆聽著,只是這個中年男人的臉色慢慢變了,從一開始的舒然到中間的審慎,最後緊抿的唇角便帶著怒意。
「老人家,你所說的這些情況都屬實?是整個晉州如此,還是部分縣如此?我竟不知這些地方的縣學、官學是這樣的!」顧重安沉沉地說道。
從老人家的描述中,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幕幕情景:縣學、州學先生的迂腐與貪婪,有錢有勢的學生進入縣學、州學之後,並沒有熟習聖賢書,而是玩鳥斗蟋;窮苦人家的孩子眼巴巴地看著縣學、州學的門牆,卻根本沒有進去的資格……
難怪,難怪晉州這些地方的藏書如此微薄,民歌民謠如此稀少,原來不僅僅是因為戰火,最重要的原因,是這裡的吏治教化!
因為縣學、州學所訂的束脩太高,所設的標準太苛刻,所以絕大多數的百姓子弟根本就沒能進入縣學、州學,以致縣學、州學只淪為有權有勢子弟的囊中物,普通百姓根本就沒有機會知禮明理。
一縣學、州學如此,那麼一縣、一州將來的命運也就如此。這是一個極其簡單的邏輯,但有多少人會發現?
顧重安是權貴子弟,此前他從來不知道,在各級官學以外,是這樣一種情況。
可是顧重安來不及想到更多,就聽到老人家繼續說道:「聽說朝廷官員會來晉州這裡采風,我想他們肯定收集不了多少東西。如果他們不知道晉州文道衰微的根源,就算抄了晉州的書籍、記錄了晉州的民風民情,又有什麼用?采風如若不能有益於百姓,只作為一個記錄封存在秘書省中,又有什麼用?」
最後,老人家還「呵呵」的笑了出聲,眼神有些嘲弄的意味。
顧重安聽了這些話,臉色不由得漲紅了起來。

☆、第084章 重安之心

後來顧重安才知道,這個老人是晉州大儒周崇的僕人,他會知道這麼多、想得這麼深,是周崇影響之功。
離開那個巷子後,顧重安漲紅的臉才慢慢恢復正常。間或有一絲清風吹來,讓他感到涼快的同時,也讓他頭腦漸漸清明。
他漲紅了臉,是因為羞愧不已。在來晉州之前,他一心想著早點完成秘書省的人物,豐充秘書省的藏書,以佐王道;在來到晉州之後,他歎息晉州書籍歌謠之稀少,惋惜晉州文道不行,心情沉重……
他想了很多,卻沒有想到秘書省采風如何有益於民,卻沒有想到秘書省官員能為百姓做些什麼。他作為秘書郎,掌教經籍圖書,又可以為百姓做些什麼?
顧重安想到那幾個窮苦孩子為什麼沒有卑微了,因為他們正在接觸書籍,正在觸摸著知禮明理的經脈。書籍經義所以存焉,並不只是為了佐王用,它最純粹最重要的作用,是導人知理。可是,秘書省做到了這一點了嗎?並沒有。
秘書省歷年采風、記錄時俗、豐充藏書,的確事件功德事,但對大定百姓來說,他們可受過這些功德恩澤?並沒有。
顧重安在晉州這裡見到的,就沒有。
普通百姓子弟止步於縣學、州學,掌握越來越多知識的,是那些有權有勢有財的人,他們只佔了大永百姓極少極少的一部分。更多的,是有心求學卻是無門而入的人,就像在巷子裡求學的那幾個小孩子一樣。
鄭時雍將太原府治理得算好了,在晉州這裡。普通百姓依然是求學無門,那麼在大定其餘八府,又是如何呢?
顧重安越是想到這些,腳步便越是沉重。這些,在來到晉州之前。他是從來沒有想過的。
接下來這些天,人知理、官學艱難、文道王用等在他腦中竄來竄去,令他處理采風一事都心不在焉。直到葛洪和藹地問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顧重安才稍稍回過神來。
「下官沒事,請大人放心。」顧重安這樣說道。
他所想的那些事,很難對旁人道。況且他也只有個朦朦朧朧的想法,卻也沒能抓住,就更不知道對葛洪說什麼好了。
「沒事便好,晉州這裡似乎要比京兆熱一些。還有幾天就可以返回京兆了,再忍耐忍耐。」葛洪這樣笑著說道。他還以為顧重安這些天蔫蔫。是因為受不了晉州的環境。
顧重安諾諾稱是,感激葛洪的體貼,他真的是個和善的上官。
其實比起心裡的憂思煎熬來,身體上所感受到的炎熱,真的不算什麼。
顧重安總覺得他腦中所想的那些事,是應該有辦法的。應該有辦法讓百姓從書籍經義中受益,應該有辦法為普通百姓求學導一條明路,但是這個辦法是什麼。他總覺得腦中朦朦朧朧,一時抓不著。
這一日傍晚,顧重安又來到了那個巷子。這一次。他沒有見到老人家在那裡耐心教著什麼,只見到那幾個小孩子可憐兮兮的,其中有人在竹椅上蜷著,還有人「吧嗒吧嗒」地掉著淚。
這是怎麼了?
當顧重安這樣問了之後,幾個小孩子一下子就站了起來,他們靠攏在一起。緊張地看著顧重安,這緊張裡面明顯有著害怕。似乎擔心顧重安會對他們做什麼一樣。
這些孩子的表現,與上次見到的相比。差別太大了。驟然改變,肯定是發生了什麼事。
想到這裡,顧重安放柔了語氣,笑著問道:「我和老人家是相識的,不然也不會來找他,他去哪裡了呢?」
顧重安長相不如顧重庭俊朗,也沒有顧霑和善慈眉偶露威嚴,他是端方敦厚,給人一種穩重感,讓人能夠信任。
果然,那個為首的小男孩謹慎地看了顧重安一會,才像下定決心一樣開口道:「周爺爺不在這裡,他被衙門的人抓走了!」
小男孩的話一說完,旁邊幾個小孩就再也忍不住了,他們全都雙眼通紅,有個最小的還「嗚嗚」大哭起來,鼻涕都流了下來。
「被抓走了!周爺爺被抓走了……」「爺爺什麼時候才會回來……」淒淒慘慘的哭聲四起,顧重安沒有兒子,他從來都不知道男孩子的眼淚,也會說來就來。
但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顧重安耐著心安撫著這些孩子們,從他們口中拼湊出事情的始末。待知道發生什麼事後,顧重安便覺得怒氣上湧,本來敦厚的臉看著竟有些嚇人。
還在流著鼻涕的小男孩,一見到顧重安這副模樣,倏地一下又把鼻涕吸回去了,害怕地看著顧重安。
「周爺爺一家都去太原府請人了……周爺爺都是因為我們,才會被抓走的……」為首那個男孩字強自鎮定,可是說話也不禁顫抖。
「不是因為你們……你們放心吧,周爺爺很快就會回來的,我保證他很快就會回來的!」顧重安這樣說道,眼裡有堅決。
他說這話的時候提高了音量,但是小孩子們的害怕卻少了些,他們眼神熠熠地看著顧重安,希望這個大叔真的能將周爺爺救回來。
顧重安離開巷子之後,來不及多想自己複雜的心情,便匆匆找到了葛洪,對他說了這件事,請求葛洪幫這個忙,把人從晉州牢裡面救出來再說。
「真是荒天下之大謬!像周老這種以自己微弱所學,盡力教導孩子們的人,竟然被以私設學庠的名義被拘起來!他是在教孩子讀書明理,這有什麼錯!」末了,顧重安沉聲說道,眼中竟還能看出一絲凶狠來。
葛洪一臉愕然地看著激動的顧重安,不太明白他為何會這樣。顧重安給他的感覺一向是平平,忠厚老實而不出差錯,像現在這麼氣急惱恨的表現,他還從來沒有見過。
再說,他這些話也太怪異了。為什麼會將那個人拘了去,這是明擺著的:私設學庠!
於是,葛洪疑惑地說道:「居安,朝廷是禁止私自設庠授徒的,那個人這麼做,就是錯了!」
葛洪疑惑的一句話,就如傾盆大雨一樣倒在顧重安頭上,他驚愕至瞪大了眼,嘴巴也微張著。傾盆大雨下來了,當然是雷電交加,這是此刻顧重安的心情。像是突然領悟到什麼事情一樣,他的臉色陡然變得異常難看。
私自設庠授徒,就是錯了,錯了!是錯了!
「重安,你沒什麼事情吧?」葛洪擔憂地看著自己的下屬,他一副大手打擊的樣子,不會是有什麼事吧?這眼見著就要回京兆了,可別出什麼事才好。
顧重安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聲音暗啞地回道:「下官無事,無事。」
他的心輕顫起來,的確無事,非但無事,他腦中長期縈繞著的迷霧反而撥開了,不再朦朦朧朧,顧重安可以清晰地見到自己的內心所想。
隨即,他語辭懇求地說道:「請大人放心,下官無事。只是那個老人與下官有幾分情誼,還請大人代為周璇,下官感激不盡。」
他第一時間跑回來找葛洪,是知道葛洪和晉州司功任英有同窗之誼,只要葛洪能伸手援一把,老人家就能從牢裡面出來了。只是教幾個小孩子而已,算什麼私設學庠?
「也罷,我就去找任大人說說這個事情。」最後,葛洪這樣回道。聽清楚顧重安說的細況,葛洪也覺得任英此事辦得不厚道,一個老人家而已,也太大驚小怪了。
顧重安自是感激不已,他明白葛洪能開口說這話,不僅因為自己是他屬下,還因為自己背後有一個顧家。但葛洪又不是非要求情不可,不管怎麼說,都是感激。
周老人最後還是被放出來了,只是不准再教導這些小孩子了。老人在牢裡受了一些苦,精神氣都已經大不如前,就算想教導,也沒有那個精力和心思了。
其後,大儒周崇也來到了晉州這個巷子裡,看著自己曾經的忠僕,歎息了一聲,然後說道:「何必呢?」
周崇說這話的時候,顧重安正好也在巷子裡。他聽了這三字,並沒有說什麼,而是對著周老人家彎著腰,恭恭敬敬地說道:「老丈,我要返回京兆了,請老丈多保重。」
他看都沒有看周崇一眼,大儒,也不過如此。儒者無愛民之心,無堅守之意,顧重安不知道他何以稱大。在他看來,周崇不及他僕人多矣。
周老人掙扎起來,對顧重安說道:「多謝大人了,幸得大人幫助,周某不勝感激……」老人原先還以為是周崇救了他,後來才知道真正施以援手的,是那個聽他說話的中年人。
原來他是這次采風的秘書省官員,怪不得怪不得他會詢問這麼多事情,原來是為了秘書省采風。
「老丈客氣了,這聲多謝,應該是顧某說才是。」顧重安笑著說道,敦厚的臉上有著真誠。
他的確無比感激老人,如果不是因為老人及這些事,他或許永遠都不能知道自己的心,更別說循著自己的心前行。


☆、第085章 鬼神之功

顧重安回到京兆的時候,恰好是中元節前三天。這時,中元祭奠已經陸陸續續開始了,整個京兆都瀰漫著香火紙錢氣息,熏得顧重安鼻頭發酸。
這一晚,顧家大房自是喜慶歡樂,顧重安又為妻妾女兒介紹了晉州的風俗民情,此種種不論。
顧重安回到京兆之後,就一直很忙碌。這是因為晉州采風的工作還沒結束,剩下最後的匯總、謄抄工作。在將采風記錄交給校書郎們抄寫後,他才清閒下來,才開始想起在晉州的經歷。
這一日,顧重安來到了松齡院,他心裡的想法,還有他想做的事情,都想和顧霑說道說道。
顧霑明顯感覺顧重安有些不一樣了,這種不一樣具體在哪裡,他又說不上來。直到顧重安來找他,他才知道是哪裡不一樣。
原本這個兒子一直平平,對政事並無太多的熱誠和天賦,顧重安才會讓他去秘書省。卻不想,他去了晉州之後,就似乎開竅了一樣,竟然有了如此大膽的想法,就像利劍突然出鞘一樣,令顧霑有細微出神。
「你想奏請皇上允許私設書院?大定立國八十餘年來,就一直禁止私設書院,就是怕像前朝一樣受書院制掣,這個想法。不可行。」顧霑搖搖頭,這樣反對說道。
顧霑很清楚大定的歷史,也很清楚崇德帝的想法,兒子有這個熱誠去為百姓著想,但此事的確不可行。這些年來。大定連「書院」這個詞都不提及了,又怎麼會設立書院?
書院,當然是相對官學來說,如今大定實行的是縣學、州學、國子學這一個官學體制,又怎麼會允許開設書院呢?不可行,不可行!
原來。顧重安與顧霑所說的,就是他在晉州所受到的啟發,他內心激烈動盪想出來的那個辦法,他認為可以導百姓明理的途徑,就是開設書院!
「父親。孩兒覺得,有些事情沒有人去做,不代表這件事就是不行的。自大定立國以來,就沒有一個儒者這樣奏請過,時移世易,焉知不行?」顧重安這樣反問道。
他端坐在顧霑對面,神色十分平靜,並沒有因為顧霑的反對而有急色。這些想法在他腦中搓來揉去。已經淬煉得十分圓潤。在顧霑面前,他也無須著急。
「帝王心術既見書院肇災,又怎麼會允許呢?」顧霑憐憫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難道顧重安想做一件大事,卻是顯而易見地不行。
「父親,朝廷雖開始官學,然縣學、州學皆是權貴富家子弟,這一點,國朝早年動亂尤以軍功為重。所以弊端不顯。但長此以往,國朝將無人可用。」顧重安又說道。
大定就如一個大湖。權貴人家只是很小的一注溪水,普通人家才是湍湍大流。如今朝堂借官學拒大流,湖水最後定比乾涸!
聽了顧重安的話語,顧霑並沒有說話,他其實不知道應該說什麼。
「儒者歸附官學,以自身才學高者稱之為大儒,實則是冷漠自利之徒,這樣的儒者,能教出什麼樣的弟子?官學能出什麼樣的人?將來在朝為官的,又會是些什麼人?這些是大定之基,不用根基上去穩固,大定哪裡能久安?」顧重安的話聽起來有些悠遠,他的目光也不在顧霑身上,而是飄得很遠,落在了晉州某個巷子。
顧霑不知道怎麼的,有些汗顏。他訝異地盯著自己的兒子,以往這個一直平平的兒子,怎麼會說出這一番驚人之論?大定久安之事,就連中樞官員也很少想。重安到底在晉州經歷了什麼?
其實顧重安在晉州沒有經歷什麼大事,正是因為那些事太尋常太普通了,讓人醒覺的時候便會更加深刻。
「故而孩兒以為,設立書院可以讓普通百姓入學,是讓百姓知理的好辦法。這事,孩兒打算在八月初一大朝會上請奏。」顧重安說罷,便笑了笑。
仍是那麼端方敦厚,卻有些不一樣。
顧霑看著顧重安,沒有再提反對之言,他決定成全顧重安這個奏疏,不管事成與否,兒子便問心無愧了。於是,他提點道:「八月初一朝會,可奏。但事不一定成,你最好聯合秘書省官員上疏,機會還大一些。」
秘書省的官員如果也是這麼想的話,集合眾官員力量,此事皇上或會考慮一番;如果只是重安自己一個人上疏,光是應付朝官的攻擊就無比艱難了,皇上定必不會允許。
「多謝父親指點!秘書省葛洪是個厚道的人,為了百姓,他一定會應承的。」顧重安聲音高揚,臉上明顯有喜色,認為葛洪一定會應承的。
可是,他沒有想到,當他將這個打算向葛洪提起的時候,葛洪卻眉頭緊皺,一臉為難。
「重安,我知道你還在想著晉州那位老人,心中不忿想做些什麼,但此事不可行,我不欲答應。」葛洪歎了一口氣,頗為不解地看著顧重安。
他一直平平不就是好了?何必要上這個奏疏呢?私立書院這個提議,根本就沒有意義的。
皇上鑒於前朝覆亡,肯不會允許;更重要的是,這個奏疏動搖了朝官的利益,此乃挖朝官根基的事情,他們必定群起而攻之,葛洪不願意陪顧重安去承受這些攻擊。
他就快致仕了,只想平平安安在秘書省度過這幾個月。
顧重安聽著葛洪直截了當地拒絕,一臉呆滯。在晉州的時候,大人都願意救下周老丈,可見他也認為朝廷禁止私立學庠的是不對的,為什麼不願意上疏呢?
顧重安不明白,這兩者不一樣。葛洪在晉州救下周老丈只是舉手之勞,這是不會損害切身利益的,但朝堂上疏,則是與皇上、重臣作對,葛洪這樣的性子,怎麼會願意?
葛洪的拒絕,讓顧重安有些黯然,但他並不氣餒。除了葛洪之外,,秘書省還有好多官員,肯定會有人願意與他一起上疏的。
顧重安接下來找的官員,自然是同為秘書郎的齊泌和陳文裕,為此,他還特地在春暉樓設了酒席,邀請兩人前來。
春暉樓是京兆文官士子喜歡去的地方,這裡樓下設有一個個區隔雅間,樓上有精緻廂房,能儉能奢,選擇餘地很大。為了不顯得太突兀,顧重安便選了樓下的區隔雅間。
齊泌和陳文裕當然來了,這三人在晉州相處了一個多月,彼此熟悉了不少,平時也有幾句私話可說。齊泌和陳文裕還以為,顧重安設席是為了增進彼此聯繫,順便懷念一下晉州風情的。
不想,顧重安會說這樣的事。
「陳兄齊弟都是秘書省俊彥,自是希望書籍經義得以踐行,所以這次上疏一事,懇請兩位助一臂之力!」顧重安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末了站起來,朝兩個人正正經經地作了個揖。
齊泌和陳文裕兩個人的臉色,頓時變得非常微妙。審慎、為難又不好太直接拒絕,這酒席,要受下並不容易呀。
最先說話的,是陳文裕。他擺了擺手,說道:「顧弟,你知道我的性格,就是能抄得幾個好字而已,朝堂大事,我一向不願意理會,這事,怕是幫不了你。」
這是在委婉但又明確地表示拒絕,說罷,他便自顧自端起了酒,不好意思看向顧重安。
齊泌被人稱為秘書五善,為人雖然倨傲,但非陰刻之徒。他仔細想了想,才謹慎地說道:「顧兄,私立書院干係重大,你可考慮好了?先別說皇上是否允許,這奏疏,你打算如何寫呢?」
他要聽聽顧重安所考慮的,才能下決定。
顧重安聽了這話,心情輕鬆了些。齊泌會這麼說,表示事情還有迴旋餘地。剛才他雖說了上奏疏設立書院,卻沒有說得太詳細,現在聽了齊泌疑問,便將與顧霑所說的那些話,一一說了出來。
「官學設高藩籬,致普通百姓無法就讀,弊端太多,書院一設,國朝將有更多賢才可用……書院一存,憂道傳道,乃天地合德鬼神同用之舉,遺澤無窮!」
顧重安琅琅說道,聲音因為激動而提高,臉色也微微漲紅,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凜凜不可侵犯的態氣,看得齊泌和陳文裕這兩個人一愣。
他們一時想不出,這種凜凜,實則心中有百姓、胸中有文道、眼中有朝廷,不然,顧重安不會為了一紙奏疏而四出求人。
「顧兄,此事容我考慮考慮……」良久,齊泌才這樣說道,不自然地避開顧重安期待的眼神。同時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我嚓!顧重安能有這樣的想法,他才應該是秘書五善之一!
這三個人在樓下區間說著話,殊不知,樓上有人佇立在欄杆邊,聽了很久。
過了一會兒,有個中年男人從樓上廂房裡出來,他見到欄杆邊站著的人,便恭敬上前喚了一聲:「沈大人。」L


☆、第086章 赴死?

沈度出廂房是為了方便的,在憑欄間向下看時,就見到了顧重安。他認得顧重安是誰,秘書省的秘書郎,顧琰的父親。
與顧重安在一起的另外兩個人,沈度也認得,是秘書郎齊泌和陳文裕,他們三個人在討論著什麼,聲音有點大。
原本他都要邁步離開的了,卻在聽到「設立書院」這些字眼時,就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設立書院……似乎大定八十多年來,沒有儒者提過這個字眼了,非是不想,而是不敢。國初時,大定對書院的戮殺,想必還有人知道得很清楚,畢竟,才百年不到。
大定如今開明了不少,倒不會因為說一兩句關於書院之言就因此獲罪,但儒者長久以來形成的禁言避忌,讓他們不會開口說這些。大定的文官就更不會說了,誰會想找麻煩上身?
顧重安等人在春暉樓正經討論這個問題,這讓沈度頗為吃驚。要知道,春暉樓下面的區間並不隱秘,可見召集者並不覺得這是見不得人的事,光明正大地討論。
然後,沈度就聽到了顧重安那一番話語,令他震撼至久久站立不能離開的話語。他沒有想到,表現一向平平的顧重安,竟然能說出這樣一番說話,竟然能為百姓、為朝廷想得那麼深遠,是誰評價他平平的?
「官學設高藩籬……書院一存,憂道傳道,乃天地合德鬼神同用之舉,遺澤無窮!」這一番話,令沈度差點擊節而起!
幸好他及時記得自己是憑靠在欄杆邊,才沒有跌落下去。沈度看著顧重安身上的凜凜之氣,眼中閃過欣賞、敬佩。這樣的目光。這樣的胸懷,就連中樞官員也遠遠不及。
起碼,大定第一重臣方集馨就肯定不會想到這些。
在聽到陳文裕直接拒絕和齊泌斟酌思量之後,顧重安的神色有明顯的失望,或許他沒有想到這天地合德天地共用的提議,會遭受到這樣的冷遇。
沈度久在沈肅身邊,通曉朝堂大事。又以年少居高位。很輕易就能判斷出:顧重安的提議若得以踐行,對於天下百姓、對於大永來說,的確是一件大德之事!
書籍經義不應該只存在書本當中。它應該恩澤百姓,況經義文道,也不能只為權貴獨有——沈度決定助顧重安一把。
回到沈家後,沈度去了東園將所見所想告訴了沈肅。並且說道:「設立書院能讓普通百姓認字明理,是件功德無量的事。顧重安此提議極好。我打算促成此事。不知父親意下如何?」
沈肅經歷的事情太多,目光深遠幾乎弗界,沈度每有大事決,都會詢問沈肅的意見。所幸。這一對父子所取所向,總是一致。
果然,沈肅這樣說道:「這的確是。三朝四書顧。的確有底蘊在。如若書院開設,必定是真正的大儒才能為山長。百姓子弟得以入學,大定得以有才,這是數得的事情。」
「只是這個提議,皇上不一定會贊同。前朝覆滅之禍,史官刀筆在書院黨爭之上,肯定會遭到朝臣反對。」沈度指出了可能遇到的阻撓。
那些權貴人家,都將書籍經義作為身份象徵,借此來讓普通百姓愚昧無知,此所謂治人。對此,沈度只想哼一聲,卻不得不去想解決之道。
「前朝覆滅不僅僅是書院之因,國朝興書院,也不意味著有禍害。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前朝殷鑒,也只是作鑒而已,若是止步不前,可不就是笑話了?到時候,我會進宮一趟。」沈肅這樣說道。
進宮一趟,就是為了助一臂之力了,這是沈肅所能做的,也是能最好的。
「如此,就多謝父親了。若是顧重安上疏,少不了要麻煩父親的。」沈度知道沈肅肯為此事進宮一趟,此事就成了一半。
至於另外一半,當然要找另外的人幫忙。
沈肅又說道:「秘書監鍾隸以寬厚仁義出名,與國朝定例有違的事情,他肯定不會去做。顧重安職位太低,份量太不夠,顧霑雖是三品重臣,在這事上卻不好多說。」
這話語裡都是說顧重安太輕了,官職輕、影響輕,只是他上疏,起不了作用。
沈度瞇起了眼,微微一笑說道:「上這樣一份奏疏,顧重安的確份量不夠,但是份量不夠,可以找人搭夠!」
「哦?你打算親自附議?唔,你份量也不夠。」沈肅搖搖頭,毫不客氣地指出沈度其實也不很重。
沈度只是笑,眼神裡有絲狡黠,難得地沒有回答沈肅。份量足夠的人,他想到了一個最恰當的人選。
沈肅不是個好奇心重的人,尤其對於這種很快就會知道答案的事,他都懶得多問。但,有意見事,他肯定要問一問的。
「你如此盡心盡力促成此事,是不是因為顧重安是顧家姑娘父親?」這下,輪到沈肅眼神滿是趣味了,他成功看到了沈度愣了愣。
隨即,沈度搖搖頭,這一點,他是很確定的。
「不是,我不為顧琰惜其父,但為朝廷惜其人。」他這樣堅定回答道。
當顧重庭知道顧重安的打算時,只想「哈哈」大笑三聲,顧重安這樣愚笨自尋死路,他定會在旁邊一把,讓顧重安早點去死!於是,他便去找了顧重安,惺惺地說了這一番話。
「大哥,這是於民於國有益的事情,作為兄弟,我無論如何都會支持你!這個奏疏,我們顧家一定要上,這樣,才不辱顧家三朝四書之名!」顧重庭說得義正詞嚴,鼓勵顧重安去上這個奏疏,一副與顧重安共同進退的樣子。
顧重安聽了這話,心中極是寬慰。他接連遭受到葛洪、陳文裕和齊泌的拒絕,心中正是失意低沉的時候,顧重庭一番鼓勵話語,讓他增添了無窮信心。
「二弟。幸好有你支持我。開設書院對百姓、對朝廷有益,我一定會上奏的。」顧重安看著顧重庭,心中覺得很熨帖。
就算秘書省那些官員不上疏又如何?他還有家人,還有父兄!父親顧霑提點他,二弟顧重庭支持他,就算這個奏疏只是自己一個人上,就算這個奏疏皇上最後沒允許。但是他順著自己的心。便是無憾了。
顧重安一心想著即將上疏的事情,絲毫沒有注意到顧重庭惡毒的眼神。顧重庭在殿中省任職,十分清楚崇德帝對書院是什麼看法。崇德帝已經不止一次地說過:「前朝亡於書院、黨爭。國朝所以興官學,不許別創書院,群聚徒黨!」
如今顧重安提議創立書院,這不正正碰了皇上的逆鱗?他等著八月初一大朝會的到來。皇上會怎麼處置顧重安呢?他真的好期待。
八月初一的大朝會。很快就到來了。逢初一、十五的大朝會上,五品以下的官員才能立在宣政殿上。聽王教化,上陳奏疏等等,這對五品以下的官員來說,是一個重要的時刻。
其時。往日空曠的宣政殿會站滿了朝官,百官個個身穿朝服,神情恭敬。宣政殿威嚴的氣氛便更加明顯,像重山一樣壓在五品以下朝官的頭上。
一般來說。初一、十五才會站立在宣政殿上的官員,不會陳奏什麼,他們官職太低,就算有什麼上陳,都會先經過上官、主官,很少有他們面聖直陳的機會。
但是,這一次的大朝會上,就有個從六品秘書省小官,出列奏言了一件大事,刷新了朝官的認知。
校書郎顧重安出列上疏,奏請皇上允許設立書院,以廣化百姓,以為朝廷謀福,他陳言道:「值兵火傾圮,祀典湮墜,文道不興,今請倡率捐修書院,以表前賢,興起後學,廣化百姓……」
這一個奏疏,就像一塊巨石落入小池塘中,激盪起無數波瀾,朝官震動不已,就連方集馨等中樞主官都顫了一下。
顧重安仍站在宣政殿中間,等待著崇德帝的回應。顧重安明明躬身低頭,可是朝官們竟覺得他身上似有凜凜之氣。這個奏疏並這種凜凜,實在讓部分朝官生厭。
尚未等崇德帝回應,尚書左丞蔣欽就出列,駁斥顧重安的奏疏:「前朝亡於書院黨爭,此殷鑒不遠。爾是何等居心,竟敢上此奏疏?難不成是餘孽不成?」
蔣欽此言可謂誅心,指顧重安乃前朝餘孽,上奏設立書院別有用心。他這個指責太過,宣政殿內馬上就有人看不過眼了。
侍御史房莘出列,皺著眉頭提示蔣欽道:「蔣大人此言過矣!顧家乃三朝四書之家,蔣大人慎言!廷上奏對,論事直陳而已,若過甚,本官理當彈劾。」
蔣欽聽了此話,才止住了這中駁斥,卻是目視顧重安,心中腹誹道:這廝太絕!若真的讓普通百姓都能求學,自家那幾個不成器的子弟,哪裡還有什麼出路?
歷來官學文字乃權貴私器,這都是朝官公認的道理,但是卻不能宣之於口,蔣欽能腹誹,但不能說出口。
緊接著,太常卿朱有洛出列,他是反對設立書院的,理由很簡單,就是陳奏的那樣:「無益於國,徒為糜費!」他想著,設立書院涉及很多事情,營建院舍、延請教授、充豐書籍,這得花多少錢?
朱有洛的駁斥,仍是輪不到顧重安應對,這時宣政殿門外傳來了一個奏對的聲音:「自古帝王在國家昇平之時,都廣修宮室,廣納美色。如今奏請獨延禮文儒,發揮典籍,所益者大,所損者微。諸位大臣怎麼沒想到這一點?」
所有朝官都看向了宣政殿門外,待見到那個人時,蔣欽等朝官的臉色變綠了,再認出這個人身邊跟著的老頭是誰時,他們都瞪大了眼。
怎麼會是他?他怎麼會來?!L

☆、第087張 第一硬骨頭


朝官齊刷刷往宣政殿門外望去,只見來人並未穿朝服,而是穿著一身月白衣裳,寬袖闊袍,謫仙般的容貌讓威嚴的宣政殿瞬間生輝得彩色。
韋長隱!
他來這裡做什麼?且一來就駁朱有洛之言,顯然那,他是支持顧重安的。安國公府乃勳貴之家,不會不知道顧重安此奏疏的影響,顧家自挖牆腳也就罷了,難道安國公府也要跟著來?
蔣欽等朝官的臉色異常難看,他們這才記得:韋長隱雖然不出仕,但崇德帝對他極為看重,特准他有站立宣政殿之權。但是,韋長隱基本就沒有出現過,此刻他站在這裡,是為了什麼?
但當他們看清楚韋長隱身邊站著的葛布老人時,驚得瞪大了眼,將對韋長隱的疑惑扔在了腦後。現在他們更想知道的是,這老人怎麼會與韋長隱在一起、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高高坐在宣政殿上的崇德帝,見到老人後也瞇了瞇眼睛,他和朝官一樣,萬萬沒有想到這老人會出現在這裡。
然而,更讓崇德帝驚愕的是,這個老人緩緩走到宣政殿中間,恭敬地跪了下來,口稱道:「草民孟圭堂拜見皇上!」
宣政殿中的朝官頓時凌亂了,他們難以置信地看著孟圭堂下跪叩頭尊稱,覺得自己眼睛肯定出問題了。這是孟圭堂?當年,孟圭堂對崇德帝嗤之以鼻,死不肯跪!這真的是大定硬骨頭孟圭堂?!
每當改朝換代的時候,總會出現這樣一些人。他們迷戀過去的榮光,永恆與新朝新帝作對,更重要的是,這些人往往有難以撼動的地位和影響力,總像一塊硬骨頭那樣卡在新朝新帝的喉中。吐不掉吞不得。
孟圭堂,就是崇德年最大的那塊硬骨頭,崇德帝至今拿他沒有辦法!
孟圭堂是大儒,大定第一大儒!所謂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孟圭堂被稱為第一,其才學超其他大儒。而是其德行之高無儒能及。
先帝時,大定與西邊的大盛有過一場大戰役,其時西疆戰火至遍地白骨,孟圭堂號召儒者前往西疆,以文人之身、刀筆之力抵抗外敵。為大定擊敗大盛立下過赫赫功勞!
後來太原府二王之亂,孟圭堂又親去晉州等地,為當地百姓送去了糧食、衣物等急需物品,對無數百姓有活命之功。
而其人,不拜官位不受封賞,事了之後便安泊山林專心經籍。大定有一個這樣的大儒,是大定之福,卻不是崇德帝之幸。皆因。孟圭堂並不認服崇德帝這個帝王。
二王之亂時,崇德帝將二王周圍所有人都殺光,包括很多身不由己的太原府百姓。當時的殺戮,孟圭堂都親眼見到過,卻無法阻止。
崇德帝登位之時,曾遣中書侍郎徐善繼璽書至其所,邀其撰書登位詔書。可是,孟圭堂卻將璽書扔地。冷言道:「德不配其位,國必有災殃!這詔書。恕草民不能寫!」
他認為崇德帝以殺戮登位,血腥太甚。非明君之主,是以連璽書都敢仍,不敬至這種地步。
孟圭堂就是這樣一個人,不避死不畏死,這樣的人,崇德帝能拿他怎麼辦?崇德帝不憚多殺一人,但殺了孟圭堂,只是成全其令名而已,崇德帝對其惡甚,又怎麼會這麼做?
所幸孟圭堂不信服崇德帝,卻也不興波鬧事,崇德帝對他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硬骨頭不去想的話,便不覺得有什麼。
可是,如今孟圭堂竟然來了宣政殿,而且還匍匐跪下,一副恭恭敬敬的樣子。這是為什麼?這些讀書人不是寧死不屈?捨身成仁的嗎?
崇德帝想不明白,臉上看起來就顯得高深莫測;朝官們也不明白,忙著撿起跌了一地的下巴;就連沈度,看到孟圭堂的時候,都奇怪不已。
他是去請韋長隱出手助一臂之力了,原是覺得韋長隱及安國公就夠份量了,沒想到韋長隱卻搬出了一個更有份量的人,現在已經不是搭夠份量的問題了,而是一定會很重。
長隱公子的目光,與沈度碰了一下,便移回了孟圭堂身上,然後對崇德帝說道:「啟稟皇上,孟老先生道有言上奏,卻苦不能入宮門,恰好微臣見著了,便一同前來宣政殿。」——孟圭堂區區一草民,如果沒有長隱公子帶著,是絕對不可能出現在宣政殿這裡的。
即便如此,如果崇德帝追究起來,長隱公子帶人來此舉也極為不妥。可是,長隱公子沒有辦法,他是在這個時候才等到孟圭堂前來。幸好,還趕得及。
在聽到沈度的請求後,長隱公子就一直在想此事,開設書院能不能被允許,若是書院開設,對大定會有什麼影響。沈度謂此事乃「天地合德鬼神共用」,後來長隱公子也認同了沈度這個判斷。
於是,他親自去了京兆東郊的雲山,去那裡找了孟圭堂,請他出面向崇德帝奏請開設書院,這就是孟圭堂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
此刻,孟圭堂跪伏在宣政殿上,緩緩陳言:「皇上,草民以微薄之身,懇請皇上准許開設書院,以便讓跟多人有求學明理的機會。書院若是開設,則皇上可將天下賢才盡歸轂中,草民便是第一個和應之……書院之才,足備朝堂任使!」
孟圭堂已年過花甲,可是他聲音洪亮,迴盪在宣政殿內,讓崇德帝與朝官們都靜默無言。
孟圭堂是當世大儒,又經歷過西疆戰役與二王之亂,一手文章寫得出神入化,字詞句章皆有激盪人心的作用,所述所寫都能讓人有「雖不能至,心嚮往之」之感,不然崇德帝也不會想找他寫登位詔書。
這一番奏言。同樣具備這樣的功效。經他這麼一說,所有人都出現了一種盛世將來的即視感。他們看到了一幅幅畫面:若是書院開設,則百姓知理明義,文治之功得以普化;若是書院開設,則賢才集出。朝堂得王佐之功;若是書院開設,則天下書籍留存,遺澤得以久遠……
總而言之,若是書院得以開設,則大定就會有文治盛世,就會有久安繁榮。這些,朝官們似乎都能看得到。
就連已經在春暉樓震動過的沈度,仍為孟圭堂的話激盪不已。這些話,說的得太好了,如此……蠱惑人心!沈度對這樣的「蠱惑」甘之如飴。並且覺得父親沈肅不用再進宮一趟了。
忽而,沈度便覺得眼睛有些酸澀,這塊崇德年最硬的骨頭,原來這樣軟,因己身硬,為百姓軟,大定有這樣一個大儒,是大定之福。
殿中間的顧重安。則是露出了一副激動又羞愧的臉色。他也想開設書院,他也有啟奏,卻遠遠沒有孟圭堂說的這麼好!
孟圭堂說罷之後。便低下了頭,沒有理會宣政殿眾官的反應。透過宣政殿的光亮的大石板,想起了長隱公子的話語。
在他拒絕了來朝堂見崇德帝之後,長隱公子也不著急,只是眼神悠遠地看著雲山腳下,長歎了一聲。才說道:「先生所追求的道,必定比物質享受和延續生命更重要。所以先生不居官不畏死,就是在守道。對嗎?」
尚未等孟圭堂回答,長隱公子便笑了一聲,繼續說道:「不居官,不畏死何難?小子我不正是這樣嗎?不居官,不畏死,於生民何益?於天地何用?於往聖何關?這就是先生所守之道?未免太淺薄!」
長隱公子這樣說罷之後,就飄然下雲山而去,像謫仙下凡一樣,映照在孟圭堂眼中。
但當時孟圭堂眼中什麼也沒有,他覺得自己眼盲心聾,若不是長隱公子這一番話語,他還不曉得自己所守之道,原來如此淺薄!不居官,不畏死,其實只是做個純粹簡單的人,只是修身而已,於生民無益,於天地無用,於往聖無關。
修身而已,對他這樣的當世大儒而言,太淺薄太可笑了。那一瞬,孟圭堂恍如醍醐灌頂,在雲山之上又哭又笑,最後才下了山,跟著長隱公子進宮。
宣政殿上的靜寂,持續了很長時間。崇德帝高高在上,神色依然深不可測,他凝視著孟圭堂,一遍一遍回想著他的話語。
草民便是第一個和應之……書院之才,足備朝堂任使……孟圭堂這一番話語,表達的意思很清楚:歸順之信服之書院設之。
誰都不明白崇德帝在想什麼,沒有准許,沒有拒絕,什麼反應都沒有,只在確認朝官再無旁事可奏之後,給宣唱內侍下令:退朝!
退朝!
崇德帝甚至都沒有再看孟圭堂一樣,在孟圭堂下跪的那一刻,崇德帝就覺得這塊骨頭已經吐了出來。
三日後,崇德帝下了一個旨意,旨意稱:「天下承平,文風日益,朕既喜聞,應有嘉勵,故特准設立書院,俾百姓有求學明理之基,天下隱逸賢才有贍依,書院風教之裨,補官學文道之失也!」
這個旨意,竟是允許開設書院!這個旨意一下,便有人心情不太美好了。
(章外:這一章寫了之後,很難過,我一直覺得,書院消失是民族莫大的損失,雖時勢進展,書院消失是必然,但仍難過。但難過,又不僅僅為此,我一直就覺得做個簡單幸福的人,是有問題的,起碼……對國朝來說是個大問題。人人都簡單幸福去了,我們所嚮往的那些正道,那些太平,又有誰來守呢?——這是矯情嗎?)L


☆、第088章 潛德更化(為鼕鼕盟主+1)

崇德帝的旨意,讓顧重庭難以置信,以致差點摔破了殿中省的硯台。皇上不是一直說「不得別創書院,群聚徒黨」的嗎?怎麼會下了設立書院的旨意?
他不知道帝王心術,不知道大定還有一些硬骨頭,他們所說所為之事,能讓高高在上的崇德帝有所改變。
正如沈肅所說的一樣,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對於帝王來說,只要有利於文治武功,帝王不會拒之。開創書院,對如今的大定來說,有種種好處,並不像前朝那樣,只會顛朝覆國。既然它如此有利,崇德帝為何還有拒絕?他又不是腦殘。
況且,就算是腦殘帝王,有沈肅、沈度和長隱公子的人在,有孟圭堂這樣的硬骨頭在,創立書院這個奏疏,便有被接納的時候。
君君臣臣,如果臣不能以正道守之,君遲早也會亡之。
對於顧重安來說,這個旨意當真令他意外萬分,又讓他驚喜萬分。在晉州的時候,在看到周老人被關押之後,他就覺得朝廷禁止私立學庠是錯誤,後來上疏奏請設立書院,他心中只有一個想法,就是讓更多的百姓有求學的可能。
從葛洪、陳文裕和齊泌等人的拒絕來看,顧重安便知道,自己這份奏疏一定不會被皇上接納。但是他沒有想到,事情最後出乎他的預料,竟然如此順利,皇上竟然會這麼快就下了旨意。
他想起了宣政殿中的韋長隱和孟圭堂,如果沒有這兩個人。如果沒有孟圭堂在宣政殿那一番陳述,皇上還不會這麼快就下旨意,還是這兩個人的功勞最大。
顧重安這樣敦厚的人,不會想得到,他才是功勞最大的那個人。如果不是在晉州有心,如果不是他回京兆之後有為。沈度、長隱公子這些人,都不會一一登場,更不會有種種促成助力。
不管怎麼說,崇德帝旨意既下,設立書院一事便可以付諸具體行動。這令顧重安感到異常開心。
天道酬勤,天道酬德,顧重安沒有想到,他接下來所得的竟然會這麼多,人生軌跡會因為這個奏疏而改變。
在崇德帝搬下創立書院的旨意之後,與書院有關的一切,便開始運轉起來,其中孟圭堂、長隱公子、顧重安三人俱有大用。
崇德帝旨意下達之後。孟圭堂應召進宮,在紫宸殿與崇德帝有過一番說話。這些話,是孟圭堂早就想說卻又始終不說的。如果不是有這次書院之事。如果不是有長隱公子去雲山棒喝之事,孟圭堂肯定不會說。
「皇上,當年草民在太原府見到的那些血殺,終生不能忘,是以草民惡皇上至今。鎮亂用重典,卻不是這麼用的。聖人云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又雲樂殺人者,則不可得志於天下。這些聖人大道,乃是治國良方,皇上可曾想過?」
孟圭堂坐在矮墩上,平靜地說道,他並不畏死,是以當著崇德帝的面明白地說厭惡,神色也沒有起伏。
崇德帝聽了這些話,也沒有震怒,神色難明地等待孟圭堂繼續說下去。他想聽聽,這麼大膽的人,還會有什麼想法。
「皇上,天道喜善厭惡,當止殺!珍惜百姓的生命,就是在延長大定的生命。草民遍閱經籍,並沒有發現有哪個皇上以血腥能長久。止殺愛民,才是治民之道。」1孟圭堂繼續說道。
這些,他在過去幾十年裡反覆思量,在西疆、在太原府,他所感所受,不會比京兆任何一個官員少。
立國者,軍功也,定朝者,文韜也。孟圭堂以文人身份說的這些話語,其實和定朝文韜相類了。
崇德帝以鐵血手段登帝位,如今雖然承平,但孟圭堂想崇德帝時時記得,一個喜好殺戮的皇上,肯定不能得民心,肯定不能久天下。
「皇上,此創立書院之舉,乃有益於百姓、有益於朝堂,草民代天下之賢才多謝皇上!」說罷,孟圭堂站起來,面容肅穆,朝崇德帝深深彎下了腰。
這一番諫言,孟圭堂不知崇德帝是否聽進耳,他但為百姓而求,慎用兵,止殺,文治澤被,這樣的大定,又怎麼沒有盛世?
從頭到尾,崇德帝都不發一言。只有在孟圭堂即將離開紫宸殿時,崇德帝說道:「孟圭堂,大定有你這樣的人,是大定之福,也是朕之幸。」
孟圭堂的身形搖晃了一下,然後回首轉身叩拜:「大定有皇上,才是大定之幸。」
紫宸殿這一則,正如《書》曰: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
書院,自然是相對官學而言。書院乃民間創立,官學是朝廷督辦,,這兩者極其不一樣。
是以,崇德帝下旨允許創立書院了,也就是允許,表示創立書院之舉不會罹禍,書院山長不會入獄,僅此而已,也就是說,朝廷在書院創立一事上,並沒有出什麼力。
其實,對孟圭堂等人而言,他們最希望的,就是朝廷不出什麼力。這樣,書院就不會深刻上朝廷的烙印,這樣,書院就能保持著最大限度的寬鬆和自由——這是沈度和長隱公子的一致想法。
在知道崇德帝准許創立書院之後,沈度和長隱公子便見了一面,討論的,當然是書院創立的相關事宜。當然,這一次討論,孟圭堂和顧重安也在其中。
仍是在春暉樓,不過卻是在樓上精緻廂房。這一行四人相商、奠定雲山書院的基礎,那就是講學、藏書、祭祀於一體。同時,也制定了山長、課員、學徒、教學、考課等一套書院運行規則,為此後民間書院的創立,提供了一個極好的範本。
是的。雲山書院,這就是大定立國八十多年來,第一間書院!
以雲山名之,當然是因為書院選址就在京兆東郊雲山,第一任山長就是住在雲山之上的孟圭堂。
他們最初討論的,是書院選址。其實不用怎麼討論。官學在市井,書院在山野,這是孟圭堂早就想到了的。書院倚山林而建,環境自然清幽、寧靜,正好符合散逸賢才們曠達高遠、憂國憂民的精神所向。
這一點。沈度和長隱公子都沒有什麼意見。孟圭堂是大儒,自有他的想法和建議,沈度和長隱公子所專注的,唯有一點:書院的經濟命脈。
沈度是朝廷重官,長隱公子是勳貴子弟,他們兩個最先想到的是,若是書院創立,書院如何維繫下去?
書院屬於民間。朝廷供給基本沒有,單靠饋贈,說不定連課員都供養不起。又怎麼為普通百姓提供求學的機會呢?要讓書院正常運行,最基礎的,還是書院要有錢財來源。
「這個問題,可參照前朝書院的情況。我以為,要創立書院,必須要有學田!有了學田。那麼書院建造院舍、吸納藏書、供養生徒,都不會有問題。」沈度微笑著說道。提出了學田這個說法。
「學田?」長隱公子念著這個詞,眼中的亮色漸盛。可見他是想明白了沈度所說,便也露出了笑容。
孟圭堂和顧重安面面相覷,不明白這兩個人在笑什麼,這些經世之道,他們不太知道。尤其是顧重安,他沒有想到,創立書院還有這麼多事情要辦,並不是像官學那樣,立個地方、招收生徒便可以。
「沈家會為書院置辦一部分田地,地契上會寫書院之名,這是沈家的一點微薄之力。」沈度這樣說道。學田不會憑空得來,總要有人給才行。
「安國公府也會為書院置辦田地,同時書院創立之後,安國公府會號召京兆權貴為書院捐贈學田。」長隱公子這樣說道,以安國公府的地位和影響力,要做到這一點,並不難。
「此外,還可以謀劃京兆的閒荒田土,給贍生徒。」沈度想起了勸農桑那紙詔書,京郊不是有很多荒田嗎?正好可以拿來用一用。
「那個……學田諸事我不懂,但關於書院藏書,道可以說道幾分。書院若沒有藏書,那麼生徒無所學,也無甚益處。若要豐充書院藏書,也有幾個辦法……」顧重安在沈度和長隱公子之後,說起了書院藏書的問題,這是書院三大基礎之一,顧重安這個秘書省官員,正好派用上場。
孟圭堂靜靜聽著他們的討論,一言一對之中,關於雲山書院的一切也漸漸清晰。孟圭堂如今沒有什麼能做的,於是展開了筆墨紙硯,寫下了準備掛在雲山書院正門的一副對聯。
不偏不黨
不識不知
八個遒勁的大字,從雲山書院成立之後就一直掛在正門,無論經過多少風雨磨難,都沒從雲山書院正門摘去。
可以說,這間書院代表了孟圭堂、顧重安等人的嚮往和期待,也成就了他們的光榮和命想。這間書院,就像一線光明,潛德幽光,後來便大興盛。終大定一朝,天下百姓、世子、文官,提及雲山書院的時候,總會恭敬肅穆,向其致以無上敬意。
這一次書院創立,實則是對大定制度的一種衝擊,自此,經籍文道不獨為權貴所有;同時,自雲山書院後,私學開始興起,書院等民間學庠漸漸代替官學,明教化、傳斯文、擔道義。
這就是後來史官所稱的潛德更化,發生在崇德九年,孟圭堂、顧重安、韋長隱和沈度,都因此被載入了史冊當中。
1:此借丘處機神仙的「止殺」來用一用,不擔責,哈哈。L


☆、第089章 姐姐

對潛德更化一事最厭惡的,就是尚書左丞蔣欽一類人。他們以經籍文字為私器,不以澤被百姓為大道,便對雲山書院多有彈劾,彈來彈去,都是「書院乃群聚徒黨」話語。
次數多了,崇德帝便覺得耳朵都癢了,藉著別的由頭將蔣欽訓斥了一頓,還御賜了一塊「雲山書院」的匾額送至雲山,朝中關於雲山書院的攻擊這才消停。
這一日,顧琰去了疊章院給傅氏請安,這日顧重安休沐,正好準備出門去雲山。這段日子,顧重安申請休沐的次數多了,因為他要協助孟圭堂籌建雲山書院,要辦的事情很多。
因此,顧重安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忙碌,早出夜歸,有時候連傅氏都難見到他,更別說顧琰了。
「阿璧給父親請安,父親又要去書院呀?」顧琰給顧重安彎了腰,笑盈盈地問道。
「是也,阿璧要好好陪著娘親。為父忙完這一段時日,便也好了。」顧重安笑著說道。他雖然異常忙碌,精神狀態卻很好,可見所忙即所喜,才不會疲乏。
「父親,阿璧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說呢。」顧琰看著顧重安的笑容,狀似躊躇地說道。這個事情,她是一定要說的,躊躇只是為了引起顧重安的注意。
果然,顧重安立刻一笑應道:「阿璧有何事,當說無妨,父親又不會責怪你。」
在顧重安的心中。顧琰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做事也極有分寸,協助傅氏將顧家打理得妥妥當當的,她躊躇何事呢?
傅氏在一旁,也好奇地看著顧琰。她沒有聽顧琰說過有為難之事,有什麼事,是一定要和顧重安說的呢?
顧琰看了看顧重安和傅氏,最後似是終於下定了決心,開口說道:「父親,你既親自籌建雲山書院。為何不將三弟送進書院就讀呢?」
三弟,就是顧重安唯一的兒子,邇言院中的顧道征。
一聽顧琰這麼說,傅氏就有些急,她嗔了一眼顧琰說道:「阿璧。你在說什麼呢?三少爺的事情,自有你父親作主。」
傅氏對蘇氏、金氏兩個妾室,並沒有太多想法,不待見是一定的,卻不會故意加害,大家相安無事就最好了。可是阿璧要將三少爺送進書院,惹這些事做什麼?
傅氏不懂何為潛德更化,不太懂書院情況。她想著書院都沒有籌建好,又是民間的,肯定比不上官學。以金姨娘那個潑辣的性子。若真將顧道征送去書院,她少不得要來疊章院鬧一番。
她也擔心,顧重安會認為阿璧心量窄小,容不下庶弟庶妹。
為何不將三弟送進書院就讀呢?顧重安默念著這句話,臉上的笑容淡了下來,換上了一副沉思。
他沒有震怒。沒有質問顧琰,沒有說「將他送進書什麼叵測居心」「是不是容不下庶弟」這樣的混帳話。在他看來。顧琰太懂事了,懂事得與她這個年齡不符。在對待庶弟庶妹們的態度,也和京兆貴女行事不符。
嫡庶之爭?嫡即是嫡,庶就是庶,有什麼好爭的?不管是嫡還是庶,各人自有命途。——這是顧重安一向的看法,他認為以顧琰的心性,不會容不下庶弟庶妹,那麼她這麼說是為了什麼呢?
既親自籌建書院……這是個前提,顧重安頓時想明白了什麼,無比驚愕地看著顧琰。不會吧,阿璧竟想到了這一層?
不想,顧琰卻真是點了點頭,表示她就是那麼想的,她說道:「父親,三弟到了出府求學的年齡,他的情況並不適合官學。再說,雲山書院有孟老先生為山長,又有父親,那肯定是好的。」
當顧琰得知書院山長是孟圭堂,並且長隱公子也在其中用力時,她就有了這個想法。這兩個人都是的大定賢才,他們創立的書院,怎麼會差?顧道征有啞疾,就算去了官學,就算他機靈聰敏,又怎麼與官學那些權貴子弟往來?
而且,她還有一點沒有說。雲山書院現正籌建,彷如暗室幽光,世人並不知道,就談不上認可。顧道征若進了雲山書院,就表明了顧家對雲山書院的推崇,因為推崇,所以將子弟送入其中。這個做法,是對書院的最大肯定和傳揚。——要知道,顧家子嗣單薄,就算顧道征有啞疾,也是顧重安唯一的兒子!
不管怎麼說,雲山書院是最適合顧道征的,就算書院現在聲名不顯,它將來必會大興,顧道征去雲山書院,是最好的選擇。
「阿璧,這個想法甚好!甚好!為父一時沒有想到這一點,這事早就當說的了!哈哈,我顧重安有女不凡,甚喜,甚喜!」顧重安「哈哈」大笑著說道。
顯然,顧琰所說的那些,他都是認同的,這是顧道征最好的選擇,也是顧重安對書院的一大貢獻。
顧琰臉上也帶笑,打算為此事再加一點點火,撒嬌地說道:「父親,既如此,您休沐的時候,就帶著三弟去雲山書院看看吧。三弟極少出門,這樣也挺好的。」
顧道征親眼見到了雲山書院的籌建,才會深刻知道,有那麼一群人,為了明教化、傳斯文而那麼努力,篳路藍縷、以啟山林,這樣的艱苦與奮鬥,又怎麼會不使人心中有感呢?
顧道征只是啞疾而已,又不是眼盲心傻,他定會看得到這些。——這是顧琰對顧道征的最大善意。
當時,她借邇言院將連氏送進了禮佛堂,顧道征的大丫鬟素緣被毒殺,如今書院這些,就當是她對邇言院的回報。
顧重安和傅氏都不知道邇言院事件,便都沒有想到這些。顧重安對顧琰又贊肯了一番,才出了疊章院,然後去了邇言院。
很快,就有僕人來疊章院報,道大老爺將三少爺帶出門去了,去哪,自是京兆東郊雲山。
傅氏聽到僕人的匯報後,怔怔看著出落得越發好看的顧琰,長歎了一聲道:「阿璧,你做得太多了……」
做得太多了,別人也不會感激,何苦來著?
顧重安帶著顧道征外出,並且為他配了一名小廝,專司陪他外出之事,這開始是令顧珺驚喜萬分的,後來便不是如此了。
當顧珺花了大錢打聽到這是顧琰的建議,又知道顧道征去的是雲山之後,她的臉色就立刻沉了下來。
她越是深想,臉色就越是難看,最後終於忍不住衝到了尺璧院,她的丫鬟碧雲根本就阻止不了她。
「顧琰,我們一向安分,從未與你作對,你竟然將三弟送進雲山書院,要害他前程,你好毒的心!」顧珺衝到顧琰跟前,眼裡的怒火似乎就要噴出來。
她死死咬住嘴唇,雙手握成了拳,一副要找顧琰算賬的樣子。
「顧珺,什麼你們我們,不都是大房?是誰告訴你我要害他前程?」顧琰淡淡地說道,眼神幽深地盯著顧珺看,卻沒有惱怒。
顧珺就是這樣一副脾氣,尤其是事關顧道征的時候,她的脾氣就來得更快。
顧道征有口疾,多少會惹人口舌,尤其是連氏沒有禮佛堂之前,顧家下人那些難聽的話就會傳到顧珺的耳中。每次聽到這些,顧珺就像一隻被刺了的貓一樣,全身的毛爪都會豎起來,會將那些下人狠狠懲治一番。
她的火爆脾氣就是這麼養成的。以前顧琰不明白,顧珺為什麼總是像點燃的鞭炮一樣,見到人就撩火。後來便明白了,所以顧琰並不計較顧珺的怒火,反而平靜地解釋說道。
「難道不是?誰都知道書院現在連建都沒有建好!你是不想讓他去官學,怕他會妨礙你,是不是?!」顧琰仍是怒氣沖沖,臉頰和雙眼像燒著一樣。
這令得她臉色嫣紅,雙眼灼灼,看起來和平時很不一樣,像一團火那樣熱烈,讓人移不開目光。
真漂亮!顧琰在心裡這樣讚歎道。但是這團火是朝她燒過來,她的讚歎就不能持續太久了。
顧琰沉下了臉,不悅地說道:「顧珺,你來尺璧院撒野之前,最好先去問問父親,書院到底是什麼!最好想一想,以三弟的情況,官學能不能待下去!」
顧珺對三弟的確愛護,但是這智商這脾氣……讓顧琰有些受不了。
顧琰這些話,像清水一樣淋熄了顧珺的怒火。她看著顧琰平淡的神色,再聽聽這些話,明白自己似乎錯漏了些什麼。
更主要的是,她記得了這是在尺璧院,就算要做些什麼,也不可能。
想及此,顧珺狠狠地剜了顧琰一眼:「我一定會找父親問清楚的,但我告訴你,就算你是嫡姐,我也絕對不會讓你傷害三弟!」
顧琰看著火一樣的顧珺,忽而有些羨慕顧道征,被這樣的姐姐護著,是很幸福的吧。
隨即,她就笑了起來,她想起了傅氏肚子裡的孩子。不管是弟弟還是妹妹,她都會像顧珺一樣,守護著一母同胞的手足至親。L


☆、第090 有胖子


顧珺後來去找了顧重安,應是顧重庭為了她解釋了一番,此後她見到顧琰,總是訕訕卻又異常恭敬地上前喚道:「長姐。」
看來,她是知道雲山書院是最合適顧道征的了。
顧重安將顧道征送進雲山書院一事,得到了顧霑的首肯。當這一事在京兆官員傳開的時候,還是起了一點點漣漪。
原本,京兆官員對創立書院並不看好,但是書院定名了,山長為第一儒孟圭堂,學田乃沈家和安國公府所捐,匾額為崇德帝御賜,藏書多為各地賢才捐贈,隱逸賢才似乎正從四面八方趕來雲山。
這樣的變化,讓京兆官員們不得不看好,並且迅速作出了反應。在顧重安表示將顧道征送去之後,侍御史房莘也將自己的小孫子房彝送到了孟圭堂跟前。
不少官員將家族子弟送到雲山書院,這些子弟,自然不是家族的中流砥柱,真正被寄予厚望和落力培養的,是家族那些在京兆學、國子學就讀那些人。
這些子弟進入雲山書院,怎麼說呢,也算是一個投資,誰知道雲山書院最後造化如何。因為京兆官員有這樣的考慮,在雲山書院尚未建好之前,就定了第一批生徒,連顧道征在內共計十人。
雲山書院既為民間書院,所收生徒,當然是以普通百姓孩子為主的,待書院建成之後。很多百姓都慕雲山書院而去,此乃後話。
此刻在宮中,同樣有一個人對雲山書院念念不忘,以致茶飯都不怎麼思。
「知兒,你真的那麼想去雲山書院看看?這是為什麼呢?」安婕妤眼中閃過憂慮。卻是笑意晏晏地問著。
她詢問的人,正是她所出的九皇子朱宣知,他只得八歲,胖乎乎的臉結成了一團,讓人看著不忍。
「母妃,孩兒很久沒有出過宮了。正巧大家都在說雲山書院,我很想去看一看。」朱宣知一臉正經地回道,因臉上肥肉頗多,雙眼像瞇起來一樣。
其實他沒有告訴安婕妤,他偷聽到了師傅的咒罵。平素持重端方的師傅們,竟然在狠狠咒罵雲山書院,還將大儒孟圭堂罵得狗血淋頭。
因此,在九皇子的心中,雲山書院和孟圭堂就像最佳盟友一樣,熱烈地召喚著九皇子,讓九皇子念念不忘茶飯不思——誰叫九皇子平時被這些師傅弄得狗血淋頭呢。
這些師傅都是早年教過二皇子、三皇子和五皇子的人,資歷足夠了。才學也足夠了,德行卻要另看。他們心中早就認定三皇子是儲君,又看不起九皇子母族卑微。對九皇子就不太看得起。
人人都道皇子乃天潢貴胄,但崇德帝宮中最不缺的就是皇子,且不說幾個成年的皇子,在九皇子之後,還有十一皇子、十二皇子等九個皇子,且崇德帝春秋鼎盛。後宮又充盈,皇子肯定會陸續添加。
況且。這些師傅們地位甚高,所以。在師傅們的眼裡,九皇子真的不算什麼。
「既是這樣,若你父皇來了興寧宮,母妃便為你求求此事。」安婕妤微笑著說道,打算讓朱宣知出宮門一趟,省得長於婦人之手,外面事一概不知。
安婕妤是劍南府屬下都州人,父母已亡,娘家兄長只在都州做個小官,連京兆都沒有來過,安婕妤與娘家往來甚少。在幾乎完全沒有娘家幫助的後宮裡,平安誕下九皇子,還將他安全撫養長到八歲,安婕妤這個人,算得是能力卓絕了。
仔細說來,崇德帝的後宮就沒有多少蠢鈍的人。淑妃娘娘自不用說,二皇子生母林婕妤、五皇子生母竇美人,都不是省油的燈。
唔,還漏了一個新後謝姿,她被封後已經兩年了,到現在,安婕妤都覺得自己未看透這個人。
「知兒,好好跟師傅們學習,這些師傅都是懂大道理的,你跟著他們學絕對沒有錯。」末了,安婕妤這樣慇勤叮囑道。
「好的,母妃,孩兒一定會好好跟師傅學習的。」朱宣知笑嘻嘻地說道,眼瞇得更細了。他知道安婕妤是花了多大氣力,才能讓他跟隨那些師傅學習。
那些師傅待他如何,他不欲說,也不忍說。
安婕妤並不受寵,但也不算備受冷落,崇德帝每個月裡總會來一兩次興寧宮。
這一次,在侍奉了崇德帝之後,安婕妤就微喘著氣,提了朱宣知的期待。她問話的時機很不錯,崇德帝剛得到饜足,又對雲山書院、孟圭堂頗有好感,便准了安婕妤和朱宣知的請求。
「朕記得,沈度最近經常往雲山那邊跑,就讓他帶著小九去吧。」崇德帝這樣說道。
他的皇子太多,名字起得拗口,崇德帝有時也記不得他們叫什麼名字,便一律按排行來叫,也不會弄錯,多好。
於是,兩日後,沈度便在紫宸殿見到一個小胖子。
見到小胖子那一刻,沈度有些疑惑。這是九皇子朱宣知,他當然知道。問題是,九皇子來紫宸殿做什麼?特別是,皇上還為此召了自己來。
沈度頓時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不會是讓我為九皇子做什麼吧?果然那,就聽得崇德帝這樣說道:「沈度,你帶九皇子去雲山書院看看,他心裡記掛著。」
沈度聽了這話,鬆了一口氣,原來是這樣的小事。隨即他便有些訝異:九皇子去雲山書院做什麼呢?
回應了崇德帝之後,沈度便帶著九皇子出了宮門,在侍衛的伴隨下,直往雲山而去。
九皇子只有八歲,年紀太小,為安全計,只能坐馬車。沈度自然是和他同坐一輛馬車。
並不寬敞的馬車廂內,沈度打量著九皇子,眼神幾度變換,最後他目光落在了九皇子臉上的肥肉上,不是微胖,是真肥,好像突然就堆了很多肉一樣,看著……不太舒服。
三皇子及五皇子都長相俊美,二皇子也是朗朗,卻不想九皇子竟是個胖子,沈度一時感覺有些複雜,就像一排瘦肉當中出現了一塊肥腩一樣。
沈度,是不吃肥腩的。
「沈……沈大人,你可以不可以不要那樣看我?」朱宣知盡量將身體往車廂側邊靠,想離沈度遠一點。
沈度的名字,朱宣知是知道的,更親眼見到過。那時候,他偷溜到宮牆北角,正好見到沈度怎樣徒手殺人。似乎只是欺身上去,再用手一捏,那個人就死了,死得不能再死。
後來,朱宣知才知道那個人是大盛的細作。但是沈度殺人的樣子,朱宣知道怎麼都忘不了。一臉儒雅,瞬間殺人——這令朱宣知無比佩服,又令他害怕不已。
「怎麼樣看你?」被朱宣知這麼一問,沈度便饒有興致地問道。小胖子正一臉懼怕地看著自己,眼神裡的敬慕而又藏不住,看起來十分糾結。
「就是……就是在看食物那樣。」還是不好吃的食物,朱宣知小聲地回道,對上沈度,他無法不如實回答。
沈度聽了,先是一愣,突然就不能自抑地大笑起來。哈哈,食物,瘦肉和肥腩,可不正是嗎?小胖子的形容很精準!
朱宣知看著沈度大笑,呆了一下,隨即又往車廂便靠了一下,想躲開一些。
「九殿下,你怕我?」沈度笑罷之後,看著朱宣知的動作,這樣問道。他此前都和九皇子沒有什麼接觸,九皇子怎麼會這樣怕他?
「呃!沒有……沒有……」朱宣知立刻止住了往邊靠的動作,結結巴巴地回道。
沈度雙眼瞇了起來,見到朱宣知這副表現,不知道怎麼的,覺得他臉上的肥肉看著舒服點了。
尤其見到朱宣知在雲山的表現後,沈度覺得九皇子肥肥的臉,竟有幾分可憐憨厚,就跟小圈給他的感覺一樣。
雲山書院尚在籌建當中,學堂、院舍、教習場這些連雛形都沒有,只在雲山半腰立了第一道院門,上面掛著崇德帝御賜的「雲山書院」匾額,還有孟圭堂手書的那一副對聯。
「不偏不黨,不識不知……這是什麼意思?」朱宣知疑惑地看著沈度,求教道。他仍是怕沈度,卻不像馬車那樣膽小了。
「這些都是為人為政的基本準則,要求學習,然後中正。《書》曰:無偏無黨,《詩》云:不識不知。皇宮中的師傅們,早應教導過的了。殿下竟不知道?」沈度這樣問道,比朱宣知還要疑惑。
朱宣知聞言,臉上的肥肉抖了抖,隨即想起了什麼,一臉頹然道:「師傅們沒教。我是聽到他們在咒罵雲山書院才來的,不然連這最簡單的,我都不知道!」
他的聲音,最後憤憤然,卻有一種無可奈何。是,就算知道師傅們不教,他也不知能怎麼辦。再換一批師傅?那怎麼可能!朱宣知看著這一副對聯,低下了頭,掩住眼裡的澀意。
沈度看著朱宣知的表現,忽然覺得這情景有些熟悉。朱宣知是天潢貴胄,可是此刻如此寥落,其實他只是一個空有皇子名分的可憐人,還是一個可憐的小胖子。
這樣可憐的朱宣知,讓沈度起了一陣強烈的同情惻隱,他覺得看到朱宣知,就像當初沈肅看到自己一樣。
「不如,以後我教你吧。」沈度聽見自己這樣說道。L


☆、第091 連氏出來


雲山書院仍在籌建當中,顧重安仍是那麼忙,仍是時不時帶著顧道征去雲山。時間日過,中秋節就來到了。
中秋節是大定四大節日之一,慶闔家團圓之意,因此十分隆重。不僅各家有團圓盛宴,京兆各街各坊也會有很多慶祝活動,最出名的莫過於在太平道舉辦的中秋燈會。
中秋燈會和賞花宴一樣,是京兆權貴少男少女雲集的場合。這一天晚上,賞燈同游,猜謎賦詩,這是何等賞心樂事!
京兆權貴少女之一的顧琰,此刻卻沒想著中秋等會,而是在意另外一件事,那就是連氏從禮佛堂裡面出來了。
中秋闔家團圓之際,顧重庭在松齡院跪求顧霑,請求放連氏出來,不然二房沒有太太,就像缺了一隻腳那樣,每一步都難行;又說連氏在禮佛堂那麼長時間,已經反省過了,懇請父親開恩云云。
顧霑是個心軟的人,顧重庭哭跪求他,而且連氏在禮佛堂裡待了那麼久,顧霑當初的怒氣,已經消得七七八八了。總不能將連氏關一輩子的,便想著中秋是團圓節日,將連氏放了出來。
「連氏當時已犯錯,這一次從禮佛堂出來,已經網開一面。這一次,定要恭順和樂,不許再有那些陰險事!」顧霑這樣提醒道。他希望連氏真能知錯,若是再做了什麼事情,斷不會是關進禮佛堂那麼簡單。
顧重庭自然喏喏稱是,保證道她絕對不敢再犯等等。就這樣。連氏從禮佛堂裡出了來,回到了甘棠院。
「姑娘,三姑娘的病好了,二太太見著甘棠院的人都換了,神色仍是如常。」水綠向顧琰這樣說道。話語裡有些憂慮。
先前,三姑娘一直托辭生病,連玉堂院也沒有邁出一步。如今二太太從禮佛堂出來了,她的病馬上就好了,這讓水綠深刻體會到二房的變化。
這種變化,是二房有了主心骨的變化。這令水綠心情不太妙。她怕二房那些人出什麼蛾子。可是奇怪的是,姑娘竟然一點都不阻止,任由二太太輕鬆出了來。
「她在禮佛堂那裡待了那麼久,修煉總要有點進步才是。出來便出來吧。」顧琰倒一點都不擔心。連氏出來,固然是自由了。但她怎會知道,在甘棠院就一定比禮佛堂好?
在禮佛堂那裡清清靜靜,潛心修德,多好。她遲早都會後悔從裡面出來的,這一點,顧琰敢保證。
「金烏巷那裡怎麼樣了?」顧琰問起了孫綺羅的情況。這些時日來,顧重庭對她的迷戀一點都沒有減少,可見她本事不小。
「如今正安心養胎。陳大娘去看過。說起身子孱弱,其實不適合有孕。強行懷上,多少會有些問題。如今就只能精心養著。」水綠回答道。
經顧琰這麼一說,水綠就響起了顧重庭在金烏巷還有一個人,連氏自顧不暇,應該沒有心思對付大房了。這樣想著,水綠就心寬了一些。
「給她送去上好藥材精養著吧,最好這個孩子能保下來。就算不能保住,也要保住孫綺羅身體不壞根。」顧琰想了想。吩咐道。
那個,也算是她的弟弟或妹妹。她到底沒有不忍做得太絕。她並沒有讓孫綺羅行這一步,孫綺羅太心急了。這樣的性子,進了顧家之後,不一定會是連氏的對手。
顧琰知道連氏為什麼能出來。顧重庭突然去松齡院求顧霑,請求放連氏出來,不是因為他對連氏感情有多親厚,二房有多需要連氏,這只是顧重庭為了讓孫綺羅進門,與連氏達成的條件罷了。
不知道連氏在禮佛堂內,聽到顧重庭提出的條件後,是什麼心情?顧琰有些惡意地想道。
不管是對連氏還是對顧重庭,顧琰都無半點好感。他們作死,自是讓他們作死去!
甘棠院內,連氏輕輕拍著顧瑋的肩膀,不住地說道:「娘親出來了,娘親出來了……」
是啊,她出來了,如今她所見到的,不是禮佛堂的冷清靜寂,而是甘棠院的歡慶熱鬧。兩個兒子來請安了,女兒親親熱熱地抱著她喜極而泣,這都讓連氏清晰地知道:她從禮佛堂裡面出來了。
可是,為什麼沒有多少喜悅呢?
是了,此刻連氏臉上帶著笑,開心地與兒女們說著話,但是她的內心並沒有多少開心興奮,有的,只是破破碎碎難以合全的心。
她猶記得,相公顧重庭前些天去禮佛堂找她的情景。那時候,顧重庭說會去松齡院求情,會讓她早點出來。她聽了之後,開心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了,可是顧重庭接下來的話語,讓她讓像赤身浸在寒冰裡一樣,冷得渾身發抖。
「我在外面有了一個人,你出來之後,我就將她接進來。她已經有身孕了,我希望你和她能好好相處。」顧重庭這樣說道,相貌依然翩翩俊朗,似和當年賞花宴沒有什麼分別。
可是,他在說什麼?什麼叫他在外面有了一個人?
「如果我不答應呢?」連氏死死盯著顧重庭,話音顫抖,但是顧重庭沒發現她連身體都抖了。
「不答應……那你就在禮佛堂裡多待一段時間吧,反正你在禮佛堂都這麼久了,也不差這一時半會。」顧重庭皺了眉頭,神色不耐地說道。
連氏久居禮佛堂,身上穿的都是黯淡的衣裳,頭上自是沒有戴插朱釵,加之她面容清冷,看著和別家敲經念佛的老太太沒有兩樣,顧重庭覺得她只有老氣和暮氣,像朽掉一樣。
明明連氏和綺羅年紀差不多,為什麼綺羅看起來和十幾年前一樣年輕,連氏老得這麼快?顧重庭心裡想道,看著連氏的目光就不自覺帶著嫌惡。
連氏太熟悉顧重庭了,甚至比他自己還要熟悉,顧重庭眼中的嫌惡,還有這話語中的無情,讓連氏顫抖得更厲害了,她覺得自己的心「嘶嘶」響,裂開了。
「如果我一直不答應,你就一直不去松齡院求情?」連氏止住了顫抖,一動不動盯著顧重庭,想看清楚顧重庭細微的表情,想將他的心挖出來看一看,有沒有情!
「你總會答應的,就算你不答應,我也會將綺羅接進來,我只是知會你一聲罷了。」顧重庭這樣說著,不由得想起了孫綺羅。
她婉媚地伏在自己身上,她笑著說懷孕了,自己激動不已的心情。這樣的綺羅,他怎麼可能不接進顧家?
顧重庭想起孫綺羅的時候,眉眼都帶著笑。他是有情的,但此刻他的情全給了孫綺羅,連一絲一毫都沒留給連氏,對連氏來說,就無情至極。
「我答應你,我出去之後,你就將她接進來吧,我會和她好好相處。」良久,久到顧重庭就要離開禮佛堂的時候,連氏這樣說道。
她神情木木的,聲音空空的,看著真是一個佛堂老太太了。
「那便好,正好是中秋節日,父親一定會讓你出來的,你收拾收拾就可以回甘棠院了。」顧重庭放柔了聲音說道。連氏一向端莊識大體,這樣的事肯定會答應的。
聽到連氏答應後,顧重庭隨後略略說了幾句,就要離開了。他心急要和孫綺羅說這個好消息,便頭也不回地匆匆離開禮佛堂。
他走得太快太急,沒有見到木木的連氏露出了陰狠的眼神。綺羅?一件漂亮點的衣服而已,接回家來再剪掉也不遲。
二房的妾室,也不差這一個人。
不斷地這樣想著,連氏才能神色如常,才能笑著勸慰女兒。她既然出來了,那麼就一定會比在禮佛堂裡好!
在送走顧瑋之後,連氏端坐在妝台前,開始將已久不用的脂粉細細勻在臉上。妝罷之後,鏡子裡的人露出了一抹淺笑,仍是像以往那樣端莊溫婉,什麼都沒變。
但對顧家來說,連氏從禮佛堂出來之後,二房就變了,不像以前那樣死氣沉沉,三姑娘的病也好了,還能參加中秋燈會,二房一切都漸漸好了。
連氏出了禮佛堂之後,就去了疊章院向傅氏道歉,請傅氏原諒她過往的錯事,說得聲淚俱下,讓傅氏心生不忍。
「過去了的事情,就讓它過去吧。顧家媳婦,就只得我們兩個而已,以後大家和睦相處便是。」傅氏扶起了連氏,這樣說道。
她身子日重,心也日寬,連氏當時犯下的錯,她已不太放在心中了。
此時,顧琰也在疊章院裡,她臉上帶著笑,上前喚道:「阿璧見過二嬸。」
臉色、動作都恭敬有禮,無懈可擊。只有眼神,盯著連氏的眼神冷到入骨,裡面有警告和威脅。這個眼神,連氏和顧琰都心知肚明。
「幾個月沒見,阿璧已經長大了。二嬸心裡真是高興。」連氏柔聲說道,彷彿沒有見到顧琰的眼神,依然親熱地寒暄著,說著中秋燈會的事情。
中秋燈會,就在明日,晚膳過後,顧家姑娘都會去太平道的,這可是一年一度的大事。L

☆、第092章 沈顧相會


太平道的中秋燈會,是京兆百姓一年一度的大事,不管是誰,總會想親臨其中,感受這種熱鬧繁華。
就連小圈都「吱吱」地躁動不已,作揖打滾賣萌讓顧琰帶它一起去。這幾天,尺璧院的姑娘們都在說著中秋燈會,說什麼燈火璀璨如天上宮闕,聽得小圈眼都直了。
它沒有去過天上,那是什麼地方?它肯定要去一去的!
顧琰拿它沒有辦法,便笑瞇瞇答應了。她怕她不答應的話,小圈自己開籠門走出去,會被太平道上密密麻麻的人踩扁。
京兆以往最繁華的地方是昌樂巷一帶,但今日是中秋燈會,最繁華的是太平道。其實太平道昌樂坊很近,說到底,熱鬧的仍是昌樂坊一帶。
沈度此刻便是在昌樂坊的醉紅樓內,他筆直地站立在床邊,看著外面一盞盞花燈,似乎在等待什麼。
他的身後,有兩個人,並不像他那樣站著,而是坐著,一大一小,大眼瞪小眼似的。
「九殿下,您這麼小來醉紅樓這裡……皇上知道嗎?」葉染強忍著上前捏他臉的衝動,笑嘻嘻地問道。
只是葉染的臉有些紅,沒辦法,他見到九殿下就像見到小圈一樣。九殿下臉上滿是肥肉,眼睛明明沒有笑,卻瞇成一條縫,卻偏偏要裝出一副老成持重的樣子,這個模樣,實在是可愛了。——很顯然,葉染眼中的可愛。與旁人不一樣。
朱宣知的臉比葉染的更紅,自從知道醉紅樓是青樓之後,他臉上的紅暈就沒有消退過。老師不會是想讓我開葷吧,可是我才八歲,我我我……硬不起來。
朱宣知雜七雜八這樣想著。越想臉色就越紅,壓根沒有發現自己想多了。沈度見他帶出來,只是為了想讓他見識一下宮外繁華,讓他感受一下百姓的歡樂而已。
會在醉紅樓這裡,他是想等如年一個消息罷了。太平道人太多,各式花燈太多。他怕自己方向不對。
沒多久,如年就回醉紅樓向沈度匯報了:「主子,顧家姑娘在重華坊那裡。顧家和范泰言家同游,顧姑娘身邊有兩個管事媽媽和幾個丫鬟。」
聽到如年的匯報,沈度點了點頭。招呼另外兩個盯著他的人說道:「走吧,去重華坊賞燈去。」說罷,他就率先走了出去,剩下兩個目瞪口呆的人便只能快步追上前。
「喂喂,阿沈,什麼顧家姑娘?你有心儀的姑娘了?」葉染跟在沈度身後,大驚小怪地問道,誓要追問這是怎麼回事。
朱宣知跟在葉染努力豎起耳朵。想聽到沈度怎麼回答,他也想問這個問題,可是他不敢問。如今有人問。真是太好了。朱宣知決定不計較剛才葉染捏他臉的無禮。
沈度聽了葉染的問話,腳步頓了一下,卻沒有停下,仍是快步走出醉紅樓。他的嘴角微微揚了起來,眼裡有流光暗轉。心儀的姑娘?這個說法不錯。
出了醉紅樓門口沒多久,沈度就抓住了朱宣知的手。越往太平道一帶靠近。人就越多,沈度怕與朱宣知走失了。雖然有暗衛跟著,到底也不妥。
沈肅抓住朱宣知的手往人群中擠去。一點都沒有發現朱小胖子差點紅了眼。以保護者的姿態出現在身邊,毫不猶豫保護著他的人,除了母妃之外,就只有老師一個人了,嗚嗚嗚。——這是朱小胖子內心的想法。
當然,他這個想法,沈度一點也不知道,在前面開路的葉染也不清楚。他們如今想的就是:怎麼會這麼多人?!
好不容易,沈度才帶著朱小胖子穿過最洶湧的人流,靠近了重華坊一帶。重華坊這裡花燈少一點,人就沒那麼多,沈度終於可以喘一口,太繁華了,也不好。
他目光搜索著顧琰的身影,邊對朱宣知說道:「你看到了嗎?這些人臉上的表情似乎如何的?」
朱宣知正想喘一口氣,聽了沈度的話,連氣也不敢喘了,立刻朝不遠處洶湧的人群看過去。他們都是來太平道這裡看花燈的,自然個個臉色都有喜色,太平道這裡,歡笑聲也不斷。
老師讓我看的,是他們開心的樣子嗎?他們是因為太平道的花燈開心?
「大家之所以開心,不是因為太平道的花燈,而是因為有賞燈的心情。如果一個帝王能讓百姓有賞燈的心情,那麼這個帝王就不會差。要是國無安寧君主殘暴,他們愁眉苦臉都來不及,哪會想著賞燈?」沈度瞇起了眼,朝遠處看去。
賞燈的心情?朱小胖子若有所思,就連沈度什麼時候放開他的手,都不太知道。
「走吧,我們往前走去。葉,帶上他,幫我看著他。」沈度這樣說道,帶著葉染和朱宣知往前走去。他已經見到了顧琰,她正指著一盞花燈和旁邊胖嘟嘟的姑娘說著什麼。
在燈火迷離之間,在那麼多衣著相似的姑娘之中,沈度仍是輕易認出了顧琰。其實她沒有太清晰的特徵,其實她沒有特別高,也沒有特別胖或瘦,但沈度仍是認出了她,並且慢慢走近她。
顧琰正在和范儀說著這花燈不錯,忽然就覺得心裡有絲顫動,袖中帶著的金環鼠也「吱吱」叫了起來,似乎發現了什麼一樣。
「咦,我好像聽到了老鼠的叫聲,顧姐姐你有沒有發現?」顧琰身邊的范儀,好奇地和顧琰這樣說道,說罷,仍是專注盯著那盞花燈。
顧琰沒有聽到范儀在說什麼,她目光直愣愣地看著正前方,沒有料到這個人會在這裡出現。
他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緩慢而堅定地朝自己走過來,花燈在他身後映照,彷彿帶著萬丈光芒朝自己靠近,將外面的絢麗多彩也一併帶至她面前。
沈度,沈計之……
顧琰慌亂地低下頭,不敢再看沈度一眼。這個人,她無比信任,在在沈家竹林之後,她卻不想再見到他。燒手之患,她真的無比懼怕。
沈度目光灼灼地看著顧琰,直到她低下了頭,沈度才露出了笑意,上前一步問道:「顧姑娘,這盞花燈你喜歡嗎?」
顧琰無奈,只得抬起了頭,目光卻避開了沈度,不知道該說什麼,便胡亂搖搖頭。看上這盞花燈的,是范儀。
一旁的范儀,目光閃撲撲地看著沈度和顧琰,她年紀太小了,尚未到知情識愛的時候,只覺得眼前的氣氛有些不一樣,卻不知道是什麼不一樣。
「老師,我也喜歡這盞花燈,我沒有錢……」在微妙的氣氛當中,突然有個聲音這樣說道。
說話的,是朱宣知。他走近了沈度和顧琰,一眼便見到了這盞小兔花燈,活靈活現的小兔,讓他喜歡到不得了,一時忘記了對沈度的害怕。
九皇子,出宮哪裡會想到帶銀子。
沈度聞言,輕飄飄地看了朱宣知一眼,並沒有說話。
被他這麼一看,朱宣知馬上縮了縮脖子,恨不得離沈度再遠一點,隨即乾巴巴地說道:「不喜歡了……不喜歡了……」眼光卻一直盯著那盞花燈,就連范儀惱怒地看著他,他都沒有發覺。
「這盞兔燈是我先看上的!」范儀小姑娘氣呼呼地說道。她沒有認出沈度,也沒有見過朱宣知,是以一點也不懼。
沈度沒有理會范儀和朱宣知的小爭執,仍是緊緊盯著顧琰,見到顧琰驚愕的神色,他不由得疑惑地瞇了瞇眼。
她是什麼時候見過九皇子的?這個,回去要問問九皇子才是。
是的,顧琰聽到有人叫沈度為「老師」後,就立刻順著聲音看過去,便見到了一個小胖子,他臉上的肥肉多了點,堆得眼睛只剩下一條縫。
臉上有肥肉看不太真切,但這臉部輪廓,還有那一雙標誌性大刀眉,讓顧琰認出了來人是誰:九殿下。
九殿下喚沈度為老師,還這樣敬畏沈度,原來在崇德九年,沈度就是九殿下老師了嗎?難怪九殿下登基為泰成帝后,會對沈度如此看重。微時情分,師徒恩義,這些都是不可磨滅的。
「哦,你先看上的啊?那讓給你吧。」朱小胖子看著面前胖嘟嘟的小美人,連忙這樣說道。小美人是其次,關鍵是他沒有錢,反正也買不了。
「呀,謝謝你,你真好。」范儀小姑娘一聽到朱宣知這樣說,便甜甜回道。范儀想到自己的胖,不由得對眼前這個小胖子有了些親近。
「叫店家多拿一個吧,這樣的花燈,肯定不止一個的。」葉染出聲了,他已經在一旁看了很久的戲,當然主要是看沈度和顧琰的戲。
他將顧琰打量了一番之後,才在心裡評價道:原來,這個就是顧姑娘呀,阿沈的目光不錯!
顧姑娘膚白唇紅,長得漂亮,身量也高,不過,還是沒有脂紅好看。葉染摸著下巴,朝沈度揶揄地笑了笑,意思是說:沈和尚,可算開竅了!
沈度看著這笑,頗有些無語,仍是將目光放在顧琰身上,呃,還是會不自覺地瞄過她胸前的包子。
這樣的目光,顧琰不可能沒有感應。她朝沈度惱怒地看過去,正想說些什麼,就在這個時候,變故頓生!L


☆、第093章 臨險地

顧琰抬起頭正想對沈度什麼,就見到沈度臉色驚變,猛地朝九皇子撲過去,邊大聲吼道:「快跑!」
這聲「快跑」,是對顧琰說的。他說罷,已飛躍至九皇子跟前,與葉染一前一後護住九皇子,對付著突然冒出來的黑衣人。
除了沈度和葉染,隱藏在周圍的侍衛們也全部出動,圍成了一個嚴密的圈子,保護著九皇子。
顧琰將心提到了嗓子眼,沈度的話音還沒有落下,她就已經抬起了腳步,並且拉了范儀一把。沈度讓她快跑,她就立即動了起來,想離開這處花燈檔口。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這變故發生得太突然,黑衣人太多,將這花燈檔口團團圍住。
顧琰不及看九皇子那邊的情況,在快速往外奔跑的時候,她突然覺得腳下一空,整個人被提了起來。她驚愕地瞪大了眼睛,尚來不及掙扎,就被黑衣人一個手刀劈暈了。
迷迷懵懵間,似乎聽到月白等人的驚哭聲,還有沈度的一聲狂暴的怒吼。隨即,顧琰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顧琰是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的,幾乎在一睜眼瞬間,顧琰便想起了重華坊的情景。有黑衣人圍攻,她急速奔跑,然後就被提起來打暈過去,再然後呢?
她完全睜開眼睛後。就見到左側有一個小胖子正在盯著她。小胖子臉上肥肉頗多,明顯帶有惶恐無措,身子也在不住抖動,卻在強壓著驚慌,沒有胡亂鬼叫。
這是九殿下。這麼說。那些黑衣人是衝著九殿下來的,只是為什麼將自己也捉來?這是哪裡?
顧琰下意識地晃著腦袋,試圖讓自己清醒一些。她看到角落裡擺放著一些醬缸,潮濕陰暗,這裡明顯是一個地窖。
「姐姐,你可醒了……」小胖子挪到顧琰身邊。壓低聲音問道,目光裡有親近信任,還有緊張擔憂。
在這樣艱難的時候,朱小胖子尤其記得一點:這個就是老師的顧姑娘,不管發生什麼事都要緊緊跟牢她。保護她,或者,讓她保護自己。
在這個地窖裡,就只有他們兩個人而已,一定要互相依靠,或才會有一線生機。——朱小胖子這樣想道。
顧琰見著朱宣知挪過來,心中卻感到奇怪不已:怎麼九殿下還能自由活動?黑衣人這麼放心?
她動了動手腳,卻發現自己手腳上綁著繩子。只是略一用力,就掙開了,原來繩子早就被咬斷了!
咬斷?顧琰立刻想到了袖子中的小圈。小圈也在地窖這裡?下一刻,顧琰就身後就竄出了一個小東西,直奔到顧琰腳邊,小短爪扒著顧琰的裙子,黑豆小眼睛碌碌轉動著。
不是小圈又會是誰?只是它灰頭灰臉的,頭上的金環都落了一層泥屑。看著和平時不一樣。
小圈看著顧琰醒過來了,便用爪子作出了一個抓挖的動作。告訴顧琰它正在做什麼。
顧琰想到了剛才窸窣的聲音,一下就明白了這是小圈在挖洞。她往身後看了看。卻只見到身後堆放著幾個醬缸和菜籃子。看來小圈是找了個隱秘的地方。
顧琰拍了拍小圈的頭,低低地說道:「你繼續。」,說罷,小圈便「跐溜」一聲,又往顧琰身後竄過去了,隨即窸窸窣窣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顧琰強忍著心中的狂喜,看著一旁目瞪口呆的朱宣知,想了想,才壓低聲音問道:「殿下,我昏迷的時候,那些人有沒有說什麼?」
朱宣知仍想著剛才那隻老鼠,呆呆地搖了搖頭。先前那隻老鼠朝他奔過來的時候,他嚇了個半死,誰知這老鼠竟然是幫他咬掉手腳上綁著的繩子。
他還想著這是哪裡來的神物,如此通靈性來幫助他,卻沒有想到,這隻老鼠是顧姑娘養的,是顧姑娘的寵物!竟然有姑娘會養一隻老鼠,難怪這是老師的顧姑娘。
幸好有這隻老鼠,不然,自己及顧姑娘仍手腳被捆綁著,動彈不得。
顧琰聽著窸窸窣窣的聲音,強壓著心中的擔憂和驚喜,判斷著眼前的情況。
黑衣人將九殿下及自己捉來這裡,卻沒有殺掉,顯然是以自己兩人為人質,另有所圖。顧琰不知道這些是什麼人,不知道他們圖的是什麼,卻知道自己及九殿下極其危險。
不,不是,九殿下一時半刻不會有危險,但自己的情況堪憂。自己明顯是個搭秤的,那些黑衣人會對自己做什麼?顧琰無法預料。
這個地窖四面密封,只有一個樓梯出口,絕對會有人把守在那裡,自己和九殿下兩個人,肯定是逃不出去的。
除非,外面有人來救他們。
想到這裡,顧琰轉頭看著小圈所在的角落,如今,她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小圈身上。
只要小圈挖洞離開地窖,它就一定能找到沈度,沈度一定回來救自己及九殿下的,一定會的!
顧琰想著沈度,雙眼晶晶閃亮。這個時刻,或者說任何時刻,她都對沈度有難以撼動的信任,他一定會來的!在此之前,他們無論如何都要保住自身。
「殿下,你要記得,不管發生了什麼事情,活著,才是最重要的!就算等會我被帶走,或者你被帶走,都要鎮定,不管是反抗還是妥帖,目的都是為了活下去!殿下,你要緊緊記得這一點。」顧琰將目光落在小胖子身上,沉著聲音這樣叮囑說道。
她知道宮中的小主子們過慣了驕縱優渥的生活,在突然遇到這種困境的時候,這些小主子們肯定會大吵大鬧哭叫著反抗——那些黑衣人,絕不是有耐心的人。
朱小胖子迅速點點頭,將顧琰這一番說話,牢牢地記在心裡面,終生也不忘。
顧琰無比信任的沈度,此刻正筆直跪在紫宸殿內,他心中憂如五內俱焚,卻不得不先承受著崇德帝的怒火。
崇德帝的確震怒不已,當沈度來報九皇子被綁走的時候,崇德帝忍不住愣了一下。他沒有想到,竟然有人猖獗到綁架一個皇子,在他登基九年之後,在他以為天下承平的時候,他的皇子竟在眾目睽睽之下被綁走了!
就算虎賁軍立刻將事情壓了下來,並沒有多少人知道重華坊那裡發生了什麼事,但一個皇子被綁走,是明明白白的事實!
那麼多黑衣人,顯然早就有謀劃,京兆府和虎賁軍竟然一點風聲都沒有收到!這不是笑話嗎?
崇德帝的神色黑沉不已,讓他如此的,不是九皇子被綁走這個事本身,而是這事反映出來的本質,那就是竟然有人敢如此挑戰他的權威!
帝王之威,是不容挑戰的!
「這事,是誰幹的?」崇德帝冷淡地問著。這事過去快一個時辰了,如果虎賁軍連是誰下的手都不知道,那麼就沒有什麼用了。
「是大盛的細作。他們挾了九殿下而去,是以此為人質交換大盛的廢太子,如今虎賁軍正在全力追查九殿下的下落,鴻臚寺正在和大盛使者相商此事。」沈度這樣稟告道。
在追截無果之後,沈度就將全副心裡用在追查黑衣人來歷上,現基本查出始末,沒想到大盛的細作為了一個廢太子,捨得下這等氣力。
想到被挾走的九殿下和顧琰,特別是想到顧琰垂頭暈倒的那一瞬,他覺得自己的心都快停住了。他已經很久沒有那麼驚慌了,這些年除了沈肅,他從未為過一個人如此擔驚受怕。
那時候他全身氣力都被抽空似的,如果不是葉染扶了他一把,他會當場跪跌在地。
「皇上,大盛拒不承認那些黑衣人是他們的,對這件事,他們表示什麼都不知道,也不理會。」沈度這樣說道,眼裡閃過殺氣。
大盛這一次明擺著暗地裡想將人撈回去,明面上卻裝作什麼都不知道,想來他們如今是知道廢太子的價值了,不然不會來這一手。沈度不知道崇德帝會如何考慮廢太子的問題,但前提是一定要將顧琰和九皇子救回來!
「皇上,虎賁如今在京兆內外佈防了,大盛細作絕對不能帶著廢太子離開。請皇上准許微臣將廢太子從天牢裡提出來,以備所需。」沈度凝神想了想,這樣請求道。
大盛的廢太子之所以在大定的天牢裡活著,是因為他有一個秘密,這是他活命的倚仗,也是大盛想撈他出去的原因,更是,崇德帝絕對不允許他出天牢一步的原因。
「他說出那個秘密沒有?」聽了沈度的請求,崇德帝沒有答應,反而沒有問道。
「沒有……」沈度立刻便知道了崇德帝的選擇,聲音低沉了下去。
如果廢太子說出那個秘密了,他早就沒命了,大盛哪裡還有這個手筆?
「不能將讓他出天牢一步!給你一天時間,將九皇子救回來,護衛不周之罪,可免!」崇德帝深深地看了沈度一眼,下了死令。
沈度並不介意自己被問罪,但一天的時間,他能找到顧琰和九皇子嗎?大盛的細作那裡,可以拖這麼長時間嗎?想及此,沈度的眼眸便黯淡下來。L


☆、第094章 死地


沈度一離開皇宮,虎賁都尉陳維便迎了上來,低低在旁邊稟告道:「屬下去探過了,天牢那裡守衛森嚴,我們不可能將人帶出來。」
沈度冷凝著臉點點頭,眉眼間的憂色怎麼都藏不住。他早已知道皇上不會答應大盛細作的要求,便讓陳維去探了天牢的情況,看能不能將人帶出來。
這是下下策,如今連下下策也不可行,沈度唯有將全部希望寄托在虎賁軍和沈家暗衛那裡,希望他們能找到蛛絲馬跡,能夠發現顧琰和九皇子的下落。
九皇子被擄走,崇德帝讓沈度和虎賁軍全權處理這事,並沒有驚動更多的官衙,只是,一天之後就不好說了。
皇上那裡不肯放廢太子出來,而且只給一天時間,他必須在這一天內找到顧琰兩人。不,肯定沒有一天時間,大盛細作不可能等一天,說不定交易條件馬上就來了,他的時間會越來越少!
「虎賁暗衛那邊,一點消息都查不出來?!他們不可能憑空消失不見,將太平道附近逐家逐家地查!特別暗格地窖這些地方,一定要搜尋到!」沈度煩躁地踱來踱去,努力壓抑著怒火,朝陳維下令道。
中秋燈會人太多了,那些黑衣人早就有備而來,一湧進人群當中,就立刻將衣服反轉,看著就如尋常百姓一樣。其時侍衛和暗衛不多,只來得及抓住幾個黑衣人,顧琰和九皇子就這樣消失不見。
「主子,現在是午夜……」陳維為難地說道。午夜時分,他們不可能將太平道逐家逐家搜查。更何況,太平道附近住著的,也不是虎賁任意可以進去搜尋的人家。
沈度聽陳維這話,一時沒了聲音,只覺得太陽穴一突一突。是了,現在是午夜,重華坊的事情虎賁軍壓了下去。大家都知道起了騷亂。卻不知是什麼騷亂,若是逐家搜查,顧琰他們不一定能救回來。還將此事揚了出去。
顧琰一個小姑娘,被黑衣人擄了去……這樣的事情若是傳出來,她必閨譽盡毀。不管是為了什麼,虎賁的調查都不能大肆張揚。
「顧家怎麼樣了?那幾個丫鬟送回去了嗎?」沈度想及此。便這樣問道。顧琰被擄走,顧家上下必定是亂成一團了!
那些黑衣人衝著九殿下而來。為什麼要將她也擄走呢?這一點,沈度想不明白,他揉了揉眉頭,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那幾個丫鬟已經回到顧家。事關重大,屬下已經吩咐她們,除了顧家老爺和太太。誰都不能告訴,范家那裡。屬下也交代了。」陳維這樣回答道。
顧家在這方面沒有什麼力量,就算顧老太爺知道了孫女被擄走,也沒有什麼辦法,陳維便叮囑那幾個婢女小心謹慎說話,還有范家那裡,那個小姑娘只是受了些驚嚇,倒沒有什麼事。
麻煩的,倒是顧家姑娘,大盛的細作怎麼會連她都抓走了?陳維想不明白這一點。
他們都沒有想到,顧琰這是因為沈度才受的無妄之災。那些黑衣人已經綴著沈度及九皇子尾一段時間了,沈度在花燈檔口前的神態動作,那些黑衣人都看得很清楚。臨走時,他們才顧琰抓走,是為了加一重保障。
不得不說,他們這一重保障加得太對了,沈度為了這兩個人,一夜都未曾合過眼。
虎賁軍及沈家暗衛的一個個調查進展,陸續被送到沈度這裡,陳維和如年等人,將這些調查匯總抽絲,也是一晚都沒有睡。
天濛濛亮的時候,虎賁士兵左亮急匆匆地跑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封信,這是一個賣菜婆子送來的,她也不知道這是誰讓她送的,那個人說如果她不送來,就將她全家都殺掉。
這是大定細作送來的交換條件,要求在午時之前,將廢太子送出京兆城南的農莊,不然,九皇子的人頭便會奉上。
京兆城南那裡是一片農莊,都是京兆有錢人家在那裡置辦的,沈度曾聽說過有人在那裡挖了暗道,只是不知道通往哪裡。大盛細作既然讓廢太子去農莊,定有辦法從農莊裡脫身的。
果然,他一天時間都沒有,更重要的是,他沒有廢太子!
沈度捏著這封信,好一會都沒有說話。唯今之計,只有拖之一字,先應付大盛細作那邊了,看能不能在他們發現之前找到顧琰等人。
「從牢中找一個面容身形和廢太子相似的人,先提出來再說。」沈度這樣說道。廢太子在天牢裡面已經關了兩年,樣貌和以前有所不同太正常了,大盛的細作也認不出來。
能拖多久呢?沈度也不知道,但只有這一個辦法。虎賁軍和沈家暗衛一刻都沒有停,沈度如此高密度的搜查能查出些什麼來。
第一次,沈度在心裡祈求上天:求求你,讓我再多一點時間,讓我再多一點時間,我一定會找到他們的。
上天有成全之心,終究是聽到了沈度的祈求。辰時一刻,葉染來見沈度,並且帶來了一個沈度意想不到的人,顧琰身邊的丫鬟!
「你是說,你家姑娘被擄走的時候,金環鼠跟在她身邊?」沈度強抑著心中的激動,聲音都有些顫抖。
「是……是的,小圈當時在姑娘袖子裡……一晚都沒有回來。」水綠面對著沈度,硬著皮頭這樣說道。
顧琰被擄走的事情,顧家沒有多少人知道,但是水綠等丫鬟是親眼見著顧琰被抓走的,她們在驚慌失措的同時,也想著怎樣才能救回顧琰。
後來,水綠想起了小圈,一大早就找了陳三娘,陳三娘知道醉紅樓正在查九皇子的下落,便是如此,水綠由葉染帶著,來到了沈度跟前。
「如年,馬上回家中東園,將那四隻金環鼠全部放出來!」沈度一聽水綠這樣說,便立刻吩咐如年道,將希望放在了這兩對金環鼠身上。
金環鼠可以感應到同類的存在,這一點,沈度已經試驗過很多次了。當初小圈能找到沈家,想必也是循著東園那四隻金環鼠而來的。那麼反之,那四隻金環鼠也一定能找到小圈!
一整夜了,以小圈的靈性,它應該早就出現了,應該早就帶自己去找顧琰的了。可是,它沒有出現,那麼它被困的地方,肯定出不來。
「快!讓虎賁軍立刻候著,等我吩咐!」沈度說罷之後,也不再理會水綠,飛躍回了沈家。
他如今想的就是,跟著金環鼠,找到她,一定要找到她!
沈度想得沒有錯,小圈不出現,是因為它出不來!一整夜了,它挖得連爪子都磨損出血了,仍是出不去!因為這地窖的結構是坑鼠的!
這地窖,三面包括地下,都是極為堅硬的岩石,看樣子是砌上去的。只有小圈挖的那一面稍微柔軟一些。儘管如此,小圈挖了一晚,都沒有可以通出去的地方。
顧琰見到小圈出血的爪子,心疼得將它捧在手中,眼眶滿是淚:「小圈,別挖了,別挖了。」
小圈躺在顧琰手中,「嘶嘶」喘著氣,又累又痛,只能用頭蹭蹭顧琰,無聲地表示著歉意:它沒能出去,沒能讓人來救她……
顧琰的眼淚一下子就來了,哽咽得什麼話都說不出來。明明是她沒用出不去,小圈做得夠多夠好的了。
一旁的朱小胖子看著這一人一鼠,不忍地別開了眼,心中自我厭棄不已。
他在顧琰的勒令下,閉著眼睛睡著了。他以為自己睡不著的,結果一閉上眼睛就睡著了,等到他醒來的時候,就見到顧琰拿著菜籃子上的竹篾,正與金環鼠一起挖著那面牆。
這一人一鼠在那麼努力地想辦法出去,可是他卻酣睡了一夜,他怎能不自厭?
就在這個時候,地窖樓梯處傳來了「踏踏」的腳步聲,顧琰臉色一變,快速地將小圈塞會衣袖裡,立刻拿過繩子假綁著手腳,同時示意九皇子也這麼做。
兩人假裝仍在睡著,卻不想,來人卻粗暴地踢著他們兩個,嘴裡嚷嚷著:「醒過來,醒過來!再睡就將你們都殺了!」
顧琰只得張開了眼,裝作無比惶恐的樣子,渾身瑟瑟發抖,暗中打量著來人。這是兩個黑衣人,他們手握著大刀,一臉暴戾,其中一個正在向顧琰走過來。
顧琰瞳孔一縮,她感覺到了濃重的殺氣。果然,那個黑衣人這樣說道:「這妞沒什麼用,帶著反而累贅,處理掉好去農莊。」
「也好吧。」另外一個黑衣人將九皇子拎了起來,這樣說道。兩個人好像聊天那樣隨意,卻輕輕鬆鬆地確定了顧琰的生死。
顧琰看著那黑衣人越走越近,手上的大刀也越舉越高,她的心一窒,竟然什麼都沒有想,只沙啞地喊了一句:「九殿下,記得!」
記得,無論如何都要活下去!
那邊通紅著眼睛掙扎的朱小胖子,一聽到這句話立刻就停住動作,他滿是肥肉的臉淌著兩行淚水,整個人一動不動。
大刀的光亮已經映照臉上,顧琰閉上了眼,沒想到重活的一生,竟如此短暫。這一刻,她想不起顧重庭和秦績等仇人,她腦中顧重安、傅氏、傅銘等人,還閃過了一張醉酒的臉。
燒手之患,他沒有來……L

☆、第095張 難得情深

沈度一衝進地窖,就見到了幾令他心神俱裂的一幕。大盛細作舉起了大刀,正要往顧琰脖子上砍去!
沈度並不說話,一下子拋出了手中的匕首,便向顧琰那裡飛奔過去,以他平生所能快的速度。
葉染則朝拎著九皇子的黑衣人奔去。他的武功要比沈度高,對付這個黑衣人一點問題都沒有,若不是顧忌著九皇子,葉染早就將他挑翻在地了。在九皇子側避的時候,葉染的劍也抹上了黑衣人的脖子。
鮮血噴射在朱小胖子的臉上,他木木地抓過一把鮮血來看,長久的驚慌和驟然放鬆的神經,讓他瞬間暈了過去。
另外一邊,沈度則顫抖地用手撫上顧琰的脖子,他指間漸漸滲出血跡。縱是他飛奔而至,但黑衣人倒下的時候,他手上的大刀仍劃過了顧琰的脖子。
沈度半跪在地上,一手貼著顧琰的脖子,一手慌亂地動懷間拿出一個藥瓶子,用嘴咬開瓶塞之後,就將裡面的藥粉倒在了顧琰的刀傷上,便呵氣似地說:「別怕,別怕,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他這樣說著,絲毫沒有發覺真正怕的人是他自己,這話說得像漏風一樣。
顧琰呆愣愣地看著沈度的動作,當藥粉撒到她傷口上的時候,她才「嘶」地輕呼了一聲,茫然的神緒這才清醒過來。
沈度來了!
此刻他半跪在自己面前。雙手顫抖地垂在身側,緊緊盯著自己的傷口,整個人正驚懼不已。
他比自己還要害怕……顧琰突然有了這樣一個認識,她並不是真的只有十二歲,並不是真的那麼懵懂無知。沈度眼裡的驚懼害怕,還有他漏風的話語,她什麼都知道。
他終於來了,在黑衣人的大刀將要砍上她時,他終於來了。
顧琰閉上了眼,放任自己暈過去。她其實什麼都不想知道。
三天後,顧琰神色蔫蔫地倚靠在床頭,聽著水綠雜七雜八的事,並沒有太多的反應。
和九皇子一起被大盛細作抓走一事,如今想起來就像一場夢那樣。極不真切。顧琰只有在看到四爪都包裹著紗布的小圈時,才知道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夢。
幸好那晚去太平道,小圈吵嚷著要去了,不然,她和九皇子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個未知事。醒來後顧琰才知道,沈度是有金環鼠帶路。才找到她和九皇子的。
沈家所豢養的那四隻金環鼠,不知道比小圈機靈多少倍,很快就找到了她。沈度才能來到地窖。後來的事情,她便知道了,就連地窖之後的事情,她也知道了。
陳三娘將大盛細作的後續,通過山青傳到了尺璧院。虎賁軍在京兆南邊的農莊裡,發現了一大批大盛人。如今那裡的農莊都已易主;九皇子平安返回宮中,崇德帝並沒有追究沈度護衛不力的責任……
那晚的事情。也沒有揚出去,京兆百姓都不知道重華坊發生了什麼;范儀小姑娘早送來了書信。道關於那晚的事情,她一個字都沒有說出去,是以顧琰被人擄走的事情,也沒有多少人知道。
這一切,似乎都回到了中秋燈會前的軌跡,她除了脖子上的傷,還有顧重安和傅氏的憂慮,似乎也沒有變化。
其實,變化還是有的,其一就是來自沈度。顧琰是被沈度親自送回顧家的,還與顧重安有過一番交談,大概是交代顧琰為什麼會被擄,請顧重安原諒之類。
「阿璧,沈大人留了一些傷藥,道會繼續讓尚藥局送傷藥來的,讓你好好休息,這事不會傳到外面去。」顧琰醒來之後,顧重安這樣說道。
作為一個父親,顧重安自然不希望顧琰和沈度往來,不過沈度只是留下傷藥而已,並沒有做什麼,又加上雲山書院一事,顧重安和沈度接觸頗多,他便在尺璧院說了這些話。
沈度送傷藥此舉,並沒有讓顧琰困擾。她真正為難的,是尺璧院的第二個變化,這個變化來自皇宮中,來自興寧宮的婕妤娘娘。
顧琰不知道九皇子回到宮中之後,是怎麼對皇上和安婕妤說的。第二天,興寧宮的賞賜就送到了顧家。這些賞賜,大多是尚藥局的傷藥,並一些京兆流行的綢緞,這些都不是什麼貴重的東西,但恰恰表明了興寧宮的態度:親近感激。
宮中的貴人,豈會胡亂賞賜東西的?就連是賞賜一根線,都是這些主子們拈來度去一番了。當興寧宮的賞賜送到顧家的時候,宮裡宮外便知道了安婕妤和九皇子對顧琰的態度,頓時對顧家頗為側目。
知道綁架的人,便知道安婕妤和九皇子對顧琰心存感激,不知道的人,便以為九皇子這是想攀上顧家這棵大樹。一時間,顧琰得安婕妤另眼相看的事情,便傳得沸沸揚揚。
但顧家依然很平靜,除了時不時接到宮中傷藥之外,便沒有太大動靜。畢竟,傳揚的那些事,不會有人跑到顧家親自來問。
這一日,當顧琰脖子上的傷開始結痂的時候,顧家來了一位貴客。這位貴客由沈度陪同,身後還跟著大大小小的侍衛。
這位貴客,正是九皇子朱宣知。他此刻滿臉感激地看著顧重安,感歎地說道:「幸得有顧家姑娘,不然本殿下也不會毫髮無傷。顧大人,我可以看望一下顧家姑娘嗎?」
顧重安將目光從九殿下臉上的肥肉移開去,委婉地拒絕道:「恐怕小女正在休息,不便見客。」
他今日正好休沐,家中竟然來了這樣一位貴客。九皇子已經來到顧家門口,他不迎接也不行。
「沒關係。不用她來見本殿下,本殿下去見她就可以了。」朱宣知一臉嚴肅地說道,將殿下的架子擺得十足,他哪裡聽得進顧重安的拒絕。
其實他也不是那麼非要見顧琰不可,事實上。他今日都沒有想到出宮來見顧琰。只是沈度找到他,淡淡地說了一句:「殿下,顧家姑娘也算救了您,您不去看望一下她?」
於是,朱宣知便出現在顧家這裡了,沈度作為金吾衛中郎將。當然是要寸步不離護衛著九皇子。
當朱宣知踏進尺璧院的時候,沈度也踏進了這裡。沈度沒有見過其他姑娘的院子,只覺得顧琰這裡一擺一設,都十分合他眼,就連院子裡栽著的桐樹。他都覺得很繁茂。愛屋及烏,便是如此。
這是在地窖之後,沈度第一次見到顧琰,當見到她的時候,沈度的感覺十分複雜,看向她的眼神便變得幽深。
顧琰的打扮很隨意,大概是聽到九皇子來訪,只匆匆換了得體的衣裳。臉上卻沒來得及塗上脂粉,頭上也沒有插戴什麼頭飾,看起來十分清新自然。
她脖子沒有再纏著紗布。傷口已經開始結痂,看著這傷口還不小。這個傷口雖然沒有性命之虞,但是留下疤痕,那是一定的了。
都是因為他,如果不是他向她走過去,那些黑衣人就不會臨時起意抓走她。也不會覺得她累贅要殺了她——這是事後沈度才從黑衣人口中知道的原因。
當知道這個原因後,沈度的心便像燃起了大火一樣。燒得焦黑不已。只是走近她,就為她帶來這樣的災。若是自己的身世揚了出來。那麼……那麼……
沈度不敢想像顧琰會遭受到什麼,無所畏懼的心,突然就害怕起來。難得情深,不得情深,他這一輩子,不應該有這些奢望才是的。
顧琰給朱宣知行過禮之後,目光就掠過了朱宣知身後的沈度。剔透如她,當然猜到了真正想見她的不會是九皇子。九皇子只有八歲而已,就算再感激她,都不會隆重其事登門致謝。
真正想來顧家看自己的,是沈度。
想到地窖中的情景,想到沈度的顫抖,顧琰心中便覺有些異樣。她微微朝沈度福了福身,落落大方地說道:「沈大人,那天多謝你了!」
這一聲謝,就算她心裡再異樣都要說。不管當中小圈有什麼作用,真正從黑衣人手中救下她的,是沈度。如果沈度沒有金環鼠,如果沈度沒有及時前來,她必不能回到尺璧院。
想到這裡,她又朝沈度盈盈一躬身,雙眼熠熠地致謝。
「不用謝。」沈度微微別開眼,仍覺得心裡有些害怕。他只想來看一看,看到她沒事,那就好了。
朱宣知忽而覺得這裡的氣氛有些微妙,似是自己的存在十分礙眼。他想了顧琰是老師的顧姑娘,便十分識做地說道:「姐姐,那天多謝你了。你說的話,我一定會記得的。老師,我在院子裡等你。」
他匆匆說罷,就想離開這裡,給沈度和顧琰單獨說說話。——其實他不是真傻,沈度的心意,他十分清楚。
誰知,這一次他真真猜錯了沈度的心意。他這話一落,沈度便跟著說道:「殿下,我隨你一同出去。顧姑娘,請多保重。」
說罷,他也沒有再看顧琰一眼,就大跨步離開了尺璧院,彷彿身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一樣。
朱宣知當然匆匆跟了上去,甩下了一句「顧姐姐我以後再來看你。」就莫名其妙地追上沈度。
這麼來去匆匆,剩下了尺璧院內眾人面面相覷。話說,九殿下真的是來說聲多謝的?L

☆、第096章 貴人有召

沈度離開尺璧院的之後,顧琰久久沒有回過神來。沈度眼中有決意和沉痛,應是做了某個決定,才會走得那麼急。
他的決定的什麼,顧琰想不到,便一切只能如常,就像沈度和九皇子沒有來過一樣。但九皇子來尺璧院看望顧琰這事,落在了有心人的眼裡。
「娘親,你說顧琰有什麼造化?竟然連宮中的貴人都給她賞賜了!」顧瑋悻悻地說道,對尺。自連氏出來之後,顧瑋也多了幾分驕縱的底氣,在連氏面前,並不掩飾對顧琰的嫉恨。
「瑋兒,尺璧院自有尺璧院的造化,這些,我們都管不著,也不用心急。」連氏柔聲地說道,提醒著顧瑋。
連氏知道有一晚,顧琰外出沒有歸家,這或許就是宮中貴人賞賜的原因。這一點,連氏並沒有告訴顧瑋,就算顧瑋成熟了許多,連氏都擔心她稚嫩,做下什麼錯事。
如今她剛從禮佛堂裡出來,對付大房絕不能輕舉妄動,連氏對顧琰這個人,已經有了十分謹慎的判斷。如果事情沒有十足的把握,她什麼都不會對疊章院做。
況且,她眼前還有一個更大石頭阻住路,就算要對付大房,也要先將這塊大石頭搬走再說。九月初一,顧重庭就要將那個賤人接進府中了,顧家的下人都知道二房將會有一個孫姨娘,這才是最令連氏堵心的事。
顧瑋聽了連氏的話,心不甘情不願地點點頭。
她是被顧琰嚇怕了,如果不是連氏出手,她肯定不敢對顧琰做些什麼。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樣。惱怒地問道:「娘親,父親怎麼會突然納一個妾室進來?那妾室還有孕了!父親怎麼能這樣?!」
顧瑋此言乃編排父親,已經算非常逾矩了,但她非常擔心這個妾室會影響連氏的地位。畢竟,那個人尚未進來。父親就這樣隆重其事了,可見是十分得寵愛的。
「這事,娘親自有應對。你什麼都不要理,安分守己待在玉堂院就好。那只是個姨娘而已,有什麼好擔心的!」連氏陡然變了臉色,沉聲對顧瑋喝道。
望著連氏可怕的神色。顧瑋怔怔地點點頭。她似乎覺得,娘親從禮佛堂出來之後,有什麼不一樣了。
在尺璧院,水綠正向顧琰稟告的,也是關於孫綺羅的事情。
「姑娘。孫綺羅已經定了九月初一進顧家。二房彷彿對此事十分看重,如今正在佈置呢,二太太整日也是笑的。」水綠這樣說道。
「嗯,進來便進來吧,這是孫綺羅自己選擇的命數。」顧琰這樣說道。的確,她懷上顧重庭的孩子,她進來顧家,這是孫綺羅自己選擇的命運。顧琰為她提供了這個方便而已。
「盡量幫她保住孩子吧,她得顧重庭這樣疼愛,連氏能容得下她。才真是奇怪了。」顧琰笑著說道,話語有些嘲諷。連氏是什麼樣的人,顧琰太清楚了。
她嬌養著孫綺羅,只讓她做一件事,就是讓她得到顧重庭的寵愛,越多越好。別的。都不用她做,她只要做顧重庭的寵妾就夠了。
這一點。與孫綺羅的想法一致,本來孫綺羅千里迢迢來京兆。就是為了再遇到顧重庭,就是為了與顧重庭一起,顧琰的要求,她肯定會答應。當然她一定會心中存疑,但是那又怎麼樣?顧琰的確沒有別的事情要她做了。
只要孫綺羅得到的寵愛越多,那麼連氏的心就會越痛,對顧重庭的怨恨就越大。顧重庭過往十幾年對顧家的仇恨及所為,連氏肯定很清楚,沒有比她更清楚的人了。——顧琰等著這一場好戲。
水綠聽顧琰這樣說,便回應了一聲好,又道顧家子嗣單薄,孫綺羅肚子裡的孩子,想必老太爺也會在意的。
「松齡院那裡的事不用注意,疊章院那裡都看好了。在老太爺說的能人來之前,連氏有什麼風吹草動,都要告訴我。」顧琰這樣說道,略皺了皺眉。
自三月份到現在,老太爺所說的管家能人到現在還沒有來到,顧琰已經在懷疑是不是真有一個人,從萊州到京兆,怎麼都不用幾個月。
但是,前兩天顧霑又再說了此事,道傅氏身子日重,等人從萊州來了就好,也不讓連氏管家,可見真有這樣一人。
顧琰對這個所謂的管家能人,沒太大的想法。這個人能來,自然可以幫助傅氏管家,就算不來,似乎問題也不大。傅氏有孕這麼長時間了,顧家的家事一切如常,因為顧家子嗣實在單薄,除了連氏和顧重庭居心叵測,倒也沒有太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接下來的日子,顧家只有一件事情值得說道,那就是顧重庭的妾室孫綺羅進門。這說道,當然對二房而言,大房的顧重安和傅氏等人,根本就沒有理會這個事情,二房一個妾室而已,有什麼份量?
傅氏真正憂慮的是明日入宮一事。早兩日,宮中的安婕妤給顧家遞了話,讓傅氏和顧琰進宮一趟,是為了九皇子早前被綁一事,道是特意向顧琰道謝。
安婕妤是三品婕妤,雖然不像皇后那樣隨時可以宣官員夫人入宮,但要見一個六品官的女兒,也不是什麼難事,況且這事她已經向皇后請示過了,傅氏和顧琰便接到這個旨意。
傅氏緊張地準備著進宮的事宜,又為顧琰再三提點宮中的禮儀,顧琰自是一一點頭應了,笑盈盈的樣子。
就算傅氏沒有提點,顧琰的皇宮禮儀也不會有什麼差錯的。她前一世畢竟做了好幾年世子夫人,入宮覲見這樣的事情怎麼都不會少,所謂禮儀,就是工多藝熟的事情,顧琰怎麼會不知道?
顧琰真正想的,是九皇子的生母安婕妤。顧琰沒有親眼見到過安婕妤,只是聽旁人提起過她,對於這個人真正性情,顧琰並不太清楚。前一世她作為世子夫人進宮的時候,安婕妤已經身故了。
「想來,能教出九殿下這樣的皇子,安婕妤為人想必差不到哪裡去。、」顧琰自言自語道。她想起了九皇子朱宣知,就她所見,九皇子並沒有染上太多宮中惡習,諸如陰險毒辣這樣的皇家本領,他只是一個怕死又寥落的小胖子。
崇德帝皇嗣太多,九皇子年幼,又不是三皇子這種母族顯赫、才能卓絕的人,皇上又怎麼會關照到他?他的性格,必定是安婕養成的。
當顧琰見到安婕妤的時候,便再一次肯定了心中的想法:安婕妤是一個聰明的好人。
興寧宮並不奢靡也不簡樸,完全就是一個三品婕妤宮殿應該有的樣子,沒有一點點超出違制的地方,就連宮女們的表現,都是如此。可見安婕妤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並謹慎小心地遵守著這種身份地位。
一個人,只要清楚自己到底是誰,就不會愚笨,尤其是在這處處誘/惑的皇宮裡,不被迷惑知曉本身的嬪妃,就算得上聰明了。
在顧琰評價安婕妤的時候,安婕妤也在打量顧琰,這個她皇兒一直掛在嘴邊的顧姐姐,眼中也閃過一絲滿意。
安婕妤相見顧琰,一是為了道謝,二是為了看看顧琰到底是什麼樣的人,這第二點才是最重要的。九皇子對顧琰如此親近,若這個人是個奸惡陰險之徒,或是這個人對九皇子有什麼居心,安婕妤是一定要做些什麼,來阻止他們進一步往來。
所幸,安婕妤想得最壞情況沒有出現。顧琰表現落落大方,眼神清澈透亮,看著就不是個奸猾的孩子,傅氏則是溫潤寬厚,看著像菩薩一樣慈仁,這一對母女的表現,都令安婕妤點了點頭。
「本宮一直聽九殿下提起被綁的事,九殿下得以順利脫險,顧姑娘應該記一功,本宮定要親自道聲謝才是……這是興寧宮一點謝意,顧夫人務必要收下。」安婕妤柔柔地開口道,聲音讓人如沐春風。
傅氏和顧琰自是恭敬回應說娘娘太客氣了云云,一副拘謹的樣子。的確,在皇宮中,面對著主子娘娘,就算安婕妤再柔再舒服,傅氏和顧琰都沒法輕鬆。
安婕妤自是看出了傅氏和顧琰的不自在,沒多久,就吩咐宮女將她們送出興寧宮了。安婕妤這一番有召,目的本來就很簡單,見過了傅氏和顧琰,寒暄了幾句,給顧家發下賞賜,這事就算是圓滿了。
顧琰跟在宮女身後往宮門外走去,腳步頗為匆忙,她並不願意再皇宮裡多呆,這裡給人的感覺太壓抑太沉壓,好像讓人透不過氣來一樣。
突然間,宮女停下了腳步,她前面有幾個人正緩步而來,隨即,她恭敬地彎下了腰,然後請禮說道:「奴婢見過殿下,給殿下請安!」
顧琰沒有看清來人是是誰,聽到宮女這麼說,便與傅氏一起,都彎下了腰。
「不必多禮,這是哪家姑娘?抬起頭來讓本殿下看看。」一個低沉溫厚的聲音這樣說道,話語裡有一種高高在上的壓迫感,還有一種難以描述的自信。
顧琰一聽到這個聲音,就愣住了。這個聲音她記得很清楚,這是……是……三殿下!L


☆、第097章 何仇?

顧琰強忍住心中的驚愕,臉色平靜地給三皇子朱宣明請安。這位三皇子,後來的明太子,再後來的三初反賊,實在令她百味雜陳。
如此龍章鳳姿,如此強大自信,難怪秦績會捨得將整個成國公府搭上,這樣的天潢貴胄,怎能不讓人心傾?
仔細說來,顧琰自身的仇恨,與眼前的三皇子沒太大關係。但前一世陸筠的慘死,眼前這人卻是罪魁。一想到這點,顧琰便低下了頭,怕自己忍不住會以仇恨目之。
朱宣明聽到宮女說這是吏部尚書顧霑家的姑娘,就想起她是誰了。前不久,他才從秦績口中聽說過這個姑娘,秦績說她能知未來能判吉凶,對她似乎有別樣安排。
對於這種無稽之事,朱宣明原是一笑置之的,但是聽到九皇子被綁又脫險一事後,就覺得無稽或也有道理的。九弟遇上那些大盛細作,竟然能逢凶化吉,巧的是,他化吉的時候,這個姑娘就在九弟身旁,這多少令朱宣明有些想法。
不過,就算他有什麼想法,在這皇宮之中,在宮女的目視下,他一個成年皇子,也不能做什麼。更何況,他怕的是說了什麼會引起麻煩,就算顧琰頗有些本事,朱宣明仍不覺得她有資格入三皇子府,不管是正妃還是側妃。
不過他還是盯著顧琰,就這麼大量著,似乎在評判什麼。也沒有讓傅氏和顧琰盡快離開的打算,這讓傅氏有些心急:三殿下似乎擋著路了,可是這個帶路宮女並沒有出言提醒,傅氏也不好意思說什麼。
前往宮門的路上,三皇子和顧琰就這樣對著。一打量一低頭。
「微臣見過三殿下,微臣正要去紫宸殿,可與殿下一同前往?」就在三皇子打量顧琰的時候,一個聲音插進來這樣說道。
這聲音聽著宛若金石碰撞之聲,清冽而不可侵,似乎還有凜凜寒氣。這是……沈度!
顧琰抬頭望聲音來處看過去,果然看見沈度臉上帶著舒悅的笑容,一身緋色官服,腰間的銀魚袋仍是一動不動。這是顧琰印象中的沈度標配了,可見如今他正在當值。當值?不應該是在中書省的嗎?怎麼會在這裡?
顧琰疑惑地看著沈度。他怎麼會這麼巧出現在這裡?似乎早就等在這裡一樣。
她想得沒有錯,沈度的確早就等在這裡了。他從九皇子那裡知道今日顧琰應召進宮,便找了理由在宮門一帶巡視。從傅氏和顧琰一進宮開始,沈度就見到了她們,只不過沒有出現罷了。
直到見著三皇子似是截住了她們的去路,沈度才忍不住出現,以便為她們解圍。
她比上次見著的時候胖了些,不同於在尺璧院的清新這樣。這一次她的打扮隆重貴氣,在沈度看來就有了另一番味道,仍是看著就感到心悅。讓沈度難以自抑的心悅。
只要見她一眼就好,再見她一眼就好——這是沈度出現在宮門裡的想法,可是一見到三皇子對她似有別的想法,沈度便忍不住走了過來。
朱宣明看了沈度一眼,臉上帶著笑容說道:「自然,本殿下願與沈大人一同前往。」說罷。他便側過了身,似乎真的是在等沈度一起走。同時也和傅氏、顧琰微微點了點頭,示意她們離開。
朱宣明一直想拉攏沈度。沈度這麼年輕就已經是中書省重臣,還領著虎賁中郎將一職,文武兼就,這是個不可多人的人才,朱宣明自詡求才若渴,當然希望沈度能夠支持他。
朱宣明想拉攏沈度,還因為沈度背後的沈肅。沈肅是崇德帝的老師,對崇德帝的影響甚大,如果沈肅也只是三皇子府,那麼大局就更加確定了,這儲君人選,非自己莫屬。
這是朱宣明的想法,他只是苦恨沈度一副崇德純臣的表現,平素沈家是油鹽不進的,難得如今沈度主要示好,朱宣明焉有不抓住機會的道理?
沈度微微一笑,側身從顧琰身邊經過,與朱宣明一道向紫宸殿走去,彷彿就沒有見過顧琰一樣。
只是在去紫宸殿一路上,沈度總是想起她頭上燕銜花玉梳背,那玉燕似乎撲稜稜要飛到他心裡一樣。想及此,沈度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來。
「不知沈大人何日休沐,不如本殿下在定元樓設一桌宴席,屆時沈大人可否撥冗出席?」沒有理會沈度沉下的臉色,朱宣明這樣說道,試著和沈度拉進距離。
定元樓是京兆最繁華、最出名的酒樓,比一醉樓和春暉樓不知高了多少檔次,是京兆權臣勳貴最喜歡去的地方,據聞那裡的廂房千金難求。朱宣明在定元樓設宴,可見對沈度的看重。
可惜,沈度對定元樓沒有多大的興趣,那裡鋪金壓玉富麗無比,沈度見了卻覺得硌得慌。當下他便狀似不好意思說道:「近日微臣事務繁忙,有幾份詔令需擬,還請殿下見諒。」
朱宣明聽了這些話,不知道怎麼的就想起了朱宣知,他隱約聽說,最近朱宣知和沈度走得很近。沈家不會是看上那樣一個胖子吧?隨即他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沈肅和沈度這樣油鹽不進的人,怎麼會扶持九弟呢?想想也不可能!
「既如此,本殿下就等著沈大人有空了。請沈大人記得,定元樓的酒席,永遠歡迎沈大人。」朱宣明一語雙關地說道。說罷,也不等沈度回答,就大步走進了紫宸殿。
禮賢下士,但不代表著自輕自微,這個分寸,朱宣明端得很準。他篤信,沈度遲早有一日會投靠他的。只要沈度不是傻子。
沈度怎麼會是傻子呢?事實上,他對朱宣明的一切,都熟悉得很。三皇子府與成國公府的關係,三皇子與襄陽衛大將軍羅炳光的關係,沈度知道得太清楚了。
就是因為知道得太清楚了。沈度不可能往三皇子府走近一步。
沈度想著三皇子府有關的事情,漸漸覺得心口的撲稜低了下去,見到顧琰的沉痛,便少了些。
近日朝中無大事,沈度便輕鬆很多,不是今日去了葉染的醉紅樓。就是明日與中書省的何縝等人去喝酒,如此一來,待在沈家的時候反而少了。
這一日,沈度又如往日應酬一樣,帶著微醉回到沈家。他甫入南園。就聽到如年說道:「主子,老太爺請你過去東園一趟。」
沈肅一早就讓人來說了,若是沈度回來了,不管多晚都讓他去東園一趟,如年便有了這個稟告。
沈度還以為沈肅是有朝中要事相商,便簡單洗了一把臉,就匆匆往東園趕去。他這路上在猜想沈肅找他是為了什麼,卻萬萬沒有想到沈肅會問起小圈。
「那小東西什麼時候再來?我頗有點想念它了。」沈肅這樣說道。懷念的語氣和他臉上肅冷的表情極不符。
小東西,自然是指小圈,沈肅這是問小圈的情況。
「它一時半會還不能來。九殿下被綁那一次,它爪子都受了傷,不知道好了沒有。」沈度愣了一會,才詳細地回答說道。
他在南園的時候,聽著如年讓他不管多晚都來東園一趟,沒想到卻是為了小圈。想到小圈。沈度心中不由得想到了它的主人顧琰,心中莫名就有了一絲苦澀。
他這段時日可以增加了很多應酬。就是不想讓自己的時間空下來,免得自己胡思亂想。卻似乎沒有多大的效果。
當沈度聽到沈肅下一刻說的話,心忍不住抖了一下,愕然地看著沈肅,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你和顧家姑娘,是怎麼一回事?我看著你似有躲避之意,為何?」沈肅這樣問道,臉色十分正經嚴肅,顯然是真想知道原因。
沈度口一啞,尺璧院當時的沉痛便浮了上來,他不是軟弱的人,但那個時候,還有這個時刻,他都不希望顧琰因為他而受到傷害。
遠遠地,傷害不到,就好了。
「父親,我的身世……」沈肅這句話沒有說完,但這裡面的意思,沈肅很清楚。
「我道是什麼原因,你最近好像借酒澆愁一樣,原來是為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想法!話說,你最近是不是被大盛細作嚇怕了?怎麼腦子裡像塞了草一樣?太糊塗!」沈肅冷笑道,末了還嗤笑一聲,彷彿沈度此刻真是無比愚蠢。
呃?父親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沈度迷茫地看著沈肅,不明白他所指為何。
「這是什麼破想法,就算你的身世揚了出來,你怎知顧家姑娘不願意和你一起承擔?又不一定會罹禍,你這瞻前顧後的,是不是太可笑了?太沒必要!」沈肅的語氣家中,彷彿恨鐵不成鋼那樣,將沈度兜頭兜臉罵了一頓。
見到沈度仍迷迷懵懵,不明白自己所指為何,沈肅忽而長歎了一聲,寥落地說道:「為父一直有疑惑,也時常在想,要是年輕的時候能遇到心儀的姑娘,我是無論如何都要和她再一起的,不管有多少困難。可是,我沒有這個福分,這是我終生遺憾所在之一。」
沈肅寥落的話語,像晨鐘一樣,敲在沈度的心上,讓他匡當匡當的。
「你既有這樣的福分,為什麼不懂得珍惜呢?」沈肅這樣說道,聲音仍是寥落不已。
這一晚,沈度在沈家竹林中,不知道在想什麼,徹夜不眠。
而他為之所思所憂的顧琰,從皇宮出來之後,突然記得了一件大事。


☆、第098章 消失的人

顧琰想到的大事,與皇宮有關。
按照大定宮中規矩,每年秋天,宮中都會放出一批人,多為管事姑姑和宮女。宮女就不說了,但管事姑姑們在宮中待了幾十年,年紀都很大了,嫁人自是不可能的,她們也不想再回到家中與兄嫂子侄待在一塊兒,便多會選擇權貴之家棲身,成為教養嬤嬤。
這些教養嬤嬤因為熟知宮中規矩禮儀,一向很搶手,特別是從慈寧宮和坤寧宮出來的,簡直讓權貴之家搶破頭。無他,因為從這兩宮出來的人,見識廣,懂得多。
能在皇宮各宮各殿成為管事姑姑的,不管是眼力見解還是其他能力,都是數一數二的。對於權貴之家來說,教養嬤嬤不僅僅是為了教導姑娘懂禮,她們的見識和手段才是最重要的,家中姑娘能學到一星半點,就足夠受用了。
這幾年大定後/宮出來的管事姑姑,最炙手可熱的是從永和宮出來的,就連宮女,都被權貴之家供養起來。永和宮,是淑妃娘娘所在的宮殿。誰都知道,淑妃娘娘所出的三皇子,最有希望成為下任帝王。
為了她們的辦事能力,更為了她們與淑妃、三殿下的一點點情分。宮中舊人,怎麼都會多兩分情分的。——權貴家打的就是這個注意。
從永和宮出來的姑姑和宮女,名單才剛定下,就被人定好了。今年的情況,也不例外。今年除了永和宮之外,慈寧宮和坤寧宮也放出了好幾個人,都早被定下了。有去成國公府的。有去尚書令方集馨家的,有去門下侍中王璋家的,這些都是頂級權貴之家。
被挑剩的姑姑和宮女們,才會輪到其餘官員人家。被人挑剩下的,這種感覺多少讓人心裡不舒服。但是權勢地位不如人,也沒有什麼好說的,是以權貴夫人們都不會在意這些。
顧家有顧琰、顧瑜等幾個逐漸長大的姑娘,這些姑娘談婚論嫁也就是一兩年的事情,時間算是緊急了,所以傅氏早已決定為家中姑娘挑選一兩個教養嬤嬤。以為家中姑娘們出嫁前的教導與提點。
這一點,傅氏早已向顧霑匯報過,顧霑又特地對顧重庭囑咐了一番,看看那些剩下的管事姑姑裡可有得用之人。顧重庭在殿中省任職,要知道這些管事姑姑的情況是十分便利的。加之教養嬤嬤來到顧家,也是教導他女兒顧瑋,他便落力用心打探了。
於是,這一份被挑剩的名單,就送到了傅氏和連氏手中。當看到這份名單時,連氏感到無比失望,就連傅氏都不太滿意。因為名單上的這幾個姑姑,與她們期待的相差太遠了。
這幾個姑姑。與宮中的貴人們接觸得太少太少,她們大多是在宮門局、掖庭這些地方當差。宮門局、掖庭局是什麼地方?專司守衛、懲戒之地,能在這些地方當管事姑姑的。相貌和心性都極為凶狠,這樣的教養嬤嬤,權貴之家是不需要的。
這些姑姑身上,完全沒有權貴之家所需要的那些東西,譬如眼光、見解、世面等等,也就是說。這些管事姑姑對權貴之家來說沒有什麼用。權貴之家怎會缺教養嬤嬤?哪家的嬌小姐沒有受過教養?這些人家缺的,不是教養嬤嬤。而是她們對宮中的熟悉!
連氏和傅氏怎麼會不失望?尤其是傅氏想著自己身子日重,對顧琰的教養就不太管得上。生下孩子之後,就更力所不能及了,所以對教養嬤嬤寄予厚望,卻沒有想到,會是宮門局和掖庭局的人。
「娘親,這份名單可以給阿璧看看嗎?」顧琰忍住心中的激動,微笑著對傅氏說道。
她認為皇宮放人一事是大事,就是為這一份被挑剩下的名單!
據她所知,這一份名單上就有那個人。一想到那個人,顧琰便有些激動,如果……如果這個人能來到顧家,那就太好了!
「阿璧你也看看吧,這些姑姑大多是宮門局和掖庭局的,並沒有太出彩的地方。這個劉姑姑性子聽說不太好……」傅氏將名單遞給顧琰,邊為她解釋道。
顧琰耐心聽著聽傅氏的提點,想必這些姑姑的情況都是顧霑等人都查探過了,會比她前一世所知道的更清楚。
待她凝神細看這份名單,卻頓時一愣。她再三將這份名單看來看去,卻依然沒有看到記得的名字。這個名字,應該出現在這份名單上才對,如今卻沒有!
「娘親,這份名單是完整的嗎?」想了想,顧琰這樣問道,希冀地望著傅氏,或許,這份名單有所錯漏。
「應該是完整的,但也不好說。有時候各宮主子們會最後才將一些人放出來,也有到時候去挑的時候,才出現的。」傅氏仔細為顧琰解釋道。
傅氏當家已經五年了,對於挑選教養嬤嬤的規矩和程序都很清楚。這些管事姑姑和宮女們被放出來的那一日,會有殿中省的官員將她們帶出來,各家權貴夫人都會去宮門局旁邊的角樓,將原本選定的管事媽媽帶走。也有權貴夫人去到角樓了,才能挑到合適的人。
哪一種情況,都有的。
顧琰聽了傅氏的話語,心中的又燃起了點點希望。說不定,那個人還會在那裡出現只不過沒有在名單上而已。
想及此,顧琰甜甜一笑,對傅氏撒嬌說道:「娘親,到時候阿璧也跟著去看看,可以嗎?」她已打定主意,若是見到那個人,無論如何都要讓傅氏將那個人帶回來顧家。這個人,她暫且借來用幾年,幾年就好了。
傅氏聽了這話,便覺得有些為難。這一次顧家打算挑三個教養嬤嬤,人選都已經定下了。這一次傅氏都不打算親自去宮門局,便有了躊躇。
顧琰聽著傅氏的打算,一時間只想歎氣。她看著傅氏輕撫著肚子的動作,想說什麼卻又壓了下去。
傅氏這樣的人,雖然當了五年家,當家手段卻沒有學會多少,虧得顧家子嗣單薄只有兩房,不然,以傅氏這樣的性子,死多少次都不夠。
不對,前一世娘親就已經死過了。這一世,就由我來保護她吧。這樣的思緒反覆在顧琰心頭迴盪,她這樣說道:「娘親,這一次不如讓阿璧去吧,阿璧也正好想看看,那些姑姑都是怎樣的。」
傅氏想了想,禁不住顧琰的哀求,最後便答應了。
宮門局在皇城最外側,它的角樓往外延伸,算得上是皇城以外,這些權貴夫人進入這裡,倒也不算違制。
連氏端著五品官員夫人的架勢,目不斜視地領著顧琰和顧瑋,出現在宮門局這裡。成國公府等頂級權貴的教養嬤嬤已經被領走了,這剩下的管事姑姑也不多,顧家和禮部侍郎范泰言家正好一起在宮門局這裡。
范家比顧家早一些到,范夫人姬氏已經挑了一個管事姑姑,而且似乎就打算挑這一個了,因為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在那些管事姑姑那裡,而是在和連氏寒暄著,雜七雜八說著話。
顧琰看了看姬氏挑選的姑姑,想看看姬氏是怎麼挑人的。這個姑姑是掌管掖庭局的,相貌普普通通,只是眼睛偶爾會露過精光,同宮中其餘管事姑姑似乎沒有什麼兩樣。姬氏又是為什麼會選上她的呢?
顧琰不知道,也無從知道。
隨即,她全副心神都放在了角樓裡的幾個管事姑姑身上,並沒有仔細打量她們的衣著、神色,也沒有考量她們的眼界、見解,而是按照腦中記得的相貌,與角樓裡的管事姑姑進行對比,結果卻是失望不已。
仍是沒有那個人,那個人並沒有出現在這裡!
「姐姐,你上次進宮的時候是不是見過一些姑姑?是不是在找她們?」顧瑋靠近了顧琰,笑著問道。
自得知顧琰去宮門局,顧瑋也求了連氏道是一同去。她很想看一看,顧琰去宮門局是為了什麼,有什麼打算。這一路上,她都在打量顧琰,不知顧琰是不將她放在眼內,還是真的沒有發覺她的打量,竟真讓顧瑋看出了些什麼。
顧琰似乎想在這些管事姑姑中找什麼人,而且沒有找到,因為她眼裡的失望那麼明顯。
顧琰一失望,顧瑋便覺得心情暢快,忍不住彎了彎眉眼,前去試探顧琰。以往,她是沒有這麼大膽的,會如此,更多是因為連氏從禮佛堂裡出來了,她有了倚仗的底氣。
聽到顧瑋這話語,顧琰斂了斂眉,冷冷地看了顧瑋一眼,並沒有回答顧瑋的話語。
光是這一眼,就讓顧瑋愣了愣,她忽而記得顧琰去玉堂院時的情景。我不屑對付你……我不屑對付你……
顧琰是這麼說的,如今這冷冷一眼並沒回話,表達的是同樣的意思,她根本就懶得理會顧瑋。
顧琰此刻的心情,跌到了谷底。她原本懷著一點點希望來到宮門局這裡,原本她還想著,將這個人借用幾年,到時候就讓這個人去到范儀小姑娘身邊的。不想,仍是只有失望。
前一世原本應該出現在這裡的人,怎麼會不見了呢?前一世的風嬤嬤,怎麼會突然消失不見了?L

☆、第099章 驚喜萬分


顧琰回到尺璧院的時候,多少有些沮喪。風嬤嬤突然消失了,這在顧琰意料之外,但這一路回來,她又覺得並不突然。
或許是自己重活一世,讓很多事情都有了變化,風嬤嬤沒有像前世一樣出現在宮門局,這當中肯定是哪個環節出現了變化。這一世與前一世有不同,這是令顧琰高興不已的事情,證明命運軌跡已經改變。
「罷了,或許我與風嬤嬤沒有緣分,就算知道了這個先機,也沒有辦法遇到這個人。」顧琰心裡這樣安慰自己。這樣想的時候,她就頗為看破了,那些意興不揚,就消了去。
緣分這之事,顧琰知道自己抓不著,不想為這些玄妙勞心傷神。她的注意力,放在了從宮門局帶回來的三個嬤嬤身上。
三個嬤嬤,人數算很多了,這還是顧重庭在殿中省當差,有這個便利,這才讓顧家留下這三個人。這三個人,是傅氏和連氏斟酌考慮過,才定下來的。
本來,傅氏是打算延請兩個教養嬤嬤便是了,一嫡一庶,如此正好。但連氏知道從宮中請教養嬤嬤後,就去了疊章院,提出單獨為顧瑋延請一個教養嬤嬤。
「京兆但凡有些臉面的人家,那一房嫡女不是單獨一個教養嬤嬤呢?我們大房二房共用一個教養嬤嬤,讓旁人知道了不是要笑話嗎?大嫂說是不是?」連氏這樣說道。
連氏所說的話不無道理,這的確不好,總不能兩房共用一個嬤嬤,且嫡庶又有所差別。於是傅氏便選了三個嬤嬤,顧琰和顧瑋這兩個嫡女各一個,顧瑜和顧佩等庶女就由一個嬤嬤教導。這樣的安排,金姨娘等人自不會有什麼異議。
這幾個嬤嬤,是經過顧重庭的手安排到顧家的。不知道顧重庭可從中做了什麼手腳,對這三個嬤嬤,顧琰哪一個都不信任,尤其是對身邊的車嬤嬤信不過。
就算這個人是傅氏選定的,就算這個人是陳三娘查探過沒有問題的,就算這個車嬤嬤長相敦厚。顧琰都不會輕易用她。
長厚而似偽,多德而近妖。
前一世,秦績做得多好,對她關懷備至,就算她娘家傾覆。他仍是給是給她世子夫人的尊榮,如果不是後來知道那些事,顧琰便不知有人一邊說著對你好,一邊往你心窩裡插刀尖子的。重活一世,顧琰最不敢用的,就是看著忠厚純良的人。
這個車嬤嬤,便由水綠帶了下去,安置在尺璧院偏房內。以聽候吩咐。車嬤嬤原是宮門局的人,往來送迎得多了,察言觀色是其本領。見此,就知道顧琰暫時並不打算重用她。
她在宮中什麼的都見慣了,知道主子的意思,最好就是順著做,才不會有苦頭吃。她但求有棲身之所,對顧琰的冷淡便無知無感一樣。依然臉色恭敬,十分有禮地退了下去。
本來。教養嬤嬤在各家姑娘那裡,是要得到重要的。姑娘對其如此冷落,她都十分從容,這一點,讓水綠甚有所感。她忽而想起了一個形容,似乎叫什麼不驚來著?
寵辱不驚,好像是這四個字。
「讓靛青看著車嬤嬤,從宮裡來的都是人精,這可馬虎不得。」顧琰這樣說,也不憚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按照顧琰的意思,是不想放一個不知深淺的人在赤壁院的,但是她的奶娘陳媽媽已經離開京兆,這一個教養嬤嬤,遲早都會有的。以顧家這樣的人家,肯定是從宮中挑人。原本顧琰屬意的教養嬤嬤是風嬤嬤,可惜……
「姑娘,三姑娘的教養嬤嬤,聽說是從長春宮中出來的。奇怪,二太太怎麼會挑這樣一個人?」水綠想起顧瑋的果嬤嬤,這樣說道。
長春宮,是大定皇宮的冷宮,雖名之長春,卻是一個永遠沒有明媚春/光的地方。那裡住著的,都是被廢棄的妃嬪,長春宮中的管事姑姑,又會是怎樣的人?
「且不管她是什麼樣的人,須將疊章院看好了,旁的人等,凡是要進入疊章院,都要檢查再三。娘親那裡,我會與她詳說的。」顧琰再一次提點道。
水綠點了點頭,決定自此對這三位嬤嬤打起十二分警覺。
在玉堂院內,連氏對著果嬤嬤也有一番類似的提點,只不過,比起顧琰的冷淡來,連氏可以算得上是雷霆敲打了。
「我知道你在長春宮的過往,我並不介意你的過往。我將你要進顧家,是要你好好侍奉三姑娘。如果三姑娘有朝一日能位於眾人之上,你的不甘仇怨,不都有發洩的一日了?」
連氏悠閒地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地說道,看著跪在前面的果嬤嬤漸漸變了臉色,心中感到一陣快意。要驅使一個人,並不用其信服之,只要最大限度地給其所需的就行了,而連氏,恰好知道果嬤嬤需要什麼。
忽而,連氏像是想起了什麼,長歎一聲,頗為感慨地說道:「以往我走錯了路,以為在這內宅裡爭贏了便是好,殊不知位在人上,哪裡還需要爭?這一切遲早都會是你的。你只須教導三姑娘坐在那個位置即可,顧家內宅的事情,你都不用理會,可做得到?」
說罷,連氏呷了一口茶,等待著果嬤嬤的回答。她並不心急,在佛堂裡面這麼久她都待過來了,有的是耐心。
果嬤嬤在連氏說話之後,臉色從一片死寂到漸漸眼睛有亮,也不知道她到底想了些什麼,最後她跪伏在連氏面前,低低說道:「奴婢願為三姑娘效犬馬之勞。」
連氏滿意地笑了起來,她借由果嬤嬤為顧瑋鋪了一條通天坦途,而這一切,顧瑋都不太知道,她只知道,果嬤嬤是她的教養嬤嬤,是經過了連氏首肯的,斷不會害她便是。
在三個嬤嬤來到顧家第二天,顧霑找了傅氏,道是萊州太奶奶那裡的人就到了,讓傅氏收拾好後院的碧海院,就讓萊州來客住在碧海院內,道是一定要將碧海院收拾妥當不可怠慢來客云云。
碧海院是顧家先祖招待後院客卿的地方,只是顧家女眷已經好幾代沒有過客卿了,是以一直空著。傅氏沒有想到,這次萊州太奶奶送來的人,顧霑會安排她住在碧海院。
可見,在顧霑的心中,這位萊州來客並不是協助傅氏管理顧家後院的奴婢,而是顧家後宅的客卿了。
不知道來的到底是什麼人,讓老太爺如此看重,傅氏心中雖有些疑惑,卻盡心盡力地按照顧霑的吩咐,見碧海院的一切佈置好,還喚來了連氏、顧琰等顧家女眷,述說了顧霑的意思,提點眾人要擺正對這位萊州客人的態度。
「老太爺看重萊州客人,大家可別犯渾,這可不是任意供大家驅使的人。」傅氏這樣說道。
此刻疊章院內,除了二房的連氏、顧瑋、顧瑜等人,還有大房的兩個姨娘,大家都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弟妹,二房的妾室們,你回去便提醒她們一番,省得犯了錯。」傅氏這句話,是對連氏說的。顧重庭的幾個妾室,並未來到疊章院內。
傅氏的話,連氏笑著應下了,道一定會提點她們的,此外便無多一句說話。
顧琰聽到顧霑如此禮遇萊州的人,心中也感到很奇怪。那位萊州太奶奶,顧琰所知不多,唯一記得的是那個太奶奶比顧霑早死一年,此外就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不對,其實還有一絲印象的。後來她在成國公府的時候,隱約聽說過那位太奶奶和宮中有些關係,但究竟是什麼關係,顧琰不得而知。
因想著萊州太奶奶的種種事,顧琰對那位萊州客人也有了絲好奇,究竟來的人會是誰呢?
到了客卿到來的那一日,顧琰跟隨著傅氏在垂花門外等候著。約是午時,一行人便來到了顧家,她們風塵僕僕的樣子,顯然是一路趕來。
這一行人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嬤嬤。她看著要比車嬤嬤年紀大一些,神容蒼老一些。一身墨綠的衣衫更顯得她氣壓沉肅,看著不是個容易相處的人。
尤其是她盯著人看的時候,一雙眸子甚至有些陰鷙的意味;她的嗓音也不好聽,聽著甚是尖薄,讓人覺得不舒服。
顧琰站在身後,一動不動地看著這位嬤嬤給傅氏行禮問安,竟有一種「眾裡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的感歎,可不是嗎?眼前這嬤嬤,除了稍微年輕一些,此外和顧琰所記得的並沒有太大的分別。
特別是那一雙看著有些陰鷙的眸子,還有讓人聽了不太舒服的嗓音,這都是那個人身上頗為明顯的標誌。為此,最初的時候,京兆的權貴夫人並不喜歡她,可誰會想到她會有那等本事?
這個人,就是顧琰一心想用,卻在宮門局那裡找來找去,卻始終都沒有找到的,風嬤嬤!
前一世,她是在宮門局那裡被挑了去的,這一世,她怎麼會主動出現在顧家?萊州來客,這位風嬤嬤與萊州那位太奶奶,又有什麼關係?
這個驚喜,來得太突然,顧琰竟有一種不真實感。L

☆、第100章 風嬤嬤背後


風嬤嬤似是察覺到顧琰的打量,便將目光投在了顧琰身上,沒多久,她就露出了一個笑意,眼中的陰鷙似乎更明顯了些。
顧琰微微一笑,以作回應,心頭卻不像面上那麼淡然。誰能想得到,這個面相看著並不得人喜歡的風嬤嬤,會有那麼大的本事呢?更是一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前一世皇宮中放出來的人中,就有風嬤嬤。前一世秋天的時候,傅氏已經身亡,顧琰去了福元寺,顧家並沒有來宮門局挑選教養嬤嬤。顧琰並不知道宮門局挑選是怎麼樣的情況,只知道因為風嬤嬤頗為陰險的長相,並不得京兆權貴夫人們喜歡,幾番挑來揀去之後,宮門局就只剩下風嬤嬤一個。
任是殿中省的官員好話說盡,也沒有一家權貴想要風嬤嬤,最後她只得孤清拎著包袱離開宮門。她離開宮門之時,正巧沈度有事進宮,見她可憐,便收留了她。
沈度這點善心,是有福報的。後來權貴之家扼腕歎息後悔不已:沒想到走寶了,原來這位風嬤嬤還曾服侍過建和皇后的,後來她犯了事被貶入掖庭,因時日久遠,又有人為她改了宮籍,權貴之家竟不知有這樣一個人。
服侍過建和皇后,從掖庭苦囚到管事姑姑,這位風嬤嬤,本事的確是一等一。後來的九皇子妃范儀,原先不過是個懵懵懂懂的小姑娘,經她點撥了一年,就有了母儀天下的架勢。後來九皇子登基為泰成帝,想必范儀也會成為一代賢後。
這都是風嬤嬤之功。
當然,九皇子妃這樣的轉變。對重活一世的顧琰來說,不算是太大的事情。但是風嬤嬤還有一點讓顧琰無比心動。那就是善言是風嬤嬤教導出來的!
能教導出善言這樣的人,風嬤嬤在顧琰心中絕對是厲害不已的人物!
她去宮門局之前就在想,風嬤嬤與沈度有那一段緣分,她若是將風嬤嬤收歸顧家,就等於是與沈度爭利。這讓她心裡羞愧不已,但她如今最缺的,就是風嬤嬤這樣的人。
她只想著,一年。只是借用風嬤嬤一年便好。只要她能來尺璧院一年,能教導白、綠、黃、青這四個大丫鬟一年,就算她離開,顧琰也心滿意足了。
可是顧琰沒有想到,風嬤嬤早就不在宮門局,她與沈度相遇的那一段緣分,也沒有了蹤影;顧琰更沒想到的是,風嬤嬤竟然從萊州來,竟然主動出現在顧家!
命運改變的軌跡,似乎彎道太大。顧琰一下字繞不過彎來。
後來顧琰從傅氏口中得知,這位風嬤嬤,的確是今年才從宮中離開的。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能提前離開皇宮,還去了萊州,被太奶奶送來了京兆顧家這裡。
莫名其妙的緣分,卻令顧琰感到驚喜不已。她將羞愧的心放了下去,既然風嬤嬤主動來到顧家,那麼她就不用與沈度爭利了,太好了。
「阿璧見過風嬤嬤。」顧琰給風嬤嬤躬身行禮,語辭十分恭敬。她心想著:風嬤嬤既來了顧家,那麼無論如何。她都會將她留在尺璧院,且要用盡辦法讓她細心教導水綠等人。
她不會像京兆權貴夫人那樣。走了風嬤嬤這個大寶!
顧琰一心想著怎麼將風嬤嬤留在尺璧院中,卻沒有注意到。風嬤嬤在看著她的時候,陰鷙的眼神閃過一絲柔和。
沈家南園內,在昏黃的燈光中,沈度像一尊青銅禮器,一動不動佇立著,細心聽著如年的稟告。
「主子,風嬤嬤已經去了顧家,萊州那位,讓屬下向主子說聲多謝。」如年這樣說道。他臉上有一股風霜氣息,這一段時日的奔波勞碌,明顯在他臉上刻下印記。
但是如年心裡很輕鬆,因為這事辦完之後,他終於不用再看到主子板著的臉色了,也不用再經常陪著主子在竹林裡面熬夜了。一想到這些日子的苦逼,如年就想塌下臉。
「嗯,讓風嬤嬤費心一點,任何時候,都要以顧家姑娘為第一考慮。」沈度想了想,這樣說道。
將風嬤嬤送進顧家後,他和如年一樣,感覺輕鬆了不少。有風嬤嬤在,就算將來發生什麼事,顧琰都不會有性命之虞了。保住了性命,旁的,便可以慢慢說了。
那一日沈肅的提醒,如當頭棒喝,碻當著沈度的心。此後,沈度便在想,他要怎樣做才能保住這個福分。
沈肅其實說得沒有錯,最愚蠢最懦弱的,就是看清了自己的心,卻沒有循著自己的心去做。不管理由是什麼,倘若違背自己的心,就算將來事做得再全,所得依然是遺憾。
沈度最厭的,就是遺憾這兩個字。經沈肅這麼一點,他便覺得,遺憾害怕這樣的情緒,在與一生一世一雙人這樣的福分誘惑面前,真的不算什麼。
他開始正視自己的心,循著自己的心去做,將風嬤嬤送進顧家,就是他做的第一步。
沈度從這些思緒中回過神來,看著如年一副等待他回神仍有要事說的樣子,不禁挑了挑眉:「什麼事,說吧。」
「萊州那位說,尚書省當退,門下、中書兩省當進,不然政事堂一家獨大,非國朝幸事。」如年想了想,將萊州那位的話語原原本本說出來。
如年說完這些話,覺得自己有些氣喘,偏偏萊州那位說這些事就好像聊天吃飯一樣隨意,讓如年不得不感歎人和人就是不一樣。
如年在沈度身邊很久了,很清楚這些話落到實處,將會對大定產生什麼樣的影響,朝局會產生怎樣的動盪。不過這些動盪,也是主子們需要考慮的,如年覺得自己腦容量不是太夠,便不再想下去。
沈度聽了這些話,嘴唇抿了抿,心中為萊州那位默默點贊。膽敢拿尚書省下刀的,除了父親,大概就只有萊州那位了。這兩個人在沈度的心中,是仰止高山一樣的存在,他們既然都有這樣的想法,那就說明尚書省便一定要見血了。
至於怎麼個見血法,這都是細細考慮的,一時半刻想不完善。成國公府和方集馨在尚書省的勢力太大,如若一著不慎,讓他們奮力反撲,那就大事不妙了。
不管尚書省怎樣見血,吏部肯定首當其衝,看來那位,也想顧家退了。
沈度也覺得顧家到了應該退的時候,子嗣太過單薄的顧家,其實已經不適合在朝廷了,尤其是顧家不僅子嗣單薄,而且這些單薄的子嗣在為官一事上頗為平庸。
顧霑為人和善,以善行世行事,這絕對是值得稱道的事情。崇德帝以鐵血手段登位,以良善的顧霑為吏部尚書,未嘗沒有以良善來消弭血腥這個意思。
但在為官一道上,是需要血性的,顧霑得於良善,也失於良善。這幾年,由顧霑執掌的吏部,在銓衡人物、擢盡才良這一方面做得並不好,原因就是他太善太軟。
顧重安是個人物,由他提出創立書院一事就可以知道。但這個人物,作用在別處,並不適合為官。尤其是由於雲山書院一事,沈度與顧重安接觸頗多,對他的性格更熟悉,便作此論斷。
至於顧重庭,似乎是顧家這一代最拿得出手的人,不知為何,沈度卻覺此人殊不簡單,尤其見到他在成國公府出現數次後,與成國公府相交的,所圖非一般,沈度便覺得此人還有待商榷。
想必萊州那位,也想到了顧家種種情況,才會說尚書省當退。尚書省退了,顧家也不能久立了。不然,何以早不說遲不說?
如年在一旁靜立良久,忽而想起了陳維的話語。他小心地覷著沈度的臉色,欲言又止,看著頗為糾結。
「說。」沈度看了如年一眼,只說了這個字。他對如年太熟悉了,每次他想說什麼重要事情的時候,就會是這個表現,以圖引起沈度的注意。
果然,就聽到如年笑嘻嘻的說道:「主子,屬下聽陳都尉說了些有意思的事情。彷彿,三殿下似乎想為成國公世子做媒,想打進西疆傅家呢。」
三皇子因了當年那件事,一直對西疆傅家不放心,便一直想除掉西疆傅家。只是傅家裡裡外外像只鐵桶一樣,三皇子只是苦於沒有地方下手罷了。
顧家與傅家有關聯的地方,就落在傅氏和顧琰身上,秦績尚未成親,衝著誰去的,一清二楚。顧琰,他們的目標是顧琰!
沈度忽而笑了起來,淡淡地說道:「三殿下最近太有空了些。他自己的親事還沒有定,似乎操心太多了!」
這笑,讓如年有些毛骨悚然,也迅速領會了沈度意圖:主子的意思,就是要讓三殿下忙一忙了。
可是如年都尚未來得及佈置,三殿下自己就折騰著忙上了,而且這一忙上,還影響甚大,因為這件事,牽進了襄陽衛大將軍羅炳光。L


☆、第101章 《春秋》不書者

十月初一大朝會上,襄陽衛大將軍羅炳光千里急書,道是在襄陽境內發現了白鹿,現如今白鹿已經被抓住,不日將被送進京兆,特意急書以賀國之祥瑞,感念皇上德澤天下,是以祥瑞四出云云。
高高端坐的崇德帝聽了這些匯報,並沒有說話,但臉色明顯舒悅不少。見此,宗正卿朱有洛率先湊言道:「恭喜皇上得此祥瑞!臣聽聞德至山陵則祥雲出,德至深泉則黃龍見,如今大定有此白鹿,可見盛世已臨,上天感念,賀喜皇上!」
朱有洛將這個捧哏的角色發揮得淋漓盡致,又恰到好處歌功頌德了一番,聽得崇德帝眉眼都瞇了起來。好聽的話,誰不想聽?尤其是朱有洛說得好,聽著彷彿真是那麼一回事。
其實朱有洛心裡想的是:我嚓,又讓羅炳光搶先一步了,怎麼他就這麼懂得皇上的心思?這一次,羅炳光得到的賞賜肯定會很多!
朱有洛想起崇德帝對羅炳光的信重,不禁心中有些泛酸,對那勞什麼子白鹿,也沒有多少好感。
在朱有洛之後,不少朝官都出列說了相似的話語,都認為此次祥瑞的出現,是因崇德帝德澤之故,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他們想的,其實和朱有洛差不多,都覺得羅炳光揣度上意,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先前,羅炳光從襄陽送來的貢品,也極合崇德帝的心意,就連監察御史都這樣描述道:「善納貢獻,物皆精巧,是以天下各衛大將軍從風而靡。」雖然是對羅炳光的彈劾。何嘗不是在說羅炳光的本領?
羅炳光不但揣測帝心厲害,而且其人用兵了得,是不可多得的將才。二王之亂時,羅炳光時任襄陽折衝府都尉。卻立下了平亂的大功。
這樣的人,朝官怎麼能不說一聲厲害?這但這還不是他最厲害的一點,他最厲害的一點在於有那樣敏感的身份,仍是得到崇德帝如此看重。
羅炳光,正是淑妃娘娘的表兄!
因著這一個姻親關係,羅炳光便是三皇子的母族,天然就站在了崇三皇子這一邊,就算他已經明確站隊。仍是統領著襄陽衛十萬兵馬。羅炳光擁有著十萬兵馬,就等於是三皇子擁有這十萬兵馬。
不知道皇上是對羅炳光信任,還是對是三皇子的寵愛?不管怎麼說,朝官因此更加篤信,大定的下一任帝王是三皇子無疑。
只有三皇子自己不是這麼認為的,崇德帝在紫宸殿踹他的那一腳,他還記得清清楚楚。原本三皇子就對帝心存疑,再加上這一腳,便令他多了些想法,這一次祥瑞之事。正是他和羅炳光共同謀劃,所為的,當然是太子之位。
羅炳光和三皇子的想法一樣。就算人人都說那樣東西是你的,但一日不真正握在你手中,就不是你的。尤其是皇位重寶,說是你的,就是你的?開玩笑!不然歷朝歷代也不會有那麼多謀逆爭鬥之事了!
沈度站在宣政殿中,凝神細聽著朝官的奏言,想聽聽三皇子和羅炳光的謀劃是什麼。他不認為羅炳光獻祥瑞是為了獲得恩寵,如果是這樣,襄陽衛那些貢品已經足夠了。他何必特地弄一個聲勢浩大的獻瑞?
只是,這宣政殿中。仍是一片歌功頌德之聲,此外別無他言。御史中丞王以德嘴唇翕動。最後仍是抿住了嘴唇。侍御史房莘的眉頭也皺了起來,他看了看崇德帝的舒悅,最後和王以德一樣,並沒有出聲。
於是宣政殿內出現了一種奇怪的情景,大部分的人興高采烈地誇著白鹿祥瑞,而另外一部分人,則是低首斂目,沒有同樂的興致。
便是在這樣的氛圍中,崇德帝吩咐退朝,且在退朝之後還問了襄陽衛士兵一句:「那白鹿什麼時候到來?」
崇德帝這話一下,王以德和房莘就動了動,可是殿中大臣早就彎腰齊聲說道:「臣等恭送皇上。」,這樣的齊聲大喊,掩壓了王以德和房莘兩人的動作。
宮牆東北角內,朱宣知小胖子一臉迷惑地看著沈度,然後問道:「老師,祥瑞是什麼?能用能吃嗎?」
自早上開始,朱宣知聽到的都是關於祥瑞的事。上至那些師傅們,下至宮女內侍,都在興致勃勃地說著白鹿現世、德澤大定一事,令他莫名其妙。
便趁著跟隨沈度學習的時候,問起了祥瑞為何物,何以宮中所有人都為此興奮不已?
沈度此刻並沒有像宣政殿那樣低眉斂目,反而微微笑著問道:「為什麼你會覺得祥瑞能用能吃?」他的目光含笑,狀似好奇地問著朱小胖子。
在宮牆東北角這裡,沈度不願對朱宣知端著冷硬態度,並不是所有師徒相對,都要那麼嚴肅審慎,沈度反而覺得,輕鬆自在的氛圍,反而會讓人將道理記得很清楚。
「我是想著能讓大家都喜歡的,都是用和吃兩字而已。」朱小胖子認真地回答道。
沈度想了想,才說道:「所謂祥瑞,是吉祥的徵兆,譬如禾生雙穗、奇禽異獸等,如今襄陽出現白鹿便是奇禽異獸一類的祥瑞。這是當下大家都認為的祥瑞,卻不是真的祥瑞!」
他頓了頓,聲音略略提高,似乎在等待朱宣知的反應。
「那麼什麼才是真正的祥瑞呢?」果然,朱宣知立刻問道,他雙眼閃撲撲的,閃著十足好奇。
「對於朝廷來說,得賢臣、理政事、安百姓,使天下太平,便是祥瑞!這一點,你要牢牢記得。」沈度說出了他所認為的真正祥瑞。
這些奇異天象珍奇禽獸,在沈度看來根本就不是什麼祥瑞,而是人間的災難。但凡喜歡祥瑞的君主,都不是什麼明君賢主,帶給百姓的,大多是災難。
白澤奉書至這樣的事,不過是史官撰出來的美好而已,怎能信?沈度想起了崇德帝聽到祥瑞的表情,不禁歎了一口氣,聲音便沉了些:「你要記得,聲色、祥瑞、珍奇三件,尤人情所易溺者!是以《春秋》不書祥瑞,是以為虛,是以為戒!你一定要記得!」
朱宣知本來就怕沈度,沈度這麼沉聲一說,他就恨不得將這些話都刻到心裡面去,忙不迭地點頭說道:「我一定會記得的!我一定會記得的!」
他點頭的時候,默念著沈度剛才那一句話,「聲色、祥瑞、珍奇三件,尤人情所易溺者!是以《春秋》不書祥瑞,是以為虛,是以為戒!」,
這句話他記得的,而且一輩子都記得。
此刻,沈度也不知道他是真記得還是敷衍說,他想了想,眼裡有暗光流轉,他決定,要讓朱宣知都忘不了今日的話語。
「此後,你每日繞著宮牆跑五圈,臉上的肥肉,要見到了!從聽到祥瑞這一刻起,你每日要跑足五圈,不然,我很樂意幫助你!」說最後一句話時,沈肅陰測測地笑著。
朱小胖子呆愣了片刻,然後才「嗷嗷」大叫起來:「老師,我不要聽祥瑞,我不要跑啊……」
這些嚎叫,沈度當沒有聽到。他決定的事情,此刻朱小胖子絕對沒有膽子反抗。
果然,自這一日之後,皇宮中的宮女和內侍們,便見到可憐兮兮的九殿下繞著皇城跑,到最後的時候,連手腳都打顫,趴倒在牆邊動都不能動了。
過了幾日,當九殿下漸漸適應繞著宮牆跑的時候,襄陽白鹿就送到京兆了,送到皇家獵苑裡面。
這一次,仍是一番歌功崇德之後,尚書左丞蔣欽便出列奏言,這奏言,吸引了沈度的注意。原來是這樣,三皇子和羅炳光謀這祥瑞一事,原是為了奏請崇德帝立太子!
只聽得蔣欽奏言道:「皇上,祥瑞既出,朝天必有喜慶之事與之相和。臣嘗聞:儲不立,則國不定。如今天下承平,請皇上早立太子,以安社稷以定民心。太子早定,則東宮諸臣配置,便能教導太子熟知政事,此乃長久之計。本朝立嫡立賢立貴,故臣有奏:請立三殿下為太子!」
蔣欽的話語一落,宣政殿中頓時安靜下來,就連朱有洛這種在朝事上不太靈光的官員,都瞬間明白了這祥瑞一事或有貓膩。那些剔透的官員,便都知道了這祥瑞一時是衝著立太子來的呀。
這一次,御史台官員就不能忍了,紛紛出言彈劾,他們不是為了與三皇子作對,而是早就覺得帝王喜好祥瑞,就是要出言彈劾的!
「皇上,您可留心獵苑中的白鹿?它眼神哀哀四蹄跪地,分明是一副懇求之相,怎麼是祥瑞?臣以為,祥瑞一事,與聲色一樣,當為君主所戒之。臣以為,獻瑞者居心叵測!真正的祥瑞,乃是百姓安樂天下太平,與一頭白鹿何干?」王以德平平直直地說道。
說出來的話語,可真叫人捏一把汗。誰說他口拙的?此刻這寥寥數語,就像尖刀一樣刺在蔣欽等官員身上。若是羅炳光在這裡,早就暴跳而起了。
獻瑞者羅炳光,不正是居心叵測嗎?三皇子的臉色難看起來,這分明將他也罵了進去!這王以德,好大的膽子!

☆、第102章 中樞三大神

大定支持三皇子的朝官甚多,而且擁戴之功誘惑太大,他們都想在三皇子面前露一下臉,便紛紛出動。
王以德之言,瞬間就被壓了下去。一時間,宣政殿上請立三皇子為太子之聲不斷,而且都往祥瑞上湊,大意都是白鹿祥瑞出、大定太子立此類,幾乎掩蓋了其餘聲音。
就連二皇子一派的京兆尹林世謙也反常沉默,五皇子朱宣宏所攏絡的官員,譬如門下侍郎何渭等人,並沒有跳出來反對此言,而是在觀望著,等待崇德帝的反應。
不管朝官們有什麼奏言,龍椅上那位主子的想法,才是最重要的。
令所有朝官惴惴的是,崇德帝既沒有順著請立奏言,也沒有言向王以德等人,他臉色如常,什麼反應都沒有。
朱宣明站立宣政殿中,神色看著和崇德帝沒有太大差別,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彷彿朝官請立一事與他無關。
這種從容的態度,讓尚書令方集馨一陣讚賞,然後,他便出列了。
「臣有奏,請立三皇子為太子,以安社稷,以定臣心。」他這樣說道,這話和尚書左丞蔣欽的情況差不多,只是稍有改動。
立太子以定臣心,暗指朝中大臣派系相爭,一日大局未定,臣心便會有動盪,這改動,範圍縮小在朝中大臣這裡,比蔣欽奏言高明不少。
方集馨表明態度支持三皇子,讓其餘朝臣一時噤聲,他們沒想到,方集馨會表明支持三皇子的態度。這可是皇上授意的?
難怪他們這樣想,尚書令這個位置太過重要,在其位者,只能是國之純臣,絕不能輕易表態,只尤其是在請立這樣的大事上,更是摻合不得。方集馨。想要打破以往的尚書令的規矩?
他們都不知道。方集馨是尚書令不假,但他這個尚書令是成國公府一手推上去的,他又怎能對請立一事置身在外?況且。他也要提前賣三皇子一個好。
沒有相當的付出,怎麼算得上是從龍之功?就算方集馨知道自己不能輕易表態,仍是奏言了。
方集馨此言一出,就代表著此事已經上升到三省中樞的高度了。而不僅僅是朝官們在宣政殿奏言而已。
中書令裴公輔冷冷地看了方集馨一眼,決定加入這個戰場。將水搞得更混一點。
於是他奏言道:「皇上,所謂祥瑞一事,不過是人心杜之,哪裡需要有什麼喜慶事相和應?請立一事如此重大。若因祥瑞一事而立之,實在天大的笑話!奏請祥瑞的朝臣們,智不足以知君之不善。勇不足以犯君之顏色,實乃佞臣也!皇上豈能信?」
他說罷。掃了一眼那些奏請祥瑞的官員們,毫不留情地指責。他身材高大,這麼一掃就有睥睨的意味,郝得那些官員們都低下了,不敢與之對相對。
裴公輔在這樣的官位上,也不怕得罪這些朝臣們,說話一點情面都不留。
「且另有一焉,臣聞之:君好之,則臣服之;君嗜之,則臣食之。夫尺蠖食黃則其身黃,食蒼則其身蒼。君其猶有食諂人之言乎!連國之重臣都諂媚,這哪裡是祥瑞?分明是災禍!」這一次,裴公輔直接將火燒到了方集馨身上。
這一番話語,算不上奏言了,簡直可以算是對方集馨的猛烈攻擊。
裴公輔不覺得自己是君子,卻不像方集馨那樣是個小人。在裴公輔看來,方集馨這個小人藉著十年前那件事起家,以至官員亨通。這樣的小人還想擁戴之功以圖後朝,這讓裴公輔尤其不能忍。
沈度聽著裴公輔的話語,心中頗為訝異。裴公輔和方集馨一向不對付,這是他知道的,但他不知道,事涉三皇子、請立事,裴公輔仍有這番奏言,可見,他站立的方向,不是三皇子,而是大定!。
看著吹鬍子瞪眼的裴公輔,沈度第一次覺得「天下不二裴」這說法一點都不誇張——裴公輔正正是出自河東裴家,那個盡出宰輔彪炳史冊的裴家。
難怪,他在對上方集馨的時候,會如此彪悍。
方集馨和裴公輔這兩尊大神掐架,其餘朝官恨不得變成路人甲,是絕對不會再說些什麼的。
而中樞另一尊大神門下侍中王璋則笑瞇瞇的,絕對是在看戲,見到殿中沉默,還有些意猶未盡的樣子。
既然尚書、中書的主官都出列了,他這個門下侍中若是不說什麼,似乎說不過去。王璋想了想,決定也要表表態,不然以後門下省不好帶呀。
「皇上,祥瑞或有之,白鹿現世,即是。臣以為,就算天有祥瑞,朝廷人君也要繼續佈施恩澤。這請立太子一事乃國本,國本早定能安社稷、定人心,還請皇上示下。」王璋懇懇地說道。
聽了這話,方集馨和裴公輔都將目光放在他身上,心中同時罵道:王璋這人精,和稀泥的本事仍是那麼強悍!
是了,王璋說了這麼一段,意思就是和稀泥。既然沒戲看了,他也不想在宣政殿多待了。
不管是祥瑞之事還是請立之爭,都不可能在宣政殿上討論出什麼來的,真正的推力、博弈是在散朝之後,端看朝中勢力是誰更厲害一點。
比起方集馨和裴公輔來,王璋明顯要得崇德帝歡心一些。他聽了王璋的話語,一改先前的沉默,點頭說道:「愛卿此言甚是!」
愛卿此言甚是……朝官們便都知道崇德帝的意思是什麼了。果然,崇德帝一句「退朝別議」的口諭便下來了。
別議,自然是沒有的,此刻在紫宸殿內的,只有崇德帝和三皇子兩個人。
「羅炳光獻瑞一事,你可知曉?你很想當太子?」崇德帝盯著朱宣明看,似乎想將他看個透徹。
朱宣明低著頭,強忍住心中的驚跳,然後略帶躊躇地說道:「羅將軍對父皇一向盡心,不管是往日送禮還是這次獻瑞,兒臣都不清楚。襄陽來的消息,不會獨獨送到朱雀東路。」
說罷這些,朱宣明神色有黯然,歎息了一聲說道:「若是兒臣說不想當太子,父皇會嫌兒臣虛偽吧?這太子之位,二皇兄和五皇弟在孜孜以求,兒臣能怎麼辦?」
說罷,他抬頭看著崇德帝,眼中的孺慕和驚惶並不掩飾。君父君父,先君後父,朱宣明這一番話語和神色,算是戳到崇德帝心裡去了。
崇德帝覺得這個老三,太像過去的自己了!在他登位之前,面對父皇建和帝的時候,感受皇兄皇弟威壓的時候,就是朱宣明這樣的心境。
兒臣能怎麼辦?就是被各種勢力一直推著往前而已。
想及朱宣明的心境,崇德帝的臉色稍霽,那一點疑心煙消雲散。
準確地說,崇德帝對朱宣明沒有什麼疑心,對其餘幾個皇子也是。因為崇德帝就是從普通皇子登上皇位的,自是知道皇子們對那個位置的渴求。
他認為這渴求太正常,算不得什麼疑心。對於幾個皇子的將來,他的確是有考究的。
「朕不立太子,原是想著時機尚未成熟。不想,卻引來這麼大的爭端。此事,朕會為你安排。羅炳光那裡,朕也會敲打他,這祥瑞一事,以後必不能為。」崇德帝這樣說道。此刻,他倒像個普通父親一樣了。
朱宣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父皇這一番話語的意思是……意思是准許自己所求嗎?是不是要立自己為太子了?
朱宣明簡直猜不透崇德帝在想什麼,這個對他而言高高在上的父皇,怎會這麼爽快就答應了這事?這……這……太難以置信了!
直到朱宣明告辭離開紫宸殿,他才猛地清醒過來,嘴邊的笑意怎麼都忍不住。清醒過來之後,朱宣明第一個想法就是要重用方集馨!
這樣的人才,他若不重用,那就太可惜了!
在來紫宸殿之前,方集馨對朱宣明有過一番提點,他這樣說道:「殿下,皇上對您必有召。殿下須記得,臉色當哀難,語辭須懇切,不妨在皇上面前承人有登寶之心。這一點,皇上必會感念甚深,殿下或能得償所願。」
朱宣明知道,方集馨是在崇德帝登位前一年得到重用的,想必他肯定很清楚崇德帝登位前的心境,所以朱宣明沒有遲疑就照做了。
在紫宸殿內他神色哀難地承認了本心,就是方集馨的教導。他沒有想到,方集馨的教導如此有用!
沒多久,崇德帝果然對三皇子朱宣明有了一番安排,雖然並不是立其為太子,但明眼人都知道皇上在為三殿下鋪路,不然不會有這些安排。
很快,中樞那些大佬們就知道了方集馨的提點。當裴公輔知道這些時,忍不住呆了呆,然後懊惱不已。
方集馨這樣心急為三皇子下鋪路,真是太出乎他意料了,他原本以為方集馨只是提議這事,卻不想已經在動作了。這樣的人……真是……真是太蠢了!
自己與他在宣政殿爭執什麼呀,不是說自己更加蠢鈍?一想到這一點,一想到自己在有些人眼裡是蠢的,裴公輔就各種鬱悶。
在沈家東園,沈肅也聽說了三皇子和方集馨一事,末了他陰陰笑道:「這一次,成國公府和三皇子下了一步蠢棋!我早就說,不是十年前那事,方集馨絕對當不上尚書令!」L

☆、第103章 長隱出言

聽到沈肅提到十年前那件事,沈度並沒有哀痛,神色仍是漠然。從重返京兆起,他就知道十年前那些人都會一一登場,心性早煉出來了,方集馨而已,不足以動性。
他贊同沈肅所言,便點點頭:「父親說的是,三皇子這次真的是走了一步蠢棋。」
這一步,絕不是什麼高招。立太子有什麼難的?古往今來,有多少個太子能最終登上皇位的?如今大定的天牢裡,還有一位大盛的廢太子呢!
太子若是不能登上皇位,那麼就只有廢或死這兩個下場。皇上春秋鼎盛,就算立下太子又怎樣?太子要登上皇位,必定需要很長的時間。而且前提是,在這麼長的時間裡,太子能抵擋得住來自各位皇子的攻訐、陷害等等。
太子既立,是為三皇子定下名分,也使三皇子成為箭靶。沈度可以想像得到,若是三皇子被立為太子,二皇子和五皇子必定聯合起來,將會使盡一切辦法將他拉下來。
三皇子府以後行事,要遠比現在艱難。在沈度看來,勢非定勢,過早將自己暴露在敵人面前,就是一招蠢棋。
「所得所失,誰都有考量。或在三皇子看來,太子之位定下,才是最重要的。沒有了皇庫,皇上總要為三皇子增加助力才是,且看這助力為何吧。」沈肅手指一下一下啄著桌面,這樣說道。
這助力,當然是指三皇子的親事。長邑郡主之女及方集馨的孫女都被皇上否決了,京兆有哪家是皇上屬意的?
這家是誰,沈度一時想不出來。總歸三品以上重臣之家沒錯的。可堪為三皇子妃的,總不會太差。
沈肅看著沈度平靜無波的樣子,忽而覺得這人實在無趣,死氣沉沉似地,他想到了什麼,敲著桌面的動作便停了下來。
「對你來說,只要那家不是京兆顧。便覺得問題不大吧?」沈肅取笑道。成功看到沈度臉色有些崩裂。
「也不是,哪一家都不能忽視。」沈度正經地說道,不知為何耳尖泛了一些紅。顧琰……年紀太小。顧重安勢弱,三皇子妃不會是她,他沒有擔心過這一點。
但有一個人,他是擔心的。那就是成國公世子秦績!上一次陳維就有報,道秦績和三皇子似對顧家十分感興趣。隨後他又得知秦績正在打探顧琰消息,他便覺得有危機感。
「可是有什麼事?神色緣何這樣凝重?」沈肅見到沈度凝住臉,奇怪地問道。
「孩兒只是想到,這京兆權貴公子怎麼都成親得這樣晚?三皇子、秦績。還有安國公府的長隱公子。」沈度這樣說道。他在想是不是應該給皇上一個建議,讓他們都盡早成親去?
隨即沈度頹然,他想到自己的年紀也擺在這裡了。若是皇上下旨令權貴子早成親,不是將自己也繞了進去?
「韋長隱若非身有疾。早就成親了。安國公府還愁媳婦人選?他最近還有沒有試探?」沈肅記得了早前水榭一事,便問了道。
「似沒有了。在雲山書院中,我們接觸也不少,並沒有發現他再有試探之舉,想必心中早有想法。」沈度說起長隱公子,不由得想歎息一聲。
如果沒有十年前的事,他和長隱,想必也能像他和葉染一樣,成為可以托付後背的摯友,只可惜……
沈肅和沈度正在討論的長隱公子,此刻在皇宮太液池旁的水榭內,正與崇德帝在品茗,感受著太液池日落的絕佳景色。
在水榭內為崇德帝烹茶的,竟然不是宮中的人,而是長隱公子身邊的茶童齊書,可見崇德帝對長隱公子的信任。
朝官都謂中書舍人沈度是崇德帝最看重的年輕人,若是他們知道太液池旁的品茗,或不會如此想了吧。
「長隱,朕也為你賜一門親事吧。你這個病,又不會妨礙娶妻生子。」崇德帝聞著這讓人心寧的茶香,笑著問道。
他心情很好,每次他召長隱公子進宮品茗的時候,就會覺得心中甚是平靜,是以最近召見長隱公子的次數便多了些。
「臣明知隨時離世,何必禍害了別家姑娘?臣這樣,就很好。」長隱公子回應道。
在太液池落日紅霞的映照下,長隱公子恍若鍍上了一層七色光彩,看著不似在人間。只是,他眉目間的病氣極為明顯,又讓人知道這是塵世。——每臨秋冬,他的病就比平時更嚴重一些。
崇德帝看到他這病氣,心底多少有些惋惜。如果長隱不是有疾,以他的才幹能力,絕對可以成為輔國忠臣。可惜,這樣一個不知還能活多久的人,崇德帝不會放心將他留給下一任帝王。
「皇上,臣此次入宮,尚有一事要稟,與近日朝中事有關,還請皇上聽臣一言。」長隱公子仍像玉人一樣,說著朝事極為閒適。
「說罷。」崇德帝聞了聞茶香,覺得齊書的烹茶境界比以往又高了些。
「臣懇請皇上,將那只襄陽白鹿放歸山林吧!它本天生天長自由自在,何必為了所謂祥瑞,而將它囚在獵苑內?」長隱公子低低說道,漂亮的眉目就像那白鹿一樣,眼神哀哀。
「你是說,放歸山林?」崇德帝的神色有些不豫。長隱公子所說的白鹿放歸山林,其實是在勸諭崇德帝對祥瑞的態度。將白鹿放歸山林,就表明了崇德帝並不在意祥瑞,這對朝官、天下百姓來說都是一個再明顯不過的表示。
「是,臣是奏請皇上不置祥瑞。臣以為得賢臣、理政事、安百姓,使天下太平,這才是真正的祥瑞!這白鹿,與祥瑞何干?」長隱公子快速說道,試圖將心中記得的話語說出來。
崇德帝靜默良久,才長歎一聲道:「長隱,你能說出這一番祥瑞之話,實在是太難得!你有此國才,不能在朝為官,實在太可惜了!」
崇德帝這樣的感歎,已經表明了他所向。從前,他喜歡這些祥瑞,是覺得這些祥瑞出現,對國朝來說是一件好事,起碼能讓百姓振奮,起碼國道衰微之時,是不會出現的。
但是長隱說,真正的祥瑞乃是得賢臣、理政事、安百姓,使天下太平。這句話,崇德帝咀嚼再三,仍覺得口齒生香。他知此言之不凡,對長隱公子的可惜就增重幾分。
「這話,也並非臣所想。此乃臣一個友人所說,微臣聽了之後感到甚在理,便說與皇上聽。」長隱公子微笑著,並不願將這話居為己功。
正如他所說的那樣,這些並不是他所想的,而是他從沈度那裡知道的。安國公府在宮中滲透的勢力太深,沈度與九皇子在宮牆東北角之事,長隱公子早就知道了。
便如此,宮裡的人將沈度當時的話記了下來,送到了安國公府。當長隱公子看到這些話時,心中震撼得久久不能言。
這大定朝官如此之多,除了沈度,又有誰能說出這樣的話語?又有誰知道對國朝來說什麼才是真正的祥瑞?
長隱公子不知道沈度作何想法,為什麼沒有將這些話在朝上說出來,但他認為沈度說的這些祥瑞之論,不應獨獨為九皇子記得,這話應該讓皇上及天下人都知道,所以長隱公子才進了宮,將這些話傳到崇德帝耳中。
沈度這一點德澤,長隱公子願為其廣佈天下。他沒有將沈度說出來,是因為這些話得來,終非光明途徑。
途徑光明與否,在長隱公子看來也不太重要的,重要的是這些話語的確能對天下有益,這就足夠了。此後官員不致力於尋找祥,皇上勤政愛民,便就足夠了。
三日後,崇德帝下令:「朕聽聞,真正的祥瑞乃是得賢臣、理政事、安百姓,使天下太平。這一點,才是朕所求的祥瑞,故而將白鹿放歸山林,此後朕不納祥瑞,而致力於天下太平!」
崇德帝這個旨意,讓襄陽獻瑞的官員錯愕,也讓京兆朝官奇怪不已。三皇子一系的官員見獻瑞的目的已經達到,便對這個旨意沒什麼看法。
中書省乃承旨擬詔,這個旨意當然是由崇德帝口述,中書舍人何縝制旨的。中書令裴公輔接到這個旨意後,既然開心又鬱悶。開心的是在祥瑞一事上,他的看法也是這樣;鬱悶的是,這暗中推動白鹿放歸山林的人,明顯比他高竿多了。
同時,他對這個旨意極為讚賞,便召來了中書省諸官員,指著這個上諭說道:「諸位都學習學習,皇上此言,的確是大定之福。中書省為皇上提供決策,類似的話語,才是中書省官員當說的。每事決都要想一想大定天下百姓,都要想一想這些建言能為朝廷帶來什麼福祉。」
裴公輔說罷,又再三感歎,道為何中書省的官員想不出這樣的話語。他卻不知道中書舍人沈度聽到這旨意,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這話,不是他對九殿下說的嗎?怎麼會成為皇上旨意了?他百思不解,尤其在詢問過朱宣知之後,他就更加疑惑了。

☆、第104章 誰都強大

祥瑞一事收官,皇上欲為三皇子擇三皇子妃,這兩件事也傳到了顧琰耳中。
祥瑞一事,顧琰沒有多少可說的,崇德帝的旨意已經說得比她想的,要好上十二分了,若是大定真的能百姓安樂天下太平,顧琰願日日得見這樣的祥瑞。
她真正在意的是三皇子的親事。前一世是筠姐姐嫁入三皇子府,卻短短時間就暴亡,不知道這一次會是哪一家姑娘遭罪。
朝官不明白三皇子的婚事為何遲遲沒有著落,顧琰在經過皇庫事後就很清楚,崇德帝原是打算將陸筠留給三皇子的。如今皇庫已撤,長邑郡主一家都去了建安府潤州,這親事當然要別作考慮了。
不管三皇子妃是誰,顧琰都覺得其很可憐。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前一世,自己不就是這樣嗎?顧琰無法忽略心底那絲不忍。佛觀紅塵,冷眼悲憫,她做不到這一點。
「三娘,去查查看皇上屬意誰,再來報我。」顧琰這樣交代陳三娘。
自醉紅樓一事後,溝通尺璧院和陳通記的,都是陳三娘。這個祥瑞和三皇子親事的消息,都是陳三娘剛才報的。
陳三娘自然點頭稱是,這個,其實也是陳通記在查探的是。一開始的時候,傅銘就交代過,有關三皇子府和成國公府的消息,都要特別上心,是以陳通記是全力查探。
「表哥什麼時候才回到京兆?」顧琰繼續問道,不由得想起了笑嘻嘻的傅銘。傅銘將陳通記供她所用,這讓顧琰感激不已。
那樣笑嘻嘻的傅銘,其實心細如髮又胸懷若海。如果沒有他幫助。顧琰不知自己今日能走到哪一步。
「少主子沒有送回消息,但是店中的人都說快了。聽說陳掌櫃也快回來了。」陳三娘回答說道。
陳掌櫃回西疆很長時間了,陳三娘並不知道他去辦什麼事,但是他要回來了,陳通記的人都覺得很開心,陳三娘也是如此,忍不住和顧琰提了提。
顧琰並不認識陳掌櫃。聽了陳三娘話。她也沒有多大的感覺,只是知道陳通記主心骨將回來了而已。她正想讓陳三娘離開,不料陳三娘露出了為難的神色。似有什麼話想說。
「姑娘,醉紅樓的東家問了好幾次小圈,問它爪子好了沒有,問它什麼時候再去醉紅樓玩。」最後。陳三娘還是出聲,原來是為著小圈一事。
如今小圈就放在顧琰身邊。它聽到自己的名字。唰地豎起了耳朵,聽到是葉染找它,便又蔫蔫癱在籠子裡,繼續躺肉去了。——它對葉染興致不大。估計若是聽到沈度找它,早就打滾賣萌去了。
「就由他問去吧,小圈若是想去。自己會去的。葉染知道陳通記了?」顧琰這樣問道。
自南風堂被滅之後,醉紅樓就出名了。誰都記得葉染帶著一大群醉紅樓姑娘去京兆府告狀的情景,還有葉染那個讓人想揍的打扮。但是葉染的真正樣子,所知的人仍是少之又少。
「他尚未知道陳通記,只是知道屬下而已。醉紅樓似在查著什麼線索,是和大盛有關的,連地的,也查了西疆家中的事。」陳三娘這樣說道。
西疆家中,當然是指西疆傅家。醉紅樓若是要查大盛,就不可能繞過西疆去。陳三娘覺得醉紅樓就算查傅家,也查不到什麼的,語氣十分輕鬆。
都說到了大盛的事情,證明陳三娘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很快她就離開尺璧院了。她走後,顧琰想了想,便讓水綠去請一個人來。
她請的人,正是碧海院那位客卿風嬤嬤。
對著風嬤嬤,顧琰有一種入寶山而空回的感覺。她知道風嬤嬤本領大,卻不知道該怎麼用這些本領,也不忍心將她的本領用在這小小顧家內宅之中。
是以風嬤嬤來這些天了,顧琰都沒怎麼和風嬤嬤接觸過,只在疊章院那裡見過幾面。風嬤嬤來到顧家之後,便協助傅氏打理顧家,將所有的事情都辦得妥妥當當的,傅氏感到無比輕鬆。
就連顧琰都輕鬆了不少,管家能人,果然不只是說說而已,難怪顧霑會對她如此看重。
「嬤嬤,請坐。」顧琰這樣對風嬤嬤說道,鎮定了心神。她這一番找風嬤嬤來,是有要事相詢的。
風嬤嬤坐下之後就盯著顧琰看,她面相本就有些陰寒,再這麼凝神看人的時候,就顯得極為陰森可怖。
可是顧琰卻透過這張陰森可怖的面孔,看到了悲憫熱情。她教出的善言,她指導的九皇子妃,都是熱誠而聰慧的人,只是皮相而已,怎麼當得真?
而且顧琰有一種直覺,就是風嬤嬤待她極為親厚。這種直覺來得並非沒有根據,從風嬤嬤打量她的眼神中,顧琰彷彿見到了當時的善言。
「嬤嬤,我想請教您,尺璧院中的車嬤嬤是否可信可用呢?」顧琰這樣問道。風嬤嬤初來之時,顧琰明顯看到車嬤嬤的臉色愣了一下,顯然,她們在宮中是有些淵源的。
「可用但不可信。車嬤嬤在宮門局當差,最大的本事就是認人,這份眼力,若姑娘身邊的丫鬟能學到一二分,三四年內應該無憂。其人可使,卻不可信,奴婢也不知其深淺。」風嬤嬤閉著眼回想著車嬤嬤的情況,這樣回答道。
三四年,是顧琰出閣之前,若是她及笄之後嫁人了,就不用愁了。關於車嬤嬤,她所知道的,就這麼多。
顧琰稍微停頓了一下,她被風嬤嬤的坦率直接嚇到了。像風嬤嬤這樣的人,不是應該試探自己一番,確定了是可以效忠的主子,才斟酌著將自己所會的教出來的嗎?怎麼什麼理由都不問就一股腦兒全說了。
「果嬤嬤乃長春冷宮之人,奴婢對其不熟。無可說之事,且等姑娘自己看;梨嬤嬤是平平之人,但求有棲身之所,用來教導庶出姑娘們,足夠了。」未等顧琰繼續問話,風嬤嬤就說了,很清楚顧琰接下來想問什麼。
有一個如此消息靈通的風嬤嬤。顧琰只能無語。她想問的事情,風嬤嬤都提前回答了。
風嬤嬤說了這些話之後,又抿住了嘴唇。她眼中閃過考量。想起了萊州那些事。
她提前離開皇宮去了萊州,並沒有想著再回到京兆來,顧家宋太奶奶很知道這一點,是派了另外的嬤嬤前來京兆的。誰料這嬤嬤在路上出了意外。一番折騰延誤之後,宋太奶奶找到了她。請她來京兆一番。
她自是不想來的,可是宋太奶奶讓她見了京兆來的如年,她便來了。
這是沈家少爺心儀的姑娘,為著這一點。風嬤嬤才會來到這裡。
想到這,風嬤嬤略笑了笑,難得地露出了一絲和煦。還帶有一絲開心。
「不知嬤嬤可願意做我的教養嬤嬤?不用太久,三年就可以了。」顧琰開門見山地問道。她讓水綠去請風嬤嬤前來。就是為這事。從她記得風嬤嬤起,她想的,也是這事。
風嬤嬤不簡單,顧琰也希望尺璧院的白、綠、黃、青四個丫鬟能夠厲害一些。只要風嬤嬤做了她的教養嬤嬤,耳濡目染之下,這四個丫鬟必有所長進。
三年,時間足夠了,就算風嬤嬤去了范儀小姑娘處,顧琰也覺得沒有什麼遺憾的。在風嬤嬤到來尺璧院之前,顧琰還想著要說些什麼誘惑,才能讓風嬤嬤答應的。
此刻她卻什麼理由都不想找,只想風嬤嬤順著本意行事。如果風嬤嬤願來尺璧院是最好,如果她不想來,就算勉強了也沒有什麼意思。
「奴婢願意。」風嬤嬤很快就說出這四個字。固所願也,順心從之。——這是風嬤嬤來京兆之前就決定好了的。
很快,風嬤嬤入尺璧院做了顧琰教養嬤嬤的事情,就傳遍了顧家後院。那位從萊州來的客卿,那位深得顧霑倚重的管家能人,竟然去了尺璧院當教養嬤嬤,這就讓人有些想法了。
「那麼風嬤嬤究竟是什麼人?!怎麼祖父會如此看重她?她去了尺璧院,豈不是尺璧院如虎添翼了?」顧瑋在玉堂院內悻悻道。
她的對面,坐著果嬤嬤。果嬤嬤一聽這話就皺了皺眉,提醒道:「姑娘,奴婢提醒過您,眼光不要局限在一宅一院之內。尺璧院再得勢,也只是當下而已,姑娘要看的是以後!」
這一番話語十分嚴厲,顧瑋聽了便縮了縮,隨後乖巧地點了點頭。連氏早就跟顧瑋說過,這位果嬤嬤不管是如何嚴厲,不管是說什麼,都是為了她好,果嬤嬤的話語要聽信。
顧瑋在連氏入禮佛堂那一段時間裡,深刻地體會到一個有本事的奴婢,有時候會比自己顧家三姑娘的身份更重要。就算她偶有驕縱,卻認真聽從了果嬤嬤的教導。
顧琰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顧瑋心頭,她要從心頭移走這座大山,就要比顧琰強,要比顧琰懂得更多,謀劃得更好!
「嬤嬤,請教我。」顧瑋滑落在地上,對著果嬤嬤切切懇求道。她如今所能倚靠的,除了顧重庭和連氏,就只有果嬤嬤了!
這個世上,沒有誰是愚蠢的,誰都在成長、變強。顧琰如此,顧瑋也如此。
在顧家姑娘成長的時候,在為三皇子娶妻這一事上,一個大人物也登場了。


☆、第105 繼後謝姿

史官有言:天曰皇天,地曰后土,故天子之妻,以後稱之,以坤宮之,是以皇后居坤寧宮。崇德帝九年,坤寧宮的主人是崇德帝繼後謝姿。
此刻,淑妃、德妃、林婕妤和安婕妤等妃嬪,正面帶恭謹與皇后謝姿在說著話,她們每個人都打起了十二分精神應對,沒有人敢在坤寧宮這裡輕忽,即使皇后謝姿那麼年輕。
謝姿出自陳留謝氏旁支,被冊封為後已經兩年多了,如今不過十八歲而已。這個年紀,正好和淑妃娘娘所出的七皇子同歲,這讓淑妃娘娘心中百味雜陳。
就算謝姿這麼年輕,淑妃都不得不彎腰給她行禮,每逢大節日,還不得不盛裝向她下跪,因為謝姿才是坤寧宮之主,才是能與崇德帝並排而站的女人。
淑妃看著謝姿嬌艷得如一枝花的臉孔,略斂了斂目,強力壓住心中蜂擁的不甘和嫉妒。她知道就算沒有謝姿,這個皇后之位都不是她的,但是謝姿這麼年輕,家世這麼好,而且還越來越得崇德帝寵愛,這樣的謝皇后,她怎能不嫉妒?
這世上,就是有這樣的人,可以輕鬆隨意地得到旁人一生求而不得的東西。謝皇后就算沒有皇嗣,就算沒有任何艱辛,仍是牢牢壓住了淑妃。看到她這樣輕鬆隨意,淑妃便每每感歎人間不公。
淑妃從崇德帝還是皇子的時候起,就跟在他身邊了,陪他度過了幾十年時光,還為他孕育了兩個皇子,才得以成為四妃之一。雖則她是四妃之一,可是幾十年過去了。她已容貌衰老,又哪裡比得上謝姿?
對男人來說,色衰則愛弛,舊人哪裡比得上新人好?崇德帝是男人,自然也如此。
對於淑妃來說,她唯一能勝過謝姿的,就是育有兩位皇子。而且這兩個皇子都平安長大。還甚得崇德帝的看重。
而謝姿,入宮罡已經兩年多了,肚皮卻是一點消息都沒有。這是令淑妃感到最欣慰的一點。若是謝姿生下皇嗣,這天下間的好處,不都讓她佔盡了?幸好,幸好。
謝姿是有名分。可是自己有勢力,總有一日。她會將謝姿牢牢壓住的。這歷朝歷代,皇后只是個擺設的,多的是。
謝皇后端坐著,見到妃嬪們都恭謹微低著頭。心中十分滿意,眉眼間也帶著一絲心悅。不管這些妃嬪的恭謹是真的,還是裝出來的。她都不在意。
她幼年即知道,只要登上了最高位。旁的一切都不重要了。想及此,謝姿便瞇起了眼,這樣說道:「今日本宮召大家來,是因為嶺南府上貢了新鮮的水果來,這個時候京兆已經不大能見到新鮮的果蔬了,便讓大家來嘗嘗。」
她的聲音一落,妃嬪們覺得似有什麼爬在手臂上,忍不住抖了抖。不是因為謝姿的聲音惡聽,而是謝姿的聲音太好聽了,嬌媚彷彿能噬心吞骨一樣,讓人心裡都起了酥麻。
謝姿的聲音是一絕,容貌又是一絕,明明是柔得像沒骨一樣,但謝姿端坐的樣子卻顯得坤順,這種矛盾的感覺,恰恰就是她身上最吸引人的地方,吸引人去探究。
「臣妾等多謝皇后娘娘……」坤寧宮中的妃嬪都齊聲回答道。謝姿邀請眾妃嬪來坤寧宮,這不是第一次了,該說什麼話,該擺什麼姿勢,妃嬪們都很清楚。
又是一番多謝行禮之後,謝皇后才接續說道:「這一次本宮召大家來,還另有一事。想必皇上欲為三皇子擇妃一事,諸位都清楚了。這事,昨日皇上已經交代與本宮,若是諸位覺得有合適姑娘的,可以本宮說道說道。尤其是淑妃,若是有中意的人家,也可以報與本宮知道。」
她笑意盈盈的,底下的妃嬪卻覺得甚是尷尬。除了三皇子生母淑妃,她們哪裡有什麼資格建言什麼?宮中的人都是人精,很快就領悟到這是謝皇后抬舉普通妃嬪,用來壓制淑妃呢。
淑妃為四妃之一,在謝皇后入宮之前,是統領後/宮的,又有兩個成年皇子在手,權力勢力都比謝皇后不遑多。這一後一妃若是沒暗中爭鬥,那是絕對不可能。
「三殿下擇妃一事,皇上也和臣妾提過。三殿下年已長,婚事卻還沒定下。這事,就勞煩娘娘費心了。」被謝皇后點名的淑妃這樣回道,語氣恭敬相貌端莊,氣質氣場比謝姿更似一個皇后。
「這有什麼好謝的,三殿下不也是本宮的皇兒麼?」謝皇后淡淡說道,聲音聽不出喜怒。可不是麼?就算三皇子比她年紀大,他仍是要喚彎腰行禮喚她一聲「母后」的。
光憑這一點,謝皇后就牢牢壓住淑妃了。
其餘妃嬪都靜默不語,恨不得離坤寧宮遠遠的。誰都看得出,謝皇后和淑妃之間火花四濺,她們都不願意摻合到這兩人中去。只見坤寧宮中,位高年老的德妃低眉默默數著佛珠,年輕的美人、才人們,則忍不住縮了縮身子。
在眾妃嬪對謝皇后和淑妃娘娘娘避之不及的時候,卻有一個聲音怯怯地問道:「請問娘娘,三殿下的親事什麼時候才能定下來呢?」
問話的,是五皇子的生母竇美人。她心急著三皇子的親事,是為了五皇子的親事。她想著,三皇子的親事最好早點定下。這樣,五皇子的親事就不遠了。
「皇上的意思是盡快,禮部和殿中省的官員也送了一些名單過來,不日就會送到紫宸殿去了。」謝皇后掃了一眼竇氏,倒是相信解釋說道。
像竇氏這樣膽小蠢鈍的人,就算知道什麼,也沒有什麼用的。
淑妃一聽謝皇后此言,便立刻問道:「啟稟娘娘,這份名單能不能臣妾一觀?」
原來殿中省和禮部都送來名單了,這個名單上有些什麼人,會不會塞了一些很差的人家進去?淑妃娘娘想著這種種。神色卻越加平靜。她就是有這個本事,心裡越緊張,臉上便越平靜。
「銀珠,將那份名單拿給淑妃看看。」謝皇后倒沒有什麼為難,吩咐了大宮女銀珠將名單遞給了淑妃,她還不屑於在這一事上卡住淑妃。
淑妃接過這名單一看,見上面所列的人家。俱是三品官員家以上的姑娘。而且這些姑娘都在京兆名聲甚佳。看得出,這份名單是很中肯的,殿中省和禮部在擬這份名單的時候。也很用心了的。
可是謝姿會這麼好心,盡心盡力為皇兒謀一分好姻緣?——淑妃這樣想著,眼中閃過不解和憂慮。
可是,直到她退出坤寧宮。謝皇后也沒有再就這名單說些什麼,態度反而霽風朗月。讓淑妃更加生疑。
「主子,這份名單……您真的讓三殿下謀這一份好親事嗎?」入了夜,銀珠在為謝皇后寫卸妝去釵,忍不住這樣問道。
她原先是謝皇后的貼身婢女。後來跟著謝皇后進了宮,主僕情分非同一般,所以銀珠才敢問這些話。
「禮部送了這名單來。且讓她看看又怎樣,最後又不會從這份名單來定。關鍵是皇上的心意。」謝皇后的聲音仍酥麻入骨。臉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卻帶了些冷意。
「皇上對三殿下甚是愛重。這親事,定不會差。若是三殿下謀了一個有勢力的妻族,永和宮那位的勢就更重了。」銀珠細緻地為謝皇后擦著臉,這樣說道。
在銀珠的心中,這淑妃娘娘早就是敵人。淑妃在宮中的勢力太盛,尤其有三皇子助勢,雖則在名分上她會向主子娘娘娘低頭,但實際勢力,卻是能壓過主子娘娘的。
一想及此,銀珠神色便有了憂慮。
「這的確是,皇上如今對永和宮一系的情分尚極身後,這親事倒不好辦。朱雀東路那邊有查到什麼嗎?可有三皇子府的把柄?最好能在親事定下之前污了那邊,這樣在親事上尚有可為之地。」謝姿漂亮的眉目蹙了起來,想到這些問題的確也鬧心。
「沒有,家中派來的人一直查探著三皇子府,所得的都是些小事。可見三皇子府平時管理甚嚴,那些奴僕都不會亂言。」銀珠低著頭道,聲音也有些鬱悶。
「朱雀東路那裡的確不好對付,讓他們不要急,這事我還可以拖上一拖,讓他們繼續查探!」謝姿下了這樣指令,舒了舒眉目。
這後/宮中便是如此,步步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每走一步都要十分小心謹慎,每走一步都要謀劃再三,不然,等待的她們的,不僅僅是粉身碎骨而已。
「主子,算得了永和宮一時,卻壓不了它一世。皇上總要退位的,主子還是盡早選定憑仗為好,那些年幼的皇子,主子還沒看好是誰嗎?」銀珠想了想,再一次提出了這個問題。
她看著謝皇后的眼神滿是傷痛不忍,若不是家中早就做了手腳,若不是主子不能孕育,局面又怎麼會如此艱難?!
「我還沒看好,那些年幼的皇子似都有不足,我還要再看一看。」謝皇后沒有理會銀珠的眼神,這事已經過去那麼久了,謝皇后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她想要的,是在這皇宮中活下去,活得好而已。
謝皇后和銀珠這一對主僕沒有想到,就在她們為三皇子親事有憂的時候,有人給她們送了一份大禮,一份讓她們在皇宮裡可以過得好的大禮!

☆、第106章 奈何這情

自從崇德帝有意為三皇子擇妃之後,成國公府東南那一片院落就沉寂下來了,除了聽到秦績時不時爆發幾聲怒吼後,再無太多的聲息。
以往總會來這匯報事情的官員、屬下們,為避著秦績的怒火,都減少了來這裡的次數。就連幕僚李楚、馮宇都不太清楚:為何最近世子動不動就發怒,而且這怒火一下子就沖天,噴得沒有人敢靠近。
秦績的怒火,就連成國公秦邑都知道了。這一日,秦邑就喚來了秦績,詢問他最近到底如何。
「你母親對你擔憂非常,最近是發生什麼事了?這可不是一個好現象。」秦邑皺眉說道。在他看來,秦績作為上位者,喜怒不能自控,是件糟糕的事,他才會特意提點。
秦績正了正神色,頗為疲倦地說道:「孩兒最近一想到南風堂,便心有憂焚。以後查探、傳遞消息等事受到了很大的影響,孩兒正和尹洪在重新籌建一個南風堂。」
說罷,他垂下了頭,看著是一副沮喪的樣子,卻是為了掩住眼中的沉痛。這件事,的確是他和尹洪正在做的,卻不是讓他動怒的真正原因。
他最近反常,是為了朱雀東路那個人,那個人,現在要成親了……
秦績一想起此事,便覺得心口一窒,不甘、嫉妒、憤恨等等就變成了怒,怎麼都壓抑不住。
但這些,是不能讓秦邑知道的,便找了重建南風堂一事來當借口。巧的是,重建南風堂的事並不順利,拿來搪塞秦邑也十分恰當。
「南風堂一事不急。積聚勢力是不能急於求成的,而且朝廷現在盯這事盯得很緊,慢慢來,不必為這事而動怒。」一聽到南風堂這三個字,秦邑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南風堂傾覆,這等於是成國公府一隻手臂斷了,這讓成國公府元氣大傷。秦邑花了這麼長的時間都沒有恢復過來了。
在打擊京兆堂口的同時。朝堂還頒發了數個關於天地、浮戶、流民的詔令,意在將閒民用在田地上,減少青壯流民的數量。
甚至。中書舍人沈度還上疏,建議京兆府審勘乞丐情況,若是青壯有力者而從乞者,需受責罰等等。這個上疏使得京兆本就不多的青壯流民,變得更稀少。
對於堂口來說。沒有青壯流民就沒有了根基,重建一事就顯得極為艱難。此刻,秦邑是相信秦績為了南風堂心憂如焚的。
「孩兒知道了,以後會慢慢來的。請父親切勿擔憂。」秦績輕輕吁了一口氣,這樣說道。幸好還有重建南風堂一事,不然他都不知道如何應對秦邑。
「如今天下承平。皇子間實力差別懸殊,勢已經分明。南風堂查探消息的作用。不像先帝時那麼重要。這段時間,正好用作培育。三殿下那裡,對正妃人選有何考量?」秦邑知道兒子與三皇子交好,便這樣問道。
「……不甚清楚。此事,應該是宮中作主的。」秦績身體一僵,強作平靜地說道,心底卻感到酸澀不已。
三皇子妃,不知道哪一個是幸運兒?
秦邑想了想,說出了先前一直考量的事情:「這正妃人選極為重要,關係著三殿下助力問題。這個人選,我認為國子祭酒葉端的孫女就很好,十分適合三殿下。」
秦績慢慢抬起頭,突然覺得腦中頗為空茫,葉端的孫女兒,是誰?他一點印象都沒有,便問了出來:「那葉家姑娘,很適合三殿下?是怎樣的一個人?」
這樣直愣愣的問話,好像對葉家姑娘很感興趣一樣,這令秦邑多少有些意外。他覺得今日兒子的反應有些奇怪,這事上落目點應該是在葉家,而不是葉家姑娘。
葉家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有什麼所謂?只要她是從葉家出來的,就可以了!
秦邑便為秦績解說道:「三殿下已經有羅炳光這個軍中勢力了,又有京兆眾人文臣支持,勢力已經足夠了。三殿下現在需要的,乃清要之家,既可以讓皇上放心,又可以借清要之力在天下間造勢。葉家數代任職國子監,在士子文官中的影響力非同一般,有葉家為三殿下振臂一呼,不愁殿下令名不至。」
秦邑早早就站在了三皇子這一邊,此刻為三皇子打算,倒是真心實意。不管成國公府要做些什麼,現在都要將三皇子推上那個位置再說。
「哦,原來是這樣.」秦績只得這樣回道,語氣聽著總有些呆滯。
勢力、令名這些在秦績腦中只是過了一過,他真正在意的是,是那葉家姑娘年歲幾何、性情如何、樣貌怎樣,會不會得到那個人喜歡……
「你去朱雀東路一趟,將府中的考量告訴三殿下。我是怕方集馨那些人糊塗,讓三殿下求娶張龜齡孫女。三殿下現在最缺的,不是戶部的錢財。」最後,秦邑這樣說道。成國公府的考量,當然要告訴三皇子的。
秦績點點頭,神色晦暗起來。上一次,因為這親事,他與三皇子弄得不歡而散,如今他其實不想去朱雀東路。
回到東南院落後,秦績喚來了李楚,沉著臉色吩咐道:「去查國子祭酒葉端的孫女!越詳細越好,要快!」
李楚什麼都沒有問,就恭敬點頭領命。他正想邁步離開,就聽得秦績叫住了他。
「李楚,賞花宴事你已經失誤過一次,本世子說過,再有一次,你死!」秦績掃了他一眼,平靜地說道。
瞬間,李楚就覺得寒意從後背升起,密密麻麻地爬散到四肢,讓他忍不住住顫抖。
秦績的意思,李楚很清楚了,這葉家孫女的情況,他定會查個清楚明白,絕不敢有絲毫遺漏。
事實證明。人的潛力是無限的。被秦績這麼一嚇,李楚的辦事能力簡直暴漲,他調動了手頭上所有的人手去查探葉家情況,第二天傍晚就將葉家孫女的情況送到秦績面前。
這一份資料,李楚甚至還請了畫手將葉家孫女畫在上面,以便讓秦績更直觀的知道這姑娘是什麼樣的。
「葉端孫子孫女這一輩,情況有些特殊。孫子極其繁茂。卻只得葉穩這一個孫女。葉家長媳。是連生了七個兒子之後,才得了這個女兒,十分寵愛。」李楚小心翼翼地觀察著秦績的神色。這樣解說道,生怕秦績不滿意,下一刻就會朝他踹過來。
秦績拿到這資料後,就一直在沉默。除了臉色陰沉之外,李楚差不透他意思。心中越發驚懼。
「將這資料送到三皇子府去,告訴褚備,成國公府認為葉家姑娘很好,清要之家可以為殿下獲得令名。請殿下仔細斟酌考慮。」秦績木木地說道,請秦邑的話語告訴李楚。
這麼說著,但他的手緊緊捏住李楚送上來的資料。青筋都突起來了,神色看著極為可怖。
「您不親自去三皇子府嗎?」這句話。李楚不敢問出來。半響之後,他才接到了秦績遞過來的資料,逃也似的離開了房間。
李楚帶著資料離去後,秦績彷彿還記得那個葉家姑娘是什麼樣子的,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和京兆權貴姑娘家沒太大的不同,但是這個姑娘,卻會是未來的三皇子妃!
秦績想笑,卻是笑不出來,只能看著房中的燭火發愣,覺得心中腦中都空空的。
顧重庭來到成國公府的時候,就見到秦績這副樣子,看著神色木木,顯得十分落寞及脆弱。
顧重庭想到三皇子的親事,自度對秦績的心情十分瞭解,他想著以秦績如今的情況,正是勸他對顧琰下手的最佳時機。
於是他便假惺惺勸說道:「世子,三殿下遲早都要成親的,這是無可奈何的事情。若是世子信得過在下,在下倒有一個辦法,可以讓三殿下對世子的心情感感同身受。」
雖則顧重庭覺得這是最好的時機,心裡卻打起了鼓,七上八下的。秦績這個人太喜怒無常了,顧重庭也拿不準他會有什麼反應。
「說。」秦績仍是側身看著燭火,看都懶得看顧重庭一眼。
「世子的親事,也要謀劃了。您如今是怎樣的心情,殿下想必便是怎樣的心情。」顧重庭巴巴地說道。
他這話說得還是很有水平的,起碼暗喻了秦績和三皇子的感情重度對等,這讓秦績終於側過頭來,將目光投在顧重庭身上。
秦績眼神幽深,渾身散發著上位者的威壓,似乎要將顧重庭看出個窟窿來,他眼中的陰寒,讓顧重庭心中一驚。
似乎,說錯話了。
「顧重庭,你知道本世子留著你,是為什麼嗎?」秦績忽而笑了笑,剛才的威壓一下子就撤了去。
他陰狠的眼神尚未散去,但臉上卻怪異地露出笑容,這讓顧重庭臉色慢慢變得蒼白,說出來的話語都結結巴巴的:「為……為什麼……」
秦績卻轉過了頭,似乎剛才的提問,根本不存在。良久,顧重庭才聽到秦績的說話,這令他欣喜若狂。
「你的提議,我應承了。回頭你將顧琰近期作息送上來。」秦績這樣說道,沒有理會顧重庭此刻是如何欣喜。
他很想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知道這事後,會不會也像自己這樣……艱澀而無可奈何。


☆、第107章 毒心

顧重庭知道若是秦績出手,顧重安等人必定沒有好日子過,這樣,他就順心遂意了。
想著這種種美好,顧重庭對秦績便恭順了幾分,他想起了先前秦績交代的那件事,心中也沒有那麼驚懼了。
「世子,殿中省那件事,並不太好下手。尚膳局對每一種食物都檢查得相當嚴格,屬下還沒有找到機會。」顧重庭躊躇地說道。不知秦績聽了這些話會不會震怒。畢竟,這吩咐下來已經有一段時日了,他卻沒絲毫進展。
秦績的心如今都在三皇子的親事上,哪裡還顧得上這些,便擺擺手說道:「如今皇上對三殿下甚是看重,這事暫時不急,要看準機會保證萬無一失才能下手。」
這件事,原本他是為了三皇子的勢力著想的,既然如今皇上已為三皇子謀劃親事,便真的不急了。先前,想等顧重庭辦妥了,才對顧琰出手的,現在橫插了三皇子的親事進來,秦績便打算將事情提前了,也不急著讓顧重庭辦那件事。
秦績的回答,對顧重庭來說又是一層驚喜。促使秦績提前對顧琰下手了,且暫時還不用憂慮那件事,這簡直讓顧重庭喜得難以置信,以至他回到顧家的時候,臉上的笑意怎麼都掩不住。
回到顧家之後,他並沒有如往常那樣去了孫綺羅處,而是來到了甘棠院,將這個天大好消息告訴連氏。
在顧重庭心中,孫綺羅是好,但對大房仇恨這樣的事,當然是和連氏說比較合適,連氏因大房才會被關進禮佛堂。對大房的仇恨不會少,同仇敵愾什麼的,還是需要看對象的。
連氏聽到這個消息,喜不自勝。成國公世子秦績,可不是什麼好惹的人,她父親忠勇伯連文翰不止一次說過此人不簡單,切不能惹。
顧重庭投靠成國公府的事。連氏是知道的。她沒有想到,顧重庭竟有這等能耐,可以讓秦世子對顧琰下手。
夫婦兩個人就「如何毀掉顧琰」展開了熱烈而深刻的討論。收到的效果也甚是顯著。起碼,在顧重庭和連氏面前,擺放著十幾個可以讓顧琰*的法子,只要秦績用其中一條。大房的苦就有得受了!
「老爺,對付顧琰可以。可不能影響我們瑋兒的閨譽。這事,您得給世子提個醒。」最後,連氏這樣說道,在想著毀掉顧琰的同時。她為顧瑋擔心。畢竟都是顧家姑娘,顧琰出了事,也有可能會影響顧瑋的。
有時候。連氏這樣的人才是最可怕。這些人對自己善對別人狠,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對。也不曾想過,若是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會怎麼樣?
不能以己度人,無惻隱憐憫之心,說的就是連氏這樣的人。只可惜,她不知道乾坤有私,最終卻是酬德懲惡,是謂天道昭昭。
「這點,世子自會有考慮的。我迫不及待想要看看顧重安的反應了,哈哈!」顧重庭笑說道,他的高興怎麼都壓抑不住,便漏了一些話出來。
連氏這樣精明的人,一下子就發現了不對,她此刻覺得顧重庭甚是怪異,他對大房的仇恨,可不僅僅是普通人家爭權奪利那麼簡單。
她這時想起了,其實在過去十幾年間,顧重庭比顧重安還要得顧霑看重,都說百姓疼么兒,顧霑似乎更疼顧重庭。
那麼,顧重庭的仇恨又緣何這樣深?以往,她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如今卻想知道了,或許,這是顧重庭的把柄。
想及此,她眼神流轉,想著怎樣才能從顧重庭口中套出話來。夫婦兩個人同床異夢,此不論。
且說,朱雀東路的三皇子見到了李楚,也不急著看送上來的葉家孫女資料,反而整好以遐地問道:「為何這些不是你主子送來?」
以往,事涉三皇子府的將來動向,總是秦績親自前來解說的。
「奴才並不知道,奴才見著世子似乎鬱鬱寡歡的樣子,這段時間怒火特別熾盛。」李楚彎腰說道,他可不敢在三皇子面前稱秦績為主子,這天下人的主子都應該是朱氏皇族才對。
鬱鬱寡歡,朱宣明想起了上一次兩個人不歡而散。他隱約知道秦績這是在鬧脾氣,但是三皇子府中的眾多姬妾,秦績又不是不知道,何必為這些事介懷?
再說,他納妃是為了以後的勢力需要,並不是喜歡這些姑娘。若是秦績不喜歡,成親後隨便找個理由讓這些姑娘暴亡就好了,這麼簡單的事情,置什麼氣?
只要葉家孫女嫁過來了,葉家就和三皇子府有了關係,就算葉家姑娘暴亡,這樣的關係的都割不斷。三皇子府曾經的妻族,還能站到那一邊去?
「回去告訴他,本殿下要見到他,讓他立刻來這裡。」朱宣明懶得理會李楚,只說了這麼一句。
隨後,他打開了李楚送來的資料,見到容貌上乘的葉家孫女,他心情好了一些。就算這些事不是他喜歡的,但若一個女人長得好點,他會稍微樂意一點。
這樣的葉家姑娘,不妨可以讓她再活多一兩個月。這樣想著,朱宣明便露出了笑意,覺得自己相當大度了。
生殺予奪,雖則朱宣明尚未登上那個位置,卻開始享受這樣的感覺。這種感覺……真是太好了!
李楚回到成國公府,將三皇子的話語原原本本對秦績說了出來,秦績聽了只一愣,並沒有按照朱宣明的吩咐去朱雀東路。
這個時候,他一點都不想面對朱宣明。那個葉家孫女,只要一想到這個人,秦績便覺得胸口窒悶。這樣的情緒,他也想著讓三皇子好好嘗一下,不然,怎麼公平?
是以,他此刻想的,是如何對顧琰下手一事。他從顧重庭那裡一而再再而三地聽到顧琰這個人,多多少少對她有了點認識,顧重庭還將她的畫像獻上來過。
這個姑娘,看著嬌嬌柔柔的,卻一路順遂得讓人驚異。不管是在空翠山那場伏殺中,還是在專門針對她的妖孽事中,甚至她與九殿下被擄走之後,她都順利脫身,還惠澤了旁人,九殿下就是因為她而脫險的。這讓秦績對她有了一點點興趣。
如果她真的有那個逢凶化吉的本事,必定會三殿下登位治國有很好的幫助。——秦績是這樣想的,雖然他在置氣,仍下意識為三皇子在考慮。他為三皇子打算太久了,這已經成為一種習慣。
更何況,顧琰身後還連著西疆傅家。對傅家這塊肥肉,秦績已經想下牙很久了,只是苦於沒什麼機會。
只要將傅家移開了,大定與大盛走私那條線,便可以打通了,到時候不管是大定的藥材還是大盛的鐵器,所得之利潤都盡歸自己這一邊了,哪會像現在這樣縛手縛腳。
還有先前父親提到過的親事,三品以上官員家之女,顧家是合適的,既應付了父親,又遮擋了他和三皇子的事,而且還能賣顧重庭一分面子,殿中省那件事,沒有顧重庭可不行。
是以,秦績不管從那一方面看,都覺得對顧琰下手只有好處。到底應該怎麼下手,這還需要籌謀一番才是。
秦績認為,對付顧琰這樣一個閨閣姑娘,沒有什麼難的,但秦績想的是讓顧琰對自己死心塌地,這樣,不管她是假妖孽還是真有本事,都可以為己所用了,順便,還能取信於傅家。
讓一個姑娘死心塌地……秦績思來想去,一個計劃漸漸在他腦海中形成。他想到了一個人,便這樣喚道:「尹洪。」
這聲叫喚剛落,就見到尹洪「嗖」的一聲,突然出現在他身邊。隱匿這個本事,像尹洪這樣的秦家死士,每一個都精通。
尹洪出現後,便沉聲說道:「主子,請問有何吩咐?」
「讓顧琰落難,本世子要救她。」秦績這樣說道。女人嘛,可不就是那回事?心思和行為都極其愚蠢!
秦績一向看不起女人,他認為顧琰和成國公那些姬妾沒有什麼兩樣,一點小恩小惠就可以讓她們感激涕零了。若是自己在顧琰最危難的時候出現,她定是恨不得以身相報,為己所用還需愁?
「是的,主子。」尹洪這樣說道。他平時木頭般臉上不會有表情,今日卻有了絲快意,混合了不甘和仇恨的快意。
當時,他在空翠山伏擊顧家不成,反而被傅銘傷到了,還將青州獄的事揚了出去,這已成他的執念和仇恨。顧家和傅家,尹洪早已經打定主意要連根拔起。聽得秦績這麼吩咐,他便立刻去辦事了。
要讓她落難,首先要將她弄出顧家才行。尹洪想著以自己的本事,將一個姑娘擄出顧家,那是再簡單不過的事情。
他卻沒想到,他自詡武功高強,卻遭到了顧家猛烈的反擊,差點讓他命喪當場!
(章外:乾坤有私,最終卻是酬德懲惡,是謂天道昭昭。我自己寫的這句話,甚是喜歡呀——這是我認同的道理。)L


☆、第108章 沈度的溫暖

顧琰只穿著薄薄的單衫,無力地躺靠在身後的大樹上。明月當空,映照出她木然的神色,她身上的氣息比京兆的秋天還要沉冷。她死死盯著林中纏鬥在一起的兩個人,身子一動不動
這是離宣平大街甚遠的一處山丘,纏鬥在一起的,是風嬤嬤和一個黑衣人,這個黑衣人,正是秦績身邊的死士尹洪!
在空翠山之後,尹洪再一次出現在顧琰周圍。當他竄進她閨房放倒守夜的月白時,她就認出了他是誰,卻只來得及發出一聲短促的呼叫,就被尹洪挾持躍出了尺璧院。
緊隨著,風嬤嬤就飛躍追了出來,死追不捨,終於在這個小山丘處截住了尹洪。尹洪無法,只得點了顧琰的穴位,將她放下來,然後專心與風嬤嬤搏殺起來。
直到這時,顧琰才知道風嬤嬤一直守護著尺璧院,才知道風嬤嬤原來是會武功的,而且武功還這樣高強!她與尹洪兩個人勢均力敵,廝殺了將近半刻鐘都未分出高下來。
尹洪是秦績身邊的死士,死士就是為了護衛和殺人而去的,他的招式沒有一點套路和華麗,卻每一招一式都是殺著,若是虎賁士兵在場,都未必是他對手。
但風嬤嬤卻擋住了他的殺著,而且纏住了他,兩個人誰都不能佔上風,就這樣僵持著。
顧琰動彈不得,耳畔聽見「琤琤」的擊劍聲,只看到兩個人影翻飛,根本就看不清他們兩個人的動作。他們兩個人專注而沉默地廝殺著,根本就沒有空理會一旁的顧琰。
風嬤嬤年紀畢竟大了,雖然可以應付尹洪的殺著。戰鬥的時間越長,對她越是不利。她搏殺的動作沒有絲毫停滯,心裡卻甚至著急。這個黑衣人不知道是什麼人,竟然這麼厲害!
若是她敗下來,那麼姑娘必定凶多吉少!無論如何,她都要堅持到沈少爺來!這樣想著,她「唰唰唰」接連刺出幾劍。往尹洪脖頸上刺去。
尹洪的情況其實不比風嬤嬤好多少。他忍住心頭大駭,用盡全副心神抵擋著風嬤嬤的攻擊。他沒有想到這個老邁的嬤嬤竟然這麼厲害!他自持武功高強,身邊一個人都沒有帶。現在竟被一個老婦纏住,進退不得。
眼見著這老婦的劍已經欺到脖子前,尹洪整個人猛地一縮,以一個詭異的角度避開了這個殺著。然後一個反身,將劍猛地刺進了風嬤嬤的左肩。「噗」的一聲,風嬤嬤左肩就噴出了鮮血。
這是尹洪最倚仗的殺著之一,是他成為成國公府死士第一天就開始練的,已經練得嫻熟無比。一使出就讓風嬤嬤見了血。
風嬤嬤見到尹洪這個動作,立刻瞪大了眼睛,本就凝寒的臉色更是罩上了無數層寒霜。
「你是成國公府的死士!」風嬤嬤陰測測地說道。整個人像從地獄中爬上來的一樣,對尹洪的攻擊更加密烈。彷彿左肩上的傷不存在一樣。
尹洪明顯感覺這個老婦心神激盪,攻擊章法全亂了,像是不要命一樣。老婦這個樣子,正好對尹洪來說有利,他抓住這個難得的機會,又往風嬤嬤左肩上刺了兩劍。
這一下,風嬤嬤的動作明顯停頓下來,顧琰便看到了風嬤嬤左肩正在噴血!
顧琰一下子就覺得所有的血液氣息全往心間湧去,在極度的擔憂之下,她竟然發出了聲音。
「嬤嬤!」顧琰這樣狂吼道。她雙眼通紅,眼裡的淚早就淌了出來。她神色慘白,因為這生死境地,也因為這從心底泛起的寒意。
秦績!秦績!即是重活一世,他和他身邊人帶給她的,仍然是這樣的殺機!
此刻,在尹洪這樣的絕對武力面前,顧琰所知道的那點先機,所懂得的那些謀劃,這些重活一世的那些優勢,竟然完全用不上!
又過了一刻鐘,風嬤嬤終於支撐不住了,她猛地退後幾步,顧不得尹洪從背後刺過來的劍,她飛撲到顧琰身邊,快速的點了幾下,然後吼道:「快跑!」
快跑!快跑!
就像當初沈度在重華坊對她吼的那樣,讓她快跑,快離開這險地!但是顧琰又能跑到哪裡去呢?
風嬤嬤身在纏鬥之中,本就不能分身給顧琰解穴的,當她為顧琰解穴的時候,尹洪的劍已經「噗」的一聲,刺進了風嬤嬤的後背!
「嬤嬤!」顧琰又哭叫了一聲,僵硬的雙手想扶著風嬤嬤,卻是瑟瑟發抖。
尹洪也受了傷,他再度舉起了劍,想給風嬤嬤最後致命一劍,讓她死得不能再死,再不能妨礙他行事!
就在他的劍尖要再次碰到風嬤嬤後背的時候,突然「琤」的一聲,從斜裡橫出一把劍,擋住了他的動作,而且這劍力硬是逼得他倒退了幾步,不得不抽劍回護。
如此一來,他離那老婦和顧琰就遠了。來人隨即是猛烈的幾劍刺過來,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幾下就將他的左肩刺了幾個血窟窿。
尹洪邊擋邊看向來人。這是月正當空,月光將來人的容貌映照得一清二楚。他緊抿住唇,神容清俊,本來其人沉穩如青銅禮器,此刻卻變成了寒寒金戈,殺招狠厲地往尹洪劈過來。
來人是中書舍人沈度!是虎賁中郎將沈度!
幾乎是瞬間,尹洪就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了。他趁著躲劍的機會,快速從懷中掏出幾枚鐵蒺藜,往沈度所在的地方扔去。
「砰砰」幾下響,沈度的劍擊掉了這幾枚鐵蒺藜,躲閃著從蒺藜中噴出來的銀針。就是這一個空隙,尹洪已經飄遠了幾步。
沈度正想提劍去追,就在這個時候,身後傳來了顧琰撕心裂肺的叫聲,那一聲驚懼的「嬤嬤」顫到了沈度的心裡。
他立刻回轉身,飛躍至顧琰身邊。便見到顧琰留著淚瑟瑟發抖,跪坐在她身邊的風嬤嬤,則嘴角溢出了鮮血,可見已經傷及肺腑。
沈度快速脫下身上的鴉青暗花襴衫,將它罩在顧琰身上,忍不住扶住她發抖的肩膀,盡量放柔聲音道:「不怕。不怕。我來了!嬤嬤會沒事的!」
剛從他身上脫下來的襴衫帶著熱度,溫暖漫天鋪地地籠罩著她,熨得她心裡漸漸升起一點點熱。然後蔓延至四肢百骸,將她身上所有的寒氣都驅走。這襴衫裡裡外外,全是沈度的氣息,全是沈度帶給她的溫暖。
她抬起淚眼看著沈度。顫抖的雙手將襴衫攏緊,想讓自己躲在這溫暖裡面。這一刻。彷彿前世那些過往,那些家破族滅的仇恨,那些無可言不得言的傷痛,全部都遠她而去。
這是沈度的氣息。這是沈度的溫暖。沈度,前世幫她報了仇的沈度,今生將這漫天鋪地的溫暖送至她身邊。
「沈大人。你來了……」顧琰攏住襴衫,迷迷濛濛地說道。想露出一絲笑容,眼淚卻「簌簌」落了下來。
這時,如年等沈家屬下,氣喘吁吁地趕到了山丘這裡,待他們看清楚這裡的情景,都忍不住屏息沉默。
一個雪膚烏眸少女正靠在他們主子的身側,「簌簌」落著淚,嘴角卻帶著笑意,神色滿足得似乎抓住了世上所有的幸福,而他們的主子,則低著頭溫柔地看著少女,彷彿世上人物都只有這少女一人。
此時溫柔的月光靜靜灑照山丘,彷彿為他們鍍上一層柔和的金光。明明是這麼血腥的場景,卻柔和美好得讓人眼睛濕潤。
這種難以描述的情景,如年一生都記得,就算他老了,老得只剩下幾顆牙齒,依然能向小小主子們說著當時的情景,渾濁的目光充滿了懷念。
很快,如年就將傷重的風嬤嬤做了簡單的包紮,然後將她小心翼翼地抬了起來。他們見到風嬤嬤的信號後,就急忙趕來,根本沒來得及準備傷藥及大夫,如今必須盡快將風嬤嬤送去救治。
「我……送你回去。」沈度小心將顧琰扶正,啞著聲音說道。
顧琰依然緊緊攏著沈度的襴衫,微微點了點頭。很快,她就發現,以她現在的狀態,不太可能走著回到宣平大街。
沈度走到她面前,用背對著她,蹲了下來,聲音仍是那麼柔和:「來吧,我背你回去。」
顧琰沒有絲毫猶豫,乖順地趴在沈度的背上,讓他將自己帶回去。她將襴衫將自己從頭到尾罩住,遮住了自己的容貌,也擋住了外面的月光。
夜半空寂的京兆大街之中,沈度沉穩地一步一步往宣平大街走去。遠遠看去,他背上隆起,卻只見到一件鴉青暗花襴衫,這件衣衫似乎罩住了兩個人的世界。
「那個黑衣人……」即將到宣平大街的時候,沈度開口道,打破了一路上的靜寂。
「沈大人,你什麼都不用做。今日我和嬤嬤所受的,必要那個人百倍千倍受之!」顧琰的聲音從襴衫裡傳出來,聲音甕甕的,卻讓沈度感受到千鈞之力,彷彿她說到能做到一樣。
趴在沈度背上的顧琰,微微瞇了了眼。這樣趴在他背上,那種讓人舒悅的溫暖更加清晰,依然是漫天鋪地籠罩著她,不留一絲空隙。
顧琰感受著沈度的溫暖,眼裡的迷濛散去,漸漸變成了堅定。秦績,你且等著,今日我所受的,必要你百倍受之!
果然,沒兩日,顧琰的反撲便開始了,最先出事的,是朱雀東路的三皇子府!


☆、第109章 三皇子府的晦氣

三天後的朱雀東路,依舊是夜半月明,三皇子府後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在靜夜裡聽著有些悚然。
「快點,快點,抬到亂葬崗去。」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小心地張望了一下,然後壓低聲音說道。他身後跟著幾個小廝,他們抬著什麼東西,上面用竹蓆捲著,看不真切。
約一個多時辰後,管事和小廝們兩手空空地回來了,顯然已經辦完事。三皇子府後門又「吱呀」一聲合上了,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管事在進府之前,仍是謹慎地四處打量,直到發現一切如常,才率先走了進去。他沒有發現,在不遠處的大樹高椏上,有個褐衣人正靜靜看著他們。
從他們出現開始,褐衣人就一直小心綴著他們,這轉了一圈回來,他們一點也沒有察覺。
第二天一大早,三皇子府管事就向長史褚備匯報道:「大人,小的已經將事情辦妥了,請放心。」——褚備乃三皇子府長史,是五品官職,這些管事們自是恭敬稱呼其為大人。
褚備點點頭,囑咐了一番此事不要揚出去,便讓管事退下去了。
死兩個微不足道的小幕僚而已,褚備沒什麼不放心的,以往又不是沒死過這樣的人。只是,這兩個人死得太不是時候了,如今殿下正在擇選婚事,這不是觸霉頭嗎?
「真是晦氣!」褚備忍不住暗罵了一聲,然後往務本樓去了。
他不知道,這真是晦氣,這兩個幕僚的死,只是一個開始而已。
這一日酉時左右。三皇子府側門先後來了兩個人,他們是兩個中年男人,衣著打扮看著尚可,只是腳上沾有塵土、鬢髮也多凌亂,滿是風塵僕僕之氣,應該是從外地趕來的。
這兩個中年男人顯然互不認識,卻怪異地有很多相同之處。比如。他們身後都帶著兩個僕人。比如,他們臉上都帶著焦慮的表情。
「大人,麻煩您了。在下是府中幕僚唐璩的父親,麻煩您告訴他一聲,就說在下在府外等著他。」其中一個藍衫中年男人走近三皇子門房,這樣說道。
都道宰相門房七品官,更何況是三皇子府的門房?所以他將姿勢擺得極低極低。就是為了讓門房能順意一些,代為通傳一聲。
「唐璩?府中幕僚似乎是有這個人,我讓人幫你說一聲。」門房瞇著眼收下銀子,口氣聽著不差。
「麻煩大人也幫在下說一聲。在下是余涵遠的父親。」另一個青衣男人見狀,也掏出了一錠銀子遞給門房。
這些事,一個是通傳。兩個也是通傳,門房收下了銀子。便讓一個小廝去喚人了。
在等待期間,藍衫、青衣兩個中年男人已經互通了姓名,藍衫人自雲唐有安,青衫客道某是余縉,還簡單介紹了自身的情況,驚奇地發現彼此的情況都差不多。
原來,他們都是關內府的人,而且家中獨苗都在三皇子府做幕僚,早兩日都接到了獨苗的書信,這才加急來了京兆。
關內府就在京兆府旁邊,快馬不過是一兩日的時間,這兩個人匆匆放下了家中事務,就來到了京兆這裡。
說道家中書信的時候,這兩個人的神色都不太自然,語氣也有了遲疑,恰好這時門房叫喚他們,這話題便中止了。
「唐璩和余涵遠這兩個人今日事務繁忙,暫沒空閒見你們,你們先行離去吧。」門房這樣說道,並沒將袖中收下的銀子拿出來。
「這……在下家中有急事,在下只須見他一面即可,煩請大人行個方便。」唐有安聽到這句話,似是想起了什麼,語氣和神色都很焦急。
旁邊的余縉也好不到哪裡去,眉頭緊緊皺在了一起,又拿出了一錠銀子,想塞給門房。
「說了今日沒空,你們明日再來!」門房沉下了臉,語氣不耐煩地說道。他想起了剛才小廝說的,府中管事已經說了,凡是有人找唐璩和余涵遠,都要一律推搪。
門房便知道這銀子收不得了,心中不免有些惋惜,語氣便沉了下來。
唐有安和余縉沒法子,只得結伴去了客棧住下來,打算明日一早再來朱雀東路這裡。
可是,第二日他們再去的時候,得到的回答仍是和昨日一樣,當是唐璩和余涵遠這兩個人正忙著,根本沒有時間來側門這裡和他們見面。
任憑唐有安和余縉這兩個人如何哀求,甚至又拿出了幾錠銀子,門房的回答仍是那樣,銀子也沒有領下。
兆大戶的門房貪婪成性,如果他們收下銀子,表示一切都好說,若是他們連銀子都不肯收,說明這裡面就有問題了。
唐有安和余縉都在京兆待過,自是知道這些門房規矩,見狀不由得更心急。他們想到兒子送來的書信,始終不肯離去。
最後還是門房惡狠狠說了一句:「你們還想不想見到兒子了?若在這守著,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
他們當然是想見到兒子的,聽了門房這狠話,才艱難挪著腳步離開。
與此同時,三皇子府管事也在向褚備匯報此事。
「大人,唐璩和余涵遠的父親連續兩天在府外了,奴才擔心會不會出什麼問題。」管事這樣說道,語氣有些憂慮。
唐璩和余涵遠這兩個人剛剛被扔到亂葬崗,他們的父親就找上門來了,時間太湊巧了,巧得讓管事心生不安,擔心這事別有算計。
褚備看了管事一眼,眼中有不屑和冷漠,奴才就是奴才,這點小事都辦不好,這有什麼難的?三皇子是什麼地方,還能讓兩個外地人撒野嗎?
褚備收回眼神,隨意說道:「明日他們再來,就說那兩個人已經退籍,讓人去京兆府做個備卷。將時間提前到九月,手腳做得妥當一點。若是他們不死心,派人將他們處理掉,讓他們父子團圓去!」
褚備這時,根本就不將此事放在眼內。這些事情他見得多做得多了,將那兩個人殺掉就可以了,這麼簡單的事。哪裡還需要磨嘰兩三天!
他最後一句話。讓管事呆了一下,隨即他反應過來,立刻回答道:「奴才領命。」
說得也是。以三皇子府的勢力,讓兩個外地人不知不覺消失,是很簡單的事。
「明日這事辦妥了再來回我。亂葬崗那裡,你派人去看一看。看野狗有沒有將那兩具屍體撕光了,如果還沒有。就處理一下。吩咐下去,令府中所有人都不得再提那兩個人,尤其是那班幕僚!」褚備想了想,便多說了幾句。
這裡要說一說大定皇子開府建幕的問題。自建和帝開始。皇子年滿十五便可以開府建幕。所謂開府建幕,就是各皇子自選僚屬,用以處理皇子府的各項事務。這是各皇子建立自己的私人班底、積聚私人勢力的最佳途徑。
由此可見。建和帝是個寬容的帝王,崇德帝因循舊制。也讓各皇子十五歲出宮,同樣准許他們開府建幕,各皇子也可以自選僚屬,但有一點,這些僚屬必須向朝廷報備。
原先各皇子府的僚屬是向尚書省吏部報備的,後來吏部銓選、考課等事務繁雜,就將此事放到了京兆府。京兆府不管這些僚屬的具體情況,但他們去或留,肯定是要在京兆府備註的。
這些年來,因為三皇子某些不便與人說的隱秘,三皇子府招收的幕僚並不少,他們大多是中舉無望的士子,而且都是年輕貌好的年輕人,他們實際上和三皇子身邊那幾個幕僚是有分別的,是以三皇子府並不是每一個都向京兆府報備。
只是這唐璩和余涵遠,恰好是報備在冊的兩個幕僚。褚備所說的去京兆府備卷,就是這一回事。
當晚,管事就約了相熟的京兆府官員,去掉這兩個人的幕籍,然後吩咐門房將這個情況告訴唐有安和余縉這兩個人,至於接下來的事情,他早已安排好了。
「不可能已經退籍!他早兩天才給我送來急信,讓我來三皇子府看他,他不可能已經退籍!」唐有安雙眼通紅,忍不住對門房大聲吼道。
他匆匆趕到京兆,滿心想著見到兒子,不料焦急等待的第三天,竟然等到了退籍這個回音。
從接到書信開始就有的不祥預感,此刻深深籠罩著唐有安,是以他不管不顧地在三皇子府門口吵鬧起來,根本就不怕這是天潢貴胄的居所。
余縉冷眼看著這一切,唐有安的不甘和門房的不耐,讓他心沉到了冰底,但他面上卻十分平靜。看了半響之後,他走上前去握住唐有安的手臂,狀似勸慰地說道:「堂兄,或許的確是他們退籍了,只是我們不知道而已。我們先行離去吧。」
唐有安回過頭,錯愕地看著余縉,不明白他此舉為何。他們已經在客棧說好了,無論如何今日都要見到人的,余縉為什麼說這樣的話?
唐有安覺得手臂一陣痛,余縉太用力了,幾乎要將他手臂握碎一樣。唐有安似乎明白了什麼,努力深吸了一口氣才說道:「余老弟說的是,可能他已經退籍了,我只是不知道而已。」
門房睥睨了他們一看,心想道這兩個人還算識相,不然,府中的侍衛早準備好了,定會叫他們從此都不敢來到三皇子府面前。
入了夜,三皇子府管事匆匆找到長史褚備,大驚失色地說道:「大人,那兩個人被救走了,府中的人殺不了他們!」
褚備聽了之後,神色有片刻停滯,心中不知為何竟起了懼意。L


☆、第110章 驚天事

將近十月底的時候,京兆府衙再一次吸引了京兆官員和百姓的目光,這幢灰黑色的建築,並它前面的一彎清澈活水,再次見證了一場京兆大事。
此刻,在京兆府門外,擺放著兩具漆黑的棺材,棺頭兩個大大的「奠」字,正對著京兆府大門。
兩具棺材的旁邊,跪著十幾個一身縞素的人,為首的兩個人,不住地叩著頭,高聲呼喊著「草民有冤!草民有冤!」
片刻之後,京兆尹林世謙仍端坐在堂前,仍在俯視著躺下跪著的人,卻沒有了上一次成竹在胸的心情,而是覺得有什麼掙脫了控制,他正臨著進退維谷的境地。
雖則他昨晚已下了決定,仍覺得有隻手在背後推著他走,他就木偶一樣,只能順著那手所指的方向,見步行步。
「唐有安,余縉,你們要狀告何人、有何冤情,且在堂前一一道來,本官等會為爾等伸冤!」林世謙肅著臉,這樣說道。
這案子,和當初南風堂一案那樣,正巧林世謙在府衙,正巧還是錄事參軍事唐堯佐當值。這一幕,便讓京兆衙役們有了奇異的熟悉感,彷彿以前的畫面重複出現。
京兆府衙堂下跪著的,正是曾在三皇子府出現過的唐有安和余縉。他們一身縞素神容哀戚,剛才在京兆府門外為首的兩個人,正是他們。
聽到林世謙的問話,他們才像反應過來一樣,跪伏在堂上,高聲喊冤。
唐有安重重叩了幾個響頭。重得額頭起了血印,才哭道:「草民有冤,草民要狀告三皇子府!狀告三皇子殺人害命!懇請大人為草民做主,草民願結草啣環以報大人恩德!」
他這些話一落,本就靜肅的京兆府衙,更是連針落地都聽得見。隨即,一旁陪著審案的唐堯佐就失態地站了起來。帶動了椅子。「砰」的一聲掉到了地上。
手執水火棍的京兆府衙役兩手抖了抖,頭垂得更低,彷彿木頭人一樣對堂上的一切無知無覺。只是在這安靜之中。男人嘶啞的哭聲沉壓悲傷,阻不斷地鑽進他們的耳中。
唐有安長伏在堂上不起,他一想到京兆府外躺在棺材裡的兒子,就只能「啊啊」的嘶喊痛哭。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將心頭的悲傷發出來。才能將這幾日的憂懼散開去。
先前,他和余縉離開三皇子府回到客棧後,就遭到了追殺。他們帶來的僕人,已經死在了亂刀之下。如果沒有人及時救下他們,他們也逃不過慘死的下場!
那個人救下他們後,就將他們帶去京郊的亂葬崗。平時無人敢去的亂葬崗。在哪裡,唐有安見到了他這一生最恐怖、也是最心碎的場景。
在滿是屍骨、殘肢的斜坡上。有野狗在竄來竄去,它們時不時撕扯著屍體,將那些半腐的手腳吞噬下去,它們眼冒著凶光,嘴角邊垂著血絲。
空氣中,全是腐屍的臭氣,這臭氣難以形容的噁心,他和余縉兩個人忍不住嘔吐起來。就是在這劇烈嘔吐之中,唐有安看見了不遠處那具破敗的屍體,這屍體手腳都已經被野狗撕咬過了,只剩下一些肉碎掛在骨頭上面。
可能是人頭肉少,才相對完好地保存下來,縱如此,在右頰地方仍被撕掉了一塊肉,依稀可以看出這屍體本來的容貌。這容貌那麼熟悉,唐有安心心唸唸著來到京兆,就是為了見一見這個容貌。
這具破敗的屍體,是他的兒子,原本應該在三皇子府做幕僚的兒子!
唐有安睜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著這一切,耳邊只聽得見余縉悲愴的哭聲。——他也看到了他兒子的屍體,和唐有安所見的,相差無幾。
那個救了他們的褐衣人靜立一旁,看著這兩個中年男人痛哭,良久才狀似不忍地說道:「我是今日才知道兩位的兒子在這裡,不想,已經是這樣了……」
他聲音粗糲,聽著就像石子劃在地上那麼刺耳,說著和事實完全不符的話語。
事實上,為了控制野狗將屍體撕咬得恰到好處,他和手下還花了不少心思。不然,哪能讓唐有安和余縉這兩個人哭的這麼心脈俱碎?
這個世上,讓人震撼畏懼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所表現出來的狀態。在亂葬崗這裡,在佈滿屍骨殘肢之處,在腐屍臭氣當中,所見到的死亡,讓唐有安和余縉永遠都忘不了!
尤其是死亡的,還是他們唯一的兒子,這種震撼傷痛,會在唐有安和余縉心中悲傷被放至最大,復仇之心當然會被激至最大!
「我之所以救下你們,是因為我主子和三皇子府有仇。兩位,可願意為你們兒子報仇嗎?」褐衣人這樣說道,聲音仍是那麼粗糲。
這粗糲的聲音在亂葬崗這裡響起,竟像是唯一引領唐有安和余縉的明燈,成了唯一能紓解他們悲痛的路徑。
「那麼,我們可以做什麼?」唐有安止住了嘔吐,木呆地問道。儘管木呆,他卻知道,天下沒有免費之席,褐衣人救他們,不是為了做善事,而是因為他們還有用。
活命以命,報仇以命,就是這個道理。
於是,唐有安和余縉便出現在京兆府門前。這其間,褐衣人為他們斂了兒子的屍骨,裝在上好柳木棺材裡面;還找來了一大群人來扮孝子賢孫,哭哭啼啼聲勢浩蕩地出現。
在京兆府這裡,唐有安和余縉叩得額頭滲血,可是他們什麼感覺都沒有,只是按照那個褐衣人的吩咐,帶著棺材來到京兆府這裡告狀,狀告是最有希望成為太子的三皇子!
「大人,這是草民兒子的血書。他本是三皇子府的幕僚,卻被強迫雌伏在三皇子身下……抵死不從……被活生生這麼死了!求大人為草民做主。求大人為草民做主!」見到唐有安嘶啞痛哭不能再言,余縉便懷中掏出了一封血書,這樣哭訴道。
這下,唐堯佐又失態地跌坐在椅子上,他剛剛將椅子扶起來,還沒有完全放穩,這樣一坐下去。讓連人帶椅摔倒在堂上。
卻沒有人會注意到他的狼狽。堂內所有人包括事前已經知道唐有安兩人來狀告的林世謙,此時都覺得腦中「嗡」的一聲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聽到了什麼。
他們震驚地看著余縉。眼睛瞪得不能再大。這草民說「雌伏在三皇子身上……」,意思是說三皇子有龍陽之癖?三皇子?!
林世謙瞬間就反應過來了,背後那隻手原來意在此:在三皇子成親之時,坐實三皇子有龍陽之癖。這是要破壞三皇子名聲,毀掉三環子的親事!
「衙役來!速去三皇子府傳長史褚備!與唐有安、余縉在京兆府衙對質!」林世謙忍住驚愕。重重拍了一下驚堂木。
他一副威嚴的樣子,掌心向上,指向了身後掛著的「清正廉明」匾額,表示了他的態度。
「大人!」唐堯佐仍跌在地上。失聲叫道。他覺得林世謙簡直瘋了,就算林世謙是二皇子堂舅,也不能明目張膽與三皇子作對。這可不是京兆南風堂一事。這是針對三皇子的,是即將要做太子的三皇子。不是隨便一個人!
三皇子如何得聖寵,那是誰都有眼睛看的,主官這是在自尋死路!
唐堯佐所想的,林世謙都知道,他昨晚就知道了。和剛開始的進退維谷感覺不同,林世謙此刻竟然鬆了一口氣,覺得自己昨晚的選擇,太對了!
昨晚,有人讓他銷毀三皇子府做了手腳的備案,他思慮良久,便答應了,今日昇堂之時,仍是頗為不安。但如今,背後那個人連三皇子好龍陽這事都能謀劃,可見是二皇子強勁的助力。有這個助力,他願意奮力一試。
接下來的事情,京兆府的衙役已經駕輕就熟了,與以往趾高氣揚前去索人不同,這一次,他們懷著十二分的恐懼前去三皇子府。
關於三皇子府的消息,飛一般傳出了京兆府衙,特別是在京兆官員間傳播。事涉三皇子,那等於是在官員間投下了一顆超級大的鐵蒺藜,激射得官員們紛紛驚愕倒地。
這事傳到成國公府的時候,秦績正在詢問尹洪關於顧家的情況。尹洪那天晚上渾身是血地奔回成國公府,秦績大發善心讓他養了幾日身體,這日才想好好問清楚那晚是怎麼回事。
「那晚,中書舍人沈度出現了……」尹洪氣息仍是不穩,開頭便說了這麼一句。
沈度?又是沈度……秦績正這樣想著,幕僚李楚就匆匆跑了進來,臉色煞白如雪,而且連通報都沒有,完全失去了分寸。
秦績立刻沉下了臉,目光如刀一樣掃向李楚:「什麼事這麼慌慌張張?」
「世子,三殿下……三殿下出事了!傳殿下有龍陽之癖!」這麼冷的天,李楚的背後都出了汗,結結巴巴地說出了這一句話。
秦績長大嘴巴,胸口劇烈地起伏,一時尚不能反應過來。龍陽之癖,是什麼?
隨即,他什麼話都沒有交代,就奪門而出,自是急速地往朱雀東路跑去。自上次兩人為成親一事置氣後,這還是秦績第一次去三皇子府。
在飛奔的時候,秦績來不及想這事為何會發生,為何偏偏會在這個時候發生,他只想到的是,三皇子聽到消息後,會如何?!
與此同時,林世謙也進了宮,帶著唐有安和余縉的血書供詞,將唐璩和余涵遠一事,揚到了崇德帝跟前。
這一事,便是驚了天。
(章外:這一事的人名,頗有點意思的,大家能不能猜出來呀?哈哈,三更當然會有的,但會比較遲,大家可以明早起來看。週末有好多張粉紅,謝謝大家,開心!)L

☆、第111章 背後手

紫宸殿內,林世謙恭敬地跪在地上,雙手呈上余縉的血書及狀詞,等待崇德帝說話。
崇德帝一點反應都沒有,躬立在他身邊的內侍首領常康也沒有動,直至林世謙舉得雙手泛酸,常康都沒有接過這血書和狀詞。
「皇上,這事臣下難以決斷,請皇上示下!」林世謙硬著頭皮,再次這樣說道,心裡多少有點驚慌。
皇上看重三殿下,自是不會接下這血書,這是他知道的。原先他想的是將這事達天,以觀後效。但此刻在紫宸殿的威壓下,先前武裝出來的冷靜和無畏,就被重重打了下去。
崇德帝聽了林世謙的話語,終於有了點反應。他似笑非笑地看著林世謙,暗中突地閃過嗜血光芒,然後快速地隱了下去。
「難以決斷……葉世謙,你這京兆尹真是白當了。」崇德帝這樣說道,往常康那裡看了一眼。
常康立刻便將葉世謙手上的血書等接了下來,然後又靜靜立在崇德帝身邊。也不見他有任何動作,那些血書及狀詞竟然就化成了粉末,簌簌落在林世謙面前。
林世謙心裡一跳,下意識就跪在殿中,諾諾說道:「是是是……請皇上賜話。」
常康露的這一手,立刻讓林世謙內心受到了震懾。崇德帝是鐵血帝王,十年前的血腥殺戮,並不是作假的!——他猛地想起了這一點,臉色就難看起來。
「葉世謙啊葉世謙,你是真糊塗還是假糊塗?這個案子你若是決斷不了的話,那你這個京兆尹就到頭了。」崇德帝臉上終於沒有笑容,反而十分平靜地說道。
京兆三品以上的大臣都知道。崇德帝的震怒尚不是最怕的,最恐的是他的平靜,越是平靜,當爆發起來的時候就越難承受。
「臣……臣知道怎麼做了。」林世謙立刻這樣說道,又覺得背後泛起了汗,瞬間質疑自己先前做的那個選擇是否正確。
背後那手的尊榮都是靠皇上的,若對上皇上鐵血和常康手段的話。有可擊之力嗎?他現在做的決定似乎太倉促了!
自京兆府大牢三號監毒殺事件之後。林世謙就時時這樣左搖右擺,他知道自己與二皇子的關係,已被天然劃分在二皇子這邊。可是崇德帝和成國公府太強大,他們都是支持三皇子的,這又讓他感到無限畏懼。
到底是更靠近哪一邊,他總是遲疑。
林世謙跌跌撞撞退下去後。紫宸殿內就剩下了崇德帝和常康,一時間氣氛有些沉凝。
「查這兩個人背後的人是誰。監林世謙做法,召老三進宮!」良久,崇德帝這樣下令道。
血書狀詞什麼的,崇德帝根本不會信。那兩個人是誰,崇德帝也漠不關心。他相信和在意的,是這兩個人的背後是誰。當中有什麼交扯推進,謀此局的人到底有什麼目的。
污老三名聲?毀老三親事?可是只要朕站在老三這一邊。誰都不敢說些什麼!看來,老三和葉家的親事要盡早決定才是。
沒多久,三皇子朱宣明就站在了紫宸殿門口。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帶著驚懼走進了紫宸殿,他不知等待他的會是什麼。
這龍陽一事傳出來的時候,簡直將他打懵了,他完全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唐璩和余涵遠這兩個人,他連印象都沒有多少,更別說會知道他們的死因了。
他們死了就死了,怎麼會和三皇子府有關?怎麼會有人敢去京兆府告自己?
當朱宣明將褚備召來的時候,才知道那兩個人真是被虐殺的,而且褚備和管事們都以為是他的手筆,畢竟這樣的事情以前也發生過。
可是朱宣明自己很清楚,以前他或許是糊塗了些下手不分輕重,但唐璩和余涵遠這兩個人,真的不是他殺的,他甚至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兩個人!
這樣的說辭,令褚備和管事們一陣沉默。雖然他們面上相信了,但心裡卻認為這是他的推搪之舉。唯一相信他的,就只有秦績信而已!
剛才,秦績匆匆來了三皇子府,只是說了一句:「我相信,殿下肯定與此事無關,這是有人在設局!」
他們兩個人正想抽絲剝繭,細細分析此事,就接到了紫宸殿有召的消息,於是朱宣明只能聽召來這裡了。
朱宣明踏進紫宸殿之後,就感到這裡的威勢朝他壓過來,這是天子居所的威嚴,朱宣明無法抵擋。
他想過崇德帝會震怒不已,他想過崇德帝會冷言質問,他想過崇德帝會又會像上次那樣踹他一腳,卻獨獨沒有想到,崇德帝會是這個反應。
當他陳述完自己只是遭人陷害之後,崇德帝竟然點了點頭,一臉和藹地說道:「朕相信,這的確是一個局而已,就是針對你的。你且放心,這樣拙劣的陷害,朕是不會相信的。」
崇德帝說罷,還親自將呆愣的朱宣明扶了起來,道不必如此惶恐,這不算什麼事云云。
「父皇,兒臣真的沒有做過那樣的事!真的沒有!」朱宣明反應過來之後,抓緊了崇德帝難得心軟的時機,再次為自己辯白。
「朕都知曉。這事別有內情,朕已經讓林世謙去處理了。你且安心在三皇子府,等著籌備婚事便可。」崇德帝點點頭,聲音仍是那麼柔和。
這麼大的餡餅砸到頭上,朱宣明都不知道該怎麼反應了。他覺得自己今日的運氣跌蕩得太厲害了,竟然有些泫然欲泣的感覺。
三殿下紅著眼睛離開紫宸殿,然而嘴角卻帶著笑,他這個樣子,被人真切地看到了,也被人如實地送到某個殿閣當中。
「娘娘,三殿下離開紫宸殿的時候,是帶著笑容的。林世謙已讓人送消息來,道會按照皇上的意思去辦。道那兩個人想必是留不住了。」有個宮女的聲音說道,聲音似有憂慮。
「怎麼會保不住呢?皇上久居宮中,想必還不清楚外面是怎麼樣的。常康就算再是人精,都會忽略這兩個人的影響的。宮中的人呀,解決問題所用的辦法一向簡單粗暴,有時候簡單粗暴是會起反效果的。皇上這一次,要失算了。」一個女聲這樣回道。
她的語氣婉柔。但意思卻甚是強硬。她這個人看著同樣如此。明明樣貌柔弱不堪,氣場卻強大自信。
宮女聽到這話後,眼神亮了不少。她知道這人不說假話。她說皇上失算,那麼就一定會失算!
「說起來,還是多得家中的人及時查到三皇子有龍陽之癖好,不然這句還設不了。那兩個人。可是經過精心挑選的!」女聲說罷,「呵呵」笑了幾聲。顯然心情很好。
「是啊,真的太及時了。家中這些人,還是很有用的。」宮女聽見她笑,便跟著附和道。
可是。這世上哪有什麼剛剛遇上巧巧的事情?她們能知道這麼及時,都是因為有人及時送上消息給他們,這送消息的人。就是尺璧院中的顧琰!
「風嬤嬤可好些了嗎?囑咐杏黃仔細照顧,切不可讓風嬤嬤操勞。」顧琰這樣說道。很擔心在碧海院中養傷的風嬤嬤。
自上次被擄已經過去了好些天了,風嬤嬤仍是躺在床上休養。她受傷太重,傷口很深,一時半會都不會好起來。
「風嬤嬤失血過多,周大夫說這仍需要仔細將養著。」水綠回道,她剛剛從碧海院回來,情況很清楚。
顧琰聽了這話,眉頭便有些皺。風嬤嬤完全是為了救她,如果不是為了給她解穴,風嬤嬤不會傷成這樣。
風嬤嬤在鬼門關轉了一圈,尹洪卻帶著輕傷逃走了。為了給風嬤嬤報仇,為了給自己報仇,她是一定要做些什麼的。
伏在沈度背上的時候,顧琰感到了溫暖,更感到了自己的柔弱。沈度、風嬤嬤,如果不是有他們,她還不知道自己會遭受什麼。自己,總不能一直這麼弱下去。
解除了絕對武力的威脅,顧琰的冷靜和清醒便回來了。她覺得既然重生了一次,前世所知那些事,仍是有作用的。
「姑娘,為何要將那個消息遞給朱雀東路那些人呢?」水綠見顧琰有沉思,想了想,便這樣問道。
這個疑問一直盤在她心頭,如今見顧琰臉色稍霽,才問了出來。
那一晚半夜驚魂,水綠如今都心有餘悸。當時是怎麼穩住尺璧院、見到風嬤嬤渾身是血又是怎樣驚懼,這些,水綠都不太想記得。
她有疑問的,反而是顧琰之後的動作。在穩定尺璧院沒兩天,顧琰就將陳三娘喚了來,讓她將一個消息送到朱雀東路的一個雜貨攤子。接著,就出現了京兆府那個大案。
水綠跟在顧琰身邊這麼久,自是知道這兩者是有關聯的,問題是,此外她就沒見過顧琰再做些什麼了。
「水綠,這京兆中勢力盤根錯節,我們在尺璧院之中做不了什麼,還不如將事交給能設局的人去做。」顧琰玄而又玄地說道。
一件事得成,不可能是一人之功,顧琰想借那個人的手,往三皇子府和秦績心上插一刀。在京兆大案出來之前,她都沒有想到,宮中那個貴人,竟然可以將這局設到這種程度,竟然可以做到這麼狠!
果然,宮裡面每一個人都不能小瞧!

☆、第112章 驚人真相


林世謙回到京兆府之後,就喚來了少尹耿介、錄事參軍事唐堯佐,共同商議這一場棺材案。
崇德帝的意思,已經很清楚了,這一個案件,只能以「糊塗」兩個字結束,不管前來狀告的那兩個人有多少冤屈和不甘,都只能接受這個結果。那兩個人,一定要盡快從京兆離開,這事才能不了了之。
林世謙是三品朝廷官員,他行事,當然不會像褚備那樣派人將唐有安和余縉殺掉,而是讓衙役將他們請了來,好心好意地勸說了一番。
「大人,您這是什麼意思?您先前不是說過要為草民伸冤的嗎?」唐有安聽了林世謙的話語,立刻激動地站了起來,憤憤地反問道。
他雙眼凹了下去,遠遠看去像兩個窟窿一樣,更顯得他額頭血印觸目驚心。
在唐有安憤憤反問的時候,余縉則在冷冷打量林世謙,對林世謙的說話並不意外。先前在京兆府手向「清正廉明」匾額的林大人,或許只是做個樣子而已。
「本官理解你們喪子之痛,這是京兆府一點憐惜,拿了這些錢財就離開京兆,回關內府好好過日子去吧,就不用死執此事了。」林世謙將一包銀子推到唐有安和余縉面前,這樣說道。
他的表情十分可惜,語氣也滿是悲憫,似是我佛悲憫普渡眾生一樣。他的慈悲之路,就是勸說唐有安和余縉兩個人離開京兆。
「砰」的一聲,唐有安克制不住自己的憤怒,一把將那包銀子掃在地下,惡狠狠地說道:「銀子我不缺!這一包銀子能換我兒子嗎?不若我將林大人兒子殺掉。再還你一包銀子?」
唐有安雙目通紅,想要吃掉林世謙一樣,他不再自稱草民,說出來的話語也沒有一點避忌。
反正對於這些官老爺來說,他們這些人性命就像草一樣!但此刻,唐有安卻不想接受自己是一棵草,不想任人踐踏任人采割!
林世謙一聽這話。臉色就沉了下來。擺起了十足官威:「唐有安,本官好心勸你們,你們別敬酒不吃吃罰酒!」
聽到這刁民竟口出狂言威脅自己。林世謙也懶得裝悲憫下去。對上崇德帝,林世謙會怕,但下對這些刁民,就沒有什麼好說的了。若不是這事關係三皇子府。以他三品官階是斷不會理會這些事的,這兩人還不知好歹!
想了想。林世謙緩和了臉色,對兩人說道:「血書已經沒有了,你們空口白牙,怎麼能告得了三殿下?若是你們有更多證據。本官或還可助你們一臂之力。」
林世謙這是想為二皇子府留有後路,反正官字兩個口,如今林世謙怎麼說都可以。唐有安和余縉也不在乎。
唐有安聽了重重地「哼」了一聲,隨即就像想起了什麼一樣。滿臉悲傷地抱著頭在痛哭。誰都可以看得出,他為了兒子一事,已經到了快崩潰的邊緣。
從頭到尾,余縉都只是冷眼看著,彷彿唐有安的喪子之痛和他沒有關係。
最後,林世謙說了這麼一句:「給你們三日時間,若是三日後你們還不離開,京兆衙役們的水火棍滋味,可不是那麼好受的!」
這是明擺著的威脅,在林世謙的心中,這是這兩個草民只能接受的威脅。可是,他卻想錯了。三日後,等到的,不是唐可安和余縉離開京兆,而是一大群人湧進京兆來。
這一大群人,是從關內府各州各縣聚集而來的。這些人和唐有安、余縉都有些相似,他們都帶著兩個人僕人,都穿著並不算差的綿綢衣裳。
更重要的是,這一大群人湧進京兆,是為了支持唐有安和余縉兩個人,是為了唐有安和余縉這兩人伸冤,他們竟然還往京兆府遞了萬人請願書,請京兆府定要還普通百姓一個公道!
這一大群人的聲勢,比起唐有安和余縉當時抬著棺材去京兆府,是百倍千倍有之。原本林世謙還想順著帝心將此事淡化,如今卻是越來越熾烈了。
他怎麼都想不明白,以唐有安和余縉兩個人之力,怎麼能號召這麼多人,而且唐、余兩個人這段時間根本就沒離開過京兆。這些人,可都是關內府各州各縣的人。
而且,除了關內府之外,靠近京兆的劍南府也陸續來了不少人,目的都是一樣的,那就是為唐、余兩人助力!
林世謙知道自己肯定遺漏了些什麼,與唐有安和余縉有關的,他肯定是遺漏什麼了!這時,林世謙突然想起了背後那隻手,原來,那隻手的布謀竟如此廣闊和深刻,這樣一來,三皇子府根本就不能從這事裡摘出去了。
「這……太厲害了!」林世謙頹然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語道。三皇子府有失,自是二皇子府有得,他應該高興才對。
但是他此刻卻感到惶惑,這等草灰蛇線的設伏能力,他是遠遠弗如,能力差別這麼大,他以後仍捲進朝局之爭,真的好嗎?——林世謙不由得起了一絲退意。
事已至此,非他這個京兆尹可以控制的了,這麼多人不斷湧如京兆為兩個草民伸冤,這並非一個案件,而是牽涉到整個大定了。
所以,他只能將這萬人請願書並這些人的情況,一一上呈與崇德帝,等待聖裁。崇德帝的選擇,他猜不到。
聲勢如此浩大的事情,自然傳到了沈家東園,沈肅和沈度父子,正在說著這事。
「沒想到,這兩個人背後還有一個那麼龐大的權力階層!剛開始的時候,我都想不明白,這背後之人設局之意是為何。不想,竟然是以一整個階層權力,來逼皇上不得不處理三皇子,真是好手筆!大定官場,竟有這麼厲害的人!」
說這話的,是沈肅。他的聲量稍微提高,不知是感歎還是喟歎。
「孩兒也沒有想到,唐有安和余縉竟然是鄉紳!想必,三皇子府算漏了這一點。」沈度仍是一副波瀾不興的樣子,中肯地點評著這一事。
在得知關內府來的都是什麼人之後,沈度便能將這些事聯結起來了,大體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
唐璩和余涵遠,只是一個引子而已,不管他們真正死因如何,不管死於三皇子虐殺,還是死於他因,只要他們的父親關內府的鄉紳,他們遲早都會成為攻擊三皇子的由頭。
如果不是突然湧出這麼多關內府的人,沈度還想不到,原來大定的鄉紳階層已經發展到這種程度了。
鄉紳,是大定的一個特殊階層,他們主要是及第未仕或落第士子、擁有田地的中小地主、退休回鄉或長期賦閒居鄉養病的中小官吏、宗族元老等。
他們近似於官而異於官,近似於民又在民之上。他們讀過書、擁有一定田產、有一定的聲望,是州縣以下的勢力階層。
大定以府-州-縣為制,是以崇德帝和朝廷官員都沒有將目光放在縣以下,他們不會輕忽鄉紳,卻也沒有將他們放在眼內。不想,鄉紳階層逐漸成長為一個不容忽視的權力階層了。
作為權力階層,意味著鄉紳不同於南風堂這樣的地方勢力,若是隨意打擊消亡,說不定會引起大動盪。
這些,才是沈肅和沈度推到的真相,才不得不歎一聲果然是大手筆。
「這下,三皇子的事不會那麼輕易瞭解了,皇上總要給這些鄉紳一個交代,不然其餘八府的鄉紳都會湧來京兆。」沈肅可以料想到可能會出現的狀況。
這些鄉紳來京兆支持唐、余兩人,真正的原因不在於唐、余兩人的冤屈,而是為了權力的需要。他們能影響地方,能影響百姓,必然要朝廷承認他們的階層,甚至還要求朝廷給予他們更多權力。
就像立國之初,以軍功起家的武官勳貴向朝廷索取權力一樣。朝廷要維持權力體系,便不能忽視這些鄉紳!
京兆府衙和三皇子府都以為唐、余兩人是螻蟻,不想這螻蟻背後有這麼大的權力!這樣一來,事情便難以解決了。
「皇上想必會很苦惱,三皇子可是皇上選定的太子,還有三皇子府與葉家的親事,成或不成,還是個未知數。」沈度這樣說道。
三皇子府屬意國子祭酒葉端的孫女,這在官員上層不算什麼大秘密,三皇子有龍陽之好這事一出,這親事就不好說了,就是不知皇上對三皇子能維護到什麼程度。
「皇上自有定斷。唐、余之冤或能得伸,三皇子府出血定然不少,這事你不要出手。」沈肅想了想,提點道。
他是很樂意三皇子府出血,但若是沈家再出手的話,沈肅怕會適得其反。
父子兩人一時無話,心中都在想著,這麼大的手筆,究竟是誰所為呢?針對三皇子府的,定是三皇子府的敵對勢力了。
不知為何,沈度想起了那一晚顧琰說的話,這個手筆,他總覺得有些熟悉,但是想起唐璩、余涵遠這兩個人的死狀,又覺得並不是顧琰所為。
那麼,究竟是誰呢?
(章外,鄉紳權力的問題,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話題呀,大家喜歡可以去找找看。另外,的確每次收到粉紅都很開心,咳咳,當然也是壓力,我會加油的!)L

☆、第113章 毒後

不管真正謀布鄉紳階層的人是誰,如今崇德帝所遇到的情況,就讓他心情不甚美妙。
一個權力階層的出現,必然需要分權,這對如今的大定來說,不算大衝擊,但對崇德帝來說,就不是什麼好事。
官職名義上是公器,但實際上是帝王的私器,很多時候,崇德帝是將這個私器牢牢握在手中的。這些鄉紳本身,不是崇德帝欲給權的對象,但天道滔滔大勢如此,崇德帝不得不正視這個問題。
如果不是這些從關內府、劍南府湧來的鄉紳,崇德帝根本就記不住唐璩、余涵遠這兩個名字。如今,他是記得了,還會一段時間都忘不了。
「除了這些鄉紳,那兩個人背後還有誰?」崇德帝問著常康,想知道之前的調查有了什麼結果。
「奴才查過,林世謙事前似知此事,唐有安和余縉收到的加急信,非從三皇子府送出,而是走了二皇子府的門道。」常康躬身回答道。
「是老二?」崇德帝挑了挑眉,頗有些訝異。這個事情,以老二的本事來說,可做不到這麼周詳。
「線索是這麼顯示的。」常康照實回答道。事實上,當他查到當中有二皇子的手筆時,也頗感吃驚。二皇子一向表現平庸,如這次真的是他設局,那以往大家都看漏眼了。
「以後對老二府裡,多看一看。朕要知道他是真平庸還是韜光養晦。」如果經由這一事可以多一個聰明的皇兒,崇德帝還會覺得稍有安慰。
說到了老二,他就想到了老三。老三是他最寄予厚望最看重的,原本打算明年初就立其為太子的。卻沒有想到,出現了這樣的事情。不管怎麼說,事情都要順延一步了。
唐璩和余涵遠這兩人畢竟是三皇子府的幕僚,如今那些鄉紳們來勢洶洶,京兆府已經招架不住,三皇子府被推到了風口浪尖,再不能一味壓下去了。
京兆府衙役都快握不住水火棍了。御史台那些官員。似乎已捲起袖子開始寫彈狀了,最主要的是那些鄉紳們的萬人請願書,正在不斷往京兆百姓中散發。這讓崇德帝覺得,他不能再在紫宸殿中觀望事態發展了。
「常康,召老三進宮。」崇德帝給常康下了這個口諭,便閉上眼睛等待朱宣明的到來。
且說。在三皇子府務本樓內,秦績踱來踱去。似乎下定了決心一樣,凝神對朱宣明道:「殿下,唐璩和余涵遠一事,三皇子府必定要交人出去。這人,地位還不能低!殿下,您要交的人只能是褚備。」
說到褚備這個名字。秦績特地壓低了聲音。他知道褚備對三皇子忠心不二,從三皇子出宮建府的時候開始。褚備就是三皇子府的長史了,這麼多年了,殿下肯定不捨得。
不捨,便不得,就算殿下再不捨,都要棄了此人。
「褚備不行……」朱宣明下意識地反駁道,褚備是他母妃那邊的人,從他很小的時候,褚備就陪在一旁了,直到褚備任了皇子府長史,都沒有逆過他的心意。
若沒了他,朱宣明去哪裡找這麼忠心耿耿,且得信得用的長史?
「殿下,在皇庫事中,褚備與姚亮有往來,已經在皇上那裡留了底,再有唐璩、余涵遠一事,皇上勢必不會留他,殿下何不主動將人交出去?還能顯得公正。」秦績繼續勸說道,頭腦越發清醒冷靜。
唐璩和余涵遠,還有他們的父親,只是一個幌子,就是為了對付三皇子府的,可能佈局之人握著鄉紳階層這把利刃,這一次三皇子府要受傷了。
一想到這,秦績心中便一陣心疼與煩躁。唐璩和余涵遠死亡、京兆府棺材案、鄉紳階層奪權,這些針對三皇子府佈局一環接一環,謀劃得異常緊湊,將三皇子府圍了個密密實實。
要掙得出來,就只能從三皇子府內部著手,以現在的情況看來,棄掉褚備是最合適的辦法,才有可能平息那些鄉紳的怒氣。現在是勢成騎虎,哪裡還有不行與否的問題?
聽秦績這麼說,朱宣明一時沒了話語。秦績的話是對的,現在不是講情意的時候,而是三皇子府是否順利脫身的問題。
「光是教出褚備還不夠的,殿下還必須就幕僚一事作出讓。至於平息龍陽之癖的謠言,只要殿下親事一定,自會不攻而破。」秦績又說起了親事,這一次,並沒有像上一次那樣置氣。
這下,輪到朱宣明有些訝異了,他很清楚秦績的心結所在,沒想到這一次竟然這麼爽快。可見,秦績此刻是真心實意地為三皇子府打算。
接下來兩人又就府內許多事商討了一番,在崇德帝傳召之前,朱宣明便知道自己應做什麼了。
未幾,京兆府衙就傳出了最新進展,道唐璩、余涵遠之所以慘死,是與三皇子府長史褚備有關,其人陰險毒辣,常借三皇子權勢行事,蒙蔽了三皇子及眾多人。
直到這事揚出來,三皇子府才知道府中長史乃是一條惡狼,而褚備本人,對所犯之罪供認不諱。三皇子府當下就將其移交京兆府,定要對其嚴懲不貸,以伸唐、余兩人之冤,以昭天下正義。
至於褚備的具體罪行,京兆官員和各地鄉紳們都不在意。他們在意的是皇上已經表態,知道這事只能落到褚備身上了,這是皇上的底線,不可能再進一步下去了。
鄉紳們是要借此事來宣告進入權力體系的,以後他們還要繼續滲透、活躍,不可能為了唐璩和余涵遠這兩個幕僚,而繼續與崇德帝死磕到底。如果是這樣,他們就不是為了得到權力,而是在找死了!
於是,在京兆府判決出來之後,鄉紳代表們找到唐有安、余縉這兩個人,表示這一場博弈,鄉紳們只能做到這一步,不可能再多了,又表示他們已經覲見了皇上,不日就會從京兆散去。
一旦鄉紳們離開京兆,就意味這轟動不已的棺材案,要進入尾聲了。
唐有安仍是跪請鄉紳們再幫一把,三皇子府只是推出一個長史而已,比起他兒子的死,這遠遠不夠!
鄉紳代表覺得唐有安已經魔怔了,不由得沉了聲音說道:「三皇子府的長史,已經是五品官了,這個用來償命,還不夠?你莫不是想著要三皇子?」
做人,哪裡能這麼天真?三皇子乃天潢貴胄,就算他真的對唐璩做了什麼,又能如何?
這一次,說話的反而是從頭到尾沉著的余縉,他向鄉紳們道了謝:「這一次的事情,多謝各位了。如果沒有各位相幫,我們的兒子死了便死了,遑論伸冤?」
這一點,余縉倒比唐有安看得透。能有鄉紳們出面,能讓褚備償命,已經殊為不易了。這一切,還有賴於那個褐衣人,不然,他們連兒子屍骨都找不到!
既然通過種種謀劃,可以除掉三皇子府一個長史,那麼自然也可以除掉三皇子,但這不能一蹴而就,要耐心等待時機。這是褐衣人告訴他的,這一點,余縉無比相信。
他已決定,有生之年,都要將所有精力用來謀劃殺三皇子一事,這個,真的不急,反正死了獨苗,他的人生也算盡了,專此一事,就好了。
接下來,鄉紳們便果然如潮水一樣,從京兆往關內府各地散去,就像那麼來的時候那樣,仍是聲勢浩蕩。自此,朝廷便知道了鄉紳這個權力階層,大定權力體系便有所調整。
苦主唐有安和余縉兩個人,也跟隨著鄉紳們離開的,帶走的,是兩副上好的黑色柳州棺材。
他們的離去,並沒有帶走此事的深刻影響,關於棺材案的真相,關於三皇子的癖好,關於褚備的最後伏法,仍在京兆傳得沸沸揚揚。
這些事,當然傳動了宮中。入夜之後,在宮中某處殿閣,有人將此事說得比外面傳的要詳細周全得多。
「主子,唐有安和余縉已經啟程返回關內府,屬下會按照主子所說,將唐、余兩家都清除掉,請主子放心。」說話的人身穿褐衣,聲音粗糲,彷彿就像石子劃在地上那麼刺耳。
「好,你辦事一向妥當。褚備或許想不到,會因為兩個區區幕僚而送命,呵呵。死一個褚備,當然是不夠的,可不能讓那邊這麼順心順遂。」一個女聲笑著回答道,似乎對事情進展很滿意。
「誰會想得到,主子會將這一步步都算好了呢?三皇子府栽在主子手中,也算不枉。」粗糲聲音這樣說道,聽不出恭維之氣,顯然他是真這麼想的。
「可以告訴家裡,家中可用可不用的人才,可以安排到鄉紳階層了。以後這個階層獲得的權力,將會越來越多,不枉本宮謀劃這一場。」女聲又這樣說道,心情頗為愜意,甚至親自拿起剪刀,將燭花剪了剪。
她邊剪邊笑著說道:「三皇子府,可不能真讓它好過,它好了,本宮的日子就艱難了。」
燭花落地,燭火剎那洞亮,映照出她柔弱嬌媚的臉孔,臉孔上還帶著威嚴,這不是崇德帝的繼後謝姿,又會是哪個?

☆、第114章 有心

隨著三皇子府長史褚備在獄中暴亡,三皇子府便從最近的混亂中摘了出去。表面上是如此,底下依舊是暗流湧動。
褚備之後,三皇子府幕僚多有更替,新任長史乃原殿中丞謝登,是崇德帝特地擢升的;三皇子的親事再度被提上日程,只不過要比之前低調得多;聽說皇上為此召見了國子祭酒葉端幾次,可是紫宸殿中仍是遲遲沒有指婚旨意下來。
這些,都是山青和陳三娘陸續告訴顧琰的,顧琰聽了雖沒說什麼,但心情明顯好了不少,令得尺璧院一掃之前的沉鬱氣氛,連小圈都興致高揚地來回打滾。
「姑娘,您說三皇子府和葉姑娘的親事能成嗎?」月白好奇地問道。三皇子傳有龍陽之癖,月白不喜這一點,本能地站在了葉姑娘這邊,暗望這事不成。
「不會成。」顧琰笑了笑道,這樣回答道,並略略解釋了原因。從她將朱宣明的癖好告訴謝姿的時候,她就知道三皇子與葉家的親事,斷不會成了。
國子祭酒葉端不是普通的人,還有葉穩那七個強悍的兄長,怎麼會捨得將孫女(妹妹)嫁到三皇子府去?三皇子是天家這一點估計都讓葉家不滿意了,更何況三皇子還傳出有龍陽之癖!
如今的三皇子府對葉家來說,算是個火坑冰窟,這一樁親事,葉家斷不會應承。聯姻是為了結兩姓之好,三皇子若是執意要納葉穩為妃,那就只能結仇了,葉家不會成為三皇子府的助力,想必崇德帝也有這個考慮。是以紫宸殿至今未有指婚旨意。
思及此,顧琰不由得想起了那個葉穩姑娘,她倒是葉穩在京兆宴會上見過幾次面,但並不熟悉。讓顧琰深感奇怪的是,這葉家姑娘葉穩,什麼都好,怎麼就嫁不出去呢?
雖然像自己這樣嫁到成國公府只是一個悲劇。但一個姑娘家始終待在閨閣。始終不是個事兒。
顧琰和葉穩前世今生都沒有交集,就是好奇一下而已。很快,她就沒有再想此事。反而想起了尺璧院中的車嬤嬤。
車嬤嬤是從宮中宮門局出來的,是傅氏為她選的教養嬤嬤,但是因為經過了顧重庭的手,顧琰對她並不信任。是以沒怎麼用過她,還讓靛青密切注意她。
風嬤嬤來到尺璧院後。對車嬤嬤的評價是「可用,但不可信」,顧琰對車嬤嬤就有了判斷。一個不可信的人,不管她有何等本事。顧琰都不打算用。
她將車嬤嬤擱置起來,按照教養嬤嬤的標準將其榮養起來,就是不讓其接觸尺璧院事宜。車嬤嬤對顧琰此舉。也沒有什麼意見,反而更加安分守己。還時不時提點靛青幾句。
顧琰原本以為,她和車嬤嬤會一直這麼相處下去,直到那一晚尹洪來尺璧院將她擄走,事情就有了不同。
那時候,她被擄走,風嬤嬤一路追截,剩下尺璧院亂作一團。守夜的月白被放倒,水綠正好休在家中,靛青和杏黃這兩個大丫鬟強自鎮定,卻不知如何收拾局面。
沒想到就是在這樣的時候,車嬤嬤站了出來,沉喝道:「姑娘的閨譽比一切都重要!你們這樣嚷嚷,是要讓整個顧家的人都知道姑娘不見了嗎?!任何人都不能再說話!院中的燈火也不能太盛,一切要和往常一樣!」
接著,她止住了靛青欲去通知疊章院的動作,反而讓靛青去了僕人居將水綠喚了回來,與水綠兩個人一起穩住了尺璧院的局面。
這些,都是靛青和杏黃時候告訴顧琰的。事實證明車嬤嬤決定是正確的,沒多久顧琰就回到了尺璧院,她曾被擄走一事,顧家所有人都不知道。
車嬤嬤在這一事的表現,贏得了水綠等一眾丫鬟的肯定,她們待車嬤嬤親熱了不少。
這一日,顧琰便將車嬤嬤喚了來,問起了當時的情況。
「嬤嬤,我被擄走之後,您為什麼不讓靛青去通知疊章院?」顧琰這樣問道。若是一個人家的閨女被擄走了,第一時間通知的,當然是父母至親,車嬤嬤為何沒讓靛青這麼做?
此刻,車嬤嬤正坐在顧琰面前的矮墩上,聽了這問話,便回道:「奴婢對風嬤嬤的本事略知一二,見她已經追了出去,想必姑娘能平安回來,再說,告訴太太和老爺,能有什麼幫助?」
車嬤嬤已經在顧家一段時間,她在宮門局過眼的人太多了,早就看清傅氏是個軟糯的人,通知了疊章院,除了引起主母驚慌之外,她覺得一點幫助都沒有。
這個回答,讓顧琰頓了一下,然後久久地看著車嬤嬤,車嬤嬤臉色淡然,顯然心中就是這麼想的。
「嬤嬤,你的心如何呢?」忽而,顧琰沒頭沒尾地問道。
「姑娘以為奴才的心如何,奴才的心便是如何。」車嬤嬤的回答更玄,只是她在回答的時候挺直了身子,臉色看著也比平時嚴肅。
顧琰聽到這句話後,不知為何竟覺得會有些輕鬆。為了這一句玄話,她願意嘗試接觸車嬤嬤這個人,而不是將之前那樣排斥她。
顧琰的決定,並沒有瞞著風嬤嬤。這日響午過後,她像往日一樣去碧海院看望風嬤嬤,就說了這事。
「我打算讓車嬤嬤作尺璧院的管事媽媽,嬤嬤以為如何?」顧琰坐在風嬤嬤的床前,詢問著風嬤嬤的意見。
「姑娘的決定,奴婢沒什麼可說的。姑娘只須記得,疑人不用、用人不疑。」風嬤嬤的聲音略有低沉,並未反對顧琰的意見。
她氣色看著仍是不好,那一晚她受傷太重,養了這些日子都並沒有好全,臉色看著比以往更陰森。
風嬤嬤受傷之後,顧霑還來過碧海院看過風嬤嬤,只囑咐風嬤嬤好好養傷,旁的竟然一概不問。也不介意。顧霑既是這樣的態度,傅氏對碧海院這位客卿,就更不會說什麼了。
風嬤嬤受了重傷這事,便是如此在顧家波瀾都不曾泛起。這一點,讓顧琰深感奇怪。
「多謝嬤嬤提點,我知道的。祖父似乎對嬤嬤受傷一事並不奇怪?」顧琰這樣問道,傾身上前為風嬤嬤掖了掖被子。
一旁的杏黃見到顧琰這個動作。伸出了手去阻止。卻被顧琰一個眼神盯得縮了回去。
那一晚的事情,顧琰永遠都記得,風嬤嬤撲倒在她側吐血的情景。顧琰絕對忘不了。風嬤嬤對她有活命之恩,更多的事情她都願意為風嬤嬤做,掖一下被子有什麼不妥的?
「老太爺知道奴婢是太奶奶身邊,所以不覺得奇怪吧。」風嬤嬤因為顧琰掖被角這個動作。眼神滿是和藹,語氣柔和很多。
「太奶奶。是個怎樣的人?」顧琰好奇地問道。她重活兩世,都沒有見過這位太奶奶,也沒有聽多少人提起過她,只知道她先於祖父死去而已。
如今聽風嬤嬤這麼說。那位萊州太奶奶似乎是個了不得的人物。為何這樣的人物,前一世從來沒有現過世呢?後來她與秦績、沈度接觸時,都沒有聽說萊州有什麼人。
「太奶奶是個好人。姑娘以後若是有機會見到她,就知道了。」風嬤嬤笑著說道。眼神露出幾分懷念。
風嬤嬤很少笑,如今一笑起來,感覺整個人都年輕了很多,與當時在山丘上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當時,她好像從地獄裡面爬出來一樣,陰測測盯著尹洪說:「你是成國公府的死士!」,可見,風嬤嬤知道成國公府有死士,而且對他們相當熟悉,可以認得出他們的武功套路。
她一直以為風嬤嬤只是管家了得而已,不想風嬤嬤背後似有很多秘密。太奶奶、成國公府,風嬤嬤究竟是什麼人?
還有……還有沈度,風嬤嬤與沈度究竟是什麼關係?從山丘那一晚看來,沈度和風嬤嬤肯定是認識的,那麼前一世沈度在宮門局碰巧遇到風嬤嬤,那肯定就是假的了。
「風嬤嬤,那一晚,是你通知沈大人來的吧?你與沈大人……」顧琰輕輕問道,不用說全,就足以表達她的意思。
這不是質問,而是瞭解。那一晚沈度來得太及時,還有沈度喚風嬤嬤為「嬤嬤」,這一切都說明風嬤嬤和沈度關係匪淺。那麼,風嬤嬤為何會來到顧家呢?
「的確是奴婢喚沈大人來的。奴婢以前服侍過沈大人,後來才進了宮。奴婢滿役之後,就被太奶奶挑了去,如此便來了京兆。」風嬤嬤一一解釋說道,態度極為磊落。
除了當年那些隱秘的仇恨,風嬤嬤覺得沒有什麼不可說的。
風嬤嬤如此坦率,倒不知讓顧琰說什麼好了。原來,風嬤嬤還曾服侍過沈度。如此說來,她與沈度,倒多了一個關聯了。
她不由得想起了沈度,那晚漫天鋪地的溫暖似乎還留在心間,稍想一想,便燙得她臉色嫣紅。
風嬤嬤看著顧琰嫣紅的臉,眼中閃過一抹促狹,似是不經意地說道:「姑娘,下個月初二,便是沈大人及冠之日了。」——她服侍過沈度,自是知道他生辰是在什麼時候。
顧琰嗔怒地看了風嬤嬤一眼,臉色的嫣紅更甚。風嬤嬤說這一句話是什麼意思,顧琰很清楚。
及冠呀……這麼重要的日子,她一定會送他一份大禮的。只是在送大禮之前,她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第115章 殺一人

顧琰想做的重要事,很明確,就是殺一人,殺掉秦績身邊的死士尹洪!
尹洪膽敢夜半闖入尺璧院將自己擄走,可見其人是如何狂妄猖獗。這個人,是秦績得信得用之人,他將自己擄走,肯定有什麼不軌圖謀。這一次不成,就肯定會有下一次。
顧琰不想知道是什麼圖謀,解決問題最直接迅速的辦法,就是將尹洪殺掉。
她要讓尹洪以後都不能再闖進尺璧院,要除掉秦績身邊強大的武力倚靠!而且,還要報空翠山伏殺之仇,還要報風嬤嬤重傷之仇,尹洪這個人,是絕對不能再留了!
她能殺這個人一次,就能殺這個人第二次,就算這一次善言不在身邊,也無懼。
因為她還有風嬤嬤,還有陳三娘,有了這兩個人,在加上前世她所知的那些先機,殺掉尹洪,就是一個可以實現的謀劃。
於是,在一個響午,顧琰將陳三娘請來了顧家,帶著她去了尺璧院,,與風嬤嬤一起,商量如何殺掉尹洪一事。
當她將意思說出來的時候,饒是風嬤嬤和陳三娘這兩個見慣世面的人,都愣了一下。此時,冬日的陽光正柔和地照進來,房中的氣氛是如此安寧舒適,可是姑娘卻說,要殺一個人?
「我們商量一下殺死成國公府死士的事情。」她的語氣如此平淡,神色如此安逸,似乎在說商量今晚吃什麼菜餚一樣,讓風嬤嬤和陳三娘一時難以言語。
最先說話的,是風嬤嬤。她半瞇著眼睛,疑惑地看著顧琰道:「姑娘,您怎麼知道那個死士叫尹洪?怎麼會知道他是秦世子身邊的死士?」
風嬤嬤不得不這麼問。她實在困惑不已。那晚在山丘,風嬤嬤只認出了那個人是成國公府的死士,卻對其人一無所知。
據風嬤嬤所知,沈度事後也去查探過這個死士是誰,卻不能知道更多的消息。因為死士,是成國公府隱藏得最深的力量,就算沈家在成國公府布謀了這麼多年。都查不出來。
可是。姑娘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
顧琰抿住了唇,沒有回答風嬤嬤這個問題。怎麼知道得這麼清楚?她不能告訴風嬤嬤,前一世她嫁給秦績五年。後來兩年刻意與秦績朝夕相對,秦績身邊的人事,她大多都知道。
這些,她不能說。她能說的只是模凌兩可:「這是我從別處得來的消息。消息定然無誤,嬤嬤不必擔心。我還知道尹洪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就是聞不得檀香!聞了,輕則精神不濟,重則昏迷不醒。這樣,如何才能殺得了他?」
陳三娘一聽這話就有些懵。下意識地回答道:「既然如此,只要讓他聞了檀香,隨便一個人都可以殺了他。這有什麼難的嗎?」
精神不濟、昏迷不醒。就算手無縛雞之力的小丫鬟,都能殺了他。還有必要如此鄭重認真地討論如何殺他嗎?
風嬤嬤則若有所思地看著顧琰。沒有再問詢顧琰關於尹洪本人的事,而是這樣說道:「姑娘這個消息無誤的話,那麼我們要討論的,就是如何製造機會讓他聞檀香了。」——她驚詫過去之後,一下子就抓住了討論的核心。
她與尹洪交過手,知道這個人的武功到什麼程度。讓人頭疼的不是他武功有多高,而是他的殺人手段,本來,死士就是為了殺人而設,最擅長的就是殺人。
最擅長殺人,當然也最擅長隱匿,這樣的人,就算有檀香這個弱點,也不好對付。
顧琰點了點頭,她所困惱的,就是風嬤嬤所說的情況。尹洪知道自己的弱點,對檀香異常警覺,普通人要帶檀香出現在他面前,那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而且尹洪很少離開成國公府,就算離開,都只是跟著秦績身邊或者執行什麼秘密任務,也就是說,顧琰要找到他,其實很不容易,就更別說讓他聞到檀香了。
前一世,她和善言之所以能殺掉尹洪,是因為大家都在成國公府,善言以裸/身色/誘,尹洪放鬆心神,因此她們才能成功。
如今,顧琰等人不能進入成國公府,更沒有一個善言在其中,可以怎麼殺他?
顧琰想不到好辦法,便想著一人計短、二人計長,才與風嬤嬤、陳三娘商量這殺人事件。
「首先,得讓他出了成國公府,我們才能下手。」陳三娘回過神來了,如此說道。
她這話一下,顧琰和風嬤嬤便想抬頭望望天,這不是廢話嗎?
「既然他是秦世子身邊的死士,那麼有沒有什麼事,秦世子一定要他去辦,不能經由旁人的?」陳三娘繼續說道,十分嚴肅地在思考。
這下,顧琰和風嬤嬤齊刷刷地看著陳三娘。這話有道理,但陳三娘說話半截半截的,實在讓人受不了。
這個贊,她們都不知該不該點了。
聽到陳三娘的話語,顧琰腦中便泛開了。有什麼是秦績一定要讓尹洪去辦的?如今是十一月中旬,成國公府有什麼需要尹洪去辦的?十一月中,成國公府,尹洪……
顧琰想來想去,一下子卻是什麼都想不出來。成國公府那些事情,彷彿隔了好久那樣,如今還是崇德九年,前世這個時候她在福元寺,對京兆的一切幾乎都不知道。
「如果有辦法讓他出府呢?」風嬤嬤這樣問道。她看著陳三娘興奮的神色,隱隱覺得將會聽到什麼。
「那就簡單了!到時候我們一大群人上去圍住他,不讓他走,然後在一旁點上檀香,不就可以了?」陳三娘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果然!如此直接簡單粗暴,正是風嬤嬤所預料的話語。不過,風嬤嬤喜歡!
「如此說來,還是要讓他出府才是。」風嬤嬤這樣說道,事情又兜回了開始這裡。
顧琰靜靜聽著風嬤嬤和陳三娘的討論,覺得腦中有什麼一閃而過。
三日後,京兆下了一場雪。這是崇德九年的初雪,卻是風夾冷溫,使得這一場初雪特別猛烈。京兆似乎是白茫茫一片,尚未到酉時,京兆各大街上就沒有什麼人了,就連乞丐、流民這些人都躲到破廟裡面燒火取暖了。
在這一片寒冷白茫之中,尹洪穩穩踩著雪,往京兆南門行去。京兆南門外,有一條驛道是通往南方的。驛道的旁邊,堆著大大小小的墳塋,這些墳塋裡面埋的,都是思念遊子之親人。
這些人到死都沒有等來他們思念的人,死之後便將墳塋設在了驛道旁,仍是在驛道這裡等待遊子歸來。
大定帝王感念這種死遊子之心,並沒有下旨將這些墳塋剷除,反而每年的春秋二祭,都會讓人來這些墳塋前燒一柱清香。
尹洪如今就站在一座墳塋前面。這座墳塋顯然被修葺過了,明顯比旁邊的墳塋高很多,而且前面還立有一個墓碑。如今,這墳塋和石碑都被初雪覆蓋了,白白的一層,看不見墓碑上的字。
尹洪低下了身子,不管天氣的嚴寒,直接用手將墓碑上的雪抹去,墓碑上的字漸漸清晰,只見得「尹氏墓」這三個字,只有姓氏,沒有名號。
尹洪靜靜看著這墓碑,頭垂得低低的,紛紛初雪落在他肩頭,驛道旁邊顯得無比靜謐。
就在這樣的靜謐當中,空氣中忽然有了一絲奇異的顫動,就見到尹洪立刻直起了身子,瞬間就從懷中拔出劍,「琤琤」兩聲響,就與另外兩把劍過了兩下,擋住了這兩把劍的攻擊。
這兩個人一身雪白,似乎要和白茫茫的驛道墳塋融合在一起,就連他們手上的刀柄,都是漆成白色的。這樣的偽裝,加之尹洪心中有事,便一直都沒有發現這兩人掩藏在附近墳塋當中。
他還沒有發現的是,在這兩個白衣人攻擊他的時候,另外有幾個白衣人已經點起了檀香,在檀香迎風送的時候,這幾個白衣人也驟起向尹洪攻擊而去。
這幾個白衣人的武功明顯不如尹洪,但是他們人多,配合得極好,技巧地換來轉去,也堪堪纏住了尹洪,讓他一時間逃脫不得。
「找死!」尹洪暴喝一聲,然後整個人翩鴻一樣,猛地朝一個白衣人刺去,就聽到「噗」的一聲,白衣人已經中劍噴血。鮮紅的血跡灑落在白衣白雪上面,像雪地裡開出的點點紅梅,竟然有一種怪異的美麗動人。
尹洪幾下翻飛,接連又刺中了兩個白衣人,眼看著這些白衣人形成的包圍圈就要破掉了,尹洪正想拔地而起往奔離這裡,卻突然腳步一滯,頭腦似乎有白光閃了一下。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間,兩個白衣人的劍已經欺到了他跟前,「噗哧」的一聲,劍尖刺進了他的肩膀,他的鮮血同樣也噴了出來,還星濺到墓碑上面。
尹洪不由自主地踉蹌了兩步,雖然他手中的劍人仍在抵擋、攻擊著這些白衣人,但他開始覺得腦中一片混亂,眼前的景象也開始模糊起來。
一股寧靜雋永的香味竄進尹洪鼻子,卻令他聞之色變,這是檀香的味道!令人凝神鎮定的檀香,卻是讓尹洪心神震盪的香氣,是他這輩子避之不及的噩夢!
這些白衣人是誰?誰會知道檀香是他的致命香?尹洪迷迷糊糊地想道,猛地朝墓碑那裡撲過去。


☆、第116章 傷秦

尹洪無力地倚靠在墓碑上,手中的劍脫落在身側,紛紛初雪落在他身上,卻蓋不住滿身的血氣。此刻,他嘴角不斷吐著鮮血,胸前破了幾個洞,正汩汩流著血。
驛道雪路墳塋這裡,除了簌簌而落的初雪外,還有裊裊而升的香氣,這是能讓人舒意寧神的檀香。這香氣甚是雋永,似乎將尹洪緊緊籠罩在其中。
他看了一眼胸前的血洞,再看看身前握劍圍著他的白衣人,似乎不明白發生了什麼事,眼神一片茫然。
那幾個白衣人的情況只比尹洪好一點點,他們肩腿上都滲出點朵朵血花,有傷勢嚴重的,只能將劍插在地上才能堪堪撐住身形。白衣人臉上滿是殺氣,又十分凝重。
他們沒有想到成國公府的死士這麼厲害,明明已經神志不清卻依然那麼強悍,若是在平時,他們肯定不是這人的對手。
幸好,幸好還有些檀香,這些檀香讓這人頭腦模糊,動作也遲滯很多,白衣人才能乘機將他擊殺。如今這人胸前有數個血洞,已無反抗之力。
「噗嗤」又是一聲,白衣人沉默而堅決地將劍送進尹洪的左胸,隨即快速拔出,然後躍在一旁,等待這人斷氣。
胸前劇烈的疼痛讓尹洪有片刻的清醒,可是他連握劍的力氣都沒有了,他知道自己到了必死之地,連看都沒有看白衣人一眼。
在這臨死之時,就算知道是誰殺他,也沒有意思了。尹洪嗅著這讓他驚懼畏恐的檀香。茫然地往身後看去。
這仍是他每年必來的墳塋,已經修葺過的墳塋如今看著是一堆白雪,只有他知道,這白雪底下埋著怎樣的罪惡和愧疚,讓他終生不安卻只能每年在這個日子來這裡懺悔!
迷迷糊糊之間,尹洪彷彿見到了幾十年前的自己。
也是這樣的雪天,也是這樣的寒冷。他接了成為死士後的第一個任務。就是將一個老人殺掉。他慢慢地將劍插進一個老人的胸前,然後靜默地等著老人斷氣,直至這老人死不瞑目!
老人怎麼能瞑目?殺他的。是他一直行乞供養著的兒子!怎麼能瞑目?今日……今日過後,墳塋裡面人就可以瞑目了吧?
尹洪這樣想道,身子又往下癱了一下,頭靠在了墓碑上。眼中的茫然更深了,彷彿什麼都沒有見到一樣。但是嘴角竟揚了起來,口中的鮮血更加洶湧而出。
直到最後,他雙眼緊閉,身上已經無一點氣息。臉上仍帶著這個笑容。白衣人不知這人在想什麼,不知他為何臨死而笑。他們靜默地看了半響,然後帶著劍轉身離去。只留下點點血氣。
驛道墳塋這裡,紛紛初雪帶著澄淨和靜謐。試圖掩蓋著人間所有污穢和醜陋。
秦績接到尹洪死訊的時候,簡直不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尹洪死了?他身邊的死士被人殺死了?這怎麼可能?!
隨即,他就看到了尹洪的屍體。這屍體被凍成一個奇異的角度,就像坐靠著什麼東西一樣。他身上的傷、胸前的血洞都說明他臨死前,有過一場劇烈的廝殺。
最後,他還是被殺死了!殺死他的人是誰?是單純殺他,還是衝著自己來?
尹洪無家無親,唯一的身份就是自己的死士,不管他被殺是為何,絕對是衝著自己來的!——秦績不斷想著,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驛道那裡,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秦績深吸了一口氣,強壓住震怒問道。
「除了尹先生,什麼都沒有。正好下了一場雪,什麼都掩住了。」李楚低著頭回道,眼裡都驚懼。
尹洪是主子身邊的死士,武功比他們這些人都高強得多,如今卻被殺了,而且殺他的人沒留下半點痕跡,驛道墳塋那裡,除了紛紛白雪,什麼都沒有!
可見這殺局,設得多麼周詳和仔細,尹洪死得不能再死,可是成國公府只除了尹洪屍體,什麼都沒發現。
這讓李楚隱隱感到不祥,似乎有一個強大的對手,正蟄伏在暗處,隨時會撲上來刺府中一刀。
李楚的感覺,秦績也有,而且比尹洪的還要深刻!這是從南風堂被滅開始,秦績就有的感覺。南風堂被滅、三皇子府出事、尹洪被殺,這些,都是他身邊的事,接二連三地發生,不可能是事有湊巧,絕對是有人針對他而設局。
這個人,是誰?成國公府得罪的人、且有這等本事的,秦績還真想不到是誰!
「知道他去驛道墳塋的,肯定是府中的人!他最近與何人接觸?有何不尋常之事?」秦績繼續問道,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尹先生一向不和府中的人接觸。若說不尋常的話,就是前些天他外出受傷一事。」李楚對尹洪這個人,當然是不敢刺探的,所知也極為有限。
秦績的眼神暗了下來,前些天尹洪去顧家擄顧琰,卻遭到了顧家的阻擾,期間中書舍人沈度出現救了顧琰,尹洪還因此受了傷。
這些,是秦績所知道的事情,他只知道沈度出現在那裡,但更詳細的情況,還沒有聽尹洪說過。那時候,尹洪正要說那晚的事情,李楚就急報三皇子府出事了。
此後秦績便忙著三皇子府的事,尹洪受傷那一晚的事早被他丟到了腦後,如今三皇子的事尚未落定,尹洪就已經身死了。這其中,顧家有沒有手腳?
待他喚了顧重庭來,聽了顧重庭的話語之後,就迷惑了。
顧重庭來了之後,是這樣說的:「世子,尹先生的死不可能與顧家有關。顧重安那一房,沒有那麼大的本事。他們在武力上的倚靠就是傅銘,傅銘尚未回來!顧重安他們沒有本事殺得了尹先生!」
顧重庭所說的甚有道理,顧家只是文官,在武力上沒有什麼厲害的地方。以尹洪的本事,的確不是一般人能殺得了的,顧家沒有那麼大的本事,那麼,究竟是誰呢?
尹洪說的話突然出現在秦績心頭,中書舍人沈度出現了……
那一次,在空翠山上,正巧是沈度救了顧重安等人,這一次,沈度又在月夜救下了顧琰。顧家和沈度,是什麼關係?想到這裡,秦績便打算去見見父親秦邑,可是他還沒動,秦邑就讓人來喚他了。
尹洪的死,自是驚動了成國公秦邑。死的,是成國公府的死士,而不是一般的下人,這讓秦邑不得不重視。
「尹洪的死,你可有什麼考慮?」秦邑這樣問道。自南風堂一事後,秦邑再一次沉下了臉色。他不是為了尹洪的死難過,而是為了成國公府將來擔憂。
秦邑見過太多家族的傾覆,有時候一家的頹敗都是從一件件小事肇始,先有南風堂被滅後有尹洪被殺,秦邑擔心這是破家先兆,對這一事異常上心。
「父親,我先前讓尹洪去辦事的時候,遭到了沈度的阻攔。三皇子又一直拉攏沈度不成,您看,這人會不會有問題?」秦績這樣問道。他知道府中對帝師的沈肅的關注非同一般,這沈度,當然也不例外。
沈度?沈肅的義子?
秦邑思慮良久,才搖搖頭說道:「沈度在朝為官這幾年,並沒有對成國公府有何不利。韋長隱說沈度是皇上純臣,是不會為各皇子拉攏的。」
秦邑想不出沈度有何理由對付成國公府,就算是沈肅,實際上也和成國公府無仇無怨。只是當年沈肅突然從京兆消失,後來又突然出現,成國公不敢忽視帝師的影響,才會密切關注沈肅其人。
秦績的眼中倏地閃過一絲嫉恨,又是韋長隱,這個人在京兆勳貴圈的影響真不是一般!就連父親都對其聽信三分,他算是秦績最討厭的勳貴子弟了。
尤其是那副樣子,彷彿什麼都不放在眼中,特別讓秦績看不瞬間。但此刻,他對韋長隱的不順眼還在其次,他始終覺得沈度甚有問題。
「父親,我覺得沈度這個人殊不簡單,府中的人手此後還要加強對其關注才是。」秦績這樣說道。一想到三皇子一直想拉攏沈度,他臉色就頗為不豫。
不管是為了尹洪這事,還是為了三皇子拉攏,這個沈度都不能不重視!
「此事,我自有分寸。尹洪這事,交給府中的人來查。這個時候,你還是助三殿下收拾亂局為好。還有三殿下與葉家的親事,都要快些落實!」秦邑想了想,還是決定親自調查尹洪一事。
事關成國公府的死士,秦邑要親自處理,才能放心。
秦績一喜,自是點點頭。若是父親親自處理尹洪這事,會比他自己著手要有效率得多。
「尹洪之死,一定要查個水落石出!我很想知道,究竟是誰對成國公死士下手,敢擔如此傷害秦家……」秦邑週身都泛著殺氣,似乎能將人震碎一樣。
究竟是誰對成國公府下手呢?他們當然想不到會是顧琰,此刻顧琰可不像秦邑他們這樣憂慮,而是興奮地在尺璧院內踱來踱去,等待她這一生極為重要的時刻到來。L


☆、第117章 添丁


顧琰在尺璧院踱來踱去,既興奮又擔憂,如今尺璧院的四大丫鬟都讓顧琰送去了疊章院備用,因為,傅氏就要臨盆了!
顧琰彷彿覺得聽到娘親有孕還是不久前,現在孩子就將降生了,時間不知不覺間過得這麼快。
傅氏臨盆,在顧家是一件大事,就連顧霑的都嚴陣以待。早在三個月前,為傅氏接生的穩婆,還有小孩子的奶娘,就已經準備好了;一直為傅氏看診安胎的周大夫,在傅氏剛作動的時候,就帶著徒弟住到了顧家;顧霑和顧重安都申請了休沐……
凡此種種,難以足道。
顧家的每一個人,都為傅氏的臨盆,做足了準備,在這些經驗豐富的的大人面前,顧琰沒有太多可說的,她只做了兩件事。
其一,是親自去同福街找周大夫說了一番話,請他在傅氏生產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大小的性命。
前一世那件事,讓顧琰相信,周大夫的本事比尚藥局奉御鄭杏林還要大。只要周大夫想,救人活人就不會有太大問題。尤其是傅氏懷這胎的時候一向康健,不太可能會出現什麼事。
顧琰去找周大夫,是為了多一重保障。有周大夫在,傅氏性命定必無虞。
這個時候,前一世那則宮廷秘聞尚未發生,顧琰沒有什麼能直說的,便同周大夫講了一則故事,末了只是感歎說道:「真正害人的,不是有情,而是情執。情執太重則肝腸斷、臨險境,所行所為。與平時全不一樣。迷則情執,情執難破,然不得不破,大夫您說是嗎?」
聽到這些話後,周大夫十分慈祥的臉慢慢就變了,似乎在思量什麼一樣。良久之後,他才答應顧琰。便徒弟早早住進顧家一事。
其二。是讓水綠等人牢牢盯著二房,不管是連氏還是顧重庭,都不讓他們接觸傅氏生產一事。顧琰知道自己是尚未及笄的姑娘家。因為有了風嬤嬤,阻住連氏接手疊章院一事,就變得順理成章很多。
風嬤嬤前去松鶴院與顧霑說,請二太太在門外打點即可。產房裡面的事,她一切都會打點好。不勞二太太費心。顧霑顯然極信任風嬤嬤的本事,便這樣吩咐了去。
連氏就算不想答應也不行,因為就在傅氏作動的時候,她不知道怎麼的就扭傷了。如今她腳踝得厲害,就是動一動都痛,還要周大夫給她看腳。又怎麼能去疊章院候著?
況且,連氏並不蠢笨。知道這個時候是疊章院的管理最嚴格,顧霑和顧重安的目光都緊緊盯著疊章院,這個時候若是做什麼手腳,太容易暴露了!
便是如此,風嬤嬤帶著四大丫鬟去了疊章院,顧琰和車嬤嬤則留在尺璧院,緊張等待著疊章院的消息。生了沒有,是弟弟還是妹妹,娘親好不好,小孩子好不好……
顧琰不斷這樣想著,緊張得坐都坐不住,只能踱來踱去,和往常沉穩鎮靜完全不同。可惜,傅氏和顧重安早有嚴令:阿璧安安穩穩呆著,不得去疊章院!
「姑娘,別著急。太太這不是第一胎了,應該不會很困難的。」車嬤嬤被顧琰晃得頭都要發暈,便這樣安慰道。
其實車嬤嬤心裡沒底,傅氏已經十多年沒有生過了,而且年紀偏大,一切還不好說。
聽了車嬤嬤這麼說,顧琰才強迫自己坐下來,腦中卻依然紛紛亂亂,只是到底沒有再焦急地晃來晃去了。
和顧琰一樣坐立難安的,是在疊章院裡的顧重安。他做坐在老僕顧祥搬來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疊章院的人進進出出。
每次那些端熱水的婢女一出來,顧重安就衝上去問道:「太太怎麼樣了?生了沒?」
他這麼問,是因為他完全聽不到房間裡面有什麼動靜,他一點都沒有聽到傅氏的尖叫聲,風嬤嬤一直待在房間內,這樣的安靜,更讓顧重安擔心。他除了問進出端熱水的婢女,就不知道從哪裡判斷裡面的情況了。
傅氏生長子和顧琰的時候,顧重安剛好都外地任職,且那個時候有顧家老太太坐鎮,顧重安根本就不擔心。
如今,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這種擔憂了,且傅氏是隔了十二年之後才再生孩子,顧重安不斷地想起「女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這話,他怕傅氏有什麼事。
在顧重安又一次衝去問丫鬟之後,老僕顧祥終於忍不住了,他勸著顧重安道:「老爺,不如回房間裡面等著吧,若是有消息了,她們肯定會第一時間通知您的。」
現在是冬天,院子裡寒冷,老爺待在這裡又幫不上忙,倒不如在房間裡取暖等著,還不會阻礙丫鬟們的行動。
顧重安確實覺得自己太心焦了,想想自己待在這裡確實沒有什麼用,便跟著顧祥回到了房間。在房間裡面,顧重安也不安生,他從來沒有覺得時間是如此漫長,如此難熬。
到了燈火點亮的時候,疊章院終於傳出了好消息:傅氏產下了一個兒子,而且母子平安!
消息傳到顧重安那裡的時候,他先是一愣,似乎一下子沒能理會母子平安是什麼意思,直到顧祥哽咽地喚了一句「老爺」,顧重安才發現已經已經雙眼濕潤。
顧家大房的嫡子,十幾年之後終於出現了,顧重安始終抱著的一絲微弱希望,終於有成真的時候。這是他盼望了十幾年的事情,沒想到真的到來了……
顧重安跌跌撞撞地往傅氏的寢室跑去,當他去到那裡的時候,傅氏因為用力過度已經昏睡過去了,傅媽媽正在輕輕為她擦汗,寶綺、金絲等四個丫鬟正在收拾著房中的血布,而風嬤嬤則坐在房間裡,手上抱著一個襁褓,正在輕輕搖晃。
襁褓……這是他的兒子!
顧重安巍巍顫顫地走過去,就聽到風嬤嬤笑著說道:「老爺來了?您看,小少爺長得真俊俏,很乖呢。」
她將襁褓湊到顧重安跟前,卻並沒有讓他抱著——顧重安這副微顫的樣子,實在不適合抱著小少爺。
顧重安下意思屏著氣,一瞬不動地看著襁褓裡的小小的人兒。小人兒閉上眼睡著了,臉上皺巴巴的,除了一頭黑髮,一點都看不出風嬤嬤說的俊俏來。
這個小人兒,就是他的兒子了!
顧重安將臉貼在襁褓上,早已濕潤的雙眼,唰地留下了眼淚。顧家嫡枝子嗣不豐,顧重安等這個嫡子,已經等了很久了。
顧琰感到疊章院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父親顧重安臉貼著襁褓,眼中含著淚,神情卻很滿足。
顧琰小心翼翼地走近風嬤嬤,看著襁褓中熟睡的小人兒,渾然不覺自己也淚流滿面。
這個小人兒是她的手足骨肉,是除了傅氏和顧重安之外,顧琰血緣上最親近人,是顧琰前一世絕對不會出現的手足,是這一世命運已經改變的明證!
見到這個小人兒,顧琰便清晰地知道,這一生和前一世已經截然不同了。這個時候,父母還活著,而且她還多了一個弟弟,前一世的仇恨悲慘,在今生已經變成了幸福順遂。
顧琰不知道這是自己重生謀劃,還是上天對她的憐惜,給予了她一個不同的命運。
她還有父母,而且還有兄弟,這是骨肉至親,是永遠都割捨不斷的血緣牽絆,是顧琰前世無盡渴求而始終不可得的,顧琰怎麼能不喜悅激動至淚流滿面?
「謝謝你……」顧琰用手摩挲著襁褓,同樣不敢抱著他,而是這樣輕輕地說道。不知是在感謝這個小人兒,還是感謝上天。
傅氏母子平安,這是顧家天大的喜事,就連顧霑在松齡院內興奮不已,而且很快就親自來到疊章院看望傅氏和小人兒,並且帶來了這個小人兒的大名:顧道行!
顧道行,就是顧重安的嫡子,顧琰嫡親的弟弟。
三日後,顧家舉辦了隆重的洗三禮,與顧家交往的姻親故舊全都送了禮,而且這些禮都不輕。顧重安的嫡子,顧霑的嫡孫,到底不一樣。
洗三禮過後,暫住在顧家的周大夫就告辭了。事實上,他在顧家待了這麼多天,已經非常不容易了,若非顧琰之故,周大夫不可能在顧家待這麼久。
周大夫離開顧家之前,在疊章院門外見了顧琰一面。周大夫仍是那副慈祥的樣子,卻對顧琰微微點頭:「大小姐,多謝提點了。」
多謝提點,是有關情執、破情執那一番話語和那一個故事。踽踽獨行、耽於情執,這些年來周大夫便是這樣的,顧琰的提點,不管能不能引導他,他此刻都十分感激。
顧琰也回以點頭微笑,這個老人如此慈祥,誰都不知道他竟情執至此,前一世那則宮廷秘聞,實在是……想不到!
顧琰目送著周大夫離開,想到已經平安降生的弟弟顧道行,心裡歡喜不已,當然,即將來顧家的那個人,同樣令顧琰異常開心。
☆、第118章 傅銘歸

顧琰在尺璧院踱來踱去,既興奮又擔憂,如今尺璧院的四大丫鬟都讓顧琰送去了疊章院備用,因為,傅氏就要臨盆了!
顧琰彷彿覺得聽到娘親有孕還是不久前,現在孩子就將降生了,時間不知不覺間過得這麼快。
傅氏臨盆,在顧家是一件大事,就連顧霑的都嚴陣以待。早在三個月前,為傅氏接生的穩婆,還有小孩子的奶娘,就已經準備好了;一直為傅氏看診安胎的周大夫,在傅氏剛作動的時候,就帶著徒弟住到了顧家;顧霑和顧重安都申請了休沐……
凡此種種,難以足道。
顧家的每一個人,都為傅氏的臨盆,做足了準備,在這些經驗豐富的的大人面前,顧琰沒有太多可說的,她只做了兩件事。
其一,是親自去同福街找周大夫說了一番話,請他在傅氏生產的時候,無論如何都要保住大小的性命。
前一世那件事,讓顧琰相信,周大夫的本事比尚藥局奉御鄭杏林還要大。只要周大夫想,救人活人就不會有太大問題。尤其是傅氏懷這胎的時候一向康健,不太可能會出現什麼事。
顧琰去找周大夫,是為了多一重保障。有周大夫在,傅氏性命定必無虞。
這個時候,前一世那則宮廷秘聞尚未發生,顧琰沒有什麼能直說的,便同周大夫講了一則故事,末了只是感歎說道:「真正害人的,不是有情,而是情執。情執太重則肝腸斷、臨險境,所行所為。與平時全不一樣。迷則情執,情執難破,然不得不破,大夫您說是嗎?」
聽到這些話後,周大夫十分慈祥的臉慢慢就變了,似乎在思量什麼一樣。良久之後,他才答應顧琰。便徒弟早早住進顧家一事。
其二。是讓水綠等人牢牢盯著二房,不管是連氏還是顧重庭,都不讓他們接觸傅氏生產一事。顧琰知道自己是尚未及笄的姑娘家。因為有了風嬤嬤,阻住連氏接手疊章院一事,就變得順理成章很多。
風嬤嬤前去松鶴院與顧霑說,請二太太在門外打點即可。產房裡面的事,她一切都會打點好。不勞二太太費心。顧霑顯然極信任風嬤嬤的本事,便這樣吩咐了去。
連氏就算不想答應也不行,因為就在傅氏作動的時候,她不知道怎麼的就扭傷了。如今她腳踝得厲害,就是動一動都痛,還要周大夫給她看腳。又怎麼能去疊章院候著?
況且,連氏並不蠢笨。知道這個時候是疊章院的管理最嚴格,顧霑和顧重安的目光都緊緊盯著疊章院,這個時候若是做什麼手腳,太容易暴露了!
便是如此,風嬤嬤帶著四大丫鬟去了疊章院,顧琰和車嬤嬤則留在尺璧院,緊張等待著疊章院的消息。生了沒有,是弟弟還是妹妹,娘親好不好,小孩子好不好……
顧琰不斷這樣想著,緊張得坐都坐不住,只能踱來踱去,和往常沉穩鎮靜完全不同。可惜,傅氏和顧重安早有嚴令:阿璧安安穩穩呆著,不得去疊章院!
「姑娘,別著急。太太這不是第一胎了,應該不會很困難的。」車嬤嬤被顧琰晃得頭都要發暈,便這樣安慰道。
其實車嬤嬤心裡沒底,傅氏已經十多年沒有生過了,而且年紀偏大,一切還不好說。
聽了車嬤嬤這麼說,顧琰才強迫自己坐下來,腦中卻依然紛紛亂亂,只是到底沒有再焦急地晃來晃去了。
和顧琰一樣坐立難安的,是在疊章院裡的顧重安。他做坐在老僕顧祥搬來的椅子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疊章院的人進進出出。
每次那些端熱水的婢女一出來,顧重安就衝上去問道:「太太怎麼樣了?生了沒?」
他這麼問,是因為他完全聽不到房間裡面有什麼動靜,他一點都沒有聽到傅氏的尖叫聲,風嬤嬤一直待在房間內,這樣的安靜,更讓顧重安擔心。他除了問進出端熱水的婢女,就不知道從哪裡判斷裡面的情況了。
傅氏生長子和顧琰的時候,顧重安剛好都外地任職,且那個時候有顧家老太太坐鎮,顧重安根本就不擔心。
如今,他是真真切切感受到這種擔憂了,且傅氏是隔了十二年之後才再生孩子,顧重安不斷地想起「女人生孩子就是過鬼門關」這話,他怕傅氏有什麼事。
在顧重安又一次衝去問丫鬟之後,老僕顧祥終於忍不住了,他勸著顧重安道:「老爺,不如回房間裡面等著吧,若是有消息了,她們肯定會第一時間通知您的。」
現在是冬天,院子裡寒冷,老爺待在這裡又幫不上忙,倒不如在房間裡取暖等著,還不會阻礙丫鬟們的行動。
顧重安確實覺得自己太心焦了,想想自己待在這裡確實沒有什麼用,便跟著顧祥回到了房間。在房間裡面,顧重安也不安生,他從來沒有覺得時間是如此漫長,如此難熬。
到了燈火點亮的時候,疊章院終於傳出了好消息:傅氏產下了一個兒子,而且母子平安!
消息傳到顧重安那裡的時候,他先是一愣,似乎一下子沒能理會母子平安是什麼意思,直到顧祥哽咽地喚了一句「老爺」顧重安才發現已經已經雙眼濕潤。
顧家大房的嫡子,十幾年之後終於出現了,顧重安始終抱著的一絲微弱希望,終於有成真的時候。這是他盼望了十幾年的事情,沒想到真的到來了……
顧重安跌跌撞撞地往傅氏的寢室跑去,當他去到那裡的時候,傅氏因為用力過度已經昏睡過去了,傅媽媽正在輕輕為她擦汗,寶綺、金絲等四個丫鬟正在收拾著【房】中的血布,而風嬤嬤則坐在房間裡,手上抱著一個襁褓,正在輕輕搖晃。
襁褓……這是他的兒子!
顧重安巍巍顫顫地走過去,就聽到風嬤嬤笑著說道:「老爺來了?您看,小少爺長得真俊俏,很乖呢。」
她將襁褓湊到顧重安跟前,卻並沒有讓他抱著——顧重安這副微顫的樣子,實在不適合抱著小少爺。
顧重安下意思屏著氣,一瞬不動地看著襁褓裡的小小的人兒。小人兒閉上眼睡著了,臉上皺巴巴的,除了一頭黑髮,一點都看不出風嬤嬤說的俊俏來。
這個小人兒,就是他的兒子了!
顧重安將臉貼在襁褓上,早已濕潤的雙眼,唰地留下了眼淚。顧家嫡枝子嗣不豐,顧重安等這個嫡子,已經等了很久了。
顧琰感到疊章院的時候,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畫面。父親顧重安臉貼著襁褓,眼中含著淚,神情卻很滿足。
顧琰小心翼翼地走近風嬤嬤,看著襁褓中熟睡的小人兒,渾然不覺自己也淚流滿面。
這個小人兒是她的手足骨肉,是除了傅氏和顧重安之外,顧琰血緣上最親近人,是顧琰前一世絕對不會出現的手足,是這一世命運已經改變的明證!
見到這個小人兒,顧琰便清晰地知道,這一生和前一世已經截然不同了。這個時候,父母還活著,而且她還多了一個弟弟,前一世的仇恨悲慘,在今生已經變成了幸福順遂。
顧琰不知道這是自己重生謀劃,還是上天對她的憐惜,給予了她一個不同的命運。
她還有父母,而且還有兄弟,這是骨肉至親,是永遠都割捨不斷的血緣牽絆,是顧琰前世無盡渴求而始終不可得的,顧琰怎麼能不喜悅激動至淚流滿面?
「謝謝你……」顧琰用手摩挲著襁褓,同樣不敢抱著他,而是這樣輕輕地說道。不知是在感謝這個小人兒,還是感謝上天。
傅氏母子平安,這是顧家天大的喜事,就連顧霑在松齡院內【興】奮不已,而且很快就親自來到疊章院看望傅氏和小人兒,並且帶來了這個小人兒的大名:顧道行!
顧道行,就是顧重安的嫡子,顧琰嫡親的弟弟。
三日後,顧家舉辦了隆重的洗三禮,與顧家交往的姻親故舊全都送了禮,而且這些禮都不輕。顧重安的嫡子,顧霑的嫡孫,到底不一樣。
洗三禮過後,暫住在顧家的周大夫就告辭了。事實上,他在顧家待了這麼多天,已經非常不容易了,若非顧琰之故,周大夫不可能在顧家待這麼久。
周大夫離開顧家之前,在疊章院門外見了顧琰一面。周大夫仍是那副慈祥的樣子,卻對顧琰微微點頭:「大小姐,多謝提點了。」
多謝提點,是有關情執、破情執那一番話語和那一個故事。踽踽獨行、耽於情執,這些年來周大夫便是這樣的,顧琰的提點,不管能不能引導他,他此刻都十分感激。
顧琰也回以點頭微笑,這個老人如此慈祥,誰都不知道他竟情執至此,前一世那則宮廷秘聞,實在是……想不到!
顧琰目送著周大夫離開,想到已經平安降生的弟弟顧道行,心裡歡喜不已,當然,即將來顧家的那個人,同樣令顧琰異常開心。


☆、第119 見長隱

和以往無數次一樣,傅銘是翻牆進安國公府的。這一次,他沒有去水榭,而是熟門熟路地摸進了名為「微居」的院落。
他知道冬天的時候,長隱公子多半不會在水榭,而是在微居中躲風取暖。微居環境得天獨厚,有一角水池會冒暖水,這裡都不用怎麼鋪地龍,自然是長隱公子冬天的居所。
傅銘是在暖池邊見到長隱公子的,第一眼見到長隱公子的時候,傅銘就愣住了。
只見長隱公子斜靠在暖池邊的柱子上,身上披著一件玄色滾秋水紋大氅,頭髮略顯凌亂地披散著,謫仙般容貌被暖池熏出紅潤來,眉間那縷病氣似乎散了去。他雙眼半瞇著,似乎想起什麼好笑的事,有低沉的笑聲逸出來。
這和傅銘以往任何時候見到的,都不一樣!以前的長隱公子溫和平靜,不食人間煙火,但此刻就好像跌落人間一樣,看著竟有些放浪形骸,好似帶著魅惑一樣。
傅銘看著他,忍不住感歎了一句:「長隱,你好像變漂亮了,哪家姑娘敢嫁你!」
長隱公子一聽這話,就直住了身子,面帶笑容地朝傅銘看過來,彷彿帶著無限溫和包容,又和傅銘以前見到的一樣了,這才是傅銘熟悉的長隱公子。
「你和魯皋去直隸挖泥完畢,就想念萊陽那位杜蘭姑娘了?」長隱公子止住了侍童欲幫他綁頭髮的動作,這樣笑問道,話語正中傅銘心窩。
「呃,當我什麼都沒有說!」傅銘臉綠了綠,訕訕地摸了摸鼻子。這一次去直隸。他終於體驗了一把魯皋主將的挖泥懲罰,這般心酸淚流的事情,還是提都不要再提!
長隱公子便沒再說話,領著傅銘往微居茶室行去。那裡,齊書早就已經沏茶等著了,每次他浸泡完暖池後,都要去茶室待一兩個時辰。傅銘既來了。那就一道好了。
微居的茶室是長隱公子特辟的,一踏入這裡,慕古寧靜的氛圍便迎面而來。讓傅銘這個自詡軍中粗人都生了幾分詩意,吟哦出一句「平生憾事,笑付醉清風」的感歎來。
茶香醉客,這微居裡倒是獨一份了。
「長隱。來了你這裡,我都不想回西山大營了。」傅銘呷一口清茶。羨慕地說道。
「那就喝多幾杯,齊書茶藝又進一步了。」長隱公子說道,齊書的茶藝,連皇上都多有讚賞。
他慢悠悠品著茶。耐心地聽著傅銘說著直隸的事情。這一次傅銘離開京兆太久,直隸軍務除了挖泥之外,尚有很多有意思的地方。傅銘嘴巧,長隱公子聽得甚有趣味。
「你離開期間。京兆發生了不少有趣的事情。」傅銘說罷之後,長隱公子禮尚往來,便挑揀了幾件大事和傅銘說了說。
這些事情,大多是傅銘從陳通記和顧琰那裡聽說過了,如今從長隱公子的視覺看,又有了不一樣的認知。尤其是祥瑞一事,他還沒聽顧琰等人提起過,聽罷心中就有些激盪。
「得賢臣、理政事、安百姓,使天下太平,便是祥瑞!皇上下的這個旨意,真是讓人……怎麼說呢?我們能在這個承平時代,且皇上還能下這個旨意,當真是大幸了!」傅銘這樣說道,心裡感觸甚深。
他自小就在西疆軍帳中長大,見到了太多兵將為了守護大定而作出的努力,對承平時代的感觸比一般人要深刻得多。
所謂一寸山河一寸血,又所謂關山萬道戰骨秋草,大定如今的承平,來得太艱難了!它是先後歷「永安之」「二王之亂」等戰役動盪來得來的,是眾多大定兵將、百姓付出了流血犧牲才得來的!
西疆傅家守衛了邊陲,怕就怕京兆的帝王、權貴胡鬧騰,會將好不容易得來的承平之年毀掉。尤其是現在儲貳未立,京兆暗流湧動,傅銘真的擔心這立儲一事會影響到大定的承平,到時候士兵百姓們又要流血犧牲。
皇上能下這樣的旨意,有守承平的決心,這祥瑞一事才讓傅銘如此激動。
長隱公子點點頭,沒有說這些話語是沈度說的。不管怎麼說,長隱公子認為崇德帝為君,雖白璧微瑕,倒不失為一個好君主。
他才想著沈度,就聽見傅銘提起了沈度,他說的是約沈度出來聚一聚之事。
「我先前和你說過,中書舍人沈度是個很不錯的人,當初他在空翠山救了我,這頓謝宴我都還沒設。不如長隱你就作陪吧,你們肯定會成為朋友的。」傅銘笑嘻嘻地說道。
長隱公子也瞇眼笑了笑,沒有接傅銘這句話。看來,傅銘還不知道自己與沈度早有往來一事,還一心想著介紹沈度給自己認識呢。哈哈,真是好笑,說不定自己還認識沈度在前呢。
如果沈度真是那個人的話……
「對了,你經常出入宮禁,可有見過謝皇后,她是怎樣的人?」傅銘的問話打斷了長隱公子的思緒,也令長隱公子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惆悵散了去。
「謝皇后?其人一貫低調,入宮兩年多尚未有皇嗣,宮裡宮外對她的評價還不錯。我覺著此人殊不簡單,能以陳留謝的旁支入宮為後,多少是有本事的。你怎麼突然問起她了?」長隱公子這樣回道。
安國公府在宮中埋的線,自是會將坤寧宮的情況送來。謝皇后入宮兩年了,安國公府的人都沒有發現什麼不妥,所得的結論就是謝皇后低調,很低調。
人固有私心私慾,可是謝皇后低調得好像什麼都不在意一樣,這就讓長隱公子覺得她有什麼隱匿,已經令宮中暗線仔細關注了。傅銘為何會提起這事?
「只是聽人提起過她,這麼說來,謝皇后倒是個厲害的人。三皇子府那盆污水。你覺得會是她潑的嗎?」傅銘知道這盆污水就是謝皇后潑的,但此刻倒想聽聽長隱公子的看法。
「不甚清楚。你是從哪裡聽說了這污水是謝皇后潑的?她尚未有皇嗣,這個時候應該中立才對,和三皇子府作對,似乎說不通。」長隱公子看著傅銘,立刻就想到傅銘或是聽到些什麼了。
「……」傅銘決定什麼都不說了,他總不能狂嚎說謝皇后在崇德十八年都沒有皇嗣。便只能沉默的端起茶來喝了。
等又喝了幾盞茶後。傅銘便正身斂色地對長隱公子說道:「我這次來,是有事情想拜託你的。」
「什麼事?能做的,必定做。」長隱公子端著差別。動作相當隨意,但這句承諾,讓人不由自主地信服。
「我很想見見家中祖父,可是祖父向皇上請求了兩次都駁回了。我想行個險著。到時候少不得麻煩你在皇上面前求一求,讓皇上召我祖父前來京兆一趟。」傅銘這樣說道。將顧琰所說的那個辦法說出來。
他眼神赤誠坦蕩,說著這些隱秘事卻一點都不掩藏,足見他對長隱公子深深的信任。儘管有很多事,傅銘不能對長隱公子說。但長隱公子在傅銘心頭的份量,仍是重之又重。
他能對長隱說出這個打算,就是信任他不會說出去。且能助他一臂之力。若他真有事發生,長隱可隨時進宮請求。事情就順利很多了。在顧琰說這個計劃的時候,傅銘第一時間就想到長隱公子。
「什麼險著?你可別糊塗。」長隱公子聽傅銘這麼說,臉色開始凝重。傅銘似乎像交代後事一樣,讓他多少覺得有些不妥。
「還沒想好,或許不一定是險著。我就先跟你說說,讓你有個準備,你可要記得啊。」傅銘就這麼說了一句。其實這事他沒有想全,就更難對長隱公子說清楚了,只能「哈哈」一笑推過去。
長隱公子深深看了傅銘一眼,見到他眼神坦蕩,便點了點頭:「你放心。」
放心,若是真出了事,我必定會去皇上面前求一求,求皇上讓傅通來京兆的。——這句話,長隱公子沒有說出來,傅銘也領悟了這意思。
傅銘「哈哈」一笑,趨身上前重重拍了一下長隱公子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一旁奉茶的齊書見到傅銘的動作,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頭。這傅少爺不知道自己力道重,公子冬天正是最弱的時候,這樣拍,真的不好!
但傅銘根本就沒有看見他的表情,只揀了幾件魯皋的趣事來說,才離開微居,臨走的時候,他還叮囑了一句:「我和你今日說的,你記得啊!」直見到長隱公子點頭了,他才放心地翻牆出去。
傅銘離去後,長隱公子才淡淡地說道:「齊書,你忘記公子我也會武功的,阿銘一拍,沒事。以後不可如此怠禮。」
齊書心裡一凜,的確如此,每次他都會忘記,原來公子並不是所見的那麼柔弱,他低低說道:「公子,齊書曉得了。」
便是在這樣時候,茶室的門被輕輕叩了叩,來人在門外稟告道:「公子,延喜大街沈家讓人送來了帖子。」
延喜大街沈家,是沈度?長隱公子這樣想著,立刻說道:「進來!」
送帖子來的,是沈度身邊的小廝如年,他恭敬地遞上帖子,然後說道:「公子,下個月主子的及冠宴,主子說敬候公子到來。」
長隱公子知道這小廝是沈度極為看重的,如今這小廝親自送帖子來,證明沈度這帖子是送得誠意十足。
「本公子會去的。」長隱公子接下了帖子,也沒有打開看,便這樣說道。
及冠宴?這可是極為重要的日子,沈度既然相邀,那麼他就肯定會去的!

☆、第120 及冠之福

轉眼就到了臘月初二,這是沈度及冠的日子。從申時開始,延喜大街上陸續出現了很多人,有官員有商人有百姓,他們身後跟著捧著賀禮的僕人,如潮水一樣湧進沈家。
沈肅是帝師,沈度是中書舍人,身份和地位擺在這裡,京兆官員都知道沈度的及冠禮宴,是要送禮的。在皇上和宮中貴人都往沈家送了賀禮之後,他們就十分清楚這禮宴,他們一定要來,而且要備禮親自來!
這些官員哪一個不是人精?皇上對沈度都厚遇無比,他們又豈敢怠慢?就連宗正卿朱有洛都忍住肉疼,掏錢給沈度買了一塊龍巖端硯,以作賀禮。
本來們朝官們心想,備下賀禮親自前來,已經對此事足夠看重了,不想去到沈家之後,才發現很多朝中大佬,對此事不僅僅是看重而已。
除了沈度之外,坐在前堂為沈家招呼賓客的,是刑部尚書陸清和中書侍郎杜預。這兩個人,都是朝廷三品文官,都是京兆一時人物!
可是這兩個人,卻在為沈度引賓置客,而且無半點為難之色,態度端的熟絡自然!
這兩個人,還不是讓官員們最驚訝的,他們看到陸清和杜預身邊站著的小孩兒,更是驚訝得一陣呆愣,不知該如何反應。
這小孩兒七八歲大,穿著一身天藍蟠龍紋雲錦,腰間懸著一枚蟠龍配,他身形微胖,一雙大刀眉為他增色不少,尤其是他雙眼熠熠笑著。讓他奇異地多了絲清俊,隱約有龍章鳳姿之質。
的確,這是龍子沒錯!這位不正是安婕妤所出的九殿下嗎?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還和陸清、杜預一起招呼賓客?皇上竟對沈家、沈度如此看重!
這只是一個及冠禮而已,沒錯吧?為毛是九殿下在招呼賓客啊?朝官腦海中有千匹馬在奔騰,臉色開始怪異起來。
他們開始思忖著先前備下的禮,是不是輕了。有心竅靈巧的官員。早吩咐隨行的僕人立刻趕回家中。將庫房中那個壽山田黃凍裝好送來沈家。
若是別的還好說,但這見風趨勢的本事,可算是京兆官員的看家本領。於是沈家就出現了這樣一副畫面:不少官員隨行的僕人。隨便找了個由頭風風火火地往家裡趕。
沈度看著這些官員僕人的動作,只想搖搖頭。這樣,完全沒有必要,他都已經打定主意了。太貴重的賀禮是絕對不會收的。
無功不祿,無德不重。他只是及冠而已,弄得這麼大場面做什麼?按照沈度的本意,及冠不是什麼大事,簡單邀約陸清等人前來做個見證就好了。沒必要這麼隆重誇張。
但是沈肅認為及冠是極其重要的事情,堅持將此事大辦隆辦,而且還要給京兆眾多人家下帖子。邀請他們來參與這一件沈家大事,見證沈度加冠表字。
當沈度表示反對的時候。沈度只是憐惜地看著他,然後歎息道:「若是沒有當年那些事,你的及冠禮必是京兆盛事眾人來賀,如今怎能不辦?」
沈度一聽此言,便什麼反對的話語都說不出來了。沈肅待他親厚若此,舉行及冠禮要給他隆重尊榮,是一片切切愛惜之心。這樣的心意,沈度無法拒絕。
為此,沈肅還進宮求了崇德帝,請求借太官署令孟少言一用,仍是為沈家沒有這辦宴本事的人,請孟少言代為打理沈度的及冠宴會。
崇德帝准許了沈肅的請求,還樂意錦上添花,為沈家送來了賀禮,算是萬分給沈肅這個帝師的面子了。
非但是沈肅,就連陸清、杜預這些人,都認為沈度的及冠禮應該隆而重之,還興致高揚地在其中搭一把手,就好像在為自己兒孫籌備及冠禮一樣。
陸清親自為沈度準備了采衣玄端等吉服,又精心準備了篋簞蒲席等禮器,每一樣東西都過眼再三,以保萬無一失;
杜預則協助沈肅挑選加冠賓者,為沈度一加戴初冠的,自然是沈肅,這個是完全不用考慮的。
他們最終選定了中書令裴公輔作為三加正賓,國子祭酒葉端作為二加嘉賓,這兩個人在朝中聲望甚隆,而且膝下都子孫繁茂,為沈度加冠最合適不過了。
按理說,安國公、成國公等勳貴公爵,是為官員子弟加冠的最佳人選,但是沈肅和杜預在挑選的時候,根本就不曾考慮過這些人,反而選擇了朝中的權臣加冠。
他們為沈度所做的每一件事,為沈度所用的每一點心,沈度都看在了眼裡,令他感念感激不已,哽咽至涕淚四流。
沈肅、陸清、杜預等這些人,不曾承過他父祖的恩情,甚至還與他父祖政見不同,當年亦是老死不相往來的。可是如今,這些人待他與家中兒孫沒有任何分別。
說到底,這都是他父祖積下的福蔭,讓他一直受惠至今。雖然已無父無母無家無族,但此刻沈度感動的不是悲傷苦痛,而是無邊的幸運,因為有這些人……
沈度沉浸在自己思緒裡,忽而覺得自己衣衫被人輕輕拉了一下,他下意識看著身側,只見朱宣知看著自己,眼中有些擔憂。
「您怎麼了?」朱宣知看見沈度眼眶通紅,似乎很難過的樣子,便這樣小聲地問道,忍住那一聲「老師」的稱呼。
他是去紫宸殿求了崇德帝,說要報當時沈度的救命之恩,要為其及冠禮增添尊榮,才得以來到沈家忙前忙後的,還求了安婕妤往沈家送來賀禮,都是為了慶沈度及冠。
朱宣知年紀雖然,卻知道及冠禮十分重要,他除了自己,就沒有什麼拿得出手的了,便大刺刺往沈家一站。與陸清、杜預等人招呼賓客,就是他的賀禮了。
那些官員見到本殿下站在這裡,怎麼也會有點眼色,將賀禮送得重一點吧?——原本的朱小胖子打著這樣的小算盤。
沈度看著朱宣知已略看得出清俊的臉,眨了眨眼,心中有一股暖流湧過。差點忘了,還有朱小胖子。他為了自己的及冠禮。也做了很多努力。比如,每天繞著宮牆努力跑圈,就是為了將身上的肥肉甩去。讓自己看著順眼一點;比如,硬迫軟磨地讓安婕妤送禮來沈家,等等。
這個小弟子,還真是個有趣的人呀。尤其此刻擔憂又害怕他的樣子,更讓沈度一陣樂。那一點點暗感就這樣被打掉了。
「我沒事,九殿下好好照顧自己。」沈度拍拍他的手,這樣說道。說罷,他就明顯感到前堂安靜下來了。隨即他的目光就看向了門口,然後半瞇起了眼。
長隱公子來了,帶著烹茶的僕童。出現在沈家,為沈度送來及冠賀禮。他一出現。就讓喧鬧的前堂寂靜了。他一身依舊月白寬袍長袖,仿若人間謫仙,將世間所有繁華光綵帶到沈家這裡。
他帶著笑著慢慢走近沈度,從袖中拿出了一個東西,遞給沈度,笑著說道:「今日是沈大人及冠的大日子,這是我送給你的及冠賀禮。」
他拿出的賀禮,竟然是一個木彈弓,兩條筋帶繫著一塊皮革,看著十分簡陋,彷彿是小孩子戲作的那樣,看著有些年頭年頭了,不似什麼貴重的賀禮。
沈度「哈哈」一笑,很快就接過這禮物,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道:「長隱公子竟然送這個東西給我,怎地如此吝嗇?」
沈度一身玄衣,這樣笑說著,眼光流轉,氣度風華竟然與長隱公子不相上下,他們一黑一白,在朝官眼裡都是一等一的人物。
長隱公子一直在盯著沈度的表情,看他神色似乎沒有什麼變化,心中一時不知有何感,便淡淡地說道:「這是我送給沈大人的最貴重禮物了。」
他臉上仍帶著笑容,眼神中的空茫一閃而過,快得像不曾出現一樣。在所有人眼裡,他是安國公府那個貴公子,仍是讓人感到舒悅平靜。
「長隱公子這邊請,沈大人也該去換吉服了,及冠吉時很快就開始了。」在一旁凝神看著他們的陸清走近了長隱公子,這樣笑說道。
然後就引著長隱公子在堂前坐下,沈度也沒有再說說話,將木彈弓滑進衣袖裡面,轉身往南園內室行去。
接下來的事情,和京兆高門子弟及冠流程一樣了,沒有太多可說的地方。沈度強忍著心中的激動,恭恭敬敬地跪在沈肅面前就冠,然後再重重地叩了幾個頭,心中所有想說的,都在這幾個響頭中了。
當裴公輔為沈度繫上冠帶,口中唱畢「家棄爾幼志,順爾成德。壽考惟祈,介爾景福。」之後,沈肅和陸清等人覺得老懷寬慰,竟覺得眼中有一陣酸澀,只好背過人去掩了掩——不過是見著當年那個小孩兒及冠了,就流眼淚,真是不服老都不行!
而主賓裴公輔在禮成之後,輕拍了拍沈度的肩膀說道:「計之,很不錯,很不錯!」
及冠之後,稱之為字,以表其德,這一聲「計之」,就是沈度的表字,這是為父為師的沈肅所起,以表他對沈度的期許。
沈度,字計之。沈,度而又計之,如裴公輔所說的,真是不錯,哈哈——沈度正了正頭上的冠,這樣想道。
當晚,這位沈計之同學就在尺璧院牆頭,收到了最珍貴的禮物,之一。但對顧琰而言,這些禮物是她送給沈度的最好賀禮!
(章外:其實像沈度這樣年輕出仕為官,嚴格來說及冠禮提前在十二、三歲就舉行的了,但這裡為了情節需要,不遵守,哈哈。寫這一章也有點酸澀,是因為沈度的身世,嘻嘻。)L


☆、第121章 我心悅你

早在沈度及冠前幾日,小圈就來到沈家了,時不時在東園朝沈肅打打滾,又時不時在南園朝沈度賣賣萌,讓一向冷清的沈家多了幾分生氣。
沈度剛聽到「吱吱」的時候,就笑了出來,可是他見到小圈光溜溜的,身上什麼都沒有,笑容就一窒,他還以為……還以為顧琰會讓小圈送及冠禮來的。
那一晚顧琰在山丘的親近,讓沈度心中隱隱有了一絲期待,這眼見著就到他的及冠日了,她怎麼不送賀禮來呢?隨即,沈度又寬慰自己道:顧重安添了嫡子,她添嫡親的弟弟,這會正忙著呢。
沈度強忍著心中的焦躁,臉上裝作沒事似的,實則天天都在等顧琰那邊的消息,甚至最後還讓如年去問了風嬤嬤,得到的回答就是「奴婢已經和姑娘說了,姑娘沒說什麼」,這讓沈度臉色頹然。
沈肅聽了這些事,只在與沈度共用晚膳的時候,在旁邊陰測測來一句:「顧家姑娘……」,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可是宣平大街尺璧院那裡依舊靜悄悄的,這讓沈度的心抽痛了兩三天。他滿懷希望等啊等啊,結果到了及冠那一日,還是沒有等到顧琰的隻言片語,更別說及冠賀禮了。
在及冠禮宴的時候,沈度忙著招呼賓客,裴公輔、長隱公子等人都讓他輕忽不得,這期間他就沒有時間想什麼,待到禮宴結束、賓客陸續散去之後,沈度便想起顧琰。便開始沉默了。
這麼重要的日子,標誌著成人亢宗的日子,她竟一點表示都沒有!在三秀堂裡她那麼信任地說你來了,在山丘上她流著淚靠近,難道這都不是親近,而是他想錯了?
燈火璀璨之中,沈度臉色肅穆。心中黯然神傷。這種感覺沈度不知如何表述。他從沈肅、陸清等人這裡得到的心意和祝賀,已經足夠多足夠好了,他本應該感到滿足了。
可是。如果顧琰沒有送來祝賀,沈度覺得缺了什麼一樣,就像一個圓就要合攏,卻始終差了那最短卻最重要的一截。便成了缺。
不管是誰,在這個世上總會有一個缺的吧?任天下所有圓滿都堆在眼前。卻獨獨差了這麼一個人。在這個及冠的重要日子裡,沈度便覺得有缺了。
眾裡尋她,她卻沒有來。所求既苦,所失亦苦。愛慾之人,當有燒手之患。——沈度閉閉眼,明白自己為何如此酸澀。
沈肅在側邊看著沈度。燈火通亮之下,這孩子竟然在獨自心傷。這讓他好氣又感歎。果然,情愛一事讓人耳眩目迷,這孩子都沒有平日的冷靜聰慧了。
這麼簡單的事,既然她不來,那麼去找她問個清楚明白,問她要祝賀禮,不就行了?當然,沈肅是絕對不會告訴沈度,他的人候在暗處,是發現了顧家小姑娘有準備禮物的!
「去顧家吧。」沈肅沒有告訴他賀禮之事,而是遞給了他一盞明燈,指引他去處。
沈度聽了沈肅的話語,靜默思考了片刻,才「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多謝父親!」
這個「親」字剛落,他就飛躍而起了。他依舊穿著行禮時的玄端,這一飛躍,玄端便趁風勢張開,就像一隻蒼鷹隱入夜色當中,倏忽就不見了。
沈肅看著他離去,「桀桀」地笑了起來,滿是皺褶的臉看著更嚇人了,可是眼神卻無比柔和。
沈度很快就飛躍到尺璧院牆頭了,當他看到尺璧院的燈火時,焦躁的心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沈度對尺璧院並不陌生了,第一次是跟隨九皇子借看病前來,上一次則是將她從山丘上背回來,這一次則是蹲在牆頭這裡,靜靜看著尺璧院。
因為牆頭離房間隔得遠,沈度只看到有人影影綽綽,分辨不出哪一個才是顧琰。但沈度不太在意,這樣離顧琰這麼近,似乎已經很好了。
臘月的寒風仍刺骨冷,沈度在宴會上喝了不少酒,被這寒風一吹,時間不用太久,他就想瞇上眼了。
「沈大人,您要掉下來了!」就在沈度迷迷糊糊的時候,忽而有一個嬌俏的聲音在牆根下響起,這聲音飽含揶揄和歡喜,使得他下意識地看向牆下。
牆根下站著的,正是顧琰!她披著純白鑲流水紋大毛斗篷,眉眼彎彎的,正一臉笑意仰著頭笑著說話。
她的身邊,提著燭火照路的,正是風嬤嬤,同樣笑瞇瞇地,並不慈祥的臉孔看著竟異常順眼。
看著顧琰笑靨如花,沈度一時呆愣,不能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意思。似乎,有什麼是他想不到的?沈度感到喉嚨像被堵住一樣,瞬間,狂喜就湧上他心頭。
而牆下,顧琰已在笑瞇瞇地喚道:「沈大人,快下來,快下來!」
這副情狀,讓沈度想起志怪小說裡面的花妖狐妖,似乎就是這樣引誘著那些年輕書生的。沈度此刻在想難怪那些書生會被惑,換作是他,只要那花妖狐妖是顧琰,他就絕對抵擋不了。
他輕輕一躍,就落在了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