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成導盲犬

陸承業車禍後,變成剛出生的大黑,一隻拉布拉多導盲犬。
第一,導盲犬後期還會變回人,所以不要給我探討人獸這麼重口的話題。
第二,雖然喜歡主受但是這文還是比較適合導盲犬攻。
第三,作者不是考據黨,寫文大都是想滿足自己的腦洞,周圍沒有盲人朋友,很多情節只能靠想像,考據黨勿噴。
維克多比較文藝,但是我還是喜歡大黑這個名字!
  
內容標籤:都市情緣 靈魂轉換 甜文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大黑(陸承業),張航 │ 配角: │ 其它:

銀牌編輯評價:
陸承業被迎面開來的卡車撞上時在想,如果有下輩子,他一定不會做人。讓他沒有料到的是再一睜眼之後,自己竟然穿成一隻剛出生的小黑狗,並且是寵物店中待售幼犬的其中一隻,想著自己未來各種的可能遇到的悲劇遭遇,他頓時覺得前途未卜,直到他遇見那個叫張航的少年。
作者文筆細膩溫潤,情節推進自然流暢,主角穿越後成為一個日子悠閒緩慢,等待被收養拉布拉多,人生前後的反差讓讀者對於小黑狗的未來有諸多猜想。隨著故事推進,文中充滿溫馨治癒,尤其是攻受日常的默契相處,細節之處令人感動。



上卷 相伴  
  第1章
  
  陸承業被迎面開來的卡車撞上時在想,如果有下輩子,他一定不會做人,做人太累。
  對於一個錢權名都緊緊握在手中的人來說,活著真的很累。二十歲接下家業,明明是一個爛攤子卻還有一群人盯著,當他把公司弄得風生水起之後,又有人說他佔了天大的便宜。
  陸承業真心不覺得自己佔便宜,他十五歲的人生目標就是每年領著股份分紅混吃等死,過他逍遙的日子,熟料父親去世,公司財務緊張,一大堆窟窿等著他填,才二十歲就把自己累得像老黃牛一樣。最讓他鬱悶的是,那些過著他夢想中日子的親戚,整天對他各種羨慕嫉妒恨,陸承業真想向天長歎,他願意換,真心的。
  可惜那些親屬都是一群只會背地裡指手畫腳卻沒有能力的人,如果真把公司交給他們,他領不了兩年分紅公司就會破產,到時候一樣要累死累活。
  好在他比較聰明,終於讓一切都走上正軌後,高薪顧了個人管理公司,將一切交接後,無視親戚們發綠的臉,美滋滋地開上他的跑車,琢磨著今晚去那裡玩玩好,他才二十七歲呢。
  誰知,他果然沒有享清福的命,就這麼被撞了。交通肇事?他還沒那麼笨。大概是看到從他手中搶沒什麼指望,最後鋌而走險了吧。畢竟他死了,有些人藉機上位,到時候掌權的就不知道是誰了。
  下手的人大致上也就那麼幾個,大哥、二姐、姑姑、叔叔,還有來插一腳的舅舅,陸承業懶的去猜是誰做的,反正人都死了,那個董事長愛誰當誰當去吧,就那幾個人,不管誰上位都壓不住餘下幾個,到時候公司必定四分五裂,幕後兇手絕對會自作自受,他連報仇的心思都懶的升起,這些事都和他沒關係了。
  真心的,陸承業絕對不是有野心的人,他喜愛的是陶淵明歸田園居的山野樂趣,而不是把自己忙的像陀螺一般不得空閒。才二十七歲的人,幾次喝酒喝到胃出血入院。晨起洗臉時偶爾能看到黑髮中幾根反光的銀白,陸承業覺得,用生命去做這麼累的事情,不值,當真不值。
  所以呢,下輩子不要做人,哪怕當個被踐踏的野草也好,至少能夠安靜地享受陽光和雨露。
  不過當他發現自己連眼睛都不開,還跟一群熱乎乎軟乎乎的小東西擠在一起,本能地吃奶卻連人類嬰兒的哭聲都無法發出時,陸承業覺得,還是做人好!
  可惜沒選擇,上天大概回應了他的願望,他和一窩出生的四個兄弟姐妹,共同擠在狗媽媽的懷裡,玩命地搶著吃奶。本來曾經作為人類的陸承業還想發揮一下高風亮節的風範,不和這些小狗們搶食,熟料聽到有人說:「這隻小黑狗怎麼不吃奶?能不能活得長?」
  「養養看,活不長就處理了吧。」
  處理……陸承業連忙左一拱右一拱,衝進狗媽媽的懷抱中,搶到了屬於自己的乳頭。
  狗奶的味道相當糟糕,可是奇怪的,明明感情上排斥得不行,身體卻散發出一種滿足感,雀躍無比。
  所以說,他現在還是一隻身心無法協調的小狗,想要活下去,任務很艱巨。
  以上,是一個月前陸承業的想法。
  一個月後,陸承業躺在籠子裡打著滾的曬太陽,小狗沒長開的身軀和臉讓他每一個動作都顯得萌萌噠,引來顧客的側目。
  沒錯,他現在的身份是寵物店中待賣的拉布拉多幼犬,五官身軀沒長開,四肢小爪子團起來對著太陽晾肚皮簡直就是在無節操賣萌,完全沒有曾經身為人類的自尊可言。
  沒辦法,誰叫在寵物店里長得可愛會賣萌就代表著更容易賣個好價錢,他可愛伺候的人就盡心,沒看五個兄弟姐妹中他待遇最好嘛。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簡直不能更悠閒,每天能夠睡到自然醒,無需操心公司效益員工工作股市浮動,這麼悠閒的日子,二十歲以後陸承業就只能在夢中夢到了。
  既來之則安之,陽光是如此美好,未來的事情,未來再去想吧。
  無奈因為陸承業實在是太萌太懂事,寵物店的人驚奇地發現他比其他狗都要聰明,才一個月就能聽懂一些話,還總是用黑漆漆透亮的大眼睛看著人,整個狗都透著靈氣。
  這麼好的狗,定價自然也高……
  於是兄弟姐妹們在一個月內都陸陸續續被賣出去,最出類拔萃的陸承業還是留守狀態,他已經兩個月大,再大一點就不好領養了,店主又不想降價,想要買他的人,就算再喜歡,聽到價格後都會退而求其次地選擇其他狗。
  說句實話,有陸承業賣萌的這個月,寵物店的生意比平常要好很多,店主也不是傻子,自然發現是這只拉布拉多幼犬吸引了顧客,如此吸金的狗,店主還不想賣了呢,於是價格不降反漲。
  打工的店員有些憂心地問,這麼高的價格會有人買嗎?
  店主說:「其實有點不想賣了,這麼好又聰明的拉布拉多,養大了當個種犬說不定賺的比現在多。」
  陸承業:「……」
  看看寵物店裡的狗妹子們,再瞧瞧大街上來買狗的萌妹子,他果然還是喜歡人類,身心無法統一了。萬一以後被當成種犬……一時間陸承業只覺得生無可戀,趴在籠子半點生氣都沒有了。
  寵物犬得了心理疾病有點厭食,沒兩天就消瘦下去,回憶起剛出生時這隻狗就食慾不振,店主有些憂心。如此一來,價格也不敢要的太高,很幸運地被一個帶著兒子來買狗的父親以過去一半的價格買走了陸承業。
  被十六七歲的少年丟掉籠子抱在懷裡,陸承業安心地蹭蹭叫「航航」的少年,暫時不用擔心要被迫和狗妹子相親了。
  至於以後面臨的被閹割等問題……其實一般人家也不會忍心將寵物閹割掉,他春天用理智克制一下自己不亂跑就行,反正狗妹子他也看不上眼。
  買下他的男人叫張啟明,兒子張航,妻子趙曉蓮,屬於小康家庭,一家三口日子過得和和美美,幸福的家庭裡寵物狗的日子也幸福。
  想要養狗是少年張航的願望,陸承業從他們話裡行間知道,十五歲的張航以優異的成績考上市重點高中,張啟明為了獎勵他,答應了張航想要養條狗的要求。左右張航家境不差,住著開市第一批高檔小區,二層高檔小別墅讓他們有足夠的空間養狗,所以張航選擇屬於大型犬的拉布拉多張啟明也沒說什麼,就直接買下這只看起來有些瘦弱的狗。
  本來還有些擔心寵物店降價處理的狗會養不長,熟料這只幼犬胃口真是相當好,兩三天就胖得圓嘟嘟的,全身黑色毛髮油光水滑的,讓人格外喜愛。
  全家人都非常喜歡陸承業,不過照顧他的,是張航。
  張啟明是個比較嚴厲又會教育孩子的父親,他告訴張航,既然是自己想要養的狗,那麼就要自己親自照顧,不要嫌累和麻煩,這不只是一條狗,這是一個生命,既然張航成了他的主人,那麼這個生命的重量就要張航自己來承擔。
  陸承業聽著暗暗點頭,張啟明教育孩子的本事甩他老子好幾條街,難怪張航能以全市第一的成績考上市重點,還不是個書獃子的性格,反而很喜歡運動。有張啟明這番話,再加上張航那雙充滿少年活力又不失溫柔的眼睛,陸承業篤定自己未來的日子會很幸福。
  果然如此,張航是個有規律的少年,儘管還在暑假,他每天早晨卻不會睡懶覺,而是五點半起床,帶著從來不隨地大小便的陸承業——哦,現在是大黑了,張航雖然是個優秀的少年,但是起名能力相當一般——去外面跑步,陸承業畢竟是幼犬,跟著他跑一會兒就會很吃力。張航跑步時也時刻關注著大黑,發現他跑累了,便將他抱在懷中,一邊帶著耳機聽英語,一邊繼續跑步。
  真是個優秀的孩子,陸承業把自己團成舒適一團靠在張航懷中,這個懷抱給他一種前所未有的溫暖,每次被抱住都忍不住打瞌睡。
  好吧,那是幼犬體力不禁消耗又需要睡眠的關係。
  狗比人類成長的要迅速,不到一年他就能邁開長腿,跑得比他的小主人還要快,還要持久。
  現在,就讓他安心睡一會兒吧。
  慢著……小主人是什麼意思呢?果然身心已經開始統一了嗎!
  趴在狗窩中的陸承業警覺地睜開眼睛,卻在掃過牆上的日曆時又將眼睛慢慢閉上。
  2005年8月,這一年,身為陸承業的他也不過才十七歲,他不僅轉世到一條拉布拉多身上,更是回溯到十年前。
  十年,狗的壽命,他一定是來不及到2015年8月去救自己。就算他還能活到那個時候,也是一條已經跑不動的老狗。
  算了,就讓他用有限的生命,去享受未來有限的日子吧。
  作者有話要說:  沒錯陸承業是攻,張航就是他的受。所以你們看出來了……以後小航航會失明……這真是個悲傷的故事/(ㄒoㄒ)/~~

  第2章
  
  陸承業在張家是極受歡迎的,張航本身是個性格細心溫柔的孩子,注意力一直在陸承業身上,小狗稍微有個風吹草動,他便能第一時間發現。來到張家一個星期,陸承業一次都沒有在室內大小便,哪怕是半夜,只要他輕叫幾聲,張航都會爬起來抱著他出去方便。
  只是張航的夜盲很嚴重,起夜時幾乎要摸著走路,陸承業對此有些擔憂。但是他也聽說過青春期的孩子因為發育太快營養跟不上,會出現輕微夜盲的現象。陸承業不是醫生,不知道張航這種情況算不算嚴重,不過見他白天視力很正常的樣子,也沒太擔心。
  由於拉布拉多幼犬一直被張航打理得很乾淨,張啟明非常滿意,既為兒子驕傲,同樣的也非常喜歡這只充滿靈氣會賣萌的狗。唯獨妻子趙曉蓮不是很喜歡帶毛髮的動物,每次見到陸承業都會抱怨等到小狗掉毛期收拾屋子就會很麻煩,而實際上家中是請鐘點工收拾房間的,根本不會勞累到趙曉蓮。幹活的鐘點工阿姨反倒不嫌棄陸承業,總是會偷偷給他吃肉,然而阿姨不怎麼會照顧狗,給他吃的肉都是過油並且過鹹的,當天晚上陸承業就拉肚了,並且十分可恥地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身體,拉在自己乾乾淨淨的狗窩裡。
  陸承業深以為恥,半夜偷偷爬出狗窩,用嬌小的身軀努力拽著狗窩,企圖將狗窩丟到院子裡去毀屍滅跡。無奈作為幼犬他能力實在有限,還沒爬到窗台上張航就被他弄出的動靜驚醒了。
  「大黑?」張航從床上坐起,陸承業感覺他起身的時候有那麼一絲的停頓,大概是看不清東西。
  少年摸索著走到窗邊,手剛要碰到狗窩,陸承業便激動地低聲叫了一聲:「汪!」
  張航順著聲音摸摸他的頭,問道:「怎麼了?難道尿在狗窩裡了?」
  「汪……」陸承業羞愧地低頭,比尿還可恥,他拉肚子了。
  陸承業本性比較鬆散慵懶,不是那麼較真嚴肅的人,以前上班時,如果不是正式場合也是不修邊幅的,沒什麼龜毛的習慣。但是再不修邊幅,也沒遇到過這種囧事,二十多歲快奔三的人了,這絕對是黑歷史。他縮縮頭,避開張航的手。
  「沒事,」少年對陸承業溫和地笑笑,「大黑這麼小,尿床很正常的,我小時候也尿過床,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汪……」但是我現在二十七了,陸承業低聲叫。
  「放心,」張航道,「我把狗窩藏起來,悄悄的,不讓媽媽知道。」
  張啟明還好,算是個比較寬容的父親。趙曉蓮要是看到狗在室內排便,陸承業懷疑自己絕對見不到明天的太陽。
  張航摸著黑將狗窩偷偷藏在院子的角落裡,又摸索著給陸承業擦了爪子和屁股,過程對於陸承業而言相當羞恥,不過為了衛生,他還是忍了。
  此時張航也藉著光發現大黑不是尿床,而是拉肚子。他疑惑地揉揉大黑的頭:「為什麼會鬧肚子呢?吃的應該沒什麼問題吧。是不是晚上睡在地上著涼了?」
  陸承業一聲不吭,堅決不承認自己是貪嘴吃了阿姨給的肥肉。
  「今天就在床上睡吧,反正早晨起得早,爸媽也不會知道。」張航一把抱起大黑,滿足地蹭蹭幼犬柔軟的毛髮,將狗摟到床上。
  人類睡的床就是比狗窩舒服,陸承業沉默一下,絕對不去提醒張航自己正在拉肚可能還會繼續拉肚的事情,放縱自己在張航枕邊睡了一夜。不過他睡得很警惕,經常醒來看一下自己有沒有不小心拉肚,好在這一次身體夠爭氣,沒有再出事。
  第二天張航趁著父母都不在,偷偷洗了狗窩。洗狗窩時陸承業拒絕去看自己做的好事,這是妥妥的黑歷史!
  不過因為有了共同的小秘密,他覺得自己跟張航親密不少,最尷尬的事情都被人看到了,還有什麼可在意的。
  本來還覺得一個孩子成為自己的主人很不爽,經過這次秘密後,陸承業覺得自己能接受這個事實了,張航雖然是個孩子,但在照顧小動物上面,真是非常的認真負責,將來長大後一定會成為很有擔當的人。再加上他做事細心,為人又可靠守得住秘密,陸承業以成年人的眼光來看,張航這孩子以後一定會成長得十分優秀的。
  雖然已經不是人了,但還是十分想把長大後的張航招到自己公司做事的,一定很賞心悅目。
  陸承業獎勵般地伸出爪子在張航的掌心上搭了一下,換來磨牙骨頭餅乾一個。
  「爸、媽,你們看大黑好聰明,握手教一次就會了!」張航興奮地對張啟明和趙曉蓮炫耀,張啟明滿意地點點頭,趙曉蓮則是抬起眼皮瞄了陸承業一下,懶洋洋地說:「打疫苗了嗎?別傳染狂犬病。」
  張航的熱情有點被打散,乖乖地說:「已經打過兩針了,下一針要一個星期後才能打。」
  「嗯。對了,」趙曉蓮突然道,「我看你晚上好像把狗拿到房間睡呢吧?多不衛生,今晚上放到院子裡。」
  陸承業覺得自己感受到家中女主人深深的惡意,他抬起頭,用一雙水汪汪的黑眼睛看著張航,尾巴不自覺地搖起來,伸出粉紅色的舌頭舔了舔張航的掌心。
  危機感讓他無師自通地點亮了身為寵物狗的必備技能,並且使用得完全沒有違和感,在身心統一的道路上邁進了一大步!
  張航見大黑這個模樣,也相當不捨,抱著小狗看向張啟明。一人一犬相似的黑眼睛,相似的水汪汪的眼神,相似的可憐巴巴的表情頓時戳中了張啟明的心,他抬手摸了下小狗的頭,感受到那可愛的小腦袋在自己掌心蹭了蹭,心更軟了。
  「咳咳,狗還太小,暫時就養在屋子裡吧。你媽那邊……我去說吧。」張啟明道。
  「爸你太好了!」張航摟住張啟明的脖子在他胸口蹭了蹭,正蹲在他肩膀上的陸承業努力抓住張航的衣服,也跟著靠在張啟明胸口,用毛茸茸的臉蹭了下爸爸的胸膛。
  張啟明接連兩次遭受會心一擊,摟住兒子和狗,只覺得心都被萌化了。
  陸承業開心地搖搖尾巴,突然……覺得有哪裡不對?
  他雖然變成狗了沒錯,可是如此會賣萌真的大丈夫嗎?這麼放任身心統一下去,會不會早晚有一天他也會喜歡上狗妹子?
  想起小區裡那只半年大,性格比較活潑每次見到他都想熊撲的薩摩耶妹子,陸承業忍不住抖了抖。白毛妹子確實長得挺可愛,但是他真沒性·致啊!
  果然不能再放任自己在「如何成為一條出色的寵物犬」的道路上撒丫狂奔了,陸承業堅定地抬起頭,就將張航向遠處丟了個什麼東西:「大黑,撿回來。」
  幾乎是同時,陸承業反射性地竄出去,在那個網球還沒落地前就咬住它,屁顛屁顛晃著尾巴跑回來,將網球放到張航手心中。
  「大黑確實很聰明啊,難怪拉布拉多犬會被訓練成導盲犬,智商和其他狗就是不一樣。」張啟明滿意地點點頭,剛買回來時還怕身體太差養不長呢,現在看起來果然賺了。
  陸承業:「……」
  他以後要長厚厚的毛,把臉徹底遮起來!
  除了一天比一天像一隻狗外,陸承業的生活還是蠻幸福的,徹底實現了他混吃等死的夢想。整個家中也就趙曉蓮對他不屑一顧,不過這個家最有權威的還是張啟明,他是家中的頂樑柱,趙曉蓮做全職太太,每天就是化妝逛街和打麻將,張航學生,也是無收入。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是以不管趙曉蓮怎麼對陸承業不滿,只要張啟明說一句「航航能照顧好,大黑很聰明」,趙曉蓮便不做聲了,只是她很少接近陸承業就是了。
  事實上陸承業也很討厭她,狗的鼻子是很靈敏的,趙曉蓮身上總是噴很濃郁的香水,每次隔著很遠陸承業就忍不住打噴嚏,巴不得她討厭自己,見到自己就繞著走。
  過去還蠻喜歡噴古龍水的陸承業決定,如果有朝一日他還能變回人,一定會將家裡所有的香水都丟掉,那不是男人味,那對鼻子是一種傷害。
  相對趙曉蓮,張航身上就有一種十分好聞的味道,那是少年特有的充滿活力的氣息,陸承業很喜歡,每次被他抱起時都會深深吸一口,像個癡漢般晃晃腦袋,十分享受的樣子。
  他的小主人聞起來真是非常美麗……等等為什麼要用聞的,眼睛呢?
  抬頭看看張航充滿朝氣的臉,陸承業悲哀地發現,看起來沒有聞起來帥……
  作者有話要說:  恭喜陸承業一路向著成為一隻合格的忠犬(真·犬)道路上撒丫狂奔!
  小劇場——
  陸攻:拉肚子又賣萌……還癡漢去聞味道,本攻的形象!蝙蝠你出來我保證不把你咬成狂犬病!
  張航:哎呀?狂犬病疫苗忘打了,明天就去~\(≧▽≦)/~

  第3章
  
  張航養了一隻特別特別聰明的黑色拉布拉多犬,這件事在開學後,傳遍了市一中。
  其實張航本身不是喜歡炫耀的人,而且就算是大吹牛皮也不可能讓全校師生都相信這隻狗有多麼多麼聰明,因為耳聞永遠比不上眼見。
  自從高一開學後,學生就要開始上晚自習了。之前張航初中時,只有中考前夕學校偶爾會安排學生晚自習補課,那時候因為孩子小,上晚自習的人也少,張啟明晚上開車接送的。而高中大家都上晚自習,開市05年街道上車輛還沒那麼多,一中的學生大都騎自行車上學,而有一天張航騎自行車回來時膝蓋青紫,車圈都被撞歪了,據說是和同學們分開後自己走的時候,撞到了路燈柱子上。
  據張航自己講述,當時他眼睛突然一團模糊,看不清前面的東西,揉眼睛的時候便撞在柱子上了。發生事情的時候張啟明不在家,趙曉蓮聽了後跑去問自己的麻友,得出張航一定是太努力學習眼睛近視的緣故,給張航塞了點錢打發他去配眼鏡便沒放在心上。
  而張航第二天去驗光後,發現自己確實有100度的輕度近視,便配了付眼鏡。張啟明回來後聽說兒子近視忍不住歎口氣,孩子學習太認真,把眼睛搞壞了。可是沒辦法,現代社會近視的孩子一天比一天多,還有人小學就三四百度近視了,這是普遍現象。
  大家都沒當回事,陸承業卻是知道張航有輕微夜盲,再加上近視只怕不好。等張航再次去上晚自習時,陸承業十分不放心,趁著張啟明晚上有飯局,趙曉蓮在屋子裡做面膜的功夫,偷偷跑出去,一路奔到市一中。
  此時陸承業已經有六個月大,足有二十多斤,也算一隻不小的狗了。他一路避著車跑到學校,蹲在校門口等張航下自習,好陪他回家,省得人再撞到柱子上。
  陸承業脖子上戴著項圈,上面有張航家的電話號碼和地址,以防狗走失有人撿到能送回來,一看就是只家養的犬。校門口大爺見到陸承業本打算將他帶進來後給家人打電話,熟料這隻狗聰明得很,摸都不讓他摸一下。
  終於等到下自習,陸陸續續有學生走出校門,陸承業像個鎮宅獸般規規矩矩地站在校門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等著張航出來。大爺怕他突然發狂咬到學生,大著膽子把他抓住,陸承業見怕亂也不想反抗,只是不肯讓值班室大爺將他拽走,使出全身力氣釘在校門口不走。
  十六七歲的學生都是好事的,見門口站著這麼一條漂亮的黑犬都忍不住圍過去,鑒於陸承業已經逐漸長大,越發得英姿颯爽,學生們也只敢圍在周圍指指點點,不敢上前摸一下。
  然而陸承業周圍漸漸被學生圍住,他看不到張航是不是從校門出來,怕錯過他有些著急,忍不住掙扎起來,並且「汪汪」叫,希望張航能聽到。
  他一凶學生們倒是不敢接近了,只是大爺也給校保衛幹事打了電話,很快就要有人來抓他。好在此時張航也和幾個同學一起走出校門,聽到犬吠忍不住也湊過去。
  「大黑?」張航揉揉眼睛,黑暗中他看東西愈發吃力,只能通過輪廓和熟悉的聲音勉強認出自家狗。
  陸承業立刻一個熊撲跳過去,張航雖然看不清,但一人一狗這個動作配合默契,他熟練度半蹲下身,陸承業將兩隻前爪搭在他肩膀上,臉埋在他脖子上,蹭了蹭他的頸窩。
  「張航,你家狗?」同學瞪大眼睛看著這只充滿靈氣的狗,「它不會是來接你的吧?」
  「大概吧……」張航也有些疑惑,大黑難道是太想自己了?畢竟他一直很黏自己,開學後相處時間短,很長時間見不到面,每次自己放學回來大黑都很激動。可是……也不至於找到學校吧,而且學校和家距離這麼遠,大黑從來沒來過啊!
  「大黑,你是來接我的?」張航疑惑地問。
  「汪!」我擔心你嘛,要好好補充維生素和微量元素,趕快治好夜盲症我才不用這麼擔心。陸承業精氣十足地叫了一聲。
  「好像真是來接你的!」同學驚訝道,「咬不咬人,我摸摸行嗎?」
  「大黑不咬人。」張航有點開心,摸著大黑的脖子愛不釋手。
  這麼有靈氣的狗造成校門交通堵塞,保衛幹事一來大家一哄而散,只剩下張航和陸承業。保衛幹事搖搖頭說:「明天不許把狗帶到學校來,萬一咬到人怎麼辦!」
  張航連連點頭,騎上自行車,陸承業緊緊跟住,他已經不是兩個半月前那只僅有11斤體力不支的小狗,現在能跟著張航跑好遠呢!
  「汪!」見到前面有塊石頭,張航避也不避就騎過去,陸承業連忙叫了一聲,張航停下車看他,這才看清陰影中的石頭。
  「大黑好聰明!」張航吃驚地說,忍不住下車抱了下陸承業。
  「汪!」陸承業焦急地叫一聲,少年,這不是聰不聰明的問題,你夜盲症很嚴重啊,一般夜盲症在路燈下也是能看清楚的,可是張航看東西卻非常艱難,應該趕快去醫院啊!
  可惜狗再聰明也說不了人話,張航自然是聽不懂他的意思,騎上車接著走,一路上有陸承業保護安然到家。
  陸承業很擔心張航的眼睛,希望趙曉蓮或者張啟明能夠發現他的不對之處。可是二層小樓和車都不是白來的,張啟明很忙,經常忙到張航上床睡覺才回來,趙曉蓮則是每天晚上都只顧著做面膜、保養以及做瑜伽,很少會去關心張航一下,家中根本沒人發現他的夜盲問題。而張航自己畢竟只是個高中生,平時身體還很好,是那種感冒發燒也只是喝點熱水睡一覺就算治療的大大咧咧,因為白天和明亮的燈光下看東西沒什麼障礙,根本不會懷疑自己眼睛有問題,只當是自己近視鏡沒配好,晚上視物有些模糊。
  再加上從學校到家一路上都有路燈,而張航的夜盲好像也不是一直看不見,也就是偶爾會一陣模糊,症狀不是特別明顯,張航也就沒多想。
  唯獨陸承業發現張航半夜起床經常會被絆倒,開著檯燈也很難摸到自己的眼鏡,這不是黑暗中光線不夠視物困難的問題,而是他確實有時會看不清東西。可是他光會對著趙曉蓮和張啟明「汪汪」叫,有次趙曉蓮被他叫煩了,還將高跟鞋丟過去打他,好在陸承業身手敏捷,躲了過去。
  沒辦法,他能做到的只有接張航下晚自習,結果第一天被圍觀後,張航便不許他去。第二天再偷偷跑過去後,張航便將他拴在家裡。
  然而一根繩子怎麼能綁得住陸承業呢,他果斷地擼開繩子,再次跑到學校。不過這次他學聰明了,沒有直接等在校門口,而是趁著夜色藏在門柱旁邊的陰影處,一隻黑色的拉布拉多犬趁著暗夜躲在影子裡,真是誰都找不到。只有偶爾路過的車燈掃過,能看到一雙晶亮的眼睛在黑夜中反射出晶亮的光芒。
  這一次放學,張航在校門口找了一下,沒發現大黑,滿意地騎上自行車,剛要走,只聽到一聲低低的「汪」,自家狗又出現在腳邊。
  張航:「……」
  他有些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陸承業,然而陸承業湊過去,搖搖尾巴,臉在他大腿上輕蹭幾下,張航便不忍心了。一想起自己每天上學後沒人陪大黑散步,他整天被關在家裡,眼巴巴地等他回家的樣子,張航心就軟了。
  「你家狗又來接你了。」事不過三,同學們已經見怪不怪了。
  「噓……」張航連忙騎上自行車,「小點聲,不然又要被值班室大爺罵了。」
  「放心吧。」幾個好朋友低聲笑笑,都羨慕地看著陸承業,這麼乖又聰明的狗,他們也想養一隻呢。
  「哎,你這狗,週末帶出去玩唄,多帥!」林晟用肩膀頂了下張航,剛巧前面有個水坑,張航根本沒看到,直接騎了進去,濺起一身水花。
  「汪汪汪汪汪!」陸承業有些兇惡地對林晟叫,幾個男孩子沒害怕,反而大笑起來:「這狗還真護主啊!」
  張航險險騎過水坑,回身過來拍拍大黑的腦袋:「沒事,鬧著玩呢。」
  陸承業對著林晟威脅地「嗚嗚」兩聲,他家張航晚上看東西可是不清楚的,能不能不要這麼鬧!
  可惜沒人能聽懂他的話,幾個男孩子也都是粗心大意的,開學兩三個月了,晚上大家都一起回家,沒有一個發現張航視力問題的。最重要是,因為大家一路打打鬧鬧地騎車,其他人也經常會騎到溝裡或者撞到柱子,張航覺得自己偶爾撞柱也沒什麼。
  陸承業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幾個孩子一眼,悲哀地發現張航一點自覺都沒有,只好承擔起護花使者的角色,每天晚上都偷偷跑到學校接人,久而久之,張航也就不再阻攔他,而值班室大爺經過陸承業的賣萌攻擊,也漸漸地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就這樣,張航在陸承業的護送下,平安地度過了第一個學期。
  作者有話要說:  解釋一下哦,少年人對自己的身體真的重視不夠,懶青高中的時候住宿,起了一身水痘,宿舍人和自己都不覺得是啥大毛病,懶青甚至不知道這是啥玩意。然而週末青媽來看青,頓時被懶青一臉大豆給嚇到了,連忙帶我去醫院看才知道是水痘的。然而懶青也沒有請假,一直上課,宿舍人也沒嫌棄我……結果懶青居然一個人都沒傳染。
  然而大學時隔壁宿舍有妹子起水痘,兩天就回家休息了,卻還是傳染了好幾個宿舍共十多個妹子,真是好神奇……
  所以張航對自己視力關心不夠是很正常的,這個時候作為比較有經驗的父母應該發現才對,然而這一個整天工作的爹和整天不著調的媽……so,沒有發現,只有身為成年人的大黑髮現了,卻無法說話。
  
  第4章
  
  陸承業一開始還認為張航的夜盲不過是青春期成長過快營養根不上的表現,多補充維生素就好。然而在這第一個半年內,張航座位被老師不斷提前,最後變成前三排才能看到黑板時,陸承業察覺到,張航的症狀絕對不是簡單的夜盲。
  張航自己認為是高中學業加重,近視程度加深,然而一直看著他的陸承業卻發現,張航不僅僅是看東西模糊,他的視野也在變窄。
  這是一個漸變的過程,一開始陸承業沒有發現,直到有一天白天在張航陪他玩耍的時候,自己圍著他繞圈,張航的視線總要努力正面看著他才能準確地捕捉到他的位置時,陸承業意識到,張航的視野在逐漸變窄,他的餘光能夠看到的東西越來越少了。
  為此陸承業十分焦急,眼看著一個對自己很好又很溫柔,將來有著美好前途的孩子有可能患了眼部疾病,他渴望著有人能夠聽懂他的話,他甚至會對著討厭自己的趙曉蓮狂叫,換來的卻只有趙曉蓮厭惡的眼神和偶爾砸過來的東西。
  趙曉蓮對自己唯一的兒子關注太少,而張啟明整天就是賺錢賺錢賺錢,優於其他人的家庭環境是靠張啟明的努力換來的,然而在換來金錢的同時,他付出了與親人相處的時間,對此張啟明的補償方式就是給錢給錢再給錢,卻忽略了兒子的問題。
  第一次的期末考試,張航英語考得格外糟糕。絕大部分英語題都是選擇題,需要塗答題卡,而張航卻塗躥了位置,導致120分的英語只考了30多分。不過對此老師和父母都沒有太斥責他,畢竟張航的成績在那裡擺著,塗卡的失誤讓他們覺得這孩子有點馬虎,不過問題不大,以後多注意就是。
  返校領完成績單,林晟幾個指著張航的鼻子大笑,個馬大哈,本來應該是考年級第一的,結果連班級前十都沒佔住腳,太……深得人心了。
  普通人對於學霸總有一種隱晦的羨慕嫉妒恨,既希望自己崇拜的學霸能夠考出個好成績,說出去也有面子,又暗搓搓地希望學霸能跌落雲端,讓自己平衡一點。張航這次名次雖然不高,但真實成績卻是實打實的無冕之王,讓目前年級第一的學生超級尷尬,還不如得個第二算了,省得被人說成個運氣好的第一名。
  「讓你成績這麼好,讓你成績好體育還好,越野賽你跑的比體育生還快,這麼優秀讓我們怎麼活,怎麼活!」由於冬天雪大路滑,幾個孩子沒有騎車,而是徒步。少年人走路都是連跑帶跳的,林晟一邊說一邊踹了張航屁股一腳。
  「汪汪汪汪汪!」已經足有五十斤的大黑一個箭步衝到兩人中間,對著林晟狂叫,企圖去咬他的大腿。
  「哎哎哎!」林晟連忙繞著圈跑,一臉羨慕地對張航說,「你們家這狗啊,真帥!」
  一旁幾個小夥伴也是眼饞大黑又聰明又護主,全身純黑無雜色的毛髮在雪地中更加黑得發亮,已經接近成年的拉布拉多犬威風凜凜,護在張航旁邊,就是幾個膽大包天的少年也有些發楚。尤其是林晟,他總覺得這隻狗看自己大腿的目光相當不善。
  張航伸手拍拍陸承業的頭:「林晟跟我鬧著玩的,大黑別氣,不疼。」
  不是怕你疼,是看見你躲林晟腿的動作遲鈍而生氣,明明是鐵哥們怎麼都沒發現你動作變笨了啊!還有你自己,眼睛都差成這樣還不注意,說寒假配個眼鏡,這是配眼鏡能解決的問題嗎?
  陸承業恨鐵不成鋼地瞪了張航一眼,跑到路邊雪堆旁邊鬱悶畫圈圈,指望趙曉蓮是不可能的,過年張啟明肯定會放假,要想辦法在這個時候讓他發現張航的眼睛出了問題。
  「大黑,回家了。」路口處張航擔心陸承業跟不上,回頭喊了一聲,陸承業鬱悶地踩了兩下雪,轉身沖張航跑去,不管怎麼樣,他一定不能讓張航的眼睛就這麼惡化下去。
  -
  「太馬虎了。」張啟明看著發下來的卷子和答題卡發呆,「以後必須認真注意,再有下一次爸爸可就要罰你了。」
  一直等到深夜父親回來的張航用力點點頭:「爸你放心吧,下次肯定考第一。」
  張啟明點點頭,這個兒子一向讓他放心。將考卷還給張航,一家之主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去睡覺了。
  而陸承業在張航的全力爭取下,依舊和張航一個房間,住在室內。他一路小跑著跟張航回去休息,跑著跑著疑惑地回頭看向張啟明,總覺得這個男人今天的情緒有些不對,是太累了嗎?
  他有一種比身為人時更敏銳的直覺,總覺得剛剛的張啟明,全身上下透著一絲危險的氣息。
  事實證明陸承業是正確的,一個星期後,張啟明將張航支出去幫他買煙,身為張航跟屁蟲的陸承業卻沒有跟著離開,而是順著直覺留在家中,躲在角落裡,利用靈敏的聽覺悄悄地打探著主臥內的動靜。
  伴隨著「啪啪」兩聲巴掌聲的,是趙曉蓮痛呼和摔倒的聲音,她對著張啟明喊:「你幹什麼!」
  「你自己看!」張啟明將一沓照片甩在趙曉蓮臉上,「打麻將打麻將,你這些天,是去跟誰打麻將了!」
  陸承業看不到照片,不過出於男人的直覺,他也大概明白張啟明為什麼生氣。事實上他早就覺得趙曉蓮神不守舍,每天不在狀態中了,果然這個只知道化妝打扮的女人不安於室,趁著張啟明在外累死累活賺錢的時候,跑出去勾三搭四了。
  滿腦袋冒綠光的張啟明不會這麼善罷甘休,他這段時間要保護好自己的小主人不被這場家庭戰爭波及。
  陸承業正在暗中謀劃時,聽見屋內尖銳的女聲喊道:「你居然打我,還找人跟蹤我?你竟然會找人跟蹤我,張啟明,你太不尊重我的隱私了吧。就算我是你老婆,也要有自己的生活,你這樣,乾脆在我身上安監視器好了!」
  怎麼好像……有種理直氣壯的感覺?
  「我是前些日子出差提前回來,去麻將館找你想給個驚喜,誰知道你根本不在那裡!趙曉蓮,別轉移話題,你居然還在跟他交往,你這個……」
  「這個什麼?」趙曉蓮的聲音十分有底氣,「你一天到晚的出去忙,我這有老公的像守活寡一樣,男人能出去拈花惹草,我就不能?張啟明,別以為我不知道前些年你們談生意賺業績總請人去夜總會的時候你背著我偷腥。我這個人向來很公平,結婚的時候我就說,你敢做初一我就敢做十五,你敢出軌一次,我就敢出兩次,咱倆誰也別惹誰,有本事就離婚,沒本事就把這口氣給我嚥下去好好過日子!」
  趙曉蓮話音剛落,臥室內便發出巨大的響聲,不知是什麼重物摔到地上,讓聽覺靈敏的陸承業一個激靈,跳起來離臥室遠了些。
  響聲後,臥室內再沒發出什麼聲音,沒一會兒功夫趙曉蓮好模好樣地打開門走出,對著鏡子瞧瞧自己的臉沒腫,便放心滴拎著包離開家,也不知道是打麻將還是逛街還是幹什麼去。
  陸承業嚥了下口水,湊到臥室旁邊,悄悄探頭看,只見張啟明抓著頭髮,一臉頹廢地坐在床上,臥室內的化妝台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化妝品灑了一地。
  被戴綠帽還這麼熊的男人真少見,明明趙曉蓮全職,經濟大權掌握在張啟明手中,她卻無比理直氣壯。
  陸承業突然發覺,這個家表面上的溫馨實際上只是在張航面前緊緊繃住的假面,如果有一天這兩個人繃不住面具,那麼他的小主人會受很重的傷。
  他有點擔憂。
  張航買煙回來,在屋裡喊了兩嗓子,張啟明從臥室走出來接過煙,沒說什麼就要回去。
  「爸,」張航叫住他,「你臉色不好。」
  「沒事,」張啟明沒有回頭,「這些天跑得太勤有點累,睡一覺就好了。」
  「媽呢?」張航問道,「剛還在呢。」
  張啟明的背影僵直了一下:「她又打麻將去了。」
  「哦,」張航有些低落地點點頭,好容易父母都在家,還以為能一起吃個午飯呢,「爸你也勸著點媽,別老打麻將,對身體不好。還有爸,少抽煙。」
  張啟明聽了兒子貼心的話,終究是沒繃住,轉身把兒子拉進懷裡抱了一下:「你乖乖的,好好學習,爸給你賺錢。」
  張航靦腆地笑了下:「爸你別太辛苦,臉色都不好,萬一生病了就不好了。沒那麼多錢也沒事,我以後賺錢養你。」
  張啟明拍拍兒子的肩膀,拿著煙回到房間中,張航帶著大黑回房寫作業,等學校佈置的作業寫完,他還和小夥伴們約好了一起出去玩呢。
  趙曉蓮很晚才回來,和平常一樣回房間休息。臥室門打開時,一股嗆鼻的煙味傳來,客廳裡的陸承業順著門縫漏出的燈光看去,一地的煙頭。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話說十年後,陸承業已經變回人,張航也知道他的身份。兩人和林晟等人聚會時——
  林晟:哎,還記到高中時你們家養的大黑嗎?總喜歡咬我屁股呢。
  十年前大黑:讓你踢我家航航屁股,我咬死你咬死你!
  十年後張航(默默地放開陸承業的手):原來那時候你對林晟的屁股感興趣。
  陸承業:……
  作者你出來,我保證不咬死你,咬成狂犬病就行。
  
  第5章
  
  因為視力愈發不好,張航抽了個時間帶著大黑上街陪眼睛。大黑長得很大,一般人見到會有點害怕,不過因為大黑一直很乖,根本不會去咬人,張航走到哪裡都喜歡帶著他。這也有青少年一種炫耀心理在其中,這是他養的狗,是他把這隻小小的用兩隻手就能拖住的小狗養到這麼大這麼聰明,自然不管去哪兒都想帶著炫耀。尤其是大黑接張航上學時,少年雖然每次都無奈地拍拍它的腦袋說「怎麼又來啦,我又要被值班室大爺罵了」,但實際上小鼻子是翹著的,眼睛是亮的,語氣是驕傲的,反正林晟他們幾個每次看到張航這顯擺的模樣就忍不住手癢想揍人。
  成為一條狗後,陸承業深切地發現動物對於情緒地感知比人類要敏感許多,這大概是因為野性的直覺還未泯滅。他只要一抬眼,就能看出一個人對自己是喜愛還是恐懼,這種感情深深地影響著他,讓他本能地對之做出反應。
  比如面對張航幾個好朋友時,陸承業是懂事聽話的,他能感覺到這些少年人對自己深深的喜愛和羨慕;而面對一些懼怕的他學生時,陸承業都是敬而遠之;而在張航身邊,他總是心情愉悅的,他能夠感受到張航對自己的關心與愛護。
  因為這份驕傲與愛護,他每次跟著張航出門時,都昂首闊步,生生把一條狗走出馬的神駿范兒來,讓喜愛狗的人看著更喜歡他了。
  張航在眼鏡店驗光,進門前拍拍陸承業的頭說:「在這裡等著我,別亂跑。」
  於是眾人就看到一條黑色的大犬像門神般坐在眼鏡店門前,不走也不進去,就那樣安靜地等待著,看著那般惹人喜愛。
  而實際上,陸承業一直全神貫注地聽著門內的聲音,而聲音太嘈雜,他聽不太清楚。陸承業很在意這次驗光,他覺得張航現在視力已經差的很嚴重了,眼鏡店的人總歸是比較有經驗的,應該能看出不同吧。
  大約半個小時後,張航從眼鏡店走出,眼中帶著一絲茫然。陸承業一見不對,跳到他身前「汪」了一聲。
  張航嘴角扯出一個很艱難的笑容,摸摸大黑的頭,失落地說:「眼鏡店的人說我的視力用近視鏡矯正效果不佳,極有可能是弱視或者其他原因,如果是弱視的話,就會一直這樣看不清,不管怎麼戴眼鏡都無法矯正。他們建議我去醫院查一下,大黑,怎麼辦?我以後都要看不清了嗎?」
  「汪」!陸承業焦急地叫一聲,趕快去醫院啊,看不看得清都要積極治療,說不定不是什麼大毛病呢。
  他中氣十足的聲音給了張航點勇氣:「好!回家我就跟爸媽說,讓他們帶我去醫院。」
  一人一狗快速跑回家,然而一進門,就見張啟明在客廳內,狠狠地甩了趙曉蓮一個巴掌。
  「爸!媽!」張航連忙跑過去扶摔倒在地的趙曉蓮,卻被張啟明一腳踹到小腹上。
  「滾!」男人眼睛赤紅,像看著仇人般惡狠狠地盯著張航,「給我滾回去!」
  說罷彎下腰抓起趙曉蓮的頭髮,又要打她。
  「打啊,你打死我算了!」趙曉蓮抬手抓住張啟明的胳膊,指甲用力地抓進皮膚中,留下一道道血痕,「你他媽就是個孬種,樣樣都比不上他,我就是喜歡他,犯賤地想跟他在一起,他有老婆我也不在乎!」
  張啟明怒得整個人都快炸開,用力抓著趙曉蓮的頭髮,女人發出淒慘的叫聲,張航連忙撲過去拉開父母,卻又被張啟明狠狠扇了一巴掌:「滾!野種!」
  陸承業怒不可遏,撲到張啟明和張航中間,牢牢守在張航面前,對著張啟明「汪汪汪汪」叫起來,哪有這麼打老婆孩子的男人,再也不對也不能這麼打!
  見一條大犬兇惡地對著自己叫張啟明也不怕,他抽出自己的皮帶,用力抽著幾個人,張航護著母親,而陸承業護著張航。因著張啟明是張航的父親,再怎麼樣陸承業也不能去咬他,只能憑借身體的靈活一次次擋開張啟明的皮帶,然而皮帶最後卻都抽在他身上。
  張啟明本來就已經憤怒得難以抑制,趙曉蓮卻好像不知道事情嚴重似的,依舊大聲罵著張啟明「沒種」「窩囊廢」「強姦犯」等話,從她的話語中,陸承業完全可以猜到當年兩人的結合,是一個多大的錯誤。至少在趙曉蓮本人來看,她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張啟明似乎也覺得自己對不起趙曉蓮,這麼些都對她百依百順的。
  「媽,你別罵了……」張航無助地去抱自己的母親,希望她能夠消停會兒,在自己護著下趕快先離開。父親明顯在氣頭上,母親再這麼罵下去,激起父親的火氣,只怕會一發不可收拾。
  就這麼鬧騰一陣,趙曉蓮也被張啟明抽到幾下,她捂著臉慘叫,終於是不再罵了,而是在張航護著下,拎起包跑出房門。
  她一跑,張啟明的怒氣也消散不少,他又抽幾下都打在陸承業身上,最終是丟下皮帶,無力地坐在地上。
  「爸……」張航已經滿臉淚水,卻還是過去將張啟明扶到沙發上,又給他倒了杯水。
  張啟明沉默地看他一會兒後,擺擺手說:「大人的事你別管了,回去休息吧。你媽……等過完年我們就離婚,你現在想想以後跟誰過吧。」
  「爸!別、別離婚!」張航畢竟只是個高中生,家庭破碎的打擊對他而言實在太大難以承受,他只覺得曾經幸福的天都塌下去,哪裡還有時間去管自己眼睛的問題,只能哀求張啟明改變主意。
  張啟明看著張航那張酷似趙曉蓮卻與自己沒有絲毫相似的臉,只覺得自己這些年真是眼瞎了,竟然一點都沒有發現,當成親生兒子寵到現在。而此時這孩子可憐巴巴的表情與年輕時趙曉蓮竟有那麼些許的重疊,他手抖了一下,不受控制地狠狠扇了張航一巴掌:「賤人!滾出去!」
  張航不可思議地捂著臉,沒想到這一次父親的怒火竟不是對著母親,而是自己。陸承業見張航被打,氣得再也控制不住,撲上去咬住張啟明的手,頓時鮮血淋漓。
  張啟明一腳踹開陸承業,掄起茶几上的餐具整個砸在陸承業身上,滿盤的茶具辟里啪啦碎了一地,整個客廳一片狼藉。
  「爸,別打大黑,是我不對,我……我馬上帶著它回房間!」張航連忙帶著陸承業回房,臨走時還不忘囑咐張啟明,「爸,你……用不用我陪你去醫院。」
  「滾——」張啟明此時似乎只會喊這麼一個字,他捂著流血的手衝出家門,只留下張航和被玻璃劃傷的陸承業。
  看著客廳內的一切,張航只覺得天地倒轉,世間只剩下自己一個人般孤獨。他坐在地上,緊緊摟住陸承業的脖子,低聲道:「大黑……」
  陸承業舔舔他的頭髮,不後悔自己剛才咬了張啟明。再生氣,也不該拿這麼懂事的孩子出氣。
  張航沮喪一會兒,慢慢爬起來,腦袋昏沉沉的。他看到陸承業身上被皮帶抽傷的痕跡,又見身上刺進去的玻璃,跑去拿了醫藥箱,蘸好藥棉,輕輕為他處理傷口。然而此時張航身上也又被皮帶抽出的紅痕,陸承業想去舔一下,想起自己現在是狗,只能勉強忍住。
  張航拿著藥瓶為陸承業塗藥水,他動作很細心,卻一邊塗一邊擦眼睛,陸承業知道他在哭,卻沒辦法開口安慰,他只是一隻狗啊!
  「嗚嗚」,低聲嗚嗚兩聲,陸承業用大腦袋拱了拱張航的臉,將頭靠在他肩上。
  張航擦乾眼淚,親了口陸承業的毛腦袋:「大黑,你真好。沒事,我不哭了。他們就是吵架而已,以後會好的。我、我明天去找奶奶,爸最聽奶奶的,他們不會離婚的。我這麼大小伙子,不能總是哭啊。」
  「汪。」你才只有十五歲,才只是個高中生,連自己都不會照顧,眼睛出問題也不知道,怎麼還這麼操心去照顧他們啊。陸承業真是為自己的小主人擔心,成為狗到現在有八個月了,第一次,他開始希望自己還是個人,至少這樣他就可以用言語安慰這個孩子,將他摟在自己懷裡,擦乾他的眼淚,給他胳膊上的紅痕擦藥。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被一個孩子照顧著。
  清理掉傷口中的玻璃碎片,張航一點點幫陸承業塗著藥水。突然間,他手中的藥水瓶掉下去灑了一地,而張航本人則是茫然地一把扶住陸承業。
  「汪?」陸承業擔憂地叫。
  張航靜默一會兒,晃晃腦袋,渙散的瞳孔重新凝聚起來,他搖搖頭說:「沒事。」
  就是剛才,眼前黑了一下,好像整個世界都陷入黑暗中,再也見不到光明般。
  好在,馬上就恢復了。
  應該是蹲太久,低血糖頭暈了吧,以前也有過這樣的經歷。張航默默地想,繼續為陸承業上藥。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懶青:都說昨天是七夕讓我雙更,我要不要把這章放上去呢?願天下有情人一起挨揍?
  張航:大黑她好狠,我和你都被打了……
  陸承業:作者都是單身狗,見不得別人幸福的。你別怕,等我把牙磨好去咬她。
  張航:……你把磨刀石放下!
  
  第6章
  
  趙曉蓮和張啟明當晚誰都沒有回家,只有張航摟著難得跳到床上的大黑睡了一晚。冬天的夜晚,格外寒冷,也只有大黑的毛髮能給張航帶來些許的溫暖。
  第二天張航便帶著大黑去找奶奶,趙曉蓮當年嫁給張啟明時是農村戶口,兄弟姐妹倒是挺多的,只是都在比較遠的鄉下。而趙曉蓮和張啟明結婚這麼多年,也只帶張航回去兩三次,張航對母親那邊親屬並不熟悉。
  而張啟明從出生就是開市戶口,父母也是老國企和行政單位的退休職工,生活一直很優渥,就是現在也不需要張啟明養著,二老都有工資。張啟明是獨子,買了這二層複式樓之後就想接父母一起來住,不過趙曉蓮不願意和老人住在一起,婆媳關係也很糟糕。加之張啟明父母身體都很好,又有自己的收入,二老的小日子過得也挺滋潤,住在一起張母還整天看著趙曉蓮不順眼,反倒更生氣。
  雖然並沒有住在一起,不過前些年張啟明每到週末都會帶著張航去看二老,這些年張啟明沒有時間,張航自己也會買點禮物去看望爺爺奶奶,關係一直很好。就是養育大黑這幾個月,張航也帶著大黑去了很多次,二老也很喜歡大黑這麼乖的狗。
  今天張航其實也是沒了主心骨,來找爺爺奶奶出主意來著。熟料他敲開門,卻見父親正坐在客廳中,見到張航便將臉撇到一邊不去看他。而原本熱情的奶奶此時也沒了笑容,在見到陸承業後很明顯地露出嫌惡的表情,不過她終究沒那麼大膽子,作勢踢大黑一腳,口中說著:「哎呀,帶著狗就別進來了,什麼破狗,連我們啟明都咬,賣了吃肉算了!」
  張航本來期待的心一下落入冰窖中,他只是年輕不是傻,能夠清楚地感覺到此刻爺爺奶奶與父親看著自己的眼神與以往大不相同,爺爺是一絲冷漠與打量,奶奶則是很明顯的嫌惡,而父親卻是乾脆不去看他。
  好像這個家,只有他是外人。
  張航擦擦有些發酸的鼻頭,很乖巧地對陸承業道:「大黑乖乖的,在樓道裡等我,別嚇到其他人。」
  陸承業抖抖耳朵,有點不放心。這一家人的惡意已經明顯他連靠近都不願意的程度了,張航進去,還能得到好臉嗎?只會更加傷心。他不像張航只是孩子,總願意把事情往好了想,張啟明前後變化讓陸承業大概猜到這對夫妻離心的真正原因。
  之前趙曉蓮那麼囂張,張啟明卻還是咬牙忍耐,並且對張航一如既往的溫柔,不管多生氣都不會在兒子面前表現出來。然而昨天,張啟明卻是連張航一起毫不留情地打,還不願去看張航,這種變化答案只有一個,張航……只怕真的不是張啟明的親生兒子。
  陸承業理解這一家人對待張航的態度,卻無法釋然。他這麼優秀的小主人啊,為什麼要面對這麼多的挫折和無奈。
  再擔心,陸承業也不過是一隻狗,最後還是被留在樓道中,只能用耳朵貼著牆壁,努力聽門內的動靜。好在狗的聽覺比人類優秀很多,個人住宅又比眼鏡店安靜無雜聲,他大致能夠聽到裡面在說什麼。
  一開始是沉默,張航無措地望著幾個對待自己完全不同的長輩,想要勸父親的話在這種冷漠與審視之下無法出口,只能像個罪人一樣被三個長輩盯著,好像自己犯了天大的錯。
  張啟明昨日發火打了兒子後,自己心裡也很難受。張航是他從小寵到大的,那麼優秀的孩子,如果真是他的,就算是咬牙切齒忍著,也會勉強和趙曉蓮生活,為兒子提供一個完整的家庭。然而就在昨天,他聽到趙曉蓮打電話時說的話,全身血液逆流,自己這輩子對這個女人和孩子的呵護好像都變成了個笑話。
  趙曉蓮,從以前開始就沒喜歡過他,會給跟他結婚不過是因為自己是城鎮戶口,父母還有點本事,能夠讓她一個鄉下姑娘變成城裡人。而她實際上是一直喜歡那個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的,並且早在結婚前兩人就發生了關係。而趙曉蓮勾搭上張啟明後,張家父母不同意他娶一個農村戶口的女人,趙曉蓮為了嫁進張家,灌醉張啟明,讓他在糊里糊塗的時候和自己發生關係,第二天哭著說張啟明強暴她,張家沒辦法才同意她進門。
  後來張啟明也發現趙曉蓮和她原來那位男友的事情,心情不好之下,和夜總會的小姐半推半就,然而因為當年那次酒後亂性,他對趙曉蓮還是存著虧欠,而且又有個這麼乖的兒子,張啟明只能暗中提點那男人的老婆,那人的老婆找上門,趙曉蓮暫時和那人分開。
  張啟明為了兒子為了這個家,戴這麼多年綠帽子都強忍下來,甚至在前幾天,他發現趙曉蓮還和那男人藕斷絲連時,依舊決定忍。可是昨天聽到趙曉蓮打電話,說張航肯定是那人的孩子,兩人身上有一模一樣的胎記時,他只想殺了這個女人,也殺了那個野種。
  而在見到兒子那麼乖時,多年的感情終究是喚回他的理智。見張航像罪人般站在客廳中間被自己父母上下打量,整個人都那麼無措的樣子,他又有些心軟了,主動開口說:「你回家吧,我已經決定跟趙曉蓮離婚了。」
  「爸……」張航哀求地望著自己父親,不知道該怎麼挽回他們這破碎的婚姻。
  「爸什麼爸!」張啟明沒發話,張母卻是忍不住了,「趕緊讓你媽帶著你這個野種離開我們張家,給人養這麼多年兒子也真是有意思。當年我就不同意啟明娶她,沒工作不說還是個鄉下戶口。看看現在怎麼樣,爛泥扶不上牆,賤人就是賤人,給她找工作她也不好好幹,想當個富太太,好吃好喝的養著她,她還勾三搭四,趕緊離婚,還等什麼年後,現在就離!」
  「媽……」張啟明猶豫地阻止一下張母,卻沒有堅持,任由張母說下去。這孩子也夠大了,自己的身世早晚要知道,他不知道怎麼開口說,由母親告訴他也好。
  然而事實對張航這個年僅十六歲的孩子而言太殘酷了,尤其張母還是如此刻薄地說出真相。張航只覺得自己全身的血都空了,他看著張啟明說:「爸,這不是真的,我、我怎麼會不是你兒子呢?一定是哪兒錯了,爸!」
  「行了,」張父不想家裡鬧得烏煙瘴氣,開口道,「是不是的,驗一下就知道了。也不能就任由那女人一句話就隨便下定論,我瞧著航航長得和啟明還是有點像的,去做個親子鑒定吧。」
  「爺爺……」張航感激地看著張父,終於找到了主心骨,他相信自己是張啟明的孩子,怎麼會不是呢,他這麼愛他。
  「還做什麼做,這野種跟啟明一丁點都不像,像足了趙曉蓮,我看著就堵心。」奶奶不復當年和藹,說出話的竟是那麼戳心。
  「那走吧。」張啟明站起身,他也希望張航能是自己孩子。如果是,那麼這兩天給張航造成的傷害,他用一輩子來還。
  「嗯。」張航忐忑地看著張啟明,手掌不斷握緊再鬆開,沒一會兒手心全是汗,他也不知怎地,心裡一點底都沒有。原本篤定自己肯定是張啟明的親生兒子,現在卻怎麼看都覺得兩人沒有絲毫相似之處。
  一大一小出了門,就見大黑仰頭看著二人,黑色的眼睛竟是要把人心底看透一般。陸承業堅定地走到張航身邊,用腦袋蹭蹭他的大腿。
  張航摸到大黑順滑的毛髮,心裡微微有了一點底氣,剛才那種被世界拋棄的感覺消失了,血液好像又開始流動,身上有了一絲暖意。
  然而張啟明撇了大黑一眼道:「去醫院帶什麼狗,讓它自己回家,它不是認路麼。」
  「汪」!陸承業向張啟明叫一聲,就算這不是你親生兒子,也養這麼多年,你一點感情都沒有嗎!而且做親子鑒定不能偷偷抽血做,為什麼一定要把事情這麼殘忍地剝開,這樣就算證實是親生父子,也會在張航心中劃下一道不可痊癒的傷痕,他還是個孩子,憑什麼要對他這麼殘酷,溫柔一點不好嗎?
  「回家去!」張啟明對張航尚且還有一絲感情在,而對陸承業這只咬了他讓他咬打好幾針狂犬疫苗的狗,卻是一點好感都沒有了。
  張航拍拍陸承業的頭:「乖,大黑回家。」
  回什麼家啊!陸承業出離憤怒,既然去醫院,就不要只做親子鑒定,給你兒子看看眼睛啊,他昨晚起夜都是摸著牆走的,燈光下都快看不清了!
  可他的話喊出來只有「汪汪」聲,張啟明開車帶著張航走,陸承業沒有回家,而是憤怒地一路跑著跟在後面,他擔心這個孩子。
  張航看著倒車鏡中大黑狂追的身影,眼前又是一陣模糊,鏡子變得五光十色,眼中一團迷霧。好在這種狀況很快就恢復了,他看看面色不好的父親,咬咬唇,沒說出口。
  還是等做完親子鑒定再說吧。
  
  第7章
  
  親子鑒定要七個工作日才能出結果,雖然可以加急,但不知道張啟明出於什麼心理,並沒有選擇加急,而是在做過化驗後便載著張航回家。他將張航一個人放在那個此時顯得有些過於空曠的家中,開著車不知去哪兒了。
  趙曉蓮依舊沒回來,張航一個人靜靜地坐在書桌前,腦子一片空白,他覺得自己應該想點什麼,卻完全無法思考,前方被霧靄遮擋,他看不到這未來有什麼路可走。
  此時張航已經知道自己的眼睛一定是得了什麼病,然而張啟明的態度讓他根本無法開口,至於自己去醫院化驗……他腦子亂亂的,什麼也不想做。
  雖然是冬天,不過北方取暖非常好,室內很暖和。然而張航在這個家中,只覺得無比寒冷,往日溫馨的家,現在看起來竟似個黑洞般像是要將人吞噬,僅僅是在家中坐著就無比可怕。張航想要逃離,然而他又能去哪兒呢?他很怕去想自己到底是不是張啟明親身兒子這件事,如果不是,他不知道該怎麼走將來的路;如果是,他也不覺得開心,反而很傷心很傷心。
  他只覺得寒冷,在這冬日裡,一個人的溫度實在太過渺小,根本無法溫暖自己。
  「汪」!「汪汪汪汪汪」!
  熟悉的犬吠聲在窗外響起,張航猛地從房裡衝出去,大黑正在撓門。他鬍子和嘴巴上都是白霜,爪子更是被雪沾得大了一圈,剛剛他追在車後面,根本不可能追到他們去的醫院,找不到他再跑回來,這是跑了多遠的路。
  這只拉布拉多犬專注地看著自己,眼睛黑亮黑亮的,滿心滿眼都是對自己的關切,將一股溫暖的活力注入張航心中,讓他四肢重新恢復溫度,也終於覺得這家裡不那麼孤單。
  將大黑領到浴室,細心地幫他洗著爪子又擦乾,防止大黑的腳被凍傷。做完這一切後,張航揉了揉大黑身上的毛,低聲道:「你身上真暖和。」
  暖和得讓他自己都熱乎起來。
  陸承業大頭蹭蹭張航,心中深感作為一隻狗的無奈。要是自己還是人,哪怕只是十幾歲的孩子,也至少可以說話安慰一下張航,不至於讓他一個人在這空曠的家中待著。想想自己剛在追車的行為就笨,親子鑒定需要時間,最大的可能是張航還會回家,他跑了這麼多家醫院累得半死不活結果放少年一個人在家i胡思亂想真是蠢,還不如早點回家,最起碼,他有毛,有毛的動物都是很治癒的!
  豁出去不要形象各種撒嬌鬧騰,終於讓張航臉上有了一絲人氣,張航也是開心了點,像是對著大黑也像是對自己說:「不管是不是爸爸的孩子,我以後都要對自己好一點。大黑,明天我們去醫院查一查眼睛,好嗎?」
  他去看眼睛,也只能是一條狗陪著他。陸承業心難受得不行,能做的也只有舔舔張航的手心,留下濕漉漉的祝福。
  你會沒事的,他用眼睛這麼說著。
  張啟明之前對張航和趙曉蓮都很好,兩人誰也不缺錢。張航一個高中生,這些年的壓歲錢也攢了好幾萬,在05年算是個可觀的數字了,去看病的錢他還是有的。趙曉蓮更是有張不限額的卡,每個月都會刷爆,張啟明也默默無聞地幫她還卡債。趙曉蓮房間裡更是有不少首飾和現金,估計她自己都記不清楚有多少。陸承業出門前留了個心眼,在趙曉蓮和張啟明房中轉了一圈,又找出一萬多塊的現金,偷偷塞進張航的書包裡。
  一人一狗去了開市醫院,陸承業不能進去,在門外安靜地等著張航。不過怎麼樣,他現在能跑過來看眼睛就是好事,有病要積極治療。
  等了半天,張航才拿著幾瓶藥和門診記錄出來,陸承業看他的臉色,本能地覺得有什麼不好。
  然而張航什麼都沒說,帶著大黑回家。他一路上心事重重的樣子,手緊緊捏著門診記錄冊沒說話。陸承業偷看他的藥,也就是維生素一類的藥物,沒什麼特殊的。
  這是怎麼回事?
  回到家中,張航把自己摔在床上,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他呼吸很輕,如果不仔細去看,這個人就好像沒了生氣一樣。
  陸承業盯著那個門診記錄本,幾次想去翻,只是張航一直捏著,他沒有機會。
  這一天張航只給大黑拌了飯,自己卻什麼都沒吃。陸承業對他叫了一陣,堅定表示你不吃我也不吃。然而張航卻像木頭人一般什麼反應都沒有,陸承業想想最後還是自己去吃了,張航萬一倒下,他必須有力氣去求救。
  大概是累了,到了傍晚張航睡著。陸承業聽著他的呼吸均勻,便偷偷用爪子扒拉幾下,把門診記錄本弄到手。狗的夜視能力要比人強很多,接著微弱的夜光,陸承業看到門診記錄上寫著,診斷為,視網膜色素變性。治療方式,保守治療可緩解視力減退。
  他對於這種疾病不太瞭解,跑到張啟明的房間偷偷打開電腦,艱難地用爪子打出這幾個字,看到網上的解釋,只覺得自己血都涼了。
  這種一種隱性遺傳疾病,父母雙方都可能沒有,但孩子卻會有,近親結合會提高發病率。開始症狀是夜盲和視野逐年變窄,會引發白內障、青光眼等併發症。而這種病,治不好,現在醫學上是沒有方法的,只能延長眼睛的使用時間,至於緩解,也只能多食用維生素A等,延緩病情的惡化。
  最終,是會失明的。
  陸承業關掉電腦,蹲坐在張航床邊,只覺得不知道該如何疼惜這個孩子好。他很討厭張啟明和趙曉蓮,有時候甚至想,不是親生的就不是唄,張航一個高中生,自己也能照顧自己,他手頭還有點錢,花到大二應該是沒什麼問題,只要堅強些,自己生活也是可以的。
  然而現在,他發自內心地乞求上天,一定要讓張航是張啟明的孩子,就算那個男人討厭也沒關係,他對於自己的孩子至少是照顧有加的。張航在他那裡,可以得到最好的照顧,延緩視力的退化,以及……萬一真的失明,也能得到最好的照顧。
  這些天的打擊,對於這樣一個孩子來說,太大了。成年人都難以承受的災難,全部落在張航身上。而他作為一隻狗,無能為力。
  第二天張航起床,用力擦擦乾澀的眼睛,跑到商店買了不少胡蘿蔔,也不吃飯,就努力地啃,眼睛像個小兔子一樣通紅通紅的。陸承業見他這樣心裡難受到不行,嘴裡叼了點零錢跑出去。附近商店的人也認識他,知道是張航養了條乖巧的狗。見他拿錢過來買麵包,更是喜愛得不行,還送了陸承業兩根火腿腸。
  叼著購物袋回家,將袋子放到張航腳下,對著啃胡蘿蔔的小兔子用力叫。就算吃胡蘿蔔可以延緩病情,但是也不能不吃飯啊!
  小兔子被犬吠聲驚醒,看著地上購物袋中的麵包,無聲地流起淚來。淚水打濕大黑的毛髮,明明很冰冷,陸承業卻覺得這淚水燙的驚人,像是要將他的皮都給燙壞了。
  在大黑的照顧下,張航似乎又恢復點精神,每天積極吃藥和補充維生素,對自己也很好,努力吃飯。
  七天的時間一晃而逝,第七天,張航抖著手,按下了張啟明的電話號碼。
  半個小時後張啟明開車來接張航,身上滿是酒氣,陸承業此時也不衝著他叫了,態度十分柔和,只希望張啟明心情能好一點,對張航也好一點。
  其實他有點討厭張啟明什麼都帶著張航的舉動,但是也能夠理解。張啟明就算是個成年人,自己大概也是無法面對這種結果的。趙曉蓮沒心沒肺地整整七天沒回家,只怕也不會陪著張啟明去醫院,他也只能拽著張航了。而且一開始就是兩人一起去的,現在又是張航主動打電話問張啟明結果,他自然又將他帶到醫院。
  他們又是沒帶著陸承業,不過這次陸承業已經知道他們去的哪家醫院,跟著車後面撒腿開始跑,一路追過去。
  張啟明和張航很快到醫院,取了化驗結果後,張啟明手抖了抖,最終還是將鼓起勇氣去看。
  他只看了一眼,化驗單便掉在地上。張航彎腰去撿,視線一團模糊,他看不清,竟然在這個時候看不清!
  然而還用看嗎,張啟明的態度就是結果。
  他趔趄了幾下,一把從張航手中搶過化驗單,惡狠狠地瞪了張航一會兒,終究是沒有在醫院出手打人,丟下張航拿著化驗單開車走了。
  張航一個人孤零零地被留在醫院中,只覺得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用怪異的目光看著自己,他沒辦法承受這種眼神,跑出醫院,在雪地中發足狂奔,也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裡。
  天空中飄落下潔白的雪花,北國銀裝素裹的冬日只剩下蒼白與無力,張航找了個牆根無力地坐在雪地中,雪落在他的頭髮和外套上,沒一會兒功夫就變成了個雪人。
  雪碰到溫暖的皮膚化成水,一滴滴滴進他的脖子裡,張航也不覺得冷,就那麼呆呆地坐在地上,看著天空中飄落的大雪,時而模糊,時而清楚。
  路邊已經沒什麼人了,街上車輛也變少。張航不知道自己在哪裡,也不想知道,他覺得這裡挺好的,沒有人,也不會有人用異樣的目光,安安靜靜的。
  細碎的腳步聲傳來,非常非常輕,如果地上沒有雪,他大概聽不到這聲音。順著聲音僵硬的轉頭,一隻已經被雪覆蓋,成了半黑不白的大狗正在蒼白的天地間看著他。
  「大黑!」張航一把摟住大黑的脖子,肢體將整個人的重量都靠在這隻狗身上。
  雪花落下,陸承業卻沒有感覺到張航滾燙的淚,傷到極致,是哭不出來的。
  開市2005年的冬天,格外的冷。
  作者有話要說:  小劇場——
  佛說,前生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一次擦肩而過。
  作者說,今生五千次被虐,才換來攻受相遇。
  陸攻(磨刀):都說狗肉好吃,爺今天嘗嘗人肉,估計味道會不錯,航航,張嘴。
  張航:啊……
  陸攻:真乖,萌萌噠~
  
  第8章
  
  也不知坐了多久,從天亮到天黑,張航身體都凍得沒有知覺了,陸承業知道不能這麼放任他在外面,硬是咬著他的衣角將人拽起來,鼻子拱了拱他的屁股,讓張航回家。
  雖然那個房子過幾天大概就不是張航的家了,可至少那裡還能遮風避雨,大冬天的人總不能在外面。陸承業理解張航不想回家的心情,他也曾經歷過這驕傲的年紀,寧餓死不低頭。可是不行,人總是要活著的,再艱難再痛苦,只要熬過去再回想過去時,就會覺得此時的痛苦與艱難不過是人生路上一個簡單的腳印,或深或淺,端看自己如何看待這件事。張航或許寧可瞎在外面,也不願意再回那個家,也不願意再接受張啟明與趙曉蓮的饋贈,可是現在,他必須回去,為了其實並不遙遠的未來,以及自己。
  每一步都是自己走出來的,或許痛苦,或許難堪,卻一定要走下去。
  陸承業幾乎是咬著張航的屁股往前走,張航搓搓幾乎沒有知覺的手,低聲說:「大黑,我不想回去。」
  嗷嗚一口咬住張航的屁股,卻沒有咬到肉,只是勾住外面的棉褲,既然不走,那就拽。陸承業努力拽著張航,少年人迷茫的表情中出現一絲無奈。
  「也對,總得給你吃飯的。」張航揉揉大黑的頭,這是他養的狗,從小到大都跟著他,他捨不得這條狗挨凍受餓。
  一人一狗慢吞吞地往回走,雪越下越大,天已經黑得快要看不清楚了。
  路燈下,一輛熟悉的車停在張航面前,張啟明依然清醒的臉從車窗探出來,對張航道:「上車。」
  張航僵在路邊,張啟明將他丟在醫院中,現在又回來接他,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上車!」張啟明顯然有些暴躁,他從醫院回到父母家便沉沉睡了一覺。醒來後決定回家和趙曉蓮談談,然而那個家中誰也不在,張航也不再。
  此時他才突然想到自己將那孩子丟在醫院中,而他和自己一樣,同時知道兩人並非親生父子,他一個成年人尚且可以承受,然而張航過了年也才不過十六歲,是那麼小的孩子,他能夠承受嗎?
  清醒過來後的張啟明恨不得抽自己幾巴掌,連忙開車出去找張航,他不抱希望地在醫院附近轉悠,最後竟真的幸運地看到在路邊慢慢走的一人一狗。
  然而此刻,張航正用一種陌生的眼光看著他,視線中充滿了不信任。
  是啊,他這幾天做的事情,又如何能讓張航信任。
  張啟明走下車,想要伸手擁抱這孩子,卻見張航退後一步,大黑跑到兩人中間,呲牙咧嘴地看著他,一臉凶相。
  張啟明深吸一口氣,輕聲道:「我一直以為你不是足月生的,九個月不到就出生了,才五斤,抱在懷裡小小的,皺巴巴的,特別丑,腦袋有身子一半那麼長。我當時以為生了個畸形兒,一聲不吭地站著,甚至不敢去碰你,想著該怎麼安慰你媽,也怎麼安撫奶奶。好在這個時候醫生告訴我,孩子頭骨軟,順產下來的孩子這樣很正常,長几天張開了就好。我看啊看啊,每天眼睛都不轉地看著你,一刻都捨不得移開視線。真的,沒幾天你就張開了,頭圓圓的,皮膚嫩嫩的,一點都不像剛出生那麼醜。」
  他一邊說,一邊又試著去抱張航,張航蹭了蹭腳,這一次沒有後退。陸承業呲牙,威脅張啟明一下,退開幾步,讓張啟明抱住張航。
  「我那時候看你看的,晚上捨不得閉眼睡覺,第二天早晨起來眼睛都是幹幹的,卻還是忍不住去看。你那麼可愛,那時候相機是稀罕物,我拿家裡所有的錢買了一個相機給你拍照片,我想啊,我要把你每一個時期的照片全都存下來貼上,我不想錯過你成長的任何一個瞬間。」
  用力摟住張航,張啟明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哽咽:「航航啊,你為什麼就不是我兒子呢,我願意把星星月亮都摘下來給你,可是你為什麼不是?你怎麼會不是呢!」
  「爸……」張航控制不住自己,抱著回抱住張啟明,痛哭起來。
  縱然他們不是親生父子,縱然傷害已經無法挽回,可是十幾年的感情,每一天快樂的點滴都是他們一起累積的,這樣的感情,怎會因為血緣而說放就放。
  然而,回不去了。即使感情依舊,即使他們都深愛對方,可是就這麼一層薄薄的血緣關係,卻偏偏足以決定一切。
  張啟明將張航和大黑送回家,少年和狗去洗澡的時候,張啟明為張航熬了薑湯,做熱乎乎的飯菜。趙曉蓮從結婚開始就是被張啟明寵著的,一次廚房都沒進過,從小到大當爹又當媽的始終是張啟明。
  張航泡好熱水澡回來,一口口喝著薑湯,低著頭不去看張啟明,也不知道在想什麼。陸承業想偷偷去張航房間將門診診斷記錄拿出來給張啟明看,卻不知這麼做對不對。
  這個男人是愛著張航的,那是一種深沉的父愛,為了張航他寧可忍耐內心的怒火為他維持一個完整的家,卻同樣因為這份過於深刻的愛而更加無法承受兩人沒有血緣關係。他的矛盾他的痛苦陸承業都可以理解,卻不能原諒。
  那一天的巴掌和張母毫不留情的怒罵,是張航心中的傷痕,流血化膿,在這幾天等待親子鑒定結果的日子中,已經成為不可痊癒的傷痕。
  而且,就算是愛著張航,張啟明也未必會願意在離婚後還養育張航。不是不願意花那點錢,而是無法面對,越是深愛,越是不敢去面對。
  陸承業不知道此時是否該讓張啟明知道張航注定會失明的事情,他也不能確定張啟明會否因為這個病而選擇爭奪撫養權,他更不敢賭張航在沒有這層血緣關係又失明後,能否與張啟明保持過去的感情,能否面對張父張母的刁難。相見不如懷念,有時候與其選擇這份愛任其被時間磨滅,還不如沉澱這份愛,讓它化為愧疚,為以後的日子多一個籌碼。
  大概是做生意做的,凡事他都喜歡分析利弊得失,不論感情,選擇收效最佳的那個做法。
  所以陸承業沒有動,沉默地看著張航吃過這頓飯,與張啟明相對無言,沉默地走進房間。
  離婚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在沒有婚前協議的那個年代,想要離婚,財產是個很大的問題。張啟明肯定是不願意分出一半財產給趙曉蓮的,而張航的親子鑒定是財產劃分的一個有力佐證。然而這麼一來,張航就是注定會跟著趙曉蓮走的,如果不給趙曉蓮錢,以她的性格,張航沒幾天就得輟學去要飯。
  深愛,關心,這些感情,在利益和錢財面前,終究化為赤裸裸的針鋒相對。
  年前,張啟明去找了律師,而趙曉蓮依舊沒有回家。
  那是一個冰冷而又孤單的新年,是張航人生中第一個寂寞的新年,此時的他還不知道,自己以後每一年的新年,都是這麼度過的。
  他買了不少煙花爆竹,那時開市還沒有禁止燃放煙花爆竹,在漫天的煙火中,只有大黑一個陪著他,去看那寂寞的花火。
  新的一年,十六歲,在成長的歲月中,痛苦也悄然而至。
  包著藍色的紙皮的彩色煙花被張航放在院子裡的聖誕樹旁,他去拿那個煙花時,摸了好幾次才摸到。陸承業心覺不妥,關切地去看張航,卻見少年一臉無措地望著他。
  「大黑,我、我……我分不清……」
  不是看不清而是分不清,綠色的松樹和藍色的紙皮放在一起,他分辨不出來。
  色盲,已經開始出現了。
  陸承業將頭頂在張航的腿上,像是要給他足以支撐自己的力量。沒關係,還有他在。
  就算不去提不去想,事實卻在殘酷地不斷提醒張航,他的眼睛,在一天比一天惡化,現代醫學素手無策,所謂偏方針灸都是騙人的,沒有任何一種手段能夠阻止他逐漸邁向失明的腳步,殘酷而又無情。
  漫天的煙花將黑夜照亮如白晝,張航蹲在院子裡,在這充滿光明的夜中,只覺得前途一片黑暗。
  不知何時,他會永遠陷入這黑暗中,再也看不到光明。
  2006年新年過去,趙曉蓮收到了律師信,張啟明提出離婚,留給趙曉蓮的只有一棟他們結婚時居住的八十年代老樓,以及張啟明願意每個月支付張航的贍養費,直到他大學畢業。
  如果趙曉蓮不同意張啟明的做法,那麼那張親子鑒定,將會對簿於公堂之上。
  
  第9章
  
  趙曉蓮一開始是不同意的,她終於回到這個家,整天歇斯裡地和張啟明吵架,吵兩句張啟明就會把她拉出去談,以免傷到張航。養父尚且能夠為他著想,生母卻是絲毫都不在乎張航。
  張航的淚早在過年的時候就已經流乾,他哭不出來,也不覺得有多傷心,只是漠然地旁觀著這一切。結局會是怎樣他無所謂,不管如何,他肯定是會跟著趙曉蓮的,而不管趙曉蓮從張啟明手裡拿到多少錢,也不會給他一分,從小到大,趙曉蓮都不願意看他一眼,他對這個母親並不抱什麼期望。
  就這樣爭吵了兩個多月,張航高一下學期都已經開學一個多月後,張啟明和趙曉蓮終於離婚,張啟明請的律師很厲害,趙曉蓮最終只在贍養費上面多爭取了一些,餘下便只有那棟60平米的老房子。一個週末,張航背著包袱跟著趙曉蓮離開那個家。
  張啟明則是夜夜酗酒,有時候趙曉蓮不在家,張航半夜起夜都會看到張啟明坐在客廳喝酒,他能看清的時候會勸幾句,而每當那個時候張啟明都會神色複雜地看著張航,沒出息地痛哭流涕,說著「對不起」。
  是的,張航是清楚的,在他們一次次爭吵時的隻言片語中,張航明白,如果張啟明想要他的撫養權,就不能將血緣這件事擺在檯面上,而如果沒有這件事,張啟明只怕就要把自己財產的一半分給趙曉蓮。儘管沒有血緣他也可以搶張航的撫養權,卻會變得艱難許多,因為國情人情都是如此,人們總會覺得生身父母對孩子的照顧會更好一些。
  歸根究底,張啟明還是想照顧他的。可是缺了這層薄薄的血緣關係,這種願望就會變得微不足道。
  張航知道,他不想去責怪張啟明,事實上這個養父現在對自己還有感情,還願意支付贍養費到他大學畢業,他已經很感激了。
  只是……那種父親親情再也回不去了。
  跟著趙曉蓮走後沒幾天,她便帶著一個男人回來讓張航叫他爸爸。巧合的是,這個男人也姓張,叫張建國。張航看不清這個男人的容貌,更看不清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只是那聲「航航」叫的還不及盛怒中的張啟明親切。
  他只是抬頭瞥了張建國一眼,看不清容貌便不再看,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將趙曉蓮的喊聲堵在門口。
  張建國搖搖頭,面色有些不悅,趙曉蓮連忙安撫他道:「張啟明養大的嘛,沒教好,我以後會好好教他。哥,這可是你們張家的兒子,你們家那個肚子不爭氣的,生的可是女兒。」
  張建國表情好了些,他一向不喜歡自己妻子生的女兒,一想到有了兒子也開心,抱住趙曉蓮在客廳便苟且起來。
  不堪的聲音傳入房間,自從發現自己眼睛的問題後,張航的聽力格外靈敏,他摀住自己的耳朵,將頭痛苦地埋在床上。
  陸承業蹲坐在他旁邊,靜靜地看著。
  身為一條狗,他所能做的事情太少,除了陪伴什麼都做不到。張航痛苦的時候他只能默默將頭伸過去讓他撫摸,身體力行地告訴張航他並不是一個人,而不是能夠擁抱住他,用言語安慰這個少年,你還有我關心你愛護你。可是就算能做的太少,他曾經也是個人,總不能任由這兩個姦夫淫婦欺負張航。
  這樣的環境對少年成長來說太糟糕,這種關係還是趕快斷了吧。
  而且趙曉蓮總是看自己不順眼,想把他賣掉換錢,張航力保他才能留下的。可是這種日子過不了幾天的,趙曉蓮怎麼可能願意養著自己。
  當天晚上張建國回家時,陸承業靜悄悄地跑出房門。胡混一天的趙曉蓮並沒有聽到他的聲音,而張航卻是睜開眼睛,眼中滿是失落,連大黑也嫌棄這個家太差不願意跟著他了嗎?在離開時,張啟明有說過,如果他們養不起,可以把大黑留下,當時是大黑願意跟著他走的,現在卻趁著半夜離開了。
  黑暗中,張航將自己埋在被子中,不知道未來的方向。
  第二天大黑也沒有回家,張航一個人失落地去上學。他的視力已經越來越差,晚上完全看不到東西,白天看黑板也是模糊一團,經常看不清書上的圖片,以及看不懂紅綠燈。這段時間張航都沒有上晚自習,老師也瞭解到他父母離異的情況,同意他暫時不要上晚自習,下午放學後,張航收拾好書,回家,卻在家門口被咬住了褲腿。
  「大黑?」失望過後,卻是驚喜交加的喜悅,張航一把摟住陸承業的脖子,欣慰道,「你沒走,真好。」
  陸承業一身塵土,他舔舔張航的臉,拽著他的褲腿,把人拽出樓道,躲在樓外一旁的角落裡。
  張航不明所以,跟著陸承業蹲了一會兒,只聽自己家樓道中傳來一陣吵鬧聲,沒一會兒,趙曉蓮和張建國被人抓得滿身都傷痕,衣衫不整地從樓道裡滾出來。
  一個生得五大三粗的女人還帶著一個和她長得很像的男人,按住趙曉蓮和張建國就打,一邊打還一邊說:「不要臉,勾引別人家老公,出去搞破鞋,不要臉!」
  他們沒有看到躲在角落裡的張航,而是狠狠揍了兩人一頓後,拽著張建國就走了,趙曉蓮則衣衫不整地坐在地上大哭,身上都是抓痕。好在一張臉沒什麼事,不然可真是要留疤的。
  陸承業昂了昂頭,可算是把那個男人趕走了,趙曉蓮這下可別再招亂七八糟的人來影響他的航航。
  昨晚上陸承業一路靠著嗅覺跟著男人找到他家,今天在張建國又來和趙曉蓮鬼混時,他搶了張建國老婆的包,一路將人引到家中,讓她捉姦在床。這麼一來,張建國短時間內是不敢來找趙曉蓮了,而趙曉蓮大概也能消停幾天。
  他不想讓張航看到這一切,可是時間卻這麼巧,偏偏是在這個時候張航回家。他只能將人拽到一旁,卻還是看到這不堪的一幕。他轉頭小心翼翼地去看張航,怕看到他哭,又想要他哭,哭出來,發洩出來才好,憋在心裡,卻會造成更大的傷害。
  「沒事……」張航搖搖頭,沒有一絲表情,「這是早晚的事情,我知道的。」
  他已經是高中生的,儘管年紀不大,卻已經形成比較完整的三觀,不會被這種事情影響到他的成長,也能夠想到趙曉蓮的做法的最終結局是什麼,是對兩個家、六個人的傷害。
  紙是包不住火的,趙曉蓮的做法早晚有一天會被人知道,他沒有能力去阻止,也早就想到這種結局。
  只是……原本只是對他和張啟明的傷害,現在要蔓延到另外一個家庭了。聽說那個家庭中還有一個女兒,不知道年紀有多大,會不會也像他一樣……
  不,應該不會像他,至少她的眼睛還是好的。
  那一晚張航沒有回家,背著書包和大黑在大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他基本看不到什麼東西,路都是靠陸承業指的。看著不對時,陸承業會上前咬住他的褲子,不讓他往前走。
  他也不勸張航回家,那個家,真的沒有一點溫暖。
  「聽說拉布拉多是導盲犬,看來是真的。」張航苦笑一下,「我走了這麼長時間,都靠大黑指路呢。」
  「汪」!陸承業挺挺胸,我會一直為你指路,陪伴你度過這段艱難的歲月。
  春天的夜晚還是很冷的,不過張航一直在走動,陸承業有毛,兩人也沒覺得多冷,一邊漫步一邊聊天。
  「大黑,我明天想去學校退學,黑板上的東西我基本上已經看不到了,我想去學盲文,好好想想自己以後該做什麼工作。明天開始,我們去打聽盲人學校吧,世界上這麼多失明的人,大家都活得很好。」張航握了握拳頭,眼中流露出一點光亮。
  「汪」!能做很多事情呢,盲人的聽覺嗅覺是最靈敏的,可以做最好的調酒師和調音師,我們航航最棒的,你可以做到很多正常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我已經是大人了,很多事情可以自己做主,也能照顧好自己。就算看不到,也還有大黑幫我是不是?」
  「汪汪」!陸承業頭抬得更高了,他會一直幫助他,他什麼都懂,比所有導盲犬加起來都管用。他能夠聽懂張航的話,能夠瞭解他的意圖,雖然身體限制很多,但是他也能做很多很多別人做不到的事情。就算沒有靠譜的父母,張航還有他。
  「海倫·凱勒聽不到也看不到,她連學習語言都要靠觸覺,而我卻有聽覺,會說話,還完成了最基本的九年義務教育,我的處境並沒有那麼差是不是?」張航低聲道,他像是在對陸承業說,也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或許從今以後他的生命中將只剩下黑暗這一種顏色,但至少,他曾經見過這世界有多麼美麗,見識過最繽紛絢麗的色彩。即使是在回憶中,也是他值得珍藏一生的寶物。
  「汪!」黑夜中一聲聲堅定的叫聲,是張航最堅定的後盾,陸承業在告訴他,他永遠不是一個人,他的身旁,永遠有一隻導盲犬在支持他,不離不棄。
  心頭暖暖的張航露出一絲微笑,然而笑容掛到一半便僵住,他突然道:「哎呀,要學這些東西需要不少錢吧,我沒有錢……」
  「汪!」我想辦法!
  「只有以前爸……給辦的卡裡有幾萬塊,不知道夠不夠,要不半工半讀?」
  「汪汪汪!!!」說了我有辦法,你聽我說話。
  路燈下,一個少年一步一個腳印地穩穩地走著,他身邊一隻導盲犬蹦來蹦去,他們彼此依靠。
  
  第10章
  
  趙曉蓮被人發現姦情後先是消沉了幾天,也沒心情去理會如果把大黑變成錢的事情。她給張建國打了幾次電話,張建國家中也是一團亂麻,不管張建國的妻子有多彪悍,這種事情最終的受害者都是她和孩子,事實上她是不想離婚的,在家中大鬧也只是為了讓張建國回心轉意,再也不犯錯。張建國自己也不想離婚,他也很喜歡自己的女兒和老婆,趙曉蓮那不過是過去的一份感情和偷情的快感在其中,而且趙曉蓮怎麼看都不是能踏實過日子的人,張建國又怎麼可能為了她放棄自己的家庭。
  趙曉蓮卻是希望張建國離婚娶她的,張建國那邊卻不肯吐口離婚,還百依百順地哄著老婆連她的電話都不接,趙曉蓮怒了。
  張航這幾天正在籌劃退學的事情,他自己去退學老師學校肯定不會同意的,中考第一考入高中的優秀學生,學校怎麼可能讓他簡單退學。張航根本不指望趙曉蓮帶自己去學校,也不太希望她去,想要退學,只能靠自己。如果他拿出視網膜色素變性的診斷書,學校是一定會同意的,然而真的要拿出來嗎?
  儘管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可是終究是難以面對的。如果他真的拿出診斷書跟學校說退學的事情,那麼他就真的要面對失明一輩子的殘酷事實。張航不是不敢面對,而是想把現在美好的光陰再多留一段日子。他想要用現在僅剩的視力努力看清楚這所學校,他曾經想要征服未來的慾望,也是他夢想的終點,他想要記住這所美麗的學校,這充滿痛苦卻又飽含希望的青春。
  一個人最美好的時光,即使狼狽不堪,他還是想要記住。
  陸承業理解張航的心情,他沒有催促,就讓這個孩子和同學、朋友、兄弟們再相處一段時間吧,在不久的將來,他們終究會走上兩條截然不同的道路。
  然而就是這最後美好的時光,老天好像也不打算留給張航。這天放學回家,趙曉蓮在家中氣勢洶洶地等著張航,對他說:「馬上跟我去你爸家,我要讓那個死賴著不離婚的賤女人看看,我給張建國生的兒子,比她那個不帶把的女兒強多了!」
  張航難以置信地望著趙曉蓮,這是自己的母親,這就是他的母親,張啟明用半生去愛的女人,而他自己一直敬愛的母親。
  她要讓他如何去愛她。
  陸承業簡直氣死,趙曉蓮這個女人到底有沒有一丁點關心張航。張啟明到最後都壓著張航的身世沒讓別人知道,都是為了張航的未來考慮。而趙曉蓮卻要在剛剛離婚後就帶著張航去破壞一個家庭,這讓張航以後怎麼做人,要讓他在單親的基礎上還要被人指指點點嗎!
  他呲起牙,惡狠狠地看著趙曉蓮。如果他不是人,只是一條忠於主人的狗,那麼他一定會衝過去惡狠狠地咬住趙曉蓮的喉嚨,這種母親,有她還不如沒有。
  「我不去。」張航悶悶地說,他心很疼,卻又很鈍,那種痛感在這段時間一系列的事件中開始變得遲緩,事實上,他已經不是那麼容易痛了。
  「必須去!」趙曉蓮一把抓住張航的胳膊,「那是你親爸,咱們把那個女人和她的賤種趕走,你以後就有爸爸照顧了。張啟明算什麼,一個……」
  「媽!」張航一把甩開趙曉蓮,深邃幽黑的眼睛望著她,「在你說別人的孩子是賤種時,別人只怕也在這麼說我,而且,賤種這個詞,我比她更適合。還有,張啟明是不算什麼,他就是個普通人,普通的爸爸。就憑他能在知道我不是他親生兒子,卻還願意承擔撫養費到我大學畢業,我就認他這個爸,只認他!」
  說完張航也不打算回房間,背著書包直接帶著大黑出去了,他不想待在家中讓趙曉蓮逼自己,更不想看到她。恨也好,怨也好,那終歸是他的母親,張航又能怎麼做。
  好在天氣已經漸漸變暖,外面的風帶著春天的氣息。張航找了一家旅店住下,因為他要帶狗,被人盯了半天,最後他答應加錢老闆才勉強同意的,不過表情很難看,並且一再強調如果狗損壞他們家的東西,張航不僅要賠,還要雙倍賠償。
  陸承業很鬱悶,做狗就是這麼被歧視,還要害得航航多花錢。不過好在航航不是那麼固執的人,自己曾經偷偷拿了趙曉蓮的錢放在張航書包裡,張航也默默收了。畢竟那段時間他們正在鬧離婚,張航也是有種危機感,便能多存一點錢就多存一點。
  但是這幾萬塊,終究是不夠的。陸承業低頭思考一番,覺得還是得想辦法賺錢,不過時機不到,要等等。
  張航就這麼固執地在旅店住了幾天才回家,此時家中已經一片狼藉。趙曉蓮和張啟明結婚後,張啟明沒讓她做過一次家務,沒錢的時候張啟明做,有錢後雇鐘點工,趙曉蓮十指不沾陽春水,早就不知道怎麼幹活了。家裡亂七八糟,垃圾上都快生蟲子了。張航此時的嗅覺格外靈敏,根本受不得這種味道,和大黑一起收拾房間。
  將屋子收拾乾淨趙曉蓮也沒回來,張航也不管,帶著大黑自己過他的日子。
  接下來趙曉蓮也沒再對張航提去離婚的事情,她好像自己去張建國家鬧了幾次,不過都帶著傷回來。最後一次她傷的實在有點嚴重,張航看不下去,拿著藥箱給她上藥。趙曉蓮一邊哭一邊罵:「王八蛋,王八蛋!和那女人一起打我,兒子也不要,什麼東西!」
  張航的手微微頓了下便接著為趙曉蓮上藥,那個男人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個有血緣關係的陌生人而已,不管他是怎麼樣的,對他都無所謂。
  眼前又是一陣模糊,擦嘴角時不小心碰到趙曉蓮的嘴唇,趙曉蓮抬手一巴掌拍在張航臉上:「看不見啊!」
  張航深吸一口氣,繼續為趙曉蓮上藥,處置好傷口後,他默默將藥箱放回原位,帶著大黑回房。
  他就是看不見啊,雖然他從來沒想過要對別人說,可是他的母親到現在都沒有發現,一次都沒有……
  回到房間後,張航貼著房門無力地滑下,坐在地上,慢慢摀住臉。他沒有哭,只是傷心。看到趙曉蓮受傷他難過,而趙曉蓮如此對他,他不知道自己的難過對方是否感受到一分一毫。
  大黑將毛絨絨的頭靠在他肩膀上,張航一把摟住他,這個世界上,最關心自己的,就只有大黑了。
  「我沒事,」張航腦袋埋在大黑的毛中悶悶地說,「她會是什麼態度,我大概都能猜到,不會傷心的。我只是有點擔心,她沒有工作,就靠著爸給我的撫養費,根本不夠的。」
  張航的擔心並不是空穴來風,沒過幾天,趙曉蓮便開始賣自己以前的首飾。這些東西都是以前張啟明給她買的,隨著金價的不斷升值,還是賣出一筆錢的。
  然而,坐吃山空又怎麼夠。兩個月後,趙曉蓮身上就一丁點錢都沒有了。她盯著大黑說:「這狗也挺值錢的吧。」
  最近趙曉蓮沒錢都沒瘋了,她這種舉動張航也習慣了,他冷漠地說:「賣不了幾百塊,不如我去賣血錢多。」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趙曉蓮斜眼看張航,「養這狗多費事啊,還耽誤學……哎你這兩次月考成績好像都挺差的,你們老師前幾天給我打電話了。你是不是不想學習了,不想上學就去打工……」
  「呯」!陸承業憤怒地用爪子揮掉趙曉蓮化妝台上的化妝品,玻璃瓶辟里啪啦碎了一地,趙曉蓮心疼地撲過去:「我的化妝品……你這死狗,我要把你燉了吃肉!」
  陸承業才不理他,咬著張航的衣角回房,由著趙曉蓮折騰。反正有張航護著他,航航畢竟是個大男孩了,不讓趙曉蓮賣掉他還是能做到的。
  「沒錢就去找工作吧,媽。」張航回房前,勸了趙曉蓮一句。
  趙曉蓮似乎是被張航的話提醒了,第二天開始就去找工作。她是中專畢業,當年是分配了一個國企的工作給她,不過後來廠子效益不好,發不出工資,張啟明又能賺錢,趙曉蓮又嫌棄工作累,就辭職在家全職打麻將了。她自認為自己很優秀,可是中專在現在已經不是什麼學歷了,而且她又沒有工作經驗,根本沒有公司願意用她。
  轉眼春天過去,夏天來臨,張航知道自己不能再堅持下去了,他的考試成績已經差到極點,老師同學都十分不可思議。林晟幾個成績已經超過他,正計劃著假期幫張航補課,可是他的問題根本不在補課上,他現在的視力,已經弱到一定程度,現在在他眼中,也不過只是能看到事物的大致輪廓而已。陸承業一天都不敢離開他,整天跟在張航屁股後面,一天都不敢離去。
  張航買了盲文教材,在課餘時間偷偷自學盲文,希望自己能有一點基礎,也開始為將來做打算。大學看起來是不太現實了,不過很多知識他都可以自己學習,也可以自己考一些專業技術的證。
  生活雖然艱辛,但是只要努力,還是有希望的。
  比起奮發向上每天為未來努力的張航,趙曉蓮卻是完全喪失了找工作的信心,前些日子她找了兩天工作就又去打麻將,每天不務正業,別說把張啟明的撫養費給張航,她甚至還會向張航要錢。
  而最近趙曉蓮已經很久沒回家了,不知道在忙什麼。張航期末考試結束,打算等期末成績結束後就找班主任說明退學的事情,這個假期他要好好學習一下盲文。
  然而就在考試結束後第二天,有人敲門,張航打開門,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他彬彬有禮地說:「您好,是張航先生嗎?趙曉蓮女士已經將這棟樓低價轉讓給我,她說家中還有一個人不知道這件事,委託我通知您,請您盡快搬離。」
  
  第11章
  
  張航並不驚訝,事實上這段日子趙曉蓮的舉動已經讓他有了危機感,沒有經濟來源,又不務正業,再多的錢也會坐吃山空,連他都明白的道理,趙曉蓮卻不懂。她只想著今朝有酒今朝醉,明天……明天賣房子繼續玩咯。
  趙曉蓮沒錢會賣房湊錢這點張航早就想到了,他只是有茫然,心也有那麼一點微不足道的痛。他沒有想到的是,趙曉蓮竟然就真的這麼輕鬆低丟下他,一言不發地走了。哪怕是要賣掉房子離開,在這之前,告訴他一聲不好嗎?是怕吧,是怕他跟著她後繼續拖累她,她還要想辦法賺錢養他。他是不是要慶幸自己沒有將即將失明的事情告訴趙曉蓮,否則趙曉蓮只怕一樣會丟下他,到時候他豈不是更傷心。
  或許,他還要感謝她,至少沒有欠下一堆高利貸讓他來償還。
  張航對門外的男人點點頭,答應對方自己今天就會搬出去。他走回自己的房間,將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收好,餘下的就是書,可也沒幾本能帶的,他收起來的只有最近買的幾本盲文書。
  收拾行李的速度非常快,因為張航本就沒有多少東西。張啟明在的時候經常給他買禮物,而自從兩人離異後,他已經很久沒有收到過禮物了。
  打好包裹後,將鑰匙留在信箱裡,張航慢慢走出家門,身後跟著一直不離不棄的大黑。他要慶幸,至少在這個時候,還有一條狗始終默默地陪著他,不管生活有多麼艱難。
  如果趙曉蓮能夠提前告知,那麼張航至少可以先找好房子,而現在,他一點準備都沒有,就這樣拽著一個旅行箱,茫然地站在街邊,一副不知所措的樣子。
  「汪」!陸承業見他這樣子不對勁兒,大聲叫了一下,張航慢慢回頭去看他,手掌在自己面前晃了幾下。
  陸承業只覺得全身的血槽都空了,整個身體都仿若墮入冰窖般寒冷。
  「大黑,」張航十分疲憊地蹲下身,將臉埋進膝彎中,「我看不到了。」
  就在剛剛他還能夠摸索著將行李整理好,可是站在街道上的時候,張航只覺得眼前一黑,真的就,看不到了。這種症狀這段時間他一直有,經常眼前黑茫茫一片,不過很快就會恢復,而現在他看了許久,卻依然什麼都看不到。
  這一次,大概是真的失明。
  「汪汪汪汪!」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偏偏是這個最沒有依靠無助的時候,陸承業已經不知道該拿什麼來心疼這孩子了,好像上天將所有的不公和痛苦全部加諸在他的身上,不把人逼死就誓不罷休。
  現在要怎麼辦,張航要去租房子,這個樣子肯定不行,總是會有起歹意的人會騙他。而且如果這次要是真的再也無法恢復,那麼還有很多事情要做,張航一個人根本就做不來。
  陸承業蹲坐在張航身邊,努力地想,絞盡腦汁地想。他要讓這個孩子,平穩而又安全地度過這段最茫然最無助的時間,這些,一條狗是做不到的。而張航最親密的人,趙曉蓮是造成他現在這種狀況的罪魁禍首,人也已經跑了,張啟明……他如果知道張航現在這樣子,或許是能管的,可是……總歸是已成陌路。
  這個時候……陸承業一咬牙,只能這樣了。
  張航消沉一陣,最後還是揉揉大黑的頭,勇敢地站起身,決定去找房子。然而他根本看不到什麼招租的廣告,大黑就算看到也不識字,更不能告訴他地址和電話號碼。他揉著眉心,在思考最近的中介在哪裡,要不要去那裡找租房子的,至少去中介是有人能推薦的。
  這時張航感覺到大黑在拽自己的衣角,很用力的樣子,一般大黑這麼拽他的時候,都是有一些緊急的事情發生,大黑想要帶他走。
  這半年多的朝夕相處讓張航十分信任大黑,他一次錯都沒出過,總是帶領他到準確地位置。張航順著大黑的拖拽走時,一根很簡單的繩子被塞到他手中,這大概是大黑在路上撿的。
  陸承業讓張航先簡單地將自己拴上,他曾經厭惡這種象徵著不自由的東西,現在卻甘之如飴。
  因為將他綁好,張航拽著繩子,他就可以安全地帶張航走,能夠第一時間告訴他該走還是該停。
  他不喜歡束縛,卻願意為這個少年所束縛,只為他的安全。
  「大黑很乖不用綁的。」張航不願意綁著大黑,自己養的自己清楚,從小大黑就不喜歡這種東西。
  「汪」!黑暗中,手指被含在口中輕輕咬了一口,不疼,像是在催促。
  已經被扔掉的繩子重新塞進手中,張航指尖微微發抖。
  大黑是多愛乾淨的狗啊,身上有一點泥都要想辦法弄掉,每天進門都要擦爪子,睡覺前還要去喝幾口水漱口,是只十分講究的狗。現在卻為了能夠好好帶領他走路,隨便從地上撿一根繩子便讓他將他綁起來。張航不知道別人家的狗是否這麼聰明懂事,他只知道,他的大黑是最關係最愛護他的。
  將繩子丟掉,張航摩挲著打開旅行箱,他開箱子的時候,陸承業警惕地觀察著四周。儘管箱子裡沒什麼值錢的東西,但也是張航的家當,被人盯上可不好。
  從箱子中拿出一件薄上衣,張航用力將上衣撕開,陸承業看得直叫喚,現在這條件,不要敗家啊!
  撕成兩條的上衣被綁在一起,一頭塞進大黑口中,一頭張航握住。
  「這樣大黑就能帶我走了。」張航微微一笑,「衣服很乾淨的,繩子髒。」
  陸承業覺得自己狗鼻子有點酸,叼起衣服的一頭,帶著張航走。他的航航,即便是在這種絕望的心境下,都能夠為他人考慮,是個溫柔又善良的好孩子。
  就是有點敗家……
  用繩子就好嘛,他也不是非得那麼講究的人,非常時期非常手段,幹嘛要把為數不多的衣服撕掉一個。不過……這件衣服他記得好像是去年送航航上高中報道的時候趙曉蓮給買的,尺碼都不對,大得可怕,張航那天就穿的像個布袋熊一樣去報道,後來還被林晟幾個給笑話了。
  趙曉蓮連張航的尺碼都不知道,根本就是隨手在街邊買了一件十塊錢一件的T恤拿回來,而張航卻一直留著。
  現在,是打算扔掉了。
  陸承業咬著衣服的一頭,一邊領著張航走,一邊想著。
  按照陸承業心中的想法,他把張航領到了家附近的派出所。
  沒錯,就是派出所。
  有問題找民警,陸承業不是想做這種公益節目,而是他知道,華國的民警,對於自己管片裡的事情還是非常熟悉的。能夠理解張航現在處境並且幫助他又不怕被騙的,大概也只有民警了。
  就麻煩一下警察叔叔吧,陸承業暗暗想著。
  張航茫然地被陸承業拽到派出所,今天值班接待的是個年輕的小民警,見一個高中生領著狗拎著行李來報案,認真地問:「你有什麼事?」
  張航有些無措:「這是哪兒?」
  「你不知道這是哪兒你就來?」小民警覺得自己下巴都要掉下來了,就算他們這派出所挺小的吧,門口那警徽和牌子也挺大的,而且自己還穿著警服呢。
  張航微微低下頭,有那麼一絲尷尬和無措。他的眼睛雖然看不見,可是看起來很正常,是一雙非常漂亮而又深邃的眼睛,他將臉轉向某人時,對方會有一種被深深注視的感覺,小民警並沒有發現他的不妥。
  深吸一口氣,張航輕聲說:「我看不到,我的狗帶我來這裡的。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是哪裡。」
  說出口,好像也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說出口,心中多了一絲坦然與勇敢。
  「對對對不起。」比起張航的坦然,小民警反倒顯得有些慌亂,他伸手在張航眼前晃了晃,發現這個眼睛十分漂亮的少年真的沒什麼反應,不知道為什麼心疼一下,多好看多乖的孩子啊。
  「那你是……導盲犬帶你走錯地方了?」小民警肖任盡量放緩語調,溫和地說。
  「我不知道,」張航抿了抿唇,「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帶我來這裡。但是我現在……可能真的需要幫助,對不起……」
  「沒沒沒沒事,不用道歉,」肖任有些結巴,「那個……你有什麼事?」
  張航手放在大黑頭上,他不知道別人家的狗是不是這麼聰明,他家大黑會在自己最無助的時候帶他到警察局求幫助,這是一般狗能做到的事情嗎?大概是能吧,畢竟狗是很聰明的,據說有些狗還知道抓小偷送到警局呢。
  他摸著大黑的頭,感覺自己又有了力量:「其實,也不是什麼大事,我現在需要租房子住,但是您知道,我看不到,所以需要人幫我。」
  「你父母呢?你未成年的吧!」肖任立刻拍桌子問,哪有讓失明的高中生自己出來租房子的。
  「我父母離異,我媽……不知道去了哪裡。」張航想了想,選擇性地說了一點。
  他自己不知道,說到這裡的時候,他的表情有那麼一絲微微的受傷,而肖任在看到張航的表情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絲心疼感。
  簡簡單單的話語中,包含著無數難以言說的痛。
  
  第12章
  
  片警對管片內的住戶就算不能說是完全瞭解,至少一些容易鬧事的外來的和有危險性的人他們都還是關注著的。趙曉蓮自離婚後搬到這個管片,他們就對新搬入的住戶進行了一番瞭解,加之前段時間張建國的妻子來鬧事,派出所那裡也是有備案的。所以等幾個老民警回來,張航一說自己的名字,他們就大致瞭解了情況,同時也對張航的遭遇唏噓不已。
  這孩子,要單單只是母親跑了還好,至少父親那邊還可以將撫養費直接給他,現在卻偏偏得病失明,每個人照顧是不行的。
  「那現在怎麼辦?」肖任壓低聲音問隊長,他看著這孩子實在是心疼。
  「先聯繫一下他父親吧,雖然是判給母親,但是孩子這樣子,父親肯定會心疼帶回去撫養的。」隊長的話也是合情合理,可惜他們不知道張航的身世,如果真的聯繫張啟明,只怕會更加尷尬。
  儘管他們聲音很小,可又怎麼瞞得過聽覺相當靈敏的張航和陸承業。張航的手握緊了褲子,指節有些發白,陸承業卻是跑過去咬住電話線,不讓肖任打電話。
  「哎哎哎!」肖任急得跟陸承業搶電話,「別咬別咬,這是公共財產,咬壞了要賠的!」
  陸承業也不使勁咬,就把電話線給咬掉了含在口中,不讓他們打電話。
  「你這狗……」肖任想過去搶電話線,但是陸承業威風凜凜的樣子讓他有點發楚,就算是警察經受過訓練身手不錯,跟這種大狗搏鬥只怕也會被咬傷,為了緝拿犯罪分子受傷是光榮負傷,為一個電話線被狗咬,真是……
  「大黑。」張航輕輕叫了陸承業一聲,陸承業便叼著電話線蹲到張航身邊,「大黑別鬧,把電話線還給人家。」
  說著便摸索著摸到陸承業的嘴,慢慢拽電話線,陸承業順從地張開嘴,讓張航將電話線拿走,還順嘴舔了張航的手心一下,癢癢的。
  「不好意思,」張航循著聲音轉向肖任,「大黑大概是……不想你給我爸打電話,我們的關係並不好,他……不太可能撫養我。」
  他說著這樣讓人心酸的話,語氣卻是淡淡的,表情也那麼平靜。不是心灰意冷,而是一種接受後的堅強。
  「可是你這樣……」肖任接過電話線,心裡有點難過。他們做警察的,每天都能見到好多讓人難過的事情,然而像張航這麼堅強的孩子,還是第一次見到。他的語氣中沒有對不負責任父母的怨懟,也沒有對命運的痛斥,他只是平靜地接受了發生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事情,並且寬容地看待父母,沒有讓自己的心靈沾上上絲毫仇恨。
  那麼乾淨的眼睛,卻是看不到的。
  「其實我今天不該來的,」張航一臉歉意地說,「我現在沒有地方住,如果沒有失明,可以很快找一個房子住下。可是現在我看不到,找房子比較麻煩,正站在街上發愁,大黑就帶我來了。」
  「不不不,有困難找我們是應該的!」肖任給張航倒了杯水,「我倒是可以幫你找房子,可是你以後就這樣嗎?不去上學,也沒有照顧你,你還只有16歲,這樣太難了。還是要聯繫你父母的,至少要到你能夠自立,有足夠的生存能力才行啊。」
  肖任的話讓張航心中淌過一股暖流,他微笑一下,摸摸大黑的頭說:「我還有大黑,他可以幫我。另外我已經在自學盲文了,也打算找時間去殘聯備案,這樣大概也可以領一些補助。我再慢慢學習一些技能好找工作,總會有辦法的。」
  張航這一番話將整個派出所的民警都給震到了,他們見過各式各樣的人,也見過各種各樣的苦難,卻很少有張航這麼樂觀向上的,不怨懟不埋怨不哀傷,將自己的生活規劃得非常好。
  隊長不像肖任剛剛工作還有點感性,他十分理性地坐在張航身邊,勸道:「或許你和你父親關係不是很好,而你對自己的生活規劃也有計劃,可是你畢竟還未成年,很多事情不能做主,需要一個監護人。作為警察,我們還是有義務聯繫你的家人,如果聯繫不上你的母親,我們就會聯繫你父親。」
  張航咬咬唇,沒說話。他和張啟明的關係是難以啟齒的,事實上張啟明願意承擔撫養費他已經非常感激他了,也希望自己的養父能夠在未來找一個真心對他的妻子,擁有自己的孩子。現在,他真的不想再麻煩張啟明,也不願意在人前將這些隱秘的事情告訴他們。
  他搖搖頭:「我不想麻煩他,我真的自己可以。」
  「要不……」肖任歪著腦袋想了想說,「其實我想說,我的房子兩室一廳的好浪費,房租還很貴,我其實正想找個室友幫我承擔房租呢,真的!」
  年輕的警察眼中是對少年的心疼和欣賞,他願意伸手幫助這個孩子,卻被現實的隊長拍了後腦勺一下。
  「別鬧了,這件事不是他租房子的問題,涉及到父母遺棄孩子,必須要聯絡家人的!」
  「可是我不算兒童,」張航據理力爭,「我已經十六歲,可以承擔自己的人生。就算我出去工作,也不算童工的。」
  「汪汪」!陸承業在他身邊沉穩地叫了兩聲,表示我也可以幫助航航。
  隊長沒轍了,看了眼肖任,歎口氣:「這樣吧,肖任你要是願意,就先把他接去住兩天,然後幫他租房子。再聯繫一下殘聯,帶他去辦殘疾證好領補助。張航你別任性,你母親離開不承擔責任,我們必須聯繫你父親,最起碼的,應該讓他將給你母親的撫養費直接給你,明白嗎?」
  張航乖巧地點頭,這樣的結果已經是最好的了。暫時能有個收留他的地方,也有人幫他找房子,度過這段最艱難的時間。至於張啟明那邊……聯繫一下也是應該的。
  就這樣,當晚下班,肖任便將張航領到自己家,家中倒真像他說的那樣,兩室一廳十分寬敞,然而單身漢的住處……
  一進門張航就被撲鼻而來的氣味熏得後退兩步,陸承業更是受不了地使勁打噴嚏,肖任撓著頭嘿嘿笑了兩聲:「嘿嘿,嘿嘿,你們先在外面待一會兒,我我馬上收拾房間,馬上啊!」
  說完火速進屋,把張航和大黑關在門外,不讓他們再被氣味荼毒。
  張航淺淺地笑了下,蹲下身和大黑平齊,低聲說:「大黑,我們遇到好人了是不是?」
  「汪。」好不好人的,他當警察至少不會因為幾萬塊騙一個盲人,總比在路上隨便找人來的好。
  「大黑真的好聰明,知道帶我去派出所,當時我真的以為今晚咱們要住在自動取款機的小屋裡呢。」
  「汪!」你都找好住處啦,這樣不好,大晚上的被搶了怎麼辦。陸承業有些頭疼,這孩子怎麼這麼樂觀天真,要相信世界上是有壞人的!不過……這樣也好,至少他的航航不會那麼傷心,能夠勇敢地面對未來,他會幫他的。
  一人一狗驢唇不對馬嘴地聊了一會兒天,肖任打開房門,將兩人請進來。
  這一次,一股過期古龍水的味道撲鼻而來,陸承業又開始打噴嚏。
  肖任的表情都快哭了,大黑你能不能不要老是拆我的台!
  張航努力忍住捏鼻子的衝動,和大黑走進房門,在肖任的帶領下進入他的房間。
  陸承業先進屋審視一番,雖然有點亂,但至少可以下腳。於是在肖任還沒來及領路時,他就「汪汪」兩聲,領著張航在房間內轉了一圈,讓他親手摸,這裡是桌子,這裡是床,這裡是牆壁。他領著張航在可以走路的地面上轉了一圈,張航大致瞭解了室內的環境,揉揉大黑的頭,向肖任道謝。
  「沒事啦,」肖任撓撓頭,「其實你一直住這裡也沒關係的,我反正也需要一個室友。這房子家裡幫著租的,其實挺貴的,我工資都有點不夠付房租費,嘿嘿……」
  「汪。」肖任人不錯,可以考慮一下。
  其實有個熱心又正直的室友對張航來說是有好處的,畢竟他需要人照顧。陸承業再聰明,也不能帶著張航去買衣服,作為一條狗,他有很多事情做不到。
  張航沒有回答,他也在考慮這個問題,一來不想麻煩別人,二來一個人也真的太難了。
  最後,他決定自私一下,先住上幾天再說。
  見張航有動搖的意思,肖任開心地說:「那這樣,中午你跟我在所裡吃的盒飯,晚上我給你做……」
  視線掠過地上的方便面箱子,果斷地將箱子踢到一邊,改口說:「晚上我請你吃飯。」
  張航靦腆地笑了。
  
  第13章
  
  肖任是個好人,然而和他一起住還不如在原本那個小房子裡來的方便,張航第一天就察覺到一個盲人與人合租是多麼麻煩的事情。
  早晨起床,張航帶著大黑出去散步,肖任還在睡覺。雖然年紀上來講,十六的張航比起二十歲的肖任要年輕太多,可從作息和心理上而言,肖任才是個孩子。他晚上永遠是拖到最後一刻再睡,早晨也是臨近遲到前一分鐘才起床。張航卻是習慣每天五點多起床帶著大黑去晨跑,這一年多都沒有變過。
  他靜悄悄地起身,陸承業為了不吵醒肖任也沒有發聲,一人一狗靜悄悄地走進衛生間,陸承業像以往每一個早晨那樣蹲守在門口,等著張航洗漱結束後領他出去。然而今天他把張航送進衛生間上廁所,自己蹲在門口不到五分鐘,就聽到衛生間裡「辟里啪啦」一陣響,陸承業連忙跑進去,幾個不知道什麼作用的瓶瓶罐罐摔在地上,而張航卻是找不到昨晚自己放得好好的牙具了。
  陸承業掃視一下衛生間,發現張航昨晚放在洗漱台上的牙具,被人隨手擺到另外一個位置,而原本放牙具的位置,被放上一堆洗髮水沐浴液洗面奶之類的東西,還有幾個玻璃瓶子碎了,張航無措地想摸,陸承業連忙大叫一聲「汪」,阻止張航用手去碰地上的玻璃碎片。
  這麼一折騰,肖任就算睡得再香也被吵醒了,他打著哈欠走到衛生間,看到一地狼藉的場景不由楞了一下,臉上很明顯地露出心疼的表情,他張著嘴大喊一聲:「我的……」
  才說兩個字見到張航歉意的表情就把話嚥回去,很生硬地變成:「你沒受傷吧?」
  張航搖搖頭,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對肖任說:「對不起……」
  「沒事沒事,你趕快下去遛狗吧,我來收拾。」
  自知留下來也只會幫倒忙的張航默默帶著大黑出門,他的情緒非常低落。過去失明對於他而言不過只是一種想像,他知道自己將要看不到,卻因為有大黑的存在而並不對此感到畏懼,更沒有想到日後的人生會有怎樣的困境。
  這不僅僅是無法上學不容易找工作這麼簡單的事情,他的人生將要從此黑暗,數不清的麻煩降臨在他身上。
  他看不到,一切只能靠聽覺嗅覺和觸覺來替代視覺,然而當沒有聲音也沒有氣味甚至摸不到東西時,一切將會變得無比可怕,整個世界對於他而言都是未知的。而現在,他剛剛搬到好人心的家中,就給對方帶來了麻煩,肖任沒有在意什麼,張航卻十分內疚。
  陸承業卻不這麼想,張航看不到,生活不便利是必然他,他應該想到這些事情,卻在搬到新環境後還像平常一樣生活,這樣是不對的。他不瞭解肖任的生活習慣,應該要多警惕一些,張航看不到,他就要做他的眼睛,盡到應盡的責任,然而今天他卻失職了。
  「汪」!他對張航輕聲叫,保證自己以後一定會小心的。
  而跑步對於人來說,總是能起到減壓的作用。當你在奔跑時,肺部不斷呼吸空氣,吐出濁氣,胸中所有的痛苦都將隨著疲勞而消散,當你精疲力盡地停下來休息時,疲勞過後的舒適感能讓你暫時忘記很多不愉快的事情。
  因為看不到張航不敢跑太快,不過有大黑的指導,他可以跑很久,夏日的清晨也是很炎熱的,當張航停止下來時,汗水成河般躺下,然而身上卻是無比舒暢。
  他去買了早餐,和陸承業散步回到住處,肖任已經收拾好衛生間又繼續昏睡過去。年輕人睡眠好,不管怎麼被打擾,只要沾到枕頭便又能立刻睡過去。
  張航輕手輕腳地在陸承業的指引下將早餐放在桌子上,自己換了衣服去洗澡,這一次陸承業可不放心讓張航自己在衛生間中瞎摸索了,他跟了進去。張航放緩動作,一點點摸索著衛生間,而陸承業牢牢盯著他,發現他要碰到東西時,就輕聲汪一聲,而張航碰到自己的洗漱用具時,就會比較激動地叫幾聲。
  一人一狗一開始是會有些溝通不良,不過陸承業是張航從小帶到大的,對他叫聲中包含的情緒張航很瞭解,在這簡短的磨合中,他們發現自己和對方十分合拍。張航對陸承業的叫聲十分熟悉,幾乎是立刻就能察覺到他想說什麼或者是想提醒自己什麼,而這種神奇的瞭解,給了陸承業一種他在說話而不是犬吠的感覺。
  淋浴旁邊有個架子,張航慢慢將架子收拾好,把自己的洗漱用具放在上面。此時熱水器的水溫也燒到恰到好處的39度,夏天用這個溫度的水沖澡是剛剛好的,不會太涼也不會太熱。張航不知道溫度,便打算慢慢調水溫,而陸承業則是跑到他腳下用爪子不斷撓他,張航一開始不明白陸承業的意思,後來發現大黑是讓他調水溫,向熱水方向調就會撓他左腳,向冷水方向調就撓他右腳。張航將扳手調到最熱那一側,疑惑地問陸承業:「大黑,最高溫了。」
  「汪!」最高溫才39度,洗吧!
  也不知道張航在陸承業這充滿篤定的叫聲中聽出了什麼內容,總之他放出水管中的一段冷水,見水溫變熱後,就毫無疑問地站在花灑下,完全不怕大黑指導錯燙壞自己。
  果然,水溫是正好的。
  肖任家的衛生間比較大,陸承業可以蹲坐在另外一邊,只是偶爾有水濺到身上,不會很難受。張航洗澡時將防水簾拉好,在簾子中洗澡,陸承業僅能聽到水流的聲音,只能看到燈光打在簾子上張航的影子。
  不過,剛才試水溫的時候,張航已經將衣服都脫掉,陸承業這也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身體。
  少年還未長開的身體透著一絲柔韌的感覺,而良好的鍛煉習慣讓張航的身體不錯,四肢修長,大腿和胳膊隱約露出肌肉的輪廓,除了眼睛不好,張航是個十分健康又樂觀的孩子,還特別懂事。
  滿意地打量著張航的身體,大黑殼子中的陸承業暗暗點頭,十分滿意。現在只有十六歲,這樣的身材相當不錯了。再過兩年,他會慢慢指導張航的鍛煉方式,讓他的身體變得更好,更健康。
  雖然他是被張航養大的,但是現在卻有種自己在養孩子的感覺,心中十分寬慰。
  大黑一雙黑亮的眼睛一直盯著防水簾,望著張航的影子,心中不斷胡思亂想。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眼睛瞇起來,毛茸茸的尾巴也不自覺地晃起來,耳朵都有些立起來了。
  作為人的陸承業儘管對公司的事情不耐煩,也不願意與一些糟心的親戚虛以委蛇,不過他似乎是個天生的演員,在外人面前這些情緒絲毫沒有表現出來。他為人十分沉穩,誰都看不透他心中在想什麼,他的憤怒與快樂也不會輕易展露。
  然而作為拉布拉多犬的大黑,即便是不會說話,毛茸茸的臉也很難看出表情,然而一些身為犬類的本能習慣會讓他的情緒展露無遺。比如開心的時候尾巴會不自覺地搖起來,而不開心的時候,耳朵和尾巴都會耷拉下去。雖然看起來沒氣勢,卻不用再掩飾自己,能夠放心地展露出自己的心情。
  現在,看著正在一點點適應,一點點學習的張航,看著這個堅強的少年,陸承業心中真的很滿足。他可以高高興興地帶著他的主人上街,對全世界炫耀,雖然生活很艱苦,可是我的航航一點都不軟弱不沮喪不絕望,他比任何人都樂觀堅強!
  水聲停止,張航拉開防水簾,一隻手伸出抓住準備好的浴巾,少年修長柔韌的身軀展露在陸承業面前,頭髮被水打濕,溫順地貼在臉側。水珠滾落,從還不算明顯的喉結滾到胸膛滾到大腿,勾勒出少年完美的身形。浴巾一點點擦拭身上的水珠,身體重新變干,再度顯現出健康的柔韌感。
  大黑的尾巴搖得更歡了。
  耳朵動了動,陸承業覺得自己有些克制不住身體,不顧地上的水漬,晃著尾巴就跑到張航身邊,視線落在輪廓美好的髖骨上,本能地用腦袋蹭了下張航的大腿。
  「大黑?」張航的手輕輕拍他兩下,「去那邊,我身上水還沒幹,等我收拾好了,再給你擦爪子。」
  陸承業抬頭舔了舔他的手指,晃著尾巴坐回到原來的位置,指導擦乾身體後的張航,半裸著身子,腰間僅圍一條浴巾的少年,將浴室的地面擦乾。
  「嗚……汪!」大黑從喉嚨裡低低地發出聲音,長舌頭舔了舔自己的鼻子。
  他有點渴,肯定是剛才出去跑累了,呼呼。
  
  第14章
  
  張航洗過澡後肖任才掐著點揉眼睛爬起來,此時張航正坐在桌邊默默地練習盲文,他時不時地對大黑說一句話,拉布拉多犬則是一直仰著頭看他,每當張航說一句話,大黑就會低低地「汪」一聲,每當張航摸摸狗頭,大黑就會將腦袋放在他大腿上可勁兒蹭,花樣蹭。晨光下一人一犬的相處模式無比溫馨,肖任看著心不由得跟著顫悠一下,一直u風風火火地活到現在,他從未體會過這種靜謐的心照不宣的安寧。
  當然,他也沒時間享受。
  「要要要遲到了!」才晃神一秒鐘的肖任立刻回神,衝進衛生間一陣稀里嘩啦的水聲,不到30秒就刷牙洗臉完畢,還有時間順手用水撩一下小平頭,各種迅速。根本沒有時間吃飯的肖任正要衝出家門,褲腳被一股大力拉住,低頭一看那只黑色的導盲犬正死死咬住他的褲腿不放,肖任苦笑一下道:「大爺,我要遲到了。」
  此時張航才摸索著拎著早餐走過來,放到肖任手上:「包子粥和雞蛋,路上沒時間,到單位吃也可以。」
  「謝了!」肖任接過早餐,大黑立刻放開他,肖任搜地一下竄出去,轉眼就沒了蹤影。
  張航歪頭想了一會兒,自己在沒有養大黑的時候,好像也有這種早晨起床風風火火的時候,有點懷念。
  他坐回書桌前繼續自學盲文,不過在眼睛完全看不見的情況下自學盲文就有些吃力了。以前他可以拿著書對照著摸,現在看不到翻譯後的文字,只能靠以往學過的文字和語境慢慢猜,學起來十分艱難,一個上午不過學了一頁,還有很多字都不懂。
  張航合上書歎了口氣:「大黑,看來必須是要上盲人學校的,就算學不到最後上不了大學,也起碼要把盲文學會,這樣讀書識字至少沒有問題。」
  「汪!」當然要上,陸承業在一旁贊同。
  張航對他笑了一下,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摸摸胃,知道自己該吃午飯了。
  在和趙曉蓮生活這半年裡,張航已經學會了自己做飯,雖然不是太好吃,但至少可以下嚥。大黑不能吃過油過鹽的食物,自己吃有一個好處,可以控制油鹽的量。然而現在看不見後,張航也不知道該怎麼給大黑做吃的。他可以去外面餐館吃東西,然而那種食物對大黑卻不太好。
  如果是自己住,還可以隨便折騰一下,說不定定煮出點東西來,就算難吃至少對身體還好。可是現在住在肖任家,經歷過早晨那一幕,張航是絕對不敢隨便下手的,一切都靠摸著來,而現在他還不熟悉盲人的生活,萬一把別人家燒了怎麼辦。
  「汪。」我吃幾頓高油鹽的東西沒關係啦,咱們暫時先去外面吃,等有了錢僱人做飯嘛。陸承業安慰張航,這孩子也太實誠了,自己都這種情況了,卻還在關心自己的狗,怎麼會有這麼好的人呢?陸承業湊過去嗅了嗅張航的氣味,是年輕的身體充滿朝氣的味道,讓人眷戀又喜愛,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變成狗的原因,總覺得張航的味道好聞得不得了,讓他想要貼在他身上使勁聞個不停,要是能把嘴巴伸進他輪廓優美的頸窩中就更好了。
  「哈哈哈……」夏天天熱,一歲的大黑忍不住吐出了舌頭,他確定是天熱的關係。
  正打算帶著大黑出門吃飯時,肖任又風風火火地跑回家,見張航有些驚訝地看著自己,肖任撓撓頭說:「下午我請假,領你去殘聯辦殘疾證,再申請一下補助,你這種情況應該是可以的。」
  「那你上班……」
  「沒事的,我們二十四小時都是輪著值班的,我跟別人換一下班,下次幫他值回來就行。」肖任拉起張航的手說,「走,請你吃飯去,再給大黑吃幾塊肉骨頭。」
  「嗚……汪汪汪!」陸承業盯著肖任拉住張航的那隻手,忍不住大叫起來,放開那隻手!
  「哈哈哈,看大黑聽到要吃肉骨頭興奮的。」肖任爽朗地笑起來,還不怕死地拍拍大黑的頭。
  張航:「……」
  他雖然看不到,但正因為看不到,就對大黑叫聲中包含的情緒格外敏感,剛才大黑的叫聲,怎麼聽都不像是開心的樣子。不過聽肖任那麼熱情,他還是默默地把話嚥下去了。
  肖任雖然是個很粗的小伙子,但粗中有細,吃飯時他特意找了家自己熟悉的飯店,跟老闆說好,這才把狗領進去,並且在吃飯的史特,特意囑咐老闆,給狗單獨做幾塊少放鹽的骨頭。畢竟是當警察的,自己生活上可以粗,但在某些方面,是十分注重細節的。
  肖任這麼體貼大黑張航覺得比對自己好都開心,一頓飯和肖任聊得非常好,還喝了兩杯啤酒。他只是高中生,以前也從來沒喝過酒,酒量不佳,不過也不是那麼差。兩杯不至於讓他醉,但是卻有些興奮,臉上很紅,看起來年輕又健康。眼睛因為酒精刺激有一點點淚花溢出,顯得眼睛水潤潤的,看著你的時候,好像是在說話一樣。肖任盯了張航一會兒,忍不住搖頭歎氣,這麼好的孩子,怎麼命就這麼苦呢。
  張航不覺得苦,苦的時候已經過去了,他的心現在很滿足。有大黑陪著他,又有好心的肖任幫助他,他很幸福。
  下午上班後兩人去了殘聯,工作人員領張航去醫院做了檢查,診斷結果確實是完全失明,肖任幫張航填了申請表格後,等幾個工作日後殘疾證辦好就可以領取補助了。
  晚上肖任還是要請吃飯,連著兩頓都讓別人請客張航十分過意不去,這頓堅持要自己請,而後肖任便點了一些便宜實惠的菜,不給張航增添負擔。當晚回家時路過書店,肖任和張航進去逛了逛,大黑不能進去,蹲在門外等他們。張航買了基本盲文課本,肖任也跟著買了本書,陸承業眼尖在玻璃門外看到肖任那本書是《家常菜大全》。
  從家中的方便面箱子可以看出,肖任平時生活是有多麼隨意,完全是單身漢的髒亂差。然而為了迎接張航一個陌生人,他會勤奮起來收拾好自己的房間,還會請假帶著張航去辦理殘疾證,現在更是完全不會做飯的大老爺們跑去買書學做飯。張航看不到,陸承業卻都看在眼裡。
  走出書店後,大黑迎過去,先是跟張航親近一下,接著跑到肖任身邊,示好地舔了舔肖任的手指。
  這可把肖任給樂壞了,他早就想抱抱摸摸大黑這種神駿的中大型犬了,尤其他還這麼乖。只不過大黑一直不理肖任,有時候還露出不屑的表情,讓小警察很難接近。然而現在大黑主動示好,肖任怎麼可能放過這種機會,立刻一把抱住大黑的脖子,手上他身上使勁揉搓,還熱情地親了親大黑的額頭:「大黑真是太聰明了!」
  「嗚嗚嗚……」陸承業被摸得整個狗都不好了,肖任那手摸狗真是各種熟練,很快就將他從頭摸到尾,陸承業感覺自己全身都被調戲遍了,他還敢親他!陸承業真是用盡最大努力克制,才沒張嘴去咬肖任一口。
  「看大黑被我摸得好舒服呢,狗狗最喜歡人類撫摸了,尤其是親近的人。」肖任興奮地對張航說。
  張航:「……」
  他多麼希望自己像肖任一樣聽不懂大黑聲音的情緒……算了,既然肖任開心,就讓他這麼誤解吧,反正大黑是不會咬他的。
  張航就是有這種篤定,他非常瞭解大黑,以至於連他的叫聲都懂,這大概就是從小養大養出的心有靈犀吧。
  夜晚回到家中,躺在陌生的床上,卻比昨天晚上要來得安心。肖任那邊估計還在臥室打遊戲,張航隔著兩道門都能聽到砸鍵盤的聲音,昨晚這種聲音吵得他睡不著覺,今天卻覺得無比安心。
  「大黑?」他伸出手,趴在他床下的陸承業抬起頭,舔舔張航的手指。
  「我們會很好的,對吧?」即使再堅強,對於未來張航也會迷惘,不知道自己將會何去何從。而今天,肖任的熱情和熱心讓他再次恢復了對生活的熱情,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的。
  「汪!」一定會很好的,有我陪著你。陸承業舔著張航的指尖,輕輕安撫他。
  得到大黑肯定的張航伴隨著肖任敲鍵盤的聲音睡著,第二天睜開眼,只覺得空氣無比清新。
  他照例晨跑、買早餐,不過今天,他早十分鐘叫肖任起床,讓他有時間在家中把早飯吃完。肖任第一次這麼早起床,坐在桌邊和張航一起吃飯,覺得也不錯。
  這一天肖任是出外勤的,吃過飯就騎著他的j警用自行車出去巡邏,張航留在家中學習。大約上午九點左右,有人敲門,肖任不該這個時候回來啊?張航沒辦法通過門上貓眼看到外面是誰,只能問道:「誰?」
  熟悉而又低沉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航航,是我,開門。」
  「嗚……」陸承業在張航身邊警惕地低叫。
  張航則是愣了一下,而後慢慢打開門,放門外的張啟明進來。
  
  第15章
  
  「航航!」進門後張啟明一把抱住張航,力道極大,手臂像是要嵌進張航的骨頭裡。
  張航的手在虛空中僵硬了一下,最終還是遲疑地將手輕輕地放在張啟明身上,放縱自己享受這個久違的擁抱。
  陸承業在一旁呲了呲牙,最後也沒叫,而是蹲坐在張航腳邊,牢牢地盯著張啟明。他還記得當時張啟明在知道張航不是自己親生兒子後的所作所為,他打過張航,還將他一個人丟在醫院裡。但是同樣的,張啟明又跑回到醫院裡去接張航,還願意為自己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支付撫養費,陸承業對他的感情很複雜,想必張啟明自己的感情也相當複雜,他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張航才好。
  冷靜下來後,張啟明心疼滴看著張航的眼睛,那雙眼睛依舊很漂亮,可張啟明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張航卻沒有絲毫反應。
  「航航,你的眼睛……」張啟明顫著聲音說。
  張航沉默地點點頭。
  「什麼時候的事情?」張啟明一臉心疼不是作偽的,他真的還愛著這個自己從小養大的孩子。
  「大概上高中開始就晚上看不清,我以為是自己近視,一直沒注意。後來……去年過年之前,我去醫院查的。」張航輕描淡寫地說,「是視網膜色素變性,醫生說治不了,我就沒治。後來,前幾天就看不見了。」
  然而他話語中隱藏的內容,張啟明又怎麼不知道。去年過年,那不正是自己和趙曉蓮鬧離婚的時候,發現和張航血緣關係的時候。所以這孩子,是那個時候自己去醫院查的嗎?那個時候,這孩子就知道自己會失明嗎?那時候,他是怎麼熬過來的,又怎麼絕望地一點點任由自己失明?
  張啟明手在顫抖,他無法想像那個時候張航有多痛苦,他一直愛著的孩子,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默默忍受著這麼多苦,而他卻完全沒有注意到。
  「是肖任告訴你我在這裡的嗎?」張航問道。
  「是派出所一個中年的警察告訴我的,他說趙……你媽賣掉房子走了,留下你一個人,現在正借住在他們小民警家裡,還把地址告訴我了。」
  張航點點頭,他能夠理解隊長的做法。如果自己年滿十八歲,那也就算了。可是自己畢竟還是介於成年與未成年之間的年齡,很多事情都沒辦法自己做主,沒有監護人是不行的。母親走了,警方聯繫父親是必然的。肖任雖然願意收留他,可那是他本人的意願,而出於一位民警的責任,隊長是有必要將他的事情通知家人的。
  「航航你……還有在上學嗎?」張啟明小心翼翼地問。
  「一直上到高一結束,後來學習成績慘不忍睹。」張航苦笑地搖搖頭,「暑假後才完全失明的,下半年我打算退學。」
  明明張航看不到,張啟明卻還是側過頭擦擦眼睛,不讓張航看到自己沒出息的流淚。他握住張航的手說:「我帶你去聯繫盲人學校,咱們上學,再考大學!你想學什麼都可以。航航,跟我回家,爸爸養你!不只是大學畢業,爸養你到你找到工作,娶一個能照顧好你的人!」
  張航心中淌過一股暖流,陸承業也慢吞吞地走到張啟明身邊,施恩般地賞他一個蹭蹭。雖然挺不願意的,但是為了航航以後有更好的照顧,他必須先討好張啟明。
  張啟明並不是一時衝動,其實昨天隊長就已經聯絡過他。一聽到趙曉蓮將張航一個失明的孩子丟下,無家可歸到被狗領到派出所他就心疼,疼的一整晚都沒睡著。這一整夜的難眠讓張啟明清楚自己對張航的感情,十五年的相處,從趙曉蓮懷孕起他就期待這個孩子的到來,這麼多年其實都是在為他而奮鬥,就算沒有血緣,感情也還是在的。張啟明心疼,恨不得自己替張航失明。他確定自己的心意,也想好未來該怎麼過,便衝了過來,這一次無論如何都要將張航帶回去。
  然而,張航卻比他要冷靜。
  「爸,你是不打算再婚了嗎?」張航問道,「你帶著我,不太好找的。」
  「這……最近都是你奶奶一頭熱地幫我介紹,我沒什麼心情。」張啟明搖搖頭說,他暫時還沒有走出這段失敗的婚姻,需要時間來緩和才能鼓起勇氣去發展另外一段感情。
  「但是你總會找的吧,」張航說道,「因為我畢竟不是你的親生兒子,你總會再婚,再生一個自己的孩子不是嗎?」
  他說到「不是親生兒子」的時候,聲音都在顫抖。曾經張啟明在盛怒下做的那些事情,張航是怨過,可是比怨更多的是難過。他還是希望自己是張啟明的兒子,如果是,那該多好。哪怕爸爸在生氣時做過再過分的事情,他都可以原諒,可以不在乎。然而現在,並不是一句原諒能夠解決的事情,他與張啟明之間,是一道難以逾越的鴻溝。
  「再婚生孩子,和照顧你有什麼關係!」張啟明隱約察覺到張航的意思,聲音都大了許多。
  「有的,」張航搖搖頭,「你知道有的。」
  「那就不生!」張啟明激動地說,「有你這個兒子就夠了,再生一個,也未必有你這麼乖,這麼聽話。」
  張航依舊是搖搖頭說:「爸,如果我眼睛是好的,那今天我一定跟你回去,做你兒子,照顧你,給你養老。你再婚,我祝福你,有新的弟弟妹妹,我幫你照顧他們,沒有血緣關係,我們一樣做父子。可是現在不行,我只會是你的拖累。」
  「我願意被你拖累,爹被兒子拖累一輩子又怎麼樣!」張啟明吼起來,吼得聲音比和趙曉蓮吵架時還大,不過這一次,張航沒害怕,他只是輕輕地在搖頭。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高中生,那麼他願意任性一次。可是現在不同,這短短半年時間,張航已經飽嘗人間冷暖的滋味,他很清楚,如果自己跟著張啟明回去,早晚有一天,現在僅存的父子感情也會消失。
  張啟明會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被他所拖累,張父張母都不會同意,他們會整天逼迫張啟明。而張啟明現在還沒到四十,終究會再婚,到那時,新婚的妻子也會逼迫他。生活的煩惱會將他們之間的感情磨滅,相見不如懷念,與其跟著張啟明走,還不如一個人生活。
  至少大黑,不會嫌棄他的拖累。
  這場對話持續到肖任帶著午飯回家,張啟明才對肖任道謝後,不氣餒地離開。他走後,張航坐在餐桌前,拿著筷子對著盒飯,卻一直沒有下筷。
  「誒,」肖任叫他一聲,「先吃飯,吃完飯再專注發呆。」
  「汪!」陸承業也在旁邊符合肖任的話,怎麼可以不吃飯!
  按照陸承業的意思,就算是死皮賴臉,也要賴住張啟明到學會一門生活技能,能自己養活自己為止,管他什麼將來怎麼樣。可是張航想得比較多,他更加為張啟明考慮。而除了替別人考慮外,張航也有屬於他自己的骨氣,他那點在別人眼中微不足道的自尊,已經被趙曉蓮踐踏過一次,張航不想再回到張啟明家,重新被人再度踐踏。
  當天晚上肖任連班,值夜班。沒有了砸鍵盤的聲音,張航依舊睡不著。他躺在床上,手搭在床邊,明明睜眼閉眼都是黑暗,他的眼睛卻還是不願意閉上。陸承業微微抬頭,將腦袋貼在他的手心上,身體力行地告訴張航,他不是一個人。
  「大黑,」張航說道,「我知道現在這樣不行,我一個盲人,繼續和肖任合住實在是很麻煩他。如果只是簡單的合租還好,可是肖哥對咱們照顧真的太多了,我怕他再這麼下去,那點房租費都用來請咱們倆吃飯,連工資都得倒搭進去。」
  「汪!」陸承業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他只是習慣性地叫一聲。
  「但是,也不能跟爸回家。我不是無意義地倔強不認他這個爸,他永遠是我爸,可是我不想住進去,再被人趕出來。」他平平靜靜地著,語調中卻帶著一絲淒苦。
  誰不想有個家人照顧,尤其是在這種艱苦的條件下。張航當然想回那個溫暖的家,然而他的血緣注定自己沒有辦法回去。張啟明可以憑著一份愛一直照顧他這個盲人,可是其他人不行,人不是一個人生活著的,每個人都有家人。
  「汪!」那就騙點撫養費嘛,反正趙曉蓮跑了,張啟明可以把錢直接給你,照顧你,我就可以。陸承業說道,他相信自己可以照顧好張航。人家有些盲人就可以憑借導盲犬自己一個人生活,他總比那些訓練出來的導盲犬要聰明吧。
  張航的擔心並不是空談,接下來幾天張啟明每天都會來勸張航回家,而大概一個多星期後,來的就不再是張啟明,而是張母。
  
  第16章
  
  張啟明這些天來過許多次,大都是肖任不在家的時候,他堅持要帶張航回家,並且表示他就是不再娶了,也要撫養張航。張航不同意,他並非自尊到不顧別人好意也不顧自己情況的人,他同意張啟明繼續支付撫養費給自己,卻不肯搬回去,他不想最後鬧得張啟明連個自己的血脈都沒有。
  兩人僵持不下,肖任也聽說這件事,他很奇怪張航為什麼不願意回父親家裡,明明現在過得這麼艱難,他每天看著張航摸來摸去都替他難受,現在有人願意照顧他,為什麼不回去。
  張航只是苦笑一下,帶著歉意地表示,他會盡快找到新房子,不再麻煩他。
  「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肖任連忙擺手,「你住在這裡其實我挺喜歡的,能幫我承擔房租,大黑還這麼乖。可是我覺得吧,你是需要人照顧的。」
  張航沒有解釋,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任性說出來博人同情的事情,他的身世關係到張啟明的臉面問題,他不想讓爸爸難做。
  然而張航考慮得多,張母卻明顯沒有這種念頭。她來找張航時,肖任恰好在家,他看到一個不認識的老太太敲門,還以為是這個小區的大媽。因為肖任是警察,人又熱心腸,小區大媽們有麻煩都會跑過來找他幫忙。
  「大媽,你有什麼事嗎?」肖任打開門,將張母請進來。
  面對這個小警察,張母還是挺客氣的,她只是語氣有些不太好地說:「我是張啟明他媽,我來找張航。」
  肖任遲疑了一下,他雖然粗心,但因為職業關係,也是粗中有細的性格,平時自己的事情上可以大大咧咧,但在一些飽含信息的細枝末節上,他有一種野性的直覺。僅僅這一句話,他就意識到,張母的用詞是「張啟明的母親」,而非「張航的奶奶」,而且每次張啟明來找張航時,稱呼都是「航航」,這位大媽卻是直呼其名。
  保險起見,他沒有立刻去找在臥室休息的張航,而是問道:「請問,您有什麼事嗎?」
  在平時與張航聊天時,肖任察覺到張航對於張啟明是非常敬愛的,也相信自己父親對自己的好。可是儘管他沒說出口,但肖任還是感覺到,張航對於張啟明的父母有那麼一絲迴避。所以肖任想先問清楚張母是來做什麼的,如果對方真的來意不善,還是先別讓張航出來見她了,那麼小的孩子,已經夠可憐了。
  然而張航的聽力十分敏銳,儘管在午睡,卻第一時間就聽到門外的聲音,陸承業自然也聽到這個老太太的聲音。大黑小的時候張航每個週末都會帶著他去爺爺奶奶家,那時候張母的聲音是和藹可親充滿慈愛的,而現在,這個老人的聲音,和那天指責張航時一樣冰冷。
  見張航要走出房門,陸承業蹲坐在門前,不讓他出去。
  張航幾次想開門都被大黑舔了手指,有些哭笑不得,蹲下身揉了揉大黑的脖子,低聲說:「她是我奶奶,這麼多年對我一句重話都沒說過。不管她今天來是什麼目的,我做孫子的,被奶奶罵一頓也沒什麼,不是嗎?」
  陸承業用嘴巴拱了拱他的脖子,這麼懂事的孩子,能不能別再讓他受到傷害?
  他們都清楚張母和張啟明不同,她的感情非常直觀,是親孫子的時候就疼愛到骨子裡,不是的時候就厭惡到骨子裡。她沒有張啟明那麼複雜矛盾的心理,她對於張航只有深深的惡意。
  張航不是不清楚這件事,卻依舊要走出房門。並不是他心中還殘存著一絲妄想,而是他知道自己必須面對張母。不管血緣關係如果,十五年的感情,如果他連這一步都走不出去,將自己的奶奶拒之門外,畏懼著殘酷的話語而龜縮在這一間小小的房屋中不走出,那麼他的未來大概也就只有這麼狹窄了。
  兩個活著的人不可能永遠不相見,今天躲過去,不代表未來不會面對。張航懂得這個道理,他才十六歲,懂的事情就比好多大人都要多,想得也更加透徹。
  陸承業慢慢地移開身體,堅定地站在張航身側,他會保護他。
  走出房門後,肖任正在向張母套話,試圖問出她此番前來的意圖,見到張航出門連忙使眼色讓他回房,使了半天沮喪地低下頭,媽蛋忘了張航看不到!少年的眼睛太過漂亮深邃,總是讓人忘記他已經看不見了。
  「奶奶。」張航在大黑的幫助下,一點點走到客廳內,循著聲音的方向,喚了一聲。
  正在說話的張母身體僵硬一番,將視線轉向張航,上下打量他一番。半年沒見的孩子,長高了,也瘦了,眼睛不再像以前那麼天真活潑,總是透著一絲哀傷,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失明才會給人這種感覺。
  張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說道:「別叫我奶奶了,我不想聽到這個詞。」
  張航已經預料到她對自己的態度,並沒有太受傷,而是說道:「那……王奶奶?我總該這麼稱呼你的。」
  張母,也就是王桂英,她是一個老人,不管怎樣張航都該稱呼她為奶奶的,哪怕他們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你就這麼想賴著我家?」王桂英沒壓抑住怒氣,衝口而出。
  張航臉色不變,他沒有反駁王桂英的話,有些話回復是沒有意義的,不管是爭辯還是爭吵,都無法改變別人的想法。
  但是肖任有些不愛聽了,這老太太從一進門臉色就不好,也沒什麼禮貌,他熱茶都擺上了,老太太一口不喝,就好像別人欠她似點名讓張航來見她。
  「老奶奶,」肖任說道,「航航可沒賴著你們啊,他在我家住著呢。是你們家張叔叔,總是來找航航,自從他來後,航航都睡不好,你看,眼圈都是黑的。」
  他順手在張航眼底下摸了一把,大黑一個箭步躥過去,咬住了肖任的手指,不過沒用力,只是輕輕在嘴裡含著,不讓他的手亂動而已。
  哼哼,我們家航航聞起來很好看吧,讓你總是動手動腳的。
  這種模式在這個家中經常發生,肖任已經習慣了。他無奈地把手指從狗嘴裡抽出來,用紙巾擦擦手。
  張母可沒心情管肖任和大黑的互動,她對張航說:「趙曉蓮帶著你走,啟明願意給她錢已經是天大的恩賜了,現在居然還要養著你一個瞎子,你說說你不是賴著我們家是什麼?你幹嘛不跟著趙曉蓮走?她才是你親媽!」
  王桂英自然也不願意在外人肖任面前說出張啟明戴了十幾年綠帽子這種丟臉的事情,可是她話裡話外的意思,也讓聰明的肖任能夠聽出來了。張航隱瞞這麼久的事情,終究還是被張母給揭露出來。
  所以,那天張航被大黑領到派出所時,他才會說爸爸可能不會管他。那個時候少年簡簡單單的話語卻讓他無比心疼的原因,肖任現在懂了。
  他是真的無家可歸。
  看到張母現在的態度,明顯是在他這個外人面前壓著火氣的,張航言語中這麼忌諱張啟明的父母,只怕當初也發生過什麼不堪的事情吧。為什麼張航不願意回家呢,因為那裡,根本就不是歸宿,只會是一個藏著諸多矛盾,最終總有一天會爆發的地方。
  事實上,就算張航沒有回去,這些矛盾也要爆發了。
  張航「望」著王桂英,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奶奶的問題,被拋棄的事實太過鮮血淋漓,那一天拎著箱子走出家門孤單一人的經歷,他不願意再提。張航搖搖頭說:「我沒有答應爸爸回家,您再好好勸勸他,他會理解的。」
  「可是你還叫他爸啊!」王桂英聽到這個詞腦仁生疼,覺得過去十幾年都在嘲笑自己,她急的站起身來說,「你知不知道因為你這聲爸,他不願意結婚。明明現在有個不錯的姑娘想嫁給他,人家是沒結過婚有文化的大姑娘,願意給我們家啟明生兒育女,他卻為了你不想結婚,因為你還叫他爸!」
  張航深吸一口氣,覺得自己心都在顫抖,他以為自己夠堅強可以面對這些指責,然而現在,他發現,其實自己還是很軟萌。他有些委屈地看著王桂英說:「所以我以後,連叫他爸爸的權利都沒有了嗎?可是那樣他會傷心,他養了我十幾年,我怎麼可能否定這麼長的時間!」
  「噗通」一聲,老太太跪在地上,對張航道:「你放過他吧,別再叫他爸,讓他當養了個沒良心的狗東西,就能死心塌地結婚了不是嗎,算我老太太求你了!」
  張航微微仰頭,不是抬頭45度望天裝憂鬱,而是他不想哭出來。
  儘管他還是沒出息地很想哭。
  作者有話要說:  最大的傷害不是給你一巴掌,而是否定你整個人,讓你覺得,自己的十幾年,都只是別人的一個污點。
  
  第17章
  
  肖任也沒想到老太太能使出這麼逼死人的手段,以老人的身份下跪根本就是一種道德綁架,不管對方是否能夠答應她的要求,這種舉動本身就是一種威脅,他此時也顧不得尊老愛幼什麼的,立刻上前將張航拽到一邊,不讓他正面迎著老太太的膝蓋。
  而此時,大黑也一個箭步衝上前,端坐在王桂英面前,好像王桂英跪的是他一樣。
  「汪、汪!」他神氣十足地叫了兩聲,昂首挺胸,叫聲像是在施恩。
  「噗……」肖任忍不住笑出聲來,他在張航耳邊說:「你的狗成精了,正替你接受跪拜,還回應呢。」
  張航看不見眼前發生了什麼,不過他聽得到聲音,也大概能夠想像出來大黑那神氣十足的樣子。悲傷被這一人一狗驅散,他覺得自己身上又暖和了一些。
  王桂英氣得不行,向著張航的方向挪了挪膝蓋,而大黑也跟著她挪了挪,就坐在她面前,怎麼找。
  肖任更是動作迅速,王桂英一動,他就帶著張航往反方向移動。跟他耍無賴是吧,他見過的無聊比老太太耍過的次數還多,真當他沒辦法,讓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欺負張航呢。
  不過……肖任的視線落在大黑身上,這狗也太精了吧!
  「你這死狗!」王桂英全身發抖,也不跪了,站起身來隨手抓過一樣東西就往大黑身上砸,陸承業靈巧閃過,肖任看清楚王桂英扔的是什麼,陰險一笑,沒躲反而迎上去,讓那東西正好砸在自己腦袋上,磕出一個紅印。
  老太太也不是來打人的,就算是打,也是打張航。她也知道打自己孫子是白打,可打別人那就得看對方追不追究了。
  「嘶……」肖任誇張地揉揉腦袋,一屁股坐在地上,「頭好疼,好暈,哎呀我腦震盪了!」
  陸承業則是找出剛才王桂英丟的東西,叼過來放在肖任手邊,是警用的對講機。
  幹得漂亮!肖任對陸承業投去一個讚賞的眼神,拿起對講機對王桂英說,「私闖民宅,襲警,還破壞公共財產,我要向上級打報告!」
  「汪!」大黑在肖任身邊叫了一聲,語氣特別肯定。
  王桂英:「……」
  張航看不見眼前的發生的事情,不過他怎麼聽怎麼覺得這一人一狗的聲音中透著無賴呢?他覺得自己該同情奶奶的,可是他一點都不同情,只想發笑。不過好在張航是個體貼的孩子,他沒有笑出來,還非常有禮貌地對王桂英說:「奶……王奶奶,我不會答應你的要求去傷害爸爸的。如果他不想認我,那我一聲都不會叫,可是如果他還認我,我絕對不會為了一個不愛我的人去傷害愛我的人。」
  「你這個……」王桂英指著張航就要罵,結果髒話還沒出口,就聽見那邊小警察「哎喲哎喲好疼」地叫喚上,而那條死狗也跟著兇惡地「汪汪」起來,就是不讓她開口。
  張航嘴角不由自出地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他接著說:「但是我和你一樣愛爸爸,我不會拖累他,也會勸他將來找個好妻子,有自己的孩子,就算今天你不來勸我,我也會這麼做。現在您要勸的不是我,是爸爸,勸他忘記過去的不幸,接受新的人生。所以,請您離開吧。這不是我家,我也是借住,您這樣打擾別人家的生活不好的。」
  真是太漂亮了!肖任和陸承業同時暗暗點頭。不卑不亢,明理又不被欺負,航航才十六歲就這麼堅強這麼懂事,比這七老八十的老太太強多了。有本事勸自己兒子去啊,過來欺負一個小孩子算什麼,哼!
  「哎喲,我的頭哦……襲警啊,還不賠錢。打完人還公然在家中挑釁,難道我被打就是白打了嗎?沒天理啊……」肖任坐在地上捂著腦袋開作,本來還跟他一路的陸承業盯著這撒潑的傢伙一會兒,默默地、默默地離開,蹲在張航身邊,還是他航航好!
  老太太今天氣勢洶洶的來,結果灰頭土臉地回去,還背上「私闖民宅」「襲警」「破壞公共財產」的罪名,真是沒法在這屋子裡待了,只能灰溜溜地走了。
  張航十分有禮貌地和大黑將人送出門後,連忙回到客廳,關切地對肖任說:「任哥,你頭傷的怎麼樣,暈不暈,我送你去醫院。」
  「去什麼呀,」肖任揉揉腦門,從地上跳起來,活蹦亂跳地蹦躂幾下,「裝的。不這麼嚇唬她,我也沒辦法跟一個老太太一般見識。什麼人有什麼人的對策,以後再來我不會給她開門。你在的時候也聽著點動靜,是她就不給開。」
  說完還不放心,摸摸旁邊大黑的頭:「大黑也幫忙盯著。」
  陸承業看在他今天保護了航航的份上,讓他摸了一下頭,沒躲開。
  張航走到肖任身邊,伸手抱住他,輕聲說:「謝謝。」
  肖任一把將這飽受傷害的孩子摟進懷裡,拍著他的背說:「謝什麼呀,哥喜歡你,哥護著你。」
  「!!」說什麼呢!陸承業怒了,兩隻前爪抬起來,後爪用力站著撲到兩個人身上,硬是將溫馨擁抱充滿兄弟情的兩個人擠開,擠到他們中間。
  「大黑你幹什麼!」肖任被狗爪子撓了幾下,鬱悶地叫道。
  陸承業才不理他,直立著撲到張航懷裡,用舌頭把他脖子臉都舔了一遍,嘴巴在張航臉上碰了碰,佔有慾十足地做過這些動作後才轉頭對肖任氣勢洶洶地「汪汪」兩聲。
  張航肩膀上搭著兩隻前爪,手摟著毛茸茸的身體,臉上一臉的口水,苦笑不得:「大黑,幹嘛呢,別跟任哥叫。」
  「汪汪!」就要叫!
  「哈哈哈,你只抱我不抱他,大黑吃醋了!」肖任笑著撲過來,一把將大黑和張航都抱進懷裡,「這下好了吧,咱們三一起抱。」
  「嗷——」陸承業被抱得忍不住發出一聲好似狼嚎般的聲音。
  抱你妹!三個一起抱,想3P麼!
  
  第18章
  
  王桂英到來的事情很快就被張啟明知道,他一臉歉意地來找張航,神色間滿是疲憊。他終於明白,想要接回張航不過是自己一廂情願的想法,除了他以外,自己的家人都不再愛這個孩子,也不再期待他的到來。張航如果真的回去,只怕會受到更大的傷害。
  「爸,我並不是在跟你賭氣,」張航認真地對張啟明說,身邊是老老實實蹲著的大黑,「我是真的有信心能夠活的很好。最近我一直在自學盲文,認識很多字。以後我還會學習一些生活技能,好好找工作。」
  張啟明深深歎了口氣,終於不得不在現實面前退步。
  「至少讓我撫養你到你能自立找工作,好嗎?」說到這句話時,他竟然有那麼一絲哀求。何其不幸,他想要照顧一個人,卻還要求著對方給予他照顧的機會。此時張啟明心中隱隱在後悔,如果當初發現張航身世後,再冷靜一點,低調一點,沒有將這件事告之他人,而是自己偷偷拿基因樣本去化驗該多好,那樣至少,在盛怒的自己冷靜下來後,不至於做出一系列讓自己後悔的事情,更不至於讓這個孩子現在變得孤苦無依。
  不,航航並沒有孤苦。張啟明神色負責地看著張航親暱地摸了摸大黑的耳朵,想起當初自己去打張航,結果被大黑咬了的事情。一個是傷害,一個是守護……從他動手那一刻開始,自己就沒有再愛這個孩子的權利了。
  「爸,」張航握住張啟明的手說,「在我心中,你永遠都是爸爸,最好的爸爸。」
  這句話,便是肯定了張啟明的話,願意被他照顧。
  這孩子,原諒他了。不在乎當初的事情,也不在乎自己母親的惡言相向,最後,他還是原諒他了。張啟明用力抱住張航,眼中溢出淚花,他拍拍張航的肩膀說:「我兒子,從小到大都是最優秀的,以後也要最優秀!」
  張航欣慰地笑了,不管過去如何,張啟明永遠都是他的父親,那是十幾年深愛無法改變的事實。
  知道張航住在肖任家不方便,張啟明便背著父母開始物色房子,他打算給張航買一棟面積雖然不大,但結構簡單,適合盲人居住的房屋。06年開市的房價還不算貴,張啟明不缺錢,完全承擔得起。
  「讓你爸別買房子啦,」知道這件事後肖任不捨地拍拍張航的肩膀,「住我這兒多好啊。我每天回家還有人等我,跟家裡藏了個小媳婦似的,多好……哎喲,大黑你別咬耳朵!我跟你說你最近越來越放肆了,再這樣我給航航買個新的導盲犬,把你燉狗肉吃,聽說黑狗燉狗肉最好吃了!」
  越來越放肆的是你!竟然敢說我們航航是你媳婦?陸承業咬著肖任的耳朵不放,卻沒有用力,不把人咬傷,就是疼一疼而已,他現在對於這具身體控制得很好。理性與本能之間,在他的壓抑和控制下,理性永遠是佔了上風的。
  張航苦笑不得,循著聲音抱住大黑,手指伸入他的口中,硬是將大黑的嘴掰開,讓他不再折磨肖任的耳朵。修長的手指抵在大黑的舌頭上,陸承業眨眨眼,順嘴將張航的整隻手都舔了一遍,然後將那兩根手指放在口中輕輕咬著,不疼,牙齒落在指尖上,有種癢癢的感覺。張航看不到之後,觸覺較之以往格外敏感,被大黑這麼一舔一咬,酥酥麻麻的感覺傳來,他用另一隻手拍了大黑的臉一下,把落入狗嘴的手解放出來,用紙巾擦了擦。
  肖任揉了揉耳朵,低聲對張航說:「航航,你有沒有發現大黑最近越來越有成精的趨勢?我跟你說,我見過我們所的警犬,有專人帶著,特別聰明,大部分話都能聽懂,精得要命,那會我就覺得那是全世界最聰明的狗了。可是後來看到大黑,說實話,那些警犬都被大黑給秒得渣都不剩,這狗也太聰明了!你知道昨天我回家的時候,他腳底下踩著遙控器,正認認真真地看財經頻道呢,裡面講的東西我都聽不懂!」
  陸承業身體一僵,正因為含到張航手指而抬起來的耳朵瞬間耷拉下來,翹著搖晃的尾巴也垂下去,夾在兩條後腿中間,跟頭狼似的悄無聲息地走到張航身邊,一雙眼睛警惕地盯著肖任。肖任表現出來的性格就是粗心大意的,陸承業也一直沒有防備他。然而從王桂英來的那天看來,肖任可不是一個頭腦簡單四肢發達的人,他心細如髮,不該注意的地方從不在意,該注意的細節卻一個都不放過,有著敏銳的觀察力和分析力以及野獸般的直覺,是個挺可怕的人,未來不可限量。
  「你看你看,他現在又看我了。」肖任做出怕怕的樣子,眼睛卻一刻不離開大黑,面色上露著疑惑。
  張航卻異常平靜地撫平大黑豎起的毛髮,柔聲說:「小時候就聽過不少有靈性動物的故事,傳說雖然可能是杜撰的,但卻未必空穴來風。大黑只是比一般狗聰明了一點,放到古代,也能變成玄之又玄的傳說吧。」
  他溫和的聲音撫平了陸承業心裡的焦躁,大黑溫順地趴在張航腳邊,下巴墊在張航的腳上,安安靜靜地趴著,溫順得好似一直老綿羊。以前朋友家養的狗,大都喜歡主人的鞋子和腳,總是摟著它們不放,以前陸承業覺得狗這東西太重口,自己朋友那臭腳還抱著舔來舔去,現在卻明白為什麼了。
  這是主人的味道,家的味道,讓狗狗迷戀又安心的味道。就算有一點臭味也沒關係,只要有主人的味道。
  當然,他航航的腳才不臭的,白白淨淨的。
  肖任盯了大黑一會兒,見這只成了精的狗就那麼安安分分地趴在張航腳邊,寸步不離的樣子,心中那點疑惑也放下了。
  想那麼多幹嘛呢,就算真成精了,大黑估計也只會變成人把航航照顧得更好。而且……他就是想多了吧,大黑聰明而已。
  見肖任審視的視線消失,陸承業放心將頭靠在張航的小腿上,耳朵又抬起來,不時地掃動。現在還是暑假,夏天天熱,張航穿得是七分褲,小腿露著,毛絨絨的腦袋貼在他腿上,那只耳朵還不斷蹭他的腿,癢癢的。
  「大黑,別鬧,癢。」張航附身去抓大黑的耳朵,被「嗷嗚」一口咬住指尖,含在口中不還給他了。
  張航把手抬起來,想要從狗嘴中解放自己的手指,而大黑則是隨著他的動作也把頭抬起來,最後整個狗後腿直立著,就好像被張航用兩根手指拎起來一樣。
  大黑這副無賴的樣子讓張航忍不住「噗嗤」一笑,伸出另一隻手攬住大黑的脖子,在毛上用力搓了兩下,頭貼在大黑的脖子上,靜靜閉上眼睛。
  肖任:「……」
  這種濃濃的電燈泡感,航航你還是趕快帶著你家狗搬出去二人世界吧!
  哦,一人一狗世界……
  
  第19章
  
  張啟明在開市新建的小區中買了個小高層,房產證上的名字是自己和張航兩個人。實際上他是想只寫張航的,這個房子就是他給張航買的,只是張航沒到十八歲,不能獨立成戶。他又在派出所民警的幫助下,將張航的戶口轉到自己名下,趙曉蓮丟下未成年的兒子自己走掉,已經沒有了撫養孩子的資格。事實上他們還可以追究趙曉蓮的法律責任,遺棄自己的孩子是違法的,只是張航不想這麼做而已。
  張航對於張啟明將房產證上寫上自己的名字有些遲疑,他並不希望讓父親多增添負擔,他的想法是租一個房子直到自己能夠獨立就好。不過聽著張啟明領他去看房子時欣喜的語氣,張航還是將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現階段他沒有辦法做過多的保證,但是他一定會努力,將來好好回報父親。如果張啟明結婚有了自己的孩子,那麼他就是大哥,會幫助父親照顧弟弟妹妹,而他也會為父親養老。
  當然,現在這些話都是空談,事實上他自己能否自立都是兩說,張航只能將想法默默藏在心底,暗暗立志。
  新房子十分方便,結構簡單,沒有太多的牆壁,張航在大黑的幫助下,很快熟悉的新房子的結構。張啟明買房子時也是挑選簡裝的房子,沒有那麼複雜的裝潢和傢俱,不會讓張航磕到碰到。
  高層地下便是超市,直接坐著電梯就可以下去購物。新超市的導購員服務質量不錯,張航若是突然想買什麼東西,在超市裡也會有導購員幫助購物。到時候再推著購物車上樓,不會給自己造成什麼麻煩。
  人運氣一到,什麼好事都上趕著來。
  開市盲人學校就在今年夏天與本市的職業高中聯合,盲人學校中包含普通小學、初中、高中以及職業高中,專門為盲人就業設置了不少門課程。這是今年的新政策,以往盲人想要學習什麼就業技能是非常艱難的,而現在盲人學校為盲人們開闢了一條便捷的道路。
  同時,開市政府頒布一系列有關盲人的政策,其中有一條就是各公共場所不得拒絕導盲犬入內,要對它們愛護,並且做到不歧視不撫摸不餵食,為廣大盲人群體大開方便之門。
  陸承業每天都有看國家新聞和本市新聞的習慣,這項條例頒布時,張啟明還沒有將房子安排好,他們依舊住在肖任家中。陸承業看新聞時張航被張啟明領著去原來的高中退學,並且聯繫盲人學校,而肖任則是休班,睡到飽起床後正在刷牙。
  對於一隻狗看財經頻道以及熱愛新聞聯播的現象,肖任已經見怪不怪了。反正是航航的狗,聰明一點更能照顧張航。看大黑每次賤頭賤腦貼在張航身邊的樣子,就知道肯定不用擔心狗太聰明丟下主人跑掉。肖任覺得自己應該擔心狗成精變成人把他航航醬樣那樣……呸,他想什麼呢!
  正刮著鬍子,突然聽到在客廳的狗咆哮起來,大黑很少高聲叫,似乎是從一開始就知道大聲叫會擾民,除非特別憤怒或者激動,他的音量都像正常人說話一樣,完全不會影響到其他人家。
  肖任沒有張航和大黑的默契,能夠聽出大黑叫聲中的情緒。他以為發生什麼事,滿嘴白沫地就跑出來,白沫中還有一絲紅色,很明顯是被大黑嚇得把下巴刮傷了。
  一進客廳,就看見一隻黑色的拉布拉多在客廳地面上手舞足蹈,好像在跳舞一樣歡快。一邊跳視線還不離電視,尾巴搖得感覺屁股都在一起跟著扭。
  會跳舞的狗麼……肖任覺得下巴傷口有點疼。
  好在他知道大黑不是一驚一乍的狗,順著狗的視線去看電視,恰好看到新聞的尾巴,知道那是針對盲人的一些政策。他默默回到浴室把臉弄乾淨,下巴上貼好創可貼,然後上網看了下今天本市的新聞。06年時政務公開沒有後來那麼透明化,不過開市作為華國的先進城市,什麼事情都排在第一位,早就建立了政府網站,方便人們查看最近的動態。
  肖任查到關於盲人的一系列政策,在看到導盲犬可以出入公共場所後,頓時明白大黑為什麼那麼激動了。
  只是……沒搞錯吧,這狗真的能看懂新聞?看到高興還會跳舞?
  他覺得有點玄幻,加上現在時間還早,一般都下午才上線的遊戲戰友們都還沒睡醒,肖任決定躺回床上再睡一覺,睡醒了大概就不會做白日夢了。
  熟料他一覺醒來,張航已經帶著午飯回來了,大黑正搖頭擺尾地將人拽到電視機前,看重播新聞呢。
  哦,他家電視是數碼電視,有儲存回放的功能,所以大黑是看到新聞後就立刻打開儲存功能,等著張航回來再放一遍麼?
  航航,你家狗真的要成精了!
  雖然疑惑,但看到張航抱著大黑一臉幸福微笑的樣子,肖任還是果斷決定自己只是在做白日夢,大黑不過是一隻很普通的導盲犬,喜歡主人,愛護主人,和張航相依為命,不可分離。
  就讓自己這麼認為吧,什麼都不要多想。
  「大黑,以後我到哪裡都可以帶著你了!」張航開心地抱著大黑,實在有點激動,一向內斂的他直接親了大黑的額頭一下。
  「嗷嗚~~~」大黑髮出非常銷魂的叫聲,伸出長舌頭在張航臉上舔來舔去。
  「哈哈,大黑別鬧了,很癢,別鬧……」張航一開始開心的聲音最後變得有些懊惱,肖任連忙衝出臥室,正看到大黑將張航整個壓在身下,爪子按住張航的肩膀,舌頭是各種舔,從臉舔到脖子,從脖子舔到鎖骨,還要再往下舔,肖任立刻英雄救美,把張航從沙發上拉起來,拽過一條毛巾就給他擦臉上的口水,同時警惕地看著大黑。
  成精可以,有不良想法不行!
  陸承業身體一僵,知道最近開心事情太多自己有點忘形了。他眼睛一轉,心中嘿嘿一笑,直接衝著肖任撲了過去。
  「大黑你幹什麼,別舔別舔,哎喲你是舔還是咬啊!救命,航航救命……」
  張航卻非常沒有良心地坐在一旁聽熱鬧,聽見肖任喊救命無辜地一攤手:「任哥你在哪裡啊,我看不到你在哪兒,大黑你在做什麼?」
  大黑在欺負肖任,把他壓在身下,一口扯開上衣領子,開始各種咬。對待張航他是溫柔的舔舔,對待肖任卻是各種啃咬,很疼的那種!肖任欲哭無淚,找人幫忙熟料張航是個見死不救的,任由他家狗欺負自己,最後衣衫凌亂一身狗牙印,滿臉口水地從地上坐起,各種狼狽。
  「太!沒有義氣了!說好的做兄弟呢?」肖任怒斥張航,一雙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
  可是他悲憤的表情都給狗看呢,張航根本瞧不見,摸了摸貼在自己身邊的大黑,無辜地說:「肖哥,你知道,我看不到的,怎麼上去阻止你們,對不起,我這麼沒用……」
  說完低下頭,將額頭貼在大黑額頭上,作悲傷欲絕狀。
  肖任:「……」
  誰讓你看到啊!誰讓你上來阻止的!你家狗還用人上手拉麼,直接一句話就能把他喊回來,話說航航你是不是學壞了,怎麼最近變得有點無賴。
  話說,剛才那裝哭的樣子,略眼熟啊,好像那天王桂英來時自己就是這樣……
  肖任尷尬地衝進浴室沖了個澡,把自己身上的口水洗掉。他尷尬地抹了把臉,好像把人教壞了?
  此時張航則是在客廳「教育」大黑:「以後不許再欺負任哥,也別老是舔臉舔脖子,很癢的。」
  「嗷嗚~~」陸承業滿意地將頭靠在張航肩膀上,反正以後就要他和航航兩個人住了。張啟明只顧了個鐘點工給張航收拾屋子做飯,每天來兩次就行,剩下時間都是大黑和張航一起。
  以後兩個人住啊……陸承業微微抬頭,暢想了一下未來,忍不住又舔了下張航的手指。
  幾天後,張啟明將房子收拾好,肖任請了個假,幫著張航把為數不多的東西搬到新家中。考察了一下新家的環境,點頭表示很滿意,安靜整潔,交通生活都十分便利,適合張航居住。不過價錢也不菲就是了,張啟明可是沒少花錢。
  想想這個爸,做的真是想到到位了。這樣挺好的,既照顧張航讓他不至於日後愧疚,又讓張航能夠得到很好的照顧。而張啟明也像是心頭一塊石頭落地,臉上滿是釋懷的樣子。
  -
  九月,學生開學的日子,張航正式從市一中退學,由張啟明帶著他和大黑一起去開市盲人學校報到。
  作者有話要說:  喵,一人一狗世界開始了,便宜大黑色狗了,2333333
  關於導盲犬可以進入公共場所的政策,是那天看《為她而戰》的時候看到的,其實06年應該沒有。不過為了航航的幸福,我提前搬來啦,麼麼噠( ̄3 ̄)╭?~

  第20章
  
  因為之前沒有基礎,張航不能直接上盲人學校的普通高中,而是要和其他剛入學的人一起學習一年盲文預科,才要選擇自己要上高中還是職業高中。他之前就已經讀過一年高中,等一年後預科結束如果想要上普通高中可以參加插班考試,合格的話便可以直接上高二,如果不合格,便只能從高一重新讀起。
  開市盲人學校目前是全國設施最完善,教育水平也最高的。不僅僅是開市本地人來上學,其他周邊鄉鎮城市也有不少人慕名而來,是以盲人學校是有宿舍樓的,一切設施都是方便盲人的,每個樓層還有專門的管理人員照顧他們。剛剛來不習慣住宿的學生,還有人專門指導一段時間再住宿,臥室都是獨立房間,住宿環境非常好,而整個學校的性質也是公益的,收取的住宿費並不高。
  按照盲人學校的收費標準,張航手頭存的那幾萬塊足夠他上好幾年學的,事實上就算張啟明不管他,他也可以住宿並且有人照顧。
  不過……摸摸蹲在自己腳邊不離不棄的大黑,張航覺得還是獨自居住好,雖然上學的路上不太安全,但是有大黑幫助他,他相信大黑。
  按照張啟明的意思,張航預科班結束後,一定要去上高中。雖然目前國內還沒聽過什麼盲人參加高考上大學的例子,但是國外有啊!張啟明暗暗捏緊拳頭,他要努力賺錢,好好供航航出國唸書。
  然而張航的想法卻是上職業高中。預科一年,職業高中有的班級是兩年,畢業後他十九歲,要盡快找到適合自己的工作,不再麻煩別人。更不能再讓張啟明因為自己的學業受累,和家人發生矛盾。不管是王桂英還是自己,都是張啟明最愛的人,最愛的人與最愛的人發生矛盾,最痛苦的人其實是張啟明。現在給他買房子供他讀書只怕也是張啟明和父母爭取了好久之後的結果,說不定買房子的事情都沒有告訴他們。
  張航很清楚自己的現狀,他覺得現實地放棄繼續讀書的願望,比較務實地選擇工作的路。也就是說,曾經中考全市第一考入重點高中的他,將來最高學歷也只能是……中專。
  這念頭張航暫時沒有對張啟明說,以免打消他積極性;也沒有告訴肖任,肖任也是關心他,希望他能夠高學歷的。
  他只能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摟住大黑的脖子,輕輕地、慢慢地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他的表情是平靜的,語氣是溫和的,然而在沒有開燈的靜夜中,陸承業藉著自己良好的夜視能力,看到他空無一物的眼中那抹無可奈何的認命。
  他的航航,是特別努力認真的學生,又十分有天賦,是希望能夠考北大清華,靠著自己的成績公費出國深造的。少年張航早就對當時還沒有長大的大黑說過自己的願望,當時他還認真地頭疼了一下,不知道出國留學能不能帶著大黑,他捨不得丟下大黑,爸爸說過,自己要養的動物,就要負責到底,寵物是責任不是一時的玩物。
  那時候陸承業只是無聊地動動耳朵,示意自己在聽,並沒有把這番話放在心裡,少年暢想的未來太過遙遠,起碼要五六年,他一隻狗,到時候不知道被送給誰了呢。
  然而現在,他卻清楚地回憶起當時少年的語氣、表情和眼神,滿滿的都是期待,對自己充滿光明的未來無比嚮往。而現在,他所有的未來都因為失明而陷入一片黑暗中,他無論如何努力,掙扎著伸出手掌想要抓住曾經的夢,卻只能抓到一片虛無的黑暗。
  他的夢,不是碎了,而是永遠地沉寂在黑暗中,再也不可能醒來。
  而他依舊露出那麼溫暖又堅強的笑容,在所有人面前都那麼懂事自立。只有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對著他的大黑,才能露出些許脆弱。
  陸承業將頭放在張航的膝蓋上,讓他能夠一伸手就碰到自己毛絨絨的身體,他什麼都做不到,只能在這種時刻,最大程度地昭顯著自己的存在感,讓張航知道,哪怕是永遠的黑暗中,也有這麼一隻狗在陪伴自己。
  學校的生活是平靜的,張航的班級沒有年紀太小的孩子,都是已經識字,中途失明或者視力低到一定程度的人。小孩子大都是直接被送到幼兒園學前班或者小學,這些孩子大部分都是天生看不到的,他們需要從頭學起。
  比起他們,張航這個班級就相對好教不少,本來就識字,大都見過藍天白雲,瞭解世界,理解能力強。在老師的幫助下,他一個字一個字地摸著,慢慢地學會用手指、耳朵和鼻子去熟悉這個世界。由於聽對於盲人是十分重要的事情,所以這個課堂很安靜,在上課的時候,一般只有老師講課的聲音,學生們連呼吸聲都那麼輕。
  課餘時間張航也會和其他同學攀談,他認識一個聲音清脆又悅耳的女人叫姚靜怡,是個高薪白領,卻因為車禍失明,丈夫也因為這個與她離婚了,現在和父母住在一起。她心胸很大度,十分平靜地接受了生活中一系列打擊,只是偶爾也會產生迷惘:「我以前的工作做不了了,父母年紀還大,正是需要我照顧的時候卻要我照顧他們。而我現在沒有收入,以後也不知道做什麼好……還有伴侶,說實話,丈夫離開對我打擊很大,可是現在這種情況,我還沒辦法對父母說我有多難過,因為他們已經夠難過了。我覺得一個人馬上就要撐不下去了,需要找個人安慰我,可是他偏偏走了……而我這個樣子,還能再找什麼人呢?」
  這個問題大概困擾了她很久,不過說起來的時候聲音中並沒有哭泣的意思,只是迷茫,找不到出路的感覺。張航性格好,人又懂得很多,是班級裡比較穩重並且能夠接受現實的人,姚靜怡很喜歡和他聊天,她的話語中帶著脆弱,有種迷惑人的感覺,張航卻聽不出來。
  後來姚靜怡聽說張航只有十六歲,便不再和他攀談,而是換了另外一個聲音低沉穩重的男人,並且聊天前就先問好對方的年紀,聽說三十多了才放心聊天。
  這個轉變讓張航愣了一下,不過很快釋懷。他理解,姚靜怡並不是想勾引誰,她只是太難受也太壓抑了,她需要找個人傾訴。比起正常人的安慰,同樣是盲人感同身受的話語才能更加走進她的心中。不過,這並不代表她需要一個未成年的孩子安慰。
  孩子啊……張航長長歎了一口氣,在這個世界中,他真的是太小了,小到連很多公民的權利都沒有,必須要在十八歲才能獨立生存。
  還有一個比較熟悉的聲音是個年輕又尖銳的聲音,大概是個年紀不大的青年,他在上課學習時盡量保持安靜。可下課後就忍不住了,他總是拽著人就怨天尤人,覺得全世界最倒霉的事情都攤在他身上了,而實際上張航聽他的話語中,他其實是個家庭挺富有的人。還有兄弟姐妹,不僅不用擔心照顧父母的問題,還有人照顧他。而且據說他父母還幫他存買了基金,十年後按月返利,足夠他生活到老。
  不過張航也明白,他不是站著說話不腰疼,而是看不見的感覺太無助,就算有了安慰未來也無法安撫到他的心。父母也只能保障他的生存,卻不是生活。
  在學校裡有各種各樣的人,也有各種各樣的問題,大家都不過是無助和失落,走過這段時期就能慢慢變好。學校老師不光要教導知識,還需要時刻注意這些學生的心理狀態,一旦有問題需要向上匯報,嚴重的是要安排心理輔導的。在老師眼中,張航這個孩子,卻是最穩重的一個,他不哀不怨,每天安靜地學習著知識,並且很好地規劃自己的課業,課餘時間經常拿著課外書中不懂的字來問老師。
  青春期失明,最是敏感易發狀況的年紀,很多在這個時段失明的孩子都有可能自暴自棄,而張航卻接受得極好,比班級裡每一個人都好。
  在課餘時間,老師也會忍不住詢問張航的家庭情況,此時老師才發現,整個班級裡有各種各樣的苦,而最苦的,卻是這個孩子。
  因為他們每個人,能夠來上學最起碼是有經濟來源,有人照顧。而在這個孩子輕描淡寫的話語中,老師卻察覺到他的孤苦無依。
  「那你現在……就是一個人住嗎?」老師驚訝地說,「你要怎麼照顧自己?」
  張航絲毫沒有猶豫地回答:「我有大黑。」
  大黑是一隻導盲犬,在他上學的這幾個月中,每一天都會送張航來上學,然後一直蹲在校門口等待張航放學,寸步不離,風雨無阻。
  
  第21章
  
  在外人眼中,很難理解張航這句話的深意,大黑不過是一條狗而已,的確它忠誠可愛聰明,可是這是身為狗的天性,人們會喜愛感動,可無法完全理解。
  在那段孤苦無依的歲月中,大黑見證了張航所有的脆弱,幫助他建立起現在發自內心的堅強,沒有人能理解他們之間的感情。
  在獨居的日子裡,每一個深夜醒來,都能夠聽到大黑的聲音。如果是低沉的「嗚」聲,就是深夜可以繼續休息。如果是朝氣蓬勃的「汪汪」,就代表早起問候,航航你又比鬧鐘起得早啦。每一天早晨起床的時候,只要腳一落在地上,拖鞋肯定會板板正正地放在他剛好能穿上的地方,從沒有一次讓他赤腳踩在地上的時候。每一天放學的時候,永遠能夠在校門口聽到熟悉的聲音,讓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
  這樣的陪伴,塑造了他所有的堅強。
  寥寥幾句的過去,不是想要隱瞞自己的經歷,無法正視它。而是早已經強大到無需傾訴便能釋懷的地步,張航並不需要像班級裡其他人一樣,要用言語來博得他人同情,換取自己內心的平靜。
  其實,他理解每一個人。就如同一個飢餓的人,將食物放在面前卻吃不到比起什麼都沒有更為痛苦。見識過這五彩繽紛的世界後又陷入黑暗,是極為痛苦的事情,因為再也看不到這美麗的光明。
  所以想要傾訴,所以想要發洩,所以需要人們的同情,這是大部分人常有的心態。
  然而張航這個十六歲的少年,早就在那段時光中明白,同情不是理解,理解換不來內心的強大。
  支撐他一步步走到現在的,並不是言語中的關懷,而是默默無言的支持。不管你走到哪裡,身邊都會跟著一個他;哪怕你精疲力盡遍體鱗傷倒下,也只會倒在他的身上,軟綿綿活生生的,屬於生命的溫暖,而不是冰冷的地板。
  「大黑!」聽到熟悉的叫聲,明明看不見,張航還是揮揮手,大黑穿過人流衝到張航身邊,舔了舔他的手指。
  看不見為什麼還要揮手呢?因為他能看見。
  儘管盲人學校有宿舍樓,但對於家人來說,這是萬不得已的選擇,如果可以,當然希望能夠自己親自照顧親人。所以盲人學校每天上下課來接送的人很多,有些是父母接孩子,也有孩子接父母,不管什麼時代,都有身老心不老的人。
  張航班級裡就有一個患青光眼失明的老大爺,已經過了六十歲,早就開始領退休金。按理說他這個年紀就算不懂盲文又有什麼,家裡有兒女孝順著,有退休金髮著,沒必要年紀這麼大還如此辛苦。張航主動攀談的同學只有這位大爺,大爺的聲音聽起來就十分硬朗,聽到張航的疑惑,他笑著說:「我小時候啊,是家裡唯一一個考上大學的金鳳凰,當時全村的人都摸著我的頭說,大學生,文化人!這讀書啊,改變了我一輩子,所以到哪兒我都不放下書本,知青下鄉的時候沒放,藏著掖著偷著看;工作了沒放,五花八門地看;退休了沒放,帶著老花鏡繼續看。一輩子都沒放下書本,憑什麼眼睛得病了,就看不了書了呢?沒這個說法,有我也不服!」
  老大爺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服輸的倔勁兒,然而老人的手上老繭太多,歲月太多,觸感不比年輕人,摸起書來很吃力。張航主動握住老大爺的手,在上面細細撫摸,試圖將每一個紋路都記住。
  這不是一雙普通的手,這皮下滿是筋骨神氣,這紋路寫滿崢嶸歲月。
  張航當時就想,這個老大爺是他的未來。
  常年靠摸來看,他的手終將傷痕纍纍。然而每一道傷疤,每一個皺紋,都是他的歲月。無需記日記,他的人生就寫在手上。
  想想挺自豪的。
  張航笑著摟住大黑的脖子,打算今天回家將和老大爺對話的內容告訴大黑,將他所有的快樂與痛苦都分享給自己靈魂上的家人。
  大黑已經連續接送張航三個多月了,今天第一場冬雪飄落,他在外面凍得鼻尖發涼,打了好幾個噴嚏。盲人學校的門衛不是老大爺,而是請的保安,值班的年輕保安看到這只等了三個月的狗打噴嚏,忍不住把自己的外套拿過來,蓋在大黑身上,大黑接受了。臨下課前五分鐘,大黑將外套叼著還給保安,繼續等待主人。
  對於這條聰明的狗,門衛和學生家屬已經十分熟悉了。來接學生的可能是父親也可能是母親,一個人照顧盲人是很吃力的,一般都是兩到三個人換著來。只有這條大黑狗,這三個多月,始終都是他一個。一開始總有人疑惑,議論紛紛,指著張航低低私語,說這可憐的孩子,沒家人只有狗陪。然而三個月過去,沒有人再說這樣的話了,他們只會說「好想養一隻這樣的狗啊」。
  然而,大黑終究是張航的。
  照例在眾人面前秀恩愛——舔了張航一臉口水,陸承業昂首闊步地帶著張航往家走。此時他的脖子被套上了項圈,上面寫這張航的住址和手機號。06年手機是個稀罕物,不過為了方便聯絡,張啟明是幫張航買了一個手機的。
  曾經陸承業最厭惡這種象徵著禁錮的項圈,但他在被套上時,卻甘之如飴。有這個項圈,栓上一根繩子,航航就可以被他牽著(?),走遍大江南北。陸承業有這樣的自信,等以後他們有收入了,他一定會領著張航走遍國內國外,就算看不見,也要讓他聽到全世界不同的聲音,嗅到每個緯度的風,觸摸過整個世界。
  這是大黑,一隻導盲犬最宏偉的志向,他志向的另一頭,是牽著繩子的手。
  回到家中,張航先是拿過近在手邊的毛巾,為大黑擦拭身體。今天下了雪,但是市內氣溫還不算低,雪落成水,水凍成冰,大黑身上的毛髮被打濕,又在冷空氣中結冰,如果不趕快溫暖它的身體,大黑會感冒。
  用吹風機將大黑身上吹得暖暖的,張航這才放下心來,摸索著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暖暖身子。
  然後陸承業就不要臉地貼上來,爪子搭在張航肩膀上,整條狗都糊在張航身上,美其名曰「狗皮墊子」取暖。張航聽不懂陸承業的叫聲,但是大概明白他的意思。純潔的小少年哪知道某隻狗心中自己都不太明白的隱晦感情,不僅沒推開大黑,反而把狗摟得更緊:「大黑知道幫我取暖呢,你真的好暖和啊。」
  好暖和,暖和得融化了冬日的冰雪。
  「嗚……汪汪~~」大黑叫聲的尾音都帶了絲上挑的意味,聽聲音就知道他開心得不得了。
  一人一狗都暖過來後,大黑先起身巡視一圈,沒發現鐘點工移動過什麼東西,確認安全後,他在廚房「汪」了一聲,張航便順利地一步不差走進廚房,站在蒸鍋面前,蒸鍋裡是一直保溫著的飯菜。鐘點工知道張航放學的時間,總是在他回來前十分鐘左右將飯菜做好離開,很少和他打照面。鐘點工阿姨做的菜味道不錯,很和張航胃口,她又很細心,給大黑準備的食物鹽分適中,完全適合狗使用。
  「嗷嗚~」趴在張航腳下,他們一個在桌上慢慢用餐,一個在腳邊啃骨頭,大黑髮出滿足的嗚嗚聲。
  吃過飯,就是寫作業的時間啦。盲人學校也是有作業的,將今天學會的文字完全掌握,張航課學的就好,一個半小時就把舊知識鞏固好,預習新知識後,到了一天的黃金時段,該看電視啦!
  新聞和天氣預報是必不可少的,張航很喜歡聽新聞,因為主持人口齒清晰,極少說錯音,這是所有節目中,他聽起來最輕鬆的一個。天氣預報對他更是重要,張航無法通過天空來觀察天象,第二天是否帶傘,都要靠天氣預報。
  接著是每個頻道的電視劇時間,張航也是個年輕人,喜歡看電視劇,尤其喜歡武打片。每次有金庸古龍大師的翻拍版,他都不會放過。如果最近沒有特別好的武打片,他就會去看體育頻道。體育頻道雖然看不到,但是解說員十分詳細,大部分細節都能講述得很清楚,精彩片段更是會回放重播再次講述,張航總會被主持人雞血的解說給弄得想真的看比賽一樣,尤其是足球。
  最後是大黑的財經頻道,雖然不知道為什麼一條狗會喜歡看財經,但是每到大黑節目的時候,張航都會把電視讓給他,好像自己身邊趴著的不是一條狗,而是一個活生生的。
  看過電視後便要早睡早起身體好啦,躺在床上,張航用十分平和的聲音講述今天老大爺的故事以及自己的信念,大黑抬頭舔了下他的手,那是無言的支持。
  然後他們一起睡覺,度過這平靜而又溫馨的一天,就這樣張航獨居的第一個新年過去,他們迎來了2007年。
  作者有話要說:  說實話,懶青比較適合那種跳脫天馬行空的爽文,寫起這篇文來真的非常非常卡,刷日常對我而言不管是遊戲寫文還是生活,好像都是件挺枯燥的事情。
  然而這一篇,我就是要挑戰!
  謝謝大家支持。
  
  第22章
  
  2006年的春節,張航還沒有失明,然而張啟明與趙曉蓮都沒有回家,他和大黑兩個買了好多煙花去放,當時張航在別墅的院子裡靜靜地看著天上絢爛的煙火流淚。而2007年的春節,他失明,沒有父母,住的房子也不再是擁有能夠燃放煙花的別墅,而他也看不到煙花了。
  然而,卻意外地完全不覺得孤單寂寞。
  盲人學校正常放寒暑假,元旦過後張航就放假了。鐘點工是本市人,每天來做頓飯也不耽誤事,便一直做到春節前,但是除夕到初七這幾天她還是會放假,畢竟還要忙家裡的事情,這個時間段張航就比較可憐。人家過節大魚大肉,張航卻是連吃什麼都不知道。
  經過大半年的熟悉和陸承業的幫助下,張航對於自己的情況已經很習慣了,很多事情能夠做的和正常人一樣好,而在真假貨幣的辨識能力上,比銀行櫃員都要強。之前有人試圖用假幣欺騙張航,其實那張假幣做的十分逼真,那一批假幣都是連自動取款機都能瞞過的。陸承業記得這件事,這批假幣投入市場後影響過大,華行從各地銀行借調出上百個專業的老員工,一張張靠手指觸感摸,愣是將這批假幣全部回收銷毀。
  而張航,完全沒有銀行工作經驗,他一抬手就摸出那張假幣,錢幣真偽根本就騙不到他。
  當時陸承業可自豪了,看我們航航這觸感,完全可以去做銀行櫃員!
  這是將來的從業前景之一,他先記上。
  當然,以上僅為某條狗的幻想罷了。
  儘管這些事情能做的很好,可是張航還是無法做菜,當初他是會做的,可是現在看不見太不方便了。飯是可以做,淘米後丟給電飯鍋就好,自動保溫的家電,沒有什麼危險,水量也可以讓大黑控制,反正標準是水多比水少強,吃飯粥總比吃夾生飯對胃好。可是菜就沒辦法了,一些需要打皮的蔬菜根本沒辦法打,張航充其量就能做個白菜燉豆腐,隨便切吧切吧扔進水裡煮,連鹽都是隨便放的,清淡為主,鹽少了吃點鹹菜唄,鹹菜是鐘點工給醃製的,味道不錯。就這樣,白菜一沒過油二看不出火候,為了保證熟透煮出來的東西都跟糊糊一樣,白菜豆腐傻傻分不清楚。
  當然,能吃就是了。有一天鐘點工請假,張航本打算訂餐,後來突發奇想決定跟大黑一起做飯。然而陸總裁也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想指導都不知道怎麼指導,就一聲不吭地跟在張航腳邊,默默地心塞著。張航在燜飯的時候終於發現自己的小夥伴也不是全能的,有硬傷,只能默默心塞地放了一大鍋水,又煮出一大鍋白菜豆腐糊糊。
  結果當天的晚飯,飯是水少的粥,白菜豆腐是糊糊,陸承業就目瞪口呆地看著張航一口口吃著白糊糊拌白糊糊,吃完還給他拌了一碗白糊糊!
  那滋味……陸承業再也不想嘗試第二次了,就算是航航做的也不要嘗試!
  然而第二天早餐還是白糊糊,只是多了兩顆煮蛋而已,張航煮個蛋還是沒問題的。等中午鐘點工來看到那兩鍋白糊糊後,表情都是扭曲的。
  所以現在,鐘點工放假八天,張航和陸承業這個新年……
  整個小年,張航和陸承業都一邊吃著鐘點工阿姨做的美食,一邊惆悵,過年吃什麼。
  最後張航一拍桌子,咱們奢侈一點,過年七天,在不關門的飯店訂餐。「嗷嗚~~」陸承業在張航腳下附和,沒關係噠航航,我們馬上就會有錢了,不是張啟明的錢,是他給航航賺的!
  「大黑也同意是吧!」張航點頭,拍拍大黑的頭說,「不過飯店的菜油鹽太重你吃不了,我買點排骨給你煮。」
  大黑「噗通」一下四腳貼地趴在地上,航航煮的肉啊……要吃八天嗎?好想默默地流淚……
  儘管伙食是個難題,但是張航和大黑對於這個年還是十分積極的。過年的採購都是張航和陸承業兩個完成的,他們買對聯買福字買燈籠,都是以陸承業的審美來的。張航在攤子上把手一個個放在商品上,大黑「汪汪汪」三聲,就是覺得不錯,張航便會買下來,攤主看著特別玄幻,風中凌亂地完全不敢欺負張航看不見多收錢,那條能挑對聯成了精的狗在看著他呢!
  趁著新年購物,陸承業還給家裡選了幾個符合他審美的碗,他們現在吃飯的碗是張啟明挑的,在陸總的高端審美下,覺得很醜。大包小包的不方便拿,張航奢侈地坐出租車回家,在臘月28那天,完成了所有採購任務。
  回家後不久張啟明就來了,他每個月都會來看看張航,詢問他的現狀,給生活費之類的。從他的聲音中,張航能夠聽出張啟明最近狀態越來越好,感覺又回到原來那個爸爸了,他為他高興。
  「航航,今年跟爸爸一起過吧。」張啟明是來邀請張航過年的,「大家一起熱熱鬧鬧的多好。」
  張航體貼地搖搖頭說:「爸爸,我還是不去比較好。」
  張啟明其實明白的,但是……他心裡還是難過,不想張航一個人孤苦伶仃地過年。他爭取了好久,張父張母才勉強同意,然而臉色並不好看。過年還有很多外地的兄弟姐妹回來,張啟明是長子,兒子不是自己的還要帶過去,老兩口怎麼會開心。
  明白,但是依舊期待。張啟明的尷尬和矛盾張航都懂,但是他是不會去的,那裡不再是他的家,而張啟明的父母和兄弟姐妹,也不再是他的親人了。
  「爸,你最近是不是找到合適的人了?」張航轉移了話題。
  張啟明尷尬地笑了笑,然而陸承業卻看到他臉上的喜色:「嗯,有個女孩子,她還沒結過婚,人很好很溫柔。今年過年我會去她們家坐坐,把日子定下來,到時候……」
  他的話戛然而止,到時候他也是不能請張航到場的。
  而張航卻是平靜地祝福父親:「爸爸,恭喜你。這一次,一定要幸福!」
  帶著兒子的祝福和複雜的心酸離開,張航深吸一口氣,打算開始慢慢收拾房間,準備過一個喜氣的年。
  除夕夜前肖任來的時候,張航家燈火通明,對聯貼得也很好,這些都是張航一個人做的嗎?他十分驚訝。
  「任哥?」聽到敲門時張航詫異得不行,還以為敲錯了門,而在聽到肖任的聲音後,更吃驚了。肖任家不是外地的嗎,而且現在是除夕夜22點!
  「值班啊!」肖任聳聳肩,「平時還好,有事情想回家換個班還是可以的,可是過年的班,誰都換不了,誰攤上了,今年就留守。我是上半夜的班,晚上十點交班,明天上午的火車回家,也挺好的,初一的火車人少,我隨隨便便就買到了。你看我這孤家寡人,收留一下不?」
  「歡迎歡迎!」張航的笑容比外面的煙花還要燦爛。
  肖任還帶了餃子過來,是來換班的同事家裡給做的,帶給獨自留守的單身漢肖任。
  「哇!」肖任看到桌子上八個硬菜吃驚了,「你這伙食不錯啊!哪兒弄的?」
  「隔壁飯店新年不關門,我訂餐了。」張航回到。
  「行,味道不錯不錯,來你這兒真是太對了,我還以為你沒年夜飯吃,送點餃子來慰問呢。」肖任拿起筷子就開始吃,速度那個快啊,眨眼間半盤子菜就沒了!
  「嗚……」陸承業不悅地咬住他的褲腳,我們航航沒吃呢!
  「哈哈,大黑好久不見,這麼多肉你有口福了吧。」肖任喜愛地揉揉大黑的頭。
  陸承業默默地、默默地鬆開肖任的骨頭,心中淚流滿面地咬住自己的排骨,航航做的肉,跪著也要吃完!
  「大黑,吃個餃子,過年總要吃一個。」張航把餃子放在大黑的碗裡。
  隔著餃子皮陸承業都聞到了濃香的牛肉味,一口咬住餃子,「嘎崩」一個硬幣吐了出來。
  「哈哈哈哈!」肖任幸災樂禍地說,「我同事說,他們家包了一個硬幣,三口人為了吃到硬幣把肚子都快撐爆了,特別擔心給我這幾個餃子裡有硬幣。結果他們家三個人都沒吃到的,大黑一口就咬到了!我們大黑明年要發財呢。」
  張航想像一下三個人使勁兒吃餃子最後知道硬幣被狗吃到時的表情,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2007年的春天,張航是笑著迎來的。
  
  第23章
  
  2007年的春天,張航是笑著迎來的,而陸承業是憋著度過的。
  春節以後,天氣越來越暖和了,正是萬物生長繁衍的季節,換句話說,貓貓狗狗都到發情期了。
  其實06年的春天,陸承業也有一點蠢蠢欲動,心像是被癢癢撓一樣撓著,每天都想出去。然而那個時候一來陸承業連一歲都沒到,還沒完全長大,二來張航家中亂七八糟,先是父母離婚,再是趙曉蓮和張建國東窗事發以及張航的視力都讓陸承業憂心忡忡,就算有什麼衝動,也都被更大的擔憂壓下去了。
  而07年,大黑的身體完全成熟,張航這邊小日子過得還一天比一天滋潤,他掌握盲文的速度非常快,又試著去做了高一的考試題,成績也非常優秀。陸承業沒了心理壓力,這心長草的毛病就又開始了。
  一開始陸承業沒當回事,他當然知道春天是狗狗的發情期,但他已經經歷過一次,沒覺得有多難。而且男人嘛,就下半身那點事,忍忍就過去了,靠人類的毅力還抵擋不住這點心猿意馬?他對狗妹子可是一點興趣都沒有的。
  可是沒有想到,進入三月份,陸承業半夜就開始睡不著覺。他不再趴在張航的床邊,而是跑到窗戶那裡,半撐著身體,整晚整晚地望著窗外黑乎乎的景色,就算什麼都看不到,他也想看。
  而三月份張航開學後,接送張航的路途上倒是沒出過什麼事情,可是在校門口等待張航的時候,陸承業就有點坐不住,路邊但凡有狗跑過,他就有追出去的衝動。一開始還能靠著冷靜壓抑住,後來有隻狗(性別:公,一樣鬧騰的發情期)自己跑來勾引他,陸承業當時腦子就一片空白,聞了聞對方後面,突然腦子一激靈,發狂一般地將試圖騎在他身上的狗咬走了。
  這只是一條公狗就讓他這麼失控,萬一真的路過一隻正在發情期的狗妹子,陸承業覺得自己的審美極有可能要變。
  不行,狗妹子哪有航航好看!陸承業這樣想著,每天努力瞪著張航,航航果然很好看啊,看著張航那張比起05年更加長開,介乎於少年與青年之間的臉,陸承業的心平靜下來,再看到周圍的貓貓狗狗也看不上眼了。那些是狗,而他內心是人,航航比它們更讓自己興奮。
  於是,被路邊狗妹子狗小弟吸引走的危機沒有了,然而陸承業卻又出現了新的困擾。
  航航好看啊!航航真好看!
  每次為了抵擋狗妹子看航航,看著看著就忍不住撲上去,還不是像以往那麼貼著,而是人力起來,抱住大腿……忍不住的蹭啊!
  第一次陸承業還能反應過來,在大錯築成之前立刻離開張航的身體,沒去蹭。後來他根本就忍不住,隨著天氣的變暖,身體內的躁動一天比一天強烈,看著張航的視線也帶著一絲飢渴的幽綠。
  終於有一天,張航和他一起玩。畢竟是十七歲的孩子,還是活潑好動的年紀。張航和大黑一個跑一個追,在家裡這種熟悉的地方,張航不必擔心磕到撞到,可以放心跟大黑玩。然而跑了兩步,陸承業就逮住了不敢放開跑的張航,將人壓在身下。
  少年額頭上沁出一層薄汗,臉色微紅,汗味加重了身體的氣味,好聞極了!陸承業鼻子埋在張航的頸窩裡,大腦一片空白,忍不住低頭舔了舔,見張航笑著躲避他的舌頭,沒當回事,又舔了舔。
  而後他的眼圈就有點發紅,視線落在張航的唇上,頭垂下……又偏開,一口舔在張航的耳朵上。
  陸承業神色恍惚地爬起來,靜靜地蹲在地上,看著張航笑著從地上爬起來。他鬧得有些熱了,把襯衫的扣子解開了幾個,露出曲線優美的鎖骨。陸承業舌頭舔了鼻子,靜靜地坐在張航腳邊,看見那雙沒有穿襪子的腳,忍不住又舔了一下。
  他的狀態有點不對……
  陸承業作為人的時候,只有在青春期時對幾個異性因為荷爾蒙的關係有過微弱的好感,但也是不定性的今天喜歡一個明天那個更漂亮就更喜歡那個。一直到二十七歲,有過好感的人有,但是沒有動心的。更因為20歲還沒來得及從男孩變成男人時,就接手家業了。陸承業本人稍微有點潔癖,他不喜歡和一些亂搞的女孩子發生關係,也沒有遇到動心的不想談戀愛,所以20歲之前就一直拖著。本來他都打算實在不行就來個一夜情吧,老這麼處著也挺丟人的,小夥伴們都嘲笑他呢。
  可是還沒決定好就接手了爛攤子,整頓公司的時候忙的要邊開會邊吃盒飯,一天睡眠時間只剩下6小時,根本沒有心情也沒有體力去想這些事情,好不容易有一天假期他只想睡一整天。三四年後公司走上正軌,他也有時間了,卻幾次遇到故意勾引自己的女人,一調查發現都是自己極品親戚雇來想害他的,便更不敢去找一夜情了,誰知道會碰上什麼人。
  就這樣一直拖到27歲,終於把公司交給雇來的CEO,自己可以有時間尋找一段感情時,又車禍了。
  所以目前為止,陸承業在感情上和身體上都是童子雞一隻,他不明白自己此時對張航這種衝動是愛情還是只是因為發情期。
  如果是愛情,那麼他會毫無掙扎地接受這段沒有結果的感情,因為張航太值得他去愛了,他希望、並且渴望自己去愛他。正是因為這種巴不得將張航放在手心裡的感情,陸承業才會無法接受自己因為發情期而對張航產生非分之想,那太褻瀆他們共同相處的這段時光了。
  陸承業無法確定,他想要冷靜一下。剛好此時春雨綿綿,07年開市第一場春雨到來,下得很大,整整下了一天。陸承業拒絕了門衛喚他進屋躲雨的要求,打算藉著這場雨清醒一下自己的頭腦。
  可惜,身體是冷靜了,頭腦卻更發熱了。
  他發燒了。
  
  第24章
  
  頭重腳輕地將張航帶回家,陸承業就一頭栽在地上,鼻子幹幹的,喘一口氣都特別難受。張航第一時間感覺到大黑的不對勁,他循著聲音摸索著摟住大黑的脖子,摸了摸他的耳朵,只覺得他有點熱。
  「大黑,是不是今天淋雨感冒了?」大黑的身上都濕透了,張航以為是帶自己回來被打濕的,後悔沒有做出租車回家。陸承業無力地舔了下張航的手指,舌頭燙燙的。
  一般人或許感覺不到大黑的體溫變化,而張航觸感十分敏銳,一下子就發現大黑的舌頭較之以往溫度高了許多。
  「你發燒了!」他立刻跌跌撞撞地跑進衛生間,摸出陸承業常用的大浴巾,將整條狗都包進浴巾中。張航又去翻出家中唯一的雨披,在陸承業身體外又包了一層,這才將大狗背在背上,一手扶著,一手摸著牆壁,從屋子裡走出去。
  大黑一定是淋雨發燒了,他必須趕快到寵物醫院治療大黑。然而張航一隻手扶著大黑一隻手摸著牆壁走是十分危險的事情,他心又急,加快腳步貼著牆根循著記憶往電梯方向走,突然聽到背上大狗低低地「汪」了一聲。
  張航果斷停下腳步,扶著牆壁的手伸到面前摸了摸,在離地約50公分處摸到鄰居放在電梯間附近的箱子。箱子裡裝滿了舊書很沉,如果張航就這麼跌跌撞撞地走上去,一定會被箱子絆倒,好在大黑在難受之餘,還不忘導盲犬的職責。
  「大黑忍一忍,我馬上送你去醫院。」張航安撫地默默大黑的鼻子,以往濕潤的鼻子現在幹幹的,手指都能夠感覺到大黑沉重的呼吸。
  張航背著約有60斤重的大黑,腳步依然穩穩的。他從小就喜歡鍛煉,失明後雖然室外運動差一點,室內的各種鍛煉也沒減少過,背起一個大黑還是很輕鬆的。他終於走到電梯處,按照記憶摸到按鈕的位置,在碰到向下的箭頭時,大黑又「汪」了一聲。
  聲音弱弱小小的,張航聽著心裡難受。他按下按鈕,輕聲說:「大黑真乖,不怕的。」
  陸承業整個身子只露出一個頭,搭在張航的肩膀上,腦袋昏沉沉,眼前也有些模糊。他胃裡一陣翻騰噁心著,強忍著不吐出來,以免張航更擔心。勉強給張航指了一下路,看到他安全地按下電梯中一樓的按鈕後,陸承業閉上沉重的眼睛,想要休息一會兒。
  燒得很厲害,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睡是肯定睡不著的,陸承業只是閉眼睛好讓自己在電梯中好過一點。狹小的空間中只有張航和陸承業兩個,張航能夠清楚地聽到大黑沉重而又艱難的呼吸聲。
  他扶著大黑的手有些發抖,不是沒力氣,是害怕。這一年多來,大黑是陪伴著他靈魂的家人。張航之所以能夠堅強走下去是因為有大黑默默地陪著,一旦大黑倒下……張航此時腦子亂急了,關心則亂,他現在滿腦子都是壞結果,根本無法安慰自己。
  父母離異和失明的日子,終究給張航帶來心理陰影。沒有遇到事情還要,一旦碰上糟糕的事情,張航本能地就會往壞了想,他不敢奢望幸福。
  背著陸承業跑出電梯時,張航低聲帶著哭音地說了一句:「大黑一定要好好的。」
  聽到少年的聲音,陸承業艱難地將眼睛睜開,伸出幹幹的舌頭舔了舔近在眼前的側臉,又低聲「嗚嗚」,告訴張航自己很好。頭腦昏沉的陸承業忍不住後悔,為什麼要淋雨呢,讓航航這麼難受。他能夠理解此時張航的恐懼,這孩子已經無法再失去任何東西了。他還小,不過十七歲,連成年都算不上。能夠堅持到現在已經非常不容易了,他很堅強,也很脆弱。堅強到能夠坦然面對這些痛苦,脆弱到無法忍受任何失去。
  不要怕,會沒事的,他不過是感冒。
  張航把家中僅有的雨披穿在大黑身上,自己又無法空出手來撐傘,就這樣直接進入雨中,艱難地走到路口,拍拍大黑說:「大黑,看到空的出租車叫一下。」
  陸承業用頭蹭蹭他的肩膀,示意自己明白。
  好沒用……張航用空著的手抹了把自己臉上說不出是雨水還是淚水的液體,他真的好沒用,一旦離開大黑,連最基本的事情都做不到。
  下雨天出租車不好打,張航等了十多分鐘才碰到空車,此時他身上已經很濕了,大黑卻因為雨披的保護沒有事。
  好在這麼一路艱難地到了最近的寵物醫院,張航哆哆嗦嗦地摸出一張鈔票就塞給司機,連找零都不要就背著大黑衝出去。好在司機不是什麼貪心的人,在張航出去之後又下車追過去,將找零塞到他手中。
  抱著大黑心急地衝進寵物醫院,醫生迅速給大黑測了體溫,38度。對於中大型犬來說,這種溫度已經很要命了。好在張航送來的及時,大黑沒有燒太長時間。
  治療需要打肌肉針和靜脈輸液,肌肉針沒什麼難度,皮下注射,大多數狗都不會感到疼痛,靜脈就有些麻煩了。肌肉針注射完畢後,醫生配好藥,張航將陸承業的前爪從浴巾中拿出來,按照醫生的指示抱住大黑,以免他咬人。
  陸承業是不太喜歡打針,但也不可能像其他狗一樣想咬人。醫生順利地將針頭扎進去,誇了句狗好乖。一般狗就算有主人安撫,也會忍不住去咬醫生,所以大部分狗在注射時都會使用口塞。大黑卻是非常乖,連咬人的動作都沒有。
  輸液需要一個多小時才能結束,張航坐在大黑躺著的處置台上,手掌撫摸他的身體,無聲安撫。
  陸承業視線一直在張航身上,儘管打過退燒藥很睏,上下眼皮打架,卻還是捨不得。
  這種繫住心神,捨不得少看一眼的感情,怎麼可能是因為春天發情期而來的衝動呢?陸承業將頭放在張航的手心上,依戀地蹭了兩下。
  然而,不管是愛情還是發情期其實都是不重要的。不管什麼感情,他都只是一條狗。
  他能做的,只有讓自己健健康康的,照顧張航到生命的盡頭。
  我不會再生病了。陸承業舔舔張航的手心,做出無聲的承諾。
  作者有話要說:  卡文不是卡劇情啦,我劇情很順的,大綱很明確,沒有什麼可糾結的。卡文是因為我,不擅長處理這種劇情,對於自己是一種挑戰吧。
  
  第25章
  
  陸承業是個說話算話的人,大黑也是一條汪就是汪的好狗。當天晚上輸液完畢他就退燒了,沒讓張航背著,而是自己從浴巾裡跑出來,身上的毛髮已經干了,又是精神抖擻的大黑一隻。
  張航擔心他燒沒退,還想將他包進雨披中背上,大黑卻搶過雨披,叼著它就要往張航身上套。他特別有策略,先是將張航撲倒在椅子上,此時前爪抬起剛好與張航同高。嘴裡咬著雨披的一端,爪子和嘴巴並用,努力想將之套在張航身上,連寵物醫生都驚訝了,這狗也太忠心太精了吧!
  張航退卻不過,這時醫生從裡間拿出一把舊傘放到張航手裡:「你拿去用吧,我這裡還有一把。」
  問題解決,那件雨披還是裹在大黑身上,醫生巧妙地用繩子穿了幾下,繫了幾個結,這個人穿的雨披就恰到好處地穿在大黑身上,也不影響他走路。
  同時,醫生還拿出幾個大小適中的鞋子,穿在大黑腳上。完成後摸摸大黑藏在雨披中的頭說:「好啦,全副武裝完畢,可以回家啦!回家記得好好吃藥,等病全好了再停藥,不要嫌藥苦不吃,你看你不吃藥,小主人多辛苦啊。」
  「汪!」大黑叫了一聲,是承諾。
  張航看不見但也能通過悉悉索索的聲音聽出大概發生了什麼事情,他十分感激,對醫生說:「醫生,鞋子多少錢?」
  「不用啦,」醫生非常大度地揮揮手,「藥費裡已經宰出來了,剛才欺負你看不見牆上貼著的收費明細,多收一百多呢。」
  張航大黑:「……」
  感謝都餵狗了!
  陸承業心中「汪汪」兩聲,卻沒表現出來,醫生很黑,但是也很細心。而且自己以後說不定還要生病,還是別得罪醫生的好。
  張航卻說:「這麼晚下雨天來打擾您,應該的,您還沒吃飯吧?」
  醫生大概是沒想到張航這種反應,微微愣了下,隨後一笑道:「對呀,就是沒吃飯呢,要不你請我吃飯吧。還有,別用『您』稱呼啊,把我都叫老了。別聽我聲音成熟,那是帶欺騙性的,其實我才20剛出頭。」
  陸承業:「……」
  喂喂喂!老頭你少說20歲吧,40出頭才對,看你那一臉褶子!
  「那,請問怎麼稱呼?」張航十分有禮貌地問道。
  「我叫肖成義,叫我義哥,義氣的義。」肖醫生伸手拍拍張航的肩,愈發覺得這盲人孩子可愛,伸胳膊要摟肩膀,熟料衣角被咬住了。
  陸承業惡狠狠地盯著肖醫生,太不要臉了,還義哥,義叔叔還差不多!都老得快禿頂了還敢調戲我們航航!
  「義哥,你救了大黑,肯定是要請你吃飯的,您看什麼時候有時間,我……」張航真的是十分感謝肖成義,大黑全身一點力氣都沒有的時候,他擔心的腿都軟了。
  「就現在吧,」肖成義打斷張航的話,「現在八點,一會兒接班的就來。我直接開車送你們回家,家裡有飯沒?我吃口家常飯就行了。」
  太自來熟了吧……陸承業繼續要煮肖成義的衣角。
  「好啊,」張航卻是熱情點點頭,受過冷遇的他,最是沒辦法拒絕來自他人的善意,「家裡有之前阿姨做的飯,阿姨每天都做很多呢,夠我們吃的。」
  於是不管陸承業怎麼拽,都攔不住自來熟的肖醫生,張航把人帶回家,請他吃了飯,肖成義才離開。離開前大黑和張航送他到門口,肖成義隨意地說:「別送了,大黑身體還沒好,需要休息幾天。這是我的電話,以後大黑要是有什麼不舒服的,就給我打電話,24小時業務咨詢。」
  張航真是十分感謝,剛剛大黑病重的時候,他像是無頭蒼蠅一樣,失去了主心骨,十分無助。有肖醫生的聯繫方式,一旦以後大黑再生病,他至少有個咨詢的人。
  陸承業卻是疑惑地看向肖成義,他不明白本來還狠狠收費的黑心醫生為什麼突然變的這麼熱情,他的視線中充滿懷疑,肖成義看到他的目光,蹲下身與陸承業對視,抬手溫和地拍拍他的頭。
  「不舒服就別強撐著了,好好休息趕快養好身體才能再照顧你的小主人不是嗎?一個盲人下雨天背著自己的導盲犬到寵物醫院,他只有你了不是嗎?」肖成義年紀和張啟明差不多,聲音很成熟,帶著一絲爽朗,聽著很明媚的樣子。現在他放緩語速,聲線放柔和後,竟然給陸承業一種慈祥的感覺。
  「汪。」謝謝。陸承業叫了一聲。
  「不用謝,」肖成義笑瞇了眼睛,「我就喜歡你這種大眼睛會說話的狗,看見你,就好像在和人對話一樣。就因為有你這樣的狗,我才忍不住跑去當寵物醫生嘛。」
  肖成義把大黑和張航推回房間中,自己走向電梯。
  他其實挺黑心挺冷血的,明明看出張航是個盲人,卻仗著他看不到多收費。可是當看到那只導盲犬顫顫巍巍地支撐著病弱的身體擋在主人面前,因為一百多塊錢怒氣沖沖地瞪著他時,他喜歡上這條狗了。人類,自私又殘忍,隨意虐待小動物丟棄寵物的人比比皆是。然而就是有那麼一種可愛毛茸茸的生物,將人所有的自私殘忍與殘暴全部包容,哪怕是被拋棄,也依舊愛著主人;哪怕是被毒打,也依舊護著主人,它們的眼睛,能夠洗滌心靈。
  所以他去做寵物醫生,為了讓更多的毛茸茸能好好活下去。
  回到家中,十幾隻毛茸茸的小東西撲上來,又舔又蹭的,肖成義笑著把每一隻狗都摸了一遍,抱了一下,這些狗狗才安心地跟著肖成義。
  這十幾條狗,有的是名犬,有的是雜種犬,一多半的狗身上都帶著殘疾。一隻柯基眼睛瞎了一隻;一隻蝴蝶犬耳朵沒了一半,還有幾隻雜毛犬腿都是瘸的。還有幾隻身上幾個部位明顯禿了,再也長不出漂亮的毛。
  這些狗,都是大街上的流浪犬。肖成義將受傷的它們帶回去治療,然後又拿回家養。點滴的善意其實是更大的殘忍,救了它們就要救到底,不能讓它們依戀著自己,自己卻成為再度拋棄他們的人,肖成義做不到這樣的事情。
  然而,還是有幾條狗,他明明帶回去,卻沒能挽救它們的生命。
  這些眼睛會說話的生命,他無法割捨。
  那條拉布拉多黑犬也是一樣,他喜歡他的眼睛。
  -
  第二天張航給老師打電話請了假,在家專門照顧大黑。大黑雖然退燒了,但是身體還是有點虛弱,張航無法讓他帶自己去上課,更無法將他一個丟在家中。陸承業知道張航今天想請假時,掙扎著從張航給他蓋著的一堆墊子中爬起來,要送人去上學,卻被張航一把摟住脖子,走不了路。
  「上學請幾天假沒有關係,落下的課程補回來就行。可是大黑不能有事,我不能沒有大黑。」說完,張航抬手摸了摸陸承業的額頭,落下一個輕輕的吻。
  陸承業頓時全身發熱,「噗通」一下前爪軟後爪軟地趴在地上,嘴巴搭在張航的腳背上,眼睛向上抬著偷偷看張航的臉。張航親了他,將他弄得臉紅心跳……不對,是毛熱心跳的,自己卻沒事人一樣,又把那堆墊子拿過來搭在他身上,真是太淡定了!他臉上的毛都炸起來了,航航沒看到嗎?
  很明顯,拉布拉多的毛有點短,汪星人炸毛的能力也比不上喵星人,張航無視了陸承業的害羞,再度把正在感冒很怕冷的大黑塞進一堆墊子中,自己則坐在旁邊陪他。
  這場春雨下了兩天,第二天從中雨變成小雨,如牛毛般細細的雨絲飄灑在空中,在這無聲的滋潤中,萬物生長發芽,腳邊的野草冒出了嫩綠的芽。
  陸承業吃了感冒藥,靠在張航身邊,只覺得無比安心,閉上眼睛沉沉睡去。他睡得張航也跟著困了,靠在陸承業身上,也睡著了。
  張航一入睡,本來睡著的大黑立刻警醒地睜開眼睛,見張航身上什麼都沒蓋,將自己身上的一個大毯子用嘴拽過來蓋在張航身上,自己也縮了縮身體,藏進被子中睡著了。
  鐘點工阿姨來看到躺在床上露出一個腦袋的大黑狗忍不住笑了笑,陸承業抬起眼皮看了眼阿姨,又放心地閉上眼睛。
  廚房飯菜的香氣飄逸,臥室中一人一犬相依而眠,家的味道,大概就是如此了。
  哪怕是只有一人一犬的家,也無比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肖醫生的原型是我群裡的妹子西西殿下,西西殿下是我此生最佩服最敬仰的人。是醬紫的,西西殿家中養了二十來隻貓貓狗狗,大都是她撿來的,她還經常撿生病的流浪貓狗來救治,懶青自己都知道她救活了一隻患了胰腺炎和一隻出車禍的狗狗。
  認識西西殿是因為懶青家裡的胖胖得了胰腺炎,老媽和我都以為狗要死了。當時懶青在讀者群裡吼了一嗓子,誰知道狗得胰腺炎怎麼治啊!西西殿就主動給我打的電話,幫助我救治胖胖,這已經是大半年前的事情了,胖胖現在依舊每天活碰亂跳,多虧了西西殿!
  當然,西西殿可不是肖醫生辣麼老又黑心的人啦,西西殿是個身高175的帥氣妹子,人又萌,又講義氣,還曾經去雲南幫助支教……
  天呢,西西殿一直在道德制高點上俯視我,她是我偶像。她做到了我童年的夢想——賺大錢買個大莊園,把所有我能看到的流浪貓狗全都帶到莊園裡養,西西殿替我實現了夢想,表白女神西西!
  
  第26章
  
  狗狗的恢復力是很強的,在張航愛的被窩裡,陸承業當天晚上就精神抖擻地穿上室內鞋,叼著粘毛器收拾張航那張被自己睡過的床了。他的毛髮不長,就算是換季掉毛也不多,可真睡在被窩裡,被窩裡也是會有毛的。
  張航當然不可能讓大黑一隻狗狗自己收拾房間,他是打下手的……粘毛器是可撕式的,陸承業的嘴巴和爪子沒辦法撕掉已經用過的紙,就由張航摸索著將紙撕掉,遞給大黑,等第二張紙的粘性也用光後,大黑便叼著再遞給張航,一人一犬配合得無比默契。
  收拾房間有鐘點工阿姨幫忙,兩人就不必發愁了。過年那七天倒是挺麻煩的,不過肖任回老家之前幫著收拾了一次,兩人不隨便扔垃圾,地上最多是有點灰,七天也不會太髒。收拾好床鋪方便張航晚上睡覺後,一人一犬又做到電視機前,張航問道:「昨天的財經頻道沒看,今天給你看一天財經。」
  「汪!」大黑的聲音十分神氣,恢復得很好。
  張航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大黑的耳朵肚皮和鼻子,還好,是和平常一樣的溫度和濕度,大黑真的痊癒了。喜上心頭,張航實在忍不住,一把摟住大黑的脖子,將埋進他短短的毛髮中,很滑很順。
  「太好了……」張航的聲音有些哽咽,陸承業覺得自己的毛都濕了,「大黑你沒事真的事太好了!」
  張航只有在最難過難過到無法承受卻必須要強迫自己承受的時候,才會流出這種無聲又壓抑的淚水,而到後來,他就連這種時候都不再流淚了,只是漠然地接受世界給予他的一切。而現在,他哭了,這個一向堅強,完全失明的時候都沒有哭的孩子哭了,摟著大黑,肩膀不斷顫動,淚水打濕大黑的毛,灼熱的溫度似乎要焚燒他的皮毛。
  陸承業沒有動,他讓張航抱著自己,能哭出來其實是好的。能哭出來,是因為有看到你哭會難過,有人能夠因為你哭而安慰你,有能知道你哭會心疼,張航曾經會哭,是因為那時候他還以為自己被愛著。後來他不哭了,是知道就算哭,也不會有人管他,淚水只是軟弱的證明,沒有意義的。
  那麼他現在哭呢?
  陸承業將嘴巴搭在張航的肩膀上,努力抬起前爪,拍拍他的後背。
  被人抱脖子哭後抬手拍後背對於人類是非常簡單的動作,於狗而言卻有些艱難。大黑屁股坐在地上,努力抬前爪,在張航背上拍啊拍,動作像抓一樣。
  他可笑的動作弄得張航哭都哭不出來了,他鬆開大黑的脖子,破涕而笑,眼淚卻還掛在臉上。
  沒辦法給張航擦眼淚,大黑伸出舌頭,舔了舔張航臉上滾落的淚水。
  沒關係哦,沒有安慰你我可以安慰你,就算你沒有哭,只要你難過我都會心疼。所以以後,你要是想哭,就抱著我,我會一直用爪子拍你的後背,一直用舌頭舔掉你的淚水,你可放心大膽地哭,因為這個世界上,至少還有我一個,深深地愛著你,哪怕我只是一隻狗。
  是啊,只是一隻狗。
  趁著張航去洗臉的時候,陸承業壓抑地狠狠咬住自己的前爪,他怎麼可以只是一隻狗呢!一隻狗能做的事情太少了!要讓航航一個盲人在雨天背著他去看醫生,是人的話,只要一個電話自己的家庭醫生就能過來診治;要讓航航丟下課程來陪他,是人的話,有太多人上趕著照顧他他都不稀罕;是人的話,就不必只能拍爪子舔眼淚,他可以伸手將這個少年緊緊擁抱在自己懷裡,伸出大手撫摸他柔軟的頭髮和後背,用安撫的聲音溫聲告訴他:沒事了,不過是個小感冒,這不好了麼,我會一直在的。
  可是他什麼都做不到。
  陸承業無力地趴在地上,非常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不想做人呢?做人多好啊,哪怕在自己車禍的時候,他只是穿越成一個鄰家大哥哥,都可以在張航最難過的時候伸出援助之手,好好地保護這個孩子,給他世界上最溫柔的家。
  張航走出衛生間,擦了把臉,水滴粘在頭髮上,輕輕滴落下來。陸承業抬起前爪,接住那滴水,水花飛濺開來,一滴很快蒸發在空氣中,像他的命運。
  一條狗的壽命,最多只有15年,這還是長壽的。而拉布拉多,只有8-12年,他要如何陪伴航航到老。他的生命大概會像剛才那滴水,努力地保存自己,卻還是會很快地消散在時光中,短暫而又無力。
  靜靜地趴在張航腳邊,8年前的財經頻道看著好無聊,他只是習慣性地看看罷了。
  「大黑?」似乎感受到了陸承業的消極,張航又摸了摸耳朵爪子肚皮和鼻子,發現沒什麼事,這才放心地拍拍他的頭問,「大黑哪裡還不舒服嗎?用不用我聯繫肖醫生?」
  「汪!」陸承業抬起頭,精神抖擻地叫了一聲,完全聽不出剛才的沮喪。
  張航這才安心地收回手,繼續和陸承業一起聽財經頻道。
  第二天,陸承業像之前每一天一樣送張航去上學,路邊跑過來小狗他身體依舊會激動,忍不住想要衝出去的樣子。可是心,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就算身體再激動,只要看張航一眼,就變得冷靜了。
  發情期什麼的,真的無所謂了。他的狗生大概只剩下8-10年了,在這段時間中,他會盡自己的全力去守護這個人。直到自己離世時,這個人能夠自立,能夠堅強,可以離開自己也能夠好好活下去。
  他要幫助這個人變成那樣堅強的人,這是他的責任與使命。在這份使命感甚至是信仰面前,所謂的躁動根本無所謂,他也沒有對這個少年動心的權力。他所能做的,只有做一隻合格的導盲犬。
  所以航航,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走了,請你一定不要悲傷,帶著我的祝福,繼續勇敢又堅定地走下去。
  
  第27章
  
  2007年5月的一個好日子裡,張啟明再婚了。張航收到請帖,不過他沒有去。張啟明或者無時無刻不想著讓家人接受他,認他這個兒子,可是這只是他一廂情願罷了。而且,這種場合,他真的不該去。
  張航日子過得依舊平淡,也就是經常和肖任聯繫一下。肖任家在外地,人也不會做飯,值班的時候就在單位食堂吃口飯,多難吃都忍著。不值班時主食方便麵,偶爾會出外吃開市新出現的小吃米線和麻辣燙改善伙食,生活粗糙的很。和張航在一起時,兩人還會出去吃點飯,張航也會給他帶早餐,張航走後肖任一下子又回到豬圈裡生活,而此時他的新舍友也搬進來了,是個比他還豬的人,兩個人對著豬,沒幾天就對著進了醫院——胃腸炎。
  張航聽說了這件事,就去肖任家中看他,陸承業走到門口就不願意進屋,蹲在門外咬著張航的褲腳也不讓他進去,而張航也不想進,雖然看不到,但是氣味撲鼻而來,比他第一次來的時候更糟了。
  肖任穿著一身睡衣對著門外的張航熱情地嘿嘿嘿笑,沒辦法,陸承業特別艱難地在屋地中間選擇能下腳的地方,真是跋山涉水地才將張航安全地領到臥室。進入臥室還是硬在肖任的床上拱啊拱的,拱出一個位置給張航做。
  「大黑還是這麼聰明啊!」肖任感歎了一下,就跑回去打遊戲了,張航還以為他的病不嚴重,誰知道打了幾分鐘肖任便握住他的手,將他的手按在鼠標上吩咐:「就這麼不要移動鼠標狂點左鍵,左手來回點擊2和3,走位我已經弄好,你物理攻擊和技能切換著用就……嘔……」
  然後陸承業就吃驚地看著肖戰士衝到衛生間去吐,將遊戲留給張航一個盲人,真是用生命在遊戲的勇士啊!
  等肖任在衛生間吐了十分鐘回來後,就看見張航坐在他的電腦椅上,大黑人立起來,一隻前爪搭在張航腿上,一隻搭在桌子上。然後就聽見大黑「汪」,張航狂點鼠標,大黑「汪汪」,張航按2,大黑「汪汪汪」,張航按3。再走進一看,我靠大黑的爪子哪裡是搭在桌子上,分明是放在wad鍵上,不斷靈活走位呢!狗腳趾印是四個,而實際上在掌心肉墊下面,還有一根凸出的小腳趾,大黑就用那隻腳趾在鍵盤上精準地按鍵走位,然後吩咐張航釋放技能。
  肖任:「……」
  他跑過去帶上耳機,聽見yy裡隊長大聲笑:「哈哈哈哈哈,小人當道你今天走位太犀利了!」
  肖任:「……」
  這種被狗比下去的默默心塞感……大黑你是看出來我不會將你狗精的身份說出去才這麼囂張的吧?航航你不覺得你家狗會打遊戲太傳奇了麼!
  偏偏此刻大黑還回頭瞧了肖任一眼,那一瞬間,肖任竟然發現自己能看懂他眼睛在說什麼,這貨明顯在說「小樣,什麼破操作就敢玩網游」。他當時就撲過去抱住大黑,對張航說:「航航,咱們家大黑會心電感應,我剛剛聽到他直接在我腦海中說……嘔!」
  又衝進廁所去了。
  張航實在看不下去,在這個副本打完,大黑指示張航可以丟下電腦不管後,他便出門給肖任買了點小米粥回來,養胃。
  肖任接過小米粥,艱難地嚥下去一口說:「吐得嗓子都被劃壞了,疼。」
  張航關切地說道:「任哥,不能再這麼吃飯了,你身體會受不了的。」
  「哎,這不單位食堂太難吃,執勤的時候對付吃點,不執勤想都不願意想那味道……天啊,大廚是怎麼把那麼好的食材做出豬食的味道的?」肖任驚歎道。
  「那方便面就比食堂的飯好吃?」張航反問道,「對身體不好。」
  「不會做啊,單身漢就這樣,我得趕緊娶個賢惠點的老婆。媽蛋新來的舍友坑我,我招租的時候寫著『餐費平攤』,然後他進來那天除了500房租外還給了我500伙食費,還點了一堆菜!我的意思明明是讓他做飯我們餐費平攤啊!」肖任痛苦錘牆,舍友逗他!
  「對了,」肖任眼睛突然一亮,「你家離我家好像很近啊,而且你有人幫助管三餐!那個……能不能……勻我幾頓飯呢?嘿嘿嘿嘿……」
  張航自然不會拒絕這個要求,不過阿姨做飯的時候加大點量而已,問題不大。看肖任都把自己吃進醫院去了,在他結婚有人照顧他之前,還是要好好吃飯的。
  陸承業則是想到肖任是在張航最困難的時候收留他的人,對於肖任,陸承業也是感激的,也願意這麼幫助他。不過陸承業是商人,他想事情多從利益出發,肖任來吃飯對他而言事件互利互惠的事情。最近小區裡已經有人對張航指指點點了,知道他一個盲人帶著狗獨居,這樣不行,會很不安全。張航看不到門上的貓眼,門外來的是誰他都看不出來,一旦隨便開門是很危險的事情。而肖任不一樣,他有時候下了晚班早晨不換衣服就直接來他們家吃飯,久而久之小區裡的人就會知道這家有個警察朋友,不好惹的,對張航也是一件有益無害的事情。
  可是……
  「那個……黑哥,」肖任腆著臉湊到大黑身邊,一臉諂媚地說,「你看我都對你是狗精這件事保密這麼長時間了,禮尚往來,你看我把電腦帶你家去,你就教我兩招唄,走位什麼的……嘔!」
  張航陸承業:「……」
  陸承業這輩子沒服過誰,今天可真是服了這位用繩命在打遊戲的人,都這麼努力打遊戲了,為何還是個菜鳥!
  就這樣肖任不執勤的時候三餐都會跑到張航家吃,每天早晨晨跑時陸承業發現周圍人指指點點的眼神也少了,對於肖任所起到的作用很滿意。華國人還是比較怕警察的,有他在,街坊鄰居中要是有個橫行霸道的想欺負張航,也得考慮一下。
  漸漸進入夏天,自從結婚後,張啟明來的次數明顯變少。結婚前他是一個星期最多兩個星期來一次,結婚後他也只有蜜月旅行回來後抽空來看張航一眼,臉上紅光滿面,聲音也有了底氣。看來新家庭讓他成功地走出前一段婚姻的陰影,新妻子的態度讓他終於有了為人夫的切身感覺。他幸福,張航就開心,張啟明走後,他還抱著大黑說了好長時間期待小弟弟妹妹的話,然而陸承業卻並不是十分期待這件事。
  果然,此後張啟明對於張航而言就變成了一個專門打款的人,來看望他的次數少了,只有每個月打在張航賬戶的錢還能證明他還在,就連張航一年預科班考試結束填報志願時他都不在。
  張航按照自己的想法選擇了職業高中,他已經17歲了,在讀兩年高二高三,還要出國上大學,這種負擔太大了,他也不想拖累別人這麼長時間。還是職業高中好,有兩年班和三年班,學成之後就可以參加工作。選擇專業的時候張航猶豫了一下,他回家拿著三個專業放到大黑鼻子底下,笑著說:「大黑看看專業,哪個好就幫我選哪個。」
  按摩師、調音師和調酒師,是分別利用盲人觸覺、聽覺和味覺較之常人優秀的優勢而選出來的專業。
  「現階段而言嘛,按摩師學習起來最快,去找工作也好找,盲人按摩師炙手可熱,還是蠻受歡迎的。調音師……我咨詢過老師,據說是在琴行或者演唱會工作的,總之就是有鋼琴的地方,就需要用到調音師。如果做出一點點名氣,光在琴行掛職基本工資就不少,要是跟著去演唱會的話,獎金也是不少的,是相對輕鬆的工作,可是對天賦的要求非常高,而且想做出名氣也不容易,如果沒有名氣,不僅不好找工作,找到了工資也會很低。調酒師嘛,和調音師對天賦的要求差不多,不過工作好找一點,在酒吧就算一開始不能正式上手只做個學徒,工資也是不少的。畢竟我有信心把幾種基本的酒味道都記住。」張航拿著一張張寫著盲文的卡片說道,「我傾向按摩師,工作好找,賺錢不少,不用再麻煩爸爸了。」
  按、摩、師!陸承業狗眼睛都快瞪出來了!
  就是那種客人脫的精光,只在屁股上蓋個浴巾,然後他航航用手在別人赤裸的身體上摸來摸去被人佔便宜那種職業嗎?航航居然最想做這個,不行,絕對不行!要知道哪種按摩師賺的最多,全身的啊!連按摩師都脫了身體貼著身體……不行,陸承業完全不想去想像航航給人按摩的畫面,光是想像他就想去咬人好麼!
  於是他果斷撲過去,將按摩師那張紙連抓帶咬,弄個稀巴爛!
  張航:「……那調音師和調酒師呢?」
  調酒師,就是那種航航穿著一身修身的小西裝,穿著小馬甲,完美地勾勒出他姣好的身材,優美的臀線,在酒吧那種烏煙瘴氣的地方,在吧檯中心各種炫調酒技術,被一群大野狼和色女看著流口水的行業嗎?
  大黑撲上去,把調酒師的紙條給丟進垃圾桶。
  張航:「……」
  雖然不同意但是沒有按摩師那麼反感,還是有選擇的餘地的。
  「那……我就先試試調音師吧。」張航把紙條抱在懷裡,「你可不能再撕了!」
  陸承業眼睛瞄了一下紙條,想想調音師,貌似都是幕後工作者,勉強點了點他傲慢的狗頭,點到一半意識到張航看不到,便神氣十足地「汪」了一聲。
  「哈哈哈哈……大黑你怎麼可以這麼可愛!」張航聽著大黑的叫聲笑得十分開懷,摟著陸承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
  大黑耳朵動了動,尾巴歡快地搖擺起來。
  
  第28章
  
  陸承業之所以能夠妥協最後讓張航選擇讀中專,一來是意識到自己無法陪伴張航終身需要他趕快自立起來,能夠早一點養活自己;二來也是看到了張啟明結婚前後態度的轉變。從婚前希望張航能來參加他的婚禮,將他視做唯一的兒子來看,到婚後連張航選擇志願都不知道是忘記還是故意不來,不管是什麼原因,張啟明在慢慢地變化著,並且不是什麼好的方向。
  所以,還是中專吧,他不希望航航將來因為張啟明新婚妻子的關係再度受傷,這一次,陸承業尊重了張航的選擇。
  而張航也是隱約明白的,他一開始就想到自己和張啟明住在一起會成為累贅最終兩看相厭,這麼聰明的孩子,又怎麼不會通過張啟明婚前婚後來探望他的次數中發現他的前後變化呢?
  所以張航才會選擇按摩師的行業,因為這個來錢最快。
  雖然這次張航妥協了,可是一旦出現缺錢用的情況,只怕他還會義無反顧地選擇按摩師。陸承業並沒有看不起按摩師這個行業,他一來是不希望張航這麼和人親密接觸,二來也是知道按摩師很苦,常年下來,張航漂亮的手指會變形,變得粗大無比,關節還會有炎症,在有調音師和調酒師的前提下,按摩師並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期盼著,期盼著,終於等到了那個日子。2007年的夏天,大黑在張航手中塞了一張紙和五塊錢,上面還沾著他的口水。張航莫名其妙地收到這個東西後,就被大黑從屋子裡領到彩票站。
  聽到聲音張航便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只是他向來不是會幻想自己中獎的人,從來不會買彩票。而現在大黑在他手中塞了一張紙,又塞了五塊錢……張航摸了摸大黑的頭,手心在顫抖。
  他一直知道大黑的不同尋常之處,導盲犬是要進入學校專業培訓,還要持證上崗的,並不是說只要聰明就能夠做導盲犬。張航在認識和肖醫生後才明白這件事,並且托肖醫生走了關係,幫助大黑參加了導盲犬證的考試,順利拿到證書。現在很多公共場所看到導盲犬,都會要求出示證件才肯放行,都是不情不願的,有個證會方便很多。
  可是他沒有想到,大黑竟然神到這種程度。
  出於對大黑的信任,張航將紙條交上去說:「這個號碼的,買兩注。」
  那是大黑辛辛苦苦用嘴叼著簽字筆寫了上百遍才寫的勉強能看的數字,寫了七個,雙色球。張航買完後,櫃檯還重複了一遍數字確認,張航點點頭,在心中默默記住這幾個數字。
  第二天晚上開獎的時候,他特意打開電視,主持人每搖出一個數字他的手就顫抖一下,直到最後,他整個人都呆住了!
  一等獎五百萬,他買了兩注!
  大黑在旁邊驕傲地搖了搖尾巴,就說錢不是問題,交給他就好嘛。
  陸承業自然不可能記住所有期的彩票號碼,他又不是彩迷,就算是彩迷也不可能把所有期的中獎號碼記住。體彩這些年的比賽他倒是記得都很清楚,幾個大爆冷門的比賽得分他也記得。可是體彩百發百中就有點太明顯了,還是拿著福彩低調取錢存款,誰也不會知道這個少年會有這麼多錢。
  他只是,07年19歲,老爹病重,自己買了一張彩票告訴自己,要是中獎老爹病就能夠痊癒,不用他頂爛攤子,沒中獎……就當自己沒買過,完全不作數的。然而他真的沒中獎,那天他買了老爹的生日號碼,沒想到開出來的竟然是自己的生日。這是一個很傳奇的事情,陸承業當時也覺得有些不可思議。現在他有一點明白了,大概,這一次的彩票和中獎號碼,大概就是為了讓他記住日期和號碼,好讓一個少年有更好的經濟基礎能夠照顧自己。
  他之所以能夠記住這一個特殊的日子,是因為開獎的第二天,他父親就病危去世了。他不可能忘記這個日子和這組號碼,也就是說,這個時空的明天,陸承業的父親就會去世了。
  「大黑你……」張航拿著彩票驚訝地想要問他些什麼,卻突然感覺到他低落,連忙將狗摟在懷中,也不在乎彩票的事情了,而是問道,「大黑你怎麼了?不開心?」
  陸承業將頭蹭到張航懷中,像是要汲取力量。明天,他的父親就要去世了。身為大黑的父親大概還在寵物店做拉布拉多犬的種犬,到處跑到各個寵物店泡狗妹子,而作為陸承業的父親,卻馬上就要永遠離開這個世界了。
  而此刻,他是大黑,他要照顧的人,是張航。開市與京市過於遙遠,他不能把航航領到那麼遠的地方。
  似乎感受到自家寵物犬的情緒,張航將大黑抱在懷裡,什麼也不問,默默地抱了一個晚上。
  第二天,大黑似乎精神了一點,此時張航才有時間研究這張彩票。太不可思議了,大黑竟然會知道這一期彩票的中獎號碼!張航摟住大黑的脖子,揉了揉後問:「大黑能推測彩票號碼,還是只知道一期?」
  「汪!」大黑叫了一聲,不是很有底氣。
  「這一期就足夠了。」張航笑著抱了抱大黑,「我會去學調音師的,不賺錢也沒關係,我有大黑。」
  「汪汪汪!」信心十足地叫了幾聲,大黑又恢復精神了!
  一人一犬藉著假期偷偷跑到開市福彩中心,張航雖然未滿十八歲,但是已經超過十六歲,錢扣掉稅後被如數打到賬戶中。而陸承業帶著張航去買彩票的彩票站距離他們居住的小區非常偏遠,不會有人認識張航,07年不流行裝監控,沒有人會知道中獎者的名字,大家只知道在那個偏遠地區的小彩票站,中了一等獎不說,還是兩注!一時間這家彩票站由於開出過一等獎而生意火爆,也算是一個善緣了。
  中獎後,張航沒什麼太多變化,而是繼續每天鍛煉學習以及自己學習做飯。雖然不會做的太好,但是至少要做到煮出來的食物能吃才行。就在職業高中第一個學期要開學時,張啟明終於來看張航,此次距離他上次來看張航已經間隔一個月了。
  「過幾天就要開學了吧?」張啟明問道,「倒時候爸爸送你上學,插班考試怎麼樣,能接著上高二嗎?」
  張航搖搖頭說:「沒有,我想畢業就找工作,所以選了職業高中。」
  張啟明沉默了,而陸承業明顯看到他眼中一閃而逝的如釋重負,心中不由得蒼涼起來,幸好航航看不到這個眼神。
  「職業高中啊……也行,至少有一門養活自己的本事。」張啟明用力抹了把臉,「爸爸回去了,過幾天送你上學。」
  而過幾天張航開學,他也沒有來,之前那句話,大概只是隨口說說而已。
  張航看不到那天張啟明的眼神,並不代表他不理解張啟明。有些承諾,在剛剛說出口的時候那種心境下,真的是堅定無比不可動搖的。可是隨著時間流逝,人是會變的。試想一下,張啟明的新婚妻子一旦知道自己的存在,若自己是張啟明的親生兒子,不在她面前晃她大概也就忍了,畢竟是她自己想要嫁給張啟明這個二婚男的。可是她一旦知曉張航並非張啟明親子,還佔著一間房子,張啟明還要養活一個盲人到他出國上大學,任哪個視老公為私有財產的女人都無法忍受的。
  她大概不會說什麼,畢竟只是新婚。但是她會表現出來自己的擔憂,用另外的辦法潛移默化地改變張啟明的想法。張啟明會從一開始的「一定要讓我優秀的兒子上大學」變成「一個盲人要出國上大學是多長時間的事情要耗費多少人力物力」,那麼,選擇就會變成,更加希望張航去上職業高中,畢了業就不用管了。
  但是張啟明還是疼愛張航的,所以他還是希望兌現自己的承諾。然而張航自己選擇了上職業高中,所有的矛盾迎刃而解。張航趁著他不在的時候就已經選擇完畢,那麼他就不用這麼糾結了。張啟明在對張航的父愛和對新婚妻子的喜愛中找到了一個自以為是的平衡點,可事實上矛盾既然出現,就沒有什麼所謂的平衡了,只有一方不斷退讓,一方步步逼近,有第一次如釋重負,就有第一次妥協,就有最後一次妥協。
  陸承業想,趁著現在開市比之海市京市等一線城市飛漲的房價,還沒有貴到離譜的程度時,他大概需要幫助張航再買一間房子了。比起每個月給出去的撫養費和學費,更大的矛盾是這個寫著張航名字的的小高層。要知道在這個地段的房子,一百多平米的高層可是一百多萬,張啟明擺明了要等張航十八歲時將房產證自己的名字去掉,試問哪個老婆能願意。
  陸承業不是不想和他們爭,而是沒那個必要。打著骨頭連著筋,不管爭贏還是輸,最後受傷心痛都只有航航。
  他不怕撕破臉皮,他只怕張航和張啟明之間,會鬧得一絲挽回的餘地都沒有。
  張航並不希望那種事情發生,陸承業也不希望張航難過。至少到最後,他和張啟明這對沒有血緣關係卻生活了十幾年的父子,見面能夠互相打聲招呼吧?
  他說了要保護張航,就絕對不會再讓他受一次那種被拋棄的痛苦!
  
  第29章
  
  07年的9月,張航進了職業高中,他沒有任何音樂基礎,老師並不建議他選擇調音師這個專業,有音樂基礎的孩子可以直接開始進入課程,而張航卻還要先學習五線譜,他學起來會很吃力。
  不過這個專業是大黑選擇的,張航還是決定走下去。他能夠察覺到大黑與其他狗的不同之處,就算之前大黑再聰明,也不可能偏偏就在那一天能夠買到中獎的彩票,但是他始終也沒問,問了大黑應該也不會說。
  那之後張航「看」了一些最近正流行的穿越重生玄幻小說,腦子裡多了點不切實際的想像。不過他「看」了幾篇就放下了,小說不過是人類的想像,大黑就是大黑,他從小養到大的家人。他沒必要因為小說去揣摩大黑,也沒必要去猜測什麼。張航相信,如果大黑有能力說話的話,他一定會告訴自己事實的真相。既然大黑不說,那麼他就不問。
  夜晚張航放下手中的小說,伸手向床下一摸,大黑感受到他的動作,立刻抬起頭來,讓張航的手往床下一搭就能碰到他的頭,配合的恰到好處。在陸承業都看不見的黑暗中,張航露出一個釋然的笑容,這樣就好。
  指尖是屬於狗狗的順滑毛髮,張航摸著摸著便睡著了,而大黑則是一直抬著頭,直到感覺張航的手因為在外面放了太長時間而變得冰冷,才慢慢用頭將那隻手拱進被窩裡,用爪子笨拙地幫他蓋好被子,又縮回到張航床頭下睡著了。
  狗能買彩票中一等獎這種傳奇事件就在張航的不在意下煙消雲散了,除了摸到存折,想起那賬戶裡扣稅口的八百萬能夠偶爾想起這件事外,張航已經不將它放在心上了。
  一人一犬依舊是每天正常上學放學,暗搓搓地藏著銀行賬戶裡的錢,暗搓搓地等待張航十八歲到來。
  然而在此之前,卻出現一件非常令張航鬱悶的事情,他幾乎沒有任何音樂天賦。的確盲人的聽覺非常靈敏,他能夠辨別出所有人聲音中最細微的察覺,就算是刻意模仿也瞞不過張航。他熟悉每個月來家中查水表的人的聲音,一旦換個人他都會升起警惕心。可是……沒天賦就是沒天賦,音樂方面,張航真是一竅不通,老師都教的鬱悶了,學了半年後,實在忍不住建議他趕緊換專業。現在換專業還有兩年半的時間,拉下的課程可以用寒假的時間追趕上來,要是再學下半年,不僅調音師學不好,還要耽誤別的專業,難道還想再學一年嗎?
  張航很惆悵,回家後抱著大黑的脖子碎碎念,從小就是學霸的他就不明白了,怎麼會有自己學不會的東西呢?怎麼會呢!
  陸承業也挺無奈的,在他眼中,張航在學習上應該就是無所不能,沒想到偏偏音樂上真的有短板,學起來調音師真是太吃力了,天賦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的,真是沒想到。
  改行啊……確實現在改行還來得及,開市盲人學校的老師都很有熱心,盡職盡責,而且按摩師和調酒師這兩門比較適合張航的工作現在正學習的是理論知識,還沒有開始實踐學習,以張航這種學霸利用一個假期應該是能趕得上的。
  「其實……播音員、主持人還有心理咨詢師也是蠻適合盲人的,學校有開這幾門課程,可是心理咨詢師要想自己拿證開工作室起碼要十幾年的時間,這期間就只能一直跟著心理導師。而且我咨詢過,國內心理咨詢師這個行業,能出頭大都是出國深造過的,國內的心理學發展還不夠……至於播音員主持人這些職位,老師說我的聲音並不是適合,沒有那種吸引人的韻味。」張航愁眉苦臉的抱著大黑分析最適合找工作的幾個專業。
  「汪汪!」誰說你聲音不吸引人了,我每次聽到都心跳快的不行!陸承業憤怒地汪汪,但是也無濟於事,畢竟他這邊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在他鼻子裡(?),張航不管是聞起來還是聞起來還是聞起來都那麼帥聲音那麼好聽!陸承業才不管他用嗅覺決定視覺和聽覺有多沒道理呢,總之航航是最棒的!
  可惜他覺得再棒也沒用,還是得聽老師的。
  「大黑別生氣,老師說的有道理。」張航安撫地摸摸陸承業的身體,指尖劃過的地方泛起一陣燥熱,陸承業不安分地扭了扭身體,「我也是在老師的建議下才選擇按摩師調音師和調酒師這三個專業的,不過當時老師也說了,比較普遍的社會上願意錄用的還是按摩師,調音師和調酒師對個人天賦要求非常高,如果之前沒有基礎,並不建議我選擇。現在證明老師的話是正確的,所以……要不還是按摩……」
  「汪!」陸承業生氣地咬了一口張航的手指,不是他看不起按摩師啊,是那個行業真的挺亂的啊!張航就算不用自己情人眼裡出西施也是非常帥氣的青年,很吸引人的好麼!當然不是沒有正規的專門按摩的店,但是……因為這個行業亂,他現在是狗,也不能全程跟著,萬一碰到有歹意的張航吃虧了怎麼辦。
  「……那……我去找一下老師,試試調酒師怎麼樣?」張航妥協地從大黑手中救出自己的手指,「這個假期先試一下,確定自己有這方面的天賦,再決定好嗎?」
  「嗚……汪!」陸承業挺無奈地同意了。
  第二天張航聯繫了調酒師專業的老師,說明了自己想要轉專業的意圖,老師想了想,決定還是先讓張航假期去他那裡試一下,看看張航有沒有天賦。
  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聽著聲音很優雅。他聽所張航的來意後,便說道:「這個行業對味覺的要求很高,如果選擇調酒師,最先一定要會品酒。記住每種基礎酒的味道,依舊每一種雞尾酒的配方。然而如果你想做一名優秀的調酒師,除了這些基本的東西外,還需要有很高的天賦。這樣吧,你先嘗嘗這幾種酒,我看看你幾天能記住,如果記得快,那麼至少味覺記憶上是沒問題,做一個中規中矩的調酒師還是可以的。」
  看來老師對學生要求很高……張航心裡想著,心中十分忐忑,希望自己能夠在這方面至少有點天賦,不然……他就試試話務員的工作吧,這個比播音員要求低一點,只是有些辛苦,工作時間長,不能經常照顧大黑。而大黑肯定是會等在自己工作單位外面的,那樣一等十幾個小時,晝夜倒班,張航會心疼。
  張航從小就是乖乖學生,很少喝酒。這一天嘗了六種酒的味道,出門的時候腳步虛浮,讓一直等在門外的陸承業嚇了一大跳!
  他們家航航,喝多了!
  喝多的航航很乖,就蹲在人家老師家樓道裡摸著大黑的頭傻笑,還時不時抱著大黑親上一兩口。陸承業倒是挺享受的,可是航航咱能回家再多嘛,現在咱們是在別人家樓道裡啊!
  由於張航是上午來的,現在剛好中午,午飯還沒吃就弄得一身酒氣,樓道裡來來回回上上下下的人都用奇怪的目光看著這一人一狗。陸承業沒辦法,對著張航用力「汪」了一聲,把回家的意圖表現得十分明顯。
  「呃……」張航打了個酒咯,趔趄地站起來,抓住大黑的繩子,點點頭說,「好,回家!」
  然後丟下大黑,昂首闊步地就往樓上走,還一馬當先,以為自己視力還正常呢!
  陸承業連忙衝過去咬住他的褲腳,吃力地將人帶到樓下,好在老師的家住得不高,才二樓,不然拽個醉貓下樓真的很不容易啊。
  走回家是不可能了,陸承業只好站在路上攔車。好在張航出門被風一吹清醒了不少,乖乖地跟著陸承業回家,付錢的時候還蠻機警的,沒算錯零錢。
  可是這種風吹精神後是回家後更加的爛醉,張航一進門就摟住大黑,他酒品很好,喝多了不會哭不會傻笑,就抱著大黑不放,還總用臉蹭蹭大黑的毛,在親一下腦門臉蛋耳朵什麼的,見到陸承業因為燥熱吐舌頭還要伸手去抓。
  這可把陸承業給辛苦壞了,四爪照顧醉貓就夠難了,偏偏這只醉貓還老調戲自己,這讓本來就有奇怪心思的自己怎麼忍!他努力喚回自己的神智,掙脫張航的手,要去臥室裡給張航拿睡衣,讓人趕快睡覺,睡個午覺就好了。
  誰知道他一走,張航就坐在地上到處亂摸:「大黑,大黑你在哪裡!」
  表情可憐巴巴的像個被拋棄的孩子,陸承業看得心疼極了,一點也捨不得離開自己的小主人,又屁顛屁顛跑回去,讓張航拽住自己的繩子,直接把人拉到臥室,這才勉強將睡衣從床上拽下來,放到張航手裡。
  「哦……睡衣,」張航一摸就能摸出來這個材質的衣服就是睡衣,「和……大黑一起……睡覺,換衣服!」
  然後就二話不說開始脫衣服,速度快得讓陸承業瞠目結舌,這可是冬天啊,刷刷刷的外套毛衣背心就全都丟開了,全身上下只剩一個小褲頭,就這樣還要往下拽。陸承業急了,連忙趁著脫衣狂魔在換衣服沒時間拽住自己的時候,衝到窗前用牙拽著窗簾把窗子擋住。
  果然一回頭,這位把小褲頭也拽掉了,還不換睡衣,摸著問:「大黑?走呀,睡前要洗澡的。」
  
  第30章
  
  自從搬離肖任家,陸承業已經很久沒有和張航一起洗澡了。這個新家的每一個擺設都是按照張航熟悉的方式擺放的,鐘點工也不會隨便移動,張航無需大黑指揮就能行動自如,每次洗澡前,只要陸承業進浴室看一圈擺設沒什麼變化就行。當然,他洗澡還是要靠張航的,只是被洗和一起洗完全是兩碼事!
  於是陸承業就半推半就地被張航帶進浴室,上下打量著張航的身材。雖然是盲人,但張航也從不疏於鍛煉,身材比一年前更好了,陸承業忍不住用爪子撓撓鼻子。
  狗……不會流鼻血吧?應該……不會吧。
  張航喝多了不耍不鬧,只是有點黏人。洗澡要一起洗,睡覺也要一起睡。抱著大黑不願意撒手,不給抱也要抱。不給抱也不哭,就努力伸著手去夠,總之就是要抱。
  陸承業相當無奈,他不想用這具狗身軀對張航有什麼非分之想,偏偏現在形勢根本不受他控制!被人抱著蹭蹭,再蹭蹭,陸承業只能僵硬著身軀任由張航摟著,沒事用爪子撓撓旁邊的睡衣,用嘴巴拱一拱他的脖子,少年沐浴後清新好聞的氣味讓陸承業有些心猿意馬。他舔了舔張航的手指,忍不住「汪」了一聲,聲音很嚴厲,他在說「航航把睡衣穿上,不然會感冒」。
  因為他聲音很嚴肅,張航也不敢太蹭他,只好磨磨蹭蹭地摸到睡衣,慢慢穿上。穿好後,乖得像海綿寶寶一樣的張航對著陸承業一笑:「大黑,我們一起睡覺吧。」
  陸承業覺得好像有液體從鼻子裡流出來了,然而抬爪一摸卻什麼都沒有,他慢慢走到張航身邊,用頭蹭了蹭張航的大腿。航航笑得很開心,自己跳上床,陸承業也跟著跳上去了。
  平日裡張航是冷靜而堅強的,不管什麼困難他都能努力克服,從來不會露出脆弱的姿態。而醉後的張航卻有一點小撒嬌,依賴體溫,渴望擁抱。
  他將陸承業牢牢摟在懷中,頭貼在狗脖子上,輕聲說:「大黑身上真暖和啊,抱起來好舒服。」
  是挺暖和的,他快熱死了。陸承業無奈地晃晃尾巴。北方冬天是取暖的,屋子裡很暖和,他冬天的毛還會變厚,現在被人摟進被窩裡,簡直熱死了好麼!
  然而……張航很少撒嬌,也很少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現在他能夠跟自己露出孩子一般依戀的樣子,也是不容易的。
  陸承業抬起後腿撓撓自己的臉,燥熱的感覺漸漸消退,只剩下對這孩子的憐惜。
  他的航航啊,清醒的時候不會去撒嬌,努力讓自己變得堅強,醉後呢,也只能跟一條狗撒嬌。既然如此,那麼他就做他撒嬌的對象,以後不管一次兩次還是無數次,都要陪著航航,直到他酒量變好為止。
  一人一狗睡了整整一個下午,張航睡得無比安穩,夢中彷彿回到了當初家庭美滿和睦的時候,醒來後只覺得全身一輕,心中無比甜美。陸承業卻慘了,睡得斷斷續續的,被熱醒了他想動動被子,偷偷把一隻爪子伸出去接觸一下冷空氣,誰知一動張航就跟著動,見人睡得臉紅撲撲的,陸承業實在不忍心叫醒他,只能自己忍著,一個下午身上都要出熱痱子了!
  是鐘點工來做晚飯才把張航弄醒的,他沒有宿醉後那種頭痛感,畢竟不是酗酒,而是一點點品嚐記憶。會喝醉不是酒量差,而是心裡太苦,需要一個發洩的途徑。現在,想發洩的都發洩出來了,張航一身輕鬆,從床上下來,關上門,慢慢換衣服。
  陸承業也終於得到解放,從床上跳下來,全身筋骨感覺都要麻了,上躥下跳地活動身體,時不時還去看一眼正在換衣服的張航,心中暗暗竊喜一下。
  這一次醉酒,就在張航的撒嬌和陸承業的包容下結束了。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卻讓陸承業知道了,張航的成長,還是需要愛的。可是父母不能給他,那麼沒關係,他給!
  於是張航發現,從那以後,大黑更粘著自己了,平時就已經寸步不離,現在更是喜歡肢體接觸,他只要一抬手,便一定能碰到一個毛茸茸的身體,這讓張航心中無比安定。
  第二天再去老師家,昨天記憶的酒一個都沒有忘記,張航在這方面還是有點天賦的,成為國際知名的調酒師不太可能,但是在開市小有名氣只要努力還是能做到的。得到老師的認可後,張航便聯繫班主任提出轉專業的申請,並且買了調酒師專業的課本,開始努力研讀。
  調酒師對於英語和禮儀的要求非常高,好在上半年學習的都是基礎知識,並沒有開始教授禮儀的做法,張航還是能趕得上的。至於英語,那就是張航的拿手好戲了,一個假期,調酒用的專業英語詞彙他已經掌握得差不多了,妥妥的學霸。
  2008年的春節鐘點工依舊請假回家,肖任也沒有值班,年前就回家了。這個年只有張航和陸承業兩個,不過因為這段時間張航依舊在努力練習廚藝,總算是可以看了,今年沒有到飯店定年夜飯,而是自己力所能及地做了幾個菜,還包了餃子!
  真是完全靠著手感包的餃子,形狀上是有些一般,但是味道沒有那麼重,比起飯店買的餃子要好。張航現在學習調酒師,這個行業對味覺的要求十分高,飲食必須清淡,這也是今年張航寧可自己摸索做飯也不去飯店訂餐的原因之一。這樣一來,張航的飲食和陸承業便一樣清淡了,鐘點工阿姨也聽張航的吩咐將所有飯菜都改成清淡口味,這可苦了年後回到開市的肖任,太清淡了有木有,他要油鹽醬醋啊!
  「吃清淡一點的好,任哥,」張航在飯桌上認認真真地說,「你的工作作息本來就不正常,如果飲食上再不注意,很容易生病的。現在這麼吃,總比吃方便麵住院好吧。」
  還不如方便面好吃呢……肖任在心中腹誹,不過腳下有個盯著自己不讓他偷偷浪費糧食的大黑在,他只能無奈地繼續吃。久而久之,倒也習慣這種清淡的口味了,吃食堂的飯菜還有些不適應,覺得太鹹了!
  08年的春天,張啟明的新婚妻子懷孕了,張航還是到了夏天才聽說這件事的,此時張啟明已經足有大半年沒來看他了,過年都沒有。上一個月鐘點工阿姨一臉為難地對張航說,張啟明已經一個月沒給她開工資了……張航沒說什麼,直接將工資打到鐘點工的賬戶上,從此以後,阿姨的工資都是他結算的。
  陸承業當時心一沉,果然他們一直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好在08年春天航航已經滿十八週歲了,而且他現在完全適應了身為盲人的生活,不會像當初被趙曉蓮突然拋棄時那麼無助,無助到陸承業只能將他帶到派出所求助。
  張航十八歲生日一過,陸承業便帶著張航去了房產中介公司,要找一間距離盲人學校近,和現在居住的小區生活同樣便利的房子,要求拎包入住。他現在不缺錢,中介公司的服務也很好,很快就找到了房子。精裝小高層,沒有人住過,是新房子,小區交通、購物都非常便利,距離盲人學校步行只有十分鐘,比張航現在的小區還近。
  唯一的缺點就是貴,一百多平米的小高層全下來居然要二百萬,開市的房價也進入了一個飛漲的時代。陸承業想起自己就是這個時候砸鍋賣鐵借錢承包了幾個工程才大賺一筆,將公司帶上軌跡的,這麼一想,對於房價的不平衡也就放下了。他們並不缺錢,就算買了這個房子還是有幾百萬的存款。當然,幾百萬不能坐吃山空,不過陸承業和張航誰也沒打算指望這些錢活一輩子,這些錢,是在最近幾年內,讓張航過的更好更舒適一些用的,讓他不至於看別人臉色。
  房子買好後,張航就挑了個好日子請搬家公司把家給搬了,也沒通知張啟明一聲。事到如今,就算通知也沒有什麼意義了。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張啟明沒有支付鐘點工阿姨工資的那個月,張航剛好過十八歲生日。換言之,從這個月開始,張啟明再也不管張航也沒關係了,因為他成年了。
  張航和陸承業心知肚明,不過意外地沒有太多悲傷。肖任幫著他們把家搬了後,對著新房子嘖嘖稱讚:「天啊,居然住這麼好的房子,這裝修……這是你爸給買的?不太可能吧。」
  肖警官一如既往地敏銳,張航微微一笑:「買彩票中獎了,任哥別跟別人說。」
  「!!」肖任一個箭步衝到張航面前,單膝跪地,「去、去年咱們開市中了兩注一等獎那個人,別告訴我是你!」
  「是我。」張航摸了摸大黑,見他沒什麼反應,便坦然承認了。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年,中獎的熱度也下去了,錢已經到手還買了房子,說出去也沒什麼了。當然,之所以對肖任說,是因為張航和陸承業都知道,肖任是個好人、正直的人,不會因為這點錢就升起歹意。
  「真是……蒼天有眼!」肖任一臉喜色地拍拍張航的肩膀,「老天爺可算是對你不薄一回了!」
  看,他不僅不眼紅,還祝福呢。
  
  第31章
  
  陸承業的想法是正確的,搬家後不久的一個週末,張啟明的新婚妻子沈婉便跑去張航的舊房子砸門,她當然是背著張啟明來的,自己丈夫她還是瞭解的,重感情,有些天真,肯定不願意自己這麼來找張航。
  照理說,沈婉在結婚前就知道張航的存在,也是自願嫁給張啟明一個比自己大十多歲又有一個將近成年的兒子的人,她應該能夠接受張航的存在。況且張航有自理能力,也不和他們家住在一起,根本礙不到沈婉什麼。本來她也是這麼想的,一個前妻的兒子,很快就要自立出戶,根本不用太在意,當不存在就是了。
  誰知結婚後丈夫才告訴她,那孩子是個盲人,自己家要一直養著他到上大學再到出國為止!她之前聽婆婆王桂英說的可不是這樣,婆婆說,盲人學校收費低,這孩子花不了多少錢,職高畢業後就不管他了,用不了幾年就是小兩口的日子。沈婉本來聽說丈夫要照顧法院判給前妻的盲人兒子就不樂意,是聽婆婆說照顧不了多久才勉強妥協的,誰知現在按照丈夫的意思,這是以後幾年十幾年的拖累啊,她怎麼能願意!
  不過沈婉並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在生活中一點點地籠絡丈夫。她看得出來,自己雖然比張啟明小很多,但是這個男人現在急於結婚的原因大部分來自於家庭壓力,他對自己並沒有太多的感情,充其量就是一種好感。可是感情這東西是相處來的,在沈婉日復一日的溫柔體貼中,張啟明漸漸享受到了婚姻的快樂,趙曉蓮沒給過他的東西,沈婉全都給了。
  於是沈婉就開始潛移默化地淡化張啟明對張航的感情,每次張啟明想去看張航時,她就故意不開心一小下,很委屈的樣子,或者裝出不舒服的樣子,張啟明就會改變主意留下來陪她。再深的感情不常見面也會漸漸淡化,時間一久,張啟明也不是那麼經常提起張航了。這個時候沈婉再暢想一下將來懷孕怎麼教養兩人的孩子,狀似不經意地提起養大一個大學生到出國留學要多長時間花多少錢。每當她說到這些時,張啟明的神色就會很複雜。
  再後來,婆婆一次說漏嘴,讓沈婉知道張航根本不是張啟明的親生兒子。這下沈婉可就炸了,要是親生的她還能忍到職高畢業孩子找工作,現在連親生的都不是,能養到十八歲也算仁至義盡了!
  當晚她就跟張啟明哭,不過哭得不是要養別人的孩子,而是心疼張啟明被趙曉蓮騙了這麼多年。這件事是張啟明心裡一根刺,現在沈婉這麼心疼他,安慰他,他心裡很是受用,夫妻倆倒是度過一個甜蜜的夜晚。沈婉此時再追枕頭風,直接說不想養張航那麼長時間,怕張啟明看到他心裡難受之類的話,張啟明也都聽到心裡去了。
  人,是會漸漸改變的;感情,也是能夠漸漸磨滅的。
  在沈婉的努力下,張啟明開始有些後悔當初自己的承諾,什麼養著航航出國留學,這得多少錢多少精力。將來他還會有自己的孩子,到時候拖個盲人的累贅,自己孩子怎麼辦?
  然而他對張航還是有感情的,想到自己之前說過的話,他又不想反悔。所以張航選擇專業的時候,他沉默了,沒有去學校。張啟明心中告訴自己,航航是個大人了,自己的未來自己決定。而實際上,心中有個異常灰暗的念頭一直在盤旋,他瞭解張航,這個孩子不會去麻煩別人,如果放任他自己選擇,他一定想盡快工作。
  果然,九月份開學前他去找張航時,發現這孩子已經選擇了職業高中,心中鬆了一口氣,卻還有一點點的內疚感。
  可這份內疚,在知道沈婉懷孕後,立刻被驚喜給衝散了!他終於要有自己的孩子了!摸著沈婉那平坦的小腹,張啟明只覺得掌下一團都只自己的骨血,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他都一樣愛。
  而屬於張航的那份父愛,就這樣慢慢地消散了。
  而沈婉懷孕時,張啟明恰好工作很忙經常出差,沒有時間去給張航打生活費。這個時候沈婉自告奮勇將活攬過來,張啟明也就隨她心意了。而等到張航十八週歲那個月,沈婉立刻停了張航的生活費,她等著張航上門來要錢,自己好使個手段讓張啟明以為張航要欺負她這個孕婦,這樣張啟明一怒之下,就一定會和張航斷絕關係,到時候那棟房子也就不用分給張航了。
  不是他們張家的孩子,憑什麼還要分走那麼好一棟房子,現在那房子就值一百多萬呢!以後這些錢,都是她的孩子的。
  沈婉如意算盤打的好,可是等了兩個月張航還是沒動靜,人家根本沒有來要錢。
  算他識相!沈婉想著,也就消停兩個月。可是一想到張航滿十八歲,只要張啟明腦子一糊塗,一感情用事就把房子給張航過戶,一旦過戶那可就一點挽回的餘地都沒有了!她越想越不甘心,最後決定直接上門要房子,就不信張航一個成年人,還有臉賴著不是自己親生的父親不走。
  可惜她砸了半天的門都沒人開門,耳朵貼在門上,房間裡也沒有聲音。沈婉知道張航養著一條狗,她這次來也是打著被狗嚇到肚子疼的主意來的。如果家裡有人在,就算人不開門,也會有狗叫聲吧?沈婉這麼想著,知道自己白來了,打算下次再來。
  她連續來了一個月,一直到暑假的到來,這個家都沒有人。直到有一天碰到物業收費的人,才知道這戶人家早就搬走,這裡已經好久沒人住了。
  這……張航該不會把房子賣了走了吧?房產證上可是有張航的名字,而房產證現在還在他手裡!沈婉立刻回家告訴張啟明張航早就不住在那個小高層了,張啟明也傻眼了。
  他的確是好久沒去看望這個孩子,可是……
  不會有什麼變故吧?
  張啟明連忙給張航打電話,聽到電話那頭傳來「喂,爸爸嗎?」的聲音,他突然有些莫名心虛,總覺得自己好像當不起爸爸這聲稱呼。
  「咳咳……航航啊,你最近怎麼樣?還有……你怎麼知道是我啊,我還沒說話。」張啟明問道,張航看不到來電提醒,怎麼會知道是他呢。
  「我手機鈴聲報電話號碼,我知道爸爸的號碼,」張航摸著大黑的頭說,「我最近的挺好的,爸爸不用擔心。」
  「可是……我挺你們小區物業說,你搬走好久了啊!」
  「嗯,」張航點點頭說,「我都十八歲成年了,也不好一直讓爸爸照顧著。那棟房子爸爸說過要給我,可是我不能要,所以就搬出去了。門鎖我一直沒換,鑰匙爸爸手裡有吧,房產證就在房間裡,等找個時間,把我的名字去掉吧。」
  「這……」張啟明剛要說這怎麼能行,就聽見沈婉在另一邊說:「還挺識相的啊。」
  沈婉懷孕後王桂英就搬進張啟明家裡照顧兒媳婦,也在一旁說:「他要是識相這兩年都不應該讓人養,我們啟明白給別人養了十八年的兒子,現在真是便宜他了!啟明,趕緊把房子要回來,再把他戶口遷出去,省得以後再有事被沾上。」
  張啟明皺眉再皺眉,手指緊緊捏住電話,沈婉連忙抓住他另外一隻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張啟明像是認命一般地歎口氣,對著電話那頭說道:「好吧,你也是大人獨立了,咱們找個時間,把你戶口也遷出去吧。」
  「好,爸爸。」張航的聲音平靜而又淡然,沒有絲毫受傷的意思,依舊那麼溫和。
  張啟明放下電話後有些沉默,自己大晚上不睡覺,跑到張航以前的房間裡,翻出一大堆藏在床底下的照片,從出生一直到十五歲上重點高中,每一張照片都留著。他看著那些照片長長歎氣,沈婉穿著睡衣從後面抱住他:「啟明,回去睡吧。這些照片……沒用了就扔掉吧。以後把這個屋子重新裝修一下,當嬰兒房。」
  「這些照片……還是給航航吧。」張啟明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將照片丟掉,但也不打算自己留了。
  就這樣吧,畢竟不是親生的,他已經仁至義盡,以後也就這樣吧,他還有自己的孩子馬上就要出生了。
  另一邊,張航放下電話後,也有些沉默,他慢慢地摟住大黑,輕聲說:「大黑,我以後真的是一個人了。」
  聲音有些悲傷,卻沒有太多的難過。他已經足夠堅強,不是兩年前被丟棄時那個無助的孩子。
  「汪汪汪!」大黑很是憤怒地叫了幾聲。
  「哦,對,不是一個人,還有大黑陪我。」張航歉意地摸摸大黑炸起的毛,將它撫平,再次變得順滑。
  一個星期後,張航拿著自己的戶口本和一箱子舊照片告別張啟明,回到家中。至於他以後的生活費要怎麼辦,張啟明沒問,張航也沒有提,就這樣淡化掉了。
  回到家中,張航在大黑的幫助下,將自己的照片整理好,按照日期排列放進箱子中。裡面還有一個新相冊,是張啟明和趙曉蓮離婚前買的,還沒有放照片。
  張航摸了摸相冊的封皮,對大黑說:「大黑,我們也去拍照片吧?以後每年每個節日,都要一起拍照。」
  「汪!」
  以後的日子,我們風雨同路。
  
  第32章
  
  2010年7月,張航從盲人學校畢業,沒有學士服,只有一張畢業合照,由於所有學員都看不到照片上的人,這張照片採用特殊的技術處理,讓圖片上每個人的輪廓都凸出來一點點,可以摸得出來。張航拍照時站在最後一排的最右邊,他畢業時身高已經,即使在北方的學校也算是身高比較高的學生了。而在張航身邊,蹲著一隻黑色的導盲犬,也被特效處理過,可以摸得出來。
  照片還附上一個盲文的名單,學生們根據名單一個個去摸照片上的人,他們明明看不到,卻依舊想用這種辦法將自己的同學記住。
  「這個就是大黑啊?」一位同學驚訝地問道,「這麼矮,比張航矮好多。我每次放學都能聽到他的叫聲,那麼洪亮,還以為應該是好大好大的狗呢。」
  「拉布拉多本來就是介於中型犬和大型犬之間的狗,成年犬也沒有多高,當然不會太大了。」另外一位同學也摸著大黑的位置說,「不過張航,你這條狗還是厲害,算上預科班,你在學校四年,他就跟了四年,一直在門外守著,一天都不差,把校長都給感動了,讓咱們畢業照把大黑也照進去。」
  張航嘴角微微翹起,已經是20歲青年的他此時正向著陸承業心目中的方向成長著,他個子不算特別高,但身材比例十分完美,一雙長腿被包裹在校服褲子中,隱隱透著矯健的輪廓。他非常英俊,明明是個盲人,笑起來卻會給人一種陽光明媚的感覺。他的眼睛十分漂亮,沒有焦距反而使他的眼睛看起來像深淵般,你若是凝視著他,便會被那雙眼中飽含的深刻內涵吸引而無可自拔。
  他站在那裡,只要一笑,身周就好像被自動打上一層淡淡的暖光,看得人心都跟著暖了。當你知道這樣優秀出色的一個青年其實是個盲人時,心也會跟著痛起來。
  可是在盲人學校,同學們都看不到他的長相,張航出色的外表與歲月沉澱下來的氣質他們都是體會不到的。張航在學校之所以出名,是因為他有一條四年來風雨不誤一直跟隨著他的導盲犬,並且也只有這一條導盲犬。
  剛剛接觸張航的人,知道沒有人照顧他,他一個盲人自己生活,哪怕是同為盲人也會唏噓不已。而相處時間久了,這種唏噓就會化為羨慕——能夠這樣一條靈魂上的家人,是可遇不可求的一種幸運。
  大黑在學校裡已經出了名,上到校長下到2010年9月預招的新學生,都知道開市盲人學校有這麼一條導盲犬。從前大家提起開市盲人學校,說的是「第一個把職業高中和盲人學校合併的學校啊」,現在卻是「哦,那條門口有狗守著的盲人學校」。
  一件事,做一天是平凡,做一年是堅持,做四年就是奇跡。大黑用他的堅持和每一個日夜的點滴造就了開市盲人學校的神話,讓自己用另外一種方式陪伴張航上學。哪怕張航在室內學習,都會有人不時在他耳邊提醒「你家狗在外面呢」「下雨了,門衛把存在值班室的雨披給你家大黑穿上了」「下雪了,大黑穿上鞋子和棉衣了」「颳風了,咱們大黑戴上防風帽了」「咱們大黑在外面等你放學呢」。
  每當聽到有關大黑的話時,張航都會露出幸福的笑容,這個時候,不管是看得見還是看不見的人,都能從他的笑容和聲音中感到一股濃濃的炫耀!
  沒錯就是炫耀,還是十分欠扁的那種。
  一條狗有什麼好炫耀的……媽蛋我也好想養一條!
  堅定的大黑引來了開市記者的注目,他們想要在本地電視台上報道關於大黑的故事,畢竟這份堅定和守候也算是開市一景,不過被張航拒絕了。他和大黑,從來也不認為自己做了什麼讓人吃驚的事情,他們只是日復一日地在一起罷了。即使一個在門外,一個在教室內,心也是在一起。
  就這樣,在拍攝畢業照時,張航都沒有提出,校方主動請大黑來和調酒師中專班的學生一起合影。
  「大黑也是我們學校的學生嘛,而且從來不遲到早退,還是模範生呢!哈哈哈!」盲人學校的校長是個非常開明又大度的女性,她奶奶也是個盲人,所以才在幾十年前建國前就籌錢辦了這家盲人學校,當時還是私立學校,建國後變為公立,校長換了一代又一代,現在又兜兜轉轉到她手上,也是一種隔代的輪迴。
  於是大黑在接受了校長、主任、老師同學每一個人的善意愛撫後,得到站在張航身邊合影的機會,成為10屆調酒師班的畢業生,它的身影跟隨張航一起永遠留在了這所學校。
  那張學生名單上面寫的是——2010屆調酒師班學生姓名順序從左至右依次為xx、xx……張航是最後一個人,而在後面,打印名單的老師細心地加上了「大黑」兩個字。
  張航愛不釋手地撫摸著名單和照片,輕輕笑道:「四年,大黑也變成我的同學了。」
  「看把你樂得,」身邊一個同學嫉妒的歪歪嘴,「畢業了,找到工作沒?別人實習都去酒吧,現在基本上都被實習單位錄取了,你跑到酒廠去,那裡沒有品級的品酒師是很難被錄用的,現在工作不好找怎麼辦?要不要我幫你介紹一家?環境還可以的。」
  「不用。」張航搖搖頭說,「我調酒的技術還差一點,想再學習一段時間。」
  「你都已經高級調酒師了,差在哪裡?」同學驚訝地問道,他們這種剛剛畢業的學生,也就是只有初級證而已,少有的幾個才有中級證。不是他們不想考,而是必須間隔兩年才能考一次,想要破格報名,需要有導師推薦的。張航和老師關係一向很好,得到推薦,直接去考的就是高級調酒師。
  張航沒說話,而是靠在窗邊,感受著陽光。雖然看不到,他還是喜歡這種沐浴陽光的感覺,只需要用溫度就能「看到」陽光有多燦爛,這是非常好的一種感覺。
  畢業了啊……轉眼間,他已經20歲了。
  四年的時間,說快不快,說慢也不慢。他每一天都在學習中度過,變得十分充實。這四年間,他已經完全學會如何做一個盲人,能夠適應看不到世界的生活,看起來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在熟悉的環境還能炒出一手好菜。
  這四年間,發生了很多事情,卻又好像什麼都沒發生一般,是似酒般純釀的四年,將他的人生沉澱得香濃而又充滿韻味。
  他學會了享受生活,學會在黑暗中享受陽光,學會在一片嘈雜聲中享受寂靜。
  本該是節奏明快的年紀,他卻明白停下腳步的悠閒,本來應該是灰暗沒有光明的人生,他卻找到一條筆直向前的道路。
  畢業了,人生卻充滿了希望。
  結業儀式上,張航作為畢業生代表講話。他沒有稿子,也不需要稿子。在這所特殊的學校,他要傳達給所有畢業生以及新入學正在迷惘時期的同學的,只有一句話——我們,是這個世界上最瞭解光明可貴的人,也是最珍惜光明的人。因為只有心中有光明,我們才能正視自己,才會尊重自己,將自己視為一個為世界增添光明的人,將這份珍惜傳遞給每一個人。
  或許這句話其他人不夠理解,但張航已經明白。他失去了光明,但是有一個……家人,用自己的溫暖將他心中的光點亮,讓他在黑暗中也不會覺得冰冷。他擁有並珍視這份光明,才能笑在今天,希望在明天。你遺棄光,即使看得見也身處黑暗;你擁抱光明,即便失明也沐浴在陽光中。
  光不會歧視任何一個人,就算你看不到,也能感受到它的溫暖。
  結業儀式結束,張航拿著畢業證書和照片走到校門口,聽到熟悉的一聲「汪」,他熟練地抬手,一個矯健的身子撲進他懷裡,溫熱的舌頭舔了舔他的耳朵。
  「又一屆學生畢業了,」校長歎口氣,「以後看不到大黑了,有點寂寞。」
  「不是還有照片嘛,」主任摸摸掌下的痕跡,「回去把照片表上,擺在書櫃裡。」
  他的書櫃中,擺著無數張畢業照,以前的,現在的,還有……以後的。
  張航畢業了,而這所給盲人希望的學校,還會迎來她新的學員,教導出一個個出色的學生。
  回到家,張航將照片放在大黑鼻子下面說:「大黑你看,這個照片,我都可以摸到大黑在哪裡,這樣真好。」
  「汪!」看到自己貼在張航身邊,陸承業滿意地叫了一聲,這個學校的校長蠻識相的嘛。
  「真是笨,以前拍照的時候都沒想到,照片只有一個平面,連什麼姿勢都看不到,辨認起來也難。大黑,以後我們拍照就都這麼印出來吧,我就可以摸到你在哪裡了。」張航愛不釋手地摸著照片上大黑的身體。
  「汪!」完全同意!話說他也是笨了,以前居然沒想到還有這招。
  「畢業了,大黑,我明天真的還要……」張航有些忐忑地問道,「那個……咱們錢可不多呢,別都……」
  「汪汪汪!」陸承業一口咬住張航的手指,怎麼可以懷疑他呢。
  明天,就要開始新的一天了!
  
  第33章
  
  第二天張航就去了證券公司,報了戶名,工作人員一查,就將張航領到大戶室,而脖子上掛著導盲犬證的大黑也跟了進去。自從06年開市頒布政策後,大黑在開市基本沒有去不了的地方,到哪裡都陪著張航。
  張航說他們現在沒多少錢了是真的,任誰在08年的時候見到五百萬就這麼進入股市,連個水漂都沒響起來,對於再進證券公司都是會有心理陰影的。
  08年的時候,張航是在寒假被大黑莫名其妙領到證券公司的。本來說好了去散步,結果就越散越遠,等張航反應過來,已經有人走到他面前說「您好,請問需要什麼幫助嗎」了。張航當時在工作人員的幫助下開了戶,往戶頭裡轉賬的時候,他想了想說:「一萬吧?」
  大黑咬住張航的褲腿,用力咬住,牙尖碰到皮膚,有微微的刺痛。
  張航一咬牙狠心道:「十萬。」
  褲腿被用力扯住,大黑的前爪踩在他的叫上,張航再狠心:「一百萬!」
  大黑還不鬆口,爪子在他的腳上踩了五下。盲人對數字特別敏感,無需提醒他就會默默計數,這五下踩完,張航當時臉都綠了,他以為自己數錯了,誰知在他猶豫的時候,大黑的爪子在他另外一隻腳上踩了五下。
  沒辦法,張航只能一下子存了五百萬進去,當即便被人領到了大戶室,08年一下子存五百萬炒股的人還是少數,張航這樣的已經屬於貴賓級待遇了,有專人幫忙操作的。
  張航看不到股市的漲勢,便讓工作人員幫他念,工作人員一支支股票念下去,直到其中一支的時候,大黑又咬住張航的褲腿,同時前爪在他腳上踩了五下。
  張航苦笑不得,只得問工作人員,這支股票怎麼樣?
  工作人員直接說,大跌,一路飄綠,慘淡無比,多少人把錢都砸在這支妖股上血本無歸。張航臉都綠了,而大黑還在踩他的腳。這可不是四塊錢買彩票變八百萬,這是五百萬……
  回想起大黑每天坐在電視機前聚精會神聽財經頻道的樣子,張航苦笑變為淡笑,抬手摸摸大黑的頭,安撫了正在努力撓自己鞋的陸承業,輕飄飄地將五百萬全部揮灑在這支妖股上了。
  這之後張航每天都會來證券市場詢問這支股票的價格,結果越來越低越來越低,眼看著五百萬變二百五變一百萬變五十萬,大黑臉上的毛依舊柔柔順順的,絲毫沒有炸毛的樣子。
  一開始張航還總是忍不住來這裡看,後來見這支股票完全沒有起勢,大黑也對去證券公司一副興致缺缺的樣子,便將這五百萬放下了。左右他還有幾十萬,堅持到自己找工作還是沒問題的。
  後來開學張航就不再去證券市場,套在股票上的五百萬他也漸漸淡忘了。偶爾想起來也不過一陣唏噓,也沒覺得有多可惜。本來就是上天賞賜的錢,能不能留住無所謂。
  陸承業見張航寵辱不驚,沒有因為中獎而欣喜若狂,也沒有因為一夜賠了五百萬而暴跳如雷。不過是剛剛開戶買股票時有些忐忑,餘下便全是對自己的信任,心裡十分開心。
  他的航航,果然是比任何人都優秀的。曾經經歷過的苦難現在全部化為他的財富,讓他能夠面對狂風驟雨,風雨中毫不退縮。勝不驕敗不餒,這份心性卻是太難得了,別說只是個十八歲的青年,有些人就算八十歲也做不到。
  後來他們一直在學習,從來沒去股市看過,直到張航畢業典禮結束後,陸承業才在看財經頻道時對著證券公司的新聞「汪汪」叫。
  五年的日夜相處讓張航對大黑的一舉一動都瞭解到骨子裡,正如張航微一抬手陸承業便能將頭遞到他掌心中般,大黑輕聲哼哼張航都能知道他想要表達什麼。這份默契,哪怕是人與人之間也難以做到。
  儘管能夠做到平靜看待五百萬的得失,但這並不代表張航對股市這種地方沒有心理陰影。幾百萬說跌就跌沒了,太可怕了。
  然而大黑要去……張航默默地翻出那張存了幾十萬的銀行卡,默默地將卡放進襯衫胸前的口袋中,打算明天走的時候帶上。
  這是一種無聲的信任,你要去,那麼我就去,傾家蕩產依然陪伴。
  「汪!」陸承業滿意地叫了一聲,舔了舔張航的手指。
  這一夜,依舊寧靜,如同之前每一個夜晚般。
  第二天陸承業牽著張航再度去了一年半的證券公司,張航出示姓名後,幾個工作人員一查戶名,頓時眼睛都亮了,聲音也變調了,直接將人請進大戶室。張航這兩年沒來證券公司,也看不到網上股票漲勢,根本不知道自己那支股票變成什麼模樣了。不過看工作人員這態度,應該……漲點了吧。
  於是他第一時間就詢問了自己股票現在的價格,頓時被嚇到了。
  「……按照這個價格,如果我現在全拋的話,會有多少錢?」張航坐在椅子上,抱住大黑的脖子,感覺靠著自己有點坐不住。
  「大概……」工作人員算了算,「五千萬左右。」
  「汪!」陸承業昂起頭,得意地叫了一聲。
  實際上這個收入已經是他留手的結果了,炒股的人基本都知道08年這支妖股的可怕。陸承業不炒股,但是當時也聽人說過,如果在08年11月買進一百萬,那麼到10年月會變成1.1億,相當可怕的利潤!然而這百倍的漲勢太可怕,陸承業也不需要這麼多錢,他便留了手,將利潤控制在十倍。
  將股票全部賣掉後,張航的腳好像踩在棉花上,軟綿綿地走出證券公司。好在他進的是大戶室除了工作人員外沒人知道自己賺這麼多,否則他可能都不敢出門,怕被打劫。
  見張航這個樣子,陸承業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他們有錢啦,這次打車回去!
  回到家張航還覺得自己好像在夢中,掐了下自己的臉,挺疼,再掐一下還是挺疼。陸承業見他這傻傻的樣子,張嘴咬了他手指一下,有點疼,但不會傷到。
  過了好幾個小時張航肚子餓了才慢慢反應過來,他將自己的銀行卡收好,一點芥蒂都沒有地摟住陸承業,輕聲說:「小時候,我特別羨慕別人家的小朋友有媽媽給講睡前故事,就求著爸爸給講了一個。其實好多故事我自己都在書上看過,可就是希望能有大人給我講。爸爸會的故事不多,只給我講了一個田螺姑娘的故事……大黑,你會不會突然有一天,趁著我睡覺的時候,脫掉身上的皮毛變成姑娘呢?」
  「汪汪汪!」陸承業不悅地一口咬住張航的耳朵,又捨不得使勁,只在口中含著,舌尖輕舔張航的耳垂。
  「哦,我錯了。大黑是小伙子,要變也是變成小伙子。」張航摸了下陸承業的肚皮,輕笑說,「可是大黑都沒有找過老婆,以前有導盲犬學校來找你配種,你把他們的小母狗都給咬傷了,咱們還賠了一筆錢。」
  「嗚……汪!」一想起那件事陸承業就生氣,航航居然把他送去配種,那些母狗還撲過來聞他屁股,而負責照顧母狗的人還在旁邊等著看他們交配,完全不能忍。當時陸承業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眼睛都氣紅了,逮住一隻母狗就咬,回過神來時就已經把人家可憐的母狗給咬傷。當然,他自己也沒討到好去,母狗奮起反擊,也將他給咬傷了。要不是航航力保他,他差點被當成狂犬病處理掉。
  「大黑不氣,」感受到陸承業的憤怒,張航連忙撫摸他的後背安撫道,「是我錯了,我不該沒經過大黑同意就自以為為你好把你帶到那裡,我……我想多了。」
  接受張航的安撫後陸承業漸漸平靜下來,他知道張航也是為他好。這麼多年,他每到春天都會焦躁難忍,就算理智再控制,身體偶爾也會難以控制。平時他等在校門口的時候都是安安靜靜蹲坐,春天卻會來回走來走去。門衛看出他到了發情期,勸張航將自己閹掉,張航也沒有同意。大概就是聽了那個門衛說的話,張航才會送他去配種,不過他根本不需要那些。
  他需要的,永遠都得不到,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大黑,我不問你為什麼知道那個數字會中獎,也不問你為什麼會知道這支股票大漲,我就當你是一隻聰明的懂財經的狗。」張航躺在沙發上,頭枕著大黑長長的身體,心情已經完全平靜下來,「從以前開始,大黑每次做這些事情都是為了我,現在也是,對嗎?」
  陸承業安靜地做著他的枕頭,聽張航說。
  「從決定學調酒師開始,我就知道酒吧的環境很亂,一起去實習的同學也說過,很多喝醉酒的人都會對他們污言穢語,什麼難聽的話都聽到過。大黑能賺錢,也明白我不想坐吃山空,更知道在沒成為有名氣的調酒師之前,我會很辛苦。所以,大黑這麼努力賺錢,是想讓我自己開一家酒吧,是嗎?」張航說道。
  大黑沒叫,而是將上半身彎起來,頭貼在張航肩膀上,一人一犬相互依偎。
  四年前迫於無奈帶你去派出所那天,我就在想,從今以後,有我在一天,就不會讓你受到任何委屈,我說到做到。
  
  第34章
  
  自從搬離肖任家,陸承業已經很久沒有和張航一起洗澡了。這個新家的每一個擺設都是按照張航熟悉的方式擺放的,鐘點工也不會隨便移動,張航無需大黑指揮就能行動自如,每次洗澡前,只要陸承業進浴室看一圈擺設沒什麼變化就行。當然,他洗澡還是要靠張航的,只是被洗和一起洗完全是兩碼事!
  於是陸承業就半推半就地被張航帶進浴室,上下打量著張航的身材。雖然是盲人,但張航也從不疏於鍛煉,身材比一年前更好了,陸承業忍不住用爪子撓撓鼻子。
  狗……不會流鼻血吧?應該……不會吧。
  張航喝多了不耍不鬧,只是有點黏人。洗澡要一起洗,睡覺也要一起睡。抱著大黑不願意撒手,不給抱也要抱。不給抱也不哭,就努力伸著手去夠,總之就是要抱。
  陸承業相當無奈,他不想用這具狗身軀對張航有什麼非分之想,偏偏現在形勢根本不受他控制!被人抱著蹭蹭,再蹭蹭,陸承業只能僵硬著身軀任由張航摟著,沒事用爪子撓撓旁邊的睡衣,用嘴巴拱一拱他的脖子,少年沐浴後清新好聞的氣味讓陸承業有些心猿意馬。他舔了舔張航的手指,忍不住「汪」了一聲,聲音很嚴厲,他在說「航航把睡衣穿上,不然會感冒」。
  因為他聲音很嚴肅,張航也不敢太蹭他,只好磨磨蹭蹭地摸到睡衣,慢慢穿上。穿好後,乖得像海綿寶寶一樣的張航對著陸承業一笑:「大黑,我們一起睡覺吧。」
  陸承業覺得好像有液體從鼻子裡流出來了,然而抬爪一摸卻什麼都沒有,他慢慢走到張航身邊,用頭蹭了蹭張航的大腿。航航笑得很開心,自己跳上床,陸承業也跟著跳上去了。
  平日裡張航是冷靜而堅強的,不管什麼困難他都能努力克服,從來不會露出脆弱的姿態。而醉後的張航卻有一點小撒嬌,依賴體溫,渴望擁抱。
  他將陸承業牢牢摟在懷中,頭貼在狗脖子上,輕聲說:「大黑身上真暖和啊,抱起來好舒服。」
  是挺暖和的,他快熱死了。陸承業無奈地晃晃尾巴。北方冬天是取暖的,屋子裡很暖和,他冬天的毛還會變厚,現在被人摟進被窩裡,簡直熱死了好麼!
  然而……張航很少撒嬌,也很少在人前露出脆弱的一面。現在他能夠跟自己露出孩子一般依戀的樣子,也是不容易的。
  陸承業抬起後腿撓撓自己的臉,燥熱的感覺漸漸消退,只剩下對這孩子的憐惜。
  他的航航啊,清醒的時候不會去撒嬌,努力讓自己變得堅強,醉後呢,也只能跟一條狗撒嬌。既然如此,那麼他就做他撒嬌的對象,以後不管一次兩次還是無數次,都要陪著航航,直到他酒量變好為止。
  一人一狗睡了整整一個下午,張航睡得無比安穩,夢中彷彿回到了當初家庭美滿和睦的時候,醒來後只覺得全身一輕,心中無比甜美。陸承業卻慘了,睡得斷斷續續的,被熱醒了他想動動被子,偷偷把一隻爪子伸出去接觸一下冷空氣,誰知一動張航就跟著動,見人睡得臉紅撲撲的,陸承業實在不忍心叫醒他,只能自己忍著,一個下午身上都要出熱痱子了!
  是鐘點工來做晚飯才把張航弄醒的,他沒有宿醉後那種頭痛感,畢竟不是酗酒,而是一點點品嚐記憶。會喝醉不是酒量差,而是心裡太苦,需要一個發洩的途徑。現在,想發洩的都發洩出來了,張航一身輕鬆,從床上下來,關上門,慢慢換衣服。
  陸承業也終於得到解放,從床上跳下來,全身筋骨感覺都要麻了,上躥下跳地活動身體,時不時還去看一眼正在換衣服的張航,心中暗暗竊喜一下。
  這一次醉酒,就在張航的撒嬌和陸承業的包容下結束了。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卻讓陸承業知道了,張航的成長,還是需要愛的。可是父母不能給他,那麼沒關係,他給!
  於是張航發現,從那以後,大黑更粘著自己了,平時就已經寸步不離,現在更是喜歡肢體接觸,他只要一抬手,便一定能碰到一個毛茸茸的身體,這讓張航心中無比安定。
  第二天再去老師家,昨天記憶的酒一個都沒有忘記,張航在這方面還是有點天賦的,成為國際知名的調酒師不太可能,但是在開市小有名氣只要努力還是能做到的。得到老師的認可後,張航便聯繫班主任提出轉專業的申請,並且買了調酒師專業的課本,開始努力研讀。
  調酒師對於英語和禮儀的要求非常高,好在上半年學習的都是基礎知識,並沒有開始教授禮儀的做法,張航還是能趕得上的。至於英語,那就是張航的拿手好戲了,一個假期,調酒用的專業英語詞彙他已經掌握得差不多了,妥妥的學霸。
  2008年的春節鐘點工依舊請假回家,肖任也沒有值班,年前就回家了。這個年只有張航和陸承業兩個,不過因為這段時間張航依舊在努力練習廚藝,總算是可以看了,今年沒有到飯店定年夜飯,而是自己力所能及地做了幾個菜,還包了餃子!
  真是完全靠著手感包的餃子,形狀上是有些一般,但是味道沒有那麼重,比起飯店買的餃子要好。張航現在學習調酒師,這個行業對味覺的要求十分高,飲食必須清淡,這也是今年張航寧可自己摸索做飯也不去飯店訂餐的原因之一。這樣一來,張航的飲食和陸承業便一樣清淡了,鐘點工阿姨也聽張航的吩咐將所有飯菜都改成清淡口味,這可苦了年後回到開市的肖任,太清淡了有木有,他要油鹽醬醋啊!
  「吃清淡一點的好,任哥,」張航在飯桌上認認真真地說,「你的工作作息本來就不正常,如果飲食上再不注意,很容易生病的。現在這麼吃,總比吃方便麵住院好吧。」
  還不如方便面好吃呢……肖任在心中腹誹,不過腳下有個盯著自己不讓他偷偷浪費糧食的大黑在,他只能無奈地繼續吃。久而久之,倒也習慣這種清淡的口味了,吃食堂的飯菜還有些不適應,覺得太鹹了!
  08年的春天,張啟明的新婚妻子懷孕了,張航還是到了夏天才聽說這件事的,此時張啟明已經足有大半年沒來看他了,過年都沒有。上一個月鐘點工阿姨一臉為難地對張航說,張啟明已經一個月沒給她開工資了……張航沒說什麼,直接將工資打到鐘點工的賬戶上,從此以後,阿姨的工資都是他結算的。
  陸承業當時心一沉,果然他們一直擔心的事情發生了。好在08年春天航航已經滿十八週歲了,而且他現在完全適應了身為盲人的生活,不會像當初被趙曉蓮突然拋棄時那麼無助,無助到陸承業只能將他帶到派出所求助。
  張航十八歲生日一過,陸承業便帶著張航去了房產中介公司,要找一間距離盲人學校近,和現在居住的小區生活同樣便利的房子,要求拎包入住。他現在不缺錢,中介公司的服務也很好,很快就找到了房子。精裝小高層,沒有人住過,是新房子,小區交通、購物都非常便利,距離盲人學校步行只有十分鐘,比張航現在的小區還近。
  唯一的缺點就是貴,一百多平米的小高層全下來居然要二百萬,開市的房價也進入了一個飛漲的時代。陸承業想起自己就是這個時候砸鍋賣鐵借錢承包了幾個工程才大賺一筆,將公司帶上軌跡的,這麼一想,對於房價的不平衡也就放下了。他們並不缺錢,就算買了這個房子還是有幾百萬的存款。當然,幾百萬不能坐吃山空,不過陸承業和張航誰也沒打算指望這些錢活一輩子,這些錢,是在最近幾年內,讓張航過的更好更舒適一些用的,讓他不至於看別人臉色。
  房子買好後,張航就挑了個好日子請搬家公司把家給搬了,也沒通知張啟明一聲。事到如今,就算通知也沒有什麼意義了。也不知是不是巧合,張啟明沒有支付鐘點工阿姨工資的那個月,張航剛好過十八歲生日。換言之,從這個月開始,張啟明再也不管張航也沒關係了,因為他成年了。
  張航和陸承業心知肚明,不過意外地沒有太多悲傷。肖任幫著他們把家搬了後,對著新房子嘖嘖稱讚:「天啊,居然住這麼好的房子,這裝修……這是你爸給買的?不太可能吧。」
  肖警官一如既往地敏銳,張航微微一笑:「買彩票中獎了,任哥別跟別人說。」
  「!!」肖任一個箭步衝到張航面前,單膝跪地,「去、去年咱們開市中了兩注一等獎那個人,別告訴我是你!」
  「是我。」張航摸了摸大黑,見他沒什麼反應,便坦然承認了。現在已經過了將近一年,中獎的熱度也下去了,錢已經到手還買了房子,說出去也沒什麼了。當然,之所以對肖任說,是因為張航和陸承業都知道,肖任是個好人、正直的人,不會因為這點錢就升起歹意。
  「真是……蒼天有眼!」肖任一臉喜色地拍拍張航的肩膀,「老天爺可算是對你不薄一回了!」
  看,他不僅不眼紅,還祝福呢。
  
  第35章
  
  略微清醒了一些後,張航起身,將衣服脫掉,露出穿衣顯瘦脫衣有料的身材。身為狗狗福利很好,陸承業已經無數次看到張航的身材,而每一次都看得目不轉睛,養眼得不行。今天尤其不一樣,總統套房的光線非常非常非常充足,明亮的燈光下,張航完美的身材好似一道最亮麗的風景,晃得陸承業眼花繚亂,卻又捨不得眨眼睛。
  「大黑?」青年轉身,明明看不見,他卻總是試圖用眼睛去摩挲大黑的位置。這一瞬那雙黑亮深邃的眼睛剛好與大黑對上,讓陸承業一時間心悸無比。
  他同爪同腿地走到張航身邊,張航彎下身,為大黑解開脖套,解開後又心疼地摸了摸他脖子上被壓扁的毛。
  「真不想拴著大黑,」張航心疼地撫摸大黑的後背,「是為了讓別人安心才這麼做的,可是大黑根本不會亂咬人。」
  「汪!」無所謂哦,反正我心甘情願戴脖套,是為了更好地用繩子牽住你的手,有什麼情況我可以及時拉著你跑嘛。陸承業毫不在意地說,他又怎麼會在乎那些無關緊要的能,能夠甘心獻出自由,只是為了這一個小主人而已。
  聽到大黑中氣十足的叫聲,張航也笑了起來,他摸了摸大黑的前爪說:「走,難得來這裡,我還是第一次玩泡泡浴呢!這麼大的浴池,繞著走一圈都要好久。」
  「汪!」大黑的叫聲中充滿雀躍。
  張航在大黑的指引下走到浴池邊,抬腿走了進去,而大黑則是一躍跳進去。不過這浴池對張航來說高度正好,可對大黑而言卻有點深了。他「噗通」一下整個沉在池底,奮力掙扎著狗刨上來,以前學的那些仰泳自由泳蝶泳全都因身體限制不能用,現在只會一種狗刨。
  然,航航又看不到他有多狼狽,無所謂啦。陸承業這些年已經養成一個習慣,除了航航的感覺外,其餘人他都不在意。他一條狗,管好自己主人就行了,管那麼多人的喜怒哀樂幹嘛。
  可是才從水裡掙扎著爬起來,就被泡泡弄得得一鼻子都是沫,大黑的鼻子很是敏感,忍不住「阿嚏」「阿嚏」打起噴嚏來。張航看不到他有多狼狽,卻能聽到。聽到大黑這麼打噴嚏,忍不住幸災樂禍地笑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大黑你一定以為這個浴池我能進來你跳進來就沒問題,結果被淹了是吧,哈哈哈……」張航難得露出這麼孩子氣壞心眼兒的笑容,他向來都是溫和有禮的,即使是微笑也是溫柔的笑、寧靜的笑、和善的笑、紳士的笑、諒解的笑,最多實在開心就是爽朗的笑而已,卻從來沒有這樣……笑得幸災樂禍,笑得沒有形象,東倒西歪地趴在浴池中,臉上還蹭著一塊白色的沫沫而不自知,取笑大黑取笑得好沒良心。
  燈光下這樣的笑,讓他整個人都燦然生輝。此時的張航身上充滿生氣,像個無憂無慮的少年般,只想要玩耍。這麼快樂的張航,陸承業很少看到,這麼壞壞的張航,陸承業從未看到。而實際上,張航現在20歲,不過還是個大男孩兒而已,會喜歡運動喜歡遊戲喜歡開無傷大雅的玩笑。
  這樣的笑,才是這個年紀的風采。張航卻過早地懂事了,過早地忘記了這種肆意的感覺。
  用爪子抹了把臉,陸承業說不清自己現在是什麼心情,他只想讓航航的笑聲,持續的更久一些。這種讓他心悸又心疼的笑聲,只要有他在,航航就要永遠都能露出這種笑。
  他要把十六十七歲,最美的花季雨季,都還給航航。
  身體一個用力,大黑靈巧地游到張航身邊,兩隻爪子用力一撲,一堆泡泡飛到張航身上臉上,還有幾個泡泡非常準確地進入張航的鼻子裡,讓他也忍不住打起噴嚏來。張航狼狽地打著噴嚏,聽到身邊傳來一聲響亮的「汪」!
  「大黑你太壞了!」張航順著聲音撲過去,一把抓住大黑,糊了他一臉泡泡。
  「嗚……阿嚏……汪阿嚏!」大黑在水中掙扎著打噴嚏,卻被張航不斷攻擊,他也不甘示弱,一隻前爪掙脫了張航的手,將泡泡往他身上撩。
  很快一人一犬身上便滿是白色的泡泡,這些泡泡在空氣中慢慢消散,而還不到它們消散的時候,新一輪的泡泡攻擊又開始了。
  張航開心地笑著,他完全不必擔心會不會吵到其他鄰居,也不用擔心折騰得亂七八糟第二天不好收拾。他抓著大黑,將他身上已經濕潤的毛揉的亂七八糟。
  陸承業撲到張航身上,兩隻前爪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嘴巴撩起一堆泡泡,飛到張航臉上。
  然後……也不知怎麼,張航摟住陸承業的身體,陸承業前爪搭著張航的肩膀,他們抱在一起,額頭貼著額頭,泡泡滿天飛著。
  「大黑……」張航摟住大黑,輕聲說,「我的大黑。」
  屬於他的,不會被任何人搶走的大黑,不必擔心他有一天也會離開自己的大黑,不會失去的大黑。
  「汪。」陸承業輕輕地、輕輕地叫了一聲,用舌頭舔掉張航鼻尖上的泡沫。
  這是他的航航,他要用全部來守護的小主人。
  他們玩得累了,張航擦乾身體躺在大床上,手拍了拍旁邊的位置:「大黑!」
  已經被吹乾毛的陸承業跳上床,乖乖地趴在張航身邊,頭靠在他手臂上,像以往無數個日夜般,相互依靠。
  可惜,他不是人。陸承業有些失落地想著,是人的話,他就可以牽著航航的手,帶著他去遊樂場玩,能夠陪著他玩每一個遊戲。
  帶著這樣淡淡的失落,陸承業在張航身邊,進入了夢鄉。
  第二天,他們出門準備去找人合作,乘坐電梯的時候,還有兩個人也進入了電梯。張航看不到,只是牽著大黑離對方遠了一些,陸承業卻盯著其中一個人不放!
  陸承業陸承業陸承業!那是他自己,是他的身體,此時的自己還活著!
  「五千萬……」總裁陸承業看著助理遞過來賬單上的數字,皺眉道,「多大臉讓公司幫他還這筆錢!」
  「是賭場那邊直接帶人過來的。」助理楊峰回答道,「陸小先生現在正在您辦公室拍桌子,說要出去告訴全世界,你見死不救。五千萬不過是他一年分紅而已,怎麼就不能借了。」
  「是啊,」陸承業露出諷刺的笑容,「可是他已經先預支了十年的分紅,他有多大臉還好意思借?就他那身體,能不能再活十年我都懷疑!我不去了,你帶著律師去見陸宏博,自己欠的債自己還。另外把欠公司的賬單給他,要求他一次性償還這五億的欠款。」
  「這……」助理有些猶豫,「陸小先生沒有錢的,就算將他的全部資產抵押,也不過價值一億而已,賭場的錢他還可以償還,但是公司的錢他肯定還不上。」
  「固定資產還不上,就用股份啊。」陸承業神色冷漠地說,「我個人願意出五億去購買他名下的股份幫他還賬,如果他不肯賣,那就等法院傳票吧。」
  「……是。」
  大黑豎起耳朵聽著這番話,回憶起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陸宏博是他的叔叔,除了他以外,得到的股份最多的就是他了。本來陸宏博以為他父親去世後,公司應該歸陸宏博管的,畢竟當時自己只有20歲,連大學都沒有上完。誰知道父親臨終前留下遺言將所有的股份都給陸承業,並指定陸承業為公司的最高負責人,當時陸宏博就傻眼了,沒想到到最後他還是什麼都沒有。
  如果陸宏博一直安安分分的什麼都不做,陸承業也沒打算動他,每年盈利了就給他分紅好了。誰知道陸宏博手頭股份有點多,經常煽動其他股東跟他對著幹,有好幾次險些害公司陷入險境中。陸承業不可能放任這樣的人在身邊把父親的心血給折騰完了,便稍微設計了一下,讓陸宏博欠下巨款,就等著這個時候奪他的股份。
  當然,陸承業沒狠到把陸宏博淨身出戶,他會給他留一點點股份,每年拿個一兩百萬餓不死就行了。
  這件事陸承業自然做的很成功,這之後他就先自己墊錢將陸宏博欠公司的帳還上,以免他挪用公款被抓進監獄。然後再以討債為名把陸宏博的股份合法地弄到手,從此以後公司再也沒有反對他的聲音,陸承業這一仗打得非常漂亮。
  只是……他沒有想到,這個時候自己因為煩陸宏博煩得要命,直接搬去酒店住,會在此時與航航有過一面之緣。
  電梯很快到了,陸承業出電梯之前看了這一人一狗一眼,人年紀很小,狗很蠢,沒什麼威脅性,被他們聽到也沒什麼大不了,這一瞥沒有在陸承業心中留下任何痕跡。
  他走後,張航也帶著大黑走出電梯,大黑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拿著自己的身體走了,而他……轉頭看了眼張航,帶著航航去找那家工作室。
  「大黑……」在路上張航悄悄地說,「剛才那個人,好陰險哦。」
  「……汪!」他才不陰險,他是個好人的說,會賣萌會暖床!
  「如果不想讓那個人賭,他可以一開始就阻止他挪用公司的錢,可是他明明知道,卻沒有阻止,就等著現在要那個人的股份呢。」寥寥幾句,張航認識到陸承業的本性。
  「汪……嗷——」他才不陰險啊!航航你看我萌萌噠的毛臉,看不到摸一下也行啊,完全不陰險!
  
  第36章
  
  遇到過去的自己這件事,大黑很快就將它拋到腦後,更不想張航提起這件事。被航航說很陰險什麼的……即使現在自己已經不再是陸承業,但還是不想聽到喜歡的人這麼說。他當然希望張航能夠稍稍理解一下陸承業,但是想也不可能。張航不會去接近陸承業,五年前的陸承業也不會見一個盲人看在眼裡。此時的陸承業只想著將公司裡這些家族蛀蟲都清理乾淨,省得他剛剛辛苦帶上軌道的公司又被這些人給敗光了。
  他也罷,航航也罷,於此時的陸承業,終究不過是兩條平行線而已,沒有任何交往的必要。
  還是……趕快簽約讓航航富起來吧!
  大黑搖著尾巴,帶張航去找董明帆去簽約,董明帆就是那個電商軟件的開發者,除了是個技術人員外,還有出色的商業頭腦和管理能力,以後這家公司會越來越火,航航光靠著天使輪這些投資都可以安安穩穩的過一輩子。
  有了這些錢後,大黑想過,接下來航航就可以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酒吧是一定要開的,陸承業能看出來航航的心意,現在這個酒吧不僅僅是他一個人的事情,張航更想開一個全是盲人調酒師的酒吧,讓自己那些同學們也能夠來此工作,為盲人調酒師們提供一個清淨安全的環境。酒吧可以不盈利,只要保本就好,他生活不需要這些錢,有投資的分紅足以。
  等將酒吧走上正軌之後,航航要是想學習,他就帶航航去國外讀書,念大學。算算自己應該還能再活個六七年,剛好可以等到航航讀書畢業,有了知識,有了力量,有了固定的收入。到了那個時候,就算酒吧破產,就算分紅不再有,航航也能夠照顧自己。
  至於給航航找另外一半……陸承業私心地決定不去想這件事。如果航航真的遇到一個非常優秀的人,能夠代替他陪伴他一輩子,那麼就算心酸心痛,他也要忍耐,誰叫……他只是一隻拉布拉多犬,只能活十幾年呢?
  但是,他也不會主動撮合就是了!
  「嗚……」想到這裡,大黑對著假想敵低聲威脅起來,引來張航莫名其妙的摸頭。
  「大黑怎麼了?看到什麼了?」張航奇怪地問道。
  「汪!」陸承業純良地叫一聲,還晃了晃尾巴,裝出一副什麼都沒想的樣子,儘管張航看不到,卻還是能從大黑的叫聲中聽出一絲諂媚。
  「哈哈,你每天都在想什麼啊,我好想知道。」張航笑得非常輕鬆愉快,陸承業發現,最近張航一直在笑,非常快樂的樣子。
  所以,他是把快樂帶給自己的小主人了吧?一想到這點,陸承業就覺得好自豪!
  一人一犬開心地向董明帆的工作室走去,將那個「陰險」的陸承業丟在腦後。大黑完全沒有想過去想辦法提醒陸承業五年後的車禍,的確那樣可以挽救自己一條命,可是航航怎麼辦?如果他不死,那麼就沒有被陸承業附身的大黑的存在,就算到時候航航依舊領養了一隻拉布拉多犬,可那不是他,沒有辦法保護照顧航航。
  如果陸承業不出車禍,那麼航航就會在知曉自己並非張啟明親生兒子的時候被獨自丟在醫院裡流淚,會被趙曉蓮賣掉房子丟在路邊無家可歸,會被張啟明的新婚妻子趕出那間小高層,會孤苦無依。即使航航自己很堅強,能夠去盲人學校住宿、學習,可是他的心呢?有誰會去管一個盲人孩子的心情?
  即使明知道自己未來會出事,即使明知道作為一條狗有諸多不便,只能活十幾年,大黑依舊選擇這麼繼續過下去,不會去想任何辦法阻止那場車禍。
  為了他的航航,這一切都不是那麼重要。
  這五年他很快樂,比身為人的時候要快樂,未來也會陪著航航一起這麼快樂下去。
  「汪!」大黑快樂地在航航身邊叫了一聲,頭蹭蹭航航的大腿,嗯,很結實,鍛煉得不錯。
  大黑讓航航在總統套房訂七天除了簽約外也是想讓航航好好輕鬆一下,玩一下。這麼多年張航一直在學習,根本沒有喘息的時間。別人畢業就是失業,大黑卻覺得張航畢業了可算能輕鬆一點,休息一下。反正他們現在不缺錢啊,好好玩一玩嘛。
  不過看不到有很多景點都玩不到呢……當然沒關係,去過就好!還有吃過就好!
  京市有很多可口的小吃,陸承業本人是個吃貨,京市哪裡好吃他都知道,現在也想領航航去吃一下。當然張航的工作性質決定他不能吃味道太重的東西,不過沒關係嘛,偶一為之不會影響什麼的。京市還有很多名勝古跡,就算看不到,也要領航航去玩一玩。
  再帶航航去幾家比較清靜又高檔的酒吧品嚐一下知名調酒師的酒,讓航航也多學習一點。唔……陸承業才不會承認他很喜歡航航喝的微醉時的那個模樣,臉紅撲撲的,會抱著自己撒嬌,總是摸他的肚皮玩他的耳朵……他很喜歡被航航摸啦,特別喜歡!
  想到這裡,大黑的尾巴搖得更起勁兒了。
  董明帆那邊簽約不是什麼難事,有陸承業的經驗,張航什麼都沒做,沒考察產品沒查看公司,就是很簡單的出錢,拿著合同到公證處,確認無誤後直接簽字給錢,特別爽快,所有手續都辦完不過三天而已,速度快得董明帆都傻眼了。
  這是三千萬不是三千塊啊,話說買個三千塊的東西都得猶豫一下吧,三千萬就這麼投進去了?完全不需要再考察一下嗎?
  董明帆沒忍住,把自己的疑問跟張航說出來。
  「……你對自己開發的產品沒有信心嗎?」那個盲人青年「望」著他,一雙黑色的眼睛深邃不見底,看著就會讓人的心平靜下來。
  「當然有信心!」董明帆道,「按照我做的市場調查和企劃案,未來電商走向一定是以手機為主,越來越多的消費者喜歡用手機買東西,這是大趨勢!我們的產品一定能夠大賺的!」
  「既然你這麼有信心,還疑惑什麼呢?」張航理所當然地說道,「將來一定會大賺的產品,我不加快速度把它簽下來,還要等著別人來跟我搶嗎?」
  「……說的有道理,你真是太明智了!」董明帆用力點頭,他被張航說的信心十足。
  看著他昂首挺胸遠去的背影,陸承業晃晃尾巴,以後航航的收入就靠你了哦。
  「大黑,接下來我們回開市嗎?酒店一下交了七天的錢,還有三天……好心疼,能不能申請退回來……」張航弱弱地問陸承業。
  「嗷嗚!」大黑一口咬住航航的手指,聲音中有些不滿,不要這麼小心翼翼嘛,我們很有錢,我們是來玩的。三天哪裡夠啊,我要帶你吃遍整個京市!
  「但是,真的好多錢……」張航心疼地抽抽嘴角,不是他小民心理,而是……實在是挺浪費的。
  沒錯他也覺得挺浪費的,酒店明明是自己的,住自己家還要花錢真的好心疼。陸承業也挺不願意花這筆錢的,不過沒辦法,誰叫他現在是大黑,帶著航航去玩咯!
  高一那年,趙曉蓮離開的那個暑假,航航一個人,瞎著眼睛只能借住在肖任家,而他曾經的同學、朋友,在放假前問他要不要一起出去玩一個暑假,一邊打零工一邊旅遊,走兩個月開學再回來。那個時候,張航拒絕了同學的邀請,他有太多因素無法這麼做了。可是那個時候,陸承業分明地看到了張航臉上的落寞和羨慕,那麼肆意的人生,他也想要擁有。
  航航,不用羨慕他們哦,我在這裡,你想要什麼,我就給你什麼,盡我一切努力。
  所以,來一場說走就走旅行吧!不只是一個京市,反正他們不缺錢,接下來半年、一年,他們都出去旅遊好啦。
  就這麼愉快地決定了,大黑美滋滋地牽著張航,帶著他去京市一個知名的小吃地點,咱們從吃先開始。
  其實,陸承業自己也挺想旅遊的,張航的同學提議時,他也蠻吃驚的,這麼小年紀的學生就有這種想法,將來一定很有前途。陸承業自己也是沒玩夠就被趕鴨子上架當總裁,沒出去玩過幾次。現在他打算領著張航,也帶著自己,多出去走一走,在他有限的生命中,留下無限美好的回憶。
  他要讓張航在自己死後想起自己時,永遠都是快樂美好的記憶。這麼一來,就算無法陪伴張航到白首,卻可以讓他一直想念著自己這段時間的美好。
  他要把全世界的快樂都帶給張航!
  晚上回到酒店,陸承業趴在電腦前面,用爪子艱難地敲鍵盤,選了幾個景點。張航洗過澡後,身上裹著浴巾,頭髮半干,帶著無限性感的年輕身體貼在陸承業身邊,摟住大黑的身體的問道:「大黑……看電腦做什麼?」
  陸承業敲了一下鍵盤,網頁上關於景點的語音介紹播放出來,張航聽了一會兒後問道:「你這是要……旅遊?那開市那邊酒吧怎麼辦?」
  「汪!」以後再說嘛。大黑的頭在張航的胸膛上蹭了蹭,實在沒忍住,舔了一口……
  「好癢,別舔。」張航不在意地摀住大黑的嘴巴,黑狗的舌頭舔在他的掌心,濕濕的。
  「大黑想帶我出去玩?」張航的聲音中,帶上一絲雀躍。
  「汪!」是啊,出去玩半年怎麼樣?
  「那酒吧……算了,就當我是旅行學習怎麼樣?每到一個地方,就品嚐當地調酒師的雞尾酒,怎麼樣?」張航也有點期待起來。
  「汪!」就這麼愉快地決定啦!
  
  第37章
  
  大黑和張航在京市玩了將近半個月,張航雖然看不到,但還是很開心,買了不少紀念品,打算回去送給自己的朋友。他現在的朋友關係最好的就是肖任和肖醫生,肖任目前已經從派出所調到刑警隊,據說蠻受器重的。這四年肖任處了好幾個對象,都因為網游分手。試想他本來刑警隊工作就夠忙了,24小時待命,晝夜顛倒的。僅剩一點休息時間他還不陪著女朋友全都奉獻給遊戲,每次分手時,女友都會把「你就跟電腦過一輩子吧」這句話他一臉,小人當道,至今單身。
  肖醫生則是非常非常喜歡大黑,這些年也幫助張航和大黑不少忙。大黑拿到導盲犬一系列證件都沒有被去勢也是肖醫生在幫忙,尤其是大黑的身體,肖醫生經常會來幫大黑檢查身體,這幾年大黑一點病都沒得過也多虧肖醫生照顧。
  除去這兩個人,還有盲人學校的同學和老師,張航很細心地給每個人買了合適的禮物,打包好讓酒店前台給快遞回自己家,到時候鐘點工就會幫忙簽收了。他已經打算跟大黑一起在外面玩上個一年半年的,這種輕鬆的生活和對未來的嚮往讓張航充滿了活力,整個人都明亮起來。
  「今年先把國內走遍,之後我們再去國外!」泡泡浴池中,張航摟著大黑說。
  黑狗的頭死皮賴臉地貼在張航胸膛上,尾巴掃過他的大腿,就算不能在一起,陸承業也總是想方設法佔便宜。
  「京市附近的景點已經逛得差不多了,咱們再待兩天,後天就出發去海市怎麼樣?據說華國那裡的海才是最美的。」張航和大黑商量道。
  「汪!」海市現在太熱啦,冬天去比較好。這個季節最好去雲南哦,那裡四季如春,現在溫度適宜,不太熱也不太冷,還能給航航買幾塊好玉。
  他努力讓張航瞭解到自己的意思後,張航想了想,點頭同意了。
  第二天兩人去京市最後幾個小吃攤,把剩下幾個好吃的都吃遍。張航這幾天食量有點超標,幸好他活動量也比平時大,否則非得被大黑喂出小肚腩不可。吃了幾個有名的小吃後,晚上張航按照自己的心意去了京市最好的酒吧,打算嘗嘗這裡的雞尾酒。這間酒吧勢力很大,大黑被攔在門外,出示導盲犬證件也沒用,人家就是不讓進。要麼張航自己進去,要麼兩個人都不許進。
  這裡是陸承業以前最常來的酒吧,他和酒吧老闆關係也不錯,在裡面有個固定的包間,沒想到這次吃了個閉門羹,大黑很憤怒。可是想想人家這麼做也對,這裡來的客人大都非富即貴,萬一有討厭貓狗的,再喝點酒,自己和航航肯定是兜不住的。
  「汪……」陸承業很沮喪地叫了一聲,意思是讓航航自己進去吧。張航進去喝點酒,考察一下酒店的各種設施和服務質量還是有必要的。他熟悉這家酒吧,也不太擔心航航,這裡的服務很到位,會有專門的服務生領著張航的。
  「大黑不去,我也不去了。」張航笑著抱著大黑沮喪的腦袋,在額頭上親了一下,「大黑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陸承業腦袋抬起來,感動地晃晃尾巴。嘛,不去就不去啦,反正他也沒打算把酒吧開的這麼大,他們酒吧最有特色的就是盲人調酒師,一個最寧靜的環境,才不來這種龍蛇混雜的地方玩呢。
  感覺到大黑重新雀躍起來,張航牽著手中的韁繩,和大黑一起慢慢走在路邊。他們走了大概一條街,一人一犬規規矩矩地等著紅綠燈,綠燈亮起前一輛車剛好壓著黃燈的時間從十字路口駛過,陸承業沒注意那輛車,四下看望一圈,確定沒有別的車後,放心地帶著張航過馬路。
  這樣的馬路他們一起過了五年,一直安安全全的,因為陸承業的細心,就算有不遵守交通規則的,他也能提前發現並及時躲開,從來沒有出過事。
  這次也是一樣,確認安全無誤後,陸承業在邁步走在前面,張航牽著繩子在他身後不到一米處走著。之前開過路口那輛車不知為什麼在路邊停了一下,現在才剛剛起步,不過距離他們也有十來米,就算是倒車也能及時躲開。
  恰恰是在二人走到馬路中間的時候,一輛車幾乎是以200公里/小時的速度從路口斜著衝出來,直接衝著前面過路口那輛車衝了過去。車主好似根本沒有看到人行道上的一人一犬,直直地衝著前面輛車撲過去。大黑此時已經走出這輛車的撞擊範圍,可是張航還沒有!
  根本沒有時間讓大黑思考,他迅速一個轉身,將張航整個人撲出去。他用力過猛,張航不由自主地鬆開繩子,被大黑這奮力一撲推出去兩三米遠,而就在這電光火石間,那輛發瘋一般的跑車就這樣以將近200公里的速度正正好好地撞在大黑身上!
  而此刻這輛車直行向著前面剛剛起步的車撞去,然而大黑直接撞在車前的玻璃上,司機本能地踩了下剎車,這輛車再撞到前車的時候,速度已經減慢,兩輛車一同停下,大黑被夾在兩輛車中間,貼在後車的擋風玻璃上。
  好疼啊……大黑勉強地抬抬眼皮,他感覺自己的身體已經支離破碎,人要是被撞成這個樣子,只怕早就死了。狗的話,生命力大概是強一點吧。
  好疼啊……可是,航航,航航呢?他沒有被撞到吧,他怎麼樣了?
  大黑艱難地移動身體,可是他動不了,整條狗都貼在玻璃上,只能艱難地動動後腿。
  「大黑、大黑你在哪兒?」不遠處傳來張航驚慌失措的聲音,但是中氣十足。
  啊……航航沒事啊……陸承業鬆了一口氣,身體好像也沒那麼疼了,就是身子有點沉,他好睏啊……大概是,一放鬆下來,就覺得疲倦吧。
  張航在馬路上四處摸索著,他根本無法去管路上是否有車,跪在馬路中間到處胡亂地摸著,試圖摸到那個自己只要一抬手,就能碰到的毛茸茸的身體。
  「大黑、大黑你叫一聲啊!大黑!」張航帶著哭腔的聲音傳入陸承業的耳中。
  航航又哭了嗎?別、別哭啊,我現在就叫一聲,你別擔心,我沒事的,身上都不疼了。
  「嗚……嗚……」為什麼叫不出來呢?明明都使勁喊著叫了,怎麼只能發出這麼這麼小的聲音呢?聽到這種聲音,航航會不會擔心?
  然而就是這樣近乎於悲鳴的聲音,被張航敏銳地捕捉到了。他跌跌撞撞地跑過去,中途撞到車後方也不在意,轉個方面繼續向大黑髮出聲音的地方撲過去。張航踉蹌著跑到兩輛車中間,循著剛才聽到聲音的方向,輕輕地摸著。
  然後,他摸到了一條後腿,那條後腿正在努力抽動。
  沒事,大黑還活著!張航小心翼翼地將手探過去,從後腿,摸到一片染了血的毛。
  這是……什麼?張航全身發寒,一點點摸過去,他……到底摸到了什麼?這到底是什麼啊!
  救護車和警車的聲音同時響起,距離這個地方越來越近。而比這聲音更尖銳的,是劃破夜空的撕心裂肺的呼喊。
  「啊——啊——啊——!」張航整個身體趴在車前,他不敢移動大黑,只能自己爬上兩輛相撞的車子,坐在支離破碎的車上,雙臂輕輕環著被鮮血淹沒的導盲犬,發出痛苦的呼喊。
  他從來沒有這麼痛苦地喊過、叫過,即使是知道自己被拋棄時,他也只是靜默地接受著一切,從來沒有質問過、怒吼過。而此時,張航卻摟著大黑,整個身體被血染盡,臉貼在那張血肉模糊的狗臉上,發狂一般地叫喊。
  航航、航航、航航……陸承業心中喊著這個名字,他努力地想要「汪」一聲讓航航知道他還活著,沒關係他還活著的,別這麼喊,嗓子喊壞了怎麼辦?
  然而他發不出聲音,連最開始的嗚咽聲都發不出來。一開始後腿還能抽動幾下,現在卻絲毫都動不了。陸承業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越來越冷,越來越沉,整個身體裡的血液都像是要流光了一般。
  他不能死啊,怎麼可以在這個時候死。他的航航,還沒有走遍這個世界,還沒有去上大學,他還要陪著航航好久好久呢,還有六七年,則麼可以現在就走,不行,他不想死啊!
  救護車和警車都到了,他們將兩輛車的車主都抬到救護車上,見到張航在兩輛車中間,全身都是血污,便想將他也抬上車。
  「我沒事……」青年的嗓子已經嘶啞,他將懷中那一團模糊的東西送到醫生面前,「救救他,救救他啊,大黑、大黑他……」
  「這狗都被撞成這樣,救不活了。」醫生說道,「你快跟我們上車,檢查一下有沒有受傷。」
  「怎麼會救不活呢,救得活的,救得活!」張航嘶啞著嗓子,抱著大黑幾乎是跪在醫生面前,被人硬是抬上救護車。他不肯放開大黑,警方也要帶大黑的身體去調查事情的真相,懷中的軀體硬生生被拽出去,人因為太過激動給被注射了鎮靜劑,最終是被拖上了救護車。
  航航、航航……陸承業的意識越來越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樣狀若瘋狂的航航被人拽上救護車,自己卻連叫聲都無法發出。
  到底是為什麼,為什麼明明那麼幸福,卻突然變成這樣?
  「已確認兩位車主的身份,肇事者為陸宏博,輕傷已送醫院,疑似酒後駕車;另外一個是陸承業,輕傷昏迷已送醫院,無違反交通規則的跡象。」警察一邊調查現場一邊記錄。
  啊……是……這麼回事啊……他想起來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救護車的聲音遠去,陸承業的意識也已經完全脫離了大黑的身體。是這麼回事啊……
  最後的一刻,他聽到了夢想破碎的聲音。
  
  第38章
  
  張航被大黑保護得很好,除了大黑將他推開和他跌跌撞撞去摸大黑的時候撞到一點身上有些青紫外,都沒受什麼傷。陸承業本來會被陸宏博以200公里/小時的速度,因為大黑的緣故,陸宏博踩了剎車,車速減慢,他和陸承業都沒什麼事。陸承業只是輕微腦震盪和身上有一點擦傷,而陸宏博則是肋骨骨折加腦震盪,都沒什麼事情。
  一場事故,只死了一條狗,兩個大企業的知名人士都沒什麼事情,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陸承業醒來後,就在聽助理呂信誠匯報自己昏迷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陸小先生受了點輕傷,警察測試他是酒後駕駛,而且自己也受傷,因此判定這是事故,不是蓄意殺人。只要咱們不起訴,陸小先生大概拘留一段時間就能放出來,當然您的車和醫藥費,都要由他來承擔。」
  法律規定,酒駕要吊銷駕照,並且罰款拘留。駕駛機動車造成事故的,如有重大傷人或者死亡的,除以3年以下有期徒刑,而陸承業本身沒受多大的傷,陸宏博自己傷比陸承業還重,按照酒駕算,只要他能賠償陸承業的損失和醫療費,最多就是拘留一兩個月。當然,如果按照蓄意殺人那就另算了。
  陸承業和呂信誠都清楚,陸宏博那個時候應該是看到陸承業的車在前面,真心想撞死他的,畢竟他剛剛收購了陸宏博手中的股份,陸宏博一下子從大股東變成窮光蛋,以後只能靠著每年陸承業賞他的一兩百萬勉強度日,自然是恨他恨得要死。在醉酒的情況下,看到陸承業在前面開車,一時衝動不管不顧撞上去也是可以理解的。不過陸承業瞭解陸宏博,此時他若是清醒狀態,給他一百萬個膽子他都不敢蓄意傷人。
  「一個月太少了,」陸承業說道,「不是還有一個人撞死了狗嗎?讓律師聯繫他一下,只要他追究,陸宏博至少判三個月。讓他在裡面待上半年,以後就老實了。」
  「是。」呂信誠點點頭,出去處理這件事。
  至於那只算是間接救了陸承業的狗,對他來說,也只不過是狗而已,又沒有撞死人。讓助理找到狗的主人,賠償一筆錢就行了。他在意的是如果讓陸宏博得到教訓,從此以後老實點別老在底下搞小動作,這次雖然傷到一點,但是能讓陸宏博從此老實下來也是不錯的。
  至於那隻狗和那個人,交給呂信誠處理就好,信誠做事他一向很放心。
  陸承業覺得頭還有些暈,閉目躺在床上打算再睡一覺,畢竟是有些輕微腦震盪,還是注意一下比較好,不能太過操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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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航比陸承業醒來的還要晚,而且大概還有些鎮靜劑的後遺症,他就那麼穿著那身染血的衣服呆呆地坐在病床上,警方問他什麼他都不說話。沒辦法最後只能查到他的身份證,才知道張航不過是一個開市來旅遊的人,而且是個盲人,死的是他的導盲犬。
  「只有一個人帶著狗來京市的,聯繫一下他的家人吧,他一個盲人沒有導盲犬做什麼都不方便。」警察隊長吩咐手下道。
  路口有監控,就算張航什麼都不說也是一切都一目瞭然。但是按照規定他也應該錄口供的,以排除陸宏博蓄意殺人的可能性,所以警察讓醫院觀察張航的情況,一恢復後就聯繫警方,以便錄口供。
  呂信誠直接付了張航的醫藥費,張航沒什麼傷,產生費用的也就是那一通檢查,即使如此也是要錢的。這些錢本來應該陸宏博承擔的,但是呂信誠先墊付了。
  陸宏博和陸承業都自動進入單人病房,張航也藉著他們的光被直接送到單人病房,條件非常好,有獨立衛生間,還有電視什麼的。一進門很黑,屋子裡沒開燈,呂信誠將燈打開,看到一個臉色慘白,穿著一身血污的衣服的青年,抱膝坐在病床上,目視前方,眼神呆呆的。
  他懷疑親眼目睹車禍後受到刺激,畢竟據說當時是醫生強制注射鎮靜劑張航才停止掙扎的,應該是受到不小的刺激,不過也不至於神智出現問題。呂信誠做到張航床邊,正在組織語言,突然聽到床上青年用沙啞的聲音說:「我的狗呢?」
  呂信誠卡了一下殼,他來之前就已經大致瞭解了張航的事情。一個外地來的旅行者,一個盲人帶著他的導盲犬,現在死的是導盲犬……導盲犬對盲人有多重要呂信誠不是十分瞭解,但是狗為了救自己死掉,主人也應該很傷心的。
  於是他盡量溫和地說:「警方帶走做調查,等案件了結就會還給你的。」
  「死了是嗎?」張航的頭微微斜向上看,表情很空洞。看著他這樣,不知道為什麼,呂信誠覺得自己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是……」他猶豫著點點頭。
  「你是誰?」張航問道,他眼中透著一絲仇恨,除了他自己外,大概沒人能看出來。
  「我叫呂信誠,是陸承業先生的助理。當時如果不是您的狗讓陸宏博踩了一下剎車,陸總只怕也會凶多吉少,對此我們表示感謝,也願意賠償您的損失。另外……」
  「能把大黑賠我嗎?」張航突然打斷呂信誠的話。
  「這個……」呂信誠想了想說,「國內導盲犬不是那麼好找,我可以從國外為您新購買一條導盲犬,保證年輕健康,而且受過專業訓練,各種證件齊全,比您之前那條……」
  「不用了。」張航再次打斷他的話,將頭埋進膝蓋,「你走吧。」
  他一副拒絕交流的樣子,讓呂信誠不知道說什麼好。不過任務還是要完成的,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後說道:「我這次來,是想告訴您,肇事者陸宏博先生的情況。他是酒後駕車,警方已經確定是意外事故。由於沒有人員死亡,而傷者中最重的就是他自己,所以他應該會判處一個月左右的拘留。我知道您的狗去世您很傷心,如果您想追究陸宏博的法律責任,我們可以幫你請律師,最多可以讓陸宏博先生拘留半年左右,也算給您一個公正的交代,您看……」
  「一條狗死了,我還需要主動追究責任,他才能被判半年是嗎?」張航繼續打斷呂信誠的話,他搖搖頭說,「你太吵了。」
  「這個……您先休息,等您完全恢復後,我再來……」
  「我記得你的聲音。」第n次打斷呂信誠的話,張航彷彿不在意對方說什麼,他在意的是他的聲音,「我也記得陸承業和陸宏博這兩個名字。十五天前在xx酒店的電梯中,陸承業表示要將陸宏博的股份收購到手,因為陸宏博由於賭債欠了公司五億,如果他不想被追究法律責任,就要把自己的股份賣給陸承業先生。」
  聽到他的話,呂信誠臉色瞬間變了:「誰告訴你的……不對,那天電梯裡,是你和那條狗?」
  張航沒有理會他,而是自顧自地說道:「有這樣一層關係,陸宏博真的是酒後事故嗎?難道當時他不是蓄意殺人嗎?為什麼你們讓我來追究這件事,而不是你們自己去追究陸宏博的法律責任!」
  青年沙啞的聲音變得十分嚴厲,他一雙沒有焦距的眼睛牢牢鎖住呂信誠,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讓呂信誠一時間不知要說什麼好。
  「是因為……家族企業,你們有親屬關係,不忍追究,還是陸承業從一開始設計陸宏博的股份就是見不得光的,所以這件事不能放到檯面上來說?」張航繼續問道,他的大腦此時格外清醒,飛快地分析著這件事。
  「張先生!」呂信誠立刻說道,「我知道你很聰明,可是這件事你最好不要再提。就算你提了,你也沒有證據。而且陸先生這裡,只要陸先生不追究,那麼陸宏博就是酒後事故。如果你想討一個公道,就與我們合作,這樣至少能讓陸宏博的拘留從一個月變成半年。如果你不想……」
  「我想啊,」張航打斷呂信誠的話,「我為什麼不想討回公道?我和大黑好好走在路上,規規矩矩按照交通規則,紅燈行綠燈停,我們明天要去雲南旅行,我們每一天都很快樂!可是就因為你們陸總的計劃,就因為陸宏博的酒駕,撞死了大黑。而你們告訴我,撞死一條狗,我追究起來最多讓他被刑事拘留半年……那為什麼……為什麼……還不如當初撞死的就是我……這樣至少可以讓他多判幾年……至少可以多判幾年……大黑……我的大黑……」
  說到最後,張航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
  他的大黑啊,他唯一的家人啊,就這樣白白死去,連一個公道都討不回來,因為他是一條狗,他只是個狗啊……
  張航痛苦地用手摀住臉,淚水從指縫中流出,呂信誠看著這樣的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總覺得不管什麼安慰,都是空談。
  他們是傷害者,他、陸先生、陸宏博,因為自己的計劃,就這樣傷害到了一個無辜的路人。
  然而,道歉又有什麼用呢,賠償又用什麼用呢?
  陸宏博最終還是只被拘留半年,而大黑,被放在一個小小的骨灰盒中,被張航一路抱著回到了開市。
  從今天開始,他真的只是一個人了。
  ——上卷完——

  下卷 相守  
  第39章
  
  2015年9月,京市一家醫院的病房中,呂信誠皺眉問醫生:「按照你的說法,陸總已經脫離了危險期,沒什麼大礙了。正常來講應該一兩天就能醒過來,為什麼他都昏迷半個月了,身體越來越虛弱,卻還沒有醒?」
  醫生也挺無奈的:「我也沒有見過這種病例,照理說他傷的其實不重,儘管被卡車迎面撞上,但是車子安全性能高,傷者也沒有違反交通規則,雖然整輛車都被卡車撞翻,但是安全氣囊和安全帶保護了他的頭部和胸部,讓他沒有受到致命傷害。在我這裡檢查的結果是,他頭部確實受到一點震盪,但是並不嚴重。他身上最重的傷就是車子被撞翻後,左腿卡在車子裡骨折,其餘真的沒什麼太大傷,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到現在還不醒。」
  呂信誠眉頭完全沒有舒展開的意思,他已經跟了陸承業很多年,從一名助理變成公司的股東,從年薪十幾萬變成身價上億,都是陸承業給他的。對於陸承業,除了知遇之恩外,他還有一絲憧憬和敬佩,他是親眼看著陸承業在年僅20歲的時候接手這家公司,將一個到處是窟窿幾乎被自己人戳成篩子的公司變成現在國內十強企業,尤其是在家裡人還在不斷給他扯後腿的情況下。
  不是呂信誠誇張,陸承業接手公司這些年裡,被暗算不下十次,都是來自於家族。陸承業不動聲色地將家族中會拖後腿的人全都收拾掉,將他們壓制得服服帖帖的。這些人在後面不遺餘力地暗算陸承業,導致他到了27歲都不敢談戀愛,對主動送上門或者「偶遇」的女人完全不相信。上個月陸承業終於將所有事情都安排妥當,確定再也沒人能對公司下手後,放心地雇了一個人管理公司,自己打算當甩手掌櫃。看到陸承業終於能夠丟開重擔過輕鬆閒適的生活,一向瞭解他的呂信誠是很為他開心的。
  誰知道,才轉個身的功夫,就聽到陸承業出車禍的消息,呂信誠想起五年前那場車禍。那些暗算中,最重的大概就是五年前陸宏博酒壯熊人膽撞上陸承業那次,不過那也是他喝多了一時衝動,酒醒的情況下給陸宏博十個膽子他都不敢。因為瞭解陸宏博,也不想將家裡的事情放到警局對峙,陸承業沒有追究陸宏博的刑事責任,讓他被拘留一段時間老實後也就算了。
  誰知道,就在陸承業想要完全放鬆時,竟然又出事了!呂信誠站在病床前面,看著因為無法甦醒而日益變得憔悴的陸承業,心裡十分擔憂,如果他再不醒,身體恐怕會越來越差,骨折也未必能夠痊癒。再這麼拖下去……
  就在此時,呂信誠好像看到陸承業的手指動了一下,他連忙仔細去看,手指沒有再動。呂信誠盯了好一會兒後確定陸承業的手沒再動,失望地歎口氣,誰知就在他視線轉移的那一瞬間,看到卻是淚流滿面的陸承業。
  沒錯,此時陸承業的還沒有醒,但他卻滿臉都是淚水,眼珠不斷在眼皮下滾動,像是做了什麼噩夢卻無法醒來。
  「醫生、醫生!」呂信誠連忙按呼叫器,醫生跑到病房來進行了一番檢查後,發現陸承業還是沒醒,但還是在不斷流淚。
  「醫生,他怎麼樣?這怎麼回事?一直在哭卻不醒?」
  「這……他應該是在做噩夢吧?」醫生也不知道陸承業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怎麼光流淚不醒呢?
  「做噩夢……醫生你別開玩笑,我從來沒見陸總哭過,更不可能因為一個夢哭成這樣啊!」呂信誠都被陸承業滿臉的淚水嚇傻了,拽著醫生不放手。
  「他……」醫生怎麼知道陸承業為什麼會哭,他挺無奈地說,「要不要你喊喊他,說點能刺激到他的話,說不定他就醒了?」
  呂信誠也不知道這麼做行不行,沒辦法,拉過椅子坐在陸承業身邊,說他昏迷後的事情。實際上他車禍後公司始終沒有什麼事情發生,陸承業已經將一切都安排好,就算沒有他,雇來的ceo也能很好地將公司打理好,還有呂信誠在,根本不會亂,呂信誠能說的不過是一些瑣事。而不管他說什麼,陸承業都沒有醒來,呂信誠沒辦法,只好開始說起以前的事情,他們在公司一起遇到的困難和麻煩,又是如何想辦法將這些事情一一解決的。
  「……還有五年前那一次你記不記得,陸宏博開車撞你,人行道上有行人,一條狗為了救他的主人擋在車前,讓你撿和陸宏博都撿了一條命,只受到點輕傷。說起來你真是命大,兩次車禍都沒什麼太大的傷,這次也是一樣,可怎麼就是不醒呢?」
  這麼說著的時候,陸承業的手又動了一下。這一次十分明顯,他的動作很大,幾乎抬起來,想要抓住什麼。呂信誠一把抓住他的手說:「醒醒!」
  陸承業揮開呂信誠的手,手掌在虛空中抓了幾下,卻什麼都沒有抓到。他緩緩睜開眼睛,視線落在那只空空如也的手上,人類的手,不是動物的前爪。
  航航!他猛地坐起,卻又一陣頭暈躺了回去,全身上下都在疼,陸承業四下一看,自己的腿被高高吊起,明顯是骨折了。
  他視線落在呂信誠身上,不是之前電梯裡遇到的呂信誠,而是年紀有點大,看著比在酒店電梯裡遇到的成熟。
  「這是哪年?我在哪兒?」陸承業焦急地問道。
  「……你別告訴我你失憶了!」呂信誠一臉崩潰地跑出病房,把還沒走出去多遠的醫生又拽了回來,讓他幫陸承業檢查身體。而當他們來的時候,陸承業還在問那兩個問題。
  「……2015年……9月?」陸承業完全不敢置信的望著呂信誠,2015年?五年!已經過了五年嗎?
  航航,航航……這五年,他是怎麼過的?這五年,他還在不在?
  陸承業不顧自己還在病房中,想要拽開腿上吊著的東西去開市找張航。卻被醫生和護工聯手按了下去,而他身上此時一點力氣都沒用,能夠坐起來都不知道是從哪裡來的力氣。整整半個月昏迷,滴水未進,都靠著能量合劑度日,他的身體怎麼可能好?
  醫生為陸承業檢查過身體後,確定他沒什麼事,只是因為太久沒有醒來身體有些虛弱,需要養幾天。現在人醒過來能吃東西了,好好養一段時間就沒事了。
  因為昏迷太長時間滴水未進,陸承業現在只能吃一點流食,呂信誠讓人送來點營養豐富的湯和粥,讓陸承業盡快恢復。
  陸承業不想吃飯,他只想快去開市看看航航,可是身體不允許,兩世都異常健康的身體此時卻軟的像麵條一樣,只能勉強抬起手臂,動彈一下都喘粗氣,全身無力。
  對,他剛剛被大卡車迎面撞過來,昏迷半個月,身體很差,需要時間恢復。他要盡快恢復,一能爬起來就去找航航。陸承業接過呂信誠遞來的湯,儘管沒有胃口,卻努力讓自己喝下去,他要補充營養,盡快恢復健康。他要找到航航,告訴他自己是大黑,他還活……
  陸承業喝湯的動作一頓,他猛然想起大黑死前想到的事情。他放下手中的湯,問呂信誠:「五年前……就是陸宏博酒醉撞我那次,被撞的人和狗都叫什麼?」
  「你還記得這件事就是沒有失憶,」呂信誠鬆口氣道,「為什麼想起這件事,是因為你甦醒前我提起它了嗎?還是兩次都是車禍你懷疑陸宏博?我覺得這次應該不是陸宏博,先別說他有沒有這個膽子,就他手上那點錢都不夠買兇殺人的。卡車司機在撞了你之後就逃逸了,監控錄像拍到他的正臉,是一個普通的貨車司機,但是有毒癮。他早就和妻子離婚了,現在單身一人,靠拉貨接點零活度日,這種人,只要給他一點毒品他就什麼都做。警方正在尋找這個司機,照理說他應該還沒離開京市,只是不知道藏在哪裡。他的親朋好友警方都有盯著,可惜一直沒找到,不知道是不是還活著……」
  「你怎麼一堆廢話,」陸承業不耐地說道,「我問這些了嗎?我問的是,五年前被撞到的人和狗都叫什麼,他們現在怎麼樣了?」
  「啊?我說的都是正事啊,你不管是誰要害你嗎?」呂信誠有些跟不上陸承業的思路,「人和狗……我想想。對了,狗當場死亡,被他的主人火化後帶著離開了,至於他的主人……好像是醒張……叫什麼我不太記得了,回去查一下,你問他幹什麼?」
  陸承業沒說話,低下頭繼續喝湯,他的表情很悲傷很悲傷,看起來就十分痛苦的樣子,呂信誠完全不明白他明明撿回一條命,卻露出這種只有他父親去世時才有過的表情。
  不用呂信誠說,陸承業都想起來了。五年前他被一個人和他養的狗救了,那條狗死了。他卻在想,不過是一條狗而已,明明是被人救了,卻連看望都沒有去,還讓呂信誠去找苦主,讓他追究陸宏博的責任,好給自己的小叔一個不痛不癢的教訓。
  他連想要去見一眼那個人的念頭都沒有。
  他讓大黑短壽五年,而自己用自己的五年去陪伴張航,原來……從人變狗的這段時間經歷,竟然是這樣嗎?
  「陸總,」呂信誠小心翼翼地問道,「你剛剛甦醒之前,為什麼會哭?是做什麼噩夢了嗎?」
  陸承業搖搖頭:「不是噩夢。」
  他做了一個夢,一個長達五年的幸福又美麗的夢境,這五年,他得到了一輩子的幸福。
  
  第40章
  
  「信誠,幫我調查一下五年前那個人,我要知道他這五年間經歷的所有事情,越詳細越好。」陸承業一邊喝湯一邊說道,其實這個時候他一點喝湯的心情都沒有,但他必須盡快恢復,現在這種身體,想要出醫院只怕要爬著才能出去。可是就算如此,他也不能閒著,要在養傷這段時間知道航航這五年的一切。
  「你懷疑是那個人做的?不可能的。當年肇事者是陸宏博,他就算想報復也會報復陸宏博而不是你。而且當時死的只是一條狗,就算他不甘心,也不可能為條狗做……你……幹嘛這麼看著我?」陸承業此時的眼神透著一絲危險,呂信誠被他這麼盯著,突然覺得脖子很疼,好像被什麼兇惡的野獸咬住喉嚨一樣。
  「有些在別人眼中很渺小的東西,對自己來說可能意義重大。」陸承業只說了這麼一句便不想多說,他擺擺手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下。你盡快去調查他的事情,我並沒有懷疑他,只是想知道他這些年過得如何而已。」
  呂信誠滿心疑慮,懷疑陸承業這場車禍被什麼奇怪的東西附身了。可是從言談舉止來看,這還是他熟悉的那個陸總,和記憶沒什麼差別。
  呂信誠走後,陸承業靠著枕頭坐著,痛苦地閉上眼睛。他的航航……為什麼五年前,他沒有去見一眼航航,沒有去擁抱那個無助的青年,告訴他,自己還活著,大黑永遠在你身邊。
  此時陸承業與大黑的記憶完全融合,他清楚地想起五年前的自己與航航僅有的一次在電梯中的碰面,當時自己只是冷冷地掃了一眼電梯中的人,對一個衣著平凡的人能住進自家酒店的總統套房這件事微微疑惑下,可別人的事情與他無關,他很快就把這個身影丟在腦後,即使是在五年前那場車禍後也沒有想起。
  就像當時的大黑一樣,那個時候陸承業也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認為他們不過是兩條平行線而已,再也不會有交集。而五年前的陸承業,甚至不想去看那個救了自己的人一眼,認為那不過是無關緊要的人無關緊要的狗。
  為什麼當時要如此冷漠呢?為什麼不去擁抱那個青年,為什麼不牽住他的手,帶著他走遍天涯海角?
  陸承業真想狠狠地給自己一巴掌,他痛恨那個時候的自己。
  靜靜地閉上眼睛,陸承業告訴自己他要好好休息,盡快養好身體去找航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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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一旦清醒過來,營養和休息跟上後,區區外傷就好得很快了。不到半個月,陸承業衰弱的身體就恢復了正常,一旦身體有了力氣,區區骨折根本不算什麼,他已經開始拄著枴杖練走路了。
  呂信誠帶著資料來看陸承業,見他在病房內拄著枴杖練習,額頭上一層薄汗,看起來很精神的樣子,一直在擔憂的心總算是放下了。
  陸承業有些累了,他明白過猶不及的道理,是以就算希望自己馬上就能長翅膀飛到航航身邊,卻還是照顧著身體,累了就坐下休息。他看到呂信誠帶著一堆資料過來,問道:「這是張航的調查結果?」
  「是的。」呂信誠將資料遞給陸承業,這些資料他之前已經看過,不由得發自內心地佩服起這個盲人來。
  2010年夏季,張航抱著大黑的骨灰盒回到開市後,很快地參加插班考,回到盲人學校的普通高中,上高三。一年後,他直接考上了國外一所有名大學的法律系,2011年獨自去國外讀大學。這個二十一歲的青年短短三年時間就拿到了那所知名大學的畢業證,還考取了法律和金融兩個學位。一個盲人能夠在學業上達到這種程度,實在太讓人佩服。
  而他本人在2010年投資董明義的電商軟件,成為股東,每年都能領幾百萬的分紅,衣食無憂。而他回國後就參加了司法考試,考取了律師證,並且成為董明義公司的法律顧問。
  與此同時,2010年他在開市開了一家名為「black」的酒吧,招的調酒師全部都是盲人,在上高三的時候,他偶爾還會去酒吧給客人調一杯酒。據喝過張航的酒的客人說,這個青年的酒,有一種苦澀的味道,喝了他的酒的人,即使不醉,也會忍不住淚流滿面。而大哭一場回家睡上一覺,第二天醒來後回味昨晚的酒味,又會有一種淡淡的甜蜜,苦澀中的溫馨。
  為著這種奇怪的感覺,客人們都想要喝張航調的酒,可是他很少出現在酒吧中,大部分時間都在學習,2011年更是留學三年都沒有回國。而現在,酒吧在不僅在開市很有名,張航在其他大城市也各自開了這樣一家酒吧,全部聘請盲人調酒師,京市也有。私家偵探很敬業,連black的營業額都調查了一下,根據私家偵探分析,以black的客流量和給盲人調酒師的待遇,酒吧本身的盈利實際上是很一般的。畢竟經營一家酒吧,除了酒好之外,還要吸引顧客。可是喝醉酒的人往往會鬧事,所以black的顧客群大部分都是性格比較溫和酒品也很好的中產階級,沒有色情或者其他吸引顧客的手段,black只有盲人調酒師,所以營業額並不高。即使如此張航還是一家家開下去,看樣子他的目的並不在盈利,而是給這些盲人調酒師一個安靜的環境。
  看了這些資料,呂信誠不得不說,這個人太高尚了。明明他不過是個盲人,自己活著都很艱難,卻還能做這麼多事情,照顧這麼多盲人。black營業額雖然不是很高,但是死忠顧客很多,而且顧客去那裡都不會喝得爛醉如泥,只是享受那一份寧靜而已。因為這一點,black在圈子裡還是很有名的,如果張航想要做大也可以,但是那樣勢必引來一些不必要的麻煩,所以張航一直這麼低調安靜著,讓那些盲人調酒師生活得很好。
  看了這些資料,陸承業真是又自豪又心疼。自豪他的航航這麼堅強,經受那麼大的打擊,卻依舊可以讓自己活得這麼好,不僅僅是照顧好自己,還能照顧別人。心疼他的航航,這五年這麼辛苦,卻沒有人去陪他。偵探再調查也不會詳細到連張航當年怎麼做到這些事的都查出來,那麼能夠做到這麼多的張航,到底有多辛苦?
  從京市回開市的時候,沒有大黑,誰幫他領路?在開市開酒吧,沒有大黑,誰幫他找房子?考大學時,沒有大黑,誰幫他辦的護照,誰幫他聯繫的國外大學?一個人孤身在國外三年,沒有大黑,他是怎麼過的?
  他的航航啊……被他照顧得好好的航航,到底要經歷了怎樣的磨難,才能有今天這樣的成就?
  陸承業不敢想像,也無法去想像。自從認識張航,他從來沒想過什麼時候張航的人生沒有自己。明明張航現在做的這些事情,在他的計劃中,都是有他陪著的,每一步都有他的存在。
  指尖落在照片上的青年身上,那是偵探在京市black偷拍的一張張航調酒的照片。青年穿著馬甲,在屬於自己的吧檯中,動作利落地調酒,他將酒倒在酒杯中,一絲頭髮從耳際掉落,擦在臉上,顯得格外溫潤。而青年的衣服下卻能夠隱約看出,他雖然瘦,卻並不是皮包骨,而是將自己矯健完美的身材隱藏在西服之下。
  這是他的航航,他一天天陪伴著長大的航航,與大黑記憶中的航航沒有任何差別,只是在氣質上,多了一絲歲月的沉澱。
  將照片珍藏地收好,陸承業對呂信誠說:「去做下準備,我要出去一趟。」
  「你要去哪兒?」呂信誠吃驚地說,「你之前又出車禍又昏迷半個月滴水未進,才休息這麼幾天就要出院?不行,必須等身體養好才行。現在公司也有人管著完全不會亂,就算想查到底是誰要害你,也不急在這一時。」
  陸承業看了呂信誠一眼,直接拿出手機給自己的私人助理打電話。呂信誠這些年早就從總裁助理變成副總,雖然工作性質沒什麼變化,但工作內容只面對公司。而陸承業又聘請了一個人專門處理他私人事務,叫做白溪嶼。
  「溪嶼,立刻開車來醫院接我,帶一套衣服來。」陸承業直接打電話說。
  呂信誠:「你……」
  「我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不會亂來。」陸承業冷靜地說,航航看不到,他一定要養好身體,幫助航航做所有他做不到的事情。
  一個小時後白溪嶼開車過來接陸承業,呂信誠拿他們一點辦法都沒有,眼看著陸承業艱難地換上衣服,被白溪嶼用輪椅推了出去。
  陸承業上車後,先是讓白溪嶼開車去董明義的公司,他迫切地想見到張航,哪怕是遠遠看一眼,只要一眼,他就能知道航航現在過得好不好。
  可惜作為掛名的法律顧問,張航是無需每天到公司上班的,陸承業撲了個空,又和白溪嶼去張航在京市的家,也沒有找到人。此時夜幕降臨,陸承業隨便在路邊一家店吃了飯,就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去了black。
  black人挺多,但是並不擁擠,陸承業拄著枴杖很順利地走進酒吧,一眼就看到環形吧檯中間,那個正在給客人調酒的青年。
  五年的歲月沒有讓他有絲毫變老的樣子,還是那麼英俊溫和,大概是上過大學,他的氣質較之以往有了一絲改變,更加沉穩寧和,一雙深黑色的眼睛,更是深不見底,讓人一看整個神魂都被吸引進去。
  如果不是現在腿骨折著,陸承業只怕會在見到張航第一眼的瞬間就撲過去舔他的臉!
  
  第41章
  
  張航長得好看又有一種讓人寧靜的氣質,加之他是這個盲人酒吧black的老闆,能夠建立這樣一家並不十分盈利卻給人一個安寧場所的人,其實是很多人好奇的。加之他酒調的好,又不經常來,有種神秘感,讓他在這個圈子裡有了不少粉絲。每當他來black的時候,想要喝他的酒都需要排隊的,大家坐在他的小吧檯附近,慢慢等著輪到自己。
  張航調酒很慢,是因為他並不接受顧客點單,而是在見到客人後先聊上幾句天,根據他對這位客人的瞭解而選出適合對方的酒。這種奇異的要求或許會引起一些人的不滿,但是卻有更多的人想要試一試,這個神奇的青年真的能夠調製出適合自己的酒嗎?
  而事實卻是,喝過張航的酒的人,幾乎沒有不滿意的,這讓這位年輕、英俊、神秘的調酒師更加吸引人。
  現在的時間是晚上8點,夜生活才剛剛開始。張航身邊已經按順序圍了一群人,陸承業連裡圈都排不上。而看著張航又聊天又調酒的速度,估計到他這裡起碼得12點。這種行為會讓很多人不耐,可是想要喝道好酒就必須耐心等待,想要見識這位調酒師的傳奇就必須和他聊天,所以每個人都只能耐著性子等待。
  陸承業運氣非常好,張航吧檯前的座位只有這些,當他坐上座位,後來的客人還想排隊時,就有服務生告之,老闆今天只服務到這位客人,因為等輪到這位客人時已經零點了,老闆會回去休息。
  他坐在座位上,貪婪地看著張航的神態、動作,在這有些陰暗的酒吧中,張航的吧檯上點了一盞很柔和的燈,沉得他整個人都好像帶著柔光一般,格外吸引人。他每一句話都那麼有禮溫和,與他聊天是一件非常舒服的事情。他……總之在陸總的眼中,張航從頭到尾都那麼迷人。
  他的航航,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已經成長得這麼優秀了,而他卻錯過了讓航成長的五年。
  客人也不是瞎子,張航的優秀誰都能親眼看到,甚至有不少人不在乎他盲人的身份,跑來熱情地追求張航。陸承業親眼看到一個衣著暴露的年輕女人坐在張航對面,用甜得發膩的聲音說:「老闆,你好年輕啊,我有聽過你的事情,是你的粉絲哦~」
  張航微微一笑道:「謝謝你的誇獎,但我只是一位嗅覺和聽覺比別人靈敏一點的調酒師,並沒有傳說中那麼神奇。」
  「我喜歡你是因為你長得帥,」女人將手放到張航眼前,「聽說你調酒之前都要聞一聞客人的手,我的香水怎麼樣?」
  張航並不忌諱,低頭聞了一下後道:「蘭蔻驛動香水的味道,以『擁抱我』為主題的香水。但是這一款香水應該是高仿的a貨,味道比起真正的驅動香水還差上一點,不過雖然是仿製品,但仿真度非常高,價格也不會太便宜。另外,如果你今晚沒有同伴的話,我不建議你喝酒,酒後駕駛很危險。」
  在張航毫不猶豫地說出她使用的是a貨時,女人臉微微紅了一下,但她很快又露出吃驚的表情:「你怎麼知道我開車了?」
  「方向盤上會有一點點車內的味道,人手握方向盤後會留下這種味道。我聞顧客的手並不是像你說的那樣能夠看透人的習慣,而是為了確認這位客人今天有沒有開車,如果開車並且是獨自一人,那麼我是不會為他調酒的。享受固然重要,但安全才是第一位。」張航輕輕拉起女人的手,在上面摸了摸後說:「你是個被家人所愛的人,為了珍視你的家人,也要好好保護自己。」
  女人臉紅了,這一次不是尷尬的,而是害羞的,她明明穿著暴露並且出現在酒吧這種地方,讓人一看就覺得這個女人是來找一夜情的。可這樣大膽的女人,卻只是因為張航摸了她的手就臉紅害羞了。
  「你怎麼知道我家人很關心我?」女人湊到張航身前問。
  「你的手腕上有一串佛珠,並不是隨便買來的,而是專門從寺廟求來的。這種小葉紫檀的佛珠想要取得並不容易,是需要早起到寺廟上第一炷香才能求到的。不管是家人還是愛人,能夠為你求到這一串佛珠,一定是很愛你很珍視你。」
  「你怎麼懂這麼多?」明明不喝酒,女人還是霸著張航不放,想要多問點問題。
  「我去過的地方多,」張航露出一個懷念中帶著苦澀的笑容,「我曾經有一個家人,我和他約好要走遍世界各地。儘管他先我一步走了,但我還是要走遍全世界各地,然後回到家中,給他講述我去過哪裡,聽到了觸摸到了什麼樣的風景,這是我們的約定,我不會背棄。」
  女人的臉更紅了,她今晚出門是想要找個彼此不用負責的艷遇,現在卻不想找了。她只想和這個調酒師聊聊天,和他聊天真的好溫暖,有種心都被暖到的感覺。
  聊了這幾句後,張航彬彬有禮地請這位女士讓位給下一個人,這次是個老顧客,但張航依舊先摸了摸他的手,說了幾句話後,為他調製適合的酒。
  陸承業在不遠處看著張航,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淌過道道暖流。
  他最害怕的一件事就是他的航航會因為大黑的死而被仇恨蒙蔽雙眼,以仇恨為目的活著是不會開心的。可現在看來,航航在很努力地生活著,努力地讓自己的每一天都充實。他並不是靠著和大黑的約定在做這些事,而是真的、用心的生活著。他活得很好,好到身上的溫暖會不自覺地溢出來,讓身邊的人也覺得暖暖的。
  這樣優秀的人,是他看著長大的航航,陸承業十分自豪。可是內心深處,卻有那麼一絲小小的嫉妒在發芽,嫉妒所有見證過張航成長的人,嫉妒這些每一個能夠和張航握手的人。
  一個又一個,陸承業貪婪地看著張航和每一個人聊天。遇到熟悉的事物張航不會洋洋得意,遇到不懂他也不會妄自菲薄,他不溫不火地與每一個顧客接觸,所有話語和動作都恰到好處。
  等啊等,等到凌晨時分,等到陸承業的腿都疼的麻木了,等到白溪嶼都趴在桌子上睡著了,終於輪到陸承業。拄著枴杖從座位上站起來,一點點蹭到張航身邊,將手遞到他面前說:「你看我應該喝什麼酒呢?」
  聽到他的聲音,張航正在擦手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慢慢地轉向陸承業,試圖用眼睛看他,可焦距卻無法匯聚在他身上。
  陸承業瞭解張航,在別人看來很正常的動作,陸承業卻察覺到在聽到自己聲音的瞬間,航航的情緒有了細微的改變。具體是積極方向的改變還是消極方向的陸承業不確定,他只知道,在聽到自己聲音那一刻,張航的心跳一定漏掉了半拍。
  難道這就是心有靈犀?張航只是聽聲音就認出了他的身份?陸承業四下看了一下,媽蛋還有那麼多客人,要是沒有這些人,他就死死抓住航航的手不放,告訴他,我就是大黑!
  現在就算人多,「汪」一聲也沒關係吧?說不定「汪」一下,航航就立刻確定他是大黑呢!
  陸承業咧開嘴,將手硬是塞進張航手裡,還不要臉地兩隻手都塞過去,手指在人家掌心摩挲。
  張航的動作頓得更厲害了,一直以來溫和的表情有了一絲皸裂,他沒有想別人一樣細細摸陸承業的手,反而將自己的手往外拽。可陸總好不容易能夠用人類的手抓住心上人怎麼可能放開,張航拽的力氣越大,他抓得越緊,最後乾脆變成拉扯,好像喝醉酒的人死拽著人家老闆不放一樣。很快就有服務生看到這邊的情況不對,一個服務生跑過來幫忙,另外一個跑去叫酒吧保安。
  可是本來打算救張航的服務生跑來就猶豫了,他的視線落在陸承業打著石膏的腿上頓時傻了,這樣還跑來喝酒跑來調戲老闆,這是用生命在猥瑣吧?
  張航拽不出自己的手也就不拽了,他深呼吸一口氣,淡淡地說:「drymartini最適合現在的你。」
  陸承業眼睛登時一亮!
  drymartini是干馬天尼,雞尾酒之王。由於007系列電影的主角詹姆士·邦德,使干馬天尼變得家喻戶曉,現今,馬天尼已經成為雞尾酒的象徵和夜生活的暗語。
  張航建議陸承業喝這種酒,難道是……陸承業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隱晦地問道:「你覺得我適合?」
  他的聲音低沉而又醇厚,帶著一絲暗啞的誘惑。
  「你身上飄著濃濃的消毒水味道,這不是家裡使用消毒水的味道,而是醫院獨有的。還有你剛才走路的聲音,很明顯是拄著枴杖。而你的手上還有針眼,很明顯是今天剛剛輸過液。你應該是腿部骨折,現在正在使用頭孢類的抗生素,喝這種烈性酒很容易相衝過敏,所以這種酒不管是身份上還是效果上都最適合你了,陸承業。」
  陸承業身體僵硬了一下:「你知道我是誰?」
  張航的表情不再是之前那麼柔和,而是變得非常淡漠:「五年前在電梯裡聽過一次你的聲音,不敢忘也不能忘。」
  
  第42章
  
  雖然張航只是表情淡漠,並沒有惡言相向。可是對於調酒時,面對故意找茬的顧客都微笑相對的張航,這樣的表情已經是不折不扣的嫌惡了。陸承業在甦醒的這半個月中想像過無數次與張航的相見,快樂的悲傷的癡情的甚至埋怨的,不管哪一種相遇他都想到了,唯獨現在這一種——厭惡的。
  他多麼想上前一把抱住張航,溫暖這具變得冷漠的軀體,可是偏偏讓張航變冷的原因是他,這讓他不知要怎麼安慰才好。如果周圍沒有人……
  陸承業眼神一暗,強做冷靜地問:「五年前?為什麼這麼久之前的一面之緣你會記得這麼清楚?」
  張航很明顯不想和陸承業說話,他只是淡淡道:「陸總貴人事多,大概忘記五年前發生的事情。你可以去查一下,就明白了。」
  說罷將吧檯上的酒放到原位,盲人調酒師的吧檯都是自己收拾的,別人不能動。一旦放錯了位置,他們便很難找到原來那瓶酒,需要一瓶一瓶確認,是非常浩大的工程。張航收拾東西,就是要走了,不想在於陸承業糾纏下去,比起仇恨更加令人傷心的是,他連接觸都不想。
  陸承業當然不能就這麼放張航離開,他連忙說道:「我大概知道是因為什麼事情,五年前你和我……你和你的狗救了我一命,而我卻沒有親自道謝,我是個冷漠的人,是這樣嗎?」
  「我不需要那種不誠心的道謝,」張航停下手中的動作道,「況且當時大黑救是不是你,而是我。你只是一個運氣好同樣被大黑拯救的人,就算要感謝,你也應該謝謝大黑,而不是我。」
  提到大黑,他的話明顯多了一些,也不像之前那麼排斥交流了,但依舊很討厭陸承業。陸承業瞭解張航,即使五年未見,他也明白對方一舉一動的含義。在提到大黑的那個瞬間,張航不自覺地抬起手,在虛空中動了一下,陸承業明白他的動作,張航是本能地想要去撫摸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大黑,在陸承業身為大黑的那個時間,張航只要抬手,就一定能夠摸到大黑湊過來的頭,他們動作相當合拍,一次都沒有讓張航的手落空過。
  即使過去五年,這個習慣依舊刻在張航骨子裡,從來沒有忘記過。每當他想起大黑時,總是會忍不住抬手摸一下,不管落空多少次,下一次他還是會抬手。彷彿只要這麼做,大黑就能永遠陪著他,與他一起分享喜怒哀樂。
  見他抬手,陸承業本能地就想將腦袋伸過去,他脖子都抻出去了,卻發現這體型差太多,位置也有出入,腦袋離張航的手十萬八千里。好在他反應速度非常快,發覺脖子不夠長腦袋抻不過去後,立馬將手遞了過去,塞進張航的手裡。
  五年來無數次抬手落空,已經習慣撫摸空氣的張航突然碰到一隻手,溫暖又有力的手。這隻手非常的不安分,五指玩命地往他手指縫裡鑽,企圖與他十指相扣。
  張航平淡的臉幾不可見地抽了一下,他甩了甩手,很努力地將陸承業的手甩開,臉上露出一絲怒意:「陸總您請放尊重點!」
  保安此時已經到了張航和陸承業身邊,看到陸承業腳上打著石膏,身上纏著繃帶,臉上還有一塊紗布,都這樣還努力地伸手去勾張航的手指,真不知道讓人說什麼好。說他性騷擾吧……就看他這模樣誰信啊!這位是在用生命性騷擾吧!
  「我一直都非常尊重你,」陸承業說著,「在我眼中,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比你更堅強,更溫柔。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挫折都無法打倒你,你比任何人有堅強。換做是我,絕對做不到你這種程度,我比任何人都尊重你、敬佩你、喜歡你。」
  表、表白了!陸承業心在打鼓,整個人都快被熱度燒燬,腦子都快不正常了!好久好久,從他喜歡上航航開始,就只能看著陪伴著,只能用「汪汪」聲來表示自己對航航的喜愛,不管都多喜歡這個人,都不能碰不能說。這長久思念此時終於化作語言,讓他能夠用自己的語言向心上人表白,做人真好,能夠說話真好!
  「可是我非常討厭你,不管你對我是什麼想法,我都十分討厭你,五年前第一次見你,我就很討厭。」面對陸承業的表白,張航的回應是毫不留情的。
  「……」陸承業覺得自己的心在滴血。哪怕以前他只是「汪汪」叫,航航都會摸他一下抱他一下,偶爾還會親他額頭一下,現在卻只換來這麼冷酷的回應,他覺得還是做狗好!
  「陸總大概不明白我為什麼討厭你,畢竟當時你也是受害者。」提到大黑張航就不想忍,之前他本打算無視陸承業的,現在卻覺得,有些話不管對方明不明白,如果不說出來,那大黑的真是白死了,他替大黑鳴不平。
  「如果說我恨的,大概是當時酒駕的肇事者陸宏博以及無能為力的我自己,陸總也是受害者,我不恨你,但這並不能阻止我討厭你。當時為什麼會發生那場車禍你心知肚明,卻因為自己的一些原因而選擇沉默,將陸宏博的動機隱瞞下來,將這件事作為酒駕、意外來處理。可是事實是怎樣,你比我清楚,陸宏博的確是不喝酒絕對不可能撞你,可是如果不是你做的那些事,他就算喝了酒也不會對你下手不是嗎?他明明就是臨時起意,確實是故意傷人,就算喝酒也掩飾不了這個事實。可是你卻為了自己的一些原因,而隱瞞了這些事。
  最過分的是,你利用我、利用大黑。你想隱瞞這件事,又覺得只判半個月一個月的拘留無法教訓到陸宏博,就利用我對大黑的感情,去追究陸宏博的責任,讓他被拘留半年之久,以達到你想要教訓他讓他不敢再犯的目的。我理解你的做法,人都有死心不是嗎?可是我不能原諒你,這也是我的心情。
  你是一個陰險的人,我從第一次見面就這麼覺得,現在也不改變看法。」
  張航一口氣說了很多話,他目光清澈,明明看不到,卻直視著陸承業,那種表情,直指人心,戳得陸承業心肝肺一起疼。
  他多想回到五年前,給當時的自己一個狠狠的巴掌,扇死自己得了!
  「你討厭我,想要復仇嗎?」陸承業問道,他當然知道張航不是那種人,他現在是心被戳成篩子喉嚨堵得要命,卻還是想和張航說話,不希望他冷漠地離開自己,於是沒話找話,自虐地問出這一句。
  張航勾起一個冷笑:「以己度人,陸總會這麼想我完全不意外。你一個月前出過車禍是吧,報刊雜誌都有報道。你懷疑我,所以調查我來找我?儘管來查,我人正不怕影子斜!」
  如果現在沒人,陸承業絕對拿個盆來一口一口嘔血,被虐得真是肝腸寸斷,卻偏偏珍惜著張航說的每一個字。航航,他終於可以和航航對話,用手去碰觸他的手,就算現在航航討厭他,能夠這樣看著張航,他也無比幸福!
  「我當然不會懷疑你,我只是想過來看看你而已。」陸承業深深地看著張航,用誠意滿滿的語氣說,「我喜歡你,希望能改變你對我的想法,如何才能讓你不再討厭我,可以告訴我嗎?」
  零點酒吧其實人還很多,夜生活也不過才過了一半而已。black的老闆向來受歡迎,但是被人這樣死皮賴臉地纏住也是第一次。一下子張航這裡圍了不少人,大家都眼睜睜地看著陸承業不斷被拒絕,又不斷不怕死地繼續表白。
  最傳奇的是,black的老闆明明是情商那麼高的人,此時感情線好像缺了一根弦一樣,完全忽略掉骨折男直白的表白,繞過重點回應。
  張航將吧檯收拾好,冷冷地說:「為什麼我要不討厭你?我憑什麼要改變自己的心情。我發自內心地討厭你整個人整個存在,你覺得我要如何才能不討厭你?」
  「……」陸承業再強悍的心臟也受不了這種冷酷無情的刺激,偏偏他一句話都不能反駁,因為如果沒有大黑,陸承業整個人的存在確實特別讓人討厭。如果他現在是大黑,一定會堅定地站在張航身邊「汪」一聲,力挺航航,跟著他一起討厭自己,這麼精分他自己也是夠了!
  陸承業艱難地開口道:「其實歸根究底,還是因為大黑吧?你喜歡他,所以恨間接害死他的我,不是嗎?」
  他需要治癒,需要從張航口中得到喜歡兩個字,喜歡大黑也行,因為大黑就是他!
  「對!」張航很坦誠地說,「也許對於你來講,不過是死了一條狗而已,可大黑是我的家人,我和他相依為命那麼多年,他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我喜歡大黑,我期待著和他一起生活,和他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很快樂。」
  看著張航因為提到大黑而帶著淚光的眼,聽到張航說他喜歡大黑,陸承業差點衝口而出「我就是大黑」。可是周圍圍著一群看熱鬧的人,他沒辦法,只能將到嘴邊的話變成:「我就是……我賠你一個大黑。」
  「呵呵,」張航難得生氣,此時卻被陸承業這死皮賴臉的態度氣得發出僵硬的「呵呵」笑聲,「你怎麼賠?」
  「汪!」眾目睽睽之下,陸總淡定地「汪」了一聲。
  張航:「……」
  
  第43章
  
  陸承業此時真是豁出去不要臉了,那表情一臉癡傻,就差直接伸出舌頭證明「我是狗」了。周圍打算隨時衝出來保護black老闆的看客都傻眼了,就這種貨……大概他們用不著出手。
  張航自從大黑死後,在經歷了一段旁人難以理解難以體會到的悲傷後,他將自己的感情牢牢地鎖在心底深處,很少再出現太大的感情波動。事實上他平時就連憤怒都很少見,無關的人無關的事,哪裡值得他費心。說他情商高脾氣好性格溫柔為人溫暖,倒不如說他帶著溫柔的面具,對所有人一視同仁,其他人很難走進他的內心世界。他對所有人溫柔,其實就是一種冷漠。
  而今天,他古井不波的心終於有了漣漪,儘管是厭惡,但對陸承業也表現出了一種與旁人不同的情緒。而因為這個自己厭惡的人毫不知恥地不斷反覆提到大黑,戳得他塵封的感情有了鬆動,儘管是憤怒,也讓他情緒有了起伏。
  而在聽到那一聲「汪」後,不知道為什麼,心頭好似被這一點也不像卻很柔軟的叫聲摸了一下,他的心有些亂了。
  陸承業的狗叫讓整個酒吧一片安靜,大家都被這聲「汪」給震到了。來black默默喜歡張航的人不少,勇敢表白的也不少,可是這麼不要臉的,還是第一次見到,完全長見識了!
  這份寧靜讓張航漸漸平復了心情,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待心跳恢復平穩後,張航暗暗嘲笑自己,和這個人爭辯什麼,大黑的好,除了自己以外,又有誰會懂。爭辯什麼的,完全沒有必要。
  他走出吧檯,不打算再與陸承業交流,繞著這個人離開,卻被陸承業固執地再次一把抓住手。
  「汪!」陸承業又叫了一聲,此時他已經完全不要臉了。臉是什麼,能吃嗎?有航航重要嗎?身為狗的五年,他活得比當人自在多了,不必在乎別人的眼光,也不想在乎別人的眼光,他只要航航就夠了!他剛才清楚地看到航航的表情因為他的叫聲變了,要是一聲「汪」能得到航航的心,以後他不說話一直「汪」都行!
  身為狗的五年也潛移默化地改變了陸承業,他學會即使身為人也為自己的本心而活,完全沒有必要那麼累,他雖然沒有失明,但他的眼中只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其餘的全是空氣。
  被「空氣」了的酒吧眾人:「……」
  叫一聲不夠,現在居然叫了第二聲,真是……太不要臉了!
  張航深呼吸一口氣,吐出的氣息都有些發抖,也不知是氣得還是激動得,他第三次甩開陸承業的手,用力平復自己的聲音道:「陸總要是懷疑我,那就去查,直到查到真兇為止,請不要再來騷擾我,這樣會影響到我的生活。」
  說完他拿起自己的枴杖,很無情地離開。周圍看熱鬧的人都給張航空出一條路來,張航用枴杖探著路,慢慢地離開。
  枴杖!張航居然用枴杖探路,他沒有再買一個導盲犬嗎?這些年他都是這麼一點點過的嗎?陸承業不知道此時自己是該心疼好還是開心好,導盲犬的本能讓他衝出去想要為航航領路,卻因為腿腳不便直接往地上撲去,好在一直看熱鬧的私人助理白溪嶼即使在震驚中也沒忘記自己的本職,上前一把扶住了陸承業,沒讓他跌倒。
  陸承業抓了兩把抓到枴杖,狼狽地向張航的背影追去,走了兩步就被人擋住。black的服務生和顧客都在保護張航,這明顯是個變態啊,怎麼能讓他欺負到老闆!
  服務生伸出手道:「先生,您還沒結賬。」
  「溪嶼,結賬!」陸承業怒道。
  白溪嶼很快結了帳,可就這麼一欄,等陸承業追出去的時候,張航已經打車走了。
  趕忙喊白溪嶼出來開車,陸承業坐在車後座上道:「去張航的家!」
  白溪嶼:「……」
  他發動汽車,然後穩穩地將陸承業送到了醫院。
  陸承業:「……」
  陸總瞪著白溪嶼,眼睛裡寫著「不想要工資」了嗎?
  白溪嶼無所謂地說:「我工作盡職盡責,以陸總您的性格不可能不給我發工資,最多因為得罪你少發獎金。但是如果您因為傷口感染惡化死掉,或者因為腿部沒有養好而瘸了,那麼我極有可能失業。兩者相比較,我還是把您送回醫院比較好。」
  陸承業咬牙錘了錘座位,被白溪嶼扶著回到病房,值班醫生看到他回來,提起的一顆心終於落下來,立刻聯繫了呂信誠。
  對於陸承業逃院的事情,呂信誠簡直氣死了。傷還沒好就跑出去一整天,陸承業要是晚上吃完飯就回來也就算了,他居然還跑到酒吧去了?還半夜一點多才回醫院,不要命了嗎?!
  呂信誠雖然是陸承業的下屬,但也是心腹,多年的相處讓他們變成了朋友。陸承業父母都不在了,股東裡他是董事長,公司裡他是總裁,到哪兒都是一把手,就算犯錯也沒人敢訓他。呂信誠一開始也這樣,不過這幾年公司走上正軌,陸承業繃著的面具卸下來一點,也讓呂信誠瞭解到陸承業其實並不是那種冷漠的人,性格其實也不錯,兩人的關係改變,成為朋友。現在陸承業做出這麼任性的舉動,也就只有呂信誠能說說他。
  「……你拖著一雙殘腿,跑到酒吧去追求人家老闆,還為了討人歡心,還當眾學狗叫?」第二天上午呂信誠來看望陸承業的時候,一臉崩潰的表情。
  陸承業繃著臉不說話。
  「看來是真的了。」呂信誠恨鐵不成鋼地說,「那個想要害你的人還沒找到,你就這麼不怕死地往外跑,還去追人……你……你瘋了嗎?還是其實你不是陸承業,出車禍後被靈魂附體了?這種小說裡的情節就不要跟我鬧了,而且你是陸承業,這麼多年我還是瞭解你的,直到學狗叫之前,你的舉動都挺正常。」
  陸承業還是不說話。
  「你能告訴我,你這麼做圖什麼嗎?」呂信誠真是完全無法理解陸承業。
  陸承業開口了:「我喜歡他,很喜歡,非常喜歡。」
  「他是個男的……算了這種事不重要了,問題是,你大概是第二次見到他吧?怎麼突然就……」
  陸承業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眼神告訴呂信誠:我很愛張航,你別管我。
  呂信誠閉嘴了,他不想再和陸承業談這個問題,他只是說:「好吧,我就當你對他一見傾心到至死不渝的程度。但是就算你喜歡他,也要有命來喜歡。不管是找到害你的主使,還是好好養傷現在都很重要,只有讓自己安安全全的,你才能喜歡他吧?連命都沒了還喜歡個屁!」
  「你說的對。」陸承業點點頭,他想到了死去的大黑,如果自己真的受傷或者死亡,還不如不相認的好。
  陸承業終於抽出腦子去想一下自己車禍的事情,他思考了一會兒說:「會是誰做的,我心裡大概有幾個人選。我家親戚就那麼幾個,又都被按住了,現在公司還有別人來管,想要我死的,就只有我死後能分到股份的人。」
  「有繼承權的親屬,」呂信誠點點頭道,「配偶、父母、子女你都沒有,剩下的就是兄弟姐妹和旁系親屬了。在沒有遺囑的情況下,直系親屬可以按照法律繼承你的財產,旁系也有競爭權,不過有些困難。所以如果對方是蓄意謀殺,直系親屬的話,不會去動遺囑的主意,而如果是旁系,會想辦法偽造遺囑。」
  陸承業點點頭道:「去查一下陸遠濤,我父親立遺囑的時候公證人就是他,如果我出意外,想要偽造一份遺囑除了買通律師還要買通公證人。如果不出意外,我大概也會選擇陸遠濤做公證人,我的律師和陸遠濤都要查一下,著重查陸遠濤的妻子兒女。」
  陸遠濤是陸承業的堂叔,為人很正直,當年和他父親的關係也非常好,其實不應該懷疑他。可是人是會變的,一個人會有很多弱點,有些弱點是很致命的,能夠讓一個人違背自己的原則。
  「如果陸遠濤和律師都沒問題呢?」呂信誠皺眉道。
  「……」陸承業猶豫了一下才說,「我是不想查懷疑他們的,畢竟這些年他們從來沒有插手過公司的事情,可是……找人盯著點吧,等律師那邊有結果了再去查他們。」
  陸承業有一個哥哥和一個妹妹,哥哥天生不喜歡家業,年輕的時候就和父親對著幹,高中都不念了跑去選秀,父親氣得不認他了。但是陸承業挺佩服他的,等自己接手公司後,和哥哥陸承嚴也有接觸,他是真的熱愛那個光鮮亮麗的圈子,對家業一點興趣都沒有。而他的妹妹,比陸承業小6歲,在父親去世的時候只是個初中生,陸承業一直忙於整頓公司,她是被保姆照顧大的,後來大學的時候出國留學,近兩年才回來,陸承業對她印象不深。
  其實,他並不想懷疑自己的同胞兄妹,這些年家裡那堆親戚胡亂折騰,他都無所謂,可如果是來自於親人的刀刃……其實也沒什麼,他總不能還不如16歲的航航堅強。
  
  第44章
  
  張航是堵著一口氣回家的,回到家中後也睡不著覺。大黑剛剛去世那一兩年,他是恨著陸宏博陸承業乃至陸家所有人的,但是對方所做的事情他沒有絲毫辦法讓他們受到制裁,對於別人來說,死的只是一條狗,就算導盲犬價格高一點,只要多賠些錢就行了,可是沒有人明白大黑對於他來說有多重要,大黑與他之間有多親密。
  大黑剛剛去世的那段時間,他想的是報仇。他就不信陸宏博陸承業這輩子都不做違法亂紀的事情,他要抓住他們的馬腳,讓他們受到法律的制裁,哪怕不是因為大黑的事情也好。所以他選擇了讀高中,又出國讀法律,可是漸漸地,他的想法變了。
  他想到大黑,大黑是那麼溫柔地一直在照顧他,過去的經歷大黑從來不會讓他想起,也沒有試圖讓他去恨自己的父母。雖然大黑不會說話,但是張航明白,大黑一直希望自己乾乾淨淨的,不被任何陰暗所侵擾,不被任何困難所打倒。
  冷靜下來後,想到的事情就多了。
  他想到自己在開市的小房子,在京市的投資,以及大黑走之前他們計劃開的小酒吧,張航猛然恍悟,大黑這是……早就知道自己要走了吧?想盡辦法讓他的生活不因金錢而困擾,即使大黑離開,留下的錢財都足夠他什麼都不做,舒舒服服地過一輩子,更別提投資的那家公司規模越來越大,現在還要上市,他不僅僅是衣食無憂,經濟生活還是社會上層的。
  大黑是知道自己沒辦法陪他很多年的,所以大黑一直在想方設法讓他生活得更好。
  張航的仇恨漸漸淡去了,他想,自己依舊還是要學習法律維護法律的,可是卻不能因為仇恨而做出失去理智的事情,更不可以讓自己活在仇恨中,因為大黑希望他能開開心心度過每一天。但是,除了法律之外,他還想學習自己感興趣的。於是他選擇了金融,因為一聽到這個專業的名字,他都會想到大黑坐在電視機前看金融頻道的樣子,他看不到大黑的身影,卻能夠想像得到。
  漸漸地,仇恨被溫馨的回憶所取代,張航一邊學習,一邊努力按照大黑的期望在全世界各地旅遊,他想要讓自己活得更快樂一些。
  能夠在畢業後去京市,甚至打算在京市定居,對於張航來說也是一種進步。他要挑戰自己,不讓曾經發生的事情讓自己仇恨整個城市。哪怕一到京市,就想起五年前自己抱著大黑的骨灰盒回到開市時的樣子就心痛如絞,他還是堅持著在這裡生活。
  他要成為最堅強也最溫柔的人,這樣有朝一日自己壽終正寢的時候,到另外一個虛無渺茫的世界中,再次見到大黑,能夠微笑著告訴他,因為有你,這些年我一直很幸福。
  大黑會等他那麼多年嗎?對於這一點,張航從來沒有懷疑過。而且,就算大黑不會等,他也會去找嘛。
  懷抱著這樣美麗的期待,張航的心平靜下來,他在京市寧靜地生活一段時間,卻被陸承業打斷了這份寧靜。
  回到家中,到了本該入睡的時候,張航卻輾轉反側,完全無法入睡。每當睡不著的時候,他總會抬抬手,那時候大黑就會把自己的頭伸過來,他摸到那毛茸茸的腦袋,心就會變得無比安定。在那段最痛苦的日子裡,大黑就是這樣夜夜伴著他。
  然而這一次,手卻是空的,他什麼都碰不到。張航坐起身,痛苦地用手摀住臉,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習慣已經深入骨髓,哪怕再一個五年也無法改變,因為他發自內心的不想改變。
  大黑不在的這五年,每次抬手都是空空如也……
  不對!
  張航將手從臉部移開,用另外一隻手慢慢地撫摸著他今天被陸承業握住的那隻手。只有這一次,只有這一次,當他想要撫摸大黑的時候,沒有撲空。
  回憶起今天在酒吧裡發生的種種,張航靜靜地在腦海中模擬今天發生的事情。
  陸承業與他僅有那一次電梯中的交集,只在電梯裡淡淡地掃過他一眼,之後就算發生車禍知道自己和大黑是他的救命恩人都沒有出現,只是讓他的助理出面。張航大概知道陸承業在外界傳聞中的性格,利益至上、冷酷無情,眼中只有公司沒有家人,接手公司後整個家族都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沒有感情投入在內,與自己的兄妹關係也非常一般。
  這樣的人,在車禍後的所作所為是有理可依的。可是為什麼五年後的車禍,陸承業會找上他?張航試著代入思考一下,如果陸承業真的懷疑他是兇手,他會來見自己嗎?
  不會。他只會找人調查自己,得到確切的證據後提交司法部門,從頭到尾都不會來見他,等待他的只有法院傳票。
  而今天,陸承業是拄著枴杖來的,他的腿應該還沒有痊癒,是什麼支持他一個傷者大晚上跑到酒吧去糾纏一個和自己毫無關係的人?
  五年前的車禍,五年後的車禍,都是發生在陸承業身上的……大黑喜歡金融,帶他去京市住的酒店是陸氏的產業……
  張航的雙手緊緊攥在一起,他腦中浮現出一個不可思議的結論。
  可能嗎?真的有可能嗎?可是要如何解釋大黑能夠知道那天的彩票號碼,又如何解釋大黑會明白那支股票的漲勢,更如何解釋大黑在董明義的公司產品都沒開發出來的時候,就知道他一定能夠大賺?
  到底大黑是先是陸承業,還是陸承業是大黑?或者這只是他太想念大黑的一個妄想?
  腦中不斷迴盪著陸承業今晚的兩聲「汪」,陸總那麼高傲冷漠的一個人,會因為他要求對方賠償他的狗,就在眾人面前學狗叫?這怎麼可能。
  除非……
  張航越想腦子越亂,他按了下手機,手機報時現在是凌晨三點多。
  三點多,聯繫誰都太晚了,去看望陸承業醫院也不會允許。而他家中的電腦是買的精裝房子直接贈送的,並不適合盲人使用。自己那台有語音錄入功能的電腦昨晚被陸承業氣得忘在酒吧裡,他沒辦法自己上網查一些資料,查一查陸承業的生平。陸承業很有名,陸氏企業也是國家十強之內的,作為總裁,神度百科上就能夠查到陸承業的經歷。當然,官方給出的信息未必是真的,但是看一看,總能抓住點端倪。
  可是夜太深,他什麼都不能做。
  張航坐在床上完全無法躺下去,睜著眼睛焦急地等待著。這是他人生中最長的黑夜,這個黑夜中,他無比悔恨自己的眼睛為什麼要看不到,如果能看到……如果能看到,他就可以直接打開電腦,去查一查陸承業這個人。
  等啊等,就好過了上萬年那麼久,手機終於提示到了早晨七點。張航立刻抓起手機,給肖任打了個電話。
  肖任比張航大4歲,今年29歲,依舊沒有成婚,當然他年紀也不大。這些年肖任一直撲在工作上,自從大黑去世後遊戲也很少打了,他連續破了幾件大案子,在張航回國那一年,被調到京市,成為刑警大隊的副隊長,雖然年輕但也是骨幹力量了。不打遊戲的他現在作息正常,自己也學會了做飯,偶爾還會來張航家給張航做一頓換換胃口。他每天早晨五點半起來晨跑,跑一個小時後回去洗澡吃早餐,七點是他正在準備吃早餐的時間,坐在餐桌上,肖任接到了張航的電話。
  「喂,航航?你聲音怎麼啞,生病了?不對,你到底怎麼了?好,我馬上過去!你別著急!」肖任放下電話連飯都沒吃,衝下樓開車直奔張航家。
  在京市這種堵車的地段,也不知道肖任是怎麼半個小時就把車開到張航家的。張航打開門,一臉疲憊和憔悴,肖任一看急了:「你到底怎麼了,怎麼……你的臉,不是哭過了吧?」
  哭對男人來說是一件很丟人的事情,但是命運對張航太殘酷了,肖任希望張航可以哭,哭得天昏地暗,把老天爺罵得一塌糊塗才好。可是大黑離開這五年中,張航一次都沒有掉過眼淚,能夠為他舔掉淚水的家人,已經不在了。
  「任哥……」張航的聲音有些沙啞,他一把抓住肖任的手臂,激動地說,「你幫我查個人,什麼消息都好,先查一下網上的信息,再幫我查一下他,我要知道他這些年所有的事情。」
  「好好好,你別激動。」肖任走進房間扶著張航讓他坐在椅子上,問道,「查誰,查他做什麼?」
  「陸承業,先別問我查做什麼,幫我查一下。」張航摸索著要去開電腦,被肖任拉開,肖任去打開電腦。這台電腦張航根本沒碰過,不能亂動。
  打開電腦,先是直接在百科上查了陸承業的生平,肖任點開陸承業的名字說道:「我給你念一下,然後再找人查一下他的事情。陸承業,xx集團董事長兼總裁,出生於1988年x月x……」
  「不用念了,」張航突然抓住肖任的手,淚流滿面,「不用念了,我已經知道了。」
  「怎麼了?」看到張航流淚,肖任手忙腳亂,不知所措。
  「他的生日……」張航的淚水劃過臉龐,「就是當年大黑給我買的那張彩票號碼,大黑……」
  
  第45章
  
  肖任還要上班去,接了張航的電話他立刻趕來,已經遲到一會兒了,但他還是將張航送到陸承業所在的醫院。張航下車的時候,肖任咬咬牙,不放心地下車跟上去:「我也一起去吧。」
  張航慢慢地搖搖頭道:「我可以的。」
  肖任凝視著他的表情,輕輕歎口氣。張航這個樣子,已經是篤定了陸承業就是大黑,如果陸承業真是大黑,那麼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情,就不是他能夠插手的。從以前開始就是,那一人一狗的羈絆是任何人都無法截斷的。
  他坐上車,目送著張航拄著盲杖進入醫院,停了一會兒後,開車離開。走在路上,肖任無聊地將音樂打開,不一會兒,他發現自己不自覺地跟著音樂輕哼起來。
  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後,肖任釋然一笑。
  五年了,那個孩子終於能夠得到幸福了。
  九年前肖任剛剛到開市派出所工作不久,沒經手過什麼案子,那個時候他還是個剛剛走入社會的菜鳥,完全沒見識過人間淒苦。而當那個失明的孩子無措地被一條狗帶到派出所的時候,他的心都跟著無措起來,不知道該怎麼幫他好。而那個孩子,其實用不著他幫助,有大黑在,他就能過的很好,一直很好。
  九年後,肖任已經是個老警察,見到社會上很多不平的事情,此時的他心如鋼鐵,卻依舊帶著一絲柔軟和無措。這份感情是給張航的,由衷的希望他能夠幸福,能夠不必再那麼堅強,可以適當地軟弱一點,適當地放下堅持,讓別人承擔一點。
  而能夠幫助他做到這一點的,只有大黑。
  或許人變成狗,狗又變成人這種事情很玄幻,讓人完全無法相信,可是自從當年見到大黑在鍵盤上控制小人當道精準走位的時候,肖任就已經確定了他的身份,這絕對不可能只是一條狗。而大黑死去後,他也一直隱隱抱著一絲期待,或許……他沒有死呢?
  現在,夢想達成,肖任在等紅綠燈的時候伸了個懶腰,一邊哼歌一邊想,晚上回家在新服再建一個叫「小人當道」的遊戲號吧。
  -
  張航走到住院部,打聽了一下陸承業的病房,詢問台的人員卻並沒有告訴他。陸承業住的高級病房,因為他的身份和受傷原因,一般人是不允許探視的,現在更不可能放他一個陌生人去見陸承業。
  其實張航應該想到這一點,但是他太急於見到陸承業,忘記了這一點。早知道讓任哥送他進來好了,任哥是警察,還是有權力探視陸承業的。張航有些懊惱,拿出手機猶豫要不要再麻煩一下肖任,讓他返回送自己進去。正掏手機的時候,他聽到一個很穩重的腳步聲,那腳步聲本來穩步地走著的,卻突然停了下來,一動不動。
  因為看不到,張航的第六感格外敏感。他總覺得有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應該就是剛剛走進來這個腳步聲,於是他拄著盲杖,慢慢地向腳步聲走去。
  「張航?」疑惑的聲音響起。
  張航細細分辨一下後有些驚喜地道:「你是昨晚陪陸承業去酒吧的人,他的助理嗎?」
  白溪嶼有些奇怪,這人真的是看不到嗎?自己一進門就看著他拿著手機站在大廳中,腦子裡不由自主地想到昨晚陸總學「汪」的樣子,不由得停下腳步,看了這人一眼。結果就這一眼,這人好像看得到自己一樣,筆直地向他走來,白溪嶼忍不住問了一句,結果對方就道出了他的身份。
  「白溪嶼,陸總的私人助理。」儘管心裡很疑惑,不過白溪嶼還是冷靜地回答。
  「我要見陸承業。」張航也不繞彎子,直接說道。
  想到昨晚某人表白兩次,不要臉學狗叫兩次,白溪嶼很乾脆地點點頭:「我帶你上去。」
  說完他就要扶張航,卻被人避開,張航搖搖頭道:「你在前面走,我跟著你。」
  白溪嶼聽他的話在前面走,發現這人一步不差地跟著他,絲毫沒有走錯一步。
  聲音嗎?盲人的聽覺好敏銳。
  白溪嶼是來給陸承業送飯的,陸總肯定不會吃醫院食堂的飯,都是家裡做好營養餐然後由白溪嶼送來的。走到病房門前看了張航一眼,白溪嶼自發地將保溫飯盒遞給張航,他是一個專業的私人助理。
  「飯盒?」張航摸了摸問道,「這是早餐還是午餐?」
  上午十點鐘,真不知道陸承業吃的哪門子飯。
  「是這樣的,」白溪嶼解釋道,「今早家裡做的燕窩粥陸總只吃了一口就說難吃,我讓家裡廚師趕快再做一份送過來的。可惜京市的路不好走,陸總又不吃外面買的東西,等家裡人到醫院大門口的時候,已經是現在這個時辰了。」
  張航:「……」
  他記得大黑連他最開始失明的時候做的難吃的菜都肯吃的,還經常跟肖任他們三個一起出去改善伙食,現在怎麼這麼挑?
  他「看」了白溪嶼一眼,聽到這人識趣地離開,這才推開門走進去。他和陸承業之間的談話,不想有第三個人知道。
  走進的電梯的白溪嶼想,他真是個專業的私人助理。
  推開房門,張航皺眉,他發現第一間房中居然沒有人,這代表著這間病房是個套間。外間是客廳或者是會客的地方,裡間才是病房,估計裡面還有衛生間,也不知道衛浴有沒有分開。
  想起大黑領自己到京市住酒店的時候選擇的房間,張航有點明白為什麼了。
  陸承業本來就是天之驕子,生來就是在錦繡中長大的,如果他真是大黑,這樣的人跟著他這麼久……
  張航微微笑了一下,摸索著找到裡間的門,推門走進去。
  陸承業不在房間,張航沒有在屋子裡聽到人的呼吸聲,卻在旁邊的房間聽到抽水馬桶的聲音,哦,那裡是衛生間。
  「溪嶼嗎?」陸承業在衛生間裡喊,「拿點紙來,衛生間裡居然沒有紙了!還有扶我出去,我起不來了。」
  張航將飯盒放在病床旁邊的櫃子上,也在那裡摸到一包抽紙,拿著紙走進衛生間,陸承業光著屁股坐在馬桶上,不耐煩地說:「磨蹭什……張航!」
  他差一點從馬桶上摔下來!
  「給你紙,」衛生間有味道,張航微微皺眉,「快一點我扶你出去。」
  「不不不不不用了,我我我我我自己能起來!」陸承業整個人都快炸了。就算航航看不到他光著屁股,可是總能聞到味道,這一定是最糟糕的會面,他都看到航航皺眉了!
  火速解決自己的問題,陸承業趁著張航看不到偷偷去拿旁邊的拐,結果還沒摸到拐,就被人扶住了。
  張航的肩膀抵在陸承業的腋下道:「起來,我扶你。」
  都這個時候了,陸承業也沒辦法,只能順著張航的力道站起身來。張航的力量很大,肩膀撐起陸承業絲毫不覺得費力,這還是他的航航,從來不忘記鍛煉,不知道現在有沒有腹肌,陸承業失神地想著。
  他這麼一失神的功夫,張航已經伸手摸到他的病號服褲子,將褲子給提了上去,還不小心碰到了陸總前面某個部位。
  陸承業:「……」
  張航卻是面不改色地幫陸承業穿好褲子,碰到尷尬部位也沒有臉紅,他一手扶著陸承業,一手拿過枴杖,將人扶到病床上坐好,又回到衛生間用臉盆打了點水回來給陸承業洗手。
  陸承業尷尬地洗完手,又用張航遞過來的毛巾擦乾,整個人都不好了。
  以前在家的時候,都是張航進浴室洗澡,他叼著浴巾在外面候著的!
  做完這一切後,張航平靜地坐在陸承業病床邊的椅子上,將保溫盒遞到陸承業面前:「來的時候你的助理白溪嶼告訴我你沒有吃早餐,挑食不好,趁熱吃點吧,養身體需要營養。」
  陸承業打開飯盒,香氣溢滿整間屋子,他看了看張航,總覺得他有些疲憊和憔悴,昨晚沒睡好嗎?他將碗拿出來,自己沒吃,遞到張航手裡道:「你也吃點吧,你是不是早晨沒吃飯?」
  張航確實沒有心情吃,本來也不覺得餓,現在聽陸承業這麼說,聞到粥的香氣,也覺得餓了。不客氣地接過碗吃掉了一半後,將碗和勺子遞給陸承業說:「你還沒吃吧,嫌不嫌棄我?」
  陸承業一臉幸福地接過碗和勺子,狂搖頭:「不嫌棄不嫌棄,我巴不得……」
  理智及時回神,他將剩下的話咽進去,兩三口吃掉剩下的粥,覺得胃口好極了,好想再吃點。要是每次吃飯航航都先吃兩口再給他,估計毒藥他都能臉不變色地吃下去。
  「吃飽了?」張航問道。
  「沒飽。」陸承業誠實搖頭。
  「那也別吃了,等午餐的時候再吃吧,暴飲暴食不好。」張航道。
  「那……你午餐也留下來跟我一起吃嗎?」陸承業一把抓住張航的手問道。
  張航表情不變,這一次也沒有甩開陸承業的手,並且無視他努力要十指相扣的舉動,很平靜地問:「你回答我一個問題,答案讓我滿意的話,我中午就陪你吃飯。不僅中午,以後每一頓我都陪你吃。」
  陸承業凝視著張航的表情,一個念頭浮現在心上,他看著張航,緊緊握住他的手,輕輕叫了一聲:「汪。」
  張航一把摟住陸承業,將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裡,輕聲道:「答對了,大黑,真的是你!」
  陸承業:「……」
  雖然很感動但是為什麼畫面一點也不對!
  
  第46章
  
  好在陸承業反應快,在張航抱住他後,很快將頭抬起來,長臂一伸,將張航摟到自己懷裡,讓他的頭靠在自己的肩膀上。
  張航微微一愣,他看不到,只能靠觸感和想像去瞭解一個人。自從他確定陸承業就是大黑後,立刻將對陸承業的形象全部代換為大黑。在陸承業身為大黑的時候,受身體限制,從來沒能擁抱張航入懷過,一直都是張航失落的時候將大黑的頭抱在懷中,而大黑則是將頭放在張航肩膀上。所以在剛才,張航非常自然地抱住陸承業,卻從未想過,這個人就算是大黑,也已經不是當年那條狗了。
  張航有些不安地掙扎了一下,陸承業卻牢牢抱住他不放,牽扯到傷口他「嘶」了一聲,雖然聲音很低,但是怎麼能瞞過聽覺敏銳的張航,他立刻停止了掙扎,只是身體還有些僵硬。
  陸承業心中暗暗歎氣,就算相認了,他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和張航相處五年的是大黑,不是陸承業。現在的陸承業沒辦法在張航哭泣時舔去他的淚水,沒辦法和張航在一張床上睡覺,沒辦法陪著張航一起洗澡,他甚至無法一直牽著張航的手,帶著他走遍天涯海角。
  曾經作為狗能夠做到的事情,現在作為人就很難做了。即便是親生父子,這樣的舉動也太親密了。做情侶倒是可以,可是現在張航對他明顯不是愛情,只是將他作為唯一的家人,而現在這個熟悉的家人也換了個殼子。莫說當情人,就是家人也要磨合一段時間才能適合。
  若是可以,陸承業想現在就吻住張航的唇,告訴他自己的心意。在酒吧時,張航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可以大方地表白自己的心意。可是現在,張航認出他是大黑,那麼感情就被定格在當年,此時表白……並不合適。
  他伸手撫摸張航的頭髮,低聲說:「航航,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猜出我的身份的,可是我可以明確地告訴你,不是大黑是陸承業,而是陸承業是大黑,我從一開始就是我,無論是人是狗,我都是陸承業。其實……剛變成大黑的時候,做人做狗對我來說是一件無所謂的事情,而且,做人太累,做狗什麼都不用想,反倒更輕鬆更愜意一些。可是從2005年那個冬天開始,我無數次希望自己是個人,哪怕不是陸承業,只是你的一個同學、朋友都好。這樣我就可以這麼張開雙臂,把哭泣的你抱在懷裡,安慰你,告訴你並不是一個人。張啟明打你的時候我想,在醫院知道親子鑒定結果時我想,知道你眼睛出問題的時候我想,趙曉蓮丟開你你只剩下一個人的時候我想,就是在大黑死的時候,如果能夠一絲力氣,我都想抱抱你,告訴你沒事的,別哭。」
  隨著他溫柔的聲音,張航僵硬的身體慢慢放軟下來,他溫順地將頭靠在陸承業肩膀上,其實沒怎麼聽陸承業在說什麼,他只是覺得這個聲音讓自己無比安心,有種找到了歸宿的感覺。五年來,他一直在漂泊,腳下沉浮不定,完全找不到歸處。直到此時,在陸承業柔和性感的嗓音中,他看到了家。
  這一次,無需陸承業去抓張航的手,張航主動摸到陸承業的手,將自己的手指插進他的手指縫中,十指相扣,一點都不肯放開。
  如果是陸承業,張航一輩子都不會主動去碰他,可他是他的大黑,張航永遠都不可能放開他的大黑。
  手牽著手,陸承業甦醒後一直懸著的心慢慢落下,用力地張航摟在懷中,絲毫不在意他現在的姿勢有多怪異。腿還放在床上一動不動,上半身幾乎扭了90度將坐在病床對面的張航抱著,簡直就是在挑戰人體的柔韌度。這樣動作堅持一會兒腰就會酸,可是陸承業絲毫感覺不到,他現在全部五感都集中在懷中的身體上,多麼想輕輕親吻他的頭髮、額頭、臉頰、嘴唇……
  用力握緊拳頭,陸承業告訴自己要忍耐,別嚇到他的航航。他看著張航從一個男孩變成男人,別說男男之間那點事,就是男女的事情張航都沒看到過。他初高中時一直時優等生,根本沒時間去接觸小黃片之類的東西,本來張航到上大學時應該會有同宿舍的人科普一下,可那個時候他已經看不到了,想要瞭解就只能去摸,可誰做愛時會讓一個盲人去摸,除非3p,然而張航自己不可能去做這種事情,他骨子裡是個純情的大男孩,只怕這些年也沒有長大的機會。
  患得患失便是陸承業現在的心情,他不敢去碰觸那條底線,現階段能做的,只有先讓張航模糊陸承業和大黑直接的界線,認可他這個人,而後再圖其他。
  「航航,你是怎麼想到我是大黑的?昨晚……我應該沒給過你暗示。」陸承業有些疑惑地問道,他本來打算等傷好了後直接賴進張航家,單獨和他說這件事的。昨晚酒吧人太多,他不可能說出真相,去那裡等航航也不過是為了多看他一眼。後來的對話,其實是張航在帶著恨意點出他的身份後一時衝動的結果。
  張航微微一笑,將自己昨晚回家後的想法細細地對陸承業說了一遍,末了道:「一開始只是懷疑,最後讓我確定的是你的生日,和那張彩票的數字一模一樣。」
  「你真聰明,」陸承業欣慰地摸了摸張航柔軟的頭髮,「從我認識你開始,我的航航就是最優秀最聰明的人。」
  「你別誇了,」張航有些臉紅,他還不適應和大黑直接對話,「如果聰明,應該在酒吧就認出來了。陸承業怎麼可能在我面前學狗叫呢,除非是大黑……」
  「其實陸承業也會的,」陸承業連忙說道,他要讓張航把陸承業和大黑合為一體,不要分開來看,「只是你並不瞭解我。」
  「不,」張航搖搖頭,「如果真的是你,不可能在傷還沒好的時候就來酒吧,還要排兩三個小時的隊等我給你調酒。而就算你是在平時無事的時候走到這家酒吧,在聽到我指責你的時候,你也不會試圖分辨,而是直接離開,你不會對自己不放在心上的人浪費力氣。我要是對你有不軌的企圖,你也只是會回去吩咐助理盯住我,不會自己浪費之間來糾纏我,陸承業和大黑是一樣的。」
  「我……」陸承業有些無從分辨,因為張航真的很瞭解他,或許是這些年的仇恨讓張航時不時會關注他,將他的舉動猜了個八九不離十。
  從前,他確實就是那種人。工作太累,生活太累,他的時間寸秒寸金,哪裡有精力去處理那些無關的事情。在那時候他的眼中,值得結交的都是有用的人,無關者的事情,都讓助理去處理了。
  「雖然挺不可思議的,但是人變狗狗變人的事情都發生了,那麼更加玄幻一點也有可能。」張航說道,「我猜你是在一個月前那場車禍中回到了十年前變成大黑,陪了我五年後,又回到現在的身體中,所以才會車禍前後性情大變,畢竟有五年的間隔。這樣也就解釋了你為什麼會有預知能力,知道那一天彩票的中獎號碼,也為什麼會知道那支妖股的漲跌,以及為什麼會瞭解電商軟件的走勢,讓我在董明義的公司剛起步時就投資。」
  張航的想像力和分析能力比他想像得還要強,大概因為看不到人的表情,只能憑借聲音去揣測人的情緒,張航的思緒比之一般人更重些,思考方式也不太一樣。因為看不到,不被視覺所操控,所以他能夠這麼大膽地揣測,換做是個正常人,看著陸承業那張精英臉,只怕說什麼都猜不到他會是條狗。
  「你猜的完全正確,」陸承業用讚賞的語氣誇讚道,「可是還是不瞭解我,我是那種走在街上都會扶老奶奶過馬路而不怕碰瓷的人。」
  他全力美化自己,張航卻是皺眉想了一下後搖頭道:「要麼那位老奶奶是你生意夥伴的家人,需要結交;要麼她擋在你的車前面,不讓他快點走就沒辦法開車,而你又自己開車沒有助理,所以只能親自出手把麻煩解決掉。否則的話……你大概連看都看不到她。」
  陸承業:「……」
  不行了,這種被人完全看透的感覺,張航瞭解的應該是大黑,而不是陸承業才對,這樣怎麼才能營造形象!
  他更加用力地摟了張航一把,低聲在他耳邊吹氣:「陸承業是自私冷漠利益至上的人,那大黑呢,在你心裡,大黑是什麼樣子的,告訴我。」
  他的動作十分曖昧,語氣又親密,張航一開始不適,卻因為他提到了大黑而忽略這份曖昧,任由他嘴唇在自己耳垂附近極為貼近地蹭著,好像下一秒就要親上去般。
  「大黑……」張航仔細地回想自己和大黑的點點滴滴,想他的一舉一動,想他對自己的好,對其他人的態度,突然展顏笑了,「其實大黑跟你很像,我之前為什麼沒發現呢?」
  陸承業:「……」
  形象還能不能回來了?
  「剛才我本來想說,大黑善良又貼心,可是突然想想,那只是對我而已。」張航一邊回憶一邊說,「我記得,大黑很少去搭理旁人,在導盲犬學校那麼多年,門口保安想要摸他他一次都沒讓碰過,估計下一次見面也不會認出他來。大黑唯一願意接觸的兩個人就是任哥和當年在我家的鐘點工阿姨,但其實一開始大黑對任哥態度也很差,後來任哥一直幫我大黑才慢慢讓任哥碰他的。至於鐘點工阿姨不討好是不行的,不然她偷偷多放鹽都沒人會知道。」
  那個時候只是覺得大黑是一隻獨立特行的狗,因為非常忠心所以只認主人。可是現在跟陸承業一對比才發現,他根本就是眼中只有在意的事物,其餘的都是浮雲,大黑也好,陸承業也罷,都是一樣的。
  可鐘點工阿姨和肖任是有價值,那麼他呢?張航突然想到這個問題。
  他一直以為的善良體貼都是只針對他自己的,那麼自私冷漠的陸承業為什麼會這麼對自己?會因為他是他的主人嗎?
  不會。張航在心裡就否定了這個猜測,當年是張啟明和自己一起買下大黑的,大黑為了他連張啟明都咬,會因為主人寵物的感情去這麼掏心掏肺地幫助一個人嗎?
  張航不知道,事關別人他能夠冷靜分析,但關乎到自己,他有些遲疑了。
  他抬頭去「看」陸承業,臉上寫滿了「為什麼」。
  陸承業被他這有些茫然的表情弄得心頭發軟,還有一絲酸澀,他抬手摸了摸張航的臉,柔聲道:「還有什麼為什麼?你從寵物店買下了我,將我當成家人一樣照顧。你優秀善良熱情正直,全身上下都閃著讓我羨慕的光。那個時候大黑還沒有長大,我每天都看著你,一直在羨慕你。哪怕當時你只有十五歲,我還是能夠看出,當你長大後,會變成怎樣一個讓我自慚形愧的人。現在你看,你是多麼地優秀。生活所有艱辛都沒有打倒你,你現在是如此的耀眼,讓我這種人無法直視。」
  「我會變成現在這樣是因為有你!」張航緊緊握住陸承業撫摸自己臉頰的手,「因為你這個自私冷漠的人,把自己所有的溫柔體貼都給了我!」
  有這樣的大黑,才會有現在的張航。
  
  第47章
  
  陸承業沒有想到張航會說出這樣的話,他明確地指出了自己一直想要否認的缺點,卻又完全認可了自己所做的一切。聽到張航的話那一刻,陸承業整顆心都被這個人所填滿,再也裝不下別的事物。
  對,他就是自私冷漠,這是在陸承業認識張航後一直極力想要否定的事情,因為他清楚張航應該是最不喜歡他這種人,因為趙曉蓮就是如此,而造成張航前半生命途多舛的,都是因為這個人的自私和冷漠。
  陸承業其實就是自私的,如果不自私,他不可能為了公司的利益完全將親戚打壓到谷底,其實他有很多辦法能夠既壓制住他們又能讓他們能夠有體面的生活,只是那樣會很麻煩。陸承業喜歡一勞永逸,他想要做的事情做到的,其餘人管他們怎麼樣,反正公司好了就行。至於這些親戚之間的感情什麼的,他從來不去考慮,他用最省力也是最殘酷的辦法將所有人打落至谷底。如果不自私,他也不可能直接將公司丟給一個雇來的人就走,他在得到了事業後就想著清靜,完全不考慮自己走後那些親戚會不會又冒出頭來鬧騰。
  他害怕張航不願意接觸這樣的自己,在極力否定這件事。可是如果當初不是他手段太過絕,陸宏博又怎麼會酒後衝動地要撞死他,結果卻賠上了大黑,賠上張航五年的青春。
  他希望自己能夠配的上張航,他生活在黑暗中,那麼就應該有個陽光明媚的人將光明送到他心中。
  可惜他終究不是這樣的人,在張航確定無論陸承業還是大黑都是那種很討厭的人後,陸承業的心在漸漸冷下去。
  可是下一秒,張航肯定了他整個人。
  就算自私也好,冷漠也罷,陰暗也好,無情也罷,他心中總有那麼一片陽光明媚的天地,那裡吹著和煦柔軟的春風,腳下青草嫩綠,天空蔚藍無雲,這樣美麗的心田,只為一個人敞開。在身為大黑的時候,他將張航養在這片心田中,讓他一直能夠感受到光明。
  「航航……」陸承業啞聲道,「我的確就是你說的那種人,可是你相信我,你是我心裡唯一的光明,我願意把自己生命中那些淺薄得可憐的優點都獻給你,只要你想要,多少我都能搾出來。」
  張航微微笑了,他抬手摸了摸陸承業的臉,有些遺憾卻又很滿足地說:「可惜臉上沒有毛,這才是最大的優點。」
  陸承業:「……」
  他就知道人比不上狗!
  「這個我真搾不出來。」陸承業也笑了,他現在心頭一塊大石移開,無比輕鬆愉快。就像當年他和航航搬上那個用中獎的錢買的小高層,住上自己的房子後那般,這是他的空間,這是他的人。
  不受控制地,陸承業湊近張航的臉,在他鼻子上舔了一口。
  張航:「……」
  陸承業自己也沒想到自己能夠做出大黑常做的舉動,但事情已經發生了不能倒帶重來,只好硬著頭皮道:「雖然沒有毛,但是有舌頭可以舔!」
  張航臉微微有些紅,他想了想說:「以後……還是少做的好,畢竟是人。」
  「可是當了五年的狗。」對於自己的福利,陸承業固執地不肯讓,反正舔著舔著張航就習慣了,以後慢慢再親著親著他也習慣了,漸漸就從親人變成情侶了,潛移默化,溫水煮青蛙嘛,他有這個耐心。
  「但是現在是人。」
  「可是在你心裡狗比人好,」陸承業豁出去不要臉了,賴皮道,「你就當我臉上有毛。」
  張航被他逗笑了,笑得像夏日午後的陽光,明媚又活潑,他笑道:「怎麼臉皮這麼厚,是不是有一層毛的關係?我是不在乎,可是你畢竟是人,被別人看到會不會以為陸總有毛病。」
  「那就不讓別人看到,」陸承業勾了勾張航的掌心,「就獨處的時候怎麼樣?航航,我剛從狗變成人,很多習慣一時都改不了。而且你不知道,當人的時候臉上沒有毛,臉皮那麼薄想做什麼都不敢做,當狗的時候好自在,現在不想改了。」
  張航:「……」
  他笑得前仰後合快要坐不住,陸承業也太無賴了。
  以前兩個人在一起鬧的時候,張航十分開心時會這麼笑。每當這個時候陸承業就會心癢難耐,將人撲到後使勁舔,從臉舔到脖子,從脖子舔到鎖骨,直到張航笑夠了才放開他。現在見張航露出難得的笑顏,而且是因他而笑,他又怎麼會忍得住。
  雖然現在的身體狀況很難撲倒,但是可以舔嘛,反正他臉上有毛。陸承業抱著張航一通舔,見張航有彆扭的樣子就在他耳邊低聲「汪」,張航看不到的情況下,對人對狗的認識都全憑感覺。如果是普通人,就算是知道他的身份,看到陸承業一副精英男的樣子都會冷靜下來不讓他舔,這樣看起來太曖昧了。可是張航沒有「看起來」的認知,他也看不到陸承業究竟是什麼模樣,他只聽到耳邊醇厚的「汪汪」聲,只感覺到和以往一樣熱情的舌頭。每當他想要掙扎時,就會想到,這是大黑啊,一這麼想,張航就坦然了。
  世人的眼光對他來說沒有任何意義,他看不到,所以活得更自由。
  而教會他這麼自由的,就是大黑。
  其實私下裡怎麼玩都行,可問題就是,有個人他進陸承業的病房不敲門,還從外間直接走進裡間,當場就被室內的景象給震驚到了!
  天呢,陸總在抱著一個長得很好看的青年又舔又親(雖然看不到親的動作但是完全可以想像),而那個青年也反抗,就那麼任由陸總抱著。
  當然,一般人怎麼會拒絕陸總這麼有錢的人,就算是男人也不會的。可是呂信誠瞭解陸承業,他不是這樣的人。這人雖然一副霸道總裁的樣子,可私生活像個和尚一樣,自從有追求他的女性被查出來是親戚派來的,陸承業拒絕了工作以外的所有女人。後來大家以為他喜歡男人,有人在一起應酬的時候送來幾個漂亮的小鮮肉偶像男星,被陸承業直接叫來保鏢給丟了出去,完全沒興趣。
  呂信誠一直以為陸承業要和自己的右手過一輩子,而他今天看到了什麼?陸承業在調戲……等等,這不是張航嗎?
  雖然只接觸過幾次,但是張航這個人天生就是發光體,呂信誠永遠忘不了五年前那個青年抱著導盲犬的骨灰盒時的表情,彷彿失去了全世界一般,光明散去,只剩下無盡的黑夜。然而正是這樣巨大的反差,卻更加吸引人的視線。當時張航抱著骨灰盒上飛機的時候,整個機場裡三十以上有孩子的女性都想去抱抱這個青年,給他一絲安慰。
  正因為呂信誠沒有忘記張航,他才更確信張航會有多麼討厭甚至是恨他們陸總。那個時候他聽陸承業的吩咐讓張航追究陸宏博的時候,看著他的表情就覺得自己很殘忍很招人恨,間接害死了張航的狗,還有利用這一點去打擊敵人,這對張航是多大的傷害。
  儘管呂信誠確定張航和車禍沒有關係,但他也確信張航是恨著陸承業的。
  可是現在,張航正任由陸承業調戲,這怎麼回事?!
  本來以張航的聽覺,應該呂信誠在打開外間門的時候就能發現他的到來。可是就在剛剛,張航的耳朵都被陸承業的「汪汪」聲填滿,大概是當狗當成熟練工,陸承業學的狗叫簡直神似,和大黑的聲音十分相似,張航真是沒辦法反抗這種聲音。
  見呂信誠進來,陸承業立刻放開張航,並且熟練地將然往後塞。以前大黑也是一有危險就站在張航前面的,但是……位置不同。
  眼看著張航的上半身被陸承業塞到他的後背和床頭之間,呂信誠臉忍不住抽了起來,陸總你確定你是在保護嗎……
  好在張航又冷靜又理智,他趁著陸承業塞自己的時候抓過剛才給陸承業擦手的毛巾將臉擦了擦,接著從後背與床頭的夾縫中掙扎出來,十分有禮貌地對呂信誠點點頭,表情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一樣。至於呂信誠瞠目結舌的表情……張航表示自己看不到。
  「你好。」張航有禮貌地點頭道。
  「……你好。」他這麼有禮貌,呂信誠也只能壓下滿心疑慮回應。
  「呂信誠?」聽出他的聲音,張航問道。
  「是我,張航。」呂信誠道,「你的聽力還像以前那麼好。不過現在……能解釋一下我看到的情形是怎麼回事嗎?我確信你和陸總是第二次見面,昨晚才在酒吧……」
  「第三次,」張航像五年前一樣乾脆地打斷他的話,似乎呂信誠的話在張航耳中聽起來都有那麼餓一點讓人不耐煩,「五年前在xx酒店的電梯中見過一次,那個時候你也在。」
  「哦……那陸總,張航,你們……我……」呂信誠作為陸承業這麼多年的朋友,也是唯一一個能當著陸承業的面直白地問的人。
  陸承業本來想找個借口把他趕出去,繼續和張航二人世界,可是聽到呂信誠這麼說,不由得靈機一動,想著要不趁著這個機會先把關係定下來,然後對張航解釋說這是為了更合理地解釋他們兩個沒有什麼交集的人突然關係這麼親密。
  他對呂信誠點點頭,示意他開門開得很好。沒能體會到陸總指示的呂信誠一頭霧水,完全不明白這兩個人是怎麼回事。
  還是張航非常坦然地握著陸承業的手打斷呂信誠的發問,直接道:「就是你看到的關係。」
  說完還用力握了下陸承業的手。
  呂信誠:「……」
  其實我剛才想說我什麼都沒看見,假裝一下失明,但是現在可能不用了。
  陸承業疑惑地用手指蹭了蹭張航的手指,以前他有問題的時候,就會用嘴巴蹭蹭張航的手指,張航一下子就領會到他的意思。
  張航對陸承業笑笑,在他耳邊低聲道:「先這麼搪塞過去。」
  陸承業:「……」
  航航你再一次把我想做的事情都做了。
  
  第48章
  
  儘管只在五年前接觸過一段時間,但呂信誠對張航印象很深刻。大概是當年的青年對自己的態度,無數次打斷自己的話,紅著眼睛為一條狗討個公道。張航大概是第一個會說寧願自己死也不願意自己的狗死的人,他或許並沒有將死掉的那條黑狗當做寵物,而是不折不扣的家人。最重要的是,他身上有一種不服輸的氣勢,彷彿不管命運給予他怎樣的苦難折磨,他都能挺直脊樑抗爭下去。
  所以在呂信誠的認知中,張航應該是恨著陸承業的,這個青年太聰明,五年前就通過隻言片語猜出了陸宏博會酒後失控的原因,猜出了自己所謂的幫助他討回公道不過是一次不輕不重的教訓,這種教訓不可能讓張航的仇恨消失。
  而在張航明明恨著他們,卻依舊接受他的交易讓陸宏博多被拘留幾個月時,呂信誠就告訴自己不能小瞧這個青年,在猜出一切的情況,卻還是願意與他們合作,為了在自己有限的能力中給陸宏博一個教訓,這是多麼冷靜的選擇。呂信誠按照張航的態度將那條狗想像成自己的親人,兄弟姐妹或者父母,如果有人間接害死自己至親,又跑來找他利用他去給害死自己至親的人一個不痛不癢的教訓,他會同意嗎?
  平常心下大概能,摒棄一切感情去思考,就算無法讓兇手血債血償,能教訓他一下自己心裡也會很開心。可若是在至親剛剛死去的時候呢?呂信誠想像了一下張航當時痛苦的表情,他覺得自己做不到,就算明知道這樣做最好,以後的事情慢慢徐徐圖之,可還是很難忍耐自己去和仇人合作,還是被利用。
  考慮到這些後,呂信誠發現張航很可怕。能夠做到這一點,這個人是天生這麼冷靜,無論在什麼時候都能以平常心看待事物;還是已經習慣遭遇不幸,學會了忍耐,能夠將那種痛恨和悲傷壓抑下來,理智地去選擇?
  不管哪一點,張航都冷靜得過於可怕了。
  正因為如此,呂信誠也相信陸總的車禍與張航沒有關係。因為像張航這麼冷靜理智的人,不會選擇這種會搭上自己的報復方式,情緒激動下也不可能。呂信誠覺得,張航如果真要報仇,大概也只會在商場上攻擊,或者在法律上尋找他們自亂陣腳的證據,讓他們破產或者讓他們受到法律的制裁。而和他五年前猜的一樣,張航後來真的學習了法律和金融。
  以上這些想法,是在那天看到陸總和張航在病房秀恩愛前的想法。
  現在嘛,他覺得自己幾乎不認識張航,也不認識陸總了。
  過去不管多少男男女女都一律丟出去,在情色上完全不給任何人暗算自己機會的陸總,這一次卻直接栽了進去。而應該仇恨陸總的張航也好想完全忘記了仇恨,不顧世俗眼光和陸總談起戀愛來。陸總一向自私自利完全不在乎他人眼光,呂信誠覺得他只要看上了,無論男女都不會在意。可是張航不一樣,他應該是個理智的人,不太可能走這種突破世俗的道路。
  那是什麼能夠讓張航如此放下身段呢?
  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呂信誠只能懷疑張航和那場車禍有關係,並且一擊不成又生一計,大概還是美人計。雖然是個男的,但是呂信誠不得不承認,張航是個非常有魅力的男人,他的眼盲不僅沒讓人覺得他是個殘缺的人,反而更有一種出離的氣質,讓人又喜愛又心疼。
  雖然不相信,但是陸總大概真的對這種類型沒抵抗力,沒看這幾天整個人都變了嗎?
  自從那天在病房見到兩人秀恩愛後,呂信誠就發現張航幾乎住進陸承業的病房中了。張航是公司的法律顧問,有事的時候再去就行,不需要每天坐班,而在Black他是老闆,去不去看心情,時間自然是大把大把的。但是就算這麼多時間,有必要全天都候在這裡嗎?這樣的情況,不是別有心思又是什麼?可是陸總腦袋大概被車禍撞出坑了,完全沒有考慮到張航有可能心懷不軌,每天像傻子一樣跟張航在一起。
  「你怎麼不吃了?」午飯的時候,張航正吃著,突然聽到陸承業那邊沒有聲音,便放下筷子問他。
  「不習慣。」陸承業放下碗筷,靠在靠枕上說,「要是自己吃還好,總能提醒一下自己現在是人。可是跟你在一起的時候,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你碗裡的會比較好吃。」
  張航先是一愣,隨後低頭淺笑,他的笑容像靜夜裡被微風吹開的窗簾,一笑之下,滿室月色,靜謐迷人。
  陸承業忍住想要吻上那朵笑容的衝動,故意沮喪地說:「我現在真不知道以後當人還是當狗好了,總覺得比起做人,還是當狗的時候更幸福更自由,所以一些習慣不想改。可是畢竟現在是人的身體,老是有那種舉動會讓人起疑的。」
  張航想了一會兒後,陸承業的嘴邊就被人用勺子送上一口飯菜,是張航用過的勺子。
  「覺得我碗裡的好吃就吃我的好了,你如果不想改,那就不想改。」一手將飯菜餵進陸承業口中,一手握住陸承業的手,溫柔道,「只要在我面前,你可以做出任何想做的舉動,這是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陸承業嚥下口中的飯菜,覺得無比可口美味,忍不住丟人地又舔了下勺子。他看著面不改色拿那個勺子吃了口飯,又裝了一勺遞給陸承業的張航,突然疑惑了,航航真的不是在勾引他嗎?或許航航也早就喜歡上自己了,所以在無時無刻地勾引自己?
  這麼想,好幸福。
  陸承業張開口,吃下航航餵過來的飯,照例又貪婪地舔了下勺子。
  於是呂信誠的時候,就被這種我吃一口再餵你吃一口然後我再吃一口的舉動給閃瞎了眼睛。他站在房間門口整個人都風中凌亂了,而且總覺得哪裡不對。
  話說張航是個盲人吧?陸總不是胳膊骨折是腿骨折了吧?這種情況下難道不應該是陸總喂張航而不是張航一個殘疾人還要勞累去餵陸總?不對,他要關注的不是這個問題,這兩個人才幾天就恩愛到那種程度,會不會等陸總出院就去國外結婚了?
  「信誠,你要學會進門敲門,難道不知道每個人都有隱私嗎?」陸承業有些不悅地說。
  這不是因為你生病了,為了方便照顧你所以來就直接推門進嗎?也好在遇到突發狀況時能及時幫助你……
  呂信誠將話咽進肚子裡,為什麼不敲門他自己心裡清楚。除了以上這點原因外,他還想觀察一下張航,只有這麼突然進來,才能最清楚地看到他和陸總是怎麼相處的,而不是看到表象。
  張航壓根沒搭理呂信誠,他對呂信誠的印象不是很好,陸承業有大黑免死金牌,呂信誠卻只能獨自被討厭了。他幾乎將呂信誠當成空氣,反正也看不到,呂信誠就和空氣一起在黑暗中,放著不管就是了。張航旁若無人地又盛了一勺送到陸承業嘴邊,而陸承業居然也毫不在乎呂信誠在場,直接吃了進去。
  航航送過來的飯,就算是毒藥也要快樂幸福地嚥下去,誰還能理會旁邊是不是有人。別說現在在病房裡是私人空間,就是開董事會的時候張航餵飯,他也一樣要吃!
  曾經作為大黑的時候,只能坐在張航腳邊,仰望著看到他一口口將飯送到自己唇邊,實在難耐的時候,就會忍不住用頭蹭蹭張航的大腿。這個時候航航就會對他寵溺一笑,丟一塊肉或者骨頭下來,張航以為他饞了,可究竟饞的是什麼只有陸承業自己心裡清楚。
  而現在,能夠平時著張航,用他用過的勺子被餵飯,這有多幸福,是別人能夠體會的?是能夠為了別人的視線而放棄嗎?不可能。
  張航安然投喂,陸承業安然被投喂,呂信誠化成空氣,靈魂隨風飄舞,只剩下一個軀殼站在房間中。
  吃完後,陸承業收拾了一下,叫來白溪嶼,讓他將保溫盒拿走。白溪嶼走的時候張航吩咐道:「下次送飯不用兩副碗筷了,一副就行,不過飯菜還是兩個人的量。」
  陸承業眼睛一亮,呂信誠表情一呆。只有白溪嶼依舊面不改色,對張航點點頭,拿著保溫盒走了,他是個專業的私人助理。
  呂信誠沒忍住,直接從房間裡追了出去,跑到白溪嶼身邊問:「他們兩個這些天一直這樣?」
  白溪嶼點點頭。
  呂信誠說道:「陸總為什麼會突然喜歡這個人?一見鍾情也太離譜了吧?有沒有調查一下張航這個人的背景?」
  白溪嶼開口:「我是個專業的私人助理。」
  聽到他這麼回答,呂信誠放心地點點頭說:「好,查到張航有什麼不妥告訴我。至於陸總的心思……算了,只要知道張航有沒有問題就行。」
  白溪嶼:「……」
  專業的私人助理,少說話多做事,只聽僱主吩咐不做多餘的事情,更不探究僱主的感情。不過大概呂信誠誤解了專業這兩個字的意思,但是他懶得解釋,所以就這樣吧。
  送走白溪嶼呂信誠轉頭走回去,依舊沒有敲門,一進門就被閃瞎眼睛,他看到陸總握著張航的手正在吻他的唇,還伸出舌頭去舔……呂信誠揉了揉眼睛,轉頭走出病房。其實公司那邊挺忙的,他來看陸承業都是加班換來的閒暇時間來探視,以便陸承業有什麼需要他能及時幫著辦一下。
  不過現在大概不用了,有人估計巴不得貼身照顧陸總呢。
  在呂信誠進房間的前幾分鐘,陸承業嚥了下口水,喉結滾動對張航道:「航航,我總想舔舔你,臉呀嘴呀耳朵呀腳呀都想舔,你說我是不是該去看心理醫生?」
  「看什麼,你又沒有毛病。任誰當了五年的狗都會有這樣的習慣的,我確定你心理非常健康。」張航坐在床邊,靠在陸承業身邊安撫他,兩人距離極近,也不怪陸承業想入非非。
  「我只想對你這樣,」陸承業將頭靠在張航頸窩裡說,「我真害怕哪天忍不住你會生氣。」
  「無論你做什麼我都不會生氣,我永遠理解你,你是我的大黑啊。」張航摟住陸承業的脖子輕聲說,臉貼著他的臉,滿足地閉上眼睛。
  失而復得的喜悅讓張航對陸承業沒有一點脾氣,幾乎是言聽計從,估計陸承業現在對張航說,航航你幫我洗澡吧,航航你穿衣服多不方便不如脫了咱倆一起洗吧,航航你讓我摸摸你吧……之類的,張航都會毫無疑問地同意。
  而陸承業則是心懷不軌,作為狗的時候他可以把自己蹭出血來忍耐,可現在他是人,和張航一樣。他有腳可以直立行走,有手可以擁抱張航,有口能和張航對話,有眼能夠做張航的眼睛。他現在有這麼多的條件,不會再是唐突佳人,怎麼能忍得下去。
  「那……航航,我現在就想舔你,你別生氣好嗎?」陸承業故作小心翼翼地說道。
  張航笑著點點頭,還鼓勵地吻了陸承業的額頭一下,就像他們以往那樣,只不過沒有毛而已。
  於是陸承業就毫不客氣地低頭去舔張航的臉頰,耳朵,呂信誠進來時他剛好舔到嘴唇,看起來就像親吻一樣,當下就把呂信誠給嚇跑了。
  「我不喜歡他。」呂信誠走後,張航非常直白地說,呂信誠在的時候,他也毫不掩飾自己的情緒。
  「我現在就打電話解雇他。」陸承業特別囂張地說,還伸手去摸手機,如果他是君王,那一定是個烽火戲諸侯的昏君,色令智昏的昏。
  「別鬧。」張航打了他的手一下,「他跟你這麼多年,還時刻關心你,自然對你對公司都很重要,幹嘛這麼鬧。」
  「你不喜歡他,再有用也不行。」陸承業順勢握住張航的手,指尖在張航掌心蹭了幾下,若有若無地誘惑著。
  「你……就是挺自私的。」張航說道,陸承業的氣息明顯亂了起來,就好像以前大黑沮喪的樣子,就算看不到,他也能想像到大黑耷拉著耳朵垂頭喪氣的樣子。
  張航沉浸在回憶中露出甜蜜一笑,用力地回握住陸承業的手說:「我這麼說,你別覺得我也很討厭。其實,我覺得你這樣自私挺好的,我喜歡你這樣。」
  陸承業整個人泡在蜂蜜水中甜膩得完全不想出來,聽著張航繼續說:「你知道我小時候發生的事情,那個時候我就像個多餘的人,誰也不要我。媽媽求我和他去找我的親生父親,說為了她我不能這麼自私,要幫助她;奶奶跪在我面前,求我放過爸爸,說我不能這麼自私,讓爸爸一生都被毀掉;爸爸什麼都沒說,但是我知道自己不能這麼自私,不能讓他的新家庭不幸福,要懂事。
  所有人都告訴我不要自私,可是他們都很自私。我多希望有個人能不管原則不顧道德不守法律地為我自私,只要是我說的他都會去做,面對我,他永遠是自私的,沒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為了我可以拋棄所有一切自私著,我好想要這樣的人。」
  他緊緊摟住陸承業的脖子,將臉貼在他的臉龐,輕聲說:「在你眼中我單純善良有原則守法律,聽到我這麼說,你會不會覺得幻想破滅?五年的空白,我已經變得成熟卻又虛偽了?」
  張航的過去陸承業親眼見證,那是痛徹心扉的幾年,張航表面無所謂,傷口好像已經結疤痊癒。可只有陸承業知道,他心口傷疤下的傷口早就腐爛化膿,不剖開傷疤重新治療,是無法痊癒的。他心疼地緊緊地摟住張航道:「航航,你說過我是自私的。」
  張航在他懷裡輕輕點頭,在這人的懷中,無比安心。
  「那就要我吧,」陸承業說道,「我會為你自私一輩子,自私到沒有理智的程度。自私到有一天你殺人放火,我都會幫著你遞刀潑油……不對,我哪能讓你殺人放火呢?你想殺誰,我僱人去做。」
  張航被陸承業逗笑了,過去的傷感在他的話語中漸漸消散,他一拳錘在陸承業胸口說:「誰要殺人放火啊,我是學法律的!」
  「哦,好疼,打出內傷了。」陸承業摀住胸口假裝受傷,逗得張航笑得停不下來。
  「話說,你怎麼考的司考和律師證啊?」陸承業突然想起這件事問道,「現在盲人國內可以考這個嗎?」
  「在國外的時候我就想回國考,同學和老師勸我不要考國內的,國外有專門的盲文考試,國內卻沒有。可是我想學的是咱們國家的法律,國外的律師證哪裡有用。我沒聽大家的勸回到開市考試,報名之後當初盲人學校的校長不知道怎麼聽到了消息,便找過來幫我寫了申請報告,要求司考和律師考試都用盲文答卷。一開始上面沒同意,後來校長和負責人不知道說了什麼,還請來了媒體,一時間這件事弄得很大,負責人不想背上歧視殘障人士的壞名聲,就特別為了準備了一份盲文考卷,當然答卷不能用盲文,否則會影響閱卷。後來我兩個都考過了,開市新聞都報道了,不過你沒看吧?」
  「好吧,我沒看。」陸承業完全無法為自己辯解,他無奈道,「你知道的,我是2015年出車禍才變成大黑的,那個時候我還不是你的大黑,對叫張航的優秀青年,沒有任何印象。」
  聽到他拐著彎地誇自己,張航只覺得自從和大黑相認之後,自己的笑好像裝滿了生活的每個角落裡,時不時都會笑起來。有時候就算是晚上回家,半夜做夢都會笑,更別提陸承業總是在逗他。
  幸福……這就是幸福啊。
  和大黑在一起,上學時知道外面有人等著自己;睡覺的時候知道腳邊有人陪伴著自己;吃飯的時候,知道有人看著自己;現在,他還能聽到這個人說話。
  幸福就是大黑,只要有他在,不管外面是什麼環境,他都幸福。哪怕是當年被丟棄的時候,大黑帶著他去派出所那一幕,都覺得無比幸福。
  張航抬手摸了摸陸承業的臉,完全想像不出來他會是什麼長相,只是沒有摸到毛,有些失望。
  陸承業太瞭解他,一眼就看透張航的心思,將他的手指放在自己鬍子上:「看,有毛的。」
  張航:「……」
  「你嫌棄毛少嗎?我以後留一臉絡腮鬍,就像電視上的大鬍子導演一眼,你一摸半張臉都是毛,到時候就習慣了。」陸承業討好地說道,原則什麼的,在張航面前什麼都不算,反正他自私嘛。
  張航:「……」
  還能看到時的記憶已經變得很模糊了,但還是努力想到了大鬍子導演的形象,整個人露出慘不忍睹的表情:「那樣太……得尊重藝術家,但是真的很……那個。」
  見張航一臉糾結的樣子,陸承業心裡就忍不住想笑,他握住張航的手說:「那你好好摸摸我的臉,每天多摸幾次,以後慢慢就習慣了。你就當……大黑長了一張人臉。」
  張航又被逗笑了:「可是沒有狗耳朵和尾巴就不安心啊,不然我去買或者訂做一套拉布拉多的尾巴和耳朵,你戴上我摸著玩好嗎?」
  陸承業:「……」
  他艱難地嚥了下口水,話說戴毛絨耳朵和尾巴是情趣,可是貌似都是受戴的……他戴……感覺挑戰挺大的,這玩意和直接變成狗完全是兩個意義,一個物種的問題,一個是奇葩喜好的問題的。
  然而為了藍顏傾國傾城都無所謂,陸承業咬咬牙說:「訂做吧,成品大都質量一般,不夠逼真,咱們找專業的師傅製作,要完全仿真的,多做幾套。」
  張航笑得淚花都要出來了,這種無條件的支持,他一直想要的支持……
  「陸承業,讓我好好摸摸你的臉吧。」張航突然說道。
  陸承業有些奇怪,這段時間張航已經摸了好多次他的臉,為什麼這次態度完全不同?
  張航抬手摸上陸承業的臉,先是額頭,陸承業的額頭很高,眉毛很弄,眉角很鋒利,有種刀鋒的感覺,這個人一定很果決,並且足夠狠心。再摸到他高挺的鼻樑,稜角分明的臉龐,從輪廓上來看,感覺這個人會很帥。再往下摸,是因為受傷有些消瘦的下巴,很尖刻的感覺,這個人一定很專制。
  最後張航摸到陸承業的嘴唇,手指在嘴唇上停留了很久,陸承業覺得自己的心都要從嘴裡跳出來了。
  他的嘴唇很薄,有些刻薄的那種薄。薄唇的人大都涼薄,感情淡漠,陸承業給人的印象大概也是如此。可是現在他面前的陸承業,對他的感情相當的濃烈。他的確是薄情,他將自己僅有的感情都給了自己。
  張航突然忍不住想要流淚,是開心的淚水。
  他用十年的苦難,換來了這個人的自私。
  他覺得值得。
  
  第49章
  
  有了張航照顧陸承業恢復得很快,可是傷筋動骨一百天,就算能夠出院了,骨折的部分也要慢慢養才行。這期間可能會肌肉萎縮,而且拆除石膏後還會有一段時間不適應一直瘸著走,這都是漫長的過程,不可能一直住院。
  醫生確定陸承業沒事後,他便開始辦出院手續。出院時張航來接他,陸承業也不要別人幫忙,讓張航扶著他,而他告訴張航該往哪裡走,張航是他的腿,而他是張航的眼,彼此依偎信任的樣子閃瞎了一大片人,而本該叫護工扶著陸承業的專業的私人助理白溪嶼,在一旁默默地看著這一瞎一瘸倆殘疾艱難前行。
  來接陸承業的呂信誠:「……」
  白溪嶼真是專業的嗎?
  偏偏這兩人都很享受被對方攙扶的感覺,陸承業更是不讓別人碰,從這點上來看,白溪嶼果然很專業。
  一路將陸承業送到他的豪宅,張航扶著陸承業將他放在沙發上,他看不到房子有多大,但是仔細聽了聽,對陸承業道:「你房子裡人真多。」
  陸承業的宅子大,還有個不錯的花園,有保姆有保安有園丁,一個人住也不覺得空曠,可是現在和張航一起,就覺得這些人有些多餘。可沒這些人,這宅子很快就會荒廢下去。
  「等你好了,就去我那裡住吧,」張航說道,「家裡就我們兩個好不好?」
  當然好!陸承業狂點頭,巴不得現在就去。不過想想自己這半殘廢的樣子實在是不能去,張航若是視力正常,那他就算賴也要賴在張航家裡不走,可是張航看不到,而照顧病人太麻煩,並不是一個盲人能夠承擔得了的。
  「那我好之前你要住在我家,我的床很大。」陸承業不懷好意地握住張航的手說。
  「我本來就這麼打算的,」張航笑了笑,「到時候你別嫌棄我趕我走就行。」
  「怎麼可能,我求之不得。」陸承業連忙說道,他怎麼會趕張航走的。
  張航開心地笑了,然後拿起自己的盲杖對陸承業說:「我去走一圈,熟悉熟悉你家,你先躺床上歇一會兒。」
  知道張航看不到,在到一個陌生的環境中最先做的就是熟悉環境,陸承業有些遺憾自己不能陪著航航參觀他的家,便叫來白溪嶼陪張航。
  張航跟著白溪嶼一邊慢慢走,一邊對他說:「呂信誠在哪兒,我有事要跟他說。這件事別告訴你們陸總,我記得你是專業的。」
  「嗯,我是專業的。」白溪嶼點頭,同時拿出電話給呂信誠打了一個。呂信誠剛幫陸承業搬完家,還沒來得及走,接到白溪嶼的電話後就趕到庭院裡,他到了之後,白溪嶼就專業地離開了,同時專業地將庭院裡的園丁拽走了。
  張航坐在庭院中的長椅上,長椅擺在一棵大樹下,明明是酷暑,這庭院裡卻極為涼爽,不是空調那種讓人不舒服過於生硬的冷風,而是樹林中自然的清涼,很舒適。
  呂信誠坐到張航旁邊,其實他也很想和張航談一談。他和陸承業朋友一場,必須確定張航是不是對陸承業有威脅,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壞人害他。
  「你挺懷疑我的吧?」張航很平靜地率先開口。
  「是,」明人不說暗話,呂信誠很坦白地說:「你我雖然只在五年前有過接觸,但我不認為你能夠前嫌盡釋,還對我們陸總情深意重。但同樣的,我也不覺得你能做不法之事,車禍應該不是你做的,但是你現在這麼接近陸總為什麼?」
  張航避而不答呂信誠的問題,而是點點頭道:「你說的挺有道理的,車禍確實跟我沒關係。我找你來是想問你,陸承業的車禍,到底確定是誰做的了嗎?」
  「沒有,」呂信誠搖搖頭,「其實這場車禍我和陸總都很奇怪。陸總做事謹慎,考慮問題周全,他是將公司捋順清楚後才放心辭去職務準備過清閒日子的,照理說他已經全部準備周全,不可能再有反對的聲音了。而所有刺頭也被陸總收拾得服服帖帖,我們真的分析不出來到底是誰做的。」
  「也就是說,做這件事的並不是一直針對你們的刺頭。」張航冷靜地分析著,「你們猜不到是誰,就代表著這個人或許從一開始就沒有針對過陸承業,他可能默默無聞,也可能完全站在陸承業這一邊,一定是個你們懷疑不到或者不想懷疑的人。但是如果陸承業死了,那麼他就一定能拿到好處,也就是說,他能夠得到陸承業的遺產。」
  「對,」呂信誠點點頭,「我們也是這麼猜的。可是這麼猜的話……其實人數也不少,畢竟陸家是大家庭,只要買通了律師和公證人,誰都能分一杯羹的。」
  「嗯,所以我會去勸陸承業現在就立遺囑,出錢成立一個盲人基金,死後會將公司拆分拍賣,所得錢財全部捐給這個基金,幫助全天下的盲人。成立基金不是一件小事,肯定會人盡皆知,到時候他的遺囑所有人都會知道,就很難作假了。」
  「……你想幹嘛?」呂信誠突然警惕起來,這人勾引陸總難道是想毀掉陸總的公司嗎?
  「我啊?」張航勾唇笑了笑,「我專心跟著陸承業做狐狸精啊,每天騙他給我花錢,買好多奢侈品,安心做個被包養的小白臉。」
  呂信誠:「……」
  「至於你,要懷疑我。」張航的表情突然嚴肅起來,對呂信誠道,「你要公開懷疑我,並且無數次和陸承業在公共場所吵架,將你討厭我懷疑我的那些理由全都說出來。我不是和陸承業有仇嘛,你多宣傳一下。」
  呂信誠不是傻子,聽張航這麼一說,他神色凝重起來,想了一會兒後道:「你想引蛇出洞?」
  「嗯,」張航點頭,「不僅僅是你,任誰去查我和陸承業的關係,都會覺得我們有仇,不會認為我是真心喜歡陸承業的。而偏偏陸承業腦袋昏了頭被我迷得神魂顛倒,利用價值很高,你說那個一擊不成的人,會不會來找我?」
  「沒必要這樣,」呂信誠搖頭道,「陸總也在積極調查,做壞事總會露出馬腳,早晚能找到人。」
  「這麼找找不到的,」張航表情突然變得很冷,「我刑警隊有個朋友,他說已經找到那個卡車司機了,不過是屍體,已經死了很久,被埋到郊外,被野狗刨出來的。兇手做得很乾淨,沒有留下任何證據。他們調查了那個卡車司機的經濟情況和親朋好友,發現這個司機已經完全沒有親近的人了,而兇手跟卡車司機交易的是不連號的現金,已經倒手很多次的舊鈔,從鈔票上根本查不出來什麼線索。你覺得做事這麼細密又隱忍這麼多年不讓你們懷疑的人,會是現在你們能輕易找到的嗎?我想你們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一個人,可那個人一定不是真兇,而是被推出來的替死鬼。」
  呂信誠被張航的話說服,他越聽越覺得吧,這個人……其實就是張航吧,特徵和心志上來看,和張航太像了!可是他不敢當面對張航說……
  「你覺得我最像是吧?」張航道,「沒關係可以說出來,不僅要在我面前說,還要在陸承業面前,在公眾面前說,越多人知道陸總被一個盲人小白臉迷住越好。」
  「兇手不會懷疑陸總和你是一起做戲嗎?」呂信誠還是有些不放心。
  「會啊,所以他會親眼確認,」張航自信道,「只要他親眼確認了,就會堅信陸承業對我癡心一片,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的不是嗎?」
  瞎子都能看出來,眼睛都快被閃瞎了好嗎?單身狗見到你們都會被虐死,稍微有點反社會情結的見到你們說不定都想報復天下秀恩愛的情侶!
  「但是他不會信我能愛上陸承業。」張航又道,「就算他認為我是真愛,我也會讓他覺得我另有所圖,不管是誰來試探我,我都能給對方傳遞這個信息。」
  「你要幫陸總找出真兇,為什麼?你和他有仇的。」呂信誠真的不明白張航為什麼會對陸承業這樣。
  「對啊,有仇啊,」張航有些甜蜜地笑了下,表情根本不像是在說他們有仇,「所以我怎麼會讓別人殺了他呢?怎麼可能讓別人捷足先登呢?」
  呂信誠打了個激靈,這樣子他完全沒辦法信任張航好麼!
  不過張航顯然覺得他們已經達成協議,站起身道:「我和陸承業有仇啊,正因為有仇,才要報復回來,殺了怎麼解恨呢?陸承業間接害死我的大黑,那就要賠我一個大黑,我要他一輩子都做我的導盲犬。」
  說完他拄著盲杖,在庭院裡慢慢走,開始巡視陸承業的家,像個不請自來的領主般。
  呂信誠再次打了個激靈,寒毛都豎起來了。不過這次不是嚇的,而是被麻得。張航那個語氣……那裡是在說仇恨,分明就是下半輩子的……
  這樣……他大概可以相信張航吧?信一次吧。
  張航這一圈走了很久,他先是自己走了一會兒,後來有點累,打電話叫來白溪嶼,在他的引導下逛遍了陸承業整個家。回到陸承業的臥房時,他已經躺在床上睡著了。終究還是傷患,身體還是有些虛弱,出院折騰這麼一上午,陸承業有點累,等張航等了一會兒就堅持不住睡著了,連被子都沒蓋。
  張航摸了摸陸承業的身體,將他在床上的姿勢擺正,把夏涼被蓋好,自己也有些累,躺在陸承業身邊,床果然很大,躺下四個人都足夠。
  陸承業一直沒有醒,完全沒有身為大黑時的警覺。張航略略失望了一小下,不過很快釋然。
  大黑已經變成陸承業,而他也不再是五年前沒有任何力量的張航。所有的苦難折磨只要能夠堅持下去,都會成為一個人未來的力量,他現在擁有無限的力量,能夠保護這個人。
  抬手仔細摸了摸陸承業的臉,依舊無法完全在腦海中勾勒出他的容貌,只要一想,還是那個十年前那個毛頭毛腦的拉布拉多犬,不是眷戀,而是不這麼想,他沒有辦法擺正陸承業在自己心中的位置。
  靈魂的家人啊……可是總覺得,還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張航將頭靠在陸承業肩膀上,只覺得這樣的接觸有些不夠,便伸出手來抱住他的腰,抱了一會兒還是覺得不夠。
  他抬起頭,聽了一會兒陸承業均勻的呼吸聲,想了想,將唇貼在陸承業的鼻子上淺淺地親了一下。唇碰觸到皮膚時,張航的心一下子被填滿,他的心不再空白,躺在陸承業身邊,和他蓋著一個被子睡著了。
  大黑守護了他最脆弱的五年,那麼現在他有力量了,就要守護陸承業一輩子。
  -
  片葉不沾身的陸總養了個小白臉這件事很快傳遍了整個京市商界,沒辦法,這倆人太能秀恩愛了,而且是在公共場合花樣秀。
  比如在法式餐廳裡,張航扶著陸總慢慢走到座位上,一瞎一瘸倆天殘地缺,一看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兒。吃飯時倆人把服務生當成擺設,陸承業念菜單,張航選,服務生想幫他們念都會被陸承業惡狠狠的眼神瞪走,他滿臉寫著「航航的眼睛只有我能做誰敢跟我搶」,這別具一格的談戀愛方式真是讓人無語。
  比如在商場買衣服的時候,張航扶著陸承業進商場,陸承業選什麼衣服他穿什麼,而陸總一般都是非常豪氣地把商場所有適合張航型號的衣服全都讓張航試一遍,然後每一件都滿意地點點頭,大手一揮「全包上」,張航這個時候會不悅地說買這麼多衣服太浪費,他一個盲人要這麼多也沒用。陸承業則是說,你穿上給我看,你不方便穿我一件件幫你穿再一件件幫你脫,絕不假手於人。其話語中含義太過引人深思,讓人不得不懷疑兩人的關係。
  再比如在名表店裡,張航把所有最新款的名表都戴一遍後,陸承業大手一揮「全包上」,這時張航會說太多了他戴表有用嗎,又看不到數字。陸承業說我幫你看時間,一天戴一個,365天天天戴新款表,來年出新款再買新的。
  總之……感覺向來清冷的陸承業一下子換了個人似的,彷彿對這個海歸的律師愛到骨子裡般,含在嘴裡怕化,頂在頭頂怕掉。這讓當年派人勾引陸承業的人無不狠狠咬牙,陸總難道好這口?要不要這麼重口,殘疾人你也下得去手,太沒人性了!
  這一天購物結束後,陸承業帶著張航去K歌,他打算把各種情歌都唱一遍,今天一定要表白。陸承業有種感覺,張航對自己也不是沒有感情的。只是他們兩個的關係太親密了,親密到已經比情侶還要親密,根本不知道要怎麼把關係退回到情侶。而他最近就是要用盡自己的能力寵著張航,把他童年沒有經歷過的任性全都補上,然後領他兩人去包廂唱歌,用歌聲來打動張航,順理成章地將兩人關係變為情侶。
  坐在包廂沙發上,張航長長歎了一口氣,說實話,他自以為已經瞭解大黑了,卻沒想到陸承業永遠都能挖掘出更深的一面。他這段日子由著陸承業一個腿瘸的跑來跑去,就是為了在公共場所秀恩愛給別人看。他認為以自己和陸承業之間的默契,不是情侶卻勝似情侶,他們一個表情一個語調都無比契合,能夠理解對方的含義,這種感情,有心人怎麼會看不到。
  可是他完全沒有想到,陸承業竟然這麼……這麼的幼稚?
  好像整個人的心智都退化得和大黑一樣,好吧,大黑明明比陸承業聰明的,現在變成人智商怎麼反倒低了?
  他拽了拽正在糾結選歌的陸承業,斟酌著措辭問道:「你最近是不是有點反常?為什麼要做這些事?呃……我不是這個意思,你領我玩請我吃飯幫我買東西都很好,可是……有點誇張。」
  可算問到這句話了,陸承業握住張航的手,深情地說:「因為我想寵著你,無條件寵你,把你寵上天,寵得任性無比,寵得只有我一個人能滿足你。」
  「寵到你傾家蕩產嗎?」張航歎口氣,無奈又寵愛地揉揉陸承業的頭髮,「怎麼人反倒比狗笨了?還是說狗的身體限制你發揮了?」
  陸承業:「……」
  「我不需要那些東西,我並不缺錢。」張航握著陸承業的手道,「你忘了你在大黑的時候給我留了多少東西嗎?你給了我一生的富足,那些都是我最寶貴的財富,足夠了。」
  「在我看來,給你多少都不夠的。」陸承業摸著張航的臉道。
  「那就都給我吧,」張航笑笑說,「做善事怎麼樣?成立個基金,幫盲人募捐,讓更多像我這樣的人能夠得到幫助。遺囑也一起立一下吧,你和我一起,我們兩個的財產,死後都會拍賣掉捐給這個基金,好嗎?」
  「好!」陸承業果斷點頭,這些錢生帶不來死帶不走,留著做更有用的事情才好。一想到當年航航無家可歸的樣子,陸承業就更加下定決心了。如果當年就有這個基金,航航會不會不用承受王桂英的刁難,靠著這筆錢就能好好過日子呢?
  「謝謝你。」張航湊上前吻了陸承業的臉一下,將遙控器放在他手中說,「幫我點首歌,《你是我的眼》,這首歌我練了好久,一直想唱給你聽。」
  被這個吻吻得大腦空白的陸承業木然地選了歌,看著張航拿起話筒,無需看歌詞,清亮的歌聲便緩緩流淌而出。
  如果我能看見
  就能輕易的分辨白天黑夜
  就能準確的在人群中
  牽住你的手
  如果我能看見
  就能駕車帶你到處遨遊
  就能驚喜的從背後
  給你一個擁抱
  如果我能看見
  生命也許完全不同
  可能我想要的我喜歡的我愛的
  都不一樣
  眼前的黑不是黑
  你說的白是什麼白
  你說的天空藍
  是我記憶中那團白雲背後的藍天
  我望向你的臉
  等你等你
  卻只能看見一片虛無
  今生執著等你
  是不是上帝在我眼前遮住了簾
  沒有人知道我等的是你
  忘了掀開
  你是我的眼
  帶我領略四季的變換
  你是我的眼
  帶我穿越擁擠的人潮
  你是我的眼
  帶我閱讀浩瀚的書海
  因為你是我的眼
  讓我看見這世界
  曾經
  就在我眼前
  一曲唱罷,張航已是淚流滿面。他唱得太用力太投入,除了他,又有誰能夠真正體會到這首歌背後的感情呢?他放下麥克,用力抱住陸承業,唇在他耳畔廝磨,低聲呼喚:「大黑……大黑……」
  陸承業用力摟住他,堅定地回答:「我在這裡。」
  我就是你的眼,你唱的那些,我全都做過,未來也能一直做下去。所以航航,上帝沒有為你掀開那道簾,我就為你打開那道窗,讓陽光花香鳥啼都進入你的房內,讓那道薄薄的紗簾,永遠無法阻擋住你的心靈之窗。
  張航輕輕吻了下陸承業的耳垂,咬了咬牙說道:「陸承業……我大概有些奇怪。明明將你視作大黑,可是心裡卻總是有一些難以消散的妄念。我……不想再做你的家人,我喜歡你,做我的伴侶好嗎?哪怕我看不到,會拖累你一輩子,也要做我的伴侶好嗎?」
  一時間陸承業百感交集,酸甜苦辣在心中炸開了鍋,最後還是堅定地摟住張航:「好。」
  唱歌表白……也被航航給搶先了……
  
  第50章
  
  陸承業本以為自己和張航互訴衷腸後,他們的關係會變得更加親密無間,畢竟剛剛表白後的熱戀期,應該是每時每秒都渴望著在一起的,可誰知他們之間的關係並沒有發生什麼改變。
  每天早晨都是張航先醒,他聽覺靈敏,外面有一點聲音都能讓他清醒。他醒來後也不起床,而是握著陸承業的聲音靠在他身邊一起躺著,躺到陸承業有清醒的意向後,便摸摸陸承業的頭或者吻一下他的面頰,像王子把睡美人吻醒般。往往這個時候陸承業就會無比鬱悶,在他的想像裡,不管是誰先醒,他都要給張航一個長達30秒的法式長吻,吻得彼此氣息不穩,巴不得在床上來一發才好。然而,往往被張航吻醒後,張航都會對他微笑一下後道:「洗臉刷牙。」
  刷、牙!這兩個字會讓沉浸在浪漫中的陸承業瞬間清醒,他會想到張航的嗅覺味覺異常靈敏,然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洗漱後便是一起吃早餐,這個過程就比較甜蜜了,往往是你餵我我餵你,不過也沒什麼稀罕的,他身為大黑時福利比這還好,還等把下巴墊在張航的大腿上各種佔便宜,現在張航一臉「聖潔」(陸承業視角)地看著他,陸承業甚至連伸手摸他大腿都不敢。
  上午大部分時光都是在復健中度過,陸承業在張航的攙扶下練習走路,走累了便坐下休息。中午一起午飯午休,下午張航會給陸承業按摩腿部肌肉,以防止肌肉萎縮。
  做這些事情的空隙中,陸承業會給張航念他想看的書,一字字一句句,張航認真地聽著,時不時做個筆記,倒是很溫馨甜蜜。
  到晚上張航便會自己打開盲文書閱讀,而陸承業則是很無聊地玩著手機,偶爾和公司的總經理視個頻,聊一下最近發生的事情,幫總經理做個決斷什麼的,一個溫馨的晚上就在兩人認真工作學習中度過。
  而到了睡覺的時候,張航會先幫陸承業洗澡擦身,而後自己進浴室洗澡。陸承業是想幫忙順便蹭福利來著,可惜人還半殘著,不能進去添亂。
  洗漱好後,張航扶陸承業上床,自己也非常自然地爬到床上,睡在陸承業旁邊,在陸承業期待的目光中,手握住陸承業的手,並在他額頭上輕吻一下,道聲「晚安」。而陸承業則是安靜地將燈關掉,和張航肩膀抵著肩膀,嗅著彼此身上的氣息,心安定地進入睡眠中,一夜睡得甜美無夢,醒來後會覺得陽光都變得燦爛了。
  以上這些說起來是挺美好的,可是每一天每一天都是這樣的日子,這根本就是老夫老妻的日子好麼!陸承業在他和張航的日常生活中,終於認清一個殘酷的現實,他想像中的熱戀期早在之前五年的相處中變為老夫老妻模式,張航與他的相處太自然了,完全沒有違和感。
  這種日子當然不能算是不好,甚至可以說他們兩個人共同的夢想,未來的每一天都要兩人這麼一起度過。可問題是,如果他們是相戀10年以上的情侶,愛情深入骨髓,轉化為類似親情又勝似親情的感情後,這樣的日子簡直太美好不過了。然而現在他們兩個卻兩個剛表白的生手,別說上床就連正經的接吻都沒有一次,就這樣直接老夫老妻……未免有點太過殘忍。
  陸承業將這一切都歸咎於自己腿腳不好,等他腿上石膏去掉,自己再恢復好了後,一定要找個時間把航航撲到這樣那樣,以解過去十年的相思之苦。
  就在陸承業的期待中,日子從盛夏漸漸變為初秋,這一日秋高氣爽艷陽高照,張航吃過早餐後難得地沒有陪陸承業去庭院裡散步,而是從衣櫃中翻出正裝,一看就是要出門的樣子。
  陸承業看向張航,問句還未出口,張航便低頭輕啄了下陸承業的唇,溫柔道:「公司有點事,需要法律咨詢。我雖然是掛牌,但總不能什麼都不管。我就去一趟,中午……」
  他摸了摸手上陸承業給買的365只名表中的一隻,繼續說道:「中午大概回不來了,如果不堵車的話,我下午三點左右會到家,有意外會給你打電話。」
  說罷張航有些不捨地又伸手拍拍陸承業的頭道:「乖乖在家等我。」
  陸承業:「……」
  張航出門他又因為身體緣故不能跟著他當然覺得有點寂寞,可航航你用這種摸狗的動作摸我……有種被張航養在家的小媳婦兒的感覺,陸承業有些鬱悶地錘了錘腿,到底什麼時候能像以前一樣健步如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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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航出門後卻沒有像他所說的一樣去公司,而是讓司機在街上逛了一圈,將陸承業給他的信用卡刷爆後才在下午三點悠悠轉回家。司機是陸承業的,不過張航用錢收買了他,對於張航今天的行程,他一句都沒有透露,陸承業也不會去問。
  第二天張航又出門,還是同樣的說辭,只說公司這次有點麻煩,說不定需要打官司,他最近可能會很忙。
  而這一天,他見了一個長相中上聲卻音很好聽的女人,年紀看起來比張航大上一兩歲。張航將自己昨天刷爆卡買的很多女性用品全都送給了這個女人,女人看起來和張航很親密的樣子,她扶著張航去護城河旁邊轉了一圈,兩人分別前親密擁抱了一下。
  第三天,張航又見了這個女人,這回兩人沒閒逛,直奔主題,跑到酒店開房去了,三個小時後張航從酒店和女人一前一後走出來。
  第四天、第五天……一直到陸承業的腿已經沒什麼事了,可以試著慢跑時,張航才停止這種行為,白天專心陪著陸承業。
  「你最近狀態有點不太好。」陸承業關切地問道。儘管張航表現得和平時沒什麼差別,可二十四小時將自己的注意力放在張航身上的陸承業,一下子就發現他有點心不在焉。
  「嗯。」張航很大方地點點頭說,「我最近有點急躁。」
  「怎麼急躁?」陸承業捏了捏張航的下巴,將他的頭抬起來,他的腿已經好得差不多了,可以cos一下霸道總裁。他捏著張航的下巴,霸道又溫柔地問道:「做什麼對不起我的事了?」
  「做了,」張航順從地讓他把自己的下巴抬起來,用開玩笑的語氣說,「我把你給我的卡刷爆,買來的東西全都送給一個女人了。」
  「什麼?」陸承業皺眉,「我給你的卡應該是VIP金卡,無上限隨便刷那種,怎麼可能刷爆?銀行那裡怎麼回事,我的卡都敢停?」
  於是他迅速打電話給銀行經理,非常囂張地對對方說,立刻把張航的卡解凍,讓他想刷掉多少錢就刷掉多少。並且將張航的卡和他自己的賬戶綁定在一起,張航只要刷卡,欠款就會從陸承業的賬戶中自動沖銷。除非張航真的刷掉十幾億把陸承業賬戶裡的流動資金全都敗光,否則是絕對不會停的。
  解決掉這件事後,陸承業轉過來,用特別邀功的語氣說:「以後你可以隨便用我的錢。」
  他的表情是酷帥狂霸拽的,可張航看不到。張航的腦海裡,出現卻是大黑將最心愛的骨頭叼到自己腳下的樣子,大黑一直都在把自己最喜歡的東西給他,不管是錢還是骨頭,對於張航來說都是一樣的。
  至於他說給一個女人買東西的話,被陸承業直接忽略掉了。
  輕輕摟住陸承業的腰,張航將頭靠在他的胸膛上,這些天一直以來略有些焦躁的心情漸漸淡去了。
  「你的腿沒什麼問題可以出門了吧?」張航問道。
  「嗯,」陸承業點點頭,「可以跟你出去約會了。」
  「那走吧,我們去辦基金的事情,把這件事情落實。」
  儘管覺得張航有些急躁,不過陸承業是不會拒絕張航的要求的。而且這個基金也是他自己想辦的,每次想到張航小時候的經歷,他都心痛。他有錢,以後也會賺更多的錢,他希望自己這些錢,能夠讓未來華國所有的盲人都能夠接受到最好的教育,想就業的就業,想上大學的上大學,想從事什麼工作,都可以嘗試努力。
  兩人跑了幾天,將基金的事情辦得差不多了。陸承業又請來律師和公證人,明明白白在遺囑上寫清楚,自己以後的遺產,不動產全部歸張航所有,證券和公司股份全部拍賣,賣掉後和他自己的現金一起捐給這個基金。並且他在世的每一年,都會將自己收入的10%投入到這兒基金中。
  不管這個消息給商界或者陸承業的親屬多大的刺激,做完這件事後,陸承業算是了了一樁心事,他拉著張航的手,在上面輕輕吻了一下道:「我會努力的。」
  不管是努力辦好這個基金,還是努力經營他們的小日子。
  
  第51章
  
  陸承業的腿好了後,張航便恢復了原來的生活。他每天早晨起的很早,會在熟悉的環境中鍛煉身體,陸承業有確認過,張航的身材比起五年前還要好,屬於穿衣顯瘦脫衣有肉的身體,看似文雅的肢體中充滿了力量。倒是他自己這段時間因為養傷身上的肉有些軟了,肌肉塊有要變成脂肪的趨勢,他也跟著張航一起鍛煉。
  陸承業的宅子地下室裡是有健身室的,在這裡健身會比去健身房或者在外面更安全,絕對不會有衝撞發生。張航早晚都要在健身房鍛煉一個多小時,當陸承業發現自己體力有點比不上張航的時候,便不再和張航一起鍛煉,而是等張航白天出門後再暗搓搓地偷偷鍛煉,打算哪天一鳴驚人,和張航較量較量。
  而張航的生活也漸漸規律起來,如果公司沒有事情,他上午一般是在家裡看書的。當然以前是張航自己「看」書,現在都是陸承業讀給他聽書,張航白天看的書大都是金融、法律等自己專業類的,而晚上則是會看一些文學讀物,陶冶情操。
  下午張航會去京市的德語班學習德語,他英語已經很流利,關於金融法律等專業用詞掌握得也很全面。不過張航認為學習應該是多元化的,不能只滿足於一種語言,德語、法語、日語、韓語……等很多語言他都想要掌握,學的越多越好。張航是真正將活到老學到老貫徹到底的人,就按照目前他的學習計劃來看,一輩子大概是不夠用的。
  晚上張航則是保持著一周兩次去酒吧調酒的習慣,之前因為照顧陸承業很久沒去酒吧,張航近期將次數改為一週四次,晚上經常不在家。
  陸承業倒是想跟著張航去酒吧,卻被張航制止了。
  「酒吧裡別有心思的人太多,你去了……」他寵溺地笑笑,還捏了把陸承業的臉,「我倒是不在乎你鬧事,可是怕保安會忍不住揍你。畢竟酒吧不是我一個人的,還有很多調酒師需要靠酒吧的工作維持生計的,如果業績太差酒吧不得不關門,我也會覺得很對不起他們。」
  陸承業:「……」
  感覺被深深地嫌棄了,可是如果真的去酒吧,看到那麼多人對航航有不軌之心,航航卻還溫和微笑地和他們聊天,自己只怕真的會忍不住砸場子。
  還是眼不見為淨……不過真的很想酒吧關門!
  好在陸承業是個很冷靜的成年人,硬是忍住了這種不適的心情,知道張航是必須去酒吧的,畢竟Black的賣點不是醉生夢死,也沒什麼亂七八糟的吸引人的項目,比起同行業來競爭力有些低。有很多人都是衝著Black的神秘老闆去的,如果張航總是不去,酒吧的業績確實會下降。張航在開市和海市這些地方還有分店,這些分店他一兩個月也會去一次的。
  陸承業在將公司完全交給新來的總經理後,想的是一個月幫著總經理處理一下股東們的事情,沒什麼事的時候就全世界各地旅遊。現在腿好了,他當然希望和張航一起去逛逛,順便找個浪漫的地方把他多年的心事給圓了,老是這麼睡在一張床上手牽手也太糟心了,他又不是柳下惠。可是之前都是這麼平靜的度過,他和張航的肢體接觸特別自然,自然到張航每次碰觸陸承業後,陸承業要很久後才能反應過來,咦?航航剛才是不是跟我做了個很親密的舉動?我為什麼又沒有第一時間把它變得更親密??!!
  果然航航還是什麼都不懂吧?畢竟都沒看過……陸承業分析著張航現在的態度,他甚至覺得,張航所說的喜歡,並不是愛情。張航喜歡他這是不容置疑的,可是航航他真的懂什麼是愛情嗎?真的有那種熱情似火的衝動嗎?有沒有可能,張航選擇和他在一起,只是因為過去五年那類似親情般相濡以沫的感情呢?畢竟除了自己以外,張航大概不會和任何一個人過一輩子。
  就算是這樣也沒關係!陸承業握緊拳頭,不是愛情就讓它變成愛情,畢竟他是唯一能夠走進張航心裡的人,要怎麼譜寫張航心中的感情,都歸他支配!
  不過張航一個人在酒吧真的好擔心,還是讓人盯著點吧。
  陸承業拿起電話想聯繫呂信誠或者白溪嶼,突然想到張航見過他們,如果這兩人每天都在酒吧蹲點,會被張航看到。航航當然不會怪他,可陸承業不想張航和自己之間有什麼矛盾。
  於是他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聯繫了一個自己熟悉的私家偵探,讓他在張航出門這幾個晚上去酒吧盯著點。微信視頻全程開著,他要時刻看到張航的樣子。
  這個要求其實挺變態,簡直就是跟蹤狂。不過私家偵探幹這行也見慣了這種人,倒是挺痛快地答應了陸承業的要求。
  可是第一天晚上傳來的視頻就很讓陸承業抓狂,張航並沒有去酒吧。
  沒有……怎麼會沒有呢?陸承業在房裡團團轉,一直等到晚上1點多張航才回來,身上帶著淡淡的酒香,讓人聞著很舒服。
  你去哪兒了呢?酒吧並沒有你。陸承業張了張嘴,最後還是沒有說出這句話,而是像以前一樣將床鋪好,等張航洗過澡後從後面抱住他,輕輕親吻他的後頸,確認這個人是屬於自己的。
  「怎麼了?」盲人對情緒的感知比別人是要敏感的,張航一下子就察覺到陸承業不對勁兒,回頭摟住他。
  「沒事。」陸承業搖頭。
  張航隔了一天後晚上才出門,他一出門,陸承業就開車跟了上去。他本想找私家偵探的,可是想來想去,還是決定自己親眼確認,他可以找人像癡漢一樣偷窺航航,可是卻不能讓私家偵探調查他。張航究竟去了什麼地方,他要親眼確認。
  張航去見了一個女人,長得只能說是清秀,聲音卻異常好聽。女人挽著張航的手臂,兩人很親密的樣子走進酒店,陸承業在酒店外面看著。
  秋天的夜晚有些涼,他把車窗打開,冷風並不能讓他冷靜下來。陸承業去買了包煙,在夜風中靠著車抽煙。
  他眼睛閉上,回想的都是過去與張航相處的情形。這樣的航航,能夠騙他嗎?
  大概是能的。陸承業碾滅煙頭,開車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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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酒店房間中,張航用自己的筆記本電腦帶著耳機查詢資料,女人則是坐在床邊無聊地把自己的指甲塗成各種顏色,再洗掉,再塗一層。
  手機鈴聲響起,女人連忙接起電話,指甲油灑在床單上。
  「喂……哦,這樣……」她起身將電話遞到張航面前,手摀住話筒,低聲在他耳邊說,「老闆,找你的。」
  張航接過電話,和對方聊了幾句後,便放下電話。
  「上鉤了?」女人的表情很期待。
  「嗯。」張航點頭。
  「太好了!」女人長出一口氣,「可算不用這麼跟你在酒店裡乾瞪眼了。你知不知道最近我男朋友都懷疑我出軌了,老闆你太缺德了,怎麼不去找萌萌,她本來就喜歡你,長得還比我漂亮,又比我有能力。」
  「就因為這三點,我才不選趙萌心。」張航很冷靜地分析,「第一,我是盲人,長相對我來說不重要,我如果要喜歡上某個人,最先接觸到的,一定是他的聲音,你長相雖然比不上她,但是聲音好聽;第二,演戲這種事情最要不得的就是假戲真做,我不想和她有任何關係,那麼就不能和她扮演情侶;第三,正因為她有能力又有手段,很容易接著這次演戲達到自己的目的,為了防止有些人聰明反被聰明誤,我更不能選她。」
  「你好冷漠,」沈明菲打了個哆嗦,「萌萌那麼喜歡你,為了一個完全都沒有給過回應的你,和家人都快決裂了。你的眼睛是遺傳疾病,有一定概率遺傳給下一代,萌萌家人不同意她和你在一起,她早就搬出來住了。」
  「別人喜歡我,我就要喜歡他嗎?」張航依舊沒什麼感情地問道,「別人討厭我,我也要討厭他嗎?那我豈不是要為了別人的感情而活?」
  「我不是這個意思,就是……」沈明菲想了想才說,「就是有個人那麼喜歡你,難道你就一點感動都沒有嗎?」
  「沒有。」張航很乾脆地說,「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已經學會不去在意別人的感情了,在意太多太累。」
  曾經,他也很在乎自己的母親,也很在乎父親,也因為奶奶的態度而傷心過,可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他已經學會了將別人的施加給他的感情全部屏蔽掉,不管是惡意還是好意,對他而言,都無所謂。
  反正他們的眼神,他看不到;他們的舉動,他看不到;他們的心意,他看不到。
  他所能「看」到的,永遠只有那一聲清脆的「汪」。
  那是在過去無數感情中,唯一一個能夠走進他心底的,不是同情,不是利用和惡意,而是最簡單的承諾。
  一生汪,是一輩子陪伴你的承諾。
  他所能接受的,只有這一個。
  
  第52章
  
  張航回到家中,陸承業已經躺在床上了。他去洗過澡,上床就聞到了淡淡的煙草味道。陸承業湊過來像過去大黑一樣在他身上嗅來嗅去,卻什麼味道都沒聞到。他有些沮喪地將頭貼在張航頸窩中,鬱悶地說:「我現在突然覺得人不如狗。當大黑的時候,每天想著能夠變成人,這樣你就不用那麼辛苦,可是現在變成人,卻覺得還是狗好一點,你對狗比對人更能卸下心防。」
  張航順勢摟住他的頭,安慰道:「我和大黑相處了五年,還是在最美好最沒有陰影的時候相識,當然接受的快一點。現在的我和當年不一樣了,你需要給我點時間。」
  陸承業抬頭看了他一會兒,沒有在他臉上看到什麼偽裝的跡象,每一句話都是那麼真實。陸承業輕啄了一下張航的唇,便躺在他身邊靜靜地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可張航卻能夠聽出他並沒有睡著,只是在裝睡。
  是哪裡出錯了呢?張航翻身背對著陸承業,心裡有些不明白。
  他很喜歡陸承業,每一天都想要和他在一起。他們分開的五年太久了,現在年紀都大了,每相處一天就少一天,他希望能夠每分每秒都和陸承業在一起。
  可是,有一點不一樣。就算他告訴自己這是大黑,但陸承業身為人,外形上和大黑都差太多了,有時候他碰陸承業的臉的時候,會不由自主地摸到他頭髮裡,張航知道自己是本能地在找大黑臉上的毛,可陸承業是人,哪裡有毛。
  他們之間的感情沒變,感覺卻變了。重逢最初的激動過去後,剩下的就是陌生了。張航這些日子和陸承業形影不離也是想要把大黑和這個人完全融合在一起,可總有些不一樣。
  張航想要緊緊抓住陸承業,這樣他的大黑就不會消失。可是為什麼他抓的越緊,感覺大黑就離自己越遠呢?
  那種只有他和大黑兩個相濡以沫的溫馨日子,難道真的回不來了嗎?他現在無法做到和陸承業無話不說,會將自己的軟弱精明和算計都藏在心裡,而面對大黑,他卻是毫無隱瞞的。
  張航攏緊了被子,第一次沒有和陸承業相互依偎著睡覺。
  第二天上午張航說公司有點事,穿著正裝出去了。陸承業掏出手機翻了一圈電話本,最終還是聯繫了那個私家偵探,他需要知道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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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約見張航的是一個看起來就很精明的男人,應該是助理一類的角色。不是本尊張航沒有失望,他本來也沒指望能夠一下子抓到幕後黑手,畢竟對方隱藏得這麼深,不可能一下子出場。不過想要陸承業改遺囑,他早晚會知道對方是誰。
  男人並沒有自我介紹,而是遞給張航一沓資料。張航看不到資料,直接遞給和自己一起來的沈明菲,沈明菲打開資料翻看一下,裡面是自己買東西的單據,和那個沈明菲約會的照片。他們去的酒店每次都不同,對方是沒辦法拍到太親密的照片,不過兩人舉止都很曖昧,並且有酒店大廳的錄像。
  「這有什麼,」沈明菲隨意地將資料丟在男人面前,毫不在意地說道,「你這麼厲害,應該知道我們老闆辦了一家律師事務所,專門幫沒有什麼經濟能力的殘疾人打官司吧。我們事務所幾乎是免費的,所有人都在做義務工,老闆在公司賺的分紅基本都用來給我們發工資了。律師事務總是要保密的,我們在酒店談生意沒什麼意外的。至於這些送給我的東西,根本就是我發給員工的福利。我們老闆有魅力,事務所基本都是女孩子,賺的又比其他律師少,做事全憑一腔正義。但是想要馬兒跑,總得給馬兒吃草,老闆過年過節都會給我們送東西,有什麼大不了的。」
  男人也很冷靜,他拿起資料道:「你們大可以不承認,我只需要將這些東西給陸承業看就行。張航確實是個非常高尚的人,自己賺的錢基本都在為殘疾人做公益了,我自愧不如,也相當佩服。可用自己的錢做公益沒什麼,利用別人的感情,用陸承業的錢去做,還在背後和其他人有曖昧,這樣就不太好了吧?」
  「你拿給陸承業看也沒什麼,」張航淡淡道,「這些事情我都告訴過他,他也不會懷疑什麼。怎麼,你以為我一個律師,會被你這種小手段威脅嗎?拿著這些資料去找陸承業換錢吧,看他是信你還是信我。」
  他一副篤定的樣子,說完就帶著沈明菲走了。沈明菲自從答應了老闆的請求後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對手面前演戲有點興奮,她一邊開車一邊上躥下跳地說:「老闆老闆,你怎麼不立刻露出一副怕怕的樣子然後什麼都答應他?我陪你演戲這麼久,不就是為了請君入甕嗎?幹嘛要拒絕!」
  「你好好開車,」張航皺眉道,「你覺得我是個什麼樣的人?」
  「超帥超有型超級有能力,全世界男人加起來都比不上你一根腳趾頭,你整個人都站在道德制高點上蔑視他們,張航一出,誰與爭鋒!」沈明菲拍馬屁都不帶打草稿的。
  「把你的話砍半聽,也就說我很有能力。也對,一個盲人能夠考到律師資格證,一個父母都被不管的孩子能像我一樣有錢,一個能把陸承業那樣的人調教得服服帖帖的人,你們認為我會因為那一點點沒有任何實質證據的照片而束手就擒?你信對方都不會信。」
  「我也覺得好像這個世界上什麼事情都難不倒你。」沈明菲嚥了下口水,她是見過張航辦公的,平時話不多的張航,真動真格的有理有據能說死你,整個律師事務所的人都服他。
  「所以只是這麼一點是不夠的,」張航打開車窗,風吹拂著他的頭髮,「他們必須找到實質性的,能夠完全打倒我的證據,我對陸承業心懷不軌的證據。只是一個你不夠,但是再加上那一點,份量就足夠了。」
  「說起來老闆,我記得你的簡歷那邊父母都是空啊……你到底是怎麼這麼年輕就變得這麼厲害的?」沈明菲趁著自己現在給老闆辦事的機會,問出他們心裡一直疑惑的問題。
  「我並不厲害,也並不堅強,只不過……」張航苦笑一下,並沒有說下去。
  他能夠有今天,是因為一個人在自己離開之前,給了他全部。而當他重新找到那個人,感覺卻與當年不同了。
  大概是他變了吧……
  張航清楚自己這五年變了多少,沒有大黑在,他很難相信別人,為了讓自己能夠盡快強大起來,他不得不將自己偽裝在一個堅硬又冷酷的殼子中,不讓任何人看到他的內心。而漸漸地,這層外表上的殼子大概也漸漸侵蝕了他的內心,讓他整個人變得陰險與冷漠,但是他又希望自己在大黑面前做五年前溫柔又堅強的張航,他一直偽裝自己,什麼都不想告訴陸承業。
  然而偽裝並不會讓人變成那副樣子,而是會讓兩個人漸行漸遠。有些時候,張航渴望在陸承業身上找大黑的痕跡,他會失神地想,如果是大黑的話,他應該就能說出自己這五年的經歷,大黑不會在乎他有多卑鄙,大黑只會默默地在他腳下趴著,聽他說每一天開心或是不開心的事情。而陸承業……他不敢。
  再適應一下就好了,張航告訴自己。
  可是時間越長,他和陸承業卻沒有話說。
  自從那天他在陸承業身上聞到淡淡的煙味後,他就總感覺陸承業在用審視的目光看著自己。可是他看不到陸承業的眼神,無法確定這種目光是不是自己想像那樣。他有時候想要去問陸承業為什麼要這麼看自己,卻又有些遲疑,最後話到嘴邊卻只能變成一句問候。
  再加上白天張航還要和沈明菲偶爾保持一些親密的關係,這種表演也讓他感到一絲疲憊。
  好在這種日子沒有持續太久,對方很快第二次聯絡張航。不過這一次他們沒有見面,而是直接給張航的郵箱裡發了幾張照片。張航看不到,沈明菲幫他查看郵件時奇怪地說:「這什麼東西?一個未知的郵箱給你發了幾章女人的照片,這個女人年紀很大了,有五十歲左右的樣子,不過能看出她年輕時很漂亮的樣子,咦……她和你長得有點像,老闆……」
  張航臉色有點難看,正在此時手機響了,是未知號碼。他接起電話,一個有些蒼老卻熟悉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航航,我是媽……」
  張航立刻掛斷電話。
  沈明菲見老闆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灰溜溜地低下頭,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張航把手機關掉,坐在床上沉寂了一會兒後才問:「幾點了?」
  「八點多了。」沈明菲細聲細語地回答。
  「退房吧,我要回去了。」張航拎起外套直接出門。
  「才開半個小時,老闆你別怕別人說你那啥……」沈明菲在他後面嘟囔兩聲,跟出去把房間退了,此時張航早就連影子都沒有了。
  張航沒去陸承業家,而是回到自己很久沒回的家中。他坐在沙發上心裡有些煩躁,站起來走路,卻撞到了茶几。
  捂著被撞到的膝蓋蹲下,張航只覺得自己的心臟有些脆弱。他根本不強大,一個聲音,都能將他這些年拚命營造的一切打落谷底。
  趙曉蓮……張航坐在地上靠著沙發,有些無力。
  他明白的,趙曉蓮被人找來能說什麼他明白,他也知道該怎麼應對,但過去一段段記憶浮現出來,這個女人依舊那麼自私,完全不在乎他這個兒子。張航明白這件事,卻難以面對,他內心深處渴望的親情其實永遠都得不到。
  門外傳來很急躁的敲門聲,張航不知道是誰,他也不想去理會外面,反正他已經很久沒有回家,就讓外面的人以為他不在家吧,他現在不想見任何人。
  敲門聲響了一會兒便沒了聲音,而手機卻馬上響了起來。
  是陸承業的電話,張航再不願意也會接起來,他揉了把臉,讓自己顯得精神些,好像接電話陸承業能看到他現在的樣子似的。
  「航航,把門打開!」電話裡是陸承業有些焦急的聲音。
  作者有話要說:  張航永遠是需要陸承業的,他可以無比強大,是因為他把唯一的軟弱交給陸承業了。
  
  第53章
  
  是陸承業在外面敲門,他為什麼會來這裡?儘管心情不好,但張航並不是軟弱的人,他記得自己跟陸承業說是要很晚才回家的,為什麼他會知道自己這個時候會在家?
  他用力抹了把臉,整理了一下衣服,這才緩緩走到門邊打開門,張航還沒想好要怎麼面對陸承業的質問,門一開就被人緊緊摟在懷裡,用力地吻住。
  這些日子他們並不是沒有接吻,只是那種吻都是淺淺的碰觸,那是非常溫馨卻又平淡的,不會讓人升起一絲慾望。張航一直認為那就是他和陸承業感情的起點和終點,兩個人一直都是相濡以沫,生活中相互扶持,只要對方在身邊心就會無比平靜。自從大黑死去,張航一直覺得自己的心跟著大黑一起缺了一塊,直到認回陸承業這缺失的心才被找回來,陸承業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無法分割,沒有他,他永遠都是有缺陷的。
  而現在這個吻,卻讓張航打破了以往對愛情的認知。那並不是如春風細雨般的滋潤和甜蜜,而是狂風驟雨般的掠奪,陸承業似乎像是要將他整個人吞噬般,每一個動作都在搶佔他呼吸的空間,到最後,張航只能依靠著陸承業渡來的空氣呼吸,他的靈魂彷彿都被陸承業吸走,所有的思緒被掠奪一空,整個人被一股極為貪婪的感情徹底包裹。
  張航還記得剛剛接吻時他和陸承業都是衣冠整齊的在門邊,而等他手臂感受到一絲涼意時,卻發現自己已經躺在床上,上衣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被丟在地上,而手臂之所以會覺得涼,是他不小心碰到了床頭櫃。
  「陸承業……」張航掙扎著喚出這人的名字,這之後卻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陸承業低頭舔了舔他的唇,本就低沉性感的聲音帶上一絲說不出的瘖啞:「航航,有件事我必須對你說清楚,你是我的。」
  那說不出霸道的聲音讓張航有一絲恍惚,他下意識地回答:「我們本來就是彼此的。」
  「不對,你不明白擁有的意思。」陸承業不容張航拒絕地說道,「擁有你,代表著你整個人都是我的,不僅僅是這具身軀,而是你的整個生活,你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你將不會再有自由的權力,你的一舉一動必須都在我的視線內,能夠為你引路的是我,能夠幫你穿衣的也是我,能夠伴你入眠的還是我,這個世界上,能夠做你的眼睛的人,只有我。同樣的,你就算演戲,也只能找我搭檔,不許瞞著我!」
  「你……知道?你……怎麼知道的?」張航一開始還為陸承業霸道卻又深情的話語而感動,聽到最後一句,感動化為震驚,他用力抓住陸承業的手臂。
  「我找人跟蹤你。」陸承業理直氣壯地說,「因為我無法容忍你在我不知道的情況下,在酒吧中,在一群愛慕你的人中間為他們調酒。所以我找人跟蹤你,卻沒想到你並不在酒吧裡。我跟你到酒店,在酒店外等了你半個晚上,本來想等你和沈明菲出來後直接將你搶走,可是後來,我改變主意了。」
  「你怎麼能跟蹤我,這是……」張航剛想說這是違法的,卻突然想到陸承業剛才說的話,突然又覺得如果有人喜歡陸承業,陸承業卻依舊對對方和顏悅色,自己也可能會受不了。
  「如果不想我找人跟蹤你,就別離開我。」陸承業忍不住親了下張航的手背,「你知道等待的滋味嗎?在導盲犬學校的時候,校方後來為導盲犬專門準備了一個休息室,知道我為什麼不去,依舊等在校門口嗎?因為離開你、等待你的滋味太過難熬。我在休息室裡什麼都看不到,而在校門口,我可以看到你的班級,每當下課鈴聲響起來的時候,我就能看到班級裡人影晃動,我努力在那裡辨別哪個是你的身影,想像著你也在窗邊看我。當大黑的時候,我幾乎半輩子都在等待你,只希望能等到你回來,趴在你腳邊。沒辦法,狗沒有辦法跟著你到所有地方。可現在不一樣,我是人,我能夠陪你到天涯海角,我不會再等你,我跟著你。」
  明明是近乎變態的掌控欲,張航聽著卻覺得無比甜蜜,他雖然沒有嘗過等待的滋味,但他一個人太久了,他明白孤單的滋味。那是一種悵然若失到連自我都被遺失的虛無,黑暗中,只有他一個人。一千多個日夜中,他多麼希望每次醒來時能夠聽到那聲熟悉的汪,多麼希望每次抬手都能觸碰到那毛茸茸的身軀。他的手空了太久,以至於在重新握住時,他渴望這隻手永遠沒有放開的時候。
  「對不起。」張航沒有解釋說這是為你好之類的話,這件事,從他決定瞞著陸承業開始就是帶著私心的,不管是不是為陸承業好,錯了就是錯了。
  「我不會說沒關係,我不原諒你,」想起自己在酒店外等著張航時的心情,陸承業忍不住輕輕咬了航航的臉一口,「只有我不原諒你,你才不敢再犯。」
  「那你是打算把這件事記一輩子嗎?」張航觸感特別靈敏,被陸承業這麼一咬,雖然不疼,但不知道為什麼,癢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記!不僅是這件事,我要找個筆記本,把以後你每一件好的、不好的事情全部記下來。等到我們都老的時候算總賬,如果你好的多,那就是原諒;如果不好的多,我就追債到下輩子,讓你下輩子彌補,我不會原諒你的。」
  到老啊……那豈不是要陪著自己很久很久。張航微微翹起嘴角,緊緊握住陸承業的手臂,輕聲說道:「能夠跟你承諾一直到老,真好。」
  能夠和你擁有相同的壽命,真好。
  陸承業讀懂了張航的潛台詞,忍不住將人撲倒壓在床上,他真的忍了太久,現在終於不用再忍了,因為他們有了一輩子,未來幾十年都會在一起。
  可惜張航好像不知道他這動作的含義,摟著陸承業繼續說道:「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說到這個,陸承業不得不和張航說正事。
  那天在酒店門外,陸承業一開始是被嫉妒和憤怒沖昏頭腦的,可是一根煙的時間,足夠他冷靜下來。他看著張航長大,這個人是個多麼執著又專注的人陸承業比誰都清楚,世界上最瞭解張航的人就是他。哪怕有了五年的空白,一個人的本質也不會這麼容易改變的。張航最痛恨的事情大概就是趙曉蓮當年的所作所為,這是他所有悲劇的根源,無論發生什麼事,他都不會做出背叛感情的事情,既然認定了,就只可能是一個人。
  那麼為什麼要騙他呢?陸承業當時開車離開酒店,就是盡快找到偵探去調查張航最近的行蹤,很快就分析出張航在做什麼,也知道是什麼人在和張航接觸。
  就算是為了保護他,陸承業也有點生氣,不是為了張航瞞著他,而是為了張航居然自己去做這麼危險的事情。警方已經找到那個肇事卡車司機的屍體,對方這麼心狠手辣,就算想要利用張航,也必然會想方設法拿捏住他。
  有錢能使鬼推磨,陸承業砸了重金去調查和張航聯絡的人,就在剛才得到消息,對方居然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裡把趙曉蓮給翻了出來。
  如果對方傷害的不是張航,陸承業真的會說一句幹得漂亮。張航現在對張啟明都可以平靜以對,唯獨趙曉蓮這個女人,張航是一輩子都無法原諒他的,也不可能會去親手動這個女人。這女人對於張航而言就是一顆毒瘤,甩不開挖不掉,一直蟄伏在他的記憶中,等待著人發現它,並以此作為武器去傷害他。
  「我知道趙曉蓮聯繫你後,就立刻來你家找你。你之前和沈明菲在酒店不過待了半個小時就直接回家的事情,我都知道。」陸承業理直氣壯地說出他一直派人跟著張航的事情。
  聽到趙曉蓮這個名字,張航握住陸承業手臂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他深吸一口氣說:「我真的沒想到他們居然這麼厲害,連她都能找到。」
  「誰找誰都說不定。」陸承業冷哼一聲,他覺得趙曉蓮極有可能是自己找到京市來的。
  張航的酒吧在華國幾個大城市都很出名,他本人還因為考律師資格證和司法考試在開市上了報紙,如果趙曉蓮還和開市有聯繫,怎麼可能沒聽說張航的事情。早在十年前陸承業就看透了這女人的本質,她就是一個寄生蟲,先是寄生在張啟明身上最後企圖喧賓奪主,接著妄圖寄生張建國失敗,現在又是看兒子出息來找張航。
  大概趙曉蓮聽到開市的消息後就到處打聽張航,總有一兩個人會知道張航在京市便一路找過來。她到處詢問,自然會引來別人的注意,這個時候被人利用來傷害張航簡直就是再正常不過。
  她大概是不在乎對方是不是要對張航不利,她只要能從張航手中拿到錢就行。
  母愛是偉大,陸承業並不是否認這種感情,不過他也知道,有些女人也確實是能夠狠心到將自己親生兒子只作為一個道具的。張航是她拿捏張啟明的道具,是吸引張建國的道具,現在更是成為她賺錢的道具。
  想到這裡,陸承業心疼得不行,他摟住張航躺在床上,輕聲道:「你想讓我安安全全的,我又何嘗不是害怕你受到一點傷害。航航,別怕,有大黑在。」
  張航靠在陸承業懷中,輕輕閉上眼睛,他真的不怕了。
  
  第54章
  
  陸承業作為大黑的時候眼巴巴地看了航航五年,那時但凡他有一點能變成人的趨勢,他可能都會不管不顧地將張航撲倒。而現在變成人,要不是之前傷沒好,就看航航每晚都那麼乖巧地睡在自己身邊的樣子,他怎麼可能不下手。
  現在終於傷好了,兩人之間的問題也解決了,陸承業今晚其實是帶著將航航撲倒的任務來的,可是現在……他下不了手了。
  什麼?是男人就上?得了吧,作為男人他只會汪一聲。
  任誰看到航航在聽到他的承諾後,一臉信任地靠在自己懷中,趙曉蓮的重新出現給張航帶來的陰霾一掃而空,他現在滿臉寫著「有大黑在我就是安全的,大黑不在乎我變得心機深沉我就什麼都不怕,有大黑在我一覺能睡到天亮」,看著這樣的表情,陸承業就算憋死也不會下手。
  於是他只能隱忍地、憋屈地、默默地看著航航的睡顏,不能下手就算了,他現在連去沖個冷水澡都做不到,因為航航睡著了,睡得還那麼恬靜,這幾天張航因為思慮過重一直沒睡好他這個枕邊人怎麼可能不知道,現在他又怎麼捨得因為自己某些不可說的理由影響到航航的睡眠。
  還能怎麼辦,咬牙忍唄。
  張航的睡顏太引人犯罪,陸承業在慾望沒有得到滿足之前,是不敢太過深入地看張航的臉的,他只能轉移視線來消火,希望明早航航醒來時看到的不是他被憋得七竅流血的屍體。
  張航自己在家時是不需要開燈的,不過陸承業進來後,張航即使在熱吻中依舊不忘貼心地將客廳和臥室的燈點亮,陸承業不敢看張航,只能藉著燈光上下打量張航的臥室。
  這一看,陸承業真是不知該說什麼好。
  這間屋子無論是室內結構和擺設,都與他和航航利用彩票賺的錢買下的房子一模一樣。京市和開市的房屋結構本來就有一區別,張航又是盲人,他是怎麼將這間屋子佈置的和那一間一樣的呢?或許他是拜託他人拍下照片或視頻,可是就算是同樣的裝修,細節也是會有不同的,想要佈置得這麼一致……陸承業腦中浮現出的卻是張航在他們曾經居住的屋子中一點點撫摸著每一個角落,將那個房屋每一寸都靠著觸覺記在心中,而當京市這間房子裝修好後,張航再一個人靠著自己的手,一點點將細節修正。
  或許……不只是京市和開市,據陸承業所知,張航在幾個大城市都有這麼一個面積不大的房子作為暫時居住的地方,也就是說,極有可能這些房間都是這個樣子。
  大黑死後,張航這五年,就是這樣一點點靠著過去的記憶熬過來的嗎?
  想到這裡,陸承業的心便一陣痙攣性的疼痛,疼的他有些無法呼吸。
  很多人將寵物看得和家人一樣重要,寵物死去他們也會很傷心,但也只是一陣而已。別說是寵物,就算是父母配偶兒女死去,人也沒辦法這麼長時間活在過去中,有些人甚至不願意生活在原本共同度過的環境中,以免觸景生情。可是張航卻硬是要將自己留在五年前,每當在這個充滿甜蜜回憶的房間中,他自己一個人,是怎樣度過的?
  陸承業是知道的,因為過去的經歷,張航對大黑其實是抱有一種畸形的感情的,這種感情固然讓人感動,可是人如果如此依賴某個東西,是無法在這個世界上存活太久的。身為大黑時,陸承業針對張航的生活做了一系列準備,他的準備都沒有白費,即使自己離開五年,張航依舊衣食無憂,而且還有餘力去幫助其他盲人。可是,他卻忽略了對張航心理上的幫助。
  或許,那個時候陸承業是隱約察覺到張航這樣下去不行,會變得無法離開他。可是他卻因為自己的私心而忽略了這點,放任張航繼續喜歡、依賴他。
  現在,張航在人前看似活得很好,是個優秀的成功人士,盲人少有能做到他這個地步的。可是看到這件臥室,陸承業才醒悟過來,他的航航,其實永遠都是當年那個渴望關懷的少年。他將自己的內心包裹在冷靜強大的外殼中牢牢守護住,卻獨自在這間房中痛苦,這一切都是當年陸承業無意間造成的。
  他得到了這個人的全部,代價是將這個人牢牢囚禁在自己身邊,從生理到心理。
  陸承業知道,自己的感情大概也因為那段彼此相依的歲月而變得畸形,否則看到航航現在這樣,他在心痛之餘,為什麼會有隱隱的愉悅呢?
  低下頭看著航航的睡顏,手掌撫摸上他被歲月雕琢得成熟的臉,這樣優秀的人,是他的。無需懷疑,完完全全屬於他,即使他離開這個世界,他也不會被別人所擁有。
  陸承業凝視張航的睡顏良久,突然低下頭,用力地吻住熟睡的張航。本就覺輕的航航被這麼一親,立刻驚醒過來,他的眼睛還是那麼漂亮,即使是有些驚慌,卻不會表現在眼中,眼睛是一如既往的深邃不見底。
  陸承業的吻從嘴唇移到眼皮上,張航乖乖地閉上眼睛,明明有些驚疑,卻不去問,而是在清醒的第一時間便默默地回應著陸承業。
  「航航,我想忍的。」陸承業唇貼在張航眼睛上,啞聲道,「我不想破壞你的好心情,可是現在,我忍不了了。」
  「為什麼要忍?忍什麼?」張航下意識地問道。
  陸承業捏住他的下巴問道:「航航,你初中時生理衛生課是怎麼學的?」
  「……那不是考試課程,老師佔用我們體活課的時間,讓學習委員念了一節課生理衛生的課本,就講了這麼一節課。」張航畢竟是什麼都不懂,臉上染上一絲薄紅,「我當時……大概惦記著那節被強行徵用的體活課,一直在想踢足球的事情,根本沒聽。」
  「那你長大後,在我沒有看到的地方,有沒有人勾引過你?」陸承業的唇從張航的眼睛移到他耳邊,動作其實很規矩,可不知道為什麼,哪怕是聲音都帶著一絲色情的意味。
  張航猶豫了一下,他不太想回答陸承業這個問題,不想兩人之間因為這個產生誤會。可是陸承業捏著他下巴的手指加重了力氣,像是催促一般,他不得不說道:「有……個。」
  他含糊了數量,陸承業也不想問「到底有多少人在追求我男人」這種糟心事,他現在專注調情:「怎麼勾引的?」
  張航再冷靜再堅強,也從來沒經歷過這種事情,被人緊緊禁錮在懷中無法動彈,自己喜歡的人在耳邊吹氣,不斷追問他有否出軌……單純可憐的張航,至此居然還在認為陸承業是為他找沈明菲的事情吃醋,他以往所有的經驗都沒辦法用在處理感情事件上。當然拒絕喜歡他的人時,他一向是從容的,可是面對陸承業……張航的心亂糟糟的,時而高高掛起,時而沉落谷底,每一個起伏都像自由落體般無助。
  「就、就是……用手碰一下,不過我都躲開了。」他連忙保證。
  「哦?」陸承業唇角勾起玩味的笑容,「怎麼碰的?是這樣,還是那樣?」
  他一邊說著,指尖一邊在張航身上模擬著動作,張航被他弄得像顆紅透的辣椒,連手指都成粉色的了。
  「沒、沒有那麼過分,她們就碰了碰我的肩膀或者是腰和手,才碰到一點我就及時躲開了。」張航艱難地解釋著。
  「確認」過張航在他們分開的這五年間竟然真的是心如止水如同白紙一般,陸承業忍不住露出愉悅的笑容,他大力擁抱著張航,恨不得將這個人揉入自己的骨血中,從此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不分開。
  嗯,以後當他們死去時就一起火化,讓任何人都無法分開他們的骨灰,永遠在一起,這個注意真是不錯。
  陸承業知道自己的想法越來越畸形越來越變態,可他就是忍不住,而航航……這個單純如往昔少年的戀人,大概永遠不會明白自己的想法有多麼瘋狂。他要小心地藏起這種念頭,不讓它嚇到張航。
  「航航,」陸承業在張航耳邊說,「我真的沒想到,你這個學霸,居然有一樣一直都沒有學會。」
  「什麼?」張航有些無措地抓住陸承業的肩膀,同樣用力地抱住他。
  「別著急,我現在就教你。」陸承業用力吻住張航,兩人共同陷進床墊中,他伸手撿起自己隨意丟在地上的上衣,從兜裡掏出自己早就買好的taotao和KY,這兩樣東西他一直藏在身上,卻一直找不到使用的機會。
  張航乖乖地任由陸承業施為,很快汗水從他背脊上劃過,眼中流下說不出是痛苦還是愉悅的淚水。
  陸承業是新手,張航更是從未接觸過,陸承業怕傷到張航這一次根本沒有放縱自己,動作很輕很溫柔,還很快地將人抱到浴室洗澡。浴室的擺設也和五年前相同,都是他所熟悉的。
  曾經裝修時,出於自己不為人知的願望,大黑將浴缸弄得很大,大到可以躺下兩個成年人。他抱著航航一起泡在浴缸裡,看著靠在自己肩膀上昏昏欲睡的航航,吻了吻他的發旋,將自己的手指交叉插入張航手指中間,十指相扣。
  「你是我的了。」
  作者有話要說:  黑總反攻訣竅——趁著航航心神不定和什麼都不懂佔據主動,相當卑鄙無恥,大家不要學習。
  以及,別找我要肉,現在河蟹之風基本上有12級那樣,有一章航航摸狗頭的章節,因為摸字用的比較多就被高審給鎖了……大家還是都吃素吧,土豆白菜挺好吃的。
  
  第55章
  
  張航其實並不像陸承業想像得那樣無知,至少在國外上學的時候,在那個開放的環境中,即使他是盲人看不到,對此也略有耳聞,大概瞭解一些。而對於男人之間的事情,通過張航自己瞎呼呼摸索出來的東西,想想還是有點可怕的,在表白時,他並不是不知道情侶代表將來兩人會發生什麼事情,但是他太想要大黑,大黑是他心中唯一的底線,他經歷過所有背叛,唯獨大黑沒有,張航想要大黑,想要大黑的全部,無論用什麼辦法。
  張航只是不知情事,卻並不代表他不能分辨別人的感情。因為他是盲人,他對別人展現出來的情緒會更加敏感。他因為和大黑的感情基礎對陸承業的感情究竟是愛情還是親情無法分辨,但是他能夠察覺到呂信誠和白溪嶼的情緒,至少在別人看來,陸承業是喜歡著自己的。
  朋友終究會擁有各自的家庭,親人已經背叛他,兒女……就算真的有了,也要放手讓他們去飛,能夠陪伴自己一生一世的,只有伴侶。伴侶,張航曾經在紙上描繪過這兩個字,伴,這個字他的理解是,沒有身邊的那個人,他就只是一半,是不完整的。張航想要得到陸承業完整的感情,是以在並不確定自己是否喜歡這個人的時候,他就搶先表白,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應。
  在陸宅的每一天,每個晚上都有人陪伴,張航終於覺得自己是個完整的人了,既然這樣,那麼他對陸承業的感情是否是愛情就無關緊要了,他只要一輩子的守候。
  那時候,張航是這麼認為的。
  想要以自己為餌保護陸承業時,他也是這麼認為的。
  他知道自己是個卑鄙的人,利用陸承業的感情綁住他,隱瞞自己陰暗的內心和算計,只將五年前陸承業喜歡的一面展現出來,試圖用面具對他一輩子。
  然而,昨晚的一切打破了張航的認知。
  察覺陸承業意圖時,他是微微害怕的;咬牙接受時,他是抱著勇敢赴死決心的;而雲端飄搖時,他什麼都想不到了,眼中心中都被他的大黑霸佔,終於明白了自己那怯懦而又卑微的感情。
  人世間三種最真摯的感情,十六歲之前,張航還是享受過親情美好的,他現在已經可以很清楚地分辨出自己和陸承業之間的感情並非親情;和肖任、沈明菲等人接觸,他明白這種平淡卻又深重,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卻可以在對方無助時毫不猶豫伸出援助之手的感情,就是友情,也並不是他和大黑之前的感情。
  那麼除此之外,還能是什麼呢?
  只有愛情啊,他一直擁有卻卑微著不敢承認的感情。如果說陸承業身為大黑時,他將這種萌芽完美地克制在家人之間的相伴中,沒有絲毫歪念,他們之間是純粹的親情加友情。可是那失去大黑的五年,以及重遇陸承業的喜悅,讓張航內心一直壓抑著的思念破土而出,吸收了十年歲月累積下來的養分,瞬間茁壯成長,根深蒂固,霸佔著他整顆心,再也無法移開。
  可是他親自見證了趙曉蓮和張啟明恩斷義絕反目成仇,見證了張建國和趙曉蓮所謂的真愛變成各自的算計,也見證了張建國家庭的破碎,那個雖然有些強悍,卻盡心盡力為家的女人和她年幼的女兒成為趙曉蓮和張建國任性下的犧牲品。張航有關注過張建國的家庭,後來他好像離婚了,他妻子很厲害,把為數不多的家產全部拿到手,自己帶著女兒出去過日子了,不過單身女人帶著女兒,過得也不容易。
  張航自己不知道,他潛意識裡害怕著愛情,確切地說,是害怕自己的愛情。他害怕自己身上流著趙曉蓮和張建國薄情的血,將愛情視作享樂的借口、視作爭取利益的手段,他不敢承認自己愛著陸承業。在這段關係中,他看似佔據主動地位,實際上是他在害怕著,他害怕自己無法愛陸承業永久,他希望能夠用親情來維繫兩人之間的關係。
  可是現在,他不得不承認了。
  清晨的陽光照射在陸承業身上,陸承業睜開眼睛,發現張航早已醒來,漂亮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好像努力在看自己。他自然地將手放在張航臉頰上,問道:「什麼時候醒的?在幹什麼?」
  「在看你,」張航用臉蹭了蹭陸承業的手,「我想看看你是什麼樣子的。」
  陸承業的心一下酸澀難忍,差點不爭氣地替張航掉眼淚。他不會為自己而哭,卻多次想要為張航這個讓人心疼的孩子流淚。並不是他在哭,而是替這個倔強又堅強的孩子哭訴命運的不公。
  將張航的手放在自己臉上,陸承業輕聲說:「你好好摸一下我的臉,用你的手去看去感受。」
  「看不到的。」張航搖搖頭,他最心愛的人,自己卻永遠看不到他的臉。
  「有什麼看不到的,你摸,然後說給我聽,在你的手中,我是什麼模樣。」陸承業用力捏捏張航的手,給他打氣。
  張航再一次去撫摸陸承業的臉,他一點點摸著陸承業的眉眼,用自己的感受去描述:「你的眉毛比一般人要直一點,是個很果斷的人;眼角……怎麼有一點魚尾紋?是太操勞了嗎?額頭很光……不對,左眉上一點點,有個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細摸都摸不出來;鼻子很高,嘴唇很薄,耳朵……耳垂很大,是個有福氣的人,整張臉保養得都很好,沒什麼坑坑包包,代表你青春期的時候沒有隨著心意去摳臉上的痘痘,是個年紀很小就能夠克制自己的人。」
  張航說著說著突然愣了一下,放下手說:「抱歉,我習慣了用一些特徵去瞭解別人,因為看不到他人的眼神,只能先去嘗試瞭解他的一些特點,才能從語言和動作中分析出他對方潛藏在客氣下的意圖。」
  「說的很好。」陸承業微微笑道,「知道別人見到我陸承業,第一印象是什麼嗎?」
  「是什麼?」張航很配合地問道。
  「不知道我身份的人,第一眼看到我,只會說,哇,好帥!(♀)或者長得比我帥的都去死(♂)。接觸過一段時間後,別人會說我,長得人模狗樣的,人怎麼這麼冷血。像呂信誠這樣跟我久的人,也會覺得我是個長得還算可以為人比較功力但還不算壞的人。可是航航,只有你『看』到的和別人不一樣。」
  陸承業滿是溫情地說:「我好像沒跟你提過我的母親,她是很溫柔的大家閨秀,有些傳統,卻也很溫和,只是有些薄命,年紀輕輕就去世了。我記得小時候她會抱著我說,左眉中心長個痣是旺夫痣,男孩子怎麼會長這種痣。耳大有福,眉直性堅,唇薄情薄。這麼多接觸我的人,只有你,就算『看』不到,卻能將我的特徵和性格全部說出來。你沒有被視覺蒙蔽,不是因為我這張臉喜歡我,而是因為我這個人。這麼多接近我的人中,只有你的感情,是拋去了所有外部條件,只喜歡我本身的。」
  「不、不是的……」張航有些艱難地說,「我喜歡你,也是有目的的。」
  「哦?」陸承業的聲音微微上挑,「什麼目的。」
  「我想找個人陪我。」
  「那為什麼不找別人,想要陪你的人太多了。」
  「……大概因為,我只能接受你陪我走剩下那半輩子吧。」張航想了想說。
  「笨蛋航航,」陸承業忍不住將人摟在懷裡,「這是我聽過最好聽的情話。如果你真的是這種目的,那麻煩你請把這種『目的』堅持一輩子,別輕易放棄自己的目的。」
  張航笑著靠在陸承業懷中,他覺得此刻的自己,什麼都不怕了。這個時候的張航,是最強大的。因為他不再孤單,有個人包容他所有的一切,要一直陪著他。
  情話不頂餓,兩人粘糊一早晨後,發現都餓的飢腸轆轆,張航家很久沒人住,他想打電話訂餐,陸承業卻覺得外面做的東西調料放的太重,不適合張航這種味覺敏感的人吃,便打電話到陸宅讓廚師做,並吩咐白溪嶼去趕快取過來。
  這麼一折騰,兩人上午十點多才吃上不知是早飯還是午飯的東西,陸承業皺眉道:「以後還是回我那裡住吧,方便一些。」
  其實他隱約也不想讓張航住在這間屋子中,不能永遠活在過去中。
  「好啊,」張航順從地點點頭,「和你在一起,住在哪裡都無所謂。」
  「那今天就準備搬家吧。」陸承業開心地說。
  張航笑著答應,突然想到什麼一樣伸手摸了摸陸承業的眉心,而後有些壞笑著說:「說起來,我自從遇到大黑後,什麼都變好了。彩票中獎,買房子,買股票賺大錢,還開了酒吧,成為公司股東,現在又要搬到那麼好的別墅裡去住。旺夫痣,還蠻準的。」
  看著現在有些調皮的張航,陸承業……
  還能怎麼辦,繼續努力旺「夫」唄。
  既然旺夫,那有些會給張航帶來霉運的人,該收拾就得收拾了。
  陸總在張航看不見的便利下面色沉下來。
  
  第56章
  
  按照陸承業的想法,他要在張航不知道的情況下調查趙曉蓮這些年的一切情況,抓住她的軟肋,將人趕得遠遠的,再也不能傷害張航。可是不知道是不是盲人特別敏感,他的臉色剛沉下來,張航彷彿有所覺地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陸承業看向張航,只見航航此時的表情無比認真。
  「大黑,」張航開口道,「什麼都不要去做,這件事我自己解決。」
  陸承業被大黑這個稱呼囧了一下,有些尷尬道:「為什麼突然叫大黑?」
  「因為只有我會這麼叫你,只有我知道。」張航笑著說。
  「你叫大黑我也不會答應你自己去冒險的。」陸承業意識到張航的意圖,立刻反對。
  「我不想做個沒用的人,」張航認真道,「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是無論多麼親密的人都無法代替去做的,有些事只能自己去面對。趙曉蓮她……不管她做了什麼事情,她都是我的母親,我必須自己去面對她,哪怕她會傷害到我。」
  「所以你打算讓我做個沒用的伴侶,眼睜睜地看著你去被人欺負,卻不能動手收拾對方。」陸承業不滿道,「航航,人不能無意義地善良下去,我知道血緣關係是趙曉蓮牽制你的手段,可是你也不能被她這樣束縛住!」
  張航卻是搖搖頭道:「我並沒有打算無止境地縱容她。趙曉蓮這輩子大概沒吃過什麼苦,她老家雖然窮,但是據說她是年紀最小最受寵的那個,她三哥也是我的三舅舅為了供她讀書上高中,自己每天凌晨起來做豆腐,只為了多賺一點錢。可是在結婚後,姥姥姥爺去世後,她就不怎麼和家裡聯繫了。我爸也寵著她,不管兩人是因為什麼原因結合的,我爸都在認真經營這段感情,想要好好過日子。張建國……在他們兩個關係好的時候大概也是吧,否則趙曉蓮不可能為了他和我爸離婚。」
  張航伸手,在虛空握了一下,像是在做什麼決定一樣:「我知道這樣很無情,可是有些人的過錯,總該有個人來終結。陸承業,我最後一次任性,讓我自己去做這件事吧,只要你在身邊陪著我就好。」
  陸承業雙手伸出,包住他握成拳頭的手,有些無奈又寵溺道:「說什麼最後一次……從我認識你到現在,你一次都沒有任性過啊。航航,我希望你任性,願意你任性。什麼都不要想放手去做,我在你後面,就算出了什麼紕漏,我也能幫你兜著!」
  張航笑了,他將額頭貼在陸承業的額頭上,輕聲道:「你的聲音好帥,我好像也要以貌取人了。」
  陸承業得意地哼哼兩聲,額頭蹭了蹭張航的額頭,像是一隻被順毛摸的大黑狗,正在溫順地向主任撒嬌。
  -
  趙曉蓮當然不可能只聯繫張航一次,沒過多久,趙曉蓮便又來電話了。手機語音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報著電話號碼,張航記憶力好,一下次就聽出是趙曉蓮的電話,他拿起手機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接通電話。
  「航航,你怎麼能掛掉媽媽電話呢?我好傷心啊……嚶嚶嚶……」一接起來電話那頭就聽到趙曉蓮的哭聲,十年未見,她從原來的盛氣凌人變得有些愛哭了,大概是比以前聰明一點了。
  奇怪的,這一次他不再怕,心也不再抖了。張航握住身邊陸承業的手,心中有了底氣,他彷彿又回到那段艱難的歲月時,大黑陪在自己身邊,整個天地間,只要有他在,自己就不會孤單。
  有大黑在,他可以走遍天涯海角。
  「媽,我記得你是二十一歲生下我的,我今年二十五歲,你也四十六歲了,四十六歲的人發出『嚶嚶嚶』的哭聲實在是很彆扭。我對聽覺比較敏感,聽著耳朵疼,你再這麼哭,我就掛電話了。」張航很冷靜地說。
  陸承業在旁邊放心地偷笑一下,他的航航好像真的不用人擔心了。
  趙曉蓮在電話那邊噎了一下,只好止住哭聲,說道:「你這孩子,都這麼大人了說話還這麼不中聽,這在社會上得多得罪人啊。」
  張航沒耐心和趙曉蓮說什麼,只是直白地問道:「多少錢?」
  趙曉蓮又被噎了一下,尷尬地說:「什麼多少錢,你這孩子……」
  「別虛情假意了,」張航就算心中有計劃,也不打算委屈自己和趙曉蓮虛以委蛇,很乾脆地說,「你難道不是缺錢才來找我的嗎?缺多少錢?或者說,多少錢能買你以後不要來煩我?」
  外人聽著可能會覺得張航很無情,陸承業卻是撇撇嘴,一分錢都不會給趙曉蓮的,反正這個女人的目的大概也不只是錢這麼簡單。
  「傻孩子,媽媽哪是缺錢啊,媽媽是想你了,想來看看你。」儘管張航很不配合,但趙曉蓮還是努力慈愛地說。
  見她還是不說出真正目的,張航也不耐煩和趙曉蓮在電話裡說什麼了,他想盡快解決這件事,便道:「那就約個時間見面吧。」
  趙曉蓮也沒想到他答應得這麼乾脆,便約了時間地點。
  張航放下電話後皺眉,他搖搖頭,有些疲憊地靠在陸承業的懷中說道:「我大概能猜到她想要什麼,可就是能猜到,才更心寒。如果她真的只是要錢的話,如果她要的並不過分,我大概會給她一筆錢從此兩不相見,可惜她要的好像有點太多了。」
  「她還想要我的錢。」陸承業冷冷道,「等和人串通勸你或者逼你讓我改了遺囑之後,那個幕後的人大概會再次動手。對方大概許諾趙曉蓮給她我遺產的一部分,可惜趙曉蓮不知道自己是在與虎謀皮。」
  聽了陸承業的話,張航搖搖頭,陸承業說的大部分內容都對,可是關於趙曉蓮那部分,大概有些出入。
  -
  張航很不情願地和趙曉蓮見了面,他已經看不見自己的母親的長相了,但他還是伸手摸了趙曉蓮的臉,不出意外地摸到一張保養得很好的臉,完全不像三十多歲的人。摸到趙曉蓮的臉,張航心下了然了。本以為趙曉蓮這種性格的人在花光賣房子的錢後會變得窮困潦倒,誰知道她還是過得不錯的。
  心狠的人,大概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會過得不錯吧。
  那麼,他也要心狠一些了。
  
  第57章
  
  在張航十六歲之前的記憶中,趙曉蓮的存在感一直很單薄。 從小到大,照顧他教育他的人都是張啟明,張航自己也和爸爸關係比較好。他小時候也覺得有些奇怪,孩子畢竟都是依賴母親的,很多時候他想要抱抱親親母親,趙曉蓮的反應卻都很冷淡。張航小時候也會失落,有時候在媽媽那裡受了委屈還會去找爸爸哭訴,張啟明卻是個很會教育孩子的父親,趙曉蓮不管的情況下,他就按照自己的思路去教育張航,他並不會說趙曉蓮的壞話,只是告訴張航,每個人表達感情的方式並不一樣,媽媽並不是不愛航航,而是媽媽比較冷情罷了。
  久而久之,張航也就接受了我媽媽很冷淡這個設定。他既沒有討厭自己的母親,也沒有長歪,而是一如既往茁壯成長著,對趙曉蓮也一樣尊敬。可是不管怎樣,時間久了,這個母親在他心中的存在感勢必要被淡化。
  真正讓張航對趙曉蓮有所瞭解的,是離婚後那歇斯底里的半年生涯。他親眼看著趙曉蓮是如何在小房子裡大吵大鬧,如何在張建國家鬧來鬧去,企圖破壞別人的婚姻。那個時候,正在青春期的張航對於趙曉蓮是憎惡的,因為這種恨意,他心中的趙曉蓮是個面目猙獰的人,是個會傷害自己拋棄自己的人。
  接到趙曉蓮電話時,他慌張害怕的是回憶起那痛苦的半年,那種被拋棄的感覺如影隨形,根本無法擺脫。好在有陸承業,讓他成功地走出陰影,也能夠在現在這個時候,心平氣和地以旁觀者的角度去面對趙曉蓮,去觀察這個他從未真正瞭解過的母親。
  或許真是母子之間血緣的聯繫,趙曉蓮的舉動,和張航所料不錯;趙曉蓮此時的性格,與張航所料也是沒什麼差別的。
  「航航……你的眼睛,嗚嗚……」趙曉蓮雙目含淚,聲音嗚咽,話語中是說不出的心疼。
  張航的表情卻是十分平淡,他說出的話也是不同於往常的刻薄:「都瞎九年了,你現在哭也有些晚了吧。」
  趙曉蓮愣了一下,但她馬上又繼續一臉悔意地說:「那個時候……你知道的,航航,那個時候媽媽實在是過的艱難。張啟明和我離婚,我沒有收入。而張建國那個畜生卻連自己親兒子都不認,他家裡那個女人又對我大打出手讓我沒辦法在開市活下去。媽媽……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是怕連累你,才不得已離開的。」
  不得已?張航此時居然竟然沒什麼怒意,反倒唇角勾出一絲笑容。太有意思了,將自己未成年而且失明的兒子丟掉,還賣掉了唯一能夠遮風擋雨的房子,她現在居然能說出不得已這樣的話?到底多大臉!
  張航發現,他現在真的沒什麼傷心的感情。在意才會傷心,而真正不在意的時候,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只會為這女人的觀點和臉皮震驚。
  雖然很噁心,可是為了陸承業,也為了自己能夠拋開過去勇敢走向未來,戲還是要演下去。
  張航忍著想吐的心情,沉默一下後面無表情地說:「你那時……確實挺不容易的。」
  趙曉蓮面上染上喜色,她就知道這孩子從小到大都心軟,怎麼可能不原諒自己的親生母親呢。血濃於水,親人犯錯怎麼都會被原諒。
  於是她再接再厲對張航施展感情攻勢,表情真是愈發影后,而張航卻是一如既往的冷漠,在旁偷偷看的陸承業真心是忍不下去了,航航這麼單純的孩子根本不會演戲,演下去只會穿幫。
  忍不下去就不忍,自從張航變成他的人之後,對於航航的事情陸承業就不會去忍,他完全可以肆無忌憚。於是他離開自己的位置,直接大步走到張航身邊,手掌從張航身後按住他的肩膀,一副佔有慾十足的樣子,居高臨下地蔑視著趙曉蓮。
  畢竟是身處上位的人,陸承業一展露出自己的氣勢,這家安靜的小餐館就有種容納不下這尊大神的感覺。他站在張航身後彷彿矗立著一座巍峨的高山般,趙曉蓮正掛在眼角的淚立馬收了回去,整個人的存在感都在縮小,好像巴不得找個角落蹲起來的感覺。
  滿意地看著趙曉蓮的表情,陸承業微微彎下身,親暱地靠近張航,在他耳邊用瘖啞的聲音問道:「這個老太太是誰?」
  張航:「……」
  陸承業迫人的氣勢在張航這裡看起來,就是一隻大狗在他身邊求摸摸求關注,陸承業這樣有佔有慾的舉動,和當年大黑霸在他身邊,不讓肖任碰他的樣子一模一樣。還有老太太……想起趙曉蓮那張保養得嫩嫩的臉,張航突然有點想笑。
  心情一變,表情就再也繃不住,張航的面部線條不由自主地變得柔和起來,說起趙曉蓮的語氣也變得好了一些,他拍了拍陸承業的手臂,用縱容的語氣說道:「說什麼呢,這個是我媽……不過我都這麼大了,她年紀應該也不小了,更年期都過了吧?叫老太太也沒什麼。」
  趙曉蓮:「……」
  她二十歲生張航,現在才四十五、四十五、四十五好麼!而且她保養得好,現在陸承業這種年近三十的男人見到她,最多叫一聲大姐,現在卻有人叫她老太太?
  可惜在陸承業那種彷彿看螻蟻的目光下,她的憤怒一點都發不出來,還是只能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哦。」陸承業一點照顧張航媽媽的意思都沒有,他摟著張航說道,「你背著我出來,就是見這種無關緊要的人?」
  張航心裡樂開花,卻必須用無(寵)奈(溺)的語氣道:「怎麼能是無關緊要呢,她是我媽。」
  「嗯。」陸承業點頭示意他知道了,卻一點尊重都不給趙曉蓮,依舊摟著張航道,「知道,就是臉上粉糊了一牆,走路都能掉一地白灰的老太太。」
  張航:「……」
  他臉上滿是「真拿你沒辦法」的寵溺,為了演戲卻不得不給趙曉蓮點面子,張航乖巧地拽了拽陸承業的衣角:「那個……我看不到的。」
  「但是那廉價香水的刺鼻味道你能聞到吧?跟她在一起待這麼久鼻子不難受嗎?」陸承業見張航這表情,心裡喜歡得不行,忍不住捏了他下巴一下,「我怕刺激到你鼻子都捨不得用帶味道的洗漱用具,基本只有原生態的手工皂,她今天把自己噴成劣質品專櫃是想熏死你嗎?老太太就有老太太的樣子。」
  陸承業對趙曉蓮的意見滿滿,做狗的時候就苦於不能說話,現在終於有機會,嘲諷技能點滿,完全不會尊老愛幼尊重婦女。
  張航真是拿陸承沒辦法,只能站起來握住陸承業的手,對趙曉蓮道:「今天就這樣吧,你也看到我過的很好了,至於你……能化妝成這樣估計也是生活不錯。既然彼此都好,那就不要打擾對方的生活了。」
  說完也不等趙曉蓮回答,牽著陸承業就走了。陸承業被張航主動握住手而不是牽著狗繩心情大好,滿臉洋溢著幸福跟在張航身後,直到上車也不放開。
  開車的是白溪嶼,連續兩次車禍,陸承業一時半會是不打算開車了。
  車上有外人張航不好說什麼,一直到回了家,進了房,他才忍不住打了陸承業一下:「計劃全都被你搞亂了。」
  陸承業輕捏張航的下巴,不滿道:「你看你剛才見到趙曉蓮時的表情,要你這麼委屈自己,我寧可不要計劃。」
  張航心裡一軟,從後面摟住陸承業的腰,柔聲說:「但是見到你的時候,我很開心。我的大黑,永遠都不會讓我受委屈。」
  「知道就好,」陸總滿意點頭,「所以你的計劃要改一改,老讓自己憋屈算什麼計劃。」
  「不用,」張航搖搖頭說,「已經差不多了。」
  陸承業看了眼張航等他解釋,張航沒有辜負他的期待,輕聲在他身邊說了自己的猜測。他畢竟是做律師的,也接觸過不少案件,和陸承業涉獵範圍不一樣。陸總在商界的能力無人能及,可案件的敏感度就比不上這些年致力於了解法律和人心理的張航了。
  「會是他?」陸承業聽了張航的分析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八九不離十,」張航點頭,用力握住陸承業的手說,「別傷心。」
  「有什麼可傷心的,」陸承業搖搖頭,「本來感情就不深,對方又先要我的命。就是有點沒想到,我以為他並不在乎這些家產的。」
  張航努力聽著陸承業的聲音,發現確實只聽到一絲失落卻沒有多少傷心時,終於放下心來,將頭靠在陸承業肩膀上。
  在和趙曉蓮無聊應對時聽到陸承業的聲音,突然有一種驟然花開的感覺,整個心房都明亮起來。
  世界有你,就有光亮;世界有你,就有色彩。
  
  第58章
  
  張航原計劃是假裝和趙曉蓮關係變好,一旦他原諒母親後,趙曉蓮大概就會想盡辦法哭窮,勸他讓陸承業更改遺囑。不過現在嘛,他不打算委屈自己了,本來就無法原諒,他演技也沒有那麼好,真的無法做出一副沒有芥蒂的樣子。不過這樣一來引誘幕後人露出馬腳找到證據的計劃就出現一點麻煩,張航還是很不甘心。
  「沒有必要不甘心,」陸承業滿足地不斷用頭蹭張航的臉,「對方既然都能想要使用非法手段來奪取財產,還利用趙曉蓮來挾制你,就一定是勢在必得。既然如此,你油鹽不進反倒更容易讓對方無可奈何最後只能鋌而走險。我不擔心他露不露馬腳,我擔心你的安全。」
  張航腰酸背疼地躺在床上,偏偏陸承業還像個大狗一樣不斷用頭髮蹭他,蹭著蹭著張航發覺不對勁了,他認真嗅了嗅,驚訝地說:「你這個洗髮水的味道……」
  他都不好意思說出口,而陸承業卻得意洋洋地說:「你聞出來了,和當年你給大黑用的洗浴液是不是一樣?」
  「是……」張航嘴角抽了抽,是一模一樣好麼!
  陸承業得意得鼻子都快翹起來了:「很懷念吧,大黑一直陪著你哦~」
  張航:「……」
  他伸手摸了摸陸承業的頭髮,不知道是錯覺還是他觸覺真的那麼敏感,總覺得陸承業今天的髮質特別乾燥,全然沒有以前那種雖然硬卻很滑的感覺。
  用寵物沐浴液洗頭髮,大黑你要不要這麼拼!
  張航無奈中心裡又有意思甜蜜,他喜歡這種神似大黑的味道,不僅僅是因為這能讓他想起那段艱苦卻又快樂的日子,還因為陸承業的心意。為了讓他安心,陸承業真的是什麼顏面都不要了呢。
  同為男人張航很清楚,對於大部分男人而言,面子有時是比金錢還要重要的東西。有些人可以為了情人一擲千金,卻容不得對方損害自己面子半分。而陸承業……
  他將臉埋進陸承業的頭髮中,悶悶地說了一句:「其實你沒有必要這麼做的,你是大黑時,我喜歡大黑的味道。你是陸承業的時候,我就喜歡陸承業的味道。不習慣沒有關係,你喜歡用什麼就用什麼,你換哪個牌子的洗髮水,我就喜歡哪個牌子的。」
  他頓了頓後又道:「而且……我可以和你用同一款的,這樣我們兩個味道一樣……」
  話還沒說完,就被陸承業整個抱起來,就算看不到,張航也能感覺到陸承業那灼熱的視線,燒得他全身都燙起來。
  張航的臉微微泛紅,在陸承業的視線中,摸索著湊上前輕輕吻了下他的頭髮,繼續說道:「喜歡的不是味道,而是你。愛屋及烏,是愛你才會及味道。」
  陸承業深深地將張航壓下去,用力吻住他的唇。這就是他的航航,永遠屬於他的航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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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曉蓮每次約張航,張航還是會去見。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他先後給趙曉蓮帶去一點錢,並且希望趙曉蓮能夠拿錢走人,不要再出現在他面前。趙曉蓮的眼淚和感情攻勢都無效,張航和他相處時看起來依舊那麼溫和有禮,卻又透著一點冷漠無情。
  「航航……」趙曉蓮把錢裝進包裡後哭著說,「媽媽不是為了錢啊,媽媽是想你啊!」
  張航:「……那你把錢還我然後走吧。」
  趙曉蓮愣了一下,下意識地抓緊包說:「你、你怎麼能這麼對媽媽,別看媽媽表面光鮮亮麗,可實際上過的很艱難的。」
  張航冷冷地勾起唇角,問道:「那你現在在做什麼工作,我看看我能不能幫你提高收入,有錢後你就別來找我了。」
  趙曉蓮又卡了一下殼,從錢包裡拿出一張名片放在張航手裡說:「我是這個公司的銷售經理,公司業績雖然不好,但是溫飽還是沒問題的,不需要你操心。就是你秦叔叔……他最近手頭比較緊,家裡錢都用光了,我需要這些錢,但是遠遠不夠。」
  張航根本看不到名片上寫的內容,他也沒提醒趙曉蓮自己根本看不到,反正就算趙曉蓮說出名片上的公司也沒什麼意義。他平靜地問道:「哦,秦叔叔是你的配偶嗎?有結婚證嗎?」
  趙曉蓮:「……」
  幾個問話下來,張航已經大致猜到趙曉蓮最近在做什麼工作,又接觸了什麼樣的人。至於這位秦叔叔,大概不是幕後人的手下,不過應該也有一點聯繫。
  情報收集完畢,張航不願意再和趙曉蓮接觸,站起身說:「你拿走的錢是我這些年的全部積蓄,我看起來產業挺多的。可是black的大部分收入都給調酒師們發工資了,律師事務所很少有收入,大部分時候都是倒貼錢,如果我不給律師們開高薪,我的事務所大概也沒有幾個人了。至於我公司股份那邊的分紅,90%都在律師事務所這邊,手頭能活動的現金只有這十幾萬,你全都拿去吧,以後我也幫不了你什麼了,也不用再來找我。」
  說完轉身就走,趙曉蓮踩著高跟鞋追到餐廳門口,就見陸承業摟著張航扶著他上車,還抽空給了她一個惡狠狠的眼神。
  她死死捏住包,抿著唇,不知道在想什麼。
  張航跟著陸承業坐回車裡,將那張名片遞給陸承業:「給肖任打個電弧,讓他查查這個公司,有沒有跟詐騙或者傳銷一類的案件有聯繫。」
  陸承業皺眉看著手裡的名片,小心地問道:「你是懷疑……」
  張航卻是很坦然地說:「我媽那個人,你覺得她有什麼工作能力能賺到錢?我摸過她那張臉,不僅僅是皮膚好,還有過整形的痕跡,能夠支持她在臉上的花費一定不少,她靠什麼賺錢?我一開始猜想有可能是皮肉生意,現在看來應該是靠詐騙,而且她起碼有一個合夥人,據說是姓秦,但也未必是真名。」
  陸承業用力握住張航的手說:「這件事我來辦。」
  張航也回握陸承業的手道:「趙曉蓮說秦叔叔最近手頭比較緊,我認為她不是在說謊。雖然不想這麼說,但是她一開始對我大概還是有些感情的。我這些年很出名,她現在才找過來,一來可能是我的錢還是沒有你的多,二來……或許是我的私心吧,她大概也是不想過來騙我。只是現在應該實在缺錢,才不得不來的。」
  陸承業沒說什麼,只是摟住張航的腰,突然發覺他的腰好像又細了一點,頓時心疼無比。
  感覺到陸承業的想法,張航搖搖頭道:「我沒事。趙曉蓮對我的感情應該還有,但是並不深。所以她現在來找我,一開始是想拉近關係,讓我勸你改遺囑,今天我表現得很決絕……她的感情大概不足以阻止她對我不利了。」
  「她不會對你不利,有我在。」陸承業一把抱住張航勁瘦的腰,承諾道。
  「不,」張航沉著臉搖搖頭說,「幕後人蓄意謀殺的證據還沒有找到,目前想要讓他被逮捕調查,只是綁架未遂是不夠的。」
  「不行!」陸承業強烈反對,「我絕對不能讓你陷入危險中!」
  「不會有危險的!」張航也很激動,「他一直想要你的命和財產,只是防著是不行的,必須一勞永逸!」
  「我說不行就不行!」陸承業高聲喊,「就算我死了,你也不能擦掉一層皮!」
  「你要是死了,我還能有繼續活下去的勇氣嗎!」張航也對陸承業吼道,他大概是第一次喊得這麼大聲,眼圈都有些發紅。
  開車的白溪嶼:「……」
  不知道為什麼,被莫名秀了一臉血。沒關係,他是個專業的助理,就算滿臉都是血,也會安全把車開回家。
  陸承業被航航這貼心的樣子感動得一塌糊塗,如果不是白溪嶼在前面礙事,他真的會直接摟住航航車震的。想要勸張航,自己得先冷靜下來。陸承業抬手揉了揉張航軟軟的頭髮,那觸感讓他心憐不已,激動的情緒也冷靜下來。而在他的順毛之下,張航也恢復平靜,有些委屈地說:「我無法再一次承受失去你的痛苦,你不要讓自己有任何危險。」
  「我不會的,」陸承業承諾道,「而你也不會的,相信我。」
  「那你要怎麼做?」張航看向他,眼圈紅紅得像個大白兔一樣乖,弄得陸承業心癢難耐。
  「別著急,」他溫聲道,「在不知道是誰的時候,我很難動手。可是在有確定目標後,還會怕他罵?航航,這個世界不是只有法律能夠約束人的,你這麼正直你不懂,這個世界能傷人逼人害人的手段太多了。而且證據找不到又怎麼樣,沒有證據不分青紅皂白潑黑水的事情還少嗎?」
  張航的表情十分疑惑,而陸承業則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變成人形霸道總裁這麼長時間,終於有他發揮的餘地了,這一次一定要好好表現。陸總緊緊地握拳!
  
  第59章
  
  張航從來不去看娛樂八卦,因此也不知道最近的娛樂圈有多麼血雨腥風。#豪門恩怨##陸承峰陸承業兄弟桅檣#之類的詞已經穩佔微博熱搜榜前三整整一個星期了,陸承峰的公司也曾想過要壓下這些風言風語,可那些八卦週刊都不買賬,完全不給陸承峰面子,不僅把陸承峰的家底扒的一乾二淨,還將陸承峰曾經在娛樂圈穿過的一些緋聞拉出來鞭屍。更過分的是,有些小報還將陸承峰小時打群架不寫作業掀女孩子裙子的事情給翻出來,還有記者點評說,從小時候就能看出陸承峰品行不好。
  娛樂圈一口吐沫都能淹死人,陸承峰在娛樂圈混了十幾年,一直維持著自己的形象,從來沒爆過什麼黑點,公眾形象一直是翩翩君子,粉絲們也十分有禮貌,是娛樂圈公認的好粉絲。誰知這一盆盆黑水潑過來,陸承峰這些年苦心經營的形象毀於一旦,現在網上鋪天蓋地的都是罵他的消息。
  「承峰,」陸承峰的經紀人一臉為難地對他說道,「你到底怎麼得罪陸承業了?現在各大報刊雜誌都不買我們的帳,執意爆你的黑料,還有一些小雜誌,揚言要一天爆一個,每天都有新花樣,如果不是有人在後面,根本不可能這麼針對一個人。前幾天陸承業公然向媒體暗示你曾和他發生過關於遺產的爭執,除了他我想不到別人有針對你的理由和這種實力。」
  陸承峰與陸承業相似的臉蒙上一層陰霾,他向來淡雅的氣質此時蕩然無存,整個人都冒著黑氣。見他不說話,經紀人擰著眉道:「不管你們兄弟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總歸都是一家人。現在形勢比人強,不管是誰的錯,你都去找陸承業談一談道個歉,親兄弟,沒什麼說不開的。而且以前你在業界一直隱瞞自己的背景,現在大家都知道你和陸總的關係,肯定會對你另眼相看。你把你們的關係搞好,對你的事業也有幫助。如果你抹不開面子,我幫你聯繫陸總……」
  「不許聯繫他!」陸承峰發出一聲暴喝,一把奪過經紀人的手機,將它重重地摔在地上,經紀人被他反常的舉動嚇了一跳,驚疑不定地看著青筋都爆出來的陸承峰。認識這麼多年,陸承峰一直是表裡如一的翩翩君子,怎麼會一下子變成這個樣子。
  陸承峰喘了幾聲粗氣,看了眼經紀人,終於勉強冷靜下來,將屏幕摔成蜘蛛網的手機撿起來,放到經紀人手中,盡可能溫和地說:「對不起,剛才我有些衝動,主要是……我們兄弟之間一直有解不開的心結。你放心,我會想辦法和我弟弟和解的,都是兄弟,說開了沒什麼解決不了的事情,你放心吧,只要等一段時間就好。」
  經紀人嚇飛的魂魄慢慢回到身體中,他接過手機,仔細觀察陸承峰一番,見他真的沒什麼再暴怒的傾向,人也很平靜,眼中帶著一絲隱忍和無奈,大概是向現實屈服了。看他這個樣子經紀人也放心了,拍拍陸承峰的肩膀讓他好好休息,先冷靜一下再聯繫陸承業,以免控制不住情緒再和陸承業鬧僵。今天就不勉強他了,等陸承峰冷靜下來再說。
  陸承峰表現良好,安撫經紀人許久,他才放心離開陸承峰的家。而經紀人一走,陸承峰立刻站起來,將客廳裡能摔的東西全都摔了一遍!
  「陸承業!!!」陸承業眼睛猩紅,摔光了屋子裡所有的東西才勉強冷靜下來。他拿起手機打了個電話,電話接通後他立刻對對方道:「陸承業發現了!他一定是發現是我做的事情,他現在想要用輿論將我控制住,這段時間我不能外出,不能上網,經紀人甚至把我房間的網線都給掐了!」
  「別擔心,」電話那一邊的人冷靜地說,「事情又不是你做的,就算真查出來也是陸承業誹謗。暫時聽你經紀人的,先保持沉默,我會讓陸承業自己閉嘴,把他之前說過的話全部翻盤。」
  「你是想要利用張航?」陸承峰立刻猜到對方的想法,思考後搖頭道,「不太可能。張航這個人……我找人打聽過他,他太冷靜也太理智,這個人就像個道德的標桿一樣,一副聖母做派卻對誰都沒什麼感情,情感上幾乎沒有什麼弱點,不愛錢不愛權,也不知道我那個弟弟怎麼看上他的,總之找張航可能性不大。」
  「你說的我都知道,讓張航成為我們的人可能性不大。而且這個人情商十分高,幾乎滴水不漏。他分明和其他女人有關係,又將陸承業抓得死死的,利用陸承業的錢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明明抓住了他的把柄,可是這個人卻還是不鬆口,而且不知道和陸承業說了什麼,我把他和其他女人的照片寄給陸承業,陸承業都沒什麼反應。律師一張嘴,真是能把黑的說成白的,把活人說成死人。」
  「那怎麼辦?」陸承峰擰著眉,「這麼謹慎的人,就算想採取強硬措施都很困難。」
  「你是公眾人物,我沒想讓你太操心,最近發生一件小事我就沒告訴你。其實,有兩個蠢貨自己把張航的把柄送上門來,現在想對付這個人太簡單了,甚至都不用我們出手,連頂罪的人都有了。」
  「哦?」陸承峰的眉毛舒展開來,和陸承業神似的英俊外表卻露出不一樣的笑容,似君子,又帶著那麼一絲陰險,「是什麼人?」
  「張航的母親,這個女人嘛,是個唯利是圖的騙子,這些年也騙了不少錢,很好用的一把刀。」
  兩人在暗地裡策劃的時候,傳說中情商高、理智、無弱點的張航正在給枕在自己大腿上的陸承業揉太陽穴。
  「嗯……嗯……好舒服……」陸承業閉著眼睛,鼻間環繞著張航乾淨的氣息,舒服地發出哼哼聲,像一隻被撓肚皮的大狗。
  以前張航也經常給大黑撓肚皮,那個時候大黑就會四腳朝天,露出軟軟的肚皮,將自己的弱點交到張航手中,完全地信任著他。這聲音和動作明顯取悅了張航,他親了下陸承業的臉頰,柔聲說:「我還是決定找時間去學學按摩。」
  「不行!」陸承業猛地睜開眼睛,一把抓住張航的手,「你還想去給別人按摩?!」
  「胡說什麼,」張航抽出手扇了一下陸承業的耳朵,「我不會去給別人按摩的,我只想給你一個人按摩。你工作那麼辛苦,盲人按摩聽說會比普通按摩師要好,我想學一些,以後也好不讓你那麼辛苦。」
  陸承業露出滿意的笑容,把自己靠近張航,蹭蹭他的手說:「那就先從這裡開始按摩吧。」
  張航的臉染上一絲薄紅,拍了下陸承業不安分的爪子,卻還是依著他先幫陸承業按摩,按摩按摩著,陸承業就不滿足於張航指節分明帶著傷痕和老繭的手指了,他將張航整個人壓進被子裡,剛想這樣那樣一番,張航的電話響了。
  這個號碼……
  換做是別人張航肯定不接了,可這個語音提示出來的號碼,是趙曉蓮。
  開始了嗎?陸承業握緊張航的手,有些緊張。張航用力回握他有些汗濕的手,搖搖頭。他接起電話,果然是趙曉蓮約他出去吃飯的電話,張航知道自己應該同意的,卻還是一如既往地冷漠道:「你又缺錢了嗎?我說過我沒有錢了。」
  趙曉蓮哭啼啼地說:「你怎麼能這麼想媽媽?媽媽就是想你了,想要看看我兒子過得好不好,媽媽才不要錢!媽媽想親手給你做頓飯,你能滿足媽媽這麼一個小小的願望嗎?」
  「我從小到大的飯都是保姆做的,後來你和爸爸離婚後,飯是我自己做的,我記得你做飯還沒有我做的好吃。」張航淡淡道。
  「……」趙曉蓮艱難地將對話進行下去,「媽、媽媽這些年練習得不錯,想讓你嘗嘗。」
  「……最後一次,下不為例。」張航說完就放下電話對陸承業道:「她說的地址你查一下,好像挺偏僻的。這頓飯她大概會將我迷暈帶到別的地方,你找人跟著我,等那個幕後的人或者他的聯絡人出現,再動手抓人。」
  「不行,你不能去,找肖任抓住趙曉蓮拷問她跟誰接觸,再順籐摸瓜!」陸承業反對張航的想法。
  「這樣會打草驚蛇,可能沒辦法一網打盡,你乖。」張航安撫地摸了摸陸承業的臉。
  這次順毛並不管用,陸承業堅決反對張航的做法:「我先用輿論封住陸承峰的行動就是為了讓他們鋌而走險,但我不是要你鋌而走險。我不可能讓你被他們抓去,這點你不需要跟我爭執。」
  張航沒有和陸承業爭論,而是笑著捏捏他的耳朵寵溺道:「傻瓜,我捨得讓你擔心嗎?」
  陸承業:「……」
  這種濃濃的逆cp感!
  「你聽我說,我媽那個人……她能為了利益一而再再而三地拋棄我,就同樣也會為了自保出賣對方的人。肖任那邊已經傳來消息,這些年和趙曉蓮一起合作詐騙的同夥是個大眾臉又擅於偽裝,幾乎沒幾個人看過他的真面目,這種人要假扮,太容易了。」有陸承業在,說起來趙曉蓮的劣跡張航已經很平靜了。
  「你的意思是,你去赴宴,赴宴的時候控制住趙曉蓮和她的合夥人,找人假扮那個同夥?」
  「嗯,」張航點點頭說,「肖任已經找好人了,是個身手非常好的特警,我不是去以身犯險,我是帶著武器去把他們一網打盡。你逼著他們按耐不住動手這件事做的非常好,剩下的交給我就好了,我不會讓人傷害你的!」
  陸承業:「……」
  他霸道總裁天涼王破的形象……
  作者有話要說:  黑總:剛霸道不到兩千字就又逆cp了,作者你出來我打不死你!
  
  第60章
  
  儘管張航已經洞察全局,可是當他敏感地發現屋子裡還有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聲時,心裡還是一沉。沒有人不希望自己的父母能夠愛自己,可惜他的希望永遠只是一種奢望。
  不過,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他已經得到這個世界最純粹最深刻的感情,其餘的,也就無所謂了。
  想到陸承業對自己的關心,張航不禁露出一個非常溫暖的笑容,趙曉蓮以為這個笑容是對著自己的。她想了想,先對自己的同夥使了個眼神,讓他稍安勿躁。
  她坐在張航對面,夾了一塊排骨放在他碗裡,張航摸了摸趙曉蓮特意擺在自己面前的湯碗,低頭嘗了一下排骨。排骨很鹹,吃了勢必要喝水,湯碗又擺在面前……
  「那個……菜好像放鹽放多了,媽媽一想到給你做飯就太緊張了。」趙曉蓮的聲音又溫柔又體貼,張航自出生就沒有聽到過這麼溫和的聲音。
  他心中突然一陣疲憊,放下筷子說:「我記得小時候有一次開家長會,爸爸剛好出差,我拿著班級第一的成績單去找你,興奮地想要你去開家長會,當時你是怎麼做的,你還記得嗎?」
  趙曉蓮卡了卡,她根本不記得這件事。
  「你也沒說什麼過分的話,」張航平靜道,「你只是說,我還要去打麻將,別拿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來煩我。畢竟是小事,所以你也不記得了。」
  「還有一次,」見趙曉蓮無言以對,張航繼續說,「那天保姆請假,爸爸有飯局。我肚子餓了,剛好你打麻將回來,我去找你說餓了,你怎麼回答的還記得嗎?」
  趙曉蓮張張嘴,還是沒說出話來。
  張航嘴角扯起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你當然也不記得了,那時你說,我都吃完了,你自己不會泡麵嗎?」
  張航用筷子點了點碗,發出清脆的擊打聲,他繼續說道:「一直以來你都在說,當年你拋棄我是迫不得已,你自己也是自身難保,張啟明不要你我,張建國是個不認親兒子沒良心的,你實在是沒辦法才會離開那個已經活不下去的城市。其實說實話,那時候我也沒多傷心,因為只有在意的人拋棄自己才會傷心,一個本來就很陌生的人,那就不叫遺棄,你只是再一次無視了我而已。」
  張航用筷子狀似失手地將碗碰掉地上,發出清脆的破碎聲。不過他並沒有在意那只碗,而是冷漠地對趙曉蓮道:「從開始到現在,我一直都只是你的工具。你用來和張啟明結婚獲得優渥生活的工具,你試圖和破壞張建國家庭追求所謂真愛的工具,以及現在……你想要換取財富的工具。」
  「可是我不想再做你的工具了。」
  他話音剛落,那個在暗處一直等張航喝湯後暈倒的人就警覺地撲出來,可是已經晚了。張航進來的時候,順手將一張小硬紙片塞到門鎖處,那樣的門,是鎖不牢的,在外面輕輕一腳就能踹開。那碗落地的聲音,就是肖任進門的暗號。
  只是兩個慣騙而已,想要抓住他們根本不廢什麼心力。和趙曉蓮合作的男人拿出一把改裝過的手槍,卻起不到任何作用,被特警一腳就踢飛了,連保險栓都沒有上。
  「行了,」肖任拍了拍張航的肩膀,像是想要給他力量,「我昨天在隊裡找了一圈,找到一個身材臉型都跟你非常像的人,戴上眼罩再用膠帶摀住嘴,捂嚴一點不熟悉你的人只憑照片是看不出什麼來的,你不用去冒險,航航。」
  「你的人還是陸承業雇的?」張航問道。
  「好吧,什麼都瞞不住你,」肖任聳聳肩,「你們家大黑昨天估計一晚上沒睡覺,砸大錢僱人找和你相似的人,最後還真讓他找到一個要錢不要命的,人家自願做人質,而他不是你,就算被發現,對那些人來說,連威脅陸承業的價值都沒有,風險度比你低很多。」
  張航倒是知道昨晚上陸承業一直心不在焉,先是努力努力再努力讓他累得連一根手指都抬不起來,然後趁著他睡覺的時候爬到衛生間不知道在做什麼。當時他是知道的,只是被陸承業折騰的太累了,意識處於半睡半清醒狀態,早晨醒來時還以為自己在做夢。
  陸承業這個人……
  張航嘴角微微翹起,這些年來,他的表情一直很淡,感情也不濃烈。重遇陸承業後表情開懷了些,但想要太熱切的反應也是很難的。這樣的笑容,已經是他在外人面前的極限,卻能夠讓人清楚地感覺到,他有多開心。
  肖任這些年都沒見他這麼笑過,替張航高興的同時心裡又有些酸溜溜的。他認識十年的小兄弟,就這麼要被一隻居心叵測的黑狗給啃了。這種匪夷所思的事情換在別人身上他說什麼也不信,可在陸承業和大黑身上,他信了,也祝福了。
  「切,」肖任還是很不爽地說,「放心回去吧,你們只要找人盯著那兩個罪魁禍首別讓他們跑了就行,我一定將這兩個人繩之以法,雖說是在幫陸承業,但也算是間接幫你,就當我給你們倆隨的禮,就別嫌我小氣了,我是清正廉潔的大隊長,很窮的!」
  張航笑了擁抱了肖任一下,這是他的朋友他的兄弟,在最困難的時候,當時只有二十歲的肖任收留了他,他們是兄弟,是家人,這份情,他永遠記在心中。
  為了防止張航在回去的時候出事,肖任找人一路送張航回家。此時陸承業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走來走去,見張航回來,一個箭步撲上去,抱住人不說,還順勢在張航臉上舔了幾下。
  送張航回來的小警察:「……」
  陸承業沒工夫搭理他,大黑每次都舔,他習慣了嘛,當然也不想改掉這個習慣就是了。
  張航歉意地送三觀遭受洗禮的小警察回去,自己再安撫地摸摸大狗的頭:「沒事了,你不用那麼擔心。」
  陸承業被順毛後滿意地靠坐在張航身邊說:「接下來就放心吧,我已經找人盯住他們了,這兩個人就算想逃也很困難。」
  正如陸承業所說,肖任抓了和陸承峰接頭的人,對方也不是什麼有骨氣的人,很快就招出陸承峰。陸承峰作為公眾人士想跑都難,直接被逮捕,沒到兩個小時就把陸遠濤給供了出來。陸遠濤是陸家比較有名望的老人,一般來說陸承業要立遺囑也會選他做公證人。這次陸承業立遺囑自然也是找了他,本來陸遠濤想改遺囑只要竄通律師就好了,可誰知陸承業立過遺囑後直接公開,弄得世人皆知,讓陸遠濤根本沒辦法改,只好想辦法對張航下手。
  案件本身很簡單,陸承峰早年講明了不要家業要事業,和家裡斷絕關係衝進娛樂圈。而陸承業的父親也夠光棍,去世之後真的只將公司的股份大部分留給陸承業,小部分給小女兒,陸承峰除了一些房產和珠寶以外,什麼都沒有。
  早年的鬥志過去後,陸承峰在娛樂圈舉步維艱,出名是出名,但混了十幾年還混不到超一流,早晚會被這個新人滿天飛的圈子給淘汰掉。他需要強有力的後台,陸家的財產就是他的後台。可惜陸承業繼承了父親的優良傳統,說不管就真的不管,任由陸承峰在娛樂圈撞得頭破血流,陸承峰最後被逼的沒辦法,和陸遠濤勾結想要害死陸承業奪取家產。
  陸遠濤為人倒是挺公正的,可惜兒子不爭氣,染上了吸毒的惡習,他本身就是清貴的人,家裡沒有多少積蓄。奈何兒子幾次戒毒都不成,把家賣得家徒四壁,陸承峰抓住這個弱點,和陸遠濤結伙對陸承業下手。
  那個肇事的卡車司機就是陸遠濤兒子的毒友,事情敗落後,陸遠濤為了掩飾自己的罪行,找人暗殺了這個司機,買通和暗殺的證據也根據他們的口供找到了。
  至於趙曉蓮,她就是一個想要利用張航撈錢同時也被人利用的慣犯,早年她和同夥秦飛先是玩仙人跳騙錢,後來開始賣保險、成立皮包公司騙錢。而他們騙的大都是那些手上有一點點棺材本的老人,騙了不少人的血汗錢,金額非常大,足夠判重刑了。
  立案、偵查、審查、開庭審判需要很久,大概半年多後,趙曉蓮才被判十五年有期徒刑。本來詐騙罪她只要判十年左右就可以,可她和陸承峰勾結企圖綁架未遂又加重了刑期。
  移交監獄前,張航去看守所看了趙曉蓮。這期間趙曉蓮無數次要求見張航,張航都沒有同意見面,這一次見面,趙曉蓮的聲音中滿是恨意。
  「你還來幹什麼!你就這麼勾結警察眼睜睜看著親媽進監獄?」趙曉蓮聲嘶力竭地喊,看守所負責帶她過來的民警都用詫異的目光看著她。
  張航很平靜,他早就已經認識到,對於趙曉蓮而言,道理、良心的譴責都是沒什麼用的,她的世界觀是以自己為基準的,只要她自己不滿意,那就不是正確的。
  「人犯錯了就要受到懲罰,這是小學生都明白的道理。」張航說道,「我每個季度會給你一筆錢,讓你在監獄中過得舒適一些。」
  這番話說完他就離開了,不理會趙曉蓮在他聲嘶力竭地吼。
  走出看守所的大門就聽見路邊的車笛聲,張航笑了笑。
  大黑在等他,同那五年一樣,無論什麼時候,這個男人都會等他。
  這才是,完全屬於他的,永遠不會改變的包容與等待。
  謝謝你讓我人生變得絢麗多彩,我最心愛的導盲犬。
  —正文大概是完了—
  
  第61章 番外一
  
  做狗時間長了,總有些習慣難以改掉。
  倒不是說抬一條腿上廁所這個習慣難改,這種會影響自己霸道總裁形象的習慣,陸承業就算是把腿剁了也一定會改掉。
  幸運的是,因為剛變回人身腿就骨折了,這種習慣早就隨著傷筋動骨一百天的休養消失了,留下的是……嗯,另外一些習慣。
  陸承業的公司早就雇了人管理,他只要在一些重要決策需要開董事會的時候出場就行,現在基本就是個無業遊民,閒的要死。張航的律師事務所卻是正在發展中,這個合夥律師事務所的設立人並不是張航,而是一個叫做明誠、有五年以上律師從業經歷的律師,今年已經三十歲了。成立合夥律師事務所必須要三年以上從業經歷,張航畢業才一年多,想要獨自成立根本不可能,而明誠有資歷卻沒有資金,兩人在工作中相遇,發現彼此理念一致,便一拍即合,張航出錢,明誠當設立人,兩人又找了一個志同道合的合夥人成立了事務所。
  這家事務所其實有些烏托邦,專門幫一些弱勢群體打官司,而這樣盈利極少,有些時候還根本沒有利潤,純做好事。張航在Black賺的錢基本都用來維持Black本身的收入,年終結餘也用來給盲人們發獎金。而律師事務所本身的收入基本全都給了律師們,完全不會抽成,律師事務所本身都沒有盈利,就算用張航自己的股份分紅,周轉也很艱難,辦公條件也很艱苦。
  陸承業一天到晚沒事做,除了定期會議以外幾乎都黏在張航身後,跟著他到律師事務所,在張航坐在辦工桌面前辦公時,陸承業就會像以往一樣將下巴墊在他的身上,幾乎是整個人靠著張航坐。
  拉布拉多是一種很黏人的狗,陸承業作為狗的時候受生理影響(黑總自認為)特別喜歡貼著張航。兩人相處時基本上都會把下巴墊在張航大腿上……當狗的時候是招人喜愛,要是做人的時候還是這個動作……沈明菲目光往明誠身上飄了飄,用視線和他交流——【這人是不是有軟骨病?】【這叫秀恩愛。】
  【可是秀恩愛不應該是枕膝枕嗎?他這把下巴墊在張航大腿上……畫面太美我不敢看。】【大概……是想看到張航的臉吧,畢竟長得這不錯。】【二boss你的節操掉光了!】
  【我是設立人,我是大boss好麼!】
  【誰給錢誰是老大,我就是這麼勢利。】
  沈明菲和明誠與張航只是正常的同事關係,就算覺得陸承業怪了點,也就是側目一些,卻不會影響到心情。趙萌心就不同了,她是真的喜歡張航,從第一眼見到張航起,就被他那雙明明看不到卻深邃不見底的眼睛給迷住而無法自拔。她不是貪財的人,如果貪財她大可以去別的事務所,而不是來這家只能領到基本工資的事務所,她喜歡張航也不是因為他有錢,而是真心被他的神秘和堅強所吸引,想要照顧他,成為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一開始張航溫和有禮卻拒人於千里之外,讓趙萌心一點機會都沒有。現在張航卻有點改變了,明明對旁人的態度變得比以前冷漠,卻偶爾會展露出一絲讓人不由得沉溺在其中的溫柔,往往這個時候,他對人會特別和善。
  以上是陸承業來事務所以前趙萌心的想法,現在嘛……她瞪著那個跟軟骨病一樣霸佔兩張椅子賴在張航大腿上的男人,差點咬碎一口銀牙。這大概就是張航的伴侶,她對同性戀是沒有任何歧視的,可是她歧視這個軟骨病!並且開始對張航的眼光產生懷疑……好吧,張航是看不到的,他一定是被騙了!
  偏偏張航工作時還時不時抬起手摸摸陸承業頭髮,這個時候陸承業就會忍不住伸出舌頭舔一下張航的手心。掌心傳來濕潤的感覺,張航不由自主地露出一個寵溺的笑容,此時他會對陸承業說:「乖,等會就中午了,陪你出去吃飯。」
  沈明菲:「……」
  明誠:「……」
  趙萌心:「!!!!」
  陸承業其實挺低調的,很少上報刊雜誌,陸氏是很出名沒錯,可是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他的長相。事務所的幾個律師接觸的也大都是民事案件,很少接商業案件,對這方面也不太瞭解,除了曾經配合過張航的沈明菲以外,竟是沒有一個人知道陸承業的真實身份。
  這一定是個吃軟飯的!!趙萌心在心裡暗暗地想。
  畢竟不是狗,這個姿勢維持久了也會覺得累,陸承業坐起來,將凳子搬到張航身後,從後面摟住他的腰,下巴又搭在張航的肩膀上。他這個下巴貼來貼去的習慣,只怕是改不了了。
  這個姿勢和之前不同,陸承業的手總是會在張航的腰間動來動去,張航觸感極為靈敏,又已經不是不經人事的少年,被他這麼摸來摸去,雖然不至於當場硬起來這麼誇張,但是總會有些心猿意馬,心思很快就從工作轉到陸承業身上。好在張航是個非常有職業修養的人,他捏了捏陸承業的手說:「別鬧,等我工作完再陪你。」
  他哪裡鬧,以前不都是這麼陪的!陸承業非常不滿,忍不住想低頭張航的耳朵。不過他想到張航觸感特別好,一咬耳朵臉肯定會變紅,漂亮得驚人。這麼好看的樣子,他才不要讓別人看到呢。
  陸承業忍了忍,最終只是咬了張航的肩膀一口,將手拿開,不過下巴還是墊在他的肩上。
  趙萌心:「……」
  忍不了了!
  她站起身,直接對張航說:「張律師,我覺得將……情人帶到工作場所並不是什麼好習慣,不僅影響自己工作,也會影響到其他人。」
  說得好!其他律師在心中暗暗豎起大拇指。雖說別人不至於像趙萌心那麼連嫉妒帶生氣,但是陸承業這個樣子,也確實是好影響別人工作啊!
  張航卻是微微皺眉,一向認真的他不僅沒有承認錯誤,反倒糾正趙萌心的說法:「不是情人,是伴侶。」
  趙萌心:「……」
  她沒說小情兒已經很客氣了!看看那個軟骨頭,哪裡擔得起伴侶的責任!
  陸承業這麼多年商場打拼眼光老道,自然一眼就看出趙萌心對張航有非分之想。他挺不爽的,有種自己的骨頭被別的狗惦記的不安感,卻不能上去跟人家咬一頓,只能忍著。好在張航態度非常明確,成功地將他順毛了。
  趙萌心再接再厲:「好吧,就算是伴侶,也不至於這麼在公共場所……」
  「秀恩愛!」明誠截過話來,「我三十還沒女朋友呢,你們這是在虐狗!」
  秀恩愛,陸總喜歡這個詞。
  張航摸了下陸承業的臉蛋,雖然有些不捨,但他必須承認趙萌心說的對,陸承業這樣子確實挺礙事的,影響自己也就算了,反正他定力一向好,大黑也夠可愛夠安靜。可是影響到別人,尤其讓其他人看到自己和大黑這樣親密接觸的樣子,張航也挺不樂意的。他想了想,忍痛開口:「承業,不然你……」
  陸承業打斷他的話:「要我說,不是我礙事,而是你們這個辦公室太小了!才200平米的地方,一百平做資料室,一百平裝十來個人一起工作,都在一個辦公室太影響別人了。」
  明誠:「……我們窮嘛。」
  設立人的心酸,你們不懂。
  「航航,」陸承業扭頭對他說,「我公司開發的商業樓盤裡,我自留了一層打算自己用,現在直接給你們好了,地段在市中心,交通便利,房間嘛……你們一人兩個套間,一個工作用一個直接住進去都行。」
  眾人:「……」
  「到時候咱們倆在裡面做什麼都行!」陸承業眼睛亮金晶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動了兩下。
  張航微微一笑,如果陸承業現在有尾巴的話,一定是搖來搖去的,他好想捏一捏。
  他臉上滿是柔情,聲音都帶著一絲幸福:「好,都聽你的。」
  跟陸承業說完,張航又轉過來對工作室的同事公事公辦地說:「就這麼定了,大家把手頭上案子能處理的趕緊處理,咱們找個好日子搬家。」
  眾人:「……」
  知道陸總真實身份的沈明菲忍不住問道:「我能問問……是哪棟商業大廈嗎?」
  「寰宇。」陸承業道。
  那個位於京市中心地段,寸土寸金的寰宇大廈?!而且剛才這人說什麼?送?那一層一年上千萬租金好麼!
  所有人都覺得在做夢,陸承業卻是一臉喜色地看著張航,求表揚求誇獎。
  「挺好的,」張航抬頭揉揉他的腦袋,「一會兒下班陪你去金店,買個禮物送你。」
  陸承業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張航,在他臉上狂舔幾下道:「你最好了!」
  去金店還能買什麼,戒指啊!
  眾人:「……」
  這被包養的樣子,剛才真不是開玩笑?
  趙萌心鼓起勇氣的指責被一塊金餡餅給砸得稀巴爛,她默默地坐回座位,整張臉都快裂掉了。
  沈明菲知道她的心意,挺同情她的。上前安慰道:「這個……三觀這種東西,毀著毀著就習慣了。這個人就是陸承業……嗯,你知道的,你爸公司的董事長,上福布斯名人榜那個。」
  趙萌心臉裂得更厲害了,這真是在安慰而不是在插刀嗎?誰家的福布斯名人像個癩皮狗一樣啊!
  沒有人在乎趙萌心破碎的少女心,當有人百度出陸承業的照片,發現真的和眼前這個人長得很像時,世界觀都受到了嚴重的衝擊!
  傳說中高冷、無情、精英、霸氣十足的陸總呢?說好的總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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