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清之蘭若傾國2


  ☆、東邊日出西邊雨

  哈日珠拉自睡夢中醒轉,只覺頭痛欲裂,四肢百骸都似灌了鉛般沉重。
  她也不知自己在那個冗長的夢境裡掙扎了多久,一會兒是林丹巴圖爾帶著人來抓她,一會兒是哲哲拿著支簪子指著她,說她殺了她!
  她拚命地往前跑,想要擺脫哲哲的糾纏,卻看到皇太極站在前面,冷冷地看著她。
  「不是我!」她朝他大聲喊,「不是我做的!真的不是我!」
  哲哲撲過來一把抓住了她,手中的簪子眼看就要扎上她的心窩,他卻只是冷冷地看著,毫不理會她的哭喊。
  她拚命掙扎,猛地睜開了眼,口中大口大口地喘著,不安地打量著周圍的一切。驀地,炕地另一頭坐著的那個身影令她身體一僵,霎時忘記了呼吸。
  他與她隔著一個炕桌,斜簽著身子坐在炕上,一手支頭,兩條劍眉緊緊皺在一起,似乎在睡夢中也不得擺脫白日的煩惱。
  她的心不禁縮了起來,彷彿被針紮了一下,恨恨地回過頭去,既然當初不相信她,又何必再派人回去救她?如今又擺出這麼一副模樣來傷人心,當真可恨呢!
  他歎口氣,「你醒了!」
  她的心猛然漏了半拍,扭過頭去,「你沒睡!」
  「打了個盹兒,卻發現你已經醒了!」泛著血絲的眼含著點點笑意看著她。
  「哼!打盹兒還能發現別人醒了?狡詐!」不知怎麼,她心裡的怨一點點消散,嘴裡卻忍不住惡言相向。
  說完了,心裡空落落的,又隱隱的有些不安,偷眼看過去,卻見他唇角含笑,沒有絲毫不悅。
  「你睡著的時候翻來覆去,沒一刻消停,一會兒哭一會兒喊的,如今安靜下來,肯定是醒了啊,我就算是打盹兒也很容易發現的吧!」他站起身來伸個懶腰,「還能罵人,可見是真好了,我也就放心了!格格是不是先吃點東西,補充些體力,到時候收拾起我這狡詐小人來也有力氣!」
  她愕然地看著他,這人沒毛病吧!他當真是皇太極?還是病糊塗了,在這裡說胡話呢!
  她抬手想去摸摸他的額頭,不想胳膊從被子裡一拿出來,一股酸腐的臭味直冒了出來,差點沒把她自己熏暈過去!
  看著她緊皺著眉頭,苦著臉,一臉嫌棄的模樣,他臉上的笑意更深, 「外頭有給你備下的粥,我讓她們給你送些來,你高燒了一天了,先吃點東西吧!」
  高燒?她恍然,難怪身上這麼臭!身上的衣服也不知被汗浸濕了幾回,黏黏膩膩地貼在身上,難受得緊!
  他好笑地看著她抬起兩個手臂嗅了嗅,又拽起被子將自己緊緊裹了起來,轉眼看著自己,似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好意思說。
  他俯身過來摸摸她的額頭,熱度已經退下去了,帶著點溫潤的細膩的感覺,「等下再讓她們給你準備點熱水,好好洗洗澡。」
  看著他那含笑的眼,她忍不住也抬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嗯,冷冰冰的,沒發燒!
  直到他悶笑的聲音傳來,她才恍然回過神來,臉霎時通紅,一把縮回手,藏在被子裡再不肯出來!
  他遺憾地看看自己方才放在她額上的手,早知道就不出聲了,這下倒好,她直接變身小烏龜,縮在被子裡不出來了,「那裡面的氣味恐怕挺獨特吧!我去叫塞婭和卓婭,你出來吧,別憋壞了!」
  直到他的腳步消失在門外,她才探出頭來,狠狠地喘了口氣,他大笑的聲音遠遠傳來,令她又氣又羞,倒給那蒼白的臉上添了點喜氣。
  兩個丫頭端著粥和幾份小菜進來,在人前倒還勉強維持一副端莊模樣,一掩上門便是一陣歡喜笑鬧,壓得她差點喘不過氣來!
  簡單收拾了一下,她這才發現自己豈止是身上臭!那汗漬將貼身的白綢裡衣都染成了黃色,油膩膩的貼在身上難受得緊,臉色黃黃的,臉上的油漬夠做份小菜的!頭髮亂糟糟的似雞窩,都打了綹兒,貼在頭皮上,癢得難受!
  「天吶!」她驚呼,自己剛才在他眼裡就是這麼一副見鬼的德行!
  他竟然還不動聲色地跟自己說了半天的話!他是怎麼逼著自己在這裡守著的!
  是誰說,一個女人的醜態都落在了一個男人的眼裡,她除了殺了他,就只能嫁他了?
  想想自己方纔這副邋裡邋遢的醜態全都落在了他的眼裡,她的臉就忍不住發燒,驚得塞婭又趕忙上前摸摸她的額頭,說什麼都不肯給她準備洗澡水了。
  「我瞧格格這臉還紅得很,只怕還沒好利索,這時候洗澡再受了涼就更糟了,格格還是忍兩天,等好了再洗吧!」
  忍兩天?她一秒鐘都忍不下去了!死活磨著兩個丫頭,「他都說我好了,能洗澡了,你們兩個丫頭倒攔著了!誰給你們的膽子啊!」
  塞婭和卓婭立時抱頭笑做一團,哈日珠拉愣了好一會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竟拿「他」說的話來堵她們的嘴,活該送上門去被她們取笑!
  兩個丫頭平日裡沒少被她打趣,這次總算逮著了自家格格的把柄,肆意取笑了半晌,怕她病後著惱,卻也不敢太過分。
  等她吃完了,兩個丫頭收拾了碗筷,又將早就備好的浴桶和熱水抬了進來,讓她好好洗了個澡,換上身乾淨的衣服,只覺渾身清爽得很,那最後一絲不適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還說什麼不能洗澡,這不是把洗澡水都備下了,故意的來嘔我,我怎麼那麼命苦,攤上你們這兩個小沒良心的!」她故作生氣地剜她們一眼,嬉鬧半晌,這才靜下心來聽她們講這事情的經過。
  一心想斷了他的念想,沒想到自己反動了心,一心想離他遠著點,卻不料還是進了他的後院!不行,不能再這樣下去了!這樣只會越陷越深!她在心中告誡著自己,你想嫁的是恩和,不是皇太極,不是!
  「巴圖和烏恩其怎麼樣了?他們沒事吧!」
  「沒事!巴圖的傷只要好好休息,很快就好的!至於烏恩其——」卓婭快言快語地說,卻被塞婭打斷了。
  「烏恩其也沒事!格格只管放心!」
  她點點頭,「那就好,等下你讓他過來,我想讓他出去辦件事!」
  塞婭一陣緊張,「這,是什麼事?」
  「我想讓他幫我送封信,我想去找恩和!」
  塞婭暗暗鬆口氣,「那可怎麼好?四貝勒一把格格接來,他當時就找恩和貝勒去了!這時候,也不知到了哪裡,早知這樣,當時說什麼也該攔著他,等格格醒了再去啊!」
  「哦!那倒也不要緊,左右他說的跟我想讓他說的也差不多!」
  塞婭驚愕地抬頭,格格這是打的什麼啞謎?什麼叫他說的便是格格想讓他說的?
  她心中糊塗,卻也不敢多問,更怕說的多了引起哈日珠拉的疑心,趕忙拽著卓婭收拾了她沐浴用的東西,又將換下來的衣服拿去洗,一出門,卻看到皇太極站在門口,正仰首看著庭前那株花瓣稀疏的桃花。
  塞婭心下一慌,趕忙拉著卓婭行禮,也不知這四貝勒在這裡站了多久,她們說的話他聽到沒有?心中擔心,面上卻不敢露,只恭恭敬敬地退了下去。
  待她們走遠了,皇太極才回過頭來,庭中那株桃花,經過前日那場桃花雪的摧殘,好些花兒都落了,只餘三兩朵稀疏地開在枝頭。那他和哈日珠拉呢?經過這一切,他們之間還余多少感情剩下?他心下黯然,原本她的心裡想的便不是他,就算有幾分好感,也在哲哲策劃的這場鬧劇裡揮霍得盡了吧!如今她一醒來便迫不及待地找人去給恩和送信,她已經做出了選擇,不是嗎?
  尼喀一進院子,便看著皇太極在院中站著,他趕忙上前行禮,「貝勒爺,大汗派人來傳令,叫爺趕緊進宮議事!」
  皇太極一怔,進宮議事?這時候有什麼時好議的?自己那好父親終於要出手了嗎?他看看那大紅猩猩氈的門簾,對著尼喀使了個眼色,「在我回來之前,除了那兩個丫頭,誰都不許進這個院子,就是福晉或大汗來了也不行!她若少根頭髮,我也決不輕饒!」
  尼喀慌忙跪下,「貝勒爺放心,咱們可不是布善那群蠢貨!咱們暗衛裡可沒有牆頭草,軟骨頭!」
  皇太極滿意地點點頭,他又看了那猩紅的萬字流雲門簾一眼,無論自己那好父親想做什麼,他都不會讓步!汗位?軍權?或是其他,誰想要就拿去!無論這代價是什麼,都不會讓他放手,無論生死,他認定了她,這輩子誰都別想將她從他身邊搶走!
  直到他的腳步聲消失,哈日珠拉才放下手中的茶盞,因為還在吃藥,她們便不肯讓她喝茶,她的茶盞裡只有蜜水,可此刻喝進嘴裡,卻只覺滿嘴的苦澀。
  她也不想傷他,可她決計不肯做那短命的海蘭珠,她不要做他後院女人中的一個,天天想著怎麼去爭,怎麼去鬥,她不要過這樣的日子!他的好,她看在眼裡,可她想要的,他卻永遠都給不了!
  

  ☆、愛江山更愛美人

  因著大病初癒,身體不濟,她早早就睡下了,卻不知這小院兒的外面,整個四貝勒府裡,早就亂做了一團。府門被封了,皇太極卻還在宮裡沒有出來,整個府裡都人心惶惶,唯一沒有被影響到的,就是她這個小院兒了!
  倒不是哲哲體恤她身體不適,故意不叫她知道!努﹡爾哈赤一派人來叫皇太極,她便知必是為著哈日珠拉的事。如今正是千載難逢的良機,只要除掉這個禍根,皇太極必然前程一片光明,眼前的危機自然迎刃而解,到時候他就算怨,自己也有得說,總不能為個哈日珠拉失了聖心,丟了前程吧!
  只可惜皇太極竟嚴令不許任何人進這個小院兒。她一早就派人傳令,要哈日珠拉去見她,卻不想她的人被攔在外面,連院門都沒能進去,更遑論要哈日珠拉來聽她教訓了!
  她想故技重施,帶著人浩浩蕩蕩闖過來,卻見整個小院兒被圍得鐵桶一般,帶隊的人她竟從未見過!
  原想擺出福晉的款兒,把這群不知哪來的土包子唬住了,她們就好行事,卻不想這些人油鹽不進,不論她說什麼,怎麼威脅利誘,就是不鬆口。
  她帶著滿府裡,可以稱得上主子的女眷,站在門口費了好一陣唇舌,對方卻反詰,你是誰?你說自己是四福晉,誰能證明?沒有四貝勒親口跟他們下令,他們不認識什麼四福晉!
  她被氣個倒仰,她做四福晉這麼多年,如今竟被人指著鼻子說是個贗品!這四貝勒府的後院兒,向來是她的天下,哪個人敢不看她的臉色,不聽她的命令?如今倒好,在自己的地盤上被人蔑視,她嚥不下這口氣!
  「衝!都給我衝進去!我就不信,他們還敢當著我的面兒殺人不成!」
  她帶來的幾個心腹侍衛摩拳擦掌,早就想在自己的主子面前表現一番了,此時聽她一聲令下,立馬抖擻精神往裡沖,卻不想眼前這毫不起眼的,木樁子似的人竟當真敢拔刀相向。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被一刀砍翻了,剩下的便也沒了那等衝鋒陷陣的氣勢,他們說白了都是四貝勒養在府裡的家丁,哪裡當真上過什麼戰場,殺雞時見的那點血就是他們的極限了,此時見了同伴滿身是血的躺在地上,他們沒當場暈過去就很對得起自家主子了,哪裡還敢再往上衝?
  他們沒暈過去,他們的主子卻是當真暈過去了!她一介女流,何時見過這樣血腥的場面?在四貝勒府的後院裡,她自己的地盤上被人如此羞辱,令她頓時背過氣去。她的那些心腹如釋重負,在其他福晉幸災樂禍的嘲諷中,哭天搶地地將她匆匆抬了回去。
  這一切的一切,哈日珠拉聽到了,卻有些不明所以。哲哲不會輕易放過她,就算她心裡還念著那麼一點點姑侄情分,在那汗位和後位的誘惑下,也早被她拋到九霄雲外了!可她為什麼這麼沉不住氣?到後來她簡直是在自取其辱了!
  四貝勒的後院兒亂成了一鍋粥,兩白旗也是人心浮動,幾個皇太極的心腹將領想要進宮替自己的旗主說話,卻被大汗好一陣申斥,他們跪在皇宮外面,執意不肯走,直到當夜子正時分,皇太極才從宮裡出來。
  一見到自家旗主,他們立時放下心來,一窩蜂地圍了上去,想問問到底發生了什麼。
  卻不料四貝勒緩緩搖頭,「你們太魯莽了,大汗已經將正白旗交給了多爾袞,鑲白旗交給了多鐸,從今以後他們才是你們的旗主,好自為之吧!」
  他的話如晴天霹靂,將眾人震得暈頭轉向,「什麼?」
  他們不敢置信地看著他,多爾袞,多鐸?那兩個毛都沒長全的小屁孩?他們身無半點功勳,憑什麼執掌兩白旗?憑什麼?
  皇太極卻沒有再多解釋的打算,他含笑拍拍他們的肩膀,轉身來到牽馬等候的侍衛跟前,接過韁繩,翻身而上,一揚鞭,打馬而去。
  「一個不掌旗務的貝勒,在大金國裡就是空有高位卻什麼都不是!你甘心嗎?」
  「作為一個戰功卓著,威望甚隆的阿哥,你以為父汗百年之後,新汗登基的時候,他能不猜忌你,能放心地容你無憂無慮地跟你那心上人比翼□□嗎?」
  「到時候人為刀俎,而你為魚肉,你,甘心嗎?」
  「難道你要讓父汗百年之後還要為你們兄弟擔心,為大金國擔心!你當真要讓父汗死不瞑目嗎?」
  ……
  「駕!」他狠狠抽一下胯﹡下駿馬,父汗,你說晚了,當他第一眼看到哈日珠拉的時候,就晚了!
  他已經陷了進去,無論別人說什麼,都是枉然!
  無論是兩白旗還是汗位,他都雙手奉上!他只知道,這輩子,她生,他也一起生,她死,他也絕不獨活!
  這輩子,他對得起額娘了,他為了額娘,跟那個女人鬥了這麼多年,雖然她如今又復立為大福晉,但畢竟已是風光不再,跟她當初春風得意的時候沒法比!
  他也對得起父汗,對得起大金國了!放眼整個大金國,哪個有他的功勞大?哪個有他的威望高?他為了父汗,為了大金國幾番血灑疆場,如今,他不過是想保住自己心愛的女人,是父汗,是大金國拋棄了他,他沒有什麼好愧疚的!
  他唯一放心不下,唯一對不住的便是宮門前那些兩白旗的將士!
  這群愣頭青,也不看看情勢,就一頭鑽進了這個天字第一號的宮廷爭鬥裡,也不知多爾袞和多鐸會不會出手對付他們。
  他隨即搖頭,多爾袞和多鐸雖然年輕,卻也不是有勇無謀之輩,那些都是兩白旗的精銳,八旗中都數得著的悍將,想來他們應該也不會這麼短視!
  只要他們心中還有汗位,他們就一定會拉攏這些人,好同其他三大貝勒一搏!
  遠遠的,四貝勒府已經在望了,阿敏已經接到了命令,正帶著自己的鑲藍旗整隊離開,看到他策馬飛奔過來,便命令自己的部下先走,自己則遠遠地在那裡等著他。
  「你當真為了那個女人放棄了兩白旗,放棄了汗位?」他盯著他的眼睛,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你不是已經接到消息了嘛!」他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彷彿被他放棄的不是四分之一的八旗精銳,不是唾手可得的汗位。
  阿敏咬牙拿馬鞭指指他,「多爾袞,多鐸,兩個身無寸功的小屁孩兒竟然各掌一旗,大汗瘋了嗎?或者,大汗這是擺明了自己的態度,想從他們中選未來的大汗了!輸給這麼兩個戰場都沒上過的毛孩子,你甘心嗎?」
  他沉默半晌,「他們都是大福晉所出,中宮嫡子,由他們繼承汗位,也說得過去!」
  「中宮嫡子?」他嗤笑,「你也是中宮嫡子!你說這話,就不怕九泉下的孟古大福晉傷心嗎?哼!那個女人氣死了你的額娘,奪走了她的大福晉之位,如今她的兒子又從你的手裡奪走大汗之位,你就算為了自己的額娘,也不能就這麼算了呀!」
  「父汗嫡子眾多,他總要從中挑個最合適的!如今我與代善哥哥都不合適,那父汗自然要看看阿濟格和多爾袞,多鐸的能力了!」
  「阿濟格?對,還有個阿濟格!」阿敏的眼睛猛然一亮,他怎麼忘了,多爾袞兄弟還有個好哥哥呢!如今兩個小弟弟都被封為旗主了,他這個一母所出,年紀比他們還大的哥哥卻被閒置一旁,在他心中,對自己的額娘和親弟弟還不知道怎麼想呢!
  一絲惡意自阿敏的眼中一閃而逝,「想來阿濟格還不知道這個好消息呢,待他聽到這個大好的消息,一定會為他的弟弟們感到高興吧!」
  阿敏說完,便頭也不回地策馬揚長而去,獨留下皇太極在自家門前沉思,門裡的人見阿敏走了,慌忙迎了出來,「貝勒爺!」
  「先進去吧!」他把韁繩隨手扔給身旁的人,大步邁進被封閉了半天的四貝勒府。
  哲哲一早得到了消息,帶著人在二門上候著,見他過來,慌忙哭哭啼啼地迎了上去,「爺,您沒事吧!」
  他心中本就不快,這時候也沒心思跟她糾纏,只勉強點頭,「都解決了,天色不早,你先回去睡吧!」
  「爺!」她心中著惱,不管不顧地喊了起來,「他們說你被罷了兩白旗的旗主,這是真的?」
  他腳步一頓,「這些是男人的事,不是你一個女人家該管的,回去歇著吧!」
  她心中大恨,在哈日珠拉院子外頭受的氣衝上腦門,「你當真為了她放棄了汗位?你當真——」
  「夠了!」他一聲怒喝,打斷了她的話,「管好你該管的,其他的,不要多管!」
  「我該管的?」她冷笑著,手指顫顫地指著他,「那你給我說說,什麼是我該管的?這後院兒是我的責任,是我該管的吧!可今兒我才知道,這裡竟有我不能進,不能管的地方!連一個下賤的奴才坯子都敢當著我的面殺了我的人,你告訴我,我該怎麼管!」
  「尼喀!」皇太極眉峰一挑,疑惑地望著身邊木頭似的人。
  見皇太極問,尼喀立刻上前一步,「回貝勒爺,福晉非要帶人進您的院子,奴才謹記爺的囑咐,不敢放福晉進去,福晉要硬闖,奴才只好對福晉不敬了!」
  「做的好!」皇太極讚許地拍拍他的肩膀,腳下不停地繼續往前走,「這才不愧是我的人,什麼阿貓阿狗都往我的院子闖,眼裡還有我嗎!」
  哲哲臉色鐵青地看著越走越遠的皇太極,強自壓抑著眼中的憤恨與震怒。她心知自己方才言語唐突,冒犯了他,此時聽他將自己比做阿貓阿狗,心中雖然恨極,卻是不敢再多說什麼。直到他的身影遠遠地消失在遊廊的拐角,方才喃喃道:「我是阿貓阿狗,你那美人兒又是什麼?你的眼裡何曾有過我呢!」
  

  ☆、知我者謂我心憂

  清晨,還未睜眼,便聽到院中鳥鳴啾啾,哈日珠拉伸個懶腰,外面已是日上三竿了,窗戶一片白亮,想來必是個晴朗的好天兒。
  她揉揉惺忪的睡眼,隨手從衣架上拿起件雪青色二色金籐蘿花樣緞袍披在身上。
  睡在外間的塞婭聽到動靜,趕忙進來服侍,剛剛洗漱過了,皇太極便來了,一身緊身的玄色暗紋袍子,寶藍團龍坎肩兒拎在手上,一腦門子的淋漓大汗。
  哈日珠拉一看便知道他是剛練完布庫,「你起得倒早,雖說如今和暖了不少,可也得小心些,這一頭的汗,也不擦乾了再來,受了風可怎麼好!」一邊說,一邊拿起塊淡藍綢巾幫他擦頭上的汗。
  「哪裡就那麼嬌貴了,不起早些,趕不上你這裡的早飯,讓我再上哪裡蹭飯去?」皇太極半瞇著眼享受著她的體貼,開玩笑,若是擦乾了再來,哪裡還享受得到她的關心!
  這些日子他總愛來她這裡蹭飯,光是蹭飯還不夠,飯後要麼陪她出門騎馬散心,要麼靜靜地在一旁看書習字,累了便抬起頭,癡癡地看她在窗下或看書,或描繡樣兒,一天倒有大半天消磨在她這裡。
  初始時,她還以為是他偶爾偷閒,到後來天天如此,她便也看出這裡頭的不對,只是他不說,她便也不問。
  直到有一天,卓婭神秘兮兮地過來告訴她,他的兩白旗被天命汗奪了去,分給了多爾袞和多鐸,她才恍然醒悟,到底是自己連累了他!
  她跑去問他,他卻只是無謂地笑笑,「你想多了,實在是政務太多,忙不過來,多爾袞和多鐸又漸漸大了,也該讓他們去歷練歷練了!」
  哈日珠拉一臉的不信,政務太多?忙不過來?那他這些日子是在做什麼?別說陪她也是政務的一部分!
  「真的不是因為你,你別多想!」
  別多想?她怎麼能不多想?哲哲當日的話還歷歷在耳,「哈日珠拉,別怪姑姑心狠,誰讓你同姑姑搶男人的?你只跟我爭寵也就罷了,如今竟然還成了他登上大汗寶座的絆腳石!姑姑親自來送你這一程,不讓你見著他為了汗位犧牲你的模樣,已經是對你最大的仁慈了!」
  自己成了他登上汗位的絆腳石,而他卻並未犧牲自己去謀那個位子,那麼他現在被閒置在家,不是因為自己,還能因為什麼?
  她說她想走,她不想在這裡成為他的累贅!
  他的笑容淡了些,卻終是低低說好,只是要等她找到合適的去處才行!
  「無論你想做什麼,想去哪裡,想去找誰,我都不攔你!哈日珠拉,你可以不愛我,可以不在乎我,這些我都能忍!可你不能不在乎你自己!」
  他抬手輕撫她的臉,聲音帶著絲絲不易覺察的顫抖,「只要讓我知道,你好好的,你想怎樣都可以!只要你找到合適的去處,找到那個對你好的人,你想什麼時候走,我都依你!」
  他可以為她放棄權勢,放棄唾手可得的汗位,可以為她辜負所有愛他,對他抱著莫大期望的人!為了她,他敢同天爭,敢同地鬥,可這一切,卻終敵不過她的一聲歎息!在她的掙扎逃避面前,他的執著,顯得那樣的綿軟無力!到最後,刀折矢盡,鼓衰力竭,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離去!
  聽著他壓抑的聲音,隱忍的痛苦,她的心也在發顫,可她硬是逼自己狠下心來,哈日珠拉,你不是海蘭珠!他卻是皇太極!未來的大清皇帝!離開,不拖累他,是你唯一能為他做的!既不能回應他的感情,就不如乾脆痛快地離去!
  她認真思考著他說的合適的去處,那個對她好的人!卻不知她認真的模樣,更加刺痛了他的心!
  合適的去處?科爾沁她是回不去了,恩和卻還不知道在哪裡!天下雖大,她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
  默然半晌,她說她想隨意走走看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少壯不出行,老大徒傷悲!
  他咬咬牙,輕聲說好,可到她出發那天,卻驟然發現多了幾輛馬車,他收拾了大包小裹,口口聲聲說要跟她浪跡天涯,看看外頭的天空到底是什麼顏色!
  她驚住了,回身便走,再不提離開!
  若當真帶著他一同浪跡天涯,那她的離開不過是一場笑話!帶著未來的大清太宗皇帝浪跡天涯?在心裡想想就好!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的往前過,他的那些妻妾初時倒還安靜,可過了月餘,見他還是天天膩在她這裡,不思籌謀,沒有絲毫厭倦的意思,一個個便也坐不住了。
  先是她那好姑姑,他的好老婆、賢內助,派人來找她去喝茶,被他三言兩語給打發了。她們便也學乖了,單挑他不在的時候上門找她說話!無奈他安排在門外的侍衛委實了得,硬是不買她們的面子,一個個三次兩次的無功而返,便也放棄了這個伎倆!
  如今她這裡著實清靜了,清靜的讓人發慌,他瞧出了她的無聊,更是整日在這裡混著,連外書房都挪了進來,就在她院裡的西廂房,平日裡他就住在那兒。
  「你還是回你自己的院子住吧!」她不習慣這樣的親近,不想同他住在一個院子裡,雖說不是一間屋子,可總覺引人遐思,說出去算怎麼回事!
  他卻一臉的無辜,「這就是我的院子啊!」他理所當然地看著她,「我住在自己的院子裡,有什麼不對嗎?」
  她啞然,原以為這個院子是他安排給自己住的,到頭來竟是自己鳩佔鵲巢了!
  「那你再收拾個院子,我搬出去!」她腦筋一轉,山不轉水轉,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嗎?
  他當真想了半晌,「這府邸當初還是建小了,如今竟找不出個空院子,要不,你去跟布木布泰商量商量,到她那裡擠擠?」
  她憋著一口氣,恨恨地瞪著他,俏臉兒憋得通紅,他這純粹是故意的!偏還要做出一副我已經盡力的模樣!
  他喝口茶,看看她身上的雪青緞袍,粉底蘭花坎肩兒,一臉苦惱地蹙眉沉思,心下不禁微微一動,嘴角翹起個愉快的弧度,身體微微前傾,從她耳上摘下個小小的珍珠耳墜兒,笑道:「你這身衣服太嬌嫩,竟配不上你這滿腹心事,憂心忡忡的模樣!」
  她俏臉而一紅,心中微微有些著惱,趕忙伸手過去跟他搶,「快把墜子還我!」
  不想塞婭和卓婭卻偏偏帶著侍女們進來布菜,把兩人的模樣盡收眼底,哈日珠拉訕訕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不敢再看他的得意模樣,好容易等塞婭她們下去了,卻又有他的貼身侍從來回稟,兩白旗的將士又來求見!
  哈日珠拉微微一愣,這都過去這麼久了,這些兩白旗的人竟還未死心?
  自從他卸了兩白旗的差事,這些人就沒消停過,隔三差五的便要來求見,為了他們不被多爾袞和多鐸忌諱,他是一次都沒見過他們,可這些人竟有了越戰越勇的架勢,他不見,他們便偏要來求見,一點都不把自己如今的旗主放在眼裡!想來也是,兩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旗主,在這些崇尚武力,崇拜強者的大老粗眼裡,根本就是紙老虎!
  「你慢慢吃,我先出去看看!」他放下手裡的碗筷,抓起一旁的帕子起身便走,待他的笑聲遠遠傳來,她才想起,自己的耳墜子還在他的手裡!
  她恨恨地抓起桌上的絲帕,一邊擦嘴一邊朝內室走,好歹先把耳朵上的這個換下來再說吧!
  一挑那流雲萬福的鳳凰牡丹帷帳,眼前乍然出現的人影嚇了她一個趔趄,待看清楚來人的相貌,一絲喜悅自心底驟然升起,笑容浮起來,還未等綻開,便被來人一句話,生生僵在了臉上!
  「哈日珠拉表妹還真是快活得很啊!怎麼,已經把那四貝勒拿下了?」
  她死死咬著自己的唇,強忍著想要從胸口溢出的憤怒和尖叫,「你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明知道不是這樣的!」
  「不是這樣?」他的眼睛凶狠地攫著她,渾身散發著危險的氣息,「共處一室,同吃同住,打情罵俏,你說是什麼樣的?枉我一聽到消息,就不顧一切地來找你,原來你根本就不需要我,你在這裡跟別的男人快活得很!」
  哈日珠拉的臉漲得紫紅,眼裡泛起兩朵淚花,她想張口為自己辯解,滿腹的話卻被他堵在了嘴邊,吐不出來又嚥不下去。
  「十年的佈置,如今正是最關鍵的時候,可一聽到你被追殺,受了驚嚇,被他接回府邸的時候,我還是不顧一切地跑了來。你知道我一路上跑廢了多少匹馬嗎?你知道我一路上有多擔心嗎?只要一想到你有危險,你在等著我,我便什麼都顧不得了!可結果呢,你是怎麼回報我的!哈日珠拉,你怎麼能這樣對我!」
  

  ☆、物是人非事事休

  「不是這樣的,不是你說的這樣的,我一直在等著你,我等你來帶我走,我甚至想自己去找你!」哈日珠拉拽著他的衣袖,眼中霧氣瀰漫。
  「可你畢竟沒去找我,不是嗎?」他盯著她,似盯著一個可笑的跳樑小丑,「你在這裡快活得很!看我來了看到了什麼?你給他擦汗,好生親密啊!你們在一個桌上吃飯,他還給你夾菜,十足的夫妻模樣!臨了,還拿走了你耳朵上的耳墜子!你跟我說不是我想的那樣的,你說我想的是哪樣的?你們能是哪樣的?」
  「在你心裡就是這樣想的?我們雖然住在一個院子裡,卻是他住西廂,我住正房!他偶爾過來一起吃頓飯,我能把人家攆出去嗎?打情罵俏?你哪只眼看見我在跟他打情罵俏!」
  恩和冷哼一聲,「我兩隻眼睛都看到了!他住西廂,你住正房?哪個主人會把自己的正房讓給客人?你說他不在這裡住,誰信?!」
  哈日珠拉忍了又忍,眼中的淚終是落了下來,「我沒有,我真的沒有,不管你怎麼說,怎麼想,我等你的心一直都沒變!」
  看著她臉上的淚珠,他的心似被刀扎般痛,他深吸一口氣,狠狠閉上眼,平復下滿腹的驚濤駭浪,平緩下鐵青的臉色,伸手攬過她,「別哭,好,我信,你說什麼我都信!哈日珠拉,跟我走,跟我回去,好不好?」
  「嗯!」哈日珠拉哽咽著點頭,在心裡對自己說,她不能再在這裡拖累他,她想要的一直是恩和,一直都是!
  「原來你在這裡,倒累我好找!」一個嬌嗔的聲音驟然響起,哈日珠拉吃了一驚,猛然回身,卻是一個人都不見。
  恩和皺了下眉,不動聲色地鬆開了攬著她的手,哈日珠拉呆呆地看他走到門口。
  「啊!」
  猛然響起的尖利驚叫嚇得她趕忙摀住自己的口,生怕一個不慎,便要驚呼出聲!
  戰戰兢兢地抬眼望去,卻是一個嬌俏活潑的蒙古少女,穿著一身火紅的騎裝,扮著鬼臉從門口跳了進來,兩隻眼睛如兩顆寶石般閃著幽藍色的光澤。
  「咦,你們怎麼了?怎麼都不說話?莫不是都被我給嚇住了?」她笑盈盈地上前挽起恩和的手臂,「誰叫你來這裡都不帶我,就是要嚇你一下,看你以後還敢不敢!」
  她似是突然發現了哈日珠拉般驚叫一聲,「呀!原來你竟是瞞著我來會情人的?說!她是誰?」
  她抬手指著哈日珠拉,一臉的蠻橫煞氣,似宣誓領土般,將他的手臂緊緊摟在胸前。
  哈日珠拉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驚疑不定地看著他的背影,顫顫地喊著,「恩和——」
  「別胡說,她是我的表妹——哈日珠拉!」他慌忙開口打斷她的話,回身沉沉地看著她,「哈日珠拉,這是薩仁格日勒!」
  她是我的表妹!
  她是我的表妹!
  她是我的表妹!
  哈日珠拉的臉色驟然變得蒼白,原來,自己只是他的表妹!看他驚慌的模樣,這個才是他的新歡吧!虧他剛才還那樣一臉痛苦受傷的模樣來質問自己,卻原來,另有新歡的竟然是他!
  她突然覺得想笑,哈日珠拉,哈日珠拉,你還真是太看得起自己!你憑什麼以為他就會不一樣!你憑什麼以為他就會為你放棄三妻四妾!
  卻原來,你在他的心裡不僅不是唯一,甚至連第一都排不上!
  薩仁格日勒,她才是他心裡最重要的那個人吧!看他生怕她誤會生氣的模樣,他何時這樣緊張過自己!
  她的腦海中不斷閃過同他在一起的點點滴滴,初見時他的冷漠,再見時他的劍拔弩張,以至後來那若有若無的關心與甜蜜,原來自始至終,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一個人的自作多情嗎!
  她淚眼模糊地看著薩仁格日勒驟然放大的臉,她親熱地拉著她的手,「原來你就是哈日珠拉表妹,早就聽他說起過你了,果然是個美人呢!」
  她噙著淚看著他越來越模糊的臉,「是嗎?我竟是第一次知道你呢!」
  他竟跟她說起過自己,可他卻從未在自己面前提起過她呢!是覺得自己不配知道這些吧!或者,是他根本就不屑於跟自己說這些!
  「薩仁格日勒,別鬧!」他輕輕將那紅衣的嬌俏身影拉到一旁,轉頭看著她急切地說:「這是薩仁格日勒格格,喀爾喀車臣汗的女兒,漠北草原上最尊貴的公主,她聽說你有麻煩,便也跟著來了——」
  車臣汗的女兒,難怪!難怪他總是那麼神秘,他的野心,他的籌謀,他的佈局,他從不跟自己說。難怪他竟能從那察哈爾的喪家犬,科爾沁的寄居者,搖身一變,變成能同大金國和林丹汗相抗衡的一大勢力,原來是有了車臣汗這個堅實的後盾!
  喀爾喀車臣汗的女兒啊!自己一個科爾沁的棄子,一個被宣佈了死亡的格格,憑什麼跟她比?選她而棄自己,多聰明,多現實的選擇!
  是她傻,一直以來都是她自己在犯傻!她在心中冷笑,哈日珠拉,你總算明白自己的身份,總該看清自己的處境了吧!你還要跟著他,去做他不知排在第幾位的小妾嗎?
  他遲疑了下,似是不知該怎麼跟她解釋,她卻不想再聽,狠狠抬手擦擦臉上的淚珠,「原來是薩仁格日勒格格,倒是哈日珠拉眼拙,失敬了!」
  「哈日珠拉!」他怔了下,隨即反應過來,臉色有些青白,一絲陌生的目光從他眼中一閃而逝,不等他說話,哈日珠拉急急打斷了他,她怕自己一停下來,就再沒勇氣說出來!
  「想來表哥跟薩仁格日勒格格的好事應該將近了吧,只可惜哈日珠拉身份卑賤,無緣參加你們的喜事,實在遺憾得緊,哈日珠拉身體不適,實在不便招待你們,更何況表哥事務繁忙,哈日珠拉便不耽誤你們的時間了,請回吧!」
  恩和踏前一步,還想說什麼,卻被薩仁格日勒拽住了手臂,「既然哈日珠拉表妹都這麼說了,我們就別打攪她了,叫她好好休息吧!」
  她衝著哈日珠拉露出個甜甜的笑靨,「表妹好好休息,我們改天得閒了再來看你!」
  哈日珠拉翹起嘴角,回了個意味深長的笑,她不能在他們面前哭,不能在他們面前落淚,她的軟弱,絕不要在他們面前露出來!
  她笑著,似是極開心,發自內心地愉悅在她的頰上綻放,直到他們的身影在她面前消失不見,她還在那裡僵硬地笑著!
  「格格!」塞婭和卓婭不知什麼時候進了來,擔憂地看著她,身後跟著烏恩其和巴圖。
  哈日珠拉臉上的笑容終於漸漸淡了下來,傷感痛苦的神色在她臉上一閃而過,繼而轉化成無謂與漠然,她看著眼前焦急憂心的塞婭,再看看她身後的烏恩其,「你主子已經走了,以後也不會回來了,你,可以回去了!」
  「格格!」塞婭終於沒忍住,哭出聲來。
  「如果你想跟他走,我不會攔著,不過你可想好了,他的主子能棄我而娶那薩仁格日勒,他烏恩其就能一輩子對你一心一意,不會有其他女人嗎?」她看著烏恩其微微冷笑,「待他厭倦了你,身邊又有了其他女人的時候,你一無權勢二無身份,又該如何在他身邊立足?」
  烏恩其勃然變色,「格格這是說的什麼話?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會真心待她!」
  「呵!」哈日珠拉的唇角彎起一個嘲諷的弧度,「不說上樑不正下樑歪,就說一個察哈爾的台吉,他恩和的左膀右臂,會為了一個侍女放棄那滿園的□□嗎?待她年老色衰,你身邊又圍繞著更年輕,出身更高貴的女子的時候,你讓她怎麼辦?」
  「這些話你以前怎麼不說?如今跟爺鬧翻了就遷怒於我,你覺得這公平嗎?」烏恩其心中極是憤怒,面對哈日珠拉也沒了以前的尊重。
  「以前?以前我以為自己找到了自己的良人!以前我以為你們主僕是可托付終身之人!」她冷笑一聲,「可惜事實證明,是我哈日珠拉有眼無珠,識人不明!我已經是一錯再錯,如今連家都回不去了,可塞婭卻還有機會!」
  她拉著塞婭的手,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當初還想著,反正有我在,他再怎麼也不敢委屈了你,可如今卻是物是人非,你自己想清楚了,要是你還想嫁他,我依然會給你辦嫁妝,讓你風風光光嫁過去!可以後的日子如何,是生是死,是好還是壞,就全憑你自己了!若他當真負你,我卻是再也護不住你了!」說著說著,她再也忍不住,眼中淚水潸然而落,聲音哽咽難言。
  塞婭跪在她的身前,抱著她的腿,哀哀地哭著,眼淚如線般滑落,「格格,我不嫁,我誰都不嫁,我就跟著你,哪兒也不去,誰也不嫁!」
  「塞婭!」烏恩其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對著哈日珠拉怒目而視,見塞婭毫無轉圜的態度,恨恨地一跺腳,扭頭便走,只餘塞婭抱著哈日珠拉嘶聲大哭著!
  

  ☆、欲語淚先流

  哈日珠拉狠狠一抹臉上的淚,拍拍塞婭的肩膀,復又轉頭望著卓婭和巴圖,語氣裡滿是肅然森冷的寒意,「今天你們也都在這兒,巴圖你聽著,你既與卓婭兩情相悅,那就一心一意地待她,若他日你敢負她,我必不饒呢!」
  她恨恨地捶著桌子,心中已滿是忿恨淒涼與不甘,只願身邊人能得圓滿,也算是聊為安慰了。
  巴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再顧不得規矩,抬頭直直地凝視著她,眼中滿是堅定忠直之色,「格格放心,巴圖今生必不負格格所托,一定善待卓婭,絕不敢違!」
  卻不料她竟搖頭,「我不要你不負我所托,我要的是你的真心,你對卓婭的真心!我要你從心底裡愛她,善待她,若你不愛她,只是為了我剛剛說的話,那我收回,畢竟這對你也不公平!現在,我再問你一次,你愛不愛卓婭,你能不能善待她,一生一世?!」
  巴圖怔了一下,他扭頭看看身旁的卓婭,她也正深情而期盼地凝睇著他,他的臉色一肅,「是,我是喜歡她,我會愛她,護她,善待她一生一世!」
  話音未落,一旁的卓婭已是喜極而泣,喏喏地說不出言語。
  哈日珠拉含著淚,欣慰地點點頭,還好,還好還有個巴圖,讓她對愛情不至灰心絕望!還好有個卓婭,能得到愛情,得到幸福,讓她對人生,不至悲觀消極!
  雖然從卓婭和巴圖那裡得到了一點點安慰,但依然難以平復她不甘忿恨的心緒,傍晚皇太極回來時,只見她身上還穿著那身揉皺了的衣裳,耳上只戴著那只落了單的珍珠墜子,呆呆地坐在院中的鞦韆上,看著那天邊燦爛的晚霞,落日的餘暉灑在她的身上,勾勒出一個金色的迷離輪廓,讓他瞬間有點恍惚!
  「怎麼不多穿點衣裳?太陽一下去,濕氣就上來了,在這裡坐著可容易著涼的!」一邊說著,一邊解下身上的披風,小心地披在她的身上。
  她驟然回過頭去,帶著濃濃的鼻音道:「你早就知道的,是不是?」
  就在這驚鴻一瞥間,他才猛然發現,她的臉上竟滿是淚痕,他慌忙轉過她的身子,一把將她摟在懷裡,「哈日珠拉,別這樣,別糟蹋自己的身子!」
  「四貝勒府的後院,什麼時候成了鬧市,任人想來便來,想走便走了!一個兩個的放進來,你是怕我的心傷不透嗎?」她柔順地靠在他的懷裡,任淚珠一顆顆滑落,「你為什麼要放他們進來,為什麼不攔著他們,叫我永不見他們!若不見,或許還會在心裡存那麼點期盼,留那麼點念想,如今我是什麼都沒有了,什麼指望都沒有了!」
  她的淚,一滴滴落在他的心上,每一滴都似一把刀,任是再堅硬如鐵的心腸,也生生鑿出了一個洞。他的心,自初見她的那一刻起,便早已是千瘡百孔,可依然難抵此刻錐心般的痛。
  「哈日珠拉,別這樣!你還有我,我一直在這裡!」一開口,才發覺自己的聲音也已沙啞,他緊緊摟著懷中默默流淚的人兒,他寧願她跟他打,跟他鬧,也不願她像現在這樣,消沉得了無生機!
  這結果,他想過,也聽過,卻都抵不上親眼目睹時帶來的錐心刻骨的痛,末了,他沉沉吐出一口氣,「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想怎麼懲罰我都行,我只求你別再這樣了,哈日珠拉,別再折騰自己,別再糟蹋自己!」
  「你有什麼錯?」她在他懷中含著滿眼的淚,嘴角卻含著不明的笑意,「我應該謝謝你才是!」
  他的身體微微一僵,不可置信般低頭俯視著懷中瘦弱的身影,夕陽已落下樹梢,她的臉隱藏在昏暗的光影間,朦朧而虛幻,明明是近在咫尺,緊摟在懷中的人,卻彷彿是他心中朝思夜想幻化出的一道魅影,他不敢用力,生怕稍一用力,這幻影便消了,散了,再無一絲痕跡留下!
  「我該謝謝你!是你讓我認清了他,也認清了我自己!哈日珠拉,草原上最尊貴的格格,說起來不過是笑話一場!」
  她飄渺的聲音終於讓他知道,他懷中的是人而不是影!她的唇角掛著淺淺的笑,帶著三分蕭索,三分悲涼,三分孤寂,還有一分意味不明的嘲諷!這笑容太快,快得令他心頭恍惚,一閃而過,彷彿只是他剎那間的錯覺!
  落日的最後一縷餘暉自天邊隱沒,月亮斜斜的掛在樹梢,他長長地歎口氣,抱起懷裡的人走進內室,小心地將她放在榻上。
  「哈日珠拉,不管發生什麼,我總在這裡,在你身邊!相信我,不論我做了什麼,都是為了你,別為了不值得的人糟蹋自己,永遠不要!」
  她面朝裡躺在榻上,靜靜地聽著他離去的腳步,一行清淚緩緩滑落……
  因著這一連串的打擊,哈日珠拉做什麼都是懨懨的提不起精神,一天十二個時辰,倒有七八個時辰睡在榻上。只是人雖在榻上躺著,心卻總靜不下來,往事一幕幕如電影鏡頭般從她腦海裡閃過,攪得她日夜難安。
  她一日日的混在榻上,他來了,她閉眼,做一副深深熟睡狀,明知她沒睡著,卻不忍心拆穿她,在她身邊坐上半晌,直到那呼吸漸漸變得悠長,直到她當真進入夢鄉,他才小心拉過錦被覆在她的身上,輕輕起身,再看她一眼,方悄悄退了出去,生怕攪了她難得的好夢!
  如是再三,她偏又膩了那雕花的軟榻,披衣起來,坐在那鏤花窗前,換個地方發呆罷了。
  他見了卻有些欣喜,覺得她能起來便是心情好轉的跡象,天天地過來跟她說話,他說,她卻不知有沒有在聽,偶爾「嗯」、「啊」著答應一聲,能讓他高興半天。
  饒是他想盡了辦法,她還是一日日的憔悴了下去。他為了哄她開心,費盡了心思,哪怕她要天上的月亮,他也願意為她去摘!可她偏偏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要,令他的滿腔熱情無處傾灑,滿腹衷腸無處訴!
  這日,她又坐在窗前看著庭前綻放的那一樹海棠,眼神卻是一片空洞,思緒早不知飛到了哪裡,就在這寂寥的春光中,她這小院兒竟迎來了一個意外的訪客。
  薩仁一走進這佈置精巧,堪稱整個四貝勒之最的小院,便看到了那鏤空綺窗內蒼白憔悴的麗人,「姐姐這是怎麼了,來時只聽說姐姐心情不好,沒想到竟憔悴成這樣!」
  哈日珠拉神情一個恍惚,竟不知今夕何夕,她是怎麼進來的?
  塞婭在一旁打起猩紅軟簾,輕聲回了她的話,薩仁這才放下心來,一進屋子,環顧四周,忍不住驚呼出聲,「四貝勒對姐姐可真好,福晉的屋子都沒這麼講究呢!」
  她無奈地勾勾嘴角,「你怎麼過來了?他們沒為難你吧?」
  「哪有!四貝勒叫我來的,他們哪個敢攔?」她坐到哈日珠拉的身旁,拉著她的手,「人說易求無價寶,難得有情郎!四貝勒這樣對姐姐,姐姐還有什麼想不開的呢?」
  她歎口氣,便是他這份情意,叫她日夜難安了!原想著遠遠的離開他,不再拖累他,誰想世事難料,如今她竟無家可歸,無處可去,被拋棄的痛苦,連累他的不忍,日日的折磨著她!
  「你呢?日子過得如何?他,對你可好?」哈日珠拉歎口氣,終是放下滿腹的愁緒,轉而替她擔憂,「當日到底是我連累了你,他那嫡福晉沒難為你吧?」
  「哼,她倒是想為難我呢,也得看她有沒有那個本事!」薩仁不屑地搖頭,「她除了會找天命汗告狀,還會做什麼?左右我是不得天命汗的意了,隨她去吧!只要她不怕自個兒的日子更冷清,就隨她去說!」
  哈日珠拉擔憂地回握著她的手,「那,她去告狀,天命汗沒難為你?」
  「姐姐,那天命汗也要臉面的!整日的插手孫子房裡的事,他也怕人笑話的!更何況,他也沒那麼閒,整天盯著我們這點爛事,那拉氏去哭訴的次數多了,他也煩得很呢!」薩仁白她一眼,「如今那拉氏也學乖了,只偶爾跟她那公主娘漏上一句半句的,在天命汗面前,她還得替爺遮掩著呢!」
  哈日珠拉長歎一聲,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就算是貴為公主郡主又如何?不得丈夫的喜歡,還得打落牙齒和血吞,在外邊一力替他遮掩,那個那拉氏也是個苦命人!
  只是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自己費盡心機求來的姻緣,那苦果,那血淚,也只得自己吞了!
  

  ☆、纖雲弄巧

  薩仁陪她聊了大半天的家常,又在這裡蹭了頓午飯才走。
  因著她在,哈日珠拉倒多吃了半碗飯,喜得塞婭和卓婭眉開眼笑,恨不能把個薩仁當菩薩供起來,臨走時還千叮嚀萬囑咐,請她常來坐坐!
  傍晚,皇太極回來,像是早得了信兒,也是一臉的喜色。
  見她坐在妝台前梳頭,忙上前從塞婭手裡接過梳子,細細地替她理著頭髮,她似是剛剛沐浴過,頭髮還滴著水,濕漉漉的,又趕忙回身拿過披風,披在她的肩上,「天涼,剛沐浴完更得小心,你身子素來不好,再受了涼可不是玩的!」
  她也不答話,只看著鏡中那朦朧的臉,輕輕一笑,落在他的眼裡,霎時化作漫天燦爛的星辰,映得滿室的珠玉錦繡黯然無光。
  「如今,我總算知道那些昏君的心思了,為了紅顏一笑,哪怕上天入地,殺人屠城也在所不惜!」他手裡握著那枚小小的綠檀雕花梳子,看著那精巧的蝴蝶在她的發間穿梭,戀著花,也戀著她的發!
  她從鏡中睨著他,看著他那半是認真半是玩笑的臉,卻無一絲的端倪,「我就知道,你們都當我是那紅顏禍水呢,既知道我的底細,就該離我遠遠的,何必過來自討苦吃!」一邊說著,一邊拈朵火紅的絨花,朝他擲了過去。
  他含笑接過了,將它收進了自己的荷包裡,「是我不會說話,你哪裡是什麼紅顏禍水,你是聖母娘娘,保佑著天下蒼生呢!什麼昏君到了你跟前兒,都得化作明君聖主,澤被蒼生呢!」
  她身子向妝台上一撲,將臉藏在胳膊底下,他卻沒防備,手中還牽著她的發,饒是手鬆的快,還是拽疼了她。
  「哎呦!」她側臉趴在右臂上,左手捂著頭,恨恨地回望著他,「你可仔細些,我頭髮本就掉的厲害,你這一拽,又少了不知幾根!」
  他小心地陪著笑,「是是是,都是小的不知輕重,求格格大人大量,饒了小的這次,小的下次一定加倍小心,絕不再犯!」
  她啐他一口,不由低頭悶笑,「下次?你還想有下次?」
  看著她盈盈淺笑的嬌俏模樣,他心中只覺後悔,自己怎麼早沒想起找人來陪陪她呢,悶了她這麼久,到今天才有個笑模樣!
  「都怪我思慮不周,這些日子也悶壞了你,不如讓薩仁進來住幾天,好好陪陪你吧,把那東廂房收拾收拾,有個人在身邊說說話,心情也能好些!」
  她從鏡中瞪他一眼,「好是好,只是屋子就不用麻煩了吧!人家小夫妻過的好好的,你搗什麼亂啊!當真要做昏君不成?」
  「哪裡,你想哪去了!豪格這陣子有差事要出遠門,薩仁自己在家也是寂寞,讓她來陪你正好!」
  她驀地回過身去,兩眼含笑地望著他,「莫不是你故意的把豪格支出去了?呀!這可當真是要做昏君的節奏啊!」
  他氣結,「我是那樣的人嗎!」自己悶聲氣了半晌,終是忍不住,細細地跟她分說:「是父汗要對喀爾喀五部用兵了,豪格也大了,自然要去歷練歷練才是,否則無功而居高位,底下的將士也是不服!」
  哈日珠拉詫異地看著他,「又要用兵了嗎?那你呢?你也要去嗎?」難怪他竟費盡心思找人來陪她,原來是他又要出征了嗎?
  「又不是什麼大戰,我倒不用去。」他攬過她的肩,「只有大貝勒代善帶著豪格和幾個小貝勒去,我留下,幫父汗處理些政務!」
  他雖說得輕描淡寫,卻難掩眼中的失落與酸澀。她的心頓時揪了起來,他不用上戰場,她自是安心的,可他被冷落排擠,卻也是不爭的事實!她又是為自己連累他被排擠心疼,又是為他上戰場糾結,末了,兩股大力在她心中絞纏撕咬,竟沒一刻消停。
  「要不,我還是回別院去住吧!」她沉思半晌,輕輕開口道。
  「那是做什麼?」他先是詫異,繼而明白過來,臉上立刻變了臉色,「你想到哪兒去了!」
  他眼中泛起憐惜的神色,輕輕拉過她,「實在是這次戰事太小,不光我沒去,多爾袞和多鐸也沒去呢!」
  「多爾袞和多鐸不過是半大孩子,從未上過戰場,他們不去有什麼好奇——」她心裡認定了是自己連累了他,想也沒想便出口反駁,可說著說著也覺出了不對,那個「怪」字也嚥了回去,她扭頭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看著他含笑點頭的模樣,心中越加詫異。
  「多爾袞和多鐸沒有軍功卻忝為旗主,本就為人笑話,兩白旗的將士也甚是不服,他們竟不趁此機會去撈些軍功嗎?」
  「誰知道呢?許是父汗戀他們年幼,再者也瞧不上這點小軍功吧!他們要的自然是最好的,這麼點子軍功哪放到眼裡呢!」他不屑地搖頭,哪裡是父汗戀他們年幼,是他們那頭髮長見識短的額娘捨不得放人呢!
  誰不是從戰場上,從死人堆裡爬出來,一點點積累出的軍功?偏就他們兄弟金貴,連戰場是什麼樣都沒見過便成了一旗之主!這次戰事並不大,只是他們兄弟去歷練歷練,順便揀些戰功的好機會,卻不料這阿巴亥竟然目光短淺至此,哭天抹淚地硬是留下了他們!
  哈日珠拉心下一動,想想□□哈赤歷史上的死因,雖然具體的日子她記不清,可都說跟袁崇煥的紅衣大炮脫不了干係,「天命汗的身子可還好?」
  他一怔,繼而不可置信地看著她,「你是說……不,不會的,怎麼會!」
  他起身煩躁地在屋裡來回踱著,半晌,猛地頓住腳步。
  「尼喀!」
  隨著他一聲喊,一個黑影驀地出現在屋裡,哈日珠拉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早先她竟沒發現這人是藏在哪裡,該不會一直在這裡待著的吧!那自己做的一切豈不是都落在他的眼裡了?
  屋裡的兩個男人卻都無心理會她的心思,皇太極快步走到那尼喀的面前,「馬上派人盯緊了格圖,一有異常,立刻來報!」
  尼喀什麼都沒說,行了個禮便退了出去,待皇太極回過頭,才發現哈日珠拉面色不善地盯著尼喀的背影發呆。
  他心下一緊,知道她心裡又犯了嘀咕,趕忙上前一五一十地交代暗衛的始末。
  「所以,」她睨著他,「這人一直都在這裡盯著我,我的一舉一動都落在了他的眼裡?」
  他沉默,不知該怎麼平息她的怒火。
  「那我睡覺更衣的模樣也都被他看到了?」
  「哪有哪有!」他手忙腳亂地摟著她,「若是那樣,我也不饒他!真的只是在暗中保護你的安全!有了之前別院的事,我是不敢相信那些膿包的侍衛了,只好出此下策,你放心,不該聽不該看的,保證一點都不會落到他們的耳目中!」
  哈日珠拉冷哼一聲,不再跟他糾纏這個問題。看在他是為了自己安全的份上,就放他這一馬,只是以後……
  她睨他一眼,還沒開口,他便趕忙舉起了手,「我會敲打他們,只在遠處候著,你的屋子絕對不讓他們進!」
  也罷,他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還是小心為上吧!
  哈日珠拉看著他坐在那裡沉思,眼中不斷閃過各色意味不明的光,她心下計較半晌,終是一咬牙,起身從紫檀出水芙蓉的妝台上一個螺鈿花鳥妝盒的底層拿出一個虎頭形的黝黑物件兒。
  「我雖不知你的謀劃,卻知你絕不是甘於平庸之人,這個物件兒我拿著也沒用,你拿去看看,或許會用得上。」
  皇太極眼睛一亮,接過這沉甸甸的黝黑物件兒,大張著血口的猙獰虎頭入手頗沉,冰涼的看不出材質,「林丹汗的令牌!」他驚呼。
  哈日珠拉一怔,「這個東西很重要嗎?」
  「這是林丹汗調兵的令牌,跟他的傳國玉璽一樣,是他身份的證明,那傳國玉璽不能總帶在身上,平日裡,他都是憑著這令牌發號施令的!」他的眼睛閃閃發亮,一臉的興奮,「你手裡竟有這麼個寶貝,真是天助我也,不,是你助我也!」
  「你也別高興得太早,這東西在我這裡待了那麼久,想來他早就發現令牌丟了,說不定他早就傳令下去,廢了這個令牌了,如今它還有多大的用處,也難說得很!」
  「哼,他敢跟人說令牌丟了嗎?想來他另弄個差不多的充數倒有可能!」皇太極得意地喃喃著,「察哈爾這些年本就人心不穩,若再讓人知道這令牌丟失的事,只怕所有人都會懷疑是他林丹汗暴虐失德,才導致上天不佑!他絕不敢讓人知道!」
  他一把抱住哈日珠拉,下巴蹭著她的頭頂,雙手徐徐地拂過她柔順的發,「哈日珠拉,你放心,總有一天,我要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的身邊,做我皇太極的妻!今生今世,我皇太極只認一個妻子,就是你——哈日珠拉!」
  

  ☆、人心難測

  哈日珠拉的心似被猛地扎進了一根刺兒,火燒火燎的疼,趕忙扭回頭去,掩飾著眼中的酸澀,迅速轉移了話題,「你說讓薩仁住進來,也好,有個人陪著,總不致於太寂寞。只是,既是要薩仁住進來,那你可得挪出去了,這公公跟兒媳同處一個院子,你不怕人家笑話,薩仁和豪格還要做人呢!」
  見她逃避,他還沒來得及失落,便被她後一句話釘在了地上,一口氣堵在胸口,嚥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好半天才咬牙怒道:「你這張嘴是真該管管了,這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我在你眼裡竟是那樣的人?」
  見他當真動了氣,她心中也是一沉,知自己說錯了話,惹惱了他,趕忙上前拉著他的手,輕輕搖著,好話說了一籮筐,見他還是沉著臉不吭聲,心下也犯了倔脾氣,一把甩了他的手,自個兒坐在一旁生悶氣,眼淚汪汪的模樣看得他心頭一緊。
  被她哄了幾句,他心頭的氣早就消了,只是他幾時瞧過她搜腸刮肚討好他的模樣?平日裡都是他千方百計哄她開心,如今見她這副模樣,心下又軟又甜,竟是怎麼都瞧不夠!任是心裡笑破了肚皮,面上偏要擺出一副冷清惱怒的模樣,故意的沉著臉逗她,如今見她惱了,心下也是一緊,趕忙上前抱住了她,溫言軟語,好一陣撫慰,末了,卻聽她「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才發覺自己上了當。
  他心中不忿,忍不住嘟囔,「當真是好心沒好報,還是叫她在自己屋裡老實住著吧,你也別瞧我,悶了就抄些經書,修身養性,省得閒得無聊,只會嘔我!」說完,自己也撐不住笑了出來。
  薩仁終是沒能住進這個小院兒,他也理所當然地在西廂住著,只是怕她寂寞,還是將薩仁接了來,就住在她的婆婆烏拉那拉氏的院子裡。
  哈日珠拉心裡有些過意不去,她本就覺得是自己連累了薩仁,才讓她從正妻變成了側室,如今又間接地連累她在婆婆跟前立規矩,更是覺得對不住她。
  她終是沒忍住,把自己心裡的話說了出來,卻換來薩仁無謂地嘲笑,「偏你想得多,立規矩?那也得看是誰!若我一個側福晉都在婆婆跟前立規矩了,那做正妻的又當如何?待在自個兒屋裡裝沒事人?」
  見她一副懵懂的模樣,少不得歎口氣給她解釋,「我這婆婆最是勢力,她見那拉氏背後有三貝勒和哈達公主撐腰,天命汗也對這個外孫女喜歡得緊,哪敢在她面前擺婆婆的款兒!我初來時她倒的確為難過我兩回,不過豪格回頭便訓斥了那拉氏,說這側福晉都知道在長輩面前盡孝,虧她這正妻竟能在屋裡心安理得地坐著!鬧過兩回,那拉氏進宮訴了委屈,一個『孝』字壓在頭上,天命汗也是無法,只好讓大妃阿巴亥去提點那不著調的婆婆烏拉那拉氏,這才消停了。」
  哈日珠拉聽她說得輕鬆,可這其中的血淚苦楚,又豈是這三言兩語那麼簡單,她拉著薩仁的手,滿腹的同情卻不知該怎麼說出口,畢竟她也是因為自己才會受這些委屈的。
  見她這副模樣,薩仁倒笑了,「你可別又說什麼因為你,怎樣怎樣,哪有人把壞事都往自己頭上扣的!說到底,她這麼做不過是為著她心裡那點憤恨不甘的心思,為著我也是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姑娘!她討厭我,磋磨我,既出了她胸中那口惡氣,又能給四福晉臉色瞧,一舉兩得呢!」
  她冷哼一聲,「哼,看你科爾沁博爾濟吉特氏的女人還不是要跪在我的腳邊,任我欺負,我讓你們往東你們敢往西?!她這麼多年對四福晉,對科爾沁,對博爾濟吉特氏的怨恨,可不就都發洩到我這剛進門的新媳婦身上了!要不是豪格護著,又拉了那拉氏下水,還指不定怎樣呢!」
  哈日珠拉聽得目瞪口呆,想不到這婆媳矛盾裡竟還摻著這麼多的因果,「什麼樣的怨仇竟能牽連到自個兒剛進門的兒媳婦身上?這人也是個拎不清的!四福晉也不說話,就任她胡來嗎?畢竟她這也是在落四福晉的面子啊!」
  薩仁不屑地撇嘴,「說話?她當然是要說話的,只是她還沒等到說話的機會,便用不著她說話了!」
  見哈日珠拉不明白,她恨鐵不成鋼地戳戳她的額頭說:「四福晉還等著抓她的把柄呢,就怕她鬧得小了,不夠治她的死罪呢!要是她能爭氣一點,一口氣打死了我,那才如了咱們賢良的四福晉,咱們親親的好姑姑的意呢!」
  哈日珠拉倒抽一口冷氣,她一早就知道那哲哲不是什麼聖母菩薩,可對著自己的堂侄女,一個對她沒有絲毫威脅的晚輩還能心狠如斯,著實令她驚訝。用薩仁的命去換自己穩固的地位,她竟當真狠得下心腸!
  「我這婆婆為人做是眼淺,因著是宮中那位大妃阿巴亥的堂妹,便總覺自己高人一等,平日裡她總把這點關係掛在嘴上,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卻不知正是因為這個,四貝勒才越發地厭了她,貶低她,連累得豪格也沒了往日嫡子的地位!」
  薩仁冷笑一聲,「她只想著是哲哲搶了她福晉的位置,讓她從正妻變成個不上檯面的庶福晉,卻不想想,她做的哪件事上得了檯面!但凡是個有腦子的都知道,四貝勒心裡最恨的是誰!她那好堂妹氣死了四貝勒的額娘,自己上位做了大妃,她不知避嫌不說,竟還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四處的顯擺,若不是瞧豪格的面子,只怕四貝勒早處置了她!就是現在,也是防她跟防賊似的,她這輩子還想翻身?做夢!」
  哈日珠拉驚結,這裡頭竟有這樣的□□,難怪烏拉那拉氏竟恨哲哲到這等地步,連同為科爾沁出來的薩仁都要跟著「沾光」!她同情憐憫地看著薩仁,倒當真是難為她了!
  看著她這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薩仁心裡暗笑,她這些話雖是事實,可難免有些誇大,不過是為了引她同情,勾起她心裡的愧疚罷了,有豪格在,她吃虧也是有限,哪裡就可憐到那等地步了!不過,如此正好!她勾勾唇,有了她心裡的這份愧疚憐惜,日後絕沒有自己的虧吃!
  薩仁正想再說點什麼,猛抬頭卻見皇太極闖了進來,二人沒料到他竟這個時候回來,都吃了一驚,趕忙起身行過禮,薩仁便很有眼色的告退了,出了房門才發現,門口竟還站著一個男子,她下死眼瞧了瞧,並沒有見過,便也不理會,緩緩地走了出去!
  哈日珠拉抬頭看了他一眼,心頭更是一緊,只見他眉頭緊鎖,滿臉的憤恨,臉色青中帶灰,也不知是遇到了什麼煩心事。她起身擰個帕子遞給他,「快擦擦吧,可是身子不好,臉色好嚇人的。」
  他勉強一笑,也不接那帕子,只把臉又抬了抬。哈日珠拉歎口氣,這人真是越來越懶了,想想他此時的心情,算了,這次就不跟他計較了。
  哈日珠拉細細地給他揩過了臉,他這才拉她坐下,放緩了臉色慢慢道:「你身子總是不好,我給你請了個好大夫,好好給你瞧瞧,趁著這會子不忙,趕緊把身子調理好了才是正經!」
  她的臉微微一紅,看得他心底癢癢,只是礙著青天白日,門口還有個大夫候著,只得站起來咳嗽一聲,「進來吧!」
  滿人這時候還沒進關,還沒染上漢人男女大防的習氣,什麼幔帳珠簾一概不用,哈日珠拉大大方方地坐在炕上,那大夫行了禮,卻也不敢放肆,只低著頭,在炕桌上放個扶脈用的小軟枕,恭恭敬敬地半跪著請脈。
  「怎麼不是以前的大夫?」見這個大夫眼生,她忍不住問了一句。
  「那大夫幫你調理了這麼久,也沒見什麼效用,可見也是個浪得虛名之輩,如今這個大夫是宮中數得著的,以後就讓他幫你診治吧!」
  哈日珠拉點點頭,把手放到軟枕上,還等著他給自己手上蓋個絲帕什麼的,卻不料他竟直接搭上了手,她狐疑地看看一旁緊張等待的皇太極,自己果然是受秘史戲說劇影響太深了嗎?
  待換過左手,復又診過一回,他道聲得罪,抬頭仔細看了看她的面相,又讓她伸出舌頭,仔細檢視過舌苔,這才低下頭去,行了禮小心地退了出去。
  哈日珠拉疑惑地看著皇太極有些虛浮的腳步,他這是怎麼了,竟搞出這麼個陣仗,莫不是她的身體有什麼問題?她被自己心裡的想法嚇了一跳,好容易重生一回,她可不想這麼早就香消玉殞啊!
  待皇太極回來,那青灰的臉色緩了些,只是依然緊皺著眉頭,他緩緩摟著她坐在炕上,「大夫說不要緊,只要好生調養,以後自會百病全消。」
  她撇撇嘴,只聽這一句就知道又是個招搖撞騙的,還百病全消呢,現代醫學都做不到的事,他竟敢誇這樣的海口!若真有這樣的靈丹妙藥,海上奇方,他還在這裡混呢!早被當神仙菩薩供起來了!
  想歸想,她卻也不願說出來潑他的冷水,既然他相信,就讓他心裡留個盼頭吧!
  

  ☆、故人

  
  自從來了個薩仁,哈日珠拉的消息也靈通了很多,今天哪個福晉跟人拌了嘴,明天誰誰誰的奴才犯了錯,落了自個兒主子的面子,各種各樣的小道消息層出不窮。
  見哈日珠拉通薩仁走得近,進不了這小院兒的各路人馬也都把主意打到了薩仁的身上,今天哲哲請薩仁給哈日珠拉送來份糕點,明天布木布泰替姐姐做了雙新鞋,花樣兒層出不窮。
  哈日珠拉看著桌上的糕點歎氣,這個哲哲,真不知該說她點什麼,從這送東西上就能看出她跟布木布泰的高低。
  布木布泰從來是只送衣飾鞋襪等小物件兒,飲食是一點都不動。
  哲哲倒好,十次有八次是吃食,若是在那些宮斗戲碼裡,這可是陷害別人或被陷害的戲碼啊!就算她不在這裡頭動手腳,若自己當真是那心大的,自己動點手腳,她可是跳進黃河的洗不清了!
  她揮揮手,「端下去,誰想吃就賞誰,沒人吃就餵狗,只別叫人發現了!」
  塞婭含笑端□□心,「這四福晉也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每次都送這個,她該不會以為格格當真會吃吧!」
  「那誰知道呢!」哈日珠拉翹起嘴角,彎起個嘲諷的弧度,「有些人太聰明了,就以為別人都是傻子!」
  哲哲是不會在這些點心裡下毒的,只是她看著這些東西就彆扭,還是讓她們端下去,眼不見為淨!
  薩仁還在那裡揉著自己的手腕,這也是她的老戲碼了,變著法兒的跟她邀功逗悶子呢。
  「別說得那麼可憐巴巴的,她們讓你帶東西,會不給你好處?你呀,就小心地收好了自己的體己,沒事躲屋裡數錢吧!」
  「姐姐,聽你說的,就好像我偷著攢下了座金山銀山似的!」
  「沒有一座金山銀山,起碼屋子也滿了吧!再不行,以為她們讓你帶的東西,你就不用拿來給我了,都攢著吧,想來離那金山銀山也不遠了!」
  薩仁正在那裡喊冤抱屈,卓婭一挑門簾,端著碗黑漆漆的補藥進來了。
  哈日珠拉一看到那黑呼呼的湯藥就皺眉,原以為他說的調理是食療什麼的,沒想到竟當真的要她喝這苦死人的黑藥汁,開始她還異想天開地百般推諉,後來發現一點用處都沒有。
  看著哈日珠拉苦著臉捏著鼻子灌下了那碗藥,薩仁趕忙遞過蜜餞碟子,「瞧姐姐吃藥,倒叫我想起來,上次在姐姐這裡看到個大夫,似乎不是以前那個?」
  哈日珠拉嘴裡嚼著蜜餞,含糊不清地道:「是,這個大夫是新來的,據說也是宮裡數得著的!」
  「哦?新來,還是宮裡數得著的!莫不是那一位?」
  「哪一位啊?」哈日珠拉最討厭人吊她的胃口,這麼半遮半掩,話說半邊兒的,讓人心裡癢癢。
  「以前給天命汗診治的那個大夫,聽說出門走親戚,回來得晚了,遇上了劫道兒的歹人,被人給砍了!天命汗的病情一時反覆的厲害,還是四貝勒有孝心,一聽說此事,便四處尋訪名醫,終於請來這位厲害大夫,如今天命汗的病全靠這大夫呢!」
  「什麼?」哈日珠拉一時有些失神,難怪,難怪,難怪他突然給自己換了大夫,想想那晚他交代尼喀的話,自己只是提醒他注意努*爾哈赤的身體,他竟立刻想到了大夫的問題,那個格圖,看來是沒經受住考驗啊!
  努*爾哈赤的身體看來是真不行了,只是舉薦自己的人去診治,合適嗎?日後會不會有什麼麻煩?
  她心裡一直糾結著這件事,晚上皇太極回來時,還見她坐在燈下發呆。
  「這是怎麼了,小小年紀,為賦新詞強說愁?」
  她拍掉他不安分的手,「以前那個大夫有問題?」該不會是以前給她調理的時候故意給她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
  他一怔,繼而扭頭看著門口站著伺候的侍女。
  「你不用看她們,是我自己猜的,不然你這陣子為什麼一個勁兒地逼著我吃藥,還換了大夫!」
  他放下心,拉著她細細解釋,那個格圖的確是被人收買了,故意對他隱瞞了父汗的病情,這樣背主的奴才,他豈能容他活著,自然是要除之而後快的!
  那個格圖也的確是在哈日珠拉的藥裡做了點手腳,不過這卻是他那好父親指使的,他看了她一眼,這個還是不要讓她知道了!
  好在他發現的快,也幸虧她提醒,那藥力不深,只要好生調養,還是不難除去的。
  每當他想到那個奴才不僅幫那個女人隱瞞了父汗的病情,還對哈日珠拉下手,他就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只是一刀了結了他,當真是便宜他了!
  不過,這個格圖還是有點功勞的,他心下冷笑,那個女人怕哈日珠拉當真死了,父汗再跟他冰釋前嫌,便指使格圖不要下重手,那藥的份量下的是少之又少,毒性是輕之又輕,這也是為什麼哈日珠拉竟一點感覺都沒有,還整天活蹦亂跳的原因了,否則依著他那好父親的性子,恨不能一劑□□毒死她,他就是大羅神仙也沒辦法了!
  阿巴亥,格圖,你們竟敢當真對哈日珠拉下手,你們果然是該死!
  原本他為了哈日珠拉,已經打定主意放棄汗位了,可不料阿巴亥竟還不肯放過她!
  她是想殺了哈日珠拉,令自己心神打亂,若能跟著哈日珠拉去了,豈不快哉!
  哼,他豈能讓她如意!
  兩白旗,他要奪回來!汗位,他也絕不放手!阿巴亥,既然你敢對哈日珠拉下手,那就要做好承擔他的怒火的準備!
  額娘的仇,哈日珠拉的怨,他統統都要從她的身上找回來!
  以後的日子裡,皇太極變得極為忙碌,有時月上中天才回來,匆匆進來看看她,狼吞虎嚥地扒上一碗飯,便又匆匆地離開了。
  塞婭和卓婭有些擔心,以為他又有了新歡,但瞧著又不像,因為無論再晚,他都會回這個小院兒!
  若是湊巧哈日珠拉還沒睡,他會再進去跟她聊幾句。若是正屋的燈已經熄了,他也會在門口站一會兒,再回西廂。
  哈日珠拉看著他額上的皺紋越來越深,忍不住叮囑他好好休息,樂得他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滿口裡答應,可惜堅持不了兩天,便又依然故我!
  她無法,只好燉了補品湯羹,無論多晚都等著他回來喝。
  幾次之後,他也忍不住擔心起她了,見她異樣的堅持,只好每日早早回來,陪她說說話,便不再出去!
  「你忙的事情怎麼樣了?」見身邊的人都出去了,她忍不住問他。
  「還好!」他舀了勺燕窩送進她的嘴裡,「你那個令牌果然好用,如今不少部族都認為那林丹汗已為長生天所厭棄,我們這趟可是收穫頗豐呢!」
  她笑笑,出來混的,總是要還的!林丹巴圖爾,如今是你該還債的時候了!每當想起慘死的烏日娜,她便忍不住顫抖!
  林丹巴圖爾,我哈日珠拉同你絕不兩立!
  「對了,今兒多爾袞的側福晉來府上找你,被門兒上給攔住了,你若想見她,我明兒就派人去接她來陪你!」
  哈日珠拉一怔,多爾袞的側福晉,那不就是阿茹娜嗎?來了這麼久,她不是沒想過跟這昔日的好友聯繫。只是如今她在皇太極這裡,而多爾袞,畢竟是所處的角度不同,她不知道自己去多爾袞府上合不合適,為了不給皇太極惹麻煩,她便嚥下了這個心思。
  阿茹娜為什麼會來?或者說,她為什麼這個時候來?
  前些日子多爾袞被兩白旗將士搞得焦頭爛額,她都沒有出現,別說她不知道自己的事,如今,放眼整個大金國,不知道四貝勒為什麼會被冷落,為什麼會被奪去兩白旗的,恐怕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吧!
  自己內憂外患,出不去也就罷了,她竟一次都沒跟自己聯絡過!
  她也曾在心裡猜測過,或許阿茹娜有她的苦衷,或許是多爾袞不許她來,畢竟當時他被那些將士搞得焦頭爛額,若他的側福晉上門求見自己這個皇太極的新寵,難免會被人誤以為是他向皇太極低了頭!
  可是她竟連一個消息都沒有!連下人都沒派一個!
  若說哈日珠拉心裡一點都不介意,也是不可能的!
  「她這時候來,會是什麼事?」或者,她還是先徵求下他的意見吧!
  「你放心,一個女流之輩,還掀不起大浪!」他滿不在乎地翹翹嘴角,「我這裡沒什麼不能見人的!只是你願意見她嗎?」
  哈日珠拉明白他的意思,心中一暖,他在這個時候還是只想著她!雖然阿茹娜前些日子的無視讓她心裡不舒服,可畢竟是自己來到這個世界後的第一個朋友,「我去多爾袞府上見見她如何?」
  「不行!」他毫不猶豫地否定了她的提議,自己那好父親和多爾袞的好額娘都盯著她呢,豈能讓她去犯險!
  哈日珠拉點點頭,既然他說不行,她也不再堅持,「那就派個奴才去,就說我身子不好,出不得門,請她閒的時候再來說話吧!」
  

  ☆、門庭

  自那日起,哈日珠拉便一日日的等著阿茹娜的再度到來,卻不料她竟又沒了消息。
  沒等到阿茹娜,倒是意外地等來了滿臉喜色的皇太極和來辭行的薩仁。
  皇太極滿臉的喜笑顏開,抱著哈日珠拉在屋子裡轉了幾個圈,聽到塞婭回稟薩仁來辭行的消息,也沒避嫌離開的意思。
  見皇太極也在,薩仁簡單說了幾句便退了出去。
  「豪格他們就要回來了?」哈日珠拉睨了眼得意忘形的皇太極。
  「可不是!你是不知道,咱們這次徹底打垮了喀爾喀五部,本來還有些人不服,不過當豪格拿出了那個虎頭令牌以後,便都乖乖地降了!」他在她額上親了一口,「可我最高興的卻不是這個,哈日珠拉,你知道嗎?那個林丹汗竟會做出那樣愚蠢的舉動,他竟然會自毀長城,這簡直就是幫了我們一個大忙呢!」
  哈日珠拉的眼睛驀然一亮,「怎麼講?」
  「那卓裡克圖洪巴圖魯不願投靠我們,帶著殘部去投奔了林丹汗,可是,你知道那林丹汗是怎麼做的嗎?」他激動地凝視著她的眼睛,眼中滿是不可置信的狂喜,「他竟然趁人之危,兼併了他的人馬,並出兵將所有不服從他奴役的部眾斬殺殆盡!」
  哈日珠拉也是滿眼的不可思議,這個林丹巴圖爾,竟短視,暴虐至此嗎?他這樣做,豈不是失盡了人心,以後草原各部誰還會承認他這個霸主,誰還會再同他一心,依靠他,扶助他!
  只是,這次帶兵的主帥是代善,皇太極又已經喪失了對兩白旗的控制,就算大金國這次順利兼併了喀爾喀五部,這得利者恐怕也不會是他這個賦閒在家的四貝勒吧!
  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他開心地揉揉她的發,「這次喀爾喀五部會這麼痛快地降了我們,大部分瞧的可是那蒙古共主的令牌,而不是那領兵的主帥抑或大金國開出的榮華富貴的許諾!不論他們這次會被誰收入囊中,不論他們到了哪個旗,哪個牛錄,他們的心裡,都是認那令牌的!」
  「你是巴不得他們被打散了,分到各個旗裡去吧!」她睨他一眼,「這樣你就可以間接地掌控各旗的動向,簡直比你自己收下他們更為有利呢!」
  「呵,知我者,哈日珠拉也!」他仰頭大笑,父汗,你奪走了我的兩白旗又如何?如今有了這些打入各部的釘子,別說護她一生平安,就算他想報額娘含恨而逝之仇,也不是不可能!
  當西征的大軍凱旋的時候,人們驚奇地發現在他們的視野中消失很久的四貝勒又榮光滿面地出現在了人前。
  四貝勒又將被啟用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了整個大金國,相比於其他六旗的不動如山,冷眼旁觀,兩白旗可是人心浮動,熱鬧得很呢!
  以前每日或隔幾日便來四貝勒府報到的人暗暗為自己的眼光得意了一把,靜觀其變的人也暗恨自己怎麼沒早點跟四貝勒表表忠心,如今倒好,雖是落在了人後,卻也是亡羊補牢,猶未晚也!
  四貝勒府空前的熱鬧,皇太極也一改往日避嫌不見的做派,雖不能個個都見,卻也會每日召見幾個,以此表明自己的立場。
  不過,哈日珠拉卻知道,他每日接見的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人物,這些說白了都不過是掩人耳目而已,他真正的心腹,又豈能這麼容易暴露於人前,讓對手有了防備?沒看見前些日子每日必來的那幾個還在那裡坐著冷板凳的嗎?
  又過幾日,這些原本每日必來的人漸漸沒了蹤影,而四貝勒有眼無珠,不識好人心的說法自這幾家府上悄悄傳了出來,並大有越演越烈之勢。
  當某個夏日的傍晚,多爾袞的心腹攜厚禮登上這些人的門時,皇太極在書房裡露出個會心的笑,他的好弟弟,如今終於忍不住要出手了嗎?
  不得不說,這些人本就是兩白旗精銳中的精銳,放眼整個八旗都數得著的悍將,他那好弟弟會動心也是一點都不奇怪,他前些日子便想方設法籠絡過他們,可惜這些人的眼睛都高得很,一點都不把他一個沒上過戰場的旗主放在眼裡,如今他皇太極有眼無珠,傷了這些將士的心,此時不出手,更待何時呢!
  不過,多爾袞未必就會這麼容易地相信了他們,他還得在後面再推一把才行!
  宮中舉行慶功宴的日子終於姍姍地來了,哲哲早早地帶著布木布泰在小院兒外等著,當塞婭進來稟報的時候,哈日珠拉一個沒忍住,口中的奶茶噴了他一身,把他穿在身上準備進宮領宴的衣裳弄得一團糟。
  宮中大宴自有時辰,這麼早早地出來等著做什麼?頂著那滿頭沉重的首飾,穿著那厚重的大禮服,是嫌天兒不夠熱嗎?開宴的時辰還早著呢,再者說,就算要等,也大可以去二門上等著,這麼早早地到她的小院兒外頭等,不是擺明了跟她顯擺來了嗎?任你哈日珠拉再怎麼得意,她才是他的妻子,能光明正大站在他的身旁,跟他進宮領宴,隨他拜祖宗的妻子!
  笑歸笑,見他的衣服被自己弄髒了,哈日珠拉趕忙上前幫他擦,卻又哪裡擦得乾淨!夏日衣裳本就單薄,如今整個衣服濕漉漉地貼在身上,別說多難受了!她心虛地抬頭看他一眼,卻見他的臉色極是生氣不耐,「側福晉?哪個側福晉?富蘇裡宜爾哈還是布木布泰?」
  當聽說只有布木布泰跟著,葉赫那拉氏並未同行時,他的臉色才緩了下來,就知道表妹是個懂事有分寸的,這些年從未跟著哲哲胡鬧,他的心裡本就對她存著一份愧疚憐惜,此時便道:「讓阿扎去請富蘇裡宜爾哈福晉來,在這裡用過了飯再走!」
  哈日珠拉把手裡的帕子一扔,賭氣坐在一旁,不過是不小心濕了他一件衣裳,他就這麼小氣,擺出這副臉色給誰看?還把他的小老婆拎出來到她面前顯擺,她還不伺候了呢!
  皇太極回過頭,看著她一副氣鼓鼓的模樣,胸脯一起一伏,異樣的勾人,他把她抱在腿上,「這就生氣了?我又沒說你,不過是做給外面那兩個不知好歹的看的,你這就醋上了?」
  她不說話,在他懷裡掙了掙,沒掙開,也只得罷了。還做給外面兩個看,就算想氣氣外面兩個,也沒必要把個小老婆拎她面前來啊!她本就不是什麼三從四德的古代女人,想讓她忍受他的三妻四妾還要捂著胸口裝大度,想都別想!
  她還沒嫁給他呢,他就這樣,若她當真嫁給了他,他又當如何?
  門外回報說富蘇裡宜爾哈到了,他稍稍鬆開了手,哈日珠拉立馬站了起來,起身回了內室,惹不起她還躲不起呢!
  雖然跟這富蘇裡宜爾哈從未有過什麼交集,但她不會忍受他任何一個女人,誰都不行!
  他想跟他的小老婆吃飯,叫他們吃就是,可要自己作陪?妄想!
  哈日珠拉甩手進了裡間,卻不知皇太極獨坐正廳的餐桌前笑瞇了眼,口是心非的小丫頭,原來也這麼愛吃醋,她的心裡還是有他的,不是嗎!
  富蘇裡宜爾哈進得門來,卻沒看到那傳說中傾國傾城的絕世麗人,心下狐疑,似笑非笑地看了自家表哥一眼,向來無往不利的表哥也被嫌棄了嗎?或者是她不歡迎自家吧!
  她翹翹嘴角,臉上的笑意更甚。這也是個心性淺薄沒腦子的,這麼肆無忌憚地落他的面子,一點都不把他放在眼裡,又能得他幾日寵愛?以後又該如何在這四貝勒府立足?外面那兩位如今恐怕是恨透了她這個好侄女,好姐姐了吧!
  哲哲和布木布泰如今的確是恨透了哈日珠拉,雖然她們很她已不是一天兩天,但無論私底下裡子爛到了何種地步,外面的皮子卻一向光鮮亮麗得很!
  在外人看來,她一直都是風光無限的四福晉,她哈日珠拉的親姑姑,眾人看向她的目光一向是充滿了敬畏與尊重的,即使在皇太極專寵哈日珠拉之後,在旁人看來也是自己這個姑姑大度舉薦自己的侄女,令她賢惠大度的名聲甚囂塵上。
  她本想著他已經幾個月沒進過後院了,趁這次宮中大宴的機會,她帶著布木布泰過來請他一起赴宴,他怎麼也得給她們這個面子,她便又可以稍稍打擊下哈日珠拉,不管她哈日珠拉怎麼得寵,她都是個沒名沒分的侍妾,連個庶福晉的名分都沒有的女人!在她哲哲面前,她哈日珠拉連個站的地方都沒有,永遠是個見不得光的女人!
  卻不料他竟然如此不講情面,不但沒讓她們進去,竟然還特意請了葉赫那拉氏一起吃飯,聽聽那傳話的侍女說的什麼?四福晉和布木布泰福晉這麼快就準備好了,想來是早就吃過了,那就請稍等吧,左右時辰還早,待四貝勒同富蘇裡宜爾哈福晉吃完再進宮!
  這話的意思翻譯過來就是,你們不是想等嗎?那就穿著那厚重的禮服在外頭等著吧!他卻連個歇息的耳房都沒捨得給!
  

  ☆、慪氣

  未末申初的大太陽,還是毒得很,哲哲沒一會兒就頭暈目眩了,汗水將臉上的脂粉衝出了一條條溝壑,粘在臉上黏糊糊的,想來那顏色已不知是何等的精彩!還有身上的衣服,那貼身的裡衣早已濕透,貼在身上冰涼黏膩得難受!她多想趕緊回房沖個澡,換身衣服,再重新上遍妝!可是不行!別說四貝勒已經吩咐她在外面等著,就算他沒說這話,她也絕對沒有時間回去重新收拾一遍!
  她恨恨看著院門兒啐了一口,稍稍回身,身後的布木布泰臉色也已蒼白,身體在輕輕地打著晃,只是幸而她年輕,倒還撐得住!她的臉上也沒擦那麼多脂粉,雖然滿臉的油汗,瞧著氣色不好,卻也勉強還能見人。
  任是哲哲和布木布泰在外頭望穿了秋水,等得花兒都謝了,皇太極這頓飯還是吃滿了半個時辰。待他有說有笑地同富蘇裡宜爾哈出來時,哲哲的臉上已滿是五色的油彩,瞧著說不出的噁心。
  「福晉這是怎麼了?虧你還是正室福晉呢,這臉上五顏六色弄得是些什麼?這個樣子怎能出去見人?還是趕緊回去吧,今兒就別進宮了,否則以後在父汗和眾位兄弟面前還怎麼做人!」他不悅地訓斥了她,腳下停也不停地就要往外走。
  哲哲初時只覺一個晴天霹靂把她炸得暈頭轉向,這會兒見他往外走,才堪堪反應過來,趕忙上前攔住他,「爺,這話是怎麼說?要不是爺讓我們在外頭等著,我臉上這妝也不會花成這樣,怎麼爺這會兒竟拿著這個做借口不讓我去?我是爺的福晉,除了我,誰還配站在爺的身邊,陪爺進宮領宴!」
  他不屑地睨她一眼,「我讓你等?是我把你拉到這裡站著等的嗎?是你自己非要跑到這裡等!再說了,同樣是在外頭等著,布木布泰怎麼就沒跟你似的弄成個廟裡的小鬼兒!自己不莊重還要在這裡強詞奪理,福晉的氣度涵養可當真讓人刮目相看!」
  他一頂大帽子壓下來,壓得她頭暈目眩,眼中滿是金颯颯的小星星。她不甘不願地躬身行禮,眼睜睜地看著富蘇裡宜爾哈同布木布泰伴著他出了門,那富蘇裡宜爾哈臨出門時,還特意飽含深意,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恨得她牙根兒都癢癢。
  「哈日珠拉,富蘇裡宜爾哈,你們都給我記住,他日我哲哲必報此仇!」
  不說哲哲心中怎麼發狠,只說布木布泰一上車便趕忙讓蘇茉兒用水袋裡的水濕了塊帕子,好好地擦擦臉上的汗,好在她原就沒打算當真姑姑的面討他的歡喜,臉上也沒用什麼脂粉,這會兒竟是因禍得福了!
  只是她那好姑姑又得在心裡恨死了她,待會兒回來得小心應付才行!
  哈日珠拉趴在床上,忿忿地聽著他同他的妻妾離開的聲音,對著進來收拾碗筷的塞婭和卓婭好一陣嚷嚷:「那些個碗盤也不用洗了,統統都給我扔出去!一個也不許留!」
  塞婭好笑,「格格,四貝勒又沒做什麼,不過是請那位側福晉在這裡吃了頓飯,您就把人家用過的東西都扔出去了,四貝勒知道了不好吧!」
  「好!怎麼不好!」她一翻身坐了起來,「對,就這麼悄沒聲息扔出去是不好!」
  塞婭剛剛鬆口氣,卻不料又聽她說:「得當著他的面扔出去才夠勁!」
  嚇得塞婭手裡一鬆,一個福壽康寧如意雲紋的盤子便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她趕忙蹲身去撿那些碎片,卻聽哈日珠拉在裡間拍手喝彩,「摔得好,這樣才解氣!」
  一邊說著,一邊快步走了出來,也不看是什麼,隨手從桌上拿起來就往地上摔,一時間叮噹亂想,滿屋的碎瓷飛濺。
  「格格,奴婢求格格,別再摔了!」塞婭和卓婭哭著抱住了她,一邊一個把她拖回裡間,坐在榻上,她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什麼時候,已是淚流滿面。
  塞婭絞個帕子遞給她,「雖不知格格為什麼這麼生氣,可格格聽奴婢一句,自打格格進了這四貝勒府,您幾時見四貝勒歇在別的福晉那裡過?再忙,再累,都得回來陪著格格,晚上就在那西廂房裡,格格一有個咳嗽,他都要披衣起來瞧瞧,可不是把格格放心坎兒上呢!就為他請側福晉過來吃了個飯,您就發這麼大火兒,真不值當!」
  見她擦過臉,情緒平穩許多,塞婭對著卓婭使個眼色,二人小心退了出去,去收拾外間那滿地的狼藉,哈日珠拉氣哼哼地在裡間喊:「外頭的東西不許收拾,就這麼擺著,等他回來我再摔!」
  兩人嘴裡應著,「是是是,留著留著都留著,等四貝勒回來,這些可都還有大用呢!」手下卻是一刻不停地將那些還倖存的杯盤碗盞收拾了出去。
  哈日珠拉自己坐在榻上生悶氣,直到外面陽奉陰違的聲音統統消失了,直到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
  她不許她們點燈,摸著黑躺在榻上,眼睛盯著房頂那高高掛著的鏨琺琅聯三聚五玻璃芙蓉彩穗燈,那黑暗中搖曳的彩穗似幢幢的鬼影,肆無忌憚地飛揚,嘲諷地看著她,哈日珠拉,你既不是他的妻,又不是他的妾,你憑什麼吃醋?你還當真把自己當成是個人物了!
  她聽著他回來的腳步,她聽著侍女在輕聲稟報白日他走後發生的一切,她聽著他猶豫了一下,轉身回了西廂。
  兩行清淚緩緩從頰上流了下來,只覺人生到此,再無任何期盼。
  第二日醒來,渾身酸痛,她隨手扯過一件玉蘭花暗飾銀白色緞袍,對著鏡子看了一下,眼睛微微有些腫,外間的塞婭和卓婭聽到聲音,趕忙進來服侍,她洗過臉,又破天荒的用了點粉,遮住那紅腫發青的眼圈兒,卻又哪裡遮得住!
  她恨恨地放下手裡的粉撲,索性拿些胭脂,眼角下薄薄施上一層,「格格這啼妝化得倒巧,只是這樣瞧著眉毛和嘴唇又淡了些,不如奴婢幫您畫上?」
  卓婭嘴裡請示著,卻沒等她回答便動上了手,哈日珠拉只許她給自己畫了個含煙眉,便說什麼都不許她動手了,笑話,若由著她給自己畫個小小的日本藝妓般的小口,會嘔死她的。
  生活已多煩惱,還是盡量少給她添些堵吧。
  自己動手畫完了唇,看看鏡中古今結合的化妝術,那古典氣十足的含煙眉和啼妝,配上她清新自然的淡淡桃花唇,竟別有一番風味。
  待傍晚皇太極回來,便見一個清雅耀目的美人在窗下插著花兒,那銀白的緞袍,與手中鮮艷的花兒相映成趣,卻還難抵眼前美人半分的風采。
  美人插完手中的花兒,左瞧瞧右看看,滿臉的歡喜的神色,待抬頭,看著他癡癡地立在窗前,立馬變了顏色,漂亮的含煙眉皺了起來,抬手拿起支著窗戶的棍子,唬得他背後的塞婭臉上都變了顏色,原想著自家格格想開了,怎麼這才一見面就又要抄傢伙!
  還沒等她喊出聲來,卻見她家格格放下了窗戶,她那懸著的心便也隨著那茜紅紗窗一起落下了。
  皇太極苦笑一聲,原以為她的氣已經消了,如今看來她還正在氣頭上呢!這時候進去,絕對攤不上她的好臉,更別想她跟以前一樣上前又是擰帕子,又是擦臉的照顧他,他還是先回屋把自己收拾清爽了再說吧!
  他轉身就走,渾然不覺身邊的小丫頭正衝著他擠眉弄眼的使眼色。
  看著掩上的西廂房門,塞婭心裡也止不住地搖頭,這四貝勒跟自家格格一樣,都是死腦筋,實心眼兒,他這時候不進去,等會兒就更別想進門了!
  茜紅紗窗裡頭的哈日珠拉看著他又一次轉身而去,狠狠將手中的一支虞美人扔在了地上,她原本心裡的氣都消了大半了,眼下皇太極的這番做派,又勾起她昨天晚上的痛楚——你明知道我在等著你,等你給我個解釋,等你來哄我,卻偏偏轉身就在,你這不是不把我放在心上,又是什麼?
  一旁的卓婭見自家格格又生氣了,再看看挑起簾子走進來的塞婭,瞭然地點點頭,看來是那四貝勒做的又不合自家格格的意了,她上前拾起那支虞美人,「這麼漂亮的花兒,名字也好聽,格格怎麼說扔就扔了,都說美人如花,花如美人,就算瞧在同為美人的份上,格格也該憐惜憐惜這朵花兒啊!」
  塞婭趕忙搖頭,這個卓婭,一知半解還敢在格格面前掉書袋,小心撞在槍口上就不好玩了!
  果然,哈日珠拉一把奪過她手中那支虞美人,「什麼美人不美人的,既喜歡一種花兒,就該喜歡到底啊,半途裡扔了她再去憐惜別個兒,還自詡風流多情愛花惜花,我卻偏見不得這副薄情寡義的嘴臉!」
  說著,狠狠將手中的花扔在地上不算,又上前去狠狠踩了兩腳,直把個美人踩了個稀爛,合著地上扔著的枯枝敗葉,當真是零落成泥碾作塵了。
  卓婭嚇得不敢再言語,塞婭想上前掃起地上零落的殘枝,卻被哈日珠拉一瞪,訕訕地退了下去。
  

  ☆、吃醋

  待皇太極換過了衣裳,全身梳洗過了,一進正廳便見塞婭和卓婭兩尊門神似的站在內室的門口,斂聲靜氣,大氣兒也不敢喘。
  見他進來,塞婭眼風微微一掃,給他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皇太極一窒,他什麼時候竟混到這份兒上了?竟然要個丫頭來同情他!
  想歸想,腳下卻是一刻不停,卓婭看著他的背影,在心中替他默哀,兩條腿卻是不動聲色地活動了下,正主兒總算來了,有他在前面頂著格格的怒火,應該沒她們什麼事了吧!
  皇太極自一進屋子,眼耳神意便都在哈日珠拉身上,卻不料剛一進內室,腳下便是一滑,幸虧他手快,扶住了一旁的門框,才堪堪沒有摔倒。
  他這才發現地上竟滿是殘枝敗葉,還有那已被踐踏得面目全非,瞧不出是什麼的花兒。哈日珠拉坐在窗前,頭也不抬,只一心一意地盯著自己手裡的書,打定主意不搭理他。
  他無奈笑笑,上前摟住她的肩膀,「我剛還在外頭誇這花兒插得好,怎麼才一轉眼的工夫,好好的花兒就弄成了這樣?竟是拿花兒撒氣了!我又沒當真做什麼,你怎麼這麼大的氣性?」
  哈日珠拉大恨,一把推開他,「什麼叫我的氣性大?你當初跟我說的什麼?『哈日珠拉,你放心,總有一天,我要你光明正大地站在我的身邊,做我皇太極的妻!今生今世,我皇太極只認一個妻子,就是你——哈日珠拉!』」
  她一字一字地學著他當初說話的模樣,小臉兒繃得緊緊的,氣沖沖,惡狠狠的模樣,看得他心中好笑,臉上也不禁帶了點笑意出來。
  「笑,你竟然還笑?合著我就是給你逗樂取笑的!」哈日珠拉更怒,狠狠甩手站了起來,說著說著,已是帶上了哭腔,「難怪你竟故意的嘔我,我算是看清你了,什麼山盟海誓,都是哄我!都做不得數的,對不對?」
  他慌忙將她攬在懷裡,「這是怎麼說?我皇太極就算再不講信義,也不會跟個女人撒謊,更何況還是自個兒心愛的女人!」
  他拍著她的背,「我那不是故意做給院外那兩個不知好歹的看的嘛!怎麼是故意嘔你呢!」
  「不是嘔我,還說不是嘔我!把她弄來當著我的面秀恩愛,還說不是嘔我!就算做給她們看,也用不到把那富蘇裡宜爾哈弄到這裡來吧!就算把她弄來了,你明知道我生氣了,走時竟連瞧都沒瞧我一眼,這還不算,晚上回來了,明知道我在裡頭自個兒生悶氣呢,你竟直接回了屋,連個眼神兒都沒捨得給我一個!你這不是故意嘔我是什麼?」
  皇太極頓時大呼冤枉,「這是怎麼說?我昨兒晚上回來,一身的酒氣,想進來又怕熏壞了你,更惹你厭煩,只好先進屋洗漱乾淨,換了衣裳再來,可進來的時候你都睡熟了,我在你床邊坐了半宿你都不知道!竟還這樣怨我!」
  哈日珠拉驀地瞪大了眼,他在自己床邊坐了半宿?怎麼說的跟真的一樣?
  「真的,我沒騙你,不信你問那兩個丫頭!」他抬手一指外頭,卻見外頭空無一人,兩個丫頭早不知溜哪裡去了,只得指天劃地地跟她發誓,「我真的沒騙你,我是那樣的人嗎?騙誰也不能騙你啊!」
  哈日珠拉看著他心急火燎的模樣,心裡雖信了他,卻還是嚥不下那口氣,「就算是真的,那剛才呢?又去換衣裳去了?」
  「是啊!」他想也沒想便點頭應著,恨得她又在他的懷裡掙了起來,無奈他抱得極緊,掙了幾下都沒掙開,力氣早就耗盡了,伏在他的懷裡微微地喘著,到底是攥緊了拳頭在他胸膛上狠狠擂了幾下出出氣。
  「本來瞧你在窗前插花兒,還以為你不生氣了呢!可不料你一見我就變了臉,既是你氣沒消,想來我就算當時進來了,你也不會搭理我,我在外頭忙了一天了,一身的臭汗,不換衣裳能進來瞧你麼?你這會兒早給我熏暈過去幾回了!」他越說越覺得委屈,明明是處處替她考慮,怎麼到頭來竟都成了他的罪名!
  他低下頭,吻著她的發心,「你就是太閒了,整日裡悶著,沒個陪你說話的人,自己就會亂想,明兒趕緊再把薩仁接回來吧,有她在,你還開心些。」
  「好好的,又把她弄來做什麼?豪格好容易回來,小兩口正是如膠似漆的時候,你把薩仁接來,也不怕你兒子埋怨!」她聲音輕柔,語調和緩,溫柔裡還帶著點不厚道的調侃,讓環著她的人身體輕輕一僵。
  「我倒想叫他們小兩口多親熱親熱呢,是父汗不讓!」他看著懷中人驟然瞪大的雙眼,也不敢再賣關子,趕緊解釋道:「你別多心,父汗要去清河湯泉休養,捨不得孫子,非要豪格也跟去,絕不是要故意折騰薩仁!」
  哈日珠拉這才放下心來,繼而詫異地看著他,「天命汗的傷還沒好嗎?你要不要跟去?」
  「傷倒是好些,只是心氣難平!」他攬著她的肩坐下,「只有幾個小貝勒和豪格他們幾個小輩跟去,我和代善、阿敏、莽古爾泰都留下!」
  「小貝勒?那多爾袞和多鐸必然也都跟去了?戰場不讓上,這溫柔湯泉是絕少不了他們兄弟的!」她不屑地撇嘴,這阿巴亥也是個短視的,不趁著努﹡爾哈赤還活著,趕緊叫他們兄弟立下幾個戰功,待靠山當真倒了,再去指望誰呢?這兩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旗主兒子?
  心中腹誹半晌,她似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豪格是自己去的嗎?他府裡還有誰跟去?薩仁不用去嗎?」
  他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心思最重,瞞不過她去,「哈達公主最近身子不好,那拉氏也會跟去照料她,所以——」
  「所以,豪格跟那拉氏雙雙去清河湯泉度蜜月,留下薩仁獨守空房,對嗎?」她恨恨地咬牙,「我看天命汗還真是閒得很,不是說有很多軍國大事瑣碎得緊嗎?他怎麼還有工夫盯著孫子的床?」
  皇太極苦惱地捏捏眉心,「雖說是在自己屋裡,你也好歹收斂些,怎麼什麼話都敢往外說,一點忌諱也沒有!」
  「忌諱什麼?你都說了是在自己屋裡,要是在自己屋裡還連句話都不敢說,那日子該有多憋屈!」她滿不在乎地瞥他一眼,「再說,左右我也是上了天命汗的黑名單了,就算再怎麼謹言慎行,他也不會喜歡我,我犯得著為他委屈自己嗎!」
  「總是我不好,讓你受委屈了!」他心頭一慟,「要不是我當日操之過急,也不會惹了父汗不痛快,連累你不受他老人家待見!」
  見他又要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她心裡倒是一暖,「你又說這種話,說來說去,誰都不怨,只怨我當日年少無知,自己做下的因,這個果,自然是我自己嘗的!」
  她默默低下頭,若早知道這個果,自己還會不會那麼執著?一心想躲避海蘭珠的命運,她以為只要不是他,那紅顏薄命的淒慘命運就跟自己無關了,卻不料,她從一個坑跳進另一個坑,嘗過了一個又一個苦果。
  即使一早就知道林丹巴圖爾不是她的良人,卻還是幾番糾纏不清,雖不是她本意,可落在外人眼裡,她卻實實的跟這草原梟雄不清不楚,裡頭的恩怨糾葛,又哪裡說得清楚!
  她以為恩和會是她一生的歸宿,卻不料在他的眼裡,終是敵不過那權利霸業的吸引,落得個黯然收場。
  只有他,她的身邊,自始至終都只有一個他,不離不棄,無論是敕勒山的懸崖還是察哈爾的荒漠,無論旁人怎麼說她,怎麼詆毀她,他都在那裡。
  如今,說什麼連累不連累,若真要說誰連累了誰,那也是她連累了他才對!
  似是看出了她心底的想法,他握緊了她的手,「別亂想了,今生能遇見你,是我的幸,至於那大汗之位,若有,是我的命,沒有,也是我的命,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若我命中注定要做大汗,那就誰都奪不走,若我沒那個命,推到你頭上也是枉然!」
  最瞧不起把什麼都推到女人身上的小人,是非功過,成也好,敗也罷,都是男人的事,跟女人又有什麼關係!功成名就了就是男人天縱英明,失敗了就是女人紅顏禍水?那是懦夫的行徑!一個男人,連正視自己失敗的勇氣都沒有,也活該失敗!
  功名利祿,他早已視若雲煙,那至高無上的位置,於他,不過是錦上的花,若無她,一切還有什麼意義!
  若不是那個女人太狠辣,他很願意放下一切恩怨,擁著他心尖兒上的人縱馬塞上,什麼汗位,什麼天下,都與他沒有一絲一毫的關係。
  那個女人做的最失敗的事情便是對她下手,好,既然這樣,那他們就來鬥一場,看到底是誰能笑到最後!
  他心中冷笑,新仇舊恨,就讓他們一次了結吧!
  

  ☆、當家

  「你只管好好的,別管外面是翻了天還是覆了地,都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你只管好好的等著,等著我把那天底下最最尊貴的一切捧到你的面前!」今生,他已錯過她良多,只求她同他一起坐在那無上的高位上,對他莞爾一笑,他的人生,便也圓滿了。
  「嗯!」哈日珠拉帶著濃濃的鼻音,輕輕在他懷中頷首,「我不求什麼無上的榮光,什麼尊貴的地位,我只求你一個一心一意,白頭到老……」
  剩下的話被他堵在了口中,化作了一聲嚶嚀的輕吟,消散在糾纏的唇齒間。
  他的眼中滿是溫柔的情意,小心翼翼地摟著懷裡的珍寶,她的唇,柔軟而微涼,丁香與蘭若草的清甜香氣令他迷醉,誘惑著他的舌,緩慢卻堅定地向裡探索,想要品嚐更多的美味。
  他不滿足於現在所有的,他想要的更多。
  哈日珠拉的腦子有些暈沉,在這個吻開始的時候,她還有心思哀悼自己兩世的初吻毀於一旦,待得回過神來,卻發現他的舌已在她的唇齒間肆虐,他不斷地攻城略地,她只能節節敗退,在這場攻略與被攻略,肆虐與反肆虐的遊戲中一敗塗地。
  無盡的溫柔將她淹沒,無盡的纏綿令她瘋狂,環繞著她纖細腰肢的手臂開始慢慢收緊,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唯一的知覺便是唇間那滾燙肆虐的舌,她如氾濫汪洋中一葉無槳的扁舟,茫然地隨波逐流,任那肆虐的潮水將自己衝到不知名的角落。
  這深沉纏綿的吻令她感到窒息,她在他的懷裡輕輕掙扎,緊箍著腰身的手臂倏然一鬆,隨著灼熱唇舌的驟然抽離,清新微涼的空氣瞬間湧入她的唇,她伏在他的胸膛上貪婪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劇烈起伏的胸脯一下下蹭著他的胸,砰砰的心跳激盪著他的胸膛,也不知是他的,還是她的。
  「哈日珠拉,你真是個妖精!」他咬牙瞪著懷裡俏臉通紅,眼中泛著迷濛霧氣,茫然不知所措的哈日珠拉,終是沒忍住,又俯下頭去,含住了她俏皮的耳垂,不過片刻便紅得滴得下血來,映得那米珠盤吉耳墜越發的瑩白無暇。
  「不是給過你一對絞絲東珠龍鳳的墜子嗎?怎麼不見你戴?」他戀戀不捨地含著她的耳垂,咕噥不清地問。
  哈日珠拉依偎在他的胸口,聽著他胸膛裡沉穩有力的心跳,好半天才想起被她撂在首飾盒子最底層的耳墜子,「太大了,沉甸甸的,墜得耳朵疼。」
  他忍不住伏在她的耳邊低笑,「別人都嫌自個兒的首飾不夠大,不夠沉,你倒好,竟嫌它墜得耳朵疼!」
  「不過是個裝飾,小巧玲瓏的多可愛,非要弄個粗笨的墜著,也不怕把耳朵墜斷了……」她小聲抱怨著,沒成想他唇邊的笑意更濃,竟伏在她的肩上悶聲笑了起來。
  哈日珠拉一頭的黑線,微微側頭把他的腦袋推開,粉面含嗔地睨著笑得形象全無的某人。
  皇太極忍住笑,歎息一聲,把那含嗔帶惱的俏臉摁進懷裡,恨不能揉進自己的身體裡,「知道了,趕明兒就弄些精緻小巧的給你,可不能把咱們哈日珠拉格格給壓壞了!」
  見她又瞪起了眼,他趕忙施展封唇大法,在她的唇上蜻蜓點水似的輕輕一吻,「眼看著就要到中秋了,今年父汗不在,宮裡那些個繁瑣的規矩也跟著省下了,倒正好陪你好好過個節,你看看怎麼安排,還有秋日的衣裳,也該準備著了,明兒把針線上的人叫進來,該怎麼做,你只管吩咐就是。」
  哈日珠拉瞪大了雙眼,抬起的拳頭呆呆地僵在半空,竟忘了落下去,什麼時候這些瑣事也要她操心了?心裡想著,嘴上也沒含糊,直接就問了出來。
  「四貝勒府裡自然是四福晉操心,可咱們自個兒家裡自然是你操心了!」他理所當然地說,含冤抱屈地看著她,「身為女主人,你總不能把咱們自個兒的貼身衣裳都交給別人去替咱們做主吧,自然要你來啊!」
  她在他的懷裡彎起唇角,她喜歡聽他說「家」這個字,既然他把她看做這個家的女主人,那她就不跟他客氣了,想想馬上就要來到的中秋節,她的心一酸,去年的中秋節還是跟寨桑和阿黛夫人,吳克善一起過的,今年她的身邊卻只有一個他。
  「皇太極,我想額吉了!」
  她的聲音既沉且悶,聽得他的心頭也湧起一陣酸澀,「等等吧,你再等等,我忙完了手頭的事情就陪你回去看他們,可好?」
  「嗯!」她甕聲甕氣地答應著,想想他現在忙的事情,又趕忙加上一句:「我就是隨口說說,你別理我,你的事情要緊,可別為我這不著邊際的一句話,誤了大事!」
  他臉上的笑意更甚,他就知道她的心裡是有他的!
  皇太極果然說到做到,翌日清晨,她剛剛用過了早飯,一溜兒的奴才就在院子裡排開了,每人手上都拿著些大大小小的物件兒,為首的是他的心腹管家——巴彥。
  「格格瞧瞧,這些緞子都是今年新從南邊兒運過來的,可是難得,貝勒爺吩咐都送到格格這兒來,這季兒的新衣該怎麼做,還請格格示下。」巴彥的腰彎的極低,身為皇太極的心腹管家,他自是知道眼前這哈日珠拉格格在自家主子心裡的地位,就算以前不知道,這會兒也該知道了,乖乖,大金國如今正跟大明交戰,這南邊兒運來的東西可是難得,四貝勒竟頭都不抬,直接就全搬到這兒了,若他再不知道巴結眼前的人,那他這些年也算白混了。
  哈日珠拉看著眼前呈九十度角杵在門前的巴彥,這人姿態還真是到位,她懷疑在他背上放塊板子都能直接當桌子用,「先放著吧,這些都不急,倒是外頭是怎麼回事?咱們針線上也用不著這麼多人吧!」
  似乎他說過要針線上的人來聽她安排,可瞅瞅這一院子黑壓壓的人頭,她不覺得他們這個小院兒用得著這麼多針線上人。
  巴彥一副喜笑顏開的模樣,哈日珠拉格格跟他說「咱們」了,格格沒把他當外人,他更得好好表現,趕忙指揮著手上捧著綢緞的人把手上的東西擺到了東廂房,這才點頭哈腰,陪著笑臉道:「格格說笑了,那幾個捧綢緞的是針線上的,其他這些,有小庫房裡管庫的,有小廚房裡管採買的,還有茶上人,燈上人,灶上人,漿洗上人……」
  見哈日珠拉皺起眉頭,面露不耐,他趕忙頓了下,「都來給格格請安呢!」
  哈日珠拉瞪著他,眼中滿是狐疑,一副你最好給我說清楚的模樣。巴彥悄悄吞了口口水,期期艾艾地說:「爺吩咐了,以後咱們院兒裡就是格格當家,叫咱們都挺格格安排呢……」
  他故意強調了「咱們」兩個字,不動聲色地跟哈日珠拉套著近乎,含蓄地向她表著忠心,「還有,這是庫房的鑰匙,爺吩咐了,也交給格格保管,這是賬本,有庫房的,也有平日的往來開支,爺說了,以為就是格格當家,叫咱們有什麼事都跟格格請示呢!」
  哈日珠拉恨恨地從那一大摞賬本裡隨手抽出一本,這皇太極還真不客氣,原本只說是叫她操心秋季的衣裳,再多點,頂天再想想中秋的事,如今倒好,竟整個兒的將這些柴米油鹽一股腦兒地推給她了!
  「這小庫房跟小廚房是怎麼回事?」她憤憤地□□著手中的賬本,實則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回格格話,這小庫房就是爺的私庫,裡頭的東西,連福晉都不知道到底有什麼,至於這小廚房,是單管這小院兒裡的飲食,府裡其他人都是在大廚房裡吃,只有爺跟格格,還有這院兒裡服侍的人,是在這小廚房裡單做的。」
  哈日珠拉點頭,說白了這小庫房就是他皇太極私藏的小金庫,至於這小廚房,則是給他自個兒單開的小灶兒,當然,如今她也在蹭他的小灶兒。
  其他的倒還罷了,這小廚房卻是重中之重,半點不能馬虎的,畢竟是飲食大事,這上頭要是一個疏忽,被人下點藥投個毒什麼,後悔都來不及。
  她反覆盤問半晌,知道這些人都是他的絕對心腹,這才輕輕點頭,又敲打他們一番,每人賞了一錠銀錁子,叫他們好生當差。
  「針線上的人留下,其他人都回去原樣兒當差吧,好好兒當差,我自然都看在眼裡,誰要是敢想些旁門左道,膽敢背主忘恩的,哼!」她冷哼一聲,嚇得原本捧著銀子傻樂的奴才一個個撲通撲通跪下磕頭,口中連稱不敢,有幾個機靈的甚至在那裡賭咒發誓,口口聲聲絕不敢有二心。
  哈日珠拉滿意一笑,「好了,你們的忠心我都知道了,好好當差,我自然不會虧待你們,都起來,好生當差去吧!」
  

  ☆、情侶裝

  眼看著他們一個個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哈日珠拉看著手裡的鑰匙詭秘一笑,先把這季的衣裳分派好,等下她倒要瞧瞧,他那小金庫裡到底有什麼好東西。
  她看著擺了一桌一榻的衣料,「這些都是給哪些人做的?每個人做幾身?你先說給我聽聽!」
  巴彥趕忙上前一步,「這些是給格格和貝勒爺的,當然,格格要賞身邊兒的姐姐們,自然也是隨格格的意的!」
  他悄悄抬眼瞥了塞婭跟卓婭一眼,這兩個人可不能得罪,以後少不得還要指望她們替自己在格格面前說說好話什麼的,這順水的人情他不做白不做。
  「哦?那其他人呢?是在這裡做還是從府裡的針線上走?」雖說是小事,可多少大事都是從小事上來的,不得不當心。
  「是從府裡針線上走的,這邊兒針線上的人只管格格跟爺的衣裳物件兒,手藝自然是頂尖兒的,奴才們每季兩身粗布衣裳,府裡針線上的婆子粗針□□線的,便不那麼精細了。」
  哈日珠拉點點頭,「這季兒給這院兒裡的每個奴才加身緞子衣裳,就讓他們幾個做,不用府裡那些粗手笨腳的婆子。」
  她看了一旁站著的八個針線婆子一眼,「你們幾個辛苦辛苦,每人再多賞你們一錠銀子,我跟你們爺的衣裳都不急,你們先把這個衣裳做出來,都是自己人穿的,仔細些,做好了,我還有賞的!」
  那八個婆子先是聽說讓她們給每個奴才都做一身衣裳,心裡原有幾分不樂意,雖說自個兒也能得身衣裳,可這院兒裡幾十個奴才,就算她們的衣裳不用繡花,可這裁剪縫紉,也是個不小的工程,沒料到還不等她們推脫,便聽說每人又多賞一錠銀子,做好了還有賞的話,個個兒的在那裡念佛,笑得見牙不見眼,滿口裡答應著,又念誦著哈日珠拉體恤下人,是她們的福氣云云,聽得哈日珠拉好笑不已。
  「好了,你們只管把活兒做好,畢竟都是自己人穿的,可別弄得跟公中的份例似的粗糙,她們穿出去不好看不說,也墜了你們的名聲!」
  巴彥趕忙派人去外頭庫房裡領緞子,給奴才們穿得,自然用不著這當季的新緞子,好在外頭庫房裡的雖是往年的舊料子,可也都是南邊兒來的貨,沒看見這回府裡其他的主子也都只能用這往年陳貨了嗎?她們這些做奴才的也都知足了!
  「格格心善,體恤奴才們,咱們都感念格格的恩德,可格格和爺的衣裳也不能耽誤啊,不如格格先挑幾個花樣兒,叫她們抽空兒慢慢兒地做了,好歹別耽誤了主子的事不是?」巴彥笑得滿臉的褶子,這哈日珠拉格格還真是個大方的,這才小半天兒的工夫,就幾番施恩了,跟著她果然沒錯!
  哈日珠拉點點頭,的確不妥,她眼珠兒一轉,又有了主意,「你們家裡想必也都有善針線的家人,若沒有差事,就叫進來幫忙做吧,若是做得的確好,自然可以留下來跟著當差,可若是做得不好,我也斷沒有那個閒飯養著她們,自然還要退回去的!」
  那八個婆子再也不淡定了,一個個跪在地上感激涕零。若說方才賞銀子賞衣裳也算平常,那四福晉雖說小氣,不好相與,可高興了也會賞點兒,可這差事卻不是她們想求就能求來的,那可是按月都有錢糧的啊!
  誰家沒有個沒差事的大閨女小媳婦的,就算自家沒有,親戚家也有啊,這要是當真入了哈日珠拉格格的眼,說不得以後就能多掙一份錢糧了,家裡也能少些嚼裹,那可是打著燈籠都難尋的好事啊!就這片刻的工夫,她們已是死心塌地地著哈日珠拉了!
  哈日珠拉衝著塞婭和卓婭使個眼色,叫她們上前扶起這幾個婆子,好生詢問了她們家裡都有哪些針線好的親眷,叫她們後晌都去巴彥那裡登記了,又好生敲打了一番,若是這次的差事做得不好,她少不得要做惡人再把她們攆出去的!
  幾個婆子歡天喜地地把鋪擺著的綢緞一樣樣拿起來,跟她講解著這個春綢適合做點什麼,那個寧綢做身外袍最氣派,更有甚者,一個婆子把塊大紅的雲錦披在身上,一扭一扭地給哈日珠拉比劃著,「格格瞧瞧,這可是上好的雲錦,只怕尋遍整個大金國,都找不出第二塊來,瞧這顏色多正,格格做身袍子,剩下的還能做件斗篷,配上白狐的裡子,外頭細細的出上一圈兒風毛兒,除了格格,別個再沒人配穿的!」
  慌得巴彥趕忙推她一把,「你說話就好好說話,格格瞧得見,還用得著你說?你怎麼就把這麼貴重的料子披自個兒身上了,還不快放好呢!」他急得快哭出來了,這個老貨還真是不著調,若是格格怪罪下來,他都得跟著吃掛落!
  他這一說,那個婆子也反應過來,哆哆嗦嗦地跪在地上,話都說不利索了。
  「起來吧,也不是什麼大事,以後小心些也就罷了,我倒是沒什麼,可你要是不當心,四福晉跟前兒可沒這麼好說話,姑姑可是最重規矩的!」哈日珠拉又打又拉,末了還不忘壞心地又黑了哲哲一把,不過,她可沒說假話,哲哲的規矩可絕對是一等一的高標準,嚴要求,這事要是放到她面前,這個婆子不死也得脫層皮!
  那婆子悄悄擦把冷汗,還好這哈日珠拉格格體恤下人,不苛待奴才,自個兒以後當差也更得用心才行,這要是落到四福晉手裡,她忍不住打個哆嗦,自個兒今兒恐怕就交代了。
  哈日珠拉心情大好地看著那些料子,「這袍子就罷了,倒是你說的斗篷不錯,想來冬天穿著踏雪尋梅,大紅色雲錦白狐出鋒的斗篷映著那大雪,再漂亮不過的!」
  那婆子再不敢造次,唯唯諾諾地應著。
  哈日珠拉微微一笑,「這是冬日穿的衣裳,這會兒也不急用,你放著慢慢做就是,不必著急。」說完也不理會這不住念佛的婆子,纖手撫過一個個衣料,「你們爺平日裡的衣裳是怎麼做的?」
  巴彥趕忙上前一步,「爺每季公中做十身衣裳,不過格格是知道的,公中做的難免有不合心意的地方,那衣裳也就是練習騎射的時候穿,平日裡爺身上穿的大都是各位福晉的針線!」
  哈日珠拉柳眉一挑,她倒不知道,他身上的衣裳竟是他那些大小老婆的傑作,看著眼前這花色各異的衣料,她心下有了主意。
  「把這月白的緞子和那邊那件銀灰的料子做兩身袍子,再配上兩件玫瑰紫的巴圖魯背心和寶藍的坎肩兒,你們去裁出來,不用縫,直接拿過來就好!」
  以前不知道便罷了,如今知道了,他的衣裳自是不能再讓別的女人插手,雖說她沒學過針線活兒,可前世好歹也拿過針,繡過十字繡的,想來把裁好的衣裳片子縫起來還是難不倒她的。
  她再次感謝如今的衣裳,尤其是男人的衣裳,並不像當初電視裡演的似的,滿上頭繡滿了花兒,如今清朝還沒影兒,整個大金國還處在創業階段,這時候的風俗還比較純樸,除了身份尊貴的女子衣服上會繡些花樣做點綴,下層奴婢以及男人的衣服上都是沒有繡花的,她才有這底氣說給他縫衣裳!
  「快快快,快記下來,別搞混了!」巴彥麻溜地指揮著針線婆子把這幾匹料子拿出來。
  「這衣裳都按貝勒爺的尺寸做?」那婆子剛才出了醜,這會兒也不敢想當然地下去做,抱著料子小心翼翼地請哈日珠拉示下。
  巴彥恨不能把她踹出去,這個蠢貨,不按爺的尺寸做按誰的尺寸做?這話問的,不是沒事找事嗎!
  他剛想出言呵斥這個婆子,卻不料哈日珠拉開了口。
  「按我和你們爺的尺寸,每人都裁了,要一樣的樣子。」
  巴彥和那婆子都是一呆,巴彥縮縮頭,幸虧他沒開口呵斥這個婆子,若被格格厭了他的自作主張,以後可沒他的好兒!
  那婆子欲言又止地看著哈日珠拉,「一樣的樣子」?怎麼能弄一樣的樣子?這男人的衣裳跟女人的衣裳能一樣嗎?這到底要她們怎麼裁呢?
  不怪這個婆子糾結,如今的大金國,還不講究什麼男女大防,先前皇太極請來給她診治的大夫也是大大方方地登堂入室,並沒什麼迴避的說法,就連眼前這個巴彥也是十足十的大男人。
  女子拋頭露面也是常事,也沒人要求說女子必須大門不出,二門不邁,既然女子出門是再正常不過的事,自然也沒人想出這穿上男裝,自欺欺人的門道兒,女扮男裝在這時候可是稀罕事,無怪這婆子納悶了。
  

  ☆、女紅

  哈日珠拉略一思忖,又改了主意,「算了,先把料子放這兒吧,你們也不用裁了,就把我和你們爺所有裡外衣裳的樣子都給我描下來,標好了,我自個兒照著裁吧!記著,我也要做身兒男裝,別忘了給我也畫身兒男裝的衣裳樣子。」
  現代的打版製衣,她雖沒學過,可好歹也聽說過,讓她們按照大小畫好了,她比著裁,想來也沒什麼難的。
  她不光要給他做衣裳,還要跟他穿一樣的衣裳,現代的情侶裝,放在這時候可是稀罕東西,她壞壞一笑,以後他身上休想出現別的女人的東西,一根兒線頭兒也別想!
  「姐姐果然是進益了,竟連衣裳都會做了,真讓妹妹佩服呢!」
  哈日珠拉正在那裡想像著她跟皇太極穿著情侶裝的得意模樣,不想薩仁從外面進來了,竟也沒人通報,她一瞪薩仁身後跟著的,門兒上的奴才,「你們真是越發的憊懶了,福晉來了也不知道通報一聲!」
  「姐姐快別埋怨他們了,是我不讓他們通傳的,要是正兒八經地通報了再進來,哪能見著姐姐這番能幹的模樣呢!」
  哈日珠拉一笑,也不跟她掰扯,只交代巴彥跟針線上的婆子趕緊把衣裳樣子給她準備好,底下奴才們的衣裳不能耽誤,速速地做好了送上來,這才拉著薩仁回正室說話。
  這才幾日的工夫,薩仁竟清減了不少,哈日珠拉心下惻然,再怎麼看得開,也終究是難過的吧!丈夫陪著別的女人去度蜜月,她若當真無知無覺不放在心上才怪了!雖然豪格對那拉氏沒什麼想法,但在那青山綠水間,成日的泡在一個溫泉池子裡,想不發生點什麼都難吧!
  薩仁勉強一笑,「姐姐不用這麼看著我,又不是第一回了,若這感情當真是那麼好培養的,前頭那十幾年,他們早培養出來了,還等到今天呢!不過是自欺欺人,癡人說夢罷了!」
  至於那些必然會發生的,不得不說的故事,卻也是無法,畢竟人家才是他名正言順的妻,而她,卻只是他的妾,即使他再怎麼寵她,也終究越不過那正牌的福晉!
  哈日珠拉也是一笑,「偏那天命汗看不清楚,非要出來討人嫌,一大把年紀了,不說好生養著,偏偏整日裡盯著兒孫的床帳,難怪那傷總是不好!」
  薩仁被逗得「撲哧」一笑,「他哪裡是看不清楚,他比誰都清楚,不過是被那哈達公主鬧得沒法罷了!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就連如今最最得寵的十四貝勒都擺脫不了,咱們這裡,又算得了什麼呢?」
  「十四貝勒?」哈日珠拉一驚,直覺得便是阿茹娜那裡出事了。
  「哼,他不中意姐姐,又娶了阿茹娜回來,偏偏阿茹娜身後沒什麼勢力,幫不了他什麼,便又娶了一院子的鶯鶯燕燕,什麼尚書蒙阿圖的女兒,扎爾莽部根杜爾台吉的格格,勢力拉攏了多少不知道,可這番做派卻著實地叫人瞧不上!」
  哈日珠拉怔了一下,多爾袞竟做了這麼多小動作,拉攏了這麼多人,他的野心,當真不小!
  「我算是看透了,姐姐這輩子是完了,攤上這麼個好色又勢力的男人,就算他當真繼承了汗位,姐姐也休想從他那裡得到半分的疼愛與尊重!」薩仁恨恨地扯著手裡的帕子,可恨她那可憐又可悲的姐姐還看不透這一點,還想讓她在豪格跟前吹吹枕頭風,妄想著要豪格助那多爾袞一臂之力!她就不想想,若那多爾袞當真繼承了汗位,那她娜仁和科爾沁才真沒了指望!
  「娜仁姐姐的日子還好?多爾袞後院兒這麼多女人,她沒受什麼委屈吧?」提起娜仁,哈日珠拉也是一陣唏噓,這個被丈夫和部落拋棄的女子,面對著滿院的花枝招展,該是何等的痛苦悲哀。
  薩仁歎口氣,她那姐姐,當真是可憐又可恨的,「好?怎麼能好?她這輩子,也就那樣了,還好那阿茹娜還念著昔日的情分,對她多有照拂,否則她早讓那些女人給作踐死了!」
  哈日珠拉默然,娜仁的悲劇是早就注定了,還好阿茹娜能不忘初心,以後兩人也算是互相有個依靠。
  「對了,昨兒我去看姐姐,阿茹娜想讓我給姐姐捎東西,瞧著很急的模樣,這次多爾袞隨駕去清河湯泉,她也是要跟著去的,可我想著如今咱們兩邊的情勢,又怕給貝勒爺惹了麻煩,便沒應,姐姐,我是不是太不近人情了?」薩仁惴惴地看著哈日珠拉,可如今兩邊正是劍拔弩張的時候,她怕一步小心著了人家的道兒,到時候後悔都來不及啊!
  「不,你做得很好!」哈日珠拉安撫地拍拍她的肩膀,要是她沒記錯,這次□□哈赤是回不來了,那多爾袞做了那麼多的小動作,如今也難保他不會把主意打到阿茹娜身上來,雖然她相信阿茹娜不會對自己不利,可那多爾袞若當真想利用她,她一個後院兒女子又哪裡是未來攝政王的對手呢!
  她雖不能給皇太極幫什麼忙,起碼也別給他拖後腿啊!
  況且聽薩仁的意思,阿茹娜在多爾袞的後院兒裡混得還算不錯,畢竟是努*爾哈赤也看好的側福晉,雖身後沒人撐腰,可好歹也是科爾沁出來的正兒八經的格格,多爾袞為了平衡後院裡那些背景雄厚的小妾之間的關係,也只好抬舉她這個沒什麼靠山的側福晉了。
  還是等她們回來,自己再想法跟她見上一面吧,想來也不會耽誤什麼,若真有什麼要緊事,她自然還會再想法兒跟她聯繫的!
  因著多爾袞帶著阿茹娜去清河泡溫泉了,留下了不受待見的娜仁和一院子靠山強勁的小妾,薩仁怕自家姐姐吃虧,三不五時地就要去看看,倒沒多少工夫陪哈日珠拉了。
  不過,哈日珠拉手上有了活計,正忙得很,心裡倒慶幸薩仁不在,否則她這一堆的活計哪有工夫做呢。
  原以為有了針線婆子做好的樣子,做件衣裳也沒什麼難的,沒想到那一堆大大小小的衣裳片子還是弄得她一個頭兩個大。
  先不說那些衣料軟塌塌,不是這邊扯了就是那邊皺了,就說她好容易在針線婆子的幫助下裁好了料子,只一件袍子就有那麼多片,她這個縫紉初級菜鳥要縫到什麼時候!
  她在心裡無比地懷念前世商場裡的成衣,再不濟,有台縫紉機也行啊!雖然對她這菜鳥來說,再好的裝備也改變不了她菜鳥的本質,可有裝備總比沒裝備強啊!穿鞋的絕對比光腳的走的快些!
  偏傍晚皇太極回來,見著這一榻的衣裳料子,眼睛裡亮閃閃的,雖然嘴上說自己有衣裳穿,要她別累著,可那臉上的神情,卻是實實在在的盼著呢!
  哈日珠拉也沒跟他含糊,「你的衣裳自然是我來做的,少廢話,去把針線上的人給你做的衣裳都挑出來!」
  他愕然,雖說針線上的人做得粗糙些,可他平日裡練習騎射,本就費衣裳,穿那個正好,不用都扔了那麼浪費吧!
  想歸想,他執行的速度卻也沒打半分折扣,況且他心裡還有點點竊喜,她果然還是在乎他的,以後能穿她做的衣裳,想想心裡就美得很。
  哈日珠拉頭也不抬的在那裡飛針引線,她若知道皇太極心裡的想法,必定要說一句,四貝勒,您真的想多了!
  待皇太極指使著奴才翻出了一大堆半舊的衣裳堆在她的面前,她只斜眼瞥了一下,「把這些疊好放起來,其他那些統統賞給你們了!」
  皇太極瞬間傻在了那裡,他沒聽錯吧?把這些留下,其他那些好的都賞奴才了?那他穿什麼?這些半舊的衣裳穿著練練騎射還行,可要是穿出去
  他想想自己穿著一身破衣爛衫出去見人,處理政事的模樣就覺得崩潰,他會成為整個大金國的笑柄的!
  不行,他必須得跟她好好商量商量,「那個,那些衣裳都還挺好,給我留兩身出門時候穿吧,明兒大哥家老四娶媳婦兒,我總不能穿著這些去喝喜酒啊!」
  哈日珠拉抬起頭來嫵媚一笑,「放心,你明兒就有新衣裳穿了,斷斷不會耽誤你的事的!」說完,立馬換副凶巴巴的模樣,衝著門口喊:「巴彥!帶人去把那些不知道是誰給你們爺做的衣裳統統扔出去,誰穿著合適就賞給誰了!」
  皇太極立馬縮頭,他這才明白她的意思,她就是要把其他女人留在他這裡的東西統統扔出去,就是不許他身邊有一絲一毫其他女人的痕跡!
  他的心裡泛□□點的甜意,上前輕吻她的唇角,嗯,真甜!
  哈日珠拉沒想到他竟這時候上來偷襲,下意識地伸手去推,手裡的針險些扎到他的身上,她俏臉微紅,想要埋怨他幾句,沒想到嘴只輕輕一張,他的舌便見縫插針地闖了進來,她的腦子哄地一響,什麼話都被他堵在了嘴裡,又嚥了下去,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到底想說什麼了!
  

  ☆、甜蜜的煎熬

  當晚哈日珠拉又折騰了半宿,沒辦法,好容易把皇太極攆走,針又不知道掉哪裡去了,恨得她牙根兒癢癢,這萬一掉到榻上,被針扎一下的滋味也不好受啊!
  塞婭和卓婭幫著舉燈找了好半天都沒找到,不過,她也並未找很久,當西廂房裡傳來皇太極痛呼聲的時候,她就知道那針到哪裡去了。
  「該!」她幸災樂禍地想,「叫你不老實,叫你動手動腳,這也算是你自作孽了!」
  第二日清晨,哈日珠拉頂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去給他送衣裳,這身袍子費了她大半個晚上,她都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效果了。兩世為人,這還是她頭一次做衣裳呢,雖說在那些土著看來自己是偷了懶,可卻也實實在在地是她自己的勞動成果,全程都沒假手於人哦!
  皇太極立時抱著她在狹小的廂房轉了幾圈,又趁美人暈眩失色時分,在那嬌滴滴的唇上偷親一口,這才美滋滋地穿上了新衣裳,這可是她親手做的呢!
  待哈日珠拉回過神來,衣裳已經穿在了他的身上,她也懶得再跟他計較,圍著他轉了一圈,還真不錯,沒出現一隻袖子長,一隻袖子短的情況,前後擺也算整齊,那針線婆子描出的樣子還真不錯,當然,也是她悟性好,天分高,這頭一次做衣裳就能做得這麼好,當真是可喜可賀!
  她在心裡小小的得意了一下,心中頓時又湧起雄心萬丈,這針線活兒也沒什麼難的嘛,今天努力一下,把那件坎肩兒也給他做出來好了!
  皇太極不知她心中所想,兀自把身上的錦袍脫了下來,令回過神來的哈日珠拉瞬間黑了臉色。
  「為什麼脫下來?我做的衣裳不好嗎?」
  以前看他穿著那些大小老婆做的衣裳四處亂晃,怎麼到她這裡就嫌棄起來,他要敢說半個不好,她就立馬把他所有的衣裳都丟出去!以後他再休想讓她給他縫一針半線!
  皇太極仍看著手裡的衣裳興奮不已,並未發現她的不對,「我今兒又不出門,不過是跟那些個粗人練練騎射布庫,穿那些舊衣裳就行,沒的把這新衣裳弄壞了,這可是你親手給我做的呢,我得留著出門穿!」
  哈日珠拉的臉色緩了不少,心裡卻仍是忿忿,「你不是說今兒是大貝勒家老四娶媳婦兒,你要去喝喜酒的嗎?」
  害她忙了大半個晚上,如今這眼睛還是紅的,他可別說自個兒記錯了日子!
  皇太極一怔,他能說當時是想找借口留下兩件衣裳嗎?他偷偷抬眼看看虎著臉的哈日珠拉,若他敢把實話說出來,那他以後肯定別想再讓她給自己做一件衣裳!
  想了想,他還是決定撒個小謊,左右又沒什麼惡意,再說那些衣裳也都扔出去了,只要哄得她不生氣,怎麼樣都好啊!
  「那個,是我記錯了日子,是明兒娶媳婦兒,不是今天……」他在哈日珠拉的怒視下,聲音越來越小,末了竟似蚊子哼哼,幾不可聞。
  哈日珠拉一把奪下他手裡的袍子,「這衣裳有幾個地方做得不好,我拿回去再改改!」
  四貝勒的心腹們有幸見識了自家主子忽喜忽怒,忽怨忽嗔的模樣。
  整整一天,四貝勒都心不在焉的,那臉上的表情更是一時三變。
  他很想把她臨走時說的話理解成字面含義,他很想讓自己相信她只是想給他做得更好,可惜他是皇太極,她說話時那副咬牙切齒的模樣讓他想騙騙自家都難。
  心裡一時擔心得心神不寧,她要把那件衣裳改成什麼模樣?他很懷疑再見到時它已經變成了一堆破布條!
  這廂擔心未落,那邊又想起她看著他換上新衣裳時,那眼中閃爍的驚喜與得意,他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甜滋味。歎一口氣,今生算是栽在她手上了,他卻是甘之如飴,只盼著一切能如他所想,千萬別再生什麼枝節。
  巴彥站在一邊目光囧囧地看著他,也不知自家爺是怎麼了,他都在一邊站了半天,回稟的話都說了兩遍了,他卻還是毫無反應,不會是魘著了吧!可自家爺怎麼說也是久經沙場,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怎麼會無緣無故地魘著呢!
  還未等巴彥想明白其中關竅,皇太極已是伸個懶腰,甩甩頭站起來了,彷彿剛剛發現他的存在似的,奇怪地問:「怎麼他們都練完了嗎?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巴彥和他身後席地而坐的侍衛齊齊黑線,四貝勒,我們都快累趴下了,感情兒您竟什麼都沒瞧見?枉費他們練得這麼賣力,原還想著能在主子跟前露露臉,沒想到竟都做了無用功!
  巴彥趕忙上前一步,那些侍衛倒霉,也怨他們自個兒沒個眼力見兒,連主子瞧沒瞧都看不出來,活該累趴下主子都不知道!可他巴彥卻是主子跟前兒最得意的奴才,這份眼力價兒卻是他最得意的地方,等他把手裡的東西呈上去,爺指定高興!這個頭籌,這份臉面,他今兒是要定了!
  「爺,您前兒要的東西,奴才都尋來了,您瞧瞧,可是這樣兒的?」他畢恭畢敬地奉上手中的大紅錦盒,眼中難掩得意。
  皇太極眼睛一亮,一把拿過那盒子,也不理地上那群仿若被抽了筋的侍衛,細細地檢視了一遍裡頭的東西,做得倒還精緻,只這寶石和珠子也太小了點吧,他心中一時又有些忐忑。
  憑他自個兒的心而論,他是覺得這些東西配不上哈日珠拉的,那些個珍珠寶石,也就米粒兒般大,稱它們一聲珠寶,都辱沒了珠寶的名頭,那金絲都跟頭髮絲兒似的,纏掐扭絞,硬生生做成各式精緻複雜的花色,只怕這份手藝倒比那金絲珠寶的價值都高!
  這麼點點的東西,只怕哲哲身邊得寵的侍女都會嫌它小氣,不肯戴在頭上!無奈哈日珠拉喜歡,他都答應了要替她尋的,好在手藝夠精道,樣式也夠精巧討喜,便給她送去,大不了讓她留著賞人也就罷了!
  沉吟著合上蓋子,想想到底不忍,又看著巴彥道:「這盒子不好,我記得外書房裡有個紫檀描金的螺鈿匣子,找出來,再把前兒他們送來的那套鑲寶的累絲草蟲頭飾裝上,一起給格格送去吧!」
  巴彥忍不住咂舌,自家爺真是好大的手筆,他原想著這麼點子東西,用這個錦盒就很對得起它了,沒想到自家爺開口就是紫檀描金的螺鈿匣子,那匣子在外書房擱了好些日子了,從外頭看原也不算什麼,只是打開最上頭的蓋子,裡頭鑲著一面西洋來的小鏡子,照人那叫一個清楚,連根頭髮絲兒都瞧得真真的,就算擱在大明朝,只怕也是有數的好東西,如今倒用來盛這些個小玩藝了!
  不過,當他聽說把那套累絲草蟲頭飾也一併裝上時,心裡倒釋然了,果然不愧是哈日珠拉格格,那套頭飾是前些日子征討喀爾喀五部時,底下人敬上來的好東西,一副十件,做成各色草蟲的模樣,做工精緻考究,看上去跟真的一樣,那上頭的寶石也都有蓮子大小,自家爺雖不再任兩白旗旗主,可底下人卻只知道四貝勒,不認識什麼多爾袞多鐸的,得了好東西,先想到的就是自家爺,這仗一打完便忙不迭地送了過來。
  想到這裡,他又忍不住撇嘴,那十四跟十五貝勒,仗著自個兒那風騷的老娘,身無尺寸之功卻硬是奪了自家爺的兩白旗,到了真正要上戰場的時候又奪在後頭當縮頭烏龜,也難怪底下的人不服。
  這上戰場雖然是九死一生的事兒,可他們也不想想,這是喀爾喀五部,又不是察哈爾的鐵騎,更何況他們的身份在那裡擺著,就算當真兩軍相接,身邊也少不了心甘情願替他們擋刀子的,就這樣還不敢去,竟也妄想爭那大位,當真是笑話了!
  巴彥心裡想著,嘴上卻是半點沒含糊,麻溜地應下,他卻不知自己難得地跟自家主子心有靈犀——都想著那遠在清河湯泉的兩個年輕旗主呢!
  不過,同那終日在後院兒揣摩婦人心思的管家巴彥不同,皇太極心裡想得卻是要深得多。
  當初征討喀爾喀五部,多爾袞兄弟以父母憐惜他們年幼為借口,不肯帶兵出征,他也以為是他們膽怯畏戰,也曾在心裡嘲笑過這兩個扶不上牆的阿斗!
  卻不料哈日珠拉一番話,竟讓他意外發現了這裡頭的貓膩——他們哪裡是膽怯畏戰,他們是得了那背主奴才的密報,先他一步知道了父汗的病情,生怕自家老父撐不到他們回來,那大汗之位被別人佔了先機!
  他心中止不住地心寒,這些年,父汗最疼的就是他倆,可那汗位當前,他們竟能隱瞞父汗病情,只想著哄得父汗歡心,好順利繼承汗位,對父汗的病,一絲一毫的關切都沒有,更別說去尋醫問藥了!
  

  ☆、風起

  如此背主忘恩的奴才,他自然不會手下留情,乾淨利落地處理了他,又四處尋訪來現在的這個名醫,總算是又替阿瑪穩定了病情,只是那多爾袞母子,似乎是急不可耐了,竟又攛掇著父汗去清河湯泉休養,他歎口氣,父汗這身子骨,先不說那溫泉對他有沒有好處,就單只這長途跋涉的辛苦,能不能撐下來都難說!
  他們為了把他同父汗隔離開來,竟是連父汗的身體都不顧了!
  當日慶功宴上,他一聽說父汗要去清河湯泉休養,便忍不住上前勸諫,不料父汗竟抓著這個由頭狠狠地訓斥他一番,什麼心懷不軌,不忠不孝的誅心罪名都往他的頭上栽,雖然他早就打定主意要在這慶功宴上演場戲,好讓多爾袞兄弟對兩白旗的將士失去戒心,可他卻從未想過自家阿瑪竟會如此痛斥他,這取得多爾袞兄弟信任的代價,大得令他幾乎無法承受!
  那一刻,他真想把父汗的病情說出來,把實情講出來,揭下他們恭謹純孝的假面,拆穿他們奸詐狠毒的險惡用心,可他不能,任指甲刺破掌心,任那尖利的話語化作利刃刺破他的胸膛,將一顆心傷得千瘡百孔,滿目瘡痍,他卻只能將那已到嘴邊的話含恨嚥下!
  以父汗的驕傲,以他這些年對他們母子的愛寵,若讓他知道自己已經病入膏肓,不久於人世,而他最疼最寵的人卻把他的身體置之不理,只想著怎麼爭權奪利,只怕他當時就會一口氣上不來,一命嗚呼!
  到時候,他就真成了氣死老父的不孝之子了!
  那晚他從宮中回來,直到哈日珠拉睡熟了才去瞧她,不只是怕熏壞了她,怕她更嫌他,更是因為他的腦子一片紛亂,不知該怎麼面對她,不知該跟她說些什麼!
  他這個父汗口中的不孝逆子,只有在她的身邊才會感到一點點安慰,才能平復下那激憤不甘的心緒!
  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發生了什麼,至少他的身邊還有一個她!
  多爾袞兄弟假意安慰卻難掩得意的虛偽嘴臉,同他們那位好額娘奸詐狠毒的無恥的嘴臉,時時出現在他的腦海,令他恨入骨髓!
  還有他那位好姐姐,好親家——哈達公主莽古濟!
  也就是這時候他才知道,她早就知道了父汗的病情,竟只想著趁父汗在世,讓她的女兒趕緊籠住豪格的心,對寵了她幾十年的阿瑪此時的身體,竟是一點關心都沒有,她們的良心都叫狗吃了!
  他原本雖不喜那拉氏這個外甥女,兒媳婦,卻也想著畢竟已經跟豪格成親,好歹身體裡也流著一半愛新覺羅家的血,卻不料她們母女竟是如此狼心狗肺的東西,那就別怪他皇太極心狠了!
  他眼中閃過一絲狠戾,既然她們都沒把父汗放在眼裡,更沒把他皇太極當親人,那他也不必再跟她們講什麼情分,就讓他這個父汗口中的不孝逆子,替他了結這些心如蛇蠍的畜生吧!
  范先生臨走時便說,父汗的病情恐怕是撐不了多久了,要他早作打算。當日給父汗送行的時候,他強顏歡笑,回來卻躲在書房裡大哭了一場,這一別,便是永訣了吧!
  這些日子他總有些心神不寧,雖然他早有了安排,清河那邊,每日都將父汗的身體狀況密報給他,可畢竟路途遙遠,那消息經過長途跋涉送到他的案上,也已是事過多日了,不能在父汗最後的日子裡親侍湯藥,將是他畢生的遺憾!
  「爺可是太累了?怎麼臉色這麼蒼白?」
  一個矯揉造作的嬌媚女聲將他從沉思中喚了回來,聽出她話裡的意思,他臉色輕輕一沉,略帶不悅,「不過是太陽底下站久了,哪裡就那麼弱不禁風了,若連這點苦都吃不得,還怎麼帶兵打仗!倒是你,這時候到這演武場做什麼?這裡可不是女眷該來的地方,也不怕這毒日頭把臉曬黑了!」
  烏拉那拉氏一窒,心中頓時又是一陣憤慨,他的眼裡就只有科爾沁的那個狐媚子,對她一開口就沒好氣兒!
  她緊緊攥著手中的帕子,強笑道:「這不是快中秋了嘛,偏豪格又隨駕出去了,我閒著沒事,又想兒子,就給他做了身鎧甲,想著拿到前頭,叫他們給送過去呢!」一邊說著,一邊微微側身,示意身後侍女手上拿的包袱。
  聽她提到豪格,皇太極的臉色略緩了些,不管他再怎麼恨阿巴亥,再怎麼討厭眼前的女人,畢竟豪格都這麼大了,一日夫妻百日恩,就算為了兒子,他也得給她留些顏面!
  可聽她說什麼讓人給豪格送鎧甲,他心中又有些嗤笑不耐,豪格若當真等著她這副鎧甲,那早折了八百回了!
  「豪格也老大不小,都是娶了媳婦兒的人了,這些粗活兒自有他福晉操心,你還是多歇歇,好生保養保養才是!」
  他語氣裡帶著幾分不耐,無奈烏拉那拉氏一向是個沒什麼腦子的,又被他冷言冷語慣了,竟愣是沒聽出來,面上還浮出幾分喜色,只以為他是在關心自己,沒聽他說要她「好生保養」嗎!
  皇太極一見她臉上的顏色,便知道這女人又在犯蠢了,他的語氣又冷了幾分,「就算你一片慈母心腸,給他做了,也等他回來再給他就是,何苦勞師動眾地派人去送!他出門自是衣甲俱全的,你送這麼笨重累贅的勞什子去,豈不是添亂!」
  烏拉那拉氏終於後知後覺地聽出了他話裡的嘲諷,心中更是憤恨,她就是命裡跟科爾沁的女人犯沖,當初來了個哲哲,奪走了她的福晉之位,讓她堂堂烏拉貝勒之女只能做個地位最低的庶福晉,如今來個哈日珠拉,更是讓她無立足之地了!
  以前四貝勒雖不喜她,可只要她提前豪格,他還是會給自己幾分面子,他曾不止一次誇她母慈子孝,教子有方啊,可今兒這招竟不管用了,聽聽他說的是什麼話,自己給兒子送鎧甲竟成了添亂了!
  她算是看出來了,只要有這科爾沁的女人一天,她就一天沒好日子過!她狠狠撕扯著手中的帕子,那可憐的帕子眼看著就要被她尖利的指甲撓出個洞來。
  哼,科爾沁?科爾沁也未必是鐵板一塊!
  她勉強扯扯嘴角,露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倒是我思慮不周了,只想著趕緊給兒子送去,倒沒想到這層,也罷,待他回來再給他罷,說不定天命汗想著中秋團圓,會回來過節呢!」
  見他面色無波,沒有露出什麼不耐,便壯著膽子探他的口風,「福晉這些日子忙得很,府裡整日人來客往的,幸虧有側福晉和哈日珠拉格格幫著,否則這節該怎麼過還不知道呢!」
  原已抬步想走的皇太極聞言停下腳步,「福晉最近很忙?」
  她心中一喜,他果然不知道福晉私底下的動作,「可不是!多虧側福晉和哈日珠拉格格能幹,這有親侄女幫著就是不一樣,不像我命苦,沒個親侄女、親外甥女的,雖有個妹子在這裡,如今也隨大汗去了清河,獨留我孤零零地在這裡,過個節都沒趣得很!」
  皇太極原本被她話裡透露的消息吸引了注意力,正等著聽她說說哲哲這些日子的反常,卻不料她三句話不離她那好妹子,心裡頓時火大,「什麼叫『獨留你孤零零地在這裡』?豪格雖不在,那薩仁不是你兒媳?我不是你丈夫?莫不是在你眼裡我們都是外人,只你那好妹子才跟你是一家?」說完,頭也不會地就走。
  那烏拉那拉氏本想著抱怨幾句,叫他知道自己的淒苦孤單,不料竟惹怒了他,如今見他要走,忙「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緊緊抱住了他的腿,「爺,是我說錯了,您是知道的,我一貫笨嘴拙舌的,不會說什麼巧話兒,爺一向是政事繁忙,我一個月也難見爺幾次,跟爺說的話,十個手指頭都數得過來,薩仁跟我又不是一條心,我在這府裡,可不是孤苦伶仃嘛!」
  雖是巧言狡辯,卻也觸動了她多年來冷落失意的情腸,說到傷心動情處,忍不住將淚滴在他的衣袍上。
  皇太極沒料到她竟如此不識大體,在這人來人往的演武場上又抱又哭,這要是被人瞧見,傳了出去,她可以不要臉面,可豪格以後也休想再抬頭做人了!
  「你這是做什麼?你不給自己留臉面就罷了,好歹也是做婆婆的人了,多少給兒孫留點臉面吧!」一邊說著,一邊抬腿想往外掙,不料她竟抱得死緊,連掙兩下都沒掙開,怎麼說也是他長子的額娘,要說硬踹開她,他也下不了這個腳,正僵持間,哲哲帶著布木布泰遙遙地走了過來。
  

  ☆、一日夫妻百日恩

  「呦,這是怎麼說的?這大天白日的,出什麼事兒了?」哲哲似笑非笑地睨著烏拉那拉氏,「就算再念著爺,好歹也瞧瞧這是什麼地方,這要是被底下的奴才瞧見了,姐姐還要不要做人!」
  烏拉那拉氏聽著她字字帶刺兒地譏諷,臉瞬間漲得通紅,羞得抬不起頭來,她真想啐到哲哲臉上——你才大天白日的想漢子呢!
  可她不敢,如今她跟哲哲的身份已是天差地別,她可以不在乎這條命,可以跟她拚個魚死網破,可拼完以後呢?豪格怎麼辦?他的額娘若成了野蠻不知禮數的潑婦,那豪格的前程也就跟著毀了!
  趁她手足無措的時候,皇太極趕忙將腿從她的懷抱裡掙脫開來。理理略顯狼狽的衣裳,面帶嫌惡地看著還在地上癱跪著的烏拉那拉氏,「你也一把年紀了,說話做事多想想自己的身份,沒得叫小輩們看笑話,連豪格都跟著沒臉!」
  「是!」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她伏在地上,淚水從指縫間滴落,她又惹他厭煩了,還是在這大庭廣眾之下,在哲哲和布木布泰這對死對頭面前,她被科爾沁的女人壓得死死的,這輩子都休息翻身了!
  皇太極見她這副悲痛欲絕的模樣,心中也是一陣不忍,他雖恨她無知粗俗不識大體,可畢竟也是一日夫妻百日恩。當日因著對阿巴亥仇恨,為了拉攏科爾沁,他找借口廢了她正妻的位置,心中畢竟是有些愧疚,更加上豪格一天天大了,如今都能帶兵上陣殺敵了,看著兒子英氣勃勃的臉,他心中越發痛惜這個由嫡長子變庶子的兒子!
  哪怕為了豪格,他也不能不給她這個臉面!
  「罷了,你也不過是擔心兒子,等豪格回來,叫他好好陪陪你,你自己平日裡做事也小心些,凡事多為孩子們想想!」皇太極歎口氣,上前攙起一臉狼狽的烏拉那拉氏,雖然他們之間沒有什麼愛情,可總還有一份親情在。
  她怔怔地看著攙著她的皇太極,他這是在勸慰她嗎?他竟替她遮掩!
  她有多少年沒這麼近距離地瞧著他了?自從他身旁這個滿臉鄙夷的女人嫁了進來,取代了她正妻的位置之後,她便只能遠遠地看著他,看著他意氣風發,看著他揮斥方遒,看著他身邊有了一個又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而人老珠黃的她,只能遠遠地抱著年幼的孩子,含淚熬過一個又一個的寒暑。
  如今,他的眼角也有了細密的紋路,她看著眼前讓她一生又愛又恨的男人,彷彿從他的眼中看到了落魄的自己!
  「奴才憶子成狂,以至衝撞了主子,奴才有罪,請貝勒爺責罰!」藏在袖子下的手狠攥成拳,尖利的指甲刺破掌心的肌膚,她便用這痛支撐著自己,一字一句地說著令她痛徹心扉的話。
  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稱奴才!從前,她只道自己出身名門,又有個做大妃的堂妹,身份上便高人一等了,可今日她才知道,她竟是大錯特錯!
  烏拉貝勒之女又如何?烏拉部早已被天命汗收入囊中,而她也早已不再是他的妻,她只是他的一個庶福晉,僅僅比沒有名分的格格稍好點的庶福晉!如今,在他面前,她也只是個奴才而已!
  哲哲冷笑著看著皇太極眼中一閃而過的愧疚與憐惜,看著他吩咐人將那彷彿瞬間老去的女人小心送了回去,她原沒把這烏拉那拉氏放在眼裡,可今日看來,皇太極竟還對她有著憐惜愧疚之情,倒叫她刮目相看了!
  直到烏拉那拉氏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皇太極兀自看著她離去的方向沉默不語,哲哲心中冷哼一聲,臉上卻堆起十二分的笑,「爺,雖說已是申時,可這日頭還毒得很,萬一中了暑氣就不好了,咱們還是先回房歇會兒吧!」哲哲一臉賢淑地上前扶住皇太極的胳膊,彷彿他們不是已經分居半年多,如今已形同陌路的夫妻,而是正沉浸在幸福中的愛侶。
  皇太極似笑非笑地看著恍若什麼都沒發生過的哲哲,「聽說福晉最近忙得很,怎麼今兒也有空在這日頭正毒的時候來這演武場逛逛了?」
  烏拉那拉氏,你個賤人竟敢在背後告我的黑狀!
  哲哲的臉有一瞬間的扭曲,眼中閃過一絲狠毒,想要扭頭去瞪那已經走遠的烏拉那拉氏,卻在轉了一半時生生停住,隨即便又恢復了一貫的溫婉模樣,令皇太極歎為觀止。
  「如今爺的飲食起居都不用我伺候了,哪裡還有什麼好忙的,不過是打發日子罷了。」她綿裡藏針地回應著皇太極的探究與嘲諷。
  見二人之間有些冷場,布木布泰趕忙上前道:「姑姑聽說爺在這演武場練了大半日了,生怕爺中了暑氣,身子吃不消,特意燉了冰糖蓮子銀耳羹,爺去喝一碗,好生歇歇吧!」
  一句話,既解釋了她們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又不動聲色地邀功,讓他知道她們對他是多麼的關心體貼,並暗暗給哈日珠拉上眼藥——虧你還整日跟爺在一起,竟這麼不關心爺的身體,任他在毒日頭底下練了大半天布庫都不聞不問!
  皇太極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卻也不點破,只揮揮手,轉身便走, 「不了,你姑姑貴人事忙,我就不去攪擾了!」
  這是他第二次說她忙碌,雖沒點明說她忙得什麼,卻也顯然沒有相信布木布泰的說辭,哲哲一咬牙,若讓他就這麼走了,那她就再也別想打消他心底對她的懷疑了!
  「爺!」她拽著大紅鳳穿牡丹錦袍的下擺,踩著高高的花盆底兒,顫顫巍巍地緊跑兩步,一把甩開身旁侍女的手,臉上竟破天荒地露出一副少女般的嬌羞模樣,「平日裡難得見爺一面,妾身正有事要跟爺回稟呢,不如爺來喝碗羹,聽妾身仔細跟爺回明?」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哲哲,這就沉不住氣,想要文過飾非了?若不是出來得太久,牽掛著哈日珠拉,他倒真想去聽聽,看她能說出朵什麼花兒來!
  見他不為所動,她的心裡不禁有些心急,趕忙加上一句,「這眼看著就中秋了,父汗又不在,這節該怎麼過,還得請爺示下呢!」
  皇太極擺擺手,腳下不停地往前走,「左右又沒有外人,福晉看著辦就是了!」
  她心中大急,偏又無計可施,烏拉那拉氏的前車之鑒不遠,她才剛剛申斥了她,總不能也學她這不要臉的行徑吧!
  「貝勒爺!」見哲哲僵在那裡冷了臉,布木布泰趕忙上前救場,「姑姑費心操持這中秋家宴,非是為的她自己,而是為了爺跟姐姐!」
  聽她提起哈日珠拉,皇太極的腳步猛然一頓,她倒實誠,為的哈日珠拉,用不著她說,他也知道她們為的是哈日珠拉!只是到底是為哈日珠拉好啊還是想算計她,卻是難說了!
  見他腳步停了下來,布木布泰心中一喜,面上更顯誠懇,「爺還是到姑姑那裡,咱們好好合計合計吧!」
  「前面還有很多事情沒有處理,你們就在這裡長話短說吧!」皇太極淡淡地說。
  布木布泰心中大恨,他的心裡就只有她那好姐姐,竟是連正眼都不願瞧她們一眼,只是眼下他執意不去,她們卻也無法,還好他願意聽她們解釋,總比方才直接拂袖而去的好。
  「是!姑姑想著姐姐這是頭一次離開家,在外頭過中秋,心裡難免想家的,就想好好辦個家宴,大家熱鬧熱鬧,也好稍稍彌補姐姐的思鄉之情!」
  布木布泰一邊說,一邊朝哲哲使了個眼色,哲哲立時醒悟過來,臉上慌忙堆起溫柔賢惠的笑。
  「可不是,哈日珠拉這孩子,想想就讓人心疼,偏今年趕得巧,父汗和大妃又不在宮中,不少貝勒親貴也隨著去了清河,妾身就想著,把留在京中,沒有隨駕去清河的那些科爾沁來的福晉們都請來,大家一起熱鬧熱鬧,既解了她們的思鄉之情,又能趁機跟她們聯絡聯絡感情,爺說可好?」
  好,怎麼不好!
  平心而論,哲哲的想法真不能說不好,只是知她甚深的皇太極卻不覺得這事情像她說得那麼簡單!
  「妾身這些日子也跟這些個福晉聯絡了一下,她們都高興得很,說是每年中秋,心裡都難過得很,這回能跟科爾沁出來的姐妹們一起過個節,也是個安慰呢!」
  哲哲一邊說,一邊拈起帕子拭拭眼角,一行清淚沿著妝容精緻的臉頰緩緩流下,「偏不知是哪個小人在爺耳邊亂嚼舌根子,竟讓爺誤會了我,妾身自打嫁給了爺,凡事都以爺的意志為先,哪敢自傳呢!這事之所以到現在才跟爺說,一是為著不知這些福晉肯否賞光,二來,妾身如今想見爺一面也是難,誰想竟叫小人鑽了空子,在背後惡意中傷我,連爺都信了她們的話,妾身冤枉啊!」
  皇太極看著她通紅的眼睛,心中一陣蕭索,她以為他當真不知道她帕子上的貓膩嗎?她這番話,這番打算,要說他心裡不感動,也是假的,只可惜他們之間已是積重難返,再回不去了!
  

  ☆、雲湧

  「你這想法不錯,那些親貴貝勒們都不在家,那些個福晉獨自過節也的確冷清,就按你說的,發帖子請她們都到咱們府上過節吧!也不必非得限定了科爾沁出身的福晉,你只給她們下帖子,倒叫其他福晉心裡不平了,不過一張帖子的事,來不來便隨她們好了!」
  「是!妾身這就按爺說得去辦!」哲哲心中大喜,看來在他面前拌拌嬌弱,訴訴委屈,果然管用!原本她還以為沒戲了,沒想到,他不但同意了她的計劃,還擴大了規模,這一場中秋大宴辦下來,她的地位就更穩了,她要讓那些女人看看,誰才是這四貝勒府的女主人,哈日珠拉,你的好日子要到頭了!
  「只是這樣一來,要準備的東西就更多了,妾身一人也忙不過來,不如就讓哈日珠拉同布木布泰一起來幫我辦吧!聽說哈日珠拉這些日子也準備了不少東西,到時候咱們一起查缺補漏,便萬無一失了!」
  皇太極看著她眉宇間怎麼都抑制不住的喜色,心中暗暗搖頭,得意忘形,說得便是她這樣的了,「哈日珠拉便罷了,沒名沒分的,跟這些福晉坐在一起也是尷尬,有富蘇裡宜爾哈和布木布泰幫著,再加上烏——,再加上一個薩仁也就夠了!」他剛想說加上烏拉那拉氏,隨即又改變了主意,烏拉那拉氏雖不著調,可以前做福晉時,這樣的宴席不知操辦過多少,自是妥貼的,只是她如今畢竟只是個庶福晉,她自覺丟臉,平日裡連人都少見,讓她出來幫著操辦,卻是難為她了!
  哲哲的笑容一僵,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哈日珠拉不來,她的戲還怎麼唱?這主角不來,她費心操辦這個做什麼?布木布泰協助她自是應當,便是薩仁也還罷了,畢竟是科爾沁出身,又是兒媳婦的身份,來幫忙也說得過去,可他竟還要富蘇裡宜爾哈那個賤人也來幫著操辦!話雖說得好聽,可這不是在她身邊安雙眼睛,順道還分她的權嗎!
  皇太極看著她僵硬的笑臉,心中冷冷一笑,別說他那天早有安排,沒空去參加她們所謂的中秋大宴,便是什麼安排都沒有,明知道她們沒安好心,還把心愛的女人送過去被她們擺佈,他還沒那麼傻!
  布木布泰看看皇太極離去的背影,再看看身旁臉色陰霾的哲哲,深吸口氣,小心翼翼道:「天晚了,咱們先回去吧!如今離中秋還有些日子,咱們再想辦法便是!只要爺同意了姑姑的安排,便是還看重姑姑的,連他自己都說了,姐姐不過是個沒名沒分的——」
  「啪!」一個清脆響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布木布泰的臉上。
  布木布泰捂著臉,驚愕地看著臉色猙獰扭曲的哲哲,姑姑陰沉平靜的表面下隱藏著重重的怒火,她是知道的,所以她才陪盡了小心,看著她的臉色說話,可不料姑姑竟還是對她動了手,在這人來人往的演武場,在睽睽的眾目之下!
  她瘋了嗎!
  「她是個沒名沒分的?是,她的確是個沒名沒分的!可就是這麼個沒名沒分的小賤人,卻把他的魂兒都勾走了!再想辦法?你有辦法方才為什麼不說?就算你再想出什麼錦囊妙計,你以為他還會給你機會去說嗎?廢物!」
  布木布泰兩眼含淚, 「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臉上火辣辣的疼,「姑姑,姑姑息怒,方才爺的話都說到那個份上了,我就算有再多的主意,也沒有我說話的份了啊!這時候,不管咱們怎麼說,爺都不會答應咱們的,倒不如先回去,再徐徐圖之啊!」
  再不回去,今兒這事可就真的要鬧大了,到時候任憑她們有通天的本事,都是遮掩不住的,她無辜受辱,丟臉事小,被有心人傳揚出去,壞了她們的名聲和計劃事大啊!
  旁邊的兩個侍女也慌忙上前拉住哲哲,「福晉,福晉仔細傷了手!這裡日頭大,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
  哲哲恨恨一跺腳,一把甩開架著她的侍女,「你倒一口一個姐姐叫得親,人家心裡有你這個妹妹嗎?只怕她待身邊的丫頭都比你親些!到底該何去何從,你回去好好想想清楚,記著,只要有她在,你就休想讓爺正眼看你一眼!」
  待哲哲一走,蘇茉兒趕忙上前扶起布木布泰,心疼地看著她臉上被指甲劃出的傷口,「格格,咱們趕緊回去上點藥吧,這要是留了疤可怎麼好!」
  布木布泰冷冷地看著哲哲的憤憤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異樣的神色,有悲傷,有憤怒,有仇恨,還有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傷感!
  她是該好好想想清楚,到底是何去何從了?跟著哲哲當真就有出路了嗎?她嫁到大金國這一年多,跟皇太極說過的話,十個手指頭都數的過來!她這做姑姑的,何時對她有過什麼關心幫助了!
  她只是哲哲手中的武器,並她生氣時的出氣筒,平日裡幫著她剷除一個個異己不說,只要她心裡稍有不快,便對她輕則呵斥,重則下重手,今天更是一點顏面都沒給她留,她跟著她,就真的有未來嗎?
  她一咬牙,「走!」
  蘇茉兒一怔,這個方向,格格這是要去哪兒啊?
  皇太極並不知他走後還上演了這麼一齣好戲,看看天色,已快酉時了,出來大半天,也該回去瞧瞧哈日珠拉了,也不知道她這會兒在做什麼,是否還在生他的氣?可別真拿他那身可憐的袍子出去啊,他明天是真的要去喝喜酒呢!
  悄悄擺手止住了門兒上奴才的通報,輕輕往裡走,笑話,幾時見人回自個兒家還要通報的!自從這些奴才被她一陣整治,竟都視她為主,他倒排到後頭去了!
  一進房門,便見哈日珠拉坐在榻上,頭上戴著那套被他認為是極配不上她的小小累絲嵌寶蝴蝶首飾,手中正拿著一朵金累絲嵌珍珠的蜈蚣頭飾發呆,那一串九顆珍珠顆顆渾圓無瑕疵,最難得是大小勻淨,個個兒都有蓮子大小,用細細的金絲串成一排做蜈蚣的身體,身體兩側是兩排金絲編成的細密的腿,每條腿的頂端還帶著一顆小小的米珠,似是那蜈蚣的足,蜈蚣腿有起有落,像極了蜈蚣爬行時的模樣。
  見他進來,哈日珠拉只輕輕抬頭,抿嘴一笑,便又低下頭去擺弄手中的蜈蚣,伸手不打笑臉人,看他陪著笑臉,小心翼翼的模樣,她也不好再為那點小事鬧他。
  皇太極倒被她這一個笑容晃花了眼,原本提著的心終於落了回去,一整天的忐忑惶恐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他也擠到榻上,想挨著她坐,不想卻被她輕輕一推,將身旁榻上凌亂的布料收起來,放到一旁的針線簍裡,「也不看看就坐,待會兒再被針紮了,可別抱怨!」
  待那亂七八糟的布料一收起來,他眼尖地看到了凌亂布料下,他那件月白福祿團花暗紋袍子便擺在那裡,上頭還擱著件玫瑰紫的巴圖魯背心。
  他一把抓起那件背心,一邊抖開細細撫摸著上面的花樣,一邊微笑道:「我幾時抱怨過了,穿著你親手給做的衣裳,就是再多挨兩針也是值得的!」
  歎一回,笑一回,待將那衣裳在身上比過了,這才戀戀不捨地放在一邊,替她捏著肩膀,輕輕說:「怎麼就這麼急?瞧把眼睛都熬紅了!我不拘什麼胡亂穿著也罷了,哪裡就沒衣裳穿了!」
  她扭頭看定了他,「你有衣裳穿,你有什麼衣裳穿?你明兒就打算穿著身上這身兒布衣去喝喜酒?昨兒是誰鬼哭狼嚎的,生怕被人笑話,丟了臉面!」
  他面兒上訕訕的,心裡卻似吃了一大碗的蜜糖,連帶著嘴上都甜了不少,「我丟臉沒面子事小,把你累壞了事大啊!我有這身兒衣裳便緊夠穿了,你可得好好歇歇,以後做活兒,斷不可這麼趕了!」
  「我累些倒沒什麼,只是你以後絕對不許穿其他女人給你做的衣裳,一件也不行!」她的臉上泛起輕淺的紅,低頭佯裝欣賞手中的蜈蚣,真奇怪,連這平日裡瞧著醜陋噁心的多足蟲,此時看著都有幾分可愛!
  「所有女人做的都不許穿啊!」他故意露出一副為難的模樣,「那針線婆子算不算?若連她們做的都不許穿,那你可有的忙了!」
  哈日珠拉一窒,臉上紅得更甚,輕啐一口,「你若是不願穿她們做的,我忙些也罷了!」
  他輕笑一聲,「可別,若把你累壞了,我豈不是更心疼!那些平日裡穿的家常衣裳還是讓那些針線婆子去做吧,你如今的任務就是好好養好身體。你不喜歡我穿那些女人做的衣裳,以後我不穿就是了,難道這些日子你還不明白我的心?我的心裡只有你,無論是誰都無法代替你在我心裡的地位!」
  也罷,算他有良心,她紅著臉點點頭,便是為他這句話,她累些也是甘願的!
  

  ☆、心有靈犀

  他上前輕輕攬過她的肩膀,伸手接過那栩栩如生的蜈蚣,比劃著想給她簪到頭上,卻被她漲紅著臉搖頭制止了。
  「難為那些工匠了,竟把那樣醜陋恐怖的東西做得這麼精巧可愛,上頭的珍珠和寶石雖大卻又不顯粗笨,當真難得。只是這東西拿在手裡玩玩還好,戴到頭上還是算了吧,只是想想,我這心裡就發毛!」
  皇太極也笑,「明知道是假的還害怕,偏還嘴硬要誇它做得精巧可愛,可見你口是心非了!也罷,就換一個吧!」
  說著,又從那敞開的紫檀描金螺鈿匣子裡翻出一個福在眼前的蝙蝠頭飾,大大的金絲點翠蝙蝠趴在一枚碩大的銅錢上,他一看就喜歡上了它的好兆頭,剛想給她插在頭上,卻不料竟又被她嫌棄了!
  「好濃的銅臭味,渾身金光閃閃的不算,還生怕人瞧不見似的,弄那麼大個銅錢擺在上頭,真要戴在頭上,可真是現成的一個暴發戶!」
  皇太極無奈,這大的嫌重,凶的還害怕,好容易弄個好兆頭的又嫌暴發,他打定了主意非要挑一個給她戴上,在那盒子裡翻檢半晌,卻終是拿不定主意,已經被她嫌棄了兩回了,再一再二不再三呢,若再被她嫌棄,可不是說他們之間沒有默契嘛!
  哈日珠拉看他苦著臉在裡頭東挑西揀,一個個拿起又放下,知道他是挑花了眼,也是心裡太在乎她吧!她心頭泛起一陣甜意,打定主意,不論這次他挑出個什麼,都依著他便罷了!
  他苦惱地瞅著手中的蝶戀花頭釵,思忖片刻,深吸一口氣,這纏絲嵌寶蝴蝶玲瓏精緻,底下的絞絲紅寶花朵鮮艷奪目,就是它了!
  他看著她輕輕一笑,抬手輕輕地將釵插在她的發間,小心地將那蝴蝶翹起的兩個鑲珠觸鬚捋順了,生怕勾住她的頭髮,弄疼了她,不過是一個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動作,竟讓他忙出一身的汗。
  哈日珠拉對著螺鈿匣子上的小鏡子照了照,滿意地翹起唇角,算他聰明,竟跟她想到一起去了。
  「就知道你喜歡蝶戀花的花樣兒,」他撫著她額前垂下的金累絲蝴蝶瓔珞,癡癡地看著眼前對鏡理妝的哈日珠拉,真希望一直沉浸在這一刻,就這麼長長久久地過下去。
  可惜世上總有些沒眼色的,不懂什麼眉眼高低,也不會看個時機場合,他所期盼的天長地久,便被這些沒眼色的給打斷了。
  哈日珠拉看著他匆匆離去的背影,抿唇一笑,轉身又拿起一旁的布料,他的衣裳,她是絕對不會再讓他的那些大小老婆插手的,以前那麼多人分擔的活如今全都落到她一個初級菜鳥身上,當真是壓力山大呢!
  或許真該找幾個針線上的人來幫忙?
  第二日一早,他便穿著那身簇新的衣袍去喝喜酒,一整天都喜滋滋的,倒跟那大紅的喜堂一樣喜慶。樂得代善狠狠擂了他兩拳,「好,老四,不愧是好兄弟,待會兒咱哥兒倆可得好好喝兩杯!」
  哈日珠拉卻是狠狠睡了一整天,沒別的,連幹了一天一夜的針線活兒,累著了,兩個眼睛都紅得快成兔子了,可不是得好好歇歇!
  直到針線上的人過來時,她還猶自高臥未起,聽著外頭塞婭壓低的聲音,忍不住苦笑,她還真是勞碌命呢!
  掙扎著爬起來,匆匆洗漱過了,便叫卓婭把外頭的人都叫進來。
  針線上的人將她交代的,賞給奴才們的衣裳都做了出來,八個針線婆子連同她們舉薦的十二個大姑娘小媳婦一道,拿著各自做好的活計來她這裡交差。
  哈日珠拉挨個兒檢視了一遍,有兩個針線婆子做得明顯比別人粗糙,偏數量還不如人家多,可見是平日裡偷懶耍滑慣了,因著她不是這府裡的正經主子,也沒把她的話放在眼裡!
  她也不多說,只叫她們把手裡的活計放下,出去支兩個月的工錢,從今以後就把她們的差事擼掉,有這十二個替補在這裡,她們以為誰還離不了她們嗎!
  巴彥很有眼色地示意門外的侍衛來把這兩個哭天喊地的婆子拉了出去,這可真是自作孽了,平日裡偷奸耍滑也就罷了,如今竟然欺瞞到哈日珠拉格格頭上來了,好容易攤上這麼個寬仁恤下的好主子,竟不知感恩,活該被攆出去!
  餘下的六個婆子人人心中稱快,這哈日珠拉格格就是有辦法,以前福晉交代下來的活計,都是大夥兒混著一起幹,福晉只管到時候要活計,至於是誰做的多,誰做的少,福晉才不在乎呢!這兩個婆子仗著家裡有親眷在府裡頭得臉,偷懶耍滑慣了,偏這次格格叫她們把各自做的活計挑出來,她要挨個兒瞧,可不就把這兩個懶蟲給揪出來了!以後可得好好幹,別的不說,跟著格格這幾天,格格給的賞錢倒比往年一年的都多!
  哈日珠拉又看那十二個「臨時工」的活計。
  這十二個人都在家閒了多年,整日看著別人領了差事,風風光光的按月拿工錢,心裡早羨慕得很了,如今她們也有機會得到差事,可不就都拿出了全副的本事,只盼著能入了主子的眼,把她們給留下。
  其中有個十六七歲的小姑娘和一個二十出頭兒的小媳婦,兩個人的活計做得格外細緻,只是速度慢些,每人都比其他人少做了兩件,看來兩人都是精益求精的性子啊!
  哈日珠拉暗暗點頭,「你們兩個待會兒留下,我這裡有兩件衣裳,你們幫我做做吧。」
  兩人原本因為比別人做的少,以為這次必定是沒希望了,沒想到哈日珠拉竟要她們留下幫她做衣服,頓時喜出望外,尤其是那個叫雪娘的小媳婦,竟是喜極而泣,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三個頭,嘴唇哆嗦著,已是連話都說不出來了!
  那個小丫頭還好些,看她身邊的嫂子跪下來磕頭了,她也趕忙跪下,小嘴兒倒也麻利,「格格的大恩大德,小三兒永遠記在心裡,別說兩件衣裳了,就是再多小三兒也不怕,以後格格有活計,只管交給小三兒就是!」
  哈日珠拉聽著她一口一個小三兒,叫得極順溜,嘴裡剛喝進去的茶險些吐了出來,她極力忍著一臉的彆扭問:「你叫小三兒?可還有別的名字?」
  小三兒懵懂地搖頭,一旁站著的,上次出醜的婆子忙上前跪在她旁邊,摁著她一起磕了個頭道:「我跟她爹都是粗人,哪會起什麼名字,因著她在家中是老三,從小兒就叫她小三兒,今兒格格既問起了,奴才就斗膽求格格給她賜個名兒吧!」
  小三兒這才後知後覺地知道自個兒得了個好機緣,忙又磕了個頭,這主子給賜名字可是極大的體面呢,以前只有主子貼身的得力奴才才能得主子賜名,別說是她們這些沒差事的,就算是那些不得臉的粗使奴才都沒這個體面呢!
  小三兒還沒轉過彎來,心裡還當自己是沒差事的小丫頭呢,別人瞧她的目光可就滿是艷羨了——這丫頭還真是好運氣,得了格格喜歡,討了個好差事不說,如今竟能得格格賜名了!
  哈日珠拉頭疼地揉揉額角,叫個什麼好呢?她抬頭看看案上的那一摞錦緞,腦中靈光一閃,「就叫紫綺吧!」
  小三兒,不,現在是紫綺了,趕忙磕個頭,「謝謝格格賜名,謝謝格格賜名!」
  哈日珠拉叫她起來,隨身抽出那塊紫色綺羅遞給她,「這料子正配你的名字,拿著去做身衣裳吧!以後你們兩個就跟針線上的人一樣拿工錢,若做得好了,少不得還要再給你們加的!」
  說完,便又回頭去瞧剩下那十個人的活計,除了三個丫頭做得粗糙些,其他人倒都能做到針腳勻淨,那衣裳都縫得極細密,倒也難得。
  她指著那三個丫頭道:「這三個年紀還小,每人賞她們一錠銀子,叫她們家裡別難為了她們,好生練練手藝,我這裡有活計時還叫你們!」
  那三個丫頭的娘都趕忙跪下謝恩,口中說著不敢,「她們活計做得不好,哪裡還敢領格格的賞呢?我們回去定好生管教著她們,好生練手藝——」
  哈日珠拉將手中茶盞放在桌上,正色道:「你們想差了,這三個丫頭雖說手藝還生澀,可這個年紀能做成這樣也是難得了!我是真心賞她們的,你們只管收了銀子,回去後決不許為難了她們,以後我這裡有了活計要添人的時候,自是先想著她們的!」
  這些丫頭小小年紀都能做出這樣的活計,哈日珠拉想想她給皇太極縫的衣裳就覺得臉紅,虧她還自鳴得意呢,跟人家這些小丫頭一比,她那活計簡直都沒法看了!若是這些丫頭因為她沒給差事,回去再受了委屈,她心裡也不落忍,還是好好安撫下她們的家人吧!
  三對母女聽了哈日珠拉的話,臉上立馬多雲轉晴,什麼叫體面,這才叫體面呢!格格就算這時候不用她們,心裡卻也是想著她們的,有格格這番話和賞下來的銀子,回去後看誰還敢小瞧她們!
  

  ☆、醉酒

  安撫好這三個小姑娘,哈日珠拉又指著另外七個小丫頭道:「這七個以後就在針線上幫忙吧,她們剛來,活計做得還不熟,就先按原來針線上人的月例稍減些,待日後活兒做得好了再加工錢!」
  雖然不如那些老針線婆子拿得多,可這些小丫頭以前只能在家吃閒飯,如今有了差事,便已經很搞笑了,更何況格格還說了,以後她們的活兒做得好了,還能再加的!
  她又將紫綺娘和另一個活計做得精巧漂亮的婆子留了下來,「以後她們倆的月例比照以前再提一半,做得好了我還有賞!」
  這兩個人做的活兒明顯比其他人做的鮮亮,當然要給她們加點工錢,其他人才會努力把活計做得更好!
  紫綺娘和那個費婆子喜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線,她們原是這府裡粗使漢子的媳婦兒,因為沒靠山,平日裡被人欺壓慣了,好事攤不上,壞差事都勻給了她們,不料今天竟走了大運,家裡閨女有了差事不說,自個兒的工錢也漲了一半,如今出去,也能抬頭挺胸的做人了!
  剩下那四個婆子忐忑不安地站在那裡,眼見著哈日珠拉分派完了其他人,想來這就該發派她們了,她們的活計雖不如紫綺娘和那個費婆子好,卻也比被攆出去的那兩個強,更何況她們幹活兒不惜力氣,那數量可是跟紫綺娘差不多,比那兩個懶貨強多了!
  只是格格剛留下了那七個小丫頭,加上紫綺和雪娘,就是九個了,還有以前留下的那兩個,這就有十一個人了,格格這裡用得著這麼多人嗎?如今她們就站在懸崖的邊緣,留或不留都有可能,向前一步,能繼續跟著格格,那以後自是少不了她們的好處,可若稍不留神向後退一步,那便是跌入萬丈深淵了,她們家裡又沒什麼有本事的親戚,若丟了這裡的差事,叫一大家子可怎麼活呀!
  哈日珠拉看著這四個臉色灰白的婆子微微一笑,「你們雖不如費婆子她們做得好,卻也是用心幹活的人,也罷,以後就繼續留在這裡吧,只是月例還是跟以前一樣,等你們的活兒做的好了才能給你們加的!」
  這四人立時送了口氣,趕忙跟她保證,一定不辜負格格的恩情,好好做活兒!
  哈日珠拉又每人賞了一錠銀子,「我想著,雖然都是奴才,可也得穿得利索體面了才行,所以以後這邊奴才的衣裳就不讓公中那些針線婆子做了,巴彥每季把需要的料子從公中關來,你們就帶著那七個丫頭把這差事攬起來,可好?」
  這些婆子剛經歷了一個考驗,差點丟了差事,此時哪裡敢說不好,都忙不迭地念佛,稱頌哈日珠拉體恤下情,這事情便拍板定下了。
  哈日珠拉打發她們把這季的衣裳給奴才們分下去,這才轉身看著費婆子她們四個,「以後我跟你們爺的衣裳就交給你們四個了,紫綺跟雪娘手藝還稍欠點兒,就做我的衣裳吧,紫綺娘和費婆子專管你們爺的,我沒別的要求,把活兒做好了,我跟你們爺都看在眼裡呢,以後少不了你們的好處,誰若是吃裡爬外,偷奸耍滑,我也絕不饒她!」
  四人趕忙跪下磕了個頭,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這說明說明,說明爺跟格格看重她們呢!這又賞差事,又給賞錢,末了還漲了工錢,再不好好幹,可不是不惜福了嗎!
  哈日珠拉敲打完了,見她們都確實是從心底裡感恩,這才滿意一笑,把她們挨個兒扶起來,將桌上準備好的料子交待下去,紫綺娘和費婆子雖說是做皇太極的衣裳,可實際上哈日珠拉交給她們的都是外袍和坎肩兒背心馬褂兒等外面穿的衣裳,裡頭貼身的小衣則只吩咐她們裁出來,拿回來她自己來縫。
  「這些活計你們拿回去做就好,紫綺和雪娘的差事麻煩些,就在這裡做吧!」
  打發走了費婆子和紫綺娘,哈日珠拉這才跟紫綺和雪娘交代要做得活兒,其實也不麻煩,只是加了點新鮮的繡花兒,不過她存心想看看她們的真實水平,這才找借口把她們留下來做,「還有幾個細處我沒想好,你們先做著,待我想出來了好跟你們說的。」
  這兩人心頭的激動和興奮還沒消,也不疑其他,行了個禮便到一邊兒炕上,按著哈日珠拉交代的要求裁了起來。
  哈日珠拉手裡拿著皇太極的一件襯衣,坐在一旁,一邊縫著,一邊看著她們幹活兒,這兩人手腳倒也麻利,不過片刻便將衣裳都裁好了,三人一起說笑著做活兒,倒也熱鬧。
  皇太極回來時便見哈日珠拉同著二女坐在窗前做針線,那聚精會神的模樣,格外的恬靜嫻雅,以往他的那些福晉們雖然也會給他做些衣裳鞋襪,卻都是在他不在的時候做的,他若在,她們的心思便都在他身上,誰會大煞風景的把正主兒撇在一邊,只管低頭做針線呢!
  因此這樣的情景竟還是他第一次見,不,也許不是第一次,在他心中已塵封多年的記憶裡,曾經也見過這樣的場景,那是他的額娘孟古福晉給他和阿瑪做衣裳的情景!
  一轉眼,額娘已經走了二十多年了,而阿瑪,只怕也快要去找額娘了吧!
  「呀,貝勒爺,您怎麼不進屋,在這兒站直做什麼?」
  卓婭一聲驚呼,驚動了窗前做針線的三人,哈日珠拉抬頭一笑,「還不快進屋洗把臉,換身衣裳呢,瞧那臉紅的,喝了不少吧,滿頭的熱汗被風一吹,待會兒又要嚷頭疼了!」
  卓婭忙打水服侍他洗了臉,待他換過衣裳過來,那兩個跟她一起做衣裳的人已經走了,「剛才陪你做衣裳的人呢?怎麼走了?」
  她嗔怪地睨了他一眼,「可見這酒是還沒醒呢,滿嘴裡說得什麼胡話,這都什麼時候了,再不回去,難不成你還想留人家過夜啊!」
  他的臉霎時更紅,「想哪兒去了,我不過就是隨口一說罷了!」
  他俯過身來看她手裡的活計,「我的?」
  「不是你的是誰的?這麼大,別人誰穿得起來?」
  他吃吃笑著,越發把頭枕在了她的肩上。
  「唉,你這人,說話就說話,離這麼近做什麼,小心針再紮了你!」她慌忙將手中的針線放到一旁,回身扶他歪在炕上,嘴裡止不住地抱怨:「你先躺著歇會兒,塞婭給你熬醒酒湯去了,待會兒喝了好好睡一覺,不過是個侄子娶媳婦兒,新郎官兒又不是你,你喝那麼多做什麼!」
  他就著她的手躺下,「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哈日珠拉,你怎麼這麼囉嗦!」
  她惱了,把手狠狠一甩,恨恨地看著他。
  「不過我喜歡!」他也不理她的掙扎與惱怒,伸手拉過她的手,嘴裡絮絮地說著,眼圈兒卻是紅了,「以前額娘也是這麼嘮叨,什麼事都管著我!」
  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個兒的臉上,深深地埋下頭去,哽咽的聲音卻洩漏了他此時的情緒,「那時候我總嫌她煩,後來,額娘沒了,再想找她管著我,嘮叨我的時候,卻找不著了!」
  哈日珠拉也紅了眼圈兒,對著這樣的皇太極,她有多少氣也發不出來了。
  這樣的皇太極,是她從未見過的,一直以來都是他在護著她,守著她,他在她心裡,一直都是堅強的,可今天她才驀然驚覺,他也有脆弱的一面。
  想想孟古福晉走時,他才十二歲吧,若放在前世,還是個在父母身邊撒嬌的孩子,可他卻要一個人去面對那險惡的一切!
  這些年,他一個沒娘的孩子,在這殺機四伏的宮廷裡面,在那血淋淋的戰場上,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付出了多少心酸代價,又有誰知道!又有誰心疼!
  他伏在她的懷裡,似個孩子般嚎啕大哭著,「哈日珠拉,你別離開我,額娘沒了,阿瑪也不要我了,我只有你了!」
  她輕輕撫著他的頭,嘴裡不住地安撫著他,聽他絮絮地講著他的額娘——孟古福晉生前的點點滴滴,講著他這些年的孤苦無依,也講著他的阿瑪——努*爾哈赤的冷漠與薄情!
  哈日珠拉嘴裡安慰著他,心中卻是一迭聲兒地痛罵著努*爾哈赤,虧他還有臉教訓代善,說他虐待前妻之子,他自己對前妻之子又好到哪兒去!
  褚英是前妻之子,被他殺了!
  代善是前妻之子,被他懷疑與他的「小」老婆私通,變著法兒地廢了繼承人的位子!
  皇太極是前妻之子,立下了赫赫戰功卻屢遭申斥,如今跟被廢又有什麼兩樣!
  努*爾哈赤,你對前妻之子還真是仁慈寬和啊!
  他努力了這麼多年,幾番征戰,從死人堆兒裡摸爬滾打出來的人,卻只因為留下了她,便被一夕間剝奪了所有,□□哈赤,你對多爾袞和多鐸的寵愛,當真只是因為他們是幼子嗎?若沒有他們那深受寵愛的額娘,你還會正眼兒看他們一眼嗎?
  她聽著他的哭訴,聽著他的苦悶,輕捏著他的額頭,慢慢揉著他的太陽穴,好替他減輕些痛苦,直到他累了,沉沉地睡去,這才輕輕將他放在枕上,苦笑著活動了下被他壓麻的腿,「皇太極,這輩子終是我連累了你!」
  

  ☆、中秋

  「快點,快點,這些待會兒都搬到花園裡假山上的寒山亭上去,小心著些,若是碰著了,可仔細你們的皮!」哲哲的親信方嬤嬤掏出帕子擦了把汗,嘴上卻是不住地敲打著抬桌椅的小廝,沒辦法,自家主子把所有的人手都發動起來,只盼著今日的中秋宴能在貝勒爺面前露露臉,得個好綵頭呢,她們這些做奴才的若敢在這個時候給她拆台跌份兒,過後絕沒有好果子吃!
  她在心中腹誹了自家主子一把,又趕忙去盯著從庫裡取餐具的人去了,平日府裡用的餐具都是有數的,家常用的那些瓷器,除了幾個得寵的主子那裡能有兩件好玩意兒,其他的花色也好不到哪兒去,這次大宴,福晉打定主意要在眾人面前顯顯本事,自然不能再用那些粗笨傢伙,特特的令她帶人開了庫房,把那積年存下的好物件兒都尋了出來,只盼能得貝勒爺一句半句誇獎呢!
  哲哲正在屋裡試著衣裳,滿臉不豫地看著身上二色金大紅八團起花緞袍,「跟你們說過多少回了,這衣裳的邊角兒也要鑲邊繡花兒,你看看你們這是乾的什麼活兒!這個樣子叫我怎麼穿出去!」
  她恨恨地扯掉身上的衣裳,一把扔到地上跪著的針線婆子頭上,「拿回去!我不管你們用什麼辦法,今兒酉時前一定要把鑲邊上的花兒給我繡好了!」
  那婆子縮縮頭,想說什麼卻終是沒敢說,拿著那衣裳灰溜溜地退了出去。福晉想起一出是一出,只知道讓她們改改改,卻不管這活計到底能不能做得出來,若是那費婆子幾個活兒做得漂亮又麻利的在還好說,偏前陣子四貝勒要人,福晉想都沒想便隨手把她們幾個派過去了,這會兒她們都跟著哈日珠拉格格又拿賞錢,又提月例的,再想請她們幫忙做福晉的活計,卻是難了!
  不說那婆子怎麼想法兒去完成哲哲的要求,只說哲哲在屋裡將臉上的脂粉擦去,恨恨地將手中的帕子扔在妝台上,「貝勒爺那邊有消息了嗎?今兒晚上他和那哈日珠拉到底來是不來?」
  身後的綠衣侍女小心地收起帕子,在盆子裡涮了兩把,擰乾了水又遞給她,「四貝勒說晚點會來,哈日珠拉格格卻是說了不來的!」
  「不行,還是得想想辦法,一定要她過來!」哲哲擰起眉毛,眼含煞氣地瞥了那個丫頭一眼,「派人去把布木布泰找來,讓她去請,就說我雖不得閒,心裡卻著實掛念著她姐姐,一定請她姐姐來一起過節!」
  綠衣丫頭猶豫了下,咬咬唇,終是跪了下來,「側福晉一早就派人來回了福晉,她昨兒忙得晚了些,被夜風一吹,著了風寒,如今正躺著起不來身呢,只怕今兒晚上的宴席也來不了了!」
  哲哲大怒,「當初在草原上什麼風沒吹過,如今嫁到大金國,倒是金貴起來了!也不瞧瞧自個兒什麼身份,她就算病死了,還指望爺能去看她一眼怎的!」
  侍女跪在地上,大氣兒都不敢喘,直到哲哲罵累了,方才吩咐她道:「給我換身兒家常衣裳,我親自去請!哼,我倒要看看,我這個做姑姑的親自去請她了,她有什麼理由推脫!」
  侍女不敢多說,忙忙地找出一身家常穿的秋香色菊花長袍給她換上,精心描過的眉眼閃過一絲算計的光。
  一路上便打好了腹稿,見了哈日珠拉該怎麼表現她做姑姑的慈和溫厚,見了皇太極該怎麼表現她身為正室福晉的賢良大度,卻不料來到那小院兒門口,愣是連院門都沒進去!
  哲哲徹底地被激怒了,若不是身邊侍女死命地拉著,隨後趕來的方嬤嬤苦口婆心地勸說,喚起她心中最後一點理智,只怕她就要在這院門口大鬧他一場了!
  「福晉還是請回吧,格格近來身子不好,貝勒爺早有吩咐,誰來都不許去打擾!」又是上次攔著她,不讓她進去的那個尼喀,板著一張死人臉,冷冷的,竟是一點面子都不給!
  她憤憤然折回去,狠狠砸了案上一個紅釉美人瓠,這才冷冷吩咐方嬤嬤,「她不是身子不好嗎?去庫房取兩樣補品,再加上兩樣應時的點心果品給她送去,叫她好生養著吧!」
  「唉!福晉這樣做就對了!」方嬤嬤鬆了口氣,「福晉想擺佈她,有的是機會和辦法,何苦這時候去惹爺不痛快,觸爺的霉頭呢!如今爺雖在興頭上,正寵著她,卻也沒給她什麼名分,這也說明貝勒爺對她不過是一時的新鮮。男人嘛,新鮮勁兒一過,還不是往腦後頭一丟,到時候福晉想把她揉圓還是捏扁,不過就是一句話的事兒!」
  哲哲冷哼一聲,就算她不來又怎麼樣,有本事一輩子躲在那裡不出來啊!雖然這正主兒不來,可今晚的戲卻還是得唱,若唱得好,說不得還是一個契機,一個把皇太極引出來的契機,到時候府裡兵荒馬亂,人多手雜的,能混水摸魚除了她也未可知!
  待得針線上的人將那二色金大紅八團起花緞袍鑲上杏□□花紋的鑲邊送來,已是酉正時分,客人都已陸續到達了,她還沒收拾利索,布木布泰稱病不來,前邊兒只有側福晉葉赫那拉氏帶著薩仁在招呼,也是有些忙亂了,幸得那些身份尊貴的主兒都還沒來,否則人家便要懷疑這四貝勒府是否是有意怠慢了!
  待得打扮一新的四福晉姍姍來遲,恰好趕上天命汗的側妃陶格斯與琪琪格進門,她趕忙抖擻了精神迎了上去,把富蘇裡宜爾哈和薩仁甩在了後面,只是待看清這兩位科爾沁出身的側妃身後的人時,她的笑便顯得有些僵硬了。
  「皇太極呢,府裡大宴賓客,他這個主人竟是不在,可當真該打!」來人正是皇太極的姨母,孟古福晉的妹妹,天命汗的側妃葉赫那拉氏格佛賀,她雖看清了哲哲表情上細微的變化,卻也只做不知,只一味地喊著找皇太極。
  哲哲勉強扯扯嘴角,「不知姨母過來,若早知道姨母過來,他早跑大門兒上守著去了,還等這會子呢!」
  來人卻是不依不饒,「這話卻是不對!你們給我下帖子請我來,這會兒卻說不知我要來,感情兒你們不是誠心請我,倒是我沒眼色擾了你們!罷罷罷,只當我今日多來了,這就回去吧!」
  哲哲心中暗恨,面上卻是一點不敢露,只忙忙扶住了她,「姨母這是怎麼說的,這是在打我們的臉呢,我們小輩兒年輕不會說話,您今兒要是走了,這中秋我們也都別過了,還不得到您宮門口跪著請罪去啊!好姨母,好祖宗,您就給我們一個面子,饒我們一命吧!」
  見哲哲姿態放得夠低,格佛賀也便就坡下驢,點著她的額頭笑道:「看你今兒打扮得倒鮮亮,跟個新嫁娘似的,我還只當認錯了人,想找那小子出來問問,怎麼姨母幾天沒見,他竟敢背著我偷換了個媳婦兒,沒想到這一開腔兒,還是你個猴兒!也罷,今兒姨母就給你個面子,若是那小子,我定不饒他的!」
  哲哲陪著笑將她請進前廳,富蘇裡宜爾哈和薩仁趕忙從裡面迎出來,薩仁倒還罷了,富蘇裡宜爾哈卻忙上前請安,「給姨母請安,知道姨母要來,裡頭已經預備好了姨母愛吃的點心和茶水,姨母快裡面請!」一邊說,一邊上前親熱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哲哲腳下慢了一步,眼看著她們姑侄親親熱熱地挽著胳膊走了進去,暗地裡悄悄一啐,拽什麼拽,若不是怕今晚的計劃有失,誰耐煩受你這個擠兌!
  她也不再進屋,轉而去後頭招呼其他客人,不過盞茶的工夫,皇太極便忙忙地趕了過來,「姨母呢?你怎麼沒過去陪著?」
  哲哲看著他過來,心裡原是歡喜的,他能撇下哈日珠拉過來參加她準備的大宴,可見還是看重她甚過哈日珠拉的,嬤嬤說得不錯,待他厭煩了哈日珠拉,她有得是機會收拾她!可不料他開口便尋那老不死的老太婆,她的心裡頓時吃了個蒼蠅般的膈應!
  「那邊有葉赫那拉氏照應著,我怕這邊沒人照顧,便過來瞧瞧,眼下正想過去陪姨母說話呢!」她努力扯出一個溫柔得體的笑,「時候也差不多了,咱們這就陪姨母去後頭園子裡祭月去吧!」
  他點點頭,也不多說,一陣風似的刮進正廳,跟幾個地位尊貴的側妃福晉寒暄幾句,便坐到姨母格佛賀的身旁,同富蘇裡宜爾哈一邊一個傍住了她,親熱地仿若自家嫡親的母子婆媳。
  哲哲尷尬地站在一旁,那格佛賀一手拉著皇太極,一手拉著那富蘇裡宜爾哈,彷彿這葉赫那拉氏才是皇太極的正妻!
  廳中其他幾位福晉側妃也瞧出了她的尷尬,別人還好,琪琪格和陶格斯卻不能眼睜睜看著科爾沁的姑娘受這個委屈,趕忙上前替她解圍,「時候也是不早了,祭月安排在哪兒,咱們趕緊過去吧,別誤了給月神上供!」
  

  ☆、鉤吻

  作為中秋佳節的重頭戲,祭月儀式開始了。在主祭哲哲三上香,三祭酒,並誦讀了祝文之後,富蘇裡宜爾哈點起火盆奉到她面前。哲哲將誦讀完的祝文放到火盆裡,看著騰起的火焰一點點吞噬掉那華彩錦繡的祝文,一如她此時的心情。
  待來參加中秋宴的女眷一個個上前行禮祝禱完畢,富蘇裡宜爾哈宣佈禮成,眾人又賞一回月,這才互相攙扶著,自假山上迤邐而下。
  皇太極和富蘇裡宜爾哈一邊一個扶住了葉赫那拉氏,緩緩步下假山的石階,哲哲只得含恨落後一步,強打精神陪著琪琪格和陶格思說笑,只是這兩位自認為地位不比那格佛賀低,可今兒那四貝勒一心只捧著他的這位姨母,那風頭竟將她們兩個壓了下去,無論是她們這兩個出身科爾沁的側妃還是那強顏歡笑的四福晉,臉面可都算丟盡了。
  她們心裡沒有哲哲那麼多彎彎繞,這心裡怎麼想的,臉上可也就跟著帶出來了,明裡暗裡地擠兌哲哲,只差沒指著鼻子罵她不給科爾沁爭臉了!
  好容易下了假山,到了擺宴的碧桐齋,為著那席次幾番推讓,格佛賀又以年紀的優勢坐到了第一的位子上,琪琪格倒還罷了,她本就是三人中最年輕的一個,在三人地位相同的情況下,那位置怎麼也輪不到她坐,陶格思卻是有些憤然。
  雖說三人地位相當,可那格佛賀是什麼出身,她陶格思又是什麼出身,讓她格佛賀一個亡族之女坐在她科爾沁貴女的上頭,這四貝勒向著自家姨母也就罷了,那哲哲也是個拎不清的,竟也不替科爾沁說句話!
  皇太極也不理會她們底下的明爭暗鬥,只親親熱熱地跟自家姨母說話,自從他額娘蒙古福晉走後,這個姨母便是他在這冷漠宮廷中唯一的親人,若不是今晚姨母要來,這中秋之夜可不是要無聊透了!
  「聰古倫妹妹還好吧,我聽說她前些日子有了身子,便叫福晉給她送了些補品過去,一轉眼,這小丫頭也長大了,也要當額娘了呢!」他夾一塊月餅放到格佛賀身前,「姨母嘗嘗這月餅,這是南邊兒來的一個廚子做的,配料倒新奇。」
  格佛賀拈起那塊月餅,神色間滿是黯然,「你們有心了,她這是頭胎,我這心裡總是有點放心不下,原想著中秋她總要入宮領宴的,到時候還能見上一面,誰想大汗去了清河湯泉,宮中也就沒了什麼中秋宴,再想見她,也只能等重陽了!」
  皇太極不想自個兒無意間的一句話,倒勾起格佛賀心底的傷心事,趕忙拿話岔開,不想這邊方才好些,底下卻又亂了起來。
  「啪」的一聲,是瓷器落地的聲音,周圍的女眷不明內情,還在笑說著「碎碎平安」,卻不料失手摔了酒杯的烏拉那拉氏一頭栽倒在桌上,竟是沒了動靜。
  「額娘,額娘,您怎麼了額娘!」六歲的噶盧岱驚慌失措地搖晃著趴在桌上的烏拉那拉氏,「額娘您快醒醒,您可別嚇我啊,額娘!」
  「怎麼回事?這大好的日子哭什麼!」哲哲厲聲呵斥著這個只有六歲的小女孩兒。
  「回,回福晉,我額娘她,她——」噶盧岱被嚇住了,話都說不齊全,只哆哆嗦嗦地跪在那裡,眼中滿是恐怖。
  皇太極不悅地將手中的酒杯重重放到案上,就算烏拉那拉氏再怎麼有錯,噶盧岱卻是他的親生女兒,他容不得別人對她大呼小喝!
  「阿瑪,您快看看額娘吧,額娘她,她——」
  見噶盧岱哭得淒慘,他二話不說,立馬站起來,疾步走到烏拉那拉氏身旁,只見烏拉那拉氏口鼻中都流出黑色的血,摸摸人已是不行了。看著身旁抽噎著望著他的噶盧岱,他的眼圈兒也紅了,她還在期盼地望著他,等著她的阿瑪告訴她,她的額娘只是喝多了,睡一會兒就好!
  「這是怎麼回事?你們家福晉剛才吃了什麼?」皇太極怒視著旁邊站著的侍女,心中已是怒極,這烏拉那拉氏剛才還好好的,他還跟她說起豪格在清河的情況,叫她放寬心,不料這才一轉眼工夫,竟然在這中秋宴上橫屍當場!
  哲哲趕忙跟著上前,「呀!姐姐,姐姐你怎麼了?」她驚得呆住了,眼中湧出淚來,「太醫,快尋太醫!」
  「不必了!」皇太極臉色鐵青,「她,已經走了!」
  他狠狠地看著那個侍女,「說,剛才福晉到底吃了什麼?」
  那侍女已經嚇得說不出話來,只哆哆嗦嗦地指著地上的酒杯,還是薩仁上前替她說道:「額娘方才只陪諸位福晉喝了杯酒,連杯子還沒來得及放下就——」
  旁邊已經有膽小的女眷驚呼出聲,她們是一起喝的酒,如今烏拉那拉氏已經倒在那裡,眼見的是不行了,那她們呢?她們可不想莫名其妙的陪她丟了性命啊!
  「都先別亂!」哲哲一聲怒喝,轉而一臉焦急嚴肅地看著皇太極,「這裡女眷眾多,有不少都喝了那救,還是請太醫來瞧瞧吧,就是姐姐,說不得也得叫太醫瞧瞧,興許還有救呢!」
  皇太極睨了她一眼,緩緩點頭,這件事,他原是疑她的,這宴席是她一手策劃,出了這樣的事,她原逃不了干係,可如今瞧她這副模樣,倒似真心替烏拉那拉氏著想,的確是該叫太醫來看看,就算為了豪格,他也不能讓烏拉那拉氏就這麼不明不白的沒了!
  見皇太極點頭應允,哲哲心中得意,擦擦眼角,更是拿出十二分的精神來處理此事,先打發人去請太醫,又命將現場所有東西都看管起來,尤其是烏拉那拉氏用過的東西,統統不許人碰,一定要等太醫來驗過再說!
  「好好的中秋宴,不想竟出了這樣的事,都怪妾身無能,還請貝勒爺責罰!」哲哲一臉的愧悔,跪在地上磕頭請罪。
  「你有什麼罪?」皇太極瞪了她一眼,如今客人都還在,她這樣當眾請罪,他能說出將她治罪的話嗎?
  「你處置的不錯,說什麼請罪的話,如今還為時尚早,若你真的有罪,可不是你一句請罪就能了的,若你無罪,我當然也不是是非不分,賞罰不明之人!」
  他疲憊地揮揮手,示意她起來,哲哲也不敢再辯,只得忍氣起身,「如今這裡出了這樣的事,為免衝撞貴客,還是請諸位福晉先到前面正廳歇歇,順便等太醫來了一起瞧瞧吧!」
  皇太極點點頭,強打精神安排人將客人都請去正廳,一個人將烏拉那拉氏抱到裡頭的軟榻上,噶盧岱寸步不離地跟著他,她還不明白額娘為什麼睡得這樣沉,也不明白額娘的臉為什麼這麼黑,是因為她惹額娘生氣了嗎?在她六歲的記憶裡,只有她淘氣,闖了禍,額娘才會對她黑臉,可額娘就算再生氣臉也沒有這樣黑過!
  皇太極心酸地摟過這個失去了額娘的孩子,他想不出是誰對她額娘下的手,她不過是個庶福晉,又多年無寵,在這後院兒裡,早已是透明人一般的存在,若非豪格如今已長大成人,能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她早就會被人遺忘了吧!
  他首先排除她擋了別人的道兒以至引來殺身之禍的可能,那又是因為什麼呢?她得罪了誰,竟引來對方下此毒手呢?
  太醫不一會兒就來了,皇太極抱著噶盧岱來到前廳,先看著他幫正廳裡的女眷們把了脈,又檢查了宴席上所有的美酒佳餚,這才戰戰兢兢地過來回稟——所有的美酒佳餚都沒有問題,出問題的只有烏拉那拉氏桌上的那壺酒,別人喝的都是上好的太白釀,只有她桌上放的是加了藥的桂花酒!
  「什麼?桂花酒?你確定沒有弄錯?」哲哲霍地站了起來,兩眼直直地盯著地上跪著的太醫。
  「沒,沒錯啊!是桂花酒!」太醫不知這四福晉為什麼這麼激動,心頓時提了起來,「其他桌上的太白釀都沒有問題,只有桂花酒中被下了大量的鉤吻,鉤吻劇毒,稍沾一點便可斃命,庶福晉喝了整整一杯,所以立時便毒發身亡了!」
  哲哲的臉色立時變得蒼白,兩眼發直地瞪著那太醫,嘴裡不斷地喃喃著:「稍沾一點便可斃命,稍沾一點便可斃命——」說著,身子一軟,似被抽了筋骨般,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福晉!福晉您這是怎麼了?您快醒醒啊!」
  廳中眾人初時聽說她們所喝的太白釀無毒,心中本已送了口氣,眼下見此突發狀況,又不免驚詫起來,細細想來,今晚的事疑點頗多,所有人都喝的是太白釀,只有烏拉那拉氏喝的是桂花酒,而有毒的,便恰恰是這獨一無二的桂花酒!
  四貝勒府既然敢打開門來宴客,自是不會在這一壺酒上小氣,為什麼不上一樣的太白釀呢?如今這四福晉一聽這桂花酒有毒便暈了過去,倒似是另有隱情一般,眾人都含了看戲的神情,只有科爾沁出身的幾位福晉面含憂慮,卻也不敢冒冒失失地開口,廳中一時陷入一片詭異的沉靜。
  

  ☆、死無對證

  幾個侍女和庶福晉們手忙腳亂地上前扶起哲哲,又是掐人中又是喊太醫,好一番忙亂,哲哲才顫顫地睜開了眼,只是人卻是有些呆怔,半晌方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貝勒爺,貝勒爺,您得給我做主啊!」她奮力推開身旁的侍女,掙扎著跪爬到皇太極的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擺,淒淒瀝瀝地哭著。
  皇太極濃眉一擰,略有些不耐地看著她,「你身為我的正室福晉,有話只管好好說,做出這副樣子來像什麼?還不快起來,把臉上的淚擦乾呢!」
  當著這麼多側妃福晉的面,她這是成心要把四貝勒府的臉面往泥裡踩呢!更何況也輪不到她來訴冤吧,若連她都怨得無人做主了,那開不了口的烏拉那拉氏豈不是更要怨氣沖天了!
  他衝著一旁的幾個庶福晉使個眼色,富蘇裡宜爾哈忙帶著幾個庶福晉上前攙起哲哲,不想哲哲竟衝著富蘇裡宜爾哈臉上便是一掌。
  富蘇裡宜爾哈毫無防備,生生受了她這一個耳光,臉上立時腫起五個通紅的指印,她滿面愕然,怔怔地看著猶自咒罵不已地哲哲,末了「撲通」一聲跪在皇太極跟前,俯身低頭在那水磨青磚的地面上「砰砰」地磕著,那細膩光潔的額頭不過幾下便已紅腫滲血。
  皇太極也被廳中這驟然的變故驚得呆住了,待他回過神來,富蘇裡宜爾哈額上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而不遠處,哲哲狀似瘋魔,還在狂罵不已,什麼風範,什麼氣度,統統扔到了九霄雲外。
  他慌忙彎腰,想要扶起滿面羞憤的富蘇裡宜爾哈,卻不料她竟死命抽出自個兒的胳膊,只抬頭定定地看著他,蒼白的臉色映著那鮮紅的血跡,顯得越發的觸目驚心。
  她哽咽著,兩行清淚緩緩自滿是血污的臉上滑落,「求爺給我做主!」
  他頭疼地揉著額角,這就是他的中秋之夜?!烏拉那拉氏身死,哲哲瘋魔,富蘇裡宜爾哈還跪在那裡,執意要他替她做主!
  可他怎麼做主?這事富蘇裡宜爾哈的確委屈,任誰在這花好月圓的時候被個瘋子甩一巴掌都會委屈,可看看哲哲如今這副模樣,就算有什麼,他也沒法當著這麼多客人的面說啊!
  而引起這場大亂的人猶自瘋狂咒罵不已,「你個賤人,毒婦,還敢在這裡蠱惑爺!那酒水是你準備的吧,你明知道我正在喝藥,沒辦法喝那犯沖的太白釀,你便在那桂花酒裡下毒是不是?你好狠的心啊!你想毒死我自個兒當福晉?我呸!幸好老天有眼,不叫你這蛇蠍心腸的毒婦得逞,否則連爺都要被你蒙蔽了去!」
  皇太極猛一抬頭,雙目赤紅地瞪著哲哲,「夠了!你瘋夠了沒有!這種話也是隨便亂說的?還不住口!」
  「爺!」哲哲猛地撲上前去抱住皇太極的腿,恨恨地抬手指著富蘇裡宜爾哈,眼中滿是怨毒,「是她!一定是她!這宴席上的酒水都是她準備的,我事前跟她說過,那太白釀雖好,卻跟我正喝的藥相左,讓她單獨給我準備些桂花酒,偏偏那些太白釀都沒事,只有那桂花酒裡有毒,不是她做的手腳又是誰?爺,你可得給我做主啊!」
  富蘇裡宜爾哈驚怔在地,她不可置信地看著哲哲,嘴裡喃喃地道:「不是我,我沒有,我沒有做,我沒有下毒,不是我做的!」
  皇太極看著披頭散髮,如瘋如癲的哲哲,緩緩搖頭,「不是她!」
  哲哲大恨,都到這個時候了,他竟還護著她!她雙眼怒瞪著富蘇裡宜爾哈,抬手便想去抓她的頭髮,不想卻被皇太極一把退倒在地,「我說了,不是她!」
  他站在她的身前,將富蘇裡宜爾哈擋在了身後,「事情還沒查清之前,福晉還是謹言慎行的好,別說富蘇裡宜爾哈沒有害你的理由,便當真是她做的,為什麼你沒事,烏拉那拉氏卻毒發身亡了?可見你的推測並不靠譜,此時便急著亂下結論,未免冤枉了好人,福晉今日也受驚了,還是先回去歇著吧,這裡我會處理!」
  今日他丟臉也算丟到家了,還是先把這失去理智的瘋婦送回去,待把客人都打發走了,再細細清查這裡頭的爛賬吧!
  哲哲心中恨極,如今明擺著是這個賤人對她下毒不成,誤殺了烏拉那拉氏,可皇太極竟還這樣護著她,今晚,她作為女主人,可謂是面子裡子都丟盡了!
  「四貝勒,請容我說一句,如今福晉指證側福晉對她下毒,雖沒證據,可這推測卻也合理,倒不如把今晚經手這些酒水的人拘起來好好審問,興許會有什麼線索也說不定啊!若不把這幕後的黑手揪出來,只怕四貝勒也將寢食難安吧!」
  陶格斯原本一直在看戲,可這戲唱到這時候,怎麼看都是哲哲被人謀害了,如今她人雖沒事,可畢竟也是受害的一方,瞧著皇太極的意思,他竟是一定要袒護那葉赫那拉氏的,若叫他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壓下此事,那科爾沁的臉面可就丟盡了!
  更何況此事牽扯到了葉赫那拉氏,她斜眼睨著格佛賀,奈何不了你,能把你的親侄女給廢掉,也是一大快事!
  若此事當真坐實了是這側福晉葉赫那拉氏所為,那格佛賀也必將受她牽連,面上無光呢!
  「去把所有接觸過這酒的人都給我帶過來!」見皇太極沉吟不語,哲哲索性直接對著門口的侍衛下令。
  侍衛們不之所措地看看沉默的皇太極,見他沒什麼表示,這才趕忙應聲去抓人,不過片刻工夫,所有接觸過那些酒水的人便都被帶了過來。
  「那壺桂花酒是誰端到庶福晉桌上去的?」哲哲看著他們厲聲問道。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應聲,半晌,一個瘦小的侍女惶恐不安地抬起頭,「是,是我,不,是奴婢端上去的。」
  「是誰讓你把那壺酒放到庶福晉桌上的?」哲哲冷笑著看著這個面色饑黃的小丫頭。
  「福晉饒命,我也不知道這裡頭的酒被人下了藥啊!阿雅姐姐鬧肚子,叫我幫她把這酒端上去,我就去了,卻在上酒的時候,忘了哪壺酒是給福晉的,當時爺和福晉、貴客們都在,我也沒法再回去問阿雅姐姐,只好隨手拿了一壺放到了桌上!福晉饒命,福晉饒命啊!」小丫頭連連叩頭,不住地喊怨。
  哲哲冷笑著看著她,「放心,你若說得都是真的,我不但不殺你,還要賞你呢!若不是你,只怕如今躺在棺材裡的就是我了!」
  說完,又看著地上跪著的其他奴才,「誰是阿雅?給我出來說說這酒裡的貓膩吧!」
  不想話音剛落,一個纖腰雪膚,容長臉面,頗有幾分姿色的侍女「咚」的一聲歪在地上,口鼻中流出黑色的血。
  旁邊跪著的奴才一聲驚呼,紛紛向兩邊躲避,場面一時混亂不堪。
  「都給我住口!」皇太極一聲怒喝,真當他死了不成!
  他抬手止住想要說話的哲哲,事情發展到這一步,他必須查下去了,為了烏拉那拉氏,也為了表妹富蘇裡宜爾哈的清白。
  「查查這個奴才以前在哪裡當差,這些日子都接觸過什麼人。」
  「回爺的話,這個阿雅是側福晉院兒裡的丫頭,平日不過做些粗糙的活計,也沒見她跟什麼人來往過,這些日子都跟著側福晉忙中秋宴的事兒。」
  「爺!」富蘇裡宜爾哈猛地抬起頭來,「這阿雅雖是我名下的丫頭,但她不過是我院子裡的粗使丫頭,平日裡連房門都進不去,我若當真想要謀害福晉,便該叫身邊的親信奴才去做,又怎麼會找上這個不知底細,連話都沒說過幾句的阿雅!」
  「正因為這樣才正要找上她啊!」陶格斯冷笑一聲,「旁人都覺得她不是你的心腹,所以才不會懷疑你,等事發的時候把這丫頭弄死,來個死無對證,葉赫那拉氏,你莫把所有人都當傻子!」
  格佛賀滿含深意地看著陶格斯,「妹妹,這事說破大天去,都只是四貝勒的私事,咱們就不要插手了,只管看著就好,若當真有人敢興風作浪,意圖不軌,便是老天爺也難容她,你說是不是?」
  「姐姐這話說得,雖說是人在做天在看,可若遇事便把一切推給老天,那老天爺也未免太累了!」琪琪格冷哼一聲,不屑地看著地上滿臉血污的富蘇裡宜爾哈,「如今擺明了是側福晉屋裡的丫頭下毒謀害福晉不成,事發後又畏罪自殺,她一個丫頭謀害福晉做什麼?難不成福晉死了她一個粗使丫頭就能上位?笑話!我看這件事側福晉是脫不了干係了,葉赫那拉氏,你使苦肉計也沒用,還是老實交代了吧!」
  皇太極恨恨地盯著阿雅的屍體,死無對證,如今竟是死無對證!他相信富蘇裡宜爾哈不會這麼做,可只有他相信又有什麼用?沒有證據,死無對證,眾目睽睽之下,他到哪裡找個給她開脫的理由!
  

  ☆、忠奸難辨

  皇太極還在沉吟,前院兒卻又掀起一陣噪雜的腳步,一個侍衛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貝勒爺,清河傳來消息,大汗下令,要京中的眾貝勒大臣去清河,立即起身不得耽誤,大貝勒派人來通知爺,明日寅正時分大夥兒在宮門口會齊了一起動身!」
  沸反盈天的聲音霎時消失,周圍頓時靜了下來,更顯得哲哲原本就尖利的聲音聒噪刺耳!眾人都被這個消息驚住了,人人心頭都是驚懼不已,哲哲心虛地偷眼看看周圍,眾人都在凝神細思這消息裡頭的利弊,又哪裡有人在意她方才潑婦般的舉動!
  在這萬家團圓的中秋夜,遇上這場投毒害人的齷齪事已是晦氣至極,如今大汗竟又連夜召京中眾貝勒大臣前去清河,莫不是有了什麼變故?
  在場的女客,丈夫都隨駕去了清河,眾人心中油煎似的,若當真出了什麼事,那可如何是好!
  大汗的三位側妃神情則尤為焦急,若天命汗當真有什麼好歹,那她們的命運又將如何?
  獨哲哲心中暗喜,皇太極要去清河了,他一走,這四貝勒府裡可就是她的天下!她斜睨著富蘇裡宜爾哈,眼中透出不屑的冷笑,到時候這葉赫那拉氏的死活還不是握在她哲哲的手裡!
  皇太極雙眉擰得更緊,他揮退侍衛,無奈地看著地上跪著的富蘇裡宜爾哈,眼中閃過一絲不忍,末了,終是一咬牙,「這件事側福晉的確有嫌疑,只是沒有證據,誰也不能說一定就是她做的!」
  哲哲心中不滿,不贊同地看著他,「誰說沒有證據?那阿雅不是證據?那桂花酒不是證據?爺還要什麼樣的證據?難道非得她當著爺的面把藥下到酒裡才是證據嗎?」
  她眼中氤氳著濛濛的水汽,閃動著濃濃的心傷,「我知道側福晉是爺的表妹,爺對她向來不比旁人,可這事關人命,爺若包庇她,豈不讓人寒心?就是九泉下的烏拉那拉姐姐,也會不平啊!」
  皇太極不耐地看著她,「就憑一個低賤奴才說的話就認定側福晉有罪,福晉也太草率了吧!更何況,我也沒說側福晉一點嫌疑都沒有,只是如今她有孕在身,便是有什麼嫌疑,也得認真查清了再說!」
  富蘇裡宜爾哈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皇太極。
  哲哲也被這晴天霹靂驚住了,這個賤人竟然又有了身孕?這是什麼時候的事?這大半年,皇太極都是跟那個哈日珠拉鬼混在一起,如今那哈日珠拉沒懷上,她倒懷上了,她還真是好本事!
  皇太極不理她們心中那些疑惑,轉身無奈而郝然地望著格佛賀,「今天叫姨母看笑話了,好好的中秋過成這樣,都是我的不是。只是如今父汗宣召,我明日一早便得動身,表妹身子貴重,我實在不放心,還要煩請姨母勞累一下,照料照料她!」
  哲哲憤恨地皺眉,這葉赫那拉氏一有了身孕,倒是得了個免死符,可他說得這叫什麼話?她身子貴重,他不放心,他不放什麼心?這不是擺明了說他不在的時候會有人害她嗎?放眼這個府裡,能有本事害到葉赫那拉氏的,除了她哲哲還有誰?他這不是當眾說她不賢嗎!
  她強自壓下心中的憤怒冷冷一笑,就算他護著她又如何?待他一走,天高皇帝遠,這府裡還不是她說了算!
  葉赫那拉氏,就算你沒身孕,我也不能輕易放過你,更何況你竟又有了孩子!若當真讓你把這賤種生下來,豈不是又要威脅我的地位!
  如今他把這葉赫那拉氏托付給他姨母正好,她再出什麼事,可是跟她哲哲一點關係都沒有呢!
  皇太極當下便安排富蘇裡宜爾哈跟格佛賀回宮去住著,又跟在場的側妃福晉們逐一都告了罪,挨個兒地把人都送出去。
  噶盧岱拉著他的衣角,寸步不離地跟著他,這個六歲的孩子還不理解什麼是死亡,她只是不明白額娘為什麼睡了那麼久還不醒,而平日對她極為冷淡的阿瑪此時卻對她各位疼惜,這個久卻父愛的孩子便貪戀著這點疼惜溫暖,卻不知這一切卻是以母親的生命為代價換來的。
  烏拉那拉氏已經被送回了她平日居住的小院兒,薩仁換了身素服,正指揮著幾個奴才佈置靈堂,趕製孝服,見皇太極帶著噶盧岱過來,趕忙迎了過來。
  皇太極看著這簡陋狹小的院落,心中有些發酸,他趕忙扭過頭去,「我不在,豪格一時半會兒也趕不回來,這裡便交給你了,你額娘生前受了不少苦,這死後卻不能再叫她受屈,不拘什麼,都要上好的,府裡若沒有,便只管跟巴彥說,叫他從外面採買!」
  薩仁口中應了,心裡卻有些不以為然,人都沒了,要這死後的哀榮又有何用?更何況那四福晉口口聲聲說烏拉那拉氏是替她死的,可到現在,這當家主母也沒露個面兒,更別提主持操辦喪儀了!
  「還有,」他把噶盧岱拉到身前,「你妹子從小沒離開過額娘,這陣子你多照應她些,別叫這沒了額娘的孩子受了委屈!」
  薩仁一歎,四貝勒這也是想起自個兒幼年喪母的悲苦了吧!她趕忙應著,一把將噶盧岱拉到懷裡,「阿瑪放心,只要有我在,就斷不會叫大妹妹受了委屈!」
  他點點頭,再看看那素白的靈堂,烏拉那拉氏走的匆忙,如今連棺木都還沒有,知道這倉促間要辦的事情還很多,「若有難處,只管找巴彥,再不行,便去尋哈日珠拉,剛才已經叫奴才快馬去清河報信了,想來過個幾日豪格便能回來,這是這些日子要辛苦你了!」
  薩仁恭敬行了個禮,「阿瑪說這話就見外了,如今去的是豪格的額娘,便跟我的額娘是一樣的,能替豪格給額娘盡孝,是我的福氣,哪裡敢稱辛苦。」
  她猶豫了下,又看著他道:「只是如今變起倉促,清河那邊是個什麼情形還不知道,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若當真軍情緊急,豪格自是要先隨阿瑪處理大事的。阿瑪只管放心,等那拉姐姐回來,我一定一切以姐姐的馬首是瞻,便是為了豪格,我也得叫額娘走得風風光光的!」
  她這話雖說得隱諱,皇太極卻聽出了她話裡的意思,如今清河那邊還能有什麼大事?左右不過是那汗位的歸屬罷了!
  這到的確是件大事,比任何的軍情都緊急得多,一個處理不好,便是禍延滿門,可同樣的,若計劃能一切順利,這也是他多年心願得嘗的契機。
  若父汗當真不好,那豪格的確是趕不回來,到時候由趕回來的那拉氏和薩仁一道操辦烏拉那拉氏的後事,雖對烏拉那拉氏來說有些遺憾,可也只能如此了。他點點頭,便知道這個兒媳是個好的,豪格那小子好眼光,只是可惜了,到頭來只得了個側福晉的名分。
  好容易交待好一切,看看已是月上中天,他親自哄睡了噶盧岱,這才輕掩羅帳,悄悄退了出來。
  哲哲早洗了臉,又薄施粉黛,裊裊地走過來,一臉體貼地看著他道:「如今天色已晚,爺也忙亂了這大半夜,我已經叫人把明日路上用的東西給準備出來了,不如爺先隨我去後頭歇歇,明日一早還得趕路呢!」
  皇太極擺擺手,「你有心了,只是前頭還有些事沒有處理,我得先處理完了才行,天色晚了,你也早些歇著吧,那些東西你叫奴才送到前頭書房就好!」
  說完,頭也不回地就走了,獨留哲哲僵立半晌,方咬牙冷笑,今日雖被那富蘇裡宜爾哈和哈日珠拉躲過去了,可他就要去清河了,這四貝勒府還是她的天下!
  她看了一眼那素白簡陋的靈堂,烏拉那拉氏,你也別怨我,要怨只能怨你自己,要怨只能怨你有個好兒子!
  誰讓你兒子那麼有出息,又是在戰場上立功,又是跟哈達公主和科爾沁聯姻,若他平庸無能也就罷了,可他偏偏成了貝勒爺的驕傲,你有這麼個長子在身邊,遲早是我的心腹大患!
  她緩緩走上前去,在那靈堂的門口,卻被方嬤嬤攔了下來,「靈堂不潔,福晉還是不要進去的好,就在這裡瞧一眼,也算盡了您的心了,若福晉親自進去送,倒叫庶福晉不安呢,沒的倒折了她的福!」
  她看了方嬤嬤一眼,嘴角含著譏諷的笑,「嬤嬤說的是,多虧嬤嬤提醒了,我只一腔好心為著姐姐,卻沒考慮周全,若當真連累姐姐折福,可是我的不是了!」
  旁邊的奴才一疊聲兒地誇福晉心善大度,她卻只是含笑不語,若這烏拉那拉氏安分守己也就罷了,卻偏偏不甘寂寞,幾次三番去勾引爺,原本她把這一切都只當是笑話來看,卻不料他竟當真對她動了惻隱之心!
  她的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她絕不能再留她!
  萬一哪日他念著昔日的情分抬舉她,那豈不是要直接威脅她哲哲的正妻之位!一個無子的正妻跟一個有兒子的側福晉比,怎麼看都沒有多少優勢!
  當日,她為了這正妻地位的穩固,不惜動手除去他所有地位尊貴的兒子,他那前妻鈕祜祿氏所生的嫡子洛博會,他那格外親厚的表妹,側福晉葉赫那拉氏所生的烏努春,再有,便是眼前這個女人的兩個小崽子了!
  這烏拉那拉氏雖已被廢,可畢竟曾為正妻,她的兒子地位原也比別的庶子高些,她豈能留下這麼大個隱患!
  只可惜當日那豪格命大,竟躲了過去,如今,這賤人的兒子羽翼已豐,她一時半會兒動不了他,可她也未必非得去動她的兒子!
  只要除去這烏拉那拉氏,就算皇太極心裡再痛再悔,也無法封一個死去的廢妃高位,那豪格,便也注定這一輩子都只是個上不得檯面的庶子!
  

  ☆、生死相隨

  月上中天,皇太極卻無心賞那天上的陰晴圓缺,只這人間的悲歡離合也儘夠瞧了,又哪來那些傷春悲秋的心腸。
  中秋夜,月圓夜,誰料竟是鬧劇一場,末了,還賠上了他昔日的枕邊人,烏拉那拉氏已是無可挽回,富蘇裡宜爾哈將來如何,還禍福難料,而這一切的幕後黑手,此時應是笑得得意吧,人生得意須盡歡,這還真是她的良辰美景,她一個人的良辰美景了!
  他疾步踏過那瀰漫著桂枝香氣的幽徑,也不知哈日珠拉如何了,這麼晚了,她可曾睡下了?她的中秋夜,雖沒有他,卻未必寂寥,想想走時哈日珠拉撲在塔娜夫人懷裡哽咽的笑,他心中便是一陣酸澀。
  若不是父汗那邊情形不好,他倒真希望能陪她回趟科爾沁,可如今別說回科爾沁了,他連多陪她一時半刻都不能。再過兩個時辰,他便又要撇下她獨自遠行。
  一路嗅著桂花的香氣踏進居住的小院兒,周圍不出意料的一片寂靜,只有正房的燈還亮著,淒清的月色下,替他照亮回家的路。
  「怎麼還沒睡?」他踏進房門,只見她手中還拿著一件衣裳縫著,旁邊塞婭的頭一點一點,正打著瞌睡,聽到他說話的聲音,塞婭猛然間驚醒,不好意思地揉揉眼,想要上前卻又覺不妥。
  哈日珠拉放下手中的活計,對著塞婭使了個眼色,滿心歡喜地迎上來,「等你呢,光顧著開心了,還沒跟你道個謝,哪能就這麼睡了!你也是,怎麼回來這麼晚?福晉安排的宴席很精彩吧!」
  他聽出她話裡隱隱的醋意,心下苦笑,「是,是很精彩,好一場精彩紛呈的大戲啊!」
  眼看著塞婭行禮退了出去,他伸手摟過她,「怎麼,又不高興了?你也太好生氣了,我是什麼人你還不知道啊,那眼裡除了你,再沒別人的!」
  幾句好話哄順了她心裡剛剛冒頭的酸氣,「那就跟我說說,讓我也欣賞欣賞這年度大戲!」
  他苦笑一聲,拉她坐到榻上,三言兩語概括了今晚跌宕離奇的一場大戲,聽得她目瞪口呆。
  「這麼說,那烏拉那拉氏當真沒了?葉赫那拉氏成了最大的嫌犯?」
  他捏著眉心點點頭,「如今外面不太平,出了這事,忙亂是少不了的,我又不在家,沒人護著你,還好塔娜夫人跟吳克善台吉都在,你這就收拾些東西,跟她們回科爾沁待幾天吧,若我回來,頭一件事便是去迎你,風風光光的迎你!」
  迎你做我的新娘!只是這句話藏在心裡,沒有說出來。
  若他能回來,他定要她成為這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到時候他有的是時間,有的是機會跟她說。
  若他回不來,這話說了也是白說,還要累她牽腸掛肚,傷心失望,又是何必!倒不如叫她無牽無掛地離開,有塔娜夫人跟吳克善在,想來定能照顧好她!
  她被他的話驚住了,出了什麼事,竟讓他下決心送她走?
  他看出了她眼中的驚疑與不安,勉強扯扯嘴角,伸手拍拍她的肩膀,「今早豪格傳過來的消息,說父汗身體已經不行了,他們已經啟程往回趕著呢,想來便是因著這個,才叫眾貝勒大臣前去的!」
  若當真撐不住,崩在了外頭,好歹身邊也得有幾個聽遺命的貝勒親貴才行啊!
  哈日珠拉聽出了他話中的擔憂,聽遺命,想來便是那大位的歸屬了,以他的權勢威望,若不能繼承那個位子,將來無論誰上位,都會對他心存忌憚,他這是要給她安排後路了!
  她心中一熱,都這個時候了,他想得還是她!
  「我不走,你生,我同你一起生,你死了,我也必定相隨!」
  他的眼圈泛紅,狠狠將她摟進懷裡,「乖,你去科爾沁等著我,我答應你,待這邊事情一了,一定去科爾沁迎你!」
  「若要等,哪裡等不得?何必一定要回科爾沁!」她伏在他的胸前,聽著他有力的心跳,「我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裡等你,我也答應你,一定會保護好自己,好好的守著咱們的家,好好的等你回來!」
  他低低的「嗯」了一聲,已是哽咽得說不出話來,半晌方才深吸一口氣,「這些日子你就乖乖待在院子裡,哪兒也別去。平日裡關好院門兒,也別把那些阿貓阿狗的放進來,有事只管找巴彥,薩仁也在府裡,待會兒我派人去跟她說,這些日子便叫她住到這邊來!」
  見她又想開口,他忙掩住她的嘴,「烏拉那拉氏那個院子裡要安靈堂,還得應付那些人來客往的公事,亂糟糟的,實在不好住人,我原說叫巴彥再給她安排個住處的,既然你不走,叫她住到這邊來正好!」
  他定定地看著她,眼中滿是不捨,「還好塔娜夫人跟吳克善台吉都在,便叫她們也都住進來,你也好有個倚仗!」他猶豫了下,終是一咬牙,「我還有一件事要煩你,噶盧岱,那孩子也是可憐,你若得閒兒,便照看她些。」
  她原本被他說得眼圈兒都紅了,此時聽到這後一句,倒被他氣笑了,「你當我只知道拈酸吃醋小心眼兒呀!放心,我不會做那惡毒後娘的!」
  他也笑,「我倒盼你早日過來給她當後娘呢!」
  她啐他一口,臉卻紅了,忙忙低下頭去,掩飾臉上的兩朵紅雲,「這件衣裳還差兩針就縫完了,你等著,我這就把它縫好,還好前兒做了兩身兒,要不可不是要抓瞎了!」
  他偎著她,看著她忙忙地穿針引線,心中平白生出一股暖意,便是為了她,他也絕不能認輸,那位子他要定了,若違背了父汗的意志,即使要受那天譴,他也甘願承受。
  待更夫敲過一慢三快的更點,她也終於縫完了最後一針,長長舒了口氣,卻見他趴在炕桌上,已是睡著了。
  她抓起件玄色大氅小心翼翼地給他披在身上,又躡手躡腳地疊起衣服,找出一個鴉青如意雲紋錦上添花的大包袱,將這件石青福壽團圓夾袍擱在裡頭。
  她又輕輕起身開了箱子,翻出前兩日縫好的那兩身衣裳包了進去,連外袍馬褂帶裡頭貼身的衣裳都是她親手做的,還有叫針線上的婆子做的鞋襪,交上來後便擱在一邊了,都還沒動,這時候也來不及試了,都一總包好了放在包袱裡。還好她選的都是素色,否則便是做了此時也不好穿的。
  瞧這陣勢,努*爾哈赤的病情不容樂觀啊,前世裡的秘史劇上,不是都說他是死在回京的路上嗎!
  她看著睡夢中的皇太極,兀自皺著眉頭,想來他心中也是不安的吧!即便是她,明知道他是最後的勝者,可不知道詳情,心中也難免不安,更何況是他呢!
  那努*爾哈赤因為他執意留下她,已經多次出手打壓他了,如今的四大貝勒,可謂是勢均力敵了,除了阿敏是他的侄子,在身份上天然的便輸他們一截兒,剩下的莽古爾泰弒母,代善與阿巴亥關係曖昧,想要繼位卻也不易!
  看起來,倒是那從未上過戰場的多爾袞勝算大些!
  她心中冷笑,這可當真應了那句老話了,多做多錯,少做少錯,不做不錯!因為從未做過任何事,便也沒有犯錯的機會!這從未上過戰場,更未踏足過朝堂,連政事為何都未見識過的多爾袞,竟成了那天命汗眼中的香餑餑!
  想想他前日醉酒時的囈語,她的心便揪得緊,只希望那□□哈赤還能念著那點父子情分,不要做得太過絕情吧!
  仔細檢查了下,還差點路上吃的點心乾糧和水袋兒,這東西她的房裡卻是沒有,此時再叫人去廚房卻也不是個時候,她心中一時有些躊躇,便在這時,門外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塞婭雖出去了,卻也未敢回房,正坐在門口的台階上,拚命扒著眼皮,見巴彥過來,趕忙示意他噤聲。
  巴彥在外頭壓了低聲音,「這是廚房剛做好的點心,這兩個水袋兒,一個裡頭裝的是水,一個裡頭是酒,都是給爺路上拿著路上用的,麻煩姑娘交給格格吧!」
  哈日珠拉心下一喜,難怪這巴彥竟能成了他的心腹,管著這偌大一個府邸,自是有他的長處在的。雖然平日裡巴結諂媚似哈巴狗兒,但到了正事上,卻也絕對不含糊。
  她將這些點心和水袋兒塞到包袱裡,拿出去交給巴彥,「你們爺的東西都在這兒了,你把這個交給路上跟著人,再好生囑咐他們些,別偷懶,把爺照顧好了。」又掏出兩個荷包遞了過去,「這裡頭有些銀子,你拿去給他們分分,告訴他們,只要好好當差,回來我還有賞的,誰要是敢偷懶耍滑,不好生照顧主子,我也絕不饒他!」
  

  ☆、離別

  細細叮囑過巴彥,剛把他打發走,一回身,卻見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坐在那裡。
  「怎麼不多睡會兒?」她倒杯水遞給他,「這時候還早,你還能再睡半個時辰,我替你看著,你再多睡會兒吧!」
  他看著那細白瓷杯裡清澈透明的液體皺眉,「怎麼是白水?你這裡連茶都喝不上了?」
  「大半夜的喝茶傷神,越發的睡不著了,趕緊喝了再躺會兒吧,不養好精神,怎麼趕路呢!」
  他笑笑,一飲而盡,手中茶杯卻未遞還給她,「過來坐下跟我說說話吧!」他拍拍身旁的位置,「原是看你做針線的,不想竟睡著了,還有好些話沒跟你說呢!」
  她點點頭,既然他不想睡,那說說話也好,這一去還不知是個什麼情形,也不知要過多久才能再跟他說話。
  「我把尼喀和阿布凱他們都給你留下,想來有他們在,還沒人能為難你,外頭的事便交給巴彥,以後這邊飲食一應用的東西,都讓他從外頭採買,不要從府裡的公帳上走,也別限定採買的對象,這樣她們便是想下手也摸不到規律!」
  她心中慌亂,「你把尼喀和阿布凱他們都留下了,那你呢?」這一去,必定是凶險萬分,有尼喀他們在,好歹也多些保障,如今都留給她,那他怎麼辦?!
  她絕不同意!
  「尼喀他們必須跟著你,便是有個什麼變故,好歹也有個迴旋的餘地。我在這後院兒,又沒什麼危險,他們跟著我可真真是大材小用了!」
  好說歹說,他總算答應帶走一半的暗衛,「那便讓尼喀帶一半的人手留下,阿布凱他們跟我走!」他終是掛念著她的,把最精銳的都留給了她!
  哈日珠拉也不再推辭,她知道這已經是他的底限,便是再爭也沒有用的,「那你路上一定小心,記著我等你回來呢!」
  她起身打開紫檀雕花妝台上那螺鈿嵌花的小櫃子,從最底層拿出林丹汗的虎頭令牌,「既然那些蒙古出身的兵將都認這個令牌,你拿上或許會有用!」
  他點點頭,伸手接過,將那冰涼黝黑的令牌放進貼身的暗袋裡,「你放心,我既看出了他們那見不得人的心思,又怎麼會束手待斃,這些日子,我也佈置了不少後手,只是沒想到父汗這麼快就撐不住了,父汗,他是英明一世,糊塗一時啊!」
  她靜靜拉著他的手,聽著他語調中的黯淡傷感,「放心吧,不論發生什麼,我都等著你!」繼而一把抓住他的衣襟,「你還沒跟我老實交代,那葉赫那拉氏是怎麼回事?我倒不知道你竟有這樣的好本事,什麼時候的事?說!」
  他先是一窒,隨即便笑,心中一股暖流溫暖著他冷寂的心,用這樣的方式把他從那消沉傷感的情緒裡拉出來,也就只有她做得出來!
  他舉起手,故意做出一副驚慌害怕的模樣,「格格饒命,小的一向為您守身如玉,那葉赫那拉氏,可是另有隱情啊!」
  「哦?」哈日珠拉暗笑,拉長了聲音,斜睨著他邪邪地一挑眉,「什麼隱情?快說?莫不是那葉赫那拉氏給你戴了綠帽子,跟別人私通以至珠胎暗結了!」
  「噗!」正在喝水的皇太極一口水噴了出來,到底還是嗆一口水,伏在炕桌上一陣咳嗽,臉憋得通紅,恨恨地指著那罪魁禍首,「私通!戴綠帽子!也就你這古靈精怪的腦袋想得出來!」
  「咦?竟不是跟別人有的!那還當真是你的了!」她一把擰住了他的耳朵,「你今兒不給我交代清楚,便別想走出這個門兒!」
  「整日裡那腦子都是想得什麼,竟是沒一句正經!真該好好管教管教了!」他心中好氣又好笑,反手擰住她的胳膊,一把將她按在他的膝上,抬手便朝那渾圓挺翹的小屁股打了一巴掌,打完方才驚覺自個兒做了什麼,呆呆地看著自個兒僵在半空的手,腦中縈繞的卻是那柔軟彈性的觸感。
  哈日珠拉便趁他愣神的工夫跳了起來,一手捂著被打的部位,一手顫顫地指著他,滿面的羞憤,話都說不完全了,「你,你,你竟然——」她羞得滿臉通紅,你你你了半天,卻怎麼都不好意思把「打屁股」三個字說出來。
  他回過神來,心中也覺赧然,恰在此時,巴彥又過來回稟時辰到了,他暗自鬆了口氣,卻又霎時升起一股不捨,一把將她拉進懷裡,「乖,聽話,等著我!」
  他的唇輕輕吻過她的眉眼,一路向下,在那兩片花瓣般的唇上流連。她微微側頭,想要躲開他那熾熱的唇,他卻順勢含住了她的耳垂。
  哈日珠拉腦中轟然一響,軟軟地伏在他的懷裡,再無一絲的力氣。
  他心中輕輕一歎,真捨不得就這樣走,可巴彥還在外面等著,看看時辰也快到了,再耽誤不得!他趴在她的耳邊耳語幾句,引得她的臉紅得更甚,迷醉地呆愣半晌,終是難抵那嬌羞的誘惑,俯下頭在她的唇上狠狠咬了一口,猛地推開她,大踏步地朝外而去,再不回頭!
  哈日珠拉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我答應你,一定會等著你,等你回來!」她咬著唇,兩行清淚緩緩而下,口中如蚊蚋般喃喃而語,「等你回來娶我!」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不見,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她才脫力般跌坐在榻上,怔怔看著東方那漸漸升起的晨曦。新的一天來臨了,又是一個嶄新的開始,她輕輕擦去眼角的淚水,便是為了他,她也要振作起來,沒有他的日子裡,她必須照顧好自己,照顧好他牽掛的一切!
  塔娜夫人過來陪她吃早飯的時候,才知道皇太極已經被努*爾哈赤緊急召走了,她的心中頓時一陣慌亂,「這可如何是好!那天命汗本就不同意你嫁給他,若這時候以那汗位做要挾,逼他拋棄你可怎麼辦?!」
  她雖不願看輕自己的女兒,可那汗位對一個滿懷雄心壯志的男人來說,意味著什麼,她卻是比誰都清楚,光看看她那被權勢迷了眼的丈夫就知道,沒有一個男人能拒絕這份誘惑,沒有!
  哈日珠拉還沒有從離別的哀傷中走出來,便趕忙打疊起精神來安慰她的母親,好說歹說,才叫她平靜下來。
  「你說的是真的?那四貝勒當真說過,要生便一起生,要死便一起死,無論何時何地,定要生死相隨的話?」她驚奇地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地看著她的女兒,「若當真如此,那可真是你的福氣了!」
  她心酸地摟過哈日珠拉,「好孩子,老天終究待你不薄,雖說嫁給自個兒的姑父,心裡總是彆扭,可他若當真肯為你放棄所有,那便是你命中注定的緣分了!想想當初,你怎麼都不肯叫他姑父,一口一聲的皇太極,叫得你阿布的臉都綠了,若不是他攔著,你阿布當場便要打上了你,卻不料這姻緣天注定,合該他做不成你的姑父呢!」
  哈日珠拉倒是頭一次聽說這樣的事,一時有些愕然,「額吉說得什麼?我怎麼聽不明白?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塔娜夫人微微一笑,抬手輕拭眼角,「你當然不記得,那時候你才多大,還沒有他的腰高呢!那是他頭一次去科爾沁,去迎娶你的姑姑,連布木布泰都知道乖乖地叫姑父,你卻一個勁兒地喊他皇太極!當時部落裡那些親貴都急壞了,生怕他生氣,這親事再出什麼變故。你是不知道你阿布的臉色,恨不能縫上你的嘴!他卻不在意,還把你抱在膝上,拿著自個兒身上的玉墜子逗你說話!」
  哈日珠拉驚愕地看著塔娜夫人,一臉鼓勵地看著她,希望她能說得再詳細些。
  塔娜夫人摸摸她的頭,慈愛地看著她,「誰想你竟是個不害臊的,竟在他的懷裡睡著了,偏偏手還緊緊攥著他的衣襟,誰都接不過來,你阿布想要掰開你的手,卻被他攔住了,就那麼抱了你大半天,末了手都差點抬不起來了!」
  哈日珠拉羞得差點沒鑽炕桌底下去,這都是什麼事兒啊!那時候她才多大,竟知道霸著他了,還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當著他那新婚妻子的面!想想都覺得羞赧!
  塔娜夫人看著她羞臊的模樣輕輕一歎,「早知如此,當初就不該狠心拒絕他,傷了他的心不說,還平白的讓你多受了那麼些苦,連帶著,還叫那天命汗心裡不待見你!」
  看著塔娜夫人後悔不迭的模樣,哈日珠拉心中也泛起一陣苦澀,當時,額吉也是看好恩和的吧!只可惜知人知面不知心,在他的心裡,她哈日珠拉還是不如那權勢來得更有吸引力!或者,他接近她,本身也是追逐權勢的表現吧!可惜她終是被科爾沁拋棄,無法再給他帶來想要的利益,捨她而取薩仁格日勒,便也是必然的事了!
  額吉的心中也是後悔的吧,只是如今說什麼都晚了!若不經歷這些苦難挫折,又怎麼能認清到底誰才是最愛她,對她最好的那一個!
  她輕輕擦去塔娜夫人眼角的淚水,「額吉,我不後悔,真的,正因為經過了這一切,我才認清了周圍的人,也更珍惜眼下所擁有的一切!」
  

  ☆、關懷

  「格格快歇歇吧,這都縫了一天了,看明兒早起又得嚷脖子疼!」卓婭將手中的點心放在哈日珠拉身前的炕桌上,硬是從她手中奪下那半隻衣袖,「這早也縫,晚也縫,我看四貝勒那堆衣裳得穿到什麼時候去!」
  哈日珠拉笑著揉揉脖子,「你真是得了你塞婭姐姐的真傳了,這麼嘮叨,小心把巴圖給嚇跑了!」
  卓婭無畏地笑,「他敢!是我的人,怎麼也嚇不跑,他要是敢有那花花腸子,看我怎麼收拾他!」
  前些日子都沒見巴圖,皇太極只說派他出去有事,到底什麼事卻怎麼都不肯說,直到中秋夜,塔娜夫人和吳克善台吉站在她的面前,她才知道,皇太極竟是派他去科爾沁,將塔娜夫人和吳克善給接來了。
  「原本說忙完了就陪你回科爾沁看看的,可如今瞧著,也不知那些瑣事什麼時候能忙完,便只好勞動夫人和台吉過來一趟,或可稍減些思念之情了。」
  哈日珠拉欣喜若狂,歡喜得簡直都要瘋了,撲進塔娜夫人的懷裡就是一陣哽咽。激動之下卻也沒忘了這對有情人,放了他們大假,叫他們好好團聚團聚,也一起過個團圓節。
  兩人分別這麼些日子,再見面可不是有許多話說,卓婭第二天來服侍的時候,那眉梢眼角的風情,怎麼掩都掩不住。
  自皇太極走後,哈日珠拉除了跟塔娜夫人說說話,便是做針線,裡衣,外袍,馬褂兒,坎肩兒,全是做給皇太極的。
  她自己的衣裳都交給紫綺和雪娘去做了,期盼了許久的情侶裝也總算做好了,她美美地對著鏡子試了一遍,又挨個兒地疊好收了起來,等皇太極回來的時候,她就穿著跟他一樣的衣裳去迎他,保管嚇他一跳!
  薩仁雖搬進來一起住,可這些日子都在忙烏拉那拉氏的後事,只在第一日過來跟她打了個招呼,其他日子裡忙得連個人影兒都不見,連那噶盧岱都得每日裡守在靈堂哭靈,三更前後才能回來少瞇一會兒,便又要忙著一早去上香燒紙。
  所有的後事都是薩仁一個人在操持,哲哲推說身子不好,只在自個兒院子裡養著,倒是也省了來找哈日珠拉麻煩的心。
  只是苦了薩仁,忙了裡頭忙外頭,一會兒應付外頭來弔唁的客人,一會兒還要支人去照管來往親友的茶飯,一時又要隨著眾人一起舉哀。
  因著豪格和那拉氏都不在,只有噶盧岱和府裡幾個庶出的子女守在靈堂裡,外人瞧著未免不像,她也只得硬撐著在裡頭一起舉哀,撐撐場面。
  好容易客人走了,那些小阿哥小格格們都躲在幔帳後頭偷個懶兒,她卻還要打發來支領東西的奴才。
  為著四福晉的「病」,好些東西都支領不出來,派個奴才去,出來個回話的說是福晉正吃藥呢,叫等著,一會兒再去,便說是福晉剛吃了藥睡了,等福晉醒了再來吧!
  雖說每次領的東西都是些不值什麼錢兒的小物件兒,燈油、香燭、紙札、茶葉、雞毛撣子、笤帚、氈席、痰盒、腳踏等物,可每回不跑個三五趟,再領不出來的。
  薩仁心中暗恨,都是科爾沁出來的女兒,何況這樣刁難!若說是為了死去的那一位,可好歹她人都死了,便連這點臉面都不給她留嗎!
  又過三五日,連幫忙的奴才都少來了,去叫時,不是這個身子不好,就是那個被派了新差事,不得閒兒。恨得薩仁牙根兒癢癢,這邊人還沒入土呢,就把奴才都調派到別處去了,這是哪裡來的規矩!
  恨歸恨,如今府裡是她哲哲當家,又佔著個嫡母的位份,薩仁卻也拿她無法,只得從自個兒府裡調來些人手,先支應著這場面。
  想起四貝勒臨走時說的,有事只管找巴彥和哈日珠拉,她便索性連東西都不去公中庫房裡領了,只去求哈日珠拉幫襯她幾天,待豪格和那拉氏回來,自然要好好謝謝她們的。
  哈日珠拉乍見薩仁,不禁嚇了一跳,這才幾日的工夫,這人竟憔悴成這樣,連眼睛都□下去了,跟個紙人兒似的,風吹吹都要倒。
  聞聽她說的幫忙等語,抿嘴一笑,「和我你還客氣什麼,要謝,你只管叫豪格去謝巴彥,看他敢不敢受這個謝!」
  說歸說,笑歸笑,這公事卻是緊迫,一點都耽誤不得的,哈日珠拉看了薩仁列出的單子,忙忙地叫人去開了庫房,若有便從庫房裡拿,若沒有,便趕緊支人去外頭採買。
  好在桌椅幔帳等物都已齊備,只燈油、香燭、紙札等每日裡要用的物件兒,因著消耗極大,公中賬上不肯一次都發出來,只說是用一日便支一日,可日日去關時卻都要受些難為,如今便都一一地開列出單子,委了巴彥派人出去採買,再不去看賬房上人的臉色!
  巴彥派人把要用的東西都採辦全了,一總交給哈日珠拉,暫時先放在小庫房裡,由哈日珠拉打發這些來領物件兒的奴才,薩仁便好一心一意地照管外頭。
  見了薩仁如今的情形,塔娜夫人也歎一聲可惜,這麼好個姑娘,偏偏時運不濟,只得個側福晉的名頭,如今裡外都是她一人支應著,可算苦了她了,好在算算日子,豪格和那拉氏也該回來了,到時她卸了身上的擔子,只隨著舉哀發喪,也能鬆快些。
  不說薩仁怎麼盼著豪格他們回來,便是哈日珠拉也掰著手指頭替她數著日子,卻不料一等不來,二等不來,堪堪過了十餘日了,豪格還是沒回來,便連那拉氏都沒露個面兒。
  她二人的心不免提了起來,便是那天命汗當真不好,豪格回不來,可那那拉氏卻不該不回來啊!畢竟這死的是她的親婆婆!豪格不回來還說得過去,那是先國後家,捨小家顧大家,可她那拉氏算怎麼回事?天命汗跟前兒,還用她去擎天護駕嗎!
  莫不是清河那邊出了什麼變故,竟令那拉氏連婆母之喪都顧不得了,那皇太極和豪格呢?他們怎樣?
  雖說哈日珠拉一直堅信歷史上的太宗皇帝和肅親王不會這麼莫名其妙地就掛了,可敵不過如今這風聲鶴唳的形勢,竟是也一日日的失眠,憔悴起來。
  她們的日子過得提心吊膽,偏有人要跳出來興風作浪,那病了多日的四福晉,前些時候「病」得連床都下不來,連奴才們去領個東西都不能夠,如今竟在這時候「痊癒」了,一日日地對著哈日珠拉和宮裡那個金貴的「孕婦」噓寒問暖,只是這兩人都不給面子,害得她連門都沒能進去,便被客客氣氣地請了回來。
  哈日珠拉還罷了,畢竟是她的親侄女,又是住在府裡,雖沒讓她進門,可塞婭傳出去的話卻是極客氣,「格格憂心大汗的身體,又為四貝勒路上的安全擔心,已經在菩薩跟前許了願,要吃三個月的長齋,日日在菩薩跟前替大汗和四貝勒祈福,不便拜見福晉,福晉的心意格格已經知道了,等出了齋戒,定然上門去請罪的,如今福晉還是先請回吧!」
  可富蘇裡宜爾哈那裡便沒這些個臉面了,守門的侍衛連宮門都沒讓她進,倒不是富蘇裡宜爾哈架子大,也不是那側妃格佛賀故意刁難,而是清河的風吹草動也影響到了這內宮。
  自中秋夜聽到傳來的消息,幾個留守的側妃便敏銳地覺察出了這裡頭暗藏的危險氣息,在這局勢動盪不安,一切還未明瞭之前,封宮自守無疑是個謹慎而安全的舉動,將來任誰繼承了那大位都挑不出她們的錯來!
  與這些側妃的謹慎和哈日珠拉她們的憂心忡忡不同,這哲哲也不知是當真沒覺察出這局勢的嚴峻,還是真的神經大條到如斯地步,不知安分守己,盡量少惹是非不說,還一個勁兒蹦躂得歡快。
  今天派人去給富蘇裡宜爾哈送些安胎補品,明日派人去哈日珠拉那裡噓寒問暖一番,雖說也是連門都進不了,可任誰看著都得誇一聲——這四福晉可當真是賢惠大度!
  派去葉赫那拉氏那邊的人自是在宮門口就被侍衛們擋了駕,想來富蘇裡宜爾哈連聽都聽不到這些糟心事,可哈日珠拉卻日日被她這番做派煩得不輕,明明是恨不得吃了她,偏偏還要做出一副親熱關懷的舉動,她就不嫌噁心嗎!
  這日哲哲又派人來給她送點心,她直接便叫塞婭了端出去,賞給門口那送東西來的奴才吃了,就在門口,由塞婭盯著她吃完!
  「格格說了,嬤嬤一日日地來回跑,著實是辛苦了,格格這裡也沒什麼別的稀罕物件兒,福晉賞的點心可是難得的好東西呢,這便借花獻佛,賞給嬤嬤好生補補身子吧!」
  唬得那老嬤嬤兩腿打顫,硬著頭皮把那點心塞進肚裡,聽說回去便大病了一場,而哲哲的慰問熱情也好歹降了下來,不過聽說四福晉屋裡的瓷器卻是統統換了新的,哈日珠拉聽了只是了然一笑,人家家大業大的不心疼,願意摔來聽個響兒,跟她有什麼關係嗎!
  

  ☆、嚴峻

  眼看著日子一天天進了九月,天氣一天比一天涼,跟這涼爽的天氣有得一拼的便是哈日珠拉的心境。她覺得自己就像那拉開的弓弦,越繃越緊,如今已經快到她承受的極限了。
  同樣揪心的便是薩仁了,相比哈日珠拉的擔心,她承受的是雙重的煎熬,既憂心清河的情形,又擔心著烏拉那拉氏的身後事。
  如今天氣雖然不像盛夏般炎熱,但也不意味著那屍體放這麼久還不會變壞。雖然她早有準備,每日派人在裡頭放了不少冰盆兒,可靈堂那邊還是有異味飄了出來,任她在裡頭點多少香燭都蓋不住那個味道!幾個年紀小的阿哥和格格已經快熬不住了,每天都有被熏暈過去的。
  那請來的太醫話說得極含蓄——靈堂裡每日香燭繚繞,通風不暢,小阿哥和小格格們身子素來嬌弱,長時間待在裡頭,難免胸悶氣短。簡而言之,便是這些小阿哥和小格格都是被那香燭的煙氣熏著了,可這些東西靈堂裡卻是少不了的。
  至於到底是那香燭熏暈的,還是別的什麼,便沒人敢說了!
  哈日珠拉也曾想過讓尼喀派人去清河那邊探探消息,可惜路途遙遠,遠水解不了近渴,這一時半會兒的,哪裡就能傳回什麼有用的東西。
  沒辦法,陸路走不通,便只能走水路了!巴彥手下幾個心腹日日忙碌著,都被他撒出去監視著各處的動靜,順便收集些有用的消息。
  「格格,有消息了!」正當哈日珠拉對著一碗紅棗蓮子粥歎了第一百二十個氣的時候,巴彥喜沖沖地跑了進來,連通報都忘了,「格格,福晉那邊有消息了!」
  初聽他說有了消息,她還以為是清河那邊有了眉目,心裡也著實歡喜,可聽他說是哲哲那邊有了消息,臉又頓時垮了下來,「巴彥,麻煩你下次有話一次說完,別哄我空開心!」
  「格格!福晉那邊高興得很,剛才給服侍她的奴才每人賞了半年的月錢!」巴彥臉上堆著滿臉的笑,活像朵盛開的菊花。
  「好啊!要是你們想要,我也給你們每人賞半年的月錢!」哈日珠拉有氣無力地攪著那碗粥,那紅棗都被她攪碎了,將好好的一碗粥都染成了紅色。
  「不是,格格,奴才可不是來請賞的!格格想想,那四福晉一向是個嚴苛的,何時這麼大方過!」巴彥的眼睛都閃著興奮的光,「可見這次一定是有了大喜事!」
  哈日珠拉拿著銀匙的手一頓,猛地抬頭看著目光炯炯的巴彥,「你是說——」
  巴彥猛地點頭,小雞啄米似的,這時候,除了那件事,還有什麼稱得上是「大喜事」,能讓那一向嚴苛吝嗇的四福晉欣喜若狂,竟賞奴才們半年的月錢呢!
  哈日珠拉心下也是一喜,可那笑容還沒綻開,便猛地僵住了,「不對!」
  若當真是那件事,沒道理皇太極那邊一點消息都不往回送啊!
  「派去探消息的人走了幾天了?」她在心裡算了下,「有兩天了吧!」
  「兩天半了!」巴彥仔細一盤算,「還是那天薩仁福晉暈倒的時候派出去的呢!」
  哈日珠拉點點頭,薩仁強撐了這些日子,前兒也終於撐不住了,在靈堂裡暈了過去,太醫把了脈才發現,她已經有了兩個多月的身孕,算日子,正是豪格隨駕去清河前懷上的!只是豪格和那拉氏都不在,把這事報給哲哲,也只說知道了,如今烏拉那拉氏的後事,就她一個上得了檯面的側福晉在那裡撐場面,竟是有了身孕都不得歇息!
  哈日珠拉也是無法,只得每日裡燉好了滋補的湯羹,按理說如今正是孝中,這些滋補的東西也是不能吃的,哈日珠拉都叫人把這些食材剁得碎碎的,熬在一起,遮遮眼吧,雖說是自欺欺人,可想必這院兒裡也沒人會把這事說出去!
  若是豪格和那拉氏回來就好了,好歹前頭有人撐著,薩仁也能歇歇喘口氣兒!
  算日子,這探消息的人應該已經到地方了吧,若他騎術再精湛些,路上再少歇息一點,只怕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也說不定!那麼哲哲的消息一定是在這探馬到清河前便出發的,或許他們在路上還碰過面,若當真有什麼好消息,皇太極就算後來才想起她,這時候送信的人也該來了!
  「這事大意不得,讓他們再小心盯著,有什麼消息馬上來報!」
  巴彥趕忙答應一聲,行禮便匆忙往外走,卻不料哈日珠拉又喊住了他,「給他們每人賞五兩銀子,探聽到這個消息的人再多賞五兩,叫他們都仔細些,別放過什麼可疑的消息!」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在這非常時刻,她不會吝嗇這點小錢!
  不過,巴彥的探子大多都是些普通奴才,因為都是些家生子,一家子都在這府裡,親戚朋友遠的近的關係也多,說不得她院子裡掃地的粗使丫頭的舅舅的二姨夫的小舅子的閨女便在哪個福晉院子裡當差,所以這些小道消息委託他們去打聽倒也不賴。
  可如今畢竟是比較隱秘的事情,想必哲哲那裡的防範必定很嚴,未必是這些上不得檯面的奴才能探聽得到的!
  思量半晌,她起身將尼喀叫進來,悄悄吩咐幾句,「小心些,這事能探聽到固然好,探聽不到也不必勉強,一切以安全為上!」
  尼喀點點頭,「格格放心!這府裡還沒有什麼能瞞得過暗衛的,格格擎好吧!」說完便一個縱身沒了蹤影,哈日珠拉暗暗豎起個大拇指,他倒真沒說什麼大話,就憑他這手功夫,的確是沒什麼能瞞得過他們的!
  尼喀不過一個多時辰便回來了,跟他走時一樣,悄麼聲地就從天而降,倒將哈日珠拉嚇了一跳。
  「奴才已經探聽清楚了,四福晉那邊並沒有接到爺的消息!」
  哈日珠拉一愣,沒有?那她瞎開心個什麼勁!
  尼喀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嘴角一撇,露出個不屑地笑,「是宮裡傳來的消息,側福晉今天不知吃了什麼,從中午開始便肚子不舒服,如今折騰了大半天,那『孩子』只怕是保不住了!」
  哈日珠拉僵在那裡,哲哲當真是對富蘇裡宜爾哈下手了?還真有她的,宮裡防範得那麼嚴密,等閒的人都無法進出,竟還讓她找到了下手的機會!可這事放在平日裡也就罷了,如今皇太極在外頭禍福難料,她竟還有心搞這些小動作,末了還為此大賞奴才,她還真以為如今已經是她的天下了!
  看來富蘇裡宜爾哈那邊已經中了招,再裝下去也沒有必要,藉著這件事順利成章的「小產」已是再所難免了。只是這樣一來,解決了葉赫那拉氏這個大威脅的哲哲,必定要將全副的精力放到她這邊了,以後的日子,可得小心些了!
  勉勵了尼喀幾句,又囑咐他這些日子再加強些防範,便叫他先退下了。她得好好想想,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興許是長生天聽到了她們的祈禱,還未等她想出什麼具體的防範措施,派去清河探消息的人便回來了!
  當尼喀大半夜的匆匆將人領進來時,哈日珠拉興奮地差點跳了起來,「快喝口茶,喘口氣兒,慢慢說!你們爺可好?那邊到底是個什麼情形?」
  那人接過塞婭端過來的茶碗,仰頭一飲而盡,末了又舔舔乾裂的嘴唇,遲疑地看了塞婭一眼。
  塞婭抿嘴一笑,可見這人是路上只顧著快馬加鞭地趕路了,連水都沒工夫喝,見他喝完,立馬又上前給他倒了一杯。
  可那人卻還是不足,「不敢勞煩姑娘了,不如姑娘還是把那茶壺給我吧!」
  接過茶壺的他直接對著壺嘴兒便是一通猛灌,不只哈日珠拉,便是塞婭和尼喀都愣了,這人也太豪爽了吧,真不把自己當外人啊!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格格面前怎麼能這麼粗魯!
  末了還是哈日珠拉率先反應過來,她輕輕揚唇一笑,「慢點喝,小心嗆著,若是不夠,待會兒叫塞婭再給你倒一壺來!」
  小心地覷了一眼哈日珠拉的神色,確定她的確沒有生氣,尼喀這才放下心來,「你喝點潤潤嗓子就得了,格格這邊兒還等著你的消息呢!」
  那人這才醒悟過來,趕忙放下手中的茶壺,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
  「這人倒是個實誠憨厚的!」哈日珠拉心中暗想。
  他抬起袖子,抹抹自個兒嘴上,又打了個飽嗝兒,這下連塞婭都忍不住彎起了嘴角,笑著上前將他面前的茶壺添滿水,又睨了他一眼,這才掩著嘴退了出去。
  那人也不在意,或者他並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房中眾人矚目的對象,一五一十地交代著他的清河之行。
  

  ☆、黎明

  「大汗強撐著走到愛雞堡便嚥了氣,明明貝勒大臣們都隨駕跟著,大妃阿巴亥卻愣是沒通知任何人大汗病危的消息,等眾親貴貝勒們得了信兒,硬闖進去的時候,大汗說話都艱難了,只拉著咱們爺的手,嘴唇動了動,也不知是想說什麼!」
  這黝黑的漢子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因為是在外頭,什麼都沒準備,諸事都不齊全,又沒個主事的人,所有的貝勒大臣亂成了一鍋粥,爺也顧不得嫌疑,只得先站出來操持這件大事,整日裡忙得腳不沾地的,若不是為了跟爺見上一面,好給格格捎點東西,奴才早就回來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封密封的信件,「貝勒爺一切都好,囑咐格格好生保重自己呢!如今那汗位如今卻還虛懸,大汗走得匆忙,也沒留下什麼遺命,那大妃口口聲聲說她知道大汗的遺命,哼,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所謂『遺命』,當然都是對她有利的東西了,咱們便是那木頭人,都能想得出來,她肯定是說大汗要多爾袞即位了!」
  哈日珠拉的心頓時揪了起來,忙伸手接過那封信,迫不及待地拆了開來,裡頭只有三個大字——等著我!
  她懸著的心稍稍放鬆了些,他能這麼寫,看來形勢應該還好,至少沒她想像的艱難。若那阿巴亥當真說努﹡爾哈赤的遺命是要多爾袞即位,只怕不止皇太極心裡不服,就是別的那些成年的貝勒都得做起反來!他們雖沒有四大貝勒的威望,可也已經在戰場上出生入死多年,如今要他們奉一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兒做大汗,又有哪一個能夠心服!
  這對母子私底下做了那麼多小動作,便是為了那個汗位了,只可惜如今的大金國還在初創階段,大家奉行的是強者為王,多爾袞在這方面,注定是處在劣勢的!
  若她們母子在努﹡爾哈赤活著的時候,讓他寫下什麼傳位的遺命,大夥兒雖然心裡不服,卻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了!可惜她們終究沒能成功,那阿巴亥口說無憑,自然便不能由著她說什麼是什麼了!
  更何況多爾袞和多鐸匆匆接管兩白旗,本就不能服眾,連他們自己親領的兩旗都不能一心為他所用,又憑什麼指望其他六旗乖乖聽他們號令呢!
  皇太極前些日子的安排應該也起了作用吧!有了當初被分散打入八旗的蒙古部眾,想來如今八旗各部,沒有什麼能瞞得過他的吧!
  只是多爾袞母子處心積慮佈置了那麼久,也未必會這麼輕易的就認輸的,畢竟這也是事關生死的大事,成王敗寇,勝者生,敗者死,古今同理!他們手裡攥著八旗中的三旗,再加上一個身為正宮的阿巴亥,放眼整個大金國,還真沒誰敢說自己的勢力就大過了他們!
  「大妃假傳大汗命令,意圖阻止眾貝勒與大汗相見,被大汗識破,如今已經軟禁起來了,至於那十四貝勒——」他不屑一笑,「沒了他額娘的支持,他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兒,連戰場都沒上過,又能掀得起什麼大浪!」
  假傳大汗命令,阻礙內外交通?哈日珠拉瞬間明瞭,有了這個罪名,無論阿巴亥再說什麼,都沒人相信了!
  畢竟她能假傳第一次命令,就能假傳第二次,事關大金國的未來,眾貝勒親貴絕不會再聽信她說出的所謂「遺命」!
  想通了這裡頭的彎彎繞,懸在她心頭的巨石頓時便落了下來,這才有心關心那些瑣事,「對了,你這趟去有沒有見豪格貝勒,若說他遇上這麼大的事回不來,可他福晉總該回來料理他額娘的後事吧!怎麼一個人影兒都沒見?」
  那實誠漢子臉上神色立馬忿忿,「人家背後有她那公主額娘撐腰,哪裡把這小小庶福晉的婆婆瞧在眼裡,貝勒爺一到清河,便見她還在那裡沒有動身,便也忍不住問了起來,豪格貝勒的眼圈兒當時就紅了,他回不來是情非得已,可這那拉氏卻是仗著天命汗和哈達公主的寵愛,說什麼郭羅瑪法身子不好,她額娘一個人照顧著也辛苦,她得留下來盡孝!」
  他恨恨地啐了一口,眼中滿是輕蔑,「還她額娘一個人照顧著大汗呢,那哈達公主不過每日去大汗那裡點個卯,連藥都沒端過一回,就這也好意思說!連婆婆死了都不在跟前兒服喪,這樣孝順的兒媳婦,咱們也還是頭一回見呢!」
  哈日珠拉歎口氣,這那拉氏可當真是自作孽了。原本那努﹡爾哈赤活著的時候囂張些也就罷了,如今這靠山都倒了,還不知收斂,就這樣還想著收攏豪格的心,真是白日做夢!
  哈日珠拉搖搖頭,不再理會這不著調的那拉氏那些極品的事跡,還是先處理好眼前的事情要緊,「他們都不回來,那庶福晉的後事怎麼辦?你們爺可還交待了什麼?」
  「爺沒別的吩咐,只是說要格格和側福晉商量著辦就好!不過——」那人遲疑了下,「臨來時,豪格貝勒把奴才叫到一邊,叫給側福晉捎封信,可能會有什麼別的想法也未可知!」
  哈日珠拉一愣,隨即便樂了,這父子倆還真行,她憋著笑揮揮手,「跑這麼遠的路,只怕你們也累壞了,趕緊下去歇歇吧,見過了側福晉,就說我說的,你們大老遠地給她帶回這封信可是不易,叫她好好賞你們!」叫薩仁出錢,她就省下了!
  尼喀忍俊不禁,拉著那邊還懵懂的漢子趕忙退了下去。
  薩仁果然沒讓哈日珠拉等太久,第二天天還沒亮就跑了來,把她堵在了被窩裡。
  「你這人怎麼回事,這麼沉不住氣,說風就是雨的,好歹也等天亮了,讓我穿好衣裳再過來啊!」她忍不住揉著眼睛,睡眼惺忪地抱怨,「不就是讓你出了點賞錢嗎,至於這大早晨的就把我堵在被窩裡追賬!」
  薩仁卻沒功夫跟她貧,「你少在這裡說風涼話,等你慢條斯理地起來,天都大亮了,前頭還不得亂成一鍋粥!快點兒,我可沒工夫跟你在這裡耗,你快跟我說說,四貝勒是怎麼個意思,他們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
  哈日珠拉詫異地看著她,「這是怎麼說的?豪格給你的信他們沒給你送去?那可太不像話了,等我起來問問尼喀!」
  薩仁急得直跺腳,「就是看了才更急呢!那拉氏躲懶不回來,豪格又一個勁兒地叮囑,一定要等他回來見了額娘最後一面再燔化,可如今那靈堂裡是個什麼情形,你也不是不清楚,你給我透個實信兒,他們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
  「等他回來見最後一面!」哈日珠拉一怔,「等他回來,那屍體得變成什麼樣兒了!只怕就剩一堆爛肉跟骨頭架子了。別棺材板兒一掀,直接把人連熏帶噁心的給背過氣去,那你們爺的孝子名聲可就真傳出去了!」
  薩仁氣惱地坐在她的床沿兒上,「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說笑!我現在只盼著他們快點回來,好歹趕緊把這大事給辦了,我身上的擔子也可以撂下了!」
  哈日珠拉也跟著犯了難,他們到底什麼時候能回來,她又哪裡說得清楚,天可憐見的,皇太極給她的信上只有三個大字啊!只怕薩仁比她還好些呢,至少豪格那些話想要交待清楚,怎麼也得寫多半頁紙吧!
  見從哈日珠拉這裡也打聽不出什麼,天色又漸漸亮了,薩仁也只得怏怏地去了靈堂,臨走時千叮嚀萬囑咐,若有了消息便趕緊告訴她!
  哈日珠拉也沒了睡意,起床簡單洗漱了下,便坐在窗前看庭前開得正盛的菊花,如今迫在眼前的倒是哲哲了,昨晚尼喀已經打探到了宮中的消息,富蘇裡宜爾哈已經響應下毒人的期盼,「小產」了!不過那下手的人卻也被逮到了,如今就扣在側妃格佛賀的宮中,只等著皇太極回來再交由他發落了!
  葉赫那拉氏肚子裡那塊擋箭牌一除,哲哲必定把目光轉向她這裡了,以後行事一定要謹慎些,可別在這關鍵時候再出什麼蛾子!
  從昨天收到的消息來看,皇太極他們離盛京已經不遠了,只要他回來,她便可以放下這懸著的心了。
  「冤枉啊!娘,你死的好冤枉啊!」
  「出來!哈日珠拉你個賤人快出來!」
  「娘啊!我可憐的親娘!你怎麼就那麼走了啊!你死的好慘啊!」
  「今兒我們兄弟就算拼上這條命,也得給娘討個公道!別說她不過是個格格,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不講理!就算天子犯法,還與庶民同罪呢!」
  一陣嘈雜的砸門聲驟然響起,令人心頭猛地一驚。院門外一群人撕心裂肺地哭喊著,在一陣哭爹喊娘的哭鬧聲中,間或還有尼喀氣急憤怒的呵斥聲。
  

  ☆、囂張

  尼喀指揮著守門的侍衛阻攔著這群不知是哪裡冒出來的鬧事者,心頭的火氣蹭蹭直往上漲,這當真是四貝勒府而不是外頭下九流聚集的破街爛巷?還口口聲聲直呼格格的名諱,格格的閨名也是他們能亂叫的!聽聽一個個嘴裡罵罵咧咧的,說得都是些什麼?別說是格格,便是外頭一介庶民,也得氣瘋了吧!再不把他們的嘴堵上,驚動了格格,氣出個好歹來可怎麼跟貝勒爺交代!
  「這裡可是四貝勒府,若有人再敢對格格不敬,一律給我把嘴封上!」他手按著腰間的刀柄,朗聲吼道。
  不想對面這群無賴卻是毫不畏懼,「親娘老子都叫那賤人給害死了,我們還要這命做什麼!老天爺啊,你睜睜眼吧,看看這群狗仗人勢的東西,他們是怎麼逼迫禍害我們這些無依無靠的小老百姓的啊!」
  幾個壯漢抬著一口薄薄的松木棺材就想往裡闖,「不行!老太太可不能白死了,得叫他們給咱們個說法!」
  為首幾人頭戴孝帽,身披重孝,手中揮舞著哀杖,咋咋呼呼地當先衝了過來,那粗糙的硬木棍子,若當真敲在頭上,肯定能把人一棍敲暈過去。
  不過,他們卻是低估了對面站著的人,尼喀只身形微微一動,眾人還沒看清他的動作,便只覺眼前黑影一閃,繼而手腕一麻,原本握在手中的棍子便飛了出去,沒了蹤影。
  幾個孝子還未回過神來,跟在後頭又哭又嚎的幾個婦人卻是齊齊呼痛,一個個捂著臉再罵不出來,嘴角都有血絲淌了出來,其中一個最凶悍的婦人「哇」地一聲吐出一口鮮血,兩片嘴唇立時又腫又漲,火辣辣得疼的厲害,一對黑黃的門牙在地上的血污中極為顯眼。
  尼喀負手立在門前,冷冷一笑,敢對哈日珠拉格格不敬,敢罵他們是「狗」,也不瞧瞧自個兒是個什麼東西,除了四貝勒,他們暗衛服過誰,又怕過誰!別說敲掉他們幾個門牙,便是當真要了他們的命也不為過!
  鬧事的眾人都是一呆,那吵鬧叫罵的聲音戛然而止,卻只是一瞬,更大的嚎哭聲便響了起來。
  「你,你們憑什麼打人?」為首的一個孝子模樣的人似是氣急,又似是害怕,哆哆嗦嗦地指著尼喀。
  「打你?」尼喀冷嗤一聲,「以下犯上,對格格不敬,打你是輕的!便是今日處置了你,也沒有你訴冤的地兒!」
  幾個孝子認了慫,只咋呼著喊冤,卻是再不敢上前一步。
  「他們仗勢欺人,老天爺啊,真沒咱們窮人的活路了!」
  「我的娘啊,可憐你死的怨啊!」
  他們不敢再向前,卻有那不要命,非得要硬充好漢,強出頭的主兒。
  「他們不講理,咱們就跟他們拼了!」
  兩個滿臉橫肉屠夫樣的漢子把肩上的棺材一扔,揎拳擄袖地就要往上衝,後頭抬棺材的人沒有防備,一時前頭失了支撐,「唉,唉!」地喊了幾聲之後,連人帶棺材「光當」一聲摔在了地上。
  場面一時更亂,幾個孝子賢孫撲在棺材上痛哭流涕地訴說著自己的冤屈,那兩個一心要把事兒鬧大的漢子一起衝到尼喀面前,一左一右,眼看兩隻銅錘樣的拳頭便要招呼到尼喀的臉上。
  尼喀眼皮都沒抬,只向旁邊輕輕一閃,便輕巧地避過了這來勢洶洶的拳頭,腳下輕輕一勾,兩人頓時向前撲了過去,雙雙栽了個狗啃泥。
  塞婭出來時見到的便是這麼一副場景。
  院門前除了「哎呦」呼痛的,便是痛哭流涕,指天罵地的訴冤的,卻自始至終都沒人站出來說明原委,那棺材裡到底裝的什麼人?當這四貝勒府是什麼地方,竟敢抬棺來這裡鬧事,當真是活膩了不成!而鬧了這麼久,他們連這些人到底是因為什麼來鬧事的都不知道!
  「你們若當真有冤屈,自然有說理的地方,可在這裡一言不發就放肆胡鬧,當真以為貝勒爺不在家就沒人能奈何你們了嗎?到底是因為什麼事,有腦筋清楚的就站出來說明白了,否則就別怪格格治你們一個以下犯上,大不敬之罪!」
  不想塞婭不說話還好,這一開口,立時便有那「哎呦」呼痛的婦人,一手捂著嘴,一手指著她怒道:「就是她!就是這個塞婭,那天就是她把那點心端出來,逼著老奶奶吃下去的!」
  一語驚醒猶自痛哭的眾人,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還有什麼好說的!這個小賤人就算不是主謀,至少也是個幫兇,儈子手,先扒了她的皮給老太太報仇啊!」
  地上趴著的兩個屠夫方才正摔在塞婭跟前,這會兒一使眼色,雙雙上前便要拉扯塞婭。
  尼喀站在遠處一驚,他離這兩人還有些距離,這會兒便是衝過去也晚了,這塞婭可是哈日珠拉格格跟前最得臉的丫頭,若當真在他的面前被這些混人傷著,那可怎麼好!
  兩個屠夫咬著牙,雙目猙獰地瞪著被嚇呆了的塞婭,先逮住了這個小賤人,再逼著這些人把他們放進去,就算他們不放,他們也能趁亂闖進去。只要見了那哈日珠拉,就不怕她還能飛到天上去!
  想想臨來時那人的交待,只要這事成了,那哈日珠拉壞了名聲,貝勒爺必定是不要她的,到時候還不是便宜了他們兄弟!
  塞婭已是嚇得腿都軟了,怔怔地站在那裡,連躲閃都忘了,眼看這兩個凶神惡煞似的人便要抓上了她的胸脯,卻不料斜刺裡閃出一個人,連著飛起兩腳,將兩個粗蠻的壯漢給踹飛了出去。
  「多謝!」塞婭扶著那人伸過來的手,勉強站穩了身子,抬頭看看,卻是昨晚那粗豪實誠的漢子。
  見她抬頭看他,那漢子抓抓頭皮,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卻說不出什麼好聽的安慰話,只紅著臉道:「這裡亂得很,這些人都是些不講道理的,姑娘還是進去吧,若是一個不小心傷到姑娘就不好了!」
  塞婭點點頭,她雖被嚇住了,可那人說的話卻一個字兒都沒落下,都被她聽進了心裡,那人說是她端出來的點心逼他們的娘吃下去死了,除了那天奉哲哲的命來送點心的那個老嬤嬤還有誰?這事八成跟那四福晉脫不了干係了!
  只是這事都過去多少天了,就算那點心真有毒,那人也早該死了,怎麼這時候才來鬧?不,他們壓根兒就不該來鬧!這裡是什麼地方,別說是點心有毒,誤傷了個把奴才,便是主子心裡不高興,當真一頓板子打死個瞧著不順眼的奴才都不是什麼大事!
  他們出現在這裡本身就夠蹊蹺,那四福晉不是最重規矩嗎?什麼時候這四貝勒府竟是誰想來鬧事便能來鬧的了?還抬來了棺材,就一點都不嫌忌諱嗎?
  她想回去跟哈日珠拉覆命,那些來鬧事的人卻不肯就這麼放她離開。原本已經被尼喀嚇住的那些個孝子賢孫們,此時見了塞婭,立時便打了雞血似的,一個個又精神起來,紛紛哭叫著便往這邊沖。
  院子裡的哈日珠拉氣紅了眼,抬腳就要出去跟他們理論,就算那點心當真有毒,他們也該去鬧哲哲而不是她哈日珠拉吧!哲哲放任這些人來她院門前鬧事,這就是她口中引以為傲的好規矩!
  卓婭和幾個丫頭婆子死死拉著她,「格格不能出去,格格什麼身份,他們又是哪個牌兒名上的人?值當格格親自出去跟他們對嘴?就算是駁倒了他,也沒什麼光彩,倒叫旁人笑話格格跟個奴才一般見識,沒得失了身份!」
  話雖如此說,只心頭這口氣卻是難嚥下,更何況方纔這一通吵鬧,外帶著動手呼痛的聲音,也不知塞婭如何了,她哪裡放心得下!何況再由著他們鬧下去,只怕她哈日珠拉草菅人命的名聲就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了!
  外頭一疊聲兒地喊著要塞婭償命,塞婭卻是一咬牙冷靜了下來,格格自是不能出來跟這些混人理論的,格格只要一露面,不管有理沒理,氣勢上就先輸了。更何況這些人本就是無理取鬧,背後若沒人放任撐腰,借他們一百二十個膽子也不敢啊!
  這根本就是那四福晉使了一群上不得檯面兒的奴才來給格格難堪,背後還指不定藏著什麼壞水兒呢!
  「今兒那哈日珠拉若不給咱們一個交代,咱們就砸了她的院子,把她跟這小賤人塞婭一起拉到娘的棺材前磕頭賠罪!」一個賊眉鼠眼,頰上長著一顆碩大黑痣的猥瑣「孝子」大聲地嚷嚷著,引起同來的一群人亂哄哄地跟著起哄。
  尼喀額上青筋直跳,還叫哈日珠拉格格給個奴才磕頭請罪?好大的口氣!他上前一步便想再賞他們一人一個耳光,好讓他們閉上那張臭嘴,卻不料塞婭竟上前一步拉住了他。
  她拉著尼喀的袖子,腰背挺得筆直,冷冷地掃了眼前這些跳樑小丑一眼,「敢直呼格格的名諱,對格格口出惡言,按規矩該當何罪?」
  

  ☆、爛泥

  塞婭嘴裡說著,眼睛卻看向躲在一旁的巴彥。
  那巴彥一直縮在門口的角落裡不敢出來,生怕那不長眼的棍棒拳腳誤傷到自己,此時見塞婭望向這邊,不禁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她這是在問他。
  他趕忙扯扯衣裳站直了身子,「直呼主子名諱,對主子口出惡言,以下犯上者,仗五十!」
  「好!」塞婭輕蔑地看著面前這些受人指使故意來鬧事的人,「那就請大管家派人行刑吧!」
  巴彥仰首挺胸,向著旁邊同他一樣縮手縮腳的奴才一瞪眼,「膽小鬼,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搬凳子,上板子!」
  那些鬧事的無賴初始還罵罵咧咧,故意挑釁似地說著各種污言穢語,並未料到他們當真敢打,直到那長長的條凳搬了出來,侍衛們開始兩人一組上前拿人的時候,他們才慌了神。
  幾個滿臉橫肉,凶霸霸地漢子瞪著眼揮舞著拳頭,還妄圖跟侍衛們對抗,其他人也有樣學樣,紛紛拿起身邊尋得到的傢伙跟侍衛們打了起來,棍棒拳腳,連女人們的牙齒指甲都派上了用場!
  一群沒真正上過戰場的侍衛們當真被他們這副不要命的做派給唬住了,竟開始節節敗退起來。
  「真是群沒用的東西!你們手裡拿的是什麼?燒火棍嗎!」尼喀在他們身後冷哼一聲,要是他手下的人這麼膿包,他早一個窩心腳踹過去了,不過想到這群侍衛在府裡多年,都沒見過什麼大陣仗,倒也沒法對他們過多苛責。
  幾個侍衛被他一哼,心中一凜,隨即恍然,他們手裡有傢伙,還怕這群外強中乾的潑婦流氓做什麼,不過是群沒臉的奴才,便是打死了也有後頭的人兜著。
  心裡想透徹了,手上的招式也凶狠了起來,不過片刻的工夫,便把這些鬧事的一個個都按在了地上,因著人太多,行刑的板子條凳不夠用,便先把為首的幾個屠夫樣粗蠻大漢按在凳子上,一五一十地打了起來。
  知道塞婭是想拿這幾個刺頭兒殺雞儆猴,巴彥也不含糊,專門挑了些粗壯有力的奴才去行刑。
  這幾個人在街面兒上橫慣了,開始時還想充好漢,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可惜幾板子下去便現了原形。聽著他們哭爹喊娘討饒的聲音,地上趴著的那些孝子賢孫並跟著幫腔打雜兒鬧事的人,身子都嚇得篩糠似的,抖得厲害。
  那幾個行刑的奴才一邊狠狠打著手中的板子,一邊偷眼瞧著巴彥和塞婭,要知道這五十板子要是當真狠狠打下去,可是會要人命的!
  聽著那些人撕心裂肺地慘叫,塞婭的臉色也是煞白,卻努力挺直了腰,絕不能在這些無賴面前露了怯!
  旁邊替她解圍的那個漢子趕忙伸手扶住了她,「姑娘小心些!」
  「多謝!」她回首感激地衝他笑笑,倒叫他紅了臉。
  見如今主事的兩人都沒有手下留情的表示,幾個行刑的奴才相互使了個眼色,落下的板子更狠了起來,不過片刻工夫,那幾個鐵塔似的漢子便漸漸沒了聲息。
  「回總管大人,這幾個人已經沒氣兒了!」
  巴彥回頭看看塞婭,「塞婭姑娘,您看——」
  塞婭冷笑一聲,「福晉可是最講規矩的,咱們也不能壞了府裡的規矩不是?打!五十板子,一下都不能少,叫他們都記住,規矩就是規矩,絕不能枉法徇私!」
  尼喀讚許地看了她一眼,「都聽清楚了嗎?快點打!少一下,小心福晉發落你們!」
  底下的人都紛紛打個寒顫,開始後悔不該聽信那方婆子的慫恿,想那不著邊際的好事,如今好處沒撈到,倒先給自己掙了五十大板,哪怕是死了還得鞭屍!而當初許諾會站出來給他們撐腰的人,此時卻不知躲到了哪裡,連個面兒都沒露,他們的生死哪有人問!
  不等條凳上那五十大板打完,底下跪著的人便拚命朝前爬,「姑娘,姑娘,我們錯了,我們不該糊塗豬油蒙了心,我們給您賠罪了,求姑娘饒了我們吧!我們真真是冤枉啊!」
  「給我賠罪?你們給我賠的什麼罪?你們冒犯的可不是我!誰叫你們膽大包天,竟敢以下犯上,如今給我賠罪又有什麼用!」她瞥了他們一眼,狡黠一笑,「冤枉?做了便是做了,以下犯上便是以下犯上,難不成還有人在後頭拿刀逼著你們對格格不敬不成!」
  那些人初時臉上如喪考妣,以為今日斷無生理了,卻不料她竟話鋒一轉,給他們留了一線生機。
  有機靈的立馬上前,「姑娘,這可當真是不怨我們啊!我們娘身子本就不好,那天回去就嚇病了,奴才們家裡本就窮,好歹花了點錢從街上請了個游醫,聽他說得頭頭是道的,便信了他,不想一帖藥下去,老娘就沒了氣兒。」
  另一個接上話茬兒,「可不是,我們本想抓那游醫去見官,不料那人跑得倒快,我們找遍整個盛京城也沒找著他!本以為只能自認倒霉了,可那日方婆子過來找我們,說我們老娘是被格格給下毒毒死的,叫我們來找格格鬧,一定要格格給個說法才行!」
  「方婆子?哪個方婆子?」塞婭對府裡的人不熟,一時還想不出這方婆子是何方神聖。
  塞婭對府裡的人不熟悉,巴彥卻是對府中各處人等瞭若指掌,他心中稍一合計,便已瞭然,只是如今正審著這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蛋,他倒要瞧瞧他們到底是真老實還是假老實!
  那幾個人初始時縮手縮腳的,一個個都拚命往後縮身子,還不敢說,見塞婭又豎起眉毛瞪著他們,一個膽子稍大些的才強撐著上前,「姑娘別惱,怪只怪我們糊塗豬油蒙了心,做下這等要命的勾當,又怕說出來那方婆子背後的人饒不了我們!」
  塞婭冷哼一聲,「你們怕他們不放過你們?你們不說,我現在就送你們去跟那幾個死了的作伴!」
  那幾個人都慌了,「姑娘息怒,姑娘息怒,我們自然是不敢欺瞞姑娘的!那方婆子便是福晉院子裡的方嬤嬤,因為她是福晉的親信,又許了我們,說會有人給我們撐腰。否則就我們肚子裡這點兒草料,哪敢做下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便是想都想不出來啊!」
  「是啊是啊,我們都是被她許給的那些個好處迷了眼,雖然知道老娘是被那游醫害死的,可想著上這邊來鬧鬧便能得那麼些好處,可不比那麼無聲無息地將老娘埋了強!」
  其他人也七嘴八舌地嚷嚷著,竟是將那前因後果,竹筒倒豆子似的,吐了個乾淨。難得今天竟還有活命的機會,再不抓住了,難不成還等著待會兒被人打殺了鞭屍嗎!
  「我們被那方嬤嬤一攛掇,又想著老娘若不是在格格這裡受了驚嚇,也不至於請來那催命的游醫,老娘也死不了,這心思一不正了,行事便也歪了,覺得來鬧鬧也不算冤枉了哈日珠拉格格,這才大著膽子來找格格鬧的!」
  「是啊,都是那方嬤嬤攛掇的,我們可想不出這麼膽大包天的主意啊!」
  「都是她許了我們好處,還說出了事有人在後頭替我們撐腰!」
  「那幾個人也是她幫我們找來做幫手的,還許著事成後免了我們包衣旗的身份,都提到正經八旗裡去,給我們兄弟都謀個好前程呢!」
  哈日珠拉在門裡聽到這兒,不覺也被這群無知的蠢貨給氣笑了,還事成後把他們提到正經八旗呢,是事成後把他們踢到閻王爺跟前去吧!
  哲哲,你還真是我的好姑姑呢!
  塞婭冷冷地看著這幾個做著白日夢的蠢貨,「給他們拿紙筆來,叫他們把剛才說的話都寫下來,挨個兒的簽字畫押!」
  旁邊有幾個極有眼色的奴才,聽了塞婭的話,還不等巴彥吩咐,便急匆匆地跑到外院兒,尋來紙筆,叫那鬧事的人中識得筆墨的將方纔的話都寫了下來,其他人依次在上頭簽字畫了押,這才恭恭敬敬地呈給塞婭。
  塞婭將那幾張供狀從頭到尾仔細看了一遍,確定沒有什麼疏漏,這才折好了放進懷裡,「你們交待得還算老實,只是你們畢竟以下犯上,做下了那等大逆不道的事,如今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每人便打上二十大板吧!」
  那幾人垂頭喪氣,卻是不敢多說什麼,畢竟那些大逆不道的話是從他們嘴裡禿嚕出來的,此時只打二十大板,已經是從輕發落了,若再胡攪蠻纏,惹怒了眼前這幾個心狠的主兒,說不得就真跟那幾個死鬼作伴兒去了!
  看著那幾個不爭氣的奴才老老實實地磕頭認了罪,被人拉到一旁去打板子,遠處假山上的哲哲恨恨地將手中一朵鳳凰振羽的菊花慣在地上,腳下花盆地狠狠將那纖白皎潔的花瓣兒踩進泥裡,「真是一灘扶不上牆的爛泥!」
  

  ☆、滅口

  巴彥監督著底下的奴才一五一十地數著板子,塞婭自顧地回去把懷裡那幾張供狀交給哈日珠拉,「有了這個,看那四福晉還能再整出什麼蛾子!」
  哈日珠拉接過那供狀,卻不忙著看,只瞧著塞婭讚許一笑,「好丫頭,真是越發出息了,談笑間就把這潑天的禍事給消弭了,只做個丫頭,可當真是屈才了!」
  塞婭被她打趣兒得臉都紅了,「格格快別說笑了,只是奴才覺得,那四福晉未必會死心,外頭那幾個傢伙還得好好留著才是,可別叫人動了手腳!」
  哈日珠拉點點頭,「是得好好留著,別跟他們拿糊塗冤死的娘似的,叫人害了都不知道!」
  「格格是說?」塞婭心中一動,不敢置信地看著哈日珠拉。
  哈日珠拉冷哼一聲,「你以為真就這麼巧?要知道那些游醫素來謹慎,他們開出的藥也許治不了病,可絕對不會是什麼催命符,否則他們也混不下去了。他們的娘回去被嚇病了不稀奇,可偏偏那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游醫竟敢開出這吃死人的虎狼藥,而出事後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似是早就知道那藥會吃死人般,難道不可疑嗎?」
  塞婭恨極,「那些人可當真可惡,人命在他們眼裡便那麼不值錢,說害死就害死了,那可是原本伺候過她的奴才啊,就算是條狗,養了那麼多年也該有感情了吧,她說殺就殺了!」
  「正因為是她的奴才,別人才不會想到是她下的手,而外面那群人才會那麼那麼容易地被她攥在手心兒裡,聽她的擺佈啊!」哈日珠拉幽幽地說。
  塞婭一跺腳,「我出去交待他們一聲,待會兒好好安置下這幾個人,一定要保住他們的性命,把那後頭的人揪出來才行!」
  待塞婭出來,外頭那二十大板也打得差不多了,她看著趴在長凳上奄奄一息的人輕輕一笑,「格格已經說了,你們雖冒犯了她,卻也算是事出有因,格格可憐你們剛失了母親,迷了心智,如今便先把你們安置在前頭院子裡,待請了大夫瞧過了,把傷治好了再出去吧!」
  幾人一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哈日珠拉格格不但不再懲罰他們,竟然還給他們請大夫,替他們療傷?跟那自始至終沒露面的四福晉比起來,這簡直是活菩薩啊!
  塞婭也不理會他們感恩戴德的念佛聲與指天畫地賭咒發誓的聲音,只將巴彥拉到一旁,低低耳語幾句。
  巴彥點點頭,對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不必再多說,「姑娘跟格格說,要她儘管放心,都包在我身上了,一定把他們照顧得妥妥的!」
  說完又瞪著那幾個站都站不起來的倒霉蛋,「算你們走運,碰上咱們格格這麼菩薩心腸的主兒,若換個殘苛些的,你們的小命兒就交代在這兒了!」
  見這幾個人又要說些感恩戴德的話,他不耐煩地擺擺手,「免了,既然格格這麼心慈,我也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他指指旁邊站著的那些拿板子的奴才,「你們幾個,把他們連人帶凳子,一起抬到前頭院兒裡去吧!」
  執板子的奴才很久沒打人打得這麼痛快了,正將那板子支在地上,伏在那板子上歇口氣兒呢,不想竟又被派了差事,還是抬這些剛剛被他們打完的奴才,心裡暗啐一口,罵一聲晦氣,面兒上卻是一絲一毫都不敢露。
  「你們也別覺得委屈,我這可是向著你們,體恤你們辛苦呢。」他又指著一旁站著的幾個奴才,「剩下的,你們幾個,看戲也看了這麼久了,就付點兒戲錢吧!哥兒幾個辛苦辛苦,把這幾個拉到那亂葬崗子上去,丟了喂狼!」
  那原本還心懷怨念的奴才心裡的氣兒頓時就順了,還是大總管體恤他們啊,比起拉死屍那麼晦氣的活計,眼前抬個把人根本就不算什麼了,不就是一個前後院兒嘛,走兩步就到,比起那遠在城外的亂葬崗,這還真是個好活計!
  後院兒裡的哲哲正手持一把剪刀立在紫檀雕漆大理石的圓桌前,忿忿地修剪著桌上的一盆瑤台玉鳳,好好一盆花被她剪得枝殘葉稀,花葉凋零,猶自不解氣,一轉眼又盯上了一旁的另一盆玉獅子,手中剪刀銀光一閃,眼看那碩大的花朵又要遭殃。
  剛剛踏進門來的方嬤嬤嚇了一跳,趕忙上前攔著她的手,「好福晉,您心裡有氣,要打人罵人摔物件兒都行,可這盆花兒卻剪不得啊!」
  趁著哲哲愣神兒的工夫,方嬤嬤小心地將她攙到榻上,又順手接過她手中令人膽寒的傢伙,「那盆玉獅子可是去年您和四貝勒親手種的呢,別人那裡都沒有,只有福晉您這裡這獨一份兒,待過兩日貝勒爺回來,福晉再把爺請過來一起賞花兒飲酒,這貝勒爺的心可不就又籠過來了嘛!」
  哲哲心中一酸,「就算他回來又怎麼樣?只怕他心裡早把這茬兒給忘了,說不定我把這花兒端到他跟前,他都想不起這是什麼!就算要賞花,只怕也是跟那個狐媚子去賞,他心裡,哪裡還有我呢!」
  見哲哲傷心,方嬤嬤心中也不好受,再想起方才打聽到的消息,她的心裡也跟油煎似的,「不就是個狐媚子嗎,再怎麼,還能越過您去!只要咱們把眼前這件事給了了,還怕她能翻了天去不成!」
  哲哲苦笑一聲,「打聽到什麼了嗎?」
  方嬤嬤遲疑了下,還是一五一十地回稟起來。
  哲哲越聽越是心驚,「那群混賬當真簽字畫押了?」
  「可不是!所有人都親眼看著呢,便是那張三兒親手寫的,其他人都挨個兒上去簽的字畫了押,眼下這群人都被拘在前頭側院兒裡,福晉您可得早做打算哪!」
  哲哲心裡跟煮沸了的粥似的,慌得厲害,「早做打算,我哪還有什麼打算!這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若他們沒簽字畫押還倒罷了,到時候大不了咱們給她定個暴虐慘苛,草菅人命的罪過,不愁那群扶不起來的牆頭草不向著咱們說話。可如今人家手裡有那簽字畫押的供狀在,咱們難不成還能指望那群廢物翻供不成!」
  方嬤嬤詭異一笑,「那可不一定!」
  哲哲倏然回過頭去,「嬤嬤有辦法?那還不快說!」
  「只要這些簽字畫押的人都不在了,到時候死無對證,誰知道那哈日珠拉手裡攥著的幾張紙是哪裡來的!」
  「都不在了?死無對證!」哲哲忍不住打個寒顫,被她話裡的意思給驚住了,那可是十幾條人命啊!
  「福晉不能再猶豫了!咱們的人已經打聽到了,貝勒爺他們已經快到京城了,最遲明日,便可能回來,若不在爺回府前解決了這幾個人,到時候兩方對質,只怕咱們就不好交代了!」
  方嬤嬤咬著牙,必須說服福晉下手除了他們,把這事給掰過來。否則真叫他們把這事捅到貝勒爺跟前,爺或許會念著多年的情分,原諒了福晉,可她這個為虎作倀的能有什麼下場卻是顯而易見的了。
  「嬤嬤有什麼好辦法嗎?」哲哲怔怔地看著紫檀雕漆大理石案上的團團白玉獅子,嬤嬤說的對,她不能叫那些人把這事捅到皇太極那裡,若坐實了這個罪名,別說她多年治理府中井井有條的功勞毀於一旦,便是他們之間那點僅存的情分也得耗盡了!
  「便用對付葉赫那拉氏的那個法子,那哈日珠拉的院子再固若金湯,還能比得上皇宮裡頭防守嚴密?葉赫那拉氏那裡都叫咱們的手了,小小一個小廚房又有什麼難的,待我去探探消息,給她神不知鬼不覺的加點料,叫那群沒骨頭的奴才跟那小賤人一起上西天好了!」
  「不成!」哲哲搖搖頭,若這個法子可行,那哈日珠拉早被她除去了,還會讓她囂張到今天!貿然下手,只會打草驚蛇,一個弄不好,連前些日子葉赫那拉氏那裡的佈置也得穿幫!
  若葉赫那拉氏那裡的事再被揭了出來,那她可當真是再無一絲指望了。
  想想失去皇太極信任與尊重的日子她便害怕,又忍不住打個哆嗦,「這種事可一不可再,哈日珠拉那裡只能另想辦法。」
  「那——」方嬤嬤沉吟一聲,「不如今晚叫剛安帶幾個人去!」
  她用手比了個殺的手勢,「到時候就推到那哈日珠拉的頭上,反正人是她扣起來的,在她的地盤上出了事,當然要由她負責!」
  「也罷!雖不是什麼上好的計策,卻勝在管用。」哲哲狠下心來,眼中透出一股凶厲的光,「到時候就說是哈日珠拉屈打成招,逼他們簽下那供狀,又怕他們反口,事情敗露,這才殺人滅口的!」
  見哲哲終於送了口,方嬤嬤這才放下懸著的心,「福晉就放心吧!剛安做事一向乾淨利索,保管萬無一失!」
  

  ☆、失態

  金烏西墜,玉兔東昇。
  哲哲端坐在榻上,看著窗外樹梢上那一抹彎彎的月牙兒,從傍晚到三更,直到那兔兒牙兒一點點墜下高高的院牆,知道東方泛起魚肚白,她都沒有等來那期盼已久的動靜。
  黎明前最寒冷最黑暗的時刻,清冷的風夾著夜來香的濃濃香氣灌進內室。坐在窗前的哲哲不禁打個寒噤,好冷啊。
  「天涼了,福晉加件衣裳吧!」一旁侍立了整晚的侍女貼心地給她披上一件大紅織金鳳穿牡丹的披風。
  她抬手輕撫那柔光水滑的絲緞,是她最喜歡的顏色,最喜歡的花樣兒,可她卻不知道以後還有沒有機會再穿這件衣裳。
  前院兒裡那沖天的大火,她等了整夜卻沒有等來想要的結果,莫非是剛安失手了?不,不會,她離開在心裡否定了這個可能。
  剛安不會失手的,他的功夫那麼好,當初那麼難辦的事交到他手上都沒有失手,如今不過是住在前院兒裡的幾個毫無武功的奴才,他怎麼會失手!
  她不肯承認這個結果,連想都不願去想,可沒等到約定好的信號不說,連個人影都沒瞧見。反常,實在是太反常了!
  即使剛安失手,也該回來報個信兒才是,至於失手被擒,這樣的結果她在心底想都沒有想過。剛安會被擒?笑話!以他對她的忠心和驕傲,只怕他寧願一死,也不會接受被擒的侮辱吧!
  只是即使遇上了麻煩,出了什麼岔子,剛安不好過來回報,那方嬤嬤也該進來說一聲才是。這個老貨,指不定又是喝多了貓尿,躲到哪裡挺屍去了!
  她恨恨地站起來,「你去,去——」
  她頓了下,頹然地衝著熬了一夜的侍女揮揮手,「你去歇著吧,我這裡不用人伺候了。」
  那侍女見她突然大發慈悲,打發她去休息,不禁怔了一下,這是自家福晉嗎?自家福晉什麼時候這麼體恤下人了!
  原本見福晉熬了一整夜,她雖不知福晉在等什麼,可瞧著外頭天兒都亮了也沒什麼消息,她心裡原本還提著一根弦兒,生怕會被福晉遷怒,如今不但沒被福晉責罰,竟然還許她下去休息!她不可置信地偷眼打量了哲哲一眼,見她沒有別的指示,這才在心底念了聲佛,小心地行了個禮,默默地退了下去。
  一早趕來換班的侍女已經候在門外了,見她出來,雖不敢開口詢問什麼,卻都用眼神交流著。她衝著同伴們搖搖頭,這時候進去,可不是往那槍口兒上撞嗎,既然福晉沒開口喚人,還是在門外等著的好!
  輪值的侍女羨慕地看著她的背影,還真是好運氣啊,如今福晉心裡還不知怎麼煎熬呢,她竟然還能全身而退,沒被遷怒,還真是好運道,好本事呢!
  直到日上三竿,屋裡還是一片寂靜,靜得讓人發慌。領班的侍女心裡也是七上八下,莫不是福晉昨兒熬了一整晚,如今撐不住,竟歇下了不成?
  院門外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另她的心頭一跳,這些人真是太不長眼了,福晉的院子也不知道繞著走。福晉這才剛歇下,若吵著了福晉,叫她發起火來,這不長眼的奴才得扒一層皮不說,她們這些人也得跟著吃掛落。
  耳邊聽著那腳步聲竟踏進了院子,她心裡有火兒,臉上神色也帶上了三分氣,正待壓低聲音教訓教訓這些不懂事的奴才,不料一抬頭竟瞧見貝勒爺的心腹,府裡的大總管巴彥帶著人走了進來。
  她趕忙換了副臉色,堆起一臉諂媚討好的笑,也顧不得吵醒福晉,惹福晉不快了,「呦,這不是總管大人嘛,今兒這是什麼風把您吹到這兒來了!」
  以前福晉得勢的時候,她們並未把這總管放在眼裡,說話也是隨便慣了,不想今日這巴彥竟是板著個死人臉,一點都不假辭色,「少廢話,若無事,誰敢來打擾福晉!福晉呢?」
  那侍女好歹也是哲哲跟前兒地臉的奴才,被他不假辭色地一通教訓,心裡未免不忿,暗暗啐了一口,臉兒上卻是絲毫不敢露出來,「這,福晉近來身子不好,如今還未起身呢,大人您看——」
  不想她話還沒說完,哲哲卻在屋裡發了話,「是誰在外頭,都進來吧!」
  侍女的臉色一凜,還是驚動了主子了嗎,這可怎麼是好!
  巴彥卻不理會她心裡那點小九九,見屋裡哲哲發了話,他便一整衣冠,帶著身後一群奴才便進了門。
  「罷了,這些個虛禮就免了吧!」見他作勢要行禮,哲哲端坐榻上不冷不熱地說。
  如今她是落毛的鳳凰不如雞了,這些狗眼看人低的奴才,表面上對她恭敬,心裡還指不定怎麼譏笑她呢,她絕不能叫這些低賤的狗奴才看輕了去。
  巴彥卻依然恭敬地對她行了禮,「福晉說笑了,規矩便是規矩,尊卑有別,禮不可廢,奴才給福晉請安了!」
  哲哲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大總管這一大早的就帶著這麼多人,氣勢洶洶地來找我,怎麼,都是來請安的嗎?若說請安,可不夠恭敬啊,若說是逼宮——」
  「奴才不敢!」巴彥一甩袖子,一絲不苟地跪了下去,「奴才惶恐,還請福晉慎言,便是借奴才一百個膽子,奴才也不敢做出那等大逆不道的事!」
  他的臉,早在進門的時候就戴上了一副恭謹平和的面具,倒也無可挑剔,可他身後那些人……
  哲哲挨個兒掃過那些直梗梗戳在那裡的侍衛,都是些生面孔,瞧神情便知都不是什麼好相與的,這巴彥到底是什麼意思?
  似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疑問,巴彥恭敬地俯首,眼中無一絲波瀾,「昨夜有人去前邊兒行刺,驚動了爺和哈日珠拉格格,爺已經下令,要在府中徹底搜查一番,一定要抓出昨夜行刺的歹人!」
  哲哲一驚,霍地站了起來,「爺回來了?什麼時候的事!」
  他人昨夜就回來了,可她卻一點消息都沒得到,這些該死的狗奴才,平日裡給他們的好處都餵了狗了!她憤憤地想,看來剛安果然失手了,這也難怪,誰能料到皇太極竟會這時候回來,那邊的守衛肯定增添了不少,好在剛安沒落到他們手裡,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了!
  巴彥人雖跪在地上,頭也未見抬起,眼角的餘光卻悄悄打量著她的一言一行,「爺昨夜便回來了,因為天晚了,便也沒過來驚擾福晉!」
  驚擾?她心中冷笑,一回來便迫不及待地去見那哈日珠拉,他怎麼不怕驚擾了心尖兒上的小美人兒!
  昨夜怕驚擾,那如今呢?如今也沒見他半個人影不說,派奴才搜府搜到她頭上了,他竟只打發這麼個狗奴才來告知她,他心裡哪裡還有她哲哲半點位置!
  她想要發作,可想想昨夜失手的剛安,前院兒裡那十幾個等著指證她的「人證」,她生生壓下了心中的火氣,無力地揮揮手,「總管大人請便吧,也不知哪裡來的賊人,竟喪心病狂地來行刺,可別叫他跑了才好!」
  巴彥心中暗暗譏笑一聲,臉兒上卻越發恭謹,「貝勒爺怕驚著福晉,特意差奴才來跟福晉回一聲,爺如今身子不便,不好過來瞧福晉了,福晉若身子還好,便請福晉移步前院兒,跟爺見一面!」
  短短一句話,裡頭的意思卻叫哲哲驚了幾驚,「什麼?貝勒爺竟被那賊人傷了嗎?」
  那該死的剛安,叫他去除掉那幾個礙事的奴才,順便再放把火,毀屍滅跡不說,還能嫁禍到哈日珠拉頭上,他去行刺皇太極做什麼?若當真傷了他,那可怎麼好!
  「那倒不是!」巴彥驚奇地看著哲哲,「福晉怎麼會以為那賊人傷了爺呢!爺不過是一路鞍馬勞頓,又悲傷過度,這才……!」
  哲哲怔怔地看著巴彥的嘴一張一合,什麼天命汗崩逝,什麼等下要去宮中哭靈,什麼哈日珠拉,什麼富蘇裡宜爾哈,她統統都不想聽!
  她腦子裡只迴旋著巴彥那一句話——剛才福晉一句話都沒問爺是不是受了傷,奴才還以為福晉早就知道這事了呢!
  她怎麼竟忘了呢!她怎麼就沒問他一句呢!
  她的失魂,她的落魄,一定都落在了眼前這面帶微笑,一臉恭謹的奴才眼中了,怎麼辦,她怎麼才能挽回這一切!
  「福晉,如今爺和格格還在前頭等著福晉呢!福晉您看——」
  她的思緒被猛地拉了回來,對,他們還在前頭等著呢,即使她能遮掩了此時的失態又能怎樣,前頭那些奴才只怕已經都招了乾淨吧!
  想想哈日珠拉手裡攥著的那幾張紙,她的心便是一陣狂跳,她狠狠攥了下手,尖利的指甲刺得掌心生疼,她便藉著這點疼痛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儀態,「總管說的是,我這一聽爺遇刺,心神便都亂了,竟是六神無主,不知道該幹什麼了。」
  她定定神,此去便是兩方對質了,不論輸贏,她都不能在那些女人面前丟臉,就算敗了,她也要敗得漂漂亮亮的,她要把她最光鮮,最靚麗的一面展現在他們面前,她要叫那些女人知道,什麼才是正室的風華,什麼才是正妻的氣度!
  「還請總管大人稍等片刻,待我梳洗一下,換件衣裳便去!」
  

  ☆、翻供

  「妾身見過貝勒爺,給貝勒爺請安了!」
  一身艷妝的哲哲令廳中談笑正歡的幾人眼前一亮,頭上戴著全分的赤金累絲點翠鳳鈿,鬢邊別一朵白色、粉色、桃紅三色暈染的牡丹花,高貴端方。
  身上大紅織金鳳舞九天的錦袍,衣襟與下擺用月白的緞子鑲著寬寬的邊兒,上頭繡著朵朵嬌艷的牡丹與蝴蝶,腳下的花盆底兒上也是一樣的蝶戀花花樣,走起路來搖曳生姿。
  看著眼前端莊高貴的女子,皇太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今日哲哲這身打扮,像極了當初她初為人婦時的模樣,只是比那時的哲哲多了分成熟艷麗,少了幾許少女的嬌羞明媚。
  他心中喟然一歎,誰能料到,就是這樣一個舉止端莊,行之有度的女人害死了他那麼多的孩子,烏努春、洛格、洛博會,一個個竟是都死在她的手上!
  哲哲見皇太極坐在主位上只看著手中的幾張紙沉吟不語,一旁的哈日珠拉一身淡鵝黃的菊花長袍,原本正偎在皇太極身邊,摟著他的胳膊對著他手中的東西指指點點,不時跟他說著些什麼,看到她來,只叫了聲姑姑,卻是連身子都未欠一下。
  她強忍著心中的怒氣,看向一旁左手第一的位置,一個穿著翠綠暗花錦袍的麗人正低頭品茗,明知她已進來,卻是只做不知,連頭都未抬一下。
  她在心中暗暗啐了一口,想想臨來時收到的宮中傳來的消息,她心中稍定,哈日珠拉,你以為有了幾個奴才的證詞就勝券在握了?哼!咱們走著瞧!
  「貝勒爺!」她強自忍耐著,柔聲輕喚,不管怎麼說,她現在還是四福晉,那哈日珠拉同皇太極一起坐在主位上已屬荒唐,而那個坐在左手第一位置上的女人更是自始至終連頭都沒抬,都當她哲哲好欺負嗎?堂堂四福晉,在自家府邸裡,竟是連坐的地方都沒有了!
  「呦,原來是福晉來了,瞧我,只顧品茶了,竟連福晉來了都沒瞧見,福晉恕罪啊!」翠綠衣袍的女子笑吟吟抬起頭來,身子卻是依然坐得穩當,絲毫沒有起身行禮讓座的意思。
  哲哲卻是吃了一驚,「葉赫那拉氏?!」
  「是啊,正是妾身呢!」富蘇裡宜爾哈笑意嫣然,「怎麼,福晉瞧見我很驚訝嗎?」
  哲哲低低冷哼一聲,心下卻是驚疑不定,這葉赫那拉氏不是小產了嗎?怎麼這時候竟出現在了這裡?瞧她的臉色,白裡透紅,容光艷艷,哪有一絲一毫小產後的體虛跡象!
  倒是坐在右手第一位置上的布木布泰趕忙站了起來,恭恭敬敬福身行禮,眼瞼低垂,瞧不出一絲情緒。
  三人私底下暗藏的波濤驚醒了主位上沉思的皇太極,「福晉來了,我這裡有些事情不明,要向福晉請教一二,福晉先請坐吧!」
  哲哲一挑眉,坐?叫她坐哪裡?坐在葉赫那拉氏下手還是布木布泰的下手?她狠狠瞪了布木布泰一眼,那葉赫那拉氏也就罷了,本就跟她是死敵,這時候故意給她難堪也是情理之中。可這布木布泰卻是她一手栽培起來的,此時竟也敢堂而皇之坐在那裡,她也想造反不成!
  「不必了,貝勒爺有話就說吧,我就在這裡站著回答好了。」她冷冷譏諷著他對這幾個女人的縱容,她寧願站著,也不能做到她們任何一個的下頭!
  他卻似一點都沒有聽出她語氣中的嘲諷,輕輕點點頭,「隨你!」
  他看著她,眼中如一灘死水,一片平靜,「福晉,前些日子有人對側福晉下毒,你可知道?」
  「什麼?竟有如此膽大包天之人嗎?竟敢把手伸到了宮裡去了,這可當真可惡!可憐側福晉,好容易又有了孩子,竟這麼沒了不成?」她一臉的驚訝,「我原本還想去宮中照顧照顧側福晉,不料竟被宮中的侍衛們給攔住了,雖然不放心側福晉的身子,可想著宮中如此慎重,想來側福晉此次定能平安誕下個笑阿哥了,心中原本還高興不已呢,誰料到,竟還是遭了別人的算計!」
  她不動聲色地睨了哈日珠拉一眼,哼,大戲開鑼了,哈日珠拉,你的好日子到頭了!
  「啪!」皇太極狠狠將手中的東西拍在案上,「誰告訴福晉富蘇裡宜爾哈的孩子沒了?福晉就這麼盼著這個孩子沒了嗎?」
  哲哲愕然地看看皇太極,再看看一旁容光煥發的葉赫那拉氏,她的孩子竟然還在?她不是小產了嗎?這是怎麼回事?宮中不是傳出消息說一切順利,已經得手了嗎?
  「多謝福晉姐姐惦記,妹妹知道有不少人惦記著妹妹的肚子,怎麼會那麼大意呢!這不,不但沒有被那奸人陷害,還僥倖逮到了那動手的賊人,不過稍稍上了點刑罰,她可是全都招了呢!」富蘇裡宜爾哈笑意盈盈地看著她,「福晉可有興趣聽聽那奴才供出來的東西?」
  她強自按捺著不安的心神,不怕,她早就部署周全了,就算她葉赫那拉氏這次僥倖逃過一劫,這罪名也休想栽到她頭上,「那賊人說了什麼?竟敢對側福晉和小阿哥下此毒手,他跟他背後那主使的人都該被碎屍萬段,方解我心頭的恨!」
  在座的幾人都是一怔,似是沒有想到她竟會這麼說。皇太極直直地盯著她的眼睛,想從她的眼睛裡瞧出一點端倪。無奈哲哲絲毫不懼他探究的眼神,任誰看去,她的目光都坦蕩得很!
  「哦?福晉是這麼想的?那福晉先看看這個吧!」他將手中的東西遞給一旁站著的塞婭,示意她交給哲哲,「那賊人可說他幕後指使之人就是福晉你呢!」
  「什麼?」哲哲一把從塞婭手中奪過那幾張供狀,瘋狂地翻看幾眼,果然如此,那奴才果然是全都招了,「污蔑,這全都是污蔑!」
  她狠狠將手中的供狀摔在地上,「貝勒爺,我是清白的,那個奴才呢,我要跟他對質,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誰在後頭污蔑我,既想害了側福晉和小阿哥,還想嫁禍給我,貝勒爺,您可得給我做主啊!」
  看著哭得梨花帶雨的哲哲,皇太極心中一陣膩歪,若不是早就明瞭了這裡頭的來龍去脈,他還真要被她這番作派給蒙蔽了呢!
  他嫌惡地揮揮手,示意尼喀將人帶上來,「你將當初在側妃宮中供述的東西,再說一遍!」
  「這,貝勒爺,奴才冤枉啊!」
  這聲冤枉一出,所有人都是一片驚怔,還是那哲哲率先「反應」過來,「冤枉?你冤枉什麼?敢對側福晉和小阿哥下毒手,凌遲了你都不為過!你說,你為什麼污蔑我,是誰在後頭指使你的?」
  那人哆哆嗦嗦地看著哲哲,又飛快地抬頭看了哈日珠拉一眼,「福晉饒命,福晉饒命,我也是沒辦法,我要不那麼說,他們就要殺了我全家啊!」
  「殺了你全家?你要是不說,那才是要害了全家人的性命呢!只要你把那幕後主使的人指出來,自有貝勒爺替你做主,到時候看誰敢殺你全家!」
  那人似是被哲哲的話觸動了心底那點求生的慾望,「是是,是哈日珠拉格格!」
  一語既出,立時驚動四座,不只哈日珠拉目瞪口呆,連富蘇裡宜爾哈都呆住了,在宮中時,這人可不是這麼說的啊!
  富蘇裡宜爾哈心中大恨,想開口駁斥這人的信口開河,畢竟烏努春的大仇拖了這麼多年,如今眼看就要得報了,她不能容許這罪魁禍首就這麼逃脫了懲罰。
  可話到嘴邊,卻又嚥了下去,科爾沁這兩個女人,這是要自相殘殺了?雖然她恨哲哲,卻也不必幫著那哈日珠拉去出頭,靜觀其變,坐山觀虎鬥吧,待她們兩敗俱傷時再出手,那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哈日珠拉也不知是被氣傻了還是當真無畏,竟笑了出來,「你說是我指使的你給側福晉下毒?」
  那人目光一閃,猶豫了一下,卻終是點點頭,「是你逼我做的,還要我事成後嫁禍給四福晉,說我要是不這麼做,就殺了我全家,我可憐的小豆子啊——」
  她咧開嘴就嚎,似是當真被哈日珠拉逼迫,走投無路才做下的那等錯事。
  哈日珠拉嫌惡地打斷了她的哭嚎,「那我是在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交代你這麼做的,我可不記得自己見過你這號人物!」
  「格格貴人事忙,當然不會親自來見我這無名小卒了,格格該不會忘了,當初是怎麼叫那嚴嬤嬤來交代我的吧!」那人似是豁出去了,徹底將生死置之度外般盯著哈日珠拉。
  「嚴嬤嬤?「哈日珠拉愕然,這又是打哪兒冒出來的?她壓根兒就不認得這號人物好吧!
  「對,就是嚴嬤嬤!」那人一口咬定了是嚴嬤嬤,引來哈日珠拉一聲譏笑。
  「嚴嬤嬤,我可不記得有什麼嚴嬤嬤,松嬤嬤,你說明白些,到底是哪個?」哈日珠拉怒極,這人也不知是被誰收買了,竟來攀咬她,這府裡的人她本就不認得幾個,這所謂的嚴嬤嬤到底是何方神聖,她倒要好好見識見識了。
  「這府裡姓嚴的嬤嬤只有一個,便是福晉院兒裡的嚴婆子了,底下的人因她是福晉院子裡的人,平日裡便也尊稱她一聲嚴嬤嬤。」許久未開口,只一味看戲的富蘇裡宜爾哈突然開口,只是看向哈日珠拉的目光卻大有深意,「只是這嚴嬤嬤前些日子突然沒了,聽說她的兒女還到格格這裡來鬧過!」
  哈日珠拉頭腦「嗡」地一響,她突然覺得這件事情不像她想的那般簡單了,她的好姑姑,出手果然沒那麼簡單,她似乎,有點說不清楚了。
  

  ☆、求生

  「怎麼回事?」皇太極怒視著跪在地上的奴才,「說清楚些,福晉院兒裡的奴才怎麼會跟哈日珠拉格格扯上了關係?她怎麼會聽從哈日珠拉格格的指使?」
  「是,是,那嚴嬤嬤說了,這哈日珠拉格格威脅她,若不按她說的去做,便要殺了她全家,貝勒爺,奴才有罪,奴才原以為按她說的做了,她便能饒了奴才,不想前幾日竟聽說那嚴嬤嬤被滅了口,奴才怕啊,貝勒爺!」一邊哭著,一邊滿臉恐懼地看著哈日珠拉,倒似真是被哈日珠拉要挾的一般。
  昨日來鬧事的那十幾個人原本跪在院子裡等著皇太極問詢發落,不想竟聽裡頭提起了自家老娘的名字,初聽那人說是自家老娘指使她去毒害側福晉和小阿哥,便都有些跪不住了,那毒害主子是什麼樣的罪名,只怕他們都得跟著抵命!
  他們越想越怕,不行,這個罪名他們可不能認!一群人在院子喊起冤來,一聲一片雜亂的哭嚎。
  聽著院子裡的騷動,皇太極心中更怒,一把將案上的茶盞掃落地上,瓷器碎裂的聲音震住了那漫天的哭嚎,屋子內外頓時一片寂靜,「外頭在亂些什麼,有話就進來說,誰要是再嚎,就直接拉出去把嘴封了!」
  嚴婆子的幾個兒子一進來便「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貝勒爺,您可得給奴才的老娘做主啊!」
  皇太極一把將他們昨日簽下的供狀摔在他們臉上,「做主?看看你們做的好事,我還沒發落你們呢,你們倒鬧起來了,我給你們做的什麼主!」
  「貝勒爺,那都是奴才們一時被那方嬤嬤哄騙了,糊塗豬油蒙了心,才做下的錯事,奴才們都知錯了!只是奴才們的老娘當差一向謹慎,最是個老實本分的,她哪能做出這樣的事啊!」十幾個人連連在地上叩著頭,說什麼都不敢認這罪名。
  「你們,你們這群不孝子!」地上跪著的人突然暴怒起來,直直地指著他們,「虧你們的老娘為了護你們平安才受她的要挾,如今她被人滅了口,你們這群不孝子竟連給她報仇的心都沒有!呸!你們想想,若不是那哈日珠拉做賊心虛,她為什麼要殺你們的老娘!」
  「你個老虔婆,快閉上你那臭嘴!我們老娘是被外頭的游醫害死的,跟哈日珠拉格格有什麼關係!你想把屎盆子往我們老娘頭上扣,妄想!」十幾個人七嘴八舌地跟那人對罵開來,屋中一時場面大亂。
  「都給我閉嘴!」皇太極狠狠一拍桌子,被這群奴才氣得不住地喘著粗氣。
  「貝勒爺,奴才說的可都句句屬實啊!」那指證哈日珠拉的奴才似是豁出去了,跪著往前爬了幾步,「千真萬確是嚴嬤嬤交待奴才的啊!」
  她又轉回頭去,鄙夷地看著嚴嬤嬤的那幾個兒子,「你們這群蠢貨也不想想,世上哪來那麼巧的事,他們的老娘剛幫那哈日珠拉格格做下這等驚天的大事,來個游醫就丟了性命,焉知那游醫不是被人收買好的!虧你們還口口聲聲替她說話,你們的老娘就是在九泉之下,看著你們這群蠢貨也不得安生啊!」
  淒厲的嘶吼嚇得地上跪著的幾個人一陣哆嗦,有幾個已經嚎啕大哭了起來,原來自家老娘死得竟是那麼慘,她竟真是被那哈日珠拉格格害死的?虧他們昨日竟還以為她是好人,心裡還對她懷著那麼點兒愧疚,呸!不想竟是個人面獸心的!
  看著跪在地上的幾人神情上的變化,哈日珠拉心下一驚,不行,再這麼下去,這幾個人又得被她說動了,再反咬一口,她就當真說不清楚了。
  眼見嚴家幾個兄弟又想反口翻供,哈日珠拉趕忙站了起來,「說得跟真的一樣,那我問問你,那嚴婆子是什麼時候去找的你,若我沒記錯,貝勒爺他們一走,宮門可就鎖了,連福晉都進不去,難不成這嚴婆子竟比福晉本事還大,竟進得去那鐵打的宮門?」
  那人怔了一下,似是沒想到哈日珠拉會糾纏這個問題,她定定心神,「是封宮之前,對,就是封宮之前,嚴婆子奉命來宮中給幾位側妃送請帖,那時候給我的!」
  「請帖?你說的是中秋夜宴的請帖嗎?」哈日珠拉絲毫不敢放鬆,緊跟著追問道。
  「是,是中秋夜宴的請帖!她是奉命到幾位側妃那裡送請帖,悄悄把我叫到一邊兒,把那藥給了我!」那人好容易想到個說得過去的理由,趕忙一口咬定是送中秋請帖沒錯。
  哈日珠拉滿意一笑,回頭看看無奈搖頭的皇太極和忍不住面露譏諷的富蘇裡宜爾哈,「爺和富蘇裡宜爾哈姐姐怎麼看?」
  富蘇裡宜爾哈冷嗤一聲,「爺說呢?」
  「滿嘴胡言,滑天下之大稽!」皇太極嫌惡地看著地上跪著的人,揉揉酸澀的眼角,就這麼一群跳樑小丑似的狗奴才,生生搞出這麼多事端。
  那人愕然地呆怔在那裡,還不知自己哪裡說錯了,卻聽哈日珠拉冷笑一聲,「這可真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了。」
  「若照你的說法,這嚴婆子竟是在中秋之前就知道側福晉有孕了,可我怎麼記得直到中秋夜咱們才從爺那裡得知這個喜訊的呢?莫非,這嚴婆子竟會未卜先知?早早兒就猜到側福晉有孕不說,還算到了側福晉會到側妃宮中休養。只是算到這些倒也還罷了,末了竟想到了我的頭裡,連那□□都替我備好了,早早送到你那裡,只等著側福晉一到,便替我除了她們。」
  那人立馬面如土色,豆大的汗珠從額上滴落,哆哆嗦嗦跪在那裡,卻是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到底是誰在背後指使的你,都到這個時候了,你還不肯說嗎?」哈日珠拉憐憫地看著她,「雖說從你對側福晉下手的時候起,你便沒了活路,可想想你的家人,你當真以為那幕後之人會護著他們嗎?」
  見她雖面如金紙,眼淚在眼眶裡不住地打轉,卻只是咬死了不說,哈日珠拉也不再強求,她轉回頭來看著地上跪著的嚴氏兄弟,「你們的母親沒給你們抹黑,她壓根兒就沒機會做這件事。」
  嚴氏兄弟哽咽著磕了個頭,「謝謝主子替奴才的老娘洗清了冤屈,可是我娘她,她到底是怎麼死的?」
  哈日珠拉歎口氣,「她是怎麼死的我雖猜到一點,卻還沒證據,這事情的關鍵便在那游醫身上,若能逮到他,是誰在背後對側福晉下毒手,又害了你們母親,嫁禍給我,便也都清楚了。」
  「何必一定要逮到那游醫?眼前不是就有一個知情人嗎?」皇太極冷冷道,「尼喀,這人便交給你了,若不能把她嘴裡的話都掏出來,你也不必回來見我了!」
  尼喀應了一聲「庶」,提起已經癱軟在地的老奴便往外走,那老太太似是剛剛清醒過來般,死死抓著一旁哲哲的衣角,竟將那大紅織金鳳舞九天錦袍的一片月白色繡著蝶舞牡丹的下擺撕了下來,「福晉,福晉救我,救我啊!」
  哲哲臉色一變,「狗奴才,死到臨頭還不知悔改,難道還想連累家人嗎?給我拖下去,往死裡打,看她招是不招!」
  那老嬤嬤的臉色剎那間如死灰,眼中最後一絲求生的慾望也生生澆滅了,只餘一片絕望死寂,如一具了無聲息的木偶般被尼喀提了出去。
  「慢著!」哈日珠拉眼中閃過一絲不忍,「你一心為了家人,你以為自己死了家人就能平安嗎?別做夢了!你問問嚴家兄弟,昨晚發生了什麼?那幕後的人害死了嚴嬤嬤不說,可曾想到放過嚴嬤嬤的這幾個兒子?」
  那嚴家老大聽哈日珠拉如此說,趕忙轉回頭來,看著那老嬤嬤,「嬤嬤還是說了吧,可別跟我們兄弟似的,老娘死的不明不白不說,我們的命也差點被人拿去。」
  那老嬤嬤呆呆地看著嚴老大,似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嚴老大歎口氣,「昨兒晚上,有刺客闖到我們住的前院兒,要不是尼喀大哥救了我們,只怕我們兄弟如今已經一個喘氣兒的都沒有了!」
  哈日珠拉接過話茬兒,「這嚴嬤嬤還是無辜枉死,她的家人也不瞭解什麼詳情,那幕後之人猶自不肯放過他們,你想想你自己死了,她便當真能放過你的家人嗎?要知道,你可是知道不少詳情的,難免你的家人也會聽到什麼風聲,為了保險起見,只怕那幕後之人不會任由他們好好活著吧!」
  那老嬤嬤打個寒噤,身子抖得篩糠似的,她自認難逃一死,唯一放心不下的也就是自己的家人了,可看看嚴家兄弟,那嚴嬤嬤什麼都不知道,家中還要遭此大難,那她呢?她的家人就當真能倖免嗎?
  

  ☆、棄卒

  「若我說了,格格能保我家人周全嗎?」她乞求地望向哈日珠拉,嚴家兄弟是眼前這哈日珠拉格格救下來的,她相信,只要她願意,就一定能保全她的家人。
  哈日珠拉點點頭,「只要你把那幕後之人說出來,我保證幫你保全你的家人!」
  「好,好!」那老嬤嬤點點頭,臉上的神色似喜似怒又似怨,那蒼白得無一絲血色的臉上,忽而閃過一抹期盼與決然,「是啊——」
  皇太極猛地站了起來,「抓住他,別讓他跑了!」
  幾道人影自不起眼的角落裡一閃而過,逕直撲向院中一個飛快逃竄的身影。尼喀蹲下身來,探探那老嬤嬤的鼻息,輕輕搖頭,「不行了,那鏢上淬著見血封喉的劇毒,稍沾一點兒便可沒命。」
  皇太極臉色鐵青地看著地上那面色已經發黑的老嬤嬤,「剛才下手的人是誰,你可知道?」
  尼喀因為這老嬤嬤就在他的身邊被人下了暗手,心裡早就愧疚不已,此時聽皇太極問起,趕忙起身道:「回爺的話,雖不知那人到底是誰,可看方纔他逃竄時的身法,應該跟昨晚行刺嚴家兄弟的是同一個人!」
  嚴家兄弟心下一驚,看著那老嬤嬤死後的淒慘情狀,心中更覺害怕。這賊人身手了得,令人防不勝防,方纔這院中那麼多高手,竟還叫他當眾殺了這老嬤嬤。這回可千萬逮住了他才好,否則他們兄弟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
  皇太極點點頭,「看來這事情已經很明瞭了,那幕後之人指使這老嬤嬤下毒去毒害側福晉,又故意藉著哈日珠拉罰嚴嬤嬤吃點心這件事,害死嚴嬤嬤,嫁禍給哈日珠拉,讓人們都以為是哈日珠拉殺人滅口。」
  哈日珠拉頷首道:「她為了讓人們相信那嚴嬤嬤是在我這裡吃了點心死的,便慫恿嚴家兄弟來我這裡鬧事,好坐實了我殺人滅口的罪名。只可惜嚴家兄弟把所有的一切都招了出來,為了掩蓋她的陰謀,她便只好鋌而走險,派人來行刺嚴家兄弟了。若不是昨晚尼喀早有防備,只怕這時候我殺人滅口的罪名是逃不掉了,而嚴家兄弟昨日寫下的口供,也會被說成是屈打成招,威逼他們寫下來的證詞!」
  富蘇裡宜爾哈穩穩地坐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著哲哲,「福晉以為如何呢?」
  哲哲強撐著站在那裡,臉上神色變了數變, 「這些你該去問那幕後之人,如何卻來問我?」
  富蘇裡宜爾哈微微一笑,「如今雖沒證據指證幕後之人,可這嚴嬤嬤是誰院子裡的人,嚴家兄弟指證的方嬤嬤又是什麼人,難道福晉就沒什麼想說的嗎?」
  哲哲身子一震,暗暗在心裡咒罵葉赫那拉氏,這個賤人這是在指著鼻子罵她便是那幕後黑手了!
  「放肆!誰許你這麼跟我說話的!葉赫那拉氏,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身份?」富蘇裡宜爾哈一哂,「我倒差點忘了,福晉可不是最重身份的嗎!放眼看看這後院兒裡,但凡有點身份的女人都被福晉視作眼中釘,肉中刺,必欲除之而後快。貝勒爺夭折的幼子,都有個共同點,那就是都有個有身份的額娘,福晉,您說對不對?」
  「你放肆!葉赫那拉氏,我看在你剛剛小產的份上不跟你計較,可你若再敢信口雌黃,便別怪我請出祖宗家法,對你嚴懲不貸!」
  「那若是我問福晉這個問題呢?福晉又待如何?」皇太極面無表情地看著她,這麼多年,他受夠了,「福晉是不是該跟我解釋一下,烏努春、洛格、洛博會,他們都是怎麼死的?為什麼夭折的不是嫡福晉留下的嫡子,便是側福晉所出的阿哥!」
  哲哲身子一晃,腳下一個踉蹌,不可置信地看著皇太極,「爺這是在疑我了!可憐我嫁給爺這麼多年,辛辛苦苦地替爺打理著這個後院兒,便是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沒想到到頭來竟被爺懷疑對子嗣下毒手,爺,我冤枉啊!」
  「冤枉?」富蘇裡宜爾哈輕蔑一笑,「福晉以為事到如今還會有人來聽福晉喊冤嗎?若說這幾件太過久遠,福晉不記得了,那眼前發生的福晉總該記得吧!咱們是不是先把那方嬤嬤請出來,叫她說說,她慫恿嚴家兄弟,嫁禍哈日珠拉,到底安的什麼心!」
  哲哲搖搖欲墜地站在那裡,也不知剛安逃掉了沒有,早先交待他做的事,可都做好了?
  「回側福晉的話,方才奴才便叫人去請方嬤嬤了,幸虧派去的人到得及時,否則這方嬤嬤便也來不了了!」巴彥趕忙上前回報他得到的消息。
  作為爺的心腹,事事替爺著想,時時想到主子的前頭,已經成為他的一種本能。方才主子提起那方嬤嬤的時候,他便敏銳地覺察出此人的重要性,立馬派人去「請」了回來。也幸好他心思活絡,行動得快,若再晚一步,這方嬤嬤便也成了冤死鬼了。
  「哦?」哈日珠拉一怔,再看向哲哲的目光便更加複雜,她的好姑姑,下手還真是狠啊,那嚴家兄弟和這老嬤嬤也就罷了,畢竟跟她沒什麼交集,談不上什麼感情。
  可那方嬤嬤卻是她的心腹,這麼多年為她立下的「汗馬功勞」可當真不少,此時稍有點風吹草動,她便立馬要除之而後快,她竟當真下得去手!
  被尼喀提小雞似的提溜上來的方嬤嬤,一進門便出溜到地上,只知磕頭求饒,臉上神色青白不定。她跟著哲哲,平日裡沒少替主子做那些殺人滅口的勾當,甚至有不少還是她替哲哲想出來的主意,可這次,她沒想到自己竟也礙了主子的眼,這滅口竟滅到她的頭上來了。
  而自方嬤嬤一進門起便徹底站不住了的哲哲,被布木布泰攙扶著,坐到了一旁的繡墩上,她初時只顧喘息著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哪裡有工夫去注意身下坐的什麼位子,待回過神來,發覺自己竟連把椅子都沒混上,只坐了個繡墩,不禁惱羞成怒。
  她憤憤地瞪著布木布泰,眼中目光幾欲噬人。
  布木布泰被她一瞪,心下一突,差點站不住腳,可想起來時的計較,又深吸口氣,努力穩住了身形,「姑姑身子不適,還是好好歇歇——」
  「哼!」富蘇裡宜爾哈冷笑著打斷了布木布泰的話,「福晉還是少想那些有的沒的,先想想怎麼封住這方嬤嬤的嘴吧!」
  被點到名的方嬤嬤打了個激靈,恐懼地看著恨不能將她用目光撕碎的哲哲,「福,福晉,老奴對福晉可是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啊!」
  哲哲憤怒地看著這沒腦子的狗奴才,她當初怎麼就那麼蠢,竟聽了這老貨的攛掇,如今處處被動,若這老貨再不閉嘴,禿嚕出來的東西越多,她便越沒有翻身的機會了!
  她給方嬤嬤使個眼色,「住口!你個狗奴才!就算你跟嚴嬤嬤交情好,見不得她無辜喪命,可也不能攛掇著嚴家兄弟來找哈日珠拉鬧啊!這以下犯上,目無主子是什麼罪名?便是我也保不住你了!」
  方嬤嬤一怔,繼而反應過來,心下一陣狂喜,「是是是,是奴才該死!奴才想著方嬤嬤若不是被哈日珠拉格格嚇成那樣,也不會被那游醫亂下虎狼藥丟了性命,心裡氣不過,這才攛掇著嚴家兄弟來找格格晦氣的,奴才該死,求福晉饒奴才這一次吧!」
  這以下犯上,目無主子的罪名雖重,卻好歹也能保住條性命。跟那草菅人命,毒害主子比起來,卻是小巫見大巫了。
  哲哲心下稍安,只要這狗奴才咬死了是一時氣憤做出來的錯事,也不怕那些人挑刺兒。
  哼,疑心人人有,可沒有證據,說什麼也是枉然!
  「氣不過?狗奴才,你可當真會信口開河!」富蘇裡宜爾哈冷笑一聲,輕蔑地看著自以為得計的方嬤嬤,「若我沒記錯,年初的時候你同那嚴嬤嬤還因為差事大打出手,端午的時候,你們又因為賞錢多寡鬧過矛盾,你跟我說說,你同嚴嬤嬤什麼時候有了那麼好的交情,竟會替她打抱不平!」
  方嬤嬤被富蘇裡宜爾哈一噎,頓時說不出話來,平心而論,這側福晉還真沒說錯,那嚴婆子向來同她不和,一山難容二虎,一虎之下也難容二倀!兩人都想擠掉對方,這些年明爭暗鬥的歷史可當真不少。
  那嚴婆子沒了,她心底裡是高興不已的,可此時她卻只能咬緊這一條救命的稻草,「側福晉說笑了,都是奴才之間一點雞毛蒜皮的小事,沒的污了主子們的耳朵。奴才雖同嚴嬤嬤有些小過節,可畢竟沒什麼大事。她沒了,奴才也是覺得物傷其類,唇亡齒寒了,心裡氣不過哈日珠拉格格藐視福晉,拿著咱們奴才不當人,這才一時鬼迷心竅,犯下大錯!」
  「方嬤嬤呀方嬤嬤,我知道你是一片忠心為了我,可你你怎麼就那麼糊塗呢!」哲哲拿著帕子輕拭眼角,這時候還不忘給哈日珠拉上眼藥,「你也不想想,哈日珠拉格格是爺心尖兒上的人,便是我見了也得讓她三分,你怎麼就敢攛掇著去找她的麻煩呢!」
  

  ☆、丟車保帥

  哲哲這番委屈隱忍的模樣看得皇太極胃裡一陣膈應,「福晉這是做什麼?莫非覺得哈日珠拉賞奴才一份點心還是錯了不成?別忘了那份點心還是福晉叫嚴嬤嬤端過去的呢!瞧著嚴嬤嬤這自驚自嚇的模樣,莫非這裡頭還有什麼貓膩不成?連你自個兒的奴才都擔心那點心有問題,你還有什麼好委屈的!」
  富蘇裡宜爾哈立馬笑吟吟地接上,「可不是!別說哈日珠拉格格只是賞那嚴嬤嬤吃了她自個兒端來的那份點心,若那點心當真有問題,當場打殺了她都不為過!若是那嚴嬤嬤心裡沒鬼,怎麼會被嚇病了?莫非,是福晉跟這奴才說了些什麼,這才叫她誤以為這點心有問題?呀,那可當真是罪過了!」
  哈日珠拉冷哼一聲,「照方嬤嬤的說法,我便是明知道那點心有問題也得吃下去,否則便是對福晉不敬了?方嬤嬤只想著我逼嚴嬤嬤吃了那點心便氣不過,可硬逼我吃下去便理所當然了?可見我在方嬤嬤的心裡,還不如個嚴嬤嬤呢!」
  方嬤嬤嚇得臉色一片蒼白,哆嗦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哲哲卻是一臉的不滿,「哈日珠拉,你這是說的什麼話?姑姑好意派人來瞧你,你不愛吃便不吃,誰又逼你了?難不成我關心你還有錯了?」
  「關心?」哈日珠拉被哲哲倒打一耙的語氣氣笑了,「有了姑姑的關心,哈日珠拉能吃得下才怪了!連姑姑自個兒的奴才都被這一盤點心嚇成那樣了,姑姑當真是為了關心哈日珠拉嗎?」
  「你!」哲哲霍地站了起來,指著哈日珠拉厲聲喝道:「哈日珠拉,你別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不管怎麼說,我都是你的姑姑,豈能容你空口白牙肆意誣蔑!」
  「夠了!福晉是不是好心,自個兒心裡有數!那被嚇死的嚴嬤嬤只怕心裡更是有數!」皇太極一個凌厲的眼神震住了想要發飆的哲哲,轉頭看著地上跪著的方嬤嬤,「我再給你個機會,是誰指使你,叫你去攛掇嚴家兄弟來鬧事的,說出來我便對你從輕發落!」
  「沒,沒有人攛掇,都,都是我自己的主意。」方嬤嬤牙齒戰戰作響,身子抖得篩糠似的,只是咬死了不說。
  皇太極正待發怒,卻被院子裡一陣紛亂的腳步打斷了。
  「爺,抓到了!」阿布凱滿臉喜色地帶著一群侍衛將一個五花大綁的侍衛推了進來。
  哲哲一見被捆成粽子的剛安,神色立時大變,她無力地跌坐在繡墩上,呆呆看著一臉青腫的剛安,腦中滿是「嗡嗡」的聲音,什麼主意都沒有了。
  皇太極說了些什麼,哈日珠拉說了些什麼,富蘇裡宜爾哈又說了些什麼,她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她的眼中只有剛安滿是傷痕的臉,她的耳邊只聽到方嬤嬤「嚶嚶」的低泣!
  「姑姑,姑姑!」
  是誰?是誰在叫姑姑?
  她茫然地回過頭去,只見布木布泰正搖著她的肩膀,「姑姑快醒醒,這是怎麼了?貝勒爺問姑姑話呢!」
  她又將無神的雙眼轉向皇太極,對方正一臉嫌惡地看著她,「福晉認得眼前這個人吧!所有涉事的奴才都是福晉的心腹,福晉還有什麼好說的!」
  她呆呆地看著皇太極的嘴一張一合,他在做什麼?痛數她的罪過嗎?呵,她冷笑一聲,隨便,隨便你怎麼說!只要這兩個奴才不認,只要沒有證據,你能奈我何!
  「姑姑這是怎麼了?」布木布泰一臉不安地看向她,「莫不是被什麼髒東西給魘住了?我那裡有個好大夫,叫他來給姑姑瞧瞧吧!」
  說完,不待旁人回答,她便自顧地交待蘇茉兒:「去把前日那個大夫請來給姑姑瞧瞧吧,要是當真魘住了可不是玩的!」
  不想哲哲卻暴怒了,「魘住了?什麼魘住了?你才被魘住了!」
  她冷笑著看著布木布泰,「我不用你假好心!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你們!」
  她一個個地指著布木布泰,哈日珠拉和富蘇裡宜爾哈,口中呵呵地笑著,「你們都盼著我死呢!我知道,你們都巴不得我立時就死了!我死了,就得了你們的意,好爭這四福晉的位子,或許以後還是大妃的位子!呸!今天你們斗倒了我,明天便會冒出更多更年輕更漂亮的女人來斗倒你們!你們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便是害死了我,你們也不會有什麼好結果的!」
  一屋子的奴才被她狂悖的話嚇住了,瞠目結舌地站在那裡,天命汗屍骨未寒,雖然此時還未公佈消息,可他們這些四貝勒的親信卻都是心裡有數的,四福晉這話要是傳了出去,可是會給整個四貝勒府招禍的啊!
  富蘇裡宜爾哈上前便是一個耳光抽在她的臉上,「福晉自己找死不要緊,也別拉著咱們墊背啊!誰做大汗,誰做大妃,自有眾親貴貝勒們做主,用不著福晉來操心!」
  「你,你敢打我!」哲哲被富蘇裡宜爾哈這一掌給打懵了,倒是難得的安靜了下來。
  「放肆!你一個側福晉,竟敢對福晉無禮!這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規矩了!」被按在地上的剛安暴怒了,拚命掙扎著,充血的眼睛狠狠地盯著富蘇裡宜爾哈。
  「規矩?規矩就是,方才福晉說的話,要是有半個字傳了出去,所有的人都得死!」皇太極冷冷地睨著他,「你倒是忠心,只可惜這忠心雖然可嘉,卻沒有用到正地方,你們若能勸著你家主子多多行善,少做些傷天害理的事,又豈能落到這個地步!昨夜來行刺的也是你吧是非不分,助紂為虐,這樣的奴才留著還有什麼用?」
  「皇太極!」剛安被幾個侍衛按在地上,掙扎不起來,只能對著皇太極怒目而視,口中大聲地咆哮。
  他這一聲吼,倒將原本如癲如狂的哲哲給驚醒了,她看看拚命掙扎的剛安,眼中狠戾之色一閃而逝。
  「貝勒爺!」她「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妝容精緻的臉上緩緩流下兩道淚水,「我知道這會兒說什麼您都不會信了,可我發誓,我真的沒有做過,他們說的那些事,那些莫須有的罪名,我真的沒有做過啊!」
  她拽著他的衣角,臉上的淚一滴滴滴落在他的衣擺上,「自我嫁給貝勒爺這麼多年,何時苛責過任何人?別說哈日珠拉是我的親侄女,便是後院一個普普通通的侍妾,我也沒薄待過她們啊!」
  她抬起臉,期盼地望著他,「這些奴才為什麼這麼做,我實實不知啊。或許他們也是一片忠心為了我,想替我打抱不平,想替我爭口氣,可我哲哲對天發誓,我若早知道他們要做這喪盡天良的事,我一定會攔著他們的啊!」
  原本自剛安被抓就惶恐不安的方嬤嬤,此時聽她這樣講,立時打了個寒戰,福晉這是要丟車保帥了嗎?她這是要把所有的事都推到他們頭上,那些罪名,那些罪名可是會要了他們的命啊!
  方嬤嬤一時心膽俱裂,想要開口求饒,卻聽剛安一陣狂笑,「沒錯,這些都是我的主意,努﹡爾哈赤那條老狗害死了我的阿瑪,吞併了我葉赫部,沒能殺了你替阿瑪報仇,是我無能,你要殺便殺,為難個女人算什麼好漢!」
  他輕蔑地看著高高在上的皇太極,「你想找我的同謀?這方嬤嬤不就是嗎?我既想殺你,鼓動個把一心想替主子出頭的無知老太婆還不容易!有種你就殺了我們好了!」
  那方嬤嬤嚇得癱倒在地上,口中只喃喃著求饒。
  皇太極居高臨下地看著鼻青臉腫的剛安,眼中閃過一絲憐憫,「剛安,你以為我不知道你的來歷?你的那點兒小心思,我早就清楚!這麼多年我明知道你心懷不軌,卻仍然沒有下手除掉你,你可知為什麼?」
  見剛安冷嗤一聲,臉上滿是鄙夷不信的神色,皇太極輕輕搖頭,「因為你是金台石舅舅的兒子,因為你是我的表弟!」
  富蘇裡宜爾哈倒吸一口冷氣,眼前這個哲哲的走狗,一心跟四貝勒作對的人竟是金台石叔叔的兒子!
  她心下有些不忍,想替他求情,卻不知該說什麼,正躊躇間,不想哲哲卻在此時開了口,「剛安!你個人面獸心的畜生!虧我那麼信任你,不想你竟包藏禍心,做下這等傷天害理的事!便是我也不能容你!」
  富蘇裡宜爾哈大怒,「你住口!事實到底如何大夥兒心裡都有數,虧剛安一心護你,你竟這麼狠心對他,哲哲,你才是個狼心狗肺的畜生!」
  哲哲的話令剛安神色一片黯然,他看看臉上哭得脂粉狼藉的哲哲,淒然一笑,眼中閃過一抹決絕,「是我該死,為了報仇,連累了福晉,若有來生——」他哽咽了下,一咬唇,一滴淚珠自眼角倏爾滑落,「算了,我這樣的人,既不能報父仇,又護不住自己想護的人,末了還得連累主子,這麼沒用,還是不要有來生的好!」
  皇太極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見他身子一晃,一時大驚,「快攔住他!」
  

  ☆、庸醫

  皇太極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見他身子一晃,一時大驚,「快攔住他!」
  站在旁邊的尼喀自剛安說那番話時便覺出了不對,此時出手如電,一把捏住了他的下頜,硬掰開了他的嘴,將一粒紅色的藥丸塞到他的嘴裡。
  剛安口中發出「呵呵」的聲響,一縷血色自口中蜿蜒而下,眼睛卻一直盯著站在遠處被嚇得六神無主的哲哲。
  皇太極一把推開按著剛安的那幾個侍衛,將他抱在懷裡,「剛安,剛安,你撐著點!太醫,快去叫太醫!」
  廳中眾人一時大亂,塞婭扶著哈日珠拉躲到內室,外頭的侍衛忙得腳不沾地,剛安服下的也不知是什麼毒,不過片刻工夫,臉色已經發黑,眼看進氣少,出氣多,這就要撐不住了,可太醫卻還沒到。
  皇太極急得發狂,一旁的富蘇裡宜爾哈已經泣不成聲,哲哲卻只是遠遠地站著,既不上前也不退後,就那麼呆呆地看著他,看著即將嚥氣的剛安。
  「來了來了!」就在眾人快要絕望的時候,蘇茉兒領著個山羊鬍的老者自人縫中擠了進來,「貝勒爺,胡大夫請來了!」
  「啊!」原本被擠到角落裡,暗自發抖的方嬤嬤,見了這山羊鬍的胡大夫,竟似見了鬼般,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他,眼中滿是恐懼,偷眼看去,眾人都在圍著那剛安和胡大夫,無人有暇關注其他,便壯起膽,慢慢朝門邊挪,想要趁亂逃出去。
  不想方挪到門邊,便被巴彥擋住了去路,見皇太極只忙著救治剛安,無暇關心這個小角色,便沖旁邊的奴才一努嘴,示意他將這方嬤嬤先看管起來,待四貝勒忙完了再說。
  那胡大夫一見剛安,立時變了臉色,衝著皇太極一拱手,「貝勒爺恕罪,恕老朽無能,救不了他,這就告辭了!」
  皇太極氣得臉色鐵青,「唰」地一聲抽出了尼喀腰間的寶劍架在了胡大夫的脖子上,「你還沒看,怎麼知道救不了?你要是救不了他,那還留著你做什麼?不如就先到地底下等著他吧!」
  那胡大夫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原本縮在角落裡的布木布泰輕移蓮步,上前握住了皇太極的手,「貝勒爺息怒,若殺了他,那剛安可就當真沒救了!」
  她又看著胡大夫,「就憑你做下的事,便是殺了你都不為過,若你還想活命,便趕緊救活了眼前這個人,或許貝勒爺會看在你立下大功的份上饒你一命,是死是活,你自己拿捏,不過你可聽清楚了,眼前這人要是留下一丁點兒病症不適,也不算你的功勞!」
  那胡大夫連滾帶爬地磕了幾個頭,自腰間摸出一個素白瓷瓶,倒出兩粒藥丸塞到剛安口中,「這是小的家中祖傳的丹藥,解毒最是有效,前些日子這位爺給小的灌下□□,也是靠著這個,小的才逃了一命!」
  不過一炷香的工夫,剛安的臉色便緩了過來,想來那解藥當真是效果不錯,皇太極提起的心也落了下來,若這剛安當真死了,他可怎麼跟九泉下的額娘交待!
  命人將剛安抬去前院兒歇息,他這才有空好好打量眼前的山羊鬍——胡大夫。
  「先生以前似乎從未到府裡來過?」
  「貝勒爺見笑了,小的一介江湖游醫,不過是給窮苦人家看看病,府裡倒不是沒來過,只是來了也只是見幾個下人罷了,貝勒爺怎麼可能見過我呢!」胡大夫捻著頜下幾縷鬍鬚,得意不已。
  「那先生方才為什麼說剛安給你灌下□□?」皇太極的臉色倏爾一變,雙目如鷹般盯著他,仿若發現了待捕的獵物。
  胡大夫心頭一跳,想不到這方纔還一臉和氣的四貝勒竟然說變臉就變臉,他同剛安的那點子恩怨,若當真說出來,只怕自己也沒有好果子吃。
  便是他這一猶豫的工夫,皇太極心裡已經起了疑,略一思忖,他輕輕向著一旁的巴彥使個眼色,「嚴家兄弟呢?」
  自廳中亂像一起便被帶出去看守的嚴家兄弟又被提溜了進來,一見那胡大夫便勃然大怒,雙眼通紅似要滴血般盯著他,「你這庸醫,竟還敢來,看不打死你,好給我們老娘報仇!」
  皇太極劍眉一挑,猛地一拍桌子,命人將他們攔了下來,「你們可看清楚了,給你們母親看病的當真是他沒錯?」
  嚴家兄弟頭點得小雞啄米似的,「沒錯,就是化成灰,我們也認得他,就是他一帖藥害死了我們老娘!」
  那胡大夫一見嚴家兄弟,立時變了臉色,身子瑟縮了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顫抖著說:「前些日子小人是奉命給府裡一位老嬤嬤看病,被人威逼著在藥裡加,加點東西,小的不敢,那人便說小的若是不做,立時便要取了小的性命,小的無奈,只得在裡頭加了幾味好料,原以為事情過了,他們能饒了小的性命,不料事成後那人非但沒放過我,還命方纔那位爺去殺了小的,所以小的剛剛才不想救他!」
  嚴家兄弟聽了他的說辭,眼中恨得冒出火來,「胡說!分明是你這庸醫無能,開錯了方子下錯了藥,如今竟還敢找借口誣賴別人!我家老娘老老實實當差,平日並未做什麼傷天害理的事,誰會費這個心來對付她一個老嬤嬤!」
  那胡大夫一聽嚴家兄弟罵他是庸醫,山羊鬍立馬翹了起來,瞪著眼睛嚷道:「我被歹人威逼,無奈給你們母親下了不該下的藥,違了行醫之道,自是該當受罰,可你們不能說我是庸醫!想我胡家,世代行醫,祖上連出三代太醫,雖說如今落魄了,卻也不敢墜了先人的臉面,你們說我是庸醫,我是絕不敢認的!」
  皇太極起身踱到他的面前,「剛安給你灌下去的□□,也是你自己解的?」
  胡大夫不敢再托大,雙手垂在身畔,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道:「正是,小的平日行醫,雖不敢誇口說似神農祖師般嘗便百草,卻也接觸各類藥物無數,雖不是什麼百毒不侵之體,卻也多少有點藥性,當時小的裝作毒發身亡,那位爺自恃手中劇毒厲害,也未仔細查看便離開了,小的待他走後立馬服食了祖傳的解藥,這才僥倖逃了一命。」
  嚴家兄弟赤紅著雙眼,恨不能當場將這胡大夫抽筋剔骨,以慰母親在天之靈,「那你說,是誰指使你害我們老娘的?你若不把那幕後之人指出來,我們兄弟今兒就算拼了這條命,也要替老娘報了這血海深仇!」
  皇太極深以為然,目光如炬般盯著胡大夫,「先生的醫術我們信了,只是還得勞煩先生好好看看,這廳中可有當日威逼指使你下藥之人?」
  胡大夫已然被嚴家兄弟嚇怕了,此時轉著小三角眼,挨個兒瞧了一遍,那方嬤嬤拚命將身子往巴彥身後縮,希望那胡大夫不要發現自己,無奈看守她的奴才一腳將她踹了出來,「你個老貨,擠什麼?事到如今,還要作妖不成!」
  被踹倒在地的方嬤嬤,正與胡大夫的目光撞個正著,胡大夫的眼睛頓時一亮,「就是她!就是她帶人逼著我下的藥!」
  嚴家兄弟頓時倒吸一口涼氣,驚怔在地,說不出話來。他們沒有料到,害他們母親的,正是方才口口聲聲替自家打抱不平的人!
  因為擔心侍衛們粗手笨腳,生怕他們照顧不好剛安,富蘇裡宜爾哈便親自跟去前邊兒安頓好他,此時回來,正好撞見眼前這一幕,不禁冷蔑一笑,「這是怎麼說?胡大夫,你可瞧仔細些,小心別看錯了,這方嬤嬤可是同那嚴嬤嬤最是要好的,當初為了嚴嬤嬤的死,可沒少打抱不平呢!她怎麼會指使人去害嚴嬤嬤呢?」
  那方嬤嬤渾身顫抖著癱倒在地,口中已是半個字也說不出來,只祈求地望著哲哲。
  哲哲卻把頭別了過去,看也不看她一眼,口中冷冷道:「方嬤嬤,就算你平日裡跟嚴嬤嬤有些過節,可這人命關天的事,你怎麼竟敢胡來呢?做下這樣的事,你就不怕有損陰德,禍及子孫嗎?」
  那方嬤嬤霎時便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氣,面如死灰般癱在地上,眼淚如線般滾落,「都是奴才鬼迷心竅,想著除去了嚴嬤嬤,便沒人敢跟我爭這福晉身邊第一親信的位置,都是我——」
  「呵——」富蘇裡宜爾哈一擰眉,「福晉這張嘴可真會說話,這上下嘴皮子一碰,死的都能說成活的!方纔還說這方嬤嬤是因為替嚴嬤嬤打抱不平,才慫恿嚴家兄弟來找哈日珠拉格格鬧事,怎麼這才轉眼的工夫,便成了方嬤嬤嫉妒嚴嬤嬤,故意找人害死她了!」
  嚴家老三心思靈活些,已經想明白了這裡頭的關竅,望向哲哲的目光也帶了幾分憤恨與不敬,只是不敢說出什麼來,畢竟主子打死個把奴才也算不得什麼大事,自家老娘,可當真是死得太冤了!
  

  ☆、哭靈

  富蘇裡宜爾哈走到方嬤嬤身邊,蹲下身來,「那麼我便再向方嬤嬤請教請教,你既害死了嚴嬤嬤,為什麼還要她的家人來找哈日珠拉格格鬧事?這次又是想替誰打抱不平啊?」
  那方嬤嬤已是萬念俱灰,一動不動地伏在地上,若非那眼中不斷湧出的淚水,只怕眾人都要把她當成個死人了。
  一旁的嚴家兄弟不敢指責哲哲什麼,都把怒氣撒在了這個為虎作倀的方嬤嬤身上,一邊哭喊著要給自家老娘報仇,一邊衝上去就想動手,若非身邊的侍衛們拉著,只怕當場就要打死了她。饒是眾人攔著,好歹還叫他們踹了幾腳,這才被侍衛們連拉帶拽地拖了出去。
  皇太極好容易止住了廳中的這場混亂,看看躺在地上裝死的方嬤嬤,再瞧瞧抖做一團的胡大夫,深吸一口氣,「把這方嬤嬤拖出去,亂棍打死,她們家的人統統攆到莊子上去,告訴管事的,不用給他們體面,只管把那最髒最累最沒臉的活計都交給他們!」
  這胡大夫還得留著,那方嬤嬤卻是絕無生理了,便是她的家人,也不能再留在府裡,否則不定什麼時候就又要生事。
  聽著皇太極要他用心任事,將功折罪的話,胡大夫大大地鬆了口氣,滿含熱淚地叩下頭去,「小的雖是被歹人逼迫,卻也著實是於醫德有虧,爺能饒了小的,小的自是感恩戴德不盡,從今以後小的一定好生做事,報答貝勒爺的大恩大德!」
  說完,又轉向嚴家兄弟,深深磕了幾個響頭,「我知道對不起你們母親,如今說什麼都遲了,以後各位若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胡某萬死不辭!」
  嚴家幾個兄弟雖然心中憤憤,可見皇太極已打定主意不殺他了,也只得罷了。嚴老大上前啐上一口,鐵青著臉站在一旁,任他把額頭都磕青了,只恨恨地不說話。
  皇太極歎口氣,「你們母親的確是死得冤枉,也罷,前些日子大哥還說正紅旗傷亡太多,旗丁不足,你們兄弟便到正紅旗做個旗丁吧,好歹也算有個出身。」
  嚴家兄弟驚怔在地,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們這算,因禍得福了?若在平日,別說去正紅旗做個旗丁了,便是那包衣旗,也不是他們敢肖想的啊!
  「謝貝勒爺抬舉!」嚴老三腦子活絡,立馬跪下來謝恩,其他幾個兄弟這才反應過來,個個兒臉上都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廳中頓時響起一片亂哄哄謝恩的聲音。可一時又想到這一切都是自家老娘用命換來的,又有點愧疚,這喜色才收了起來。
  有了這個大恩,再加上皇太極賞下來的財物,徹底叫嚴家兄弟打消了心裡那點兒怨念,待回去用這些錢好好葬了自家老娘,他們兄弟又有了個好去處,不愁以後的日子過不起來!
  待發落了這起子奴才,打發了廳中的侍衛奴才們都出去,皇太極這才轉過頭來看著哲哲。來龍去脈已經清晰明瞭,便是她不認又能怎樣?難不成他還會再任她逍遙不成?
  哲哲自皇太極發落那起子奴才時起便冷眼瞧著,此時見他望向自己,便知他心意,心下冷冷一笑,面上卻是萬分的誠摯,「爺處置的好,這起子奴才竟敢瞞著我做下如此傷天害理的事,便是我眼裡也容不得沙子,定要打殺了他們,以後看哪個奴才還敢如此自專!」
  皇太極扯扯嘴角,都到這個時候了,她竟還在裝蒜!
  「哲哲,咱們也是多年夫妻了,我也不殺你,你便回你的正院兒,以後沒事,便不用出來了!」
  哲哲踉蹌一步,倒退到桌邊,努力扶著桌子站直了身子,「貝勒爺這是不相信我了,說什麼多年的夫妻,不過幾個奴才瞞著我做下的錯事,他們自己都認了,爺卻還是疑我,難道爺就這麼不顧咱們多年的夫妻情分嗎?」
  富蘇裡宜爾哈冷哼一聲,「福晉也別把人都當傻子,出了事便全推到奴才身上,你這個做主子若沒這個意思,他們這些奴才哪來的狗膽,膽敢算計到主子頭上!爺都到這個時候了還要保全你的顏面,可不是顧念著這些年的情分呢嗎,若換個人,福晉試試,可還會這麼好說話!」
  哲哲一臉的不服,還待分辯,卻被皇太極揮手打斷了,「福晉這些年處理府中事務,也著實是辛苦了,以後福晉只管安心在院子裡養好身子,至於這些個俗務,便交給富蘇裡宜爾哈和布木布泰去打理吧!」
  他看了一眼靜靜站在一旁的布木布泰,今天多虧她機警,一早就留下了那個胡大夫,這才叫那方嬤嬤現了原形,又幫他保住了剛安的性命,雖說那方嬤嬤至死也沒再咬出哲哲,不過,這樣也好,把哲哲禁足,總比把她那些醜事在一群奴才面前全抖落出來強。一句話,她哲哲不要臉面,他皇太極還要呢!
  這個獎賞也算是布木布泰應得的,他一早就說過,只要她當真不再助紂為虐,他便許她一條出路,如今既奪了哲哲的權,叫她和富蘇裡宜爾哈兩個一起打理府中事務也算是順理成章的事。
  哲哲憤恨地瞪著布木布泰,她雖不知道那胡大夫的事到底是布木布泰故意為之,還是真像她說的那樣,只不過是無意間得了個好大夫,便留了下來,但她哲哲倒霉,布木布泰卻成了得利的一方,這總是事實,尤其她的失意還是這個小蹄子「無意」間促成的,怎不令她恨入骨髓!
  富蘇裡宜爾哈得意地看著失魂落魄的哲哲,今天這場鬧劇,她是得利最大的一方,眼看著科爾沁的幾個女人反目成仇,當真是叫人痛快。尤其是哲哲的倒台,更令她心花怒放,多年的大仇雖不能說是一朝得報,可失去了權勢地位與四貝勒信任的哲哲,便已是沒牙的老虎,就算她要報仇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科爾沁失去了哲哲這個地位最高的四福晉,可謂是元氣大傷了。
  那布木布泰本就不得四貝勒的意,以後也難成什麼大氣候,打理府中事務,不過是她能得到的最大的體面了。
  而哈日珠拉,富蘇裡宜爾哈看看站在皇太極身後一言不發的女人,她在宮中住了這些日子,早就得到了消息,如今只待那個消息發出來,她哈日珠拉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
  皇太極深吸一口氣,正要命人將哲哲「送」回去,不想遠方卻傳來一陣蒼涼渾厚的鐘聲。
  「鐺——鐺——鐺——」
  皇太極頓時身子一震,「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兩行熱淚自眼中緩緩滾落,「父汗——」
  廳中眾人聽著這迴響在盛京上空的鐘聲,神色也是一變,變天了,叱吒風雲幾十年的天命汗,去了。
  哲哲心下稍定,今天她是輸了,可她還是四福晉,這是誰也越不過去的,如今這件大事一出,誰又知道明天會怎樣,以後,又當如何。
  巴彥匆匆從外面跑了進來,看看廳中的情形,神情也是一片悲傷肅穆,「爺,還請節哀,宮裡已經派人送來了消息,叫爺和福晉速速進宮,天命汗,耽誤不得呀!」
  皇太極點點頭,「拿素服來!」
  因著天命汗死在外頭,前些日子一直秘不發喪,所有人便只當不知道,哲哲身上甚至還穿著一身大紅織金鳳舞九天的錦袍。這也令皇太極尤其憤怒,就算別人不知道,你哲哲竟不知道這裡頭的關節嗎?連哈日珠拉都只穿一件淡鵝黃的菊花長袍,以示對父汗的尊重,而你身為四福晉,正經的兒媳婦竟如此濃妝艷飾,當真是不孝至極!
  此時他便冷冷地下令要奴才把素服取來,他身上原本穿著哈日珠拉做的銀灰緞袍和寶藍的坎肩兒,倒也都是素色,此時再罩上一件素白的孝服便好。
  哲哲那裡卻是有些麻煩,幾個侍女忙忙地端來水盆兒毛巾等物,服侍她洗去臉上狼藉的脂粉,露出一張慘白憔悴的臉,她原還想再撲上一層素粉,好歹遮著那憔悴的氣色,被皇太極冷哼一聲嚇住了,只得罷了。
  那一頭赤金累絲點翠的鳳鈿也戴不得了,連同那嬌艷欲滴的牡丹絨花一起摘了下來,匆忙間難尋其他合適的飾物,只得戴了侍女拿過來的素白銀簪,匆匆挽個髮髻。
  身上的大紅織金旗袍脫了下來,換上件素白起暗花兒的袍子,便忙忙地隨著皇太極進宮哭靈去。臨去時還故意地看了廳中三個女人一眼,那得意鄙棄的神情掩都掩不住,就算她們此時佔了上風又如何?她還是四福晉,他獨一無二的妻子,唯一能陪他進宮,替父汗哭靈守孝的人!
  他走到哈日珠拉身前,「父汗的事一出來,只怕這些日子我又不能出宮,豪格也得跟著進宮哭靈,他額娘的事,你同布木布泰,富蘇裡宜爾哈多多操心,如今恰逢國喪,一切也只得從簡了,該怎麼辦你們商量便是。」
  哈日珠拉點點頭,「你放心!原本就辦得差不多了,不過是為了等豪格回來再見他額娘一面,如今他的心願也了了,這兩日便挑個好日子燔化了,也算了了一件大事。」
  看著皇太極同哲哲遠去的背影,富蘇裡宜爾哈揚唇一笑,「今兒還真是多虧了布木布泰福晉呢,若非你深藏不露,把那胡大夫拋了出來,只怕還沒那麼容易扳倒那菩薩心腸的四福晉呢!」
  

  ☆、尋釁

  布木布泰輕咬下唇,「姐姐說什麼,妹妹年輕,竟不明白呢,妹妹沒姐姐福氣好,有宮裡的太醫幫忙安胎。不過是湊巧得了個醫術好的大夫,又見那剛安中毒實在太過凶險,這才叫他出來救人,誰想到竟引出後頭這麼多事呢!」
  富蘇裡宜爾哈輕哂一聲,顯然對她的說辭不以為然,卻也只是點到為止,未再糾纏,「爺同福晉進宮守孝去了,咱們怎麼說也算是愛新覺羅家的媳婦兒,雖沒有進宮哭靈的份兒,可場面上的事兒也得做足了,沒的傳出去叫人笑話咱們不孝,您說是不是?哈日珠拉格格!」
  哈日珠拉柳葉彎眉一挑,似笑非笑地看著她平坦的小腹,「福晉說的是呢!只是福晉可得小心自個兒的『身子』,別悲傷過度,再鬧出什麼好歹來,那可就是罪過了!」
  「謝妹妹關心!」富蘇裡宜爾哈冷哼一聲,「這孩子能死裡逃生,可見是個福大命大造化大的,只要沒人動手腳,自是平安無礙的,你說是不是?」
  說完,也不待哈日珠拉答話,轉身便走,身後布木布泰冷冷看著她得意忘形的身影,嗤一聲,「得意什麼,不過是掩人耳目的把戲罷了,她真以為自個兒懷裡揣著個金疙瘩呢!」
  哈日珠拉看著外面清麗明朗的天空,悠悠地道:「妹妹慎言,她肚子裡揣著的是什麼,咱們心裡有數就好,沒必要說出來,只了她卻也沒說錯!」
  她睨了有些愣怔的布木布泰一眼,「今日妹妹倒當真令我刮目相看了呢!那胡大夫是怎麼到了妹妹那裡,又是怎麼恰好出現在這個時候,妹妹不願說,姐姐也不問了,不管怎麼說,今日姐姐記著你的情意,也希望你能記著今日對我說的話,他日,別忘了才好!」
  布木布泰「咚」地一聲跪在地上,朗聲道:「謝謝姐姐提點,今日貝勒爺能許妹妹同那葉赫那拉氏一起打理這府中的事務,雖未明示,可妹妹也知道,這都是瞧著姐姐的面子呢!妹妹好容易才靠著姐姐在這府裡站住了腳,又豈能再犯糊塗!」
  哈日珠拉輕輕抿嘴一笑,「妹妹這是做什麼,咱們是親姐妹,有話只管好好說便是。」一邊說著,一邊上前拉起她的手。
  布木布泰便也就著她的手站了起來,「我知道,以前妹妹年輕不懂事,多有惹姐姐生氣的地方,只是妹妹嫁來這大金國,實在是沒有辦法的啊!貝勒爺眼裡沒我,姑姑也只是拿著我當槍使,說打便打,說罵便罵,在她面前,我連個婢女都不如!姐姐對我好,我豈有不明白的,以後一定唯姐姐馬首是瞻,若有二心,天地不佑!」
  「好了!」哈日珠拉嗔怪地拍拍她的手,「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咱們姐妹以後日子還長著呢,發這樣的願做什麼!咱們是親姐妹,我不信你,還能信誰呢?趕緊回去把身上這身兒行頭換下來吧,那葉赫那拉氏都說了,咱們也別落人話柄才是!」
  直到布木布泰的身影消失在院門處,塞婭才輕輕上前,「格格當真相信二格格從今而後會一心一意跟著您嗎?」
  一心一意?哈日珠拉心中暗暗嗤笑,她若當真一心一意,又豈能坐上那皇太后的寶座,成為笑到最後的贏家呢!
  「不管怎麼說,她畢竟是我的親妹妹!」
  聽她這樣說,塞婭心中暗暗有些焦急,「格格!」
  「好了!你想說什麼我都知道!有些話,心裡有數便好,沒必要說出來!她雖是個心機深沉的,可有句話她卻說對了。」她滿含深意地看了塞婭一眼,「現如今,她根本就不是那葉赫那拉氏的對手,便是為了她自己的地位,她也得好好跟著我。她,還沒有跟我翻臉的資本!」
  烏拉那拉氏的後事很快就辦完了,豪格好歹從宮裡溜了出來,送了他額娘最後一程,也順便帶回了宮中的消息——眾親貴貝勒為著那汗位的歸屬,同大妃阿巴亥吵了個天翻地覆。
  大妃阿巴亥一口咬定□□哈赤臨終時留下遺命,要傳位給多爾袞,可多爾袞年輕不能服眾,眾人又揪著她當初假傳聖命,阻斷內外交通的事不放,認定她的話有私,如今事情僵住了,誰也不肯讓步。
  原本前頭做了那麼多鋪墊,這時候給阿巴亥安個假傳遺命的名頭,那是輕而易舉的事。只可惜眾貝勒親貴也不是鐵板一塊,眾人心裡都有個小九九,有阿巴亥在前頭蕩著,還顯不出來,若真把阿巴亥推倒了,誰來接任大汗便成了個難題,也因此這事情才會這麼久了還懸而未決。
  豪格的話令在場的幾個女眷都頗為震驚,自皇太極入宮時起便蹦躂的頗為歡快的富蘇裡宜爾哈總算消停了下來,無論如何,她都不能在這時候給表哥添堵,否則就真是不識大體了。
  皇太極雖說是要布木布泰同她一起打理府中的事務,可布木布泰畢竟嫁過來時間太短,又不得皇太極歡心,根本沒機會建立起屬於她自己的勢力,跟富蘇裡宜爾哈這個嫁來多年,又在皇太極身邊有著超然地位的表妹面前,沒半點優勢,幸虧哲哲留下的人手看在她同出科爾沁一脈的份上,還算給她三分顏面,否則她真要在富蘇裡宜爾哈面前一敗塗地了。
  豪格不理會她們之間那些洶湧的暗潮,自顧從懷裡掏出一個錦盒,「這是臨出宮時,阿瑪交給我,要我交給格格的。」他將錦盒遞到哈日珠拉面前,「他要格格別擔心,安心等著就好,再過兩日便是汗瑪法燔化的日子,到時候也就塵埃落定了。」
  他說的輕描淡寫,可在場的幾個女人卻齊齊變了臉色,尤其是富蘇裡宜爾哈,一張俏臉咬牙蹙眉,透著青紅的眼色,說不出的猙獰。
  皇太極竟只給她捎了東西帶了話,那她們呢?她們這些日子的擔心牽掛又算什麼?他的心裡就當真只有一個哈日珠拉嗎?
  她的手不自覺地撫向自己的腹部,那裡雖然沒有她期盼已久的東西,但好歹也是他當著眾人的面親口宣佈了的,沒道理他一點都不念著啊!
  哈日珠拉頂著現場眾人如刀的目光,木著臉從豪格的手中接過那個盒子,雖然她很想知道裡頭到底裝著什麼,叫他不惜令她成為眾矢之的,可她也知道,如今她已然成為眾人的眼中釘,肉中刺,還是低調點,回去再說吧!
  富蘇裡宜爾哈卻偏偏不肯放過她,勉強牽起嘴角,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爺對格格還真是好呢,誰都不念,巴巴地從宮裡給格格捎來這個,不如格格也叫咱們這些沒見過世面的姐妹開開眼,瞧瞧是什麼了不得的寶貝,值得爺這麼千里送鵝毛的。」
  「側福晉既然說了是千里送鵝毛,那又有什麼好掛念的呢?不管這裡頭裝的是什麼,都是爺的一番心意,哈日珠拉自當好好珍藏,哪怕只是一張紙一根線,在哈日珠拉心裡,也是重逾千金呢!」
  她嘴裡回著富蘇裡宜爾哈,眼睛卻是一眨不眨地睨著豪格,想從他的臉上看出點端倪,就算皇太極沒想那麼多,只是單純地想給她捎東西,但他一定要當著眾人的睽睽眾目下拿出來嗎?
  放在以前,富蘇裡宜爾哈這樣的挑釁她只會當個笑話一笑而過,可今日她卻故意回擊了她,還有意在「側福晉」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富蘇裡宜爾哈果然被她氣得眼圈兒發紅,若不是礙著眾人耳目,只怕當場便要翻臉。
  看著富蘇裡宜爾哈氣憤顫抖的模樣,豪格的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快意與狠戾。哈日珠拉滿意地將眼神從豪格臉上移開,方纔那一瞬間的眼神變化雖快,卻沒有逃過她的眼睛,這個豪格,果然是故意的!
  他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他額娘報仇?她的心裡首先想到的便是這個!
  可他沒腦子嗎?他額娘的死怎麼可能真跟富蘇裡宜爾哈扯上什麼關係?她們之間並無多少利益衝突,這麼做對富蘇裡宜爾哈一點好處都沒有,她怎麼可能這麼傻!
  連她都知道富蘇裡宜爾哈沒有下手的動機,他會想不明白?有這個動機的只有一個人!
  驀地,她的身子一僵,她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了!
  下手的是誰,她明白,他的心裡也清楚。
  在他的心裡,眼前這些女人根本就沒有一個好人,他的額娘沒了,他便把氣都出在她們身上。
  一個是害死他額娘的嫌疑人,雖然明知她也是被冤枉,被算計的那一個。
  一個是儈子手的親侄女,雖然跟那儈子手也有著這樣那樣的矛盾。
  可無論哪一個,他對她們都沒什麼好感。
  他的額娘受了那麼多年的苦,他恨透了在場的每一個女人!
  看著她們反目成仇,看著她們自相殘殺,他的心裡充滿了快意,彷彿他額娘的仇恨,也跟著消減了不少!
  

  ☆、情調

  「格格快歇歇吧,這些我來做就好!」卓婭上前想去接哈日珠拉手中的噴壺,「這東西太重,小心一會兒又嚷肩膀疼!」
  哈日珠拉輕輕一笑,手下卻並未松,「把這兩盆澆完就好了,哪有那麼嬌貴了!」
  她穿著一身潑墨山水白綾袍子,頭上只鬆鬆的打了一根大辮子,什麼首飾都沒戴,就那麼素面朝天地站在一溜的菊花跟前,越發顯得花艷人清。
  皇太極看著眼前清麗嬌俏的哈日珠拉,心裡卻一陣發沉,好容易得到那個位子,他以為自己終於可以跟她結成百年眷侶了,不想竟又出了那樣的波瀾,他該怎麼跟她說呢!
  放棄哈日珠拉?不!他做這一切可不是為了什麼汗位,即使這個位子在他們的眼裡尊貴無匹,可在他看來,那不過是他迎娶她的一個踏腳石,若沒有她,他還要那位子做什麼!
  「咦,你回來了,怎麼不進來?」哈日珠拉好容易澆完那最後的幾盆菊花,放下手中沉重的噴壺,一抬頭竟看見他在門口站著。
  她快步跑過去,因著不習慣那高高的花盆地兒,她一貫都是只穿軟底鞋,跑起來也不費力。
  「怎麼,做了大汗,便連架子都大了,沒人迎接便連門都不進了?」她嘴裡調侃著他,心裡卻微微有些心疼,這些日子沒見,他瘦了,眼底一片烏青,顯然這些日子操心忙碌,也沒休息好。
  聽著她的抱怨,他枯瘦的臉上不免露出一分好笑的神色,三日前留在他心底那片陰影也終是煙消雲散了,「什麼大汗,我只要你!」
  罷了,便是那天塌了,也自有他在上頭頂著,他還不信了,那些人能把他壓扁了?什麼父汗遺命,從那烏拉那拉氏嘴裡說出來的東西能信嗎?那個女人果然是個禍害,叫她下去陪父汗,還真是個再英明不過的決定!
  拉著她的手走進內室,坐到窗前榻上,他細細跟她交待,「如今我雖繼任了汗位,可父汗終究是新喪,我不能在這時候迎娶你,只能等出了孝期再辦。你這時候便隨我進宮,卻是有點名不正言不順,沒個名分,只怕那起子奴才會小瞧了你,叫你受委屈。可你若不進宮,我又離不開你,這可怎麼好?」
  原來是為了這個!自他進門起便覺出他有心事的哈日珠拉莞爾一笑,「那不是正好?我正怕進了宮會拘束呢,趁這段日子,我要好好出去玩玩兒,散散心,以後進了宮,再想無憂無慮地出門可就難了!想來這時候不會有人再鑽出來殺我了吧,大汗?」
  看著她故作輕鬆的模樣,他的心裡隱隱有點心酸,臉上卻帶上了幾分凶狠,「還想撇下我一個人出去玩兒,有好事也不想著我,虧我這麼忙還趕回來陪你,該打!」
  他作勢要打,她可憐兮兮地討饒,「大汗,我錯了,你饒了我這一回吧,下回再不敢了!」
  他徒勞地放下手,將她攬進懷裡,嘴裡不滿地嘟囔:「大汗大汗,誰要做這破大汗,還得跟你分開,你就嘔我吧!明知道是大汗還對我這麼不敬,滿嘴裡你呀我的。」
  說到末了,自己也忍不住發笑,「出門的時候小心些,多帶上幾個人,尼喀阿布凱他們都帶上,若有點什麼意外,他們也能抵擋一陣,畢竟我這大汗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
  「你放心,我不過說說罷了,誰還整天沒事往外跑呢。」她偎在他懷裡,手指把玩著他的辮梢兒,「對了,有幾件東西,這些日子忙著,都沒給你看呢,你等我。」
  他愕然地看她飛快跑進帷帳後頭,不禁好笑,什麼好東西還藏得那麼嚴實,那些價值連城的寶貝也不過被她隨手撂在床邊妝台上的梳妝匣子裡,這又是什麼寶貝了?
  不過片刻,帷帳後頭窸窣的聲響停了下來,帳簾一抖,一個一身月白福祿團花暗紋袍子,玫瑰紫巴圖魯背心的俊俏小公子便站在跟前,笑吟吟地看著他。
  「怎麼樣,好看吧?」她得意地揚起笑臉,這兩身衣裳做好很久了,跟做給他的那兩身一模一樣,只是一直沒機會穿給他看,如今好容易他來了,可不得趕緊拿出來獻寶呢。
  他怔怔地看著她,就在她等著他的誇獎等得心焦的時候,他一把將她拉到身前,「我說怎麼一聽不用進宮就那麼高興呢,感情是早就想好出去鬼混了,我又沒說攔你,至於早早就把衣裳都預備好了嗎?」
  她愕然,之前他沒回來的時候,她預想了很多他看到這身衣裳時的情景,欣喜的,驚奇的,可沒有這樣不解風情的啊!
  她一把拍開他的手,扯這背心的衣角給他瞧,「你好好看清楚,這料子,這式樣——」後頭的話被他堵了口中,只餘一片嗚咽。
  直到懷裡張牙舞爪的小豹子化身嗚嗚低吟的小貓,他才鬆開了手,「你就大大方方地走出去,又沒人攔著你,穿成這樣,平白地引人注目。」
  哈日珠拉伏在他的懷裡,大口大口地喘著氣,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心裡卻是止不住地忿忿然——這叫情侶裝,你懂不懂?情調,情調啊!
  高高在上的男人看了懷裡氣急敗壞的小貓一眼,「不過,在家沒事的時候,穿著玩玩兒倒也未嘗不可。」
  他看著小貓驟然瞪大的眼睛壞壞一笑,在她的唇上輕啄一口,「跟我一起穿,只穿給我看!」
  哈日珠拉的臉霎時便紅了,剛還以為他是個不解風情的呆冬瓜,卻不料這麼快就原形畢露,竟是個貨真價實的悶騷男,還是個佔有慾極強的悶騷男。
  「憑什麼?我好容易才做起來的呢,又不是睡衣,不能穿出去多可惜!」她嘴上不滿,心裡卻是甜絲絲的,反正以後出門的機會也不多,跟他一起穿,她好像做衣裳的時候就是這麼打算的。
  她心裡的壞笑還沒顯在臉上,他便咧開了嘴,重重點著頭,聲音中帶著濃濃的笑意,「這主意不錯呢,當睡衣穿,可不就只能穿給我一個人瞧了!」
  她的臉霎時紅得似熟透了的蘋果,趴在他的肩頭再不要抬起來,真是丟死人了,她不是那個意思,真的不是那個意思啊!
  皇太極又在他的東廂房住了最後一晚,因著塔娜夫人和吳克善明日便要回去,他只得把時間和空間留給他們。
  正堂的燈亮個一夜,他的心也跟著酸酸甜甜,揪得緊。才團聚了幾天,便又要同額吉和哥哥分開,想必哈日珠拉心裡一定有很多不捨吧,只盼她別太傷心才好。
  直到天邊露出魚肚白,哈日珠拉才趴在額吉懷裡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帶雞叫三遍,塞婭和卓婭端著洗漱用的東西喚她起來時,兩隻眼睛都是紅紅腫腫的。
  塔娜夫人也好不到哪裡去,她不過在這裡陪了她大半個月,便提心吊膽,似過了一年般漫長,想想女兒的處境,她哪裡放心得下!
  可不放心也沒辦法,她必須得回科爾沁了,況且就算她在這裡也一樣是幫不上什麼忙,倒沒得叫人說女兒的閒話,而她若能回去穩定好自己的地位,多少對女兒也是個幫助。
  好在如今四貝勒已經即位,她心裡一頓,以後就是大汗了。看他對女兒的樣子,倒真是打心眼兒裡喜歡,想來也一定不會虧待了哈日珠拉,這樣她便也稍稍放心了,只要有他護著,哈日珠拉便也吃不了什麼大虧。
  簡單梳洗了下,因著要趕路,身上便只穿幾件家常衣裳,倒都是極輕便暖和的。頭上也只梳個簡單的髮髻,什麼繁複沉重的首飾都沒戴。
  塞婭和卓婭端上來的早餐也沒吃幾口,雖然兩人都在忙著向對方的盤子裡挾食物,努力地勸對方多吃些,可又哪來的胃口呢!
  「額吉不多吃些,這一路風餐露宿的,我哪裡放心得下呢!」哈日珠拉無奈地又給她挾了塊點心,「額吉便多吃點吧!」
  塔娜夫人不忍拂了女兒的意,又逼著自己吃了大半塊點心,這才放下手中的筷子,又拉著她的手細細地囑咐了一回。
  「你姑姑雖說做得不妥,可也終究是他的正妻,想必一個大妃的位子是跑不了的,你以後對她可得恭敬些,畢竟是自己的親姑姑,有什麼過不去的坎兒呢,到時候科爾沁在後宮便佔了三席,誰也不敢小瞧了你們!」
  哈日珠拉心中有些不以為然,那哲哲若當真還念著同出科爾沁一脈,念著她是她的親侄女,便不會對她做出這麼多事了,如今別說是她哈日珠拉,便是布木布泰,都未必容得下,可想歸想,為了讓塔娜夫人安心,她還是點點頭,低低應了下來。
  塔娜夫人長吁一口氣,這樣她便放心了,那哲哲畢竟在大金經營多年,那份勢力,可不是初來乍到的哈日珠拉和布木布泰說動搖便能動搖得了的,這時候跟哲哲翻臉,可不是以卵擊石了,就算贏了,也叫其他女人看了笑話不說,得利的還不是那些女人!
  這些日子她可算是看清楚了,那個葉赫那拉氏,仗著是皇太極的表妹,可是不把其他人放在眼裡呢,若哈日珠拉當真同哲哲兩敗俱傷,她可不是得高興死了。
  

  ☆、分離

  一頓飯吃得沒滋沒味兒,飯後正待清點行李,不想巴彥又帶著一群奴才抬來十幾口大箱子,「今兒一大早,爺便吩咐奴才,叫把這些東西送過來,他事忙,趕不及送夫人了,這些東西,都是送給夫人和寨桑貝勒,還有吳克善台吉的,請夫人和格格過了目,奴才便抬出去,叫他們裝車了。」
  「這——」塔娜夫人愕然地看著面前這一溜兒十幾口大板箱,這麼多東西,他們可怎麼帶啊?更何況,這禮也太重了,以往,便是送給整個科爾沁親貴的禮,也沒這麼多啊!
  「爺說了,這些不是虛禮,他不能來送夫人,心中本就慚愧,若夫人再不收下這個,他心裡可就更要過意不去了,請夫人務必收下!」巴彥滿臉堆笑,安撫她道:「至於路上,夫人更不必擔心,希福大人奉命正要去科爾沁,正好同夫人和台吉一路,有他們在,便是再多幾口箱子也帶得了。」
  塔娜夫人在才沒了話說,更何況她也明白,皇太極這是在給哈日珠拉撐場面呢,有了大金國新任大汗送去的厚禮,科爾沁的那些個人精們再不明白這裡頭的意思,那可就白活了。
  巴彥偷眼瞧了哈日珠拉一眼,見她只低頭看那禮單,並沒有別的吩咐,便行個禮,帶著那群奴才退了下去,這十幾口箱子又大又沉,要裝車綁縛好了,可得花不少工夫呢。
  這邊哈日珠拉將手中的禮單遞給塔娜夫人,「額吉瞧瞧,可還滿意?若還有什麼遺漏的,這便叫他們開小庫房給額娘找去。」
  塔娜夫人只管念佛,「哪裡有什麼遺漏,是多出不少東西來才是。」一邊說著,一邊去看手中的禮單,這還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黃金二百兩、白銀一萬兩、金茶器一套、銀茶器兩套、銀盆一對兒、緞一千匹、具鞍轡文馬二十匹,冬夏錦袍兩套,貂裘兩件……
  「哈日珠拉,這——」她目瞪口呆地看看女兒,這麼大一份禮,她可怎麼敢收呢!
  「給你了你就只管拿著,反正方纔你都跟那些個奴才說了收下了,這時候還要再退回去不成?」哈日珠拉打趣著她,「再說了,你把女兒養這麼大,就這麼嫁給了他,不比這些個死物貴重啊!難不成女兒還不如這些個死物值錢?你只管收下就好,要真算起來,你還賠本了呢!」
  塔娜夫人又好氣又好笑,忍不住抬手剜了她額頭一下,「都這麼大的人了,怎麼說話還是這麼沒個忌諱的,這種話也是能拿來混說的!」
  有哈日珠拉這一番詼諧打趣,她心裡的忐忑雖是消了些,可終究還是有些不安,要知道皇太極當初迎娶哲哲的時候,賞給科爾沁親貴的禮物,還沒這一半多呢,她怎能不覺得燙手呢!
  再往後翻翻,卻都是些零碎物件兒,可論起價值來,比起前頭卻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金鑲白玉首飾一套,紅珊瑚頭面首飾一套,白玉鴛鴦佩一對兒,和田玉香囊一對兒,雙合如意白玉鐲一對兒、累絲聯珠紋金鐲一對兒,赤金點翠松靈祝壽頭箍一對兒,攢珠累絲雙鸞銜壽果金簪一對兒,赤金纏絲蓮花盆景耳墜一對兒,赤金鑲寶荷蓮螃蟹耳墜一對兒,金嵌東珠累絲龍鳳頂圈一對兒,還有珍珠毛皮袍、銀鼠皮袍、白狐皮袍、猞俐皮袍各一件,猩紅毛氈簾兩掛、蜀錦十匹……後頭還有些古玩字畫擺設等物,那價值已經無法估量了。
  見塔娜夫人遲疑了下,又想說話,哈日珠拉搶先道:「前頭那些是給那些親貴們瞧的,到時候少不得還要拿出些來分給他們,這後頭卻是他孝敬您的體己東西,額吉只管收著就是。額吉只管記住一句話,您的女兒可比這些東西值錢多了,如今您把女兒都給了他,他便是拿座金山來,您也只安心收著便好!」
  塔娜夫人歎口氣,「傻孩子,額吉要這些東西做什麼,只要你好好的,過得幸福安樂不受委屈,額吉便是什麼都沒有,心裡也是比蜜甜的。」
  一句話說得哈日珠拉也紅了眼眶,可憐天下父母心,不管什麼時候,兒女都是他們心底最深,最甜蜜的牽掛呢!
  在塔娜夫人懷裡又撒了半天嬌,外頭吳克善可是等得急了。從大金國到科爾沁,這路途可不近,他們出遠門兒,每日在哪裡打尖兒,在哪裡住宿,都是有數的。如今因著那小山似的禮物,他們已經耗費了不少工夫,路上已然沒了打尖兒的工夫了。再耽誤一會兒,只怕天黑時連宿頭兒都到不了,荒郊野外的,再帶著那麼幾大車東西,可不是什麼好玩兒的事。
  聽著吳克善的催促,哈日珠拉也只得離開塔娜夫人的懷抱,「額吉保重好身體,不要掛念我,有什麼事便寫信告訴我——」
  話到最後,終是哽咽,送了又送,別了又別,也只能淚眼朦朧地看著塔娜夫人一步一回頭地上了車,漸行漸遠……
  傍晚皇太極回來時,哈日珠拉還在榻上歪著,眼角微微泛紅,眼眶底下更是一片烏青,夢裡額頭都是蹙著的,彷彿極不舒坦,看得他的心頓時便揪了起來,輕輕坐在她身邊,伸手撫上她的眉梢,她的眉濃而黑,斜斜的直入鬢角,隨著他的撫觸,長長的睫毛如蝶翼般輕顫,委實勾人心魂。
  他玩心大起,輕輕俯身,含住她掛著珍珠流蘇的嬌俏耳垂,對著她的耳朵呵口氣,「既然醒了就別裝了。」
  她賭氣推他一把,「人家好容易才睡著,偏你又來鬧!」
  聽她抱怨,他作勢要走,「好好好,打攪了格格休息,是小的不是,小的這就走,格格只管好生歇著吧!」
  聽著他漸漸遠去的腳步,她「呼」地一聲坐了起來,「你走,你走,你走了就再也別來了!」
  不想他竟就站在榻前,把她氣呼呼蹙眉瞪眼的模樣都收到了眼底,她頓時大窘,「你,你騙人!」
  「我哪有!」他大聲喊冤,「小的是想出去,叫格格好生歇著的,可一聽格格說走了就再別回來,立馬就跳回來了,難道格格的意思不是叫小的留下?」
  哈日珠拉明知他是故意逗她,偏說不出個「不」字來,又拉不下臉說想他留下,只扭回身去,賭氣不理他。
  皇太極對著她的背影大大地作了一個揖,苦著一張臉,「格格就瞧在小的好容易才從那大內深宮裡溜出來的份上,原諒了小的沒眼色吧,好歹也理小的一理,等小的回到了那高高的宮牆裡頭,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出來呢!」
  哈日珠拉被他油嘴滑舌的樣子逗樂了,俏臉兒一揚,小臉兒雖繃得緊,眼中的笑意卻是掩都掩不住,「哼,你出不來?出不來正好!我再出去找個好郎君,等你從宮裡出來,只怕我家娃兒都會打醬油了!」
  「別別別,格格可別,小的知錯了,別說是幾道宮牆,便是那高山火海,小的也得闖出來瞧格格,格格可別撇下小的,不要小的了啊!」
  哈日珠拉再繃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回過身來,衝著他的額頭狠狠一剜,「你不是說這些日子都出不來的嗎?怎麼這會兒又溜出來了?」
  「還不是放心不下你!」見她終於打心底裡露出了笑模樣,他這才挨著她坐了,「左右明日府裡的女眷們就要進宮了,我回來一趟,看看她們準備得怎麼樣,倒也說得過去!」
  「哦?」她長眉一挑,「那大汗瞧著怎麼樣?她們可都收拾妥當了?要不要奴家去給她們幫忙?」
  「怎麼?她們的醋你也吃?」他好笑,「有巴彥看著,哪裡用得著我操心,不過是藉著她們找個借口來瞧瞧你,你竟又醋上了,你呀!」
  她也覺不好意思,趴在他的肩頭,小貓兒似的蹭了蹭,「人家那不是捨不得你嗎,偏你又說不放心不知她們收拾的怎麼樣了,她們都能跟著你去,偏我要留在這裡,還不知你什麼時候才能再過來瞧我!」
  他的身子一僵,苦著臉將她向一旁推了推,不想她竟一把抱住了他的胳膊,「我跟你說,你進了宮也離她們遠著點兒,要是叫我知道,你竟瞞著我在那邊花天酒地風流快活,看我怎麼收拾你!」
  「你想哪兒去了,我是那樣的人嗎!」他揉揉她的臉,「塔娜夫人和吳克善台吉都走了,明天那些人再進了宮,這府裡可就更冷清了,你一個人要小心些,注意安全……」
  她小嘴兒一撅,蹙眉看著他,「大汗,您對所有人都這麼關懷備至嗎?什麼叫一個人?塞婭卓婭,尼喀阿布凱他們都不是人?」
  「瞧你說的,我這不是不放心你嗎!」他無奈,微微側身將她摟到胸前,「雖說她們都進了宮,你這裡也能清靜些,可你一個人也難免寂寞,若悶了,就出去逛逛,只是要多帶些人,尼喀阿布凱他們都帶上,別到那些危險的地方去,在外頭多聽尼喀他們的,畢竟你對盛京不熟,凡事多聽聽他們的意見,別任性!」
  哈日珠拉耐著性子聽完了他的嘮叨,雖說覺得他的擔憂有些好笑,可聽著那話裡慢慢的柔情關懷,心裡也是甜絲絲的,吃了蜜似的。
  

  ☆、醉仙樓

  喧囂繁華的大街上,人流如織,一輛碧朱輪車緩緩走在其間,車頂上垂下的五彩絲流蘇纓絡隨風輕擺,路旁擺攤的人只抬頭瞧了一眼便復又低下頭去,自顧忙著手中的活計,這不過是一輛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富貴人家女眷出門的小車,照顧不到他們的生意。
  車子在一間酒樓門前停了下來,「便是這裡了嗎?」
  一個清揚婉轉的聲音從車中傳來,那聲音又糯又甜,煞是勾人。
  「是,這裡便是醉仙樓了,盛京城裡最大,最好的酒樓!」趕車的奴才敏捷地跳了下來,一邊答話,一邊放下墊腳的腳凳,這才上前打起車簾,「請格格下車!」
  一個十六七歲雙眉修長,相貌嬌美的女子從車裡探出半個身子,先抬頭打量了下醉仙樓高高飛起的屋簷,這才扶著車伕的手,步步生蓮地走了下來,路旁的小商販都不自覺地停了手中的活計,暗地裡讚一聲,好一個俏麗的格格,瞧那一身嬌粉細綢的衣裳,瞧那通身的行止作派,嘖嘖,當真是尊貴無匹。
  那俏麗的格格在醉仙樓前站了一會兒,好奇地瞧了瞧周圍來往的行人車輛,復又轉身來到車前,打起簾子,「這邊沒瞧見別的車駕,想來阿茹娜格格還沒來,格格要不先上去等會兒?」
  車內低低應了一聲,一個身披雪青緞子披風的女子走了出來,女子光滑白膩的額前搖曳著串串碧玉流蘇,修長入鬢的雙眉下,一雙澄澈如水的明眸輕輕掃過周圍的一切,那目光最終停在斗拱飛簷的酒樓上,那龍飛鳳舞的「醉仙樓」三個大字上。
  她的目光明明只是輕輕一掃,並未在任何人身上停留,可一旁好奇瞧熱鬧的商販卻分明覺得那目光在自己身上停了下,那嫵媚俏臉的少女分明還對他笑了!
  世上竟有這般神仙似的人物,今日可算是開了眼了。
  他心中暗罵自個兒有眼無珠,跟眼前這神仙般的人物一比,方才下來的那個粉衣女子俏麗的面孔也模糊起來,十足是個丫頭的模樣,他怎麼會把她當成身份尊貴的格格了呢!
  就在他心思停轉間,那俏麗尊貴的格格已經在旁邊路人或驚訝,或驚艷,或驚歎的目光中,由另一個遍身綺羅的小丫頭攙扶著,風擺楊柳似的下了車,前頭的粉衣丫頭忙伸手扶住了她,「格格小心腳下!」
  身後那一身嫩綠緞袍的小丫頭甚是頑皮,瞧著格格已經被前頭的粉衣丫頭扶住了,她竟不耐煩踩著腳凳下車,直接從車轅上跳了下來,被神仙格格好一陣埋怨,小販手中的石榴不自覺掉在了地上,他怔怔地看著眼前這一幕,若能被那人這樣責備一番,便是夢裡都能笑醒吧!
  不等他從這白日的美夢中醒過來,幾個人影一晃,已是簇擁著那神仙般的人物走進了醉仙樓,他猶自未醒地邁步上前,竟也想跟上去。
  「喂,你這石榴還賣不賣啊?」身後一人大喊。
  他理也不理,不過是幾個石榴,賣不賣有什麼要緊,可眼前卻又驀地冒出幾個凶神惡煞似的人物攔住了他,他不滿,「不賣了不賣了,送你了!」要石榴就自個兒挑,沒的攔著他,擋著他的道做什麼!
  不想那幾個人竟更加凶狠,直接將他推倒在地上,他這才醒悟過來,那神仙般的人物,不是他一個小商販可以肖想的。
  他無精打采地守著身前那小小的一個石榴攤子,眼前的石榴似乎少了些,又似乎沒有,攤前買石榴的人已經走了,無人再來照顧他的生意,他也無心打理眼前的生意,只呆呆地盯著那飛簷斗拱,油漆彩繪的醉仙樓,眼看著一群又一群衣飾華麗的福晉格格走了進去,心底不禁暗自咂舌,今兒到底是什麼日子,怎麼這醉仙樓竟熱鬧如斯,雖說醉仙樓作為盛京最大最好的酒樓,生意一直都很紅火,可也不至於一日間來這麼多貴人吧,竟似約好了似的,都趕在今時今日來捧場了。
  直到醉仙樓前又來了一夥兒鮮衣怒馬的人物,方才又勾起他心底的好奇與興奮,他們一來便圍住了整個醉仙樓,裡三層外三層,只怕連只蒼蠅都飛不進去了,為首的那人這才滿意地點點頭,昂首挺胸跨過醉仙樓高高的門檻兒。
  小販不禁在心中暗自揣度,眼前這般有著傲人英雄氣度的人,跟方纔那神仙般的格格,到底是什麼關係?
  一直在隔壁雅間兒的巴彥看到樓下來的人,心中一個咯登,趕忙走進哈日珠拉所在的雅間,伏在她的耳邊輕聲耳語幾句,哈日珠拉的神情也是一變,原本與笑嫣然的臉龐蒙上了一層清霜。
  「姐姐怎麼了?」坐在她對面的阿茹娜猶自未知,奇怪地看了她一眼,「怎麼臉色突然這麼差?莫不是哪裡不舒服?」
  哈日珠拉嘴唇輕輕一彎,不知為何,阿茹娜硬是從中看出了嘲諷的意味,「姐姐是羨慕妹妹呢,能同十四貝勒情深至此,這才出來一小會兒便不放心,竟親自追到這裡來接人了!」
  「姐姐說什麼?」阿茹娜的臉上也頓時變了顏色,幾步來到窗前,探頭向下一瞧,立時手足無措起來,「這,我沒跟他說——」
  「哈日珠拉格格,好久未見,格格可還好?」
  隨著這聲音在門前驟然響起,阿茹娜腳下一個踉蹌,無措地看著門口站著的多爾袞,就著腳下虛浮的步子彎下腰去。
  多爾袞理也不理躬身行禮的阿茹娜,雙眼只盯著端坐桌前的哈日珠拉,「格格來大金國多時,多爾袞早就有心拜見,可惜格格千金之體,輕易不見人,竟到今日才有緣再見!」
  哈日珠拉嘲諷地看著自顧在桌前坐下的多爾袞,「哦?恕哈日珠拉健忘,我怎麼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邀請過十四貝勒,更沒請貝勒爺坐下吧!」
  阿茹娜被哈日珠拉的語氣驚得臉色煞白,不安地輕拽她的衣角,哈日珠拉卻不為所動,只斜了一眼塞婭,「怎麼連這點眼色都沒有?還不扶福晉坐下!」
  阿茹娜哪裡敢坐,只滿眼含淚,楚楚可憐地看著多爾袞,後者端起她剛剛用過的杯子輕啜一口裡頭剛滿上的上好的菊花酒,「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這個時節喝菊花酒,果然應景兒,想來哈日珠拉格格最近的日子不大好過吧!」
  說完也不等哈日珠拉答話,轉頭對著門外站著的人吩咐了聲兒,「先送福晉回去!」
  門外站著的侍衛應聲進來,對著阿茹娜做個「請」的姿勢,阿茹娜眼淚汪汪地看看哈日珠拉,終是不敢多說什麼,只點點頭,便隨著那侍衛去了。
  哈日珠拉冷冷地看著眼前自以為是的男人,「我的日子怎麼樣,用不著你操心,你若閒的沒事幹,便多去關心關心自己的女人,那才是你該做的!」
  多爾袞冷嗤一聲,「我的女人?格格說的是剛才出去的阿茹娜?她也配!」
  哈日珠拉心中更是煩惡,「她怎麼不配?她是你自己要迎娶的,是你帶著拜了祖宗上了玉牒的,她不配誰配!」
  「拜了祖宗上了玉牒?格格說的可真好!」多爾袞冷笑,「那格格如今算什麼?是拜過了祖宗還是上過了玉牒?只怕愛新覺羅家的列祖列宗沒那個福氣,受不得格格那一拜呢!」
  哈日珠拉將手中的青花瓷茶盞重重地墩在桌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幾滴淡綠色的茶水濺到絳紅的繡花桌布上,暈出一絲黯淡的水澤。
  「十四貝勒有話不妨直說,含沙射影,遮遮掩掩,倒不似男兒作風了!」
  這便是說他跟個娘們兒似的,沒點男子氣概了。多爾袞臉色一沉,眉宇間染上一層郁色,卻在一低首間掩了下去,再抬頭,已是一片雲淡風輕,「怎麼,格格竟不知道嗎?四哥這麼做可不對,既不能娶你,就該把話明明白白說清楚,老這麼吊著你算怎麼回事?再過個三年五載,青春已逝,年華已殘,連個依靠都沒有!」
  多爾袞自顧說得熱鬧,似乎一點都沒覺察出坐在對面佳人霎時蒼白的臉色。
  「你,說什麼?」哈日珠拉的聲音不自禁帶上了一絲顫抖,他不能娶她了?難怪,難怪那天他回來的時候竟是那樣奇怪,她還以為是因為不捨得與她分離,不想卻是壓根兒都不能娶她了!
  「為什麼?」她幾乎是咬著牙從牙縫兒裡擠出這三個字。
  多爾袞玩味地看著她蒼白的臉色,眼中有奇異的光芒一閃而逝,快得令她分辨不出裡頭含著的的意味,「因為父汗臨終留下遺命,哈日珠拉,絕不能□□新覺羅家的媳婦兒!」
  呵,哈日珠拉嘴角輕揚,綻出個嫵媚傾城的笑,眼角卻有晶瑩璀璨如珍珠的東西倏而滑落。
  努*爾哈赤,他還當真是執著啊,到死都還記掛著她哈日珠拉,她竟不知自己還有此等魅力,竟讓大名鼎鼎的天命汗對她如此念念不忘,到死都不忘!
  她是不是該感到榮幸!
  

  ☆、鉤心

  佈置精緻典雅的雅間裡,哈日珠拉已是不見,只餘多爾袞獨自站在窗前,一手執壺,一手端著青花瓷酒盅,看著漸行漸遠地碧朱輪車輕輕一笑,眼中有複雜的神色一閃而過。
  「爺,外頭已經按爺的吩咐,都處理好了!」一個侍衛匆匆進來回道。
  「側福晉呢?說了什麼沒有?」他輕啜一口杯中美酒,淡淡地問。
  侍衛畢恭畢敬地站在一邊,「側福晉哭哭啼啼的,只說她不曉得福晉的打算,約哈日珠拉格格出來,原為著去清河前,爺吩咐她的那件事。」
  「去清河前的那件事?」多爾袞嗤笑,「那她可辦好了?別以為我不知道她心裡那點小九九,若她當真記掛著那件事,早把東西送去了,還等到今天!這事是福晉所為不假,只怕她也在裡頭推了一把吧!」
  「是,她說爺來的突然,她還沒來得及把東西送出去,只好再等下次了!」
  「還下次?」多爾袞冷冷一瞥,「不敢勞動她的大駕,叫她安分在府裡待著吧,沒我的允許,以後不許她隨意出門!」
  話音未落,門外又響起一陣腳步聲,人還未露面,聲音便先傳了進來,「十四弟好興致啊,就這麼自斟自飲,難道不嫌寂寞嗎?」
  多爾袞冷哼一聲,連頭都沒回,「多爾袞哪裡比得上兩位哥哥,到哪裡都焦不離孟,孟不離焦,便是興致,也是多爾袞沒法比的,哪怕喝個酒,也好大的場面!」
  來人乾笑兩聲,「十四弟的排場也不賴啊,外面侍衛成群,裡頭美人如玉,不知那哈日珠拉格格的滋味兒如何?大汗的牆角兒你也敢挖,哥哥是佩服啊佩服!」
  一身銀白長袍的莽古爾泰瞇著小眼睛,喝得通紅的臉上帶著幾分猥瑣,擠眉弄眼地衝著多爾袞豎大拇指。
  多爾袞卻突然發了怒,一把將手中的酒壺酒盞擲在地上,「哥哥醉了,這些醉話還是憋在自家肚子裡的好,小心禍從口出呢!」
  瓷器落地的清脆碎裂聲驚醒了猶自沉醉的莽古爾泰,他叫囂著就要上前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毛頭小子,也不看看他莽古爾泰是誰,竟敢在他面前甩臉子,摔東西,他活膩歪了!
  一旁的阿敏趕忙拽住要撒酒瘋的莽古爾泰,「老三,你冷靜點兒,咱們今兒是來跟十四弟道惱的,不是來打架的,你快老實坐著吧!」一邊說,一邊將站都站不穩的莽古爾泰按在椅子上。
  莽古爾泰猶自不滿地嘟囔,阿敏卻不再理他,只衝著多爾袞拱手,「十四弟,你三哥他喝多了,你別跟他一般計較,都是自家兄弟,說話隨便些也是有的!」
  多爾袞這才轉回頭來,「多爾袞不才,不知剛才哥哥說的道惱是怎麼回事?」
  上鉤了!阿敏心中暗喜,「這些日子大夥兒只顧忙著父汗的葬禮和大汗即位的事兒,都沒抽出空兒來跟十四弟坐坐,這不今兒一得空,便尋著十四弟來了,要說大妃對父汗可當真是情深意重啊,竟能撇下弟弟,一心隨父汗去了,雖是情志可嘉,可究竟是太狠心了些,十四弟也要節哀才是!」
  多爾袞死死攥緊了手,努力抑制住想要動手揍人的衝動,便是方才同哈日珠拉那般針鋒相對,她也沒拿這樣的話來戳他的心窩子,眼前這兩個口口聲聲念著兄弟情義的倒好,說出來的話,明著是安慰,實際卻是句句刺心,生怕他不動怒。
  見多爾袞臉色鐵青,一雙拳攥得「咯吱咯吱」作響,阿敏也識趣地見好就收,不再撩撥,猛地一拍頭,「瞧哥哥這記性,只顧著安慰十四弟了,竟差點忘了件事,方才上樓的時候,遇上幾個奴才,這才知道哥哥手下那幾個不長眼的,不知怎麼衝撞了十四弟,看在哥哥的面子上,饒了他們吧,等回去,哥哥一定好好教訓他們,給弟弟賠不是!」
  多爾袞冷哼一聲, 「帶回去教訓?不知這奴才有什麼好處,竟要累哥哥親自跑這一趟,還要費心帶回去教訓,多爾袞不才,這點小事不敢勞煩哥哥,已經叫他們教訓過了,哥哥既這麼看重這幾個奴才,便領回去吧,只是以後也要好好管束他們才是,下次若再撞到我手裡,只怕就沒這麼便宜了!」
  阿敏尷尬地站在那裡,初聽多爾袞說不敢勞煩他,還以為沒戲了,不想他話鋒一轉,竟又答應放人,不禁喜出望外,只是多爾袞話裡話外的擠兌狂傲,叫他心裡很不舒服,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也敢來教訓他?
  不過此時有求於人,也顧不得這些,只得賠笑道謝,上前拍拍多爾袞的肩膀,「十四弟,你也別怪哥哥們說你,那哈日珠拉是什麼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既有這機會,吃了便是吃了,怎麼就那麼輕易地放她走了呢?」
  多爾袞肩膀一閃,擰身躲過了他的手,「阿敏哥哥也喝多了不成?哈日珠拉格格是誰,你知我知大汗也知,那是大汗的人,多爾袞豈會那般無狀,給大汗戴綠帽這種話,阿敏哥哥以後還是少說為妙!」
  「大汗?我呸!」坐在桌邊的莽古爾泰狠啐了一口,「要不是咱們扶持著,他皇太極當得上這大汗嗎?如今竟把腦筋動到老子頭上來了,哪天惹惱了老子,帶幾個人衝到那大殿上,把他從那汗座上拉下來,他就知道——」
  剩下的話被阿敏捂在了口中,只「嗚嗚」地說不出來,阿敏好容易治住了莽古爾泰,方狼狽地抬頭看著多爾袞,眼中精光一閃,「十四弟,莽古爾泰的話雖粗,理卻不粗,大汗自登基以來,處處刁難咱們,今日你把那哈日珠拉放走,實在是大大的失策啊!旁的不說,便是把她扣下,皇太極就得乖乖的把安插在各旗的固山額真和十六大臣給撤回去!」
  「可不是!」莽古爾泰好容易掙脫了阿敏的桎梏,大喘了口氣,「如今他又是搞什麼滿漢別莊,又是弄什麼固山額真和十六大臣,旗務都委給他們了,還要咱們這些旗主做什麼?以後那些旗丁都只認他們這些固山額真和十六大臣了,哪個還把咱們放在眼裡啊!」
  「我跟你莽古爾泰哥哥倒也罷了,左右我們兩藍旗已經經營多年,他便是再怎麼安插人手,一時半會兒的也奪不過去,我們只是為十四弟你不平啊!」阿敏睨了多爾袞一眼,語重心長地道:「想你額娘以大妃之尊為父汗生殉,他皇太極不但不好生恩養你和多鐸,如今竟還把手伸到你的正白旗裡去了,你接手正白旗才多久?那旗中人心本就不定,如今再來幾個直接聽命於他的額真大臣,以後正白旗裡頭哪裡還有人聽你的話?他這不是明擺著故意欺負你的嗎!」
  多爾袞強忍著頭上暴跳的青筋,為他著想?為他不平?他心頭冷笑,當初跟那皇太極穿一條褲子,合起伙兒來逼死了他額娘,如今又來貓哭耗子假慈悲了?真以為他是三歲小孩兒,由著他們擺弄嗎?
  他緊緊攥著拳,任那指甲刺進肉裡,用尖利的痛來穩住那一身衝動的熱血,一口氣憋在胸膛,嚥不下去又吐不出來,只漲得一臉酡紅,「大汗做事,自有他的道理,由不得我們背地裡說三道四,更何況是此等大逆不道的言語了!」
  阿敏張口欲言,卻又被他搶在了頭裡,「至於我額娘身受父汗大恩,不忍與父汗分離,所以才以身生殉,這不是阿敏哥哥說的嗎?怎麼如今又扯到大汗頭上去了!多爾袞雖小,卻也懂些君臣之到,兩位哥哥今日說的話,多爾袞便當從未聽過,兩位哥哥好自為之吧!」
  多爾袞說罷,拂袖便走,氣得莽古爾泰一把抓起那絳紅繡花的桌布,一陣乒乒乓乓地聲音響過,整個雅間兒汁水橫流,杯盤狼藉碎了一地,他猶自不解氣,又站起來,狠狠一腳踹翻了身旁的椅子,正待再掀眼前那張精工細雕的大理石圓桌,卻被阿敏按住了,「莽古爾泰,別鬧了!」
  莽古爾泰喘著粗氣,狠狠對著房門啐了一口,「呸,好個沒骨氣的軟蛋,付不起來的爛泥,虧他那好額娘還一心想著替他謀那大汗的位子,如今為了他連命都丟了,他竟連報仇二字都不敢說,還一味地替那皇太極說好話,我呸!那阿巴亥也是瞎了眼,才會把這慫蛋當寶貝!」
  「瞎了眼的豈止是阿巴亥!」阿敏的臉色也有些陰沉,「當初天命汗不也有那想法嗎?要不是他走得匆忙,若當真留下什麼字據遺命,只怕那汗位上坐的是誰還真難說呢!便是如今,那皇太極坐上了那個位子,也得受制於阿巴亥嘴裡說出來的那所謂遺命呢!」
  莽古爾泰憤憤地喘著,「早知道那皇太極是這等過河拆橋的人,咱們還不如扶持多爾袞呢,至少這沒骨頭的慫蛋可比那老奸巨猾的皇太極好控制多了!」
  「莽古爾泰!」阿敏冷聲呵斥住他,警覺地看看門外,「這種話也是能在外頭混說的!還不住口呢!」
  莽古爾泰卻滿不在乎,「怕什麼?左右這裡都是咱們的人,還怕這話能飛到皇太極耳朵裡去不成!」
  阿敏無奈,「叫多爾袞當大汗?當初是誰哭著喊著說絕不讓一個乳臭未乾的小毛孩子踩在自己頭上拉屎的,這時候又說這個,皇太極汗位都坐上了,你便是說破大天也晚了!」
  「你還說我呢,你那嘴也好不到哪兒去。這才剛酒足飯飽就滿嘴里拉屎拉屎的,也不怕他娘的都吐出來!」莽古爾泰揉著肚子,不滿地橫了阿敏一眼,「那小子真他奶奶的邪性,竟對皇太極感恩戴德的,也不知會不會把今天的事告訴皇太極。」
  「告訴?他告訴什麼?空口白牙,誰能證明咱們說過這樣的話?」阿敏不屑地看著窗外熱鬧的街市,「跟咱們比起來,那皇太極只會更忌諱他吧!」
  

  ☆、斗角

  話音未落,樓梯上響起一陣雜亂的腳步聲,一群大男人哭哭啼啼地湧上樓來,還沒進門,鬼哭狼嚎的聲音可就震天價響了起來。
  「爺——」
  「貝勒爺,您可得給奴才們做主啊!」
  「爺,您還不如一刀殺了奴才呢!」
  莽古爾泰聽得心頭火起,霍地拽開了門,剛想大聲呵斥這幫不長臉的,卻在開門看見眼前這群人的時候愣住了,呆呆地看著前方,垂在身畔的手窸窸窣窣地抖著,一絲驚恐轉眼被憤怒取代,嗷的一聲吼了出來:「多爾袞,我日你奶奶的!」
  阿敏一把將他扯了回來,「怎麼說一遍說一遍的就是不聽呢!他多爾袞的奶奶可不是外人,就是你莽古爾泰的奶奶——」
  他話未說完,便在抬頭的瞬間被眼前的一切怔住了,剩下的話都噎在喉嚨裡,卡得他兩眼金星直冒,恨不能立馬提刀剁了那多爾袞。
  眼前是他當初安排著埋伏在周圍的奴才,可惜被那多爾袞壞了好事,沒逮到哈日珠拉便算了,可多爾袞原本都答應了放回來的人,此時雖然都回來了,一個都沒少,卻不是囫圇回來的,他們每個人都少了一隻耳朵!
  這是在跟他們叫板,向他們示威吶!
  阿敏臉色鐵青地站在那裡,一口滿是煙漬的黃牙咬得「咯吱咯吱」作響。
  「砰!」
  莽古爾泰想掀卻沒掀成的大理石桌面到底是被掀翻在地,阿敏兩眼泛紅,野獸般咆哮著,打狗還要看主人呢,他阿敏可不是那麼好欺負的!
  多爾袞,這筆賬他阿敏記下了,以後定要跟你十倍百倍的討回來!
  被這桌子落地發出的震天巨響驚住的那群大男人,見兩個主子都赤紅著雙眼,如受傷的野獸,卻沒人開口打發他們,一個個又壯著膽子嚎了起來,並有越演越烈之勢。
  「都別嚎了!」他一聲怒喝,憤怒地看著眼前這群只有一隻耳朵的膿包,「別一個個都跟個娘們兒似的丟人現眼了,所有人都回去領銀子,爺會給你們每人安排個好差事,保管後半輩子吃香的喝辣的!」
  一群臉上涕淚橫流,鼻涕都沒來得及擦的大男人,亂哄哄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一隻耳朵換一輩子的榮華富貴,怎麼看怎麼划算。
  「貝,貝勒爺!」
  還不等二人得意地接受眾人的膜拜,一個奴才便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貝勒爺,不,不好了!」
  莽古爾泰上前一腳將他踹倒在地,「胡說八道什麼,不好,你才不好!真他媽的晦氣!」
  來人不防,被踹倒在地,藉著這股力道,一個□轆,順勢趴在了地上,「爺,出事了!那哈日珠拉格格的車駕,被人劫了!」
  莽古爾泰一驚,猛地轉頭看著阿敏,「你派的人?」
  「我是派了人,就是你眼前這不中用的奴才!」阿敏鐵青的臉色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氣憤,狠狠地瞪著地上跪著的人,「知道是什麼人下的手嗎?」
  「不清楚,本來咱們按照貝勒爺安排的,在回去的路上設了埋伏,卻不料左等右等都沒見著人,只好派人再去前頭打探消息,卻不料,卻不料——」
  「說!」阿敏恨透了這些奴才的吞吞吐吐,若當真把差事辦砸了,就算那張嘴再怎麼粉飾太平,難道還妄想能逃脫懲罰?
  「是!」來人的頭「崩」地一聲,與地板來了個親密接觸,「打探消息的兄弟回來說,哈日珠拉格格的車駕還沒走到咱們埋伏的地方就被人劫了,跟隨的人正跟那些劫匪打著呢,爺,咱們怎麼辦?」
  「那還等什麼?還不快過去,等他們兩敗俱傷的時候,咱們再衝出去,只要把那哈日珠拉拿下了,就不怕那皇太極能翻出咱們的五指山!」
  「庶!」來人磕了個頭便匆匆起身向外跑。
  這邊莽古爾泰衝著阿敏伸出了大拇指,眼中滿是敬佩,「阿敏,好樣的!沒想到你竟還有這手,哼,多爾袞那小子把咱們在酒樓裡設的埋伏給破壞掉了,必想不到咱們還會在路上再設伏,好,這回那哈日珠拉是插翅也難飛——」
  「啊!」
  莽古爾泰拍馬屁的話還沒說完,一聲慘呼響起,眾人紛紛扭頭看向樓梯口,方才奉命去坐山觀虎鬥的奴才同另一個滿身血跡,衣衫襤褸的奴才撞到一起,兩人雙雙倒在地上,抱著傷口痛苦□□。
  阿敏此時已是連呵斥都欠奉,以手扶額,聲音裡滿是無奈蕭索,「說吧,又怎麼了?」
  「貝,貝勒爺,哈日珠拉格格被人劫走了!」來人帶著哭腔,伏在地上不敢抬頭。
  「劫走了?是誰?」莽古爾泰仿若被踩到了尾巴的貓,猛地跳了起來,一把揪住了來人的衣襟,將他從地上提溜了起來。
  「不,不知道,咱們根本就沒反應過來,本來那些劫匪並不佔優勢的,卻不料那哈日珠拉格格竟突然自己從車裡跑了出來,給那些劫匪做了人質——」
  來人後面說了些什麼,阿敏一個字都沒聽進去,他的腦子在「嗡嗡」作響,裡頭反反覆覆只充斥著一句話——哈日珠拉是主動跟那些劫匪走的!
  「阿敏,阿敏?」
  莽古爾泰的聲音喚回阿敏紛亂的神志,「立即去查,看到底是誰在背後搗的鬼!媽的,咱們在前頭辛辛苦苦地謀劃,他倒躲在後頭摘桃子來了!」
  底下跪著的奴才已經被他嚇得瑟瑟地抖著,好容易聽到他發號施令,心中長長地鬆了口氣,磕了個頭,跑得比兔子還快。
  「阿敏,你,你說,會是誰做的呢?多爾袞嗎?」莽古爾泰還沒高興多久,便被兜頭澆了盆冷水,他混沌的腦袋被那下手的人激得生疼,也顧不得撒酒瘋了,只期盼地看著阿敏,希望能從他那裡得到答案。
  阿敏緩緩搖頭,「他要下手,方才在酒樓就下手了,那時候就可以乾淨利落地拿下那哈日珠拉,根本就用不著費這個勁。」
  莽古爾泰不甘心,「那,或許是他不希望別人發現是他下的手呢?」他遲疑地看著他,「或者他雖有這個打算,卻怕皇太極知道了對他不利,所以他才故意先放走了她,然後再在她回去的路上設下埋伏?」
  阿敏眼睛一亮,卻又瞬間暗了下去,「若當真如此,那哈日珠拉卻不該主動跟他走,那個人,絕對是哈日珠拉熟悉的人。」
  莽古爾泰也蔫兒了,揀了把還算完整的椅子坐下,雙手抱著腦袋苦苦思索著,半晌,卻突然抬起頭來,衝著阿敏詭異一笑,「這個哈日珠拉可真是個寶呢,算算看,這是她第幾次給皇太極戴綠帽子了?我這會兒倒真有點兒喜歡她了!」
  阿敏沒好氣兒地白他一眼,「就你?省省吧!那哈日珠拉就算給他戴多少次綠帽子,也不會找上你的!」
  莽古爾泰洩氣地癱坐在椅子上,「你說,皇太極不會把這事算在咱們頭上吧!他奶奶的,咱們可真是冤到家了,力沒少出,好處卻一點兒都沒撈著,要是再替那下手的人背這黑鍋,那才真是冤枉死個人了!」莽古爾泰這時候已經不在乎到底是誰同他們一樣,想要和皇太極過不去了,他只希望,皇太極不要查到他們這裡,不要把這筆賬算到他的頭上就好!
  「怕什麼!人是那多爾袞的女人約出來的,埋伏是他的女人派人做的,咱們不過是湊巧跟他在這酒樓裡碰上了,那哈日珠拉咱們可是一眼都沒瞧見呢,關咱們什麼事!」阿敏冷冷一笑,「他怎麼能夠證明,那埋伏是他的女人做的,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他怎麼能證明,他的女人只設了一次埋伏,這一切不是他欲擒故縱的手段?」
  莽古爾泰小小的三角眼一亮,「你是說——」
  阿敏冷哼一聲,嘴角浮起一絲奸詐的笑,「這筆賬,就算要算,也該跟那多爾袞算,這個黑鍋,他多爾袞背定了!」
  

  ☆、攤牌

  傍晚,盛京,四貝勒府
  落日的餘暉將整個府邸罩上了一層莊嚴神聖的顏色,美輪美奐,可此刻這個府邸的主人卻沒心情欣賞眼前的這番美景。
  「這麼說,是哈日珠拉自己主動跟那人走的?」皇太極震驚地看著面前垂首肅立的阿布凱。
  「是,格格的確是自己主動跟他走的!」阿布凱忐忑地看了他一眼,「尼喀已經帶著幾個輕功好的弟兄跟上去了,一有消息就會馬上傳回來的!」
  「知道那人是誰嗎?」皇太極努力壓抑著心中蓬勃的怒火,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那跪了一地的奴才。
  阿布凱小心地打量了他一眼,大汗一聽到消息就趕了過來,足見大汗心中對哈日珠拉格格的看重,他能把實情說出來嗎?
  「說!」看不得這奴才的吱吱唔唔,皇太極猛地一拍桌子,雙目如鷹隼般緊緊盯著他。
  皇太極的這一聲怒喝嚇得阿布凱「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不敢再隱瞞什麼,竹筒倒豆子似的,一五一十說了起來,「大,大汗,雖不知道那人是誰,可從裝束上看,那些人應該來自喀爾喀。」
  「喀爾喀?」皇太極的瞳孔猛地一縮,喀爾喀,那恩和不是做了喀爾喀車臣汗的乘龍快婿了嗎?難道是他?
  一想到這個可能,他再也坐不住了,哈日珠拉,經歷了這麼多事,難道她還不明白他的心意,還要撇下他,跟著那恩和走嗎?
  緊鎖的雙眉下,一雙眼睛泛著赤紅的顏色,「備馬!」
  阿布凱大驚,「大汗,您不能去!」
  他猛地撲上去,攔住了皇太極的去路,「您是一國之主,怎能輕易去犯險呢?尼喀已經帶人跟去了,只要一有消息,立刻就會來報的!」
  「閃開!」盛怒下的皇太極哪裡聽得進去,抬起一腳便衝著阿布凱踹了出去。
  阿布凱被踹得接連倒退幾步,好容易藉著門框的支撐,才堪堪穩住了身形,「大汗,您就算打死了奴才,奴才也得說,您去不得!」
  皇太極猛地抬起了手,手中攙著金絲的馬鞭高高揚起,「我再說一遍,閃開!」
  阿布凱扶著門框的手緊了下,身子一晃,緩緩地跪了下去,「大汗,您不能——」
  「啪!」
  金絲牛皮揉成的馬鞭裹著一層寒氣向他襲來,阿布凱狠狠閉上雙眼,背卻是挺得筆直,只要能讓大汗打消這個念頭,就算他拼著性命挨上這一鞭又如何!
  隨著一聲脆響,阿布凱猛地睜開了眼睛,預想的劇痛並未落在他的身上,身旁地上,是碎裂一地的絳紅瓷片,門口一邊一個的黃花梨高腳花幾,右邊的仍在,左邊的卻已橫在了地上,攔腰斷成了兩截。上頭擺著的紅釉美人觚已是粉身碎骨,裡頭插著的菊花靜靜地躺在地上,潤白如玉的花瓣兒伴著那橫流的清水與碎裂的花觚,看去格外的淒美。
  「大汗!」他雙肩顫抖著伏在地上,便是在這盛怒之下,大汗手下也是留了情面的,很難想像方纔那一鞭若是抽在人身上會是什麼後果。
  跪在院子裡的巴彥身子晃了晃,隨即便又直挺挺地跪好,有他做榜樣,身後那些被巨響驚得人心惶惶的奴才也安靜了下來,這麼多人跟著,還把格格給弄丟了,受罰也是應當!
  塞婭和卓婭垂手肅立在門口,她們畢竟是哈日珠拉身旁得力的奴才,平日裡哈日珠拉待她們也格外親厚,即使是在這盛怒之下,皇太極也沒遷怒到她們,只讓她們到外頭候著。
  她們心裡也清楚,自家格格這次是闖了禍,若是大汗當真要殺雞儆猴,用她們敲打自家格格,她們心裡打了個寒噤,這時候還是夾緊尾巴的好!
  前院兒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巴彥不動聲色地皺皺眉頭,這府裡的奴才是真該收拾收拾了,大汗搬到宮裡才幾天,便一點規矩都沒有了,這時候撞到大汗的火頭上,只怕是討不了好。
  屋裡又傳來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音,塞婭隱在袖子裡的手攥了起來,只怕那滿屋的寶貝,剩不下幾件囫圇的了吧!
  「皇太極!」
  一個輕柔宛轉的聲音驟然響起,聽在眾人耳中卻恍若驚雷,滿院子的奴才心情一蕩,那陣騷動再也不是巴彥一聲咳嗽或是一個動作便能壓得住的了。
  哈日珠拉一進院子便見著跪了一地的奴才,再聽聽屋裡那陣震天的巨響,她再不明白裡頭是誰就是傻子了!
  屋裡正拿著馬鞭子四處亂揮的皇太極身子一震,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太極!」
  那聲音依然清脆,只是隱隱帶上了點遲疑,沒錯,是哈日珠拉!
  他猛地丟掉手中的鞭子,一把推開擋在門口的阿布凱,怔怔地看著站在院門兒處的哈日珠拉。他想衝出去抱住她,卻在將要跨出門檻兒的時候生生頓住了腳,眼中閃過複雜的神色,怔怔地看著她,看著她有些震驚慌亂的神情。
  「皇太極!」
  他還在猶豫,她卻已經撲進了他的懷裡,一早從多爾袞那裡聽來的消息,大半日的水米未進,都化作滂沱的淚,在他懷裡痛痛快快地哭了出來。
  那哭聲如刀般凌虐著他的心,他卻猶自遲疑,若在平日,他早就攬住了這可憐的小人兒,好生哄勸安慰一番,可今日,他做不到,他做不到自欺欺人,他做不到熟視無睹,她今日的行為,算是把他平日待她的心都狠狠踐踏在地,無論面子裡子,他都輸得徹底!
  如今再來哭上這一場,又算什麼?她當他是什麼?只要一哭一鬧,用不著喝藥上吊就能拿捏在手心兒裡,任她予取予求嗎?若是兩情相悅,便是任她予取予求又如何?可今時今日,她都在眾目睽睽之下跟著別人跑了,再來這手兒,不覺可笑嗎?
  他淡淡地看著猶自在他懷中哭鬧不止的哈日珠拉,理智告訴他,他該推開她,再當著所有人的面痛斥她的水性楊花,見異思遷,跟她就此分道揚鑣。她想去找哪個男人,就去找哪個男人,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而他,便可就此安心做他大金國的大汗,遵從父汗的遺命,成就一番千秋偉業!
  可他做不到,那雙手,僵在她的身畔,同她只隔著一根針的距離,手下都可以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了,可就是下不去手,推不出去!
  他徒然地站在那裡,漠然地看著院門兒口,那裡站著幾個跟著她一起進來的奴才,是尼喀跟幾個暗衛,在他們身後,剛安冷淡的面孔一閃而逝,他挑挑眉,剛安竟然也摻和進來了?
  她卻似一點都沒有發覺他的不滿與淒苦,猶自哭得可憐,一雙手初時還緊緊抱著他,末了竟攥了起來,擂鼓似的捶打著他的胸膛。
  身後那群奴才,不論是站著的還是跪著的,都眼觀鼻鼻觀心,把自己當入定的老僧,末了,還是巴彥沖眾人擺擺手,躡手躡腳地帶著他們退了出去。
  塞婭和卓婭初時還不想走,被巴彥狠剜了兩眼,這才不情不願地跟著行禮退下。
  偌大的一個庭院,霎時便人去樓空,只餘他與她。
  他眼中閃過一絲傷痛與憤恨,他願將一身所有捧到她的面前,只為換她開懷一笑,哪怕她想要他的心,他也能立馬給她挖出來,虔誠地雙手奉上,可惜她不稀罕,這場感情,自始至終,都是他一個人在唱獨角戲。
  他猛地抓住了她不老實的雙手,「你鬧夠了沒有!」
  她愕然,她鬧?她哪裡鬧了?他什麼都瞞著她,什麼都騙著她,到頭來,竟是她在鬧了?
  她狠狠摔開他的手,「誰鬧了?皇太極,你騙我騙得好苦啊!什麼都瞞著我,什麼都不跟我說,如今事情敗露了,竟還惡人先告狀,說我鬧?」
  他的唇角忍不住揚起一個嘲諷的弧度,「哦?我瞞你?我騙你?哈日珠拉格格,你有沒有搞錯?我瞞了你什麼?又騙了你什麼?惡人先告狀,這句話可真好,我這就原封不動地還給你!」
  她氣結,「你還不承認?多爾袞都告訴我了,努——天命汗臨終時候留下遺命,不許你娶我!你敢說沒故意隱瞞我?還說什麼一出了孝就風風光光的娶我,你哄誰呢?」她心虛地睨了他一眼,她險些便將他父親的名諱衝口說出,還好她反應得快,趕緊改了過來,只盼他別生氣才好。
  她竟是為了這個?他瞬間沒了氣勢,多日來的痛苦糾結,那被精心包紮偽裝好的傷疤,剎那間被她揭了出來,鮮血淋漓的傷口上還帶著剛剛生發出來的新鮮肉芽,痛上加痛!
  見他沒了聲音,她心頭更恨,「看來這是真的了?大汗,您打算怎麼處置我,今日便給個痛快話吧!」
  退出院門兒的奴才剛放下去的心又瞬間提了上來,不約而同地頓住腳步,趴在了牆角兒,西洋景兒一朝被戳穿,依哈日珠拉格格的脾氣,必是不能善了的,可憐他們大汗,莫不是又得傷心失意了?
  

  ☆、奈何天

  庭院寂靜,只有她或委屈,或哽咽的聲音倏爾響起,又漸漸淡了下去,終是微不可聞。良久,就在院外眾人以為沒戲了的時候,他的聲音卻又驟然響起,那麼微弱,那麼黯淡,帶著三分質疑,三分期盼,三分痛恨,並一分心傷,輕輕地響了起來。
  「這就是你跟恩和離開的原因?我承認,這件事我瞞著你,是我不對,可我初衷絕對是為了你好,我只是怕你受到傷害!」
  見她面容冷淡似有不信,他的心中一慟,「哈日珠拉,我對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我從未騙你什麼,我說了要娶你,就一定會做到,若不是這點念想支持著我,我早撂挑子不幹了,什麼破大汗,誰愛做誰做,我還不伺候了呢!」
  他忿忿,她卻面露譏笑,「哦?大汗就不怕旁人說你不忠不孝?大汗就不怕眾親貴貝勒不服?娶我,大汗準備怎麼娶我?」
  他苦笑,他可以把這理解成她對他的關心嗎?
  「該怎麼娶就怎麼娶,誰想找茬兒,就讓他拿出父汗的遺命來我瞧瞧,左右是河的堤,人的嘴,堵是堵不住的,他們愛說什麼就說好了,我皇太極不怕他們!」
  她微微有些動容,她果然沒猜錯,他便是打著死豬不怕開水燙的主意了,或者還有一點點僥倖,一點點自信,他自信他們都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見她面色緩和,他的心也稍稍放了下來,話語卻依然有些苦澀,「你既然都跟著恩和走了,為什麼還回來?哈日珠拉,你若當真放不下他,只管開口,我皇太極再沒出息,卻也不會強人所難,硬留下你,你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她氣憤地瞪著他,「恩和就算有再多不是,他終歸是我的表兄,救過我性命的人,我能眼看著他跟你的暗衛死磕,最後死在尼喀他們手裡嗎?皇太極,咱們將心比心好不好,那剛安做了那麼多錯事,你不還是為著他是你表弟,不肯過多的責備他嗎?怎麼我就該看著恩和死在我面前呢?」
  她看著目瞪口呆的他冷笑一聲,「大汗,您能原諒您的表弟,可不可以再大度一點,饒了我的表哥不死呢?若他今天真的死在你的暗衛手裡,跟死在你手裡又有什麼區別?你叫我以後再怎麼面對你呢?」
  院外拐角處,尼喀笑著拍拍無辜躺槍的剛安,今天若不是他,他們想把哈日珠拉順利帶回來只怕也不易,卻不料他這會兒竟又莫名其妙的成了他們爭論的焦點,真難為他了。
  剛安冷淡的臉上浮起一絲彆扭,嘴角忍不住抽了抽,漢人說的那句話果然不錯,這世上,果然是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
  她的話令他驚愕,也令他欣喜若狂,她只是把那恩和當表哥,她跟那恩和一點關係都沒有!他的心裡,彷彿有蜜一點點化了開來,滿心滿口都是甜。
  他努力壓抑著心中的狂喜,眼中濃得化不開的情意卻是出賣了他此時的心情,「哈日珠拉,相信我,等我一出了孝期,立馬就準備咱們的婚事,我要讓你成為天底下最幸福的新娘!」
  「誰答應嫁給你了?你別忘了,天命汗留下了遺命,哈日珠拉,絕不能□□新覺羅家的媳婦兒!」她睨了他一眼,仿若看著天底下最大的笑話。
  他的心被狠狠一刺,他又在自作多情了?可她方才明明說她跟那恩和一點關係都沒有,她說得清清楚楚,「若他今天真的死在你的暗衛手裡,跟死在你手裡又有什麼區別?你叫我以後再怎麼面對你呢?」
  她的話,言猶在耳啊,她怎麼能出爾反爾呢?
  牆外的眾人也是一驚,這哈日珠拉格格是怎麼回事?故意耍著人玩嗎?怎麼一會兒一變,別說大汗這個局內人了,便是他們這些看戲的局外人,都覺得那心被忽悠得七上八下,真為自家大汗心疼啊!
  哈日珠拉看著臉色枯敗如死灰的皇太極,心中也是百感交集,眼前這個男人,為著她患得患失,她還真不忍心再逗弄他了,她衝著他狡黠一笑,「你想娶我也可以,不過要先幫我做一件事。」
  「什麼?」他死灰般的眼睛裡悄然燃起一絲希冀,卻又瞬間暗了下去,他在她手裡吃過的虧太多了,多得他分不清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他真怕這又是她的一句戲言。
  哈日珠拉撇撇嘴,這人還真是無趣,一點都不配合她,好無聊,她白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我要你把哈日珠拉那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攆走,昭告天下,你皇太極,大金國的大汗,絕不會違背天命汗的遺命,絕不會娶這樣的女人為妻!」
  她每說一個字,他的臉便白上一分,待到最後,他的臉上已是一絲血色也無,他就知道,她只是在戲耍他,他就知道,她不會心甘情願地嫁給他,只是,她若不願,直接跟著那個男人走了就好,還回來做什麼?看看他有沒有被氣死?看看他如今心若死灰的慘狀?哈日珠拉,他真想剖開她的胸膛,看看她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
  「哈日珠拉!」他如受傷的獸,啞聲嘶吼一聲,還不待她反應過來,便將她拽進他的懷裡,冰涼的唇隨即覆上她的俏臉,凶狠地啃噬著她嫣紅的唇瓣。
  她仿若受了驚嚇的小鹿,拚命在他的懷裡掙扎,不想卻勾起他心底的怒火,那肆虐的唇舌,帶著幾分懲罰的意味,在她的口中唇上輾轉蹂﹡躪,直到她伏在他的話裡發出「嚶嚶」的低泣,直到她不再掙扎,直到兩人的口中都泛起腥甜的滋味。
  他一把抱起癱軟在懷裡的哈日珠拉,彷彿是一隻看著獵物的野獸,「我果然不該縱容你,這一切果然都是我的錯!」
  哈日珠拉泛著珠光的大眼睛狠狠刺痛了他的心,他抱著她踏過滿地狼藉的珠玉瓷片,幾步轉進內室,還不等她反應過來,便一把將她扔在了榻上。
  「皇太極,你做什麼唔——」她的話被他堵在了口中,做什麼?做他以前便該做卻沒做的事!
  她若心裡當真沒他,大可以大大方方地說個明白,他皇太極不是個不講道理的人,哪怕他的心再疼,再失落,也只能將這一切埋在心底,絕對做不出傷害她的事。
  哪怕她今天就此跟著那恩和走了,他都不會像如今般,這麼氣憤,這麼瘋狂。
  是她給了他希望,卻又毫不留情地打破。她不該,她不該這麼肆無忌憚地將他玩弄於鼓掌之上,他皇太極堂堂男兒,絕不要受人如此無情地耍弄侮辱!
  她拚命地在他身下掙扎,不想卻瞬間點燃了他靈魂深處最原始,最野蠻的慾望,他一把將她抵著他胸膛的雙手掰開,只用了一隻左手便將它們牢牢固定在了頭頂。
  哈日珠拉是真的害怕了,她所認識的皇太極,一貫都是溫柔寬和的,她什麼時候見過他這麼凶狠,這麼野蠻的模樣!她「嗚嗚」地低吟著,水霧瀰漫的雙眼乞求地看著他——不要,你等人家把話說完好不好!
  他的右手扶著她的頭,令她毫無躲閃的餘地。聽著她口中含糊不清的嗚咽低泣,他唇角輕揚,揚起一個冰冷的弧度。也許,他早該這麼做了。
  「哈日珠拉,都是你的錯,若不是你一步步的戲耍玩弄,我又豈會這麼待你!如今,你說什麼都遲了,我便強要了你,我便把你禁錮在身邊又如何?這一切都是你逼我的!」
  他一邊想著,一邊更加凶狠蠻橫地啃噬著她已然腫脹不堪的唇,放在從前,他寧願自己挨刀子,也捨不得傷她半分,此時卻是一點憐惜都沒有,只怕她不夠疼,只怕她不夠痛。
  她不知道,她唇上一分的疼,落到他的眼角心上,卻是十分的痛。如果這疼,這痛,能讓她清醒過來,能讓她好好看他一眼,能讓她看到他心底的傷痛與愛戀,那他便忍著這錐心的痛做了他最痛恨的事情又何妨!
  她眼角的淚珠一顆顆地滑落下來,滾落在她的鬢髮唇間,他的口中滿是腥鹹苦澀的味道,一如他此刻的心情。
  哈日珠拉,你疼了嗎?你痛了嗎?你只知道自己疼,自己痛,卻不知道,在我的心底,已是千瘡百孔,遍體鱗傷!
  他的唇上驀地一疼,是哈日珠拉,是她咬了他!她帶著十分的恐懼憤恨,狠狠咬了他的唇,口中腥鹹的味道更濃,他卻只是一頓,那滴著血的唇齒便向下移了下去,赤紅的眼泛著凶悍的光,尖利的牙齒毫不留情地撕開她頸間的紐扣,在她白皙細嫩的脖頸上留下深深淺淺,或紅或紫的痕跡。
  哈日珠拉大口大口地喘著,好容易解放出來的嘴唇火辣辣地疼,可她卻顧不上這些了,「皇太極,你別這樣,別逼我恨你!」
  

  ☆、海蘭珠

  呵,她恨他!她終於說出了她的心裡話,只怕在她的心裡,從來都沒愛過他,她從來都是討厭他的吧!
  他抬起頭,竟笑了出來,只是落在她的眼底,那赤紅的雙眼,流著鮮血的唇角,生拉硬扯出的笑,卻是極度的淒厲絕望。
  她只看到了他此時狼狽的模樣,卻不知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嫣紅嬌嫩的嘴唇紅腫不堪,有些地方甚至裂開了小口子,點點鮮血從傷口滲了出來,一雙大眼睛哭得跟桃子似的,透過那迷濛的水霧,可以看得見他疲憊絕望的影子。
  皇太極低低一笑,聲音暗啞低沉,仿若撕裂的緞帛,聽著令人心驚,「哈日珠拉,你心裡從來就沒我,又何謂愛恨!」
  他眼中的話□□漸漸褪去,只餘一片蒼冷枯寂,卿本佳人,奈何心似玄鐵,既無情,不如歸去,「好,我今日便如你所願。哈日珠拉,從今以後,我皇太極與你再無半點瓜葛,你找你的如意郎君,我做我的孤家寡人,你好自為之吧!」
  他本該痛叱她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他本該立馬將她趕出去的,可那話,他說不出口,即使到了這等地步,他依然說不出這樣的話,他做不到!
  即使她這樣傷他,他也只能獨自黯然地轉身而去,他的傷口,他的眼淚,她都看不到。
  這樣也好,至少他還能在她面前保留最後一分尊嚴,雖然他的自尊早已被她踐踏如敝履,如果他的傷痛能換來她的安樂幸福,那就讓他獨自去舔舐他的傷口吧!
  聽著他灰心到極點的話,看著他轉身而去的蕭索背影,她慌了,方纔還殘留在心中的對他的那點痛恨怨念都拋去了九霄雲外。
  「皇太極!」她撲過去,從後面抱住了他,「你別走!」他走了,她該怎麼辦?
  他淒然而笑,想掰開她的手,想推開她,卻是一點力氣也沒有,「哈日珠拉,這一切不都是你想要的嗎?」
  既然想要跟他劃清界限,那還攔著他做什麼?既然想走,就該走得瀟灑恣意,婆婆媽媽,不是她該有的態度。
  「皇太極,你就是個豬腦子!」她哭,將眼淚鼻涕係數擦到他的玫瑰紫巴圖魯背心上,那背心本就搓磨得滿是皺折,再加上這濕冷黏膩的眼淚鼻涕,越發沒個看相。
  他卻顧不得這件衣裳,滿腦子只有她這句「豬腦子」!他雖不是什麼聰明絕頂的人物,可也稱得上是英明果決,不知這豬腦子一說從何而來?更何況,她都不要他了,他頭上到底是豬腦還是猴腦,跟她有半文錢關係嗎?
  她氣惱地捶打著他寬厚結實的背,「我只要你斥責哈日珠拉,不娶哈日珠拉,沒說不讓你娶我啊!你說過會娶我,說過我會是你獨一無二的妻,你可不能出爾反爾,說話不算話啊!」
  「我出爾反爾,我說話不算話?哈日珠拉,這不是你想要的嗎?」他嗤笑一聲,還有比這更荒謬,更無稽的事情嗎?
  「一會兒要我不娶哈日珠拉,一會兒又要我娶你,哈日珠拉,你到底要做什麼?在你心裡,我到底算什麼?就由得你玩弄於股掌之上!」
  她在他身後急得跳腳,這人還真是愚鈍的可以,他是怎麼做上大金國的大汗的?沒被那些人精架空還真是個奇跡了!
  「皇太極,天命汗不許你娶哈日珠拉,沒說不許你娶哈月珠拉,哈星珠拉——」
  他猛地轉過身來,她缺猝不及防,猛地撞進了他的懷裡,那後半截話便噎了回去,因為話說得太急,她的胸口劇烈的地起伏著,她被他憋壞了!
  他的眼睛倏而一亮,卻又瞬間暗淡了下去。他驚疑不定地看著她,腦子裡那個不可思議的念頭一閃而過,她該不是想——
  繼而卻又猛地搖頭,怎麼會?皇太極,你又自作多情了,她怎麼會是那個意思?莫不是你被她打擊得還不夠,此時還敢異想天開?
  看著他又氣惱又忐忑又黯然又暗含著希冀的模樣,她心中不禁好笑,卻又有點心酸,他該有多患得患失,才會像現在這樣,一點自信都沒有,便是她說得這麼清楚了,他還一副不敢相信的模樣。
  「我要你娶我,不過不是以哈日珠拉的身份,你明白了嗎?」她一字一字地對他說,紅腫的眼睛裡滿是堅定。
  雖然她對□□哈赤說了些什麼一點也不在乎,可是她知道,他在乎!
  想必這些日子他也被他那好父親所謂的臨終遺命弄得焦頭爛額吧,雖然他堅持娶她,可她知道,這件事將永遠是他心頭的一根刺,若是不□□,遲早有一天會成為他們之間的癰疽,午夜夢迴,他將永遠愧對他的父親,愧對他所擁有的一切!
  若到那時,他又該怎麼面對她,又能怎麼面對她!
  她不要他活著陰影裡,左右不過是換個名字,便要他昭告天下,哈日珠拉是無恥小人又如何?哈日珠拉水性楊花又怎樣?她從不在乎旁人的眼光,若是這樣能讓他心裡好受一些,她願意試試!
  他死寂的眼裡燃起一簇火苗,望著她的眼睛裡滿是懊惱悔恨,是他誤解了她的本意,雖然這幸福來得是那樣的突然,讓他簡直不能自已,可如今他卻只想抱著她,昭告天下?是該昭告天下,不過是什麼內容卻要由他說了算!
  「哈日珠拉!」他小心地將她擁進懷裡,方纔他是怎麼了,看看她的唇,看看她的眼,再看看她脖子上那紅紅紫紫的痕跡,他不敢相信這一切竟都是他做的,他怎麼可以這麼做?他怎麼可以這樣對她?她是他最珍貴的寶,他心尖兒上的人啊!
  被他似呵護珍寶般攬在懷裡,她本已止住的淚又湧了上來,「你方才是怎麼了?嚇死我了!皇太極,你就是個豬腦子,豬腦子,豬腦子!」
  她止不住地嚎啕,一整天受的委屈,多爾袞的故意挑撥刺激,路上遇伏受到的驚嚇,好容易回來了,他又跟瘋魔了似的,又凶又狠,那副恨不能吃了她的模樣,她想想便覺得害怕,「皇太極,在你心裡,我就是那樣的人嗎?那麼,那麼——」
  那些貶低自己,誣蔑自己的話就在嘴邊,她卻怎麼也說不出來了,她在世人眼中便是那樣的形象了,雖是不在乎,卻難免有些不甘與委屈,憑什麼,她哈日珠拉喜歡誰,想要嫁給誰,憑什麼要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人來決定,憑什麼要她遵從他們的觀念,他們說她水性楊花,她便是水性楊花了?他們說她是紅顏禍水,她便是紅顏禍水了?偏眼前這人竟也信了他們的話,看看他方纔的模樣,哪裡還是那個疼她惜她的人呢!
  「是是是,我就是個豬腦子,這麼簡單的事都不明白,白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了,虧我還決定自個兒身經百戰,英明神武呢,我今兒才知道,自個兒就是個豬腦子,活該受罰!」他小心地撫過她紅腫的唇,眼中的淚終是掉了下來,「我跟你保證,再也不會這樣了,真的,再也不會!是我混,是我蠢,哈日珠拉——不,哈日珠拉已經遇刺身亡了,以後你就是——」
  他凝神思索,方纔她說的那幾個名字都不好,哈月珠拉也就罷了,雖不好聽,可好歹也像個名字,可那哈星珠拉是個什麼鬼?他心愛的女人,怎能叫這些烏七八糟的名字,他得給她起個最好聽,最尊貴的名字!
  可這一時之間去哪裡想呢?他只顧思索到底叫她什麼好,倒叫她不好意思再哭了,畢竟這麼大的人了,雖說心中委屈,可畢竟是自己沒說清楚,說到底,他也是太在乎她的緣故。
  她收了哭聲,只懶懶地伏在他的胸口,看著他胸膛上水漬的痕跡。
  哈宜呼?太普通!
  宜齊芬涅賀?好俗!
  博吉利宜爾哈?他看著庭前的菊花,可惜不襯她!
  格博克勒甄比?太拗口了!
  龔克裡宜爾哈?玉蘭花,雖是差強人意,卻也好歹靠譜些,她寧馨淡雅的模樣,可不就跟朵玉蘭花似的?只是不夠尊貴!
  他猶豫著,絕不要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他的心肝寶,他給她的,必須是最好的!
  或者從她原來的名字上轉圜一下?她方才說的那兩個不著調的名字不也是從哈日珠拉上頭轉圜過來的嗎?
  他輕輕地念著她的名字——哈日珠拉,哈日珠拉,哈日珠蘭,海珠蘭,有了!
  聽著他口中嘟囔的名字,哈日珠拉是真的驚住了,雖想著換個名字,可她沒想過真的用海蘭珠這個名字啊!這個名字簡直是她心頭的噩夢!
  「好,就海珠蘭吧!」她趕忙一錘定音,千萬別再往下想了,就這麼著吧,她不要做海蘭珠,哪怕只是求個心理上的安慰,她也不要用那個名字!
  他又念叨幾句,「海珠蘭,海珠蘭,還是有點彆扭!」他靈機一動,「海珠蘭,海蘭珠,還是海蘭珠吧!就這麼定了,就叫海蘭珠!我趕緊去擬旨意,這就昭告天下,我皇太極擇日便要迎娶科爾沁貝勒寨桑的小女——海蘭珠為妻!」
  哈日珠拉目瞪口呆地看著快步離去的皇太極,她就這麼變成海蘭珠了?這個人,她還沒點頭呢,他就自顧定下來了?他怎麼可以這樣!
  

  ☆、婚期

  那日一安頓好她,皇太極便匆匆地走了,她透過虛掩著的窗,看著他匆忙的腳步,嘴角含笑,臉上卻透出一副苦相——她到底還是成了海蘭珠,這可怎麼是好!
  相比與她的忐忑不安,底下的奴才卻是一片的喜氣,塞婭和卓婭更是樂得合不攏嘴,自家格格總算是苦盡甘來了,只等婚事一辦,便可了了一樁大事。
  「格格,您今兒可算是嚇死奴婢了,當時怎麼就那麼大膽,竟然跟那恩和台吉走了呢?」塞婭一邊拿著菊花茶包給她敷著眼睛上的紅腫,一邊忍不住地嘮叨。
  「我只是不想看他和尼喀他們搏命罷了。」她輕輕一歎,原以為他與她已是陌路,再見面只怕她連半個眼神都會吝嗇,卻不料看他與尼喀他們火拚的時候,她才知道,她還是不能對他的生死無動於衷,這一切與愛情無關,不過是那一瞬間的不忍。
  事到如今,她與恩和,已經分不清到底是誰傷了誰,他的確負她在前,可她今日對他說的話,卻也夠令他黯然神傷的吧!
  看著他臉上痛苦失落的模樣,她不是沒感覺的,可那又如何?早知今日,又何必當初!既然選擇了,就不要後悔!如今他的身邊已然有了一個薩仁格日勒,而她也有了愛她護她的皇太極,那過去的便讓他過去吧,他們已經回不去當初的模樣了!
  「那您回來時也該好好跟大汗說清楚啊,瞧這會兒弄的,您身上不舒服,他心裡更難受!」塞婭不瞭解她心中的思緒,猶自埋怨著她。
  哈日珠拉,不,如今已是海蘭珠了,她微笑著聽著塞婭口中的抱怨,那語氣看似不滿,她卻明白,她們都是關心她呢。
  「知道了,以後再不會了!」她揚唇一笑,「只怕以後想惹他也沒機會了!」
  「什麼?」塞婭一怔,不安地看著她,自家格格又想做什麼?什麼叫想惹他也沒機會了?
  「格格想做什麼?怎麼會沒機會呢?」心中不安,她還是將心裡話問了出來。
  海蘭珠逗弄夠了,這才莞爾一笑,「到時候我不欺負他就不錯了,還能再叫他欺負了去?」
  塞婭看著眼前得意忘形的主子,突然有點無語,方才是誰被欺負得眼睛都哭腫了?
  皇太極擬定的旨意一大清早就送了過來請她過目,海蘭珠萬般不願地從巴彥手中接了過來,只要一想到海蘭珠這個名字和她後頭的悲催命運,她就忍不住想要歎氣,更何況還要在裡頭對她哈日珠拉嚴加痛斥一番,這一大早就聽他在旨意裡訓斥她,雖知道是假的,不得不為,可心情卻也難免鬱悶。
  她不情不願地掃過那張薄薄的卷軸,突然被眼前的一行字驚住了——科爾沁寨桑貝勒之女哈日珠拉,柔嘉淑順,性行溫良,惜天妒紅顏,昨日竟遇刺身亡,今特聘哈日珠拉胞妹,科爾沁寨桑貝勒小女海蘭珠為側福晉,擇日完婚……
  「這旨意——」她遲疑著,不知該說什麼好。
  「回格格話,這旨意是大汗特意命禮部擬的,格格要是瞧著哪裡不妥,奴才再送回去叫他們改。」巴彥趕忙躬身回道。
  「不,不必了。」她囁喏著,他竟沒有按她說的,對她大加斥責,相反,還句句維護她,這樣也好,左右昨日的事是瞞不住的,倒不如順水推舟,只說她死了,從今以後,這世上便只有海蘭珠,沒有哈日珠拉了。雖是掩耳盜鈴,但他們也不過是想求個心安,就算旁人心裡不服又如何?反正皇太極娶的是海蘭珠,那哈日珠拉跟他可是半點關係都沒有呢!
  可她心中總覺不安,到底是哪裡呢?
  驀地,她心頭一顫,一把拽住了巴彥的手,「快,快派人去科爾沁!」
  一旁的巴彥嚇得面無血色,拚命想把手抽出來,無奈海蘭珠竟攥得死緊,掙了幾次都沒掙出來,這可怎麼好哦,他在心中哀歎,眼前這人是誰?那可是他家大汗心尖尖兒上的人,就這麼拉著他的手,叫旁人見了,不說他調戲大汗的女人才怪了!這要是叫大汗知道了,還不得剁了他,聽說南邊兒大明朝伺候后妃的人,都是太監!
  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他怎麼就這麼命苦哦!
  海蘭珠卻不理會他的恐懼害怕,只急急地思索著,「就叫巴圖去,告訴阿布和額吉,叫他們安心!」
  巴彥抹了把頭上的冷汗,原來是擔心這個,早說嘛,把他嚇成這樣,若大汗真生了氣,他可還沒娶媳婦兒呢!
  「格格原來是擔心這個,大汗今兒一早就吩咐人去科爾沁送信了,格格只管放心便好!」
  海蘭珠一怔,他已經派人去送信了?他還真是細心呢!她滿意一笑,心裡似吃了蜜糖般甜,喝口奶茶,全身的毛孔無一絲不暢,全都舒展開來,還真是個愉快的早晨啊!
  「大汗派人去科爾沁,一來把這消息告訴科爾沁的眾位親貴們,也好叫寨桑貝勒和塔娜夫人放心,二來也得請吳克善台吉再跑一趟,總得做做樣子,叫大夥兒知道,吳克善台吉送格格來成親來了啊!」
  哈日珠拉點點頭,還是他想得周全,做戲也得做全套才好,方低下頭再喝口奶茶,又驀地抬了起來,「對了,派個妥帖的人去十四貝勒府上打聽打聽,我擔心他會對阿茹娜不利。」
  昨天還沒跟阿茹娜說幾句話,多爾袞便去了,她連阿茹娜約她出去的目的都沒弄清楚,還是派人去打聽打聽消息的好,若那多爾袞當真欺負了阿茹娜,她也好想法兒幫幫她。
  巴彥答應一聲,趕忙退了出去,他算是看清了,這哈日珠拉格格,不,是海蘭珠格格,並不是那拘泥於男女大妨的人,可她不在乎,他們家大汗在乎啊,若再一不留神跟格格拉拉扯扯的,可不是要了他的老命了嗎!
  剛用過了早膳,桌上的東西還沒撤下去呢,宮裡便又來人了,給她送來了皇太極擬定好的婚期,以及——兩大箱的東西。
  哈日珠拉先看那婚期,就定在臘月裡,那時候已經出了努*爾哈赤的孝期,想來他也等不及拖到年後了,便趕在年前辦了。
  她抿嘴一笑,隨他吧,早一天晚一天又有什麼區別,既然他想盡快辦了,就由他好了。
  「那箱子裡是什麼?」她疑惑地看著來人,怎麼覺得那箱子有點眼熟?
  「這,奴才也不知是什麼,大汗說,這是前些日子希福大人從科爾沁帶回來的,請格格收好就是!」
  「從科爾沁帶回來的?」她一怔,立時被勾起了濃濃的興趣,「快打開我瞧瞧!」也不知他又弄的什麼鬼。
  卓婭和塞婭上前,那朱紅描金花開富貴的箱蓋兒一打開,二人便忍不住一陣驚呼,「呀,這不是當初大汗送格格的鳳冠霞帔嗎?難為大汗,怎麼從科爾沁把這東西翻找出來的?」
  海蘭珠霍地一聲站了起來,三步並作兩步走上前來,從塞婭手中小心地接過那頂嵌珠點翠雙龍九鳳金鳳冠,鳳嘴裡垂下的米珠流蘇落在手上,滿室的珠光輝映。
  當日收到這份禮物時,她還心中不喜,怪他唐突,如今見著,卻只餘下滿心的歡喜。
  「格格快把這身衣裳和珠冠都穿戴上吧,上回咱們都沒瞧夠呢,格格就換下來了,格格快叫咱們再飽飽眼福!」卓婭又將那身錦繡輝煌的大紅喜服捧了出來,殷殷地看著她。
  「小丫頭,快好生收著吧,以後還怕沒機會瞧怎的!」海蘭珠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將鳳冠放到一旁案上,又從裡頭揀起一個錦盒,上回生氣他的唐突,連底下到底放的什麼東西都沒瞧便收起來了,如今倒要看看,他到底在裡頭藏的什麼寶貝。
  見主子都自己動上手了,塞婭和卓婭也不再調笑,趕忙放下手中的東西上前幫她一一將錦盒捧了出來,再挨個兒地打開了,擺了滿滿一炕。
  「呀!」卓婭甫一拿出那錦盒裡的物件兒,便忍不住一聲驚呼。
  海蘭珠湊過去一看,卻是一個三層的綠玉球兒,那玉通透碧綠,一看便知不是凡品,不過跟那雕工比起來,卻又不值一提了。畢竟雖然是好玉難得,可也只是死物,可那雕工卻是鬼斧神工,令人拍案叫絕,三個綠玉球兒,都是精工透雕,一個套著一個,最裡頭的那個小球兒只有核桃大小,上頭卻雕滿了花卉草蟲,兩螞蚱頭上的觸鬚都清晰可見。
  海蘭珠也被這件精巧至極的寶貝吸引住了,接過來仔細瞧了半晌,那球兒在手中只輕輕一動,裡頭套著的兩個小球兒便也隨著咕嚕咕嚕地滾動,叮叮噹噹玉器撞擊的聲音清脆悅耳。
  「快仔細收起來吧,這麼精巧的物件兒,可是費了不少功夫呢,若碰壞了,豈不可惜!」
  放下了手中的綠玉球兒,有了它巧奪天工的雕工在前頭,再看剩下的幾件寶貝,和田玉雕的垂釣老叟,那金絲做成的魚線上,上鉤的魚兒還在左右搖擺著,老叟臉上滿是縱橫交錯的歲月痕跡,竟是栩栩如生呢。
  還有那松鼠吃葡萄玉雕,憨態可掬的翡翠玉獅子,雙面繡的鯉魚戲蓮瓔珞座屏,八仙過海的牙雕擺件兒,雖知道都是極珍貴罕見的寶貝,卻也沒再引起她們的驚呼。
  

  ☆、毒

  「這些東西是額吉放進去的嗎?」海蘭珠抱著一個紅香羊皮的馬頭琴又哭又笑,銀質的馬頭上以兩顆耀眼的黑曜石做眼,正是她在科爾沁時,房中掛著的那一把。
  來人怔了下,「這個,奴才不知,大汗把東西交給奴才時並未說明。」
  海蘭珠點點頭,一定是的,雖然當初這兩個箱子裡的東西她並未仔細瞧,可她記得清楚,這個箱子裡原裝著許多藥材補品,被她分散著送了人,已是空了許多,如今這箱子裡塞得滿滿當當,多出來的東西,又都是她以前用過的,不是塔娜夫人還能是誰呢!
  她一一撫摸過榻上那堆得滿滿的銀質馬鞍,馬鐙子,馬嚼子,那紅珊瑚柄的小馬鞭,還有堆得高高的小山似的衣物首飾,心裡暖洋洋的,有人記掛,有人關心的感覺真好。
  把箱子裡的東西都一一的收拾起來,那些衣飾都是蒙古的樣式,在這大金國穿起來有些扎眼,還是收起來,想額吉,想科爾沁的時候再拿出來瞧瞧就好。
  忙完這些,又叫塞婭包了個大紅包拿給來人,剛打發走了他,巴彥派出去打探消息的奴才就回來了。
  「這麼說,多爾袞果然懲罰了阿茹娜?」海蘭珠雙眼驀地瞪圓了,那多爾袞果然不是什麼好人,也不知阿茹娜冒險約她出去到底是為了什麼,如今又該怎麼做才能幫上她!
  「知道是為什麼嗎?」
  「這個,倒打聽出來了,聽說十四貝勒從阿茹娜福晉那裡拿走了一包東西,從外頭看,倒像是藥材的模樣,之後就直接將阿茹娜福晉禁足了。」
  藥材?她腦中靈光一閃,之前多爾袞的額娘,大妃阿巴亥不是派人給她下過藥嗎?雖說被皇太極及時察覺,她的身體沒什麼大礙,那點兒毒性,前些日子也都喝藥調理了過來,莫不是還有什麼不妥?
  「去把范先生請來!」保險起見,她還是再請范先生來確認一下才好。
  一旁站著的巴彥一怔,請范先生?莫不是格格的身體有什麼不適?那可是大事!他不敢耽擱,趕忙派人去宮裡請,那范先生可是大汗最信任的太醫,等閒不容易請的,不過也要看對方是誰,旁人不好請,他們格格有事卻是隨叫隨到的。
  派去的人腿腳利索走得急,回來的也快,不光是那范先生,連皇太極都跟著趕了過來,一進門便拉了她的手,「你請范先生做什麼,可是身體哪裡不舒服?都怪我昨日疏忽了,你一回來就該叫范先生來給你瞧瞧的,偏只顧著和你慪氣,竟把這件大事給忘了。你也是,既不舒服怎麼不早說?若落下了什麼病根兒可怎麼好!」
  海蘭珠的臉霎時便紅到了耳根,這人怎麼說話呢,叫旁人聽著,還指不定怎麼想呢。他不在乎,她可還要臉面呢!
  一把將手抽了出來,忍不住白了他一眼,「哪有什麼不舒服,不過是為了保險起見,我昨兒在外頭可是吃了不少東西呢,也不知道乾不乾淨,請范先生來瞧瞧,若有什麼不妥,也好趕緊調理。」
  他這才鬆了口氣,卻也不敢馬虎,「那便請范先生趕緊給她瞧瞧吧,真是的,昨日便該請先生過來的,偏又混忘了。」
  海蘭珠無奈地在心中賞他一個大白眼,老老實實伸出手去。雖然身體沒什麼感覺,可一想到阿巴亥當初派格圖給她下藥,她心裡便發楚,她還想多活幾年呢!
  這事說不定多爾袞也知道,那他從阿茹娜那裡拿走的藥便很有可能是當初他們給她下的藥。
  阿茹娜發覺了他們給她下藥的事,偷偷約她出去,想要告訴她,不想卻被多爾袞發現,後腳便跟到了酒樓不說,還直接把她帶回去禁足了。
  她在心裡自動腦補了這件事情的前因後果,多爾袞昨日支走了阿茹娜,只是為了阻止她說出真相?他會這麼輕易放過她嗎?畢竟皇太極跟他可有殺母之仇啊!從他昨日對她說的話裡也聽得出來,他句句都在故意挑撥她和皇太極的關係,她不相信他會這麼容易便放過她!
  她仔細地在心中回想昨日多爾袞進門後,她都吃過什麼東西,想來想去,都沒什麼不妥。因為多爾袞一來就攆走了阿茹娜,她心裡有些惱火,再加上原本就不待見他,便也沒了胃口,似乎是真沒吃什麼東西。
  她略微放下心來,也許真是她杞人憂天了,扭頭看看一旁坐著喝茶的皇太極,心裡微微泛起一股歉意,都怪她大驚小怪,聽風就是雨,害他擔心不說,還要累他百忙中再跑這一趟。
  皇太極衝她安撫地一笑,側身端起桌上的青花茶盞,昨日他在這裡大發了一陣脾氣,這屋裡的東西都被他砸了個稀爛,回頭還得再叫巴彥去庫房裡挑些好的來補上才是。
  哈日珠拉看著他手中的青花茶盞,身子一震,腦中猛地回想起昨日她臨出門時的情景——被多爾袞幾句言語挑撥,她氣極了,端起身前的酒盞便一飲而盡!
  那酒,好像是多爾袞給她倒上的呢!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便在她胡思亂想的時候,范先生已經把完了脈,給皇太極使了個眼色,兩人便出了房門。這邊海蘭珠還對著桌上的茶盞愣神,她怎麼會那麼大意,被那多爾袞三兩句話就挑撥得亂了方寸,若那酒裡當真有什麼,可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嗎!
  她頭疼地爬在身旁的炕桌上,若是她紅顏薄命的罪魁禍首便是那杯酒,她豈不是哭都沒地方!
  皇太極一回來便見她趴在炕桌上,不禁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到底是哪裡不舒服,快把范先生再叫回來,這幾天就留在你這裡吧!」
  「皇太極,我是不是要死了?」她滿腦子都是那杯毒酒,也顧不上會不會惹人閒話了,「那杯酒是不是有問題?」
  皇太極沉吟了下,還是一五一十地都告訴了她,「范先生說,你昨日的確是吃了些不乾淨的東西,不過,後來又服食了解藥,那毒已經解了,倒也無礙!」
  「真的沒有關係了?」
  他點頭,「真的沒有關係了!」
  她拍拍胸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心下又不禁有些奇怪,「這倒奇了,他既給我下了藥,又為什麼給我解了呢?他是什麼時候讓我吃下那解藥的呢?」
  聽她講了昨日的經過,他也有些拿不準,「那後來呢?你離開酒樓以後又吃過什麼東西嗎?」
  離開酒樓以後?那不就是回來路上遇上了恩和了嘛!她眼睛一亮,難道是恩和幫她解的?考慮到身邊人的情緒,她還是什麼都沒說,只搖搖頭,「管他呢,只要解了就好!」
  他歎口氣,語氣瞬間嚴厲了起來,「你呀,總是叫人操不完的心,以後再出門,可不許亂吃東西了,所有的飲食,都得叫人先試過才能用,記住了沒?」
  她卻有些不以為然,「那也要看跟誰在一起,若是遇上那多爾袞,我自是要小心一點,還先試過呢,試過我也不吃!可要是跟你出去,那便無妨了,左右我怎麼吃都不會有問題的,是不是?」
  他被她瞇縫著眼睛,小狐狸般俏皮狡黠的模樣逗笑了,卻又隨即正色道:「認真點兒,這可不是兒戲!若再有下次,可未必會有這麼好的運氣了!」
  她也收起嬉笑,攬著他的胳膊,倚在他的肩頭,「知道,事關自己的性命,我哪能不小心呢,我可不想這麼不明不白的死了啊!」
  他捏捏她的耳朵,「這時候知道怕了,方才臉都白了,怎麼以前就一副女英雄的模樣,天不怕地不怕的呢?」
  「以前?天不怕地不怕?」她的眼睛骨碌一轉,立時想起初穿越那會兒,哈日珠拉留在身體裡的記憶。
  敕勒山上,哈日珠拉不懼皇太極與吳克善,堅決不肯跟他們回去。卻不料轉眼便被林丹巴圖爾當做了人質。
  懸崖上,她掙開了皇太極拉著她的手,從那高高的敕勒山上摔了下去……
  她忙按按「蹦蹦」直跳的心口,若不是哈日珠拉不懼生死,掙開了他的手,她也到不了這裡吧!
  她抬起頭來看著他,方纔的話一出口,他便也覺出了不妥,臉上的神色有些懊悔,當日敕勒山上的情形,是他一直以來的噩夢,當日她便無一絲留戀的掙開了他的手,從那高高的懸崖上摔了下去,每每午夜夢迴,他都忍不住思忖,她就那麼討厭他嗎?寧願死也不肯跟他在一起,寧願摔下懸崖也不肯讓他拉她的手!
  「當日我鬆開你的手,不是因為我不怕死,我只是不想拉著你一起死!」她看著他有些黯淡的雙眼,一字一句認真地說道:「你為哈日珠拉做的事,哈日珠拉都明白,只可惜當初一錯再錯,既無顏再活在這世上,又不想拖累你,便只好選擇放手了!」
  

  ☆、嫁妝

  他的心一慟,抬手輕撫她的髮辮,雙眼閃閃,似有珠光,「傻丫頭,你真傻!」聲音瘖啞暗沉,隱藏著無數的情緒,那日夜折磨著他的夢魘,卻原來不是她的無情,她的心裡不是沒有他。
  她在他的懷裡,感受著他胸膛裡蓬勃燃燒的火焰,她沒有說謊,從哈日珠拉留下的記憶看,那時的她,的確是為他心動的,到末了,甚至寧願放棄自己的生命,也不願再拖累他。若是,當初她沒有穿越過來,若是醒來的是真正的哈日珠拉,想必她早已同他永結同心了吧!
  「傻丫頭,我寧願死的人是我,也不願看你受半點苦!」他緊緊抱著她,彷彿一鬆手,她就會飛了似的,「我一直覺得,你心裡不是沒有我,可每每當我沉溺在你的關心裡不能自拔的時候,卻總有你同旁人的蜚短流長傳到我的耳朵裡,我不知道在你的心裡,我到底算什麼?」
  糾結了許久,他終是將這句話問了出來。為什麼,為什麼她心裡明明有他,卻還要跟那恩和糾纏不清,為什麼明明心裡有他,卻還是一次次的拒他於千里之外?
  她苦笑,誰讓醒過來的人是她而不是那真正的哈日珠拉呢!那時候的她,一心想要逃避海蘭珠的命運,躲他還來不及,又哪裡會去回應他的感情。
  可這話卻是不能對他說的,她看著他,正色道:「如果我告訴你,是因為我覺得自己以前做了錯事,無顏面對你,才會故意躲著你。是因為我年少任性,才會跟旁人糾纏不清,你會原諒我嗎?」
  他的心止不住地發酸發脹,他會原諒她嗎?這麼顯而易見的問題,還用得著問嗎?
  她看著他的臉色一點點變冷,看著他的眼眶一點點變紅,她的淚卻搶先落了下來,「我就知道,你會討厭我,會嫌棄我,我就知道!」
  他卻「撲哧」一聲,被她氣笑了,原本醞釀出來的情緒,心裡的憋屈,想要逼她認錯,保證以後再不會這樣對他的話,都被她「惡人先告狀」的淚水沖到了九霄雲外,「你這算什麼,我不過是心疼自個兒之前受的委屈,你倒先來倒打一耙了,我什麼時候說過討厭你,嫌棄你的話了?你之前那樣對我,難道還不許我委屈一下兒了?」
  她抹了把臉上的淚水,「人家這不是在替你委屈呢嘛!」
  她扁扁嘴,抬起泛著淚花的眼,不好意思地看著他,「皇太極,你該討厭我,該嫌棄我的,連我自己都在討厭自己,總是給你惹麻煩,總是害你傷心難過,連我自己都嫌棄自己了!」
  他歎一聲,便是有再多的委屈,再多的失意,對著這樣一個梨花帶雨,口口聲聲替他「打抱不平」的小人兒,也都得煙消雲散了吧。管她昨天為什麼要跟著那恩和走,管她心裡是不是還念著他,只要有她這句話就足夠了。
  「你放心,便是你厭棄了我,嫌棄了我,我也不會放你走的!蘭兒,你這輩子是看不到我討厭你,嫌棄你的那一天了!」
  她破涕為笑,一頭扎進他的懷裡,腦袋在他胸膛上蹭了蹭,把滿臉的淚水都蹭在了他的衣服上。他的身體卻驀地一僵,低頭苦惱地看她一眼,身子不動聲色地向後挪了挪,「蘭兒,那個,你還是離我遠點兒吧,畢竟我現在還在吃素!」
  吃素?她愣了下,半天才反應過來,頓時起了玩心,嘴角揚起一陣壞笑,「吃素啊!好可憐哦——」
  她拉長了聲音,話音未落,身子卻猛地向前一撲,將他撲倒在榻上,兩隻嫩蔥似的小手在他身上一陣亂摸,那又酥又癢的感覺瞬間如電流般躥過他全身。
  他一把抓住她作亂的小手,雙眼泛起濃重的顏色,聲音瘖啞低沉,似極力壓抑著什麼,「你可想好了,你要是再不老實,我不介意今天就開戒!」
  她呼地一聲坐正了身子,耳根都紅透了,這人還真不經鬧。不過,玩兒歸玩兒,鬧過火兒就不好了,她可還沒做好準備呢。
  「希福帶回來的東西你都看過了?可還喜歡?」見她不好意思,他便也把調侃她的話咽進了肚子裡。雖是喜歡看她含羞帶怯的模樣,卻是不忍她尷尬,絞盡了腦汁想替她找個話題,恰好看到了旁邊放著的那兩口朱紅描金花開富貴的大箱子,順口便問了出來,話一出口,又覺不妥,倒似他在故意向她邀功請賞似的。
  「喜歡!我都差點忘了它們了,你是怎麼想起來的?還巴巴地叫希福從科爾沁把它們運了回來!」他遞了梯子,她便也趕忙順著往下爬,至於他那話裡邀功似的意味,她心底偷偷一笑,看在他方才沒藉機笑話她的份上,她便也放他一馬了。
  「跟你有關的東西,我什麼時候忘過了!那些個玩意兒倒也罷了,那身鳳冠霞帔卻是我好容易才搜羅到的,若是沒了豈不可惜?我還沒見你穿過呢!」他瞥了她一眼,話裡泛起一股酸味兒,「不像你,總不把我放在心上,我送你的東西,隨手就撂在一旁,白瞎了我的一番心思。」
  「人家那不是走得匆忙嘛,誰能料到後頭竟會發生那麼多事呢,哪裡顧得上這個!」她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趕忙岔開了話題,「我還沒來得及問你呢,那裡頭那些東西,那麼貴重,你送我那個做什麼?」
  「做什麼?給你解悶兒罷了!也好叫科爾沁那幫親貴看著,不敢小瞧你。再者,那時候多爾袞去科爾沁挑媳婦兒,我若不拿出個態度來,你要是真成了十四福晉,讓我到哪裡哭去啊!」他沒好氣兒地瞪她一眼,「你還真是個禍害,到哪裡都能引來那麼多爛桃花,我若不跟在後頭替你擋著,你早被人搶走了!」
  她最恨旁人說她水性楊花,此時聽他這般數落,立時又勾起了她的牛脾氣,一把將他推到一邊,「好好好,我便是那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拜託英明神武的大汗離我遠點兒,小心我帶累了你!」
  他長臂一伸,便將她拉了回來,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我就是喜歡你禍國殃民的模樣呢,怎麼辦?你吸引的爛桃花多,說明我的眼光好!你不搭理他們,只喜歡我,說明我福氣好!」
  「噗!」她把頭埋在他懷裡,笑了個痛快,「哪有人這麼說自己的,真不害臊!誰喜歡你了,把她領來我瞧瞧!我倒要問問,她到底喜歡你什麼?」
  「那你說呢?你到底喜歡我什麼?」
  笑一陣,鬧一陣,他卻忍不住抬頭看天兒,她倚在他的肩頭,手指把玩著他繫著雪白纓絡絲絛的辮梢,聲音卻是懶懶的,「既是有事,便回去吧,若得空便差個人說一聲,我給你做好吃的。」
  他歎口氣,雖是愛極了她此時溫柔嬌俏的模樣,卻也知道,他今日是沒空留下來用飯的,「今兒原沒想著回來的,只是一聽你請大夫,心裡放心不下,這才扔下那一堆的事情跑來的。如今外頭還有一堆的爛攤子在等著我呢!」
  他在她額上輕啄一口,「派去科爾沁的人已經出發了,想必再過幾日,那邊便有消息了。我已經囑咐他們了,吳克善得來『送親』,那是必來的,寨桑貝勒和塔娜夫人若不放心,也可以過來瞧瞧,順便還能參加咱們的大婚典禮。」
  聽他安排他們的婚事,她的臉上又不覺泛起一絲紅暈,「你想得夠周全的,本來我還擔心你那張旨意傳回去,額吉會受打擊,這會兒算是放心了!」
  「傻瓜!」他好笑地揉揉她的頭,「我要是不考慮周全了,叫你和塔娜夫人受了委屈,你還不得跟攆我出去睡書房啊!」
  見她的臉蛋兒更紅,他忍不住俯下頭去,在她唇上蜻蜓點水般一吻,「你放心,嫁妝的事已經都交給巴彥了,科爾沁那幫親貴也不是傻瓜,他們必會把這件事辦得漂漂亮亮的,絕不會叫旁人挑出什麼毛病來。你只管把自個兒身子調理好,歡歡喜喜的做我的新娘就好!」
  「嫁妝什麼的,我才不在乎呢!左右你又不會叫我受委屈,隨便弄幾樣做做樣子也就罷了!」聽他說什麼調理身子的話,她的耳根都紅透了。
  「那怎麼行?你不在乎,我在乎啊!」他歎口氣,輕輕擁著她,「本來在名分上就叫你受了委屈,嫁妝哪能再潦草!再者,這嫁妝雖是給旁人瞧的,卻也代表了你在我心裡的地位。你的嫁妝豐厚些,一來科爾沁臉上也有光,二來也好叫那些個不長眼的看看,以後絕不能叫他們小瞧了你!」
  他連這個都替她想到了,有他牽掛著,萬事想得周全,她還擔心什麼呢?什麼嫁妝,都比不得他此時的這一番心意,兩情繾綣,歲月靜好,便是這樣了吧!
  「蘭兒,我說過,你會是我獨一無二的妻,如今我雖是不能給你正妻的名分,可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皇太極唯一的妻子!」
  她的眼眶有一點點發酸,趕忙扭回頭去,嘴裡卻是一點不饒他,「你那話是對著哈日珠拉說的,又不是對著我說的!」
  「好,那我就再對著你說一遍,蘭兒,你就是我皇太極獨一無二的妻,在我心裡,你永遠是我唯一的妻子!」
  她「嗯」了一聲,終是忍不住落下淚來,「皇太極,有你在,我還要嫁妝做什麼?你就是我最好的嫁妝!」
  

  ☆、出嫁

  「快,快把這褂子穿上!」塔娜夫人緊張地指揮著侍女,雖是忙碌得額頭上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可臉上的笑容卻怎麼都掩蓋不住。
  屋中的火盆兒裡燃燒著熊熊的炭火,可比那火爐更熱的,卻是此刻屋中眾人的心。
  海蘭珠穿著一身大紅牡丹雲錦喜袍,端端正正地坐在炕上,雙眼微瞇,似個提線木偶般,由著侍女們擺弄。
  兩個侍女手裡拿著那大紅緙絲五彩舒袖龍鳳呈祥的貂皮褂子,可瞧瞧炕上香夢正酣的主子,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塞婭見了,趕忙上前,抬起海蘭珠的左手塞進袖子裡,剛抬起她的右手,一旁的塔娜夫人便瞧見了,歎口氣,上前擰了她一把,「你也不看看今兒是個什麼日子,要睡,等行過了禮,怎麼睡不行?非得這時候做出這副模樣來,你就當真困成這樣?」
  「嘶!」海蘭珠身上一疼,立時皺著眉頭,不情不願地睜開了眼,「額吉,昨兒晚上光和你說話了,這時候可不就困得不行了嘛,您怎麼就不困呢?」
  「人家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你這倒好,快醒醒,待會兒還得給你上妝呢,這大好的日子,還不給我精神點兒呢!」塔娜夫人戳了她額頭一下,抿嘴笑道。
  海蘭珠暗暗歎口氣,人逢喜事精神爽,這話的確不錯,她昨兒晚上可不就精神大爽嗎!也不瞧瞧她是什麼時辰睡下的,先是跟塔娜夫人說了半晚上話,被她紅著臉拿出來的東西東西弄了個面紅耳赤不說,就因為那時候精神太好,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好容易瞇了一會兒,就又被拉了起來,這會兒想精神也精神不起來啊。
  她看看外頭漆黑如墨的夜色,深深歎口氣,這也太早了點吧!
  想歸想,歎歸歎,如今侍女遞到手邊的衣裳卻是得快點穿上的。她站起身來,大紅喜袍下襯著絳色撒花瑞雲紋錦繡銀鼠皮裙,腳上一雙繡金雙喜字喜上眉梢花盆底兒鞋在搖曳的裙擺間若隱若現。她自嘲,如今她也算是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了。
  裡三層外三層,好容易都穿齊整了,她拒絕了喜娘給她化妝的要求,自個兒往臉上輕撲了點粉,略掃了幾筆眉,臉頰上是淡得不能再淡的胭脂,雖是嬌俏明麗,卻不合塔娜夫人的意,她正待吩咐侍女上前再給她加點胭脂,卻見她又拈起一盒兒桃粉色口脂,在掌心中輕輕化開,右手食指輕輕沾起一點兒,小心地塗在眼皮上,對鏡照了照,猶自不滿,又拿個小銀牙籤兒湊到燭火上燒了燒,對著鏡子一點一點撥弄自個兒的睫毛。
  「我的小祖宗,你就快點兒吧,今兒可沒工夫在這裡磨蹭!」塔娜夫人忍不住開口催促。
  「就好了,就好了!」
  海蘭珠口裡說著,手裡也燙完了最後一根睫毛,對著鏡子眨眨眼,可惜沒有睫毛膏,眼影也太單調了點兒,要不效果會更好!不過在這個時代,能做到現在這樣也算不錯了,她滿意一笑,塔娜夫人卻大是不滿,「塞婭,快給格格再撲點兒胭脂,這麼素淡,一點都不喜慶,都不像新娘子了!」
  海蘭珠好說歹說,還是被逼著又加了點胭脂,這才作罷。
  她的耳朵上原戴著一對兒米珠盤吉耳墜兒,另外兩對兒耳洞裡只戴了一對兒小小的赤金洋鏨鉗和兩個小白玉耳塞,這會兒被統統摘了下來。兩隻耳朵上一邊兒戴上三個金龍銜珠的耳墜子,每隻金龍銜著兩隻碩大的東珠,那東珠都有蓮子大小,戴在耳朵上沉甸甸的,頗有份量。
  「好沉啊,可別把耳朵墜壞了!」海蘭珠忍不住抬手托著這三對兒沉甸甸的耳墜子,沒辦法,太沉了,她的耳朵都快墜破了。
  「這才哪兒到哪兒,哪裡就能真墜壞了耳朵!」塔娜夫人看不得她矯情的樣子,一把拍下了她的手,指揮著侍女快給她梳頭。
  因為要戴暖帽,塞婭利落地給她梳了個團頭,底下梳起燕尾髻,用一把金鑲米珠的茉莉針兒固定住髮髻,燕尾髻上戴朵雙喜雙如意鑲嵌珠石翠花兒壓發,上頭是一對兒榴開百子鑲嵌珠石翠花,成倒品字墜在脖子上頭,一旁的卓婭又拿起朵大紅絨花兒插在她的鬢邊。
  塔娜夫人左瞧右瞧,看著滿意了,這才拿起那輝煌燦爛,滿嵌著珠寶的九鳳熏貂朝冠,小心翼翼地給她戴在頭上,又將兩邊萬福萬壽雙喜字的絛子給理順了,仔細端詳半晌,方才滿意一笑。
  海蘭珠這會兒只能梗著脖子,僵硬地坐在榻上,頭上身上的衣飾滿綴著各色珠玉寶石,全身上下滿副武裝,整個人跟個裝扮一新的聖誕樹似的,想不端莊穩重都難。
  「我看看,我們的小珠兒可打扮好了?」
  一個略顯蒼老的聲音傳來,塔娜夫人趕忙恭敬地來到門口,親自打起大紅猩猩氈的門簾兒,「這會兒天兒還不亮,外頭正是冷的時候,您怎麼親自來了?」
  海蘭珠也在塞婭和卓婭的攙扶下站了起來,她這身興頭實在太過沉重,想到門口迎接一下都有些力不從心,好在今日是她大喜的日子,倒也沒人這麼沒眼色的來苛責她。
  「今兒可是我們小珠兒的好日子,我怎麼能不來呢!」科爾沁大妃一進來就拉著海蘭珠的手,「好孩子,我早就看著你是個好的,以後嫁了人就是大人了,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
  幾句話,讓海蘭珠也紅了眼眶,科爾沁眾多的親貴中,自家祖母是個難得的明白人,有時看事甚至比她阿布都明白,此時說出這幾句話,便是海蘭珠往日裡對科爾沁有再多的怨懟,這時候也都拋到腦後去了。
  看看海蘭珠紅著眼眶低下頭去,科爾沁大妃滿意地點點頭,「好在大汗不是外人,有你姑姑和你妹妹在,倒也不擔心沒個照應,你得記著,你們都是科爾沁出來的格格,凡事都得互相照應,絕不能拆自家的台,叫外人看著笑話不說,還給科爾沁抹黑!」
  不愧是科爾沁大妃,凡事首先想到的,都是科爾沁的利益,以及——哲哲!到底是哲哲的親娘啊,前些日子,她一來便發現了哲哲的處境不妙,只是海蘭珠的好日子馬上就到了,她自是不會在這時候拆台,倒反過來對著哲哲好一陣勸,叫她顧全大局,畢竟海蘭珠得寵了,對她這個當姑姑的也是個助力。
  哲哲被自家額吉逼著,放下身段主動跟海蘭珠示好,海蘭珠當然也不會叫她面上難堪,這些日子她們之間倒是難得的親如一家,至少在外人看來,科爾沁的確不簡單,有了個大福晉和側福晉不說,如今又來個海蘭珠,以後這大金國的後宮,便是她們科爾沁的後院兒了!
  大喜的日子,海蘭珠自是不會跟祖母爭辯,只是心中卻有幾分不以為然,若她當真凡事依靠哲哲和布木布泰,一心跟她們抱成團,只怕她最後連自個兒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見海蘭珠只低著頭不說話,塔娜夫人心中暗暗有些憂心,趕忙在一旁打圓場,「大妃只管放心吧,咱們科爾沁出來的姑娘,都是個兒頂個兒的聰明,她們不會給科爾沁丟臉的!」這海蘭珠平日也是挺乖巧,挺嘴甜的,怎麼今兒竟一言不發的,若是大妃生了氣可怎麼好!
  「嗯,這就好!」大妃彷彿沒看出海蘭珠的彆扭,拉著她的手絮絮地說,「記著我前幾日跟你說過的話,你跟你姑姑和你妹妹,那身體裡流的,可都是咱博爾濟吉特氏的血,那可是打斷骨頭連著筋,血濃於水的情分,男人嘛,難免會喜新厭舊,只要你們一條心,就不怕旁人越過你們去!」
  這便是在暗示她以後分寵給自家姑姑和妹妹了,海蘭珠在心中搖頭,她是不會把他拱手讓給別的女人的,便是自家姑姑和妹妹也不成,「祖母放心,誰親誰近,海蘭珠心裡都明白著呢,蘭兒不是那惹是生非的人,一定會跟姑姑和妹妹好生相處的!」
  她不是那惹是生非的人,卻也不是那忍氣吞聲的人,只要她們不使什麼蛾子,她自是會好生孝敬姑姑,友愛妹妹,可若她們想要興風作浪,她也絕不會做什麼以德報怨的傻事!
  科爾沁大妃滿意地點點頭,似是沒有發現她話中隱含的意思,「這就對了!只要有你這句話,祖母便放心了!蓋頭呢?還不快呈上來,時候也差不多了,趕緊給格格扮上,可別誤了好時辰!」
  隨著科爾沁大妃一聲令下,侍女趕忙捧上一個金鏨花福壽雙喜大托盤,上頭整整齊齊疊著一塊繡龍鳳呈祥捧金雙喜字瑞雲滿地大紅蓋頭。那龍鳳身上綴滿各色寶石,滿地的瑞雲,卻是上千粒米珠綴成,一經展開,滿室珠光輝映。
  科爾沁大妃便在眾人的吸氣聲中,將這錦繡輝煌的蓋頭蓋在了海蘭珠的頭上。
  

  ☆、婚禮

  一路嗩吶高奏,鼓樂齊鳴,鞭炮一聲連著一聲的炸響,沒有半刻停歇,海蘭珠端端正正地坐在大紅金頂鳳輿裡,手中拿著一個紅彤彤的大蘋果。
  吾仗、立瓜、臥瓜,五色龍鳳旗,赤色龍鳳扇、黃色龍鳳扇、雉尾扇,赤色方傘、素色方傘、黃緞繡四季花傘、五色九鳳傘,金節,拂塵,金香爐,金香盒,金盥盤,金盂,金瓶,金椅,金方幾,九鳳曲柄黃蓋……
  皇太極說了要用正室的儀仗來迎她,他果然說到做到,海蘭珠卻知道,為了這全副的正室儀仗,他可是在朝中跟那些勳貴好一番爭執。
  原本皇太極說要擺出全副正室儀仗來迎她的時候,她還有些不以為然,在她看來,這不過就是個形式,就如前世那些幾十輛豪車組成的迎親車隊,也未必攔得住男人出軌的腳步。
  可當聽說那些迂腐的老臣,公然以蔑視的口吻將她說成是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是個上不得檯面兒的小妾時,她怒了,這正室的儀仗,她用定了!
  大紅金頂鳳輿抬得極平穩,沒人那麼沒眼色地來故意折騰她,可她的心卻止不住地撲騰,就要進宮了,就要面對那鬼蜮黑暗的宮廷了,以後的日子,她的人生將和他緊緊聯繫在一起,她的生命裡只有一個他,他呢?他會只要她一個嗎?
  鳳輿輕輕一顫,雖然蒙著蓋頭,她卻清楚地知道,這是過了大清門了。
  正室儀仗,大清門,都是那些勳貴極力反對的,說什麼只有正室才能從大清門裡過,她海蘭珠不過是個側室,有什麼資格從這裡走?
  到末了還是代善站出來說了話,這些說到底都是大汗的家事,海蘭珠格格雖是側福晉,可比著正室大福晉也不差什麼,更何況又是大福晉的親侄女,身份本就與旁人不同,大福晉都沒有異議,旁人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說三道四?
  末了,他又瞪著那幾個滿心裡不服氣的老臣,難不成都是太閒了,不好生想想該怎麼治國理民,跟個無知婦人似的,只盯著女人家後院兒那點兒事,可當真是出息了!
  有了代善的支持,隨後又有幾個小貝勒站出來開口附和,這儀仗和路線便定下來了,叫海蘭珠意外的是,多爾袞和多鐸兄弟竟也是這讒言媚上,附和大汗的一員,倒是阿敏和莽古爾泰這對當初支持皇太極登位的人不發一言呢!
  多爾袞為什麼要替她說話?她百思不得其解,前些日子,她藉著科爾沁親貴們「送嫁」來朝的機會,好歹幫阿茹娜解除了禁足。可好容易把她約出來見了一面,阿茹娜卻只知道哭,問什麼都是一問搖頭三不知,叫她好一陣鬱悶。
  那多爾袞還真是狠啊,想來阿茹娜若不是被他嚇怕了,也不會這樣,人渣便是人渣,女人在他眼裡只怕連個物件兒都不如!
  只是,這路是阿茹娜自己選的,如今的苦果也只能她自己吞,旁人便是再心疼,再氣憤,也幫不上多少忙,畢竟都是些家務事,別人就算想幫,也得她自個兒爭氣才行,否則就算她們說破了嘴皮子,她也聽不到耳朵裡去。
  若當初她嫁給了多鐸,海蘭珠暗暗歎口氣,雖說也是個利益為先的,可到底對她還有幾分真心,日子也許能過的順遂些,只是這都是後話了,如今說什麼都晚了。
  鳳輿輕輕一頓,穩穩地落在了地上,耳邊傳來三聲「噗噗噗」的悶響,眼前的大紅猩猩氈轎簾也隨著聲音抖動。
  聲音方歇,轎外響起一陣歡呼「萬歲」的聲音。輿轎中光線一亮,想是轎簾被掀了起來。她手中捧了一路的蘋果被人接了過去,隨即便有一個紮著紅綢的赤金鏨花福壽雙喜寶瓶塞到了她的手裡,她趕忙抱住了,塞婭和卓婭一邊一個扶住了她,一腳跨出輿轎,踩在紅氈上,還覺著腳步有些虛浮。
  在轎中便覺震耳的鞭炮聲似乎就在耳邊炸響,間或還夾雜著幾聲震天的禮炮,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火藥味兒。
  跨過了馬鞍,進了正堂,拜過了天地祖宗,又被人攙扶著,踩著那一路的紅氈,送進了洞房。
  海蘭珠一路的暈暈乎乎的,連個東南西北都分不出來了,好在一路紅氈都鋪好了,身邊又有塞婭和卓婭的攙扶,倒也不愁認錯了路。
  原本作為側福晉,還得給大福晉哲哲見禮,不過哲哲一早就宣佈身子不適,不出席這場婚禮了,讓她大大地送了口氣,若當真叫她新婚之日就對著別的女人行跪拜禮,那她還不得憋屈死。
  好容易進了新房,在新床上挨著皇太極坐下,那一顆心才安穩了下來。皇太極的手悄悄抓住了她袖子底下的手,好在有衣裳掩蓋著,倒也沒人發覺。
  海蘭珠蓋頭底下的臉熱了起來,也不知是這一路勞累的,還是這蓋頭太厚重,悶的。
  撒過帳,皇太極用秤桿兒挑開了蓋頭,圍觀的一眾小貝勒頓時哄笑出聲,各式各樣的吉祥話兒亂紛紛地往外冒。
  皇太極看著一身盛裝的海蘭珠,眼中閃過一絲驚艷,他不是第一天見她,之前在四貝勒府,他們甚至是朝夕相對,可她打扮一向素淡,這麼濃妝艷飾卻是從未有過的,他在心中暗暗點頭,他的寶貝穿什麼都好看。
  一群小貝勒在一旁大笑起來,大汗這番呆樣叫他們看足了笑話。回過神來的皇太極饒是皮糙肉厚,耳根也忍不住紅了紅。
  海蘭珠只低著頭做嬌羞狀,任他們說什麼都不接話,叫一眾滿含期待的漢子大為失望。
  行過了合巹禮,皇太極便將這群眼睛直往海蘭珠身上瞟的爺們兒攆了出去,他回過頭來,想跟她說句話,卻被人摟著肩膀擁了出去,卻了新郎官的婚宴,還能叫婚宴嗎?雖說他是大汗,可也不能違禮啊!
  人總算是都出去了!
  海蘭珠長長的舒了口氣,不想事情還沒完,兩個老嬤嬤跟著一個一身棗紅旗裝的中年夫人笑吟吟地走了進來,「難怪竟將皇太極迷得魂不守舍的,果然是個美人坯子呢!」
  海蘭珠詫異地挑挑眉,這人是誰?直呼皇太極的名諱不說,說話也一點都不忌諱,宮中竟還有這麼一號人物?
  「這位是天命汗的側妃格佛賀,也是咱們大汗的姨母。」看出了她眼中的疑惑,一旁的老嬤嬤趕忙介紹道:「咱們是來給福晉開臉的!」
  難怪,原來竟是他的姨母呢!有這層身份在,她打量她的目光便帶著幾分婆婆相媳婦的意味。
  海蘭珠站起身來,恭恭敬敬地對著她行了個禮,腿還未彎下去,便被她一把拉住了,「嗯,是個懂事的,難怪他那麼寵著,寶貝著,今兒是你的好日子,只管好生坐著就是。」
  格佛賀開臉的手法極細膩,動作也極溫柔,可海蘭珠還是覺得絲絲的疼,倒叫她暫時忘了耳朵上沉甸甸的墜痛。
  好容易忍著開完了臉,重新梳妝過了,格佛賀拉著她的手說了幾句場面話,叫她不必拘束,以後有事只管到她宮裡去找她,她都一一的應了,謝過了姨母的關照,這才乖乖坐在床上坐帳。
  聽她開口喚「姨母」,格佛賀的眼睛瞇了瞇,不動聲色地點點頭,臉上染上一絲笑意,「富蘇裡宜爾哈是個直腸子,說話不動腦子,她若得罪了你,也只管告訴我,不要悶在心裡。她人倒是不壞,也沒什麼壞心眼兒,只是那張嘴,老是得罪人,你別跟她計較!」
  海蘭珠心裡一動,這是預先替她那好侄女打底鋪路了?富蘇裡宜爾哈嘴是壞,只是心裡到底有沒有什麼旁的主意卻也難說!
  見她都含笑應下了,格佛賀這才滿意地離開。
  卓婭趴在門邊,眼看著她們的身影轉過了遊廊拐角,這才回過身來,「可算是走了,格格累壞了吧,快歇歇吧!」
  海蘭珠點點頭,伸手就想摘耳朵上的墜子,「快幫我把這勞什子摘下來,可疼死我了!」
  塞婭忙把她的手按住了,「格格,大汗還沒回來呢,您好歹再忍一會兒,等大汗回來再摘不遲啊!」
  話音未落,便聽外頭又傳來一陣腳步,「側福晉歇下了嗎?奴婢來給福晉送些吃的!」
  「進來吧!」海蘭珠不敢再鬧,趕忙坐直了身子,擺出一副端莊模樣。
  進來的竟是蘇茉兒,之前她跟著布木布泰身邊,見過幾面,「見過側福晉,我們格格擔心福晉一早起來,來不及吃什麼東西,便差奴婢來給福晉送些點心,這些都是以前福晉愛吃的東西,若還缺什麼,奴婢再去尋。」
  一邊說,一邊跪了下來,雙手將那海棠雕花的食盒高高舉過頭頂,臉上倒是一副不卑不亢的模樣。
  「可不是,一早就起來梳妝打扮,哪有工夫吃東西,這可真真的是及時雨呢!你們格格有心了!」海蘭珠笑著示意一旁的塞婭接過食盒,「你們格格呢?怎麼不見?」
  見海蘭珠態度和藹,蘇茉兒臉上也有了幾分笑容,「格格倒想過來陪陪福晉呢,只可惜大福晉病倒了,如今格格只得和富蘇裡宜爾哈福晉在前頭招待客人,不得閒兒呢。格格說了,待會兒再偷空過來跟福晉說話呢!」
  「慌什麼,以後咱們姐妹有的是說話的機會,哪裡急在這一時!你回去跟她說,這些點心我很喜歡,謝謝她想著,今兒只管安心招待好客人就是,趕明兒忙完了,我再去找她說話!」海蘭珠滿面笑容地說。
  雖說布木布泰心裡也有她自己的小九九,可到底也是個聰明人,瞧她前些日子的表現就知道,她是真心想跟她修好,雖說在這陰暗複雜的宮廷裡,什麼姐妹之情都很難經得住考驗,可誰不是為自己考慮的呢?畢竟是自家姐妹,她也不想跟她刀戈相向。
  

  ☆、洞房

  海蘭珠塞了個紅包給蘇茉兒,見她還想推辭,忙笑著按住了她的手,「不過是個討喜的名頭,又不值什麼錢,拿著玩玩,沾沾喜氣便罷了,推辭什麼呢!」
  蘇茉兒這才笑瞇瞇地把那紅包塞進荷包裡,恭恭敬敬地行禮告退,她一走,卓婭便撅起了嘴,「裝什麼,跟她那主子一樣,都是笑裡藏刀的主兒,格格為什麼還要對她那麼好?不過是個奴才罷了,她也配!」
  海蘭珠沉下了臉,「閉嘴!」
  被她一聲呵斥,卓婭嚇得一個激靈,雖是神色有些不服,卻是不敢再說什麼。
  海蘭珠深吸一口氣,前世裡便在各種戲說劇秘史劇裡看過這蘇茉兒的厲害,如今穿過來見了真人,卻發現那些電視裡演的跟真人比根本就是小巫見大巫,蘇茉兒的圓滑周到有心計,是塞婭和卓婭都比不上的,布木布泰身邊有這麼一號人物在,難怪能笑到最後。
  這一世,她不準備主動同布木布泰交惡,可她們之間的矛盾,畢竟有那根本的利益衝突在,也不是說化解就能化解的,對她身邊的人,她不能不小心。
  「身為奴才,隨意評論主子,是個什麼樣子?如今我們進了宮,不比在外頭,能由得你們放肆!今天的話只我聽到也就罷了,若叫旁人聽見,你的性命還要不要!」
  卓婭縮縮頭,不敢再言語,臉上神色卻還是有些不以為然,這是在自家格格宮裡,又不是在外頭,難能讓旁人聽見呢!
  看她滿臉不服氣的模樣,海蘭珠歎口氣,將她們都叫到跟前,一手一個拉住她們的手,「你們別覺得是我小題大做,若是平日裡說話隨便慣了,到了外頭難免會露出些端倪,叫旁人見了,我御下不嚴,被人笑話事小,吃虧的可就是你們啊!更何況,蘇茉兒身上有她的優點,她的大度知禮,處事柔和周到,是你們欠缺的,以後見了她也恭敬些,多跟她學學,沒你們的虧吃。」
  卓婭紅了臉,「可她跟那二格格一條心——」
  「各為其主罷了!」海蘭珠打斷她的話,「她一片忠心為主,這並沒有錯,可她明知道我和她主子的矛盾在,還能這麼不卑不亢,圓滑周到,這便是她的好處了!」
  塞婭點點頭,「奴婢明白,一樣是忠心為主,奴婢和卓婭便把什麼都擺在了臉上,叫人一眼就看透了心裡的想法。她卻是把什麼都掩藏在笑臉底下,誰跟她家主子好,誰是她家主子的敵人,都只心裡有數,臉上卻是半點不露。」
  「這不還是笑裡藏刀嗎?」卓婭疑惑地看著塞婭,難道主子和塞婭的意思是她們也得做這種笑裡藏刀的笑面虎?
  「誰叫你做笑面虎了?」海蘭珠恨鐵不成鋼地戳了她一下,「我是叫你們以後有點心計,別把什麼喜怒好惡都擺在臉上,遇事多想想,別著了人家的道兒!做笑面虎,那笑面虎就是那麼好做的?就你那點兒本事,還是省省吧!」
  看著卓婭那副懵懂的模樣,塞婭也在一旁笑彎了眼睛,「蘇茉兒的確是個難得的,待人接物都溫柔知禮,叫人挑不出錯處來。最難得是心明眼亮,方才格格那麼拉攏她,不惜紆尊降貴跟她說話,她卻不卑不亢,句句不離她家主子的好處,把她家主子的好,誇到了十二分,便是明知道她們主僕的心思不簡單,可任誰見了,不得誇她們一句懂事明理呢!」
  見卓婭又想開口,塞婭忙擺擺手攔住她,「就如方纔,若是格格差你去給二格格送東西,你會怎麼做?只怕心裡想的那點事兒都擺在臉上了吧,那副鄙棄冷淡的模樣,叫人怎麼想你,怎麼想格格?奴才不懂事,便是主子不知禮,你那不是給主子臉上抹黑嗎?還有,你那心思都擺臉上了,格格就算有什麼想法,有什麼打算,也都叫你給洩露出去了,你那不是忠心護主,你那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海蘭珠輕輕歎口氣,聽著塞婭給卓婭解惑,心下略微鬆快些,還好塞婭是個聰明的,一點就透,見卓婭低了頭,兩隻手揉捏著衣角不言語,她便又把她拉了過來,畢竟年紀小,有些事還得慢慢教導,便是急,也急不來的。
  「蘇茉兒的確是個好的,也不知是誰教導出來的,她家裡都有什麼人啊?」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她對這句話是信之不疑的。
  塞婭沉吟了下,「這個,奴才還真不清楚,只知道她自小被阿黛夫人收在身邊,當半個女兒撫養長大的,好像她額吉跟阿黛夫人當初都是一起做活兒的奴隸,後來阿黛夫人得了寵,便把她們一家都提拔了起來,不用做那些低等奴隸做的粗活兒,她們一家都對阿黛夫人感激不已呢!」
  「你那說的都是老黃歷了!」一說起這些八卦,卓婭頓時又兩眼放光,「奴婢聽說,這蘇茉兒的家裡已經沒人了,如今她是個貨真價實的孤女呢!」
  見海蘭珠和塞婭都詫異地望著她,她得意一笑,「真的,就是前年草原上鬧瘟疫的時候,她們一家都染上了瘟疫,就活了她一個,說起來,她這條命也是阿黛夫人和二格格救回來的呢,要不她會對二格格這麼忠心嗎?」
  都死了?海蘭珠心下暗歎,這蘇茉兒也是個苦命的,「倒是可憐見兒的,難怪她會對二格格這麼忠心了!」
  「這還不止呢!」卓婭越說越得意,她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道:「要說這蘇茉兒,還真是個命硬的,好些人都說她命硬,克父克母不說,還剋夫呢!」
  「剋夫?」海蘭珠皺起眉頭,「她又沒嫁人,哪來的剋夫一說呢?本就是個可憐人,再在人傷口上撒鹽,這也太刻薄了些!」
  「可憐是可憐,可這話也不是空穴來風。」卓婭斂起了笑意,認真地說:「她在科爾沁,原有個相好的,好像是叫阿克敦,她原本打算嫁給他,便不陪著二格格來大金國了。可不想那阿克敦那麼壯實勇武的一個人,卻在成婚的前夕奉命押送禮物來大金國,路上遇上了歹人,那些貴重禮物沒了不說,自個兒連個囫圇屍首都沒落下!」
  塞婭倒抽一口冷氣,難怪竟有那種克親剋夫的話傳出來了,這蘇茉兒還真是可憐啊,什麼倒霉事都叫她攤上了!
  海蘭珠心中驀地一怔,成婚前夕,那阿克敦卻意外身死,這死的也太蹊蹺了!不說這樣的押送禮物,路上都是派來不少人的,便是從科爾沁到大金國這一路,雖是路途遙遠,可沿途都是在他們的控制範圍內呢。雖有個別的小部落,可也都不敢捋這兩大勢力的虎鬚,誰能做出這種殺人越貨的勾當呢?
  「喝,咱們繼續喝,喝他個一,一醉方休!」
  她還沒想透這裡頭的關竅,外頭便傳來一陣紛亂的腳步,她心中一驚,這個滿嘴醉話的,是皇太極?
  塞婭和卓婭還沒跑到門口,房門便被人撞開了,多爾袞和多鐸一左一右攙著站都站不住的皇太極,踉踉蹌蹌地走了進來。
  「那個,小嫂子,對不住了,四哥一高興,嘿嘿!」多鐸用空著那隻手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新婚夜灌醉了新郎,這事兒怎麼說怎麼不地道,更何況他四哥今兒能娶到如意嬌娘,他是清楚四哥心裡有多高興的,可別明兒酒醒了,再來懲治他們這群壞了他新婚夜的罪魁禍首就好。
  海蘭珠站起身來,想上前攙住他,不想還未近身便被他身上的沖天酒氣熏得皺起了眉頭,這是喝了多少,竟成這副模樣?
  「小嫂子先歇歇吧,咱們把四哥扶過去就好!」見她皺眉頭,多鐸體貼地道。
  好容易將皇太極安頓在床上,多鐸行個禮就退了出去,自始至終都一言不發的多爾袞卻在經過她身邊時挑挑眉,「恭喜格格了,四哥便交給您了,格格可得好好把握這新婚之夜才好!」
  海蘭珠一口氣堵在胸口,嘴上也不客氣,「不勞十四爺費心,十四爺有這個工夫,還不如回府去享受自個兒的新婚之夜呢!」
  當她不知道他府裡夜夜笙歌,美人幾乎就沒斷過,到她這裡說這種酸話做什麼,她還沒追究他們灌醉皇太極的事呢!
  打發走這對不省心的兄弟,再叫塞婭和卓婭打來一盆溫水,她便也打發她們回去歇著了。雖說這樣的新婚夜叫人有點氣悶,可她卻隱隱有種鬆了口氣的感覺,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將他腳上的靴子拽了下來,脫了襪子,費盡了力氣將他搭在床沿兒上的雙腿搬到床上,這人死沉死沉的,她脫不下他的衣服,便也不再費那個力氣,只給他將上衣的紐扣解開,叫他睡得舒服些。
  將帕子浸在熱水裡泡透了,擰成半干,用溫熱的帕子給他擦過手,又半伏在他身上,手下一刻不停地給他擦著眉眼,擦過臉後,那酒氣也減輕了些,沒那麼熏人了,她正待起身淘洗一下帕子,好再給他擦一遍,不想他卻一個翻身,「喝,今兒咱們就來他個一醉方休,誰不喝也不許走!」
  

  ☆、花燭

  一陣天旋地轉,被他壓在身下的海蘭珠哭笑不得,「好好好,你是英雄,他們都是狗熊,都喝成這樣了還喝呢!」嘴裡抱怨著,心中卻是一動,手上嗔怪地擰了他一把,「別裝了,怪沉的,看把我壓壞了!」
  他伏在她頸間「哧哧「地笑, 「你怎麼知道我是裝的?」
  「本來是不知道,可這會兒知道了!」她沒好氣地白他一眼,作勢聞了聞他胸前的酒氣,嫌惡地皺起了眉頭,又推了推他的肩膀,「快起來啊,身上的衣裳都濕了,這都是酒吧,嘖嘖,真難聞,你穿著不難受嗎?」
  「好啊,你敢嫌我,看我怎麼收拾你!」他一把奪過她手中的帕子,隨手扔到一旁的金鏨花福壽雙喜淨手盆兒裡,欠起身幾下便將身上被酒打濕的石青緙絲五綵排穗兒馬褂兒扯了下來。
  海蘭珠紅著臉,左躲右閃地躲避著他不住呵癢的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眉梢眼角俱是令他心醉的嫵媚風情,「皇太極,你,你再鬧,我可真惱了啊!」
  他伏在她身上,肩膀一聳一聳,也是笑得厲害,「蘭兒,我終於娶到你了,今兒可真是個好日子,我可真高興。」
  海蘭珠嗔怪地捶了他兩下,卻是撓癢似的,軟綿綿無一絲力道。她眉眼含笑,輕撫著他的額頭,「看你醉的,還不趕緊起來再洗把臉,把身上的衣裳換下來,也不嫌難受!」
  「我要你幫我換!」他含著她白嫩的耳垂,輕聲嘟噥。
  她的心頓時漏跳半拍,蚊子似的低低「嗯」了一聲,側身從他身旁鑽了出來,試試盆裡的水溫,覺得涼了些,便想再去換盆熱水,卻被他攔住了。
  「這個就很好,不必再換了,我沒那麼嬌貴。」
  她便也從善如流,外頭天寒地凍,更何況她一早就把那些奴才都打發走了,這廚房在哪兒,到哪裡去打熱水,她還真不知道。
  皇太極就著那點微微帶點兒餘溫的水洗了把臉,便兩手伸開,噙著一抹狡黠的壞笑等著她過來幫他寬衣解帶。
  海蘭珠咬咬唇,耳根都紅透了,低著頭摸索著過來給他解紐扣,他身高本就比她高出一截,這會兒她低著頭更是什麼都瞧不見,費了好半天才解開一個紐扣。
  他吃吃地笑了起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福晉快點兒啊,為夫可是等不及了呢!」
  她的臉更燙,賭氣狠狠撕扯著他身上的大紅錦袍,卻被他笑著一把摟在了懷裡,「連個衣裳都不會脫,真笨!」
  她無力反駁他的話,只把臉藏在他的懷裡,再不想抬起來,「誰跟你似的,皮那麼厚,還裝醉呢,裝得跟真的一樣,差點連我都騙過去了!」
  「裝醉?是,我是裝醉!我要不裝醉,哪能把那幫傢伙打發走?今兒這洞房花燭夜,可就真真兒的泡湯了!」他嘻嘻地笑,「我們蘭兒最聰明了,他們都沒發現我是裝的,就你發現了,你可真瞭解我啊!」
  她恨恨地捶了下他的胸膛,要不是這人不正經,非把她翻身壓在身子底下,只怕她也被騙過去了!明明他們都出去了他還裝,哄著她給他脫靴解襪,費心伺候他,真是可惡透了!
  她猶自忿忿,他的手卻開始不老實起來,輕輕拔下她頭上插戴的首飾,解開她緊緊盤著的發,心也隨著那傾瀉而下的三千煩惱絲微微一顫。隨即以手當梳,雙手有一下沒一下地理著那瀑布般黝黑濃密的烏髮,便是這乖巧柔順的烏髮,編起一張溫柔纏綿的情網,而他,早已是那沉溺網中的獵物,心甘情願的沉淪其中,無力自拔。
  好舒服!她甩甩頭,被壓了一天的腦袋頓時輕鬆許多,他笑瞇瞇地看著她舒服得瞇著眼睛的小模樣兒,輕撫過她白裡透紅的嬌俏臉頰,手指在她抹著桃粉色胭脂的眼上頓了下,「蘭兒,我會好好待你的,這輩子,再不叫你傷心難過!」
  她怔了怔,心知是他誤會了她眼上的胭脂,嘴角輕輕揚了起來,也不說破,「一輩子很長,你可想好了再說,我可是會當真的!」
  「想?哪裡還用想!我已經想了那麼多年了,若再想,可不得愁白了頭髮,到時候你可就更要嫌我了!」
  他的眼中閃著熾熱的情意,手指在她唇上一點,將她唇上的胭脂沾起來些,放在自己嘴裡允吸一下,「真甜!」
  一邊說著,一邊覆上她的唇,在她的唇上舔咬啃舐,嘗盡那香甜的滋味。
  猝不及防地被他攫住了唇,她微微掙扎一下,便也放棄了抵抗,一雙手抵在他的胸前,隔開兩顆狂跳的心。
  不滿她的逃避,他原本溫柔地捧著她白皙滑嫩臉頰的雙手輕輕向後移,一隻手摁著她的後腦勺,不叫她隨意躲閃,一隻手輕揉她的耳垂,摸索著將耳朵上的墜子一隻隻摘了下來。
  「嗯!」她輕輕低呼一聲,耳朵上又疼又癢的感覺躥遍全身,一時的短痛過後,耳朵卻是一陣的輕鬆,終於摘下來了,這痛並快樂的感覺,叫她不自禁吁了口氣,不想他的舌竟趁機滑了進來。
  「啊——」她腦子一懵,還未來得及反應便被他含住了舌,唇齒間的糾纏,令她神思更加迷離,腦中肺裡一片空白,窒息的刺激夾著他舌頭激烈挑*逗的快感讓她瞬間崩潰,一聲低低的嚶嚀過後,她整個身子軟在了他的胸前,雙頰泛起醉人的酡紅,原本抵著他胸膛的手死死揪著他的衣襟,靠著這一點點微末的力量才勉強站穩身形。
  他一把攬住她的腰,支撐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戀戀不捨地離開她清香甜美的唇,看著她伏在他的胸前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原本便挺翹的胸脯一下下蹭著他逐漸僵硬的身軀。
  嫣紅的臉頰伏在他的胸膛,聽著他胸腔裡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響,滿面的嬌羞再不肯抬頭。
  皇太極輕輕一笑,眼中滿是疼惜愛戀,便是愛煞了她這副含羞帶怯的模樣。小心翼翼地將她放到床上,他又俯下頭,這次卻是對著她的耳垂一陣蹂*躪,令她原本便暈眩的大腦更加混沌。
  眼看著她的耳垂由白皙嫩滑便做滴血般赤紅,他的眼睛裡的情*欲也在快速地滋長,雙手隔著衣服揉搓著她纖細的身體,修長細膩的脖頸,精緻小巧的鎖骨,高聳柔軟的胸脯……
  「嗯!」她輕吟一聲,脖子上冰涼的觸感喚回她迷亂的神智,她按住了他的手,「帳子,帳子還沒落!」
  他低低的笑,充滿情*欲的眼中全是滿滿的,快要溢出來的縱容憐惜,他的寶貝便是這麼可愛。嘴唇在她嫵媚勾魂的眼上輕輕一點,半抬起身放下那大紅色龍鳳呈祥捧金雙喜字瑞雲滿地子孫萬代邊的雙層帷幔,將那龍鳳紅燭勾出的喜慶醉人柔光擋在了外面。
  簾帳低垂,燭花輕爆,綺麗堆疊的羅帳將那萬丈紅塵生生分成了兩半,一半是此時此夜難為情,一半是不勝清怨月明中。
  紅羅帳底,誰的錦袍扔在了榻底,龍鳳燭前,又是誰的小衣碎了一地,月兒幽幽,風兒輕吟,說不盡這一室的旖旎……
  窗外一樹紅梅映著皚皚瑞雪,搖曳的枝頭,是晨起覓食的鳥兒,嘰嘰喳喳訴說著那纏綿悱惻的霓夢。
  「蘭兒——」一聲令人心醉的呢喃在耳邊輕聲低語,訴說著心底最深的渴望,一雙手也沒閒著,大紅百子被下兩具不著寸縷的身體緊緊貼在一起,他的胸膛貼在她的背上,兩隻手環過她纖細的腰身,輕輕揉捏著她胸前的柔軟。
  「嗯?皇太極,別鬧!」睡夢中的她不耐煩地扭扭腰,想要掙脫他的懷抱,不想卻更激起了他心底征服的慾望。他身體的溫度迅速上升,身上的某個部位又倏地硬了起來,微一側頭,含住她小巧精緻的耳垂,溫熱的舌溫柔地在微涼的皮膚上流連,半晌,忽的輕輕一咬,將半夢半醒間的美人兒徹底驚醒。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想要離身邊的「火爐」遠點兒,「皇太極,你歇會兒好不好,讓我再睡會兒——」
  他的手輕輕一頓,嘴角浮起一抹苦笑,歇會兒?心中微微一疼,強自壓下心底的渴望,伴著那酸澀難言的失落,欠身滿含歉意地輕吻她泛青的眼瞼,昨夜他是太過了些,一沾著她的身子便理智全無,這會兒受罪也是活該。
  「好!」他的聲音又輕又柔,仿若羽毛掃過她慵懶的耳膜。
  她嗯哼一聲,頭在枕上蹭了蹭,便又沉沉睡了過去,獨留他又是甜蜜又是苦惱地環著她的腰,強忍著身體某個部位瘋狂的叫囂,卻捨不得放開半分。
  那痛苦而又甜蜜的折磨,生生讓他的額頭在這隆冬的清晨沁出一層細密的汗珠,他卻是樂此不疲,強忍著胸中洶湧澎湃的欲*望,只將壓在她身下的那條胳膊抽了出來,墊在她的頸間,好讓她睡得更舒服一點。
  

  ☆、見禮

  塞婭和卓婭頭都不抬地往桌上擺著早膳,偶爾一個不慎掃過海蘭珠蹴青的眼瞼和脖子上紫紅的痕跡,便更是羞得滿面潮紅。
  海蘭珠第一萬次地瞪著那嘴角含笑的罪魁禍首,憤憤不平地用筷子蹂﹡躪著碟子裡的糕點,都怪某人的索求無度,害她新婚第一日便起晚了不說,臉龐身上還帶出了不能言說的痕跡,這叫她還怎麼見人?
  今日可是還要出去拜祖宗,給那些親貴貝勒們點煙敬茶呢!可她眼下這副樣子,只怕會成為整個大金後宮的笑柄!
  偏某人沒有眼色,一點都沒有身為禍首的自覺,猶自含笑夾起一塊奶油松穰卷酥放到她的碟子裡,「你太瘦了,這一早都沒吃幾口呢,再嘗嘗這個,這是南邊兒來的廚子特意做的,嘗嘗看合不合口味!」
  海蘭珠恨恨地夾起那塊點心,本想給他扔回去,卻不料自個兒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咕嚕」一聲,合著兩個丫頭忍俊不禁的輕笑,叫她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
  她忿忿地一口咬下大半塊兒點心,將之想像成某個罪魁禍首狠狠咬了下去。
  皇太極嘴角的笑意更深,將一旁的奶茶端到她的跟前,「慢點兒吃,別噎著,這麼狼吞虎嚥的作什麼,又沒人跟你搶!」
  塞婭和卓婭裝作什麼都沒瞧見,什麼都沒聽見的模樣,快步退了出去,繼而門外便響起一陣極力壓抑著的輕笑。
  他愉悅地看著她狠狠瞪著他的模樣,嘴裡還不忘安慰她,「你不用急,反正巳時去祭祖,未時才去跟親貴們見禮,咱們時間充裕著呢!」
  便是再來一次也來得及!只是這話他只敢在心裡想想,若說出來,他敢肯定她一定會跟他翻臉。
  他不無遺憾的抿抿嘴,今兒的事情太多,她少不得又得勞累一天,只怕晚上也只能讓她好好歇著,見她吃的香甜,他趕忙又給她夾了一塊兒,「不急,你慢慢兒吃。」
  她喝了口奶茶,方才吃得急了些,真有些噎得慌,不過這不是重點。
  她小口小口地將奶茶嚥下,「不是辰時祭祖,巳時見禮嗎?怎麼都改了?」
  他眉眼彎彎,得意地看著她被茶碗擋住了半邊兒的臉,「我覺得時候太早,天不亮就起來太勞累了,再說安排得太趕,也太疲倦了些,就叫他們改了!」
  她口中的奶茶一口嗆進了嗓子裡,引起一陣驚天動地的咳嗽,連剛剛換好的衣裳也灑上了不少。皇太極趕忙拿起一旁的絲帕擦著她嘴角臉頰上的汁水,「方纔就說讓你慢點兒吃,慢點兒吃,你非不聽,嗆壞了——」
  他的聲音猛地頓住,見她怒目圓睜地瞪著他,他摸摸鼻子,有些不明所以,「不過你放心,我叫薩滿法師查過了,巳時和未時也都是好時辰,一點兒都不比辰時差的!」
  他可沒說謊,若是薩滿法師說這時辰不好,他才不敢亂改呢!
  海蘭珠一把拍掉他拿著帕子的手,「你跟他們說了嫌時辰太早的事了?」
  他木愣愣點點頭,都安排好了!
  她差點哭了出來,這都是什麼事兒啊!新婚第一日便起晚了不說,還嫌祭祖的時辰太早,硬是推後了一個時辰,她可真是沒臉見人了!
  「皇太極,都怪你!」他攬著她,任她捶打著他的胸膛,心虛地拿起塞婭剛剛送來的土豆片兒,「沒事的,我跟他們說是我怕自己起不來——」
  「你起不來和我起不來還有什麼分別了?」
  被她一瞪,他沒敢再往下說,只訕訕地笑著,「好了,快把這土豆片兒敷上,先把眼睛上的青色去了,待會兒見了人,你只管往我身上推就是了!」
  她舒服地倚在他的懷裡,兩隻眼睛上都敷著大大的土豆片兒,心裡猶自忿忿,「往你身上推?我怎麼往你身上推?誰會那麼沒眼色當面來問?不過心裡怎麼想卻是管不到了!」
  「怕什麼?」他輕輕捏著她的腰,「你忘了我跟你說過的了?左右是河的堤,人的嘴,堵是堵不住的,更何況是心裡的想法兒了,左右又沒人敢沒眼色的當面給你難堪,管他們心裡想什麼呢,咱們只管過好自個兒的日子就好!」
  她倒沒他豁達,沒他想得開了!她臉上神色緩和了些,放下眼上的土豆兒,對鏡照了照,不那麼明顯了,再敷上點兒粉,再看不出來的。
  她放下心,就著塞婭遞過來的濕帕子擦擦臉,飛快地撲粉上胭脂,身上的衣裳上頭滿是奶茶的痕漬,還得再換下來,脖子上的痕跡連那高高的領子都掩不住,出去祭祖時候還好,有那大貂鼠風領掩著,可到見禮的時候總不能還戴著那大毛領子吧,那不熱死也得被人笑死。
  她歪頭想了想,眼前突然一亮,對了,前世的清宮劇裡,那些宮廷貴妃們脖子上都圍著長長的白色絲帕,這時候的滿人還沒那個習俗,她差點兒都忘了這個了!
  她歡喜地揚唇一笑,「快,快給我找塊兒絲帕子來,要帶花兒的!」
  卓婭雖不知她要做什麼,卻也知道如今不是問的時候。她飛快地打開一個螺鈿小櫃子,從裡頭抱出一個雪青盤花榴開百子的大包袱,裡頭全是各色的絲帕。
  海蘭珠隨手揀起一條雪白繡海棠花樣的疊起來,這些絲帕都是方形,被她細細地疊成一個長條兒圍在脖子上,一頭兒塞進衣襟裡頭,一頭兒垂下來,那絲帕末端的海棠花正好垂在胸前,倒也別緻。
  皇太極已經看得呆住了,半晌才喃喃著將她擁進懷裡,「蘭兒,你真美!」
  海蘭珠羞得狠推了他一把,也不瞧瞧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塞婭卓婭她們還都在呢,他就這麼一點都不知道避諱。
  「快走吧,再磨蹭一會兒,別說巳時了,午時能到就不錯了!」
  雖是被推了一把,沒能抱成,可他也知道她說的是事實,是不能再耽擱了,否則可就不是被人笑話的事了,薩滿法師精心挑選出來的好時辰,錯過了可是大忌諱!
  一路快馬加鞭地趕到太廟裡拜了祖宗,又趕在午時前到堂子裡祭了神,天色已是不早,還得馬不停蹄地趕回宮裡,稍稍休息整理一下,再去清寧宮同眾位親貴貝勒們見禮。
  待他們趕到清寧宮時,所有的親貴貝勒們已經都到了。哲哲一如昨日一樣稱病未出,只派了身邊兒的得意大嬤嬤過來說了幾句吉祥話兒,送上她給海蘭珠的禮——一對兒赤金和合二仙如意,叫一旁的親貴貝勒們都豎起了大拇指,齊誇大福晉寬和大度,處事周全。
  海蘭珠轉過頭去看看皇太極,他的眼裡閃過一絲不滿,哲哲稱病他是知道的,事實上,這也是他授意的,可她後頭的這些舉動卻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她這算什麼?在眾人面前強調她正室的身份,替她自己博個好名聲,叫大夥兒都以異樣的眼光去看蘭兒?他的眼角看到,已經有幾個貝勒對海蘭珠露出不耐的表情了。
  海蘭珠袖子底下的手輕輕拽拽他的衣角,對他抿嘴一笑,她不在乎,哲哲想要表現她的賢惠大度,便叫她表現好了,若是有一天她做不到那麼賢惠,做不到那麼大度,哼!
  她轉身便恭恭敬敬地接過了大嬤嬤手中的如意,「蘭兒初來乍到不懂規矩,若有做的不妥當的地方,還請姑姑指點,稍後行過了禮,再去給姑姑賠罪吧!」
  她一臉的恭敬,即使對面只是一個老嬤嬤,這叫那些親貴貝勒們的臉色緩和了些,好歹還算是個懂事的,否則這大金國還不知要被這狐媚子禍害成什麼樣!
  老嬤嬤怔了一下,沒想到她的姿態會放得這麼低,她想要躬身退下,又被海蘭珠一把攙住了,「阿山阿古,送送嬤嬤,好生攙著些,小心地上的台階!」
  坐在頭把椅子上的代善含笑捋著頜下的鬍鬚,他沒看錯,這海蘭珠果然是個懂事的,也不枉他前些日子在朝堂上替她說話,為她爭理了!
  「姐姐勞累了吧,先歇歇,等下我再陪姐姐去給貝勒們見禮!」布木布泰漫步上前,一臉關切地道。
  「有勞妹妹了!」海蘭珠一聲輕笑,抬手替她理理鬢邊的頭髮,「只是咱們科爾沁的女子,都是上馬能彎弓,下馬能理家,哪裡就那麼嬌貴了?還是先給貝勒們見禮吧,叫大夥兒久等就不好了!」
  「姐姐說的是!」
  姐妹倆相視一笑,倒叫一旁等著看笑話兒的親貴們微微迷惑,不是說這海蘭珠格格和大福晉還有布木布泰福晉的關係都有點不睦嗎?怎麼他們看著,完全不是那麼回事啊?
  「我來給姐姐介紹,這位是天命汗的側妃,也是咱們大汗的姨母,今兒本來應該是由姑姑引著姐姐給貝勒們見禮的,只是如今姑姑病著,便由側妃代勞了!」
  

  ☆、見禮(二)

  海蘭珠一怔,竟然還有這麼一出兒?她生生地忍住了想要回頭看皇太極的欲﹡望,想來這又是他的主意了,原本這側福晉見禮沒那麼隆重的,只要有個人陪著,給她介紹一番也就罷了。當然,這個最佳人選原本應該是哲哲,只是哲哲要是來了,她這個側室說不得還得在人前對著她跪拜行禮一番。如今哲哲不管是真病還是假病,都叫她暗自鬆了口氣,不用新婚第一天就對著大婦磕頭行禮,無疑是減輕了她的負擔,不論是生理上的還是心理上的。
  只是讓格佛賀來引著她給親貴們見禮,這也太隆重了吧!以格佛賀的身份地位,這別說是個側福晉,就是大福晉能得她來引見,也是極有臉面的事!
  「見過側妃!」
  就在海蘭珠驚訝沉思的剎那,布木布泰已經躬身同格佛賀見過禮了,對這位出身葉赫那拉氏的側妃,蒙古出身的福晉們向來是敬而遠之,便是此時當著皇太極的面,布木布泰也只是禮節上行禮問候,並沒什麼親近的意思。
  格佛賀也只是點頭示意,算作回禮,對皇太極的這些妻妾,除了她的侄女富蘇裡宜爾哈和她稍親近些,其他的都只是嘴巴上的交情,面子上的事兒。那些小福晉和格格,身份地位差得太遠,她沒有搭理她們,親近她們的必要,沒得貶低了自個兒的身份。而哲哲和眼前這個布木布泰,她搖搖頭,哲哲根本就沒把她這個姨母放在眼裡,平日不過是在她跟前走個過場兒,裝裝樣子,布木布太跟她姑姑一條心,也是親近不起來。
  她再看看布木布泰身旁的海蘭珠,這個同樣出身科爾沁的女子,還沒進門便讓皇太極疏遠了所有的妻妾,富蘇裡宜爾哈的日子,只怕會更難過!
  一想到富蘇裡宜爾哈,她的臉色便更顯清冷,科爾沁的女子都不是什麼好相與的,自那哲哲害死了富蘇裡宜爾哈的烏努春之後,她便對所有的科爾沁女子有了牴觸,今天的日子,皇太極更是連來都沒讓她來,只有眼前這對科爾沁的姐妹花佔盡所有春光。
  「海蘭珠見過姨母,給姨母請安!」
  便在格佛賀沉思的當口兒,海蘭珠已是俯身盈盈拜了下去,皇太極一早就沒了親娘,他早就提過,這個姨母,在他心裡跟額娘也沒什麼兩樣,又是當著所有親貴貝勒的面,這個禮,她必須得做足。
  一旁的布木布泰一怔,沒想到海蘭珠會行這樣的禮,竟然還直稱她為「姨母」,這葉赫那拉氏也配!
  「呀!我的兒,怎麼行起這樣大禮來了?」格佛賀口中雖然說著不敢當,身子卻是半點未動,直等海蘭珠行完了禮,這才扭頭怒斥身旁的侍女,「你們都是死人吶,怎麼竟讓側福晉行起這樣大禮來了?還不快扶起來!」
  海蘭珠目光微垂,一副謙恭模樣,「姨母不必動怒,大汗一早就說,今日要煩勞姨母了,心中有些不忍,還說額娘不在了,姨母便跟額娘是一樣的,海蘭珠見了姨母,怎能不行禮呢?能得姨母照拂,是海蘭珠的福氣呢!」
  格佛賀面色稍緩,這科爾沁的女子倒不似哲哲那般目中無人,只是性情,她的心一頓,這一時半會兒的,又哪裡看得出來!
  「快起來吧,地上涼,若受了寒,豈不是我的罪過?便是皇太極,也要心疼哪!」她瞥了皇太極一眼,上前含笑扶起海蘭珠,眼中驀地閃過一絲算計,「既叫我一聲姨母,又把我當婆婆看,我便也認下你這個媳婦了,這個鐲子還是當初皇太極的額娘——孟古姐姐送我的,今兒便給了你罷,就當,就當是孟古姐姐給你的吧。想來姐姐泉下有知,看到你們今天琴瑟和諧的模樣,也是高興的!」
  一邊說著,一邊從手腕上褪下一隻金鑲白玉龍鳳呈祥的鐲子,不容分說地套在了海蘭珠的手腕上,「這鐲子,原本是一對兒的,那一隻給了前頭的鈕祜祿氏,鈕祜祿氏臨走的時候,又交給了豪格的額娘,這會兒應該是傳給豪格的媳婦兒了吧!這一隻鐲子,原本應該是——」
  她似猛地醒悟過來,訕訕一笑,「瞧我,真是老背晦了,這大喜的日子,說這些做什麼!」她拍拍海蘭珠的手,「你別介意,富蘇裡宜爾哈眼饞這只鐲子多時了,我都沒搭理她,今兒便把它傳給你了。」她的身子微微前傾,似耳語般伏在海蘭珠的耳畔,偏那聲音又能讓站在一旁的布木布泰聽個仔細,「趕緊生個小阿哥,把這鐲子好好的傳下去!從今以後,我便代姐姐,把皇太極交給你了,你可得好好待他,若他敢欺負你,也只管來告訴我,雖是他如今出息了,當了大汗,可好歹還認我這個姨母,我便倚老賣老,替你修理修理他,想來他還得給我這份薄面的!」
  皇太極自她說替額娘認下海蘭珠的時候,眼睛便閃閃發亮,只強壓著心中的那股酸意,生怕當眾失態,這時候哪裡還說得出個「不」字,連連深吸幾口氣,才勉強擠出個笑容,「姨母說得是,便是再借我個膽子,也不敢對姨母不敬的,更何況——」
  他上前攬住海蘭珠的肩膀,「能得蘭兒,是我之幸,又怎會對她不好?倒是姨母——」他沉了沉,「蘭兒一來,姨母便站到她那邊去,都不和我親近了,倒叫我嫉妒起她來了!」
  皇太極一向沉穩內斂,幾時說過這種拈酸吃醋,撒嬌耍賴的話了,倒叫格佛賀大笑一場,心懷頓時敞亮不少,「好好好,這個媳婦兒娶得好,這才多大會兒工夫,竟叫個平日最古板不過的人學會說笑話兒,哄姨母開心了!」
  海蘭珠一時有些驚愕,她是打著與格佛賀修好的主意不錯,畢竟是他僅存的一個長輩親人了,便是為了他,她也願意放低身段,把她當半個婆婆看,可她的反應也太出乎意料了吧!雖說之前哲哲和布木布泰沒把她放在眼裡,叫她面兒上有些下不來台,可也用不著對她這麼熱情吧,又是認媳婦兒,又是送鐲子的,這不是擺明了叫哲哲和布木布泰難堪嗎?
  看著一旁略有些尷尬的布木布泰,她的心微微一沉,這個妹妹剛剛站到她這邊兒,可別因為這個再生出什麼隔閡才好!
  想歸想,雖覺得格佛賀的舉止有些奇怪,可這時候也由不得她細想,更由不得她推辭了。她看了身旁的皇太極一眼,便是為了他,她這會兒也只能含笑接下這只鐲子,就算有什麼麻煩,也只能以後再描補了。
  「這是大貝勒!」格佛賀引著海蘭珠走到坐在首位的代善跟前,輕聲替她引見。
  「見過二哥!」海蘭珠隨著格佛賀的介紹,一邊上前見禮,一邊從塞婭手中的雕漆百合托盤上拿起一個雕花如意銀匙,從那喜上眉梢螺鈿煙盒中舀起一點煙末兒,小心地裝到代善的煙袋中,再從托盤上拿起一個火折子,將煙點上,這才恭恭敬敬地遞到代善手中。
  代善含笑點點頭,接過煙袋吸了一口便放在身旁的小几上。
  海蘭珠又從卓婭手中的托盤上端起一個五彩龍紋茶盞,遞了過來,「二哥請用茶!」
  「有勞弟妹了!」代善哈哈一笑,輕啜一口茶,隨手放在一旁,又從懷裡掏出一對兒紅緞繡金荷包放在後面跟著的布木布泰手中的空托盤上,這便是見面禮了。
  給代善行過禮,轉過臉來便是阿敏,與代善的慈和親切不同,他大馬金刀地坐在椅上,神情甚是倨傲。
  海蘭珠只作未見,一絲不苟地裝煙敬煙,阿敏頭都未抬地接過,「有勞了!」
  看著阿敏連稱呼都嫌多餘,海蘭珠心中一陣不悅,臉上卻是一絲不露,恭敬地將茶遞上,阿敏接過抿了一口,便揚唇不屑地笑道:「大汗越發小氣了,這大喜的日子,都捨不得拿出點兒好茶來招待咱們,就這破茶就把咱們打發了?可叫咱們怎麼掏紅包兒呢!」
  皇太極臉色一沉,這便要發作,卻被代善擺擺手,「二貝勒這是什麼話?這茶都是一樣的,沒道理一個托盤兒端出兩種茶的理嗎!我就覺得這茶好,也就當初在額娘宮裡沾光兒喝過兩回,這都多少年沒喝過這麼好的茶了,你就老實些罷了!」
  「這算什麼好茶?」阿敏對代善的話嗤之以鼻,「當初在宮裡議事的時候,天命汗賞的那明前龍井,那才真真兒是好茶呢!」
  「住口!」代善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你見誰家辦喜事用明前龍井待客的?虧你說的出來!今兒喝的是茶,不是酒,你沒事撒的什麼瘋!還不快住口呢!」
  見代善動了真氣,阿敏不敢再言語,冷哼一聲扭過頭去,站在一旁的布木布泰卻是有些尷尬,阿敏並未往托盤上放紅包兒,讓她這個端盤兒斂紅包兒的人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是開口提醒他好,還是就這麼靜靜地走開好。
  

  ☆、發威

  「二貝勒慢用!」任是肚子裡氣破了肚皮,海蘭珠臉上依然是一副標準的笑容,輕一點頭算是行過了禮,便示意布木布泰跟她走。
  什麼紅包不紅包的,她並不稀罕,今日是她新婚頭一天,阿敏的作為算是跟她徹底結下了樑子,就算他想掏,她還不想要呢!
  「唉,塞婭姐姐,你說這大金國的規矩還挺怪的啊,都是一樣當哥哥的,這大貝勒便掏雙份的紅包,二貝勒便一毛不拔,莫非他們的規矩是只有最大的哥哥掏紅包?」海蘭珠沒打算要什麼紅包,卓婭和塞婭心中卻是不平,卓婭嘴快,直接就當眾褒貶上了。
  「那誰知道呢,可能他們的規矩就是這樣吧,早先看著二格格拿著那麼大個托盤,咱們還以為要收多少禮呢,鬧半天,就這麼兩個紅包啊,那還用什麼托盤啊,一隻手都拿得過來!」見自家主子沒有呵斥卓婭,塞婭的膽子也大了起來。
  一旁拿紅包的布木布泰臉色一僵,偷眼看看嘴角含笑,愉快地給莽古爾泰裝煙的海蘭珠,心底暗自咂舌,這兩個丫頭也太大膽了點吧,怎麼姐姐也不管管!
  代善的臉上也是一紅,狠狠瞪了阿敏一眼,這個不上道兒的,又不是沒錢,偏做出這麼小家子氣的事兒,如今叫兩個丫頭當眾擠兌,丟的,卻是整個大金國的臉!
  阿敏的臉色不好看也就罷了,偏他方才大放厥詞,已經引起了皇太極的不滿,看看一旁皇太極有些鐵青的臉色,他到底是沒敢再口出狂言,只是如今被兩個丫頭擠兌住了,那懷裡的紅包,是掏也不好,不掏也不好,自個兒挖的坑兒,這會兒偏把他自個兒給埋進去了,那口氣堵在胸口,吐不出來又嚥不下去,要多難受有多難受!
  莽古爾泰見阿敏吃癟,心裡更是不喜眼前的海蘭珠,接著接煙袋的工夫,那手便在海蘭珠手上一捏,登時把海蘭珠心裡的火兒給激出來了,只作害羞脫手,把個冒著煙的煙袋扣在了他的身上,好巧不巧,還正扣在那不能言說的部位!
  「呀!三貝勒,怎麼不好生接著?這可怎麼是好?」一邊說,一邊抓起桌上花瓶裡插著的一個雞毛撣子,對著莽古爾泰便是沒頭沒臉一陣亂抽。
  叫你目中無人,叫你吃老娘的豆腐,瞎了眼的,也不看看我是誰,還當是那些三從四德的柔弱小女子,由著你欺負呢!
  看老娘不抽你個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抽,抽你個生活不能自理,抽你個床上不舉,敢惹我,都用不著皇太極出手,老娘今兒就料理了你!
  整個廳裡頓時亂做一團,待目瞪口呆地親貴貝勒們回過神來,那莽古爾泰臉上身上已是挨了好幾下,初時只顧著撲身上那關鍵部位的火星兒,待火星兒撲滅了,清醒過來,這才惱恨眼前還在對他揮舞著雞毛撣子的女人,只是任他再沒腦子,也不敢在這時候當眾跟海蘭珠動手,只得抱著頭,鼻青臉腫的,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布木布泰嚇得連退幾步,好容易扶著身旁的蘇茉兒才勉強站直了身子,不可思議地看著猶自揮舞著雞毛撣子的海蘭珠,她的這個姐姐,似乎有什麼地方跟以前不一樣了呢,或者說,從很早很早以前就不一樣了!
  「五哥沒接住,你就該伶俐些,趕緊幫他撿起來,怎麼竟燒著了?」皇太極一把將海蘭珠拉到自個兒身邊,假意埋怨著她,可那眼中纏綿的柔情,又哪裡有一點責備的樣子。方才莽古爾泰的小動作他並未瞧見,心中只是納悶她怎麼會那麼不小心。不過,他的蘭兒方才揮舞著雞毛撣子,威風凜凜,虎虎生威的模樣真是太有氣勢了,怎麼不叫他愛進骨子裡!
  海蘭珠臉上一紅,兩眼淚汪汪地看著皇太極,一副楚楚可憐的委屈模樣,「人家的手不是被抓著的嘛!」
  皇太極一怔,隨即明白過來,臉色頓時陰雲密佈,黑得厲害。他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轉身怒瞪著莽古爾泰,恨不能拔刀砍了他。
  莽古爾泰原本還梗著脖子,嚷嚷著要皇太極給他個說法兒,壓根兒就沒想到海蘭珠敢把這事兒說出來,在他看來,新婚第一天便被別的男人吃了豆腐,這海蘭珠要想不失寵,不被自個兒的男人厭棄,她就只能吃了這個啞巴虧。誰料這個女人竟是個混不吝,當眾就把這事嚷出來了,這可叫他怎麼辦好?
  看看皇太極黑得鍋底似的臉,原本站在莽古爾泰身邊,替他說話的阿敏也不敢開口了,只得給莽古爾泰使個眼色,好漢不吃眼前虧,趕緊認個錯兒吧,沒看一旁的那些兄弟都不屑地看著的嗎!
  「這個,誤會,誤會,為兄不過是一時手抖,不小心碰到了,不小心,不小心,呵呵!」莽古爾泰硬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心中卻止不住一陣惡毒——出了這種事,吃虧的永遠都是女人,別看這會兒皇太極逼他認錯,說不定一轉眼就得把這可惡的女人趕到冷宮裡去,再要麼為了他們的兄弟情分,直接把她賞給他也難說!
  他陰惻惻地睨了海蘭珠一眼,彷彿看到了她在自個兒身下哭哭啼啼,哀告求饒的模樣,海蘭珠,你給我等著!
  他眼中的凶戾令布木布泰不自禁打了個寒噤,小心地向海蘭珠身後躲了躲,便是這麼個小動作,又惹起了卓婭的話頭兒,「二格格,不過就那麼兩個紅包兒,後頭又沒有了,何必再托著那麼重的漆盤子寸步不離地跟著呢!咱們格格又不是什麼守財奴,不會計較的,您只管坐著歇歇就好,很不必再這麼勞累了,一會兒行完了禮,奴婢再過去拿就好!」
  皇太極帶來的低氣壓被卓婭的話一打岔,氣氛又鬆快了起來,皇太極恨恨地扭回頭去,咬牙壓下胸中翻湧的怒氣。這是蘭兒第一次在眾親貴跟前露臉——新婦第一日的請安見禮,絕不能出什麼岔子,否則便是不吉。他不能在這個時候發火兒,事情鬧得越大,對蘭兒便越不利,那莽古爾泰是該死,可他不能以這個由頭來懲治他,便是殺,也得換個時候,換個說法!
  布木布泰無措地看看皇太極,再看看海蘭珠,心底一陣苦笑,早知道這新婦見禮會搞成這麼一副場面,她是說什麼也得跟姑姑一樣告病的。這算什麼,惹事的沒事,被挑刺兒找茬兒的也沒事,都拿她一個幫忙端盤子的扎筏子,煞性子!連那兩個丫頭都敢拿她去刺兒那兩個貝勒爺!
  一臉尷尬的除了布木布泰,還有一旁正待往外掏紅包的莽古爾泰,他的手本已伸到了懷裡,這會兒聽了兩個丫頭的話,卻是僵在了那裡,也不知這紅包掏好還是不掏好。
  論理,這紅包他是必須得掏,可方才阿敏沒掏,兩個丫頭又說了那樣的話,他若這時候又掏出來了,豈不是叫阿敏更難堪!可不掏吧,他看看代善和皇太極鐵青的臉色,再看看一旁瞇著眼睛的格佛賀,那今天的事傳了出去,他們的臉可就真是丟盡了!
  「咦,三貝勒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可是哪裡不舒服?」塞婭一臉關切地問,繼而猛地做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哦,我知道了,沒事沒事,不就是幾個虱子嘛,這行軍打仗,來不及洗澡,有幾個虱子也是再平常不過,您繼續,繼續!」
  虱子?!代善深深地低下頭去,替自個兒這個堂弟默哀,坐在後頭的幾個親貴貝勒已經有人笑出聲來了,莽古爾泰咬牙掏了兩個紅包出來撂在布木布泰手中的托盤裡。
  海蘭珠的氣已經出了,這會兒只裝沒看見阿敏和莽古爾泰那像要活吃了她的目光,點頭敷衍了一下便往後走,那努﹡爾哈赤還真能生,這麼多兒子,她都得挨個兒行禮,也不知要忙到什麼時候,才沒工夫跟這兩個不著調的計較呢!
  她不計較,可有兩個愛計較,愛替她打抱不平的丫頭,「唉,塞婭姐姐,這怎麼又有紅包了?莫不是單數拿,雙數不拿?這回咱們可真開眼了!」
  單數拿,雙數不拿?布木布泰嘴角抽了抽,這是打哪兒冒出來的活寶,真是什麼話都說得出來啊!
  饒是皇太極肺都快氣炸了,這時候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他只作喝茶,拿茶盞擋住了半張臉,肩膀卻是忍不住抖了抖。有塞婭和卓婭這兩個丫頭在,阿敏和莽古爾泰這兩個莽夫今天丟臉也算是丟到家了!
  阿敏的面皮紫漲,猛地站了起來,從懷裡摸出兩個紅包兒扔了過去,雖隔得遠,那準頭兒倒是不賴,布木布泰手中的托盤一沉,險些脫了手,阿敏心中有氣,那力道也是極猛的,還不待皇太極和代善抬頭呵斥他,便已大步走了出去。
  格佛賀瞇著眼,笑吟吟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這個海蘭珠,她還真有點兒喜歡她了!
  

  ☆、笑裡藏刀

  好容易拜見完了所有的親貴貝勒,收到了紅包無數,海蘭珠卻是連數紅包的工夫都沒有,便又跟著皇太極送格佛賀回宮,順便跟一群的貴婦們挨個兒見禮,忙亂到最後,滿眼裡都是各色濃妝艷抹的臉,誰是誰卻沒記住幾個。
  格佛賀坐在主位上,唇角噙著一抹慈和的笑意,她活了半輩子,還是頭一次碰上新婦這樣見禮的。可見這個海蘭珠,也不是什麼有大心計的,倒叫她放心不少。
  今日這事,也不知皇太極會怎麼處置,不過,看他對著那海蘭珠緊張的模樣,只怕也不會冷落她。她心中暗暗思忖,男人嘛,難免喜新厭舊,他這時候正在興頭上,倒不必急著出手對付那海蘭珠,畢竟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雖想著替葉赫那拉氏一族多爭些好處,雖牽掛著侄女富蘇裡宜爾哈,可皇太極也畢竟是她的親外甥,在不影響葉赫和富蘇裡宜爾哈利益的前提下,她也不想叫他傷心失望。
  若這海蘭珠不識好歹,她心下冷冷一笑,今日的事便是最好的把柄,她分分鐘都能把她攆到冷宮裡安身。
  「額娘瞧瞧,這可真是個寶貝呢!」一陣歡快的笑聲打斷了格佛賀的思緒,她抬起頭,正看見她的女兒聰古倫手裡拿著個珠寶輝煌扁扁的小圓盒子,笑得前仰後合的。
  「你這孩子,都是快當額娘的人了,怎麼還沒個大人樣子!」她假意嗔怪地看著自個兒的掌上明珠,如今她的女兒也要當額娘了,可讓她開懷不少呢,「你如今可是雙身子,若有個閃失可怎麼好,還不好生坐著呢!」
  聰古倫一步便搶到了她的身前,「又不是那些個身嬌體弱的漢人女子,額娘跟前兒說說笑笑,哪裡就有什麼閃失了!額娘快瞧,我還從沒見過這麼精緻的物件兒呢!」
  格佛賀接過她手中的扁盒子瞧了瞧,鏨金鑲寶纏枝花樣的盒蓋上,鑲著各色珍珠寶石,直映得滿室生輝,倒似個首飾盒子的模樣,精緻倒是精緻,可聰古倫自小便在宮中長大,什麼樣的寶貝沒見過,就這麼一個小盒子,也值得她如此大驚小怪的?
  聰古倫看出了自家額娘的疑惑,伸手一按那小盒子上的一個機關,「額娘快瞧!」
  格佛賀看著那鑲珠嵌寶的盒蓋兒緩緩打開,立時被那盒子裡滿眼狐疑的老婦嚇了一跳,手中一抖,那小盒子眼看就要掉到了地上,「我的老天啊!這,這是什麼妖怪啊!」
  「呀!」聰古倫一聲驚呼,飛快地彎腰接住了,「額娘小心些,這可是蘭嫂子剛剛給我的,我還沒稀罕夠呢,摔壞了可怎麼好!」
  海蘭珠送她的?格佛賀顫抖著手指著聰古倫手中的盒子,「這是什麼東西,你就敢收,說了多少次了,你如今可是雙身子的人,萬事都得小心著些,那些髒東西可千萬不能碰,別什麼邪魔外道的都往身邊兒放,怎麼就是不聽呢!」
  海蘭珠有些目瞪口呆,不過就是個小鏡子,怎麼就成了邪魔外道了,古人無知迷信,她是知道的,可不料竟愚蠢到這般地步!
  皇太極的臉色也不大好看,這鏡子是他好容易搜羅來,討蘭兒喜歡的,蘭兒也愛得什麼似的,天天在荷包裡揣著,方才不小心叫這小妹妹瞧見了,見她喜歡,蘭兒也不好小氣,只得忍痛割愛,送給了她。
  原想著姨母身邊只有這麼一個小妹妹,只當是為了討姨母喜歡,叫她高興高興也就罷了,大不了他以後再給蘭兒搜羅一個好的,可沒想到姨母竟是這樣的反應,聰古倫都說了這是蘭兒送她的,姨母還那般說,她是什麼意思?
  還不待皇太極開口說話,聰古倫便先不幹了,不服氣地衝著格佛賀頂撞起來,「誰說這是邪魔外道了,不過是個鏡子,怎麼就成髒東西了,我說它最乾淨了,什麼都照得清清楚楚的,任是什麼髒東西在它跟前兒都藏不住呢!」
  鏡子?格佛賀一愣,她又不是沒見過鏡子,哪裡見過這樣還藏著個老妖怪的鏡子,可別以為她老了便好糊弄,哼,她吃過的鹽,可比她們吃過的米都多,這裡頭的關竅,別想瞞過她這個老婆子!
  「你個傻丫頭,那裡頭可藏著個老妖怪呢,還不快把那髒東西給扔了!」她站起身來,指著女兒厲聲喝道。
  老妖怪!海蘭珠的嘴角抽了抽,這個格佛賀,她女兒都跟她說了是鏡子,她還說是老妖怪,這不是自個兒罵自個兒嘛!
  正想著,坐在旁邊的皇太極已經握住了她的手,滿含歉意地看著她。她微微一笑,安撫似的回握住他的手,示意自個兒沒事,叫他放心。
  還不等皇太極阻攔,那邊的聰古倫已經哭笑不得地喊了出來,「額,額娘,您怎麼了?這真的只是個鏡子,您看看,什麼老妖怪,那不就是您嘛!」
  屋子裡自方才格佛賀變臉時便靜止的空氣起了絲微瀾,角落裡不知是誰家女眷嗤嗤地笑了出來,格佛賀驚異不定地看著女兒,只得女兒將那鏡子舉到她跟前了,她還猶自顫抖著雙手不敢去接。
  「這,這真的是我?」顫抖的指尖撫上眼角的皺紋,那驚異不定的眼神,花白的頭髮,滿頭熟悉的珠翠,無不在提醒她,這真的是她——葉赫那拉氏格佛賀!
  「可不是嘛!」見她沒有再說要扔了這鏡子,聰古倫鬆了口氣,立時又興致勃勃地給自家額娘講起這鏡子的好處,「額娘您看,這鏡子照得多清楚,那頭髮都一根根兒地,漢人說什麼,什麼——『纖毫畢現』,對,是纖毫畢現!我原還不信這世上有什麼能叫人纖毫可見的東西,今兒可算是見著了。您看,連您鬢邊落下的一根頭髮,都瞧得清清楚楚呢!」
  格佛賀苦笑著將耳畔垂下的頭髮抿了上去,纖毫畢現,可不是纖毫畢現嗎!不僅是她花白的頭髮,便連她臉上的溝壑,眼角的皺紋,都照了個清清楚楚,叫她想自欺欺人都不行!老了,她真的是老了!
  聰古倫沒想到額娘竟突然傷感起來,不禁有些訕訕,「額娘不老,在女兒心裡,額娘永遠都是最年輕,最漂亮的!」
  格佛賀寬容一笑,眼睛看著窗外皚皚的白雪,目光傷感而又迷離,「傻孩子,你都要當額娘了,額娘能不老嗎?只要看著你們都好好的,額娘便是老了,心裡也是高興的!」
  滿含著母愛的話語霎時吹走了皇太極心裡的陰霾,方才因著她的話滿是不悅的心情立時被姨母日漸老去的傷感取代,「姨母這是說的什麼話,便是我們都兒女成群了,在您跟前也還是個孩子呢,在我們心裡,您就是最年輕,最漂亮的!」
  格佛賀這才復又高興起來,「就你嘴甜,這話呀,從你妹妹嘴裡說出來,我不信!可從你嘴裡說出來呀,姨母心裡卻是跟吃了蜜似的,渾身的舒服!」
  一旁的聰古倫不滿地嘟起嘴,扭股糖似的不依,「額娘偏心,憑什麼一樣的話,八哥說出來就是好的,我說出來您就不信,您偏心,女兒不依呢!」
  看著聰古倫這孩子氣的模樣,格佛賀心裡更是熨帖,嘴上卻忍不住訓斥道:「都是有身子的人了,怎麼還是這副樣子,也不怕你新嫂子笑話!」
  直把聰古倫按到身旁坐下了,這才回頭看著海蘭珠,「孩子,到姨母身邊兒來!」
  海蘭珠扭頭看看皇太極,他拍拍她的手,對她鼓勵地笑笑,示意她不用怕。
  「孩子,別怪姨母沒見識,沒見過這麼珍貴精緻的東西。方才著實是被那鏡子給嚇住了,這才說了不該說的話,你不怪姨母吧?」她口裡說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海蘭珠的眼睛,想從那清澈明亮的眼底看到她心中的端倪。
  「姨母這是說的什麼話,那玩意兒我初次見也嚇了一跳,差點把它摔了呢!事先沒開口提醒姨母,叫姨母受了驚嚇,原是蘭兒的不是。姨母不怪罪蘭兒,蘭兒便謝天謝地了,哪裡敢對姨母不敬呢!」海蘭珠輕拍著胸口,彷彿真是為著格佛賀的寬宏大度而感激不已的模樣。
  「你這孩子,還真會說話,姨母真是越看越喜歡了!」格佛賀拍著海蘭珠的手,似乎真是對這個媳婦兒滿意到了極致,「不瞞你說,他以前那些個福晉格格,見了我只叫側妃,沒一個叫姨母的,就富蘇裡宜爾哈跟我親近些,偏又只叫姑姑,昨兒一聽你叫我姨母,我便喜歡上你了,今兒再一看這性情,嗯,可不是個招人疼的嘛,難怪他竟把你捧到了心坎兒上,疼到了骨子裡呢!」
  海蘭珠紅著臉低下頭,做足了含羞帶怯的模樣,心卻在滴血,格佛賀這番話若是傳出去,她指定會成為所有福晉格格們的公敵,到時候她能在這後宮裡安穩立足才怪了!
  還昨天一見便喜歡上了她,那她被阿敏和莽古爾泰為難刁難的時候,怎麼沒見她這個長輩站出來說一句話?
  更何況新婚第一日便被夫家的兄弟們刁難調戲,這可不是什麼好事,若傳出去,只怕她會成為整個大金國的笑柄,這格佛賀明裡說著怎麼怎麼喜歡她,暗地裡,卻是故意挑起旁人對她的仇恨,那笑裡可是藏著刀呢!
  

  ☆、心累

  「姨母說的是,蘭兒聰明懂事,又沒那些害人的歪心思,可不就招人疼嗎!」皇太極站起身來,攬住了海蘭珠的肩膀,故作委屈地將海蘭珠拉到自個兒身邊,「眼看著姨母這麼喜歡蘭兒,只怕我以後越發要靠邊兒站了,怎麼辦,蘭兒?我這會兒都有點嫉妒你了!」
  格佛賀笑著啐了他一口,只作沒聽出他話裡隱藏的含義,面色如常地問著海蘭珠:「這麼精巧的玩意兒,你是從哪裡得來的?倒叫我這老婆子大開眼界了呢!」
  海蘭珠剛要開口,卻覺皇太極放在她肩頭的手輕輕一捏,立時住了口,疑惑地看著他。
  皇太極卻是一眼都沒瞥她,只含笑看著格佛賀,「可不是,我也是這麼說呢,這麼精巧的玩意兒,難為寨桑貝勒怎麼尋來的!可見蘭兒真不愧是科爾沁最尊貴的格格,寨桑貝勒掌心裡最耀眼的明珠呢!」
  竟然是科爾沁送來的寶貝?格佛賀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便掩了過去,快得令海蘭珠差點懷疑自個兒是不是眼花。
  「那是自然,否則怎麼當得起咱們大金國大汗的福晉呢!」她一臉理所當然的表情,真誠地叫人覺得之前的猜疑倒是自個兒小人心腸了。
  海蘭珠心中微微有些疑惑,皇太極為什麼要把這東西說成是阿布尋來的,他想遮掩什麼?
  「我剛心裡還嘀咕呢,八哥一向最疼我,以前有了這樣的好東西,八哥肯定會先拿來給我的,怎麼這回竟連瞧都沒讓我瞧,就給了嫂子了,我可是吃醋得很呢!原來竟是嫂子的陪嫁,那我可不敢奪嫂子心愛的東西,嫂子還是收回去吧!」
  話雖說得堂皇,可那臉上的表情,卻是怎麼瞧怎麼不捨,海蘭珠輕輕一笑,「都說了送給妹妹了,哪能再收回來呢!不過是個玩意兒罷了,妹妹快拿起來吧,可別待會兒一個失手,那可真要哭鼻子了!」
  聰古倫忙把鏡子塞到自個兒的荷包裡,「嫂子既這麼說了,那我可就不客氣了,謝謝嫂子!」
  她自顧地高興,那邊格佛賀卻半真半假地教訓起她來,「你都出了嫁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還有什麼好東西都先給你呢,你如今嫁了人,自有額駙疼你,這話你很該去跟他說,你八哥也是成了家的人了,有了好東西,當然得先給嫂子了!」
  海蘭珠已無心去追究她這話到底有幾分真心,她只覺得累,心累,她不想再面對她們或審視,或試探,或鄙夷,或諂媚的目光,她只想伏在他的懷裡,好好歇一會兒。
  「今日天色也晚了,姨母也得休息了,各位福晉也先請回吧!」見海蘭珠露出倦容,他的心一揪,毫不客氣地對著在座的貴婦們下了逐客令。
  從格佛賀宮裡出來,天色已是昏黃,要不是礙著身後跟著的那一大串奴才,她真想窩進他的懷裡,叫他抱著走。
  「就累成這樣?」他心疼地看著她,「再堅持一會兒,出了前頭那道宮門就好了。」
  她低低「嗯」了一聲,也不想去問為什麼,他說,她便信吧。
  「呀!」一出宮門,她便忍不住驚叫出聲,他說出了宮門就好,果然是出了宮門就好,一頂寬大的輦轎擺在門口,連儀仗都一應俱全。
  「這,這不合規矩吧!」她遲疑,今天一天,她超出側福晉身份的行為已經太多,再坐著輦轎在這宮裡招搖過市,絕對會令其他福晉理解為炫耀,要知道其他福晉可是只有出門的時候才會備個簡單的輦轎,在宮中從來都是步行的!
  「規矩也是人定的,事急從權嗎!蘭兒不是累壞了嘛,就別想這麼多了,大不了,以後叫人多做幾頂轎子,允許福晉們宮中乘轎也就罷了!」
  看著他滿不在乎的樣子,她也實在是累了,只是——「能不能叫他們再抬個小些的轎子過來?」就算事急從權,也得注意些分寸,今日之事已是開了先河,若再坐上他的大汗輦轎,只怕會更加引起哲哲的不滿,其他福晉的嫉妒吧!
  「怎麼,蘭兒這就要學班婕妤的卻輦之德了?」他壞壞一笑,伏在她的耳邊輕聲說道:「要不,我抱著蘭兒上去,是我坐的輦轎,不是蘭兒坐的,如何?」
  她深吸一口氣,藏在袖子下的手狠狠擰了他一把。
  皇太極「嘶」地一聲,深吸一口氣,「那就,請福晉登輦吧?!」
  寬大的轎輦裡鋪著厚厚的獸皮,海蘭珠對這個沒什麼研究,也瞧不出是什麼皮子。一側靠著輦壁的位置放著一個雕花博古架似的小櫥兒,上頭擺著各色瓶瓶罐罐兒,也不知裡頭是不是裝著什麼東西。在博古架兒的一角放著一個雕花盤螭綠玉香爐,裊裊香煙從那雕鏤精緻的蓋子裡飄了出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百合香氣。整個轎子裡暖烘烘的,她疑惑地四處看了下,卻沒發現什麼火盆兒暖爐兒。
  輦轎靠後的位置擺著幾個軟墊兒靠背,滿繡著吉祥花樣兒,邊上還綴著繁複的絡子,顏色古樸大方。轎子的中間擺著一個小几,上頭放著一個大大的螺鈿海棠花樣攢心食盒兒,最難得是那壺還冒著熱氣的茶壺,令她瞬間兩眼放光。在轎門口踢掉那高高的花盆底兒,撲過去先給他倒了杯茶,自個兒便抱著那壺熱茶不鬆手了。
  「怎麼,就賞我這一小杯?好小氣!」他笑著上來,將她攬進懷裡。
  「你才小氣呢!我這是怕茶涼了,給你抱懷裡暖著呢!待會兒你喝一杯,我給你倒一杯,可好?」她斜睨他一眼,身子在他懷裡蹭了蹭,尋了個舒服的位置,長吁一口氣,微瞇著眼,慵懶得似一隻乖巧的貓。
  他的身子僵了下,看著懷裡美人的倦容,到底是強忍下了那股燥熱,順手拽過一旁的大紅羽緞白狐毛毯子蓋到她的身上,從小几底下的暗格兒裡掏出一個青花小瓷瓶兒,擰開蓋子,淡淡一股清香飄了出來。
  沾幾點寧神香露,在她兩側的太陽穴上緩緩地揉著,力道輕柔得令身下的小人兒越發舒服得摟住了他的腰。
  他的手頓了頓,緩緩俯下頭,含著她的耳垂輕聲呢喃,聲音瘖啞低沉,「蘭兒,別勾引我,至少別在這時候勾引我!」
  她卻已沉沉睡去,睡夢中猶自咕噥了一句什麼,偏他趴在她唇邊都沒聽清是什麼,嘴角揚起一抹苦笑,這兩天她的確是累壞了,他哪裡忍心在這時候折騰她。
  他苦惱地看著懷中佳人嬌憨疲憊的容顏,「蘭兒,你真是個小妖精!」
  一口喝乾了幾上那杯已經放涼了茶水,可惜了那上好的茶葉,如今入口,只覺一片清涼苦澀。他小心翼翼地從她懷裡拿出抱得死緊的茶壺,再倒上一杯,還真是熱的!
  淡雅的茶香在唇齒間流連,裊裊的香煙在週身瀰漫,嬌憨乖巧的睡顏鎖住了他的眼,抱著她,看著她,便是這天地間最幸福的瞬間。
  車子輕輕一震,停了下來。他手中的茶盞濺起幾點清亮的茶水,倏爾落在她的額頭。他慌忙放下那青花茶盞,俯下頭吻去她臉上的水珠兒,雙手忙不迭地在她肩上輕輕拍著,生怕這點變故驚醒了她。
  車外的巴彥,等了半晌都不見主子下車,周圍的奴才侍衛都瞧著他,等著他拿主意。他苦笑了下,也不知道裡頭是個什麼情形,若打擾了大汗的好事,惹惱了主子,只怕他的小命兒今天就交待在這兒了。
  「啟稟大汗,到,到了!」看看周圍實在沒有能抓來做擋箭牌的人,他只得硬著頭皮,戰戰兢兢地開了口,提醒主子下車。
  「嗯!」
  半晌,車裡才傳來主子低沉的聲音,巴彥趕忙上前挑起車簾,皇太極摟緊身前的寶貝,將那觀音兜戴在她的頭上,大紅白狐毛毯再裹緊些,小心地從車裡鑽了出來。
  「咕嚕——」
  驟然響起的聲音在寧靜的夜色中傳得極遠,在場的人身子都是一震,前頭舉著明黃九龍傘的奴才肩膀輕輕顫抖著,九龍纏繞的明黃大傘在夜色中左右搖擺。
  皇太極低下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懷中寶貝的耳根泛起可疑的顏色。他抬頭對著巴彥使了個眼色,又回頭看看車裡那個海棠攢心的食盒兒,這才頭也不回地攏著火盆兒的寢殿。
  周圍的奴才都目不斜視地看著自個兒腳下,只有巴彥看著皇太極的背影直咂舌,早就知道這個主子受寵,可沒想到大汗竟寵到這個份兒上,還是趕緊把主子交待的差事做好吧,若餓壞了裡頭那位主兒,大汗真得扒了他的皮!
  前頭有奴才偷偷抬起頭朝裡瞅,正被他逮了個正著,「看什麼,看什麼!都把眼睛嘴巴閉緊了,不該看的不看,不該說的別說,誰要是捅了簍子,看我不挖了他的眼,割了他的舌頭!」
  

  ☆、情濃

  一走進寢殿,便覺撲面一股熱浪,夾著淡淡的梅香襲來。
  皇太極小心翼翼地將懷裡的寶貝放到炕上,一把拽下身上的玄狐斗篷,連同她身上的大紅羽緞白狐毛毯一起扔到了炕梢兒。
  頎長的身子立即趴在她的身上,不帶絲毫猶豫地銜住了那個令他愛不釋口的小小耳垂兒。
  嫌那耳朵上掛著的赤金絞絲東珠龍鳳耳墜子礙事,他輕輕咬著那東珠,一個個給她摘了下來,含住那媲美東珠的圓潤耳垂,不過才允舔幾下,便已是嫣紅滾燙。
  還裝?倒真沉得住氣!
  他邪邪一笑,低頭含住她紅潤誘人的唇,盡情品嚐著她唇上清香甘甜的滋味,將所有的熱情燃燒在這兩片小小的唇瓣上。手指輕輕描摹著她眼角眉梢的輪廓,滾燙的舌在她的唇齒間肆虐,那吻不同於方纔的溫柔疼惜,帶著幾分狂暴,幾分凶狠,暴風驟雨般侵襲著她柔軟的嬌唇,羞澀的舌。
  她被他的吻嚇住了,傻傻的忘了呼吸,兩片嘴唇被他吮得又痛又麻,一股窒息的感覺湧了過來,她掙扎著想要推開他,卻被他一把抓住兩隻酸軟無力的手,固定在頭頂,自顧地品嚐唇間的美味。
  直到她快要暈過去,他才好心地鬆開那紅腫的唇,看著她在他身下媚眼如絲,俏臉兒憋得通紅,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引起一片洶湧的波濤。
  「你,你欺負人!」好容易喘勻了那口氣,她的眼中含著一片水霧,揉著被鉗制得通紅的手腕兒,憤怒地控訴著他的暴行。
  「哦?我怎麼欺負你了?裝得那麼像,怎麼不繼續裝了?我還以為你是真睡著了,鬧半天都是在騙我!這會兒先饒了你,起來洗洗臉吃點東西,否則看我一會兒怎麼收拾你!」他故意擺出一副惡狠狠的模樣,一把將她從炕上撈了起來,不能再繼續下去了,否則今天的晚飯泡湯了不說,明早她還能不能起來就真不好說了,他可還想叫她好好歇一晚呢!
  她眼中的水霧更濃,欺負完了她就想走?沒那麼容易!
  她凶狠地將他撲倒在炕上,瞬間封住了他想要義正詞嚴地怒斥她的話,毫無章法地在他唇上肆虐啃咬了一會兒,一股腥甜的味道在他們的唇齒間瀰漫。
  「看你還敢欺負我,說,你以後還敢欺負我嗎?」她的手抵著他的胸膛,凶悍霸氣睥睨著他。
  她的生澀笨拙與孩子似的模樣氣笑了他,兩手捧起她的臉,濃得似漆黑夜色般的眸直直盯著她的眼睛,像要望進她的心底,看看她心中最真實的想法。
  「這是你想要的?小妖精,這是你想要的!」他咬牙低吼,還不待她反應過來,便又一個翻身將她壓在身下,「今晚休想讓我放過你!」
  細密的吻落在她的眉梢眼角,在小巧的鼻尖上蜻蜓點水般輕輕一吻,隨即落在她紅腫不堪的唇上,似是體恤她腫脹的唇,他只輕輕在她的唇上淺酌幾下,便誘她張開了口,灼熱的舌立時滑進她的口中,輕輕佻逗著她生澀的唇舌,一點點吮吸糾纏著她,不容她遲疑,不容她逃避。
  頭上的簪釵珠鋌生拉硬扯,刺得她頭皮生疼,頭髮都似要拽下來般。他只看她皺了下眉,便瞧出了她的不適,心下微微一疼,可身體卻由不得他喊停。
  他稍稍側頭,含住她另一側的耳垂,兩隻手在她頭上輕輕撫慰摸索著,將那些簪釵珠花兒一個個拆了下來,隨手扔在炕下厚厚的地毯上,盛滿粗重喘息的內室間,不時響起金屬珠寶碰撞的「叮噹」聲。
  好容易拆完最後一朵兒金鑲玉蝶戀花的珠花兒,他這才輕輕吐出一口氣,一手撫著她凌亂的髮絲,一手緩緩探進她的衣襟。
  海蘭珠還沒來得及為她終於被解放出來的頭髮歡呼一聲,便被身上突然貼上來的冰涼觸感喚回了神智,她的身體緊繃,隔著衣服抓住了他作怪的手,「別——」
  他自她的頸項中抬起頭,深深地看著懷中粉面羞紅的寶貝,「蘭兒,這時候,已經由不得你說不!」
  她從他的眼底看到了灼熱的烈火和自己的影子,那嘴角噙著幾根髮絲,俏臉嫣紅的模樣,說不出的嫵媚妖嬈,她這才驚覺,她真的是玩火自焚,這時候說不,好像真的是癡人說夢了!
  緊繃的身體慢慢放鬆了下來,抓著他的手也緩緩撫上了他的眼。他心中一聲歡呼,在她唇上輕輕一點,「蘭兒別怕,我會疼你,愛你——」
  頸間的紐扣被他一顆顆用牙齒咬了開來,輕柔纏綿的吻開出一朵朵旖旎的花兒,她輕聲呢喃,「燈,帳子——」
  他好笑,都這時候了還有心記掛這個,「來不及了,管他的,又沒人看見!」
  凌亂的衣物拋了一地,月兒羞澀得躲進雲裡,這一夜還長,容得下無盡的愛戀與纏綿……
  巴彥帶著幾個侍女躡手躡腳地將手中各色吃食放到外間的桌上,中間一個大大的琺琅雕花火鍋兒,裡頭煮著燉得爛爛的野雞,桌上幾樣點心和冷拼,四周是各種切好的羊肉,羊烏叉,鹿尾,鹿肉,□子肉,酸菜,血腸,白肉,切肚,蘑菇,各色菜蔬,冬天裡多是些白菜蘿蔔,這桌上竟還有幾樣夏天才有的稀罕青菜,想來便是暖房裡的貨了,最後是一盤凍餃子,都碼得整整齊齊地端了上來。
  巴彥真的是要佩服自己了,兩個主子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來,他們也不好在這裡等著,那些個熱飯熱菜再放一會兒,也都成了涼的,主子怎麼入口呢!
  如今他命人端上這熱騰騰的野雞鍋子,主子什麼時候起來,隨時加點兒炭便能吃,他還特意命人多上了這些個材料,到時候隨主子的意,想吃什麼便煮進去便好,也就他這聰明的腦袋才能想出這樣完美的主意。
  內室中有令人臉紅心跳的聲音傳來,侍女們連頭都不敢抬,放下手中的東西便紅著臉退了出去。巴彥偷偷瞥了內室一眼,真可惜,那內室門口的大紅猩猩氈龍鳳呈祥門簾擋得嚴嚴實實,一絲縫兒都不透。他咂咂舌,嘖嘖,聽聽裡頭傳出來的聲音,真不愧是哈日珠拉格格,不,是海蘭珠格格!
  他跟了大汗這麼多年,何時見他對哪個福晉這麼寵愛癡迷過,跟著海蘭珠格格果然沒錯,他巴彥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所有的材料都檢查了一遍,確定再無疏漏,他才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臨了,還不忘體貼地將外頭的殿門掩上。
  所有的奴才都躲得遠遠的,連塞婭和卓婭都躲到了遠處宮門口的門房裡坐著,雖說她們不好這時候到主子跟前礙眼,可也不敢捨了這裡自個兒回去歇著,萬一待會兒主子完了事,喊人沒人應,她們有幾個腦袋也不夠砍的。
  巴彥把別的侍女都打發回去歇著,又端了一個鍋子和幾樣材料送到門房,雖不及給主子準備的細緻周全,在這滴水成冰的寒冬臘月裡,倒也難得,幾人圍在桌旁,一邊說著話,一邊吃點東西,既可墊墊肚子,暖暖身子,又打發了時間,這寒夜倒也不那麼難捱。
  「皇太極,我餓了!」好容易安靜下來,喘勻那口氣兒,海蘭珠伏在皇太極的胸膛上,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了。
  「我知道!」他又好氣又好笑地看著蜷在他的懷裡,懶貓兒似的海蘭珠,要不是她自個兒作死的亂點火兒,這時候早就填飽肚子了。
  「來,快把衣服穿上!」他隨手抓過一件月白的小衣,將她身下的污穢擦乾淨,瞧她那副疲累到極點的模樣,得意一笑,只得親自動手,幫她把衣服一件件穿到身上。
  手指撫過她溫潤細膩的肌膚,將那肚兜兒帶子繫上,將那雪白的皓腕塞進袖子裡,一顆顆繫好胸前的盤腸菊花紐子,圓潤小巧的足在他手心裡不盈一握,他強忍下心底的悸動,將鞋襪一件件套上。
  末了再拿厚重的大紅雲錦蝶戀花的白狐斗篷將她裹住,這才小心地將她抱了出來,「來睜開眼睛,張開嘴,這會兒我可替不了你了,飯得自個兒吃!」
  這倒不用他來提醒,聞著那撲鼻的濃香,她早睜開了眼睛,兩眼放光的盯著滿桌琳琅的食材吞著口水,「你什麼時候叫人備下的?我怎麼不知道!」
  看著她饞貓似的模樣,他心懷也是大暢,從一旁的手爐裡夾了兩塊炭添進去,用小銅火箸把鍋底的炭火再撥旺些,這才挨著她坐下,先幫她盛了一碗野雞湯,「先喝點湯暖和暖和,裡頭加了點野山參,最是補人的,快趁熱喝了!」
  她嫌燙,只淺嘗了一口就擱在了桌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把各樣食材一樣樣倒進鍋裡,那動作還真如行雲流水般瀟灑。
  

  ☆、戒酒

  「不是餓了嗎?還不趁熱先把湯喝了。」他好笑地看著她愣神的模樣,捏捏那細膩柔潤的臉頰,寵溺地將湯端到她的嘴邊。
  她從善如流地張開口,小口小口地將那熱騰騰的雞湯喝了下去,四肢百骸立時暖烘烘的舒坦,「看不出來,你還挺會照顧人的嘛!以前是不是經常這麼伺候別人?說,都伺候過誰?」
  聽著她的誇獎,他笑得眉眼彎彎,只是還沒等他得意地謙遜幾句,便被她後一句氣得立起了眉毛,「你胡說什麼?!」
  他霍地站了起來,定定地看著她,眼中滿是傷痛失望,「蘭兒,以前的事,便算我不對,可對你怎麼樣,你心裡應該很清楚,你說這話,不是拿刀子戳我的心嗎!」
  她原只是跟他開個玩笑,卻沒想到他的反應會這麼大,身子往斗篷裡縮了縮,有點不知所措,「我,我不是這個意思!」
  往事便是刻在兩人心上的傷疤,說者無意,聽者卻是有心,他的那些妻妾,她的那些往事,便是他們之間的心結,稍不留意,便將對方傷得體無完膚。
  雖然心中有些委屈,她卻也知道是自個兒說話造次,不小心揭了他心底的傷疤,怯怯地伸出手去,輕輕拽拽他的衣角,「皇太極——」
  她的聲音怯生生的,帶著幾分委屈,幾分害怕,還有,幾分心疼。
  他的身子晃了晃,低低歎一聲,將她攬進懷裡,「別怕!」看著她怯怯的模樣,他便是有再多的委屈,再多的傷痛,也只得都嚥了下去,他的蘭兒,心裡不是沒有他,這樣的蘭兒,叫他如何捨得當真去責備!
  鍋裡的湯沸了,「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一如他此刻沸騰翻滾的心情,那火積在心裡,偏吐不出來,整顆心似滾油煎過,酸麻脹痛腫,箇中滋味,只有自個兒知道。
  她的睫毛微微一顫,淚珠兒終是沒忍住,撲簌簌落了下來,霎時澆滅了他心中翻騰的火氣,「不是剛叫你喝了碗湯了嗎?怎麼這麼一會兒就又餓得受不住了?這麼大的人了,還一餓肚子就掉淚,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
  他努力說著笑話兒,她卻笑不出來,一把抹掉腮邊的淚珠兒,「誰掉淚了,不過是飛蟲迷了眼!」
  寒冬臘月裡哪來的飛蟲?他的心更沉,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抬手捏著她的下巴,將她的頭抬起來,直直盯著她的眼睛,強迫她看著他的眼睛,「蘭兒,我跟你說過,在我的心裡,只認你一個妻子。是,我以前是有不少女人,那個過去我否認不了,那些女人我也沒法兒全都攆出去。可我跟你保證,我從未對她們任何一個動過心,從來沒有!那些事——」
  他頓了頓,臉上泛起一抹紅色,「那些事,我從未對任何人做過,沒想起來,也沒那個必要,只有你——」
  只有你不起來伺候我不說,還拿這些話來戳我的心!他在心中默默念叨,向來只有旁人來伺候他,他何時放下身段兒,低下頭去照顧過別人?也就眼前這個最特殊,他是捧在手裡,放在心上,一時一刻都不敢讓她有半分不適,偏她還總是給他氣受!
  她的臉也紅了,蚊子似的輕聲道:「我知道!」她抿嘴看著他,「我就是跟你說著玩兒的,沒想那麼多——」
  他鬆了口氣,心中只覺又酸又澀,卻也捨不得再多責備她,從鍋裡夾起幾樣菜蔬放到她身前的碟子裡,「那肉還得再煮一會兒,你先嘗嘗這些菜可還合口味。」
  她又哪裡吃得下去,只拽著他的衣角不鬆手,「皇太極,我真不是故意的,你別生我的氣。」
  他長歎一聲,這嬌憨乖巧的小人兒,真是他命中的天魔星了!
  夾起片菜葉兒放到她嘴裡,「我知道!」他故意虎起臉,惡狠狠地瞪著她,「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才放過你,你要是再敢對你男人胡說八道,小心我打你屁股!」
  見他這樣,她反不怕了,知道他已經不跟她計較了,她又來了膽氣,「好勇武的大汗,原來只會在女人面前逞英雄,打女人屁股,好沒羞!」
  她的手指在臉上一下一下的劃,笑著羞他,卻被他一口含住了手指,嘴裡咕噥一句,令她的耳根都紅透了——「我只打你的屁股,用那裡打!」
  到底還記掛著她連日的疲憊,記掛著她的身子,他只抱著親熱一會兒,便不捨地鬆開了手,鍋裡的東西都快煮化了,趕緊都撈起來,一一地餵進她的嘴裡,看她吃得香,他的眼也瞇了起來,好容易把她餵飽了,他才坐下來,執起一旁的銀琵琶美人壺,給自個兒倒了杯竹葉青,可惜烈酒還未沾唇便被她劈手奪了過去。
  「以後不許喝酒了,都戒了吧!」皓腕輕輕一翻,一杯好酒便全都敬獻給了土地爺。
  「為什麼?」他愕然,他又沒喝酒誤事,更沒在她跟前發過酒瘋兒,哪個男人平日不喝兩杯呢,為什麼不許他喝!
  「喝酒對孩子不好,你懂不懂?要想生個健健康康的寶貝,那就得從現在開始——戒酒!」她滿臉嚴肅地看著他,「還有煙,從現在開始也不許抽了,統統都給我戒了!」
  「孩子?」他一怔,繼而狂喜,一把抱住了她,小心地撫過她的小腹,「你的意思是——」
  「啪!」她一把打掉了他的手,俏臉兒漲得通紅,「你想到哪兒去了!」
  她們昨晚才成親,這時候哪兒來的孩子,看他這一臉的蠢樣兒,虧他還當了好幾回爹了,連這個都不知道!
  「我這會兒肚子裡要真有了什麼,你還不得躲外頭哭去啊!」
  他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你說什麼孩子,都是你誤導的我!」
  「我可是跟你說真的!」她嚴肅地看著他,正色道:「我可是聽說,要是做父母的抽煙喝酒,以後生的孩子便不健康,你要想要個健康的孩子,就把這些惡習都戒了,為了咱們的孩子,你就委屈些,好不好?」
  她嘴裡用的是商量的口吻,眼中的神色卻是一片堅定,他要敢說不,看她怎麼收拾他!
  他初時有些不以為然,哪個男人不喝酒,哪個男人不抽煙,不喝酒,不抽煙,那還叫男人嗎?可聽她說著他們的孩子,他的心便軟了,似喝了一瓶子老酒般,暈暈乎乎,什麼都答應了。
  「好,我戒,我都戒,我什麼都聽你的,你可得給我生一群的小阿哥,小格格,我要這空蕩蕩的深宮裡,充滿孩子的笑聲!」
  她紅著臉啐他一口,「你以為我是豬啊,生那麼多,到時候就不是充滿孩子的笑聲,而是充滿孩子的哭聲才是真的!」
  他傻傻的笑,「只要你是給我生的孩子,便是哭聲也好聽!」
  皇太極的傻笑一直持續到第二天,直到科爾沁大妃和塔娜夫人等人進來,他臉上還掛著一幅傻傻的癡迷的笑,眼睛一刻也不離海蘭珠的左右。
  海蘭珠咳嗽一聲,他趕忙端起一旁的茶盞遞到她的唇邊,氣得她狠狠在他腰間掐了一把,卻差點害自個兒成了落湯雞。
  坐在另一邊的哲哲恨得直咬牙,手中的帕子都快擰成了麻花兒,偏那雙她期盼已久的眼睛卻半點不往她身上落,害她咬碎了牙,也無濟於事。
  「祖母和額吉進來了!」
  直到她說第二遍,他才反應過來,輕咳一聲,換上一幅親熱和藹的臉孔,對著兩位「丈母娘」噓寒問暖了一陣,又送了一大堆的禮品,這才躲到一邊去涼快涼快,好好給腦子降降溫,順便把場面留給哲哲和海蘭珠,想來她們應該有很多話要對自家母親說。
  科爾沁大妃拉著哲哲的手長歎一聲,她已經看出自家女兒是一點希望也沒有了,皇太極自始至終都沒看她一眼,他的眼裡根本就沒有她,他的眼裡只有海蘭珠!
  「快過年了,我們也得趕緊回去了,以後你們要互相扶持,別忘了自個兒是科爾沁的女兒,別忘了你們是血濃於水的親姑侄,好生相處,別給科爾沁丟臉!」
  看著哲哲通紅的眼眶和海蘭珠嫣紅的臉龐,她只能這樣提點她們,哲哲失寵,她雖心疼,可好歹海蘭珠也是她的親孫女,肥水不流外人田,只要她們姑侄一條心,一個正妻,一個寵妃,任那些女人有再多的想法,也休想撼動她們在大金國的地位,科爾沁便永遠是大金國的後族!
  安撫好她們兩個,她又把烏琳和烏蘭拉到身前,「前些日子跟你們說的事,你們多操心些,這兩個丫頭就交給你們了,好生替她們找個好婆家,我便沒什麼遺憾了!」
  海蘭珠頭疼地看著兩個嬌羞的少女,卻也只能隨著哲哲點頭,再跟塔娜夫人說兩句體己話,把巴圖和阿爾哈圖叫過來,當著科爾沁大妃和塔娜夫人的面交待給吳克善,只說是自個兒有事要他們回科爾沁一趟,請他幫忙照看一下。
  吳克善也沒多想便一口答應下來,這兩人他太熟悉了,那巴圖也就罷了,海蘭珠身邊的得力之人,可阿爾哈圖卻是皇太極的心腹,想來必是皇太極有事要他們去科爾沁,又不好親自出面,便打了海蘭珠的幌子,他可得好好招待好了,別引來皇太極的不滿才好!
  

  ☆、狐假虎威

  「眼看著就快過年了,你又打發巴圖和阿爾哈圖去科爾沁做什麼?」
  回宮的路上,又被他理所當然地拉上了大汗的車駕,她懶懶地倚著一個喜上眉梢的軟枕,「巴圖的妹妹獨自孤零零的留在科爾沁,我叫他回去把妹妹接過來,至於阿爾哈圖——」她頓了頓,抬頭悄悄瞥了他一眼,「我怕科爾沁的人不把巴圖兄妹放在眼裡,故意刁難他們,讓阿爾哈圖去給他們撐腰呢!說起來,也不過是打的狐假虎威的主意,大汗,您不生氣吧?」
  她斜著眼,挑釁似的看著他,倒叫他好笑,「別那麼看著我,白眼兒翻得跟拋媚眼兒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在勾引我呢!」
  她「嘁」了一聲,扭回頭去不理他。派巴圖和阿爾哈圖去科爾沁的原委,她還不能告訴他,畢竟一切都還只是她的推測,在事情水落石出之前,她不想跟他提這些,萬一真是她猜錯了,可不是要布木布泰和科爾沁心寒嗎!
  想著巴圖和阿爾哈圖此行的目的,她又忽而想起一件好笑的事,猛地扭回頭來看著他,「那個阿爾哈圖,還真是個活寶啊,白費了那麼一個好名字!」
  知道她笑的是什麼,他也不拆穿,只輕撫她耳畔的碎發,將那幾根兒髮絲捋到耳後,「不過是去裝裝老虎,又不是什麼上天入地的大事,你管他配不配那個名字呢!」
  阿爾哈圖,便是他去清河的時候,給他們傳遞消息的那個暗衛了。沒想到那麼一個粗豪直爽的漢子,名字竟是充滿了計謀,策略,還真是人不可貌相,更不可名相啊!
  當時她跟尼喀說,要找個機靈些的暗衛跟著巴圖去趟科爾沁,尼喀便把這阿爾哈圖領來了,看著眼前這個大大咧咧的粗魯漢子,她怎麼也不能把他跟「機靈」兩個字聯繫起來,還是他自個兒一再保證,他肯定能完成任務,她才勉強答應了。
  只是到底不放心他,她只把事情的詳情告訴了巴圖,叫他見機行事,反正她把皇太極身邊的人派過去,主要還是暗示那些人,這是皇太極要查的事,叫他們識相些,不敢輕舉妄動罷了。
  只要有他的身份在那裡擺著,那些人便不敢太過刁難巴圖。
  可這阿爾哈圖卻是為什麼要這麼積極呢?據尼喀說,他是主動請纓,這時候已經臨近年關,到處都是忙著過年的氣氛,那些奴才們但凡能躲的都躲了,偏他喜滋滋地主動要求跟著去科爾沁,他到底是圖什麼呢?
  「想什麼呢?」還不等她想明白,皇太極便不滿她對他的冷落,欺身靠了過來。
  她只好放下心頭亂麻般的思緒,討好地對他笑笑,「我把你的人支使出去了,你不生氣吧?」
  「傻瓜!」他寵溺地點點她的鼻尖,「我還以為你在為那兩個妹妹煩惱呢!」
  妹妹?他這一說,她立時又苦了臉,「你有好人選?」
  科爾沁打的什麼主意,她不是不知道,可讓兩個妹妹受那樣的委屈,她心裡有些不落忍,更何況還關係著薩仁的幸福,若他有什麼好的對象,既能給兩個妹妹找個終身的依靠,又能解決了薩仁的煩惱,可是一舉數得呢!
  看著她期盼的目光,他壞笑著指指自個兒的臉,「過來親親我!」
  「好不知羞呢!」她輕啐一口,笑著撲了過去。
  御駕裡驟然響起的爆笑聲令外頭所有奴才的心都忍不住跟著顫了顫,更令哲哲憤恨得咬著手中的絲帕,一進宮門便吩咐奴才抬著她的輦轎走上了旁邊的偏僻小道兒,眼不見為淨!
  御駕在海蘭珠的宮門口停了下來,卻是無人敢開口提醒主子們下車,連巴彥都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低頭認真地研究著地上的青磚,彷彿那上頭開出了一朵稀罕的花兒。
  皇太極的主意令海蘭珠心緒更加煩亂,按他的說法兒,薩仁倒是可以放心了,可娜仁和阿茹娜以後的日子只怕就更難過了,更何況多爾袞那個色鬼,把烏琳嫁給他,可不是糟蹋了一個好姑娘嗎!
  「多鐸倒還值得考慮,那多爾袞還是算了吧,待我問問姑姑和兩個妹妹的主意再說吧!」察覺到車輦停了下來,她知道是到地方了,便也不再多說,匆匆交代一句便下了車,他已經連續幾日沒到前頭理事了,再不出去處理那些堆成了小山的政務,可就真要落個昏庸好色的名聲了。
  而她——這個造成他昏庸好色的罪魁禍首,也絕對討不了好去!
  他早就料到了她的反應,只含笑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這件事,她贊成和反對都不重要,烏琳和烏蘭姐妹的意願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科爾沁,他或許還會遷就她的想法,可科爾沁要的卻是利益,這件事,只怕要讓她失望了,還是想想怎麼才能安撫住她,叫她心裡別那麼難受吧!
  事實證明,皇太極沒有料錯。
  翌日海蘭珠去清寧宮請安的時候,恰好烏琳和烏蘭姐妹也在,她試探著跟哲哲提了提皇太極的意思,哲哲一口便答應了下來。
  「這是好事啊,多爾袞雖然已經有了幾房福晉,卻都是沒福的,到如今,連個一男半女都沒生下來,妹妹嫁過去也好,若能生下個子嗣,什麼福晉側福晉,都是虛的,誰也越不過你的次序去!」
  她又轉頭含笑看著烏蘭,「至於烏蘭就更不用說了,如今多鐸房裡可是一個女人都沒有呢!妹妹嫁過去便是嫡福晉,是正室,身邊兒又沒旁的女人礙眼,抓緊時間生個孩子,好日子可還在後頭呢!」
  海蘭珠的心微微一沉,烏琳和烏蘭都紅了臉,卻是沒有半分不快。她們知道這一切都意味著什麼嗎?烏蘭還罷了,只要她自個兒爭氣,抓得住多鐸的心,以後的日子還是值得期待的。可烏琳呢?她真願意嫁給多爾袞那個好色的種馬嗎?
  或者他連做種馬的資格都沒有,白放著一群如花似玉的美眷在房裡,卻是一個孩子都沒生出來,他不是有什麼隱疾吧!
  她在心中惡意地揣測著多爾袞,卻也知道這些不能對著兩個妹妹說出來,只好囁喏著,拿科爾沁做擋箭牌。
  「可是,聽祖母的意思,科爾沁是希望烏琳妹妹能嫁給豪格的!」
  當初科爾沁擔心多爾袞即位,的確想將烏琳嫁給他,只是最終沒能成事。而如今,風水輪流轉,失去汗位的多爾袞在科爾沁眼中已沒那麼重要,更何況他府中已經有了娜仁和阿茹娜兩個科爾沁的姑娘,不值得他們再為他付出一個烏琳。
  而豪格便不同了,皇太極的長子,勉強還得算是半個嫡子,更是皇太極所有兒子中,唯一一個上過戰場,擁有戰功的兒子!
  雖說科爾沁更希望哲哲,布木布泰和海蘭珠她們能生出個有科爾沁血統的孩子繼承皇太極的汗位,可萬一,他們想的是萬一!萬一她們三個都生不出兒子,那可怎麼辦?從目前來看,一旦真出現這樣的情況,豪格無疑便成了最有可能即位的那個人了,在他身上多押個寶,無疑更符合科爾沁的利益!
  當然,若她們三個的肚子都不爭氣,誰都生不出兒子,海蘭珠毫不懷疑科爾沁會再嫁第四個女兒給皇太極,只是他要不要卻是難說了!
  「我才不嫁給豪格呢,就他那張大長臉,看看都夠了,更何況家中還有個母老虎在,我才不去瞧別的女人的臉色!」
  還不等哲哲說話,烏琳便忍不住開口反駁,說話還是一如既往地直白,也不過過腦子,衝口便喊了出來,令在場所有的人都變了臉色。
  只是旁人自是為著她的口無遮攔變色,而海蘭珠卻純粹是為這姑娘的想法兒吃驚了。不管從哪方面看,豪格都比多爾袞要好得多,至少他不花心,房裡沒那麼多鶯鶯燕燕,到目前為止,也只有哈達那拉氏和薩仁兩個福晉在,這烏琳到底是怎麼想的?竟擺出這麼一副非君不嫁的架勢!
  烏琳絲毫不顧忌周圍人的目光,凜然地看著哲哲,「我不管,我就是喜歡十四貝勒,我就是要嫁給他,如今連大汗都答應了,沒有人能攔住我嫁給他!」
  哲哲臉上的驚愕一閃而過,隨即瞥了海蘭珠一眼,換上一副親切慈和的笑意,「我什麼時候說不答應了,就像你說的,連大汗都答應了,旁人便是說什麼都是白費!」一邊說,一邊還意味深長地看了海蘭珠一眼。
  海蘭珠歎口氣,如今她倒成了那個惡人了。
  回去的時候,海蘭珠走得很急,她的寢宮原本就離清寧宮不遠,她不想太過招搖,便沒叫她們傳車輦,只是那原本極精緻的景色此時也刺眼得很,她只想快點兒走,趕緊回自個兒的小窩裡歇歇。
  明知是火坑兒還要往裡跳,烏琳那腦袋被豬油糊住的死丫頭愛嫁誰嫁誰,她再不閒吃蘿蔔淡操心了!
  

  ☆、忍斷鵲橋歸路

  好容易進了自個兒的宮門,她猛地在院兒門口的紅梅樹邊頓住了腳,抬手扶著樹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這一路走得太急,這會兒有點喘不過氣來,可胸中那口郁氣卻是消散了不少,她已經想通了,這條路是那死丫頭自個兒選的,她已經提醒過她了,聽不聽都是她自個兒的選擇,連她親姐姐都認為那是一樁極好的親事,她一個堂姐已經很對得起她了!
  緊跟其後的卓婭在一旁輕撫著她的背,「格格不必動怒,不管怎麼說,那都是烏琳格格自個兒——啊!」
  卓婭話還未說完便一聲驚呼,原本扶在海蘭珠背上的手猛地用力一推,海蘭珠身子一個趔趄,頭便毫無防備地撞在了樹幹上。
  她一手撫著頭,一手扶著樹幹,恨恨地看著身後的肇事者,兩個丫頭嚇得跪在了地上,瑟瑟地抖著,都是一副大氣兒都不敢喘的模樣。
  一旁的侍女趕忙都圍了上來,替她檢查身上的傷勢,還好那股力道並不重,只是額頭蹭破了一層油皮,針扎似的疼。
  「卓婭起來,先回房歇著吧,一會兒我叫人給你拿些藥過去,自個兒好好抹抹。」見無大礙,她抬手揮退了圍在身邊侍女,卓婭的手雖然往袖子裡藏得急,可她還是看到了卓婭手背上那一塊流血的傷痕,方才多虧這丫頭用一直扶著她的手替她擋了一下,否則她的傷還得嚴重得多。
  打發走了身邊不相干的奴才,她這才轉身看著塞婭,「你跟我進來!」
  塞婭戰戰兢兢地跟著她進了正殿,心中猶自驚惶不已,連海蘭珠叫她坐下的話都沒聽到,她一向是個穩重的,何時出過這樣的差錯,竟只顧著想自個兒的心事,連主子停下了都沒發覺,幸虧卓婭那丫頭機靈,否則若主子有個好歹,她這條命也交代了。
  見她只顧著發抖,海蘭珠也索性跟她開門見山地說:「你一向都是個最穩重不過的,今兒這是怎麼了?這麼冒冒失失的!」
  塞婭身子一抖,又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奴才該死!」
  「該死?」海蘭珠恨極了這丫頭的遮遮掩掩,「你是該死,你自個兒算算,這都幾天了?你一直都是這麼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樣,有什麼話非得這麼藏著掖著?咱們可是一起同生共死過的,我說過,只要有我在,就絕不會叫你和卓婭沒個著落,你說說,你這些日子到底是因為什麼?」
  塞婭咬著嘴唇,似是有些猶豫,海蘭珠也不催她,自個兒起身從桌上的茶壺裡倒了兩杯茶,端到塞婭跟前的時候,她卻遲遲沒有伸手來接,海蘭珠也不勉強,只將茶盞放到她手邊兒的几案上。
  塞婭看著一旁的茶盞撲簌簌地掉著淚珠兒,越發拿不定主意,直到海蘭珠將帕子遞到她眼前,她才「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奴婢該死,奴婢不是有意瞞著格格的,奴婢只是,只是拿不定主意,也不知道那件東西到底是拿給格格好,還是就那麼悄悄兒處置了好!」
  她的話令海蘭珠心頭一怔,微微起了一絲警覺,「東西?什麼東西?」
  她一邊哭著,一邊從自個兒的袖子裡掏出一封信,「這是格格大婚前的那天晚上,烏恩其交給奴婢的,他說,他說要奴婢把它交給格格——」
  海蘭珠愕然,「烏恩其?你竟跟他還有聯繫?」
  「不不不,」塞婭慌忙擺手,「奴婢既然已經說了跟他再無可能,怎麼還會跟他有聯繫!那天晚上,格格打發奴婢去給塔娜夫人送東西,回來的時候在花園兒裡碰上的他,他是偷偷翻牆進的府,只是格格的院子守衛森嚴,那些暗衛的身手都不簡單,他進不去,便只好在外圍尋找機會,恰巧就碰上奴婢了。」
  「他叫你送你就送,你這丫頭一向不是挺有心計的嘛,怎麼這次這麼糊塗!」海蘭珠忍不住輕聲埋怨她,這信她不用看也能猜得出是誰寫的。
  自個兒第二天就要嫁人了,他這時候又來這一出兒,他想做什麼?叫她跟他私奔?然後在他身邊做個連名分都沒有,注定一輩子不能見光的情人?抑或是感慨兩句,哀悼那份逝去的情感?事到如今,他做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嗎?路是他自個兒選的,那便沿著他選的路走下去便好,他們,注定只能成為彼此的路人。
  「你,心裡是不是還想著烏恩其?」她定定地看著塞婭,如果她當真放不下那份感情,她可以考慮送她走,給她備份嫁妝,再叫塔娜夫人幫幫忙,想來還是可以成全她的。
  「格格!格格,奴婢錯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格格別攆奴婢走!」塞婭被她話裡隱藏的意思嚇住了,「奴婢發過誓,這輩子都跟著格格,絕不敢有二心!」
  「我是說真的,若你心裡還喜歡他,我可以成全你們,至於跟著我一輩子——」她笑笑,「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你能終身有靠,也是我心裡最大的安慰!」
  塞婭流著淚磕了個頭,「奴婢當初便已跟他情斷義絕,這次,這次也是奴婢一時糊塗,見他那麼急著找主子,便,便——」
  海蘭珠搖搖頭,她心裡還是有烏恩其的,否則何至於他一著急,她便答應了?
  塞婭卻揚起臉定定地看著她,「奴婢說的句句屬實,真的只是奴婢一猶豫的工夫,他便把信塞到奴婢懷裡,一個轉身便不見了,若奴婢當真想幫他,早把這信拿出來交給格格了,實在是奴婢還又還不回去,又拿不定主意到底要不要交給格格,這才——」
  海蘭珠深吸口氣,這個傻丫頭,她伸手拉起她,抹掉她臉上的淚水,「好,這件事,我再不提了,我說過,你要有了喜歡人的,便告訴我,我來給你備嫁妝。」
  塞婭臉上的淚還沒幹,便咧開嘴笑了出來,心裡卻似吃了黃連般苦,她這輩子,還會有喜歡的人嗎?
  安撫好塞婭,海蘭珠一轉身便把手中的信箋扔進了燒得正旺的火盆兒。
  「格格?」塞婭怔怔地看著她,主子竟當真看都不看一眼,便將它燒了?
  海蘭珠看著那陡然升騰而起的火苗,瞬間吞噬了那薄薄的紙頁,聲音清冷悠遠,「塞婭,你記著,若當真不能跟他在一起,當真想要放棄,便要快刀斬亂麻,哪怕他說你冷血也好,說你絕情也罷,都不要再猶豫,更不要回頭,對你,對他,都好!」
  塞婭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格格的聲音清冷裡帶著一絲淒苦蒼涼,這話雖是說給她聽的,但,又何嘗不是格格心底的幽怨!
  打發塞婭去給卓婭送些擦傷的藥膏,海蘭珠獨自倚在榻上,定定地看著窗外浴雪的紅梅,心底只覺懨懨的,做什麼都打不起精神,竟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也不知睡了多久,只覺臉上癢癢的,似有什麼小蟲子在爬,她不耐煩地咕噥一聲,想要轉身再睡,不想身體卻猛地落空,竟似當初墜崖的感覺,她驚叫一聲,猛地掙開眼,卻沒有預想中的疼痛。
  皇太極似笑非笑地看著伏在他身上,猶自睡眼惺忪,不知今夕何夕的海蘭珠,「竟累得這麼厲害?這麼大了還掉床,叫人說你什麼好!」
  海蘭珠看看被他捏在手裡,仍未放手的辮稍兒,恨恨地揪了他一把,「你還說,要是你不嚇唬我,我能掉下來嗎!」
  她掙扎著想要爬起來,畢竟若叫奴才們看見,滾床單該成滾地毯,穿出去可就不好了,不想身子才一動,卻被他抬手箍住了腰,「蘭兒——」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瘖啞,令她心頭驟然一跳,「你別想!」她想都沒想便喊,白皙的臉頰上浮起兩團粉嫩嫩的浮雲,「這青天白日的,你不怕丟人我還怕呢!」
  「你想哪兒去了?」他笑得極奸詐,「我是想說,你把我壓壞了!」
  他欠起身,將她摟得更緊,嘴裡吐出的氣息癢癢的撩撥著她的耳朵,「不過,蘭兒倒是提醒了我,要是蘭兒想——」
  還不待他說完,海蘭珠便漲紅著臉跳了起來,心裡又羞又氣,連看都不敢再看他,明知道是他故意引她誤會,卻喃喃的,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心中笑開了花,今天尼喀的回稟令他心花怒放,蘭兒是他的,永永遠遠,都只是他一個人的,他的心從未如此踏實過,至於那些打他蘭兒主意的人,哼,他有的是工夫一個個去收拾,前頭的探馬一天幾趟回奏,眼前便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若能成,大金的國運必將更上一層樓,那些個心腹大患也將不再是能同大金相抗衡的力量。
  他溫柔地執起她的手,「若來日我南面稱帝,你做我皇后可好?」
  

  ☆、紅那個袖添香

  烏琳和烏蘭的婚事到底還是如皇太極的願定了下來,雖沒攀上豪格這個潛力股,可好歹他身邊已經有個薩仁在,科爾沁倒也不至於失望到失態。
  烏琳卻是著實高興壞了,整日興高采烈地打首飾,備嫁妝,纏著哲哲要這要那,連海蘭珠這裡都被叨擾了兩回。
  海蘭珠實在無法理解她心底的想法,做一個色鬼不知排在第幾位的小妾,就真有那麼好嗎?值得她如此興奮,如此激動?
  她對這樁婚事既不能理解,又提不起興趣,只叫塞婭將自個兒箱子裡用不著的錦繡綾羅,珠寶珍玩,收拾出兩個大箱子,一個叫烏琳帶回去,一個打發人送去給烏蘭,算她這個做姐姐的給她們的添妝。
  看看年關將近,轉眼便是除夕,到底是她嫁給他的第一個年,他不願委屈了她,一大早在前殿受完了禮,便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看著她將裁好的紅紙鋪在書桌上,用那白玉鑲金的八仙過海鎮紙壓平,固定好了,上好的松煙墨在那澄泥端硯裡細細地磨著,和水化作那濃膩幽香的墨汁。
  好一副美人磨墨圖。
  他輕輕上前,從身後環住她的腰,將臉埋在她頸間髮髻上,淡淡的梅香縈繞鼻翼,合著案上碧玉獸爐裡飄出的裊裊輕煙,別有一番清冽誘人的寒香。
  「難怪那些個窮酸腐儒都好那紅*袖添香的調調兒,連我都想拿本書來裝裝樣子了!」
  她嗤笑,「既是窮酸腐儒,三餐都難免不濟,哪有那紅*袖在身邊,便是有,也沒處尋那好香來添,不過是略讀了幾本書,便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得佳人相伴,越是得不到的,便越是抓心撓肝地想要得到。既有好香,又有美人在身畔,還有這個閒情逸致的,大抵都是些窮極無聊的富家子弟,胸中沒讀幾本書,卻把這借讀書之名尋歡偷香的惡習學了個齊全。」
  「你是在說我不學無術!」他不滿,俯首輕吻她細膩的脖頸,「難不成那些飽學之士便不愛這□□添香的美事了?」
  「那倒也不是!」她略一側頭,躲開他在她頸間作怪的唇,「只是這飽學之士,大都是鬍子花白的老先生了,那伴在身旁的紅*袖美人們心中是何想法可就難說了!」
  「你嫌我老?」他身子一震,「你竟然嫌我老!」
  還不等她反應過來,便被環在她腰間的手猛地轉了過來,他凶神惡煞似的吻著她的唇,將那聲驚呼堵在口中,化作一聲嗚咽。
  她手中猶自攥著那塊松煙墨,淋漓的墨汁灑得到處都是,連他身上那件福壽綿長的玫瑰紫巴圖魯背心上都染上了幾點墨漬。
  冰涼的唇懲罰似的啃噬著她嬌嫩的唇瓣,帶著一點微微的疼痛,卻是淺嘗輒止,他看著她的眼睛,「敢笑話我老,看我怎麼收拾你,我偏要叫你看看,我到底老沒老!」
  她輕笑,這樣的皇太極一點都不可怕,倒還有幾分孩子氣的可愛,「是是是,你沒老,誰敢說咱們雄才大略的大汗老呢,活得不耐煩了不成!我就說我運氣好嘛,碰上你這麼個又年輕英俊,又飽讀詩書的大儒,可不得好好做那添香增彩的雅事才好!」
  他卻不是這麼輕飄飄一句話就能糊弄過去的,兩人在書桌前笑鬧一陣,墨汁灑得隨處可見,連兩人的臉上身上都滿是深淺不一的墨跡。
  「好了好了,皇太極,你再鬧,我可真惱了啊!」她險些笑得岔了氣,努力繃著臉,在他身下作出一副惱怒的模樣,又哪裡嚇得了他!
  他卻也知道大過年的,兩人這個樣子有些不妥,擰擰她粉嫩的腮,在她耳邊低語幾句,這才恨恨地起身,「這會兒先饒了你,你給我等著,哼!」
  等著?等什麼?這裡頭的意味不言而喻。她紅著臉,看著他訕訕地笑,「好大汗,我錯了,真的錯了,您就大人不計小人過,饒了我吧!」
  他坐在書桌前,皺眉看著一桌兒的狼藉,大紅紙上滿是凌亂的濃黑墨點兒,「你喊我什麼?」
  「呃,皇太極——」
  「什麼?」
  她俏臉兒漲得通紅,咬咬牙,聲音甜得發嗲,「相公——」
  他身子一個不穩,險些從椅子上栽了下來,相公?也虧她想得出來!她心情大好,看著他得意地挑挑眉,欣賞著他略帶羞惱發燙的臉兒。
  「磨墨!」
  他惡狠狠瞪她一眼,似是想挽回點兒顏面。
  她也不跟他計較,咱是小女人,能屈能伸,不跟他個四肢發達,頭腦簡單的傻大個兒計較。
  他不知她心底對他傻大個兒的評語,猶自看著她乖乖磨墨的側影微微得意,提筆沾了點兒墨,就著紙上那狼藉的墨漬勾勾畫畫,再添上幾筆枝幹,不過寥寥數筆,便在紙上勾畫出一枝枝幹虯結的墨梅。看得她目瞪口呆,這份巧思,這身本事,還真不賴。
  他迎著她崇拜的眼神得意一笑,今日他也算是過了把紅*袖添香的癮。歪頭想想,又在上頭添了兩隻小麻雀,一隻立在枝幹上仰頭輕啼,一隻從遠處振翅飛來,似是響應同伴的呼喚,原本孤零零的梅花立馬生動了起來,活潑潑便是她窗外的景象。
  她低低驚呼一聲,舉起畫兒迎著光線細看,再不去計較他糟蹋了她精心準備的筆墨紅紙,這可是她準備寫福字和對聯兒的,不過此時有這副畫兒,她便大人不計小人過,原諒他了!
  「怎麼樣?不錯吧!」他得意地睨著她,看她這副稀罕的模樣,便知道他畫到她心坎兒裡去了。
  看著他一副快誇誇我的模樣,她莞爾一笑,讚美的話不要錢似的往外冒,直把他誇得飄飄然,比打了勝仗,凱旋受禮還要舒坦。能被個小女人用看英雄似的目光崇拜著,可不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兒?更何況還是他心愛的小女人!他大手一揮,「你還想要什麼,說吧,我給你畫就是!」
  還畫?她歪著頭看著他笑,「今兒還是算了吧,大汗也不瞧瞧都什麼時辰了,還是趕緊換身衣裳,洗洗臉吃點兒東西的好,今兒除夕家宴,晚上可還有得鬧騰呢!」
  一句話澆滅了他心底的雄心萬丈,他訕訕地撓撓頭,也覺不好意思,「那就先擱那兒,等墨跡干了,叫她們裱起來,掛牆上,你想要什麼樣的,我回頭再給你畫!」
  塞婭和卓婭端著水盆兒,重新服侍兩人梳洗過了,又換上身兒乾淨衣裳,外頭的桌子上已經擺滿了各色美食,因為晚上的家宴人多事雜,禮儀繁瑣,根本別想當真吃點兒什麼,她便提前囑咐了膳房,依著兩人平日裡的口味,揀兩人愛吃的做上來,先把肚子填飽了,至於晚上的家宴,能吃到點兒東西最好,就算吃不到,也不至於把人餓暈了。
  眼看著菜上齊了,她把塞婭和卓婭她們也都打發下去了,「都回去吃點兒東西,小心晚上餓著!」
  他看著滿桌都是他愛吃的菜,不僅寵溺地瞇著眼睛看了她一眼,活像是得到糖果獎勵的小孩兒,看得她好笑不已,「大汗還是快點兒吃吧,小心待會兒時辰到了,想吃也吃不到,只好餓一晚上了。」
  「美人兒豈不聞秀色可餐這個說法兒嗎?看著眼前美人如玉,我早就吃飽了,就算晚上餓了,美人兒就坐在身旁,扭頭看看就止餓了。」
  說笑歸說笑,她的心意到底不能白費,對著一桌美味狼吞虎嚥一番,吃了個臉紅肚兒圓,坐在椅子上一個勁兒地打嗝兒。
  她替他端來一杯茶,輕輕拍著他的背,「又沒人跟你搶,吃那麼急做什麼?」
  看看天色已晚,兩人不敢再耽擱,好在衣服都已經換好,只略整理一下便可。
  待兩人趕到清寧宮,人已是都到齊了,滿堂濟濟的燈光下,是一張張或英氣勃勃,或冷眼旁觀,或寥落無趣的臉,一整晚,海蘭珠只覺笑得臉酸,她跟這些人,大都只有一面之緣,有些甚至連見都沒見過,哪有什麼話聊,不過她是眾人眼中公認的寵妃,倒也沒人需要她絞盡腦汁地去陪笑臉,尋話題。
  身為今晚除夕家宴的主持者,這大金後宮的女主人,哲哲今晚可謂是容光煥發了,他們進來時,她正滿面春光地同那些福晉妯娌們寒暄著,一副後宮之主的作派,及至看到皇太極和海蘭珠一起出現,臉上的笑容頓時有了一絲裂痕。
  那些個貴婦,一個個眼睛都亮著呢,大汗臨開席才急匆匆地帶著這位側福晉趕過來,想必方才定是同側福晉在一起了,這大過年的,一個個望向哲哲的目光便染上了幾許耐人尋味的含義。
  哲哲和海蘭珠一左一右坐在皇太極的身旁,卻真真體會到了什麼叫冰火兩重天。
  聽著那些福晉格格們流水似的討好讚美,海蘭珠只想苦笑,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好容易挨到子時,放過了迎神的禮炮,吃過了煮餑餑,端坐著受完了別人的禮,也起身給別人拜過了新禧,這亂哄哄的除夕夜才算是過去了。
  

  ☆、與虎謀皮

  
  正月裡節慶多,好容易熬過了正月十五的上元節,這一系列的節慶才算告一段落。
  海蘭珠盤點這些日子的得失,賞下去紅包無數,收到的節禮更多,她前些日子給烏琳和烏蘭姐妹添妝時,剛剛整理出來的空箱子,瞬即又塞得滿滿當當。
  還有好些沒處擱,沒處放的,被她從中挑出些好的給塞婭和卓婭,剩下的統統分給了地下的奴才,美其名曰:替她們提前備嫁妝。
  「照這個速度,等奴婢嫁人的時候,那嫁妝得從宮門直排到他家。」卓婭忍不住得瑟,「到時候奴婢就整天在家吃了睡,睡了吃,什麼也不幹!」
  「吃了睡,睡了吃?這話說得好,等養得肥肥的,再拉進宮來,嗯!」海蘭珠比了個切菜的手勢,嚇得卓婭一個激靈,背上頓時一陣寒意。
  一圈兒的侍女都笑得合不攏嘴,只有卓婭哭喪著臉,「格格,奴婢又不是豬——」
  周圍的笑聲頓時大作,滿屋子人連站都站不住了,海蘭珠含笑斜睨她一眼,「你還記得自個兒不是豬啊?我還以為你忘記了!」
  阿爾哈圖和巴圖便是在這滿堂的哄笑聲中走了進來。
  卓婭原本就被眾人笑得訕訕,如今見了巴圖,臉上更是紅得厲害,再待不下去,一跺腳跑了出去。
  海蘭珠也不管她,只揮手叫那些侍女退下,身旁只留塞婭給兩個風塵僕僕跑了一路的人倒茶。
  阿爾哈圖還是一如既往的豪爽,絲毫不把自個兒當外人,從塞婭手裡討來了茶壺,只給巴圖倒了一杯,剩下的便被他對著壺嘴兒統統倒進了自個兒的嘴巴。
  巴圖倒也不跟他計較,只一口喝乾杯中茶水,抹抹嘴,一五一十地回稟他們打聽來的消息:「她們家的確是一個人都沒有了,那阿克敦也的確如格格所料,死得頗為蹊蹺。」
  「哦?說來聽聽!」海蘭珠挑挑眉,他們這趟還真沒白跑啊。
  「當初押送禮物的人的確是一個都沒回來,那些禮物也都下落不明,周圍那些小部落一聽咱們打聽這個,都紛紛叫苦,說當初科爾沁和大金國也都派人去查過,卻什麼都沒查出來,那些禮物,便似平白地自人間蒸發了似的,再沒人瞧見過!」
  「就這些?」她失望地皺起眉頭,這些跟什麼都沒查出來又有什麼分別了。
  「本來是就這些,不過,就在咱們放出風聲去,說要返回大金國的當天晚上,有人給阿爾哈圖送來了這個——」巴圖小心翼翼地從身上掏出兩份禮單,「上頭的東西,大多都是當初失蹤的禮物!」
  海蘭珠的眼睛霎時一瞇,嘴角揚起一絲冰冷的弧度,「是誰?」
  「阿黛夫人!」
  阿黛夫人?跟她當初想的並沒多少出入,只是阿黛夫人一介女流,不過是寨桑的一個側室,就算平日還算受寵,手中也並沒有多少勢力,這件事,她有份,卻絕對不是唯一的幕後黑手。
  「誰動的手?」
  「察哈爾的人!」
  「察哈爾?林丹汗?」
  「是!本來他們之間是有協議的,事成之後,三七分成,只可惜林丹汗當日露了行蹤,便是,便是敕勒山懸崖那次,他帶來的人損失慘重,那些東西也沒來得及拿,便都便宜了這阿黛夫人!」
  「這點兒東西,林丹汗會看在眼裡嗎?也值得他派人去奪?」她心裡不期然想起林丹巴圖爾當初送她的那些寶貝,他可不是那貪圖蠅頭小利的人,會為了這麼點兒禮物大動干戈嗎?
  「這點兒東西,林丹汗的確不會放在眼裡,可若加上格格您,他可就非常值得了!」巴圖嗤笑一聲,「阿黛夫人把格格您的行蹤和當時的情形都告訴了林丹汗,並答應他,只要他幫她做成那件事,她便助林丹汗一把,將格格您送給他!」
  海蘭珠冷笑,原來如此,林丹巴圖爾便是為了這個答應了她的要求,替她殺人滅口,並將奪回來的寶貝分她三成,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帶來的人被吳克善和皇太極聯手處理掉了,連他自個兒都差點兒成了別人的階下囚,倉皇逃竄之際,又哪裡顧得上這些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裡的東西,最終便都便宜那阿黛夫人了。
  「她送禮給阿爾哈圖,想做什麼?」
  「她想收買奴才,好叫奴才幫那位側福晉爭寵,再有,便是將那張禮單上的東西捎給側福晉,以備不時之需!」阿爾哈圖好容易喝乾了茶壺裡的水,不好意思地還給塞婭,聽見海蘭珠發問,趕忙起身,仰臉瞥了西邊一眼,順著他的目光,海蘭珠明白了,是住在西邊兒的布木步泰。
  「她想的倒美!」海蘭珠冷笑一聲,這件事依她本來的意思,只要查出來,心中有數便好,說不得什麼時候能派上用場,可聽巴圖剛才所言,那阿黛夫人竟是那她當禮物收買的林丹巴圖爾,做下的這價事,這口氣,她又豈能嚥下!
  「照著這個單子,把東西給側福晉送去吧!」她唇角噙著一抹冷淡的笑,「告訴側福晉,路上遇到點麻煩,也不知這些禮物可有差池,請她仔細清點一下。」
  兩人一怔,都沒想到她為什麼還要把東西送給布木步泰。
  「這趟回去還有什麼其他收穫嗎?你妹妹接過來沒有?」雖是看出了兩人眼中的疑惑,她卻不想再解釋什麼,笑吟吟換了個話題。
  一提起妹妹托婭,巴圖臉上滿是笑意,「接過來了,多謝格格成全!」一邊說著,一邊又想起身行禮。
  海蘭珠趕忙示意塞婭攔住他,「都是自己人,哪來那麼多禮數,等你們安頓下來,沒事的時候帶她過來玩兒,卓婭可想她了!」
  一句話說得塞婭又險些笑了出來,真是服了格格這張嘴。
  「去把前些日子我留出來的東西拿出來,就是那個大紅描金的皮箱。」海蘭珠笑著睨了塞婭一眼,後者趕忙收斂起笑意,轉身依言找出那個大皮箱子。
  海蘭珠也不打開,只笑瞇瞇看著巴圖,「你不用顧念卓婭那丫頭,我已經都挑好的給她了,這些是給托婭留的,你帶回去,給她留著做嫁妝吧!」
  一說給托婭做嫁妝,巴圖更不推辭,大大方方地起身收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道:「這回我們還發現一件事,察哈爾和喀爾喀蒙古聯合起來,只怕是想對大金不利,也不知大汗那邊知道了沒有。」
  喀爾喀蒙古?不就是那薩仁格日勒的父親車臣汗嗎?恩和竟又跟那林丹巴圖爾攪到一起去了?還真是兄弟同心啊!
  她唇角揚起諷刺的笑,那林丹巴圖爾就是匹餓狼,恩和同他聯合,無異於與虎謀皮,到時候不被反噬就是好的,還想從他手裡討到什麼好處去?可別偷雞不成蝕把米才好!
  「他們之間的矛盾不是一朝便能化解的,就算聯合,也是各有各的小算盤,一群烏合之眾,成不了什麼大氣候,當初咱們科爾沁還弄了個九部聯軍一起來攻打大金國呢,最後結果又如何?這些事交給大汗處理就好,用不著咱們操心!」
  又仔細詢問過托婭的情形,知道他已經將妹妹安頓好了,她這才放下心來。
  聽她們家長裡短說得熱鬧,一旁的阿爾哈圖急的直撓頭,他該怎麼跟格格開口,討要那份恩典呢?
  「塞婭再去拿兩個紅包兒,要雙倍的!」她笑吟吟囑咐著,「你們這趟辛苦了,都回去好好歇歇吧。」
  「回,回格格話,奴才,奴才不要紅包兒!」還不待巴圖行禮道謝,那阿爾哈圖猛地站了起來,臉龐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道。
  海蘭珠一時愕然,卻也只是一瞬,便又恢復了笑模樣兒,「阿爾哈圖可是嫌少?放心,我這裡還有年禮奉上!」
  「不,不是!」一聽她說這個,阿爾哈圖更急,一張滿是絡腮鬍子的臉上紅得似能滴下血來,慌慌張張地搖晃著雙手,「奴才,奴才不要紅包兒,也不要年禮,奴才,奴才想要她!」
  他抬手指著門口,剛剛拿著紅包進來的塞婭,一臉的焦急。
  塞婭愣在那裡,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呀!」地驚叫一聲,兩隻紅包兒掉在了地上,捂著臉跑了出去。
  阿爾哈圖一時大為心急,想去追她又不敢,只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不知該如何是好。
  「傻子,還不快追!」海蘭珠歎口氣,還真是個榆木腦袋,竟然還被尼喀和皇太極誇讚是機靈能幹,真不知他是怎麼個機靈能幹法兒。
  「阿爾哈圖在這些小節上雖是粗豪不羈不開竅兒,可大事上卻不糊塗,辦起差事來精明得緊,要不是他,我也不能短時間內查出這麼多消息來。」似是看出了她心底的想法,巴圖在一邊開口解釋道。
  海蘭珠點點頭,「塞婭能有人照顧,我也算安心了,你把那兩個紅包兒拿上,也不必再給他了,只叫他請你們喝酒就是!」
  巴圖笑笑,「格格放心,便是奴才不敲他的竹槓,那些人也饒不了他的!」
  

  ☆、落水

  雖是對著巴圖他們說的輕鬆,可等到皇太極回來,她還是忍不住把察哈爾的小動作告訴了他。
  皇太極的唇角揚起一個愉悅的弧度,長臂一伸,將她攬了過來,「知道了,我還就怕他們不敢來呢!」
  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她也放了心,便又跟他提起阿爾哈圖的小算盤,「我還真沒瞧出來,她們也沒見過幾回啊,他竟有了那個念頭,難怪之前我找人去科爾沁的時候,他那麼積極呢,感情兒那時候就打好了小算盤,虧我還傻兮兮地感激他呢,才一眨眼的工夫,就把我身邊最得力的人給拐走了。」
  他卻是一點都不意外,「也就你傻乎乎的沒看出來,只怕底下這些奴才早就心裡有數了呢!只是這傢伙也忒不懂女人心了,就他這麼當著眾人面大大咧咧地一說,塞婭臉皮薄,難免有些下不來台,如今躲他還來不及,哪裡肯搭理他,以後還有他頭疼的時候呢!」
  被他這麼一說,她也樂了,只是,「底下奴才都知道?感情就瞞著我一個?那也太不夠意思了!」
  「那倒也不是!」他沉吟了下,「是那些暗衛心裡都有數兒,塞婭和卓婭整天跟在你身邊,只怕是沒空兒想這些,別人誰敢在她們跟前嚼這個舌頭呢,她們只怕真是不知道的!」
  這麼一說,她心裡還好受些,又聽他說起當初嚴家兄弟上門鬧事的時候,這阿爾哈圖便擋在塞婭前頭,一副誓死護著她的模樣,那時候暗衛們便都心裡有數了,私底下也打趣過他兩回,把他這個癩蛤﹡蟆笑得險些抬不起頭來,只是她們內院兒裡,卻是一絲風兒都沒聽到。
  海蘭珠心裡對這阿爾哈圖更覺滿意,雖然人是粗心大意了些,可好歹知道護著塞婭,能知冷知熱疼老婆,便是再好不過了。只是畢竟是塞婭的終身大事,還得她滿意才好,這阿爾哈圖的考驗還在後頭呢,看他的表現吧!
  提起了嚴家兄弟,她又想起一個人來,都這麼久了,他到底是個什麼主意?心裡想著,嘴上便直接問了出來。
  他怔了一下,似是早將這事拋到腦後去了,此時聽她提起,方纔如夢初醒般,「她還揣著呢?」
  「可不是?你到底是個什麼章程,趕緊拿出來吧,難不成真等十月期滿,抱個孩子來充數兒不成?」她不滿地睨他一眼,「雖說當初只是一時的權宜之計,可算算日子,這可都六個多月了呢,整天揣個枕頭在懷裡,她也不嫌累得慌,還真想到時候來上一出兒狸貓換太子不成?」
  這麼些日子,諸事繁忙,他早將這事給忽視了,還以為富蘇裡宜爾哈早將事情料理妥當了呢,這時候聽海蘭珠提起,才發覺事情的嚴重性,他可不希望她從哪個犄角旮旯裡抱個孩子出來栽到他的頭上,這個便宜兒子,他才不稀罕呢!
  「來人,去告訴側福晉,我晚上去她那裡用膳!」他冷冷地吩咐聞聲而來的巴彥,這事情拖不得了,得趕緊叫她找個借口「小產」了才好。
  巴彥一直在門外候著,當然知道他說的側福晉是哪個,也不多話,行了禮便打算退下,不想卻跟外頭進來的人撞了個滿懷。他心中大怒,大汗和側福晉面前竟敢這麼沒規矩,這起子奴才是真該好好管管了,否則哪天出事連累了他都不知道!
  只是還不等他開口教訓,來人便帶著哭腔兒跪下了,「大汗快去看看吧,我家福晉,我家福晉,落水了!」
  「什麼?」皇太極霍地一聲站了起來,「你給我說清楚,你家福晉怎麼回事?」
  海蘭珠也驚異不定地看著地上的奴才,她雖對宮中的人不太熟悉,可眼前這人卻是見過的,正是富蘇裡宜爾哈的貼身侍女,這富蘇裡宜爾哈是想解決肚子裡那塊並不存在的肉了?可這代價卻未免太大了些吧!真該給她發個最佳敬業獎了。
  不對,她心頭一緊,若只是想要解決這個麻煩,她只要對外說是不小心摔倒什麼的,便可將場面交待過去,畢竟誰又吃飽了撐得沒事做,盯著她的肚子研究呢!她搞出這麼大的陣仗,必然是有目的的,她想做什麼?
  「是大福晉,是大福晉推了我家福晉,我家福晉才落水的!」地上跪著的人痛哭流涕,彷彿她家福晉當真受了天大的委屈。
  「那人呢?你家福晉如今可救上來了?」海蘭珠恨透了這奴才假模假式的哭訴,戲做得差不多也就得了,再演可就真過了。
  「沒,奴才來的時候,我家福晉還沒救上來!」那人的哭聲小了些,有些心虛地偷瞥了皇太極一眼,只顧給那大福晉潑髒水了,竟忘了交待自家主子的狀況,失策,失策啊!
  皇太極臉色陰沉得厲害,罵聲糊塗,抬腳便往外走,海蘭珠想想,也不好太過冷漠,落人話柄,只得抓起件斗篷,緊趕慢趕地跟了上去。
  才出宮門,便又有人回報,側福晉已經救了起來,送回她的宮裡去了,眾人便一窩蜂似的湧進了葉赫那拉氏的寢宮。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皇太極的臉上似是抹了一鍋底的灰,黑得嚇人。
  哲哲也不敢坐,手攪著帕子站在地上,「我也不知道,我在花園兒裡碰上葉赫那拉妹妹,她找我去湖邊兒走走,說是那邊兒的梅花兒開得好,再不看就要敗了。我還想著天寒地凍的,她的身子又笨重,勸她別去呢,她非不聽,又說是有要緊事告訴我,硬拉著我去了,誰想,誰想——」
  她支支吾吾不敢說下去,海蘭珠卻是聽出了端倪,只怕這葉赫那拉氏要告訴她的話,不是什麼見得了光的事情,便是此時這麼危急的關頭,她也不敢說出來。
  「既然知道她身子重,湖邊又冷,怎麼就不知道小心些,人到底是怎麼掉下去的?」皇太極似是沒有聽出這裡頭的貓膩,只顧擔心富蘇裡宜爾哈的身體,畢竟是相伴多年的表妹,那情分自是不比旁人的,「側福晉的身子如何?可有什麼妨礙?如今這天氣,掉到那冰冷的湖水裡,好人也得丟掉半條命,更何況是她一個大著肚子的孕婦!」
  海蘭珠不著痕跡地撇撇嘴,她是不是孕婦,你心裡不是最清楚嘛,真不知該誇他演技精湛好,還是說他入戲太深,假戲真做的好!
  「是她!是她把我家福晉推下去的!」方才去報信的侍女又從角落裡站了出來,一手指著哲哲,言之鑿鑿地說。
  「你,你胡說!我跟側福晉無冤無仇,為什麼要去推她?你敢誣蔑我,來人,給我把她拖下去,亂棍打死!」哲哲臉色驚得煞白,外強中乾地吼著,她是看著葉赫那拉氏的肚子不順眼,可是就算下手,她也會做地漂漂亮亮的,怎麼會選這麼沒腦子的辦法,叫人一下就懷疑到她的頭上。天地良心,她可真沒招葉赫那拉氏一個手指頭啊!
  外面兒亂哄哄鬧成一團,吵得人頭疼,偏一個千方百計想要將黑鍋扣到對方頭上,一個忙不迭將這冤屈往外推,聲音一個比一個大,連內室裡葉赫那拉氏的痛苦呻﹡吟聲都壓了下去,幾不可聞。
  內室門簾兒一掀,幾個奴才端著些腥臭的血水出來,一個老嬤嬤哭著跪倒在皇太極跟前,「大汗,咱們福晉,小產了!」
  「啊?」
  「啊!」
  屋中眾人一時表現各異,除了皇太極和海蘭珠,屋中的人大都不清楚富蘇裡宜爾哈這一「胎」的貓膩,一時震驚者有,幸災樂禍者有,擔心害怕者更不缺。
  哲哲身子晃了晃,險些沒站住,幸虧身旁的侍女扶了一把,她才勉強穩住身形,「大汗!」她深吸一口氣,「臣妾是冤枉的,臣妾真的是冤枉的啊!當時臣妾只顧看梅花兒了,壓根兒就沒碰葉赫那拉妹妹,她到底是怎麼掉下去的,臣妾真的不知道啊!」
  「當時咱們都遠遠的在後頭跟著,福晉說是要跟我家福晉說些私房話兒,不許我們在身邊兒,出事的時候只有福晉在跟前兒,不是福晉把我家福晉推下去的,難道還是我家福晉自個兒跳進去的不成?福晉這是說我們福晉自個兒瘋了,不顧肚子裡的小阿哥,拿她和小阿哥兩條性命來冤枉您?」那侍女伶牙俐齒,一口咬定是哲哲所為,畢竟出事時只有哲哲在身邊,在外人看來,她既有動機,又有機會,事情的「結果」又血淋淋地擺在眼前,叫人想不信都難。
  可是,海蘭珠心中卻是有數兒,這葉赫那拉氏還真狠得下心,這麼天寒地凍的時候,也敢自個兒往那冰窟窿裡跳,為了嫁禍哲哲,她還真捨得下本錢啊。
  

  ☆、為她人做嫁衣裳

  「大汗,這件事一定另有蹊蹺,這個侍女方才也說了,她們當時都遠遠地跟在後頭,便是一時眼花,瞧不清楚也是有的,我相信這一定不是姑姑做的,請大汗明察啊!」海蘭珠忍不住開口替哲哲求情,畢竟是她的親姑姑,她也不忍心她被人冤枉。
  「海蘭珠!」哲哲似是沒有想到這時候她竟還會替她說話,一時心頭百感交集,眼中也泛起一絲淚光。
  「呦,還真是姑侄情深啊!大福晉是海蘭珠福晉的親姑姑,海蘭珠福晉當然會替她說話,可咱們卻是這麼多雙眼睛看著的,就是大福晉把我們家福晉推下去的,想賴也賴不掉!」那個侍女瞥了海蘭珠一眼,陰陽怪氣地道。
  海蘭珠不悅,瞪了那個侍女一眼,「事實到底如何,還有待查證,也不是你一個奴才空口白牙,說什麼便是什麼的,若姑姑真想害葉赫那拉姐姐,她有的是機會下手,何苦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人抓個正著,你自個兒腦子不好使,也別以為別人都跟你一樣糊塗!」
  「海蘭珠福晉是說我們福晉冤枉了大福晉?」那侍女聲音又尖又利,似刀子般刺裂一室溫暖的空氣,「可憐我們福晉自個兒丟了半條性命不說,連小阿哥都沒了性命,海蘭珠福晉竟還說我們福晉是故意栽贓陷害大福晉的!老天爺啊,您可睜睜眼吧,誰來給我們福晉喝小阿哥一個公道啊!」
  「夠了!」皇太極一聲怒喝,狠狠將手中的茶盞擲了出去,在她的頭上應聲而碎,猩紅的血水混著狼藉的茶葉流了下來。
  還不待眾人反應過來,他便狠狠一個窩心腳踹了過去,「海蘭珠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大福晉也是你一個狗奴才能空口白牙指責的!當真是活膩——」
  「表,表哥!」
  內室裡掙扎出一絲虛弱的驚呼,霎時將他後頭的話堵了回去。他恨恨地瞪了那個奴才一眼,到底是顧念著同表妹的情分,沒有再多說什麼,一甩手進內室去了。
  海蘭珠扶著哲哲跟在後頭,來都來了,不進去好生安慰一番,到底也是說不過去的。
  內室裡還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兒,這富蘇裡宜爾哈還真是準備充分啊!
  「求表哥,給富蘇裡宜爾哈一個交代!」葉赫那拉氏伏在枕上,掙扎著想要起來磕頭,被皇太極一把按了回去。
  他有些遲疑,交代,怎麼交代?為了她肚子裡那塊根本不存在的肉而廢後?平心而論,哲哲的確是容不下她的肚子,可他相信她絕不會用這麼淺顯的方法!她的落水,到底是怎麼回事,他心中有數,可又不能說出來!
  拆穿她,便也是拆穿他自己,他不能打自個兒的臉。更何況,她的肚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她知,他也知,可偏偏眼前站著的哲哲不知!她是有這個下手的動機的!
  見他還在猶豫,葉赫那拉氏咬咬牙,臉色蒼白,楚楚可憐地看著他,「大汗,您可得給我做主,我已經失去了烏努春,這個孩子,便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您可不能讓他就這麼白白的遭人毒手啊!」
  皇太極的臉上閃過一絲痛楚,烏努春,那便是藏在他心中最深的痛,他看了富蘇裡宜爾哈一眼,看著她眼中的決絕與跟她此時形象不符的狠戾強硬,他壓下心中的不忍,強自扭回頭來看著哲哲,「大福晉心腸歹毒,德行有虧,今起,廢黜大福晉之位,謫居冷宮,無詔,永不得出!」
  哲哲兩腿一軟,再撐持不住,跪在地上淒淒艾艾地哭著,細數著她嫁進大金來的點點滴滴,徒勞地想要挽回他的心意。
  海蘭珠一把沒拉住,險些被她一同拉到地上,旁邊驟然伸出一雙手,將她扶好,站穩,又定定地看她一眼,方將她小心地擁進懷裡,「忙亂了這麼久,富——葉赫那拉氏也得歇著了,我先送你回去!」
  說罷,看都不看地上的哲哲和榻上的富蘇裡宜爾哈一眼,擁著她便走。他的懷抱雖然溫暖,她的心卻似掉進了冰窟窿裡,寒浸浸的,無一絲暖意,只跟著他的腳步機械地挪動著雙腿,跨國門檻兒時,腳下一滯,若非他攬得緊,險些摔個跟頭。
  他看她一眼,眼中滿是複雜難言的情緒,也不說話,只一彎腰,將她抱了起來,在滿室眾人或訝異,或仇恨的目光裡,抱著她走了出去。
  眼前的一幕令人驚詫,臥榻上面色蒼白的富蘇裡宜爾哈剛剛因為他廢黜哲哲才染上的一絲喜色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她咬著唇看著他抱著佳人快步離去的背影,臉上一片死灰般地漠然,不管怎麼說,她多年的大仇如今終於一朝得報了,還是在他的幫助下報的,她該滿意,該知足了,不是嗎?可偏偏心底一個小人兒瘋狂地對她喊著,不夠,不夠!
  怎麼能夠!
  她愛子的性命,她那再回不去的青春時光,便毀在眼前這滿嘴裡喊冤的博爾濟吉特氏手裡!她用著他給她的,那個莫須有的孩子,再加上自己的半條命,好容易扳倒了她,卻也失了表哥的心,而得意的,卻還是博爾濟吉特氏的女人,她怎麼能知足?怎麼能滿意!
  「冤枉?你有什麼冤枉!」她蒼白的臉扭曲得近似瘋狂,恨恨地指著地上哭喊著冤枉的女人,「你害死了我的烏努春,害死了洛博會,害死了洛格,還有那些數不清叫不出名字的人,你自己算算,你害死了多少人?你冤枉?笑話!」
  似猛地被驚醒般,哲哲一身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目中射出駭人的光,「我知道,我就知道,今天的事都是你算計好的,是不是?你還真是夠狠,竟拿自個兒兒子的性命來陷害我,栽在你這蛇蠍心腸的毒婦手裡,算我哲哲無能,只是可惜了,就算我倒了,你也得不到好處,那大福晉的位子,還得我博爾濟吉特氏的女人來坐,你,只配跪在我博爾濟吉特氏的腳下苟延殘喘!」
  富蘇裡宜爾哈抖了一下,似是被她說中了痛處,又似被她眼中噬人的光嚇住,衝著身旁的奴才瘋狂地喊了起來,「你們還都愣著做什麼?還不把這個瘋子拉出去,拉出去!拉她去冷宮,大汗已經廢了她,廢了她!」
  滿室的奴才原本都是一片愣怔,對皇太極的意思,皆有些不明所以,若說他信了葉赫那拉氏的話,廢了哲哲,偏他對受傷的葉赫那拉氏無一絲安慰。若說他壓根兒就不信葉赫那拉氏的話,他又偏偏廢了哲哲的大福晉之位。
  雖是看不懂,猜不透,可有件事,大夥兒卻是瞧明白了,那就是大福晉真的失寵了!原本哲哲便除了這大福晉的位子,再無一絲恩寵,如今連這件錦繡輝煌的外袍也被扒了下來,以後,哪裡還有什麼指望!
  如今聽了自家主子的話,眾人都似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七手八腳地拽著哲哲往外拖,哲哲一絲不苟的妝容,早在方才喊冤叫屈的時候便哭花了,此時被幾個刁奴一番生拉硬扯,頓時釵橫鬢亂,狼狽不堪,大紅織金鳳求凰的錦袍上滿是灰塵,髒兮兮哪有一絲大福晉的尊嚴。
  堪堪快被拉出門時,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開幾個奴才的手,「我雖被廢,可好歹還是大汗的女人,我看你們這群狗奴才哪個敢動我!」
  她森森地看著屋子裡的眾人,「你們以為你們贏了?笑話!」她一個一個地指著這些心思各異的女人,「他的心裡只有她,只有她,你們不過是一群跳梁的小丑,在這裡鬥來鬥去,爭來爭去,到頭來,在他的眼裡,連海蘭珠的一根兒手指頭都比不上!」
  她目光森冷地睨著富蘇裡宜爾哈,口中呵呵地笑著,「你忙了一場,白白陪上了自己兒子的性命,可到頭來,也不過是為她人做嫁衣裳!那大福晉的位子,你看得到,卻永遠摸不著,你以為你贏了?錯!你才是輸得最慘的那一個!」
  「我輸了?哈!」似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富蘇裡宜爾哈仰天大笑,身體劇烈地抖著,眼角的淚水肆意滑過臉頰,她一把掀開身上蓋著的桃花盤金妝花芙蓉錦被,由侍女攙扶著,一步一步,倔強地走到她的面前。
  「你——」哲哲顫顫地指著她,驚怔地看著她身上雪白無一絲污穢的袷褲,一顆心「咚咚」狂跳著,彷彿掉進冰窟身體受損的是她而不是眼前的葉赫那拉氏。
  「你,你沒有——」半晌,她才鐵青著臉,從牙縫兒裡擠出幾個字。
  「是,我是沒有!」看著原本高高在上的哲哲釵橫鬢亂,滿面狼藉的模樣,看著她驚怔得見鬼似的神情,富蘇裡宜爾哈從心底裡覺得快意,「你沒想到吧?我壓根兒就沒有什麼身孕!那不過是他為了保護我,為了保護我不被你欺辱才撒下的彌天大謊!」
  

  ☆、桃花雪

  富蘇裡宜爾哈看著她眼中的驚懼,眼中滿是報復的快感,「你冤枉?烏努春是怎麼死的?洛博會是怎麼死的?洛格又是怎麼死的?你手上的人命有多少,你自己數得過來嗎?原本你要是肯安分守己,他未必會狠下心來對付你,可惜,人心不足蛇吞象啊!你偏偏要出手對付烏拉那拉氏,還想嫁禍給我!那時候天命汗在清河出事,形勢未明,他沒那個時間精力來徹查這件事,可他知道,他若一走,你便是那府裡地位最尊貴的人,你若想出手對付我,你若想取我的性命,易如反掌!到時候還會給我安個畏罪自盡的罪名,他沒那麼傻!」
  她得意地揚揚唇,笑顏如花地看著她,看著她一身的狼藉,「所以,這害你的刀,其實是你自個兒遞到我手裡的,說到底,我還得謝謝你呢!謝謝你將這麼好用的一把利器遞到了我的手裡!」
  她一步一步逼近哲哲,明明在冰窟中凍得僵硬的雙腿連自個兒的身體都難以支撐,卻偏偏強撐著那一口氣,將自個兒的仇人逼到了牆邊的死角,「你沒想到吧?其實你以前的所作所為,他心裡都清楚,只是木已成舟,他不想這麼快跟科爾沁翻臉,這才容你囂張了這些日子,自從海蘭珠嫁過來,你便越發無足輕重了,可惜你還不肯安分守己,對著我的肚子,你下了多少工夫?竟然還想栽贓海蘭珠,說她買通奴才對我下手?你也不想想,他把你那好侄女看得眼珠子似的,這件事,他怎麼可能瞞著她?你的說辭,在他的眼裡,就是一堆笑話!」
  「他知道,她也知道!」哲哲目光空洞無神,嘴裡呵呵地笑著,「你知道,你們都知道,只有我傻,只有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富蘇裡宜爾哈冷笑,「若你知道了,你會放過我嗎?若你知道了,你還會上當嗎?在看過了你的表演,看透了你的所作所為之後,你說,他還會放過你嗎?今天的事,你以為他心裡不清楚,不明白?你錯了,他什麼都知道!他一早就恨透了你,一早就厭棄了你,他早就想要廢黜你了!今天,我不過是給他提供了他一早就想要的借口而已!說到底,他和我,都得感激你,或者,連你那好侄女,也得好好感謝你呢!」
  多少年的愛戀,多少年的執念,如今窗戶紙一朝被捅開,原來只是旁人眼中的笑話兒,原來一切的一切,自始至終,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哲哲似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渾身癱軟地倒在地上,口中只知喃喃著,「知道,都知道——」
  富蘇裡宜爾哈輕蔑地看了她一眼,恨恨啐了一口,看著窗外漸消的冰雪,譏諷地一笑,「還不好生恭送咱們的大福晉,到了冷宮,小心照應著,誰若敢怠慢了她,就算大汗能饒,我可也不會放過你們呢!」
  眼看著一群粗使奴才凶神惡煞般將哲哲拖了出去,眼看著她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兒拐角兒,她才似猛地吐出了胸口那口強撐著的郁氣,兩眼一黑,在一眾奴才的驚呼聲中,身子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這一覺,睡得可真香,真沉啊。在夢裡,沒有悲歡,沒有離合,只有漫天的桃花雪。恰似那年初見,他便立在姑姑宮裡那一樹桃花下頭,任粉色的桃花雪灑滿肩頭發上,也不伸手去拂。她便是那時候,那一眼,迷上了眉間帶著一縷憂傷的他,從那便成了綴在他身後,趕也趕不走,死皮賴臉的一個小尾巴。
  一個恍惚,又變成那年在赫圖阿拉的情景。那漫天的風雪裡,他舉著傘,回頭對她盈盈一笑,眉眼間滿是寵溺縱容,「富蘇裡宜爾哈,你怎麼又迷路了?再這麼笨,以後可怎麼嫁人?」
  那時她是怎麼回答他的?
  「有表哥在,我還嫁人做什麼?要嫁也是嫁你,這一輩子都只纏著你!」
  那一天,她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到一絲溫度,讓她真真切切地感覺到,他還活著,他還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如今再回想,似乎她所有的愛恨,所有青春的喜悅幸福,都留在了那一天,那一年。
  那一年,她成了他的側福晉,僅次於正室的,獨一無二的側福晉,似乎在她年輕的生命裡,除了歡喜還是歡喜,她竟有孕了,她竟給他生下了一個兒子!
  那時,他執著她的手,說要將一切都留給她的烏努春,說那是融合了她們血脈的兒子,說那是他的心頭肉,誰也不能越過她的烏努春去!
  可一轉眼,福晉烏拉那拉氏便惹惱了天命汗,被他下旨申斥,廢去了福晉的名分。所有人都以為她會是他的繼福晉,連她自己都這麼認為,她是他的富蘇裡宜爾哈,她是他的芙蓉花啊!
  除了生有長子的福晉烏拉那拉氏,便只有她生有他的骨血了!他不立她,還會立誰呢?他說過,要把所有的一切都留給他的烏努春的啊!
  可事情便是那麼令人難以相信,他沒有立她,沒有立後院兒裡任何一個女人!他要去科爾沁,他要去迎娶那個博爾濟吉特氏的女人為正室!
  她這才恍然,什麼德行不足,什麼對天命汗不敬,統統都是借口!大金國需要科爾沁的女人嫁過來,他需要借這個科爾沁的女人鞏固他的地位!
  那她呢?她的烏努春呢?
  「富蘇裡宜爾哈,相信我,我對那科爾沁的女人一點興趣都沒有,草原上渾身羊騷味的粗魯女人哪裡比得上你一根兒手指頭!這不過是為了拉攏科爾沁的權宜之計,你放心,我答應過你的,永遠都不會變,咱們的烏努春,身體裡流著葉赫那拉氏的血的烏努春,一定會是我獨一無二的繼承人!」
  那時的她,真是一腔熱情為了他,毫不猶豫便點了頭,「表哥放心,不管你做什麼,我都支持你,不管你走到哪裡,走多遠,我保證,只要你一回頭,便能看見我和烏努春,我們永遠支持你,等著你!」
  可當他從科爾沁回來,敏感的她便覺察出了他的變化。他在人前不再開懷大笑,便是烏努春,也只能得他一剎那的溫情,他對所有人都是一副冷淡的模樣,似乎什麼都沒放在心上,又似乎什麼都不值得他傷神,不值得他牽掛!
  而當他獨自一人的時候,他又會躲在書房裡,一個人看著一個碧玉玲瓏發呆,時而輕笑,時而低語,誰也不知道他在笑什麼,誰也聽不清他在說些什麼,女人特有的敏感告訴她,他,愛上別人了!
  她無比驚異於自己的冷靜,她便那麼靜靜地看著他,一遍遍在心頭描摹著他的眉目,他高挺的鼻樑,他冷淡的,時時抿著的唇,「你愛上別人了?是誰?」
  而他,只是一遍遍對她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
  這輕飄飄的三個字,能抵得上她對他的一腔癡情嗎?能換來他對烏努春的憐愛嗎?
  她們母子,一直都在他的身後,一直都在那裡等著他,只要他一回頭,便能看到,可惜,他再未回頭!
  她便那麼一天天,一年年的等著,漸漸變得跟後院兒裡任何一個女人一樣,多疑,猜忌,不著痕跡的爭寵,在旁人的眼底,他還是那麼的寵她,一個月裡,歇在她這裡的日子倒有一多半,連新迎娶進來的正室福晉都被她壓下了風頭,奪去了光芒。可那又如何呢?她從心底裡知道,屬於她的幸福,已經一去不復返了!
  她以為她的眼裡已經沒有了淚水,她以為她已經看穿了一切,可當那個噩耗穿來的時候,摟著烏努春小小的,僵硬的身子,她還是嚎啕地哭了出來。
  她恨過,她怨過,她恨自己為什麼這麼不中用,為什麼只顧著爭寵,竟沒有照顧好他!她怨老天,為什麼連這最後的一點念想都要奪走,為什麼連她最後的一點希望都不留給她!
  她日夜思念涕泣,只要能換回烏努春,什麼恩寵,什麼情分,她都不要,她統統都不要,她只要她的烏努春!
  可烏努春到底是回不來了!也一併將她的魂魄,將她對人世最後的一點兒留戀帶走了!
  她渾渾噩噩地熬過了一天又一天,她以為她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她以後就這樣活在旁人或可憐,或同情,或惋惜,或不屑的目光裡,一天天地等著老去,等她把這世間的千般苦,萬般怨,都一一嘗過了,等她進了墳墓,她便可以跟她的烏努春團圓了,她再不會為了任何人忽視他,再不會為任何事離開他,永遠不會!
  可陰差陽錯,竟叫她知道了烏努春的死另有原因,竟叫她發現了這後院兒裡那見不得人的陰私!
  原來她的烏努春不是生病照顧不周而死的!原來嫡福晉留下的洛博會不是意外落水!原來繼福晉烏拉那拉氏所出的洛格染上天花也不是意外!
  一切都不是意外!
  她恨極,原本一片死寂的眼裡重又燃起了鬥志,這條命,她可以不要,昔日的榮寵,她可以不在乎,可烏努春的仇,她一定要報!
  而今,她終於大仇得報,雖然這報仇雪恨的代價是那樣的大——表哥的信任和情分!
  以前她那樣珍視的寶貝,在如今的她看來,卻也不過是為了復仇隨時可以捨棄的東西!
  這,不知道是他的悲哀抑或是她的!
  可無論是誰的悲哀,無論要她捨棄什麼,她都不後悔!
  人生,不過短短幾十年,至少她已經愛過,恨過,付出過,也收穫過,如此,便夠了。
  永別了,表哥,願來生,能讓你愛上我,如果你不能愛上我,那也至少不要讓我再愛上你……
  

  ☆、冰雪

  「富蘇裡宜爾哈,富蘇裡宜爾哈!」
  是誰?是誰在喊她?
  她穿過那層層的煙霧,遠遠地看著前方的朦朧的人影,是他嗎?都這個時候了,他又來做什麼?
  她苦笑著搖搖頭,見又如何,她與他,已注定殊途,還是趕緊去找她的烏努春要緊!
  「她還是沒醒嗎?范先生怎麼說?」
  海蘭珠心疼地看著床榻旁日漸瘦削的身影,這才幾天吶,整個人都瘦了一圈兒,連眼底都是青的,眼中的血絲斑駁縱橫,似密集的網。
  「沒有,也許她根本就不想醒過來,根本就不想再看到我,是我對不起她!」他搖頭,眼中滿是疲憊,看著海蘭珠的眼中泛起一絲溫柔,「你怎麼又來了?瞧你這兩天也瘦了不少,快回去歇歇吧!」
  她失笑,「你很久沒照過鏡子了吧?這話該我說你才是!你去歇歇吧,我有話對她說。」
  他怔了一下,「她又聽不見!」
  「既然聽不見,你天天對著她說的什麼?」
  他一時大囧,又有些不安,「蘭兒——」
  「好了,我沒怪你的意思,畢竟是你的親表妹,連剛安你都能諒解,更何況是這個跟你共同生活多年的表妹呢!」她寬容一笑,「放心吧,我只是想跟她說說話,也許她更喜歡聽我說話呢!」
  他的心一時有些酸澀感動,點點頭,將眼角的淚水偷偷抹去,「我去吃點兒東西,一會兒就回來!」
  聽著他極力壓抑著的哽咽,她的心也是一酸,「姐姐,就讓我叫你一聲姐姐吧,我知道你一定聽得到,你不想醒,是不是覺得烏努春的大仇已經報了,你想安安心心地去找他,是不是?」
  她嘴角噙著一絲悠遠的笑,「可惜,你還是功虧一簣,你的仇人,害死烏努春的兇手,還活著,還活得瀟灑幸福,跟愛她的男人遠走高飛了,而你,到時候見了烏努春,你想怎麼告訴他?告訴他害他的人離開了這吃人的宮廷,離開了這個不愛她的男人,跟喜歡她的人雙宿雙*飛,幸福地生活在一起了?你甘心嗎?他,會高興嗎?」
  躺在榻上的富蘇裡宜爾哈眉頭一緊,眼珠來回不停地轉著,哲哲還活著?對,她是還活著!他沒殺她,只是,這遠走高飛是怎麼回事?她不是應該在冷宮裡淒苦一世,日日活在旁人的欺辱中,在那冰冷無望的蕭索冷宮裡了此殘生嗎?她怎麼會跟別的男人遠走高飛?她怎麼能同旁人去過雙宿雙*飛的好日子?他呢?他不管嗎?
  她猛地睜開眼,驟然刺入眼中的明亮光線灼傷了她的眼,可她都顧不得了,她只牢牢地盯著眼前含著莫名笑意的海蘭珠,「你說什麼?」她的聲音帶著點點嘶啞,帶著濃濃的恨意,彷彿坐在她身旁的是哲哲而不是海蘭珠。
  「你都聽到了?」海蘭珠也不以為忤,猶自噙著一抹安心的笑,「你總算醒了,你若再不醒,我真不敢去想他會如何!」
  她沒那個心情,也沒那個耐心去跟她話家常,「我問你,你方才說的是什麼?她,真的走了?跟誰?」
  「剛安!」
  「剛安?」她驚呼,怎麼會這樣,怎麼可能?
  「你騙我!」這是她唯一的念頭,剛安堂弟怎麼會跟那個蛇蠍心腸的女人一起走,他怎麼會跟這個害死了她兒子的兇手一起遠走高飛?是她在騙她?對,一定是她在騙她!
  她凝聚起全身的力氣撲了過去,狠狠揪住海蘭珠的衣襟,「你騙我,是你騙我的,對不對?一定是你騙我的!」
  海蘭珠也不躲,只靜靜地看著她,「騙你?我為什麼要騙你?騙你對我又有什麼好處?」她靜靜地看著富蘇裡宜爾哈眼底的震驚與恨意,「剛安對她的情意,你也是過來人,應該看得出來的,對不對?當日他寧願自己死,也不願供出她來,他寧願用自己的命去保護她,你還不明白是為什麼嗎?」
  她知道自己的話有點殘忍,可她必須說,也許說出來,還能激起富蘇裡宜爾哈心底的恨意,還能給她一個活下去的理由,一個支撐她以後漫長人生的動力,「他,愛,她!」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了出來,眼看著富蘇裡宜爾哈眼底的震驚化作深深的悲涼與哀慟。
  他愛她!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讓她情何以堪!
  她知道,她同剛安自小沒有在一起生活過,他們之間並沒多少感情在,不像皇太極,她很詫異為什麼這時候竟又想起了他,她同剛安沒有她和皇太極那樣自小的情分在,剛安遇事不會以她為先,這些她都諒解,可是,那是害死她兒子的兇手啊!剛安怎麼能愛上這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怎麼能帶著她遠走高飛!
  「我去找他,帶我去找他!」她鬆開攥著海蘭珠衣襟的手,掙扎著想要下來。
  「富蘇裡宜爾哈!」簡單吃了點東西的皇太極一回來,便看到她掙扎著想要下床的一幕,心中又驚又喜,一個箭步奔了過來,一把扶住她的肩膀,「謝天謝地,你總算醒了,快躺回去,你身子還弱得很,經不起折騰的!」
  她卻顧不上這些,看見他的眼睛驟然一亮,她狠狠攫住他的手,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你放她走了?你真的放她走了?」
  皇太極身子一震,猛地扭頭看著站在一旁的海蘭珠,海蘭珠也不說話,只衝著他默默地點點頭。皇太極心中又驚又氣,她怎麼能把這個告訴富蘇裡宜爾哈呢?這不是逼她去死嗎?她會瘋了的!
  「你說,你說啊!你怎麼能放她走呢?那是害死烏努春的人,那是害死烏努春的兇手啊!」她撲進他的懷裡,拚命捶打著他的胸膛,久病臥床的人,竟也有那樣凶狠的力氣。
  他默默站在那裡,任憑她捶打,從做出那個決定的時候起,他就知道,一定有這麼一天,他對不起烏努春,也對不起眼前的富蘇裡宜爾哈,這些都是他罪有應得,只是蘭兒,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告訴她?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刺激她?
  畢竟先是落水,後又昏迷了那麼多天,這些日子都只靠著參湯吊著命的人,只折騰了一會兒便又暈了過去,眾人又是一番忙亂,范先生卻說這是好事,雖然她的身體仍然虛弱禁不起折騰,可比原先卻好了很多,至少人已經清醒了,也有了求生的意志,只要再好生調理,再活個幾十年還是沒有問題的。
  海蘭珠嘴角抽了抽,這話他也敢說,虧皇太極心裡又喜又悲,竟沒聽出來,忙不迭地指揮眾人抓藥熬藥,好生照看。
  待忙完了,他卻看都不看海蘭珠一眼,轉身便走,身後的海蘭珠無奈苦笑,他這是,記恨上她了?
  滿悠悠轉回宮來,一進門便見他正將一宮的奴才支使得團團轉,枕頭,被褥,衣袍,鞋襪,流水似的往東偏殿裡搬。東偏殿原沒人住,當初收拾出來做書房的,裡頭原擺著一個小小的美人榻,是預備她看書累了的時候,或依或躺,休息用的,這時候便被他拿來做臨時的床榻,滿殿的生活用具,將個小小的偏殿擠得一團的糟,原本乾淨整潔的小書房,堪比久無人收拾的雜亂倉庫。
  「格格,大汗這是折騰什麼呢?您也不勸勸!」塞婭不知道他們之前的事,還盼著海蘭珠能勸住他。
  「勸?怎麼勸?我這時候過去,指定是往槍口上撞,怎麼死的都不知道!」海蘭珠苦笑,真是好人難做啊,「叫他到那邊兒安靜安靜也好,咱們也正好清淨兩天。」
  「您說這都是什麼事兒啊,就為著他明知道大福晉冤枉還廢黜了她,您之前那麼多天不搭理他,好容易這兩天您的氣兒消了,他倒又來勁了!我的好格格,好主子,咱不鬧了行不行?您就可憐可憐咱們這些做奴才的,過去哄哄他——」
  「呀,格格這是怎麼了?」卓婭還在嘮叨,卻不防塞婭一聲驚呼打斷了她的話頭兒,「格格您這是怎麼了?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兒,您怎麼哭了?」
  海蘭珠一把擦去臉上的淚水,「沒什麼,我累了,你們也下去歇著吧,這裡不用留人伺候了。」
  卓婭在一邊不安地揉著衣角,「格格,那些都是我胡說的,您可別往心裡去,我,我再不敢了!」
  「沒事。」她安撫地拍拍卓婭不安的手,「跟你沒關係,下去歇著吧。」
  卓婭一步三回頭地被塞婭拽了出去,獨留她一人看著窗外漸漸消融的冰雪,可惜他們心中的冰雪卻越結越厚,也不知什麼時候才能融化。
  因為心裡難受,晚飯也沒好生吃,只吃了兩口菜便覺胃裡噁心得緊,塞婭左勸右勸,費盡了口舌,才讓她勉強又喝了小半碗粥,至於那東偏殿,更是簡單,晚膳連殿門都沒進,都便宜了那起子暗衛奴才。
  只可惜天下沒有白吃的晚餐,那御膳剛剛吃進嘴裡,正殿這邊兒的消息便傳了過去,東偏殿裡一連響起三聲瓷器落地的清脆聲響,一眾奴才都提心吊膽地夾緊了尾巴,生怕一個不留神被這個氣頭上的主子盯上。
  

  ☆、冷戰

  「格格,奴婢做了您最喜歡吃的栗子蓮蓉糕,配上兩樣小菜,再來碗熱熱的蝦丸雞皮湯,吃了熱乎乎的好睡,您忙了一天了,晚飯都沒吃什麼東西,趕緊過來吃兩口吧!」塞婭手腳麻利的將大紅雕花石榴捧盒裡的東西一樣樣端出來,擺在桌上,色香味俱全,無奈榻上的人不給面子。
  海蘭珠擁著被子坐在榻上,手中拿著本書,卻是半個字都沒看進腦子裡,那書頁自拿到手裡,便再未翻過一頁,「我沒什麼胃口,你跟卓婭吃了吧,做得這麼精細,浪費了可就可惜了!」
  兩個丫頭哪裡肯依,齊齊上前,撒嬌撒癡,硬是將她從榻上拖了起來,「格格既怕浪費,好歹過來吃兩口,也省得辜負了我們的一番苦心。」
  坐在桌前,看著桌上那一碟兒椒油蓴齏醬,她想都沒想便衝口而出,「這個先留起來吧——」
  話一出口,卻又驀地怔住,自己無奈地搖頭苦笑,只記得他愛吃這個,怎麼就把如今兩人正在冷戰的情形給忘了呢,留起來,又哪有人來吃呢!
  「對對對,瞧奴婢這記性,大汗晚膳也什麼都沒吃呢,卓婭,快把這碟子醬給大汗送去,就說是咱們格格賞他的,叫他就著茶水吃了吧!」
  海蘭珠大急,一把沒拉住,卓婭那水蛇似的細腰一扭,銀鈴兒似的笑聲便在窗外響起,「格格放心,哪能真叫大汗就著茶水吃呢,大汗愛吃的百果糕,咱們早就準備好了,再配上熱熱的板栗野雞鍋子,保管大汗吃得飽飽的!」
  海蘭珠立在門邊,眼看著這丫頭已是站在了偏殿門口,只能恨恨地一跺腳,摔簾子坐在桌邊生悶氣。
  東偏殿平日沒人來,裡頭沒安地龍,只有人的時候生個火盆兒,因此不比正殿暖和,皇太極坐在書桌旁,盯著眼前已經涼透了的茶盞發呆,它前頭那三個粉身碎骨的同伴猶自躺在冰冷的地上,不知它臨終的絕唱會不會更清脆悅耳些。
  尼喀在地上跪了好一會兒,都沒見上頭有辦絲聲響,還以為他睡著了,瞧瞧抬頭一看,正撞進他漆黑如夜色的眸子裡,嚇得週身一個激靈,趕忙伏下頭去,暗罵阿爾哈圖辦事不牢,他不是說已經跟那兩個小姑奶奶打好招呼了嗎?怎麼都這時候了還沒動靜!難不成真等主子睡下了她們再來夜探偏殿噓寒問暖?他的小命兒都要交待在她們手裡了好吧!
  「啟稟大汗,側福晉差人來給大汗送宵夜來了。」
  巴彥戰戰兢兢的聲音在此時的尼喀聽來如同天籟,謝天謝地,總算來了,可惜上頭卻還是一點動靜都沒有,他壯著膽子咳嗽一聲,「大汗,聽說側福晉那邊也沒吃什麼東西,您看——」
  皇太極「呼」地一聲站了起來,幾步奔到門口,只看見正殿的門簾兒一晃,一個纖細的蜜合色身影一閃而逝,原本想要掀翻托盤兒的手便僵在了那裡,接也不是,收回來也不是,竟是左右為難。
  卓婭唇角一抿,「大汗,這天寒地凍的,涼了就不好吃了!」
  他冷冷地瞥了一眼,椒油蓴齏醬,百果糕,都是他愛吃的。再配上那燒得正旺的板栗野雞鍋子,大冷天兒的,只看著心裡就暖和。
  「涼了,涼了你就不會再去熱啊!你主子那麼伶俐有主見的人,怎麼□□出你這麼個死板沒腦子的丫頭!」
  原本坐在桌旁生悶氣的海蘭珠,聽著他在外頭接著卓婭指桑罵槐地敲打她,心中的氣驀地竄了上來,站起身便想往外走,老娘不發威,你真當我是病貓了!
  不想才一挪動腳步,便只見門簾兒一掀,一個玄黑色身影夾著冷風吹了進來,一把將她摟在了懷裡。他的懷抱可真冷啊,她不自禁打了個哆嗦,還沒來得及開口抱怨,便被封住了唇。
  驀地貼上那香甜溫熱的唇,他冰冷僵硬的唇齒都忍不住舒服得顫抖,一想到他在那冰冷沒一絲人氣兒的偏殿裡生悶氣,她卻在這溫暖如春的正殿裡逍遙快活,他便忍不住加深了這個吻,將半日的怒氣統統發洩在那小小的兩片唇上。
  感受到了他的怒火,她也毫不示弱,兩排牙齒咬合的時候沒留半分情面,一絲腥甜的味道在兩人的口中蔓延,他皺了下眉,卻是絲毫沒有放開她的念頭,直到懷裡掙扎舞動的手安靜了下來,乖巧地抵在他胸膛上,他才稍稍送開口,好心地叫她喘口氣兒。
  眼見得她伏在他的懷裡大口大口地喘著,他頭一低,又想繼續做些喜歡的事情。她卻將頭往他的腋下扎,「你不是討厭我了嗎?你不是不要我了嗎?你不是都到偏殿去睡了嗎?如今又回來做什麼?大汗,您是不是老眼昏花走錯了屋子,進錯了門?要不要我叫奴才打著燈籠送送您?」
  一長串兒的抱怨連珠炮似的,半個哏都沒打,伶牙俐齒,恨得他牙根兒癢癢,眼見的香軟溫存是吃不到了,「吃飯!」
  他鐵青著臉在桌邊坐了下來,兩份飯菜都合在一處,難得都還冒著熱氣,兩個丫頭早不知道躲到了哪裡,眼前那個賭氣裝聾作啞,石頭似的人更是指望不上,他堂堂一國之君,此時也只得親自動手,盛了碗野雞湯,小小銀匙攪過了三遍,舀到嘴邊卻還要裝模作樣吹吹那所餘不多的熱氣,眼角的餘光瞥瞥身旁纖細僵硬的身影,卻到底是做不到視而不見。
  「好了,慪氣也慪過了,咬也咬了,這大半天的,那氣也都出了吧,餓了這麼久,快過來吃點兒東西暖暖身子吧!」他歎口氣,扔下手中的銀匙,拉過一旁死倔著裝那望夫石的小人兒,卻驀地想起,她這邊兒暖和得緊,挨凍受餓的,自始至終,都只有他一個,心頭又不禁泛起一絲委屈,「明知道我在偏殿挨凍也不過去哄哄,你的心可真夠狠的!」
  冷?挨凍?該!
  她冷哂一聲,高高揚起長長細眉,「大汗可真是貴人多忘事,那偏殿是您自個兒要去的,誰敢攔著?我如今可是待罪之身,光想想來日的責罰便軟了腿,哄您?我可沒那麼大臉!」
  她在他面前一向自稱是「我」,什麼奴才臣妾的,她聽得彆扭,更叫不出口,可她此時卻真真切切地想自稱「奴才」,相信只要這兩個字一出口,必能將他氣得三魂七魄都挪挪位置,只是看看他泛青的眼底,冰冷的唇,她還是將那兩個字嚥了下去。
  只那兩句話也夠他就著心底那口惡氣喝一壺的了。他聽著她明著自貶,暗地裡冷嘲的話,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恰似開了個染坊似的熱鬧,「蘭兒——」
  他的聲音疲憊中尚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央求討好,叫她滿心的氣憤無處發洩,這人做久了大汗,扮多了嬉笑怒罵各色嘴臉,那臉皮真是歷練得越發厚了,明明受委屈的是她,生氣憤怒的也應該是她才對,可他偏偏用這半是疲憊半是討好的目光看著她,故意擺出一副憋屈的模樣聲討她,那腦袋還跟搖尾乞憐的小狗似的在她懷裡蹭了蹭,叫她有火兒都發不出來。
  她的火發不出來,他的委屈卻似還未訴個清楚,「你也知道,你姑姑那件事,我本就愧對富蘇裡宜爾哈,雖說這次確實是她陷害了你姑姑,可烏努春到底是折在她的手裡,便是要她償命也是應該,就為著你和剛安的面子,我才違背了自個兒的良心,做了這些對不起富蘇裡宜爾哈母子的事,本來等她身子好些,我再慢慢告訴她也好,你偏偏要在她這麼淒涼,這麼虛弱的時候說這個,她哪裡承受得了!」
  在她怒氣勃發的眼眸裡,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眼神也越發的晦暗,偏他在乎的人拆了他的台,他被表妹怨恨事小,心愛的人戳他的心窩子事大啊!
  她氣笑了,一把推開他,「你慢慢告訴她?在你火燒冷宮的時候就打好了對外宣稱姑姑死訊的主意了吧,還告訴她,是永遠瞞著她吧!」
  他的臉色變了變,卻終是抿緊了唇,沒有言語。
  「我挑的時候不對?你沒聽范先生說嘛,她聽了那些話後雖然急怒攻心,卻比先好了很多,也有了求生的意思,若她不知道這些,還滿心裡以為替兒子報了仇,一門心思地想著去地底下找兒子,那才真是害人性命呢!」
  「是是是,都是我這豬腦子,不懂變通,還是蘭兒聰明,竟想出這麼好的主意,我還得替富蘇裡宜爾哈好好謝謝你呢!」他認錯態度出奇的好,只是心中的委屈也是不吐不快,「我那不是一時糊塗,沒想明白嗎,只看著她那副瘋瘋癲癲的樣子,偏又是你沒跟我商量就捅出來的事兒,我能不急嗎!」
  也是對富蘇裡宜爾哈和烏努春的愧疚,再加上牽扯著她,關心則亂,一時腦殘,竟做出了分居冷戰的腦抽舉動,他在偏殿裡,豎起耳朵聽著正殿裡的動靜,待聽到她晚飯只喝了幾口粥的時候,忍不住砸了幾個茶盞,卻又拉不下臉來主動回來和好,還多虧她叫卓婭去給他送宵夜,否則他還不知道要憋到什麼時候。
  「坐下好好吃飯!」眼見的他又舔著臉往她懷裡蹭,她惡狠狠甩給他一句話,繃著臉坐在他的對面,眼看著他兩眼冒光地將自個兒跟前的湯碗獻寶似的端到她的面前,「這湯不鹹不淡,喝著正好,你快趁熱嘗嘗!」
  不鹹不淡?這人什麼時候嘗的?他也滴水未沾唇好不好!還趁熱,被他攪了那麼久,早涼成了冰鎮的了!
  見她嫌棄地皺眉,他忙又乖覺地盛了一碗熱熱的蝦丸雞皮湯,「那個,這湯一直坐在火上,還熱著呢小心別燙著!」
  她也抓起身旁銀匙,學他方纔的模樣,將那碗湯攪過了三遍,好生慪了他一番,這才拈著蘭花指,施施然舉起銀匙沾沾唇。
  然後,在他殷殷期盼的目光裡,不負眾望的——吐了!
  

  ☆、中毒

  這一吐便吐了個天昏地暗,日月無光,別說是晚上喝的那幾口粥,便是那又黃又綠的膽汁都倒了出來。
  他在一旁驚得頗有些六神無主,拍著她的背,口中高聲喚人叫范先生,又怕是有人下毒,命人將眼前的飯菜都一一地試過了,雙眼如劍般凌厲地怒視著簷角屋樑上竄出來的那幾個暗衛,「查,給我好好的查,我倒要看看,是誰吃了雄心豹子膽,做下了這等族誅的大罪!」
  一聽說是大汗的心肝寶貝,捧在手心裡的側福晉中毒,各處沒一個敢耽擱,一個個都跑得飛快,范先生大冷的天兒連斗篷都沒穿,只穿著件皮袍就被拽過來了。
  海蘭珠好容易止住了胃裡那一番翻江倒海的折騰,還沒等漱漱口,便被按在榻上診脈,范先生的山羊鬍捻了又捻,翹了又翹,一張臉變幻得比皇太極臉上的顏色都精彩。
  中毒?中的屁毒!還瞧瞧是誰吃了雄心豹子膽做下的大罪呢,這做下這一切的,可不就遠在天邊,近在眼前了!
  明知道眼前這九五之尊已經急得要上房揭瓦,他老人家偏偏慢悠悠診了左手換右手,診了右手換舌苔,他老人家老胳膊老腿的,也禁不起這般折騰好吧,就算側福晉第一胎沒經驗,咱們英明神武的大汗好歹也當了好幾回爹了,拿這種烏龍折騰他,也別怨他老人家再折騰回來!
  眼看著皇太極的眼睛已經發綠了,他老人家也懂得見好就收的道理,站起來理理袖口,一臉泰然地對著恨不能將他當救命菩薩的大汗拱拱手,「恭喜大汗,賀喜大汗,您可以回東偏殿,睡了!」
  皇太極一窒,什麼叫他可以回東偏殿睡了?蘭兒中毒,情況不明,好在她剛才只抿了一小口,也不知要不要緊,這時候他哪裡睡得著!
  更何況,他心中不滿,那東偏殿又冷又沒個人氣兒,他才不去呢!
  他一把揪起范老頭兒的衣襟,「蘭兒到底怎麼樣了?到底要不要緊?你給我一五一十地說清楚,爺在哪裡睡,什麼時候睡,用不著你操心!」
  范老頭兒嘴角抽了抽,他都說了恭喜大汗了,還需要他說得更明白些嗎?
  還是海蘭珠心思一動,不敢置信地撫撫平坦的小腹,「大汗快住手!」
  一絲淡淡的顏色偷偷浮上她的面頰,她咬咬唇,這會兒可不是扮嬌羞的時候,「先生確定?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嗎?」
  皇太極怔怔地鬆開手,蘭兒這模樣兒,似乎事情沒那麼糟糕……
  「一個多月了,正是坐胎的時候,可得小心些,這幾個月,就麻煩大汗先去東偏殿裡住吧!」范老頭兒牛氣哄哄地甩下這句話就走,跟他瞪眼,跟他動手,這世上最不好得罪的就是大夫,管你什麼玉皇大帝,天王老子,到他這裡都得老老實實聽他吩咐!
  皇太極猶自癡癡呆呆如墜霧裡,看得滿屋子喜氣洋洋的奴才想笑又不敢笑,自家大汗這東偏殿的典故這麼快就穿牆過院兒,連身處宮外的范先生都知道了,可真是顏面大損,希望他別明白過來,否則他們這些東偏殿的見證人都沒好果子吃!
  「蘭兒,你覺得怎麼樣?范先生,范先生到底是什麼意思?你,你沒事吧!」他一顆心七上八下,桌上的菜已經試過十幾遍了,尼喀只差沒提著腦袋跟他擔保絕對無毒了,可他還是放心不下,蘭兒方才吐的太嚇人了,那范先生竟還說什麼恭喜,呸!有什麼好恭喜的,等他老婆生病的時候,他也去恭喜恭喜行不行!
  海蘭珠紅著臉啐他一口,眸中顧盼流轉,「你們也都辛苦了,塞婭給大家每人拿個雙倍的紅封兒,天色也晚了,都回去歇著吧!」
  一眾奴才被她靈巧的眸光一瞥,立時乖覺地謝恩退了出去,正殿裡霎時清淨了下來。
  「傻樣兒,又不是第一次當爹,裝什麼傻啊!」她含笑又啐他一口,這才將他的魂兒啐了回來。
  「蘭兒,你是說,我,我要——」
  「你又要當爹了!」看不得他磕磕巴巴的模樣,她一口替他說了出來,卻偏偏在個「又」字上加重了語氣,「又不是第一次當阿瑪,瞧你那傻樣兒,也不怕人笑話!」
  驚喜一點一點浮上他的眉梢眼角,他的眼中先是震驚,繼而狂喜,在她面前手舞足蹈了一番,目光忽而一閃,殷切灼熱的目光似要將她的小腹燙出個大洞,看看裡頭藏著的寶貝,只是眉頭卻緊緊鎖了起來,「不行,你晚上都沒吃什麼東西,方才又吐那麼一場,肚子沒東西可怎麼成?你這時候可是一個人吃,兩個人補呢!不行,我得叫塞婭再給你做些吃的!」
  她嚇了一跳,趕忙拉住他,「深更半夜的,你折騰什麼?桌上不是有那麼多吃的嘛,湊合吃一口得了,大汗想吃什麼,明兒再點吧!」
  「那怎麼成?都讓那起子奴才是了十幾回了,出了口水,什麼都沒剩下,怎麼吃啊!」他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乖,等著我!」
  還不待他轉身,身後便傳來腳步聲,他這番偷香竊玉的舉動正落在端著食盒進來的塞婭和卓婭眼裡。
  兩個丫頭眼裡含著亮晶晶的笑意,抿抿唇,卻是什麼都沒說,格格有了身孕,這可是天大的喜事呢,又哪裡還用大汗吩咐,吃的喝的用的,她們都記掛著呢!
  「怎麼還是栗子蓮蓉糕和百果糕?」他皺眉,方纔那些人都試過那麼多回了,怎麼不做些新的?
  「他們嘗過的我都端出去,賞給他們吃了,這是從廚房裡新端出來的,並沒有人試過,大汗放心好了!」塞婭暗自慶幸,幸而方才做得多了些,否則這大半夜的,還真沒工夫折騰這個。
  「沒人試過?沒人試過的東西你也敢拿來給你主子吃?你不知道蘭兒才懷胎一個月,正是要小心謹慎的時候嗎?」
  ……
  兩個丫頭無助地望向自家主子,試過的不行,沒試過的也不行,大汗到底想怎麼樣啊!
  「好了,你有完沒完!我聽說有好些食物都是無毒的,可是湊在一起卻對孕婦不好,哪裡是簡單的試毒就能試出來的!你就別為難這兩個丫頭了,等明天你見了范先生再好好問問,叫他開個單子出來,叫她們照著單子做不就好了!」
  她本是開口替兩個丫頭解圍,不想卻又引起他新一輪的折騰,「真的?竟還有這種說法?不行,得趕緊把范先生叫來,你現在可是雙身子的人,這吃食可不敢馬虎!」
  她趕忙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凶霸霸地看著他,「這大晚上的,你折騰個什麼勁啊!范先生這會兒只怕還沒走到家門口呢,再被你折騰一回,只怕那把老骨頭都要散了,你就安生些吧!醫者父母心,他方才看了桌上的吃食,也沒說那些東西有問題,可見這些東西都是無礙的,你就坐下來安生吃一口,回你的東偏殿吧!」
  他卻還是不放心,「沒問題,沒問題你怎麼會吐得那麼厲害?還是叫他來寫清楚了,我才能安心些!」
  「要寫也明天再寫!」她一口回絕了他的要求,「你要是這會兒就折騰著他回來寫,我敢保證,你住東偏殿的日子至少會再多加兩個月!」她伸出兩根手指頭在他眼前晃了晃,一臉的得意。
  驀地想起這一茬兒,他的臉色僵了下,低低咒罵一聲,不情不願地坐了下來。海蘭珠衝著兩個丫頭點點頭,卓婭戰戰兢兢地將手中的銀耳蓮子羹放在桌上,這倒是新做的,孕婦吃最好,可大汗黑著臉坐在那裡,她還是忍不住害怕。
  鬧騰了半晚上,胃裡的東西全都吐了個乾淨,海蘭珠這會兒還真覺得餓了,正想動手,卻被他攔住了,「這個是新做的,你先等等,我嘗嘗再說!」
  他舀了一勺蓮子羹,慢慢喝了下去,半晌,見沒什麼異常,又將那點心挨個兒嘗了一遍,這才點點頭,「還好,至少沒毒,今兒委屈你,先簡單吃點兒,等明天叫那范老頭細細列出了單子,咱們再按上頭說的做,保證什麼宵小也別想作亂!」
  她搖頭失笑,他還真是小心,不過,在這宮裡,小心些也好,小心千年也許都沒事,可不小心,只要一次就要賠上她和孩子兩條命,有他這樣小心謹慎地照應著,挺好!
  她猶自含笑看著他吃得香甜,卻不想他心中正把那范先生罵得狗血淋頭,方纔他竟然不把這些主意事項寫出來,一定是故意的!該交代的不交代,不該管的倒還管的寬,非讓他去睡東偏殿,這死老頭一定是故意的!報復,對,這一定是報復!
  他深吸口氣,可明知道這可能是那小肚雞腸的死老頭故意整他,他卻也不敢掉以輕心,那東偏殿,難不成他以後真得在那裡安身?
  而忙活了大半夜,好容易走到家門口的范老頭兒卻突然連打幾個噴嚏,抬頭疑惑地望望漫天的星辰,這又是哪個冤家大半夜的不睡覺,淨惦記他了!
  

  ☆、禍福

  蘿蔔忌木耳
  牛肉忌紅糖
  兔肉和雞肉忌芹菜
  豬肉忌菱角
  羊肉忌西瓜、酪和醋
  鯉魚忌甘草和蔥
  黃瓜忌花生.
  ……
  皇太極皺著眉頭看著眼前的單子,要忌口的東西竟然這麼多?甚至連平日常用的豆腐和蜂蜜都得忌口了,那還叫蘭兒吃什麼?
  他忍不住抬起頭徒勞地看看那拽拽的范先生,「這些都要忌口?這麼多!」
  在得到了肯定的答覆後,他復又皺起了眉頭,這次連心都揪得疼,他的蘭兒真是太辛苦了,這麼多東西都不能吃,那可怎麼保證營養哦!
  「我這裡還有兩本適合孕婦的食療方子,大汗不妨叫她們照著上頭寫的做給側福晉吃,畢竟是雙身子的人,這營養也必須得跟上!」似是看出了他心底的擔憂,范先生這次倒是好心的沒再賣關子,不待他發問,便主動從懷裡掏出兩本薄薄的小冊子。
  皇太極大喜,趕忙奪了過來,仔細翻看一番,「那個,還有什麼需要注意的事項沒有?」他裝模作樣地翻著手中的書頁,耳朵卻是豎了起來,兩隻眼睛也忍不住偷偷在他滿是皺紋的老臉上梭巡。
  范先生抬頭想了半晌,堅定地搖搖頭,該交代該囑咐的,他都交代,囑咐過了,憑他行醫幾十年的經驗,還真沒什麼遺漏的。
  「那,東偏殿那事——」坐在上位上的人滿含期待地看著他,嘴裡卻是吃吃艾艾,欲說還休。
  范先生老臉一窒,這才明白過來他想問的是什麼,久經風霜的老臉上竟也泛起一絲可疑的顏色,「這個,只要不做那個,呵呵,就算大汗住在正殿也沒什麼!」
  皇太極長長地吐了口氣,他就知道,住東偏殿這事絕對是他故意整他,只是他還來不及高興就又洩了氣,住在正殿守著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不能親,不能碰,看得見卻吃不著,那可又是一番折磨了!
  「這日子還得熬多久?」他索性破罐兒破摔了,將這話直接地問了出來。
  范先生捻著山羊鬍點點頭,「頭三個月正是坐胎未穩的時候,必須得格外小心,至於以後嘛——」他沉吟一聲,在皇太極滿含期待的目光裡點點頭,「到時候看側福晉的身子吧,只要側福晉身子養的好,胎坐穩了,便可以了。」
  皇太極長舒一口氣,蘭兒為了他們的孩子受了那麼多苦,他當三個月和尚也應該!他看著眼前滿臉菊花的范老頭兒,從未發現這滿臉滄桑的老頭兒還是挺可愛的!
  「這畢竟也是喜事,雖然,雖然大汗如今要受點兒罪,可您只要想想,以後可以抽煙喝酒了,這心裡也會快活些不是?」
  皇太極的笑臉頓時一僵,嘴角抽了抽,方才是誰說這老頭兒可愛的?是誰?!
  富蘇裡宜爾哈派人去請他的時候,他正拉著海蘭珠一起學習范先生留下的那兩本小冊子,聽到地上跪著的奴才說什麼側福晉請他去冷宮一趟的時候,精神竟莫名的恍惚了一下,「側福晉?哪個側福晉?」
  門上的奴才在皇太極的怒視下縮了縮身子,心裡只道晦氣,來報個信兒偏撞在爺的興頭上,卻不想想,門上那麼多奴才,大夥兒為什麼都不來,卻偏偏要推他來觸這個霉頭!
  「是,是,是西院兒裡的——」
  「蠢貨!那兩位側福晉不是都住在西院兒裡嗎?到底是哪個?」皇太極冷哼一聲,恨不能踹他一腳,好好的良辰美景偏被這蠢貨給煞了風景,連通報都報不清楚,養這些廢物有什麼用!
  「是,是側福晉葉,葉赫那拉氏!」那人哆哆嗦嗦的,已是連話都說不清楚了!
  皇太極怔了一下,似是沒想到富蘇裡宜爾哈竟會在這時候派人來請他,她以前從不會做這樣的事,明知道他正和蘭兒在一塊兒,還派人來煞風景。他不認為她這麼做是為了爭寵抑或是單單為了他,他還沒自大到這種地步。這更像是一種挑釁,一種示威,在蘭兒剛剛傳出有孕的消息的時候來這手,她就是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他,她不原諒他所做的一切,她要報復!可明知道她用心險惡,他還不好過多地責罰她,這段日子發生了那麼多事,是他對不起她!
  見他面色沉鬱,偏又顧忌著她的感受,生怕她動氣,海蘭珠心頭一暖,只要他的心在這兒,就算見見富蘇裡宜爾哈又如何!
  「你過去瞧瞧吧,她身子不好,又受了那麼大的打擊,你過去陪她說說話,也好!」只是陪她說說話,可沒有其他!
  皇太極面上有些慚愧,抓著她的手揉了揉,卻不敢抬頭看她的眼睛,「謝謝你,蘭兒——」
  話還未說完,唇上便驀地一熱,待他回過神來,便只見海蘭珠在一邊舔舔唇,微瞇著眼,似偷了腥兒的小狐狸般得意地睨著他,「少廢話,快去快回!」
  皇太極一出殿門,卓婭便對著海蘭珠埋怨上了,「格格也真是的,為什麼要這麼大方?那葉赫那拉氏算什麼東西,明知道格格有孕,偏還挑大汗在格格跟前兒的時候來找他,這不是明擺著給格格過不去嗎!格格為什麼對她那麼客氣?方才就該直接將那不長眼的奴才打出去!也叫她知道知道,這宮裡誰才是最大的!」
  「哦?那你給我說說,誰才是最大的?」海蘭珠挑挑眉,好整以暇地看著皇太極匆忙而去的背影,心底一陣好笑,「在這宮裡,要說大,誰大得過他去?」
  「那格格也不該怕了那葉赫那拉氏!這宮裡最大的那個人,可是聽格格您的呢!只要您說句話——」
  「說句話?有時候,有些話根本就用不著說!」海蘭珠嘴角噙著一抹恬淡適意的笑,有他唇角那點淡淡的印痕,可是比什麼語言都管用,別說富蘇裡宜爾哈這時候沒那爭寵鬥狠的心思,就算她原本有什麼想法,她就不信她看了那個心裡還能裝作什麼都沒瞧見!
  「你們沒事少想這些有的沒的,咱們這會兒可沒工夫計較這個,看看這上頭寫的,這個奶湯鯽魚和龍眼白玉就很好,再來個三鮮蹄筋,黃燜春筍,熬點兒火腿珍珠銀耳羹,今兒就吃這個吧!」海蘭珠指著冊子交代她們,「替他做幾道愛吃的菜,嗯,再給他備點兒酒吧!」
  當初為了保證孩子的健康,她要求他戒煙戒酒,他也都一一照辦了,如今她有了好消息,適時地給他解解禁也好,只要他不過量,不酗酒就好!至於煙嘛,還是算了吧,畢竟對身體一點好處都沒有。
  塞婭抿著唇,脆生生應了,見她沒有旁的吩咐,這才下去準備。她心裡早看出自家格格是個有分寸的,大汗又一向把主子捧在手心裡,也就卓婭那個沉不住氣的丫頭才會擔憂這個,沒事瞎操心!
  心裡想著事情,便沒怎麼留意週遭的情況,待她發覺阿爾哈圖那個傻子站在前頭對著她傻笑的時候,她已經沒法兒裝作沒看到,悄悄拐個彎兒躲開了。
  「那個,這是前兒我從外頭得的,你拿著解悶兒玩兒去吧!」他撓著頭,不好意思地將手中一個紅布包著的物件兒塞給她,似是怕她推辭般,東西一塞到她手裡就慌慌張張地走了,弄得塞婭哭笑不得,又怕別人瞧見了,只得紅著臉將東西揣到懷裡。
  再見著卓婭和海蘭珠的時候,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只覺得這兩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不對,她心頭忐忑不安了好久,見她們都沒說什麼,這才暗暗鬆口氣。
  平心而論,她對阿爾哈圖並不討厭,可也說不上有多少好感。頭一次見他,只覺這人憨得可愛,人也老實。再到嚴家兄弟鬧事的時候,她嚇得什麼似的,卻又強撐著,不肯丟了格格的臉面,而這個只有一面之緣的老實人竟會挺身而出護著她,跟個小山似的擋在她的前面,那一刻,她心裡滿滿的都是對他的感激。
  便為了心底的這點感激,她平日裡也多少會照顧他些,做了什麼點心吃食,也不會忘了他那一份兒。可不知不覺,竟叫她發覺,他看她的眼神兒有點兒不對了。她是過來人,那眼神兒代表什麼,她心中有數,她開始覺得不安,處處躲著他,就算有什麼好吃的,也只是叫卓婭端出去拿給巴圖,只是那份量卻不是一般的大。
  她以為她的意思已經很明白了,這個傻子也該知難而退了吧。卻不料傻子就是傻子,心底認準的東西,八頭牛也拉不回來,竟想著立點兒功勞,直接跟格格討恩典。
  他跟烏恩其是完全不同的兩種人。烏恩其英俊瀟灑,身份尊貴,人也風趣討喜。而他,卻是個傻乎乎的愣木頭,滿臉的憨厚相,叫人很難相信他竟會是個精明利落的暗衛。
  只是,就這麼個老實憨厚的粗糙漢子,卻莫名的叫人覺得心中安穩。這份安全感,以前她在烏恩其身上從來沒感受過。
  也許格格說得對,那烏恩其就是那天上飛的白天鵝,雖看著賞心悅目,卻不適合居家過日子。而他,便是個呆頭鵝,還是只黑的,看著不討喜,卻是個能顧家會疼人的,若說托付終身,還是這樣的好。
  

  ☆、溫情

  皇太極看著前方湖邊那一抹素白的身影,心頭閃過一陣怯意,對她選擇在這個地方跟他見面,心中有些不安。
  「這時候把你叫出來,她沒生氣吧?」聽著身後傳來的遲疑腳步,她頭也不回地問。
  「你呢?可覺得好些?如今雖已開春,湖邊畢竟涼得很,還是趕緊回去吧!」他不答,只是顧左右而言他。
  「才剛出來,急什麼?」她一哂,「莫不是跟我說兩句話,她就要吃了你?」
  「蘭兒不是那樣的人!」他不在乎什麼怕老婆的名聲,可蘭兒卻不能落個母老虎的惡名。
  「她是個什麼樣的人,跟我沒關係!」她平靜地看著湖面,語氣中有幾分漠然,「那些個男歡女愛,我早已看透,今天把你叫到這兒,也只是因為,這是當年烏努春落水的地方!」
  驟然響起的名字似把刀,刺破了他的胸膛,「富蘇裡宜爾哈——」
  「這也是我那天落水的地方!」她不許他開口,冷冷地打斷了他的話,「那一天,我以為我一切的仇恨,一切的怨懟,從這裡開始,也可以從這裡結束,卻不想,你,烏努春的父親,竟會在辜負了我們母子之後,親手毀了我苦心謀劃的一切!」
  他滿口裡都是苦澀,想開口安慰她,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畢竟跟她所受的委屈比起來,所有的語言都顯得那樣的蒼白無力,又哪裡能安慰她萬一。
  「如今你又要做父親了,感覺如何?心裡很高興吧!」
  「富蘇裡宜爾哈,我承認我對不起你,對不起烏努春,可這一切都跟蘭兒沒關係,你有什麼怨恨都衝著我來,不要牽扯旁人!」他的臉色驟然一變,他欠的債,他來還,便是她要他的性命,他也給,可蘭兒和孩子絕不許她碰她們一根手指頭。
  「衝你來?」她冷嗤一聲,自他來後一直沒往他身上瞟過一下的眼睛第一次落在他的臉上,卻在他的唇角驟然一頓,繼而浮起一個古怪的笑,「有時候我也恨我自己,為什麼恨了這個恨那個,卻獨獨不肯去恨你!」
  她抬手撫上他的唇,眼中滿是淒迷,「你該謝謝我從未恨你,你該謝謝我的!若我恨你,報復你最深最狠的法子,應該是你最在意的兒子,讓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看重的兒子死在你面前,讓你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最心愛的女人痛不欲生的模樣,那才是對你最大的懲罰吧!」
  他眼中的溫度一點一點冷了下來,「別碰她們,我保證,哪怕你想要我的命,我也給你,這是我欠你,欠烏努春的,可這些跟蘭兒沒關係,若是你敢碰她們,若是你敢——」
  「我為什麼不敢?!」她口中呵呵地笑著,如瘋如癲,「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沒有了丈夫,沒有了兒子,甚至連兄弟都沒有了!連剛安都幫著那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我還有什麼好留戀,好在乎的!」
  「是我答應讓他帶她走的,你要恨,就恨我好了!」他緊緊抿著唇,「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可是富蘇裡宜爾哈,烏努春已經沒了,你就算殺了哲哲,他也回不來了!可你還年輕,剛安也才二十六歲,你難道忍心看著他因為那個女人的死而心灰意冷,從此一蹶不振,整日行屍走肉般混吃等死嗎?」
  「行屍走肉?混吃等死?」
  「那天剛安來求我,情願替哲哲一死,只求我能放過她,還將一切都攬在他的身上,說什麼是他暗中推你入水的!」
  「這種鬼話你也信!」
  「我是不信,可我相信,哲哲要是真死了,他這個兄弟也就真沒了!」他盯著她的眼睛,「難道你真想為了報仇再賠上剛安的性命?甚至,還有你自己?」
  「從剛安選擇帶她走的那一刻起,我便已經失去那個兄弟了!」她毫不示弱地回瞪著他,「而我這條命,本就是多餘的,有與沒有,又有什麼區別!」
  他心底浮起一股深深的無力與恐懼,「富蘇裡宜爾哈,你真的要活在仇恨裡,真的不肯放過蘭兒嗎?報復我法子有千百種,你真的要選這一條嗎?」
  「呵,活在仇恨裡?是啊,我這麼多年可不是活在仇恨裡嗎?若不是為了報仇,我當年早隨著烏努春去了!我以為我終於大仇得報,終於可以解脫了,可以無牽無掛地去找我的烏努春了,可是,可是,你為什麼——」她臉上笑著,眼裡卻流下淚來,「報復你的法子的確很多,我何嘗不想報復你,可是,我卻做不到!」
  他的懷裡驀地一沉,她撲進他的懷裡拚命捶打著他,卻都軟綿綿的,沒一絲力氣,「我多想恨你,多想報復你,叫你眼看著她們一個個死在你的懷裡,叫你永生永世都活在傷心愧疚裡!可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他擁著她,眼中也是一片赤紅,「謝謝,謝謝你,富蘇裡宜爾哈!」
  「在我昏迷著的時候,就跟你告別過了,我在夢裡跟你說,願來生能讓你愛上我,如果你不能愛上我,那也至少不要讓我再愛上你。可我現在卻覺得,若有來世,一定不要再愛上一個不愛我的讓人,一定一定要找一個可以一心一意對我的人!」她從他的懷裡抬起頭來,「這個一心人,你找到了,她也找到了,你們都已經找到了自己真心喜歡的人,真好!」
  他看著她,目光頗有些遺惑,她微微一笑,「其實她那天滿可以不管我,就讓我在自己的夢裡,開開心心地走的。可她還是把那些話都告訴了我,那時候我就看出來,她是真喜歡你,恭喜你了表哥,這麼多年心願得償,有她在身邊照顧著你,我也可以放心了!」
  「富蘇裡宜爾哈,你想做什麼?」他大驚,一把抓住她的手,「你別做傻事行不行?」
  她含笑看著他,「你以為我想做什麼?」含著淚的眼裡透著點點欣慰的光,卻是一閃而逝,「表哥,我已經想明白了,哲哲,其實就算剛安帶她走,她也活不了多久了。那天,我在她的眼裡看到了心死。在明白她的癡心瘋狂到頭來只是大夢一場,在得知你對她沒半分真心,甚至還一心算計著她,厭棄著她的時候,她的心就已經死了!」
  他點點頭,這又何嘗不是他肯答應剛安放她走的原因呢,哲哲,早已是心如死灰,便是放了她,又能怎樣呢!
  「你放心,以前的富蘇裡宜爾哈早就死了,如今的富蘇裡宜爾哈,再也不會纏著你無理取鬧,叫你傷心,叫你頭疼!我會在佛前日夜祈福,替你,也替烏努春!」
  「富蘇裡宜爾哈——」
  「你不用覺得心裡不安,我這麼做,都是為了我自己!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選擇,與你無關!我說過,以前瘋狂迷戀著你的富蘇裡宜爾哈已經死了,如今的富蘇裡宜爾哈絕不會再成為你的負擔!」她滿含水霧的眼中泛著一絲解脫,「既然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人,就好好待她,多關心關心她,千萬,別讓她再成為第二個富蘇裡宜爾哈!」
  「好妹妹,謝謝你!」他赤紅的眼睛酸脹的厲害,眼中的淚水終是忍不住流了下來。
  她勉強笑笑,別過頭去,不忍看他落淚的模樣,在她的印象裡,這是他第一次在她面前落淚,為的,還是別的女人!
  表哥,其實,我還是會在心底默默地喜歡你!
  表哥,只要你過得好,過得幸福,我心底也是歡喜的!
  皇太極看著她窈窕纖細的背影一點點消失在黃昏金色的落日餘暉裡,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心疼,連哲哲都能找到喜歡她的人,為什麼他的小妹妹就只能一輩子青燈古佛呢?
  若是,若是能找到真心對她好的人,也許,她的後半生也不會那麼淒涼了吧!
  畢竟,她還年輕!
  回到海蘭珠宮裡的時候,已是暮色四合,她寢宮裡的窗戶開得大大的,她便坐在窗前,靜靜地盯著宮門,一見他回來,臉上立馬綻出個大大的小臉,令他心頭驀地浮起一絲家的溫暖。
  「天色晚了,風冷得很,怎麼把窗戶開這麼大!」他一邊說著,一邊動手將窗戶落了下來。
  「人家想早點兒看到你嘛!」她從他身後輕輕摟住了他的腰,將臉貼在他寬闊的背上。
  他的身體驟然一僵,嗓音有些沙啞,「蘭兒,范先生可是說了——」
  「知道知道,我已經叫人把你的東西都搬到東偏殿裡去了,就借我抱會兒還不行?」
  ……
  「蘭兒,我真沒事兒!」他只是鼻子又有點兒酸,「你小心些,別擠壞了我兒子!」
  海蘭珠頭上落下幾條黑線,在他腰上狠狠擰了一把,「這才幾天啊,一點兒都看不出來,只怕還沒個拳頭大,哪裡就擠壞了!再說,你怎麼知道是兒子?說不定是女兒呢!我就喜歡女兒,到時候可以跟我穿一樣的衣服!」
  他狠狠閉閉眼,再睜開,已是滿含笑意,「是是是,我知道,你是厭了我,都不要我,把我趕到東偏殿去了,以後更是改和女兒一起穿情侶裝了!」
  情侶裝?她失笑,攥起拳頭,高高舉起,輕輕落下,「你不懂就別亂說,我跟你穿一樣的叫情侶裝,我和女兒穿一樣的,那叫母女裝,要是咱們一家三口穿一樣的,那就叫親子裝!」
  「一家三口?」他嘴角的笑容更深,眼中滿是暖暖的溫情,「就要這個,到時候咱們一家三口就穿這個親,親——」他轉回頭來看著她,那個名字有點兒拗口,他一時叫不出來。
  「是親子裝!」她笑瞇瞇地提醒他。
  「對,就要這個親子裝!不管是兒子還是女兒,咱們一家三口都穿一樣的!」他喜歡一家三口這個詞兒,更喜歡她給他描繪的這幅溫馨的畫卷。
  

  ☆、彌補

  塞婭和卓婭帶著幾個奴才將晚膳擺在了外屋的桌上,知道海蘭珠素來不喜吃飯的時候一圈兒的奴才站在後頭伺候著,便鴉雀不聞地將他們都帶了下去。
  皇太極隨意掃了一眼桌上,沒有什麼需要忌口的東西,他暗暗點點頭,那兩個丫頭做事還算靠譜兒,該好好獎勵獎勵她們,也好叫她們以後服侍得更盡心些才好!
  等蘭兒把寶貝生下來,就給她們完婚吧,再好好給她們備上一份嫁妝,也算是獎勵她們一番辛苦了。
  這麼一想,又立時想起了阿爾哈圖那個不爭氣的傢伙,這都多長時間了,他這個大汗只差沒手把手教他了。叫他投其所好,跟塞婭套套近乎,討討美人歡心,偏他這個榆木腦袋不開竅,竟選了個齊心連環鎖送給心上人,這算什麼?
  人家女孩子心裡本來就夠亂的了,偏他還來添亂!弄個鎖來不是討她歡心,倒像是難為人了——那,鎖給你了,有本事你就解開它,解開了我就娶你!
  是這個意思不是?
  若他是塞婭,才看不上這麼不開竅的榆木疙瘩呢!
  心裡想著,也沒留意海蘭珠端給他的是什麼,端起來就抿了一口,怔了一下,再看看手裡的杯子,這才確定,「這是,酒?」
  海蘭珠含笑點點頭,「不過不許多喝!」
  他一個沒忍住,將心頭的煩惱一股腦兒都倒給了眼前笑靨如花的解語花,「你說阿爾哈圖是不是腦子裡就少根筋?他除了辦差事的時候挺機靈,其他時候就是個木頭!還有富蘇裡宜爾哈,這麼年紀輕輕的,就整日裡青燈古佛,什麼時候是個頭呢?我只要一想起來,心裡就揪得慌!」
  她歪著頭認真地想了想,「既然那阿爾哈圖辦差事的時候挺機靈,那你就跟他說,給他一個好差事,叫他一個月內把他媳婦兒給搞定了,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嗯,治國平天下就不用他了,先把修身齊家做好了,否則也別當什麼暗衛了,哪兒來的再回哪兒去算了!」
  他「噗嗤」一笑,「這麼刁鑽的法子,也就你想得出來!只是,我一點兒都不擔心他完不成差事,我只是擔心到時候,他媳婦兒會換了人!」
  她不耐煩地白他一眼,「若真這麼容易就換了人,那我們塞婭也沒什麼好可惜的!一個男人,若是這麼靠不住,還是不要的好,這對我們塞婭來說,是福,絕不是禍!」
  不想這句話卻又說到了他的痛處,他仰起頭,一口乾了杯中的酒,「是啊,若是,她能早點兒看到我不是一個可以托付終身的對象,也許,就不會有今天的禍,就不用受這麼多苦了!」
  她一怔,立時意識到是自個兒說話沒留神,叫他傷心了,只是,她皺眉,他一定要把所有的一切都攬到自己的身上嗎?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的!」她沉吟了一下,小心地整理著措辭,「她只是被仇恨和昔日的感情蒙住了眼,只要她肯用心看看周圍,還是不難發現,春天已經來了,就看她肯不肯推開窗戶,將那春光迎進來!」
  他似是沒有聽出她話裡的含義,只是心疼地揉揉她的眉心,讓她懷著身孕還要為他以前的妻妾操心,他果然不是個可以托付終身的良人!
  見他沒往別的地方想,她便也只安靜地靠在他的懷裡不說話,那畢竟是他的表妹,他以前的女人,若她說得太多,倒像是故意變著法兒想將她打發出去似的,還是靜觀其變,等著他們自己去發現那和煦的春光吧!
  或者,她可以給他們創造些機會,叫他們走出門去,看看那大好春光?他們自己的眼睛看到的,可比她嘴裡說出來的要好上多少倍呢!
  海蘭珠從不是個故步自封的人,心裡想到了,又哪裡按捺得住?第二日便張羅著要出去踏青,被皇太極一口就回絕了。
  想想也是,她一個孕婦,正是頭三個月最需要小心的時候,不好生在宮裡待著,還想出門踏青?沒事找事也不是這麼個找法的!
  她可不是那麼容易就會退縮的人,不能出門,咱就在宮裡搞個什麼賞花會也好,或者,聽說富蘇裡宜爾哈的生日快到了,就給她辦個生辰宴,想來皇太極不會拒絕。
  至於富蘇裡宜爾哈的意思,嗯,就交給皇太極就好!
  這個想法一提出來,果然叫他愕然,富蘇裡宜爾哈的生辰?他有多少年沒替她做過生日了,竟連她的生辰都忘了,還得靠蘭兒提醒他,他才想起她的生日快到了!
  「蘭兒,辛苦你了,是我對不住你,也對不住她!」他摩挲著她的臉頰,一臉的愧疚不安。
  明知道是他想岔了,她也不提醒他,「那,葉赫那拉姐姐那裡,就有勞大汗親自去說了!」
  有他出馬,果然很快搞定,雖然初時富蘇裡宜爾哈淡淡的拒絕了為她操辦什麼生辰的提議,但禁不住他一天三頓的勸說,連格佛賀都被拉來做說客,她不能不給這個姑母一個面子。
  也許,她也確實該好好想想,她以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壽星答應了來赴宴,皇太極一手包辦了宴席的一切,連用什麼花色的桌布這樣的小事都沒讓海蘭珠費一點心,還美其名曰不忍她太過操勞,怕累著她肚子裡的寶貝疙瘩。
  她只一笑,也不去拆穿他。他還是心中對這個表妹有愧,想要彌補她吧,只是,對她最好的彌補可不是什麼生辰宴,她看了一眼外頭被他支使得團團轉的身影,要彌補,就得彌補她後半生的幸福才算圓滿。
  她回首看看院子裡被他支使得團團轉,卻沒有一絲怨言的挺拔身影,富蘇裡宜爾哈什麼時候才會看到他的好呢?
  生辰宴進行得極熱鬧,格佛賀高坐上首,皇太極和富蘇裡宜爾哈一左一右陪在她身邊,海蘭珠挨著皇太極坐著,更像是個看客。
  這個座次,之前被他掂量來掂量去,煩惱了很久,在他的心裡,她才是那個坐在格佛賀身旁,高高在上的人,讓她的座次比富蘇裡宜爾哈低,他怕她心裡會氣悶。
  她無謂地笑,「看一個人的高低,不在座次而在人心,只要你心裡有我,我坐在哪裡都一樣!更何況這是她的生日,讓她陪著姨母坐在上首,更合適。再說,我要坐在那個位置,豈不是離你很遠,中間還隔著姨母,連你的影子都看不見,讓我一個人冷冷清清地坐在那裡,才真是氣悶!」
  他對她的不爭不妒大為感動,宴席上果然將這份感動發揮到極致,菜一端上來,他先檢查一遍,連生熟涼熱都要先親自試過才肯餵進她的嘴裡,最後連格佛賀都受不了他的婆婆媽媽,拿他好一陣打趣,他卻只是一笑,回頭依然故我。
  多爾袞和多鐸那一群小貝勒口中說著祝壽星福壽綿長的吉祥話,眼睛卻都衝著皇太極做著鬼臉,一個個地過來找他拼酒,他如今也算開了戒了,又是這種眾目睽睽的場合,她自然不會讓他當眾下不來台,只是這一來二去,他的身子便有些搖晃了。
  他滿含歉意地拍拍她的手,示意旁邊的奴才扶他去更衣,卻遲遲不見回來。格佛賀自宴席開始便沒跟她說一句話,在她看來,她這個侄女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全是科爾沁的女人害的。雖然這裡頭沒海蘭珠什麼事兒,可若沒有海蘭珠在這裡獨佔專寵,她的侄女又何至於心灰意冷,年紀輕輕便說什麼青燈古佛的話!
  這會兒皇太極離席不在,她更懶得搭理旁人,只跟富蘇裡宜爾哈說話,「來,快嘗嘗這個,這個廚子的手藝可真不錯,自從我嫁到大金國,都有多少年沒嘗到過這麼地道的葉赫烤肉了,難為皇太極竟大老遠地找來手藝這麼好的葉赫廚子。」
  海蘭珠只低頭抿著杯中的鮮奶,自她有孕,別說酒了,他連茶和蜂蜜水都不許她喝,只有這鮮奶又滋潤又有營養,便成了她每日的飲品。
  「蘭妹妹最近身子可還好?小阿哥沒難為你吧?」
  海蘭珠抬頭,竟是富蘇裡宜爾哈坐在對面關切地望著她。
  「還好,多謝姐姐關心!姐姐最近身子還好吧?腿還疼嗎?」自那日落水,富蘇裡宜爾哈便落下了個腿疼的毛病,尤其是天冷潮濕的時候,更是酸痛得厲害。
  「無妨,都是些小毛病,如今天兒一天天暖和了,也就好多了!」她輕輕一笑,又若有所思地看看海蘭珠身旁的空位,「表哥也是,說是給我做生日,竟只留你在這裡,他不曉得你如今身子不好,得要人照顧嗎?竟也放心地一去不回!」
  海蘭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也覺他這回更衣的確是時候長了些,再看看自己對面空空如也的席位,心突然一顫,一種不好的預感浮了上來。
  

  ☆、合歡

  「布木布泰離開多久了?」海蘭珠示意塞婭過來,在她耳旁悄悄問。
  「這,奴才沒留意,似乎大汗去更衣前她就出去了。」塞婭心中也是一驚,這個二格格可是個有心計有手段的,前些日子看她也還算老實,怎麼這會兒就按捺不住了不成?
  她白皙纖長的細指輕敲著面前的奶杯,塞婭會意地端起桌上裝著鮮奶的銀點翠壽星龜鶴壺,滿滿地斟上一杯鮮奶。海蘭珠輕輕端起杯子,就在將要沾唇的瞬間,塞婭躬身放壺的身子輕輕一歪,正碰在她端著杯子的手上,她的手一晃,一杯奶汁全都灑在了自個兒的身上。
  「呀,奴婢該死,奴婢該死,格格怎麼樣?沒燙著吧!」
  塞婭的聲音吸引了眾人的目光,海蘭珠慌慌張張地用帕子擦著身上濃稠的奶汁,為著今天是富蘇裡宜爾哈的生辰,她特意穿了一身石榴紅的百蝶穿花緞袍,石榴紅的顏色最不禁染,此時灑上奶汁的地方變顯出深深淺淺的奶漬污痕,極是難看。
  「你平日不是挺機靈穩重的嘛,怎麼這會兒竟這麼毛手毛腳的!」她輕聲埋怨著塞婭,卻也沒有過多責罰她的意思。
  「自個兒沒拿好就別怨奴才!這麼多親貴貝勒都看著呢,這渾身狼藉的,像什麼樣子?也不怕給大汗丟臉!」坐在上首的格佛賀頗有些不耐,開口教訓道:「還不快回去換身衣裳呢,這要是再吹了風受了寒,豈不是又給大汗添亂!」
  「是!」海蘭珠恭恭敬敬地行禮退下,臉上沒有絲毫不悅,倒叫旁邊那些命婦福晉們暗暗誇一句,這個蘭福晉好涵養,難怪能得大汗專寵呢,這樣的出身,這樣的性情,只怕以後的大福晉還真就是她了!
  海蘭珠無心揣摩算計這些福晉命婦的心思,一離開清寧宮便帶著人快步往布木布泰的西側宮趕,如今富蘇裡宜爾哈一心向佛,早搬到偏僻的齋宮裡,每日吃齋念佛去了,這西側宮如今就她一個主子在。
  一進院門兒便見兩個侍女在寢殿門口守著,寢殿裡大白天的竟簾幔低垂,憑空令人生出幾分遐思。
  一見海蘭珠帶人進來,兩個侍女一邊大聲見禮,一邊慌慌張張地迎了上來,左支右絀地想要攔住她們的腳步,被塞婭一個眼色,便讓身旁跟著的侍衛將兩人拽到了一旁。
  海蘭珠腳下一陣風似地奔進內室,心中氣惱不堪,雖明白皇太極多半是遭了布木布泰的道兒,可一個是她的丈夫,一個是她的好妹妹,這口氣叫她怎麼也嚥不下去。
  「姐姐,姐姐,您聽我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的,我不是有意勾引大汗的,您別生氣啊!」她才剛踏進內室,布木布泰便衣冠不整,哭哭啼啼地撲了上來,一把抱住了她的腿,險些將她撞倒在地,塞婭和卓婭慌忙扶住了她,卻是怎麼都掰不開布木布泰的手。
  「姐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大汗,大汗他喝多了酒,姐姐,我也是被逼的,我也是沒辦法啊!」
  海蘭珠狠狠一掌摑在她的臉上,「喝多了酒?被逼的?沒辦法?他出去更衣的時候腦子清楚得很,走路都不用人扶,你跟我說他喝多了酒?還被逼的,沒辦法?你用了什麼下賤的手段你自己清楚!」
  眼前的一幕徹底激怒了海蘭珠,凌亂的床榻,低垂的帳幔,昏暗的內室,這一切分明都在告訴她,這是早有預謀的,她早就佈置好了一切,就等著皇太極上鉤呢!
  而皇太極呢?低掩著的帷幔擋住了她的視線,她只能看到床榻上一個模糊的人影,「皇太極,你給我起來,你給我說清楚,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要是敢在她有孕的時候跑出去跟其他女人翻雲覆雨,她絕不會饒了他!
  「蘭兒,你這是在幹什麼?」他驚詫莫名的聲音驀地在她身後響起,令她倏然一驚,猛地轉回身去,驚喜地看著被蘇茉兒攙扶著的搖搖欲墜的身影。
  「皇太極?你這是怎麼了?」她猛地掙開布木布泰的手,在塞婭和卓婭的攙扶下撲了過去。
  他的神智還算清明,只是似乎比方才離席時醉得更厲害了,身子站都站不住,全靠蘇茉兒在一旁拚命攙著,才勉強沒有趴到地上。
  她上前從蘇茉兒手中接過他的手,又不放心地摸摸他的額頭,卻被他一把拽住了手,「蘭兒,我有點兒難受!」
  自蘇茉兒攙著他一出現,布木布泰的臉上便是一片青灰,滿臉見鬼般的神色,此時驟然回過神來,猛地撲了上來,「姐姐,姐姐,你該相信我了吧!大汗只是喝多了酒,我讓蘇茉兒陪他去偏殿換衣服,姐姐,我真的沒有——」
  隨著她身子靠近,一陣淡淡的馨香傳來,海蘭珠還沒覺怎樣,皇太極的臉上卻突然泛起一陣詭異的潮紅,「蘭兒,蘭兒——」他的聲音嘶啞低沉,帶著一股沉淪的味道。
  海蘭珠大驚,瞪著布木布泰的眼睛似要噴火,「還不靠後些!你真想在這麼多人面前出醜!」
  布木布泰原以為他沒中招兒,不想才一靠近他便有了這樣的反應,一時心頭大恨,她原想跟海蘭珠解釋說她跟皇太極一點事情都沒有,一切都是海蘭珠自己想多了,可如今卻有些越描越黑的意味。
  可皇太極那邊的情況卻有點失控,他的眼睛微微泛紅,似乎有些迷茫,有些衝動,拉著海蘭珠的手說什麼都不肯鬆開,頭一個勁兒地往她的懷裡扎,海蘭珠又怕傷了肚子裡的孩子,又怕眾目睽睽之下,他做出什麼不堪的舉動,到時候他們可就都沒法兒見人了!
  「快去叫范先生!」她隨手抓起一旁桌上的茶壺,裡頭沉甸甸的,也不知是什麼時候的茶水,她也顧不得了,舉起來衝著他的頭便澆了下去。
  范先生趕過來的時候,皇太極已經恢復了神智,只是還有點兒口乾舌燥,坐在那裡一個勁兒地灌著茶水。
  待把過脈,聽范先生說他只是中了點媚毒,如今被冷水一澆,已經沒什麼大礙,只需多喝點水,將體內殘存的毒素排出來就好,海蘭珠這才鬆了口氣,看向他的目光又是幽怨,又是慶幸。
  他點點頭,「只是不知這毒是從哪裡來的?」
  范先生低垂著頭,努力想要忽視皇太極鬢邊殘留的那幾根茶葉,他不敢抬頭,生怕一個憋不住,當場笑出聲來,「回大汗的話,這毒又叫合歡,分為雌雄兩種藥料,分別接觸它們中的任何一種,都是無礙的,但要是在接觸了其中一種之後,再接觸了另一樣,那便——」
  見范先生吞吞吐吐,似有什麼話難以出口,海蘭珠一想便也明白他想說的是什麼,原本滿是氣憤的小臉兒微微泛□□兒紅暈,「那,真的對身體沒什麼損害?不會留下什麼隱患吧?」
  范先生老臉一紅,頭埋得更低,能有什麼隱患?只要男女歡好,這毒自然便消失得一乾二淨,只是眼前這位肚子裡正揣著個寶貝疙瘩,而遠處那個衣冠不整的只怕難逃干係,要皇太極跟誰歡好?他要敢把這話說出來,別說眼前粉面含嗔的海蘭珠要恨死他,就是那皇太極也得吃了他!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一再保證這毒對身體沒什麼大妨礙,「幸好這不是什麼刁鑽的媚藥,多喝點茶水,過上幾個時辰自然就排乾淨了!」
  把心完全地放回肚子裡,海蘭珠揮揮手示意旁邊不相干的人都退下,這才有工夫去處理一直跪著哭哭啼啼喊冤的布木布泰。
  「行了行了,哭,你還有臉哭!看看你辦的這都是什麼事兒?皇——大汗的一世英名差點兒就毀在你手上了,你還有臉哭!」
  「姐姐,我是真的冤枉啊!我真的只是叫蘇茉兒扶大汗去旁邊偏殿裡換身乾淨衣裳,我們什麼都沒做啊!」
  海蘭珠揚起唇,露出一個譏諷的笑,「哦?那不知蘇茉兒給大汗換的衣裳在哪兒呢?我怎麼瞅著大汗身上這身衣裳有點眼熟呢?」
  蘇茉兒戰戰兢兢地磕了個頭,「格格,您在說什麼啊?奴婢奉您的命將大汗攙到這邊來,您什麼時候說要奴婢去給大汗換衣裳了,大汗的衣裳不都在您這裡收著的嗎?」
  布木布泰怒極,這個蘇茉兒,平日裡倒挺機靈的,怎麼這關鍵時刻就這麼蠢笨了呢?她就不會先把事情抗下來嗎!
  布木布泰咬咬牙,只要能抗過這一關,以後她還有的是機會,絕不能叫海蘭珠發現她的秘密,絕不能!她猛地起身撲向蘇茉兒,拚命撕打著她,「你個偷奸耍滑的小蹄子,叫你去給大汗換衣裳,你竟敢對大汗下毒,你是不想要命了你!」
  蘇茉兒在她的掌下左躲右閃,拚命護著自己的頭臉,「格格,格格您說什麼呀,那藥你不是抹在自己身上了嗎?奴婢什麼時候碰過那藥了?奴婢知道自個兒辦事不力,耽誤了格格的好事,可奴婢真是按照格格的吩咐做的啊!便是榻上的人,都是您安排奴婢——」
  「啊!」布木布泰一聲尖叫,被蘇茉兒唬得魂飛魄散,這個丫頭今日當真瘋魔了,竟把這麼不要命的話說了出來,她該怎麼辦?榻上的人,榻上的人又是誰?她只顧在眾人面前撇清自己,竟忘了榻上還有一個大活人在,大汗如今好好的坐在這裡,那榻上的人又是誰呢?
  蘇茉兒這一說,倒是提醒了海蘭珠,她方才只顧緊張皇太極的身體,倒忘了這一茬兒,內室裡光線雖暗,簾幃雖是擋得嚴實,可透過那青紗幔帳,還是能看出裡頭躺著一個魁梧的身影。
  皇太極,便好好的坐在這裡了,那,榻上的人,又是誰呢?
  

  ☆、復仇

  「姐姐,我冤枉,我真的冤枉啊!那人,那人我不認識,我,我也不知道他怎麼會在那裡,我也不知道啊!」
  布木布泰唬得面色如土,拚命拽著海蘭珠的衣擺,還想再狡辯,卻不想被海蘭珠揮手打斷了,「我的好妹妹,你當真以為咱們都是傻子嗎?范先生還未走遠,你真以為自個兒身上的藥他驗不出來?我可是為了給你留臉面,才把他們都支出去的,若叫他們知道了,你還要不要做人?看看你身上的衣裳,你這是什麼樣子,咱們進來之前,你都做了些什麼?事到如今,您還妄想能混過去不成?」
  海蘭珠被這不見棺材不落淚的丫頭氣得胸膛劇烈地起伏著,她竟連下藥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使出來了,還真是好膽色,好心計啊!只是,那榻上的人又是怎麼回事?一邊兒給皇太極下藥,想跟他生米煮成熟飯,一邊又跟別人同床共枕,她想做什麼?她莫不是瘋了不成!
  「尼喀,去把榻上的人請出來,叫咱們都見識見識吧!」
  海蘭珠還在猶豫,榻上的人是誰並不重要,她沒心情去探究布木布泰的私生活,可皇太極卻已經發了話,他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看看,到底是誰這麼大膽,竟敢明目張膽地給他帶綠帽子不說,竟還想將事情栽到他的頭上,今日只差一點兒,他可就跳到黃河都洗不清了!
  一想到這件事可能會傷了蘭兒的心他就怒氣難抑,一想到蘭兒可能會因為這個跟他生分,甚至從今以後再不理他,再不原諒他,他就心焦,這裡頭的人,不管是誰,他都不能輕易放過他,他一定要讓他知道,什麼是後悔!
  眼看著尼喀大步走向內室的床榻,布木布泰滿眼都是絕望,她匆忙從宴席上趕回來的時候,床上的人便已經在那兒了,她還以為是蘇茉兒手腳利索,連看都沒看就讓兩個丫頭在外頭守著,也無暇去想蘇茉兒不在這裡照應,又出去做什麼了。她只想著趕緊將衣裳脫了,做出個酒後亂性的場面,她的終身便不愁了!
  可沒想到,她衣裳還沒脫完,海蘭珠便跟了過來,她的消息竟然這麼靈通!更沒想到裡頭躺著的人竟然不是皇太極,如今她被人逮個正著,便說是捉姦在床也不為過!她以後還怎麼做人?!
  「死丫頭!你倒是快說話呀!」海蘭珠又狠狠地打了她一巴掌,眼中滿是恨鐵不成鋼的失望。
  她有了心上人不要緊,只要她說一聲,她這個做姐姐的可以替她去跟皇太極求求情。
  這時候的大金國還沒有漢人那些倫理綱常,兄終弟及,父死子繼的事情屢見不鮮,這也是為什麼前些日子皇太極會那麼痛快地答應剛安帶著哲哲走。在他們看來,既然跟這個女人已經沒了感情,那自然可以放她再去尋找喜歡的男人,他甚至還想要給富蘇裡宜爾哈找個依靠!
  她有理由相信,只要她開口,他一定會成全她們,到時候她這個做姐姐的自然會替她備份厚重的嫁妝,讓她風風光光地嫁給喜歡的人!可這丫頭,這辦的都是些什麼事兒?她這是想在他面前炫耀她的赫赫「戰功」嗎?她這是怕自己死得不夠難看嗎?
  布木布泰狠狠閉上雙眼,床帳裡頭是誰,她已經不想聽,不想看了,她只知道,她失手了,她被人算計了,今天,她必死無疑,絕不會有什麼活路了!
  尼喀一把揭開青紗幔帳,待看清裡頭躺著,睡得正香的人,身子驀地一怔,回頭遲疑地看了皇太極一眼,似是有些手足無措。
  「你還在那裡磨蹭什麼?要是手酸腳軟沒力氣就給我滾回家養老去,別在這兒給我丟人現眼!」皇太極見他這副婆婆媽媽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兜頭蓋臉地就是一陣怒罵。
  尼喀不敢再猶豫,一把將床榻上睡得正香的人提溜了出來,「噗通」一聲扔在外間的地上。
  「啊!」那人美夢正酣,突然被拋到堅硬的地上,頓時一聲慘叫,滿面怒容地坐了起來。
  海蘭珠的心猛地一顫,竟然是他——多爾袞!
  這還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啊!這算,是他們兩個找到自己的真愛了嗎?只是這布木布泰既然已經跟多爾袞好上了,又為什麼還要對皇太極下藥,這事,多爾袞知道嗎?
  坐在上位的皇太極卻無心去想這些八卦,他的臉都快氣綠了,「十四弟好睡啊,要不要哥哥替你找兩個美人兒消遣消遣啊?」
  多爾袞一坐起來才發現他竟是坐在地上,周圍一圈兒人目光各異地看著他,鄙夷,唾棄,幸災樂禍……
  他詫異地望向怒氣勃發的皇太極,「大汗,這是怎麼了?臣弟怎麼會在這裡?」
  他是真的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他只記得自己喝多了酒,一個人躲到花園兒裡醒酒,不知怎麼眼前一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他看看這間屋子,只覺有點眼熟,再看看一旁跪著的,面如死灰的布木布泰,他的眼睛猛然一亮,是了,這是布木布泰的屋子,只是,他怎麼會在這裡?而那個人,他含著怯意望了望坐在上位,面色鐵青的皇太極,他又怎麼會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
  「格格!您不是要奴婢將大汗弄到這兒來嗎?怎麼又約了十四貝勒?您不是說,在事情成功之前,都不能再跟十四貝勒見面,絕不能叫十四貝勒知道您有身孕的事嗎?」一旁跪著的蘇茉兒突然抬起頭,嘴角含著一抹譏諷的笑,毫不掩飾眼中的恨意——阿克敦,你可以安息了,今天我就替你報了這個大仇,害死你的人,一個都別想好過!
  阿黛夫人,你不就是想叫我一心一意幫著你的女兒嗎?你不就是想絕了我的念頭,斷了我的退路嗎?若你只是不許我們在一起,我不會這麼恨你,雖然心中不甘,可也會盡力侍奉你的女兒,畢竟我跟她一起長大,在我的心裡,也早將她當做了自己的親人。
  可是你不該害死了阿克敦,他有什麼錯?你竟為了一己的私心,做下這等殺人奪寶的戲碼,為的只是我的死心塌地?想想當初你們母女那滿含慈悲的臉,我就覺得噁心!
  她毫不畏懼地迎視著布木布泰噴火的目光——我的好格格,這件事,也許你並不知情,也許你真的只是被蒙在鼓裡,可你無法否認,你才是這件事的最終受益者!阿黛夫人做下這麼多傷天害理的事,只是為了你,我的好格格!
  憑什麼?憑什麼為了你能在大金國爭得一份寵愛地位,就要配上阿克敦的性命?憑什麼為了你的榮華富貴,就要犧牲我們一生的幸福?你的母親天良喪盡,害得我在這世上舉目無親,卻還偏要擺出一副慈悲心腸。
  這一切都是為了你!
  她冷哂,阿黛夫人不是為了你才做盡這些無恥勾當嗎?那我就毀了你,叫她眼睜睜看著她的好女兒聲名狼藉,被人唾棄!她不是為了你的榮寵地位才殺了我的阿克敦嗎?那我就毀了你的榮華富貴,這一切,你只能看著,卻永永遠遠都不會屬於你,看得見卻摸不著的滋味如何?你就到地底下跟你的好額吉炫耀去吧!
  她無畏地轉回頭去,正跟海蘭珠的目光撞在一處。
  海蘭珠的眼中滿是悲憫,事到如今,要是她還想不明白是怎麼回事,那她就真是傻子了!她心底暗暗歎口氣,那份禮單,自當日阿爾哈圖送進西側宮,便石沉大海般沒了消息,她還以為蘇茉兒沒有發現這裡頭的貓膩,空自嗟歎過一回,沒想到,她是發現了,卻一直隱忍不發,便是等這一天了。
  這個丫頭,她是打算跟她們拚個魚死網破了,無論今天的事怎麼處理,她這個參與者,見證人,只怕都難逃一死了。
  海蘭珠的心微微一慟,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大手攥住了她的心臟,令她無法呼吸。這件事,也算是她推波助瀾的結果了,那份禮單送過去,她還故意要阿爾哈圖跟她們說路上有過磕碰,叫她們仔細清點,誰會去清點?布木布泰會親自去做這個活計嗎?委託給其他小丫頭她會放心嗎?若要清點,一定是蘇茉兒,也只能是蘇茉兒!
  這些日子,她一直在等。蘇茉兒是個聰明人,當年的事情改變了她的一生,跟那件事有著極大聯繫的禮單,她也一定打聽過。她等著蘇茉兒來問她事情的原委,她本想借這個機會收攏住她的心,叫這個聰明的丫頭為她所用。
  可惜,她一直沒等到她。她還以為是她沒有發現這裡頭暗藏的玄機,還想著,是不是哪天找個機會,點醒她。
  沒想到,她知道,這個聰明的丫頭什麼都知道!想想也是,和田白玉雙面歲寒三友詩文小桌屏,紫檀座漢玉仙山,和田白玉錯金嵌寶纏枝牡丹碗,錯金鏤空鶴擎狻猊九轉碧玉熏香爐……哪一個不是價值連城,哪一個不是舉世無雙,當這些東西一起擺在她的眼前的時候,她再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便不是蘇茉兒了!
  

  ☆、黑鍋

  「孩子?」皇太極一聲冷哼,她動作倒麻利,竟連孩子都有了!今天的事已經是再清楚不過,這個不知羞恥的女人同人背地裡偷情不說,竟還想暗度陳倉,將事情栽到他的身上,幸好今天陰差陽錯,沒叫她得逞,那他可就真成了這世上最大最大的傻瓜,頭上一塊碧綠通透的綠寶石帽頂可就戴定了。
  她有了心上人,他絕不攔她,畢竟他心裡本就沒有她。他連哲哲都能放走,絕不會難為一個碰都沒碰過的布木布泰。
  可是她的所作所為,太叫他心寒,太叫他失望了!
  「大汗!」眼見得他臉色鐵青地站起來,就要發落地上跪著的幾個人,海蘭珠忙輕喚他一聲。
  皇太極的目光一直都噴火似的盯著地上的布木布泰,此時聽到海蘭珠的呼喚,這才扭過頭來,霎時被眼前海蘭珠煞白無一絲血色的模樣嚇了一跳,「蘭兒,蘭兒你怎麼了?快,快叫范先生!」
  海蘭珠一把拉住他的手,「我沒事,就是心裡難受。大汗,你放過他們吧,既然他們兩情相悅,連孩子都有了,就放他們走吧。就當,就當是替咱們的孩子積福,好不好?」
  放過他們?
  布木布泰一怔,猛地抬起頭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海蘭珠。這個姐姐,她以前就發現她變了,變得跟以前一點也不一樣。如果是以前的海蘭珠說出這樣的話,她還會冷嗤一聲,當作是她的愚蠢無知,可現在從海蘭珠的嘴裡說出這樣的話來,她卻忍不住去揣度,去思量,她想怎麼樣?她又想謀算什麼?只是,事到如今,她能保住命便是不幸中的萬幸,不管海蘭珠又想謀算什麼,她都沒有說不的權利,哪怕明知道對方給她挖了個坑兒,她也只能閉著眼睛往下跳。
  皇太極心裡一萬個不情願,他們差點就讓他背了黑鍋,這麼輕易就饒了他們,他從心底裡不願意。可是看看眼前臉色蒼白,氣喘吁吁的海蘭珠,那個「不」字,怎麼也說不出口。
  「嗯!」他咬著牙點點頭,罷了,畢竟是她的妹妹和他的弟弟惹出來的禍,要殺他們容易得很,可傷了蘭兒的心就不值當了。就聽蘭兒的,饒了他們,就當是替他們的孩子積福吧!
  海蘭珠輕輕鬆了口氣,他能饒了多爾袞和布木布泰,便也沒必要再殺蘇茉兒,只要能抱住這個丫頭的命,她也就心安了。
  富蘇裡宜爾哈的生辰宴,以熱鬧開始,以鬧心收場,從頭到尾,就像是場鬧劇。
  那些親貴貝勒,命婦福晉們走的時候都暗自嘀咕,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竟讓大汗大發雷霆,連側福晉布木布泰都趕了出去,倒便宜了那十四貝勒,真真的好艷福,後院兒又添一個如花美眷。
  跟著多爾袞走在出宮的路上,布木布泰只覺一陣蕭索難堪,路上的人都對她指指點點,裡頭有不少人都是她認識的,甚至還有幾個出身科爾沁,身份遠不及她高貴的小福晉,此時也隨著眾人對她冷嘲熱諷。
  多爾袞的妻妾就更不用說了,他家中本就妻妾眾多,內鬥不斷,以前娶的不說了,過年前還剛剛同她的堂妹,科爾沁索諾木台吉的女兒烏琳完婚,可笑那時她還給這個妹妹添過妝,這才一轉眼的工夫,她便也成了他妻妾中的一員。
  只是,烏琳嫁給他,是以側福晉的身份,是帶著科爾沁的希望嫁過去的。而她,卻成了眾人的笑柄,在他的後院兒裡,她只是一個沒名沒分的小妾,以前她看不上眼的那些女人都能對她頤指氣使。
  多爾袞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頭,毫不理會身後那些女人中間湍急的暗流。在今天以前,他還是很喜歡這個出身科爾沁的女人的。科爾沁出美女,這話果然名不虛傳,那個高高在上的女人就不用說了,便是他後院兒這幾個出身科爾沁的女人——娜仁,阿茹娜,烏琳,也個個都當得起美女的稱呼。
  可他愣是從這布木布泰身上看到了跟她們都不一樣的風情,也許老人們說的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便是這個道理吧!
  布木布泰給了他一種前所未有的刺激體驗,每當他想到被他壓在身下的這個女人是皇太極的人,他便莫名的興奮,莫名的神勇,可此時這個女人歸他了,皇太極不要她,直接將她當禮物送給他了,他卻又提不起半點興趣。
  他的腦海中全是海蘭珠雍容嫵媚的身影,那個女人,哪怕她身懷六甲,哪怕她臉色蒼白氣息懨懨,依然不是他身後這群庸脂俗粉所能比擬的。
  當日科爾沁初見時那一抹頑皮靚麗的笑靨,不知何時已在他的心裡生根發芽,越是得不到,便越是抓心撓肝地癢,她越是不看他,他便越是忍不住偷偷去瞧她。
  那布木布泰哪裡能跟她比!他若是皇太極,也會選她而不是他身後失魂落魄的布木布泰!
  今天的事著實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自父汗死後,君臣名分一定,他便處處對皇太極示好,從無半分違拗,他知道,他如今還沒有跟人家對抗的資本,他還沒有跟人家翻臉的底氣,便只能依附著他,依附著他殺母的仇人!
  可是,今天他竟當眾為著一個女人同皇太極起了齟齬,這對皇太極來說,無疑是一種侮辱。雖然他做那些事的時候,也是存著讓他受辱的心去做的,可他從沒想過這麼快就拆穿,這麼快就示於人前啊!
  如今倒好,皇太極乾脆不要這個女人了,反正人人都知道他以前也不待見這個女人,如今大大方方地給了他,對他皇太極的顏面一點損傷都沒有。相反,人人都在稱讚他的疼愛手足慈和大度!而他,便是那個只知尋歡問柳,只會在女人身上逞英雄的無賴兒郎!
  他恨這個女人,特別是在弄明白了前因後果之後,更是從心底裡恨透了她!她破壞了他苦心孤詣佈置好的一切,她明明懷了他的孩子,竟還想給皇太極下藥,好叫旁人都以為那個孩子是皇太極的種,她把他多爾袞當什麼?借種生子的種馬?抑或是她往上爬的墊腳石?!
  眼看著心懷各異的人們陸陸續續地散去,尼喀「噗通」一聲跪在皇太極跟前,「屬下辦事不力,一時失察,竟叫別有用心的人鑽了空子,險些釀成大禍,請大汗責罰!」
  見皇太極要處理善後的事宜,富蘇裡宜爾哈打了個招呼,扶起格佛賀便先離開,今天是為著她的生辰才辦的這場宴會,如今出了這樣的事,她心中也有些許不悅,不過畢竟是一心向佛的人,又哪裡肯為著這點小事再惹什麼事端,這件事說到底,都跟她沒半文錢關係。
  聽著富蘇裡宜爾哈告辭的聲音,地上跪著的尼喀身子驟然一僵,卻又強忍著沒有抬頭,眼看她們的身影就要跨出殿門,海蘭珠的聲音輕輕響了起來,「尼喀,你一向是個最穩妥,最盡忠職守的人,今天是為什麼擅離職守呢?」
  富蘇裡宜爾哈的腳步一頓,就在格佛賀疑惑地望過來時,卻又仿若無事地繼續朝前走,身後的聲音堅定而又遙遠,「奴才,處事不周,叫歹人鑽了空子。奴才無話可說,請大汗責罰吧!」
  她長歎一口氣,院中的柳樹已披上了新綠,早歸的燕子在奴才們低矮的廡房上築著巢,冬天,是真的過去了。
  「念在尼喀平日用心辦差,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份上,大汗就從輕發落吧。聽姨母說,太妃們住的地方老有人裝神弄鬼地不安生,不如就罰尼喀去把這背後搗鬼的抓出來,讓他將功折罪也好啊!」
  海蘭珠斷斷續續的聲音傳了過來,富蘇裡宜爾哈一笑,的確是個很中肯的建議,也,很有想法的安排。
  她的腳步再不停留,人得朝前看,老活在過去黑暗的影子裡,的確叫人絕望,抬起頭,朝前看,卻回發現太陽就在頭上高懸,明亮的春光就在眼前。
  處理完了尼喀,蘇茉兒便更好辦了。她畢竟也算是「有功」之人,雖然這「功勞」令皇太極一想起來就額頭青筋直跳。可今天若不是她,只怕他真的會糊里糊塗多個兒子了。
  海蘭珠請求將蘇茉兒交給她處理,他一口便答應了下來,「你看著辦吧,只要別讓她在我眼前晃悠,怎麼樣都好!」
  蘇茉兒卻似想到了她會怎麼做,搶先開了口,「福晉不用為我費心了,奴才是草芥之人,不值得大格格為我勞神,我在這世上早已是無牽無掛,阿克敦也在天上等著我,格格直接賜我一死就好,似我這等背主的奴才,沒有再留下來的必要!」
  海蘭珠卻沒接她的話茬兒,她直直地看著蘇茉兒的眼睛,「你怨我嗎?」
  「怨?為什麼怨?我該感謝福晉才是,好歹也叫我做了一回明白鬼,能替阿克敦報仇,是我在這世上最後的心願,格格能點醒奴才,沒有讓奴才繼續替仇人賣命,奴才感激不盡呢!」
  「可我放她走了,畢竟她也是我的妹妹,肚子裡,也還有個孩子。」
  「都一樣!」蘇茉兒無謂地笑笑,「活著又如何?如今她雖然保住了一條命,可她已經完了,所有的籌謀,所有的心計都付諸東流,進了那十四貝勒的後院兒,她只能是生不如死!她完了,阿黛夫人也完了,她們這回是真的一點兒盼頭都沒有了,叫她們這樣活著,可是比死還難受!」
  「死,容易得很。一根繩子一把刀,再簡單不過,可你想想阿克敦,他畢竟是死於非命,身首異處呢!你就不想想怎麼幫幫他,好叫他早點超生?你就不想想怎麼修修來世,難道你還希望你們下輩子也這樣不得善果?」海蘭珠嘴角微微一笑,靜靜地看著心中若有所思的蘇茉兒,她是個聰明,只要稍稍點撥兩句,她便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唇亡齒寒

  「大汗還在前殿議事嗎?」海蘭珠輕撫著越發圓滾的肚子,臉上滿是滿足的微笑。
  「可不是,就為著二貝勒棄守永平並畏戰屠城的事兒,前邊兒已經吵了好幾天了!」塞婭將手中拿著的一件嬰兒衣裳遞給海蘭珠,「格格瞧瞧,紫綺的手藝可是越來越好了,瞧這小衣裳做的,看著就叫人喜歡,咱們小阿哥穿上了,肯定好看!」
  「要說那二貝勒犯下的錯,就是殺了他都不為過,偏那三貝勒非要跟大汗對著幹,帶著兩藍旗鬧事,說什麼二貝勒對大金國有大功,大汗殺了他就是要將士們寒心什麼的,四大貝勒他們佔了一半,事情可不就僵在那裡了。」卓婭忿忿地疊著手裡的小被子,嘴裡連珠炮似的將她探聽來的消息獻寶似地說了出來。
  「他不答應?四大貝勒,他和阿敏聯合起來是佔了一半,只是八旗他們可只控制得了兩藍旗,這樣就想跟大汗對著幹,那是不自量力!」塞婭淡淡地說。
  「哦?塞婭姐姐如今的消息也很靈通嘛,還有什麼是咱們不知道的,塞婭姐姐一起教教咱們吧!」卓婭擠眉弄眼地湊到海蘭珠跟前做著鬼臉,塞婭惱了,上來就要撕她的嘴,嚇得卓婭直往海蘭珠身後躲。
  笑一陣,鬧一陣,海蘭珠拉住塞婭的手,「好了,別鬧了,卓婭本來也沒說錯啊,你要是有什麼新消息就跟我們說說嘛,咱們可都好奇得很呢!」
  氣得塞婭跺腳,「格格,您怎麼也跟卓婭似的,想知道,待會兒大汗回來,您自個兒問他不就得了?絕對是第一手的,新鮮著呢!」說完便往外跑,不想卻跟正進門來的皇太極險些撞個滿懷,更是羞窘得抬不起頭來,捂著臉就跑了出去。
  「塞婭這是怎麼了?怎麼這麼冒冒失失的,你如今身子不方便,可別磕碰著。」
  「沒什麼,正說著前頭二貝勒的事呢,怎麼樣,處置完了沒有?」
  「哼,莽古爾泰自己還一屁股債呢,倒有那閒心替阿敏操心,如今僵在那兒了,還得再議。」他一進門來便坐到她身邊,一手摟著她的腰,一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忙了一天,叫我看看咱們的小寶貝兒,今天乖不乖啊,有沒有鬧著額娘?」
  海蘭珠換個舒服些的姿勢靠在他的懷裡,「雖說父汗當年定下了四大貝勒共同輔政的規矩,可不是還有個八旗議政嗎?為什麼不把其他旗主貝勒都叫來,聽聽大伙怎麼說呢?那兩藍旗不答應有什麼要緊,其他六旗答應了不就成了!」
  他嘴角一挑,「知我者,蘭兒也!我也想著明日把大夥兒都找來,共同商議這件事呢。哼,那阿敏就算不死,也至少得把他手中的東西都交出來,只是這樣一來,四大貝勒可就少了一個,該補誰上來呢?」
  她愕然地看著他,他還想再補上一個?這時候,削減四大貝勒的權柄,甚至想方設法取消四大貝勒共同輔政的規矩,不才是對他最有利的做法嗎?
  「其實,大貝勒的人數,倒也不必拘泥於四個吧!」她看著他的臉,心中斟酌著詞句,「自從大汗登基,其實便已跟其他三位貝勒不同,本就不應再算在四大貝勒之中,而那二貝勒,說句不好聽的,他這些年除了給大汗找麻煩,還幹過什麼正事嗎?可見這大貝勒的人數,少那麼一兩個也沒什麼關係,與其這時候匆匆忙忙的從那些小貝勒中提一個出來不缺,鬧得大夥兒為了這麼個可有可無的位子傷了和氣,倒不好了,還不如暫時擱著,若是日後有誰立了大功,當得起這個位子的時候,再提起來也叫大夥兒心服口服了。」
  他的眼睛驟然一亮,這個說法兒好,是啊,他早就登基為汗,同那三個大貝勒本就有別。有他們三個在,諸事掣肘,他早就想著怎麼才能徹底削減了他們手中的權柄,還是蘭兒說的好,那些小貝勒雖有幾個戰功顯赫的,可也都是半斤八兩,才幹只在伯仲之間,若說誰就比旁人強,倒也沒有,若為了這麼一個位子就傷了兄弟們的和氣,動搖了大清的根基,那可是絕對要不得的!
  他一把摟過海蘭珠,在她的臉上狠狠親了一口,「你可真是我的賢內助呢!可不就是這麼個理兒,大金國向來兄弟和睦,親如一家,誰要想在兄弟們中間挑事兒,我絕不會輕縱!」
  阿敏做夢也沒有想到,他的命運竟會由那群他一向不放在眼裡的「小貝勒」們決定。
  兩黃旗本就是皇太極親領,自然唯他的馬首是瞻。
  兩紅旗在代善手裡,雖說覺得將阿敏殺他有些太重,可也堅決支持皇太極嚴懲的方針。
  多爾袞前些日子為著布木布泰的事,自覺在皇太極跟前有些抬不起頭來,如今皇太極問計於眾貝勒,正是他表現自己一腔忠心的好時候,自然不會跟他唱反調,正白旗將士更是皇太極當年一手帶出來的嫡系,哪裡會有別的聲音。
  而多鐸,連戰場都沒上過,並無多少主見,一向是看著多爾袞,緊跟他的步伐行事,此時自然也是舉手贊同,鑲白旗將士永遠都以皇太極的意志為先,絕對不會跟他唱反調。
  六比二,縱然是兩藍旗反對,也沒什麼用處了!
  莽古爾泰赤紅著雙眼,狠狠瞪著殿中眾人,「你們別忘了,阿敏可是有功之臣,他的阿瑪——」
  「他的阿瑪妄圖分裂咱們大金國,已經被父汗處置了!似這種企圖動搖我大金國根基的罪人,自然是要嚴懲,否則何以對得起為大金國血灑疆場的將士!何以對得起永平城下幾十萬死難百姓的冤魂!」薩哈璘恨恨地瞪著莽古爾泰,「咱們在灤州城下與明軍幾番生死相搏,打退了他們多少次進攻,那時候哪怕有一個牛錄來援,也不會叫明軍奪了城!只可憐那些戰死在城下的兒郎,連屍首都來不及奪回!」
  他忽地一聲站了起來,抓起懷中一直抱著的一個滿是血漬污泥的破包袱,連解都不耐煩解,嘶拉一聲扯開個大口子,抖落一地帶血的髮辮,「這就是咱們兒郎們唯一給親人留下的東西,可我如今卻根本就分不出誰是誰的!可憐他們的妻兒老小還在盼著他們回家,三貝勒不妨教教我,怎麼去面對這些兒郎的親人,怎麼跟他們說,他們的兒子,丈夫,阿瑪,已經戰死在灤州城下,連屍骨都填了野狗的肚子!怎麼將這一條條的髮辮分出來,給他們挨個兒送回家去!」
  殿中眾人都震驚地看著薩哈璘,灤州之戰打得苦,他們都知道,可當這一條條血漬凝結的髮辮堆在他們面前的時候,他們還是震驚了。饒是幾番從死屍堆裡爬出來的人,皇太極還是紅了眼眶,嘴唇哆嗦著,顫顫地扶著桌子站了起來,一步步走到薩哈璘身旁,拍拍他的肩膀,蹲下*身去,仔細地將那一條條髮辮拾起來,理順了。
  代善也紅了眼,他的兒子,勇猛善戰的薩哈璘也險些便成了那灤州城下的一縷孤魂,而他卻只能等著旁人給他捎回一根不知是誰的辮子,只是想想,他便覺痛徹心扉。他脫下身上的馬褂,將皇太極理順的髮辮一條條放在裡頭,「這些都是咱們大金國最勇猛的兒郎,咱們得好好把他們送回家去!」
  殿中眾人紛紛變色,見了代善的動作,他們才如夢方醒般,趕忙上前幫忙。
  多爾袞和多鐸這兩個從未上過戰場的年輕旗主更是駭得面容失色,手足無措地站在一邊,想上前幫忙,卻又有些膽怯。
  莽古爾泰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聲音裡也帶上了一絲顫抖,一絲乞求,「你真的要殺他?他可是跟咱們並肩作戰過的兄弟!你就罰他戴罪立功不行嗎?」
  皇太極理好手中最後一條髮辮,都整整齊齊摞在代善的馬褂裡,小心地包了起來,這才遞給薩哈璘,「都帶回去,好好交給他們的家人吧!」
  他轉回頭來看著莽古爾泰,「五哥不妨問問這殿中的兄弟子侄,阿敏的罪過,給如何處理!」
  「畏戰怯敵,該殺!」
  「棄城而逃,該殺!」
  「殺降屠城,該殺!」
  ……
  莽古爾泰臉色鐵青,「是,他是該殺,可你們殺了他,那永平四城就能回到咱們手中了?那些死了的兒郎就能活過來了?就叫他戴罪立功,把那永平四城再奪回來,不行嗎?」
  「阿敏的確對大金國有過大功!」皇太極沉吟一聲,眾人都不明所以地抬頭看著他,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又替阿敏說話。
  「但他這次不戰而逃,將永平四城拱手讓人不說,臨走竟還殺人屠城,在百姓中造成極惡劣的影響,以後我們再跟大明作戰,這些百姓必將站在大明一方,跟咱們血拼到底,以後咱們再想攻城拔寨,必將付出更多兒郎的性命,這樣的罪行,怎能輕饒!」
  坐在一旁的代善長長吐出一口胸中濁氣,緩緩閉上了雙眼,阿敏死不了了,但,以後也絕不會有他的好果子吃。
  「著將阿敏永遠圈禁,鑲藍旗暫由薩哈璘掌管!」
  莽古爾泰身子一晃,踉蹌倒退兩步,跌坐在椅子上,唇亡齒寒,他今天是真的明白了這句話的含義。
  

  ☆、早產

  下朝歸來的皇太極心情大好,他想了這麼多年的權力集中,如今終於邁出了第一步,代善已經老了,已經沒了當初進取的銳氣。莽古爾泰就是個莽夫,沒有了阿敏在後頭出謀劃策,他成不了什麼大氣候。
  這些年,阿敏明裡暗裡給他製造了多少麻煩,虧莽古爾泰那個莽夫還將他視若手足兄弟,卻不知這個兄弟就是在暗處吐著信子的毒蛇,一待時機成熟便要咬他一口。
  如今他被圈禁,鑲藍旗雖由薩哈璘掌管,但薩哈璘一向惟他馬首是瞻,卻也跟他掌管沒什麼兩樣。今天能順利處置了阿敏,薩哈璘出力不小,這個獎勵卻是他應得的。
  剛剛轉過迴廊,還沒走進院門,便聽裡頭傳來一聲驚呼——「你說什麼?」
  他一怔,還未明白過來,便聽院子裡一陣忙亂叫喊,「格格,格格您怎麼樣了?」
  「呀!快叫太醫,快叫太醫!」
  「旁人都不中用,叫范先生,快叫范先生啊!」
  皇太極心下一緊,也顧不上什麼體統禮儀,抬腳就跑了進去,正跟裡頭出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布木布泰?」
  布木布泰沒想到會撞上他,心中一陣慌亂,哆哆嗦嗦地跪了下去,他這時候哪裡有心情理她,只忙忙地往裡走,「怎麼回事?蘭兒呢?蘭兒怎麼樣了?」
  身後跪著的布木布泰眼中閃過一絲怨恨,卻又瞬間掩飾了過去,「姐姐不小心動了胎氣——」
  她話還未說完,他便已經快步跑進了寢殿,布木布泰恨恨瞪著那寢殿虛掩的門,扶著侍女的手緩緩站了起來,「姐姐這裡忙亂得很,咱們既幫不上忙,就別添亂了,走,咱們到後頭寶華殿去給菩薩上炷香,好好保佑姐姐母子平安吧!」
  她口中說著母子平安,眼中卻閃過一絲怨毒,扶著她的侍女不疑有他,只喏喏地應著,隨著她往外走,「格格跟側福晉真是姐妹情深呢,菩薩聽到了格格的祈禱,一定會成全格格的一片手足之情的!」
  布木布泰嘴角揚起一抹悠遠的笑,「是啊,菩薩會成全我的,連他們都在幫我呢!」
  皇太極一走進寢殿,便被海蘭珠的模樣嚇住了,他上前一把拉起她的手,「蘭兒,你怎麼樣?這是怎麼了?好端端的,怎麼會動了胎氣呢?」
  海蘭珠一見是他,忙攥緊了他的手,雙眼直直地盯著他,「蒙古那邊到底是怎麼回事?林丹汗,林丹汗真的吞併了右翼蒙古?那恩和呢?恩和真的被林丹汗殺了?」
  她每說一句,他的心就沉了一分,她竟是為了恩和,為了那個男人才心情驟然大變,已至動了胎氣!那一刻,他真的很想罵娘,真的很想敲開她的腦袋,看看裡頭到底都藏了些什麼!
  可此時此刻,他什麼都不能做,面對她的質疑,她的詢問,他還得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安慰她,「你聽誰說的?這些沒憑沒據的流言你也肯信!恩和是誰?那可是喀爾喀車臣汗的乘龍快婿!那林丹汗就算再手眼通天,也沒那個本事去喀爾喀殺人吧!」
  一波一波的疼痛向她襲來,她很想相信他說的話,可巴圖之前分明說過,恩和同林丹汗聯合,想要對大金不利。如今大金完好無損,恩和經營多年的右翼蒙古卻被林丹汗吞了,那可是他十年的心血啊!若說事發時他在右翼蒙古,她信!說林丹汗殺了他,她也信!也就恩和還會相信他那個心如蛇蠍的哥哥,那林丹汗為了權力地位,什麼什麼事做不出來?他追殺他不是第一次了,不是嗎?他竟還敢跟他合作,真是老壽星上吊——嫌命長了!偏他被仇恨蒙住了眼,如今倒好,心願未成,沒死在皇太極手裡,卻做了他哥哥的刀下鬼!
  「蘭兒,蘭兒!」皇太極大聲地在她耳邊吼著,「林丹汗是吞了右翼蒙古,可他親領的烏珠穆沁部,蘇尼特部和浩齊特部卻都背叛了他,投奔了漠北喀爾喀。那可是恩和的地盤啊,若恩和死了,察哈爾汗本部親領的諸部怎麼可能背叛他,這一定是恩和設計好的,你就放心看著恩和收復失地,重整察哈爾吧!」
  他在她耳邊大聲喊著,既是為了安她的心,也是發洩自己心頭的怒火,等著恩和收復失地,重整察哈爾?然後呢?等著他再帶著察哈爾鐵騎跟他一決生死嗎?可這時候他沒法兒跟她計較這個,只能大聲吼兩嗓子消消火兒,順便安撫她激動的情緒。
  「真,真的?」在被疼痛淹沒的一瞬,她只看到他放大在她眼前的臉。
  翹著鬍子的范先生氣喘吁吁地被巴圖拽了過來,他這一路幾乎就是被拖過來的,及至站到皇太極面前的時候,已經直翻白眼兒了。
  皇太極沒空跟他寒暄,直接拽著他的手放到海蘭珠的手腕上,「你快看看,她到底怎麼樣了?」
  范先生雖然鬍子翹得老高,卻也知道人命關天,此時不是跟他計較的時候,難得的好脾氣,就著皇太極的手診了一回脈,之後便揮手趕人,「趕緊準備接生吧,所有的男人都出去,把穩婆叫進來!」
  所有的男人?皇太極的大腦一時有些短路,巴圖把范老頭兒一扔進來就出去了,這屋裡,好像就範老頭兒一個男人吧!
  就在皇太極遲疑地看著范老頭兒,不明白他怎麼還不出去的時候,范老頭兒終於不耐地翻了個白眼兒,「我說的是你!你給我到院子裡等著去!我還得在這簾子外頭指揮穩婆接生呢!」
  皇太極似是突然想起自己也是個男人般,猛地跳了起來,手卻還拉著海蘭珠沒有鬆開,氣得范先生恨不能揚起煙袋給他一煙鍋兒,這都什麼時候了還在這裡添亂!
  皇太極被吹鬍子瞪眼的范先生扔出去時,腦子還有些愣怔,他就,這麼被扔出來了?那好像是他媳婦兒的寢宮吧!
  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蘭兒生產的日子好像還沒到啊!
  「大汗放心,福晉的產期雖然還沒到,可也差得不遠了,福晉身體底子好,必然會母子平安的!」
  朦朧中,也不知是誰在他耳邊安慰著他,他都顧不得了。今天到底是怎麼回事?是誰把這個消息告訴蘭兒的?林丹汗趁恩和不備,一鼓作氣吞下右翼蒙古中的土默特,哈剌嗔,鄂爾多斯,永邵等部,恩和下落不明。
  眼看著蘭兒的肚子一天天大了,預產期馬上就到,他可不敢在這時候刺激她。就是怕蘭兒知道了會影響她的情緒,他才下令瞞下這件事,連巴圖都被他下了禁口令,塞婭和卓婭都不知道這個消息,她是怎麼知道的?
  驀地,進門時布木布泰慌慌張張向外走的身影映入他的腦海,是她!
  他狠狠地朝著身旁的桂樹捶了一圈,落了一身一頭的葉子也顧不得了,「馬上派人把布木布泰給我看管起來,若蘭兒母子有——等蘭兒生產完了再發落!」他本想說若她們母子有什麼好歹,就叫布木布泰抵命,卻又驀然覺得不祥,改成待她母子平安,順利生產完了再發落。
  他在心裡默默祈禱,只要蘭兒母子平安,叫他做什麼都行,放了那布木布泰都行!以蘭兒的性子,到時候她母子平安,肯定是不會跟布木布泰計較了,畢竟她說的也是實情,雖有些誇大,卻也畢竟是外頭街知巷聞的消息。
  寢殿裡,海蘭珠的□□呼痛的聲音越來越大,聽得皇太極心裡直髮緊,兩條腿都有些發軟,蘭兒方才都痛暈過去了,是范先生給她施了針,這才又醒過來。一想到那細細的銀針紮在她身上,他的心就針扎般的疼,彷彿那針是紮在了他的心上。
  「表哥先坐下歇歇吧,我進去看看蘭兒!」一雙白皙的手攙著他坐下,他這才發覺竟是富蘇裡宜爾哈來了。
  「表哥不用急,蘭兒這是頭一胎,生得慢些也是有的!」
  她方轉過身來,卻又被他猛地拉了回去,「你不用進去了,裡頭有穩婆和太醫在,你進去也幫不上忙!」
  她一怔,心中陡然升起一股無奈與黯然,「你就這麼不相信我?我發誓,絕不會做對不起你,對不起蘭兒母子的事!」
  「對不起。」他的嘴囁喏了一下,卻只擠出了這三個字。他虧欠富蘇裡宜爾哈良多,他也不想將她想得那麼不堪,可蘭兒母子的性命,他不敢賭。
  她在他身旁靜靜坐了下來,「算了,我本是是非人,又何必再去那是非地!便在這裡陪你說會兒話吧!」
  「你當初生烏努春,也受了這麼多苦嗎?」聽著蘭兒的慘叫,他的腦子一片紛亂。
  「是啊,女人生孩子,哪有不疼的呢!尤其又是頭胎,更是各位艱難些。」她看著他已經慘白如紙的臉,揚起唇來莞爾一笑,「不過我幸運些,只疼了一會兒就生下來了,想來蘭兒妹妹也會跟我一樣好運的!」
  她靜靜地看著他——其實我也是難產,其實烏努春也是不足月。
  不過,這一切,她已經不想告訴他了。時至今日,說這個又有什麼意思!
  

  ☆、福臨

  「算來蘭兒這還不到九個月吧,怎麼會好端端地動了胎氣?七活八不活,可別——」
  「你說什麼?什麼七活八不活?」他猛地攫住了她的肩膀,雙手力氣大得似要捏碎她的骨頭。
  「啊,表哥,鬆手!」富蘇裡宜爾哈驚呼一聲,「是老人們說的老話兒,都說懷胎七個月生下來的孩子能活,八個月的卻——」
  皇太極猛地將她推到一旁,一疊聲地喊著人,「去,都去給我找,把那布木布泰給我拖過來!」
  七活八不活!蘭兒可不正好不滿九個月嗎!還是親姐妹呢,她竟這麼狠心,存心想要蘭兒母子的命啊!
  富蘇裡宜爾哈驚疑不定地看著如受傷野獸般的皇太極,竟然是布木布泰嗎?她竟這麼狠心?
  「啊,皇太極——」海蘭珠帶著哭腔的聲音一傳到他的耳朵裡,驚得他的心猛地一顫,腳下一個踉蹌,險些跌倒在地。
  富蘇裡宜爾哈一把攙住了他,「表哥,你聽!」
  不用她說,皇太極也聽到了,雖然那嬰兒的哭聲有些小,有些虛弱,軟軟的,小貓似的哭聲,聽得他心頭一陣酸澀。
  「蘭兒——」他想進去看看她,腳下卻似踩著棉花般,軟綿綿無一絲力氣。
  「恭喜大汗,福晉生了個小阿哥,母子平安呢!」穩婆喜滋滋地出來賀喜討賞,他卻只有滿腦子的「母子平安」四個字,哪裡想得起其他,還是富蘇裡宜爾哈幫他料理了這些瑣事。
  見那穩婆笑逐顏開地收起荷包進去了,她才推他一把,「你快醒醒神兒吧,她們都是做事做老了的,最穩妥不過,想來裡頭也收拾過了,還不進去看看蘭兒母子!」
  他這才如夢初醒,嘴巴咧得見牙不見眼,拉著她又是道謝,又是叫她一起進去看看孩子。富蘇裡宜爾哈抿嘴一笑,「你們一家三口在一起,還不得把人家的牙都酸掉了!我就不進去了,你跟蘭兒說,等她好些我再來看她!」
  看著她挺得筆直的背影,皇太極大聲說了聲謝謝,待她回過頭來,卻連他的一片衣角都沒瞧見,只餘那猩紅的門簾兒一晃,一切便又歸於平靜。她輕輕搖頭一笑,她已經放下了,他,也放下了吧!
  如今他又有了心愛的兒子,一切都會變好的,一切都會越來越好的!
  她看著院門口靜靜站立的魁梧身影,緩緩揚起一個明媚的笑。
  寢殿裡,皇太極也心滿意足地笑著,他輕輕擁著海蘭珠,看著襁褓裡小老頭兒般皺皺巴巴的兒子,笑得慈愛而又溫柔。
  「真醜!」海蘭珠皺皺鼻子,嫌棄地看著襁褓裡睡得香甜,兀自砸吧著小嘴兒的小人兒,口中說著嫌棄的話,眼中卻是一片初為人母的喜悅。
  「誰說的!你看我兒子濃眉大眼,鼻樑英挺,跟我一模一樣,那小嘴兒小小的,多可愛,這個像你!咱倆都不醜,生出來的兒子怎麼會丑!」他正看著兒子滿心滿眼的喜歡,哪裡容得旁人說一句不好,便是他兒子的親娘也不行!
  海蘭珠撇撇嘴,「才這麼點兒小人兒,哪裡看得出像誰了!不過,我看看那小嘴兒!」
  一聽他說兒子的嘴巴像她,她更歡喜起來,饒有興致地側身研究兒子的小嘴巴,只是不看還好,一看卻又升起新的擔憂,「他的嘴巴怎麼這麼小?還沒顆花生米大,含得住乳﹡頭嗎?不會餓死了吧!」
  他的心也是一緊,富蘇裡宜爾哈「七活八不活」的話又在耳邊響了起來,不會,不會!
  他猛地甩甩頭,他和蘭兒的孩子,是最最有福的孩子,什麼「七活八不活」的歪理,對別的孩子適用,對他們這洪福齊天的兒子一點用處都沒有!他們的兒子一定會長命百歲!
  「呸呸呸!格格這張嘴也該改改了!都是當了額娘的人了,怎麼還是這麼口無遮攔的!也不知道忌諱!」塞婭正端著一碗參湯進來,聽她這麼說,一疊聲地埋怨她,「要我說,咱們的小阿哥跟格格一樣,是個福大命大造化大的!他以後的好日子,可還多著呢!那些福薄短命的孩子,怎麼能跟咱們的小阿哥比!」
  「塞婭說得對,賞錢加倍!」皇太極大喜,大手一揮,豪氣萬丈,「這孩子的確是個有福的,就叫福臨吧!」
  正喝參湯的海蘭珠一口湯嗆進了嗓子裡,伏在炕上劇烈地咳嗽著,手一歪,碗裡的參湯灑了他一身。皇太極也顧不得,只忙著給她拍背順氣,「這是怎麼了?喝口湯都會嗆著,慢點兒喝,又沒人跟你搶。」
  海蘭珠一徑地搖頭,「你方才說,說這孩子叫什麼?」
  「福臨啊?怎麼,不好嗎?」他遲疑了下,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激動。
  「好,很好,太好了!」能不好嗎,未來順治帝的名字,就這麼被她兒子搶了,原來的孝莊太后也被攆到多爾袞府上養老去了,那肚子裡的孩子也注定一輩子跟這皇位無緣了,她海蘭珠應該不會如前世般薄命了吧!
  皇太極見她嘴上說好,眼睛卻是怔怔地盯著兒子,也不知在想些什麼,還以為她有什麼別的想法,「你要是有更好的名字,說出來聽聽,好就聽你的。」
  「沒有,福臨,一聽就是好名字,哪裡還有比這個更好的!」她輕輕搖頭,知道他想岔了,也不說破,只輕撫兒子的小臉兒,那皮膚雖還皺皺巴巴,卻是滑嫩得緊,手指一撫上去就捨不得放下來。
  見她玩得興起,他也來湊熱鬧,兩邊兒小臉蛋兒,一邊一個手指又撫又摸,讓旁邊站著的乳母嬤嬤們忍不住大皺眉頭。
  還不等這些老嬤嬤們說什麼,榻上躺著的小人兒就不幹了,咧開嘴嚎啕大哭了起來,那閉著眼睛皺著眉,咧著大嘴虎虎生威的模樣叫他的爹娘瞬間就安心了——嗯,這一哭那小小花生米似的嘴張開了竟似個小拳頭般大,別說乳﹡頭了,就是給他個餑餑也含得住。
  旁邊的乳母可不敢由著這兩個主子給這剛出生的尊貴小阿哥含餑餑,忙忙地上前告個罪,抱起小阿哥,一側身便解開衣襟,將乳﹡頭塞到了福臨的嘴裡,讓海蘭珠滿頭的黑線,皇太極可還在這裡呢,這乳母可真大方啊!
  周圍其他人倒是一臉的理所當然,叫海蘭珠心裡彆扭卻也不好意思說,不過,看著兒子吃的香甜,她的身體也微微有了些反應,她心頭一動,「把福臨抱過來,我也餵他兩口。」
  「福晉千金之體,這怎麼可以——」
  所有人都是一怔,那神情都見了鬼似的,不可思議地盯著海蘭珠,還是皇太極遲疑了下,輕輕問:「可是漲得難受?別急,范先生已經開了回奶的湯藥,想來也快熬好了,一會兒就端來,你先忍忍,喝了藥就好了。」
  回奶的湯藥?回你個大頭鬼啊!海蘭珠心裡一個勁兒地罵娘,放著親媽在這裡,這麼好的初乳不讓孩子喝,非得吃那回奶的湯藥,把它硬憋回去。那些乳母,家裡的孩子都一歲多了,那乳汁也沒多少營養了好吧,難怪古時候的孩子夭折的多,皇宮裡的孩子尤其難養活,要知道那初乳裡頭可是含著極高的營養,更有不少抗體在,初生的孩子自己沒有抗體,喝了母親的奶才會增加點抵抗力啊,偏還被這些高貴的爹娘剝奪了這個權利,身體能健康了才怪!
  「什麼回奶的湯藥,我才不喝!把福臨抱過來,我要親自喂餵我兒子!」
  奶娘一臉為難地看看皇太極,這福晉親自喂孩子,沒這個規矩啊,別說親自餵了,按規矩,這孩子一落地就該抱出去養,只是為著小阿哥早產,又是才落地,才沒顧上這個茬兒,哪裡能再由著福晉親自養育呢!
  「那,就喝兩口吧!」皇太極猶豫了下,還是點了點頭,雖然心裡不理解她的堅持,可見她精神好,又在興頭上,也不願掃了她的興致,惹她不痛快。
  見皇太極都點了頭,乳母自是不敢違拗,海蘭珠迫不及待地解開衣襟,從乳母的懷裡接過福臨,見她抱孩子的姿勢有些不對,乳母又小心交待了一番,這才膽戰心驚地看著她別彆扭扭地將乳﹡頭塞到小阿哥嘴裡。
  小傢伙兒原本吃得正香,突然又換了個陌生的懷抱,有點不舒服,癟癟小嘴兒想哭,卻又被突然塞進來的乳﹡頭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立時忘記了哭泣,鼓起沒多少肉的小腮幫兒便是一陣猛吸。
  突然而來的疼痛叫海蘭珠皺起眉頭,眼裡的淚差點兒就掉了下來,當母親果然不是個簡單的活計,別說生產時的痛苦了,就是餵奶都這麼疼啊!
  見她痛苦得模樣,皇太極心疼地摟著她,「還是把福臨交給乳母吧,別受這份兒罪了!」
  她哪裡肯,抱著香香軟軟的寶貝兒,看著他鼓著小小的腮幫兒,小腦袋在她懷裡一拱一拱,那可愛的模樣,叫她什麼疼痛都拋到腦後去了。這點疼算什麼,人家都說孩子吃母乳,有助於培養母子感情呢,她可不願兒子跟別的什麼乳母去培養感情!
  

  ☆、餵奶

  「真不愧是我兒子,連吃奶都這麼大的勁頭兒!」皇太極一手攬著海蘭珠,一手撫弄著福臨鼓起來的小臉兒,一臉的心滿意足。
  
  「你還說,方才咱倆還在這裡擔心他的嘴太小呢,不想一張開竟這麼大!」她挪揄地睨了他一眼,「我沒經驗也就罷了,怎麼你這個當阿瑪當老了的也不知道?」
  
  皇太極一時有些發窘,「我哪裡見過這麼小的孩子!我那時候又沒在一旁守著!」
  
  別說在一旁看著兒子吃奶,就是那些孩子降生,他也沒在一旁守著過,只是等孩子生下來,奴才們才到他跟前來通報一聲,是阿哥還是格格,再等他哪天高興了,過去瞧一眼,初生的孩子長的都差不多,他也不過略看一眼就走,哪裡注意過孩子的嘴是大還是小,吃奶時又是什麼模樣!
  
  初生的孩子,食量並不大,方才又在乳母懷裡吃了個半飽,這會兒才吸了幾口就停了下來,小嘴兒含著□□,竟是睡著了。海蘭珠有點心急,她這邊這個□□倒是不漲了,可那邊那個還沒緩解呢!
  
  「福晉不用急,剛生出來的小孩子就是這樣,吃的少,可吃的勤,再過上一個時辰,叫他吃那邊那個就是了!」乳母一邊安慰她,一邊上前幫她給孩子換了塊尿布,這小屁孩兒,竟是一邊吃一邊尿,難不成竟是個直腸子!
  
  皇太極卻是不肯叫她再受這份兒罪,「什麼一個時辰之後再吃,叫他吃這一次過過癮得了,他額娘身子本就不好,哪裡能再給他餵奶,那回奶的湯藥怎麼還沒端上來?再差人去催!」
  
  「回大汗的話,福晉方才只讓小阿哥吃了一邊兒,這時候要是喝了回奶的湯藥,只怕——」
  
  皇太極一急,這一喂孩子竟還喂出問題來了?
  
  「快說,會怎麼樣?」他可是氣壞了,這臭小子,叫蘭兒受了那麼大的罪不說,如今竟還引起了更大的麻煩,竟連回奶的湯藥都不能喝了!
  
  「只怕兩邊兒大小會不一樣!」奶娘的臉紅了一下,不好意思地在身上比劃了一下。
  
  海蘭珠不過一怔,便笑了出來,下回讓這小子吃左邊,那右邊又漲了,來來回回,也就不用喝什麼回奶藥了。
  
  皇太極卻是更窘,看著福臨的眼光也有些不善,只是有海蘭珠緊緊摟著那小子,叫他也只能望子興歎,末了,深吸一口氣,「叫范先生來!」
  
  「塞婭,再去給我燉上一盆豬蹄,要燉得爛爛的,連湯一塊兒端來!」海蘭珠懶懶地睨著他,唇角含笑,叫他想氣也氣不起來。
  
  海蘭珠快活地在內室裡大快朵頤,耳朵裡聽著皇太極在外間和范先生討論著她餵奶的事情,「照你這麼說,福晉給小阿哥餵奶也不要緊了?」
  
  「福晉身子康健,又疼愛小阿哥,這是小阿哥的福氣,更何況已經餵過一次了,這時候再用回奶的藥,只怕反而對福晉身子不利——」
  
  不知怎麼,皇太極一聽到這句就想起方才奶娘在自己身上比劃的模樣,想想蘭兒兩邊兒不一般大,滑稽古怪的模樣,他額頭便忍不住一陣黑線。
  
  「更何況小阿哥本是早產,若得福晉親自照顧,自然更是妥貼的,福晉身子多調養一段日子也好!」
  
  海蘭珠唇邊的笑意更深,這話翻譯過來就是,你老婆自個兒願意喂孩子,這時候用回奶藥也晚了,為你媳婦兒的身子著想,這回奶藥還是不用的好,至於你,再多當一陣和尚也好,誰叫你方才沒攔住自個老婆呢!
  
  皇太極回到內室,見到的便是海蘭珠笑瞇瞇對著一大盆湯乾肉淨的豬骨揉肚子的模樣。
  
  「你倒吃的痛快了,只是也悠著點兒,別把自個兒身子弄壞了!」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睛有意無意地往她的胸口瞟了一眼,好像也沒看出什麼端倪嘛。
  
  海蘭珠憋著笑,「東偏殿已經叫人給你收拾出來了,你看看什麼時候再搬過去好了!」
  
  一句話氣得他跳腳,恨恨地伸出手去,一手捏著她的臉頰,一手捏著福臨睡得正香的小臉兒,這才一會兒工夫,怎麼就覺得這小子的臉頰鼓了些呢!
  
  海蘭珠只輕輕側側頭,便也由著他了,可躺在身旁的小祖宗卻是不幹,抬手踢腳地給了他阿瑪一嗓子,立時叫他額娘心疼起來。
  
  「你這人真是的,怎麼下手也沒個輕重,這麼小的孩子,你使那麼大勁幹什麼?瞧瞧,這小臉兒都紅了!」海蘭珠一把拍掉他的手,將福臨抱了起來,就這麼一會兒的工夫,她抱孩子的動作也有模有樣了。
  
  一手托著福臨的腰,一手慌忙解開衣襟,將另一邊塞到他小小的嘴巴裡,哭聲立止。
  
  她得意地抬頭睨他一眼,卻跟他泛著綠光的眼睛撞個正著。
  
  他看著福臨窩在她的懷裡,含著那嫣紅的□□吃得不亦樂乎,小手撫在她白皙的肌膚上,連他「咕咚咕咚」吞嚥的聲音都清晰可聞。他恨得眼睛都發綠了,他都多久沒碰過蘭兒了,好容易熬過這麼長的日子,這小子終於出來了,沒想到他竟被她們娘倆兒連手排擠出來了!
  
  他淒淒艾艾地湊上前,手摸著福臨的小腦袋,眼睛卻眼巴巴地看著海蘭珠,那可憐巴巴地模樣叫海蘭珠好笑不已,「你先去東偏殿住段日子吧,我這裡有孩子,氣味也不好,晚上孩子哭鬧,也影響你休息不是?叫塞婭和卓婭在這裡陪我,待出了滿月你再搬回來!」
  
  他眼睛頓時一亮,只可惜還沒等他笑出來,便又被她下句話打得無精打采——「只是我疼的厲害,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蔫蔫的模樣看得她又好氣又好笑,「這麼多人呢,你做這副樣子做什麼?還不好生打起精神來!」她微微低下頭,枕在他的肩上,「我這回是真受夠了罪,疼怕了,你就饒我這段日子,好生歇歇吧!」
  
  見她說的可憐,他的心又疼起來,「你疼,我的心更疼呢,只是為什麼一定要自個兒餵他呢?又不是沒有奶娘!」
  
  見他還糾結在這個問題上,她唇角揚起一抹狡黠的笑,媚眼如絲地望著他,「你不覺得咱們三個這樣在一起挺好嗎?這才是一家三口呢!」
  
  看著她嬌媚的模樣,他心頭一動,可還不等他有什麼表示,她懷裡的小人兒便又心滿意足地砸吧砸吧嘴,給他的爹娘留下一個爛攤子。
  
  他苦笑地看著這個讓他又愛又恨的小人兒,「叫奶娘和嬤嬤們也留下吧,光你們三個哪裡忙得過來,你的第一任務是好好休息,可別累壞了!」
  
  他還想囑咐幾句,可巴彥的腦袋在外頭已經探了幾回了,也不知又是什麼事情,竟這麼沒眼色地這時候來打擾。
  
  海蘭珠含笑看著他戀戀不捨地背影,耳邊斷斷續續聽著外間傳來的隻言片語——布木布泰……寶華殿……蘇茉兒……已經不行了……
  
  她心下一驚,布木布泰和蘇茉兒怎麼了?
  
  「皇太極?!」
  
  她的話音才落,他便三步並作兩步出現在了她的視線裡。
  
  「布木布泰和蘇茉兒怎麼了?」
  
  他搶上前去撫著她的背,「別哭別哭,范先生可是說了,你這時候可不能生氣,更不能哭,否則那奶水可就回去了,你不是還想自個兒喂兒子嗎?那可得高高興興的,要不兒子吃了奶也會跟你一樣哭哭啼啼不高興的!」方纔還為這事糾結,這時候倒是順手將這個借口拿出來哄她。
  
  她吸吸鼻子,努力將眼眶裡打轉的淚水逼了回去,「她們——」
  
  「你別想這個了,她故意挑這個時候來挑撥你的情緒,本就沒安好心,你把她當妹妹,她可想要你們母子的命呢!」見她詫異,他便將富蘇裡宜爾哈說的,七活八不活的話告訴她,「可見她用心狠毒,便是沒出這事,我也不會輕饒了她,如今是她自作孽,又跑去寶華殿,借口替你祈福,竟想趁蘇茉兒不備,對她下毒手,可惜蘇茉兒對她本有戒心,那臨死前的奮力一擊,雖不至於要她性命,可她以後再想做母親,也是不能夠了!」
  
  她疲憊地點點頭,由著他將布木布泰和那早產的嬰兒送回多爾袞的府邸,至於蘇茉兒,她堅持叫人送回了科爾沁,「就交給巴圖和阿爾哈圖去做吧!把她送回科爾沁,同阿克敦葬在一起吧!」
  
  布木布泰也算是害人終害己了,那多爾袞本就是個喜新厭舊的,當日的事早就觸怒了他,她在多爾袞府裡的日子本就不好過,以後又不能生育了,只怕那後院兒裡更是沒她什麼事情了,若她肯安分守己地守著兒子過日子,那還好說,若她自個兒不安分,日後還有她受的呢!
  
  「以後,我便沒這個妹妹了,她的事,不用再來和我說,也別再叫我看見她!」
  
  以後就由她自生自滅吧,路是她自己選的,生死,都是她一個人的事了!


  ☆、飛翔

  
  為了兒子,她這整個月子便充滿了豬蹄和鯽魚的味道,喝到後來,她一聞到這兩樣東西的味道就想吐。
  好容易出了月子,皇太極鬧著要回來住,她便差人將東偏殿收拾收拾,叫福臨和乳母住在那裡,只是皇太極不在的時候,她還是會差人將兒子挪到她的正殿來,甚至晚上就摟著他一起睡。
  皇太極這陣子忙得昏天黑地,之前她在月子裡,怕影響她的情緒,什麼消息都瞞著她。這會兒她的身子調理的好,他才慢慢揀些好點兒的消息跟她說。
  林丹巴圖爾同恩和這對兄弟,到底是直接對上了。
  之前林丹汗親領的幾個部落——烏珠穆沁部,蘇尼特部,浩齊特部,因為不滿他在蒙古各部燒殺掠奪的暴行,紛紛離開他投奔了漠北喀爾喀,也就是恩和的老丈人,恩和在這裡頭充當了什麼角色,也是不言而喻的。
  狂妄自大的林丹汗哪裡嚥得下這口氣,掃平了右翼蒙古各部,便又將兵鋒對準了漠北喀爾喀。初始時果然叫他連打幾個勝仗,漠北的扎薩克圖部和托輝特部先後被他擊敗了。
  「如今正是我們出兵的時候!」皇太極對她說,「他雖吞併了右翼蒙古,但腳跟未穩,連年的戰爭和災疫,早已令蒙古諸部疲敝不堪,他的手段又太過血腥,底下的人心也是不服,連他親領的幾個部落都背叛了他,偏他還洋洋自得不知悔改。如今他同漠北喀爾喀激戰正酣,無暇東顧,原本察哈爾留守的兵力並不多,我們這時候出兵,正好將他陷入腹背受敵的境地!」
  她點點頭,他選擇在這時候出兵,雖然的確如他所說,能令林丹汗腹背受敵,趁他無暇東顧的時候吞食他的地盤勢力,對他,對大金國是件好事。可若他這時候按兵不動,待他們兩兄弟拚個你死我活之後再出手,無疑對他的好處更大!
  他沒有選擇繼續坐山觀虎鬥,而是這個時候夾擊林丹汗,對恩和來說,也算是仁至義盡了!更何況恩和之前還想聯絡林丹汗,一起對大金國不利!
  「你放心,雖然還沒有關於恩和生死的消息,可也沒有消息說他肯定死了,不是嗎?至少漠北喀爾喀還在,恩和還活著的可能性更大!你以前不是就想殺了林丹汗報仇嗎?我這次一定幫你完成這個心願!」
  想想當日從察哈爾出逃的那個夜晚,想想暴屍荒野的烏日娜,她便止不住恨紅了眼睛,林丹巴圖爾,那個豺狼似的男人,她恨他,她盼著他死,早已不是一日兩日了!
  「那林丹汗就是個豺狼,恩和選擇跟他合作,真是自尋死路!」他淡淡地說:「也許,在你那個好表哥的心裡,我比他的哥哥更可惡,他更想殺了的人,是我吧!」
  她看了他一眼,「恩和想什麼,想讓誰死,你會在乎嗎?」
  「他想什麼我是不在乎,可我在乎你心裡想什麼!」他突然俯身過來,一把拉住了她的手,「蘭兒,告訴我,你心裡想的是什麼?如果有一天,我跟恩和在戰場上遇到了,你希望死的那個人是誰?」
  原來他擔心的是這個?她突然覺得好笑,「我心裡想的是什麼,你竟到今天還不明白?居然又問出這樣的問題,我該傷心嗎?」
  見他張口欲辯,她抬手撫上了他的嘴,「你記著,我們是一家人,你是我兒子的阿瑪,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要你活著回來見我!你要是敢扔下我們母子不管,不論天上地下,我都不會放過呢!」
  看著她惡狠狠的模樣,他笑得開心而滿足,「有你們母子在,我哪裡敢!」
  如今大軍出征已經大半年,她在希望與擔憂中,等來一個個或令人心驚肉跳,或令人歡欣鼓舞的消息。
  多羅特部兵敗投降。
  阿拉克綽特部來降。
  錫爾博錫哈圖、英湯圖等地兵敗來降。
  ……
  一年,說短不短,說長,卻也不長。
  對她們這對親密的夫妻來說,一年的分別,實在是太長了。一年前,福臨還在榻上躺著,連坐都坐不穩,如今扶著奶娘的手,已經可以邁著那雙小短腿兒滿院子的追貓攆狗了,海蘭珠宮裡一對兒五彩大錦雞,被他追得滿院子撲騰,光華燦爛的雞毛落的滿院子都是,倒叫底下的小丫頭們好一陣歡喜,那段日子每個小丫頭都換了一個漂亮的五彩野雞翎的毽子,傍晚時候一起踢起來,倒也算是宮裡新添的一景兒。
  她三番兩次敲打那些奴才,叫他們別把福臨保護得太緊,該放手時需放手,誰也不能扶他一輩子,得叫他自己走了,哪怕摔幾個跟頭,也是好事!無奈那些奴才聽了她的話都用異樣的眼光瞧著她,彷彿她是什麼惡毒的後娘,海蘭珠擦把冷汗,幸虧是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否則她這惡毒的名聲就真傳出去了。
  一年,對林丹汗的雄心壯志來說,卻又太短了。他方才從他那好弟弟手中奪回右翼蒙古,又接連吞併漠北喀爾喀諸部,眼看著他的鴻圖霸業就要大功告成,他離一統蒙古的夙願只差那麼一點兒的時候,大金國竟在他背後捅了他一刀。
  一年,只用了一年的時光,他留在察哈爾故地的人馬便全軍覆沒,後方,他已沒了後方,有的只是虎視眈眈的金兵。而前面,是殺紅了眼的喀爾喀鐵騎,是一身白袍,誓死要為夫報仇的薩仁格日勒!而他身處之地,卻是剛剛經過征伐,他那好弟弟經營多年的右翼蒙古!
  他多年的心血,他一統蒙古,恢復祖先昔日榮光的夙願,只撐了不到一年的時光便煙消雲散了。
  無數察哈爾勇士用性命換來的右翼蒙古,被大金一點點蠶食,大金所到之處,各部無不爭相開門來降,大金連一場像樣的戰鬥都沒打,就接手了他千辛萬苦打下的江山。連他最後的心腹,唯一剩下的察哈爾克什克騰部也投降了皇太極,他連最後的資本都失去了!
  他懷著滿腔的仇恨,帶著所剩無幾的殘兵敗將逃入大漠,皇太極也沒興趣再追這條喪家之犬,不過是垂死掙扎的窮寇,不值得他的大軍耗費在這裡。留下多爾袞和豪格帶兵繼續追擊,他帶著大軍班師回京了,將近一年沒見蘭兒和福臨,若說不想,也是假的!
  只是,該怎麼跟她說恩和的事情呢?他心裡有些沒底,明明全家團圓是件好事,可他卻偏偏有些害怕,生怕她知道了恩和的事會跟他鬧彆扭。或者,先瞞著她吧,能瞞一日是一日,說不定,等她知道了消息,恩和便好了呢!
  經過各項繁瑣的凱旋儀式,待回到後宮已是黃昏,當他踏入海蘭珠的宮苑,落日的餘暉在他的身上灑下一圈的金黃。
  搖搖擺擺的小人兒攔住了他的去路,高高仰起大大的腦袋,嘴角流下一串亮晶晶的液體。身旁的奶娘慌得手足無措,又怕小阿哥摔了,又忙不迭跪下來參見大汗。
  海蘭珠倚在殿門邊,含笑看著他抱起兒子。福臨認生,初時還不斷地哭鬧掙扎,待他高高地將他圓滾滾的小身子舉過頭頂,便又樂得手舞足蹈,口中含糊地喊著,「再,再!」竟是玩上了癮。
  「好小子,想玩,叫聲阿瑪來聽聽!」他將兒子抱在懷裡,父子倆大眼瞪小眼,倒是有趣得緊。
  「阿瑪!」福臨的小嘴兒毫不含糊,雖然他幼小的心靈裡還不明白阿瑪是什麼,不過這絲毫沒有影響他對這個能把他高高舉起,給他飛一樣感覺的男人的喜歡。
  「再,再!」他微微在皇太極懷裡蠕動著身子,兩隻小手高高舉了起來,模擬著飛翔的動作,一雙大眼含著熠熠的光輝,明媚的笑容像極了初見時候的她。
  「好,咱們再來!」一次一次將寶貝兒子舉過頭頂,有兩次甚至將他高高拋了起來,連一向在奴才們眼中有些「狠心」的海蘭珠都驚呼出聲,再做不到平靜無波,慌慌張張跑上前來,檢查兒子有沒有受傷。
  「我若不把他拋起來,你還不過來,是不是?」他懷裡抱著福臨,另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這麼久不見,你竟一點都不想我,滿心滿眼裡全是他!」
  「都多大的人了,還吃兒子的醋,若傳出去,你羞不羞!」她紅著臉掙了一下,沒掙開,便也由著他摟著,三口兒一起往屋裡走,小小的福臨顯然還沒玩夠,不安分地在他的懷裡掙扎著,不停地示意他繼續。
  「好了,想玩,找你巴圖叔叔去!」海蘭珠從他的懷裡接過兒子圓滾滾的身子,不由分說地扔給卓婭,「從現在到明天,這小子歸你們了!」
  皇太極含笑的雙眼頓時精光大放,一把從後面抱住她,「其實你也想我的,是不是?」
  

  ☆、稚子

  清晨,天剛濛濛亮,皇太極便躡手躡腳抱著一堆衣裳出了內室,生怕驚醒榻上睡得正香的美人。替她掖被角時才發現她白皙細膩的脖頸上滿是青紫的痕跡,看來觸目驚心,想來身上更是慘不忍睹。昨晚他是太瘋狂了些!他有些心虛,復又有些得意,他跟蘭兒這麼久沒在一處了,便說是乾柴烈火也不為過,有怎能怨他瘋狂呢!他若是這時候還把持得住,那才有問題吧!
  聽著他漸漸遠去的腳步聲,海蘭珠嘴角揚起一個無奈地弧度,稍稍一動,便覺全身酸痛乏力。真服了他,這麼早就起來精神奕奕地去上朝,她可是連動動手指頭的力氣都沒了。
  待塞婭收拾木偶似的把她收拾齊整,卓婭也抱著福臨進來尋額娘了。
  「額娘,高高!」那小子一進門就東張西望,兩手高高舉起來,做了個飛翔的動作,看得海蘭珠好笑,這就是父子天性嗎?這麼久不見,不過才在一起待了一會兒,他就對這阿瑪念念不忘了。
  「你得叫阿瑪!」她俯下﹡身子看著他,糾正他的稱呼。
  「阿瑪!」
  海蘭珠摸摸他肉嘟嘟,蘋果似的小臉兒,「乖,先吃飯,吃完了阿瑪就回來了!」
  福臨乖乖地由著奶娘將他抱到桌邊,在額娘身邊坐下。才一歲多的小人兒,還不會說太多太複雜的詞彙,除了阿瑪和額娘,「再,高」,是他說的比較清楚的詞了。
  不過,不會說不代表他聽不懂,相反,這小子聰明得很,大人說什麼他都懂,只是有時候仗著人小撒潑耍賴,卻一次也沒從他額娘手裡討到什麼便宜,時候一長,他也學乖了,額娘說什麼他就乖乖照做,聽話的小孩兒有糖吃!
  只是,這次吃完了早飯,他也沒看到那高高的,魁梧的阿瑪,他看向額娘的目光滿是怨念。
  海蘭珠無奈地抽抽嘴角,知道這時候最好放下身段兒哄哄這牛脾氣的小人兒,只是全身的酸痛叫她心有餘而力不足,「福臨乖,阿瑪在前邊兒忙呢,額娘叫卓婭姨姨帶你去花園兒摘花兒好不好?」
  「額娘,乖!」小小的腦袋高高撇向一旁,對著他的額娘,連一個眼神兒都吝嗇。
  額娘乖?這是什麼意思?海蘭珠歪頭想了半晌,見他氣鼓鼓小青蛙似的模樣,卻才突然靈光一閃,指著自個的鼻子,「你說額娘壞?」
  鼻子裡「哼」了一聲,小小的腦袋揚得更高,奶娘不動聲色地站到他的後頭,生怕他一不留神向後倒了下去。
  母子倆正僵持著的時候,殿門外又想起一陣急促的腳步,「早膳可還有剩下的?餓死了我了,快叫我吃兩口!」
  海蘭珠暫且先把那牛脾氣的小人兒拋到腦後,有條不紊地指揮著侍女將留好的早膳端上來,「什麼死不死的,一大早的說話也不知忌諱,堂堂的大汗,就落個吃剩飯的下場?借我們娘倆一個膽子也不敢啊!這可是早就吩咐她們給你備下的,快吃吧!」
  一陣埋怨,卻聽得他眉開眼笑,不防腿上一沉,竟是胖嘟嘟的小人兒正奮力往他腿上爬。
  「好小子,早膳吃了嗎?再陪阿瑪吃點兒!」他一把將福臨肉嘟嘟的身子撈了起來,自個兒的腿便成了這小子的臨時座椅。
  海蘭珠還沒來得及阻止,便見他按著福臨的指示,將一碟子薩其馬都端到了他的面前,兩根白胖的手指捏著一塊薩其馬,正往張得大大的小嘴裡填。
  海蘭珠上前飛快地將那疊薩其馬端了起來,挑眉看著皇太極,「原想著你離家多時,必定想著家裡的這些點心,如今看來你竟是一點都不稀罕,不如我端出去賞人吃了吧!」
  皇太極有些愣怔,還未明白過什麼意思來,懷裡的小人兒已經張著兩隻小胖手不幹了,「嗯,嗯——」他嘴裡塞滿了糕點,話都說不出來,只嗓子裡嗯啊地抗議著額娘的□□。
  「額娘說過,這些甜食一天只能吃一塊,今天的份你已經吃過了,明天的也已經被你填到嘴裡了,所以——」她惡劣地笑笑,將手中的碟子在小人兒眼前晃了一圈兒,「再想吃,等後天吧!」
  話音未落,殿中便想起一個小兒嚎啕的大哭,皇太極手忙腳亂地抱著懷裡的寶貝疙瘩,一哭起來便張得大出數倍的小嘴兒裡還在掉著點心渣兒,他慢慢將那點心一點點從那張小嘴裡掏出來,生怕他嗆進嗓子裡。
  「好了,好了,你額娘都是為你好,小孩子得聽額娘的話才行,來,阿瑪帶你去騎大馬啊。」
  還是阿瑪好,阿瑪回來能舉高高,能騎大馬,還有糕糕吃。臭額娘,再不理她了!小屁孩兒在阿瑪的肩頭顫顫悠悠,得意得緊,只是一回頭看到自家額娘悠然含笑的眼神兒,心裡又沒來由地一顫,希望,這次額娘不要太生氣才好!
  「大汗還是先坐下來把早膳吃了吧,古人云『食不言,寢不語!』您這又算什麼?」
  一聲大汗一出口,皇太極也不禁打了個激靈,知道她是真生氣了,想想昨晚的事還是有點心虛,熬了這麼些日子好容易吃了回肉,他可不想再當和尚去。
  「好兒子,阿瑪先吃飯去,你乖乖聽話,阿瑪忙完了再跟你玩啊!」
  小福臨在一旁扁著嘴看著眼神忽閃,乖乖坐回桌邊的阿瑪,哼,額娘比阿瑪大,阿瑪也得聽額娘的,他還是想法兒抱緊額娘的大腿好了!
  坐在桌邊大快朵頤,吃得香甜的皇太極,全然不知他已經被兒子嫌棄,淪為「額娘最大」理論的最經典論據。
  皇太極打個飽嗝,舒服地拍拍肚子,慵懶地靠在椅子上,含笑看著在院子裡搞得雞飛狗跳的兒子,「真香,總算吃了一頓飽飯了!」
  海蘭珠一嗤,將一杯泡得正好的香茗放到他的手上,「說的好可憐見兒的,也不怕人笑話,還大汗呢,誰這麼大膽,竟連一頓飽飯都不讓你吃?」
  「可不是沒的吃嗎!從昨日晌午到現在,這可是我吃的第一頓飯呢!」他邪邪一笑,趴在她耳邊低低說了句什麼,引得她粉面含羞,捏著拳頭就去捶他,被他就勢摟在了懷裡,溫香軟玉滿懷,好不快活。
  「阿瑪,額娘,你們在玩什麼?」
  童稚的聲音明明又輕又柔,嬌嬌軟軟叫人心懷大悅,可聽在海蘭珠的耳朵裡卻不啻炸雷,她猛地推開皇太極坐正身子,抬手故作鎮定地捋捋頭髮,「額娘跟你阿瑪商議事情呢,小孩子不懂,少打聽,快叫你卓婭姨姨帶你到花園兒裡玩兒去吧!」
  一聽不能跟阿瑪玩舉高高,小福臨的眼眸一暗,可忽又聽額娘說要卓婭姨姨帶他去花園兒玩,額娘沒說要他背那什麼三字經唉!他興奮得兩眼放光,小雞啄米似的點著大大的腦袋,拉著卓婭的手就走,趁額娘沒想起來,快走!
  海蘭珠回過頭來,跟皇太極含笑的目光撞在一處,氣惱地又捶他一下,「都怪你,瞧你做的好事,叫我以後還怎麼教育孩子!」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該怎麼教育就怎麼教育唄,早點兒叫他懂些人事也好,我皇太極的兒子,要是癡癡傻傻的可怎麼行?他可是要做太子,未來還要做皇帝的呢!」
  「什麼叫早點兒懂些人事?他還不到兩歲——等等,你說什麼?太子?皇帝?」她一頭一跳,睜大眼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是啊!今早群臣上勸進表,希望我能盡快登基稱帝了!」
  「你,真的要稱帝?」她忐忑不安地看著他,雖然早就知道他會稱帝,可這一天真的到來的時候,她還是有些心慌,最重要的是,他若做皇帝,這後宮是不是得再擴大些規模?那歷史上鼎鼎有名的崇德五宮,如今已經被她擠走了兩個,那兩位可還沒露面呢!
  「如今就算不稱帝,跟稱帝又有什麼分別?」他不明白她的表情為什麼這麼奇怪,伸手攬過她的肩膀,「反正咱們跟大明早就翻了臉,就算不稱帝,那關係也不會好上半分。至於林丹汗,也只是早晚的事,那皇帝,別人做得,我為什麼做不得?若換我做,一定不會像大明皇帝般懦弱無能,也必不會如林丹汗般暴虐殘苛,我一定會治理出一個太平盛世,你信不信?」
  海蘭珠看著兩眼熠熠生輝,散發著萬丈雄心壯志的皇太極,「我信,可稱帝不是件簡單的事,無緣無故,你以什麼借口稱帝?」
  「林丹汗的福晉帶著元朝的傳國玉璽來降,這不是天命歸於我大金嗎?不趁此時稱帝,更待何時?」
  「傳國玉璽?林丹汗的福晉來降?」海蘭珠猛地站了起來,是娜木鍾嗎?可在她的記憶裡,那傳國玉璽不是多爾袞帶回來的嗎?怎麼變成了娜木鍾?
  

  ☆、美人恩

  「是大福晉娜木鍾和哈納土門福晉。」皇太極見她臉色蒼白得厲害,慌忙將她摟進懷裡,「你這是怎麼了?可是當初在察哈爾的時候,她們難為過你?放心,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海蘭珠接過他遞過來的茶,一口氣喝了個乾淨,竟似牛飲一般,放下杯,這才慢慢壓下心底那陣翻湧的情緒,如今哲哲和布木布泰都離開了,連富蘇裡宜爾哈也有了自己的歸宿,歷史早被她攪得面目全非,便是這玉璽改由娜木鐘的手送過來又如何?
  「哈納土門福晉?」她怎麼也想不起來這所謂的哈納土門福晉是哪一個。
  「嗯,她是葉赫部德爾赫禮台吉之女,葉赫那拉蘇泰,說起來,還是親戚呢!」
  蘇泰?!蘇泰竟是葉赫那拉氏的人!她心頭一震,皇太極向來看重葉赫,這個蘇泰,令她心中隱隱有些不安。
  「娜木鍾和蘇泰帶著玉璽來降,那可是大功呢,你打算怎麼獎勵她們?」她穩穩心中不安的情緒,輕輕開口問。
  「正是為這事煩惱呢,眾親貴貝勒都說她們身份尊貴,又是呈上玉璽來降,要我納她們為妃,好籠絡蒙古,盡快收攏蒙古的勢力呢!」
  海蘭珠冷冷一笑,看著他皺起的眉角說不盡的諷刺,「煩惱,大汗該高興才是啊!娜木鍾和巴特瑪可不是普通女人呢,本就是兩個人間尤物不說,光她們掌管的林丹汗的部屬財物就不是個小數兒,娶了她們,可不是一箭雙鵰的好事嗎?我先在這裡恭喜大汗了!」
  「蘭兒,你這是說的什麼話?」皇太極臉色大變,兩手鐵鉗般箍著她的肩膀,強迫她看著他的眼睛,「這麼多年,我皇太極是個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嗎?我若有這個心思,這宮裡只怕不會就這麼幾個人吧!我對你的心,你還不明白嗎?」
  「是啊,這宮裡這些年就這麼幾個人,我連你以前的妻妾都攆走了,你嘴上不說,心裡也是在怨我的吧!如今說出來,也好,大汗想娶誰就娶誰好了,想把這宮裡塞滿了人,也沒人攔著,反正大汗也是馬上就要稱帝的人了,正好擴充後宮,廣納天下美色!」
  「蘭兒!」他臉色鐵青,胸膛劇烈地起伏著,恨不能把心掏出來給她看看,「都這麼多年了,你說這話,不是戳我的心嗎?」
  見她臉色蒼白,低垂的眼裡滿是盈盈的波光,又不忍心多說什麼,狠狠壓下心頭的怒火,「你要是不喜歡我稱帝,那個皇帝我不做就是了,反正咱們有福臨,叫他做也是一樣。我知道你不喜歡那些女人,我也不喜歡,你相信我,我只要你一個,永永遠遠都只要你一個!」
  她伏在他的胸膛,眼裡的淚止不住地滴了下來,「可她們嫁給別人,會給你帶來麻煩的!」
  都這個時候了還惦記著這個,這個小女人,他好笑地低下頭,「等她們到了再說吧,豪格送來的消息說,等他們結束了那邊的戰鬥,再帶她們一起班師回來,到時候在宮裡舉行個宴會,好好歡迎她們,不行就叫豪格娶了她們好了!」
  叫豪格娶了她們?海蘭珠瞠目結舌,他說的輕描淡寫,就跟買了兩棵大白菜那麼簡單,那可是兩個活生生的人啊,想想豪格那小身板兒,他兒子消受得了嗎?
  「左右人還沒來,等來了再說吧。」見她滿臉的不贊同,他趕忙岔開了話題,「她們會跟著豪格和多爾袞的大軍一起回來,說不定到時候不用我說,她們還爭著要嫁給豪格呢!」
  「你怎麼知道她們看上的是豪格而不是多爾袞?」海蘭珠一哂,比起久歷戰陣的豪格,多爾袞那沒經過大漠風沙侵襲的小白臉兒只怕更招人喜歡吧!
  「那不行,她們怎麼會看上多爾袞!」見她面色一變,他趕忙改口,「你以為這只是女人找男人那麼簡單?林丹汗這幾個福晉,每一個身後都有著複雜的背景和深厚的勢力,這不是娶個媳婦兒那麼簡單,誰娶了她們,就等於獲得了她們身後的背景和勢力。你別看那些個親貴嘴上大方,一個勁兒上表請我娶她們,他們這是盼著我早早挑好了,他們好下手搶剩下的呢!這最有實力的,當然要留給自己人,而這些女人當然也希望能找個最有實力的男人,你明白?」
  明白,太明白了,不就是強強聯合嗎!不過,這裡最有實力的應該是他吧!海蘭珠瞇起眼,審視地看著他,他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暗示他也希望得到這後頭的勢力嗎?
  「喂,你可別瞎想,我是想得到這裡頭的好處不錯,不過我說了,我希望豪格娶她們,那勢力握在豪格手裡也就等於掌握在了我的手裡,我可沒想自個兒上陣娶她們呢!」看著她的表情,他沒來由地覺得慌張,若為這點兒事叫她心裡不痛快,那才划不來呢!
  不過,那些女人顯然衝著他來的更多,這點二人都心知肚明,只是都不願戳破罷了。
  海蘭珠收回目光,「聽你的意思,林丹汗那幾個福晉已經都來投誠了?」
  「那倒不是,只是大多數人有這個意思罷了,她們還在觀望,只是豪格未必會由著她們拖延,畢竟大兵當前,她們也沒別的選擇,大明向來看不起咱們這些蠻夷,她們除了來投靠大清,還能到哪裡找個靠山呢!」
  這就是身為女人的悲哀吧,在這個弱肉強食的社會裡,女人地位再高,身份再高貴,財產再多,若沒個強力的靠山,也是守不住的,與其在那裡坐等,等著不知是誰的勢力來吞併她們,倒不如自己主動找個靠山,至少是自己找的,心裡還舒坦點兒。
  「林丹汗——」
  「林丹汗已不足為慮,待一掃清他的勢力,豪格他們也就該班師回來了,到時候那些女人也會跟他的人馬一起過來。」
  日子一天天往前過,不管海蘭珠心裡有多厭惡林丹汗身後那群女人,都無法阻止她們朝著盛京前進的腳步。
  海蘭珠皺著眉頭看著巴彥呈上來的菜單,將上頭的龍井蝦仁和桂花酒劃掉,換上烤全羊和燒刀子,連那香茗都換成奶茶,都是蒙古草原上出來的人,喝慣了奶茶,吃慣了肥的流油的烤全羊,給她們這些精細的東西也是牛嚼牡丹,白糟蹋了東西不說,她們還吃不慣,何苦呢!
  「她們的住處可安排好了?別到時候出什麼簍子。」
  「福晉放心,大汗已經吩咐叫她們在城外紮營,周圍都是咱們八旗的營地,由不得她們囂張。」巴彥躬身答道:「至於歡迎宴會以後,住到哪裡,可就是咱們說了算了!」一把說,一邊還露出個極為猥瑣的表情。
  海蘭珠瞪他一眼,「收起你那副模樣,她們可都是貴客,吩咐下去,都給我精神著點兒,若怠慢了哪個,大汗不說,我也饒不了你們!」
  大金國這次可謂是滿載而歸了,林丹汗在內外交困下,病死在茫茫大漠,雖說不是死在大金的手裡,可作為將林丹汗逼入絕境的一方,滿朝親貴貝勒有充分的理由大肆慶賀。
  撇開察哈爾歷代珍藏的財寶不說,但林丹汗那群花枝招展的妻妾便饞得他們流口水,尤其是那八個勢力雄厚的福晉,更是眾人垂涎的目標。
  她這些日子也沒少受那些科爾沁出身的福晉們囉嗦,誰都怕自個兒男人娶個這樣的女人回來,到時候她們的地位將大受動搖不說,只怕男人的魂兒被這些女人勾去,她們以後連立足之地都沒了。
  海蘭珠歎口氣,林丹巴圖爾終於死了,她終於可以告慰死去的烏日娜和那些因他而死無葬身之地的勇士,雖然他是病死而不是死在大金騎兵的刀下,可他畢竟是死了!
  男人們的眼睛只盯著美色和財物,就沒個把老婆放心上的嗎?看看自己身旁這個,她該知足了,起碼他沒問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迷惑,只是還有些放不下那些財富。
  皇太極這些日子一直在煩惱,他從沒這麼迫切地想再多幾個兒子,這幾個大福晉都有著巨額的財產和雄厚的勢力,若放任她們嫁給那些親貴,任他們的勢力做大,以後怕是有些麻煩,可也不能都叫豪格娶回去啊,任他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這樣做不靠譜。
  他看看身旁允著手指,瞪著大眼睛,小豆丁般的福臨,歎口氣,「兒子,你要是再大幾歲該多好啊!」
  海蘭珠恨恨地瞪他一眼,「想什麼呢?大汗真捨不得,那就都娶進來啊!再沒有把她們都收到身邊兒來的放心了。」
  

  ☆、歸屬

  
  皇太極一把將她拽過來,放到自個兒腿上,「我倒不知道,我的蘭兒什麼時候變的這麼大方了!」
  「哼!你儘管放心大膽的把她們都娶進來好了,到時候我一定退位讓賢,絕不在這裡礙你們的眼!」
  「就知道你這小東西沒那麼大方!」他的下巴蹭著她的臉,下巴上剛剛冒出來的鬍渣兒扎得她生疼。
  「我這不是為大汗分憂嗎!」她側頭躲開,嫌惡地推開他的腦袋,「說話就好好說話,當著孩子的面,少動手動腳的!」
  皇太極怏怏地抬起頭,自那日當著福臨的面跟她親了親,從那以後一看他們在一起,福臨就瞪著大眼睛在一旁瞅著,還伸著小手也要加入進來一起玩,被她額娘好一頓教育,如今當著這小子的面,一點好顏色都不給他了。
  「巴圖,帶這小子出去溜溜吧,小心看著些。」皇太極輕輕吩咐,可憐巴圖年紀輕輕,還沒娶媳婦兒就先學習怎麼當個奶爸。
  不管皇太極怎麼糾結,該來的總會來,行完了受降和受俘禮,將他們打亂了,跟其他蒙古部落一起,編成蒙八旗,再挑精幹的心腹去任固山額真,大禮行完,便是晚上的歡迎晚宴了,眾人心知,這才是真正的重頭戲!
  一眾親貴摩拳擦掌,只待皇太極挑完了美人,他們便一擁而上去搶人了,那搶的可不是女人,而是一個個大金疙瘩啊!想想她們身後的財寶,牛羊,屬民,是多大的誘惑啊!
  海蘭珠對著鏡子理理衣角,正正頭上的翠玉仙山樓閣扁方,這是從大明來的工匠按著滿洲的式樣做出來的首飾,漢人是沒有這種樣式的首飾的。一做出來便被皇太極拿了過來,獻寶似的給她插在頭上。趁著身上翡翠色的凌波旗裝,更顯得清雅秀麗。
  她抿抿頭髮,又將脖子上的蓮花綾帕往脖子裡塞了塞,自從皇太極回來,她就越發離不開這長長的白綢綾帕了,若沒它在脖子上遮著,她哪裡敢出門,就這樣,還生怕一不小心碰著,再露出什麼端倪。
  今晚又是大宴,格外隆重些,若是不小心當眾出了醜,叫她以後怎麼見人!
  好容易將自己身上收拾齊整,又轉回頭來看看奶娘懷裡粉妝玉琢的小人兒,雖然福臨沒吃她幾口奶,可作為奶娘,她還是一直被留了下來,做著保姆的活計,月錢一分不少不說,平日裡還能抽空回去餵喂自個兒的孩子,她心裡對海蘭珠感恩戴德著呢。
  「格格,外頭有人求見,說是察哈爾來的。」塞婭走來俯在她耳邊輕聲道。
  海蘭珠一愣,求見?這時候?一會兒就要開宴了,是誰這麼急不可耐地跑這兒來求見呢?
  「她沒說自己是誰,只說虎頭令牌——」
  「快請!」海蘭珠打斷塞婭的話,虎頭令牌,看來是斯琴圖了,只是,待會兒宴會上她們自然能見面,她這時候來又是想做什麼?
  當日若不是她幫忙偷出虎頭令牌,只怕她也沒那麼容易逃離察哈爾,更遑論那令牌在後來還幫了皇太極的大忙,於情於理,她都該好好謝謝她。
  只是不知她這時候來是為了什麼事,若好辦還好,若不好辦,她心下微微一顫,希望她不要提太令自己為難的要求吧。
  幾年沒見,斯琴圖倒還是那副風姿綽約的模樣,一雙漂亮的丹鳳眼似笑非笑地看著海蘭珠,嘖嘖地稱讚著,「真不愧是海蘭珠格格,當真不愧第一美人的稱號呢!」
  海蘭珠斂衽行禮,「哪裡比得上姐姐風姿迷人呢!」
  兩人相視一笑,斯琴圖倒也大方,待她一遣開身旁的奴才,便開門見山說明了來意,「姐姐也不瞞妹妹,咱們八大福晉,不過是說出去好聽,背後的苦,都只自個兒知道罷了,如今大汗沒了,咱們也不敢希圖什麼榮華富貴,只盼能跟自個兒的心上人再續前緣罷了。」
  「姐姐這話,是替自個兒說的,還是替旁人說的?」她微微沉吟,平心而論,斯琴圖的要求並不過分,她本就是被林丹汗搶去的,如今林丹汗死了,她好容易恢復自由,希望能跟情郎結成連理,自然是人之常情,可聽她話中還提到了八大福晉,那她就要慎重了,幫她,可以,但其他那七個,她管不了!
  「我知道妹妹煩惱什麼,也知道你們大汗煩惱什麼,你放心,姐姐絕不會讓你難做,金銀財寶,原本就都是身外之物,部屬子民,也原該交由大汗管束,姐姐只求一具妝奩,其他但憑大汗處置!我相信有了我這個表率,其他幾位也就明白了該怎麼做!」她看著海蘭珠嘻嘻一笑,「與其為了那些個俗物,搭進後半輩子的幸福,倒不如用它們換一個好歸宿,妹妹說對不對?」
  海蘭珠眼睛一亮,若她們真能將手中大部分財物交出來,這倒真是個好的提議,她所要做的,便是盡量幫她們嫁給理想的丈夫就行,身為女人,她理解她們的想法,甚至佩服她們的勇氣,而且皇太極的煩惱也解了,何樂而不為呢!
  「不知姐姐的心上人是誰?」
  斯琴圖抿嘴莞爾一笑,「妹妹也認識的,就是幫妹妹出逃的那個人——車爾貝!」
  車爾貝?難怪了,林丹巴圖爾還真是自己自作孽啊,下屬親貴的女人也敢搶,難怪底下的人跟他離心離德了。
  說來當初她能逃離察哈爾,還多虧這個車爾貝幫忙,雖說把她擄去察哈爾的也是他,可就算這樣,這個車爾貝也算對她有過恩惠,兩個恩人的事湊到了一起,這個忙,她不幫也得幫了,更何況幫他們也是幫自己!
  「原來如此,妹妹就先祝姐姐心想事成了!」
  這麼一耽誤,她到正殿的時候便有點晚,賓主都已到齊,馬上的粗豪漢子,沒那麼多禮儀上的講究,察哈爾的幾位福晉人還沒到,底下幾個貝勒已經劃著拳,鬥起了酒,見海蘭珠進來,只有幾個小貝勒站起來行了禮,代善坐在皇太極的下手,只捻著鬍子點點頭。
  「怎麼這麼慢?」剛一坐下,皇太極便拉住了她的手,「不過,蘭兒今天真漂亮呢!」
  話音未落,以娜木鍾為首的一群福晉便走了進來,原本鬥酒猜拳的親貴都停了下來,個個兒色迷迷地盯著場下那群花枝招展的女人,幸好還沒人流下口水,否則大金國的臉面算是丟盡了!
  斯琴圖看著海蘭珠滿含深意地一笑,雙方見過了禮,便由侍女將她們領到客位上坐好,見皇太極還沒開口向哪個福晉求娶,眾人也不好搶了大汗的先,場面一時有些冷。
  自這群福晉一進來,濟爾哈朗便盯著裡頭一個低眉垂眼的女子瞧個不停,海蘭珠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卻是個熟人——蘇泰福晉!
  蘇泰福晉?那不是葉赫出身的那位福晉嗎?因為她進獻傳國玉璽有功,皇太極還歎息過,不愧是葉赫部落出身的女子,心裡也是念著她出身葉赫的情分呢!
  蘇泰身邊還有一個小男孩兒,滴溜著大眼睛,怯怯地看著對面坐著的那些親貴,只是若有誰敢多瞧他額娘幾眼,他必惡狠狠地瞪回去,只是那目光怎麼看都有幾分色厲內荏的味道。濟爾哈朗便被這小男孩兒帶著怯意狠瞪了兩眼,只是他寬容一笑,倒也沒別的什麼輕浮形態。
  海蘭珠好笑地看著那個明明怕得要命,卻偏要擺出一副凶狠模樣來,意圖以此保護自己母親的小男孩兒,蘇泰有子如此,是她的福氣呢。
  她在桌下拉拉皇太極的手,悄悄示意他看向那邊。皇太極的眼中也閃過一抹溫柔,可又遲疑起來,不為別的,就只衝著她葉赫那拉氏的出身和獻上傳國玉璽的功勞,他也願意成全她,可那個孩子——那畢竟是林丹汗的兒子!
  他只顧想著心事,卻不想底下已是一陣騷動,他茫然地抬頭看著站在場中的女子,似乎是林丹汗的第二大福晉,叫,叫……
  他擰著眉,怎麼也想不起她的名字。
  「大汗,斯琴圖福晉說要把所有的財產和部屬都交給大汗呢,大汗怎麼看?」海蘭珠拽拽他的袖子,笑吟吟地看著他。
  對,這人是叫斯琴圖,他輕咳一聲,狐疑地看著她,「福晉為什麼這麼想呢?」
  天下沒有免費的筵席,這個斯琴圖好端端的為什麼要把自己所有財產都交給他?難不成她是想打他的主意?他心下一凜,他可不想跟這些女人扯上什麼關係,別看蘭兒這會兒笑吟吟的,他要真敢把哪個女人留了下來,指定沒有好日子過!
  對面席上的那些親貴已經瞪大了眼,看來這個第二大福晉是想向大汗自薦枕席了,他們可以不用打她的主意了,他們的目光略過場中的斯琴圖,看向其他幾位福晉,大福晉娜木鍾姿色最好,他們也可以不用考慮了,就算大汗不稀罕,這樣的絕色也絕對落不到他們手裡,剩下的幾位福晉,蘇泰低著頭,巴特瑪略顯呆板了些,姿色倒還不錯……
  

  ☆、歸宿

  不提大金國這些親貴貝勒心裡的齷齪想法,只說斯琴圖這一番話在察哈爾諸位女眷那裡掀起的驚濤駭浪。
  所有的女人都驚恐地看著斯琴圖,這個女人瘋了嗎?把所有的財產都交給皇太極?別說現在還不知道以後會嫁給誰,就算皇太極真的娶了她,她也不能把所有財產都交出去啊!這點兒財產,是她們在察哈爾受盡苦難後,最後防身的一點依仗,若都交了出去,以後她們靠什麼?對面那群流著哈喇子的蠢豬嗎?
  斯琴圖不理身旁同伴的驚疑,只含笑瞥了後頭席上的車爾貝一眼,「只求大汗替我和車爾貝主婚!」
  眾人又是一片嘩然,她交出所有的財產,只是為了嫁給那個車爾貝?察哈爾的眾位女眷對這個車爾貝台吉並不陌生,作為較早投靠了大金國的察哈爾親貴之一,她們也曾無數次鄙視謾罵過他,沒想到斯琴圖交出所有財產竟然是為了他!
  蘇泰猛地抬起頭來,車爾貝,那不就是斯琴圖以前的情人嗎?就為了這個,林丹汗百般看他不順眼,以前沒少刁難他,旁人都罵他是叛徒,只有她覺得他的離開理所當然,連自己的女人都被林丹汗奪了去,他要沒有二心那才怪了!
  只是,斯琴圖能如願以償嗎?就算大金國的大汗能放了她,對面那群色迷迷的男人能放過她嗎?
  「大汗,斯琴圖福晉將所有財產都奉獻給大汗,只有這麼一個請大汗主婚的小小請求,大汗不會連這個要求都拒絕吧!」海蘭珠含笑看著皇太極,小手在桌下輕輕擰了他一把。
  「怎麼會!」皇太極含笑按住她不安分的小手,「斯琴圖福晉的盛情,若是辜負了,豈不讓人說皇太極不近人情?如福晉所願,待福晉與車爾貝台吉大婚之日,皇太極自當前往恭賀。」
  底下頓時一片嘩然,察哈爾來的女人們都雙眼發亮地盯著皇太極,他答應了,他竟然答應了!如果交出手中的財產能換來下半生的幸福,的確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只是,誰又是那個可以托付之人呢?
  蘇泰忍不住抬頭悄悄瞥了濟爾哈朗一眼,不想卻正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她粉臉一紅,趕忙低下頭去,心卻如小鹿般激烈跳動了起來。
  「啟稟大汗,蘇泰福晉與奴才之妻本為姐妹,如今奴才妻子命薄,已是不在了,今日見了蘇泰福晉,正勾起奴才的思念之情,奴才斗膽,求大汗將蘇泰福晉許配給奴才,奴才定以正室之禮迎之。」
  眾人還未從斯琴圖獻產求去的震驚中清醒過來,又一個驚雷將他們炸得暈頭轉向,方才是斯琴圖福晉自己主動求去,大金國的親貴貝勒們還不好說什麼,這會兒見濟爾哈朗也耐不住性子站了出來,卻是紛紛作起反來,矛頭一致對準了「不自量力」的濟爾哈朗。
  「濟爾哈朗,你還有沒有規矩了,大汗還沒說娶哪位福晉呢,你算哪根兒蔥,竟敢搶在大汗頭裡挑人?」
  「不搶在大汗頭裡挑怎麼行?萬一這蘇泰福晉被大汗挑走了,他濟爾哈朗可不就得不了便宜了嗎?」
  「那是!蘇泰福晉是誰?那可是林丹汗最寵愛的福晉之一啊,林丹汗連那傳國玉璽都叫給她收著,她手裡攥著多少寶貝,誰說得清呢?濟爾哈朗,你消受得起嗎?」
  「濟爾哈朗,你還真會算賬啊,這可是買一送一的買賣,娶個福晉,還白得一個便宜兒子,可真是划算呢,啊?」
  ……
  見底下的親貴藉著幾分酒意,越說越是難堪,皇太極一拍桌子,「都給我閉嘴!一個個的,上戰場的時候怎麼沒見你們這麼精神?還親貴貝勒呢,也不怕人笑話!」
  殿中安靜下來,一個個粗魯的漢子雖閉了嘴,眼睛裡卻都透出幾分不甘,只是礙著皇太極的威嚴,暫時不敢蠻幹。
  「啟稟大汗,奴才,願效斯琴圖姐姐,將所有財產都交給大汗,奴才——」蘇泰遲疑了一下,她的兒子額哲在桌下拚命攥著她的手。
  她回過頭來深深看了兒子一眼,這是一個機會,錯過了便再也難尋這樣的契機了。可憐的孩子,他還不甘心放棄他阿布留下的那些財產。只是,他卻不明白,如今連他的性命都攥在別人的手裡。若拋掉這一切能讓坐在上位的那個人放心,若這些財產能換他一命,她們母子便給好好酬謝長生天了。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將手從兒子還未長大的小手中抽出來,頭也不回地走到皇太極面前,眼中滿是決然,「奴才願嫁給濟爾哈朗貝勒,求大汗成全!」
  方纔說風涼話的親貴都瞪大了眼,這個蘇泰是瘋了吧,以她在察哈爾的地位和她手中的勢力財產,主動獻出傳國玉璽的功勞,便是嫁給皇太極,也沒人敢小看她,只怕那坐在上位的海蘭珠都得讓她三分,就這麼把手裡的財產都交出去,只為了嫁給濟爾哈朗那個注定無甚大出息的傢伙?見鬼了!
  眾人都只記掛著她手裡的財產,只有皇太極眼睛一亮,她用的是「奴才」,她在向他示好,向他保證,她和她的兒子都將安分守己地在大金國做一個普普通通的奴才,絕不敢有二心。
  「福晉無需多禮。」皇太極起身,親自將蘇泰扶了起來,「說起來,咱們可還是親戚呢。」
  眾人嘲諷地看著濟爾哈朗,怎麼樣,叫你不自量力,也不瞧瞧那蘇泰是誰,豈是你一個小小的貝勒能夠肖想的?那可是大汗看重的人呢,哪能叫你娶了去!
  「福晉心有所屬,皇太極自當成全,至於那財產——」皇太極話還未說完,便被蘇泰急急打斷。
  「大汗,那些財產本就是身外之物,奴才母子孤兒寡母,帶著也是累贅,還求大汗憐憫,收下吧!」蘇泰的眼中滿是祈求,她沒別的念想,只盼著額哲能平平安安的,她明白,只要皇太極收下這些東西,便一定會護她們母子平安。
  「求大汗成全!」濟爾哈朗也在皇太極身前跪了下來,「奴才只求能娶到蘇泰福晉,至於那些身外之物,與臣無干,但憑大汗處置!」
  「好!」皇太極一手拉起濟爾哈朗,「我今日就把這個表妹交給你了,濟爾哈朗,你可得好好待她,若敢負她,絕不輕饒!」
  蘇泰和濟爾哈朗大喜,雙雙跪下磕頭謝恩。底下眾人目光忽閃,在察哈爾眾人看來,這無疑是個好消息,連蘇泰這個帶著林丹汗兒子的人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歸宿,更何況是她們這些對大金國無害的女人呢?
  只是大金國的親貴們卻都有些陰鬱,這些女人都瘋了,若她們都把財產交給了皇太極,那他們還娶來何用?只論姿色長相,她們並不會比他們府中的女奴漂亮多少,他們為什麼要做這個冤大頭?
  就在他們心中拚命絞盡腦汁籌謀算計的工夫,阿巴泰又以同樣的方式求娶到了俄爾哲圖福晉。俄爾哲圖福晉姓那拉氏,是阿巴泰已去世的元配嫡福晉之妹,是他貨真價實的小姨子呢。如今見濟爾哈朗順利續娶了昔日的大姨子,他便也跟著將俄爾哲圖福晉娶回了家。
  底下眾親貴再按捺不住,照這個勢頭發展下去,林丹汗遺留下的財產轉眼間就將從眼前這些女人的手裡轉移到皇太極的手裡,他們除了過過眼癮,什麼都沒撈到,那怎麼行!
  「大汗!」莽古爾泰一腳將桌子踢倒,起身來到皇太極面前,「奴才仰慕娜木鍾福晉已久,今日也求大汗將娜木鍾福晉嫁給奴才!」
  他斜楞著眼睛睨著皇太極,手卻直直地指向坐在對面首席的娜木鐘。察哈爾女席上一片嘩然,娜木鍾更是臉色青紅交加,恨恨地等著那一臉粗魯蠻橫的莽古爾泰。她本就是個心高氣傲的,來之前並未多想以後的歸宿,畢竟以她的相貌地位,除了皇太極自是別無他想。
  可不料來了之後才發現,皇太極似乎對她們並無多少興趣,八大福晉如今已經被他打發走了三個,她正在心中暗自計較著出路,卻不料那粗魯醜陋的莽古爾泰竟然敢開口討她。
  她氣得渾身顫抖,這莽古爾泰算個什麼東西,也敢癩□□想吃天鵝肉,也不怕噎死他!她娜木鍾豈是他一個丑汗配得上的!
  「五哥喝多了吧,福晉們遠來是客,就算五哥仰慕人家,好歹也跟人家透個消息,叫人家心裡有個準備啊!」皇太極不悅地皺起眉頭,跟他打著哈哈。
  娜木鍾明顯對莽古爾泰不感興趣,更何況她與其他福晉明顯相左的表情,表明她並不想為了某個男人放棄手中的財產,這叫皇太極心裡也有些打鼓,若她嫁給別人也就罷了,嫁給莽古爾泰?他還沒蠢到替旁人做嫁衣的地步。
  

  ☆、君臣

  「你不就是看中了她手裡的財產了嗎?要是她也跟那些女人一樣,把財產都交給你,你也就高高興興地把她嫁了吧!」莽古爾泰赤紅著眼睛,借酒撒瘋,將手按在了隨身攜帶的刀柄上,大聲地嚷嚷,「察哈爾是咱們大夥兒一起打下來的,憑什麼最後好處都叫你一個人得了?就算你是大汗,你吃了肉,也得叫咱們這些流過血,流過汗的跟著喝口湯吧!」
  見他越說越無禮,越說越下作,他的親弟弟德格類趕忙站起來,拉著他便向外走,「哥哥喝多了,回去醒醒酒,明天再來跟大汗賠罪吧。」
  不料這喝醉了的人是沒什麼道理好講的,不管他是真醉還是假醉。
  莽古爾泰一拳將德格類打倒在地,「賠罪?我為什麼要賠罪?貪得無厭,不顧兄弟情義的又不是我!我這可是替弟兄們討公道呢!」
  「夠了!」皇太極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大金國的臉面都叫你給丟盡了,還不快退下!」
  他又轉向娜木鐘,「讓福晉見笑了,若福晉心裡有了合適的人選,隨時可以提出來,皇太極一定替福晉做主,讓福晉滿意。」
  娜木鍾臉色緩了緩,揚起唇嫵媚一笑,「大汗客氣,娜木鍾一直有個心願,那就是非大英雄不嫁,非自己喜歡的人不嫁,既然大汗說了,娜木鍾也就不客氣了,其實啊——」
  娜木鍾一聲驚叫,人已經被莽古爾泰拉進了懷裡,噴著酒氣和臭氣的嘴在她肥嫩嬌艷的臉上「吧嗒」一聲,狠狠啃了一口。
  娜木鍾險些暈了過去,是氣的,也是熏的,她低下頭狠狠在莽古爾泰的手上咬了一口,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被莽古爾泰拋了出去,「大膽賤人,竟敢咬我,看我不——」
  一個「砍」字還未出口,便被德格類狠狠一拳擊在下巴上,手中的刀還未□□便失手掉在了地上。
  皇太極的臉色黑如鍋底,一臉怒火地望著周圍木樁般的侍衛,「你們都是死人吶!是不是等他以下犯上砍了我,你們也只站著不動?『操刀必割,執斧必伐。』你們難道不知道是什麼意思嗎?」
  眾侍衛這才如夢初醒,一擁而上,將莽古爾泰推了出去。
  好好的宴席被莽古爾泰攪了局,皇太極對察哈爾來的女眷陪盡了顏色,又有幾個福晉說出了心中理想的丈夫人選,雖然其中有幾個年輕親貴本身已有妻子在,可滿蒙習俗,向來是一夫多妻,當事者本身不在乎,旁人誰又會多嘴呢?
  代善本就年紀大了,對這些妖嬈美姬不感冒,見了方才莽古爾泰的下場,別的親貴更不敢再多嘴,生怕一不小心撞到了皇太極的火頭上,吃不了兜著走。整個宴席形勢竟逆轉了過來,不是大金國的親貴們分美人,倒成了察哈爾的女眷們來大金國集體挑夫婿了。
  所有的小貝勒都喜得眉開眼笑,本來他們地位低些,原以為能分點兒東西就不錯了,沒想到到頭來竟領會個年輕漂亮的美人兒。雖然美人們的財產已經無一例外的聲明交給了大汗,可留在她們手中的體己嫁妝也不是個小數目,足夠他們樂開了花。
  察哈爾的女眷們也都心滿意足,雖然失去了大部分財產,可留在她們手中的體己嫁妝也足夠她們以後過著無憂富足的日子,還能隨著自己的心意,挑個看著順眼的年輕夫婿,何樂而不為呢?看看娜木鍾大福晉就知道了,好好一朵鮮花叫頭豬給拱了,哭都沒地方哭去!
  巴特瑪嫁給了薩哈璘,蘇巴海嫁給了阿濟格,苔絲娜嫁給了多爾袞,其他那些小福晉和侍妾格格們也都被皇太極分給了那些或位高權重,或年輕英俊的親貴,可謂皆大歡喜,當然,莽古爾泰除外!
  他可以算是今晚最不開心的一個了,被當眾打臉不說,還在一時的衝動下御前露刃,雖然皇太極還沒宣佈娜木鍾會嫁給誰,可他還有點自知之明,這絕不會是留給他的。
  今天的事可大可小,全看皇太極的意思,若他願意放他一馬,那自會是一場酒後無德的小事,他認個錯兒,低個頭也就過去了。可若皇太極不想放過他,一心抓著這件事做文章,那——
  莽古濟一走到宮門口就看到了宮門外跪著的莽古爾泰,眼中的淚一下在掉了出來,「莽古爾泰,你這是何苦?我進宮去,我一定要進宮去跟皇太極討個公道,憑什麼,你為大金國殺場征戰這麼多年,如今竟連多爾袞這麼一個毛都沒長全的小兔崽子都踩到了你的頭上,憑什麼!」
  莽古爾泰一把沒拉住,眼看著莽古濟跑進了宮門,嚇得他猛推了身旁的侍衛一把,「還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把十貝勒喊來!」
  他太瞭解自己這個姐姐了,她一生要強,何曾對誰低過頭,父汗活著的時候把她寵壞了,連皇太極都沒少受她的擠兌,可如今形勢比人強,父汗已經不在了,已經沒人能護著她了,偏她自個兒還沒有自知之明,她這會兒進去,不把事情搞得更僵才怪!
  德格類,德格類怎麼還不來?皇太極不肯見他,他在這裡已經跪了大半天了,只盼著德格類趕緊過來把這個不著調的姐姐給領回去,別闖出大禍來才好。
  只是他不知,他這個姐姐已經闖下大禍了。
  「大汗到底想要怎麼著,這就給句痛快話吧!」莽古濟不顧侍衛的阻攔,一腳踹開了大正殿的殿門,裡頭代善的聲音戛然而止,驚怔不定地看著怒氣沖沖的莽古濟。
  「莽古濟,你瘋了嗎?這大正殿是什麼地方,豈容你在這裡撒野!」皇太極氣得臉色鐵青,一個兩個的都不著調,這個莽古濟也想造反嗎?
  「我撒野?」莽古濟冷笑一聲,斜睨著皇太極,「大汗,你憑良心說,你有把我們放在眼裡嗎?你有把莽古爾泰當兄弟,把我莽古濟當姐姐嗎?我的女兒嫁給你的兒子,你卻偏捧著那個科爾沁來的小賤人,我女兒的日子本來就不好過,如今你還把那察哈爾來的小賤人指給他,你讓我的女兒怎麼辦?你是想逼死莽古爾泰,逼死我們母女嗎?你對得起父汗的在天之靈嗎?」
  皇太極眼中閃過一抹輕蔑,這時候想到父汗了?他活著的時候你們又是怎麼做的?父汗疼了你一輩子,可你在他最後的日子裡可曾替他考慮過分毫?
  「姐姐這是什麼話?國有國法,家有家規,莽古爾泰犯法當罰,豪格有功當然也該賞,這跟你說的有什麼關係?你倒是說說,我什麼時候不把你當姐姐,什麼時候不把莽古爾泰當兄弟了?他御前露刃,難道我還得把脖子伸出去任他砍,那才是把他當兄弟嗎?一派胡言!」
  莽古濟眼神一閃,知道自己方才說的太急,叫他抓住了話柄,卻又不肯就此服軟,她胸脯劇烈地起伏著,滿腔的怒火似要將她燒焦了。
  自從父汗死後,她的日子就一日不如一日,她女兒的日子就更不用說了,失去了父汗這個依仗,她的女兒在豪格的府裡就是個擺設,豪格日日宿在科爾沁來的那個小賤人那裡,連府裡的大權都交給了她,自己的女兒要吃什麼用什麼,還得看那個小賤人的臉色,她早就不滿了。
  如今皇太極又把那個察哈爾來的泰松公主賞給了豪格,自己的女兒越發沒了出頭之日,她不甘心,不甘心啊!
  「是,莽古爾泰御前露刃是不對,可那不是喝多了酒,一時忘形嗎?兄弟之間,何必計較這些小事。您就大人大量饒恕了他,豈不顯得你胸懷寬廣!至於那泰松公主,正好拿來賞給他,又堵了他的嘴,叫他對您感恩戴德啊!」莽古濟自認這番話說的夠得體,在她囂張一生的認知中,她已經將姿態放的夠低,給足了皇太極顏面。
  「啪——」皇太極狠狠將手中的奏折扔在案上,還把泰松公主賞給莽古爾泰,她倒打得好算盤,要不要他這個大汗再下個罪己詔,向他們兄妹低頭認錯!
  「莽古濟姐姐這話就錯了,君臣名分早定,在大汗面前,莽古爾泰哥哥是兄弟沒錯,可更是君臣,這哪裡是一句酒後失德就能掩飾得了的。至於泰松公主,昨日宴席上,大汗已經當眾給他們許了婚,您這時候叫大汗再把她轉嫁給莽古爾泰哥哥,豈不是叫大汗出爾反爾,打了大汗的臉面。」
  皇太極讚許地看著多爾袞,不錯,這小子果然識時務,不枉他在他身上費的那一番心思。
  「我跟大汗說話,你插的什麼嘴!」莽古濟仿若被踩了尾巴的貓,瞬間暴怒起來,「你算個什麼東西?論資歷,論軍功,你哪點比得上莽古爾泰?他的功過,哪裡輪得到你來評說,他在戰場上打拼的時候,你還穿著開襠褲在樹林子裡玩泥巴呢,你算哪根兒蔥!」
  「住口!」皇太極狠狠摔了案上的茶盞,怒瞪著她,「越說越離譜,口口聲聲說我眼裡沒兄弟,你眼裡難道就有兄弟了嗎?你說這番話,可曾將多爾袞視為兄弟?你可曾有個做姐姐的樣子!」
  

  ☆、謀逆

  「自私暴虐,殘苛無德。我一向敬你是姐姐,看在父汗的面子上不與你計較,卻不料你越發得了意,這大政殿是什麼地方,豈是你能撒野的地兒?就為了泰松公主嫁給豪格?這回察哈爾嫁過來的人不少,都跟你這樣兒,是不是就得把這大政殿拆了啊?」
  他冷笑著睨她一眼,「泰松公主是林丹汗的妹妹,嫁給豪格,自然是樁喜事,你的女兒若是大度有婦德,自然還是他的嫡福晉,任誰也越不過她去。可就是有了你這樣的額娘,事事聽你挑唆,這才處事無度,失了人心,以至如今處境艱難。你不好生反省自己的過錯,反而一味惡虐讒佞,你這樣做,只會讓你的女兒更加沒了立足之地。」
  皇太極的話更加激怒了莽古濟,她上前一把將皇太極面前桌案上的筆墨紙硯並奏折文書掃落在地,「我暴虐殘苛?我的女兒處事無度?皇太極,你摸摸自己的良心,若不是你偏心那個科爾沁來的小賤人,豪格回對她視而不見嗎?她的處境如此艱難,不是你造成的嗎?你可是她的親舅舅啊,你就這樣對自己的血脈骨肉,連一絲親情都不顧了嗎?」
  「一派胡言!」皇太極也是怒極,狠狠一腳將面前桌案踢倒,光當倒下的桌案險些砸中梗著脖子的哈達公主,「明知豪格的生母去了,卻不回來替自己的婆母守孝,對豪格府中的女人下藥,這一樁樁,一件件,可都是你那好女兒做的吧!你把女兒教唆成這樣,還有臉到我這裡來鬧,豪格沒休棄她,已是看在骨肉親情的情分上,你再胡鬧,卻不是我能管得了的了。」
  哈達公主一驚,沒料皇太極竟然全都知道,更是當眾將這些陰私揭了出來,這話要是傳了出去,可叫她的女兒以後怎麼做人?
  「她,她不回來守孝,還不是為著要在父汗跟前盡孝,一個小小的庶福晉和天命汗,孰輕孰重,你還分不清嗎?」
  見她眼神飄忽,猶自嘴硬,皇太極冷哂一聲,「在父汗跟前盡孝?虧你說的出口,她在清河的時候,除了日日纏著豪格,可曾做過一件正事?她是給父汗餵過一次湯,還是替父汗熬過一次藥?我的好姐姐,你呢?你又做了些什麼?你不知道父汗的病情已經無法再拖了嗎?就為了你心裡那點私慾,你便不顧父汗的病情和豪格一心想要為母盡孝的孝心,自己找借口不回來不說,還慫恿父汗留下豪格,讓豪格無法趕回來守孝靈前,你覺得她做了這些事之後,豪格還會敬重她嗎?她跟豪格還有未來嗎?」
  「說謊,你都是說謊!她是在父汗那裡盡孝,她是在盡孝啊!」哈達公主一聲尖利的嘶吼如受傷的野獸,她跌跌撞撞地奔出大政殿,正跟趕來的德格類撞個滿懷。
  德格類顧不上同皇太極見禮,只尷尬地向著眾人點點頭,便趕忙架住已經如瘋如癲的姐姐。
  莽古濟已經完全陷入瘋癲,當日在清河,是她慫恿自己的女兒留下豪格,好好趁這機會跟豪格培養培養感情,她心裡明白得很,若父汗當真不在了,她的女兒便失去了依仗,再難有這麼好的機會跟豪格獨處了。
  可是,皇太極方才說什麼?豪格竟是為著這事忌恨著她的女兒?他怎麼就看不到她的女兒對他的一片真心呢!
  這些事,皇太極是怎麼知道的?他還知道些什麼?
  這一刻,她彷彿戲台上被剝光了的小丑,所有的人都在那裡看她的笑話,可這一切都抵不上皇太極那輕飄飄的一句話——「你覺得她做了這些事之後,豪格還會敬重她嗎?她跟豪格還有未來嗎?」
  沒了,什麼都沒了,她的未來,女兒的未來,全都沒了。
  大政殿裡一片寂靜,只有皇太極憤怒的喘息聲一聲聲捶打著眾人驚駭緊繃的神經。
  「父汗的病情,她當初真的知道?」良久,代善低低問了一聲,聲音嘶啞乾澀。
  「尼喀,將內室那個玄鐵匣子裡的東西拿給大貝勒。」皇太極也不回答,只沉聲吩咐尼喀,「二哥自己看吧。」
  代善顫抖著雙手接過那個沉重冰冷的匣子,一頁頁翻看著裡頭的東西,越看,心情便越是沉重,末了,長歎一聲,重重合上蓋子,「他們做下這些事,是他們自作孽,不論大汗想要怎麼處置他們,我,奴才都沒有意見!」說完便起身,拖著蹣跚的步子走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皇太極面前自稱「奴才」,方才多爾袞那句話說的好啊,君是君,臣是臣,君臣名分早定,他們之間,是兄弟,可也更是君臣。
  當初父汗活著的時候,他們四大貝勒共同輔政,後來父汗不在了,皇太極繼承了汗位,依然是他們四大貝勒共同理事,彷彿一切都沒什麼分別,可今天他才恍然,一切都變了。
  阿敏和莽古爾泰固然是自作孽,可他們都倒了,他這個大貝勒再不識時務,只怕也沒好日子過了。還是趁早放手吧!
  莽古爾泰瞪大眼震驚地看著從宮門口跌跌撞撞跑出來的姐姐和弟弟,一絲徹骨的涼意從心底躥了起來,「你們這是怎麼了?你怎麼沒攔住她呢!」
  「攔?怎麼攔?我趕過去的時候,該說的她都已經說完了,還有什麼好攔的!」德格類垂頭喪氣地看著這兩個魯莽的哥哥和姐姐,「方纔大貝勒交待,叫咱們先回去吧,別在這裡觸大汗的霉頭了。」
  三人心中都是忐忑,尤其是一向飛揚跋扈的莽古濟,自己做的事,自己心中有數,他們以前做下的那些事,竟都沒瞞過皇太極的眼睛,從方纔他的話音裡,她聽出了一絲殺伐的意味,難道他們就這麼回去坐以待斃嗎?
  不!她莽古濟是父汗最寵愛的女兒,是先大妃富察袞代嫡出的公主,她手裡還有敖漢部,她的兩個女婿也都是八旗驍將,即使豪格跟她們已經離心離德,至少岳托跟她還是一條心,有了這個女婿的支持,再加上兩個弟弟手中的勢力,旁的不敢說,保命還是沒問題的,如果一切順利,把這大金國換個天也不是沒有可能的。
  當晚,正藍旗出現異動,連鑲藍旗中,原本追隨阿敏的幾個心腹也出現在了莽古爾泰的府裡,只可惜這一切還沒等他們密謀完,便被兩白旗和兩黃旗聯手扼殺在了密室裡。
  莽古爾泰手中捧著皇太極給他送來的玄鐵匣子,脫力般跌坐在椅子上,虧他們還癡心妄想,原來一切都沒瞞過他的眼睛。
  他的結局,早在他放棄追擊林丹汗,故意叫林丹汗擄走海蘭珠的時候,就已經注定了,如果他後來沒再跟皇太極作對,他會不會放自己一馬?
  他不知道,可惜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世上最難買的,就是後悔藥。這時候說什麼都晚了。
  如今他只能在這裡等著皇太極的處置,是生是死,都只在他的一念之間。只是,他能放過他嗎?在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觸犯他的逆鱗,挑釁他的權威之後?
  他是大妃嫡子,絕不能這樣窩囊地等著對方來處置他,等著旁人來宣佈他的罪狀,再已最難看的方式死去,他的生死,只能握在他自己的手裡,旁人誰都左右不了,便是皇太極也不行!
  翌日,當莽古爾泰暴亡的消息傳到大政殿的時候,在座的親貴沒有一個人感到驚訝。皇太極乾淨利落地將正藍旗交給了阿濟格,昨晚多爾袞兄弟的表現讓他很滿意,阿濟格也在戰鬥中用自己的實際行動表達了他的忠心,這是他應得的。
  只是在處理奏報中,德格類和莽古濟的時候,眾人都不約而同地選擇了沉默。
  德格類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眾人都不敢相信,平日裡一向最老實憨厚的人,這次怎麼就上了莽古爾泰的賊船了呢!
  皇太極猶豫半晌,終究是寫下了一個「圈」字。德格類的謀逆,便是殺了他都不為過,只是如今作為主謀的莽古爾泰已死,他不想落個凌虐手足的罪名。
  只是,他不想,並不代表別人不這麼想,當侍衛跪在他跟前,說德格類已經畏罪自裁的時候,他身子搖了搖,終是含痛閉上了眼睛。
  對其他那些附逆的從犯,他只處罰了莽古爾泰的死忠心腹,其他人都從寬處理了,他不想為著幾個不著調的人,輕易動搖大金國的根基。更何況這裡頭不少都是兩藍旗的驍將,盲目聽從了旗主的話,被蒙蔽才做下的錯事,出事後第一時間便站出來檢舉揭發了他們的陰謀。
  可作為主犯之一的哈達公主該怎麼處理呢?如果說德格類只是一時糊塗的話,她卻是從一開始便心藏叵測,便是父汗的崩逝,都是她自私不孝的結果。這樣的人若是不殺,何以告慰父汗的在天之靈呢!
  

  ☆、帝王家

  哈達公主到底還是死了,同她一起死的還有她的兒子額必倫、弟弟費揚古、侄子屯布祿、愛巴禮,海蘭珠看著一連串血淋淋的名字,沉痛地閉上了雙眼,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悲哀。
  莽古濟,莽古爾泰,德格類的子女被統統貶為庶人,逐出了宗籍,以後他們只能以一介平民的身份活著,這對他們來說是不幸,可也未必不是他們的幸運,願他們來世,不要再生在這帝王家吧!
  「額娘,你怎麼了?」小小的福臨倒騰著兩條小短腿兒,蹣跚著撲到她的身前,伏在她的膝頭惶恐不安。
  見她抬著朦朧的淚眼看著他,一向只見額娘或歡喜,或嚴肅的表情,從未見過額娘如此傷心失態模樣的福臨扁扁嘴,有種想要大哭的衝動。
  塞婭趕忙上前抱起他,「額娘身子不舒服,阿哥乖,別鬧,姨姨給你拿好吃的去。」
  塞婭剛安撫好福臨,不想卓婭又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格格,不好了,大阿哥在自個兒府裡,要大義滅親呢!」
  大阿哥?大義滅親?海蘭珠茫然地抬起眼,腦子一時有些轉不過彎兒來。
  「就是豪格貝勒啊!他要大義滅親,殺了哈達那拉氏呢!」
  海蘭珠「呀」地一聲驚叫,猛地站了起來。死了這麼多人還不夠,豪格還要再添上一條性命嗎?那可不僅僅是他的妻子,還是他的表妹啊!天家無情,她可以理解,可哈達那拉氏的死活對這一切並沒什麼影響,便是讓她活著,又能怎樣?豪格竟連一條生路都不給她嗎?
  一路慌張,她似乎碰倒了什麼人,又似乎聽到了誰在哭,她都顧不得了,待她心急火燎地趕到豪格的府邸,卻還是晚了一步。
  「她是你的妻子,也是你的表妹,是你的親人,就這麼殺了她,你於心何忍?」她看著拿著刀,怔怔站在院子裡的豪格,「她身體裡流的,也是愛新覺羅家的血!」
  看著院子裡流了一地的鮮紅血液,豪格的眼中也有一瞬間的動搖與不忍,可隨即便被一抹冷酷與堅硬所取代,「莽古濟,莽古爾泰,德格類,他們哪一個身體裡流的不是愛新覺羅家的血?他們還是父汗的親兄弟,親姐姐呢,可到頭來,他們不是一樣要殺了父汗嗎?父汗不殺他們,他們卻一定要殺父汗,若都聽了你這些婦人之仁的話,只怕到頭來,父汗會被你害死!」
  她看著自己的身影在豪格嗜血的眸子裡晃了一下,耳中響徹著他飄渺的聲音,「吾,豈可與欲謀害吾父者之女同處——」
  「蘭兒!」接到消息的皇太極,一趕過來,便看到海蘭珠搖搖欲墜的身影。
  她的身影搖搖地向後倒去,卻被一雙溫暖有力的手接了個正著。靠在他堅實寬闊的胸膛上,她沉沉地合上眼,「帶我回去吧,我想回家。」
  「好,我們這就回家。」他低低應著,一把將她抱了起來,也不理會身後豪格和薩仁的驚呼,頭也不回地把她抱上車去,「好好睡一覺吧,待會兒到了我叫你。」
  她伏在他的懷裡迷濛地睡去,夢裡卻總有暗紅的血液在流,一時驚悸出聲,卻發現自己已躺在寢殿裡,榻前火盆兒燃得正旺,那火苗,也跟夢裡那蜿蜒的血流一樣,泛著赤紅的顏色。
  「你醒了。」他守在一旁,見她醒來,一臉的欣喜,「你得好好歇著,范先生可是說了,你如今身子可經不起折騰,以後那些血腥骯髒的地兒,可是不許再去了,就算不為自己想,也得為肚子裡的孩子著想啊。」
  「孩子?」她呢喃,不敢置信地拂過腹部,那裡竟又有個小生命了嗎?
  「可不是!蘭兒,為了咱們的孩子,你也得好好的啊。我保證,這件事到此為止,絕不會再牽扯其他人,就算,就算為咱們的孩子積福了,你說好嗎?」他的聲音發顫,隱隱有些不安,生怕她再想不開。
  好,怎麼能不好,他永遠都知道她想要的是什麼,這件事,本也不是他的錯,她還能說什麼呢?只盼他早點安頓好前朝,別再多添殺戮了。
  「大汗,岳托貝勒還在宮門外跪著呢,您看——」巴彥硬著頭皮進來稟報,好在福晉剛剛查出身孕,大汗這會兒應該心情不錯,不會拿他一個小奴才開刀吧。
  他怔了一下,剛說完就來這麼一出,不過,他看看一臉期盼地望著他的海蘭珠,輕輕一笑,「告訴他,這件事不會牽連到他,更不會牽連他的妻子,叫他回去吧,以後好好過日子。」
  巴彥送了口氣,無聲無息地告退。
  他又牽起她的手,輕歎口氣,「我也沒料到豪格竟會這麼心狠,說起來,也是哈達那拉氏傷透了他的心,你知道的,他一直對他額娘的死耿耿於懷,而哈達那拉氏卻偏偏連他為額娘守孝的機會都剝奪了,這個結,壓在他心裡多時了。」
  「我知道,我也能理解,只是,那畢竟是他的親表妹,也作為他的妻子陪伴了他多年啊。」只要一想到這樣的人倫慘劇就發生在她的眼前,她就忍不住顫抖,「就算她有錯,她的額娘,她的兄弟,也都已經賠上了他們的性命,活著,對她來說只怕比死還難受,豪格休棄她也就罷了,為什麼一定要自己沾上親人的血呢?」
  「好了,我們別在為已經無法挽回的事情傷心了。」他拉著她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肚子上,「快,寶貝,快來勸勸你額娘,別在為別人的錯誤來懲罰阿瑪了,叫她快點兒開心起來吧。」
  「好!額娘,我來了!」
  兩人神情都是一怔,海蘭珠條件反射般揮開皇太極放在她腹部的手,欠起身看著門口小牛犢般奔跑過來的福臨,皇太極的反應比她還要快些,在福臨堪堪將要撲到她身上的時候攔住了他。
  「小子,聽著,你額娘身子不舒坦,以後你得小心照顧你額娘——」
  還不等他長篇大論地說完,福臨便掙脫了他的手,「知道知道,不就是哄額娘開心,叫她別再懲罰你了嘛,只要福臨一鑽到額娘懷裡,再親親她,就什麼事都沒有了嘛,哪用這麼囉嗦。」
  福臨一邊說,一邊踩著床邊的腳踏往上爬,不想身子一輕,便似騰雲駕霧般飛了起來,還沒等他開心地大叫一聲,便見阿瑪放大了的臉出現在他的眼前。
  「小子,我是跟你說真的,以後,不,許,你,碰,你,額,娘!」他一字一字咬牙瞪著張牙舞爪的福臨,這小子隨著活動能力的增加,殺傷力也隨之成正比例增大,方才小牛犢般一衝一撲,若真撲到蘭兒身上,那後果可是不敢想像的,必須把這小子教育好,否則不定哪天就得給他闖個大禍。
  福臨不滿地在空中蹬著兩條又粗又胖的小腿兒,兩隻白嫩嫩的小手揮舞著,險些撓到他阿瑪的臉上,「唔,阿瑪壞銀,我要額娘——」
  皇太極氣惱地抹了一把臉上的口水,正想再接再厲,繼續教育,卻被海蘭珠含笑止住了,「好了,多大的人了,還跟兒子置氣,他才多大,你這麼說,他知道什麼!」
  她伸手將福臨抱到榻上,嚇得皇太極兩手老母雞似的護著,又怕摔了兒子,又怕這小子沒個輕重,踢到了老婆和她肚子裡的小寶貝,忙得一頭的汗。
  「兒子,額娘給你生個小妹妹好不好?」她含笑看著一天天長大的小福臨,這小子的眉眼活脫脫一個小版的皇太極,看起來英俊又稚嫩,再加上那水當當白嫩的小臉兒,沒少被她吃豆腐。
  福臨歪著腦袋想了一下,酷酷地問:「為什麼是妹妹?怎麼不是弟弟呢?我想要弟弟!」
  海蘭珠失笑,她設想過這小子的反應,比如不喜歡弟弟妹妹,不明白額娘怎麼給他生個小妹妹,卻沒想過這小子竟然是這麼個反應,「福臨喜歡弟弟?」
  「嗯!大哥有弟弟,滿達海和范圖也有弟弟,就我沒有。」福臨越說越覺得委屈,「他們有好多小弟弟,打架的時候誰都打不過他們,我也要好多弟弟,到時候一起幫我打架。」
  海蘭珠笑倒在皇太極的懷裡,「那他們有妹妹嗎?你就不想要個小妹妹?」
  「那好吧。」他勉為其難地點點頭,「那就先給我生一堆弟弟,再生個妹妹應應景兒吧。」
  「好小子,不愧是我皇太極的兒子,你放心,你額娘一定給你生一堆的弟弟,保證誰也打不過你們!」皇太極一手抱起福臨親了一口,一手攬住跌在他懷裡的海蘭珠,「這可是兒子要求的,我可什麼都沒說。」
  海蘭珠倚在他的肩頭,含笑撫上平坦的小腹,那裡有他們的寶貝,和福臨一樣的寶貝,這一世,她的命運已然不同,惟願此時長在,此情長有。
  

  ☆、尾聲

  陣陣清風輕撫湖面,吹起絲絲漣漪,俊秀挺拔的少年坐在湖邊,手中的書被風翻亂了,早不知當初看的是哪頁。
  「大哥在那邊!」一個稚嫩的童聲響起,穿著寶藍騎裝的小豆包一馬當先衝了過來,身後跟著一串大大小小的小包子。
  一身紅衣的嬌艷少女走在最後,懷裡還抱著一個粉嫩粉嫩的小奶娃,奶娃的小手不住地往少女的胸口摸,嘴裡咿咿呀呀咕噥著聽不出是什麼的語言,那晶瑩細長的口水險些沾在少女的衣服上。
  「小七,你怎麼又流口水了,怪不得你那幾個哥哥都不願意抱你,不過你放心,你大哥最喜歡小七了,他一定會抱著你的。」少女一邊說,一邊拿起帕子擦擦奶娃的小嘴兒,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湖岸邊那抹挺拔的身影。
  少年不宜察覺地皺皺眉頭,眼中閃過一絲無奈,這幾個小傢伙兒的行動能力是越來越強了,躲到這裡都能被他們逮到,「你們幾個的功課做完了沒?就這麼跑出來,小心阿瑪打你們的屁股。」
  「早寫完了,有琪琪格幫——」他一把摀住自己的嘴,糟了,不小心說漏嘴了。
  少年挑挑眉,「哦?琪琪格幫忙?就她那兩下子,你們慘了,趕緊回去重做還來得及,要不然——」他擰眉冷笑,「你們就等著明天太傅找皇阿瑪告狀好了。」
  「福臨,你少小看人,我做的怎麼了?我做的保證太傅挑不出毛病來。」紅衣少女不服氣地走過來,俏臉兒微紅,也不知是羞還是氣,「我上回替小五做的,太傅都沒瞧出來。」
  少年無奈地扶額,「小五的功課,太傅已經無能為力了好吧,哪怕小五交上去的是一團墨漬,太傅頂多也就是搖搖頭,扔到廢紙簍裡好吧。你怎麼不說上回你替老二和老三做的功課,太傅是怎麼處理的?」
  一旁的老二和老三下意識地用手摀住了自己的屁股,上回太傅找皇阿瑪告了狀,害他們被皇阿瑪打了屁股不說,那天的功課又加了十倍,還要罰抄《論語》百遍,好慘痛的教訓啊。他們開始懷疑自己受琪琪格的蠱惑,帶她出來找大哥的做法是不是錯了。
  少年再接再厲,「趁皇阿瑪還沒下朝,你們趕緊回去做功課還來得及哦。」
  小六邁著一雙小短腿兒,這時候才搖搖擺擺晃了過來,一把抱住少年的腿,「哥哥,抱。」
  少年含著一抹無奈地笑俯下身去,一把將他抱了起來,「小六乖,大哥還沒背完今天的功課,要是明天太傅檢查,哥哥背不出來的話,皇阿瑪就要打哥哥屁股,到時候哥哥就沒法抱小六了,小六先跟琪琪格姐姐回去玩好不好,哥哥背完了就來找小六舉高高。」
  小六眨巴眨巴杏仁般的大眼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好。」
  少年長噓一口氣,總算把這群小傢伙兒忽悠住了,有他們在一旁搗亂,他什麼都別想做。
  「太傅,壞銀,琪琪格,打他屁股。」
  還沒等他把懷裡的小六放下,小傢伙兒又發驚人之語。少年一頭的黑線,原本站在他面前虎著臉的琪琪格頓時漲紅了臉頰,「小六,別亂說,太傅可是會記仇的,小心以後小六去上書房讀書的時候,他會故意刁難小六的。」
  眾人頓時絕倒,少年不滿地睨著她,「琪琪格,你不懂就別亂說,小心教壞小孩子。」
  正想發怒的少女眼珠兒滴溜溜一轉,「叫你這麼一說,好像真是哦,老二老三,趕緊帶著他們幾個回去做功課,要好好做哦。」
  少年吃了一驚,沒想到今天琪琪格竟然這麼好說話,要在以前,他這麼說她的話,她早發怒了,今天居然還幫他教訓幾個小子做功課,太陽打西邊兒出來了?
  他抬頭看看天,太陽還好端端在它該待的地方待著呢。
  幾個小包子行動力驚人,說聲走,立時跑了個乾淨,老二懷裡抱著跑不動的小六,一邊跑還一邊跟弟弟們擠眉弄眼,當他們看不出來啊,琪琪格分明就是想把他們都趕走,好單獨跟大哥待著,培養培養,嗯,培養培養感情!
  只是,包子們,你們是不是把小七忘記了。
  琪琪格紅著臉坐到少年身邊,「福臨,你真的要選秀了?」
  她可是從小就喜歡這個表哥的,若是表哥真的選秀,那她怎麼辦呢?她不要表哥娶別的女人,表哥是她的,誰也不能搶走。
  就在她分神的工夫,小七趁機將帶著五個小窩兒的小胖手放到了她的微微鼓起的胸脯上,少年回頭,正看到自己的寶貝妹妹在那裡大吃琪琪格的豆腐,他面容一僵,趕緊轉回頭去。
  「什麼叫我真的要選秀了?是皇阿瑪真的要選秀了,好吧!」少年挑挑眉,「你要是想參加,就自己去跟我額娘說啊。」
  「我才不去找姑姑,她又要嘮叨我了。」少女苦惱地皺著眉頭,絲毫沒有發覺少年話中的調侃。
  「哥,哥。」小七掙扎著伸出小手,雖然琪琪格姐姐的胸脯很誘人,可她小七是有覺悟的好孩紙,她要帥帥的大哥抱。
  福臨將書塞進衣襟,抬手從琪琪格懷裡接過小七,這是他們家唯一的女孩兒,年紀又最小,理所當然地受到了所有人的寵愛,誰也拒絕不了她無敵的招牌笑容和那雙張開的小肉手。
  衣襟裡的書本露出了一個角,小七又發現了新的玩具,她一心撲在這捲著邊兒的書頁上,將身旁的哥哥姐姐拋在了腦後。
  「你,你能不能不選秀?」琪琪格漲紅著臉,期期艾艾地說。
  福臨微微側頭,「憑什麼?初選的時候我可是偷偷瞧過了,那些姑娘一個賽一個的水靈。」
  「那,有我水靈嗎?」琪琪格淚眼迷濛地看著他,「我可是蒙古第一美人呢!」
  「嘁,蒙古第一美人是我額娘。」福臨一副你別沒有自知之明的模樣,嘴角微微上翹,一副愉悅至極的模樣,「那些姑娘可都是八旗貴女,身份那是沒得說,難得有兩個還精詩書,擅詩詞,不僅是美女,竟還是才女呢!」
  「才女,才女你個頭!」琪琪格再忍不住,從地上跳起來,狠狠抬起手就想捶他。
  福臨懷裡的小七驚愕地跟著大哥抬起頭,一臉茫然地看著琪琪格,「你個頭!」
  福臨險些被自己的口水嗆死,好容易咳完了,憋得一張俊臉通紅,「小七,別學髒話,小心額娘揍你。」
  小七忽閃著長長的睫毛,乖乖縮回他的懷裡。他這才轉過頭來看著她,「放著那麼多美女和才女不要,你以為我傻啊!」
  琪琪格哽咽,「我是科爾沁最尊貴的格格,我是蒙古第一美人,那些詩詞歌賦,我,我也可以學——」
  他冷哂,「學?就是你替那幾個小傢伙兒做的那些?」
  「我那不是才剛開始學嗎?誰不是要學好久才能學會的!」她忍不住瞪了回去,那些個才女不也是學了多年才領會點皮毛的嗎?說什麼出口成章,要是出口成章這麼容易,才女這麼好做,那還有什麼稀罕的?她們以為她不知道,她們都是家裡找了槍手做好的文章嗎?
  「你別娶那個董鄂氏好不好,那人一看就妖妖喬喬的,一臉的狐媚子相,你別娶她好不好?我保證會學好那些可惡的書本,再也不跟你搶薩琪瑪,好不好?」
  福臨一怔,隨即揚起唇角,「誰說我要娶董鄂氏?你聽誰說的?」
  琪琪格捏著衣角,「姑姑和皇上說話的時候,我偷聽的,姑姑說,睿親王世子有意求娶董鄂氏,可她也看好這個秀女,沒敢立刻答應,這次的選秀,主意就是給你挑個合心意的妻子,只要你不點頭,姑姑也不會勉強你的。」
  她瞪大了圓溜溜的大眼睛,「難道,你真的看上了這個董鄂氏?」
  福臨含笑捏捏她有點嬰兒肥的臉頰,「又胖了,剛才可是你說的,以後不許跟我搶薩琪瑪!」說完,頭也不回地抱著小七就走。
  琪琪格愣了下,猛地回過神來,臉上滿是不可置信的狂喜,「福臨,這可是你說的,不許反悔!」
  福臨腳步一僵,回過頭來,「還有,以後不許叫我福臨,要叫表哥!」他看著氣喘吁吁跑過來的琪琪格,低頭在她耳邊輕輕加了一句——「當然,要想叫夫君,我也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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