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大清之蘭若傾國1

如玉的美人,蓋世的英雄,誰的顏傾了誰的國?
因恨穿越,因愛重生,看絕世傾國的美人與蓋世英雄的愛情糾葛。
盲人少女蘇蘭若在大學畢業走出校門之際遭遇意外車禍,醒來卻已穿越成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哈日珠拉,從此開始了一段另類的清穿旅程,她能否改變歷史,改變自己既定的命運。
阿嬌人品保證,此文絕對不坑,各位大人可放心看文。

阿嬌有話說:
1.本文慢熱,極其慢熱,請親們不要一看開頭不爽就棄文,請給阿嬌一個機會,真正的好戲在後頭!
2.有事請假,無事日更。阿嬌人品保證,此文絕對不坑!

內容標籤:清穿 報仇雪恨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哈日珠拉(蘇蘭若,海蘭珠),恩和,皇太極 │ 配角:多爾袞,孝莊(大玉兒,布木布泰),順治(福臨),董鄂妃,皇太極後宮所有人員,順治帝后宮所有人員 │ 其它:清穿,重生,宮鬥,復仇



  ☆、枯萎

  崇德六年九月庚寅,關雎宮。
  夜涼如水,月色寂寥落寞,一縷縷銀白色的光輝灑在白玉雕螭獸頭香爐上,裊裊沉香纏繞著鏤花海棠紗,流連得不肯散去,絲絲縷縷地滲進月色中,正如海蘭珠此刻即將消散的生命。
  海蘭珠躺在大紅金鳳紋緞褥上,鮮艷的紅色襯得臉色越發蒼白,無一絲血色。一頭青絲萎靡地拖在枕畔,織金妝花枕上纏綿的海棠一徑燦爛地開著,毫不知主人此刻處境的艱難。
  海蘭珠眉頭緊鎖,雙眼無神地望著榻前紫檀雕花矮桌上那嵌金琺琅花瓶裡開得正濃的菊花,花好月圓,歲月靜好,一切都是那麼的鮮艷,一切都是那麼的燦爛,衰敗的只有自己,自己便是這良辰美景、燦爛綺麗的錦繡中那唯一枯萎的花兒吧。
  她淒淒苦笑,四天了,自己死死撐著,苦苦盼著,皇上——也該回來了吧。
  不是不知道前方戰事有多麼緊急,不是不知道他若扔下八旗將士獨自回來會影響軍心、打擊士氣,前方戰事一旦失利,自己就是招致失敗的罪魁禍首。
  可自己就想見他一面——最後一面,哪怕被罵作紅顏禍水也在所不惜。
  「姐姐怎麼樣了?」宛轉如嬌鶯的聲音傳來,一個鵝蛋臉兒,膚色白膩的麗人漫步走上殿前台階。
  「見過莊妃娘娘,給娘娘請安,娘娘金安。」侍女塞婭麻利地蹲身請安。
  「不必多禮,快起來吧。」一截銀紅織錦芙蓉花袖扶起塞婭,「我不放心姐姐,過來看看,姐姐可好些了?」
  「娘娘剛吃了藥,這會兒正躺著呢。」塞婭邊說邊打起猩紅軟簾,一絲清涼月色隨風潛入,海蘭珠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快把簾子放下。」莊妃忙把大紅織金鳳求凰的錦被向上拉了拉,給海蘭珠掖好被角,「姐姐小心別著涼。」
  「這麼晚了,你怎麼又過來了?福臨呢?」海蘭珠吃力地轉頭,望著自己的妹妹——莊妃布木布泰。
  「福臨已經睡下了,我不放心姐姐,就過來看看了。」布木布泰細細瞧著海蘭珠,「姐姐的氣色倒比早上好些,想是這病快好了。」
  「哪裡還指望好,我只盼能撐到皇上回來,再見皇上一面,就是死,也沒有遺憾了。」海蘭珠搖頭,大大的眼中淚光閃爍。
  「姐姐別說喪氣話,」布木布泰用手中的海棠花絲帕輕掩海蘭珠慘白的唇,「姐姐福大命大造化大,那年從敕勒山那麼險的地方摔下來都沒事,人家都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姐姐的福氣在後頭呢!」
  一股幽幽的香氣傳來,海蘭珠精神瞬間有點恍惚。這是什麼香,甜甜的沁人心脾,彷彿讓人又回到歲月裡那最美好、最無憂的時光……
  「姐姐今天吃得怎麼樣?胃口可好?」布木布泰見海蘭珠精神不濟,扭頭問塞婭。
  「娘娘哪裡有什麼胃口,從早到晚,只喝了半盞參湯,任憑別人怎麼勸,就是喝不下去了。」一說起這個,塞婭也是一陣哽咽,自家娘娘這麼多天水米未進,只靠參湯吊著那口氣,她這是在強撐著等著皇上回來呢。
  「那怎麼行!姐姐就是不為自己想,也要替皇上想想啊!我帶來些新做的桂花蜜,給姐姐改改口味,興許好些。」布木布泰扭頭朝一旁侍立的塞婭道,「你去做兩樣姐姐愛吃的小食,配上桂花蜜,姐姐也許能開開胃口。」
  「謝謝莊妃娘娘美意,奴婢讓卓婭來侍候娘娘,再去廚房吧。」塞婭一臉感激地對莊妃道。
  「何必麻煩呢,蘇茉兒,你陪塞婭去廚房,幫忙打打下手,我來照顧姐姐就好,我們姐妹正好說說話。」布木布泰隨意吩咐道。
  「姐姐,我們還是趕緊去給宸妃娘娘做點可口的吃食吧,你瞧娘娘都憔悴成什麼樣了,皇上回來看著也不忍心啊。」莊妃的陪嫁侍女蘇茉兒一手抱著白瓷罐子,一手拉著塞婭就向外走去。
  「娘娘?」塞婭不安地望向海蘭珠。
  「無妨,我們姐妹好久沒說說知心話了,你去忙你的吧。」海蘭珠給了塞婭一個安慰的眼神。
  「就是就是,興許宸妃娘娘和我們娘娘說說話心情會好些呢,畢竟是親姐妹嘛。」蘇茉兒拉著不安地塞婭快步離開寢宮。
  「親姐妹,是啊,我都差點忘了,我們竟然是親姐妹呢。」海蘭珠喃喃道,「你費盡心思把我的人都支出去,是有話要說吧,不知我這將死之人還有什麼值得你算計的地方呢?居然連攝魂香都拿出來了,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要我死嗎?連這一點點的時間都等不得了?」
  「姐姐說得什麼話,妹妹竟不明白呢。」布木布泰毫不生氣,笑吟吟地道。「姐姐這話要是傳出去,別說妹妹只有一死,就是科爾沁,只怕也是顏面無光呢。」
  「傳出去?你把我的人都趕出去了怎麼還會傳出去呢?只怕外面的人也都被你收買了吧!」
  「都是科爾沁出來的人,說什麼收買這麼難聽呢。既然知道我帕子上是攝魂香,居然還把塞婭支出去,姐姐對自己還真狠得下心呢!姐姐這麼痛快地就把塞婭支出去,就是想聽妹妹說什麼大逆不道的話,好讓暗衛傳給皇上聽吧?」布木布泰輕攏鬢角,微微笑著,「姐姐都到這個時候了,竟還要算計自己親妹妹一把,想想真讓人寒心呢。姐姐已是不中用了,就不為科爾沁著想嗎?咱們姐妹都折進去了,科爾沁怎麼辦?」
  「不讓塞婭出去,將來也不過是多個冤死鬼罷了。科爾沁?科爾沁早已視我為棄子,如今還提科爾沁做什麼。我倒是小瞧了你,竟連暗衛都收買了。」
  「姐姐這話說的,人家要笑話咱們科爾沁的女兒不識大體了。」布木布泰依然噙著笑意。
  「你倒是念著科爾沁的好,口口聲聲科爾沁的女兒。難道你忘了當初科爾沁是怎麼拋棄你的?」海蘭珠冷冷地笑著,最看不慣自己妹妹的裝腔作勢。
  「科爾沁拋棄我?科爾沁為什麼要拋棄我?」布木布泰的聲音陡然間拔高,「若不是因為你——我的好姐姐,我怎麼會被科爾沁拋棄!」

  ☆、蘭凋

  布木布泰眼中泛起一股恨意,「若不是因為你,我早就嫁給多爾袞了,也不會在這大清的後宮裡苦苦熬著,都是你——若不是因為你的醜事,我用得著代替你嫁給皇太極嗎!我像一件禮品被送到這大清,那時我才十三歲啊!呵,科爾沁不好,你海蘭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也是你自找的!當初是誰勸著我私奔?是誰說什麼真愛難得,美人就要配英雄,皇太極和巴圖爾沒法兒比,大清根本不是察哈爾鐵騎的對手!」海蘭珠冷冷地道,「嫁給多爾袞?那多爾袞不過是你給自己留的後路罷了,裝什麼無辜!你處心積慮地鼓動我和巴圖爾私奔,不就是想代替我嫁給皇太極嗎?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啊,你人是嫁過來了,可皇太極根本就不喜歡你,他連正眼都不瞧你一下。」
  「那又怎麼樣,你倒是入了皇太極的眼了,如今還不是命在旦夕?哼,真不知道皇太極喜歡你什麼,竟連你私奔這樣的醜事都不計較,還要給你這無上的榮寵。可再榮寵又怎麼樣,如今還不是沒命去享。」布木布太壓下心中的怒氣,再次揚起嘴角。「當初科爾沁見我不受寵,生不出兒子,又把你送來,你和科爾沁聯合起來又在背後捅我一刀,可惜啊,你是個沒福的,你那兒子也是個沒福的,如今科爾沁對我可是言聽計從呢。姐姐只管放心走好了,福臨一定會繼承皇位,給咱們科爾沁增光添彩的。到時候我就是科爾沁的功臣,這大清的皇太后!」
  「哼!你想的倒美,做太后?別做夢了!論長,豪格是皇上長子,又有軍功在身;論貴,博果爾的額娘是貴妃,位份在你之上。你憑什麼讓福臨即位?這大清還不是你說了算!」
  「呵呵,說到這兒,妹妹還要感謝姐姐和姐姐那短命的兒子呢。」布木布泰得意地掩口輕笑,「誰讓姐姐是皇上心尖尖兒上的人呢,就是瞧在姐姐面上,皇上也不會讓福臨這個和你有著最近血緣的兒子吃虧呀!皇上還覺得福臨就是那孩子的轉世呢!也不枉我當初費那麼大的功夫弄來的消魂散了。呵呵——」
  「你說什麼?」海蘭珠驀地瞪大雙眼,「消魂散?是你——」
  「是我,姐姐沒想到吧。」布木布泰得意地睨著海蘭珠,「姐姐也別這麼看著我,就算我不動手,姑姑也會動手的。只是她想等我生下兒子後再動手,到時候你的兒子一死,我就是最大的嫌犯,她就可以一石二鳥除掉我們姐妹兩個,再名正言順地把我的兒子抱在身邊撫養。到那時她身為中宮皇后,身後又有科爾沁撐腰,皇上百年之後她就是獨一無二的皇太后。哼,我怎能讓她如願?太醫和我保證我肚子裡的是個兒子,我便搶先動手。雖然自己也早產,差點沒命,可我到底是熬過來了,我自己可也是個受害者呢!誰也想不到是我動的手,看來上天保佑的到底是我和我的孩子呢!」
  「你這個毒婦!」海蘭珠雙眼冒火,恨恨地盯著布木布泰,聲音嘶啞乾裂,「誰要害你你就去報復誰啊,你不去找哲哲報仇卻來害我的孩子!」
  「找哲哲報仇?你以為這後宮裡是你打我一拳,我再還你一腳就完了?別說我手裡沒把柄,奈何不了她,就算我能扳倒她又如何?這皇后的位子能輪到我嗎?還不是要為她人做嫁衣裳!」布木布泰不屑地瞪著海蘭珠,「真到那時候,最得利的就是你吧,我的好姐姐。你以為別人都像你一樣傻,沒好處的事誰去做。說到底還是你自己不好,誰讓你在後宮佔盡恩寵!關雎宮宸妃娘娘啊,連皇后的風頭都蓋住了,你說,她能放過你嗎?如果我沒兒子,她也一定會先對你動手,再去收養你的兒子,讓你的兒子喊她額娘,對她盡孝呢!可我有了身孕,她不需要你的兒子了。和你這個風光無限、不把她放在眼裡的寵妃比起來,我和我的兒子要好控制得多,不是嗎?科爾沁只能支持一個皇子!」
  「所以你就害死我的孩子,讓科爾沁只能支持福臨。」海蘭珠憤怒地盯著布木布泰,大口大口地喘著,這就是自己的妹妹,自己的親妹妹!她一心和自己爭寵也就罷了,自己可以不計較,可沒想到,她竟連自己的孩子都不放過!想想自己當初可真是蠢啊,居然還看著她可憐,不斷地給她和皇上牽紅線,勸皇上多去安慰安慰她,否則她哪來的兒子?如今倒好,她竟反過來咬自己一口,都怪自己瞎了眼,錯把毒蛇當親人,如今悔之晚矣!
  「從小到大,姐姐什麼都比我強,比我漂亮,比我乖巧,比我討人喜歡。只是有一點,這眼光不怎麼好啊。先是把個林丹巴圖爾當寶,後來又和我搶皇太極。哼,皇太極也是個沒眼光的,居然把你個殘花敗柳當寶貝,捧在手心兒裡。」布木布泰憤憤不平,「我哪點比你差了?憑什麼都是科爾沁出來的格格,你就是科爾沁的珍寶,高高在上!我就是沒人要的破布口袋,要卑微得等著你的憐憫,等著你的施捨,還要對你千恩萬謝。若不是你把皇太極迷得七葷八素,他怎麼會從一開始就討厭我,瞧不起我。我好不容易籠住他的心,可惜天不佑我,竟讓我連生三胎都是女兒。而你——」布木布泰指著海蘭珠,「你竟在此時嫁給皇太極,讓我的處境雪上加霜。你不是愛林丹巴圖爾嗎?你怎麼不去找他?你怎麼不陪他去死!」
  布木布泰咬牙切齒地瞪著她,發洩著自己半生的怨毒,「你愛的男人死了,你就非要來搶我的男人。還整天假惺惺地姐姐妹妹的,我呸!」
  「誰要你的施捨!誰要你的憐憫!你奪走我的一切,又假惺惺地來表現你的溫柔大度,你好噁心!」銀紅的緞袍映紅了布木布泰瘋狂的雙眼,「蒼天有眼,太醫診出我懷的是個男孩兒,老天爺終究還是站在我這邊的。當我無意中知道了姑姑的計劃後,我就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說到底,我還真是要感謝你呢。海蘭珠,從小我就羨慕你,嫉妒你,只要有你在,我就像棵卑微的小草,似乎我生來就是為了襯托你這尊貴的格桑花的。可如今呢,笑到最後的,才是笑得最好的,不是嗎!瞧瞧你這憤怒不甘的眼神,嘖嘖,海蘭珠,你也有今天!哈哈——」
  「賤人!毒婦!」海蘭珠拼盡全身氣力,想起身給她一個巴掌,可稍一起身,久病在床,早已被病魔掏空的身體便無力的跌回織金妝花枕上,她口中赫赫地喘著,如一條乾涸欲死的魚。
  「哈哈——真想讓皇太極看看你如今的蠢樣。」看著垂死中掙扎的海蘭珠,布木布泰笑得無比愜意,無比舒心,「你還在盼著他回來吧,可惜啊。」
  布木布泰染著蔻丹的猩紅指甲緩緩撫摸著海蘭珠的臉,「可惜這蒙古第一美人,草原上最美的格桑花,如今也要凋謝了。你知道嗎?皇上就在城外!可惜,你永遠見不到他了。知道是誰勸他明日再進城的嗎?是我們的好哥哥——吳克善啊!海蘭珠,你還真是眾叛親離呢!」
  「你如此歹毒,對自己的親姐姐都恩將仇報,布木布泰,你會遭報應的!」海蘭珠拼盡最後的氣力,緊緊攥著手中綽爾濟喇嘛贈送的佛珠,淒厲地瞪著布木布泰,「長生天在上,我海蘭珠謹以自己來生光明起誓,若有來世,定要布木布泰血債血償!」
  「哈哈——來生光明?你都做了瞎子了能奈我何哈哈——」布木布泰笑得嫵媚溫柔,風情萬種,如今終於沒人和自己爭了,壓在自己頭上半生的海蘭珠終於被自己斗倒了!
  「哈哈——」,布木布泰笑得珠淚盈腮,猛得撲倒在海蘭珠身上,手中海棠花絲帕覆上海蘭珠蒼白的臉,厲聲痛呼道:「姐姐——」
  

  ☆、穿越

  蘇蘭若戴著大大的墨鏡,拖著裝滿樂器的皮箱站在路邊的公交站台上,手中拿著媽媽千辛萬苦從泰山上給自己求來得佛珠。
  為了這串佛珠,媽媽一步一叩首地爬上泰山,頭都磕破了,雙手和膝蓋更是磨得血肉模糊,自己雖然看不見,可是爸爸給媽媽上藥時媽媽壓抑不住的□□痛呼聲卻深深地刺進自己心裡。
  自從三年前自己意外失明起,彷彿整個天都塌了,說盡山盟海誓不離不棄的男友離開了,從小練了十幾年的舞蹈也不能跳了,沒有視力,什麼都看不見,未來一片黑暗。
  爸爸媽媽不知帶著自己跑了多少家醫院,看了多少個大夫,卻都無計可施。媽媽聽人說只要誠心上泰山祈福,就會得到泰山老奶奶的庇佑,逢凶化吉,便瞞著家人一步一叩地上了泰山。
  自己和爸爸得到消息,再見到媽媽時,是在山下的醫院裡。媽媽暈倒在泰山頂上,血肉模糊的手上沾著碎石和沙礫,卻緊緊地攥著這串佛珠。
  是好心人把媽媽送到醫院,又設法聯繫上爸爸,自己和爸爸這才知道,媽媽居然真的以這樣最虔誠,也最卑微,最艱難的方式上了泰山,為自己祈福。
  聽爸爸說,媽媽怕自己擔心,醫生給她清理傷口的時候,她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實在忍不住時才發出一點點□□,把嘴唇都咬破了。
  「你以後一定要好好孝敬你媽媽。」爸爸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爸爸他——也落淚了吧!
  自己大哭了一場,為這無私的父愛和母愛,也為自己無法回報的親情!從那以後,自己走到哪裡都帶著這串佛珠,從未離身過!每次轉著這串佛珠,心中都酸澀難言。
  以前總是埋怨老天對自己不公,為什麼讓自己變成個瞎子,可現在拿著這串佛珠,心中卻不斷地感激上天,感激上天給了疼她愛她的父母。
  今生有父母如此,人生又復何求!
  今天是自己大學畢業的日子,也是自己正式失業,成為這個城市中一名新的無業遊民的日子。
  在這畢業即失業的社會裡,多少好胳膊好腿的畢業生都找不到工作,更別說自己這個瞎子了。不說別的,爸爸媽媽不來接,自己如今回家都有困難吧!
  蘭若在心中微微自嘲著,剛剛過去的整個畢業季,大家都在忙忙碌碌地找工作,自己也曾經努力過,電台主持,酒吧歌手,咖啡廳演奏……
  「對不起,電台主持人也不是單純只靠自由發揮的,你連稿子都看不見怎麼能適應這裡高強度的工作要求呢,我們不能……」
  「你的聲音很不錯,歌唱得很感人,也很動聽,只是我們這裡的工作環境不適合你,抱歉。」
  「雖然你演奏得確實很好,可是我們已經有了更符合我們要求的演奏者,他比你更適合這份工作,我很遺憾……」
  ……
  聽著周圍同學興高采烈地談論著誰誰誰收到了某某公司的錄取通知,誰誰誰已經聯繫好了哪裡哪裡的工作,蘭若心中一片失落。
  難道自己就真的一無是處了嗎?
  難道這二十多年的努力就真的隨著自己的視力一起付之東流,再也找不回來了嗎?
  就因為自己看不見,那些自己能做的工作也不能做嗎?
  「我可以先不要工資,你讓我在這裡做一個月試試,如果我不能完成你交給我的工作,達不到你的要求,我立即就走,只要你給我個機會,讓我試試,好不好。」努力放低身段,幾乎已經沒什麼自尊可言,苦苦的哀求,卻只換來長長的沉默……
  「對不起……」
  在沮喪把自己淹沒前,蘭若快步走出門口,就算哭,自己也不要把淚灑在這裡,這是自己最後的尊嚴。
  雖然自己一心自立自強,一心想要證明自己,可如今看來,回家啃老卻是自己唯一的選擇了。
  是誰說過的,打擊、挫折之後,家是自己永遠的港灣,父母是自己永遠的支持。
  最難報答父母恩啊,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回報父母的養育之恩。
  「吱——」一聲刺耳的剎車聲傳來。
  「啊——」周圍的人紛紛驚叫著,四處奔跑。
  「發生什麼事了?」蘭若茫然地站在那裡,不遠處失控的汽車橫衝直撞地衝了過來,將她瞬間頂上高空。
  「爸爸,媽媽——」緊緊攥著佛珠的蘭若最後的意識裡,是爸爸媽媽模糊的笑臉……
  「啊——」蘭若發出一聲痛呼,頭好痛啊,自己居然沒死嗎?
  茫然地掙開眼——雖然看不到什麼,但二十年來養成的習慣還真不好改。
  驀地,蘭若的身體瞬間僵硬。
  眼前是一個擺設華麗的帳篷,四周掛滿各色如意雲紋羊毛掛毯,低矮的軟榻上掛著藕荷色碎花帳子,軟榻邊是一個雕著繁複如意雲紋葫蘆花紋的衣架和一個雕著同樣花紋的妝台,妝台上大大的銅鏡前擺著各色精美的簪環頭飾,地上鋪著厚厚的大紅色團花地毯,當中擺著一個纏枝蓮花紋琺琅大火盆,妝台的對面,軟榻的另一頭擺著一溜雕花豎櫃,豎櫃上方的側壁上掛著一幅古裝仕女圖,側壁邊的月牙彎桌上,一個古銅香爐正散發著裊裊輕煙。
  不過,這不是重點,重點是——自己又能看到東西了?
  蘭若抬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再次瞬間石化——這不是自己的手!雖然自己失明了三年,可對自己的手還是瞭解的,眼前這雙白嫩細膩的小手絕對不是自己的!
  蘭若忍著陣陣的眩暈從床上,不,確切的說是榻上掙扎起來,脖子上傳來撕裂般的劇痛。她咬牙撲到榻前的紫檀雕花妝台前,望著鏤花銅鏡裡朦朧的人影——「啊!」隨著這聲驚呼,蘭若再次陷入昏迷。
  「哈日珠拉——,哈日珠拉——」四週一片迷濛的輕霧,蘭若不知自己身在何處,一個模糊的身影,在遠處深情而焦急地呼喚:「哈日珠拉——」
  哈日珠拉?
  誰是哈日珠拉?
  遠處那人是誰?
  為什麼自己竟有種熟悉的感覺?
  這裡是什麼地方?
  蘭若快步上前,想要看看那人是誰,想請對方幫自己解開心中的疑問,可那人竟轉身而去。
  蘭若跌跌撞撞地拚命跟在那人後面,突然,那人停住了。
  只見前方一處山崖邊上站著一個嫵媚俏麗的蒙裝少女,光滑白膩的額前搖曳著串串碧玉流蘇,修長入鬢的雙眉下,一雙澄澈如水的明眸含情凝望著背對二人的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
  「巴圖爾——」少女撲入男人的懷中,輕聲低泣,「帶我走吧,阿布和額吉不讓我再見你,你再不帶我走,他們就要把我送到大金去嫁給那個四貝勒了!」
  男人擁著少女,輕輕拍著她柔嫩的肩膀,似乎在輕聲安慰著什麼。
  「不——」少女在他懷中不斷地搖頭,「巴圖爾,你不能這樣對我,我為了你背叛了自己的部落,你要是不帶我走我會生不如死的!」
  「哈日珠拉,我說過,我要給你最好的婚禮,讓你風風光光的嫁給我,讓你成為草原上最幸福的新娘!如果我現在帶你走,你會遭人恥笑的,以後你還怎麼和我一起統治草原,怎麼做草原上最尊貴的林丹汗的福晉!」
  男人喃喃的低語讓蘭若渾身一震,哈日珠拉,她就是哈日珠拉?為什麼她會在別的男人懷中?眼前這個渾身散發悲傷氣息的男人又是誰呢?
  「哈日珠拉!」男人雙目赤紅,渾身散發出撕心裂肺般的哀慟。
  擁抱在一起的男女猛然間分開,魁梧的男人迅速轉身,將嬌小的少女掩在身後,一雙幽藍的雙目帶著玩世不恭的笑意向蘭若的方向輕輕一掃,蘭若只覺全身的血液瞬間凍結。
  

  ☆、驚夢

  「林旭成!」蘭若失聲大喊,卻不料三人誰都沒有理會自己,連眼神都沒施捨自己半分。
  「林旭成!」蘭若快步上前,來到他身邊,可現場的三人都毫無反應,彷彿眼前根本沒有這麼一個大活人。蘭若伸出手拽拽他的衣袖,卻驚愕地發現自己手中空無一物,難道自己死了?難道自己此時只是個魂魄,他們根本看不到自己?!
  真不知老天對自己是眷顧還是戲弄,自己終於能看見東西了卻失去了生命,死了就死了吧卻在黃泉路上遇到林旭成,看來他過得挺好的啊,美人在懷,似乎還是橫刀奪愛的戲碼呢!
  蘭若顫抖的手輕輕覆上他英挺的眉,既然他們都看不見自己,就讓她在喝孟婆湯前再放縱一下吧,老天終究待她不薄啊,黃泉路上還讓自己再見他一面。
  林旭成是蘭若的初戀男友。當初二人說不盡的山盟海誓,山無稜,天地合,亦不敢與君絕!可不料天降橫禍,自己意外失明,天地尚未變色,林旭成便轉身離自己而去,走得乾淨利索,連一根頭髮都沒給自己留下。
  看著將那美艷少女藏在身後,一臉戒備地望著四貝勒的林旭成,蘭若心中泛起無盡的悲哀和絕望。
  原來自己沒忘,雖然經歷了三年的黑暗,自己還是沒有忘記他,即使他在自己最需要他的時候棄自己而去,自己還是念著他!
  可如今,不過短短的三年,卻已是滄海桑田,物是人非,被他護在身後的,不是自己!
  冰涼的淚珠滑過臉頰,原來,自己沒有想像中的堅強!
  「呵——四貝勒!別來無恙啊!」林旭成雙眼微瞇,嘴角揚起一絲玩味的笑容。
  「哈日珠拉,跟我回去!」四貝勒不理林旭成的挑釁,朝他身後的少女伸出手。
  沒有任何回應。少女沒有從林旭成身後走出來的打算,更沒有跟這位四貝勒回去的打算。
  「哈日珠拉——」四貝勒的聲音深情而憂傷,帶著錐心的疼痛,卻沒有打動少女的芳心。
  「真想不到,堂堂大金國四貝勒竟然還是個情種。」林旭成冷冷一笑,「既然來了,不如和我們一起到察哈爾一聚吧!」
  草叢中傳來兵甲相擊的細微聲響,幾個矯捷的身影從中高高躍起,迅速把刀對準了四貝勒。
  「你早就計劃好拿哈日珠拉做餌,好抓我回去,對不對?」四貝勒絲毫不懼眼前的利刃,緩緩道:「連自己的愛人都能拿來做餌,我的確不如你。」
  「這是真的嗎?巴圖爾?你真的拿我做誘餌?」流蘇輕顫,嬌媚少女終於從林旭成身後轉了出來,不可置信的星眸閃著點點珠光。
  「別聽他胡說,有我在,誰能傷得了你。」林旭成抬手欲攬少女嬌小的身軀,卻不料少女含淚向後退去。
  「那如今呢?你利用我抓走了四貝勒,大金和科爾沁不會放過我的,我回去只有死路一條,我怎麼辦?」
  「哈日珠拉!」林旭成的聲音嚴厲了起來,「我說過,我會風風光光地娶你做我林丹汗的福晉,不要再胡思亂想了!」
  「呵——林丹汗的福晉啊——」少女的聲音帶著絲絲嘲諷,「我還等得到那一天嗎?」
  自己的阿布就要把自己送給別人了,可他不但不著急,竟還要拿自己做誘餌。他不知道自己一回去就要被送上去往大金的車駕了嗎?他不知道大金一旦知道這一切會怎麼懲罰自己、懲罰自己的部落嗎?
  如今四貝勒已經知道他們的私情,他會怎麼看自己,大金會怎麼看自己,自己回去還怎麼做人!
  出賣四貝勒!這個罪名科爾沁背不起,自己更背不起!
  可他不在乎。
  他不在乎她的難處。
  他不在乎她的死活。
  也許,他從來就沒有在乎過自己。
  哈日珠拉滿面哀戚,難道自己真的愛錯了人?!
  「叮噹——」
  「啊——」
  驟然響起的慘呼和兵器相交的聲音將眾人從少女的哀傷中驚醒。
  「哥哥!」一聲驚呼,少女如花的俏臉瞬間慘白。
  「哼!還說我利用哈日珠拉,你也好不到哪去嘛!」林旭成的目光凶狠如受傷的野獸,一轉眼,他的手下已經統統躺在了地上,眼前形勢瞬間逆轉。
  「不是我!」四貝勒沖哈日珠拉緩緩搖頭。
  「哈日珠拉,你太讓我們失望了,居然為了這個男人背叛部族,如果不是布木布泰發現不對,你是不是想讓整個科爾沁給你陪葬!」一身寶藍長袍的男子眉頭緊鎖,氣憤地盯著可憐的少女。
  「布木布泰?布木布泰!」少女的臉越發蒼白,似是明白了什麼,淒然慘笑,「布木布泰啊,真不愧是科爾沁的好女兒,真是我的好妹妹啊!」
  布木布泰發現不對?她當然知道不對!若不是她,自己此刻還未必會出現在這裡呢!
  「啊——」
  林旭成站在哈日珠拉身邊,乘眾人不備,猛得抓過哈日珠拉擋在身前,手中匕首抵著她的咽喉。
  「都讓開!不然我殺了她!」
  「哈日珠拉!」四貝勒驚怒交加,厲聲喝道:「你瘋了!快放了她!」
  「哈哈——四貝勒真會說笑,放了她?放了她,然後跟你回大金做客,看著你帶兵踏平察哈爾嗎?」
  「一個背叛部族的女人,死有餘辜。」寶藍長袍冷冷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就算你不殺她,她也沒臉再活下去了。林丹汗,你選錯人質了!」
  哈日珠拉身子劇烈的顫抖著,「巴圖爾,你——」
  「閉嘴!沒用的女人!」林丹巴圖爾厲聲打斷她的聲音,「科爾沁當然可以不在乎一個叛徒的死活,那四貝勒呢?」
  林丹巴圖爾的聲音帶著掩不住的自得,「四貝勒是想讓她死還是讓她活呢?」
  泛著銀光的匕首緩緩刺入哈日珠拉白嫩的肌膚,一縷鮮紅的顏色順著脖子蜿蜒而下。哈日珠拉死死咬著自己的嘴唇,兩行珠淚終是從毫無生氣的雙眸中落了下來。
  也好,如今,自己再也不用天天想著他,日日盼著他。
  自己再也不用夜不能寐,輾轉反側地思量他愛不愛我這個問題了。
  如今死在他手裡,也好……
  「放了她,你可以走!」四貝勒通紅的雙眼恨恨地盯著他,「她要是有什麼閃失,你也別想活著離開,放了她,我保證不殺你!」
  「哈哈!四貝勒果然重情義!」林丹巴圖爾得意大笑,「你讓他們讓開,等我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會放了她!」
  「我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可以不信,我們就耗著好了,有這天姿國色的蒙古第一美人給我陪葬,老子做鬼也風流啊!」林丹巴圖爾獰笑著,手中的匕首又加重了力道。
  「放了她,我來做你的人質。」看著哈日珠拉衣襟上滴落的猩紅鮮血,四貝勒邁步上前,「帶著她你也走不遠,我來做你的人質!」
  哈日珠拉震驚地望著四貝勒。為什麼?自己不值得他冒險,不是嗎?自己不過是科爾沁送給他的禮物,送給大金的貢品!一件貢品和四貝勒的性命比起來,孰輕孰重,不是一目瞭然的嗎?在大金君臣的心目中,只怕四貝勒的一根頭髮也比自己的性命重要吧!
  林丹巴圖爾的眼中同樣閃過一絲驚詫,腳下朝四貝勒慢慢地挪著,「好一個重情重義的四貝勒,居然為了個女人連命的不要了,還真是個情種啊!」
  「啊——」
  「哈日珠拉——」
  就在二人相距不足一丈遠時,林丹巴圖爾將身前的哈日珠拉猛地推向懸崖,四貝勒急忙衝上去想要拉住她,人,是拉住了,可巴圖爾手中的匕首卻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魂耶?夢耶?

  「啊——」隨著一聲驚呼,蘭若猛地睜開眼,脖子上劇烈的疼痛讓她倒吸一口涼氣。
  「格格醒了!」帳中響起歡快的聲音。一個綠袍少女望著蘭若高興地歡呼,「格格覺得怎麼樣?要不要喝點水,吃點東西?謝天謝地,格格總算醒了!卓婭,快去告訴貝勒爺和夫人,格格醒了!」
  「哎!」一個圓圓的臉蛋兒,帶著幾分稚氣的少女清脆地答應一聲,快步掀起簾子走了出去。
  還是第一次醒來時的那個華麗的帳篷,帳中亮著幾點幽幽的燭火,映著帳子上的花紋,越發的迷離。蘭若大口大口地喘著,脖子上的疼痛是那樣的清晰,這是什麼地方?若說是地獄,不免舒適得令人詫異;若說是天堂,可人到天堂還要忍受如此疼痛折磨嗎?
  既沒有面目猙獰的牛頭馬面,也沒有背著翅膀的小天使,唯二見過的兩個少女面容恬靜,溫柔大方,蘭若首先排除了身在地獄的可能。難道是天堂?可天堂裡的人怎麼都是蒙古族的打扮,難道天堂是蒙古人建立的?這是蒙古人的天堂?上帝是蒙古人嗎?還是自己太孤陋寡聞了!
  可自己脖子上的傷是怎麼回事?天堂裡不是沒有痛苦磨難嗎?
  難道……自己還活著?自己還沒死?她不禁有些詫異,那剛才發生的一切又是怎麼回事?做夢嗎?好真實的一場夢啊!想著夢中的一切,蘭若捂著脖子的手突然一僵,拚命掙扎著想要坐起來,綠袍少女趕忙過來扶住她。
  「格格,您想要什麼奴婢幫您拿,您昏迷那麼久才醒過來,還是躺著休息比較好,萬一再傷著可怎麼辦!」
  「格格?」這個稱呼讓蘭若更堅定了自己的猜測,哪裡肯聽她的勸阻,努力起來穿上鞋——一雙繡花鞋,紅色的緞面上繡著百蝶穿花的圖案,讓她忍不住冒出一頭黑線。
  綠袍少女見蘭若執意起來,只好用力攙著她,「格格想做什麼?」
  「扶我去那邊坐一會兒。」蘭若抬手指著紫檀雕花妝台前的纏花綾繡墩,綠袍少女咬牙扶著她挪了過去。
  短短的幾步路,蘭若走得冷汗直流,臉蛋憋得通紅。坐在繡墩上一邊喘著粗氣,一邊望向昏黃的銅鏡,蘭若無奈苦笑,果然如此,鏡中人的面貌雖然模糊,但還是能看出她絕世的姿容——哈日珠拉!鏡中出現的是哈日珠拉那傾國傾城的臉!
  看來傳說中「穿越」這麼狗血的劇情被自己給碰上了,那麼夢中的一切都是真的了。
  想想夢中那令人驚悸的一刻——四貝勒緊緊抓著哈日珠拉的手,額上的汗珠一滴一滴地落在她的臉上,毫不在意自己脖子上那冰冷的匕首,那還滴著她的血的匕首。而那個口口聲聲說愛她的人正攥著那柄匕首,冷冷地望著四貝勒。沒錯,他望的是四貝勒——他手中新的人質,能夠給他帶來更大利益的人質。而不是自己,對他傾盡所有的癡心戀人。
  哈日珠拉淒然一笑,自己已經一錯再錯,錯認了愛人,錯看了妹妹,錯對了親人,錯傷了他。
  如今她被愛人拋棄,被部落親人厭棄,只有他,還沒有放棄自己。
  自己不能再傷害這個唯一還在乎自己的人。
  生亦何歡,死亦何悲,生死於她,又有何意義。
  她對他露出自己最溫柔、最嫵媚的微笑,一點一點,掙脫了自己的手,在他的驚呼聲中,落下那陡峭的懸崖……
  真不知這是上天對自己的眷顧還是戲弄,一場車禍,一次墜崖,自己變成了哈日珠拉,那哈日珠拉呢,她可曾變成了自己?
  想想前世疼愛自己,為自己付出一切的父母,蘭若在心中一遍遍的祈禱——祈求上天,一定要讓哈日珠拉穿越到前世的自己身上。
  哈日珠拉犯下的錯,她替她背了。傷過她、害過她的人,她替她復仇。幫過她、愛過她的人,她替她報答。
  只要,她能穿成自己。
  只要,她能替自己照顧歷盡艱辛的父母。
  不,哪怕她什麼都不做,只要讓父母覺得她還活著,就夠了。
  一滴清淚緩緩滑落,命運和自己開了個天大的玩笑,給了自己第二次生命,卻讓自己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在這個世界裡,沒有蘇蘭若,只有哈日珠拉……
  「格格天姿國色,雖然受傷昏迷了這麼久,還是那麼漂亮,草原上所有的格格加起來也比不上格格的一根頭髮絲兒。」綠衣少女不知哈日珠拉在想什麼,見她落淚,忙試探著開口安慰。
  「是嗎?」哈日珠拉隨口敷衍道:「我昏迷了很久了嗎?」
  「是啊是啊。」見哈日珠拉接話,綠衣少女彷彿受了莫大的鼓舞,嘰嘰喳喳地打開了話匣子:「格格睡了三天了,連四貝勒和布——」
  彷彿突然被按下了暫停鍵,少女的聲音戛然而止。
  「怎麼不說下去了?」哈日珠拉平靜地望著她,「繼續說啊,四貝勒怎麼了?」
  「格格。」少女小心地打量著蘭若的臉色,不安地道:「四貝勒昨日已經回大金國了,臨走時,把二格格也帶走了……」
  蘭若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四貝勒本就不是自己心中的那個人,雖然很感激他在懸崖上的捨命相救,但恩情和愛情無關,自己還是分得清的。
  想想懸崖上哈日珠拉的話:「布木布泰啊,真不愧是科爾沁的好女兒,真是我的好妹妹啊!」
  二格格,是哈日珠拉口中那個布木布泰吧,雖然不知她到底做了些什麼,但記憶中哈日珠拉淒然絕望的聲音告訴她,這個妹妹絕不是什麼簡單人物。跟四貝勒走了也好,自己剛剛穿越過來,如果身邊待著這麼一個心機深重的好姐妹,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要穿幫了。
  想到這裡,哈日珠拉突然對四貝勒湧起深深的愧疚,自己這是怎麼了,剛想著要替這個身體的前主人報答幫過她、愛過她的人,怎麼一轉眼就只想著把麻煩推給他了呢。罪過,罪過,還是祝願他能早日得到自己的幸福吧,自己畢竟不是他想要的那個人。哈日珠拉給不了他的,自己更給不了。但願布木布泰是他生命中的那個人吧。
  怔怔地望著鏤花銅鏡中朦朧嫵媚的嬌容,抬手扶上那白嫩細膩的臉頰,驀地,鏡中人身後衣架上掛著的一串珠子吸引了她的目光。
  佛珠,竟然是佛珠!
  哈日珠拉猛地轉身想要站起來,卻不料頭一暈,又跌坐在繡墩上。
  「格格,您沒事吧。」綠衣少女忙扶住她。
  「快,把那串佛珠給我拿過來。」
  「說起來,綽爾濟喇嘛還真不愧是得道的大喇嘛,這次格格從敕勒山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都沒事,一定是這佛珠保佑格格逢凶化吉的。」
  一把搶過少女手中的佛珠,不理她碎碎的嘮叨。
  佛珠,真的是自己的佛珠。
  難道自己穿越是因為它?
  那要是沒有這串佛珠呢?
  自己和哈日珠拉是不是就真的翹了?
  或者可以在黃泉路上做做伴兒,拉拉呱兒。她說她的林丹巴圖爾,自己說自己的林旭成。她們會以怎樣的心情,怎樣的口吻說起這兩個長相如此相似,行為也如此雷同的人呢?
  輕輕搖頭,甩掉那些亂七八糟不靠譜兒的雜念,卻見氈簾輕輕一挑,稚氣的圓臉沖綠衣少女稍一點頭便放下了簾子。
  「許是又忘了什麼,奴婢出去瞧瞧。」綠衣少女略帶心虛的聲音在哈日珠拉清澈的目光下越來越低。
  哈日珠拉只是靜靜地望著她,只是默默地不說話,不過片刻,綠衣少女頭上沁出細密的汗珠,人也越發不安。
  「去吧,告訴她,下次長點記性。」
  就在綠衣少女快要堅持不住,想要跪下請罪時,哈日珠拉卻忽然輕輕開口放過了她,不過話中的意思還是讓她心中一凜,趕忙躬身行禮,慢慢倒退著出了帳篷。
  「寨桑貝勒……不許……阿黛夫人說……貝勒爺……摔了茶碗……塔娜夫人哭了……讓格格好好養著……不用去……」
  「那大夫呢……總不能連……沒有……怎麼辦……」
  「塔娜夫人請了……一會兒就來……悄悄的……」
  斷斷續續的聲音傳進哈日珠拉耳中,不是她想聽壁角兒,實在是三年的黑暗生活讓她除視覺外的其他感官異常靈敏,尤其是聽覺,雖然帳外二人極力壓低聲音,甚至算得上是耳語了,可她還是斷斷續續地聽了個大概,這一點點的信息足夠她將事情的經過穿起來了。
  那位寨桑貝勒爺應該是自己如今的父親了,他不許別人來看自己,甚至連大夫都不讓來。那位塔娜夫人應該是自己現在的母親,也不知是父親的第幾個老婆,哭了也沒打動自己的父親。她偷偷請了一位大夫,一會兒會悄悄來給自己看看。至於那位阿黛夫人,看來和自己的母親不大對付,此時還故意落井下石,說了些刺激父親的話,自己都給她記住了,哼,日子還長著呢,咱們走這瞧。
  氈簾一開一合間,綠衣袍帶著圓臉蛋走了進來,二人的臉色都帶著侷促和不安。
  「格格,貝勒爺和夫人都忙著,暫時不能過來看格格,囑咐格格好好休養,大夫一會兒就來給格格把脈,需要什麼只管讓奴婢去取,格格只要安心靜養,早日養好身體就好。」小圓臉一看就沒有什麼撒謊的經驗,說話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眼睛盯著自己的腳,彷彿腳面上正開著朵奇異的花。這倒也罷了,偏那綠衣裳不知叫什麼名字的丫頭還在一邊小雞啄米似的拚命點頭,似乎是在附和著她的話,想讓主子相信這丫頭說的都是實情,給這番一聽就漏洞百出的話增加些可信度。
  哈日珠拉似笑非笑地盯著兩個丫頭,無奈二人都低著頭,一副心虛害怕的摸樣,讓自己的目光一點用武之地都沒有。
  「都忙啊……這麼巧,不知道阿布和額吉他們都在忙什麼呢,我能幫忙嗎?」
  「啊?不用不用,只是些小事,一會兒就做好了,爺和夫人都說了,只要格格養好自己的身子就好,那些瑣事就不用格格費心了。」綠衣少女一愕,趕忙說道。
  「是啊是啊,格格從那麼高的懸崖上摔下來,昏迷了三天呢,如今剛醒,怎麼能讓格格為這些瑣事費心呢。」小圓臉生怕哈日珠拉再說什麼為父母分憂的話,急忙附和,卻不知越附和破綻越大,既然只是一些小小瑣事,自己的女兒大難不死剛剛醒來,這做父母的怎麼說也該來露個臉,表達些關心慰問之意才是啊。想來定是這身體的前主人留下的債——林丹巴圖爾事件的後遺症了。一個不聽父母之言,背叛部落,險些釀成大禍,損害部落利益的人,還能指望得到多好的待遇呢!偏這兩個丫頭還怕自己聽了傷心,要幫自己那所謂的父母找這些托辭。
  哈日珠拉好笑地望著兩個丫頭,二人還真是沒什麼說謊的天賦啊,偏自己還覺不出來,自以為很高明。那綠衣少女大些,有十六七歲的模樣,和自己差不多大,顯然是貼身大丫頭。圓臉的一臉稚氣,看上去只有十來歲的樣子,一團孩兒氣,放在現代還是父母身邊撒嬌的小孩兒,連小學還沒畢業的無憂無慮的小學生,如今卻要在這裡為奴為婢,瞧人臉色,想想也有點心酸。
  「卓婭留下幫我梳梳頭。」哈日珠拉記得小圓臉好像是叫卓婭,點名將她留下,又對著綠衣少女道:「你去幫我弄些吃的吧,我有些餓了,回來的時候再順便帶些熱水來,我想洗漱一下。」
  見綠衣少女想開口,哈日珠拉忙笑瞇瞇地補充上一句:「卓婭總是丟三落四的,還是你去妥貼些。快去快回,我這裡也離不了你呢。」
  綠衣少女無奈,只好行禮退了出去。
  哈日珠拉點名留下卓婭當然不是為了自己嘴上說的那些牽強的理由,她有自己的目的。此刻她好整以暇地打量著這個滿臉稚氣的女孩,眼中露出一抹狡黠的微笑。
  

  ☆、卓婭

  哈日珠拉只是想從卓婭嘴裡多套點有用的信息而已,這個小丫頭明顯比剛才那個心眼更直白,哈日珠拉就喜歡她的直白。畢竟自己兩眼一抹黑地來到這個陌生的世界,不多瞭解些東西怎麼行,尤其是自己的前任還給自己留下這麼一個爛攤子,雖然在夢裡(或者不是夢,是自己前任殘留在這個身體裡的記憶?)告訴了自己一些信息,可這些信息實在太少,自己連前因後果,人物關係都還沒搞清楚,又怎麼去解決這些麻煩呢?當務之急還是要先搞清楚這些,才好對症下藥,畢竟自己還想好好活著,而不是作為一名叛徒一直被軟禁在這小小的蒙古包裡,更不想某天莫名其妙地丟了性命。
  至於說要費心從小丫頭嘴裡套話,哈日珠拉摸摸鼻尖,主要是自己對裝失憶沒興趣。
  前世看不見的日子裡,媽媽總是給自己讀小說聽,那些穿越小說裡的人物初穿越過來的時候總愛說:「你是誰?這裡是什麼地方?」
  或者:「我不認識你,發生什麼事,我不記得了。」
  那時自己還跟媽媽開玩笑,說這失憶簡直就是穿越必備技能,前世裡自己沒少吐槽這種一點技術含量都沒有的東西,如今輪到自己親身穿越的時候,自然不會選擇這種一點創意都沒有的行為。
  「四貝勒是什麼時候走的?」之所以先問四貝勒而不是先問年代,主要是自己現在明顯身處少數民族地區,應該是前世的蒙古地區,這裡的紀年方式和自己瞭解的年代可能會有出入,如果小丫頭一開口給自己來個蒙古幾幾年或是某某汗幾幾年,自己會鬱悶得撞牆的。
  至於先問四貝勒,而不是自己最想瞭解的林旭成,主要是她覺得從四貝勒問起會比較安全些,不會引起小丫頭過多的防備,畢竟人家救了自己,算是自己的恩人。而且以自己那位哥哥對四貝勒的緊張程度來看,這四貝勒應該是個比較重要的人物,又同自己的部落關係比較好,應該是個貴客或盟友什麼的。假如自己一開口就先問林丹巴圖爾,估計小丫頭會以為自己還戀著他,想找機會和他私奔,到時候自己就休想再打聽到什麼有用的信息了。
  「四貝勒他們是昨天走的,貝勒爺準備了好多禮物,一直向他賠罪。不過,我看四貝勒並沒有怪罪格格的意思,他還一直叮囑貝勒爺和夫人要好好照顧格格,不要委屈了格格。」卓婭對這個話題果然沒什麼戒心,一打開話匣子就停不下來,望著哈日珠拉手裡的佛珠道:「四貝勒對格格還真不錯,連綽爾濟喇嘛特意加持過的佛珠都轉贈給了格格,大家都說四貝勒對格格癡心得很呢。」
  「說起來,綽爾濟喇嘛還真不愧是得道大喇嘛,這次格格從敕勒山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都沒事,一定是這佛珠保佑格格逢凶化吉的。」哈日珠拉腦中回想起綠衣少女的話,原來這串佛珠還是四貝勒送的,那還真是太感謝他了,自己欠他的好像越來越多了,也不知自己這一世還能不能還得清,她的腦海裡不期然地想起一句話——虱子多了不癢,債多了不愁。
  「癡心?真要是癡心,那二格格又是怎麼回事?」哈日珠拉故意套她的話。
  「二格格?她怎麼能和格格比!從名字上就看得出來,格格是珍寶,她布木布泰不過是個麻布口袋。更別說她的額吉阿黛夫人那出身了,咱們夫人嫁給貝勒爺做嫡夫人的時候,她不過是個奴婢。貝勒爺只是看在她生了二格格的份上,想著當母親的身份高些女兒日後聯姻的用處也會大些,才抬舉她,給了她個夫人的稱號,她哪裡能跟咱們夫人比呢。」小丫頭不忿道:「那二格格整天裝腔作勢,拿捏著身份,可惜啊,格格是蒙古第一美人,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哪裡是她一個奴婢的女兒比得了的。也就是格格您心地善良,拿她當妹妹,放眼整個草原,有誰會把她放在眼裡呢!」
  小丫頭越說越來勁,小手拿著梳子一揮,頗有些揮斥方遒的味道,「她是容貌比格格漂亮還是學問比格格好?她是出身比格格高貴還是心地比格格更善良?她是歌喉比格格宛轉還是舞姿比格格婀娜?她是騎射比格格嫻熟還是性格比格格更伶俐乖巧?」
  小丫頭一連串的比較說得哈日珠拉有些頭昏腦脹,這是哈日珠拉?看來自己以後的路艱難得很啊,如果小丫頭沒有故意誇大的話,自己今後可有得忙了!
  感謝前世媽媽逼自己練了那麼多年的舞蹈,感謝前世自己為了打發黑暗的時間練的那些樂器,感謝前世爸爸逼自己背的那些四書五經、詩詞歌賦,感謝……
  哈日珠拉在自己心裡默默地發表獲獎感言。
  「她連格格的頭髮絲兒都比不上,四貝勒從來沒有正眼瞧過她。不過是格格出了這個意外,大金國天命汗又一直催四貝勒早日回去,四貝勒沒辦法,才帶著二格格回去的。畢竟大金國上上下下都知道四貝勒這次是來迎親的,不帶個新娘回去怎麼和大金上下的君臣們交待呢。四貝勒臨走前還特意囑咐了所有的人——『我不管是大金國的人還是科爾沁的人,都把嘴給我閉緊了,這件事要是有一絲一毫的風聲傳出來,我也不管是誰說的,你們所有的人就都到閻王那裡訴冤去好了!』」小丫頭倒背著手,邁著四方步,學得惟妙惟肖,竟看不出還有幾分表演天賦。哈日珠拉好笑地望著她,覺得自己真是撿到寶了,這丫頭真是個活寶啊,她覺得就算自己真的要被軟禁一輩子,有這個丫頭在,應該也不會無聊。
  「要說四貝勒愛的,還是格格您啊,要不是二格格使壞,這四貝勒側福晉的身份哪有她的份兒,如今連阿黛夫人都跟著抖起來了,還故意挑撥貝勒爺,說格格的壞話,母女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這卓婭不光是個活寶,還是個話癆,才一會兒功夫就把自家情況說了底掉。
  「也就是格格您,老念著她是自己的妹妹,什麼都不和她計較,還處處照顧她。可她呢?她對格格您哪有什麼姐妹情分,為了嫁給四貝勒,不擇手段,故意鼓動格格您去和那個林丹汗見面,又故意裝作無意間發現格格獨自外出,引四貝勒跟去,哼,真是個陰險小人!要說她什麼地方比格格強,我看就是這心機深沉,陰險狡詐比格格強。可惜四貝勒是什麼人啊,她那點小心思哪裡瞞得了四貝勒,對著她好一番敲打,要不是前方軍情緊急,實在不能再拖,四貝勒哪裡肯帶她走,就這樣,走前還對她好一番敲打呢,說什麼要她謹言慎行,什麼容什麼功的……」小丫頭歪著腦袋想了半天也沒想明白,「奴婢也不明白,反正就是要她小心就是了。」
  「德言容功。」哈日珠拉輕輕低語。
  「對對對,就是這個『德言容功』」卓婭拚命點頭,頭上小辮子一陣輕顫,煞是可愛,「塞婭姐姐說,這是中原男人管教女人的話,咱們蒙古和大金都沒這說法,不過,四貝勒卻拿來敲打二格格,要她安分守己,不然就把她送回來,哼!」
  原來那綠衣少女叫塞婭,哈日珠拉在心中慢慢整理卓婭提供的信息:天命汗,四貝勒,布木布泰,林丹汗,大金國,科爾沁……
  突然,哈日珠拉眼睛一亮,「四貝勒,大金國,科爾沁,天命汗」,這好像有點印象啊。
  天命汗,天命汗,莫非是□□哈赤?
  那四貝勒不就是皇太極了!
  清朝一開始可不就是叫大金國嗎!
  至於此時的科爾沁,那就更是大名鼎鼎了,科爾沁出美女啊,大清初期的后妃可不是大多來自蒙古,尤其是科爾沁的嗎!
  只是和記憶裡有點不一樣啊,皇太極不是先娶的哲哲,後娶大玉兒,最後和海蘭珠愛得死去活來嗎?似乎沒有哈日珠拉和布木布泰這號人物啊,哈日珠拉沒嫁給皇太極,名不見經傳也就算了,布木布泰可是嫁給他了,怎麼自己一點印象都沒有呢!
  難不成中間出了什麼變故,或者更慘一點,自己這所謂的妹妹日後成了後宮鬥爭的犧牲品,成王敗寇,連個名字都沒留下,就無聲無息地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了?
  哈日珠拉覺得,這個可能性還是蠻大的,畢竟卓婭也說了,皇太極並不喜歡布木布泰,自己作為她名義上的姐姐,唯有祝她好運吧。
  真後悔前世不喜歡歷史,沒有好好看看清史。僅有的一點點歷史知識都是從各種戲說劇、穿越劇、秘史劇裡得來的,可信度有多高還真不好說。要是當初多學點歷史知識,現在也不至於兩眼一抹黑啊。
  不過現在也不錯了,自己至少知道了皇太極的真命妃子——海蘭珠,嗯,大玉兒也勉強算一個吧,自己一定要早日找到這兩個人,如今這報恩算是有方向了,皇太極,哈日珠拉今生欠你的,我今世就替她還清了,不用太感激我呦!
  「海蘭珠和大玉兒怎麼樣了?」哈日珠拉歡喜道,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這兩個關鍵人物,最好先和她們培養下感情,發展發展友誼才好。
  「海蘭珠?大玉兒?」卓婭一臉驚愕,「格格說的是誰啊?沒聽說過啊!是格格新認識的朋友嗎?不知是哪家的格格?」
  「你不認識?」哈日珠拉也是一陣愕然,和卓婭大眼瞪小眼,「她們很有名的,很漂亮,很聰明……」
  哈日珠拉覺得很無力,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卓婭描述這兩個人,畢竟自己也沒見過她們。可是歷史上這麼著名的人物,身為科爾沁人的卓婭竟然不認識?是什麼地方出現了錯誤,難道自己先前的判斷有誤?她懷疑自己是不是問得太急切,太操之過急了,人果然是不能得意忘形的。
  「哦,是我聽來的,你不認識就算了。」哈日珠拉趕緊解釋,但願這單純的小丫頭別起什麼疑心才好。
  就在哈日珠拉惴惴不安的時候,門外一個洪亮的聲音打斷了她的忐忑,將她從尷尬的境地中解救了出來。
  

  ☆、哈朗

  「在下哈朗,奉塔娜夫人之命,來給哈日珠拉格格診治,在下可以進來嗎?」門外一個洪亮的聲音猛然間響起,嚇了二人一跳。
  「夫人請的大夫來了,奴婢去開門吧。」卓婭放下梳子就想往外走,卻被哈日珠拉一把拉了回來。
  「這個大夫……」哈日珠拉略帶遲疑,總覺得有點不太對頭,不是說自己父親不許人來看自己,這個大夫是母親悄悄請來的嗎?怎麼這人竟然是自己一個人來的,母親也沒派個人跟著?而且來就來吧,竟然還如此大張旗鼓,聲如洪鐘,生怕別人不知道似的?此時帳中就只有自己和卓婭兩個人,一個病歪歪的起不來身,一個還是個孩子,就這麼讓他進來,不妥。
  「格格不必擔心,這個大夫是貝勒爺身邊最得力的人,平時貝勒爺身體不好時,都是這個大夫看的,醫術好著呢。」卓婭見哈日珠拉遲疑,以為她是擔心大夫不好,輕聲給她解釋著。
  卓婭不解釋還好,這一解釋,哈日珠拉更不肯讓他進來了。他口口聲聲說是自己母親派來的,可是自己父親都說了不許人來看自己,母親怎麼還會派父親身邊得力的人來呢?這不是明目張膽地告訴父親,自己對他的命令陽奉陰違嗎?此人一定不是母親派來的!
  「格格——」卓婭驚愕地望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麼做。
  「哈朗大夫是嗎,我要的東西您帶來了嗎?」哈日珠拉故作歡喜地問。
  「呃——帶來了,都帶來了,一收到塔娜夫人的命令,我就立刻準備好格格要的東西,現在都帶來了。」哈朗遲疑了一下,立馬肯定地回答道。
  卓婭詫異地望著哈日珠拉,茫然地搖搖頭,她也意識到事情不對了。
  哈日珠拉對卓婭的反應很滿意,這個小丫頭雖然單純,卻並不是沒腦子,她笑著對卓婭點點頭,指指壁上掛的鑲金嵌寶的彎刀,「那麼多東西,先生這麼快就準備好了,真不容易啊,先生自己拿得了嗎?怎麼沒讓人幫你拿過來呢?」
  ……
  一陣沉默之後,哈日珠拉聽到一陣細微的磨牙聲。
  「哈日珠拉不知額吉什麼時候給請的大夫,不過哈日珠拉覺得自己身體好得很,不需要看大夫,更不需要吃藥,您還是請回吧!」
  「格格從那麼高的懸崖上摔下來,這都昏迷三天了,不讓大夫看過,塔娜夫人怎麼會安心呢。」哈朗堅持著,「格格還是讓在下進去看看吧。」
  「多謝先生好意,只是哈日珠拉身體好得很,先生還是請回吧。」見他一口一個塔娜夫人,哈日珠拉暗暗著急,不知這人是誰派來的,這是一定要坐實了母親陽奉陰違,故意違抗父親命令的罪名啊。卓婭說這人是父親的人,可是父親會做出這種誣陷自己和母親的事嗎?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如果他不喜歡自己和自己的母親,他大可以置之不理,任她們自生自滅,甚至再狠心一點,直接一根繩子或一杯毒酒,就可以讓她們母女永遠地消失,他有必要費這個事嗎?除了父親,還有誰能指使得動他身邊的得力心腹呢?
  「格格這麼做,塔娜夫人會傷心的,自從格格受傷後,塔娜夫人日夜不安,格格怎麼能再讓她擔心呢,在下不給格格診治,實在不敢離開,還是在這裡候著,等格格想看大夫了,在下隨時恭候吧。」
  哈日珠拉心中暗恨,此人實在無賴,都被拆穿了還賴在這裡不走,口口聲聲栽贓母親,待會兒被人看到了,他肯定會大聲告訴別人是自己母親派他來的吧!
  突然,哈日珠拉聽到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傳來,有人來了!
  「多謝阿黛夫人的美意,只是哈日珠拉如今剛剛醒來,還未梳洗,衣冠不整怎能見人呢。」不能再猶豫了,既然想不出是誰在背後搗鬼,那就不想了,反正自己剛來,也不認識幾個人,阿黛夫人是吧,既然你和自己母女不對付,那就先拿來用一下吧。
  「這——」哈朗有些錯愕,以前怎麼沒發現這大格格竟然如此的牙尖嘴利,她一會兒東一會兒西,到底想幹什麼?
  哈日珠拉哪裡肯讓他開口。一邊示意卓婭扶自己起來,一邊打斷哈朗的話:「請哈朗先生回去,替哈日珠拉謝過阿黛夫人,哈日珠拉自知犯下大錯,連額吉都生氣不理哈日珠拉了,阿黛夫人還能記掛著哈日珠拉,此恩此情,哈日珠拉來日必報。」帳外的腳步聲停了下來,很好,哈日珠拉在卓婭的攙扶下,慢慢向門邊挪著,阿黛夫人,哈朗大夫,對不住二位了,既然存心和自己過不去,那就別怪哈日珠拉心狠了。如今必須坐實阿黛夫人違抗父親命令,派人來探望自己的罪名。
  「不知格格說的——」哈朗有些反應過來,想開口糾正哈日珠拉的說法。
  「改日哈日珠拉需要看大夫時,自然會回過父親,請先生來給診治的。先生今日還是請回吧,雖是阿黛夫人一番美意,若是父親知道了責怪阿黛夫人,豈不是哈日珠拉的罪過,讓哈日珠拉怎能安心呢。」哈日珠拉哪肯讓他開口,繼續加把勁兒,堅決不能讓他再說什麼塔娜夫人。順便指出哈朗身為寨桑貝勒的人卻聽命於阿黛夫人,故意違抗寨桑貝勒的命令。哈朗,不管你是誰的人,既然有了二心,那就是你自找死路了。
  「格格說的這是什麼話,在下明明——」哈朗臉龐憋得通紅,急忙開口,卻見流雲萬福的帳簾一掀,一把閃著寒光的彎刀直直衝著自己砍了過來。哈朗急忙向旁邊一閃,也沒來得及看清是誰,劈手便去奪那彎刀,來人披散著頭髮竟是軟綿綿的一點力道都沒有,他奪過彎刀,順勢抬起一腳,便將那行兇之人踢了出去。
  「啊——」一聲慘呼,行兇之人遠遠的跌倒在地上,月白色緞袍上滲著點點血色,正是哈日珠拉。
  「格格!格格你怎麼樣了?」卓婭大驚,她不明白自家格格到底想幹什麼,這個大夫的確有問題,可是格格不看就算了,卻要拿刀砍人家,自己身體本來就虛弱,如今沒砍到不說還被人家一腳踢倒在地,這要是傳出去,自家格格還怎麼做人!
  「哈日珠拉格格!」望著地上的人,哈朗目瞪口呆,這是怎麼回事?自己受命來給她療傷,雖說自家主子也沒安什麼好心,可這哈日珠拉格格也太奇怪了吧,居然拿刀砍大夫,她莫不是瘋了!
  想歸想,哈朗還是半點遲疑都沒有的來到哈日珠拉跟前,想幫她檢查一下。
  「你別碰我家格格。」卓婭人雖小,力氣卻不小,一把推開哈朗,將哈日珠拉緊緊抱在懷裡,「不許你碰我家格格,阿黛夫人讓你來給我家格格看病,沒讓你來殺我家格格吧。你居然對格格下這樣的毒手,你好狠的心啊。」
  哈日珠拉拼著自己全身的力氣去刺哈朗,本就沒指望刺中他,此時被他踹倒在地,正中下懷,這做戲也要對方配合才能做全套啊。本來還擔心卓婭這實心眼的丫頭露餡,如今聽了這丫頭的話,哈日珠拉差點笑了出來,猛一吸氣,全身火燒火燎地疼。
  「不知先生到底想做什麼,難道還要闖進哈日珠拉的帳篷行兇嗎?哈日珠拉雖是草芥之人,死不足惜,卻也有自己做人的尊嚴,豈容先生輕賤,這要是傳出去,哈日珠拉大不了一死而已,可科爾沁的臉面還要不要了。」哈日珠拉在卓婭懷中大口大口地喘著,慘白的臉色和劇烈起伏的胸口顯示著她此時的傷痛與憤怒——那躲在暗處的人怎麼還不出來,自己在這裡拼著性命演戲給他看,他連個巴掌也不拍,太過分了吧!
  「格格說的這是什麼話,在下哪裡——」哈朗急忙反駁,覺得這事情和自己預料的有點出入啊。
  「先生還不承認!」哈日珠拉勉強抬起頭,「哈日珠拉已經說過了,不敢違抗阿布的命令,更不敢連累先生和阿黛夫人,先生還要硬往裡闖,你是想敗壞哈日珠拉的名聲,還是想讓科爾沁成為整個草原的笑柄。」
  哈日珠拉一聲慘笑,「想不到哈日珠拉如今竟然淪落到任人欺辱的地步,也罷,既然哈日珠拉生不能給科爾沁帶來什麼幫助,那就一死以減少科爾沁的恥辱吧!」說完,便撲向哈朗手中的彎刀。
  「格格!」
  「住手!」
  隨著帳篷後面一聲怒喝,哈日珠拉就著卓婭拉自己的力道,倒在卓婭懷裡——該出來的終於出來了。
  來人一身古銅色團福圖案錦袍,黝紅的臉龐上一圈絡腮鬍子威武的立著,「這是怎麼回事?還嫌科爾沁不夠亂嗎!」
  「見過貝勒爺,貝勒爺要為我家格格做主啊!」卓婭哭著對古銅團福錦袍行了一禮。
  原來這個就是那所謂的貝勒爺——這個身體的父親,寨桑貝勒!
  「到底是怎麼回事?哈日珠拉,我不是說過讓你在自己帳中安心休養的嗎,你這又是鬧得哪一出啊!」寨桑貝勒一臉不奈地質問。
  哈日珠拉心中暗恨,為什麼你不是都聽到了嗎,這會兒在這裡裝什麼糊塗,臉上露出痛不欲生的表情道:「哈日珠拉自知犯下大錯,不敢乞求原諒,哈朗大夫自稱是奉阿黛夫人的命令來給我診治,我不敢違抗父親的命令,更怕連累阿黛夫人,因此便不許他進去,沒想到,沒想到……」哈日珠拉哭得哽咽難言,一時間竟說不下去。
  寨桑貝勒濃眉緊皺,「哈日珠拉,有話就說,別跟個那些個漢人似的,我們蒙古兒女素來是有什麼就說什麼的。」
  「是,是哈朗大夫見我不肯就醫,竟然硬要闖進去,女兒不知他到底想幹什麼,更不敢違抗父親的命令,他見女兒執意阻攔,竟對女兒動武,女兒自己聲名掃地不要緊,可科爾沁的聲譽卻絕不能因女兒受損,女兒無奈,只好以死來換科爾沁的聲譽了。」
  「你胡說,我沒有!」哈朗氣得臉紅脖子粗,雙眼似要噴出火來。
  「賤人,自己不要臉,竟然還敢誣蔑我和哈朗大夫,和你那狐媚子的母親一樣不要臉!」一聲尖銳如裂帛的聲音從帳篷後面驟然響起,一個滿頭珠翠,渾身掛滿各色飾物如移動聖誕樹似的女人衝了出來。
  哈日珠拉看到自己父親微不可察的歎了口氣,看來,剛才和自己這所謂的父親一起躲在帳篷後面的就是她了!
  哈日珠拉含淚望著自己的父親,心中卻不免升起一股怨恨——自己的父親和別的女人躲在一邊聽壁角,等著抓自己和母親的錯處,眼看著親生女兒被人踢倒在地都無動於衷,如今這個女人這樣肆無忌憚地侮辱自己和母親,他還要裝作聽不見嗎?
  

  ☆、父親

  寨桑貝勒在哈日珠拉的目光下,露出幾分不自在的神色。
  「阿黛,不許無理!」他擺出一副威嚴持正的面孔,板著臉道。
  「父親,父親,女兒不知道哈朗大夫為什麼要這麼做,可是他當時的確是這樣說的。阿黛夫人,本來哈日珠拉還是很感激您的雪中送炭之情的,可是您卻說不是您做的。就算不是您派哈朗大夫來為哈日珠拉診治的,也應該去問哈朗大夫為什麼要撒謊。您怎能不分青紅皂白就來辱罵我的額吉呢!」哈日珠拉一口咬定是哈朗大夫說受阿黛夫人命令來為自己治療的。
  「哦?是嗎?」寨桑貝勒紅紅的臉膛上,如鷹的雙眼凝視著哈朗和阿黛夫人。
  「不是!」
  「沒有!」
  二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哈朗大夫,哈日珠拉不知自己哪裡得罪了您,您為了來這裡鬧事還真是煞費苦心啊,先是假借阿黛夫人的名義,一定要為哈日珠拉診治,見不奏效,就直接動粗,您眼裡沒有哈日珠拉也就罷了,可您的眼裡還有阿布和額吉嗎?還有科爾沁嗎?」這個哈朗言辭並不機敏,哈日珠拉便將矛頭對準他了。現在自己對這個世界還不熟悉,柿子還是先撿軟的捏吧。
  「我沒對格格動粗。」哈朗本就粗獷的大臉一激動更顯紅亮寬廣,這人果然不善言辭,一著急只知道反駁自己對哈日珠拉動粗這一點,畢竟以下犯上,對格格不敬可是不小的罪名,他哪裡敢背。卻忘了哈日珠拉話裡,指責他假借阿黛夫人名義的事。
  「你還說沒有?你沒對格格動粗,格格都被你踹倒在地了,你要是對格格動粗豈不是要砍了格格的腦袋,你現在手裡還拿著刀呢!」還沒等哈日珠拉開口,卓婭便連珠炮般地數落上了。
  「我——這不是我的刀——」哈朗的臉漲得更紅了,慌忙解釋著。
  「不是你的刀就可以拿來砍人了!那以後大家殺人是不是只要不用自己的刀就可以了?」卓婭的小嘴伶俐得很啊。
  「我沒有!是格格來砍我,我才奪的刀。」哈朗終於說出一句有點價值的反駁,卻被卓婭嗤之以鼻。
  「格格砍你,格格為什麼砍你?格格受了那麼重的傷,站都站不住,你要是不來鬧事,格格能跑到你的帳篷去砍你嗎?格格怎麼不來砍我呢?」
  「我——」哈朗不善辯論,被卓婭數落得啞口無言,誰知道這哈日珠拉格格發得什麼瘋,本來主子都安排好了,可這哈日珠拉格格愣是不按常理出牌,先說什麼阿黛夫人,又拿刀來砍自己。自己確實是按主子交待的,說得是奉塔娜夫人的命令來的啊!
  對了,就是這裡!哈朗終於知道自己錯在哪兒了,自己一直被這哈日珠拉格格牽著鼻子走,什麼亂七八糟的,明明自己說得就是塔娜夫人嘛!
  「我沒說阿黛夫人,是塔娜夫人命令我來給格格診治的!」終於說對了,哈朗抹了一把額頭上的冷汗,偷偷瞧了自己主子一眼,希望主子別怪罪自己啊。
  「哈朗大夫為了給自己開脫可是什麼借口都敢用啊。」哈日珠拉蒼白的臉上掛著淚珠,看來楚楚可憐,「先是說阿黛夫人命令你來的,這會兒阿黛夫人在這裡,你的謊言穿幫了,又要攀扯塔娜夫人,那待會兒塔娜夫人來了你是不是又要攀扯別人了?」
  「我沒——」
  「還是你覺得只要你說是別人讓你來的,你自己就可以不受懲罰了?你自己沒腦子嗎?別人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你心中還有善惡之分嗎?塔娜夫人是我的額吉,你現在說是她讓你來我這裡鬧事,來欺辱我的!哈朗,你自己沒腦子就覺得全天下的人都沒腦子嗎?你想讓科爾沁成為草原上的笑柄嗎?」
  ……
  哈朗覺得自己的腦子都要炸了,如果自己還有腦子的話。這個哈日珠拉格格的腦子是什麼做得,怎麼繞來繞去,又繞回這個問題了!他偷眼瞧著自家主子越來越黑的臉色,心中更是慌亂,看著哈朗的眼神,哈日珠拉心中一冷,竟然是他!
  「是塔娜夫人派我來的,我沒說是阿黛夫人派我來的!」哈朗死命咬住這一點,自家主子已經很不滿了,再說錯可沒自己的好果子吃。
  哈日珠拉幽幽地道:「身為父親的得力助手,他最信任的大夫,居然是誰都可以隨意差遣的嗎?」隨你便,你想咬就咬吧,我就是要把水搞混,你的話還有多少人信呢!
  「沒錯,就是塔娜那個賤人指使的,你不要在這裡顛倒黑白了!」阿黛夫人忍不住跳出來替哈朗說話。
  哈日珠拉怒了,自己本來沒想繼續攀扯這個阿黛,畢竟自己無憑無據,只想把水搞混而已,剛才自己已經說了是哈朗為了給自己開脫才胡亂攀咬的,如今這個阿黛夫人倒又迫不及待地跳出來替他說話了,那就別怪我不客氣了。
  「哦?阿黛夫人怎麼知道是我額吉指使哈朗來欺辱我這個親生女兒的?難道我額吉是在阿黛夫人面前吩咐哈朗來做這麼不靠譜的事情的嗎?」
  看著阿黛夫人瞬間紫漲的臉龐,哈日珠拉覺得痛快極了。
  「本來哈朗說是奉阿黛夫人的命來的,哈日珠拉還不信,這才多大會兒功夫,阿黛夫人就幫著誣陷自己的人來誣陷我額吉了。難道這件事真是阿黛夫人您——」
  「賤人,你還敢胡言亂語!」阿黛夫人氣憤地道:「明明是塔娜那個賤人派這個蠢貨來給你治傷的,你和你那額吉都不是什麼好東西,被人發現還敢說我。」
  「父親,阿黛夫人錯怪女兒不要緊,女兒不敢說什麼,可是女兒的額吉卻不是阿黛夫人能隨意指摘的,更何況阿黛夫人的惡意侮辱了,父親,額吉是您的妻子,她受辱,您的面上也無光啊,父親!」哈日珠拉在卓婭的攙扶下哭得如風雨中迷失的小鳥,在淒風苦雨中瑟瑟地抖著。
  「好你個胡說八道的賤人,看我不——」阿黛夫人氣急,揎臂扯袖地就要上前撕扯哈日珠拉,不想卻被拽了回去。
  「啪——」的一聲脆響,阿黛夫人不可置信地望著自己的丈夫。
  「別在這裡和個潑婦似的胡鬧,塔娜和哈日珠拉豈是你能隨意得罪的!」絡腮鬍子根根翹起,話裡的意思卻在替阿黛夫人遮掩,哼,侮辱主母和不小心得罪主母,這裡邊的差別可大了!
  「父親,額吉是您的妻子,是科爾沁的主母,她要是真的做錯了什麼,您可以教訓她,哪裡輪得到他人對她指手畫腳、隨意侮辱呢,這是把科爾沁的臉面放在地上踐踏啊,父親!」哈日珠拉迅速把話題從哈朗和阿黛夫人故意欺辱自己轉變成阿黛夫人侮辱科爾沁主母。
  「你——」阿黛夫人還想說什麼,被寨桑貝勒一瞪,立馬嚥了下去。
  「口出狂言,對主母不敬,你這個樣子,成什麼體統。別在這裡丟臉了,還不回去!」寨桑貝勒的話還是很有權威的,阿黛夫人雖不甘願,卻也不敢再說什麼,狠狠地瞪了哈日珠拉一眼,憤憤地走了。
  打發走了攪局的阿黛夫人,寨桑貝勒換上一副溫和的表情,「阿黛夫人口出狂言是不對,可是哈日珠拉你也不該那樣對阿黛夫人說話,畢竟她也是你的長輩嘛。你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本來女兒還是很感激阿黛夫人的,畢竟這個時候竟然還有人能想著自己,連額吉都不敢違抗父親的命令,她竟還想著替自己請大夫。」哈日珠拉偷眼瞧著自己父親不自然的臉色,哼,這樣的父親可真叫人心寒啊,「可是沒想到,這哈朗大夫竟然——」
  「好了!」寨桑貝勒面色不自在地打斷哈日珠拉的話,「不用再說了,這些我都知道了。」
  他微微沉思了片刻,「待會兒我再安排個大夫來給你診治,你趕緊回去休息吧,這傷才剛見好,要好好休養才是。待會兒我會派人再給你拿些補品來,至於這個蠢貨,」他望了哈朗一眼,「放心吧,我會好好教訓他的。」
  一句都不提阿黛夫人的事,哈日珠拉知道,自己父親這是要丟車保帥了,也罷,本來也沒指望他會就此懲罰阿黛,今天這件事能這樣了結也不錯了。
  「是。」哈日珠拉在卓婭的攙扶下,恭恭敬敬地行禮告退。
  「蠢貨,還不把刀還給格格!」剛走到帳篷門口,就聽自己父親又開口了,這驟然響起的怒喝嚇得卓婭的手一抖,門簾又落了下去。
  哈日珠拉轉過身,靜靜的望著自己名義上的父親。那把刀的確是自己的一個大破綻,雖然自己可以咬定是哈朗鬧事時用來自衛的,可也要看眼前的人信不信。如果他執意要把罪名往自己身上扣的話,那她也不介意和這有還不如沒有的父親撕破臉。
  「以後還是叫我阿布吧,父親父親的,太生分了。我的女兒是個有福氣的,從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不是神明庇佑,還不知要摔成什麼樣呢。」眼前人的話鋒一轉,卻並沒有繼續追問那把刀的事情,他的臉上帶著慈和的笑意,「我的女兒長大了,明白事理了,阿布很欣慰。」
  他走上前來,拍拍哈日珠拉的肩,「我的女兒是蒙古第一美人,草原上最耀眼的珍寶。你只管養好自己的身體,阿布絕不會讓你和你的額吉受人欺負的,放心吧。」說完,轉身便走了,身後跟著垂頭喪氣的哈朗——他在為自己的命運擔憂呢。
  「走吧,額吉請的大夫,可以名正言順的過來了。」強撐著說完這句話,哈日珠拉再也支持不住,軟軟地倒在卓婭身上……
  

  ☆、餘波

  寨桑怒氣沖沖地回到自己的帳篷,一進門,卻見阿黛夫人正坐在那裡撕扯著自己的手帕。
  「貝勒爺,您可要為我做主啊!」前一刻還在咬牙切齒地詛咒著塔娜夫人和她的女兒哈日珠拉,一見寨桑貝勒回來,阿黛立馬哭得梨花帶雨般撲了上來,「我可沒——」
  「我知道!」寨桑不奈地打斷她的哭訴,一把將她推到一邊。
  「您知道還打我!」阿黛夫人驚呼,連哭都忘了。
  「我打你是因為你亂說話。以後說話做事多長點腦子,別什麼都往外說。」寨桑無奈地揉著眉心,平時一個個看著都挺精明的,怎麼到正事上就都沒腦子了呢,一個頂用的都沒有。
  阿黛夫人撇撇嘴,不服氣地說:「我也沒說什麼啊,這件事擺明了是塔娜那個賤人私自違抗貝勒爺的命令,給那吃裡爬外的小賤人請得大夫,貝勒爺既然知道,就該——」在寨桑似要吃人的目光注視下,阿黛夫人的聲音越來越小。
  「就該怎麼樣?」寨桑恨鐵不成鋼地怒視著阿黛夫人,平時的小聰明都到哪去了,難道那點兒心計都用到爭風吃醋上了嗎?幸虧布木布泰不隨她。想起布木布泰,寨桑的眼神柔和了些,幸虧有個聰明伶俐的女兒能替自己分憂,要是也和她那繡花枕頭的姐姐似的,科爾沁還有什麼指望!
  不過,寨桑目光深沉地想著剛才哈日珠拉的表現,這個女兒似乎和以前不大一樣了呢。以前的哈日珠拉一味地乖巧善良,卻沒什麼心計,這在君王的後宮裡,可是致命的弱點。本來自己想利用她的美貌來和察哈爾的林丹汗聯姻,不想林丹汗狼子野心,一心想要恢復蒙古昔日的榮光,吞併科爾沁。無奈之下,自己只能放棄這個聯姻計劃,一心投靠大金國。
  這哈日珠拉的美貌沒能讓林丹汗神魂顛倒,卻迷住了大金國的四貝勒,本來自己是欣喜若狂的,自己的妹妹嫁給四貝勒這麼多年,卻沒生個一男半女,若能將哈日珠拉嫁給四貝勒,他日生下子嗣,科爾沁在大金國的地位就算穩固了。
  卻不料這個女兒竟然和林丹汗藕斷絲連,差點害得四貝勒被林丹汗抓走,寨桑想想都覺得後怕。
  要是四貝勒真被林丹汗抓走了,自己該怎麼跟大金國交待,天命汗的怒氣,可不是自己這小小的科爾沁能承受得起的。
  布木布泰在這件事情上起的作用他知道,相信四貝勒心中也有數,只是自己並不想拆穿她。這個女兒從小就工於心計,雖然自己也惱恨她的不分輕重,但是和小白兔般的哈日珠拉比起來,布木布泰更適合大金國複雜的環境。
  只要能給科爾沁帶來利益,是誰,都無所謂。
  「我怎麼這麼命苦啊,女兒剛離開我嫁到大金國,貝勒爺就這樣對我了,明知我是冤枉的還打我,讓我以後可怎麼活啊!」阿黛夫人見寨桑貝勒半天不說話,便又壯著膽子嚎開了。
  「住口!」寨桑一臉的氣惱,既為自己的沉思被打斷,也為這女人的不識時務。虧自己還費心布這個局,想著壓低塔娜的地位,以便抬高她的身份,讓她做正室,好讓布木布泰在大金的地位更尊貴些,她竟然連點眉高眼低都沒有,生生毀壞了自己創造的大好局面。
  「你冤枉什麼?罵塔娜的那些話可是你說的吧!你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嗎?身為側室,竟敢當眾辱罵正室夫人,你還有理了?」寨桑怒斥著不知好歹的阿黛夫人,「要不是看在布木布泰的份上,你以為今天的事這麼輕易得就放過你了?你應該慶幸自己生了個好女兒,否則今天就不是一巴掌就能了結得了的!」
  阿黛夫人被寨桑嚴厲的話驚住了,寨桑直直地逼視著她,「還以為你有多聰明,沒想到也是個蠢笨的。本來還想著借這件事把塔娜從正室的位子上拉下來,再扶你上位的,誰料你竟是扶不起來的阿斗。只要你不開口亂說話,就算哈日珠拉再聰明,再巧言善辯,塔娜違抗命令私自請大夫探視她的嫌疑都甩不掉。可你倒好,你知不知道今天正是你幫了哈日珠拉,是你幫她攪渾了這潭水。雖然她也有破綻,可是要想把這罪名硬往她們母女身上扣卻是行不通了。」
  寨桑無力地揮揮手,「你給我滾回自己的帳篷裡去,沒我的命令,不許出來!」
  阿黛夫人還想說什麼,卻被寨桑一眼瞪了回來,「要不是看在布木布泰的份上,我才不會抬舉你這個蠢貨!給我好好管住自己的嘴,下次再這麼口無遮攔,誰都保不了你!」
  阿黛夫人面色如土地退了出去,寨桑扭頭怒視著哈朗,「沒用的東西!」
  一腳將哈朗踹倒在地,哈朗一聲不吭地爬起來,老老實實地跪好,任憑主子的打罵。
  「我讓你去假借塔娜的名義給哈日珠拉治傷,沒讓你去鬧事吧!你腦子讓驢踢了,居然還和哈日珠拉動起手來,把本來好好的局面搞得一團糟。你知不知道這麼一鬧,你說的話就一文不值,沒人信了,蠢貨,一群蠢貨!」
  寨桑無力地斜倚在榻上,「你這麼一鬧,我也沒法明著護著你,這姿態還是要做的。你先委屈幾天,過一陣子大家淡忘了,你再出來吧。」
  「是,多謝貝勒爺寬恕。」哈朗沒想到主子這麼輕易就放過了自己,忙感激涕零地磕了個頭,謝主子的不殺之恩。
  「來人!」寨桑大喊,「將這個以下犯上,目無主子的東西帶下去,聽候發落。」
  哈朗規規矩矩地行禮,被侍衛押了下去。
  寨桑揉著自己暈漲的額頭,哈日珠拉同哈朗各執一詞,雖沒有直接證據證明是塔娜請的大夫,可是做為哈日珠拉的額吉,塔娜的嫌疑是最大的,哈朗的說辭比哈日珠拉的要更可信。自己當初就是打著這個主意,到時候即使塔娜不承認,自己也會採納哈朗的證詞,懲罰塔娜。
  就算後來哈日珠拉機敏,硬說是哈朗圖謀不軌,闖帳行兇。可是,這個說法同樣沒有證據,這也只是她自己單方的說辭。只要哈朗一口咬定是塔娜讓他去的,只要哈朗和阿黛再機靈點,不鑽哈日珠拉的套兒……
  寨桑不禁露出一絲苦笑,就算哈朗和阿黛再怎麼咬著塔娜不放,有哈日珠拉怒斥哈朗圖謀不軌在前,自己也不能再以莫須有的罪名懲罰塔娜了。
  除非,自己想要聲名掃地,成為整個草原的笑柄。
  雖然被哈日珠拉反擺了一道,寨桑卻並不生氣,相反,他還很高興。
  難道是懸崖上林丹汗的所作所為讓她清醒了,教她明白了這個世界弱肉強食的道理?如果真是這樣,自己還真該好好感謝下林丹汗。
  或者是她知道了自己妹妹的詭計,讓她瞧明白了這所謂的親情,讓她突然之間開了竅,知道用心計、用手腕了?那自己可要好好的安撫一下她,不能讓她對親情、對科爾沁徹底絕望。必須籠住她的心,讓她知道,她和科爾沁是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沒有科爾沁,她就什麼都不是,作為科爾沁的女兒,她必須為科爾沁貢獻自己的力量。
  不管怎麼說,自己的這個女兒,終於有點長進、知道用心計了。
  如今,寨桑不但不想再懲罰塔娜,打壓她們母女。相反,他還要懲罰阿黛和哈朗,他要告訴所有人,哈日珠拉依然是科爾沁的明珠,草原上最尊貴、最漂亮的格格!
  當務之急,還是要先籠住哈日珠拉的心,畢竟四貝勒走時對哈日珠拉依依不捨的樣子自己是看在眼裡的。本來以為哈日珠拉那個死腦筋辜負了自己的期望,差點為科爾沁惹來大禍,不指望她能為自己分憂了。現在看來,這個女兒還不是不可救藥的嘛。
  自己設計她們母女的事絕不能讓她們知道,那個哈朗,不能留了……
  

  ☆、表哥

  當晚,關押犯人的地牢莫名其妙的走水,熊熊烈火映紅了天空,幸虧看押的侍衛警醒,救得及時,才沒有釀成大禍。
  沒有人關心地牢裡面的人怎麼樣,更沒有人關心,剛剛押進去的犯人——哈朗的死活。
  塞婭進來稟報地牢走水的消息時,哈日珠拉正在自己的額吉——塔娜夫人的照料下,皺著眉頭喝著一碗奇苦無比的黑藥汁,聽到這個消息,她的心猛然一顫。
  哈朗的幕後主使人是誰,她本來只有五分猜測,如今倒有了八分的把握。
  哈日珠拉放下藥碗,從卓婭手中的梅花托盤上那素白瓷碟裡撿了枚桃脯,壓下滿心滿口的苦澀。
  她沒想到他會那麼狠,雖然沒能達到他滿意的結果,可哈朗已經盡力了,不是嗎?
  好歹也是自己的得力心腹,他竟下得去手。
  為什麼?
  為什麼他連一條活路都不肯給他?
  他是他的心腹,即使他活著,也未必會把他這個幕後主使供出來,為什麼他一定要用這麼激烈的手段,直接殺人滅口呢?
  即使自己知道是他在幕後指使哈朗陷害自己,又能如何呢?
  自己根本就奈何不了他,不是嗎?
  看來是自己在他心裡有了新的用處,想想他臨走前說的話,哈日珠拉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若不是怕事情敗露後,自己這顆棋子會不受他的控制,他何必去殺他滅口。
  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
  哈日珠拉心中泛起濃重的不安,兩世為人,這是第一次,一個人的生命因自己而亡。
  哈朗雖不是自己害死的,但若不是自己一口咬定他對自己無禮,若不是自己這顆棋子有了新的利用價值,也許他就不會死吧,可若重新來過,自己能怎麼做呢?
  答案只有一個。
  即使再重複千次萬次,答案也只有這一個。
  自己還是會這麼做,如果不想死,這是自己唯一的選擇。
  要怪,只能怪他自己跟錯了主子。
  要怪,只能怪他的主子心太狠。
  哈日珠拉在心中默默地給自己打氣。這件事說到底,並不是自己的錯,如果不是自己反應迅速,今天死的就是自己。沒道理殺人的劊子手不自責,自己這個被算計的卻要為他內疚。
  既然選擇了被利用,就要有被利用完後被自己的主子滅口的心理準備。
  要不要被人利用,要不要來害自己,他有得選。
  要不要反抗,要不要反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自己,沒得選。
  哈日珠拉想要努力忘掉哈朗的死,雖說不是自己的錯,可心中總覺惴惴。
  「今日之事,幸虧你警醒,不然,我們母女就落到人家的套裡去了,我只要一想起當時的情景,就後怕不已。」塔娜夫人拍拍自己的心口,「我和恩和已經走到你的帳篷旁了,卻聽你說什麼阿黛夫人,我們便躲在一邊沒敢出來。當時你和哈朗起衝突,被他踢倒在地的時候,額吉的心,刀扎一樣的疼,要不是恩和拉著我,我非出來跟這無法無天的奴才拚命不可。」
  許是見哈日珠拉半天沒有聲響,塔娜夫人開口打斷她的沉思。
  哈日珠拉看看垂手侍立在旁的年輕男子,高大魁梧的身軀裹著一件海藍錦袍,稜角分明的臉上兩道劍眉斜飛入鬢,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沉沉地望著前方,若在前世,走在街上,定會吸引不少回頭率吧。
  「今日多虧恩和大夫相救,他日若有機會,哈日珠拉定報大恩。」哈日珠拉躬身輕施一禮,美男當前,想要努力忘掉一個對自己不利的人的死,也許並不是什麼難事吧。
  「不敢當格格的誇獎,是格格福大運大,才能得長生天庇佑,逢凶化吉。」年輕男子輕輕彎腰,語氣客氣而疏離。
  「這次能逢凶化吉自然要感謝長生天護佑,可若不是恩和大夫你及時阻止了額吉,如今可就不是此時光景了。」哈日珠拉望著恩和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說,「大恩不言謝,哈日珠拉是個恩怨分明的人,恩和大夫今日對我們母女的幫助,哈日珠定當拉終生銘記在心。」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感覺這個恩和對自己有著莫名的生冷與疏遠。
  「你和表哥說話什麼時候這麼客氣了呢?」塔娜望著哈日珠拉道:「以前你們一見面不是爭就是吵,一下子客氣起來,還真叫人彆扭呢。」
  「表哥?」哈日珠拉陷入呆滯狀態,不是大夫嗎,怎麼又變成表哥了?她重新考慮起裝失憶的可行性。
  「額吉的哈日珠拉真是長大了,以前你從不肯喊恩和表哥的,也不知道你們怎麼那麼不對盤,一見面就要爭吵。」塔娜咪咪笑著,「如今好了,你們都大了,都懂事了,額吉心中欣慰的緊。」
  「恩和……表哥居然懂醫……」哈日珠拉囁喏著喊出這聲表哥,感覺說不出的彆扭。
  「是啊,你表哥以前在家時受了不少苦,平日裡受了傷都是自己治,哪有人管啊。時間長了,久病成良醫了。」塔娜開口,替恩和回答著,「你阿布不許人來看你,那些大夫額吉也不放心,你表哥畢竟是自己人,如今,額吉能相信的,也就只有他了。」
  哈日珠拉望著眼前的冷漠美男,沒想到還有這麼可憐的身世,不過她還有很多疑惑,卻不知該怎麼開口。
  「說起來,那個林丹巴圖爾還真是狠毒啊,虧他還是你表哥,居然對你下那樣的狠手。」塔娜一想起害自己差點失去女兒的人,便恨得咬牙切齒。
  表哥!
  又是表哥!
  一連兩個表哥把哈日珠拉砸得暈頭轉向,看來穿越同人們選擇失憶還是很有道理的。
  「當初你阿布想要把你嫁給他時,額吉就不同意,後來見你喜歡,便也只好認了,只要他能對你好,額吉便也沒什麼好不滿的了。卻不料,卻不料他竟是個人面獸心的傢伙。」塔娜身體微微顫抖著,望著恩和道:「我們察哈爾怎麼出了這麼個人面獸心的人啊,虧他還口口聲聲想要恢復祖先昔日的榮光,若不是你阿布走的早,這汗位怎麼會落到他的頭上。」
  說到自己的父親,恩和的眼睛也微微泛紅,雙手緊握,手背上青筋蟠曲扭動著。
  「原指望他能看在你是他表妹的份上好好待你,卻不料他竟一心只想利用你,吞併科爾沁。為了自保,你阿布只好和大金國結盟,只有你執迷不悟,還一心等著他來娶你。沒想到,他竟然利用你,利用完了就對你下毒手……」塔娜夫人望著哈日珠拉,抹掉眼角的淚水,「你也別怪你阿布和哥哥生你的氣,雖然他們是過激了點,可你也太傻了,竟然會為了他背叛自己的部族。」
  「額吉——」哈日珠拉忙拉著塔娜的手,撒嬌似的搖了搖,「我知道錯了,以後再也不會了。」
  看來恩和和那個林丹巴圖爾是兄弟或堂兄弟,恩和沒能繼承汗位,受了不少苦,才來投靠自己的額吉的吧,那個林丹巴圖爾和林旭成還真是像啊,不光長相一模一樣,連行事作風都如出一轍,真不知自己是哪世裡惹來的冤孽。
  恩和吃驚地望著哈日珠拉,疑惑的目光裡包含了點點探究與思索,讓無意間瞥見他的目光的哈日珠拉心中一凜。
  是不是自己演得太過火了,從原主殘留的記憶裡看,自己醒來到現在所有的表現和原主的性格沒有一點相似之處。除了自己這身皮,恐怕自己的一行一動沒有一點是原來的哈日珠拉能做出來的吧。
  不論哈日珠拉怎麼擔心糾結,塔娜夫人卻對她這幅撒嬌模樣很是開心,許是沉浸在女兒大難不死,又長大懂事的喜悅中,她並未過多懷疑深思什麼,手指輕輕點點她的額頭,「你啊,剛說你長大了,就又露出這副模樣。」
  哈日珠拉嘻嘻笑著,像個孩子般依偎在塔娜夫人的懷裡,雖然不知自己哪裡漏了破綻,但此刻自己實在沒那個心力再去應付他的探究,還是先哄好自己如今的母親要緊,只要有她的支持,即使別人有什麼懷疑,自己也可以用傷心之後大徹大悟,痛改前非之類的話去搪塞。
  

  ☆、哥哥

  哈日珠拉依偎在塔娜夫人的懷中,彷彿前世裡倚在媽媽身邊一樣,哈日珠拉在心裡默默地念著,願自己的父母在另一個時空裡平安,健康,快樂……
  塔娜夫人輕撫著哈日珠拉的頭髮,卻驀地發現自己的女兒已是淚流滿面,「哈日珠拉——」她的心立馬懸了起來,忐忑不安地望著她,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額吉,女兒以前不懂事,惹您生氣了,以後女兒一定聽您的話,再也不讓您傷心了。」哈日珠拉如花的笑靨上閃著點點淚光,如珠,如露。這番話,連她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說給塔娜夫人聽的,還是說給自己前世裡的媽媽聽的。往事已矣,如今她能做的,只有珍惜現在。
  這番話,卻深深地烙進塔娜夫人的心裡,她忙低頭,掩飾著自己泛紅的雙眼,哽咽的聲音卻出賣了她:「額吉知道,額吉一直都知道,我的哈日珠拉是草原上最美的格桑花,是科爾沁最耀眼的明珠,是額吉最貼心的女兒。」
  「額吉不指望你為額吉做什麼,也不在乎你能不能為科爾沁爭得榮耀,額吉只希望你能平安,幸福,額吉就知足了。」塔娜夫人拉著哈日珠拉的手,流著開心的淚水,「不管是察哈爾的林丹汗還是大金國的四貝勒,只要你不喜歡,咱們就不嫁,額吉只要你開開心心的,只要那個人能對你好,額吉不圖別的。」
  哈日珠拉望著塔娜夫人眼中閃爍的淚花,心中泛起一陣暖流。雖然父親是指望不上了,還好有個疼愛自己,慈和善良的母親。
  「我就知道,額吉最疼我了。」哈日珠拉拍拍塔娜夫人的手,安慰她道:「額吉,我們平安逃過一劫,該高興才是啊,怎麼能哭呢。」
  「是啊是啊,當日他們把渾身是血的你抬回來時,額吉當場就暈了過去。原以為你從那麼高的敕勒山上摔下來,是沒什麼指望了,額吉當時就想,你要是有什麼好歹,額吉就跟你一起去了吧。不想長生天保佑,我的女兒又好好的活過來了,額吉是高興啊!」塔娜夫人哽咽著,開心地擦拭著眼角的淚水。
  「參見台吉,台吉是來看我們格格的嗎?」隨著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傳來,帳外響起塞婭的聲音。
  「哈日珠拉怎麼樣了?」帳外傳來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是在哪裡聽過呢?
  「格格剛剛吃過藥,夫人在裡面陪著格格呢。」塞婭邊說邊打起簾子,一個魁偉的男子邁步走了進來。
  赤紅的面龐說不上英俊,但舉止從容灑脫,最重要的是臉上那與寨桑如出一轍的絡腮鬍子,讓哈日珠拉一眼就認出了他——懸崖上一身寶藍長袍,對自己不屑厭惡到極點的哥哥。
  「見過額吉,額吉身體可好。」一進來就恭敬地對著塔娜夫人行禮問安,只是恭敬有餘,親近不足。
  哈日珠拉也不知這哥哥和母親之間發生了什麼,讓本該是最親近的母子如此客氣而疏離,在哥哥行完禮抬起頭來時,趕緊在榻上一躬身,做了個行禮的姿態,「見過哥哥,哈日珠拉有傷在身,沒法給哥哥行禮,還請哥哥見諒。」
  來人眉頭一挑,一雙與塔娜夫人極其相似的星眸似笑非笑的望著哈日珠拉:「妹妹這一番遇險,倒是比以前長大好些,這麼懂事,還知道給哥哥行禮了。」
  哈日珠拉一窒,這個身體的前任到底是怎麼和自己的親人們相處的,怎麼處處不按常理出牌,如今倒好,讓自己這麼被動。
  「你這是怎麼說話呢,你妹妹懂事了還不好?她受了這麼大的罪,如今才剛好點,你就別嘔她了。」塔娜夫人見哈日珠拉尷尬地沉默著,以為是兒子的話說到了她的傷心處,觸動了她的心結,忙開口替她辯駁。
  「額吉說的是,是兒子的不是了。」語氣恭敬而疏離,帳內的氣氛變得尷尬而冷凝。
  「姑姑,天色已晚,恩和就不打擾哈日珠拉休息了,恩和告退。」打破這尷尬氣氛的是一直充當背景板加探測器的恩和。
  哈日珠拉衝著恩和感激的一笑,對他的開口相助奉上無比的謝意:「今日多謝表哥了,表哥慢走。」
  帳內眾人皆是一愣,小絡腮鬍子一臉玩味地看看哈日珠拉,再看看恩和,眼珠一轉,陷入沉思。恩和對哈日珠拉燦爛的笑臉呆愣了半晌,點點頭向塔娜夫人行了一禮,正要向外走,卻被攔了下來。
  攔住恩和的,是哈日珠拉的哥哥:「好久沒見表弟了,大家難得湊到一塊兒,我這才來表弟就急著走,倒是吳克善來得不巧了。」
  「吳克善——」塔娜夫人不安地望著自己的兒子。
  原來自己的哥哥叫吳克善啊,哈日珠拉不動聲色的看著貌似熱情,眼中卻毫無笑意的哥哥,面色嚴肅,不苟言笑的恩和與忐忑不安,不知該說什麼的塔娜夫人,這裡面一定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吳克善和恩和二人之間,不知有什麼恩怨,讓塔娜夫人如此慌亂。
  「哪裡,台吉說笑了,格格身體已經好多了,只要好好調養,定無大礙的,天色已晚,恩和留在這裡多有不便,這就告辭了。」如果說恩和對哈日珠拉的態度是隆冬中凜冽的寒風的話,那對吳克善就是千年不化的寒冰了,連名字都不願提及,只稱他台吉,看似恭敬,實則拒人於千里之外。
  「表弟這就太見外了,說起來,哈日珠拉能有今日,還多虧你——察哈爾所賜,吳克善怎能不替她好好謝謝你呢。」吳克善話裡暗含的敵意連哈日珠拉都聽的出來,難道這就是二人恩怨所在?
  「吳克善!」塔娜夫人再也忍不住,輕喝道:「恩和是客人,又陪額吉在這裡照顧哈日珠拉,你不要太過無禮。」
  「額吉說笑了,兒子怎麼會對客人無禮呢。」吳克善痞痞地笑著,眼中沒有半點溫度,「兒子就是要感謝表弟對哈日珠拉的照顧啊,額吉有什麼好擔心的呢?」
  恩和深深地看了吳克善一眼,「台吉想要如何?」
  「今晚月色正好,不如讓人準備些酒菜,我們好好喝一杯,如何?」
  「這麼晚了,喝什麼酒——」塔娜夫人想開口阻攔,卻被恩和揮手阻止了。
  「無妨。」他說:「既是台吉想要喝酒,我們去別處喝就是了,姑姑還是在這裡陪陪哈日珠拉吧,她的身體才剛剛有點起色,還是要小心調養才好。」恩和沖塔娜夫人點頭致意,絲毫沒有理會其他人便帶頭走了出去,倒是吳克善似笑非笑的看了哈日珠拉一眼,對自己的母親行了毫無溫度的一禮之後退了出去。
  帳中瞬間安靜下來,這吳克善說是來探望哈日珠拉的,卻沒有對這個妹妹關心半句,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倒像是專門來找恩和的——嗯,麻煩的。
  「哥哥他沒事吧?」哈日珠拉試探著問。
  「唉,都是額吉不好。」塔娜夫人深深地歎了口氣,「都是額吉的錯啊——」
  塔娜夫人轉身扶哈日珠拉躺下,「天色也晚了,你好好休息,額吉明天再來看你。」
  哈日珠拉正想聽聽塔娜夫人講講吳克善和恩和之間的恩怨由來,不想塔娜夫人突然截口不說了,不禁有些吊胃口,忙伸手拉住塔娜夫人撒嬌道:「額吉再陪我一會兒吧,我都睡了那麼多天了,現在一點也不想睡啊。」
  「乖,他們就這麼走了,額吉怎麼放心呢,你好好歇著,額吉明天再來看你,乖啊。」塔娜夫人像哄小孩似的,拍拍哈日珠拉的手,又給她蓋好被子,便匆匆離開了。
  「卓婭,來。」塔娜夫人一走,哈日珠拉忙起身,輕聲喚過卓婭:「你跟著額吉去看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是。」卓婭輕快地答應著,「奴婢這就去,格格還是先躺下吧,小心著涼呢。」
  卓婭小心地扶哈日珠拉躺下,又給她放下榻前的紗幕,這才輕手輕腳地往外走。
  「悄悄兒的,別叫別人發現了,回來告訴我啊。」哈日珠拉不放心,輕聲囑咐著。
  「知道了,格格就放心吧。」
  

  ☆、恩怨

  吳克善和恩和的恩怨說來也簡單。
  恩和是林丹巴圖爾的異母弟弟,是他們的父親——察哈爾徹辰汗布延的長子莽古斯最寵愛的小兒子。無奈莽古斯實在太短命,連自己的父親都沒活過,早早就英年早逝了。
  他們的祖父徹辰汗布延死後,林丹巴圖爾的母親聯絡部落親貴,擁戴林丹巴圖爾為汗,恩和小小年紀便被迫背井離鄉,獨自謀生,還要防備察哈爾派來的刺客。
  後來是他的姑姑,哈日珠拉的母親塔娜夫人憐他年幼遭此大難,冒著和察哈爾翻臉的危險,收留了他。而這個時候,正是科爾沁極力拉攏察哈爾,想要同察哈爾結盟的時候。
  塔娜夫人此舉不僅招致察哈爾的怒火,連科爾沁眾親貴也對她極為不滿。塔娜夫人承受了極大的壓力,自己的丈夫和兒子也同她形同陌路。
  這也是為什麼出身低賤的阿黛夫人能被抬舉上位的原因,寨桑在用這個舉動來告訴大家自己對塔娜的打壓,想以此來平息察哈爾的怒火。不過,這個舉動顯然是治標不治本的,為了拉攏察哈爾,寨桑想用自己的女兒來聯姻,雖然塔娜的行為在察哈爾看來無疑是背叛,但她的女兒身體裡畢竟流著察哈爾的血,寨桑想用哈日珠拉的終身幸福來表示自己投靠林丹汗的不二忠心。
  對自己丈夫的打算,塔娜夫人是反對的,她不想用自己的女兒來做聯姻的籌碼,尤其對方還是自己一向看不上眼的林丹巴圖爾。可是她反對的聲音太弱了,她的話在科爾沁已經沒有了往日一呼百應的地位。
  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在別有用心之人的誘哄下跟林丹巴圖爾越走越近,她別無辦法,自己的話已經沒有什麼作用了,做為一個母親,她只能一遍遍地祈求長生天保佑自己的女兒,希望那個人看在自己女兒同是察哈爾血脈的關係上善待她。
  就在她以為自己的女兒就要嫁給林丹巴圖爾的時候,事情又起了變化。
  林丹巴圖爾哪裡把科爾沁的拉攏看在眼裡,他有著更大的野心,他想要恢復祖先昔日的榮光,他不稀罕科爾沁的拉攏,他要的是吞併科爾沁,他要的是科爾沁徹底的臣服。
  科爾沁的親貴哪裡肯放棄自己高貴的地位,去做別人的臣子、奴才,兩邊徹底鬧僵了,為了生存,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財富,自己的丈夫又想把哈日珠拉送給自己的妹夫做小妾,這比林丹巴圖爾讓她更加難以接受。
  這次她不是孤軍奮戰了,自己的女兒和自己站在了一起,雖然她們的出發點不同,但她們有一個共同點——都不肯接受四貝勒做自己的女婿(夫婿)。
  可是令她們母女都沒想到的是,林丹巴圖爾居然這麼狠毒,他根本就沒把哈日珠拉放在眼裡,他居然利用哈日珠拉來誘捕四貝勒,誘捕未成,竟然拿自己的女兒做人質,當哈日珠拉渾身是血的被人抬回來時,塔娜快要瘋了。
  這一切的一切,吳克善看在眼裡,恨在心頭。他恨察哈爾,恨林丹巴圖爾,恨恩和,甚至,恨自己的母親——塔娜夫人。
  他恨察哈爾,如果不是察哈爾的步步緊逼,科爾沁不會為了生存與榮譽做出如此犧牲。
  他恨林丹巴圖爾,自己的妹妹是他的表妹啊,她的身體裡也流著一半察哈爾的血,而他為了自己的利益,利用了她的單純無知後,竟然還要對她下毒手,這個畜生!
  他恨自己的母親為什麼是察哈爾的人,為什麼要讓自己的身體裡流著察哈爾的血。
  他恨恩和,如果不是恩和,自己的父親就不用費盡心機地為了緩和同察哈爾的關係而把自己的妹妹推出去,這一切的一切,都是從恩和來到科爾沁開始的。
  若不是為了恩和,自己的母親還是科爾沁最尊貴的塔娜夫人,自己的妹妹還是草原上最漂亮的哈日珠拉格格,哪裡能讓那個卑賤的阿黛爬到上頭作威作福。
  他永遠忘不了,傷害哈日珠拉的那個人,是他恩和的親哥哥。
  虧他還敢假惺惺地來照顧哈日珠拉,他怎麼可以這麼心安理得的面對哈日珠拉,他怎麼可以用那副坦然平靜的面孔來望著她……
  恩和,恩和,每次聽到這個名字,他都有種想要殺人的慾望,更遑論看到那張令他無比憤恨的臉,如果可以,他希望能讓這個罪惡的源頭永遠地消失……
  哈日珠拉聽到卓婭帶回的消息,已經是第二日了。
  原因無他,自己這具身體實在是太虛弱了,又折騰了半日,卓婭一走,她便忍不住沉沉睡下了。
  卓婭回來看到沉睡的哈日珠拉,哪裡還肯再叫醒她,便由她一覺睡到大天亮。讓第二日一覺醒來,神清氣爽的哈日珠拉埋怨了半晌。
  「我的好格格,您就別教訓奴婢了,奴婢這半日,耳朵都被您說腫了。」卓婭玩笑著抱怨道。
  「腫了?讓我瞧瞧,哪裡腫了?」斜倚在榻上休息的哈日珠拉一聽,起身便去擰她的耳朵,「小丫頭膽子不小,還敢抱怨耳朵腫了,要是沒腫,我非給你擰腫了不可。」
  「格格饒命啊!」主僕二人頓時嬉鬧成一團。
  「哎呦,我才出去一會兒,怎麼就亂成這樣了。卓婭,讓你伺候好格格,你怎麼還跟格格鬧起來了,這要是不小心,再碰著傷口可怎麼辦?」塞婭一進來,看見的就是主僕二人廝鬧的樣子,不禁急了起來。
  這格格也不知是怎麼回事,自從醒來後,像變了個人一樣。以前總是林丹汗長,林丹汗短的不離口,自從醒來後,卻是半句沒提,反把四貝勒送的佛珠時時拿在手上。這倒也罷了,左右主子的心思,不是她們這些做奴婢的能揣度的,只要上頭不說什麼,格格愛怎麼做就怎麼做,沒有她們置喙的餘地。可如今傷還沒好,就和卓婭這麼廝鬧,萬一不小心,有個什麼好歹,哪怕傷根頭髮,也不是她們這些奴婢賠得起的,到時候大家誰都別想有什麼好下場。
  卓婭還是年紀太小了啊,都不知道這裡頭的深淺。塞婭心中暗自決定,等下一定要好好教育教育卓婭,怎麼伺候主子,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是得好好管教管教這個丫頭了,別什麼時候闖禍,連累了大家。
  雖然才相處了一天,哈日珠拉已經很瞭解自己的兩個侍女了,卓婭就是個小開心果,外加包打聽,有什麼事問她準沒錯,哈日珠拉喜歡她的天真童趣,沒事時總喜歡逗逗她。而塞婭則是自己身邊的小管家婆,端莊持重,心思細膩,裡裡外外什麼都操心管著,大概是跟哈日珠拉從小一起長大的緣故吧,平日裡什麼都替自己想著,有時還會出口規勸她一些規矩禮儀什麼的。
  這會兒見塞婭進來,哈日珠拉忙鬆開卓婭坐好,不好意思地吐吐舌頭。
  塞婭將手中的東西放在大理石面的紫檀月牙桌上,轉身招呼身後的幾個侍女:「你們把東西都放在這裡吧。」低矮的月牙桌上頓時磊起一座小山。
  「塞婭,你弄的什麼啊,這麼多,好像這才剛過完年啊,離明年過年還早著呢,你這麼早就開始備下下年的年貨了嗎?」哈日珠拉調侃地望著塞婭。
  「我的好格格,您說什麼呢,這才剛出正月呢,備的哪門子年貨啊。」塞婭好笑地望著哈日珠拉,「這些都是貝勒爺派人給格格送來補身子的,有百年老參,天山雪蓮,千年靈芝,燕窩雪蛤……這可都是難得的好東西呢。」
  「如今,貝勒爺對格格也是真上心了,以前這些東西都是送到阿黛夫人那裡的,連咱們夫人都得不到,如今倒好,不光把阿黛夫人禁足,連這些補品,也跟不要錢似的,往咱們這邊送。」卓婭歡喜地望著桌上的東西,自家格格昨日一鳴驚人,讓她們這些做奴婢的也都跟著揚眉吐氣了呢。以前阿黛夫人身邊的奴才總是在咱們面前吹噓著她們主子怎麼怎麼厲害,怎麼怎麼得寵,如今見了自己,一個個都老老實實的,大氣都不敢出呢。
  「胡說什麼,又皮癢了是不是,主子也是你能隨便編排的?這也就是咱們主子脾氣好,寵著你,若是讓旁人聽見了,你的命還要不要了。」塞婭偷偷瞧了哈日珠拉一眼,見她沒什麼不悅的樣子,暗自鬆了口氣,幸虧自家主子好性子,不然生氣發作起來,連自己都有個管教不嚴的罪名。這卓婭也是,嘴上就沒個把門的,編排阿黛夫人也就罷了,怎麼連自家夫人都編排上了。
  塞婭暗自慶幸哈日珠拉沒有因為卓婭的口無遮攔而生氣,殊不知哈日珠拉正是要從卓婭的話中瞭解更多的信息,又哪裡會為這個跟她生氣呢。
  望著桌上堆得小山樣的補品,哈日珠拉輕輕撇嘴,自家老爹還真捨得下血本啊。不過,他下的本錢越大,所圖謀的利錢就更大,這對自己來說可不是什麼好事,他到底想要圖謀些什麼呢?
  從卓婭那裡得來的信息看,自己的妹妹布木布泰剛剛嫁給四貝勒,在這種情況下,他沒法要求自家老爹再把自己嫁過去,畢竟自己的姑姑哲哲還是他的正妻,在剛剛得到這個消息時,哈日珠拉的嘴驚得能放下個雞蛋,她努力了好久,才壓下滿心的驚濤駭浪。
  感謝《孝莊秘史》,讓她知道了大玉兒有個姑姑叫哲哲,而這個哲哲姑姑,正是皇太極的正妻,也就是說大玉兒嫁給了自己的姑父做小妾,雖然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側福晉,但這改變不了她不是正妻的事實。
  如今哲哲成了自己的姑姑,那布木布泰呢?難道她就是歷史上鼎鼎大名的孝莊皇太后——大玉兒?可自家並沒有個叫海蘭珠的姐妹,甚至更悲劇——如今自家未婚待嫁的女兒,只有自己一個。對這個事實,哈日珠拉覺得無比的悲催。她不要做秘史裡愚蠢無腦到極點,也悲慘倒霉到極點的海蘭珠啊!
  如今布木布泰剛剛嫁給四貝勒,在自家老爹看來,有自己的妹妹和一個女兒拉攏著他就夠了,他打的應該不是把自己嫁給四貝勒的主意,那麼他到底想用自己來拉攏誰呢?
  

  ☆、自由

  隨著幾場春雨,草原上已是一年裡最生機盎然的時光,哈日珠拉卻與這勃勃的生機無緣了,只因舊傷未癒,又添一場風寒,她被勒令在帳中休養,直到完全康復。
  若不是自己那名義上的父親三天兩頭地派人送補品,又有專門的大夫隨時守著,也並不禁止別人的探視,哈日珠拉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又被變相關押了。
  饒是這樣,這漫長的養病時光也讓她無比的鬱悶。塔娜夫人是她養傷期間的常客,幾乎每日必到,即使有事不能來,也會派人噓寒問暖,代她探視一番。
  自己的父親除了三不五時地派人送些補品,隨時派人詢問哈日珠拉的病情,自己倒是再沒露過面,這樣也好,若是他隔三岔五地來表演一番噓寒問暖,父女情深,自己怕是更鬱悶。
  恩和自那晚走後便再未露面,哈日珠拉很好奇他和自己前任的關係。不知自己在他眼中算什麼,表妹?嫂子?抑或其他?
  不過,不管是哪個,都和現在的哈日珠拉沒什麼關係,不管他怎麼看自己,都不妨礙自己今後的生活,起碼目前來看沒有。想起那晚他探究地望著自己的目光,哈日珠拉再次在心中祈禱,願他永遠不要想起還有自己這號人物才好。
  吳克善倒是時不時地來瞧瞧,有時還會帶點稀罕的小玩意兒來給她解悶,讓她漫長的養病生涯不至於那麼無聊。
  對這個哥哥,哈日珠拉也說不准到底是什麼感覺。到目前為止,他一直在對自己示好,可每次想起他在懸崖上說的那冷若冰霜的話語,她都無法阻止自己瘋狂的揣度他到底是何種用意。
  「一個背叛部族的女人,死有餘辜。就算你不殺她,她也沒臉再活下去了。林丹汗,你選錯人質了!」
  她也很想相信那時的他只是想讓林丹汗以為自己沒那麼重要,這些只是他營救自己的手段,他只是不想被林丹汗牽著鼻子走,不想任他予取予求……
  可是到最後,她總是不自覺地想起四貝勒,想起四貝勒說的每一句話,想起他千鈞一髮之際緊緊拉住自己的手,想起他滴在自己臉上的汗珠……
  「放了她,我來做你的人質。」
  同樣是面對自己被人挾持,兩種截然不同的表現,每當她想起這一切,她都不禁懷疑,能冰冷不含一絲溫度地將自己的妹妹定義為背叛部族,死有餘辜的女人的人,對自己的妹妹能有多少親情剩下。
  背叛部族,死有餘辜的女人啊,她該以怎樣的面目繼續在這個部族裡生存下去。
  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在她養傷期間,除了自己的母親和哥哥外,科爾沁部落裡的人一次也沒出現過,連派人探視的都沒有。整個部落彷彿都不知道有哈日珠拉這麼個人,有這麼一個還在養傷的人,大家不約而同地對她選擇了無視。哈日珠拉不知道這是自己的幸或不幸,他們不來,意味著自己不用面對他們或探究,或鄙視的目光,但這也同時意味著自己想要融入這個家族,這個部落,將比自己想像的還要艱難,他們對自己的無視,同時也表明了他們對自己的敵視。
  當日子不緊不慢地進入四月,當哈日珠拉覺得自己在帳篷裡待得快發霉的時候,前來給她診治的大夫終於宣佈,她已經完全康復,可以出門了。
  在明媚的陽光下自由呼吸的感覺真好啊。
  當她站在藍藍的天空下,望著一眼望不到盡頭的綠色草原,她高興得只想吶喊。藍藍的天上點綴著朵朵白雲,大雁排著整齊的隊伍從藍天白雲中飛過,茫茫草原上成群的牛羊彷彿一望無際的綠毯上盛開的花朵,燦爛而富有生命力。騎著駿馬的牧人馳騁在草地上,矯健的身姿映襯在藍天、白雲、綠草之間,那自由奔放的氣息令人無比的陶醉。
  遠處一驥黑色駿馬閃電般奔馳而來,四蹄翻騰,長鬃飛揚,一身青色緊身騎裝緊裹著馬上騎士修長挺拔的身姿,腳踩在馬鐙上,身子筆直站立著,雙手開弓如滿月,隨著一聲悲鳴,一隻大雁從高高的天空直直墜下。
  「好!」卓婭忍不住拍手歡呼,興奮地拉著哈日珠拉道:「格格,你瞧,那人真是好箭法。」
  哈日珠拉微笑著點頭,在自己這個二十一世紀的純外行看來,的確是好騎術,好箭法。
  遠處駿馬上瀟灑利落的身影絲毫沒有停下的打算,只見他身體伏在馬背上,輕輕一帶韁繩,黑色流光的馬兒朝左一拐,轉了個彎兒朝一側奔馳而去,馬速絲毫未減。
  「好!」哈日珠拉也忍不住讚了一聲。
  遠處矯健的身影回頭瞧了她一眼,身體再度直立而起,一手持弓,一手搭箭,「嗖——」,又一隻大雁落了下來。
  一支支利箭接連呼嘯而出,一支未落,一支又起,竟是箭無虛發,空中的雁群悲鳴著,陣型大亂,慌亂地四下奔逃,卻不料地上的馬兒速度更快,眼看這群大雁就要全部葬身此地。
  哈日珠拉斂起笑容,冷冷地望了那得意挺拔的射手一眼,轉身便走。
  這人的箭法的確不錯,放在前世,估計也能到奧運會上拿個牌兒了,不過這心地卻未免太過殘忍。哈日珠拉對他箭無虛發的技藝原本還有幾分驚艷,此時見他竟想將那自由自在飛翔的大雁一網打盡,心中立時便生出幾分反感,她沒那個本事,救不了滿天悲鳴的大雁,卻也不想再在這裡充當一個麻木的看客,更不想再聽到別人對他的讚歎。
  哈日珠拉轉身剛走出幾步,只聽「嗖——」的聲音越來越近,一股帶著冷冷蝕骨寒風的危險氣息鋪天蓋地地向她襲來。
  哈日珠拉猛然停住腳步,拉著卓婭向旁邊閃去。
  「啊!」卓婭嚇得驚聲尖叫。
  就在她們轉身回頭的一剎那,一陣叮叮噹噹的聲音響過,地上橫七豎八地躺著幾根白色羽箭,其中一支斜斜地插在她身前不到一步遠的地方,箭尾的白色翎羽還在微微顫動,擊落這些羽箭的是一個古樸無華的青銅刀鞘。
  哈日珠拉緊緊拉著卓婭的手,努力壓下心頭湧起的驚天駭浪。是誰?是誰射的箭?這是要置她們於死地嗎?
  一個戴著氈帽的少年站在不遠處的土丘上,手中提著一把矢去了刀鞘的彎刀。他快步來到哈日珠拉身前,恭敬地彎腰撫胸行了一禮,抬起頭定定地望著哈日珠拉身後疾馳而來的駿馬。
  身體流動著炫目光華的黑色駿馬立在哈日珠拉身前,馬上人稜角分明的臉上,星目閃爍,不明的情緒一閃而過,劍眉斜挑,居高臨下的睥睨著哈日珠拉。
  竟然是他!
  

  ☆、逼婚

  「表哥好箭法,只可惜用錯了地方。不知哈日珠拉哪裡得罪了表哥,竟有幸成了你的箭靶子。」哈日珠拉對來人怒目而視,竟然是她那表哥——恩和。
  「開個玩笑罷了,表妹何必在意呢。」恩和輕佻劍眉,若無其事的樣子彷彿在說什麼今天天氣真好之類的話,對自己剛才用箭射人的行為毫不在意。
  「開個玩笑?」哈日珠拉被徹底激怒了,要不是她們閃躲的得快,又得這少年出手解救,只怕自己和卓婭就要橫屍當場了吧,而他竟說是玩笑?
  「玩笑?誰和你開玩笑?表哥的玩笑差點要了哈日珠拉的性命,表哥竟說是玩笑?這種事是你一句玩笑就能過去的嗎?還是表哥認為哈日珠拉的性命只是一個玩笑?」
  「只是個玩笑而已,又沒傷著表妹,何必那麼生氣呢。」恩和不在意地輕笑,利落地翻身下馬,大步流星地走向哈日珠拉,「表妹何時變得這麼小氣了?」
  氈帽少年上前一步攔在哈日珠拉身前,冷冷地注視著恩和。
  「你是誰?我跟哈日珠拉表妹開玩笑,關你什麼事。」恩和收起玩世不恭的笑意,面色冷肅地望著少年,「就憑你也配攔在爺的身前,讓開!」
  少年倔強地望著恩和,眼中露出幾分不屑:「這裡是科爾沁的地方,你憑什麼讓我讓開?一個察哈爾的喪家犬,也配站在這裡和我說話!」
  恩和一怔,似是不相信眼前這個小小少年竟然敢如此出言頂撞自己,他一字一字地說:「收回你說過的話,讓開,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
  「科爾沁的人在科爾沁的土地上是不會向任何人低頭的,收回你說過的話,滾開,否則你一定會後悔的。」少年學著恩和的樣子,挑釁地迎視著他的目光。
  「說得好。」不等恩和再說什麼,哈日珠拉為少年拍手叫好,她緩緩走上前去,「哈日珠拉原本還為欠下表哥的恩情覺得不安,現在看來大可不必了。」
  她微微低頭斜睨著地上凌亂的羽箭,「我想我欠表哥的,剛剛已經還清了,從今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恩和玩味地望著哈日珠拉,「就算我救你的賬還清了,可咱們還有別的賬沒算呢,你想賴賬?」
  哈日珠拉一怔,還有賬?自己得有多幸運才被穿越大神選中,來收拾這些爛攤子,自己這前任到底留下了多少爛賬啊!
  「什麼?」她擰眉問道。
  「就知道你只是在敷衍我。」恩和一副受傷的模樣,哀怨地望著她:「你說過只要我賽馬贏了你,你就嫁給我的。」
  ……
  哈日珠拉怒瞪他一眼,「你該回家吃藥了。」說完,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身朝少年喊道:「你還愣在那裡幹什麼?還要替這個瘋子熬藥嗎?」
  少年猛然從驚怔中甦醒過來,「唉,來了。」他含著戲謔的笑意對恩和說:「這次熬藥小心點,別又弄錯了。」
  「撲哧——」卓婭忙摀住自己的嘴,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哈日珠拉也不禁莞爾。
  「啪——」恩和手中的馬鞭一甩,在哈日珠拉和卓婭的驚叫聲中抽向毫無防備,正含笑向二人走來的少年。
  少年正為戲弄了恩和而暗自得意,對他沒有絲毫防備,這一鞭又準又狠地抽在他的背上,少年一個趔趄爬在了地上。
  「我還以為你有多大的能耐,居然能以科爾沁的勇士自居,原來也不過是個軟腳蝦。」恩和不屑地睨著少年,「就這麼點本事也敢來和我叫板,毛兒還沒長全呢就想學人家英雄救美了。」
  「你幹什麼!」哈日珠拉衝上去一把推開恩和,卓婭也忙過來幫她一起把少年扶起來。
  春日的衣衫並不厚,恩和這一鞭又著實狠辣,少年的衣服已經裂開,傷口處浸出鮮紅的血色。
  哈日珠拉對恩和的心狠手辣氣憤不已,心中原本存著的那點好感也蕩然無存,她怒視著恩和,「你到底想幹什麼?」
  「您是尊貴的哈日珠拉格格,自然可以不把對我說過的話放在心上,恩和不敢對格格無理,但這個小子膽敢戲弄嘲笑我,我一定要教訓他。」恩和大喇喇地道。
  「你想怎麼樣?」哈日珠拉壓下心頭的怒火,怒視著恩和。
  「恩和不敢怎樣,恩和只想要格格履行自己的諾言,否則,恩和只好和這個倒霉的小子好好玩玩了。」恩和笑瞇瞇的,一副你要想走就請便的樣子。
  哈日珠拉狠狠地咬著自己的唇,這算什麼?逼婚嗎?
  「你想要我怎麼履行諾言?」
  「簡單,格格一向號稱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歌舞騎射無一不精,咱們就比賽馬,格格贏了,恩和就放過這個小子,我要是贏了,格格就履行自己的諾言,如何?」恩和篤定哈日珠拉一定不會反對,他得意地看著她,彷彿她已經是自己的獵物。
  沒錯,是獵物,哈日珠拉恨恨地回瞪著他,從剛才他拿箭射向她的時候,他就已經把自己當做他的獵物了。怎麼辦,比還是不比?比,自己必輸無疑,到時候怎麼辦?難道真要嫁給這個無賴!不比,她看看旁邊受傷的少年,他畢竟是為了自己才得罪了恩和,自己怎能對他見死不救。
  「好——」
  「格格!」
  哈日珠拉正要答應下來,冷不防身邊少年衝上前來,打斷了她,「巴圖一人做事一人當,是我得罪了他,怎麼能讓格格為我受他的威脅。」他冷冷地注視著恩和,「你不是想賽馬嗎?」
  巴圖不屑地說:「我和你比。」
  哈日珠拉擔憂地看著巴圖還在流血的傷口,這個第二次為她挺身而出的孩子,他倔強的站在那裡,在恩和冰冷的注視下,絲毫不肯讓步。
  「哈哈——」恩和肆意地大笑,彷彿聽到什麼天大的笑話。
  「你和我比?你憑什麼和我比?」他一字一字地對巴圖說:「你沒有資格和我比,沒用的小子,你的命決定在我的手裡,除非她能贏了我,否則,我,要,你,的,命。」
  「啪,啪——」哈日珠拉冷笑著鼓掌,「好,好,真好,真不虧是堂堂察哈爾的王子,這一身彎弓射雁的本事難為起女人和孩子來,還真不含糊,真是好英雄,好氣魄啊。」
  哈日珠拉譏諷地望著恩和,「和女人比騎術,您還真有臉說得出口。真不愧是大英雄,大豪傑啊,佩服,佩服。」
  「你真以為我不敢殺你!」恩和陰沉地望著哈日珠拉,手上青筋顫抖。
  「敢,你當然敢。」哈日珠拉嘲諷地笑著,「你怕過誰啊,什麼林丹汗,什麼吳克善,什麼四貝勒,你怕過哪個啊。」
  「你——」恩和抬手拿鞭子指著哈日珠拉。
  哈日珠拉走上前去, 「就算你贏了我」,她在他耳邊輕聲說:「我敢嫁,你,敢娶嗎?」
  

  ☆、賽馬

  恩和的臉色陰沉如鍋底,如果目光能殺人的話,哈日珠拉確信自己一定死過一千次,一萬次了。她無畏地迎著他的目光,「我跟你比。」
  她狡黠地笑著,「不過規則要由我來定,如果你贏了,我就把這條命還給你,如果你輸了——」
  她斜睨著他,「那就再也別在我的眼前出現。」
  「好,痛快!」恩和咬牙吼道,「備馬!」
  他身後的隨從牽著那匹毛色光亮順滑如黑緞般的駿馬快步走上前來,他接過韁繩,瀟灑利落地翻身上馬,對隨從使了個眼色,「把格格的馬牽來。」
  隨從一溜煙地跑了,他在馬上端坐如王者,「等會兒,我要叫你輸得心服口服。」
  他那聽話的隨從很快就回來了,手中牽著一匹火紅的駿馬,渾身毛髮光滑耀目更勝那匹黑色駿馬,只在額前垂著一綹白色毛髮,瞧起來甚是拉風。只可惜這馬看起來不如他的隨從聽話,一路又踢又咬的,幾次想要掙脫束縛。
  哈日珠拉冷冷地瞧著,這明明是一匹還沒馴服的烈馬,恩和想搞什麼名堂。
  「哈日珠拉格格,請吧。」恩和挑釁地望著她。
  「你讓我騎這匹馬?」哈日珠拉冷冷地回道:「你安得什麼心啊!」
  「當初不是格格你說的,只有這匹純種的汗血寶馬才配得上你哈日珠拉格格高貴的身份,其它凡馬根本不配你騎的嗎?」
  「你——」哈日珠拉氣結,這前任簡直是在不斷地給自己拉仇恨啊,怕自己死得不夠難看嗎!
  「把格格以前那匹馬牽來吧。」恩和面帶譏笑地吩咐道。
  「明知道我騎不了還要把它拉出來遛遛,真無聊。」哈日珠拉小聲嘟囔著,這恩和真是奇怪得很啊。
  馬很快就牽來了,是一匹雪白的駿馬,通體淨白無一絲雜色,黑亮有神的眼睛清澈如水,修剪得整整齊齊的鬃毛隨著奔走的步伐輕輕飛揚,雖無那汗血寶馬的傲氣,卻更勝在它的溫馴。
  哈日珠拉移步上前,心口如揣小兔般狂跳不已,前世裡她是騎過馬,但也只是會騎而已,跟眼前這個從小在馬背上長起來的恩和肯定是沒法比,若不是自己定下規則由自己說了算的先決條件,自己就輸定了,事到如今,只好賭一把了,希望這匹馬配合點才好。
  哈日珠拉輕撫著馬兒順滑的毛髮,馬兒親暱地伸頭舔著她的手,哈日珠拉心中大喜,看來前任和這匹馬的感情不錯啊,自穿越到如今,她第一次對這個前任產生了那麼一點點的好感。
  恩和端坐在馬上,面無表情地看著哈日珠拉和馬兒培養感情,不動聲色地將她的一舉一動收進眼中,及看到她與馬兒親密互動時,眼底終於閃過一末疑惑,難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不管恩和怎樣思量,那邊哈日珠拉和馬兒培養好感情,左腳踏上馬鐙,右腿輕一用力,輕巧地翻身上馬,姿態飄逸優雅,恩和眼中的疑惑更濃,他幾乎要將自己當初的猜測全盤推翻了,可想到自己屢次的試探,哈日珠拉的一舉一動,他決定——再試一次。
  「看來格格已經準備好了,我們開始吧!」
  「我說過了,這次比賽,規則,要由我而定。」哈日珠拉望著恩和,一字一字地說:「你,準備好了嗎?」
  「賽馬而已,左右不過就是那些要求,不知格格今天又有什麼新花樣呢?」恩和不在意地說。
  「那你就給我聽好了。」哈日珠拉狡黠地笑著,「我們兩個把眼睛蒙起來,誰先追上前方的駿馬,就算誰贏,怎樣?」
  「什麼?把眼睛蒙起來?」恩和一陣呆滯,自己從小在馬背上長大,經歷過無數次的賽馬,可這種規則要求還是第一次遇到,這怎麼可能做到?
  哈日珠拉望著恩和得意一笑,「沒錯,就是把眼睛蒙起來,誰要是偷看的話就算輸了,你要是怕了,就趁早認輸好了。」
  「好!」恩和一咬牙,「蒙上眼就蒙上眼,我會怕你?待會兒你輸了可別不認賬!」
  「哼!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哈日珠拉朝卓婭一使眼色,卓婭騎著一匹栗色小馬先衝了出去,「我再說一遍,誰先追上卓婭騎的那匹馬,就算誰贏,不許耍賴,不許偷看。現在,就請把眼睛蒙上吧。」
  恩和斜睨她一眼,看看前方的卓婭,深吸一口氣,從自己衣擺上撕下一塊布條蒙在自己眼上,在腦後狠狠地打了一個死結,「我蒙上了,你準備好了嗎?」
  「好,開始!」
  隨著一聲開始,一黑一白兩匹馬同時衝了出去。恩和畢竟騎術更高超,黑馬很快便沖在了前面,恩和憑著自己最後一眼看到的方向,全力向前衝著。相比之下,哈日珠拉則要落後很多,憑著自己前世裡對馬的那一點點瞭解,這的確是一匹好馬,她毫不懷疑只要自己一放鬆韁繩,這匹馬就會立刻像閃電一樣衝出去。但她絲毫沒有著急,緊緊地拉著韁繩,仔細回憶著自己前世騎馬的那一點點經驗,憑著自己過人的耳力,她依稀辨出卓婭的方向,努力控制著馬兒不緊不慢地向前跑著。
  巴圖從後面看著前方奔跑的三匹駿馬,見哈日珠拉一開始就落後,不禁著急起來,恨不能飛奔上前替她催馬快跑。可漸漸地,他就發現黑馬的方向跑偏了,雖然黑馬的速度快如閃電,但差之毫釐,謬以千里,黑馬離卓婭的距離,越來越遠了。相反,白馬從一開始就不緊不慢地一路小跑著,速度雖然不快,但方向卻沒錯,始終跟在卓婭的後面。
  哈日珠拉聽著恩和漸漸遠去的馬蹄聲,心中不禁暗笑,你跑吧,跑得越快越好,原本她還做了最壞的打算,萬一這一招不奏效,恩和沒有偏離方向的話,就要卓婭改變方向,甚至主動朝自己靠攏,雖然這麼做不大光彩,但她要的是結果而不是過程,她並沒有規定卓婭必須朝哪邊跑,不是嗎?
  現在恩和自己主動跑偏,倒省了自己不少事,如此,他可以不必說自己使詐,勝之不武了吧!
  不知是自己前世的經驗起了作用,還是這個身體的前主人所遺留下的習慣起了作用,哈日珠拉在白馬節奏清晰明快,極富韻律感的小跑中,漸漸找到了縱橫馳騁的感覺,她稍稍放鬆了韁繩,雙腿輕磕馬腹,白馬一聲長嘶,歡快的向前奔去。
  在風中縱馬奔馳的感覺真爽啊,哈日珠拉聽著越來越近的馬蹄聲,嘴角輕揚,心都快飛起來了。
  「得得——得得——」極其規律矯捷的馬蹄聲從她的側後方傳來,好快的馬啊,是誰呢?她側耳傾聽著,這個方向,這個速度……
  哈日珠拉的心驟然揪緊,難道,是恩和?
  他怎麼會追來的?除非,他偷看了!
  哈日珠拉心中嗤笑,已經跑偏了那麼遠了,卻又神奇的糾正了方向追來,這麼明顯的犯規還想贏?她抬手去摘自己眼上蒙著的絲帕,既然對方已經犯規,那麼自己也沒必要再和他客氣了。
  她的手剛抬到一半,卻又突然停在胸前,他既然追來必然是偷看無疑,可若是他還蒙著眼罩怎麼辦?自己要怎麼證明他犯規了?就憑剛剛自己的猜測嗎?
  憑什麼別人判斷對了方向就是偷看,就是犯規,你判斷對了方向就是正確的?
  他只要一句話就能讓自己無話可說。
  難道自己要說是多年來在黑暗中生活練就的過人耳力嗎?
  她在心中暗罵自己,暗罵恩和。
  她罵自己怎麼這麼蠢,沒有思慮周全就上場,即使此時明知道對方犯了規,卻苦於沒有證據,只能吃這個啞巴虧了。
  她罵恩和太陰險,居然和自己一個女人耍賴,卑鄙,無恥!
  事已至此,她沒有別的選擇了,右手高高揚起,手中攥著的馬鞭在上場之後,第一次派上了用場。
  鞭子狠狠地抽在白馬身上,馬兒驚嘶一聲,快速奔騰著向前衝去。哈日珠拉被白馬驟然加快的速度閃了一下,身體微微後仰著,在馬背上左右搖擺,幾次都險些掉了下去。
  任她再無知,也明白自己此刻的狀況有多麼的凶險,如果是騎術嫻熟的人,也許還能想法兒控制住這受驚的馬兒,可就自己這兩下子,它溫順聽話時慢慢跑還罷了,此時想要安撫控制住它,根本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更何況自己為了給對方增加難度,想要以己之長攻擊之短,還增加了這樣一個要命的眼罩。
  她的腳死命地扣緊腳蹬,雙手拚命抓著韁繩,既然已經到了最緊要的關頭,她唯有死撐下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近了,更近了。
  她已經可以聽到卓婭的驚叫聲了,這個傻丫頭,快過來幫忙啊,不知道這樣大喊會把狼,不,是恩和引來的嗎?
  也不知道這附近還有沒有人啊,只憑卓婭一個人能制服這受驚的白馬嗎?
  「啊——」
  在卓婭的驚呼聲中,哈日珠拉的腳突然從腳蹬中滑了出來,身體驟然失去平衡,被狂暴的白馬掀到了空中。
  

  ☆、試探

  「啊!」哈日珠拉一聲驚叫,我命休矣!
  今天出門沒看黃歷,這烏鴉嘴還真是說什麼來什麼,今天真的要把這條命還給恩和了,看來自己要成為史上剛一穿越便騎馬摔死的第一人了,可憐自己還沒享受這大好的人生呢,悲哀啊!
  腰上一緊,是什麼長條帶狀的東西纏上了自己的腰?
  那東西靈活地纏在她的腰上,越纏越緊,猛地拽著她向後飛去,哈日珠拉的心頭驟然一緊,難道是——蛇?
  前世裡被蛇驚嚇留下的陰影令她渾身起滿了小米粒,還沒等驚呼出聲,便身子一輕,被腰間的東西狠狠拽著,朝另一個方向飛了出去。
  「啊!」即將葬身蛇口之際,哈日珠拉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卻無暇去想這蛇怎麼會飛的問題。
  沒有預想中的血盆大口,甚至遲遲沒有等到一點疼痛,原本盤在腰間的蛇還主動放鬆了對自己的纏繞。憑著多年來在黑暗中養成的靈敏觸覺,她好像是落在了什麼動物的身上,還是正在急速奔跑的動物。
  她戰戰兢兢地抬手拉下蒙在眼上的絲帕,瞬間照來的陽光刺痛了她的眼睛,頭頂上方投來一片陰影,讓她瞬間緊張起來,閉起眼睛,想也沒想,抬手便揮出一掌。
  「啪——」清脆的聲音迴響在耳邊,久久地沒有任何動靜。她壯著膽子再次睜開眼睛,耀眼的陽光下,是恩和鐵青的臉。
  呆滯的大腦完全陷入混亂,周圍的景物急速地變換著,她終於明白自己沒死,而且,她似乎又欠了恩和一次救命之恩,以及——一巴掌。
  她把頭深深地埋在自己臂下,不敢再看恩和憤怒鐵青的臉。不是故意的,她真的不是故意的。她知道自己在驚嚇中判斷失誤了,如果她知道是他救了自己,說什麼自己也不會伸手打他啊。如今倒好,人家幾次三番救了她的命,她是怎麼回報人家的?一個耳光!
  她想開口道歉,可張張嘴,又不知道該怎麼說——對不起,我沒想到你是個人,我還以為是蛇來吃我來了呢。
  這是人話嗎!有這樣跟自己的救命恩人說話的嗎!
  如果她真這樣說了,她毫不懷疑恩和會立刻把自己從馬上再扔出去。
  「崩——」
  「啊——」
  剛想著恩和會把自己扔出去,恩和就真的把她扔出去了。
  哈日珠拉覺得自己全身骨頭都快散架了,她強忍著眼中瀰漫的淚水,望著旁邊黑馬上端坐的恩和,想想自己剛剛對人家做的事,她沒敢提任何的抗議和不滿。
  也不知道卓婭這丫頭跑哪兒去了,恩和馬好,騎術又高超,哪裡是卓婭這個騎著劣馬的小丫頭能跟得上的,這會兒早不知道落在哪個犄角旮旯了,此時連個能救自己的人都沒有。
  恩和輕哼一聲,瀟灑利落地翻身從馬上躍下,大步來到哈日珠拉身前,一彎腰,鐵鉗般的大手把哈日珠拉提溜了起來。
  哈日珠拉緊緊咬著自己的唇,畢竟是自己有錯在先,要打要罵都隨他了,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反正這條命是他救的,他要,就還給他好了。
  恩和木著臉看著眼前嫵媚精緻的小人兒,眼中飛快地閃過一抹笑意。這會兒知道怕了,她早幹什麼去了。還以為她有多大的膽量,竟敢對自己揮巴掌,看著她一副害怕卻又硬撐著不肯服軟兒的模樣,還真是有趣啊。
  還以為她有多大的本事,敢蒙著眼和自己賽馬,原來也不過如此,馬才一加速就不中用了。要不是自己及時趕到,這丫頭今天就交待了吧。
  到時候科爾沁就又要熱鬧一陣子了,多新鮮啊,草原上最出名的哈日珠拉格格,連死法都這麼新穎別緻,從高聳險峻的敕勒山上摔下來沒死,從自己的馬上掉下來——死了!
  想到哈日珠拉,恩和瞬間斂了笑意,渾身散發出一陣冰冷的寒意,「你是誰?」
  「啊?」設想了千種情形,萬種對策,卻沒料他竟來了這麼一句,哈日珠拉呆了一下,「表哥,你怎麼了?」
  哈日珠拉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不會是被自己一巴掌給打傻了吧!
  她隨即在心裡唾棄自己,呸,以為別人和你一樣笨,他要是連這點抗擊打能力都沒有,被你一巴掌就打傻了,那他也不是恩和了,早不知道死了幾千幾萬次了。
  哈日珠拉低著頭,像個犯了錯的孩子,不管怎麼說,畢竟是自己不對,她小聲道:「我真的不是有意的,我沒想到是你。」
  恩和冷冷地看著她,不為所動,「我再問一次,你、是、誰?」恩和一字一字咬牙說道。
  ????
  !!!!
  哈日珠拉這次終於聽懂了,她的臉色瞬間蒼白,哪裡,是哪裡露出了破綻?他發現了什麼?
  「表哥在說什麼?哈日珠拉聽不明白。」她死死攥著自己的手,指甲在手心裡刺得生疼,冷靜,冷靜,她在心中默默地喊著,他沒有證據,只要自己不承認,他也奈何不了自己。
  「不明白?」恩和冷嗤,「尊貴的哈日珠拉格格,你要我一點一點地講給你聽嗎?自從你醒來,哪件事是哈日珠拉能做得出來的!」
  「尊貴高傲的哈日珠拉格格會對人道歉嗎?」
  「刁蠻任性的哈日珠拉格格會撒嬌、安慰人嗎?」
  「人總是會長大的,難道表哥覺得,經歷過那麼多事的哈日珠拉還是以前那個刁蠻任性不懂事的小丫頭嗎?要是經歷過這一切之後還不長大,那就真是自作孽了吧。」哈日珠拉嘴硬道。
  恩和什麼話也不說,眼中一副果然如此的樣子。
  看著他這幅詭異的模樣,哈日珠拉拚命思索著腦海裡卓婭講過的信息,突然,她的身體一僵,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他竟然詐自己。
  「她是容貌比格格漂亮還是學問比格格好?她是出身比格格高貴還是心地比格格更善良?她是歌喉比格格宛轉還是舞姿比格格婀娜?她是騎射比格格嫻熟還是性格比格格更伶俐乖巧?」
  卓婭的話歷歷在耳,自己怎麼這麼大意,卓婭分明說過,以前的哈日珠拉是個善良乖巧的姑娘啊,就算她以前在言行上有什麼出入,只要自己咬死了以前是因為跟恩和不對盤,才不會輕易服軟,自己才不是那刁蠻任性不講理的人,恩和也沒有理由再糾纏這個問題。偏偏自己剛剛親口承認以前的哈日珠拉刁蠻任性不懂事,這麼大的出入,如今悔之晚矣。
  「怎麼不說話了?你不是挺能言善辯的嗎?」恩和一臉的嘲諷,「那天你跟哈朗那一場大鬧,我便懷疑,這哈日珠拉怎麼變性子了。如今我才知道,我竟然有幸跟艷冠草原的哈日珠拉格格有這賽馬賭婚的約定,還真是三生有幸啊!」
  「什麼?」哈日珠拉瞪大了雙眼,「這賽馬,這賭注——」
  「是我隨口說的!」恩和冷笑道:「原本只想試探一下,沒想到戰果如此斐然,雖然你一開始沒有立即承認,但我後來反覆提及這約定,你竟沒有反駁,我的好表妹,你給我的驚喜真是越來越多了。」
  哈日珠拉一咬唇,「那又如何,自從哈日珠拉從敕勒山上摔下來,這腦子就不大靈光了,總是會忘記些事情,表哥不說體諒體諒,竟然還和哈日珠拉開這種玩笑。」
  「玩笑?誰和你開玩笑?」恩和笑得一臉譏諷,「這種事是你一句玩笑就能過去的嗎?」
  哈日珠拉一臉惱怒地望著恩和,可惡,這個人竟然如此睚眥必報,用她的話來堵她的嘴!
  「就算你真摔壞了腦袋,把自己打賭嫁人的事給忘了,那你的騎術呢?鼎鼎大名的哈日珠拉格格竟然不會騎馬,從馬背上摔下來了,你總不會把騎術一起扔在敕勒山底下了吧!」恩和毫不理會哈日珠拉惱怒的目光,劍眉斜挑,玩味地問:「他給了你什麼好處,你要這麼為他賣命?」
  「誰?我為誰賣命?」哈日珠拉錯愕地問:「你在說什麼?」
  「都到了這個時候了竟然還想裝傻!你們把哈日珠拉弄哪裡去了?林丹巴圖爾給了你什麼好處,你要這麼為他賣命?還真難為他了,竟然找來跟哈日珠拉如此相像的人,你就不怕他利用完了你,再把你一腳踢開?」憤怒的火焰在恩和的心裡熊熊地燃燒,這是怎麼了,一個個的都瘋了似的,心甘情願的替那個人賣命,哈日珠拉如此,眼前這一臉懵懂的丫頭也是如此,林丹巴圖爾就那麼好?就值得她們為他赴湯蹈火?
  「哈,哈哈——」哈日珠拉抑制不住地大笑,原來他把自己當成是林丹汗派來的哈日珠拉的替身,真虧他想的出來!
  「別笑了!有什麼好笑的!」恩和憤怒地大喊,「你們把哈日珠拉弄哪兒去了?還有你們到底有什麼陰謀?你最好老老實實地說出來,否則——」
  「否則怎樣?」哈日珠拉止住笑,斜睨著恩和,意味深長地問:「你很關心哈日珠拉啊,你喜歡她?」
  「你別妄想轉移話題,老實回答我的問題,只要你老實交待了,把哈日珠拉找回來,我可以替你隱瞞這件事。」恩和放緩了聲音,渾厚低沉的嗓音帶著誘惑的味道。
  「哦?哈日珠拉就在這裡,表哥要幫我隱瞞什麼?」哈日珠拉笑地淚光閃爍,找?你上哪裡去找?天堂還是地獄?抑或是自己想回卻回不去的前世?
  「你還真是不見棺材不落淚,等我把你交給寨桑貝勒,有你哭的時候!」恩和發狠道。
  「把我交給我阿布做什麼?告訴他我不是哈日珠拉?你有什麼證據證明自己這荒謬的推測?你敢把試探我,要我輸了就嫁給你的話告訴他們嗎?」哈日珠拉盈盈淺笑著,恩和敢把要求自己嫁給他的話說出去,他自己也就離死不遠了,科爾沁眾親貴本就對他頗含敵意,若讓眾人知道他竟然敢打科爾沁明珠的主意,豈能輕易饒他。
  見她此時竟然還敢反過來威脅自己,恩和不怒反笑,「不錯嘛,林丹巴圖爾在你身上費了不少心血吧,長的像哈日珠拉也就算了,難得的是這腦子可比哈日珠拉靈光多了嘛。你以為自己不承認我就拿你沒辦法了?是,我試探你的那些東西是沒法拿出來做證據,你也可以說自己從馬上摔下來是因為傷還沒好,久未騎馬的緣故,可是——」
  恩和故意拉長音調,雙眼危險地瞇著,彷彿是逗弄著老鼠的貓,「你要怎麼解釋自己身上的胎記呢?就算你長得再像哈日珠拉,總不能連胎記也一模一樣吧?我只要把我的懷疑說出來,讓姑姑一驗不就知道真假了!」
  原來如此,如果自己真是假哈日珠拉,這還真是個強有力的底牌,只是可惜啊,自己這個人雖是換了一個,可自己身上這身皮卻是哈日珠拉的,如假包換,他那看似無懈可擊的底牌恐怕要讓他失望了。
  「我還以為表哥有什麼新鮮的東西呢,原來是胎記啊。」哈日珠拉漫不經心地打了個哈欠,那樣滿不在乎的表情,看得恩和心頭火大不已,但還沒等他發火,哈日珠拉又不緊不慢地道:「原來是想看我的胎記啊,表哥你早說啊,我給你看就是了,何必那麼麻煩呢?」
  哈日珠拉一邊說著,一邊輕解羅裳,露出左邊半個肩膀,她早就發現自己左肩上有個蝴蝶形的紅色胎記,在前世,什麼坦胸裝,露背裝,見得多了,她絲毫沒有覺得這麼做有什麼不妥,但恩和的臉剎那間赤紅如滴血,慌慌張張地轉過身去,「你,你竟然,竟然——」
  他結結巴巴的『竟然』了半天,也沒『竟然』出個所以然,「咯咯——」哈日珠拉輕快地笑著,又朝他邁了一步,「表哥不是想看我的胎記嗎?我把我的胎記給你看就是了,咦?你的臉怎麼紅了?」
  哈日珠拉「驚奇」地看著一張俊臉漲得如火如荼,雙眼緊閉,如鴕鳥般縮著頭,不敢看自己的恩和,這個表哥和唐僧還挺有一拼的啊……
  「你還是女孩子嗎,怎麼這麼不知羞恥,快把衣服穿上。」聲音帶著幾分隱忍的怒意。
  哈日珠拉吟吟笑著,「我可給你看過了,是你自己不看的,不能怪我啊。」
  她又偎上恩和的肩,聲音輕柔嫵媚,「表哥要是不放心,就跟我額吉說,沒看清我的胎記,再讓她來仔細瞧瞧好了,或者,表哥自己來找我也行啊,哈日珠拉隨時恭候。」
  「你——」恩和再也忍受不了她的挑釁,一把推開她,右手正觸在她暴露的左肩上,剎那間如觸電般縮了回去,尷尬地僵在原地,臉上陣青陣紅,「你怎麼還沒穿上——」
  「哈哈——」陰謀得逞的哈日珠拉再也忍不住,手指著恩和笑得上氣不接下氣,這調戲良家婦男,尤其是美男的感覺可真不賴。
  可是,很快她就笑不出來了,僵了半晌的恩和,看著她那樣肆意明媚的笑容,一言不發,頭也不回地走到自己的馬前,一躍而上,狠狠地一鞭抽在馬背上。隨著黑馬一聲長嘶,在哈日珠拉「等等我——」的驚呼聲中,揚長而去。
  

  ☆、遛彎兒

  哈日珠拉跟在馬後大聲地喊了幾聲,可恩和心中生了大氣,硬是充耳不聞地走了,留下哈日珠拉自己欲哭無淚地站在那裡。恩和馬好,騎術又高超,早就不知道跑哪裡去了,來時自己只顧害怕,也沒留意這是哪裡,此時獨自一人站在這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無牛羊的地方,說不害怕——連自己都不信。
  沒有牛羊,便沒有牧人,自己連個能問路的人都沒有,怎麼回去啊!
  哈日珠拉一邊在心裡咒罵著恩和,一邊深一腳,淺一腳地順著恩和離去的方向走著——他自己也要回去啊,順著他走的方向應該沒錯吧,希望能遇上什麼人,就算不能把自己送回去,能給自己指指方向也是好的啊。偏恩和找得這鳥不拉屎的地方,走了半天,一個人都沒遇上。
  就在哈日珠拉懷疑自己是不是走錯方向的時候,前方碧綠的草叢中一絲熟悉的雪白的顏色吸引了她的目光,哈日珠拉忙走過去,是一支白色的羽箭,確切地說,是恩和的白色羽箭,就在今天,他還拿它射過自己。
  這個應該是他走得太匆忙,無意間掉落的吧!看來自己走得方向沒錯,沿著這個方向應該就能回去了。
  哈日珠拉看著手中的羽箭,心中止不住忿忿:「該死的恩和,居然把我扔在這荒郊野外,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地兒,等我回去,一定要你好看!」
  順著羽箭的指引,哈日珠拉繼續向前跋涉,也不知道這恩和怎麼這麼馬虎,一路上又讓她撿到好幾支羽箭,真不知那時的他該有多狼狽,如果他就這副模樣上戰場,好不容易奔到敵人面前了,一摸箭袋,箭都掉光了,恐怕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想著恩和在戰場上危急關頭沒有箭的窘況,哈日珠拉在心裡有了無限的安慰與支撐,她奮力向前走著,心中不斷鼓勵著自己——苦不苦,想想紅軍兩萬五,累不累,想想雷鋒董存瑞……
  哈日珠拉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走了多少路,只是不斷地機械地挪動著自己的雙腿,放在前世,這點路程也許根本就不算什麼,但今世的身體重傷之後剛剛恢復,狀態實在是不怎麼樣,努力撐到現在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怎麼還沒人來迎自己啊,卓婭這丫頭到底跑哪裡去了……
  「格格——」卓婭帶著哭音的聲音在此時的哈日珠拉聽來如同天籟,這丫頭可真是及時雨啊,就在她懷疑自己是不是被恩和給坑了的時候,終於聽到了卓婭的聲音。
  一見到哈日珠拉,卓婭撲到她的懷裡就是一陣大哭,彷彿被扔在荒郊野嶺找不到路的是她而不是哈日珠拉。
  「好了,傻丫頭,哭什麼呀,你家格格還沒死呢,你該高興才是啊。」哈日珠拉好笑地拍拍她的肩膀,忍不住抱怨道:「我都走了那麼久了,你怎麼才來啊,我差點以為自己回不去,要在這裡喂狼了。」
  「呸呸呸,格格你怎麼一點忌諱也沒有啊,什麼死啊活啊,喂狼什麼的,怎麼能亂說呢?格格福大命大,一定會長命百歲的!」小丫頭一臉認真的表情,看得哈日珠拉心裡暖烘烘的。
  「大黑馬的速度那麼快,我哪裡追得上啊,就想先把格格的白馬攏住,再去找格格。可誰知等我攏住馬,就怎麼也找不到你們了。後來好不容易碰上恩和少爺,他說格格在那邊鏡屏崗後頭,讓我去接你。可等我到了地方,卻怎麼也找不到格格,我把那裡前前後後都找遍了,我還以為,還以為——」卓婭又是一副要哭的模樣。
  「鏡屏崗?」哈日珠拉疑惑地回頭望望,這附近沒有什麼山崗啊,唯一的一座山崗在自己側後方,還遠得很呢。
  「就是那邊的鏡屏崗啊。」卓婭手指著那座距離很遠的山崗,「恩和少爺說格格在那後頭,我去了,格格竟然沒在那裡,難道恩和少爺是故意騙我的?」
  「他不是故意騙你的。」哈日珠拉恨恨地咬牙,「他是故意騙我的!」
  那山崗在自己的側後方,如果自己當初走直線的話,恐怕早就坐在自己的帳篷裡喝茶了,如今,自己卻跟著恩和留下的羽箭兜了個大圈子,他絕對是故意的!
  虧自己還為他的粗心慌亂好笑不已,如今才知道,最好笑的人是自己,這個狐狸,這個騙子!他故意讓自己在這草原上兜圈子,卻讓卓婭去那邊找她,「恩和,你竟敢騙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啊?」卓婭不明所以地望著她,「他對格格說什麼了,怎麼騙格格的?他說格格在那邊,結果格格卻在這裡,他騙的明明是我嘛。」
  ……
  哈日珠拉無語地望著這頭腦簡單的小丫頭,無奈仰天長歎一聲,「我們先回去再說吧。」
  卓婭的劣馬本就跑不快,如今馱著兩個人,速度就更沒什麼指望了,好在終於是不用自己走路了,慢點就慢點吧。
  「既然你在那邊沒找到我,怎麼想起來到這邊找我的?」哈日珠拉無聊地隨口問。
  「巴圖說以大黑馬的速度,格格應該就在這周圍,我們兩個分頭找,果然找到格格了。」
  巴圖,想著這個對自己出手相救,倔強又機靈的少年,哈日珠拉心中流過一股暖流……
  好容易回到部落營地,哈日珠拉跳下馬,一股刺痛感從腳底傳來,讓她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格格,你沒事吧?」卓婭不安地扶著她,都怪自己不好,沒照顧好格格,等下塞婭姐姐又要罵自己了。
  「我沒事,」哈日珠拉臉色蒼白地安慰著卓婭,「你去看看巴圖回來了沒有,再幫他上點藥,他那傷口要小心治療才行。」
  「是。」
  「還有,恩和的帳子在哪裡?」
  哈日珠拉一路上咬牙切齒地詛咒著恩和,想著怎麼收拾他,才好出心中這口惡氣。這個恩和還真是坑人啊,讓自己在草原上遛了個大彎兒不算,住的地方還這麼遠,腳上的刺痛不斷地督促著她——不能放過他,一定要他好看!
  

  ☆、以身相許

  恩和住的地方還真不是一般的遠,已經不能用偏僻來形容了,在繞了無數個彎兒以後,哈日珠拉終於來到這個離奴隸的窩棚不遠的帳篷。
  怒氣沖沖地掀簾直闖進去,手中的馬鞭狠狠地抽在他面前的矮几上,霎時間紙片飛揚如漫天飛雪,「你是故意的,對不對?」
  「那又怎樣?」恩和只覺莫名其妙,半晌,望著她手中的羽箭星眸一挑,恍然大悟道:「哦,你是來感激我給你指路的!不過是區區舉手之勞,你就不用對我感激涕零了!」
  「感激?是啊,哈日珠拉可要好好地感激表哥呢!」哈日珠拉氣急反笑,「表哥說,哈日珠拉該怎麼感激表哥對哈日珠拉的大,嗯,大,德,呢?」
  「區區小事,何足掛齒。」
  見過無恥的,沒見過這麼無恥的。哈日珠拉的臉上掛著溫和的笑,但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那怎麼行,表哥屢次的『大恩』,哈日珠拉可都銘記在心呢,若不回報一二,豈不是辜負了表哥的一片誠意。」
  「你真要報恩?」恩和玩味地笑,「那就以身相許吧!」
  哄!
  一聲悶雷在哈日珠拉的耳邊炸響。
  那就以身相許吧!
  他說的還真輕巧,是什麼讓這個只是見到自己的肩膀就落荒而逃的膽小鬼竟敢開這種玩笑,反過來調戲起自己來了?
  哈日珠拉心中慍怒,面上卻分毫未顯,輕輕上前一步,纖手輕捏恩和的肩膀,語氣輕柔而魅惑,「表哥的提議還真不錯,不如表哥去對我阿布說,只要阿布點頭,哈日珠拉就嫁給表哥如何?」
  「何必等那麼久呢,不如表妹現在就報答我吧!」恩和長臂一伸一拽,哈日珠拉身子一歪,一陣天旋地轉之後,坐在了恩和的腿上。
  「你——」哈日珠拉俏臉瞬間漲得通紅,她猛地推開恩和,雙手微微顫抖著,「你竟敢對我動手動腳,真卑鄙!」
  「嗯?」恩和沉下臉,「我卑鄙?我怎麼卑鄙了?我可沒逼你,是你自己說要報答我的啊,就算是動手動腳,也是你先動的我吧!格格就是這麼跟你的救命恩人說話的嗎?」
  他站起身來,湊在哈日珠拉耳邊,輕聲如情人溫柔的呢喃:「哈日珠拉表妹不是要以身相許嗎?不是說我若沒看清你的胎記,可以隨時找你看,你隨時奉陪的嗎?不如這會兒就讓表哥好好看看吧!」
  他臉上露出一分期待的顏色,雙眼微微瞇著,一副色迷迷的樣子,右手朝哈日珠拉的肩膀伸去。就在恩和的手快要觸到哈日珠拉肩膀的時候,她抬手狠狠朝他那張色臉上招呼了過去。卻沒如預想般聽到清脆的巴掌聲——恩和的手攥住了她揮出的臂。
  「同樣的錯誤,我不會犯第二次。」恩和嘲弄地看著她,「哈日珠拉表妹不是挺大方的嗎?怎麼這會兒又這麼矜持了?難不成表妹只是嘴上說說,戲弄我的?我可真傷心啊!」
  他左手攥著她的手腕,右手放在自己的心上,一副痛徹心扉的模樣,「這裡是真的痛呢,不信,你摸摸!」他拉著哈日珠拉的手放到自己的胸膛上,那裡有顆激烈跳動的心。
  「放開,否則我就喊人了。」哈日珠拉冷然道。
  「呵——你喊啊,喊大聲點,把這附近的奴隸都喊過來,看看咱們高貴的哈日珠拉格格是個什麼模樣。」恩和不屑地冷笑著,「你把他們都喊過來,然後告訴他們,就說我非禮你啊,看有誰相信你的話,一個獨自跑到男人的帳篷裡被非禮的尊貴的格格,嘖——還真是稀罕啊!」
  「誰說我要告訴他們是你非禮我了?」哈日珠拉嫵媚的大眼閃著狡黠的光,左手握著那幾支羽箭指著自己的咽喉,「你說,如果他們看到一個倒在血泊中的格格,他們會怎麼想?我阿布和額吉又會怎麼想?只怕表哥再難在科爾沁立足了吧!不,我說錯了,是再難在這世上立足了吧!」
  恩和的眉頭緊鎖,眼睛微瞇,散發著危險的氣息,「又想拿對付哈朗的那一套來對付我了?為了讓我身敗名裂,同時賠上你自己的名聲?哦,對了,還有可能加上你自己的性命,真不知道是我恩和的名聲太值錢,還是你哈日珠拉格格的性命和名聲太不值錢!」
  哈日珠拉莞爾一笑,「哈日珠拉的名聲已經這樣了,再好也好不到哪裡去,這點還真不用表哥太操心,至於哈日珠拉的性命,哈日珠拉當然是愛如珍寶的,怎能無謂的浪費掉呢?」
  手中的白色羽箭緩緩下移,抵在自己的右手臂上,「還真是要多謝表哥提醒呢,這裡應該就相對安全了,你說對吧?」
  「對我來說,你放在哪裡都很安全,反正傷的又不是我的身體,那疤也不是留在我的身上,隨你高興就是了,只是——」他的頭微微前傾,聲音曖昧而和緩,「你真能下得去手?」
  一個「手」字剛一出口,他的手閃電般握住了哈日珠拉持箭的手,劈手從她的手裡奪過那幾支羽箭,「這是男人用的東西,女人沒那個本事,最好別碰。」
  他隨手將箭扔在地上,「以後做什麼事前,先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對象,我可不是哈朗那個沒用的,你這一手,對我,可,沒,用!」
  哈日珠拉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裡面灼熱的火焰熊熊地燃燒著,彷彿要將她燒成灰,化作一縷青煙,四處飄散。
  突然,哈日珠拉望著恩和的身後面色一怔,一行清淚順著臉頰緩緩流下,口中輕輕呢喃道:「巴圖爾——」
  恩和一驚,扭頭向門口望去,就在他扭頭的一剎那,哈日珠拉抬起手衝著他俊逸的側臉狠狠地甩去……
  抬手,揮掌,躲避,一系列動作仿若行雲流水,一氣呵成。
  待到恩和回過神來,不可思議地望著幾步外的哈日珠拉:「你居然騙我!」
  「是啊是啊,真是不好意思,哈日珠拉騙了你。」哈日珠拉得意地笑著,抬手活動著被捏疼了的手腕,「讓表哥在同一個地方摔倒兩次,真是哈日珠拉的罪過,罪過啊,罪過!」
  恩和只覺烏雲罩頂,臉上火辣辣的,也不知是疼是氣還是羞,剛剛反調戲成功扳回一局的喜悅蕩然無存,一天之內臉上連著挨了兩次,任他再好的隱忍功夫也不免要動怒了。他恨恨地望了笑得得意猖狂的罪魁禍首一眼,帶著一張鐵青的臉扭頭就往外走,好男不跟女鬥,惹不起,我還躲不起嗎!
  恩和憤憤地向外走著,卻在快到門口的時候停了下來,扭頭看看熟悉的帳篷,再看看小人得志的哈日珠拉,都被氣糊塗了,這是自己的帳篷,自己的地盤,自己為什麼要走!
  他猛地掀起簾子,「格格的報恩方式,恩和領教了,格格對恩和的恩惠,恩和也記住了,格格請回吧。」
  終於反應過來了啊,她還以為他要出了這個門才能反應過來呢,哈日珠拉看著氣得暴走,板著一張死人臉下逐客令的恩和,真是糟蹋了這張俊顏。
  「表哥無需這麼客氣,哈日珠拉對表哥做的,不及表哥對哈日珠拉所做的萬一,表哥無需對哈日珠拉如此惦念。」一邊說,一邊向外走,卻在走到門口時,被恩和伸手攔住了,哈日珠拉不解地抬頭, 「表哥不是要哈日珠拉走嗎?怎麼又改變主意了?哦,我知道了,你不會是真的愛上我,捨不得讓我走了吧?只是太可惜了,額吉還在帳中等著哈日珠拉呢,不然,哈日珠拉還真想應表哥的盛情留下來呢。」
  恩和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的,哈日珠拉有些納悶,自己有那麼大的力氣嗎?一巴掌而已,不至於這麼嚴重吧!隨即恍然,這是氣得吧,一想到這裡,她的心情立時大好。
  「女孩子家牙尖嘴利的可不好,哈日珠拉格格以前從不這樣的,就算是自己受了刺激,也別太刺激別人比較好,否則改天引起別人的疑心也是麻煩。」恩和冷聲道。
  哈日珠拉一怔,他這是,在提醒自己嗎?
  「到時候格格準備怎麼跟人家解釋,讓他們一個個來瞧格格的肩膀嗎?女孩子家還是注意一些比較好!」說完,也不理會哈日珠拉,轉身蹲在地上撿起一片片被哈日珠拉一鞭抽成雪花的碎紙片。
  哈日珠拉心中的火苗被恩和這陣小風一吹,又瞬間旺盛了起來——他這是在罵自己沒臉沒皮嗎?她想要發火,可看看他蹲在地上的背影,卻又有些發不出來。雖然他這話聽著難聽,讓身為現代人的她有些難以接受,但,平心而論,他還真不是出於惡意。
  自從自己來到這個世界以後,除了今天他誑自己,讓自己在茫茫草原上兜了個大圈以外,他還真沒做過什麼對不起自己的事。反倒是自己,幾次三番得他的幫助,對他沒半點回報不說,今天還因為這點小事和他大鬧這一場,更別說一天之內對著人家的臉連揮了兩次巴掌,此時平心靜氣想想,她還真對得起「刁蠻任性」這四字評語。
  

  ☆、娥皇女英

  哈日珠拉臉上陣紅陣白,想上前幫他收拾這一地的狼藉,卻又有些拉不下臉,站在那裡尷尬了半晌,遠處傳來塞婭尋找自己的聲音,她終是一跺腳,甩手走了出去。
  此後的日子裡,哈日珠拉都沒有碰到恩和,也不知是這些日子太過忙碌,還是他在故意躲著自己。
  哈日珠拉的心中,對恩和是有幾分愧疚的,她很想當面對他說聲謝謝,想為自己那天的任性道歉——這點就算了吧,她又在心中推翻了自己的打算,只是道謝就夠了,想著自己腳上磨起的水泡,她的心中又有些忿忿。
  可是反覆思量了幾天,卻連恩和的影子都沒遇到,她又有些不安,他是真的很忙,還是在故意躲著自己?抑或,他在心中厭煩了自己的刁蠻任性?她曾經想到他的帳篷去找他,卻在快到地方的時候膽怯了——他的帳篷,地理位置實在是太得天獨厚了,周圍忙碌的奴隸進進出出,看到她過來,都停下手中的活計,好奇地望著她,那眼神中毫不掩飾地灼熱慾望與曖昧調戲,讓她這個現代的靈魂都忍不住落荒而逃。
  那天去時怎麼沒這麼多人呢?她恨恨地□□著手中的書本,那地方那麼偏僻混亂,想來,他在科爾沁的日子也不太好過吧。
  「格格,您別揉了,再揉,那書可就變成碎片了。」把手中的茶杯放在桌上,塞婭實在看不下去了,自家格格從醒來後就變了很多,本來想著,經歷過那麼大的挫折,格格能開朗、想開些也好,卻不料最近又變得這麼魂不守舍的,坐在那裡發呆,一坐就是半天,這要是再想不開可怎麼好。
  「啊?」哈日珠拉一驚,忙將手中的書放在桌子上,小心地捋平,又隨手翻開一頁,「我這不是看書看累了,休息一下嘛,就許它折磨我的眼,還不許我折騰折騰它啊!」
  「格格什麼時候都有理。」塞婭無奈一笑,只要格格別發呆,別想不開就好。
  低頭掩飾著自己的失態,看到翻開的書頁,哈日珠拉又是一怔,竟是一篇《草蟲》:
  喓喓草蟲,趯趯阜螽。未見君子,憂心忡忡。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降!
  陟彼南山,言采其蕨。未見君子,憂心惙惙。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說!
  陟彼南山,言采其薇。未見君子,我心傷悲。亦既見止,亦既覯止,我心則夷!
  哈日珠拉怔怔地望著眼前的詩句,心中不禁五味雜陳,卻幸而外面一陣喧鬧,打亂了自己混沌的思緒,「塞婭,外面出什麼事了,怎麼這麼吵?」
  「奴婢也不知道,奴婢這就去瞧瞧。」塞婭說著便往外走,剛要掀起簾子,卻不防和外面衝進來的人撞了個滿懷。
  「哎呦,是誰啊,這麼冒冒失失的。」
  「呀,塞婭姐姐,你沒事吧,我不是有意的。」進來的冒失鬼是卓婭,在哈日珠拉的有心縱容下,這丫頭是越來越大膽,也越來越開朗了。
  「你這死丫頭,走路也不小心點,幸虧撞到的是我,要是不小心撞到了格格可怎麼好。」塞婭小聲責備著她。
  「算了,塞婭,卓婭還小呢,你不用這麼拘束了她。」哈日珠拉忙開口替卓婭求情,每次看到這麼小的女孩子就要在別人面前為奴為婢,她的心中就忍不住泛起一絲心酸與憐憫,自己哪裡肯為難她,也見不得別人用主奴那套規矩為難她,「卓婭,以後走路小心點,就算不碰到人,碰壞了花花草草也不好啊!」
  「撲哧——」兩個小丫頭忍不住笑了起來,自己格格現在比以前可風趣多了。
  「對了,你急急忙忙的幹什麼呢?外面發生什麼事了?怎麼這麼亂啊?」見兩個小丫頭都平靜下來,不再惴惴不安了,她問卓婭道。
  卓婭的眼睛霎時一亮,「格格,大金國的使節到了,還帶來了四貝勒、四福晉還有側福晉的禮物,格格快去瞧瞧吧,部落的親貴們都去了!」
  四貝勒?四福晉?側福晉?不就是皇太極和哲哲、布木布泰嗎?
  「哦?怪不得這麼熱鬧,這個時候派使節來,有什麼事情嗎?」哈日珠拉輕聲問,一點都沒有起身的念頭。
  皇太極就罷了,可是布木布泰——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妹妹,她連對方是敵是友都搞不清楚,實在是提不起什麼興趣。更何況還有那些部落親貴在,這些日子以來,這些部落親貴對自己是什麼態度,自己又不是傻子,怎麼會看不出來,這個熱鬧,自己還是不要去湊了。
  「奴婢打聽過了,說是大金國的天命汗想從咱們科爾沁為十四貝勒再選個福晉,所以才派使臣來的。」
  「再選個福晉?十四貝勒不是去年才迎娶了咱們部落裡的娜仁格格嗎?怎麼又要選福晉了?」塞婭一臉的詫異。
  「我已經打聽過了。」卓婭得意地顯擺著自己消息的靈通,「娜仁格格嫁過去以後,整天和十四貝勒吵吵鬧鬧,偏身體還不好,整日裡藥罐子不離手,天命汗早就對她不滿了,想再給十四貝勒娶個福晉,又怕咱們科爾沁不滿,畢竟娜仁格格嫁過去滿打滿算也就才一年的光景。為了既安撫科爾沁,又能達到為十四貝勒再娶福晉的目的,天命汗便派人來咱們科爾沁再挑人了。這樣咱們科爾沁也不會有什麼不滿了。」
  十四貝勒?多爾袞?哈日珠拉一個激靈,這個大名鼎鼎的人物又要成親了?那大玉兒呢?如今,自己的妹妹布木布泰取代了大玉兒嫁給了皇太極,那多爾袞和大玉兒這對有情人是不是就可以終成眷屬了?雖然他那嫡福晉性情不好,可二人畢竟有真感情在,想來他們也是願意的吧。
  只是記憶中好像他的嫡福晉叫小玉兒啊,怎麼是娜仁呢?
  想想這個娜仁格格也真夠悲哀的,跟自己的丈夫感情不和已經夠倒霉的了,偏大家還都認為是她的錯,如今倒好,人還沒死呢,卻跟死了沒什麼兩樣了,不,還不如死了呢,死了就一了百了了,眼不見為淨,如今卻要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在自己眼前發生。
  一年,才僅僅一年啊,丈夫就又要再娶個老婆回來,還言明是娶回來跟她平起平坐的,就這樣,還嫌不夠,還要從她娘家族人裡的姐妹中挑,以後,她不僅指望不上丈夫,連娘家都指望不上了,這要讓她情何以堪呢!
  努﹡爾哈赤這招,是擺明了要讓自己的兒子盡享娥皇女英之福啊!科爾沁若是還有幾分志氣,便該嚴詞拒絕,為自己的女兒撐腰,只是,想想自己的父親,想想那些親貴,她能指望這些心中只有利益沒有親情的人站出來,替自己嫁出去的女兒說話嗎?
  哈日珠拉一把抓過卓婭的手,「咱們部落適齡的格格中,有沒有叫玉兒的?」
  「玉兒?好像是漢人的名字吧,咱們部落裡都是最尊貴的蒙古格格,哪裡有叫漢人的名字的?」卓婭茫然地喃喃道。
  「那年,四貝勒來咱們科爾沁迎娶四福晉的時候,有個跟著來的漢人,四貝勒好像叫他『范先生』的,說咱們二格格是個有福氣的,長得跟個玉人兒似的,阿黛夫人為了抬高自己和二格格的地位,就到處宣揚,後來,老汗王發了怒,她才消停下來。」塞婭慢慢回憶著,這些陳年舊事,都快忘光了,格格不問,她都快想不起來了。
  「二格格?布木布泰?」哈日珠拉驚呼。
  「是啊,老汗王說,咱們尊貴的蒙古格格,有自己的名字,一個小小的漢人說的話,也值得整天掛在嘴上,還玉格格,玉格格地叫,傳出去也不怕人笑話,祖宗的臉都丟盡了。阿黛夫人才不敢再提這些話,慢慢地,大家都快淡忘了。」
  塞婭慢慢說著記憶深處的陳年往事,哈日珠拉已經聽得呆住了,布木布泰就是玉格格?大玉兒?那海蘭珠呢?海蘭珠又是誰?她艱難地發現一個不愉快的事實——自己的妹妹只有自己這一個姐姐,如今自己的姑姑和妹妹已經分別對應了哲哲和大玉兒,那自己呢?她不要做那腦殘薄命的海蘭珠啊!
  就在她糾結於自己是不是海蘭珠的時候,門口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哈日珠拉格格,寨桑貝勒請您過去!」
  哈日珠拉正糾結著自己的命運,哪裡聽得進外界的聲音,一時竟沒有什麼反應,帳外來人見沒有人應聲,再次提高聲音道:「哈日珠拉格格,您在裡面嗎?寨桑貝勒有請!」
  「格格,格格?」見自家主子又在發呆,半天沒有反應,塞婭忙輕喚哈日珠拉,來人畢竟是寨桑貝勒的人,叫人家在外頭一直喊可不是個事兒。
  哈日珠拉猛然間回過神來,「啊!你告訴父親,我馬上就過去。」
  拒絕了塞婭要為自己梳妝打扮的請求,笑話,大金國的人是幹什麼來的?是為多爾袞選妻子的,不,確切地說,應該是來為他選妾的!不管他們為這件事包上多少層錦緞外衣,都不能改變選出來的人嫁過去做妾的本質。說什麼平起平坐,這後進門的在原配面前,永遠都低人一頭!這時候叫自己過去又能是因為什麼?挑人唄!
  無論挑出的是誰,她都注定是一個犧牲品。要麼在後院的爭鬥中被自己的同族姐妹害死,要麼就想方設法害死自己的同族姐妹,除此之外,別無他選。
  如今,自己過去應付一下也就罷了,還打扮得花枝招展的?自己又不想嫁給這個注定沒有什麼好結局的未來攝政王,更關鍵的是,因為他跟自己妹妹那剪不斷,理還亂,驚天地,泣鬼神的愛情糾葛,不管誰嫁給他,都注定跟幸福二字無緣,自己還是低調點得好。
  

  ☆、希福的煩惱

  等哈日珠拉來到接待大金國使節的大帳時,裡面已是熱鬧非凡,離得老遠就能聽到寨桑爽朗的笑聲。帳外站著各親貴帶來的從人,皆肅然侍立,人數雖多,卻鴉雀無聲,裡面有幾個留著長辮子的男人,想來就是大金國使臣帶來的人了。
  略走近些,哈日珠拉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面孔——巴圖。
  巴圖的父親本是科爾沁有名的勇士,可惜殺場無情,早早就撇下他們母子去了,母親帶著他和妹妹托婭這兩個拖油瓶又嫁了個男人,對巴圖和托婭也不過是面子上的情分。巴圖小小年紀便極懂事,當日為救哈日珠拉被恩和打傷以後,哈日珠拉便叫人給他治好傷,又請自己的哥哥吳克善收他在身邊做個小跟班,如今見巴圖在這裡,哈日珠拉不動聲色地朝他站立的方向慢慢挪了幾步,當她經過巴圖身邊時,只聽巴圖小聲說:「小心,阿黛夫人!」
  小心,阿黛夫人!
  此處離大帳畢竟太近,周圍人又多,她沒法細問裡面的情形,只好輕一點頭,一邊慢慢向大帳走,一邊在心中咀嚼著巴圖的話,阿黛夫人也來了?自從穿越過來的那一天,自己和她起過衝突以後,她便被寨桑禁足在她自己的帳篷裡,哈日珠拉再未和她見過面,如今這是被放出來了?
  這倒也不難理解,好歹她都有個身為四貝勒側福晉的女兒,寨桑總不會關她一輩子,放出來是早晚的事,如今大金國使臣到來,再不讓她出來,科爾沁和四貝勒都將面上無光。
  有她在,對哈日珠拉來說絕不是什麼好事,哈日珠拉毫不懷疑她會出手對付自己,只是在眾目睽睽之下當眾和自己過不去?阿黛夫人不至於這麼不智吧!
  巴圖為什麼要提醒自己小心阿黛夫人?她到底要怎麼對付自己?
  簡短的路程即使走得再慢也很快就到了盡頭,心中的疑惑卻仍未解開,她深吸一口氣,想不明白就先不想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算是逼婚,也沒有現在就上花轎的道理。
  塞婭上前掀起簾子,哈日珠拉斂神靜氣低頭邁進大帳,心中只盼沒人注意到她才好。此時大帳中已經坐滿了人,每個親貴身後都站著幾個花枝招展的妙齡少女,姚黃魏紫,環肥燕瘦,或神采飛揚,或含羞帶怯,眼睛卻都瞄著一個方向,看來這些都是衝著那多爾袞去的,想要一朝飛上枝頭做鳳凰。
  哈日珠拉不禁為她們感到悲哀,去做別人名義上能與主母平起平坐的小妾就那麼好嗎?跟自己的堂姐妹去共事一夫,甚至還要姐妹間相互殘殺有意思嗎?娜仁得不到多爾袞的歡心,你們嫁過去就能跟他百年好合了?如果讓她們知道多爾袞跟大玉兒的糾葛和他以後的結局,不知她們還會如此熱切地想要嫁給他嗎?
  一邊想著,一邊小心地朝角落裡擠,只盼沒人注意到她的到來,卻不料——「哈日珠拉,到阿布這邊來。」許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吧,寨桑的聲音洪亮高昂了不少。
  「唉——」哈日珠拉心中長歎,努力調動起面部所有的細胞,擠出一個矜持而得體的笑,緩緩踱到寨桑的後面,低眉斂目,認真地充當一個背景板。
  「這位就是哈日珠拉格格吧,不愧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貝勒爺好福氣啊!」大金國使臣捻著山羊鬍子,嘴上恭維著寨桑,眼睛卻不斷地打量著哈日珠拉。
  哈日珠拉含笑垂首而立,眼觀鼻,鼻觀心,做充耳不聞狀,她能感覺到那探究的目光在自己的臉上梭巡,以及這目光主人的話在帳中引起的波動——那些靚麗少女的目光若是能吃人的話,哈日珠拉確信自己現在已經被生吞活剝了無數次了。但她什麼都不能說,什麼都不能做,在弄明白父親的確切心思之前,自己只能靜觀其變。
  大金來使的話讓寨桑很是受用,得意地大笑說:「希福大人過獎了,我們科爾沁歷來是出美女的地方,你看這帳中,哪個不是美人坯子,天命汗來我們科爾沁選福晉,那是太英明了。」
  哈日珠拉嘴角忍不住一陣抽搐,寨桑這話,讓人怎麼聽怎麼彆扭,偏這個大老粗還自以為得意。帳中眾女卻個個歡欣不已,一個個熱切的目光霎時從哈日珠拉身上轉移到大金來使身上,那灼熱滾燙的眼神不刺穿希福的身體誓不罷休。
  哈日珠拉心中暗鬆一口氣,感謝自己父親這看似粗豪、令人無比彆扭的話,成功轉移了帳中眾人的注意力,在座的科爾沁親貴就差沒把自己的女兒推到希福面前直接推銷了。
  旁邊投來一束極不友善的目光,不,說她不友善還是太溫和了,這是一束飽含了仇恨、怨毒的目光,哈日珠拉不動聲色地挑眉望去——果然是她!
  「哈日珠拉格格還真是貴人事忙啊,有林丹汗做後盾,這排場就是不一樣,連四貝勒和四福晉都不放在眼裡,虧布木布泰還千里迢迢地給你帶來那麼些禮物,竟是一點都動不了人家的心呢!」尖利的聲音劃破帳中熙和的氣氛。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看到哈日珠拉瞥向自己的餘光,阿黛夫人眼中的憤怒已是漲大了一倍,她毫不掩飾自己找茬兒的步伐,倒有幾分有恃無恐的意味,是什麼,給了她不顧形象,當眾發難的底氣?
  「胡說八道什麼?也不怕客人笑話!」寨桑怒罵,這個女人還真是不識大體,哈日珠拉沒來時便大放厥詞,如今更是當面和自己的女兒過不去,要不是看在布木布泰的份上,自己怎麼會放任她出來丟人現眼。
  原來如此,是覺得自己的女兒成了大金國四貝勒的側福晉,別人都不敢對她怎麼樣了?還真是目光短淺,無知得很啊。
  哈日珠拉覺得無力得很,就是這麼一個無知潑辣,目光短淺的女人,竟然壓下了自己的母親,成功上位了!她該誇自己的老爹品味獨特,還是該怨自己的母親懦弱不爭。想到自己的母親,哈日珠拉望向四周,今天這樣的場合,部落中稍有點臉面地位的都來了,可自己的母親竟然沒來!是寨桑的要求還是身體的原因?
  詢問的目光望向一旁裝木頭的吳克善,只見對方端起茶碗,藉著吹去浮沫的動作輕輕搖了搖頭。
  低下頭掩去嘴角的冷笑,哈日珠拉在心中又給阿黛夫人記上一筆,好,你就儘管表演好了,自己的母親無事便罷,若是你在背後搗鬼,故意排擠她,我會讓你知道,什麼是後悔!
  周圍各色複雜的目光讓寨桑很是惱火,那些目光裡或幸災樂禍,或戲虐嘲諷,讓他覺得顏面全無。本想著為了科爾沁的顏面,為了布木布泰在大金國的地位,他硬是壓下塔娜,不讓她出席,而讓這個女人以自己妻子的身份接見大金國來使,好讓大金國知道,布木布泰在科爾沁的地位,善待這個女兒,以便盡快確立布木布泰在大金國的地位。不料這一切都讓這個白癡給破壞了,白白讓大金國的人看了笑話。
  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如今在大金國步履維艱嗎?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如今在大金國就是個透明人嗎?哲哲送回來的消息裡早就說了,布木布泰並不得四貝勒歡心,在四貝勒府裡也就比那些婢女稍強點罷了,可婢女還能在四貝勒身邊伺候呢,若沒有哲哲帶著,她連四貝勒的面都見不到,就這樣,哲哲還被四貝勒訓斥過幾回,也不敢再自作主張帶布木布泰去見四貝勒。她也不想想,一個連四貝勒的面都見不到的側福晉,能有什麼作為!
  「我哪有胡說,咱們科爾沁有察哈爾林丹汗做後盾,以後在這草原上還用得著怕誰?你說是吧,哈日珠拉格格?」阿黛冷笑著瞥向哈日珠拉,原有的一點理智在這些日子的禁足中早已耗沒了,現在的她火氣十足,戰鬥力也十足。
  阿黛夫人一心想著借林丹汗來敗壞哈日珠拉的名聲,誰不知道哈日珠拉和林丹汗的醜聞已經是科爾沁最大的恥辱,這樣的女人還想成為十四貝勒的側福晉?做夢!這哈日珠拉若是成了十四貝勒的側福晉,還是跟正室平起平坐的側福晉,只要那不中用的藥罐子娜仁一走,可就順理成章地成了正室福晉了。她的布木布泰才是四貝勒的側福晉,這哈日珠拉若是做了十四福晉,豈不是又要壓在布木布泰頭上作威作福了?她豈能讓她如願呢!
  「貝勒爺怕什麼呢?您有四貝勒做您的女婿,將來哈日珠拉再嫁給林丹汗,整個草原還不是由著貝勒爺橫著走。只是可惜了,貝勒爺要是再有個女兒,能嫁給十四貝勒就再好不過了。不過貝勒爺也別生氣,咱們科爾沁別的沒有,女兒卻是要多少有多少的,您看在座的諸位格格,可不比哈日珠拉差,您說是不是?」
  阿黛的話在科爾沁貴女中引起一陣波動,眾人滿含希望地望向寨桑,彷彿十四福晉的金冠正在這裡向她們招手。
  「夠了!老子又不是屬螃蟹的,什麼橫著走?你瘋夠了沒有!」寨桑一聲怒吼,猛地站起來,雙眼憤怒地瞪著沒眼色的阿黛。
  「寨桑貝勒,」隨著一聲冷笑,希福站了起來,「在下以為大金和科爾沁是世代盟友,所以天命汗才會命在下來科爾沁下聘,俗話說朋友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敵人,在下以為,大金和科爾沁應該是聯合起來,一致對抗察哈爾才是,阿黛夫人的話,在下可不敢向天命汗隱瞞,寨桑貝勒還是早做決斷才是。」
  愚蠢的女人,怪不得側福晉不得四貝勒歡心,有母如此,那女兒又能好到哪裡去!這等首鼠兩端的話竟然敢當著自己這大金使臣的面說,她是不給科爾沁引來戰火不甘心嗎?倒是這哈日珠拉格格,不簡單啊,她的庶母在這裡針對她鬧得火藥味十足,她倒沉得住氣,不急不躁,可她越是沉默,寨桑恐怕越是對阿黛不滿,如此才貌,如此性情,難怪四貝勒會對她念念不忘了。她和林丹汗的恩怨自己也有所耳聞,連自己的主子四貝勒也對她傾慕不已,想到四貝勒交給自己的任務,希福覺得自己有點頭疼了。
  

  ☆、居心

  希福的話讓寨桑感到一絲威脅、壓迫的意味,他瞪向阿黛夫人的目光更顯陰冷,「科爾沁是大金國最堅實的盟友,和察哈爾一點關係都沒有,成吉思汗的子孫和天神布庫裡雍順的子孫是永遠的朋友,誰都別想離間我們之間的關係。哈日珠拉是科爾沁最尊貴的格格,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什麼林丹汗,那都是別有用心之人的造謠誹謗,誰再敢胡說八道、亂嚼舌根,我就割了她的舌頭!」
  阿黛夫人在寨桑陰冷目光的注視下,生生打了個寒顫,她不甘心,憑什麼,憑什麼這個人盡可夫的女人要壓在她的布木布泰之上,老天爺瞎了眼睛嗎?
  「貝勒爺——」阿黛夫人不死心地開口,卻被寨桑打斷。
  「你身為我的側福晉,卻聽信謠言,人云亦云,抹黑自己的部落,丟盡科爾沁的臉,你回自己的帳篷去吧,沒事就不要出來了!」
  一個晴天霹靂在阿黛夫人的耳邊炸響,什麼?沒事就不要出來了?這是什麼意思?她又被禁足了?在剛剛結束禁足被放出來之時,竟是另一次禁足的開始?
  「不——」
  「如果你還記得自己的女兒,還記得她在大金國的難處,你就什麼也別說了,老老實實地回你自己的帳篷去。」寨桑冷冷地看著她,眼中不帶一絲溫度,真是扶不上牆的爛泥,布木布泰有這樣一個母親,真是前途渺茫了。
  阿黛夫人失神落魄地向帳外走去,她覺得難以置信,自己禁足了,自己又被禁足了,還是在大金使臣的面前被禁足的,這要是傳出去,讓布木布泰在大金國怎麼做人!
  「寨桑貝勒說得好,大金國和科爾沁是永遠的夥伴、盟友,不是別有用心之人兩三句話就能離間得了的。」希福站起來,他對寨桑的表態很滿意,不過,他並未想到寨桑竟然會直接將阿黛夫人禁足,畢竟是側福晉的母親,雖然側福晉不受寵,但男人後院的事誰又能說的準呢,希望側福晉不要因此記恨自己才好。
  他又轉向沉默地看著一切的哈日珠拉,「哈日珠拉格格是科爾沁最尊貴的格格,希福來時四貝勒和四福晉都托在下給格格帶了禮物。」說著,輕輕拍了拍手,幾個隨從抬進來兩個朱紅的大箱子,「這兩匹綢緞是四福晉送給格格的,那兩個箱子是來時四貝勒要在下交給格格的,四貝勒說他很擔心格格的身體,請格格好好保重自己。」
  什麼?四貝勒?已經快走到門口的阿黛夫人驚得呆住了,她猛地扭過頭來,目光不善地望向哈日珠拉,原本只是不想她嫁給十四貝勒,搶了布木布泰的風頭,如今竟然驚聞四貝勒的話,再看看四貝勒送給她的禮物,阿黛知道自己錯了,自己是真的錯了,錯得離譜,早知如此,剛才就該順著貝勒爺的話,好好把她誇成一朵花兒,讓她嫁給十四貝勒,一了百了。如今倒好,她自己被禁足事小,給自己的女兒留下個心腹大患事大啊!不行,不能留著她勾引四貝勒。十四貝勒,對,就是十四貝勒,一定要讓她嫁給十四貝勒!
  希福別彆扭扭地一口氣把話說完,還沒喘勻這口氣,就看到了讓他終生難忘的一幕,已經走到門口的阿黛夫人旋風般刮了回來,拉著哈日珠拉的手,「嘖——還是貝勒爺眼光好,咱們哈日珠拉格格是草原上最尊貴最漂亮的格格,除了十四貝勒,還有誰能配得上咱們哈日珠拉格格的出身呢!」
  希福驚得岔了氣,一口茶差點噴了出來,他想拚命忍著不要失態,那茶水卻都嗆進嗓子裡,引起一陣驚天動地地咳嗽。
  這阿黛夫人是怎麼回事?她怎麼能這樣!自己好不容易逮到機會,把四貝勒的意思表達出來,想來科爾沁不會再把主意打到哈日珠拉格格頭上了,這阿黛夫人怎麼突然來了個大轉彎,竟然又極力想要哈日珠拉格格嫁給十四貝勒了?自己回去怎麼跟四貝勒交差啊?
  哈日珠拉也驚得瞪大了雙眼,這阿黛夫人不是吃錯藥了吧,剛剛希福將四貝勒的禮物一拿出來,她的心就放到肚子裡去了,有了四貝勒送的這些禮物,不論寨桑先前是打得什麼主意,這會兒都要好好掂量一下了,拿她哈日珠拉做聯姻工具不要緊,也要選好對像才行,明知道四貝勒對哈日珠拉不死心,還要將她嫁給他的弟弟,你科爾沁安的是什麼心?
  即使寨桑一開始有用她哈日珠拉拉攏十四貝勒的想法,此時也只能放棄了,否則就不是拉攏,而是挑撥了。至於四貝勒,呵呵,哈日珠拉心情大好,他先娶了自己的姑姑,這會兒又剛剛迎娶了自己的妹妹,就算他心中再有想法,寨桑也不會急火火地把自己再嫁過去的,否則要外人看來,你寨桑的女兒多得嫁不出去了嗎?一個個的都忙不迭地往一個男人的床上送!科爾沁也是要臉面的!
  可是這阿黛夫人突然一嗓子,帳中氣氛又詭異了起來,原本已經不再對自己怒目而視的眾位貴女,如今又用噴火的眸子瞪著自己,一時間火光沖天,自己成了眾人火力的集中點,把自己烤得那叫一個外焦裡嫩啊。
  哈日珠拉心中那叫一個氣啊,你阿黛既然想死就別賴活著了,你不要臉自己還要臉呢,「夫人說笑話了,哈日珠拉草芥之人,哪裡敢高攀十四貝勒呢,我科爾沁比哈日珠拉尊貴、漂亮的姑娘比比皆是,夫人這麼說,別人還以為哈日珠拉自高自大,目中無人呢,希福大人會誤會的。」不動聲色地將手從阿黛的魔掌中掙脫出來,眼睛向希福的方向輕輕一瞥,希福立時會意。
  「阿黛夫人誤會了,在下只是來科爾沁傳達大汗想同科爾沁聯姻的美意,至於人選及其他具體事宜,自然還要雙方協商,在下哪裡敢做主呢。夫人還請慎言,這話要是傳出去,於格格的聲譽,於科爾沁的威望,都將有損。您說是不是,寨桑貝勒。」希福一個皮球踢過去,寨桑的臉色更難看了。
  剛剛因為四貝勒送的禮物,寨桑已經明白哈日珠拉是無論如何都不能嫁給十四貝勒了,可阿黛這番話裡的意思,卻成了哈日珠拉非大金國十四貝勒不嫁了,寨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麼丟臉過,他明白希福的意思,這十四福晉的最終人選是誰,需要雙方再行協商,希福明著是說自己做不了主,其實是在暗示,你科爾沁也未必做得了全主,更何況他寨桑還不能完全代表科爾沁。
  寨桑深吸一口氣,面無表情地望著阿黛,「這裡是我科爾沁招待貴賓的地方,你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胡言亂語,還不出去!」其實他更想說「滾出去」的,不過想想布木布泰,他還是忍住了,這個女兒在大金國已經是處境艱難了,還是給她留點顏面吧。
  哈日珠拉悄悄撇撇嘴,她阿黛在這裡說話的資格還不是您給的。
  阿黛夫人還想說什麼,寨桑一使眼色,旁邊過來兩個五大三粗的婦人,將她捂著嘴,連拖帶拉地拽了出去。
  出了這樣的事,不僅寨桑覺得丟臉,科爾沁眾親貴也覺面上無光,眾人的興致都不高,勉強說了幾句場面上的話,希福將帶來的禮物分別交給眾位親貴,眾人謝過天命汗的恩賜,也就陸續散了。
  天命汗的禮物是送給眾位親貴的,除此之外,只有自己一家和烏琳、烏蘭姐妹得到了四福晉的禮物,只是在四貝勒送給自己的禮物的映襯下,也就不那麼顯眼了。
  烏琳和烏蘭對自己能得四福晉的惦記很是得意,臨走時挑釁地望了哈日珠拉一眼,其他貴女雖然羨慕,卻不敢對她們姐妹說什麼,只是回過頭來,對著哈日珠拉就沒那麼好的臉色了。
  哈日珠拉也不在意,一群乳臭未乾的小丫頭,也不想想,有四貝勒送的禮物在前,自己是不可能嫁給十四貝勒了,倒是烏琳和烏蘭的希望蠻大的,有跟自己爭風吃醋的功夫,倒不如想想該如何在眾親貴心中留下個好印象,說不定還能給自己加加分呢。
  「父親,不知額吉為什麼沒有來,是身體不舒服嗎?」不去理會周圍小女孩兒爭風吃醋的把戲,哈日珠拉眼神清澈地望著寨桑,仿若天真無憂的少女,單純地只為自己的額吉擔心。
  「這個,你額吉身體有點不舒服,在自己的帳篷裡休息呢,你去看看她吧,相信她見了你病就好了一半。」寨桑吱唔著,眼神閃爍地躲避著哈日珠拉清澈逼人的目光。
  哈日珠拉心中冷笑,果然如此,你為了抬高布木布泰的身份打壓自己的母親,可結果呢?她看看尚未走遠的希福,你對阿黛夫人的表現可還滿意?不論你滿不滿意,我,可是滿意極了。
  「阿布不和我一起去嗎?」哈日珠拉故作天真地問,「相信額吉見到阿布,剩下的那一半病痛也就一併好了。」
  「這個——」寨桑囁喏著,他今天被阿黛的表現氣得七竅生煙,迫切地想要找個人發洩一下,塔娜無疑不是一個好的對象,可看著哈日珠拉清澈地大眼,拒絕的話就在嘴邊卻說不出口,他知道,剛才阿黛的表現不止讓自己顏面全無,哈日珠拉和塔娜也間接地跟著受了牽連,自己有必要安撫一下這對母女。
  安撫?對,就是安撫。
  此時此刻,寨桑心中想的不是什麼夫妻之情,父女之愛,他能想到的,唯有安撫。
  「好吧,把天命汗和四福晉送給阿布的禮物給你額吉帶上,裡面有不少珍貴的藥材,你額吉身體不好,她用得上。」想明白了現在的形勢,寨桑飛快地做出決定,既然要安撫,就好好地安撫一下吧,做戲也要做全套才好。
  哈日珠拉對寨桑的知情識趣很是滿意,不,她簡直都有點佩服自己的「父親」了。什麼妻子,什麼兒女,用得著時捧在手心裡,用不著時冷落一旁,任你自生自滅,不,不是任你自生自滅,是將你打壓到底,自己是怎麼穿過來的,若不是他將哈日珠拉關起來,不許人去探視,不許人去醫治,只怕自己還來不了這個地方吧。剛剛才打壓了自己的母親,如今這麼快就變臉,前去噓寒問暖,他還真是能屈能伸啊。
  「我也去。」一直在一邊裝木頭,充當移動背景板的吳克善開口,讓哈日珠拉驚得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再看看一邊的寨桑,也是一臉驚訝的模樣。
  「如果阿布和妹妹還想去看望額吉的話,還是快點比較好,天色已經不早了。」吳克善面無表情地提醒著呆滯狀態下的二人。
  「嗯,好,走吧。」寨桑猛然驚醒過來,不認識似的看了自己兒子幾眼,當先走了出去。
  哈日珠拉跟在吳克善後面,默默地打量著這個自己並不熟悉的哥哥,從穿越到如今,自己和這個哥哥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他對母親的態度一向是恭敬而冷漠的,如今竟然主動跟著去看母親,哈日珠拉覺得這是今天最大的驚喜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的目光太過灼熱,走在前面的吳克善突然停了一下,轉過頭來看了哈日珠拉一眼,「你老盯著我做什麼?」
  「呃——」偷看被抓了個正著,哈日珠拉略微有些侷促,「那個——你今天怎麼想起來去看額吉了?」既然已經被發現了,哈日珠拉索性將自己心中想的直接問了出來。
  「怎麼只許你去看額吉,就不許我去了?那也是我的額吉。」吳克善古井無波的眼中閃過一抹笑意,快得讓哈日珠拉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雖然我在額吉的眼中不如妹妹你重要,額吉見了我病也未必就會一下好一半,可我也是額吉的兒子,去看她是理所當然的,不是嗎?」
  「更何況——」看看前邊已經走出去很遠的寨桑,他壓低聲音道:「連哈日珠拉都知道幫額吉創造機會了,我這個做哥哥的總不能太差勁啊,你說對不對?」
  哈日珠拉看著含笑而立的吳克善,第一次覺得自己是真的有個哥哥了。
  快樂的路程總是那麼短暫,塔娜夫人的帳篷很快就到了,就在他們踏入帳篷的一剎那,溫馨的氣氛蕩然無存,帳中的溫度立刻降至冰點……
  

  ☆、紅線

  恩和,竟然是恩和。
  當他們踏入塔娜夫人的帳篷時,恩和正在裡面和塔娜夫人說著什麼,兩人的談話似乎也很是開心,就在看到自己一行人的時候,塔娜夫人的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詫異與慌亂,不過她很快鎮靜下來,微笑著得體地迎接了眾人。
  寨桑也很快調整好了自己的情緒,他笑著坐下,拉著塔娜夫人的手噓寒問暖,讓哈日珠拉的小米粒掉了一地。
  吳克善顯然還沒有父親那深藏不露,逢場作戲的本事,他不滿地睨了恩和一眼,冷哼一聲站在一旁,讓塔娜夫人的眼中閃過一抹黯然。
  恩和知道自己在這裡是不受歡迎的,他對眾人輕施一禮,默默地退了出去,哈日珠拉自一進帳起,目光便追隨著他,此時見他要走,上前一步便想跟上去,卻被一聲咳嗽阻擋了前進的腳步。
  哈日珠拉轉過頭來,正看見吳克善似笑非笑的臉和寨桑陰冷探究的目光,她猛地打了個激靈,自己太魯莽了,希望不要給恩和帶來什麼麻煩才好。
  她衝著一臉擔憂的塔娜夫人安慰地一笑,若無其事地問:「額吉的身體好些了嗎?今天大金國的使臣來,部落裡的人都去了,只有額吉沒去,哈日珠拉好擔心額吉啊。」邊說邊偎進塔娜夫人的懷裡,孩子般撒著嬌。
  「額吉只是身體有點不舒服而已,不用擔心。」塔娜夫人滿含深意地看了寨桑一眼,「見到你們,這病就全好了。」
  「真的?」哈日珠拉驚喜地抬起頭來,「阿布,哥哥,你們聽到了嗎?我們可是額吉治病的良藥呢!」
  她頑皮地對寨桑和吳克善眨眨眼,「幸虧我們來了,不然額吉的病豈不是要拖很久,生了病沒有藥怎麼成呢!」
  「呃——是啊,是啊。」寨桑不自然地笑了笑,對塔娜夫人體貼地說:「今日天命汗送來不少補品,我都給你拿過來了,你的身體總是這麼弱,該好好補補才是。」
  「阿布——」哈日珠拉的聲音輕輕柔柔,帶著幾分撒嬌的甜膩,「阿布好笨啊!」
  「你這孩子,說什麼呢?」塔娜夫人不安地輕拍哈日珠拉的手臂,這孩子還真是天真,這種話怎麼能隨便亂說呢。
  「我沒說錯啊。」哈日珠拉不滿地皺皺小鼻子,淘氣地說:「剛說了我們是額吉治病的良藥,只要我們天天來陪著額吉,額吉的身體自然就一天天好起來了啊。」
  「嗯,嗯,哈日珠拉說的不錯。」寨桑拉著塔娜夫人的手,輕輕拍了拍,「我以前是太忽略你了,你看看你,身體這麼瘦,以後我會多來看你,你也要爭氣,早日把身體養好才是。」
  塔娜夫人的臉上泛起可疑的顏色,低下頭不敢去看寨桑的眼睛。
  吳克善睜大雙眼,驚奇地看著自己的父親。這是自己的父親?這是自己的父親說出來的話?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嗎?正在心中驚異糾結的時候,袖子被人一拽,是哈日珠拉。
  哈日珠拉拽著吳克善悄悄退出帳篷,「當大人卿卿我我,培養感情的時候,小孩子不要在一邊礙手礙腳哦。」
  「小孩子?礙手礙腳?」吳克善覺得頭頂閃過無數的黑線。
  這是怎麼了?不正常,太不正常了。一個人不正常也就罷了,怎麼全家都有點不正常了?是這個世界太瘋狂,還是自己太不正常?
  「我兒子都會叫阿布了,你才是小孩子呢!」不滿地回了哈日珠拉一句,扭頭就想走,卻又在轉身的一瞬回過頭來,一臉曖昧地笑問:「你個小孩子,懂什麼礙手礙腳?難道你知道什麼是礙手礙腳?」
  「呃——」哈日珠拉瞬間石化,這人也太——
  太什麼?哈日珠拉也不知道,「我是不知道什麼是礙手礙腳,不過你這個有兒子的肯定知道,你還是趕緊回去抱兒子吧!」
  哈日珠拉推著吳克善就走,引來吳克善一陣輕笑,「我自己走就是,不過,抱什麼兒子,要抱也該抱兒子的額吉才是,哈哈——」
  望著得意大笑著揚長而去的吳克善,哈日珠拉只覺哭笑不得,怎麼感覺自己竟是被自己的哥哥給輕薄了呢,不過是給自己的父母拉個紅線,竟然落了這麼個結果,不過看看靜靜佇立的帳篷,好吧,能讓母親得到一點安慰,這個後果自己也認了!
  獨自一人走在回去的路上,落寞的夕陽映照著天邊的彩霞,裊裊的炊煙喚回晚歸的牧人,哈日珠拉心中不禁浮起「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這句詩,只可惜正是黃昏時候,草原上牧人住得雖然不算親近,可這炊煙卻是多得很,當不得「孤煙」二字,倒是改成「大漠炊煙直,長河落日圓」更貼切些,只是這意境又不免差了很多。
  哈日珠拉搖頭一笑,自己到底是沒有這份詩才的,還真應了「眼前有景題不得,古人有詩在前頭」這句話了。
  她獨自走在這黃昏的草地上,心中高興,不自覺地便哼起了——「我獨自走在郊外的小路上……」
  剛剛唱到「我要當心路上是否有大灰狼——」時,前方帳篷邊昏暗的角落裡驀然出現的移動物體讓她心中一驚,不會這麼邪吧,竟是說什麼來什麼,唱什麼有什麼嗎?
  角落裡的影子也發現了僵立在原地的哈日珠拉,良久,見她沒有什麼反應,那身影從角落裡慢慢走了出來,就在他身影一動的同時,哈日珠拉一聲尖叫,扭頭就想跑,是誰說遇見猛獸不能跑,不能背對著它的?此時不跑,難道要等到自己進了人家的肚子再活動手腳嗎!
  「哈日珠拉!」一聲怒喝阻擋了哈日珠拉逃跑的腳步,她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看到的是一個人形物體——恩和。
  「噓——」她長出一口氣,纖手輕拍胸脯,「你倒是提前吱個聲啊,嚇死我了!」
  「你還好意思說,我是什麼狼蟲虎豹嗎,至於你嚇成這樣,一見我就跑嗎?」恩和氣惱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惱羞成怒的意味。
  「可不是把你當狼蟲猛獸了嘛。」哈日珠拉小聲嘟囔,卻在恩和回頭瞪向她時,忙不迭地綻出一個心虛的笑容。
  恩和瞪了她一眼,卻終是什麼也沒說,扭頭朝前走去,只是這走的方向——哈日珠拉打量了下四周,沒錯,這是朝自己的帳篷去的路啊!
  哈日珠拉在後面糾結了半晌,耐不住心中對黑暗和荒涼的恐懼,不聲不響地跟在恩和後頭,眼看著就到自己的帳篷了,恩和停了下來,轉過身來看著她。
  兩人誰都沒有說話,就這麼靜靜地望著對方,沉默的氣氛和漆黑的夜一樣令哈日珠拉覺得壓抑,她想開口說點什麼,至少也該請人家進去坐坐,再表達一下自己的感激和——抱歉之情吧。前兩天瘋魔了似的滿世界地找人家,想跟人家說道歉的話,今天總算是逮到機會了,總不能就這麼放過吧!
  「那個——」
  「你——」
  卻不料恩和也同時開口,兩人相視一笑,倒去了幾分尷尬。
  「我——」
  「呃——」
  哈日珠拉心中有點氣惱,這人是不是故意的!索性讓他先說好啦。
  「你先說!」
  「你先說!」
  哈日珠拉確定自己要抓狂了,她緊緊閉上嘴,惱怒地看著恩和,我就什麼也不說了,看你能說出朵什麼花兒來。
  恩和靜默半晌,抬頭看著她的眼睛說:「你不請我進去坐會兒嗎?」
  哈日珠拉半天無語,她能說自己本來就是想請他進去的嗎?
  

  ☆、自作多情

  畢竟是對自己有恩的人,哈日珠拉對自己幾天前的行為也暗含著內疚,便也什麼都沒說,默默地上前挑起門簾,做了個請的手勢,將恩和讓進帳內。
  進了帳篷,請恩和坐下,哈日珠拉端出幾盤小點心,這些點心是她穿越過來以後,實在受夠了那些奶茶、奶食、奶果子的味道,便根據前世裡的記憶做出來的帶奶味的小點心,平時備下來當零嘴的,此時拿出來招待客人,倒也不錯。
  恩和挑挑眉,他對這些花裡胡哨的小點心是沒什麼興趣的,不過看看哈日珠拉期盼的眼睛時不時地瞄向這些點心,還有左手不自覺地輕揉肚子的動作,他不禁暗笑,是這丫頭自己餓了吧,偏自己這個客人又這麼沒眼色,坐在這裡不走不說,還不領她的情,害得她也只好干看著挨餓。
  哈日珠拉把點心又向恩和推了推,「這是我閒來無事自己做的點心,你嘗嘗看,好不好吃。」
  聽說是她自己做的,恩和盛情難卻,又勉為其難地撿起一塊看起來還算簡單順眼的,閉著眼睛耶穌受難般把它吞了下去,他已經做好了萬全的心理準備——從未聽說哈日珠拉還會下廚,她做出的東西能吃嗎?
  不過,即使再難吃,他也要把它吃下去,絕不能把它吐出來——畢竟是她親手做的,這個面子還是要給她的。
  恩和的表情看得哈日珠拉好笑不已,見他吃完,笑吟吟地問:「好吃嗎?」
  恩和囫圇吞點心,哪裡吃出什麼味道了,見她問,也只好含糊地說:「嗯,好吃。」
  「好吃你就多吃點!」哈日珠拉早就等著他這句話呢,笑著把那整盤的點心放到他的面前,這樣的恩和,還真有幾分可愛啊!
  恩和滿頭黑線地望著自己面前的點心,都吃掉?看在自己剛才吃了並沒有什麼不良反應的份上,吃就吃吧。
  雖不像第一次吃時那麼誇張,但恩和對這份點心還是有點牴觸的。他拿起一塊放到嘴裡,慢慢地吃下去,這次他沒用吞的,話說一口吞下去也是有副作用的,他這會兒就覺得噎得很,只好小心地細嚼慢嚥了。
  一塊點心下肚,恩和的眼睛一亮,不可思議地望著一邊笑瞇瞇地望著他的哈日珠拉,又拿起一塊放進嘴裡,味道還真不賴呢!
  這個哈日珠拉還真是奇怪,以前從未聽說她會廚藝,這還真應了那句——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呢!真所謂是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別多啊,尤其是今年發生在哈日珠拉身上的怪事,還真不是一般的多。
  恩和一邊瞇著眼享受著眼前的點心,一邊在心中想著哈日珠拉不可思議的變化,難道傷害真的能讓一個人發生這麼大的變化?簡直就是脫胎換骨嘛!
  如果不是那天見過她肩膀上的胎記,他肯定認為眼前的哈日珠拉是假的,當時他也的確是認定她是假的,幾番試探下來,他已經肯定了自己心中的想法,誰料她竟然直接讓自己看了她肩膀上的胎記。
  她一個女孩子,竟然就那樣若無其事地讓自己看了她的肩膀!
  這麼多天下來,他也不清楚當時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震驚?憤怒?羞澀?難堪?抑或是其他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震驚於她的無恥,是的,是無恥,一個女孩子,就那樣把自己的肩膀隨便給一個男人看,還笑著對他調侃,沒有一點點廉恥,不是無恥是什麼?
  他當時慌慌張張地上馬,簡直可以說是落荒而逃,可縱馬跑出一段距離後,他才想起,哈日珠拉還被自己扔在那裡。
  再回去帶她?他卻不知道自己該以什麼樣的面目去面對這樣的她。
  不去帶她,讓她自己回去?先不說這麼遠的路,她的傷剛好能不能走回去,就她這沒獨自出過門,沒吃過什麼苦的,能不能找到路還難說呢!
  思來想去,糾結良久,他終於想出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他把自己的箭扔在沿途路上,只要她順著這個方向走,就不會迷路了。
  回去的時候,他碰到了卓婭和巴圖,又把她的位置告訴了她們兩個,原以為這回算是萬無一失了,卻不料,她竟還怒氣沖沖地來找他興師問罪了。
  將他好不容易收集起來的情報一鞭抽成雪花不說,竟然又想對他用那招,好吧,他會給她一個教訓,讓她知道,男人,是危險的動物,不是她可以隨意撩撥的。
  她的眼裡蓄滿淚水,他不是不心疼的,可想想她的言行,他覺得還不夠,就在他還沒想明白該怎麼讓她的教訓深刻一點,以後別這麼隨便的時候,他莫名其妙地又挨了一巴掌。
  這是他長這麼大以來,第一次被一個人——還是一個女人,在一天之內連打兩次,除了自己那好哥哥——林丹巴圖爾以外,還沒有人這麼做過,不是沒有這個機會,就是沒有這個能力。
  當時的他暴怒了,事後,他無數次回憶起當時的情景,也無數次回想起當時的心情,每次他都對自己當時暴怒之下居然沒有一把擰斷她的脖子感到驚奇。
  是自己的忍耐力提高了,還是自己的涵養變好了?抑或是其他什麼自己都沒有發覺的地方發生了變化?
  他不知道,這麼多天來,他不斷地思考著這個問題,他不來見她,一半是為了被她抽成了碎片的情報,一半,也是為了這個。
  如今,他終於想明白了,她說的對,自己,是愛上她了。
  可他卻不知道該怎麼告訴她,就這麼跟她說,自己愛上她了,她會不會以為自己在開玩笑,會不會以為自己是在調戲她?最重要的是,現在的自己,有什麼資格和她說愛?
  還沒等他想明白這裡面的一切,一個晴天霹靂在他耳邊炸響,他簡直不敢相信探子傳回的消息——大金國十四貝勒多爾袞準備在科爾沁挑選新娘,而科爾沁在適齡的格格中,挑中了哈日珠拉,想用她來拉攏多爾袞,到時候,不論繼承汗位的是皇太極還是多爾袞,科爾沁都是大金國最大的盟友與姻親。
  雖然這些年來,他是受著科爾沁的庇護,但在他的內心裡,對科爾沁卻是有幾分不屑的。
  一群大男人,不思進取,不想著怎麼壯大自己的部族,怎樣保護自己部落裡的老弱婦孺,整天想著怎麼利用自己的女兒去聯姻,想靠女人的胸脯生存下去,這樣的人,也配做成吉思汗的子孫!
  如今,他們的算盤打到哈日珠拉頭上去了,他慌了,什麼理智,什麼謀略,都已經被他忘到了九霄雲外,此時的他,就如同當年阿布和汗祖父相繼去世時一樣,茫然,而不知所措。
  他去找哈日珠拉,卻被人告知,她已經去迎接大金國使臣了,他只好去找自己的姑姑,可又不知該怎麼告訴自己的姑姑,自己愛上了她的女兒,自己的表妹——哈日珠拉。
  在同姑姑東拉西扯中,他漸漸地平復下慌亂的心緒,慢慢地將事情理出了頭緒,對自己遇事慌亂無序沒有理智的行為感到不可理解,都經歷過那麼多的生死考驗了,怎麼還跟個毛頭小子似的,一有點風吹草動就這麼沉不住氣?
  也許,這就是人們常說的關心則亂吧,因為自己愛她,所以關心。因為關心,所以便慌亂。
  漫無邊際地想著心事,待他回過神來,眼前的盤子已是換了一個,裡面的點心做成複雜的花形,也不知她是怎麼做出來的。
  前一個盤子擺在哈日珠拉跟前,裡面已是空空如也,他的臉漲起鮮艷的顏色,自己這是怎麼了,明明飢餓的是她好吧,自己不過是為了讓她能安心吃點東西才勉為其難地嘗兩口的,現在倒好,自己吃了個肚兒圓,她卻什麼都沒吃!
  他不好意思地望著哈日珠拉,「我把你的點心都吃完了,你怎麼辦?」
  哈日珠拉撲哧一笑,「在我自己的帳篷裡,你還擔心我挨餓不成?」
  他也笑了,笑完,卻不知該說點什麼,想了想,還是站起來告辭吧。
  哈日珠拉也跟著站起來,她望著恩和的眼睛,認錯道歉的話在腦子裡轉了良久,她也有點不好意思,不過,這話她是一定要說的,前世裡,她的優點不多,知錯能改,是其中之一。
  「對不起,」她咬著自己的唇,竭力搜集著各種道歉的詞彙,最終卻發現還是這最簡單的三個字來得最簡截了當。
  「那天,我不該對你發脾氣,你救了我,我卻打了你,你,別生我的氣。」哈日珠拉結結巴巴的說。
  恩和瞪大了眼睛望著她,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沒聽錯吧,她這是,在跟他道歉嗎?
  「不,不用客氣——」他也同時變成了結巴,對她今天的溫柔無所適從了,說完後,才覺得自己這句話有多傻,他應該說沒關係啊,怎麼變成不客氣了,誰跟他客氣了!
  哈日珠拉也聽出了他話中的語病,莞爾一笑說:「不管怎麼說,那天確實是你救了我,雖然你後來故意戲弄我,故意整我,可我確實是不該跟你動手的。」
  恩和望著他的眼睛,「我救你,不是為了聽你跟我說謝謝,至於你說的什麼戲弄,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呵——他竟然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感情這事一直以來都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了?
  

  ☆、溫暖

  哈日珠拉略帶嘲諷地望著他,「你敢說你沒有戲弄過我?」
  「戲弄?」他皺眉,如果一定要說戲弄的話,也是發生在她興師問罪之後啊,他絞盡腦汁的搜尋著自己的罪狀:「我不該對你動手動腳,不該跟你說什麼以身相許的話——」他越說越覺得自己怨啊,要是她不來興師問罪,自己怎麼會故意氣她,想要她得個教訓,以後在別的男人那裡別那麼隨便嘛!
  「我不是說這些!」哈日珠拉氣憤地打斷他的檢討,拿這些來敷衍自己,太沒誠意了吧!
  「不是這些?」他詫異,「那就沒有了!」
  「沒有了?!」哈日珠拉深吸一口氣, 「你敢說你不是故意把我一個人捨在那裡的?你敢說你不是故意引我在草原上繞彎子?你敢說你不是故意給卓婭指錯地方,讓她找不到我的?」
  她忿忿地望著他,「你讓我在草原上轉了大半天,明明翻過那個小土包走直線很快就可以回來的,你居然——」
  「哈哈——」恩和忍不住大笑,原來如此,自己本來就奇怪,那天她怎麼那麼大的火氣,怒氣沖沖地跑到他的帳中興師問罪,她竟然是一個人在外頭遛了大半天!看來自己挨的那一巴掌也不算很怨了。
  「笑!有什麼好笑的!」哈日珠拉被他笑得莫名其妙,略帶羞惱地說。
  「我當時慌不擇路的就往回跑,哪裡想到什麼繞路不繞路了。等想起你還一個人在後面的時候,早就跑出去很遠了,怕你迷路,我還故意把箭扔在地上,後來遇到卓婭,我就告訴她你的位置,讓她去接你了,想來是她沒找到你,或者,是你們走岔了路!」
  「什麼沒找到我!明明就是你故意給她指錯路的!你為什麼不讓她沿著地上的箭去找我?」
  「拜託,我的大格格啊。」恩和無奈地揉著眉心,「我怎麼能跟她說這個?難道你要我告訴全天下的人,我恩和把你扔在那裡又後悔了,故意把箭扔在地上給你指路!到時候我成眾人的笑柄不要緊,你的名聲還要不要!」
  「你別強詞奪理,這跟什麼名聲又有什麼關係了?」哈日珠拉聽得目瞪口呆,他竟是因為這樣可笑的理由又挨了一巴掌,「是你的錯就是你的錯,你別想推卸責任!」
  「好好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恩和自己也覺好笑,「反正你都打回來了,要是還嫌不夠,就再來一下出出氣。」一邊說,一邊把臉伸了過來。
  「誰要打你啊!自己做都做了,還怕人知道,膽小鬼,敢做不敢當。」哈日珠拉小聲嘟囔著,一把推開他,又不是在氣頭上,自己怎麼會跟他動手,只是這麼放過他,又覺有點不甘心,她狡黠一笑,「你為什麼要給我指路,你是真愛上我了,是不是?」
  恩和的笑臉頓時僵住,尷尬地站在那裡,臉上升起緋紅的顏色。
  哈日珠拉眼中閃爍著無限的歡喜,恩和扭過頭去,逃避似的不敢看哈日珠拉的眼睛,她那眼中的歡喜幻化出無盡的迷人風情,讓他不自禁地就想沉溺進去。
  「格格,我們可以進來嗎?」塞婭的聲音打破帳內的靜謐。
  「進來吧!」哈日珠拉覺得自己的聲音帶著嫵媚旖旎的氣息,恩和忙轉過頭去,不想讓來人看到自己的臉,他覺得自己的臉上佈滿滾燙灼熱的溫度。
  塞婭帶著幾個僕役將兩口朱紅描金的大箱子抬了進來,這是四貝勒的禮物,哈日珠拉早已將它們拋到九霄雲外去了,此時見塞婭指揮著眾人慌慌張張地抬進來,這才記起還有這麼兩樣東西,「就放在那裡吧。」
  塞婭一進門就低下頭,俏臉泛著奇怪的顏色,彷彿帳中有猛獸要吃她似的,一放下東西就帶著人忙不迭地往外走,就差沒跑起來了。
  哈日珠拉追到門口,隔著簾子喊:「記得再拿點吃的過來!」一回頭,卻見恩和沉著臉望著角落裡的兩口大箱子,眼光莫名的陰鬱。
  就在剛才,當他看著空空的盤子,抬頭不好意思地望著什麼都沒吃的哈日珠拉時,她的眼中全是笑意,那一刻,他感受到了家的溫馨——自從他被趕出部落,亡命天涯以來,再也沒有感受過的東西。
  那一刻,他貪婪地呼吸著他們之間靜謐溫馨的氣息,天知道他有多麼渴望這樣的氣息,以前,他只有在那些漫長漆黑的夜裡,在睡夢中,才能感受到一點點家的溫暖,可一睜開眼,就仍是孑然一身,一無所有。
  他從來不敢想像,有朝一日,他還能得到這樣的溫暖。那一刻,他多想時間就那樣定格,他多想就這樣,一直這樣,直到那傳說中的地老天荒。
  就在剛才,他看著她眼中歡喜嫵媚的笑意,他甚至以為自己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幸福終於來了,老天終究對他不薄。
  可沒想到,這幸福竟是這樣的短暫,這一切不過是老天給他開的一個玩笑,那兩口朱紅描金的大箱子提醒著他,這一切,只是自己的妄想!
  那描金的富貴花開圖案刺得他的眼睛生疼,以前,他從未把什麼四貝勒放在眼裡,不得哈日珠拉歡心的四貝勒,還不如自己那好哥哥來得有威脅,如果他不能繼承天命汗的汗位,那他的下場未必會比自己好多少。
  可是,他到現在才發現,自己和四貝勒差得好多,四貝勒可以光明正大地喜歡她,可以正大光明地說愛她,可自己呢?自己在科爾沁眾人的眼裡只是一個無用的寄居者,需要他們的保護才能活下去的廢物,自己連喜歡她的資格都沒有!
  「怎麼了?」哈日珠拉問。
  「沒,沒什麼,這四貝勒對你還真不錯。」恩和言不由衷地說。
  「他?我的確要謝謝他。」哈日珠拉說:「今天要不是他,我可能就要被阿布作為禮物送給多爾袞了。」
  「謝謝他?你想怎麼謝他?」恩和調侃的語氣難掩心中的悲傷,哈日珠拉怔在原地,這話怎麼聽著有點耳熟?
  「那怎麼行,表哥屢次的『大恩』,哈日珠拉可都銘記在心呢,若不回報一二,豈不是辜負了表哥的一片誠意。」
  「你真要報恩?那就以身相許吧!」
  當日他調戲自己的話言猶在耳呢,哈日珠拉恨恨地望著他,「你的腦子裡整天都在想些什麼?你以為我嫁不出去了,是個男人就想以身相許嫁給他!」
  聽她說自己不想嫁給四貝勒,不管是以前還是現在,這讓恩和歡喜不已,看著發飆的哈日珠拉,他在心裡告訴自己,總有一天,他要正大光明的迎娶她,讓她做自己的新娘,他不會讓她失望,不會讓她後悔,一定不會。
  有些事情要抓緊了,計劃必須提前。
  沉默半晌,他憋出一句話:「你的點心很好吃。」
  哈日珠拉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靜靜地等著他的解釋,話說他轉移話題的方式還是那麼蹩腳,就這麼一句話就想讓自己不追究他剛才的口無遮攔了?妄想!
  恩和卻沒有解釋的打算,他只是點了點頭,便轉身出了帳篷,留下哈日珠拉抱著胳膊呆呆地站在原地。
  這個人,就這麼走了?連個解釋都沒有!
  自己的點心很好吃,她當然知道自己做的點心好吃,光看他剛才的吃相就知道了,用得著他廢話嗎?
  哈日珠拉覺得自己也有了磨牙的衝動,真想就這麼衝出去,把他的腦子打開,看看裡面都裝的是什麼啊!
  「可惡,別讓我再看見你!」哈日珠拉在心中恨恨地發誓,眼淚在眸中打轉,「不是我想哭,有什麼好哭的,我只是肚子餓了而已,對,是肚子餓了!」
  一邊揉著自己的肚子,一邊為自己找著借口,卻又隨即想到肚子餓的原因,眼淚終是不受控制的落了下來,「可惡的恩和,把我的點心都吃光了,連個謝謝都沒說,還那樣誤解我,那樣說我,你,你休想再吃我做的點心!」
  

  ☆、早戀

  等塞婭頂著一臉的紅暈進來送吃食的時候,見到的就是自家主子咬牙切齒地怨憤,只是這怨憤的後果已經從再不相見變成了再也不給那罪魁禍首點心吃。
  塞婭並不知自家主子在想什麼,見恩和不在帳中,暗暗鬆了口氣,臉色也自然了些,見自家主子沉著臉站在那裡,也不敢多說什麼,只忙著將手中朱漆雕花托盤中的食物一盤盤地擺在桌上。
  經過這麼一鬧,哈日珠拉卻沒了胃口,坐在桌邊,抓了把炒米放進碗裡,加上點糖,再倒進新燒開的滾燙的奶茶,一邊用雕花銀匙慢慢地攪著,一邊有一搭無一搭地和塞婭說話:「巴圖最近還好吧?」
  「好,格格給他的藥都是最好的,他本身底子又不錯,如今早就活蹦亂跳地了,這會兒能跟著台吉,是格格的恩典,也是他的福分。」塞婭小心地看著哈日珠拉的臉色,末了,還小小地恭維了她一把。
  哈日珠拉輕笑一聲,胸中郁氣散了些,她面色和悅地望著塞婭:「我幫巴圖,受益的又不是你,你替他謝的什麼恩典?」
  塞婭一怔,隨即便明白了哈日珠拉話中的意思,她含笑說:「格格想到哪裡去了,不過,我替別人謝格格恩典,自然有替的理由,可不是替巴圖謝的。」
  哈日珠拉被她繞得有點暈,什麼有理由替又不是替他,「那是為什麼?你不是為巴圖又是為了誰?」
  「格格覺得有誰值得我替他向格格謝恩啊?」塞婭神秘一笑,「是卓婭,我是替卓婭謝格格對巴圖的恩典,這裡頭的意思,格格自己想吧。」
  卓婭和巴圖?哈日珠拉不覺好笑,這要是在前世,可是標準的早戀中的早戀啊,可是如今,自己那所謂的妹妹才十三歲,卻也已經嫁給了四貝勒,這世事無常,還真是奇妙,前世裡視如洪水猛獸的東西,在如今的人們看來,卻是再正常,再自然不過。
  這也難怪自己這個現代的靈魂竟然沒發現卓婭那顆春情萌動的心啊,自己心裡壓根兒就沒有小蘿莉談戀愛這根弦兒。
  「明天讓卓婭把巴圖喊過來,我有話要問他。」哈日珠拉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雖然自己都未必能把握得住自己的幸福,但幫卓婭得到她的幸福卻不難,能看著身邊的人得到幸福,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吧!
  第二天起床的時候,塞婭當真要卓婭在早飯後將巴圖喊過來,彼時卓婭正站在哈日珠拉身後幫她梳頭,一張小臉兒聞言瞬間變成了紫紅色,怔怔地站在那裡不知所措。
  哈日珠拉透過銅鏡,看著她癡癡傻傻的樣子,不覺好笑,小丫頭果然是春心動矣,見她紫漲了面皮,無所適從的樣子,又覺可憐,便笑著說:「放心去吧,我有幾句話要問他,是好事呢。」
  卻不料不說則已,一說小丫頭的頭更抬不起來了,蚊子似的哼哼了兩聲,放下梳子便跑了出去,哈日珠拉一愣,這是怎麼了,自己都給她打圓場了怎麼反而更羞了?
  塞婭上前撿起梳子,一邊麻利地給哈日珠拉梳著未完成的辮子,一邊笑著說:「格格也太促狹了,這麼一說,小丫頭不羞得找個地縫藏起來,再不出來的。」
  聽此一說,哈日珠拉慢慢品咂著自己說的話,不禁也笑起來,「你們都想到哪裡去了,我是有事要找巴圖,他幫我辦事,我豈能不賞他的,哪裡是你們想的那好事了?可見一個個背地裡都沒少動心思,隨便一句話都能想到那上頭去,偏當著我的面還都正經的不得了,說吧,你看上哪個了?」
  「哎呀,格格!」塞婭小臉兒也是一紅,一跺腳,也想行那三十六計,卻被哈日珠拉一把抓住了袖子。
  「好了好了,我的好妹妹,你別走啊,你要是走了我今天就難見人了。」哈日珠拉笑著拉住她, 「我知道了,我們塞婭是最最正經,最最安靜的姑娘,誰敢唐突我們塞婭,看我不敲掉他的牙。」
  「格格——」塞婭哭笑不得地看著哈日珠拉,這個主子沒事就拿她們尋開心,偏讓人氣不得,惱不得,她恨恨地咬著牙,「奴婢哪兒也不去,這輩子就跟著格格,誰也不嫁,到時候就天天看格格和額駙的笑話,尋格格的開心。」
  「好丫頭,一個個都學壞了啊,敢拿主子尋開心,看我怎麼教訓你們。」說著便揚起手來作勢要打,塞婭眨眼一笑,便跑了出去。
  早飯後,卓婭果然將巴圖領了過來,一張通紅的小臉兒偏還繃得緊緊的,巴圖則要自然得多,行禮問安後,規規矩矩地站在一邊,哈日珠拉不說話,他便目不斜視地站在那裡,等著聽吩咐。
  哈日珠拉暗暗點點頭,卓婭這小丫頭的眼光還真不錯,巴圖這小子一看就是個有擔當的,卓婭若是真能嫁他,倒是再好不過。她放下手中的茶杯,笑著給塞婭使了個眼色,讓她把快要憋哭了的卓婭帶了下去,不緊不慢地開口道:「如今你在吳克善台吉那裡可還好?」
  「還好,台吉是個好人,那裡的大叔也很照顧我。」巴圖回道。
  「那就好,昨天多虧你提醒我,阿黛夫人後來沒再鬧吧?」哈日珠拉迅速進入正題,畢竟巴圖出來一趟也不容易,若是時間太久引起別人的注意,自己倒是不怕什麼,就怕對巴圖不利。
  「沒有,她似乎受了打擊,回去後就呆呆地待在帳篷裡,再沒出來。」
  哈日珠拉含笑說:「好,以後多盯著她些,我不想某天再莫名其妙地被她陷害。」
  「是!」巴圖一口應下,無一絲遲疑,少頃,抬起頭來道:「格格,您還要防著四福晉些。」
  「四福晉?」哈日珠拉略微一驚,凝目注視著他道:「你聽到了什麼?」
  「昨日,格格到大帳之前,先是宣佈了天命汗的旨意,接著又宣讀了四貝勒和四福晉的信,四貝勒的信還罷了,只提了格格一句,問格格的好,可四福晉信中的意思,卻是想讓格格嫁給十四貝勒……」
  「宣讀這些信件的時候阿黛夫人在不在?」哈日珠拉麵容一肅,打斷巴圖的話問。
  「在,當時阿黛夫人很不服氣,畢竟這次十四貝勒要娶的側福晉在身份上明顯要高出一般的側福晉,阿黛夫人很不滿,覺得是格格壓住了二格格的風頭,後來其他親貴也不大滿意,尤其是索諾木台吉和十四福晉的父親桑噶爾寨台吉,阿黛夫人便趁機說格格的壞話,煽動其他台吉反對四福晉的提議。」
  原來如此,怪不得昨日自己一進大帳,眾位格格便對自己怒目而視,恨不能吃了自己,原來是自己那好姑姑做的好事!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自己與她素未謀面,她嫁人的時候自己這個身體也不過才五六歲,就算想得罪她也得有那個機會才行啊!
  驀地,她想起一件事——除非,是這次四貝勒遇險的事讓她知道了!哈日珠拉只能這樣猜測,若非是此事引起了她的忌諱,她不會這麼急著想讓自己嫁給別人。
  會是誰呢?卓婭說過,四貝勒臨行前已經敲打過所有人,應該不是這些人露出的風聲,畢竟這對他們一點好處都沒有,難道是她?
  

  ☆、閨蜜

  會是誰呢?卓婭說過,四貝勒臨行前已經敲打過所有人,應該不是這些人露出的風聲,畢竟這對他們一點好處都沒有,難道是她?
  哈日珠拉又搖了搖頭,她會這麼狠嗎?畢竟是親姐妹,她會這麼做嗎?
  無論四福晉這麼想,這次她的算盤是打錯了,甚至,她在信中說的話若是被四貝勒知道,恐怕她想全身而退都不容易,到時候夫妻感情有了隔閡,想必她一定會把自己那好侄女推出去做擋箭牌吧!
  哈日珠拉冷冷一笑,「你悄悄找人放出風聲去,就說四福晉堅持想要我嫁過去,四貝勒和十四貝勒都不答應,阿黛夫人已經派人去遊說他們兩個了。」
  「這——」巴圖略帶遲疑地問:「會不會有損格格的聲譽?」
  「聲譽?」哈日珠拉嗤笑,「你以為我現在還有什麼聲譽?」
  巴圖一囧,「格格——」
  哈日珠拉一揮手,打斷他的話,「巴圖你記住,人活在這個世上,有許多東西是必須放棄的,同生命比起來其他什麼都不重要,聲譽也一樣,如果犧牲自己的聲譽能換回自己或自己在乎的人的性命,那我不會猶豫。若是連命都沒了,那還要那虛無的聲譽做什麼?難道你還指望著千百年後人們還能記住你那所謂的聲譽?你記著,成王敗寇,歷史永遠是由勝利者來書寫的!」
  巴圖怔怔地看著哈日珠拉,「格格,事情沒您想得那麼糟糕,您沒必要——」
  「沒必要什麼?你以為我要你做的是什麼?」哈日珠拉微笑著望著這個善良的孩子,自己,是不是教壞小朋友了?怎麼感覺自己就像是在誘人犯罪,不過,這個世界本就充滿了各種骯髒和不堪,早點讓他瞭解一些也好,否則,若他真如小白兔般純良,以後怎麼在這個世上活下去,又怎麼去保護他想要保護的人?
  「正如你說的,事情沒你想得那麼糟糕,不過是幾句流言而已,我可沒說自己一定要嫁給十四貝勒,連想都沒想過,明白嗎?我那所剩無幾的聲譽若是真會因此受損,那才有鬼呢!」哈日珠拉笑著安慰他說。
  巴圖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正要行禮告退,卻又被哈日珠拉喊了回來,沉吟半晌,輕輕地問:「你,喜歡卓婭嗎?」
  你,喜歡卓婭嗎?
  巴圖怔愣了一下,不明白哈日珠拉為什麼突然冒出這麼一句,他呆呆地看著她,全然忘了忌諱。
  哈日珠拉輕輕抿嘴一笑,「你不必不好意思,喜歡一個人又沒有錯——」
  「格格!」巴圖漲紅了臉,打斷了哈日珠拉的話。
  哈日珠拉笑望著巴圖,那紫漲的臉,不好意思的樣子,和卓婭還真像呢,不錯不錯,有夫妻相。
  「格格,我,我沒有,我,我只是,只是把卓婭當妹妹,和托婭一樣,我——」
  「誰要你喜歡了!格格,你別問了,我,我才不喜歡他呢,誰要他喜歡,誰要他當妹妹!」塞婭猛地掀起門簾闖了進來,可愛的小圓臉兒漲得彷彿要滴下血來,晶瑩的淚珠在眼眶裡打著轉兒,卻終是倔強地忍住了,一跺腳,掩面跑了出去。
  「還不快追!」哈日珠拉一聲輕喝,驚醒了呆滯中的巴圖。
  「是!」巴圖急忙追著卓婭跑了出去。
  「哎!」看來自己真是沒有做媒的天賦啊,好好的一件事,竟辦成了這樣,可憐了卓婭那朦朧的初戀,就這麼無疾而終了。
  只是這巴圖說的是實話呢,還是沒有意識到自己對卓婭的感情?看剛才的樣子,他對卓婭也並非是完全不在乎,只是妹妹?可是他們剛才的表現真的很般配,很有夫妻相,連那倔強的模樣都如出一轍……
  經此一鬧,哈日珠拉一連幾日都懨懨地,做什麼都提不起精神,偏一看到卓婭還要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生怕這小丫頭再想不開。
  誰料這小丫頭倒像是沒事人似的,照舊是該幹什麼幹什麼,有一天還主動對她說:「格格,您別總用那種眼光看著我了,奴婢看著就彆扭。」
  哈日珠拉一陣愕然,竟然讓她看出來了?
  「我怎麼看你了?」不管怎麼說,卓婭肯主動提起這個話題終究是好事,她要是把什麼都憋在心裡,哈日珠拉更不放心了。
  卓婭想了想說:「小心翼翼地,就像,就像,就像是偷瞧主子臉色的小丫頭似的。」
  「偷瞧主子的小丫頭?我?」
  「嗯!」卓婭點點頭,「總想瞧瞧主子臉色怎樣,是不是生氣了,又怕主子發現,偷偷瞧一眼,再瞧一眼……」
  卓婭一邊說,一邊學著哈日珠拉剛才的樣子微微覷著哈日珠拉的神色,「就是這樣了。」
  哈日珠拉被卓婭惟妙惟肖地模仿逗樂了,「原來我是這樣看人的啊。」
  卓婭認真地看著哈日珠拉說:「格格,我知道您是為我好,那天的事您也不用放在心上,他怎麼想是他的事,我怎麼想是我的事,我不會放棄的,這個木頭,他根本就是個不開竅的榆木疙瘩,我就不信,我還治不了他了,總有一天我要讓他知道,我才是對他最好的人,我要讓他自己來求我,求我嫁給他!」
  哈日珠拉看著嚴肅的卓婭,這個小丫頭終於長大了,巴圖若能娶她,是他的福氣,當然,也是她的!
  話一說開,眾人都自在了幾分,沒有了前幾日的拘束,塞婭笑著說:「真是解鈴還須繫鈴人啊,卓婭這麼一說,比我們說一千句,一萬句都管用。我前幾日就說,卓婭不是不懂事的人,不會怪格格的,格格偏不信,卓婭一在跟前兒就小心翼翼地打量她的臉色,卓婭一出去,就長吁短歎地,可叫我們急死了。」
  哈日珠拉佯怒道:「好了,好了,一個個的,倒都來打趣起我來了,聽聽這都說的是些什麼,又是偷瞧主子臉色的小丫頭,又是小心翼翼,長吁短歎地,到底誰是主子?小心我罰你們啊!」
  「哈哈——」塞婭捧腹大笑, 「格格這時候倒拿出主子的款兒來了,早幹什麼去了,前幾日那副模樣,咱們可是都看在眼裡的!」
  卓婭在一邊也掩口輕笑,「主子是當真地對我們好,當真地把我們放在心上,我們都知道,換了別的主子,別說為我們著想,替我們擔心了,就是這樣自在地說說話也是不能的,我們哪能不知好歹呢!」
  哈日珠拉心中不禁一陣感動,輕輕拉過卓婭的手,這丫頭是真的長大了,自己前幾日還一直為她擔心,如今,倒是她反過來開解自己來了,前世裡這麼大的孩子是什麼樣的?任性,撒嬌,叛逆……
  就是自己這麼大的人了,有時也難免有這些個小毛病,倒是這丫頭,竟然還反過來安慰自己,開解自己,懂事得讓人心疼。
  「如今,主子可放心了,有些事,拖了這麼久,也該理理了吧。」塞婭輕笑道。
  「什麼事?」哈日珠拉一時有些茫然。
  

  ☆、鳳冠

  塞婭輕輕抿嘴一笑,就知道格格最近失魂落魄地,什麼都沒放在心上,「事情可多了,格格想先聽哪一件?」
  哈日珠拉揉著酸疼的眉心,「我又哪裡知道該先聽哪件,你就揀重要的說說吧。」
  塞婭清了清嗓子,「格格那天讓巴圖做的事,風聲已經放出去了,如今部落裡可是暗潮洶湧得很呢。」
  「哦?說仔細些。」
  「是,前兒夜裡,寨桑貝勒爺怒氣沖沖地去了阿黛夫人的帳篷,聽巡夜的侍衛說,阿黛夫人的慘叫聲響了半個晚上,叫聲甚是淒慘□人,連侍衛都躲得遠遠的,巡夜都繞著走,不敢靠近那個帳篷呢。」塞婭露出害怕的神色,咬唇沉默了一下,「這幾天,除了阿黛夫人的侍女冬格爾能進帳篷給她換藥、送吃食外,其他人一律不許靠近那個帳篷,有人曾找冬格爾打聽過阿黛夫人的情況,冬格爾嚇得臉色煞白,搖著頭什麼也不敢說,有人說,阿黛夫人被貝勒爺打得奄奄一息,就快不行了呢。」
  「不行了?」哈日珠拉冷然一笑,輕輕搖了搖頭,「她還有用,父親怎麼會捨得打死她呢,不過是做戲給眾位親貴看,告訴親貴們他沒有把我嫁給十四貝勒的意思而已。」
  「格格的意思是——阿黛夫人是裝的?」
  「那也未必,父親這次肯定是動了大氣的,他的心裡把利益看得比什麼兒女親情都重,如今阿黛竟敢違抗他的命令,妄想毀壞他的棋子,他肯定是要狠狠地教訓她的。死罪可免,活罪,是肯定要受的。不過,看在布木布泰的份上,阿黛夫人的性命肯定是無憂的,只要父親一天沒有放棄布木布泰,他就不會對阿黛夫人下死手。」哈日珠拉冷冷地說。
  塞婭點點頭,原來如此,這些日子地下那些僕役以為阿黛夫人不行了,拚命地討好自己和卓婭,幸虧她們沒有得意忘形,說什麼不該說的話,否則落人話柄不說,連格格也要被他們小看了去。
  「還有什麼?其他人有什麼反應?」
  「眾親貴雖然得了貝勒爺不會把格格嫁過去的保證,卻也還是不放心,背地裡的小動作不少,這些日子部落裡往大金國去的信使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
  哈日珠拉微微笑著,科爾沁這些年與大金國聯姻眾多,大金國眾貝勒親貴的福晉,有一半以上來自科爾沁,如今放出阿黛夫人派人遊說四貝勒和十四貝勒的消息,那些親貴哪裡還坐得住?哪個親貴沒有個姐妹女兒什麼的嫁去大金國的,這一受流言啟發,自然都知道跟自己的親人聯絡走上層路線以達到自己的目的了。
  一個個地,還真是沉不住氣啊,一句流言而已,就全都動起來了,動吧動吧,都動起來才好呢,眾人的動作越大,反饋到皇太極耳中的信息便越多,她倒要看看,自己那好姑姑要怎麼解釋自己與丈夫唱反調的行為。
  心情好了胃口就好,哈日珠拉拈起一塊曲奇餅,濃濃的奶香瞬間瀰漫在唇齒之間,「那大金使節呢?這些天都在幹什麼?」
  「大金使節可是咱們科爾沁的貴客呢,整天忙著應邀出席各位親貴的宴請,喝得都找不著北了,只是——」,塞婭遲疑了一下。
  「怎麼了?」哈日珠拉奇怪地問。
  「這大金使節雖然每天都跟這些親貴在一起,稱兄道弟的,親熱得不得了,可關鍵的東西卻一個字兒都沒說,這些親貴在他身上下了那麼大的功夫,愣是什麼好處都沒得著。」
  「我記得這大金使節叫希福是吧?倒是個難得的聰明人。」哈日珠拉吃著點心,想著希福當日打量自己的眼神,雖然不知道這希福的目的到底是什麼,但他當日的確是幫了自己,「派人盯著他些,別以為他喝得什麼都不知道了,他心裡明鏡兒似的,比誰都明白呢。」
  淡淡地交代完這大金使節的事,哈日珠拉端起青花瓷杯,牛奶配曲奇是她前世裡的最愛,嘗了一口,滋味遠比前世更加濃郁,這純天然無污染無添加的東西就是好啊。
  一回頭,卻看到角落裡放著兩個大箱子,朱紅描金的箱子上雕著富貴花開的圖樣,箱子的上面,是兩匹織金妝花的緞子,她不記得自己的帳篷裡有這些東西。
  「格格果然是忘記了。」塞婭嘴角揚起一抹淡淡地淺笑,「那不是大金使節送來的四貝勒給您的禮物嗎?在那裡放了好幾天了,格格竟然是一點都沒往心裡去!」
  「禮物!」哈日珠拉終於想起來了,「哎呀,我都差點忘了呢。」
  「格格這幾天眼睛總是追著卓婭轉,要不就一個人在那裡發呆,哪裡還想得起它呢。」塞婭打趣著說。
  「好你個塞婭姐姐,嘴也學壞了,笑話我也就罷了,居然連主子也笑話上了,主子還不罰她!」卓婭在一邊嗔道。
  「罰,當然要罰!」哈日珠拉狠狠地瞪著眼睛,凶巴巴地說:「就罰她把那兩個箱子給我們搬過來吧!」
  話未說完,卓婭在一邊已是笑彎了腰,「格格難得厲害一次,竟只是罰塞婭姐姐搬箱子,唉,好厲害的格格啊!」
  塞婭在一邊也笑說:「到底是格格心疼我,不像你這小丫頭,我是白疼你了!」
  說著便走到角落裡,卻又僵住了,轉身望著笑吟吟的哈日珠拉,「奴婢還以為是格格心疼奴婢呢,鬧了半天,格格是真要罰奴婢啊,好格格,奴婢知錯了,以後再也不敢了,您就饒了奴婢這一遭吧!」
  哈日珠拉微微含笑說:「好吧,看在你費盡心機逗我開心的份上,我就饒了你,卓婭,去幫你塞婭姐姐一把吧,回頭讓她多做點好吃的,好好給咱們賠罪!」
  塞婭嘴角含笑,「什麼都瞞不過格格。「
  「哼,那箱子既然在那裡擺了好幾天了,塞婭不知道它們有多大多重,你會不知道?明擺著逗我開心嘛!」哈日珠拉盈盈淺笑著望著她。
  「是是是,格格就是冰雪聰明,什麼都瞞不過格格,這箱子也送來這麼多天了,格格一直也沒瞧瞧裡頭裝的是什麼,不如趁今天心情好,打開來瞧瞧?」塞婭微笑著提議說。
  「也好,就讓我們看看裡頭裝的什麼好東西。」
  箱子上面放著兩匹金絲銀線織就的錦緞,是四福晉送的,哈日珠拉嫌那大紅大綠的顏色太過俗氣,又不喜歡上面的瑞獸圖案,便將它們分別給了塞婭和卓婭,兩個小丫頭高興壞了,拿起來在身上比著,唧唧喳喳地討論著用它做點什麼。
  這個說:「這大紅的好,留著做身嫁衣,除了格格們,哪家姑娘能有這麼漂亮的嫁衣!」
  那個說:「就知道嫁人,我才不想嫁人呢,我要留著它做身錦袍,過年的時候穿,一定會讓她們羨慕死的。」
  哈日珠拉微笑著聽她們談論這錦緞的用途,她們高興自己心裡也歡喜,卻終是不敢再拿嫁人的話去打趣她們,「什麼了不得的東西,非要留到過年成親的才捨得穿,要我說你們現在就做身衣服穿起來,還怕到過年成親的時候我不給你們更好的不成!」
  塞婭淺淺地笑著,「倒不是怕格格到時候不賞我們更好的,只是這綢緞是四福晉剛剛賞給格格的,我們要是現在就做出來穿上,被人認出來,會給格格惹麻煩的。」
  哈日珠拉心中一暖,這丫頭,竟替自己想得這樣周全,她握住二人的手,「你們事事替我著想,我自然也不會虧待你們,放心吧,有我的就短不了你們的,到你們成親的時候,就當是嫁妹妹,給你們備一份讓她們都羨慕的嫁妝。」
  「不敢當格格的誇獎,不過這恩典我們就記下了,到時候,就算格格忘了,我們也要找格格去討。」
  箱子打開,一個裡頭裝得滿滿的都是些補品藥材,什麼人參鹿茸,靈芝雪蓮的,簡直都可以拿來當飯吃了,還有些精緻的玉瓶兒、瓷瓶兒,一個個裝在綢緞包裹的錦盒裡,哈日珠拉看了一下,裡面竟然還有跌打藥和刀傷藥。
  哈日珠拉淡淡地看了一眼,吩咐道:「這些東西我也用不上,把那些補品挑幾樣好的給額吉送去。」
  想了想,又說:「再挑幾樣給阿布送去吧,就說前幾日忙亂,沒來得及收拾,今兒才找出來,給阿布補補身體吧!」
  雖然自己對這個父親沒什麼感情,他對自己也是存了利用的心思,但終歸是這個身體的生身父親,面子上的禮數還是要做到的,畢竟自己的未來還掌握在他的手中,適時的討好他一下,對自己有益無害。
  卓婭和塞婭答應一聲,分別拿了幾樣補品走了,哈日珠拉自己把那些小瓶兒一個個拿出來,一份一份分好,想了想,終是收起一份放了起來,又在另一份裡加了幾樣補品。
  待塞婭和卓婭回來,她指著那兩份藥材說:「這些跌打藥和刀傷藥一份送給哥哥,那一份給巴圖送去,裡頭我加了些補品,是給托婭的,別弄混了。」
  托婭是巴圖的妹妹,從小身體就不好,經常大小病不斷,送她些補品補補身體也好。自從巴圖的父親去世,母親改嫁後,托婭就成了他最掛念的人,哈日珠拉也很喜歡這個可憐可愛的女孩,有什麼好東西也從未忘了她。
  塞婭滿含深意地看了卓婭一眼,上前不動聲色地拿起送給吳克善的那一份,卓婭倒是鎮定,面色無一絲扭捏,拿起送給巴圖的那一份便走了出去,讓哈日珠拉在心中感歎,這丫頭真是長大了,也真的想明白了!
  待她們回來,三人又打開另外一個箱子,箱蓋甫一掀開,便引起兩個丫頭陣陣地驚呼。
  「哇,太漂亮了!」
  「格格,這個真好看!」
  一摞的織金錦盒上放著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衣服,大紅的顏色鮮艷而張揚,最上面放著一頂嵌珠點翠金鳳冠,金絲扎花點翠為飾,九隻嵌寶金鳳銜著米粒珍珠串成的流蘇,兩條金龍交相纏繞護持著金鳳,龍嘴裡垂下長長的如意雲頭瓔珞。
  乍一看這鳳冠,哈日珠拉也覺震撼驚艷不已,只是想起這鳳冠的含義,又立時沉下了臉。
  

  ☆、碧玉小家女

  「格格,您快戴上試試吧!」兩個丫頭不斷地催促著哈日珠拉。
  「試這個做什麼,不過是漢人的玩意兒,收起來吧。」哈日珠拉不好和兩個丫頭解釋這裡頭的含義,只好吱唔著推脫。
  「哎呀,漢人的東西怎麼了,也就是漢人才能製出這麼精緻漂亮的東西,格格快試試看好不好看。」
  塞婭和卓婭拉起哈日珠拉,不由分說地給她戴上那珠寶輝煌的鳳冠,哈日珠拉覺得自己頭上一沉,壓得她頭都抬不起來了。
  「再穿上這個就更漂亮了!」卓婭不由分說展開了那大紅的龍鳳喜服,大紅的袍褂上,雙色金繡的龍鳳呈祥圖案,富貴端嚴,周圍圍繞著彩繡的旭日祥雲,吉祥喜慶,下配著大紅富貴花開的抹胸長裙,自胸口起一路向下繡著片片飄落的花瓣,幾隻翩躚的蝴蝶飛舞其間,裙擺繡滿各色嬌艷欲滴的牡丹,上衣下裙搭配起來,使得整套衣服既嚴肅端莊又不失活潑俏皮。
  「啊——」塞婭大叫一聲搶過那衣服,「格格,格格,快穿上它,快穿上它!」
  兩個丫頭不由分說地幫哈日珠拉換上這錦繡輝煌的大紅喜服,再正正珠冠,「格格,格格,快抬起頭來,抬起頭來!」兩個丫頭嘰嘰喳喳,興奮異常。
  哈日珠拉撇撇嘴,你們兩個頭上戴上這足有十來斤的鳳冠試試,想歸想,她還是站起身來,努力地挺胸抬頭,配合著兩個小丫頭做出端莊喜悅的模樣,輕移蓮步,緩緩向前走了幾步,再一轉身,一甩袖,寬大的衣袖祥雲繚繞,看得兩個小丫頭又是一陣驚艷大叫。
  虹裳霞帔步搖冠,鈿瓔纍纍佩珊珊。
  說得,便是這樣吧!
  哈日珠拉站在銅鏡前,輕輕抬手扶眉,嫣然而笑,果然還是人靠衣裝啊。
  「啪嗒——」門口傳來輕微的響動,哈日珠拉笑容一僵,回首望向門口,塞婭忙走過去,挑起流雲萬福的門簾向外望去,又轉回頭來向著哈日珠拉輕輕搖頭。
  沒人?還是躲起來了?
  哈日珠拉在心中猜測著,是誰呢?
  她忙忙地換下這美輪美奐的紅衣,穿上自己月白色如意雲頭的長袍,希望剛才那人只是經過,若是讓別有用心的人看到自己剛才的打扮,只怕又是一場是非。
  兩個小丫頭也沒了玩鬧的心思,忙忙地收起那衣服和鳳冠,自己只顧著好玩兒,若是因此給格格引來什麼麻煩可怎麼是好!
  哈日珠拉看著她們兩個緊張的樣子,故意虎起臉來,嚴肅地說:「這時候知道怕了,早幹什麼去了?看你們以後還敢這麼胡鬧!」
  「格格——」兩個小丫頭如喪考妣,「我們再也不敢了。」
  「撲哧——」哈日珠拉忍俊不禁,「還以為你們多麼的膽大包天呢,原來也是銀樣蠟槍頭!」
  「原來格格是故意嚇唬我們的啊!」兩個小丫頭鬆了口氣,「格格太壞了,奴婢都快嚇死了,您就別再嚇唬我們了。」
  「好了好了,快來看看,那邊錦盒裡裝的是什麼?」
  兩個小丫頭放好手中的衣服和鳳冠,小心地打開那幾個錦盒,「咦?這裡還有一封信!」
  哈日珠拉一愣,忙說:「快拿來我看看。」
  打開看時,卻是一首《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
  合上信,哈日珠拉心中暗急,這四貝勒還是不死心啊,歷史上的海蘭珠最終還是嫁給他了,那如今的自己呢?難道真要做那悲催無腦的海蘭珠?
  不,管它什麼海蘭珠不海蘭珠的,反正自己是哈日珠拉,不管怎麼說,自己的妹妹剛嫁過去,這一時半會兒的,他不能要求自己再嫁,這就是自己的機會了,一定一定要趕緊想辦法打消他的念頭。
  哈日珠拉拿起筆,卓婭忙過來幫忙磨墨,想了想,她提筆寫下一首《行露》:
  厭浥行露,豈不夙夜?謂行多露。
  誰謂雀無角?何以穿我屋?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獄?雖速我獄,室家不足!
  誰謂鼠無牙?何以穿我墉?誰謂女無家?何以速我訟?雖速我訟,亦不女從!
  寫完後看了看,又覺不妥,皇太極畢竟對自己有救命之恩,用這首詩來拒絕他是否太過粗暴傷人,抬手將它撕成兩半,又換一張紙,沉吟半晌,寫下一句:「還君明珠雙淚垂,恨不相逢未嫁時。」
  寫完再來端詳,也覺不對,自己如今還是未嫁之身,可不就是「未嫁時」嗎,又哪來「恨不相逢」之說,不妥,不妥,抬手再撕,一雙秀眉皺成一團,還有什麼可以用的嗎?
  「使君自有婦,羅敷自有夫」?一個道理啊!
  「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好,就這句吧,哈日珠拉在紙上認真寫好,又細看了一遍,這才小心地吹乾墨跡,放進信封裡封好。
  「你帶兩個人把這封信和那個箱子一起送到大金使節那裡,就說哈日珠拉感念四貝勒厚意,謝謝他送的補品和藥材了,這個箱子裡的東西太貴重,哈日珠拉受不起,還請來使帶回去,替哈日珠拉向四貝勒告罪吧。」哈日珠拉將信遞給塞婭,吩咐道。
  「這,格格,合適嗎?」塞婭有些遲疑地說:「會不會太掃四貝勒的面子了?」
  「那怎麼辦?這件東西我是不能收的,否則四貝勒會怎麼想我?我成什麼人了?既然給不了他想要的未來,就不能給他任何的承諾或暗示,這件東西必須給他送回去,絕不能讓他有什麼誤解!」哈日珠拉斬釘截鐵地說。
  「格格,您為什麼就是不肯接受四貝勒呢?畢竟他對您那麼好——」塞婭試著勸自家格格再考慮一下,卻被哈日珠拉揮手打斷了。
  「別說了,塞婭,你不懂的。」哈日珠拉疲倦地靠在椅背上,她們只看到了他的好,卻看不到他是自己的姑父加妹夫的事實嗎?自己怎麼能跟自己的姑姑和妹妹共侍一夫而相安無事,假如自己真的嫁給了他,那麼,自己嫁給他的那一天,就是骨肉相殘的開始吧!
  更何況她們不知道自己心裡是多麼的抗拒「海蘭珠」這個角色,如今,她躲皇太極還來不及,又怎能收下這些飽含暗示意味的東西呢,萬一被他誤會,以為自己也對他有意,那可就後悔都來不及了。
  「難道,格格還想著林丹汗?」塞婭疑惑地問。
  「你胡說什麼!」哈日珠拉臉上帶著薄怒,輕斥道:「他都那樣對我了,我還想著他做什麼?我又不是受虐狂,你以為我犯賤啊!」
  「格格恕罪!」見哈日珠拉動了氣,塞婭慌忙跪下請罪,卓婭在一邊也忙跟著跪下了。
  「起來吧,按我說的,把信和箱子給大金使節送過去,這些話,以後不要再提了。」哈日珠拉不容置疑地吩咐說。
  「是。」塞婭不敢再多說什麼,拿著信,叫了兩個僕役抬上箱子,退了出去。
  「唉——」塞婭一出去,哈日珠拉長長地歎了口氣,趴在桌子上,自從穿越過來遇到這個和林旭成長得一模一樣,行事作風也如出一轍的林丹巴圖爾以後,前世裡的種種便深深地在心裡破土發芽,為了不引起別人的懷疑和猜忌,也為了不再重蹈前世和前任的覆轍,她強逼著自己去忘記,她不去聽,不去問,也不去想,只盼這一切都隨著前任的離去而煙消雲散,可今天突然聽塞婭再次提起那個名字的時候,她卻發現,心,還是會痛。
  最讓人無奈的是,這兩極對比如此鮮明的兩人每次都會被人一起提起,難道林丹巴圖爾的出現就是為了襯托四貝勒的癡心長情的嗎?
  人人都認為他對自己好,人人都覺得他是自己的良配,偏自己心裡的想法無法告訴別人,她該怎麼辦?
  或許,她真該好好考慮一下「羅敷自有夫」的可能性?只是這人選從哪裡找呢?自己要到哪裡去找個合適的,能讓自己心甘情願嫁給他的人啊!
  在她認識的無血緣關係,可供做未來丈夫的人選中,似乎也就這兩個人了。
  或者,恩和?
  哈日珠拉被自己心中突然冒出的念頭嚇了一跳,自己這是怎麼了,在這裡思春愁嫁也就罷了,怎麼還想到恩和身上去了。
  恩和,自己也不知道對他到底是什麼感覺,見了面一語不合便恨不得永生永世都不見他,可他一走,自己又不自覺地去想他,難道這就是愛?
  前世裡自己不是沒有愛過,那時候林旭成整天圍著自己轉,說不盡的甜言蜜語,山盟海誓,自己說往東他就絕不敢往西。記憶裡的林旭成從來不和自己唱反調,更別說讓自己傷心、生氣了,而他唯一一次傷害自己、讓自己傷心痛苦的時候,便是他離開自己的時候。
  有了這前車之鑒,今生她絕不要再犯這樣的錯誤。
  恩和是一見面便要惹自己生氣的,更別說對自己百般遷就,千般呵護了,他好像從來沒和自己說過什麼甜蜜的話,似乎能好好說話不惹自己生氣便要燒高香了。可自己還是忍不住會去想他,這種煎熬的滋味,在前世裡是從來沒有過的,人家說愛情就意味著煎熬,難道這就是愛情的滋味?
  前兩個人是自己不願嫁,恨不能有多遠躲多遠,而恩和,自己是不是愛上他尚且兩說,關鍵是他愛自己嗎?
  即使他也愛自己,自己的父親會同意讓自己嫁給他嗎?他在科爾沁的日子是什麼樣的,自己心裡也有數,只怕自己那愛權勢利益甚過愛自己的父親寧願自己死了,也不會同意把自己嫁給他吧!
  

  ☆、桑噶爾寨的妙計

  日子不緊不慢地往前過,大金國的使節終於要離開了,這些日子科爾沁跟過年似的熱鬧,議事的大帳整日裡人流不息,各親貴為了自己的利益,拚命地遊說著大金使節,希望他們能在天命汗面前替自己的女兒美言幾句,亂哄哄你方唱罷我登場,直把科爾沁的眾位貴女誇成了天上有地上無的仙女。
  在這樣的氛圍下,眾位貴女之間也悄悄湧起一陣暗潮,雖然表面上「姐姐妹妹」親親熱熱地喊著,背地裡卻都各顯神通,目標只有一個——十四貝勒府裡,能與嫡福晉娜仁平起平坐的側福晉也只有一個。
  這裡頭最讓哈日珠拉歎為觀止的要數娜仁的父親——桑噶爾寨台吉了,這位十四貝勒的老岳父在知道了自己女兒和女婿的事後,一句話也沒替自己的女兒說,只是轉身將自己的小女兒薩仁推到大金使節的面前,乾淨利索地放棄了自己的大女兒。
  哈日珠拉望著他身後那一排膀大腰圓的兒子不勝感慨,若在前世,這老丈人要是知道自己女婿對女兒不好,還想在外面找小三,非得帶著自己兒子打上門去,如今倒好,這老丈人非但不替自己女兒說話,竟向自己女婿推銷自己的小女兒去做他的小三,這是什麼樣的父親啊!
  果然不是一個時代的人,這三觀就是讓人無法苟同啊。桑噶爾寨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的女兒,而是他自己的利益,女兒於他,只是獲取利益的工具而已,卻不想想,若是薩仁當真嫁給多爾袞,將讓娜仁情何以堪,他想讓她們姐妹相殘嗎?他要同時害了自己的兩個女兒嗎?
  如果選出來的是別人,娜仁或許還會有一線生機——在她成功斗倒入侵者,捍衛了自己的地位之後,雖然手上不免沾染上鮮血,可畢竟是保住了自己的性命。
  可若這個人是薩仁,哈日珠拉苦笑,在她的親妹妹站在她面前的時候,她就會立刻明白,自己已經被自己的父母、兄長、部族徹底地拋棄了,在這個世界上她已是沒有任何的親人可以依靠了,那個時候,光這巨大的精神折磨就足以令她崩潰,可這一切,又有誰在乎呢?
  她為她們有這樣唯利是圖的父親而感到悲哀,但悲哀過後,她卻驀然間明白,自己比她們更悲哀,比她們更痛,她們雖然也感到悲傷,但她們從小便是在這樣的環境裡成長起來的,說麻木也好,說習慣也罷,她們早已認識到自己的命運,當一個人不以自己所受的傷痛為痛時,便也不覺得那傷痛有多麼痛了。
  而自己不同,前世裡所受的教育令自己並不認同她們的觀點,當一個人清楚明白的看著那傷害降臨到自己身上的時候,她所受的傷害是雙倍的。她最大的悲哀便是明知道這是傷害卻無法躲避,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傷害降臨到自己身上,卻無能為力。自己,才是最悲哀,最痛苦的那一個。
  希福帶著他的大金國使節團走了,臨走時卻又派人給哈日珠拉送來一個大箱子,那個朱紅描金花開富貴的大箱子。
  哈日珠拉冷冷地注視著來人,一副你不說清楚我就堅決不收的模樣。
  來人冷汗涔涔,囁喏著說:「格格,在下也只是奉命行事,希福大人說,四貝勒已經吩咐過了,這些只是送給格格解悶的東西,格格若是不喜歡,怎麼處置都可以,可拿回去是不可能的,還請格格見諒,格格寫給四貝勒的信,大人已經帶回去了,還請格格高抬貴手,不要難為奴才們了。」
  哈日珠拉無奈,知道這是希福早就計劃好的,如今他人已經出發,自己就算是殺了眼前這人,也沒法讓他返回來帶走這些東西,更何況自己也不是隨意濫殺無辜之人,自己再難為眼前這人也是無用的,只好揮揮手,打發他下去。
  來人鬆了口氣,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來時希福大人可是說了,格格要是打他的左臉,就趕緊把右臉也遞上去,一定要小心,不要讓格格閃了手。格格要是想要他的腦袋,就把自己的脖子連肩膀也一起送給她,絕對不能讓格格生氣,不能讓格格有任何的不滿。
  天知道他聽到希福的安排時心裡有多害怕,這不是把自己送給哈日珠拉格格做出氣筒嘛!哈日珠拉格格可是四貝勒心尖尖兒上的人,就算她真殺了自己,只怕四貝勒也要說殺得好吧!自己怎麼就那麼倒霉攤上這麼個差事!
  沒想到哈日珠拉格格這麼好說話,倒不像他們傳說的那麼不堪,一點都沒難為人,可見傳言是最信不得的。
  不提這隨從心裡的小心思,只說哈日珠拉望著地上的箱子犯了愁,如今再把它送回去是不可能了,可留下又是一個不小的隱患,還好自己寫的那封信被帶回去了,想來皇太極應該能明白自己的意思吧。
  「先把它抬到庫房裡去吧,不要對任何人提起,也不要讓任何人看到。」哈日珠拉淡淡地吩咐說。
  如今暫時先這樣處置吧,等以後有了機會再退還給皇太極,把話跟他說清楚,雖然自己感激他對自己的捨命相救,不過他的感情自己回應不了,自己,絕不可能嫁給他。
  隨著大金使節的離開,沸騰的科爾沁終於漸漸地平靜了下來,科爾沁的眾親貴們無不數著自己乾癟的荷包大罵著希福的狡猾,其中尤以娜仁的父親桑噶爾寨台吉為甚。
  桑噶爾寨滿以為自己不計較十四貝勒和娜仁的矛盾,主動把薩仁推薦上去,天命汗一定會給自己這個面子,卻不料希福狡猾如狐,就是不給他一個肯定的答覆,無奈之下他只好派人去大金國找自己的妹妹——天命汗的側妃陶格斯,想讓自己的妹妹幫自己吹吹枕頭風,趕緊把這件事定下來,怎麼也不能讓這肥水流到外人田里去啊。
  可幾日後陶格思卻回話說讓自己死了這條心,因為娜仁的事,天命汗已經大為不滿了,一聽說是娜仁的妹妹,天命汗立即大怒,差點連自己都怪罪上,十四貝勒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娶薩仁的。
  一聽到這個消息,他的心如墜冰窟,幾日都沒緩過來,天命汗的意思通過科爾沁嫁入大金的女兒們慢慢地傳了回來,他簡直就成了整個科爾沁的笑柄,他不甘心!
  當他如狼般凶狠貪婪的目光落到女兒的玩伴阿茹娜身上時,他的眼睛一亮,有辦法了!十四貝勒不要自己的女兒不要緊,只要這繼任者是自己的人也一樣。
  阿茹娜是自己的遠房堂弟拉布希西台吉之女,拉布希西死得早,阿茹娜和她的弟弟巴﹡特﹡爾便由自己照顧長大,從小和自己的女兒娜仁和薩仁極親近,如果是她嫁過去,自己有把握把她控制在手心兒裡,到時候自己的利益不但不會受損,反而因為她不是自己的女兒而避免了引起他人過多的猜忌。
  他簡直要為自己這絕頂聰明的妙計拍案叫好了,可是,當他對希福說出自己想要阿茹娜去陪陪十四福晉的想法時,那個女真人竟是百般地敷衍,自己送了那麼多禮物給他,竟換不回他一個實信兒!
  桑噶爾寨憤怒了,如果不是看希福沒有答應任何一個親貴的請求,如果不是為了天命汗的面子,他發誓,一定不會讓希福活著走出科爾沁!
  

  ☆、刁難

  不管科爾沁的王公親貴們怎麼咬牙切齒地詛咒著希福,都不妨礙哈日珠拉享受著自由寧靜的時光,自己的危機暫時解除,在新的拉攏對像出現前,寨桑應該不會再打自己的主意了。
  她騎著白馬,慢慢悠悠地走在草地上,如今,她的騎術已經很是純熟了,可以騎著它一口氣跑出很遠,甚至還會揮鞭催它加速快跑。不過,這個純熟當然是相對於前世裡的自己來說的,不但和恩和這樣的騎射高手沒法比,只怕和自己的前任比也是遠遠不及的。
  自從希福離開以後,自覺危機解除的哈日珠拉每天都會騎馬出來跑一圈,既鍛煉身體,活動了筋骨,又熟悉了周圍的環境,或者還會和某人來個偶遇,簡直是一舉數得啊!
  自從當日自己愁嫁之時莫名地想到恩和,這些天她就總是騎著馬漫無目的地在草原上閒逛,她希望能見到他,以便盡快確定自己心裡的想法,自己到底是愛他還是不愛他?而他呢?他對自己到底是什麼感覺?她迫切地想要知道這個答案。
  今天,哈日珠拉又騎著白雲在草原上溜躂,是的,她騎的這匹馬叫白雲,當她剛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笑得是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想想前世裡和這匹馬撞名的那個名人「白雲」的名言——「我白雲大小也是個名人!」哈日珠拉忍不住笑言:「我這匹白雲馬好歹也是匹名馬!」
  當時塞婭和卓婭都面面相覷,不知道自家格格這是怎麼了,這白雲當然是匹名馬,這可是當年老汗王親自送給格格的呢,那時這白雲還只是個小馬駒,歡快地跑起來便如那天上的白雲在草地上飄過,格格便給它起名叫白雲,這有什麼好笑的嗎?
  哈日珠拉只是強忍著肚疼的笑意向二人揮揮手,並未解釋什麼,她也確實沒法解釋什麼。只是從那以後,她愛上了騎著它在草地上奔馳的感覺,每次騎馬都忍不住心情大好。
  今天也是一樣,白雲健壯的肌肉在奔馳中蘊滿無限的彈性和力量,雪白的毛片在陽光下泛起流動的光澤,如風如雲。一圈跑完,哈日珠拉端坐馬上,由著它在草地上隨意地漫步。
  「呦,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大名鼎鼎的哈日珠拉格格,這麼快就能出門了?我還以為你被林丹汗割斷了喉嚨,再也活不成了呢。」一個刺耳的聲音傳來,哈日珠拉歎了口氣,知道今天的好心情就到此為止了。
  「姐姐這是說的什麼話,哪有人家剛好就咒人家活不成的,有道是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人家還得長命百歲的好好活著呢。」另一個宛轉的聲音傳來,說出的話和聲音一樣宛轉,不用看就知道是誰,除了烏蘭,再不做第二人想。
  「呸,真不要臉,要是我,早找堆羊毛一頭撞死了,還出來丟人現眼呢。」這個說話直白,口角鋒利的自然是烏琳了。
  哈日珠拉無奈地搖搖頭,手中一帶韁繩,便想轉身離去。自從自己痊癒能出門以後,已經多次和這幾個小姑娘照過面。也不知以前的哈日珠拉怎麼得罪過她們,每次見了她們幾個都沒什麼好話。
  前任的行為固然讓她們不齒,不過,哈日珠拉總感覺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至於更深層次的原因是什麼,哈日珠拉在卓婭那裡旁敲側擊地打探了半天,也沒摸出什麼頭緒。自己跟她們年齡相差三四歲,說同齡人都勉強,應該沒有什麼交惡的可能才對啊。
  思來想去,也就前段時間大金使節惹來的麻煩了。
  這幾個小丫頭也是沒什麼腦子的,當自己在眾人面前收下四貝勒的禮物的時候,她們就應該明白自己不會和她們搶那十四福晉的寶座了,偏還以為自己是她們的勁敵,整日裡找麻煩,也不嫌累!
  惹不起咱還躲不起嗎,好歹咱也是兩世為人,哪能跟幾個乳臭味干的小丫頭計較。
  哈日珠拉不想跟她們起衝突,她們卻不想這麼放過她,幾個小丫頭攔在哈日珠拉離開的路上,雙方誰都不說話,誰也沒有讓開的意思,就這麼冷冷地注視著對方。
  哈日珠拉有些頭疼地看著眼前這幾個十三四歲的小丫頭,不知她們又想出什麼蛾子。
  「咱們才來,哈日珠拉姐姐就要走,就這麼瞧不起咱們嗎?」薩仁笑吟吟地望著哈日珠拉,不明就裡的人還真會以為哈日珠拉是那目中無人的人呢。
  果然,聽了她這句話,其他幾個小丫頭都面露不滿,厭棄地瞧著哈日珠拉。
  「不過是個背叛部族的狐媚子,有什麼好得意的。」有著刺耳聲音的烏琳是這群小丫頭的首領,若論起血緣來,她和她的妹妹烏蘭跟哈日珠拉的關係是最近的,若論起刁難哈日珠拉來,她們姐妹也是最狠的。
  哈日珠拉的祖母在自己的祖父莽古斯過世之後嫁給了自己的伯父索諾木台吉,生下烏琳和烏蘭姐妹倆,所以,若是從祖母這邊看,自己應該喊她們姑姑,可是她們的父親是自己的伯父,按照蒙古的規矩,她們姐妹應該喊自己姐姐。只是自己從未享受到此種待遇罷了。
  蒙古有句俗語:女兒家沒有輩分。
  在哈日珠拉這個新世紀的五好青年眼中斬不斷理還亂的輩分關係,在如今的蒙古根本算不了什麼。
  理不清就不理,哈日珠拉一向懂得入鄉隨俗的道理。
  「哦?不知烏琳妹妹有何指教呢?」哈日珠拉若無其事的問,「我科爾沁一向團結,不知這背叛部族四個字是從何而來的呢?恕姐姐孤陋寡聞,還請妹妹教教姐姐。」
  「哼,裝什麼糊塗,你背叛部族陷害四貝勒的事誰不知道,偏還在這裡裝的沒事人似的。」烏琳氣憤地搶白道。
  「哦?我背叛部族,陷害四貝勒?不知妹妹從哪裡聽來的無稽之談,四貝勒是我的姑父,我的親妹妹布木布泰又剛剛嫁給了他,你這話從哪裡講起呢?」
  哈日珠拉知道,當日的事皇太極和科爾沁親貴們已經下令誰也不許再提了,知道的也就是當日跟吳克善去解救四貝勒的那幾個人,這些人都是吳克善的心腹,自然不會亂說什麼,這幾個小丫頭也許是從自己父兄那裡聽到一言半語,卻絕對不知什麼背叛是怎麼回事,最主要的是,這些都已經被下令封口的東西,隨便拿出來亂說,那可就真是不知死活了。
  這也是為什麼當日哈日珠拉能輕鬆地將阿黛夫人禁足的原因了,四貝勒都不想追究,一心隱瞞的事情,科爾沁此時正是拉攏四貝勒的時候,當然樂得大方,再抓著這點事不放,那可就是自己跟自己過不去了。連地位尊崇如阿黛,也不免因為這個被禁足,被責罰,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頭隨便在外頭亂說,那可真是活膩了。
  「你?你不承認也沒用,我們都知道的。你故意引四貝勒去見林丹汗,你差點害死四貝勒。」烏琳對哈日珠拉怒目而視。
  「引四貝勒去見林丹汗?妹妹在說些什麼,我竟是聽不明白呢。」哈日珠拉望著這沒腦子的小丫頭,「妹妹胡言亂語,姐姐不跟你計較,只是你這話要是傳出去,最倒霉的就是科爾沁了吧,姐姐勸妹妹一句,以後說話多動動腦子,你這話要是傳到有心人的耳朵裡,被人利用來做文章的話,你就是科爾沁的罪人了,到時候誰是背叛部族的人,還真難說了。」
  「你——」烏琳的臉立時便白了,她不甘地望著哈日珠拉,卻是不敢再說什麼。
  「你說的沒錯,貝勒和台吉他們都下令不許再說的事,再拿來被有心人做文章的話,的確是對科爾沁不利。」清脆的聲音如冰盤落玉,說出的話也帶著冷冽的寒意,「四貝勒為了姐姐,可真是煞費苦心啊,只可惜他愛錯了人,如今她的心上人竟是非他的弟弟不嫁呢!」
  烏蘭的話惹來眾人的恨意,幾個小丫頭都憤恨地盯著哈日珠拉,在她們看來,這哈日珠拉還真是個水性楊花的女人,先是和林丹汗糾纏不清,又勾引了四貝勒還不算,如今竟然又來和她們搶十四福晉的寶座,她到底想幹什麼?
  哈日珠拉也怒了,這個烏蘭,自己本來看在祖母的份上不和她們計較,她們竟然步步緊逼,真當她哈日珠拉是吃素的!
  

  ☆、離間

  「妹妹這是從哪裡聽來的話?怎麼比我自己還瞭解自己的心思?姐姐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時候說過非十四貝勒不嫁的話,妹妹是從哪裡聽來的呢?」哈日珠拉怒極反笑著說。
  「你——」
  「姐姐倒是聽到些關於十四福晉人選的新消息,不知各位妹妹可感興趣?」哈日珠拉目光流轉,輕輕掃視著幾個小丫頭的表情,果然幾個小丫頭都是眼睛一亮,面上露出興奮好奇地神色,只是礙於剛才的情形,此時都有些拉不下臉來問。
  哈日珠拉微微一笑,說:「哈日珠拉從來沒有想過嫁給十四貝勒,不過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兒,還不如我大呢,我怎麼會嫁給他?況且十四貝勒對四貝勒一向是言聽計從,四貝勒又怎麼會讓他來娶我呢?倒是眼前有幾位妹妹大有希望呢!」
  眾女先聽哈日珠拉說她無心嫁給十四貝勒,都暗自撇嘴,漂亮話誰不會說,這個時候要是有人來問她們,她們也會說自己不想嫁給十四貝勒的。
  後來聽她說什麼十四貝勒是乳臭未乾的小屁孩兒,臉上都露出忿忿的神色,不過想到她既然能這樣說,可見是真的沒把十四貝勒放在心上,不免又有幾分喜色。
  及至聽說她們中有人大有希望,不禁又滿是期待地看著哈日珠拉,希望從她的嘴裡聽到自己的名字。
  哈日珠拉心中冷冷地笑了,這就是科爾沁貴女,這就是娜仁的好妹妹們,她緩緩地望著烏琳和烏蘭姐妹說:「四福晉送給兩位妹妹的禮物是為了什麼?兩位妹妹就沒好好想想嗎?」她稍稍停頓了一下,「那是四福晉對兩位妹妹的支持,她希望兩位妹妹中的一個能嫁給十四貝勒,成為十四福晉!」
  眾女都面色動容,原來四福晉送給烏琳和烏蘭禮物是為了這個,虧自己還被她們姐妹蠱惑,幫她們對付哈日珠拉,沒想到她們才是背後隱藏的那個敵人。眾女看向烏琳和烏蘭的目光漸漸變冷,有幾個甚至還不動聲色地朝後退了一步。
  偏烏琳和烏蘭聽到這個消息大喜過望,臉上露出歡喜的神色,也沒有開口否認什麼,落在眾人眼裡,更是坐實了她們才是十四福晉最熱門人選的事實。
  哈日珠拉冷笑著看著眼前的眾人,四福晉當然不是這個意思,在她的眼裡,自己才是那個威脅最大的人,她巴不得趕緊把自己嫁出去,只是她現在恐怕已是自顧不暇了吧。至於那禮物,那不過是四福晉送給自己異母妹妹,以安慰自己老母親的手段而已,如今自己這樣說,她們無一人反駁,可見平日裡也沒少在心裡思量過。
  「只是可惜啊——」哈日珠拉故意拉長聲音說。
  「可惜什麼?你快說!」烏琳急急忙忙地問,她剛聽到自己成為十四福晉的最熱門人選,在她看來,自己是姐姐,理所當然地要排在妹妹烏蘭前面,如今自己姐妹成為最熱門的人選,那麼最後勝出的當然是自己,也只能是自己。只是,她還沒來得及高興呢,哈日珠拉突然來個轉折,讓她慌了,既然姐姐想讓自己嫁給十四貝勒,又可惜什麼呢?
  眾女看向烏琳的眼神更冷,有幾個甚至露出刀箭般的鋒芒,尤其是薩仁,那眼中的恨意噴薄欲出,連掩飾都嫌多餘。而烏琳卻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哈日珠拉的身上,絲毫沒有注意到周圍的溫度,對自己已經成了眾人的靶子而不自知。
  「可惜天命汗的側妃陶格思不同意,她希望薩仁妹妹來做十四貝勒的福晉,陶格思姑姑在天命汗和十四貝勒面前的影響力比四福晉還是要大些的,因此,妹妹的十四福晉之路還是任重而道遠呢。」哈日珠拉坦然嫵媚而笑,「至於其他妹妹,既沒有四福晉的支持,又沒有側妃的舉薦,沒有個好姐姐、好姑姑幫忙,還是別想著這等美事了,都回去洗洗睡了吧。」
  烏琳憤憤地回頭,正好看到薩仁交織著恨意和驕傲的目光,她心頭大怒,猛地撲上去,「原來你才是在背後放冷箭的那一個,還說什麼自己不願與姐姐一起爭丈夫,我呸,看我不撕了你個小蹄子。」
  薩仁在科爾沁的地位雖然不如烏琳高,卻也是金尊玉貴養大的格格,哪裡肯吃這個虧,兩人立時廝打成一團,烏蘭一看姐姐和人動上了手,哪裡會袖手旁觀,立馬揎拳擄袖上去幫忙,其餘眾女的心已經被羨慕嫉妒恨蒙住了,明著拉架,背地裡下黑手,不過片刻工夫,三人的臉上、身上已是一片狼藉,烏髮散亂,衣服泥濘皺裂不堪,甚至有的地方都能看到裡面白嫩的肌膚。
  只有一個身穿翠蘭布袍,淡雅如蘭的女孩子焦急地喊著:「別打了,別打了,你們快停下,別打了——」
  可是憤怒的眾女哪裡聽得進她的話,混亂中,她也跟著吃了不知多少暗虧,絲毫不比場上的三個主角好多少。
  哈日珠拉無意看這場鬧劇,她本想轉身離開的,可看到這裡,又停了下來,好奇地看著那個清雅如蘭的女孩兒,膚如凝脂,眉目如畫,頭上只戴著兩支素白銀簪子,穿得異常樸素,甚至還不如塞婭和卓婭來得華麗,這是誰?似乎和這些驕傲無腦的女孩子不大一樣。
  那個女孩兒見攔不住瘋狂的眾人,一咬牙,猛地撲到薩仁的身上,替她擋住了大部分的拳腳,嘴裡大喊著:「別打了,會出事的!」
  周圍下暗手的女孩子見了三人臉上身上的傷痕,暗暗地生出幾分害怕了,她們悄悄交換了個眼色,慢慢地向後退去,她們在族中的地位本就不如場中的三位主角高,如今見事情鬧大了,便都在暗中思索著怎麼脫身。場中只留下被那個女孩兒護在身下的薩仁和瘋狂得失去理智的烏琳烏蘭姐妹。
  哈日珠拉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眼前的這場鬧劇,見眾女想開溜,她一個鋒利的眼刀飛過去,幾個小丫頭立馬嚇得站在原地不敢動彈,見事情鬧得差不多了,她冷哼一聲說:「幾位妹妹,姐妹間玩笑也該有個分寸,太過火了可不好,叫部落裡的貝勒台吉們看見,咱們女孩兒家的臉面名聲還要不要了!」
  又轉頭睨著幾個看熱鬧的小丫頭說:「還不快去拉開她們!」
  幾個小丫頭這才如夢初醒,慌忙上去拉開場中的四人,烏琳烏蘭和薩仁口中兀自咒罵不已,而那個將薩仁護在身下的女孩兒眼中珠光閃爍,滿是污垢的小臉兒上帶著道道見血的傷痕。
  「幾位妹妹若是想將英勇善戰的名聲傳到大金國去,姐姐也不攔著,鬧了這半日,姐姐也乏了,就恕姐姐我不奉陪了。」哈日珠拉不含一絲溫度的話緩緩傳來,聲音不大,卻立時堵住了正在口角的三人。
  烏琳和烏蘭狠狠地瞪了薩仁一眼,朝地上「呸」了一聲,扭頭就走,邊上的眾女也趁機作鳥獸散,場中霎時只剩下薩仁和那個空谷幽蘭般的女孩兒,那個女孩兒忍著自己臉上火辣辣地疼痛過來攙扶薩仁,卻不料薩仁抬手就是一掌。
  「啪——」清脆的耳光聲在寂靜的草原上傳得極遠。
  女孩兒怔住了,似是不敢置信地望著薩仁,眼中的淚珠終是沒有忍住,如線般滴落下來,「薩仁姐姐——」
  「呸——你個小狐媚子,就憑你也配來扶我!你想看我的笑話兒,休想!」薩仁哭著,把滿腔的憤怨都發洩在了眼前的女孩兒身上,「別以為你還是什麼格格,我呸,不過是個沒爹沒娘的野孩子,你以為我阿布誇你幾句你就能飛上枝頭變鳳凰了,別做夢!就憑你的身份,嫁給人家做妾都沒人要,也敢做十四福晉的美夢,笑話——」
  薩仁激烈地咒罵著護著她的女孩兒,滿含恨意地看著她,似乎她是自己幾世的仇家,哈日珠拉看著那搖搖欲墜的身影,心中生出幾分不忍,開口打斷薩仁的話說:「妹妹這身打扮,這番談吐,可真讓姐姐大開眼界,若是讓別有用心的人看到了,想必一定會芳名遠揚吧!」
  「哼!」薩仁狠狠地瞪了哈日珠拉一眼,聰明如她此刻若還想不明白哈日珠拉此番作為,便也枉活這十幾年了,只是哈日珠拉的身份地位在那裡擺著,即使她明知道是眼前這人黑了自己,她也拿她無可奈何,她只能先把賬記在烏琳和烏蘭姐妹身上,雖然她們的身份地位也比自己要高貴得多,但是她們竟敢在眾目睽睽之下和自己直接動手,這個仇,她一定要報,至於哈日珠拉,哼,以後日子還長著呢,這筆賬,咱們慢慢再算。
  薩仁頭也不回地走了,只留下女孩兒望著她的背影獨自垂淚。
  「擦擦吧。」頭上伸下一隻白皙的手,遞給她一塊繡著海棠花的淡藍色絲帕,她抬頭看看馬上的哈日珠拉,默默地接過絲帕。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就到我的帳篷裡收拾一下再回去吧,如今這副樣子被人看到圖惹是非不說,家人也會擔心的。」哈日珠拉溫柔地看著這個狼狽的女孩兒,目光中滿是痛惜憐憫。
  女孩兒輕輕點點頭,拉著哈日珠拉伸過來的手略一用力,身體輕盈地飄落在哈日珠拉身後的馬背上,好身手,哈日珠拉心中暗讚一聲,雙腿一夾馬腹,白雲歡嘶一聲,撒腿跑了起來。
  

  ☆、朋友

  「嘶——」當清涼的藥膏抹在阿茹娜傷口上時,她忍不住發出一聲輕輕地□□,秀氣的眉緊緊地皺在一起,顯示著她此時是多麼的痛苦。
  當時只想著去幫薩仁,沒想到她們下手竟然這樣狠,也不知以後會不會留下疤痕,一想到自己的臉上留下那彎曲醜陋如蚯蚓般的疤痕,她就忍不住顫抖,一個女孩子的臉若真的變成那個樣子,這一輩子也就毀了吧!
  不管怎麼說,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啊,她抑制不住自己的激動,無論背後怎樣,有什麼小動作,但是一見了面,大家都是姐姐妹妹的一團和氣,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竟然當面撕破臉大打出手!
  她瞥了一眼旁邊一臉溫柔地給自己上著藥的哈日珠拉,今天的事還是拜她所賜吧,可是她卻無法說服自己去恨她。
  自己怎麼能去恨她呢她今天的所作所為並不是針對自己的,是自己傻,非要撲過去保護薩仁,她自嘲地彎起嘴角,又牽動了自己臉上的傷口,好痛啊!
  還真不愧是好姐妹啊,下起手來還真狠,唯恐自己死得不夠慘嗎?面對著平日裡親親熱熱的姐妹,她們怎麼能下得去手?
  「放心吧,這是四貝勒送來的藥,效果很好的,絕對不會留下疤的。」見她一直皺著眉頭,哈日珠拉以為她在擔心臉上的傷口,便開口安慰道。
  這些藥膏她當時分成了三份,那兩份分別給了吳克善和巴圖,這一份是留給恩和的,只是最近一直沒有見到他,便還沒來得及送出去,沒想到此時倒派上了用場。
  「謝謝姐姐。」阿茹娜低頭輕聲道謝,想想受了自己的保護卻抬手給了自己一巴掌的薩仁,想想那些毫不猶豫地甩給自己一個背影,棄自己而去的姐妹,她是真誠地對她說這聲「謝謝」。
  「其實你不必謝我的,我這麼做只是為了自己心安,畢竟要不是我,你也不會受傷。」哈日珠拉說出的話卻讓她感到愕然,她竟不趁機對自己說些收買人心的話嗎?她竟不讓自己領她的情嗎?這樣做對她來說還有什麼好處?沒好處的事她竟然肯做嗎?
  似是看出了她心裡的疑惑,哈日珠拉輕柔一笑,「雖然我的本意不是為了傷你,但你受傷確實和我脫不了關係,這是事實,我只是想讓自己心裡好受一點。」
  「為什麼?」阿茹娜問,她實在是疑惑了,「這樣做對你沒有任何好處!」
  「因為我懶啊。」哈日珠拉回答得理所當然,讓聽到這個答案的阿茹娜嘴角一抽。
  哈日珠拉一本正經地對阿茹娜說:「因為我懶得算計,懶得說謊,懶得收買人心,若是整天做戲一樣地活著,那該多累啊,而我最怕累了。」
  「呵——」阿茹娜捂著自己抽痛的臉頰,「我是一個一直活在戲裡,時時觀察著別人的臉色,處處揣摩著別人的心思,整日裡想著怎麼討好別人,天天算計著怎麼為自己和弟弟謀取更多利益的人,你,願意和我做朋友嗎?」
  她捂著自己的臉,一雙剪水明眸眨也不眨地盯著哈日珠拉,生怕她會說出什麼拒絕的話。
  阿茹娜的自我評價讓哈日珠拉一窒,看著她明亮澄澈的眼眸,心底升起一股憐惜,「沒有誰是生下來就會算計的,當一個人身處野獸環伺之中而如小白兔般純良,等待他的就只有死亡了吧。我雖懶散,但若事關生死,我也一樣會去算計的,可惜天生愚鈍,只有些小聰明而已,算又算不過人家,甚至還會拖累身邊的人,你,還敢和我做朋友嗎?」
  兩人不禁相視而笑,心中都升起惺惺相惜之感。
  「我阿布和額吉很早就不在了,是桑噶爾寨台吉收留了我和弟弟,我和娜仁、薩仁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我知道,自己和娜仁、薩仁不一樣,她們是真正的格格,那個家裡真正的小主人,而我和弟弟只是寄居者。有什麼好東西,我都不爭不搶,我知道,自己沒資格去爭搶什麼,我只能小心地觀察著她們的臉色,揣摩著她們的心思,像個小跟班一樣跟在她們後面,仔細謀劃著怎麼才能為自己和弟弟爭取更多的利益而又不被她們厭棄。」阿茹娜娓娓講述著自己的身世。
  「在她們面前,我也就比婢女的地位稍高一點罷了,我不怨什麼,畢竟是桑噶爾寨台吉養大了我們,只要弟弟能好好的,即使我受點委屈,也不要緊。可是,我沒想到薩仁會那樣對我——」阿茹娜哽咽了,眸中又泛起絲絲霧氣,「那些都是平日裡一起玩耍的姐妹啊,雖然有時她們會爭強好勝些,可我都讓著她們了,沒想到,沒想到,她們下手竟然這樣狠——」
  哈日珠拉一手輕撫著她的背,一手遞上一塊乾淨的絲帕,她知道現在的阿茹娜並不需要自己說什麼,自己要做的只有傾聽,讓她把壓抑在胸中的那些東西說出來,就夠了。
  阿茹娜接過絲帕,拭去眼角的淚水,聲音帶著絲絲哀傷,「我真不知道以後該怎麼面對她們,大家以後見了面該怎麼辦?回不到從前了,一切都回不去了,即使我能不計較,她們見了我也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樣了,我們以後,就和普通路人沒什麼兩樣了吧。」
  「你以後好有什麼打算?」哈日珠拉問。
  「還能有什麼打算?走一步算一步吧。」阿茹娜幽幽地說:「我們沒有自己的家,寄人籬下的人,能有什麼打算呢。」
  「如果,你願意的話,就來和我做個伴吧。」哈日珠拉輕輕道。
  阿茹娜笑著點點頭,「會的,什麼時候她們把我們趕出來了,我就帶著弟弟來你這裡住,到時候,可不許把我們往外攆。」
  「怎麼會!歡迎還來不及呢,只是,為什麼要等她們把你們趕出來,你們現在就可以過來啊,何必再在那裡看她們的臉色?」哈日珠拉拉著阿茹娜的手,緩緩地說。
  「剛發生了這件事,我就急急忙忙地搬出來,倒像是我主動和她們生分了似的,只怕她們會更和你過不去。」阿茹娜輕輕地說,見哈日珠拉想開口,忙抬手掩住她的口說:「我知道你是不怕她們的,可我不想因為自己再給你惹麻煩,就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你不是說自己素來懶散嗎!」
  見她如此說,哈日珠拉只好抿口一笑,「那就謝謝妹妹了,這麼體恤姐姐,姐姐只好繼續懶散下去了。只是什麼時候需要姐姐幫忙了,一定要告訴姐姐才行啊。」
  「那是當然,到時候我們一定賴在姐姐這裡,攆都攆不走。」兩人相視大笑。
  阿茹娜走得時候,是帶著一大包藥膏回去的,哈日珠拉把四貝勒送來的治傷、祛疤的藥膏收拾了一包給阿茹娜帶回去用,千叮嚀,萬囑咐,一定要她按時敷藥,最後,阿茹娜好笑地看著她說:「姐姐,這是我自己的臉,我一定會上心的,你就別再說了,我這耳朵都快起老繭了。」
  哈日珠拉終是不太放心,又交待了卓婭,平日裡多打聽著阿茹娜那邊的消息,若是有人欺負她,一定要來回自己。
  阿茹娜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後結交的第一個朋友,可不能讓她們欺負了去。
  傍晚的時候,卓婭帶回了事件的後續——桑噶爾寨怒氣沖沖地帶著薩仁去索諾木那裡興師問罪,卻不料索諾木並不買賬,直言自己的兩個女兒也被薩仁打傷了,如今還躺著起不來身呢,自己不去追究薩仁打傷自己女兒的事也就罷了,你桑噶爾寨還想來找我女兒的麻煩,你以為我索諾木是好欺負的!
  兩人狗咬狗,一嘴毛,誰也沒佔到什麼便宜。
  桑噶爾寨罵索諾木故意指使烏琳和烏蘭姐妹傷了自己女兒的臉,好把烏琳姐妹送去大金國嫁給十四貝勒。
  索諾木罵桑噶爾寨把女兒一個一個往十四貝勒的床上送,沒想到人家還不稀罕,如今一個即將被休,一個直接不要,如今又把主意打到侄女身上,真是丟盡了科爾沁的臉。
  羞得薩仁和烏琳烏蘭姐妹就差沒把臉埋到草根底下了。
  直罵得天昏地暗,日月無光,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兩人是越戰越勇,直到寨桑聞訊趕來時,兩人已經互相把老底都揭了個乾淨,還意猶未盡。
  「幸好阿茹娜格格沒有跟去,若是去了,豈不是要跟著丟臉,你是不知道他們罵得有多難聽,就差沒直接指著幾個格格的鼻子說她們爬床了。」卓婭幸災樂禍地說。
  「你這丫頭,小小年紀,說話一點忌諱都沒有,這種話也是你個未出嫁的姑娘家能說的?」哈日珠拉愜意地倚在窗邊的美人榻上,斜睨了卓婭一眼,「她們也是自作自受,被人罵也不怨,只是可憐阿茹娜白白地被她們連累,希望桑噶爾寨不要遷怒於她才好。」
  「他現在可沒那個功夫,也沒那個心情去遷怒阿茹娜格格。」正在整理床鋪的塞婭停下手中的活計插嘴道。
  

  ☆、聯姻

  「怎麼了?」哈日珠拉不解地問。
  「咱們派往大金的使節回來了,說十四貝勒和十五貝勒要來科爾沁參加下月的那達慕大會。」塞婭微笑著說。
  「十四貝勒,十五貝勒,多爾袞和多鐸?他們來幹什麼?」哈日珠拉疑惑地問。
  「咱們科爾沁送上的十四福晉人選名單,天命汗看了只說知道了,也沒明確說到底要誰,如今又讓兩位貝勒爺親自來參加那達慕大會,這裡頭的意思不是明擺著的嗎!」塞婭輕輕地說:「天命汗這是想要兩位爺自己挑福晉啊,省得再和前頭的娜仁格格似的,整天吵鬧不休。」
  「光十四貝勒一位爺挑側福晉就鬧得雞飛狗跳地,如今再加上個十五貝勒,咱們科爾沁豈不是要雞犬不寧了!」卓婭興奮地兩眼冒光,熱鬧好啊,自己最愛熱鬧了,「那些格格聽到這個消息豈不是要幸福地暈過去了!」
  「在格格面前胡說什麼?」塞婭朝著她的腦袋就是一掌,「格格面前,這樣的話也是能隨便胡說的嗎?」
  卓婭嘿嘿笑著,摸摸自己的腦袋,塞婭這一掌看似用力,其實一點都不疼,「這次的那達慕大會可有熱鬧瞧了,就是不知道娜仁格格回不回來,若是娜仁格格再回來,那就更有好戲看了。」
  「你這個丫頭,還真是唯恐天下不亂啊!」哈日珠拉淡淡地說。
  自己該誇□□哈赤開明呢,還是該罵他虛偽?讓自己的兒子自己挑福晉?笑話!
  哪個親貴貝勒的婚姻不是利益的考量,哪個格格的終身不是政治利益的結合,相親?自由戀愛?那是這些貝勒格格消費不起的奢侈品,不過是在一堆青澀的生番茄中挑個看著還順眼,稍稍帶點紅色的而已,讓大家的心裡都有個安慰,好歹是自己挑的,怨不得別人!
  人還是原來的人,只不過披上一件紋彩輝煌的「相親」錦衣,便也變了個模樣,換了個身份似的,所謂的人靠衣裳馬靠鞍,便是如此。自己選和天命汗選,其實本無差別。
  卓婭還在那裡傻傻地八卦著科爾沁近在咫尺的綺麗熱鬧,哈日珠拉卻已意興闌珊,沒了往日裡的興奮熱絡。
  說到底,自己也不過是那堆青番茄中的一個,甚至連去挑選青番茄的權利都沒有,只能傻傻地等著,慢慢地挨著。即使再拚命的往底下躲,也終不免某日被某個或看得上眼,或看不順眼的人挑回家,然後,青番茄變成粉色,再然後,粉色變成紅色,然後再發霉,變軟,從內而外地腐爛,然後,便也沒有然後了……
  因著哈日珠拉的興致缺缺,科爾沁為著籌備那達慕大會和迎接多爾袞、多鐸的忙碌熱鬧便也沒再光顧她這錦繡綺麗的所在。
  為著不想看那些興奮阿諛的嘴臉,她日日躲在自己的帳篷裡,過起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十足大家閨秀的日子,反正有卓婭這個小耳報神在,該知道的她是一個字都沒落下。
  為著迎接這兩位了不得的小爺,科爾沁這次可是不惜人力物力,下足了血本,什麼珍珠翡翠,什麼綺羅錦繡,什麼雪蛤燕窩,流水似的往格格們的房裡送。
  為兩位小爺準備的帳篷,金堆玉砌,珊瑚翡翠,珠玉寶玩,只恨不能堆出個藏嬌的黃金屋來,什麼罪過可惜,統統顧不得了,只是不知這兩位馬上長起來的小英雄瞧不瞧得上眼了。
  漸漸地,在自己的帳篷裡也難得清閒了,每日裡人來客往,竟是沒有半刻安寧。
  哈日珠拉的帳篷也已是煥然一新,雖然她和自己的父親已是心照不宣,這兩位爺和她哈日珠拉沒什麼干係,可是這父親「慈愛」起來卻也讓人難以招架,所有的好東西自己這裡是只多不少,竟當真要把自己弄成個草原上最尊貴的格格。
  哈日珠拉厭透了每日裡的迎來送往,虛偽客套,便也不再宅在帳中,每日裡或走馬原上,或臥於草間,笑望身前花開花落,閒看天上雲卷雲舒,倒也逍遙自在。只苦了塞婭和卓婭兩個丫頭,每日裡收禮收到手軟,陪笑陪到臉抽筋,還要擔心自家格格是不是渴了?餓了?還是迷路了?
  哈日珠拉有心去阿茹娜那裡躲躲懶,和她說說話,無奈也不知她在忙些什麼,十次裡倒有九次不在,還有一次累得如脫力的馬,趴在那裡,半天爬不起來。想來這沒有父母的人,總有做不完的瑣事,操不完的心,和自家這富貴閒人沒得比。一來二去,哈日珠拉也不好再去煩她,只是每日裡得了什麼好東西,總要派人給她送去些。
  這日,哈日珠拉又在那鏡屏崗上夢周公,正夢到自己逃婚,寨桑帶人在後面不停地追,馬蹄得得,眼看就要追上了,卻見天邊烏雲翻滾,雲中露出一張雷公似的臉,笑瞇瞇地對她說,你嫁給我啊,你嫁給我我就救你,嚇得她抬手便揮舞馬鞭向他抽去,卻被他抓住了鞭稍,一片烏雲從他面前穿過,再露出的竟是恩和那張迷死人不償命的俊臉,她正要喊他,正要讓他救她,卻被寨桑抓在了手裡,想喊卻喊不聲來……
  「啊——」她猛地掙脫那喉中壓抑的桎梏,驚叫出聲,身體忽地一聲從地上坐了起來。
  「崩——」
  「啊——」
  「啊——」
  一聲悶響,兩聲驚叫同時響起,哈日珠拉捂著自己的頭,怒目圓睜地看著眼前痛苦抱頭的小子,「你幹什麼?竟敢對我無禮嗎?」
  「哪有你這樣不知好歹的丫頭,我不過是看這裡躺著個人,想過來看看是死是活罷了,你竟對爺下黑手。」來人口齒牙硬,竟是半句不讓。
  「呸!你才是死人呢!有我這樣沉魚落雁,閉月羞花,國色天香,人見人愛,花見花開,車見車爆胎的『死』人嗎?」哈日珠拉一口氣說完,小臉兒漲得通紅,也不知是氣得還是憋得。
  「你——」衣著華麗的少年一手捂頭,一手指著哈日珠拉,「好個沒羞的丫頭,又是羞花又是花開的,你到底是要那花兒開還是要它落啊,那花兒遇上你,也是它倒霉!」
  哈日珠拉俏臉兒如血,也不知是急是氣還是羞,她翻身騎上自己的馬,斜斜地睨著他,眼角眉梢輕輕一挑,露出一個嫵媚而邪氣的笑,「那朵『花兒』遇上我,可不就是倒霉嗎?」
  話一說完,玉手輕抬,照著夢中的樣子,一鞭抽在旁邊悠閒吃草的棗紅馬身上,棗紅馬驟然受驚,一聲嘶鳴,撒開四蹄便向遠處跑去。
  「好你個野丫頭,竟敢對爺的馬下黑手!」面如冠玉的少年氣憤地指著哈日珠拉。
  哈日珠拉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眼前俊俏的少年,眼看著他的臉由白轉紅再轉黑,慢悠悠地說:「我都說了,那『花兒』見了我就要倒霉的,是你自己笨嘛,怎麼能怨我呢!」
  「你——」那少年氣急,也顧不得男女之別,上來就抓哈日珠拉,想把她從馬上拉下來。
  「啪——」哈日珠拉早有防備,一鞭抽在白雲身上,白雲一聲長嘶,飛快地帶著哈日珠拉逃離少年的魔掌,火紅的夕陽下,一人一馬鍍上了金色的光輝,銀鈴般的笑聲響徹雲霄。
  遠遠地一聲忽哨傳來,已經跑遠的棗紅馬聽到哨聲,仰天長嘶,轉身原路跑了回去,好馬,竟是這樣靈性,可惜自己白忙活了,哈日珠拉一邊想,一邊揚鞭催馬,自己失算了,還是趕緊回去是正經,三十六計,走為上招。
  

  ☆、貴客

  一路上不斷地揚鞭催馬,哈日珠拉從來沒有騎這麼快過。
  「格格這是這麼了,後面有鬼攆著格格嗎?」卓婭不解地看著氣喘吁吁,髮髻散亂,還沾著草葉的哈日珠拉。
  「可不是有鬼嘛,還是個美艷的如花美鬼。」哈日珠拉呵呵地笑著,好久沒這麼開心了,可惜算計不成,若是驚跑了他的馬,讓他自己走回去就更好了。
  卓婭白了自家格格一眼,「格格別逗了,還是趕緊過來梳洗打扮一下才好,這個樣子怎麼見人呢?」
  哈日珠拉擰擰卓婭可愛的小圓臉兒,「你這個丫頭,怎麼學得和你塞婭姐姐似的,這麼嘮叨,小心巴圖被你嘮叨怕了,見了你就跑。」
  卓婭小臉兒緋紅,「巴圖哥才不會嫌我呢……」聲音越來越小,末了,竟像蚊子似的哼哼。
  「怎麼?你的巴圖哥對你說什麼了?說給我聽聽。」哈日珠拉壞笑著湊上前去。
  這小丫頭自打解開了心結,便不再忌諱這個話題,整日裡巴圖哥長,巴圖哥短,俗話說得好——「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隔層紗。」想來,卓婭和巴圖之間這層紗快被卓婭磨破了吧!
  「格格!」塞婭快步跑進帳來,打斷了卓婭的欲語還休,「格格,快梳洗一下。」
  「咦?塞婭你莫不是千里眼,遠遠地就看到我衣冠不整了,來催著我梳洗?」哈日珠拉瞇著眼睛轉移了打趣的對象,卓婭這小妮子的臉都快能滴出血來了,逗哭了就不好玩了,還是先放過她吧。
  「格格!沒空開玩笑了,十四貝勒和十五貝勒來了,大家都到大帳去了,格格再不梳洗,可就來不及了!」塞婭急急火火地放下手中的東西,把哈日珠拉按坐在雕著如意雲頭葫蘆花紋的妝台前,細心地給她解開鬆散的髮髻。
  「什麼?十四貝勒和十五貝勒來了?幾時來的?」卓婭八卦的心思瞬間佔了上風,臉上哪裡還有半點羞澀。
  「你這丫頭,都什麼時候了,還有空問這個?還不趕緊給格格打水去!一會兒別人都到了,就差咱們格格一個,小心貝勒爺發怒。」塞婭白了不分輕重的卓婭一眼,攆她去打水,銅鏡中卓婭垮下的小臉兒看得哈日珠拉好笑不已,正偷笑呢,頭髮卻被塞婭輕輕一拽,哈日珠拉被拽得仰起頭,正對上卓婭鬱悶的眼,小丫頭恨恨地一跺腳跑了出去。
  「現在不是玩的時候,格格快坐好,咱們的時間不多呢。」塞婭嘴麻利,手腳也不慢,卓婭端水回來時,她已經給哈日珠拉梳好了辮子,哈日珠拉從打開的首飾盒裡挑出一對纏絲點翠嵌寶石的蝴蝶簪子,又挑出一條珊瑚嵌珠流蘇抹額,讓塞婭小心地給自己戴上。
  草草地洗了一把臉,拒絕了塞婭要給自己濃妝艷抹的要求,只輕撲了點粉,略掃了幾筆眉,淡得不能再淡的胭脂,換上一身彈墨山水白綾袍子,淡青色羊皮小靴,清清麗麗,如出水芙蓉,既不與百花爭艷,又非一般的族女,讓人小瞧了去。
  剛收拾妥帖,塔娜夫人身邊的高娃便來催哈日珠拉趕緊去大帳,知道不能再耽誤,哈日珠拉便也沒有再多寒暄,只拉著高娃的手,不動聲色地套上一個纏絲瑪瑙鐲子,高娃推了一下,被哈日珠拉按住了手,便雙腿輕輕一彎,不動聲色地行了個禮,算是謝過了。
  路上,高娃細細地講了大帳裡的情形,提醒哈日珠拉道:「格格進去只需在夫人身邊即可,不必引人注目。」
  她看了哈日珠拉一眼,「格格這樣打扮甚好,既清新淡雅,不引人注目,又精緻高貴,讓人不能小視。」
  哈日珠拉點頭一笑,今天的主角不是自己,自己只要自矜著身份即可,爭奇鬥艷、妖嬈獻媚的事交給那些想要飛上枝頭的小麻雀就好。
  大帳裡已是人滿為患,入眼皆是一片桃紅柳綠,哈日珠拉低眉斂目,恭敬地行過禮,便頭也不抬地站到塔娜夫人的後面,一心只盼著越不引人注目越好,而她的目的也的確是達到了,眾人對她的到來只簡單的寒暄了幾句,她只需配合眾人適時地點頭行禮即可。
  輕輕打量了下四周,科爾沁的親貴們都來了,阿黛夫人並未出現,看來禁足還沒結束啊。部落裡數得上名號的格格都打扮得花枝招展地站在父兄後面,兩個貝勒還沒來時就已經明爭暗鬥得不可開交,如今見了正主兒,都眼巴巴地瞧著客位上的兩個小貝勒,哪有半點心思理會哈日珠拉,讓哈日珠拉暗暗鬆了口氣,心中不禁暗笑,來時想了半天怎麼應對她們的擠兌挑釁,此時看來,倒是自己小人之心了,雖然她們也未必君子。
  「來前便聽說哈日珠拉格格是草原上最尊貴的格格,沒想到竟是這樣清素,倒真是讓人刮目啊。」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傳來,哈日珠拉的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她悄悄抬頭,望向聲音的主人,可惜只見到了一個背影——聲音的主人正舉杯跟旁邊哈日珠拉的叔叔索諾木台吉和祖母科爾沁大妃把酒言歡。
  希望只是自己的錯覺吧,哪裡就那麼巧,那麼倒霉,偏偏就碰上他了呢!
  「十四貝勒見笑了,我這個孫女兒自小乖僻得很,她看不上眼的東西,再貴重也只當是草根瓦礫,尤其是這穿衣打扮的東西,更是執拗得很,倒讓十四貝勒笑話了。」祖母掃了哈日珠拉一眼,淡淡地回道。
  「大妃這是說得哪裡話,多爾袞以前聽范先生講什麼『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還不懂是什麼意思,如今見了哈日珠拉格格,總算是長了見識了。」
  多爾袞的話霎時給哈日珠拉拉來無數仇恨,科爾沁格格們的目光恨不能在她身上穿出無數個血洞。
  「十四貝勒真是太過獎了,哈日珠拉哪裡當得起呢,不過是長輩們多疼她些,尊貴或許有,什麼『清水芙蓉』則未必了。」塔娜夫人委婉地謙遜著,哈日珠拉絕不能再引起這十四貝勒的注意,否則對科爾沁來說就是禍而不是福了。
  「哈哈,夫人說得是,我們這個女兒就是寶貝了些,都讓我們這些當長輩的給寵壞了,其實論容貌才學,哪裡比得上這些個侄女呢,有時候我都後悔,她小時候就該少寵她些,也許會更懂事也未可知呢。」
  寨桑誇讚科爾沁貴女的話令在場的眾位格格眼睛一亮,看來哈日珠拉是真的沒有嫁給十四貝勒的打算了,如此,她們的機會就更大了幾分。
  眾人的目光更加熱切地望著多爾袞,就盼著他能轉過頭來看自己一眼,人人都準備好了最得體,最嬌媚的笑容,只要他的目光一個流轉,便將那準備了多日,對鏡練了無數次的笑容隨時奉上。
  不想多爾袞卻不為所動,眼尾連掃都沒掃她們一下,倒讓她們的一腔熱情空遺恨。
  「寨桑貝勒說得是,十四貝勒在這裡誇了哈日珠拉這麼久,這孩子竟然不知道過來給貝勒爺行個禮,敬杯酒,真是太沒規矩了!」
  大帳中立時靜了下來,一根針掉在地上都聽得見,眾人都愕然地看著索諾木台吉,後者也是一臉莫名其妙,不明白自己到底說錯了什麼,眾人為什麼要這麼看著自己。
  末了,還是祖母輕歎一口氣,替這個說話魯莽又無腦的丈夫善後說:「台吉說的是,哈日珠拉還不快點過來給十四貝勒敬杯酒,好生謝謝十四貝勒。」
  被點到名的哈日珠拉只好在眾人五光十色的目光下緩緩出列,手捧一隻羊脂白玉酒杯道:「哈日珠拉謝十四貝勒錯愛,薄酒一杯,敬貝勒爺。」
  多爾袞含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接過酒杯說:「久仰格格大名,今日才得見,倒累格格給我敬酒,是多爾袞的不是了。」說著,便仰頭一飲而盡。
  就在多爾袞仰頭飲酒的時候,哈日珠拉悄悄抬頭,想要看看這鼎鼎大名的未來攝政王的風姿,不料,就在她抬頭的剎那,多爾袞的眼神一瞥,神色立時大變,一口酒含在嘴裡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嗆得俊朗的臉頰通紅,一手拿著酒杯,一手指著哈日珠拉說:「野丫頭,是你!」
  哈日珠拉也是一驚,臉色煞白,自己怎麼會這麼倒霉,今天出門沒看黃歷,早知道,就是在帳篷裡悶死,也不出去惹事啊,如今倒好,偏偏撞在這個煞星手裡,這可怎麼是好。
  多爾袞的話一出口,舉帳皆驚,眾親貴都冷了臉,格格們眼裡除了興奮便是幸災樂禍,除了多爾袞憋得臉紅脖子粗的咳嗽聲,竟是一絲人聲也無,哈日珠拉霎時驚得手足無措,也不知該怎麼應對。
  「十四貝勒此話怎講?可是哈日珠拉得罪了您?若是哈日珠拉敢對十四貝勒不敬,我一定好好管教她。」塔娜夫人淡淡地開口,不卑不亢的語氣,不愧是科爾沁的主母。
  多爾袞冷冷冷一笑,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在大金就聽說了哈日珠拉格格的威名,在她面前,多爾袞也不過是個小屁孩兒而已,她不來教訓我,我就要謝天謝地了,又怎麼敢勞煩夫人教訓她呢?」
  

  ☆、腹黑

  多爾袞冷冷冷一笑,新仇舊恨一起湧上心頭,「在大金就聽說了哈日珠拉格格的威名,在她面前,多爾袞也不過是個小屁孩兒而已,她不來教訓我,我就要謝天謝地了,又怎麼敢勞煩夫人教訓她呢?」
  多爾袞話一出口,哈日珠拉便明白了,怪不得他的話題總是不離自己,原來是當日自己說的話傳到他的耳朵裡了,這樣也好,反正自己本來就沒有嫁給他的打算,他也不能把自己怎麼樣,倒是可以快刀斬亂麻,省得那些個科爾沁美人整日裡對著自己橫挑鼻子豎挑眼的。
  哈日珠拉料定了多爾袞礙著皇太極的面子,不敢對自己這個傳說中的四貝勒的心上人怎麼樣,可別人卻不這樣想,此時便有那唯恐天下不亂的,笑瞇瞇地來火上澆油了。
  「十四貝勒這話就錯了,哈日珠拉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頭,她敢得罪貝勒爺,不用貝勒爺出手,我們也一定會好好地替您教訓她,絕對不會讓您受委屈的。」說話一臉諂媚的正是十四貝勒多爾袞的老丈人——桑噶爾寨。
  桑噶爾寨的話一出口,帳中眾人的臉色都變了,不說寨桑和塔娜夫人等人臉色不忿,就是多爾袞也面露不悅。
  這話說得,諂媚討好的意圖也太明顯了,從他這個老丈人的口裡說出來更是丟盡了科爾沁的臉面,更何況哈日珠拉又不是他的女兒,就算是教訓,也輪不到他,他以為自己是誰?
  多爾袞同樣惱恨這個拎不清的老丈人,哈日珠拉雖然有心戲弄自己,但是自己的棗紅馬是早就□□好的,她並沒有得逞,更何況當時大家互相都不認識,又哪裡能和她計較。
  至於她說自己是小屁孩的話,傳到大金國以後,自己的確是被父汗和幾個哥哥們嘲笑了好幾天,本來也是憋著一口氣想和她算賬的,但來時四哥專門來找過自己,說是要替她給自己賠不是,四哥向來和自己親厚,自己又怎麼能再和她計較,雖說有點跌面子,但自己是要當巴圖魯的人,又怎麼會和她個小女子計較。
  本來自己乍一見她,吃了一驚,喊出那句話就已經有點不妥了,即使心中有點不甘,也已經打算捏著鼻子認下了,可如今倒好,這老丈人一句話,落在有心人的耳朵裡,倒成了自己和個小丫頭過不去,來找人麻煩了,找麻煩還不算,還沒那個本事教訓人家,需要自己的老丈人替自己出頭,教訓她個小丫頭。
  「既然岳父大人如此盛情,多爾袞卻之不恭,不知岳父大人想怎麼教訓她啊?」多爾袞斜睨著桑噶爾寨,既然你想出頭,那我就成全你好了,我看你怎麼辦!
  桑噶爾寨本是耍耍嘴皮子,討好一下自己這貴人女婿,沒想到這女婿竟然這麼實在,居然當真要讓他去教訓哈日珠拉,他抬起頭瞧瞧周圍或鄙夷,或氣憤的目光,也知道自己剛才的話犯了眾怒,哪敢當真去教訓人家的閨女,只好舔著臉打哈哈,「我的意思是說,她要是真得罪了你,寨桑貝勒一定會教訓她給你出氣,咱們科爾沁最是好客知禮,哪能讓客人不快呢,你說是不是,寨桑貝勒。」
  被點到名的寨桑臉色更黑了,這個桑噶爾寨還有完沒完,哈日珠拉說的話當時自己也是知道的,本來自己只當是個笑話,根本就沒往心裡去,十四貝勒剛才的架勢也不是一定要追究的意思,本來自己說幾句好話轉圜一下也就完了,偏這個桑噶爾寨要跳出來逞英雄,如今倒好,英雄沒當成竟還想逼自己懲罰自己的女兒嗎?如果真這樣做,科爾沁的臉算是丟到家了,明日便是那達慕大會的日子,各部落的首領親貴都要來,到時候這事傳揚出去,科爾沁還想在草原上立足嗎?這個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
  「不知桑噶爾寨台吉有什麼好法子,教教在下,你說在下該怎麼教訓這個不省心的女兒呢?」寨桑冷冷地把皮球又踢了回去,你桑噶爾寨不是喜歡出風頭嗎?我就把風頭都讓給你,你就給我好好地得瑟吧!
  「這個——」桑噶爾寨吱唔著,心中無比悔恨剛才的一時口快,他瞧瞧四周,希望有人能幫自己解圍,無奈眾人一看到他的目光都趕緊轉移視線,或低下頭佯裝品茶,或扭頭和旁邊的人做親密交談狀,根本就沒人搭理他。
  「十四貝勒和哈日珠拉都是小孩子家,能有什麼大不了的過結,需要長輩做主出氣的,不過是小孩子家玩鬧罷了,哈日珠拉再給十四貝勒敬杯酒,就當是賠罪了,請十四貝勒看在我的面子上,饒了這丫頭,不管怎麼說,十四貝勒遠來是客,讓客人不痛快就是我們的不是了,有什麼,都請十四貝勒看在我們的面子上多擔待吧。」出來救場的又是哈日珠拉的祖母。
  這幾句話說得極妥貼,既給了多爾袞面子,又沒有過多地苛責自己的孫女,暗指哈日珠拉與十四貝勒不過是小孩子家玩鬧,並不是有意讓客人不痛快,並將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不管怎麼說,她都是四貝勒的岳母,十四貝勒又怎麼會和她計較,這個面子是一定要給的。
  果然,多爾袞一聽科爾沁大妃的話,慌忙站起來舉杯道:「大妃嚴重了,我與哈日珠拉格格『素未謀面』,她哪裡就得罪了我呢,是多爾袞不懂事,聽那起子長舌的小人挑撥了幾句,就和格格計較,多爾袞該向格格賠不是才是。」
  「祖母剛才已經說了,不管怎麼說,十四貝勒遠來是客,讓客人心裡不痛快就是哈日珠拉的不是,哈日珠拉在這裡給十四貝勒賠個不是,請十四貝勒看在哈日珠拉年紀小不懂事的份上多擔待,原諒哈日珠拉吧。」哈日珠拉趕忙順著自家祖母的話給多爾袞遞了個台階,自己還沒狂妄自大到要他給自己賠不是的地步,如果自己真的無動於衷等著他來給自己賠不是,那丟臉的可就是自己了。
  「哪裡,格格客氣,多爾袞謝格格不怪罪了,以前便聽說格格大名,今日一見,果然不愧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難怪四哥念念不忘呢。」多爾袞也是個腹黑的,表面上和哈日珠拉一笑泯恩仇,可話裡卻又挑撥哈日珠拉和科爾沁大妃的關係,四貝勒是大妃的女婿,卻對大妃的孫女念念不忘,虧大妃還剛替哈日珠拉解了圍,這心裡能痛快才怪呢!
  「十四貝勒這話對也不對,四貝勒若不是看在姑姑和祖母的面上,怎麼會把哈日珠拉瞧在眼裡,就連十四貝勒不也是看在祖母面上才原諒哈日珠拉的嗎?」哈日珠拉一臉天真無邪的模樣,小樣,就這點小伎倆也敢拿出來賣弄,你敢說不嗎?
  「哈日珠拉不得無禮!」塔娜夫人輕喝道:「十四貝勒瞧在大妃的面上原諒你,你就該好生謝過祖母和十四貝勒大恩,怎麼還敢無禮呢!若不是瞧著你姑姑和大妃的面子,四貝勒和十四貝勒才不會這麼包容你!」
  哈日珠拉心中暗笑,自己母親也不簡單嘛,一句話就敲死了四貝勒是看在哲哲和大妃的面上才會對自己青眼有加,絕不是什麼兒女私情,給足了大妃面子,也讓十四貝勒再難挑刺,他敢說自己不是看在大妃面上才放過哈日珠拉的?那他就先把大妃給得罪了。更何況塔娜夫人都說了他已經原諒了哈日珠拉,當著所有科爾沁親貴的面,他能反口說不嗎?
  多爾袞覺得有點憋屈,剛想給哈日珠拉下個套就讓她們母女倆給聯手拆了,這會兒有點懨懨的,好在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阿諛諂媚之人,寨桑一個眼色,便有人爭先恐後地上前獻媚,哈日珠拉不動聲色地退回塔娜夫人身邊,輕舒一口氣,塔娜夫人安慰地拍拍她的手,她趕忙回了一個明媚的笑,這回是發自心底的笑,不似剛才場上的敷衍。
  再抬首時,帳中已是變了顏色,眾人熱絡地稱兄道弟,一派親密無間的模樣。
  帳外已經準備好了篝火,只等一聲令下,便是主客盡歡。香香的烤肉味兒直衝鼻尖,引得哈日珠拉肚子一陣咕嚕,先是在草原上拚命跑馬,接著什麼都沒吃就趕過來當背景,又剛受了點驚嚇,此時靜下來,那肚子裡打雷般的動靜便掩不住了。
  塔娜夫人笑著睨了哈日珠拉一眼,轉頭對寨桑道:「貝勒爺,天色也不早了,十四貝勒和十五貝勒遠道而來,想來也餓了,咱們還是先去前面入席吧,到時候有多少話說不得呢!」
  「夫人說得極是!」寨桑連連點頭,「請兩位貝勒爺入席!」
  隨著寨桑一聲令下,戰場從大帳轉移到帳外熊熊燃燒的篝火旁,伴著那火焰「辟啪」燃燒的爆響,夜幕下的狂歡進入另一個□□。
  

  ☆、涅槃

  隨著寨桑一聲令下,戰場從大帳轉移到帳外熊熊燃燒的篝火旁,伴著那火焰「辟啪」燃燒的爆響,夜幕下的狂歡進入另一個□□。
  哈日珠拉充耳不聞週遭噪雜的聲音,只一心對付著自己面前的吃食,天大地大,吃飯最大,先填飽肚子才有力氣看戲不是。
  「撲哧——」
  正當哈日珠拉滿嘴流油吃得正爽的時候,突然聽到前方傳來一聲嗤笑,抬頭一看,卻是多鐸,旁邊多爾袞一臉木然地看著她,見她抬頭望向這裡,多爾袞微微側首,做認真欣賞歌舞狀,而多鐸則嬉皮笑臉地指指自己的嘴角,哈日珠拉忙拿絲帕一抹嘴角,再抬頭狠狠瞪那小屁孩兒一眼,沒見過美女吃東西啊!
  多鐸一怔,繼而笑得更加放肆,整個上身都趴在了桌子上,引來自家老哥的一記大白眼。
  多爾袞白了多鐸一眼,再轉頭看看哈日珠拉,還是那副面癱樣兒,無喜無憂的樣子,見了哈日珠拉仿若見了最最普通的路人甲。
  哈日珠拉無趣地撇撇嘴角,還真是小心眼兒,沒佔到便宜就擺出一副面癱臉來嚇人,她掃了一眼自己桌上,不行,革命尚未成功,壯士還需努力,她端起一碗馬奶酒抿了一口,雙手十指大動,對著面前的烤全羊,繼續繼續……
  前方的多鐸已經笑得快抽到桌子底下去了,多爾袞低著頭,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哈日珠拉無所謂地聳聳肩膀,少見多怪!
  就在哈日珠拉聚精會神地對付自己面前的烤全羊時,一陣悠揚地長調響起,一群穿著月白色紗衣的少女翩翩舞來,圍著篝火,且歌且舞,歌喉清脆宛轉如裂帛,眾人的目光都被這群少女吸引,原本這長調配舞是最難的,更難得是還要載歌載舞,少女柔軟的腰肢,輕盈的舞步,柔到了骨子裡,輕到了夜風中。
  眾人都目不盈睫地望著,沉醉在那靡靡的樂舞中,忽而樂聲一轉,鼓聲漸響漸急,眾少女腰肢一扭,俯身折腰而舞,隨著眾少女漸漸伏低身軀,一道七彩雲霓從火中妖媚宛轉而起,一個少女身著七彩霓裳,背對眾人,在火中長袖翻飛,逐節而舞,柔媚的腰仿若無骨,時而低下身去,時而宛轉騰空,伴著那熊熊燃燒的火焰,舞得妖冶,烈得驚人。
  每一個旋轉如風逐游龍,雲逐驚鴻,翩然的衣袖恰到好處地遮住了那張引人遐思的臉,勾得人心癢癢,卻都不敢說,不敢動,生怕驚了這火中仙子。
  悠揚宛轉的歌聲響徹雲霄,如鶯啼空谷,清靈皎潔,在蒼茫的草原上,靜謐的月色中,格外的勾人心魄。
  伴著那清靈宛轉的聲音,霓裳少女盈盈轉身,翩飛的衣袖緩緩落下,露出一張欺花賽月的臉——阿茹娜,竟然是阿茹娜!
  哈日珠拉手裡正拿著一塊烤羊腿放在嘴邊啃著,吃得滿手滿嘴都是油,此時呆呆地看著阿茹娜,眼中滿是震驚,說不出的滑稽。
  阿茹娜朝著多爾袞和多鐸露出一個嫵媚迷人的笑容,眼波流轉,纖腰輕擺,是浴火的鳳,是凌波的仙。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滯在她的身上,忘了呼吸,忘了眨眼,目不盈睫地看著火中絢爛流麗如雲霞的身影。那身影翩然翻飛,舞姿輕盈妖冶,灼熱蒸騰的火舌下,是花的精,是玉的影,舉手投足間儘是魅惑。
  馬頭琴聲漸起,鼓聲漸歇,阿茹娜長長的流雲袖一甩,在漫天的花雨中緩步邁出烈火,她朝著多爾袞和多鐸走來,纖纖素手捧著兩隻碧玉酒杯,口中唱著一曲祝酒歌。
  多爾袞深深地凝視著她,抬手接過一隻酒杯,仰頭一飲而盡,眼中閃著不明的情緒。阿茹娜伸手欲接過酒杯,不料卻被多爾袞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阿茹娜的臉上升起酡紅的顏色,輕輕掙了兩次,多爾袞才鬆開緊握的手,一旁多鐸嬉笑的臉上飛快地閃過一抹哀傷,卻又在阿茹娜轉過身來給他敬酒時綻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神態自若地接過酒杯,一口喝乾了杯中酒,不知是酒太烈還是喝得太急,連著咳嗽了好幾聲,苦笑著將酒杯遞還給阿茹娜。
  阿茹娜手捧酒杯,裊娜地行了個禮,緩緩退了下去,多爾袞和多鐸灼熱的眼神一直跟著她,直到那身影消失不見,二人才似大夢初醒般回過神來,多爾袞飛快地瞟了默然發呆的哈日珠拉一眼,嘴角揚起一個驕傲的弧度,多鐸則明顯情緒不高,低著頭坐在那裡,再不復剛才的歡喜。
  在場的科爾沁貴女們咬牙切齒地撕扯著手中的絲帕,一想到阿茹娜嬌艷嫵媚的臉,她們便忍不住怒火中燒,當日就該撕爛這賤人的臉,省得她再出來狐魅惑人。
  桑噶爾寨的臉上湧起得意的笑,他志得意滿地掃視著場中眾人,還是他棋高一招,這下,看誰還敢小看他。
  索諾木的臉陰沉如鍋底,飛快地和寨桑交換了一個眼神,原本他還想讓烏琳和烏蘭上前去給兩位貝勒敬酒,此時有阿茹娜珠玉在前,再讓烏琳和烏蘭上前也不過是徒惹人笑話,要另闢蹊徑才行,可阿茹娜分明是早有準備的,這一時之間又哪裡能超越得了!
  薩仁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唇,卻在對上烏琳和烏蘭憤恨的目光時綻出一個嫵媚得意的笑容,是誰說面對自己的敵人時,自己笑得越開心,敵人就越生氣,這話果然不假,烏琳和烏蘭看著薩仁那狂妄得意的笑容,恨不能再撲上去教訓她一頓,胸中被憤怒嫉妒的火焰燒得快要爆了,卻也只能裝出一副不在意的模樣,苦苦思索著怎麼扳回劣勢。
  哈日珠拉的唇已經快被自己咬破了,怪不得她總是那樣忙碌,怪不得她每次回到帳篷總是那樣疲憊,原來她早就等著這一天呢,為了這一天,她可真是費盡心機啊!
  哈日珠拉覺得自己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她無法心平氣和地看著這群高傲嬌艷的貴女為了兩匹發情的種馬爭風吃醋的眼神,她更不想看這些親貴為了把自己的女兒送上這兩匹種馬的床而明爭暗鬥的無恥嘴臉,她的心中有太多的疑問,她要馬上找到阿茹娜,她要問問她,為什麼?
  哈日珠拉抓起桌上的絲帕,狠狠地擦著自己手上和嘴上的油,一把將滿是油膩的帕子扔在桌上,趁著眾人忙著虛與委蛇的當口,悄悄起身離開了這喧鬧骯髒的地方。
  阿茹娜的帳篷裡漆黑一片,哈日珠拉也沒點燈,只是靜靜地坐在榻上,她在等,她要等阿茹娜回來,回來給自己一個解釋。
  篝火晚宴上鼎沸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色中傳得極遠,也不知是哪個貴女又得了什麼好綵頭,引來眾人的齊聲喝彩,阿茹娜便是在這隱約斷續的喝彩聲中掀開了自己帳篷的門簾。
  阿茹娜腳步踉蹌虛浮,也不知是累得還是跳舞時受了傷,她扶著門框大口喘了好一會兒,才拖著疲累的步子踱到桌前,摸出火折子點亮桌上的油燈,卻被靜靜地坐在榻上的哈日珠拉嚇了一跳,她臉色蒼白,驚得將手裡的火折子都掉在了地上,「姐姐來了怎麼也不點燈?倒嚇了我一跳!」
  「妹妹連那無情的大火都不怕,竟然會怕我嗎?難道我比那大火還可怕?」
  「姐姐怎麼能和火比!那火是無情之物,而姐姐是有情之人,哪裡能比呢!」
  哈日珠拉看著她搖搖欲墜的身影,「為什麼要這麼做?你真的想好了,要和自己一起長大的姐妹同室操戈,為了一個不值得的男人爭個你死我活嗎?」
  「我有別的選擇嗎?從我阿布和額吉死去的那天起,我的人生就攥在了別人手裡,我連自己的生死都做不了主!要麼被人利用,為自己,為巴﹡特﹡爾拼出一條活路;要麼,無聲無息的在別人的手下苟活,因為不聽話,不受控制,不知道哪天死於非命,連下手的人是誰都不知道!姐姐,我沒得選,要想活著,要想活得好,我只能在被別人利用的時候,想方設法為自己和弟弟謀取更多的利益!」阿茹娜的肩膀劇烈地顫抖著,拚命抑制著自己心中的悲傷。
  哈日珠拉緊緊咬著自己的唇,看著悲傷激動的阿茹娜,眼中泛著瑩瑩的珠光,她不是不知道她的難處,只是在她看來,這都不是給人作妾,和自己的姐妹爭夫的理由。如果她找個疼她愛她的人,也可以好好地活下去,可是若真的嫁給那兩個種馬,她的一生就注定是一場悲劇!
  「我說過,如果他們難為你,你可以來找我,只要是我有的,就必不會少了你那一份。」哈日珠拉強忍著鼻中的酸澀,淡淡道。
  淚珠緩緩地從阿茹娜蒼白嬌美的臉上滑落,嘶啞的嗓音裡含著無限的悲苦:「有區別嗎?是在別人的屋簷下還是在姐姐的屋簷下,都改變不了我們寄人籬下的事實。我知道姐姐是好意,真心地想要幫我,可是我們不能靠著姐姐過一輩子。」
  阿茹娜的眼微微泛紅,「阿布和額吉走的時候,我和弟弟還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以撫養照顧為名奪走了阿布留下的財產,如今,巴﹡特﹡爾一天天的大了,我若是不為他籌謀,不為他鋪路,難道真要看著他在戰場上拿命去搏嗎?姐姐,我沒得選,真的沒得選!」
  「好個不要臉的小蹄子,忘恩負義的白眼狼,當初就該讓你們在草原上喂狼,省得如今說別人搶走了你的財產!」一個尖利惡毒的聲音驟然響起,阿茹娜的臉上瞬間沒有了一絲的血色,明麗的水眸泛起無盡的恐懼。
  

  ☆、相煎何太急

  哈日珠拉不禁心中驚異,這人是誰,只是聽到聲音就讓阿茹娜嚇成這樣!
  「黑心的東西,白眼狼,若不是阿布看你們姐弟可憐,把你們養大,你們早就餓死了,如今倒好,翅膀硬了,想要揀高枝兒飛了不說,竟然還想顛倒黑白,誰拿了你的財產?你有什麼財產?當初阿布就不該那麼好心收留你們,如今竟然被人反咬一口,說我們貪圖了你們的財產!」門簾一掀,一個骨架嶙峋的婦人一腳邁進了帳篷,身後跟著一群雄赳赳、氣昂昂的僕婢。
  她瞥了哈日珠拉一眼,卻並不理會,只惡狠狠地斜睨著阿茹娜,那雙明麗嫵媚的鳳眼是她臉上最出彩的地方,只是那眼中如狼似虎的神色讓這份美麗大打了折扣。蒼白的臉色,稀疏枯黃的頭髮,顯示著她的健康狀況並不樂觀,讓人很難想像剛才那嘹亮高亢的聲音是從這副病弱的身體裡發出來的。
  「娜仁姐姐!」阿茹娜輕輕喊了一聲。
  「別,我可當不起你這聲姐姐!我們一家子可都貪著你的財產呢,哪裡配做你的姐姐!」娜仁毫不留情地啐著阿茹娜,「我倒不知道你這些年竟對我們存著這麼多不滿,先她們說你勾引我們爺,我還只不信,如今我卻是知道了,這世上好人是最做不得的,好吃好喝把你們養大了,竟是這樣怨恨我們,還為了報復我們來和我搶男人,我呸!」
  原來她就是多爾袞的老婆,歷史上的小玉兒!哈日珠拉真心地覺得,真是糟蹋了這麼個好名字,難怪她會輸給大玉兒了。
  其實平心而論,娜仁長得並不醜,雖然五官並不怎麼出色,但那雙明麗嫵媚的鳳眼給她加分不少,整個面龐極耐看,是那種第一眼並不驚艷,但越看越有韻味的女子,只是此刻那雙鳳眼裡迸發出的恨意讓她整個人顯得面目猙獰,原本的優勢此時反而成了劣勢。
  「姐姐誤會了,妹妹怎敢如此不知好歹,姐姐對阿茹娜的恩惠,阿茹娜都記在心裡,只恨無法報答,這報復二字,倒不知從何說起了。」阿茹娜迅速鎮定下來,恭恭敬敬地答道。
  「誤會?我親耳聽到的,你還敢說什麼誤會!」娜仁冷笑著,一把抓住了阿茹娜的手臂,「怎麼,敢做不敢當?你敢在大庭廣眾之下勾引他,這會兒倒只恨無法報答了?你就是這樣報答我的!報答到我男人的床上去了!」
  阿茹娜緊緊咬著自己的下唇,大大的眼睛裡蓄滿淚水,她望著娜仁道:「妹妹從沒想過和姐姐搶男人,妹妹不過是想幫□□謀個好前程,在場的人有那麼多,是個什麼情形姐姐應該也清楚,何苦口口聲聲說妹妹爬床,這話傳出去,妹妹自是死不足惜,可十四貝勒臉上就有光了嗎?姐姐敗壞的不僅是妹妹的名聲,還有十四貝勒的前程!」
  「啪——」娜仁狠狠地一掌扇在阿茹娜的臉上,「你還有理了!你個不要臉的小蹄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阿茹娜芙蓉般粉嫩的臉上霎時出現了五個鮮紅的指印,她一手捂臉,一手被娜仁緊緊拉著,娜仁長長的指甲眼看就要抓上阿茹娜白皙細膩的面頰上,哈日珠拉忙上前拉住她,「娜仁姐姐,有話好好說,這是幹什麼!」
  「你給我走開!」娜仁一把推開哈日珠拉,「呵——我這是哪輩子燒了高香了,竟然突然冒出來這麼多妹妹,我只有這薩仁一個妹妹,用不著你們這些狐媚子來給我當妹妹!」
  哈日珠拉也沉下了臉,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這話果然不假,就算阿茹娜得罪了她,自己可跟她無冤無仇的,她竟然對自己也口出惡言,這樣的性情,也難怪籠不住多爾袞的心了。
  「我喊你一聲姐姐,不過是尊敬你,既然你不要別人尊敬,那我也不必和你客氣,哈日珠拉可不記得自己什麼時候得罪過你,你說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娜仁瞇著眼,輕蔑地看著哈日珠拉,「和狐媚子做姐妹的,不是狐媚子還是什麼?我倒差點忘了,來時四嫂還和我說呢,有人迷得四貝勒五迷三道兒的,連祖宗是誰都快忘了。可見這魚找蝦,龍找鳳,蟑螂找臭蟲,狐媚子可不就跟狐媚子做姐妹嘛!」
  「哈哈——」娜仁得意地笑著,「姐妹?這樣的姐妹,我可要不起,也不屑要——」
  哈日珠拉氣急,這娜仁可真是不知好歹,跟個瘋狗似的亂咬人,她上前一步,正要開口,卻被阿茹娜攔住了。
  「娜仁姐姐!」阿茹娜噙著淚水的眼裡滿是憤怒,「得罪你的是我,你有什麼話就衝著我來,胡亂攀扯別人有意思嗎!」
  「呵——」娜仁不屑地看著她,「衝著你來,你以為我不敢,你還不是十四貝勒的側福晉呢,就算你真爬上了他的床,也得恭恭敬敬地跪在那裡給我敬茶!黑心爛肝的東西,我阿布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了,就是為了讓你跟我搶男人的!」
  阿茹娜一咬牙,蒼白的臉上滿是倔強,「姐姐這話還真說對了,桑噶爾寨台吉把我養大,可不就是為了讓我跟你搶男人的嘛!」
  阿茹娜的話讓娜仁一怔,「你,真不要臉!」
  「姐姐別忙著罵呀,我話還沒說完呢!」阿茹娜的臉上滿是嘲諷,淚水順著腫起的面頰向下淌著,心中卻充滿了報復的快感,「姐姐知道我為什麼能在火中跳舞嗎?姐姐知道是誰給我創造的機會,安排的這一切嗎?」
  「這些狐媚歪道的伎倆,我才懶得聽呢!」娜仁心中升起一種不祥的預感,她嘴硬的嚷著,眼睛卻不敢再看阿茹娜。
  「呵,這麼精彩絕倫的罕事,姐姐竟不願聽呢,可姐姐不願聽我也要講,姐姐最好聽好了。」阿茹娜冷冷地看著娜仁,「是姐姐的好阿布,咱們英明神武的桑噶爾寨台吉要我去獻舞的。處心積慮想要把我送上十四貝勒的床的,就是姐姐的好父親呢!」
  「你,你撒謊!」阿茹娜的話恍若晴天霹靂,娜仁眼睛通紅,恨恨地望著她,仿若餓極了的野獸,死死地盯著自己的獵物。
  「我撒謊?」阿茹娜嗤笑,「姐姐知道我身上穿的衣服是什麼嗎?是天,蠶,鳳,羽,衣。」
  「什麼?」娜仁震驚地盯著阿茹娜,「天蠶鳳羽衣——」
  「是啊,姐姐對這件衣服應該不陌生吧,當年姐姐想偷這件衣服,卻不小心打碎了夫人的花瓶,姐姐怕夫人懲罰,便說是我和□□干的,害我們被桑噶爾寨台吉狠狠地抽了一頓鞭子,姐姐出嫁的時候,曾經找台吉討過這件衣服,可台吉卻沒答應,如今終於見到這天蠶鳳羽衣的廬山真面目了,怎麼樣?好看嗎?」阿茹娜輕輕抬手,纖纖素手在空中挽了個蘭花拂面的姿勢,七彩雲霓般的衣袖在燭光中流金溢彩。
  「若沒有這天蠶鳳羽衣,哪有我今日精彩的演出呢,這一切,可都多虧了桑噶爾寨台吉呢!」
  「你竟敢偷額吉的天蠶鳳羽衣!」娜仁惡狠狠地指著阿茹娜,「脫下來,你給我脫下來!」
  「偷?姐姐可知道這衣服是哪來的嗎?這是我額吉的嫁妝!當年我額吉嫁過來的時候,穿的便是這天蠶鳳羽衣。姐姐不是說我血口噴人,誣賴你們貪了我阿布的財產嗎?那這天蠶鳳羽衣是從哪裡來的?」阿茹娜的眼中滿是恨意,「天蠶鳳羽衣,乃是當年額古納仙女落在人間的寶物,穿上後可不怕水火,不懼刀槍,整個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姐姐不妨去問問桑噶爾寨台吉,這衣服,是從哪裡得來的!」
  娜仁的手,緊緊攥著自己胸口的珊瑚墜子,踉蹌地向後退著,極力地躲避著阿茹娜無處不在的聲音,可那聲音還是不斷地鑽進她的耳朵,讓她無處可逃。
  「當年姐姐大婚時求而不得的寶物,如今卻被你的好阿布用在我身上,好把我送上你丈夫的床,姐姐,你說這故事精彩不精彩,好笑不好笑?」阿茹娜步步緊逼,一刻都不肯放鬆地盯著娜仁,十年來這仇恨日日撕咬著她,讓她遍體鱗傷,如今看著娜仁站在崩潰的邊緣,她覺得痛快極了,果然敵人的痛苦是自己最好的療傷聖藥啊!
  「你胡說!阿布才不會這麼做呢!是你,是你偷了這件衣服!」
  「我偷?我還用得著偷?是你那好阿布把它捧到我面前,求我這麼做的!你以為你那好妹妹薩仁又是什麼好東西了,那才真真是個處心積慮要爬姐夫床的呢!只可惜天命汗對你實在是太不滿意了,已經下令堅決不要你的妹妹再做他的兒媳婦,你的好父親只好來求我了,求我穿上它,求我去勾引他!「
  「胡言亂語!你們!」娜仁跌坐在地上顫抖著,瘋狂地指著旁邊站著的僕婢,「你們去給我把她身上的衣服扒下來!」
  旁邊聽得呆滯的眾人猛然間驚醒,忙撲向阿茹娜,撕扯著她身上的衣服。
  「住手!我看你們誰敢!」哈日珠拉怒喝,「冒犯主子,你們有幾條命在!」
  「她算哪門子的主子!你們的主子在這裡呢!扒!給我把她身上的衣服扒下來!」娜仁瘋狂地揮舞著雙手,歇斯底里地喊著。
  

  ☆、眾叛親離

  娜仁瘋狂地揮舞著雙手,歇斯底里地喊著:「她算哪門子的主子!你們的主子在這裡呢!扒!給我把她身上的衣服扒下來!」
  哈日珠拉攔了這個攔不住那個,只得在一邊焦急地喊著:「住手!住手!」
  無奈這些人都是娜仁帶來的心腹,沒人肯聽她的,阿茹娜被眾人按在地上,嘴裡痛苦地□□著,兩手緊緊攥著胸前的衣鈕,拚命地掙扎著,卻哪裡敵得過身邊如狼似虎的凶僕,不過片刻的功夫,已是衣衫凌亂,鬢散脂污,好在眾人生怕不小心撕壞了這神奇的寶衣,下手都是慎之又慎,阿茹娜雖然狼狽,衣服卻是還在身上穿著。
  眾人拿那件衣服當寶貝,不敢下重手,對阿茹娜可久沒那麼客氣了,為了掰開她緊緊攥著衣鈕的手,眾人掐扭踢拽,沒少對她下黑手,連臉上都帶上了青青紫紫的顏色。
  「住手!你們在做什麼?」一個滿含怒意的聲音驟然響起,圍著阿茹娜的僕婢面色一凜,慌忙向角落裡躲,只有娜仁還在那裡歇斯底里地揮舞著雙手。
  「打,打死這個小賤人!把她的衣服給我扒下來!」
  哈日珠拉忙上前扶起狼狽的阿茹娜,見僕婢們都一個個地往角落裡擠,恨不能有個窟窿好讓她們鑽進去,娜仁大為惱火,她衝上來,一把抓住了阿茹娜的頭髮,「看我不打死你!」
  「啪,啪,啪——」門口竟響起幾聲鼓掌的聲音,哈日珠拉抑制不住心中的憤怒,這都是些什麼人啊,都這樣了還不上來幫忙,竟然還在那裡鼓掌看戲。
  想歸想,眼前卻是顧不得和那人理論,她使勁掰著娜仁的手,想把阿茹娜的頭髮從這瘋子的手中解救出來,無奈娜仁已經陷入瘋狂的狀態,硬是不送手,哈日珠拉一狠心,猛地一掰,娜仁通紅充血的眼如餓狼般盯著她,狠狠地一口咬在了她的手臂上。
  「啊——」哈日珠拉一聲痛呼,一邊向後掙自己的胳膊,一邊使勁推娜仁的頭,可這瘋子竟是認準了不鬆口。
  「砰——」
  「啊——」
  就在哈日珠拉和娜仁僵持不下的時候,隨著一聲重擊,娜仁慘叫一聲鬆開了口,阿茹娜忙扶著哈日珠拉坐到旁邊的榻上。
  阿茹娜顧不上自己一身的青紫疼痛,只顧挽起哈日珠拉的袖口,查看她手腕上的傷口,夏天衣物單薄,雖隔著衣袖,卻也已經咬出了兩排滲血的牙印,可憐如今連狂犬疫苗都沒有,如今只能寄希望於運氣與長生天的關照了,否則,就如今的醫療水平,真的會死人的。
  「你怎麼樣?」一個緊張不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哈日珠拉抬起頭,神色冷淡地瞧著來人,正看到榻前多鐸眼中一閃而過的心痛與慌亂,她低頭看看只顧幫自己處理傷口的阿茹娜,原來多鐸愛的是她!
  雖然多鐸也一樣是種馬隊伍中的一員,但至少目前來看還沒有什麼劣跡,沒有娶妻,不用懷著愧疚的心情面對自己的姐妹,又對她有情,如果阿茹娜真能嫁給多鐸,倒也比多爾袞這個吃著碗裡看著鍋裡的強。
  想到多爾袞,哈日珠拉目若寒冰地看著遠處負手而立的修長身影,不同於多鐸的擔心外露,多爾袞整個兒跟個沒事人一樣,只是遠遠地站在那裡,冷冷地看著地上劇烈咳著的娜仁。既沒有對阿茹娜施捨一個關心的眼神,也沒對自己的妻子施以半點援手。
  哈日珠拉無法判斷剛才對娜仁下手的到底是誰,可不管是誰做的,多爾袞的表現未免也太冷血了吧,十年修得同船渡,百年修得共枕眠,好歹也是他明媒正娶的老婆,一夜夫妻百日恩哪,可他就那麼冷冷地看著她在地上掙扎,臉上竟是沒有一絲動容。
  「你,你竟為了這個小賤人打我——」娜仁顫抖著,伸手指著多爾袞,身上的傷難掩心中的痛。
  「打你又如何?你以為我們來科爾沁是幹什麼來了?你以為我真是閒得沒事幹了陪你回娘家?」多爾袞嘴角帶著一抹冷笑,彷彿在欣賞著娜仁此刻的狼狽與痛苦,「我告訴你,這次來科爾沁,就是為了再選個女人回去的,你若識相,就老老實實做你的十四福晉,大金不缺你那一碗飯,若是你不識相,那就趁早乖乖讓出這十四福晉的寶座,我不介意現在就休了你,正好把你留在這科爾沁,省得帶回去礙眼!」
  「你——」娜仁紅紅的眼中仿若冒火,「我要告訴我阿布,我阿布會替我做主的,科爾沁會替我報仇的,你大金有什麼了不起——」
  「你阿布?你阿布早就視你為棄子了,你竟然還在幻想著他會為你出頭?」多爾袞彷彿聽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話,他旁若無人地大笑著,一把攫住娜仁的下頜,強逼著她抬起頭看著自己,「你阿布早就想把你妹妹薩仁送過去代替你了,虧你還整天想著要他替你出頭,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愚蠢的女人!」
  多爾袞一把甩開娜仁的下頜,掏出絲帕擦擦自己的手,嫌惡的將那絲帕扔在地上,轉身來到榻前,再沒回頭看娜仁一眼。
  哈日珠拉看著伏在地上嗚咽哀嚎的娜仁,眼中閃過一絲不忍,說到底,她也不過是個不得丈夫歡心的可憐女人,雖可惡,卻也可悲。
  「你們都在那裡發什麼呆,還不快把你們主子扶起來,瞧瞧可傷到哪裡沒有!」哈日珠拉厲聲呵斥著角落裡瑟縮著的僕婢,一群狗仗人勢的東西,平日裡仗著自己主子的威勢作威作福,如今自家主子有難,卻是半點都指望不上他們。
  「主子!」眾人這才如夢初醒,哭天喊地地撲上來,你攙我扶地將娜仁從地上拉起來,「主子,主子,可憐的主子,竟叫這些天殺的、沒臉沒皮的狐媚子給欺負了去,這可怎麼是好啊——」
  她們不敢指責多爾袞什麼,卻把矛頭對準了哈日珠拉和阿茹娜,話裡話外全是二人如何欺負了她們家主子。
  哈日珠拉氣急反笑,這主子遭難的時候他們躲得比誰都快,沒有一個在一邊護著的,這會兒倒都忙不迭地來替主子喊冤了,聽聽這嘴裡說得都是些什麼?難怪這娜仁竟是這樣的性情,有這麼一群好奴才整天在身邊挑唆著,她能心平氣和地為人處事才怪呢!
  「都給我住口!」一聲怒喝,多爾袞猛然轉過身去。
  「誰不想要命了就給我繼續嚎,我哈日珠拉雖沒什麼大本事,處置幾個護主不力的奴才還是不在話下的,不想死的就趕緊把你們主子扶回去,請個大夫看看,將功折罪才是正理。」哈日珠拉星眸含怒,強壓著心中的憤怒與不奈,冷冷地瞪著這些不知死活的奴才。
  彷彿瞬間被人掐住了脖子,嘈雜的聲音猛然間停止,那些個僕婢忙畏畏縮縮地扶著娜仁向外走,娜仁卻好似突然間醒過來一般,猛地掙脫眾人的攙扶,「我不用你假好心!」
  她失魂落魄地喊著:「我是科爾沁的格格,你明媒正娶的妻子,大金國名正言順的十四福晉,想休了我,想娶別的女人?做夢!」
  娜仁猛地拔下插在頭上的赤金點翠金鳳簪,對著阿茹娜和哈日珠拉便撲了上來。
  多爾袞臉色一沉,上前一步攔在二人身前,一把攥住了娜仁的手,劈手奪過她手中的金簪扔在地上。
  娜仁被多爾袞推了個趔趄,猙獰的臉上露出幾分瘋癲,嘴裡「呵呵」地喘著,「我要去找阿布,阿布一定會為我做主的,你們——」她抬手指著阿茹娜和哈日珠拉,「你們別得意,我不會讓你們如願的,誰都別想把他從我身邊搶走,誰都別想!」娜仁披頭散髮地向外衝,卻在跨出門檻的一剎那猛然僵住。
  「阿布——」娜仁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身體微微地顫抖著,「阿布,你要給我做——」
  「啪——」一聲響亮的耳光打斷了娜仁的哭訴,娜仁踉蹌著倒退了幾步,跌坐在地上,原本就枯黃無血色的臉上顯出一個紅紅的掌印。
  門外進來一個臃腫不堪的身影,「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東西,我的臉都讓你給丟盡了!」桑噶爾寨暴怒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他為了拉攏多爾袞可謂是費盡心機,沒想到到頭來這大好的局面,完美的佈局竟是被自己這不長進的女兒給破壞了,怎不讓他暴跳如雷。
  哈日珠拉心頭一驚,他竟是連一點表面的文章都不肯做了,這是一定要逼死自己的女兒嗎!
  「他說的都是真的?今晚的一切都是阿布安排的?」娜仁淒淒地問。
  「哼!」連回答都是那樣的不屑。
  「阿布還想把薩仁送給他?」娜仁的聲音裡帶著絲絲絕望。
  「要不是你自己不中用,既攏不住男人的心,又不得公婆的意,我何苦這麼做?你保不住自己的地位不算,連自己妹妹的前程都耽擱了,我怎麼會有你這麼不中用的女兒!」桑噶爾寨的聲音裡有恨,有怨,有怒,就是沒有愛,沒有一絲親情。
  「所以阿布便讓這個小賤人去勾引他,連天蠶鳳羽衣都拿出來了,在阿布的眼裡,女兒還不如一件衣裳,不如一個爬床的狐媚子!」
  桑噶爾寨一腳將娜仁踹倒在地,「沒用的東西,還敢在這裡胡言亂語,還不快給貝勒爺賠不是!」
  「好,好,真好,是女兒不中用,是女兒給阿布丟臉了!」娜仁拍著手,似哭似笑,如顛如狂,「你們——」她指著阿茹娜和哈日珠拉,「你們別得意,我就算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的!哈哈——」娜仁一邊喊,一邊跑進漆黑的夜色裡,淒厲如夜梟的聲音在夜色中迴響。
  「還不快跟上你家主子!」哈日珠拉對那群呆若木雞的僕婢怒目而視,這娜仁如今眾叛親離,可別出什麼意外才好。
  桑噶爾寨不再理會瘋狂的娜仁,他對著多爾袞和多鐸一陣諂媚,點頭哈腰的模樣活像個哈巴狗,一點都沒有一個父親,一個岳父的樣子。
  哈日珠拉鄙夷地看著沒有骨頭的桑噶爾寨,這樣的人還在族中舔居高位,難怪科爾沁要靠女人來維持自己表面上的風光了。
  多爾袞神色頗顯不奈,也不理會他,只看著哈日珠拉和阿茹娜道:「你——你們沒事吧?」
  哈日珠拉冷冷地看著他,眼中仿若千年的積雪,結了冰,又落一層,再結冰……層層疊疊,終於凝成那千年不化的冰山。
  多爾袞看著哈日珠拉冷若冰霜的樣子,腳步一頓,眼中閃過一絲氣惱,一絲倔強,臉上神色也一點點轉冷,終是一跺腳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自始至終都沒有多看阿茹娜一眼,阿茹娜眼中浮起一抹失落,怔怔地看著他漸行漸遠的背影。
  一抹黯然與哀傷在多鐸的眼裡一閃而過,他望著阿茹娜,猶豫了半晌,終是留了下來,只慼慼地看著阿茹娜,也不做聲。
  哈日珠拉欣慰地看了多鐸一眼,心中對多爾袞的厭惡又深了一層,這樣冷血,不把女人當人看的男人,決不能讓阿茹娜嫁給他,還好這多鐸不像他哥哥那樣冷血,只不知阿茹娜什麼時候能看見他的好,也許自己該推上一把。
  她面容清冷地瞧著外面漆黑如墨的夜色,這樣的丈夫,這樣的父親,這夜怎麼就這麼黑啊……
  

  ☆、偷得浮生半日閒

  「姐姐是在怪我嗎?」阿茹娜含淚望著沉默的哈日珠拉。
  哈日珠拉撫摸著腕上的傷口,看了阿茹娜一眼,「我怪你什麼呢?就算沒有你,也會有其他人,娜仁的悲劇,在她嫁給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時就已經注定了,再加上她那唯利是圖的父親,能有好結果才怪!說到底,你不過是別人手中的一顆棋子,我怪你又有什麼用呢!」
  她遲疑了一下,想要阿茹娜看清多爾袞的真面目,別再重蹈娜仁的覆轍,可看看一旁憂心忡忡的多鐸,終是嚥下已到嘴邊的話,如今實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
  她看著多鐸,柔聲道:「今日勞煩十五貝勒為我們解圍,我們感激不盡,他日我和阿茹娜定當上門拜謝。」
  多鐸面上一紅,慌忙回了一禮,「舉手之勞罷了,不敢當格格的謝意,不知二位格格的傷勢如何,可要多鐸幫你們請個大夫?」
  「也好!」哈日珠拉點點頭,對多鐸的體貼滿意極了,「那就有勞十五貝勒了。」
  剛才桑噶爾寨對著哈日珠拉和阿茹娜好一番撫慰,變臉速度之快,令人歎為觀止,哈日珠拉差點沒把胃裡的烤全羊給吐出來,還是多虧多鐸幫忙解圍,好容易把那個自私無情的老貨給弄走,如今多鐸又主動幫忙去請大夫,不錯,哈日珠拉在心中點頭,有點好男人的潛質。
  多鐸深深地看了阿茹娜一眼,眼中滿是擔憂與心疼,無奈後者低垂著頭,自始至終沒有看他一眼,得不到回應的多鐸眼神一黯,帶著些許失望退了出去。
  「還在想著他?」哈日珠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阿茹娜,「他剛才是怎麼對娜仁的,你可都看到了,你能保證他以後不會這樣對你嗎?」
  阿茹娜緊緊地咬著自己的唇,「知道又如何?我有別的選擇嗎?即使明知道那是個火坑,我也只能閉著眼睛往下跳!」
  「你不過是想給自己和□□找個依靠,這個依靠,可未必一定是他多爾袞!」
  「除了他,還能是誰呢?」阿茹娜茫然地望著哈日珠拉。
  「能給你依靠的人多得是,但能給你幸福的男人卻只有一個,這個人,絕對不是那多爾袞。」哈日珠拉看著阿茹娜的眼睛,循循地誘導著,「別被掉在眼中的一粒沙子,擋住了放在你面前的珍珠,用心去感受,看看誰才是對你最好的,愛你的人和能給你依靠的人,也許,並不衝突。」
  多鐸將大夫請來後,哈日珠拉執意要大夫先給阿茹娜上藥,隨後便借口說自己身體不適,請大夫去自己的帳篷治療,將空間留給阿茹娜和多鐸,希望多鐸能抓住這次機會,也希望阿茹娜能早點看明白,想透徹。
  出了帳篷,哈日珠拉便將大夫支走了,自己帳篷裡有皇太極送來的藥,哪裡是這普通小大夫手中的藥能比得了的。
  遠處的篝火還沒熄,隱約還有笑聲傳來,如此良辰如此夜,可見到的事,卻件件都戳在人的心口上,成了壓在心上的石,扎進肉裡的刺,微微一動,便滿是傷痛。
  當晨曦的第一縷微光照進帳篷的時候,哈日珠拉便被塞婭從榻上拽了起來。她滿心的不願,卻拗不過塞婭的堅持,「格格昨天便遲到了,幸好貝勒爺沒說什麼,今兒是那達慕大會的正日子,格格可不能再晚了,否則,這懶格格的名聲可就傳遍草原了。」
  「懶格格就懶格格,我又不認得他們,管他們怎麼想呢。」哈日珠拉閉著眼睛,如木偶般,任由塞婭給她一件件地往身上套衣裳。
  「呵,格格還嘴硬,要是您這懶格格的名聲真傳出去了,小心將來沒人要,在家裡待成老姑娘!」
  「沒人要便沒人要好了,他們不要,我還不想嫁呢,正好在家裡,一輩子守著額吉。」哈日珠拉好笑地撇撇嘴角,「哎呀,咱們塞婭今天是怎麼了,怎麼三句話不離嫁人呢?莫非,是咱們塞婭想嫁人了,所以才想著快點把我嫁出去,自己好去找那小女婿?」
  「格格,你說什麼呀!」塞婭臉兒紅紅的,不理旁邊卓婭的偷笑,假裝嗔怒,一把將哈日珠拉從榻上拉了起來,又將她按坐在梳妝台前的繡墩上。
  哈日珠拉只閉著眼睛做她的白日夢,任由塞婭和卓婭給她梳頭,洗臉,上妝,忽而頭上一沉,被沉甸甸地壓上了什麼東西,頭都抬不起來了,只聽塞婭說了聲:「成了,咱們格格就是漂亮,哪裡是她們比得了的。」
  哈日珠拉好笑地睜開眼,抬起頭來說:「好,讓我瞧瞧——」
  打趣的話卡在嘴邊怎麼也說不出來了,鏡中人頭髮梳成一根根小辮子垂在腦後,頭上戴著紅色尖頂帽,帽簷上滿是珍珠、青金石、綠松石等組成的吉祥花紋,額前頰旁垂下一串串珊瑚珠串,大紅色暗花錦袍上罩著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的大紅色對襟小馬褂,整個人華麗又不失嬌俏,走到哪裡都是一個金燦燦的發光體。
  「塞婭——」哈日珠拉苦笑著,「我能不能——」
  「不能!」塞婭打斷哈日珠拉的話,斬釘截鐵地道:「平日裡格格想穿什麼都由著格格,可今天是那達慕大會的日子啊,草原上有頭有臉的人物都會來,格格再像平時似的,豈不是讓人笑話,今天格格必須穿這身!」
  「是啊是啊。」卓婭也在一邊幫腔,「格格若是穿得普普通通地出去了,豈不是讓貝勒爺和夫人丟臉嗎?到時候科爾沁也面上無光啊!」
  為了科爾沁的顏面,哈日珠拉苦著臉只吃了幾口點心就被拉到了那達慕的現場,如果不是身上這身耀眼的行頭,如果不是為了躲避多爾袞這匹見了美人便兩眼放光的種馬,她還是很願意好好欣賞一下這草原上難得的盛況的,此時她只能徒勞地躲在人群裡,低垂著頭,嘴裡喃喃著:「你看不見我,你看不見我……」
  人越來越多,哈日珠拉驚喜地發現大多數蒙古貴女都是穿得大紅色華麗錦袍,反而一身月白錦袍的阿茹娜成了全場最奪目的美人,萬花叢中那一朵清雅怡人的蘭,在年輕氣盛的親貴眼中,是那樣的美麗動人,他們紛紛交頭接耳地打探著,不知眼前清理脫俗的美人是哪家格格。
  她的一舉一動,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場邊等待入場的勇士們自她出現時起,目光便都緊緊地追隨著她,摩拳擦掌地準備著待會兒上場好好表現一番,若能贏得美人青眼,那便再好不過了。
  周圍穿著華麗的貴女格格全都成了阿茹娜的陪襯,紛紛眼中噴火地瞪著她,新仇舊恨全都化作一把把眼刀飛向她。
  就在阿茹娜艷壓群芳,成功吸引眾人目光的時候,沒人注意到哈日珠拉悄悄退出人群,遠遠地離開了那達慕的會場。與其在場中同眾人爭奇鬥艷,一不小心被那匹種馬盯上,倒不如無拘無束地縱馬塞上,來得輕鬆自在。
  在藍天白雲下縱馬馳騁的感覺真好啊,哈日珠拉瞇起眼睛,享受著難得的自由與寧靜,白雲的速度漸緩,前面是一片茂密的樹林,枝葉隨風輕搖,陽光從密密層層的枝葉間傾瀉下來,草地上明暗不一的光圈隨著枝葉的搖動,如水面上粼粼的波光,野花的香味瀰漫在林間,空氣裡充滿了香甜的氣息,婉轉動聽的鳥語與花香為伴,共同譜出一曲林間歡歌。
  白雲漫無目的地在林間穿梭,哈日珠拉也沒有阻止它,這是個難得的清涼寧靜之所,她不介意在這裡消磨個大半天,偷得浮生半日閒。
  「烏齊葉特部……錫爾呼納克杜稜……烏嚕特部……扎魯特部……」一陣斷斷續續的聲音夾雜在鳥語中傳來。
  「卓爾濟喇嘛……」
  「這裡竟然還有人?」哈日珠拉一陣驚訝,雖只是幾個人名和部落的名字,但也顯示著談話之人的身份絕不簡單,在這樣偏僻幽靜的地方談論這樣機密的話題,顯然是避著別人,不想讓他人知道的。她輕輕勒住馬,想在他們發現之前先悄悄離開這裡。
  不管對方是誰,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的道理她還是知道的,三十六計,走為上招啊。
  「誰?」
  不想她才剛剛調轉馬頭,就聽到一聲怒喝,不好,被發現了,快走!
  她猛地一鞭抽在白雲身上,白雲長嘶一聲撒腿便跑,卻不料地上猛然間出現一根絆馬索,哈日珠拉連人帶馬倒在了地上,她顧不上身上的疼痛,剛想起身,卻被迎面而來的□□嚇住了,只呆呆地怔在那裡,眼看著纏著紅纓的槍尖飛快地來到自己眼前。
  「砰——」
  「爺——」
  就在她閉上眼睛等著那槍尖刺進自己咽喉的時候,一聲悶響伴著驚呼聲響起,周圍霎時靜了下來,她不安地睜開眼,眼前已是空無一物,彷彿那泛著寒光的槍尖只是自己的幻覺,白雲在遠處掙扎著起來,一瘸一拐地來到她身邊,低頭舔舔她的手,似是提醒她剛才的一切絕不是幻覺。
  「你在這裡幹什麼?」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驟然響起。
  「啊!」哈日珠拉一聲驚呼,雙手捂著胸口,雙腿軟軟地癱倒在地上。
  

  ☆、似是故人來

  「你在這裡幹什麼?」一個聲音在哈日珠拉身後驟然響起。
  「啊!」她一聲驚呼,雙手捂著胸口,雙腿軟軟地癱倒在地上。
  來人一把將她從地上拉了起來,「怎麼每次見了我都跟見了鬼一樣,我真有那麼可怕嗎?」
  熟悉的聲音裡帶著淡淡的無奈,哈日珠拉戰戰兢兢地轉回頭去,映入眼簾的是恩和稜角分明的臉。
  「啊!」又是一聲驚叫,令恩和忍不住眉頭緊鎖,帶著幾分氣惱,幾分無奈地望著她,沒看到自己的時候害怕也就罷了,怎麼見了自己還是這麼一副鬼哭狼嚎的德行!
  「表哥!」哈日珠拉一頭扎進恩和的懷裡,抱著他便是一陣大哭,恩和身體一僵,臉上泛起一抹嫣紅。
  因著白雲傷了腿,恩和只好讓哈日珠拉騎在自己的黑馬上,自己牽著兩匹馬慢慢地在林中走著,他不說要帶她到哪裡去,她便也不問,只由著他看似隨意地帶著她在林中穿梭。
  走在明暗相間的林間小路上,聽著鳥語,聞著花香,時間也變得慢了許多,當前方出現一座小木屋的時候,哈日珠拉的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哈日珠拉的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將頭埋在胸前不敢看恩和揚起的嘴角。
  「你先歇會兒,我還有事沒辦完,一會兒過來找你。」恩和推開木門,不由分說地安排道。
  哈日珠拉點點頭,也沒敢看恩和的臉,一進去便掩上了門,將主人關在了門外。
  「哈哈——」恩和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爺——」一個似曾相識的聲音叫道。
  「去那邊說。」恩和轉身便走。
  哈日珠拉趴在門縫上,看著恩和領著一個一身黑衣,拿著長長紅纓槍的人走到遠遠的樹下石桌旁,恩和揀了個乾淨的石凳坐下,聽那人說著什麼。
  紅纓槍!怪不得那槍沒傷著自己,卻莫名的消失了,看來是恩和的緣故了。
  好容易那紅纓槍走了,卻又來了其他回事的人,陸陸續續,竟是沒有斷過,也不知恩和到底在忙些什麼,半天時間都過去了還沒處理完。
  最後來了個白鬍子的老頭兒,跟前頭幾個似乎不太一樣,恩和對他極敬重,站起來畢恭畢敬地請他先坐下,自己才斜著身子陪坐一旁。
  因為離得實在太遠,哈日珠拉也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只見恩和不停地點頭,末了,兩人還同時轉頭朝自己這邊望了一下,嚇得哈日珠拉忙躲在一邊不敢動彈,半晌卻突然想起,自己本來就在門後,他們哪裡看得見自己!
  因著自己自驚自怕地蠢樣兒,雖然沒有別人看見,可哈日珠拉自覺有些丟臉,便賭氣不再去瞧恩和在做什麼,只是坐在木窗邊一個古樸的羅漢床上打量木屋裡的擺設,木屋裡的擺設和這做木屋一樣,簡陋而古樸,木屋是完全用整根的木頭拼起來的,記得前世好像也見過這樣的木屋,只是在電視上,沒有這麼近距離的觀察過。
  木屋被分成兩間,西牆上開著個小門,上面掛著個蘭花布簾,看不到裡屋的光景。外間一進門便是一個灶台,上面還架著一口大鍋,不過瞧上面的灰塵,應該有日子沒用過了。灶台的另一邊連著個簡易的土炕,也不知冬天睡在上面暖不暖和。炕上一口大大的躺箱,夠笨重,也夠結實,瞧那模樣,應該能裝不少東西。灶台旁邊的牆角里放著個大水缸,旁邊的木檯子上放著些米面等物,就是不知有沒有油鹽醬醋。整個屋裡最精緻的物件兒就要數一進門的八仙桌和那兩個連圈椅了,當然自己身下這個羅漢床也不賴,雖然瞧著都不是什麼名貴的木料,但勝在結實,做工也還仔細,雖沒什麼雕花裝飾,但與木屋渾然一體,瞧著極為協調。
  羅漢床上鋪著一層狼皮褥子,雖是夏天,有風從窗口緩緩吹過,倒也涼爽,若不是肚子實在餓得厲害,哈日珠拉真想在這裡睡一覺。
  「啪嗒——」門被推開了,恩和微笑著走了進來,手裡端著一個烏木托盤,上面放著像是烤好的肉類,只看不出是什麼動物,中間還有一團黑乎乎的東西,「餓了吧,你先湊合著吃點東西,想吃好的卻是沒有的。」
  「這是什麼?能吃嗎?」哈日珠拉懷疑地望著他手裡看不出原身的東西。
  恩和小心地磕開外面黑黑的泥塊,露出裡面白嫩細膩的肉,一陣撲鼻的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滿室飄香。
  「叫花雞!」哈日珠拉驚呼。
  「你居然認得這個?」恩和甚是驚異。
  「那有什麼!」哈日珠拉毫不在乎,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嘛。
  哈日珠拉直接上手,一邊吃著,一邊問恩和:「嗯,好香啊,不知是誰的手藝啊,我要學!」
  「學什麼!髒兮兮的,想吃的時候就來找我!」
  「你?」哈日珠拉一臉的不信,「別逗了!別跟我說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你就做出來了!」
  「我早就做出來了,這是我今天的午飯,便宜你了!」恩和一副你別不知足的表情。
  「真的!」哈日珠拉驚呼,「表哥,誰娶了你真是有福了!」
  恩和得意的俊臉瞬間變黑,咬牙道:「什麼叫『誰,娶,了,我』?」
  「呵呵,口誤,口誤!」哈日珠拉趕忙賠笑道。
  恩和扭臉望向窗外,後腦勺上寫著「我生氣了!」四個大字。
  「表哥——」哈日珠拉拖著長長的尾音,嬌嬌軟軟地喊著,恩和鐵青的臉有了一絲鬆動,睨了她一眼,自己就是沒法跟她生氣,沒法跟她計較,「快點吃,吃完我送你回去。」
  「別,我好不容易才逃出來,你別這麼快就把我送回去啊,好歹也讓我鬆快一天嘛。」
  恩和板著臉瞪了她一眼,「說得自己好像在龍潭虎穴一樣,那就把你直接送回帳篷,省得在外面遇上什麼狼蟲虎豹。」
  哈日珠拉正想開口反駁,恩和忙攔住她說:「現在外面亂得很,你先乖乖回帳篷,這幾天沒事少出來,我還有事,時間太緊,你先回去,我才好安心!」
  「我以後還能到這裡來嗎?」見他已經打定主意要送自己回去了,哈日珠拉開始討價還價,話說這裡風景幽美,涼爽宜人,正是夏季避暑納涼的好去處,哪天想要偷個閒,躲個懶什麼的,這裡當真是不二之選。
  「你確定自己能找到這裡,不會迷路?」恩和很懷疑哈日珠拉路癡的水平。
  「我可以在路上做記號!」哈日珠拉忙自信滿滿地說。
  恩和的嘴角一陣抽搐,記號!虧她想得出來,自己為了這裡的安全,特意在外圍設了陣法掩護,她竟想在沿路做記號!
  恩和一把將她拉了起來,不由分說便往外走,「我看你也吃得差不多了,時間緊迫,快走吧!」
  一頓飯在哈日珠拉的食髓知味和恩和的食不知味中很快過去了,因著那沒學到手的叫花雞,也因著沒能得到下次再來的許可,更因著不得不與恩和同乘一騎,哈日珠拉一路都悶悶不樂,直到走出樹林,直到來到那達慕附近,恩和從馬上一躍而下,「前面人多,讓別人看到不好。」
  這個老夫子,老道學,裝模作樣,哈日珠拉心中腹誹,全然忘了剛才同乘一騎時自己心裡的彆扭,「那我也下來吧,讓人看到我騎在你的馬上不好。」
  恩和也不跟她計較,只牽著馬默默地朝前走,哈日珠拉跺跺腳,追了上去,兩人並排走著,有意繞過喧鬧的人群,只是再偏僻的小路上也有狹路相逢的時候,此時便有幾匹快馬迎面疾馳而來。
  哈日珠拉忙同恩和避在一旁,哈日珠拉還特意站在恩和的側後方,微微低垂著頭,只盼來人快點過去。
  「咦?是你!」當先一人鮮衣怒馬,已經縱馬跑了過去,身後跟著幾個下人打扮的隨從,就在快要錯過去的時候,馬上一個從人一聲驚呼,迅速拽住韁繩,馬兒直立起來,長嘶一聲,在原地乖乖停下,前面已經過去的幾人也忙勒住馬,幾匹駿馬在原地踏著小碎步,馬上人定定地盯著二人。
  哈日珠拉心跳立時慢了半拍,自己怎麼就這麼倒霉,到哪裡都能碰到熟人,看來人太出名也不是什麼好事!
  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她抬起頭來,想看看來人到底是誰,卻在看到馬上人的一剎那徹底忘記了呼吸,時間似乎都停滯了,她聽不見恩和的驚呼,看不到周圍馬上眾人眼中閃爍的敵意,天地之間,她只看到那個衣著簡陋似普通隨從的人圓睜的雙目,噙著不明笑意的臉。
  全身的力氣快速地流逝著,她無力地支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原以為已經忘記的東西潮水般湧進紛亂的腦海,咆哮著將她淹沒,她在即將滅頂的那一刻掙扎著抬起手,一把抓住身旁那唯一的一根浮木——恩和!
  彷彿感受到了哈日珠拉的不安,恩和緊緊回握住她的手,似是安撫地輕輕用力,將她從溺水的邊緣拉了回來,藉著這點微小的支撐,哈日珠拉站直了身體,仰起頭來,倔強地望著馬上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
  

  ☆、狹路相逢

  馬上人似乎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到她,他立在馬上躑躅著,棗紅兒馬在原地踏著凌亂的舞步,一如他此刻凌亂不堪的心情,雖然探子回報說她還活著,但他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地方,以這樣的方式和她見面,尤其是她的旁邊還有一個他,他甚至都沒想好該以什麼樣的面目,什麼樣的方式來見她,卻在此時猝不及防地同時遇上他們兩個!不過,這也許不是什麼壞事。
  「哈日珠拉,別來無恙啊!」半晌,來人雙腿輕夾馬腹,緩緩驅馬上前。
  哈日珠拉的眼中浮起一分冷漠,「很好,還活著,很抱歉讓你失望了。」
  她緊緊攥住恩和的手,努力平復下自己震驚翻湧的情緒,用冷漠和刻薄嘲諷的話語給自己豎起一層尖利的刺,以此來掩蓋內心的驚悸,保護著自己那已被他傷得千瘡百孔的心。無論前世還是今生,自己與他都已是過去式,再見面,大家比路人還不如。
  來人眉頭輕皺,眼中閃過一絲不耐,「哈日珠拉,你以前可不這樣說話的,這樣尖酸刻薄,可不像你!」
  「呵,難道林丹汗以為站在你面前的還是以前的哈日珠拉?」哈日珠拉嘲諷地看著他,「以前溫柔嫻雅的哈日珠拉早就死了,被你推下懸崖摔死了!你想找她,去陰曹地府好了,不用在這裡浪費時間!」
  「你!」
  「放肆!」
  林丹汗還在沉吟不語,周圍的人卻已不滿地大聲呵斥著她。
  哈日珠拉斜睨著馬上眾人,看來這次他是化裝來的,只是不知他的目的是什麼,想來他也是怕被別人發現吧。
  「喊啊,再喊得大聲點,讓所有的人都知道,察哈爾林丹汗化裝來科爾沁了,想必大家一定會好好招待你們的。」哈日珠拉淡淡地說。
  林丹巴圖爾一擺手,身後眾人立時安靜下來,「哈日珠拉,你別這樣,我這次來是想帶你走的!」
  「哈——」哈日珠拉忍不住大笑,繼而嘲諷地望著林丹巴圖爾,「林丹汗竟然親自來迎哈日珠拉,真讓哈日珠拉受寵若驚呢!只是林丹汗日日掛在嘴上的萬眾矚目的盛典呢?不會就是他們吧!如此盛典,可真是讓人大開眼界啊,林丹汗身上穿得禮服就更別緻了,可以引領草原時尚新潮流了啊!」
  恩和輕輕一捏她的手,哈日珠拉回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難道林丹汗以為經過那麼多事以後,站在你面前的還是以前的那個哈日珠拉?還是那個任你招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哈日珠拉?就算哈日珠拉再笨,被你從敕勒山上推下來的那一刻也該清醒了,對不對?」
  林丹巴圖爾微微沉下臉,目光陰沉地注視著恩和同哈日珠拉緊緊交握在一切的手,「你不跟我走就是為了他?哈日珠拉,你的眼光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差了!」
  「錯,我的眼光不是變差了,而是變好了。」哈日珠拉冷笑著說:「以前的哈日珠拉傻傻地分不清真情和假意,直到被人從懸崖上推下去才追悔莫及,如今我終於知道誰才是對自己最好的,哈日珠拉滿意得很呢!」
  恩和回首看著她,眼中有著莫名的光華流轉。
  「就憑他?一個沒用的孬種,他什麼都給不了你,我一聲令下就可以將他碾成塵埃粉礪,你信不信?」林丹巴圖爾不屑地睨著恩和。
  恩和臉色一變,正待開口反駁,卻被哈日珠拉輕輕一拽,便沒說什麼,只緊抿著唇望著林丹巴圖爾,另一隻手緊握成拳,暴跳的青筋和「咯吱」作響的骨節顯示著他內心的憤怒。
  「信,我當然信!」哈日珠拉巧笑倩兮,美目顧盼生姿,「以多勝少,耍弄陰謀詭計不正是你最擅長的東西嗎?巴圖爾,怎麼過去那麼久了,你還是一點長進都沒有啊?你就不能來點新鮮的?」
  她笑著瞥了恩和一眼,「我自然相信你能以多勝少殺了他,只是你也別想活著走出科爾沁,你,信不信?」
  「大汗,我們來得人不多,接應的人又離的太遠,不能在這裡再耽擱了,大汗的安危要緊,快走吧!」一身錦衣似是頭領模樣的人略帶焦急地悄聲勸說著林丹巴圖爾,他們這次為了不引人注目,特意沒帶多少人,若是耽誤的時間長了,難免會生出其他枝節,為了大汗的安危,他們不能再耽誤了。
  可大汗每次遇到這個哈日珠拉都會方寸大亂,忘了自己本來的目的,上次若不是這哈日珠拉,大汗差點連命都交待在這科爾沁了,當日大汗狼狽地逃回去時,身邊帶著的親衛無一生還,他們可都是察哈爾百里挑一的勇士啊!
  林丹巴圖爾的臉黑如鍋底,一雙鷹隼般的眼裡閃著濃濃的殺氣,恩和毫不畏懼地跟他對視著,雙方的視線在空中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錦衣人一咬牙,不能再耽擱了,為了大汗,為了察哈爾,他猛地拍馬,揮刀上前,「大汗先走,我帶人把他們抓回去!」
  恩和手上猛一用力,將哈日珠拉甩在馬背上,手中鞭子狠狠地在黑馬身上一抽,「快走!」
  黑馬驟然受驚,猛地撒開四蹄橫衝直撞地向前跑,哈日珠拉緊緊攥著韁繩,在馬上東倒西歪的險些掉下馬來,等哈日珠拉終於在馬上穩住身形回頭看時,恩和已經跟察哈爾的人廝打在了一起,察哈爾的人將他團團的圍在中央,居高臨下地揮舞著手中的刀,恩和手中只有一根馬鞭子,左支右絀下已是險象環生。
  「得得——」身後兩匹駿馬飛快地追了上來,哈日珠拉不敢再看,含著淚猛踢黑馬腹部,催馬朝著那達慕的方向疾馳而去。
  「站住!」
  「再不站住我們就放箭了!」
  身後追兵緊追不捨,雖然恩和的馬比他們的好,但那馬上長大的騎兵比哈日珠拉這半路學來的騎術要好上太多了,雙方的距離愈來愈近,風吹得哈日珠拉眼中泗淚滂沱,她不敢抬手去擦,只機械地催動著身下的駿馬。
  也不知恩和怎麼樣了,想想最後一眼看到的景象,哈日珠拉便忍不住心痛如絞,快點,快點找人去救他,表哥,一定要堅持住,馬上就能找到救你的人了。
  催馬,再催馬,快點,再快點,就快到了,遠遠地,已經可以看到草原上喧鬧的人群了。
  「嗖——」一聲鳴鏑,一支箭擦著哈日珠拉的肩膀飛了過去。
  哈日珠拉俯在馬背上,緊緊摟著馬脖子,使勁踢打著身下的黑馬,黑馬長嘶一聲,加速向前衝,卻不料前方又有兩匹駿馬飛奔而來,哈日珠拉緊緊閉上了雙眼,糟糕!哈日珠拉陷入深深的絕望,難道真的逃不出去了?
  「站住!」
  「快停下!」前面來人大喊著,想要攔住她的去路。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除了束手就擒,她已經無路可逃,更為可怖的是,他們似乎並不在乎她的死活,一支又一支的箭擦著她的身體掉落在地,也不知是長生天保佑還是她的人品實在太好,她居然到現在都沒有受傷。
  不行,我不能死!我不能被他們抓回去!她在心裡喊著,恩和還在等著自己找人去救他!
  她咬牙拔下頭上的赤金盤珠頭釵,抬手便想往馬身上刺,卻不料黑馬身體一震,悲嘶一聲,瘋狂地奔跑起來。
  一支長箭深深地沒入黑馬的身體,鮮紅的血淋淋瀝瀝地撒了一地。
  哈日珠拉在馬上顛地七葷八素,幾次差點被它掀下來,她緊緊地摟著馬脖子,手中的頭釵也不知扔在了哪裡,只由著黑馬瘋狂地向前疾衝。
  「站住!」身後追兵的箭更急了,他們已經不指望把她活捉回去了,既然不能把她活捉回去,那就殺了她!大汗對她的樣子他們都看在眼裡,讓她活著遲早是個禍害。
  二人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雙雙放慢了速度,將箭瞄準了哈日珠拉的後心。
  

  ☆、各懷鬼胎

  身後兩個追兵交換了個心照不宣的眼神,雙雙放慢了速度,將箭瞄準了哈日珠拉的後心。
  「嗖——」
  「嗖——」
  兩支利箭破空而來,哈日珠拉感受到越來越近的殺氣,卻無力躲避,只得在馬上閉目等死了。
  「嗖——」
  「叮噹——」
  兩聲清脆的撞擊聲傳來,身後的殺氣陡然間消失。
  「嗖——」
  又一支箭迎面飛來,堪堪擦著她的身體向後飛去。
  「啊——」
  身後傳來一聲慘叫,隨即便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隨著喊聲越來越近,越來越多的人圍了上來,當先兩騎一左一右夾著哈日珠拉,一個一伸手將哈日珠拉拽到自己的馬上,另一個飛快地籠住韁繩,黑馬仰天直立而起,隨著一聲悲鳴,癱倒在地上。
  哈日珠拉在馬上顛地頭暈眼花,俯在馬背上想吐卻吐不出來,好半天才看清與自己同乘一騎的居然是多爾袞,而多鐸正在一邊,指揮人去追那唯一的追兵——另外一個已經橫屍當場!
  「快,快去!」哈日珠拉來不及想其他,一把抓住多爾袞的手,「林丹汗來了,在那邊!」
  她的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救恩和!
  多爾袞眼中倏然一亮,林丹汗!這個大清多年來的宿敵,他竟然也在這裡!他一把將哈日珠拉拋到多鐸的馬背上,「把她帶回去!」
  「我不要!」哈日珠拉嘶聲大喊,多爾袞卻沒功夫聽她講述自己的不滿,他快速帶人向著剛才那個漏網之魚逃竄的方向追去!
  多鐸也是一愣,繼而猶豫起來,能在戰場上面對面地跟敵人廝殺是這個少年多年來的夢想,只是因為年紀幼小,他只能一次次地看著哥哥們騎著高頭大馬威風凜凜地出征,志得意滿地凱旋。如今機會就在眼前,也許轉過那個小土包就是敵人的所在,可他卻又一次只能在一邊充當一個看客!
  他看著馬背上驀然多出來的那個人,心中湧起一陣氣惱,能碰上這麼一個上陣殺敵的機會對他來說極為不易,更何況對方還是大名鼎鼎的林丹汗,難道這麼難得的機會就這麼輕易的錯過了嗎?
  「快去!」哈日珠拉衝他大喊著,「快去追他們!我知道他們在哪裡!」
  多鐸眼睛一亮,不再遲疑,拍馬向前追去,哈日珠拉按著腦海中的記憶指點著他,不多時便追上了被人領著繞了個大圈的多爾袞一行。
  「哥!追上了嗎?」多鐸焦急地問多爾袞。
  「追上了,也已經是死人了!」多爾袞看了多鐸懷中的哈日珠拉一眼,眼神一閃,卻終是沒有多說什麼。
  有了哈日珠拉的指引,他們很快便來到剛才同林丹汗遭遇的地方,卻已是空無一人,只留下地上大片大片的血跡,哈日珠拉被地上的鮮血刺得雙眼生疼,兩行淚珠順著臉頰滾滾而落。
  難道自己來晚了嗎?
  恩和呢?恩和怎麼樣了?
  她不敢往下想,那個字就在她的嘴邊,她拚命地搖著頭,想要甩開那個字,她不信,她不信他會死!
  多爾袞看看瀕臨崩潰的哈日珠拉,也不再指望她能提供什麼有用的線索,只自顧地著人四下搜尋,聞訊趕來的科爾沁眾人也慌忙幫著尋找線索,畢竟是在自己的地盤上發生了這種事,那林丹汗來科爾沁是幹什麼的,你科爾沁為什麼事先一點都沒有發現?尤其大金國最尊貴的兩位小貝勒還在這裡,你科爾沁被人摸到了眼皮子底下都不知道,到底是你們無能還是同察哈爾藕斷絲連,又有誰能說得清呢!
  「快看這裡!」為了洗清自己同察哈爾勾結的嫌疑,科爾沁眾人表現的是極為賣力,不多時便發現了線索。
  眾人忙圍了上去,是屍體,從衣著上看極像是科爾沁的人,可臉已經被人劃花了,根本認不出是誰。
  哈日珠拉推開擋在前面的人擠了進去,「這是林丹汗身邊的人,林丹汗也穿著這樣的衣服。」
  「繼續搜!」
  隨著一聲令下,搜索的範圍進一步擴大,不多時,便在附近的草叢裡又找到兩具屍體,無一例外都穿著同樣的衣服,哈日珠拉心中略定,林丹汗一共帶了十來個人,追自己的那兩個一個當場被殺,一個在逃跑過程中被抓後自殺,再加上現在找到的屍體,林丹汗手中的人手已經去了一半,如果恩和死了,林丹汗一定不會帶著他的屍體跑路,他連自己人的屍體都顧不過來,更遑論恩和了,他現在一定還活著!
  沒有消息便是好消息,哈日珠拉在心中給自己鼓著勁兒,恩和一定還活著,他還在等著自己帶人去救他!
  寨桑同其他幾個親貴交換了個眼色,不動聲色地對哈日珠拉說:「你也受了不少驚嚇,還是先回去吧,這裡有我們就夠了。」
  「不!」哈日珠拉想也沒想便開口反對。
  如果不是為了自己,他早就脫險了,又怎麼會是如今這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情形!如今他生死不明,自己怎麼能撇下他獨自回去休息!
  寨桑的臉陰沉下來,「這裡不是你一個女孩子該來的地方,聽話,快回去!」
  「不!」哈日珠拉異常執拗,直直地迎視著寨桑的目光,堅決不肯走。
  「吳克善!」寨桑不再看哈日珠拉,轉而對自己的兒子道:「把哈日珠拉送回去,如今這裡不安全,告訴你額吉,沒事不要讓哈日珠拉出來!」
  「不——」哈日珠拉還待反駁,卻不料吳克善一把掩住了她的嘴,也顧不得好看不好看,把她拖到馬上,疾馳而去。
  吳克善同哈日珠拉的身影一消失,科爾沁眾親貴都暗暗鬆了口氣,若是再讓哈日珠拉在這裡待著,萬一不小心說漏了嘴,把他們同察哈爾使者會面的消息說出來,那麻煩可就大了。
  怪只怪他們太大意,林丹汗化裝成察哈爾使者的隨從跟來竟沒有被發現,如今同察哈爾沒達成協議不說,還驚動了大金國的兩位貝勒,萬幸如今出事的是恩和這個多年來的眼中釘,若是兩位貴客或自家什麼重要人物,那才欲哭無淚呢!
  搜尋還在繼續進行中,雖然遇險的人對他們來說無關緊要,但事涉林丹汗,從現在發現的情況看,他很有可能走不遠,當時察哈爾使者只帶了十來個人,如今倒找到了一多半的屍體,其他人就算沒死也很可能帶傷,更何況還帶著恩和這個明顯跟他們不是一條心的,他們跑不遠,如今極有可能還在科爾沁的範圍內!
  寨桑悄悄招手,「加緊搜查,一旦發現察哈爾的人,格殺勿論,恩和——」他沉吟了一下,「能救則救,若是不能,一起殺!」這個恩和最好識相點,閉緊自己的嘴,否則他也只好讓他永遠閉上嘴!
  若是真能抓住林丹汗,那可就走了大運了,寨桑心中暗暗盤算,從現場打鬥的激烈程度上看,這個過程持續的時間不短,若是林丹汗在打鬥開始的時候便先行一步,那麼他也許還有機會逃出科爾沁,如果當時他在場,寨桑沉思了一下,那他就插翅也難逃了。
  林丹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你卻偏偏闖進來,那就不要怪我寨桑不顧同胞情誼了。
  寨桑心中默默地想,林丹汗的死活自己本不在意,不過,他死了自己自然能得不少好處,他若能活著逃出去對自己也沒什麼壞處,怕就怕他被人抓了活口,尤其是大金國的那兩個小貝勒,絕不能讓林丹汗落到他們手裡,否則科爾沁必將後患無窮。
  多爾袞不動聲色地看著忙碌的科爾沁眾人,尤其是寨桑那自以為無人發覺的小動作。看來科爾沁還是不太老實啊,表面上一再巴結著大金國,一門心思地想要跟他們聯姻,背地裡卻跟林丹汗藕斷絲連,林丹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真的是巧合?恐怕哈日珠拉才是這起事件中意外的巧合吧,否則他寨桑為什麼那麼緊張,急三火四地把她送回去,還直接暗中禁足了!
  多爾袞的眼神漸漸變冷,如果不是哈日珠拉意外地認出了林丹汗,只怕科爾沁同察哈爾一旦達成協議,自己和多鐸就是現成的投名狀吧!
  科爾沁能有此種想法也不難理解,畢竟同察哈爾一樣,都是成吉思汗的子孫,在他們的眼裡,大金國可以稱兄道弟,卻絕不是流著相同血脈的親兄弟!
  不過,他寨桑以為把察哈爾的人殺光不留活口就行了?多爾袞心中冷冷一笑,科爾沁若肯乖乖聽話便罷,否則,自己也不是吃素的!
  看來還是要安撫、麻痺一下科爾沁眾人,適當給他們點甜頭,拉攏他們一下才行,那個哈日珠拉倒是個不錯的對象,只可惜是四哥心尖兒上的人,而自己現在還沒有同四哥翻臉的底氣,只好再物色其他人選了。
  驀地,昨晚在火中如涅槃鳳凰般的妖嬈身影映入他的腦海,好,就是她了!
  現場眾人各懷鬼胎,卻都異常認真,不論是想殺人滅口的,還是想抓住幾個舌頭,留待以後大用的,都緊張忙碌得很。
  無論想做什麼打算,都要先把人找出來再說,尤其是那個林丹汗,若能抓到他,不論是死是活,都將改變草原現有格局,怎不令人熱血沸騰!
  

  ☆、識途

  不說現場眾人的各懷鬼胎,只說哈日珠拉被吳克善硬送回來,嚇壞了塔娜夫人,當她看到衣衫不整,髮髻散亂,臉上染著片片污垢,涕淚橫流的哈日珠拉時,差點沒暈過去。
  「哈日珠拉,我的女兒,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塔娜夫人驚呼。
  回答她的是吳克善在門外落鎖的聲音,「額吉,阿布說了,這幾天外面不安全,哈日珠拉又受了點驚嚇,如今還是要好好靜養才是,無事,便不要隨便外出了。」
  塔娜夫人一驚,「到底發生什麼事?怎麼無緣無故便要哈日珠拉禁足?」
  吳克善聳聳肩膀,「這是阿布的命令,我也不太清楚,不過,外面如今亂成那樣,額吉還是看好哈日珠拉,保重自己的身體才是!」
  吳克善急急忙忙地走了,留下塔娜夫人心神不安地守著哈日珠拉,她有太多的疑問想要找人解答,只是哈日珠拉如今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出去,怎麼救恩和,哪有精力給她解惑呢!
  「額吉,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沒事,你放心,只是表哥有威險了,怎麼辦?」
  塔娜夫人初聽哈日珠拉說她沒事,已經放了一半的心,卻驟然聽說恩和有難,那剛剛放下的心又立時懸了起來,「什麼?恩和?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她焦急地大喊。
  待哈日珠拉說了當時的情形,塔娜夫人恨不能立時飛過去,這個林丹巴圖爾傷害了自己的女兒不算,如今竟然對他自己的親弟弟下毒手,他的心是什麼做的,怎麼就這麼狠啊!
  若是恩和真有什麼三長兩短,自己怎麼跟早逝了的哥哥交待,自己怎麼有臉去地底下見他啊!
  塔娜夫人撲倒在榻上「嗚嗚」地哭著,唬得哈日珠拉忙上前去安慰,可那些話翻過來覆過去地說,連她自己都不信,又怎麼安慰得了塔娜夫人。
  哈日珠拉苦苦思索著,看現場的情形,就算他們抓住了恩和,也沒有時間跑遠,他們能藏到哪裡去呢?
  驀地,哈日珠拉身體猛地一震,難道,他們會去那裡?
  她隨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不,那裡是恩和苦心經營了那麼久的地方,自己要不是誤打誤撞,也不會發現那裡,就這樣,恩和還不肯告訴自己進去的準確路徑,又怎麼會輕易透露給林丹巴圖爾知道呢!
  可除了那裡,又有什麼地方是距離合適,又不易被發現的呢?
  哈日珠拉左思右想,竟是除了那裡,再無其他地方能將人藏得那樣隱蔽,她站起身來,使勁拍打著門框,「開門!快開門!」
  「哈日珠拉格格,您就安靜一會兒吧,貝勒爺交待了,要您安心靜養,您還是不要難為咱們做奴才的了。」
  門外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傳來,哈日珠拉怒不可遏,「快放我出去,否則,若是耽誤了事情,讓林丹汗跑了,我看你有幾個腦袋!」
  「呵!哈日珠拉格格好大的口氣!就憑格格您,還想去抓林丹汗?怕是去了只能添亂吧!若是再讓林丹汗抓了做人質,那咱們才幾個腦袋都不夠砍的呢!」
  「你——」哈日珠拉洩氣地跌坐在地上,怎麼辦?
  她望望榻上痛哭的塔娜夫人,母親倒是能出去,可是一來她找不到確切位置,去了容易打草驚蛇不說,萬一母親也落到林丹巴圖爾手裡,豈不危險!
  難道她還能指望林丹巴圖爾良心發現,對自己的母親,他的親姑姑手下留情嗎?林丹巴圖爾和塔娜夫人之間的心結有多深,自己又不是不知道。
  可是,不如此,又能怎麼樣呢?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每一分都令她的心向下沉一分,每一秒都是一種刻骨的煎熬。
  「啪嗒——」外面門鎖一響,一個穿著蔥綠布袍,面生的丫頭端著一個喜上眉梢雕漆食盒走了進來,「天色晚了,夫人和格格都來吃點東西吧。」
  哈日珠拉眼睛一亮,努力維持著面上的平靜,「放在那裡吧。」
  丫頭將食盒放在紫檀雕花矮几上,將食物一樣一樣的拿出來,擺在几上,哈日珠拉站起身來,走到她的身後,趁她不備,用手中的紫金嵌寶纏枝花首飾盒猛擊她的後腦,女孩兒悶哼一聲,軟軟地倒在了地上,手中的盤子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清脆的裂響。
  「你這是端上來的什麼?這些東西能吃嗎?」哈日珠拉大聲喊著。
  「哈日珠拉,你——」塔娜夫人被哈日珠拉驚住了,遲疑地問。
  「噓——」哈日珠拉忙將食指放在嘴上,示意塔娜夫人噤聲。
  塔娜夫人目瞪口呆地看著哈日珠拉把丫頭身上的蔥綠布袍脫下來,穿在自己身上,又把頭髮鬆鬆打散,做出一副狼狽樣,半掩了臉。
  「額吉,我要去找表哥,你別出聲,只裝做是暈過去的樣子,他們問你什麼,你只說不知道就好。」哈日珠拉簡單交待了塔娜夫人幾句,一再保證自己不會出事。
  「你這狗奴才,竟然還敢看人下菜碟兒!你這是給誰吃的東西,連酒都沒有,還不快去取!」哈日珠拉喊了幾句,向塔娜夫人點頭示意了一下,便掩面裝作哭了的模樣跑了出去。
  因著天黑,她身上又穿著那個侍女的衣裳,門口守衛的人只看那侍女飛快地哭著跑了出去,也沒人注意她掩著的臉。
  哈日珠拉遠遠地跑出一段路,略一思索,便悄悄來到馬圈邊,自己的白雲跟恩和的黑馬都受了傷,雖已包紮醫治過,卻終究是沒法騎了,可她卻還要靠著它們,沒辦法,她只好牽出一匹略微溫順些的栗色兒馬,又撫摸著白雲和黑馬道:「我知道你們受了傷,如今行動不便,可如今只能靠你們領路,去林子裡找恩和了,你們堅持一下,等找到恩和,我給你們弄好吃的。」
  說完,也不管它們聽不聽得懂,拉著它們走出馬圈,幸虧一路上都沒遇上人。
  哈日珠拉拉著馬,遠遠離開人煙聚集的地方,這才騎上栗色兒馬,又朝白雲和黑馬輕輕一拍,「走吧,找恩和去吧!」
  黑馬長嘶一聲,蹭蹭白雲的頭,當先領路,一直來到密林前,哈日珠拉暗自點頭,果然是匹識途的好馬。
  夜晚的密林陰森可怖,萋萋的荒草後面窸窣作響,是蛇妖狐仙出沒之地,幽幽林木枝葉隨風搖擺,仿若幢幢的鬼影,夜梟在樹上啼叫,間或還會響起幾聲狼嚎,令人毛骨悚然。
  哈日珠拉戰戰兢兢地走在陰氣森森的林間小路上,她現在只能寄希望於兩匹馬識途的靈性了。
  「我的馬叫白雲,那你就叫黑土吧,嘿,白雲,黑土,還真是般配呢。」為了不讓自己胡思亂想,趕跑心中的恐懼,哈日珠拉從開始的自說自話,到如今的對馬聊天,連名字都給它起好了,也不管它樂意不樂意。
  突然,哈日珠拉嗅到空氣中飄來一絲煙味,她勒住馬,仔細聞了一下,不錯,是煙味。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興奮,這兩匹馬還真是好樣的,竟真的找對了地方,這麼晚了,就連牧人都回去休息了,除了他們,哪裡還有煙味呢!
  她小心地在黑暗中摸索著,這煙是直直飄過來的,看似離得很近,但隔著那麼多的灌木蔓草,林間縱橫的小路竟像是個龐大的迷宮,白雲和黑土也興奮起來,帶著她左彎右繞,終於看到前方樹叢掩映中透出點點光亮的小屋。
  白雲和黑土正待上前,被哈日珠拉一把拽住韁繩拉了回來,她將三匹馬拴在樹上,自己小心地朝木屋摸去。
  「你把解藥給我,我保證不殺你,畢竟是自己的親弟弟,又沒什麼刻骨的仇恨,你若願意,也可以跟我回察哈爾,凡是我有的,保證不會缺了你那一份。」木屋中傳來說話的聲音,又提到察哈爾,他們果然在這裡。
  「給你解藥?我的好哥哥,你可真會開玩笑。這麼多年,是你不瞭解我,還是我不瞭解你?從你登上汗位,派人暗殺我的那一刻起,我們已經是不死不休了。或者說,我可以不殺你,但你必須殺了我。我不殺你,大不了一輩子碌碌無為,做個人人瞧不起的廢物,你不殺我,你就寢食難安,你會擔心你那幫尾大不掉的好下屬把我推上去做傀儡,你一定要殺了我心裡才能安穩,不是嗎?」
  恩和,是恩和的聲音,他還活著!
  哈日珠拉心中一陣激動,她差點就想撲過去了,卻在邁步的一刻生生收回腳。她仔細地打量了下周圍的環境,躡手躡腳地來到窗下,趴在窗縫邊小心地朝裡觀察了下裡面的情形。
  「還高官厚祿,再高的官,再厚的祿,也要有命去享才行,你的這些話,不該說給我聽。」恩和嘲諷的聲音透過窗戶傳來,他斜倚在窗邊的羅漢床上,手捂著胸口,臉色蒼白,旁邊站著林丹巴圖爾那一身錦衣的下屬,而錦衣人手中的刀,正架在恩和的脖子上。
  

  ☆、以德報怨

  恩和斜倚在窗邊的羅漢床上,手捂著胸口,臉色蒼白,旁邊站著林丹巴圖爾那一身錦衣的下屬,此時正背對著窗口,而他手中的刀,正架在恩和的脖子上。
  哈日珠拉吃了一驚,更加不敢輕舉妄動,她的眼睛在屋裡搜尋,剛才明明聽到了林丹巴圖爾的聲音,怎麼沒看到人呢?也不知這屋裡還有沒有其他人!
  「快把解藥交出來,否則我現在就殺了你!」錦衣人聲色俱厲地威脅著恩和,手中的刀又向他的脖子逼近了幾分。
  「呵,就算是你不來殺我,我也活不了多久了,請便。」恩和滿不在乎地睨著他,反正有你們大汗給我做墊背的,我也不虧,我們兄弟生前不能一心,死後一起做鬼,倒也不寂寞,只可惜察哈爾群龍無首,要受人欺辱了。不過,有你這樣雄才大略,威武不凡的勇士在,想必一定能擔當大任,振興我察哈爾,只等你剪滅大金國,恢復我蒙古昔日榮光之時,別忘了告訴我們哥倆一聲就行了。」恩和無謂地笑笑,「想必到時候哥哥也沒有遺憾了。」
  「你,你胡說!」錦衣人大驚失色,慌亂地朝門口喊:「大汗,您別聽他的挑撥,他是胡說的,我對大汗忠心耿耿,絕對沒有二心!」
  「有沒有二心,不是說說就算的,你怎麼跟你們大汗表表你的忠心呢?」恩和氣定神閒地看著他,一點都不像是要死的人,還在那裡閒閒地挑撥著他們的關係。
  「表,表忠心?」
  「是啊,不如我給你個機會吧!」恩和玩味地看著他,「咱們一命換一命。」
  「一命,換一命?」
  「沒錯,用你的命換你們大汗的命,你不是對你們大汗忠心耿耿,絕無二心嗎?那就用你的命去換你們大汗的命!」恩和嘴角揚起一抹冷笑,「你替你們大汗把傷口處的毒血吸出來,你們大汗自然就沒事了,當然,你也別想活了。」
  「不,不,我不想死,我還不能死。」錦衣人手中的刀不住地顫抖,嘴裡恐懼地大喊:「大汗,您饒了我吧,我還不想死啊!」
  哈日珠拉趁他恐懼慌亂,無暇他顧的時候,輕輕直起腰,向窗戶裡探探頭,想看看林丹巴圖爾到底藏在哪裡,這麼半天竟然愣是沒看到,卻不料她稍一起身,立即被恩和看到了,他沒想到哈日珠拉竟然如此膽大包天,一個警告的眼神射過來,皺眉向門邊一瞥,輕輕地搖了搖頭。
  哈日珠拉一愣,腳下一用力,「卡啪——」一聲樹枝斷裂的脆響驚動了屋裡的人。
  「誰?」屋中一聲怒喝,錦衣人一愣,隨即提刀衝向房門。
  哈日珠拉被驟然發生的變故驚得呆住了,還沒想好到哪裡藏身,只覺身後一股大力猛地一推,她踉蹌著跌倒在木屋門前,正倒在錦衣人的刀下。
  「啊——」眼看著錦衣人的刀就要劈在她的頭上,卻突然軟軟地倒了下去,胸前露出一個鋒利的劍尖。
  哈日珠拉怔怔地看著一身白衣的白鬍子老頭,只見他緩緩地將劍從錦衣人身上拔了出來,看也沒看哈日珠拉一眼,轉身便衝進木屋。
  哈日珠拉這才反應過來,慌忙從地上爬起來,跌跌撞撞地跟進去,只見恩和跌在羅漢床邊的地上,一手扶地,一手捂著傷口,那傷口正向外滲著血。
  哈日珠拉忙衝過去,同那白鬍子老者一左一右架著恩和,扶他躺在羅漢床上。
  「咚——」門口傳來一聲悶響。
  哈日珠拉忙扭頭看去,卻是林丹巴圖爾,他趴在灶台旁,臉上的顏色已經發紫,牙關緊咬,身體不住地打著哆嗦,怪不得剛才她在外面怎麼都看不到他,原來他是倒在這裡,被灶台擋住了。
  「哈日珠拉,把這個給他吃下去吧。」恩和只淡淡地看了哈日珠拉一眼,從懷裡掏出一個白瓷小瓶,「一次一粒,一日三次,連吃三天,三天後毒自然就解了。」
  「恩和——」白鬍子老者滿臉的不贊同。
  「給他吧,畢竟是我的親哥哥,我若是不救他,死後也難見阿布。」
  「婦人之仁!」老者的白鬍子根根翹起,「你忘了他是怎麼對你的了?你不殺他,可他是要殺你的!」
  恩和沉默不語,白鬍子老者在一邊吹鬍子瞪眼睛,哈日珠拉呆立半晌,只見林丹巴圖爾臉上的黑氣越來越重,人也漸漸僵直,她一咬牙,接過恩和手中的小瓶,倒出一粒黑色小藥丸,使勁掰開林丹巴圖爾的嘴,給他塞進嘴裡。
  半晌,只見他長長地呼了口氣,原本僵直的身體也漸漸回暖,放鬆了下來。
  哈日珠拉鬆了口氣,不再管他。她來到羅漢床前,也不理會白鬍子老者鐵青的臉,小心地檢查了下恩和的傷口,卻滿屋裡找不到能包紮傷口的東西,正想掀起衣擺撕塊布,卻被恩和按住了手。
  恩和帶血的手按在哈日珠拉的手上,黏黏的,帶著濃濃的血腥味,「不用了,就是點小傷,沒那麼嚴重。」
  哈日珠拉鼻子酸酸的,也不說話,手上依然用力,卻掙不過他一個受傷的人。
  「裡屋櫃子裡有布和藥,你去拿那個吧。」恩和眼裡有了一絲笑意,她還是關心自己的,原本對她擔心林丹巴圖爾有點不滿的情緒也漸漸緩和了下來。
  如果不是看她那麼擔心地看著林丹巴圖爾,他才不會這麼痛快地就把解藥拿出來呢。如今見她把解藥塞進他的嘴裡便不再管他,只一心地要給自己包紮傷口,他便知道,林丹巴圖爾真的只是過去式了。她不過是跟自己一樣,只是不願就這樣看著他死而已,至於感情,他們之間還有感情嗎?要說有,也只剩下仇恨和敵視了吧。
  白鬍子老者一跺腳,撿起一根繩子將林丹巴圖爾綁成了個粽子,那麼魁梧的一個人,硬是讓他捆成一團,讓人看著就難受。
  恩和也不說話,只瞇著眼睛看著,雖然不想眼睜睜看著他死,但能讓他受點罪也不錯,「師父——」
  「閉嘴,就算你不殺他,可防人之心不可無,不做點防範怎麼行!」白鬍子老頭生氣地說。
  「我是想問,事情進行得怎麼樣了?」恩和一臉壞笑地看著老者。
  老者一怔,顯然沒想到恩和竟然不是替他那好哥哥求情,而是問這個,他虎起臉來,沒好氣地說:「除了你這裡,其他的一切順利!」
  哈日珠拉終於找到了包紮傷口的布和藥,不過她沒動那些藥,來時她把原本給恩和留下的藥都拿上了,看阿茹娜那欺霜賽月的臉就知道,四貝勒送來的藥那可不是一般的好。
  她皺起秀氣的眉看了恩和沾滿鮮血的衣服一眼,上前便去解他的衣鈕,還是先換下這染血結痂的衣服才好。
  「別——」恩和一窘,忙按住哈日珠拉的手,慘白無血色的臉上浮起一抹嫣紅,給他帶上一點生氣。
  「咳——」白鬍子老頭鬍子一翹,「我明兒再來瞧你,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老者嘴雖硬,但那逃一般的步伐還是洩露了他的無措,讓哈日珠拉一陣好笑,未見他時的擔憂,見到他時的心疼、害怕,此時倒都漸漸緩和了下來,她不再慌張害怕,回過頭來,笑看著恩和,「你是自己脫還是讓我來?」
  話一出口,恩和的臉紅得更甚,他攥著自己的衣鈕,氣惱地瞪了她一眼,「你個姑娘家家的,怎麼一點都不害臊,聽聽你自己說得是些什麼?跟個,跟個……」
  「跟個什麼?」哈日珠拉一點都不惱,笑吟吟地看著他苦惱的模樣。
  恩和糾結了半天,想說她跟個調戲良家婦女的登徒子一樣,又怕她再惱了,只道:「反正不是什麼正經姑娘家!」
  恩和一句話說完,半天不見哈日珠拉有什麼反應,他心中又不免忐忑起來,小心地覷了哈日珠拉一眼,只見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苦惱地皺著兩道秀眉,「怎麼辦?都怪你不好,人家都不是正經姑娘了呢,以後找不到婆家怎麼辦?不行,你得對我負責!」
  恩和驚得張大了嘴,目瞪口呆地看著她,這丫頭的腦子是怎麼長的?臉皮怎麼這麼厚?憑什麼她調戲了自己,還要反過來逼自己負責?
  「哼!」角落裡傳來一聲冷哼,二人心中一凜,這才想起屋裡還有個第三者存在。
  白鬍子老頭雖然走了,但被他捆成個粽子的林丹巴圖爾卻還在,剛才他還在昏迷中,大家便都沒把他放在心上,也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醒的,聽到了多少。
  哈日珠拉的臉瞬間紅得像煮熟的蝦子,自己丟臉算是丟到姥姥家了,竟然當著他的面跟他的親弟弟打情罵俏,轉而一想,他們兩個都是舅舅的兒子,自己的表哥,自己可不就是丟臉丟到姥姥家了嗎!
  哈日珠拉惱羞成怒的轉回頭去,一把抓起木檯子上一個空口袋,幾步走到林丹巴圖爾跟前,緊抿著嘴,惱怒地看著他。
  林丹巴圖爾紫漲著面皮,同樣氣惱地看著哈日珠拉,這幾個月前還在自己面前溫柔乖順得像個小綿羊似的丫頭,如今怎麼成了這副模樣,竟似那沒教養的□□□□!
  他張開口,正想教訓教訓這不知廉恥的小丫頭,卻不料哈日珠拉根本不給他說教的機會,她張開手中的大口袋,整個兒的將林丹巴圖爾套在了裡面,這似乎是個裝面的口袋,白色的粉末兒四散飛揚,嗆得林丹巴圖爾直咳嗽,越咳嗽,吸入的粉末兒就越多,直嗆得五臟六腑都跟著疼,哪裡還有工夫教育哈日珠拉。
  

  ☆、兄弟

  有自己那好哥哥——林丹巴圖爾的榜樣在前,恩和哪裡還敢跟哈日珠拉叫板,終是乖乖地換了衣服,包紮了傷口。
  這一換衣服,哈日珠拉才發現,恩和身上的傷口多得很,除了胸口那個冒血的窟窿最為嚴重,其他皮開肉綻的地方更是數都數不過來,有的更是直接砍在原來的傷疤上,新傷舊傷層層疊疊,身上竟是沒有幾塊好肉。
  他這些年的經歷,落在他人眼裡,不過是「幼年失怙,兄弟鬩牆,亡命天涯」,區區十二個字而已,可箇中的艱辛,血淚,卻只有他自己知道。
  這身上遍體的傷痕,便是他多年與死神相伴的見證了。
  哈日珠拉含淚幫他擦乾淨身上的血漬,給傷口敷上藥,又小心地包紮起來,再幫他穿上乾淨的衣服,累出一腦門子的汗,偏某人還在一邊喋喋不休,「沒事,我這都是皮外傷,看著嚇人,其實都沒傷著筋骨,過幾天就好了,你——」
  「你閉嘴!給我好好歇著,少廢話!」哈日珠拉大喊,忍了半天的淚珠終是落了下來。
  被吼了一嗓子的恩和乖乖閉上了嘴,心中既暖又堵,多少年孤苦伶仃的生活讓他的眼中早已沒有了淚,但今天他只覺眼中一片朦朧,他含笑閉上眼,一顆晶瑩的珍珠倏爾劃過眼角,在鬢邊消失無跡,只留枕上一朵盛開的水花。
  越是寒冷的夜便越是漫長,越是溫馨快樂的時光就越是短暫,當天邊第一抹晨曦照進樹林,照進窗口,照在恩和臉上的時候,他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哈日珠拉伏在榻上,沉靜如嬰兒般的睡顏。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她嬌俏可愛的小腦袋,卻遲疑著,生怕驚動了她,攪了她的好夢。
  但是,他不攪不代表別人不攪。
  「恩和,起來沒有?」一個大粗嗓門在門外響起,聲音洪亮根本不像個老者。
  「啊?」哈日珠拉猛然驚醒,只聽見有人問「起來沒有」,便慌忙答道:「起來了起來了!」
  她猛一抬頭,正碰在恩和的手上,一臉愣怔地看著他,「你怎麼醒了?」
  恩和強忍著笑意,「你都說我起來了,我能不醒嗎!」
  「啊?」哈日珠拉呆呆地,有點反應不過來,「什麼跟什麼啊!」
  「別管是什麼了,先扶我起來吧!」
  「哎呀,你怎麼還沒起啊!」白鬍子推門闖進來,著急忙慌地道:「昨晚便有人在林外轉悠,被我略施小計,驚跑了,如今怎麼辦?天一亮,他們一定會闖進來的!」
  「怎麼會?這裡這麼隱蔽,外面又有陣法護著,這麼多年都沒人發現,怎麼會突然有人來闖?」恩和神色嚴肅起來。
  哈日珠拉一個激靈,昨晚自己逃出來得也太順利了,難道是……
  她遲疑了一下,「會不會是他們發現我逃出來了,所以追過來的?」
  「你!」白鬍子老頭憤怒地指著哈日珠拉,氣急敗壞地道:「你還真是個禍害,害得他一身傷不算,如今還把外人引到這裡來了,你是不是不害死他不死心啊!」
  哈日珠拉垂著頭,緊緊咬著自己的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也覺得自己真是個禍害,老是連累他,如今可怎麼是好!
  「海師父!」恩和一聲輕喝打斷老頭的話,安撫地拍拍哈日珠拉的肩膀,「這些跟哈日珠拉又有什麼關係?如今不過是猜測,哪裡能當真,即便真是哈日珠拉不小心引來的人,又哪裡值得你這麼緊張了!」
  「這都快追到家門口了,怎麼不緊張!」
  「他們現在到哪兒了?」恩和淡淡地問。
  「昨兒晚上剛進林子就被我嚇回去了,今兒還沒來,不過,應該也快了。」
  「有多少人?」
  「你說昨兒晚上?就一個!」
  「就一個?就一個就把你嚇成這樣!」恩和睨了他一眼,「我竟不知道你是這樣膽小如鼠的!」
  「誰說我膽小如鼠?我這是未雨綢繆!」白鬍子老者氣急敗壞,梗著脖子喊道。
  「行了,少廢話,把那個傢伙扛到林子邊上去,不要太顯眼的地方。」恩和指著門外那錦衣人的屍體說。
  白鬍子嘟嘟囔囔地出去,一把扛起那錦衣人的屍體,彷彿抗了團棉花般輕鬆。
  「海師父雖然嘴臭了點,但人不壞,他沒有惡意的,你別往心裡去。」哈日珠拉正望著白鬍子一看就不凡的身手發呆,冷不防聽到恩和安慰的聲音。
  「哦。」哈日珠拉也不知道該說什麼,那海師父發怒並不是沒有道理的。
  「還得再麻煩你一下。」恩和含笑道:「我要換衣服了,你是不是先迴避一下。」
  「需要我幫忙嗎?」
  「我還沒虛弱到連衣服都穿不上的地步。」恩和笑望著她,嘴角揚起一個邪邪的弧度,「不過,要是你想看的話,我也可以犧牲一下——」
  恩和話還沒說完,哈日珠拉便慌忙跑了出去,開玩笑,幫他換藥包紮是一回事,人家都說不需要幫忙了,還賴在一邊瞧他換衣服是另一回事,她還沒色到這個地步。
  哈日珠拉一跑出去,恩和臉上的笑容便斂了起來,他扭頭看向灶台邊不斷掙扎的面口袋——自己的哥哥林丹巴圖爾。
  他換下身上的衣服,從枕下掏出一柄烏黑發亮的匕首,一把將它從鞘中拔了出來。
  恩和來到林丹巴圖爾跟前,一把揭起套在他頭上的面口袋,林丹巴圖爾沾滿麵粉的臉彷彿台上跳梁的小丑。林丹巴圖爾停止了掙扎,冷冷地看著自己的弟弟,他的瞳孔裡映著匕首幽幽的寒光。
  林丹巴圖爾的瞳孔倏然縮小,眼看著那匕首被高高舉起,在他面前劃起一道優美的弧度,就在他瞇眼的剎那,身上的繩子如失去生命的蛇般,軟軟地掉在地上。
  「這是解藥,待會兒會有人來送你離開,以後你自己好自為之吧。」恩和將解藥放在他身前的灶台上,轉身走了出去。
  林丹巴圖爾什麼都沒說,只是沉默著,冷冷地看著眼前跟自己流著相同血脈的弟弟,直到恩和的身影消失在門口,他才收回資金的目光,手中撫摸著那冰冷的瓷瓶,眼中有脈脈的溫情一閃而逝。
  「我們也得趕緊走了,記住,不論他們問什麼,你只說是在林邊意外遇到我們的。」恩和換好衣服出來,驚得哈日珠拉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他竟然又把昨晚換下的那身沾滿血漬泥濘,快成碎片的衣服穿上了。
  「不要這麼看著我,路上我再告訴你怎麼做。」
  「那他呢?」哈日珠拉正要隨著恩和往外走,卻突然想起還有一個人,被自己用面袋子套著的林丹巴圖爾。
  「放心吧,海師父一會兒會來處理的。」恩和一邊說著一邊往外走,心卻止不住地下沉,她終究還是在乎他的嗎?
  遲疑了下,又開口解釋說: 「我既然給了他解藥,就不會再殺他,那畢竟也是我的親哥哥。」
  哈日珠拉默默地攙扶著恩和,沒有再多說什麼,既然當初林丹巴圖爾選擇了背叛與拋棄,那今天的自己已經是仁至義盡,她還沒大度到以德報怨的程度。恩和的遲疑,她看在眼裡,卻不打算再多說什麼,她不想讓他再多心,珍惜眼前人,是她如今唯一能做的。
  在木屋附近,恩和見到了白雲和黑土,剛聽到哈日珠拉叫黑土的時候,他愣了下,滿含笑意地問:「為什麼叫它黑土,難道就因為它黑?」
  「那倒也不全是因為它黑。」哈日珠拉解釋說:「因為我的馬叫白雲。」
  恩和強忍著仰天大笑地衝動道:「白雲,黑土,還蠻般配的嘛。」
  當然般配了,哈日珠拉默默地想,若是讓前世那兩個名人知道了,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告這倆馬侵權。
  樹林邊,錦衣人的屍體在一處灌木叢中趴著,白鬍子的海師父卻已不知去向。
  「記住我跟你說過的話,你只要按我說的做,他們就算懷疑也拿你沒辦法。」恩和隨意地躺在一顆樹下,又抓了把土在自己臉上身上抹了幾下,做出一副灰頭土臉的模樣。
  哈日珠拉笑了下,也學著他的樣子,把自己臉上身上抹得髒兮兮的,「你就那麼確定他們不會進林子?萬一他們不相信你,非要進去搜怎麼辦?」
  「你以為那裡那麼好搜,要真這麼容易,我這些年也就白忙活了,就算他們找到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以後不用它也就罷了。」恩和滿不在乎地說。
  「在你眼裡什麼都是沒什麼大不了的,身上的傷沒什麼大不了的,自己多年的辛苦沒什麼大不了的,你就沒有在乎的東西嗎?」
  「有啊,比如說——」
  「哈日珠拉,你果然在這裡!」
  驟然響起的聲音打斷了恩和的話,吳克善手按在刀柄上,一臉不善地望著他。
  

  ☆、謠言

  吳克善是孤身一人來的,他昨晚跟著哈日珠拉來到這片樹林,卻一進林子便被困住了,再加上不知是人是鬼的東西暗中搗鬼,他在林子外圍轉悠了大半宿,只好怏怏地回去了。
  回去也不能閒著,擔心哈日珠拉的安全不說,還要替這膽大包天的丫頭善後,一晚上也沒閒著,如今見了哈日珠拉,一揮手打斷了她早就跟恩和商量好的說辭,「你這些鬼話留著說給別人聽吧,我沒那個閒工夫,你記著,昨兒晚上你一直待在帳篷裡,根本就沒有出來過,待會兒回去要是遇上了人,就說是一早跟我出來騎馬散心的,你記住了沒有?」
  哈日珠拉呆呆地看著吳克善,心中暖暖的如揣火爐,雖然這個時節懷揣火爐有被烤焦的危險,但她的心裡還是甜甜的,這個哥哥,還真是刀子嘴豆腐心啊。
  有了吳克善的幫忙,哈日珠拉打傷侍女偷跑出去,徹夜未歸的事被掩蓋了下來,又因為恩和一口咬定林丹巴圖爾在他們一打起來的時候就跑了,所以,在折騰了幾天無果之後,搜索林丹巴圖爾的事情也停了下來。
  在推測林丹巴圖爾此行動機的時候,科爾沁眾親貴不約而同地將事情推在了哈日珠拉身上。於是,林丹汗英雄難過美人關,喬裝改扮會美人的消息迅速傳遍整個草原,哈日珠拉再一次被推到了風口浪尖上,成了眾人眼中名副其實的水性楊花,紅顏禍水。
  哈日珠拉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呆了一下,卻什麼都沒解釋,連塔娜夫人一再地逼問,她都什麼也沒說。
  林丹巴圖爾出現的實在是太蹊蹺了,聯繫到科爾沁親貴種種反常的舉動,她已經可以確定自己是替他們背了黑鍋。這個黑鍋,她是背也得背,不背也得背,誰讓她偏偏這麼倒霉,偌大個草原,遇上什麼人不好,偏偏遇上了他。
  別人遇上他,或許還能博取一點同情——這個倒霉孩子,遇上林丹汗,差點連命都丟了,可憐見的。可若這個倒霉孩子換成了她哈日珠拉,人們的目光就變成了——這個哈日珠拉,還真是死性不改,居然又跟林丹汗攪合到一起去了,真是個賤骨頭。
  是人就有七情六慾,是人就有窺伺他人隱私的癖好,人們關注最多的,不是林丹汗來科爾沁這件事背後隱藏的蹊蹺,而是這件事背後暗藏的桃色——事情怎麼就那麼巧,林丹汗變裝來科爾沁,偏偏遇上了你哈日珠拉,怎麼就不遇上旁人呢,哦,還是遇上了旁人的,不是被你們姦夫□□合謀,差點就殺人滅口了嗎?
  人們對這些男女隱私的狂熱,古往今來,如出一轍,他們首先想到的絕對是最壞的結果,怎麼骯髒,怎麼齷齪,就怎麼來,什麼道理,什麼情理,什麼邏輯,通通都沒得講,眾口鑠金,根本就沒有他人反駁的餘地。
  沒有反駁的餘地就不反駁吧,更何況,這種事,你越是反駁就越是有人站出來力證那些猜測的可能性,與其同他們撕破臉,鬧個你死我活還甩不掉這個罪名,倒不如痛快地認下來,讓那些親貴看在自己替他們背黑鍋的份上,也好跟他們討價還價,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想到這裡,哈日珠拉一陣自嘲,自己終究也學會了算計,學會了怎樣在逆境中為自己爭取更多的利益。
  她的做法果然起了作用,科爾沁眾親貴雖然沒有人出來替她說話,但她在科爾沁依然自在,沒有人敢直接上門對她說些什麼,無人對她進行任何的苛責,無論外面的謠言傳得多麼不堪,科爾沁眾親貴都沒有就此事對她進行什麼實質上的懲罰。
  相較於科爾沁的謠言滿天飛,察哈爾倒沉得住氣,或者說是林丹巴圖爾並不在意自己頭上多了頂昏庸好色的帽子,沒有當事人反駁的謠言在草原上越傳越玄,連哈日珠拉同林丹巴圖爾十八相送,依依不捨,被人撞見後惱羞成怒,意欲殺人滅口的戲碼都傳出來了。
  哈日珠拉只能在心中為他們出神入化的聯想能力鼓掌,人的想像力果然是無窮的,尤其在面對八卦,黑化他人的時候,更是將那有限的頭腦發揮到了極致。
  這樣的結果,落在多爾袞的眼裡,只是一聲冷笑。林丹汗若真把哈日珠拉看得這麼重,當日又怎麼會狠心將她推落懸崖?科爾沁的這幫蠢貨拿他們當傻子嗎?不過,他終是什麼都沒說,科爾沁雖不老實,但如今還不是跟他們翻臉的時候。
  出了這樣的事,多爾袞和多鐸這兩個貴客也無心再多待,在收了無數的禮物之後,二人返回了大金國,而這所有的禮物中,最貴重,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阿茹娜,她已經確定要嫁給多爾袞做側福晉了,這一次便跟著一起去大金國。
  哈日珠拉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只覺惋惜,為阿茹娜,也為娜仁,娜仁當晚又鬧了一場,只是眾人早已不把她當回事,當真是她想上吊就有人遞繩子,她想自裁就有人遞刀子,鬧到最後,她也沒了力氣,而她一心愛著的丈夫,更是連看都沒去看她一眼,生死,都由她。
  阿茹娜在離開前來看過哈日珠拉,同她告別,拜託她照顧□□,那是阿茹娜唯一的牽掛了,哈日珠拉自是一口答應下來。只是,她還是有點不死心,便出言試探了下阿茹娜對多鐸的感情,不料阿茹娜卻當場滴下淚來。
  「姐姐,你別說了,我又不是傻子,哪能看不出十五貝勒對我的心思,只是姐姐,我不能嫁他。」阿茹娜哀哀地哭著,似有無限的委屈,「十四貝勒說要娶我的那天晚上,十五貝勒也來找我了,他問我願不願意做他的側福晉。」
  阿茹娜的嘴角帶著一絲嘲諷,「呵,側福晉啊!他明明沒有正妻,卻也只肯給我個側福晉,他還真是大方!在他的心裡,我沒有家世,沒有地位,不能給他帶來任何的幫助,他肯讓我做他的側福晉,可是給了我天大的面子呢!深情如他,也只肯要我做側福晉!」
  哈日珠拉無言,或許,真的是自己一廂情願,把多鐸想得太好了,她忘了,出生在這權利漩渦裡的孩子,即使他只是個孩子,又有多少天真深情?利益當前,即使是自己心頭摯愛,也是禁不住稱量的。
  這樣的深情,令人心寒。
  原以為多鐸比多爾袞強,比他有情,可實際上,多爾袞是不能給,而多鐸,卻是能給卻不願給,兩下比較,多鐸甚至比多爾袞更不堪,真不愧是親兄弟。
  自己到底還是太天真了,以為多鐸愛她,便會對她好,視她為寶,替她撐起一片天,如今看來,他哪裡是想為她撐起一片天,他這會兒正想方設法找人替自己撐起一片天呢。
  自己果然不該對這些天之驕子報以太大的期望。
  他們離開的那一天,哈日珠拉沒去相送,她如今已是千夫所指的禍水楊花,沒必要再上趕著去給他們指指點點。
  雖然已經預料到了這樣的結果,但科爾沁那些出身非凡,自命更是不凡的格格們卻都忍不住忿忿,阿茹娜已經去了大金國,她們奈何不了她了,便都來瞧哈日珠拉的熱鬧,讓哈日珠拉紅顏禍水,水性楊花的名聲甚囂塵上,直達天聽。
  天命汗聽了這樣的傳言甚為不屑,連帶著對這傳言的主角也沒什麼好感。
  當四貝勒皇太極遞上請婚的折子時,被狠狠地罵了個狗血淋頭,他已經娶了科爾沁的兩個女子——哈日珠拉的姑姑和妹妹,如今他請婚哈日珠拉的理由怎麼說都顯著牽強,落在天命汗的眼裡,更是坐實了哈日珠拉水性楊花的罪名。
  皇太極也知道自己現在提出這樣的要求有點不是時候,但他實在是怕了,那林丹巴圖爾是他噩夢般的存在,有他在一日,他便一日不安,她一日不嫁給他,他便食無味,寢不安。原以為父汗一向對自己言聽計從,寵愛有加,即使不滿,也會允了他的請求,不料這次,父汗竟是一點顏面都不給,直截了當地拒絕了他。
  作為對皇太極沒能如願迎娶哈日珠拉的補償,努﹡爾哈赤同意了他的另一樁請婚,給他的長子豪格迎娶科爾沁台吉桑噶爾寨之女薩仁為妻。
  初聽薩仁這個名字的時候,努﹡爾哈赤只覺有點熟悉,卻想不起在哪裡聽到過,科爾沁同大金聯姻甚多,或許是哪家女眷的親戚也說不定,待被他人提醒說是多爾袞的嫡福晉娜仁的妹妹時,他心裡比吃了個蒼蠅還膩歪,無奈已經答應的事情不能反悔,更何況沒準皇太極娶哈日珠拉,他的心中本就有點愧疚,便也只好捏著鼻子認下了這門親事。
  消息一傳出來,天命汗的側妃陶格思欣喜若狂,趕忙派人快馬加鞭地趕回來送消息,桑噶爾寨更是得意非凡,原本薩仁求多爾袞的側福晉而不得,沒想到竟因禍得福,成了豪格的正妻,如今他兩個女兒分別是貝勒正妻,一個侄女也已是貝勒側福晉,他在科爾沁的地位跟著水漲船高,他再也不必像以前一樣謹小慎微,就算是面對寨桑,他也有說「不」的底氣。
  

  ☆、提親

  寨桑一連多日都陰沉著臉,不僅是為桑噶爾寨的狂妄自大,更為了皇太極請婚哈日珠拉的要求被駁回,如今哈日珠拉的名聲已經是壞得不能再壞了,如今加上這樣的打擊,以後聯姻都賣不上好價錢。
  寨桑雖沒對哈日珠拉說什麼,但他不動聲色地解除了阿黛夫人的禁足,已經表明了他的態度。
  眾人都在眼紅桑噶爾寨的好運道,嘲笑著哈日珠拉,只有哈日珠拉在心裡為皇太極鼓了一下掌,這一招還真高啊,這哪裡是給兒子娶媳婦,分明是給自己拉了個好幫手,斷了多爾袞的一條胳膊嘛。
  娜仁早已是科爾沁的棄子,雖有個阿茹娜,但侄女哪裡能跟女兒比,多爾袞原本的岳丈,自此倒成了皇太極的親家,桑噶爾寨自是要對皇太極感恩戴德,惟命是從了。
  那桑噶爾寨雖是條沒有脊樑的哈巴狗,但人有人的用處,狗有狗的好處,多爾袞失了這麼一條能咬能叫的狗,也是個不小的損失呢,此消彼長之下,打擊不可謂不大。
  難怪多爾袞沒能鬥過皇太極,他還是太年輕,太任性了,又怎是老奸巨猾的皇太極的對手。
  彷彿是為了回應皇太極挖自己牆角的舉動,多爾袞和多鐸分別向皇太極請婚,請求迎娶烏琳和烏蘭姐妹,卻雙雙碰壁,多爾袞是因為剛剛迎娶了阿茹娜,即使是為了科爾沁的顏面,這時候也不應再提這種要求。而多鐸,則純粹是倒霉催的,因著他在多爾袞迎娶側福晉的宴席上失態,被努﹡爾哈赤訓斥一通後,關在家裡閉門思過,迎娶烏蘭的提議也一起被否。
  在多爾袞迎娶側福晉的宴席上失態?哈日珠拉心中冷笑,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如今追悔莫及又能怎樣?一邊想要烏蘭做自己的嫡福晉,一邊又在阿茹娜的婚宴上失態,倒叫人懷疑,他到底是真情流露還是惺惺作態?
  不管他屬於哪一種,哈日珠拉都覺得憤怒,阿茹娜在大金國本就沒有什麼根基,如今被他這麼一鬧,將更加步履維艱,一個跟小叔子關係曖昧,糾纏不清的小嫂子,將怎樣在大金國立足!
  不過,多鐸的眼光還真不錯,既然他有心想找個實力強勁的岳家做靠山,那索諾木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他若只是想讓自己以後的路走得從容些,那索諾木的確可以幫到他,可他若是有什麼不能言說的想法,那他就注定要失望了,有哲哲嫁給皇太極在前,而且地位穩固的情況下,祖父莽古斯這一支都注定會支持皇太極,他若以為娶了烏蘭就會讓索諾木改變立場,那難度可就來大了。
  如今寨桑跟索諾木倒當真成了難兄難弟,女兒雙雙被拒婚,尤其是索諾木,更是兩個女兒同時被拒婚,那老臉,怎麼都有點抬不起來。
  不管他們怎麼勾心鬥角,背地裡有些什麼打算,都跟哈日珠拉沒什麼關係,她如今已經不費這個心力去思考這個了。
  如今自己真的可以稍稍安心了,連皇太極的請婚都被努﹡爾哈赤駁回去了,短時間內,她不認為還有誰會再來打她的主意,如此,她可以不用時時提防誰突然鑽出來抓她上花轎。
  她每天想的都是恩和到了什麼地方,做了些什麼,事情進展的順不順利,什麼時候能回來,等等等等的問題。
  是的,恩和離開了,自當日吳克善將哈日珠拉提溜回來以後,恩和便離開了,走前來看過哈日珠拉一次,卻沒說出去幹什麼。
  「是不是有人對你說了什麼?還是他們逼你離開的?是吳克善?還是其他人?」哈日珠拉以為是吳克善或其他科爾沁親貴的原因,趕忙逼問恩和。
  「沒有的事,你想到哪裡去了,就算是為了你,吳克善表哥也不會為難我啊!」恩和依然是痞痞的樣子,似乎什麼都不放在心上。
  確定沒有人逼他,哈日珠拉這才罷了,「既然不是他們逼你,那就等傷好了再走,什麼事也沒有自己的身體重要啊。」
  哈日珠拉想要他等傷好了再走,可恩和卻不答應,據他自己說是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去做,關係到他們兩人的將來,機不可失,必須馬上就走云云,被哈日珠拉狠狠地啐了一口,誰跟他有什麼將來了!
  不過,他臨走時哈日珠拉還是追了上去,將自己收了很久的藥都給了他,「我想把這些沒用的東西扔掉,又不知道扔到哪裡好,如今就拜託你,幫我把它們扔了吧!」
  她別彆扭扭地說這些藥是自己不要的,不敢抬頭看他那笑成一條線,滿盛著桃花星光的眼睛。
  「你不要我要!」恩和珍而重之地將包裹收進自己的懷裡。
  哈日珠拉雖然嘴硬,但自從恩和走後,她便開始了每日佛前一炷香的日子。伴隨著焚香禮佛一起進行的,是自我禁足。雖然沒人對她說什麼,但她自覺已成眾矢之的,與其出去圖惹是非,自取其辱,倒不如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全心地期盼著恩和的歸來。
  每每窮極無聊,坐在窗前看天上雲卷雲舒的時候,哈日珠拉總是忍不住在心中猜測,當日林丹巴圖爾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她不認為自己有那個魅力,能讓堂堂的林丹汗變裝犯險,自己不過是倒霉,恰逢其會罷了,那麼他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為什麼科爾沁的親貴態度會這麼奇怪,他們在怕什麼?他們在掩蓋什麼?
  這個問題她問過吳克善,但對方支支吾吾,只說她不懂,不需要多管,一回頭又叮囑她不要亂說話,她當然不會亂說話,問題是,就算她想說,又能說給誰聽呢?
  連阿茹娜都遠嫁大金國了,即使自己有話,卻也無人能說。
  她的自我禁足並沒有持續多久,彷彿一夕之間,整個科爾沁便被勒令封口,林丹汗化裝來科爾沁會美人的事再無一人敢亂傳,科爾沁的親貴們轉移視線的目的達到後,便立即對這傳言舉起了封殺的大棒,哈日珠拉的生活再次恢復平靜,至少是表明上的平靜。
  哈日珠拉領了這些親貴的情,雖然她前段日子的生活被困擾不少,但他們還能想到幫自己平反昭雪,自己就該感激他們,自己不能對他們提太高的要求,抱太多的期望,不是嗎?
  她除了每日清晨出去看日出,順便跑跑馬,平日裡是能不出門便不出門的,既然不能好好相處,那便不若不相處,自己關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不用管他人的想法,不用看他人的臉色,倒也逍遙自在。
  「格格,格格!」會這樣咋咋呼呼的除了卓婭,不做第二人想。
  「格格!」卓婭氣喘吁吁地闖了進來,「出大事了,格格!」
  「你巴圖哥又跟你說什麼了?」哈日珠拉閒閒地調侃,如今除了恩和的安危,她不認為還有其他什麼大事存在,而恩和的事,肯定不會告訴卓婭這個大嘴巴,讓她咋呼地全科爾沁都知道的。
  「格格!林丹汗派使者來提親了,他要迎娶格格!」卓婭顧不上回應哈日珠拉的調侃,焦急地說。
  「啪——」哈日珠拉手中的書落在地上,她呆呆地抬起頭來,「你說什麼?再說一遍!」
  「林丹汗派使者來,說要跟格格提親,以後察哈爾同科爾沁還是親如一家的兄弟,那聘禮足足擺滿了兩個帳篷,送聘禮的駱駝,能排出十里路去,貝勒爺他們正在大帳商量對策呢!」
  「嘩啦——」哈日珠拉抬腳便想往外跑,不想卻帶倒了身前的矮几,她踉蹌著跪倒在如意雲紋勾邊,大紅色纏枝蓮花紋飾的地毯上,愣了好一會兒,自己去了又能怎麼樣,自己有說話的餘地嗎?
  「哈日珠拉,哈日珠拉你怎麼樣了?」匆忙進來的塔娜夫人慌忙上來扶起愣怔的哈日珠拉。
  「格格,你別嚇我啊!」卓婭也被嚇怕了,哭著上前幫忙。
  「事情還沒有定下來呢,你不用這樣,你阿布不會不考慮……」塔娜夫人想要安慰哈日珠拉,自己卻止不住先哭了出來,寨桑貝勒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這個做妻子的又有什麼不知道的,他哪裡肯當真為女兒考慮,拿著哈日珠拉去聯姻的想法,不是今天才有的。
  「額吉,你先不要哭。」塔娜夫人的哭聲驚醒了愣怔的哈日珠拉,她拉著塔娜夫人的手說:「額吉,你知不知道林丹巴圖爾為什麼突然來提親?」
  塔娜夫人神色更顯悲慼,「額吉雖不知道他的目的是什麼,但是他的時機選得可真是好,如今整個草原都知道他為了見你化裝來科爾沁,天命汗還因此駁回了四貝勒的請婚,如今咱們連拒絕的理由都沒有,若是不答應,咱們又要成為天下人的笑柄不說,只怕科爾沁又要有刀兵之災了。」
  

  ☆、犧牲

  哈日珠拉沉思著,這麼說林丹巴圖爾很可能只是想為他攻打科爾沁尋找借口,其實他的最終目的還是想逼科爾沁臣服於他。只是,沒有足夠的好處,科爾沁又怎麼會輕易改弦更張?所他便想出這個借口,科爾沁答應,必然會同大金國有了隔閡,科爾沁若不答應,則給了他出兵科爾沁的口實,而大金國卻未必會為了她哈日珠拉出兵幫科爾沁禦敵。
  「那麼,前些日子,林丹汗來科爾沁就是為了跟咱們談判的,對不對?」
  「哈日珠拉!」塔娜夫人異常驚慌,忙掩住哈日珠拉的嘴,瞧著卓婭道:「不許出去亂說,聽到了嗎?」
  「事到如今,還怕什麼?」哈日珠拉冷笑道:「察哈爾派人來拉攏咱們,想修復兩個部落之間的關係。阿布他們只看到了察哈爾給的那點蠅頭小利,卻不料林丹汗竟然變裝前來打探虛實,若是阿布他們早發現了他,只怕他就別想活著回察哈爾了吧。可惜阿布他們眼太拙,竟沒發現使者隊伍裡藏龍臥虎,還白白驚動了大金國的兩位貝勒,如今他提出這樣的要求,大金國自然不會為了一個紅顏禍水來幫咱們出兵,而科爾沁既平息刀兵,又不得罪大金國的辦法,就是犧牲我了!」
  「哈日珠拉——」塔娜夫人的眼淚又從眶裡湧了出來,這個天殺的林丹巴圖爾,他這是一定要逼死自己的女兒啊!
  「你先別急,這些只是額吉的猜測,畢竟當不得真,做不得數的,也許林丹巴圖爾只是心血來潮,只是單純地想要娶你——」
  兩行清淚緩緩流了下來,單純地想要娶我?哈日珠拉無神地想,他若是這麼單純的人早就死了,還能活到現在?他若心裡真有自己,當日又怎會將自己推落懸崖?自己和林丹巴圖爾還真是前世的仇家,當日被他從山上推下來沒有摔死,難道今天真要被他逼死嗎?
  不行,自己不能在這裡坐以待斃,她站起來便往外衝,她要去大帳,她不能在這裡等死。
  「唰——」兩把雪亮的鋼刀攔在了哈日珠拉身前,兩個侍衛面無表情地看著她,「貝勒爺有令,哈日珠拉格格自即日起,不得隨意外出。」
  呵,這就把她強關起來了。她失神地放下門簾,看來她那好父親已經打定主意犧牲她了,如果自己能在察哈爾使者離開前暴病身亡就更完美了吧。
  她果然不該對這個父親抱太大的希望。
  塔娜夫人猛地站起來,通紅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二人,「你們貝勒爺有沒有說我也不能隨意外出啊?」
  「這——」二人遲疑,「在下自是不敢對夫人無理。」
  「好!」塔娜夫人旋風般衝了出去,她要去找寨桑,自己的女兒做錯了什麼,他要一次次地利用她,如今倒好,連個活路都不肯給她。
  「站住!」一聲輕喝,吳克善攔在塔娜夫人身前,拉著塔娜夫人向帳篷走,「額吉還是別去添亂了,哈日珠拉是你的女兒,也是阿布的女兒,他不會不為哈日珠拉著想的。」
  「吳克善!」塔娜夫人眼睛通紅,憤怒地呵斥著自己的兒子,自己怎麼會有這麼冷血的兒子,哈日珠拉是他的親妹妹啊!
  吳克善卻不理會塔娜夫人的斥責,他拉著母親回到帳篷,「前一陣子為了掩飾咱們同察哈爾聯絡的事,讓妹妹背了黑鍋,如今林丹汗不過是因為拉攏咱們不成,想要逼咱們就範罷了,額吉這麼去鬧,只會讓事情更遭,你想讓全世界都知道科爾沁同察哈爾安通款曲的事嗎?要是讓大金國知道了,妹妹更是只有嫁給林丹汗這一條路了。」
  「那怎麼辦?」塔娜夫人失神地喃喃道:「難道就這樣坐以待斃嗎?」
  「額吉,妹妹,你們相信我,我一定會想辦法的。」吳克善拉著塔娜夫人和哈日珠拉的手說:「我不會眼睜睜地看著妹妹嫁給那個混蛋的!」
  「吳克善!」塔娜夫人淚眼朦朧地看著自己的兒子,這麼多年來,他們母子若即若離,中間總似有一層隔膜,如今她是真的覺得自己的兒子長大了,可以做自己母女的依靠了。
  「哈日珠拉!」吳克善皺眉看著心神恍惚的妹妹,「你最好趕快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麼?目前來看,你嫁給四貝勒的困難重重,林丹巴圖爾咱們又不想嫁,那你心裡有沒有什麼好的對象?咱們也好早做打算!」
  「好的對象?」哈日珠拉苦笑,那個好的對象雖有,只是如今他在哪裡,在幹什麼都不知道,又怎麼去早作打算呢?
  「你是不是——」吳克善欲言又止,猶豫半晌,向著樹林的方向一指,咬牙道:「你是不是喜歡他?」
  哈日珠拉怔怔地看了吳克善一眼,緩緩地點點頭。
  「妹妹你,咳——」吳克善重重跺腳,「那察哈爾就是個龍潭虎穴,你怎麼就偏偏往裡跳?那林丹巴圖爾是狼子野心,那恩和難道就是純善的小綿羊嗎?你怎麼——」
  「吳克善!」塔娜夫人滿臉不贊同地看著自己的兒子,兩條秀美的眉糾纏在一起,眼中滿是責備。
  雖然她也對林丹巴圖爾不滿,但是察哈爾畢竟是自己的娘家,她容不得別人說它不好,更何況這個別人還是自己的兒子,恩和更是自己看著長大,寄予了厚望的侄子,她不希望自己的兒子這樣貶低他。
  「我知道了,你們好好保重自己的身體,等我的消息吧!」吳克善雖不贊同自己妹妹的眼光,但也知道,當著母親的面,他沒法再多說什麼,只好先告辭了。
  吳克善一邊走一邊歎氣,他搞不明白自己這個妹妹到底想幹什麼?草原上的好男兒多得很,她怎麼就跟察哈爾的糾纏不清了呢?如今一個林丹巴圖爾已經夠叫人頭疼的了,再加上一個恩和……
  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靠科爾沁庇佑的寄居者,居然也敢打自己妹妹的主意,癩□□還想吃天鵝肉!
  他憤憤地想,當日就該趁他病,要他命,省得他吃飽了撐得沒事幹,跑出來勾引自己的妹妹。
  吳克善來到大帳的時候,帳中眾人正吵得天翻地覆,日月無光,見門簾一挑,眾人皆是一怔,帳中霎時靜了下來,這異樣的寧靜在眾人看清了吳克善的面孔後再度被打破,他們繼續揎拳擄袖,捉對廝殺。
  吳克善對眾人有意無意的忽視也不在意,只默默地尋了個下首坐下,聽聽這些馬上豪傑的高見,聽了半晌,他差點抑制不住自己的憤怒,幾次想要站起來掀了面前的桌子。
  爭論的雙方分別以桑噶爾寨和孔果爾為首。
  桑噶爾寨剛剛確定了自己女兒與豪格的婚事,對自己那新鮮出爐的親家皇太極心裡那點彎彎繞繞是一清二楚,他一力反對把哈日珠拉嫁給林丹巴圖爾,理由也很現成:「科爾沁這些年一直與大金國聯繫緊密,朋友的敵人就是我們的敵人,我們怎麼能同敵人聯姻呢?若當真把哈日珠拉嫁給了林丹汗,那他日我們怎麼去面對大金國?」
  他反對將哈日珠拉嫁給林丹汗,卻在孔果爾質問他的時候唯唯諾諾,根本說不出個解決方案來。
  孔果爾的氣勢咄咄逼人:「若不把哈日珠拉嫁給林丹汗,那察哈爾兵鋒所指,你桑噶爾寨帶頭去上陣禦敵嗎?」
  孔果爾因著自己的女兒琪琪格與桑噶爾寨的妹妹陶格斯同為天命汗的側妃,本就存著些利益衝突在裡面,如今二人針尖對麥芒,誰都不肯相讓,場面一時極為混亂。
  孔果爾作為努﹡爾哈赤的老丈人,被封為科爾沁郡王,是科爾沁輩分最高,地位最尊者,他說出的話還是很有份量的,如今他那乘龍快婿已經表明了不喜哈日珠拉,那四貝勒心裡就算再捨不得又能怎麼樣?唯今之計還是趕緊把哈日珠拉嫁過去才是解決之道。
  至於他那寶貝女婿的怒氣?好辦得很!
  「只要將哈日珠拉嫁過去後再宣佈跟這個嫁出去的女兒斷絕所有關係,從此哈日珠拉便再不是科爾沁的格格,她的生死與科爾沁再無干係,到時候自然就能撇清科爾沁同察哈爾的關係,想來天命汗也會體諒咱們的難處,不會跟咱們計較的。」
  孔果爾搖頭晃腦地捻著自己的山羊鬍子,他真是太聰明了,只有他這樣絕頂聰明的腦袋才能想出如此妙計,不費一刀一槍,便可化解眼前這潑天禍事,兩不得罪,犧牲的,只是一個臭名昭著的禍水楊花,真是個一本萬利的買賣啊!
  「到時候林丹汗美人在懷,哪裡還有工夫來找科爾沁的麻煩!只要科爾沁同哈日珠拉撇清了關係,科爾沁就還是以前的科爾沁,是大金國最忠實的盟友!」旁邊有人附和道。
  他輕蔑地望著臉色鐵青的寨桑和索諾木兄弟,就算他們的妹妹是四貝勒的福晉又怎麼樣?就算他寨桑把自己的女兒送給四貝勒做小妾又如何?如今的大金國還輪不到他四貝勒當家,自己那大汗女婿一生氣,他四貝勒連個屁都不敢放!
  他四貝勒再厲害,也不過是自己那大汗女婿的一個兒子,見了自己還得恭恭敬敬地叫聲郭羅瑪法。自己那女婿別的不說,最不缺的就是兒子!
  

  ☆、偷安

  他四貝勒再厲害,也不過是自己那大汗女婿的一個兒子,見了自己還得恭恭敬敬地叫聲郭羅瑪法。自己那女婿別的不說,最不缺的就是兒子!
  若是他寨桑夠聰明,就該當機立斷,把那個禍害給料理了,到時候林丹汗真想要,就把屍體送給他,既堵了林丹汗的嘴,又讓大金國挑不出錯處,那哈日珠拉還能白得個貞烈的名聲,如今卻在這裡優柔寡斷,前怕狼,後怕虎,真沒出息!
  只是看看寨桑那鐵青的臉,孔果爾聰明地閉上了嘴,既然他寨桑捨不得自己那紅顏禍水的閨女,那就讓他自己煩惱去吧,反正路已經給他們指出來了,要是他不肯把那個哈日珠拉嫁過去,就讓他們兄弟自己上戰場好了。
  吳克善憤怒地看著那個腦滿腸肥的老匹夫,雙手攥得「咯吱,咯吱」地響,忍了又忍,才沒有一拳砸扁他那紅腫的酒渣鼻子。
  難怪科爾沁這些年來江河日下,有這樣的人身居高位,科爾沁能強大起來才怪!
  聽聽他那嘴裡說的都是些什麼?竟是頂風都能臭出四十里去!把哈日珠拉推出去擋禍還不算,還要跟她斷絕所有關係,那要哈日珠拉怎麼活?他是存心想逼死自己的妹妹啊!
  當日若不是他貪圖察哈爾許的那點蠅頭小利,跟察哈爾的人在背地裡搞些小動作,又哪裡會招來今日的禍事!
  如今倒好,哈日珠拉替他們背了黑鍋,掩下了他們兩面三刀,腳踩兩條船的醜事,他們不思感恩便罷了,竟然還要恩將仇報,推哈日珠拉出去擋禍!
  「這不行!」還沒等吳克善拍案而起,桑噶爾寨先臉紅脖子粗地站了起來,猛地大吼一聲:「若是咱們真這麼做了,以後在草原上還怎麼立足?各部落一人一口口水也能把咱們淹死!就算是天命汗,也瞧不起那沒骨頭的孬種!」
  「你有骨頭,你有骨頭你去跟林丹汗打啊!」孔果爾也漲紅了臉,狠狠地瞪著桑噶爾寨,以自己在科爾沁的地位,今日竟被個上不了檯面的指著鼻子罵孬種,真是奇恥大辱啊!
  他桑噶爾寨拽什麼?不就是把自個兒閨女和侄女都賣了個好價錢嘛!要不是自個兒那大汗女婿善心大發,他就是想賣,能賣得出去嗎?能賣得上這個價錢嗎?就這也敢在這裡充好漢?我呸!
  眼看著孔果爾跟桑噶爾寨如同鬥雞般梗著脖子在那裡叫囂,其他人紛紛圍著他們起哄,哈日珠拉的命運再無人提起,寨桑猛地一拍桌子,「都住口!」
  帳中剎那間靜了下來,有些個膽小的悄悄向角落裡退了下去,作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寨桑深吸一口氣說:「哈日珠拉是我的閨女,今兒我也說句話,哈日珠拉是為了什麼去頂的黑鍋,大夥兒心裡也都清楚,就算我寨桑能狠心不要這個女兒,可你們摸著自己心口問問,你們對得起她嗎?」
  孔果爾的老臉紅了紅,卻在看到桑噶爾寨眼中嘲諷的目光時一挺腰,正待開口,卻被寨桑攔住了,「我也不是替自己閨女說話,若是用哈日珠拉當真能解了眼前的麻煩,我也不會小氣,可是你們想想,就算咱們按孔果爾郡王說的做了,林丹汗就當真能放過咱們了嗎?那葉赫部是怎麼被天命汗收入囊中的,你們不會不知道吧!」
  孔果爾的老臉上火辣辣地燙,自個兒那乘龍快婿做的事情的確是有失風度,不論他再找多少借口,都無法掩蓋他蓄意吞併姻親的事實。
  葉赫嫁了多少女兒給他,就連四貝勒的額娘都是葉赫貝勒納林布祿的妹妹,如今天命汗的後宮裡還有葉赫的美女在呢,可他吞併葉赫,斬殺姻親的時候可是半點都沒有手軟的,甚至還要拿著替自己老婆出氣做借口,哈,他天命汗為了替自己老婆出氣,便出兵滅了她的娘家,還真是個好男人,偉丈夫啊!
  「把哈日珠拉嫁過去,也許察哈爾以後還會找借口來侵吞科爾沁,可若不把她嫁過去,林丹汗現在就會滅了咱們!難道你有退敵的辦法?」孔果爾梗著脖子吼道。
  「那也不能為了這一時的偷安,害了哈日珠拉一輩子!」索諾木也站了起來,雖然他跟自己那侄女沒什麼深厚的感情,可也不願看著孔果爾在那裡大放厥詞,拿哈日珠拉去擋災還說得那麼理直氣壯,那簡直是在往他們哥倆臉上吐口水。
  「哈日珠拉嫁不嫁,林丹汗都會找借口吞併我們,除非科爾沁臣服於他,否則他就絕不會放過我們,既然這樣,我們為什麼還要犧牲哈日珠拉?」寨桑按下性子,耐心地說:「我們跟大金國一向親密,天命汗未必會看著察哈爾來吞併我們,唯今之計,只有先遣人去向大金求援,只要大金國願意出兵幫助咱們,自然就不懼他察哈爾了。」
  孔果爾還是對寨桑反駁自己,揭發努﹡爾哈赤不講道義的事情耿耿於懷,口中嘟囔著:「你說的倒輕巧,天命汗對哈日珠拉不滿已久,連四貝勒的請婚都駁回了,他會為了這個出兵幫我們嗎?」
  「那就要看你的了,只要天命汗不知道你暗通察哈爾的事,想來,他對你這個老丈人還是言聽計從的吧!」吳克善冷冷地說。
  孔果爾的臉上陣青陣紅,寨桑也就罷了,他吳克善算個什麼東西?毛還沒長全的小兔崽子,也敢來威脅他?可他還偏偏不敢反駁,自己暗通林丹汗的事是他一生中辦得最愚蠢的事,若是被天命汗知道了,他敢肯定這個女婿絕不會對自己手軟的,就連自己那女兒琪琪格也會跟著遭殃,到時候得意的就是桑噶爾寨和他那妹妹陶格思了。
  「察哈爾的那個使者怎麼辦?殺還是放?」索諾木問。
  「先拖著吧,別讓他看出什麼破綻,能拖一天是一天,若是在大金國的援兵到來之前被他發覺了,我們可就麻煩了。」寨桑回道。
  事情一經定下,眾人立刻分頭行動起來,吳克善第一時間派人告訴了哈日珠拉,要她安心等消息,想來天命汗也不會坐視科爾沁背察哈爾吞併。
  之所以是派人告訴哈日珠拉,而不是他親自去說,只是因為他要去大金國了。
  帳中議事結束,眾人紛紛離開之後,寨桑單獨留下了他,「布木布泰嫁到大金也有些日子了,也不知道她在那邊好不好,想想她小小年紀遠嫁大金國,阿布怎麼都不放心,你這就收拾收拾東西,去大金國看看她吧,告訴她阿布和她額吉都好,不要想家。」
  吳克善同這個妹妹並無多少感情,聞言有些不情願,畢竟自己的親妹妹如今還在泥淖裡沒有爬出來,他哪有那個閒心去管這個沒什麼感情的異母妹妹!
  「你去看看布木布泰和你姑姑,順便再跟四貝勒聯絡下感情,親戚之間,別疏遠了才好。」寨桑沉聲道。
  四貝勒?吳克善猛地抬頭,只見寨桑衝他緩緩地點頭,他心中豁然開朗,「是,兒子一定會好好跟四貝勒聯絡下感情的。」
  「你現在就走,快去快回,一有消息馬上來報。」
  吳克善快馬加鞭地趕去大金國了,他覺得哈日珠拉這下有救了,有四貝勒在旁邊幫科爾沁說好話,想來天命汗也不會坐視不理吧。
  不過,哈日珠拉可沒他那麼樂觀,她對自己那好父親竟然會出言維護自己感到意外,說不感動是假的,但這不意味著寨桑就真的會維護自己到底,努﹡爾哈赤當然不會坐視科爾沁被林丹汗收入囊中,但若只是一個不得他喜歡的紅顏禍水,想來他還是不會在乎的,畢竟察哈爾騎兵還沒出現在科爾沁不是!
  一旦大金國不理會林丹汗與自己聯姻的事情,那科爾沁還是會拿自己擋災的,說到底,寨桑派人向大金國求援的行為都只是為了告訴努﹡爾哈赤,不是我們上趕著要跟他林丹汗聯姻的,實在是情非得已,你天命汗又不出兵幫我們抵禦察哈爾,我們只好滿足他的要求,把女兒嫁過去了,到時候既撇清了同察哈爾的關係,又不得罪林丹汗,兩全其美,多好!
  至於要吳克善去找四貝勒,寨桑只是在做最壞的打算,萬一哈日珠拉真的嫁給了林丹汗,天命汗自然是不在乎的,可四貝勒那裡卻是不好交代,如今讓吳克善先去找他求助,真到了那一天,科爾沁也可以理直氣壯地面對他。
  當然,寨桑這樣做對哈日珠拉也不是沒有好處的,畢竟她的命就暫時是保住了,科爾沁既然已經跟察哈爾撇清了關係,就沒必要再像孔果兒暗示的那樣對她下毒手,她的死活到時候已無關緊要,至於當真嫁去察哈爾之後林丹汗會如何,就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之內了。
  一想到孔果兒,哈日珠拉便在心中暗恨,塔娜夫人已經打聽到了當日大帳中的情形,孔果兒的話被一字不漏地傳到她們母女的耳朵裡,對這吃裡爬外,鼠目寸光的老匹夫恨到了極致,若不是她現在正在禁足,她倒真想去問問,自己到底是哪裡得罪了他,讓他非要置自己於死地。
  

  ☆、圖窮匕見

  時間在哈日珠拉的度日如年中一天天過去,其間察哈爾的使者等得不耐煩,幾次欲走,都被科爾沁的親貴們找借口攔了下來,他大概也瞧出了不對,某日深夜,趁眾人都熟睡的時候,想要偷偷逃走,不料卻被值夜的侍衛給攔了下來。
  從那以後對他暗地裡的監視變成了明面上的軟禁,這個使者無論做什麼都有至少兩個以上的人看著,還美其名曰保護他的安全。
  當卓婭繪聲繪色地給哈日珠拉描述巴圖怎麼英勇地將那使者給按在地上的時候,哈日珠拉知道,自己該做最後的準備了。
  如今已經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候,就算把那使者給控制起來又怎麼樣?連一個小小的使者都瞧出了這裡面的蹊蹺,林丹巴圖爾會看不出來?大金國那邊又遲遲沒有消息,若當真察哈爾騎兵大兵壓境,自己就只有等著上花轎的份了。
  她借口要換季了,想替吳克善做幾件衣服,讓塔娜夫人幫她找來些男式的衣料,雖然塞婭瞧出了那衣服的尺寸不對,卻被她以不小心剪壞了,如果不合適就送給巴圖穿,掩飾了過去。
  塞婭對哈日珠拉的說法並不全信,若真是不小心裁壞了,想要給巴圖穿,那就讓卓婭去做好了,為什麼格格還要自己動手?不過她什麼都沒有說,主子說什麼做什麼,自有她的道理,哪有自己一個奴才置喙的地兒。況且,主子對自己一向不薄,她也不願看著主子下半輩子沒個著落。
  「格格!」卓婭一掀門簾闖了進來,「吳克善台吉回來了!」
  「嘶——」哈日珠拉手一抖,針紮在自己的手指上,血滴在雪白的綢緞上,暈出一朵鮮艷的花兒。
  「格格沒事吧!」塞婭忙放下手裡的活計,上前幫她處理那滴血的傷口。
  「沒事!」哈日珠拉擠出幾點鮮血,將手指含在嘴裡,含糊地問:「他是自己回來的嗎?咱們的使者呢?大金國怎麼說?」
  「天命汗說,天命汗說——」卓婭紅了眼眶,囁喏著說:「他說男婚女嫁,本是喜事,況格格與林丹汗兩情相悅,更是喜上加喜,只可惜他軍務繁忙,無法來討杯喜酒吃了——」
  「卓婭,別說了!」塞婭忙攔住卓婭,這丫頭就不知道說得委婉點嗎?格格怎麼能受得了!
  「沒事!」哈日珠拉定定暈沉的腦袋,抬手攔住塞婭,她把手中的活計放在一邊,起身從一旁的櫃子裡拿出一疊衣服,包在一塊石青色八團起花,月白縐綢裡的錦袱中,遞給卓婭,「這是原本想做給哥哥穿得,可惜做小了,瞧這大小,倒是巴圖穿著不錯,你去給巴圖送去吧,就說做得粗糙,叫他湊合著穿吧。「
  「格格!」卓婭有些不解地望著哈日珠拉,她不明白,都這個時候了,格格怎麼還有心管這個!
  「去吧!」哈日珠拉沒有解釋的心情,只拍拍卓婭的肩膀,強自一笑。
  等卓婭出去了,她又扭頭看向塞婭, 「我餓得很,你去給我做些點心吧,多做點,也不知道以後還吃不吃得上。」
  「這有什麼難的,格格什麼時候想吃,奴婢就什麼時候給格格做。」塞婭眼眶一紅,躬身行了一禮,強顏歡笑道:「奴婢總是要跟著格格的,哪裡會斷了格格的點心呢。」
  哈日珠拉眼裡也是一熱,「好丫頭,去吧。」
  待塞婭一走,她忙擦乾眼角的淚水,從櫃子裡拿出一個棕黃色大粗布包袱,裡頭是幾件男式的衣服和兩雙羊皮小靴子,所謂的裁壞了,只能送給巴圖穿,不過是個借口,這幾件衣物便是她偷偷留起來,準備出逃後用的。她又從櫃子裡拿出幾件顏色晦暗的布衣和一個首飾盒放進包袱裡,首飾盒裡是幾件極簡單的金銀飾物和幾錠大銀子,其他所有珍貴稀罕的珍珠寶石等一概不要,既然要逃,那這些能洩露身份的東西就絕不能帶在身上,細節,有時是能決定成敗的。
  等塞婭做好了點心,東西就齊全了,如今就等卓婭的消息了,想來仔細如巴圖,應該能發現自己藏在包袱裡的暗號,有了巴圖的接應,出逃才能順利。
  她的心中暗暗有點內疚,這兩個丫頭跟了自己這麼久,自己如今卻要瞞著她們出逃,只能希望寨桑不要為難她們。不是自己不想帶她們走,實在是這次的行動太過危險,一旦失敗,自己大不了被他們打包送去察哈爾,而她們卻很可能會沒命,就算是成功了,以後會怎麼樣她也不知道,她不能拿著她們的命運開玩笑。
  「哈日珠拉在不在?」門外響起吳克善的聲音。
  「回爺的話,格格在裡面呢。」侍衛恭敬地答道。
  哈日珠拉忙把包裹藏進櫃子裡,吳克善和他的妻子烏仁其木格進來的時候,只看到哈日珠拉婷婷地站在那裡,臉上無喜也無憂。
  「哈日珠拉,天命汗拒絕出兵幫我們。」吳克善開門見山地道。
  「我知道,天命汗關心的是科爾沁的歸屬,而不是我哈日珠拉的歸屬,這很正常。」哈日珠拉盡量讓自己的語氣和緩,她不想口出惡言,讓旁人有了防備。
  吳克善心中一慟,忙低頭掩飾了自己的失態。
  「爺,還是長話短說吧,等妹妹逃過了這一劫,以後說話的機會有的是,若真嫁去察哈爾,那才是生離死別呢。」烏仁其木格手捧一個淺梅紅團花錦袱,上前一步說:「妹妹,別怪你哥哥,他已經盡了力,如今沒有別的辦法了,你換上這裡面的衣服,裝作是我的樣子,待會兒天一黑你就跟你哥哥出去,到了外面照顧好自己,等事情解決了你再回來。」
  哈日珠拉一怔,看看眼睛紅紅的吳克善,再看看一臉焦急的烏仁其木格,「那你呢?你怎麼辦?」
  「放心吧,等他們外面換班以後我再出去,他們哪裡還記得我什麼時候來,什麼時候走?還敢為難我不成?就算他們以後發現了什麼,也不敢把我怎麼樣!」烏仁其木格笑笑,將手裡的包裹遞給她道:「快換衣服吧。」
  「好嫂子,謝謝你——」哈日珠拉眼睛紅紅地哽咽道。
  烏仁其木格笑著催促她,「只要你能逃過這一劫,以後有的是機會謝我,如今就抓緊時間吧,省得夜長夢多,再出什麼變故。」
  話音未落,只聽帳外響起寨桑的聲音道:「哈日珠拉怎麼樣了?這些日子還好吧?」帳中三人神色劇變,哈日珠拉一把抓過烏仁其木格手中的包袱,轉身輕車熟路地放進身後的櫃子裡。
  烏仁其木格看著櫃子裡那粗布大包袱,嘴角抽了抽,似笑非笑地瞧瞧哈日珠拉,終是什麼也沒說。
  寨桑是同塔娜夫人一起來的,他們沒想到自己的兒子和媳婦也在這裡,面對行禮如儀的三個小輩,寨桑只是點點頭,沒多說什麼,塔娜夫人卻是一進門便滴下淚來,「哈日珠拉,這可怎麼是好?」
  她拉著女兒的手,哀哀地道:「誰也想不到的事,天命汗竟是一點情面都不講,你替他那老丈人背了黑鍋擋了災,他竟還說是什麼好姻緣——」
  「好了,你說這些做什麼!」寨桑打斷塔娜夫人的悲泣,看著哈日珠拉說:「雖說是迫不得已,可阿布的心中也的確有愧,你若是有什麼心願便說出來吧,阿布一定幫你完成。」
  哈日珠拉看著自己這所謂的父親,雖然她仍然覺得他配不上父親這兩個字,但他的表現已經比自己預想的要好上太多了,虎毒不食子,雖然他心中有太多利益的牽絆,對自己也說不上疼愛,但在面對女兒的生死終身之事時,他還能想到替自己說兩句話,問問自己心裡的想法,已經是大大超出自己的預期了。
  她不能要求太多,不是嗎!
  「若是不麻煩的話——」她微微沉吟,塞婭和卓婭終是自己的一塊心病,「我不想帶著塞婭和卓婭,那個火坑,有我一個人去跳就夠了。若是不麻煩的話,還請阿布替我給她們找個好歸宿吧,問問她們心中的想法,可有想嫁的人,替我風風光光地把她們嫁了吧!」
  「哈日珠拉——」塔娜夫人一聽她說火坑,立刻又哭了出來。
  寨桑沉著臉,點點頭說:「你放心,阿布會給她們安排個好人家的。」
  「格格!」塞婭和卓婭撲了進來,跪在地上哭道:「我們跟著格格,格格去哪兒我們就去哪兒,格格別不要我們!」
  哈日珠拉忙上前,想把她們拉起來,無奈二人竟是鐵了心,抱著她的腿說什麼都不起來。
  「好了!都哭什麼哭!哈日珠拉還好好的呢,這大好的日子,真是晦氣!你們就是這麼伺候格格的嗎?連起碼的規矩都不知道了!」寨桑怒斥道。
  塞婭和卓婭不敢再哭,只跪在地上,雙肩不斷地聳著。
  「阿布也不要生氣,她們一向很懂規矩的,只是乍然聽說這個,有點想不開罷了,等她們想明白了自然會感念阿布的恩德的。」哈日珠拉望著寨桑緩緩地說。
  「貝勒爺,貝勒爺——」一個侍衛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打斷了正想開口說話的寨桑,令寨桑極為不悅。
  

  ☆、金屋藏嬌

  「貝勒爺,貝勒爺——」一個侍衛跌跌撞撞地闖了進來,打斷了正想開口說話的寨桑,令寨桑極為不悅。
  「慌慌張張的成什麼樣子!」寨桑一臉的不耐,剛教訓哈日珠拉的丫頭沒規矩,自己的侍衛就來打了自己的臉,「格格的屋子也是你能隨便亂闖的!」
  「貝勒爺!」來人瑟縮了一下,小心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大金國來人了,豪格貝勒來了!」
  「什麼?」寨桑神色劇變,震驚道:「你怎麼不早說!」
  寨桑再也顧不上其他,一腳踢開擋道的侍衛,邁步便朝外走,走到門口,又扭頭看著吳克善說:「你也一起來!」
  吳克善只得無奈地望了哈日珠拉和烏仁其木格一眼,小心地做了個「等我回來」的口型。
  塔娜夫人只顧自己哭泣,因著心中對寨桑的不滿,見他離去也沒有任何表示,哈日珠拉歎口氣,自己這個母親什麼都好,只是面對父親時不肯放低身段,平白地便宜了那些妾室。
  她寬慰了半天,塔娜夫人才止住了哭泣,只神情依然悲傷,見她的情緒穩定了些,哈日珠拉朝卓婭使了個眼神,卓婭會意地點點頭,恭恭敬敬地行禮退了出去。
  塞婭上前將手中朱紅雕花食盒裡的點心一樣樣拿出來,擺在桌上,只是眾人如今都沒有心情去品嚐,帳中氣氛依然凝重。
  烏仁其木格見塔娜夫人情緒雖穩定,但神情依然不好,怕待會兒吳克善回來,塔娜夫人會影響他們的計劃,只得使出渾身解數,哄著她先回去休息,攙著塔娜夫人臨出門時,對哈日珠拉做了個安心的眼神。
  她們一走,哈日珠拉便忙了起來,將塞婭準備的點心用絲帕包好,小心地放進準備好的大包袱裡,再看看哥哥幫自己準備的包裹,裡面是幾件不起眼的衣服,和一大包金銀錁子,哈日珠拉心中一陣感動,拋開那些觀念的束縛,這個哥哥,對自己還是很好的。
  「格格——」塞婭驚異不定地看著哈日珠拉。
  「噓——」哈日珠拉忙示意她噤聲,「你不用害怕,我只是有備無患而已——」
  「格格!」卓婭闖了進來,打斷了哈日珠拉的話,「豪格貝勒一來就把其他人都攆了出來,只留了咱們貝勒爺和吳克善台吉,我打聽不到他們說話的內容。」
  哈日珠拉來回踱著步子,豪格早不來,晚不來,偏偏這個時候來,要說和自己沒關係,鬼都不信,可這個關係到底是好還是壞,現在自己還猜不出來,怎麼辦?
  「不過,聽跟來的從人說,豪格貝勒這次是來迎親的。」卓婭的聲音鑽入哈日珠拉的耳中,讓她晃了一下神,來迎親的?這個時候?
  她猶疑地盯著裝包裹的紫檀雕花矮腳櫃子,自己要想逃,必須在三更以後,最好是四更時分,那時守衛是最鬆懈,最疲憊的時候,可豪格的到來也不知對自己是好還是壞,萬一發生了什麼變故,錯過了機會,再想逃可就不容易了。
  二更時分,吳克善帶來了豪格的來意。
  他會提前迎娶薩仁,當然是出自他那父親,四貝勒皇太極的授意,努﹡爾哈赤對這個既非長孫,又非嫡孫的孫子並不太在意,聽他說要盡快成親,雖覺不喜,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豪格來的目的,當然不只是想把他的新娘帶回去,他還肩負著另一項使命——將哈日珠拉混在送親的隊伍裡,帶回大金國!
  哈日珠拉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目瞪口呆,皇太極這是想幹什麼?把自己偷偷帶到大金國事情就能解決了嗎?林丹巴圖爾會善罷甘休嗎?
  她的心中更加焦躁,先不說自己躲到大金國,會不會讓林丹巴圖爾放棄進攻科爾沁的打算,就算他不會對科爾沁不利,自己就這樣躲在大金國算什麼呢?他的妻侄女?大姨子?籠裡的金絲雀還是金屋裡的嬌?
  那將是比現在更華麗,更糟糕的一個牢籠吧!
  「你可以放心,四貝勒一定會好好照顧你的。」吳克善開口安慰她道。
  「那你們呢?科爾沁呢?我這樣偷偷摸摸地躲去大金國,林丹汗會善罷甘休嗎?你們準備怎麼跟察哈爾交待?」
  吳克善不以為然地笑了笑,「既然他四貝勒敢用這樣的方法把你帶走,那科爾沁的安危自然是要由他負責的。」他看了哈日珠拉一眼,「到時候阿布會對林丹汗說你已經得急病死了,你也不用擔心,天命汗雖然不管你是不是嫁給了林丹汗,但他絕對不會看著察哈爾吞併科爾沁,一旦察哈爾騎兵真的出現在了科爾沁的草原上,那大金國自然不會任他在科爾沁橫行,大金國到時一定會出兵的。」
  哈日珠拉忍了又忍,終是沒忍住,「那我呢?我這樣躲在大金國,算什麼?一抹遊魂還是那見不得光的金絲雀?」
  吳克善莫名其妙地看著她,「你這是怎麼了?能嫁給四貝勒,不用被推出去做替死鬼,不是最好的結果嗎?就算現在一時見不得光,又如何?四貝勒還會委屈了你?總比你嫁給恩和那個一無所有的寄生蟲來得好吧!」
  哈日珠拉閉上眼,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跟吳克善說不清,沒有人看好恩和,即使是疼愛自己的親哥哥,也不支持自己嫁給他,更遑論自己那唯利是圖的父親了,如今四貝勒雖說是以這樣見不得光的方式將自己帶走,可在他看來也比嫁給恩和強,自己的意願,根本就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
  「我累了,想休息了。」再睜開眼,哈日珠拉的眼中一片澄澈平靜,她淡淡地對吳克善下著逐客令,一派認命的模樣。
  吳克善噎了一下,皺著眉頭望著哈日珠拉,終是什麼都沒有講,轉身便離開了。
  「你們幾個,都給我打起精神來,格格要是有什麼損傷,我拿你們是問!」吳克善在帳外訓斥著幾個守衛,眼睛卻盯著帳簾道:「這個是賞你們的,只要照顧好格格,以後少不了你們的好處,誰要是敢偷懶耍滑,看我怎麼收拾你們!」
  「是是是!」
  帳外的幾個守衛莫名地受了訓斥,都有點摸不著頭腦,如今又平白地收了一筆橫財,都點頭哈腰地把吳克善當做了活祖宗,打一棒子給個甜棗,這一招果然管用,這幾個小子看守得果然是無比認真,恨得哈日珠拉牙癢癢,他這是在警告自己,不要打別的主意,別想逃啊!
  哈日珠拉的出逃計劃毫無懸念的失敗了,幾個守衛似打了雞血,整夜都不知疲倦地在外面轉悠,她拿出加了點料的點心請他們吃,他們也不動心,有一個還說什麼要拿回去孝敬他那老母親去,嚇得哈日珠拉假裝失手,將整盤點心都扣在了地上,又貌似受驚地在上面踩了一腳。
  開玩笑,若真讓老人家吃出什麼毛病來,那可就真是罪過了。
  第二日,烏仁其木格又來瞧了哈日珠拉,似笑非笑地看了她發青的眼圈,「妹妹還真是死腦筋,就算不想跟豪格去大金國,也不急在這一時啊,看看,這眼圈都青了,要是讓那一位看見,豈不是要心疼了!」
  哈日珠拉打了個激靈,戒備地看著話裡有話的烏仁其木格,「嫂子這是說的什麼話?要讓別人聽到了會怎麼想哈日珠拉?」
  「妹妹和我還裝什麼?你那櫃子裡的東西是做什麼用的?別跟我說你逃出去後還不知道要上哪裡去吧!」
  哈日珠拉沉默半晌,自己逃出去後會去哪裡,想來吳克善心中應該也能猜得出來,可她不認為自己哥哥會把這個告訴烏仁其木格,如今她這樣說到底是什麼意思?小樹林的秘密絕不能讓她知道!
  無論烏仁其木格怎麼套話,哈日珠拉只是三緘其口,顧左右而言他,「罷了,既然妹妹不相信我,我也不問了,嫂子只是為你好,怕你會吃虧,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烏仁其木格作勢要走,哈日珠拉本能的便想起身攔住她,正要開口解釋,卻看到她眼中一閃而過的精光,猛然醒悟過來。
  「真的不是故意要瞞著嫂子什麼,哈日珠拉雖不是什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漢人閨秀,卻也只是個一生未出過科爾沁的小女子,從小到大看到的,也只是科爾沁這丁點的地方,哪裡知道什麼去處?不若嫂子幫哈日珠拉想個好去處,哈日珠拉感激不盡!」哈日珠拉麵帶希冀地望著烏仁其木格。
  「妹妹真是說笑了,妹妹沒見過科爾沁外頭的天空,嫂子又哪裡得見?不過是說笑罷了,算了,妹妹終是不信我的,什麼時候想起嫂子,知道嫂子是為你好了,再來找我就是!」烏仁其木格怏怏地走了,哈日珠拉暗鬆一口氣,癱坐在榻上,如今逃又逃不了,連哥哥嫂子都不能信,自己該怎麼辦才好?
  

  ☆、落井下石

  「妹妹真是說笑了,妹妹沒見過科爾沁外頭的天空,嫂子又哪裡得見?不過是說笑罷了,算了,妹妹終是不信我的,什麼時候想起嫂子,知道嫂子是為你好了,再來找我就是!」烏仁其木格怏怏地走了,哈日珠拉暗鬆一口氣,癱坐在榻上,如今逃又逃不了,連哥哥嫂子都不能信,自己該怎麼辦才好?
  難道真要跟著豪格去大金國,然後給他父親做個沒名沒分的玩物不成!
  哈日珠拉將以薩仁陪嫁侍女的身份跟著去大金國的消息通過各種渠道傳了出去,科爾沁一時嘩然,哈日珠拉是誰,那可是草原上最耀眼的明珠,科爾沁最尊貴的格格!如今竟然要以一個陪嫁侍女的身份去大金國,怎麼不令人震驚!
  消息一傳出去,哈日珠拉那原本冷落的門庭立時熱鬧了起來,各色人等你方唱罷我登場,鬧得不亦樂乎,紛紛來觀摩哈日珠拉格格的倒霉情狀,其中尤以阿黛夫人和烏琳烏蘭姐妹為最。
  冷嘲熱諷,指桑罵槐,無所不用其極,只可惜當事人被禁足,令她們無法看看她的倒霉模樣,不過,就算是見不到哈日珠拉本人,她們也覺心中痛快不已。
  阿黛夫人倒也罷了,雖然前些日子便被寨桑解除禁足放了出來,卻終是不敢太囂張,這些日子一直夾著尾巴做人,不敢怎樣,如今這消息傳來,覺得哈日珠拉真的成了那秋後的螞蚱,這才敢來這裡,把自己心中的郁氣好好發散一番。
  「唉,可憐,可憐,真是可憐吶,堂堂的哈日珠拉格格,竟然也有今天,想想咱們博爾濟吉特氏的姑奶奶,還沒有過這麼可憐的呢,連個名分都沒有,就這麼偷偷摸摸地以一個陪嫁侍女的身份去給人家做小妾。」
  「夫人,您都說了是以一個陪嫁侍女是身份去的,又怎麼能做小妾呢?夫人您這話可是說錯了!」
  「錯?我說錯什麼了?這陪嫁侍女可不就是給那姑爺預備的嗎?人家說不定什麼時候就飛上枝頭,做了那豪格小貝勒的暖床人了!」
  「哈哈,原來夫人是說的豪格小貝勒呀,那還真有可能,陪嫁侍女是給姑爺預備的,夫人說得可真是太對了!」說話的婦人擠眉弄眼道:「阿黛夫人可不就是塔娜夫人的陪嫁侍女嗎?如今可不就飛上枝頭,成了寨桑貝勒的暖床人了嘛!」
  眾人立時哄堂大笑,阿黛勃然大怒,她是塔娜夫人陪嫁侍女的事是她最大的軟肋與忌諱,如今竟然被人當眾揭發出來,她臉上的顏色一時變幻莫測,甚是精彩,「是哪個爛了舌頭的在這裡亂說話,信不信我告訴寨桑貝勒,把你們都拉去當奴隸!」
  有幾個膽小的開始往後退,卻也有那自恃身份,不把阿黛夫人放在眼裡的,「呦,好大的口氣,也不怕風大閃了舌頭!你敢說自己不是塔娜夫人的陪嫁侍女?還想拉我去當奴隸,也不看看姑奶奶是誰,瞎了你的狗眼!」
  說話的是桑噶爾寨的夫人,薩仁的母親,原本阿黛夫人數落哈日珠拉跟她半毛錢的關係都沒有,可如今這話題扯著扯著竟扯到自己女兒和未來女婿身上,卻不是她能忍受的,更何況那阿黛夫人說話不長腦子,也不看看眼前這些夫人,哪個出身不比她好,還拉她們去當奴隸,做她的春秋大夢!
  阿黛夫人被桑噶爾寨的夫人一通亂罵,卻是不敢再回嘴,剛才說話只圖一時痛快,竟沒注意這個潑婦在,這可不是自己能得罪的人,讓寨桑知道了,還不知要怎麼修理自己呢,趕忙灰溜溜地走了。
  她這一走,在場的夫人們又是一陣嘲笑,「阿黛夫人想讓哈日珠拉格格給豪格小貝勒暖床,也得看薩仁格格願不願意呀,只怕,就算是薩仁格格大度,願意把哈日珠拉往豪格小貝勒的床上送,豪格小貝勒卻未必敢享這個福呢!」
  「可不是,誰不知道這哈日珠拉格格是給四貝勒預備的,哈,這公爹要了兒媳婦的陪嫁丫頭,卻也算是一樁奇聞了!」
  帳中的卓婭一把將手中的活計扔進針線筐子裡,起身就要出去跟那些長舌的婦人理論。
  「站住!」哈日珠拉頭也沒抬,一聲輕喝攔住了她,「你幹什麼去?」
  「格格,你聽聽她們說的都是些什麼話,當真以為咱們是好欺負的嗎?我去找她們理論理論去,竟敢這樣說格格,我非撕了她們的嘴不可。」
  「撕了她們的嘴?你給我看清楚,她們可都是些親貴夫人,哪個是你能撕的?只怕你出去了,被人生吞活撕了才是真的!」塞婭輕聲責備道:「格格都還沒說什麼,你在這裡亂什麼?你要真出去了,格格只會被她們說得更不堪。」
  「那,那也不能就由著她們在這裡胡說八道啊!難道咱們就怕了她們不成?」
  哈日珠拉抬起頭,淡淡一笑,「她們不懂事,自有那懂事的去說她們,你來充什麼急先鋒呢!別是又把活計做壞了,想出去躲懶吧,把你做的拿來我看看。」
  「一個個都是吃飽了撐的不成,這些話也敢亂說,要是傳到大金國那些親貴的耳朵裡,你們以為自個兒那男人就真能保住你們嗎!」哈日珠拉的話音剛一落地,外面便傳來桑噶爾寨夫人那銅鑼般的大嗓門,原本說得興高采烈的婦人們不敢再饒舌,門前不一時便恢復了安靜。
  「你瞧瞧,你出去可有這樣的效果?還不快回來給我好好做你的針線呢!」塞婭指著卓婭的額頭道。
  相較於阿黛夫人大仇得報的得意忘形,烏琳和烏蘭姐妹則純粹是來幸災樂禍的,她們前些日子雙雙被天命汗拒婚,雖然被拒婚的原因是因為多爾袞和多鐸的緣故,卻也讓她們顏面掃地,這段日子一直深居簡出,如今更倒霉的哈日珠拉一出現,立時轉移了人們的視線,她們姐妹怎麼能不來好好「感激」一番,「慶祝」一番呢!
  「唉,剛剛聽說了哈日珠拉姐姐的事,真是讓人難以置信啊,想姐姐金尊玉貴的一個人兒,竟落得這樣下場,怎麼不讓人傷心呢?妹妹們一得了消息,便趕忙來安慰姐姐了,姐姐可別想不開才好。」
  「哈日珠拉姐姐才不會想不開呢,四貝勒肯對姐姐用這樣的心思,可見是當真把姐姐放在心坎兒上的,姐姐到時候又怎麼會吃虧?只怕,就是哲哲姐姐都要讓哈日珠拉姐姐三分呢!」
  「呀!妹妹不說,我竟沒想到!哈日珠拉姐姐可是以薩仁的陪嫁侍女的身份去的呀,這四貝勒怎麼好討自己兒媳的陪嫁侍女做妾呢?」
  「姐姐真是糊塗!你以為哈日珠拉姐姐是去給四貝勒做妾的?別妄想了!天命汗都說了不喜哈日珠拉姐姐了,她就算去了,頂多也就是個暖床丫頭,見不得光的,連個通房丫頭的名分都是妄想!還想騎在哲哲姐姐頭上作威作福?做她的春秋大夢!」
  「兩位姐姐也別這樣說,不管怎麼說哈日珠拉姐姐都是四貝勒心尖尖兒上的人,說不得四貝勒早就準備好了那藏嬌的金屋,只等著哈日珠拉姐姐去住呢,到時候連四福晉的面都不用見,不是正室,卻勝似正室啊!」
  「哼,躲在自己屋裡做她的正室夢去吧!」
  哈日珠拉停下手中的針線,靜靜地聽著這冷嘲熱諷的聲音,臉上的表情一派平靜,無喜也無怒。
  「格格!」塞婭不安地輕喚。
  哈日珠拉輕輕搖頭,衝她安撫地一笑,這些小丫頭自視甚高,可論戰鬥力,還真不是阿黛那樣的粗野婦人的對手,只是那後來出現的一個,倒還有幾分戰鬥力,自己對她竟沒有一絲印象,不知這又是哪家閨秀。
  對這些無聊的人事,哈日珠拉只是一笑置之,並不放在心上,可是眼前迫在眉睫的婚禮安排卻不是她一笑便能置之度外的。
  嫁給林丹巴圖爾固然不是她的意願,可這樣偷偷躲在大金國,做一個名義上的「死人」卻也不見得是件愉快的事情,甚至比前一個選項更叫人難以接受。
  無論哈日珠拉再怎麼抗拒,該來的終究還是會來。當外面嗩吶鑼鼓的聲音響徹雲霄的時候,哈日珠拉輕輕歎口氣,拿起了之前寨桑派人送來的衣裳,塔娜在旁邊一把抱住了她,「哈日珠拉——」她的聲音哽咽著,千言萬語壓在她的心頭,到了嘴邊,也只剩這一句——「哈日珠拉!」
  寨桑從外面走了進來,身後跟著一個低眉垂眼的丫頭,他皺著眉頭道:「你們哭什麼,這大好的日子,也不嫌晦氣!」
  「這好日子又不是哈日珠拉的,如今我們母女就要生離死別了,以後還不知道會怎麼樣,難道還不許我們哭兩聲嗎?」塔娜夫人雖不肯低下身段討好寨桑,可像今天這樣直接嗆聲卻也不多。
  寨桑皺著眉頭看著她,終是歎口氣,「我知道你們母女都怨我,可我又有什麼辦法?咱們科爾沁弱小,只能依附強者生存,偏部落裡的這些親貴,一個個不知天高地厚,都是些拎不清的,如今哈日珠拉能跟著四貝勒,也算是終身有靠了,雖然如今名分上吃虧些,可將來四貝勒登了大位,莫不成還會讓你受委屈?」
  「貝勒爺,吉時到了,別耽誤了時辰,還是讓格格趕緊走吧!」說話的正是那看起來低眉垂眼的丫頭,哈日珠拉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看不出來,這麼溫順的一個丫頭竟然敢這樣跟寨桑說話。
  寨桑卻是沒有絲毫不悅,他點點頭,「來人,送格格上車!」
  隨著寨桑一聲喊,那丫頭一把將哈日珠拉推到帷帳後面,「格格不要出聲,貝勒爺自是為了格格好,格格只要安心配合就好!」
  哈日珠拉驚疑不定地看著她,只見她麻利地脫掉外袍,露出裡面跟自己一模一樣的陪嫁侍女服飾……
  

  ☆、誘敵

  「唉!」哈日珠拉歎氣,她已經不知道自己歎了多少聲了,自從三天前陪著自己的父親演了一場戲,讓那個低眉垂眼的丫頭代替自己上了陪嫁的車隊,她便被結結實實地禁足在這裡了。
  以前禁足,好歹還能坐在窗前閒看花開花落,如今卻是門窗緊閉,生怕悶不死她似的,連帷帳都掩得實實的,整個弄得密不透風。
  塔娜夫人也是一直沒有出去,寨桑對外宣稱,塔娜夫人思女成狂,不肯離開哈日珠拉住過的帳篷,每日裡只有塔娜夫人的貼身侍女高娃和達娃可以進出這個帳篷,塞婭和卓婭也被留在了這裡,據說是塔娜夫人要她們在身邊一遍遍地講述哈日珠拉生活中點點滴滴的小事,以﹡慰﹡思女之苦。
  科爾沁的人都在傳著塔娜夫人瘋了的消息,最得意的便是阿黛夫人了,這幾天寨桑都是歇在她的帳中,怎不讓她得意非凡,她本想去好好安慰﹡安慰塔娜夫人,卻被熟知她心思的寨桑嚴厲制止了,想想寨桑那噬人的目光,阿黛夫人打了個寒噤,也罷,雖不能當面看看自己仇人的慘狀,但只是心中想想便也足夠讓她心神俱爽,胃口大開了。
  如今已經過去三天了,塔娜夫人還是沒有從那個帳篷中走出來,阿黛夫人在心中祈求著長生天,就讓那個女人在那個晦氣的帳篷裡待一輩子,好好在那裡懷念她的女兒吧,別讓她再出來了!
  只是天總是不隨人願的,阿黛夫人注定是要失望了。
  當天邊的戰馬嘶鳴著踏進科爾沁草原的時候,塔娜夫人終於走出了那個帳篷,而扶著她的,赫然是已經上了陪嫁的車隊,此時根本就不應該出現在這裡的哈日珠拉。
  阿黛夫人伸出手去,顫抖著指著塔娜夫人和哈日珠拉,嘴唇哆嗦著,卻終是沒有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阿布,額吉!」吳克善在馬上大笑著,得意地說:「果然讓四貝勒說准了,咱們的車隊在路上遇到了察哈爾的騎兵,幸虧咱們早有準備,否則真要讓他得逞了!」
  「這也多虧科爾沁騎兵勇猛善戰,那察哈爾的騎兵果然是名不虛傳,若無科爾沁相助,這次想要打敗他們可就來難了。」豪格嘴上謙遜著,將功勞讓給了科爾沁,眼睛卻得意地望向後面跟著的朱輪雕花大馬車,上面是他的新娘——薩仁!
  這次豪格也是一場豪賭,雖然定下計策的是他的父親,但執行者卻是他。走之前他猶豫了好久,連哈日珠拉都被留下了,自己一定要帶著他的新娘冒險嗎?他忍不住對她說了這個計劃,沒想到她竟是那樣的勇敢大度。
  「爺,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別說是拿我做餌去誘敵,就算是爺想要我的命,我也絕不吝嗇。」
  豪格感動於她的氣魄,感動於她的明理,更感動於她的不離不棄,生死與共,那一刻,他在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讓她成為最幸福的女人,自己這一生,絕不負她!
  薩仁透過那雕花窗欞,望著馬上的豪格莞爾一笑,眼中的得意一閃而過,她知道自己終於抓住了他的心,她,才是最大的贏家。
  哈日珠拉站在一邊,強忍著心中的笑意,科爾沁的騎兵勇猛善戰?這個豪格還真會說話,不,是真會說笑話,若科爾沁真的兵強馬壯,騎兵真的勇猛善戰,就不必像現在這樣處處仰人鼻息了。
  她靜靜地看著馬上意氣風發的少年,誰能想到,這只是一場誘敵,故意放出自己會扮成陪嫁侍女去大金國的消息,引﹡誘察哈爾出兵攔截豪格迎親的車隊,自己是不用再嫁給林丹巴圖爾了,但是科爾沁也把察哈爾給得罪透了,從今往後,科爾沁將被牢牢地綁在大金國的戰車上,再不敢三心二意,只不知這是□□哈赤的安排,還是皇太極的主張。
  她的心中隨即恍然,這是皇太極的安排。若是努﹡爾哈赤出手,大可以不用這麼麻煩,只要把自己裝在馬車裡堂而皇之地往大金國走一趟就行了,沒必要再拉著豪格和薩仁出來遛。只是因著努﹡爾哈赤的反對,皇太極無法,才只好利用自己的兒子和媳婦做掩護。
  雖然這樣做是違反了努﹡爾哈赤的命令,但他只是放出的假消息,自己並沒有出現在送親的車隊中,而察哈爾騎兵的挑釁卻是實實在在的,反而幫□□哈赤創造了攻打察哈爾的借口,也許大金國現在還沒有吞併察哈爾的打算,但當這一天真的來臨的時候,有了這樣的口實卻是再好不過。
  就如同大金國同大明宣戰的七﹡大﹡恨一樣,那七﹡大﹡恨已經存在了那麼多年,他努﹡爾哈赤卻愣是一聲不吭,甚至同大明卑躬屈膝,委曲求全,直到自己實力壯大,有了跟大明翻臉的底氣時才將它拋出來,卻是聲淚俱下,奪盡世人眼球,佔盡天下道義。
  皇太極也便是看到這一點,才敢這樣違抗努﹡爾哈赤的命令,瞞著他老爹兵行險招吧!
  「察哈爾經此一役,必然不會善罷甘休,只是他襲擊我的迎親車隊在前,對科爾沁虎視眈眈在後,瑪法必不會由他囂張,科爾沁大可不必怕他。」豪格得意地在馬上大笑,這是他初出茅廬的第一仗,沒想到竟是這樣的順利。
  阿黛面如死灰地盯著塔娜夫人和哈日珠拉,原來如此,虧自己還以為這個女人瘋了,她的女兒也完了,她還以為她的布木布泰終於可以揚眉吐氣,將那哈日珠拉死死地踩在腳下,沒想到,四貝勒竟然會為了她行這樣的誘﹡敵之計,她還沒有嫁過去呢,他便為她費這樣的心,若她當真嫁給了四貝勒,哪裡還有布木布泰立足的地兒!
  不行,這哈日珠拉便是個禍害,是個專會勾引男人的狐﹡狸﹡精,她絕不能任由她去破壞自己女兒的幸福!
  「真沒想到,咱們哈日珠拉格格竟然還有這樣的福氣,竟然能迷得四貝勒連天命汗的命令都忘記了,若是讓天命汗知道了,還不知道會怎麼生氣呢!」阿黛夫人陰陽怪氣的聲音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豪格的臉色變得極為難看,若不是看在她是寨桑的側室,自己庶母的親娘的份上,他都想破口大罵了,「夫人這話就說錯了,豪格來科爾沁迎親,奉的是瑪法的命令,路上遇到察哈爾騎兵的埋伏,也不是家父所願,這違抗天命汗命令一說,從何說起呢?」
  「可是——」阿黛夫人在眾人的逼視下有些慌亂,剛想開口,卻又被打斷。
  「更何況豪格的阿瑪是夫人的女婿,您這樣說又將置側福晉於何地呢?」
  阿黛夫人面無血色,冷汗涔涔而下,「是四貝勒說——」
  「我阿瑪說什麼了?」豪格不耐煩地打斷她,真是個沒眼色的,怪不得那側福晉不得阿瑪喜歡呢,光這個沒腦子的娘就能將她連累死,「我阿瑪遠在大金國,夫人聽到他說什麼了?不過是些小人無憑的謠言,夫人竟是寧願相信那些小人,也不願相信我阿瑪!」
  「我沒——」
  「阿黛!」寨桑一聲怒喝,這個無知的婦人,豪格的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她還想狡辯,真是不惹出事來便不罷休啊!
  阿黛夫人一個激靈猛醒了過來,不甘地閉上了嘴,也不怨她不顧大局,她得意了這些天,現在猛然間告訴她,她這些天的受寵都是假的,她這些日子的得意都是笑話,不過是她那好女婿為了她的眼中釘,肉中刺設下的計謀,這讓她情何以堪!
  眾人不再搭理不識大局的阿黛夫人,轉而熱絡地同豪格談論著誘敵的經過,男人們相互簇擁著湧向大帳,女人們則眾星捧月地圍著薩仁,哈日珠拉遠遠地和她交換了一個笑容,這個笑容是她真心發出來的,不管她們以前有什麼矛盾,什麼齟齬,在這個笑容過後,便都成了過去,哈日珠拉是真心地為薩仁叫好,知道怎麼去抓住一個男人的心,她畢竟是個聰明的女子!
  薩仁遠遠地看著哈日珠拉真誠明麗的笑容,遠遠地看著她扶著塔娜夫人緩緩地離去,幸好,幸好她是四貝勒看上的人,幸好這次她欠了自己這個人情,有了這個人情在手,他日她必不會坐視自己吃虧,對自己,終是有益而無害。
  三天後,豪格娶親的隊伍再度出發,這一次,他們將輕車簡從,直奔大金國,開始他們新的生活,哈日珠拉既沒有出現在陪嫁的隊伍中,也沒有出現在送行的隊伍裡,當送親的隊伍出發的時候,她剛剛放下自己的行禮,聽著遠處傳來的鑼鼓鞭炮的聲音舒心一笑,希望薩仁喜歡自己送上的那份大禮,願她們夫妻同心同德,百年好合吧。
  

  ☆、世外桃源

  「格格,格格!」卓婭的聲音建立的劃破清晨的寧靜,驚起剛剛睡醒的飛鳥無數。
  哈日珠拉一身布衣走出門來,「格格,格格!跟你說過多少次了,不要這麼叫,不要這麼叫,就是記不住,你是非要讓別人都知道你家格格藏在這裡才肯罷休啊!」
  卓婭扁扁嘴,「這裡又沒有外人——」
  「是啊,這裡是沒有外人。」塞婭端著一盆水走了出來,「可是這裡有外鳥啊,萬一哪隻鳥兒是有心人派來送信的,或者更不巧,那隻鳥兒又會鳥語,那可怎麼好?」
  「哎呀,你們壞死了!我再也不跟你們說話了!」卓婭小臉兒漲得通紅,一跺腳,閃身在二人的笑聲中躲進了屋裡。
  「哈哈——」二人笑得前仰後合,自從她們搬進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戲弄卓婭便成了她們每日例行的功課。
  雖然林丹巴圖爾的危機解除,寨桑也沒有再勉強自己去大金國,但哈日珠拉心中總覺不安,不知什麼時候便會成為他人算計的對象,而現在的自己卻並沒有多少自保的能力。
  思來想去,終是將落跑計劃落在了實處,趁著眾人都去歡送豪格和薩仁的時候,悄悄帶著兩個丫頭來到恩和遺留下的這個「根據地」。
  初初來到這裡的時候,兩個丫頭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在樹林裡七拐八繞地轉了個暈頭轉向不說,這裡面竟然還藏著這樣一個古樸卻舒適的木屋。
  哈日珠拉也是繞得頭暈,要不是白雲記路的本事好,只怕她也要迷失在這幽幽密林中了。
  寨桑看到哈日珠拉留下的書信大發雷霆,卻苦於找不到該為這雷霆之怒負責的人,一氣之下差點沒把她的帳篷一把火點了,最後只得賭氣對外宣佈哈日珠拉死了。
  當哈日珠拉聽到自己的「死訊」的時候,她頭也沒抬,只是靜靜地埋頭收拾著手中的衣物,原以為聽到這樣的消息,自己會傷心,會失望,可事到臨頭,原來也不過如此。
  許是在吳克善那裡聽到的消息讓自己的心理有了準備,她如今對寨桑這樣的反應絲毫也不覺得意外了,反正自己在他心裡只是一個可供利用的人,是「死」是「活」又有什麼關係,如果他在未來的某天找到了自己,那他一定不會放過再一次利用自己這個「死人」的機會。
  塔娜夫人哭得死去活來,原本以為哈日珠拉不用離開自己了,沒想到剛鬆口氣,這丫頭便自己逃了,臨走連聲招呼都沒跟自己打!
  還是吳克善想到了那片密林和那個詭異的夜晚,悄悄對塔娜夫人說了,自己又幾次試圖進林中尋找,卻終是無果。
  直到某天一隻鴿子飛進塔娜夫人的帳篷,她們這才確信哈日珠拉的確是藏在那裡,塔娜夫人放下心來,便囑咐吳克善盡量不要再去打擾哈日珠拉了,若是讓有心之人發現了,反而不好,只要知道女兒平安,她便也無他求了。
  吳克善跟哈日珠拉約定,每日都會用信鴿跟她傳遞消息,報個平安,每隔半個月便會在密林邊,上次找到她跟恩和的地方放些米面菜蔬雜物,她有什麼需要也可以告訴他,他會在約定的時間給她送過去。
  外面的消息便順著這個小小的渠道一點點傳到哈日珠拉的耳朵裡:天命汗再度悔婚了!
  當日四貝勒替豪格請婚薩仁,他答應後才得知這薩仁竟是娜仁的親妹妹,心中原本就有幾分不喜,只苦於已經答應的事不好反悔,他也只能捏著鼻子認下了這門親事。
  後來他的女兒哈達公主又請求將自己的女兒嫁給豪格,可他又怎麼忍心讓自己最疼愛的外孫女去做側室?
  如今豪格迎親路上遇到察哈爾騎兵,雖是有驚無險,卻也讓他逮到了口實,借口薩仁不祥,硬是將哈達公主的女兒許給豪格做了正室,一來全了外孫女的心願,二來也警告了皇太極,雖然他默認了皇太極的作為,但他不能不給他一個教訓。
  一個帝王,一個首領,他的威嚴是不容冒犯的,即使這個人是他的兒孫也不行。
  而薩仁在豪格的力爭之下,也只好委委屈屈地做了個側福晉。
  哈日珠拉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唏噓不已,薩仁也算是被自己給連累了,她的心中帶著濃濃的不安,如今自己什麼忙都幫不上,也不知她現在怎麼樣了,希望她不要想不開才好。
  這個努*爾哈赤也著實不講道理,來迎親的時候說好了是正室,去了又找借口不承認,若是科爾沁爭氣一點,替薩仁說說話也好,偏如今科爾沁被綁在了大金國的戰車上,已經把察哈爾給得罪透了,只能夾起尾巴做人,連個屁都不敢放,薩仁也只能自認倒霉了。
  而她「病逝」的消息也通過各種渠道,演變出許許多多的版本,最終傳到了大金國,據說四貝勒摔了自己書房裡所有能摔的東西,在裡面關了一天一夜,再出來的時候什麼都沒說,什麼都沒問,彷彿已經接受了這樣的「事實」,徹底地「埋葬」了哈日珠拉這個人。
  如此,也好,既不能許他個永結同心,便將這感情深埋,永遠相忘於江湖吧。
  「小丫頭,到底是什麼喜事讓你這麼高興?別躲在那裡自個兒偷著樂了,說出來,讓我們也跟著高興高興。」塞婭將水潑在遠處的草叢裡,衝著木屋大喊。
  因著巴圖跟在吳克善身邊,已經漸漸成為吳克善心腹的緣故,有時他也會隨著信鴿給卓婭捎點信兒來,一來二去,這每日收放信鴿,餵養信鴿的差事便落在了卓婭的身上,剛才看她那麼興奮地跑回來,想必是又得了什麼新消息了。
  卓婭並沒有羞澀太久,不一時便跑了出來,手中拿著一張字條,「格格,您瞧,出大事了!」
  科爾沁得罪察哈爾的後果如今終於顯現了出來,林丹巴圖爾不肯吃這個啞巴虧,盡起察哈爾精銳,大舉討伐科爾沁來了。
  科爾沁自是無力獨自面對察哈爾的怒火,只得向大金國求援,無奈遠水解不了近渴,如今大金國的軍隊還不知道在哪裡,察哈爾騎兵卻已如入無人之境,眼看就要火燒眉毛了。
  哈日珠拉心中無比慶幸自己落跑的舉動,若是自己還留在那裡,只怕現在又要被他們推出去擋災了吧。
  她起身來到灶台前,將手中的紙條投進灶火裡,眼看著火苗騰起,不一時便化為一縷青煙, 「這兩天再跟哥哥聯繫一下,讓他多送些食物和炭來,御寒的衣物被褥也得趕緊送過來,眼看著戰火就要逼近這裡了,若是再跟以前一樣半月一次,難免會惹來有心人的注意,咱們得盡量減少跟哥哥聯繫的次數,尤其是哥哥送東西的次數。」
  哈日珠拉緊咬著唇,當日林丹巴圖爾來過這裡,雖然他未必記得確切的路徑,但若是有心硬闖,自己也沒有什麼好辦法,這可怎麼是好?
  塞婭不知道哈日珠拉心中的擔憂,只小心地回道:「是,今天就跟吳克善台吉說,幸虧這屋子沒有炊煙冒出來,否則光是這炊煙也會把人引過來的。」
  塞婭的話讓哈日珠拉眼前一亮,起身來到屋裡的土炕前,一踢土炕跟牆壁相連處的一塊突出的小磚,土炕上赫然出現了一個黑黝黝的洞口。
  當日她們住進這個木屋不久,哈日珠拉便發現了這個土炕裡面有蹊蹺,明明是跟灶台相連,可用灶台做飯的時候土炕卻一點都不熱,倒是裡屋的炕熱得燙手。
  她裡外翻找了半天,卻沒有發現這問題到底在哪裡,一氣之下踹了土炕一腳,誤打誤撞的便踢到了眼前的小磚頭,無意間觸動了這裡面的機關,眼前這個洞口連著地下的一個小小密室,說是密室,其實也就是個土洞,雖然不大,但緊急時刻,她們三人藏身卻是儘夠了。
  「奴婢這便多做些耐存放的食物放到這裡面,萬一有個什麼,也好有個退路。」塞婭輕輕地說。
  哈日珠拉點點頭,「還是你心細,多做些吧,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若真有個什麼不測,咱們便全完了,這荒郊野林的,連個能救咱們的人都沒有。」
  卓婭被哈日珠拉話裡的寒意一嚇,生生地打了個哆嗦,怯怯地說:「要不,咱們回部落裡去,那裡人多,怎麼也比這裡安全些。」
  「回去?」哈日珠拉自嘲地一笑,「咱們若是真回去了,前腳邁進部落的大門,後腳就會被他們打包送去察哈爾,你信不信?」
  「咱們是為什麼跟著格格躲到這裡來的?你都忘了嗎?」塞婭輕聲責備她說。
  卓婭垂下頭,不敢再多說什麼。
  「算了,她才多大,你就別說她了。」哈日珠拉不忍看卓婭挨訓,拉著她的手說:「你要是想回去,我這就通知巴圖,讓他來接你。」
  「不,格格,我錯了,你別攆我走。」卓婭的眼睛瞬間紅了,「我不要離開格格。」
  「我不是攆你走。」哈日珠拉歎了口氣,她真的不是故意要攆她走的,「如今這裡不安全,你跟著巴圖回去我也放心些。」
  「不,我不回去,格格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烏恩其

  因著卓婭的堅持,哈日珠拉到底是沒忍心,讓她留了下來,小丫頭高興壞了,興沖沖地跟塞婭出去檢查昨天設下的陷阱。
  哈日珠拉獨自在木屋中摸索著,恩和在這個木屋裡可謂是費盡了心思,單單是那煙道,便複雜無比。
  灶台裡的湮沒有通向與它相連的土炕,竟是與裡屋的炕相連,後園一塊菜地,旁邊有一口小小的山泉,水流出來就是溫的,連帶著地裡的菜都比別處的抗凍,想必是那炊煙的作用了,只不知那炊煙的最終去向,到底是哪裡,哈日珠拉觀察了那麼久,都沒有發現這樹林中有炊煙的痕跡。
  小小一個灶台,裡面就有這麼多門道,哈日珠拉不相信恩和在忙活了那麼長時間後會只留下這麼一個簡陋的土洞做藏身之地,而且還是個並不高明的土洞,只要對方燒個水,烤個兔子什麼的,就會很容易發現這裡面的蹊蹺。
  一定還有什麼地方,是她沒有發現的。
  她一遍遍地查看著屋裡的擺設,一個個地拿起來,再放下,卻都沒有發現什麼不對的地方。她洩氣地斜坐在那羅漢床上,扶著那床頭的木柱喘著粗氣,難道是自己猜錯了?恩和只留下了那個土洞?或者是他太自信,認為沒人能找到這裡,不需要留什麼後路?
  不可能!
  她隨即否定了自己的猜測,他若當真這樣想,就不會設計那麼複雜的煙道了。
  驀地,她扶著床柱的手一頓,猛地坐直了身子,緊緊盯著那床柱瞧了半天,卻沒發現什麼不一樣的地方,她不死心地放上手,終於又摸到那一處異常光滑的所在,小心地抬起手,指腹下那異於他處的光滑位置極其隱秘,外表看起來與別處沒有什麼不同,只是在觸感上卻是大相逕庭。
  哈日珠拉努力分辨半天,才在那裡發現一小圈極細的裂痕,她將食指放在上面,試著往下一按,隨著一陣「卡卡」的響聲,羅漢床向旁邊移去。
  哈日珠拉激動地跳了起來,終於找到藏身之地了,她抬起的腳卻僵在了半空裡,羅漢床下平整乾淨,那裡有什麼密室!
  她小心地試探著在上面踩了踩,生怕有什麼陷阱再讓自己陷了進去,可是那地面結實得很,哪有半點異樣!
  她不死心地將那地磚挨個兒跺了一遍,還是沒有!
  怎麼會這樣?恩和費盡心思設計出來的機關,就是為了將這塊地板藏起來?
  「噗哈哈——」一陣笑聲從地下傳來,哈日珠拉頓時寒毛都立了起來。
  「啊!」從呆滯狀態下驚醒的某人一聲驚呼,抱著胳膊便向外逃。
  「見過笨的,沒見過你這麼笨的!」隨著地面「轟隆」作響的聲音,一個人從地面裂開的洞口處鑽了出來。
  哈日珠拉站在門口,戰戰兢兢地回過頭去,陽光燦爛耀眼,惡鬼出沒的可能性倒不是太大。
  一身緊身的黑衣,輕佻不羈地站在那裡,臉上帶著嘲諷的笑意,手中長長的槍尖上掛著絲絲縷縷的紅纓。
  「是你?我見過你!」看著那熟悉的長﹡槍,哈日珠拉一聲驚呼,心卻定了下來。當日在恩和身邊,差點用那長﹡槍在自己身上捅個窟窿的,不就是他嘛!
  「真不知道爺喜歡你什麼,這麼笨,連這個都打不開,急死我了。」來人邪邪地睨著她,口中半點好話都沒有。
  哈日珠拉也沉下臉來,自己都沒計較他上次差點要了自己命的事,他居然還這麼狂,「真不知道你是怎麼在他手底下混的,居然敢這樣跟我說話,小心我去他那裡打你的小報告。」
  「噗——」他笑得極猖狂,「我看你也就這點本事了。」
  眼見著哈日珠拉又要翻臉,他忙點頭作揖地道:「好好好,算我的錯,跟你賠不是了。我叫烏恩其,爺讓我留在這裡保護你,不過我看你不大想要我保護的樣子,不如我還是回去好了。」一邊說一邊作勢要往門外走,卻在經過哈日珠拉身邊時停了下來。
  「喂!你怎麼不攔著我,你知不知道我走了就沒人能保護你了!」烏恩其停住腳步,氣急敗壞地看著她。
  「哼!」哈日珠拉極傲嬌地扭頭便走,「見過笨的,沒見過你這麼笨的!」
  她走到羅漢床邊上,看著地上三尺見方的洞口說:「你的路在這裡,走,你走啊,往那邊去做什麼!」
  「看不出你還有兩下子嘛,竟然能想到這個。」烏恩其笑得極欠扁,「就這些?還有別的能吸引爺的嗎?」
  哈日珠拉恨恨地看著他,「有沒有人告訴你。」
  「什麼?」
  「你很欠扁!」
  ……
  烏恩其摸摸鼻子,乖覺地閉上了嘴,可也只安靜了片刻。
  「唉——你不能動那裡,動了那裡會有暗器傷人的!」
  「喂!那是爺的機密,你不能動!」
  「咳,說你笨你就是笨,你動了那裡洞口不就關上了嗎!」
  ……
  在烏恩其的大呼小叫中,哈日珠拉終於把這密室裡裡外外都摸了個清楚,恩和藏機關的本事還真不是蓋的,居然設計得這樣隱秘,也不知他是怎麼做到的。
  「格格!」塞婭和卓婭的聲音遠遠地傳來,烏恩其二話沒說,麻利地轉動機關,又是一陣「轟隆」外加「吱嘎」地聲響,密室緩緩合攏,羅漢床也恢復了原位。
  「格格——」塞婭的聲音在看到烏恩其的一剎那戛然而止,不由自主地向後退了一步,小臉兒泛起醉人的嫣紅。
  「姐姐別往後退啊,小心踩到我了。」卓婭懷裡抱著一大捧野山菊,忙忙地向旁邊躲,看到烏恩其也是一驚。
  「格格——」卓婭遲疑地望著哈日珠拉,嘴唇動了動,卻是不知道該怎麼問。
  「這是烏恩其,自己人,這是塞婭,她是卓婭,以後都互相照應一下吧。」哈日珠拉簡單地介紹並沒有打消兩個丫頭的疑慮,二人面對烏恩其都有些不自然。
  「呦,這是去打獵了嗎?兩個姐姐好能幹啊!」烏恩其卻是個自來熟,嘴裡誇著二人,眼睛卻衝著哈日珠拉一陣擠眉弄眼,看得哈日珠拉好笑不已。
  「哪裡敢稱什麼打獵,不過是做了幾個陷阱,碰碰運氣罷了。」兩個丫頭都不搭理他,哈日珠拉也見不得他那痞子樣,只淡淡地答道。
  「我就說嘛,這些哪裡是女孩子干的活計,以後都交給我好了,我保證讓你們頓頓吃好,一個月都不帶重樣的。」
  「唉,塞婭姐姐,我來幫你吧,這殺雞的活兒哪能讓你干呢!」
  「卓婭妹子,你來幫我挽挽袖子。」
  「喂,小丫頭,快把那個盆子給我拿過來。」
  ……
  哈日珠拉看著他咋咋呼呼地把兩個丫頭指使得團團轉,那稱呼不一會兒就從姐姐變成了妹妹,又從妹妹變成了丫頭,不由萬分懷念當初清幽寧靜的時光。
  她想到了林丹巴圖爾找到這裡的第二個可能——被烏恩其那驚天動地地喊聲引來的。
  也不知道這人的嗓門兒怎麼那麼大,話怎麼那麼多,只聽他一個人在那裡咋呼,哈日珠拉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來到了什麼熱鬧的大集。
  兩個丫頭倒是很快就跟他打成了一片,或者說是他跟兩個丫頭很快就打成了一片,那副自來熟的模樣,讓人想不服都不行。
  「丫頭,再幫我去盛碗飯。」烏恩其打了個飽嗝,將碗又遞了過來。
  原本正在數米粒的哈日珠拉見狀,舉起手中的筷子狠狠地抽在他的手上,「啊!你好狠的心啊,怎麼能下得去手!這可是能保護你,替你殺雞宰羊的手啊,你怎麼能恩將仇報呢!」
  這個傢伙果然欠扁,聽著他鬼哭狼嚎的聲音,哈日珠拉的手又舉了起來,塞婭抿嘴一笑,臉蛋兒紅紅的接過他手中的碗,默默地去盛飯。
  「還是塞婭妹子好啊,不像你,真是最毒婦人心啊!」某人得了便宜還來賣乖,哈日珠拉都被他給氣笑了。
  「是啊,我是最毒婦人心,可你那塞婭妹子就不是婦人了嗎?虧她還在那裡任勞任怨幫你盛飯,你竟然連她都罵,唉,真是個白眼狼啊!」哈日珠拉搖頭歎息道。
  烏恩其一噎,又打了個響亮的飽嗝,「那不一樣,我們塞婭妹子名花還沒主兒呢,不像你——」
  「砰!」哈日珠拉一拍桌子,烏恩其立馬住了嘴。
  「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吃飯都堵不是你的嘴。」塞婭忙把手裡的碗遞給他,過來幫他打圓場。
  哈日珠拉似笑非笑地瞥了塞婭一眼,塞婭的臉蛋兒更紅了,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不敢再看哈日珠拉的眼睛。
  哈日珠拉淺淺一笑,這丫頭,莫不是春心動了?
  

  ☆、驚起一灘鷗鷺

  有了烏恩其的日子變得異常輕鬆,每天天不亮就把水缸挑滿,在三人起身前把熱水燒好,等三人起床洗漱完,飯便已經端上桌了。
  熱熱鬧鬧地吃完飯,塞婭和卓婭收拾碗筷和屋子,他便出去在林子裡轉轉,打打野物,尋尋山,美其名曰養家餬口。
  如果他能閉上那張惹是生非的嘴,哈日珠拉承認他便是個完美的好丈夫人選了。
  某日的飯桌上,哈日珠拉玩笑地對他說:「烏恩其,如果你能閉上你那張臭嘴,我就請你在這裡當個——」
  哈日珠拉故意拉長了聲音,烏恩其一愣,隨即壞笑,「格格該不會是捨不得我了吧,別,我還想多活兩年呢,別讓爺把我的皮給扒了。」
  哈日珠拉一窒,這是個什麼人啊,正待發火兒,卻看到一邊一張小臉紅得能滴出血來的塞婭,她也忽而一笑,「美不死你呢,上門女婿的位子你們爺早就預訂好了,你想得倒美!我是說,你要是能管住你那張嘴,我就請你留下來做個長工。」
  「噗——」烏恩其嘴裡的飯全噴在了自己的衣服上,臉上顏色發青,指著哈日珠拉,「上門女婿?你讓我們爺給你當上門女婿?還長工?我累死累活的你就要我做個長工?」
  「怎麼樣?你現在幹的,可不就是長工的活兒嘛!你要是不改你那臭毛病,想當我還不要你呢!」
  烏恩其瞧了把臉藏在飯碗裡,實際上沒吃幾個米粒兒的塞婭一眼,「那,當你的長工有什麼好處沒有?」
  上鉤了!
  哈日珠拉心中竊笑,也睨了塞婭一眼,「有啊,管吃管住外加老婆一個,怎麼樣?」
  烏恩其居然還認真地想了一下,「那我能挑嗎?」
  「啪——」失手摔了碗的塞婭紅著臉跑了出去,留下滿地的狼藉,卓婭捧著碗樂呵呵地看戲,哈日珠拉也是笑得合不攏嘴,只有烏恩其還在一臉茫然地問:「她怎麼了?」
  一連幾天,烏恩其一出來塞婭便躲,有時實在躲不過去,便恨不能把臉埋進土裡去,烏恩其幾次想上前去獻慇勤,她卻轉身就跑。
  哈日珠拉和卓婭這看戲二人組在一邊看戲看得不亦樂乎,烏恩其倒是坦蕩,一切照舊,只是一看到塞婭,那聲音卻也不自覺地弱了那麼幾分。
  終於在某個落日餘暉的傍晚,烏恩其瞅了看空兒將正在泉邊洗菜的塞婭拉進了身後的小樹林。
  「咦,塞婭姐姐呢,這菜怎麼都沒洗啊,我還等著下鍋呢!」卓婭跑進後園去拿菜,卻只見地上凌亂的腳印和窗邊笑瞇了眼地哈日珠拉。
  「沒事沒事,你塞婭姐姐忙著呢,我們今天晚點再吃飯。」哈日珠拉笑瞇瞇地道。
  卓婭莫名其妙地洗了菜,等她將飯菜都端上了桌,還是沒見塞婭和烏恩其的身影。
  「格格,塞婭姐姐到底去哪兒了,這麼晚了,林子裡可是很危險的。」小丫頭不安地說。
  「嗯,手藝不錯,快趕上你塞婭姐姐了。」哈日珠拉用筷子挑出兩根青菜,一邊大嚼一邊點頭,「不錯不錯,再加把勁兒就可以出師了。」
  塞婭當晚回來的時候已是月上中天,飯菜擺在桌子上都涼透了,哈日珠拉和卓婭在裡屋的炕上靜靜地躺著。
  「這兩個人也真是的,怎麼一點警覺性都沒有,這要是外人也由著他大搖大擺的進來不成。」烏恩其忍不住開口抱怨。
  「噓——」塞婭忙掩他的嘴,她們睡了更好,否則她還真不知道該怎麼去面對她們的盤問,這個烏恩其,老毛病又犯了,這大嗓門真把她們吵醒了可怎麼好。
  「我去熱熱飯菜。」烏恩其咧嘴一笑,聲音低了八度,端起桌上的飯菜便要去熱。
  「算了,黑燈瞎火的,熱什麼,湊合著吃點就行了。」
  哈日珠拉死死地攥著被腳,在裡面笑得死去活來,卻是卓婭這小丫頭沉不住氣,一把掀了被子起來,「塞婭姐姐——」
  「啊!」伴隨著一聲驚叫的,是碗筷落地的聲音……
  低著頭端進洗漱的水盆,低著頭疊起被褥,低著頭出去洗衣服,一連幾日,塞婭的頭都是低著的,無論哈日珠拉和卓婭說什麼,她都只是低著頭,除非無法,否則絕不開口說話,被逼急了,也只是蚊子哼哼似的「嗯」一聲,忙完了手上的活計,便逃也似的跑到樹林裡去,根本不給二人盤問她的機會,而這時的樹林裡,多半有一簇紅纓在晃動。
  哈日珠拉看著再一次逃進樹林的塞婭,不禁好笑,也不知烏恩其當日對她說了些什麼,這倆人如今竟是大有如膠似漆的意味了,整日的黏在一起,不過這也的確是躲避她們追問的好辦法。
  這丫頭的臉皮可比卓婭薄多了,想當初卓婭可是很快就對自己的打趣應付自如,甚至還能主動談論她的巴圖哥呢。
  「塞婭姐姐真是的,以前老是笑話我跟巴圖哥,如今輪到她了,竟是一句話都說不得,真小氣!」卓婭也是吃味了,跟自己的戀人分別許久,只能看著別人卿卿我我的,心裡哪能好受。
  「要不,你給巴圖遞個消息,要他也來陪你?」哈日珠拉壞笑著調侃,塞婭臉皮薄,還是小丫頭逗起來好玩。
  「格格,你就會欺負我,怎麼不去欺負欺負塞婭姐姐啊!」
  「因為塞婭有烏恩其護著啊,我怎麼敢欺負她,你把你家巴圖叫來不就行了,那我一樣不敢欺負你。」哈日珠拉說得理直氣壯。
  「格格想騙我,沒這麼容易,還害怕烏恩其,純粹是借口,我要把巴圖叫來了,只會被欺負得更慘,才不上你的當呢。」卓婭狡黠一笑,「我去看看今天的鴿子回來了沒。」
  看來是被自己打趣戲弄的次數多了,這丫頭居然也長心眼了,哈日珠拉摸著自己的下巴,感歎時光的荏苒,真如白駒過隙,如今兩個丫頭都已找到了自己的幸福,什麼時候幫她們把大事辦了才好。
  三個人一出去便成了出籠的鳥兒,沒有一個想著回來的,哈日珠拉做了點簡單的飯菜,也不再等她們,吃完繼續忙著自己手頭的活計,又將一部分準備好了的衣物被褥吃食等東西藏進羅漢床下的密室,如今察哈爾同科爾沁激戰正酣,尤其這裡還是林丹巴圖爾來過的地方,還是小心些的好,狡兔還有三窟呢,多準備條後路沒大錯。
  一直到傍晚,那三個人都沒有回來,哈日珠拉看著漸漸隱沒的夕陽,也覺出了事情的不對,塞婭和烏恩其也就罷了,有烏恩其在,她們不會遇到什麼大危險,更不會挨餓,可卓婭是怎麼回事?這丫頭無緣無故絕不會在外邊耽誤這麼長的時間。
  她有心想要出去尋找,可看看外面昏暗的樹林,又打起了退堂鼓,在這樣的夜晚,這樣的樹林裡尋找一個人,無異於大海撈針了,自己該上哪裡去找?
  門外響起一串急促的腳步聲,哈日珠拉心頭一喜,她們回來了!
  她跑到門口,卻差點跟烏恩其撞個滿懷。
  「快,快躲起來,有人闖進來了!」烏恩其一把將哈日珠拉和塞婭推進屋內,麻利地打開機關,「快點躲到這裡面,別出聲。」
  「可是卓婭還沒回來!」哈日珠拉一把抓住烏恩其的手,「怎麼辦?」
  「真是礪遙胰宜忝竅冉蘼鄯5裁炊急鴣隼矗 蔽詼髕湟話呀僑蓯遙胤茫沓鋈罷易挎匆咽搶床患傲恕
  「看好這附近,一隻蒼蠅也不許飛出去。」一個陰冷的聲音驀地鑽入耳中,令人不自覺地想要發抖。
  烏恩其一踢外屋炕角兒的機關,縱身跳進土炕內部的土洞裡。
  一陣雜亂的腳步闖了進來,翻箱倒櫃地折騰了半晌,卻是一無所獲,「將軍,桌上有飯菜,還是熱的,她們跑不遠,我們趕緊去追吧!」
  「追?來時你可見有人跑出去了?」
  「這個,倒是沒見。」
  「咱們盯得這麼緊,她們根本就沒有逃出去的可能,飯菜還是熱的,她們一定還在這裡,繼續搜,不許放過一點蛛絲馬跡。」
  雜亂的腳步彷彿踩在人的心上,「咚咚咚」正似那慌亂的心跳,密室裡很暗,只有角落裡一盞昏黃的油燈,發著微弱的光。
  哈日珠拉跟塞婭緊緊地依偎在角落裡,膽戰心驚地聽著頭頂踢踏的腳步。
  「嘩啦——」是水缸破碎,水流滿地的聲音,仿若一瓢冷水澆在她們的頭上,二人不約而同地打了個寒戰,彼此靠得更緊。
  「咚——」是箱櫃落地的聲音,想來上面已經被他們翻得一片狼藉了吧。
  「這是什麼?」陰冷的聲音再次想起,彷彿就在她們的頭頂,一聲聲宣判著她們的命運,「哈日珠拉格格,你覺得自己還有藏得必要嗎?」
  

  ☆、插翅難飛

  「這是什麼?」陰冷的聲音再次想起,彷彿就在她們的頭頂,一聲聲宣判著她們的命運,「哈日珠拉格格,你覺得自己還有藏得必要嗎?」
  哈日珠拉身子一顫,被塞婭緊緊地抱在了懷裡,「他們什麼都沒找到,故意騙我們呢,不要擔心。」塞婭的聲音也在顫抖,她極力壓低聲音,生怕被頭頂上的人聽到。
  「哈日珠拉格格莫不是還以為自己能躲一輩子不成?」眾人雜亂的腳步漸漸消失,只餘一個沉重而有力的聲音在上面來回地踱著,「把那個丫頭帶上來,想必哈日珠拉格格見不到她,一定會著急的吧,放心,這丫頭好著呢。」
  「撲通——」一個重物摔倒在地上,哈日珠拉緊緊攥著塞婭的手,丫頭?難道是卓婭?
  「你就沒有什麼對你們格格說的嗎?比較是主僕一場,就不想找到你們格格,繼續伺候她?嘖嘖——,這麼好的一個丫頭,你們格格可真是狠心,竟這樣丟下你自己逃命去了。」陰冷的聲音裡滿是不懷好意的引誘。
  「呸,這裡只有我一個人,哪來的什麼格格?哈日珠拉格格早就死了,科爾沁早就給她把喪事都辦了,你想找她,去閻王爺那裡找去吧!」
  果然是卓婭,哈日珠拉的心揪得更緊,這丫頭落到他們手裡了,這可怎麼是好?
  「啪——」
  「哼!不識好歹的東西,你們格格對你可不薄啊,你竟敢咒你們格格,真是死有餘辜,不好好伺候格格,還敢出口詛咒她,真是活得不耐煩了,既然你們格格不在,我就替她好好管教管教你。」陰冷的聲音透著不耐,「你們幾個,好好教訓教訓這個丫頭,叫她知道對哈日珠拉格格不敬的下場!」
  隨著幾聲狂笑,頭頂響起卓婭淒厲絕望的慘叫,哈日珠拉眼中的淚水再也忍不住,如決堤的洪水般流了出來,她顫抖著,緊緊咬著自己的唇,猛地站起身來,原本抱著她的塞婭沒有防備,差點摔倒在地上。
  「格格,格格,您冷靜點,這些人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他們是怎麼找到這裡的?卓婭為什麼會跟他們在一起?咱們什麼都不瞭解,不能就這樣出去啊!」塞婭忙爬起來抱住她,生怕她會意氣用事。
  哈日珠拉猛地轉過頭來,眼睛通紅地望著她,似是不認識般盯著她,「卓婭可是跟你一起長大的姐妹,她天天喊著你塞婭姐姐,你竟這樣說她!你的心到底是什麼做的?見死不救也就罷了,竟然還要往她身上潑髒水?卓婭不是這樣的人!你心裡應該清楚,她不是這樣的人!」
  塞婭的眼裡也滿是淚水,「我知道卓婭不是這樣的人,我不是說卓婭背叛了格格,而是如今這樣的情勢,我們根本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他們的目的是什麼?即使格格你出去了,他們就能放過卓婭,放過我們了嗎?格格,你不能出去!」
  「你出去也救不了她!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對她,不過為的是要逼出你,你出去了,可不就稱了他們的心!格格,你不能出去!」
  「他們不過是要逼我出去,我出去就是,只要他們放了卓婭!」
  「砰——」
  「啊——」
  幾聲慘叫接二連三地響起,正在爭吵的兩人同時閉上了嘴,塞婭鼓起勇氣,扒開密室側壁上一個小小的銅管,哈日珠拉也忙撲過去,壯著膽子朝外瞧。
  卓婭衣衫不整,鬢髮散亂地癱坐地上,臉上紅紅的指印合著淚水,看來觸目驚心。身邊是幾個淌血的死屍,或趴或仰,一動不動,已是沒了氣息。門外有打鬥的聲音傳來,混著一聲聲驚呼慘叫,聽得人揪心。
  哈日珠拉的手緊緊攥著自己的衣襟,連呼吸都忘了,門外的慘叫聲一聲聲傳來,可恨卻看不到具體的情形,乾著急也沒辦法。
  一雙棕黃的牛皮靴子出現在視線裡,就站在卓婭身前不遠處,冷冷地瞧著院中正在激烈交手的人,「烏恩其,你這麼替他賣命,他給了你什麼好處?」
  「哼!你這麼為你的主子賣命,他又給了你什麼好處?連你那心上人都搶走了,這樣的人也值得你替他賣命?」
  「你放肆!」棕黃靴子勃然大怒,抬腳就要往外走,身後卓婭撿起旁邊一個死屍身上的刀,咬牙朝他後心便刺。
  「砰——」那人頭也沒回,只向後踢起一腳,卓婭便朝著一邊的牆壁飛了出去,身子撞在牆壁上,發出一聲悶響,口中噴出一口鮮血,人便軟軟地趴在了地上。
  「卓婭——」哈日珠拉雙腿發軟,跌坐在地上。
  有了棕黃靴子加入的戰局迅速結束了,「烏恩其,這麼多年過去了,你還是那麼笨,那麼沉不住氣,這麼拚死拚活的,就為了這麼個臭丫頭?我真替你不值。」
  「這麼多年過去,你跟著你那主子都幹了些什麼?那欽,你也就只有刁難女人的本事了,我真瞧不起你!唔——」烏恩其悶哼一聲,似是受了什麼重擊。
  「哼!放著好好的察哈爾台吉不做,甘心給個窩囊廢當狗,烏恩其,你活著也只是個廢物!」
  「烏恩其——」塞婭捂臉跪坐在地上,肩膀一聳一聳,無聲地抽泣著。
  哈日珠拉順著銅管拚命朝外看,卻無法看到外面的情形,突然,在她視線裡,卓婭動了一下,她慢慢地抬起手,擦掉嘴角的鮮血,努力想要坐起來,卻終是無力地跌了回去。
  「你以為你能救得了她?就你厲害,就你有血性!我告訴你,除非是哈日珠拉跟我們回去,否則誰都救不了她,如今更好,還要再饒上一個你!烏恩其,你最好祈禱我們能找到哈日珠拉,否則,你跟她,都得死。」
  隨著一個「死」字一出口,烏恩其身上帶著點點的血跡,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屋裡,看到掙扎著想要起來的卓婭時愣了一下,隨即一個側滾來到她旁邊,動作迅速地將一粒藥丸塞到她的嘴裡。
  「哈日珠拉格格!」棕黃靴子緊跟著邁進門檻,哈日珠拉第一次看到這陰冷聲音的真面目,卻也是不自禁地打了個寒戰——只有一隻眼睛的臉上,橫七豎八地密佈著道道傷疤,整個臉上猙獰恐怖,只一眼,哈日珠拉便差點吐了出來。
  「哈日珠拉格格!」那欽冷冷地環視著滿地狼藉的木屋,最後將視線牢牢地鎖在烏恩其和卓婭身上,「你不出來也可以,我要你自己親眼看著這兩個人是怎麼在你面前變成死人的。我要你記住,他們是因為你才死的,是你自己的貪生怕死,害死了他們!」
  哈日珠拉猛地轉身朝外走,夠了,不就是想來抓她嗎?她跟他們去就是了,為了她一個人,賠上卓婭和烏恩其的命,她做不到。
  「啊——」外面一聲慘呼,異變驟起。
  「格格!」塞婭激動地語無倫次,「格格,快,快看!」
  哈日珠拉慌忙跑回銅管前,那欽抱著肩膀,跌倒在地上,肩頭插著一支白翎羽箭,地上、四周的牆上、桌椅傢俱上,到處都散落著零星的羽箭,卓婭和烏恩其已經不見了去向,木屋外面,慘叫聲時有想起。
  「烏恩其,烏恩其他沒事,他帶著卓婭衝出去了。」塞婭激動地抓著哈日珠拉的手,「格格,咱們就聽烏恩其的吧,他說過,無論發生什麼事,咱們都不要出去,格格,咱們幫不了他,就不要再去添亂了,好不好!」
  「塞婭!」哈日珠拉有些愧疚地望著她,剛才她還在怒斥塞婭,如今她卻發現,還是塞婭說得對,她出去了不但於事無補,還只能給烏恩其拖後腿。
  「將軍!」門外闖進一個人,扶起受傷摔倒的那欽,「那人詭計多端,咱們沒能攔住,叫他給跑了!」
  烏恩其跟卓婭逃出去了!哈日珠拉和塞婭一陣欣喜,只要他們能逃出去,這些人就奈何不了她們了,想把她們從這複雜的機關裡找出來,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廢物!」那欽一把推開來人,一腳將他踹倒在地上,「他已經受了傷,還帶著一個半死不活的臭丫頭,你們這麼多人竟然都攔不住他,大汗養你們這群廢物做什麼?」
  「將軍息怒,那人陰險狡詐,這裡又到處都是機關,咱們人雖多,卻處處吃虧,兄弟們已經盡力了,現在先想想怎麼辦才好。」另一人勸道。
  「你馬上帶人去追,他有傷在身,帶著那個臭丫頭跑不遠,抓住了好生審問,一定要找到哈日珠拉格格!」那欽似是聽進了他的勸阻,沒有再發火,只是安排他去追烏恩其。
  接著又轉身衝著剛才挨打的人說:「巴根,你去看看他剛才藏身的那處地方,有沒有什麼蛛絲馬跡,我就不信,那哈日珠拉格格還能長翅膀飛了!」
  他按著自己的肩膀,「別說她沒有翅膀,就算有,這方圓幾十里,也別想有一隻鳥兒能飛出去!」
  

  ☆、屠殺

  他按著自己的肩膀,「別說她沒有翅膀,就算有,這方圓幾十里,也別想有一隻鳥兒能飛出去!」
  那個巴根眼中閃過一絲不滿,卻沒敢反駁什麼,走到外屋的土炕前仔細看了下,「將軍,這裡只是個小土洞,裡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他皺著眉頭,臉上的傷疤都擠到了一處,看著便如一個滿是溝壑的皺皮核桃,「我就不信了,她難道還能逃到天上去?挖地三尺,對,挖地三尺也要將她找出來!」
  巴根目瞪口呆,卻也只能抱拳行禮稱是,帶著人在屋裡漫無目的地亂鏟一氣。
  「還有外頭!這屋子周圍,也給我翻,我就不信找不到人!」那欽猶自叫囂,一不小心碰到肩頭那顫巍巍地羽箭,疼得他差點沒暈過去,一咬牙,他猛地抓住那支箭,連血帶肉地將它拔了出來。
  噴灑出來的血肉拋灑在旁邊人的肩頭臉上,都是一個哆嗦,卻都不敢動手去擦,眾人忙亂地圍上來幫差點暈厥過去的那欽止血包紮。
  「去,把裡屋那個炕也給我扒了,瞧瞧裡頭有什麼蹊蹺!」那欽悠悠地緩過那口氣,一開口,卻仍是破牆毀屋地堅持。
  「是!」巴根皺了下眉頭,這人還真是死心眼,如果哈日珠拉格格真的在這裡,那烏恩其會捨下她帶著那個丫頭逃走嗎?這明擺著是哈日珠拉格格已經逃了,他故意把他們絆在這裡,如今看時候差不多了才帶著那個丫頭逃走的!
  想想來時路上,那個丫頭故意帶著他們在林子裡繞彎子,要不是自個兒機警,還不知要耽誤到什麼時候,想來哈日珠拉格格便是那時候逃走的吧!偏眼前這人身居高位,還一意孤行,白白浪費了時機不說,如今還要在這裡繼續浪費時間。
  「啊——」也不知是哪個倒霉蛋無意間觸動了什麼機關,又是一陣暗器飛來,幾個人捂著臉痛苦地倒在地上來回翻滾著,其他人趕忙戒備地盯著四周,提放有無其他暗器。
  巴根蹲下來仔細檢查了下受傷的人,「將軍,是毒針,他們幾個,已是不成了!」
  說話間,原本在地上痛苦翻滾的人已是抽搐著,漸漸沒有了聲息。
  「呸,真是群沒用的廢物!」那欽狠狠地啐了一口,不屑地道。
  巴根將拳頭攥得咯吱咯吱地響,臉色鐵青地看著那欽,雙手鬆開,再攥起,再鬆開,終是艱難地嚥下這口氣,「將軍,咱們來時在路上耽誤了那麼長的時間,那哈日珠拉格格想來早就逃了,咱們再在這裡浪費時間也是無用,還是趕緊去追吧,只要跟著剛才那個烏恩其,一定能找到她的。」
  話音未落,剛才帶隊去追烏恩其的人闖了進來,「將軍!林子裡地形太過複雜,如今又是晚上,咱們根本不是那小子的對手,如今也不知他躲到哪裡去了!」
  那欽臉色發紫,顫抖著指著巴根,「說啊,你怎麼不說了?你不是挺能的嗎?跟著那小子?你去跟啊!那小子就是那水裡的泥鰍,就你那點本事還想跟著他?沒用的廢物!」
  剛剛經歷了同伴的死亡,如今又受了責罵的巴根臉漲得通紅,若不是旁邊的同伴極力攔著他,他都想一拳把那欽另一隻眼也廢了。這個死瞎子,獨眼龍,他自己錯過了時機,不思反省,只是一味地責罵他們,他憑什麼?
  「憑什麼?就憑我是大汗親領的克什克騰部,就憑你敖漢部還妄想騎在咱們克什克騰部頭上指手畫腳?做夢!你給我乖乖聽話便罷,若是再敢唱反調,我現在就殺了你!」那欽狂妄地叫囂。
  直到那欽陰冷的聲音傳來,巴根這才發現自己盛怒之下,竟將心裡話說了出來。
  他原本是有幾分心虛的,來時阿布千叮嚀,萬囑咐,一再告誡他不要跟這個那欽起衝突,可如今衝突已起,聽著那欽那狂妄到極致的話,他腦子裡殘存的那點理智也煙消雲散了,他一甩肩膀掙脫了旁邊同伴的阻攔,揮拳便向那欽打去。
  場面一時大亂,有拉的,有勸的,也有趁亂下黑手的,等亂哄哄的場面安靜下來的時候,那欽已經倒在了地上,頭上的傷口汩汩地向外流著鮮血。
  「將軍!將軍!你醒醒啊!」幾個那欽的親信跪在一邊,拚命地搖晃著如一灘爛泥般的血肉。
  「將軍死了!是你,是你殺了他!我們要給將軍報仇!」克什克騰部群情激奮,殺氣騰騰地將巴根和另外幾個敖漢部的人圍在中間。
  「打吧,打吧,都打死了才好。」哈日珠拉興奮地看著外面內訌的眾人,心中只盼著他們打得越厲害越好。
  「咱們敖漢部受盡了他們克什克騰部的氣,如今咱們還忍什麼?都動手吧!」巴根一聲怒吼,帶著敖漢部的人跟克什克騰部打在了一起,旁邊站著幾個手足無措的人,似乎是來自別的部落,拉了這個拉那個,卻是哪個也攔不住。
  眼見得形勢越來越糟,敖漢部人少,已是人人掛綵了。
  驀地,當初那個奉命出去追烏恩其的人一聲大喝:「反正那欽已經死了,咱們回去也沒法交差,不如跟敖漢部一起反了吧!」
  「反了!」
  「咱們奈曼部也不受他克什克騰部的氣了!」
  「咱們回去也要給他克什克騰部做替罪羊,反了!」
  原本兩不相幫的奈曼部也一擁而上,幫敖漢部一起將克什克騰部圍在了中間,克什克騰部這才慌了神,「你們,你們都不要命了嗎?以下犯上,殘殺自己的同胞,大汗不會放過你們的!」
  「殘殺同胞?是誰在殘殺同胞?你們克什克騰部這些年殘殺的同胞還少嗎?」巴根獰笑著,眼中不帶一絲溫度地說:「克什克騰部不愧是大汗親領啊,在搜尋哈日珠拉格格的時候身先士卒,被埋伏的暗器所殺,無一生還,咱們可是盡力突圍,才撿回的一條性命呢!」
  恐懼慢慢浮現在克什克騰部眾人的臉上,其中一人不死心地道:「將軍是被巴根殺死的,咱們只追究巴根的罪過,跟其他人沒關係,你們不要被他蠱惑了,車爾貝,只要你們奈曼部把巴根拿下,為將軍報了仇,咱們不但既往不咎其他人的罪責,還可以在大汗面前替你們奈曼部請功。」
  「這倒是個聰明人。」哈日珠拉喃喃著,「只可惜他們方才太囂張,只怕是沒人會信他說的話。」
  「你以為咱們還會相信你?」果然,奈曼部為首的那個車爾貝嗤笑道:「還替我們請功呢,只怕你們一回去就會帶著大兵來我奈曼部報復吧!這麼些年,你們克什克騰部騎在咱們頭上作威作福,如今也該還點利息了吧!」
  「不要跟他們廢話了,只要他們死了,咱們回去想怎麼說就怎麼說,誰還能讓這些死人去大汗面前訴冤呢!」
  「沒錯,讓他們整天拿著咱們的命不當回事,今兒咱們就有仇報仇,有怨報怨了。」
  「他們死了,咱們還可以把沒抓到哈日珠拉格格的事推到他們頭上,省得大汗責罰。」
  奈曼部與敖漢部眾人你一言,我一語,一致決定反抗克什克騰部,恐懼終於浮現在克什克騰部眾人的臉上,他們拿刀的手都在顫抖。
  一聲怒吼,幾聲慘呼,哈日珠拉緊緊閉上了眼睛,不忍直視這場血腥的屠戮。
  不過片刻,外面便沒了掙扎慘叫的聲音,哈日珠拉再度趴到那根細細的銅管上,只見外面的人已經陸陸續續出去了,只有車爾貝同巴根站在那裡,小聲商議著什麼。
  「克什克騰部的人已經都幹掉了,咱們也不能在這裡再耽擱,這裡畢竟離科爾沁大營太近,萬一驚動了他們,咱們這幾個人可不夠他們玩的。」
  「如今雖然沒找到哈日珠拉格格,但是咱們可以把事情都推到那欽的頭上,就說他貪功冒進,驚動了科爾沁的人,才中了埋伏,遭此慘敗。」
  「也罷,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兩人商量完畢,轉身走了出去,不過片刻,便傳來整隊離開的聲音。
  當馬蹄聲漸漸消失的時候,哈日珠拉長吁一口氣,無力地跌坐在角落裡,塞婭遞過來一塊點心,「格格,吃點東西吧。」
  哈日珠拉沒有接,只輕輕地搖搖頭,看完了這場殺戮,見識了恁多的血腥,外面還擺著幾具冰冷的屍體,她哪裡有胃口吃東西呢。
  「那,咱們出去找找烏恩其和卓婭吧。」塞婭將點心放在一邊,猶豫了一下,小聲說:「也不知道他們怎麼樣了。」
  「再等會兒吧,等他們走遠了咱們再出去。」哈日珠拉看看一臉擔憂的塞婭,努力擠出一絲笑容說:「你沒聽他們說嘛,烏恩其跟卓婭都逃出去了,他們沒事的。」
  哈日珠拉爬起來看看外面冰冷凌亂的屍體,鮮紅的顏色在地上匯成細流,配上林中夜梟的啼叫,整個畫面說不出的□人。
  

  ☆、守株待兔

  哈日珠拉爬起來看看外面冰冷凌亂的屍體,鮮紅的顏色在地上匯成細流,配上林中夜梟的啼叫,整個畫面說不出的□人。
  哈日珠拉打了個寒噤,「林中的情形咱們並不熟,更何況如今還是晚上,外面又有那麼多屍體,咱們還是在這裡湊合一下,等到天亮的時候,要是烏恩其還塞婭還沒回來,咱們就出去找他們吧。」
  塞婭嘴唇翕合,卻終是沒說什麼,只輕輕點點頭,默默地展開角落裡的被褥,「夜裡涼,格格湊合著在這裡躺躺吧。」
  「你也過來一起躺一下吧,到天亮還早著呢。」
  哈日珠拉裹在被褥裡,腦海裡總是閃過那些缺胳膊少腿的屍體,要麼便是殺人者猙獰的面孔,被殺者驚懼而帶著死氣的臉,忽而畫面一閃,卓婭口吐鮮血,掙扎著想要爬起來,卻總是半途失了力氣,重重地跌回地上……
  「啊——」哈日珠拉一聲驚呼,忽的坐了起來,看著周圍的環境呆了一下,不知今夕何夕,身在何處,半晌方才從迷濛中清醒過來,想起昨晚發生的一切,她忍不住打了個寒戰。
  「格格醒了?要不要喝點水?」塞婭也披衣起來,從水袋裡倒了杯水端過來。
  哈日珠拉接過塞婭手中的青花瓷杯子,只稍稍抿了一口,便又遞了回去。如今已是深秋,草原上的夜晚已經很是寒冷,這水在水袋裡待了那麼久,早就涼透了不說,還帶著一股怪味兒。
  她忍不住在心中自嘲,還真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啊。
  「你一直沒睡?」看著塞婭清亮的雙眼,哈日珠拉問。
  「睡不著。」塞婭小聲回答。
  「現在什麼時候了?」
  「已經五更天了。」
  哈日珠拉起身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又將頭髮抿了一下,「收拾一下,咱們上去看看,這裡已經不安全了,咱們得趕緊找到烏恩其和卓婭,離開這裡才是正經。」
  「是。」正在疊被子的塞婭聞言手一頓,極力壓抑著心中的激動。
  仔細觀察了下外面的情形,依然是泛著死氣的屍體,鮮紅已凝固的血,凌亂的現場。二人小心翼翼地移動機關,塞婭探頭一瞧,差點沒被撲鼻而來的血腥惡臭熏倒。
  「格格小心些,這氣味著實難聞。」
  哈日珠拉用手帕掩住口鼻,乍一出來,也差點被熏過去,她也不敢看這些人的死狀,只拉著塞婭的手,飛一般逃出木屋。
  一出了木屋,她立馬大口地喘著粗氣,深秋的清晨,空氣中泛著些凜冽的味道,萬物雖已開始凋零,那股草木特有的清香卻依然不散,她貪婪地嗅著這草原特有的味道,感覺從來沒有這麼努力地呼吸過,使勁喘了半晌,總算把胸中那口郁氣呼了出來。
  「咱們到林子裡轉轉,看看有沒有他們留下的痕跡。」哈日珠拉道,這個屋子簡直就是個死刑現場,她是一分鐘也不願再在這裡待下去了。
  塞婭從屋後牽出白雲和一匹棕黃色兒馬,兩人騎上馬,卻在踏入樹林的剎那呆住了,正前方是巴根帶著整齊的敖漢部騎兵,得意地望著她們。
  「哈日珠拉格格,幸會,幸會啊!哈哈——」
  哈日珠拉心下一沉,他們竟然沒走,二人忙調轉馬頭,向右便走,卻不料一聲忽哨,車爾貝帶著奈曼部騎兵從草叢裡鑽了出來。
  守株待兔,她們,便是那慌不擇路的兔子了。
  「回去!」
  「哈日珠拉格格還是別做這無謂的逃避了,跟著我們回去,大汗不會虧待了你的。」
  這更像是一場貓抓老鼠的遊戲,只是任誰來做那隻老鼠,也是要逃的,誰又能甘心地做別人的口中的美味呢!
  林中道路本就逼仄,哪裡容得下這許多的人馬,只是這些人壓根兒就沒把她們兩個小丫頭看在眼裡,追來的人不過十之二三而已。
  兜兜轉轉,東拐西繞,身後的追兵如附骨之蛆,怎麼也摔不掉,他們都是馬背上長大的獵人,哪裡是哈日珠拉這樣半路學來的騎術能比得了的,若不是憑著地利優勢,她們早就被抓了,哪裡還撐得到這時候。
  「格格,咱們分開跑,你向左我向右!」塞婭一咬牙,這麼下去不行,遲早會被抓住的。
  哈日珠拉依言向右一撥馬頭,白雲的身體優美的劃過一道弧線,改變了方向鑽進了一側的灌木叢。
  塞婭卻沒有立即向左轉,她方面了速度,待後面的追兵快要追上時,才撥馬前行,後面的追兵只看到一個背影一閃,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無奈林密路窄,待幾人合力,將馬攔下時,才發現追錯了人。
  「可惡,搜,把這片林子圍起來,一點一點的搜,一定要把人找出來!」巴根一把將塞婭扔到地上,費了這麼大的力氣,只抓住了個沒用的小丫頭,若是他們不能把哈日珠拉帶回去,只怕大汗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只有抓住了哈日珠拉,才能讓大汗相信他們的說辭,不再追究克什克騰部的損失。
  「等著你一點一點的搜完,咱們早就成了科爾沁的階下囚了。」車爾貝挪揄著縱馬而來,馬背上橫著的,赫然是朝另一個方向跑了的哈日珠拉。
  「格格!」塞婭大驚,原本想著就算犧牲了自己,也要讓格格逃出去,沒想到還是被他們給抓了回來。
  「好小子,幹得不錯嘛。」巴根大喜,不再理會塞婭,拍馬上前,想要接過哈日珠拉。
  車爾貝不動聲色地一帶馬,讓巴根撲了個空,「人已經抓到了,為免夜長夢多,咱們還是趕緊回去吧,若是驚動了科爾沁的人,可就不妙了。」
  巴根面色一冷,隨即恢復如常,嬉笑著說:「怎麼,你還不相信我?是你的就是你的,誰還和你爭呢!」
  「如此,最好。」車爾貝悠悠地道。
  哈日珠拉和塞婭被綁住了雙手,扔在一匹馬上,眾人將她們簇擁在中間,一起朝外走,時近正午,太陽照得身上暖烘烘地,哈日珠拉使勁將反綁著的雙手抬高,塞婭輕輕低頭,一點點咬著她手上的繩子。
  「你們在做什麼?老實點!」
  「我們能做什麼?這麼熱的天,還不許人擦擦汗嗎?」哈日珠拉毫不示弱地瞪了回去,「我可是你們的保命符,瞧清楚了,要是讓我中了暑,有個什麼三長兩短的,你們可久虧大了!」
  「你——」
  「哈日珠拉格格——」車爾貝這個笑面虎,帶著一慣的假面具,悠悠地說:「你的確是咱們的貴賓,保命符,可你的丫頭卻不是——」
  他不懷好意地斜睨著塞婭,「你說我該把這不老實的丫頭怎麼處置才好呢?」
  哈日珠拉心頭暗恨,卻也只能服軟,「我的丫頭又沒做什麼,用得著你費心處置嗎?若是為了處置她耽誤了你們的行程,可就不划算了,你說對嗎?」
  「對,太對了!哈日珠拉格格是聰明人,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痛快!」車爾貝嘴角含著一抹冰冷的笑意,拍馬上前,「再走一會兒,等出了這片樹林,咱們再找地方休——」
  「啊——」他話音未落,走在前面的幾人突然大喊一聲,連人帶馬陷了下去。
  「怎麼回事?」
  回答他的只有林中激射而出的箭矢,眾人慌忙向樹後躲去,塞婭趁亂咬斷了哈日珠拉手上的繩索,二人也躲到一棵大樹的後面。
  「哈日珠拉格格呢?快把人看住了!」
  哈日珠拉剛剛解開了塞婭手上的繩索,便聽巴根在一邊咆哮。二人的心在嗓子眼上怦怦直跳,一心盼著他們別找到自己。
  「在這裡——」一個騎兵發現了她們,剛喊了一聲,一個槍尖便穿過了他的身體。
  「快走!」烏恩其朝呆愣地二人大喊,轉身架住了巴根的刀。
  「快走!」回過神來的哈日珠拉拉著塞婭便跑,甫一轉身便怔在了那裡——一把刀已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哈日珠拉格格,你想到哪兒去?」車爾貝的聲音總是這麼柔緩,卻不帶一絲溫度,「烏恩其,就憑你一個就想從我們這麼多人手裡帶走她倆?你未免太自大,也未免太不把我們察哈爾騎兵看在眼裡了。」
  烏恩其也不答話,只一槍逼開巴根,反手一槍將身後想要偷襲的人刺了個透心涼。
  「我數一二三,你要是不束手就擒,我現在就殺了她!」
  塞婭一急,撲上去便奪車爾貝手中的刀,哈日珠拉趁機攥住了他的手臂,烏恩其踏上一步,想要幫忙,卻被巴根和另外兩個察哈爾小卒給纏住了,烏恩其原本比巴根身手好得多,只可惜雙拳難敵四手,能護住自己已算不錯,哪裡還能幫得上她倆。
  車爾貝毫不留情地飛起一腳,將塞婭踹了出去,解放出來的左手狠狠一拳將哈日珠拉打到了一邊,手中的刀再一次架在了哈日珠拉的脖子上。
  「一!」
  烏恩其再一次撥開巴根的刀,「你敢殺她?殺了她,你們誰都別想活!」
  「二!」
  兩個小卒想從後面抱住他,被他串成了冰糖葫蘆,「你們大汗要的是活的,你若敢動她,林丹巴圖爾也不會放過你們!」
  「三!」
  車爾貝手中的刀高高舉過頭頂……
  

  ☆、階下囚

  「三!」
  車爾貝手中的刀高高舉過頭頂……
  「住手!」烏恩其猛地揮開巴根,恨恨地將手中的槍插在地上,「住手!別傷她!」
  巴根迅速帶人奪下了烏恩的槍,狠狠一拳打在他的臉上,啐道:「捆起來!」
  「哼!咱們這趟收穫不小啊,不僅找到了哈日珠拉格格,連大汗心心唸唸的叛徒烏恩其都抓了回來,想必大汗一定會很開心的!」
  哈日珠拉緊緊閉上了眼,再睜開,眼中是一片決絕,「住手!」她一把抓住了車爾貝手中已經放下的刀,緊緊壓在自己脖子上,血從指縫中流了下來,順著手腕蜿蜒而下,將月白的衣袖染上了紅紅紫紫的顏色。
  「你幹什麼?!」車爾貝大驚,想要將刀奪回來,卻又怕傷她更甚,只是乾著急,「快放手!你瘋了!」
  「放了他們,我跟你們回去!」哈日珠拉只定定地瞧著他,任由那血一點點滴落,既然自己是逃不掉了,那能跑一個算一個吧。
  車爾貝臉色驟變,語帶嘲諷地道:「大汗為了格格用盡了心思,格格倒好,竟為了別的男人不惜性命相脅,若是大汗知道了,還指不定怎麼傷心呢。」
  「他傷不傷心與我何干?我只知道,我若是就這麼死了,你們回去怕是不好交差吧!」她嘴角揚起一抹輕蔑地笑,「我數一二三,你要是不放了他們,我現在就死在這裡,你不妨試試,你們大汗是見了我的屍體是什麼反應!」
  「一!」見二人都沒什麼表示,哈日珠拉咬牙喊道。
  「你用這招嚇唬人,可是用錯了地方!」巴根抬手將刀架在了塞婭的脖子上,冷笑著說:「格格最好想清楚,你要是死了,我就立馬殺了他們!格格說得沒錯,你要是死了,我們回去不好交差,既然這樣,咱們就一拍兩散!把這兩個累贅處理了,咱們再去投車臣汗或是天命汗,格格不在乎自己的命,也不在乎他們的命嗎?」
  「二!」哈日珠拉不理會巴根的威脅,繼續數著。笑話,到了林丹巴圖爾那裡,他們就能活了嗎?還不是一樣要死!既然這樣,還不如拼一下。
  車爾貝冷冷地看著她,他是不相信這樣一個嬌滴滴的格格會對自己下狠手,他倒要看看,她想怎麼收場!
  「三!」
  哈日珠拉的脖子微微向前,刀刃在脖子上劃出一條細細的線。
  「住手!」巴根瞳孔微微一縮,猛地舉起手中的刀,手起刀落,砍斷了烏恩其身上的繩子,「放了他們!格格就等著回去承擔大汗的怒火吧!」
  哈日珠拉不為所動,冷冷地看著他,巴根猶豫了下,終是將烏恩其的紅纓槍扔在地上,「快滾吧!」
  烏恩其撿起槍,卻沒有離開的意思,他怔怔地看著哈日珠拉,似是在考慮該怎麼把她也一起帶走。
  「格格,我不走,到哪裡我都跟著格格!」塞婭跪在地上大哭。
  哈日珠拉苦笑,都到這個時候了還不走,真要讓機會在自己眼前溜走嗎!自己被抓了也許還能苟且偷生,他們留下來可就只有死路一條了。
  「快走!你們再不走,是想要我死在你們面前嗎?」哈日珠拉心中自嘲,這麼狗血的戲碼如今也要在自己身上演一遍了。
  「你們是怎麼回事?讓你們走還不走?別在這裡礙事!」巴根一把將塞婭從地上提溜起來,狠狠地向烏恩其一推。
  烏恩其扶住塞婭,一咬牙,拉著她便走。
  「格格——」塞婭不甘心地回頭,卻也無計可施。
  「行了,你的目的達到了,可以放下刀了吧!」車爾貝冷冷地說。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不見,哈日珠拉才虛脫似的放下手裡的刀,手上的傷口一動便流出血來,緩緩流過已經乾硬的血痂,剛才只想著怎麼才能救塞婭和烏恩其,眼下二人得救,放下心來,才覺得手鑽心地疼,整條胳膊都不敢動了。
  「哈日珠拉格格好氣魄,如今還是想想該怎麼承擔大汗的怒火吧!」車爾貝一歪頭,示意旁邊的人上前幫她處理傷口。
  「嘶——」藥粉一撒在傷口上,原本緊咬著嘴唇的哈日珠拉終於忍不住發出一聲輕吟,這藥跟皇太極送給她的藥根本就不是一個檔次,疼死人了。
  「哼!這會兒知道疼了,剛才充什麼女英雄!」巴根一臉的不屑與嘲諷。
  「動作快點,咱們還得趕緊趕路,不能在這裡磨蹭。」車爾貝冷冷地催促著,正給哈日珠拉包紮的小卒手一抖,哈日珠拉的手立時被纏得死緊,逼出一身的冷汗。
  看著那戰戰兢兢地小卒,哈日珠拉也不好再指責他什麼,巴根和車爾貝可以不把自己放在眼裡,這些小卒卻是不敢,生怕這傳說中的大汗新寵給自己小鞋穿。
  「我自己來吧。」哈日珠拉強擠出一絲笑容,手口並用,總算是包紮好了。
  「好了?出發!」車爾貝一聲令下,哈日珠拉還沒反應過來,便被他一把提溜了起來,拽著衣領扔到了馬背上。
  被人提溜著衣領扔在馬背上的感覺不好,被人抱在懷裡的感覺更不好,尤其這人把她抱在懷裡的目的還是把她抓回去獻給他們的大汗——林丹巴圖爾。
  她抗議,抗議無效,她掙扎,又哪裡掙得過那馬背上長大的漢子。
  「我要跟你們大汗說,你非禮我!」徒勞地掙扎了半晌,絲毫沒有撼動身後的車爾貝半分,她只得拋出殺手鑭。
  「噗——」車爾貝被她逗樂了,他伏在她的耳邊:「格格要是再亂扭下去,恐怕就真要被非禮了!」
  哈日珠拉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恨不能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一路上低著頭,再不敢亂動一下,全身緊繃,待到艱難抵達他們預訂的休息地點時,身子已經僵硬得不是自己的一般。
  看不慣哈日珠拉艱難下馬的姿勢,車爾貝一把將她從馬上拽了下來,當她被扔在草地上的時候,心中暗暗發狠,哪怕在地上自己走,也堅決不和他再同乘一騎。
  再出發的時候,她便堅持不肯上馬,車爾貝暗恨,「格格當真以為咱們就對你沒辦法了?」一邊說著,一邊朝前走,抬手便想抓她的胳膊,把她再扔回馬上去。
  「你敢碰我一下試試!」哈日珠拉冷笑著威脅他說:「誰給你的膽子,讓你對我動手動腳的?這些要是傳到你們大汗那裡,恐怕你也不好交代吧!」
  「哼!你以為你是誰?哈日珠拉格格?哈日珠拉格格早死了!連喪禮都辦完了!」車爾貝回以不屑地一瞥,「就算大汗高看你一眼,那又如何?你以為你還是以前的哈日珠拉格格?你還是想想怎麼跟大汗交代你紅杏出牆的豐功偉績吧!」
  「既是豐功偉績,當然不能藏著掖著,擺開來說,你車爾貝一路上跟我同乘一騎,舉止親密,這個豐功偉績當然也不能埋沒了,說不定,你們大汗會更欣賞你呢!」
  見他面露不屑,又想開口,哈日珠拉搶先道:「至於我做的事,你以為你們大汗心裡沒數?我是他指名要的人,就算是要殺我,也得他自己動手,好像還輪不到你吧!你能代替他來教訓我,甚至代替他來定我的生死,是不是也可以代替他做些別的什麼事?誰又能說得清呢?」
  車爾貝臉色微變,「你敢威脅我!」
  「不敢!」哈日珠拉微微一笑,「不過是覺得這一路上人員複雜,耳目眾多,給你提個醒罷了。」
  人員複雜?這裡的人不是奈曼部便是敖漢部,她這樣說是在暗示敖漢部同他不是一條心了。
  「你想挑撥離間?這樣的挑撥也太淺顯了,你以為我們會上你的當?」看到巴根和敖漢部的人已經變了臉色,車爾貝微笑安撫著他們,心下卻也不禁思量,如今同敖漢部固然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可也要提防他們,別被人在背後捅了刀子。
  「你到底想怎麼樣?」如今時間經不起耽擱,還是盡快上路才是。
  「簡單。」哈日珠拉見他態度軟化,心中微微一喜,「我自己會騎馬,就不勞煩你幫忙了。」
  再上路,哈日珠拉終於能獨乘一騎了,可圍在她周圍的人也更多了,她被密密地圍在中間,連周圍的草地都看不見,即使是休息的時候,也有幾個人眼睛都不眨地盯著她,讓她想逃都沒有機會。
  為了不驚動其他人,他們一路上都選擇晝伏夜行,哈日珠拉本就對草原上的情形瞭解不多,如今更如盲人夜行,連自己所處位置都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走出了科爾沁都不知道。
  連行五天後,終於第一次看到了人煙,遠遠地,一片潔白的帳篷連綿地起伏在枯黃的草地上,正是朝陽初升的時候,晨曦燦爛的朝霞給帳篷鍍上一層綺麗輝煌的金邊。
  哈日珠拉站在帳篷前,簡直不敢相信,如此安靜祥和的地方竟然是一座軍營——林丹汗入侵科爾沁的中軍軍營。
  這份恍惚伴著她,直到那些人從那個帳篷裡進去了又出來,直到她被帶進帳篷,站到了林丹巴圖爾面前。
  

  ☆、出水芙蓉

  「你在想什麼?」也不知沉默了多久,林丹巴圖爾終於忍不住開口打斷了她的沉思。
  哈日珠拉茫然地抬起頭,卻不知該說些什麼。雖然一路上沒少拿林丹巴圖爾嚇唬過巴根和車爾貝,可只有他們自己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是個什麼情形,而她直到現在,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
  他們之間算什麼?自己到底算是他的什麼人?
  前女友?現在的弟媳婦?還是階下囚?
  哈日珠拉覺得還是階下囚最合適。
  「你就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林丹巴圖爾有些氣惱地開口,再度打斷她的胡思亂想。
  「說什麼?」哈日珠拉不禁苦笑,時至今日,他們之間還有什麼好說的嗎?
  林丹巴圖爾的口中有著淡淡的苦澀,「我費盡心機,犧牲了無數親信精銳,不是為了看你在這裡發呆的。」
  「呵——」哈日珠拉的眼中滿是嘲諷,「能被大名鼎鼎的林丹汗費盡心機地請到這裡來發呆,我是不是該感到榮幸?」
  林丹汗微微垂下頭,胸膛劇烈的起伏著,緊閉的雙眼將所有的情緒藏了起來,半晌,他猛地將哈日珠拉擁在懷裡,狠狠地勒著她纖細的身軀,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融進自己的血脈中去。
  「哈日珠拉,別這樣,我們之間不該這樣!我愛你,我的心裡有你,你是知道的!」
  「聽到你說這個,我是不是該感到榮幸?或者,我該跪下來,謝主隆恩?」
  正擁著她的林丹巴圖爾身體一震,哈日珠拉冰冷不帶一絲溫度的話,一個字一個字的撞擊著他的耳膜,他的腦中一片混沌,耳朵嗡嗡作響。
  「我知道你恨我,哈日珠拉,我知道,我是對不起你,可當時我也是不得已,你不能這樣對我,你這樣要我怎麼活?」
  哈日珠拉心中恨極,此人當真無賴,時至今日,不能活的倒是他了?那自己呢?自己這個先被他退下懸崖,如今又被他抓來做階下囚的難道就活得逍遙了?
  「哈日珠拉早就死了,林丹汗,你要找她就到地底下去找好了,沒人攔著你!」哈日珠拉惡狠狠地發洩著這些日子所受的煎熬,「你想道歉也好,你想說情話也罷,沒人攔著你,你去當著她的面說啊!」
  「這些話你早就說過了,不用跟我再重複,我還沒到老糊塗的地步,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著。」林丹巴圖爾的臉色青中帶紅,「就算是我對不起你,你報復的也可以了吧,先是我那好弟弟,後有那叛徒烏恩其,你還嫌不夠嗎?你到底想怎麼樣?」
  「哈——」哈日珠拉不可置信的笑,眼中一片冰冷,「你以為我在報復你?你以為我只是為了讓你難堪?林丹巴圖爾,你可真看得起你自己!」
  「我就是喜歡恩和,怎麼了?報復你?我沒那麼無聊!至於烏恩其,你那好奴才應該都跟你說了吧,我沒什麼好解釋的,隨你怎麼想。」
  熱氣氤氳的帳篷裡,哈日珠拉端坐在浴桶中,纏著厚厚紗布的右手搭在浴桶邊沿,左手中雕鏤精細的碧玉葫蘆瓢舀起帶著新鮮花瓣的香湯,一點一點澆在光滑細膩的肩上,自白皙圓潤的肩頭迤邐而下,緩緩地流過光潔的脊背,烏黑的長髮盤成高聳的髮髻在頭頂聚集如山巒,幾縷髮梢濕漉漉地披在肩上,偶有花瓣落在精緻小巧的鎖骨上,流連地不肯離去。
  草原上得水不易,平日裡都是極其珍惜,像這樣大張旗鼓地洗澡,在蒙古人的眼中可是驕奢淫逸、人神共憤的表現,更何況現在還是在行軍途中,尋找水源本就不易,大軍能喝上口水就算不錯了,居然還要給她這個傳說中的大汗新寵燒洗澡水?士卒早就私底下牢騷滿腹了,可這跟她又有什麼關係呢?
  哈日珠拉冷冷一笑,驕奢淫逸,人神共憤的主角兒自三日前不歡而散地拂袖離開後,便再未出現。
  「故意當著我的面跟我的親弟弟調情,故意當著我下屬的面對一個叛徒捨命相救,你不是報復又是什麼?哈日珠拉,你明明知道我的心裡有你,你卻故意這樣讓我難堪!是,我是對不起你,可當時的情勢我也是不得已!你好好想想吧,我們以後該怎麼樣,你想清楚了再來找我!」
  呵,想清楚?自己早就想得無比清楚!
  再去找他?他以為他是誰?他以為自己是誰?在被他傷害得體無完膚之後再去找他?自己好像還沒那麼賤!
  這三日遠比她想像的要好過得多,他顯然沒有在吃喝拉撒上刁難她的打算,所有的東西非精即貴,雖不能說是最好的,但大軍在外,能找到這樣的東西,已是難得了。更何況還能出去走走,雖然身邊總是有人跟著,遠處也總有些鬼鬼祟祟的身影躲躲藏藏,但好歹也能出來透透氣,也算是聊勝於無吧。
  那個毛伊西格也不知是誰的人,對她面上雖恭敬,心裡,卻有著自己的小算盤。每次出去,都是寸步不離地跟著她,一回到帳篷,便又找借口出去老半天,哈日珠拉對她只是一笑置之,這也是個心思淺顯的,若是來個深藏不露的,自己反而不放心了。
  哈日珠拉又舀起一瓢水,緩緩地從肩頭澆了下去,鎖骨窩裡的嫣紅花瓣終於被流水沖了下去,劃過胸前的高聳,淹沒在濃艷蕩漾的香湯中。
  這三天,林丹巴圖爾一次都沒有出現,似是忘了她的存在,她倒真希望他是忘記了自己,他若是永遠想不起自己才好。
  哈日珠拉嘴角浮起一抹苦笑,可惜這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他若真能這麼容易地忘了自己,就不會費那麼多的精力,派人潛入科爾沁將自己抓來了。從這三天來自己的待遇上看,他可是對自己關心得很呢。
  他若再來,自己該怎麼辦?
  哈日珠拉心中一陣犯愁,扔掉手中的碧玉水瓢,沒有受傷的左手輕輕地在脖子上揉搓著。
  自己如今便是那案板上的魚肉,一絲反抗的能力都沒有,只有任人宰割的份兒,難道,就這樣等死嗎?抑或是就此認命,做他眾多妻妾中的一員?
  哈日珠拉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被這個想法嚇了一跳,不,不行,絕不能認命,絕不能做他沒名沒分的妾侍,整日裡為了他跟眾多的女人爭風吃醋,她不要!
  「嘶——」只顧想心事的哈日珠拉手下沒了輕重,只在一個地方不停地揉搓,等到發現時,只覺上面火辣辣地疼,她從浴桶中站起來,探起身子從一旁的妝台上拿起一面銅鏡,一時不慎,竟將旁邊放著毛巾臉盆的雕花盆架帶倒,發出一聲震耳的「噹啷」聲。
  哈日珠拉也不管那一地的狼藉,只顧拿著那菱花銅鏡瞧自己的脖子,也不知自己到底發了多久的呆,脖子已經被搓得通紅一片,最嚴重的地方,已經搓起了一層油皮。
  聽到那驚天動地的「噹啷」聲,原本在帳外徘徊的林丹巴圖爾不假思索地闖了進來,一挑帳簾看到的,便是哈日珠拉站在浴桶裡,聚精會神地盯著手中的銅鏡瞧,眼神有些擔憂,有些迷茫,潔白無瑕的肌膚上閃著點點晶瑩透明的水珠,順著如玉的肌膚向下滑落,從胸前一滴一滴地落下來。
  林丹巴圖爾的腦子「嗡」地一聲巨響,將他震得暈頭轉向,一腳裡一腳外,就這麼僵在了門口。
  秋末冬初的的冷風已是極涼,颼颼地從挑起的門簾間灌進帳篷,帳中繚繞的熱氣霎時吹得無影無蹤,感覺到冷的哈日珠拉抱緊了胳膊,茫然地抬起頭,「啊!」伴著一聲驚叫,哈日珠拉隨手將手中的銅鏡扔了出去,胸前一隻失去了保護的小兔兒蹦跳著逃了出來,那嫣紅如櫻桃的一點誘惑也羞答答地露出了頭,顫顫地挑逗著他已繃緊的神經。
  好可愛的小兔兒,也不知道捏在手裡是什麼感覺?好誘人的櫻桃,真想咬上一口,嘗嘗甜不甜——這是林丹巴圖爾被銅鏡砸中時,腦中的唯一念頭。
  堅硬沉重的銅鏡砸在他的頭上,額間立時出現了一條細細的紅線,蜿蜒著向下延伸,混沌的視線立馬清亮了起來,如鷹般犀利的雙眼猛地瞪向對面——哈日珠拉已全身潛入水中,只有腦袋露在外面,臉上滿是憤怒羞惱,「滾出去!」
  「哼!」林丹巴圖爾一抹臉上不停蠕動的紅絲線,狠狠一甩簾子退了出去。
  哈日珠拉長長地舒了口氣,慌忙抓起一旁的長袍將自己全身裹了個嚴實。
  「呦,大汗,您這是怎麼了?誰吃了雄心豹子膽不成?竟敢打傷大汗,對大汗不敬!」一個扭捏做作,令人聞之欲嘔的女聲在帳外響起,一驚一乍地彷彿是出了什麼天大的大事。
  「可不是有人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全身包裹整齊的哈日珠拉一挑門簾走了出來,臉上似笑非笑,眼神卻是一片冰冷,「毛伊西格,我不是要你在這裡守著的嗎?你躲到哪裡偷懶去了,竟讓刺客闖進來傷了大汗,你有幾個腦袋敢如此放肆,對大汗不敬?」
  

  ☆、刺客

  「可不是有人吃了雄心豹子膽了!」全身包裹整齊的哈日珠拉一挑門簾走了出來,臉上似笑非笑,眼神卻是一片冰冷,「毛伊西格,我不是要你在這裡守著的嗎?你躲到哪裡偷懶去了,竟讓刺客闖進來傷了大汗,你有幾個腦袋敢如此放肆,對大汗不敬?」
  自己的到來引起了林丹巴圖爾那些福晉的恐慌,畢竟當初林丹汗變裝會美人的謠言傳得有鼻子有眼,而作為當事人的自己和林丹巴圖爾都沒有進行反駁,在她們的眼裡,沉默便是默認,如今這謠言的主角兒來了,她們怎麼能安心呢?
  其他那些福晉怎樣,她不知道,林丹巴圖爾這次出征,只帶了兩個福晉,苔絲娜和斯琴圖,那斯琴圖倒也罷了,無事基本不露面,偶爾遇見了,也只是微笑點頭而已,可苔絲娜卻是個刺頭兒,無事都要刺上兩句,如今見了林丹汗頭破血流地從自己的帳篷裡出來,哪有不挑刺兒的!
  哈日珠拉自是不能就這樣讓她把以下犯上,打傷林丹汗的罪名安在自己頭上,今日的事說到底,跟這毛伊西格脫不了干係,先從她這裡下手,是個比較穩妥的選擇。
  刺客?林丹巴圖爾詫異地扭頭看著她,卻在扭頭的瞬間看到一個人影一晃,躲到了帳篷的後面。竟然真有刺客?
  「誰?是誰在那裡?給我滾出來!」
  正給他包紮傷口的苔絲娜手一抖,手上的紗布裹得緊了些,被他盯了一眼,心中一陣發虛。
  哈日珠拉也是一愣,自己只是為了逃避苔絲娜的挑刺找茬兒,順便懲罰擅離崗位的毛伊西格,才隨口說說罷了,難道真有刺客?
  一隊侍衛麻利地衝到帳篷後面,將躲在那裡鬼鬼祟祟的人給提溜了過來,當這人被慣在地上的時候,哈日珠拉心頭一動,沒想到還是個熟人呢。
  「大汗恕罪,車爾貝沒想到大汗會在這裡,因為聽到格格這裡有些異樣的聲響,才過來瞧瞧的,請大汗恕罪!」他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口中卻只說是「請」他恕罪,而不是「求」他恕罪。
  「你對她倒是關係得緊啊!」林丹巴圖爾憤怒地瞪了車爾貝一眼,又轉頭恨恨地看著哈日珠拉,他們以為自己不知道他們回來時同乘一騎的曖昧往事嗎?
  「保護大汗和各位福晉,格格的安全,是車爾貝的職責。」
  「好一個忠於職守的忠臣啊!」林丹巴圖爾冷冷地看著他,不行,現在還不是時候,為了察哈爾的安定,為了收服奈曼部的心,眼下還不是動他的時候。
  「你一路上的功勞,我都記得呢,下去吧!」
  哈日珠拉心中好笑,一路上的忠心?他這是話裡有話啊!只不知道是誰打得小報告,當時在場的除了奈曼部的人,便是巴根帶著的敖漢部了,看來那個巴根的嫌疑不小啊。
  自己反正是虱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管他林丹巴圖爾怎麼想呢,反正自己是沒有嫁他的心,到時候大不了一死而已。
  聽著林丹汗話裡暗含的敲打,車爾貝也是一驚,那件事他竟然知道了?難道是哈日珠拉?他剛想抬頭看看哈日珠拉是什麼反應,卻又生生地忍住了,這麼做落在有心人的眼裡,只會更添忌諱。這個嫌疑自己已經背上了,從今以後一定要更加小心謹慎才行,一不留神,就是殺身大禍。
  這件事一定不是哈日珠拉所為,這麼做對她自己一點好處都沒有,她不是個拎不清的人,那麼,就只有敖漢部了。巴根,還真不愧是自己的好兄弟,今天的大恩大德,自己都替他記下了,來日定當厚報才是。
  各種念頭在他的心中急轉,面上卻分毫不顯,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禮而退,沒想到苔絲娜福晉卻發了話,「車爾貝台吉對哈日珠拉格格還真是關心啊,我聽說車爾貝台吉護送哈日珠拉格格來的一路上可是跟格格親密的很呢,今兒莫不是——」
  「放肆!」林丹巴圖爾一臉暴怒地打斷了她的話,「車爾貝是奈曼部的台吉,咱們察哈爾的勇士,哪裡是你一個無知婦人能隨意亂嚼的,還不給我住嘴!」
  苔絲娜臉色發灰,心中暗恨,原本多好的佈局,竟是功虧一簣,若是大汗沒有突然出現在這裡,這時候正好抓他們二人孤男寡女偷情的場面,想想哈日珠拉赤身裸體的在浴桶裡,旁邊站個大男人,她就算是有一百張嘴也說不清了,如今闖進帳篷的是林丹汗而不是車爾貝,讓自己的設計盡付流水不說,自己不過是出言挑撥了下,大汗竟是這樣護著她。
  苔絲娜滿臉不甘地看著哈日珠拉,這次算你走運,不過,你那些紅杏出牆的光輝事跡還多得很呢,恩和,烏恩其,加上眼前這個車爾貝,到時候看你怎麼狡辯!
  哈日珠拉假裝沒看到苔絲娜那扭曲的臉龐,心中止不住地搖頭,這苔絲娜脾氣急躁,嘴巴又壞,也不是個能成大事的,怪不得只能在八大福晉中排名最末,她也不搭理苔絲娜的挑撥,只看著毛伊西格問:「毛伊西格,你做什麼去了?我讓你守門你竟擅自離開了?」
  「格格饒命,格格饒命,奴婢因為擔心格格洗澡水涼了不好,才去給格格燒些熱水的,格格饒命啊!」毛伊西格的頭重重地磕在地上,原本苔絲娜福晉交代自己躲到一邊去便好,只要車爾貝台吉進了帳篷,哈日珠拉格格才沒那個功夫找她的麻煩呢,沒想到如今出了這樣的岔子,這可如何是好!
  「所以你便不顧我要你看門的命令自顧地去了?」哈日珠拉冷笑著瞥了一眼旁邊的苔絲娜,這麼巧啊,毛伊西格去燒水,車爾貝就來了,而這個苔絲娜,來得更是時候呢!
  「難為你這麼用心,只是你去之前怎麼不讓她們來替你守著門呢?你對這裡的安全還真是放心啊!」
  「格格,格格,奴婢錯了,是奴婢的疏忽,奴婢以後再也不敢了——」毛伊西格磕頭如搗蒜,不一時額頭已是一片紅腫。
  苔絲娜強笑著道:「這奴才還真是忠心,格格的冷暖都記在心上,格格該好好賞她才是。」
  既然已經不能再給哈日珠拉安個偷情的罪名,那就先把自己人保住再說吧,總不能沒扳倒她,反把自己人搭進去,萬一再說出點什麼不該說的,那豈不是賠了夫人又折兵了。只要有毛伊西格在她身邊,就總有讓她折在自己手裡的那一天。
  這就沉不住氣了?哈日珠拉心中冷笑,面上卻是一副深以為然的模樣,「福晉說得是,是該好好賞她,你說我賞你點什麼好呢?」
  「奴婢伺候格格是應該的,不敢求格格的賞賜。」毛伊西格暗暗鬆了口氣,只要糊弄過這一關便好。
  「有功當賞,有過則罰,你不要,我卻不能不給,不然以後誰還這麼忠心當差呢。」哈日珠拉沉吟一下,轉而對著一旁早已不耐地林丹巴圖爾道:「不如就賞她好好洗個澡吧!」
  她一臉歡喜地望著他,彷彿是為自己這突然想到的別緻賞賜開心不已,「草原上洗澡不易,這個賞賜可是又珍貴,又體面呢,大汗你說呢?」
  「格格——」毛伊西格無力地癱坐在地上,喃喃地喚著。
  苔絲娜趕忙上前打哈哈,「她一個小小地奴才,哪裡用得到這麼貴重的賞賜,讓其他福晉知道了,心中豈不是要不平,還是換一個吧,不拘什麼衣服首飾,打發了就完了。」
  哈日珠拉卻是充耳不聞,只認真地看著林丹巴圖爾,「難得有個這麼忠心的奴才,若是賞賜的不夠體面,豈不是要我沒臉?再說了,我賞這個奴才,苔絲娜福晉心裡不平嗎?」
  「呃——哪裡話,我怎麼會心裡不平呢——」苔絲娜結結巴巴地說。
  「這就好,只要苔絲娜福晉心裡沒有不高興,想來其他福晉也是沒有什麼意見的,就這麼定了吧!」
  什麼叫只要自己心裡沒有不高興,其他福晉也就沒有什麼意見,她這是在指著自己的鼻子罵自己爭風吃醋,挑撥離間嗎?偏自己還沒法說別的,難道要說自己雖然不反對,但其他福晉都有意見嗎?那豈不是要把其他七大福晉都給得罪了!剛才自己在大汗那裡已經討了個沒臉,若是再多說,倒真成了小人了。
  「只要你高興,隨便你吧,反正這丫頭把水都燒好了,白放著也是浪費,就賞給她吧!」林丹巴圖爾無可無不可,頭上的傷口一陣陣地做疼,可憐他征戰沙場半輩子,槍林箭雨都過來了,竟是在哈日珠拉這個小陰溝裡翻了船,好吧,她說刺客就刺客吧,總比告訴別人他被哈日珠拉一個弱女子開了瓢兒要好得多。
  「格格——」毛伊西格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軟軟地癱伏在地上。
  

  ☆、賞功罰過

  「格格——」毛伊西格彷彿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軟軟地癱伏在地上。
  「你這丫頭,莫不是歡喜得傻了?大汗賜你香湯沐浴,你沒聽到嗎?傻跪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去!」苔絲娜搶上一步,對著毛伊西格使了個眼色,這個傻瓜,還不趕緊下去,她哈日珠拉難道還能跟著去看你洗澡不成?
  「是呢,你那裡還沒有浴桶呢,既是我賞你,就賞你個全套的,就在這裡,用我這個吧!」哈日珠拉雙手一拍,仿若受了苔絲娜提醒,剛剛想起來一般,「還要謝謝福晉的提醒了呢!」
  「我哪有提醒你什麼?」苔絲娜的臉陣紅陣白,「格格,她不過是一個奴才,你賜她香湯沐浴已是過逾,再加上這個,豈不是太過了!」
  「哪有,我就是要讓這些奴才知道,只要忠心耿耿地老實當差,我什麼樣的體面,什麼樣的賞賜都肯給,若是敢有吃裡爬外,不老實的,我也絕,不,留,情。」哈日珠拉嘴角含笑,眼神卻寒冷如冰地盯著毛伊西格。
  「真是個不中用的奴才,你們格格一個賞賜,你竟是連謝恩的力氣都沒有了,真不給你們格格長臉。」林丹巴圖爾不屑地睨了毛伊西格一眼,對著身後的兩個侍衛一使眼色,「你們兩個,去把水提過來,就賜她用格格的浴桶洗澡吧!」
  兩個侍衛應聲而去,毛伊西格不敢再心存僥倖,忙爬上前來,「大汗饒命,大汗饒命,奴婢再也不敢了,求大汗饒了奴婢吧!」
  「不就是賜你洗澡嗎?誰要你的命了?」林丹巴圖爾冷笑,今天若不是自己來得巧,那車爾貝是不是就長驅直入,做了哈日珠拉的入幕之賓了!這個丫頭,不能留!
  「啊,是這樣的,這丫頭身體有隱疾,哪敢在格格面前用格格的浴桶洗澡啊,那樣不是玷污了貴人嘛,大汗就饒了她吧。」苔絲娜都要為自己的機智喝彩了,自己這個借口找得好啊,毛伊西格有隱疾,大不了把她攆出去,你哈日珠拉一個未嫁人的格格,總不能上前扒了她的衣服驗身吧。
  她這會兒對留下毛伊西格已經不抱任何希望了,今天若不懲罰這丫頭,只怕這哈日珠拉是不會罷休的,不過,若是身有隱疾被攆出去,好歹還能保住條命,對,一定要保住這丫頭的命,否則她若是臨死還想拉個墊背的,那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沒關係,只要先懲罰了毛伊西格,將她攆出去,別在大汗面前說出些不能說的,到了外面,自己自然有辦法叫她永遠閉嘴。至於哈日珠拉,哼,她在察哈爾就是那無根的浮萍,去了毛伊西格,自然還要安排別人來伺候她,自己,還有的是機會!
  林丹巴圖爾皺起眉頭,此時此刻,他若還沒有發現蹊蹺,他也不是林丹汗了,「哪來那麼多臭毛病,你們格格賞你,是給你的臉面,如此不識抬舉,也配在格格面前伺候!」
  「是是是,大汗說得是,這丫頭不識抬舉,一身的臭毛病,還是趕緊攆出去,再挑好的來伺候哈日珠拉格格吧!」苔絲娜趕忙上前,想要借坡下驢,幫毛伊西格解圍。
  「哼!」林丹巴圖爾不滿地冷哼一聲,「我竟不知道,這察哈爾什麼時候竟成了你來當家!」
  苔絲娜大驚失色,「大汗,我只是想為大汗分憂,不,我不敢,我不敢弄權——」
  「夠了!」林丹巴圖爾一聲怒喝,打斷了苔絲娜結結巴巴地表白,「我竟是不知道,你什麼時候對哈日珠拉身邊的奴才這麼瞭解了,竟連她身有隱疾都知道,你對這奴才可是關心得很吶!」
  「我——」
  「抬水的去哪了?怎麼這麼磨蹭!」林丹巴圖爾對她的解釋理也不理,只一徑叫囂著要水。
  兩個侍衛連滾帶爬地跑過來,「回大汗的話,沒,沒有水啊!」
  「大汗,他說得不清楚,是沒有洗澡用得香湯水啊,都是剛從河裡挑回來的河水,冰涼冰涼的,哪裡能洗澡啊!」
  「很好,你還有什麼好說的!」他盯著跪在地上磕頭求饒地毛伊西格,彷彿在看一個死人。還以為是個多麼忠心的奴才,弄了半天竟是個吃裡爬外的白眼狼,這樣的人還留著她做什麼?
  「看來你是無福領受你們主子的賞賜了,既然這樣,我就替你們主子賞你一副棺材吧!」林丹巴圖爾平靜地說著最平淡的話,卻是一開口便斷人生死。
  哈日珠拉倒吸一口涼氣,毛伊西格的確可惡,可罪卻不至死,她想開口替她求情,卻在轉首看到苔絲娜的剎那改變了主意,毛伊西格必須嚴懲,否則今後她在察哈爾的日子只會更加難過。
  「毛伊西格,你真是太讓我失望了,你不好好當差不要緊,為什麼要欺瞞大汗呢?如今讓我都跟著你沒臉。」
  「格格,格格,我錯了,求您饒了我,饒了我吧——」毛伊西格喃喃著,只一味認錯求饒,其他卻一字不提。
  「你到底是做什麼去了,老實說出來,我也好替你向大汗求情。」哈日珠拉蹲下身來,看著毛伊西格,認真的說。
  「我——」毛伊西格的眼中閃過一絲希冀,甫一開口,卻被苔絲娜忙忙地打斷了。
  「是啊,毛伊西格,老老實實說出來,咱們自然會替你求情的,想想你那年邁的額吉,想想你那年幼的妹妹,毛伊西格,你可不能再做傻事了啊!」
  毛伊西格眼中的神采瞬間消失,臉上滿是恐懼與絕望,身體抑制不住地哆嗦著,「我,我只是肚子不舒服,我不是故意偷懶的,我——」她越說聲音越低,最終只餘一陣嗚咽。
  「肚子不舒服啊!」哈日珠拉站起來,臉上是一片瞭然的微笑,「大汗,既然她身體不舒服,也算是事出有因,雖然該罰,卻也罪不至死,您看——」
  毛伊西格一呆,滿臉不可思議地望著哈日珠拉,眼中燃起對生的渴望。她竟然替自己求情?難道她真的相信了自己編的謊言?驀地,她全身打了個冷戰,不,她知道,她什麼都知道,看著哈日珠拉唇邊那一抹瞭然的笑意,她那最後一絲僥倖也煙消雲散了。
  「你看著辦吧!」林丹巴圖爾也是一怔,她戳穿毛伊西格的謊言不就是為了殺她立威嗎?自己已經成全她了,她怎麼又反過來替毛伊西格求情呢?女人的心果然是不可捉摸的,既然如此,那就隨便她處置吧。
  她竟不殺毛伊西格以儆傚尤?苔絲娜也是一副呆滯的模樣,隨即心中升起一陣狂喜,這麼好的機會放在眼前都不知道把握,這個女人也不過如此,只要過了這一關,自己再好好安撫安撫毛伊西格,不愁他日對付不了她!只是她心中的狂喜還未退去,便被哈日珠拉的另一句話驚呆了。
  「福晉這麼瞭解毛伊西格,可見平日裡對她很是關心,想必一定是極喜歡這個丫頭吧,可憐這丫頭身有隱疾,以後的路可怎麼走呢?」哈日珠拉拭了拭眼角,「不若讓這個丫頭跟著福晉吧,想來福晉這麼喜歡她,一定會善待她的吧!」
  「什麼?」苔絲娜一驚,要毛伊西格跟著自己?她在哈日珠拉身邊才有作用,跟著自己不過是個廢物,自己身邊又不缺奴才,要她來做什麼,「我身邊的奴才夠用,哪裡能奪格格身邊得力的人呢,格格還是自己留著吧!」
  「這奴才夠用和用得舒心是兩碼事,這丫頭在我這裡這些日子,我竟不知道她身有隱疾,可見還是福晉對這丫頭更為關心,她若能跟著福晉,是她的福氣,福晉能用她,更是比用別的奴才舒心,您說是不是?」
  「話雖如此,可我怎奪格格心頭所愛呢?」苔絲娜笑得一臉扭曲。
  「這丫頭的一舉一動,我竟是絲毫不知,哪裡敢腆顏說她是我的心頭所愛?倒是福晉對她關懷備至,可見這丫頭是福晉的心頭好才對,君子有成人之美,哈日珠拉雖不是君子,可也願意成福晉與這丫頭之美。」
  「我——」聽著哈日珠拉話中暗含的譏諷,苔絲娜只覺嘴裡一陣發苦,卻還要強裝出一副笑臉。
  「好了!」林丹巴圖爾不耐煩地打斷苔絲娜,「哈日珠拉既然這樣大方地給了你,你就收下便是,大不了以後有了什麼好東西再回贈給她,這麼推讓,倒顯得虛偽,小家子氣。」
  「大汗——」聽著林丹巴圖爾說她虛偽,小家子氣,苔絲娜心中更加氣苦,她眼淚汪汪,楚楚可憐地看著自己的丈夫,對方卻連眼角都沒抬,根本就不搭理她。
  「行了,這事便這麼定了。」他低頭看著跪伏在地上的毛伊西格,「這次算你走運,你們格格替你求情,以後好好跟著苔絲娜福晉,若再敢偷奸耍滑,定懲不饒。」
  

  ☆、烏日娜

  冬日的陽光暖暖地照在身上,哈日珠拉懶懶地伸個懶腰,烏日娜趕忙遞上一杯奶茶,「格格喝點東西吧,或者您再好好睡上一覺?明天就要到達王庭了,等到了地方,雜七雜八的事情肯定不少,格格再想好好休息可就來難了。」
  「這馬車晃晃悠悠的,想睡也睡不著,倒不如看看外面的景致,和你聊聊天,倒還好些。」哈日珠拉衝著烏日娜笑笑,多虧恩和把她送了來,否則自己身邊竟是連個可以依靠的人都沒有。
  恩和原本是想把自己救出去的,無奈察哈爾大軍之中守衛森嚴,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把烏日娜送到自己身邊。
  烏日娜初來時,哈日珠拉還不相信她說的話,什麼恩和派她來照顧自己的,恩和離開察哈爾都這麼多年了,哪裡還能想安排誰到自己身邊,就安排誰?察哈爾什麼時候成了恩和可以插手的地方了?林丹巴圖爾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會聽任恩和在自己身邊指手畫腳?
  直到烏日娜拿出一支白翎羽箭,她才信了,看來自己對他的瞭解還是太少啊,他在忙些什麼,他所圖為何,自己竟是什麼都不知道。
  烏日娜的家族是察哈爾傾向於恩和的家族之一,當年老汗王去世的時候,恩和還小,林丹巴圖爾的母親與部落長老親貴們聯合,搶先繼承了汗位,恩和被迫背井離鄉,遠走他鄉。
  當年恩和離開時,只帶走了寥寥幾個親信,烏日娜的家族和其他部分親信仍然留在察哈爾,暗地裡給恩和提供些幫助,這些年的日子也不好過。
  當日苔絲娜福晉想要誣陷哈日珠拉不成,反被哈日珠拉識破,將她安在自己身邊的內奸毛伊西格都送了回來,還美其名曰君子成人之美,把個苔絲娜氣了個倒仰卻無法,還只能客客氣氣地笑著向哈日珠拉道謝,回來守著個毛伊西格,一看到這個奴才就讓她想起當日所受的屈辱,偏為了避嫌,還不能立時將她打發出去,生生把自己憋出了內傷。
  因著哈日珠拉打發了毛伊西格,身邊缺人使喚,時刻關注著這裡的恩和立刻意識到這是個機會,雖然察哈爾防衛嚴密,想把哈日珠拉帶出來似是不可能,但往她身邊安排個可靠的人還是不難的,於是便有了烏日娜的到來。
  而直到烏日娜來了,哈日珠拉才算是聾子安上了耳朵,瞎子重見了光明,原本兩眼一抹黑的她如今也對察哈爾的情況瞭若指掌了。
  自十天前林丹汗下了撤軍的命令,哈日珠拉便在這馬車上晃了十天了,十天來的所見除了蒼茫的天便是枯黃的草,以及隨處可見的戈壁黃沙,越往西走便越是荒涼,景致跟富饒遼闊的科爾沁大不相同,一路上跟烏日娜聊著天兒,既打發了無聊的辰光,又對自己所處的環境,察哈爾形形□□的人物有了大致的瞭解,可謂一舉數得。
  從烏日娜那裡,她知道了林丹巴圖爾這次東征並沒有取得預期的目的,大金國在起初的沉默猶豫之後,最終還是排出了自己的八旗精銳前來解救科爾沁之危,努﹡爾哈赤甚至不惜親自坐鎮科爾沁,以示與科爾沁共進退,此舉令察哈爾腹背受敵,林丹汗無奈之下只能撤兵。
  不過,好在他已經得到了自己這個「美人」——讓他大舉東征的禍水,對外,他在場面上倒還交待得過去,不至於太失顏面,可對內如何,便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了。
  察哈爾原本就不太平,當年他雖逼走了恩和,並幾次三番派人去行刺,都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的父親在世時交給了恩和一個很大的勢力,察哈爾的一切都是他的,都應該屬於他這個大汗,他不能容忍在自己的管轄範圍內存在任何跟他唱反調的勢力,哪怕是自己的親弟弟也不行。
  這次對科爾沁的東征,讓他看到了察哈爾內部隱藏的,反對的聲音,察哈爾各部並不是團結一心,鐵板一塊,喀爾喀五部的陽奉陰違,烏齊葉特部與烏嚕特部的先後叛逃,都令他元氣大傷,雖然那兩個叛徒只帶走了他們直屬的那三千多戶,但對整個察哈爾士氣的影響是巨大的,如今二部的大部分人馬雖在,但對他這個蒙古共主卻並不買賬,隱隱地,他覺得這裡面還有著自己那好弟弟的影子。
  哈日珠拉對察哈爾內部這些盤根錯節的勢力關係並不瞭解,烏日娜只簡單地告訴了她一些皮毛,對那些深層次的複雜關係並未過多提及,她總覺得這些都是男人的事,跟她們女人又有什麼關係?格格沒必要在這些親貴的勾心鬥角上多花心思,有這個功夫還不如多瞭解瞭解林丹汗的那些福晉來得有用,明天便要到達王庭了,格格若還是這麼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那些福晉非把她生吞活剝了不可。
  在烏日娜填鴨式的灌輸介紹下,哈日珠拉終於瞭解了林丹巴圖爾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老婆,除了那些沒有名分,卑微的小老婆以外,他還有八個大老婆,除了她已經見到的苔絲娜和斯琴圖這兩個福晉外,還有六個福晉,共稱八大福晉,苔絲娜不過是八大福晉中排名最末的苔絲娜伯奇福晉,倒是那隱形人般的斯琴圖叫哈日珠拉吃了一驚——她竟是排名第二位的高爾土門福晉。
  哈日珠拉在吃驚之餘,也對這位高爾土門福晉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趕路之餘,停車休息的時候,常常找各種借口上前去搭訕,而斯琴圖對她的示好也是照單全收,令哈日珠拉好奇的是,這個斯琴圖對林丹巴圖爾似乎也是避之唯恐不及呢。
  直覺告訴她,這個斯琴圖也是個有故事的人,想想烏恩其當日對那欽說過的話:「你這麼為你的主子賣命,他又給了你什麼好處?連你那心上人都搶走了,這樣的人也值得你替他賣命?」
  哈日珠拉一想到這裡便無比的興奮,難道,斯琴圖便是那欽的心上人?想想那欽那陰冷的聲音,只有一隻眼睛的臉上,橫七豎八地密佈著的道道傷疤,哈日珠拉便替斯琴圖不值,這樣一個溫柔嫻靜的人兒,該有更好的男人來疼她才是,林丹巴圖爾不配,那欽更不配!
  更何況那欽已經慘死,難道這麼多日來斯琴圖的深居簡出是因為戀人的死?哈日珠拉越想越覺得自己的推測無比準確,心中也更憐惜斯琴圖,有事沒事更是常常去找她聊天,希望能開解開解她,早日從那傷心的往事中走出來,一來二去,二人倒真似那多年的老友般,相談甚歡了。
  「格格,明天便要到王庭了,到時候事情一多,您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還是抓緊時間趕緊休息一下吧,別去找斯琴圖福晉了,人家也要休息啊,這時候去打擾她,不好吧!」烏日娜忙忙地拉住了哈日珠拉的手,這哈日珠拉格格也不知是怎麼了,這兩天老往斯琴圖福晉那裡跑,就算她的地位比苔絲娜福晉高,是大汗的第二大福晉,也不需要格格對她這麼拉攏討好啊。
  哈日珠拉哪裡知道烏日娜心中所想,她歪頭思考了一下,還真是這麼個理兒,斯琴圖這些日子經歷了那麼多事,如今又長途跋涉,車馬勞頓,想必早已是身心俱疲,自己不累,人家還要休息呢,眼下的確不是拜訪她的好時機。
  「你說得不錯,咱們不休息,人家還要休息呢,今兒就算了,等到了王庭再去拜訪她吧!」
  烏日娜長鬆了口氣,還好哈日珠拉格格的性子並不執拗,聽得進勸,否則她真要頭疼了,「格格快洗把臉,我去把床鋪整理一下,咱們也收拾收拾早點睡吧,明兒還有得鬧呢!」
  哈日珠拉躺在厚厚的熊皮褥子上,卻是睡不著,坐了這麼多日的馬車,整天晃晃悠悠地,如今就算是在平地上,她也還是覺得晃蕩,她知道這是輕微暈車的表現,暈馬車,這個發現讓她有點哭笑不得,前世不暈車,不暈船,不暈飛機的她,來到古代後居然暈馬車!
  好在這種暈馬車的症狀並不明顯,只是影響睡眠而已,不然她真是哭都找不到個好地方。
  「烏日娜?」她在黑暗中試探著叫了聲。
  「嗯?怎麼了,格格?」烏日娜的睡眠一向很淺,大凡做奴才的都是如此,主子一叫,立馬就會醒過來,總不能主子喚人了,自己還在打呼嚕吧!
  「沒什麼,睡不著,你說你們爺如今會在哪裡呢?」
  烏日娜在黑暗中莞爾一笑,原來格格是想自家貝勒爺了,「前兒接到的消息說,貝勒爺正在收攏烏齊葉特部與烏嚕特部的殘部,想來應該還在那裡吧,格格放心,爺沒事兒,他早就說了,只要一有機會,一定會把格格帶出去的。」
  「嗯,我知道,我等著他來把我帶走呢!」哈日珠拉隨口敷衍著,心中卻是無聲地加上一句——那他可得快點啊,那林丹巴圖爾可不是吃素的,把自己一個小白兔放在林丹汗這個如狼似虎的野獸面前,憑什麼指望他對自己手下留情?指望他的自制力嗎?
  

  ☆、下馬威

  到達察哈爾王庭已是正午,冬日的暖陽照在身上,簡直連裘皮大氅都穿不住,稍一活動,額頭還有一層細汗冒出來,與這暖暖的陽光相媲美的,是王庭那熱烈的氣氛,女人們花枝招展地迎著自己的英雄,自己的丈夫,那達慕大會都沒有此時熱鬧。
  想到那達慕大會,哈日珠拉無聊地撇撇嘴角,那個和戰爭一樣,都是屬於英雄,屬於男人的,只有此時此刻,看著他們鮮活的面龐,激動得熱淚盈眶的時刻才是屬於女人的,男人要的是榮譽,是權力,是利益,女人要的只是這個男人,在女人的眼裡,男人便是全部,可在男人的眼裡,女人只是他們錦袍上的花兒,這朵凋了還會有下一朵,這件錦袍壞了還會有更華麗,更貴重的袍子在等著他們的垂青,何其的可悲。
  哈日珠拉懶懶地斜靠在窗前,透過那精緻的竹簾縫隙朝外瞧,絲毫沒有下車的打算。
  「格格,大汗已經下馬了,兩位福晉也已經下車了,咱們也下去吧,等下歡迎大汗的儀式一完,咱們就可以回帳篷休息了。」烏日娜見哈日珠拉還是一副懶散的模樣,以為她是累著了,輕輕安慰她道。
  「既然這樣,咱們就在馬車上等著好了,等儀式完了,咱們直接回帳篷休息。」哈日珠拉笑瞇瞇地說,笑話,那些人是來歡迎他們的大汗——林丹巴圖爾的,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在這些人眼中的身份——戰利品!沒錯,就是戰利品!自己這麼上趕著站在他身邊算什麼?一個被他們大汗擄來的戰利品,還妄想站在他們大汗的身邊耀武揚威?她可不想過去被人當猴兒耍。
  「呃,格格,這樣好嗎?大汗會不會生氣?」烏日娜忐忑地問。
  「他生不生氣跟咱們又有什麼關係了?咱們本就不是為了讓他高興才來這裡的,不是嗎?」哈日珠拉滿不在乎地說。
  「可是——」
  「烏日娜,看著我,我本就是被他抓來的,我不會去故意討好他,甚至還會激怒他,跟著我,沒有風光,沒有好處,甚至隨時都有可能被我連累,成為我的替罪羊,你害怕嗎?」
  她本就不是那些曲意討好他的女人,她根本就不想來這裡,更不想嫁給他,惹怒他是隨時都有可能發現的事,跟著自己不會風光,甚至還有生命危險,還是先給小丫頭打個預防針比較好。
  烏日娜愣了下,隨即笑了,「是奴婢糊塗了,格格心裡記掛著貝勒爺,當然不會去討好大汗,是我問得糊塗,只是格格,咱們雖不願上趕著討好大汗,可有必要這樣當眾給他沒臉嗎?咱們也想以後的日子過得安穩,順遂點,不是嗎?不過是個歡迎儀式,就算下去轉上一圈又有什麼?」
  哈日珠拉也笑了,這丫頭,是個有腦子的,她是勸自己不要故意跟林丹巴圖爾過不去,故意給自己惹上一屁股麻煩,只是,那樣活得太累了,只要她一日不嫁給他,他們之間的矛盾就不會消失,即使她不去惹他,結果也是一樣,既然這樣,她就任性一點,活得自在,隨意一些吧。
  「你說得也很有道理呢,不為了跟他作對而作對,既不故意討好他,也不有意激怒他,不錯嘛!」她歪頭看著烏日娜嬉笑,眼中有讚歎,也有調侃。
  烏日娜鬆了口氣,趕忙張羅著要幫她更衣,卻被她一擺手,止住了,「那就有勞烏日娜姑娘下去跟大汗說一聲,就說我旅途勞頓,身體不適,就不下車了。」
  「格格!」烏日娜一呆,脫口就喊,原以為她想通了,沒想到她竟還是這樣固執,好吧,當初說她「性子並不執拗,聽得進勸」的話自己收回,這個哈日珠拉格格根本就是頑固得很,她認準的事情,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什麼?」聽到烏日娜說哈日珠拉身體不適,不能過來的林丹巴圖爾神情一怔,下意識地便想去看看,卻在轉身的剎那生生停住了腳步,繼而心中湧起一陣難言的無力感。
  「怎麼?哈日珠拉格格不舒服?這可真是掃興,咱們姐妹們還給格格準備了好大一場宴會,想要好好歡迎歡迎她呢。」站在眾福晉最前面的娜木鍾一臉的嬌笑。
  林丹巴圖爾轉過身來,捏捏她嬌嫩的臉蛋兒,邪邪一笑,「你們歡迎她?你們是恨不能吃了她吧!還準備宴會歡迎她,是鴻門宴吧!說來聽聽,都準備了些什麼?我幫你們瞧瞧,這下馬威的威力夠不夠,別費盡心機淨是些上不了檯面的手段,那可就太丟我的臉了。」
  「大汗!」娜木鍾嬌偎在林丹巴圖爾身邊,絲毫不顧忌周圍各色人等的複雜目光,柔軟的腰肢仿若無骨般貼著林丹巴圖爾,一手摟著他的腰,一手虛捶著他的胸膛, 「人家哪有你說得那麼不堪,一聽說哈日珠拉格格來了,咱們都高興壞了,一早就準備著好好迎接這個妹妹,不信,你問問這些姐妹!」
  她胸前兩團高聳的山峰有意無意地摩擦著他的胸膛,撩撥得他心中的火氣節節升高,「我問她們?她們哪個跟你不是一夥兒的!」
  他一把將她抱了起來,「整天一肚子的壞水兒,瞧我怎麼收拾你!」
  眾人目瞪口呆地看著旁若無人地拋下整個部落離去的林丹巴圖爾,福晉們兩眼噴火地看著他懷裡的娜木鐘,心中已經將能想到的詞兒都招呼到了她的身上。
  同樣兩眼冒火的還有那些凱旋歸來的男人們,他們的大汗好歹還帶著兩個福晉呢,他們可是生生的素了這麼些日子,如今見了這麼惹火的場面,哪個心裡不癢癢?一個個眼睛瞄著娜木鍾那傲人的身材,心早就飛到周圍的女眷身上去了。
  「回去告訴你們格格,讓她好生養著吧,我晚些時候再去瞧她!」林丹巴圖爾的聲音遠遠地傳來,烏日娜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在對自己說的話,趕忙行禮如儀地退了下去,那些福晉們聽了大汗的話都用憤恨扭曲的表情看著她,此時不走,更待何時啊!
  「好了,這次出征,大家也都累了,如今好容易得勝歸來,也別在這冷風裡吹著了,都回去好生歇歇吧,過後大汗自會給大夥兒擺宴慶功的!」見部落裡最尊貴的兩個人就這麼在眾目睽睽之下撇下眾親貴勇士們走了,斯琴圖這個第二大福晉只好站出來安撫眾人的情緒。
  「哼!」
  「呸!」
  「一大早的在這裡等著,大汗竟然一個字兒都沒說就走了!」
  「豈止是沒說一個字,他根本就連看都沒看咱們!」
  「咱們這麼多親貴加起來,都還不如一個娘們兒!」
  親貴們不滿地嘀咕著,轉身便走,隨著他們的離去,跟著林丹汗出征的男人們一聲歡呼,也都作鳥獸散了。
  「還是娜木鍾福晉厲害啊,大汗一回來就被她拉到床上去了!」
  「可不是,算計人的時候不忘拉上咱們,這時候就把咱們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這時候不忘了你,難道還要心心唸唸地想著你,把你也拉去同樂?別做夢了!」
  失落的女人們你一言我一語地發洩著心頭的不滿,三三兩兩地離去了,斯琴圖靜靜地等人都走光了,才轉過身去,看著遠處站著的人莞爾一笑,點頭離去。
  那人站在那裡,遠遠地望著她,也許就這麼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她,知道她安好,便已足夠!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不見,那人才收回自己的目光,轉身離開。
  「格格,外面的人都走光了,咱們要等到什麼時候啊?」烏日娜不滿地抱怨著。
  「走光了?誰說都走光了?美不死你呢!」哈日珠拉瞥了她一眼,「外面站著的都是些什麼?木頭?若是這個時候外面真的一個人都沒有,我這就架上馬車去找你們貝勒爺,還用得著在這裡聽你嘰歪!」
  「不行,我要出去問問他們,就這麼把咱們撂這裡算怎麼回事!」烏日娜站起來便往外走,卻被哈日珠拉一把拉了回來。
  「你就安靜些吧,我的小姑奶奶!」哈日珠拉皺著眉頭,恨恨地指著外面,「你也不看看外面站著的都是些什麼人?那都是跟著咱們一路走回來的人!」
  哈日珠拉瞧瞧外面,「你去問他們?他們若知道咱們的帳篷在哪裡那才有鬼了!一樣是走了一路,憋了一路,偏這時候別人都回去快活去了,他們還得在這裡傻站著挨凍,本來就憋著一肚子的火,你這一出去,他們嗆你幾句,平白的惹上一肚子閒氣,又是何苦呢?」
  「他們嗆我?他們敢!我不把他們的牛黃狗寶掏出來,我就不是烏日娜!」烏日娜怒氣勃發,揎拳擄袖地就要往外衝。
  「站住!越說越來勁,就你這樣的,再來十個他們都能啃得骨頭渣子都不剩,在這裡充什麼女中豪傑?還不給我坐下呢!」
  「那怎麼辦?難道就在這裡乾耗著?娜木鍾福晉還說什麼好好招待格格,這個招待可真好,這不是故意給格格沒臉嗎?好大的一個下馬威啊!」
  「知道是下馬威就閉上嘴,領不領咱們去是他們的事,等不等他們領咱們去,是咱們的事。」
  烏日娜聽得兩眼發亮,「格格的意思是——」
  

  ☆、敗興

  「呵,大汗,你還說我一肚子壞水,您也沒好到哪裡去嘛!」女人含嗔嬌笑的聲音從帳篷裡傳了出來。
  「我壞,那不正好?說明咱們正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啊!」男人口中咕噥著,也不知含了什麼,發出「嘖嘖」的聲音。
  「啊!大汗,您別——」女人的驚叫伴著誘人的低吟,斷斷續續地勾著人的心。
  「好你個磨人的小妖精,大庭廣眾之下把我勾引到這,把火點起來了,又跟我玩這欲擒故縱的把戲,告訴你,爺可是素了好些日子了,沒那個耐性陪你玩這個,再磨嘰,看我今兒怎麼收拾你!」
  「大汗這話誰信?不說您隨身帶著的斯琴圖和苔絲娜,就是那哈日珠拉格格,不是個千嬌百媚的美人嗎?素了這些日子?鬼才信你!」女人氣喘吁吁地聲音裡,帶著掩不住的醋意。
  「怎麼?吃醋了?就知道你沒那麼大方!」
  「這就算吃醋?大汗還沒見過女人真正吃醋的樣子呢吧!啊——」
  「哼,小妖精,欠收拾是吧!爺我什麼沒見過?還收拾不了你?」
  「啊!爺,那是人家新置的衣裳!」
  「嗯——別,別在這裡——」女人嚶嚀一聲,聲音柔媚入骨,陣陣嬌喘不時飄出帳外,讓侍立在外的侍衛們一陣面紅耳赤。
  同樣面紅耳赤的還有帳外跪著的青衣下人,他跌跌撞撞地跑過來,還沒來得及開口,便聽到那男女肆無忌憚地調情的聲音,心中忍不住叫苦,大汗如今正在興頭上,這時候稟報這個消息,無疑是找死,可若不稟報,誤了大事,待會兒大汗完事,自己也一樣是個死!
  他臉上的肌肉不住地顫抖著,心中暗暗叫苦,早知道就不領這趟苦差事了,如今倒好,哈日珠拉格格蹤跡全無,生死不知,原以為她是大汗心尖尖上的人,過來報信能混個賞賜什麼的,沒想到竟是撞到大汗的行頭上了,他真是倒了八輩子的霉了。
  「哧啦——」絲帛碎裂的聲音伴著女人支離破碎地呻*吟,一聲聲撞擊著他的耳膜,不行,早說是死,晚說也是死,可若是說晚了,只怕連家人的活路都沒有了。
  他把心一橫,大聲喊道:「啟稟大汗——」
  「滾!」帳中一聲憤怒的嘶吼,隨後便是女人魅惑的嬌吟。
  他心中放下一塊巨石,只要這會兒不死,那他就有活路了,反正他已經稟報了,是大汗不讓他說的,他心安理得地跪在那裡,聽著裡面男女粗重的喘息吟哦,想想娜木鍾福晉那妖嬈多姿的傲人身材,心頭湧起一股奇異的感覺。
  「啊——」嬌喘連連的聲音伴著男人的悶聲低吼,共同譜就一曲淫靡的樂章。
  「你怎麼還在這裡?讓你給大汗稟報的情況都說明白了嗎?大汗怎麼說?」就在這樂章最最□□迭起的時刻,一個驚天動地的聲音從遠處驟然響起,伴著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快步來到他的身邊。
  還沒等他開口提醒來人噤聲,帳中便響起一聲咬牙切齒的怒吼:「是誰在外面?給我拖到一邊兒去,砍了!」
  砍了?跪著的青衣人一陣呆滯,原想著自己已經開口稟報過一次,就算待會兒大汗發怒,自己也有話支吾,沒想到被這個蠢貨連累,如今竟要拖到一邊砍了?
  還沒等他腦子活動過來,剛剛跑到帳前的同伴便一把拉起他,彷彿沒有聽到林丹巴圖爾的聲音似的,慌慌張張地便想往裡闖。
  帳外站著的幾個侍衛忙架住他們,笑話,若是讓他們就這麼闖進去,拉到一邊砍了的就是他們了!
  門口的侍衛同情地望著他們的背影,尤其是後頭那個跪麻了腿,跌跌撞撞地被拉過去的那個,真是可憐啊,寧可面對一頭餓狼,也不陪伴一群笨羊,這話還是很有道理的啊。
  「大汗,大汗,大汗饒命啊,大汗——」
  「大汗,我們有要事稟報啊,大汗——」
  「哈日珠拉格格失蹤了,大汗,我們是來稟報的啊!」
  「住手!」帳中傳來一聲怒喝,在此時的他們聽來簡直就是天籟,「帶進來!」
  「大汗,叫他們進來做什麼?還是我來服侍大汗吧!」女人的聲音如一張慵懶嫵媚的網,令掉進網中的獵物失了身也失了心,可她抓得住獵物的心,卻偏偏抓不住眼前這人的心。
  「滾開!」
  「啊!大汗——」
  富麗堂皇的帳篷裡一片狼藉,五彩織金花的地毯上散落著各種看不出原樣的衣物,男女糾纏著的肢體在滿地狼藉的絲帛碎片中露出白花花的一片。
  「啊!」女人沒想到兩人竟然當真敢在此時進來,一聲驚呼,隨手抓起一堆亂七八糟的布帛掩在胸前佈滿情*欲的痕跡上,連滾帶爬地躲到帷帳的後面,白皙的大腿,柔軟的腰肢,高聳的胸脯,隨著她的動作越發地引人遐想。
  在場的三人卻都無心欣賞這旖旎的風光,林丹巴圖爾一聲怒罵,抓起地毯上一個狀似褲子的東西便往腿上套,原本就撕扯得瞧不出原樣的衣物的確是條褲子,只可惜是條女人的褲子,提到一半便提不上去了,被他粗魯的一拽,隨著一聲清脆的「刺啦」聲,正式宣告陣亡。
  二人一進帳篷便慌忙將頭低下,跪在地上,頭低低地伏在地毯上,只恨不能找個洞鑽進去。
  青衣人在心中暗暗詛咒著那豬腦子的同伴,也不瞧瞧裡面是個什麼狀況就亂闖,如今倒好,他死還要拉著自己來墊背。
  「混蛋!」林丹巴圖爾破口大罵著,一把將那徹底爛成碎片的布料扔到他們頭上,又拿起一塊稍大些的破布裹在身上,那似乎是一件長袍,只是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塊破布,只夠讓他將下身圍起來,彷彿穿著一件開花的裙子。
  他一人一腳踹在他們身上,二人也不敢分辨,只無聲地爬起來,繼續跪好,眼神絲毫不敢亂瞟。
  「說,到底是怎麼回事?哈日珠拉格格怎麼會不見的?」他顧不得自己的形象,一把揪住青衣人的衣襟,怒聲喝問,正在興頭上被人打斷,本就憋著一肚子火氣,沒想到還聽到更讓他上火的消息。
  青衣人心中暗暗叫苦,怎麼好事就不落自己頭上,偏偏攤上這種倒霉差事呢!
  「回大汗的話,烏雲娜福晉想著哈日珠拉格格身體不好,放心不下,便去看望格格——」
  「說重點!」林丹巴圖爾暴怒地打斷了他的長篇大論,這個時候,誰有空在這裡聽他娓娓道來!
  「是是是。」青衣人擦了把汗,偷偷瞧了瞧林丹汗的神情,「這就說重點,說重點,可是到了格格的帳篷,卻發現,卻發現——」
  「說!發現什麼了?」
  「是,是,發現格格——不,不見了!」
  「什麼叫格格不見了?她怎麼會不見了?她身邊的人呢?」林丹巴圖爾一腳將他踹在一邊,「這麼些人守著,你這會兒來說她不見了!你們這麼多人是幹什麼吃的?」
  「回大汗的話,咱們福晉過去找格格的時候,格格根本就沒在帳篷裡,連帶著跟隨她的人也一個都沒有了!」一旁的同伴趕忙上前說。
  「沒錯,福晉瞧那帳篷的樣子,不像是有人來過,趕忙派人出去尋找,卻聽說格格根本就沒下馬車,那馬車到底去哪兒了,誰也不知道!」青衣人忍痛爬起來,這次他學乖了,跪的稍遠了點,遠離大汗怒火的攻擊。
  「你是說在你們福晉過去找她之前,她根本就沒下車,更沒有去帳篷休息,那帶她去帳篷的人呢?格格沒回去休息,她怎麼不早過來回報?!」
  「這,福晉問過了,因為當時人多忙亂,斯琴圖福晉剛剛跟著大汗回來,根本就不知道格格的帳篷在哪裡,蘇泰福晉以為大福晉已經安排好了,便也沒有過問。」
  「好,很好!原來根本就沒人帶她去帳篷休息,連她什麼時候走的都不知道!」林丹巴圖爾彷彿一頭暴怒的野獸,眼中閃爍著嗜血的光芒,他一腳踹開身前的奴才,轉身走進帷帳後面,拽著娜木鐘的頭髮將她摔在帳中的地毯上,「說啊?你還有什麼好說的?這就是你說的歡迎?這就是你安排好的一切!」
  娜木鍾只穿好了襯衣和襯褲,手裡抓著一件外袍,跌跌撞撞地被他拽了出來,原本就散亂的髮髻此時已經亂如雞窩,平日裡高貴雍容的形象蕩然無存。
  「大汗,冤枉啊,大汗!我跟大汗一起回來,一直跟在大汗身邊服侍著,哪裡顧得上其他!我還以為斯琴圖和蘇泰她們早就安排好了,哪裡想到她們竟也疏忽了呢!」
  娜木鍾臉上全是淚水,大聲地喊著冤枉,她也的確是冤枉,自己跟大汗一起回來,哪有功夫去管這些瑣事!
  原本一切都進行得好好的,自己把大汗從歡迎儀式上拉到了自己的床上,在所有人面前宣示了自己不可動搖的地位,可如今倒好,正在這你儂我儂的時候被打斷了不說,他一聽到哈日珠拉的消息,立刻就把自己扔在了一邊,竟然還怨自己沒有安排好她!
  

  ☆、捉姦

  「哼,疏忽?好一個疏忽!」林丹巴圖爾從一旁衣架上扯過幾件衣服,娜木鍾不敢怠慢,趕忙擦擦眼淚,上前幫他一件件穿在身上。
  「你最好祈禱長生天保佑她沒事,否則,你們誰都別想好過!」林丹巴圖爾捏著她的下巴,眼中閃著令她膽寒的冷芒。
  看著她慌亂的眼神,一把將她推倒在地上,林丹巴圖爾轉身便走,「吩咐下去,任何人只要找到哈日珠拉,重重有賞!如果找不到,所有跟這件事有關的人,殺無赦!」
  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聽著這無情的話語,娜木鍾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福晉,福晉您沒事吧!」侍女驚叫著跑進來,顧不上眼前一地的狼藉,趕忙上前扶起狼狽的娜木鐘。
  「外面怎麼樣了?」娜木鍾恨恨地抹去腮邊的淚水,就著侍女的手站了起來。
  「說是連人帶馬車都找不到了,連跟著她的人都不見蹤影,也許逃了呢!也就大汗這麼著急,說不得是那哈日珠拉格格自己偷偷跑了呢!奴婢聽那些福晉們說,這哈日珠拉格格回來的路上就不老實,還跟那車爾貝台吉有些不清不楚的呢,如今她們都巴不得她找不回來才好呢!」
  「哼,這話你也信?一群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蠢貨!就算要對付她,也不急於這一時啊!如今倒好,打草驚蛇不說,還惹了一身的腥,連累著咱們也被大汗怪罪!」
  「那咱們可怎麼辦呢?」
  「她們想要拉咱們去背黑鍋?癡心妄想!我可是一直跟在大汗身邊的,這理由都是現成的,我倒要看看她們一個個的怎麼脫身!」娜木鍾坐到妝台前,「他想金屋藏嬌,想得倒美!他不是要找嗎?咱們就幫他找!」
  「福晉?」
  「一定要『咱們』的人把她找回來!至於其他,哼!既然這嫌疑已經背上了,那就一不做二不休,冷落哈日珠拉格格的人又不是咱們,咱們可是費盡力氣才把人給找回來的,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呢!只可惜趕到的太晚,你明白?」娜木鍾看著那個侍女,一絲冷酷在她的眼中閃過,「去吧,事成之後,少不了你的好處!」
  當娜木鍾穿戴整齊的出現在大帳中的時候,只見林丹巴圖爾大馬金刀地坐在座椅上,旁邊站著噤若寒蟬的蘇泰和烏雲娜,看到娜木鍾進來,二人都無聲地彎腰撫胸行了個常禮。
  林丹巴圖爾瞥了她一眼,冷哼一聲便移開了目光,娜木鍾彷彿看到了蘇泰和烏雲娜得意翹起的嘴角,心中不禁暗恨,一個個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斯琴圖剛剛回來可以推說不知道,自己一直在大汗身邊服侍,算下來就你蘇泰的身份最高了,你竟還妄想往我身上推?做夢!
  至於這烏雲娜,她斜睨了她一眼,你烏雲娜早不發現晚不發現,偏在這時候發現,生生地壞了自己的好事不說還想讓自己替她們被黑鍋,哼,自己也不是好惹的,等下有你們哭的時候!
  「報!啟稟大汗,發現了格格的馬車!」一個小卒急三火四地闖了進來,身後還跟著個僕役。
  林丹巴圖爾噌地一聲站了起來,「快說,格格怎麼樣了?」
  娜木鍾心中一驚,自己的人到底是晚了一步嗎?
  「這,可惜是輛空馬車,格格不在上面。」來人吱唔著,被林丹汗的反應嚇了一跳。
  娜木鐘的心頓時落了下來,還好,她沒在上面,哼,哈日珠拉,天堂有路你不走,偏偏要到這察哈爾來跟自己搶丈夫,那就別怪我娜木鍾心狠了,這個機會,是你自己送到我面前的,自己的手下辦事一向利索,這次,看你往哪兒逃。
  「什麼?」林丹巴圖爾一把揪住了他的前襟,咬牙怒道:「空馬車?那格格呢?」
  「是,咱們把車伕帶來了,他知道。」來人囁喏著,被林丹汗那噬人的眼眸給嚇住了,忙把車伕拋出來擋災。
  「這,大汗,小的也不知道格格去哪兒了啊,她要小的駕著馬車在那裡等著,帶著其他人走了。」車伕一聽這小卒說自己知道,慌忙擺手否認。
  林丹巴圖爾氣惱地踹開他們,「一群廢物,滾!」
  他來來回回地在帳中踱著,人手已經都撒出去了,可這天色眼看就要暗下來了,卻還是蹤跡全無,草原上的天說變就變,晚上起了風雪可不是好玩的!
  他心急火燎地在帳中踱步,看得三個女人氣惱不已,大汗什麼時候對她們這麼上心過,那哈日珠拉還真是個狐狸精,還沒嫁過來呢,便把大汗迷得魂兒都跟著她去了,心中更盼著哈日珠拉永遠都不要回來才好。
  「報!」又一聲響亮的稟報聲傳來,眾人神情都是一震,所有人都盯著眼前的人,「大汗,有人看到哈日珠拉格格去了隨行侍衛巴郎的帳篷!」
  什麼?在巴郎的帳篷裡?
  所有人都呆了一下,林丹巴圖爾什麼都沒說,一腳踹開身前報信的小卒,起身便往外走。
  三個女人交換了個眼神,忙都跟了上去,心中都是抑制不住的狂喜,這個哈日珠拉格格,還真是不知羞恥啊,竟然跑到個侍衛的帳篷裡去了,這次看你還有什麼好說的。
  娜木鍾衝著門口站著的侍女一使眼色,既然那哈日珠拉這麼不甘寂寞,那自己就沒必要再多事了,讓她自己作死可比自己動手要好得多,自己動手,大汗這輩子都會對她念念不忘,心裡會記她一輩子的好,如今她自己作死,只會讓大汗對她厭棄,而自己,只要靜靜地看著這場好戲就好。
  一群衣飾尊貴華麗的貴人浩浩蕩蕩地奔馳在平民聚居的地方,所有人都紛紛向兩旁迴避,生怕不小心衝撞了這些親貴,林丹巴圖爾拚命抽打著身下的駿馬,發洩著心中的怒氣。
  恩和,烏恩其,車爾貝,這些好歹還是些上得了檯面的人物,可如今倒好,連小侍衛都來湊熱鬧。
  他知道如今哈日珠拉的心中根本就沒他,他以為把她帶回來,對她好,她會看到他的好,會慢慢回心轉意的,可如今她竟然跟個小小的侍衛搞到一起去了,這不是擺明了要給自己難堪嘛!
  當他接到哈日珠拉跟烏恩其和車爾貝的密報的時候,他雖心中有氣,可想想以前的哈日珠拉,他忍了,畢竟是自己負她在先,她想出氣,她想故意氣自己,就由她去吧,哪天她的氣消了,也就沒事了。
  他不認為她會真的愛上這些人,除了自己那個好弟弟。
  他的心中發苦,她是真的喜歡他的吧,當日在那林中木屋裡,他看著她看恩和的眼神,那眼神叫他發慌,他以為自己並不喜歡她,自己對她只是利用,可當他看著她那發光的眼眸,他才驀然發現,自己還是喜歡她的。
  他不喜歡她看恩和的眼神,她看自己的眼神冷冷的,看著他的時候,眼裡卻滿是濃情蜜意和擔憂牽掛。他更不敢相信她竟然當著自己的面跟恩和打情罵俏,她的心裡已經沒有他了,那一刻他的心刀割一樣的疼。
  哈日珠拉,哈日珠拉,他在心中默默地咀嚼著這個名字,也不知到底是愛還是恨。
  巴郎的帳篷就在前面,可他站在門前,卻突然沒有了進去的勇氣,他該怎麼面對她?殺了她?他捨不得!不殺她?他的顏面又將何存!他在心中苦笑,也許從他愛上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經沒什麼顏面可言了。
  帳篷裡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呼嚕聲,帳外人的臉色五彩紛呈,精彩至極,堂堂的蒙古共主——察哈爾林丹汗頭上戴了綠帽子,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侍衛所為,這可真是千古奇聞啊!
  女人們暗暗興奮著,這次,大汗是再也不會包庇她了,就算他再喜歡她,如今被自己心尖兒上的人送了這麼大一頂綠頭巾,他也不會再護著她了。
  哈日珠拉,你死定了!
  所有人都期待著門簾被掀起的那一刻,期待著看姦夫淫*婦被當場抓住的狼狽模樣,可林丹汗卻遲遲沒有動作,眾人心中雖然著急,卻也無法,所有人都知道,如今的林丹汗就是那受傷的老虎,誰敢不怕死地上前去摸他的虎鬚!
  哈日珠拉,若你真敢這麼做,我一定要殺了你!猶豫了半晌,他終是一咬牙,一把掀開門簾闖了進去,眼前的一切卻令他呆住了。
  帳中的呼嚕聲隨著門簾的挑起更是響徹雲霄,看著堵在門口的林丹汗,眾人心中貓抓一樣的癢癢,娜木鍾見他只待在那裡不動,忍不住從他身旁的縫隙處擠了進去,後面的人有樣學樣,也都一個個擠進門去瞧個熱鬧。
  無一例外的,所有人都驚呆了,女人們驚叫著摀住了雙眼,怎麼會這樣?
  

  ☆、優哉悠哉

  所有人都驚呆了,怎麼會這樣?
  說好的姦夫淫*婦呢?說好的捉姦捉雙呢?眼前怎麼只有一個渾身赤*裸的粗壯漢子躺在那裡打呼嚕?
  哈日珠拉呢?她躲到哪裡去了?!
  女人們的尖叫聲驚醒了沉睡中的漢子,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卻豁然發現眼前多了群衣飾華麗的貴人,「大,大汗——」
  他一個翻身趴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不是巴郎是誰?
  林丹巴圖爾的心重重地放了下來,哈日珠拉不在這裡,不在這裡就好!
  這事擺明了是那些女人想給哈日珠拉個下馬威,可哈日珠拉也不是任人欺負的主兒,更何況,他心裡暗暗著惱,那哈日珠拉根本就不想跟他回來,如今她趁機逃走也未可知。
  即使她逃了,也比此刻出現在自己面前好,他心裡竟冒出這麼個念頭。
  他為自己心中的念頭感到羞恥,堂堂察哈爾林丹汗,竟然有這麼沒出息的想法,他咬牙喝問面前這黝黑粗糙的侍衛,「哈日珠拉呢?」
  「哈日珠拉?哈日珠拉格格?」似乎是還沒睡醒,他的眼神裡帶著迷茫,愣了一下,稍後才反應過來大汗說的是誰,趕忙回道:「格格不是在斯琴圖福晉那裡嗎?」
  「斯琴圖福晉?」幾個女人顧不得羞,紛紛瞪著眼前赤*裸粗鄙的男人,幾乎是替林丹汗喊出了他最想說的話,「她怎麼會在那裡?」
  林丹巴圖爾看著幾個失態的女人,嘴角竟然彎了起來,他狠狠地攥了下拳頭,指甲掐在自己的手心上,試圖用這刺痛來維持自己表面上的平靜,看這巴郎的樣子不像撒謊,雖然不知道哈日珠拉為什麼會在斯琴圖那裡,可這對他來說可真是個好消息啊!
  他轉身便走,眼下他只想趕緊找到她,至於這巴郎,他還能飛了?想收拾他不過是動動嘴的功夫,不急於這一時。
  「格格,咱們快點回去吧,大汗知道了,咱們可擔待不起啊!」為首的侍衛抹了把汗,忍不住地在心中叫苦不迭。
  「走?去哪裡?」烏日娜毫不客氣地反問道:「咱們格格的帳篷在哪裡,你就帶咱們往哪裡去好了!」
  「這——」侍衛苦惱地抓抓頭,「咱們跟格格一路回來的,哪裡知道福晉們給格格準備的住處在哪裡!不過,肯定不在這裡就是了,不如咱們先回去,問過娜木鍾福晉,自然就知道了!」
  「好,就聽你的吧!」哈日珠拉緊緊身上的海龍皮袍子,想必這個時候林丹巴圖爾已經知道自己失蹤的消息了吧,自己還是見好就收,別真把他給惹毛了。
  侍衛大喜過望,沒想到這次格格竟然這麼好說話,這一路上他們沒少費口舌,可惜這哈日珠拉格格執拗得很,先是把車伕支開,說是要下來走走,散散心,她在大軍凱旋儀式上當眾給大汗沒臉,說是身體不好沒法下車,眼下倒好,竟要下來散心了!
  散心就散心吧,也不知怎麼就那麼背,竟散到平民住的地方了,要不是自己攔著,只怕她真的要跟那個沒腦子的巴郎進去坐坐了,好說歹說攔住了她,這又到斯琴圖福晉的帳篷裡消磨了大半天,他有心想派人去給大汗送個信兒,可想想大汗此刻正在做的事,還是算了吧,這分明是去觸霉頭嘛,反正格格沒事,到時候他們好好地把格格送回去就是了,沒得在大汗行頭上找死。
  如今好容易勸著格格回去了,她竟要自己去問娜木鍾福晉,天知道這時候大汗完事沒有,若是沒有,這不還是上趕著找死嘛!
  斯琴圖斜倚在羅漢床上嗑著瓜子,臉上似笑非笑地瞥了那個倒霉的侍衛一眼,「行了,你也別難為他了,你出來這大半天,想來外面還不知怎麼沸反盈天的找你呢,偏你這壞心眼兒的丫頭,把我的人都拘在這裡,誠心讓他們著急是吧!」
  哈日珠拉抿嘴一笑,「瞧福晉說的,哈日珠拉哪來那麼大的膽子啊!不過是路上累壞了,又無處可去,在福晉這裡歇歇腳罷了,福晉厭煩我了不成?」
  「厭煩你?我哪敢啊!」斯琴圖也是忍不住好笑,「我倒盼著你在這裡再多待一會兒,急死他們才好! 她們早就恨死我了,不差你這一筆,只可憐這些個小侍衛,罷了,我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左右你也已經在我這裡消磨了這大半天,我就索性把事情都攬起來好了。」
  她看著那依然苦著臉的侍衛,「你也別苦著臉了,讓我的人去娜木鍾福晉那裡問問,哈日珠拉格格的住處在哪裡,大汗若是問起來,只管都推到我身上就是了!」
  哈日珠拉只懶懶地看著她分派,原想著把這些人支開,好藉機瞧瞧有沒有逃跑的可能,卻不料這些人雖然一個個都歸心似箭,在自己允許他們輪流回家去看看的時候卻是除了巴郎,其他人一個都沒走,就那巴郎還是因為腳上有傷,才被自己攆回去歇歇的,「等下回去,一定得跟你們大汗說,你們這麼忠於職守,他得好好獎勵你們才是!」
  這個侍衛不善言辭,只抓著頭「嘿嘿」地笑,指揮著眾人開始七手八腳地收拾東西,準備離開。
  哈日珠拉卻依然不動,優哉悠哉地看著他們忙活,「都不用急,怎麼著也得等問明白了住處再收拾東西啊,難道福晉還能把咱們攆到外頭去不成?」
  「你呀,這張嘴可真氣死個人,我幾時攆你了,你說這話虧心不虧心!」
  「大汗,啊——」
  二人正在調笑著,帳外忽然響起侍女向林丹汗見禮的聲音,可隨後便是一聲驚呼,斯琴圖斜睨著哈日珠拉:「你得給我的侍女出藥費!」
  「知道了,就你小氣!」
  林丹巴圖爾踹開擋道的侍女,一個箭步闖進帳中,只看著兩個麗人言笑晏晏地偎在羅漢床上,隔著個鏤花小几說著話,見他進來,斯琴圖忙把手裡的瓜子一丟,起身便要行禮,哈日珠拉卻是滿不在乎地嚥下手裡的半塊桃脯,這才彷彿剛看到他一般,笑道:「我跟姐姐說得沒錯吧,大汗一忙完了,第一個想起來的準是姐姐,這不就來瞧姐姐了!」
  斯琴圖聽著她無賴到極點的話,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悄悄抬頭看看林丹汗,只覺這位的表情更是複雜,也不知是喜還是怒,就那麼怔怔地看著哈日珠拉,卻是什麼都沒說。
  隨後進來的娜木鍾正好聽到哈日珠拉那句話,臉上更是憤憤,要不是你哈日珠拉搗鬼,大汗這時候還在自己床上呢,大汗哪次見了她不是不折騰到自個兒求饒不罷休,今兒倒好,還沒得趣兒呢便被你攪了不說,如今還說什麼一忙完就來看斯琴圖的話,這不是當面打自己的臉嗎!
  斯琴圖趕忙迎上前來,「呦,娜木鍾福晉和蘇泰福晉,烏雲娜福晉也來了,難不成竟是跟大汗約好的?只是我才剛回來,缺東少西的,有什麼失禮的地方大汗和福晉們勿怪!」
  哈日珠拉彷彿沒有看到娜木鍾那噴火的眼眸,「呦,原來娜木鍾福晉也來了,那可巧了,我正要差人去請教福晉,不知哈日珠拉該住在哪裡呢,本想打擾斯琴圖福晉幾日,偏大汗來了,我也不能這麼沒眼色,在這杵著不是?」
  娜木鍾被哈日珠拉刺得站不住腳,她這可是赤*裸裸地挑釁啊,可她偏還不能說什麼,本來大汗的目光已經叫她心裡發酸了,如今聽了她的話,大汗瞥向自己的目光可是帶著不善,她咬咬牙,強笑道:「格格客氣了,什麼請教不請教的,格格的住處早就安排好了,只是底下奴才們不懂事,我又光忙著服侍大汗了,竟疏忽了格格這裡,還請格格不要見怪才是!」
  她偷偷瞄了林丹巴圖爾一眼,見他沒什麼表示,方才酸溜溜地說道:「既然格格沒事,咱們也就放心了,您的帳篷早就收拾好了,還請格格跟我來吧。」
  這話正中哈日珠拉下懷,雖然明知道眼前的娜木鍾沒安什麼好心,可面對她總比面對林丹巴圖爾來得省心,她衝著他稍一彎腰,便算是行了禮,可他卻不肯讓開這唯一的出口。
  他怔怔地看著眼前絲毫沒把他放在心上的人,可憐他被人生生地從美人懷裡拉出來,為了找她差點沒急瘋了,她竟是正眼都沒瞧自己一眼,連句話都沒跟他說就想這麼走了?
  尷尬的氣氛在帳中蔓延,哈日珠拉挑挑眉,這位到底是個什麼意思?
  「大汗就別在這裡乾站著了,您不坐,姐妹們誰好意思坐呢,弄得倒像是我這個主人不知禮數了。」見這氣氛實在是古怪,斯琴圖忙出來打圓場,「來來來,大汗您請上坐。」
  林丹巴圖爾被斯琴圖拉著往主位上走,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也不好太過拂逆她的面子,走到哈日珠拉身邊時停了下,「哈日珠拉格格身體可好些了?這半日不見,看來格格氣色不錯嘛!」
  

  ☆、後賬

  林丹巴圖爾被斯琴圖拉著往主位上走,當著那麼多人的面,也不好太過拂逆她的面子,走到哈日珠拉身邊時停了下,「哈日珠拉格格身體可好些了?這半日不見,看來格格氣色不錯嘛!」
  「來了!」哈日珠拉心中暗歎一聲,趕忙應道:「托大汗的福,哈日珠拉身體比先好多了,只是還乏得很,就不在這裡掃大汗和各位福晉們的興了,哈日珠拉告退。」
  她輕施一禮,轉身便往外走,卻不料旁邊一個鵝蛋臉,濃妝艷飾的婦人站在她的身前,「哈日珠拉格格遠來是客,咱們久仰格格大名,正想好好親近親近呢,格格既然身體已經好了,不妨坐下來,大家一起說說話,順便也給大汗和格格接接風吧!」
  哈日珠拉蛾眉輕佻,這位是誰?她只知道剛才說話的是娜木鐘,至於這位,到底是蘇泰還是烏雲娜呢?剛一見面就夾槍帶棒的,找茬兒也不是這個節奏的吧!
  見哈日珠拉靜默不語,斯琴圖趕忙上前介紹說:「這個你不認識,這是烏雲娜福晉。」
  「原來是烏雲娜福晉,哈日珠拉初來乍到,不認得福晉,有失禮的地方,福晉勿怪!」哈日珠拉微微一笑,原來是烏雲娜,她心中冷笑,往小裡說,這是斯琴圖的帳篷,往大裡說,這是察哈爾的地盤,林丹巴圖爾可以充主人,娜木鍾可以做主人,斯琴圖也可以算是主人,你烏雲娜又算老幾?這裡什麼時候輪到你當家作主了!
  「福晉好意,哈日珠拉心領了,只是打攪了斯琴圖福晉這麼長時間,也該讓福晉歇歇了,更何況大汗在這裡,哈日珠拉賴在這裡算什麼呢?」
  烏雲娜臉上陣青陣紅,哈日珠拉這是在指著鼻子罵自己賴在這裡不走,打攪大汗和斯琴圖的好事了,她想反駁,可剛剛的確是自己說要留下來不走的,如今竟是被她給擠兌住了,她口口聲聲說自己失禮,其實都在暗示她烏雲娜不懂禮數。
  她瞥了一旁沉默不語的斯琴圖一眼,對方靜靜地站在那裡,嘴角含笑,看不出半點不悅的樣子,她心下暗暗鬆了口氣,還好斯琴圖沒說什麼,否則她真是要無地自容了,她又轉頭看向娜木鍾和蘇泰,希望她們能幫自己說句話,挽回些許顏面,不料二人一個研究著斯琴圖帳中的擺設,一個拉著哈日珠拉的手,親熱得彷彿遇到了多年不見的閨中密友,誰都沒有看她一眼,讓她心中氣惱不已。
  慫包,真是一群慫包。不趁她剛來,立足未穩的時候打壓住她,竟然只想著討好她,把她捧到天上去!那將來她站穩了腳跟,她們還不得被她欺負死,一群蠢貨!虧這三位還是排名最前的三位福晉,竟然就這點本事!
  她在心中暗暗鄙視著娜木鍾和斯琴圖,蘇泰,卻不料這三人此時也在心裡嘲笑著她:你以為自己是誰?當著大汗的面就敢跟哈日珠拉過不去,真是不自量力!大汗要是真想懲罰她,早就開口了,到現在大汗還跟個沒事人似的坐在那裡,輕聲細語地跟她說著話,你竟還異想天開的要做那出頭鳥,活該被人家擠兌。
  「既然格格身體還沒好利索,我這就陪格格回去休息吧,這接風什麼的,倒是不用急,大汗剛回來,說不得有不少事情要處理,再者,那些親貴將士們也要安撫犒勞,咱們這女人家的小心思倒不急於這一時,等大汗把事情處理妥當了,沒了心事,咱們再跟大汗好好樂樂就是了。」
  娜木鍾拿出大福晉的款兒,三兩句話就定下了接風的事情,哈日珠拉心中暗歎,果然是個有心機,有手段的,她自己在部落凱旋儀式上拉走了林丹巴圖爾,此時竟還能站在這裡說什麼安撫親貴,犒勞將士,大局為重的話,高高地站在上頭,用這冠冕堂皇的借口敲打在場的幾個女人,就算是林丹巴圖爾,在消受了美人恩之後,也要讚她一句識大體吧!
  果然,林丹巴圖爾對娜木鐘的大方甚是滿意,他笑著向她點點頭,語氣輕快地問:「格格的住處安排在哪裡了?」
  「就安排在我的帳篷旁邊,一來那裡地勢好,這眼看著天就冷了,那裡比別處暖和些,二來跟我離得近,便於我隨時照顧格格,大汗覺得可好?」見林丹汗終於對自己露出了滿意的神情,娜木鍾終於鬆了口氣,放下了心中的巨石。
  哈日珠拉心中暗笑,只怕還要加上一個好處,容易被監視吧,省得自己暗地裡勾引林丹巴圖爾!不過這樣也好,有娜木鍾這麼個活色生香的大美人在身邊,就算他有什麼心思,想來這心機不弱的美人也能幫他打消了那念頭吧!如此,自己倒是又多了一層保障。
  林丹巴圖爾也對她的體貼讚不絕口,「也好,還是你細心,她身邊那些廢物沒有一個讓人安心的,等下每人賞他們二十板子,全部都換掉吧,你再挑些能幹的去服侍她。」
  什麼?把自己身邊的人都換掉?那烏日娜怎麼辦?
  站在帳外的烏日娜也是一個激靈,二十板子?那還不要了自己的小命啊!
  哈日珠拉憤憤地看著他,「好好的為什麼要換我身邊的人?這些人我都用習慣了,我不換!」
  帳中的人被她嚇了一跳,所有人都靜了下來,連呼吸都一絲不聞,幾個女人心中暗暗笑她不知天高地厚,竟敢這樣跟大汗說話,真是找死啊!
  「格格快別這樣說,今兒大汗為了找格格,差點沒急瘋了,這些個奴才竟是沒有一個回去跟大汗稟報的,咱們還以為格格出了什麼意外了呢!再者,他們若是懂事,當時就該過去問格格的住處,送格格回去休息,這還好是格格沒事,要是有事,豈不是悔之晚矣,這樣不懂事的奴才,換了也罷!」
  娜木鍾假意安慰著哈日珠拉,嘴裡說著奴才不懂事,哈日珠拉又豈不知她的潛台詞——你哈日珠拉若是懂事,就不該鬧這麼一出!
  林丹巴圖爾讚許地看著娜木鐘,真不愧是自己的大福晉,賢內助啊!自己的心裡說不出來的話都叫她給說出來了,什麼事都替自己想在前頭,幫自己打理好一切,果然是個懂事的!
  哈日珠拉冷笑一聲,「奴才們都是按我的意思做的,我不叫他們去打攪大汗和福晉的好事,他們哪個敢去?我要到斯琴圖福晉這裡休息,他們找不出更好的地方,自然也只有跟著,大汗有氣只管衝我來,用不著拿奴才撒氣!」
  娜木鍾臉上微微一紅,雖被哈日珠拉戳穿了自己的小心思,卻也不惱,只笑吟吟地看著林丹巴圖爾,林丹巴圖爾被哈日珠拉一激,臉上立時變了顏色,「不管怎麼說,他們對你照顧不周,辦事不力,這是事實,他們必須受罰!」
  「呵,你的意思就是說他們沒向你匯報我的行蹤,沒達到替你監視我的目的,所以才要受罰就是了!」
  她的話令在場的人都聞之色變,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跟林丹汗說話,或者說,敢這樣跟林丹汗說話的人早就去見閻王了,根本就沒有登堂入室,讓她們見到的機會。
  「哈日珠拉!」林丹巴圖爾臉色鐵青,這個哈日珠拉,她少說兩句會死嗎?
  現場的幾個女人神色各異,烏雲娜一臉的喜色,巴不得哈日珠拉跟林丹汗鬧僵,最好讓大汗一氣之下砍了她才好,蘇泰只冷眼旁觀,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娜木鍾表面上在兩人之間調節,其實說的每句都暗含深意,只有斯琴圖焦急地看著哈日珠拉,手裡暗暗捏了她一把,只盼著她能少說幾句。
  「行了,你也別喊了,我的耳朵不聾,聽得到你說的話。」哈日珠拉滿不在乎地揮揮手,「那些侍衛隨便你,可我的侍女不許你碰!二十板子,那些皮糙肉厚的大男人沒什麼,換了那些小姑娘能直接去見閻王。」
  林丹巴圖爾瞪了她半晌,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不想跟她爭吵,更不想當著這些女人的面跟她爭吵,可她卻一點顏面都不給他留,即使是表面上的順從也沒有。
  不過是些奴才,她竟為了這個跟他爭吵,他狠狠地閉上眼,再睜開時,眼裡已沒有了任何的情緒,「那就把那些侍衛全換掉,至於那些侍女,每個人罰半年的錢糧!」
  哈日珠拉抿嘴一笑,也不說話,只躬身輕施一禮,轉身揚長而去。
  娜木鍾呆愣半晌,直到哈日珠拉登上了馬車,她才反應過來,忙忙地行禮告退,去給她安排住處。
  蘇泰依然低垂著眼角,盯著面前雕花矮几上的牡丹紋飾出神,烏雲娜喃喃地自語著,「太無禮,太囂張了,竟敢這樣跟大汗說話,簡直是罪大惡極!」
  斯琴圖抿嘴一笑,「她有沒有罪,只有大汗說了算,大汗說她有罪,她就有罪,大汗不說話,她就是哈日珠拉格格,誰都沒有資格判她的罪。」
  她在心中暗暗點頭,也許她真是一個不錯的盟友,自己的心事,也許只能寄托在她的身上了。
  

  ☆、忠心

  娜木鍾辦事果然雷厲風行,第二天替換的侍衛便送到了哈日珠拉的帳外,她特意多送了幾個人,由著哈日珠拉的挑選。
  由著她挑?哈日珠拉心中冷笑,這些人哪個背後不站著別的主子?背景單純,一心護主,能為她所用的人,也到不了她的帳前吧!
  她坐在紫檀雕花,鋪著厚厚狼皮坐褥的矮榻上,手裡拿著個小銅火箸,一點一點撥著琺琅雕花手爐裡的灰,「人你都見過了?有什麼發現沒有?」
  「是,都見了,裡面有咱們的兩個人,格格可以放心用。」烏日娜將手中盛著奶茶的青花瓷碗放在她身旁的矮几上。
  「哦?」哈日珠拉挑眉一笑,「她竟然還會給咱們送得用的人,還真是稀罕呢!這兩個奴才哪來的?不會是反水了吧!」
  「格格說到哪裡去了,她當然不知道這兩個是咱們的人了,否則她會那麼好心送過來嗎?她倒想把所有人都弄成自己的人呢,只是怕太過引人注目,到時候引來大汗怪罪,就得不償失了,總得弄兩個表面上看起來乾乾淨淨沒背景的來堵人的嘴,這兩個人對外是蘇尼特部選送過來的勇士,跟任何福晉都沒關係,正好拿來掩人耳目。」
  「正好?只怕這正好也是你們計劃好了的吧!」哈日珠拉好笑地看著她。
  「哼,既然她有那想法,咱們不正好順水推舟,讓合適的人,出現在合適的地方,若是身邊全是她們的耳目了,咱們的日子可久難熬了!」
  「你說得沒錯,如今雖然只是兩個人,不過,也比所有人都是別人的探子來得強!」哈日珠拉放下手中的火箸,蓋上手爐的蓋子,絲絲縷縷的熱氣從鏤空纏枝花的蓋子上裊裊地冒了出來,「走吧,也別讓他們在外面干凍著了,以後還說不定是誰看誰的臉色呢,咱們也別淨把人往死裡得罪了!」
  「瞧格格說的,他們誰敢呢!」烏日娜笑著打起厚重的猩猩氈棉布簾,門外二十多個魁梧的漢子整齊地站在那裡,連一絲咳嗽也不聞,只聽到北風嘶啞的狂嘯。
  哈日珠拉一個個看過去,當走到一個紅臉漢子跟前時,烏日娜輕輕拽拽她的衣角,眼睛卻是連瞟都沒瞟他一眼,哈日珠拉心中暗暗好笑,再往下走,一個熟悉的臉龐瞬間躍入她的眼簾,她身體陡然一僵,心頓時提到了嗓子眼兒上。
  「格格?」烏日娜在一旁輕聲喚她,不明白格格怎麼突然呆住了。
  哈日珠拉恍然驚醒,點點頭,強按住心中激動的情緒,若無其事地往前走,烏日娜再回頭瞧瞧令她失態的那個人,十五六歲的年紀,個子還沒長開,臉上還帶著濃濃的稚氣,在周圍一圈粗壯大汗的映襯下,顯得更加單薄,格格為什麼會對他另眼相看呢?
  哈日珠拉無心再看,她依言留下了烏日娜暗示留下的人,又將那少年和兩個魁梧的虯髯大汗留了下來,其餘的便揮手讓他們退下,旁邊領他們來的人一臉諂媚地看著她:「格格,您留的人不夠啊!大汗已經說了您身邊至少要留十個侍衛,您這才留了五個,他們連班都倒不過來啊!您看這——」
  哈日珠拉轉回身來,「那就由總管看著辦吧,一個個都是好的,我已是挑花眼了。」
  「是是是!」來人不禁大喜過望,對著她的背影一陣點頭哈腰,這哈日珠拉格格挑出來的五個人都不是他們的人,自己本來擔心回去跟自家主子不好交代,如今倒好,她要自己看著辦,那還有什麼好客氣的!
  「我不要留在這裡,我要跟哥哥在一起!」
  哈日珠拉本已走到門口,卻突然聽到一陣帶著哭腔的吵鬧聲,她驟然停下腳步。
  娜木鍾派來的侍衛總管已經快步上前,衝著少年就是一掌,「小兔崽子,吵什麼?格格看中你,是你的福氣,敢在這裡哭鬧,小心一頓板子打死你!」他抬起腿又想朝少年身上踹,這小兔崽子,原本只是用來充數的,沒想到哈日珠拉格格竟把他給留下了,生生地佔了自己人的名額,還不如一頓板子打死來得省心呢!
  「住手!」哈日珠拉趕忙阻止,「巴——罷了!小小年紀,恐怕是第一次離開家吧,害怕些也是有的!你哥哥是哪個,一起留下來就是了!」
  「是,格格仁慈,只是這小——小傢伙兒不大懂規矩,就怕將來衝撞了格格,不如格格再換一個吧!」他弓著身子,似一隻煮熟了的大蝦,心中憤恨不已,就這麼簡簡單單一句話,自己人的名額又飛了一個,讓他心裡怎麼能甘心?
  「他不懂事?他不懂事不是還有他哥哥嗎?讓他哥哥留下來教他,要是敢犯錯,兩個人一起罰!」
  他不敢再多說什麼,只能依言將人留下,又將自家主子挑好的人填滿剩下的空缺,雖然十個人裡只有四個自己人,不過她挑出的那六個裡有四個是下頭部落裡送來的人,將來要想拉攏,也不是不可能,另外兩個分別是大汗和斯琴圖福晉的人,倒是這兩個人,有點棘手啊!
  哈日珠拉坐在矮榻上啜著奶茶,「想說什麼就說吧。」
  「格格,那個小孩兒——」
  「噗——」哈日珠拉被她逗樂了,嘴裡的奶茶都嗆了出來,烏日娜顧不上被打斷的話,趕忙上前幫她拍著背,一邊用手帕擦拭著濺到坐褥上的奶茶。
  「人家是小孩兒,你又是什麼?我看你還不如他大呢!」哈日珠拉咳了一陣,緩過口氣說。
  「那不一樣,就他那樣,離了哥哥還要哭鼻子的,不是小孩兒又是什麼?」她偷眼看了看哈日珠拉的臉色,「他那樣的,來了能幹什麼呢?沒的咱們還要去哄他不成?」
  哈日珠拉收斂了唇邊的笑意,這丫頭,她是想知道,自己為什麼一定要留下他吧。或者,她已經發現了他的特殊,不過,自己還不想告訴她。
  「你去瞧瞧他們都安頓好了沒有,再把以前那些侍衛叫過來,我有話要交待。」
  待得新侍衛安頓下來,排好班次,全面接手舊侍衛的任務,已是半個時辰以後的事情了。
  哈日珠拉看著帳前整齊地排著隊,準備離開的侍衛,「你們跟著我這一路過來,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如今被我連累,回去後指不定怎樣,我心裡也是過意不去,這裡有點東西,還值點錢,你們拿去分了吧,好歹也是我的一點心意。」
  「這——」幾個人看著哈日珠拉遞過來的匣子,鏤金嵌玉的盒蓋上,用珍珠和各色寶石拼著花好月圓的圖案,只這盒子便已價值不菲,更遑論裡面的東西了,想來那些普通的貨色要到不了哈日珠拉格格跟前,他們哪裡敢收這樣的東西!
  「給你們,你們就拿著!」哈日珠拉一把將它塞到跟前一個人的手裡,「要是有人問起來,你們只管往我身上推,本來就是我連累了你們,你們要是不拿著,我心裡難受,你們大汗要是問起來,我也只好照實說的!」
  哈日珠拉軟硬兼施,話都說到這份上了,幾人都有點動容,接過盒子的手都有點抖。
  一旁娜木鍾派來的總管還在等著把這些人領回去,此時見了哈日珠拉拿出來的東西,也是瞪大了眼,天,那可是難得一見的寶物啊!只怕在自家主子的妝台裡也難找出能跟它比的東西,這哈日珠拉格格就這麼抬手送出去了?
  他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待會兒回去該怎麼跟自家主子說,或者,自己能想想辦法,怎麼把東西從這些人手裡弄過來些,哪怕只弄到一星半點兒,也夠自己下半輩子吃香的,喝辣的了!
  一旁站著幾個正當值的新侍衛,帶著貪婪羨慕的神色望著自己的前任們,也許,他們該重新考慮下自己的立場,跟著哈日珠拉格格,並不是什麼壞事!
  看著那些侍衛眼中的神色,哈日珠拉心底暗暗一笑,只要他們有所求,就不難控制,即使不能完全忠於自己,也不會跟自己處處作對就好。
  烏日娜也在心中暗歎,剛剛格格要拿這個賞這些侍衛的時候,自己還阻攔來著,現在看來,還是格格說得對啊,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又不用他們去赴湯蹈火,只要他們不跟格格作對,就可以得到的東西,他們又為什麼非要用命去拼呢?
  只不過,大汗那裡,還是不好交代啊,這可是大汗今早剛派人送來的東西,就這麼被格格拿來賞了奴才,想想還是有點心疼的,若是讓大汗知道了,還指不定怎麼著呢!
  她看看一邊站著的嘴角淌著哈喇子的侍衛總管,噁心地皺皺眉頭,轉過臉去,最後這些東西恐怕有一多半都要落到他的口袋裡了吧,不過,這就不是她們要該操心的事情了!格格把東西賞了他們,能不能守得住,卻是他們自己的事了,沒得她們還要幫他們管家理財不成?
  

  ☆、斯琴圖

  還不到晌午,林丹巴圖爾便差人給她送來了一箱子銀元寶,看著那摞得整整齊齊的大元寶,她驚得下巴都差點掉到了地上。
  「大汗說,這些給格格留著賞人用,以後缺什麼只管說,不要外道。」
  呵,林丹汗,好大的手筆啊,這是告訴她,以後不要再把他送的東西隨便賞人了!
  她摸著那些灰白的銀錠子,前世今生,兩輩子加起來,她這是頭一次見到這麼多的銀子,烏日娜看著她的表情覺得無比的好笑,「那麼多價值連城的寶物,格格眼睛都沒眨一下就送出去了,不過是些銀錠子,竟讓格格稀罕成這樣!」
  那怎麼能一樣呢?那些所謂的寶物,除了妝點自身,吸引男人的注意力以外,沒有任何其他的用處,而吸引男人的注意力這一條,是她目前最最需要避免的。既不能用它們打扮自己,又沒法去換錢,那這些東西在自己眼裡就跟拿地上的沙礫沒什麼兩樣。既然這些東西在自己手裡已是一無是處,那還不如用來收買人心呢!
  「你們大汗可真小氣,就這麼點銀子,夠我用幾天的啊?這兩個賞你們,回去告訴他,再多送兩箱子來!」哈日珠拉隨手扔給他們兩錠銀子,既然林丹巴圖爾甘願做這冤大頭,那她也不用替他省著,樂得大方呢!
  兩個僕役喜出望外,本來抬著這麼重的箱子,差點沒把他們的腰壓斷了,沒想到臨走竟然還有銀子拿,這可是五十兩一錠的大元寶啊,他們辛辛苦苦幹上一年,才十兩銀子的工錢,去掉吃穿用度,也就不剩什麼了。
  如今哈日珠拉格格一出手就是五十兩銀子,這可真是天外飛來的一筆橫財啊,夠他們好幾年的吃喝了。真不愧是哈日珠拉格格,果然名不虛傳,就是大方,跟著她準沒錯!
  兩個僕役千恩萬謝地回去跟林丹汗覆命,那直白的話聽得他耳朵直抽抽,什麼叫自己「真小氣」!自己送了她那麼多價值連城的寶物,她眼睛都沒眨就賞給了奴才,跟她比,自己是有夠小氣的。
  只是「再多送兩箱子來」,這是什麼話?難不成在她眼裡,那些寶物還不如這土不拉幾的銀錠子來得稀罕?早知如此,他當初還不如不費那個心,直接叫人抬過幾箱銀子去,說不定還能搏美人一笑呢!
  若是一座銀山能換美人一顆芳心,那該多好啊!
  不說林丹汗在那裡想入非非,只說哈日珠拉在帳中跟烏日娜玩笑,「放心,等你成親的時候,我一定給你備一份大大的嫁妝,或者,直接用銀子打個銀人兒送過去,亮瞎他們的狗眼!」
  「格格真是一點正形兒都沒有,不跟你說了!」烏日娜一跺腳跑了出去,獨留哈日珠拉自己看著那箱銀子出神,可惜這些銀子只能讓她今後的日子過得舒服些,卻換不來她最想要的自由,不過做人不能太貪心,能有今天的效果,她已經很滿意了。
  想想今天自己見到的人,依然難掩她心中的震驚與激動,原本只是不甘被人欺負,故意給林丹巴圖爾和他那些大大小小的老婆一個難堪,沒想到最終竟有這樣的效果,也許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又或者她該感謝他那些不甘寂寞的老婆,給了她這樣的機會,讓她見到想都不敢想的人,還順利把他留了下來。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問問他,他到底是怎麼來到這裡,還瞞過察哈爾的各方勢力,正大光明的來到她身邊的?
  不過,現在還不是時候,她心裡很清楚,自己剛見到他時,那一剎那的失態,不僅落在了烏日娜的眼裡,其他關注著自己,時時窺視著自己一舉一動的人也一定都看到了,如今自己不能輕舉妄動,得找個合適的機會才行。
  「呦,格格這裡好安靜啊,該多找幾個服侍的人才是!」斯琴圖笑吟吟地站在門口。
  哈日珠拉趕忙站起來,「福晉什麼時候來的,門口風大,快別在那風口裡站著了,趕緊進來吧!」
  「早就來了,只看著格格在那裡看著銀子發呆,便沒好意思打擾,話說,這銀子就那麼好,比那價值連城的首飾都珍貴?」
  「福晉都知道了?這是聽誰說的?好大一股子酸味呢!」
  斯琴圖笑著在矮榻的另一頭坐下,「如今傳得整個察哈爾都知道了,這哈日珠拉格格不愛珍寶愛銀子,我想裝不知道都不行了。」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這話果然不假。」哈日珠拉無聊地笑笑。
  「你竟還笑得出來?也不怕這話傳到大汗耳朵裡,讓他生氣?」斯琴圖瞧著哈日珠拉的臉色問。
  「不笑,那還能哭啊!不瞞你說,你們大汗的恩寵,我是不稀罕的,我瞧著你也不像是那搏恩寵的人,他昨天晚上歇在哪裡了?你沒留他,對不對?」哈日珠拉看著她的眼睛,她的試探自己感覺得到,既然這樣,說開了倒好。
  斯琴圖沒想到哈日珠拉會問得這麼直接,訕訕地笑了笑,「留得住人,留不住心,那又是何苦呢?倒不如由著他去,省得他在跟前,看著他心裡貓抓狗撓地,他難受,我心裡也不痛快!」
  「姐姐把恩寵往外推的原因不只這一個吧!」哈日珠拉抿口奶茶,「你們大汗在你那裡有身無心,在其他人那裡又能好到哪裡去?怎麼不見別人把他往外推呢?」
  「讓格格看笑話了,我也不是故意要吃格格的醋,只是這樣的恩寵,有還不如沒有呢。也許是我天生的脾氣古怪吧,難怪這麼些年,竟是不得大汗喜歡呢!」斯琴圖眼神閃了下,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令她都無法捕捉。
  見她執意不肯說,哈日珠拉也不再強求,只看著碗裡的浮沫微微一笑,「倒不是笑話福晉,只是跟福晉投緣,這一不小心就把心裡的話給說出來了。」
  她啜了口奶茶,「別的福晉聽到這樣的事,只恨不能在背後把我罵死,只有福晉願意過來跟哈日珠拉說說心裡話,可見福晉是真心對我了,我自然也投桃報李,把心裡話告訴福晉。你們大汗的恩寵,你不稀罕,我也不稀罕,只是這事由不得我,如今這些福晉們心裡只怕把我恨死了,有時候自己想想,也挺沒意思的,早知道,倒不如當初讓那個那欽一刀砍死我,倒來得痛快了!」
  她藉著茶碗的遮掩,不留痕跡地觀察著斯琴圖的表情,只見她沉吟了一下,「那欽?那個百夫長?我記得大汗是派他去迎的格格吧!後來不知怎的,竟沒有回來,怎麼,他竟敢對格格不敬不成?那可真是該死了!」
  她的表情太過坦率,若不是自己的推斷有誤,那便是她太會做戲了,哈日珠拉默默地攪著奶茶, 「倒也不能怨他,是我自己想逃,自討苦吃,說得就是我了!」
  「那也是他不對!格格是誰,他又是誰?他是個什麼身份?竟敢對格格無禮!」斯琴圖啐道:「這樣的人,也就是死在外頭了,算他運氣好,否則回來大汗非得活剮了他不可!」
  看來真的不是了,哈日珠拉的心沉了下去,幸好自己沒說什麼不該說的,否則真是作死了。只是她既不是那欽的夢中情人,那她對林丹巴圖爾的冷淡又是因為什麼呢?
  「我倒盼著那時候死了呢,如今也不用在這裡煎熬了。」哈日珠拉歎口氣,不願再繼續這個話題。
  「說到這個——」斯琴圖神秘一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別人!」
  她壓低聲音,在哈日珠拉耳邊道:「就算大汗歇在我那裡,我也是不侍寢的!」
  見哈日珠拉瞪大了眼睛望著她,她粉臉一紅,「其實也不是我一個人這樣幹,哪個福晉帳中沒有這個呢?」
  「什麼?福晉們的帳中有什麼?你快說呀!」見她說一句,頓三頓,哈日珠拉忍不住催促道。
  「就是侍妾啊!」斯琴圖恨鐵不成鋼地剜了她一眼,「挑幾個漂亮風騷的女奴放在帳裡,大汗若當真留下,就讓她們去伺候,我的目的你是知道的,至於其他福晉嘛,那當然是為了固寵了!」
  「哦!」哈日珠拉恍然大悟,只是心裡越發的不明白了,這斯琴圖這樣做,到底是圖的什麼呢?
  「福晉這樣做是圖的什麼呢?」她忍了又忍,終是將心裡的話說了出來,「這樣做對福晉一點好處都沒有,福晉為什麼要這樣做?」
  「為什麼要這樣做?是啊,我為什麼要這樣做?有時候夜深人靜的時候,我也這樣問自己,可憐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樣做,也許是不願委屈自己,明知道他的心裡沒我,還要費盡心機諂顏侍上,你不知道那種滋味有多痛苦!」
  

  ☆、故人來

  哈日珠拉摩挲著手爐上繁複的雕花,「諂顏侍上?福晉怎麼會有這樣的想法?若福晉心中真愛著大汗,恐怕就不會這樣認為了吧!」
  「愛?格格在說什麼笑話?大汗愛過誰?誰又敢跟他說愛?」斯琴圖不屑地撇撇嘴,「就算哪個女人對他有那麼點真心,只怕這些年也早就耗光了吧!」
  她幽幽地說:「大汗心中只有他的蒙古,他的霸業,他的抱負,就連格格你,不是也被他從那敕勒山上推下去了嗎?如今,你還會對他說愛嗎?」
  哈日珠拉嘴角含著一抹雲淡風輕的笑,「原本哈日珠拉年少無知,以為他是自己終身的依靠,直到被他推下懸崖,才知道自己錯的可笑,男人是女人的全部,而女人不過是男人錦繡戰袍上一朵刺繡精美的花兒,年歲長了,這花兒褪了色,脫了線,不新鮮了,自然有其他開得正好,鮮艷嫵媚的花兒來補上,這朵謝了還有下一朵,男人不愁沒有袍子,女人開敗了卻只能等著凋零。」
  「哪裡還用得著年歲長了?看看他身邊這些女人,哪個能有三個月的新鮮?」斯琴圖冷笑,「被他拉到帳子裡,吃干抹淨後隨手拋之腦後的女人不知有多少!沒有實力沒有背景的女人根本就不可能被他記住,更不可能有什麼地位!偏有那心大的,妄想飛上枝頭變鳳凰,我就成全她們好了,省得勉強自己去面對他,沒得噁心呢!」
  「福晉是個明白人,也是難得能看得開的人。」
  「看得開?看不開又能怎麼樣?既然改變不了現狀,那就各取所需,那些女人得到她們夢寐以求的機會,可是對我感恩戴德呢!至於爬上床後是一飛沖天還是被人棄如敝履,跟我有關係嗎?」
  她看著那纏枝花的地毯,眼睛裡卻沒有絲毫焦距,「能飛上枝頭變鳳凰,那是她們的本事!被人棄之腦後也只能怪她們自己沒能耐,跟我又有何干!他還誇我大度呢,別的福晉也有樣學樣,如今你只知道他有八大福晉,卻不知道,這些福晉帳中的侍妾,有名分的沒名分的,加起來只怕也不比大明皇帝的少呢!」
  哈日珠拉一嗤,白了她一眼,「呵,用別的女人去拴住男人的心,難道那男人就能把她記在心裡了?那些福晉比您更可悲呢!」
  「哼!她們可悲,那也是自己選的路,跟我又有什麼相干!倒是格格你,我帳中還有兩個心大,不願屈居人下的,最是慇勤小意,格格若是需要,我便把她們送給格格好了。」斯琴圖笑著拍了她一把。
  「別,你還是自己留著吧,我還沒嫁給他呢,以後也沒嫁他的打算,這替他張羅侍妾的活兒還是你們去操心吧!」
  「怎麼?你信不過我?」斯琴圖打量著她。
  「那倒不是,所謂不在其位,不謀其政。這當然不是我該插手的東西!」哈日珠拉坦然地注視著她的眼睛。
  「你就不怕他賴在你這裡不走?別到時候你連個能替你擋一陣的人都沒有!」斯琴圖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呵,他就算想賴在這裡,也得哪一位肯讓才行!」哈日珠拉向著東側微一頷首,「那一位為什麼把我安排在這裡?你真以為是她嘴上說的那些原因?左右不過是想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管起來罷了,你就算是把個天仙放在我這裡,你們那好大汗也是無福消受的,還沒得耽誤了人家的錦繡前程呢!」
  「哼,她也算是機關算盡了,若是讓她知道你竟是拿她做了擋箭牌,還不知會怎麼想呢!」
  「那又有什麼?用福晉的話說,我們這也算是『各取所需』了,不是嗎?」
  斯琴圖笑著點點她的額頭,站起身來往外走,「你自己心裡有數就好,以後若是需要,隨時來找我,這種『人才』,我那裡可是應有盡有呢!」
  斯琴圖走了,哈日珠拉卻陷入了沉思,這斯琴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以前自己以為她是那欽的情人,如今看來,她跟那欽並沒有什麼關係,可她對林丹巴圖爾避之如蛇蠍的態度,卻是為了什麼呢?
  她今天的話,三分真心,三分試探,另外那四分,卻是自己看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給自己送擋箭牌?笑話!若自己真這麼做了,那些福晉只會以為自己是在蓄意爭寵,這今後的日子,只怕就更不好過了吧!
  她覺得自己越來越看不懂斯琴圖了。
  「格格,外頭的日頭真好,咱們出去活動活動吧!」烏日娜快步跑進來嚷道。
  這丫頭的脾氣跟卓婭還真像,一樣的咋咋呼呼,一樣的放不住話,前一刻還羞得頭都抬不起來,後一刻便嘰嘰喳喳地說東道西。
  「格格,格格?」
  哈日珠拉驀然回神,這才發現自己不知怎麼又走神了,好好的怎麼想起卓婭來了,許是今天見了他的緣故吧,她抬頭看著那猩紅氈簾,出去走走?這倒是個不錯的提議!
  吩咐下去備馬,換了身棗紅騎裝,拆掉頭上複雜的髮髻,只在背後打了根大長辮子,哈日珠拉再出現在人前的時候,所有人都眼前一亮。
  「格格,馬已經備好了,您看看可還滿意?」魁梧的身材,一臉的虯髯,謙卑地佝僂著身子,扔在奴才堆裡,再找不出來的,可哈日珠拉卻記得這個人——他口口聲聲喊著「哥哥」的人。
  「果然是好馬,只是不知我能不能駕馭得了!」哈日珠拉嘴裡誇讚著馬,眼睛卻不住地打量著眼前的這群新侍衛,自己挑出來的五個,再加上眼前這個「哥哥」,這六個人或許還能為自己所用,而站在最前面,一臉得色地看著自己的那四個,無疑是娜木鐘的人了。
  「你們四個在這裡守著,別什麼阿貓阿狗都放進去了,若是敢偷懶,我可是絕不輕饒的!」她看似隨意的抬手一指,漫不經心地支開他們。
  「這,看門兩個人就夠了,格格身邊哪能少人呢,我們兩個還是跟著格格吧!」其中一人看似他們的頭領,諂笑著說。
  「少廢話!難道他們都不是人?」哈日珠拉手中的鞭子在地上狠狠地一甩,「啪——」地一聲捲起一陣塵土,「你們幾個跟我走!」
  那人正咧著的大嘴不防嗆進滿口的沙,「咳咳,我呸——」他憤憤地吐出一口帶沙的唾沫,恨恨地看著哈日珠拉縱馬遠去的背影,「呸!得意什麼?早晚讓你知道老子的厲害!」
  「頭兒,咱們怎麼辦?」他的同伴湊上來問。
  他的氣不打一處來,抬手在他的頭上拍了一掌,「這還用問?趕緊跟主子稟報去啊!」
  哈日珠拉一氣奔出老遠,待停下來,那些侍衛才陸續地追了上來,這時候便看出了他們騎術的好壞,她看著那最先跟上來的人,那原本佝僂著的腰直起來,竟也有幾分威武不凡的味道,他迅速將一個信封塞到她的手中,在身後馬蹄聲急促傳來的時候,立刻恢復了老實畏縮的模樣。
  哈日珠拉不動聲色地整理了下衣服,將身上鏤金百蝶穿花的織錦貂皮斗篷攏了攏,笑著說:「這天兒,跑起來還真是冷啊,那風吹在臉上,刀割一樣的疼呢!」
  「可不是!」烏日娜氣喘吁吁地勒住馬,她是最後一個到的。
  「你可是最後一個,說吧,該怎麼罰你?」哈日珠拉笑吟吟地看著她。
  「罰?格格,你來時可沒說最後一個要受罰的!」她不滿地嘟起嘴,「如果你一早就說最後的要受罰,那我一定不是最後一個!」
  「怎麼,你不服氣?」哈日珠拉也不惱,「那好,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
  她抬起握著馬鞭的手,指著周圍一圈的侍衛,「這裡的人隨便你挑,你贏了,我就賞你,如何?」
  「好,我就挑他!」烏日娜抬手指著馬上一個單薄的身影,竟是巴圖?
  哈日珠拉詫異地挑挑眉,巴圖並不是這些侍衛中騎術最差的那個,他是第四個到達的,原以為烏日娜會挑在她前面到達的那個,畢竟從剛才他們的表現上來看,只有挑這個,她才有贏的可能。
  如今她竟要巴圖去跟她比,那自己還怎麼找機會跟他說話!
  「好,我跟你比!」看著烏日娜挑釁的目光,巴圖淡淡開口道。
  哈日珠拉強逼著自己靜下心來,扯了扯嘴角,「你挑他?我看你的形勢可是不容樂觀呢!」
  「格格別管,只要我贏了他,格格別賴賬就好了!」
  看著巴圖和烏日娜遠去的背影,哈日珠拉無聊地把玩著手中的馬鞭子,自己想支開的人倒是支開了,可自己想悄悄說幾句話的人也跟著跑了,難道自己這趟就白出來了不成!
  

  ☆、布善

  看著巴圖和烏日娜遠去的背影,哈日珠拉無聊地把玩著手中的馬鞭子,自己想支開的人倒是支開了,可自己想悄悄說幾句話的人也跟著跑了,難道自己這趟就白出來了不成!
  「格格乾等著也是無趣,不如奴才給格格牽著馬,在這裡逛逛?」巴圖那好「哥哥」弓著身子立在她的馬前,一臉的奴相。
  他?可靠嗎?
  她在心裡默默地盤算著,雖然巴圖說這是他「哥哥」,可哈日珠拉卻可以肯定,他絕不是科爾沁的人!
  「也好!」她點點頭,先聽聽他怎麼說吧,既然巴圖跟他在一起,還說這是他「哥哥」,想來至少不是什麼死對頭,自己說話小心些也就是了。
  「你們幾個在這裡等著就好。」她隨口吩咐著其他人。
  幾人有點遲疑,「這,格格身邊沒人跟著怎麼行?咱們還是跟格格一起去吧!」
  哈日珠拉不悅地看著說話的人,「誰說我身邊沒人跟著?這不是還有給我牽馬的嗎?我又不騎馬快跑,不過是在這裡走走,你們煩不煩?」
  眾人不敢再說,卻也都不肯如她所說的下馬休息,一個個都端坐馬上,戒備地盯著哈日珠拉的身影,比剛才還要緊張。
  待漸漸走遠了些,想來說話的聲音他們應該聽不到了,前面牽馬的人才輕輕地說:「奴才布善見過哈日珠拉格格!」
  「布善?」哈日珠拉凝眉思索,將自己記憶中的人名反覆過濾,最終確定,自己絕對沒有見過這個人,連聽都沒聽說過!
  「是,不過,在這裡,格格喊我寶善便好!」
  「你到底是什麼人?」哈日珠拉開門見山地問。
  他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同她相接,又迅速轉回頭去,「奴才是四貝勒的人。」
  「四貝勒!」哈日珠拉一驚,怎麼是他?
  「是,主子在信裡已經都交待了,格格回去一看信便知。」
  「你們是怎麼混進來的?就不怕他們認出你們?」
  「格格不用問我們是怎麼混進來的,格格只要知道,咱們是來救格格的就是了。」他滿不在乎地說:「主子已經安排好了,外面也有接應咱們的人,只要找到合適的機會,咱們就走!」
  「走?哪有你說得那麼容易!」她想說恩和也試圖救她走,卻都沒有成功,話到嘴邊,卻又嚥了下去,眼前這人說的跟真的一樣,到底如何自己也不清楚,還是多長個心眼的好。
  「嗯,眼前便有個機會,他們不是在安排什麼接風宴嗎?到時候一群人喝個爛醉,防衛也必然鬆懈,只要咱們計劃得好,逃出去應該不成問題!」他走在前面,背對著她,令她看不到他的臉,也不知他臉上的表情,是否如他的話一樣輕鬆。
  她很想提醒他,攔在他前面的是察哈爾林丹汗,不是其他什麼阿貓阿狗,如果他只是為了讓自己放寬心,故意這樣說也就罷了,倘若他當真以為這件事這麼容易,那他一定會為自己的狂妄自大付出代價,而這代價,很可能就是他和同伴的性命。
  不過,她還是什麼都沒說。他的話,她聽聽就好,在沒有跟巴圖好好瞭解事情的真相之前,她不能輕易相信眼前這個人。
  「當日四貝勒跟著天命汗親征科爾沁,曾經派人尋找過格格,雖然撒出去許多人,卻都沒有什麼確切的消息,眾人都說,科爾沁連葬禮都辦了,格格肯定是去了,主子只不信,後來找到了格格的兩個丫頭,才知道格格是被察哈爾擄走了。」
  他絮絮地說,卻不知她在身後已是驚訝得臉都變了,「我的丫頭?塞婭和卓婭?」
  「是。」他回頭笑著看了她一眼,「格格放心,她們都沒事!主子也怕科爾沁的人會對她們不利,已經帶她們回大金國了。」
  「什麼?!」
  「主子原想親自帶兵追擊林丹汗的,無奈天命汗執意不許,只讓三貝勒去追,卻不料三貝勒追到農安塔,連林丹汗的影子都沒見著就退了回去,主子氣急,卻又無法,只好派人混到察哈爾,再想辦法救格格出去!」
  他嘮嘮叨叨地講著他的主子是怎麼怎麼在意她,怎麼怎麼關心她,她只隨口「嗯,啊!」地應著,心中卻似那滾開的餃子鍋,煮的時候長了,皮破餡兒淌,成了一鍋的混沌片兒湯。
  過了一會兒,她似突然想起來般,開口問道:「對了,薩仁怎麼樣了?」
  因為自己的原因,連累了薩仁,她的心裡一直不好過。
  「薩仁?格格說的是豪格貝勒的那個側福晉吧!」他愣了下,隨即反應過來,「格格放心,薩仁福晉好著呢!不說主子對她極為關照,就是四福晉,也從未難為過她。更何況豪格貝勒跟她感情極好,就是那哈達公主的女兒,豪格貝勒的正牌福晉都要讓她三分!」
  「哦?那嫡福晉竟會這麼好說話?就算她不說什麼,那哈達公主能樂意嗎?她沒有再鬧?」哈日珠拉有幾分不信地問。
  「呵,鬧,她怎麼不鬧!天命汗那裡被她鬧得耳朵都長繭子了,可又有什麼辦法呢?天命汗敲打過豪格貝勒兩回,還作勢罰過他的俸,可豪格貝勒回去對著嫡福晉更沒有好臉色了,末了,還是嫡福晉親自進宮去向天命汗請罪,違心地替豪格貝勒說了不少好話,事情才算了了。」
  「哦?只怕那哈達公主不會輕易嚥下這口氣吧!」
  「讓格格給說著了,格格以為那三貝勒為什麼還沒見到林丹汗便撤了兵?」他憤憤地說:「那三貝勒莽古爾泰便是哈達公主的親弟弟!」
  原來如此,哈日珠拉點點頭,「他是故意撤兵,讓林丹汗順利帶走我,好給四貝勒難堪的。」
  「是,她說什麼,自己的女兒得不到丈夫和公婆的喜歡,那主子也別想得到心頭所愛!」
  哈日珠拉無謂地搖頭笑笑,這哈達公主做事還真不替自己留餘地,日後有她好受的。
  「主子說,格格不必對薩仁福晉有什麼愧疚,因著哈達公主多次求天命汗,要她的女兒做豪格貝勒的嫡福晉,天命汗心中早就有換人的打算了,這件事只是個借口而已,格格不必往心裡去!」
  她心中對眼前這個化名寶善的布善已經有了幾分相信,剛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聽一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一前一後兩匹駿馬飛快地向自己的方向奔來。
  已經到了嘴邊的話又拐了個彎兒,「那巴圖是怎麼回事?他竟也聽四貝勒的話了?」
  「奴才的弟弟叫寶音,格格記好了,以後可別叫錯了!」他頭也沒抬,淡淡地道:「科爾沁在格格的事上對主子陽奉陰違,雖然是懼怕天命汗的緣故,可也惹惱了主子,他們自然是要付出些代價的!」
  「哦?科爾沁不過是依附大金國的小部落,天命汗要他們這麼做,他們又能怎麼樣呢?四貝勒都無法改變天命汗的主意,難道他們還能跟天命汗對著幹不成?」哈日珠拉心中有些不悅,說出的話也不那麼客氣。
  「格格別急。」布善安撫地一笑,「就算是看在格格的面上,四貝勒也不會真對科爾沁怎麼樣,不過樣子還是要做做,不然有些人又要不安心了不是!」
  見哈日珠拉的情緒穩定了下來,他才繼續道:「科爾沁選了一批奴才送給四貝勒,格格的侍女和奴才的弟弟都在其中,以後格格到了大金國,也不用擔心身邊的人服侍不好了。」
  也許是因為自己的經歷吧,哈日珠拉最討厭將人像牲口似的說送人就送人,她自己說好聽了是科爾沁最尊貴的格格,但科爾沁將她送人的時候,可是半點都沒有猶豫過。
  還沒等她再開口說什麼,一匹駿馬飛快地向著他們衝了過來,哈日珠拉心頭一驚,瞧著馬上人的衣著,似是巴圖,可他這是怎麼了?這麼來勢洶洶的!
  遠處原地待命的侍衛也瞧出不對,慌忙朝自己奔了過來,馬上人在自己十步開外猛地一勒韁繩,駿馬兩條前腿高高躍起,仰天長嘶一聲,待哈日珠拉回過神來,一人一馬已經在他們跟前停了下來。
  「啊!」
  緊跟其後的烏日娜卻沒他那麼好的騎術,驚呼一聲,猛地朝前方摔了出去。
  「烏日娜!」哈日珠拉大驚。
  巴圖原本就在她的前面,此時在馬上一個漂亮的青龍探爪將她拎到了自己的馬背上。
  哈日珠拉暗暗鬆了口氣,沒想到烏日娜卻不領情,對著巴圖揮手便打,「放我下去,誰要你幫忙了,滾開!」
  巴圖身子向後微微一躲,這掌只打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臉色一黑,抬手便將她扔了出去。
  

  ☆、羞辱

  巴圖身子向後微微一躲,這掌只打在他的肩膀上,他的臉色一黑,抬手便將她扔了出去。
  「啊!你,你竟然敢這麼對我!」烏日娜被摔得暈頭轉向,兩眼含淚地指著巴圖。
  「哼!」巴圖不屑地賞了她一個白眼,撇回頭去不理她。
  「夠了!」哈日珠拉喝止了她繼續找茬的步伐,「你本就輸了,人家救了你,你竟這樣對人家,還不住口呢!」
  「誰要他救!誰要他來裝好人!有本事,就讓他打死我好了!」烏日娜可憐兮兮地聲討著巴圖,「算我看錯了呢,哼,你給我等著!」
  哈日珠拉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有什麼事回去再說!」
  她心裡隱隱有種不祥的預感,這丫頭,不會是對巴圖動心了吧!好在巴圖那邊沒有什麼回應,也不知是真沒看出來還是在裝糊塗。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女子如此,好小伙兒也不例外,只是巴圖已經有了卓婭,若烏日娜當真對他動了心,那她和卓婭,注定有一個人要傷心了。
  回去的路上,她不斷地打量著巴圖和烏日娜,一個目不斜視,一雙眼睛裡平靜地沒有一絲波瀾,一個垂頭喪氣,不知是因為賽馬輸了,回去要受罰,還是因為巴圖的不解風情。
  「格格,格格,您可回來了!」遠遠地,一看到他們的身影,原本守在帳篷前的人便迎了上來。
  哈日珠拉緩緩勒住馬,「怎麼,出什麼事了」
  「格格,大福晉派人來說,今兒晚上要舉辦大宴,給大汗和格格接風。」
  「什麼?今晚!」哈日珠拉一怔,那也太快了吧,時間這麼倉促,他們的逃跑計劃來得及安排嗎?她條件反射般地想要轉頭去看看巴圖和布善,卻又猛地反應過來,鎮靜,絕不能自亂陣腳!
  「是啊,大汗說大福晉這些日子也忙壞了,慶功宴上也該有她一份,大福晉賢德,說不能冷落了格格和其他福晉,大汗便做主,把慶功宴和接風宴一起辦了!」
  呵,好華麗的借口!說白了,不就是他林丹汗這次出征沒達到目的,這唯一拿得出手的戰績便是自己了吧!不就是要把自己拉出來好好顯擺一下嘛!至於娜木鐘,藉著這次機會,穩定自己的地位不說,還可以順便打擊打擊自己,讓所有人都知道,她娜木鍾在林丹汗心中的地位,而自己,不過是個俘虜,比那女奴高不了多少!
  「格格,她這是擺明了在羞辱格格,您不能去!」原本沮喪著的烏日娜聽到這裡也忍不住了,抬起頭憤憤地看著她。
  不去?恐怕沒這麼簡單吧!
  「姑娘這是說得什麼話!大福晉生怕冷落了格格,讓格格受了委屈,怎麼到姑娘嘴裡竟成了羞辱?姑娘對大福晉如此不敬,真是啊——」
  「啪!」哈日珠拉一鞭抽在他的臉上,生生截斷了他的後半句話。
  「格格!」他捂著臉慘叫著,「奴才犯了什麼錯?」
  「你犯了什麼錯?」哈日珠拉嘴角含著一抹不屑地笑,冷冷地看著他,「我竟不知自己的侍衛竟然對大福晉的心思這麼瞭若指掌,你對大福晉這麼忠心,不如我回了大汗,讓你回去伺候她,可好?」
  「啊!奴才知錯了,格格饒了奴才吧!」他的膝蓋終於彎了下去,跪在地上,連連磕頭討饒。
  哈日珠拉沒心思搭理他,轉身便走。一進帳便把所有人都支了出去,掏出布善塞給自己的信,牛皮紙已經磨出了毛邊兒,不知在他懷裡揣了多久,裡面厚厚一摞玉版宣紙,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工整的簪花小楷。
  信裡的意思不外乎憶佳人,訴衷腸,末了交代自己的安排,跟布善說得差不多,只是他在千里之外,無法隨時瞭解這邊的動態,只能提個大體的計劃,哈日珠拉煩躁地將信丟在一旁,就這麼天馬行空,沒有具體方案的計劃怎麼可能成功!
  「格格,格格饒命啊,格格!」帳外響起一個大男人的哭腔。
  哈日珠拉猛地一掀帳簾,「再囉嗦,就拖他去餵狗!」
  帳外的哭聲戛然而止,彷彿被人掐住了脖子,不過片刻,更淒慘地嚎了起來,「格格,我再也不敢了,您饒了我吧,我家裡還有八十的老額吉呢,格格!」
  哈日珠拉正要放下門簾的手一頓,隨手指著旁邊他的那三個同伴,「你們幾個,把他送到大福晉那裡,就說他胡亂揣摩大福晉心思,玷污大福晉清譽,如今就交給大福晉處置吧!」
  「啊,謝謝格格,謝謝格格!」他大喜過望,若是送到大汗那裡,這個罪名足夠讓自己五馬分屍了,連主子都要被自己連累。可若是落到主子手裡,自己起碼還有條活路。
  支開了娜木鐘的那四個眼線,她故作隨意地一摸腰間,「呀!我的香囊哪去了?」
  「怎麼了格格?」烏日娜趕忙上前問。
  哈日珠拉朝烏日娜使了個眼色,「我的香囊不見了,興許是剛才騎馬的時候落到哪裡了,你們幾個快去幫我找找!」
  把侍衛們都打發出去找東西,她這才轉向烏日娜,「科爾沁來人了,想趁今晚他們舉行慶功宴的時候帶我逃出去,你那裡的人手能幫上忙嗎?」
  烏日娜驚得呆愣半晌,直覺告訴她這件事沒格格想得那麼簡單,可如今格格在察哈爾已是俎上魚肉,要她忍耐著等消息的話她也說不出口。
  「我去跟他們商量下,格格等我消息吧!」
  烏日娜匆忙去聯絡恩和的人了,又過了小半個時辰,那些侍衛們才陸續回來,「格格瞧瞧,可是這個!」布善一臉恭敬地遞上一個香囊,其他侍衛帶著各種羨慕嫉妒的眼神看著他。
  「沒錯,就是這個,待會兒到烏日娜那裡領賞錢吧!」
  她按捺著緊張的心,接過那個香囊,一回到帳篷便迫不及待地拆開,裡面是一個小紙條:「今晚行動,聽安排!」
  她把紙條反覆琢磨研究,沒錯,就這麼七個字,其他什麼都沒寫,白費了自己的一番折騰,不,是白費了自己的一番苦心!
  帳外響起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哈日珠拉慌忙把香囊藏在坐褥底下,門簾掀起一條縫,隨著外面人影一閃,一個紙團拋了進來。
  哈日珠拉趕忙上前拾起紙團,「別喝酒,灌醉林丹汗,偷令牌!」旁邊是一個描繪著繁複線條的虎頭令牌圖案,她恍惚記得林丹巴圖爾身上是有這麼個物件。
  灌醉林丹汗,偷令牌?雖然不知道他們到底是怎麼計劃的,不過好歹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冬天的夜晚可真冷啊,哈日珠拉裹緊了身上的貂皮斗篷,忐忑不安地來到大帳,被大帳中氤氳的熱氣一吹,不自禁地打了個哆嗦,烏日娜自出去找恩和的人商議對策便沒有回來,也不知她那裡怎麼樣了,千萬不要出什麼意外才好,她心中隱隱有些後悔,也許,自己就不該把這計劃告訴她!
  隨著她的進來,帳中歡騰的氣氛一滯,隨即便是一陣雷霆般的爆笑——
  「哈哈,我當是誰,原來竟是大名鼎鼎的哈日珠拉格格!」
  「格格能來到我察哈爾,有幸服侍咱們大汗,可算是得償所願了吧!」
  「可不是!承蒙咱們大汗不棄,格格可得好好報答大汗才是!」
  「咱們在這裡恭喜大汗了!」
  各種猥瑣的聲音亂哄哄的吵得她的腦子生疼,即使來時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她還是對這些污言穢語牴觸得很,臉上火辣辣的燒,也不知是氣得還是驟然冷熱交替激出來的。
  林丹巴圖爾在眾人的哄笑聲中站起身來,一步步來到她的身前,眼中帶著得意的笑,一手拿著酒杯,一手去撫她的臉頰,她下意識的向後躲過他的魔爪。
  她逃避的模樣令他的眼神一暗,都這個時候了她竟還敢給他難堪!他強忍下心中的怒意,勉強一笑,「穿這麼多,也不嫌熱?把外頭的大衣裳脫了吧!」
  「對呀,對呀,格格快脫了吧!」
  「格格在大汗面前還穿,穿這麼多衣裳作甚?」
  「就是!反正早晚都是脫嘛!」
  周圍的男人曖昧地大笑著起哄,女人們得意地看著哈日珠拉的窘況,你哈日珠拉以為自己是誰?不過是個俘虜,是個玩物罷了!別看大汗現在稀罕你,等新鮮勁兒過了,丟到了腦後,看咱們怎麼收拾你!
  哈日珠拉的手緊緊攥著系斗篷的絲絛,臉漲得能滴出血來,林丹巴圖爾勾唇一笑,仰頭喝乾了杯中的酒,將手中的酒杯向旁邊一擲,一把將她拉到自己懷裡。
  哈日珠拉渾身顫抖著,眼淚在眼眶中打轉,看得他的心微微一緊,手上卻是毫不停留,強硬地拉下她攥著絲絛的手,手指輕輕一勾,她身上厚重的斗篷便滑下了她的肩,落在了她的腳邊。
  

  ☆、爭寵

  哈日珠拉渾身顫抖著,眼淚在眼眶中打轉,看得他的心微微一緊,手上卻是毫不停留,強硬地拉下她攥著絲絛的手,手指輕輕一勾,她身上厚重的斗篷便滑下了她的肩,落在了她的腳邊。
  她緊緊咬著自己的唇,燦若星辰的眸中已是霧氣瀰漫,身上淡紫色蝶戀花的袍子不住地顫抖著,那蝴蝶彷彿在她身旁振翅飛了起來。
  林丹巴圖爾看著自己懷裡楚楚可憐的小人兒,看著她恐懼害怕的模樣,心中又是酸楚又是心疼,還隱隱摻著點美人在懷的得意和征服的快感。他俯下頭,在她耳邊誘惑地低語:「你這是在勾引我嗎?」
  他看著哈日珠拉得意一笑,從今往後,她就是自己的人了,只屬於自己!他拉著她的手走上當中的主位,旁邊的女人們看得兩眼冒火,她哈日珠拉算個什麼東西?她有什麼資格坐在大汗身邊!
  他看著哈日珠拉得意一笑,從今往後,她就是自己的人了,只屬於自己!他拉著她的手走上當中的主位,旁邊的女人們看得兩眼冒火,她哈日珠拉算個什麼東西?她有什麼資格坐在大汗身邊!
  哈日珠拉已經無暇去顧及周圍各色意味不明的眼光了,她如坐針氈地坐在林丹巴圖爾的身邊,身旁的侍女又送上兩隻新酒杯,想想今晚的計劃,自己的使命,她強忍著自己想要奪門而出的衝動,抬手拿起身旁的酒壺,將林丹巴圖爾身前的杯子緩緩地倒滿。
  林丹巴圖爾一怔,似是沒有想到她竟會主動給自己倒酒,他的臉上浮起歡喜的神色,眼睛眨都不眨地盯著她,只覺人生到此再無遺憾。
  娜木鍾一進帳篷,看到的便是自己丈夫看著別的女人發呆的模樣,更讓她無法忍受的是那個女人坐的竟然是自己的位置。
  她還沒死呢,他就把那個女人堂而皇之的安排在了自己的位置上,他就沒有想過自己會為此難堪嗎?或者說他的心裡壓根兒就沒有自己,他是故意的!
  她含悲欲泣地盯著他,心中恨不能將他身邊的女人生吞活剝了。
  無奈林丹巴圖爾的眼耳神意全在哈日珠拉身上,根本就不知道自己面前還站了一個她。
  哈日珠拉心中微微一動,「大福晉來了,大汗一早就等著福晉呢,福晉快請坐。」不等林丹巴圖爾說話便搶先站了起來,一臉謙卑恭敬地站在一邊,讓出了他身邊的位置。
  林丹巴圖爾此時才如夢方醒,「你什麼時候來的,杵在那裡做什麼,還不快坐下。」一邊說,一邊起身去扶哈日珠拉。
  娜木鍾看著他的動作,心中更怒,自己來了,他視若不見,如今竟還當著眾人的面為了她冷落自己,她恨恨地剜了哈日珠拉一眼,不動聲色地站到她的身前,擋住了林丹巴圖爾伸過來的魔爪。
  「謝大汗!」她巧笑倩兮,彷彿壓根兒就沒有發覺林丹汗想扶的不是自己,隨即就勢坐在了哈日珠拉剛剛坐的位置上。
  周圍的吵鬧聲漸歇,是人都看出了大汗和大福晉之間的不對,周圍的女人們幸災樂禍地看著哈日珠拉,這報應來得還真快啊,算她聰明,知道自己的身份,她還以為自己是原來的哈日珠拉格格?哼,如今她跟個女奴有什麼兩樣!大福晉一來,還不是得乖乖起身讓座,大福晉不發話,她連坐的地方都沒有。
  哈日珠拉低垂著頭,假裝沒有看到周圍嘲諷的目光,心中卻是長舒了口氣,娜木鍾來得還真是時候,自己真該好好謝謝她呢。
  娜木鍾彷彿沒有發覺現場氣氛的不對,嬌笑著端起桌上的酒杯,「我來遲了,敬大汗一杯,算作賠罪吧!」
  林丹巴圖爾自她坐下便有些不悅,此時見她倚在自己身上,柔潤細膩的玉手擎著杯子湊在自己唇邊,卻不抬手去接,微一側頭,就著她的手淺嘗了一口,轉頭拍拍自己另一側的位置,看著站在一邊的哈日珠拉道:「坐到這邊來。」
  哈日珠拉的頭皮有點發麻,她寧願坐得遠遠的,也不想在他身邊受煎熬。
  娜木鍾「咚」地一聲將手中的銀荷葉杯放在桌上,再抬首時臉上依然帶著嫵媚的笑,卻一點都不掩飾自己意欲吃人的目光,「呦,竟然是哈日珠拉格格,恕我眼拙,竟沒看到格格還在一邊站著,若是無事便不用在這裡伺候了,下去吧!」
  她又轉頭看著底下侍立的侍女,「你們是怎麼回事?哈日珠拉格格就算是俘虜,也比你們高貴些,怎麼能讓格格站著呢?還不快扶格格下去!」
  旁邊桌上的女人也不知是誰笑出了聲,真不愧是娜木鍾大福晉,說得痛快啊!哈日珠拉,你也有今天呢!
  哈日珠拉卻是無心計較這些,她慌忙轉身向下走,管她說什麼呢,只要不坐在他身邊就好,熬過了今晚,誰還管你們這些爭風吃醋小伎倆呢。
  「哈日珠拉,坐到我身邊來!」林丹巴圖爾站起來,遠遠地衝她伸出了手。
  哈日珠拉僵硬地轉過身,勉強一笑,「大汗,我還是坐在下面比較好——」
  「坐到我身邊來!」他的聲音不容質疑,不容反駁。
  整個大帳靜了下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酒杯,放下了面前的美食,帳中一絲聲音也沒有,靜得讓人發慌。
  「既然大汗發話了,格格就坐過來吧!」打破沉寂的是娜木鐘,她的聲音依然甜得發膩,可眼睛裡卻是一片冰冷。
  林丹巴圖爾並不去看娜木鐘的眼睛,他只盯著哈日珠拉,固執地伸著手,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哈日珠拉心中苦笑,她寧願到帳外站著也不願坐到他身邊啊!
  「大汗,我來遲了,先自罰三杯吧!」一個嬌柔宛轉的聲音在門口驟然響起,霎時打破了帳中死寂壓抑的氣氛。
  隨著一陣輕快的腳步,一身火紅雪蓮花長袍的斯琴圖裊娜地站在了林丹巴圖爾的身邊,眾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主位的三人身上,竟都沒有察覺她是什麼時候進來的。
  她看都沒看哈日珠拉一眼,彷彿沒有發現帳中氣氛的詭異,自顧地端起案上的烏銀葫蘆壺,朝著林丹巴圖爾莞爾一笑,也不接侍女遞過來的杯子,直接用林丹巴圖爾身前的小銀荷葉杯,自斟自飲,連乾三杯,末了,將手中的空杯子朝著林丹巴圖爾一亮,帳中立時響起一片叫好聲。
  斯琴圖再次斟滿酒杯,遞到林丹巴圖爾面前,因著剛剛喝過三杯,此時媚眼如絲,一開口,空氣中都帶著絲□□人的酒香,「大汗罰也罰了,這氣也該出了吧,若是不喝這杯,可見是還在生我的氣,我也沒臉在這裡呆著了,只好回去閉門思過,順便等大汗責罰了!」
  周圍眾人又是一陣起哄,林丹巴圖爾見平日裡冰山般的冷美人斯琴圖如此熱情豪爽,也覺新鮮,接過她手中的酒,一飲而盡,斯琴圖趁機拉他坐了下來,同娜木鍾一左一右傍住了他,竟讓他無暇他顧。
  哈日珠拉愣了下,自己現在是不是該悄悄退出去?她試探著向後挪了一小步,見沒人注意自己,心下暗喜,若能這麼悄無聲息地溜出去,那可再好不過,只可惜天總是不從人願,苔絲娜尖利的聲音將眾人的注意力又重新吸引到她的身上。
  「哈日珠拉格格這是要到哪去?咱們竟不知格格的位置是在這裡呢!」
  「格格就坐這裡吧!」見哈日珠拉站在那裡無所適從的模樣,斯琴圖隨手向自己下首的位置一指,「這樣咱們離得也近些,也能好好說會兒話,大汗說怎樣?」
  林丹巴圖爾自苔絲娜開腔時起,眼睛便盯著下面站著的哈日珠拉,此時見斯琴圖將她安排在她的身邊,也覺滿意。
  斯琴圖今晚的表現讓他很意外,看來女人果然是寵不得,當初自己千方百計討好她的時候,她總是淡淡的,彷彿從不把自己放在心上,如今見了比她更年輕嬌媚的哈日珠拉便有了危機感,竟也主動向自己投懷送抱了!
  他看著偎在自己身邊淺斟慢酌的斯琴圖,她與娜木鍾原本就春蘭秋菊各擅勝場,一個清冷如冰,一個熱情似火,如今這兩個美人一邊一個伴著他,爭相對他展露那妖冶迷人的姿容,竟讓他有種不知今夕何夕的快意,再看著下面木頭般的哈日珠拉,他在心中邪邪一笑,她也不過是早晚的事,倒不急於這一時。
  娜木鍾狠狠地瞪了苔絲娜一眼,這個廢物,真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哈日珠拉若是想溜,就讓她溜好了,不過是個毫無根基的狐媚子,只要大汗不在跟前,她有的是法子對付她。可苔絲娜這個蠢貨,竟然把她的動作提醒給了大汗,讓她重新吸引了大汗的目光,真是添亂!
  娜木鍾斟滿身前的酒杯,仰頭喝乾,卻不嚥下,她一把摟過林丹巴圖爾,抬首吻上了他的唇,現場一片嘩然,大福晉娜木鍾平日裡便熱情似火,可如此大膽露骨的行為卻是從未有過的,女人們都紅了臉,無不在心中唾棄她的放蕩風騷,卻又不禁暗自期盼,被大汗摟在懷裡的那個人若是自己該有多好!
  

  ☆、出逃

  娜木鍾斟滿身前的酒杯,仰頭喝乾,卻不嚥下,她一把摟過林丹巴圖爾,抬首吻上了他的唇,現場一片嘩然,大福晉娜木鍾平日裡邊熱情似火,可如此大膽露骨的行為卻是從未有過的,女人們都紅了臉,無不在心中唾棄她的放蕩風騷,卻又不禁暗自期盼,被大汗摟在懷裡的那個人若是自己該有多好!
  林丹巴圖爾只覺腦中一暈,一陣甘甜清冽的酒氣自美人口中緩緩流進自己的嘴裡,他原已有三分醉意,此時美人在懷,更將這醉意發散到了五分,他嚥下口中美酒,只覺還是不夠,貪婪地允吸著口中的美人舌,努力攫取著她口中那最後一滴清甜的味道。
  娜木鍾氣喘吁吁地癱軟在他的懷裡,衣衫已是不整,髮髻也有些散亂,落在眾人眼中更顯魅惑。周圍那些粗獷大漢的起哄全然不聞,林丹巴圖爾在她口中的掠奪讓她有點吃不消,可心下卻又止不住的得意,哈日珠拉,斯琴圖,你們給我看好了,誰才是大汗最愛的女人,誰都別想動搖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誰都別想!
  二人當眾纏綿,哈日珠拉倒不覺得怎樣,這樣的表演放在前世的街頭比比皆是,可落在帳中其他人的眼裡卻不啻是上演了一番活春宮,男人們激動得喘著粗氣,女人們的臉都恨不得滴下血來,只差沒捂臉尖叫了。
  「格格,我家福晉讓奴婢給格格送了斗篷來,夜深天涼,格格小心身子才好。」哈日珠拉抬頭,是斯琴圖的侍女,手裡拿的赫然是自己掉落的斗篷。
  她忙含笑接過,入手卻是一驚,再抬頭時,那侍女早已隱在人群裡找不出來了,遠處斯琴圖衝自己點頭一笑,她也點頭,算是謝過,來不及想她是怎麼知道的,更來不及想她為什麼要這麼做,趁著這纏綿的情,迷亂的夜,她悄悄起身,退了出去。
  一出帳篷,被冷風一激,讓人霎時清醒了幾分,她努力甩甩頭,眼睛還沒適應夜晚的黑暗,便被人抓著胳膊一把拖到了一邊的角落裡。
  「格格,是我!」她聽出是烏日娜,狂跳的心這才落下。
  跟著她左轉右拐,不知走了多遠,才看到一群人馬靜靜地等在那裡,「快,格格快上馬!」
  哈日珠拉心中略顯焦急,布善和巴圖他們怎麼辦?
  「格格快走吧,他們在前邊等著我們呢!」烏日娜也利落地翻身上馬,「早就看那小子不對勁,沒想到他竟是科爾沁的人,怪不得當日格格見了他會那麼奇怪,說什麼都要把他留下來。」
  「少廢話,你想把人都引過來嗎?」旁邊黑暗裡一個沙啞的聲音輕聲喝止了她的嘮叨,哈日珠拉回首望過去,似乎是當日烏日娜要自己留下的那兩個「自己人」中的一個。
  一行人不敢再耽擱,悄悄在黑暗裡摸索著向前走,馬蹄上都裹上了厚厚的氈包,雖然可以減少馬蹄傳出的聲音,但冬日的夜晚本就寂靜,稍有點聲響便能傳出老遠,更何況他們這麼一群人,也只能盡力放慢速度,以減小聲音了。
  好容易走出了這片人煙密集區域,他們心中都暗暗鬆了口氣,遠遠幾聲夜梟的叫聲傳來,哈日珠拉只覺身上寒毛直豎,旁邊一人兩手籠在嘴邊,也學了幾聲夜梟叫,黑暗中幾個人影從枯草叢中鑽了出來,倒讓哈日珠拉猛然一驚。
  「格格別怕,是咱們在這裡等著格格!」
  再見到布善和巴圖,哈日珠拉這才放下心來。
  「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得趕緊走,天亮之前逃出王庭,否則這一番謀劃就又要白費了,以後再想找這樣的機會那可是比登天還難。」學夜梟叫的那人冷冷地提醒他們。
  哈日珠拉也知道時間寶貴,他們耽擱不起,好在前方人煙稀疏,他們一路策馬狂奔,速度倒也不慢。
  「在那裡,快追!」身後突然想起一陣人喊馬嘶的聲音,一群手持火把的人追了上來。
  「怎麼辦?有人追來了!」哈日珠拉一驚,這一路千小心,萬小心,竟還是被他們發覺了嗎?
  「快點,到前面的樹林裡避避!」為首的人似是對這裡極為熟悉,想來也是,畢竟是察哈爾土生土長的人,不是布善和巴圖這外面混進來的冒牌比得了的。
  眾人一路狂奔著衝進樹林,「快下馬,人、馬都藏好了!」
  他一把將哈日珠拉從馬上扯了下來,其他人不待他吩咐,都各自找好了藏身的地方,卻獨有兩騎繼續向前跑著,速度卻是放緩了不少。
  「在那邊!」一隊人馬叫囂著追了過來,前方兩騎驟然加快了速度,引著這隊人馬快速呼嘯著從他們身邊衝了過去。
  「快走!」身邊的人將仍處在呆滯狀態中的她一把拽了起來。
  「他們呢?」哈日珠拉仍有些呆愣,那兩個人怎麼辦?
  「格格就別管他們了,只有格格成功逃出去,他們的犧牲才不算白費!」這人毫不客氣地將她甩到馬背上,狠狠一鞭抽在她的馬屁股上。
  再次上路,眾人心中都沉重了不少,哈日珠拉的眼中酸酸的,她想過這一路不會很順利,可當這樣的犧牲就這麼直接呈現在她眼前的時候,她是心情依然沉痛。
  「格格不必傷心,他們若能逃出去,自然無事!若是不能,那格格更不能辜負他們的苦心,只有格格好好地逃出去,才能不負他們的犧牲啊!」烏日娜緊抽兩鞭趕了上來,在哈日珠拉的耳邊輕聲安慰。
  哈日珠拉點點頭,他們為她做了這麼多,她不能再給他們添亂了。
  「停!都停下!」前頭的人猛地一拉韁繩,後頭的人沒有防備,場面一時有些混亂。
  「怎麼了?」烏日娜的聲音有些顫抖,她替哈日珠拉問出了她最想說的話。
  「哈日珠拉格格,別來無恙啊!」
  熟悉的聲音讓哈日珠拉渾身猛一激靈,巴根,她都快忘了這個人,沒想到此時竟又撞在了他的手裡,時間好似一個輪迴,上次她和塞婭也是這樣毫無預兆的撞在他的網裡,沒想到這次竟又是他壞了自己的好事。
  「我當是誰,原來是巴根將軍啊!」她努力逼自己鎮定下來,這次跟上次不同,這次自己這邊人手並不比他少多少,若當真打起來,己方雖不免有傷亡,卻也未必會落下風,更何況自己手裡還攥著他的把柄,以前不敢用是怕他殺人滅口,自己當時一點反抗能力都沒有,那個險自己不能冒,可今時卻不同往日,她看看自己身邊的人,也許他們能靠這個平安闖過這關!
  巴根帶人在前方擺開陣勢,殺氣騰騰地擋在他們前進的路上,哈日珠拉定定神,今天只能拼一把了,若能不動刀槍順利闖過這關最好,若不然……
  哈日珠拉要跟他單獨談談的要求令巴根一愣,他沒想到她竟有這樣的膽量,更想不通她背後隱藏的隱謀,一時竟有些踟躕。
  「怎麼,哈日珠拉都不怕,將軍一個大男人倒怕了不成?」
  「誰說我怕了!」巴根心中冷笑,這樣淺顯的激將法也敢拿出來賣弄,自己會怕她一個乳臭未乾的毛丫頭?笑話!他緩緩拍馬上前,身後是張弓搭箭的□□手,哼,就算是激將又怎麼樣?諒她哈日珠拉也不敢使什麼花樣!
  哈日珠拉嘴角含笑,巴根啊巴根,希望待會兒你還能笑得出來才好。
  「什麼?」哈日珠拉的話果然澆滅了巴根的囂張氣焰,他的心中一涼,聲音不自覺地抬高,慌張地打量了下周圍,希望自己帶來的人沒有聽清他們之間的談話。他這次帶來的人並不全是來自敖漢部,甚至有不少是克什克騰部的人,這事若是傳出去,他也就活到頭了。
  「我說那欽,巴根將軍該不會這麼快就把自己出生入死的好兄弟給忘記了吧!」哈日珠拉嘲諷地望著他,特意在「好兄弟」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你敢威脅我!」他心中恨極,壓低了嗓子惱羞成怒地吼道:「你就不怕我現在就滅了你們!」
  「不敢,不敢。」哈日珠拉笑得甚是歡快,她的對手已經亂了陣腳,只要他心中有鬼,就會害怕,而只要他怕,就不愁他不上鉤,「哈日珠拉哪敢威脅將軍,只是滅了我們——」
  她不屑地撇撇嘴,「將軍一人說了算嗎?將軍若是想殺人滅口,那就不妨試試,我保證帶來的人會把那件事喊得這裡所有人都聽到!你能保證把這裡所有人都殺光嗎?連你自己帶來的人也都處理乾淨?」
  她不懷好意地看看對面嚴陣以待的箭手,「若是不小心漏了那麼一個兩個的,將軍的麻煩可就大了!」
  

  ☆、追捕

  她不懷好意地看看對面嚴陣以待的箭手,「若是不小心漏了那麼一個兩個的,將軍的麻煩可就大了!」
  自己這邊只要有一個人活著,就會把他殘害同胞的事情傳揚出去,他沒有選擇!
  他沉默半晌,「我不能放你們走,那樣我回去也沒法交待!」
  哈日珠拉莞爾一笑,「不用將軍放我們走,我們既然答應幫將軍保守這個秘密,那就自然不會讓將軍為難,只要將軍送我們一程就好!」
  她的話音未落,一旁的黑影中便竄出一人,手中銀光一閃,一把雪亮的彎刀便架在了巴根的脖子上。
  「你,你們想幹什麼?」想明白其中利害關係的巴根也不含糊,立馬做出一副意外被人劫持的模樣驚叫連連。
  「想做什麼?咱們與將軍多日不見,十分想念呢!如今自然是想要將軍送我們一程了!」布善坐在巴根的後面,手中彎刀架在巴根的脖子上,「將軍還是讓你的人都閃開的好!」
  「閃開,快閃開,別放箭!」巴根的演技還真不錯,還真讓人懷疑他本就是這樣膽小如鼠的人呢。
  對面的弓箭手猶豫了下,巴根帶來的敖漢部率先放下了手中的弓箭,其他人見狀,也只好跟著退了下去,從中間讓出一條通道。
  「走!」
  眾人不敢耽擱,將哈日珠拉圍在中間,一陣風似的從這個通道中衝了過去。
  「啊!」
  眾人剛衝過這人牆,轉眼身後便響起一片慘叫,哈日珠拉慌忙回過頭去,眼前是一場屠殺,只是屠殺的對象不是自己,而是巴根帶來的人。
  哈日珠拉眾人驚怔地看著眼前的一切,巴根趁眾人震驚失神的一剎那從馬上一躍而起,回過神來的布善想抓住他卻已是晚了。
  「哈日珠拉格格不必驚慌,在下不過是清理門戶而已,讓格格受驚,實在是在下的不是!」
  清理門戶?只怕是清除異己吧!
  哈日珠拉無言,只是定定地看著他,這人比自己想像的還要毒辣,他這是怕那些人把今晚的事情傳出去,這才先下手為強,把他們全部除掉的吧!那麼動手的便是他自己部落的人了?只不知這些人回去後還能不能活下來?或者說他們還能不能活著回去!
  「他們都是我的心腹,絕對的心腹!他們是絕對不會出賣我的!」他得意地說,似是看出了她心中的想法。
  「但願如此吧!」哈日珠拉冷冷地看著他,眼前這人比魔鬼還要狠毒,對著自己的同伴下手都毫不遲疑,殺那欽,出賣車爾貝,如今更是將所有異己誅殺殆盡,也許過不了多久,這些跟隨著他,對他忠心耿耿的人也要身首異處,自己不能不防他對自己下黑手。
  「格格不必擔憂,就像您說的,您帶來的人夠多,夠強,我剛才就吃不下,現在當然更沒那個本事,想來格格定會遵守自己的諾言,今晚以後,將那件事忘得乾乾淨淨。」他扯了扯嘴角,「在下便在這裡祝格格一路順風了!」
  直到巴根帶著人走遠了,他們才再度啟程,這人實在是太狠毒,他們對他實在是放下不下,恩和的人幾度想要在他們發動襲擊,卻都被哈日珠拉攔住了。
  「沒有必要,咱們沒那個功夫跟他們糾纏了,況且,你們覺得他這樣的小人會像你們看到的一樣,對背後的敵人一點防備都沒有嗎?即使你們上去,也偷襲不了他的,別白費那個力氣了!就像他說的,他對付不了我們,他們現在更盼著咱們能早點離開,是不會在咱們背後下手的!
  幾番耽擱,天色已是微明,眾人悶頭趕路,但照這速度,已經不可能在天亮之前逃出王庭了。
  「這樣不行,咱們必須馬上找個藏身的地方,否則天一亮,咱們一點遮擋都沒有,很快就會被抓住的!」
  「沒用!在察哈爾的地盤上藏身,那是不可能的!只有快走,在他們追上來之前逃出王庭,興許還有一條活路!」
  布善同恩和的人意見相左,眾人的馬蹄不自覺地都慢了下來。
  連著奔跑了一夜,哈日珠拉的體力漸漸不支,她很是懷疑,在追兵追上來時,她的馬會不會連跑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舔舔乾裂的嘴唇,「別吵了,先看看前面有沒有什麼能休息的地方,好好補充□□力,馬也得吃點草才行!」
  「咱們的人都在王庭邊上等著,格格堅持下,到了那裡,咱們就不怕他林丹汗的追兵了!」布善趕忙上前給哈日珠拉打氣,他們這次進入察哈爾王庭的人手不多,實在不敢在這裡耽擱。
  「哼!」旁邊恩和的人一聲冷哼,「要想逃出王庭,擺脫林丹汗追兵,至少還要再走六百里,你覺得格格還能堅持六百里嗎?」
  「你——」布善正想反駁,卻被哈日珠拉攔了下來。
  她看著眼前這人,他顯然是恩和手下這群人的首領,「你有什麼好主意嗎?」
  「再向前一百二十里便是蘇尼特部的地盤,蘇尼特部自從素塞巴圖嚕帶人投靠了漠北喀爾喀,剩下的便被林丹汗視若眼中釘,主子趁機把他們收攏了過來,咱們不妨到那裡先躲一下,好好休息一天,熬到晚上再走!」
  布善還待反駁,卻被哈日珠拉止住了,眼前這人說得沒錯,他們折騰了大半個晚上,一口氣再跑六百里純屬癡人說夢,再面對一次追兵,他們就得全軍覆沒。
  林丹巴圖爾焦躁地在帳中踱來踱去,八大福晉和那些大大小小的侍妾站滿了帳篷,雖然是半夜三更地被人從熱被窩里拉了出來,可人人心中都是樂不可支,哈日珠拉格格啊,還是永遠不要回來的好!
  娜木鍾披散著頭髮,身上外袍胡亂的在身上披著,扣子都沒繫好,她在心中止不住地咒罵著哈日珠拉,她可真是自己命中的魔星啊,這已經是她第二次壞自己的好事了!
  地上跪著的六個侍衛大氣都不敢出,他們被哈日珠拉支開,各忙各的差事,直到慶功宴結束了,才發現格格找不到了,願想著有那四個人跟著,格格出不了什麼差錯,興許格格看月色好,在外頭走走也說不定,可當他們找便整個營地都沒有發現格格的身影之後,他們知道自己這次麻煩大了!
  「大汗,昨夜巡查的一隊侍衛發現可疑的人,天黑路險,沒有追上!」
  「報!大汗,巴根台吉昨夜遇險,身受重傷,跟隨的人也全部遇難!」
  「報——」
  報信的人接二連三地將消息傳回來,可都沒有一個好消息。
  林丹巴圖爾一腳將來人踢在一邊,「廢物,他受傷就去找大夫,到這裡來添什麼亂!滾!」
  報信的人心中不滿,卻也不敢爭辯,忍痛爬起來,連滾帶爬地向帳外逃,一個台吉身受重傷,整整一個百人隊全部被殺,在大汗的眼裡竟還不如一個女人!
  「慢著!」帳中一聲大喝,嚇得他腿肚子一抽,跪在了地上。
  林丹巴圖爾幾步來到帳前,「他們是在什麼地方遇險的?」
  他盯著來人在地圖上指出來的位置,苦苦地思索著。
  「這裡!」他猛地在地圖上一指,「馬上派人去這裡,一個帳篷一個帳篷的搜,哪怕一個角落的不能放過!」
  「大汗!」原本在一邊事不關己,樂得看好戲的斯琴圖一驚,「那裡是奈曼部的地方,大汗這是為何?」
  「奈曼部?奈曼部早有異心!那車爾貝同哈日珠拉之間本就有些不清楚,如今哈日珠拉出逃,若是沒人幫忙,她一個人能逃得出去?跟她一起消失的那四個侍衛,可是有兩個都是他奈曼部的人!」
  斯琴圖死死地扯著自己手中的帕子,「少派些人去瞧瞧就是,這些都只是咱們的猜測,沒什麼憑據,若是搜不到人,反惹奈曼部不滿就不好了,就像大汗說的,奈曼部早有異心,咱們不能再給他們這樣的口實。」
  「沒錯,是我急糊塗了!」他讚許地看著斯琴圖,「還是你想得周到,不能給他們這樣的口實,不能讓他們說是我們逼他們反的!」
  「大汗,消消氣,哈日珠拉格格能跑到哪裡去呢?不是還有侍衛跟著呢嘛,想必一會兒就有消息了!」娜木鍾假意勸道。
  「侍衛?別跟我提什麼侍衛!都他媽一群廢物!」他瞪著地上的侍衛,自己當初怎麼會覺得這個哲別機靈呢?虧自己還以為有他在哈日珠拉身邊,自己可以高枕無憂了呢!
  他伸手入懷,在自己懷裡掏摸著,「看在你平日裡還算忠心,我就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拿著我的令牌——」
  他的臉色驟然大變,兩手撕扯著自己的外袍,「我的令牌呢?我的令牌哪去了?」
  

  ☆、生離

  「我的令牌呢?我的令牌呢?」他一把揪住娜木鐘的頭髮,「我的令牌哪去了?」
  「大,大汗,什麼令牌,我沒看到啊!」娜木鍾兩手捂著被揪痛的頭皮,驚恐地看著暴怒的林丹巴圖爾,語無倫次的話語顯示了她此刻的無措。
  「我,我哪知道啊,大汗!我真的沒見大汗的令牌啊!昨晚大家喝得都不少,誰知道大汗的令牌被哪個小妖精給摸走了?」
  「哼!」他一把將她甩在一邊,「昨晚就你一直往我身上湊,晚上又是歇在你這裡,你說不知道,那你告訴我誰知道!」
  他氣急敗壞地怒視著她,早知如此,他昨晚就該歇在哈日珠拉那裡,管她開不開心,樂不樂意,省得像如今這樣,人沒了,令牌也不知哪去了,糟心!
  「哈日珠拉格格也在大汗身邊待過啊,或者,是她拿的也說不定啊!」娜木鍾慌亂地看著焦躁的林丹汗,急切地想要尋找一隻替罪的羔羊,驀地,她的眼睛一亮,「對,是哈日珠拉,一定是她!」
  林丹巴圖爾猛然回身,鷹隼般犀利地雙眼惡狠狠地盯著她,「你說什麼?」
  「大,大汗,您想想看,您的令牌丟了,哈日珠拉格格也不見了,不是她拿的,還能是誰呢?想必她早就有了逃跑的計劃了!」
  林丹巴圖爾跌坐在軟榻上,「哈日珠拉,哈日珠拉!」
  他猛地將身前矮几上的東西掃落在地,雙眼通紅地瞪著地上跪著的哲別,咬牙切齒地道:「找,讓所有人都出去找!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哲別一呆,似是不敢相信般抬頭看著他,卻被他眼中的戾氣嚇得一顫,「是!」
  見他沒有別的吩咐,他小心翼翼地磕頭行禮,退了出去,娜木鍾緊跟著他走出帳篷,「大汗的命令都聽明白了?」
  「這,還請大福晉指點!」
  「哼!」娜木鍾白了他一眼,霎時讓他的骨頭都酥了半邊。
  娜木鍾一雙媚眼斜斜地睨著他,「大汗沒說一定要抓活的,你,明白了?」
  「明,明白了!」哲別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大福晉這是要自己替她殺了哈日珠拉格格!
  他慌亂地帶人上馬,心中卻在暗自掂量,大汗嘴裡說是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可明眼人都知道,大汗還是想要活的,可娜木鍾福晉卻暗示自己殺了她,這可如何是好?
  殺了哈日珠拉格格,大汗也許會生氣,但他已經有言在先,倒也不至於太過為難自己。可若是哈日珠拉格格活著,即使自己能把她抓回來,也是把大福晉得罪透了,她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啊!
  天色已是大亮,帳中的美人們熬了一夜,都已是精疲力竭,肚子也咕咕直叫,有幾個體弱些的美人已經如秋風中的枯葉般搖搖欲墜,可林丹巴圖爾不發話,誰也不敢說什麼。
  「大汗,奈曼部全都搜遍了,沒有發現哈日珠拉格格的蹤跡!」
  站在一邊提心吊膽的斯琴圖聽到這裡,驀地鬆了口氣,精神一個鬆懈,身體竟有些發軟,幸虧身旁的侍女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林丹巴圖爾白了她一眼,不耐煩地揮揮手,美人們這才被侍女攙扶著走出大帳,娜木鍾卻沒這麼好的運氣,這原本就是她的帳篷,此時別人可以回去休息,她卻無處可去,只能強撐著疲累的身子,叫人給林丹巴圖爾做了些早膳,自己跪在他身後替他揉捏著肩膀。
  早膳端上來,林丹巴圖爾只瞟了一眼,便揮手將他們攆了出去,這個時候,他哪裡有什麼胃口吃東西!
  娜木鍾見狀,趕忙站起身來,端起一碗加了炒米的奶茶,小心地用雕花銀匙攪勻,又親自試過了涼熱,這才含笑跪在他身邊,一手托碗,一手舀起一勺奶茶送到他的唇邊。
  因著剛才在眾人面前給了她難堪,此時他也不好太過拂她的面子,便由她連餵了幾口,囫圇吞下肚去,卻是連個滋味都沒有。勉強笑著捏捏她有些憔悴的臉蛋兒,正想開口讓她也去休息一下,卻猛地被闖入帳中的人給打斷了。
  「回大汗,有人拿著大汗的令牌通過了阿巴噶部!」
  林丹巴圖爾一把推開自己面前的銀匙,豁地站了起來,娜木鍾沒有防備,被推了個趔趄,跌坐在地上,混著炒米的奶茶灑了她一身一臉,他卻是看都沒有看她一眼,幾步走到地圖前,「阿巴噶部?他們是怎麼跑去阿巴噶部的?飛過去的嗎?蘇尼特部竟是什麼都沒有回報,他們都是死人嗎?」
  他狠狠一拳捶在地圖上蘇尼特部的位置,「這麼大的事竟是一點消息都沒有,他蘇尼特部是何居心?」
  蘇尼特部,這筆賬自己記下了,以後有你們還的時候!
  他擰眉沉思半晌,眼角猛然一抽,抬手在地圖上猛地一指,「這裡,派人去這裡設伏,一定要攔住他們!」
  淋漓地湯水順著娜木鐘的頭臉一點點滴落,她的眼中滿是滔天的恨意,也不做聲,只悄悄探頭看看地圖,奈曼部,他指的竟然是奈曼部!看來他方才要人搜查奈曼部不只是為了找人那麼簡單了,她朝帳邊站著的侍衛一使眼色,侍衛會意地點頭離去……
  回過神來的林丹巴圖爾帶著歉意上前扶起娜木鐘,看著她渾身淋漓著湯水的憔悴模樣,心中也有幾分歉疚,帶著幾分關切的模樣說:「剛才心急了些,你快下去換身衣裳吧,不用回來伺候了,好好歇歇吧!」
  娜木鍾心中恨極,臉上卻強撐著逼出一幅溫柔寬和的笑意,「瞧大汗說的,哪裡就嬌貴成那樣!你等我,我換了衣裳就來!」
  這本就是自己的帳篷,什麼叫下去換了衣裳就不用過來伺候了?難道自己還能到奴才的帳中去歇著不成?那可真成了察哈爾的笑柄了!
  「大,大汗,發現他們的蹤跡了!」一個探馬跌跌撞撞地闖進帳來,撲倒在他的腳下。
  「快說!」
  「他們,他們剛剛拿著大汗的令牌闖過了克什克騰部的營地,哲別將軍已經帶人去追了!」
  「廢物!」他咒罵一聲,這種消息有跟沒有一樣!
  「大汗……」
  「報!大汗……」
  整整一天過去了,消息倒是傳回不少,可淨是哲別在哪裡發現了他們的蹤跡,或是他們又闖過了某某部落,林丹巴圖爾焦躁地在帳中走來走去,不是踢倒了凳子就是踹翻了矮几,他只覺胸中滿腔的怒火無處發洩,如今眼看著就要將他燒焦了,瞧瞧外頭已是日頭偏西,卻還是沒有讓他滿意的消息。
  那些福晉侍妾們又都陸陸續續地來到這座大帳,一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既想探聽點新消息,又盼著能得大汗青眼,若是能將大汗拉到自己帳中就再好不過了!
  在周圍一圈精心打扮過的美人映襯下,娜木鍾顯得憔悴異常,眼圈烏青不說,頭髮也只是簡單地攏了攏,臉上連脂粉都沒有,不過她此刻也沒有跟她們計較的心思,她的心腹大患從來都不是眼前這些庸脂俗粉,只要能除去哈日珠拉,收拾她們不過是分分鐘的事。
  「大汗,哲別將軍已經追上了她們,殺了六人,剩下的人正向東逃竄!」
  就在他的忍耐快要耗盡的時候,終於傳來了讓他眼前一亮的消息。
  「恭喜大汗,想來哲別將軍很快就會有好消息傳來了!」蘇泰福晉臉上帶著真誠得不能再真誠的笑,率先向林丹汗道喜。
  「哼!什麼叫很快就會有好消息傳來?依我看這好消息已經在路上了吧!」娜木鍾不滿地橫了蘇泰一眼,真是個馬屁精,這會兒裝得倒大方,若那哈日珠拉果真活著回來了,你們又得跟死了老子娘似的來我這裡訴苦了吧!
  「可不是,那哲別不愧是咱們察哈爾的勇士,大汗手下的得力之人,這一出手,就送來了好消息,大汗用人果然英明!」斯琴圖的話引得林丹巴圖爾一陣得意,陰沉的天終於有了放晴的跡象。
  「大汗,哲別將軍已將他們趕到了大汗預先設好的伏擊圈,他們逃不了了!」
  消息一個個傳來,帳中除了林丹巴圖爾和娜木鐘,其他人都在強顏歡笑,好聽話誰都會說,可說說是一回事,那個科爾沁的妖精真回來就是另一回事了。斯琴圖也在強撐著一張笑臉,哈日珠拉怎麼還沒跑出去?她若當真被抓回來,跟在她身邊的人可就都要凶多吉少了!
  娜木鍾氣定神閒地擺弄著自己的指甲,「大汗,我說什麼來著?這好消息可不就在路上了?大汗只管放寬心,您的美人啊,插翅也逃不了!」
  她得意地睨著帳中已經笑得肌肉都僵硬了的美人們,「得了,都別擺出這麼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樣了,笑不出來就別笑,又沒人逼你們,做出這副樣子來給誰看?平日裡姐姐妹妹的,叫的倒是親熱,如今人還沒回來呢,你們就先忙著哭喪了!」
  林丹巴圖爾扭頭瞧瞧眾女臉上的表情,心中也覺膈應,正想開口打發她們走,不想帳外又闖進來一個探馬,一進帳便哆嗦著跪倒在地,「大汗!奈曼部反了!」
  「你說什麼?」
  帳中眾人都是一驚,奈曼部反了?眾美人一驚之後頓時大喜,這可是坐實了哈日珠拉同車爾貝之間的□□了,她就算是回來,也對她們夠不成威脅了。屢次讓大汗難堪也就罷了,這樣明目張膽地給大汗戴綠帽子,可不是活膩了!
  林丹巴圖爾狠狠摔得手中的青花瓷碗,「再探!」
  「大汗,哈日珠拉格格,死了!」又一個探馬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帳前,喊出的消息令帳中頓時炸開了鍋,眾女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來,臉上的喜色掩都掩不住。
  「什麼?」
  「哈日珠拉格格死了?」
  「你說什麼?」林丹巴圖爾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眼睛充血似的盯著地上跪著的人,手上的青筋蹦跳著,彷彿下一刻就要撲過去勒死他。
  「是,他們強行衝出去後,慌不擇路,奔上了一處山崖,哲別將軍怕格格想不開,就朝她的馬射了一箭,誰想,誰想——」
  「說!」
  林丹巴圖爾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將他勒得直翻白眼,好容易喘過一口氣,趕忙說道:「誰想將軍一緊張,射偏了,那箭射到格格身上,格格,格格就栽倒在懸崖底下了,那懸崖,好人下去都沒有活著爬起來的,更何況格格中了哲別將軍那一箭,這會兒,將軍正帶人在那裡尋找格格的屍首呢!」
  「啊!」林丹巴圖爾瘋了似的一聲怒吼,一腳將他踹倒在一邊,隨手拔出身邊的佩劍,狠狠地刺進他的心窩,彷彿還不解恨,他狂亂地揮舞著手中的寶劍,也不看是誰就隨手亂砍,兩個離得近些的侍妾還沒從哈日珠拉死亡的喜悅中回過神來,便追著她的魂魄去了。
  帳中眾女驚叫著,也顧不得什麼規矩不規矩了,你退我搡地向帳外跑,只有娜木鍾沒有跟著她們向外逃。
  「哲別,哲別!你不是神箭手嗎?你他媽的怎麼就射到她身上去了!」他瘋狂地揮舞著自己手中的劍,把所有人都看做了哲別,他要衝上去,衝上去殺了他!
  「大汗,大汗!你醒醒啊,大汗!」娜木鍾哭著撲上前去抱住了狂怒的林丹巴圖爾,「您說過的,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如今格格的屍首還沒找到,或許,她吉人天相,沒死也說不定啊,上次她從敕勒山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不也沒死嗎?大汗,您別嚇我們啊!」
  林丹巴圖爾脫力般扔掉手中的劍,聽了她的話,他彷彿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的稻草,他兩手如鐵鉗般緊緊箍著她的肩膀,「你說的對,她從敕勒山那麼高的地方摔下來都沒死,這次怎麼就會死了呢?」
  「哈,哈哈,她一定是故意嚇我的,她是故意嚇唬我的!一定是!」他一把推開她,瘋了似的仰頭大笑著,一邊笑,一邊跌坐在軟榻上,兩行渾濁的淚水隨著那瘋狂的笑聲緩緩流了下來……
  (第一卷完)
  

  ☆、死別

  清晨,天才濛濛亮,哈日珠拉便起身將窗戶支開一條縫,外頭的雪已經停了,天地都化作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屋頂上蓋上了厚厚的積雪,一陣風吹來,還有細碎的雪片從簷上飄落,屋簷下垂掛著閃閃發光的冰稜,庭中桂花樹上結著晶瑩透亮的雪球,好一棵瓊枝玉樹!
  「格格怎麼這麼早就起來了?」裡屋的動靜驚動了睡在外間的塞婭,她慌忙披衣起身,一進裡屋的門,便忍不住打了個哆嗦,「格格真是的,跟您說了多少回了,別老把窗戶打開啊!這大冷的天,凍壞了可怎麼好?」
  她嘴裡說著,手上也不慢,利索地放下窗戶,又把一件月白色芝蘭暗花的白狐毛斗篷披在哈日珠拉身上,「格格把窗戶打開也就罷了,怎麼也不多穿件衣裳,這病才剛好,再凍壞了怎麼辦?」
  哈日珠拉也不做聲,只由著她擺佈,塞婭悄悄歎了口氣,都這麼長時間了,格格還是不愛說話,不愛理人,跟從前那活潑開朗的模樣簡直就判若兩人了!若不是巴圖一再保證這是自家格格沒錯,她都要懷疑他們是不是搞錯了,這怎麼會是自家格格呢!
  「今兒是除夕了,外頭雪下得這樣大,路上一定難走,只怕四貝勒未必會來的,不如奴婢做幾個拿手菜,咱們晚上好好樂樂?」
  哈日珠拉怔了一下,除夕?今天竟是除夕了?一轉眼,自己已經在這個小院兒裡待了一個月了!她輕輕點頭,也好,難得的大節,也叫他們都鬆快一下吧,別因為自己,弄得大家都不快活!
  雖是意料中的沒有說話,但沒想到她竟然會點頭贊同,這也算是這些日子來她們之間難得的交流了,塞婭喜出望外,「那我去做些格格喜歡吃的點心,再熬上一鍋濃濃的小米粥,早飯就簡單吃些,留著肚子,咱們晚上再鬧!」
  看著塞婭開心地手舞足蹈,哈日珠拉的眼中也閃過一絲暖意,一個月了,烏日娜走了竟已是一個月了,她那活潑潑的身影,卻彷彿還在自己身邊。
  這一個月,她夜夜眠淺,一入夢鄉,便是烏日娜騎在馬上笑吟吟的模樣,昨夜自己又見到她了,還和她生前時候一樣,她笑著對自己說:「格格的斗篷真好看,借給奴婢披一會兒吧!」
  她哭著醒過來的時候,手還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襟,可醒來的剎那,她是那樣清楚的知道,自己再也見不到她了!
  當日他們在蘇尼特部簡單吃了點東西,便換馬趕路,一刻也沒敢耽擱,一路上幾番交戰,雖有皇太極和恩和的人護著,可畢竟是寡不敵眾,眼看著身邊的人越來越少,好容易奔到奈曼部,眼看著就快到科爾沁的地盤了,卻又陷入了察哈爾騎兵的包圍,幸虧奈曼部的車爾貝帶人前來解救,這才助他們逃出重圍。
  原來車爾貝竟是早就暗中投靠了皇太極,布善和巴圖便是他暗中幫忙送到自己身邊的,還沒等她從逃出重圍的喜悅中清醒過來,察哈爾的騎兵又如影隨形地追了上來,奈曼部也是損失慘重,打又打不過,甩又甩不掉,經過那一天一夜的奔逃,她的精神和體力都已瀕臨崩潰。
  當殘陽將天邊的雲朵染上鮮紅的顏色的時候,烏日娜笑著驅馬到自己身邊,她的笑是那樣的甜美,那樣的歡快,彷彿得到了自己夢寐以求的珍寶,她笑著對自己說:「格格的斗篷真好看,借給奴婢披一會兒吧!」
  她像是明白了什麼,死死地揪住自己的衣襟,拚命地搖著頭,「不,烏日娜,不要!」
  身後的巴圖一根根掰開她的手指,一把拽下了她的斗篷,全然不顧她已經哭成個淚人。
  烏日娜笑著從巴圖手中接過那件斗篷,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精緻的並蒂蓮花荷包,那荷包自己見過,她繡了整整一個晚上,說是要送給最重要的人。此時她便笑著將它遞給了巴圖,「這是我自己閒來無事,繡著玩的,留給你,做個念想吧!」
  巴圖只顧將自己的斗篷解下來披在哈日珠拉的身上,根本無暇去接那荷包,他也根本不想去接!
  烏日娜歎口氣,將那荷包又收了起來,她一抖哈日珠拉那件文采輝煌的鏤金百蝶穿花織錦貂皮斗篷,小心地將它披在身上。末了,又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眼中的決絕一閃而過,在哈日珠拉的哭喊聲中猛地一拽韁繩,策馬朝一邊的岔路跑了過去。
  旁邊又有幾騎緊跟著她跑上岔路,哈日珠拉嘶啞著嗓子,怎麼喊她都不肯應,她拚命捶打著身後的巴圖,因為接連的交戰,他們的人手和馬匹都損失慘重,再加上自己體力不支,這才跟巴圖同乘一騎,一來巴圖騎術好,二來他身量並未長成,即使他們同乘一騎,馬跑起來也不至於太過吃力。
  她把所有的怒火都發洩在了巴圖的身上,踢他,捶他,可末了,她最想踢,最想捶的,還是她自己!
  若不是自己,烏日娜根本就不用做這樣的犧牲,他們都是為了自己!
  她恨死了自己!
  她在馬上哭得如狂風中搖搖欲墜的枯葉,是巴圖給了她一個堅強的依靠,這個在她踢打他的時候一聲不吭的大孩子,此時緊緊地將她護在胸前,俯下頭在她耳邊安慰道:「堅持一會兒,再堅持一會兒,前面過了庫倫部,就是科爾沁的地盤,到時候就有人來接應我們了!」
  她死死地咬牙撐著,直到身邊的人發出一陣陣歡呼的時候,她才放任自己閉上了眼睛。
  當她醒來的時候,她就已經在這個小院裡了,醒來的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尋找烏日娜,可他們的眼圈兒卻都紅了,卓婭哭著跑了出去,他們也都默默地退了出去,只留下塞婭,一五一十地講了她昏迷這三天發生的事情。
  烏日娜再也回不來了!那日松——當日跟她一起去誘敵的那八個人中的一個,當初他們九個去誘敵,最後回來的也只有一個那日松!他帶回了烏日娜的荷包,烏日娜臨死前交給他,要他一定將它交給巴圖!
  兩行清淚順著臉頰緩緩流下,這個傻丫頭,她明知道巴圖的心裡沒有她,可她臨死前最記掛的一件事,還是要將這荷包給他!
  巴圖遲疑著不肯接那個荷包,被那日松狠狠打了一頓,眾人這才知道,那日松喜歡烏日娜,已經喜歡了很多年!
  她將巴圖和卓婭叫到自己身邊,當著卓婭的面,逼巴圖收下了那個荷包,「我知道你心裡沒有她,如今她人已經沒了,這是她最後的一點心願,我希望你能成全她!」
  現在想想,那竟是自己醒來後說的唯一一句話。
  那日松來向自己辭行,卻連門都不肯進,只在門外磕了三個頭,轉身便走了。他要去找恩和,他要到戰場上真刀真槍地去跟林丹汗鬥,他要替烏日娜報仇!
  也許,他是不想看到自己,不想看到害烏日娜丟掉性命的自己吧!
  哈日珠拉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淚水迷濛了她的雙眼,從那以後,她再未開口說過一句話,哪怕皇太極來看她,她都沒有說一句話。
  這些日子,她便如一具行屍走肉,整日渾渾噩噩地過日子,衣來伸手,飯來張口,誰來也不理,一閉上眼,便是烏日娜笑著跟自己要斗篷的模樣。
  朦朦朧朧的,她倒也知道些事,她知道這裡不是科爾沁,這裡是大金國,皇太極把自己安排在這個小院兒,平日裡有侍衛把守,這個小院兒似乎極是偏僻,除了他,從來沒有外人來過。
  這樣也好,清靜,自己實在沒有力氣去應付那些瑣事,即使是皇太極!
  屋外傳來一陣歡叫,是卓婭!她緩緩起身來到門口,巴圖正在院外堆雪人,卓婭笑著將一團雪球砸在他的身上,他卻似無知無覺般,絲毫沒有反應。
  卓婭的笑聲漸漸低了下去,臉上的笑容也有些僵硬,欲言又止地看著巴圖,可千言萬語到了嘴邊,終是化作一個無聲的苦笑,默默地上前拍掉他身上的殘雪。
  哈日珠拉強忍眼中的酸楚,邁步走出房門,許是一個月沒出屋子的緣故,她的腳步竟有些虛浮,踩在滿是積雪的台階上,差點滑倒。
  自己什麼時候竟變得這樣嬌氣了,不過是在屋裡待了一個月,又不是坐月子,怎麼連站都站不穩了!她在心中自嘲,可想想自己這一個月的日子,竟真跟坐月子沒什麼兩樣了,她真是太任性,太嬌氣了,害得大家傷心之餘還要為自己擔心!
  她衝著奔過來扶她的卓婭輕輕一笑,這個笑太輕,輕得似是只動了動嘴角,卓婭揉揉自己的眼睛,格格剛才是在笑嗎?她又仔細盯著她的嘴角看了看,似乎又沒動?也許只是自己的幻覺吧!她微微一唏,格格怎麼會對自己笑呢?這果然只是個幻覺!
  

  ☆、釋懷

  哈日珠拉默默地來到巴圖身邊,抓起一團雪,拍在雪人身上,巴圖一怔,站起身來,呆呆地看著她的動作。
  她摘下自己頭上的暖帽戴在雪人的頭上,逃難匆忙,自己身邊竟沒有烏日娜用過的東西,這個暖帽是她親手替自己做的,好歹也算是個念想吧,她正了正雪人頭上的帽子,真好看!
  卓婭見狀一愣,直覺地便想上前替格格戴好帽子,卻被身邊的巴圖一把拽住。
  巴圖輕輕搖頭,阻止了她的莽撞,一個月了,這是格格頭一次出房門,不管她想做什麼,都依著她好了,跟心病比起來,小小的風寒又算得了什麼?
  她有抬手解下自己身上的斗篷,抖開來,剛想披到雪人身上,卻又停下了,烏日娜喜歡艷麗的顏色,眼前月白色暗花的斗篷並不是她的最愛,她略一猶豫,巴圖已看出了她的心思,「去把格格那件大紅色織金白狐毛的斗篷拿來吧!」
  卓婭點點頭,趕忙跑進去找出那件衣服,四貝勒送來後格格只看了一眼便撂在一邊,從未上過身,雖說披在個雪人身上可惜了的,可只要格格高興,四貝勒也不會說什麼吧!
  哈日珠拉接過斗篷,輕撫著上面的織金團花,果然是烏日娜喜歡的樣式,她淒淒一笑,「我的斗篷給你穿,這次沒人追咱們了,你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巴圖看著她將斗篷展開,含著淚披在雪人身上,眼中也是一陣發酸,他慌忙扭過頭去,不想讓她們看到他眼中的淚,卻不料恰好看到四貝勒怔怔地站在院門前,癡癡地看著哈日珠拉的動作。
  巴圖忙抬手抹了把臉,伸手一拽卓婭,兩人默默地向四貝勒行了個禮,便悄悄退了出去。
  皇太極輕輕走到哈日珠拉身邊,俯身撿起地上掉落的月白斗篷,抖抖上面沾上的殘雪,小心地給她披在身上,「若是她當真在天有靈的話,她一定不願意看到你現在的樣子,你,若真為她想,便該好好保重自己。」
  「我知道,她沒有怨過我,她什麼都沒說,可我怨啊!我怨自己,要不是我,她們都不會死,她們都不用死!」哈日珠拉哭著說出了一個月來的第一句話,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每一個字都像是扯著嗓子喊出來的,卻偏偏聲如蚊蚋。
  皇太極一愣,這就是她這些日子來折磨自己的原因嗎?一個月了,這一個月,他來了那麼多趟,她都只是自己一個人發呆,能施捨自己一個眼神就算不錯了,更別提開口說話,他原以為她是在怨自己,沒想到,她怨的竟是她自己!
  他扳過她的肩膀,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一字一字極認真地說:「哈日珠拉,你聽著,這件事是我安排的不夠周密,她們的死都是因為我,是我沒有計劃好一切便匆忙行事,是我太過自大沒考慮周全,這些跟你都沒有關係,她們是我害死的,就算要內疚,要償命,也是我的事,跟你都沒有關係!」
  如果一定要怨,就讓她怨他吧,總好過她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一味自苦。他看著她朦朧的淚眼,「男人的錯不能讓女人去擔,怨我,也隨你,恨我,也隨你,只要你別再折騰自己,好不好?」
  怨他?她又怎麼能怨他呢!分明不關他的事,分明是他救了自己啊!
  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止不住的往下落,她抱著那身披大紅斗篷的雪人哭得聲嘶力竭,寒氣透過厚重的斗篷傳過來,時刻提醒著她,烏日娜已經不在了,她真的不在了,自己抱的不過是個雪人,一個沒有溫度,無知無覺的雪人!
  她肆意地流著淚,恣意宣洩著這些日子來壓在自己心頭的煩悶,絮絮地講著自己一直藏在心裡的話,她的擔心,她擔心烏日娜喜歡巴圖會帶來的麻煩,她擔心巴圖跟她糾纏不清,會影響她們逃跑的計劃,她擔心她知道巴圖心裡沒有她,會做傻事……
  如今,所有擔心的事都解決了,可這解決,卻是用烏日娜的性命為代價的,她恨自己的自私,她為什麼不攔住她!她為什麼要把那件斗篷給她!
  喊啞了嗓子,哭干了眼中的淚,她才驀然發現,皇太極的斗篷竟也在自己身上披著,除了手腳,她的身體竟還是暖的,回過頭去,皇太極就站在那裡,他一直都站在那裡。
  見她回過頭來,他微微一笑,「我原還擔心你受了驚嚇,變成了啞巴,沒想到今天卻突然發現,你不是什麼啞巴,竟是個話癆。」
  許是宣洩出了心中壓抑的情緒,她勉強點頭,「下那麼大的雪,外頭山路想必是不好走的,你怎麼來了呢?」
  「下雪?下刀子也得來啊!」
  她沉默了下,裝作沒聽出他話裡的意思,「你之前來了三四趟,我精神不好,也沒搭理你,你,可是有事?」
  他窒了下,雖說她能搭理自己便是好事,可他能告訴她,自己來了十五趟了嗎?自從她住進這個小院,他是恨不能天天過來,只可惜父汗交代下來的政務實在繁雜,這裡離京城路程又不近,他只好隔天來一趟,本來今兒是除夕,年節下事情更多,晚上宮裡還有大宴,可他總覺得不過來看看她心裡過意不去,便由著自己性子跑了這一趟。
  「嗯,大過年的,不來看看你,心裡總是放不下。」還是別跟她說自己隔天便來看她的事了,省得她心裡又要不安。
  她抬手想把他的黑貂斗篷脫下來,卻被他按住了手,這一碰才發覺,她的手竟是那樣涼,他趕忙替她攏緊斗篷,不由分說地將她抱在懷裡快步跑回屋子,一進屋門便把她放到暖閣裡的火炕上,把她的手捧在手心裡好一陣揉搓。
  哈日珠拉紅著臉掙了掙,沒掙出來,便也只好由他,她站起身來,兩腳使勁在地上跺了跺,在外面站得太久,腳都凍僵了。
  她這一跺,他才發現她腳上竟然只穿了雙薄薄的小棉鞋,他的臉瞬間就青了,一把將她按在炕上,脫下那被雪水浸濕的棉鞋,裡面的襪子都是潮的,也被他拽了下來,哈日珠拉看著他兩手揉搓著自己的腳,臉上紅得更甚。
  「你傻啊!出去都不知道穿上雙厚靴子,這要是凍壞了,可是會生凍瘡的!」
  她咬著嘴唇聽訓,這屋子裡太暖和,她又一直不出屋子,所以她們便沒給她預備厚皮靴,一直以來都是穿著這雙小薄棉鞋,今天突然想出去,便也沒理這個茬兒,沒想到竟被他小題大做。
  「你別以為這是小事,要真生了凍瘡,以後年年都會犯,那滋味又疼又癢,夠你受的!」似是瞧出了她的不以為然,他開口訓道。
  直到把她的兩隻腳都搓得發紅,有了熱乎氣兒,他才停下,扯過一床被子將她裹起來,哈日珠拉扯下身上那兩件厚重的斗篷,「哪裡就這麼嬌氣了,這屋子裡頭這麼熱,不裹還要出身汗呢,再裹這麼嚴實,豈不是要中暑!」
  他想想也是好笑,「你身子弱,還是多捂一會兒吧,待會兒再讓她們給你熬碗薑湯,熱熱的喝下去,好好出身汗,就沒事了。」
  他說得輕鬆,她卻覺得恐怖,若是有溫度計的話,這屋子裡的溫度只怕得有二十多度,把她裹這麼嚴實也就罷了,還要喝什麼熱薑湯,這可真是要在大冬天裡中暑的節奏啊!
  她忍不住一陣惡寒,他卻看著她說:「我說怎麼樣?這都哆嗦了,果然是凍著了,還不快捂好!那兩個丫頭也不知哪去了,這越到用人的時候,越是找不到人,回頭我得再給你送兩個得用的人才行!」
  她忙攔住想要去找人熬薑湯的皇太極,「我只是想著,若是你這副模樣叫人知道了,不知得有多少人想要扒了我的皮,嚇得罷了,哪裡就是凍著了!」
  他呆了一下,「你從哪裡聽來這些話?」
  她恍然明白自己說錯了話,可話已出口,再後悔也來不及了,他為什麼要把自己安排在這裡,明擺著是他那好父親不待見自己,他沒法把自己名正言順的安排在身邊。這在他,本也是個難解的痛,可今天自己卻偏偏戳了他的痛處。
  「今天一個大年下的,你怎麼會這麼閒?他們找不到你可怎麼好?」
  「你要煩了,我立馬就走,絕不吵你。」他的話音有點發顫,他生怕她這會兒便要對他下逐客令,雖說他現在立馬啟程也許還能趕上晚上的大宴,可他不想走,這麼多日了,她頭一次理自己,頭一次跟自己說了這麼多話,他不想就這麼回去!
  哈日珠拉瞥了一眼院門外探頭探腦的身影,「倒不是下逐客令,只是今天除夕,你恐怕沒那麼輕鬆吧!若是有事還是趕緊回去的好,別讓底下的人為難!」
  她心中一慟,忙低頭掩飾了下,「別跟我似的,等大錯鑄成了才後悔!」
  「別別別,你說什麼,我都聽你的,大節下的,再惹你不痛快,就是我的不是了。」見她說著說著又要傷心,他的心裡也不好受,忙好言好語的安慰她,「不過是過年的那些瑣事,哪裡就火燒眉毛了,記著我跟你說過的話,別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我一個大男人,哪能讓你個小丫頭替我頂缸呢!」
  她看著他一步三回頭地往外走,臉上笑著,心裡卻發酸,分明是他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竟還要來說她!她真想跟他說,你也別把什麼事都往自己身上攬,別再在她身上浪費時間了,不值得!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不見,她才回過身來,自己這是怎麼了,大節下的竟惹他不痛快,她本意不想如此,卻總是不知不覺地傷了他。似乎一到了他面前,她就總是那樣的肆無忌憚,難道就因為知道無論自己做了什麼,他都不會跟自己計較?就因為他總是無限度的忍讓著自己,縱容著自己,竟讓自己失了分寸?
  

  ☆、除夕

  他走了,她們的年卻還得照過,她起身找出乾淨鞋襪穿上,既然心結已經解開了,就得開開心心的過,總不能把那樣的情緒帶到明年去啊!
  「格格怎麼起來了?快點趁熱把薑湯喝了!」
  哈日珠拉沒想到他竟還沒忘了這茬兒,竟然還當真的吩咐她們做了!她憤憤地接過湯碗,在兩個丫頭的監督下喝了下去。
  塞婭和卓婭相視一笑,格格總算是想開了,雖然臉上滿是不忿的樣子,可總比那心如死灰的模樣好得多不是嗎?有情緒總比沒情緒好!
  晚上的除夕宴,塞婭原本預備著在外院擺上一桌,讓巴圖跟那些侍衛一起吃,她們在裡頭擺上一桌,她和卓婭陪著哈日珠拉一起過年,可哈日珠拉堅持要在一起過,理由是這樣熱鬧。
  前些日子因著自己,卓婭和巴圖這對兒小情侶之間也有些彆扭,趁此機會,讓他們也解開這心結才好。
  可當飯菜都擺上桌,她才發現,塞婭的安排是對的,那些侍衛除了布善和巴圖,其他人自己竟是一個都不認得,而他們在自己面前也是要多拘束有多拘束,這不是在吃年夜飯,倒像是在吃斷頭飯!
  她趕忙趴在桌子上偷偷「呸」了幾聲,大過年的,自己這是想什麼呢?
  塞婭以為她不舒服,趕忙過來扶她,她便藉著這個借口先行退席,幸虧塞婭堅持,一定要把這年夜飯擺在前院的正廳裡頭,要是依著她,當真擺在自己後院的外屋裡,自己這會兒連個休息的地方都沒有。
  見她要走,所有人都趕忙站起來相送,她擺擺手,叫他們繼續喝,本就是自己安排不周,弄得這除夕宴彆扭無比,如今自己走了正好叫他們好好樂樂呢。
  巴圖和布善到底是不放心,也趕忙跟了出來。一出了正廳,涼風一吹,胸中豁然開朗,前院裡幾棵梅花開得正好,隨著涼風吹來,陣陣暗香縈繞鼻翼。
  牆角數枝梅,
  凌寒獨自開。
  遙知不是雪,
  為有暗香來。
  一見這景色,她倒不忙著回去了,自己雖說是在這小院兒裡住了個把月了,可今天才第一次到這前院來。
  她仔細打量著這個小院子,這是個典型的北方四合院,前後兩進,前面一進正中是正廳,此時那些侍衛正在裡面興高采烈的划拳,跟自己剛才在裡面時的情景大是不同。
  左右廂房是布善和巴圖等幾個侍衛的住處,因著過年,所有的門上都掛著大紅的燈籠。後面一進則是自己和塞婭卓婭的住處。院中花草收拾得極整齊,因為天冷,只有梅花孤獨地開著,其餘都只餘些枯木,卻是打理得極仔細,一絲枯枝敗葉也無。
  她緩緩地走下台階,看著那傲雪的寒梅,在火紅燈籠的映照下,紅梅更顯嬌艷,點點白雪殘留在梅蕊上,紅的梅,黃的蕊,白的雪,煞是好看。
  「這些梅花都是貝勒爺特意命人栽在這裡的,格格果然喜歡!」見她極愛這一樹紅梅,布善趕忙上前道。
  「哦?」哈日珠拉一愣,「這些梅花竟不是以前就在這裡的?」
  布善笑了,「這荒山野嶺的,能找到這麼齊整的小院就不錯了,哪裡還能有這麼俊的梅花?當初咱們還說,這院子佈置的,比四福晉的院子都精緻呢!」
  哈日珠拉看著那梅花默然出神,他也算是費盡了心思了,自己雖不能回應他的感情,可他做的這一切,自己也不能心安理得地無視吧!
  「明天做幾樣點心給四貝勒送去吧,就是不知方不方便?」
  「方便,怎麼不方便!」布善大喜,格格竟主動給爺送東西了,還不得把爺給美死!
  「不過就是百十里山路,咱們快馬加鞭的,頂多也就兩個時辰的事!」他心中一高興,嗓門便不自覺地高了上去。
  遠處的卓婭聽了一嗤,「看把你牛的,百十里山路,又積了雪,哪有那麼好走?兩個時辰?四個時辰能到就不錯了!一來一回,一天的工夫就進去了,就這還得老天保佑,路上不出什麼意外才成!」
  「四個時辰?這麼遠!」哈日珠拉一怔,她早就看出這裡離大金的京城不近,可沒想到竟是這麼遠,想想他今日一早就過來,那豈不是半夜裡就得出發?他走的時候天已經不早,也不知天黑前能不能到地方,大年夜的,可別誤事才好!
  「可不是?要我說,格格只管準備了點心備著,也不用差人去送,後天四貝勒來時讓他順便捎回去就好了!」卓婭快人快語,等看到布善殺雞抹脖子的比劃時,話已經都說完了。
  「你怎麼知道四貝勒後天會來?」哈日珠拉立刻聽出了她話裡的紕漏,她們什麼時候對皇太極的行蹤這麼瞭解了?
  「這,四貝勒不是每隔一天都會來的嗎?凡是逢雙的日子,風雨無阻的……」卓婭看了布善的眼神,明白自己可能說漏了嘴,可哈日珠拉問,她又不能不答,越說聲音越小,末了竟似蚊子似的,幾不可聞。
  哈日珠拉神色立時大變,百十里山路,一來一回至少要八個時辰,來了稍一耽擱,便是兩頭見不到太陽,他什麼時候這麼閒了?難怪他的眼圈兒都是青的!
  「下雪?下刀子也要來啊!」白日裡的話言猶在耳,她當時還以為他在說笑,故意岔開了話題,竟沒往深處去想。
  隔天便來一趟,可笑自己還以為他不過來了三四回,這麼規律的行動,若是讓有心人利用了,那後果,可就不堪設想了!
  想到這裡,她再也不能無動於衷,忙轉身回自己的屋子,鋪紙、研磨,卓婭被塞婭責備了幾句,也知道自己說漏了嘴,本來四貝勒都交待過不許跟格格提這些的,可她一高興起來就沒有腦子,如今見哈日珠拉研磨,知道她是想寫東西,趕忙上前幫忙。
  信寫好,又檢查一遍,這才小心地放進信封裡封好,「今天做的點心挑幾樣好的裝起來,明天一早讓布善給四貝勒送去吧!」
  布善和巴圖一直在門外候著,聽到這兒忙應了,塞婭接過信,自下去給布善裝點心,哈日珠拉索性把巴圖也叫進來,趁著塞婭和布善不在,幫他倆把心結解開才好。
  她還在搜腸刮肚地想著該怎麼跟他倆開口,不想巴圖竟是搶先開了口,「格格,前些日子巴圖不懂事,惹格格生氣了,格格要怎麼罰巴圖都好,就是別再折騰自己了,當日是我讓她去的,那斗篷也是我從格格這裡硬搶過來給她的,都是我的錯,跟格格沒關係!」
  「巴圖!」她大喊一聲,打斷了他的話,「你又有什麼錯?若不是你,若不是她,今天我早就是個死人了!」
  她強忍著眼中的濕意,「若一定要說你錯,你也只是錯在當初不該不接那個荷包!」
  她擺擺手,制止了他想要插話的意圖,「我知道你想說什麼,其實要說起來,這些都是我的錯!我早就看出她對你有意,當時我也擔心,生怕她做什麼傻事!」
  她哽咽著,「可誰知這丫頭比誰都明白,她知道你心裡沒有她,可她還是把這個荷包給你了,這是她最後的一點心願,咱們只能成全了她!如今她人已經不在了,你們倆一定要好好的,她在天上也盼著你們好好的呢!」
  巴圖點點頭,「我知道,我知道!」
  「我今天找了一圈,竟沒找到任何跟烏日娜有關的東西,巴圖,那個荷包,你能送給我嗎?我想留著做個念想!」
  那個荷包,放在他身邊,終是他倆之間的一個心結,即使卓婭不計較,可在他們的心裡,卻終究是個疙瘩,巴圖一看到它,不免要想著當初是他把自己的斗篷奪過來給她的,這自責愧疚的情緒只怕會伴他一生,倒不如把它放在自己身邊的好。
  「烏日娜的心意,你已經替她完成了,如今,就把它給我,成全了我的心意吧!」
  當哈日珠拉接過那個荷包的時候,卓婭悄悄歎了口氣,格格對她們,也是費盡了心思,什麼都替他們考慮周全了。
  「察哈爾和科爾沁那邊有什麼動靜嗎?」忍了又忍,哈日珠拉還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科爾沁那邊跟自己想的差不多,當皇太極提出要自己到大金國休養的時候,科爾沁二話沒說就把自己推了出來,只差沒彈冠相慶了!
  哈日珠拉冷笑,他們還真做得出來!為了巴結大金國,當真是連一點臉面都不顧了!
  至於察哈爾,巴圖所知不多,據說那林丹巴圖爾不相信自己已經死了,在那裡挖地三尺地找呢!
  她的心中一緊,當初那日松只是簡單地將烏日娜找了個地方埋了起來,如今不會被他們找到吧!一想到烏日娜在地底下也不得安生,她的心就像刀絞般痛。
  巴圖聽了心中也是一震,「這,不會吧!」他不確定地說,心中也湧起一陣不安,他原本就對烏日娜有愧,如今聽說有人可能讓她死後還不得安生,哪裡還待得住,匆匆行了一禮便跑了出去,「我去打聽一下!」
  哈日珠拉看看一旁站著的卓婭,「他只是因為對她有愧,其實——」
  「我知道!」卓婭罕見地打斷了她的話,「他心裡並沒有她,只是因為當日的事,他心中有愧才會對她的事這麼關心!可是格格——」
  她帶著哭腔哽咽著說:「我不知道他心裡到底有沒有我,我不知道!」
  

  ☆、新禧

  「格格,我不知道他的心裡有沒有我,有時候他會忽然對我很好,讓我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了,可有時候,我卻覺得捉摸不著他,我不知道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我甚至覺得,自己在他心裡還不如烏日娜!至少他心裡對她有愧,至少他一聽到她的消息會緊張,會著急,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自己在他心裡算什麼?就算我一連幾天不去找他,他也不會想起我,更不會為我擔心,為我著急!」
  一晚上翻來覆去,腦子裡都是卓婭的哭訴,哈日珠拉捂著快炸開的腦袋,頭疼得緊,昨晚好說歹說,才勸住了卓婭,小丫頭一向大大咧咧,能讓她發現不對,可見巴圖做的是有些過了,只是卓婭也太小題大做了些,既沒什麼實據,就不該對戀人多加揣測,疑心這東西最是傷感情,若僅憑著感覺疑神疑鬼,多好的感情也經不住猜疑。
  好容易勸住了卓婭,哈日珠拉卻睡不著了,在床上翻了一晚上,清早便頭痛欲裂,要不是個年初一,還得起來跟大夥兒道聲「新禧」,她都想在床上賴一天了。
  強打起精神在前院正廳賀了新年,給每個人都發了紅包,布善和巴圖都不在,一個去給皇太極送信,一個去打探察哈爾那邊的消息,她跟其他人又不熟悉,簡單說了幾句場面上的吉祥話,便也就散了。
  一回到自個兒屋裡,她立馬扯了那身刻絲雲雁嫣紅外袍,將自己埋在錦繡綢被中,好好補了個覺。
  睡醒時竟已是掌燈時分,一個黑影背著燭光立在她床前,倒嚇了她一跳。
  「你醒了?」
  她呼地一聲掀了被子坐起來,這才想起自己還沒穿外袍,外人看著未免不雅,又趕忙拉了被子裹著,「你怎麼來了?我讓布善送去的信你沒看?」
  「怎麼沒看?就因為看了,所以更要來了!」他滿心裡都盛滿了蜜般的甜,昨天她在自己面前哭,在自己面前笑,他聽著她絮絮地說著自己心裡從未對人言的小心思,這是他跟她從未有過的親近,雖說後來他又惹惱了她,讓她對自己下了逐客令,可他一整天都精神抖擻的,竟是從未有過的開懷。
  只要她別不理自己,哪怕她對自己發脾氣,使性子,只要能看著她,守著她,他也知足了。
  沒想到今天新年新禧新氣象,一早進宮,行完了那繁瑣的禮節,一回來就看到布善在那裡等著他。他當時一驚,以為是她出了什麼事情,及至聽完布善的回稟,手裡捧著那盒點心,他才知道自己不是在做夢!
  一口氣看完那封信,他立馬快馬加鞭地趕了過來,這個小丫頭,不擔心自己,倒替他操心,怎麼不讓他愛到骨子裡!
  「你放心,我有分寸,不會誤事的!」
  這麼晚了還跑過來,這就叫有分寸?
  她看著他,滿眼裡都是不信的神色,叫他心中一歎,「我都是謀定而後動,沒安排好我能胡來嗎?」
  她揚起嘴角,露出個嘲諷的笑,翻了個白眼,故意仰頭看看窗戶,再斜睨著他,看得他心頭惱不得,氣不得,哭不得,笑不得,「知道知道,不就是天晚了嘛,晚了就住下了,我明兒一早再回去!」
  他彷彿說著今天的天氣真好這麼簡單,可聽在她耳中卻不啻晴天霹靂,什麼叫晚了就住下了,他想住哪?
  看著她臉上青青紫紫的顏色,他的心情一時大好,小丫頭也有吃癟的時候!可暗笑半晌,他又復轉沮喪,她就這麼不相信他,這麼防著他,想想自己也夠失敗的!
  「我住前院兒,早讓他們給收拾房間去了!」他甕聲甕氣地說,心裡說不出的憋屈。
  她的臉色這才緩下來,「什麼不得了的事,非得今天跑過來,路上不好走,就不能等天好了再說?我白在信裡囑咐了那麼多話,竟是一句都沒聽進去!」
  聽著她軟言軟語的埋怨,他的心情才多雲轉晴,「是有事,原想著明天過來跟你說,誰想到竟接到你的信,一高興,便連家也沒回,直接就過來了。」
  他倒是實誠,一五一十的交待了個清楚,她卻是一呆,這叫什麼話?自己在信裡原是囑咐他要注意安全,別老往這跑,如今竟成了勾引他來的伎倆了?
  見她臉色變了,他又咂摸了下自己說的話,果然是有歧義啊,「你別多想,我這時候來了,咱們說話的功夫也多,在這裡休息一晚,明天一早再回去,還不耽誤明天的事,以後你就是想讓我來,也不容易了。」
  「怎麼?」這人說話老是留半句,她看著他,眼中滿是疑問。
  就知道她還是在乎自己,他心中得意一笑,「父汗要用兵了,這陣子恐怕都沒法來看你了,原本安排了幾個得力的人來伺候你,這次來得匆忙,也沒帶過來,明天再派人送他們過來吧,我不在的時候,你得照顧好自己,有什麼事就讓布善來尋我,缺什麼也跟他說……」
  他絮絮地說,她卻只「嗯,啊!」地答應著,全然不知他後面嘮叨的什麼,末了,還是忍不住開口打斷他,「這些我都知道,我會照顧好自己的,不過人就不用了,這裡人手滿夠了,得用的人,一個就夠,人多了反而容易出事!」
  他呆了一下,霎時明白了她擔心的是什麼,「你放心,這些人都是我揀選好的,若不是絕對心腹,哪裡能往你身邊送呢!你這裡太偏僻,還是得多加些人才行,否則我就是在戰場上也放心不下啊!」
  見他堅持,她便也不再反對,只要他心裡有數就好,她們若當真想對她下手,就算她再怎麼防也防不住。
  不過畢竟是親姑侄,親姐妹,想來她們也不會那麼性急,這時候就來跟自己過不去!
  「戰場上刀箭無眼,你自己可得小心些。」她輕聲囑咐著他,雖說他也是戰場上屢立戰功的人物了,可打仗畢竟是極凶險的事,於情於理她都不能置若罔聞。
  他倒是極開心,能得她這一句,別說是上戰場,就是上刀山他也認了。
  開心過後,想起來時得到的消息,他又忍不住道:「來時怎麼沒見巴圖?」
  哈日珠拉看了他一眼,他的表情極平靜,彷彿真的只是因為沒看到人隨口問問,她便也只作懵懂,隨口答道:「我叫他去打聽察哈爾的情況去了!」
  「察哈爾?察哈爾怎麼了?你還有什麼記掛的不成?」他看著她的眼睛,似要看到她的心裡去。
  「聽說,那林丹汗不相信我已經死了,到處在找我的蹤跡,我怕他們驚動了烏日娜,她生前沒享過一天福,我不希望她死後還不得安生!」
  他怔了一下,默然半晌,握住她的手說:「放心吧,那日松當日只是做了個最簡單的小墳頭,並未立碑,那地方又隱蔽不好找,他們沒那麼容易找到。等事情過去了,我再派人去把她好好安葬!」
  聽他說烏日娜身後如此潦草,她又止不住心酸,「嗯,我就怕她走都走不安生。」
  他拍拍她的肩,歎一聲,卻不知該怎麼安慰她,烏日娜的屍體早就被他們找到了,那是個新墳,那日松當日匆忙將她掩埋,不免露了痕跡,屍體早已面目模糊,辨不出什麼,可身上的衣服卻是哈日珠拉的。
  原想著能矇混過去,卻不料送到林丹巴圖爾那裡後,竟被他一眼認了出來,「這不是哈日珠拉!哈日珠拉身上的佛珠從未離身過,這個屍體上除了外頭這件衣服,還有什麼是哈日珠拉的?他們以為找個人裹上這件衣服就能魚目混珠了?這絕對不是哈日珠拉!」
  如今林丹汗的人還在滿世界的尋找哈日珠拉的蹤跡,當日她們逃回科爾沁,動靜頗大,想瞞怕是瞞不住,他只好把她接到這裡,暫時安頓下來,好歹察哈爾的人還不敢輕易來大金國放肆。
  「以後想知道什麼就問我,好歹我的消息比你還靈通些,也不用派他們出去亂撞,察哈爾還沒死心,他們這樣漫無目的地胡亂打探消息,容易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她看著他的眼,他的眼中一片澄澈,仿若一眼望得到底的湖水,似乎真的只是為了不打草驚蛇才不讓她派人出去打探消息,她定定神,「好。」
  既然他不讓她私下打探,她不做就是,他若當真想瞞她什麼,辦法有的是,用不著做得這麼明顯,對他,這點最起碼的信任還是有的。
  他暗暗鬆了口氣,目光落在她手腕的佛珠上,自己送她的佛珠,她一直帶在身上,他心中有絲喜悅悄悄蔓延,雖然她總是對自己若即若離,雖然他可以隱約的猜到,她的心裡可能有別人,但能把他送的佛珠一直戴在身上,是不是說自己在她心裡有那麼一點點不同?
  或者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心裡還有一個他?
  

  ☆、別情

  皇太極有些頭疼的揉揉額角,只是父汗,他還是不肯答應自己迎娶哈日珠拉!
  想到這裡,他心中又滿是愁緒,這次出征,自己得多立些戰功才好,否則,他迎娶她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可是不舒服?就說不讓你來回折騰,你偏不聽,是累著了吧?」見他揉額角,哈日珠拉心裡也有點擔心,他事情本來就多,再這麼來回折騰,就算路上不出事,身體也吃不消啊!
  見她擔心,他心裡似吃了一壇的蜜,「沒有,哪裡就那麼嬌貴了,這一回去,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再來,讓我再多陪你一會兒,你別忙著趕我走。」
  見他話裡帶著濃濃的疲憊,哈日珠拉也不好再攆他走,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閒扯,卻聽他的聲音越來越低,不一時竟打起了小呼嚕,哈日珠拉也不敢驚動他,想來他這些日子熬得狠了,這會兒放鬆下來,好好睡一覺也好,只是他睡得有點不是地方。
  她小心地披上外袍,把床鋪整理了一下,又把塞婭和卓婭叫進來,她自己可搬不動他。饒是這樣,她們三人還是累出一頭的熱汗。
  給他脫了靴子,他身子太重,那外袍扒不下來,只好就那麼穿著了,她又給他把外袍的扣子和腰帶都解開,這樣睡得也能舒服些。
  把被子蓋在他的身上,熄滅了屋裡的燭火,躡手躡腳地退出屋子,輕輕掩上房門的剎那,他的嘴角在黑暗中揚起一個愉悅的弧度。
  卓婭終於忍不住了,「格格,四貝勒睡這兒了,您睡哪兒啊?」
  塞婭在一旁一拽她的衣角,她卻還是懵懂,哈日珠拉眼睛一瞪,做出一副惡狠狠的模樣,「睡哪兒?就睡你那裡啊!今兒晚上你把門,我們睡覺,可不許偷懶啊!」
  「啊!」卓婭瞬間垮下來小臉兒,只一愣神間,復又抬起頭,衝著塞婭甜甜一笑,討好地似一隻搖尾的小狗,「塞婭姐姐,不如——」
  他在屋裡,躺在她的床上,被子上還殘留著她的氣息,他把頭埋進枕中,一絲若有若無的幽蘭暗香縈繞鼻翼,耳邊是她們歡快的笑鬧聲,他抿唇一笑,終於進入沉沉的夢境。
  他走的時候,在她的窗前站了很久,久到她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或者,那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棵樹?直到那棵樹轉身而去,她才醒悟,自己真的沒有看錯!
  塞婭和卓婭還在幸福地打著小呼嚕,她披衣起來,輕輕打開房門,站在後院的假山上,還能看到遠處漆黑山路上那昏黃的燈籠,幾騎人馬在山路上跋涉的身影。
  假山上風大,吹得她搖搖欲墜,身上的披風迎風展開,仿若一隻凌風振翅的鳳,她扶著身旁的欄杆,努力穩定住身形,遠處已無人影,她正欲轉身,卻被一旁黑暗中的人影驚住了。
  一隻手摀住了她想要驚叫的嘴,一絲熟悉的氣息傳來,她的心略定,一把拉下他的手,「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誰規定的我不能來?」他心中有氣,開口也是沖得很,「我若不來,你這場戲豈不是白演了?哼!他人都走了,你還捨不得回去,你就這麼離不開他?既這麼捨不得他,何不跟著他去?」
  哈日珠拉瞪他一眼,「你有病啊!」
  她轉身欲走,卻被他一把拉了回來,她想掙扎,卻被他一句話定在了原地,「烏日娜的事,我已經知道了!」
  她似被使了定身法,伏在他的懷裡,默默地感受著他的心跳,「我對不起她!」
  「說什麼呢?這跟你又有什麼關係!誰能料到他會那麼狠?放心吧,那日松已經帶人去尋找她的屍首了,他會好好安葬她的!你放心,這筆賬,我會替她討回來的!」
  她猛然抬頭,「你說什麼?」
  他怔忡,「什麼?」
  「那日鬆去做什麼了?她的屍首?她的屍首怎麼了?」三九的寒風吹在臉上,刀刮般的疼,可她的額頭卻生生冒出了一層冷汗。
  「你不知道?」他臉上帶著幾分愕然,他竟沒有跟她說?把林丹巴圖爾幹的好事告訴她,讓她恨死了他,順便恨屋及烏,連帶著也不待見他,這不是一箭雙鵰的好機會嗎?
  他的手被她攥得生疼,她的眼睛炯炯地盯著他,容不得他推脫,容不得他遲疑,「烏日娜的屍首被他扔到了荒郊,那日松已經帶人去尋了——」
  一陣天旋地轉,她猛地抓緊了他的手,耳中滿是轟鳴,只看著他的嘴唇翕合,說了什麼,卻是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哈日珠拉,哈日珠拉!」也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猛然驚覺,眼前是他焦急的臉,鐵鉗般的手正拚命搖晃著她的肩膀。
  「別搖了,我,我頭暈。」
  他猛然停下,看著她,一把將她摟進懷裡,「我不該跟你說這些的,都怪我!」
  她在他懷裡無聲苦笑,原以為這輩子欠烏日娜的,下輩子說什麼都要補回來,如今卻發現,別說下輩子,只怕下下輩子她都還不清這筆債。
  「說什麼呢?」他似是聽到了她心中的話,一手攬著她的腰,一手撫著她披散的長髮,「這是我欠她的,我來還,有你什麼事?是我讓她去照料你,是我讓她去保護你,就連那天的行動,也是我的授意,跟你有什麼關係!」
  他的手一下一下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裡滿是溫柔,可聽在她的耳中卻似晴天霹靂,她一把推開他,「是你讓她去的!是你讓她穿上我的衣服,引開他們的!」
  他猝不及防,被她推了一個趔趄,背狠狠地撞在背後的假山上,背後的傷口被尖利的山石一撞,疼得他冷汗直流,「怎麼了?」他強忍著鑽心的痛,閉上眼睛使勁搖頭,想要揮開眼前亂撞的星星。
  「是不是你?」她直直追問。
  「是!」
  是他,竟然是他!
  她猛然抬手,狠狠打在他的臉上。清脆的聲音在寂靜的夜空裡傳得極清楚,前院裡有人點起了燈,她憤憤然轉回頭去,抬腳便走,再不停留。
  快步跑回自己的屋子,將身後的人關在屋外。撲倒在自己的床上放聲大哭,為什麼是他,為什麼偏偏是他!
  她無比痛恨自己,痛恨他!他怎麼可以這麼心安理得的要烏日娜去送命,他怎麼可以!
  被她這巴掌一打,眼前的星星竟然消失了,他苦笑著搖頭,前院裡傳出窸窣的聲音,他不敢再停留,快步跟了上去,推開她的房門,他閃身走了進去。
  「滾!」她的吼聲沒驚走門後的恩和,倒讓匆匆趕來查看的侍衛吃了一驚。
  恩和好笑地聽著門外越來越遠的腳步聲,「沒想到你還有做河東獅的潛質。」
  她猛地翻身坐起,「你跟來幹什麼?我不想再看見你,你走!」
  他嬉笑著上前,「別鬧了!」不料卻被她一把推了回去。
  他沉下臉,眼尖地看到了枕邊的一隻金鑲白玉扳指,「這是什麼?你別告訴我說這是你的物件!」
  她抬起眼來看著他拿在手裡的東西,橫眉冷對著他的質問,「是我的不是我的,都跟你沒關係,反正不是你的物件!」
  「好,好!」他冷笑,這就是她跟他來大金國的原因了,這就是她跟他翻臉的根源了,他一把將那扳指扔在她身上,「算我看錯了你,算我自作多情了!哈日珠拉格格,我祝你心想事成,早日成為他後院女人中的一個!」
  哈日珠拉深吸一口氣,攢足了力氣將他向門外推,「你出去!出去!」
  他扭頭便走,扶著她門外的廊柱好一陣喘。自己不顧身上的傷,千里迢迢地趕來找她,誰想竟看到她跟別的男人卿卿我我,她哪有把自己放在心裡!
  扶著廊柱喘了好一陣,才緩過那口氣,胸中的怒火被冷風一吹,漸漸淡了下來。
  他怔怔地站在門外,自己這是,被趕出來了?
  自從阿布和汗祖父去世後,自己無數次被人嫌棄地趕出來過,他以為自己早已經麻木、習慣了。他以為自己早已經練成了金剛不壞之皮,百毒不侵之體,只是今天他才知道,那只是因為自己不在乎。
  他的心裡沒有那些人,他也不在乎那些人怎麼看他,怎麼對他,可今天她將自己趕出來的那一刻,他的心,是那樣的痛!
  怎麼突然之間就變成現在這樣了?他們之間,不該是這樣的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哈日珠拉為什麼要這麼做?她為什麼會突然跟皇太極攪到一起去?這次逃離察哈爾,皇太極也有出力,這些他都知道,可自己付出了那麼大的代價,好容易把她從那個瘋子手裡救出來了,她竟又跟皇太極攪到一起去了!
  房門大敞,聽著屋中傳來的哈日珠拉壓抑的低泣,恩和止不住的心焦,「剛才是我太衝動,那些話,我收回!但是我想知道,你這麼做的原因!」
  他看著房門上掛著的流雲萬福的門簾,他知道,自己和她之間就只隔著這道門簾,就是這麼一個薄薄的簾子,將他和她分成兩邊,他苦笑,原來幸福的距離,就只是這一道門簾的厚度,就這麼小小的一道簾子,將他和她分隔成兩個世界。
  「你別哭,我走了。」他的聲音帶著嘶啞的顫抖,「等我把事情處理完了再來找你!」
  機械地邁動著離開的步伐,雙腿如灌了鉛般沉重,卻被迎面來的人阻住了前進的腳步,阻住了?也好,就讓自己在這裡再站一會兒,就一會兒……
  再回頭看一眼那流雲萬福的門簾,以前沒發現,這圖案還挺好看的!
  再回頭不是為了看哈日珠拉,不是,自己只是累了,只是,不想讓來人看清自己的臉……
  屋內,哈日珠拉強忍著肆意滴落的淚水,聽著他漸行漸遠的腳步,為什麼是他?為什麼?
  

  ☆、千里明月

  塞婭默默地看著恩和漸行漸遠的腳步,對奔過來的人輕輕一笑,「格格見四貝勒走了,心裡不高興,這裡有我們就好,你們回去睡個回籠覺吧!」
  布善了然一笑,「我就說格格心裡還是有貝勒爺的,可不是叫我說著了!」
  幾個侍衛臉上都是曖昧的笑意,原來是格格見貝勒爺不告而別,鬧脾氣了,害得他們擔這麼大的心,這女人哪,真是不好捉摸。
  他們的身影一消失,塞婭臉上的笑意便冷了下來,她轉身走進哈日珠拉的屋子,順手關上房門,擰了個手巾遞給哈日珠拉,「格格也收收淚,這好歹也是在人家的地方,您鬧出這樣大的動靜,萬一驚動了人可怎麼好!」
  哈日珠拉一把抓住她的手,抽抽噎噎地將剛才發生的事講了一遍,不想塞婭卻不以為然。
  「我當是什麼?原來格格在意的是這個!」她斜欠著身子坐在一旁,「格格可還記得咱們被車爾貝台吉抓住的那天?」
  哈日珠拉淚眼朦朧地看著她,不明白她扯這個做什麼。
  「那天,我讓格格向左跑,我向右,格格可還記得?」不等哈日珠拉回答,她翹起唇角微微一笑,「當時我並未立即向右,而是在那裡等了一會兒。」
  她看著哈日珠拉眼中的不解莞爾一笑,「我當時就想好了,他們追來的時候引他們向右,好讓格格能平安逃出去!」
  「啊!」哈日珠拉驚呼,她一把抓住塞婭的手,「我不知道——」
  「我知道!」塞婭斬釘截鐵地說:「若不是格格今天對我說這些話,我可能一輩子都不會提起,當日若非車爾貝台吉狡猾,格格應該能逃走,至不濟再逃回那木屋,有那密室裡的東西在,格格大可以在裡面等吳克善台吉他們來救您!」
  「格格,我今天跟您說這些,不是為了跟您表功,而是要告訴你,即使沒人安排,沒人指使,我們也會這麼做,您不要再跟恩和貝勒鬧氣了,即使他沒讓烏日娜這麼做,她也會自己做出這樣的選擇,畢竟一旦被察哈爾騎兵追上,所有人都是死路一條!她這樣做,起碼保住了大部分的人,只要她當時頭腦清楚,她一定會做出這個決斷的!」
  哈日珠拉斷斷續續地抽噎著,她的心情已不復方纔的激動,雖然她還是不認同塞婭的觀點,她不能心安理得地享受她們用生命換來的一切,但她感激她們,感激她們為自己所作的一切!
  她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報答她們,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
  「烏日娜的事,格格怨自己,怨恩和貝勒,甚至還怨過巴圖,可是,格格您為什麼不去怨那林丹汗呢?他才是罪魁禍首,不是嗎?」
  哈日珠拉怔怔地看著塞婭,自己竟不如這不聲不響的小丫頭看得明白,她也知道林丹巴圖爾才是那罪魁禍首,甚至今天聽到的消息,把烏日娜棄屍荒野的人也是他,自己跟恩和鬧,也的確是有點過了。
  她,真的是恨錯了人,到頭來竟還要別人來開解她,虧她還自以為想明白了,一門心思地在那裡幫卓婭和巴圖解開心結,原來最大的心結竟是在她這裡。
  「想來恩和貝勒知道了這件事,必不會輕易撂開手的,他在察哈爾好歹也經營多年,要做這件事,並不難,也許他下次來就會帶來好消息呢!就是四貝勒,也不會坐視不理!」
  哈日珠拉不解地抬頭,這怎麼又扯到皇太極身上去了?
  塞婭看著她輕輕一笑, 「昨兒四貝勒一來就把巴圖叫到一邊,好一陣囑咐,想來他是早就知道了這個消息,就是怕格格聽了傷心,所以才囑咐人瞞著你,沒想到,倒叫恩和貝勒嘴快說了出來,格格鬧他一場也好,該,叫他做事這麼沒成算,倒讓格格好一陣傷心!」
  哈日珠拉心中湧起一陣感動,所有人都是為了她,死者已矣,活著的人卻還得繼續活著,她不能再讓大家為她操心!
  塞婭說的對,她不想著怎麼替他們保仇,總拿身邊關心她,喜歡她的人去遷怒,去埋怨,這不是親者痛,仇者快嗎!
  恩和走後便沒了消息,她的身邊又沒了恩和的人,她連去哪裡找他都不知道,滿腹的心事無人說,滿腔的歉意無處訴,整日裡無精打采。直到正月將近,當落日的餘暉灑滿庭院,當塞婭將人領到她面前的時候,她含笑而立,「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我們家的長工嘛!」
  烏恩其似是沒料到她的心情竟是這麼好,來時恩和跟他說過同哈日珠拉鬧翻的事,原以為迎接他的必是一場暴風驟雨,如今見她這春風和煦的模樣,竟是一怔,隨即臉上便堆起他那痞痞的笑,「正是,正是,烏恩其找格格找的好心焦,如今好容易找著您了,您說我是先去挑水啊,還是先去砍柴啊?」
  哈日珠拉的日子過得舒坦,有人卻是皺起了眉頭。
  皇太極看著案頭擺著的兩份密報,疲憊地捏捏額頭,哈日珠拉同恩和那晚的衝突,一個字都沒漏地擺在了他的面前,塞婭雖幫她瞞住了布善那幫蠢貨,卻瞞不過他安在她身邊的暗衛。
  他看著那份密報,只覺兩邊太陽穴突突地跳,原來哈日珠拉心裡的那個人便是他!他從未將這個察哈爾的喪家犬放在眼裡,這些年他背地裡的小動作他心中也有數,雖佩服他的韌性,卻不覺得他能成什麼大氣候,沒想到到頭來竟是他奪走了她的心。
  不過,好在他們鬧翻了,當日他也沒想到自己竟在她房裡睡著了,也許是那陣子太累的緣故吧,不過她們把他往床上扶的時候他就醒了,自己本就眠淺,而她們折騰的動靜又太大,他還以為她是故意折騰他,要把他弄醒的,他就偏不醒,看她能如何!
  卻不料她竟是當真想讓他在那裡睡,又是脫靴子,又是解外袍,倒叫他不好意思,只好裝到底,在她的香閨睡了一晚,雖沒有美人相伴,心裡卻也美得很。
  沒想到歪打正著,竟促成了他們這番爭吵,可哈日珠拉心裡畢竟有他,這個恩和,著實是自己的一個勁敵啊!
  至於那另一份密報,就更讓他頭痛了。
  烏恩其,原察哈爾克什克騰部台吉,當年跟恩和一同長大的玩伴,他的死黨兼得力下屬,跟哈日珠拉身邊那個塞婭兩情相悅。有他在哈日珠拉身邊,他倆和好是早晚的事,可若對他下手,他搖搖頭,那只會讓哈日珠拉對自己厭棄!
  明知道這個烏恩其心懷異心,自己還得好言好語地對他,好生約束著布善那群蠢材不要去刁難他,他心裡說不出的憋屈!
  狠狠一拳砸在案上,若不是如今戰事正緊,他都想立刻趕過去,守著她,把她的心奪回來!
  「恩和!」他揉爛了面前的密報,總有一天,我要打敗你,哈日珠拉是我的,不論她的人,還是她的心!
  他深吸口氣,如今戰事正緊,攻城本就艱難,父汗又在攻城中受傷,形勢對己方極為不利,若再不能拿下眼前這座小小的寧遠城,那對士氣將是極大的打擊,明天,自己要主動請纓,若能帶人拿下寧遠,憑著這戰功,父汗應該會同意自己迎娶哈日珠拉的請求。
  他暗暗下定決心,為了哈日珠拉,他願意拼一次,哪怕袁崇煥的紅衣大炮再厲害,他也要拼一次。
  帳外傳來一陣喧嘩,還未等他開口呵斥,一個腳步匆忙來到帳前,「四貝勒,大汗請您去大帳議事!」
  他的心猛然間揪緊,這麼晚了招人議事,莫非父汗的傷勢不好?他不敢耽擱,抓起披風便走。
  大帳中已是人頭攢動,眾貝勒親貴,八旗將領,人數雖多,卻是鴉雀不聞,一絲聲兒都沒有,努﹡爾哈赤坐在正位上,肩膀上裹著厚厚的紗布,神情雖憔悴,那份霸氣卻絲毫不減,見他精神抖擻,皇太極這才放下心來。
  他目光輕轉,除了父汗親領的兩黃旗,兩紅旗與兩藍旗的親貴將領也已經都到了,眼前竟只差自己所領的兩白旗!他心下微微一沉,父汗招人議事,自己竟是來得最晚的一個,而自己路上並未耽擱!
  他目光向對面一瞟,與莽古爾泰的目光撞個正著,莽古爾泰慌忙低下頭,不敢再正視他的目光。他心下瞭然,莽古爾泰,你最好別出什麼蛾子,否則咱們就新帳舊賬一起算!
  「咳!」見人已到齊,正座上的努﹡爾哈赤一聲輕咳,讓所有人都正襟而坐。
  他很滿意底下眾人的反應,他是這個國家的最高統治者,天命所歸的大汗,在他自己一手建立的國家裡,沒有人敢違抗他的命令,冒犯他的權威!他的目光掃過下方的皇太極,即使是他也不行!
  

  ☆、父命

  「連日來攻城不利,你們有什麼看法,都來說說看!」
  聽大汗開口說要他們各抒己見,底下立馬熱鬧了起來,七嘴八舌的聲討大明官兵的狡詐,在問候了袁崇煥與滿桂、祖大壽等人的祖宗八代之後,一絲罷兵畏戰的聲音悄悄在底下響了起來。
  皇太極一挑眉,滿含煞氣的眼睛一個個掃過去,所有人或低下頭,或將眼睛瞥向別處,無人敢與他對視,所有人都做出一副與己無關的模樣,似乎那畏戰的聲音是憑空從地底下冒出來的。皇太極心中冷笑,有膽量說沒膽量認?
  「哼!」莽古爾泰見不得他們畏懼皇太極的模樣,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咱們就是不想再打了!那寧遠城城高壕深,又有紅衣大炮,咱們這些日子在他們手裡吃虧不少,連父汗都被他們所傷,這時候不退,難道非要在這裡做人家的活靶子,把八旗精銳消耗盡了才死心嗎!」
  他斜睨一眼皇太極,心中冷笑,你敢唱反調,一個不敬汗父,大逆不道的罪名就夠你喝一壺的!
  不等皇太極說話,身邊的阿敏先按捺不住了,「莽古爾泰你放的什麼狗屁!當初讓你追擊林丹汗,你連察哈爾的馬毛兒都沒瞧見就溜回來了,如今還沒讓你帶隊上去攻城呢,你就先想著怎麼逃跑了?你也配做布庫裡雍順的子孫!」
  「你才放屁!」莽古爾泰大怒,上前一步就想動手,卻被上座的努﹡爾哈赤一聲怒喝吼住了。
  「放肆!我讓你們來是議事的,不是讓你們來打架的,有這個力氣,都給我留到寧遠城上去使,在這裡充什麼英雄!」他先喝住莽古爾泰,轉而對著阿敏又換了副慈和的臉色。
  阿敏是努﹡爾哈赤的侄子,自努﹡爾哈赤殺了自己的弟弟舒爾哈齊和兩個侄子之後,或許是出於愧疚,他對阿敏便極為疼愛,天命初年,甚至越過自己的兒子,將他封為四大貝勒之一,人稱二貝勒。
  這阿敏也的確是一員猛將,他知道自己的身份本就敏感,便故意給自己披上一件粗豪不羈的外衣,從不見他與任何人走得過近,更不與任何人結黨,作戰又極勇猛,所立戰功極多,旁人倒也不敢胡亂攀扯。
  方纔聽莽古爾泰說什麼明軍紅衣大炮厲害之類的話,他忍不住跳起來反駁,如今見努﹡爾哈赤呵斥了莽古爾泰,他便也順坡下驢,就勢消停了下來。
  皇太極略一思索,便想站起來主動請纓,卻被身旁的範文程悄悄按住了手,衝著皇太極緩緩搖頭。今天的事,分明天命汗心裡已經有了主意,這時候集合他們商議,不過是走個過場而已,就看他方才雖然呵斥莽古爾泰,卻沒有罵他畏敵怯戰,可見他心中也有退兵的意思,這時候出頭,可是自討沒趣了!
  皇太極心裡也明白範文程的意思,跟自己的父親做了這麼多年的父子,雖說不是他肚裡的蛔蟲,可也是瞭解得很,他的想法自己也不是猜不出,如今寧遠守衛嚴密,又有紅衣大炮助陣,己方的確是沒多少勝算,即使勝,也是慘勝,拿八旗將士的性命堆出的勝利,的確是不如退兵划算。
  可是,他心裡就是不甘,原指望這次立個大功,好把哈日珠拉的事定下來,如今竟又要功虧一簣了嗎?他不甘心啊!
  「父汗!」他咬咬牙,還是站了起來,「兒臣——」
  「好了!你不用說了!」努﹡爾哈赤一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莽古爾泰雖然魯莽,說話不好聽,可他說的話卻有道理,咱們不能拿著八旗兒郎的性命做兒戲,如今寧遠防守嚴密,城高溝險,又有紅衣大炮助陣,咱們還是先行退兵,以後再徐徐圖之。」
  皇太極狠狠攥了下拳,尷尬地站在那裡,對面的莽古爾泰眼中閃過一絲得意,讓你囂張,讓你不把咱們放在眼裡,想不到你皇太極也有今天呢!
  努﹡爾哈赤疲憊地揮揮手,「皇太極留下,其他人都回去吧,小心安排這事,別讓明軍發覺了我們的意圖!」
  「父汗何必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就算咱們大搖大擺地撤軍,那些沒骨頭的明軍還敢追咱們不成?咱們大——」
  「住口!」□□哈赤氣得臉色鐵青,這個沒腦子的莽古爾泰,虧自己剛才還以為他長進了,知道審時度勢了,沒想到才一轉眼的功夫他就又在這裡大放厥詞,他失望地看看莽古爾泰,再看看皇太極,自己還是太高看他了,他不過是為了跟皇太極別苗頭才說了立刻退兵的話,跟追擊林丹汗的表現如出一轍啊!
  他沉沉地閉上眼,強忍著心中的哀涼,自己還沒死呢,他們便這樣明爭暗鬥,若到了那一天,若當真到了那一天……
  「父汗,父汗?」皇太極尷尬地站了半晌,如今帳中只有父汗和他,可父汗卻閉著眼仿若睡去,他不禁有些手足無措,試探著叫了幾聲,正猶豫著要不要叫御醫進來看看,卻見父汗猛然睜開了眼,盯著他的眸子精光四射,彷彿盯著獵物的鷹!
  他心中猛地打了個突,「父汗——」
  努﹡爾哈赤擺擺手,「這裡沒有外人,你過來!」
  他依言走到跟前,看著自己的父親拉住了他的手,「你的扳指呢?」
  他心下不安,臉上卻強裝平靜,盡量用滿不在乎的語氣說:「許是攻城的時候掉了,當時兵荒馬亂不覺得,等發現時卻是晚了,這滿地的狼藉,去哪裡找呢!」
  「呵!掉了?」努﹡爾哈赤冷笑,「那是你額娘留給你的東西,攻城的時候掉了?你這次出征根本就沒帶它!要掉也不是這時候掉的吧!」
  他心中泛起一股冷意,自己的父親日理萬機不說,竟對著這些小事也處處留心,瞧這情形,怕是不能善了了。
  「掉了?是掉在她那裡了吧!她就那麼好?讓你連額娘留下的扳指也給了她?」他的雙眼狠狠地攫住了他,容不得他半點的逃避。
  「父汗——」冷汗打濕了背上的衣衫,貼在身上濕冷黏膩,他惶惶然看著自己的父汗口唇一張一合,彷彿薩滿法師的吟唱,將他牢牢地釘在了地上。
  「她是個什麼人,你不是不知道!為了那林丹汗,她做了多少讓你傷心的事,你怎麼還是執迷不悟呢!強扭的瓜不甜,她心裡沒你,你又何必強求?要女人,那科爾沁有的是漂亮姑娘,至不濟,咱們八旗女子中美人也有的是,為什麼非要這個不安於室的哈日珠拉?」
  他鼓起勇氣,想要開口替她辯駁,他想說她早已跟那林丹汗分道揚鑣,這輩子她是絕不可能跟那林丹巴圖爾走到一起了,可他的父親卻不給他開口的機會。
  「莽古爾泰雖然魯莽,但他有件事卻是做的再好沒有!」他冷冷地看著瞪大了眼睛的皇太極,「當日他放棄追擊林丹汗,做的實在是再好不過!」
  他冷笑著看著自己的兒子,「原想著她跟那林丹汗去了也好,只要斷了你的念想,以後你便能把她給忘了,好好做你的四貝勒,以後還會是咱們大金國的大汗,誰知道,你竟還是不死心,到底是叫你千方百計的又把她給弄回來了!」
  皇太極驟然睜大了雙眼,大汗,大金國的大汗,自己的父親從來沒有跟他提起過,雖然他也曾在心中暗暗掂量過,大貝勒代善德行不足,不足以繼承大位。二貝勒阿敏只是父汗的侄子,也不具備繼承汗位的資格。三貝勒莽古爾泰暴虐不孝,竟然手刃自己的生母,更是早就被排除在大位繼承人之外。
  他們都不具備繼承汗位的資格,自己,唯有自己才是未來大汗的唯一人選,唯有自己,只能是自己!
  可這樣的話他只能在心裡想想,他不敢在人前表露半分,更不敢付諸於口!
  今天,他的父親當面對他說出了這樣的話,捅破了他們之間一直心照不宣的那層紙,可他知道,這一切都是要他付出代價的!
  「可如今,你竟為了一個女人,為了一個不愛你,心裡想著別的男人的女人同自己的兄弟翻臉,皇太極,你太讓我失望了!」努﹡爾哈赤冷冷地看著自己曾經引以為傲的兒子,「皇太極,你摸摸自己的胸口,你跟誰流著相同的血?誰是你的親人?不是她哈日珠拉,是莽古爾泰,是莽古濟,是你的兄弟姐妹們!」
  「如今我還沒死呢,你就為了個女人跟他們形同陌路,若我當真不在了,你是不是真的要跟他們兄弟鬩牆?」□□哈赤越說越氣,他站起來,抬手在案上猛然一派,過猛的動作牽動了背部的傷口,令他身體晃了幾晃,好容易才在皇太極的攙扶下挺了過來。
  「皇太極!」他緊緊攥著自己兒子的手,虎目圓睜地盯著他,「你想辜負你額娘的在天之靈嗎?你要辜負父汗對你的期望嗎?你這個樣子,讓父汗怎麼能放心地將大金國交到你的手上?」
  「殺了她!」他死死盯著他,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瞬間將他打入冰窟,「殺了她,你就是大金國未來的大汗,整個大金國,甚至整個天下,將來就都是你的!」
  

  ☆、骨肉

  「父汗!」他跪在地上顫抖著,臉色蒼白得一絲血色也無,「是兒子的錯,都是兒子的錯,可這些都跟哈日珠拉沒關係,求父汗——」
  「你竟如此執迷不悟!」他一把推開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盞劈頭蓋臉地砸了過去,叱吒疆場,縱橫天下的天命汗,雖老餘威在,這一砸使上了十成的力氣,地上的皇太極卻偏偏不躲,就在那裡直挺挺地跪著,生生地受了這一砸。
  茶盞在他頭上應聲而碎,一絲血色順著額角流了下來,將那清透的茶水染上了一絲殷紅的顏色。
  看著如石雕般跪在地上的皇太極,□□哈赤無力地揮揮手,「你回去好好想想,我說過了,殺了她,你就是大金國未來的大漢!若是不能……孰輕孰重,你自己考慮!」
  皇太極跌跌撞撞地走出大帳,一路上的人紛紛避在一旁,驚奇地看著頭破血流,傷口上還沾著茶葉的四貝勒失魂落魄地四處亂撞。
  「皇太極,皇太極?」迎面走來的阿敏見他這副模樣嚇了一跳,趕忙抓住他的手,連喚了幾聲,他卻呆呆傻傻,一點反應都沒有。
  阿敏不敢耽擱,立馬驅散眾人,一把將他拉進自己的帳篷,又是掐人中,又是叫人給他用冷水敷臉,忙活了好半天,總算是見他漸漸有了絲生氣。
  待他緩過了那口氣,道出了事情原委,阿敏猛地一拍自己的大腿,「那你還猶豫什麼?殺了她,殺了她你就是咱們未來的大汗了!別跟我說你對這大位一點想法都沒有,如今大汗開了口,許了你,你還猶豫什麼?一個哈日珠拉,哪裡能跟那大位相較!」
  他默然半晌,喟然長歎一聲,「我做不到!」
  殺了她?這樣的結果,哪怕只是在心中想想,便已經痛徹心扉,他不知道若她當真不在了,自己會如何?
  當日科爾沁傳出她的死訊,他的心彷彿被狠狠撕裂,一口鮮血便嘔了出來,他的天都塌了!那種撕心裂肺的感覺,他嘗過,卻是絕不想再試第二次!
  阿敏恨鐵不成鋼地瞪著他,「一個女人,不過是個女人而已,你竟為了個女人放棄這大好的機會!你瘋了!」
  「我沒瘋,要是她當真死了,我才真會瘋!」他雙眼赤紅地回瞪著他,「要是沒有她,我要這汗位做什麼?我要這天下何用!」
  阿敏咬牙切齒地指著他,「好好好,你重情!你英雄!你愛美人不愛江山!等大汗百年之後,別人坐上了那個寶座,我看你怎麼辦!到時候,你跟你那美人哭都找不到地方!」
  他頹然地坐在榻上,他又何嘗不知,若當真到了那一日,可就真真的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了!不管是誰做了這個大汗,都不會放過手握大權,威望深重的自己!他唯一的出路便是坐上那個位置,唯有坐上那個位置,自己來做這大汗,他跟他所有的部屬、親人們才有活路。
  可這坐上汗位的代價實在太大,大到他無法承受!若她當真不在了,自己要這一切還有何用!若她當真不在了,自己就能獨活嗎?
  哈日珠拉獨坐在廊前欄杆上,看著庭中漫天的桃花雪。早春的桃花,剛剛抽了芽,打了苞兒,顫顫地綻出一兩朵嬌嫩的顏色,便被這場雪蓋住了,瑟縮著身子,裹緊了身上那層聖潔的雪衣。緋紅的顏色從皚皚白雪的間隙透出來,桃紅雪白,剛開放不久的桃花覆上雪花,更有一番別樣嬌艷旖旎的風情。誰說只有梅花才能傲雪,這早春的新桃,也自有凌霜傲雪的氣度。
  「格格,這裡風雪太大,咱們還是回屋裡去吧,烤著火,把窗戶支開,一樣的賞雪賞花。」塞婭見她恍若未聞的模樣,輕輕歎口氣,回屋另點起個熱熱的暖爐,換下她手中冷透了的那個。
  自從一個月前,大軍班師回朝時候起,格格便有了心事。也難怪格格多心,這四貝勒隨大軍回來都一個月了,竟是一次都沒來看過格格,跟他之前隔天便來一趟的舉動大相逕庭。
  他人雖不來,派來的人倒是不少,明的暗的,小院裡,山腳下,竟是將這裡圍成了個鐵桶,要說是沒出什麼事情,連自己都不信,又哪裡能瞞得過一向心細的格格!
  原以為是四貝勒受了傷,才不來瞧格格的,可格格派巴圖去給他送過一回東西,卻發現四貝勒好好的,還有閒情跟其他幾個貝勒在城外跑馬。
  他有功夫跑馬,卻沒來瞧格格一眼,格格能不多心才怪!
  前日她試探著跟格格玩笑,說四貝勒別是從外面帶回了什麼美人,不好意思來見格格了吧?當時格格苦笑一聲,說他若當真是因為什麼美人才不來倒好了!
  哈日珠拉心中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皇太極的行為當然是有原因的,這個原因會是什麼呢?什麼人會讓他如此忌憚?她開始時以為是哲哲或布木布泰,但當身邊明裡暗裡的護衛越來越多的時候,她知道自己猜錯了,這個讓他如此忌憚的人絕不會是他後院裡的哪個女人!
  這答案隱隱的呼之欲出,但她卻不敢相信這個推測,可能嗎?作為一代梟雄,創建了一個國家的馬上英雄,他平日裡即使不是日理萬機,但也一定是很忙的吧!他有那個時間跟精力同自己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為難嗎?
  前院傳來一陣噪雜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山林小院裡顯得極為突兀。
  還沒等塞婭上前詢問,布善便一溜小跑地闖進了後院,「格格,快準備一下吧,四福晉同側福晉來了!」
  哈日珠拉一怔,繼而便是了然一笑,「竟然是姑姑同妹妹來了嗎?那就快請進來吧!」
  「格格!」塞婭心中有點慌亂,這四福晉早不來晚不來,竟是這時候來了,再想想四貝勒這些日子的反常,她的心裡沒來由的發慌。
  哈日珠拉看了她一眼,給了她一個安心的眼神,「隨我去前院兒裡迎迎她們吧!」
  堪堪走到前院,哲哲同布木布泰的轎子便抬了進來,哈日珠拉心中暗笑,這百十里山路,冬天的積雪剛剛開始化,路上泥濘的緊,如今天又開始落雪,想來她們這一路也不好過!不過她們竟然選擇坐轎而不是乘車,倒讓她心下暗嗤,還真是養尊處優慣了,一點委屈都不肯受,只管自己舒服,混不顧底下人的難處!
  正出神間,兩個麗人已是從轎中伸出手來。
  前面的一個身穿正紅色鳳穿牡丹旗裝,端莊明麗,身材微豐,一張橢圓臉上薄施脂粉,膚色白嫩,曲眉豐頰,峨眉輕掃,看上去只如二十許人,但哈日珠拉心中卻明白,自己的姑姑已經二十七歲了。
  後面的一個只十三四歲年紀,穿一身粉紫色蝶戀花的旗裝,身形略顯單薄,雖打扮的花團錦簇極為艷麗,可眉宇間仍留著一分稚氣,一張圓圓的鵝蛋臉上,兩頰透著健康紅潤的光澤,臉色晶瑩,膚光勝雪,左腮上一個小小的酒窩,透著幾分嬌俏,一雙燦若星辰的眸子,活潑靈動,只是眼光中卻帶著幾分倔強。
  「哈日珠拉見過姑姑,給姑姑請安!」還沒等她俯下腰去,前面的端莊婦人忙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了她。
  「都是自己骨肉,行這些個虛禮做什麼,還不快起來,叫姑姑瞧瞧!」哈日珠拉就著她的手直起身來,眼睛微微下垂,由她打量。
  「嘖嘖,果然是難得的美人,咱們科爾沁出美女,這話果然不假呢!」哲哲笑著回過頭去,「布木布泰,快來見過你姐姐!」
  布木布泰裊裊婷婷走上前來,也不顧地上泥濘,便要俯身行禮,哈日珠拉想扶起她,無奈哲哲緊緊抓著自己的手,她心下微微一沉,若是當真叫她在這裡行下禮去,自己這狂妄自大,不憐幼妹的罪名可就坐實了!
  眼看著布木布泰就要行下禮去,卻不料她身邊一左一右各伸出一條手臂,將她穩穩扶了起來。
  「二格格快請起來吧,四福晉剛還說自家骨肉,沒那麼多虛禮呢,格格這樣,豈不是要四福晉難堪?」
  布木布泰卻也不惱,笑著瞥了塞婭和卓婭一眼,「許久未見姐姐,姐姐身邊的丫頭真是越發能幹了,姐姐是怎麼□□的?趕明兒教教我吧!」
  哈日珠拉口中謙遜著,引著二人往正廳走,「早就該去給姑姑請安,瞧瞧妹妹和小格格的,只是我身子不爭氣,大病了一場,一耽擱便到了正月裡,聽說姑姑為前線戰事擔憂,只閉門禮佛,為大金祈福,越發不敢去打擾了。沒想到今兒姑姑竟親自來了,倒叫哈日珠拉羞愧難當。」
  「哪裡話!」哲哲笑著坐在正位上,「自家骨肉,有什麼羞愧不羞愧的!我知道你這孩子遭了大罪,心疼還來不及,哪裡就計較起這個來了!要不是前兒馬喀塔身上不好,我早就來了呢!」
  一說起女兒,哲哲眼中滿是柔情,她嫁給皇太極十幾年了,卻一直沒有好消息。為了這個,自己沒少掉眼淚,原以為自己就是個沒有兒女的命了,科爾沁只好又將布木布泰送了來,卻不料布木布泰才剛進門,自己竟然就有了喜訊,雖說只是個格格,可好歹證明自己不是那不會下蛋的母雞!
  這些年,後院裡的那些女人明裡暗裡沒少譏諷過她,如今可好了,格格怕什麼,只要能生,她就有的是機會!
  

  ☆、相殘

  哈日珠拉從塞婭手上接過一隻青釉蓮花茶盞,恭恭敬敬地擺在哲哲面前,「小格格身上不好?可有什麼妨礙沒有?姑姑怎麼就捨下她跑來了?只要姑姑派人來說一聲,讓哈日珠拉過去幫姑姑照顧小格格才是!」
  一邊說著,一邊又端過一杯,布木布泰慌忙起身接過,「哪敢勞動姐姐呢,還是我來吧!」
  哈日珠拉含笑睨了她一眼,這一語雙關用的好啊!
  哲哲隨意揮手叫身邊服侍的人都退下,笑著端起茶盞,「不過是不小心受了點風寒,她小孩子家,身子弱,難免嬌貴些!你遭了那麼大的罪,身上原就不好,怎麼能再折騰你呢!好歹有你妹妹幫著,倒也不覺得累!」
  「那是姑姑人逢喜事精神爽,有了馬喀塔,整日裡跟吃了蜜樣甜,哪裡還覺得到累!」布木布泰笑著打趣哲哲,「姐姐不知道,貝勒爺可喜歡小格格了,整天抱著她不鬆手,旁人想插手都插不上,還說什麼,叫小格格快點長大,等她長大了,好給她挑個好夫婿,倒叫人好笑得緊呢!小格格跟爺呀,最親了!」
  哈日珠拉嘴角含著淡淡的笑意,「哦,那可好了,這是小格格的福氣,也是姑姑的福氣呢!」
  布木布泰狡黠一笑,「可不是!我也這樣說呢!」
  「唉!」哲哲蹙眉長歎一聲,「那是以前,自從爺這次出征回來,可是變了好些呢!這都一個多月了,除了上朝處理政事,回來跟誰都說不上幾句話,夜夜把自己關在書房裡,一個人在那裡長吁短歎,問他出了什麼事也不說,小格格都有好些日子沒見過阿瑪了。」
  哈日珠拉心下一沉,來了。
  哲哲嘴角含著一抹苦笑,拉著她的手,緩緩地道:「好孩子,這話原不該我說,他心裡想的什麼,你是知道的,只是不知為什麼,你們卻總是錯過,也許是好事多磨吧!可如今他這個樣子,咱們誰看了不心疼啊,如今就咱們姑侄在,姑姑也不跟你繞彎子了,你隨我們回去,可好?」
  哈日珠拉身子一震,呆呆地聽她絮絮地說:「你放心,有姑姑在,誰也不能欺負了你,到時候咱們姑侄一心,任是誰也休想越過咱們去!」
  哈日珠拉愣怔在那裡,哲哲,她竟如此賢惠?不,是個女人就不會對丈夫的新歡無動於衷,如今她地位穩固,又有布木布泰這個幫手,她根本就不需要自己!那她這是唱的哪一出呢?
  「是啊,姐姐!」見哈日珠拉半天沒有反應,既不說好,也不說反對,布木布泰也趕忙走上前來,撫著她的肩膀道:「姐姐是知道大汗心思的,當日若不是姐姐意外受傷,這會兒早就是大汗的人了,實在是無法,才叫布木布泰頂替姐姐嫁過來的,大汗的心裡,究竟是想著姐姐的,只要姐姐答應,布木布泰願意做姐姐的丫頭,一輩子服侍姐姐!」一邊說著,一邊就要作勢跪下。
  哈日珠拉慌忙站起來,「妹妹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布木布泰推開哈日珠拉扶她的手,「姐姐不答應,我就不起來!」
  哈日珠拉心中暗恨,真想說聲「不起來就在那裡跪著吧」!可究竟不能由著自己的性子來。
  「妹妹這是怎麼說?妹妹既嫁給了四貝勒,就是他的側福晉,這是誰都改不了的!妹妹這樣,豈不是要我為難?」
  「姐姐!」布木布泰撇撇嘴角,似受足了委屈般滴下淚來。
  「姑姑的好意,哈日珠拉心領了,只是沒有阿布和額吉的首肯,哈日珠拉怎能如此草率的決定自己的終身?待哈日珠拉回科爾沁討了阿布和額吉的主要,自會給姑姑一個交代!」
  見哈日珠拉出言拒絕,哲哲忙上前摟著她的肩膀,「好孩子,知道你是個聽話的,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理當如此!只是科爾沁畢竟遙遠,這一來一回要耽誤多少工夫?有姑姑在這裡,姑姑的話跟你阿布額吉的話是一樣的,更何況你與貝勒爺早有過婚姻之議,如今跟姑姑回去,先把婚事辦了,再叫人回科爾沁送信兒也是一樣!」
  見她們竟慇勤成這樣,哈日珠拉更確信她們心中有鬼,不動聲色地掙開哲哲的懷抱,「姑姑好意,哈日珠拉愧不敢當,等哈日珠拉回稟過阿布和額吉,再來跟姑姑請罪吧!」
  哲哲臉上的笑容一冷,「你是一定不肯給姑姑這個面子了?科爾沁路途這麼遠,等你討了主意回來,只怕他早就另有新歡了!你就不後悔?」
  哈日珠拉搖頭,「若他當真這麼容易就另有新歡,那哈日珠拉便沒什麼好後悔的!」
  見她執意不肯,哲哲臉上的笑容越發僵硬,她衝著一旁跪著的布木布泰瞟了一眼,不動聲色地微一頷首,布木布泰一咬牙,「姐姐!姐姐不肯跟姑姑回去,眼見的是嫌我搶了姐姐的位置了!好,布木布泰這就把這條命還給姐姐,只求姐姐原諒我,跟姑姑回去吧!」布木布泰一邊說一邊站起來,低著頭朝著一旁的牆壁撞了過去。
  哈日珠拉大驚,趕忙搶上前去想要拉住她,卻不料斜刺裡伸出一隻腳,將她絆倒在地,在身體前撲跌倒在地的一剎那,她只來得及抓住布木布泰的衣角。
  「哧啦」一聲,布木布泰的衣角破碎,哈日珠拉攥著那片破碎的布料,顧不上自己身上的疼痛,心已提到了嗓子眼,「不要!」
  眼看著布木布泰就要撞上前方的牆壁,突然,她腳下一個踉蹌,左腿一軟,跪在了地上,眼尖的哈日珠拉瞧出是一個石子樣的小東西擊中了她的腿彎,雖不知是誰做的,也不知這人的身份與目的,可人沒事便好!
  哈日珠拉鬆了口氣,剛想喊人進來把她扶起來,卻不料哲哲竟一聲尖叫,手中青釉蓮花茶盞猛地摔在地上,「快來人啊!有刺客!」
  哈日珠拉在地上半趴著還沒爬起來,聽到這聲尖叫猛然一驚,難不成被她發現了?剛才出手那人也不知是誰,不論他的目的為何,畢竟是救了布木布泰,也算是間接的幫了自己,如今可別被她抓住了才好!
  原本站在院裡的侍衛聽到喊聲湧了進來,卻都是哲哲帶來的人,布善等人被哲哲的人牢牢地看住,心中乾著急卻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湧進廳中的侍衛卻根本就沒去查找所謂的刺客,一衝進來,對著屋中的擺設便是一陣亂砸,乒乒乓乓的聲音不絕於耳,邢窯的花瓶,汝窯的瓷器,紛紛在地上化為碎片。一個赤金琉璃寶燈摔在地上,琉璃已經碎成幾瓣,只餘一個赤金的架子在地上被人踐踏得看不出本來的形狀。
  哈日珠拉驚慌地爬起來,他們這明顯不是衝著什麼刺客去的,難道剛才那人是她安排好的?哲哲顯然是有備而來,皇太極安排的人不敢違抗她的命令,都被拘在外頭不能進來,只不知她的目的到底是什麼,難不成她還想在眾目睽睽之下殺了自己不成?
  「快,快抓住那個刺客,別讓他跑了!」哲哲尖利的聲音聲聲刺激著她的耳膜,正在廳中行兇的眾人下手更狠,猛然間,一個綠地粉彩花卉梅瓶在她腳邊摔得粉碎,濺起的碎瓷片擦著她的耳邊飛了過去,險些劃傷她的臉。
  「啊!」她終於忍不住驚叫出聲。
  巴圖心一沉,猛地拔刀避開身前阻攔他的人便想往裡沖。
  「把那個刺客的同黨給我拿下!」哲哲指著巴圖冷冷開口道。
  只一眨眼,又有五六個人挺刀擋在巴圖身前,不過片刻功夫,他的身上便添了幾條冒血的傷口。
  「住手!快住手!」哈日珠拉焦急大喊,卻無人肯聽。
  「保護哈日珠拉格格!小心別讓刺客傷了她!」哲哲冷笑著斜睨著她,就算你是他心尖上的人又怎樣?自己才是她名正言順的妻子,他的福晉!就算他在你身邊安排再多的人,見了自己,也還得老老實實稱奴才!
  聽了哲哲的話,兩個侍衛會意地拔刀衝向哈日珠拉。
  哈日珠拉哪肯在那裡坐以待斃,她轉身便往門外跑,哲哲口口聲聲說什麼保護自己,不讓刺客傷了自己,她就不信,出了這個屋門,她還能當著外面那麼多人的面說是刺客下的手。
  門邊正在對著一個黃花梨雕鳳求凰屏風大砍大砸的侍衛見狀,趕忙掩上門,挺著捲了刃的刀衝著她一陣亂揮。
  哈日珠拉不敢硬闖,繞過那已經面目全非的屏風向裡間跑,就這一耽擱的功夫,周圍的侍衛已經紛紛圍攏了過來,將她逼到了牆角。
  「哈日珠拉,別怪姑姑心狠,誰讓你同姑姑搶男人的?你只跟我爭寵也就罷了,如今竟然還成了他登上大汗寶座的絆腳石!姑姑親自來送你這一程,不讓你見著他為了汗位犧牲你的模樣,已經是對你最大的仁慈了!」哲哲的聲音冷冷地不帶一絲溫度,與剛才親親熱熱的模樣判若兩人。
  

  ☆、癲狂

  哲哲心中又是興奮,又是緊張,她們今天的行動決計瞞不過皇太極,瞧瞧外頭裡三層外三層的侍衛,他對她可真是關心的緊啊!可惜他派來的人再多,也不敢跟自己對著幹!今天必須解決了這個麻煩,否則以後再想對她下手就沒有機會了!
  她也不想對自己的親侄女下這狠手,可天命汗已經發了話,若哈日珠拉不死,他就休想登上大汗的寶座!為了他的前程,為了自己後半輩子的榮華富貴,為了科爾沁的利益,她必須死!
  既然他下不了手,那就自己來!一壺毒酒,或是一個刺客,要解決一個人,辦法多得很!可令她沒有料到的是,他的防守竟然如此的嚴密,自己派來的人才剛剛走到山腳,便被他派來的人攔了下來,叫她想下手都找不到機會!
  無奈,她只好親自跑這一趟,原想著把她騙出去,脫離了這些護衛的保護,再找機會下手,到時候自己大可以說是意外,頂多落個保護不周的罪名。可這哈日珠拉竟不上當!如此,自己也只好兵行險招了,就算是外面的人聽到什麼不該聽的又如何?為了一個死人得罪四福晉?諒他們也沒那個狗膽!
  只要到時候把罪名往那所謂的刺客身上一推,誰又能奈何得了她!
  幾個侍衛對著哈日珠拉舉起了刀,布木布泰兩手抱著肩膀在牆角瑟縮著,眼中閃過一絲不忍,她狠狠閉上眼,不是我要殺你,姐姐,不是我要殺你!你擋了他的路,擋了姑姑的路,她絕不會讓你活著的,我救不了你,除了幫她,我別無選擇!
  「啊!」隨著一陣叮叮噹噹的金屬撞擊聲,幾聲慘叫同時響起。
  這分明是男人的聲音!這不是哈日珠拉的聲音!布木布泰猛地睜開眼,屋裡的幾個侍衛已經齊刷刷地倒在了地上,痛苦地抱著自己斷臂在地上打滾哀嚎,地上散落著一根根無主的手臂,上面還帶著各色的兵器,鮮血將地上碧綠纏枝出水芙蓉的地毯染成了黑色。
  眼前的一切令她震驚,她傻傻地看著被人從地上緩緩扶起的哈日珠拉,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同樣陷入呆滯的還有哲哲,她呆呆地看著被那個男子扶起的哈日珠拉,半晌,驀然回神,這才發現屋中只有她和面前的這對男女還站著,布木布泰自打鬥開始便縮在牆角抱成一團,眼前竟連個幫她說話的人都沒有!
  她顫抖地指著哈日珠拉,臉上的表情瘋狂而猙獰,「你,你竟然跟別的男人勾勾搭搭,你竟然背著他跟別人——」
  「好啦,老太婆,嘮嘮叨叨地有完沒完!」烏恩其不耐煩地掏掏耳朵,臉上滿是嫌惡,「這麼大年紀了不好好在家頤養天年,出來嚇人可不好!」
  哲哲臉色鐵青,她最恨別人拿她的年紀說事,眼瞅著一個又一個鮮嫩的美人抬進府,年華漸老,青春已逝的她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還得主動去給他搜羅各色美人,連自己的侄女都要雙手奉上!他的身邊永遠不缺新鮮可人的女子,而自己卻只能把苦水吞進肚裡,笑著裝大度!
  她兩眼紅紅地瞪著他們,驀地發出一陣□人的慘笑,「哈,哈哈,報應,報應!皇太極,皇太極!這就是你放在心尖上的女人,這就是你的報應!」
  看著她如顛如狂的模樣,哈日珠拉心下一陣發涼,之前她覺得她可恨,此時卻覺得她可悲又可歎!
  「外面的人呢?快,快進來!抓住這對姦夫□□!把他們帶到四貝勒面前,叫他好好看看他的心上人,好好看看她那無恥的嘴臉,快!」哲哲瘋狂地叫囂著,毫不掩飾眼中的恨意。
  外面的人拚命踹著屋門,哲哲瘋狂地大叫著,「哈日珠拉,你敢背著他跟別的男人勾搭,我要在他面前拆穿你那虛偽的面孔,叫他厭棄你,叫他親手殺了你!我看你還怎麼狐媚他,怎麼勾引他!他一定會殺了你,親手殺了你!哈哈!」
  哈日珠拉有些擔心地看著眼前搖搖欲墜地木門,對方人多勢眾,自己這邊只有一個烏恩其,鐵定不是他們的對手,巴圖的傷也不知道怎樣,若被他們闖了進來,那麻煩可就大了!
  「不用擔心!」烏恩其抓著她的手朝後退去,他抬頭看著高高的房梁,「朋友,你們主子要你來可不是請你看戲的!外頭就交給你了!」
  房樑上有人?想想之前擊中布木布泰的那個小石頭,哈日珠拉心下瞭然,看來這人不是哲哲的人了。瞧烏恩其的模樣,這人恐怕跟皇太極有關吧!哈日珠拉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是連個人影都沒瞧見!
  門外卻是驟然響起一陣呼痛的聲音,踹門的聲音戛然而止,想來外面哲哲帶來的人已經消停下來了吧。
  哲哲的髮髻已經鬆散,扭曲的臉上帶著驚恐與憤恨,外面的人呢?真是一群廢物!她好容易逮到這麼好的機會,竟叫這些廢物給浪費了!今天若是不能抓住眼前這兩個人,若是不能將哈日珠拉置於死地,那日後她就休想再找到這麼好的機會,他絕不會再給自己這樣的機會!
  哈日珠拉暗暗鬆了口氣,想想剛才巴圖在外面被人圍攻,心又提了起來,「你進來了,巴圖呢?他怎麼樣?」
  「放心吧,只要你活著,他就死不了!你要是死了,他也別想活!」烏恩其快意地看著屋中瘋癲的哲哲,臉上依然是一副痞痞的模樣。
  哈日珠拉一噎,他還真是一針見血啊!若自己死了,他們為了隱瞞事情真相,必然會殺了他,不只是他,連塞婭和卓婭都別想活!可如果自己沒死,布善他們為了自己日後不受遷怒,拼了命也會保他性命!
  眼看著哈日珠拉已經朝外走去,眼看著她就要走到門口了,卻不料布木布泰猛地撲了上來,哭著抱緊了她,「姐姐,姐姐別丟下我一個人,布木布泰這輩子為姐姐做牛做馬,為奴為婢,全憑姐姐一句話,只求姐姐別丟下我!」
  哈日珠拉吃了一驚,使勁想要掙脫了她,卻不料她力氣竟然奇大,掙了幾下都沒掙開。
  「妹妹這是做什麼?有什麼話你先鬆手好好說!」
  布木布泰哭得涕淚橫流,眼淚鼻涕都抹在了哈日珠拉的月白緞子白狐出鋒坎肩兒上,白亮亮,滑膩膩的,看著便讓人噁心。
  烏恩其不耐地上前一步,一把將她甩在一旁,她卻不死心,復又撲上來,猛地環住了他的腰,死死抱住了他的手臂。
  烏恩其大驚,身後佳人的胸脯緊緊貼在他的背上,換了別人他早就擰身將她甩出去了,可她卻是她的妹妹!他對她下不了那麼狠的手!便是這一猶豫的光景,電光火石間,身後的哲哲猛地拔下了頭上的赤金點翠九鳳銜珠琉璃簪,衝著哈日珠拉便撲了上來!
  烏恩其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她的動作,身子猛地一轉,擋在了哈日珠拉身前,撲過來的哲哲收不住手,那尖利的簪尖狠狠地紮在了布木布泰的身上!
  「啊!」布木布泰背上被那簪子扎得一聲慘叫,手上力道一鬆,被烏恩其就勢一甩,同著哲哲跌跌撞撞地摔倒在地。
  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哈日珠拉,哈日珠拉!」
  是皇太極的聲音,哈日珠拉心下一震,也好,他來了,這場鬧劇也該收場了吧!
  皇太極披著滿身的雪花,玄色黑貂大氅上滿是雪漬與泥濘,還不知這一路是怎麼快馬加鞭地跑來的!
  一闖進院子,映入眼簾的便是一地的狼藉,幾十個面生的侍衛在地上打滾哀嚎,看著身上倒是沒什麼明顯的傷口。布善帶著他派來的那群侍衛傻瓜似的在院中手足無措地站著,而巴圖卻一身是血的倒在地上,卓婭正跪在他身邊給他包紮傷口,一旁的塞婭看著他進來,忙哭著朝正廳一指,「格格在裡頭,也不知怎樣了——」
  「啊!哈日珠拉,你要做什麼?我是你的姑姑啊!」
  還不等塞婭說完,廳中突然響起哲哲的驚呼,伴著一聲慘叫,那已經被人踹得搖搖欲墜,瞧不出原本花紋的木門從裡面打開了,那門軸早已破損得不成樣子,此時被人粗暴一拉,其中一扇頓時掉了下來,砸在地上打滾哀嚎的人身上,濺起一片灰塵與血漬。
  他心下一緊,不敢遲疑,從馬上一躍而下,幾步奔上廳前台階,眼前的景象令他心頭發顫,滿地的斷肢殘臂與烏黑血漬顯示了剛才情況的危急,可恨布善那群廢物卻都在院中乾站著,他叫他們來是做什麼的?他們連自己的職責是什麼都不知道嗎!
  他的兩腿都在打顫,跟著父汗馳騁疆場半輩子,他是頭一次知道什麼是害怕!眼前一抹月白的身影一晃,是哈日珠拉!
  他顧不得滿地的狼藉,猛地撲了上去,還好,還好她沒事!抬手狠狠將她摟進懷裡,恨不能將她揉進自己的血肉中去!
  

  ☆、嫁禍

  「皇太極!」哲哲淒淒艾艾的哭聲喚回了他的理智,他這才抬起頭來,放眼打量著廳中那滿目的狼藉,這一打量叫他驟然驚怔在地,除了那些缺了胳膊滿地打滾的侍衛,他的一妻一妾竟然也倒在了血泊裡!
  「皇太極,你可來了!」哲哲哭得聲噎氣堵,上氣不接下氣,一旁的布木布泰也滿眼含淚的看著他,眼中滿是幽怨。
  他慌忙放開懷裡的哈日珠拉,上前檢查了二人的傷勢,布木布泰還好,只是背上被紮了一下,冬日裡衣服厚實,傷勢並不重。哲哲卻是有些麻煩,她的傷口有兩處,一處在脖子上,一條彎曲猙獰的傷口自咽喉直劃到耳根處,幸好傷口較淺,雖看著嚇人,倒沒什麼大礙,另一處在胸口,裡心窩只有半指,血流不止。
  在她身邊不遠處,扔著一支赤金點翠九鳳銜珠琉璃簪,上面還沾著斑斑點點的血跡,他的瞳孔縮了下,摟著她的手臂緊了緊。
  哲哲半倚在他懷裡,靠著他的臂彎哀哀地哭,「哈日珠拉,你為什麼要這麼做?我是你的親姑姑啊!你怎麼能這樣對我呢!」
  哈日珠拉?皇太極環著她的手臂一僵,愕然抬頭,卻見哈日珠拉只是呆呆地站在那裡,苦笑著搖搖頭。
  「不是我!」除了這三個字,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麼,哲哲和布木布泰的傷擺在那裡,說是哲哲干的?說她故意傷了自己嫁禍給她?他會信嗎?
  「我都說了,只要你一心一意跟著爺,不再跟這個男人勾搭,我就絕不跟爺提起你跟他的醜事,你竟然還是不肯放過我!哈日珠拉,你好狠心啊!」哲哲眼中滿是傷痛與失望, 「你想嫁他,我幫你辦嫁妝,你想要那正妻之位,我就帶著馬喀塔出家做姑子去,總不給你添堵,不擋你的道就是了!只要你能好好待他,只要你能讓他開心,你要什麼我都答應你,可你竟然對我下這樣的狠手!」
  她伏在他的懷裡顫顫地抖著,也不知是氣還是痛,「就算是我戳破了你的醜事,擋了你的路,千錯萬錯,總歸是我一人承擔,你為什麼連你妹妹都不放過?她可是你的親妹妹啊!」
  「噗——」烏恩其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皇太極狠狠瞪他一眼,卻被他回以一記白眼,如此漏洞百出的謊言,他竟然會信!
  「你先別說了,我帶你回去看太醫!」他不再理會痞痞的烏恩其,一把將她抱了起來,只看了哈日珠拉一眼,轉身便往外走。
  「不是我!」當他從她身邊走過時,她終是沒忍住,看著他的側影滴下淚來。
  他的腳步微微一頓,卻沒有回頭,「你好好歇著吧!」
  哲哲的臉在他的臂彎處露出來,滿是憤恨與得意。
  哈日珠拉嘴唇微動,卻終是什麼都沒再說,她對自己還真能狠下心來啊,能對自己下那樣的狠手,不愧是在後院歷練出來的,將來一定前途無量!
  她苦笑著搖搖頭,都這個時候了,她竟還有心調侃。
  侍女趕忙扶起布木布泰,架著她向外走,當經過哈日珠拉身旁時,她默默看了自己的姐姐一眼,似有千言萬語在心頭,張張口,卻終是什麼都沒說,緊跟著他上了來時的青呢轎子。
  哈日珠拉默默地看著皇太極抱著哲哲上了前面寬大的金頂紅呢轎子,看著他小心翼翼地將哲哲放進轎中,自己也隨即坐了進去,一旁的侍女放下車簾,他自始至終都再未看她一眼。
  他走了,連那滿地或能動,或不能動的侍衛。兩行珠淚滑落腮旁,直到這一青一紅兩頂轎子消失不見,她才收回自己的目光。
  烏恩其又擺出他那招牌式的痞子模樣,「喲,這怎麼還哭上了?我以為你早就對他的本性很瞭解了呢!」
  他略帶嘲諷地看著她,「他有他的妻妾,有他的孩子,我們爺可就只有你呢!」
  他面上痞痞地笑著,看著她怫然而去,心卻只不住地往下沉,原以為她同自家爺兩情相悅,那四貝勒不過是一廂情願罷了,可今天看來,這四貝勒竟還能左右她的情緒!不行,他得去跟自家爺報個信兒,提個醒兒,別老婆跟人家跑了他還蒙在鼓裡!
  哈日珠拉看著塞婭和卓婭逐一給巴圖的傷口上過藥,這才囑咐他好生歇著,他這身傷看著嚇人,清理傷口的時候卓婭的眼淚便沒斷過,可都沒傷到筋骨,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吧!
  巴圖似是有些難為情,極力勸她離開,她又打趣了幾句,這才帶著塞婭離開,將時間和空間留給這對患難的小情侶。
  從巴圖的房間出來,剛剛轉過迴廊,便見布善在遠處探頭探腦,哈日珠拉歎口氣,「你去瞧瞧,看他可是有什麼事情!」
  塞婭「哼」了一聲,極不屑地走上前去,她便獨自先行回屋,她不想見布善,不想見任何跟他有關的人!今天發生的事情太多,她要好好靜靜。
  一把扯掉了身上的月白緞子白狐出鋒坎肩兒,那上面還殘留著布木布泰蹭上去的眼淚跟鼻涕,她噁心地將它扔在牆角,又恨恨地踢掉腳上的淡藍麂皮小靴。
  平日裡他在自己身邊派了那麼多人,可到了關鍵的時候,竟是一個都指望不上,她自嘲地笑笑,是因為來的人是哲哲吧!畢竟是他的嫡福晉,誰敢違逆她的意思呢!
  可讓她傷心的不是這群牆頭草的侍衛,是他,是皇太極!
  一想到這個名字,她的心便被狠狠戳了一下,他看著自己的眼神,那樣的陌生,那樣愕然的眼神,彷彿不認識她似的!
  自己在他心中一定是個惡毒的女人了吧!還是個水性楊花的惡毒女人!不但跟別的男人糾纏不清,還妄想害死他的妻妾——自己的親姑姑和親妹妹!
  呵,何等的殘苛!何等的可憎!
  這樣也好!
  她苦澀地牽動嘴角,哈日珠拉,你不是想讓他放棄嗎?你不是想斷了他的念想嗎?這回你可以放心了!他這回算是完完全全地斷了念想,再不會回頭了!
  「格格!」一聽到塞婭的聲音,她慌忙擦掉臉上的淚水,低著頭「嗯」了一聲,生怕她看到自己紅腫的眼。
  塞婭只作不知,「格格,四貝勒派人來,要布善他們都回去!」
  她的身體一僵,雙手死死攥著自己的衣角,顫抖的聲音卻洩漏了她的情緒,「好,我知道了,你那些銀子給他們吧,好歹這些日子,他們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她看著塞婭拿著銀子走了出去,身體虛脫般撲倒在榻上,他竟這麼急不可耐地跟她劃清界限!把他的人都撤回去,這是在告訴她,他已經不在乎她了,他已經不管她的死活了嗎?
  她聽著外面亂哄哄拿著銀子謝恩的聲音,塞婭譏諷他們的聲音,沉重紛亂的腳步離開的聲音,直到所有的聲音統統消失,外面徹底地安靜了下來,她才恍然回神,自己跟他是真的什麼聯繫都沒有了!
  「格格,擦把臉吃點東西吧!」塞婭無聲地歎口氣,一進來就看著格格趴在榻上失魂落魄的模樣,那四貝勒也真不地道,別人說什麼他就信什麼,平日裡倒是一副一往情深的模樣,一到了真事上就指望不上了!
  「他們都走了?」她伏在榻上悶悶地問。
  「嗯!」塞婭點點頭,「一個個拿了銀子,歡天喜地地說是要給格格謝恩呢,叫我都攆出去了!」
  哈日珠拉努力扯扯嘴角,「走了也好,走了清淨,沒得在這裡耽誤了他們的前程!」
  塞婭嘴唇動了動,她想問格格,這些侍衛都走了,巴圖又受了傷,要是有什麼別有用心的人來了,她們該怎麼辦?可看看格格失魂落魄獨自發呆的模樣,又忍住了,還是出去叮囑下烏恩其,讓他多用些心吧,格格現在的樣子,問也白問!
  塞婭放下手中的填漆托盤,將裡面的點心一樣樣拿出來放在榻前的矮几上,默默歎口氣,看來也不用問格格晚飯想吃什麼了,格格這副模樣,分明是今晚的晚飯又省下了。
  正想著該怎麼勸格格吃些東西,窗外卻驟然響起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幾個黑影從窗前一閃而過,窗外響起打鬥的聲音。塞婭一把拉起哈日珠拉,將她推到帷幕的後面,「誰?」她的聲音裡儘是驚懼。
  哈日珠拉心下也是一緊,皇太極已經擺明厭棄了自己,她們竟還不肯放過自己嗎?她們就不怕露了痕跡,引來他的懷疑?
  驀地,哲哲說過的話又在她的耳邊迴響——「哈日珠拉,別怪姑姑心狠,誰讓你同姑姑搶男人的?你只跟我爭寵也就罷了,如今竟然還成了他登上大汗寶座的絆腳石!姑姑親自來送你這一程,不讓你見著他為了汗位犧牲你的模樣,已經是對你最大的仁慈了!」
  她恍然,這才是她們迫不及待想要殺了自己的原因!難怪她們竟不念一絲親情,毫不顧忌科爾沁的反應,原來自己已經成了他登上大汗寶座的絆腳石!只要她們殺了自己,助他順利登上了大汗的寶座,科爾沁自是能從他身上得到更多的好處!
  原來這就是他的深情嗎?
  她苦笑,自己從未回應過他的感情,他為了那個位置犧牲一個對他毫無感情的女人也不無可厚非!
  只是她的心裡終究不甘,有什麼東西在心裡破土發芽,還沒等鑽出地面,便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雖是為她提供了生長必需的水分,卻終是漚爛了根。
  

  ☆、同生

  「格格快走!」塞婭一把抓住她便往外跑。
  屋子不知何時著起了大火,繁複綺麗的帷幔在大火中瞬間化為灰燼,連帶著傢俱屋樑也開始燃燒,濃濃的煙氣嗆得人直咳嗽!
  二人踉蹌著衝出房門,毫無遮攔的暴露在那群黑衣人的面前,眾人一愣,繼而舉起了手中的刀!
  「快跑!」身處重圍的烏恩其一聲大吼,驚醒了呆滯的哈日珠拉,她一拉塞婭,轉身便向後院跑,那裡有道小門,直通後面的山林,只要進了林子,她們逃生的幾率就會大些。至不濟,那裡還有假山,有廳池,也能讓她們暫時藏身!
  近了,更近了,只要轉過眼前這個拐角,她們就能到後院了!卻不料塞婭「哎喲」一聲倒在了地上,一支紅纓暗器在她的腿上沒根而入,只餘絲絲紅纓在外飄揚。
  「格格快跑,別管我!」塞婭疼得額上全是冷汗,咬牙將她向外推。
  跑?往哪裡跑?就這麼一耽擱的功夫,後面的人已經追了上來,哈日珠拉緊緊攥著塞婭的手,「好妹妹,終是我連累了你!」
  塞婭看著圍上來的人,也是一陣恐懼,她緊緊閉上眼,「好格格,有您這聲妹妹,塞婭也知足了!可惜沒能幫格格逃出去……」
  「叮噹——」
  「啊!」
  清脆的兵器撞擊聲,幾聲慘叫同時響起,兩人猛地睜開眼,卻見那些黑衣人亂成一團,互相攻殺起來,她們也分不清哪是敵哪是友,趁著這場大亂,哈日珠拉慌忙扶起塞婭,一瘸一拐地往假山走,那裡有個小山洞,先到那裡躲躲吧!
  兩人依偎在山洞裡,逃跑匆忙,哈日珠拉身上只穿了件淡鵝黃的暗花小襖兒,坎肩兒斗篷都沒穿,此時縮在這陰暗潮濕的山洞裡,只覺透骨的冷。
  也不知道巴圖和卓婭怎樣了,巴圖身上還有傷,沒法跟人動手,希望他們沒事,還有烏恩其,剛才他身處重圍,已是險象環生,也不知他怎樣才能逃出來。後來的黑衣人跟剛才那群明顯不是一夥兒,希望能幫幫他。
  她們躲在這狹小的山洞裡,怕被人發現,誰都不敢說話,身體動都不敢動,不多時便凍透了,也不知過了多久,外面已是漫天繁星閃爍的時候,夜空中終於響起呼喊她們的聲音。
  「格格,哈日珠拉格格——」
  「塞婭姐姐!」
  初始她們判斷不出是誰,還不敢回應,後來聽出是卓婭的聲音,方才大聲喊了起來。
  還好,還好,哈日珠拉看著眼前的卓婭和巴圖,巴圖的身上又添幾處血跡,好在性命無礙,她喜極而泣,看來那些刺客已經跑了,她攙著塞婭向外走,無奈兩人身體都凍僵了,想挪挪步子都難,卓婭雙手扶著巴圖,他不顧自己身上的傷,一定要跟著來找她們,此時見狀便掙開卓婭的攙扶,要卓婭上前去扶她。
  「還是我來吧!」旁邊伸出一隻手,想要扶住她。
  哈日珠拉卻向後退了一步,她抬眼看看眼前這一身黑衣高大魁梧的年輕人,緩緩搖了搖頭,這人她不認識!
  來人的手僵在身前,「是四貝勒派我們來的!」
  是四貝勒派我們來的!
  四貝勒派我們來的!
  四貝勒!
  這聲音不斷在她腦中迴響,大半天的擔驚受怕,飢餓寒冷,在這一刻驟然退去,心中緊緊繃著的那根弦兒猛地一鬆,再也支持不住地向後倒去。
  夜已深,人已靜,皇太極書房裡的燈卻還亮著,他面無表情地看著眼前的布木布泰,「說完了?說完了就回去吧!」
  布木布泰猛地抬頭,不可置信地看著他,「貝勒爺——」
  「來人!」他一聲大喊,「送側福晉回去!」
  來人恭恭敬敬站在她的面前,抬手做了個「請」的姿勢,眼中卻滿是鄙夷。
  她顫抖著扶著蘇茉兒的手,不能在奴才面前落淚,不能在這個卑賤的奴才面前丟臉!她死死撐著自己最後的一點點顏面,搖搖晃晃走了出去。
  直到這身影在眼前消失,直到書房的門復又關上,他才重重吐出一口郁氣,脫力般倚在座椅上,「出來吧!」
  一個黑影自樑上一閃,輕輕落在屋中,倒頭便拜,「奴才尼喀見過貝勒爺!」
  「如何?」他疲憊地靠在椅背上,右手捏著額頭。
  「他們果然又去行刺,已經全部處理乾淨了!」
  他狠狠一拳砸在案上,好,很好!他都把自己明面上的人撤了回來,給足了她面子,做足了跟哈日珠拉一刀兩斷,老死不相往來的戲碼,她們竟然還是不肯放過她!
  就在剛才,他回書房之前,哲哲還拉著他的手,做足了溫柔賢良的模樣,「爺,哈日珠拉畢竟年紀小,心存嫉妒,眼饞我這嫡福晉之位也是有的,如果不是父汗一定要她的性命,我到情願將這福晉之位讓給她!只可惜父汗君意難違,咱們也只好忍痛割愛了!畢竟是自己的親侄女,我這心裡,又豈是好受的!」
  呵,還真是他的好妻子,賢內助啊!他緊緊握拳,她以為殺了哈日珠拉,她就一定是未來的大妃了?做夢!
  可恨他為了安撫她的情緒,為了讓她相信自己已經真的厭棄了哈日珠拉,以後不再去找她的麻煩,還得耐著性子安慰她,「哈日珠拉的事,我來處理,你不用操心,好生養傷,保養好自己的身子,早日給我生個小阿哥是正經!」
  他想著哲哲那驟然明亮起來的雙眼,那驚喜得不加掩飾的神情,這才是真正的哲哲吧!
  她嫁給他這麼多年,要說一點感情都沒有,也是不可能的,只是再好的感情也經不住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與傷害!是從什麼時候起他們的心裡有了芥蒂,有了隔閡的?哦,是從烏努春意外夭折起吧!
  雖然已事隔多年,可當他再想起這個名字的時候,心中依然是錐心刻骨的痛!
  他恨自己,直到幼子夭折才發現這個女人不簡單!那些日子,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傷心欲絕、痛失愛子的表妹富蘇裡宜爾哈,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那已經消逝的幼小生命!烏努春,烏努春!他甚至連個排行都沒有,就那麼去了!
  可這個女人竟還在一旁假惺惺地為著他的離去悲傷,她還在扭捏著勸自己保重身子,說什麼自己以後還會有很多孩子!
  呵,很多孩子!和她嗎?那他寧願沒有!
  他恨恨地看著房門,布木布泰這時候來跟自己告密,她以為自己不知道她心裡打的什麼小算盤?哼,不是哈日珠拉做的!當然不是哈日珠拉做的!哲哲的那些鬼話騙騙別人也就罷了,拿來騙他?哈日珠拉若當真是為了爭寵才對哲哲和布木布泰下手,他皇太極做夢都能笑醒了!
  不過,這個女人不簡單,比她那惺惺作態的姑姑高明多了!她竟然發現了自己在哲哲飲食裡做的手腳!為了不打草驚蛇,為了不引起她們的懷疑,更為了科爾沁的勢力,自己只好暫時罷手,原以為那藥她已經吃了那麼多年,是決計不會有孩子了,沒想到這布木布泰竟有那妙手回春的本事!
  她比她那令人作嘔的姑姑更可怕!他一直躲著她,一直不去碰她,固然是因著對她沒什麼好感,可更多的,竟是發自內心的不安!
  她這時候來告密示好,不過是想著博寵愛,可惜即使她不說也難瞞過自己!別說自己還安排了暗衛在她身邊,就算暗衛什麼都不說,那哲哲是什麼人,哈日珠拉是什麼人,他還不清楚嗎!拿著他送她的簪子扎傷自己,嫁禍哈日珠拉,她對自己還真下得去手!
  見他一直在沉默思索,地上跪著的人輕咳一聲,「這個是從那些刺客身上找到的!」他雙手呈上那個古樸的小木牌。
  「鑲藍旗?阿敏!」他霍地站了起來,臉色在搖曳的燭光下閃爍不定。
  自己那父汗還真是執著啊,逼著他去殺了哈日珠拉不算,他都一再保證自己再不見她了,他竟還是不肯放過她!
  先是把主意打到哲哲和布木布泰身上去,這兩個女人也是傻的,她們以為她死了自己就能如她們的願了?哼!哈日珠拉若是不在了,那誰都別想活!
  如今見這兩個女人不能成事,竟直接讓阿敏對她下手了嗎?父汗啊父汗,您和哈日珠拉哪來的怨仇,一定要置她於死地!就因為我喜歡她?
  原想著自己做足了討厭哈日珠拉,冷落厭棄她的姿態,他們就會放過她,不料父汗竟然這麼執著!好好好,既然這樣,自己還有什麼好顧忌的!他就是喜歡哈日珠拉,就是要護著她,不就是大汗之位嗎?誰想要就拿去!
  「傳令給阿布凱,叫他護送哈日珠拉過來!」既然這樣,他就護她到底,決不放棄,誰想殺她,就把他的命也一起拿去!
  「貝勒爺!」尼喀猛地抬頭,突然想起這是大不敬,趕忙將頭低了下去。
  「怎麼,有話就說,別吞吞吐吐的!」
  尼喀咬咬牙,「哈日珠拉格格受了點驚嚇,又在外頭受了點風寒,如今,如今——」
  「如今怎樣?」他霍然起身,緊緊盯著地上的尼喀。
  「貝勒爺放心,格格沒什麼大礙,如今已經醒過來了,只是高熱還沒退——」
  他話未說完,皇太極已經一把拽過椅上搭著的披風,大步邁出了房門……
  

  ☆、後院(一)

  清晨,當嬰兒的啼哭聲驟然響起的時候,哲哲不耐煩地睜開眼,「一大清早的就開始嚎喪,還不趕緊把她抱出去!」
  奶娘不敢說什麼,趕忙抱起襁褓中的小格格,小心地退出正房。嫡福晉一心盼個兒子,無奈卻生了個女兒,心中惱得緊,人前倒是一副慈母的模樣,人後卻總是喪聲惡氣,難得一點好臉。
  一出房門,幾個側福晉和小福晉已經在門前候著,等著問安呢。為首的是福晉的親侄女,側福晉布木布泰,站在她旁邊的是貝勒爺的表妹,側福晉葉赫那拉氏富蘇裡宜爾哈。
  奶娘不敢怠慢,趕忙行禮問安,兩個側福晉只點頭示意,若在平時,布木布泰是一定要上前抱抱小格格,以顯示自己與福晉不同尋常的親密關係的。可今日她卻只勉強笑笑,她背上的傷口還疼得緊,姑姑不發話,她還得硬撐著來問安,如今卻是沒力氣去哄小格格了。
  富蘇裡宜爾哈睨了她一眼,也不做聲,自從她的幼子烏努春夭折起,她便似變了個人,對一切都無喜無怒,整天如木頭人一般,只冷眼旁觀著周圍的一切。她在等,等一個機會,一個可以一擊致命,替她那夭折的孩子報仇的機會!
  烏努春是怎麼夭折的,表哥雖然不說,她心中卻也有數,其他那些女人都是不上檯面的小福晉,只有她,貝勒爺的表妹,側福晉,哪一個身份都讓無子的正妻難堪,她豈能容得下烏努春呢!
  可惜她沒有證據,她奈何不了她!她只有忍,只有等!
  看著奶娘抱著孩子過來,其他的小福晉紛紛對著襁褓裡的孩子行禮,站在第三位的小福晉烏拉那拉氏卻連眼皮都沒抬。她本是四貝勒的繼福晉,豪格的額娘,這裡的女人本來以她的地位最高,可恨屋裡的那個女人不但搶走了她福晉的寶座,連帶著還害死了她的洛格,讓豪格從貝勒爺的嫡子變成了庶子,她與博爾濟吉特氏的女人不共戴天!
  哲哲雖然醒了,卻不急著起來,那些女人等著就等著吧,她就是要讓她們知道,這裡誰最大!誰才是這貝勒府的女主人!
  她無聊地打量著屋裡的擺設,鴨蛋綠的幔帳,只零星繡著幾點不知名的小花,那花太淡太小,以至於不仔細瞧都瞧不出來!傢俱雖是紅酸枝的,卻都是古老笨重的樣式,上面一絲雕花裝飾也無!素青的茶具,有些年頭了,黯淡得一點光澤都沒有!
  她恨恨地捶了下床鋪,他竟對那哈日珠拉那樣好!想想她那裡的擺設,邢窯的花瓶,汝窯的瓷器,青釉蓮花的茶盞,綠地粉彩花卉的梅瓶……哪一樣不是稀世的珍品!
  那赤金琉璃的寶燈,當初她一見就喜歡上了,纏著他要了好久,他都沒給,沒想到竟是送給她了!
  還有那黃花梨雕鳳求凰的屏風,她見都沒見過!鳳求凰,鳳求凰!那哈日珠拉怎麼能越過她去?那理應是屬於她的東西啊!
  他就那樣把她捧在手心兒裡,放在心坎兒上!
  她恨恨地牽動嘴角,昨天她砸得好啊!雖說此時想起來有些心疼,可總算是出了胸中的那口惡氣!
  哼!就算他寵著她又怎樣?如今他恨不得殺了她吧!
  他一定會殺了她的!就算他原本捨不得,現在也一定會殺了她!汗位和女人,孰輕孰重,是個人都分得出來!更何況還是個背著他跟別的男人偷情,心腸歹毒的女人!
  想到這裡,她的心情立時大好!昨晚他親口說了要去處理哈日珠拉的事,這時候應該處理完了吧!
  哈日珠拉,你也別怪姑姑心狠,這也是你自己自作自受!所有敢跟她爭寵,膽敢威脅到她地位的女人都得死!哪怕是自己的親侄女也不行!
  「來人!」
  一聽到她叫起的聲音,守在外間的侍女趕忙上前打起帳幔,一人上前幫她更衣梳頭,一人去整理寢室的床鋪擺設,等在門外的侍女手捧著臉盆、巾帕、茶盞、漱盂等物魚貫而入,服侍的人雖多,卻是只聞衣裙窸窣,連一聲咳嗽都不聞。
  細細地梳了兩把頭,接過丫頭手中的茶盞抿了一口,捧漱盂的丫頭忙上前一步跪在她身前,兩手高舉漱盂,服侍著她漱了口,兩人才躬身退下。
  捧著臉盆的丫頭走到她跟前,也雙膝跪下,高舉臉盆過頭頂,一旁梳頭的丫頭趕忙上前替她挽起袖口,掩住衣襟,服侍她洗過臉,又從旁邊執巾侍女手中接過淡藍巾帕仔細擦乾了面上水漬,那兩個丫頭方才行禮退下。
  梳頭的侍女手下不停,替她淨面過後立刻打開紅木妝台上一個小小的花開富貴螺鈿鏡奩,細細地為她上過了脂粉,描過了眉。
  哲哲自己伸手從鏡奩中取過一片口脂,含在口中抿過了,這才斜睨著身旁跪著的兩個丫頭,從她們捧著的雕漆首飾盒中挑出一支赤金喜鵲登枝的點翠釵,並一對纏絲蝶戀花的耳墜子。想想,畢竟是個好日子,又揀了個赤金盤絲龍鳳呈祥的紅寶石項圈並一個金鑲白玉和合如意香囊掛在身上。
  梳頭丫頭一一替她插戴完畢,又舉著個鏡子,讓她前後對照了一番,卻還是不如意。
  「我那支赤金點翠九鳳銜珠琉璃簪呢?」半晌,她終於發現少了點什麼,自己那支九鳳銜珠簪子怎麼不見?
  梳頭丫頭趕忙跪下,「福晉,昨日您回來的時候頭上便沒有這支簪子了!」
  哲哲一愣,驀地,她想起昨天她用來扎傷布木布泰和自己的那支簪子,難道,難道……
  她一個恍惚,跌坐在妝台前的雕花繡墩上,不會這麼巧吧!她不過是隨手拔了支簪子,紮了人後,為了嫁禍哈日珠拉隨手扔在了一旁,怎麼就會恰巧拔了那一支呢!
  她一扭身狠狠掐在梳頭丫頭的身上,「既是昨天便發現不在了,為什麼到這時候才說?你早幹什麼去了!」
  梳頭丫頭瑟瑟地跪在地上,昨日是貝勒爺親自送福晉回來的,她哪有機會說這個呢!等貝勒爺走了,福晉也睡了,她還能把福晉叫起來不成?她強忍著眼中的淚水,默默承受著哲哲的打罵,這時候要是落下淚來,那只會死得更慘!
  掐了半晌,自己的手也隱隱有些發疼,她停下手,猶不解氣,又狠狠踹了那丫頭一腳,「滾!一大清早的就在這裡淌你的貓尿,沒得晦氣!」
  眼見這丫頭磕了頭,退了出去,她扭頭看向一旁捧著妝盒的丫頭,「叫她們都進來吧!」
  哲哲滿意地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們,不過是一支簪子,就算是他發現了又如何?她大可以說是被哈日珠拉搶去的!
  他這時候需要的,不過是個借口而已,一個可以讓他心安理得地殺了她的借口!她就幫他製造了這個借口,他不會去追究這裡面的真假,只要他看著那個男人跟哈日珠拉站在一起,看到了自己跟布木布泰身上的傷就夠了!
  一想到布木布泰,她趕忙命人將她扶起來,「你身上還有傷,怎麼不在屋裡多歇兩天?仔細落下什麼病根兒就不好了!」
  布木布泰強撐著咧嘴笑笑,臉色蒼白如紙,哲哲今天叫起比平日裡更晚,梳妝用的時間更長,若在平時也就罷了,多站會兒就多站會兒!可她昨日才受的傷,如今踩著花盆底在外頭站那麼長時間,早就撐不住了!
  眼看著布木布泰落了座,她才轉回目光,她對自己這個侄女滿意極了,不說她幫自己壓下了威脅最大的側福晉葉赫那拉氏,單說她幫自己發現了飲食裡的貓膩,讓自己順利懷上了孩子,就是大功一件!
  她憤恨地看著地上跪著的葉赫那拉氏和烏拉那拉氏,給自己下藥的一定就是這兩個女人中的一個!
  烏拉那拉氏是皇太極的繼福晉,大阿哥豪格的額娘,只可惜她太沒腦子,被自己略施小計就扳倒了!如今只能做個地位最低的小福晉,老老實實跪在那裡給自己請安,她心裡一定恨透了自己,若說是她下的手,那自己是一點都不奇怪!可是會是她嗎?她那麼沒腦子的一個人,能想出這樣的計謀嗎?
  她又將目光轉向前面的葉赫那拉氏,自己多年無子,她這個側福晉卻搶在前面生下了二阿哥烏努春!要說還是她的嫌疑最大!
  哼,就算她是皇太極的表妹,這群女人中地位最尊貴的側福晉又如何?只要沒了兒子,她憑什麼上位!她恨恨地咬著牙,幸虧自己當機立斷,除掉了那個小崽子,否則今天坐在這裡的,還不知道是誰呢!
  

  ☆、後院(二)

  沒想到,除掉了那個孩子,皇太極對她竟然更寵愛了!這怎麼不讓她怒火中燒呢!為了打壓這個女人,她不惜弄來了自己的侄女,原想著哈日珠拉單純善良,是個好人選,沒想到她竟敢跟自己唱反調,無奈她只好退而求其次,把布木布泰接了來。
  也幸虧接來的是布木布泰!她滿意地看著這個侄女,她一來便幫自己懷上了孩子,雖然只是個女兒,但只要她能生,何愁沒有兒子!可惜布木布泰地位雖然被她特意抬高,壓過了這葉赫那拉氏,但皇太極卻對她不甚寵愛!不過,她最滿意的就是這一點!若她恩寵隆重,自己還能壓得住她嗎?
  幸虧來的不是哈日珠拉,否則自己這時候還不知道在哪裡哭呢!
  「姑姑,姑姑?」布木布泰坐在繡墩上,小聲叫著她,不知她發的什麼呆,地上的福晉們已經跪了那麼久了,姑姑一點表示都沒有,有幾個得寵的小福晉已經面露不滿了。
  布木布泰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喚醒,她看了一眼地上跪著的人,「都起來吧!近來身子不好,做事老走神,你們別見怪!」
  她輕描淡寫地將事情揭過,幾個小福晉雖不敢說什麼,面上的不滿卻是一眼就能瞧得出來。她也不理會,不過是幾個上不得檯面兒的玩物,哪天他玩膩了,丟到了腦後,自己有得是手段收拾她們!倒是這葉赫那拉氏,不簡單啊!
  她看看面上平靜無波的葉赫那拉氏,心中越發認定了給自己下藥的就是她!只有她有這個動機,也只有她有這個手段!那烏拉那拉氏,說個酸話,發發牢騷行,行這樣的計謀,她還沒那個本事!
  只是如今還不是跟她翻臉的時候,皇太極雖然迷戀哈日珠拉,對她卻還是關心得緊,自己還是要謹慎些才好,若一招不慎,被她反咬一口就不好了!
  想到這裡,她面上堆笑,開始了女人間勾心鬥角地攀談,從氣色說到衣服首飾,「要說這氣色啊,還得是合適的衣服首飾來襯,布木布泰今兒這身打扮就不錯,素雅又不失嬌俏,跟你的性子很襯呢!」
  布木布泰勉強笑笑,她身上有傷,哪裡有精神收拾打扮,隨手披了件淡藍色繡水仙花的綢袍就來了,素雅?如今自己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可不是素雅得很了!
  「側福晉這身素雅嬌俏固然不錯,可福晉這身更是漂亮呢!瞧這料子,是蘇繡吧?如今咱們跟大明翻了臉,這些南蠻子的東西再運不過來的,尤其這種上好的蘇繡料子,可是難得呢!」一個平日裡不甚受寵的小福晉討好地看著她。
  「可不是!昨兒我想做件新綢袍,都被爺說了一頓,又是前線將士苦寒了,又是勤儉持家了,有的沒的教訓了一通,還是福晉的身份尊貴,面子也大,說要什麼,爺立馬就給弄來了!」另一個小福晉酸溜溜地打量著這身蘇繡,「要我說,這蘇繡雖難得,可更難得是這鳳穿牡丹的花樣,穿在福晉身上,再合適不過!別人哪裡配穿這個!」
  哲哲對這話很是受用,她得意地抿抿頭髮,自古鳳凰和牡丹便是花鳥中之王者,那哈日珠拉算什麼東西,這樣的花樣,也只有自己配用!
  「是呢!這鳳穿牡丹的衣裳除了福晉,別人哪個配穿呢!再配上福晉脖子上這赤金盤絲龍鳳呈祥的紅寶石項圈,腰上這金鑲白玉和合如意的香囊,更顯得福晉尊貴大方,端莊高貴呢!」
  哲哲含笑聽著她們帶著醋意的讚美追捧,知道這裡誰是主子就好!
  「那是,福晉出身高貴,又天生麗質,穿什麼戴什麼都好看,以前只覺得福晉那支赤金點翠九鳳銜珠琉璃簪子高貴無匹,如今見了福晉頭上這支喜上眉梢的簪子,才知道這高貴端莊的人,戴什麼都好看,不像我等俗人,就是穿上了龍袍,也不像太子!」一個失寵已久的小福晉急急地說,生怕別人把好話都說完了,沒了討好的機會。
  坐在上面的幾個得寵的小福晉不屑地擠擠眼,「那是,你就算穿上了大明皇后的鳳冠霞帔,也是粗人一個,想讓爺多看你一眼呀,下輩子吧!」
  那小福晉霎時紅了臉,臊得面紅耳赤,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引來廳中眾人一陣哄笑。
  哲哲卻沉下了臉,她恨不得別人都忘了那支赤金點翠九鳳銜珠琉璃簪子才好,不想卻偏偏有人提了出來,她剜了那個小福晉一眼,嘴裡淡淡地說:「什麼人穿什麼衣,戴什麼首飾,那都是有規矩的,鳳冠霞帔也是你們拿來說嘴的?小心別給爺招來什麼忌諱才好!」
  幾個小福晉立時消停了下來,那說錯話的小福晉越發的難堪,這馬屁拍到了馬腿上,非但沒得什麼好處,倒叫人笑話了一通,末了還叫福晉教訓,站在那裡越發侷促,囁喏著不知該說點什麼。
  哲哲卻不再搭理她,口風一轉,又換了話題,「貝勒爺常說,這人哪,貴在有自知之明,說什麼話,做什麼事,都得符合自己的身份才行!否則就算是個天仙,也難入他的眼!一個人做了不該做的事,用了不該自己用的東西,往小了說是得勢便張狂,不知禮數,往大了說卻是僭越悖逆!就算爺不說什麼,他冷落了你們,豈不是比挨他訓斥更難堪!」
  底下坐著的布木布泰聞絃歌而知雅意,立刻接過了話茬兒,一力誇獎自己的姑姑慈和大度,從不越禮,又狀似無意地將昨日皇太極親自抱著哲哲回府,並在她這裡留了大半夜,要不是政務繁忙,怕影響姑姑休息,貝勒爺才不會去書房的事說了出來!
  「要不是姑姑一向行事得體,貝勒爺怎麼會對姑姑這麼好?可見爺嘴上雖不說什麼,心裡卻是有數的!」
  底下的女人們立刻目光閃爍,貝勒爺跟福晉一向是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的,如此大張旗鼓地秀恩愛可不常見,這是怎麼了?難不成這老女人生了個閨女,又引起爺的興趣了!
  葉赫那拉氏低垂的眼角閃過一絲不屑,就這麼點破事也值得拿出來大肆宣揚,連這麼點逢場作戲的伎倆都看不透,還敢稱什麼行事得體!
  底下的小福晉們捏著鼻子,順著布木布泰的話,對著哲哲就是一陣肉麻透骨的吹捧,嘴裡說著讚美之詞,眼中卻閃著意味不明的光。
  哲哲正得意地聽著她們的吹捧,門外跑進了一個綠衣的丫頭,低垂著眉眼,顧不得廳中眾多福晉還未散去,趴在哲哲的耳邊便是一陣耳語,令她的臉色霎時大變。
  她再無心跟這些女人吹噓什麼,皇太極竟然把那個妖精帶回來了,他想做什麼?
  難道,他發現了裡面的蹊蹺?
  她都替他找到了哈日珠拉的罪名,他竟還不殺了她他當真是被女色迷昏了頭了嗎?
  看著她驚疑不定的神色,底下坐著的幾個福晉互相交換個眼色,紛紛在心中猜測到底是什麼事?平日裡哲哲最重規矩,從日常用物到吃飯穿衣這些小節,凡事都講究個規矩體統,要在平時,這個沒規矩的丫頭早就被拉下去打板子了,今兒哲哲竟沒顧上發落她,看來是有大事發生了!
  哲哲再沒心情跟底下這些心思各異的女人們勾心鬥角,她無力地抬手,揮退了眼前的眾人,獨留下一個布木布泰。
  「他把哈日珠拉接回來了!」她無力地倚在身旁的矮几上,「他說他來處理,他就是這樣處理!」
  她一把掃落了矮几上的水果和茶點,什麼讓這自己好生保養,什麼早日給他生個小阿哥,假的,假的,都是假的!
  布木布泰慌忙站起來,斂神靜氣地站在一旁,「姑姑消消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貝勒爺為什麼把她帶回來,咱們還不清楚,興許是有什麼別的打算,也未可知啊!」
  「別的打算?」她嗤笑,「你是這樣想的?」
  她站起身來,走到布木布泰身前,手上冰冷尖利的鎏金琺琅護甲緩緩撫上她的臉,「記著,咱們是一條籐上的螞蚱,跑不了你,也蹦不了我!昨天那事,咱們可是都有份,她若在爺面前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哄得爺又轉了心思,那咱們兩個,誰都別想有好下場!」
  直到她放下了手,布木布泰已是站都站不穩了,她虛脫般扶著蘇茉兒的手,勉力撐著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子,「姑姑說的是!只是姑姑也不必擔心,當初她在那青山別院裡,咱們鞭長莫及,想做什麼都無從下手!如今進了這後院兒,便是姑姑說了算,她若不識相,姑姑有得是下手的機會!」
  「你說的不錯!」哲哲的眼睛驟然一亮,「進了這後院兒,可就由不得她了!」
  

發表留言

秘密留言

ღ字體縮放

ღ自我介紹

懶貓

Author:懶貓
僅存放各種貓兒感興趣的小說,包括BG、BL、同人文!
有的文沒看過,只是先放進來,所以不負責掃雷、排雷,但偶爾遇到作者文案唬爛,貓也會不定時刪文。
請大家低調看文,不要宣傳網址,謝謝配合!啾咪!

ღ更新文章
ღ搜尋欄
ღ類別
ღ路過踩踩
ღ文庫列表

顯示所有文章

ღ最新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