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市井福女

阿福穿越了,穿到一市井小民家,成了老朱家大房的次女。
便宜爹老實憨厚,便宜娘貌美溫柔。
哥哥結實健壯,姐姐嬌柔可人,還有可人疼的弟弟妹妹......

市井種田文,小戶姑娘發家致富的溫馨故事。

PS:
1女主為穿越女,所以免不了要大開金手指。
2本文發家致富,所以感情線會比較慢熱。
3男女主雙C,1V1甜寵文。

內容標籤:布衣生活 種田文 天作之和 穿越時空
搜索關鍵字:主角:阿福 │ 配角:一群打醬油的 │ 其它:

【編輯評價】
前世的棄兒,死後卻意外穿越,上天厚愛,終讓她得了個幸福美滿的家。朱福表示,定要帶著全家走上人生巔峰,享盡天下富貴容華......最後她成了大齊第一女首富,名揚天下。本文故事娓娓道來,文筆溫暖細膩,將市井田園生活寫得形象逼真,情節環環相扣,人物塑造成功,值得一讀。



第1章 朱家有女初長成

寒風呼呼地吹,將窗戶上糊著的一層窗戶紙吹破了,那刺骨的寒風就透過縫隙鑽了進來。寒風撲面而來,朱福凍得一個哆嗦,忍不住裹緊了身上冰冷厚重得像寒鐵一樣的被褥,隨即翻了個身,將臉對著牆壁,繼續睡。
朱喜瞧了二妹妹一眼,見她近來越發貪睡了,只當她是入了冬犯懶起來,倒也沒有多管,只自顧自先穿好衣裳後,再幫助小妹妹暖姐兒穿衣裳。
暖姐兒才將五歲的年紀,小臉蛋睡得紅撲撲的,似是擦了胭脂一般。她顯然是還沒有睡醒,眼睛閉著,不停打著哈欠,短胖的小手任由長姐拽來拽去地給她穿衣裳。待得長姐幫她將衣裳穿好後,又給她梳好了頭,她方才用小胖手揉揉眼睛,眼睛眨了幾下才完全睜開。
小姑娘胖乎乎粉嘟嘟的,梳著可愛的花苞頭,兩隻小花苞上拴著紅繩,紅繩順著圓潤的臉頰垂在耳朵邊,小丫頭嫌癢,伸手撓了撓,然後去瞧二姐姐去。見二姐姐還裹著被子睡得像頭小豬似的,暖姐兒手指朝著二姐姐一伸,笑了起來。
「小豬玀,長姐,二姐姐是小豬玀。」暖姐兒一笑起來,就露出那白白的糯米牙,好看極了,「二姐姐起床嘍,再不起來,太陽就要曬屁股嘍。」
奶聲奶氣地說完話,她一個翻身就滾到朱福跟前去,用自己凍得有些冰冷的手去碰朱福的臉。
雖然朱福不是這老朱家真正的次女福姐兒,可畢竟同名同姓,又佔著人家身子,怎好成日好吃懶做?再說,這家人是極好的人家,朱爹老實憨厚,朱媽貌美溫柔,長兄結實健壯,長姐賢惠可人,還有一雙可人疼的弟妹,叫朱福怎麼愛都愛不夠似的。
她前世是孤兒,並沒有感受過親情的溫暖,好在老天眷顧,讓她死後穿越到了這十三歲少女身上,好好體驗了一把人間溫情。
「小豬玀你叫誰啊?」朱福被妹妹摸得有些癢,忍不住輕輕笑起來,然後隔著厚厚被褥一把將妹妹抱在懷裡,親她肉臉道,「暖姐兒,去那頭將姐姐的衣裳拿來可好?」
「好,我給二姐姐拿。」暖姐兒被二姐姐親得笑得更歡,一邊笑著一邊躲,然後想要爬起來去床尾給二姐拿衣裳去,卻怎麼都爬不起來。
小丫頭本來就胖,再加上冬天衣裳穿得厚,手腳又短,所以她只能滾到床尾去,然後將二姐姐的棉襖抱進懷裡,又滾到床頭來,推搡道:「小懶蟲,起床嘍,這下太陽是真的曬屁股嘍。」她伸手指了指窗外。
窗戶紙破了個洞,東昇旭日的餘輝透過小洞鑽進來,在紮實的土地上照成一個圓點。
「這天說冷就冷了起來,留著這樣一個洞,晚間睡覺肯定要著涼。」朱喜一邊說一邊已經站起了身子來,對兩位妹妹道,「你們起來後將被子疊好,我出去瞧瞧,找些漿糊把窗戶紙再糊一層才行。」
見長姐出去後,暖姐兒縮了縮脖子吸氣道:「好冷,好冷……」
朱福疊好了被子,又將床鋪都抹平,將妹妹抱下床去,牽著她的小手問她:「暖姐兒想不想住大房子?」
暖姐兒歪頭想了想,問道:「是像外婆家那麼大的房子嗎?」
朱福來到這裡之後,倒是見過那衛薛氏兩面,但是還沒有去過衛家,所以並不知道衛家到底有多大。不過,住在這小縣城裡的人家,就算再怎麼富庶,也不會富到哪裡去,因此朱福笑著對妹妹眨了眨眼睛。
「當然比外婆家的房子大,到時候,暖姐兒有只屬於自己一個人的房間,就不用跟姐姐擠一個被窩啦。」朱福見妹妹有些呆了,捏了捏她小肉臉。
暖姐兒愣了會兒才回過神來,卻一把將朱福抱住:「不,要跟姐姐睡,住了大房子也要跟姐姐睡。」
「兩個小懶蟲,都什麼時辰了,還嚷著睡。」話音才落,小姐妹倆便見一雙素白的手挑起厚重的門簾,隨即走進一位美婦人來,美婦人不到四十的年紀,皮膚白皙,體態纖儂合度腰身好,真是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這樣剛剛好。
這便是衛三娘,朱福這副身子的母親,衛薛氏的小女兒。
「娘,不是我,是姐姐。」暖姐兒撒嬌似的跑到母親跟前,抱住母親柔軟的腰肢,養著腦袋道,「我可乖了,早早就起了床。」她朝朱福做鬼臉,」二姐姐才是小懶蟲,羞羞。」說完她用小胖手在臉頰上刮了刮。
衛三娘笑容甜美,摸了摸小女兒腦袋道:「好,咱們暖姐兒最乖了,走,娘給你煮了最愛吃的紅糖雞蛋。」說完親了親女兒的臉,又笑對朱福說,「還有福姐兒愛吃的豆腐花兒,剛剛隔壁的沈大娘特地讓玉珠送來的,你快去趁熱吃了。」
隔壁住著的一戶人家姓沈,只有母女兩個,聽說還有一個兒子在外求學,只留母女倆人相依為命。
母女倆以賣豆腐為生,日子雖不富庶,但也過得下去。
朱家有男丁壯漢,時常會照應著沈家母女,因此沈家每天早上都會送一大碗新鮮的豆腐花兒來。
外頭巴掌大的小院子裡,種有一棵桃樹,桃樹下面放著一張圓木桌兒,桌上已經放有香噴噴的白米粥跟金燦燦的油條了。暖姐兒聞著香味,鬆了母親跟姐姐的手,搖晃著身子就跑到桌前坐著去。
朱喜抱著才將三歲的弟弟壽哥兒,用小湯匙舀著米湯餵給他吃,見暖姐兒眼巴巴望著紅糖煮蛋,她笑著說:「暖姐兒已經長大了,想吃蛋的話,自己動手剝。」
聽了長姐的話,暖姐兒望了望似乎還沒睡醒的壽哥兒,又望了望娘親跟三姐姐,見沒人幫自己,她只能皺著肉肉的小臉自己敲蛋剝蛋殼兒。將青白色的蛋殼兒剝乾淨,暖姐兒將白嫩嫩的煮蛋放到白米粥裡,然後吃一嘴粥咬一口蛋。
朱福四周望望,一大早上就沒有瞧見便宜爹朱大跟便宜哥哥朱祿的身影,不由疑惑地問衛三娘道:「娘,爹跟哥哥呢?怎麼一早就沒有瞧見他們的身影,是出門去了嗎?」
衛三娘伸頭往前面打鐵鋪子瞧瞧,沒聽得動靜,也蹙眉道:「怎麼去了一夜都沒回來,沒事兒,呆會兒娘親自去你外祖家瞧瞧去。」
朱喜聞言不解道:「外婆家出了什麼事情,需要爹爹跟哥哥一夜不歸?」
衛三娘面上閃過一絲尷尬之色,她心裡知道娘家人瞧不起自己一家,總覺得自己嫁得不好,不若兩個姐姐嫁得好,不能給她跟弟弟帶來好處。可不管娘再怎麼對自己冷言冷語,她到底是自己母親,自己不好多說什麼,只能肚裡抱怨。
其實昨兒晚上弟弟上門來叫大郎跟祿哥兒去幫大姐夫家辦事的時候,她心裡是牴觸的,本能就想回絕。可想著,自己家跟娘家和兩位姐姐家關係已經弄得很僵了,若是此刻再拒絕,怕是以後再難相處下去。
她望了眼坐在一邊悶不吭聲的夫君,心裡掙扎了下,還是勉強擠出笑容對弟弟道:「你姐夫身子不若從前了,別讓他做重活,我去叫祿哥兒起來,讓他們父子一道去。」
弟弟明明說是只有一點點貨需要從碼頭卸下來的,最多一個時辰就可以扛完,怎麼到現在都沒有瞧見大郎跟祿哥兒身影。
這樣一想,衛三娘心裡七上八下的,總覺得要出事,也坐不住了,只簡單跟幾個小的解釋道:「是你大姨一家,從省城回來一趟,說是帶了一批貨回來。昨兒晚上你舅舅急匆匆來咱們家,叫你爹爹跟哥哥去碼頭幫忙卸貨。」說著便對長女喜姐兒道,「你照看好弟弟妹妹,娘去瞧瞧。」
說罷起身,匆匆忙忙就朝前頭去了。
待得母親走後,朱福小心翼翼打量著姐姐臉色,見姐姐臉色十分不好,她心裡多少猜得了一些。不過,對這個家裡的事情還是知道得越多越好些,省得時間長了叫身邊的親人瞧出端倪。
這般想著,朱福那雙如清水洗過般黑峻峻的大眼睛轉了轉,將小板凳端著靠近了姐姐一點,嗅了口豆腐花兒,問道:「長姐,你說爹爹跟哥哥會不會有事?我瞧娘臉色都不好呢。」
朱喜哼道:「他們做這樣的事情,又不是一天兩天了,既然瞧不起我們家,又何必在需要找苦力的時候來尋人呢?前些日子爹爹打鐵閃了腰,我早托玉珠幫忙將消息放到外婆家去了,可又有誰來看看爹爹的。如今倒是好,有髒活累活要做的時候,才想起我們來……」

第2章 極品外婆憋屈娘

朱福來到這個平行空間,不過也才十數日功夫,雖然隱約瞧得出來自家跟外祖家似乎不合,但是誰也沒有明面上說出來過,所以她也不知道到底不合到什麼程度。她之所以能瞧得出來,主要是因為她那便宜外婆衛薛氏來自家拿銀子的時候那副明顯瞧不起人的勢力嘴臉。
前輩子是孤兒,見慣了那樣的嘴臉,所以頭一回見到衛薛氏的時候,她就本能對那位年近六十的老太婆沒有什麼好感。來女婿家拿銀子,不但沒個笑臉,還一副尖酸刻薄的樣子,著實討人厭得很。
又不是欠她的銀子,便是欠的又如何,自己的親閨女,她也拉得下臉來。
她記得清清楚楚,當時她跟妹妹暖姐兒在堂屋玩兒,後來長姐說外婆來了,叫她跟暖姐兒去屋裡頭玩。母親跟衛薛氏在堂屋說話的時候,她跟暖姐兒就躲在門簾後面聽,她清楚聽到便宜娘親對衛薛氏說:「娘,相公近來打鐵閃了腰,請大夫買藥花了一筆銀子。相公如今年歲也大了些,身子再不若從前那般結實了,這個月的銀子……能不能先緩緩?福姐兒前些日子也生了場大病,得好生養著身子才行,娘您又不缺這點錢,待女兒手頭鬆了些,多孝敬娘一些。」
誰知那衛薛氏陰陽怪氣地道:「誰叫你嫁了一個沒用的男人?還生了三個賠錢貨!你要是聽娘的話,當初嫁給那柳世安做姨娘,日子豈不比現在好過多了?你們家每個月連一兩銀子都拿不出來,你可知道,你二姐這個月可是孝敬為娘五兩。」她伸出癡肥的手掌來,在自己閨女跟前晃了晃,一臉橫肉抖了抖,隨即語氣更強硬了些,「一個月一兩銀子給老娘養老,一文錢不能少!」
衛三娘咬了咬牙,將眼圈裡委屈的淚水憋了回去,小聲說:「娘您也不想想,二姐出嫁的時候您可是給了嫁妝的,女兒出嫁,您可什麼都沒有陪。再說了,女兒往年每月哪怕少吃幾口飯,也都是會將銀子如數給您的,如今這不是沒有辦法了麼。」
衛薛氏不聽,鐵了心要銀子,後來還是朱大聽不下去了,直接喚衛三娘將給他買藥的銀子拿出來,這才打發了衛薛氏。
朱福當時恨得牙癢癢,若不是還善存一些理智,她恨不得衝上去罵那衛薛氏一頓。瞧她的穿戴,必然是過得悠閒自在的,就差這一兩銀子?拿著女婿買藥的錢,她也真好意思花。
後來她私下問暖姐兒:「為什麼咱們家要每月給外婆銀兩呢?」
暖姐兒皺巴著小肉臉說:「因為外婆有個兒子呀,她要把錢給她的兒子花,所以就問娘要錢。」
朱福繼續笑著套妹妹的話問:「那咱們舅舅眼睛瞎嗎?」暖姐兒搖了搖小腦袋瓜子,「還是斷了腿了?」暖姐兒又搖了搖小腦袋瓜子,「那就是腦子有問題了?」朱福指了指自己腦袋瓜子。
暖姐兒還是搖頭道:「舅舅身體可好了,比咱們爹身子還好呢。可是外婆說,兒子是香餑餑,閨女就是賠錢貨。」她眼巴巴看著自己二姐姐,似是想到什麼,費勁地踮起腳尖,悄悄湊到朱福耳邊說,「外婆還說長姐都十六了,應該找戶人家將長姐嫁了,說長姐長得好看,一定能要到很多聘禮。二姐姐,可是我不想長姐嫁人,我也不想你嫁人。」
小丫頭才五歲,什麼都不懂,只覺得姐姐們待自己好,她就想永遠跟姐姐們在一起。要是姐姐們都嫁人了,就沒人跟她鑽一個被窩睡覺了,她會害怕的。小丫頭一急起來,就哭了。
朱福彎腰給妹妹擦眼淚,保證道:「有二姐姐在,誰也別想欺負咱們,暖姐兒不哭哈,乖。」
暖姐兒多半是委屈到了,雖然眼淚不流了,可還是不停打著哭嗝,後來還是朱福哄著她玩兒,她才忘記了不愉快的事情。
心內歎息一聲,這重男輕女古來有之,欺負自己閨女也就算了,那老太婆竟然都想將魔爪伸向外孫女。她不知道便宜娘是怎麼想的,可是既然如今這個朱家次女朱福已經換成了她,就誰也別想欺負自家人。
朱福轉頭望著長姐朱喜,見長姐明艷秀麗的俏臉板著,便挨近了道:「長姐別生氣了,氣壞了自己的身子可不值得的,娘不是去了外婆家了嗎?且等爹娘跟哥哥回來再說……他們想免費使用勞動力,可沒有那麼便宜的事情,爹爹跟兄長幹了多少活兒,就得按著市面上的價格來算。」
見妹妹說話似乎有些與往日不同,朱喜疑惑地望著妹妹,忍不住抬手在她額頭上探了下,蹙起秀眉道:「沒有發熱啊,你怎麼會說出這些話來?福姐兒,你往日可是最怕外婆一家的。」
朱福吐了吐舌頭道:「生了場大病,一切都想得通了,怕又有何用?有些人是專門欺軟怕硬的,你越是軟,他越是得勝,你要是偶爾硬一回叫他瞧了,他往後就不敢輕易欺負你了。」
朱喜靜靜瞧了妹妹好一會兒,拉起她的手來,心疼地說:「福姐兒,我的好妹妹。」
見長姐說二姐是好妹妹,暖姐兒趕緊將圓圓腦袋湊到兩位姐姐跟前,眨巴著眼睛問:「長姐,那我呢?」
小丫頭飯量大,剛剛已經吃了兩個蛋跟三碗白米粥了,紅潤潤的小嘴上還站著飯粒,圓潤潤的小臉兒皺巴著,黑溜溜的大眼睛一直看著自己長姐。
朱喜瞧著妹妹這副模樣,捏捏她小肉臉道:「你也是,好妹妹。」
此時壽哥兒也轉過頭來,清秀的小臉上泛著笑意,他後腦勺的頭髮全都剃光了,徒留腦門前一片桃形,他見二姐姐在朝自己扮豬臉,就朝自己二姐姐伸出手去,要抱抱。
「二姐姐抱我。」朱福喜歡家裡頭的這個小弟弟,一把將他抱得滿懷,親他清秀小臉說,「二姐姐餵你吃粥好不好?」
壽哥兒聽話地點頭,然後朱福從長姐手上接過湯匙來,一口一口喂弟弟吃。
姐弟四人才將吃完飯,前頭的打鐵鋪子裡便有了動靜,朱福伸頭去瞧,就見自己便宜爹娘跟長兄回家來了。
便宜爹佝僂著背,一臉的風霜疲憊之色,長兄倒是好些,到底年輕,身子骨也好,只是他臉上的怒氣不少。
見爹爹跟長兄回家了,朱喜趕緊將已經端到灶上熱著的大碗白粥端出來,又拿了兩隻小碗來,親自給爹爹跟哥哥盛滿。
看著桌子上那碗稀落落的白米粥,衛三娘對丈夫道:「這哪裡能吃得飽?你跟祿哥兒先吃點墊底,我去廚房再給你們做了麵條去,剛好前些日子娘送了一袋白面來,我做了與你們吃。」
衛三娘口中的娘,指的是朱大的母親郭氏,郭氏跟著小兒子朱二住在鄉下。
朱大歇了會兒,倒是順勻了氣,聽得媳婦說要動那小袋子細白面,趕緊阻止道:「留給孩子們過年吃的,做啥子弄給我吃。」他搓了搓手,望著長子朱祿,到底鬆了口,「給祿哥兒做些來吃,你給我弄點棒子面做點窩窩頭吃就行。」
朱祿道:「我不吃……」雖然嘴上說不吃,可肚子卻狠狠叫了兩聲,他有些尷尬,聲音低了些說,「娘,那細白面留著給弟弟妹妹過年的時候蒸饅頭吃吧,我跟爹一樣,吃點棒子面窩窩頭就行。」
說完倒是也不客氣,往一邊坐下來,呼嚕嚕就扒拉著碗裡的稀粥。
朱祿跟他爹一樣,都是老實人,連身形都跟他爹朱大年輕的時候一樣,高大魁梧,體格硬朗,平日裡只知道埋頭做事,話很少。
如今十八了,還沒有娶媳婦,只因家裡頭窮,城裡頭的姑娘都瞧不上這朱家。
父子兩人最後到底還是吃上了細白面做出來的粗麵條,是衛三娘堅持要給丈夫跟兒子做的,幹了一夜的活兒,哪裡能只吃這點稀粥跟窩窩頭,不吃點細軟的東西補補身子怎麼行。
一斤細白面用□面棍攤成粗麵條,灶上大鍋裡水燒滾了,將麵條全部丟進去,先燒大火煮,待麵條熟了後用小火燜,燜個一刻鐘再盛上來。滿滿兩大海碗,父子倆一人一碗,都悶頭大口吃,最後大碗碗底比清水洗過的還乾淨。
見父親跟哥哥餓成這副模樣,朱喜也顧不得母親情面了,抱怨道:「找人幫忙的時候,也真能厚著臉皮過來,如今活幹完了到了吃飯的點,就沒爹跟哥哥什麼事兒了……娘,您也別怪女兒多嘴,若不是挨著女兒是晚輩,早就去他們家理論去了,他們欺負咱們的還少了!」
衛三娘心裡也是恨透了娘家人,可又能怎麼辦?那是自己的娘家,是自己的兄弟姐姐,難不成真斷了來往?
朱大見長女話說得不好,虎著臉訓斥道:「臭丫頭沒大沒小的,怎麼跟你娘說話的?去,將碗洗了。」又轉身來安慰自個兒媳婦道,「喜姐兒也是心疼我,這是哪能怪你呢?要怪就怪我,怪我沒本事……」
「這些話往後可別再說了,你怎麼就沒本事了?你可比一般男人好上千倍百倍!」聽自己母親說相公沒本事她就很反感,她的男人哪裡能容別人說個不字,可那是自己母親,自己又如何理論?
「罷了,你跟祿哥兒累著了,先回屋歇著吧。」她望了望兩個大男人身上的髒衣裳,道,「這身衣裳都髒成這樣了,換下來吧。」
朱喜已經端著碗去了廚房,朱福作為朱家次女,主動提出幫忙洗衣裳。
衛三娘摸了摸次女腦袋,笑著道:「福姐兒身子才大好,碰不得水,你去帶著弟弟妹妹玩吧,娘來洗。」
朱福卻是一把將衣裳奪了過來,調皮地眨了眼睛道:「我都十三歲了,哪裡還是孩子,娘,從今晚上我不會貪玩了,我會幫爹娘做事賺錢的。而且,我一個人吃了那麼大隻雞,身子早就大好了。」又對暖姐兒道,「暖姐兒帶著弟弟去玩好不好?就去那邊玩兒。」
「好……」暖姐兒填飽了肚子乖得很,她伸出肉手去牽弟弟的小手道,「壽哥兒,三姐帶著你去玩。」
壽哥兒也很乖,姐弟兩人攜手並肩,蹲在一邊牆角下找螞蟻。
待得爹爹跟哥哥進了屋子,朱福才牽起衛三娘的手來,那指頭都破了,朱福沒來由鼻子一酸,眼圈兒也紅了。
「娘,往後你要是想做些繡活貼補家用,也得顧著些身子。」朱福有些時候夜間起夜,就會見著娘親的房間亮著盞煤油燈,她偷偷趴在窗戶底下看過,便宜娘一個人在煤油燈下刺繡呢。
便宜娘不想叫便宜爹知道,就帶著福哥兒睡一間屋,讓便宜爹跟哥哥睡一屋。
朱福想著,這一家人都是非常靠譜的好人,自己在這一世,一定要好好闖出些名堂來照應著他們才行。
衛三娘面上有著溫柔婉約的笑意,她眼圈兒也紅了,卻是強忍著搖頭:「娘沒事,只要你們幾個好好的就行,娘苦些沒事。」說完抹了把臉,擠出笑來,「這天冷,你想洗衣裳也行,娘去給你燒些熱水去。」
說完話,衛三娘便往廚房裡面走去,朱福則將懷中抱著的衣裳狠狠抖了幾抖,她原是想著將沾在衣裳上的灰塵抖下來的,卻意外發現,衣裳上面沾有別的東西透明晶體狀的東西。

第3章 一路殺去外婆橋

原本朱福還沒有細看呢,這下將父子兩人的衣裳拿在手裡仔細看了一番,才發現,父子兩人穿在外面的麻布衣裳上都沾有不少這樣的小粒晶體狀的東西。她想,這些東西大多是沾在了靠肩膀處的位置,想來是幫大姨父家扛貨的時候沾上去的。
朱福撿起一粒來,仔細瞧了又瞧,總覺得像是沒有加工過的鹽。
現代人家裡吃的鹽,都是那種精製鹽,細得如麵粉一樣。可是也有粗鹽,粗鹽大多是用來醃製鹹菜的,朱福老家那裡也常有人用粗鹽,可是眼前這種東西瞧著比老家人醃製鹹菜用的粗鹽還粗。這樣想著,她便小心翼翼將晶體狀的東西在舌頭上碰了碰,果然有鹹味。
原來大姨父叫便宜爹跟哥哥扛了一夜的貨,難道就是鹽?是私鹽?
她越想越覺得不可思議,眼睛睜得圓圓的,在古代,鹽可是被官府被國家給壟斷的,若是被官府查出有人販賣私鹽,那罪刑可是一點不輕的。
朱福忽然緊張起來,就怕便宜爹跟哥哥被人當槍使了,這麼老實的兩個人,怕是被賣了還幫人數錢呢。
她想了想,還是決定進屋去問個清楚才行,否則心裡不踏實。
朱大跟兒子朱祿白天沒有睡一個房間,朱福想著,便宜爹年歲大了,瞧著精神又一直不好,還是不要去打攪他的好,所以朱福選擇從哥哥那裡探情況去。
朱福站在門外,抬手輕輕敲了敲木質門框,道:「哥,你睡下了嗎?」
朱祿才將躺下,便聽門口有人喚自己,似乎是二妹妹的聲音。他趕緊又爬了起來,將衣裳穿好,這才開口說:「二妹,我還沒睡,怎麼了?」
朱福道:「那我可進來了啊。」說完頓了頓,見裡面沒有反對的聲音,她便推門撩簾走了進去。
這間原本是朱祿帶著壽哥兒住的屋子,後來衛三娘為了能夠在晚上偷著做點針線活,將丈夫趕來跟長子睡一間屋,她則帶著壽哥兒睡。朱家很小,外頭巴掌大的院子被正中間一口井一占,剩下也就沒有多少地方了。三個閨女睡一間房,兄弟兩個一間房,再一間便是朱大夫妻住的,另有一個廚房還是後來自己搭的。
朱祿兄弟倆這間屋子擠巴得很,裡面只才站了兩個人,似乎連轉身的地兒都沒有了。
沒有房子沒有銀兩,誰家的姑娘願意嫁到這裡來?嫁來了,怕是連個好點的新婚窩都沒有……
朱福覺得,便宜爹娘真的是心裡連個算計都沒有,自己家裡日子過成這樣,竟然還給那衛薛氏銀子。她想,任何一個朝代都沒有任何一條律文規定,已經出嫁的女兒必須每月孝敬老母銀兩。
若說老母家貧,幫襯著點也是應該的,可那衛薛氏明明日子過得比這朱大一家好多了,竟然還每月都腆著臉來要錢。這朱大夫妻兩個也太老實了,老實得連兒子娶媳婦都顧不上。
那老薛婆子,坑完閨女坑外孫外孫女,只拿那寶貝兒子生的姐弟當親人看,而拿三女婿一家當傻帽,如此欺負人,可就別怪人不客氣了。朱福眼睛滴溜轉來轉去,一直在想著如何叫他們先吃些苦頭再說。
朱祿見二妹妹進來一句話也不說,只是眼睛一直往四周看,他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搓手道:「二妹妹,你怎麼了?」
朱福抬眸望著長兄,這還是第一次這麼近這麼認真地打量長兄呢,眼前男子身形高大,拒朱福目測,至少該有一米八五。皮膚黝黑,卻是長得一點不醜,相反,若是按著現代人的審美觀來說,這位便宜兄長甚至可以說是有些小帥的。
身板結實,英眉朗目,五官比例也很好,她可以瞧得出來,這位兄長若不是常年風吹日曬,若不是性格如此木訥的話,怕是想要嫁給他的人能從這裡排到縣城大門口去。
這朱家基因好,家裡五個孩子個個容貌好,都是隨了衛三娘的。
見妹妹不四處看了,開始看自己,朱祿黑俊的臉一紅,笑得有些靦腆。
「二妹妹在看什麼?」他抬手隨意在臉上抹了一把,又問,「是不是哥哥臉上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見這位便宜兄長傻乎乎的,朱福才俏皮地朝兄長吐了下舌頭道:「大哥,你跟爹爹這一晚上就幫大姨父家扛貨?」
朱祿望了眼二妹妹,心裡覺得她似乎變了許多,可到底人老實,也沒有多想,只是點頭回答道:「大姨父從省城帶了一船的貨回來,他就讓爹跟我將那船上的麻袋扛到他指定的地方去,還說這批貨見不得陽光,必須要全部在天黑前扛完。」
「就你跟爹爹兩人扛?大姨父自己呢?」朱福覺得自己簡直肺都要氣炸了,天下哪裡有這樣的親戚。
說到這個,朱祿明顯也生氣了,他道:「他怎麼會做這些粗活。」
朱福撫了撫額頭,罷了,先不說這件事情,又問朱祿:「那最後貨都扛到哪裡去了,你還記得嗎?就是囤積貨物的地方。」
朱祿搖頭:「他說這些貨都是寶貝,不能叫人知道藏在什麼地方,所以,一路都是給我跟爹用黑布蒙著雙眼的,他在前頭帶路。」
朱福覺得自己已經不能再聽下去了,否則非被氣死不可,她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來,對朱祿道:「哥哥累了一夜,先好好睡上一覺吧,等睡醒了,就會有一頓豐盛的飯菜等著你。哥哥想吃什麼?給你燉隻雞好不好?就是上次我生病的時候娘給我燉的……還去集市上買點肉回來,還有暖姐兒跟壽哥兒愛吃的糕點。」
朱祿才沒將二妹妹的話放在心上,他多半覺得這個妹妹是瘋了,有些擔心地抬手在他額頭上碰了碰。
兄長的手厚實溫暖,這讓從小便沒有人疼的朱福心一下軟化了,有哥哥真好。
「哥哥睡吧,我出去了。」說完朱福轉著小身板就走了,徒留長兄朱祿呆呆愣在原地好一會兒。
從哥哥屋子出來,見到便宜娘已經燒好了熱水,此時正坐在小板凳上洗衣裳。
朱福有些不好意思地走到便宜娘跟前去,蹲下來說:「娘,我有好些日子沒有出門去了,都快悶壞了,我想帶著暖姐兒出去玩兒。」
暖姐兒正跟弟弟一起蹲在牆角找螞蟻,一聽二姐姐說要帶自己出門玩去,她立即抬起小肉臉朝自己姐姐看來,眼睛都放光。
衛三娘一邊搓洗衣裳一邊道:「去吧,別走得太遠,就在家門口附近玩。」
見便宜娘答應了,朱福抱著衛三娘的臉便親了一口,開心道:「謝謝娘。」
衛三娘實在沒有料到一向聽話怯懦的次女會親自己,她臉頰紅了紅,笑著說:「福姐兒生了一場病,連性情都變了。」
朱福趁機趕緊問:「娘,那您覺得是以前的我好,還是現在的我好?」
衛三娘見女兒問得認真,摸了摸女兒腦袋道:「你怎樣都好,都是娘的乖女兒。」又朝暖姐兒那裡努嘴道,「快去吧,你妹妹眼巴巴望著你呢。」
朱福轉頭去瞧妹妹暖姐兒,見胖乎乎的小丫頭已經牽著弟弟壽哥兒走來了,她迎了過去,蹲在暖姐兒跟前說:「暖姐兒陪姐姐出去玩吧?」
暖姐兒很乖地道:「好。」可她又轉頭看了看弟弟,她非常想跟二姐姐出門玩,可她也想陪著弟弟玩,她不想丟下弟弟一個人,就仰起小肉臉望著朱福問,「二姐姐,咱們帶著弟弟一起出門去玩吧,我想帶著弟弟玩。」
壽哥兒也一臉期待的樣子,他伸出小手弱弱地說:「二姐姐,我也想玩兒。」他伸出小手來拉朱福的手,清秀的小臉上有著明顯的期盼,「二姐姐,抱我,抱抱我。」
朱福轉頭望向衛三娘,見衛三娘朝她輕輕搖了搖頭,她只能抱起壽哥兒來,親他小臉說:「壽哥兒,你身子弱,吹不得冷風的,跟娘和長姐呆在家等我們好不好?二姐姐答應你,回來給你買糖人吃。」
壽哥兒有些委屈,皺巴著一張小臉,都快哭了,他低頭玩著朱福梳著小辮兒的紅繩,抽抽搭搭說:「二姐姐不喜歡我,二姐姐喜歡三姐姐,二姐姐只想帶三姐姐玩兒,嗚嗚嗚。」
朱喜大步走了出來,從朱福手中將壽哥兒抱了過去,用額頭碰他額頭。
「壽哥兒只喜歡福姐兒了,都不喜歡長姐了是不是?」朱喜故意生氣起來,「要跟你二姐姐出去玩兒,是不是覺得長姐不好?」
壽哥兒愣住了,眼巴巴望著長姐,趕緊搖小腦袋道:「長姐好……都好。」
朱喜說:「既然長姐也好,壽哥兒怎麼不願意跟長姐一起呆在家裡呢?」見小小的壽哥兒開始猶豫了,她又道,「咱們就讓二姐姐跟三姐姐去玩,然後帶糖人回來給你吃好不好?」
壽哥兒終於有了取捨,一把緊緊抱住長姐脖子,使勁蹭著,然後歪著小腦袋對朱福道:「二姐姐,我要張飛的。」
朱福輕輕捏弟弟小臉:「好,就給你買張飛的。」說完去拉暖姐兒的手,「咱們走吧。」
朱喜拉住朱福手:「你等等。」又從腰間別著的一個錢袋裡掏出十幾文錢來,「好不易帶著暖姐兒出去玩,多給她買點好吃的,她愛吃麵,你們去吃碗陽春麵。」
朱福是打算去外祖家要回屬於自己家的錢的,也就忘了自己身上沒錢,見長姐塞了錢給自己,她才笑著接了,又悄悄湊到長姐耳邊去說:「長姐別告訴娘,我怕娘擔心,爹跟哥哥幫大姨父家幹了那麼多活,我是去外婆家找大姨父要錢的。」
朱喜驚訝,趕緊拉起妹妹的手,轉頭望了衛三娘一眼,壓低聲音說:「那一家子人都是勢利眼,尤其是咱們的舅母,表面上瞧著和和氣氣的,其實最會挑撥離間,娘跟二姨的關係,可不就是她挑撥的?你一個半大的孩子,還是別胡鬧了,去玩吧。」
朱福倒是沒有想到長姐聽後會是這樣的反應,她怕自己再說要去,長姐就要禁自己的足了,只能點頭說:「那我聽長姐的,只帶著暖姐兒外面吃東西去。」說完就拉起暖姐兒的小肉手。

第4章 福姐外婆家要錢

朱喜見二妹妹笑得又調皮又乖巧,她忍不住伸手拍了拍朱福的腦袋,笑著對衛三娘說:「娘,我覺得福姐兒生了場病後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以前的她最是膽小怕事了,哪裡敢帶著暖姐兒出門玩去。」又轉頭看向朱福,朝她眨眨眼睛,「以前福姐兒總愛黏在我身邊,我走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話也少得很。」
見次女如今越發懂事乖巧了,衛三娘心裡也開心,點頭道:「你妹妹也十三歲了,是大孩子了,哪裡還能如小時候一般成日黏著你。你遲早是要嫁人的,往後家裡暖姐兒跟壽哥兒,就靠福姐兒幫忙帶著了。」
聽娘忽然扯到這個事情,朱喜臉刷一下就紅透了,抱著壽哥兒往屋裡去。
暖姐兒聽娘說了要長姐嫁人的話,她忽然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她跟二姐姐一起站在門後偷聽到的話,小姑娘委屈得很,「哇」一聲就哭了起來。
小胖丫頭耍起脾氣來也是倔強得很,短胖的小肉胳膊一伸,就緊緊抱住了朱福纖柔的腰肢,一邊哭一邊嘴裡含糊不清地說:「不要姐姐嫁人,不要姐姐嫁人……嗚嗚嗚……外婆是壞人,不要姐姐離開我。」
她一雙小肉胳膊有勁得很,緊緊抱住朱福的腰,怎麼都不肯鬆手。
衛三娘愣了一會兒,趕緊將手擦了擦,跑過來哄暖姐兒道:「沒說你長姐即刻就嫁人,暖姐兒不哭,就算你兩位姐姐嫁人了,往後也是會常常回家來的,不會叫暖姐兒見不到姐姐的。」
小丫頭什麼都不懂,如果有人說了叫她害怕的話,她能夠記上好一段時間。
見娘也來哄自己了,暖姐兒越哭越凶,最後就有些撒潑打滾的架勢了,彷彿只要她這麼一胡鬧,兩位姐姐就會永遠陪著自己了似的。
朱喜才將進屋,便聽得外面小妹妹哭了,她讓壽哥兒坐在床上自己玩,她則又跑了出去,想瞧瞧究竟是怎麼了。
暖姐兒見長姐出門來了,可不得了了,哭得更凶。她頭仰著,嘴巴張著,眼睛閉著,那淚水嘩啦啦就流了滿臉都是。
「長姐,嗚嗚嗚嗚嗚……」小胖丫頭一邊哭,一邊慢吞吞朝朱喜走去。
朱喜一把將胖妹妹抱起來,坐在一邊的長凳子上,抬起袖子給她擦眼淚。
朱福望了朱喜一眼,見她正專心哄著妹妹沒在意,就將衛三娘拉到一邊去,悄悄說:「娘,上次外婆來咱們家拿銀子的時候,我跟暖姐兒就躲在門後面。外婆說的那些話,我跟暖姐兒都聽到了,暖姐兒怕娘會聽外婆的話把長姐嫁個不好的人家,所以才會又哭又鬧的。」她望了便宜娘一眼,見她面上有些尷尬,又說,「娘,別怪暖姐兒哭鬧不懂事,那是因為她在乎喜歡長姐。」
衛三娘道:「娘明白了,福姐兒,不論是你,還是喜姐兒,娘都會替你們找戶好人家嫁了。你們也放心,旁的事情娘或許還能夠忍,但是我女兒的婚姻大事,還輪不到你外祖一家插手。」她伸出手來,輕輕拍了拍朱福梳著小麻花辮兒的腦袋,慈愛道,「你帶著暖姐兒出去吃頓好的,安慰安慰她,叫她別哭了。」
那邊朱喜已經將妹妹哄住了,朱福跑過去蹲在暖姐兒跟前說:「娘說了,往後我跟長姐的親事,要暖姐兒答應才行。如果暖姐兒不喜歡,我們就不會同意嫁給那個人的,好不好?」
暖姐兒抽抽搭搭地問:「真的嗎?」她見二姐姐點頭了,小丫頭一下子就笑開了,忽然覺得心情好了很多,蹭到朱福懷裡去,摸著肚子說,「二姐姐,我餓了,我要去吃陽春麵。」
「好,這就帶你去吃。」朱福捏了捏妹妹肉臉,牽起她的小手就往門外去。
朱家宅子後頭是一家子人住的地方,前頭是一間打鐵鋪子,平日裡,朱家一家七口人,就是靠朱大打鐵過活的。
以前朱大年輕,很能吃苦拚命,所以家裡頭日子稍微好過一些。可如今朱大老了,又因為年輕的時候太過吃苦,落下了不少病根,如今是三天兩頭都會喊著身子痛,因此,打鐵鋪子裡面的生意也是一日不如一日。
養活全家的重擔,一下子就落到了長子朱祿肩膀上來,朱祿也才十八歲,要養活全家七口人,也是吃不消的。這還不算,還要三天兩頭去外婆家幫忙做一些體力活,家裡已經是捉襟見肘了,還要每月孝敬吃喝不愁的外婆一兩紋銀,這樣下去,怎麼能行呢。
朱福牽著妹妹出了鋪子,外頭一陣濕寒的冷風迎面吹來,姐妹兩人都忍不住打了哆嗦。
暖姐兒跳了跳腳,小短手緊緊抱在胸前,哆哆嗦嗦地在原地轉圈兒:「好冷,好冷啊……」
姐妹兩人雖然穿的衣裳很多,厚厚的,跟兩隻小熊一樣,但是穿的衣裳都不保暖,連夜裡睡覺蓋的被子都跟寒鐵似的。
朱家門前有一條還算寬的路,路對面就是一條蜿蜒的小河,不遠處,還能看到河上架著的一座拱形圓洞的橋。朱福左右瞧了瞧,覺得朱家這地段還算不錯,至少不偏僻,左邊是賣豆腐的沈家,右邊是賣豬肉的林家,左右再往兩頭去,一應也都是開舖子的人家。
暖姐兒小肚皮又餓得咕咕叫了,她拽著朱福的手,往一邊拉著走。
「二姐姐,我餓了,我聞到香味兒了,我要去吃陽春麵。」
朱福卻蹲下身子來,晃著暖姐兒小手說:「暖姐兒,你是想吃肉,還是想吃陽春麵呢?」
聽得「肉」字,暖姐兒雙眼冒光,可是她也知道,沒得肉吃的。
她還記得,上一次吃肉的時候,還是去年過年的時候,娘從隔壁的林大叔家買了肉來,肥肥的油油,可香了。
暖姐兒嘴角流了口水來,轉頭朝林家肉鋪望了眼,又回頭眼巴巴望著朱福。
朱福刮了刮她的小肉臉,瞇眼笑著說:「暖姐兒乖,只要你聽姐姐的話,姐姐保證你今天能吃到肉。」
暖姐兒非常想吃肉,很乖地拚命點頭,一臉認真的樣子道:「我乖的,我會很乖的。」
朱福眼珠子轉了轉,對暖姐兒道:「爹爹跟哥哥幫大姨父家干了活,所以,論理大姨父家應該要給我們家銀子的。但是爹爹跟哥哥卻空手回來了,這個銀子,你跟姐姐去要好不好?」
暖姐兒卻有些怵,低著小腦袋說:「不想去外婆家,他們會欺負我……」小孩子雖然小,但是對有些事情記憶非常深刻,她委屈地嘀咕道,「過年的時候去外婆家拜年,我想吃肉,表姐都會用筷子打我的手,可疼了……」
朱福趕緊低頭在暖姐兒凍得微微有些紅的小肉手上吹了吹,安慰她說:「暖姐兒別怕,呆會兒咱們去要理直氣壯,誰敢欺負你的話,你就哭,使勁哭。你放心吧,有姐姐在,他們不但不敢欺負你,而且還會乖乖給咱們銀子的。有了銀子,不但暖姐兒可以吃肉,爹娘跟哥哥姐姐,還有壽哥兒,都有肉吃。」
「真的嗎?」暖姐兒眼巴巴望著自己二姐姐,想了會兒,點頭說,「陪二姐姐去。」
「暖姐兒真聽話。」朱福忍不住在胖妹妹臉頰上親了一口,然後讓妹妹走在前面帶路,姐妹兩人往衛家去。
衛家宅子明顯要比朱家氣派很多,白牆黑瓦的圍牆,兩扇紅漆門,門上還有兩個銅環兒。
朱福走上前去扣了扣,然後將小胖妹妹抱了起來,沒一會兒,裡面傳來了聲音。
「誰呀?」是一位中年婦人的聲音,嗓音尖尖的,聽著聲音就知道她心情該是不錯,話不好好說,學什麼青春少女,還拖著長長的尾音。
暖姐兒立即附在朱福耳邊道:「是舅母,可討厭了。」
兩道紅漆門被打開,隨即朱福瞧見一位穿著醬紫色長襖、髮髻梳得一絲不亂、發間還別著一支耀眼金釵的婦人。這婦人打扮的倒算是貴氣華麗,奈何容貌比衛三娘差了許多,也就中人之姿吧。
「呦,怎麼是你們兩個?這大老遠的,天寒地凍的,你們小姐妹倆跑來做什麼?」衛葛氏開門瞧見是小姑家的兩個小賠錢貨,好心情一下子沒了,抽出別在腰間的帕子來,輕輕附在鼻子上。
朱福心情卻很好,努力擠出笑道:「舅母,您老記性可真差,從我們家到你們家,也就幾步路,怎麼會是大老遠呢?再說了,您老也知道這天寒地凍的,還不趕緊讓我們進去,豈不是故意叫我們在外面受凍?」
「你這個小賠錢貨,幾日不見,倒是長能耐了啊?」衛葛氏雙手叉腰,面目可憎,一雙丹鳳三角眼在朱福身上掃了掃,見這丫頭容貌是越來越好了,她就恨得牙癢癢。
朱福見門前來回有人經過,故意放高了音量道:「哎呦,好冷呦,我們姐妹倆大老遠趕來瞧外婆,卻被舅母攔在外面。真是黑了心肝的,這天寒地凍的,可是存了心思要凍死我們姐妹倆啊。外婆,我可憐的外婆,您老身子一向健壯的,怎麼突然就得了怪病呢?是不是有人故意害你的,啊?」
說完輕輕捏了捏暖姐兒的手,暖姐兒「哇」一聲哭了出來。
路過的行人開始駐足,伸手對這衛葛氏指指點點的,衛葛氏便是不想讓朱福姐妹進去,也是不行的了。
可她心裡卻是窩著一股子火,真是氣死了,這死丫頭怎麼跟變了個人似的?
朱福朝暖姐兒眨眨眼睛,暖姐兒原本還有些怵的,可見二姐姐輕易就進了門來,也就不怕了。
裡頭衛薛氏聞聲也趕了出來,見是小女兒家的兩個小賠錢貨,當即沒了好臉色道:「你們兩個作死的丫頭,不好好在自己家裡面呆著,跑這裡來做什麼?快回去,快回去!」
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動手趕人了。
朱福哼笑道:「外婆,瞧您老人家說的這是什麼話啊?您的兩個嫡親的外孫女親自上門來瞧您,您怎麼還趕人呢,這外面可全是人呢,我們前腳進門,你們後腳就趕人,怕是以後叫街坊鄰居知道,這張老臉沒地方擱。」
「你這死丫頭,成心跑來氣我的是不是?」衛薛氏順手撿起掃帚來,毫不客氣就要朝朱福姐妹打來。
朱福拉著妹妹,身子靈活一動,就躲開了,那掃帚毫不留情打在了衛葛氏頭上,將衛葛氏剛剛梳好的頭髮打了個七零八散,活像個瘋子。
衛葛氏一向愛乾淨,見被髒死人的掃帚打了,一下子就叫喚開了。
她這一叫喚,屋裡頭的人都走了出來,一大家子人,烏壓壓的。朱福也沒空管這些人到底誰是誰,她猜度著,這群人裡頭該是有那位大姨父在的,便冷著臉開口道:「我爹爹跟哥哥幫著大姨父扛了一夜的貨,臨到早上吃飯的時候了,倒是好,知道將人趕回來了。」她湊著鼻子嗅了嗅,「呦,這是燒著肉呢吧?這一大家子人都在,得買多少斤肉才夠吃啊?」
衛薛氏破口大罵:「燒了肉也不是給你們這倆猴崽子吃的,空手過來,也想吃肉?呸!給老娘拿一兩銀子來,才能吃到肉。」她越說越得勁,「就你們家那副窮酸樣,每個月才給老娘一兩銀子,你也好意思登老娘的門。」
朱福沒有理睬衛薛氏,只道:「大姨父,我這次來是找你的。」她也不知道這群人中到底誰是她那大姨父,反正他知道三個男人中有一個是就對了,便繼續道,「這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自然也沒有白幹的活、沒有白得的便宜,你既叫我爹爹跟哥哥做了事,便得給銀子!」
三個男人中,其中站在中間的一個矮胖男人嗤鼻笑道:「我叫你爹來給我幫忙,那是我瞧得起他,還拿他當連襟看。我的這批貨可金貴著呢,要不是我瞧得起他,哪能答應讓他碰。」
朱福「哎呦呦」叫喚一聲道:「您老金貴,您老那批貨也金貴,可別拿我們當親戚看,我們家可高攀不起。」說完見這大姨父還一臉得意的樣子,她也不想跟這群人廢話了,直接道,「大姨父,我醜話可說在前頭了,您今兒這銀子要是不給,可別怪外甥女不客氣了,我前腳出了這門,後腳就去衙門告您去。您自己可想清楚了,付了工錢不過是損失幾兩銀子的事情,不給工錢,告到公堂上,一來,您老是做大事的人面子掛不住,二來,到時候縣老爺會怎麼判,誰也不知道。」
朱福沒有將話說得太透徹,可其中意思已經表達得很清楚了,你若是不給我銀子,我就去報官,到時候官府查出你販賣私鹽,後果自付。
這批貨是什麼貨,張發財心裡比誰都清楚,他自然不願意牽扯到官府。
他忽然就變了態度,肥臉上擠出笑容來,搓著手呵呵笑道:「這個……這種家事哪裡能讓外人知道呢?為了這點錢而傷了我們的情分,多不值當。來來來,福姐兒,暖姐兒,大姨父買了很多你們小娃愛吃的糕點,進來吃點。」
朱福拒絕道:「別,您老親自買給表哥表姐吃的,我跟暖姐兒可不敢吃。」說完伸出手直接要銀子,「我們也不多要,我爹爹跟哥哥幫你們幹了一夜的活,每個人五兩,你就給十兩吧。」
「十兩?」衛薛氏聽得肉都疼,好似那銀子是她的似的,她跳起腳來指著朱福罵,「你個小娼婦,膽敢問我們要十兩銀子?我呸!你爹自己沒本事,養不起老婆孩子,竟然敢將主意打到我們身上來,我可告訴你,沒有,一文錢沒有!」
「沒有,就沒有,糕點也不給你吃。」說話的是衛香寶,是朱福舅舅的女兒。
衛香寶跟朱福一般大小,生得圓滾滾的,哪兒哪兒都肥,一張臉都被肉擠得變形了,她惡狠狠瞪著朱福,恨不得要吃了她似的。
「你敢搶我吃的,我就敢再推你下水,凍死你。」衛香寶話才說完,就被衛葛氏一把將嘴摀住。
朱福心想,怕是這個身子真正的主人就是被衛香寶推下水淹死的,這賬先記下,往後再報。
朱福看了滿頭大汗的張發財一眼,笑著說:「大姨父快去拿銀子來吧,我數十聲,數完要是還見不到銀子,我就不要錢了,直接讓縣太爺給我公道。」說完就對暖姐兒道,「暖姐兒,會數數嗎?」
暖姐兒很乖,一直都聽二姐姐的話,她點頭說:「我會數數,二姐姐,我數給你聽。一、二……」
「別別別……」張發財趕緊打斷道,「別數了,不就是十兩銀子嗎,這是應該的,是妹婿跟我那外甥該得的銀子。」他伸出一張癡肥的大手來,「多加五兩,看在你們小姐妹倆大冷天辛苦跑一趟的份兒上,我多給五兩,只是,往後大家得和睦相處,見官多丟人啊。」
朱福問妹妹:「暖姐兒,那咱還數嗎?」
暖姐兒笑得可開心了:「大姨父給了銀子,我不數了。」
張發財抬起袖子抹了抹腦門上的大顆汗珠子,抖著手從腰間繫著的錢袋裡摸出兩個銀錠子來,一個大點的,一個小點的。
衛薛氏看見了白花花的銀子,想要伸手去搶,卻被張發財擋住了。
「哎呦,我可不活了。」見白花花的銀子到了那兩個小賠錢貨手上,衛薛氏一屁股坐到地上去,開始撒潑打滾,「小娼婦啊,都敢上門要銀子了,這日子沒法過了啊,我也不活了啊。」
朱福將銀子揣進懷裡,喜滋滋對衛薛氏道:「外婆,往後罵人的話可別亂說,沒有你這個老娼婦,哪裡來我這個小娼婦呢?還有啊,你不是嫌棄我家每個月給的一兩銀子少嗎,那我們以後連一兩都不會給了,您老安歇吧。」
見此趟目的達到了,朱福才不想在這裡多呆一刻呢,抱著暖姐兒就跑了,徒留衛薛氏在地上打滾叫罵,一口一個不活了。
衛大娘見自己丈夫把娘氣成這樣,瞪了張發財一眼,哼道:「你怕兩個小屁娃做什麼?見官就見官,就不見得能判咱們給銀子,再說了,不過兩個苦力而已,我們在哪兒找也不會是這個價錢呀,你倒是好,竟然給了十五兩。」
「你丫臭娘們懂個屁!」他開口就將衛大娘給罵了,一臉凶樣瞪著衛大娘,「錢是老子賺的,老子愛怎麼花就怎麼花,還輪不到你個娘們在這撒潑打滾說三道四的。」
雖然罵的是衛大娘,可是連著衛薛氏也給罵了,衛薛氏見氣氛不對,趕緊爬了起來,也不敢再罵人了。
衛二娘見張發財膽敢拐著彎罵自己娘親,想要上前理論去,卻被史阿旺給拉住了。史阿旺朝自己婆娘使了個眼色,衛二娘才沒有上前理論去,只是氣得罵朱福道:「真是沒有教養的丫頭,她還敢訛人了,到底是鄉下人,連個禮數都沒有。」
這邊一群人個個都氣得要死,那邊朱福姐妹卻歡快得很,朱福小步跑在前面,暖姐兒笑嘻嘻在後面追。
「二姐姐,咱們有銀子了,買肉吃,我要吃好多好多肉。」暖姐兒堪堪追在二姐姐屁股後面,兩條小短腿跑得可快了,生怕自己跑慢了趕不上二姐姐,「壽哥兒愛吃雞,二姐姐,再給壽哥兒買隻雞吃吧。」
朱福停下來,一把將暖姐兒抱得滿懷,抱著她小肉臉猛親。
「暖姐兒,咱們留十兩下來存著,給哥哥娶媳婦好不好?剩下來的五兩銀子,咱們去買好多東西。」她一邊拉著妹妹的小肉手,一邊說,「要買肉給暖姐兒吃,買雞燉了給壽哥兒吃,還要給我們一家七人一人買一身過年穿的新衣裳,還要給暖姐兒買好多糕點,給娘跟長姐買首飾……」

第5章 人情冷暖心自知

暖姐兒很開心,她小手被姐姐牽著,身子一個勁湊在姐姐身邊,養著小臉看她。
「二姐姐,我們現在就去買肉吃嗎?」暖姐兒眼睛睜得圓圓的,額前細碎的劉海被風吹了起來,顯得她原本就圓潤的臉更大了些,朱福低頭看著妹妹,見妹妹雙頰處凍得有些青紫,她十分心疼,忍不住低頭就親了親妹妹小肉臉。
朱福因為從小就是孤兒,所以十分珍惜如今這份親情,也是打心眼裡想要好好做老朱家的女兒,她想要帶著朱爹朱媽們一起過上好日子。
「那暖姐兒是想先回家呢?還是想先去買肉?」朱福在妹妹跟前蹲下來,拍了拍自己肩膀道,「暖姐兒跑累了吧?姐姐背你。」
從自己家跑去外婆家,再往回走,這一來一回的,可走了不少路。
自己裡子是成年人,這副身子也十三四歲了,自然沒事,可暖姐兒才四五歲,還小得很,朱福怕妹妹累著。
暖姐兒很乖,揮揮小肉手說:「二姐姐身子才剛剛好,會累著的,姐姐牽著我的手走,我就不累了。」說完小丫頭就捂著嘴巴樂了起來,笑得眼睛都沒了,「我們有好多銀子,可以買好多肉吃,跟過年一樣。」
朱福牽著妹妹的手慢慢走,一路上陪她一起吃了碗混沌,又買了個糖人給她吃。小姑娘舔了舔自己的糖人,又看了看買給壽哥兒的糖人,然後蹦蹦跳跳地上了拱形圓洞的橋,過了這橋,差不多就到自己家門口了。
暖姐兒眼尖,站在橋上指著不遠處推著板車的一位少女喊道:「那是沈大娘家的玉珠姐姐。」
朱福順著暖姐兒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真見到了隔壁沈家大娘的女兒沈玉珠,那頭沈玉珠也聽到了暖姐兒的聲音,已經停下來等著朱福姐妹倆了。
朱福剛來到這裡的時候,因為不習慣,在床上躺了幾日,當時隔壁沈大娘跟沈玉珠有來瞧過自己,所以沈玉珠她是認識的。
「阿福,你帶著暖姐兒這是打哪裡回來呢?你身子剛好,怎麼不在家呆著?」沈玉珠年歲跟朱喜一般大小,個頭很高,足足比還沒開始發育的朱福高出一個頭,她長得頗有幾分英氣,平日裡街坊鄰居都喚她假小子。
朱福拉著沈玉珠往牆根靠了靠,讓出一條道來給趕著牛車驢車路過的人走,方才說:「我帶暖姐兒去我外婆家要錢去了,大姨父從省城帶了批貨回來,大半夜地將我爹跟哥哥喊起來去扛貨。完了到了吃早飯的時辰了,就讓他們回家來了,一口熱乎的都沒吃上。我爹跟大哥是老實人好欺負,我才不是呢。這不,剛剛才去我外婆家吵了一架,把該得的錢要了回來。」
沈玉珠眼睛睜得大大的,一臉不相信的樣子,搖頭道:「阿福,你的性子軟和,我素來是知道的,要說是你姐姐阿喜做的這事,我還能相信,可是你……」她上下又將朱福打量一遍,捏了捏她細瘦的小胳膊,搖頭,「被人拎起來就能扔到西涼河裡面去,我才不信你有那個膽子。」
暖姐兒啃完糖人說:「是真的玉珠姐姐,我二姐姐現在可厲害了,外婆家的人都怕她。玉珠姐姐你沒瞧見,我二姐姐當時可威風了,我大姨父是心甘情願拿銀子給我們的。」
小孩子是不會說謊的,見暖姐兒都這麼說了,沈玉珠再是不信也得信了。
她望著朱福,笑得眼睛都瞇成一條線,開心道:「你們老朱家一家都是老實人,這怎麼能不叫人欺負?你們一家七口人中,原本就你長姐阿喜性子剛烈些,如今倒是好了,一向軟得跟只小病貓一樣的阿福也轉性了。」她狠狠捏了捏朱福那沒幾兩肉的臉。
朱福推了推她,笑著道:「我正準備帶著暖姐兒去買肉打酒呢,你今天怎麼這麼早就收工了?」望了眼板車上的兩個大圓木桶,見木桶裡的豆腐一點都沒賣出去,不由驚道,「怎麼能一點沒有賣得出去?」
沈玉珠愁眉苦臉道:「我怕是就要養不活我娘了,也不是今天一天了,已經連著好些日子豆腐賣不出去了。不過,好在我哥哥每半年還能寄些銀兩回來,我跟我娘勉強還能度日。」
朱福猜度著,怕是沈玉珠豆腐攤的生意被人搶了,這也不是一句兩句能說得清楚的事情,往後慢慢說不遲。
「玉珠,我跟暖姐兒去買肉打酒去,你先將豆腐送回家吧,中午帶著沈大娘來我家吃飯。」朱福拍拍沈玉珠肩膀道,「你也不要愁眉苦臉的了,豆腐賣不出去,到時候咱們一起想辦法賣出去。」
沈玉珠有些不好意思,但也沒有推辭,笑著說:「那我就不客氣了,正好,我先去你家報喜去。」
跟沈玉珠告別後,朱福望了望天,看著太陽升在空中的位置,掐指頭算著,差不多該有十點鐘了。先去隔壁林大叔家買了肉,然後去酒鋪打了酒,之後又去買了一隻烏骨雞跟幾隻小雞仔。
烏骨雞是燉湯給大家吃的,小雞仔是買回去養著,然後好下蛋的。
弟弟妹妹正是長身子的時候,得多吃些蛋才行,才能長得好。
買好這些,又去買了米,買了一袋子細白面等,還買了做菜的一些佐料。一應採辦齊全,才牽著妹妹的手往家走。
還沒走到家,朱祿朱喜兄妹倆便尋著朱福姐妹倆來了,朱喜見到妹妹買了好多東西,方才相信了沈玉珠的話。
「你還真帶著暖姐兒去外婆家了?」朱喜一臉錯愕地望著妹妹,簡直不敢相信,「福姐兒,你膽子可是越來越大了,外婆那一家子男的是無賴,女的是潑婦,你們兩個又還小,萬一要是被打了怎麼辦?」完了還加上一句,「我要是知道你真的去了外婆家向大姨父要錢,就跟著你去了,我瞧瞧,你們兩個受傷沒有?」
說完話,就將小姐妹倆拉到跟前去,仔仔細細檢查一番。
朱福蹭到長姐身邊去,將手上拎著的東西給她:「長姐幫我提著吧,我跟暖姐兒走了好些路,可都累著呢。你放心吧,我跟暖姐兒好著呢。」說完朝嘴巴吃得髒髒的暖姐兒眨眼,「是不是,暖姐兒?」
暖姐兒點了點頭,又在長兄跟長姐面前將自己二姐姐的威武事跡宣傳了一遍,然後朝長兄伸出短胖的肉胳膊來:「哥哥,我累了,我走不動路了,你抱我回家,我把糖人讓給你吃。」
朱祿老實,雖然心裡面擔心,但是嘴巴不若妹妹朱喜會說。
見兩位妹妹的確沒有傷著,他也就放心了,然後在暖姐兒跟前半蹲下來:「暖姐兒上來,哥哥背你。」
「哥哥背我嘍,我有哥哥背我回家嘍。」暖姐兒一把摟住長兄脖子,將肉臉靠在他後背上,才沾上哥哥的背,暖姐兒就舒舒服服地睡著了。
望著小妹妹睡著了還吧唧著小嘴帶著笑,朱喜也開心,湊到二妹妹跟前說:「你是怎麼做到的?他們三家人那個性子我還不瞭解麼,哪裡能輕易從他們手中要來一文錢啊。」
朱福笑:「長姐,這其中的原因我回去跟你說,這事可不是一句兩句能夠說得清楚的。」
朱喜狐疑地望了妹妹一眼,拍她腦袋瓜子:「什麼事情,神神叨叨的,還藏著掖著不說呢。」又笑起來,「你這丫頭確實變了很多,若不是你還長這個模樣,我真懷疑你是不是我妹妹福姐兒呢。」
「怎麼不是了?我怎麼不是你妹妹了?」朱福倒是急眼了,如今她最害怕好不容易得來的一份親情會突然沒了,所以很認真地強調,「我就是你妹妹,我就是老朱家的次女朱福。」
「好啦,姐姐跟你開玩笑呢。」朱喜伸手拽了拽妹妹的小麻花辮兒,對她說,「不過,下次再有這樣的事情,你得告訴長姐。這次運氣好是沒事了,那萬一要是有事呢?你們要是被傷著了,叫我們怎麼活啊。」
聽長姐說著這樣暖人心窩的話,朱福忍住淚意點頭:「長姐放心吧,下次會跟長姐說的。」
此時衛三娘也等在打鐵鋪子門口,她懷裡還抱著壽哥兒,身旁站著朱大。
本來以為福姐兒只是帶著暖姐兒去吃麵去了,左不過半個時辰就能回家來,可是一個多時辰過去了,還不見一雙女兒回家,她就有些急了。她的這雙女兒,一個才十三歲,一個才五歲,都還是孩子,萬一要是遇著那拐子怎麼辦?
將近年關了,家家戶戶都在忙,對孩子關照得少,那拐子出沒得也就勤了。
前兩天她還聽說,西大街王家的一個才四歲的閨女只是在自家門口玩了會兒,回頭家裡大人出來找孩子的時候,就找不著了,王家媳婦為此也瘋了,天天坐在家裡門檻上喊著閨女回家。
那小女娃她見過,玉雪糰子一樣可愛的人兒,見到她還喊過伯娘呢。
她在家裡越等越心慌,正坐不住準備出門找女兒去呢,沈大娘母女來了,那玉珠侄女兒說方才見過小姐妹倆,她才算放了心。
後來玉珠又說這小姐妹倆去找張發財要銀子去了,已經要得了錢,此番正去打酒買肉呢,她一顆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啥話也不說,趕緊將長子叫醒,讓長子跟長女去集市上找兩位妹妹去。
朱祿聽後哪裡還敢睡,披起衣裳就往外趕,跟大妹妹一起去找兩個小的去。
好在是很順利地就找到了,他才鬆了口氣,否則,將他逼急了他真能揮著菜刀去將那三家人都砍了,左不過嘗一命的事情。
壽哥兒眼睛最尖,哥哥姐姐們還在很遠的地方呢,他就瞧見了,然後伸出小手指了指。
「哥哥姐姐……」壽哥兒是早產兒,才將八個月就落地了,身子骨弱,細聲細氣的,平日裡衛三娘都不准壽哥兒在外面多呆,怕他吹了冷風受涼。
朱福也是老遠就瞧見便宜爹跟便宜娘了,還有家裡最小的弟弟壽哥兒,她抓著買給壽哥兒的糖人,一路飛奔了來,將糖人遞給壽哥兒吃,然後伸手要抱他。
衛三娘剛剛還沒哭呢,此番見到兒女都好好的,卻是氣哭了,一巴掌打在朱福屁股上。
雖然不疼,但是將朱福嚇了一跳,待反應過來的時候,她已經被便宜娘抱住了。朱福知道這是便宜娘擔心自己,嘿嘿笑著說:「娘,您別哭了,我跟妹妹這不是好好的回家來了嘛……娘,壽哥兒身子弱,咱們進屋吧。」
衛三娘這才擦了眼淚,伸手戳朱福腦門,訓道:「下次身邊沒有幾個大的陪著,不准走遠,否則你能回家來,娘也不讓你進門了。」
朱福自知這件事情自己有錯,她害一家人都擔心了,便笑著應了。
壽哥兒抓著糖人舔了舔,可開心了,一個勁往朱福懷裡蹭,要二姐姐抱。
多了這十多兩銀子,家裡似乎一下子就闊了起來,總之這個年是不用愁了。朱喜跟沈玉珠抬著米面進了廚房,然後開始刷鍋的刷鍋,燒火的燒火,洗菜的洗菜,朱福也想去幫忙,卻被衛三娘拉住了。
將女兒拉到一邊去,衛三娘問道:「你到底是用了什麼法子?那張發財是什麼樣的人娘清楚,他怎麼可能輕易就給了你十五兩銀子呢?」
朱福想了想,覺得販賣私鹽此事事關重大,在她還沒有確鑿證據的之前,她不想讓家裡人知道。不讓他們知道是為了他們好,畢竟她在張發財那兒,也是沒有明著說的。
販賣私鹽,罪責重的話,可能是死刑。
若是此時說出來,只會叫一家子人都跟著擔心受怕,日子不會好過。
朱福自然不會只為了十五兩銀子就昧著良心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她不過是利用張發財的心虛先拿回自己家應得的銀子罷了,來日方長著呢。
朱福裡子已經是成年人,她行事有自己的一套方式,所以她此時是不會說的。
因此,便笑著蹭到衛三娘懷裡道:「娘,您還不知道呢,我之所以會生病,就是被舅母家的胖丫頭推下水的。我往日忍氣吞聲慣了,這次差點連小命都沒了,嚥不下這口氣,所以才帶著暖姐兒去找胖丫頭算賬的。當時大姨二姨一家都在,我就打開他們家大門,站在門口喊他們家欠錢不還,左右鄰居都知道了,大姨父這次是回來做生意的,估計是怕我們將他聲音鬧沒了,就拿銀子將我們打發了。」
衛三娘卻是轉移了注意力,問道:「福姐兒,真是香寶那丫頭推你下水的?」
朱福狠狠點頭:「我不會瞧錯的,就是她!她剛剛也還當著我面說呢,說還要再推我下水去淹死我。」
衛三娘氣得牙齒打顫,她的底線就是這幾個孩子,若是誰敢動她的孩子,她可是不怕跟人玩命的。
朱福見便宜娘氣得不輕,趕緊扶著她一邊坐下,又給她倒了杯熱水。
剛剛母女兩人說的話,沈大娘也聽到了,她笑著對衛三娘道:「大妹子,有些氣是可以忍的,有些氣卻是不能忍的。你也別氣著了,好在孩子們都好好的,往後得了錢得好好花在兒女們身上,祿哥兒可還沒娶媳婦呢。」
衛三娘點頭道:「這事兒也確實怪我,一味遷就,總想著畢竟是一家人……」
其實衛三娘夾在中間最是為難,誰叫她有那樣一個見錢眼開、只認銀子不認人的母親呢。
要是爹還活著該多好,當初母親為了豐厚的聘禮,死活要她嫁給柳世安做妾,還是爹做了主她才能嫁給老實人朱大的。朱大原是杏花村的人,家裡世世代代種田為生,母親非得逼著人家砸鍋賣鐵賣田又賣地,在縣城裡安置了房屋,這才勉強點了頭同意。
這麼些年來,婆婆一直跟著小叔一家住在杏花村,日子十分不好過。
想到這裡,衛三娘叫來長子道:「明兒早上你拿了銀子買些米面,再買些豬肉回來,給你奶奶送去。我記得上次你嬸子來說,貴哥兒最近唸書辛苦,你去隔壁林叔家買兩隻豬蹄,給貴哥兒吃。」
朱祿一一記在心裡,點頭應著了。
聽說要去鄉下奶奶家,原本蹲在牆角玩兒的暖姐兒跟壽哥兒都跑了來,個個賣萌撒嬌起來。
衛三娘不答應,只點了朱福的名字道:「福姐兒,你陪著你哥哥去。」

第6章 巧福姐初露廚藝

見娘只讓大哥跟二姐去,卻不讓自己去,暖姐兒明顯不開心起來。腮幫子鼓著,小嘴巴翹著,都能掛油壺了。
「娘都不愛我了。」暖姐兒低著頭嘟囔,氣呼呼的,「娘現在只愛二姐姐了。」
衛三娘將壽哥兒抱到腿上坐著,將暖姐兒也拉到自己跟前去,頗為嚴肅地望著暖姐兒道:「你今兒犯錯了,娘還沒說你呢,你倒是又耍起脾氣來。你都五歲了,還不如你弟弟聽話呢,你瞧你弟弟都沒說什麼。」
小丫頭脾氣擰起來,是什麼都聽不進去的,又聽娘誇弟弟,就是沒誇她,委屈地嘴巴一撇,就嗚嗚嗚哭了。
「我沒有出去玩兒,我是陪二姐姐去外婆家要錢的,我走了那麼多路腳可疼了。」暖姐兒越哭越傷心,越說越覺得自己受了極大的委屈,小胸膛起起伏伏的,打著哭嗝,「娘不愛我了,娘有了弟弟就不愛我了,哇哇哇哇哇。」
說完哭得更凶,小胖身子拐了個彎,像只小笨熊一樣,就往廚房跑去。
衛三娘卻是笑了起來,搖著頭跟沈大娘道:「家裡頭五個孩子,就數她脾氣最大,壽哥兒反倒比她還省心。大姐你是不知道,這孩子被我慣得有些嬌氣,家裡所有人必須都寵著她都慣著她才好。但有的時候又懂事得很,尤其是福姐兒生病那段日子,不但給她二姐姐端湯端藥,還能帶著壽哥兒玩。」
壽哥兒安安靜靜縮在母親懷裡,聽母親提了自己,黑峻峻的眼睛滴溜轉到母親臉上,聲音弱弱的。
「三姐姐帶我找螞蟻,我們找到好多螞蟻,娘,可是現在牆角下都沒有螞蟻了,它們去哪兒了?」壽哥兒白淨的小臉帶著好奇,一臉期待地看著自己娘。
衛三娘沒有說話,朱福卻摸著壽哥兒腦袋說:「天冷了,螞蟻也怕冷,所以都躲起來了。等到明年春天的時候,會自己出來的。」說完朝弟弟眨眨眼睛,又玩了玩他的小手,逗了他會兒子方對衛三娘道,「我去廚房幫長姐跟玉珠姐姐去,娘,你跟沈大娘說話吧。」
朱福走進廚房的時候,暖姐兒已經不哭了,此時的她,正蹲在灶台後面,撿著一旁的乾柴火往扔進火裡。
「二姐姐也來了。」見到朱福也來了,暖姐兒也不加柴火了,跑出來抱著朱福,養著小肉臉說,「二姐姐,我是不是惹娘生氣了?我也覺得我不聽話,總愛哭,壽哥兒都不哭,哥哥姐姐們都不哭。」
朱福實在太喜歡這個可人疼的胖妹妹了,抬手捏了捏她小肉臉,悄悄附在她耳邊問:「那暖姐兒是不是真的特別想去奶奶家呢?」
暖姐兒狠狠點頭:「我很想去,天氣冷了,我想給奶奶暖被窩。」
「暖姐兒真孝順。」朱福承諾道,「那呆會兒吃飯的時候暖姐兒要是主動向娘承認錯誤,並且保證下次不再使小脾氣了,姐姐就答應你,明兒去奶奶家帶著你一起去。」
「我要去跟娘承認錯誤,我往後再也不發脾氣了。」暖姐兒已經等不及到吃飯了,她即刻就小跑著往堂屋去,一邊跑,一邊喊著娘。
沈玉珠羨慕道:「瞧你們一家多幸福,我家就我跟我娘兩個人,冷冷清清的,一點都不熱鬧。」
朱喜一邊刷著鍋一邊問:「那沈大哥什麼時候回家來?」
沈玉珠一邊撿著柴火一邊說:「哥哥前些日子寫信回來說,今年過年回來後就不走了,明年剛好是三年一次的鄉試,他要留在家裡複習功課,明年八月去省城參加鄉試去。」
朱喜聞言恭賀道:「沈大哥回家來,你們母女也就有了依靠,往後也不必這般辛苦了。往後若是沈大哥再中了舉,就可以進京參加會試去了,將來能當官呢。」
沈玉珠笑著說:「哥哥要是真做官,那我以後就是官家小姐了,看誰還敢搶我生意,我一定殺他片甲不留。」
朱福問道:「對了玉珠姐,你那豆腐攤是怎麼回事?誰這麼霸道搶了你的生意?」
提到豆腐攤生意的事情,沈玉珠又拉了臉來,垂頭喪氣道:「西大街賣豆腐的許家不是新建了一間房嘛,本來沒有當一回事,可誰知道,前些日子許家不擺攤子賣豆腐了,在新蓋的房子裡賣起豆腐來,許家那小媳婦有幾分姿色就自稱是豆腐西施,成日站在鋪子錢搔首弄姿的,人家都願意去許家買豆腐。」
朱福卻是聽明白了,原本兩家都是擺攤子賣豆腐,自然一家一半生意。可如今其中一方有了新的營銷手段,百姓們覺得新鮮,自然是都願意去許家買豆腐。做生意本來就是這樣的,這根本不是什麼事兒,人家標新立異,只要自己能夠更加抓住消費者的心,到時候不怕沒生意。
稍稍動了動腦袋,朱福就已經想到辦法了,笑著對沈玉珠道:「明天我要去我奶奶家,估計很晚才能回來,要不後天我陪你一起去賣豆腐吧?」
「你陪我去?」沈玉珠搖頭道,「嬸子不會答應的,之前阿喜也說陪我去,嬸子就沒同意。」
朱福看了看姐姐朱喜,見她臉上爬上一抹紅暈,立即就明白為何便宜娘不讓姐姐去了。
「我跟長姐不一樣。」朱福捂著嘴笑起來,「長姐已經及笄了,到了說婆家的年紀,娘近來肯定也物色著呢,所以不會答應她出去拋頭露面的。我就不同了,我還小呢,娘肯定會答應我。」
見妹妹忽然說起這個來,朱喜抬起□面棍就要敲妹妹腦袋,凶道:「好啊福姐兒,你如今都敢當著玉珠的面編排我了,往後還不得造反,我非得打你一頓不可,看你還敢不敢亂說話了。」
朱福趕緊抱住姐姐討饒道:「不敢了,下次再也不敢了,長姐,饒了我這回吧。」
「饒你也行。」朱喜臉蛋兒紅撲撲的,跟擦了層胭脂似的,她將一邊的鍋鏟扔給朱福道,「我一邊坐著歇會兒去,你來做飯燒菜。」
朱福來廚房,本來就是準備親手燒幾樣菜的,她剛剛不但買了米面,買了雞肉豬肉,買了蔬菜,還帶著暖姐兒去油坊打了一壺油回來。來這裡這麼些日子了,吃的菜沒有一點油水,她都饞死了。
如今有了銀子,還不得由著自己吃,該放多少油就得放多少油。
烏骨雞已經添了香菇等佐料燉上,朱喜也已經將菜洗好了,沈玉珠已經把鍋燒熱起來,朱福先在鍋底倒了一層油,油熱了後將已經切好的青椒跟土豆倒進去,然後用鍋鏟翻炒起來。
朱喜望著妹妹倒的油,眼睛都綠了,她想阻止的,可是來不及。
「福姐兒,你也太不會過日子了,剛才那麼多油,夠咱們家吃上一個月了。」朱喜只覺得肉疼,「你炒一個菜就用這麼多油,也太浪費了。」
朱福滿不在乎道:「長姐,往後咱們天天這麼吃。」
油多炒出來的菜就是香,就算沒肉,那香味也四處躥起來。
暖姐兒跟壽哥兒從堂屋聞著香味就跑來了,兩人還沒有鍋台高呢,眼巴巴站在鍋台邊,舔著嘴唇。
「這油多得都濺出來了。」朱喜一邊心疼油,一邊害怕濺出來的油會燙著弟弟妹妹,將一雙弟妹撈了回去,「這裡味道重,你們回去好好等著吧,一會兒就可以開飯了。」
暖姐兒不肯,非要蹭在鍋台邊,嘴角都流了口水。
「好香啊,好多油啊,一定很好吃。」她吧唧著嘴巴,眼巴巴望著朱福用盤子將青椒土豆盛起來,遞給朱喜道,「長姐先端過去吧,天氣冷菜一會兒就涼了,我買了酒,叫爹娘跟沈大娘先吃吧。」
朱喜一邊端著飯,一邊使勁將一雙弟妹給拽著走了。
油鍋洗了,裡面加了半鍋的水,讓沈玉珠燒柴火加熱,朱福則撿起一旁已經洗好的上好五花肉,放在砧板上切成四四方方的小塊。切完之後剛好鍋裡的水也燒開了,將肉放進鍋裡煮,煮得差不多了,再撈出來,用筷子戳。
每塊肉上都要均勻地戳出幾個洞來,戳完之後再放水裡煮,煮個七八分鐘。
如此一番折騰之後,朱福才開始倒油煉油,然後將肉倒進去。後面還得煉糖,將糖煉熱了再跟肉放在一起,加山楂片,煮上半個小時,再加醬油、鹽等佐料,再將火弄小些煮幾分鐘,完了用盤子裝上,撒上蔥花,一道色、香、味俱全的紅燒肉就做好了。
其實這還是減了些步驟的,因為這裡條件有限,朱福並未能真正發揮好。
但是即便這樣,還是饞得各個都流口水,待沈玉珠將燉好的雞湯也端上來的時候,大家才開始動筷子吃飯。
朱福將暖姐兒抱在身邊,夾了一塊肉來吹吹,稍微冷了些才餵她吃。
暖姐兒只覺得那肉剛進嘴裡,還沒嚼呢,就化了,然後滿嘴都是香香的油汁兒,還有些甜甜的,她使勁睜著眼睛,小嘴巴蠕動著,一邊咽一邊看著碗裡,吃完了張著嘴巴還要吃。
朱福自己品嚐了一塊,覺得燒得時間短了些,還是欠了火候。
圍桌而坐的七口人,吃飯的時候一句話沒說,一大鍋紅燒肉,一大鍋小雞燉蘑菇,還有一大鍋飯,全都吃得乾乾淨淨的,像是已經用水洗過了一樣。
他們老朱家,何曾吃過這樣好吃的飯菜?那叫一個香。
晚上睡覺前,朱福給妹妹洗了屁、股洗了腳,然後一層層給她脫著厚重的襖子。
暖姐兒還念著那個味兒,想想嘴又饞了,將手指頭伸進嘴裡使勁嘬著。
「二姐姐,我往後還能吃到那麼好吃的肉嗎?我怕我吃不到了。」暖姐兒一臉期盼地望著朱福,眼睛睜得圓溜溜的,「好多油啊,甜甜的,放到嘴裡就化了,好好吃。」
「小饞貓。」朱福用額頭碰了碰妹妹的,然後抱著她一起鑽進被窩裡去,摟著她說,「暖姐兒聽話,以後姐姐天天做好吃的給你吃。」
「我聽話,我最聽二姐話了。」暖姐兒短胖的小肉胳膊緊緊抱住朱福脖子,肉肉的身子像個小暖爐一樣,一直往朱福懷裡鑽。
小丫頭許是白天鬧騰累了,一會兒就睡著了。
朱福抱著妹妹,妹妹又香又軟又暖和,冬天抱著睡覺最舒服了。

第7章 福霸王訓猴霸王

許是累著了,第二日朱福跟暖姐兒小姐妹倆,一起睡到了日上三竿。朱喜醒的時候,見兩位妹妹睡得正香,跟兩頭小豬玀似的,她也不忍心叫醒她們,就由著兩位妹妹睡,她自己則穿好衣裳做早飯去。
待得做好了香噴噴的早飯,又幫著弟弟壽哥兒穿好衣裳,見屋裡頭的兩位妹妹還沒動靜,朱喜便進屋叫人去了。
朱喜坐在床沿邊,見兩位妹妹小臉睡得紅撲撲的,她笑著在兩人臉頰上摸了摸,然後輕輕喚小妹妹道:「暖姐兒?該起床了,太陽已經升得老高了,要曬屁股啦。」見暖姐兒嘟囔一聲後只翻了個身去繼續睡,朱喜這才使出殺手鑭來,湊到暖姐兒耳邊說,「哥哥跟福姐兒在等你呢,暖姐兒,你還去不去奶奶家了?」
這一招果然是好用的,暖姐兒忽然將小肉身子翻過來,眼睛立即就睜開了,然後愣了會兒,嘴巴一張就哇哇哭起來。
她一邊哭一邊艱難地爬起來,然後小肉手夠著自己襖子,開始自己穿衣。
「你們都起床了,就是不叫我,嗚嗚嗚,我要去奶奶家。」她閉著眼睛哭,那淚珠子跟不要錢似的,撲朔朔往外流,手上動作卻是沒閒著,「我再也不要跟你們玩了,嗚嗚嗚,我要去奶奶家。」
朱福已經被妹妹的哭聲吵醒了,她打了個哈欠,然後一把將妹妹抱進懷裡去。
「你個小呆瓜,二姐姐不是還在這裡嗎?瞧你這傻乎乎的樣子,快別哭了。」撓了撓妹妹睡得像雞窩一樣的頭髮,捧著她呆萌萌的小肉臉親了一口,方才自己夠衣裳穿衣裳。
見二姐姐還在,暖姐兒不嚎了,只是還不住打著哭嗝,白嫩嫩的臉上水淋淋一片,她原本纖長捲翹的睫毛被淚水打濕後,顯得更加濃密漂亮了。
「二姐姐,你會帶著我一起去奶奶家嗎?」暖姐兒真的有些被嚇到了,她這個年紀正是既貪玩又黏人的時候,就怕大孩子不帶著自己玩兒,因此一再認真地確認,「娘答應我了,娘說要我去,我也答應娘會乖的。」
朱福穿衣動作快,三兩下就穿好了小破襖子,然後幫妹妹穿衣裳。
「帶你去,二姐姐喜歡你,往後走哪兒都帶著你。」朱福確實喜歡妹妹,她打小就羨慕那些有妹妹的人,以前她就一直幻想著,要是她有個歲數相差較大的妹妹的話,她一定好好帶著她,給她買漂亮的髮夾,給她買漂亮的裙子……如今她終於有了這樣一個妹妹,可不得使勁疼著。
朱喜見兩位妹妹都醒了,也不再逗她們,只對暖姐兒道:「哥哥一早就起床去買了米面豬肉回來,還雇了輛驢車,你們兩個動作快些。」說著話她已經站起身子,又摸了摸暖姐兒腦袋,叮囑道,「去了奶奶家裡別太皮實了,聽哥哥姐姐的話,知道嗎?」
暖姐兒開心地應著:「長姐放心,我一定乖的。」然後手腳亂舞起來,「坐驢車嘍,騎小毛驢。」
朱福按住妹妹亂動的手,幫她穿好衣裳,又給她梳頭。
「暖姐兒,姐姐教你唱首歌,你聽好啦。」她清了清嗓子,開始唱起來,「我有一個小毛驢我從來也不騎,有一天我心血來潮騎著去趕集,我手裡拿著小皮鞭我心裡正得意,不知怎麼嘩啦啦啦啦我摔了一身泥……」
暖姐兒學得很快,朱福只唱了一遍,她就能跟著一起哼唱起來。
待得兩人都穿好衣裳梳好頭髮後出來的時候,暖姐兒已經能夠很好地唱出這首曲子了,她心情很好,樂顛顛就跑到正安安靜靜坐在桌子邊吃早飯的壽哥兒跟前,道:「壽哥兒,姐姐教你唱歌好不好?」
壽哥兒很乖,自己抓著湯勺舀了勺粥喝了,然後望著三姐姐笑。
暖姐兒將壽哥兒手上的湯勺拿了過來,又將壽哥兒跟前的碗端離自己近些,舀了一勺子粥吹了吹說:「三姐姐餵你吃,來,壽哥兒,咱們吃飯。好好吃了飯才能身體好,你才能長得像三姐姐這樣胖,胖了才好呢。」
她一邊喂弟弟吃粥,一邊將剛剛學會的曲子唱給壽哥兒聽。
朱祿已經將採買回來的貨物都搬到雇來的驢車上去了,此番正站在門外,等著妹妹們吃完飯就可以出發了。
「暖姐兒,抓兩個蛋,咱們路上吃。」朱福一邊吩咐妹妹,一邊抱起弟弟壽哥兒來,碰了碰他額頭,「壽哥兒,在家等二姐姐好不好?」
壽哥兒點了點頭道:「二姐姐,我不會哭的,天氣冷,你們早些回家。」
「壽哥兒真聽話。」朱福抱著弟弟,覺得他真的很輕,而且身子一直弱弱的,似乎風一吹就能倒了似的。
她記得便宜娘說過,壽哥兒是早產兒,不足月就出來了,怕是娘胎裡帶來的不足之症,往後得買些營養品好好補著才是。
見長姐來了,將壽哥兒遞給長姐抱,朱福則牽著妹妹的手出去找長兄去。
朱祿站在門外,手上拉著那頭小毛驢,見兩位妹妹出來了,他黑俊的臉上泛起笑意來。
他彎腰一撈,就將暖姐兒撈到馬車上去坐著了,回頭還想抱朱福上車,被朱福躲開了。
「哥哥,我都多大了,我自己上去。」她將兩塊方布巾展開,一塊裹著自己頭,一塊裹在妹妹頭上,然後跳上車去將妹妹抱在懷裡。
小城的冬天十分溫和,處處透著叫人舒心的氣息,不寬的街道兩邊擺著攤子,賣什麼的都有。格局並不是那種四四方方的,到處都是不對稱的建築,小巧玲瓏,溫馨愜意。
朱福很喜歡這裡,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小地方的人大多還是淳樸善良的。
從松陽縣到杏花村並不十分遠,趕驢車的話,也就一個多時辰車程,朱福兄妹三人趕到杏花村的時候,剛好到了吃午飯的時辰,村子裡家家戶戶煙囪裡都冒著青煙,村子裡也安靜得很。
暖姐兒見到了奶奶一家住的杏花村,開心地掙脫姐姐的束縛,要下車來。
朱祿將驢車停下,抱暖姐兒下車,又搭了把手,穩穩當當將朱福也扶下來車來。
這裡已經是村口了,暖姐兒認得去奶奶家的路,下了車就自己往奶奶家跑去。
朱福幫著哥哥一起推著驢車,沒一會兒功夫,暖姐兒忽然哭著往回跑,矮胖的身子踉踉蹌蹌的,雙手左右開弓抹眼淚。
「怎麼了,暖姐兒?」見妹妹哭了,朱福趕緊跑到妹妹跟前去,卻見妹妹白皙的小臉蛋兒上忽然青了一塊。
「這是誰打的?」朱福氣得眼睛睜得圓圓的,黑溜溜的眼睛四處望,見不遠處幾個小屁孩從樹上跳下來,手上正舉著彈弓。
「呦,這邊還有一個朱家的姑娘,兄弟們,開火了。」其中一個領頭的小屁孩,瞧著也就十一二歲的模樣,瘦了吧唧的,身上穿著的破襖子一看就知道不是自己的,他說完就拉起彈弓來,瞄準朱福。
朱福才不怕呢,她簡直氣死了,都是些什麼樣家教的人,四五個十多歲的男孩子竟然用彈弓欺負一個才五歲的小丫頭,她非得好好教訓他們不可。
將暖姐兒拉到一邊去,朱福猛地朝領頭的那個撲過去,撲倒了就打。
旁邊幾個一夥的想上來幫忙,但見到生得高大健壯的朱祿後,嚇得掉過頭撒腿就跑了。
「狗蛋兒,快跑,朱家會打架的來了。」
被朱福壓著的小屁孩就叫狗蛋,他也想跑,可被人騎在身上動都動不了,他嚇得差點哭了出來。
「姐姐,饒命啊,我再也不敢了。」狗蛋兒見在劫難逃,趕緊服軟道,「我以後再也不欺負你們朱家人了,我再也不打朱貴了。」
「你打我堂兄。」暖姐兒小胖手指一伸,指著狗蛋兒氣憤道,「你又欺負我堂兄,二姐姐,要替堂兄教訓他。」
朱福掐著狗蛋脖子的手又用了幾分力,咬牙哼道:「你敢欺負我們家貴哥兒?說,下次還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姐姐你忽然變得這麼厲害,我哪裡還敢。」狗蛋兒討饒道,「哪裡是我欺負朱貴啊,村子裡面的人都欺負他,誰叫他唸書好又長得俊俏呢,而且家裡還窮,不欺負他欺負誰啊。哎呦呦,姐姐我說的是實話,而且我跟他是一個村子的,哪能怎麼欺負他,真正欺負他的都是別的村子的人。」
「那你也欺負了,你欺負了人就必須要道歉。」朱福以前練過,手上有些力氣,她又因為生氣,使足了勁,一把將狗蛋兒給拎了起來。
狗蛋嚇死了,雙腿站不穩,一下子又軟趴趴跪了下來。
「朱家大哥大姐饒命啊,我真的不敢了,我保證我再也不欺負朱貴。」他臉嚇得發白,身子都哆嗦起來,又抓著暖姐兒小手說,「妹妹,哥哥向你道歉,快叫你哥哥姐姐放了我吧。」
暖姐兒肉乎乎的小臉一歪,氣呼呼道:「才不原諒你,你不是好孩子,讓我二姐姐教訓你。」
朱祿說:「狗蛋兒,你已經不是一次這樣說了,還記得上次是怎麼向我保證的?你小小年紀就說話不算數,還在村子裡稱王稱霸的,就算沒有我們教訓你,往後也少不得你的苦頭吃。」
狗蛋兒最怕朱祿了,他自知求饒沒用,趁朱福沒在意,使勁推了她一把就跑了。
「這小子真猴兒。」朱福將暖姐兒抱了起來,跟著哥哥往奶奶家去。
奶奶郭氏跟著二叔一家住,住的是茅草屋,風一吹房頂就能刮走一層草的那種茅草屋。

第8章 人窮就要挨欺負

南方的冬天濕氣重,風都是沾了水的,呼呼吹在人臉上像是刀子割一樣。朱福望著眼前這簡單的兩間茅草屋,想到了她以前小的時候在鄉下看到的那種圈養牲畜牛羊的破屋子。
屋頂茅草被風刮得全都落到了地上,窗戶上糊著的窗戶紙也被風吹破了,站在外面都能透過縫隙看到屋裡頭的破木頭床。
與其說那是床,倒不如說是搭在兩張長條凳子上的一張板,睡覺的時候多動一下就能從上面摔下來。還沒進屋,就已經聞到一股子霉味兒,是酸酸的腐臭味,像是很久沒有曬到陽光的緣故。
「奶奶,奶奶,我來看您了,我帶了好多吃的來看您了。」暖姐兒很興奮,站在門口扯著尖尖的嗓子往裡喊,喊了兩聲又繞到驢車跟前,歡快地跳著腳道,「哥哥,我們把送給奶奶的東西扛進去吧,奶奶肯定餓了,我們做飯給她吃。」
朱祿摸了摸暖姐兒腦袋,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已經轉身搬米面豬肉了。
沒一會兒功夫,茅草屋裡頭走出一位婦人來,婦人生得粗黑健壯,黑黑的圓臉上帶著笑意,見到朱福兄妹三人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簡直在放著光。
「你們來就來了,咋還帶這麼多東西呢?留著自己吃得了。」話雖是這樣說,可當見到朱祿手上提著的是白米面跟豬肉的時候,她激動得都不知道說啥好了,一個勁招呼道,「外頭冷,快進來,都進來。」
「二嬸,奶奶呢?」暖姐兒走到婦人跟前,養著小腦袋看她。
朱家二嬸子余氏一把將暖姐兒抱起來,點了點她嬌俏的小鼻子說:「奶奶在屋裡頭呢,她剛剛聽到咱們暖姐兒叫她了,可開心呢。走,嬸子抱你進去看奶奶去,好不好?」說完又笑望著朱福道,「上次聽祿哥兒來時說,福丫頭落了水,可養好的身子?」
朱福靈活地在余氏跟前轉了個圈兒,甜甜笑道:「二嬸你瞧,我已經大好了,一點事情都沒有。不然的話,我娘也不會讓我帶著暖姐兒一起陪著哥哥來的。」她伸頭往屋裡望了望,想著剛剛那狗蛋兒說有人常常欺負堂弟朱貴的事兒,她問道,「嬸子,貴哥兒呢?沒在家嗎?」
余氏一邊抱著暖姐兒,一邊拉著朱福手道:「走,咱們屋裡頭坐著說。」
攏共兩間茅草屋,一間是朱二夫妻住的,另外一間則是年邁的郭氏跟孫子朱貴一起住的。
鍋氏帶著孫子住在東屋,朱二夫妻住在西屋,靠著西屋一角還有一間小的,朱福走近的時候特意伸頭看了看,那是一間廚房。
若不是走近了瞧,還以為那是廁所呢,太舊太破也太臭了。
「是暖姐兒嗎?剛剛在外頭說話的是暖姐兒嗎?」郭氏掀開又髒又厚重還帶著一股子特殊氣味兒的被褥,掙扎著想要坐起來,余氏抱著暖姐兒,大步走到床跟前道,「娘,是暖姐兒,還有祿哥兒跟福姐兒,他們帶了很多米面跟肉來看您呢,是您孫子孝敬您的。」
「奶奶,我們買了肉給您吃,您一定要快快好起來。」暖姐兒從余氏懷中掙扎下來,坐在床沿上,「讓二姐姐做菜給你吃,吃了肉,身子就能好了。」
郭氏看看兩個長得花一樣的孫女,又看了看越發俊俏的孫子,她微微歎了口氣。
余氏道:「娘,這好好的,您咋還歎氣了呢。」
郭氏頭髮花白,她頭髮原本是全部梳到腦後抓了個髻的,因為長時間睡在床上的緣故,髮髻都散了,灰白的髮絲被鑽進屋子的冷風吹貼在臉上,越發顯得她蠟黃的臉乾瘦如柴。
「貴哥兒呢?」郭氏左右望了望,見窗前那張木頭桌子邊沒人,她望著小兒媳婦,皺眉道,「又讓貴哥兒跟著他爹上山挖野菜去了?貴哥兒唸書好,私塾裡的先生都誇他好,你們怎麼總耽誤他唸書呢。」
余氏心想,家裡都窮得揭不開鍋了,光會唸書有啥用,可她面上卻笑著道:「貴哥兒唸書累了,想出去走走,我就叫他跟著去山上挖野菜去了。」她搓著手,招呼朱福兄妹道,「你們坐著陪你奶奶,我去做飯去。」
「要二姐姐做飯,二姐姐做的飯好吃。」暖姐兒想到昨晚的肉了,又開始吧唧嘴來,「甜甜的滑滑的,好多油啊。」
朱福捏了捏妹妹小肉臉,轉身對余氏道:「二嬸,就讓暖姐兒陪奶奶,我去幫你做飯吧。」說完推了推站在一邊不言語的長兄朱祿道,「大哥,你去叫二叔跟貴哥兒回來吧,這都吃飯的點了,怎麼能餓著。」
「快,將貴哥兒叫回來。」郭氏心疼老二家的獨苗苗,催促道,「外頭風大,別叫他吹了風。」
「娘,你就放心吧,貴哥兒身子好著呢。」余氏笑了笑,有些不好意思地對朱祿道,「你二叔他們就在前面的雞頭山,應該就在山腳那裡挖野菜,你去叫他們回來吧。」
朱祿應著聲走了,暖姐兒又在奶奶郭氏跟前炫耀起她二姐姐在外婆家的英勇事跡來,還誇她二姐姐做飯好吃,做的肉她可喜歡吃了……朱福則伴著余氏一道進了那間像山間公廁一樣的小茅草屋,也就是廚房。
米面豬肉豬蹄等是朱祿買的,油鹽等一些佐料則是朱福從家裡帶來的,她就知道二叔家不會有這些。
今天沒有做紅燒肉,她怕暖姐兒吃多了肉對身子不好,今天做了土豆肉絲。
兩個豬蹄是衛三娘吩咐了特地為貴哥兒買的,又燒了一大鍋的飯,家裡還有野菜,朱福順手也炒了個野菜。
待得飯做得差不多了,朱福問余氏道:「二嬸,村裡有個叫狗蛋兒的,是不是總欺負咱們貴哥兒啊?這猴兒怎麼這麼皮,剛剛我們進村子的時候,他竟然用彈弓打暖姐兒!叫他小子給跑了,要我再叫我見到,非揭了他皮不可。」
余氏歎息道:「那狗蛋兒是村長家的孫子,金貴著呢,常常帶著村裡的一群霸王欺負年紀小的孩子。又跟貴哥兒在一所私塾唸書,嫉妒貴哥兒得先生賞識,常常欺負貴哥兒。」
說到這裡,余氏覺得日子實在太難了,竟然委屈得掉下眼淚來。
家裡頭窮也就算了,咬咬牙總能熬過去的,可憑啥要欺負小孩子呢?她的貴哥兒那麼好,那麼聽話懂事,憑啥三番五次叫人欺負了。
朱福倒是沒有想到模樣五大三粗的二嬸會哭,她趕緊勸道:「二嬸得往好的方向想,貴哥兒有十二歲了,書又念得好,完全可以參加童生試。等貴哥兒中了秀才,那可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到時候就是連村長也得敬畏三分。」
余氏越發委屈起來,用那雙粗糙的手捂著自己黝黑的臉道:「咋不想考呢,可只眼前參加縣試就難,縣試要同村子的村民跟一位秀才保舉方才能考試,咱們家這種情況,別說是能認識什麼秀才了,就是村長那關也不過了啊,村長不讓村民保舉貴哥兒。」
「竟然有這樣的事情!」朱福氣得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小身板都顫抖起來,自己家孫子書念得不好,竟然還阻礙人家孫子成龍成鳳,簡直是不可理喻。
她打小是孤兒,在孤兒院長大的,沒有爹媽的孩子自己本身遇到的不公平事情就多,她以前上學的時候,也遇到過跟貴哥兒一樣的情況。她什麼錯也沒有犯,就是因為學習成績好,所以就得罪了那些家境好但成績一般的學生。
尤其是她長得漂亮,又成績優異,就礙了別人的眼。
後來各種獎學金,各種培訓,以及公費出國留學的機會,都沒有得到。這就是世道,走到哪裡都一樣,你窮就注定被人瞧不起。
便宜爹窮,所以外婆一大家子都欺負他,把他當免費苦力使喚。
朱福想著,一定要想法子賺錢,讓自家跟奶奶一大家子都過上好日子。
外頭忽然人頭攢動起來,朱福望了望,見三五成群的村民都往一邊跑,邊跑似乎嘴裡還邊嘀咕些什麼。
「這大中午的,這些人今天都是咋的了?」余氏也見著了外面的異常,但她見著那些村民是圍著自己家三個男人的時候,驚訝道,「這是出了什麼事情?」

第9章 送頭野豬搏前程

小破屋子的窗戶紙被風吹得七零八落,站在屋內,可以清楚看見外面的一切。
聽得余氏的叫喚,朱福也趕緊順著她目光望去,正見外面一群村民圍在一起,指指點點的也不知道在瞧些什麼。因為自己哥哥朱祿個頭高,所以站在人群中十分顯眼,朱福喚了一聲哥哥,趕緊撒腿就往外跑去。
朱福現在真是有些怕了,這朱家一大家子都是老實人,又窮又老實,她真怕自家人被那些無理取鬧的人欺負了去。
暖姐兒也已經踉踉蹌蹌走了出來,在門外面見到自己二姐姐,她脆生生喊了一聲,然後扭著小胖身子就朝朱福撲過來,緊緊抱住朱福的腰肢。
「二姐姐,那邊好多人,我害怕。」暖姐兒悄悄躲到朱福身後面去,只探出一顆圓乎乎的小腦袋來偷偷看,「那麼多人,還有狗蛋兒,他們都在對著兩位哥哥指指點點的,是要打他們嗎,嗚嗚嗚,我害怕。」
「暖姐兒別怕,不是要打哥哥,他們好似在看什麼東西。」朱福拍了拍暖姐兒肩膀,她想要走上前去看看那些人究竟看什麼,奈何妹妹一直抱著自己,她知道妹妹是害怕了,所以直接將妹妹抱在懷裡,帶著她一起去。
朱祿見兩位妹妹出來了,黑俊的臉上露出些許笑容,像是立了大功一般,他推開人群朝朱福姐妹走來,笑得燦爛陽光。
「二妹妹,我打了一頭野豬,咱們有新鮮野豬肉吃了。」朱祿是個大塊頭,老實巴交的,說完話就伸手抓頭髮,即便是對著自己的親妹妹,也是寡言少語的,不知道多說些什麼。
暖姐兒聽說有野豬肉吃,早沒了起初的恐懼,立即朝長兄伸出手來。
「哇,又有豬肉吃了,還是野豬肉呢。」暖姐兒要哥哥抱抱,朱祿便伸手將她接過來,然後扛到肩膀上騎著,暖姐兒坐在高處,可以清楚看見已經死透了躺在地上的肥野豬,她一雙眼睛亮亮的,「好肥的豬啊,肉一定很好吃,肯定比家裡頭的豬肉好吃。」
村民們本來羨慕不已,聽得暖姐兒說野豬肉比家養豬肉好吃,他們更是忍不住嚥了嚥口水。
雞頭山雖然不大,但是裡面常年有山豬出沒,這些山豬可凶悍得很,若是有人進了雞頭山,絕對是逮著人就咬。幾年前,有人到山裡去採蘑菇挖野菜,可不就是被山豬給咬死了麼。
自那之後,附近村民們就再也沒有敢隻身一人進山的,更別說是有人能夠打頭野豬回來了。
「朱老二,瞧你瘦了吧唧的沒有幾兩肉,怎麼就能打了頭野豬回來呢?」村民們流過口水後,有的漸漸起了心思,想要分一杯羹,於是叫喚道,「怕是這山豬本來就是死了的吧?是你撿了個便宜回來,要是這樣的話,這便宜得要帶著咱們一起占才行,你們說是不是啊?」
有便宜占誰不想?如今又有人帶頭說出了這句話來,村民們個個點頭附和。
暖姐兒見有人跟她搶野豬,氣得小肉臉繃得緊緊的:「野豬是我哥哥打的,不能給你們吃,是我們家的。」
「你個小丫頭片子懂什麼,這雞頭山可是咱們杏花村的,朱老二又是在山上撿來的死豬,這豬當然也是我們的。」說話的人正是這村裡頭唯一的屠戶,姓張,他平日裡偶爾閒下來的時候,也想進山打野豬去,可是一想到那被野豬咬死了的人,就不敢進山。
他有那賊心,卻沒那賊膽,如今見別人打著野豬了,心裡難免不嫉妒。
「是啊是啊,這野豬是咱們杏花村的,家家得分肉吃。」見有兩個人帶頭說話,又素來知道這朱家老二是個好欺負的,村民們樂呵呵地佔著便宜,「張屠戶,你不是殺豬的嗎,你來給我們分肉。」
說罷,已經有熱心的村民遞上了柴刀來。
「我看誰敢動!」朱福一直站在一邊冷眼旁觀,她原本是想看看,這群人到底能無賴到什麼程度,如今瞧著已經有動手來搶野豬的架勢了,她再也忍不了,跳了出來,問朱祿道,「大哥,你別不說話,你告訴這些爺爺奶奶叔叔嬸嬸們,這頭豬到底是怎麼死的?」
朱祿沉默了半餉,這才開口道:「我去山腳下找二叔跟貴哥兒,到的時候,就見一頭野豬從山上衝下來,瞧著就要往貴哥兒撞過去了,我當時也沒來得及多想,撿起地上的粗木棍就照著野豬喉嚨戳了過去,那野豬就死了。」
朱福雙手叉腰道:「你們聽見沒有?是我哥哥用木棍捅死的,見到的時候可是活的,如果不是我哥哥英勇本事,這頭豬現在說不定就已經闖到村子裡來到處咬人了,你們一個個哪裡還能好好站在這裡閒扯。我哥哥間接救了你們一命,你們不感恩也就罷了,反倒還做出這等恩將仇報的事情,咋能這麼沒良心呢。」
「嘿,你這臭丫頭,我說這豬是我的就是我的,你哪裡來那麼多廢話。」說罷揚手抬起砍刀,嚇唬道,「小丫頭片子,瘦胳膊瘦腿的,別在這裡礙事。」
朱福抓住他話中漏洞,誇大道:「你們聽見沒有?這張屠戶想要獨吞這頭豬,他說這頭豬是他的,還要我們不要說那麼多廢話。」
「是啊,張屠戶,這豬哪裡是你的了?這明明是人家帶回來的,我可告訴你啊,別想吃獨食。」
大家七嘴八舌叫喚著,人群中不知道誰大聲喊了一句:「村長來了。」
擠在人群中正垂涎美味野豬肉的狗蛋兒見自己爺爺來了,立即跑到村長跟前去,撒潑道:「我不管,我想吃野豬肉,我還從來沒吃過野豬肉呢。瞧這頭豬這麼肥,肯定肉也好吃。」
朱福望著眼前這位年過半百的老者,瞧著不怒自威,頗有幾分威儀的樣子,她眼珠子轉了轉,在村長開口前,立即搶話道:「村長,您來給評評理。這頭野山豬是我哥哥打回來的,張屠戶非得說這頭豬是他的,村民們都可以作證。」村民們七嘴八舌說了幾句,也不知道都在爭吵些什麼,朱福又道,「這雞頭山是咱們杏花村的,您又是杏花村的村長,要說一句這雞頭山是您的,真是一點不過分。」說起拍馬屁的話,她到底有些臉紅,但為了貴哥兒前程,還是硬著頭皮上了,道,「所以,這頭豬不論是活是死,都該歸村長您所有,這趕巧村長您來了,您要是不來,我二叔跟哥哥都說要給你們家送去呢。」
暖姐兒聽說自己二姐姐要將野豬送給別人,心裡委屈,嘴巴一咧就哭了。
站在村長身邊的狗蛋兒立即朝暖姐兒扮了個鬼臉兒道:「就是我的,就是我的,你吃不著,你吃不著。」又仰頭望著村長,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爺爺,咱們將這頭野豬扛回去吧,殺了今兒就吃。」
村民們聽說朱福將野豬讓給了村長,個個都肉疼,這杏花村裡誰不知道村長趙仁是個貪得無厭的傢伙。
野山豬若是在朱家手裡,他們還能吃上一口肉,要是在趙仁手裡,連碗湯都沒得喝。
見這事沒戲了,個個都沒精打采的,縮著腦袋回家去了。
趙仁原本是在家裡吃飯的,忽然聽說村裡頭的朱二家打了頭野豬回來,他擱下飯碗就匆匆忙忙趕了來,為的就是想要憑著村長的身份佔個大份兒,卻沒有想到,這朱家丫頭將整頭豬都讓給自己了?
趙仁原本嚴肅的臉上露出些許笑意來,望著朱家幾口人,似乎還是有些不相信,再次詢問道:「這豬……真是給我了?」
「當然是給您的,太應該給您了。」朱福一邊說,一邊對朱祿道,「大哥,您剛剛聽到狗蛋兒說想吃野豬肉,不是還說要親自扛著野豬給村長家送去嗎?快,暖姐兒下來,哥哥要給村長家送豬去。」
暖姐兒哭得一抽一抽的,低著頭玩著小胖手指,似乎不太願意。
朱福將野豬送給村長趙仁,自然是有自己一番打算的,到底貴哥兒前程事大,不能因為暖姐兒想吃豬肉,她就不送了。
朱二還有些不情願的樣子,可余氏見村長趙仁臉色明顯比以往好了很多,她也明白過來,趕緊催促自家男人道:「你傻愣著做啥?別叫祿哥兒一個人扛,你得搭把手,跟祿哥兒一道給村長送去。」
一邊說,一邊已經走到自家男人跟前,伸手使勁在他腰上擰了一把。
朱二忍著沒敢叫疼,趕緊彎下腰來,跟朱祿兩人一人抱豬頭一人拽尾巴,就往村長家去。

第10章 憨哥遇見女捕快

杏花村坐落於雞頭山山腳下,背山靠水,雖然只有不到百戶人家,但是地理位置好,土地肥沃,氣候溫和,家家都以種水稻為生。
村子裡的百姓沒有多富庶,但是也不至於都如朱二家這般窮,每年上繳了一些稅之後,餘下的口糧足夠解決一家老小溫飽問題了。甚至有些人家會在家裡附近空曠的地上種些時興的蔬菜,等菜熟了也會拿去縣城裡賣些錢。
總之,南方小鎮,雨水多,土地肥沃,百姓們年年豐收,日子頗為紅火。
之所以朱二家過得這般窮,那是因為老朱家的幾畝田地,都是在山腳下最不好的地段。每年產量不高不說,田地還少,上繳了稅之後,基本上就沒有多少了。朱老太太郭氏又身子不好,家裡頭貴哥兒還得唸書,整個家都靠著朱二夫妻靠種田支撐,日子實在過得苦巴巴的。
要說在二十年前,這老朱家也是杏花村比較富庶的人家,十幾畝水田,兩個能幹的兒子,老兩口也早已經存了兩個兒子娶媳婦的錢,只等著家裡再添上幾口人呢。奈何長子朱大瞧中了城裡的姑娘,那城裡的人家哪裡能捨得將女兒嫁到村子裡來吃苦?所以,朱家老兩口砸鍋賣鐵,將家裡十幾畝水田都賣了,又向外借了些錢,東拼拼,西湊湊,才勉強在城裡買個巴掌大的小房子。
不管房子大小,到底是在城裡有了家,女方家這才勉強同意。
後來的聘禮,又是借的外債,一大筆的銀子,都是後來朱大靠打鐵還上的。
因為自己娶媳婦基本上花光了家裡所有積蓄,下頭還有個弟弟未成親,所以朱大年輕的時候特別能吃苦,不但還了自己的債,還掙了足夠弟弟朱二娶媳婦的錢。等朱二娶了媳婦,朱大才算是鬆了口氣,可是氣可以松,但是錢卻不能少掙,因為還有兩邊的老人需要贍養。
這二十年,朱大沒有一刻是閒著的,為老人為兒女,每日都是起早貪黑幹活,忙忙碌碌打鐵。
久而久之,鐵打的身子也熬壞了,如今才四十出頭的朱大,已然是不能再干重活只能在家好生將養著。全家的重擔便就落在朱家大房老大朱祿身上,朱祿老實,底下弟弟妹妹多,家裡如今光景又不比當年他爹,所以,比他爹當年為難多了。
朱福剛到這裡的頭幾天,就摸清楚了朱家老底,誰是該幫著的,誰是沒必要理會的,她心裡門兒清。
二叔一家雖然窮苦,可這麼多年來,不但養著奶奶郭氏,還一直堅持每年送些米面,情分著實難能可貴。堂弟貴哥兒書念得好,她既然佔了人家堂姐姐的身子,自然要幫襯著些的。
有人想要斷了貴哥兒前程,朱福豈能同意?自然是見縫插針見招拆招,使出渾身解數,也要將貴哥兒富貴之路上的釘子一個個清理了。這送村長豬肉,就是她做出的第一步。
趙仁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面,眼高於頂,後面跟著費勁抬著野豬的朱二跟朱祿。
余氏交代了丈夫幾句,見丈夫總算開竅了,就帶著兒子貴哥兒先回家去照顧郭氏去了。
暖姐兒一直哭著說想要再看那頭肥肥的野豬幾眼,朱福也有話還沒說完,便抱著蔫蔫的妹妹一道跟著去了趙家。
杏花村裡的百姓,家家戶戶都挨著,從朱二家到村長趙仁家,也就幾百步路。
跟朱二家一比,這趙仁家簡直就是天堂了,五間大瓦房,間間寬敞明亮,兩邊各又蓋了兩間小的房子,一間是茅房,一間則是廚房。瓦房外面院子也十分寬敞,那院子不是如其他人家那樣用柵欄圈成的,而是實打實的跟砌房屋一樣的材料,白色的院牆,黑色的瓦,甚至圍牆上還擺著幾盆花。
「你們將這頭豬就放在院子裡就行,不必抬進去了,我打算就在院子裡將豬殺了。」趙仁挺著肚子,笑瞇瞇地望著那頭野豬,不自覺地嚥了口口水,然後笑哈哈道,「朱二,辛苦了,回頭我著人殺了豬,給你送一塊肉去。」
「不給他送!爺爺,憑啥給他們家送!這頭豬是我的,是我一個人的,豬肉只能我一個人吃。」狗蛋兒霸道得很,仗著自己村長爺爺在,早不怕朱福兄妹了,他甚至還敢挑釁地對朱福道,「你這臭丫頭,剛剛還騎著我打呢,我命令你過來,讓我打回去。」
朱福看都沒看他一眼,這樣的被寵出一身壞毛病的小屁孩她在前世的時候見過了,根本不需要理睬,你不搭理他,他覺得沒意思,也就不惹你了。
「村長,不知可否借一步說話?」朱福將妹妹暖姐兒遞給哥哥抱,她則笑瞇瞇望著村長趙仁,「其實這野豬根本不是什麼事兒,村長您若是喜歡,往後每隔一段時日都可以給您送頭野豬來。」
「竟有這等好事兒?」趙仁一百個不信,那雞頭山可是沒有人敢進去的,能獵一頭就是運氣,哪裡能經常獵得野豬?趙仁上下打量朱福,咧著嘴巴搖頭笑,「可別說大話,你一個黃毛丫頭片子,哪來說大話的本事?女娃娃還是回家繡花去吧,別在這裡瞎胡鬧了。」
「誰說女孩子就該繡花的?」朱福還沒來得及辯解,院子外頭傳來一聲清脆響亮的女聲,隨即一個身量高挑的女子便出現在眾人面前。
此女膚色偏黑,五官端正,中等身材,中等偏上一點的姿色。
據朱福目測,此女足有一米七多的個頭,跟哥哥朱祿站在一起,兩人瞧著倒是挺般配的。
「繡花,你咋這個時候回來了?這過年可還有些時日呢。」趙仁一臉不滿地望著這個叫繡花的女子,「你叫爹說你啥好?女娃娃不在家繡花種地,成日就知道舞刀弄槍的,竟然還異想天開地說什麼去當捕快……」
趙仁還沒說完,就被閨女給截斷了話,那繡花道:「爹,我早說了我不叫繡花,我已經改名叫趙鐵花了……還有啊,誰說我當捕快是異想天開了?誰說女人就該在家種田繡花生孩子了?憑啥呀!我在安陽縣衙門裡頭當捕快當得可好了,抓了不少小毛賊呢,不比那些大老爺們差。」
「真的?」趙仁立即露出笑臉來,將手伸到趙鐵花跟前,「銀子呢?」
趙鐵花將包袱一丟,就扔到了她侄兒狗蛋兒懷裡,然後雙手叉腰朝她爹走來,一臉疑惑:「什麼銀子?」
趙仁臉立即又板了起來:「當然是你當捕快的俸祿銀子!爹可打聽過了,在咱們松陽縣當捕快,一個月可是有三兩銀子哩,安陽縣只多不少吧?你這次離家也有好幾個月了,少說也得存了十兩銀子,快,將銀子拿出來孝敬你爹。」
「我沒有銀子。」趙鐵花一臉無辜。
趙仁氣得跳腳:「怎麼可能會沒有銀子?你再怎麼吃喝,一個月也花不了三兩銀子啊!你是不是有錢自己藏起來了?繡花……」
「是鐵花!」趙鐵花眼睛瞪得圓溜溜的,腰間挎著一把柴刀,頗有威儀的樣子。
趙仁最治不住的就是這個小女兒,改名就改名吧,他現在在乎的是銀子。
「好好好,鐵花……」趙仁服了軟,聲音也低了些,「你自己改名字爹不管你,不過,你如今已經十八了,早該是到了嫁人的年紀。你要是再不尋思嫁人,往後得每月給家裡銀子,否則,這個家就不讓你住。」
趙鐵花無所謂地聳肩道:「爹爹,第一,我是真的沒有銀子,雖然在安陽縣當捕快每個月有三兩銀子,可是我把那些錢都送給家裡吃不上飯的窮苦人家了。」見她爹急得直跺腳,她不給他爹接話的機會,趕緊又說,「第二,我沒打算嫁人,而且,我也沒打算住在家裡吃閒飯,我打算去咱們松陽縣縣衙瞅瞅,爭取在咱們縣城謀個捕快當當,到時候,自然是住在城裡面的。」
「你!」趙仁氣得臉都綠了,他用癡肥的手掌撫了撫胸口,這才好了些,「你簡直是氣我了,竟然將白花花的銀子送給人家?誰窮?誰那麼窮能有你爹爹窮?你這作死的丫頭,你真是太不孝順了。」他頓了頓,又質問道,「什麼在松陽縣衙門找差事?你安陽縣的差事不幹了?」
趙鐵花義憤填膺地道:「安陽縣的縣令就是昏庸無能,一點實事不做,成日就在想著如何討好知州大人。哼,在他手下做事,這也不許,那也不行,可憋屈死我了。我趙鐵花將來可是想進六扇門當名捕的,跟著那樣的官兒能辦出什麼像樣的案子來?所以,我就一腳把他踹了,然後背著包袱回來了。」
趙鐵花無視他爹的捶胸頓足,直接望著朱福一家人,然後點了朱祿道:「傻大個,你將豬背到俺家作甚?俺家又不是窮苦百姓,不缺銀子,你動作快些弄走,別髒了我家的地。」
銀子已經沒有指望了,如今這祖宗竟然還打起野豬的主意,趙仁顧不得心痛了,一把拉住閨女。
「這頭豬是咱們家的,跟他們沒有關係。」趙仁穩住閨女,然後對朱福一家道「你們走吧,趕緊走,別站在這裡礙事了,都快走。」
豬不能白送,朱福望了趙鐵花一眼,磨磨蹭蹭不肯走。
趙鐵花道:「爹,您別騙我了,我剛剛回來的路上可都聽到了。左右鄰居都說,這豬是朱家獵的,你半路殺了出來,濫用職權,威逼利誘,愣是逼著人家把豬給你扛了來!爹,咱家住得好吃得好,什麼都不缺,那朱二家住那種茅草屋,吃了上頓沒下頓的,您老何必佔這種便宜啊!」
狗蛋兒最害怕自己的小姑姑了,小姑姑沒在家,他在村子裡稱王稱霸的,小姑姑一回來,他就蔫了,只敢縮著腦袋躲在一邊。
「那朱貴搶我風頭,就欺負他!」狗蛋兒此時很討厭這個小姑姑,她憑啥不讓自己吃野豬肉,憤憤道,「我要吃野豬肉,我要吃!」
「不許吃!」趙鐵花雙手叉腰,狠狠瞪著這個只會調皮搗蛋的侄子,凶道,「你要是再不聽話,信不信我將你拎起來扔到山裡去?那雞頭山裡不僅有野山豬,還有兇猛的餓狼,那些狼最喜歡吃小孩子的肉。」
說完,還朝著狗蛋兒學了聲狼叫,嚇得狗蛋兒撒腿就哭著跑了。
趙仁見狀,氣得面部青筋暴露,鬍子都抖了起來。
朱福見這久未相見的父女倆多半是桿上了,這爹爹趙仁愛佔便宜,但是女兒趙鐵花卻是個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好青年,要說朱福是十分欣賞這趙鐵花的,一個古代女子,能有這般見地,實在是難能可貴。
不過,顧全大局,她還是選擇笑著打哈哈。
「不若這樣吧,這頭豬咱們兩家一人一半,村長,您看怎麼樣?」朱福笑瞇瞇道,「往後我們家若是再打著野豬,也一定會孝敬村長的。」
趙仁虎目圓瞪,朝著女兒趙鐵花狠狠甩了袖子,然後說:「殺豬!」
這就是同意一家一半了,趙鐵花知道這已經是她爹做出的最大讓步了,因此也不再堅持,只是抽出腰間柴刀來,辟里啪啦一番搗鼓,就將豬扒了皮還精準地一分為二。
她隨手一撈,就撈了一半扛在肩膀上,笑瞇瞇對趙仁道:「爹,女兒燒野豬肉給你吃啊?也算是女兒孝敬你的。」又轉身朝朱福眨眨眼睛,「這半隻野豬算是我借你的,往後你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說出來,我趙鐵花一定義不容辭!」
朱福道:「趙姑娘性子直爽又豪氣干雲,實乃是女中豪傑,很叫人欽佩。」
「拍我馬屁呢?」趙鐵花上下打量了眼前這個小女孩,明明還是一個沒有長開的黃毛丫頭,白白瘦瘦的,個子也矮矮的,也就十二三歲吧,可那雙眼睛裡卻透著精光,跟年紀並不相符,而且她剛剛面對自己爹爹可是一點畏懼都沒有的,不由心裡產生一絲好奇來。
朱福笑說:「趙姑娘,往後咱們肯定還會有緣相見的,時間不早了,也不耽誤你們父女團聚,我們這就回家去。」
說完轉身準備去從哥哥懷裡接過妹妹,卻見哥哥眼睛時不時往趙鐵花那裡瞄,朱福笑了笑,權當沒有瞧見,只是抱起暖姐兒,在她肉臉上親了親道:「暖姐兒,謝謝村長跟這位大姐姐,因為他們,咱們才有野豬肉吃的。」
暖姐兒開心地拍著小肉手,甜甜笑著道:「謝謝村長跟大姐姐。」
余氏見又扛了半頭回來,氣得都快哭了,指著自家男人罵道:「你就這般眼皮子淺嗎?一頭豬若是能換咱們貴哥兒前程,又算個啥?咱們苦了這些年了,為的是啥?你送都送了,還扛半頭回來做啥?」
「二嬸,別說二叔,是趙家的閨女趙鐵花,她回來了,不肯要咱們的野豬。」朱福道,「二嬸放心吧,有趙鐵花在,那狗蛋兒一定會老實的。至於貴哥兒參加童生試的事情,不急於一時。」又對朱貴道,「貴哥兒就在家好好溫習功課吧,二姐姐一定有法子讓你參加明年二月的縣試。」
朱貴今年十二,只比堂姐朱福小一歲,以往堂姐弟在一塊的時候,可都是朱貴護著堂姐的。如今聽堂姐說出這樣小大人的話來,他笑了笑,倒也點頭應著說:「好,那我的前程,就拜託堂姐姐了。」
朱福朝弟弟俏皮眨眼道:「放心吧,包在我身上,我就從那趙鐵花入手。」
余氏呆愣愣望了朱福一會兒,只覺得她變了許多,變得比以前有主見了。余氏只當是侄女兒大了,漸漸懂事起來,倒也沒有多想。
「祿哥兒,福姐兒,這半頭野豬也這麼大,咱們四口人哪裡能吃這麼多。況且,你們今兒還送來了豬肉跟米面,所以,這半頭豬你們抬回去吧。」余氏望了望一邊的兒子朱貴,想著該給兒子留些,便說,「我們只留一點,剩下的你們帶回去,暖姐兒跟壽哥兒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頓頓肉才行。」
朱福道:「二嬸,咱們一家一半吧,貴哥兒也需要。」
原本在陪著奶奶玩的暖姐兒慢吞吞跑了來,拉著余氏衣角,仰著小肉臉道:「二嬸,給堂哥吃,給堂哥吃!」
朱貴將肉乎乎的小堂妹抱起,清俊的臉上露出溫暖的笑意。
朱福看著貴哥兒,覺得眼前這個小少年雖然出身貧寒,但是身上卻有一種品質,乾乾淨淨,清清爽爽。

第11章 說親事長兄薄怒

在杏花村奶奶家吃了頓飯,飯後朱祿拿來梯子,又找了些茅草來,將屋頂多蓋了些茅草,至少要確保下雨的時候不會讓屋內漏水。窗戶紙又重新糊了一遍,屋內的桌椅板凳都一一用工具給修牢固了,這才放心。
暖姐兒站在茅草屋跟前,養著小肉臉,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哥哥給屋頂添茅草。直到見著哥哥安全站在地上了,她才露出笑臉來,然後小胖身子晃到朱福跟前來,抱著姐姐腰,將臉往朱福懷裡蹭。
「二姐姐,我有些想娘了,還有壽哥兒,還有爹爹跟長姐。」她哼唧幾聲,情緒明顯沒有之前高漲了,在自己二姐姐身上蹭來蹭去,「太陽都快下山了,二姐姐,我們讓哥哥帶我們回家吧?再不回家,天都黑了。娘說小孩子天黑的時候不能在路上走,會有狼來把小孩子叼走的。」
朱福將一塊方巾裹在妹妹小腦袋上,將她小臉裹得嚴嚴實實的,然後刮了下她的鼻子說:「不會呀,我跟哥哥都是大孩子了,就算走夜路,也不會被狼叼走的,所以,我們都不用怕啊。」
暖姐兒眼睛瞪得圓圓的,呆了呆,然後小手使勁攥著姐姐衣角:「我是小孩兒,二姐姐,可是我是小孩兒,狼會將我叼走的。」小孩子單純得很,對別人所說的話根本就沒有什麼分辨能力,暖姐兒見二姐姐這般說,她嚇得都快哭了,使著蠻勁緊緊抱住朱福,小嘴巴撇著,小肉臉皺著,委屈極了。
被妹妹抱著,肉乎乎的小胖身子緊緊貼在自己身上,朱福覺得心裡都暖開花了。
將妹妹抱了起來,親了親她的小嘴巴,笑著道:「原來咱們暖姐兒還是個小孩兒呢,那我們可不能走夜路的,萬一要是叫狼將暖姐兒叼走了,二姐姐會哭死的。」一邊說一邊走到朱祿跟前,道,「哥,我見天色晚了,咱們回家吧?」
朱祿眼睛不自覺往一個方向瞟了瞟,然後有些呆愣愣地點頭:「好,回家,我們回家。」
朱福早就知道自己哥哥那些心思了,低頭偷偷笑了笑,然後對暖姐兒道:「暖姐兒,咱們家如果再添口人,你會不會開心啊?」
暖姐兒先是一愣,然後狠狠點頭:「開心,我最喜歡熱鬧了,我還喜歡過年。因為過年人多就熱鬧,過年的時候,娘還會給我錢買年畫買炮竹,過年街上熱鬧,我好喜歡過年。」
「誰跟你說過年啦。」朱福眼裡全是笑意,額頭點了點妹妹的額頭道,「姐姐是說,如果咱們哥哥娶了媳婦,暖姐兒喜歡嗎?」
暖姐兒還沒來得及回答喜歡不喜歡,朱祿扭頭狠狠看了二妹妹一眼,然後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擱了,路也不會走了。他扭頭扛著梯子回屋子去,走路都成了順拐,看得朱福哈哈大笑。
暖姐兒什麼都不懂,見姐姐笑得開心,她也拍著小肉手笑得很歡快。
朱貴悄悄望了堂姐一眼,然後笑瞇瞇走過來,問道:「是不是伯母在托人給堂兄說媒了?堂兄有瞧得上的姑娘嗎?」
朱福搖頭,小聲對堂弟說:「哥哥親事還沒有眉目,我爹娘也著急呢。」
朱貴心裡也明白,大伯一家雖然住在縣城,可是家境卻也不好,日子過得也是緊巴巴的。原本一家靠著大伯父打鐵也能掙幾個錢,奈何大伯母那娘家老母是個極勢力極愛錢的,三番五次去大伯父家要錢。
到如今,竟然連堂兄娶媳婦的銀子都沒有攢夠,他心裡是覺得伯父伯母做法有欠妥當的,可他是晚輩,根本不好說。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如今要想擺脫現狀,只能是伯父伯母腰板硬起來,或者說,家裡能發一筆橫財,否則也真的是沒有其它法子了。
那邊余氏見侄子侄女這是要準備回家了,便拿了個香蒲葉編織得袋子來,裡面裝上一些野菜跟幾個土豆,遞給朱福道:「你們這次來帶了這麼多東西,家裡這個年是不用愁了,這些野菜你們帶回去吃。如今天氣冷,集市上怕也買不到什麼新鮮的菜了。」
朱福倒是沒有客氣,伸手接了過來給暖姐兒抱著,她又望了眼晚霞映照下的茅草屋,很肯定地道:「這個年二叔二嬸帶著奶奶跟貴哥兒進城跟咱們一道過吧,奶奶年紀越發大了,哪裡還能住這樣的茅草屋?還有貴哥兒,這馬上就要縣考了,得有個好點的環境溫習功課才行。」她眼珠子飛快轉了轉,道,「這樣吧,我回家跟我爹娘商量商量,打算就在我家附近賃間屋子,若是一切辦得妥當了,哥哥會趕驢車來接你們的,你們這些日子也好好拾掇拾掇。」
余氏驚訝得都不知道說啥好了,愣了半餉才反應過來,琢磨著才問:「接咱們進城,是大哥大嫂的意思嗎?」
朱福點頭道:「正是爹娘的意思,我娘說,往後要好好孝敬奶奶。」
能夠進城過好日子去,哪裡有不喜歡的?況且侄女兒說得很對,貴哥兒如今正是需要一個好的讀書環境的時候,在這旮旯住著茅草屋,到底是不行的。人家孟母三遷為的是啥?可不就是一個好的讀書環境嗎。
既然老大家閨女能說出這樣的話來,自然是有打算的,就算進城會吃更多的苦,他們也願意。
為了貴哥兒,要他們做啥都願意。
余氏感激地握住朱福手道:「你替叔叔嬸子給你爹娘道聲謝,就說,進了城,我跟你叔叔一定會找份差事來做,不會游手好閒的。」
朱福道:「自家人謝什麼,嬸子放寬了心,在家等著我哥哥來接你們吧。」
朱福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在沒來杏花村之前,她就想著要接叔叔一家進城了,待得來了這裡瞧見叔叔一家的處境後,更是下定了決心。
其實進城生活並不是什麼天方夜譚的事情,只要賃間屋子,一家人能有個安身之處,就可以了。都是有手有腳的,哪裡不能找份活兒干?
驢車骨碌碌軋在青磚鋪成的小城主幹道上,天色漸漸晚了,天空像是潑了墨一般,成了黛青色。
東北風也刮了起來,天空漸漸飄起小雪花來,朱福將凍得瑟瑟發抖的妹妹緊緊抱住。姐妹兩人穿著的厚重棉襖打了雪花,更重了些,身子濕漉漉的,那種感覺很是不好受。
朱祿側頭望了眼縮成一團的兩個妹妹,一咬牙,小鞭子揮打得更快了些。
剛好驢車駛到自家打鐵鋪子跟前的時候,雪花飄得更大了些,坐在門檻上眼巴巴等著哥哥姐姐回家的壽哥兒見哥哥姐姐回來了,立即站起來,他扭著小腦袋對裡面的爹娘道:「哥哥跟二姐三姐回家了,回家了。」
衛三娘趕緊走到門邊來看,見自家三個孩子果然回來了,臉上擔憂的神色立即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關切的笑意。
「你們要是再不回家來,娘跟你爹都要出城找你們去了。」一邊說,一邊伸手將兒女身上的雪花都撣了去,又順手抱起暖姐兒,親她凍得發紫的小肉臉,將她抱到一邊的小火爐邊,搓著她手問,「暖姐兒見著奶奶了嗎?」
暖姐兒烤著火就不冷了,不冷了,她就開心起來。
「見著奶奶了,把豬肉跟米面都給奶奶了。」她圓溜溜的小眼睛滴溜直轉,然後認真地說,「娘,咱們家裡要添口人了嗎?二姐姐問我,家裡添了人喜歡不喜歡,我可喜歡了,我喜歡人多,人多才好玩呢。」
朱福抱著弟弟壽哥兒蹲在衛三娘跟前,將在村子裡發生的事情都跟衛三娘說了,衛三娘聽得眼睛亮了起來,就連一旁打鐵的朱大也不由豎起耳朵來聽。
壽哥兒似懂非懂地問:「二姐姐,什麼是娶媳婦?娶媳婦好玩嗎?」
正扛著野豬進來的朱祿聽到了,他高大威猛的身子一僵,然後雙腳跟抹了油一樣,扛著豬就往裡面去。
衛三娘開心過後,心思又沉重起來,兒子有瞧中的姑娘自然是好事兒,可如今家裡並未攢夠給兒子娶媳婦的銀子。還有,家裡本來就小,兒子娶媳婦,總不能叫小兩口跟一大家子擠在一起吧?
最重要的是,那姑娘可是杏花村一村之長的閨女,杏花村村長趙仁是個極愛錢財的人,聘禮下得少了,人家肯定不幹。還有那趙鐵花,聽福姐兒說還是個捕快呢,哪裡會瞧得上祿哥兒呢。
見便宜娘一臉愁容,朱福道:「娘放心吧,咱們都有手有腳的,不怕賺不到銀子。如果是為了銀子犯愁的話,娘大可放心。」又轉頭看向朱大,她蹙起秀眉,「爹,你咋又開始打鐵了呢?你閃了腰哪裡能打鐵,往後別再幹這些體力活了。」
朱大憨憨笑,搓著手說:「沒事兒,只是打幾副刀具,不費啥力氣。」
朱福走過去,一把奪過便宜爹朱大手中的工具來,推著他道:「天都黑了,您也歇歇吧,我餓了,咱們一家吃飯去。對了,哥哥打了野豬回來,我給你們燒野豬肉吃,野豬肉比家養的豬好吃多了。」
暖姐兒牽著弟弟小手,慢吞吞往後院去,開心道:「壽哥兒,咱們哥哥姐姐可厲害了,哥哥打了頭野豬,二姐姐把狗蛋兒打得直哭。狗蛋兒你記得不?就是過年去奶奶家,總會欺負咱們的那個……」

第12章 賣豆腐也講策略

才將寅時過了三刻,朱福就已經沒了睡意,透過薄薄一層窗戶紙伸頭望了望外面,還是一片漆黑。屋子裡也靜悄悄的,只能聽到沙漏聲。想著前天晚上答應陪著沈玉珠一道賣豆腐去的,朱福內心掙扎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勤奮小人克服了懶惰小人,她悄悄爬坐起來,開始伸手夠衣裳穿。
朱喜睡眠也淺,身邊有一點動靜都睡不著,迷迷糊糊間醒了,感覺到二妹妹在穿衣,她扭頭往外面瞧瞧,離天亮還早著呢。
「福姐兒,咱們屋裡頭有恭桶,你不必穿衣出去了。」朱喜才沒有以為妹妹這個時候會起床呢,她以為妹妹尿急了,「昨兒娘說天氣冷了,起夜不方便,就在咱們屋放了個,就放在門邊的牆角那裡,你去吧。」
朱福已經摸著黑將衣裳穿好,然後小心翼翼從木板床上爬下來,又將一塊方布巾包在頭上。
「前天答應玉珠要陪她一起賣豆腐去的,這個時候她應該得起床磨豆腐了,我去幫她。」說完話,她已經將自己包裹成了小熊,摸著黑走到小木桌子前,點了煤油燈,屋裡頭才將稍微亮了些。
朱喜已經驚得坐了起來,身上穿著的桃紅色中衣被洗成了粉白色,上面還打了不少補丁,在昏暗的燭光照耀下,欲發顯得不能看了。朱福目光落在長姐穿著的中衣上,心內歎息一聲,長姐這般好模樣,該是穿那些嬌俏好顏色衣裳的。
「福姐兒,你莫不是在跟姐姐玩笑?」朱喜不相信,她也不答應,要出去打工,那也該是自己去,什麼時候輪到妹妹出去幹活來貼補家用了,「你可別鬧,娘不叫咱們去,若是叫娘知道了,她會生氣的。」
「長姐,咱們只是普通人家,又不是大家閨秀,哪裡就這麼多規矩了?」朱福勸說道,「娘是心疼長姐跟我,可我也不願見著爹娘辛苦啊。再說了,我只是陪著玉珠去的,到時候我就幫她看著攤子,她叫喚著賣,我又不叫喚。」
朱喜知道二妹妹長大了,懂事了,知道心疼爹娘了,她應該高興的,可心裡卻怎麼都高興不起來。
都怪外婆,若不是她,自己家裡日子也不會過得這般苦,爹爹也不會為了拚命攢錢閃了腰,哥哥也不會到如今還沒說上一樁親事。要她說,嫁出來的女兒哪裡還有貼補娘家的道理?早不該給銀子!
也是爹娘心太軟人太老實了,總不想將關係鬧得太僵,所以一直忍著外婆。
以前家裡好些,節省些每月倒也能騰出一兩銀子來,可如今家裡不一樣了,爹爹傷了身子再不能幹重體力活,連自家溫飽都成了問題,哪裡還孝敬得了算是過著錦衣玉食日子的外婆?
朱喜貝齒緊緊咬著紅唇,煙波浩渺的水眸裡暗藏著洶湧,她想著,下次外婆再敢登門伸手要錢,她定然要跟她老人家鬧。
大不了自己這不敬老人的名聲不要了,大不了這輩子就不嫁人了,也不能叫人這般欺負。
見長姐面色晦暗,朱福猜得她必是想到那個老怪物了,趕緊笑嘻嘻過來抱住長姐道:「長姐,你就讓我去嘛,人家玉珠天天給我端豆腐花兒吃,我怎麼能白吃呢?我是一定要幫她的!」
朱喜掀開被褥:「那我與你一道去。」
「長姐就別去了。」朱福一把按住長姐的手,嘴巴朝妹妹暖姐兒那般努了努,道,「這丫頭最黏你我了,要是醒來發現我們都不在,肯定要哭。她一哭,娘肯定更生氣,娘最近心裡本來就不好受,可別叫她氣出毛病來。」
一邊說著,一邊又將被褥蓋好,怕長姐再說什麼,朱福身子靈活地挪到門邊,回頭道:「我一定會帶著銀子回家來的。」說完輕輕推了門,一陣冷冽的寒風撲面而來,她忍不住打了個哆嗦,然後趕緊走出去。
「福姐兒……」朱喜想追出去,奈何暖姐兒也醒了。
「長姐,二姐姐呢?」小丫頭小臉蛋兒睡得紅撲撲的,這兩晚上她一直跟二姐姐抱著睡,所以醒來見沒人抱著她,她就開始找人。
眼睛還沒睜開了,就喊姐姐了。
朱喜怕暖姐兒哭鬧,安慰她道:「福姐兒出恭去了,沒事兒,暖姐兒睡吧。」
「噢。」見兩位姐姐都還在,暖姐兒小胖身子一歪,又倒了下去。
朱喜卻是沒了睡意,她摸索著起了床,然後坐到一旁的小木桌邊,做起繡活來。
沈家就在朱家隔壁,朱福出了自家門,三五步路就到了。
沈玉珠已經起床,在院子裡頭跟沈大娘一起將已經泡了一夜的黃豆倒進石磨裡,兩人才準備推磨,外面有人敲門。
「這麼早,是誰啊?」沈大娘將手在衣角上擦了擦,眼睛裡閃過一絲亮光,「莫不是你哥哥提前回家來了,玉珠,快去開門。」
沈玉珠撇嘴道:「不會是哥哥的,這麼早,城門沒開,哥哥怎麼會這個時候回家呢。」她想了想,笑道,「是福姐兒,前天晚上咱們一道在朱大嬸子家吃飯的時候,她答應今天陪去賣豆腐去的。」一邊說一邊已經走去開了門。
沈大娘見果然是隔壁老朱家的二閨女,笑容更深了些,迎了過去說:「這麼早,玉珠豆腐還沒磨好呢,這麼大冷的天,回頭別凍著了。你要是凍著了,你娘可得心疼了。」
朱福裹得跟頭熊似的,笑著回道:「不叫我娘知道。」
沈玉珠推了推她:「你真的來早了,我也才將起床,剛剛跟娘一起把泡好的黃豆倒進石磨裡,這還早著呢。」
朱福吸了吸鼻子道:「沒關係,我跟你一起推磨吧,讓大娘進屋歇著去。」
沈玉珠開心地抱了抱熊阿福,然後用盡全力將沈大娘推進屋裡去了,並且囑咐娘一定不許再出門來幫她。
朱福一邊幫著推磨,一邊打聽道:「玉珠,咱們這裡,哪家的飯館生意不太好啊?最好是那種規模大些的,而且競爭對手比較強的。」
沈玉珠望了朱福一眼道:「敬賓樓啊,以前迎客來沒有開張的時候,敬賓樓生意可是十分紅火的。可自打今年開春迎客來開張,敬賓樓生意就一落千丈,我聽裡面一位幫忙洗碗的嬸子說,敬賓樓如今生意連以前的十分之一都不如,客人全讓迎客來搶走了。」
「那好,咱們就從敬賓樓下手。」朱福心裡已經有了想法,不但可以幫沈玉珠賣了所有豆腐,還能給自己找份工。
沈玉珠推著石磨,抬眸見朱福一臉笑容,她也笑了道:「人家生意不好,你就這麼開心啊?」忽又歎息一聲,眉心深深蹙了起來,「哎,還說人家呢,人家生意再不好,可也是能養活一家老小的,我這都火燒眉毛了。」
見有了目標,朱福幹活更賣力起來,使勁推著石磨。
「玉珠你放心吧,我今天一定讓你把所有豆腐都賣光了。」
「真的?」沈玉珠才不信,「那許家小媳婦自稱是豆腐西施,很多人買賬呢,我都叫喚好幾天了,連以前的熟客都走了。」
朱福搖頭晃腦道:「出賣色相只能得意一時,咱們有手藝,怕什麼!那許小娘再貌美,也已經是別人家媳婦了,是看得著卻吃不著。一時嘗嘗鮮罷了,成不了什麼氣候,她會耍花樣,咱們也耍,而且要比她耍得漂亮。」
黃豆磨成豆漿後,濾去豆渣,用水煮開,再打鹽鹵,就做成了鮮嫩的豆腐。
拿出一部分來,搾乾去了水,就成了豆腐乾,分開裝好再用紗布好好蓋上,賣豆腐的準備工作算是全部做好了。
剛好天也亮了起來,沈玉珠用蔥花兒鹹菜乾拌了兩碗豆腐花,跟朱福一人一碗吃了,又朝屋裡喚道:「娘,我留了幾份豆腐花,你呆會兒吃一份,剩下的送去隔壁朱大嬸子家吧,我跟福姐兒賣豆腐去了。」
「你們吃了嗎?」沈大娘應著聲走了出來,懷裡抱著一篩子的紅辣椒干。
「我們吃了。」沈玉珠彎腰將板車上的繩子掛在脖子上,然後推著車走,朱福則跟在一邊幫著推車。
晨曦初露,路上隱約有著薄薄一層雪,但是已經被來往早起的人踏得成了黑泥塊兒,板車車輪骨碌碌駛過,濕滑得很。
集市上已經熱鬧起來,小道兩邊賣包子賣油條的也都叫喚起來,空氣裡全是香噴噴的包子香味兒。
沈玉珠推著板車路過許家豆腐鋪門口的時候,那許家小媳婦故意放開了嗓子喊道:「下次要早些來,早來才能買到更加新鮮的豆腐呢,不過呀,就算你來晚了也沒事,俺家豆腐再不新鮮,那也比推著板車擺攤子要好。」
「得意什麼呢!」沈玉珠哼唧一聲,也不打算往前去了,就近將板車停在街邊,恰好停在了敬賓樓旁邊。
「嘿嘿嘿!!!這攤子怎麼擺的呢?」敬賓樓裡面走出個小夥計來,小夥計肩膀上搭著白色布巾,一臉凶樣等著沈玉珠。
朱福抬眸看了看,笑著說:「停在這裡,可是為你們敬賓樓招攬生意呢。」

第13章 唾罵吃裡扒外狗

南方早冬的清晨,東方朝霞染紅了大半邊天,天空中那薄薄的一層墨色似乎瞬間被一雙無形大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蔚藍的天空,潔白的雲朵。集市上人來人往,呼出的氣息都冒著白霧,遮住了彼此的臉。
朱福迎著光,有些看不清眼前小夥計的面容,只聽他尖著嗓子吼道:「哪裡跑來搗亂的小丫頭?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嗎?這可是我們敬賓樓的大門口!」原本生意就不好,如今還要應付對門迎客來三番五次派來搗亂的人,這日子簡直是沒法子過了,那小夥計急得跳起腳來,「哪裡來的還滾回哪裡去!老子可沒空跟你胡扯,你回去告訴你們老闆,要是下次再敢這般使奸耍滑,休怪我們老闆告到縣太爺那裡去。」
這小夥計瞧起來弱不禁風的樣子,可喉嚨卻高,句句是衝著對門迎客來喊的。
這邊話音剛落,對門迎客來也走出一個身材魁梧的跑堂來,他將白色布條往肩膀上一甩,昂著腦袋喊道:「全二富,你大早上的喊啥?自己東家生意不好,你指桑罵槐地指誰呢?告去縣太爺那裡?好啊,你要是有膽量,現在就去,看看縣太爺是幫你們敬賓樓,還是幫我們迎客來。」
全縣的人都知道,如今這縣太爺就是個看錢行事的主,誰背後給的錢多,就偏幫著誰,一把年紀了,糊塗得很。
「你……」全二富氣得兩條腿發抖,伸出手指著對門那老跑堂道,「吃裡扒外的東西,你也好意思站在這裡說話?以前咱們東家可待你不薄啊,給你開的工錢,可是每月足足五兩紋銀!你老子娘身子不好,在床上一躺就是幾年,東家可是親自著人去省城裡請了大夫來給你老子娘瞧病,可你是怎麼回報的?」說完頓了頓,見四周瞧熱鬧的人越來越多了,全二富冷冷望了那老跑堂一眼,「李大胖,你就是那條毒蛇,恩將仇報,偷了東家招牌菜的祖傳秘方去賣給迎客來,想來是賣得了不少錢吧?你堂堂敬賓樓的大廚,卻跑去迎客來當小跑堂的,我要是你,我都沒臉出來見人!我呸!」
這李大胖原本是敬賓樓裡的大廚,一個月有足足五兩紋銀,後來見敬賓樓生意不好,而對門迎客來又瞧中自己,他便捲著鋪蓋來了迎客來。哪成想,迎客來不是請自己當大廚的,只是叫自己來當跑堂的。
在敬賓樓當大廚,一個月穩穩當當賺五兩紋銀,有的時候還能帶些菜回去吃。可在迎客來當跑堂的,一個月連一兩銀子都沒有,日子真是沒法過了。可他人已經出來了,總不好再回去吧?
為著這張老臉,他也不能回去,再說了,敬賓樓如今生意不好,指不定什麼時候就關門大吉了呢。抱著這樣的想法,他也在迎客來呆了數月,見迎客來生意是蒸蒸日上,他總琢磨著,說不定什麼時候東家就讓他進後廚呢。
李大胖也朝全二富狠狠吐了口唾沫,又衝著那群瞧熱鬧的人跺腳喊道:「走走走,看什麼看,都看什麼看!該幹嘛幹嘛去!」
他聽著一群人對自己指指點點的,一張紫棠色老臉都不知道往哪兒擱,縮著脖子就跑了。
兩人對罵幾句,朱福也算是聽明白一些事情,至少,她知道這敬賓樓老闆不是個摳門的。給那李大胖開五兩紋銀一個月,那如果自己能留在敬賓樓當廚子的話,是不是也得五兩紋銀一個月呢?
便宜爹沒日沒夜幹活打鐵,一個月都不知道有沒有五兩呢,這門差事還真的是不錯的。
見那全二富又虎著臉來攆自己跟沈玉珠,朱福立即將臉上笑容調節到最好,細聲細氣道:「這位大哥,我們可不是對門派來搗亂的,我你許是不認識,她你也不認識嗎?」她伸手指了指沈玉珠,「她每天這個時候都會在這附近擺攤子賣豆腐,一直到近中午集市散了才回去,你不會不知道她吧?」
全二富這才將目光落在沈玉珠身上,這姑娘她認識的,一直在這裡擺攤子賣豆腐的。他又瞧了瞧不遠處那許家的豆腐鋪子,見那許家豆腐鋪子門口排隊買豆腐的人很多,不由歎息一聲道:「算了算了吧,我進去跟東家說一聲,你們就在這裡擺攤子吧。」這裡算是比較熱鬧繁華的地段,全二富以為她們將攤子擺在這裡是為了好做生意了,想著人家小姑娘出來賺錢養家也不易,一時心軟道,「我們東家人好,我去說說,他會答應的。」
說著抽下肩膀上搭著的白色布巾甩了甩,就要往裡面去,朱福卻再次叫住他。
「這位大哥,我實話跟你說了吧,我是想來你們敬賓樓當廚子的,而不是佔你們門面賣豆腐的。」朱福繞到全二富跟前去,養著腦袋看他道,「當然,也是為了賣豆腐,我是想將豆腐全賣給你們敬賓樓。」
沈玉珠聽後眼睛睜得圓圓的,簡直不敢相信,大步過來便拽住朱福,壓低了聲音道:「阿福,你瘋了嗎?這敬賓樓怎麼可能會全買了我的豆腐?好了,既然人家願意讓我們將攤子擺在這裡,那咱們開始賣豆腐吧。」又笑嘻嘻對著那全二富道,「沒事沒事,我們不耽誤你了。」
朱福道:「玉珠,難道你不相信我的手藝嗎?前天你吃了我做的紅燒肉,不是連連誇讚好吃嗎?我怎麼就不能當大廚了……」她見沈玉珠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明顯一臉驚訝的模樣,笑瞇瞇拍了拍她肩膀道,「你放心吧,那紅燒肉不過是最普通的菜,我還有別的拿手菜呢。」
全二富看了看眼前小女孩,見她雖然年歲小個子矮,可眼睛卻是亮晶晶的。
那種全身由內而外散發出來的滿滿的自信,卻似乎不是一個小姑娘該有的,倒是也猶豫起來。
「你真的會做菜?」全二富一雙眼睛上下掃著朱福,「都會做什麼菜?」
朱福自信滿滿,想她以前可是個吃貨,什麼樣好吃的菜沒有吃過?她打小便聰明好學,遇到好吃的菜,回家後總會自己細細琢磨,一來二去的,基本上也不比那些大餐館裡所謂的名廚差多少了。
所謂技多不壓身,沒有想到,如今到了異世,還能靠著這門手藝討生活。
「我會做什麼菜,你讓我去後廚試一試不就知道了?」朱福一邊說,一邊催促沈玉珠道,「玉珠,你將豆腐都推進去吧,我呆會兒可是要用你的豆腐做菜呢。」說完就已經彎下腰來,幫忙一起推。
「啊……喂!我可還沒應承呢。」待得全二富反應過來,朱福跟沈玉珠早就溜進敬賓樓裡面去了。

第14章 家常豆腐打頭陣

敬賓樓位於松陽縣兩條主幹大道的交界處,與迎客來臨街而望,這一帶是整個松陽縣最為熱鬧繁華的地段,四周除了飯樓酒樓茶樓外,還有各種胭脂鋪子、米面鋪子,絲綢鋪子、點心鋪子等等,熱鬧得很。
朱福幫著沈玉珠一起將板車從側面一個小門推進去後,就不知道往哪裡走了,於是停了下來,一邊等那全二富進來領路,一邊打量起敬賓樓的格局來。
敬賓樓共有兩層,一樓一眼望去,擺著的全是桌椅,桌椅擺放得倒是規規矩矩的,可是朱福瞧著就是覺得不舒服。倒也不是不乾淨,總覺得桌椅擺放的位置不好,這樣一排排地放著,像是小學課堂擺放的桌椅似的,沒有一點新鮮勁兒。
一樓大堂裡還有一個小跑堂在灑水擦桌子,此時還不是吃飯的點兒,所以大堂裡一個客人都沒有。
見全二富走了進來,朱福樂呵呵地笑著道:「請問廚房在哪兒?這兩大桶豆腐放在這裡也礙事,不若小哥給我們帶個路,我跟玉珠先將板車推到廚房去,再順便做幾道菜。」她伸手指了指外面,艷陽高照,不少客人已經進了迎客來,朱福自信道,「不出一個月,我一定讓對門一半以上的客人再次踏進敬賓樓的大門,並且從此以後,保證敬賓樓生意不比對門的差。」
「你是誰家的小丫頭?真是好大的口氣!」雖然全二富覺得眼前小姑娘身上有一股子特殊的氣質,可再怎麼特殊,她瞧著也就是個十二三歲的黃毛丫頭,就算五歲開始學廚,也不過只才學了七八年而已,哪裡能跟對門迎客來特意請來的名廚相比?
那李大胖雖然人品太差,但是好歹也當了二十年廚子了,一個當了二十年廚子的人去了迎客來也只能當跑堂的,她一個才十二三歲的丫頭能做什麼?
原本是可憐她們,才勉強答應讓她們在門口擺攤子的,沒想到,竟是瘋子。
「兩位姑娘,可別為難我了,我也是替東家打工的,你來當廚子這樣的事情,我可做不得主。」全二富一臉無奈的樣子,一邊說著,一邊吩咐那邊灑水的小跑堂道,「好了,別灑了,差不多就得了。你去後廚瞧瞧去,也幫著打打下手,這差不多就要來客人了。」
那小跑堂蹬蹬幾步跑了過來,一臉為難地道:「全哥,咱們如今哪裡還有大廚啊?僅剩下來的最後一個廚子,昨天晚上也走了。你昨天沒來,許是不知道,東家已經給他結了工錢了。」
「什麼?最後一個也走了?」全二富捶胸頓足,歎息道,「看來咱們也呆不長了,這樣下去,咱們敬賓樓遲早得要關門。」
那小跑堂望了全二富一眼,吞吞吐吐道:「全哥,我怕是……怕是今天也是最後一天了。」他偷偷瞄了全二富一眼,似乎怕他打自己似的,忽然跳離得遠了些,才繼續道,「你可別怪我,我也是不想的,不過這生意總是不好,也不是長久之計啊。對門迎客來裡的掌櫃說缺個洗碗的,要聘我洗碗去,一個月倒也有一兩銀子呢。」
全二富倒是沒有說髒話,只是沉沉歎息一聲,對那小跑堂道:「你比那李大胖仁義多了,能堅持到最後一刻,也算是對得起敬賓樓了。只是,如今咱們敬賓樓人全都走光了,還怎麼開門做生意!」說著便咬牙切齒起來,惡狠狠道,「真是夠狠的,竟然將人逼到了這番田地!」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該走的留不住,該留的自然也趕不走。」門口走進來一個約摸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穿著一身褐色圓領袍子,頭上紮著一塊布巾,中等個頭,微微有些胖,卻是一臉和藹的樣子。
此中年男子正是敬賓樓的東家,姓蕭,名喚敬賓。
蕭敬賓穩穩幾步走了進來,目光落在朱福身上,笑呵呵問道:「小姑娘,你為何一定要來咱們敬賓樓當廚子呢?你該是知道,敬賓樓如今生意一落千丈,你若是手藝有你說的那麼好,也該是謀個更好的去處啊。」
其實他一早就從家裡趕了來,昨天晚上連最後一個廚子都走了,他若是不來,怕是穩定不了人心。雖然如今留下來的已經沒有幾個人了,可敬賓樓是他的心血,他不能就此輕易放棄了。
朱福望著眼前敦厚的中年男子,心裡已經猜得,怕他就是敬賓樓的東家了。
瞧著面相,挺忠厚老實的一個人,往後她若是能夠撐起敬賓樓來,眼前這位大叔肯定不會虧待自己的。
這樣一想,朱福心裡更開心了,她笑瞇瞇道:「我向來喜歡做有挑戰性的事情,正是因為那迎客來如今鴻運當頭,而敬賓樓門庭冷落,所以我才選擇來敬賓樓的。錦上添花固然好,可又如何比得上雪中送炭來得珍貴呢?老闆您能給那李大胖開五兩銀子一個月的工錢,若是我有幸能夠留得下來,老闆一定不會虧待我的。」
「好……好一個雪中送炭……」蕭敬賓眼睛亮了亮,看著朱福,彷彿就像看著救世主一般,竟然鼓起掌來,「就衝著你方才說的這番話,我蕭敬賓今天就聘你當敬賓樓的廚子,一個月給你五兩銀子的工錢。」
「表叔,她不過是個黃毛丫頭,哪裡能開五兩。」這全二富是蕭敬賓的遠房侄子,年初的時候投奔過來的,來了後一直在敬賓樓做事,雖然常常幹跑堂幹的事情,可就是一個二掌櫃。
如今掌櫃的也走了,大家都認為全二富會頂替上來的,全二富自己也是十分有信心。他是想著跟敬賓樓同甘苦共患難,到時候能謀個叫人無法替代的位置,可如今見著東家隨便一個人都能開五兩,他不禁有些抓狂。
他一個月三兩紋銀都覺得十分不錯了,如今一個黃毛丫頭都能拿五兩一個月,怎麼能服氣?
蕭敬賓望了全二富一眼,沒有說話,只對朱福道:「小姑娘,剛好如今敬賓樓沒有廚子,今日的菜,便由你來做吧?」一邊說,一邊伸出一隻手來,引著道,「廚房在這裡,你且跟著進來。」
自始至終,沈玉珠都沒有說過一句話,待得見朱福成功做了敬賓樓廚子的時候,她驚訝得都不知道說什麼了。
就像是在做夢一樣,眼前的姑娘,還是她以前認識的那個膽小怯懦的丫頭嗎?她以前若是沒人陪著,根本不會出門的,記得以前,她總是黏在朱喜身邊,朱喜走到哪兒她就走到哪兒,也不愛說話,怎麼就……
「阿福,這是真的嗎?」沈玉珠用手肘碰了碰朱福的,臉上有抑制不住的喜悅之情,她捂臉笑了會兒,又悄悄說,「太好了,簡直太好了,阿福,我真為你高興,小阿福也能賺錢養家了。」
朱福此刻也激動得很,真沒想到,前世做個吃貨,還是有好處的。
五兩銀子啊,若是得了這五兩銀子,就可以立即讓哥哥去接奶奶進城了。到時候在自家街後面賃間屋子,一家人住在一起,互相照應著,多好啊。
敬賓樓的廚房在後院,是臨河而建的一間屋子,廚房裡有四扇窗戶,朱福想著,若是往後天氣熱些的時候做菜,打開窗戶,視野很好呢。廚房菜蔬一應俱全,不過,朱福今兒只打算做一道菜,那就是用沈玉珠的豆腐乾來做一道家常豆腐。
已經有人將沈玉珠的兩桶豆腐抬進來了,抬豆腐的人,正是剛剛說要走的小跑堂阿東。
小跑堂望著朱福,有些愧疚,但也有些討好的笑意。
「姑娘,你真的會做菜啊?你的廚藝,比那李大廚還要好?」這阿東年歲不大,也就十五六的年紀,個頭也不高,只才跟沈玉珠一般高,他瞇眼笑,「我不走了,跟著東家一起吃苦患難,心裡也舒坦。」
朱福讓沈玉珠生了火,在大鍋裡倒了油,先將油煉著,然後彎腰從木桶裡撈出一塊豆腐乾來,將豆腐乾切成菱形的薄片,放在雞蛋清中侵泡一會兒,再撈出來拎到已經熱好的油鍋裡煎。
這才得空跟阿東說話:「既然已經下了決心留下來,就要好好做事,只有將自己分內的事情做好了,才能讓東家漲你薪水啊。」說著話的功夫,菱形豆腐乾兩面已經煎成了金黃色,見差不多了,就將豆腐乾用盤子盛起來備用。
配菜是豬肉,胡蘿蔔,黃瓜,跟蔥姜。豬肉、胡蘿蔔、黃瓜切片,蔥姜切絲,再逐一按著順序爆炒配菜,接著放糖放鹽等調味品……前前後後不到一盞茶的功夫,一盤子金燦燦的家常豆腐就做好了。
廚房裡香味四溢,那味道想得能讓人酸出口水來,阿東眼巴巴望著朱福托在手上的家常菜,眼睛都望直了。
以前他只知道李大廚做的菜吃到嘴裡算好吃,他還是頭一回只看著一道菜就覺得好吃呢,他忍不住嚥了嚥口水,只覺得自己眼前的不是普普通通的一道家常菜,而是燕窩鮑魚。
朱福端著菜走出了廚房,外頭蕭敬賓正端端正正坐在桌子邊,見朱福端著菜出來了,他笑著道:「端來我嘗嘗。」
朱福將菜端到蕭敬賓跟前去,放在他桌子上,蕭敬賓望著這道菜,眼睛裡流露出一絲驚艷,他抬眸望了朱福一眼,然後執起筷子夾了一片豆腐來吃。豆腐才將入口,他便喜得瞪圓了眼睛。

第15章 當街炒菜意多

「東家,怎麼樣?」說實話,朱福心裡還是有些緊張的,雖然這道家常豆腐是她最拿手的家常菜之一,可畢竟這裡不是二十一世紀,誰知道這個空間的人口味是個什麼樣的呢?
因此,她見蕭敬賓吃完一塊後一直閉著眼睛不說話,心裡也有些打起鼓來。
蕭敬賓只覺得這道家常豆腐是他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菜了,想他活了四十年了,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的,年輕的時候也吃過一些山珍海味,可從沒有一道菜會是讓他如此回味的。
廚藝最高的境界是什麼?無非就是用最為普通的食材做出最美味的佳餚來,而顯然,眼前這位看似只有十二三歲的小姑娘,她做到了。他有些感動,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他要找的,正是這樣的廚子。
蕭敬賓緩緩睜開眼睛,眼角竟然還流了幾滴淚水,他輕輕放下筷子,轉過頭來望著朱福道:「小姑娘,你做的這道菜,實在是太好吃了,枉我蕭某人自稱吃遍大江南北無數美食,可還是頭一回,吃過這樣好吃的豆腐呢。」他咂了砸嘴,又回味了一遍,眼裡有著抑制不住的笑意,「這樣吧,我暫時先開你五兩銀子一個月,若是真如你所說的那樣,能夠讓敬賓樓起死回生的話,我蕭某人定然不會虧待你。」
他原本是打算說再加她三兩銀子,開她八兩一個月的,可想著,這丫頭年歲還小,也是才將成為敬賓樓的廚娘,若是一來就這般高調的話,往後難免不會心高氣傲。
總之,他欣賞她的廚藝,只要她好好幹,定然不虧待。
看著桌子上金燦燦油汪汪的豆腐,聞著那香味兒,阿東忍不住嚥了口口水,他抬起袖子擦了下嘴,嘿嘿笑著問蕭敬賓道:「東家,您以前不是一直說那李大廚廚藝很高嗎?難道這位姑娘做的菜,竟是比那李大廚做的還要好吃?」他眼睛直直盯著豆腐看,喉結動了好幾下,忍不住咕嚕嚥了幾口口水,「我……我也想嘗嘗。」
全二富狠狠瞪了阿東一眼,訓道:「這菜是做給東家吃的,哪裡能輪到你來吃?還有,你不是說今兒開始就不幹了嗎?對門迎客來給你一個月一兩銀子,聘你去洗碗,你倒是去啊,還巴巴留在這裡做啥?」
阿東舔著臉嘿嘿直笑,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道:「不去了,對門給我多少銀子我都不去,我就呆在這裡了。」又轉頭對蕭敬賓道,「東家,剛剛這位姑娘說了,既然我決定繼續留下來幹,一定要盡職盡責做好份內的事情,只要事情做得好了,東家就會給我漲薪水了。」
「你還敢變著法子讓東家給你漲薪水?」全二富明顯有些拉了臉下來,臉色十分不好地望著阿東道,「你是會做菜當廚子,還是會算賬當賬房啊?你半點手藝沒有,也敢談漲薪水?人家一個月五兩,那可是得了東家欣賞,別哪裡熱鬧你就往哪裡蹭!該幹嘛幹嘛去。」
阿東被罵得臉都紅了,他低了頭,小聲嘀咕道:「啥都不會,我啥都可以學啊,指不定哪天我就能發大財了呢。」他撇著嘴巴,抬眸望了全二富一眼,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說道,「你不是也啥都不會嘛,要是個有出息的,也不會千里迢迢來投奔親戚了。」
「好了好了,都別說話了。」蕭敬賓今兒高興,他一直笑瞇瞇的,對全二富道,「二富啊,咱們敬賓樓倒不了了,這些日子以來,你一直為咱們酒樓操心,表叔也都是瞧在眼裡的。我跟你表嬸早說過了,要給你漲工錢,這樣吧,從這個月開始,給你漲到每月五兩,你往後若是繼續表現得好,那自然還是有更好的機會等著你的。」
全二富眼皮子跳了跳,心裡登時就開心起來了,他趕緊彎腰鞠躬道:「多謝表叔表嬸,表叔放心吧,侄兒一定會好好幹下去的。咱們敬賓樓不但不會倒,一定會生意紅火,蒸蒸日上。」
「嗯。」蕭敬賓點頭,又望著朱福問道,「小姑娘,我還不知道你名字呢?家是哪裡的?每日來回跑,可方便?」
朱福笑著應道:「我叫朱福,家就在離這不遠的地方,每日來回倒是方便。」她垂眸想了想,又抬眸望了蕭敬賓一眼,見這東家自始至終一直笑瞇瞇的,朱福思忖著說,「東家,我想給這大堂的佈局提個意見,不知道此時是不是說話的時候?」
「朱姑娘是想提什麼意見呢?」全二富剛剛漲了工錢,心情好得很,心情一好,態度自然就好了些,他面皮白淨,笑得眉眼彎彎的,「如今朱姑娘是咱們敬賓樓的大廚,都是自己人,有什麼意見儘管說就是了。」
這大堂可一直是他在負責,如今朱姑娘說要提意見,他自然得好好聽著。
朱福望了全二富一眼,又悄悄抬眸望了蕭敬賓一眼,見蕭敬賓依舊一臉笑容,她方才道:「我剛剛數了數,咱們一樓大堂共有十八張桌子,這十八張桌子都是一排排好的,桌椅對得也很齊整,只是,瞧著未免失了趣味兒。」
「哦?這話怎麼說?」蕭敬賓眉心微微一蹙,抬眸去瞧了瞧,被這麼一說,他確實也覺得哪裡不對勁了。
朱福道:「吃飯的地方,是放鬆的地方,換句話說,就是客人娛樂的地方。這樣的地方,一定不能太過規矩,要適當隨意一些,桌子之間要留有足夠的空間。」她隨手指了指,指著其中四扇大窗戶道,「四扇窗戶邊可以各擺一張桌,多出來的空間,可以擺放一些裝飾的東西,花花草草什麼的,都可以。」
「還有,我瞧這裡的桌子都是四方形的,最多只能坐四個人。如果可以的話,東家可以找木匠再做一張大的圓形桌放在中間。這樣視覺的衝突會讓顧客感到新鮮,二來,也可以撐個場面。」
「二富,朱姑娘說的這些可都記下了?」蕭敬賓背著手,趕緊吩咐全二富記下朱福說的話來。
全二富微微愣了會兒,笑著跑到一邊櫃檯上拿了紙筆來,然後坐在桌子邊記。
蕭敬賓和藹道:「朱姑娘,這大堂,可還有哪裡需要改的?」
朱福倒是不好意思起來,摸了摸鼻子說:「其實已經很好了,乾淨整潔,想來負責之人是非常盡心盡責的。」她眼珠子轉了轉,拽住衣角的手緊了緊,猶豫著開口道,「東家,我想先預支兩個月的工錢,不知道……」
「可以,自然是可以的。」朱福話還沒說完,蕭敬賓就已經應承了,也不問原因,只是逕自走到櫃檯裡面,從腰間摸出鑰匙來,從抽屜裡拿出兩錠白花花的銀子,遞給朱福道,「這是十兩,你先拿著。」
朱福倒也不客氣了,笑著伸手接過塞進腰間繫著的一個布袋子裡,然後道:「已經到了吃飯的點兒,我今兒主打的菜式便就是這家常豆腐。」說完她眼珠子滴溜轉了轉,又伸頭朝外面瞅了眼,見一波一波人都往那迎客來走去,她眼睛一亮,笑道,「有了。」
她讓阿東去後面廚房搬了個煤爐子出來,又拿了口鍋,找了個背風的地方站著,然後在大街上炒菜。
很快,敬賓樓四周便圍滿了人,一圈一圈,都是覺得稀奇來瞧熱鬧的。

第16章 陌上公子人如玉

朱福讓阿東將火燒得旺旺,她則在一邊的砧板上切菜,她以前閒暇時候,最大的興趣愛好就是在家做菜,所以,刀工也好。圍在四周看熱鬧的老百姓見了,個個點頭讚歎道:「這小姑娘刀工真好,這菜切得真好,這動作可真嫻熟……」
聽得四周百姓議論紛紛,朱福忙裡抽空望了一眼,然後嘴角泛起自信的笑意,手上動作更快了。
待得阿東將火燒得旺了起來,那邊朱福已經將所有的主菜、配菜、還有調料都準備好了。在鍋裡倒了足夠份量的油,油熱了之後,再將菜倒進鍋裡,瞬間「刺啦」一下,熱油裹著菜香味便瀰漫開來。
朱福炒到一半,還學著大師的樣子顛鍋,瞧著那旺旺的火似乎都要燒進鍋裡去了。
從切菜、配菜到將菜燒好裝進盤子裡,簡直是一氣呵成,前後都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金燦燦油汪汪的家常豆腐瀰漫著誘人的香氣,朱福一手托著盤子刻意在靠近跟前的百姓跟前繞了一下,笑瞇瞇道:「這道菜學名叫家常豆腐,是新鮮豆腐搾乾了水份,然後切成菱形薄片,再加以豬肉、胡蘿蔔、黃瓜等配菜,輔以蔥、姜、油、鹽等佐料,用大火燒,同時要不停翻炒而成。鄉親們剛剛可是瞧見我做菜的全過程,不管主菜,還是配菜佐料,份量都足得很,所以,點這一份菜,你們絕對是賺了。」
朱福話才說完,立即有聞著香味開始嘴饞的道:「以前咱們可是經常來敬賓樓吃飯的,後來去了迎客來,那是因為敬賓樓的大廚都走了,實在沒啥好吃的。如今看來,這敬賓樓是請著大廚了?走走走,咱們進去嘗嘗,若是真的好吃了,下次自然就常來,若是不好吃,就當這次吃了一回虧,下次再不來了。」
說罷,這人就帶頭進了敬賓樓,見有了帶頭的人,四周百姓一窩蜂似的全擠進去了。
朱福先是當街炒菜,引起百姓們的好奇心,然後再利用百姓們的從眾心理,只要有一個人說要吃,自然很多人都願意跟著去嘗試的。
全二富見一大波人湧了進來,立即將搭在肩頭上的白色布巾甩了甩,然後彎腰引手道:「客觀,裡面請。來來來,這邊坐……哎呀別擠,都別擠,有得吃,個個都有得吃。」見那死阿東只曉得伺候在朱福跟前,而大堂內一個端茶倒水的都沒有,全二富氣得直跺腳,扯著嗓子就喊,「阿東,死過來!」
阿東正在給朱福打下手,聽得全二富叫他,他明顯有些不高興,但不得不去大堂幫忙。
蕭敬賓見一撥又一撥人湧進來,先是站在大街上的人進來吃,後來乾脆是已經進了迎客來的人又跑了出來,跑進敬賓樓來吃。大堂就這麼大,總共就這麼幾張桌子,哪裡能坐下那麼多人啊,蕭敬賓是又歡喜又著急。
這是朱福在古代頭一天上班,自然盡職盡責,炒了一鍋又一鍋,直到將沈玉珠帶來的豆腐都做完了,才將罷手。直到最後,累得恨不得直接趴在大路邊睡過去,她額跡被汗水打濕,鬢髮緊緊貼在臉頰邊,小臉上熱氣騰騰的,白裡透紅,彷彿是那盛開在三月清晨的桃花,嬌艷欲滴,秀色可人。
沈玉珠見豆腐都炒完了,又轉頭往大堂裡瞧了瞧,見裡面烏壓壓一片全是人,沈玉珠笑著道:「阿福,你真有本事,你瞧,那些人只顧埋頭吃飯了,瞧著樣子,好似是幾個月都沒有吃到一頓飽飯似的。」她心裡十分開心,於是齜牙咧嘴地笑,「真沒有想到,我的豆腐一下子就賣完了,阿福,回去後你也教我做菜吧,到時候我也跟你一起來敬賓樓當廚娘。」
朱福將繫在腰間的圍裙解了,又伸手將黏糊在臉頰上的髮絲別到耳後去,朝沈玉珠俏皮吐了吐舌頭道:「好哇,到時候咱們一起發大財,一起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我要蓋敞亮的大房子,要買光鮮漂亮的衣裳給家裡人穿,還要讓貴哥兒考秀才,讓壽哥兒唸書,最最重要的是,要讓大哥娶得起媳婦。」
想到讓大哥娶媳婦,沈玉珠眼睛亮了亮,道:「我大哥也十九歲了,這麼大人了也還沒定下一門親事,我得賺足了銀子,待他這次回來,讓他娶媳婦。」說著她有些得意地昂起下巴來,拉著朱福道,「說起來,咱們這左右鄰居中,就屬你大哥跟我大哥模樣長得俊俏了,不過,我還是覺得朱大哥沒有我哥哥好看。」
朱福才不服氣呢,她哥哥又高又健碩,那張臉跟斧頭削過的一樣精緻深刻,眼睛又黑又亮又有神,而且憨厚老實肯吃苦,這樣的人可是好老公的最佳人選,這鳥不拉屎的地方,竟然還能有比大哥更好的人?不可能!
「才不是呢,我哥哥肯定比你哥哥好看,我哥哥可俊了。」朱福也學著沈玉珠的樣子昂頭,明顯十分得意自豪。
沈玉珠忽然像看怪物一樣看著朱福,兩道細長的眉毛擰在了起來,眉心有著深深一個結。
「阿福,你以前可不是這樣說的,你打小不是跟著你長姐阿喜,就是喜歡跟在我哥哥屁股後面,一口一個玉樓哥哥,喚得可親熱呢。」沈玉珠笑得有些不懷好意起來,「你小小年紀就知道我哥哥比你哥哥長得好看,所以經常纏在我哥哥後面,要他教你識字。如今倒是好了,你長大了,倒是忘記我哥哥的好了,阿福,你真真是個白眼狼!」
說完,沈玉珠便朝朱福撲過去,然後捏她嬌軟粉嫩的小臉兒。
朱福一邊心慌慌著,一邊躲著沈玉珠的魔爪,正當小姐妹倆鬧得歡的時候,那邊有一坐在高頭大馬上的年輕公子喚了沈玉珠一聲。
年輕公子瞧著也就十八九歲的年紀,眉目如畫,穿著身鴉青色的圓領袍子,越發襯得面若玉盤。此時他面上含著淺淺的笑意,一雙眸子深如寒潭,裡面有亮亮的星星點點。
聽得有人喚自己,沈玉珠立即聞聲望去,待得看清那人面容的時候,她激動得立即丟下朱福,然後大步跑了過去。
「大哥,你回來了?信上不上說要到臘月才回家嗎?」一邊說,一邊眼眶熱了起來,瞬間眼圈兒就紅了,嗚嗚咽咽的,「大哥,我跟娘都好想你,你終於回家了。這次回家,還會再走嗎?」
沈玉樓已經翻身下馬,他伸手拍了拍妹妹肩膀道:「不走了,就算走,以後也是哥哥走到哪兒,就帶著你跟娘親到哪兒。」他伸出手來給妹妹擦臉,因為常年握劍的緣故,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鉻得沈玉珠臉疼。
她臉讓到了一邊去,忽然笑了起來,嗔道:「大哥,我已經不是三年前的小孩子了,哪裡哭了還要你哄著啊。」說完扭頭去望朱福,見朱福只呆愣愣站在一邊,她朝她招手道,「阿福,你傻愣愣站著幹啥?我哥哥你都不認識了嗎?」
朱福哪裡能認識啊,她有些慌張,低著頭小步走了來,想著剛剛沈玉珠說的話,她輕輕喚道:「玉樓哥哥……」說完她臉瞬間就紅了,燒得滾燙滾燙的,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怎麼回事。
沈玉珠瞧著朱福這樣一副嬌羞的模樣,心裡更得意了,轉頭對她哥道:「大哥,這是小阿福啊,以前就喜歡跟在你身後轉的,你還記得不?」
沈玉樓目光這才緩緩落到跟前一直低著頭的女孩子身上,其實女孩子還跟三年前一樣,沒有太多變化,只是個頭稍微長高了一些,如今能到自己胸口了。容貌雖然沒有太多變化,可是性子卻變了很多,以前的小不點,可是永遠也不會做出剛剛那些事情的。
小不點膽兒小,從不敢呆在人多的地方,總喜歡一個人默默呆在角落裡。望著左右鄰居家的小孩子們踢毽子,甩大繩,她明明是羨慕渴望的,可終究不敢踏出第一步,然後見著自己的時候,卻總會跑著過來,又像換了個人似的。
「我當然記得,這是阿福妹妹。」沈玉樓望著朱福,面上笑容乾淨純澈,眉眼裡皆是笑意,不是兩個人呆著的時候,他總喚她阿福妹妹。
朱福卻被這一聲喚得忍不住打了寒顫,迅速抬眸望了他一眼,又匆匆低頭。
裡面蕭敬賓走了出來,見朱福跟沈玉珠站在外面,笑著道:「朱姑娘,你真是我蕭敬賓的福星啊,你一來,咱們敬賓樓就起死回生了。方纔你也辛苦了,先回家去吧,待得晚飯的點再過來不遲。」
朱福深深呼出一口氣,伸手抹了抹額頭的汗珠子,方道:「東家,若是想敬賓樓生意一直紅火下去,只靠我一個廚子是不夠的。還有跑堂跟打雜的,以及在廚房裡燒火的,洗碗洗鍋的,人員都得跟上才行。」
「這個朱姑娘放心,我呆會兒就叫二富去辦這事兒。」他笑瞇瞇道,「之前人少,也是因為生意清冷的關係,如今生意有了起色,我蕭某人自然得重新請人過來做事的。」
沈玉珠眼珠子轉了轉,想著反正因阿福的關係以後豆腐不愁賣了,那她可不可以再找份工做呢?這樣一想,她眼睛立即亮了起來,笑嘻嘻對蕭敬賓道:「蕭老闆,您看我怎麼樣?我若是想來敬賓樓做事,能領個什麼差事?」
蕭敬賓眼睛一亮,開心道:「這位姑娘也想來敬賓樓做事?」
沈玉珠點頭道:「當然!如今你們敬賓樓要了我的豆腐,我就不必成日站在大街上擺攤子賣豆腐了,這樣一來,倒是能省出不少時間來做旁的事情。」
「好,好。」蕭敬賓連連應了兩聲,「你來,不論做什麼事情,每日工作的時間跟朱姑娘一樣,我給你三兩銀子一個月。」

第17章 當廚娘爹娘反對

「每月給我三兩銀子?」沈玉珠簡直不敢相信,眼睛瞪得圓圓的,她望了望朱福,又望了望蕭敬賓,微微張著嘴巴道,「不會是哄我的吧?阿福廚藝高超,是敬賓樓的福星,所以您開她五兩一個月是應當的,可是我……」她又是激動,又有些不好意思,「我既不會做好吃的菜,也不會算賬,您開我三兩一個月,會不會太高了些?」
她可清清楚楚記得,敬賓樓的全二富是這老闆的親戚,也不過剛剛才將工錢漲到五兩一個月。人家在敬賓樓雖然不是掌櫃,可是管的事情,以及在敬賓樓的地位,就相當於是掌櫃的啊,自己啥都不會,最多只能當打雜的或者是洗碗的,這可怎麼好意思呢……
蕭敬賓笑瞇瞇道:「不會,怎麼會呢?姑娘是同朱姑娘一道來的,就算不是親姐妹,想必也是情同姐妹的,我看中了朱姑娘的手藝,自當也要對她的姐妹相應照拂,否則的話,又怎能留住這麼好的人才呢?」
「可是……」沈玉珠還想再說什麼,朱福截住她話道,「好了玉珠,既然東家已經開了這個口了,想必也是看中你是個勤苦耐勞肯吃苦的,往後你我在一起做事,咱們互相幫助,不要愧對東家給的銀子就好。」
「是啊是啊,只要你們在敬賓樓好好幹,我蕭敬賓是不會虧待你們的。」此時蕭敬賓心裡很激動,他面上一直含著笑意,說完這番話,又抬眼朝對門迎客來望了眼,見剛剛還站在門口的李大胖忽然閃了身子往裡面跑去了,他嘴角扯出一絲嘲諷的笑來,哼道,「兩位姑娘能夠在敬賓樓最困難的時候選擇留下,想來定然是人品可貴之人,像這樣的人,即便沒有手藝,我蕭某人也是喜歡的。不像有些人,是毒蠍心腸,專做那些恩將仇報的事情,只能同甘,不能共苦。這倒也罷了,竟然還做那些偷雞摸狗的事情,真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他後面幾句話音量特別高,躲在門子後面的李大胖聽了後咬牙切齒,他肥胖的臉上油汪汪的一片汗,他狠狠朝門外蕭敬賓幾人的方向望了眼,然後將搭在肩膀上的白色布巾甩了甩,往裡面走去了。
外頭沈玉樓卻是有些不大願意叫兩位小姑娘拋頭露面,他彬彬有禮道:「蕭老闆對兩位小妹照拂,我沈玉樓在此謝過了,只不過,我們雖然出身貧寒,但是女兒家也是要嬌養著的,哪裡能有這樣的規矩,家裡有男丁,還需要女眷出來賺錢養家的?」
說完他輕輕掃了妹妹一眼,眸光雖然瞧著依舊溫和,可是裡面卻隱隱含著薄薄怒氣。
沈玉珠趕緊低了頭,不敢看自己哥哥眼睛,但她也想要三兩銀子,於是悄悄伸手去拽朱福袖子。
朱福非常不同意沈玉樓的說法,完全就是大男子主義嘛,憑啥賺錢養家就該男人來做?憑啥女人只能在家帶娃操持家務?雖然他說這樣的話可能本意是好的,可是這樣的觀念跟朱福心中所想的背道而馳,於是她心裡當即不爽起來。
「沈大哥離家一走就是三年,有沒有想過在家的老母跟妹妹是怎麼過活?」她聲音雖然低低的,可是字字都落入沈玉樓耳中,她道,「孤兒寡母在家,如果不靠玉珠以賣豆腐為生,母女兩人靠什麼維持生計?還有沈大哥在外求學,難道不需要銀子嗎?如果不是玉珠賣豆腐,這些錢從哪兒來?如今倒是好,你還說起玉珠來了。」
沈玉珠心虛地望了她哥一眼,然後臉上堆著笑意說:「東家,我們家裡還有些事情,就先走了。您放心吧,我跟阿福晚飯點的時候一定會來的,千萬放心啊,我們會來的。」然後拽著朱福袖子就要跑,卻被沈玉樓一把按住了。
「你們也累了,坐在馬上歇歇吧。」沈玉樓狐疑地望了朱福一眼,倒是沒有說什麼,只是伸手先將自己妹妹托到馬上去了。
還想再來伸手抱朱福上馬的時候,朱福躲開了,她想自己踩著馬蹬上馬,奈何這具身子個頭矮,手短腿短的,夠不著,試了幾次都沒有上得去。沈玉樓笑了笑,也不管她讓不讓自己碰了,直接將她攔腰抱住,就托到馬兒上去。
朱福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跟男子這般親近,她臉忽然就紅了。
沈玉珠捏了捏朱福的臉,湊到她耳邊悄悄說:「我哥哥離家求學這三年,其實每個月都有給我們寄銀子回來,只是我娘總想著,哥哥將來要娶媳婦,還要考舉人,他一個人在外又唸書又賺銀子也不容易,就將他寄回來的銀子給攢起來了。所以,我出門賣豆腐,哥哥是不知道的。」她撇了撇嘴巴,「這下完了,被哥哥知道了,他回家肯定要訓我了。」
朱福覺得自己剛剛說話確實有些過分了,於是語氣也軟了下來,她偷偷瞄了眼在前頭牽著馬兒的沈玉樓,又回頭對沈玉珠道:「玉珠,可是我瞧他還好啊,沒有生氣的樣子。」
沈玉珠皺著臉道:「你不瞭解我哥哥,他這個人生氣不生氣,不會完全放在臉上的。有些時候雖然他生氣,可還是會笑,可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這樣啊……」聽得沈玉珠這樣一說,朱福又朝沈玉樓望去,玉面少年清俊的側顏在陽光照耀下更添了幾分顏色,濃黑的眉毛,高挺的鼻樑,挺拔的身姿,這個小縣城裡的男人少有的白皙的皮膚,還有薄薄的好看的嘴唇……
她就在想,沈玉珠容貌是隨了沈大娘的,都沒有太多姿色,為何偏偏這位鄰家大哥姿色卓絕呢?
馬兒一路慢慢晃到了朱家打鐵鋪子門口,暖姐兒跟壽哥兒姐弟兩人正面對面坐在自家門檻上玩兒,而朱大則跟長子朱祿在鋪子裡燒火打鐵。壽哥兒沒有找到螞蟻,白淨的小臉蛋上明顯有些失落,暖姐兒安慰弟弟說:「壽哥兒最乖了,我們不找螞蟻了好不好?呆會兒二姐姐就要回來了,我們一起等二姐姐回來好不好?」
壽哥兒眼睛亮亮的,一抬眸就見到坐在馬上的二姐姐,他歪著小嘴笑了起來,伸出小手指了指:「二姐姐……」
暖姐兒趕緊回過頭去看,剛剛還好好的,可待見著朱福的時候,她忽然「哇」一聲哭了,然後小胖身子晃到朱福跟前去。
朱福跳下馬來,抱著妹妹問:「暖姐兒哭什麼啊?是不是想姐姐了?」
暖姐兒小肉臉皺巴著,狠狠點頭:「可想可想了,長姐說二姐姐陪著玉珠姐姐賣豆腐去了,我就坐在這裡等二姐姐回家。」她小肉手輕輕拽著朱福衣角,仰頭道,「二姐姐,我在家有很乖的,有帶著弟弟玩兒。」
壽哥兒也搖搖晃晃走了來,朱福見弟弟總是瘦瘦弱弱的,一把將他抱起來,親他白淨的小臉,還不忘誇妹妹道:「暖姐兒也是大孩子了,往後哥哥姐姐們忙,就暖姐兒照顧弟弟了。」
暖姐兒很開心,拍著小肉手說:「弟弟愛跟著我玩兒。」
沈玉樓走了過來,彎腰將胖乎乎的暖姐兒抱了起來,笑著問她:「暖姐兒,還記得我嗎?」
暖姐兒還沒有見過這麼漂亮的大哥哥呢,黑黑的大眼睛一直盯著他看,望了好一會兒才搖頭:「我不認識你,我娘跟我說,不能讓不認識的人抱自己。不過,我剛剛瞧見你跟二姐姐還有玉珠姐姐一起回來的,所以你不是壞人,我就讓你抱我了。」說完她開心地笑了起來,伸手指著一邊的馬兒道,「哇,好大的一頭驢。」
沈玉珠笑著捏暖姐兒臉:「這不是驢,這是馬兒,小呆瓜。」
裡頭朱祿聽得動靜朝外面望了來,見到了沈玉樓,他立即擱下手上工具大步走了出來。
「玉樓?」朱祿黑峻峻一雙眼睛上下打量沈玉樓,然後憨憨笑起來,「我聽沈大娘說,你要到臘月才回來,怎麼提前回家了?」
沈玉樓將暖姐兒放了下來,笑著說:「我得了一匹馬,日夜兼程趕回來的。」見朱大也走了出來,他恭恭敬敬行禮道,「朱大叔。」
朱大伸手抹了把臉上的汗珠子,笑著道:「玉樓回來啦?進後院喝杯熱水暖暖身子吧,這天怪冷的。」
沈玉樓道:「多謝朱大叔,不過,這才將回家來,得先去看望我娘。」說著便從馬背上掛著的布袋子裡拿出幾盒紙包著的點心出來,遞給暖姐兒道,「暖姐兒,帶著弟弟一起吃。」
暖姐兒扭頭望了爹爹哥哥姐姐一眼,見他們都沒有說話,她則開心地伸手接過,自己抱了會兒,又遞給壽哥兒抱著。
「謝謝玉樓哥哥。」小姑娘很聰明,很快就摸清楚眼前這大哥哥身份了。
沈玉樓笑著摸了摸暖姐兒腦袋,又問朱祿說:「阿祿,不知道三年來你身手長進沒有?我晚些時候再來找你切磋切磋。」
朱祿摸了摸腦袋,笑得憨憨的:「怕是早比不得你了。」
幾人又站著說了會兒話,沈玉珠抓著朱福的手,悄悄說:「不管我娘跟哥哥答應不答應,反正我是不會放棄的。」她眼睛亮亮的,裡面泛著光,「到時候我來找你啊,一起去。」
朱福抬眸望了沈玉樓一眼,卻跟沈玉樓探尋的目光撞上,她縮了縮脖子,朝沈玉珠微微一笑。
沈玉樓兄妹走後,朱福望著朱大,見他手上還拿著打鐵的工具,立即拉了臉來。
「爹,不是叫你以後不要再做這些了嗎?」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奪過朱大手上的工具來,「爹您身子不好,這萬一要是再閃了腰,可怎麼辦?往後這些活可別幹了啊,不是有哥哥在嘛。」
朱祿也道:「是啊爹,您就聽二妹妹的話吧。」
朱大歎息道:「爹身子好得差不多了,趁著還能吃些苦的時候,多賺些銀子。你們兄弟姐妹幾個,都需要銀子,爹怎麼能不幹活呢。」
朱福蹙眉道:「往後別理會那些極品親戚我就對你們千恩萬謝了,至於賺錢的事情,我跟哥哥姐姐都這麼大人了,又有手有腳的,我們會想法子賺錢。」說著便笑瞇瞇甩了甩腰間繫著的錢袋子,裡面發出銀子撞擊的聲音來,「瞧,我這不是賺到銀子了嘛。」
朱大眼睛睜得圓圓的,簡直不敢相信:「福姐兒,你又去找你大姨父了?」
「哥哥將門關了吧,這麼大冷的天,沒有什麼生意的。」然後又對朱大道,「我找他做什麼,見了那一大家子人就嫌煩,躲還來不及呢。爹,我在外面找了一份工,是在敬賓樓裡當廚子,老闆給我一個月五兩銀子。這裡有十兩,是蕭老闆先預付給我的,我打算讓哥哥就這幾天去杏花村接奶奶跟二叔一家進城來住,這些銀子足夠在咱家附近賃間屋子住上好一段時日了。」
進了後院後,朱福將這話同樣說給衛三娘聽,衛三娘不同意道:「你一個女孩子,怎可去那敬賓樓當廚娘?吃飯的地方最是人多嘴雜了,要是有人欺負了你怎麼辦?娘不答應。」
「那娘打算讓爹爹拼了老命賺錢養家嗎?」朱福語氣有些強硬起來,「還有哥哥姐姐的大事,娘打算怎麼辦?爹爹哥哥老實,從來都任勞任怨的,我也知道,娘您處在這樣一個位置上,做事為難。可我不管,爹娘是我親爹娘,兄姐也是我親兄姐,旁人要是敢欺負了,我一定不饒恕。」
朱喜雖然也不大願意妹妹出去拋頭露面,可妹妹說的話,她也同意。
「娘,恕女兒說句不孝順的話,女兒瞧著外婆就是不順眼。」朱喜恨得咬牙切齒,「這哪裡是親人啊?這分明就是勢利眼黑心婆!以前爹爹身子好的時候,她來咱們家還能偶爾露個笑臉,如今見爹爹身子累垮了,賺不著什麼銀子了,娘您瞧她那日來的時候那張老臉。哼,連爹爹看大夫的銀子她也好意思要,真真是黑了心肝的老巫婆,我們才沒有這樣的外婆!」
「阿喜!」朱大望了自己婆娘一眼,訓斥道,「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快,跟你娘道歉。」
衛三娘抹了把淚,勉強擠出笑來說:「你凶孩子做什麼,阿喜說得沒錯。」一線陽光照進了屋裡頭,射在了衛三娘臉上,將她眼角的紋路照得風清晰幾分,她臉上有著自責,也有著一絲隱隱的恨意。
屋子裡頭寂靜一會兒,外頭打鐵鋪子的門被捶得咚咚響,外頭傳來老巫婆的叫喊聲:「開門!快開門!」

第18章 慧福姐兒斗虔婆

衛薛氏嗓門大,嗓音也有些沙啞,很是特別,所以朱福只聽了一耳朵就聽出來了。她悄悄望了便宜爹跟便宜娘一眼,見兩人都默默垂了腦袋不說話,面上有些無奈之色,她忽然站了起來,面含笑意說:「是外婆來了,我去開門。」說完就要往外面走去,卻被朱喜一把拉住了。
「福姐兒!」朱喜拉住妹妹,衝她搖頭,眉心蹙得很深,「她一般不會來咱們家的,你前腳才帶著銀子回家,她後腳就趕著上門來了,肯定是從哪裡知道你賺了銀子了,她是來要銀子的,別去開門。」
外面捶門聲一聲高過一聲,朱福朝前面望了一眼,聳肩道:「長姐,咱們家那扇門也值不少錢呢,怎能由著她捶?」她攥住自己姐姐的手,笑得很甜,「再說了,我得了銀子,又不是偷來搶來的,關她啥事啊。」
自己外婆是個什麼樣的人,朱喜再清楚不過了,那完全就是一個只認銀子不認人的老虔婆!自己妹妹為了能夠讓奶奶一家進城來住,小小年紀就出去找差事做,若是這十兩銀子被她給要走了,妹妹怎麼辦?
「不行,由著她捶吧,咱們不要出去。」朱喜一臉嚴肅的樣子,「外面那麼冷,她又不是傻子,肯定一會兒就走了,咱們就裝作聽不見。」
朱福知道長姐心裡怎麼想的,可這樣也不是法子啊,她今天沒有要到錢,明天肯定也還會再來的。再說了,這樣的陣勢捶門,左右鄰居肯定都能夠聽得見,自己家若是一直躲著不出去,鄰居會怎麼想?
人家肯定會覺得自己家是做了什麼壞事兒了,所以躲著不敢開門,這豈不是有理也變成無理了?
因此,朱福笑著拍了拍長姐的手,說道:「長姐放心吧,這十兩銀子你先拿著,呆會兒下午咱們吃過飯去後街看看屋子去,賃了屋子再去逛街買些日常用品,明兒就叫大哥去鄉下接人去。」說完將布袋子塞進朱喜手裡,「她是長輩,明面上該給的臉還是得給的,否則有人會道爹娘是非。不過,凡事得有個度,她若是越過那個度去,呵呵,不管爹娘如何想,總之我是絕對不會允許我的家人被欺負的。」
朱喜緊緊攥著布袋子,心裡微微掙扎一下,沖朱福點了點頭。
「那我跟你一起去。」她轉頭望了望朱大跟衛三娘,見自己父母都耷拉著腦袋,一臉疲憊的樣子,湊到朱福耳邊說,「最多讓她在前頭打鐵鋪子呆著吧,不能讓她進來,我不想爹娘為難。」
朱福點了點頭,又親手將布袋子遞到衛三娘跟前,道:「娘,您將給爹爹請大夫瞧腰傷的銀子給外婆,那是愚孝,是不對的。恕女兒說句不孝順的話,像外婆這樣的人,就是貪得無厭,在她心裡,只有兒子才是親的,三個女兒在她心中的地位,是用銀子來衡量的。她若是心裡真當爹娘是女婿女兒,真當我們是她外孫外孫女,她是不會這樣的。娘,您自己好好想想,真正應該上門找爹爹要銀子的人是奶奶,而不是她!」
說完這幾句,她也沒看衛三娘臉色,直接將銀子放下,就轉身去前面了。
朱喜給暖姐兒使個眼色,暖姐兒愣了一愣,然後晃著小胖身子就往自己娘懷裡蹭去。
朱大見自己媳婦眼圈兒都紅了,他伸手在她肩頭上拍了拍,一臉為難地說:「要不,再給她二兩吧,剩下的八兩銀子,也夠在這附近賃間屋子了。」其實剛剛自己次女最後一句話,真真是在他心窩子上插了一刀,這次得了銀子,他是必須要將自己娘接進城裡來住的了。
可是他素來知道自己老丈母娘的為人,這次來不得了銀子,她是不會善罷甘休的。
衛三娘抱著暖姐兒,靜靜地想了想,然後搖頭道:「這銀子是福姐兒賺的,怎麼花都該聽福姐兒的,咱們不亂出主意。」又親了親暖姐兒的小肉臉,問她,「奶奶要進城住了,暖姐兒開心嗎?」
暖姐兒當然開心了,她好激動,等奶奶進了城,她要跟奶奶睡覺。
「接奶奶進城,娘,要接奶奶進城。」暖姐兒生怕爹娘改變主意,尖著嗓子喊,「奶奶住的房子不好,漏雨呢,哥哥給奶奶的屋子又鋪了茅草,可是茅草被風吹走了,還是會漏雨的。」
壽哥兒昨天沒有去鄉下看望奶奶,聽小姐姐這麼說,他小嘴一撇就哭了。
「奶奶肯定生病了,嗚嗚嗚,肯定生病了。」他覺得十分委屈,嘴巴嘟得都能掛油壺了,小胸膛起起伏伏,「我要奶奶,我要奶奶進城。」
壽哥兒一哭,原本就好哭的暖姐兒嘴巴一撇,也大張著嘴巴哭了出來。
姐弟兩人像是比賽似的,一個哭聲比一個高,任衛三娘怎麼哄著,都不管用。
前頭打鐵鋪子裡,朱福先是悄悄湊著耳朵在門邊聽,見衛薛氏罵捏幾句之後似乎又要抬手捶門了,她將門栓一拔,半扇門就打開了,那衛薛氏始料未及,一個踉蹌就栽了進來,差點摔倒在地。
打鐵鋪子通往後面院子的門被姐妹倆關上了,衛薛氏站穩身子後瞪了一眼,然後氣呼呼地抬手就就近朝朱喜甩了一大耳刮子。
老虔婆身子厚實,走起路來地都震,巴掌也是癡肥圓厚的。
一耳刮子招呼過來,朱喜被打得跌趴在一旁,半邊臉都腫起來了,嘴角邊還沾著血,她顯然是有些懵了。
她雖然心裡恨極了外婆,以前被外婆打的次數也不少,可她也只是敢跟老虔婆頂撞幾句,從來沒有想過要打回去。朱福不一樣,她才將另外半扇門打開,一回頭就見長姐被打了,她氣得抄起一旁的火鉗就朝老巫婆招呼過去。
「哎呦!哎呦!」衛薛氏被打得在鋪子裡亂躥,罵道,「你這小賤人,竟然敢打外婆,你爹娘老子是怎麼教你的?小賤人,快將從敬賓樓得來的十兩銀子拿來!還有從你大姨父那裡誆來的十五兩,全都給老娘拿來。」
朱福一火鉗捶打在她肥厚的水桶腰上,見長姐的仇算是報了,便將火鉗扔在一邊去,昂著頭道:「你兒子姓衛,這是我老朱家,外婆,你是不是老糊塗尋錯門了?要不要外甥女給您請個大夫來瞧瞧病啊?」
衛薛氏臉上擦著一層厚厚的粉,她氣得身子直抖,那白粉就刷刷直掉。
她呼哧呼哧大口喘著氣,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左右瞧了瞧,撿起地方一把錘子就要朝朱福招呼過去。
朱福就知道她會這樣,於是拉著朱喜就往外面跑去,一邊跑一邊喊:「救命啊,要殺人啦,外婆帶著傢伙衝到我家來殺人啦!」每跑到一家就大聲喊一句,「西大街衛家的衛薛氏要殺死她的外孫女,西大街衛家的衛薛氏要用錘子砸死她外孫女,救命啊。」
這衛薛氏一向蠻橫要強慣了,尤其是在三個女兒家,向來說風就是雨。從來只有她打人的份兒,哪裡有被旁人打過?所以剛剛被孫輩用火鉗打,她早氣得瘋了,揮著錘子追在朱福姐妹倆身後。
朱福故意跑得很慢,故意讓衛薛氏覺得只差一點就能打到她了,所以一直引著她追在自己身後。
左右街坊聽得呼救聲,家家都開了門出來探個究竟,家家戶戶站在家門口,就見一個身子渾圓的老婦人舉著錘子在追著兩個姑娘打。他們清清楚楚瞧見,其中一個姑娘半邊臉都高高腫起來了,想來是被那老婦人給打的。
朱福見左右街坊都私下議論起來,她機靈地衝到一位看起來很慈祥的老奶奶跟前,淚眼汪汪地說:「救命啊,奶奶要救救我,我是那邊朱家的次女,這是我姐姐,那追著我們打的是我外婆。奶奶您瞧,她上門來二話不說,就甩了我姐姐一耳刮子,現在還要殺死我們,好可怕……」
這位老人家正是朱家隔壁賣肉的林家老太,她是認識朱家姐妹的,朱家小姐妹三個嘴巴很甜,每次見到她都要甜甜喚她阿婆,她沒有孫女,因此最是喜歡朱家三個小姐妹了。
此番見有人打人,一把將朱福姐妹護在身後,昂著頭擋在前面。
「你這老薛婆,在你們家那條街撒潑打滾就算了,今天膽敢到我們這條街來鬧事。」林家阿婆沉著一張臉,狠狠瞪著衛薛氏,「你這老薛婆,又來你小閨女家要錢了?你前幾日不是才將要過錢嗎?咋的?你上了年歲,忘事兒了?」
見四周人多了起來,又見那兩個小賤人躲在別人身後,衛薛氏咬牙切齒道:「這兩個死丫頭,膽敢用火鉗打我,看我不揭了你們的皮。出來,小賤人,給我出來!」
朱福掐了自己一把,瞬間眼淚滾滾,她可憐巴巴道:「大家都來聽聽,給評評理。前些日子我阿爹打鐵傷了身子,再不能幹重活了,我外婆得了消息之後,衝到我家裡來,硬要我娘將給阿爹瞧病的銀子拿出來孝敬她。當時我娘說,錢是留給阿爹瞧病買藥的,不能給,可是外婆凶悍,威脅我娘說,要是不給錢,她就要把我弟弟壽哥兒抱走賣了賺錢,可憐我那弟弟,才三歲大,打落地身子骨就弱,我娘哪裡能任她胡來,才將忍著淚將阿爹瞧病的銀子給她。」
衛薛氏氣得渾身發抖,偏偏還打不著人,只能站在原地干跺腳。
朱福抹了把淚繼續說:「我奶奶跟著二叔一家住在鄉下的茅草屋裡,今兒我在敬賓樓找個份差事,敬賓樓蕭老闆預付了我十兩銀子,我跟阿爹阿娘都是打算用這十兩銀子接奶奶進城住的,還要給奶奶請大夫瞧病,可這銀子還沒捂熱呢,外婆尋上門了,說是這銀子應該給她,不給她就喊著說要殺了我們,嗚嗚嗚,我好怕。」

第19章 四鄰街坊來幫忙

小姐妹倆,一個眼睛哭得又紅又腫,一個半邊臉頰腫得高高的。原本如花似玉的兩個姑娘,如今竟然被自己的外婆逼成這樣,左右街坊都看不下去了,個個都伸出手來對衛薛氏指指點點的。
林家阿婆只有林大叔這麼一個兒子,林大叔跟林大嬸也只生了林鐵柱一個兒子,林家子嗣單薄,又兩代都沒有生出個閨女來,所以,林家阿婆十分喜歡隔壁朱家的三個可人疼的小姐妹。
都是左右街坊鄰居,平日相互間都會串個門話個家常,所以這衛薛氏月月來女婿家討要銀子的事情林家阿婆是知道的。
這嫁出去的閨女就是別人家的人了,娘家人憑啥來要錢?也是那朱大侄子老實,才任由他老丈母娘跟小舅子欺負。以前能賺著一些錢,每月給點也就罷了,如今倒是好,這老巫婆臉皮竟然厚到這種地步來,不給銀子還敢打人?
「衛薛氏!你今兒再敢打這小姐妹倆一下試試,我告訴你,你再敢碰她們一下,咱們就官府見!」林阿婆兒子媳婦孝順,孫子雖然皮實,可也老實憨厚,一家都是本分淳樸的人,她還真沒有見過這般不要臉的人呢。
她老早就瞧不慣這衛老婆子總欺負朱大一家的行為了,可那時候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又是家事,她哪裡好管?可這次不一樣,女婿閃了腰賺不到錢了,輪到小小年紀的福姐兒出去賺錢養家,這老虔婆她還敢要錢!
這事兒說到哪兒去,她衛老婆子都是站不住腳的。
衛薛氏跑得滿頭滿臉的汗,一雙眼睛更銅鈴似的,狠狠朝林阿婆瞪過來。
「這是老娘的家事!老娘自己閨女生的賠錢貨,老娘想打就打,便是告到官府那裡去,也是老娘有理。」說著話,她氣得又揮著錘子要朝朱福姐妹打來,「兩個死丫頭,有了銀子不給老娘花,還敢接你那老不死的奶奶進城來住?我看你們跟你娘都是皮癢了,看我不收拾你們。」
林阿婆兩隻手一手抓住一個,將朱福姐妹護在身後,衛薛氏打不著,氣得抬手就要朝林阿婆打來,林家裡面卻及時衝出一個十四五歲的少年來。少年長得虎背熊腰,壯實得很,他一巴掌招呼過去,就奪下了衛薛氏手上的錘子,又用力一推,將衛薛氏推得連連後退幾步,堪堪跌坐在地上。
「哎呦喂,打人嘍,小輩膽敢打長輩嘍。」她坐在地上伸腳蹬腿,又抓頭髮又捶胸口,一通亂吼道,「真是沒有王法啦,這麼多人打我老太婆一個,這還得了啊?我這老臉往哪兒擱啊,我不如跳進河裡死了算了。」
說罷便一骨碌爬了起來,抬腿就往河邊跑去,跑了幾步見根本沒人來拉自己,她自己又停了腳步。
旁邊看熱鬧的人見狀,哼哈笑著說:「這咋又不跳了呢?」
衛薛氏狠狠瞪了那人一眼,然後伸出癡肥的手掌胡亂抹了把臉,惡狠狠對朱福姐妹道:「好啊好啊,兩個小賤人,是不是存心想著我死呢?啊?我可告訴你們,今天要是不拿出銀子來,這事情沒完!你爹你娘呢?什麼時候輪到你們兩個臭丫頭站出來說話了?我倒是要去找你爹娘好好說說去。」
老虔婆撂下狠話,也不再跟朱福姐妹糾纏,只撿起地上錘子就往朱家走去。
朱福見狀,立即跟了上去,小跑幾步攔在她前面道:「外婆,瞧您穿的這身衣裳,可值不少錢吧?您住的房子,那是坐北朝南,冬暖夏涼,既寬敞亮堂,又舒服溫馨,您若是哪日得空,請去杏花村看看我奶奶住的屋子去。我爹是我奶奶的兒子,我娘是我奶奶的兒媳婦,我們兄弟姐妹是我奶奶的孫兒孫女,得了錢,自然該是孝敬我朱家長輩的,您湊什麼熱鬧?您要錢?您要錢不找您寶貝兒孫去您生兒子幹嘛的?呵,外婆,我爹娘兄姐老實好欺負,我弟弟妹妹年歲小怕您,我可不怕!我賺的錢是給我朱家人花的,你是衛家人,找你兒子兒媳要錢去!」
衛薛氏沒有想到,平素這個懦弱怕事的小丫頭片子,如今竟然變得這般牙尖嘴利起來,方才故意跑出來,怕就是想讓左右街坊鄰居幫忙的。好啊,好啊,翅膀硬了!她一張老臉陰沉下來,哼道:「你娘姓衛!老娘誰的錢都不要,就要找你娘要錢!」
朱福哼道:「我娘是朱衛氏,姓朱不姓衛!」
「是啊,這自己有親兒子在,怎麼不找自己兒子要錢花去?」四鄰街坊都瞧不下去了,搖著頭對衛薛氏指指點點道,「女兒嫁給朱家,那可就是朱家人了,哪裡還有厚著臉皮上門要錢的道理?」
也有人道:「這朱大是杏花村朱郭氏的長子,那朱郭氏跟著小兒子一家住在鄉下茅草屋裡,哎呦,那破屋子真是夏天漏雨冬天漏風的,哪裡是人住的地方啊。我要是那郭氏,我早背著行禮進城來了,自己的兒子,憑啥給別人養老!」
「是啊是啊,若是這薛婆子日子過得不好,女兒女婿私下給幾個錢也是該的。可她明明穿金戴銀的,你瞧,那手腕上套著的玉鐲子,可值幾兩銀子呢。哎,真是作孽啊,討了女兒的拚命貼補兒子,真是良心被狗吃了。」
原本還氣勢沖衝要拿著錘子繼續要錢的衛薛氏,聽得周邊人都是在說罵自己,一下子臉氣成了紫棠色。
她一雙眼睛四周瞄了瞄,覺得若是此時繼續要錢,怕是對自己不利。她一雙渾濁的老眼珠子轉了轉,心裡盤算著,這次是上了那個死丫頭的當了,弄得四周街坊都知道了,下次一定找她爹娘要錢去。
哼,總之這個錢她是一定會要的,二十五兩啊……
二十五兩銀子,可夠給自己那嫡親的孫兒買好些東西呢,怎麼能不要來。
在街坊一片譴責聲中,衛薛氏將錘子狠狠扔在地上,然後就走了。
見外婆走了,朱喜才將鬆了口氣,她抬手摸了摸高高脹起的臉頰,「嘶」地抽了口冷氣,真是火辣辣地疼。
「長姐。」朱福喚她一聲,跑過去扶著她,細細瞧了瞧,見傷得實在嚴重,乾脆道,「走,帶你找大夫去。」
「不用了福姐兒,錢留著吧,我沒事的。」她艱難地沖妹妹笑了笑,卻是不知道,此番笑得比哭還難看。
林阿婆歎息一聲,搖頭道:「作孽啊,真是作孽!」緊緊握住朱福姐妹的手,「你們外婆不會善罷甘休的,怕是還會來你們家找麻煩,你們可得擔心著些。哎,你們外婆囂張蠻橫成這樣,你爹娘也不是一點責任沒有的。你爹爹跟兄長太老實了,平素只知道沒日沒夜埋頭幹活,但凡凶硬一些,你們外婆也不會這般。」
朱福道:「謝謝阿婆護著我跟姐姐,阿婆,你有沒有傷著?」
一旁的高大威猛的林鐵柱將頭一昂,兩隻巴掌「啪」一聲呼打在一起,凶道:「她敢!她敢動我奶奶一下試試!」又嘿嘿笑著望向朱福,伸手抓著腦袋說,「福妹妹,你什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凶了?」
朱福瞥了他一眼說:「被欺負怕了,忍無可忍了,自然就凶了!」又瞇眼笑起來,她皮膚又細又白,笑起來眼睛也很好看,「不過,也得謝謝你,鐵柱哥哥。」
林鐵柱臉一下子就紅了,眉毛一抬一抬地望著朱福,然後一溜煙就跑了。
「真是沒出息得很。」林阿婆望著自家大孫子那副熊樣,又好氣又好笑,又望向朱福,慈愛道,「阿福啊,你剛剛說要接你奶奶進城來住了?這可是真的?還是,只是說說給你外婆聽的?」
「當然是真的啊。」朱福認真道,「剛剛還在家跟我爹娘說呢,呆會兒吃了飯就出去找房子去,明兒就叫哥哥趕車去接奶奶跟二叔一家。」
「你真是孝順的好孩子。」林阿婆笑瞇瞇拍了拍朱福的手道,「其實有些話,我早就瞧不慣了,不過,礙著那是你們的家事,我不便說,也就一直沒說。如今既然你爹娘有了這個打算,也算是他們有那孝心了。往後接了你奶奶來,好好孝順著才是。」
朱福笑瞇瞇道:「阿婆,往後我奶奶進城了,肯定會需要適應一段時間,到時候,您定要帶著她一起玩啊。我知道,阿婆會打葉子牌,到時候,一定要教我奶奶打。」
提到打葉子牌,林阿婆眼睛都亮了,她笑瞇瞇點頭應著道:「丫頭,就這麼說定了啊。」
又跟林阿婆說了幾句話,朱福則扶著姐姐往家去。
朱喜摸著自己半邊臉,猶豫著道:「呆會兒叫爹娘瞧見了,怕是會難過吧,福姐兒,要不我先去玉珠家歇會兒吧。」
朱福一邊關門一邊道:「就是要叫他們瞧見才行,姐姐怎麼能被白打呢?讓娘好好瞧瞧,她的母親是怎麼對她女兒的,她那樣厚顏無恥的母親,是不是還值得她用錢去維持著親情。」
「娘也是為難的,福姐兒,你別這樣說。」朱喜雖然平時也會說母親,但是此番見妹妹這般說,她怕妹妹會恨母親,便拉著她道,「娘有些地方的確做得不好,可娘對家對咱們幾個都好著呢,你往後別這樣說,娘會傷心的。」
朱福道:「長姐放心,我知道的。」
見前頭有了動靜,衛三娘將暖姐兒放下來,往中間院子走去。
「她走了嗎?」衛三娘伸頭往前面望了望,見沒人,倒是鬆了口氣,可待得長女走近她瞧見長女高高腫起來的臉頰時,驚道,「喜姐兒,你臉怎麼了?怎麼腫成了這樣?」
「外婆一巴掌呼的。」朱福聳聳肩,脫口而出。

第20章 捕野豬的大計劃

衛三娘又氣又急,她望著長女那又紅又腫的半邊臉,眼圈兒都紅了。她雙手緊緊攥住衣角,氣得牙齒打顫,眼圈裡大顆大顆淚珠子往下滾。她此刻真是恨透了自己母親,也恨透了自己,若不是自己一直顧慮著親情情分,相公兒女們也不會這般受委屈啊,這都怪她。
「娘,您別哭了,我沒事。」見自己母親哭了,朱喜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走過去抱住衛三娘道,「娘,我們心裡討厭的是貪得無厭的外婆,討厭她總是逼著爹娘要銀子,討厭她一邊瞧不起咱們家還一邊問咱們要銀子花。娘,雖然女兒以前總為了外婆的事情會說你,不過,女兒心中也知道娘為難。娘自己心裡比我們苦多了,我們永遠都不怪娘的。」
朱福望了衛三娘一眼,見她狠狠吸了一口氣,連眸光都隱隱有些陰狠起來,她就知道,這次外婆將長姐打成這樣,怕是便宜娘心裡對那衛薛氏又恨了幾分。其實朱福早就看明白了,便宜娘那一頭的一大家子人,都不是可以親近的親戚,個個勢利眼又貪得無厭,趁早劃清界線的好。
這次的事情,正好作為一個導火索,只要後面再發生一兩件過分的事情,就可以徹底寒了便宜娘的心,讓便宜娘心甘情願跟她娘家那頭斷了來往。
這樣一想,朱福眼睛亮了亮,便也走過去,親暱地抱住衛三娘,在她懷裡蹭道:「娘,長姐說得對,您對咱們兄弟姐妹五個可好了,我們怎麼會怪娘呢?娘,您為了能讓我們日子好過一些,半夜偷偷起來做繡活,這些我都知道。不過,如今我跟哥哥姐姐都長大了,家裡的擔子就讓我們來扛吧,您跟爹辛苦大半輩子了,從現在開始,你們只准享福不准幹活。」
朱福雖然還是個半大的孩子,可說起話來有板有眼的,口氣也大得很,倒是將衛三娘給說笑了起來。
可是笑了一聲後,又沉了臉蹙了眉頭,望著朱福,問道:「你那敬賓樓的差事……」
「娘!」朱福黏黏糯糯喚了一聲,親手扶著衛三娘往一邊坐下道,「咱們只是普普通通的貧家兒女,又不是大家閨秀,咋的還忌諱著姑娘出去幹活了?隔壁沈大娘家的玉珠姐姐不是每天都去集市上賣豆腐嘛?人家沈大娘都沒有說什麼的,再說了,我在敬賓樓當廚娘,玉珠也在那裡謀了份差事,往後一起去一起回,相互有個照應,多好啊。」
這三個女兒,打小就是被嬌養著的,朱大夫妻寧可自己拚命幹活,也不願叫閨女吃半點苦。衛三娘自己是不得娘疼的閨女,所以她就想將自己沒有得到的母愛全部都給自己女兒。
這個小城裡,沒有規矩說女孩子家不能夠出門找差事做的,只是她捨不得罷了。
可是如今,丈夫身子累垮了,自己就算熬瞎了眼睛,也賺不夠能夠養活一大家子人的銀子來。更何況,還有長子長女的婚事……到頭來,在家裡最困難的時候,還是這個打小就怯懦的次女挑起來大梁。
衛三娘沒有再說話,只是抹了把臉說:「灶上飯做好了,咱們趕緊吃飯吧,下午娘陪著你們一起去找房子去,明兒就去杏花村接你們奶奶。」
吃飯的時候,朱福在大鍋裡用白水煮了幾個雞蛋,待得飯吃完了,鍋裡的蛋也煮熟了。衛三娘在收拾碗筷洗鍋刷碗,朱福則撿了雞蛋拉著朱喜進了小姐妹三兒的屋子,又剝了蛋殼幫姐姐敷在臉上。
暖姐兒眼尖,見著兩個姐姐拿著雞蛋就進屋了,她忽然覺得又餓了,舔了舔嘴唇,好奇地往屋子方向望了望,然後牽著弟弟壽哥兒的手,小姐弟倆搖搖晃晃就去了屋子。
朱福正用剝了殼的蛋替長姐揉臉,眼角瞥到門口方向兩隻一大一小的身影,她扯起嘴角笑望著門口道:「暖姐兒,你怎麼帶著弟弟進來了?娘說了,吃完飯要你帶著弟弟在院子裡走走消食的,消完食呆會兒還得哄弟弟睡覺呢。」
「蛋……」暖姐兒眼睛直勾勾盯著大碗裡還剩下的兩隻蛋瞧,猶豫著,還是牽著弟弟的手慢吞吞走過來,又望著在自己長姐臉上滾來滾去的蛋上,嘴角都流出了口水來。
她想吃,又覺得自己剛剛已經吃了很多了,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傻笑。
「暖姐兒想吃蛋嗎?」朱福笑望著妹妹,見小胖丫頭狠狠點了點頭,她則笑著給妹妹派任務道,「你瞧,碗裡還有兩個蛋,你跟壽哥兒一人一個。不過,你得幫姐姐一個忙,做完了事情,才能吃,好不好?」
暖姐兒將胖乎乎的手指塞進嘴巴裡,眼巴巴望著雞蛋,又望了自己二姐姐一眼,然後點頭說:「我聽姐姐的。」
「那你過來。」朱福招手示意妹妹坐到床上去,然後將手上剝了殼的蛋遞給她,對她道,「長姐臉很疼,所以你替二姐姐用蛋給長姐敷臉好不好?什麼時候長姐臉消腫了,你就可以吃碗裡那個雞蛋了。」
暖姐兒肉乎乎的小手捏著蛋,站在長姐身邊,小心翼翼做著剛剛二姐姐做的事情。小姑娘做事很認真,一邊滾,一邊還問長姐疼不疼,然後還湊著小嘴過去輕輕吹了吹。
朱喜笑著將小妹妹抱進懷裡,親了親她肉臉道:「長姐不疼,暖姐兒幫長姐敷臉呢,所以就不疼了。」
「那我還要幫長姐敷。」暖姐兒很開心,又認真做起事情來。
朱福跳下床,從碗裡撿了一顆蛋,回頭對朱喜道:「我陪壽哥兒去院子玩。」
外面院子裡頭,衛三娘撿了幾片菜葉子,扔到一邊牆角,給前兩天朱福剛剛買回家的幾隻小雞仔吃。朱大則坐在太陽底下,用削得很薄的竹片編雞罩。
朱福左右瞧了瞧,沒有見到長兄的身影,便轉頭問道:「爹,娘,大哥呢?」
衛三娘見小兒子手上抓著一顆蛋,笑著走過來將小兒子抱起來,才對朱福道:「他在前頭打鐵鋪子裡,隔壁你林大叔訂了幾把殺豬刀,他在敲鐵呢。」
朱福笑著道:「那娘照顧弟弟,我去前頭幫大哥忙。」
衛三娘一把拉住朱福道:「那裡不是你一個女娃子去的地方,你幫不了什麼忙,不若陪著壽哥兒睡午覺去吧。」
朱福不願意:「娘,我睡不著,您陪弟弟睡吧。」想著她是要找哥哥給她打能夠捕捉到野豬的器具的時候,她更興奮了,只在弟弟白淨的小臉上「吧唧」親了一大口,轉身跐溜一下就跑了。
壽哥兒手上還抓著蛋,眼睛一直盯著自己二姐姐瞧,直到瞧不見身影了,他才將把腦袋扭到別處去。
「娘,小雞……」壽哥兒望著牆根子底下的幾隻黃毛雞,眼睛亮亮的,見小雞跑來跑去,他也想跟著跑。
衛三娘用自己臉頰碰了碰兒子的臉,將兒子抱到丈夫跟前去,陪著兒子一起看丈夫編雞罩。
朱福在二十一世紀的時候,大學修的是珠寶設計專業,從小就對手工方面的活計非常有天賦。念大學的時候,就獲得過不少設計創新獎,有些創新甚至還申請了專利。
前兩天去杏花村的時候,她就想過,下次去的時候一定要再獵幾頭野豬才行。
她小的時候也是在農村長大的,那個時候,過年前家家戶戶都會殺一頭豬過年,每次吃頭刀肉的時候,她就覺得特別有年味兒。這一年家裡雖然沒有豬,若是能獵得野豬過年的話,想必這個年會過得很開心。
朱福跟哥哥朱祿描述一番,朱祿基本上已經明白妹妹需要的是什麼樣的工具了,他將打了一半的殺豬刀放下,從旁邊撿了幾塊鐵片來,燒紅了之後,就開始敲敲打打起來。
「哥,今天能做好嗎?」朱福見這個木頭兄長做起事情來很靠譜,就覺得十分有安全感,她笑望著朱祿道,「要是能做好的話,明天咱們就帶著去奶奶家,弄頭野豬回家來,也好過年。」
提到杏花村,朱祿又想起那日見到的姑娘,不由臉紅了一下。
「嗯,二妹妹放心,可以的。」說了幾句,他更加用力敲打起來,心裡想著,就算熬夜做,也要將這器具做好才行。
得了准信兒,朱福心情又好了不少,她掐指算著時間,覺得這個時候壽哥兒該是睡著了,她則又跑去後院,催著母親姐姐一起出去找屋子去。

第21章 賃屋子舊人歸來

西屋裡頭,衛三娘哼著小曲兒,正哄著幼子壽哥兒睡覺。
壽哥兒今天似乎有些興奮,一直睜著圓溜溜的大眼睛,任衛三娘怎麼哄,他都不肯睡。
朱福進屋去的時候,壽哥兒小腦袋正扭來扭去,一轉頭見二姐姐來了,他咧著嘴巴笑著朝朱福伸出手來。
「二姐姐,抱抱。」壽哥兒一點都不想睡,在母親懷裡跳來跳去,一點不老實。
衛三娘按住兒子,湊近他道:「壽哥兒乖,別纏著你二姐姐,你該是要睡覺了。等你一覺睡醒了,再讓你二姐姐抱你。」
一向聽話乖巧的壽哥兒卻是撇著小嘴,一臉委屈的樣子:「不,要抱,不要睡覺,要去玩兒。」說完他弱弱偷看自己母親一眼,然後小短手還是朝朱福夠過來,白淨的小臉上帶著一絲倔強。
朱福哼哈大笑一聲,從衛三娘懷裡一把將弟弟抱起,親他小臉問:「壽哥兒,今兒怎麼這麼不聽話啊?以往這個時候,你可是已經乖乖睡覺了的,怎麼今天還跟娘使起小性子來了呢?」
壽哥兒黑漆漆水汪汪的大眼睛愣愣望了會兒朱福,又呆呆轉頭望衛三娘,見自己母親面上有笑意並沒有生氣,他就更開心了,歡呼地拍著小手說:「玩兒,小姐姐說,呆會兒娘跟姐姐們會出去玩兒。我要是睡著了,小姐姐跟我都不能玩兒了。我不要睡覺,要跟娘、姐姐們出去玩兒。」
朱福眼角餘光瞥到了門口處有個胖乎乎的小身影動來動去,她笑著用頭碰了下壽哥兒的,方問他:「壽哥兒,你告訴二姐姐,是不是小姐姐讓你不要睡覺的?」見弟弟清澈的眼睛朝門口望了望,有些呆呆的,她則笑得更歡,「既然壽哥兒想出去玩兒,那這次就帶壽哥兒一個人去,咱們不帶小姐姐去了,好不好?」
暖姐兒剛剛幫長姐敷完臉,她想著來母親的屋子打探打探弟弟的消息,結果小胖身子剛晃到門口,就聽得二姐姐說只帶弟弟不帶她的話,她實在受不得這樣的打擊,嗚哇哇一邊哭一邊晃了進來。
小丫頭哭得可傷心了,聲音不大,那淚水卻拚命往外落,可憐巴巴站在一邊,仰頭望著朱福,小胸膛一抽一抽的。
衛三娘把小女兒抱到懷裡去,對女兒道:「暖姐兒下次不許偷偷跟弟弟說這樣的話知道嗎?弟弟身子弱,吹不得風的。」一邊訓女兒一邊幫她擦臉,見小女兒一個勁往她懷裡蹭,衛三娘就將女兒抱了起來。
那邊朱福道:「娘,弟弟雖然身子弱一些,可也不能總呆在家裡頭,睜眼閉眼都是這巴掌大的一塊地兒,這樣不好。要不這次咱們帶著暖姐兒跟壽哥兒一起去吧,順道再買些東西,再扯幾匹布,咱們家一人做一身新衣裳。」
衛三娘想了想,覺得次女說得也對,不能叫壽哥兒抬頭低頭只望見這小塊四方天。
「那走吧,先去賃屋子,完了再去買些布回家來,娘給你們一人做一身花衣裳穿。」一邊說一邊往外走去,朱福抱著壽哥兒跟上,衛三娘又轉頭道,「咱們這條街,娘都是熟悉的,家家戶戶都住著人,怕是沒有人家要出租屋子的。不過,河那邊好似有戶人家,娘上次路過的時候看到那家門口貼著出租屋子的告示。」
聽得這話,朱福便望了便宜娘一眼,她想,怕是便宜娘一早前就想過另租間屋子的事情了。不管是再租間屋子接奶奶進城住,還是給哥哥準備的,總歸她是心裡頭想過的,後來因著種種原因,事情耽擱了。
朱福忽然覺得便宜娘很可憐,就像小時候她在農村裡見到的那些小時候被家裡輕視、長大後又被父母剝削著替弟弟賺錢娶媳婦的女孩子一樣可憐。你以為弟弟娶了媳婦她們就可以解脫了嗎?不,極品老娘還得繼續剝削,女兒成家了,極品們會唆使女兒不停從婆家拿錢回來。
而那些覺得自己被耽擱了不想再成家的,極品老娘們會跟著閨女一輩子,要閨女給她養老送終,然後將家裡積蓄都給兒子,這還沒完,閨女賺的錢還得給她侄兒花,一輩子都得控制她。
重男輕女,此等陋習,古來有之。
她是在縣城一家福利院長大的,很小的時候,她就聽說,自己是院長媽媽從縣人民醫院門口的一個垃圾桶旁邊撿回去的。
大冬天的,她小臉都凍得發紫了,所有人都認為她活不了了,可她卻頑強地活了下去。
從小要強,一路重點,好不易大學畢業後又找了好工作,結果嗝屁了。
好在老天垂憐,讓她穿越到了這個時代,還有一個幸福美滿的家。
便宜娘就是上輩子她同情的那種被家裡不停剝削的女孩子,這些女孩往往心裡多少是恨的,但因著被剝削慣了,人也有些麻木起來,最後大都成了包子,習以為常了。
她一定不能讓便宜娘再被控制下去,得想個法子,讓那些極品往後再不能上門找茬才行。
過了家門前的那座圓洞拱形橋,便是過了河,靠著橋邊上一戶人家家門邊確實還貼著屋子出租的告示。
這房子白牆黑瓦,屋前頭還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香樟樹跟銀杏。
屋後頭臨水而建,是兩層的小樓,屋子雖然瞧著舊了些,不過挨著自家近,裡頭也寬敞亮堂,還有好幾間大屋子,又是向陽的,真是比自家住的小破屋好多了。朱福瞧了一眼,就覺得十分滿意。
「這屋子我瞧著還算可以,不過很久沒有人住了吧?都結了蜘蛛網。」朱福一邊說,一邊伸手往前撈了撈。
那領著朱福母女進來的是隔壁老王家兒子,這屋子的主人開春的時候離開松陽縣去外地做生意去了,臨走前托他幫忙租出去,租金可以兩人平分。
因此,老王家這兒子要租金一直都往高了要,至今屋子都沒租出去。
「主人家才走了數月,怕是一時半會兒不會回家來,想著這屋子空著也是空著,便托我租出去。」那王家小哥笑瞇瞇道,「您瞧這屋子,兩層小樓,外帶一個院子,一應傢俱也都是好好的,你們進來只需稍微打掃打掃就能入住了,真是划算得很呢。」
衛三娘以前只是外頭瞧過,用心留意過,外頭瞧著有些破,沒有想到裡面卻是還不錯的。這樣寬敞亮堂的大屋子,怕是一個月租金得不少,她忽然有些猶豫了,抓著朱福道:「咱們再去別家瞧瞧。」
朱福望了那王小哥一眼,點頭應著說:「是啊,這屋子太久沒人住了,怕是少了點人情味兒。總覺得……」她咂了砸嘴,後面話不說。
王小哥倒是有些急了:「覺得什麼?這位姑娘,您想要賃個什麼樣的?」
朱福笑著說:「不若這樣吧,小哥您先說個價錢,一個月租金多少。我跟我娘再去別家瞧瞧,比一比,若是覺得合適的話,到時候再回來。」
王小哥一聽,更急了,以往那些租客都是這樣說的,結果再沒有人回頭過。
他想了想,便笑著說:「那些租金便宜的,肯定不是什麼好屋子,你也知道,咱們南方濕氣重,就是得住這樣向陽寬敞的大屋子才行。我這屋子,一個月租至少得五錢銀子,再少的話……」
「娘,我看我們還是走吧。」朱福也不等王小哥說完,直接掉頭就走。
「四錢。」王小哥立即改了口,生怕這生意又不成了,伸出四根手指來,「一個月租金四錢銀子,不過,得先預付一年的租金。」
朱福回了頭,笑瞇瞇道:「一個月兩錢,多一文錢都不要,只先預付三個月租金。」
王小哥跺了跺腳道:「姑娘,你這也太狠了,我這屋子……」
朱福截斷道:「你這屋子我娘早些日子就瞧見貼著告示了,卻一直還沒有租出去,想來是有什麼原因的,哦~不會是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人家不敢租吧?」又道,「我現在還願意出兩錢,若是出了這個門,到時候可能就不會再回頭了。」
那王小哥想著,屋子已經空置近一年了,這一年一文錢沒得賺,還得幫著看著屋子。倒不如先租了,往後若是有願意出更高價錢的,再另租也是好的,便道:「這屋子我租了,租了。」
朱福笑道:「那便勞煩這位小哥拿紙筆來,咱們得寫個契約。」
王小哥拿了紙筆來,朱福想著自己寫的是簡體字,怕露餡,便推了推朱喜道:「長姐,你來吧。」
朱喜雖然沒有上過私塾,但是小的時候跟隔壁家沈大哥玩得也好,跟著識過字。
寫了契約,按了手指印,又交了銀子,賃屋子的事情算是辦妥了。
這樣的屋子一個月二錢銀子,還算是划算的,朱福如今在敬賓樓做事,五兩的月奉,供著這屋子的租金,綽綽有餘。
朱喜悄悄望了妹妹一眼,笑著說:「福姐兒這嘴欲發厲害了,往後咱家,怕是還得靠著福姐兒。」
朱福開心地笑,跟長姐一人一隻手牽著妹妹暖姐兒,跟在抱著壽哥兒的衛三娘身後。
「暖姐兒,咱們跟娘去買過年穿的新衣裳,姐姐還可以給你買過年戴的髮夾,給你扎漂亮的小辮子。」朱福牽著妹妹小肉手,將她小手甩得高高的。
暖姐兒眼睛亮亮的,激動地問:「是像舅舅家表姐那樣漂亮的髮夾嗎?上面有漂亮的蝴蝶,走起路來一閃一閃的,可漂亮了。」
「對呀,只要你喜歡,咱們就買。」
一家人開心地過橋,姐妹三兒笑做一團,打從身邊過去的一位穿著絳紫色錦袍的中年男子朝這開心的姐妹三兒望了一眼。收回目光之後又望了眼,結果等朱福姐妹已經下了橋,他還直挺挺站在拱橋上,居高臨下望著那個走在最前面的身影。
旁邊牽馬跟著的小廝順著男子目光望去,抓了抓頭說:「老爺,您怎麼了?」
那男子有些恍惚,收回目光,搖頭道:「沒事。」可走了幾步,又回過頭去,卻是再找不到那抹身影了。

第22章 小廚娘再顯身手

採買完一應物品回家來,已是申時時分,衛三娘想著明兒婆婆跟小叔一家就要進城來住了,她便趕緊拿著掃帚雞毛撣子去了河對面那間賃的屋子打掃。朱大如今不能幹粗重的體力活,但是這些小事還是能做的,他便隨了媳婦一道去。
終於賃得間屋子可以接老娘進城住了,朱大心裡也開心,搓著手不停笑。
朱福望了望天,想著也該是去敬賓樓做事的時候了,便對朱喜道:「長姐,你領著她們玩兒吧,我去隔壁找玉珠去。」
暖姐兒見二姐姐要出門了,小胖身子搖搖晃晃地走了來,伸手拽著朱福衣角道:「二姐姐,你去哪裡?去哪裡?我要跟著你一起去。」短胖的小手緊緊抱住自己二姐姐腰,怎麼都不肯鬆手。
這丫頭有股子蠻勁,朱福想走走不得,便笑著摸她腦袋:「二姐姐去賺銀子啊,賺得了銀子才能給暖姐兒買漂亮的衣裳穿,才能接奶奶一家進城啊。」
暖姐兒嘟著小嘴,漆黑的眼珠子轉來轉去:「我也要賺錢,跟二姐姐一樣。」
朱福順手把妹妹抱起來,讓她坐在壽哥兒跟前去,吩咐她道:「暖姐兒,雖然你已經五歲了,是大孩子了,不過,你完全還不能幹姐姐們能幹的活。這樣吧,既然你想賺銀子,那姐姐每天都給你安排任務,你若是完成了,姐姐每日給你錢好不好?」
「我真的也能賺錢嗎?」暖姐兒開心地拍著小肉手,坐在小凳子上扭來扭去,胖乎乎的小臉上全是笑意,「我也要賺錢,給奶奶花,給爹娘花,還給哥哥姐姐跟壽哥兒花。」
「暖姐兒真乖。」朱福摸了摸妹妹凍得有些青紫的臉頰,又伸手掃了掃她覆在額前厚厚的劉海,給她安排工作道,「吶,從現在開始,如果爹娘跟哥哥姐姐們都忙的時候,你要幫忙照顧好弟弟。如果不忙了,暖姐兒要學著開始識字,明兒貴哥兒就進城了,到時候讓貴哥兒教你。咱們雖然不需要做什麼才女,不過,多認幾個字多讀些書,總歸是好的。你要是每天能做到這些,二姐姐每天給你十文錢花,這些錢你可以存起來,也可以帶著弟弟買好吃的,好不好?」
朱喜聞言,趕緊勸道:「福姐兒,暖姐兒還小了些,你給她錢,她會亂花。」
朱福問妹妹:「暖姐兒還是小孩子嗎?如果姐姐給你錢,你會怎麼花?」
暖姐兒伸出兩隻手來,望了望自己手,還有些不敢相信地問朱福:「二姐姐,十個嗎?每天都十個嗎?」
朱福彎眼笑瞇瞇應道:「對啊,這只是暫時的,往後你更大了一些,二姐姐還給你加。你要是做得好,二姐姐每天都會獎勵你糖人、糕點、雞蛋吃。你告訴長姐跟二姐,能做好嗎?」
暖姐兒一頭撲進朱福懷裡,使勁蹭:「能,一定能,我會好好聽話的,我也會好好照顧弟弟。二姐姐給我錢,我每天都可以買張飛給壽哥兒吃了,我可以買……」她伸出手指頭,掰著數,「可以買三個,四個,可以買五個。」
朱喜望了朱福一眼,越發覺得眼前這個少女長大了,變得更有主見。
她見天色不早了,怕爹娘忙不過來,就將照顧壽哥兒的重任交給了小妹妹。
「暖姐兒,長姐去河那邊幫爹娘忙去,你在家跟弟弟玩好不好?」朱喜見小妹妹很開心地抓著弟弟的手,笑容更甚道,「哥哥就在前頭鋪子裡打鐵,如果有什麼事情,你去喚哥哥,知道嗎?」
暖姐兒很乖地點頭:「知道了長姐,你們去忙你們的吧,我會照顧好弟弟。」一轉頭見弟弟低頭跟小雞仔玩,她也跟著蹲過去,「壽哥兒,以後就三姐姐照顧你好不好?我們一起玩,你聽話了,三姐姐買張飛給你吃。」
朱喜去了對面新賃的屋子幫忙收拾,朱福則去了隔壁沈家,敲了半天,卻是沈玉樓開的門。
沈玉珠見是朱福來了,一個箭步衝到門口,抱住朱福道:「小阿福,你終於來了,看到你來我就放心啦。」然後在她哥哥跟前抬起下巴,不服輸地道,「哥,不管你跟娘是否同意,反正我一定要去。」
沈玉樓望了朱福一眼,白皙的面容上微微含著一層薄怒,唇抿得緊緊的,並不言語。
朱福不敢看沈玉樓的眼睛,避開目光往裡頭喊道:「沈大娘,我跟玉珠去敬賓樓做事了,您放心吧,我們忙完活就一道回家來,不會出事的。」
沈大娘應聲走了出來,望了自個兒兒子一眼,又對朱福道:「大娘聽玉珠說了,說是阿福在敬賓樓找了差事,順帶著,她的豆腐不但有了著落,也還能每日去敬賓樓幹活,這都是托了你的福。」
朱福倒是不好意思起來,摸了摸鼻子道:「該是說我跟玉珠互相幫忙,有她在,便是晚些回家,我也不怕了。」
「那好,既然如此,你們便去吧。」沈大娘望了望自己兒子,又對閨女道,「你去吧,娘做主了,早些回家來。」
沈玉樓蹙眉:「娘……」
「好了好了,娘知道。」沈大娘朝朱福兩人揮手,待得她們像老鼠一樣逃了後,她才又道,「樓兒,娘知道你心疼妹妹,可你沒有瞧見嗎?你妹妹是心甘情願出去找活做的,咱們憑雙手掙錢花,並不可恥。」她歎息了一聲,又說,「你之前寄回家的銀子娘都替你存著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明年八月得去省城考舉人,你還得娶媳婦,這哪一樣不要銀子啊?你妹妹賺的銀子娘也替她存著,往後她嫁了人,娘全部讓她帶去婆家去。」
沈玉樓一直靜靜聽著,待得沈大娘說完了,他才微微點頭道:「兒子明白了。」說完不自覺朝朱福兩人離開的方向望了望,輕輕歎息一聲,才將又關上門去。
朱福去敬賓樓的時候,蕭敬賓正等在門外來回踱步,見朱福來了,趕緊迎了過來,一臉焦急道:「朱姑娘,你可終於來了。」他伸手指了指大堂內,「下午我已經讓二富又請了廚子,可這些人點了名說只吃朱姑娘做的菜,那廚子被氣走了不說,如今這些人見還沒得吃,在鬧著呢。」
南方濕氣重,冬天傍晚上凍的時候特別冷,朱福哈著氣搓了搓手。
朝裡頭望了眼,見裡面一樓大堂已經烏壓壓坐滿了人,朱福道:「這樣吧,我去後廚忙,今天晚上便做油潑面吧。不過,我只做三十份,做完三十份我就回家。」
「麵食?」蕭敬賓微微一愣,然後目光閃爍了一下,「這可是北方人愛吃的主食,咱們這是南方,大多以米飯為主食,怕是這些客人食不慣吧?」
朱福道:「天天吃自然就會膩了,不過,偶爾吃一回,肯定會喜歡吃。」她伸手指了指天道,「天氣這麼冷,又是大晚上的,我想吃些熱湯熱面暖和暖和身子,總歸是好的。」
蕭敬賓道:「好,朱姑娘,我蕭某人相信你的廚藝,你說行就一定行。」
朱福從側面的小門往後面廚房去,裡頭雖然沒有廚子,不過,已經有好幾個打下手的人等著了。
蕭敬賓領著朱福跟沈玉珠走進廚房,對剛剛請回來洗碗切菜的人道:「這位朱姑娘便是咱們敬賓樓的大廚,往後廚房裡面的一應大小事務,你們便都聽朱姑娘差遣。」他笑了笑,又對沈玉珠說,「沈姑娘,你瞧,是留在廚房做事,還是去外邊大堂幫襯著?」
沈玉珠挽住朱福胳膊道:「我跟阿福學做菜,若是上手得快,往後也能給敬賓樓的客人炒幾個菜。」
蕭敬賓笑瞇瞇道:「那好,你們便忙吧,我出去瞧瞧去。」
見老闆對眼前兩個小姑娘模樣的廚子十分看重,廚房裡頭做事的人都丟下手上的活計,走到朱福兩人跟前來,自我介紹起來。
「朱姑娘,沈姑娘,我是蕭老闆雇來幫忙兩位姑娘打下手的,我夫家姓方,大家都叫我方嫂。」第一個自我介紹的方嫂瞧著四十出頭的年紀,身子微微有些胖,面相瞧著十分和藹可親。
另外兩個分別是牛嫂跟桂嫂,年歲跟方嫂差不多大,都是蕭敬賓雇來打下手的。
朱福將人認了一遍,心下已經記住她們了,又走到面缸跟前去舀了麵粉來放進盆裡和面。做油潑面,這面一定要勁道好,吃起來有嚼勁,所以,這和面的功夫一定要到家。
將溫水分幾次倒入面盆內,拉成面絮,再不停揉搓,待得勁道差不多了,則用白色紗布罩好,放置在一邊。做好這些,朱福則開始做配料跟調料,用到的配料是白菜、豆芽、香蔥跟蒜、香菜等。
調料為油、鹽、醬、醋等日常所需調料。
面和好之後,切成拇指寬度的長條,切好之後放在已經燒好的沸水裡煮。麵條煮熟之後,撈起來擱置在大碗裡,趁熱往裡面加炒好的豆芽蔥花等,再澆上一層厚厚的辣椒油,只聽「刺啦」一聲,一碗熱氣騰騰的油潑面就做好了。
因為敬賓樓平日裡都是以飯菜為主,因此,做麵食的調料就少了些。
朱福以前在家做過油潑面,那時候還特意事先煮了雞湯,家裡還有雞精等調料,做出來的油潑面新鮮嫩滑,入口即化。可是這裡畢竟條件有限,做出來的麵條,怕是得打上折扣。
朱福不滿意,並不代表廚房裡頭的另外四個人不滿意,沈玉珠聞著香味趕緊接過碗來,湊到跟前使勁聞了聞,口水都流了出來。
她伸手擦了擦嘴道:「阿福,怎麼能這麼香呢?光聞著都流口水了。」
朱福抬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子,笑道:「別貧了,我這一鍋能做五碗,你先端著出去,呆會兒再叫人進來端吧。」
沈玉珠前腳才將出去,後腳阿東就鑽了進來,他見灶台邊上已經盛好兩碗了,笑瞇瞇過來伸手就要端。
「小心燙。」朱福打了下他的手,拿了兩塊抹布遞給他道,「放在碗底拖著,送出去吧。」
阿東聞著香味咕嚕嚥了一大口口水,眼饞地望著兩大碗麵條,他真恨不得立即將兩碗香氣撲鼻的麵條都吃了。
被朱福又催促了一遍,他才腿腳麻利地跑出去了。

第23章 衛家敬賓樓生事

一時之間,廚房裡油汪汪的香味便漫溢開來,勾得人不住嚥口水。那灶膛的火燒得旺旺的,火星子不住往外躥,鍋裡的炸油聲一聲高過一聲,整個廚房暖烘烘的,雖然沒人說話,竟也是熱鬧得很。
那方嫂一邊往灶膛裡丟柴火,一邊伸頭望朱福,見她瘦胳膊瘦腿的還是個半大孩子,竟然就能有這般高的廚藝了,不禁羨慕起來道:「朱姑娘,你這一手的好廚藝是從哪裡學來的?我聽人家說,大酒樓裡的掌勺大廚都是上了些年紀的,沒有個十幾二十年的歷練,怎麼能夠擔起重任呢?朱姑娘,你瞧起來最多十三歲,咋的還這麼厲害呀?是不是你爹娘打小就請了師傅教你?」
說完又兀自歎息一聲,搖頭晃腦道:「哎,瞧你小小年紀的,也是可憐,打小就被爹娘當成了賺錢的工具。」說完又沉沉歎息一聲,見朱福並不說話,她自覺沒勁,又轉頭跟另外兩個人拉起家常來道,「你們說是不是這樣的?」
牛嫂長得高大魁梧,為人瞧著也忠厚老實些,她只顧著低頭做事,並不說話。
桂嫂是雇來的洗碗工,還有一大盆碗等著洗呢,也沒有閒工夫來扯。
方嫂見沒人理睬自己,不由骨碌了下嘴巴,總算老實了些,不住往灶膛裡加柴火。嘴裡小聲嘀咕著些碎言碎語,自話自說,廚房裡實在太吵,誰也不知道她自個兒在嘀咕什麼。
朱福一氣呵成做完了六鍋油潑面,按著一鍋五碗來算,她也是完成了今兒的任務。終於鬆了口氣,想著可以歇一歇了,不料沈玉珠卻匆匆走進來說:「阿福,外面人都擠爆了,那隊都排到了大街上去,個個都吵著要吃呢。」
朱福瘦削白淨的小臉上滿是汗珠,聽得沈玉珠的話,她蹙起秀眉道:「方纔不是跟東家說了嗎?今晚我只做三十份,做完了就回家,莫非他沒有跟顧客解釋清楚?」話音才落,那蕭敬賓大步走了進來,也是一頭一臉的汗。
蕭敬賓沒有想到,晚上的油潑面竟然比中午的家常豆腐還要受歡迎,外面不但是一樓大堂擠滿了人,連二樓的雅間都被擠滿了,一個個來勢洶洶,都叫喚著說吃不到油潑面就不走了。
「朱姑娘,你瞧,這真是沒有法子啊。」蕭敬賓竟是有些不好意思道,「你看能不能再出幾鍋,這外頭可擠滿了人。這樣吧,朱姑娘,你再做幾鍋,這銀子嘛,咱們好商量,好商量。」
朱福望了蕭敬賓一眼道:「東家,這次可不是銀子的事情,這是一種營銷策略。」見蕭敬賓微微有些愣住地看著她,她抿了抿嘴繼續道,「東家你之前也說了,咱們南方人是以米飯為主食的,這麵食偶爾吃一次兩次算是新鮮,若是吃得多了,怕是也會膩歪吧?就算是那山珍海味,十年八載吃一回,那是神仙肉,可若是天天吃,還不跟青菜豆腐一個味?這油潑面我每天只做三十份,誰想吃,得事先預約領牌子,只有領著牌子的才能吃著。」
「這……聽朱姑娘這麼一說,的確是有幾分道理。」蕭敬賓不由又上下打量起朱福來,覺得眼前這小姑娘,不但是一手的好廚藝,竟然還這般會做生意,不由點頭道,「便就如朱姑娘所說,往後每日三十份油潑面,若是想吃,就得早早來領了號牌,沒領著的,只能等第二天再來。這樣一來的話,吃不著的總會惦記,這道麵食怕是就天天有人惦記了。」
朱福點頭笑說:「這是飢餓營銷,別人越是想得到的,你越是不叫他輕易得到。這樣一來,想得到的人必然日日惦記著,因為世人總是覺得,得不到的東西方才是最好的、最值得記掛的。」
「朱姑娘,你這一套是跟誰學來的?瞧你小小年紀的,怎麼能懂得這麼多?」蕭敬賓越發不敢相信,這樣一套生意場上的策略手段,竟然被眼前小姑娘用在吃食上了,卻也行得通,小小年紀便懂得這些,真是奇了。
朱福沒有說話,她覺得有些累,只想著快些回家。
轉頭望了望身後,只得三個打下手的,這怎麼能行?便又回頭道:「東家,我實話跟您說吧,我這個人做事情總是三分鐘熱度。喜歡做一行的時候,我會竭盡全力去做好,可若是哪天我不喜歡這一行了,也會麻溜地離開。所以,我不可能一直呆在敬賓樓當廚子,遲早會離開的,東家要是想敬賓樓生意能夠一直紅火下去,還是得另外找廚子才行。」
朱福雖然挺喜歡這個南方小城的,不過,外面的世界那麼大,往後經濟寬裕了,她總是要想著出去走走的。
她喜歡做菜,但並不熱愛,做幾個月先解決了燃眉之急,往後再說。
蕭敬賓也知道,一來就能夠叫敬賓樓起死回生的人,自然不是池中之物,他這小廟不能永遠留住這尊大佛的。
「朱姑娘說的這些,蕭某人知道,不過……」他沉沉歎息一聲道,「敬賓樓如今能夠起死回生,顧客們都是衝著朱姑娘來的,若是朱姑娘哪日走了,這敬賓樓怕是……哎……」他頓了頓又說,「有朱姑娘在,怕是這松陽縣就沒有其他大廚的立足之地了,我請了,也是留不住的。」
朱福不免覺得這蕭敬賓話說得有些誇張,她雖然會做些菜,可若論技巧跟刀工以及對火候掌握的話,根本比不得旁人的。
她之所以能夠贏得這麼多顧客,不過就是出奇制勝,在先進的時代多活了二十年,對美食較為有研究罷了。
外頭阿東匆匆闖了進來,朝著蕭敬賓道:「東家,外頭可都亂成一鍋粥了,您要不出去瞧瞧?其他人倒是還好些,只催著說要吃,可有一位胖姑娘簡直蠻不講理,撒潑打滾,看起來像是砸場子的。」
「砸場子?」蕭敬賓話音才落,忽然聽得一聲瓷器碎裂的聲音,他趕忙轉身出去了。
朱福站在廚房通往大堂的門口,悄悄拉開門簾子的一個角,就見到了那個說熟悉又不熟悉,說不熟悉但又算是有些淵源的人。剛剛阿東說的胖姑娘不是別人,正是她舅舅家的表姐衛香寶。
沈玉珠自然也認識衛香寶,頗為嫌棄地瞥了她一眼,哼唧道:「吃吃吃,都胖成一頭豬了,就知道吃。」又拉了拉朱福衣角道,「別理她,咱們就呆在這後廚,她再怎麼樣也不敢闖將進來。」
沈玉珠是打小跟朱福姐妹一塊玩大的,朱喜還好,她性子較為辣一些,總不會叫人太欺負了去。可朱福就不同了,打小就細聲細氣柔柔弱弱的,膽兒小得很,被欺負了也不敢吱聲。
別說是背地裡沒人瞧見的時候了,就是當著她沈玉珠的面,那衛香寶也不知欺負了阿福多少回了。
因此,沈玉珠本能覺得朱福此時該是害怕的,一直安慰她。
朱福卻笑了道:「玉珠,你不必安慰我,我怕她作甚?她還真當哪兒都是她家呢,撒潑都撒到外面來了,也不嫌丟人,哼,人都該是要為自己行為負責任的。」說罷也不等沈玉珠說話,她已經撩簾走了出去。
外頭大堂已經亂作一團,衛香寶站在人群中間撒潑,她隨手抓起鄰桌一個碗碟便狠狠朝蕭敬賓砸了過來,氣呼呼道:「憑啥不叫我吃?人家都有吃,憑啥輪到我了,就沒有了?」
說完又狠狠摔了一個,那張粉白的肉臉都擠得變形了。
衛邵俊也鬧著要吃,見自己姐姐在鬧,他則只窩在自己奶奶懷裡蹭,哭著喊:「我要吃,奶,我要吃,奶,嗚嗚嗚。」
十一歲的人了,還像個沒斷奶的孩子似的,可不就是被慣的?
「你要吃奶,回家找你娘去,在外邊丟人現眼做什麼?」朱福一邊說著話,一邊已經走到衛家人跟前來,雙手叉腰,明顯也是來勢洶洶。
旁邊瞧熱鬧的人立即哈哈大笑起來,伸手指著衛家姐弟道:「是啊,要吃奶回家去,還真當哪兒都是你家啊,誰都是你奶媽啊。」
沈玉珠怕朱福吃虧,也趕緊跟了過來,站在朱福旁邊。
衛薛氏今兒剛剛被朱福打了一頓,此番見到這賤丫頭,真是氣不打一處來,指著她就罵:「你個小賤人,還膽敢送上門來,瞧我……」她一邊罵一邊四處找武器,「瞧我不好好教訓教訓你,小賤人,膽敢打老娘!有了錢膽敢不給老娘花。」說完隨後抓起一個碗便狠狠朝朱福砸過去。
朱福沒有想到,這老不死的手腳竟然這般麻利,心狠不說,她竟然膽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直接朝自己砸碗來。想著避讓已經來不及,她本能抬起手去擋,結果卻有人先擋在了她跟前。

第24章 衛老婆子吃官司

「啊,血,全是血。」衛香寶剛剛還在撒潑鬧事,突然見到有人一頭一臉的血倒了下來,她嚇得趕緊躲到自己母親身後去,只露出半顆腦袋來看,「好可怕啊,全是血,他會不會死啊?娘……好可怕。」
葛氏沒有想到自己婆婆竟然會心狠手辣到這種地步,明顯也有些被嚇著了,一張精心描畫過的臉上露出一絲恐慌,但隨即又鎮定了下來,只伸手拍著女兒衛香寶手臂,用眼神示意她不要說話。
朱福沒有想到,今兒才剛剛認識的阿東竟會替自己擋凶器,她只微微愣了一會兒,就趕緊轉頭喊道:「快,去請大夫,快去請大夫。」她小拳頭攥得緊緊的,蹲在阿東身邊,喊完之後狠狠抬眸望著衛薛氏,那黑亮亮的眼睛裡滿是凶光。
衛薛氏原本是想打朱福的,總歸是自己外孫女,就算打死了也不會有啥事情。可誰想到,竟然會有個小伙子出來替這小賤人擋著,還這麼不巧地被砸出了一頭的血來。她望著倒地不起的小伙子,心裡升起一絲恐慌來,身子晃了晃,一雙渾濁的老眼左右瞧了瞧,就想尋個縫隙逃了。
沈玉珠見狀,一把過去拽住衛薛氏領口,她個子高挑,衛薛氏矮胖,只要她用手死死拽住,衛薛氏根本逃不了。
「鬆手!你個死丫頭,快些鬆手!」衛薛氏此時就想逃走,奈何被人抓著根本動不了腳,她不免有些急了,狠狠道,「你個小崽子,膽敢跟老娘動手?啊?你也不去打聽打聽,老娘是誰?老娘大女婿可是……」
「姑奶奶管你是誰!」沈玉珠倒不是因為阿東傷成這樣她才這般急眼的,她是替朱福鳴不平,若不是阿東擋在前面,如今被打得傷成這樣的可是朱福!這狠心的老賊婆,竟然還想逃?非叫她吃上官司不可,「你給我老實呆著,等大夫來瞧了再說,該付多少銀子,你都得如數賠償。」
聽得說要賠銀子,衛薛氏只覺得肉疼,她越發狠了,肥胖的身子一扭,癡肥的巴掌就要朝沈玉珠招呼過來。
匆匆趕來的朱祿跟沈玉樓見狀,都趕緊幾步上前來,一人捏住衛薛氏一隻胳膊,將她兩條胳膊反鉗制住扭送到後背去。衛薛氏老臉緊緊貼著桌面,只「哎呦哎呦」喚疼。
一直靜靜縮在一邊的衛大郎就是再慫,如今瞧著自己親娘被幾個晚輩欺負,也急紅了臉跳出來,伸手指著朱祿罵道:「你個沒教養的東西,膽敢跟你外婆動手,小心我……我……」他抬起巴掌想要朝外甥朱祿呼過去,但瞧著朱祿人高馬大的,而且此時明顯急紅了眼,想打又不敢打,只能打嘴仗,「小心我扇你。」
有些不瞭解情況的,聽了衛大郎這話,不由交頭接耳起來:「怎麼回事?敢情這是一家人啊?」
有瞭解朱衛兩家情況的就把自己知道的都說了,說完歎息道:「這薛婆子下手可真是夠狠的,親外孫女啊,說打就打,說罵就罵。也是這朱家人太老實了,我聽說正是因為那朱大拚命幹活傷了身子,一家沒法子活下去了,這朱家的幾個小輩才擔起了撐起整個家的重任來。」
又有人道:「呦,剛剛這位小娘子可就是那位做家常豆腐跟油潑面給咱們吃的廚娘?哎呦喂,好在受傷的不是她,要是她受傷了,那咱們可吃不著那人間美味來了,可不得與這老婆子拚命?」
朱福聽得這話,手指「不小心」碰在了地上碎裂的瓷片上,她細細的手指立即劃破一道口子來,伸出帶著血的手指遞給大家看。
「我手指受傷了,怕是好一段日子不能再做菜給大家吃了,真是遺憾得很。」說完望了望阿東,此番阿東聽得方才朱福那番話,正掙扎著要起身來,卻被朱福按住了手臂,她朝阿東使了眼色又對眾人道,「還有這敬賓樓的夥計阿東,多麼好的一個人啊,如今莫名其妙被傷成這樣,總得叫行兇的人給個說法才行吧?」
阿東聰明,見朱福朝自己使眼色,立即又哼哈倒下去,然後要死不活地叫喚著。
「娘,兒子對不住您啊……」他氣若游絲,上氣不接下氣道,「兒……兒子怕是不能給您養老送終了,您老……您老早早沒了老伴,只……只靠著兒子,兒子若是……若是去了,您老可怎麼活……」
朱福很講義氣地附和道:「阿東你放心去吧,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縣太爺一定會給你跟你娘一個公道的。殺人償命,欠債還錢,是誰害了你的,一定會得到律法制裁。至於你娘,放心吧,咱東家宅心仁厚,你是幹活的時候被人砸死的,除了行兇者,東家也不會不管的。」
蕭敬賓真以為阿東這就要去了呢,趕緊蹲下身子來道:「阿東,你再堅持堅持,大夫馬上就要來了。」
話才說完,全二富擠開人群喊道:「大夫來了,大夫來了。」
阿東一聽,趕緊雙眼一閉,就歪頭「暈」了過去。
見阿東頭一歪就不說話了,衛香寶嚇得尖叫道:「娘,他死了,他真的死了。嗚嗚嗚,可怎麼辦?娘,奶奶殺了人了,奶奶殺了人了。」
衛薛氏雙腿打著哆嗦,一口氣上不來,雙眼一閉,也暈了過去。
衛大郎跟葛氏見狀,趕緊過去將衛薛氏扶住了,兩人平時氣焰囂張,可真遇到事情的時候,都不是有主見的。
葛氏心裡知道自己婆婆是裝暈的,遇到這樣的事情,她也想裝暈,可怕暈了過去後會直接被送進大牢關著去,只能苦著一張臉問自己夫君道:「大郎,你說這咋辦啊?」說完又悔恨起來,捶胸頓足道,「你說娘好好的,請她那乾兒子吃哪門子的飯啊?這下好了,飯沒吃成,人都要進牢子裡去了。」
「你少說兩句會死啊!」衛大郎人慫,外面不敢鬧事,也只敢凶自己婆娘,他閉了閉眼道,「實在不行,我去找我三姐說說情去。娘也真是的,阿福這丫頭如今是敬賓樓的廚娘,一個月好幾兩銀子呢,你瞧這架勢,往後月錢還有得漲,偏偏如今將關係弄成這樣,往後還怎麼去我三姐家要錢?」他氣得直跺腳。
葛氏瞥了他一眼,哼道:「你這外甥女如今可了不得了,你瞧她方才見著你可喊你一聲舅舅了?也就你還拿自己當塊寶似的,人家可不拿你當回事呢。」
衛大郎素來游手好閒,雖不說偷雞摸狗,可就喜歡吃點小酒賭個小錢,三十好幾的人了,從來沒有一個正經的營生手藝。如今家裡能夠過上這般好日子,完全是他老娘臉皮後,從三個閨女那裡搜刮來的。
他沒啥本事,偏偏在外頭還喜歡充大頭,總喜歡別人誇自己有本事。
如今被自己婆娘說叨,不由惱了,反手一巴掌就朝葛氏招呼過去。葛氏被打得措手不及,但又不敢回嘴,只能捂著半邊臉偷偷哭。
大夫給阿東把了脈,又細細瞧一番傷口,嘖嘖道:「這是誰下的狠手?這傷口傷得實在太深了,往後怕是會留疤的。」兀自說了一番,又用全二富打來的清水替阿東洗了傷口,那額前血肉模糊一大塊,哪裡能清洗得乾淨?不免又唉聲歎氣,只道這下手人真是狠。
朱福站起身子來,對蕭敬賓道:「東家,阿東被人打成這樣,這事情不能就這麼了了,得讓行兇者賠錢。還有,阿東方才說了,他如今就只有一個老母在,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得叫人將他老母請來才行。」
「二富,快……」蕭敬賓將全二富喚了來,吩咐道,「你知道阿東家住哪裡,你趕緊去他家將他老母請過來。」見全二富轉身出去了,蕭敬賓又轉身道,「大傢伙放心,這事情是在我敬賓樓發生的,不管如何,我蕭某人不會不管自己店裡夥計。對於惡意行兇者,我們一定會請縣老爺對她繩之以法。」
此時打從外面走進來一個穿著褐色錦袍的中年男人,他是受邀來這裡吃飯的,不成想,這裡卻發生了事情。
人太多了他一時間擠不進去,只能抓住門邊的一位小哥問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了?怎麼這麼多人?」
可巧不巧的,那位小哥就是住在衛家一條街上的鄰居,見有人打聽趣聞,他便如實相告道:「西大街的薛婆子你知道不?她小閨女家的姑娘在敬賓樓當廚子,她今兒來這裡吃飯,二話不說就撿起一個大碗朝她那外孫女砸去,可誰知道,砸錯人了,如今怕是纏上人命官司嘍。」

第25章

柳世安聽得說鬧事的人是西大街的薛婆子,而且打的還是她小閨女家的姑娘,不由面上一滯。他微微垂著眸子,腦海裡突然就出現一副畫面來,那是他剛剛才見過的一副畫面,母親抱著小兒子,後面跟著三個美麗可愛的姑娘,一家人有說有笑的,好不開心啊,連他從身邊經過,她都沒有認出自己來。
儘管二十年過去了,他再次見到她,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啊。可她跟自己擦身而過,卻是沒有認出自己。
想到二十年前的往事,柳世安不由蹙起眉心來,大手一伸,便揮開人群往裡面擠去,一邊往裡面擠,一邊開口喚道:「乾娘……」
衛薛氏聽得有人喚自己乾娘,知道是乾兒子柳世安來了,她再也不想裝暈了,一下子喜出望外,銅鑼般大小的渾濁的老眼倏地睜開,扯著破鑼嗓子便大聲應道:「哎呦世安啊,乾娘在呢,乾娘在這兒呢。」一邊說一邊撒潑地往地上一坐,捶胸頓足哭起來,「我老婆子一大把年紀了,如今還被幾個目無尊長的小輩欺辱,真是命苦啊,命苦啊。世安?世安?你快來救乾娘。」
柳世安擠到最中間去,大堂中間被眾人圍成了一個圈兒,圈兒內一側仰躺著一位少年,他朝少年那邊望了眼,見少年跟前蹲著一位小女孩,那女孩子,正是不久之前他才將見過的。
而此時,朱福也正朝柳世安投來目光,正好與柳世安目光撞上。
之前在橋上的時候,他只是匆匆瞧了幾眼,如今站得近,又瞧得細,他免不得要多看幾眼。眼前姑娘雖然面容還稍顯稚嫩了些,可那嘴角眉眼,一看就知道是她閨女,尤其是那雙眼睛,如江南三月的煙雨天,永遠都是霧氣濛濛的。
只不過,眼前這雙眼睛,透著絲睿智跟精明,遇到這樣的事情,她眼睛裡一絲恐慌都沒有,這倒是奇了,這樣的一份鎮定自若,根本不像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女該有的。
柳世安望著朱福,倒是有些微愣住了。
「世安啊,世安。」衛薛氏等著乾兒子來哄自己呢,誰知道,乾兒子進來卻只盯著那小賤丫頭瞧,她心裡便有些不爽起來了。
哼,他一定是想到賤丫頭她娘了,如若不是,他怎麼可能盯著賤丫頭看得這般入神呢?想到這裡她就生氣,二十年前,若是三娘嫁給了世安做姨娘,依著世安對三娘的那份情意,便是他有了正室夫人,也是肯定不會虧待三娘的。
不會虧待三娘,自然就不會虧待自己,依著世安的條件,一個月少說也是會孝敬自己個二三十兩銀子的。哪裡像現在的三女婿,窮得叮噹響,一個月給一兩銀子還拿得不痛快,真是要氣死她了。
「乾娘,你怎麼樣,可覺得哪裡不舒服?」柳世安知道自己方才失態了,趕緊轉過身子去,在衛薛氏跟前蹲下,上下打量了一番,見她似乎並沒有哪裡傷著,便鬆了口氣道,「今天的飯沒有吃成,改日我請乾娘吃一頓,我先送乾娘回去吧。」
說著便抬眸望了眼站在一邊的衛大郎跟葛氏,衛大郎跟葛氏會意,趕緊彎下腰來扶衛薛氏。
衛薛氏嗯哼幾句,搭著兒子媳婦的手,艱難地爬了起來。
「這裡確實沒啥好吃的,改日你請乾娘吃飯,得要吃鮑魚燕窩才行。」她倒是毫不客氣,當即便咕嚕嚥了口水,斜眼剜了朱福兄妹一眼道,「哼,這敬賓樓請的是啥廚子啊?儘是做些餵豬的吃食給客人吃,這哪裡是人吃的?簡直就是餵豬的,我呸!」
朱福站起身子來,雙手展開,攔住幾人去路,淡定從容瞇眼笑答道:「外婆,外孫女兒知道,您老人家厲害,每個月總能從三個女兒那裡搜刮個十幾二十兩銀子。所以,您老在咱們松陽縣,算是頂有錢的人了。可就算您有錢了,也不能挖苦咱們這些沒錢的人啊,您吃的是山珍海味,咱們普通老百姓吃的也算是家常便飯,咋能說咱們吃的是豬食呢?外婆,您是在罵在坐的各位客人都是豬嗎?」
眾人一聽,立即拉了臉色來,指著衛薛氏吵嚷。
有人氣得耳紅脖子粗,伸手指著衛薛氏跟衛大郎夫婦道:「你們這一家人,碗裡吃的,身上穿的,有哪一樣花的是自己掙來的銀子?如今還敢罵我們!你們一家人也真是夠不要臉的。」
平日裡這些街坊鄰居雖然看不慣這衛家一家人,這薛婆子強勢霸道得很,她那兒子混賬兒媳又尖酸刻薄,原本想著街裡鄰居的也就算了,又不是住在一起過日子的,能忍則忍了,關了門,誰還管得著誰?可如今這薛婆子實在囂張得很,先是大女婿回家來了,她莫名其妙就逮誰跟誰吵,幾句話都不離她那寶貝大女婿,如今這半路又殺出個乾兒子來,瞧她那張嘴,讓人真想抽她幾耳刮子。
「是啊,你這老虔婆,生了個沒用的兒子,享不到兒子的福氣,就知道從閨女那裡搜刮。」又伸手指著朱福道,「我們剛剛可瞧得清清楚楚,你見著你這外孫女,二話不說,上來就打。若不是這位小夥計替她擋著了,如今頭破血流的人可是你這親外孫女吧?」
「你這老婆子,真真是可惡得很,我要是你小閨女,早就翻臉不認你這個娘了,還由得你在這裡胡來?」
衛薛氏如今又多了個人撐著自己,她才不怕呢,見有人說道自己,腰板挺得更直,罵罵捏捏道:「咋的了?吃你家的喝你家的搶你家錢了?你們這是吃飽了撐了還是怎的?膽敢管我家閒事!我告訴你,這賤丫頭的娘是我生的,她的命是我給的,我想打就打,想罵就罵,你們誰管得著!」
一邊說著,一邊癡肥的手掌又朝朱福招呼過來,想打她一巴掌解解氣。
沈玉樓一直冷眼旁觀,許是性格原因,又或者是家庭原因,他素來都是笑臉對人的。便是心裡生氣,他面上多少也會含著幾分笑意。可此番他卻是忍無可忍了,當即便寒著一張臉,擋在朱福面前,抬手接過衛薛氏那狠狠劈來的一巴掌。
「哎呦喂呦,疼,可疼死我了。」衛薛氏厚實的手腕被捏住,疼得她老淚縱橫,偏偏還動彈不得,她咬牙切齒罵捏道,「這個小賤人啊,一臉的狐媚子相,這麼小就知道勾引男人了,一個兩個都願意為你挨打,哎呦喂。」
柳世安是做大生意的人,這麼些年來,自然知道怎麼看人,他見眼前少年雖然瞧著有些文縐縐的,可是似乎身上有兩下子,瞧他也沒有出什麼力氣,就將乾娘制得不能動彈,當即變了臉色。
「這位公子,你替小姑娘抱不平自然是好的,不過,這位老人家怎麼說也是這姑娘的長輩,一家人是沒有隔夜仇的。」一邊說,一邊笑著勸道,「你若真是為這姑娘好,該是放下手來,和和氣氣的。」
沈玉樓微寒的眸子冷冷掃過柳世安,忽然似笑非笑道:「這位老爺,我若是鬆了手,你能保證這位老人家不會再次對小姑娘動手嗎?你是老人家的乾兒子,想來這姑娘便是你的干外甥了,你這舅舅是怎麼當的,你人就站在這裡,眼巴巴瞧著老人家對小姑娘施毒手,卻視若無睹,如今倒是好意思來跟我說什麼一家人?」又微微側頭問敬賓樓裡的客人,道,「你們說,我該不該鬆手?」
「不能鬆手!這老虔婆,平日裡作威作福慣了的,一定要給她點厲害瞧瞧。她傷了人,要送官府,對,送官府!」
一聽送官府,衛薛氏跳起腳來罵:「送你娘的官府!老娘的家務事,關你們屁事!少在這裡起哄,都給老娘滾!哎呦喂,疼死我了!你這狗娘養的臭小子,膽敢動我一下試試!世安,世安吶。」
沈玉樓見這老婆子嘴巴裡越發不乾淨起來,臉色一變,手腕微微一抬,就一掌揮得衛薛氏朝衛大郎撞去。衛大郎眼見著自己要摔跤,趕緊就近伸手拽著自個兒媳婦兒,結棍三人手拉手往地上滾去。
三人滾在一起,又壓壞了一張桌子,蕭敬賓趕緊扭頭對一個小夥計道:「快,記下,回頭都算他們賬上,要賠的。」
「對,要賠,要他們賠!」眾人紛紛吵嚷著。
剛好外頭全二富已經將阿東老娘請來了,阿東是他老娘四十歲上頭生的,前頭幾個姐姐都已經嫁人了,如今就只母子兩人相依為命。
老人家近六十歲的人了,白髮蒼蒼,身子佝僂著,步子都走不穩當。
被全二富帶著擠進了人群裡面來,見著自己兒子滿頭的血,不由失聲痛哭道:「我的兒啊,我可憐的兒啊,我相依為命的兒啊,你怎麼能就這樣丟下老娘不管呢?啊?」一邊說,一邊就抱著阿東嚎喪起來,「是誰將我兒子打成這樣的?是誰?我要找她拚命!」
眾人都將手指一伸,指著衛薛氏道:「是她!」
阿東娘雖然又瘦又矮又僵,但她視子如寶,誰要是敢動她兒子一根手指頭,她豁出性命去也要替兒子討回公道!
二更:
阿東是他父母的老來子,爹娘老子四十歲左右生的,雖然平時很得爹娘寵愛,可架不住他跟爹娘歲數相差得大。他才將落地沒有多久,最小的一個姐姐也嫁人了,長到十歲上頭,他老子病逝了。
所以,這幾年來,他一直都是跟自己老母相依為命。
阿東命苦,十歲開始就要賺錢養家餬口,他在縣裡的大戶人家當過馬童,也在人家店舖裡當過跑腿送貨的小夥計,拚死拚活的,一個月也只能掙幾錢銀子。老娘上了歲數,隔三差五就會生病,他一個月賺的幾錢銀子不但要用來買柴米油鹽,還得給老娘買藥,哪裡能夠?
所以只能將縣城裡的一個小破屋子賣了,得了幾十兩來給老母瞧病,他則在城外不遠處用竹子跟木頭搭建了一個臨時遮風避雨的住處。帶著老母住在城外也有一年光景了,這一年來,他幾乎日日都是城裡城外兩頭跑。
有的時候實在忙,待他忙完手上所有活計的時候,城門都關了,他只能露宿街頭將就一宿。
敬賓樓的老闆心善,聘用他當跑堂夥計,一個月給他一兩紋銀。他每日的工作就是早晨過來擦擦桌子擺擺桌椅,有客人吃飯的時候,他幫著端菜上菜。就算敬賓樓生意再忙,他也不必帶晚,總能趕在關城門之前回家。
前些日子,敬賓樓生意一落千丈,他之所以願意跟著一起熬到最後,也是因為想要報答東家的恩情。後來想走,也是無奈之舉,因為他還有老母要養活,他必須要賺銀子。
這阿東簡直就是他娘心頭肉,誰敢動他一下,他老娘就是拼了命也是會要討回公道的。
阿東娘抱著兒子嚎喪一會兒,見自己兒子雖然腦袋破了好大一個口子,可還有氣兒,那雙眼睛還是那般黑亮靈動,她也就鬆了口氣。然後順著眾人手指的方向望去,就見一個一臉橫肉的老婆子正狠狠瞪著自己。
阿東娘上下打量著衛薛氏,氣得嘴角抽搐,卻是一動不動。
衛薛氏上下掃了阿東娘一眼,見她又老又乾癟,哪裡如自己豐腴?就算幹架,那也肯定是幹不過自己的,當即頭昂得高高的,嘴裡開始不乾淨起來。
「你個老不死的東西,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竟然膽敢跑到我跟前來胡鬧!我看你是活膩歪了!」衛薛氏嗓音很高,她那破鑼嗓子很特別,又沙又啞,說起話來活像是烏鴉在叫,她雙手叉腰站在阿東娘跟前,故意挑釁地用腳踢了阿東娘一下,「老不死的狗東西!也不瞧瞧老娘是誰,膽敢在老娘跟前嚎喪!」
她那一腳力氣不大,但是卻也不小,一腳下去,阿東娘就歪著身子往一邊倒去了,然後一動不動。
「娘!」阿東也不跟朱福一起配合著演戲了,大叫一聲,他使勁朝自己母親伸出手來,但因為身上沒有什麼力氣,只能順著地爬過來,一把將他娘抱在懷裡,眼淚嘩啦啦流淌下來,「娘,您不能死啊,您不能丟下孩兒一人。娘,您要是走了,孩兒一個人可怎麼活啊?娘!」又伸手使勁拽著一邊還沒有離開的大夫,哭著求道,「大夫,您給我娘把把脈,您救救我娘吧,我求您了,求您了。」
那老大夫在一邊蹲下,在老人家手腕上號了脈,然後搖頭歎息道:「老人家的身子,怕是不行了,時日不多啊。」
朱福一愣,一把抓住老大夫問道:「老人家這是什麼意思?」
那老大夫一臉同情地望著阿東母子,沉沉歎息一聲道:「這老婦原本就多病,本來身子就虛弱得很,剛剛又受了驚嚇,還挨了一腳,如何能好?我看啊,該是要準備著辦後事才行。」又對阿東道,「你娘如今想吃什麼你都別心疼錢了,叫她吃,好好陪她最後一程吧。」
「不!」阿東將頭搖得像是撥浪鼓,眼淚鼻涕一大把,雙目赤紅,他怎麼都不肯相信自己娘活不成了,他狠狠瞪著衛薛氏,咬牙切齒道,「你還我娘命來!還我娘命來!」
說罷,已經是惡狠狠朝衛薛氏撲過去,使勁掐著她脖子,似是想要將她掐死。
衛大郎心裡正不爽著呢,此番見一個瘦弱的黃毛小子打自己娘,他剛好找到了宣洩的出氣筒,對著阿東拳打腳踢起來。
朱福真是恨透了這霸道該死的一家人了,她想也不想,一頭便撲了過去,小手用足力氣揪著衛大郎頭髮,使勁扯。
衛香寶只比朱福大一歲,她打小就臭美,總喜歡跟朱福比美。可是每次兩人站在一起的時候,那些街坊鄰居都只誇朱福長得清麗水靈,從來都不誇她,因此她心裡恨死朱福了,時常欺負她。
甚至有的時候,她恨不得這個表妹去死,死了才好呢,死了她才開心呢。
此番尋著機會,她摩拳擦掌,正想撲過去揪著朱福打呢,可身子卻突然飄了起來。
朱祿將衛香寶抓到一邊去,沈玉樓則走到朱福跟前,輕輕將她拉開。
朱福從小就是沒有爹娘的孩子,因此常常被人稱作是野孩子來欺負,以前住在縣城的時候,她常常跟男孩子打架。後來上了大學,她為了防狼,還特意學了跆拳道,學了劍術。
身上有些拳腳,打架從來沒輸過。
被沈玉樓拉起來的時候,她四肢還在上下揮舞,明顯急紅了眼。阿東是因著她才受傷的,如今有人欺負阿東,她自然要上去幫忙。
沈玉樓見這丫頭跟著了魔似的,一隻手將她拉到身後去,另外一隻手將衛大郎拽到一邊,然後對著阿東道:「阿東,你娘醒了,去看看你娘吧。」見阿東立即住了手朝他娘撲來一把將他娘抱住,沈玉樓喟歎一聲,繼續道,「衛薛氏囂張跋扈,三番兩次故意行兇,致使阿東母子重傷,此等行為極為惡劣,依我大齊律法,不但要坐牢,還得賠銀子。」他眸光冷冷望著衛薛氏,淡淡出口道,「你當要為你的惡劣行為負責任,走吧,去縣衙門。」
「對,去縣衙門,咱們都可以作證!」早就瞧衛家不順眼的人立即放話道,「必須要坐牢!不能便宜了她!」
衛薛氏見情況不妙,趕緊爬著過來抱住柳世安腿道:「世安,快,你快替乾娘教訓教訓這群不知好歹的東西!他們竟然敢要老娘去坐牢,快,你去替乾娘教訓教訓他們!」
柳世安頗為不耐煩地望了衛薛氏一眼,然後眉心輕輕蹙起,不得已朝沈玉樓抱拳道:「清官還難斷家務事呢,為著這麼點小事要去衙門,總歸是不好的。你們看只有行嗎?賠錢,讓我乾娘賠錢,該賠多少賠多少。」
朱福哼道:「錢是一定要賠的,但是衙門也是一定得要去的。」她原本霧氣濛濛的一雙眼睛此時盛滿怒氣,巴掌大的小臉擰做一團,義憤填膺道,「還有,這位老爺,這不是家務事,這是已經鬧出了人命!再說了,阿東母子跟她有何干係?怎麼就是家務事了?」
「這……」柳世安有些不敢看眼前這雙眼睛,稍稍往後退了一步,將目光挪向別處,側首道,「乾娘,便去吧,如今事情鬧成這樣,不去見官怕是不可能的了。不過你也放心,你不會坐牢的。」
見自己的靠山都讓自己去衙門,衛薛氏不由害怕起來,她抖著一雙腿站了起來,可氣焰卻沒有下去,她梗著脖子強作鎮定道:「去就去!老娘怕誰?是這死老太婆自己要死了,干老娘屁事!這就走!」
縣衙門離敬賓樓不遠,當一眾人浩浩蕩蕩從敬賓樓往縣衙門去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此時,松陽縣縣官廖鴻達正坐在自家後院吃飯,一桌子豐盛的飯菜,旁邊有兩個美妾陪著,美妾正在為他倒酒。
忽而聽得有人擊鼓,廖鴻達眉心一蹙,然後伸手將美妾遞過來的酒杯往旁邊一推,低聲道:「這大晚上的,何人擊鼓?」話音才落,外頭就有人匆匆跑了來,大口喘著氣說,「老爺,老爺,衙門口圍著一圈人。」
廖鴻達的好興致被人攪了,臉色明顯不好起來:「你去看看是誰擊鼓,叫他們明兒再來!這大晚上的,沒事不在家抱著婆娘睡覺,跑到衙門口來胡鬧,我看是皮癢了。」一抬眸,見那人還不走,他眼珠子一楞,拍著桌案凶道,「本官說的話你敢不聽?還磨磨蹭蹭做什麼?快去!」
「老爺……」跑進來的是廖府的管家,姓方,他左右瞧了瞧,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老爺,您來這裡任職已經快滿三年了,吏部三年一次的考核就要到了,若是這個節骨眼上被老百姓抓住把柄,可真是不值當啊。」
三更:
方管家的幾句話,真是讓廖鴻達醍醐灌頂,他一下子就醒酒了。
對,他來這松陽縣當縣官已經快三年了,這吏部三年一次的考核眼看著就要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他一定要積極為百姓效勞才行。他一定要公正嚴明,一定要做個好父母官,一定要讓老百姓誇自己。
「快,快,方管家,你趕緊著人去將嚴捕頭還有張師爺都叫來,本官要為民辦案。」他一邊急吼吼地吩咐著方管家辦事,一邊又催促自己兩個小妾道,「你們還杵著做什麼?還不快去將本官的官袍拿來,快去!」
兩個小妾趕緊丟下手上的酒杯,匆匆往內室跑去,不一會兒,便捧著廖鴻達的官袍小碎步跑了出來。兩人配合默契,沒有一會兒功夫,便替廖鴻達將官袍穿上、官帽戴好。
廖鴻達提了提袖子,又正了正官帽,覺得一切妥當了,他清了清嗓子,方才邁著闊步往前頭走去。
前頭衙門大堂中央站著幾個人,外頭還圍著不少老百姓,陣容不小,廖鴻達目不斜視,昂首闊步坐上自己的官椅。
將那驚堂木重重往案上一拍,沉聲問道:「何人擊鼓?」
堂下阿東立即朝著廖鴻達跪了下來,磕頭道:「是小人,是小人擊鼓。」他連著給廖鴻達磕了三個頭,方才直起身子陳述道,「小人是敬賓樓的活計,小人要狀告衛薛氏謀害人命,求大人給小人做主啊。」
衛薛氏沒有下跪,站在一邊朝阿東狠狠吐了口唾沫,呸道:「放你娘的屁!老娘什麼時候謀害人命了?又是謀害誰的命了?你不要性口雌黃!」又舔著一張笑臉對廖鴻達道,「大人,是這小兒誣蔑民婦,民婦是被冤枉的。」
「大膽!」廖鴻達不滿地看向衛薛氏,將那驚堂木狠狠一拍,斥責道,「大膽刁民,見到本官,為何不跪?」話畢,左右站著的衙差便將手中水火棍重重往地上敲打,口中沉聲念著「威—武—」二字。
衛薛氏嚇得腿軟,當即一個趔趄跪了下來。
廖鴻達伸手摸了摸鬍子,很是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阿東道:「你狀告衛薛氏謀害人命,可有人證物證?」
阿東抹了把眼淚,伸手將他坐在一邊地上的老娘扶到身邊去,哭著對廖鴻達道:「大人,小人是敬賓樓的夥計,今兒在敬賓樓跑堂的時候,衛薛氏先是拿起一個大碗便朝小人腦袋砸來。」他伸手指了指自己頭上令人觸目驚心的傷口,又道,「後來小人娘趕來看望小人,這衛薛氏又無故踹了小人阿娘一腳。」說到這裡,他淚珠子便不住往外躥,哽咽道,「正是因為她這一腳,叫小人娘去了大半條性命,這不是謀害人命,又是什麼!」
「你胡說……」衛薛氏剛準備反駁,那廖鴻達便將驚堂木拍的啪啪響,怒道,「本官沒有讓你說話,你老實一旁呆著便是!」廖鴻達又轉頭問阿東,「你方才說的這些,有誰可以作證?」
「他們都可以作證!」阿東伸手指著外面圍在衙門口的一群人道,「這衛薛氏行兇的時候,當時很多人瞧著呢,衛薛氏十分猖狂,口口聲聲揚言說我娘該死!我娘身子本來就不好,她那一腳踹下去,大夫都說我娘怕是活不長了。」
說完話,阿東又一直給廖鴻達磕頭道:「求大人替小人做主啊。」
廖鴻達見外頭人紛紛伸手指著衛薛氏,對她指指點點的,說的都是些對她不利的話。廖鴻達一聽,心下已經斷了案子,他輕輕咳了一聲,轉頭問一旁的張師爺道:「按照我大齊律法,這樁案子,該怎麼判?」
張師爺擱下筆來,托手摸著鬍鬚道:「雖然有這麼多人給阿東作證,不過,到底沒有鬧出人命來,所以,無須償命。」張師爺頓了頓,之後話鋒一轉,又道,「但是這衛薛氏確實有謀害人命的行為,也對阿東跟他娘造成了一定傷害,按照大齊律法,這衛薛氏該是要坐牢的。」
一聽說自己要坐牢,衛薛氏整個身子就軟了,她一下子就跌趴在地上,渾身都在發抖,再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雖然有些崩潰,可她尚存理智,知道再求縣令已經沒有用了,於是便跪著朝柳世安爬來。
「世安,你救救乾娘吧,你快想想法子救乾娘。」衛薛氏軟趴趴癱坐在地上,伸手拽著柳世安袍角,雖然說著求人的話,可那傲氣絲毫不減,她板著一張老臉道,「世安,只要你能讓乾娘免去牢獄之災,往後乾娘不會少了你的好處。我知道你這次回來為的是什麼,乾娘答應你,一定幫你。」
柳世安眼睛忽然一亮,心跳忽然就加快起來,他原本只是想回這個地方散散心的,只想再看看那個人,還真的沒有旁的想法。不過,如今既然乾娘開了這個口,他心裡忽然就有了想法。
他彎腰伸手扶住衛薛氏,一臉誠懇道:「乾娘您在說什麼呢?我是您的乾兒子,眼睜睜看著您被人冤枉了,我怎會無動於衷呢?」說著他便又直起身子來,朝著廖鴻達抱拳道,「大人明察,這並非是命案,不過是家務事罷了。」想著剛剛進敬賓樓大門的時候,有人說乾娘本來是要打她外孫女的,這樣一來,可不就是家務事了?他事無鉅細一一與廖鴻達說了。
說完之後,還沒待廖鴻達做出新的判斷,則又撩袍跪了下來,抱拳道:「衛薛氏固然有錯,可罪不至於行牢獄之災,就算讓衛薛氏坐牢,阿東娘親的身子也不一定能夠好得起來。」他望了阿東一眼,慢慢啟口道,「不若用銀子免除衛薛氏的牢獄之刑,這樣的話,也可以讓阿東跟這位老人家多一些銀子改善生活。往後請個大夫好好替老人家瞧病,再買個丫鬟跟前伺候著,讓老人家好好安度晚年。」
幾個臭錢就想免去牢刑的懲罰,阿東才不答應,他又磕頭想要繼續說話,卻被他娘一把抓住了袖子。
她老人家心裡清楚明白得很,自己本來就時日不多了,讓那老虔婆坐牢又能如何呢?倒不如賠點銀子來得實在,於是阿東娘緊緊扯住自個兒兒子袖子,艱難地朝著廖鴻達跪了下來,虛弱道:「大人,賠錢,民婦答應賠錢。」
「娘!」阿東狠狠擦了把眼淚,叫喚道,「咱要她坐牢!要她吃苦頭!誰叫她害了娘的性命!要她以命抵命!」
「你閉嘴!」阿東娘狠狠斥責一聲,又望著柳世安道,「我答應賠錢了事,不過,你若是說的數目我不滿意,這事依舊沒完!」
衛薛氏不想坐牢,可要她拿錢,那簡直比要她命還難受,當即道:「我沒錢!」
柳世安道:「這個錢,自然是兒子替乾娘出,這是兒子應該孝敬乾娘的。」
衛薛氏一愣,隨即樂開了花,大聲笑著道:「世安吶,乾娘真是沒有白疼你啊,你真是乾娘的好兒子。」
這廖鴻達聽說柳世安出錢,這才騰出空來上下將柳世安打量一番,見他身上穿的是蜀錦,不由眼睛大亮,已經開始琢磨起心思來了。
廖鴻達眨巴下綠豆小眼,看了看阿東跟他娘,又瞅了瞅柳世安,問道:「若是這位老人家願意接受賠錢了事的話,你打算給多少銀子?」
柳世安想了想,然後緩緩伸出五個手指頭來,那廖鴻達眼睛一亮,追問道:「五十兩?」
柳世安搖了搖頭:「是五百兩!」
「五百兩……」廖鴻達努力將那芝麻綠豆小眼睜得圓溜溜的,心裡簡直是又羨慕又嫉妒,這人得多有錢啊,隨隨便便就能拿出五百兩紋銀來。像他當官一個月的俸祿也不過是二三十兩銀子,這得足足他兩年的俸祿銀子啊。
阿東娘連滾帶爬地爬到柳世安跟前來,拽著他袍角道:「口說無憑,你得寫個契約!並且這銀子,得明兒中午之前給我們,若是不能兌現承諾,這事沒完!」
柳世安彎腰親手將阿東娘扶起來,奈何阿東娘站不穩,她只能抖著雙腿艱難地站在柳世安跟前,哆嗦著身子道:「你去寫個契約。」
張師爺遞了紙筆來,按著阿東娘說的寫了個契約,然後雙方按著手指印,這案子也算是了了。
阿東娘將那張契約緊緊抱在懷裡,乾瘦的臉上露出一絲滿足的笑意。那雙空洞的眼睛也有了些許光彩,她真沒有想到,自己都是快死的人了,竟然還能給兒子攢這麼一大筆銀子。
有了這銀子,兒子不但可以買個宅子,還能夠買個丫鬟說門好親事了。
退堂之後,朱福趕緊跑了進來將阿東娘扶住,又望了阿東一眼,見他一臉愧疚的表情,心裡沉沉歎息一聲。
「阿婆,你家住在哪裡?我送你回去。」朱福挽著阿東娘胳膊,跟阿東一左一右攙扶著她。
阿東娘笑著道:「我們的住處在城外,不過,這個時候城門早關了。沒事兒,我們娘倆今晚上就在街頭將就一宿,這天啊,很快就會亮的。」走到門外,她抬頭望著鑲滿星子的暗黑夜空,「天很快就亮了。」
朱福道:「天氣這麼冷,怎麼能住在街上,不若找家客棧先住一晚上吧。」
阿東娘立即拒絕道:「住客棧不得花錢!沒事的丫頭,我們母子早就習慣了,就在街頭將就一晚上。」
走在前頭的沈玉樓聽得這話,回頭望了眼,他腳下步子放慢了些,對朱福道:「讓他們先在我家住一晚上吧,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他聲音淡淡的,雖然說著邀請的話,但語氣並不十分熱情。

第26章

沈玉樓心裡並不願意自己妹妹在敬賓樓做事,當然,他本能的也不希望朱福在外面拋頭露面當廚子賺錢。在他心裡,賺錢養家那該是男人做的事情,女兒家就該呆在閨閣之中,做做繡活,養養花草。
正所謂男主外,女主內,這才是陰陽有序。
若是什麼時候輪到需要靠女子來賺錢養家餬口了,豈不是叫人家恥笑這家男兒無用嗎?妹妹就該是用來疼的,就該嬌養著的,那些煩愁生計的壓力,該由男人來一力承擔。
這也是為何,他在金陵書院唸書的時候,也不忘辛苦打工賺錢寄回家來。
可是如今倒是好,家裡頭不但沒有用自己那些錢,反倒是要妹妹日日在街上賣豆腐,他想想都心疼,一個女孩子風吹日曬的,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所以,當母親同意妹妹來敬賓樓做事的時候,雖然他當時並沒有說什麼,可事後想想覺得還是不妥當,便放下書本,去隔壁朱家打鐵鋪子找了朱祿,並且與朱祿一道來了敬賓樓。
可巧不巧,才將走進敬賓樓大門,就有人向兩個姑娘家尋事了。
好在他跟朱祿去的及時,若是遲一步呢?是不是妹妹跟小不點就要被欺負了?他真是不敢想像。
他難得臉色不好不是對阿東母子的,可阿東瞧在眼裡,卻覺得有些彆扭,搖著頭謝道:「不必了,我知道在北大街有一個地方,之前是一些乞討的人住在那裡的。那個牆角有一些稻草,我跟我娘就在牆角歇一晚上,凍不著。」
沈玉珠道:「阿東你年輕,所以身子吃得消,可是你娘呢?你娘都這麼一大把年紀了,你也忍心叫她跟你一起挨凍嗎?」一邊說,一邊在阿東肩膀上拍了拍,揚著下巴道,「阿東,你小子夠義氣,就憑你當時能夠擋在小阿福跟前,我就覺得你是條好漢。」見阿東張了張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她繼續搶話道,「你放心吧,不會打擾到我家人的,我娘是個熱心腸的人,平日裡一個人在家閒著也無趣,剛巧大娘去了,跟我娘做伴呢。你娘可以跟我娘睡,你就跟我哥哥擠一晚上,這樣總好過挨凍吧?就這麼說定了。」
朱福也感激阿東當時能夠沖在自己前面,也點頭附和道:「既然沈大哥跟玉珠都開口了,你便去沈大娘家住一晚上吧,明兒我陪著你一起去要錢。你們住在城外?是什麼樣的屋子?如今天這麼冷,怎麼能夠住在城外呢,你們得了銀子,該是請個好點的大夫來給瞧病才是。」
阿東娘一聽要花銀子看病,趕緊搖頭道:「不必請大夫!不必請大夫!我上了歲數了,就算再怎麼吃藥,身子也不會好到哪裡去。不過,這位小姑娘說得也對,阿東往後定然是不能再住在城外了,該是尋思著在縣城裡找個房子才是。」
「這件事情且以後再說,大街上這麼冷,咱們還是快些回家歇著再說吧。」沈玉珠一邊說,一邊親自去扶著阿東娘,幾人一道往家去。
外面天完全暗了下來,街上也只剩下稀稀落落的三兩個行人,當幾人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天上忽然飄起了雪花。跟沈玉珠等人道了別,朱福搓著手進了自家打鐵鋪子。
鋪子裡的火爐還燒著紅紅的火,暖和得很,朱福一邊舒展著四肢一邊摸著黑望向正在關門的朱祿道:「哥,那捕獸器你幫我做好了嗎?」
朱祿將門關嚴實後,轉身熟門熟路點了一盞煤油燈,藉著昏暗的燈光望著自己二妹妹道:「當時玉樓來找我,我便跟著他一道去了敬賓樓,所以手上的活就撂下了。不過,只還差一點點。二妹妹,你今天受到驚嚇了,先回後屋歇著去吧,哥哥再敲個邊淬個火也就差不多了。」
鋪子裡的燈光很暗,朱祿那張黑俊的臉在暖黃色燈光照耀下,越發顯得輪廓分明起來。他身材高大,又因常年幹活的緣故,體型保持得非常好,雖然穿著粗布衣裳,少年氣質又憨厚樸實,可依舊難掩其勃勃英姿。
有這麼好的一個哥哥,朱福覺得很幸福,不過,哥哥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他實在太老實了。
在自己親人跟前老實,親人知道疼他,可是在那群吸血鬼跟前老實,人家只會當你是傻子,跟前欺負你指使你做這做那兒,背後肯定還會嘲笑你人窮且沒有志氣。
就像他們那大姨父張發財,有幾個錢,簡直不將自己父兄當人看。
她還記得自己那天去找張發財要錢的時候,那些人的那副模樣,根本就是十足的禽獸。
想到這裡,朱福也心疼她哥,便道:「哥,咱們以後不要這樣拚命幹活,爹爹身子已經垮了,你便是咱們家的頂樑柱,你別像爹那樣。咱們現在家裡還是有些銀子的,明兒雇輛馬車去杏花村接奶奶吧,馬車跑得快,咱們可以遲一些去。剩下的這些活,明兒早上再做吧。」
朱祿性子有些悶,話也不多,平日裡跟家裡人也不常說話,打小就知道跟在他爹身後幹活。如今見二妹妹這般關心自己,堂堂男兒竟然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他一雙手一會兒放在身前,又一會兒背到身後去,眉毛一抬一抬地望著朱福。
「哥,走吧。」朱福見這個便宜老兄又害羞了,上前一步便挽著哥哥健碩的胳膊,拉著哥哥一道往後屋去。
衛三娘已經將飯菜擺好了,正不住伸頭往前面看,見兒子閨女回家來了,她則笑著迎了出來道:「都累壞了吧?快,去將手洗了,咱們吃飯。」
暖姐兒小肚子早餓得咕嚕嚕直叫了,可是娘說,一定要等哥哥姐姐回家才能吃飯。她也很想跟二姐姐一起吃飯,所以,雖然肚子很餓,她還是堅持住了。因此見到二姐姐終於回家來了,她小胖身子趕緊從高高的一張凳子上爬下來,跑到朱福跟前邀功道:「二姐姐,二姐姐,我在家可乖了,爹娘還有姐姐們不在家,我一直都陪著壽哥兒玩,壽哥兒中午沒有睡覺,我還哄著他睡覺呢。」
「暖姐兒真乖。」朱福也想妹妹,在胖丫頭臉上香一口,道,「暖姐兒還記得跟姐姐之間的約定嗎?」
暖姐兒將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狠狠點頭:「記得!二姐姐說,將弟弟帶好了,每天給我十文錢。」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朱福,一臉期待地問,「二姐姐,那我今天做得好嗎?」
衛三娘還是頭一回聽說小姐妹倆之間有這樣的約定,不由阻止道:「她才多大,哪裡能給她這麼多錢花?福姐兒你去洗手,暖姐兒你過來,別總纏著你二姐姐,到娘跟前來。」
「可是二姐姐說過的……」暖姐兒忽然就哭了起來,抽抽搭搭的,「娘,我會幫著好好帶弟弟的,我不會亂花錢。」
朱福揉了揉妹妹腦袋,笑對著衛三娘道:「娘,讓暖姐兒從小就知道,通過自己辛勤勞動,是可以賺來銀子的,這樣也未嘗不好。再說了,這個錢給她,她不一定就會全部花光,我會教著她如何使用自己的每一文錢的。」
見二姐姐幫著自己說話,暖姐兒又尋著了希望,小肉手緊緊攥著衛三娘衣角,仰著小肉臉望自己娘親,一臉懇求的樣子。
衛三娘想著,十文錢也還好,小閨女本來就嘴饞貪吃,她平日裡隔三差五給小閨女買的零嘴,算下來平均一天沒有十文也得七八文錢。如今福姐兒每日給暖姐兒十文錢零花,就算暖姐兒十文錢全吃了,也沒多大事。
「娘答應你們,不過,暖姐兒往後要更加懂事聽話。哥哥姐姐們賺錢很辛苦,你不能亂花一文錢,知道嗎?」衛三娘摸了摸暖姐兒委屈的小肉臉,笑著道,「好了,別哭了,呆會兒吃完飯早些睡覺,明兒還要去接你們奶奶呢。」
暖姐兒又嘻嘻笑了起來,扭著胖身子慢慢回到自己座位上,一臉興奮。
許是近幾天日子似乎好轉很多,一家子人坐在一起吃飯都是滿臉含笑,其樂融融,彼此間也比以往吃飯的時候話多了不少。
累了一整天,朱福頭沾枕頭便睡了過去,第二日天不亮就醒了。
她想著今兒還有一大圈事情要多,醒來之後也沒有如以往那樣賴床,穿了衣裳就出了屋子。
前頭打鐵鋪子裡面亮著弱弱的光,朱福伸頭望了望,就見鋪子裡一個高大的背影對著她。
幾步走了進去,剛好此時朱祿已經將捕捉野獸的獸夾子做好了,朱祿一回頭見到了二妹妹,便木木地笑了一下,然後將成件遞到朱福跟前道:「二妹妹瞧瞧看,這樣的行不行?」
朱福望著眼前的獸夾子,眼睛一亮,連忙點頭道:「哥,你真是好巧的手啊,這正是我想要的呢。」她伸手接過來,夾子有些沉,她差點沒有接得住,朱祿扶了她一把,她笑著道,「可惜時間緊迫,暫時只能做出一個來,不過,一個也已經夠了。呆會兒咱們集市上買一隻雞殺了,將帶著血的死雞放在這獸夾子裡,獸夾子上掛一顆鈴鐺,再將這個獸夾子用一根粗繩子拴在雞頭山的大樹上,那野豬聞著血腥味就會來了。到時候咱們就躲在附近,只要一聽得鈴鐺響,就趕緊帶著柴刀過去,將野豬殺了。」
朱祿眼睛亮了亮道:「二妹妹,那往後咱們只要想吃豬肉,就可以帶著這個獸夾子去雞頭山上打野豬了。」他忽而靦腆地笑了起來,「改明兒我多做幾個,在雞頭山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放一個,這樣的話,只要有野獸出沒,鈴鐺就會響,鈴鐺一響,杏花村的老百姓就會警惕起來,這樣也就不怕山上野獸半夜三更襲擊村民了。」
二更:
此時打鐵鋪子的門微微虛掩著,外頭傳來幾聲雞啼,似乎只是一盞茶的功夫,天便亮個大透。夜裡下了一場小雪,但是只下了幾個時辰便停了,此時朝霞初露,東邊染紅了一片,霞光順著門縫鑽了進來,打鐵鋪子裡也瞬間亮了些。
朱福望著這個老實憨厚的便宜兄長,笑著打趣道:「咱們奶奶跟二叔一家今天就要進城來了,往後雞頭山的野獸是不是會半夜三更下山襲擊村民,也不干咱們什麼事情啊。哥,你是不是在擔心誰啊?」
朱祿此時確實是想到了那張微微有些黑,但是卻十分美麗的臉龐來,又聽妹妹話中有話,不由臉一熱,說話就開始扭捏起來。
「二妹妹,你別亂說了。」他不敢看朱福的眼睛,只歪身朝後面看了看,見自己娘親正在掃小院子裡那薄薄一層雪,他趕緊道,「爹娘都起床了,我去拿些散碎的錢上街買幾根油條去。」
「對了哥,你多拿些錢吧,別雇驢車了,咱們雇輛馬車去,這樣一來一回也快些。」說完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破了一道深深的口子的手指,想著昨兒晚上很多客人已經瞧見自己手指受傷了,呆會兒去敬賓樓的話,跟東家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早些回家來,也好隨著一道去杏花村。
早飯擺好,朱福剛抓起筷子吃飯,沈玉珠便推著板車走到了朱家門前來。
「小阿福,陪我賣豆腐去了。」沈玉珠將板車停在沈家門口,見打鐵鋪子的門是開著的,又繼續朝裡面喊道,「暖姐兒,拿碗來,玉珠姐姐盛豆腐花兒給你吃。」
暖姐兒喜滋滋地抱著一個大碗就趕緊朝外面走來,站在板車跟前,將碗遞給沈玉珠。她個頭不夠高,卻是使勁踮起腳尖來,將腦袋直往沈玉珠兩隻盛滿豆腐的桶裡伸。
沈玉珠給她盛了滿滿一大碗,又配好佐料,然後將碗遞到她跟前問道:「你捧得動嗎?喊你二姐出來吧。」
「沒事的玉珠姐姐,我捧得動的。」暖姐兒踮著腳尖小心翼翼接過大碗,將盛滿豆腐花的大碗穩穩抱住,仰頭很是認真地對沈玉珠說,「二姐姐說我是大孩子了,所以我捧得動,玉珠姐姐,我現在能夠一個人在家帶著壽哥兒了。」
昨天晚上朱福如約給了她十文錢,小丫頭覺得自己付出勞動果然得到回報了,所以現在做事積極得很。
比如早上起來,見娘在掃地,她搶著要掃地,見長姐在廚房煮粥,她搶著要去燒火。一早起來小小身子就鑽來鑽去,一刻都沒有閒著,剛剛壽哥兒早飯還是她餵著吃的呢,她覺得自己已經是大孩子了。
沈玉珠輕輕拍了拍暖姐兒小腦袋瓜子,笑瞇瞇道:「你們家三朵花兒如今都變得這般厲害了,你爹娘往後可有得享福嘍。快去吧,別將豆腐花放涼了。」見小胖丫頭拐著身子就走了,沈玉珠喊道,「叫你二姐姐快點,新磨的豆腐才新鮮,時間一長就老了。」
「知道啦,玉珠姐姐,你這樣一喊,我二姐姐准聽到了。」暖姐兒抱著大碗就往屋裡跑去。
剛好朱福吃完早飯,正放下筷子,站起身來準備出去。
「二姐姐不吃了嗎?你最愛吃的豆腐花兒哦。」暖姐兒將大碗放在桌上,小肉手抹了把臉,然後拿起一個小碗就用銅勺裝了一碗遞給弟弟,「壽哥兒,玉珠姐姐家的豆腐花兒,可好吃了,來,三姐姐餵你吃,壽哥兒乖,張開嘴巴。」
壽哥兒剛剛喝了一碗粥,又吃了一個蛋,其實已經飽了。不過,聞著豆腐花兒香,他也想吃,就張開嘴巴讓小姐姐喂自己。壽哥兒總是文文弱弱病病嬌嬌的,又長得漂亮,不知道的人,都說他漂亮得像個女孩子。
衛三娘見小閨女突然間懂事許多,心裡也快慰,到底還是福姐兒有法子。
朱福道:「娘,你們吃吧,我跟玉珠去敬賓樓。」又對朱祿道,「哥,等我回家來。」
衛三娘道:「福姐兒,你若是太忙,就別跟著去了,左右有你長姐呢。」
朱福搖頭道:「娘,我一定要去的。」又說,「沒事的,呆會兒我跟東家好生說說,東家宅心仁厚,見我有為難之處,會讓我先走的。」話長說完,又聽見門外沈玉珠喚了幾聲,她道,「不說了,我先去了。」
沈玉珠等得都急了,見朱福出了,跺腳道:「可等死我了。」
其實昨天晚上回去之後,她哥又說了不願意她出去幹活的話,並且態度比之前還要強硬。可是她脾氣擰起來也是誰都管不了的,家裡又不是有多富,如今有這麼好的一份差事,怎麼說不要就不要呢,她不肯。
兄妹倆桿上了,不過,沈玉珠已經十六歲,她早就不聽她哥話了。
朱福跳著走下台階,跟沈玉珠一人一邊推著板車,忽然想到昨晚上阿東是住在沈家的,又沒見著人,便問道:「阿東人呢?他這個時候該是要去敬賓樓做事了,怎麼沒有跟你一起去?」
雖然頭上破了一塊,可是已經包紮好了,依著她對阿東的瞭解,不會因病不去罷工的。
沈玉珠道:「阿東啊,一早起來便搶著要幫我磨豆腐,磨完豆腐他早飯都沒來得及吃,匆匆就走了。他娘起得也早,那麼大把年紀了還勤快得很,若不是我娘攔著她,她也要幫忙呢。」
朱福道:「好在如今得了五百兩銀子,可以在城內安置個家,餘下來的錢,倒是能自己擺個攤子做些小本生意。一輩子只在酒樓裡當小跑堂的,然後坐吃山空也不是個事兒,這錢擱著不值錢,得錢生錢才行。」
「錢還能生錢?我今兒倒是頭一回聽說啊。」沈玉珠望著朱福,總覺得她哪裡都不一樣了,可眼前這張臉,還有這小身板,這小個頭,明明就還是以前那個小阿福啊,可是人怎麼會突然間就轉了性子呢?沈玉珠十分想不通。
朱福倒是沒有在意沈玉珠看自己的表情,只是自顧自道:「你將錢存在銀行吃微薄的利息,還不如用來炒股或者買基金呢,再者做筆小買賣也行啊。不過,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你的這筆流動資金自然也不能往一處花。投資就有風險,你必須做最好的籌劃,然後做好接受最壞打算的準備,這樣的話,一樣賠了,至少還有旁的,不至於輸的精光。」
「什麼……什麼……你在說什麼啊?」沈玉珠覺得莫名其妙,「什麼銀行?又是什麼基金?阿福,你說的這些,我怎麼都聽不懂啊。」
朱福輕輕咳了一聲,努力解釋道:「玉珠,不知道怎麼的,自從那天我落了水之後,突然覺得自己性格都變了。不光是會在你跟前胡說八道,說些自己都聽不懂的話,在我家人跟前,也常常這樣,他們都見怪不怪了。」
沈玉珠單純,自然是朱福說什麼她便信的,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很快便到了敬賓樓大門口。
對門迎客來剛剛打開門來做生意,李大胖站在酒樓門口,看見了朱福,不由得將搭在肩頭上的白色布巾甩得啪啪響。他心裡不平衡得很,以往他在敬賓樓當廚子,起初根本就沒有一個月五兩的月錢,是干了差不多兩三年了,才慢慢漲上來的。
他昨兒悄悄打聽了,這個黃毛丫頭一來就是五兩銀子,這不是打他臉麼?
一個乳臭未乾的丫頭片子,廚藝能高到哪裡去?不過就是當街做了個家常豆腐,又做了道麵點,要是真正比起刀工來,她哪裡能個自己比!
李大胖氣得不行,一方面是嫉妒人家如今錢拿得多,另一方面,是覺得那蕭敬賓故意在打自己臉!
悄悄朝對門敬賓樓的方向吐了口唾沫,李大胖沉臉哼道:「走著瞧!」
朱福進廚房的時候,發現裡面又多了一個人,方嫂見朱大廚來了,十分熱情地跑著來道:「朱姑娘,這位也是大廚,剛剛全爺領著過來的。說是到咱們酒樓應聘當廚子的,全爺就領著他進來了。」
正說著話,那全二富撩著簾子就走了進來,笑著對朱福打招呼道:「朱姑娘,你手上的傷可好了些?」他伸手朝朱福手指指了指。
朱福笑著道:「倒不是多大的傷口,不過,總歸是對燒菜有些影響的。」
「那這位大廚來得還真是時候,不然的話,咱們敬賓樓昨兒才紅火起來,今兒可又危險了。」全二富心情好得很,伸手指著一邊站著的乾瘦男子道,「東家今兒還沒來,呆會兒若是朱姑娘掌不了勺,你便先頂上吧,一切等東家來了再說。」
那乾瘦男子話不多,顴骨有些高,瞧著三十多歲的年紀,全身上下並無什麼亮點。倒是那雙眼睛,炯炯有神。
全二富又介紹起來:「這位是魏明,十多歲就跟著師傅學廚,如今有十多年了。」又對著朱福介紹起來,「魏大廚,這位是朱姑娘,目前是咱們敬賓樓的掌勺大廚。」

第27章

魏明中等個頭,身形偏瘦,甚至可以說是乾癟的。他皮膚微黑,兩道眉毛又濃又粗,嘴唇有些厚,眼睛很小,全身上下唯一的亮點便是那雙眼睛了,目光灼灼,裡面像是藏著許多秘密一般。
他不善言辭,聽得全二富介紹,便朝著朱福微微一笑道:「朱姑娘,往後還請多多指教。」只笑了一下,說完話的時候,臉上笑容像是瞬間被一張無形大手抹去一般,那張乾瘦的臉又瞬間變得嚴肅起來。
朱福也禮貌回道:「我不過是初出茅廬,而魏大廚資歷深厚,往後還請魏大廚多多指教才是。」
魏明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站在一邊,他個頭雖然不高,可腰板卻挺得筆直。默默頷首垂眸,像是在等著全二富在給他指派任務似的。
全二富吩咐桂嫂趕緊將兩大盆碗洗了,又叫方嫂去大堂幫忙阿東收拾桌椅。敬賓樓昨天才將重新紅火起來,目前雖然也有兩位廚子,可是掌櫃的、賬房先生,還有小跑堂的沒能夠及時聘到人,不免人手緊張些。
方嫂左右望了望,嘟囔了下嘴巴,明顯有些不太願意,小聲道:「之前全爺您聘我來的時候,只說要我在廚房裡燒火,也沒說要安排我做旁的事情啊?如今卻要我去大堂幫忙……全爺您怎麼不叫她們兩個去。」
後廚三個打雜的婦人當中,桂嫂老實,牛嫂力氣大脾氣也有些暴躁但是卻非常能吃苦,通過昨天一天的試用,全二富對桂嫂跟牛嫂兩人還是比較滿意的。只有這方嫂,做事情拖拖拉拉還挑三揀四,幹活的時候總愛拖著旁人閒鬧家常,有些時候還總愛佔些小便宜。
昨天酒樓裡出了事情,這方嫂就渾水摸魚,竟然將酒樓裡的一條魚摸走了。
全二富對這個好吃懶做又愛占東家便宜的人沒啥好感,當即冷了臉道:「桂嫂有兩大盆碗要洗呢,牛嫂還得劈兩堆柴火,呆會兒兩位大廚燒菜等著柴火燒。這還不是吃飯的點兒,你燒什麼火?」
方嫂就是覺得自己虧了,不願意被佔一點便宜,還急著辯解著道:「這做事情總有忙的時候跟閒的時候,她們做事的時候我閒著,可等到我做事的時候,她們自然也就閒著了。若是她們做事我也得做事,那呆會兒我燒火的時候,她們要是閒著的話,豈不是不公平?」
朱福原本跟沈玉珠一起拿碗盛豆腐的,聽得方嫂的話,不由回頭來看正在爭執的二人。她倒是抱著看熱鬧的心態的,畢竟在這個敬賓樓裡,還沒有人敢這麼跟全二富說話呢,就是東家蕭敬賓,那也是十分信任全二富的。
這個方嫂,倒是膽子肥,才來酒樓第二天,就跟全二富桿上了。
此時全二富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致,他巴掌狠狠往一旁的灶台上一拍,瞪著方嫂道:「我看你是不想幹了!膽敢跟我討價還價起來!酒樓花銀子聘你來是做事的,不是讓你跟我耍嘴皮子功夫的!」他眼睛狠狠一楞,當著眾人的面脫口而出道,「也不是讓你貪東家的便宜,成日渾水摸魚的!」
此話一出,包括朱福在內的在場所有人,都將目光望向方嫂,那方嫂被人抓到短處,一張老臉憋得通紅。
她是愛貪點小便宜,可昨兒順手摸的那條魚已經死了,昨兒酒樓又發生那樣的事情,朱姑娘手指被瓷碗碎片割傷了,根本下不了廚。那條死了的魚若是放到第二天的話,不但不能食用,還會跋□愀桌鍥淥愕摹再說了,以往在別的飯館做事,這些隔了天的死魚死雞,都是能拿的。
方嫂左右瞧了瞧,見大家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硬是梗著脖子道:「全爺,這話可不能這樣說,昨兒我是在酒樓拿了一條魚,可那條魚已經死了。昨兒朱姑娘傷了手指,是再不能燒菜的了,那死魚隔夜哪裡還能做菜給客人吃啊?我想著扔了也是浪費,不若叫我拿回去,給我那小孫子熬魚湯喝。我小孫子最近生病了,需要吃一些肉來補補身子哩。」
這全二富是蕭敬賓的遠房表侄,原本在敬賓樓就高人一等,又是陪著敬賓樓經歷過最艱苦的時刻,如今熬過來了,自然覺得酒樓裡除了東家就是自己身份最高了,因此,也頗有點耍起威風來。
「偷了東西就是偷了東西,還敢強詞奪理,我瞧我們敬賓樓這座廟小,實在容不下你這尊大佛,您老還是趁早另謀高就吧。」說完下巴微微一抬,兩隻寬廣的水袖使勁甩了甩,一副老大爺的樣子。
方嫂骨碌了下嘴巴,還有很多說辭到了嘴巴,又吞了回去。
她不能失了這份工,她需要這份工,她需要銀子,她的小孫子病了,她要掙銀子給小孫子買藥買肉吃。
想了想,方嫂便努力擠出笑來,那笑容卻是十分僵硬,她還算白的臉此時通紅。
「全爺,這次是我錯了,全爺您大人大量,就給我一次改過的機會吧。」她使勁搓手,抬眸瞅了全二富一眼,見他根本不理睬她,只是在跟旁邊的人說話,她幾步過去道,「全爺,那條魚多少錢,我給錢。」她抓住全二富袖子,一臉討好的樣子道,「那魚已經吃了,再也吐不出來的,我如數付錢。」
全二富抽回自己袖子,頗為嫌棄地在被她抓過的地方彈了彈,蹙眉道:「現在知道錯了,剛才做什麼去了?你剛才不是嘴巴很凶嗎?繼續說啊,你再頂嘴啊,我倒是想看看,你還能說出什麼來!」
方嫂哈著腰道:「瞧我這張臭嘴,膽敢跟全爺頂撞,真是該打!」說罷,她還真抬手在自己臉上甩了一巴掌,她只是意思著想表示自己知道錯了的,卻沒想到,那全二富竟然叫她別停。
「既然知道是自己錯了,你這張臭嘴就該多打幾下,一下哪夠?」全二富那張白得近乎有些病態的臉上帶著一絲滿足的笑意,竹竿似的乾瘦身子根本撐不起身上穿著的上好料子的袍子,他沒有那樣的氣質,卻偏要裝得有權有勢模樣,此番正笑哈哈看著方嫂。
方嫂抬起手來,有些猶豫,但還是將那巴掌打了下去。
朱福覺得有些無聊,又覺得這方嫂是既可憐又可恨,更是對全二富也完全改變了看法。
她聳了聳肩道:「全爺,馬上該是要陸續有人進來吃飯了,咱們目前人手又少,耽誤不得功夫了。」一邊說,一邊推著方嫂道,「全爺叫你出去幹活,那是因為阿東昨天受傷了,你難道忍心叫阿東帶傷一個人幹活?還不快去!」
「是是是,朱姑娘,我去,我這就去。」方嫂感激地看了朱福一眼,然後像老鼠一樣,低著頭就躥了。
全二富臉色有些不好看,他望了朱福一眼,心裡不滿,但終歸沒說什麼。
朱福跟沈玉珠繼續將豆腐從桶裡拿到一邊的案上來,呆會兒,她還是打算做幾道跟豆腐有關的菜。沈玉珠的豆腐如今都是成批賣給敬賓樓的,若是不將豆腐當做主要食材做成食物賣掉的話,怕是東家那裡也不好說。
經歷過剛剛全二富教訓方嫂的事情後,牛嫂跟桂嫂幹活更加賣力起來,沈玉珠見連那魏明也一邊切肉去了,不由悄悄跟朱福咬耳朵道:「這全二富一夜間變化倒是挺大的,昨兒瞧見的時候,我以為他只是敬賓樓一個小夥計呢。如今瞧著這架勢,怕是要當掌櫃了。」
朱福道:「有些人是從底層打拼上來的,吃過所有人沒吃過的苦,所以,有朝一日當他們得權得勢又得老闆器重了,自然會拿架子耍威風。在他們心裡,總覺得自己曾經吃過苦,所以這些在底層做事的就別想舒坦。」說完又伸手推了推沈玉珠,道,「好了,咱們只管低頭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不管旁的。」
她在現代的時候,好歹也是混過一段時日職場的人,作為底層員工,什麼樣的事情沒有遇到過?尤其是那些跟大老闆有些裙帶關係,又有一定職級的人,總是愛挑人錯處的。
老闆喜歡的,向來都是認真做事,肯吃苦耐勞,且又能給公司帶來實際效益的人。這個道理放在古代,也是一樣。所以,不管以後如何,朱福目前只想老老實實當她的廚娘,給酒樓多攬些生意,過年的時候也好向東家討要封紅。
多多存些銀子,到了來年,才好進行下一步打算。
朱福做的是幾樣素食,多少以豆腐為主,還像昨天那樣,出了幾鍋油潑面。外面生意依舊紅火,雖然沒有再如昨日那般,但是至少一樓大堂幾乎坐滿了人,沈玉珠來來回回報菜名,然後又端菜。
廚房裡香味四溢,幾人都忙著自己手上的活計,朱福炒完最後一道菜後,朝魏明那邊望了眼。
兩人離得不遠,朱福解下繫在腰間的圍裙,笑著道:「魏大廚,我呆會兒有事情,會向東家告個假,所以得先走了,這裡還得麻煩魏大廚一人照應著了。」見魏明只是一直專注炒菜,並未理睬她,她以為是廚房雜聲太多了,於是又走去他跟前說一遍。
奈何這魏明只是看了她一眼,一句話沒說,就又轉身做旁的去了。
方嫂在灶膛裡加了把柴穡醯□嶄罩旄0□俗約憾宰約河卸鰨吞趾玫卮樟斯吹潰骸爸旃媚錚鬩脖鳶媚樟耍飧鋈嘶安歡啵蛟緋坷矗芄裁凰導婦浠啊2還闥檔幕埃檬翹攪耍閿惺亂Γ閎傘!
朱福朝方嫂微微點了點頭,就轉身走了出去。
二更:
已經近正午,外頭吃飯的人越來越多了,一樓幾乎已經沒有空餘位置。
有人就是衝著朱福的油潑面來的,此番正吃著香辣酸爽的美食,一抬頭又見著了做美食的小廚娘,不由笑著朝她打招呼。
「朱姑娘,你昨兒手指受傷了,可好些了?」
「是啊朱姑娘,手指受傷就歇一歇吧,你若是徹底傷了手,這往後誰還能做這麼好吃的麵條給我們吃啊?」
也有人關心地問:「朱姑娘,你那外婆後來為難你了嗎?哎,咋能有那樣的人呢,真不是個人啊,對著自己親外孫女那是說打就打,說罵就罵,真不是個東西!」
朱福都一一笑著應答了,又親自招呼著客人們吃飯,她見蕭敬賓此番正站在櫃檯後面收銀子算賬,就走了過去。
自打賬房先生走後,這些日子以來的賬目都是他親自經手的,他算了算,發現昨天一天的盈利竟然比先前幾個月還要好。他將一本賬目翻來翻去,面上全是笑意,心裡對朱福印象就更好了些。
「東家,我今兒要回一趟杏花村,所以想先回去。」朱福走到櫃檯邊,見蕭敬賓低頭翻著賬目在笑,她心裡自然猜得出他是在笑什麼的,因此請假請得也更有信心了些。
果然,蕭敬賓一口應承道:「朱姑娘,你若是自己不說,我也是準備去叫你回家休息一日的。」他微微有些發福的臉上全是笑意,語氣卻頗為同情,「昨兒發生了那樣的事情,你又傷著了手,該是要休養一日才行的。」
朱福謝了一聲,回頭望了望阿東,見他頭上裹著一層白紗布,此番還在滿堂地跑,不由又問道:「阿東……」
「朱姑娘,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放心吧,我今兒會再在門前貼一張告示的。」他微微瞇眼,笑嘻嘻地摸了摸下巴道,「若是生意能夠一直這樣紅火下去,至少得再要三個跑堂的。還有一個賬房先生,一個掌櫃的,廚房裡還得再賽一兩個人才行。」
朱福好奇地望了他一眼,心裡想著,原來這蕭敬賓並沒有打算叫全二富當掌櫃?是不信任他的為人,還是不信任他的能力?
不管怎樣,這都不是她一個廚娘該管的。
掌櫃的不該管,那賬房先生呢?朱福忽然想到了堂弟貴哥兒來。
雖然貴哥兒如今在準備著縣考,不過,她從來不覺得唸書的就不能做其它事情。再說了,做賬房先生不是多辛苦的事情,根本不耽誤貴哥兒唸書的。
這樣一想,朱福就想推薦貴哥兒來敬賓樓當賬房先生,一個月好歹有些賺頭。
「東家,不知道您對賬房先生有什麼樣的要求?」朱福想著,先打聽好了聘用要求跟待遇,到時候回家再跟二叔一家商量商量,且瞧瞧他們願意不願意。
「怎麼?朱姑娘想要舉薦什麼人過來當賬房嗎?」蕭敬賓一聽朱福這話,便猜得了她的意思,頗感興趣地道,「既然是做賬房嘛,肯定是得要會珠算的,最好是念過書的,為人要品行端正,做事得要心細才行。」
朱福道:「東家,我二叔家有一位堂弟,今年十二歲,打從七八歲的時候就一直在私塾裡唸書。私塾裡肯定是教珠算的,他唸書十分好,正準備著來年春天參加縣考呢。我今兒就是去杏花村接他進城的,往後他便也住在城裡,所以我想,明兒將他帶來給東家您瞧瞧?您也考考他,若是覺得不錯,可以考慮一下,若是覺得不合適的話,也沒有關係的。」
蕭敬賓聽說是朱福堂弟,又是在私塾讀過幾年書的,自然感興趣。
「讀書人,而且還是打算考秀才的讀書人,能來咱們敬賓樓當賬房先生,也是酒樓的福氣啊。」蕭敬賓說的倒是真話,他一口應承道,「朱姑娘舉薦的人,人品方面自然是不會有問題,至於其它方面,改明兒帶過來瞧瞧,若是都還不錯,我就聘了他,一個月,少說也是有二兩銀子的。」
她在河對面租的房子目前是二錢一個月,若是貴哥兒能夠有份工的話,那往後完全是可以自己賺錢供著自己讀書的,這樣一來,二叔跟二嬸壓力自然小很多。畢竟他們兩人年紀大了,又沒有什麼實在的技術,進了城,也只能出賣體力。
這樣一想,朱福便跟蕭敬賓先討要了這樣一個名額,又跟阿東去打了個招呼,告訴他,若是呆會兒沒有人將五百兩送來的話,等她回來再說,千萬不要衝動。又跟他說東家呆會兒下午就回再招跑堂跟打雜的,累也是一時的,熬一熬就過去了。
阿東一點不覺得辛苦,他伸手抓起搭在肩頭的白色布巾道:「沒事兒,休息一晚上已經好多了,再說了,東家給我工錢我幹活也是應該的。」想了想,還是小聲道,「朱姑娘,我還真是怕拿不到那五百兩,畢竟,這真的跟做夢一樣。」
朱福安慰道:「你放心吧,咱們有契約在手,不怕他們。若是他們不給,大不了再鬧去縣衙門,左右這些鄉親們都是站在咱們這邊的。不過阿東,得了這筆銀子,你打算怎麼花?」
阿東毫不猶豫地道:「給我娘請大夫瞧病!我知道我娘想用這筆銀子給我購置房屋娶媳婦,不過,我若是連娘都沒了,又要錢幹啥?再說,我還年輕,又有份差事,還愁賺不到銀子娶媳婦麼。」
朱福覺得這阿東還真是孝順的,得了這麼大筆銀子,也還記掛著老母。若是擱在旁人,不乏那些捲著銀子跑路的,她點了點頭道:「阿東你能這樣想就好,不過,你總該是要學一門手藝才行,學木匠瓦匠都行。或者說,將那五百兩先挪一部分出來做些小買賣,賺些嚼頭。」
「做買賣?這買賣不是好做的,有賺有賠,而且儘是賠的多,不行不行。」阿東直搖頭,「那五百兩銀子我要攢起來都給母親請大夫,不過,我確實該學門手藝才行,我好好想想。」
「那你便好好想想吧,我便先回去了。」走了幾步路又回頭來,「你娘身子不好,你也別摳那幾個錢,這麼冷的天怎麼能住在城外自己搭建的竹屋呢?這樣吧,我昨兒剛剛在我家河對面賃了間屋子,屋子還算大,你們可以先去住。至少等過了這個冬再說。」
阿東抓了抓頭,覺得朱福說得有道理,便沒有拒絕。
那邊有客人喊「算賬」,阿東兩腿抹油,立即就跑著走了。
朱福回到家,家門口已經停著一輛馬車,這馬車不算大,但是卻比之前的驢車好多了。
院子裡頭暖姐兒頭上已經裹了一塊方布巾,小肉身子正在院子裡晃來晃去,時不時伸頭往前頭打鐵鋪子裡張望。
「二姐姐怎麼還不回家……」她小肉臉緊緊皺巴著,學著大人的模樣將雙手背在身後,一回頭見著弟弟還在一邊哭鼻子,她趕緊蹦跳著過去哄道,「壽哥兒,別哭,三姐很快就回家帶你玩兒了。」一邊說,一邊伸出小胖手來,給弟弟擦眼淚,「弟弟乖,長姐陪著你呢,明兒咱們一起找堂哥玩兒。」
「我也要去……」壽哥兒坐在小板凳上,弱弱地說,「為什麼小姐姐能去,我就不能去,我也想要去……」他小聲無力地反抗著,希望能夠改變父母的主意。
暖姐兒繼續哄弟弟:「因為我長得胖啊,壽哥兒你在家多多吃飯,等有我這麼胖了,娘就會讓你去了。」
壽哥兒望了暖姐兒一眼,一臉認真地說:「可是等我長胖了,奶奶就住在城裡了,我還是不能去。」
「這個……」暖姐兒舌頭打結,覺得弟弟說的也對,她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回答了。
回答不了,她就抱著弟弟哈哈大笑,親他白淨小臉兒,又捏他鼻子。
朱福走進了院子,見壽哥兒在哭鼻子,她幾步走過去就將輕飄飄的壽哥兒抱了起來,用臉頰碰了碰他的臉頰,問道:「壽哥兒為什麼哭鼻子啊?是不是暖姐兒欺負你了?你告訴二姐姐,二姐姐扣她錢。」
暖姐兒立即揮著小肉手:「不是的二姐姐,壽哥兒哭是因為他想去鄉下接奶奶,才不是因為我哩。」
「是這樣嗎?」朱福望著漂亮的弟弟,抬起袖子給他擦眼淚,見壽哥兒輕輕點了頭,她哈哈笑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壽哥兒別哭了,因為二姐姐打算再去叫一輛馬車,不但壽哥兒要去,咱爹咱娘都得去。」
衛三娘走了出來,聽得次女的話,搖頭道:「你帶著暖姐兒跟你哥哥去就行,快去快回,我跟你爹爹還得再去前頭屋子一趟。那屋子比咱們這屋子大許多,昨天半天都沒有打掃完。」
朱福抱著壽哥兒,回頭望著衛三娘道:「娘,那屋子等二嬸他們來了,您跟二嬸一起去收拾打掃不遲啊。再說了,咱們將奶奶丟在杏花村那麼些年,雖然每月都給了銀子,可是奶奶在杏花村住的屋子實在不像話。那鄉野村婦素來愛嚼舌根的多,想必那些長舌婦私下不知道說了娘多少壞話了。若是娘這次親自去接奶奶進城,不但奶奶開心,二叔二嬸也會覺得接奶奶他們進城是爹娘一早便籌謀好的,往後相處,也會更融洽一些。」
說雖然是這樣說,朱福想爹娘去也有這麼個意思,不過,更多的是她不敢獨留爹娘在家,她怕外婆那群人趁自己不在家的時候再次上門來滋事。

第28章

前兩天有下過一場小雪,天氣又冷了幾分,南方河流較多,總是依山傍水的,所以每到冬日總是特別濕寒,那風吹在臉上跟有刀子刮著一樣。富戶人家的孩子還好些,總有一些胭脂膏雪花膏保養著的,可這些市井小民家則不同,家裡的姑娘每到冬天臉頰兩處都會凍得發紫,有些膚質特殊的,甚至會生凍瘡。
那手就更不必說了,才入冬的時候手就會癢起來,緊接著天再冷幾分的時候,手指頭會紅腫,再接著連指關節都會變粗,然後肉都爛掉。
朱家幾個孩子還好,以前家裡條件好些的時候,朱大夫妻都鮮少讓閨女們做太重的活,比起旁家,朱家的姑娘算是嬌養著的。朱喜跟朱福倒是還好,只是小妹暖姐兒,因為身上肉多,又或許是膚質的緣故,每到冬天就會爛手爛臉。
此番暖姐兒正仰著她那顆圓圓的小腦袋,雖然頭上裹著方布巾,可是小肉臉上的大塊青紫還是瞧得一清二楚。
小丫頭只愣了一會兒,便又拍起手來,歡呼道:「過年嘍,真的是過年嘍。我好開心啊,我們全家可以一起去奶奶家嘍。」她小胖身子在小小院子裡頭跑了兩圈,然後一個猛子就撲過來抱住朱福小蠻腰,開心地蹭著自己二姐姐道,「二姐姐,我今天真是比過年還開心,因為今天不但可以全家去奶奶家,而且還是要去接奶奶進城的。二姐姐,奶奶跟貴哥兒他們進城之後,是不是就再也不走啦?」
朱福一手抱著壽哥兒,騰出另外一隻手來輕輕捏了捏暖姐兒小肉臉道:「是啊,爹娘接奶奶進城住,當然是要奶奶晚年都住在這裡嘍。還有二叔二嬸貴哥兒,往後只要你相見,過條河就行。」
此時正是正午時分,日頭曬得高高的,白花花的刺眼陽光照射在朱家這巴掌大的小院子裡面,到處都暖和和的。
衛三娘站在屋子門口,手上還拿著一個裝滿紅色辣椒干的篩子,驟然聽得次女方纔那番話,愣了好久。
其實這些年來,她真不是一個稱職的兒媳婦,雖然每月孝敬婆母的銀子從沒有少過,可是二十年了,婆母一直是跟老二一家住的。她以前回去的時候,就知道,村子裡的一些人常常會在背地裡對她指指點點,可當面又是一副模樣。
家裡這麼小,接了婆婆來,也根本沒地方住。而他們夫妻每日都是披星戴月地忙,家裡小的孩子都是長女帶大的,實在騰不出空也騰不出地兒來。
後來丈夫幹活傷了身子,就更不必說了,那兩個月,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
說來也是奇了,自打阿福落了水之後,整個人性子都變了。不但活潑嬌俏了許多,連主意也多,機靈得都有些不像以前的阿福了。想到這裡,衛三娘抬頭往次女的方向望去,見她正笑瞇瞇地抱著壽哥兒,而暖姐兒正圍著她轉,姐弟三個開心得不得了。
衛三娘忽然也覺得心情好了很多,幾步走下台階,喊了正在廚房忙著燒飯的長女朱喜道:「喜姐兒,你哥哥人呢?」
朱喜聞聲走了出來,手在腰間繫著的圍裙上擦了擦,又伸頭往前面打鐵鋪子望了望,見沒人,便道:「哥不在前頭打鐵,那應該是在隔壁沈大哥家裡吧。他剛剛雇了車回來,我記得他說過一句,該是去沈家了。」
正說著話,前頭朱祿跟沈玉樓便結伴走了進來,沈玉樓腰間還挎著一張弓弩。
朱祿走到衛三娘跟前,黑俊的臉上有著抑制不住的笑意,他道:「娘,玉樓說他有張弓弩,又聽說我們要去雞頭山獵捕野豬,他說想跟著咱們一道去。」
衛三娘望著沈玉樓,這孩子打小就生得好,性子也是出奇的溫和,不管見著誰,臉上總是掛著笑意。他跟自家兒子一般大小,兩人打小一起玩,大了點又一起上私塾,後來自家兒子書讀不下去了開始跟著他爹打鐵,這孩子因為唸書好,小小年紀就中了秀才。
後來聽隔壁沈嫂子說,玉樓因為得了某位貴人賞識,去了金陵書院繼續唸書。一念便是念了三個年頭,如今再次見到,真是越發不一樣了。
到底是在大地方呆過的人,那談吐舉止,以及通身氣派,都是不一樣的。
記得小的時候,自家兩個閨女總是愛黏在他身後,他跟誰都玩得來,喜姐兒跟福姐兒會寫幾個字,也都是他手把手教的。
前幾天沈嫂子還玩笑著說呢,她家玉樓為著讀書都十九了還沒討著媳婦,說是要討喜姐兒當兒媳婦,她心裡也有這個意思。可如今瞧著,怕是他瞧不上喜姐兒呢,往後若是再考中舉人當了官,就是配那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也是不過的。
這般想著,衛三娘便歇了心思,轉頭對朱喜道:「你趕緊去燒水,給玉樓倒被熱水來吃,暖暖身子。」
沈玉樓朝衛三娘微微彎了彎腰,禮貌道:「朱大嬸子,不必這般客氣了,我不渴。」又直起身子來,一手垂立在身側,另外一隻手輕輕架在腰間挎著的一張弓弩上,瞇眼笑問道,「嬸子近來身子可還好?我瞧著氣色不錯,還若以往一樣年輕。」
衛三娘近四十的年紀,她打小就貌美出眾,即便已經是五個孩子的娘了,那身段也沒有多走樣,只是並非那大戶人家的太太,再美的容顏也是經不住風吹日曬的,那張臉上也漸漸爬上了皺紋。
她倒是看得開,這些年雖然苦了些,可是五個孩子個個聽話懂事,丈夫又老實憨厚待她十分好,一大家子在一起,總是很開心的。
不過,女人總歸是喜歡被人誇幾句的,衛三娘也不例外,聽得沈玉樓這般說,笑著道:「你們一個個都長這般大了,嬸子就老了,身子倒是還行。」她招呼著沈玉樓一邊坐下,又吩咐長子道,「剛剛你二妹妹說了,要咱們一起去杏花村接你奶奶去,娘想著也好,祿哥兒,你再去雇輛馬車。」
朱祿趕緊聽話辦事去了,這邊朱福走到衛三娘身邊去,笑挽著她手臂道:「娘,您怎麼就老了?您還不到四十歲呢,哪裡就老了啦。我娘最年輕貌美了,昨天去鋪子裡買布的時候,裡面的老闆娘還誇娘哩。」
暖姐兒也跑過來使勁蹭在自己娘懷裡,笑嘻嘻道:「二姐姐說得對,娘最美了。」她仰著腦袋想了想,又說,「娘最美,大姐姐第二美,二姐姐第三美,我最小,我就第四美。」
朱福小手使勁揉搓著暖姐兒臉,板著臉凶她:「原來我在暖姐兒心裡,就排在第三啊?好啊,往後再不帶著你玩了。」說完故意將頭往一邊扭去,裝作生氣地鼓起嘴巴。
暖姐兒呆了呆,還以為二姐姐真的生氣了呢,趕緊過來哄。
朱福不理她,她就耍賴,將小胖身子使勁往朱福身上蹭,卯足勁了追著朱福跑。院子很小,坐了幾個人就沒有多少地兒了,姐妹倆鬧開了總會撞到人,地上又濕滑,朱福腳下一滑就歪身倒在了沈玉樓身上。
沈玉樓原本笑意盈盈看著姐妹倆玩鬧,暖姐兒這個樣子,就跟小時候的玉珠一樣,不過,他可安靜得很,從來不會像小不點這般跑著讓妹妹追。忽然見小不點身子一歪,似是要跌下去,他本能地就伸手去接,一隻手就將朱福身子穩穩撈住了。
朱福猛地撲進一個帶有淡淡梅花香氣的男子懷裡,她嚇得抬起了臉,離得太近,她能感受到他輕輕呼出的溫熱鼻息,還有那雙略帶笑意的眼睛。她腦袋瓜子一熱,臉就燒了起來,然後蹭著腳趕緊站了起來。
暖姐兒終於抓住姐姐了,緊緊抱著她,蹭著道:「二姐姐,你帶我玩吧,我最喜歡二姐姐了,二姐姐最美。」
朱福原本皮膚就十分白皙,此時臉上微微薄紅,映照著日光,確實美麗得很。
沈玉樓望了望朱福,又朝朱喜那邊望了眼,笑說:「喜妹妹還是如以前那般貞靜賢淑,倒是福妹妹,三年未見似乎變了個人似的,性子比以往活絡不少。」
衛三娘道:「是啊,這丫頭過完年虛歲也有十四了,是個大孩子,不再是小時候那個愛哭的鼻涕蟲了。」
沈玉樓微微笑著點了點頭,又抬眸望了朱福一眼,見她只是在專心地給暖姐兒扎方布巾並未看自己一眼,不由心裡頭有些失落起來。想著,該是找她說幾句話才行,便問道:「記得我走那年,福妹妹正跟著我唸書識字,還答應我說在家會好好唸書識字的,如今念得怎麼樣了?」
朱福忽然腦袋「嗡」一下就大了,她給暖姐兒重新紮好方布巾,方回過頭笑望著沈玉樓道:「一般般吧。」
沈玉樓眉心輕輕蹙起,總覺得這次回來,小不點兒跟以往不大一樣了。
外頭朱大跟朱祿一道走了進來,朱祿走到衛三娘跟前道:「娘,又雇了匹馬車來,我又去河那邊將爹也叫了回來,瞅著時候不早了,咱們便走吧。」
朱喜一直俏生生地站在廚房門口,原本微微愣神,聽得兄長的話,回了神道:「剛好我蒸了饅頭,既然爹娘也去,那咱們不必在家吃飯了,我將饅頭包起來,咱們路上吃吧。」
二更:
沈玉樓在金陵書院唸書的時候,書院裡是有騎射課的,他十多門功課樣樣拔尖,自然這騎射課也不例外。
能在金陵書院唸書的,不是書香門第的公子哥兒,便是那有錢的富戶子,更有甚者,京城裡頭的世家公子也會跋山涉水到南邊來唸書。因此,書院裡頭的學生大多都有自己的馬兒,沈玉樓自然沒閒錢買馬,不過,書院裡倒是送了沈玉樓一匹馬,也就是如今沈玉樓騎回來的這匹。
朱家雇了兩輛馬車,朱大跟長子朱祿一人趕著一匹,朱福帶著兩個小的坐一輛,衛三娘則跟長女坐一輛,沈玉樓則騎馬伴在兩輛馬車中間。
這松陽縣隸屬於湖州,小縣城遠遠比不得省城,多見的還是驢車,誰家若是出門辦事能夠雇輛馬車的,那必是家裡有些閒錢的,更別說是能夠買得起馬兒的了。因此,沈玉樓坐在高頭大馬上,馬兒漂亮,公子更是生得芝蘭玉樹溫文儒雅,惹得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隔壁林家門打開,打從林記豬肉鋪子裡面走出個健碩的少年來,少年正是林家的獨子林鐵柱。
林鐵柱見到朱祿,幾大步便走了過來,稀罕地望著馬車,喚朱祿一聲大哥,問他道:「你們這是要去哪裡?竟然還雇了兩輛馬車……」他棕熊一樣壯壯的身子圍著馬車轉了個圈兒,卻見從馬車側面簾子後面探出一張嬌俏的臉來。
他身子一下僵住了,伸手抓著腦袋,說話就開始不利索起來。
「福妹妹,你們這是去哪裡啊?」林鐵柱只望了朱福一眼就低了頭,然後呆呆站立在邊上,粗黑的眉毛一抬一抬地望著朱福。
朱福掀開簾子,嬌嬌俏俏地趴在邊上,笑瞇瞇回答道:「我爹娘要帶著我們一起去杏花村接我奶奶跟二叔一家進城來住,我們已經在河對面賃了一個院子,往後我奶奶跟二叔一家就住在這裡不回去了。」
林鐵柱嘿嘿直笑,早不如方才跟朱祿說話的時候活絡了,兩隻粗糙的手緊緊抓著粗布衣角,明顯有些侷促。
林家院子裡頭傳來林嬸子喚兒子的聲音,林鐵柱見自己娘又扯著嗓子說叨自己,而且還叫嚷得這麼高,老大不高興了,身子一個轉彎就衝進自己家裡去,少年聲音更大些。
「娘,你能不能別說了,人家都聽見了,你叫我往後這臉往哪兒擱?」
「哎呦,你還知道要臉啊?你這臭小子,又將院子裡弄得亂七八糟的,回頭叫你爹抽你!我只一眨眼的功夫沒看著你,你又死哪兒混去了?」
林鐵柱叫:「我哪有混!你成日就知道說我,好像我多不成器似的。」
林嬸子罵:「生兒子有什麼用!成日替你操心費神的,我要是能有個閨女就好了,還是閨女貼心啊。生了你這個混世魔王,成天就是來氣我、來討債的。你瞧瞧人家阿福,只小你一兩歲,又是個姑娘,多懂事啊,再瞧瞧你……」
林嬸子話還沒說完,林家傳來「砰」地一聲關門聲,接著林嬸子又叫喚道:「你這死孩子,你還長脾氣了!將自己關在屋子裡作甚?你給我出來幹活!你爹去集市上買豬了,這眼瞧著就要回來了,你給我燒鍋開水去!嘿,你這小子又皮厚了?還敢將門反拴上了,你將自個兒關在屋裡,你倒是唸書啊,有本事你也考個秀才回來給娘長長臉!你瞧瞧人家沈小哥,比你大不了幾歲吧?人家有你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考中秀才了……」
馬車已經緩緩行駛起來,朱福還是豎著耳朵去聽,忽然又想到林鐵柱那棕熊一樣的身子,不由笑了起來。
其實這林鐵柱也不是她娘說的那樣一無是處啊,身上有股子蠻勁,也不是什麼混混。至於唸書,也不是人人都能像沈玉樓那樣的,這松陽縣,又能有幾人能去金陵書院唸書呢?
所謂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只看你有沒有將天賦用對地方罷了。
朱福掏出一個饅頭來,用手擰碎了遞給弟弟妹妹吃,姐弟三人吃完午飯都犯困起來。朱福一手一個,將一雙弟妹緊緊抱在懷裡,姐弟三人都睡著了。
馬車行駛到杏花村村口的時候,已經是大半個時辰之後了,此時剛過了午時,杏花村裡的村民們也都剛剛吃完午飯,此時又是農閒時候,家裡沒什麼活計要做,正三五成群坐在一處曬太陽鬧家常。
忽的見村裡來了兩輛馬車,那兩輛馬車旁還有一個騎馬的俊俏公子,不由都紛紛出了院子來張望。
有人指著朱祿道:「那不是朱家的長孫嗎?前兩天還來過呢,打了頭野豬,給村長一半,又給他奶家留了許多,我還去他家蹭過野豬肉吃呢。」
也有人道:「我聽我家那口子說,這朱老大幹活閃了腰,他那老丈母娘還見天來要錢,真是撒潑打滾變著法子鬧。前幾天我還瞧見朱二背著一小袋子白面進城呢,說是給他大哥送去的,怎麼的,這朱大又發了?」
馬車停在了茅草屋跟前,朱大跟朱祿先從馬車上跳了下來,緊接著,幾位女眷也都從馬車裡出來了。
隔壁的喬大嬸是個大嗓門,隔著老遠就喊道:「朱大嫂子,回來探望你婆婆啊?」一邊說,一邊小跑著過來,走到朱家馬車跟前,轉了好幾個圈兒,又望了望那匹馬兒,嘖嘖歎道,「朱大嫂子,你們家這是咋個意思?」
衛三娘笑著說:「我們是來接我婆婆跟二叔一家進城的。」
「進城?」喬大嬸一雙牛眼立即瞪得圓圓的,「接他們進城小住幾日嗎?可我聽說你們家地方也不大,接了過去,這是住哪兒啊?」
朱福跳下馬車,見有人問東問西的,不由跑了來道:「大嬸,我娘在家附近賃了間院子,這次來是直接將奶奶跟二叔一家接進城裡住的,以後偶爾還是會回杏花村來看看的。」見眼前的婦人嘴巴張得大大的,她又繼續道,「我們家貴哥兒來年要考學,住在城裡唸書也方便一些。好了,不跟你說了,我要去瞧我奶奶了。」
喬大嬸老半天才捋順舌頭,扯起嗓門就沖朱二家的茅草屋喊道:「貴哥兒,你大伯一家來了,你爹娘又去雞頭山下挖野菜去了吧?你還不快去叫他們去。」話才說完,從茅草屋裡走出一個小少年來。
朱貴方才坐在屋子裡頭一邊照看奶奶一邊唸書,他唸書的時候心靜,因此外面這麼大的動靜也沒有出來瞧一瞧,還是聽得了隔壁喬身子的叫喚聲,他才跑出來的。
見到自己大伯一家人來了,他笑著跑到跟前來:「大伯,大伯母,你們怎麼趕著馬車來了?」
衛三娘望著朱貴道:「貴哥兒,去叫你爹娘回家吧,看看家裡有沒有什麼需要帶著的,拾掇拾掇就進城去。」
「進城?」朱貴眼神一動,目光就溜到一邊朱福臉上,想著前些日子自己二堂姐是說過這樣的話的,可他也沒有想到竟然會這般快,他又瞧了瞧馬車,笑了起來,摸了摸頭說,「我爹娘剛剛出門挖野菜去了,行,我去叫他們去。」又說,「大伯大伯母進屋坐吧,屋裡雖然簡陋了些,可上次堂哥幫忙修整過就好多了。」一邊說,一邊很是禮貌地邀請朱大一家進去。
朱福已經從馬車上拿出了那個捕獸器,還有一隻朱祿事先買好的活蹦亂跳的雞,走到朱貴跟前道:「二叔二嬸在雞頭山嗎?我隨你一道去……」她抬了抬手,對朱貴道,「走,咱們再去打野豬去。」
朱貴望了望自己二堂姐手上的東西,也不知道她要搞什麼名堂,只曉得那雞頭山是不能輕易進去的,便揮手道:「別,二堂姐,還是我一個人去吧。我跑得快,一會兒就能回來了。」說罷他抬起腿就往雞頭山的方向跑。
朱福喚了他一聲,抱著雞跟捕獸器也跟著跑了。
衛三娘擔心道:「祿哥兒,你跟著去瞧瞧,護著他們點,別叫亂來。」
朱祿也擔心妹妹會亂來,聽了自己娘親的話,就要走,沈玉樓道:「我也跟你一起去吧,左右我是來捕獸的。」又對朱大夫妻笑說,「叔跟身子且放心吧,我會保護福妹妹的。」
衛三娘還是擔心,這幾日來,次女變化實在太大,鬼點子多得很,又當廚子又獵野豬的,誰知道會不會遇到危險?便對沈玉樓道:「玉樓,祿哥兒是管不住福姐兒的,呆會兒她要是不聽話,你直接帶她回來,嬸子知道你有拳腳功夫。」
沈玉樓點頭應道:「嬸子放心吧。」說完拍了拍朱祿的肩,兩人就走了。
喬嬸子望著沈玉樓背影,八卦地問衛三娘道:「嫂子,這位俊俏的公子是不是你們家未過門的女婿啊?嘖嘖嘖,長得真是太好了。嫂子,原覺得你們家祿哥兒已經是出挑的了,可現在找了個女婿更像是出彩。」她心裡嫉妒死了,臉上卻笑容滿臉,「哎呦,跟你們家喜姐兒真配呢,喜姐兒有十六了吧,呦,可出落得比上次見到的時候更好了。」
朱喜一張俏臉羞得通紅,只用雙手捂著臉就往裡頭跑了。
暖姐兒剛剛睡醒,還有些懵,她使勁揉了揉眼睛,然後牽著弟弟小手慢吞吞走過來,仰頭問道:「娘,長姐怎麼跑了?」又回頭往朱福剛剛跑走的地方瞧了瞧,小聲嘀咕,「二姐姐也跑了。」

第29章

衛三娘心裡有些暗怪這個喬家媳婦不會說話,她什麼都不問清楚,而且還當著喜姐兒的面呢,就亂說話。喜姐兒已經十六歲了,是個大姑娘,已經到了說婆家的年紀,平日裡就算她跟沈家嫂子說這事兒,也是私下說的,不敢叫女兒聽見,就怕她會多想。
這人倒是好,直接當著姑娘家面說,衛三娘望了喬嬸子一眼,臉上笑容少了些許,只搖搖頭道:「他是我們隔壁家的孩子,是祿哥兒發小,今兒跟著過來,也是跟著祿哥兒來雞頭山打獵的。」說完就彎腰將壽哥兒抱了起來,親了親他小臉,見兒子還有些呆愣愣的,笑著問,「壽哥兒是不是還沒有睡醒啊?已經到奶奶家了,咱們進屋去瞧奶奶好不好?」
壽哥兒眼睛特別黑亮,水汪汪的,他伸手揉了揉眼睛,然後輕輕點頭。
喬家嬸子目光又落在壽哥兒身上,見這娃娃長得實在漂亮,忍不住誇讚道:「嫂子,這是壽哥兒啊?長得多漂亮啊,如果不知道的人,還以為他是姑娘呢。」
衛三娘笑說:「這孩子身子弱,病病嬌嬌的,平日裡都吹不得風,我很少讓他跟著出門。他嬸子,我先抱著孩子去瞧我婆婆,你也進來說說話吧?」
人家一大家子熱熱鬧鬧地在一起說話,自己跑去算什麼?再說了,人家是特地一家子從城裡來接婆婆進城的,多感人多孝順啊,自己跑去杵著多難受。況且,她心裡也不舒坦啊,人家就要進城過好日子去了,原本比不上自家的朱二一家就要進城過好日子了,他家兒子還要考學,將來說不定就成秀才了……這叫自己心裡怎麼舒坦!
喬嬸子嗓門也沒有方才大了,勉強擠出笑說:「就不了,你們婆媳母子祖孫好好說說話吧,我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說完咳了一聲,又衝自家小院子裡喊,「大牛,你又在玩兒!就不知道呆在屋子裡唸書嗎!」說完話,抄起一邊的棍子就衝進自己院子去。
很快,隔壁院子裡便跑出一個十二三歲的少年來,少年跑得很快,接著喬嬸子也揮著棍子追了出來。
「別跑!」喬嬸子揮著粗木棍子,一邊跑一邊叫喚,「有種你晚上別回家吃飯了!你個不成器的死孩子,成日就知道玩玩玩,就不知道好好唸書。你瞧瞧人家,人家貴哥兒一家不但要進城去了,來年還要考學,你倒是也去考啊……別跑!」
左右鄰居聽說是朱大夫妻來接老母的,有羨慕的,也有不屑的,不冷不淡說了幾句話,就都做鳥獸散了。
茅草屋裡頭,郭氏早抓著朱喜說話了,朱喜已經將這次來的意思告訴了奶奶。
郭氏掙扎著坐了起來,渾濁的眼睛裡泛起了淚花兒,她還有些不敢相信地問孫女兒道:「這可是真的?你爹你娘真要接我們進城住去?」又兀自歎息,搖頭道,「你爹幹活傷了身子,頂樑柱倒下了,如今家裡哪裡還閒錢養我啊……」
朱喜坐在床邊,緊緊握住奶奶郭氏的手道:「奶奶您許還不知道吧?咱們家福姐兒如今在縣城裡最大的酒樓當廚娘了,東家先預付了她兩個月的工錢。昨兒我們跟著娘一起出去找房子,在我家河對面賃了一間,那院子很大,是兩層樓哩。」
郭氏道:「什麼?還是兩層小樓?不行不行,趕緊將房子退了,這樣的房子一個月得花多少錢啊,不值得。」她有些激動起來,緊緊攥住朱喜的手說,「你也知道,你二叔沒啥本事,平日裡就搗鼓些田地,又不若你爹,你爹至少會打鐵。他什麼手藝都沒有,平日裡還是靠你嬸子養豬養雞賺些閒錢呢。住那麼大的房子,怕是擔負不起啊。」
朱喜安撫道:「奶奶,您別多想了,左右我們家這麼些人呢,哪裡就住不起了?那房子咱們已經付了錢了,昨天也拾掇過一遍,今天接了你們就可以住。錢的事情您就別管了,福姐兒現在一個月能賺五兩銀子哩,哥哥打鐵也能掙錢,還有我跟娘平日裡做些繡活也能掙錢的。」
聽說孫女一個月能掙五兩,郭氏瞪圓了眼睛:「咋的?福姐兒一個月竟能賺這麼多錢?」又叨擾,「能賺錢的活計哪個是不辛苦的,她才多大一孩子,咋能吃苦呢!你娘也是的,怎麼就讓她去呢……」
衛三娘才將走到門口,就聽婆婆說了這麼一句話,她腳下步子一下就頓住了,只站在門口,遲疑著沒有推門。
朱大望了自己婆娘一眼,伸手拍了拍她肩,然後推門,兩人一道走了進去。
郭氏聞得動靜,轉頭往門口望去,就見老大夫妻帶著小孫子小孫女也來了,她激動得要下床來,被朱喜按住了。
暖姐兒前兩日剛剛來過,她倒是不多想念,可是壽哥兒已經好些日子沒來了,瞧瞧,如今都長這般大了。
「壽哥兒,哎呦,我的乖孫子,快過來。」郭氏推了推朱喜,掙扎著道,「我能下床,我見到我乖孫子就開心,別攔著我。」
郭氏今兒明顯心情很好,掀開被子艱難地下了床來,一把將壽哥兒抱住。
「有沒有想奶奶啊?你個小沒良心的,這麼些日子也不知道來瞧瞧奶奶,奶奶可想我這寶貝孫子了。」郭氏將壽哥兒緊緊抱在懷裡,那張佈滿皺紋的臉上全是笑意,跟孫子親暱了好一會兒,這才問朱大道,「剛剛聽喜姐兒說你們要接我進城,還說福姐兒去當廚子了?這是咋回事?前兩天福姐兒回來瞧我的時候,可沒跟我說這些,她還不到十四歲,你們竟然叫她出去幹活賺錢,你們是怎麼做父母的。」
雖然口中罵的是兒子跟媳婦兩人,可郭氏責備的卻是大兒媳婦。這麼些年來,為著她那個不著調的老母,可苦了自己兒子了,若不是兒子護著他媳婦,她哪裡肯罷休?早請了族長好好說道說道去了。
朱大老實巴交地站在一邊,望了郭氏一眼,有些不滿自個兒娘當著媳婦面這樣說,便道:「娘,我跟三娘自然都是反對的,可福姐兒那丫頭跟轉了性似的,也不聽我們。如今是說一出是一出,有主見得很,我們也奇怪呢,她哪裡來的好廚藝,竟然能在敬賓樓當廚娘。」
郭氏瞪了長子一眼,這才望著長媳,問道:「你娘這些日子有去你們家鬧事嗎?你接了我們去城裡住,她知道了怕是會去你家砸鍋砸鐵吧?你也知道,我這把年紀了,又身子不好,千萬別叫你娘來氣我。」
衛三娘有些尷尬起來,但面上還是保持笑容道:「娘您放心吧,不管她怎麼說怎麼鬧,媳婦都一定叫您跟小叔一家住在城裡。」
郭氏望了衛三娘一眼,這才算滿意地點了點頭,倒也不跟兒子媳婦說話,就又逗弄起壽哥兒來。
「讓奶奶好生瞧瞧我的乖孫兒,看看咱們家的壽哥兒長高長胖了沒。」郭氏讓壽哥兒站在一邊,她將一隻手搭在他戴著帽子的小腦袋上,然後心裡估算一下,笑瞇瞇道,「高了,高了,壽哥兒比上次過來至少高了這麼多。」她伸手比劃出一段距離,然後又將暖姐兒也拉到跟前,看著這對金童玉女似的孫兒孫女她就開心。
老大媳婦還算有良心,不但接了自己進城,也叫老二一家三口跟著去了。她的貴哥兒唸書好,城裡各方面條件都好些,往後唸書肯定更加方便。
這麼一想,老人家忽然覺得身子上什麼病痛都沒有了,下了床來,就逗著小姐弟兩人玩。
暖姐兒小胖身子艱難地蹲下,親自給奶奶穿鞋,她嘀咕道:「奶奶,我幫你穿鞋,我在家可乖了,不但會自己穿鞋穿衣裳,我還能幫弟弟穿衣裳。」
壽哥兒靜靜站在一邊,眨巴著一雙黑漆漆水汪汪的眼睛,弱弱地說:「奶奶,今天是小姐姐幫我穿衣裳的。」
郭氏伸手摸了摸孫子腦袋,目光又落在蹲著身子的暖姐兒身上,她眼眶一下子就濕潤起來,抬手輕輕搭在暖姐兒腦袋上,那渾濁的老淚就順著臉上溝壑流淌下來,她哽咽道:「老大,你妹妹走丟的那年,是不是就跟暖姐兒一般大小?」
朱大微微一愣,忽然就想起自己唯一的親妹妹來,妹妹走丟的那年其實還沒有暖姐兒大,只比壽哥兒大一點。
那年燈節,他們一家五口趕著驢車進城看熱鬧去,結果妹妹就丟了……起初的時候,他們一家四處托人找妹妹,甚至還去官府報了案,可都沒有用,一找兩三年,還是一點消息沒有,後來就漸漸放棄了。
每每想到這裡,他就很自責,若是他當初好好牽著妹妹的手,妹妹就不會走丟了。若是妹妹沒丟,如今該也是有三十歲了,嫁人生子,小孩兒說不定都該跟福姐兒一般大小了。
桃花……妹妹叫桃花,不但是因為她出生的時候是三月桃花盛開的季節,還因為,她手腕上有一棵形似桃花的印記。
他比妹妹大有十歲,小的時候妹妹總是喜歡追著他跑,跑得累了,他就會讓妹妹騎在自己肩頭上,然後扛著她回家。母親就生了三個孩子,當時爹爹還在,家裡也有不少田產,一家五口人,真是幸福得很。
朱大眼眶也濕潤了,模模糊糊地看著暖姐兒,似乎也看到了妹妹桃花。
關於小姑桃花的事情,衛三娘時常聽丈夫提,因此也知道一些。她見婆母跟丈夫都為此傷心落淚,就將壽哥兒抱了起來,也知道此時多說什麼都無用,只能靜靜站在一邊,伸手緊緊握住丈夫的手,給他一點依偎。
朱喜也聽奶奶提過,她還有一位小姑姑,小姑姑小的時候走丟了。一家人都在傷心,她不免也傷心起來,心裡也更加警惕,往後不能叫暖姐兒跟壽哥兒獨自留在家裡,出了門也一定要好好牽著他們。
二更:
沒一會兒功夫,朱二夫妻便趕了回來,原本還是有些不敢相信的,可瞧見了停在自家門口的兩輛馬車後,就不得不信了。兩人互相望了眼,趕緊將裝著野菜的籃子放在一邊,然後兩人洗了手就進屋去。
余氏性子活絡一些,瞧見朱大夫妻就招呼著坐,然後還要去燒水給他們喝。
見老二夫妻回來了,郭氏又想到了觸手可及的好日子,暫時忘了傷心事,心情又好了起來,只抱著暖姐兒笑。
朱喜走了過來,挽住余氏胳膊道:「二嬸,不必了,我們是來接你們進城的。你們去看看,把能帶的東西都帶上,收拾完了咱們就走。若是缺什麼,咱們城裡再添置去,那屋子都收拾乾淨了,今兒就能住。」
余氏使勁搓著手,激動得都不知道說啥好了,望了朱二一眼道:「前些日子福姐兒說要接我們進城,我們以為怎麼著也得等到明年呢,沒有想到,這才兩日就來了。大哥大嫂,我跟你們說實話吧,你們接我們進城,貴哥兒前途總算是開了頭了。他書念得好,私塾裡的先生都要他去考學哩。」
衛三娘道:「你們放心吧,給你們賃的小院落裡有一間小房間,我跟喜姐兒說了,將來再拾掇拾掇,可以給貴哥兒當書房。」她笑著走了過來,握住余氏手道,「一家能出個讀書人,多不容易啊,難得貴哥兒出息,咱們一起供他。」
「還能有書房,娘,您聽聽,我嫂子說了,還給貴哥兒留了書房呢。」她一雙厚實的糙手緊緊抓住衛三娘的,眼睛裡都激動得都蹦出了淚花兒來,差點要給朱大夫妻跪下,被衛三娘給扶起來了。
雖然郭氏十分喜愛老大家的幾個孫兒孫女,可是畢竟這麼些年一直跟老二一家三口住,再加上貴哥兒不但唸書好,且還十分孝順懂事,郭氏心裡其實是更偏疼老二家的貴哥兒一些的,此番見著老大媳婦是真心替貴哥兒著想,心裡對老大媳婦的抱怨少了很多,也誇了她好幾句,跟她說話也有個笑臉了。
余氏激動得真是不曉得說啥好,在屋子裡一直轉圈兒,她覺得什麼東西都能帶著,可再瞧瞧自家這些破銅爛鐵,又覺得什麼都不該帶。
衛三娘轉眼四處瞧了瞧,也確實覺得沒什麼好帶著走的,便勸余氏道:「弟妹就簡單帶幾件換洗衣裳,鍋碗瓢盆的也帶上幾件,被褥帶著,其它的……」她又四下望了望,其它的好像真沒什麼了。
朱喜笑說:「二嬸,就聽我娘的吧,既然接了你們進城,肯定是什麼都安排好了的。那賃的院子裡頭,其實一應傢俱都有,去了鋪床被子就能睡,方便得很。」
余氏激動,搓著手說:「好,娘,那咱就聽嫂子的。娘您好好歇著,跟我大哥大嫂還有侄子侄女好好說話,我一會兒就收拾好了。」說完大跨步去了堂屋,然後傳來乒乒乓乓地響聲。
郭氏笑了笑,忽然又想起來什麼,伸頭往外面喊:「我孫子孫女兒呢?」
余氏聞著聲音又跑了進來道:「福姐兒說帶著什麼東西要去山上獵野豬去,祿哥兒還有貴哥兒也在,哦對了,後面還有個俊俏的公子。」她忽然想了起來,又走進屋子來,笑瞇瞇地望了朱喜一眼,然後看向衛三娘。
衛三娘沖余氏搖了搖頭,說道:「那位公子是隔壁沈家的兒郎,跟咱們祿哥兒打小一起玩大的,這次聽說祿哥兒會來杏花村,他也跟著來了。這不,幾個孩子一來就去雞頭山了,說是要打野豬。」
郭氏擔心自個兒孫兒孫女,埋怨地望著兩個兒媳婦,抱怨道:「孩子們不懂事,你們怎麼也任由他們胡來?那雞頭山上的野豬哪裡就是那麼好打的啊?咱們村子裡的獵戶都不敢上山去,這幾個孩子咋能去呢?這萬一要是受了傷,可怎麼辦啊?哎,老大,你快去將孩子們叫回來吧。」
「是,娘。」朱大應了聲便出門去了。
才將出了門,就見自家茅草屋外面的泥巴柵欄外面鬧哄哄的,自己兒子祿哥兒個頭最高,他一眼就瞧見了祿哥兒。
朱大喚了兒子一聲,趕緊走了過去,然後就見黃土路上躺著一頭被粗麻繩捆了四肢卻還在不停掙扎嘶叫的野豬。
這頭野豬又肥又壯,一看就知道身上很多膘,毛色是那種深青色的,肉質肯定鮮嫩肥美。隔壁林家是殺豬賣豬肉的,他有時候會去幫他們家忙,自然對豬也有些研究。
「祿哥兒,這豬還是活的呢,你們怎麼抓住的?」朱大很是不解,這麼彪悍的豬,怎麼就能被人抓住呢?
朱祿抓了抓腦袋道:「爹,不是孩兒抓住的,這都是福姐兒功勞。昨天福姐兒讓孩兒打了一個工具,孩兒就按照她所說的打製出一件捕獸的夾子來。剛剛福姐兒將一隻流了很多血的雞放在捕獸夾子附近,我們就躲在四周,沒一會兒功夫,這頭豬就落進夾子裡了,它被捕獸夾子鉗制住跑不了,我跟玉樓就用麻繩捆了它四肢,然後用粗樹枝抬回來了。」
村民們一聽說是抓野豬就這麼簡單,個個都轉頭議論起來,然後對著一旁帶著血的那個所謂的捕獸神器指指點點。
這個時候,朱福站了起來,笑瞇瞇對四周村民道:「馬上要過年了,家裡得殺頭豬才有年味兒啊,你們說是不是?」
村民甲:「這是自然的嘍,不過啊,咱們家裡養的豬可都是拿來賣錢的,誰會殺了自家豬自個兒留著過年吃啊。」他望著地上的這頭肥野豬,狠狠吞了口口水,他家靠著村長家不遠,昨天還聞到村長家燒野豬肉的香味兒呢,他也想吃,就有些討好地望著朱福道,「福姐兒啊,既然你能捕捉到野豬都是因為這個神器,那可不可以將神器借我用用呢?用完了再還給你啊。」
其實在場所有人都是這樣想的,如今聽得有人開頭,立即紛紛點頭應著了。
朱福驕傲地抬著下巴,雙手叉腰道:「也不是不行的,不過,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可以把捕獸夾子借給你們用,但是你們也得答應我一個要求。」
「什麼要求啊?」眾人紛紛問。
朱福指著堂弟朱貴道:「我家貴哥兒來年要考縣學,需要鄉親們幫忙保舉,所以你們要是願意幫忙保舉貴哥兒,我就幫助你們一起打野豬。我呆會兒讓貴哥兒寫個保舉信,你們只需要在上面簽字畫押就行,簽了字畫了押的,我保證你們都能獵到野豬。」
「哎呦,這算什麼忙啊,大家鄉裡鄉親的,又都知道你家貴哥兒唸書好,咋能不幫忙呢?再說了,咱們村要是能出個讀書人,那也是給咱們村裡人長臉啊,你們說是不是?」
眾人附和道:「是啊是啊,貴哥兒,你趕緊去寫吧,寫完了我們簽字畫押,完了趕緊趁著天沒黑去打野豬。」
朱貴真沒想到自個兒堂姐會有這麼一招,若是有了村裡人的保舉,那麼自己離能參加縣學考試只差一步了。他感激地望了朱福一眼,然後掉頭就跑著進屋去了。
郭氏見寶貝孫兒來了,趕緊問道:「外面吵吵嚷嚷的,是怎麼了?」
朱貴抓起紙筆就寫保舉信,一邊寫一邊回答道:「二堂姐用神器捕了頭野豬,村裡人羨慕得很,個個都想借二堂姐的神器去抓野豬。不過,二堂姐讓我回來寫一封保舉信,說是只有在這信上簽字畫押了,才能借給他們,所以我回來了。」
「保舉信?」郭氏激動,「是保舉裡來年縣考的信嗎?」
朱貴三五筆就寫好了,然後在紙上彈了彈,方道:「正是。得了這個,我就不怕了。」他此番心情好得很,清俊的臉上全是乾淨的笑意,「奶奶,我先拿出去,呆會兒再回來跟你們說。」
「好,好,快去,我的兒,你快去吧。」郭氏趕緊朝朱貴揮手,要他趕緊辦正事去。
朱貴捧了保舉信出來,還帶了印泥跟筆墨,有些會寫自己名字的,就用筆寫名字,不會寫的,只能畫押。
待得大家都簽字畫押完畢,朱貴朝朱福點了頭後,朱福這才將捕獸神器遞給村民們,然後告訴他們怎麼用才能捉到野豬。又說,這個捕獸器就送給他們了,要他們在太陽落山前回家,沒獵著的,明兒再去不遲。
終於辦完了該辦的所有事情,朱福滿意地拍了拍手,衝著朱貴道:「如今有了村民們的保舉,你就別愁了,進了城後好好唸書,明年好好考學去。哦,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情要與你說,咱們進屋去吧。」

第30章

幾人一道進屋後,朱二家的茅草屋顯然已經坐不下人了,沈玉樓便就跟朱祿站在外面,只等著裡面的人將該收拾的東西一應收拾好了,再由他們倆送到馬車上去。
望著那抹嬌俏靈活的身影一下子便消失在眼前,沈玉樓微微垂了眸子,頓了好一會兒方才對朱祿道:「阿祿,還記得小的時候,你我是打從七歲開始一起進私塾唸書的。」他抬眸望著朱祿,眸光清潤,面上笑容若三月春風,「那個時候你不愛唸書,偏生你的兩個妹妹愛抓著你娘給你買的筆不放,你家又沒有閒錢再送喜姐兒跟福姐兒去私塾,便就讓你下學回家教她們識字認字。結果你……」他笑了兩聲,那笑聲若山間緩緩流過山石的清流,乾淨純澈,「結果你什麼都不會。」
朱祿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笑得又傻又木,聽得沈玉樓提到了往昔,他也道:「是啊,那個時候我一門心思只想著如何幫爹娘多賺些錢,想著怎麼樣才能不叫爹娘辛苦,總覺得他們花錢給我唸書實在是浪費,所以經常逃課去幫人家做短工,然後存了錢偷偷放在娘親的錢罐裡。」
沈玉樓笑道:「你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可這世間哪有不透風的牆,你犯了錯,你爹娘遲早是會知道的。你娘得知你根本沒將心思放在唸書上之後,我記得,那是第一次她用木棍打你。而你就跪在她跟前,既不喊疼也不哭,只是說你錯了,說你想將這個唸書的機會讓給阿喜。你娘打了你一頓,還是讓你繼續去唸書了,自那之後,你就再也不敢逃學了。」
朱祿道:「我哪裡還敢,見著我娘那般傷心,我若是再逃學,便就是那不孝子了。」
沈玉樓笑著搖頭:「只是,即便你好好呆在私塾裡唸書,你心思也不在那裡。倒是阿喜,我只是閒暇時候教了她幾回,她認的字竟然就比你還多了。後來福姐兒長大了,我又手把手教她,她可是比阿喜還聰敏的,只不過,性子過於懦弱一些,膽子也小,從不敢大聲說話。三年未見,如今再次見到她,倒是像變了個人似的。不但為人開朗大方了許多,也很有主意,也不怕她外婆一家人了。」
他又想到昨兒個在敬賓樓發生的事情,心一下子晦暗了下來,雖然人變得強勢些是好事兒,可是若不是受了什麼極大的委屈,一個原本天性膽小懦弱的人,怎麼可能突然間變得如此堅強呢?
「福姐兒,她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你們性情多是沒有變,就只有她,變了很多。」沈玉樓兀自揣摩,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就算是受了刺激受了打擊,那她也該是恨的,可他在她身上看到的只有積極樂觀,根本沒有看到一絲恨意。
朱祿道:「前些日子她跟著娘去了一趟外婆家,突然失足落水了,為此還生了一場病,病好了之後,突然間就性情大變了,然後就是你今日所看到的樣子。」他低頭想了想,也蹙起眉心來,「都怪我,是我沒有好好護得住她,如今卻叫她一個女孩子變得這樣堅強。」
沈玉樓卻是笑了起來,那笑容幾分苦澀道:「你我都是做哥哥的,我們哥哥都沒什麼本事,倒是叫自己妹妹出門做工賺錢養家,這說出去,怕是你我這張臉都沒處擱。」
他早上還跟玉珠爭執過,可是玉珠那丫頭長大了,一點不聽他的。
朱祿神情卻晦暗下來,低聲道:「玉樓你是秀才,又在金陵書院念過書,明年的鄉試你得中舉人肯定是沒問題的。而我,不過是一介草民,唯一的本事,便就是跟自己爹學過打鐵的手藝,真是一點用處沒有。」
他忽然又想到了那女子來,那女子是村長趙仁的女兒,又是在安陽縣當過捕快的,自己這般沒本事,哪裡還敢肖想人家。
沈玉樓伸手在朱祿肩膀上拍了拍道:「你不要妄自菲薄,你雖然不擅長唸書,可你也有你的優勢。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並非一定要唸書才有出息。」他望了朱祿一眼,眸中有精光一閃而逝,他道,「其實我回家那天就想問你了,你是想一輩子就呆在松陽縣,還是也想出去成就一番事業?」
朱祿疑惑地望著沈玉樓:「我能成什麼事業?莫非是要我將打鐵鋪子開進省城去?」他忽然笑了起來,「這個倒是可以考慮考慮。我爹如今身子不好,家裡的打鐵鋪子就全靠我了,子承父業,我該是要將其發揚光大才行。」
若是將打鐵鋪子生意做好了做大了,不也算是一種本事嗎?到時候,也就能夠配得起她了。
沈玉樓搖頭:「你打小就有一股子蠻勁,雖不喜唸書,可是打架卻在行。你又常年打鐵,身強體壯,其實是練武的好料子。還記得我回來那日跟你說的話嗎?我說,改日我們切磋切磋武藝,看看這三年間,到底是誰的拳腳功夫更厲害一些。」他望著這個打小一起玩大的發小,頓了一會兒子,方繼續說,「你可能不知道,明年不但是三年一次的鄉試,也是五年一次武考的時候,你還有將近一年的時間好好練習武藝,到時候,可以隨我一道進省城參加考試。」
「武考?」朱祿還真沒有關心過這些,他成日在乎的,就是如何能讓爹娘不再那麼辛苦,如何能讓弟弟妹妹們吃飽穿暖,如何能將打鐵鋪子的生意做好了,什麼武考文考的,他根本不知道。
「一看你這樣子,就知道是不知道的。怎麼樣?如今既然知道了,可有這樣的抱負?」沈玉樓望著朱祿,目光滯在他臉上,清潤的眸子裡含著淺淺笑意,見他只是緊緊抿著嘴唇不言語,他便笑道,「也是,你之前從未考慮過這些,一時間要你選擇,你也是為難的。不過,你確實可以考慮考慮,男兒志在四方,天有多大,心就該有多大,只有謀得了好的前程,才能讓自己關心愛護的人過上好日子啊。」他拍了拍朱祿肩膀道,「回去也可以跟叔嬸商量一下,我等你消息。」
兩人話才說完,一轉頭,便見不遠處一個穿著深紫色勁裝、梳著大粗鞭子的高挑姑娘跑著過來。
朱祿見到那個姑娘,身子一下就僵住了,然後目光一直呆呆定在她身上。似乎那個姑娘身上有魔力一般,他再也移不開,只傻傻地望著,見她一點點靠近,他緊張得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了。
沈玉樓望了朱祿一眼,聰明如他,自然是瞧出了這個發小的心思來。
他笑著上前,問趙鐵花道:「這位姑娘,請問你是來找誰的?」
趙鐵花上下打量了沈玉樓一會兒,她在安陽縣當過捕快,也算是見過不少人的,可還從來沒有見過這麼俊俏的兒郎呢。
「你又是誰?」她望了沈玉樓一會兒,目光又溜到朱祿身上去,見這個傻大個還是呆呆的,「喂」了一聲道,「我是來找你妹妹的,你妹妹呢?」
朱祿臉上有些發燙,剛剛還一雙眼睛直愣愣盯著趙鐵花看呢,此番見人已經走到自己跟前來,忽然就不敢看了,趕緊別過腦袋去,只伸手往屋子裡面指:「裡面,她們都在裡面。」
趙鐵花覺得眼前這樣大個子男子真是呆得有趣,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後就一邊喚著朱福名字,一邊跑屋裡去了。
見她走開了,朱祿這才又敢抬起頭去追尋她的身影,佳人背影再沒尋得到,卻是望見了沈玉樓的質疑目光。
朱祿抓了抓頭髮說:「她是村長趙仁的小女兒,前兩天來杏花村看望我奶奶的時候,有見過她一次。」說完他又忍不住往裡面看了眼。
沈玉樓微微頷首道:「姑娘家性子挺活潑,你性子木訥,剛好互補。若是能成,倒是挺般配的。」他笑了笑,忽的見朱祿低了頭,他垂眸想了想,便問道,「是……怕配不上人家姑娘?」
朱祿沒有說話,好一會兒,才微微點了下頭。
屋子裡頭,趙鐵花先跟郭氏寒暄了一會兒,然後又抱著朱福手腕,問道:「你說,你是怎麼獵到野豬的?這兩天我也試著進山去打獵,可是別說野豬了,我連一隻野兔子野雞都沒有獵到。」
趙鐵花剛正仁義,跟他爹是完全兩樣的人,自那日在自己家撞見父親搶朱福兄妹東西後,她就有留心過朱二一家人,不但再不准自己侄兒欺負朱貴,她也特意來探望過郭氏,陪著郭氏聊過天。
因此,郭氏雖然痛恨村長趙仁蠻橫無理,痛恨狗蛋兒總是會欺負自家貴哥兒,但是對這個熱心的鐵花姑娘倒是喜歡得很。
二更:
朱福將如何用捕獸夾子捕獵野豬的事情都一一跟趙鐵花說了,趙鐵花忽然就對那個神奇的捕獸夾子十分感興趣,緊緊抓住朱福手臂問東問西。一定要問個明白,若是朱福不說,她自然是不會放她走的。
「鐵花,這個捕獸夾子你現在是看不到了的,剛剛我已經將它送給村民們了,現在這個夾子在誰的手裡,我也不知道啊。」她眼珠子轉了轉,忽然想到這器具是哥哥打製的,而哥哥又挺喜歡這個鐵花姑娘,若是她將能夠捕獵到野豬的功勞都歸到哥哥頭上,不就是給哥哥製造了機會麼……這樣一想,朱福笑了起來,拍著趙鐵花肩膀道,「不過,你若是喜歡的話,有一個人可以幫你的忙。」
「誰?」趙鐵花明顯十分感興趣,一雙眼睛睜得圓圓的,見朱福似乎有些賣起關子來,她半是威脅半是討好地道,「你就告訴我嘛,總之你今兒要是不說,你就走不成了,你家裡人還都在等著你哩。」
朱福伸手朝外面指了指道:「咯,就是我大哥啊。我家是開打鐵鋪子的,我大哥打的一手好鐵,我只是大概描述了下捕獸器的形狀,他就能用最快的時間幫我將器具打好。所以,你要是也想要一個的話,直接問我大哥去。」
趙鐵花二話不說,鬆了朱福的手就跑了出去,站在朱祿跟前,笑瞇瞇道:「打一個捕獸器要多少錢?你幫我打一個,我給你錢。」
朱祿原本在跟沈玉樓說話,冷不丁的就見心儀姑娘站在自己面前跟自己說話,他就傻愣愣地呆住了,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嘴巴一張一合的,卻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邊的沈玉樓見狀,輕輕搖了搖頭,推了朱祿一下道:「阿祿,人家姑娘跟你說話呢,你倒是說句話啊。」
朱祿腦子一熱,就忘了剛剛趙鐵花問他什麼了,他嘿嘿笑著問:「你剛剛說什麼?」
趙鐵花撇了撇嘴巴,這才又重複一遍:「你妹妹說那個捕獸器是你打製的,她現在手上的那個送給咱們村子裡人了,若是我再想要,既只能找你了。所以我現在站在你跟前,就是想讓你幫我再打制一個,最好是比之前的更好一些,多少銀子,本姑娘付給你。」
「不……不……不要銀子的。」朱祿激動得都不知道說啥好了,他微微扭頭往屋裡頭看了眼,見自己二妹妹正使勁朝自己眨眼睛,朱祿身子板立即聽得筆直,回答道,「因為……因為你跟阿福關係好,既然是阿福說的,我便不收錢。」
「不管你收不收我錢,你定要好好給我做,我倒是想瞧瞧看,什麼樣的神器,竟然這般神奇。」趙鐵花兩隻拳頭捏得咯咯響,有些不服氣道,「為何我總獵不到野豬,你們一次兩次都能獵到。」
朱祿望著趙鐵花,嘴巴張張合合好一會兒,這才鼓足勇氣小聲說:「那雞頭山常有猛獸出沒,趙姑娘,若是往後想去山上捕獵,也別一個人去。」他眉毛一抬一抬的,望著趙鐵花神色,「總得找個人陪著你去才行。」
趙鐵花忽然笑了起來,雙手叉腰道:「你別忘了,我可是當過捕快的,身上有拳腳功夫。別說是三五頭野豬了,就是三五個壯漢,也不一定能夠撂倒我啊,我在安陽縣的威名可不是吹出來的。你去安陽縣打聽打聽,那裡的老百姓誰不知道衙門裡有個叫鐵花的女捕快啊。就是那縣令太昏聵,逼得我不得不離開,哼,那樣的人也不值得我跟著,早些走了也好。天下這麼大,我就不信了,還沒有我趙鐵花的容身之處麼。」
朱福走了出來,挽著趙鐵花手臂道:「既然你還想當捕快,打算啥時候去縣城哩?到時候可以直接來我家拿捕獸器啊。」
趙鐵花道:「在家想好好盡幾日孝道,好心陪了我爹幾日,沒有想到,還被他嫌棄。」她深深歎息一聲道,「又說我在家這兩日米缸裡的米忽然少了很多,又嫌棄我成日瘋瘋傻傻完全還有姑娘該有的樣子,又說我不孝順,當捕快得的月俸竟然給了別人也不給他……總之我也想逃了,省得在家看他臉色。」她頓了頓,眼睛一亮,「要不我這就回家收拾衣物去吧,剛好你們有車有馬,我今兒就蹭著你們的車一道進城去。對了阿福,你家要是方便的話,就收留我一晚上唄。」
朱福笑瞇瞇抬著眉毛望了自己哥哥朱祿一眼,見哥哥明顯很激動的樣子,朱福說:「這個嘛,我可做不得主的,你得問我哥哥。」見朱祿一張黑俊的臉瞬間就紅了,她也不再逗他了,只道,「不過我哥哥向來俠義心腸,最喜歡跟鐵花姑娘這樣豪氣干雲的人交朋友了,你別說是想借住一宿,就是日日住在我家,那也是非常歡迎的。」
趙鐵花興奮得很,說幹就幹,立即就往家裡跑去了。
待得趙鐵花走後,朱祿才恢復正常神色,但他只要想到今晚鐵花姑娘會住在自己家裡,他那顆心就跳得很厲害。
朱福見哥哥呆頭呆腦的,噗嗤笑出聲來:「哥,別想啦,就算她住在咱們家,那也是去河對面跟著奶奶他們住的,咱們家沒有空餘的房間哩。」朱福話剛說完,剛好屋子裡的人都收拾好東西陸續走了出來。
衛三娘聽得次女的話,不解道:「誰住在咱們家?」
朱祿今年十九,早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年紀,若不是家裡近來事情太多,說不定此番他的婚事早已經定下了。少年正值血氣方剛的時候,如今又有了心儀姑娘,自然行事會多有不同。衛三娘見長子好生奇怪,抱著收拾好的一應衣物被褥就匆匆大步跑了,不由越發疑惑起來。
朱福用手捂著嘴巴笑了一會兒,見家裡一眾人都望著自己,她忽而斂住笑意道:「娘,趙姑娘說要進城找份工去,正好搭咱們順風車,所以我叫她先回去收拾東西去了。趙姑娘說,想在咱們家借住些時日,我同意了。」
見次女這般說,衛三娘心裡就明白了。那個趙姑娘,為人豁達又性子剛烈,方才在屋裡頭的時候,她見婆婆也很是喜歡趙姑娘,不由心裡對她又生了好感。只是,也不知道她是何心思,別到頭來只是阿祿一廂情願才好。
衛三娘只覺得心裡對不住長子,她作為母親的,眼瞧著兒子早就到了成親的年紀,竟然沒有存夠兒子娶媳婦的錢。也是她太過懦弱了,從小就怕母親,便是後來嫁了人了,只要母親眼珠子一瞪喉嚨一高,她就會嚇得腿軟。
母親蠻不講理,就連兩個姐姐跟一個弟弟也都瞧不起自己,每逢過節過年見了,那都是沒有給一個好眼色的。連帶著,自己夫君跟子女都受委屈。如今福姐兒生了一場病後就轉了性子,怕也是被欺負夠了,不得不反抗。
那日母親來要錢,沒要到錢竟然還打了喜姐兒一巴掌,她可是從來沒有打過兩個姐姐的孩子跟弟弟的孩子的。想到這裡,衛三娘心裡真是恨透了。從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母親是這樣極為勢力蠻橫的人,若是當初自己依她之言嫁給柳世安當姨娘,每月孝敬她的銀子多了,她怕是待自己就跟兩個姐姐一樣,可惜不是……
還好不是!!
收拾好的東西都已經放到了馬車上,郭氏倒是有些捨不得地望著自己住了這麼多年的茅草屋,雖然想進城過好日子,可她也捨不得這裡啊。再捨不得又如何?貴哥兒一輩子住在這裡是沒有前途的,為了貴哥兒,她也一定要走。
朱家眾人一應準備好一切後,就坐在茅草屋裡等趙鐵花,朱福從屋裡出來,見哥哥跟沈玉樓一直站在外面,眼見著已經到了上凍的時候了,冷得很,便叫他們進屋呆著去。茅草屋再不御寒,那也是能夠遮點風擋點雨的。
「我去外面瞧瞧,哥你放心吧,趙姑娘一定會來的。」朱福笑瞇瞇朝朱祿眨眼睛。
朱祿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然後掉頭就進屋去了。
朱福見沈玉樓一直站著沒動,眼角餘光瞥見他似乎是在看著自己,她忽然覺得如芒在背,也不敢看他,抬著腳就要跑,手腕卻被沈玉樓緊緊抓住了。
沈玉樓十分不解,就算小不點轉了性子了,可她為何要如此對自己呢?他記得自己走的那年,就數她最捨不得自己了,如今自己回來了,她倒是當自己是陌生人,說實話,要說不生氣,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朱福可以從容應對所有人,卻唯獨不敢在這個沈玉樓跟前耍小聰明,萬一說漏了嘴,他要是知道自己並非真正的朱福,而是借屍還魂的話,後果不堪設想。朱福小腦袋瓜子迅速轉動起來,急得都快哭了,偏偏這個人就是不肯鬆手。
「你抓疼我了。」她忽然倒吸一口涼氣,又掙扎起來,有些不滿地抬頭望著他,見他那雙清潤的眸子裡含著隱隱疼惜,手也即可鬆了些,她忽然有些做賊心虛,「玉樓哥哥,我……我……我如今變成這副模樣,你還會願意教我唸書識字嗎?」
「你這說的什麼話?」沈玉樓道,「就是因為我派給你的任務沒有完成,所以才不敢見我的?」
朱福猶豫了一會兒子,先是輕輕點了點頭,忽而緊接著又搖頭。
沈玉樓不解:「你這又點頭又搖頭的,是什麼意思?」
朱福趁機奪回自己手來,站得離他遠了些,這才說:「點頭是因為,我的確有負你所望,在家這三年沒有好好唸書。搖頭是因為……」她忽而抬起頭來,鼓足勇氣望著那雙眼睛,「因為我只記得有玉樓哥哥這麼一個人,以前的很多事情,我都忘了,我怕你會提及很多過去我回答不上來的事情,所以就想躲著你。自從生了一場大病後,就忘記了很多事情,其實……也不單單只是忘記你的事情。」
沈玉樓忽然緊緊抿著薄唇,目光既輕又重地落在朱福那張白淨嬌俏的臉上,她現在的這個樣子,跟小的時候一模一樣。膽怯地站在一邊,小心翼翼地說著話,生怕說錯什麼會被人欺負似的,他覺得心疼極了。
情不自禁抬手在她鼻尖上輕輕刮了一下,他微微笑著說:「忘記了事情沒事,只要沒有忘記人就好。」
還沒待朱福反應過來,沈玉樓就進了屋子去。
朱福重重吐出一口濁氣,輕輕抬手摸了摸自己鼻子,心裡一時五味雜陳起來。這個沈玉樓跟真身的關係,怕是不簡單呢,兩人間如果有什麼山盟海誓,也是有可能的。
正發呆,就見那趙鐵花過來了,朱福使勁甩了甩腦袋,跑著過去。
「鐵花,我們都準備好了,就等你呢。」朱福伸手使勁揉了揉臉,就怕經過剛剛那麼一出自己臉會紅,她見趙鐵花只圍著沈玉樓那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瞧,奇了道,「你一直圍著它轉幹嘛?快進去吧。」
趙鐵花伸手拍了拍馬背,眼睛忽而放起光來:「阿福,這可真是一匹好馬,是那位公子的嗎?」
朱福知道她口中那位公子說的是沈玉樓,便點頭道:「他是我哥哥發小,又跟我們家是鄰居,所以這次就跟著一起來了。」說話間,就見趙鐵花一個縱越便跳到馬背上去,然後勒韁打馬,真是英姿颯爽。
趙鐵花望了朱福一眼,從馬背上跳下來,然後推著朱福道:「你也上去騎一會兒,過過癮。」
朱福從來沒有騎過馬,有些不敢,再說了,這是人家的馬,自己擅自騎上去,怕是不好。
趙鐵花卻托著朱福較弱的身子,努力一使勁,就將她托到了馬兒上去,然後笑瞇瞇道:「怎麼樣?有沒有覺得自己就是那女中豪傑?」
朱福緊緊攥住韁繩,眼睛都不敢望地上,只覺得怕得很,就怕馬兒一個癲狂就將她摔下來。
趙鐵花見她似乎有些怕,就趕緊將手伸了過去:「我扶著你下來吧。」卻不料,話才說完,馬兒忽然就長長嘶叫一聲,然後抬起兩隻前蹄,掙脫拴住它的繩子,撒開蹄子就瘋狂地跑了起來。
聞聲而出的沈玉樓見狀,面上一滯,趕緊追了上去。

第31章

太陽將要落山,西邊被晚霞染紅一大片,那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馳騁在一片廣闊天地間,時不時傳來一陣陣哀戚的長鳴。
沈玉樓就算腳力再強,那也是追不上一匹發了瘋拚命往前跑的馬兒的,因此,他跑到了泥巴柵欄外頭經過兩輛馬車的時候,伸手解了一匹馬的繩子,然後一個縱躍便跳上那匹馬,揮鞭追了上去。
朱福嚇得小臉蒼白,她原本就微微有些恐高,此番又被馬兒顛著跑,那冷風迷了雙眼,她是又冷又害怕。是不是又要死了?她才過了沒幾天好日子啊,是不是老天這就要收了她的性命去了?
她不要離開爹娘,她也捨不得兄姐,還有妹妹跟弟弟,她捨不得一大家子人。
冷風無情地從她領口鑽到了衣裳裡面,那一陣陣寒風如冰冷的刀子般刮著她的肉,她疼得蹦出了淚花兒。
「阿福,把手給我。」就在這時,她隱約聽見身後有人在喊自己,「阿福,別鬆手,緊緊抱住馬脖子,不要亂動。」
朱福艱難地微微扭了扭脖子,就見身後離自己一馬之遠的地方有人騎著馬在跟自己說話,那人騎馬技術嫻熟,他也正在拚命揮著馬鞭趕馬朝自己靠近,她忽然看到了希望,趕緊開口呼救,同時也試探著伸出一隻手去。
奈何才將伸出手,馬兒又幾個癲狂,顛得她差點從馬背上摔下來。
「阿福,你手緊緊抱住馬脖子,身子別動!」沈玉樓大喊一聲,那雙原本十分乾淨清潤的眸子,此時猩紅可怖,他又狠狠甩了一鞭子,然後瞅準機會,身子靈活地跳到了前面那匹馬上,然後緊緊將朱福小小的身子抱進懷裡。
可惜馬兒沒有因為主人的到來而停止癲狂,它只是高高抬起前蹄,長嘶一聲,往那雞頭山上去。
朱福被人抱在懷裡,感受到了那個懷抱的溫暖,她身子不由自主往那裡縮。
沈玉樓感覺到了,將她抱得更緊了些,在她耳邊安慰道:「阿福別怕,已經沒事了,玉樓哥哥已經來救你了,你別怕。」一邊安撫,一邊還在艱難地控馬,只是此時馬背上坐著兩個人,他也不敢硬來,就怕傷了朱福。
太陽一點點落山,待得西邊最後一抹晚霞也隱匿之後,整個天空漸漸呈現出黛青色來。此時的小村莊突然安靜下來,幾乎整個村子裡的人都聚集在朱二家茅草屋門口,打聽著當時的情況。
聽說是那匹瘋馬往雞頭山方向跑了,個個將頭搖了又搖,有個瘦骨嶙峋的中年男子害怕道:「那山上的叢林深得很,又常年有猛獸出沒,進了那深山,怕是凶多吉少嘍。這都一個多時辰了,還沒有消息,怕是被野獸吃了吧?」
他婆娘伸手使勁搗了他一下,凶道:「你別胡說八道的,把你那張沒個把門的嘴封起來,沒瞧見人家正傷心難過著呢嗎?你再說,再說我就撕爛你的嘴。」
那中年男子趕緊將嘴封住,四周人又紛紛議論起來,有人說:「這朱家一連兩次都獵捕到了野豬,莫非是觸怒了豬神?所以要朱姑娘償命了?是的是的,一定就是這樣了,不然的話,這好端端的,怎麼就發生了這種事情呢?」
聽得這個人說得有理,其他人也都交頭接耳起來,個個說得頭頭是道。
趙鐵花覺得是自己害了朱福,她正自責懊惱又害怕傷心呢,忽然聽見村民們過來不是想辦法的,而是各種不著調,抽出腰間繫著的一把柴刀就狠狠朝他們揮過去,威脅道:「再敢胡說八道,小心我割掉你們的舌頭!」
大家被嚇得都不敢說話了,只默默低頭站在一邊,有人同情朱家,也有人幸災樂禍。
趙鐵花收起柴刀,轉身走到趙仁跟前:「爹,總是這樣等也不是辦法,咱們趕緊派人上山去搜人吧。」
趙仁跳得老遠,狠狠瞪了趙鐵花一眼:「你沒聽見鄉親們都說是妖怪作祟嗎?你還讓爹派人上山?你這臭丫頭,是不是想讓咱們杏花村永不安寧?」又忙著遣散眾人道,「好了好了,這裡沒事了,咱們都散了吧,都回家去。」
見眾人就要走了,趙鐵花站出來伸手攔著道:「哼,見著有便宜可以占的時候,你們個個削尖了腦袋也要往裡面擠。如今人家有難了,你們倒是害怕就想著躲起來了?呵,豬神作怪?我告訴你們,若真是豬神作怪,阿福若是遇險丟了性命,你們誰都別想逃!但凡那些殺了野豬的,吃了野豬肉的,還有那些眼睜睜看著野豬被殺而在一邊拍手稱樂的,那都是要遭報應的!」
「我家鍋裡剛剛燉上豬肉,不會下一個就來尋我吧?」其中一個還真被趙鐵花給嚇到了,他家下午剛剛用那捕獸夾子捕捉到一頭野豬,一時間高興,回了家就煮了一大鍋滾燙的開水,然後把豬殺死又燙著剝了皮,此番鍋裡已經燉上肉了。
趙鐵花道:「前些日子,有誰上我家討過豬肉吃的?小心下一個就是你們。」趙鐵花目光在一眾村民臉上劃過,出於職業的敏感性,她總覺得此事不簡單,那馬兒好端端的,怎生突然就發了狂呢?
此時眾人又七嘴八舌議論起來,個個都後悔吃了那豬肉,唯獨村子裡那張屠戶偷偷躲在人堆裡面笑。
這笑正好被趙鐵花瞧見了,她一個箭步就衝了上去,一把拽住張屠戶的領口,狠狠將他推得跌趴在地上,然後她抬腳踩住他脖子,問道:「說!是不是你搞的鬼?是不是你在馬上動了手腳?」
張屠戶人還算健壯,可此時卻被威風凜凜的趙鐵花踩得動彈不得,只能聲聲求饒道:「姑奶奶,你可冤枉我了,我還納悶著呢,這事兒跟我有什麼關係啊!哎呦呦,疼,可疼死我了,村長,村長快來救我啊。」
趙仁張嘴還沒來得及說話,那趙鐵花就一腳將張屠戶踢到一邊去,然後她又湊過去在他身上聞了聞,笑瞇瞇道:「你是殺豬的吧?」
張屠戶疼得老淚縱橫:「我我我我……我是殺豬的,又不是殺人的,犯了什麼法了?」
趙鐵花哼道:「如果你是殺豬的,當然就有可能害人!哼,你眼瞧著阿福帶回了捕捉野豬的神器,又將神器送給村民們用,據我所知,村裡一個下午捕捉到野豬的有好幾戶人家,那說明這個神器確實是捕捉野豬的好器具。你眼瞧著家家戶戶都吃上豬肉了,再也不需要去你家買豬肉了,一時心中生恨,所以你一整個下午就在朱家外面來來回回走動,怕是一直在伺機害人呢。」她說完這番話後,慢慢蹲下身子,伸手狠狠掐住張屠戶脖子道,「你可別想耍花樣迷惑姑奶奶,別看姑奶奶如今只是村長的女兒,姑奶奶在安陽縣當女捕快的時候,那可是見過很多殺人謀財案呢。哪個案子的行兇者不給自己找借口脫罪啊?可結果又如何?還不是叫姑奶奶找出了證據來,最後可都是死罪!」她話說完,手又用了幾分力,掐得那張屠戶幾乎說不了話。
朱喜紅著眼圈兒走了來,也伸腿在張屠戶身上踢了一下,嘶啞著聲音說:「你還不從實招來!你要是再不說,小心我們報官!」
趙鐵花道:「是啊,你現在招了,最多挨姑奶奶一頓打,若是待得我們尋到阿福後你再招,可就沒有這麼便宜了。哼,到時候押你見官,縣令大人會怎麼審判,我們就不知道了。不過,你這屬於故意行兇,罪不可恕……」
「我說……我說……」張屠戶被掐著脖子說不了話,只能艱難地從喉嚨裡蹦出幾個字來。
見他終於肯說話了,趙鐵花鬆了手,瞪眼凶道:「好好說!」
張屠戶使勁咳了幾聲,咳得臉紅脖子粗,終於順了氣兒,這才慢慢說道:「誰叫她絕了我的路,我一家老小就靠著我殺豬賣豬吃飯,她帶著什麼捕獸夾子來,不就是不想讓我活嗎!」他抹了把老淚,繼續說,「你們家家戶戶過年都得了野豬,那往後村裡人誰還買我的豬肉,沒人買我的豬肉,我可怎麼活!」
「說重點!」趙鐵花厲聲呵斥一聲,那張屠戶嚇得哆嗦了一下。
他道:「其實……其實我也沒有想要害她性命,我要是想害她,就不會在那匹馬上動手腳了。」
「你在馬上動了什麼手腳?」朱喜恨恨踢著張屠戶,「我妹妹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我要你賠命!」她急得咬牙切齒,眼睛紅通通的,「她好心好意做了個捕獸夾子給你們捕捉野豬,你們倒是好,害人的害人,見死不救的見死不救,我妹妹若是好好的也就罷了,她要是有個什麼!你們都等著吃官司吧!」
趙鐵花將朱喜扶了起來,安慰道:「嬸子已經暈過去了,你可千萬別有事,如今當務之急,就是要我爹帶人上山救人去。我剛剛瞧見那位公子馬上騎術十分了得,身上該是有拳腳功夫的,你也別擔心,有那公子在,阿福不會有事。」拍了拍朱喜肩膀,見她輕輕點了點頭,趙鐵花又對親爹趙仁道,「爹,這事情可非同小可,你是一村之長,人家在你村上出的事情,你若是袖手旁觀,到時候事情鬧大了鬧到裡正大人那裡去,怕就不是只進山救人這麼簡單了。」
「我也沒說補救!」此事人命關天,又非神鬼作祟,乃是人為,他一時間覺得棘手起來,還真怕將事情鬧大了,他狠狠跺腳,又瞪了張屠戶一眼道,「先將這張屠戶給看起來,若是真出了什麼事情,可都是他的責任!」又說,「其它人趕緊上山尋人去吧。」
二更:
夜幕降臨,暗黑的夜空繁星點點,那星辰如一顆顆耀眼的鑽石般鑲嵌在空中,朱福坐在一邊,仰頭望著星空,感歎道:「這麼漂亮的星空,我在現代可是從來沒有見過哩。」
沈玉樓將一隻野雞烤好了,扯了一隻冒著油的肥雞腿給她道:「吃點東西吧,吃東西也能御寒。」見她抓起雞腿就大口啃了起來,像是餓了幾天沒吃飯似的,他好笑地搖了搖頭,「剛剛怕得要死,眼睛都哭腫了,現在又跟沒事兒人一樣。」
朱福吧唧了下嘴巴,有些嫌棄地說:「這雞腿烤得香是香,可淡了吧唧的,一點味道沒有,最多算是能吃,跟美味佳餚一點不沾邊。」嫌棄完了,又抱著雞腿狠狠咬了一大口。
開玩笑,這條命可算是撿回來的,再難吃也要吃飽了。
兩人前面燒著火堆,沈玉樓藉著火光打量坐在身邊的姑娘,望著那秀美的容顏,以及積極開朗的心態,忍不住扯起嘴角笑了起來。
「你又笑什麼?」朱福吸了吸鼻子,覺得沒那麼冷了,就開心八卦起來,伸手指了指一邊拴在粗樹幹上的馬兒道,「它剛剛那麼癲狂,這下怎麼就老實了?莫非你是它主子,它就不肯讓別人騎?」
「它叫烈焰。」沈玉樓說,「烈焰的確性子火爆,但是一匹有靈性的馬兒,會認人。不過,你我是一道來的,它自然知道我們關係匪淺,所以就算你騎它,它也不會傷了你。剛剛那樣反常,是被人拍了藥,可它還是保存了一絲理智,否則……」他轉過身子來,抬手捏了捏朱福細瘦的胳膊道,「否則你現在不是缺了胳膊就是少了腿了。」
朱福嚇得雞腿都掉了,趕緊站起來跑到烈焰跟前去,笑瞇瞇道:「謝謝你啊烈焰,謝謝你沒有把我腿摔斷。」
烈焰哼唧一聲,似乎在怪主人嘲笑它似的,只將臉別向另外一處,然後甩著尾巴蹭著朱福的臉。
「它這是喜歡你呢。」沈玉樓招手示意朱福坐在他身邊去,這才又說,「阿福,它認得你了。」
朱福又朝烈焰扮了個鬼臉,方才問沈玉樓道:「玉樓哥哥,那你是怎麼得到烈焰的?像這樣有靈性又有個性的馬兒,既然肯心甘情願認了你做主人,怕是經歷過一段故事吧?」
她記得以前看電視的時候,電視上但凡演到有靈性的馬兒,都會有一段感人的故事,這沈玉樓得了烈焰,應該也不例外吧。
沈玉樓卻只是笑了笑:「我在金陵書院唸書的時候,一次騎射課上,教騎射的老師將這匹馬兒牽了來,說若是誰能夠馴服得了,這馬兒就送給誰。其實我們騎射課每個學生都有自己的馬,就只有我沒有,所以當時就拼了命想要。烈焰性子烈,摔了很多同窗,最後沒人再敢試了,就只有我不放棄,烈焰就跟了我。」
「哦……原來是這樣啊。」朱福悄悄看了眼沈玉樓,男子白皙面容映照著火紅的光,越發襯得面容俊逸,他微微垂著眼眸,薄唇輕輕抿著,正低頭烤另外一隻野雞,做起事情來十分認真。
朱福托著下巴,用樹枝撥拉著火堆道:「等回去了,我親自做烤雞給你吃,你有口福啦,能吃到我親手烤的雞。」她哈哈笑著,一副「你救了我,我做菜給你吃就算報恩」了的樣子。
沈玉樓瞥了她一眼道:「這樣就算扯平了?」
朱福驚訝:「莫非你還想著我真的要報救命之恩啊?」
沈玉樓說:「當然要……」
朱福瞄了他一眼,眼珠子轉來轉去,心裡思忖著,然後弱弱問出聲來:「玉樓哥哥……我腦袋瓜子不好,以往的事情怕是記得不太清楚了,我想問你……你跟我……我們之間以前是不是……有什麼?」
「你竟然連這個都忘了。」沈玉樓望著朱福,輕輕喟歎一聲,忽而又搖頭笑著道,「忘了就算了吧,不過……」他望著朱福,臉上笑容凝重了些,「阿福,你真的打算這樣拋頭露面嗎?」
朱福知道他說的是什麼,玉珠都在自己跟前說了很多他霸道的話了,她撇了撇嘴道:「當然啦!東家給我五兩一個月,我還得靠這個錢養活自己呢。」
「要是我能夠一個月給你五兩,你是不是就不去做廚娘了?」沈玉樓很是認真地望著朱福。
朱福使勁搖頭:「不行!你為什麼平白無故給我錢,再說了,你哪裡來的錢?況且,我通過自己雙手得到的財富,我覺得非常自豪,我可不想當溫室裡的花朵,中看不中用。」她忽然站起身子來,對著蒼茫夜空大聲喊道,「我要通過自己雙手,創造大筆財富,我要賺很多很多錢!」
隨著朱福的狂吼聲,遠處傳來兩聲狼叫,嚇得朱福趕緊又蹲了下來。
沈玉樓瞇眼看她,緊緊抿著薄唇,沒再說話。
過來良久,沈玉樓這才又開口道:「明年八月,我就要進省城參加鄉試去了,若是你哥哥也去的話,你覺得叔跟嬸子會反對嗎?」
朱福道:「要我哥哥陪你去?我爹娘都是好說話的老實人,他們不會反對的。」
沈玉樓望了朱福一眼,搖頭道:「明年不僅僅是三年一次的鄉試,剛好也逢五年一次的武考,你哥哥打小就是練武的好料子,我的意思是,你哥哥雖然讀書差了些,但或許能夠在武考上中個名次。若是得了名次,將來大小也能當個官,將來我跟他在朝中也可以相互扶持。」
「武考?考武狀元的?」朱福興趣十足。
沈玉樓說:「武考名次選舉跟科舉差不多,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明年開春,咱們松陽縣就會先舉行一次比武大賽。先是各縣往省城遞送幾個名額,然後各地武考學生在省城聚集再進行一次考試,得中名次的人,就會進京城。到了京城後,會先由禮部跟兵部共同進行考核,最後進行殿試。殿試是由皇上親自觀賽,最後欽點出前三依次為狀元、榜眼、探花……」
朱福又想到自己哥哥朱祿的樣子,老實巴交的,不過由於常年打鐵的緣故,確實是練得一身好本事。
「我爹娘應該也是遵從我哥哥自己的意思,若是哥哥也有這個想法的話,爹娘不會反對的。至於一應所需銀子嘛……」朱福伸手拍了拍小胸脯道,「就包在我身上了。只要哥哥想,我就供著他。」
沈玉樓又烤好了一隻雞,遞給朱福道:「雖然不好吃,不過你若是不想凍死的話,就全都吃了吧。」
朱福笑瞇瞇接過來,低著頭猛啃起來,她可不想凍死,她還有很多事情沒做呢,她要好好活著。
第二日一早,朱福是在一個溫暖的懷抱中醒過來的,這一晚上雖然是在山上過的,可她睡得十分踏實。
沈玉樓一夜都沒有合眼,一直將兩人跟前的火燒得很旺,見原本縮在自己懷中睡得安穩的人忽然睜開了眼,他笑著說:「既然醒了就起來吧,天已經亮了,我們要找下山的路。」
朱福臉忽然紅了一下,連滾帶爬地從沈玉樓懷裡爬了出來,然後就朝四周望。
這裡左右都是又高又壯的大樹,大樹已經早已沒了樹葉,全是光禿禿的樹枝,地上的樹枝上覆蓋了一層層霜。
沈玉樓將地上的火堆熄了,然後解了拴著烈焰的繩子,又將朱福抱到馬背上坐著,他則牽著烈焰往一個方向一直走。
走了有好一會兒,他忽然停住下腳步來,左右望了望道:「阿福,我們好像走錯方向了。」
朱福抬頭望了望蔚藍色天空上的耀眼太陽,舔了舔嘴唇說:「我渴了。」
「前頭好像有水。」沈玉樓將手搭在額前,望了望,越發確定前面那汪白花花的亮光就是水源,開心道,「阿福,你坐好了。」
這是一段陡峭的山坡路,沈玉樓牽著烈焰小心翼翼下山坡,下了山坡,便就見到了那湖泊。要說也怪了,雖然如今天氣冷,可眼前湖泊裡的水似乎並沒有結冰,不但水波依舊蕩漾,而且水面上還冒著騰騰熱氣。
沈玉樓將朱福抱下馬來,兩人一道走到湖泊跟前去,伸手探了探,竟然是熱的。
「這是溫泉。」朱福驚喜道,「這是純天然的溫泉水。」

第32章

聞言沈玉樓也蹲下身子來,伸手探入湖泊內,果然是熱的,當汩汩冒著泡的泉水流過他手背的時候,他只覺得一陣陣暖流透過表皮鑽入了身子裡。
他將手拿出來,又抬眸四周望了望,見四處灌木幽幽碧綠,這裡的溫度似乎也比山下高一些,不由低聲歎道:「怪道沿途走來,四周樹木都蔥翠生機,原來是這裡有一汪溫熱泉水。」
這雞頭山一直以來都被傳言說山上有猛獸出沒,因此,四周村民幾次三番想上山狩獵,最後畏懼著山上的猛獸也都打消了念頭。如今朱福誤打誤撞地闖將進來了,奇珍異獸沒有瞧見,倒是尋得一汪溫泉來。
朱福開心地拍打著泉水,用溫熱的泉水洗手洗臉,而後四周望了望,見一點人煙氣味也沒有,便道:「這雞頭山怕是好幾十年都沒有人來過了,這汪泉水也是咱們第一個發現,這下可發達嘍。」她眼睛亮了亮,忽而抿唇笑了起來,「等將來我手上有足夠的銀子了,一定在這裡建個度假山莊,然後全國各地的人都可以來我的度假村遊玩泡溫泉看美景。我嘛,要將這半座山頭買下來,然後在這裡蓋小洋樓,建造五星級酒店,要選拔一水漂亮的帥小伙跟長腿大美女當服務員……然後我就等著收錢好嘍。」說完話,她便笑著用手捧起一汪汪熱乎乎的泉水來,往蹲在一邊的沈玉樓身上潑去。
沈玉樓笑了笑,也趁機捧水抹了把臉,然後起身將朱福拉了起來。
「我們還是趕緊找下山的路吧,你得留著這條小命,否則一切休談。」一邊說,一邊已經吹口哨讓烈焰到身邊來,然後將朱福又抱到馬背上坐著去,他抬頭望著坐在高頭大馬上的朱福道,「我們往回走吧,往回走,該是沒有錯的。」
朱福一把抓住韁繩,對沈玉樓道:「玉樓哥哥,今天這裡發現溫泉的事情,你先不要跟其他人說。」
沈玉樓牽著烈焰又上了山坡,聞言回頭望了坐在馬上的朱福一眼,也沒有多問,只點頭道:「這深山一時也不會有人進來的,再說了,也只有你當這溫泉之水是寶貝,旁人可不一定。好了,我答應你就是。」
朱福趁著烈焰屈膝上坡額空擋,夠著身子在地上撿了一塊石頭,然後沿途一路都用石頭深深做了記號。心裡也暗暗記了路,比如哪裡有個高高凸起的山坡,轉了幾個彎兒,轉彎之後又分別往哪個方向走,她都一一強記在心裡,待得兩人牽著馬兒走下雞頭山後,她拿了朱貴的紙筆,將強記在心裡的路線反著記了下來。
村子裡的人見人都回來了,又趕緊遣人去山上通知找人的人,要他們都回來。
沈玉樓見大家都在為自己跟朱福擔心,心裡愧疚,便一一跟他們說了當時的情況,又道這烈焰之所以會如此反常,那是因為之前被人拍了藥粉所致。
衛三娘見人沒事兒,一把將朱福抱進懷裡,緊緊地摟著說:「你可嚇死娘了,快讓娘看看,你可傷著哪裡沒有?」一邊說,一邊捏著朱福細胳膊細腿,見她依舊四肢健全,而且還生龍活虎的,也就放心了。
朱福說:「這次多虧了沈大哥救我,娘,等回家後,我親自下廚做一桌子菜,到時候咱們把沈大娘跟玉珠也請來,一大家子吃一頓團圓飯,也算是我報答沈大哥的救命之恩了。」
「好,好,必須要請。」衛三娘抹了把眼淚,又望著翩翩然立在一邊的沈玉樓,心下真是越發歡喜起來,「玉樓,這次多虧有你在,否則的話,我的阿福這條小命怕是就沒了……」說完又一把將朱福摟進懷裡抱著,似乎怎麼疼都不夠似的。
前不久阿福才剛剛生了場病,開始大夫說阿福沒得救了的時候,她真是想跟著去的心都有。後來女兒不但醒了,而且似乎身子比以前還好了些,性子也活潑很多,她原本開心著呢,孰料,昨天又是差點失去女兒。
幾個孩子就是她的命根子,若是哪個孩子怎樣了,她都跟被人剜肉一樣疼。
朱喜道:「娘,好歹妹妹沒事了,說明她吉人天相,往後一輩子肯定有福著呢。咱們是有驚無險,也算是一大喜事了。眼瞧著這天又要晚了,還是先回城去吧,有什麼事情,咱們回去再說。」
趙鐵花一臉愧疚,也走到衛三娘跟朱福跟前來,致歉道:「要說這事兒也怪我,若不是我讓阿福騎馬的話,她也不會出這樣的事情了。嬸子,阿福,你們要是恨我的話就多罵我幾句吧,罵我幾句我心裡也舒坦一些。」
一直呆呆站在一邊的朱祿聽了,趕緊上前走了一步,揮手道:「這事情跟趙姑娘沒有關係,她也不知道那馬兒被人下了藥會發瘋,要是趙姑娘知道的話,不但不會讓二妹妹騎馬,肯定還會立即抓住那下藥之人的。」
「哦,對了!」趙鐵花似是想到什麼,大喊一聲,然後對朱福道,「真正害你遇害的人是咱們村子裡的張屠戶,他是因為嫉妒你會捕野豬這才動了害人的心思的,真是可惡!他如今被我爹關起來了,只等著找到你們後就去送官呢。」
「鐵花!」趙仁忽然背著手走了進來,見昨兒遇害的人今兒好端端呆在這裡,便鬆了口氣,然後訓斥女兒道,「既然人都已經找到了,還報什麼官?你嫌你爹的事情還不夠多嗎?這眼瞧著就要過年了,哪裡鬧出那麼多的事!這事情要是真鬧大縣令那人那裡去,你有沒有想過你爹會多多少麻煩事!盡瞎出餿主意!」
趙鐵花不服氣,衝著她爹道:「你是一村之長,秉公辦事是你的職責!咱們村裡如今出了這樣一個心腸歹毒的人,難道爹爹不該給其應有的懲罰嗎?今天他為著幾頭野豬的事情能夠害阿福,往後若是村裡其他村民不如意了,他是不是也得下黑手害人?有這樣一個黑心腸的人在,村裡人就永無寧日。」
朱二家茅草屋外面還站著一些前來瞧熱鬧的村民,乍一聽見趙鐵花這般說,個個都提心吊膽起來,都在回想著,自己是不是哪裡得罪過張屠戶。
「哎呦,可糟了,上次我去他家買肉的時候,一時貪便宜,就少給了三文錢,還順便多拐走一個豬骨頭。當時那張屠戶就冷臉,我們還大吵過一架呢,哎呀,你們說他下一個害的會不會是我呢?」
「那我也慘了,春天的時候田里放水插秧,我家搶了他家的水,怕是他也懷恨在心呢。」
「上次我家小虎子在他們門口走路,忽然被潑了一身一臉的水,我還罵了他咧,這下可慘了。」
一時之間,村民們七嘴八舌紛紛吵了起來,吵得趙仁腦袋都疼了。
趙仁氣死了,狠狠瞪了女兒鐵花一眼,吼道:「你個死丫頭,以後最好永遠都別回來了,你瞧你回來的這幾日將家裡鬧成什麼樣了!」趙仁狠狠甩了袖子,然後又凶了女兒幾句,就大闊步走出朱二家的泥巴柵欄。
他剛一出去,村民們就追著他問東問西,趙仁實在無奈,撒腿就跑起來。
趙鐵花抬著下巴說:「不回就不回,你當我喜歡回來啊?我這就進城去,往後再也不回來了!」
畢竟是自己爹爹,一個做爹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讓女兒往後都不要再回家,當女兒的心裡肯定不好受,衛三娘倒是有些同情起這個鐵花姑娘來,又望了兒子一眼,見一向老實巴交的兒子時不時就將眼睛往她那裡瞟,便笑著說:「鐵花姑娘這次進城,怕是一時也沒得地方住,剛好我們家新賃了院子,老人家又喜歡你,你便住下來吧。」
趙鐵花倒是不客氣,立即就謝了衛三娘。
一行人進了城後,天又漸漸黯淡下來,傍晚時分,天空又漸漸飄起雪來。
朱福下了馬車就抓著朱貴要走,衛三娘喊住她道:「天這麼晚了,又下雪了,你這帶著貴哥兒要去哪裡?」
「娘您先別問了,我要去一趟敬賓樓,有些事情呆會兒回來再說。」一邊回答著,一邊已經是抓著朱貴往敬賓樓的方向跑了起來,就怕錯過了時間那蕭老闆就不給貴哥兒機會了。
這個時辰,差不多已經到了吃飯的點兒,此時的敬賓樓滿滿一屋子人。
有人見到朱福,趕緊打招呼道:「朱姑娘,你可回來了,我終於又有口福嘍。」他狠狠吞了口口水,將桌上的飯菜推到一邊去,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流出的口水道,「快,朱姑娘,給我弄一碗油潑面吃吧。」
他想著那個味兒,又麻又辣的熱乎勁兒,面身也十分好勁道,只才一日沒吃,真是想著都流口水。
朱福此時沒有功夫去廚房做油潑面,便笑著道:「呆會兒再給您做,我現在找老闆有些事情。」她目光落在櫃檯處,見蕭敬賓沒在那裡,但是也沒有見其他陌生人,不由也鬆了口氣。
「朱姑娘你找東家啊,東家此番在後廚房呢,說是要親眼看著魏大廚燒菜。」阿東見著了朱福,擦了桌子後又吩咐其他幾個小夥計幹活麻利一些,他則顛顛跑到朱福跟前來,「其實魏大廚廚藝也很高,你瞧瞧,朱姑娘你一天沒在了,咱們酒樓生意也沒有少多少。」說完還趕忙加了一句,「不過,很多人都是衝著朱姑娘來的,剛剛還有不少人問我呢,說是朱姑娘什麼時候回來做菜。」
朱福對這個倒是無所謂,她雖然想讓自己做的菜得到大家認可,但這並不代表她希望別人做的菜得不到客人喜歡。還是那句話,她又不想一輩子都當廚子,沒有必要將所有人都當做敵人來看。
聳了聳肩,朱福無所謂道:「不管是衝著誰來的,總之如今咱們酒樓是生意紅火起來了,這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她仔細看了看阿東,見阿東臉上有止不住的笑意,問道,「銀子給你了嗎?」
阿東抹了把額頭上了汗珠子說:「給了,那個柳老闆不愧是做生意的人,守時得很,昨天中午就給了。」
「可是這個數?」朱福抬起一隻手來,在阿東眼前揮了揮手。
阿東點頭:「是這個數,一文錢不少。只是,一時間這麼多錢放在身上,我睡覺也不踏實,就只留了我娘買藥的銀子,以及我們娘倆在城裡租房子的銀子,其它的先存在錢莊了,這樣的話,一年也能得幾個息。」
朱福點頭道:「這樣也好,存了銀子在錢莊吃點利息,還算穩妥。而瞧你如今這份工似乎做得還不錯,一個月賺的銀子也夠你們花銷的了。東家新聘了人,你也算是老人了,給你漲薪水了嗎?」
阿東道:「東家說了,再等一兩個月瞧瞧,如果熬到明年開春咱們敬賓樓還這般紅火,到時候會漲工錢。」他抓了抓頭說,「不過,我還是想學門手藝,也不能一輩子只端盤子擦桌子當跑堂的。」他悄悄抬眸望朱福一眼,開口正打算說要跟著學廚藝的,卻被端著菜走出來的沈玉珠打斷了。
二更:
沈玉珠見到朱福,將客人的菜上好後,立即笑著跑了來:「今兒早上東家還問我呢,說你怎麼沒有來,我也不知道啊,就說你還沒有回家。對了,你怎麼還在杏花村住了一晚上?我哥哥呢?他也真是的,竟然也是一晚上不回家。」
朱福忽然想到了昨兒晚上她跟沈玉樓獨處一晚上的事情,而且還是在他懷裡睡了一晚上,臉上忽然燒了起來,只打馬虎眼道:「玉珠,這些你先別問了,我有重要的事情想問你,我瞧東家又聘了幾個人,可有聘賬房先生?」
沈玉珠道:「我不知道啊,這兩天生意好,我一直忙進忙出的,都沒有注意外面大堂的事情。」見又有客人走了進來,沈玉珠連忙道,「我不跟你說了,我要招呼客人去了。」又朝廚房的方向伸手指了指,「東家出來了。」
此時蕭敬賓也瞧見了朱福,見她身邊還跟著一位瞧著斯文又模樣清俊的少年郎,便喚了朱福過去。
「朱姑娘,怎麼今兒現在才來?這裡的客人可都在等著吃你的油潑面哩。」雖然朱福曠工一天,但是蕭敬賓臉上卻沒有惱怒之意,反而是一直微微含笑,然後將目光落在一邊的朱貴身上,又問朱福道,「這可就是你說的那位讀書的堂弟?嗯,年歲雖小了些,可是瞧著卻是穩重的,不錯不錯。」
朱貴趕緊抱手道:「老闆謬讚了,晚輩實在是擔不起。」
「果然是知書達理,溫文爾雅。」蕭敬賓明顯很滿意,摸著下巴上的鬍鬚連連點頭,又朝朱貴招手道,「你過來,瞧瞧這賬目,這大半年來的賬目記得有些亂,你看看能不能重新整理一遍。」
朱貴望了朱福一眼,微微垂眸眨了下眼睛,心裡多半已經是猜到什麼了。
原來二堂姐這是想走關係送自己到敬賓樓來當賬房先生,他原本還犯愁著呢,雖然是進了城,可自己一家人都沒有營生的手藝,總不能住大伯家的還吃他們家的吧?況且,自己唸書買紙筆所需要花的錢比吃住還貴,大伯一家也不富裕,他實在不想給他們增加負擔。
如今見著有這樣一份賺錢的機會,自然會好好把握住,便認真看起來賬目來。
朱福覺得自己也只能做到這個份上了,接下來能不能夠被敬賓樓聘用,完全就靠貴哥兒自己本事了。
不過,她見貴哥兒看賬目的樣子極為認真,雖然貴哥兒年歲小些,但是有些時候為人處事的方式,以及跟自己說話時候的語氣,心理成熟度絕對不只是十二歲的,若是擱在現代的話,貴哥兒絕對不比讀完本科的二十出頭小伙子的要差。
進了廚房,見魏明正在炒菜,她只笑著打了招呼,就做起自己的事情來。
待得忙完今天該做的活計,朱福抬起袖子擦了擦臉來,將鍋碗放到一邊去,桂嫂就將鍋碗收走去洗了。
沈玉珠進來端菜,朱福抓著她問道:「怎麼樣?外面人今兒吃了油潑面是什麼反應?」
「沒什麼反應啊,個個都埋頭吃,連說話的功夫都沒有。」沈玉珠道,「莫非你懷疑自己的廚藝?」
朱福笑著搖頭道:「我還是按著前天那樣的步驟做的,還是那些調料,甚至連放配菜配料的順序都沒有變。不過,這吃食有時候就跟人一樣,有些人第一眼瞧見的時候只覺得眼前一亮,往後便日日想見,可真當日日見著的時候,你卻會覺得,其實也不過如此。可有些人,乍見覺得一般,但是卻越瞧越有味道。」
「這是什麼理兒,我還是頭一回聽做菜的人將菜比作人呢,反正不管你怎麼想,你做的菜客人就是愛吃。」一抬眸,見旁邊的大廚魏明眼睛望著這邊,沈玉珠趕忙道,「還沒有恭喜魏大廚呢,您做的菜,客人也都讚不絕口呢。」
魏明只朝沈玉珠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又忙著手上工作。
沈玉珠將朱福拉到一邊去,小聲說:「其實剛剛東家跟全爺說的話我聽見了,阿福你別擔心,他的存在不會影響你在敬賓樓地位的。這個人做菜的花樣確實多,但是只是做大菜好,都是些有名頭的大菜,做小炒就遜了些。咱們這裡畢竟是縣城,又不是省城,更不是京城,自然是吃得起家常菜的人更多些,所以啊,你大可放心好了。」
其實這些都不是朱福在乎的,畢竟,她自己心裡清楚,不可能一直留在這裡。蕭敬賓在薪水待遇方面待自己不錯,她自然也希望自己走了之後,這裡生意也依舊能夠紅紅火火。
這個魏明,倒是奇怪得很,總覺得他行為十分怪道,連做菜似乎都刻意躲著自己。
不過想想也是,一山不容二虎,一家酒樓也就容不得兩個掌勺大廚,他刻意躲著自己,估計也是怕自己偷學他手藝吧。朱福無所謂,反正又沒有真想學他廚藝,躲著就躲著唄。
朱貴珠算學得好,當即就被蕭敬賓聘為賬房先生,一個月先是給二兩銀子。
姐弟二人回到家後,朱貴先是去朱福家給朱大跟衛三娘請了好,然後又開心地跑到河對面自己家去,立即將這個好消息告訴奶奶跟自己爹娘。
暖姐兒本來就想著要去跟奶奶睡,此番見堂哥又走了,她就委屈起來。
「娘,我也要過河去,我要跟奶奶睡,奶奶會說好多故事給我聽哩。」暖姐兒難得聲音弱弱的,伸手拽著自己娘親衣角,「娘,我會乖的,夜裡不會踢被子。」
衛三娘把女兒抱了起來,哄著道:「你這麼鬧騰,怕是會鬧得人睡不著覺吧?暖姐兒乖,那邊屋子還需要收拾收拾,等過幾天,娘就讓你過去好不好?」
朱福望了衛三娘一眼,見她眼圈兒微微泛紅,也過來勸暖姐兒道:「暖姐兒也好久沒有跟娘親睡覺了,要不要今晚跟娘睡?讓爹跟大哥擠一個屋子去,娘就可以帶著暖姐兒跟壽哥兒睡嘍。」
暖姐兒忽然想起來,自己已經好久沒有蹭在娘香軟的懷抱裡睡覺了,她也不吵著要去奶奶家了,只一把抱住衛三娘脖子道:「跟娘睡,跟弟弟睡!」
朱福抽打她屁股:「沒良心,這麼快不要姐姐了。」
暖姐兒抱著自己母親脖子不肯鬆手,只是朝二姐姐嘿嘿傻笑,然後在自己母親懷裡使勁蹭著小胖身子。
余氏幹活手腳麻利得很,才將兩三個時辰的功夫,她就已經將裡裡外外都打掃了一遍。先是把婆婆的床給鋪了,然後再鋪兒子跟自己夫妻的床,又去了廚房將大鍋跟一應碗筷給好好刷洗一遍,又把院子裡掃得乾乾淨淨的。
若不是天已經晚了,她捨不得蠟燭那幾個錢,真恨不得點著蠟燭幹活。
今天晚上一家是在大哥大嫂家吃的,明兒開始,她就打算在自家開火,到時候,再將大嫂說是給貴哥兒的書房好好拾掇一遍。
忙完一大圈的活計,忽而聽得兒子的聲音,趕緊摸著黑走過去開了院門。
朱貴什麼都望不見,只能聽見自個兒娘親喊自己的聲音,不由道:「娘,家裡頭咋不點個燈,你這樣熬著黑,怕是會壞了眼睛。」
「哎呦,娘都這把歲數了,點那玩意兒幹啥,娘又不唸書。」摸到了兒子手,將他拽了進來道,「快些進來,也小聲些,你奶奶為著福姐兒的事,幾乎一夜沒有合眼,這不剛剛困得睡下了。還有趙姑娘,也是困得歇下的。你昨兒晚上也累得很,趕緊去睡覺吧。」
朱貴摸了根蠟燭來,才將點起來,余氏就叫喚著要他滅了。
「娘,還是點著吧,兒子有話說。」朱貴伸手攔住余氏,見自己娘已經坐了下來,明顯在等著自己的話,這才道,「兒子找了份差事做,是在敬賓樓當賬房先生,二堂姐就是在那裡當廚娘,所以就引薦我去了。」
余氏見兒子找了個不必吃苦勞累的體面活,心裡十分開心,可又擔心這樣會耽誤他唸書,不由蹙起了眉來。
朱貴道:「娘放心吧,工作不累,每日都是看看賬目收收銀子而已。東家也知道我明年要考縣學,准許我帶著書本去,所以,我閒暇時候可以看看書。再說了,一個月給我二兩銀子,這哪裡也找不來這樣既輕鬆又賺錢的差事。」
「竟是有二兩銀子?」余氏驚得都喊了出來,然後又趕緊縮著脖子低聲問,「兒子,真的是二兩?」
朱貴點頭道:「是二兩銀子,東家估計是看在二堂姐的面子上的。娘您不知道,二堂姐如今在敬賓樓當廚娘,很多人都是衝著她做的菜來吃飯的呢。不過,大哥還沒有娶媳婦,大堂姐嫁人還得一批嫁妝,底下還有暖姐兒跟壽哥兒,大伯一家也不容易,所以,兒子打算領了工錢就先將賃房子的錢還了。」
余氏高興,連連點頭道:「得還!得還!」又兀自開心著笑,「我兒出息了,我兒能賺銀子了。」
朱貴好笑道:「娘,您別念叨了,雖然是開心的事情,可也不必這般掛在嘴上,還是低調一些吧。」
這幾日,朱福一直在嘗試新的家常菜式,最後她決定做砂鍋跟火鍋。

第33章

雞鳴三聲,外邊的天還黑洞洞的,屋子裡頭也靜悄悄的,靜得只能聽見屋外北風呼呼吹的聲音。這屋子雖然破舊,可還算暖和的,尤其是前些日子朱祿又給三間屋子的窗戶上加糊了一層厚厚的窗戶紙後,屋子就再也不透風了。
朱福非常留戀暖烘烘的被窩,以及妹妹暖姐兒香軟肉和的身子,可是她不得不早起去廚房繼續調配火鍋底料去。那油潑面已經成了敬賓樓一道招牌麵點,但凡頭回來敬賓樓吃飯的,都要點道油潑面吃。
數日過去,朱福中午跟晚上兩頓飯點,每頓會做三十份。顧客們也都知道,敬賓樓招牌麵點油潑面,一天只有六十份,如果哪天非常想吃的話,就會早早去敬賓樓等著領牌子,只有領到牌子的人才能吃到。
油潑面的受歡迎程度,遠遠超過了朱福原本的估算。朱福原本以為,這油潑面就算受歡迎,那也是一時的,等過了那個熱乎勁兒,百姓們就不會愛吃了。可如今瞧著,已經這麼多天過去了,這裡的老百姓對油潑面的喜愛程度一點沒有降。
這也讓她重新思考起來,想著,許是因為天氣寒冷的緣故?所以百姓們愛吃又熱又燙又麻又辣的食物。這樣一想,朱福便想到要做砂鍋跟火鍋,這倆菜在冬天吃著,也是極能暖和身子的。
下定了決定,朱福便著手幹起來,這幾日但凡不是去敬賓樓做飯的點,她都將自己一個人關在小廚房裡,一次次嘗試配各種調料。
在前世的時候,她最愛吃的火鍋是老媽火鍋,基本上每個星期都會跟朋友去吃一次。那種感覺是,只要隔個幾日不吃,就會想著那個味兒,只想著味兒就能流下口水沫子來。
一種品牌的火鍋是不是好吃,關鍵還是在底料,若是將底料配得好了,就不怕沒人捧場了。而且如果真的做成功了,往後她只要靠著這配料方子,自己開個火鍋店,不怕賺不著錢。
經過幾天的數十上百次試驗,朱福基本上已經能夠配得出味道不錯的底料來了。不過,雖然吃著還算不錯,但是總覺得差點什麼,朱福並不滿意,所以打算今兒再起早繼續努力去。
暖姐兒肉滾滾的身子翻了個邊兒,小臉蛋睡得紅撲撲的,一雙小肉手在半空中抓來抓去,沒抓到人,她一下子就睜開眼睛來。
「二姐姐……」暖姐兒伸手揉眼睛,打著哈欠道,「二姐姐你又起床做好吃的了嗎?好香啊,我剛剛還做夢了,夢裡二姐姐做了好多好吃的給我吃,可是我還沒吃著呢,就醒了。」
朱福摸著黑去點了一根蠟燭,原本黑漆漆的小屋子立即有了一絲暖黃色的光亮,朱福一回頭,就見妹妹正反身趴在床上,肉乎乎的小手撐著下巴,眼巴巴地正朝她這邊望過來。
而此時,長姐也醒了,正穿著衣裳。
朱福一邊穿衣裳一邊道:「是啊,今天還得繼續研究好吃的,等二姐姐研究好了,到時候就做給暖姐兒吃。」
朱喜道:「怪道暖姐兒小嘴那般饞了,就是我聞著那味兒,也覺得香得很。福姐兒,你已經做得很好了,怎麼還是不滿意?」似乎想到什麼好笑的事情,她忽然抿唇笑了起來,「你這天天在家熬湯配料,那香味都傳到左右鄰居那邊去了,你沒瞧見如今沈大哥來找大哥的次數多了嗎?一天能來好幾趟。還有林大叔家的鐵柱,已經不止一次在咱們鋪子外面轉悠了,昨天被我撞見,還沒來得及跟他說句話呢,他撒腿就跑了。」
朱福心想,林鐵柱好吃許是真的,可沈玉樓還真不是。
沈玉樓來找哥哥,肯定是跟他說明年武考的事情,可跟自己無關啊,怎麼也扯到自己身上了哩。
朱福也不辯解,只俏皮地吐了吐舌頭道:「等我覺得可以了,到時候將他們都請咱們家來吃飯,解解饞。」
之前說要謝沈玉樓救命之恩的,因為這幾日忙,還沒有請他吃飯呢。還有林家,這幾日她去林家買豬骨頭熬湯,林大叔跟林大嬸都是免費送骨頭給她,所以等忙完了她也得請林家吃飯才是。
暖姐兒見兩位姐姐已經穿好衣裳起床,外面天也漸漸透出一絲亮光來,她哆嗦著小身子說:「姐姐們都不貪懶,我也不貪懶,我也要起床,我也很忙的。」一邊嘀咕著,一邊開始自己動手穿衣,然後又碎碎念,「二姐姐煮好吃的,我要幫忙添柴火的,我還得幫壽哥兒穿衣裳,還得喂弟弟吃早飯,然後還要陪著弟弟玩兒,還要等堂哥哥來教我識字,我可忙了。」
朱福走過去一把將妹妹抱住,親她肉臉說:「暖姐兒,你告訴二姐姐,最近姐姐給你的錢你都花在哪兒了?」
「沒有亂花,除了給弟弟買糖吃,旁的我都存起來了。」提到錢她就高興,掙扎著跳下床去,跑到一邊牆角底下,搬出一個土罐子來,興沖沖地抱住土罐子使勁晃,裡面立即傳來銅板撞擊的清脆響聲。
「長姐,二姐姐,你們聽,好多呢。」她將裝著銅板的土罐子使勁抱住,像是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一般,興奮地說,「二姐姐給我錢,我就喜歡存起來,我已經不愛吃糖了,把買糖吃的錢都存起來,將來辦大事。」
朱喜笑道:「你這小嘴貪吃得很,不吃零嘴,怎麼熬得住的?」
暖姐兒昂著小肉臉說:「我使勁忍著,每次忍不住想買糖吃的時候,我就想,吃一塊糖就少一個銅板,所以我就忍得住了。」
「真是難為你了。」朱福將小胖妹妹拉到懷裡抱著,對她道,「暖姐兒很乖很懂事,爹娘跟哥哥姐姐都很開心,所以二姐姐決定,等過了年後,姐姐每天給你漲工錢好不好?你自己要是想吃糖,就給自己買一塊,但是小孩子糖不能多吃,你跟弟弟一天最多只能吃一塊,知不知道?」
「我知道啦。」暖姐兒很開心,「我要更乖更聽話,聽爹娘跟哥哥姐姐們的話,還有聽堂哥哥的話,努力識字。」
朱福道:「既然咱們的暖姐兒都這麼努力了,那我跟長姐也定要努力起來,可不能輸給暖姐兒哦。好啦,二姐姐要去做早飯了,你去壽哥兒屋子,幫壽哥兒穿衣裳去。」
暖姐兒還沒梳洗,頂著沖天小辮兒就往隔壁屋子跑去。
屋裡頭朱祿也已經起床了,見弟弟也醒了,他正準備幫弟弟穿衣,一轉頭就見小妹妹左搖右晃地走進門來。
「哥哥,我幫弟弟穿衣裳,這是我應該做的。」暖姐兒一屁股坐在壽哥兒跟前,見弟弟白淨的小臉兒睡得紅紅的,只穿著一件裡衣的弟弟越發安靜懂事,她伸出手臂抱了抱弟弟說,「壽哥兒乖,小姐姐幫你穿,你聽話小姐姐買糖給你吃。」
壽哥兒眼睛又黑又亮,像是水洗過的一般,輕輕點頭說:「小姐姐教我識字,我也想識字,我也想唸書。」
朱祿望了弟弟一眼,他總覺得這個弟弟白白嫩嫩又文文靜靜的,一點不像自己,倒是像二叔家的貴哥兒。貴哥兒打小就是這個樣子的,三歲的時候就很喜歡唸書,那個時候他一點不愛唸書,成日就想著如何賺銀子,倒是貴哥兒,進城的時候總喜歡悄悄翻著他書本看。
後來爹爹瞧貴哥兒是個唸書的好苗子,更是拼了命的打鐵接活計,就是為了一個月多攢些銀子出來給貴哥兒唸書。他只上了幾年私塾,識得一些字,但是那些文章他一點背不下去,跟沈玉樓根本不能比。
書念到十二三歲,因為功課不好,成日被先生打手心,還罰站,不許吃飯,他就再也不想唸書了。
他沒有將書念好,辜負了爹娘的厚望,一直覺得對不起爹娘。他心裡明白,爹娘是希望自家能夠培養出一個讀書人的,畢竟在這個小地方,讀書人是十分受尊重的,誰家裡能出個秀才,這家子人就是書香人家了。
忽然又想到沈玉樓前些日子跟他說的武考的事情,武考考中了也是能夠當官的,若是將來為大齊建功立業,還能加官進爵呢。想到這裡他就熱血沸騰起來,轉身就出門子去了,他要好好打鐵,得賺足了銀子再說。
一家人才將吃完早飯,朱福正在廚房裡熬湯,就聽見外頭有人說話的聲音,那語調陰陽怪氣的,整一個叫人不舒服。
二更:
朱家小院子中央,此番正站著兩位衣著華麗的婦人,兩位婦人正是衛三娘的兩位姐姐——衛大娘跟衛二娘。
兩位衛氏眉眼間都跟妹妹衛三娘有些許相似,衛大娘是眼睛跟她三妹妹比較像,衛二娘則是鼻子跟嘴巴跟三妹妹像。但是兩人雖然衣著華麗,瞧著言行舉止,似乎平時也是養尊處優慣了的,但是就是不如衛三娘好看。
許是平日裡吃住得好,又不必為著生計煩憂,因此身上臉上都是厚厚的肉。
衛大娘雖然白胖一些,但是畢竟個頭高,瞧著也就不覺得胖了,只覺得比之衛三娘稍稍圓潤了些。可衛二娘則不同,衛二娘個頭矮,瞧著臉模子跟五官,倒是猜得出她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胚子,可如今身子完全走了樣,要不是有一頭璀璨的頭飾跟一身華麗的衣裳撐著,真是比那張屠戶的肥婆娘強不了多少。
見平日從來不登自己門的兩位姐姐來了,衛三娘趕緊招呼她們進屋坐,又將家裡幾個孩子都叫了出來。
衛二娘那圓乎乎的臉盤子一皺,圓滾滾的眼珠子滴溜在衛三娘身上來回轉,見她雖然穿得粗糙,可是模樣還是如年輕時候那般嬌艷,身形也纖細修長得很,哪裡如自己這般又矮又胖,一時間氣得火冒三丈。
「坐什麼坐?你以為我閒著沒事吃飽了撐的來你們家喝髒水的?」衛二娘氣死了,既氣自己如今身子走了樣,再不如年輕的時候嬌小玲瓏了,也氣妹妹三娘容顏依舊出眾,難怪二十年都過去了,那個柳世安還對她念念不忘呢……她用手摀住胸口,尖著嗓子叫喚道,「快將你家那死丫頭叫出來,我今日非要替娘好生教訓她一頓不可。小賤蹄子,膽敢幫著別人將娘告到衙門去,還幫著別人討了五百兩銀子,這般胳膊肘往外拐的小賤人,我非得好好收拾收拾不可。」
那日鬧到衙門的事情,朱福瞞得緊,回來一句沒有跟家裡人說。所以,衛三娘根本就不知道還有這檔子事情……福姐兒將母親告去衙門了?
衛三娘輕輕蹙起秀眉來思忖,那輕蹙秀眉的樣子更是美得惹人憐愛,氣得衛二娘真想打人。
若不是瞧著這是在她家裡,若真打起來佔不得便宜,她早就要欺負這個妹妹了,還由得她在這裡惹自己生氣!
見衛三娘一時間沒說話,衛二娘就扯著嗓子喊起來:「朱福,你這個不孝的賤蹄子,還不快給我滾出來!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今如何厲害了,不但敢欺負你外婆,還敢打你舅舅了。如今你外婆被氣得幾日下不來床,我就是來收拾你的,小賤人,我看你是骨頭硬了。」
朱福早就聽見動靜了,原先沒有出來,不過是趴在窗戶邊偷看,此番聽那肥婆母喚自己,昂著腦袋就出去了。
「小賤蹄子,你這是喚誰啊?」朱福叉腰站在院子中央,將自己娘親擋在身後,一點不害怕的樣子,倒是撞得衛二娘連連後退幾步。
衛二娘氣呼呼的,炸了毛,跳起來就罵道:「小賤蹄子當然是叫你,你……」話才將說出口,她忽然覺得哪裡不對勁,又瞧見站在跟前的小賤人瞇眼使勁笑,她才將反應過來,抖著身子說,「好啊,你還敢罵我!你看我今天不收拾你,你,你……」一邊說,一邊四處望,似是在尋找著打人的東西。
朱喜跳了出來,伸手使勁推了衛二娘一把,直將衛二娘推得一屁股坐在爛泥地上,朱喜罵道:「給我滾出去!撒潑撒野竟然撒到我家來了,你也不怕丟人!你不嫌丟人我還嫌丟人呢,滾!」
衛二娘的相公史阿旺,是外地來這裡做生意的客商,二十年前的時候就在這裡發了一筆橫財,從此往後便扎根了。只是這二十年來,行商做生意一直很平穩,沒有再大發過,但是憑著老本也夠過好日子了。
但是史阿旺在求娶衛二娘之前,老家那邊已經有一房妻室了,年輕的時候,他見衛三娘嬌小玲瓏,又性子活潑,很想納她為貴妾,聘禮自然不是個小數目。可衛二娘不答應,她拿捏準史阿旺是真的瞧中自己的美貌了,便半迎半拒地逼迫他娶自己為妻,要他休了家裡的那位。
這史阿旺能夠發家,靠的就是岳丈家的銀子,若是發了財反而休了自己婆娘,他既於心不忍覺得對不起原來的婆娘,又怕外人罵自己從而影響自己名聲。所以,他便想出一個法子,那就是兩頭大,娶衛二娘為平妻,還在松陽縣給她添置一座兩進的小宅子,一應待遇都跟正室夫人一樣,且承諾,一年會有一半的時間呆在這裡陪著她,將來的財產分配的話,只要她能夠生出兒子來,他史阿旺在這裡的鋪子良田就都是他們兒子的。
便是二十年前,史阿旺經營在松陽縣的鋪子也有幾間呢,衛二娘貪著這些便宜,一口就答應了。
從那時候起,她就過起了富太太生活,錦衣玉食起來。
養尊處優二十年了,便是自個兒丈夫,那也是還沒有動過自己一根手指頭的,如今卻叫一個晚輩一個臭丫頭給打了?
衛二娘氣得滿面通紅,在衛大娘的攙扶下艱難地爬了起來,然後跳著過來就要打朱喜。朱喜可不比她圓潤肥碩,身子靈活得很,只一個轉身就讓開了,衛二娘撲個空,差點又一頭栽在地上。
衛大娘看不下去了,衝著衛三娘擺臉子道:「你是怎麼教孩子的?好好的姑娘家,一個個野成這樣,真是不懂規矩得很。」她微微耷拉著眼皮,一副清高地模樣望著衛三娘,「這真是有什麼樣的爹娘就有什麼樣的兒女,你們朱家的女兒,生得好有什麼用?沒規沒矩的,將來能嫁去什麼好人家啊?這可不,你們家喜姐兒都十六歲了,還沒許到婆家,這就是你們做父母的不是了,既然說不到好人家,那也不能耽誤孩子啊,隨便說個人,我想還是可以的。」
一兩句話就戳到了衛三娘心窩子上,如今兩個大孩子還沒有成親,這是衛三娘最大的心頭事兒了。
眼瞧著自己娘一下子就低了頭不說話,朱福衝著衛大娘道:「大姨說得很對啊,有什麼樣的娘就教出什麼樣的女兒來,不過,好在我娘當年是外公教育著長大的,沒有學到兩位姨媽從外婆那裡學來的一丁點狐媚勁兒。我們朱家的女兒再沒規矩,那也是要做正經人家的髮妻的,可不會像某些人,心甘情願當人家的外室,也不像某些人,人家媳婦還存著口氣兒呢,你就巴巴往人家門口送了……好在人家正室夫人最後被氣得斷了那口氣,這要是那口氣沒斷,你如今也當不得人家填房啊,也就沒得臉在我家指手畫腳呢。」
朱福這話說得實在難聽,偏生是句句都戳在衛大娘跟衛二娘心窩子上,讓她們想反駁也反駁不了,生生氣得差點吐了血來。
衛大娘咬牙切齒,抖著手指著衛三娘道:「好啊,三妹妹,真是好啊。之前小弟說是你家福姐兒將娘氣得躺在床上起不來的,我還不信,想著你家只是喜姐兒潑辣不懂事,福姐兒還算是個好的,沒想到,如今竟然是一個比一個潑,當著我的面膽敢說起我來了,簡直是目無尊長!」
朱福想著既然已經將話說到這份上了,自己家跟外祖那邊的親戚關係本來一直就僵,就不怕把話說得更難聽一些。
「目無尊長?那也是得要看跟誰!」朱福道,「像你們這種一肚子壞水又嫌貧愛富的人,成日見著了也不給個好臉色的人,不過是仗著嫁得個有錢的夫君而作福作威又拿喬做事的人,我需要對你們有什麼尊敬?一個人想讓別人尊敬你,首先你得自個兒尊敬自個兒,你們這般不要臉面地糟蹋自己,明明是做著最下賤的勾當,卻還要別人給你臉……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說完還望天大笑兩聲,然後忽然停住笑,冷著臉道,「我姐姐說得對,都滾出去吧,這裡不歡迎你們。」
衛大娘跟衛二娘何時這樣被人當著面說道過?便是在家裡,那些下人嘴碎會私底下說道自己,但是明面上還是給足自己臉面的,如今倒是好,竟然被一個小輩指著鼻子罵。
衛二娘指著衛三娘說:「好啊,好啊,三娘,我看你是真的成了潑出去的水了。你如今接了你婆婆跟小叔子一家來城裡住,你腰桿子硬了是不是?有人給你撐腰了是不是?我跟姐姐的話你也敢不聽了,不但不聽,還任由這兩個死丫頭說道我們,你……你走著瞧!」
衛大娘跟衛二娘之所以這般偏心著娘家人,一來是打小就被自己母親教壞了,打小母親就教育她們說,將來就算嫁人了,也一定要從婆家弄錢回來孝敬老子娘,要拿錢給弟弟花。
二來,還是因為她們嫁人的時候都不大光彩,雖然日子富庶,但到底都不算是明媒正娶的,她們就怕往後婆家人欺負自己。所以,如今姐妹倆這般齊心巴結著娘家人,也是想著,往後就算婆家欺負自己,也還有娘家兄弟撐腰呢。
可是她們從來不願意承認,娘家的兄弟就算一個慫包,不頂事兒。
「原來我們不在的時候,你就是這樣欺負我老朱家孫兒孫女的?」郭氏拄著一根枴杖,旁邊小兒媳婦扶著她手臂,她晃著身子沉著一張臉走了進來,將那枴杖使勁往地上一戳,濺得衛大娘跟衛二娘一身污泥,「聽不懂人話啊?還不滾!想我老太婆將你打出去不成!」
說完就抬著枴杖要打,那不是嚇唬人,那是真的要打,嚇得衛大娘跟衛二娘撒腿就跑了。
郭氏挺直了腰板,昂著脖子喊道:「下次別叫我見著,見著一回打你一回。」
朱福見奶奶來了,跳著過來就挽住郭氏一隻胳膊,親暱道:「以後有奶奶在,她們不敢來,來一回打一回,打得滿地找牙!」
其實郭氏剛剛一直站在門外,之所以沒進來,是因為覺得福姐兒能制得住老大媳婦她兩位姐姐。不過,畢竟是女孩子,有些話不能說,要是被愛嚼舌根的聽到了,往後可怎麼說婆家。
郭氏虎著臉說:「往後再有人上門來尋事兒,你就跑著去找奶奶,我一把老骨頭打不動了,我還能往地方一躺,我看誰敢動我一根手指頭!」又望向衛三娘,剛開口要說些什麼,朱大見了,趕緊先開了口。
「娘,這天還早著呢,您怎麼過來了?」一邊說,一邊端了家裡唯一一張木竹編的椅子來,在上面墊了一個厚厚的破襖子,「娘,您坐在這裡吧,這裡太陽好,您坐著歇歇曬太陽。」
見長子又護著他媳婦,郭氏白了朱大一眼,到底還是沒說,只過去坐著。
要說起來,當初她就是不同意老大娶這衛家姑娘的,老大媳婦的兩個姐姐在家做姑娘的時候,作風就不好,成親前就跟人勾勾搭搭的。她雖然人沒在縣城,可是特地進城來打探過消息的,她還清楚記得,當初有個姓柳的富貴人總往衛家跑,她一打聽才知道,原來那人是想娶衛家三娘當姨娘的。
她當時就高興,回家跟自個兒子說了,讓他斷了娶衛家女的念頭。可兒子也不知道中了什麼瘋魔,竟然只瞧中那衛家姑娘,後來她又四處打聽,聽見有人說衛三姑娘死活不同意做那柳老爺姨娘,為著這是還鬧過吊脖子呢……她雖然還是不喜歡這姑娘,但也沒那麼反對了,只覺得或許這衛三姑娘跟她兩個姐姐不同呢。
後來還是她那早死的親家公做主認準了老大這個女婿,要說親家公那個人還是不錯的,在他婆娘獅子大開口瞎要聘禮的時候,也是他拍板做主,收了他們能夠給得起的聘禮。
可惜好人命薄啊,他已經去了好些年了。
這老大媳婦吧,要說也還算好,夫妻兩人都生了五個孩子了,感情還是好得很。唯一不好的就是,老大媳婦性子太軟弱,而且還有些缺心眼兒,似乎很怕她那母親,為人也不夠通透。
相比起來,她還是喜歡為人敦厚又會說話做事的老二媳婦。
婆婆院子裡坐著,衛三娘讓朱喜去燒些開水來,然後她則將繡活也拿到院子裡來做。
「娘這幾日住得可還習慣?」衛三娘坐在一邊找著話說,又問余氏道,「貴哥兒如今在敬賓樓當賬房先生,會不會耽誤唸書?」
余氏笑著說:「不會不會,貴哥兒打小就懂事得很,凡事都不必我跟他爹操心的。」又湊著鼻子嗅了嗅,喜道,「福姐兒這又在家裡煮什麼呢?真是太香了,我聽貴哥兒說,如今敬賓樓生意能夠這麼好,完全是靠著咱們福姐兒哩。」
衛三娘道:「她就喜歡瞎搗鼓,這兩天聽說是在做什麼火鍋,在配料呢。」
「這味道實在是香。」余氏嚥了口口水道,「福姐兒這一手的好廚藝,也不知道是遺傳了誰的,咱們家人可都沒有這般好廚藝的。」
朱喜端了三杯白開水來,笑瞇瞇說:「她說是夢裡夢來的,雖然聽著有些不著調,不過的確能做出好吃的菜來,這可是真的。」
余氏接過水來,上下打量著朱喜,覺得這個大侄女兒真是出落得越發嬌艷好看了。那身子跟抽了條的柳枝兒一樣,亭亭玉立的,鵝蛋臉兒,烏黑的透著光澤的大眼睛,就這樣站在這裡,真是叫人看著就喜歡。
「喜姐兒,我們坐這兒跟你娘說說話,你去忙你的吧。」余氏笑著將朱喜支開了,然後問衛三娘道,「嫂子,咱們大姑娘可說了人家了?」

第34章

衛三娘面上稍稍一滯,隨即輕輕搖頭道:「還沒有呢……」她捏著繡花針在髮髻上劃拉兩下,頗為尷尬地道,「倒是有人上門來向喜姐兒說親,不過這丫頭脾氣也執拗得很,說什麼哥哥還沒成親呢,她不著急。至於祿哥兒……」她忽然想到了那趙鐵花來,問余氏道,「趙姑娘今兒怎麼沒隨你們一道來?」
余氏道:「剛剛吃完早飯,聽她說去衙門報到了,說最近縣衙門裡剛走了一位捕快,廖知縣又見她身手不凡,而且之前還在安陽縣當過捕快,就讓她去接崗了。」想到這趙鐵花,余氏也是喜歡得很,堆著滿臉笑容道,「這姑娘人真是不錯,也不知將來誰有福氣能夠娶到她哩。」
衛三娘低了頭沒再說話,只默默做自己手上的繡活。
「對了嫂子,那日跟著去咱們家的那位沈公子,我瞧著模樣品性真是頂好的,跟咱們家大姑娘站在一起,匹配得很。」余氏想了想,又壓低聲音道,「我瞧大姑娘許是瞧中了這公子,嫂子要是張不開這口,莫不叫我去說?」
沈玉樓跟喜姐兒的事情,其實沈家嫂子已經提過了,可這麼些日子已經過去了,那沈家嫂子也沒傳來個消息,想必那沈玉樓是沒有瞧中喜姐兒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再說了,強扭的瓜不甜。
再說那沈玉樓的確不錯,待喜姐兒跟福姐兒都跟親妹妹似的,她不想為著這事情到時候幾個孩子遇見了尷尬。
衛三娘搖頭道:「他們倆是打小青梅竹馬一起玩大的,那情分就是親兄妹的情分,一點那個意思都沒有。他小的時候教過喜姐兒識字,所以,喜姐兒就拿他當親哥哥看,他就不必再說了。」
余氏一聽,不免覺得有些可惜,歎息道:「這麼好的一個俊俏兒郎,咋的就便宜了旁家姑娘了呢,真是可惜啊。」她望了衛三娘一眼,見她臉上似乎也閃過一絲失落,又趕緊道,「不過,咱們大姑娘這麼好的姑娘,將來定說個比他更好的。」
郭氏咳了一聲,余氏沒再說話,只是低頭幫著衛三娘繞繡線。
且說衛二娘回到家後,簡直是火冒三丈,一直伺候著她的丫鬟小蓮見狀,只敢低頭小心翼翼奉茶。
衛二娘此時心煩得很,哪裡還有閒功夫喝茶?一揮手就將茶杯打落在地,那滾燙的茶水潑了小蓮一身,自然也燙到了衛二娘的手。衛二娘終於找到了一個發洩口,反手一巴掌就朝小蓮甩過去,打得小蓮嘴角立即滲著血。
「你這個黑了心肝的賤人,你想燙死我啊?」衛二娘罵了打了還不解氣,伸腿就朝小蓮使勁踹,「打死你這個小賤人,我讓你得意,我讓你得瑟。你這忘恩負義的狗東西,我今兒非撕爛你的嘴不可,看你往後還怎麼說!」
「饒命啊,夫人饒命。」小蓮才來府上沒多久,年歲也小,平日裡不但被一起伺候夫人的兩個姐姐欺負,還時常當夫人的出氣筒,就連小少爺都會欺負她,不是踢打就是辱罵。
「饒命?」衛二娘見小蓮身子單薄,模樣長得不錯,嬌嬌小小的,她忽然就想到那個張牙舞爪罵她的臭丫頭來,立即下腳更狠了幾分,「現在知道饒命了?現在知道我的厲害了?晚了!我非撕爛你的嘴。」
她像是著了魔一般,兩隻肉手使勁擰著小連的嘴巴,將那張櫻桃小嘴拽著往兩邊用力扯。
站在一邊的丫鬟小梅跟小菊原本只是看熱鬧的,可忽然覺得不對勁,夫人若是再這樣打下去的話,怕是能鬧出人命來。於是兩人相互望了眼,就趕緊上前去幫忙拉著衛二娘。
小菊道:「夫人,小蓮不過是一個奴才,您要是看她礙眼,就讓奴婢來教訓她。您出手教訓一個奴才,真是髒了手了。這萬一要是真將她打死了,被老爺知道了,就不好收場了。」
衛二娘這才停了手,瞧著眼前被自己打得滿臉是血的丫頭,心裡也算是好受了點。她大口喘著氣,用手抹了抹鬢邊髮絲,端端坐在一邊道:「小梅,去給我端杯茶來,真是渴死我了。」
小梅應著聲音去了,衛二娘則又對小蓮道:「這次就先饒了你,下次要是再敢用開水潑老娘,老娘打不死你。滾吧,自己滾去柴房呆著去,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不許給飯吃,也不許給水喝。」
小蓮自己爬著出去了,候在一邊的小菊趕緊抱了個湯婆子來遞給衛二娘,然後又琢磨著道:「夫人怎麼生這麼大的氣啊?誰這麼不長眼睛,膽敢惹夫人生氣,要是讓奴婢知道了,非得好好打她一頓不可。」
雖然打了小蓮一頓,可小蓮畢竟不是那死丫頭啊,打了小蓮又管什麼用?衛二娘一下子又覺得心裡有股子火在攢動,她真想揪著那死丫頭頭髮打一頓,可偏偏她不乖乖站著給她打,她打不著啊。
自己打不著,讓別人打不就行了?想到這裡,衛二娘忽然心情大好起來,當即就叫小菊附耳過來聽。
朱福雖然還沒有調配出令自己十分滿意的鍋底湯料來,不過,她在家用已經配好的湯料做了火鍋給家裡人吃,一家子人湊在一起吃著滾燙熱乎的火鍋,心裡都是暖烘烘的。
這湯是用豬骨頭熬的,上面還漂浮著一層厚厚的油,朱福又用紅辣椒乾熬了辣椒油,又將蒜瓣切碎了加點油鹽拌了拌。熬紅了的辣椒油放進熬好的骨頭湯裡,然後將湯料都倒進一個事先準備好的陶罐裡,陶罐下是燒著的煤爐子,一家人就圍著煤爐子吃火鍋。
家裡的菜不齊全,朱福想著,改明兒多買些肉菜來,改善改善伙食。
朱福簡單吃了幾口飯,就匆匆放下碗筷來,她得趕著去敬賓樓燒菜去了。這幾日有魏明在,朱福又說在家忙著研究新的菜品,蕭敬賓就答應朱福可以稍稍去遲一些。
太辣的東西不能給暖姐兒跟壽哥兒吃,所以朱福事先有盛出兩碗骨頭湯來,給弟弟妹妹一人一碗。
可是暖姐兒嘴饞,趁人不注意就抓著筷子蘸了點辣椒吃,然後小嘴辣得紅紅的。
見朱福要走了,暖姐兒蹭到朱福跟前去抱住她腰,仰著頭說:「二姐姐,你晚上早點回家,我在家等你。」
朱福摸摸妹妹臉道:「好啊,在家等著姐姐給你做好吃的。」
暖姐兒嘻嘻笑,然後又在一邊靠著壽哥兒坐下,朱福跟家裡人打了招呼就走了。
才將到敬賓樓,沈玉珠將菜端給客人後,一轉頭剛好撞見朱福,就拉著她到一邊說:「阿福,剛剛你沒在的時候,這全二富全爺,拐彎抹角地罵了貴哥兒一頓。」提到全二富那模樣,她就覺得噁心,便蹙起眉心道,「不過是拿著雞毛當令箭罷了,跟東家沾著點親戚,就作威作福了。」
「怎麼回事?」朱福朝朱貴那裡望了眼,見他一直低頭在撥拉著算盤珠子,好似也沒受傷,這才放心心來。
沈玉珠道:「我聽說,之前其實全爺也向東家舉薦了個人來當賬房先生,但是東家最後卻用了你舉薦的人,他自然心裡不舒服。這不,方才根本沒啥客人,貴哥兒帶著書本來看,被他抓到了,就說了一頓,真是一點情面不留,還帶著你的面子。阿東上去勸,也被他罵,他真是跟條瘋狗一樣,逮著誰就罵。」
「這事情東家知道嗎?」朱福想著,這蕭敬賓雖然面上瞧著老實憨厚,待酒樓裡的人都很仁厚,可他畢竟是生意人,做生意的哪個是不精明的?他不可能瞧不出全二富的不滿來。
既然瞧得出來,卻依舊裝作沒瞧見,不但沒用他舉薦的賬房,還用了自己舉薦的……這不明擺著要全二富將自己當成是眼中釘肉中刺嘛。
而蕭敬賓這般製造內部矛盾,又是為著哪般?這全二富不是跟著敬賓樓一起共患難過來的嗎?怎麼似乎有些不招蕭老闆喜歡似的。
朱福一時間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只能當做完全不知道這件事情,只對沈玉珠道:「既然貴哥兒沒事,這事情就到此為止吧,你也別跟旁人說了。還是不要鬧到東家那裡去,這全二富是東家表侄,若真鬧起來,怕貴哥兒這份工就保不住了。」
沈玉珠想了想,覺得朱福說得有些道理,也就同意了。
並且回了後廚後,也再三叮囑廚房裡的人不要多嘴,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
敬賓樓關門的時候,朱福跟全二富打了個照面。朱福瞧得清清楚楚,這全二富明顯眼裡流露出的是對自己的不滿,可臉上卻勉強擠出笑容。
「朱姑娘,天色晚了,回家可要小心些。」全二富笑瞇瞇的,他本來就瘦,臉上沒有多少肉,笑起來就有些□人。
朱福笑著點頭回禮道:「全爺也是,路上小心。」
全二富沒再說話,只撩起袍子來大步走了,沈玉珠跑來說:「也不知道他拽什麼,以為自己是東家親戚就了不起麼?我瞧著東家是沒將他放在眼裡的,不然的話,怎麼也沒見著讓他當掌櫃的啊。」
朱貴收拾好東西走了過來,笑著說:「玉珠姐姐,這裡人多口雜,咱們說話還是小心些好。」
「貴哥兒說得對,咱們只做好份內事情就行。」朱福點頭,一邊往外面去,一邊問朱貴道,「貴哥兒,你明年二月就要考縣學了,若是覺得世間來不及的話,咱們這份工就不做了吧。」
二更:
朱貴還沒開口說話,沈玉珠便抗議道:「阿福,你怕他做什麼啊?咱們敬賓樓如今生意能夠如此紅火起來,靠的可是你啊。那全二富雖然是跟敬賓樓一起共患難過來的,可這又有什麼用?能給酒樓帶來生意的人才是本事,你咋的還因為他讓貴哥兒走呢……」
「是啊堂姐,玉珠姐姐說得對。」朱貴不想丟了這份差事,便道,「我的功課溫習得都差不多了,明年二月份的縣考也有把握得很,二堂姐別擔心我。」
朱福笑說:「那你自己拿捏著看,如果實在做不了,跟我說。」貴哥兒點頭應著了。
此時天色已晚,路上行人只有稀稀落落幾個,到處都是黑漆漆一片,朱福三人打著燈籠往自家走去。
就在快走到家門口的時候,前頭忽然冒出三個高壯的漢子來,三個壯漢環手抱胸,像是三座山一樣擋在朱福三人跟前。
朱福原本遠遠瞧著就覺得前面好似有人,走得近了,她就提著燈籠照了照,這一照,可巧不巧就清清楚楚瞧見站在中間那個人臉上一道猙獰的刀疤,她嚇得丟了燈籠,然後張口使勁大叫。
沈家今兒傍晚的時候到了一位客人,此人是沈玉樓在金陵書院的同窗,姓謝單名一個逸字。
這謝逸乃是京城世家子弟,在金陵書院的時候,是跟沈玉樓住在一間屋子的同窗。兩人雖然身份天差地別,性格也迥異,但是卻興趣相投,三年時間,就成了把酒言歡的好知交。
沈玉樓對謝逸的到來,表示十分驚訝,謝逸則抱手道:「你別再用那樣的眼神看著我了,我這次來湖州,其實是奉了我祖父的命,來湖州探望我三叔的。我三叔前些日子修書回家說生了病,今年過年怕是不能回家去了,祖父就讓我過來看看。」
沈玉樓這才想得起來,謝逸以前說過,他的三叔是湖州知州謝知林謝大人。
謝逸帶著祖父的命令,不敢耽擱半刻,一路快馬加鞭趕到湖州。探望了三叔,見他只是偶感風寒,而且已經吃了藥沒事了,他才放心。又想著既然三叔沒事,家裡又有三嬸跟一眾丫鬟伺候著,他索性就跑來松陽縣找沈玉樓了。
一路快馬,真是片刻沒有停歇,謝逸只覺得累得半死,倒是也不客氣,四仰八叉就仰倒在沈玉樓的床上。
沈大娘端著飯菜進來說:「謝公子,小地方人家沒啥好吃的,儘是些粗茶淡飯,你就將就著吃些吧。」
謝逸一個鯉魚打挺趕緊坐了起來,倒是也不客氣,連聲道了謝後就抓起筷子劃拉米飯。
沈大娘見這衣著華貴的公子並不嫌棄粗茶淡飯,似乎也是真心跟玉樓交朋友的,心裡也開心,忙勸著說:「慢些吃,要是不夠的話,大娘再給你盛去,別噎著。」
他這副吃相要是被他娘瞧見了,少不得又要說叨他,謝逸想著,出來可真是好,在家什麼事情都得守著規矩,真是憋屈死了。
沈玉樓說:「你打算在這裡呆幾日?」
謝逸劃拉完最後一口飯菜,使勁嚥了下去方說:「沒想到你的家鄉還真挺漂亮的,到處都是小橋流水,我喜歡得很。」他抬手隨意抹了把嘴,繼續說,「我已經修書回去跟我祖父說了,要在湖州陪著三叔一家過年,所以,不急著走。」
沈玉樓點了點頭,又望了謝逸一眼,然後笑著道:「我家隔壁有位妹妹,一手的好廚藝,我雖然還沒吃過她親手做的菜,不過,這幾日她家的菜香味兒一直往我家這邊飄,連我都嘴饞。」
說完後,他自己也覺得有趣,便搖頭笑了笑。
這謝逸可謂算是吃遍天下美食的貴族公子,甚至連皇宮裡御膳房中的御廚做的菜他都吃過,又怎麼會將小不點做的菜放在眼裡呢?許是他自己饞小不點做的菜了吧……這樣一想,沈玉樓又想起這幾日那誘人的香味來,好幾次他都登門去了,最後還是沒有厚得住臉皮去蹭飯吃。
那丫頭也是,說好要請自己吃飯的,到現在也沒個動靜。
謝逸見一向形色鎮定的沈玉樓面上有些異樣,倒是來了興趣,他笑瞇瞇湊過來道:「你的鄰家小妹妹?還是個廚藝高超的小妹妹……玉樓兄,怪道你這般急著趕回家來了……」
沈玉樓板著臉道:「你別胡說,她才多大點……」又道,「好了,既然你吃寶喝足,便先歇著吧,明兒帶你去吃一頓便是。」他望了望外面的天,想著玉珠跟小不點這個時候應該要回來了,便站起身子來道,「你先歇著吧,我出去一趟。」
話音才落,就聽見外面傳來一聲撕心裂肺般的喊叫聲,他一聽就聽得出是小不點兒的,趕緊推門就聞聲跑了出去。
謝逸一骨碌爬坐起來,眨了下眼睛,兀自嘀咕道:「瞧玉樓兄方纔的樣子,似乎出了大事情?哪個不長眼睛的小毛賊,膽敢在爺的眼皮子底下為非作歹,且叫爺教訓教訓你。」說完伸手一夠,「玉樓兄,等等我。」然後晃了晃身子就跑了。
外頭朱福使勁扯著嗓子大喊一聲後,就近的街坊已經開了門,個個伸頭出來看。
林鐵柱也聞聲提著燈籠出來,他活像是一頭棕熊一樣,厚實的身子板擋在朱福跟前,臭著一張臉瞪著那三個壯漢,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三個壯漢手上還拿著麻袋跟粗大的木棍,那麻袋跟木棍還沒派上用場呢,就已經有人出來救場了。他們互相看了看,還算識相,想著要逃,可哪裡逃得了,才將轉身去,就被沈玉樓跟謝逸打得趴在地方。
朱福見已經沒了危險,伸手拍了拍胸脯後就立即跳了過去,大聲質問:「說!是誰派你們來的?你們想做什麼!」朱福話剛說完,沈玉樓腳下又用了幾分力道,疼得那壯漢哇哇叫。
「誤會……是誤會……姑娘你誤會了。」那臉上有刀疤的男子疼得眼淚汪汪流,嚎著道,「我們不過是路過這裡而已,是路過,怎麼就被認為是歹人了呢?這絕對是誤會。」
謝逸使勁一腳踩在旁邊一人的手腕上,用足了腳勁去揉,哼哈道:「我看爺不給你們一點苦頭吃,你們是不知道爺的厲害!現在說的話,爺心情好的話許還能留你們一條小命,要是把爺惹急了,哼哼,你們自己瞧著辦!」
雖然手被踩著很疼,可是他們又沒有傷著對方,就算鬧到縣太爺那裡去,那也是沒有多大關係的。
「冤枉,真的是被冤枉的……」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謝逸一腳踹開了,那一腳正踹中命根子,他捂著下面睡在地方滾。
朱福瞧著滾在地方的人那副痛苦的模樣,張了張嘴巴,這才看向身邊的這位穿著月白錦袍、頭上以一根白玉簪子束髮的公子來。剛剛瞧著,這公子似乎是跟沈大哥一起出來的,便將目光落在沈玉樓身上。
沈玉樓道:「這是我在金陵書院的同窗,今日剛剛來我家做客的謝逸謝公子。」
謝逸到底是在天子腳下的京城長大的,又是出身豪門世家,平素雖然會嬉笑玩鬧,但是但凡遇到事情的時候,世家公子那一貫天不怕地不怕的做派便擺了出來。他此時見有人竟然敢欺負他同窗好友的朋友,登時冷了一張俊臉,彎腰在一邊蹲下道:「還不肯說是吧?走,去見你們縣太爺!」一邊說,一邊拎著一個人的衣領就將他往前面拽去,走了好一會兒,忽然想到什麼,又拽著人回來,問沈玉樓,「縣衙門往哪裡走?」
沈玉樓伸手朝相反的方向指了指,謝逸嘟囔道:「見我走錯方向怎麼也不提醒我一下,拽著這頭死肥豬走,不知道多費勁。」
朱福忽然覺得十分好笑,就忍不住抿著嘴笑了一下,謝逸眼尖,恰巧就瞧在眼裡,他不滿道:「你笑什麼?有什麼可笑的?」

第35章

朱福瞧著這謝逸公子的穿著打扮,以及行事時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作風,就知道,他的身份怕是不一般。她初來乍到,只知道自己所在的這個國家叫大齊,應該是歷史上某個架空的朝代,而她現在所在的松陽縣,則是南方一個小縣城,小縣城隸屬於湖州,其它的就一概不知了。
她目前見到的身份最大的就是廖知縣,其他平日裡相處的都是一些小老百姓,有吵有鬧也有明爭暗鬥,但都是無關緊要的,她從來沒有想過,會這麼快遇見身份高貴的公子爺來。
而且瞧著沈玉樓方才介紹的時候望著她的眼神,他想,眼前這公子定然是非富即貴了,又是為自己抱的不平,定然不能得罪。
小腦袋瓜子迅速轉了轉,她眼珠子滴溜轉了幾下,便頗為規矩地道:「我是笑他們幾個。他們深更半夜手上拿著麻袋跟武器(也就是粗木棍)巴巴等在這裡,剛剛見到我跟玉珠還有貴哥兒的時候,那眼裡都是露出嚇人的凶光的,如今被謝公子跟沈大哥抓住了,竟然還敢在謝公子跟前耍小聰明,我是笑他們實在太沒有眼力勁兒了。我要是他們,就老老實實招了,或許還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謝逸雖然打小就是被誇著長大的,他耳根子早就聽出老繭來了。不過,此時被眼前這個小丫頭誇,倒不覺得反感,只覺得她不是在奉承自己,而是句句說的都是實話。
謝逸心情很好,臉上陰霾一掃而光,然後轉頭問那壯漢道:「據我多年的經驗,我是能夠瞧得出來你們剛剛說的是假話的,小爺今兒心情好,想著就再給你們一次機會。說吧,到底是受誰的指使,為何要害人?」
那壯漢心裡還在權衡著,銅鑼般大小的眼珠子使勁轉,想著若是如實全盤托出的話,是不是夫人說好的給的那些銀子就沒有了?可事情沒有辦妥,本來就拿不到錢了,他若是再這般藏著掖著,鬧去衙門那裡,怕是吃虧的還是自己。
況且,瞧著眼前這公子的穿戴,肯定是富貴人家的,身份肯定比老爺高。
這樣一想,被謝逸踩著的那壯漢便咬牙道:「我說,我全說。」
衛二娘才陪著史阿旺一起吃過晚飯,就見一個隨從站在門外面說:「老爺,東西都一應收拾好了,您要不要再親自去查看查看?」
史阿旺望了衛二娘一眼,見她臉色不好,就朝著那長隨揮手道:「既然你已經辦好了,我就不必親自去看了,你先下去吧。」見那隨從走後,他則笑著走到衛二娘身後去,將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安撫道,「不過是回家過年,最多兩個月就回來了,你怎的還不高興了?這可不好。」
他是生意人,最喜歡瞧見家裡家外都和氣一團,寓意和氣生財。
衛二娘使勁扭著肥厚的身子,將他的手抖開,然後道:「回家!是啊,那你才是你的家,那麼我跟兒子算什麼?」她心裡極度委屈,才說幾句眼淚就啪啪流了下來,那臉上厚厚的胭脂被淚水沖刷過後,留下幾道明顯的溝壑,「二十年了,你沒有一次是在咱們這個家過年的,你知不知道,每次人家過年都是歡聲笑語的,就只有我這裡冷冷清清,你知道我這二十年是怎麼過來的嗎?啊?你當初是怎麼跟我承諾的?你說會待我好,會讓我開心,會讓我過好日子,可是現在除了吃穿不愁外,我又過著什麼樣的日子?」
史阿旺看著她哭得慘不忍睹了臉,蹙著眉心扭過頭去,語氣有些不耐煩道:「好了,別哭了,別將我的財氣都哭跑了!」他又望了衛二娘一眼,忽然想到二十年前那個嬌小玲瓏的俏皮身影來,再瞅瞅眼前這個發了福的中年婦人,心下一度煩躁起來,「你哭什麼?過年我自然是要回自己的家,跟自己爹娘一起過年,莫非我要捨了爹娘妻兒跟你一起過?你這是要陷我於不義!」
衛二娘轉過頭來,呆呆望著這個做了二十年夫妻的枕邊人,彷彿都有些不認識了。她還清楚記得二十年前他在自己耳邊做過的承諾,可方纔他說什麼,他說那邊的那位才是他的妻!
心裡極度不爽快,衛二娘氣得渾圓的身子抖得厲害,她慢吞吞說道:「既然你這麼想回去,那好,你帶著我跟兒子一起回去吧。再說了,都這麼多年了,我還沒有見過公婆呢,兩位老人家也還沒有見過皓兒這個孫兒呢。」
「你簡直是瘋了。」史阿旺越發看不順眼這個婆娘來,總覺得這麼些年過去了,她不但沒有變得通情達理,反而還變本加厲胡鬧起來,如今更多的日子,他倒是願意在家呆著,而不是來這裡。
衛二娘不依不饒道:「我瘋了?我看是你變了心!當初你貪圖我年輕貌美,就花言巧語哄騙我,如今見我人老珠黃了,再沒了姿色,所以你就開始嫌棄我。」她越哭越傷心,最後就默默趴在一邊哭,倒也不大聲吵鬧了。
畢竟是跟了自己二十年的人,史阿旺雖然現在頗為厭煩她,但感情還是有的。他深深歎息一聲道:「二娘,你別胡鬧了,你要是跟著我回家,這個年怕是過不好。這樣吧,我盡量早些時日趕回來,爭取能陪你跟皓兒過小年。」
外頭跑來一個小廝,抱手道:「老爺,有幾位貴客到訪。」
「貴客?」史阿旺眉梢一挑,心裡細細想了想,最近自己要忙著回家過年,好似沒有跟哪家鋪子的老闆約著見面啊,這貴客是何人……他望著那小廝問,「有說是什麼人?」
小廝搖頭道:「小的不知。只見男男女女來了好幾個,身後還用粗麻繩滾了三個人,小的也沒仔細瞧,只見那為首的公子衣著談吐都不凡,就趕緊跑著過來向老爺匯報了。」
聽得用粗麻繩滾了三個人,衛二娘心裡狠狠抖了下,也顧不得哭了,眼珠子轉來轉去。
史阿旺回頭望了衛二娘一眼,又對那小廝說:「將他們請去大廳裡坐著去,就說我一會兒就來。」
見小廝應聲走了,史阿旺這才回頭問衛二娘道:「是不是你背著我做了什麼事情?如今倒是好,怕是惹到了惹不起的人了!」能三更半夜帶著人找上門來的,想必是有些來頭的。
他史阿旺在松陽縣也算是小有些名氣,如果對方不是有些來頭的話,不會這般急著上門來。
衛二娘站起起來,說道:「今天我不是跟大姐一起去三妹家幫娘討公道去了嘛,誰知道,不但三妹不將我放在眼裡,他們家的那兩個臭丫頭也敢罵我。我心裡嚥不下這口氣,就讓小菊幫著去找幾個人去,打算趁著天黑打她一頓。」
史阿旺立即瞪著衛二娘道:「你往後少跟你大姐走那麼近,往後沒事也少往你娘家跑,沒事就在家陪著皓兒。你那老娘最是個勢力的,你以為她是真對你好?她不過是瞧中我身上的錢!哪天若是我沒錢了,我保證她翻臉比翻書還快!還有那張發財,在省城呆得好好的,莫名其妙帶著一批貨回松陽縣來,問他是什麼貨,他就知道打岔,我看就不是什麼好東西。」
衛二娘道:「我聽大姐說,是一筆賺錢的買賣,所以這才……」
「行了!」史阿旺打斷她的話道,「咱們家不缺錢,不必你去跟你大姐套近乎,你以後少出門子去。」又沉著臉叮囑小菊跟小梅,「你們聽好了,在家好好伺候夫人,夫人要是想出門,就帶著她去街上逛逛,少陪著她去衛家。除了年初二回娘家拜年,其它日子,不許夫人回去,這是我的命令!」
小菊跟小梅都應著了,史阿旺屋裡頭仔細瞧了瞧,見少了一個,他望著衛二娘道:「行善積福,你往後待下面人好一些,就算是為皓兒積點德!」說完甩了甩袖袍,然後大步走出去了。
衛二娘咬牙問:「那丫頭還關著呢?」見小菊輕輕點了頭,她想著方才丈夫的話,雖然不情願,還是擺手道,「放了她吧。」
前頭大廳裡,謝逸倒是不客氣,高高坐在上位,然後撥拉著手上的茶蓋。
底頭跪著三個被麻繩捆著的壯漢,自己旁邊站著一個小廝,他微微抬眸瞥了眼跪著的三人,然後輕輕啜一口茶,咂了砸嘴,然後點頭道:「茶倒是好茶,只是可惜,人就不見得是好人了。」
史阿旺聞聲走了進來,見高高坐在上位的年輕公子穿戴不凡,不由心裡咯登一下,這松陽縣,何曾來了這樣的貴公子。且瞧他那身上,穿的可是上好的杭綢錦袍,那髮髻上簪著的玉簪子,就算隔了這麼遠,他也能瞧出其圓潤光澤來,想來是價值不凡的,還有他右手大拇指上套著的那顆翠綠的翡翠扳指,腰間佩戴著的紫光流瀉的玉珮,一切的一切,都在彰顯著他高貴的身份……史阿旺不自覺抹了把額頭上的汗珠子。
二更:
謝逸眼角餘光瞥到了史阿旺,輕輕笑了一笑,隨即將茶盞放在一邊說:「既然來了,左右是逃不過這一劫的,何不進來?」
史阿旺趕緊低頭撩袍子,抖著雙腿跨過門檻,努力擠出笑臉來說:「不知公子前來,所為何事?」
謝逸起身,走到三個被捆住的壯漢跟前,語氣十分隨意道:「所為何事?那就得勞煩您老親自去問問貴夫人,問問她自己做了什麼好事!」他伸出白皙纖長的手指來,輕輕往朱福那邊點了點,「這位小姑娘是我朋友,你去問問你夫人,問問她是怎麼對自己外甥女的。」完了還不忘加一句,「我知道你在松陽縣或許有幾個錢,也有些威望,出了事情只想著給知縣大人塞幾個銀子就能了事。可你別忘了,這知縣不過是七品的綠豆芝麻官,他上頭可還有知州大人呢。」他想了想,笑著說,「也有可能是你身後有靠山,不過,就算是鬧到京城去,甚至是鬧到御前去,我謝逸也是不會怕的。」
「京城?御前?」史阿旺從沒有一刻是像現在這般覺得火燒屁股一般難熬的,他真是不敢想,怎麼會招惹到這等貴人呢……於是趕緊跺腳凶身邊的小廝道,「還愣著做什麼?還不快去讓夫人過來!都是她幹的好事兒。」又轉過身來,對著朱福道,「阿福,咱們都是一家人,所謂家醜不可外揚,這事情可不能鬧大了。」
朱福道:「二姨父,原本這事情是二姨母衝著我來的,若我說了算的話,我許是會瞧在二姨父的面子上不計較了。不過,二姨母這般齷齪的行為惹怒了謝公子,如今可不是我說了算的事情了,得看謝公子怎麼說。畢竟人家是為我鳴不平的,我若是自作主張原諒行惡之人的話,豈不是打謝公子臉?我可不敢!」
「是,你說的是。」史阿旺心裡其實是窩著一肚子火,越發覺得惱怒,這二娘不但不能替自己解憂排惱,如今儘是給自己找麻煩。
如今自己正在琢磨著怎麼擴大生意呢,她倒是好,一下子就得罪了貴人。
沒一會兒功夫,衛二娘便腫著眼睛過來了,她一眼就瞧見站在一邊的朱福,然後當即沒了好臉色。
「你個臭丫頭,還敢送上門來?看我不揭了你的皮。」一邊說著一邊就捲起袖子來,瞧著架勢是要打人了。
史阿旺想都沒有想,反手就一個耳光朝衛二娘甩過去,凶道:「你這個沒有眼力勁兒的悍婦,你是不是想害死我?我看你是皮癢了,還敢背地裡使壞打人,如今人家既然找上門來,就是想給你個機會,你倒是好,還敢放肆!」
衛二娘被打得暈頭轉向,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待得反應過來後,就坐在地上不肯起來了。
一哭二鬧三上吊,不過是慣用說辭罷了。
史阿旺沒有理會她,只朝著謝逸抱手道:「謝公子,阿福,這事情確實是賤內的不是,我在這裡替賤內向你們致歉。」他頓了頓,猶豫了會兒子,又說,「我知道,這事情自然不能就這樣不了了之,阿福,你看這樣行嗎?我給你一筆銀子,你便就將這事化了吧。」
朱福還沒來得及開口,謝逸卻道:「給錢?打算給多少?還有,往後若是你的好夫人再去欺負我朋友可怎麼辦?」
「不會不會,這種事情往後再也不會發生。」史阿旺將頭搖得像撥浪鼓,他見此事似乎用錢可以打發,便一口氣報了一個數。
「才二百兩?」謝逸十分不屑,搖頭道,「我看你是一點誠意沒有的,算了吧,這事情還是交由官府處置,我倒是想瞧瞧那知縣大人會怎麼判。」說罷也不容解釋,踢著那三個壯漢一腳,就要帶著他們走。
史阿旺忙說:「五百兩!五百兩這事情就算了了!」見謝逸根本是完全不放在心裡,他都快哭了出來,又加了點,「六百兩。」他抹了把汗珠子道,「阿福,你也幫著勸勸你這位朋友吧,二姨父雖然在這裡有幾家鋪子,可是這幾年進項一直不樂觀,能拿出六百兩來,已經是極限。阿福,雖然平時咱們不怎麼走動,可是二姨父從來沒有做過什麼對不起你們家的事情啊,平日裡見到你父親,也還是客客氣氣的,是將他當做連襟看的,二姨父可不比那張發財啊。」
朱福這次來只是想給衛二娘一個下馬威的,她可沒有想到,還能因禍得福,平白無故得了銀子來。
雖然說這銀子是勞動得來的最光榮,不過,既然有人心甘情願白送,又為何不要呢?
這般一想,朱福便走到謝逸跟前,悄悄扯了扯他袖子道:「謝公子,您看……」
謝逸想了想,這六百兩在自己心裡確實根本不算什麼,可畢竟沈兄這鄰家妹妹只是普通老百姓的女兒,想來六百兩對他們一家來說已經很重要了吧?這樣一想,謝逸也就勉為其難地沖朱福點了點頭,算是看在朱福的面子上格外開恩了。
「今兒小爺就瞧在朱姑娘的面子上,饒了你夫人一回,不過,若是下次誰再敢欺負朱姑娘以及她的家人的話,事情可就沒有今日這麼簡單了。」謝逸翩翩然立在大堂中間,身上一襲月白色的錦袍在燭光照耀下泛著淡淡光澤,而他面如珠玉,眉若刀裁,五官出奇的精緻好看,整個人靜靜站在那裡,像是上天走下來的謫仙一般,著實養眼。
史阿旺千恩萬謝,並且保證,往後再也不會讓衛二娘去朱家鬧事。
如此一番之後,親自取了銀票來,遞給朱福道:「我想著給你現銀你也不方便放在家裡,便取了銀票給你,你可以去錢莊兌換。」
謝逸將銀票拿了過來仔細瞧了瞧,見沒有問題,而後才遞到朱福手,又對史阿旺說:「希望你能說得到做得到,也希望你記住我今天說的話。」然後對沈玉樓道,「沈兄方才說的會做飯的鄰家妹妹,想來就是這阿福姑娘了,得,我趕早不如趕巧,肚子餓了,回家吃東西。」
朱福意外得了一筆銀子,回家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著,如何才能將這錢花在刀刃上,能夠錢生錢,越滾越多。
原本是想著有錢就自己開個小飯館的,可如今覺得,就算開飯館,也不能在這松陽縣,不然的話,就是跟敬賓樓搶生意了。蕭敬賓怎麼說都算是待她不錯的,她不能做這等忘恩負義之事。
一路上謝逸都吵著要吃飯,說是肚子沒有吃飽,朱福笑著應了他,要他先去沈家等著,她回家將銀票放好了就過來做飯給他吃。
衛三娘一直等在打鐵鋪子門口,遠遠瞧見女兒回家來了,她趕緊迎了過去。
「阿福,可討了公道回來?」當時朱福怕爹娘擔心,因此在去史家之前,有先回趟家跟爹娘說清楚情況。
朱福沖站在沈家門口的沈玉樓跟謝逸道:「我先跟我娘回家說幾句話,一會兒就過來。」
謝逸倒是懂禮貌得很,朝著衛三娘喚了聲「夫人」。
衛三娘倒是被叫得不好意思了,有些侷促道:「我不過是鄉野村婦,哪裡是什麼夫人,笑話了。」
朱福說:「娘,你就是夫人,女兒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的。」一邊說著,一邊抱著衛三娘手臂進了自家院子去,進了院子後,她將事情原委都跟自己家裡人說了,又將那六百兩銀票拿了出來。
壽哥兒身子弱,已經睡著了,可是暖姐兒不肯睡,一直鬧著要等二姐姐回家。
此番朱喜正抱著小妹妹,見二妹妹拿出銀票來,不由得瞪圓了眼睛。
「福姐兒……怎麼會……」她長這麼大,見過的最大的錢不過是十兩,哪裡見過這麼多錢。
朱福道:「娘,剛剛那位公子是沈大哥在金陵書院的朋友,有些身份。這錢是他幫我討來的,也是二姨父心甘情願給的,並且二姨父說了,往後像今天這樣的事情再不會發生。他似乎挺怕謝公子的,我看他說的是真的。」
衛三娘簡直後怕,摟住朱福道:「真沒有想到,她竟然敢起這樣的歹毒心思!真是枉為人。」衛三娘氣得全身發抖起來,緊緊抱住朱福。
朱福替娘親順著氣兒道:「娘別生氣,女兒是福星,只會給家裡帶來好運,不會有事的。您瞧,這不是因禍得福嘛。」她揚了揚手上的銀票,然後遞給衛三娘說,「娘您先替我收起來吧,等我想好怎麼用的時候,就找你去要。」
暖姐兒縮在自己長姐懷裡,迷迷糊糊的,她使勁揉著眼睛說:「二姐姐,你有了錢,是不是以後每天就會多給我一些錢了?我每天都很乖的,帶弟弟玩兒,還幫著燒火做飯呢。」
朱福走過去,從朱喜懷中接過小妹妹來,緊緊抱著她軟軟的身子說:「好啊,二姐姐給你加錢,過年的時候,還要再給你買漂亮的衣裳穿。還要蓋大房子給暖姐兒住,讓暖姐兒一人一個房間,想怎麼翻身就怎麼翻身。」
「真的嗎?」暖姐兒一下子就醒了,睜著圓溜溜的眼睛說,「哇,我好開心,好想住大房子。」忽然又皺了皺小臉,小手緊緊抱住朱福脖子說,「可我不要一個人睡,我要跟姐姐們睡。」
朱福伸手拍拍妹妹小屁股,問她:「咱們一起去玉珠姐姐家好不好?二姐姐親自下廚給你做好吃的。」
暖姐兒肚子忽然咕咕叫喚兩聲,她趕緊用小手摀住,然後望著朱福嘿嘿傻笑。

第36章

天色已經很晚了,雖然沈家就在自家隔壁,衛三娘也不放心讓兩個女兒獨自出門去。她將銀票遞給長女拿著,又囑咐道:「喜姐兒幫娘先收起來,娘陪著你兩位妹妹一起去,娘怕呆會兒壽哥兒醒了見不著人會哭,你今晚便陪著壽哥兒睡吧。」
朱喜伸手接過銀票,一雙漂亮的杏眼一直盯著銀票看,明明只是輕薄的一片紙,可她捧在手裡似乎有千金重呢。
「娘,您放心吧,我會將銀票藏好的。」朱喜將銀票緊緊攥在手裡,眼睛裡滿滿的笑意,可她只要想到白天的時候衛二娘那副嘴臉,以及以前在逢年過節在外婆家遇到衛二娘時她那瞧不起人的嘴臉,她心裡又擔心,「這銀票是二姨父給的,怕是二姨母知道了會來咱們家吵鬧吧?畢竟這不是十五兩,而是六百兩。」
當初二妹妹帶著小妹親自去外婆家討要父兄工錢的時候,要的是十五兩銀子,那還算能夠接受。可如今是六百兩啊,這麼多錢,擱誰身上都會肉疼的,何況是她那愛錢如命的二姨母。
朱福道:「長姐不必擔心,咱二姨父是生意人,這筆錢他可不是白給的。他既然能夠在謝公子跟前對我又是賠禮又是道歉,十足地放低了姿態,想必是有看人的眼光的,或許也是在下賭注。他自以為我跟謝公子關係很好,所以用六百兩銀子跟我套近乎,是希望通過我來達到他某些目的。你們瞧著吧,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等過完年,二姨父一定會常來咱們家走動的,而且若是往後那些人再來咱們家鬧事,他也一定會站在咱們家這邊。」
經朱福這麼一提點,朱喜倒是也有些明白過來,原來他這算是在花錢鋪路呢。
「我明白了。」朱喜點點頭,又低頭瞅著手上的銀票,伸手捏了捏自己臉,然後笑起來,「真跟做夢一樣,就是做夢,我也不敢做這樣的夢啊。阿福,咱們家現在算不算是有錢人了?」
朱福開心,瞇眼笑得燦爛:「這只是一個開始,往後會越來越有錢的。」
暖姐兒見兩位姐姐都在笑,她也覺得好開心啊,傻乎乎笑了起來,然後伸出小肉手去夠朱喜道:「長姐,咱們一起去玉珠姐姐家吧,二姐姐給我們做好吃的呢,你也去。」
朱喜眼前忽然浮現出那抹修長的身影來,臉上一熱,雙頰立即爬上兩抹紅暈來,搖頭說:「你們跟著娘去就行了,我還要在家陪著弟弟呢。」說完話,她忽然覺得自己的一顆心都砰砰跳了起來,直接一個轉身,就跑著去壽哥兒睡覺的屋子去了。
暖姐兒歪著小腦袋瓜子,嘟嘴道:「長姐好像生氣了,娘,長姐她不跟我說話哩,我惹她生氣了。」
衛三娘朝那間屋子看了眼,心裡有些犯愁起來,瞧著長女方纔那副模樣,明顯是對玉樓上了心的。這可怎麼辦?要不呆會兒去了沈家,找個空趁孩子們不在的時候再跟沈家嫂子說說看吧。
「你長姐沒有生氣,她要在家陪弟弟,咱們去吧。」衛三娘抱著小閨女,又牽著二閨女的手,跟丈夫還有長子打了招呼,就出門去了。
沈玉珠知道朱福要來,所以特地打著燈籠等在門口,見到衛三娘也來了,她笑著迎出來說:「朱大嬸也來了,哎呀,還有暖姐兒哩。」她將燈籠直接塞到朱福手上,然後從衛三娘手裡將暖姐兒抱過來,親她胖乎乎的小肉臉,笑著問,「你怎麼還沒有睡覺啊?哼,肯定是聽阿福說要來做好吃的,你嘴饞了,就跟著來了,是不是?小饞貓。」
暖姐兒緊緊摟住沈玉珠脖子說:「才不是呢,是我想玉珠姐姐了,我是來找玉珠姐姐玩的。」
「呦,阿福,你們家暖姐兒這張嘴可比你跟喜姐兒還厲害呢。」她爽朗地哈哈笑了兩聲,然後抱著暖姐兒就去了堂屋,一邊走一邊喚道,「娘,哥哥,朱嬸子過來了。」
沈大娘聽說呆會兒阿福要過來做飯,就一直沒有歇息,謝逸就坐在一邊陪著沈大娘說話。從京城裡的街邊趣聞,說到他跟沈玉樓在金陵書院的事情,他天生是個說書的料,什麼故事到他嘴裡,都是帶著傳奇色彩。
可聽說那會做飯的小姑娘來了,謝逸明顯心思就沒在說書上了,一雙漂亮的桃花眼直往外面瞟。
沈大娘見到暖姐兒,也稀罕得很,拍著手說:「暖姐兒,快讓大娘抱抱。」
暖姐兒晃著小胖身子,就往沈大娘懷裡蹭去,然後望著這屋子裡唯一一個陌生人問:「你是誰呀?哦,你是二姐姐口中說的那個謝公子。」她歪著圓乎乎的小腦袋瓜子,笑嘻嘻看著眼前這位漂亮的大哥哥說,「我二姐姐說你剛剛幫了她,你一定是個好人。」
謝逸倒是也不客氣,笑瞇瞇走過來就摸著暖姐兒的腦袋瓜子說:「你這丫頭倒是會說話,瞧著也挺可愛的,不過,你告訴我,你二姐姐真的會做好吃的菜嗎?」他湊到暖姐兒跟前,悄悄伸手往朱福的方向指,「你二姐姐人這麼小,哪裡來的好廚藝?小孩子不興說謊的哦。」
暖姐兒將小腦袋一昂,驕傲道:「二姐姐做的菜是最好吃的,我最愛吃二姐姐做的菜了哩。」
謝逸摸了摸鼻尖,然後轉頭望了朱福一眼,衝著她給個大大的微笑。
朱福也笑了笑,很是規矩的對謝逸道:「謝公子,今天已經很晚了,做菜炒菜炸油鍋總會有響聲,怕是會影響到別人家歇息的。所以,我今天晚上打算做一道麵點給你吃,你若是覺得還吃得下去的話,明天再準備一頓豐盛的飯菜答謝你。」
謝逸見眼前這位小姑娘不論是說話語氣,或者是面部神情,都挺淡然自若的,沒有刻意地巴結奉承自己,但是句句都在理,也瞧得出來,她對自己挺尊重的。怪道能叫沈兄上心呢,原來是有可取之處的。
「朱姑娘說得很對,便就如你所說。」謝逸此時倒是和氣得很,早沒了方才在史家的那份派頭。
朱福點頭應了一聲,便拉著沈玉珠一道進了廚房去,沈玉珠笑著道:「阿福,這位謝公子是我哥哥的同窗,聽說,是京城來的貴公子哩。方才聽他說,他是去省城看他三叔的,順道來咱們松陽縣找我哥。阿福,要是你做的菜能入了這謝公子的眼,要他往後去省城、去京城那裡一宣傳,對你很有好處的。」
其實朱福心裡也是這樣想的,她想做道油潑面給謝逸吃,就是想看看他的反應,從他的反應就可以知道這油潑面在大些的地方是否吃得開。
比在敬賓樓還要用心,將麵餅揉得勁道十足,每一步都花了功夫,很快,那麻辣香味兒就傳了出來。
謝逸鼻子很靈,聞著香味兒就往小廚房裡鑽。
剛好朱福的油潑面已經出鍋了,她拿來幾個碗,將煮好的一鍋麵平均分配到每一個碗裡面去,然後加了紅辣椒熬出來的辣椒油跟其它佐料,端著碗遞送到謝逸跟前的時候,碗裡還呲拉呲拉響著。
謝逸覺得,只聞著這味兒嘴裡都能冒出口水來,這大冷的天,吃上這樣一碗熱乎乎的面,實在是爽。
朱福讓沈玉珠端著面去堂屋給大家吃,她則又迅速做了一個番茄蛋湯,裡面還加了點蔥花兒。
端著一大海碗番茄蛋湯往堂屋去的時候,朱福心裡有些緊張,可當她看到謝逸一聲不吭只顧著埋頭猛吃的時候,她那顆心才將放進肚子裡去。將湯端到謝逸跟前,朱福笑著道:「謝公子,喝點湯吧。」
謝逸辣得滿臉通紅,可越辣他就越想吃,聞著那味兒,就恨不得一口氣全倒進肚子裡去。
京城裡有名的酒樓,他哪家沒有去過?甚至皇宮裡御廚做的菜,他都有幸沾著光吃過一兩回。他在吃食上面,也算是有些見識的人,如今竟然敗在區區一道麵點上,真是枉他一世英明啊。
謝逸辣得嘴巴歪著,眼淚都蹦了出來,他將一大碗油潑面吃得乾乾淨淨後,又用湯勺舀了番茄蛋湯放進碗裡,小口喝著。
沈玉珠望著謝逸這副吃相,心裡也開心得很,她朝朱福悄悄眨了眨眼睛。
朱福心裡有抑制不住的笑容,她想著,這要是在現代的話,飯後還能給大家做道甜點呢,只可惜,這裡條件不夠,沒辦法做。
想到了這點傷,她腦海中忽然有個念頭一閃而過,然後問沈玉珠道:「玉珠,咱們這附近可有哪裡可有買到牛乳?」
二更:
「牛乳?」沈玉珠也吃完最後一口,她心滿意足地放下筷子,眼睛裡冒著光問道,「阿福,要牛乳做什麼?莫不是你又想著要做什麼菜了?」
朱福狠狠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我是想著做幾樣糕點,需要牛乳才行。」她忽然有了想法,若是不想在這裡開飯館的話,倒是可以開一家糕點店,之前一家人去街上逛的時候,她有去那些糕點店買過一些糕點,不過,她打算做出不一樣的東西來。
沈玉珠仔細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說:「這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你若是真需要的話,咱們得空可以去鄉下問問去。松陽縣周邊有好幾個村子哩,總有人家裡是養牛的。」
朱福想了想,覺得也是,既然想入手去做,就得做好每一步,得事事親力親為才行。
若是沒有牛乳的話,羊乳也行,甚至是剛下過豬仔的豬奶也可以。
衛三娘原本是想著要問沈大娘喜姐兒的事情的,可見如今天已經實在太晚,而這幾個孩子又一直站在跟前,實在不方便問出口,便想著這事情再擱一擱吧。實在不行,就直接跟喜姐兒說,叫她不必再在沈玉樓身上浪費心思了。
喜姐兒打小就是個聽話懂事的好孩子,想來是不會在這樣的事情上鑽牛角尖的,這樣一想,衛三娘心裡便打定主意,喜姐兒的事情,要快刀斬亂麻才行,不能再耽擱著了。
第二日晌午,朱福才將從敬賓樓回來,謝逸跟沈玉樓兩人便結伴來了朱家。
朱祿還是頭一回見到謝逸,沈玉樓給兩人做了個介紹,謝逸上下打量著朱祿,又看了看他剛剛打完的一件刀具,不由讚道:「朱兄真是好手藝。」他拿起那把刀具來,握在手中抹了抹刀刃,方又問道,「不知道朱兄可否也幫我打件兵器?」
朱祿被人誇讚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那雙粗糙的大手緊緊攥著衣角,笑容憨厚地點頭道:「謝……」他想了想,人家跟自己稱兄道弟,多半是看在玉樓面子上的,是抬舉自己,自己要是也以兄弟相稱,那就是有意高攀了,他雖然老實憨厚,但卻不傻,話到嘴邊又改口道,「謝公子謬讚了,你要是喜歡的話,我可以立即給你打一件,就是不知道你想要打什麼樣的?」
謝逸哈哈一笑,伸手就在朱祿肩膀上拍了拍道:「朱兄不必見外,之前在金陵書院唸書的時候,我就常常聽玉樓兄提起你。就是昨天,玉樓兄還提起你呢,說朱兄為人剛正不阿,又身手不凡,他還說舉薦你去參加明年的武考呢。」他上下打量起朱祿來,見他只穿著一件單薄的粗布衣裳,兩邊的袖子都捲了起來,雙臂結實有力,不由點頭道,「改日朱兄若是得空,咱們切磋切磋。」
朱祿不善言辭,他平時能夠聊得來的,也就是打小玩到大的沈玉樓了。
此番聽得陌生公子對自己多有誇讚,不由伸手抓了抓頭道:「好……好……」
謝逸見眼前少年似乎不愛說話,他笑著揚了揚手上一個陶罐子,笑說:「改日我繪了圖再來找朱兄幫忙,我今兒是來找朱二姑娘的。」
暖姐兒正陪著弟弟坐在院子裡玩陀螺,她眼尖地瞧見前頭打鐵鋪子裡跟哥哥說話的人似乎是昨天在沈大娘家見到的人,她扭頭就往廚房裡頭喊道:「二姐姐二姐姐,那個謝公子又來找你要吃的了。」
謝逸一個箭步就衝到院子中來,他將裝著牛奶的陶罐子放在一邊的木頭桌子上,然後伸手去捏暖姐兒小肉臉,哈哈笑道:「我可不是來蹭吃的,我是來給你二姐姐送牛乳的。不過,你二姐姐要是得空的話,我倒還真是肚子餓了,給我做點吃的也好,也不枉我幫她找牛乳跑了大半個松陽縣。」他摸摸肚子,挑起一邊嘴角笑。
暖姐兒嘻嘻笑,眼巴巴瞅著放在一旁桌子上的陶罐子,手指不自覺塞進嘴巴裡,饞兮兮地問:「真的是牛乳嗎?我好想吃啊……」
衛三娘聞聲撩起門簾走了進來,將饞嘴的暖姐兒抱到一邊去,又對謝逸跟沈玉樓道:「你們是來找阿福的吧?她正在廚房裡呢,我替你們叫她。」說完就沖廚房喊了兩聲,又說,「你昨兒不是說要牛乳的嗎,今天謝公子跟玉樓特意給你帶來了。」
朱福聽說這謝公子帶了牛乳來,喜上眉梢,放下鍋鏟就跑了出來。
她抬起袖子抹了抹額頭上的汗珠子,清秀的眉眼笑得彎彎的,問謝逸道:「謝公子是從哪裡找來的牛乳?我還在想著,哪天跟玉珠一道去呢。」她望著那個陶罐,雙眼冒著亮光,「竟然有這麼多……得不少錢吧?我得把給你銀子。」
謝逸有心幫人忙,才不在乎銀子呢,他擺手說:「銀子我肯定不會要的,再說了,買這一罐子牛乳的錢,我還是處得起的。不過嘛……」他眉毛一抬一抬地望著朱福,摸了摸鼻子說,「我替你找了牛乳,你得做飯給我吃。」
朱福狠狠點頭道:「這是自然的,你們先坐著歇會兒,我這就去廚房給你們做吃的去。」又道,「你們來的可巧了,我今天上午剛剛去集市買了很多菜回家來做火鍋吃,又煮了一大鍋米飯,你們等著,我這就去端飯過來。」
暖姐兒樂得拍手:「我二姐姐做的火鍋可好吃了,你們今天算是有口福啦。」
衛三娘拍了拍暖姐兒腦袋,吩咐她道:「你陪娘去將桌椅擺了,再去廚房幫你二姐姐燒開水去。」
謝逸趕忙伸手阻止說:「夫人不必客氣,我不喝水的,她才這麼點大,怎麼能去燒水呢,可別燙著了。」
暖姐兒小肉手啪啪拍著小胸膛說:「我可能幹了,我能幫著爹娘帶弟弟,長姐繡花的時候我能幫著她繞線,二姐姐燒飯的時候我能幫著燒火。」她眨巴著眼睛說,「我每天都做好多事情呢,因為二姐姐說我長大了,我是大孩子了。」
看著暖姐兒這乖巧懂事的模樣,謝逸忽然想到了自己的妹妹來,小妹還比這丫頭大幾歲呢,卻是被爹娘寵壞了,蠻橫得很。
他倒是有些喜歡起這樣的人家了,日子雖然過得清貧,但是一家人歡聲笑語的,似乎總是有無盡的快樂。果然真是普通老百姓家有普通老百姓家的快樂,不像世族大家裡面,為著一己私利,個個爭得頭破血流。
親兄弟間反目成仇的,多得是。
謝逸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垂眸見身前的小胖丫頭還在仰著小腦袋瓜子看他,他抿唇一笑,伸手將可愛懂事的暖姐兒抱了起來,顛了顛道:「那我倒是想看看,你是如何懂事的,又是如何幫你二姐姐燒火的。」
「好啊,我可會燒火了,二姐姐飯燒得這麼想,就是因為我火燒得好哩。」她小肉手抓了抓小辮子,對自己母親道,「娘去擺桌子,我幫二姐姐燒火。」
衛三娘見這謝公子竟是想進廚房去,忙阻止說:「謝公子,小女不懂事,哪裡能叫你進廚房去。」說著便給暖姐兒使了個眼色道,「暖姐兒還不快下來,這謝公子是你玉樓哥哥帶回來的貴客,你別不懂事。」
沈玉樓往廚房望了一眼,見廚房裡那個小身影來來回回忙碌著,他也想進去幫忙,就對衛三娘道:「嬸子不必管他,他雖然身份尊貴,可並不是嬌氣的人。我們既然想吃福妹妹做的飯,總得幫著幹些活才行,不能白吃。」
衛三娘還是覺得不妥,可話到嘴邊還沒說出來呢,就見那謝公子已經抱著暖姐兒往廚房去了。緊接著,玉樓侄兒也逕自進了廚房去。衛三娘想,這玉樓侄兒方才進門來,可是一句沒提喜姐兒的,她是過來人,心裡明白,但凡這玉樓對喜姐兒哪怕有那麼一點意思,也不會這般的。
她回頭往屋子方向望了眼,就見大女兒匆匆將腦袋縮了回去,臉上還帶著明顯的失望。
衛三娘走進屋子去的時候,朱喜正裝作什麼都不知道,只默默低頭做手上的繡活。手上做的這件,是給二妹妹做的,朱福想著,姐妹三人中,二妹妹皮膚最白,白得跟玉一樣,她若是穿這桃紅色的襖子,肯定漂亮極了。
「喜姐兒,你先丟下手上的活,娘有話與你說。」衛三娘知道接下來的話難以啟口,可她必須要跟女兒說明白了,女兒已經十六歲了,若是再不將親事定下來的話,就算模樣長得再俊,年歲大了也是說不定好人家的了。
朱喜聰慧,她知道母親要跟自己說什麼,可是她此時心裡難受得很,她怕話還沒說幾句呢自己就會不爭氣地落淚,到時候平白害得母親擔心。
「娘,我在幫妹妹做襖子呢,娘有話晚上再跟女兒說吧。」她努力將淚意憋了回去,可是那雙漂亮的杏眼裡還是沾著一層水汽,她怕被看出來,又趕緊低了頭說,「娘,女兒真開心,咱們家如今日子好過了,二妹妹又有貴人幫襯著,將來咱們肯定不會再被人欺負了。」
見女兒這般模樣,衛三娘伸手將女兒摟進了懷裡,輕輕拍著她肩膀道:「喜姐兒打小就是最聽話的,也是最懂事最穩重最知道疼人的一個,不過,在娘的跟前你永遠是孩子。好女兒,你要是覺得難受,就哭出來吧。」

第37章

剛剛過了正午,外頭艷陽高照,日光正好。那白花花的陽光透過一層層薄薄的窗戶紙照射到小屋子裡,斑斑點點地映在地上,成了一個個圓點。朱喜靜靜瞧著地上那圓圓的小點兒,似乎一下子就想到了小的時候。
她記得,小的時候沈大哥唸書十分好,常常來自家玩的時候,都會順帶著教自己唸書識字。他小小年紀就很會教書,自己跟著他學,比跟著哥哥學容易多了。後來就算他離開了家鄉去了金陵唸書,可也給她留了書本,讓她跟妹妹阿福一起唸書,他說過,他回來的時候會考她們,不許她們偷懶。
他走的那年,自己也有妹妹阿福這般大了,十三歲已經懂得了男女之情。平日裡既害羞得想避著他,可又忍不住想靠近他,就在自己陷入到一種無窮的矛盾掙扎中的時候,他突然就走了。
這一晃眼,三年功夫就過去了,她好不易再次盼得他回來,可是他似乎跟自己越來越遠。
想來也是,如今的玉樓哥哥,已經不是她這樣一個窮丫頭能夠配得起的了。他才華橫溢,又有著翩翩林泉風度,將來一定能夠高中的。到時候做了官,京城裡肯定會有很多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想要嫁他為妻。
那些小姐肯定比自己漂亮比自己有才華,肯定比自己見多識廣……自己若是真心喜歡玉樓哥哥的話,就不能成日這般。該是要笑起來才對,面對他的時候,就像福姐兒那樣,不論說話或者做什麼事情,都該自然一些。
至少,雖然不能如願與他長相廝守結為夫妻,至少可以常常看到他,這樣就已經很知足了。
想到這裡,朱喜忽然心情好了許多,她縮在母親懷裡笑了起來。
衛三娘倒是覺得奇怪了,怎麼這丫頭突然就笑了起來了?莫非是傷心過度,有些瘋傻了不成?這個念頭一出來,衛三娘身子不自覺抖了一下,然後捧起女兒的臉來,心疼地勸慰道:「喜姐兒,娘的好女兒,你最是乖巧懂事的了,你可不能這般折磨自己啊。」
朱喜見自己都沒有哭呢,娘反而急得哭了出來,她撇了撇嘴巴道:「娘,女兒好著呢,您別擔心啊。」一邊抬起袖子來給娘擦眼淚,一邊說,「其實女兒也沒有那般死心眼,非得要嫁給他不可,如今既然他對女兒根本沒有那種心思,那女兒也就不多想了。」
「你真是這般想的?」衛三娘簡直不敢相信,但看著女兒臉上燦爛的笑容不像是裝出來的,她則鬆了口氣,又抱著女兒說,「娘就知道,喜姐兒最是聽話的了,既然如此,你往後遇著他了,也不必再躲著了。」
朱喜點頭道:「我知道了。」她將手上做了一半的繡活放下,起身說,「家裡有貴客,咱們也不適合一直呆在屋子裡不出去,娘,您去擺桌子,我去廚房幫福姐兒她們吧。」
此時的小廚房裡正瀰漫著誘人的菜香味兒,火鍋已經煮得差不多了,這次朱福是熬的雞湯做的底料。她雖然不知道謝逸跟沈玉樓一早就會出城去幫她找牛乳,不過,她猜著這謝公子中午的時候會來蹭飯,所以,她一早就去集市上買了一隻烏骨雞,燉上之後,她才去的敬賓樓做事。
忙了一中午,回來的時候,雞正好燉好,然後那兩人趕了來。
朱福將雞撈了出來單獨做一道菜,然後在雞湯裡先加了幾樣肉菜煮著,待煮得差不多了,就叫沈玉樓連著煤爐子一起搬去堂屋。
沈玉樓二話不說,伸手就要搬,朱福卻急忙阻止道:「這燙著呢,小心傷了手,咯,用這個托著。」她拿了兩大塊抹布遞給沈玉樓,讓他用抹布裹著手端煤爐子。
謝逸一邊拚命嚥著口水,一邊聞著香味兒就要走過來,卻被暖姐兒小肉手拉住了。
暖姐兒仰著小肉臉說:「我們是負責燒柴火的,二姐姐是負責炒菜煮飯的,二姐姐讓玉樓哥哥去端雞湯,你不能去。」她一臉認真的樣子,眼睛瞪得圓溜溜的,然後小手往灶膛裡一指,用火鉗撥拉一下,就笑了起來,「你看你看,烤白薯熟了,可以拿出來吃了。」
謝逸抓了抓頭,順著暖姐兒手指的方向看過去,只見灶膛裡有幾大塊黑乎乎的東西,像是燒焦的碳一樣。
「這是什麼東西?怎麼能吃呢,我不想吃這個,我想吃雞。」他態度堅決地指著那隻雞。
暖姐兒不想理他了,只自己撅著小屁股趴在灶膛跟前,然後小心翼翼用火鉗撥著灶膛裡那已經烤熟了的白薯。她人小個子矮,所以手也小胳膊也短,蹭了一鼻子黑灰,都沒有將白薯撥拉出來。
謝逸也不知道這小丫頭到底在幹什麼,那黑乎乎的幾塊,哪裡能吃!可又怕她燙著,只能又湊了回去,笑瞇瞇說:「小妹妹,既然你這麼想吃那黑乎乎的東西,我來幫你弄出來吧?你小心別燙著手。」
暖姐兒才不要人幫忙呢,她沾著黑灰的小肉手在臉上抹了一把,然後推了推謝逸道:「我不要你幫忙,我好不易跟著二姐姐學會了烤白薯,我要自己弄出來。」她像只青蛙一樣趴在灶膛前,皺巴著沾了黑灰的小髒臉,很有一種拼勁兒。
倒是將謝逸嚇了一跳,早知道這丫頭這麼倔強,他剛剛就不說去端雞了。
摸了摸鼻子,謝逸無奈笑了笑,又厚著臉皮湊了過去道:「暖姐兒,你也給我一個跟著你學烤白薯的機會吧?你先教我怎麼將這白薯弄出來,然後再教我怎麼烤。你告訴我,我聽你的指揮來做。」
暖姐兒眼珠子轉了轉,想著這個謝公子幫過二姐姐忙的,那就教他好了。
「你拿著這個,找準了白薯,然後將白薯夾出來就行。」暖姐兒蹲在一邊,將位置給謝逸讓了出來,然後手把手教他,可見他學得這麼快,沒一會兒功夫就把烤好的白薯全部撥出來了,她心裡就有些失落起來,嘟嘴道,「怎麼你學得這麼快,我跟著二姐姐學了好久哩,我都沒有你聰明。」
謝逸摸了摸暖姐兒腦袋,安慰她說:「等你長得有我這麼高了,你就會變聰明了。」說完他站起身子來,然後也將暖姐兒拉著站起來,手搭在暖姐兒腦袋上,然後平平往自己那邊移過去,齜牙咧嘴笑起來,「你瞧,你個子還遠遠沒到我腰哩,可不要好好吃飯長個子?」
暖姐兒仰頭呆呆望了他會兒子,臉色突然變了,然後小嘴一撇就哭了出來,小胖身子一個拐彎,就往朱福哪裡跑過去。
「二姐姐,嗚嗚嗚,他說我胖。」她小胖手朝謝逸一戳,扭著腦袋瓜子看他,氣憤憤地說,「他說我吃飯只長肉不長個子,嗚嗚嗚,可是我覺得我不胖啊,我這樣才正好呢。」
朱福見妹妹小臉髒兮兮的,打了熱水先幫她將臉洗了,這才笑著說道:「咱們暖姐兒才不胖呢,是謝公子太瘦了,你這樣正好。」
「可是我怎麼這樣矮!」她使勁踮了踮腳後跟,「比二姐姐也矮這麼多。」
朱喜聞聲走了進來,她禮貌地朝謝逸跟沈玉樓笑著打了招呼,就將小妹妹抱了起來說:「暖姐兒你瞧,這樣是不是高了很多?」
暖姐兒見自己終於不需要再仰著腦袋看人了,一下子開心起來,拍著手說:「長姐抱我的。」她緊緊摟住大姐姐的脖子,指著灶膛邊的烤白薯,手指頭就塞進了嘴巴裡,「長姐,要吃烤白薯。」
朱福覺得廚房裡人實在太多了,就讓沈玉樓跟謝逸先去堂屋等著,總之這飯菜都已經做好了。
朱喜道:「今天家裡來了貴客,該是喝點酒,我去酒肆打點酒回來吧。」
沈玉樓忙說:「喜妹妹還是在家呆著吧,我走得快,我去買。」說完就望向灰頭土臉的謝逸,見他此番俊逸的面容上沾了不少黑灰,笑著說,「你還是去打水先將臉洗了把。」又說,「也是奇了,你堂堂璟國公府的三少,竟然也能放得下身段來當燒火工。」
謝逸笑回:「一隻雞,饞死一條英雄好漢啊。」說完兀自打水洗臉。
朱喜說:「那就勞煩沈大哥了,我哥哥在前頭鋪子打鐵,沈大哥回來的時候,順便叫我哥哥一聲吧。」
沈玉樓笑應一聲,然後便出門去了。
見他走後,朱喜這才沉沉突出一口濁氣來,然後皺眉想了想,其實還真沒有那般難過哩。
二更:
朱福長期聞著煙火味兒,聞著那菜味兒就聞飽了,根本沒有食慾。匆匆劃拉幾口飯,她招呼著大家慢慢吃,自己則又要往廚房跑去。
沈玉樓忙道:「福妹妹正是長身子的時候,怎麼能只吃這麼點呢?還是坐下來再吃點菜吧。」
朱福搖手:「現在不想吃,過會兒我想吃的時候,就會吃了。沈大哥,謝公子,你們慢慢吃啊,我去給你們做點飯後的甜點。」說完一溜煙就跑走了。
謝逸完全不顧形象地猛吃,聽說飯後竟然還有甜點吃,激動地朝著朱福的背影揮了揮手,然後誇讚道:「朱夫人,這飯菜實在是太香了,我活了也快二十年了,就沒吃過這麼香的菜。」邊說邊毫不客氣地又刷一筷子夾了肉來吃,燙得抽著嘴巴說,「果然還是我沒見識啊,平日裡吃的那些東西也就看起來不錯,可吃起來,還真不如朱二姑娘做的菜好吃。」
暖姐兒平日裡是家裡最能吃的,今天忽然來了一個比她還能吃的,她一邊猛吃一邊偷眼瞄著這個跟她搶吃的人,小肉手使勁劃拉著菜,光顧著低頭吃飯,一句話不說。
衛三娘倒是不好意思起來:「謝公子客氣了,阿福做的都是一些家常菜,你吃著新鮮才覺得好吃的。就阿福這手藝,哪裡能跟京城裡那些名廚相比,這說出去怕是會叫人笑話。」
謝逸狠狠搖頭:「我說的一點不誇張,哎呦,這個真好吃,又燙又麻又香,吃得整個身子都要冒火星子了。」他吧唧了下嘴,「如果能再弄點羊肉牛肉涮涮,那可就更好啦。主要還是這個湯熬得好,京城裡也有這樣的吃法,不過,一比較起來,感覺就是沒有朱二姑娘做得好吃。」
此時的朱福正躲在廚房裡做點心,她打了五個雞蛋,將蛋清跟蛋黃分開裝。
之後先依次在絞碎的蛋黃裡加糖、油、牛奶、麵粉等,攪拌均勻後,再依次在已經分出來的蛋白裡加配料,完全攪拌勻稱之後,再將蛋白跟蛋黃和在一起,使勁和勻了。
又拿了幾顆蜜餞,捏碎後又用刀剁碎成棗泥狀,再倒入已經拌勻了的蛋白跟蛋黃裡,一併攪成糊狀。再在早已經洗乾淨的大鍋底部稍稍加了一層油,油要沿著鍋底抹勻,之後再將一起攪拌好的糊倒進鍋裡,蓋上鍋蓋之後,用小火慢慢烤。
朱福心裡估算了下,估摸著半個小時候左右,揭了鍋蓋來。
第一次用這樣的大鍋做蛋糕,不太理想,顏色偏黑,瞧起來像是燒糊了的一般。不過,色雖然不行,味道卻是香的,一股子濃濃的牛奶雞蛋味兒。將新做好的雞蛋糕取出來放在一個大的碗碟上,再用刀將一大塊蛋糕對等切成八塊,然後將切好的糕點端到堂屋裡去。
而此時,堂屋裡一桌子的菜已經全部吃光,那叫一個乾淨,真是連一根菜葉子都沒有剩下。
謝逸一邊打嗝一邊說:「其實我還沒吃飽。」他伸手在肚子上拍了拍道,「也就將將七分飽吧,我還能再吃點。」
暖姐兒皺著肉臉說:「二姐姐說,飯吃七分飽就夠了,吃得太飽了會變笨。謝公子還要考狀元呢,可不能變笨。」
謝逸滿不在乎地揮揮手:「有玉樓兄在,我是注定考不上狀元的了,才不在乎哩。」一轉頭,見小胖丫頭瞪圓了眼睛瞅著自己,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競爭對手一樣,謝逸覺得十分有趣兒,伸手就捏暖姐兒臉上的肉說,「別看你人小,飯量還是蠻大的,差點就輸給你了,真是丟人啊。」
暖姐兒小腦袋瓜子一扭,氣憤憤道:「不許說我胖!」然後歪著身子就縮到朱喜懷裡,委屈巴巴地說,「長姐,我也不想長胖,可是我想吃,看到吃的我就嘴饞……」
朱喜笑著安慰妹妹說:「姐姐小的時候也跟你一樣,可能吃了,小孩子能吃是福。等你有姐姐這麼大的時候,就會變瘦了。」又說,「謝公子是在誇你呢,所有人都喜歡胖乎乎的小姑娘,他是在誇你長得好看。」
謝逸瞅了瞅眼前這個小丫頭,見她的確長得粉雕玉琢的,而且她母親跟兩個姐姐長得都好,這丫頭將來肯定也是美人兒一個,也就勉為其難衝她點了點頭。
朱福端著糕點走了進來,將切好的八塊錐形蛋糕都分給每一個人:「你們嘗嘗看好不好吃,吃完告訴我你們的感覺,如果哪裡不好,我下次可以注意一下。」
堂屋裡連朱福在內共有九人,可只有八塊,沈玉樓想了想,就將自己的那份推給朱福道:「我剛剛吃得已經很飽了,這塊還是你吃吧。」
朱福搖頭道:「我聞都聞飽了,吃起來肯定也吃不出什麼味道,你吃吧。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做點心,可不是給你白吃的,吃完告訴我感受。」
衛三娘也說:「玉樓你自己吃吧,福姐兒吃我的這份。」
朱福跑著過去,在衛三娘的那塊上輕輕咬了一口,細細嚼著,覺得雖然不夠鬆軟,不過很甜很香,水分也很足,連自己也忍不住點頭:「好像還不錯哦。」
暖姐兒抓著使勁啃,小嘴邊上沾著許多碎屑,她使勁點頭說:「好吃,可好吃了,比娘給我買的雲片糕還好吃。」分到的蛋糕不小,可她還是三兩口就吃完了,然後吧唧著小嘴,似乎在回味,「香香的軟軟的,還甜甜的,有些像過年時候吃的棗泥糕,可是比棗泥糕香,還甜。」
對於糕點,謝逸也是吃了不少的,可這般的糕點,他還是頭一回吃呢。
「加了雞蛋?」謝逸只覺得好吃,三兩嘴就吃完了,他咂了砸嘴,回味道,「鬆軟香甜,入口即化,有雞蛋跟牛乳的味道,卻是不覺得膩。」他笑了笑道,「朱二姑娘,可有考慮去京城?」
能得到謝逸的肯定,朱福很是激動,不過,面上倒是平靜。
她伸手擦了把額頭上的汗珠子,將散落的髮絲別到耳後根去,笑著說:「一步步來吧,我如今倒是有個主意,打算先推著車子去集市上賣。如果反響好的話,再賃個門面,先在這松陽縣開個糕點鋪子。」
謝逸立即拍手贊同道:「我覺得這個想法不錯,到時候去京城也開一家鋪子,生意肯定好。」
朱福扒拉著手指頭算了算,想著方才做一大塊蛋糕的成本,若是真有這樣打算的話,也得點將價格定下來。
如果按照松陽縣的物價來算的話,一個雞蛋兩文錢,五個雞蛋就是十文,再算上蒸一塊雞蛋糕所需要的油、糖、麵粉的錢,這樣算下來大概是二十文。再加上牛奶的話……牛奶,不知道那大罐子牛乳多少錢。
沈玉樓似乎知道朱福想問什麼,看著她道:「梨花村有一戶人家養了幾頭會出奶的牛,剛剛那一罐一錢銀子。」
那一大罐可以出十鍋蛋糕,也就是說,一鍋需要牛奶的錢是十文,這樣算來,一塊蛋糕定在四十文較為合適。然後,賣出一塊,去除人工費不算的話,也可以淨賺十文錢。
出一鍋可以切成八大塊,其中一塊五文錢,價錢倒也合理,至少這裡的百姓是能夠吃得起的。
說幹就幹,朱福先做了兩鍋,用紗布蓋好後,又拿了塊木板來,請沈玉樓在木板上寫一個名字。
沈玉樓想了想道:「這松陽縣已經有一家叫『朱記』的豬肉鋪子,取重名了怕是不好。這雞蛋做的糕點既然是福妹妹想出來的,不若就叫『福記』,如何?」
謝逸搖頭:「太小家子氣了,往後要是去了京城,這個名字可不夠響亮啊。」他賊兮兮地望了沈玉樓一眼,瞇眼說,「依我看的話,不若就叫『福滿樓』吧,你瞧,這個名字真是又大氣又亮眼,肯定生意紅火。」
朱福無意識瞥了沈玉樓一眼,見他也正垂眸看著自己,她笑著打哈哈道:「不過是擺個攤子,還不知道會不會有人買呢……福滿樓怕是過於大氣奢華了些,我倒是覺得沈大哥說的福記不錯。」
謝逸聳肩哼:「不聽美男言,吃虧在眼前。」又道,「要不這樣,擺攤子的話,就先叫福記,如果以後尋了鋪面了,還是得大氣一些。朱二姑娘你想想,你將來可是要將生意做到京城去的人啊。」
朱福道:「誰說我要去京城了?我家在這裡呢,最多只在湖州混混得了。」
謝逸驚呼:「你不去京城,那我怎麼吃你做的菜?」又伸手勾著沈玉樓脖子一拉,開始口無遮攔道,「再說了,沈兄這等奇才,將來必是要高中的。他高中後定然要留在京城做官,你不去的話,又怎麼……」
「子瞻!」沈玉樓打斷他的話,心裡有些怪他說話沒個遮掩,可眉眼間卻依舊是溫和的笑意,他笑說,「且不說我是否考得上,若真是有幸高中,那也是回家鄉造福百姓。留在京城固然機會多,不過,那等繁榮之地,我怕是適應不了啊。」
謝逸一巴掌拍在腦門上,仰天狂叫:「可憐了我這張嘴啊……」
暖姐兒也學著他的樣子,仰頭喊道:「可憐了你那只胃啊……」
院子裡頭眾人都笑了起來,完了,沈玉樓還是寫了「福記」倆字。

第38章

朱福推著獨輪小車出門,就將攤子擺在了離家不遠的地方,好在自己家離整個縣城的鬧市中心不遠,想擺個攤子賣個東西啥的,還是很方便的。衛三娘雖然同意女兒出來擺攤子,不過到底不放心,也跟了出來。
冬天白天很短,很快太陽就滾下山去了,緊接著天漸漸暗了下來,於是這個時候,街上擺攤子賣東西的都出來了。
靠在朱福左邊的是一個賣糖炒栗子的大媽,大媽見旁邊來了個陌生的,就好奇地夠著腦袋去瞧。
「你們是新來的吧?」那大媽噘了噘嘴,見朱福賣的東西上蓋著一層紗布,又見這母女倆都是好模樣,心想怕是會影響自己的生意,於是就開始有些挑釁起來,「這個地方不是誰都可以擺攤子的,我們在這裡擺攤子,每天都得給衙門交兩文錢的,你們交錢了嗎?」
朱福自然聽出這位大媽語氣不好,不過,她是來做生意的,不想與人爭執,就回了笑臉道:「交錢也是應該的,我自然不能特殊啊,呆會兒有人來收錢了,我們自然會交錢。大媽放心吧,我不會比你少交錢的。」
栗子大媽心情不爽,抄起鍋鏟就使勁鏟著鍋裡的栗子,然後破鑼嗓子就開始叫喚起來:「糖炒栗子嘍,新鮮的糖炒栗子勒,熱乎的糖炒栗子。快來看看,快來買,遲了可就沒有嘍。」見有人從攤位跟前過,她癡肥的手掌一把拽住那人的袖子,「客觀,買糖炒栗子啊?還熱乎乎的哩。」
「那來半斤吧。」那人覺得這栗子味兒實在香,經不住誘惑,就要了半斤栗子。
栗子大媽轉頭得意地瞅了朱福母女一眼,然後得瑟得一邊哼著歌兒一邊給顧客裝栗子,完了還笑臉道:「覺得好吃下次再來哦。」
那人顛了顛手上的栗子,覺得似乎份量有些不對勁,臉色有些不大好起來,付了銅板就走了。
朱福將那人臉色瞧在眼裡,待得那人路過朱福攤位的時候,她趕緊道:「賣雞蛋糕嘍,福記雞蛋糕,吃了讓人心情變好的雞蛋糕,吃了會叫人變年輕的雞蛋糕。大哥,來一塊雞蛋糕不?一塊才五個銅板哦,你要是覺得不好吃我不收錢。」
一聽不收錢,那人立即表示先來一塊。
朱福揭開紗布,用紙包包了一塊出來,遞給那人道:「請品嚐。」
「這個……這個什麼糕,真的能吃?以前咋沒見過哩。」那人湊著鼻子往上面嗅了嗅,頓時覺得一陣牛乳和著雞蛋的香味兒撲鼻而來,光是聞著就覺得這東西肯定甜,忍不住狠狠咬了一口,只覺得滿口香滑,吃完一口又想吃第二口,一口接一口,很快就吃完了。
朱福笑瞇瞇望著他問:「覺得怎麼樣?」
那人原本想脫口而出「好吃」兩個字,但話到嘴邊就又嚥了回去。
他默默瞅著眼前那一大塊一大塊的雞蛋糕,口水險些流出來,可他只想吃霸王餐啊,於是厚著臉皮道:「我剛剛吃得太快了,沒有吃出味道來,你……你再讓我吃一塊,我這次細細品嚐。」
說著伸手就要再拿一塊,朱福自然不幹,一把將紗布蓋上。
那人卻怒了:「不是說給品嚐的嗎?我這才吃了一塊而已,只吃一塊怎麼能夠吃出味道來呢?你應該再給我吃一塊!」
那栗子大媽樂得看熱鬧,也一旁搭腔道:「是啊是啊,這做生意的人得講信譽,說好了給別人品嚐的咋能說話不算話呢?你這小姑娘,可別仗著年紀小就耍無賴啊,我可告訴你,我們多少雙眼睛,可都瞧著呢。」
朱福心態好,笑瞇瞇看著栗子大媽說:「這位大媽,我剛剛說的是不好吃不收錢,這位大哥吃完了還想要,分明就是覺得我的蛋糕很好吃啊。既然覺得好吃就得付錢,不付錢卻還想蹭吃霸王餐,這是誰家的理?」又回頭對那想吃霸王糕的人道,「大哥,你若是真心覺得我賣的雞蛋糕好吃的話,你可以說出來啊。我今天是頭一回擺攤子賣雞蛋糕,大哥又是吃我蛋糕的第一個客人,說起來還真是有緣啊,既然這樣,再送你一塊也無妨啊。」
說完朱福就掀開紗布,又取了一塊蛋糕出來,又輕聲笑著說:「我的份量絕對很足的,我做生意向來本分,絕對不會缺斤少兩。」
那原本想看熱鬧的栗子大媽一聽,縮著脖子就回自己那兒去了,然後扯著破鑼嗓子繼續唱起來:「賣栗子嘍,比啥糕好吃百倍的栗子哦,快來買啊。」
那大哥這兩家一對比,自然覺得還是賣糕的本分一些,倒是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伸手抓了抓頭說:「小姑娘,你這糕點真是好吃,怎麼說呢,跟那些糕點鋪子裡面的糕點不太一樣,吃著新鮮哩。」他伸手接過,掏出了二十個銅板來,「再給我來兩塊,我帶回家去給我兒子閨女吃。」
「好勒。」朱福想著,做生意起初做的是心意跟信譽,得穩住客戶群才行,就多給了一塊,「大哥是我第一個顧客,所以試吃的那塊不收錢,你給我二十文,我得給你四塊哩。」
那大哥佔了便宜心情好,扯著大嗓門又誇道:「大家快來買,這新來的賣的糕點真不錯,五文錢能買一大塊,都來嘗嘗鮮兒。」說完還將自己手上拿著的雞蛋糕給左右的人看了看,「香著呢,跟往日裡那些糕點不一樣,買回家給老婆孩子吃。」
「我也來一塊吧,給我挑個大點的,這是五文錢……」
「我要兩塊,小妹,我錢放這裡了……」
。……
「咋到我就沒有了哩?我可是特意跑了兩條街趕來的,咋這麼快就賣完了?」一個穿著短打衫子的中年男人氣喘吁吁的站在攤子跟前,瞅著別人都買著了,就自己沒有,心裡有些不爽。
朱福將十六塊蛋糕都賣完了,心情好得很,一邊收攤子一邊致歉道:「真是不好意思,我也沒有想到這糕點這麼受歡迎。這樣吧,我明兒還來,還在這裡擺攤子,還是差不多這個時候,您要是想吃,可以明兒再來買。」
那人有些不高興的虎著一張臉,使勁吸著鼻子聞著甜膩的香味兒,心情失落得很。
旁邊那栗子大媽瞅準機會趕緊叫喚道:「那什麼糕雖然沒有了,可我的糖炒栗子還有很多啊,來買我的糖炒栗子吧,我的栗子可比那什麼糕好吃。」
「誰要吃你的破栗子!」那人叫,「每次都缺斤少兩的,以為別人都傻啊?我上你一次當還能上兩次?」那人恨恨甩了甩袖子,狠狠跺了跺腳,又使勁瞪了那栗子大媽一眼,這才對朱福說,「明兒給我留兩塊吧,我到時候過來取。」
朱福朗聲應著,滿面笑容。
推著獨輪車路過栗子大媽跟前的時候,朱福停了下來,回頭問衛三娘道:「娘,我們買些栗子回家吧,給弟弟妹妹吃。」
衛三娘心裡想著,多個朋友總比多個仇人好,她很贊同閨女這麼做。
「來半斤吧……」
那栗子大媽有些不敢相信地望著朱福母女,原本賭氣就不想賣的,可一抬頭就見對面那個人在跟自己搶生意,她趕忙賠著笑臉就麻利地稱了半斤。
她的稱的確是有問題的,想了想,又多拿了幾個栗子放進紙包裡面。
朱福道:「這做生意最重要的就是顧客開心,顧客開心了,咱們自然也就財源滾滾來了。」她伸手接過栗子來,在手上顛了顛,笑著道,「多謝了。」
那栗子大媽瞧著越走越遠的那抹嬌小身影,不自覺伸手摸了摸自己腦袋,晚上回家後,當即就將稱改了過來,自此之後生意就開始興隆起來,這且都是後話。
且說朱福連續擺了幾天攤子,每次她才將推著車子來,就有很多人排著隊等著了。之前一直都是每天只出兩鍋,也就是一天只賣十六塊,五天就是八十塊塊,一塊淨賺十文錢,八十塊也就是八百文……
只五天功夫就淨賺了八錢銀子,真是自己做生意比替別人打工賺錢多了。朱福坐在小木床上,將陶罐裡的銅板全都倒出來,數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數得不想再數的時候,她則仰頭狂笑,然後捧起一大把銅板來。
旁邊暖姐兒靠在床邊沿上,正眼巴巴瞅著一床的銅板呢,忽而聽見二姐姐大笑,她嚇得小身子一抖,然後也跟著笑了起來。
「好多錢啊,二姐姐,你賺了好多錢。」暖姐兒伸手去夠了一枚銅板,拿在小肉手裡玩著,然後忽然跑到牆根底下,將自己那只裝錢的陶罐也抱了過來,「二姐姐,我也有錢哩,可是我的沒有你的多。」
朱福很疼妹妹,就將她抱坐到床上來,親了親她肉乎乎的小臉兒,問道:「暖姐兒,姐姐想帶著你一起做生意,你願意拿你的錢入股嗎?」見妹妹傻乎乎地盯著自己看,她則解釋道,「就是把你的錢跟二姐姐的錢放在一起,咱們一起賃間鋪子來開個賣糕點的小店,往後賺了錢,二姐姐帶你分。」
暖姐兒抓了抓頭,眼巴巴瞅著自己陶罐子裡面的銅板,又瞅了瞅床上的一大堆,她仰頭問:「二姐姐,那我以後也能賺很多很多錢嗎?像二姐姐一樣能幹,賺很多錢。」
朱福輕輕捏妹妹鼻子:「當然啦。」馬上又囑咐道,「不過,回報是要付出代價的,你往後要更加努力唸書識字,等過完年,壽哥兒再大點了,你就教他唸書好不好?」
暖姐兒狠狠點著小腦袋:「好!我都聽二姐姐的。」
「真乖。」朱福抱著妹妹,然後陪著她一起,又將床上的銅板數了一遍。
朱喜進門來叫兩位妹妹吃飯的時候,就見兩個小財迷一起趴在床上,只見兩個圓乎乎的小腦袋動來動去。
「好了,別數了,過來吃飯吧。」朱喜笑著喚兩位妹妹,滿眼的歡喜。
朱福跳下床去:「長姐也入股吧,我們一起發財。」
二更:
朱喜被朱福拉著坐在床邊,望著床上推得高高的銅板,笑問妹妹道:「福姐兒,你真的打算開家點心鋪子?那敬賓樓的差事不幹了?」她年長一些,行事也穩妥些,就怕兩位妹妹一時被金錢迷了雙眼,便勸道,「就眼前來說,自己做生意固然比替別人打工賺錢,不過,也很辛苦啊。只說這牛乳,你就得每隔幾天去一次村裡,還得看人家願不願意賣給你,你一個女孩子城裡城外來來回回地跑,多不安全啊。」
朱福道:「敬賓樓的那份工我也是會繼續做下去的,畢竟很多顧客都喜歡吃我做的菜,我若是突然走了,對東家也不好交代啊。不過長姐,開點心鋪子我也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我實話告訴姐姐吧,我才不甘心一輩子只替別人打工哩,我想自己當老闆。所以,開點心鋪子這只是一個開始,不論結果如何,我都認了。」又拉著朱喜胳膊來回晃,「好姐姐,你便也一起吧,咱們姐妹齊心,一起淘金。」
「可我沒有那麼多錢。」朱喜被妹妹鬧得笑了起來,伸手戳她臉,「你這丫頭真是大變樣了,現在做出的決定,我跟娘都左右不了你了。行吧,你要是真想開點心鋪子,姐姐支持你。」
「姐姐真好。」朱福一下子就朝朱喜撲過去,緊緊抱住她。
暖姐兒見兩位姐姐這麼開心,她也要來湊熱鬧,嘻嘻笑著使勁往兩位姐姐中間擠來:「我也要玩,我也要抱,長姐跟二姐姐都來抱我。」
一番笑鬧之後,姐妹三人出去吃飯,飯間,朱福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衛三娘這幾日都是陪著二閨女一起去街上擺攤子的,生意好,這她也是瞧在眼裡的。這生意若是規模化做起來,一個月可能進項不少銀子呢。只是福姐兒站在這大街上賣雞蛋糕畢竟不好,要是能賃間鋪子的話,至少是在屋子裡,也比當街賣糕點要好啊。
再說丈夫如今身子不好,一些耗體力的活計根本幹不來,要是家裡開了點心鋪子,她跟丈夫兩人都是可以在鋪子裡幫忙的。
因此,衛三娘權衡一番後,就同意了。
朱大雖然是一家之主,不過他人老實,又不善言辭,見婆娘跟閨女都同意,他也就表示默認了。
既然大家都對開點心鋪子沒有意見,那下面就是分工的問題了,朱福自然是糕點師,主場幕後工作,不露面。朱喜是個大姑娘,如今正在說嫁,也不適合拋頭露面,所以,朱喜就跟著妹妹朱福一起做幕後。
前端銷售工作,朱福十分看好二嬸余氏的口才,所以打算請二嬸來陪著自己爹娘一起站店銷售。
會計朱福打算自己當,她雖然不會珠算,可人家會背九九乘法表啊……並且,她打算將這個乘法表口訣教給妹妹暖姐兒,培養她為下一任會計繼承人。
糕點師有了,銷售代表有了,會計也有了,下面就剩下採購了。
採購是份既辛苦又需要責任心的差事,不但要對各種材料的整個行情有所瞭解,還得會討價還價千萬不能被佔便宜,當然,口才也要好。還得要能吃苦,腦子靈活,任勞任怨。
最重要的是,這份差事有油水,不能在外面僱人,得自己人來做才行。
朱福一直瞥眼望著兄長朱祿,家裡能夠做得了這份工作,並且吃得了苦的也就只有大哥朱祿了。可是朱福還是猶豫得很,兄長就是一根木頭啊,要他去做採購,他肯定會吃虧的。
再說了,她非常支持哥哥去參加明年八月份的武考,所以家裡做生意的事情,她也不想耽誤哥哥。
這樣一想,朱福就開始有些犯愁起來,到底誰才是採買的最合適人選呢?
吃完飯後,朱喜陪著衛三娘去廚房裡刷鍋洗碗,朱大坐在堂屋裡做一些手工活計,壽哥兒則蹲在父親身邊玩自己的。
朱福心裡正犯愁,一個人想著心事,於是就搬了把梯子來,爬到了屋頂上坐著去吹吹冷風。
暖姐兒先是幫著將碗筷都送到廚房裡,然後她一轉頭回來,就找不到二姐姐身影了。她胖乎乎的小身子從後屋往前頭打鐵鋪子來來回回跑,一邊跑一邊找人,找不到嘴裡就開始念叨:「二姐姐呢?咦,二姐姐人呢?」
朱福坐在屋頂上,就見妹妹小胖身子來來回回躥,走一會兒又停一會兒,還用小肉手使勁抓頭。
「二姐姐去哪裡了?我二姐姐沒了……」突然覺得非常害怕,小肉臉使勁擰巴起來,「二姐姐肯定被壞人抓走了,爹,娘,二姐姐被狼外婆叼走了。」說完嘴巴一張,就要嚎起來。
「暖姐兒,我在這裡。」朱福趕緊喚了她一聲,「在這裡啊,我在屋頂上。」
天太黑了,暖姐兒只能聽見二姐姐說話的聲音,可是找不到人啊,她還是急。
「你去將屋裡那燈籠點了來,就能瞧見我了。」屋子裡有亮光,那暖黃色的微弱的光透過窗戶紙照到了外頭院子裡,所以朱福是能夠瞧見妹妹的。
沒一會兒功夫,暖姐兒就拿了燈籠放在院子裡頭,此時朱福已經下來了。
「二姐姐。」暖姐兒一下子撲到朱福懷裡去,緊緊抱住她,「我以為你被狼外婆叼走了呢,我好害怕。」
狼外婆的故事是朱福說給妹妹聽的,她輕輕拍著妹妹的腦袋說:「二姐姐這麼厲害,怎麼會被狼外婆叼走呢?二姐姐剛剛在屋頂上呢,好了,你別哭了,臉哭花了就不好看了,二姐姐帶你上屋頂。」
「嗯,我不哭了。」暖姐兒使勁點頭,然後將燈籠放在院子一邊的牆角,藉著微弱的光跟著朱福一起爬梯子,然後說,「其實我不愛哭的,就是害怕一轉身就看不見姐姐了,我希望你們永遠跟我在一起,永遠在一起才好呢。」
「一起帶著你玩是吧?」朱福已經爬了上去,她趴在屋頂上伸手去抱妹妹,將她也一起抱到屋頂上坐著,使勁搓著她小肉手問,「這裡吹的都是冷風,冷不冷啊?你的手容易凍瘡。」
「不冷,一點不冷。」她小身子使勁縮在朱福身邊,「就想跟你呆在一起。」
「小呆瓜。」朱福揉妹妹頭髮,「你也會長大的,等你長大了懂事了,你就會不想跟著姐姐玩了。哎,如果哪一天暖姐兒嫌棄姐姐了,姐姐一定會傷心的。」
「不會有那一天的。」暖姐兒很認真地說,「我永遠愛娘愛姐姐,還有爹爹,哥哥跟壽哥兒。」她仰著小腦袋,眨巴著眼睛說,「所以,我也想像姐姐一樣,賺很多很多錢,然後買大房子給你們住。」
「暖姐兒真乖。」朱福緊緊抱住妹妹,吸了吸鼻子說,「那以後姐姐手把手教你,一定將你培養成生意場上的精英,女強人。不對,是咱們一起努力,一起學習,一起走上人生巔峰,出任ceo,迎娶高富帥。」
暖姐兒聽不懂,但她覺得自己二姐姐說的肯定都是對的,也跟著笑了起來。
「嗚~原來你想嫁進豪門啊?那你得去京城,京城那裡最不缺的就是豪門子弟,我告訴你,隨便一磚頭砸下去,十個有九個是官家子。」謝逸一邊在給朱福灌迷湯,一邊身子靈活地就上了屋頂來。
這幾日,他一邊到朱家蹭飯吃,一邊想盡法子使勁攛掇朱福去京城開舖子。如今找不容易抓住一個機會,他趕緊就湊了過來。
其實這朱二姑娘方才說的那番話他也聽得半懂不懂的,不過,大概意思他還是聽明白了,她就想帶著自己妹妹一起嫁進世族大家嘛……他看了眼隨後跟上來的沈玉樓一眼,心想,這下你還不得也跟著進京去。

第39章

沈玉樓手上提著一隻燈籠,他登上屋頂之後,就將燈籠放在中間,然後溫柔的目光在朱福臉上輕輕掠過,隨即又望向別處去。他從來不會沉著一張臉,就算心情不好,面上多少也會帶著些許笑意的。
所以,此時他即便心裡困惑難受,可心裡想的並沒有完全表現在臉上。他的目光溫柔,卻又有些悲傷,偏偏嘴角還掛著若有似無的笑意。
因為多了兩個人,又多了一隻燈籠,屋頂一下子就暖和起來。
朱福狠狠瞪了謝逸一眼道:「真是哪裡都能見到你,我跟妹妹想靜靜呆會兒都不行。」這些日子謝逸常常來自家蹭飯吃,漸漸的也算是熟絡起來,她覺得這位世家公子並不難相處,性格也好,一點架子也沒有,所以有時候說些不尊不敬的話也是有的,「我告訴你啊,我現在很累了,呆會兒別叫我做飯給你吃。」
謝逸聳肩,順便打了個嗝,表示自己已經吃飽了。
暖姐兒離謝逸最近,見他打嗝出來的菜味兒都被風吹到她面前了,她趕緊伸手摀住鼻子嘴巴,嫌棄地看著他:「你真討厭,真討厭,你一定是故意的。」她真的好討厭這個總是喜歡跟自己搶菜吃的大哥哥啊,每次只要二姐姐做什麼好菜,他准聞著香味兒就跑過來,他一來,爹爹跟娘都會將好吃的菜都往他那裡放。
哼,吃飯的時候只要有他在,自己一准吃不飽,因為都被氣飽啦!
「我二姐姐才不會去京城哩,我二姐姐就呆在家裡,她永遠都跟我在一起。」暖姐兒霸道得很,緊緊抱住朱福手臂,嘴巴噘得能掛個油壺,她有些挑釁地看著謝逸道,「二姐姐是我親姐,我親姐只做飯給我吃,我才不要她走勒。」
謝逸見這小丫頭實在有趣,哈哈大笑著摸她小圓腦袋:「那咱們打賭,你二姐姐終有一日會去京城的,你敢不敢跟我打賭?」
「你別碰我頭!」暖姐兒叫,「我的頭只給姐姐們抱的。」她氣乎乎地一揮手就將謝逸狗爪打落,然後昂著小腦袋,很認真地說,「我都說了,我二姐姐不會去京城的。」
謝逸逗她玩兒,也將那張英俊的臉板起來,嚴肅地道:「一定會去,不信咱們走著瞧……」
暖姐兒呆了呆,然後嘴巴一張,「嗚哇」就嚎起來。
「二姐姐是我親姐,她才不要做飯給你吃,你是壞人。」她覺得委屈極了,為什麼自己一家人都要對這個陌生的大哥哥這麼好,所有人都要讓著他,她心裡早就不舒服了,現在他還故意欺負自己,暖姐兒哭得小胸膛起起伏伏,「我的親姐……呃……只會做菜給我吃……呃……你走開你這個壞人……」
將人家小丫頭弄哭了,謝逸摸了摸鼻子,一時間倒是不知道怎麼辦好了。
沈玉樓望了謝逸一眼,眉心輕蹙起來:「你這麼大的人了,怎麼就知道欺負小孩子?她才五歲,還什麼都不懂。你又臭著一張臉嚇唬她,不哭才怪呢。」他輕輕搖了搖頭,伸手從朱福懷裡將暖姐兒抱了過來,「你玉珠姐姐晚上做了豆腐花兒,還有好幾碗呢,你去吃好不好?」
謝逸一聽這話,就知道這位同窗好友是要支開自己跟這小丫頭了,他偷偷朝沈玉樓豎起大拇指來,然後嘻哈笑著朝暖姐兒伸過手去。
「來,謝哥哥抱你去。」
暖姐兒聽說有豆腐花兒吃,一下子就不哭了,她輕輕舔了舔嘴唇,真的好想吃豆腐花兒啊。
謝逸見暖姐兒沒有牴觸自己,抿唇一笑,就伸手將她抱走了。
暖姐兒被他抱在懷裡,將頭重重往旁邊一扭,小肉手打他腦袋,小嘴還硬得很:「二姐姐是我親姐姐,我的親姐姐才不要做飯給你吃,她只會疼我一個人。哼,你是壞人,是壞哥哥……」
屋頂上只剩下朱福跟沈玉樓兩個人,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聲,又沒人先開口說話,氣氛一時間尷尬起來。
「玉樓哥哥……」
「福妹妹……」
兩人都嘗試著想說些什麼,可話才出口,見對方也開口說話,不由都笑著讓對方先說。
朱福也就不推辭了,問沈玉樓道:「玉樓哥哥將謝公子跟暖姐兒打發走了,是不是有什麼話想跟我說?」
沈玉樓身子微微動了下,坐在上風口處,將從北面刮過來的風用整個身子都擋住,直到覺得寒風再吹不到朱福身上的時候,他才點頭說道:「這次回來,福妹妹確實變得很多,我知道,福妹妹的心很大。」
朱福從小就很少被人真正關心過,所以,她見沈玉樓狀似不在意地幫自己擋風,心裡除了感激外,更多的是覺得感動、溫暖。這沈玉樓,的確溫潤如玉,雖然出身貧寒,可知道上進,為人也聰慧,就從他跟謝逸的友情來看,也知道他在書院的人緣關係還是不錯的。
這金陵書院,應該算是現代的那種貴族學校了吧,他一個貧家子能在貴族學校混得風生水起,想來是智商跟情商都很高的。
她心裡想著事情,目光就不自覺落在他溫潤的側顏上,一時望得有些癡,也就忘記說話了。
出色的男子,總是會叫人心生敬畏的,尤其是這個男子還對你多番照顧。
沈玉樓知道她在悄悄望自己,他沒有回過頭去,只是繼續說出自己心裡最真實的想法來。
「阿福,你有你的想法,這我不能左右。不過,既然如今我就在你身邊,有什麼事情是需要幫忙的,你大可以開口說出來。」說到一半,他忽然轉過頭去,見她像是受驚的獵物一樣,匆匆就低了頭去,沈玉樓伸出手去,輕輕拍了拍她瘦弱的肩膀道,「就當我是你親哥哥,像阿祿那樣。」
朱福感受到肩膀處的厚實溫暖,臉一下子就燒了起來,她笑著打哈哈:「我一直將你當親哥哥啊,既然玉樓哥哥開口了,我這裡還真是有件棘手的事情需要玉樓哥哥幫忙。」
「什麼事情?」沈玉樓聞言唇角笑意更深。
朱福就將自己想要開點心鋪子的事情都跟他說了,問他有沒有比較熟悉的可靠的人給引薦一下,沈玉樓聽後,點頭道:「你若是信任我的話,這件事情倒是可以交給我來做。」
「真的?」朱福詫異,「你不需要溫習功課嗎?」
沈玉樓道:「唸書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放心吧,我會處理好的。」他溫暖厚實的手掌在朱福肩膀上又拍了拍,眼角瞥見她雙頰處隱約滲出皮膚的粉紅,他輕輕抽回了手,只是那眉眼間的笑意是怎麼也掩蓋不了的。
兩人一時間又沉默下來,很快,朱福便聞得豆腐花兒的香味兒。
「豆腐花兒,這麼香,我也想吃。」朱福一時間腦子發熱,都忘記自己是蹲在屋頂上,一個激動,腳下就踩滑了,眼瞧著就要跌落下去。
沈玉樓見狀,立即伸手去夠,結果兩人就順著圍牆摔到了沈家院子牆根處的草垛上。
朱福化身八爪魚,四仰八叉地趴在沈玉樓身上,兩人臉貼得很近,能夠清晰感受到彼此間溫熱的鼻息。
「起來吧……」沈玉樓見小不點有些傻了,抬手輕輕拍了拍她後背。
朱福這才反應過來,一下子白淨的小臉就染了一層粉色,然後急急忙忙就要爬起來。可偏偏手腳發軟,越是用力越是使不出力氣,最後爬了一半又跌了回去,這次兩人鼻尖對著鼻尖,離得更近。
「是誰在外面?」廚房裡頭沈玉珠正在拌豆腐花兒給暖姐兒吃,聽見外頭有響聲,叫喚著就往外走。
沈玉樓動作很快,在妹妹出門來看的時候,他已經拉著朱福站了起來。
沈玉珠見是自己哥哥跟朱福,笑著過來拉朱福的手說:「你今兒有口福了,沈玉珠大廚親自做了你最愛吃的豆腐花兒,額外加了很多配料哩,你也來吃一碗吧。」說完就直接拉著朱福進了廚房。
朱福使勁甩了甩頭,看都不敢看沈玉樓一眼,跟著沈玉珠往沈家小廚房去。
暖姐兒跟謝逸已經吃上了,沈家廚房裡就擺了一張木頭小桌子,兩人坐在木頭小桌子旁邊的小板凳上,正在比賽吃豆腐花兒。
沈玉珠笑著道:「你們兩個別拼了,剩下的一碗給阿福吃。」
暖姐兒見二姐姐也來了,放下碗就跑到朱福身邊,仰著小腦袋說:「二姐姐也喜歡吃豆腐花兒,剩下的一碗給我二姐姐吃,你別想了。」後面那句是衝著謝逸說的。
謝逸終於吃完自己那碗了,見暖姐兒那碗還剩一半,他笑著將自己面前的碗往旁邊一推,魔爪就朝暖姐兒吃剩下的那碗伸來。暖姐兒還算機靈,一把撲過去抱住自己的碗,然後張口就咬謝逸的手。
「啊——」沈家小廚房裡突然傳來一聲慘絕人寰的叫聲。
二更:
當天晚上,朱福就親手畫了圖來,第二天一早就找她哥照著這模型打製出一套磨具來。
既然如今想著要賃鋪子賣點心,可就不能像擺攤子那麼隨意了……這雞蛋糕的色香味形,都要做到最好才行。朱福首先下手的就是這形。她動手畫了可愛的小魚,美麗的花兒,還有中規中矩的蘑菇。
朱福將三片紙遞給朱祿,指著上面的模型道:「哥哥幫我打製出這三種形狀的模具吧……」又詳細描述了自己所需。
朱祿手藝不錯,只要他聽得明白意思,就肯定能夠打制得出來。
這樣一來,接下來需要做的也就是趕緊去找個門面了……至於採買的事情,交給沈玉樓她還是十分放心的。
已經到了臘月,這座小城也陸續下過幾場小雪,天氣一日比一日冷。
經過數日的奔波勞累,福記糕點鋪子總算開張了,日子選在初六,一大早,朱福特意起早做了好幾鍋雞蛋糕,待得天亮陸續有人來的時候,那些用模具做好的各種形狀的雞蛋糕也都已經排排放好了。
之前朱福有推著獨輪車擺攤子,因為糕點確實好吃而且價錢也公道,所以還是攢了不少熟客。所以,今兒福記開張,很多熟客都很給面子,一早就過來了,然後見以前一直是錐形的糕點如今做成了各種形狀,都覺得十分新鮮。
擇了個吉時放了炮竹,之後朱福就讓顧客們進來看看,因為今天第一天開張,朱福特地給了個折扣。
如今雞蛋糕都做成了各種形狀的小塊,價錢自然也得降低一些,朱福早就估算過了,每塊價格在四文錢最為合適。
然今天是第一天開張,凡是今天前來購買的,都是兩塊七文錢。
朱福招呼了一會兒老顧客,眼見著雞蛋糕都被一搶而光,她趕緊去了隔壁的一間小跨間繼續做。
當初賃鋪子的時候,朱福來來回回看了好幾家,最後選中這一家,不但是因為這裡算是整個縣城最熱鬧的地方,而且,這間鋪子主門面兩邊各有一間小屋子。朱福請了木匠過來,一間改為休息室,一間該做了蒸做糕點的廚房。
平均每隔兩刻鐘就能出一爐新鮮的,一爐大概有三十二個,但沒一會兒功夫就被搶光了。
總之福記開張第一日,生意好到爆,這簡直出乎朱家一家人的意料。
因為不斷有顧客上門來買糕點,所以,朱福晚上從敬賓樓回來的時候,直接去了鋪子,直到外面天完全黑下來,直到街上再沒了一個人影,福記才關門。
回到家後,朱福將四大罐子銅板全部倒了出來,開始數銅板……直到數得脖子都酸了,才將堆積成小山的銅板數完。她心裡算了算,去除掉本錢的話,今天淨賺得有二兩銀子。
當然,這二兩隻是去除各種配料後的淨利潤,並不包括各個崗位人的工錢,還有租子錢。
但是這樣已經很客觀了,就算扣除每個人的工錢,一天的賺頭也還是不少的。
暖姐兒今天一整天都呆在福記,她雖然人小,可是嘴巴卻很甜,見到年輕的小媳婦就喊人家大姐姐,見到比自己娘還大的中年婦人就喊人家漂亮嬸子,見到比自己大的就喊哥哥姐姐……她也忙了一整天,此番累得正蹲在床邊打盹。
可小丫頭是個財迷,就想看著自己二姐姐數錢,她依偎在朱福懷裡,使勁睜圓了眼睛看著眼前堆成小山高的銅板,再困她也努力把眼睛睜著。
「二姐姐,這麼多的錢,咱們一定要藏好了,可別叫別人知道給偷了。」暖姐兒張口打了個哈欠,耷拉著小腦袋說,「我今天好開心,我一直在忙,二姐姐,我想睡覺了……」
朱福將妹妹抱在懷裡,心疼的摸著她圓圓的小肉臉兒,吩咐道:「鋪子裡有爹娘還有二嬸在呢,你明天就呆在家裡陪弟弟玩,你這小身子哪裡能經得住那般累。暖姐兒聽話,那裡不好玩,你在家陪弟弟。」
暖姐兒緊緊抱住姐姐腰,將小腦袋在她懷裡使勁蹭,搖頭說:「二姐姐,可是我想去啊,我不累,我就是有些睏。」
「還不累呢,瞧你這蔫頭蔫腦的樣子。」朱喜端著一個小木盆進來,木盆裡面是剛剛燒出來的水,裡面兌了冷水,「暖姐兒今天有些瘋,都不聽話了,娘讓她去隔壁小間睡覺,她怎麼都不肯,再說她她還哭。」
朱喜將裝著熱水的木盆放在床邊,從妹妹朱福懷裡將小妹妹抱過來,脫了她鞋襪給她洗腳。
暖姐兒委屈得很,噘著嘴巴道:「可我真的很有用,他們都誇我呢。」她伸出小肉手指著一床的銅板,「長姐你看,咱們今天賺了好多錢呢。」
「錢是賺到了,可要是將你累出個三長兩短來,我們得多心疼啊。」她一邊給小妹妹洗腳,一邊拿出作為長姐的架子來,頗為嚴肅地訓道,「就聽福姐兒的,明天開始你留在家裡帶著壽哥兒玩,或者你領著壽哥兒去奶奶家。」
暖姐兒鬧脾氣,她現在正是極度想要表現自己的時候,兩位姐姐說的話她都不肯聽。再說,再說她就使出殺手鑭來,哭。
「暖姐兒,你要是這次不聽話,以後長姐不會再理你了。」朱喜也撂下狠話,「你看我做不做得到!」
朱福也趕忙說:「你要是想玩,吃過飯的時候可以帶著壽哥兒去玩,玩累了娘讓你睡覺,你就帶著弟弟去小間裡睡覺去。暖姐兒,不但兩位姐姐心疼你,爹娘也心疼你啊,你要是不聽話,他們得多傷心。」
暖姐兒既想不聽姐姐們的話,可又怕兩位姐姐往後真的不理自己了,她氣得使勁跺腳,然後「嗚哇」一聲哭了出來,大張著嘴巴喊:「我再也不要跟你們玩了,你們都不喜歡我了。」
小孩子什麼都不懂,可一鬧氣脾氣來,那殺傷力可是不小的。
連朱福都生氣起來,將哭鬧不止的小胖妹妹抱到一邊去,一邊用乾布給她擦腳一邊說:「暖姐兒,你要是再哭,二姐姐也生氣了。」
暖姐兒小臉憋得通紅,急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可她不敢再哭了。
朱喜又打了熱水來,給妹妹將哭花的小髒臉洗了,然後用前些日子特地買的面霜給妹妹抹臉,抹得香噴噴的。
暖姐兒小肉手往臉上碰了碰,然後見長姐臉色還是不好,她有些刻意討好地摳了面霜往朱喜跟前放:「好香啊,長姐也香。」然後她咧著嘴巴笑。
朱喜瞅著妹妹,見小丫頭眨巴著一雙大眼睛,著實可氣又可憐,她也抿唇笑了起來,將臉湊到暖姐兒跟前去:「暖姐兒給姐姐擦。」
暖姐兒見長姐理睬自己了,她趕緊湊過去,小手輕輕柔柔地給長姐抹面霜。給長姐抹完了又扭頭望著二姐姐去,又用小肉手摳了一點,還是咧著小嘴笑:「給二姐姐也擦。」然後又輕輕柔柔給二姐姐抹香香的面霜。
跟兩位姐姐關係和好了,暖姐兒心情也好,似乎體力也恢復了些,開始在小屋子裡躥來躥去。
朱喜望著床上的銅板,眼睛亮亮的,問道:「怎麼樣?」
朱福瞇眼笑:「除去做蛋糕的各種配料外,今天一天淨賺了二兩,我真是沒有想到。」
「竟然有這麼多?」朱喜下子喜笑顏開,也坐到床邊去,用手捧起銅錢,「福姐兒,要是一直這麼賺下去,那咱家可發了啊。」
「這才是起步,往後我每個月都會推出新品種來,根據季節的變化,每個月都會主打一種口味的品牌。」朱福簡單跟姐姐說了下,見朱喜有些似懂非懂地望著自己,她則道,「如今做的這種雞蛋糕只是最為普通的口味,裡面加了幾顆蜜餞,等來年春天,桃花開了,我們可以做成蜜桃口味的,夏天荷花盛開,就採了那蓮子才做餡兒,秋天有菊,冬天有梅……」
朱喜道:「這些花兒……也能吃嗎?」
「吃的不過是那種味兒罷了。」朱福道,「走一步算一步,到時候說不定還能想到更好的法子呢,總之目前就先這樣吧,還有幾日就過年了,至少年前生意一直會紅火下去。」
朱喜點了點頭,又伸手指著一床的銅板問:「每天都能賺這麼多,這麼多銅板一直堆在家裡放著也不是個法子啊。」
朱福找出紅繩來,在手上揚了揚:「一貫一貫串起來,明兒到錢莊兌換成銀子去。」

第40章

第二日是臘月初七,朱福起床的時候,外面天已經大亮。她伸了個懶腰,透著薄薄一層窗戶紙往外面望去,只覺得外面真的是白茫茫一片,彷彿天比往日亮堂很多。她伸手左右摸了摸,沒有摸得到人,一下子就驚得睡意全無,驚坐而起。
門「吱呀」一聲響了,隨即風裹著雪花呼啦刮了進來,穿著厚厚襖子的暖姐兒搓著小肉手走了進來,她見二姐姐醒了,立即將門掩上,然後啪嗒啪嗒就歪著身子跑到床邊來。
「二姐姐,二姐姐,夜裡面下雪了,好厚的雪哇。」暖姐兒很興奮,將凍得紅彤彤的的小肉臉送到朱福跟前去,朱福瞬間覺得一大陣冷氣鋪面而來,她哆嗦一下,然後伸出雙手來使勁捂著妹妹冰冷的臉。
「你起床了,怎麼都不叫我一聲?」朱福覺得有些累,四肢酸軟得很,抬下胳膊胳膊就痛,她索性又往被窩裡面縮去,「這麼冷的天,風都是濕冷濕冷的,跟刀子似的,一點不想起床。」
暖姐兒將小臉湊到朱福跟前去,小肉手輕輕抓著被角,還是一臉興奮:「二姐姐,那個大哥哥來了,在咱們家蹭著早飯吃哩。」原本提到謝逸暖姐兒一點不高興的,不過,她此時卻笑得十分燦爛,因為這個討人厭的大哥哥要回家啦,他一走,往後再沒人跟她搶姐姐搶吃的了,於是她心情好得很,咧著嘴巴使勁笑,「他剛剛說找二姐姐哩,我跟他說二姐姐沒空,娘又要他吃飯,他就厚著臉皮又賴在咱們家裡了。」
「要回家了?」朱福忽然也不覺得累了,一下子又爬坐起來,然後開始動手穿衣裳,一邊穿衣一邊問妹妹道,「回哪個家啊?省城的家,還是京城的家?」
暖姐兒不知道,輕輕搖著小腦袋說:「他說要回家過節……」
朱福三兩下穿好衣裳,又梳洗一番,這才走出門去。
外面小院子裡,謝逸果然還在,他穿著一襲淡紫色錦袍,墨發以一根玉簪子高高束起,腰間佩戴著紫色的玉珮,腳下蹬著一雙玉白緞面的皂靴,公子面若白玉,此番正負手站在一邊。
一轉頭見到朱福,他則笑著上前來,禮貌道:「朱二姑娘,在下就在等你呢。」
朱福瞇眼笑:「謝公子這就要去省城了?是跟謝知州和謝夫人一起過臘八節嗎?此番來,莫不是為著雞蛋糕而來?」
謝逸笑道:「朱二姑娘不但廚藝高超,果然還冰雪聰明啊。」他見朱福輕輕往一邊木頭桌子跟前坐了下來,他也輕輕落座道,「沈兄一早便出城去買牛乳了,我本來是要跟著一道去的,不過,我貪了一個懶,起床的時候他已經走了。朱二姑娘做的糕點十分別緻,所以我打算勞煩你親手幫我做一鍋,我也好帶回去給我叔嬸跟弟弟妹妹吃。」
「沈大哥一早就出城去了?」朱福心裡暖烘烘的,但是面上又不能表現得過於明顯,只能淺淺笑說,「當然好,就算謝公子不說,我也是打算叫謝公子帶一些回去的。給省城裡的人也嘗嘗,謝公子下次若是有空再來,便親口告訴我他們的反應吧,若是不再來松陽縣,也可以互通書信啊。」
謝逸眉眼笑意溫柔,一抬眸便見暖姐兒也乖乖坐在一邊,小丫頭眼睛睜得圓溜溜的,腦袋瓜子轉來轉去,似乎聽得極為認真。他想著,剛剛自己說要回家的時候,這小丫頭明顯是很興奮的,哼,這丫頭片子就這麼不樂意瞧見自己嗎?
「只是回去陪著家人過臘八節而已,這湖州離松陽縣又不遠,快馬加鞭一個來回也就數個時辰。」謝逸抿唇笑,目光卻落在暖姐兒小臉上,見她也眼巴巴望著自己,謝逸則伸出手去輕輕揉了揉暖姐兒腦袋,繼續說,「朱二姑娘廚藝高超,已經將我的嘴跟胃養刁了,怕是回去吃別人做的菜就不習慣啦,所以,後天一早應該還會趕著過來,等除夕再回去。」
暖姐兒一聽,氣得小胖身子使勁抖,她狠狠瞪了謝逸一眼,頭一歪,背著手就跑了。
朱福笑說:「謝公子可真是童心未泯啊,竟然喜歡逗小孩子玩兒。」
謝逸也笑說:「你的這位小妹妹實在有趣得很,說實話,我家裡姐姐妹妹也有不少,跟她一般大的也有幾個,不過,倒是沒有一個有她可愛有趣的。」家裡太太姨娘多得很,大人們勾心鬥角的,連帶著小孩子也成了大人們爭鬥的工具,府裡頭的小孩子,一個比一個有心計得很,哪裡有什麼天真可言。
還是這市井人家的孩子可愛有趣,至少她不會心裡恨你恨得要死,而臉上卻對你笑,然後背地裡隨時都可能插你一刀。
想著大宅子裡的那些事情,謝逸腦仁頗疼起來,他抬手輕輕揉了揉眉心。
並且,他心裡暗暗發誓,往後他若是成親,也一定要像三叔一樣,只娶自己喜歡的姑娘,並且不會納妾不會要什麼通房丫頭。
還是三叔好,這麼多年了,也就只有三嬸一人,任祖母怎麼說他怎麼訓他,他都不肯屈服。祖母說三叔不通,就開始變著法子折磨三嬸,結果三叔直接向皇上自請外放了,說走就走,氣得祖母歪鼻子瞪眼了好幾個月。
他一直想不明白,三叔跟三嬸感情好得很,又膝下兒女雙全,祖母卻為何要逼迫著三叔納妾呢?難怪三叔想著法子不願意回家過年呢,他來了湖州之後才知道,三叔一家人在湖州過得不要太愜意。
很快沈玉樓便採買了一大通牛乳回來,此時天色也已經不早了,一家人收拾收拾,就直接去了鋪子裡。
暖姐兒雖然很想跟著去鋪子玩兒,可她只要一想到昨天晚上姐姐們說的話,她就有些害怕,她怕因為自己不聽話兩位姐姐就都不理自己了。暖姐兒眼巴巴望著爹娘跟兩位姐姐出門,她跟著走了幾步,又折回來,只小跑著去了屋子裡。
「壽哥兒,你在幹什麼呢?」暖姐兒一推開門,就見弟弟小小人兒正坐在床上,小手正抓著一隻筆,然後床上鋪了一張紙。
壽哥兒聽小姐姐叫自己,則轉了頭來看,對她道:「小姐姐,我在唸書。」
「哇,壽哥兒真厲害,你都會寫字了。」暖姐兒費勁地爬坐到床上去,雙手撐著下巴說,「壽哥兒,爹娘還有姐姐們都去鋪子裡忙了,他們讓小姐姐帶你玩,哥哥在前面打鐵呢,你說咱們是去找哥哥,還是去找奶奶呢?」
壽哥兒白瘦的小手緊緊攥著筆,聞言輕輕抬了抬頭,然後搖晃著腦袋瓜子道:「娘要我聽話,要我呆在屋子裡的,我不出門去。」又說,「堂哥教了我們三字經的,小姐姐會背了嗎?」
暖姐兒這兩日不是一直在想著如何跟那個討厭的大哥哥搶吃的,就是想著如何跟著姐姐們賺大錢……什麼背書?她早就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聽弟弟提到背三字經,她眼珠子轉來轉去,哼啊了好一會兒才說:「這個……這個……那我也很忙的。」她湊到弟弟跟前去,掰著手指頭數起來,「我要幫著娘照顧弟弟,要幫著長姐繞繡線,幫著二姐姐燒柴火……昨天還去了鋪子裡忙了一整天哩,我也好忙的。」
她使勁眨巴著眼睛,認真地跟自己弟弟說。
壽哥兒卻很乖,只是低頭抓著筆在紙上寫字,一直在寫「大」字跟「人」字。
暖姐兒想哄弟弟開心,她笑瞇瞇地抱住弟弟說:「壽哥兒很乖,小姐姐要獎勵你吃糖,給你買麥芽糖吃好不好?」
壽哥兒眼睛亮亮的,輕輕點頭:「我還要張飛……」
暖姐兒抱著弟弟臉就狠狠親了一口,然後扭著身子爬到床下面來,晃著小胖身子就往隔壁屋子去。
從牆角根處將那個陶罐抱出來,取出幾枚銅錢,然後蹦蹦跳跳出去了。
前頭鋪子裡朱祿在打鐵,暖姐兒跑了過去說:「哥哥,弟弟想吃糖,我拿了銅板去買糖。」她揮了揮小胖手,又指著外面說,「我不會亂跑的,就去張麻子家裡買,一會兒就回來。」
賣糖的張麻子家離自己家不遠,只隔了幾家,況且妹妹又是經常去的。
朱祿用搭在肩膀處的布巾擦了汗,點頭說:「路上別貪玩,買了糖就回家來,外面路滑,你慢些走。」
「知道啦。」暖姐兒翠翠應了一聲,就縮著小腦袋往外面去。
才出門子,就一陣濕冷的寒風撲面吹來,她縮著小脖子打哆嗦。
二更:
衛薛氏這幾日一直躺在床上,大夫請了一撥又一撥,都說這老太太身子好得很根本沒什麼事情,可衛薛氏就是天天喊渾身疼。
開始的時候,二女兒還常常跟大女兒結伴來看望自己,她倆姐妹還說要去那朱家幫自己討公道去。誰知道,公道沒有討得到,反而自己兩個女兒被那小賤人給罵了。
大女兒當天回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好,二女兒索性這幾天都沒有再來探望過自己,她讓兒媳婦去一打聽才知道,原來是她那二女婿不讓二閨女再踏進自家門呢。二女婿不讓二閨女出門,兒媳婦去那史家串門子還是可以的,所以她就叫兒媳婦葛氏親自去史家問問情況。
不問還好啊,這一問,她的病真是越發重了。
六百兩啊,那白花花的銀子,就這麼給了那個小賤丫頭了,這真是氣死她了。衛薛氏氣得哼哼的,一張老臉都瘦了不少,脾氣也長了不少。又見家裡人這幾日似乎都避著自己,就連一向瞧著還算孝順的兒媳婦都不願多踏進自己屋子了,她氣得一連又摔碎了好幾個茶碗。
摔完之後又後悔,那可都是錢啊!她氣得直用手捶打胸口。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情?」衛葛氏聞聲跑了進來,見碎了一地的瓷片渣子,她腳下步子頓住,然後慢慢走到床邊來,勉強擠出笑容說,「娘,您這何苦呢?何苦為著那家幾個賤人作踐自己呢?」
衛薛氏恨得捶胸頓足,那雙老手使勁捶打著胸口,老淚縱橫道:「五百兩銀子啊,六百兩銀子啊,就這麼白白送給了別人。」她見捶打自己太疼了,就改用手使勁拍打床沿,恨恨地說,「這白花花的銀子咋就不能進了我的腰包呢?平日裡一個兩個瞧著多孝順啊,可也沒見著誰給我這麼多銀子啊,真是可恨極了。」
葛氏心裡也恨,但她此時不敢挑撥,這家裡可就只有自己能讓婆婆出氣的,要是再一挑撥,婆婆氣急了肯定又是說罵自己。於是,她強忍住心頭的那股子怒火,努力擠出微笑道:「娘,那柳老爺出的五百兩,可不是就算是為你出的嗎?柳老爺雖然只是您的義子,可比你幾個女婿孝順多了,至少一口氣能替你出五百兩銀子呢!其他三位姑老爺,誰有這般孝順過您啊。」
不提這個還好,一提起這個,衛薛氏心裡就氣啊。
一是氣當初三娘咋就沒做柳世安姨娘呢?要是三娘做了柳世安姨娘,就不會生出那幾個小賤人了,自己如今又怎會這般生了病?二是氣這世安為何要將銀子給那對母子啊,這五百兩要是給自己花,自己也就不會躺在這裡生病啦。
哼,說得好聽,那是替自己出的銀子,可到底自己一點好處也沒有落著啊。況且,這世安也不是心甘情願替自己出這錢的,他心裡可藏著鬼呢,他還在想著三娘。
要說也是,三個閨女年輕的時候可都是花一樣的可人兒,可如今兩個大的都變樣了,倒是那個小的,還如年輕時候一般好容貌。
這般一想,衛薛氏便動了心思來,但隨即又輕哼一聲,自言自語道:「休息讓我主動幫忙,不給我千百兩銀子,老娘才不白忙活。」說完靜靜躺了回去,一雙渾濁的眼珠子轉來轉去的,想著鬼心思。
外頭傳來一陣尖銳的哭喊吵鬧聲,葛氏聽見是女兒的哭聲,趕緊準備出去瞧瞧是怎麼回事。
她手還沒推開門呢,那衛香寶就哭著闖將進來。
衛香寶今年十四歲,長得極為珠圓玉潤,那張豐潤的大臉盤子人人見了都說旺夫,屁股也是肥肥的,人人都說將來好生養,肯定能生出好多兒子,當然,這人人只是衛家幾口人。
隨著她大步走動,那胸前兩大團肉晃來晃去的,連厚厚的冬衣都遮掩不住。
衛薛氏正心煩著呢,又見這個愛哭的孫女兒一直在嚎,她氣沉丹田,使勁嚎叫道:「哭什麼哭?我可還沒死呢,別成日就知道嚎喪!」
衛香寶這才止住哭,搖晃著圓滾滾的身子坐在床邊去,伸手抓著衛薛氏的手臂使勁搖晃道:「奶奶,可不得了了,可不得了了。」她眼淚嘩啦啦使勁往外蹦,一張粉白桃花面哭得髒兮兮的,「小姑姑家發財了,小姑姑家發大財了。」
衛薛氏嚎:「這是什麼新鮮事兒?我又不是死人,你娘那日回家來說的話我可都是聽到的。」說完又覺得氣兒不順,伸手使勁撫拍著胸口順氣兒。
「不是那件事情。」衛香寶將圓乎乎的腦袋搖得像是撥浪鼓一樣,哭得越發凶狠了,「小姑姑家開了家點心鋪子,那點心可好吃的,我從來都沒有吃過那麼好吃的點心呢,嗚哇哇。」
「什麼?」衛薛氏一屁股爬坐起來,老眼瞪得如銅錢般大,「你說你小姑姑家開舖子了?賣點心的?你咋知道的?」
衛香寶抹淚:「我方才在外面玩雪,隔壁家的喬嬸子說的,她懷裡抱著一大包好吃的糕點,笑瞇瞇地往家走。遇到我還問呢,她說小姑姑家開了間點心鋪子,肯定給我們家送了很多點心來吧……嗚嗚嗚,可是什麼都沒有啊。喬嬸子送給我一塊,我吃了,可是太好吃了,我吃完還想要,可她竟然不肯給我了。她買了那麼多,要她再多給我一塊都不肯,我就哭著跑回來了。」
衛薛氏聽後,再也呆不住了,掀開被褥就要下床來。
「肯定是用了那六百兩,肯定是用老二女婿給的六百兩開的鋪子,哎呦喂,簡直氣死我了。」衛薛氏氣得跳起腳來,「我非得去說叨說叨不可,這銀子可不是白給他們的,開舖子行,得帶我分銀子。」
「娘,你說得很對。」衛葛氏心裡也是氣得癢癢的,於是使勁點頭說,「這二十多年來,就數老三家對您最差了,如今老三家發了一筆橫財,可不得多孝敬孝敬您?這理兒咱得說說去,不能只分錢,這鋪子得帶咱們分。」
「對對對,將鋪子讓給我們一半,鋪子裡面的那些好吃的糕點,也要分給我一半。」衛香寶見這事兒有戲,一下子就手舞足蹈起來,「奶奶,娘,咱們這就去吧,我知道他們鋪子開在哪裡。」
且說此時福記生意正紅火,外面排著隊買福記雞蛋糕的人,隊伍都排到路對面去了。
衛薛氏拄著枴杖,身後跟著兒媳婦葛氏和孫女兒衛香寶,三人氣勢洶洶的。
「嘿,你這老婆子,凡事也有個先來後到啊,你咋插隊呢?」排在前頭的一個瘦削男子被衛薛氏推得直往後倒去,再得站穩腳跟子,才說叨起來,「你老了不起啊,你老你有理啊?憑啥我得讓著你,嘿,你還敢打人!」
衛薛氏平日裡就不講理,此時氣得火冒三丈,哪裡還肯說個理字?
「你再說?再說我打不死你!」衛薛氏抬起枴杖就要朝那瘦削男子揮打過去,「老娘排隊?你知道這點心鋪子是誰家開的嗎?這鋪子是老娘的!你們一個個,見到老娘還不讓道,膽敢罵我?你也不去打聽打聽去,西大街的薛婆子,可是好惹的?」
衛三娘幾人正在鋪子裡忙,聽得外面有動靜,衛三娘則跑了出來。
見是自己母親來了,衛三娘眼裡本能閃過一絲厭惡,這厭惡中夾雜著一絲驚慌恐懼,她愣了片刻不知道該怎麼辦,那葛氏則笑瞇瞇走了過來。
「呦,三姑姐,如今你們家小日子過得不錯啊。」葛氏有婆婆衛薛氏撐腰,此時腰板挺得直直的,那張塗得死白的臉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她雙手叉腰罵道,「你也好意思開舖子?你拿了二姑姐家的錢開舖子,也好意思不帶娘分這錢?我看你是皮癢了!」
說完不解氣,還動手使勁推了衛三娘一把。
衛三娘打小在家就受氣,不但時常被上頭兩個姐姐欺負,還常常被下頭的弟弟欺負,娘更是三天兩頭罵自己。家裡只有爹爹對自己好,只可惜爹爹福薄,還沒能享到福氣呢,就去了。
成親後,又因為家裡窮,更是受盡娘家人白眼,所以,衛三娘對娘家人心裡不但怨恨,還本能有些害怕。
被葛氏一推,她就有些懵住了,她如今真是越來越恨這些人了。
余氏見自家嫂子又被她那極品娘家人欺負了,伸手將圍在腰間的圍裙解開一扔,捲著袖子就衝了出來,伸手使勁推了葛氏一把,將葛氏推得一屁股跌摔在地上坐著。
「你剛剛打誰呢?你算老幾啊?你還真當我老朱家沒人了?」余氏長得五大三粗的,又是常年在鄉下種田,皮膚也是曬得黝黑黝黑的,又氣勢洶洶,嗓門也大,幾聲嚎下來,倒是將葛氏氣焰給壓住了。
葛氏默默自己爬了起來,望了婆婆一眼,見她老人家像尊佛似的端端站著,她又有了些底氣,昂著脖子說:「你算哪根蔥?這是我們衛家的事情,哪裡輪得到你說話?」她一雙眼睛滴溜溜在余氏身上轉起來,嘲諷道,「不愧是鄉下來的粗人,嘖嘖嘖,進了城也改不了那身子的土氣。」
余氏罵:「滾回你衛家去,這是我朱家的地方,還由不得你在這裡指手畫腳!」又指著衛三娘道,「這可是我老朱家大房媳婦,是朱衛氏,老朱家的人,已經從你們衛家嫁出門了!我可告訴你們,你們今天要是來砸場子的,老娘奉陪到底!」
衛薛氏原本一聲不吭的,冷不丁就抬起枴杖狠狠打了余氏一下,打得余氏疼得滿眼躥淚。
余氏雖然生長在鄉下,可腦子不蠢,她可以指著葛氏鼻子罵,但是卻不能打罵衛薛氏。
畢竟,就算這衛薛氏再毒辣陰險,她一個晚輩若是動手了,就是理虧。
余氏倒也機靈,被打之後,就順勢滾在地上,然後抱著自己手臂嗷嗷叫喚喊疼。
衛薛氏一向蠻橫慣了,打人罵人更是家常便飯,她昂著頭說:「今天沒打斷你的狗腿,算你走運!下次再敢指手畫腳的,老娘要你小命!」
「我看誰敢在我朱家地盤要我朱家人的命!」人群散開,郭氏由暖姐兒扶著,從外面人群中走了進來。

第41章

且說暖姐兒得了哥哥同意之後,小肉手緊緊攥著銅板就往外面跑去,賣糖的張麻子家只跟打鐵的朱家隔了幾家,暖姐兒蹦蹦跳跳跑了過去,將銅板遞給張麻子,踮起腳尖往裡面看:「張伯伯,我要兩塊糖。」
張麻子原名叫張厚福,只因小的時候得過天花,落得一臉麻子,所以左右鄰居都喚他麻子張。
「呦,暖姐兒家裡這幾日發財了,天天都有錢買糖吃呢。」張麻子收了銅板,然後將麥芽糖用紙包包好,遞給暖姐兒道,「外頭冷得很,這糖還熱乎的,你抱著暖暖手,趕緊回家去。」
暖姐兒跟張麻子道了謝,小胖身子才轉彎,迎面撞到了張麻子媳婦兒。
張麻子媳婦兒懷裡抱著一大紙包的雞蛋糕,見是朱家的小閨女,一把將她抱了起來,親她小肉臉說:「暖姐兒來俺家買糖吃啊?不收錢,往後暖姐兒想吃糖了就來俺家吃,都不收錢。」又對張麻子道,「他爹,把錢還給孩子,幾個銅板而已。」
「得,瞧你這樣子,怕是又得了福記的便宜。」張麻子將幾個銅板又還給暖姐兒,笑嘻嘻望著她說,「你這伯娘嘴饞得很,昨兒打你家買了八塊雞蛋糕,一晚上就全被她給吃了。這不,一大早的又去福記排隊買了,你爹娘定然又讓她討了便宜。」
麻子媳婦兒笑呵呵地說:「哎呦,你咋這樣說話呢?俺們家跟老朱家那可是二十年的鄰居了,這交情擺在這兒呢,讓我幾個錢又咋的。」她笑瞇瞇打開紙包,從裡面拿出一塊來遞給暖姐兒吃,「還熱乎乎的呢,你也吃,趁熱吃了。」
暖姐兒搖頭說:「是伯娘花錢買的,我不能吃,伯娘,我要回家把糖給我弟弟吃。」
麻子媳婦兒將暖姐兒放了下來,讓她趕緊回家去,待得暖姐兒才轉頭準備跑,麻子媳婦兒又道:「剛剛走路上回來的時候,瞧見你外婆領著你舅母母女氣勢洶洶地往你家鋪子那邊去,瞧著那模樣,可真是夠嚇人的。」
那老虔婆在這條街名聲都壞透了,左右街坊的,誰不知道這老貨愛撒潑、會鬧事啊。如今這朱家開了福記,生意又這麼好,這老貨怕是去找她閨女女婿要錢去的。
也是這朱大夫婦兩個實在老實,不然的話,哪裡有丈母娘三番五次跟女婿要錢的?若真是她老人家窮也就罷了,可這老貨日子過得比誰都舒坦,竟然還三番五次搾閨女女婿錢,真真老不死的。
麻子媳婦兒沉沉歎息一聲,搖頭道:「怕是你外婆要去你家要錢了,你爹娘性子那般軟糯,為了圖個清靜,多半得是給的。這錢要是給了,可就不是小數目嘍,別往後你們一大家子累死累活的,賺的錢都進去你舅舅荷包裡,哎。」
暖姐兒最討厭外婆了,一聽到說外婆又去鬧事兒了,暖姐兒抱著糖就往河對面奶奶家跑去。
「奶奶,奶奶,不好了,狼外婆又來要錢了。」暖姐兒人矮腿短,可是有股子蠻勁,小短腿使勁跑,進了院子就喊,「奶奶,您快去瞧瞧。」
郭氏正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曬太陽,雖然夜裡下了場雪,可這院子向陽,院牆又高,坐在牆根處不但能曬到太陽,而且還一點冷風吹不到。她正一邊曬太陽一邊用從集市上撿回來的爛菜葉子喂小雞仔吃,就聽見了小孫女的聲音。
郭氏進了城之後,朱福有請城裡最好的大夫來給奶奶瞧病,大夫把脈後開了方子,老人家這些日子一直按時吃藥。再加上如今住的地方坐北向南,每天都能曬到陽光,貴哥兒來年考學的事情也解決了,她心裡最大的一塊石頭也就落地了,所以,身上的病倒是好了一半。
暖姐兒小小身子鑽了進來,見奶奶在喂雞,她大口喘著氣兒說:「奶奶,不好了,狼外婆去我家要錢去了。」一邊說著,一邊就伸手來拉郭氏,「奶奶您快去,我娘最怕狼外婆,我爹又聽我娘的,所以他們肯定會被欺負的。」
郭氏一聽,登時就變了臉色,目露凶光,那眼神似乎能吃人。
以前因為不跟長子長媳一起住,所以就算她那親家母去老大家鬧事要錢,她也不知道。而老大老實,那老大媳婦又是怕她母親,所以兩口子寧可自己少吃幾口,也是希望能用銀子將那老婆子打發走的。
可如今不一樣了,她朱郭氏就住在跟前,哪裡能容得旁人欺負自家人?
「去,暖姐兒,去堂屋裡將奶奶那枴杖拿來。」郭氏挺了挺腰,將一把爛菜葉子全都扔在地上,然後一把抓起暖姐兒遞過來的枴杖,氣勢洶洶道,「走,跟著奶奶去將你那狼外婆打回她姥姥家去。」
暖姐兒開心,蹦蹦跳跳地跟在郭氏身後,甜甜道:「打外婆去嘍,打回她姥姥家去。」
郭氏才將趕過來,就見這老貨竟然打了人,她氣得抬起枴杖就朝衛薛氏揮打過去。
「你還真當我老朱家沒人了?你算老幾?膽敢打我朱家的人!我打死你!」郭氏今兒親眼見到的是她將小兒媳婦打得睡在地上滾,以往沒有見到的呢?依著老大兩口子那脾性,還不得被她欺負死?不行,今兒非得都給討回來!
郭氏是氣急了,下手特別狠,一下一下往那衛薛氏身上砸去。
衛薛氏一直都霸道得很,而且每次都霸道得非常成功,所以她每次來小女兒家的時候都是非打即罵。要錢,不給錢就動手……她以為,自己那小閨女被自己拿捏住了,只要自己臉一冷,她不敢不給錢。
可是沒有想到啊,上次被朱福那死丫頭打,今兒又被這朱家的老婆子打,而且打得她措手不及,哎呦喂,真是疼死了。
待得反應過來,衛薛氏早已佔了下風,被打得還不了手,她一邊叫喚著,一邊凶呆呆站在一邊的兒媳婦葛氏道:「你是死人啊?見老娘被打,你就不知道將這老貨拉走?你眼瞎啊!」
葛氏這才反應過來,伸手要去拉郭氏,那邊余氏動作更快,趁機就將葛氏撲倒使勁打。
暖姐兒見自己奶奶跟嬸嬸都是佔便宜的一方,她就放心了,然後小身子一個勁往裡面鑽去。
「長姐,二姐姐,外面打起來了。」暖姐兒匆匆溜了進來,拍著小胸膛,氣喘吁吁道,「狼外婆來要錢,我把奶奶請過來了,狼外婆被奶奶打呢。」
朱福跟朱喜倆姐妹對望一眼,朱福輕輕哼了一聲,然後對朱喜道:「長姐去叫鐵花過來,這個時候,她應該在東大街那邊巡街。今天既然她上門來了,那咱們就這件事情好好掰扯掰扯!大不了鬧去縣衙門,也要將這毒瘤給割了。」
朱喜望了妹妹一眼,解了圍裙道:「你先穩住這邊,我去找趙姑娘。」
朱福將圍裙狠狠往旁邊一扔,牽著妹妹暖姐兒手就往外面走去,果然,外面已經亂作一團。
外面圍了不少人,有些在抱手看熱鬧,也有人瞧不下來了在拉架。
費了一番功夫,才成功將扭打在一起的四個人拉開,朱大扶著自己老母,衛三娘則扶著余氏,那邊衛薛氏跟葛氏根本沒人搭理。
朱福心想,自己母親這次算是明白了,沒有再做包子再犯糊塗。
衛薛氏見到朱福,又想起老二女婿給這賤丫頭銀兩的事情,氣不打一處來,跳起腳來罵道:「你這個小賤貨,你也配開舖子賺錢?我呸!」又見自己三閨女只是扶著她婆婆,並沒有站在自己這一邊,她顫抖著手指道,「反了,真是反了,一個個皮都癢了。」
說完就將手伸了過來,然後一把抓住衛三娘頭髮,使勁扯。
朱福幾步走上去就狠狠咬住衛薛氏那雙枯瘦乾癟的老手,直到咬得她鬆了手為止,疼得衛薛氏老淚縱橫。
「娘,你沒事吧?」朱福見自己母親頭髮都被扯下一把,見她疼得臉色都有些發白了,不由恨恨瞪著衛薛氏道,「可惡的老虔婆,我告訴你,呆會兒就會有衙門裡的人來,你膽敢到我家來鬧事,就休怪我對你不客氣!」
衛薛氏一直都沒有意識到她其實早已經興不起什麼風浪了,她還以為朱家還是如往常那般好欺負,她還以為她可以憑借蠻不講理就能夠討到好處,所以,她一點不怕,反而氣焰更為囂張。
沒一會兒功夫,朱喜便尋了趙鐵花過來,趙鐵花穿著衙門裡的捕快服,腰間繫著一柄大刀,她單手搭在刀柄上,一臉嚴肅地問:「這裡怎麼回事?誰在鬧事?鬧事的人給我出來!」
二更:
當初朱福選擇這條街開舖子,不僅因為這裡是松陽縣最為繁華熱鬧的地段,更重要的是,這條街的治安問題歸趙鐵花管。做生意的人,以後或多或少都會遇到一些事情,要是衙門有人,總歸是好辦事的。
趙鐵花倒還算公正,沒有一上來就定衛薛氏的罪,她是先向周邊百姓打聽清楚了事情的原委之後,才壓著衛薛氏跟葛氏兩人的。
衛薛氏不肯相信眼前這個穿著捕快服的大個頭姑娘就是捕快,畢竟,這哪裡有女人進衙門當捕快的啊?而且剛剛這女子可是跟著朱喜那賤丫頭一道來的,哼,肯定是這倆姐妹在搗鬼。
這樣一想,衛薛氏就反手打了趙鐵花,叫道:「哪裡來的死丫頭?膽敢對老娘動手動腳的,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趙鐵花身上是有些功夫的,依著她的拳腳功夫,剛剛想要避開這老婆子的毒爪簡直綽綽有餘,她之所以沒有躲避,不過是想給這囂張跋扈的老貨多加一條罪名罷了!
膽敢毆打衙門裡的捕快,這罪名,可比聚眾鬧事砸場子嚴重多了。
急著趕過來的阿明跟阿龍見趙鐵花臉上有傷,二話不說,動手就將衛薛氏跟葛氏烤了起來。
衛薛氏這才傻眼了,跳著腳問:「你們是不是這賤丫頭花銀子雇來的?你們敢烤我?你知道我乾兒子是誰嗎?我告訴你,我乾兒子可有錢了,要是叫他知道你們這群猴崽子敢這樣待我,他非打斷你們狗腿不可!」
阿龍聞言,狠狠捏住她肩膀,凶道:「臭老婆子,我管你乾兒子是誰!我告訴你,你攤上事兒了,而且是攤上大事兒了!你知道這福記是誰開的嗎?那可是謝知州他侄兒的朋友開的,你這老婆子真是瞎了狗眼,不但敢欺負謝公子的朋友,你還敢打趙捕快,非得關你進大牢吃幾天牢飯才行。」
「不可能!這不可能!」衛薛氏哭得呼天搶地,「他們怎麼可能有那樣的關係,肯定是你們受騙了!」
「少廢話!」阿龍用刀緊緊壓著衛薛氏,跟阿明兩人壓著鬧事者往衙門去。
見老虔婆走了,朱福趕緊抓著趙鐵花問道:「你怎麼樣?」見趙鐵花臉頰微微有些紅腫,朱福跺腳道,「這老不死的,簡直就是瘋子,她還真當自個兒是根蔥呢,以為自己是皇帝呢。」
趙鐵花轉了轉脖子道:「這點小傷不算什麼……再說了,我不弄點傷,又怎麼能多關她幾天呢?」她一笑就扯到了臉頰上的傷,疼得「嘶」了一聲,但隨即又開懷笑起來,拍拍朱福肩膀道,「你欠我一個人情,得請我吃雞蛋糕。」
「有有有,你要吃多少就有多少。」朱福邀請趙鐵花進去,又親自扶著郭氏進鋪子去。
到了晚上,趙鐵花就給朱福帶來了好消息,說是衛薛氏跟那葛氏被縣老爺關進大牢吃牢飯去了。朱福心情大好,從敬賓樓回來之後,又親自下廚忙活了好一番,做了好些菜,請了趙鐵花來吃飯。
吃飽喝足之後,趙鐵花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來,她抹了把嘴問朱祿道:「我請你幫我打的那副捕獸夾子,你幫我打造好了嗎?」
朱祿沒有想到趙鐵花會主動跟自己說話,驚得嘴裡的飯都掉了,他見狀又趕緊將飯全劃拉到嘴裡去,然後將飯碗往旁邊一推,輕輕點頭說:「嗯,早就已經打造好了,就等著趙姑娘來取。」
「真的?已經打好了?那你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呢。」趙鐵花興奮得很,站起身子來道,「走,這就帶我去瞧,我要看看是什麼樣的東西?什麼東西這麼厲害,竟然能夠那般輕易獵到野豬。」
「就……就在前頭鋪子裡。」朱祿忽然有些緊張起來,他一緊張,那雙手就不知道該往哪裡放。
趙鐵花不是個心細的人,上前來就抓住朱祿袖子道:「帶我去瞧瞧看。」
前頭打鐵鋪子裡亮著微弱的暖黃色的光,朱祿取來早就已經打造好的捕獸夾子遞給趙鐵花道:「趙姑娘,這個就是你要的捕獸夾子。」他站在趙鐵花跟前,足足比她高了大半個頭,將捕獸夾子遞給她之後,那雙手就又不知道往哪裡放了。
趙鐵花接過捕獸夾子,眼睛亮了起來,叫喚道:「哇,這個瞧起來好像就挺厲害的樣子。」說完就伸手要往一塊突出的鐵塊上扣去。
「趙姑娘小心。」朱祿見她要去碰機關,阻止已經來不及,只叫喚一聲就趕緊親自用自己的手去握住她的手,最後是他的手被捕獸夾子給夾住了,瞬間就血肉模糊起來。
趙鐵花驚呼:「你的手!」她趕緊用足了力氣去掰開那夾子,然後將捕獸夾子扔在一邊,抓起朱祿的手看,一臉焦急的樣子,「你的手受傷了,天哪,流了這麼多血。不行,咱們去找大夫。」
朱祿見趙鐵花這般關心自己,哪裡知道什麼疼,他黑俊的臉上浮現出一絲笑意來:「沒事,這是小傷,我以前打鐵的時候經常會受傷。」他垂眸見眼前的姑娘還是一臉焦急的模樣,他也緊張起來,「趙姑娘,我真的沒事,你別擔心。」他嘴巴笨得很,根本不知道怎麼去哄女孩子開心,急得額頭都流出了汗來。
這時朱福牽著暖姐兒走了進來,她是帶著妹妹來聽牆角的,結果一來就見自己哥哥受傷了,趕緊道:「鐵花,哥哥手流血了,你帶著哥哥去他屋子幫他包紮傷口吧,你們先去,我打盆清水過來。」
因為朱大跟朱祿平時打鐵的時候經常會傷到手,所以家裡就備了些藥跟包紮的布條。
趙鐵花聽了朱福的話,連忙扶著朱祿就往後院走去。
朱祿的屋子很小,趙鐵花將朱祿扶坐在床邊,就開始扭頭找起藥箱來。
「剛剛聽阿福的意思,你們家該是有藥箱的,擱在哪兒了?」
朱祿坐在床邊,見自己心儀的姑娘就近在眼前,他一顆心似是要跳出嗓子眼來了……他偷偷瞄眼瞅了趙鐵花一眼,然後伸手往一邊的牆根處指過去道:「在那邊,有個竹籃子裡,裝的就是包紮用的布條。」
趙鐵花看到了,蹙眉道:「這怎麼能行呢?你的手流了那麼多血,得擦點藥的。」說完又想拉著朱祿去找大夫。
暖姐兒小胖身子鑽了進來,笑嘻嘻地說:「鐵花姐姐幫哥哥包紮,哥哥就沒事啦。」
「是啊,鐵花你幫哥哥清洗傷口,再幫哥哥包紮,哥哥一准啥事都沒有啦。」朱福端著一盆清水走了進來,將清水放在一邊的木頭小桌子上,然後也站在一邊,笑瞇瞇望著黑臉通紅的哥哥跟一臉不解的趙鐵花。
趙鐵花自責道:「都怪我,是我不小心,你哥哥是為了不讓我受傷才傷著他自己的。」
朱祿趕緊道:「不不不,怪我,是我的錯。」他怕妹妹們會怪趙姑娘,所以趕緊將責任都往自己身上攬,「是我沒有事先跟趙姑娘說清楚厲害關係,要是說清楚了,她也不會去扣那機關了,所以這是我的錯。」
「跟你有什麼關係!」趙鐵花跺腳,她這個人向來敢作敢為,是自己的錯就是自己的錯,「怪我,我一個捕快,連個捕獸夾子的機關都沒瞧出來,真是沒本事!我爹說得也對,我成日就知道喊抓賊,空有一股子蠻近,可往往都會弄傷自己。」
「沒關係,我可以保護你。」朱祿一個激動,就說出了心裡想說的話,然後他臉就更紅起來。
偏偏趙鐵花就是沒有聽出意思來,還在說:「剛剛你救了我,那是我運氣好,是我遇到危險的時候你恰好站在我身邊才救了我的。可不能每次我受傷的時候你都在吧?」她搖了搖頭,又細細打量了朱祿,見他體格健碩,又高大威猛的,笑了起來,「要說你這人吧,雖然看著是個傻大個,可感覺人還挺好的呢,至少剛剛救我的時候那股子勇氣,就不是一般男子敢做的。」她見眼前男子目光太過熾熱,而且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瞧,彷彿是要將所有熱量都給自己似的,她忽然臉也熱了起來,難得嬌羞地低了頭說,「你咋那樣看著我。」一低頭見他手還在流血,驚呼一聲,趕緊親自將水端過來,「你好好坐著,我給你清洗傷口。」又道,「呆會兒可能會有些疼,你忍著些。」
朱祿臉上有抑制不住的笑意,他果真乖乖坐在一邊,聽話得很。
暖姐兒想要湊過去,卻被朱福一把拉了回來。
朱福將妹妹抱在懷裡,笑著對趙鐵花道:「鐵花,那我哥哥就交給你啦,我跟暖姐兒先出去。」說完推著暖姐兒就出了屋子。
衛三娘剛好洗完鍋碗從小廚房出來,見兩個女兒從兒子房間出來後,就偷偷貼著身子躲在門邊,兩人扒著門縫使勁往裡面看。
衛三娘好奇,走了過去問道:「你們在瞧什麼呢?」
「噓!」
「噓!」
朱福跟暖姐兒同時轉過臉來對著衛三娘,然後豎起食指貼在唇上,姐妹倆連表情都是出奇地一致。
「娘,別說話,你過來看。」朱福給母親讓出位置來,「娘,哥哥終於開竅啦。」
屋子裡頭,趙鐵花正彎腰給朱祿包紮傷口,而朱祿另一隻手則一會兒抬起一會兒放下,一會兒抬起一會兒又放下。
他想去抓趙鐵花的手,可又不敢,一直猶猶豫豫。
「哥哥,抓她手啊……」朱福站在外面,急得直跺腳。
暖姐兒小肉身子扭來扭去,急得一張肉臉都擰到一處去了,她恨不得立即衝進去告訴鐵花姐姐,哥哥想娶她做媳婦兒哩。
衛三娘也開心,但是她可比兩個女兒規矩多了,只看了一會兒,就將看好戲的倆丫頭拽走了。

第42章

第二日是臘八節,按照習俗,臘八是要吃臘八粥、臘八面、臘八豆腐的。朱家如今點心鋪子裡的生意很忙,白天基本上都沒有什麼閒暇時間,所以,這些原本應該放在第二天做的活計,只能挪到頭一天晚上來做。
倒也沒有什麼重活,不過就是將第二天做臘八粥的材料都準備齊全,明兒晚上回來之後好直接煮粥喝。
朱福知道,每個地方臘八節的習俗是不一樣的,一般北方地區會吃臘八面、臘八蒜,而南方人則會吃臘八粥。也還有些地區,臘八節這一天有其它的習俗。可不管如何,臘八節是全國各地家家戶戶都要過的。
陪著衛三娘幹完活計,朱福又牽著妹妹的手進了屋子,見長姐已經將好幾個陶罐的銅板都倒出來數了,她看著幾乎將整張床都蓋滿的銅板,開心地問道:「今天怎麼樣?賺了多少錢?」
朱喜一邊將銅板都往陶罐子裡裝,一邊笑瞇瞇說:「今天比昨兒還要好些,不算本錢的話,比昨日多賺了差不多有一兩銀子哩。」
「哇,好多錢哇。」暖姐兒是個小財迷,看見錢就想親親,她瞪圓了眼睛看著床上堆得高高的銅板,掙脫朱福的手就往床上撲去,睡在銅板上滾來滾去,一張小肉臉上滿是笑意,「長姐,睡在銅板上好舒服啊,我們家現在是不是就算有錢人啦?」
「你起來。」朱喜抽手拍了拍妹妹屁股,將她小肉身子拽了起來,抱著她說,「至少不擔心以後揭不開鍋啦,也不必擔心暖姐兒沒有肉吃啦,還有哥哥娶媳婦的錢也有啦,還有貴哥兒唸書的銀子都齊全啦。」
朱福笑著湊了過來,也攀住朱喜肩膀說:「還有長姐的嫁妝銀子也有著落嘍。」
「你說什麼呢。」朱喜臉忽然刷一下就紅透了,她推了朱福一把後就低了頭,然後一句話不說,只顧著裝錢。
暖姐兒忽然想到哥哥跟鐵花姐姐來,她將整個身子都往自己長姐懷裡擠過去,使勁蹭道:「長姐,哥哥要娶媳婦兒了,我瞧見了。」她興奮極了,使勁拍著肉手說,「真的,哥哥跟鐵花姐姐要成親了,我們家要多一個人了。」
「這怎麼回事?」朱喜倒是挺詫異的,她知道哥哥對那趙鐵花有意思,可就自己哥哥那脾性,他就算喜歡死了也只會悶在肚子裡,就那張笨嘴,哪裡會說出來啊,肯定是出了什麼事情。
朱福見長姐臉上寫著「八卦」兩個字,不由捏了捏暖姐兒的肉臉道:「八字算是才有一撇吧,至少鐵花姑娘對哥哥的印象不錯了,至於下面怎麼發展,還得看哥哥態度是否積極。」她撇了下嘴巴,使勁揉著妹妹的臉道,「暖姐兒要管住自己這張嘴,先別亂說話啊,讓哥哥跟鐵花自己處去,你別搗亂。」
暖姐兒小肉臉被朱福擠得都變形了,五官全部都皺在一起,她也不反抗,只呆呆點頭,費勁地說:「我就想哥哥娶媳婦兒,哥哥娶了媳婦兒,家裡就多了一位姐姐跟我玩兒了。我聽二姐姐的話,我往後不亂說話,嘿嘿嘿。」
朱福愛死這個胖妹妹了,小妹妹有些時候會鬧脾氣,但更多的時候很懂事的。她鬆了手,拍著暖姐兒小腦袋問:「暖姐兒,你那裝錢的錢罐呢?拿過來,二姐姐要給你漲工錢啦。」
暖姐兒一聽要漲錢,小肉身子一滾,就往地上滾去,然後顛顛跑過去把牆根子底下的錢罐抱了出來。
「我存了好多錢了呢。」暖姐兒抱著存錢罐,使勁晃了晃,裡面立即傳來清脆的銅錢撞擊的聲音,她聽見這聲音就笑開了花,「長姐,二姐姐,你們給我的錢,我都沒有亂花,我還可以做更多事情的。」
朱福輕輕刮了刮妹妹鼻尖,笑道:「你只管照看好壽哥兒就行,還有,你要認真唸書識字,每天至少要認三到五個字,二姐姐會跟著你一起學的。」她從床上拿了二十個銅板來,一一在暖姐兒跟前數了,然後丟進暖姐兒抱著的陶罐裡,笑道,「以後每天給你二十個。」
暖姐兒樂得顛顛的,抱著陶罐就一直在小屋子裡轉悠,還哼著朱福之前教她唱的小曲兒。
朱福將妹妹拉了過來,抱著她說:「姐姐再教你一首歌好不好?」
暖姐兒縮在姐姐懷裡,狠狠點頭說:「我喜歡二姐姐教我的歌,我覺得好好聽啊,二姐姐這次教我什麼歌?」
「數字歌。」朱福一汪水眸攢著亮亮的星子,笑著點了點妹妹鼻尖後,開始唱了起來,「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第二日便是臘八節,朱福依舊是天還沒亮就已經起床了,甚至比前幾日起得還要早,依舊是一起床就躲進廚房裡搗鼓去。
她如今已經能夠做出至少令她自己非常滿意的火鍋底料來,打算等臘八節過後,就在敬賓樓裡面做火鍋給大家吃。
昨兒沈玉樓買了一大桶牛乳回來,朱福便將沒有用完的牛乳用紗布蓋好了放在廚房裡。因為天氣嚴寒,根本不必擔心牛乳會壞掉,起床後,她便將裝著牛乳的木桶搬到灶台邊上去,一鍋開水燒好後,那木桶裡的牛乳也大多變成了液體。
之後,她就開始先在家做了好幾鍋的雞蛋糕,把一個上午需要的量全部都事先做好了。
今天是臘八節,晚上大家都是得呆在家裡跟家人一起喝臘八粥的,所以,中午的時候生意應該會好些。那蕭敬賓待自己不薄,朱福想著,今兒中午就在敬賓樓多呆上些時候,幫著多做幾道菜。
這魏明不論是刀工,還是對於廚藝的研究,其實都遠遠在朱福之上。
此等人才,若是擱在帝都,估計得混得如魚得水,只可惜了,這樣的人才只淪落到松陽縣這樣一個小縣城裡當廚子,難免屈才一些。敬賓樓雖然是整個松陽縣最大的酒樓,可是這裡畢竟只是小地方,天天吃得起山珍海味的也就那麼幾家,所以魏明做的菜自然遠遠不如朱福做的菜受歡迎。
不過,朱福向來是個虛心好學的人,她欣賞魏明的刀工,想向他請教一二。
只可惜,這魏明脾氣古怪得很,每天都是到點來到點走,來了就是做菜,一句多餘的話都不跟旁人說,這讓朱福想套近乎說幾句都覺得開不了這個口。
「魏大廚,聽全爺說,您當廚子已經有好幾年了,肯定是拜得了名師吧?」朱福往魏明那裡望了好一會兒,最後終於鼓足勇氣主動跟他說話,她一張臉上堆滿笑容,想著,就算呆會兒人家不理自己出了洋相,那也沒啥,拜師學藝的路總是艱辛的,於是她臉上笑容更甚起來,「魏大廚刀工這麼好,之前應該是在大地方當過廚子的吧?這松陽縣畢竟是小地方,魏大廚怎麼想起來到松陽縣來的?像您這樣的廚藝,就是去當御廚,那也是夠資格的啊。」
千穿萬穿馬屁不穿,朱福想著,再怎麼刁鑽冷漠的人,總是愛聽旁人說些好聽的話的吧?
可這個魏明卻明顯不吃這一套,他聽了朱福的話後,將刀狠狠剁在砧板上,手上的動作也停了,那雙眼睛裡冒著寒光,那兩道寒光狠狠朝朱福這邊照射過來,嚇得朱福忍不住打了寒顫。
「小姑娘出來做事情,最好多做事情少說話,禍從口出,說多錯多,指不定你的哪句話就會得罪別人。」魏明重又抓起刀來,動作飛快地在一條鰱魚上雕花,語氣不疾不徐道,「世人都覺得那京城好,人人削尖了腦袋都想往裡面擠去,只看得見那繁華的外表,卻不知道,那裡是會吃人的。」
魏明輕聲細語說完幾句,就將已經雕好花的鰱魚扔進了油鍋裡,「刺啦」一聲,他後面的話都被這炸油聲掩蓋住了。
朱福口中輕輕唸一聲:「吃人……」還未來得及多想,外頭沈玉珠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道,「快,阿福,外頭客人等著吃你做的招牌菜呢。」
朱福也沒有細細去想,又在大廚房裡忙開了。
中午的生意果然比平日裡好上很多,朱福心裡算了算,大概一直到了下午三點鐘的時候,還有客人陸續過來吃飯。
今兒過節,中午的時候大家又加班加點地忙了很久,到了傍晚時分,蕭敬賓來了。
幾日不見,這蕭敬賓臉色似乎差了很多,連原本挺得筆直的背,都有些佝僂起來。她不禁詫異,才幾日沒見啊,這蕭敬賓的變化,似乎有些大。
蕭敬賓雖然臉色不是很好,不過,他面上的笑容還是很多的。
「今兒大家都辛苦了,忙忙碌碌一天了,也都累了,早些回家過節去吧。」蕭敬賓笑了笑,然後張嘴打了個哈欠,他忍不住伸手揉了下眼睛,揮手說,「二富,把那紅包按著名字一人發一個,完了就都回去吧。」
朱福見蕭敬賓瞧起來似乎有些累的樣子,朝著他走了過去,關心道:「東家,您瞧起來似乎有些累的樣子,是不是近日休息得不好?若是覺睡不好的話,可以用蕎麥枕頭,有助於睡眠。」
蕭敬賓見是朱福,張了張口,似乎是有什麼話要說,那邊全二富走了過來道:「表叔,這兩個最大的紅包,一個是給朱姑娘的,一個是給魏大廚的,是不是?」他望著蕭敬賓,眉眼間皆是笑意。
蕭敬賓沉沉歎息一聲,擺手說:「你自己看著辦吧。」說完話便走了出去。
全二富隨手遞了一個給朱福道:「這些日子朱姑娘著實辛苦了,不但要在咱們敬賓樓當大廚,自己家還開了點心鋪子,這一個月,可得賺不少銀子吧?」他皮膚略為白皙,一張臉上幾乎沒啥肉,就顯得那雙眼睛幾乎是凹進去的,再加上他似乎話中有話,就有幾分恐怖起來。
朱福將紅包接了過來,笑道:「多謝全爺了。」又說,「只要是全爺去福記買雞蛋糕,我都會給您一個最為優惠的價格,福記隨時歡迎全爺光臨。」
全二富哈哈大笑兩聲,然後就走開了。
朱福心裡明白,這全二富針對自己,多半是因為上次東家用了貴哥兒為賬房先生的原因。
她聽沈玉珠說過,蕭敬賓家裡只有一個癡傻兒,所以這全二富來投奔親戚,多半也是為著蕭家這家酒樓來的。這也就能夠解釋得了為何全二富會在敬賓樓最為困難的時候一直陪著熬下去,而如今見東家待自己好了又如此刻薄。

第43章

離開了敬賓樓,朱福讓朱貴回家溫習功課去,她則帶著沈玉珠一道去了福記。
這個時候福記的生意很好,早上做的那些雞蛋糕差不多全都賣完了,比朱福預想的賣得還要快些。
「爹,娘,二嬸,我回來啦。」
鋪子裡三人個個都額頭冒汗,剛剛人太多了,只這會兒子才停下來。三人正愁著沒有雞蛋糕賣可怎麼辦呢,沒想到,念曹操曹操就到了。
余氏這輩子哪裡見過這般賺錢的行當,剛剛她跟嫂子閒聊的時候,嫂子可是跟她說了,這一天能賺兩三兩銀子呢!一天就算二兩,一個月也得有六十兩銀子吶,這租子錢又沒有多少錢,一個月竟能賺這麼多!
見到賺錢的福星回來了,余氏趕緊搓著手走了過去,拽住朱福道:「福姐兒,剛剛你娘跟我說了,咱們這個點心鋪子,一個月竟然能賺這個數?」她悄悄伸出六根手指頭來,像是害怕外面的顧客聽到似的,輕聲說,「六十兩?」
「對啊,到時候我一個月給二嬸十兩銀子算做工錢哩。」朱福笑瞇瞇的,心想著,這只是剛開始而已,她得等謝逸給他帶省城客戶的評價回來,到時候手裡寬鬆些了,將點心鋪子開到湖州城裡面去。
余氏笑得嘴巴都合不攏了,晃著一雙癡肥的手道:「其實我也沒有做啥,一個月給我十兩,會不會太多了?這太多了。」
衛三娘道:「多虧了你呢,你一個人幹的活比我們兩個人還多,所以這都是你應該得的。」
「是啊。」朱福點頭說,「等往後咱們鋪子生意更好些了,我再給二嬸漲錢,二嬸若是對我放心的話,也可以用賺的錢入股,到時候咱們就都是東家啦。」
「入股,必須入。」雖然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個啥意思,不過,跟著自己家侄女兒辦事,總歸是叫人放心的,她說能賺錢,那肯定錯不了。等有了錢,貴個兒讀書就不愁了。
朱福走進鋪子裡,見鋪面上的雞蛋糕差不多都賣完了,只剩下散碎掉的幾塊,可外面還有人在等著買呢,朱福笑著拿了一塊遞給沈玉珠,又讓爹娘跟余氏也吃,剩下的她則直接捧著篩子讓等候在外面的人吃,「這些是送給大家吃的,讓大家久等了實在不好意思得很,外面冷,這屋子還有些地方,大家都進來吧。」
說完她直接繫上圍裙,給沈玉珠遞了個眼色,就算是把這裡交給沈玉珠了。
沈玉珠性子活絡,得了朱福的吩咐,她立即招呼起客人來。
裡面朱喜正在和面,見妹妹回來了,重重鬆了口氣,將位置讓給她道:「你可回來了,外面那些客人都在催呢,你看我急得都準備自己動手做了。昨天見你做過幾次,覺得該是很簡單的,可是這雞蛋跟麵粉一起和得似乎有些硬了。」
朱福朝盆裡面望了望,笑了起來:「長姐水加少了,還有,加雞蛋的時候,蛋黃跟蛋清要分開,不然的話色澤不好。」朱福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動手示範起來,她重新拿了五個雞蛋跟兩個碗,將雞蛋敲碎後,蛋清倒入另外一隻碗中,然後分別在兩隻碗裡面加麵粉跟其它一應配料。
「紅豆煮好了嗎?」
朱喜去掀鍋蓋瞧了瞧道:「差不多了,已經透爛了。」
朱福將煮熟的紅豆平均放到擱置在大鍋上的小魚磨具裡,再將已經攪拌好的面也倒進去。
這大鍋上架了一個蒸籠,總共有六層,一層放置一個模具,一個模具可以做十六個,這樣一來,一次性就可以做好近百個雞蛋糕,也大大提高了效率。
朱福在做蛋糕的每一個步驟,朱喜都一一強記在心裡,希望自己能夠幫上妹妹的忙。妹妹每日幹活實在太辛苦了,她作為長姐覺得很愧疚,爹娘老了,應該是她跟大哥挑起整個家才對啊,如今倒是全靠著二妹妹了。
「福姐兒,姐姐給你擦一擦汗。」朱喜見妹妹忙得滿頭大汗,抽出帕子來,細心地替妹妹擦拭額頭上的大顆汗珠子。
朱福心裡暖暖的,朝著姐姐抿唇一笑道:「長姐,我真幸福。」上天讓我成了朱家的女兒,給了我上輩子求之不得的親情,真幸福呢。
「傻孩子,我不過是給你擦擦汗而已,就至於這樣嗎。」見妹妹水汪汪的大眼睛似乎蓄了淚水,她摸了摸妹妹腦袋說,「福姐兒,這些日子你的變化真的很大,不過,姐姐喜歡這樣的你。」
「真的嗎?」朱福激動得很,似是有些不敢相信,「難道姐姐不覺得以前的阿福更聽話更懂事嗎?現在的阿福很調皮,都沒有以前乖巧了,暖姐兒都說了,她說現在的二姐姐比長姐還要凶悍。」
「這小丫頭敢背地裡說我凶悍,待我回去好好收拾收拾她。」朱喜嘴上雖然這樣說,可臉上卻是堆滿笑容的,她見妹妹真的就不爭氣地落淚了,輕輕抱住她說,「都好,不管是以前乖巧懂事的你,還是如今調皮搗蛋一肚子鬼點子的你,都是姐姐的好妹妹,也是爹娘的好女兒。福姐兒,咱們如今能有這般好日子過,真是多虧了你了,你做了原本該哥哥跟姐姐們做的事情。」
朱福使勁搖頭:「還不夠好,遠遠不夠好。這才是哪兒跟哪兒啊,我還沒有能給你們買大宅子住呢,如今你們還是跟著我一起披星戴月的,這哪裡算好日子了?長姐你等著,我會將生意做大的,到時候爹娘就是老爺夫人,你就是大小姐。到時候咱們出門坐轎子,一個一個都住著寬敞朝陽的大房間,想吃什麼就吃什麼,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氣死那些極品親戚。」
「哇,你這小腦袋瓜子裡成日想的是什麼啊。」朱喜輕輕戳妹妹腦袋,「咱們家能有如今這般已經很好了,吃穿不愁,還能賺不少錢,一步步扎扎實實做下去,以後肯定可以換個大宅子。」
「就是不夠嘛。」朱福蹭到長姐懷裡去,破涕為笑起來,展望道,「長姐,我要成為大齊第一富商,等咱們有了錢,就在京城買一處宅子,在杭州買一處,東南西北咱們各買一處,我要把生意遍佈天下,我還要開一個很大很大的度假山莊,到時候讓天下所有的有錢人都把錢往我這裡送。」
「好好好,反正姐姐這輩子是沒什麼本事了,到時候就跟著你享福啦。」朱喜也回抱住妹妹。
朱福歪頭看著長姐,猶豫會兒子,還是問道:「我好幾次聽娘跟二嬸私下提了姐姐的婚事,都說姐姐到了該是要嫁人的年紀了,不知道姐姐可有意中人?」
提到這個,朱喜臉上笑容忽而就斂去一半,她微微垂著腦袋,輕輕搖頭道:「沒有。」又說,「是我叫爹娘跟嬸子操心了,其實不就是嫁人嘛,只要他們看好了人家,我就嫁過去,不過只一點,我要靠在爹娘身邊,不能把我遠嫁了。」
「長姐,其實結婚生子這真是一輩子的大事情,你一定要想清楚了。一定要選個你喜歡的人過日子,如果只是因為『父母之命』的話,你會不快樂的。」朱福拉著姐姐的手往一邊坐下來,「姐姐,你才十六歲,過完年也才十七,多好的年華呀。如果你真的是遇到了自己喜歡的並且是願意一輩子跟他一起過日子的,我很為你高興,可我不希望你是因為受了別人施加給你的壓力而將婚姻當成是一件人生必須完成的任務。你的婚姻幸不幸福完不完美只有你自己知道,你的日子只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的,姐姐,我知道這樣說可能你不能理解,不過,我是真心希望你能夠嫁給一個你心甘情願嫁的人,而不是隨便湊合。」
朱喜倒是沒有想到妹妹會對自己說出這樣一番話來,她只覺得妹妹說得對,可又覺得不對,一時間,竟然忘記說話了。
外頭陽光透過窗稜灑了進來,照射在姐妹倆白皙如玉的肌膚上,給兩朵嬌花更添了些許嬌艷的顏色。
衛三娘撩著門簾子走了進來,喚道:「裡面可好了?外頭客人越來越多了。」
「生意來嘍。」朱福拍了拍手,算著時間差不多了,就將雞蛋糕一一端了出去,「新鮮出爐的雞蛋糕勒,今天的紅豆餡兒的。」
小小鋪子裡,頓時甜香味味兒四處蔓延開來,站在外面排隊等著買蛋糕的顧客聞著香味兒就往裡面擠。

第44章

都說北國風光,千里冰封,萬里雪飄,南國風光也絲毫不遜其色。
今年的冬天特別冷,冬月的時候不過是隔個兩三天才飄一場小雪,進了臘月之後,大雪是一場接著一場落,別說是縣城裡各大通道被厚厚一層雪給淹沒了,就是城外那些官道跟各個小道,也都覆上厚雪,自此後,村子裡人想進城來做些買賣,也都艱難很多,得繞很多路。
朱福不怕,她有沈玉樓幫忙,工作輕鬆很多。這些日子以來,不管雪下得多大,沈玉樓每天早上都得去梨花村那戶人家買牛乳回來,風雨無阻,朱福瞧在眼裡還是很感動的,畢竟,活了倆輩子了,沈玉樓還是第一個對自己這麼好的同齡異性人。
可是她心裡也明白,沈玉樓之所以會對自己這般好,因為他將自己當做是真正的朱福了。若是告訴他,站在他跟前的女子早就已經換了一個芯子了,真正的朱福早就落水身亡了,他還會這般熱情嗎?
他要麼會覺得自己是在說笑,要麼相信之後將自己當做妖怪給烤了。
朱福難得一次早起沒有立即鑽進廚房搗鼓去,而是坐在窗邊練字,這張木頭小桌子是朱大熬夜給三個閨女做出來的,擱置在窗戶前面,給三個閨女當做書桌。
朱喜起床見妹妹坐在窗邊,似是在唸書識字,可卻是撐著下巴在看著窗外紛紛而落的大雪。
她有些吃驚,妹妹往日這個時候都是已經鑽進廚房幹活去了,今兒還這般閒情雅致,為的是哪般?
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朱喜悄悄走到妹妹身後去,就見鋪在桌子上的一張白紙上寫著一個人的名字。她乍一見到那個人的名字的時候,心抑制不住地狂跳不止,可再瞧瞧妹妹的神色,她忽然就笑了起來。
那笑容頗為苦澀無奈,卻也含著寵溺心疼。
「你這傻孩子,這般發呆做什麼呢?」朱喜輕輕坐在一邊,將那盞煤油小燈拿近了些,照著草黃色紙上那醒目的三個大字,頗為玩味地笑話妹妹說,「沈大哥為你做的事情,咱們一家人都是瞧在眼裡的,他的心思,其實這些日子以來我跟娘也都瞧得明白。就是你這個沒心沒肺的臭丫頭成日裝傻充愣,裝作不知道,可你今日又呆呆寫了他的名字,這是為什麼?」
朱福沉沉歎息一聲,旋即擱下筆來,雙手撐著下巴,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皺成一團,那兩道秀眉也擰成了麻花,她輕輕搖了搖頭道:「我不知道……」
沈玉樓容貌出眾,才華出眾,品格出眾,這麼優秀的一個少年,身上卻是沒有一點驕縱之氣,相反,他十分樂於助人,有愛心,雖然有的時候有些大男子主義(他不讓朱福跟沈玉珠出去幹活賺錢,打從心裡面覺得女人就該蹲在家裡享受富貴榮華),但在朱福勸說之下,他也能夠有所改變、做出退讓。
這樣一個優秀的五好青年,要說沒有動心,那是騙鬼的。
可朱福心裡卻是不甘,她雖然佔用了別人身體,也平白得了一個這麼溫馨的家,可這不代表她可以委屈地接受自己被當做替身。她對感情的要求很嚴格也很純粹,感情的事情,只能是兩個人的事情,她不希望摻雜一絲雜質。
所以她糾結啊……
正是因為心裡是有感覺的,所以在面對沈玉樓的熱情跟溫柔的時候,她只能裝作看不懂,只能裝傻。
朱喜沉沉歎息一聲,抓過妹妹的雙手來,緊緊攥住道:「你那日勸我的時候,我覺得你說的很有道理,可今日姐姐也要勸你幾句。」她一雙漂亮的杏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妹妹,很是嚴肅認真地道,「阿福,咱們是打小跟著玉樓哥哥一起長大的,他的為人咱們都是知道的,又是多年鄰居,知根知底的,最重要的是,他心裡滿滿都是你,你若是選夫婿,真的是沒有比他再合適的人選的。姐姐知道你如今心思大,一門心思都想賺錢讓爹娘過好日子,可你不能因此耽誤自己啊。說實話,咱們家就靠著福記,就已經能將日子過得很好了,真的無須你再這般勞累。你要是真的喜歡沈大哥,便就去跟娘說說,或者你要是難為情的話,姐姐幫你去說。」
「長姐,你別。」朱福趕緊伸手阻止道,「我不想……我還小。」說幾句話又開始撒嬌起來,使勁蹭在朱喜懷裡,笑著道,「我才十三歲啊,我我我月事還沒來呢,怎麼可以。」
朱喜啐了她一聲,頓時雙頰紅了起來,訓道:「你這丫頭,說話也越來越沒有規矩了,這哪裡該是你一個女孩子說的話。」又拉起妹妹的手,仔細望著她,忽而蹙眉說,「確實遲了些,我有你這麼大的時候,差不多已經有了。」
「姐姐還說我呢,你自己也說了,你也是沒有規矩。」朱福一下子開心起來,用手去撓姐姐胳肢窩。
朱喜見妹妹調皮起來,她也不顧形象了,跟妹妹一起扭作一團。
暖姐兒一下子從被窩裡面爬起來,小辮兒直直戳在天上,她一雙肉手使勁揉著眼睛,見兩位姐姐扭打在一起,她先是呆了呆,然後「嗚哇」一下就嚎起來,扯著嗓子使勁喊:「娘啊,不得了了,姐姐們打起來了。」
朱福見妹妹亂說話,一把撲過去,將小肉糰子按壓在床上,抱住她說:「好啊,你敢向娘告狀,我跟長姐要懲罰你。」說著便伸手在她屁股上抽打一下,問她,「以後還敢不敢告狀了?」
朱喜則坐在一邊,微微喘著氣兒,手理著鬢髮,也瞇眼笑望著小妹妹。
暖姐兒見兩位姐姐剛才是鬧著玩的,一下子開心起來,回抱住朱福說:「原來你們是在玩,我還以為姐姐們打架了呢,我特別怕你們打架。」
「呆瓜!」朱福敲了敲妹妹腦袋,一把將她拉了起來,「自己穿衣裳吧,衣裳穿好了就繼續去背書。」
「二妹妹,玉樓來了,你出來一下。」朱祿才剛剛開了打鐵鋪子的門,就見他的發小站在門外面,身後板車上放著一張大木桶,而他則是滿身滿臉的雪花子,整個人被大雪淋得似乎差點都成了雪人兒了。
朱福聞聲就往打鐵鋪子裡面跑來,她乍一見到渾身是雪的沈玉樓時,差點沒忍住哭了。
她也顧不得什麼男女大防,走過去就抓著那雙厚實卻不再溫暖的大手使勁搓。
「玉樓哥哥,以後這樣的天氣你就別去了,這麼大的雪,路上都不好走的。」她覺得眼眶有些酸痛,可她不願意當著別人的面哭,硬是將眼淚憋了回去,又扭頭對朱祿道,「大哥,你快些把火生起來,這樣才能暖和一些。」
朱祿方才瞧見二妹妹主動去抓男人的手,嚇得趕緊別過頭去,一時間倒是忘記生火,聽得妹妹說,這才趕緊生起火來。
見著妹妹跟沈玉樓這般,他忽然想到了那日他跟鐵花,鐵花幫他包紮傷口的時候,也是這樣緊緊抓住他手不放的。直到現在,他似乎還能夠感受到那股子溫熱,他輕輕抬起手來,黑俊的臉上不自覺露出些許笑容。
「阿福,我沒事,我也算是習武之人,身子沒有那般嬌弱。」沈玉樓月牙白袍子上的雪花差不多都被拍落了,因為屋子裡暖和起來,他手上身上也都恢復了正常體溫。
朱福感覺到了那種溫度,有些不自在地想將手抽回去,可卻抽不回去了。
沈玉樓沒有說話,只是那雙清潤的眼睛一直膠在朱福臉上,眼裡水波蕩漾,有著掩飾不住的笑意,也有著一絲絲乞求的意味。
「你……你站在火盆這邊來,身上的衣裳都濕透了,需要把衣裳烘乾了才行,不然會著涼生病。」朱福趁機趕緊縮回自己的手,只拽著他袖子將他拉到火盆邊去。
朱祿雖然老實,但還不算傻,知道這個時候自己是多餘的,他抓了抓頭說:「玉樓,你先熱一下身子,我去後院問問早飯做好沒,呆會兒一起吃飯。」沈玉樓點頭應了。
暖烘烘的小屋子裡,頓時只有兩個人,屋子一下子安靜許多,只聽得見火盆裡「辟里啪啦」的聲音,氣氛一時有些尷尬。
沈玉樓靠著火搓了搓手,忽而抬眸望著對面的姑娘,對面的姑娘只有巴掌大的小臉被火映得紅紅的,一雙剪水秋眸依舊光彩照人,嬌俏挺立的小鼻子,長長卷卷的睫毛,落在額邊的髮絲,最可愛的就是她發現自己偷看她之後回瞪的那一眼。
若說以前對她是憐愛跟疼惜,那麼三年之後的今日,他真正是將她當做女人看待了。
是啊,小不點長大了,已經到了可以談婚論嫁的年紀了。
這般想著,他似乎就有些抑制不住心裡那股子情愫,原本拷在火上的手忽然就抓住那雙柔弱無骨的小手,將那兩隻手緊緊攥在掌心中。
「阿福,你……」他想說的話還沒有說出口,外面卻傳來一陣哈哈大笑之聲。
二更:
謝逸將自己那匹棗紅色大馬拴在了路一邊的粗脖子大樹上,他則大步往朱家打鐵鋪子跨了進來,沒想到,才將邁進一隻腳,就見自己那好同窗好知己在抓著人家女孩子的手。
他原本是想退出去的,可還是忍不住不厚道地笑出了聲來。
朱福見終於等到這謝公子了,眼睛忽然亮了起來,立即抽回自己的手就往謝逸那邊跑過去,問道:「謝公子不是說只回家過臘八節嗎,怎麼這一走,就好幾日啊,等得我花兒都謝了。」
謝逸伸手往朱福那邊一擋,叫喚道:「可別!別這樣跟我說話,我可不是那種貪圖美色沒事插兄弟刀的人。」他傲嬌地將下巴一抬,伸手摸了摸那十足俊俏的臉蛋兒,驕傲地道,「雖然我確實長得俊美無雙,又才華橫溢,京城裡想嫁給我的姑娘能從朱雀大街一直排到玄武大街,可我也是個品格高尚的人,斷然不會做出那種事情來。」他忽然回頭望了朱福一眼,點了點她說,「你也真是的,玉樓兄待你這般好,你你你你你……」
「我我我我我我什麼啊?」對於謝逸的自戀,朱福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哼道,「我哪裡是在等你?我是在等你帶給我的一個答覆!」見謝逸滿臉驚訝地大張著嘴巴,她叫道,「雞蛋糕,我送給你的雞蛋糕啊,你帶給你家人吃了後,他們有說什麼嗎?」
「啊?」謝逸頓時有種從天堂跌入地獄的挫敗感,「啊?」
「啊什麼啊?」朱福跳起腳來,忽然想到什麼似的,氣得叫起來,「你……你……不會是你半道上貪吃,把我給你帶回去的雞蛋糕全都吃了吧?是不是?」
謝逸哼哼道:「小爺是那種貪吃的人嗎?」他白了朱福一眼,竭力掩飾住內心的那股子不自在,雙手背負在身後,挺直了腰板,將腦袋一扭,就朝外面喊道,「大哥,這戶人家就是會做蛋糕的朱家,這位姑娘就是做那雞蛋糕的人,你進來啊。」
聽得謝逸這般說,朱福這才將腦袋扭送到外面去,果然見外面還站著一個人。
男子約摸二十出頭的年紀,一身石青色刻絲錦袍,外面罩著件玄色的貂皮大氅,正負手立在白茫茫的天地之間,臉上沒有一絲笑容,容貌與謝逸有幾分相似,卻是瞧著比謝逸穩重深沉很多。
他不必說話,只沉默站在那裡,就有一股子似是與身俱來的強者之氣。
面容清冷,氣質清華,容貌自然也是極為出眾的,這是朱福對他的第一印象。
朱福本能覺得這位謝公子比他弟弟難相處多了,可沒辦法,為著福記的生意,她還是滿臉笑容走到門邊去,熱情邀請道:「謝公子快進來吧,外面雪下得大,別著了涼。」
這男子是璟國公府孫輩中最大的一個,單名一個通字,自元湛。
謝通眸光輕輕在朱福臉上點了點,隨即也將馬匹拴在粗脖子樹上,然後舉步走了進來。
步伐穩健,明眼人一瞧,就知道也是個練家子。
謝逸指著沈玉樓道:「大哥,這就是我時常跟你提起的金陵書院一大才子沈玉樓,只比我差了那麼一丟丟。」他厚著臉皮咳了一聲,又隨手指著朱福,昂頭道,「這就是那個經常說我跟搶飯吃的小屁孩兒的姐姐,不過她廚藝的確是好,呆會兒讓他給大哥做一頓飯吃。」
謝通輕輕點了點頭,就算是跟打過招呼了,又禮貌地說:「多有打擾了。」
沈玉樓忙道:「寒舍簡陋,還希望謝公子不要見怪。」又道,「不知道謝公子可否用了早餐?」
謝逸一邊拽著他哥很不客氣地就往裡面走去,一邊回頭對朱福跟沈玉樓道,「我大哥也是來湖州探望我三叔的,不過,他不留在湖州過年,今兒特地在松陽縣繞了一趟,是我叫他來的。」
小小院子裡頭的雪已經被朱喜給鏟到牆根底下去了,中間留出一條小道來,謝逸見一邊敞開的廚房裡衛三娘在忙,笑著問候道:「朱夫人,我又來了蹭飯吃了,咦,小肉糰子呢?」
暖姐兒坐在房間裡正在背九九乘法表,忽然聽到了那個跟自己搶飯吃的人的聲音,她蹭一下就跑了出來,站在房間門口,雙手叉腰道:「貪吃鬼,你真討厭,你叫誰肉糰子!」
「當然是叫你啊。」謝逸一把將暖姐兒高高舉了起來,舉著她轉了好幾個圈兒,這才笑著說,「沒有你跟我搶飯吃,我一頓少吃了一碗飯哩。」
暖姐兒將小肉臉別到一邊去,表示不想跟謝逸說話。
朱福走過去輕輕捏了捏妹妹的臉,問她:「怎麼跑出來了,不是讓你在記詞嗎?都記住了嗎?」
暖姐兒仰頭哈哈大笑:「二姐姐,我全都記住啦,不信我唱給你聽。」說完她就搖頭晃腦地開始背誦起來。
背到一字的時候,大家都覺得這個女娃只是有些聰明,可當暖姐兒搖頭晃腦一直往下面背下去的時候,在場的人都有些不敢相信……一個才五歲的女娃,根本沒有撥算盤,怎麼就知道這麼多?
待得暖姐兒背誦完了,沈玉樓走過去,蹲在她跟前問:「暖姐兒是跟誰學的?」
暖姐兒十分開心,伸手指著朱福說:「二姐姐教我的數字歌,在讓我記詞呢。」又問朱福道,「二姐姐,我可有背錯了?」
「沒有,你說得很好。」朱福見謝逸、沈玉樓,還有那個今天剛剛到的謝家大公子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來,她忽然有些後悔起來,早知道這簡單的九九乘法表會引起這麼多人的注意,她就不考暖姐兒了。
朱福裝作沒有瞧見大家朝自己投送過來的詫異目光,只笑著說:「暖姐兒領著三位大哥哥去堂屋坐,二姐姐去廚房蒸雞蛋糕去,呆會兒咱們早飯就吃雞蛋糕,好不好?」
暖姐兒開心,一派小主人的模樣,伸手邀請三位大哥哥進屋坐。
堂屋裡,謝逸鬱悶地說:「就算是我,沒有算盤珠子在身邊,也不能那麼快就說出結果來。這個朱二姑娘又沒有上學堂念過書,怎麼懂得這麼多?呵,她竟然還知道編出一首歌曲來。」
暖姐兒不服氣,挺胸道:「我二姐姐雖然沒有進過學堂,可是她很聰明,她會唱歌還會做蛋糕還能賺錢,比你聰明太多了。」
謝逸才不跟這個小丫頭一般計較呢,他哼哼一聲,就默默坐在一邊不說話了。
謝通倒是覺得奇怪,自己三弟是什麼樣脾性的人他還是清楚的,如今何故淪落到被一個小丫頭指著鼻子說道也不回嘴?
謝逸瞥見自己大哥投來的質問的目光,就裝作沒有瞧見,他樂在其中。
不一會兒,衛三娘端著一個托盤進來,托盤上面放置著三個茶杯,杯子裡裝的是茶水。
這茶葉是前些日子買的,還是朱福要求買的,家裡條件好了些,該添置的東西必須得添置。
「兩位謝公子請喝茶。」
沈玉樓趕忙站起身子來,接過茶水道:「嬸子,我來吧……」旁邊謝通跟謝逸也很有涵養地站起了起來,表示要長輩奉茶,實在是擔不起。
衛三娘道:「家裡都是些粗茶淡飯,難得你們不嫌棄,都坐下來吧,你們說你們的,我再去瞧瞧那粥熬好沒有。」又向暖姐兒招手,「暖姐兒別搗亂,你跟著娘去廚房燒火。」
暖姐兒很聽話,蹦蹦跳跳就跑出去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還朝謝逸扮了個鬼臉嚇唬他。
謝逸一口茶噴了出來,他趕緊抹了抹嘴,又挺直腰板坐正。
謝通雖然目不斜視,可餘光卻將一切都瞧得清清楚楚,他嘴角忍不住輕輕勾了勾,低頭輕輕抿了口茶,心裡也稍稍暖和了些。
難怪子瞻這幾日一直念叨著這戶人家,原來,這裡的確藏了寶貝,是他們在那樣的大家族求而不得的寶貝。
謝通原本只準備在這松陽縣繞一圈,可臨時改了主意,就想在這裡宿上一宿。
松陽縣一家客棧裡,孤燈長案,謝通坐在一邊提筆寫信,才落筆沒寫幾個字,他忽然又將筆擱置在一邊。
謝逸站在窗邊看外面的月色,忽然笑了起來,指著對面一家酒樓說:「朱二姑娘就是這家酒樓的廚子,要說她一個姑娘家還算有本事,跟往日咱們見到的那些姑娘全然不同。」
謝通輕輕起身,步伐穩健地朝窗戶邊走了過去,就透過對面敬賓樓敞開的窗戶瞧見一個嬌小忙碌的身影。
「你喜歡這位姑娘?」他聲音清冽,卻低沉渾厚,雖輕,卻是字字擲地有聲。

第45章

謝逸側頭望了他大哥一眼,倒是沒有否認,只是笑著說:「這朱二姑娘確實十分有趣,也很聰明機靈,乍一接觸的時候,倒是的確對她挺好奇的。不過,有道是君子不奪人所好,她既然是玉樓兄的心頭好,我嘛,就只能靠邊站了。」他聳了聳肩,頓了會兒子,唇角笑意更深起來,「不過,朱家丫頭個個有趣,那個最小的肉糰子也可愛得很,最主要的是,她竟然一點不怕我。我長到這麼大,也就只有這個小丫頭敢明目張膽地跟我搶飯吃。」
他越說越興奮,跳起腳來道:「大哥,今天在朱家吃飯的時候你瞧見了吧?她吃飯的時候那雙眼睛一直瞪著我的筷子,我夾什麼菜吃,她是肯定也要吃的,氣勢毫不輸我。」他覺得挺奇怪的,這小肉糰子,胃咋就那麼大,能裝下那麼多東西,也不怕撐壞了。
謝通唇角勾了勾,輕輕笑了一下:「子瞻,你在這裡呆幾日就是了,別惹事。」又說,「你已經十八了,也該是到成家的年紀了。」
一提到娶妻,謝逸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想到了那何家表妹何璐雪來:「我娘非要讓我娶何家表妹,我在家那幾日,見姑姑常常往我們家跑。嘴上說是去給老太太請安的,可背地裡她在使什麼壞,別以為我不知道。」他重重哼了一聲,雙手環抱起來,側身靠在窗戶稜上,一張俊臉煞氣十足,「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何璐雪打小就驕縱得很,脾氣暴躁不說,還蠻不講理,完全是被姑父跟姑姑給寵壞了。還有,她小的時候不是一直叫喚著要嫁給你的嗎?如今怎麼非哭著鬧著要嫁給我了?真是氣死人!」
謝通輕輕將雙手背負到身後,目光投送到很遠的地上,望著整個松陽縣的夜景,良久才輕輕啟口道:「你要真是不想娶,自己想辦法,總之別將家裡鬧得雞飛狗跳就行。也別讓二叔為難,畢竟表面上的關係還是要維繫好的。」
謝逸眼珠子轉了轉,忽然笑起來,拍著謝通肩膀道:「大哥,就將你的法子借我用用,你當初到了談婚論嫁年紀的時候,也是家裡門檻都要被那些媒婆踩碎了,後來不也是一個沒娶麼?」
「我的法子你不許用。」謝通一口拒絕,聲音雖輕,氣勢卻很強,他眉心輕輕蹙起來,「不想娶誰,又想娶誰,自己想自己的法子去。」
謝逸叫道:「大哥你別這麼小氣,你雖然是我堂哥,那我可是對你比對我親哥還親啊。」見謝通不耐煩地就要走,他像小時候一樣耍起無賴來,使勁抱住謝通胳膊,「兄弟我是生是死,這輩子過得快不快樂,就看你的了。大哥,你可不能見死不救啊,我不想娶那何璐雪啊。」
謝通一張英俊的臉上寫滿無奈,他輕輕閉了閉眼睛,隨即又睜開。
「你的事情倒也不急於這一時,現在全家人都盼望著你能高中,我想你不願意娶何表妹二叔二嬸也是知道的,這個節骨眼上他們不會逼你。所以,你不必著急。」謝通輕輕喟歎一聲,見自己弟弟鬆了手,他冷冷瞥了他一眼,重又站了回去,目光繼續投落在對面敬賓樓的那間小廚房裡。
謝通目光在朱福身上輕輕轉了一圈,又想到白日她做的那些菜來,一個只才十三歲的小姑娘,竟能有那般廚藝,也算是難得了。還有,她雖然沒有上過學堂,可是算術卻很好,還知道摸索規律,編出一隻曲子來,倒是有些聰明。
望了會兒朱福,他目光輕輕移開,落在敬賓樓另外一位大廚魏明身上……
「怎麼是他……」謝通背負在身後的手輕輕攥了攥,深邃漆黑的眸子裡閃著一絲疑惑,眉心蹙得更深起來,他低頭思忖一番,又抬頭望去。
朱福剛剛做完菜從敬賓樓出來,就見謝逸提著一盞燈站在外面一棵大樹下,月白錦袍包裹著修長勻稱的身材,面上露出的是殺死人不償命的友好微笑,頻頻惹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婦朝他望去。
見到朱福出來,他喚了她一聲,又朝她揚了揚手。
朱福見是謝逸,低頭跟沈玉珠說了幾句,就匆匆往謝逸這邊跑了過來。
「你不是陪著你大哥住在客棧嗎?等在這裡做什麼?」朱福好奇地望著他,忽而眉心一蹙,「不會是謝三公子肚子又餓了,想吃我親手做的菜吧?」謝逸在家行三,朱福如今已經知道了,所以稱呼他為謝三公子。
謝逸沒有說話,只舉步往沈玉珠跟朱貴的方向走去道:「你們先回去吧,呆會兒我會護送朱姑娘回家,你們放心。」
沈玉珠抱怨地望了謝逸一眼道:「什麼事情,得需要這麼晚了找阿福,還得避著我哥?」
謝逸笑說:「我肚子餓了,又怕這麼晚了去你家或者朱家會打擾到幾位長輩,所以,只能出此下策,請朱姑娘跟我走一趟。」
朱福望了望謝逸,覺得他說得不是實話,他若是真肚子餓了,早就厚著臉皮來敬賓樓吃飯了,哪裡會巴巴在這裡等著她?
「玉珠,貴哥兒,你們先回去吧。」朱福瞪了謝逸一眼道,「這麼晚了還請我下廚,工錢得論倍數算。」
「這是自然的。」謝逸點頭,又讓出一條道來,伸手引道,「朱姑娘請吧。」
朱福朝沈玉珠跟朱貴揮了揮手,這才跟著謝逸往來福客棧去。
「找我來有什麼事情便說吧,我知道,根本不是你肚子餓了。」朱福開門見山道,「我回家晚了家裡人會擔心,所以你不必賣關子,有話請直說。」
謝逸道:「是我大哥想見你。」
朱福腳下步子忽然頓住,腳下就跟生了釘子似的,再也不想往前走了,於是她拔腿就要往回跑,卻被謝逸一把給抓住了。
「我大哥這個人雖然不愛笑,可他又不是豺狼虎豹,你怕什麼。他找你是有事情想向你打聽,你不必如此怕他,他人很好的。」謝逸故意凶她,說完又將雙手搭在她肩膀上,推著她往前走去。
朱福才不想理他,她原本以為這謝逸此時找她,只是為了避開其他人跟她說在京城開飯館的事情,卻沒有想到是那謝家大公子找自己。那謝家大公子可不比這謝三公子好相處,那個人瞧著就是個城府極深又說話滴水不漏的人,萬一要是哪句話說錯了得罪了他老人家怎麼辦?
朱福此時後悔已經來不及,只能皺著臉,十分不滿地道:「你記好了,下次休想讓我做飯給你吃!」
謝逸沒有說話,只是將朱福往謝通的房間推去,走到門口,他抬手敲了敲門,裡面傳來一聲低沉的聲音。
推開門,謝逸大步流星走了進去,手上還不忘拽著朱福。
屋子裡簡陋得很,除了一張床以外,就只有一條長案跟幾條長凳子了。而此時,坐在長案後面的人擱下筆,微微抬起頭來,臉上有著些許疲憊的神色。
「朱姑娘,請坐吧。」謝通起身,引著朱福往一邊的長凳子上坐下。
朱福趁謝通沒有注意,又狠狠瞪了謝逸一眼,這才轉過頭來勉強朝謝通露出一絲笑意來,然後輕輕往一邊坐下。
謝通給謝逸使了個眼色,謝逸點了點頭,轉身將門闔上。
「這幾日在湖州,一直聽子瞻說朱姑娘廚藝高超,今日能吃到朱姑娘做的菜,真是有幸。」他深刻英俊的面上露出一絲笑意,唇角輕輕勾了勾,挺拔的身子立得筆直,他垂眸望見朱福臉上閃過一絲侷促,就不動聲色坐在離朱福不遠不近的地方。
朱福謙虛道:「謝公子謬讚了,我只會做些家常菜而已,哪裡能跟貴府裡的大廚相比。」她悄悄抬眸偷望了謝通一眼,見他臉上神色並沒有什麼不對,稍稍鬆了口氣,繼續說,「想必是謝三公子好東西吃多了,這才會覺得我做的粗茶淡飯好吃。」
謝通道:「子瞻說得不錯,朱姑娘的確廚藝很不一般。」想了想,也不再兜圈子,直接問道,「不知道朱姑娘師承何人?」
朱福暗怪這人管得有些多,但面上的笑容還是恰到好處的,她低頭答道:「只是家常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哪裡需要拜師學藝?都是我自己平日裡自己琢磨的,叫謝公子笑話了。」
屋子裡突然靜了會兒子,謝通漆黑深邃的眸子一直膠在朱福臉上,似是想看她是不是在說謊。
謝逸見狀,走過來推了推朱福道:「敬賓樓還有一位大廚是不是?」
朱福點頭:「魏大廚?他廚藝倒是高超,不過就是話不多,平日裡一般不跟我說話。」
「真的?」謝逸有些詫異,「不過,我倒是覺得奇怪得很,有他在,敬賓樓怎麼還會有你的立足之地呢。」
朱福狠狠瞪了他一眼,見這倆兄弟都不說話,她起身道:「我回家。」
謝通也緩緩直起身子來:「朱姑娘,天色已晚,你一個人路上不安全,我送你到家門口吧。」說完也不等朱福答應,只逕自往門的方向走去,那高大偉岸的身影被燈光拉得長長的,投射在地上,朱福望著那影子呆了呆,卻也無能為力了。
朱福朝天翻了個白眼,一回頭見謝逸笑得有些幸災樂禍,她抬起一腳就鏟了過去,踢得謝逸抱著腿嗷嗷叫。
二更:
夜色已經很深,風又呼呼吹了起來,今兒沒有下雪,暗黑的夜空上鑲嵌著數也數不盡的繁星,放眼望去,萬家燈火闌珊,倒是別有一番景致。
才將出客棧的門,外面便一陣狂風咆哮而來,朱福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謝通回頭望了望,見朱福衣著單薄,便解下自己身上披著的狐皮大氅來,遞給朱福道:「夜色已深,天氣嚴寒,朱姑娘先穿上吧。」
朱福禮貌地拒絕:「多謝公子美意,不過,我沒有穿別人衣裳的習慣。」
謝通愣了愣,倒也輕輕點了點頭,不過他沒有繼續往前走去,而是讓朱福等他一會兒,他則進了客棧去。
再次出來的時候,謝通身後跟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那男人手上還拿著一根馬鞭,跟在謝通身後,臉上堆滿笑容,慇勤地說:「謝公子,您跟這位姑娘先在此稍侯,馬車就外不遠的地方,我速去速來。」
謝通沒有說話,只輕輕點了點頭。
朱福倒是越發侷促起來,見謝通轉身進了客棧,她也只能無奈跟著去。
謝通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了下來,向店小二要了壺茶跟幾盤子點心,又望著坐在對面的朱福說:「聽子瞻說,朱姑娘有意將自家點心鋪子開到省城去?」
朱福應道:「有這個意思,不過,就目前來說還沒有這個信心跟膽量。」
「怎麼說?」謝通覺得眼前的姑娘說話有幾分意思,倒是願意跟她多說幾句。
朱福道:「技術還不成熟,品種還太單一,而且我還沒有具體做過市場調查。如果貿然就開舖子的話,萬一虧了怎麼辦?我向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我也不做虧本買賣。」
小二端了茶水跟點心過來,笑著道:「客官,你們的茶水跟點心,請慢用。」
謝通親自給朱福倒了杯茶,又將點心推到朱福跟前去:「這家的茶水跟點心朱姑娘也嘗嘗看,覺得如何?」
朱福端起茶水來聞了聞,又捏了一塊糕點咬了一口,然後放了下來,沒有再吃第二口。
謝通也沒有等到朱福回答,直接說:「看朱姑娘的反應,應該是不滿意的。」
朱福沒有直接回答謝通的問題,只是說:「這是一家客棧,進來的人大多都是住宿的,吃飯的甚少。客棧本來就是靠提供住宿來賺錢,所以在吃喝方面難免會欠點心思,我剛剛見謝公子的住房雖然簡陋,但卻清爽乾淨,所以覺得這裡還算不錯。」
「那若是朱姑娘經營這家客棧的話,又會怎麼做呢?」謝通伸手在客棧四處點了點,「且不說吃住。」
朱福望都沒有望一眼,直接回答道:「若我做服務行業的話,首先自然不會是選擇在這裡,其次,室內環境也不會設計成這樣。再有……」她想了想,覺得自己沒有必要對一個還算是陌生的人說這麼多,也就搖了搖頭,不再說話。
謝通望了她一眼,也沒再言語。
不一會兒功夫,那個車伕就趕著馬車候在門口。
這家客棧離朱家並不遠,可朱福卻覺得時間過得實在太慢,她悄悄掀開馬車側面簾子的一角,想要透透氣,卻見不遠處有個人提著燈籠正往這邊走過來。
雖然隔得有些遠,可朱福還是認出了那個人,她臉上一下子就露出笑容來。
「沈大哥。」朱福朝那人喚了一聲,又衝她揮了揮手,然後坐下來對謝通道,「謝公子不必送我回去了,有人來接我。」
謝通掀開簾子一角,望見到了立在夜幕中的那個長身玉立的男子,隨即讓車伕停下馬車。
朱福跳了下去,謝通也跟著下了馬車。
沈玉樓見到朱福,面露喜色,再見到謝通的時候,他面上露出一絲詫異,但到底也只是一閃而過,隨即就向謝通道了謝,低頭見朱福穿得有些單薄,他輕輕抓起了她的手來,放在掌心中給她捂著。
朱福此刻只覺得心裡溫暖得很,倒也任由沈玉樓攥住自己的手,沒有抽回。
謝通目光輕輕落在兩人緊緊攥在一起的手上,沒有說話,只朝沈玉樓輕輕點了點頭,直到見兩人已經消失在夜幕中,他才轉身回去。
到了深夜,謝通依舊伏案書寫,落在案頭的一盞煤油燈已經快要燃盡,他抬眸看了看窗外,正要擱下筆,窗外突然射進一支箭。
那只箭穩穩當當射在房間內的木頭柱子上,箭頭上還釘著一張白紙。
謝通穩步走了過去,輕輕將箭拔出,展開那張白紙瞅了一眼。
夜幕已深,整個松陽縣一派安靜祥和,只有城西一戶茅草屋裡亮著點星光。魏明坐在桌子一邊,桌上是簡單的幾個炒菜,旁邊桌角根處還倒著一隻酒罈。他整個人喝得有些暈暈乎乎的,似乎聽得外面有動靜,掙扎著想要起身去看,眼睛還沒有睜得開,就聽見有人喚他名字。
不是喚他魏明,而是那個他已經不用了的名字。
魏明一下子就醒了酒,他努力睜圓了眼睛看著站在自己跟前的這個一身玄衣的男子,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我知道,我就知道,你們遲早是要找過來的。只是我沒有想到,你這麼快就發現了我的行蹤。」魏明攀著床腿爬坐起來,沒了方纔的驚慌,臉上有著的是認命的神色,他輕輕歎息一聲說,「算了,既然我的命就是如此,謝大人就將我押回京城去吧。」
謝通道:「魏廚放心吧,在事情沒有查清楚之前,我是不會向任何人透露魏廚的行蹤。不過,既然我能夠在無意之中找到你,那麼相信當初陷害你的人也能找得到你,所以魏廚還是要小心為好。」
魏明沉沉歎息一聲:「我就是不明白,到底是誰會陷害於我?」
謝通道:「五年一次的御廚大賽就要開始了,魏廚已經連續兩次奪得魁首,招人嫉妒也在所難免。」
魏明沒有再說話,只是朝著謝通行了一個禮道:「謝大人之恩,我魏某怕是無以為報了,只是魏某還有一事相求。」他忽然跪了下來,不顧謝通阻止在他跟前磕了個頭,方才又直起身子道,「我死不足惜,只是我的妻子跟孩子是無辜的,我知道謝大人有謀略有本事,所以想請謝大人一定要護他們周全。」
謝通伸手將魏明扶起來道:「你放心吧,皇上還不至於如此糊塗,不會牽連到你的妻子兒女。皇上明面上認定你就是毒害八皇子的兇手,那不過是做給某些人看的,你的妻子兒女暫時都是安全的。」
聽得謝通這般說,魏明總算鬆了口氣,他抬頭看了看外面道:「天快要亮了,謝大人還是走吧,我能逃幾日是幾日,若真是叫那些人給尋到,也是我的命。只要我的家人沒事,我也就不擔心了。」
謝通也知道此地不可久留,他的身份特殊,若是叫人抓住把柄,怕是在皇上那裡就沒了信譽。
「那你保重。」謝通叮囑一聲,便轉身離去,消失在了漫漫黑夜之中。
福記生意蒸蒸日上,雖然還算不上日進斗金,但一天賺個幾兩銀子還是有的。而且照著這樣趨勢下去,等到明年春天的時候,就可以開一家分鋪了。
朱福一大早起來就在福記忙了起來,將近年關了,家家戶戶似乎都十分捨得花錢,以前買雞蛋糕只是幾塊幾塊地買,現在都是幾十塊幾十塊地買,甚至有人一天來買好幾次的。
朱福越發覺得人手不夠起來,整日忙得跟個陀螺似的,都不帶停的。
在福記忙了一大遭,瞧著時辰差不多了,她匆匆將手上的事情交給朱喜道:「我先走了,這裡就交給你啦。」說完就匆匆解開繫在腰間的圍裙,往外面衝了出去,順便跟等候在外面的客人打招呼道,「裡面馬上就有了,你們不要著急。」
有人見朱福又要去敬賓樓做事了,連忙抓住她說:「你們家福記如今生意這般好,能賺不少銀子哩,你咋還去替別人打工?你說你安心在福記做蛋糕多好啊,省得我們等了。」
身後有人阻止說:「那可不行,這朱姑娘要是只做蛋糕了,那我往後去敬賓樓吃飯,哪裡還吃得下去?不行不行,朱姑娘最近新做的火鍋,我可饞了,呆會兒買完糕點,還得去敬賓樓吃飯哩。」
朱福在趕時間,只跟幾位客人說了句抱歉,就匆匆跑走了。
朱喜這幾日跟在妹妹身後用心學習,也學到了很多,雖然現在手藝還比不上妹妹,不過,做出來的雞蛋糕倒也有模有樣的,客人們大多也都喜歡。
專心在小屋子裡做蛋糕,外面卻似乎有些吵了起來,朱喜聞聲跑了出去,就見自家攤子被人給砸了,那些剛剛做好的新鮮雞蛋糕掉了一地,都被人用腳給踩爛了。
這些人是本縣有名的地痞無賴,常常偷雞摸狗打家劫舍,簡直就是打不死的蟑螂。
為首的一個人又高又壯實,臉上一臉橫肉,還有一個橫亙在整張臉上的刀疤,他見到突然從隔壁屋子鑽出一個嬌俏的小娘子來,那雙眼睛就變成了紅色,魔爪開始朝朱喜伸了過來。

第46章

朱喜毫不客氣地揮開他的狗爪子,又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就往一邊跑去。
「爹,娘,二嬸,你們可好?」朱喜見三位長輩都被打得摔落在地上,她趕緊伸手去將他們扶住,用足了力氣想要將他們給扶坐到一邊去,「這邊有凳子,你們坐著歇歇吧。」
朱大平日裡打鐵,是認識這些地痞無賴的,這些無賴每個月都會去挨家挨戶要銀子,說是給了銀子,才能保他們生意興隆。要是誰敢不給銀子,必定是家無寧日,當即就會將你的鋪子砸個稀巴爛。
今兒又瞧見這些人來,朱大老早就將銀子準備好了,誰知道,他們拿了銀子還不走,竟然上來就動手打人,還砸鋪子!朱大原本身子就不好,如今又被踹了幾腳,跌坐在地上爬不起來。
朱喜突然就哭了起來,一轉頭,那雙滿蓄著淚水的眼睛就狠狠瞪向那些無賴。
衛三娘見這幾個無賴眼神不對勁,一個個眼睛都直勾勾盯著喜姐兒瞧,她一下子腦袋就炸了,掙扎著擋在朱喜前面去,陪著笑臉說:「是不是一兩銀子不夠?你們要多少錢,只要我們家給得起,肯定一分錢不少。」
刀疤男見漂亮的姑娘被人給擋住了,那張長滿橫肉的臉立即耷拉下來,毫不客氣就伸手將衛三娘推得撞在一邊牆上。
「三娘!」朱大自己被打沒事,可見這群畜生竟然敢打自己媳婦兒,他氣得滿臉通紅,一雙拳頭也捏得「咯吱咯吱」響,他強忍了好一會兒,似乎在積攢心中怒氣,然後狂吼一聲,拳頭就朝刀疤男砸過來。
刀疤男心思一直在朱喜身上,猝不及防挨了一拳,他蹭的火了,一把將朱大拽過來,對著他一陣拳打腳踢。
朱喜氣得粉拳捏得緊緊的,她素來不是包子,見到這種情況,也顧不得什麼名譽大防了,她伸手就拽過一邊的長條凳子來,照著刀疤男腦袋就砸過去,刀疤男頓時被砸得滿頭的血。
「娘的,你這個臭娘們。」刀疤男抬手在腦袋上抓了一把,沾得滿手是血,他朝著後面就大吼道,「你們他媽的都是死人啊?一個個愣著作甚?還不快要給老子將這潑辣的小娘們按住。奶奶個熊的,那死老太婆跟我說這明明是個美嬌娘,咋的還這麼潑辣!」他忽然又笑了起來,那笑容猙獰得很,一雙猩紅的眸子玩味地盯著朱喜,「不過,辣才有味道,老子就是喜歡。」
原本站在外頭買雞蛋糕的客人,早在見到這群地痞無賴砸鋪子的時候就一溜煙跑了。在松陽縣,百姓們不怕官,但是卻怕這群無賴,聽說這些人上面有人撐腰,所以誰都怕這些無賴,不敢惹他們。
倒也有好心人,顛顛往敬賓樓跑去,要將此事告訴朱福。
朱福早就配好了火鍋底料,她又事先讓人請了木匠來,讓木匠按著自己的想法將每個挨著窗戶的桌子設計成火鍋桌。也就是在桌子中間掏出一個圓形的洞來,然後桌子底下放一個煤爐子,火鍋可以恰好放置在圓形的洞上面,下面煤爐子的火可以根據煤炭的多少來控制,這樣的話,顧客們就可以一邊看外面景色一邊吃又麻又辣又燙的熱乎火鍋了。
鐵鍋也有設計,朱福之前有請自己哥哥在大鍋中間加了一片鐵,這樣就設計成了鴛鴦鍋。底料也是一邊放辣,一邊不放辣,喜辣的人只在擱辣的這一邊吃,不喜辣的人,就只吃清湯味的。
朱福還想過,等過段時間技術成熟了,還可以設計成九宮格哩。到時候,川魯粵淮揚,閩浙湘本幫,想吃什麼都行。
天氣冷,所以這火鍋十分受歡迎,不過,因為這是新的菜種,需要一段使時間的觀察期。再說這臘月一過,就要走入新春了,到時候可就不適合吃火鍋了。所以,朱福暫且只將四張靠窗戶的桌子設計成火鍋桌。
還是跟之前的油潑面一樣,想吃火鍋,必須得先預定才行。
如今瞧著,明顯是供不應求嘛……
好幾次全二富都想找木匠來再打制幾張火鍋桌,都被朱福給阻止了,朱福明確跟全二富說,她每日只做四次鍋底,就算你多打制幾張桌子也是沒用的。全二富當即氣得不行,揚言要去跟東家理論理論,不過後來也是不了了之了。
這幾日,朱福越發少見那蕭敬賓來,有些事情原本想跟他商量著做的,見不到人,也只能暫時擱置。
朱福親自將火鍋底料端送到客戶桌子上,招呼著說:「兩位客官請先慢用,等鍋裡的湯熱了,您點的菜蔬也就要到了。」又跟顧客們說了些話,簡單做了個調查,她則從繫在腰間圍裙的兜裡掏出一張草黃色的紙跟一隻鵝毛筆來,一一記下了客人們的口味跟需求。
沒一會兒功夫,沈玉珠就端著一個大篩子過來,篩子裡放的都是客人點的新鮮菜蔬跟肉類。
「阿福,剛剛又有不少人親自點了你的拿手菜,你快些進去的,那些人都催了。」朱福將紙筆收了起來,又笑著對客人說了幾句「好吃好喝」的話,然後她拍了拍沈玉珠的肩膀,就走了。
才將走到大堂門口,外面跑進來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見到了朱福,一把抓住她,喘著氣兒說:「朱二姑娘,不好了,你們家出事了。」說完幾句,他就大口大口喘氣。
朱福臉色一變,一把抓住他,急著問道:「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情?是不是我外婆一家又去鬧事了?」
那年輕男子晃了晃手道:「比這個可嚇人多了!是……是咱們縣有名的地痞無賴,不但將你家福記給砸了,好像還打人。我剛剛來的時候,親眼見著那個牛大賴說對你姐姐有想法,這會兒子怕是在欺負人哩。」
朱福氣得直跳腳,扯著嗓子往廚房裡喊:「玉珠,將我那把菜刀拿來。」
剛剛這年輕人說的話,沈玉珠也都聽到了,她也是氣得不輕,聽得朱福的話,跑著就鑽進廚房去拿了菜刀來。
阿東也趕緊丟下手上的活計,跑著過來問:「阿福,我們跟你一起去吧,那個牛無賴真的不是好惹的,他們連官府都不怕哩。」
「對,阿福,我們跟你一道去。」沈玉珠說完就解下繫在腰間的圍裙來。
那邊全二富聞著聲音就往這邊走來,見這些人不做事情,就知道圍在一起鬧事,當即訓斥道:「這是你們幹活的時間,不在酒樓裡面幹活,你們想幹什麼去?」其實剛剛的話他都聽到了,此番心裡盤算著,這朱姑娘肯定是會走的,不過,這可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要是抓住了這個機會趁機將她趕走,以後就沒人能夠頂撞自己了。
這樣一想,全二富架子拿得更大起來,凶道:「都幹活去!裡邊客人還等著吃飯呢!」
沈玉珠早就瞧這全二富不順眼了,當即凶了回去道:「你耳朵聾嗎?還是眼睛瞎?沒聽到剛剛這位小哥說阿福家裡出事情了嗎?沒看到我們這是要為阿福一家抱不平嗎?」
全二富見一個小女子膽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辱罵自己,一雙眼睛氣得通紅起來,他伸手一一在朱福、沈玉珠跟阿東臉上指過,撂下話道:「好,幹活時間膽敢鬧事,還敢頂撞我,你們真是好大的膽子。我告訴你們,你們今天誰要是敢在幹活的時間踏出這大門一步,我就扣你們工錢!」
朱福將解下的圍裙扔在全二富臉上,瞇眼道:「你把我辭退了吧。」說完抓著刀就要往外面跑,卻迎面撞在正往裡面走來的謝通身上。
謝通穩穩將朱福扶住,見她眼睛通紅,手上還舉著一把菜刀,當即便問:「朱二姑娘,出了什麼事情?」
沈玉珠不認識謝通,卻認識謝逸,她知道這謝逸有些身份,此番見到他,趕緊跑到謝逸跟前說:「縣裡的牛無賴砸了福記,剛剛有人跑著來告訴阿福的,聽說不但打了人,還……」後面有關朱喜被欺負的話她說不出口,跺腳道,「總是謝公子趕快去救人吧,若是遲了,怕是會鬧出人命的。」
謝逸聽說是有無賴欺負朱家的人,當即一張俊臉就黑了,他狠狠甩了下袍角,轉身就往福記去。
朱福見謝逸去了,她也揮著刀就跑,後來沈玉珠跟阿東都不理會全二富。
二更:
暖姐兒跟著奶奶郭氏在家燒飯,飯燒好了之後,她將弟弟壽哥兒丟給奶奶照顧,她則挎著一隻裝了四份飯菜的菜籃子搖搖晃晃往福記去。她今天可是第一次跟著奶奶做飯給爹娘吃哩,她可開心了,一邊晃著一邊想,呆會兒要讓爹娘誇自己,她覺得自己現在跟兩位姐姐一樣能幹了。
一邊樂呵著一邊晃悠到了福記,可是她卻傻眼了,她見到爹爹被人打,娘跟姐姐被人欺負。她嚇得手上的菜籃子都掉了,哭著跑過去要救人。
暖姐兒身上有一股子蠻勁,朱家姑娘都不是好惹的,暖姐兒見人張嘴就咬。
手被咬到的無賴登時火了,一回頭,見是一個牙還沒換的小屁孩,他左右瞧瞧沒人,四周但凡能夠瞧得見的人家鋪子都關了門,他心中突然竄出一個念頭來。
剛剛瞧見那麼個如花似玉的姑娘,他也喜歡得緊,只可惜自己沒有那個福氣,不是老大啊,就算自己想要,可那是老大瞧中的人,自己動歪心思,豈不是跟老大最對?
可那姑娘長得的確水靈,還辣得很,不若一般的死物,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他有火無處發洩,就想殺人洩憤,於是他一把就將暖姐兒高高舉了起來,然後朝著河邊走去。
「你可別怪小爺,要怪就怪小爺今兒心情不好,正好你撞上了。」那人面目有些猙獰起來,越見暖姐兒哭得凶,他越發心裡痛快起來,「求我啊?可惜時候不對,你求我也沒用。小爺我今天心情十分不爽,就想殺兩個人玩玩,要怪只怪你命不好。」
說完話,他就將暖姐兒身子輕輕往河裡送去,他用拳頭在河面捶了個窟窿,讓暖姐兒一雙腿浸在寒冷的水裡面,一邊繼續說:「冷嗎?疼嗎?哈哈哈哈哈,哭,繼續哭,瞧見你哭,爺他媽心裡就是爽快!」
暖姐兒一雙小腳凍得生疼,可她真的怕了,已經不敢哭了。
她眼巴巴望著眼前這個凶巴巴的男子,整個身子都縮成一團,她心裡隱約知道這個人想要做什麼,她心裡極度恐慌,可她不願意開口求饒。
「臭丫頭,倒是有幾分骨氣。」男人怒罵一聲,心中越發不爽快起來,他手輕輕一鬆,就要將暖姐兒丟進河裡。
那邊飛跑著過來的謝逸見狀,一個躍起就落在這個無賴跟前,從他手上將暖姐兒救了回來,然後抬起一腳就將他踹到冰封了的河面上去。冰封得不結實,那無賴又是被力道打上去的,所以他滾到哪裡都能聽到一聲聲脆脆的冰塊碎裂的聲音。
他嚇得尖叫,卻不敢只將力道卸在一個地方,只能在冰塊上滾來滾去。
謝逸將已經嚇傻了的暖姐兒緊緊抱住,見她一雙腿膝蓋以下都是濕漉漉的,他趕緊脫了她的小鞋,用自己的溫暖的大手去給她暖腳。
「暖姐兒別怕,大哥哥已經將壞人打跑了,你別怕哈。」謝逸見平日裡活潑可愛的小姑娘此時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他一鳳眸漸漸變得赤紅起來,轉眼見那惹事之人還在冰塊上滾著,他腳一抬,踢了一塊石子到河面上,那河面上立即傳來「脆脆」的冰塊碎裂聲。
緊接著,就是一聲慘兮兮的呼救聲。
謝逸看都沒有看一眼,只緊緊將暖姐兒抱在懷裡,然後往福記走去。
謝通一撥人跟沈玉樓一撥人幾乎是同時趕到的,兩人身上都是練家子,身上的本事可比這些地痞無賴強得多,只輕輕出手,就將一群滋事的流氓打得歪七倒八睡到了鋪子外面的地上。
沈玉樓見朱福沒事,心裡重重鬆了口氣,可當他瞧見朱喜縮在牆角不敢動彈的時候,他心裡那股子火又躥了上來。那雙原本清潤的眸子漸漸變得赤紅起來,操起放在一邊的木棍就要繼續去打那些噁心的無賴。
謝通急忙攔住道:「教訓一番,呆會兒交給官府處置,沈兄情況特殊,切勿被人抓住把柄。」
沈玉樓如今是秀才,來年要參加秋闈,依著他的才華,中舉是鐵板釘釘的事情。到時候會試殿試一過,可就是進士了,當官那也是遲早的事情。此番鬧出人命來,到時候叫有心人添油加醋,怕是對前程不利。
他不是衝動的人,心裡自然明白,可是縣官昏庸無能,又見錢眼開,誰知道有沒有跟這些無賴勾結?
這些地痞無賴能在松陽縣橫行霸道多年,肯定是有官府的人暗中支持的,否則的話,若是官府出力,又豈會怕這些無賴?
「縣官昏庸無能,靠著他伸張正義,怕是徒勞。」沈玉樓一拳砸在一邊的木頭柱子上,冷冷道,「我不出手,莫非朱大叔一家人就叫他們白給欺負了?真是可氣得很!」
謝通黑眸微瞇,他沒有想到,連湖州這樣的地方都出現這種事情。
這些無賴若是不解決得徹底,怕是往後還會鬧得更凶,他垂眸想了想,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剛好衙門裡的人也及時趕來了,謝通負手站了出去,淡淡說:「將這些無賴先都押送進大牢關起來,呆會兒本官要與你們廖知縣見上一面,勞煩這位官差幫忙告知廖知縣一聲。」
衙差聽眼前這位年輕男子自稱本官,又見他氣勢不凡,本能抱拳問道:「不知大人是……」
「這個你無須知曉。」謝通依舊淡淡道,「你只需將話帶到就行。」又說,「你們廖知縣倒是心寬得很,正值三年一次的吏部考核,他所管轄範圍內竟然出現此等惡徒,竟也縱容,這事情別說是被皇上知道了,要是被知州大人知道,他別說這頂烏紗帽,就是這條命,怕是也……」
那衙差趕緊道:「大人的話,下官已經牢記心中,呆會兒一定一字一句轉告知縣大人知曉。」他伸手抹了抹額頭上的大顆汗珠子,勉強擠出討好的笑容說,「大人不知,其實我們大人這些日子一直在想著如何將這群欺壓百姓的惡霸繩之於法呢,只可惜一直沒有找到證據,這次一定……一定不會輕易饒恕。」
「你哪裡來的這麼多廢話!」謝逸臉色十分不好,伸腿使勁踹了那個衙差一腳道,「趕緊將這些人押回去,莫非還需要小爺動手不成?」
「不不不,不勞您了。」那衙差一邊朝謝逸賣笑臉,一邊揮手吩咐底下的人拿手銬來拷人。
牛大賴疼得緩過勁來了,他哪裡肯被抓去大牢?肥手一揮,就要打衙差。
謝通幾步晃了過去,抬手就輕輕捏住牛大賴的雙手,輕聲說:「死性不改,你這雙手算是廢了。」說完便掐住要害稍稍用力,就聽見了骨頭碎裂的聲音,頓時一陣哀嚎響徹雲霄。
謝逸用手將暖姐兒眼睛摀住了,所以暖姐兒並沒有瞧見這麼恐怖的一幕,待得她見到那些惡霸睡在地上滾,她眼巴巴望了會兒,然後伸手指著說:「他手斷了,是不是以後就不會欺負人了?」
「暖姐兒真聰明,你放心吧,往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你們了。」謝逸伸手輕輕拍著暖姐兒後背,安慰道,「大哥哥回家過年之前會將這些人全都徹底解決了,暖姐兒可以開開心心過年。」
暖姐兒不那麼害怕了,她輕輕「嗯」了一聲,又將手朝自己爹娘指過去。
謝逸見狀,趕緊將暖姐兒抱到鋪子裡面去,將她放到一邊的凳子上坐下來。
衛三娘將長女摟抱在懷裡,見小女兒也來了,又將小閨女也抱住,哭著說:「你們別怕,已經沒事了,兩位謝公子還有玉樓……他們會幫咱們的。」
朱福氣得發抖,若不是有人攔著,她真恨不得親自用刀將些惡霸雙手都給剁了。她見姐姐頭髮凌亂,身上穿著的衣裳跟裙子都皺巴起來,而一向性格開朗的姐姐也變得膽小起來,她心裡忍不下那口氣,揮著刀就追著那群惡霸跑了去。
沈玉樓見狀,趕緊過去將她拉住道:「阿福,你冷靜一些,這件事情,就算謝公子不理,我也不會袖手旁觀的,但是你別動手。」
朱福被沈玉樓半拉半扯抱在懷裡,她手腳亂舞起來,見自己掙脫不出去,照準那牛大賴的屁股便一刀飛了過去,可巧不巧的,那菜刀就剁在了牛大賴屁股上。
見惡霸被衙差帶走了,四周的鋪子這才又敢開張起來,一時間,街上人又多了起來。
出了這樣的事情,福記暫時關了半天的門,敬賓樓那邊,朱福忽然就不打算去了。姐姐出了這樣的事情,心裡肯定有很大的陰影,她打算丟下手上所有的事情,騰出一切時間來陪姐姐。
朱喜比大家想像中要堅強許多,她只是覺得這件事情很噁心,只是對那些惡霸恨之入骨,倒是沒有一下子就倒下去,或者說就此瘋傻了。
她心裡清楚得很,若是自己因著此事倒下了,傷心的肯定是自家人。
自打回了家,衛三娘就寸步不離地陪著女兒,這孩子性子剛烈,就算那些惡霸沒有得手,可到底是欺負了女兒,她怕女兒會想不開。
朱喜見母親這般,卻是反過來安慰衛三娘說:「娘,您別這樣,我沒事的。」她心裡有股子抑制不住的噁心,對那樣一雙癡肥的魔爪有了牴觸心裡,可面上卻表現得很平靜,「只要這些惡人得到了應有的懲罰,我就不會難過,可是我怕……我怕知縣大人又會放了這些人,然後由著他們為非作歹,欺辱百姓。」
「朱姑娘放心,今天有我跟大哥在,這些人必須得入地獄去。」謝逸抱著暖姐兒站在屋子外面,聽得裡面朱喜的話,他忍不住道,「朱姑娘是女中豪傑,定然跟一般人家的姑娘不一樣,切莫將今天的事情放在心上。」
暖姐兒蹭著身子要下地,謝逸將她放了下來,摸著她腦袋說:「你也別害怕,要繼續做以前那個開心調皮的小肉糰子,好不好?」
暖姐兒睜著圓圓的大眼睛望他,愣了好一會兒子,才輕輕點了點頭。
謝逸點了點她鼻尖,笑著說:「去吧……」見小丫頭走了幾步又趕緊回頭,眼睛睜得圓圓的,似是怕他會走,他趕緊承諾道,「大哥哥就在外面等你,你不叫我走,我不走。」
暖姐兒搖搖晃晃跑了出來,伸出小拇指來,謝逸也伸出自己的小拇指,跟她拉了勾。
暖姐兒這才安心地跑進屋子裡去,然後圓滾滾的小肉身子蹭在朱喜身邊,眼巴巴望著她。

第47章

「長姐,壞人被抓進大牢裡去了,大哥哥說以後不會再有人欺負我們了。」暖姐兒一邊輕聲細語地說話,一邊用胖乎乎的小手指去抓姐姐的手,緊緊挨著她,「大哥哥說會保護我們,叫我們別害怕,他還救了我呢。」她仰著小腦袋,一臉認真地說,「我覺得他是好人,以後再也不跟他搶飯吃了。」
謝逸就站在外面,他怕朱喜會想不開鬧出什麼事情來,所以一直守在門外。到時候若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他也好搭把手。
正豎著耳朵去聽,就聽見可愛的糰子說他是好人,他不自覺彎唇笑了起來,眸子裡一圈光亮,全是溫暖的笑意。
朱喜見小妹妹蔫頭蔫腦的,心疼地將她抱起來,親了親她說:「暖姐兒有沒有被嚇到?別怕,已經沒事了。」
暖姐兒忽然小臉一皺,就抽抽搭搭哭了起來,她小胸膛起起伏伏的。
「我可害怕了,他們那麼多人圍著你們,我害怕。」暖姐兒剛剛一直強忍著,此番既然哭了出來,就越哭越凶起來,最後嘴巴大張著,雙眼緊緊閉著,哭得呼天搶地,一雙小肉手還緊緊環抱住姐姐的脖子,眼淚唰唰往外冒。
衛三娘也抹眼淚,對朱喜道:「你也哭出來吧,哭出來心裡會好受些,只要那些惡霸得到應有的懲罰,咱們就當做啥事沒有發生過。喜姐兒,哭吧,你哭出來,跟你妹妹一樣。」
朱喜狠狠搖頭:「娘,我不哭,我沒事。」她堅定地說,「我知道您擔心我,怕我做傻事,所以一直陪著我。怎麼會呢?我怎麼會那樣做?我怎麼捨得做傻事呢……那些人確實叫我噁心,可我不傻啊,我不能因為別人犯錯了卻懲罰自己。我要是沒了,咱們一家人都會崩潰的,所以我肯定不會做傻事的。」
衛三娘見長女這般乖巧懂事,伸手將她攬到懷裡來,哭著說:「喜姐兒從小就很乖,娘知道你是最堅強的一個,你能這麼想就好。」她忽然伸手抹了把淚,勉強擠出笑容來說,「好了,咱們家這些日子忙得跟陀螺似的,這下好了,正好休息休息,家裡頭錢夠花。就算以後鋪子再開張,你也別去了,就呆在家裡帶著弟弟妹妹玩,教她們唸書識字。」
朱喜似是想到什麼,她記得,當時那牛大賴說過一句話。
她當時一時間心急害怕,所以沒有仔細去想過,可現在細細想來,就覺得這件事情怕不是巧合這麼簡單。
這些地痞無賴要的就是銀子,一般給了銀子就沒事,而自己平日裡基本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就算跟著去福記做蛋糕,那也是只呆在隔壁間的小屋子裡,根本不會出去拋頭露面。
那牛大賴說的那句什麼「那死老太婆跟我說這明明是個美嬌娘,咋的還這麼潑辣」是什麼意思?他口中那個死老太婆是誰?細細想了會兒子,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朱喜恨得牙咬得咯咯直響,可這事情她卻不能跟自己母親說,若是說了,母親肯定會更加傷心難過。她真是不知道,天底下怎麼會有那樣的外婆,簡直就是喪心病狂,一點人性都沒有。
這樣的死老太婆活在世間,意義何在?就是為了傷天害理跟糟蹋糧食的嗎?
「娘,二妹妹呢?剛才還瞧見她的呢,怎麼這會子不見人影了。」朱喜想著,這事情不好跟娘說,但也不能憋在肚子裡不說,得找了二妹妹來商量,或者讓她再跟沈大哥或者兩位謝公子說說,叫他們去查查看,到底是不是那老巫婆幹的好事。
衛三娘轉頭望了望,也沒見到二女兒身影,這才道:「該是進廚房做吃的去了,喜姐兒,呆會兒你吃些東西,千萬別餓著。」
暖姐兒捂著已經癟下去的小肚子,縮在自己姐姐懷裡,委屈地抽噎著道:「我也餓了,想吃二姐姐燒的飯。」想起什麼來似的,她又說,「娘,剛剛我是去給你們送飯的,我現在不只會燒火,我還會燒飯了。可是飯菜都灑了……」她委屈地抹眼淚。
衛三娘將小女兒抱到懷裡來,拍著她肩膀說:「暖姐兒也這般能幹了,娘真幸福,有你們這幾個懂事的好孩子。」
外頭朱福已經做好飯菜,先是喊朱祿來帶著謝逸去堂屋吃飯,她則端著幾樣清淡的小炒跟三碗飯去了房間。
「娘,你們吃點東西吧,吃飽了飯才有力氣。」將裝著飯菜的托盤擱在一邊的木頭桌子上,朱福輕輕坐在長姐身邊,挽著她手臂說,「吃點吧,我剛剛燒了一大鍋熱水,吃完飯洗個澡,好好睡上一覺,醒來就什麼都不記得了。」
朱喜有話想跟妹妹說,便對衛三娘道:「娘,讓我跟二妹妹單獨呆會兒吧……」
衛三娘只當長女不願意這麼多人陪著吃飯,趕緊將暖姐兒抱了起來,又叮囑朱福道:「福姐兒,好好陪你姐姐吃飯,吃完飯再陪著她說說話。」兩個女兒年歲相當,讓二女兒陪著長女,肯定比自己好。
待得衛三娘抱著暖姐兒走後,朱喜忽然沉下臉來,抓住朱福的手說:「福姐兒,我懷疑今天的事情沒有這般簡單,怕是後面有人故意叫他這麼做的。」然後她湊到朱福耳邊去,將之前牛大賴說過的一句話告訴朱福。
朱福聽後氣得跳腳,一下子就火冒三丈,然後雙手叉腰在小屋子裡轉來轉去。
這個死老太婆,關她吃幾日牢飯竟然還死性不改,以前混賬霸道也只是要錢,如今倒是好,膽敢買通惡霸將魔爪伸到自己姐姐這裡來!她竟然動了欲毀姐姐清白、從而逼迫她無奈跟著惡霸的心思!
朱福伸手使勁抓頭髮,小身子在屋子裡晃來晃去。
朱喜伸手拉住她說:「你也別氣,好在沒叫他們得逞。」她咬了咬牙說,「她既然做出了這樣的事情來,咱們家跟她,再沒有一點情分可談了。接下來就是有仇報仇,有冤報冤,絕不手軟。」
朱福見姐姐這般說,歪著身子一屁股坐在床邊,抱著她道:「姐姐放心,絕對不會便宜這個老巫婆的。」然後端起碗來遞給她,又夾了幾筷子清淡的蔬菜放到她碗裡,「你要好好吃飯,咱們一定要好好活著,把日子過得紅紅火火的。」
朱喜滿滿吃了一大碗飯,吃完之後,朱福打了熱水來給姐姐洗澡,之後見姐姐安心睡了過去之後,她則出了門。
外頭沈大娘也來了,正在跟衛三娘說話,沈大娘見到朱福,拉住她問道:「喜姐兒怎麼樣?」
朱福點頭說:「姐姐剛剛吃了飯,已經睡下了。大娘放心吧,姐姐沒事,那些惡霸沒有得逞。」
沈大娘這才放下心來,拍著胸脯說:「你們家喜姐兒真是個好姑娘,哎,要不是我家玉樓他……」其實她心裡更加希望兒子娶喜姐兒為妻,喜姐兒打小就懂事堅強,既聰敏又會持家,誰家若是能將她娶回去,真是祖上燒高香了。
雖然這福丫頭也好,可沈大娘心裡有個喜姐兒比著了,難免就會有些遺憾。
見朱福走後,沈大娘對衛三娘道:「妹子,喜姐兒是個好孩子,將來誰娶著她就是誰的福氣,你也別擔心。」
衛三娘輕輕點了點頭,歎息一聲道:「我想通了,除非往後出現一個喜姐兒真心喜歡、真心願意嫁的人,否則的話,我不會將她隨便給嫁了的。出了這樣的事情,雖然喜姐兒沒有什麼,可是流言可畏啊,誰知道外面的人都傳成什麼樣子了。」她抹了把淚道,「與其要她去婆家受盡白眼,倒不如好好養在家裡,左右她有哥哥有兄弟,就算將來我跟孩子爹去了,喜姐兒也不會孤苦無依。」
「對,別逼著她,咱們慢慢挑,慢慢找。」沈大娘伸手握住衛三娘手道,「妹子,我也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其實我真的是很喜歡你們家這大姑娘,我若是再有個爭氣的兒子,一定要喜姐兒做我的兒媳婦。可惜玉樓這孩子雖然孝順,但婚姻大事上不聽我的,他瞧中的……是你們家二姑娘。」
這幾日來,沈玉樓一直默默替福記付出,這些衛三娘都瞧在眼裡。
她是過來人,不會瞧不出來這玉樓侄兒的心思,只是……姐姐喜歡的人卻是瞧中了妹妹,怕是……
衛三娘一時心裡有些亂,她雖然知道兩個女兒都懂事,不可能會為了一個男人反目成仇。可感情的事情不是想控制就能夠控制得住的,往後若是阿福嫁了沈玉樓,他跟阿喜還是得時常見面,這得多尷尬啊。
二更:
朱福出門直接去前頭打鐵鋪子找沈玉樓跟謝逸,見兩人都在,她想了想,還是決定將這件事情先告訴沈玉樓。
謝逸見朱福只將沈玉樓拉到一邊去說悄悄話,使勁往嘴裡劃拉了一口白飯,笑瞇瞇對一旁使勁敲打著鐵片的朱祿道:「你瞧他們兩個,說個話還得背地裡悄悄說,真沒意思。」見朱祿只顧著悶頭打鐵,根本就沒有在理他,他撇了撇嘴巴,衝著沈玉樓跟朱福喊道,「你們在嘀咕什麼呢?阿福,有什麼話你能跟他說,卻不能跟我說?」
朱福道:「你大哥呢?」
謝逸聳肩:「我大哥?應該是去見那個昏庸無能的廖知縣了吧,你放心吧,我大哥這個人說一不二,他既然親口說了會管這件事情,一定就會管到底的。而且,他也一定會將禍根徹底解決掉之後,才會離開。」
沈玉樓聽了朱福的話,眸子更黯了幾分,眉心輕輕蹙起。
謝逸見這兩人奇怪得很,心裡越發好奇起來,放下碗筷走了過來,問道:「怎麼了?」
「沒怎麼。」朱福斬釘截鐵道,「就是想問問你大哥在哪兒,這件事情只能靠他了,連你都幫不了忙的。所以,我怕他跑路。」
「怎麼可能!」謝逸哼道,「我大哥一言九鼎,就是我跑路不幹,他也不會。」他忽然頓住,又說,「我怎麼可能跑路,我非得親眼見著那群惡霸繩之於法才行。」
正說著話,謝通負手走了過來,見朱家兄妹都在,他看了看朱祿道:「你們放心吧,牛大賴等人在松陽縣滋事已經不是一日兩日,做的也不只是詐人錢財之事。這件事情廖知縣會明裡調查清楚,而我,也會暗地裡給予幫助,只要找出人證物證,不怕治不了他們的罪。」
聽得這話,朱祿一把扔下打鐵道具,彎腰就要朝謝通跪下。
謝通伸手拖住他手臂道:「朱公子不必客氣,謝某也是在朝為官之人,替百姓鳴冤也是份內之事,你不必如此。」將他扶了起來,又道,「朱公子若是真想感激的話,就好好練習武功,爭取在明年的武考上奪得名次,往後替皇上、替國家、替百姓效力。」
朱祿嘴笨,可骨子裡卻有著一腔熱血,他嘴上雖然沒說,可心裡已經暗暗下定決心,一定要好好練武,將來為官為將,至少家裡人不會再被欺負。
當天夜裡,得了謝通同意,沈玉樓便跟謝逸兩人穿上夜行衣,夜探衛家。
而此時的衛家正燈火通明,一大家子人都聚集在堂屋裡,衛薛氏坐在上位上,底下分別坐著一群小輩,甚至連衛薛氏的乾兒子柳世安都在。
白天那牛大賴被官府抓住的事情,他們已經知道了,這會子聚集在一起,就是在想法子。若是那牛大賴將自己給招了,可怎麼辦才好……這件事情非同小可,他們可打聽清楚了,這次替朱家出頭的,可是打京城裡來的兩個世家公子,其中一個好像還是個官哩。
想出讓城中惡霸欺辱朱家姐妹這個法子的人就是葛氏,因為朱家姐妹害她吃了幾日牢飯,所以她一直懷恨在心。她的日子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可何曾淪落到去蹲打牢吃餿掉的牢飯的地步了?打大牢放出來之後,每每想到那陰暗潮濕的大牢裡那臭烘烘的味道,她就噁心。
所以,就想報復朱家姐妹,她對朱家人已經恨之入骨,顯然打罵一頓已經不能解恨了。
剛好知道這柳世安還在肖想那衛三娘,當即婆媳、母女幾人一合計,就將柳世安請了來,讓柳世安出錢去叫牛大賴伙人鬧事,最好當眾毀了清白才好。
柳世安這次來松陽縣是監督一批貨,在這裡呆的時間不會長,說不定來年開春就得走人,他的時間不多。二十年前他就愛慕著衛三娘,可惜當時家中已有妻兒,不能夠娶三娘為妻,倒是便宜了那個腳踩牛糞的粗人。
二十年後再得相見,見她容顏身材根本沒有什麼變化,他便又動了心思。
朱家幾個姐妹是不是被毀清白他不在乎,但他知道,若是那地痞無賴真鬧出事情來,到時候朱家肯定會大亂,朱家一亂,他就可以趁虛而入抱得美人歸了。也是一時心急糊塗,做事之前沒能夠先差人將情況好好探個究竟,如此已然跟這群臭娘們成了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進退不得了。
柳世安心裡煩躁,想著即刻甩手走人,可又捨不得衛三娘,還想著要美人呢。
衛薛氏瞇著眼睛坐在上位,將底下幾個小輩的神情都瞧得清清楚楚,見這乾兒子柳世安黑著一張臉,她悶聲道:「世安,這件事情雖然是如娘挑的頭(葛氏閨名如意),可也是有你在後面推波助瀾才能成的。如今不幸事情敗露了,你可不能只想著自己抽身,如今咱們可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共同進退的。」
柳世安心裡暗暗叫苦,嘴上卻說:「瞧乾娘這說的是哪裡的話?世安怎麼會是那種人呢……乾娘放心吧,有世安在,大家都會平安無事的。」
得了柳世安的承諾,葛氏方才放下心來,沒來由的有種溫暖厚實的安全感。
就是那種無論你做了什麼事情、無論你惹上了什麼事情,都不必在意,因為背後會有人給你擺平、有人給你撐腰的安全感。
葛氏進衛家大門也有十五六年了,嫁的男人是個沒用的東西,只靠著自己母親跟幾個姐姐接濟過日子。也是她這婆婆手腕硬,逼得三個閨女心甘情願倒貼錢給弟弟花,若是這婆婆不是個厲害角色,怕是她葛如意也就只有跟著喝西北風的命了。
葛氏只才三十出頭的年歲,家中男人不爭氣,還好賭,每次只有在賭坊輸了錢,回家沒處出氣就會打罵她。頭幾年沒能生出兒子來,婆婆也經常說罵自己,後來添了個哥兒,才漸漸在家站穩腳跟,如今也能跟著婆婆姑姐一起欺負那朱家人了。
自己男人不爭氣,那方面也弱得很,兩人一個月也就過一兩日夫妻生活,就連這一兩日也不能叫她爽,每每還沒到興奮的點,那人就沒了動靜。葛氏正值盛年,每每深夜都會心癢難耐,可男人不行,也只能熬著,真是心裡有苦叫不出。
如今見這柳世安不論容貌能力,那都是遠遠在自己男人之上的,連牛大賴那般的地痞流氓都能被他擺平,想想就知道是個十分厲害的角色。二十年前葛氏自然沒有機會見過這柳世安,也不知道柳世安跟那衛三娘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情,可如今她見到了,心裡莫名有些癢起來。
又抬眸瞧瞧那已經發了福的衛大娘跟衛二娘,見她們比自己年紀大很多,又不如自己身段窈窕,立馬有了自信,漸漸挺直的纖細的小腰板,雙眸如絲,頗有意味地看了柳世安一眼又一眼。
這柳世安常年走南闖北,什麼樣的女人沒有見過?那葛氏對他暗送秋波,他自瞧在了眼裡,不過卻沒放在心上。
這葛氏雖然比起三娘年輕幾歲,可哪裡有三娘的好容貌好性情?前頭有三娘比著,他哪裡還瞧得上別人,因此,對於葛氏遞過來的一個又一個眼神,他只裝著沒有瞧見。
葛氏有些洩氣,又莫名嫉妒起那衛三娘來,心裡頓時燒起一股子火。
她忽然靈機一動,繼而抿唇笑了起來,望著柳世安道:「要說三姑姐真是有福氣之人,有乾哥哥這樣一個癡情的男子一直等著她,這都二十年過去了,乾哥哥還將三姑姐放在心尖尖上呢。哎,也是我這三姑姐沒有福氣啊,恁的嫁了那樣一個糙漢子,生了一窩小畜生。要是當初三姑姐跟了乾哥哥,如今乾哥哥可就是咱們家姑爺了,那咱家日子可也比現在好過,也就沒了如今怕貪上官司這檔子事情。」
衛薛氏本就為著衛三娘當初婚嫁沒有聽她的話而生氣,如今由葛氏這樣一挑撥,更是氣躥心頭。
又想著,這柳世安如今不但更有錢了,還有能力,要是當初三娘跟了他,如今多少也能給大郎幾家鋪子打理的……那張發財跟史阿旺也算有些小本事,可跟這柳世安比起來,就算不得什麼了。
再說,她幾次三番明著暗著跟那兩個女婿要鋪子給大郎,那兩人都裝傻,到如今也就每月給些散碎銀子,一間鋪子都沒有給大郎!
如今自己活著還能夠撐起這個家,那自己哪天要是走了呢?大郎可怎麼辦?
這般一想,衛薛氏越發急躁起來,不行,她得想法子盡快為大郎謀個一世榮華安穩才行。如今靠大女婿跟二女婿顯然是不行的了,就只能將心思動在這柳世安身上……他不是喜歡三娘嗎?只要能叫三娘跟了他,到時候就跟他要個十幾間鋪子當聘禮。
這邊衛薛氏才將打定主意,那邊葛氏就道:「娘,三姑姐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情,該是去廟裡燒香拜佛才是。到時候娘帶著三位姐姐跟兒媳去,讓廟裡的菩薩也保佑保佑咱們。」她忽然抬起袖子掩住嘴巴,眼裡泛著笑意說,「要說這廟裡的菩薩還真是靈的,前街那旺兒媳婦你們可知道?嫁來八年沒有生養,家裡姑子婆婆都急死了,結果前陣子就去了城外的普陀寺燒了香拜了佛,如今腹中孩子都四個月了,您瞧,這菩薩多靈啊。」

第48章

這葛氏說話陰陽怪氣的,明顯是話中有話,在場的幾個人多半是都聽明白的了。
衛二娘素來恨衛三娘,打小就跟她比吃比穿比美,再長大一點,就跟她比誰能夠嫁給有錢人家。要說這衛二娘一路都比妹妹衛三娘過得如意,可偏偏如今年歲大了,自己日子反而越發不行,只能眼睜睜瞧著那三妹妹日子漸漸紅火起來。
那點心鋪子想必一日能賺不少銀子吧,哼,用的可是自家的錢。
一想到這裡,衛二娘越發生氣,就又想到了那天晚上。那天晚上自己夫君不但扇了自己一巴掌,還當著自己的面給朱家那小畜生六百兩銀子,還將她關禁閉了。她當時就氣得病倒了,在床上一躺就是數日,後來才漸漸好起來。
小畜生,拿著自己的錢去做生意賺錢,哪裡有那麼好的事情。
衛二娘氣得咬牙,又想到剛剛葛氏說的話,便也陰陽怪氣道:「哪裡是那旺兒媳婦沒得生養,分明就是那旺兒不行。他媳婦去廟裡弄了個野種回家了,也一個個當得寶貝似的供著,殊不知,都戴了綠帽子了。」
葛氏臉臊紅了些,心裡卻得意,用帕子掩唇笑說:「哎呦二姑姐,這話可是真的?那這旺兒不是當了活王八了嗎……可真可憐。」
衛二娘心情好了很多,也瞇眼笑起來,她發福之後整張臉盤子厚實很多,肉一擠,就瞧不出眼睛了。
「可憐什麼啊。」衛二娘從鼻孔裡輕哼出聲音來,明顯一臉嫌惡的樣子,「那旺兒天生粗人一個,卻娶了那樣一個水靈靈的媳婦兒,他又是個沒得生的,想必那方面也不行……」她忽然咳了一聲,見坐在高處的母親只微微瞇眼,並沒有多說什麼,她才又繼續說,「家裡男人沒本事,自然就在外面有了個相好的了唄,藉著什麼燒香拜佛的由頭弄出野種來,如今已經紙包不住火了。弟妹,你只知道旺兒媳婦有了身孕,咋不知道如今旺兒家天天吵個不休呢?」
「哎呀,二姑姐這話說得可是真的?我還真是不知道呢。」葛氏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嘴,罵自己道,「瞧我這張臭嘴,盡說這些話,娘,那您可別聽我的,那普陀寺咱可不能去。」
說完跟衛二娘對望一眼,兩人唱完雙簧,心裡明顯十分得意。
衛薛氏活到如今這個歲數,六十歲的高齡了,什麼樣的場面沒有遇見過?如今既然走到這一步上,她還需要顧及什麼?如娘這法子未必行不通,只要那三娘肚子中踹了世安的種,就算那朱大還容得下三娘,怕是朱家那死老婆子也容不下她家長媳婦嘍。
正好,到時候朱家想休妻,他們衛家還想將女兒討回去攀個更好的了。只要這件事情成功了,當場抓個正著,三娘就是世安的了,到時候,那十幾間鋪子就是自己跟大郎的了。
這般一想,衛薛氏乾癟的老嘴漸漸扯出一絲笑意來,那雙渾濁的眸子裡攢著精光,歹毒奸詐。
「如娘說得沒錯,那普陀寺的香火確實靈驗,我老早就聽說過了。」衛薛氏看著葛氏滿意地點了點頭後,想了想,又轉頭對長女道,「大娘,明兒一早你去你三妹妹家走一趟,備些禮物,去安慰安慰她。雖然那牛大賴沒有得逞,可到底你那姨侄女也是受了驚嚇的,你這個做大姨的去看看,也是應該的。」
衛二娘不滿意地撇嘴:「娘,您做什麼對她們那麼好了?他們家一個月才給您多少錢啊。」衛二娘恨極了朱家人,心裡不爽得很,「幾個小畜生罷了,大姐能夠去問幾聲就已經去給足了面子,還需得帶什麼禮物嗎。」
「你懂個屁!」衛薛氏怒罵了衛二娘一聲,那張老臉頓時板起來,「你如今歲數是長了,可腦子越發回去了,怪道二女婿如今越發不待見你了呢。你平日裡別只知道吃吃喝喝,存點心思長點腦子吧,別到頭來你男人將家產都給了家裡的那個,到時候有你急的。」
這是衛二娘心頭的一根刺,她雖然心裡苦,可平時來娘家都是裝作不知道的。
如今被自己母親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拆穿,一時難為情起來,一張白淨的圓臉盤子頓時通紅,她趕緊低了頭去,那雙拳頭攥得更緊了,咬牙切齒道:「他敢!」
衛薛氏沒有理會衛二娘,只繼續對長女道:「大娘,如今這個時候,也就只有你適合去一趟三娘那裡了,記住,你是去看你三妹妹的,別管朱家那幾個小畜生說什麼,千萬別扯破了臉,在那裡受了什麼委屈,只管往肚子裡咽,只要這件事情得逞了,你三妹妹回來了,到時候有報仇的時候,知道嗎?」
衛大娘心裡明白,只是她雖然跟三妹妹不親,但是卻沒有到這種地步。
如今眼見著母親跟弟弟妹妹們這般算計三娘,她忽然想起了小時候來,忽然想起了自己爹爹,爹爹在的時候,最疼自己跟三娘了。三妹妹小的時候,每每被二妹妹欺負了,也都會往自己這裡躲,這樣一想,衛大娘一下子就想起很多小時候三妹妹的事情來,她就有些猶豫了。
「娘,這件事情咱們還是再想想吧,畢竟……」
「還想什麼?」衛二娘見自己長姐竟然幫著三娘說話,肺都要氣炸了,扯著嗓子就跟她桿上,「大姐,這可不是你心軟的時候啊,你當她是妹妹,人家如今可未必瞧得起你呢。你是不是忘了,那天你我去朱家的時候,三娘是怎麼縱容家裡那兩個小賤貨罵咱們的!牛大賴的事情你也是參與的,我也沒見你發慈心裝好人嘛,如今怎麼倒是跟變了性似的,充當起好人來了?」她一口氣吼完,忽然頓住嘴,然後使勁呸了一聲道,「什麼好人不好人的,老娘做這樣的事情,就是在當好人,老娘是在糾正一個二十年前的錯誤。」
「大娘,你二妹妹這句話說得對,咱們這樣做,可是在救三娘。」衛薛氏端著自己長輩的架子,肅著一張老臉,「大娘,我可告訴你,這件事情必須成功不許失敗,你去之前最好想想這話該怎麼說。朱家那兩個小賤貨聰明得很呢,你可別說破了嘴惹事。我告訴你,這件事情你要是沒有給我辦好,回來仔細你的皮。」她瞇了瞇那渾濁的老眼,上下瞅著衛大娘,又說,「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那張家日子並不好過,那張發財不是打你便是罵你,你要是還想娘家人給你撐腰,就給我老老實實辦事。」
衛大娘沒敢再回嘴,只是硬著頭皮應下了這件事情。
這邊柳世安聽了一晚上的戲,只這場才是他在乎的,見衛家母女、婆媳幾人已經將戲檯子搭好了,到時候只等著他登台唱戲了……又想著上次擦身而過的那纖細的身影,以及那姣好白淨的面容,他心裡就有抑制不住的興奮。
忽而離座,朝著上位的衛薛氏行大禮道:「乾娘,請受乾兒子一拜。」
葛氏心裡酸溜溜的,嘴上卻道:「呦,哥哥還喚乾娘了,這得改口叫娘了。」
那邊衛二娘也趕緊湊著話道:「是啊是啊,世安,你才是二姐姐中意的妹婿,將來咱們可就是一家人了,你得關照關照二姐姐呀。」
柳世安心情好,也都一一應下。
而此時趴在衛家屋頂上的兩個黑衣蒙面人互相望了望,兩人俊臉都氣得發黑,腳下一個沒留神,就踩滑了一塊瓦片。
「誰?誰在外面?」衛薛氏警惕得很,忽然站起身子來,衝著外面喊,「誰在偷聽?出來!」
趴在屋頂上的謝逸立即躥到外面一棵粗壯的大樹上,然後捏著鼻子喵了一聲。
「娘,不過是一隻貓而已,您別自己嚇自己。」葛氏聽是貓叫,也就放心了,她站了起來,幾步走到衛薛氏跟前,伺候著說,「娘,時候不早了,媳婦伺候您老人家歇著吧?」
衛薛氏捻了捻眉心,抬手道:「扶我去房間歇著去,你們也都散了吧。」
「是,娘。」幾人得了話,也都起了身子,低頭站在一邊,直到等衛薛氏由葛氏扶著走了,他們才一一都散了。
且說謝逸跟沈玉樓夜探衛家回來之後,就匆匆往沈家趕去,而此時,朱福正等候在沈家。
「怎麼樣?怎麼樣?」朱福見兩人回來了,趕緊迎了過去,抓住他們問道,「我姐姐說得沒錯吧?是他們找的無賴欲毀我姐姐清白的吧?」
沈玉樓揭了罩在面上的黑布,一張俊臉氣得鐵青,他抬手狠狠拍了下桌子道:「這天下竟然有這般惡毒的母親跟姐姐,我今兒算是見識到了,這哪裡能算是人?簡直比畜生還不如。」
謝逸也氣得不輕,不過他從小生活的環境複雜,見早早就見識了人情冷暖,因此比沈玉樓好些。
往一邊坐了下來,謝逸望著朱福點了點頭,又說:「不但這件事情是他們幹的,而且,如今他們還在密謀著更加喪心病狂的事情。」謝逸左右望了望,忽然朝朱福招了招手道,「阿福,你且附耳過來。」
二更:
「啊!啊!氣死我了,真是氣死我了!」回到家後,朱福還是覺得心頭怒氣難以遏制,趁著沒人瞧見的時候,她狠狠捶打著牆,像是將這牆面當成是那幾個老賊婆一樣捶打,可卻不能夠真正大叫出聲,只能做個發洩的口型,那口氣自然還是悶在了心裡。
暖姐兒剛剛在母親房間洗了臉跟腳,此番正搖晃著小肉身子進屋來,一進屋,就見自己二姐姐像是著了瘋魔似的,好像一直在捶牆。
「二姐姐,你可別嚇我,你怎麼了?」暖姐兒今天嚇得不輕,她見朱福有些反常,趕緊小跑著晃到朱福身邊來,用小肉手扯著她衣角問,「二姐姐,我是小暖啊,你還認識我嗎?」
朱福忽然彎腰將小胖妹妹抱起來,伸手輕輕拍著她後背說:「當然認得你,二姐姐沒事,小暖別怕哈。」將妹妹抱著坐在一邊去,跟她頭挨著頭說話,「長姐呢?還在母親屋子嗎?」
暖姐兒確定二姐姐沒事,這才放下心來,點頭說:「娘在給弟弟洗屁屁呢,娘說,今天晚上她要跟長姐睡,呆會兒娘把弟弟送過來。」暖姐兒緊緊抱著自己二姐姐,一張小肉臉上洋溢著的全是笑,「我許久沒有抱著弟弟睡覺了,我好喜歡弟弟啊。」
朱福輕輕刮了下妹妹鼻尖,故意生氣道:「那小暖有了壽哥兒,是不是就不稀罕二姐姐啦?」
「才不是呢,我都稀罕。」暖姐兒往圓乎乎的小腦袋瓜子使勁往朱福懷裡躥,撒嬌道,「我抱著弟弟,二姐姐抱著我,我們一起睡覺。」
朱福輕輕「嗯」一聲,親了親妹妹小肉臉後,就將她放在地上,自己開始鋪被子,又抱了個湯婆子放進被窩裡先暖著被窩。
那邊衛三娘抱著壽哥兒走了進來,對朱福道:「福姐兒,暖姐兒,今天壽哥兒跟著你們睡一晚上。」拍了拍壽哥兒纖瘦的小肩膀,讓他自己下地走到兩位姐姐那裡去,「壽哥兒,要乖乖的啊。」
壽哥兒望了望娘親,又望了望兩位姐姐,然後慢吞吞往姐姐們走去。
暖姐兒最開心,張開肉乎乎的手臂就將弟弟抱住,拍著他小背說:「哥兒別怕,小姐姐會抱著你的。」
衛三娘笑了笑,見壽哥兒不哭不鬧的,她就出了門。
朱福心裡暖烘烘的,這麼幸福的一家,這麼溫柔的娘親跟憨厚的父親,這麼好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她才不會讓歹人得逞了。
「暖姐兒,被窩裡熱乎了,咱們先將弟弟衣裳脫了抱進被窩裡好不好?」
暖姐兒放開弟弟,拉著他小手說:「小姐姐經常幫你穿衣裳的,也幫你脫衣裳好不好?」
壽哥兒輕輕點頭說:「小姐姐幫我脫衣裳。」
將弟弟妹妹衣裳脫了之後,朱福才脫自己小襖子,然後也鑽進被窩去,一把將弟弟妹妹都抱進懷裡,像是抱著兩隻湯婆子。
暖姐兒靠著牆睡在最裡面,朱福睡在最外面,兩人將壽哥兒圈在中間。
暖姐兒睡不著,眨巴著眼睛說:「二姐姐,你給我跟弟弟說故事聽吧,就說那個猴子的故事,我還想聽。」
「《西遊記》啊?」朱福說完了安徒生童話,最近又在給妹妹說孫猴子師徒西行取經的冒險故事,她清了清嗓子問弟弟道,「壽哥兒是想睡覺呢,還是也想聽故事啊?」
壽哥兒喜歡書,喜歡筆,自然也喜歡故事,他見有故事聽,就咧著小嘴笑起來,伸手回抱住朱福,輕聲輕氣道:「故事,要聽故事。」
朱福清了清嗓子,就給弟弟妹妹說起故事來。
因為福記鋪子被砸了,總得停個兩三天才能再次正常開業,而昨天朱福又跟那全二富吵了一架,所以敬賓樓暫且也不打算去了。因此,來了這裡這麼些日子,今兒難得能貪個懶覺。
直到睡到日上三竿,直到那金燦燦的陽光透過窗戶紙射進小屋子裡來,朱福才困難地睜開了眼睛。
眼睛一睜,見兩個小傢伙睡得還跟小豬玀似的,臉蛋兒白嫩紅粉,她挨個親了一嘴兒,隨即翻了個身子,又睡下去了。心裡想著,這貪懶不做事不起早的日子,實在是舒坦。
才將瞇上眼睛,外頭漸漸聽見了有人說話的聲音,她心裡存著事情,所以極為敏感,倏地就爬坐起來,豎起耳朵去聽。
只聽得外面有人輕言細語道:「三妹家裡出了這樣的事情,我哪裡還記著之前的怨啊,這次是帶著點東西來瞧瞧你們家幾個丫頭的。咦,你們家那幾個孩子呢?怎麼都沒瞧見人影?」
又聽自己母親說:「喜姐兒在屋裡頭做繡活呢,祿哥兒一早就出去了,說是跟著隔壁沈家的侄兒去城外練身子去了。另外三個,還在屋裡頭睡著沒起呢……大姐你坐著,我去給你泡壺茶水來。」
朱福一聽母親喚那人大姐,再也睡不著了,趕緊悄悄穿衣梳洗。
待得走到堂屋去的時候,剛好衛三娘端著已經泡好的茶水過來,衛三娘見二女兒醒了,趕緊招呼著說:「福姐兒,你大姨母帶了些東西還看看你們姐妹,還有核桃酥呢,你去拿了帶弟弟妹妹們吃。」
朱福見母親這般說辭,心裡就有些酸澀起來,母親這是真覺得大姨母是誠心帶著東西來串親戚的。
若是叫她知道了,其實那老巫婆背地裡伙著一窩賊婆在算計她,豈不是要傷心死了?
朱福是很想上去就甩那衛大娘幾個耳刮子,打得她滿地找牙,可這樣又有什麼用?很明顯,如今走到這種地步,已經不是打一頓就能夠解氣的事情了,這件事情,她心裡早就有了想法,並且昨晚已經跟沈玉樓還有謝逸商量過了。
她們不是想設計陷害母親麼……好啊,那就將計就計,叫她們自己種的苦瓜自己吃。
這般一想,朱福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來,甜甜笑望著衛大娘,故作羞澀道:「大姨母,上次您來咱家裡,侄女兒不懂事,還說了您呢,希望大姨母大人海量,不要記恨侄女兒才好。」
衛三娘趕緊笑著說:「你們還是孩子,懂什麼?再說了,我是做長輩的,哪裡會跟你們這些孩子一般計較呢。」又上下打量著朱福,忽而歎息一聲說,「哎,三娘,也是你們家幾個丫頭模樣長得實在太好了,這才……」
她忽然不說下去了,一邊悲哀著,一邊偷偷拿眼睛打量衛三娘。
衛三娘將茶水遞給衛大娘,然後坐在了一邊說:「大姐在外面聽到了些什麼?咱們家喜姐兒什麼事情都沒有,那些無賴只是砸了鋪子,沒一會兒功夫就有衙門裡的人來將他們帶走了。喜姐兒跟暖姐兒都被嚇到了,不過,我昨天好生跟她們說了說話,也就沒事了。」
衛三娘說話的時候,衛大娘一直在細細瞧著她的神情,見她瞧起來好像確實不知道這幫無賴是娘叫去的,這才放下心來。
「沒事就好,沒事就好啊。」衛大娘伸手拍拍胸脯,感歎著說,「喜姐兒也大了,過完年虛歲得十七了吧?這確實大了些,也該說婆家了。這男人才是女人一輩子的依靠,嫁得個有本事的,一輩子就吃穿不愁了,若是嫁了個……」
衛大娘險些脫口而出說不該嫁朱大這樣的人,這要是擱在以往,她肯定就說了,可今天來情況不同,她不是來朱家瞧不起人的,自然不能說這樣的話,只能及時打住。
朱福打著哈欠,悄悄在一邊坐下,然後耷拉著腦袋聽著兩人說話。
衛三娘說:「喜姐兒的婚事,我也有在張羅,不過,我不會一味只將她嫁去什麼有錢人家。我定要替她尋個老實可靠的,有門手藝,能夠對她好的,並且喜姐兒也是真心情願跟他過日子的,就夠了。」
在嫁人的事情上,衛大娘一直跟這個妹妹的想法不一致,今兒聽她這般說,原本是想辯上一辯的,可想了想,還是不說罷。
三娘一根筋,說了又作甚?再說了,這過不了幾日,三娘未必就還是這朱家人。
想著娘交代給自己的任務,衛大娘也就不多繞圈子了,笑著說:「三娘,前些日子你跟二娘鬧不愉快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咱們再怎麼說,也是親姐妹啊,娘再怎麼說,那也是生你養你的親娘,這骨血之親哪裡有什麼隔夜仇?娘以前跟咱們要錢,還不都是為著咱弟,你也知道,咱弟是咱們衛家的獨苗苗,咱們這些當姐姐的,幫襯幫襯也應該啊,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朱福撐著下巴一邊聽著,心裡卻想,怪道包子娘親一直這麼包子呢,原來還有人負責時不時來給她洗腦啊。
想來在家的時候,娘跟這個所謂的大姨母關係還算不錯,否則那老巫婆也不可能派了衛大娘來當說客。
衛三娘低垂著腦袋,一張濕滑嬌俏的唇抿得緊緊的,並未答話。
衛大娘原以為這個妹妹還會跟以前一樣聽了自己幾句後就心腸軟的,沒想到,她竟然不說話了……低著頭不答自己的話是什麼意思?自己說話她不再聽了?這樣一想,衛大娘忽然覺得此趟任務艱巨起來。
她挪了挪身子,臉上硬是又擠出些笑意來,拍著衛三娘手說:「大姐知道你心裡委屈,不過,你也得想想娘的好啊。你瞧,你們家出了這樣的事情後,娘還是關心你的,這不,特意叫我來一趟,說是好好瞧瞧喜姐兒可有嚇著,還說,要我告訴你,明兒娘帶著我們一起去城外的普陀寺上香祈福,要你務必也要去。」

第49章

「娘她……娘她真的是這麼說的?」衛三有些許不信,別說是現在自己跟娘的關係了,便是以前,娘要是有個什麼事情,除了要銀子跟做苦工,旁的事情根本不會想到自己一家。
所以,對於自己大姐方才說的那番話,她本能地有些不信。
衛大娘一直笑瞇瞇的,挽著衛三娘的手臂說:「瞧你,這是什麼反應啊,這當然是娘親口說的啊。娘說了,咱們兄弟姐妹之間再怎麼吵再怎麼鬧,那也是一家子人,還能吵出個血海深仇來?好了好了,反正大姐這話也給你帶到了,三娘,這次既然是娘主動放低姿態,你可別叫咱們傷心啊。」拍了拍她肩膀,似是十分親密地跟她臉挨著臉道,「這件事情大姐就替你做主了,明兒一早卯時正咱們就在娘家大門口見,娘破費叫了馬車載咱們去。」
朱福眨巴著眼睛,一直在看這個衛大娘演戲,瞧了半餉,恨不得嘔出隔夜飯來。
她見自己母親這次似乎並沒有傻到完全去相信衛大娘的話,心裡也隱約開心,覺得包子娘親終於不再那麼包子了。
不過,娘親這次還真的是必須去,不但娘要去,她還得要跟著去。
這般一想,朱福也走到衛三娘身邊,雙手抱住她一隻胳膊,撒嬌說:「去城外的普陀寺上香?娘,我也要去,我也想去上香,那裡一定人多熱鬧,一定很好玩。」
衛大娘原見這妹妹一直遲遲不開口應著,心裡正著急著呢,不成想,卻將這個丫頭說動了下,她趕緊附和道:「是啊三娘,孩子都想去呢,剛好,到時候讓福姐兒就陪在娘身邊,讓她們外祖孫倆好好親熱親熱,這樣感情才能好啊。」
朱福咳了一聲,心想,她都打了衛薛氏這老巫婆了,兩人還能化干戈為玉帛?哼哼,那老婆娘見到自己不掐死自己就算是好的了,哪裡能感情好啊。
這些日子來,母親所做的事情,已經叫她傷透了心。這心一旦傷了,就很難再癒合,所以衛三娘對這次回娘家一起去普陀寺燒香,並不十分有興趣。她心裡想著,娘她們如今這般待自己,多半是在打自家點心鋪子的主意吧,這次把自己叫去,還不知道怎麼勸自己呢,肯定會齊齊上陣要自己的點心鋪子。
一想到她們可能打的是這主意,衛三娘心裡就恨,她恨自己母親。
母親素來勢力慣了的,這她知道,以前丈夫身子健壯的時候,家裡有些錢,一直也都有給她銀子。可前些日子丈夫傷了身子,家裡積攢的一些銀子都被用在給丈夫請大夫抓藥上面了,再沒了餘錢,可母親根本不管你的死活,非得要將丈夫買藥的銀子拿走。
之後大姨兄回鄉來做生意,他們又將自己丈夫跟兒子當苦工一樣叫走,完了事情還不給飯吃。
從那之後,衛三娘心裡那股子恨意就再也沒有消過,她對自己娘家人已經失望透頂,再不會抱有什麼希望。
此番見二閨女湊過來說想去那寺廟裡,她倒是有些猶豫起來,自己真的是許久沒有帶著孩子們出門去了。她抬手輕輕撫摸著女兒垂落在臉頰處的髮絲,笑得溫柔,問道:「福姐兒真的想去?」
朱福狠狠點頭:「想去,普陀寺是大寺廟,裡面的菩薩肯定很靈,我要去求菩薩保佑咱們一家人往後的日子一定一帆風順。」
「那娘先答應你,回頭咱們再問問你爹。」衛三娘這裡算是應承下來了,回頭對衛大娘道,「大姐,娘不會介意我帶著孩子去吧?」
衛大娘只管急著完成娘交給自己的任務,她才不管三妹妹帶什麼孩子去呢,忙不迭點頭道:「怎麼會呢……見到福姐兒,娘肯定會更高興的。」說完也將手伸過來,輕輕撫摸著朱福的臉兒,嘖嘖歎道,「這孩子模樣長得真好,將來這臉要是長開了,模樣定然要比她姐姐還好。」
朱福故作羞澀地低下頭來,然後起身道:「大姨母,娘,你們慢慢說話,我去屋子裡幫弟弟妹妹穿衣裳,他們這個時候該起床了。」
衛大娘望了望外面的天,也起身道:「這時間不早了,我也不坐了,三妹,那這事情咱就這麼說了,明兒卯時正你定要記好了。」
衛三娘挽留道:「大姐在這裡吃了飯再走吧……」
衛大娘推脫道:「就不吃飯了,你大姐夫還在家裡等著我呢。」她拍了拍衛三娘的手,好姐妹似的抱了抱她,「三妹,往後咱們倆姐妹一定要多多走動走動,千萬別生分了。」
「那我,既然大姐家裡還有事情,我便不留飯了。」衛三娘輕輕點頭,讓朱福去房間裡照看弟弟妹妹,她則送衛大娘出門去。
屋子裡的暖姐兒跟壽哥兒已經醒了,朱福走進屋子的時候,兩個小人家都反身趴在床上。暖姐兒兩手撐著下巴,小肉臉皺得緊巴巴的見二姐姐進來了,趕緊問:「二姐姐,娘真的要去嗎?那麼遠呢,我捨不得你們。」她心裡急,使勁伸著手臂夠朱福,搭著哭腔道,「嗚嗚,二姐姐,不要你們走。」
「暖姐兒羞不羞,你瞧弟弟多乖。」朱福幾步走到床邊沿上坐著,趕緊將妹妹的手塞進被窩裡去,伸出手指在她臉頰上刮了刮,「小暖也長大了,往後凡事要帶頭聽話知道嗎?你看壽哥兒就不哭不鬧的。」
暖姐兒小肉身子在被窩裡滾了一滾,然後緊緊擁住弟弟問:「壽哥兒快說想娘,這樣娘就不會丟下咱們了。」
朱福見妹妹這般壞,笑著用自己冰涼的手去碰妹妹臉,姐弟三人一時笑鬧做一團。
朱喜走了進來,見弟弟妹妹這般玩鬧,蹙了眉心說:「這都什麼天了,你們也敢這樣鬧。」走到床邊去,一把將三人都給按住了,訓著說,「你們兩個大的就是這樣帶弟弟的?壽哥兒身子本來就弱,要是身上著了寒氣,回頭小心娘說你們。」
壽哥兒許久沒有這般開心了,他氣喘吁吁地躺在床板上,白淨的小臉兒沾了一層粉色,他眨巴著黑亮亮的大眼睛說:「長姐,不怪她們,姐姐們都帶著我玩,我很開心。」
那邊朱福已經拿過小襖子來幫妹妹穿衣裳了,朱喜也擁著棉被將弟弟抱起來,親手給他穿衣。
暖姐兒玩夠了,拍了拍乾癟的小肚皮,然後湊著鼻子使勁嗅了嗅。
「哇,豆腐花兒,好香哩。」她拍著小肉手,一陣歡呼,腦袋瓜子不停往外面夠去,「玉珠姐姐來了嗎?」
朱喜道:「玉珠一走就來了,送了幾碗豆腐花來,剛剛我放大鍋裡熱著了。等你們衣裳穿好了,再洗了臉,就可以吃了。」
暖姐兒開心,嘴裡開始哼起歌兒來。
幫弟弟妹妹穿好衣裳後,就打發兩個小的去堂屋坐著吃飯去,這邊朱喜趕緊拉住朱福的手問道:「怎麼樣?沈大哥跟謝公子昨兒晚上可打聽到什麼回來?我剛剛瞧見大姨母來咱們家了,怎麼說?」
朱福緊緊握住朱喜的手說:「姐姐,原來這天底下竟真的有這樣狼心狗肺的東西,偏還叫咱們給遇上了。」她伸頭朝外面望了望,見弟弟妹妹都在埋頭吃熱乎乎的豆腐花,則壓低聲音道,「牛大賴那事情,的確是老巫婆伙著幾個賊婆娘一起幹的好事兒,不過,就他們那些能耐,如何叫得東牛大賴?」
朱喜恨得直咬牙,聽妹妹這話中有話,趕緊問:「那是誰叫的人?」
朱福咬了咬唇,這才說:「長姐可認識一個柳姓老爺?可曾聽娘提起過?這柳老爺就是那老巫婆的乾兒子。」
朱喜似是低頭仔細想了一番,又搖頭說:「我不曾知道她有過什麼乾兒子。」
這樣一來,朱福便將昨兒晚上沈玉樓跟謝逸在衛家屋頂偷聽來的事情又一一跟朱喜說了,包括她們要設計陷害母親的事情,聽得朱喜張大了嘴巴不敢信。她們……她們竟然敢……她們的心真是叫狗給吃了。
朱福見姐姐氣得似要暈過去,一把拉住她說:「姐姐先別急,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我這裡有一法子,不但不會叫娘吃虧,反而會叫她們偷雞不成蝕把米。」她哼哼兩聲,「到時候,有她們好日子過!」
朱喜伸手按住胸口,這才稍稍好受些,聽妹妹說有法子懲罰惡人,又問道:「你打算如何做?剛剛母親跟那女人的話我躲在房間裡都聽到了,福姐兒你莫非真的要跟娘一道去。」
朱福點頭:「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不但娘得去,我也要跟著去。」說完見姐姐一臉疑惑瞧著自己,她則附到她耳邊去說,「我跟沈大哥還有謝公子商量好了,我們打算……」
二更:
朱福暫且不打算將那幾個巫婆的計謀告訴母親,她打算先反打她們一耙之後,再將事情一一與母親說了,讓母親徹底跟那邊斷了來往。
晚上朱大聽了妻子的話,只默默低頭坐在一邊,悶頭不說話。
他雖然老實,可不是呆傻,這麼多年下來,不是不知道自己那老丈母娘是個什麼樣的人……她能無緣無故這麼好的帶著三娘去普陀寺上香去?此去路途遠,一來一回的,坐馬車也得個兩三天耽擱在路上,那錢她怎麼會捨得出。
再說了,這一分離就是幾日,朱大心裡也不捨得啊。
朱喜見自個兒爹爹不說話,就過來勸著說:「爹,瞧您這般愁眉苦臉的,就這麼捨不得娘出遠門啊。」她心裡苦哈哈的,卻硬是擠出笑意坐在自己父親身邊,「您放心好了,有二妹妹陪著娘呢,二妹妹多機靈啊,有她在,還怕外婆她們會欺負娘嘛?您放心,她們不會的,她們要是還會欺負娘,就不會巴巴叫大姨母過來叫娘一道去城外上香了,她們定然是見咱們家如今發了些小財,眼巴巴就想套好關係呢。」
其實是睜著眼睛說瞎話,說得朱喜一張俏臉臊得通紅,她真是自己要把自己給氣死了。她是怎麼忍著心裡頭那股子嘔心說出這樣的話來的?
朱福在暗處悄悄給自己大姐豎起大拇指來,原來平素一向溫良嫻熟的大姐姐,也有這般可愛調皮的時候。朱喜見二妹妹笑得不討喜,趁人沒瞧見的時候,悄悄瞪了她好幾眼。
「三娘,那你便去吧,一路上好好照顧自己。」朱大終於出了聲,又叮囑說,「要是在那裡受了什麼委屈,也先忍著,他們人多……」
朱福見父親這般老實可憐,趕緊拍著胸脯說:「爹您放心好了,有我在,我看誰敢欺負我娘。」她昂著腦袋,擺出一副小痞子的模樣來,「誰敢動我娘一根手指頭,我保證卸了她一條胳膊。」
「好了,你就別再說這些話來叫爹娘擔心了,既然爹答應了,你晚上就去收拾收拾吧。」朱喜推了推妹妹,然後給她使了個眼色,就帶著她一起走了。朱福還沒緩過勁來呢,匆匆回頭望了眼,就見自己爹將娘緊緊抱在了懷裡。
朱福瞇眼笑,要說自己爹娘真算郎才女貌,爹爹如今雖然老了,可依稀瞧得出年輕時候的風采來。
爹爹高大硬朗,又老實可靠,難怪娘當初會一心要跟著爹爹呢。
計劃成功走出第一步,朱福心裡踏實了,於是安安穩穩地睡了個好覺。
第二日一大早,她迷迷糊糊還在香甜的睡夢中,就被娘親搖晃醒了。
見閨女睡眼惺忪的,瞧著十分疲憊貪懶的樣子,衛三娘心疼地說:「要不娘一個人去吧,福姐兒留在家裡再睡會兒,這麼些日子實在累壞了,在家好好養著些身子才是。」
朱福一下子就醒了,抱住衛三娘胳膊道:「不行,我要去,娘,你等著我,我穿衣裳很快的。」
因為今天母女倆要一大早就出遠門去,衛三娘怕自己早起吵到丈夫跟其他幾個孩子,所以就讓長女帶著兩個小的睡覺,她則跟二女兒一起睡。
見女兒忙不迭就爬起來穿衣裳,衛三娘伸手摸了摸女兒小腦袋,要她別急,自己則進廚房去煮了四個雞蛋,又在水袋裡面灌了一袋的熱水,還拿了兩個昨天晚上吃剩下的饅頭,打算呆會兒路上吃。
這幾日天氣都不錯,今兒天氣也好,雖然整個天還是暗黑色的,可是東邊隱約可以瞧見一道紅霞。
朱家跟衛家不在一條街上,走路過去,也得一刻鐘時間。
待得衛三娘母女走到衛家大門口的時候,衛家那一撥人已經等候在門口了,門前還歇著幾輛馬車。
衛香寶見她最最討厭的人也跟著來了,狠狠跺腳,伸手指著朱福說:「娘,我不要她也跟著去,我不想看見她啦。娘,誰讓她們來的?哼,竟然還叫咱們等著,我討厭她們啦。」
朱福昂著腦袋走了過去,瞇眼笑說:「你討厭我,正好我也討厭你,所以你不想看見我的最好辦法就是……別跟去了,回家睡覺去吧。我瞧你這眼睛還沒睜開了,看你也是不情願起床來的。」
葛氏炸毛了,一把將自己閨女拉到身邊來,瞪著朱福凶:「你算哪根蔥哪根蒜?你是我們衛家人嗎?誰允許你也跟著來的?哼,見到便宜就想占,不就是想跟著去吃頓好的嘛。」
朱福伸手捂著嘴巴打了個哈欠,理都不理葛氏,只折回去挽著衛三娘胳膊道:「娘,你瞧吧,她們根本就是不情願咱們去的。昨兒叫大姨母叫咱們,也不過是意思意思,既然是這樣,那咱們還是回家去吧。這天怪冷的,縮在被窩裡睡覺多好啊,去什麼普陀寺上香啊。」
衛大娘瞧著形勢不對,趕緊過來勸著道:「好了,三妹,弟妹,你們一人讓一步吧,難得今天娘心情好,要帶著你們一起出去,咱們一大家子定要和和氣氣的,別叫娘生氣。」
說完又輕輕拍了拍葛氏的手,衝她使眼色。
葛氏似乎這才想得起來正經事情,趕緊笑著說:「是啊是啊,既然大姐說了,那咱們定要和和氣氣的才好,別衝撞了菩薩。」
衛三娘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將女兒摟在懷裡,走到衛薛氏跟前,喚了聲娘。
衛薛氏一雙渾濁的老眼睜都沒睜,只輕輕應了一聲,就喚大家上馬車去。
「娘,我去跟三妹妹她們坐一輛車。」得了同意後,衛大娘伸手指了指最後面的一輛道,「三妹,咱們坐那一輛車吧。」
馬車緩緩行駛起來,衛三娘將水壺裡的水遞給女兒,又將準備好的雞蛋跟饅頭拿出來。
遞一個雞蛋跟饅頭給衛大娘道:「大姐,你也吃點吧?」
衛大娘平素早飯吃的都是燕窩蓮子粥,再差也得是銀耳蓮子的,還配著小菜跟好幾樣點心呢,如今哪裡還吃得慣饅頭雞蛋?
她雖然餓,可還是有些嫌棄地搖了搖頭:「我不吃了,吃完了來的。」
「娘,咱們吃,大姨母平日裡只吃得下山珍海味,哪裡能吃這糙饅頭啊。」她一把將母親手裡的饅頭拿過來,跟母親兩人平均分了下,將帶來的早飯全分了,一邊喝水啃饅頭一邊吃得吧唧吧唧響,還拚命點頭說:「嗯,娘,真好吃,您蒸的饅頭真香真好吃。」
「那你多吃一點。」衛三娘摸摸女兒腦袋,又將水壺遞給她,「來,喝點水吧,別吃噎著了。」
衛大娘瞧不上饅頭雞蛋,可此時也沒得燕窩吃啊,她一邊嫌棄一邊嚥口水。
見那母女只顧著低頭吃,根本都沒瞧她一眼,她則只歪著頭靠在一邊瞇眼睡覺,希望在夢中能吃一頓好的。
馬車一路上行得平穩,這兩日沒有落雪,路也好走,一大家人好歹是趕在天黑前趕到了普陀寺。
這普陀寺是方圓幾百里最大的寺廟,平日裡香火最旺盛,排場自然也最大。
柳世安先衛家一步到寺廟裡,早早就將一切打點好了,該給的銀子,該準備的住宿的地方,他都打點妥當。
他掩在一棵百年老樹後面,看著那抹纖瘦窈窕的身影,記憶彷彿一下就拉扯到了二十年前。
上次橋上那匆匆一瞥,並沒有瞧得多仔細,今兒仔仔細細瞧了,只覺得她真的是一點沒變。那身段那一頭烏黑的髮絲,還有那俏麗的容顏,根本就是二十年前的三娘。
柳世安有些激動起來,他活到四十歲了,還是頭一回如毛頭小子一般呢。
他目光一直緊緊盯著,直到那抹身影在自己眼前消失殆盡,他才將收回目光來,然後雙拳攥得更緊了些。
剛想抬腿出去,身邊忽然走出一個尼姑來,那尼姑道:「施主,請隨我來。」
朱福跟自己母親住一個屋,才將坐下沒一會兒功夫,就聽見外面有敲門聲,隨機有人說話道:「兩位施主可在屋內?師傅交代給兩位施主送齋飯。」
衛三娘見女兒一聽見飯菜兩個字眼睛都冒光了,疼愛地摸了摸她小臉,然後回頭對外面的和尚道:「我們在呢,這就來給師傅開門。」說著衛三娘走到門邊,親自將門打開,就見一個穿著灰青色長袍的小和尚站在門外。
小和尚口中念了聲佛號,然後將裝著青菜豆腐跟兩碗米飯的托盤遞給衛三娘,又說:「兩位施主請慢用。」
衛三娘道了聲謝,就將飯菜端到桌子上:「福姐兒餓壞了吧?娘還不餓呢,這兩碗飯你都吃了吧。」
朱福悄悄從袖子中摸出一根銀片出來,往飯菜裡攪了攪,見銀片沒有變黑,這才放下心來。這銀片是她昨天晚上從一錠銀子上刮下來的,然後讓哥哥敲打成了這樣長長薄薄的一片,就是為了看看有沒有人在自己飯菜中動了手腳。
「娘,女兒吃不了這麼多呢,一人一碗。」朱福心裡開心,笑嘻嘻將銀片又藏了回去,只端出一碗飯來,另一碗推到衛三娘跟前去,「娘,快吃吧,呆會兒有好戲看呢。」說完就低頭開始劃拉起飯菜來。
衛三娘見女兒神神叨叨的,也不知道在說什麼,只以為她是因為出了遠門才這般興奮的,因此也沒有多想。
母女兩人才吃完飯,外面就又響起敲門聲來:「三妹,你在嗎?」
「是大姨母。」一切都在按照朱福預想的那樣發展,她「蹭」一下站了起來,跑著去將門打開,見衛三娘站在外面,笑嘻嘻道,「大姨母,來找我娘說體己話嗎?」
衛大娘表情有些不自然,臉上笑容也僵硬得很,她輕輕咳了一聲說:「三娘,娘找你去她那裡說話,你跟我去吧。」
「好啊,我也去,剛好想出去消消食呢。」朱福故作很開心的樣子。
「等等。」衛大娘抓住朱福道,「只叫了你娘,沒有叫你去,你跟著大姨玩吧。」
朱福故作不解地望了望衛大娘,又轉頭望了望自己母親,就見母親站了起來,一臉平靜地說:「福姐兒,你就呆在這裡吧,娘去去就回來。」她走到門邊來,輕輕握了握朱福的小手說,「娘沒事的,一會兒就回來陪你。」
「那娘早些回來。」朱福一下子撲進母親懷裡,蹭著她身上的皂角香,「外面天都黑了,我一個人呆在這裡害怕呢。」
「不怕不怕,大姨陪著你呢。」衛大娘輕輕拉開這母女倆,將朱福攬進自己懷裡去,安慰著說,「你別怕,外婆找你娘就是想母女說說話,說完話你娘就回來了,到時候你娘會陪著你一起睡覺的。你放心,你娘沒回來的時候,大姨會一直陪著你的。」
朱福心中暗哼:不是陪著我,是監視我吧……
不過,面上還是笑意盈盈地點頭道:「好。」

第50章

臘月嚴寒,寺廟又落座於半山腰處,所以普陀寺裡比松陽縣還冷。
今兒是臘月十六,暗黑夜空中掛著一輪滿月,皎潔的月光透過院中百年老樹的枝椏縫隙投落在地上,形成斑斑駁駁的圓點,冷風一陣接著一陣吹在人的身上,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一樣,刮著人的臉。
衛大娘站在門口,冷不丁打了個寒顫,隨即大步走進屋子裡去。
「福姐兒,將門關了吧,這天怪冷的。」衛大娘見三妹妹去了娘那裡,想著怕是大局已定,她也不必擔憂內疚什麼了,也就坦然起來,走到木頭桌子邊坐下說,「你也別怕,你娘不在,大姨陪著你說話。」
朱福唇角彎了彎,隨即將門關上,然後坐在衛大娘身邊去,笑著道:「我怕什麼啊?莫非這寺廟中有鬼怪?還是說,我娘此次去見外婆會遇到什麼不測?」
衛大娘聞言臉色一變,隨即笑容就有些僵硬起來,她乾笑一聲說:「你這丫頭,嘴巴咋的變得這般不饒人了?那可是你外婆,是你母親的親娘,母女倆哪裡會有隔夜仇啊,還不是心貼心說幾句話就好了。」
朱福卻是沒有再笑,一張小臉冷了下來,語氣頗為譏諷道:「大姨,你不會不知道外婆此番找我母親去說話是為著什麼事情吧?」小屋子裡點著根蠟燭,暖黃色的燭光映照在她巴掌大的臉上,襯得顏色更甚幾分,「我實話跟大姨說了吧,你們打的是什麼主意,我一早就猜到了,只可憐我娘,還被蒙在鼓裡,傻乎乎地信什麼母親之情姐妹之情。」
衛大娘傻愣愣的,瞧著眼前這個小姑娘,似乎有些不認識了似的。
她頓了好半餉,這才幹巴巴笑兩聲說:「福姐兒,你這話從何說起啊?什麼蒙在鼓裡的,又是什麼猜到什麼……你說的這些,大姨怎麼就聽不明白呢?」
朱福原先聽謝逸說當初衛家幾個賊婆一起商量事情的時候,也就這衛大娘替母親說了一句話,原還想著,或許她對母親還是有些情分的,就想給她一次機會。可如今事情都已經發展到這個地步了,她還在裝傻充愣,朱福忽然覺得也沒有什麼好說的了。
她聳肩道:「沒有什麼,只是,呆會兒有場好戲,想請大姨跟我一起看。」
話才說完,外面便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吼叫聲,然後有人吼道:「不要臉啊,你們這對不要臉的狗男女,竟然在佛門清靜之地做出這樣敗壞門風的事情,哎呦喂,我可不要活了。」
朱福見好戲已經開場了,趕緊抓住衛大娘的手,要帶著她一起去看戲。
衛大娘眉心輕輕蹙了蹙,手抱住桌角,搖頭說:「福姐兒,大姨……大姨實在是累了,就……就不去了……」
她心虛,以為被捉姦在床的人是自己三妹呢,她不敢去。
朱福當即拉下臉來,也不再藏著掖著了,只冷冷道:「你們想害我娘於不義,我豈能叫你們得逞?所以,乾脆將計就計,配合你們演好這場戲。是有人跟那柳老爺做出敗壞門風的事情,不過,可不是我朱家的人,而是你衛家的人。大姨,這麼一場好戲,你不去看看嗎?」
衛大娘當即臉變成了豬肝色,她瞠目結舌地望著朱福,嚇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朱福雖然人小,可心裡怨恨,她使出渾身力氣來,使勁拉扯著衛大娘,要帶著她一起去看戲。
「不……不……我不去。」衛大娘不肯走,說話都打起哆嗦來,「你騙我,我不去,肯定是你騙我。」
朱福哼道:「你是怕那老賊婆罵你沒辦好事情吧?所以才不敢去。事情不但沒有按照你們計劃的在進行,反而壞了你們衛家的門風,呵呵,衛家明媒正娶的媳婦衛葛氏,竟然在佛門清靜之地跟自己的乾哥哥做出有辱門風的事情來,這要是傳出去的話,你們衛家人怕是一輩子都抬不起頭來了。」
外頭衛二娘突然撞門闖將進來,見到衛大娘,就劈頭蓋臉罵起來:「好啊,大姐,你可真是娘的好女兒啊。」她肥圓的身子跳將起來,一張肉臉打了個結,「大姐,我就知道你是偏向三妹的,可你竟然幫著三妹反過來害咱們。你……」衛二娘氣得跳腳,眼睛一瞟,見朱福還站在旁邊,她搬起板凳就要打人。
朱福身子靈活一轉,衛二娘人沒打著,反而跌趴在地上。
朱福已經走到門口,回頭笑著說:「大姨,這次多虧了你幫我娘了,你放心吧,我答應你的事情一定會辦成的。你不肯去看好戲,那我去啦。」
衛二娘坐在地上,聽得朱福這番話,越發認定衛大娘就是叛徒。她一個鯉魚打挺,使勁翻身爬了起來,然後朝著衛大娘撲過去。衛大娘比衛二娘瘦一些又高很多,所以衛二娘根本佔不到什麼便宜。
朱福才將走出門來,就見不遠處自己母親正朝這邊走來,旁邊還陪著謝逸跟沈玉樓。
「娘。」朱福見到母親,跑著過去就撲進她懷裡,撒嬌道,「您千萬別怪女兒,女兒實在見不得她們三番五次欺負您,也不想咱們一家人的幸福生活被那群賊婆子給毀了。所以,就想著教訓她們一番。」她抬起頭來,巴掌大的小臉在皎潔月光的映照下,更顯得白皙如玉,一雙眼睛也像是水洗過的般,又水又亮,她仰著小腦袋說,「娘也別怪謝公子跟沈大哥,是我求他們來幫我的。」
衛三娘輕輕撫摸著女兒的小臉,眼裡有淚意,她心疼地說:「我兒受苦了,都怪娘,這麼多年了,竟然還沒有看透那些人,總想著,到底血濃於水,她又是我親娘,打我罵我,甚至來家裡要錢,都是能夠理解的,畢竟我是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啊。可如今才明白,這都是娘一廂情願,都是娘的錯。」她深深吸了口氣,顫抖著身子道,「福姐兒,你沒有做錯,你做得很好,你給喜姐兒狠狠出了口惡氣,也喚醒了娘。」
朱福見母親這麼說,就轉頭看了看沈玉樓,沈玉樓朝朱福輕輕點了點頭。
衛三娘伸手擦了把眼淚道:「玉樓跟謝公子都將事情告訴娘了,娘什麼都知道了,是她們害的喜姐兒,也是她們設計想要害娘的。」
「她們偷雞不成反蝕把米,如今又起了內訌,大姨跟二姨在咱們屋子打起來了。」朱福見母親已經徹底對衛家人失望,心裡開心,緊緊抱住她腰,依偎在她懷裡說,「不過沒關係,那個屋子不是咱們的,咱們才不要回去呢。」
沈玉樓忙道:「嬸子,我一早便讓寺裡的師傅多備了一間屋子,我這就領你們去休息。」
謝逸也忙道:「是啊,我跟玉樓一早就來了,將這裡的事情都打點好了。朱夫人,我瞧天色不早了,您也累了一天,不若讓晚輩陪著您先去屋裡休息吧?」他咳了一聲,又說,「佛門清靜之地出了這種事情,怕是連住持都驚動了,這一晚上可有熱鬧瞧了,就讓玉樓兄陪著阿福吧。」
衛三娘如何瞧不出來?這玉樓侄兒的那雙眼睛,可是一直盯在福姐兒身上的。
她忽然又想到了喜姐兒來,喜姐兒打小就聰明懂事,會走路的時候就能幫著她做些瑣碎的小事情了。後來長到三四歲,福姐兒落地了,她知道爹娘都忙,就很懂事地幫著照看妹妹。
福姐兒,差不多是喜姐兒帶大的,後來暖姐兒跟壽哥兒,也都是她這個做長姐的一手帶大的。
家裡五個孩子,衛三娘最心疼的就是兩個大的,作為家里長子長女,他們兄妹的確是吃了很多苦。祿哥兒也是,心疼爹娘,連私塾都不肯去上,成日心裡就想著如何賺錢貼補家用。
而家裡有什麼好吃的,卻都是由著下頭小的們先吃……
喜姐兒打小就喜歡玉樓侄兒,可玉樓卻偏偏瞧中的是福姐兒,若是將來福姐兒真嫁給了玉樓,那逢年過節的,喜姐兒豈不是要時常見到他們?喜姐兒懂事,自然不會說什麼,可她心裡如何能好受?
又出了這樣的事情,雖然沒有被毀清白名聲,可到是鬧出那麼一場事情來了。女兒家的名譽最為重要,她慶幸長女沒有為此而尋死覓活,可到底婚姻大事是受到了影響,她不能不多疼長女一些。
思及此,衛三娘歎息一聲,將朱福拉進懷裡抱著說:「福姐兒,你陪著娘一起去休息吧,這樣的事情,咱們不去湊熱鬧。」
朱福此番就願意陪在娘身邊,因此也緊緊蹭在母親懷裡,繼續撒嬌。
謝逸無奈地望了沈玉樓一眼,衝他聳了聳肩,這才陪著衛三娘母女往住處去。
沈玉樓站在月光下,一襲月白袍子被冷風輕輕吹起,那玉顏照著皎月,面上些許苦澀,卻只能望著那抹嬌俏的身影漸漸遠去。
二更:
月輝清冷,被窗稜割碎,道道照進屋裡來。
小屋子裡,柳世安已經穿戴齊整,那葛氏卻還是衣裳半掩,滿眼迷離之色。她跪趴在地上,手還不老實,身子也是扭來扭去的,嘴裡含糊不清地說著些惹人臉紅的混賬話。
柳世安冷眼看著跪在地上的葛氏,只覺得像是吞了只蒼蠅一樣,噁心得很。
衛薛氏氣得哼哼大口喘氣,她真是沒有想到會是這般,這豈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葛氏是自己家的媳婦,那再怎麼樣也是自己人,如今出了這等醜事,她這張老臉可往哪裡擱啊。賠了三娘,她能得到一大筆銀子,賠了葛氏,她不但什麼都不會有,還會被街坊鄰居笑話,真是氣死人!
「三娘人呢?」衛薛氏當時叫大女兒找三女兒來說話,原本想著只說幾句自己就尋個由頭離開的,將房間留給乾兒子,可誰想到,三娘才將踏進自己屋子,外頭二娘就叫喚著跑進來了。
衛大娘跟衛二娘臉上都掛了彩,姐妹兩人一人站一邊,衛二娘氣呼呼道:「娘,您找她做什麼?誰知道她躲哪裡去了。」又嫌惡地瞪著地上的葛氏,「這個蕩/婦,怕是一早就計劃好了的,娘您忘了嗎?當時這個主意,可是她出的!哼,當時我就瞧出端倪來了,一口一個乾哥哥地喚著,多親熱啊,原來是在這裡等著呢,淫/娃/蕩/婦!」
「不許你這麼說我娘!」衛香寶哭著跑到葛氏身邊來,跪趴在她身邊,哇哇哭叫道,「不是我娘的錯,是你們的錯,都是你們。」
「小賤丫頭,你用手指誰呢?」衛二娘覺得葛氏髒了身子,連帶著瞧衛香寶都不順眼起來,惡狠狠道,「你這賤丫頭,吃的是我們衛家的,穿的住的用的,哪樣不是咱們衛家人給的?如今還敢幫著這個淫/婦說話,她不是你娘,她是蕩/婦,背地裡勾結男人,是要被浸豬籠的。」
「浸豬籠?不……不……」葛氏嚇得趕緊抬起頭來,媚眼如絲,她膝行朝柳世安這邊爬了過來,拽著他袍角道,「你得救救我,你得救救我!不關我的事情,我真的什麼都不知道啊。」
柳世安垂眸瞧著這葛氏,見她那張慘白的臉都哭花了,那白色的粉撲朔朔往地上掉落,又想著剛剛跟他抱在一起尋歡作樂的人是她,越發嫌惡起來。他抬腿狠狠踢了她一腳,罵道:「你壞了老子的好事,老子還沒找你算賬呢!滾開!」
「娘!」見自己母親被踢得跌摔在一旁,衛香寶哭著爬過去,將自己母親扶住,又給坐在上位的衛薛氏磕頭,「奶奶,求您了,別讓我娘浸豬籠,她肯定是遭人陷害的。」
衛二娘見自己弟弟被戴了綠帽子,心裡氣得很,她不敢指責怒罵柳世安,只能將所有的怨氣都撒在葛氏身上。
「你是我們衛家的人,不許幫著這個賤人說話!」衛二娘幾步走過去,一把將衛香寶拎起來,「你娘做出這等醜事來,浸豬籠都是輕的,按著咱們祖上規矩,這樣不守婦道的人,是要被休回娘家的。以後她不是你娘,到時候二姑姑出錢給你爹再娶一個,也是一樣的。」
衛香寶一邊哭叫,一邊要掙脫衛二娘的手,卻被衛二娘死死拽住。
現在在場的人,除了衛大娘以外,全都認為出了這樣的事情是葛氏一手計劃好的,所以,所有人都將罪過往她身上推。
衛大娘瞧著葛氏這般,有些於心不忍,可到底是什麼話都沒說。或許這就是報應吧,當時這陷害三妹的主意是她出的,如今卻被人反算計一場,也是報應,看來菩薩還是顯靈的。
所謂好事不出門,外事傳千里。可巧當時在普陀寺上香的就有松陽縣的人,這件事情,自然被添油加醋傳遍整個松陽縣,如今的衛家,可謂是千人唾罵萬人痛踩,誰走到衛家門口都要狠狠吐一口唾沫,又狠狠踩幾腳。
衛家一直大門緊閉,連三個閨女都再不踏進衛家門半步,而柳世安,這裡的生意也不管了,出了事情的第二日就跑路回家去了。
過了幾日,衛家族長聞聲趕了來,揚言要將衛葛氏浸豬籠。
早在出事第二日回家,衛大郎就寫了休書,將葛氏給休了。而葛家也不承認有這樣敗壞門風的姑娘,不肯要她回去,衛家族長三叔公要將其浸豬籠,不但沒人來求情,反而很多人擠著去看好戲。
只可惜寒冬臘月,河裡的水都結了冰,厚厚一層,只能將酷刑延長時間到來年春天,那葛氏,則被關押在縣裡的義莊,跟一堆死人住在一起。
沒過幾日,卻傳來消息,說是那葛氏逃了。
大年三十這日,小縣城裡一派喜慶,街上也熱鬧得很。
沿街做生意的鋪子都陸續關了門,反倒是擺地攤賣年貨、春聯跟燈籠的人多了起來,整個松陽縣都沉浸在一派喜氣洋洋之中。
前些日子衛三娘就採買了年貨,到了年三十這天,一大早起來就開始忙前忙後。朱喜也起早陪著母親一起洗菜炸油鍋,朱大則帶著長子好好將小院子收拾一番,各個邊邊角角都打掃一遍,完事開始和漿糊貼春聯掛燈籠。
過年的時候,孩子總是最興奮的,暖姐兒一早就醒了,聽著外面街上熱鬧的聲音,聞著一陣陣香味飄來,她開心得在床上直打滾。
「別滾了,被子都踢了,大過年的你可別凍著啊。」朱福搓著手走了進來,見妹妹醒了,就拿了她的小襖子,「來,姐姐幫你穿衣裳。」
暖姐兒這才扭著身子爬起來,望著朱福手裡的小襖子,開心地咧嘴笑起來。
「二姐姐,娘說明天穿漂亮花襖子,是真的嗎?」暖姐兒一邊聽話地由著姐姐幫自己穿衣裳,一邊還在問,「以前過年的時候,我也穿新衣裳的,不過,都是二姐姐的衣裳改小了的,上面還打了補丁哩。」
朱福笑說:「當然啊,娘跟長姐都將咱們的小襖子做好了,就等著明天呢。」
「我看到了,我看到了。」暖姐兒拍著手說,「二姐姐的是紅色的襖子,我的是上面有花的,可漂亮啦。」她一把抱住朱福脖子嘻嘻笑,「我好想現在就穿啊,好想今天就是明天啊,我聞到肉味了,好想吃啊。」
「這些都少不了你的。」朱福捏妹妹肉臉,又牽著她手下床來,「今天天氣好,外面街上也熱鬧呢,你想不想出門去玩啊?」
「我想去,我想去。」暖姐兒在地上使勁蹦躂,「外面肯定很多人,二姐姐,我想出門去玩兒。」
壽哥兒正探頭探腦地往三位姐姐的屋子看,聽得說二姐姐要帶著小姐姐出去玩,他也心動起來。可娘很少許他出門去的,娘總說他身子弱,怕他吹了風,尤其是冬天的時候,從來不讓他出這個院子。
「弟弟!」暖姐兒眼尖,一眼就瞧見站在門口的壽哥兒,她笑嘻嘻晃著過去牽他手,「弟弟,二姐姐要帶我上街,你也想去嗎?」
壽哥兒小步走了進來,眼巴巴望著暖姐兒,弱弱地說:「可是娘不許……」
「呃……娘也是關心你啊,娘怕你凍著了生病。」她緊緊抱住弟弟,伸手拍拍他後背說,「所以你要多吃飯,要多長些肉,像姐姐這樣胖了,娘就會允許你出門去玩了。」
壽哥兒半信不信地望著暖姐兒,黑漆漆的眼睛漂亮得很,他呆呆愣著。
朱福將床鋪整理好,又疊好被子後,這才轉身過來,一把將壽哥兒抱起來,親他白淨小臉兒。
「長姐給壽哥兒做了一頂虎頭帽,可暖和了,本來是讓壽哥兒過年戴的。不過,今天是除夕,也算是過年了啊,咱們讓長姐拿出來給你戴好不好?」朱福輕輕摸了摸弟弟腦門上一塊桃形黑髮,又緊緊攥住他些微冰冷的小手,給他哈氣道,「以後壽哥兒也能常常出門玩,咱們去街上買煙花炮竹好不好?」
壽哥兒明顯興奮起來,瘦弱的胳膊抱住朱福脖子,一直在她懷裡蹭。
衛三娘聽說二女兒要帶著兩個小的上街去,一邊鏟著鍋裡的油一邊反對道:「今天街上人也多,你一個人怎麼顧得來兩個,就帶著暖姐兒去吧,讓壽哥兒呆在屋子去玩。」
壽哥兒登時就哭了起來,他人小,哭聲也很弱。
「可是我也想去,娘為什麼只讓小姐姐去,卻不讓我去。」
見寶貝兒子哭了,衛三娘趕緊丟下手上的鍋鏟,出來抱住壽哥兒說:「外面冷,你身子弱,回頭吹了風會生病的。壽哥兒乖,跟娘呆在家裡,你要是想要什麼想吃什麼,讓福姐兒給你買。」
壽哥兒哭得一抽一抽的,小聲道:「二姐姐說給我戴虎頭帽就不冷了,娘,我想上街,我不想呆在家裡玩兒。」
「壽哥兒乖,等天氣暖和了,娘帶你出門好不好?」衛三娘還在哄著兒子。
朱喜走了出來,勸衛三娘道:「娘,今兒過年,就讓弟弟跟著出門去吧,他成日呆在家裡也不好。」說著便進屋去,拿了虎頭帽跟兔耳朵帽出來,「戴上這個,風吹不到頭上去。」

第51章

朱喜將虎頭帽給壽哥兒戴上,將他小腦袋包得嚴嚴實實的,旁邊垂下的兩塊厚棉布正好還能裹住耳朵,下面還掛了兩條紅繩,將紅繩繫起來打個結,就再也不怕被風吹了。
這虎頭帽並非真正的虎皮做的,而是朱福畫的圖樣,朱喜跟著圖紙自己親手裁剪布塊又塞棉花自己做的,做成了一個老虎頭的模樣。給妹妹暖姐兒的兔耳朵帽子也是一樣,都是裡面塞了棉花,做成了小兔子的樣子。
暖姐兒也戴上了漂亮的粉白的兔耳朵帽子,興奮地跑進屋子裡抓著銅鏡瞧了好一會兒,她覺得這個帽子真是太漂亮了。
衛三娘見小兒子可憐兮兮的,還眼巴巴望著她,像是在乞求什麼似的,也心軟了,便同意道:「罷了,你們姐弟三兒一道去吧,早去早回,別在街上瞎晃悠,買了煙花就趕緊回來。」
朱福抱著弟弟親了親,回頭沖屋子喊道:「暖姐兒去不去?你要不去我就只帶著弟弟一個人去啦。」
話音才落,暖姐兒就衝了出來,站在朱福跟前嘿嘿傻笑。
朱喜蹲下身子,將小妹妹衣裳理了理,又交代道:「你是大孩子了,呆會兒上街別亂跑,跟著福姐兒一起照看著弟弟,知道嗎?」
暖姐兒肉手「啪啪」拍著胸脯:「長姐放心吧,我會跟二姐姐一起照顧弟弟的。」又去抓壽哥兒的小手,見弟弟不再哭了,反而咧著小嘴笑起來,她伸手指著弟弟也笑,「弟弟笑了,弟弟在偷笑呢。」
壽哥兒性子一向靦腆,見小姐姐這麼當著娘跟姐姐們的面拆穿自己,小臉一下就紅了,然後伸手抱住朱福脖子,小臉埋在她肩膀處。
朱福抱著沒有幾兩肉的弟弟,又伸手牽著妹妹,扭頭對衛三娘道:「娘,可有什麼東西需要我捎帶著買的?」
「家裡什麼東西都不缺,你們只買了煙花趕緊回家吧,別叫爹娘擔心。」衛三娘朝三個小的揮了揮手說,「快點去吧。」
前頭朱大帶著朱祿在打鐵鋪子門前貼春聯掛燈籠,朱福跟爹爹和兄長打了招呼,朱大叮囑道:「早去早回,呆會兒中午還得給列祖列宗磕頭呢,別叫你奶奶跟叔叔等著。」
朱福應了一聲,才將轉身,就見隔壁林家的大門忽然打開。
林鐵柱手上拎著兩大塊豬蹄,裡面不知道林家嬸子說了什麼,只見他正回頭叫:「我知道了,你別管我!」然後轉過頭來見到朱福,一下子語氣就輕了下去,棕熊一樣的身子都扭捏起來,他嘿嘿笑著問,「福妹妹,你們去哪裡?」
暖姐兒叫喚:「上街買煙花去,二姐姐要給我們買煙花,鐵柱哥哥去不去?」
林鐵柱圓溜溜黑漆漆的眼珠子轉了轉,當即便做了決定,他狂點頭:「去!我每年過年都會買煙花,今年的還沒買呢,我呆會兒就去買。」
「鐵柱,讓你給你朱大叔家送豬蹄去,你站在門口瞎說道什麼呢?」林嬸子走了過來,見到大門前站著朱家三個孩子,笑著說,「呦,福姐兒這是要帶著弟弟妹妹上街玩兒去啊?可巧了,我們家鐵柱要給你們家送豬蹄呢。」
朱福望著林鐵柱手上拎著的兩大塊豬蹄,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林大嬸客氣了,我們家過年有豬肉吃的,嬸子家殺豬賣豬也不容易,就別給我家送了。」
「瞧你這麼說,可就是見外了。」林嬸子推了推自個兒兒子,「去吧,別耽擱你福妹妹上街了,你去將豬蹄送了。」
林鐵柱老大不高興了,臭著一張臉嘟囔一句,然後瞥眼見到隔壁朱大叔跟朱大哥正在門口貼春聯,他趕緊對朱福說:「福妹妹等等我,我陪你一道上街去,我馬上就回來。」
然後棕熊就風一樣跑到朱大跟前,硬是將兩大塊豬蹄塞了就趕緊又折回來。
那邊朱大拎著豬蹄,見林家弟妹站在門口,要過來還。
林嬸子趕緊笑著說:「就兩隻豬蹄,朱大哥就別跟俺客氣了,是給孩子們燉湯喝的。再說了,前些日子祿哥兒給俺家打了幾把刀,也沒收銀子啊,朱大哥千萬別送回來。」
裡頭衛三娘聞聲走了出來,見丈夫手拎著豬蹄,想著人家特意送了來,若是再硬塞回去也不好,就讓丈夫將豬蹄拿回去,她則朝林家走了來。
「這樣的好東西,該給鐵柱侄兒吃的,他可正長身體的時候呢。」衛三娘望著林鐵柱,見他長得厚實健碩,笑著說,「鐵柱過完年有十五歲了吧,這個頭長得真高,好像比祿哥兒十五歲的時候還高些。」
林嬸子說:「給他吃?給他吃他能吞下一頭豬,這孩子,死吃只長肉不長腦子,就是不肯好好唸書。」
林家就這麼一個獨苗苗,林氏夫妻倆靠殺豬營生,供著一老一小,日子過得比較富裕。所以,林鐵柱打落地就沒缺過吃的穿的,林家也是對這個獨子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夠走讀書路子成才。
偏偏兒子不爭氣,就是不肯好好唸書。
那老沈家的玉樓侄兒多威風啊,小小年紀就中了秀才,後來還去金陵唸書呢。
林嬸子氣得心肝脾肺腎都疼,捂著胸口直搖頭:「哎,嫂子,瞧你們家這五個孩子,多好啊,個個懂事。還有朱老二家的那個貴哥兒,聽說明年春天也要參加縣裡的考試了?那孩子唸書也好得很呢。」
林鐵柱見自己娘老是誇人家孩子,心裡早不樂意了,拽著朱福就走。
「你去哪兒啊?娘說的話你聽見沒有?」林嬸子氣得跳腳。
林鐵柱不回頭,只吼道:「我陪著福妹妹他們上街買煙花去,今天街上人多,我怕他們走丟了。」說完就彎下腰,拍拍自己後背說,「暖姐兒上來,鐵柱哥哥背著你。」
暖姐兒倒是不客氣,一下就趴到林鐵柱後背上去,然後緊緊抱住他脖子。
林嬸子心道,這傻兒子,怕是瞧上了福姐兒了吧,這般獻慇勤。
衛三娘望著那高壯厚實的背影,只覺得鐵柱這孩子雖然不愛唸書,可人的確很不錯,倒是跟自家祿哥兒有些像。又見他歲數跟福姐兒相當,又待福姐兒好,因此對他平添了幾分好感,心裡也暗暗記下了。
林嬸子見衛三娘一直望著自家兒子身影笑,心裡也有些把握,但是沒有立即說破,只抓著她說:「嫂子別管他了,他就是這副性子,似乎打小就喜歡跟福姐兒他們幾個小的玩。哎,要說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不好好唸書最叫人恨。」
要是兒子也能夠考個秀才,那他們林家人臉上得多有光啊。
衛三娘倒是想得開了,笑著道:「鐵柱侄子是個好孩子,你也別總說他,這樣會打擊孩子。有些人天生會唸書,而有些人天生不喜唸書,不喜唸書自然在其它方面會比較突出,教著他學門手藝也是好的。」
「是是是,嫂子說得就是對,哪能人人都唸書好。」林嬸子心情好,呵呵笑了幾句,又說,「這邊怪冷的,嫂子來俺家坐坐吧?」
衛三娘道:「不了,家裡正炸著油鍋了,我得回去幫著喜姐兒一起燒菜。」又向林嬸子道了謝,這才轉身回家。
大街上依舊很熱鬧,路兩邊擺攤子賣年畫賣春聯的人很多,還有賣一些小孩子玩的東西。
暖姐兒指著陀螺喊:「二姐姐,我要這個。」
朱福摸了摸她腦袋,對那攤販道:「拿兩個。」然後給弟弟妹妹一人一個抱在懷裡,又叮囑暖他們道,「回家了姐姐教你們玩。」
林鐵柱見朱福似要掏錢,他趕緊問那攤販:「再來一個,總共多少錢?」
「五文錢一個,三個總共十五文錢。」
林鐵柱趕緊從錢袋裡找出十五文錢來,遞給那攤販,然後從那攤販手裡接過陀螺來,遞給朱福說:「這個送給福妹妹。」
朱福望著林鐵柱,見他憨頭憨腦的,倒是笑了起來。
林鐵柱見佳人垂眸一笑,唇角邊泛起兩個可愛的梨渦來,比平日裡更好看些了,他傻愣愣瞧著,看得都癡了。
暖姐兒眼睛睜得大大的,望著林鐵柱,又望著自己二姐姐,撇了撇小嘴。
「鐵柱哥哥,二姐姐不愛玩這個的,我愛玩,也給我吧。」她倒是不客氣,笑嘻嘻接了過來,「謝謝鐵柱哥哥。」
林鐵柱興致蔫蔫的,趕緊低了頭,只將眉毛一抬一抬地望朱福。
暖姐兒戴著兔耳朵小帽子,見四處人來人往,比往日熱鬧很多,興奮地四處張望起來。
「咦,玉樓哥哥。」暖姐兒眼尖,一眼就穿過人海,瞧見站在街那頭的青衣少年。
二更:
沈玉樓站在街的另一頭,穿著身半舊的青色長袍,聽得聲音就朝這邊望了來。
隔著人山人海,他依然一眼就瞧見了嬌嬌俏俏站在人群中的少女,那如玉般的面容上笑如三月春風,穿花拂柳般擠過人群,就往朱福這邊走來。
暖姐兒見到沈玉樓,小肉臉笑得都擰了起來:「玉樓哥哥也出來玩兒嗎?」
沈玉樓望了朱福一眼,見她目光也定在自己身上,摸了摸鼻子笑道:「我是來買煙花的,想著,晚上去你們家放給你們看。」
「哇,玉樓哥哥買了好多煙花。」暖姐兒指了指他的手,眼睛亮亮的,「我二姐姐帶著我出來也是買煙花的,可是我們還沒有找得著賣煙花的地方,玉樓哥哥你是在哪兒買的?」
沈玉樓伸手將壽哥兒抱進懷裡來,顛了顛道:「我買的多,你們不必買了,晚上咱們一起看煙花。」他望著朱福,眉眼笑得溫柔,見她髮絲被冷風吹得貼在臉上,不自禁想伸手去幫她拂開。
朱福以為他要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摸自己臉呢,嚇得趕緊往後退了一步,腦袋也往一邊別過去,不讓他碰。
沈玉樓尷尬地笑了笑,又轉頭問林鐵柱道:「林小弟可還有什麼東西要買的?」
林鐵柱怎麼瞧這沈玉樓都不順眼,不但是因為自己母親總是誇他貶自己,還因為他看福妹妹的眼神不懷好意!
他頭一昂,大聲道:「我不買,我是特意陪著福妹妹出門的!」
沈玉樓望了朱福一眼,見她滿面通紅,也只低頭笑了笑,沒有再說話。
林鐵柱抱著暖姐兒,故意高聲問她:「暖姐兒還想要什麼?鐵柱哥哥都給你買,想吃棉花糖嗎?那裡還有撥浪鼓。」
暖姐兒機靈,她望了望沈玉樓,又望了望林鐵柱,然後伸手指著沈玉樓手上提著的煙花道:「我要煙花。」
林鐵柱有些蔫蔫的,越發瞧沈玉樓不順眼起來,心裡也是酸溜溜的。
見氣氛一時間有些尷尬,朱福左右望了望,建議道:「我娘交代我買完煙花就回家,怕是得回家去了。」
沈玉樓輕輕點了點頭,然後抱著壽哥兒就要往回走,見朱福似是要被人群擠到路邊去,他手一伸,就緊緊將她小手攥在掌心裡,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來。
朱福感受到了那溫暖厚實,嬌俏的小臉唰一下更紅了,連忙要抽回自己手來,可那個人卻霸道地不許。她越用力想要將手抽回來,他就越將她抓得更緊,越將她往自己身邊拉。
胳膊扭不過大腿,朱福反抗一會兒也就洩氣了,只抬眸狠狠瞪他一眼。
沈玉樓唇角微微彎了彎,只望著前方,目不斜視,清潤的眸子裡滿滿笑意。
朱福開始是有些彆扭的,這還是第一次有男孩子牽她的手,她本能有些牴觸。可被牽著的時間長了,她漸漸能感受到那溫暖厚實的手掌傳來的力量,以及能夠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淡淡皂角的清香味,一時間就有些心亂如麻。
乖乖地跟在一邊,十足像個聽話乖巧的小女人,朱福暗暗唾罵自己不爭氣。
沈玉樓輕輕拉了拉朱福的手,眼睛望著一處,悄悄湊到她耳邊呵氣道:「阿福,那個是你大姨父嗎?」
「哪個?」朱福聞言趕緊抬頭,順著沈玉樓的目光望去,果然見到張發財從縣衙門偏門一角走了出來。
像是中了五百萬似的,那張厚實的臉上滿滿都是得意的笑。
朱福這才忽然想得起來,這張發財有販賣私鹽之嫌,前些日子事情實在太多,她忙得一時間都忘記了。
「沈大哥,呆會兒晚上我有事情與你說,不過,這件事情暫時只能告訴你。」朱福心想,如今謝家兄弟沒在,而這廖知縣又是個糊塗官,怕是已經收了張發財不少好處了吧。
沈玉樓見朱福話中有話,但見她此時不願多說,只道此事怕是事關重大,便輕輕點頭應允。
到了晚上,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吃了團圓飯後,外面天也漸漸黑了。
暖姐兒一直眼巴巴望著外面天,連飯都沒有好好吃,此番見外面天終於黑下來了,開心地跑到牆角處將早上沈玉樓買的煙花抱出來。
「放煙花,誰要跟我一起去放煙花。」暖姐兒眨巴著大眼睛,一臉期待地望著哥哥姐姐們。
她喜歡看漂亮的煙花綻放在夜空,可她不敢點火,她需要哥哥幫她點火。
「天還沒有黑透呢,等天完全黑下來才好看。」朱福一邊幫著收拾碗筷,一邊回頭跟妹妹說話。
暖姐兒搖晃著走到門口,見外面不遠處的天空已經綻放出幾朵煙花來了,她急道:「可以放煙花了!二姐姐你瞧,人家都放了,大家都放煙花了。」她急得小胖身子扭來扭去,「我要放煙花!」
「好了好了,堂哥陪你去。」見她快要哭了,朱貴將暖姐兒抱起來,「咱們去外頭街上放,好不好?」
暖姐兒連連點頭,望見弟弟壽哥兒眼巴巴站在一處,她伸手去牽他手。
「弟弟一起去,帶著弟弟看煙花。」
朱福想著呆會兒要溜去沈家找沈玉樓,就丟了手上的活,跑過去將壽哥兒抱起來:「走,二姐姐跟貴哥兒陪你們去。」
似乎只是瞬間,天完全就黑了下來,外面煙花炮竹響個不停。
朱貴拿了火折子來,去點了火後,又匆匆折回來,然後雙手摀住壽哥兒耳朵。煙花「磁磁」冒著火星子,然後「嗖」一聲綻放起來,好大一朵花開在暗夜的夜空中,開到極致,又迅速敗落下來。
整個小縣城裡,不少人家都帶著孩子放煙花,你家花落我家花開,一時間,將整個小城妝扮得極為奢華艷麗。
暖姐兒小手緊緊抱住腦袋,身子縮在貴哥兒身邊,興奮得跳來跳去。
沿河路邊的樹上掛著燈籠,將平日裡黑漆漆的街照亮了些許,朱福陪著弟弟妹妹笑鬧會兒子,就往沈家那邊望過去,剛好見著沈玉樓走出門來。
看到那抹修長的身影,朱福似乎又感受到了那溫暖而又厚實有力的手掌來,臉紅了紅,然後望了弟弟妹妹們一眼,見她們只顧著放煙花根本沒有注意到自己,她則捂著耳朵就朝沈玉樓跑去。
「我帶你去一個地方。」見四周沒有人注意,沈玉樓抓起她的手,就往一邊稍微偏僻一點的地方去。
拐了個彎,到了河邊,他牽著她的手慢慢往河坡下面去。
河面上結了冰,河兩岸靠著橋洞的地方,沈玉樓事先鋪了一塊厚厚的棉布,這裡還事先放著兩個燈籠。
「你帶我來這裡做什麼?」朱福左右望了望,由他牽著手,悄悄避開一塊塊石子,走到稍微平坦些的地方,跟著他一起坐下。
「這裡既靠著家,又不會有人來打攪我們。」沈玉樓沖朱福溫和一笑,旋即掏出火折子來,彎下腰去點亮燈籠裡面的燈,瞬間亮了不少。
這裡兩邊是高高的河岸,又靠著橋,既吹不到風,也不會被人瞧見,而且一抬頭還能瞧見夜空中此起彼伏的煙花。
朱福忽然覺得這個地方真是好,於是在厚棉布上躺了下來,雙手枕在腦勺後面,一邊感受著夜的寂靜,一邊感受著夜的絢麗。
沈玉樓也撩起袍子來往她身邊坐下,拉她起來道:「這樣躺著容易著涼,起來吧,起來看煙花也是一樣的。」見拉她不起,他則罷手,也躺了下去,高大的身子躺在上風口處,替她擋著從橋洞那邊漏過來的寒風。
就這樣安安靜靜躺著,腦袋似乎一下子空了下來,朱福就有些感懷起來。
再想起自己借屍還魂的事情,真心覺得不可思議,可也覺得這真是上天賜予自己的最好的禮物。
老天爺給了她一個家,有那麼多親人陪著她吃年夜飯,還有人纏著她放煙花……
朱福覺得,上一世活了二十多年,還從沒有感覺這麼溫暖過。
見躺在身邊的人不言語,沈玉樓微微側過頭去看,就藉著微弱的光瞧見她臉上似乎濕了一片,閃著晶瑩的淚珠。
「阿福,這是怎麼了?」沈玉樓忽然坐了起來,有些驚訝地望著她。
朱福不想讓人瞧見自己這樣,也坐了起來,然後雙手捂著臉,埋頭在膝蓋間,回答道:「你有沒有聽說過,有一種淚水,叫做幸福的淚水。我覺得自己真的好幸福啊,所以難免有所感慨,你不要笑話我。」
見她在說傻話,沈玉樓笑道:「哪裡有覺得幸福還哭的?你真是孩子。」伸出手去想輕輕拍拍她腦袋,可想著她如今大了,再不是小時候那個小不點了,又將伸出去的手收了回來。
「我哪裡是孩子?」朱福回道,「你不要小瞧我,我可不小了。」
心裡想的卻是,若真論起心理年齡的話,自己可還年長他幾歲呢,哪裡由得他來說自己歲數小哩。
沈玉樓知道她脾氣倔,也不跟她辯,只問道:「你說要找我說話,是出了什麼事情?」
朱福這才想起要事來,趕緊擦了臉上淚水,湊到他耳邊去悄悄說:「沈大哥,如果有人販賣私鹽的話,會是什麼罪?」
三更:
「販賣私鹽?」沈玉樓當即變了臉色,將朱福拉得靠自己更近一些,喉結滾動了一下道,「阿福,你知道什麼?這話不能亂說。」
朱福說:「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確定下來,不過,倒是很懷疑。」她藉著微弱的光望著身邊的男人,見他俊臉嚴肅,當即也斂了笑意說,「前些日子,嗯,大概是一個月之前吧,我大姨父從省城回來,還帶了一批貨回來。三更半夜的,喊我爹爹跟大哥去幫著從碼頭扛貨,我聽我大哥說,當時大姨父說那批貨很珍貴,怕他們知道了藏處之後會偷,還用布條蒙住他們眼睛。第二天早上,我在我爹爹跟大哥的衣裳上發現了很大顆的鹽粒子,就有些懷疑了。後來又藉著要工錢的由頭去試探一番,見他神色怪異,越發覺得有這種可能。」
沈玉樓緊緊抿著微微有些薄的嘴唇,只靜靜低頭聽著,沒有說話。
望了他一眼,朱福繼續道:「沈大哥,這事情咱們得報官吧……可如今見他從縣衙門出來,不會是……」
沈玉樓搖頭道:「這事情不歸縣官管,他既然敢販賣私鹽,沿路應該都打點好了。今兒去縣衙門被我們瞧見,不過是巧合罷了。」低頭想了想,拍了拍朱福肩膀道,「這件事情你別管,往後跟你大姨一家走得遠些,我回去會給兩浙巡鹽御史江淮青大人修書一封,將此事告知。」
朱福點了點頭,又道:「按理來說,朝廷雖然壟斷鹽,可也不是絕對不允許有鹽商出現的。只要能夠按時向朝廷繳納稅款,跟鹽官搞好關係,也不至於鋌而走險販賣私鹽啊。據我所知,鹽商的話,還是有很多油水的。」
沈玉樓道:「豈是人人都能做鹽商?」垂眸望了她一眼,「我看你笑得有些不懷好意,是不是心裡又在打什麼鬼主意?」
朱福心事被戳破,開始撒起嬌來,她輕輕抱住沈玉樓手臂晃道:「沈大哥既然能夠給江淮青大人修書,應該是能夠在江大人面前說得上話的吧?那將來若是我想做鹽商,你是不是也可以為我牽線呢?」
沈玉樓望著她,見她一臉的討好,忽然就笑了起來,抬手捏她臉道:「我真是不知道,我不在的這三年,到底發生了什麼。阿福,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你膽子倒是肥,也膽敢想做鹽商。」
朱福小臉沒有幾兩肉,被捏得生疼,她還是不怕死地湊過去。
「我窮怕了,苦也吃夠了,所以就想帶著爹娘跟一大家子過上好日子。」她一臉認真地望著沈玉樓,「那你是覺得以前的阿福好,還是現在的阿福好?你更喜歡誰?」
「你這問題倒是奇怪,再怎麼變,你始終是你,我都喜歡。」沈玉樓不再欺負她,只拉她在一邊好好坐著,讓她靠在自己身邊。
朱福不肯就此放過,一直纏著問道:「那要是必須選一個呢?哪一個更好?」
沈玉樓蹙眉,見她認真得可愛,心裡的確也比較一番,然後笑回道:「如果真要選一個的話,我還是喜歡現在的阿福。」
「為什麼?」
女人一旦較真起來,就會有些不依不饒,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才行。
沈玉樓道:「現在的阿福更堅強,更懂事……不過,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阿福既然變成現在這樣,自然是有道理的,每個人長大了都會變,所以以後無論你變成什麼樣,都是我喜歡的阿福。」
朱福從來沒有這般開心過,聽著一個待自己很好的男人說著這般樸實卻動人的情話,她一時興奮過了頭,也忘記這是封建守禮的古代,只湊過去就抱住他臉親了親,然後又迅速離開。
沈玉樓驚得一動不動,他從沒有想過,這丫頭竟然會主動親吻自己。
他愣了半餉,旋即抬手摸了摸自己被親的地方,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朱福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禮了,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頭,然後不去看他,只抬頭看天上的煙花。
沈玉樓心情十分好,哪裡肯就此放過她,挪了挪身子,湊到她跟前去,在她耳邊呵著熱氣問道:「福妹妹,方纔那是什麼意思?」
朱福覺得他語氣甚是怪異,而且那從他口中呼出來的濕熱的氣息就噴在自己耳朵上,又麻又癢,她一顆心旋即也跟著砰砰亂跳起來。被他健碩修長的雙臂禁錮住,想逃都逃不走,她暗暗咬牙,一張俏臉燒得更厲害些。
沈玉樓見佳人面上泛著兩坨紅暈,像是擦了厚厚胭脂一般,唇角笑容更甚起來。
伸開雙臂,將佳人攬入懷中,讓她嬌軟的身子靠在自己溫暖厚實的胸膛裡,承諾道:「阿福,我們一輩子都要在一起,待你哥哥姐姐成了親,我便去你家提親。等你再長大一點,你做我妻子吧。」
朱福想逃,奈何他是個練家子,並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文弱,臂膀力氣大得驚人。掙脫不了,朱福索性也不掙扎了,只由他抱著自己,背靠著他胸膛,半臥半躺在他懷裡看頭上的煙花。
沈玉樓感受著懷中那柔軟,稍稍又用了些力氣,將她護得更緊了些。
夜空中綻放起一朵又一朵絢麗的煙花,將整片天空都照亮了,雖然那煙花轉瞬即逝,可到底曾經也絢爛多彩過啊。

第52章

因著今兒是除夕,需得守歲到子時,所以帶著一雙弟妹放完煙花後,朱福給弟弟妹妹梳洗一番,就領著他們去小屋子裡面玩兒,將堂屋留給長輩們閒話家常。
郭氏雖然上了年紀,可因如今事事心順,身上的病痛早沒了。又因年輕的時候常常下地耕作,身子也算硬朗,如今又享到了兒孫福,瞧著家裡子孫一個比一個出息,老人家如今健步如飛,一頓能吃兩三碗。
衛三娘怕婆婆守夜累著,勸著說:「娘,媳婦跟弟妹陪著孩子們守著就行,您還是先去歇著吧,別熬壞了身子。」
郭氏滿不在乎地揮手道:「我自個兒的身子自個兒心裡有數,累不壞。如今你們的家業都蒸蒸日上,也存了些銀兩,又花錢給我請大夫看病,我身上哪裡還有什麼病痛啊,早就好了。」
余氏笑答:「嫂子,你就別管娘了,娘如今身子好得很呢。」她跟衛三娘妯娌關係一直處得不錯,以前他們一家還在鄉下的時候,也沒有抱怨過老大一家,如今跟著進城享福了,自然更是感激老大家。
再也不用住在那漏風漏雨的茅草屋了,再也不必上山挖野菜吃了,再也不需要種那收不了多少糧食的莊稼地了……最主要的是,貴哥兒如今考學的事情有著落了,還住著寬敞明亮的大瓦房,余氏如今真是做夢都在笑。
朱喜幫著朱福一道給弟弟妹妹洗了腳後,又燒了一大鍋開水,泡了壺茶水端到堂屋來,給幾位長輩奉茶。
余氏自己沒有閨女,所以很是喜歡幾個侄女,見朱喜端了茶水來,她趕緊伸手接了過來。
「喜姐兒忙了一天了,也去歇著吧,咱們自己倒茶喝。」余氏一邊笑說著,一邊就給婆母跟大伯大嫂還有自己夫君倒茶,最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她端起精緻的白色瓷杯,將冒著熱氣的茶水放到鼻尖處,嗅了一口說,「真香,這茶真香。」
朱貴笑道:「娘,這是碧螺春,好些錢一兩呢。」
余氏咂嘴,輕輕抿了一口,只覺得口齒留香,但是也心疼,這東西雖然好,可咋的這麼貴呢。
郭氏年輕的時候跟著自己夫君過了段時日好日子,朱老爹以前農閒的時候有跟著商隊跑過,過年會帶著錢回家,順帶著也會給妻兒捎帶些奢侈品回來。朱家以前在村子裡算得上是家境好的人家,只是後來閨女走丟了,朱家花了不少錢托人幫忙尋找,家裡已經是空了不少,後來長子要娶城裡姑娘當媳婦,朱老爹便做主將一些家產房舍變賣。
他總想著,自己還算硬朗,將來總能賺更多的錢。
可惜天不遂人願,沒過多少日子,朱老爹跟著商隊出去跑貨,途中就遭遇了不測。後來跟他一起出去的人用驢車將他屍首運了回來,說是沿途感染了風寒,是病死的。
其實郭氏心裡清楚得很,他哪裡是因為感染風寒,他是思念閨女,終日心郁成疾而亡。
想到此處,郭氏伸手抹了把渾濁的老淚,又見今兒子孫都在,便開口道:「二十多年過去了,也不知道桃花如今過得怎麼樣……當初她肯定是被拐子拐走了,也不知道當時被賣去哪戶人家當使喚丫頭,如今可有成親生子了。」
妹妹被拐,這是朱大一塊心病,當初是他帶著弟弟妹妹進城看燈的。結果只一個轉身的功夫,妹妹就不見了,她當時才四歲啊!
那些拐子拐了小孩,都是賣去牙行的,他當初也去周邊牙行都尋遍了,根本是一點線索都沒有。妹妹就跟憑空消失了一般,愣是沒有留下一點蛛絲馬跡。這麼些年來,朱大沒有一日好受過,縱使娶妻生子,夫妻和睦,父子同心,小家雖不多富裕,但也溫馨……
可每每只要想到妹妹,他就整夜整夜睡不著覺,總覺得妹妹還在某個角落裡等著他,等著他去救。
沉默半餉,朱大開口道:「娘,咱們繼續找,直到找到為止。」
朱二悶聲道:「哪裡那麼容易,以前沒有找得著,如今都二十年過去了,哪裡說找就能找得著的,無從下手啊。」
朱大堅持道:「我出遠門去找,從鄰縣開始,一家一家去問,總能找的著。」
衛三娘明白丈夫心裡的苦楚,伸手緊緊握住他的手,又對坐在上位的郭氏道:「娘也別急,總會有法子的,如今孩子們都大了,總會有機會尋著小妹的。」她垂眸想了想,又道,「等過了年,不但貴哥兒要參加縣裡的考學,祿哥兒也會先參加縣裡的武考。」
長子要武考的事情,衛三娘之前不大懂,也不大願意。兒子養這麼大了,她捨不得兒子離開自己,也擔心這武考考中將來會去邊關禦敵,刀劍無眼,她怎能不擔心兒子。
後來還是福姐兒幫著勸自己,說了好一通道理,她才想得通。
郭氏還是頭一遭聽聞長孫要武考的事情,當即愣了愣道:「怎麼回事?」
朱祿就坐在下面,聞言回祖母的話說:「孫兒不想一輩子這麼碌碌無為,孫兒想考取功名。」他薄唇緊抿,眼前出現趙鐵花秀美的容顏來,越發下定了決心道,「孫兒唸書不成,玉樓說可以參加武考,所以孫兒想去試一試。」
「習武是好事,能夠強身健體,可那戰場卻是刀劍無眼啊。」郭氏道,「你是我朱家長孫,又到了年歲,該成家綿延子嗣才是。」
朱祿道:「奶奶放心,孫兒定會成家的,不過,孫兒如今一事無成,又有哪家的好姑娘會願意嫁給孫兒呢?」他原本憨厚老實,就算在親人面前,也是不善言談的,可如今能夠說得這般振振有詞,還是因為心裡想著心儀的姑娘,他深深呼出一口氣來,繼續說道,「都說好男兒當報效朝廷,為百姓謀福祉,連一個女子都知道要為民除害,孫兒堂堂七尺男兒,應該要比女子做得好才是。」
朱貴望了堂兄一眼,聰明如他,心中自是一番瞭然,遂起身道:「祖母大人,堂兄說得對,好男兒當志在四方。何況,這武考其實跟科舉一樣,中了名次都是可以位列朝堂的。往後咱們家一文一武,豈不是美事一樁?」
郭氏倒不是迂腐之人,一味想要絆著子孫留在身邊孝敬,他們若是有前途,又能關耀門楣,她作為長輩的定然開心。可畢竟不是像貴哥兒那般做文官啊,那當小兵哪裡能那麼容易,戰場上的小兵,都是那些大將軍們封官加爵的墊腳石!
「你們出息,這是好事,可畢竟這戰場……」郭氏歎息一聲,又搖了搖頭,「捨不得啊……」
小屋子隔音不好,外面堂屋長輩們說話,朱福聽得一清二楚。
暖姐兒在屋子裡玩陀螺,玩了一會兒仰頭問道:「二姐姐,娘說哥哥要武考,這是真的嗎?」
朱福摸摸妹妹圓圓的小腦袋,輕輕點頭說:「哥哥出息,咱們為他開心才是。」
暖姐兒什麼都不懂,輕輕應了一聲,又玩起陀螺來。
壽哥兒坐在床上,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被子,眼巴巴望著小姐姐在玩。
「弟弟怕冷,等明天才能玩。」暖姐兒見壽哥兒望著自己,她則收起陀螺,趴在床邊玩著壽哥兒小手說,「二姐姐說你要乖乖躺在床上,等明天太陽出來了,小姐姐教你玩好不好?」又摸他腦門前那塊桃形的黑髮,笑嘻嘻說,「弟弟要乖的。」
壽哥兒打了個哈欠,水洗過般清澈的黑眸望著暖姐兒,旋即輕輕點頭。
暖姐兒脫了小鞋,爬上床去,又解了外面的襖子,然後抱著弟弟躺下說:「壽哥兒,咱們還不能睡覺的,小姐姐陪你玩會兒,嗯……給你說故事可好?二姐姐每天晚上都說故事給我聽。」
「說故事……」壽哥兒輕輕笑了起來,白淨的小臉透著玉般的光澤,小手輕輕拉著暖姐兒的手,「孫猴子的故事,打妖怪……」
朱福見弟弟妹妹玩得開心,就走了出去,站在堂屋中道:「奶奶,如今太平盛世,哪裡有那麼多仗要打。再說了,哥哥這是去參加考試,不是去參軍,朝廷開設武考,目的就是招攬天下習武之才,使平民百姓不僅僅只有參軍才能謀取功名……我聽沈大哥說,朝廷有金吾衛,有御林軍,有千牛衛,這些都是保護皇帝保護皇宮保護皇城的,輕易不打仗。」
郭氏聞言有些動搖起來:「真的不會去打仗?」
朱福笑著走到郭氏身邊,抱著她手臂道:「輕易不打仗!如今國泰民安,正是太平盛世,就算將來四周蠻夷敢侵犯我中原國土,那也有戍守邊疆的忠臣良將呢,根本輪不到哥哥這樣的平頭小百姓爬上去的人上戰場。哥哥倒是想去,人家還不干呢,人家肯定想,哼,哪裡冒出來的臭小子,敢搶老子飯碗,活膩了!」
朱福學著以前電視劇上看到的那些粗人,模仿著語氣,倒是將一家人逗得樂起來,那沉重的氣氛也一掃而光。
「那就好。」郭氏這才算鬆了口氣,不再阻止朱祿考前程,但既然說不到孫子,就將話題扯到長孫女身上來,「喜姐兒過完年十七了,多大的姑娘了。」
二更:
見婆婆說起這件事情,衛三娘心裡捏了把冷汗,就怕婆婆隨便給喜姐兒指戶人家去。
朱喜倒是淡然,笑著起身說:「奶奶,您不願孫女多陪您些日子?以前十多年都沒有好好盡孝道,如今好不易住得近了,孫女當然是要多在奶奶身邊呆些日子的,才不願意輕易嫁人。」
那牛大賴砸福記、又差點毀了朱喜清白的事情,家裡人一直瞞著老太太,就怕老人家受不得這樣的打擊。
余氏靈活,趕緊勸著說:「娘,喜姐兒過完年不過才虛歲十七,哪裡就到了愁嫁的年紀了?我嫂子不也是二十歲上才嫁給我大哥的,您瞧,如今這日子過得多好啊。要我說,喜姐兒這麼好的姑娘,就得多留留,咱們擦亮了眼睛慢慢找。」
郭氏見孫女不但模樣俊俏,而且十分懂事守禮,她還真是不捨得隨便將她給嫁了去。
又想著,將來過兩年等祿哥兒跟貴哥兒考取了功名,喜姐兒說親也更有資本。
老人家心裡舒坦了,又坐了會兒子,就由朱二跟余氏扶著去河對面了。
朱福轉身想進屋瞧瞧弟弟妹妹們,卻被朱喜一把抓住手腕,悄悄湊到她耳邊去:「剛剛你去哪裡了?我出門尋你都未瞧見人影。」
朱福臉一紅,旋而低了頭道:「就陪著他們在外面放煙花啊,姐姐去尋我了?許是外面天黑,我躲在牆角處,你沒有瞧見我。」
朱喜鳳眼微瞇,左右瞧瞧見爹娘沒在,便勾住妹妹脖子道:「你少騙我了,我去沈大娘家找玉珠,可巧沈大哥也沒在。你玩消失,他也玩消失,玉珠又不知道沈大哥去處,你說我會怎麼想啊?」
朱福見瞞不住,只能跟長姐和盤托出,悶聲道:「其實我找他是有重要的事情商量的,這件事情事關重大,只能找他。」
朱喜見妹妹一臉嚴肅,不像是故意說謊的樣子,便拉著她去一邊道:「有什麼事情,還得瞞著我?」
朱福想著,這件事情沈大哥已經攬在了身上,有了靠山心裡也踏實很多,此番跟姐姐說也無妨,便將事情原委都說了出來,聽得朱喜瞪圓眼睛,嘴巴也張得大大的,好半餉,才回過神來。
「福姐兒,你……你膽子實在太大了。」朱喜一把抱住妹妹,驚呼道,「要是叫他知道了,非要了你的小命不可,虧得你沉得住氣,竟然過了這麼久才說出來。不過也好,虧得是跟沈大哥說了,沈大哥在金陵書院念過書,定然認識不少人,既然他叫咱們別管,那咱們就當做不知道。」
朱福點頭說:「往後咱們跟那邊斷了來往才好呢,省得往後牽牽扯扯的。」
朱喜捏著妹妹臉蛋說:「娘這次是真生氣了,看樣子,娘是恨那巫婆入骨,往後再也不會認那巫婆當娘了。」又拍了拍妹妹肩膀說,「其實娘也命苦,有那樣的娘,小時候還不知吃了多少苦呢,咱們得體諒她。」
朱福道:「我也心疼娘,那群賊婆,真不是人。等下次再有機會,我一定要好好教訓她們!可惜姑奶奶有事業要忙,沒有功夫跟她們多做糾纏,倒是便宜了她們!」
「女孩子家家的,不能這麼說話。」朱喜牽著妹妹手一道進屋去,旋即又笑說,「不過,你罵得好。」
子時已過,家家戶戶落了燈,小縣城彷彿也沉睡了去。
沈玉樓陪著母親跟妹妹守完歲後,回了自個兒屋子,想起朱福跟他說的話來,也沒了睡意,只坐在窗前的書桌邊,鋪紙研墨。
提筆就要書寫,又頓住,細細思忖一番,便臨時決定寫信給謝逸。
江淮青大人跟院長乃是同鄉,江大人上任路過金陵的時候,兩人有過一面之緣,江大人也曾開口讚許過他。
不過,金陵書院人才輩出,又已經兩年多過去了,江大人未必就還記得他。就算記得,如他這般微末小人物,江大人未必會相信他的話。
謝逸的堂兄謝通也是在朝為官,若是寫信給謝逸,謝逸定然會將此事告知其兄長,謝通自然會知道如何處理。
這般一想,沈玉樓便提筆而書,信中詳略得當,卻是將事情說得清楚。
沒有確定,只是說自己的猜測而已,望謝大人能夠得到重視。
書信寄到定京,落到謝逸手中的時候,已經是數日之後。謝逸捏著沈玉樓寄過去的信件,反覆看了幾遍,最後幾乎是跳著去找謝通的。
剛剛跑出自己院落,便迎面撞到了璟國公府二公子謝邈身上,謝逸趕緊將信塞進袖子裡。
「二哥,這是要去哪裡?這般急匆匆的。」謝逸雖然跟謝邈是同父的親兄弟,但他顯然是跟堂兄謝通更為親近一些,因此,沈玉樓信中說的那件大事,他斷然只會找謝通商量。
謝通跟謝邈年歲相當,如今都已在朝為官,兩人私下自有一番計較。
謝邈見是自己兄弟,素日陰沉的臉上才露出笑容來,靜靜站在一邊負手道:「去給母親請安,三弟這是往哪兒去?」
「我跟崔家兄弟約好一道出城賽馬,無奈睡過了頭,這不,匆匆穿了衣裳就要去。」謝逸隨口扯了個謊,總之就是不想讓謝邈知道浙江一帶有人販賣私鹽之事。
謝邈上下打量謝逸一番,見他的確衣襟都是歪的,便輕笑道:「三弟倒真是有情趣,眼瞧著沒多少時日就要會試了,你還有心思去跟人賽馬。好了,你放心吧,這件事情我不會跟母親說的。」
「如此就多謝二哥了。」謝逸裝模作樣朝謝邈匆匆作揖,然後腳下抹油,一溜煙就跑了。
謝邈伸手撣了撣衣裳,這才又跨步往謝二夫人院子去。
謝通正在院子裡頭耍劍晨練,他穿著一身玄色勁裝,頭髮以玄色綢帶高高束起,腰間繫著條赤紅的汗巾子,長劍一出,掃得一樹梅花紛紛而落,像是下了一場梅花雨似的。
「大哥的劍法真是越來越精進了,難怪連祖父都誇你。」謝逸大步跨進院子來,望著那灑落一地的梅花,嘖嘖道,「倒是可惜了,這麼好的梅花,就這樣落了下來。」
謝通收起長劍,接過一邊下人遞送過了的濕熱巾子,擦了額頭的汗道:「改日為兄跟你比試比試,看看你的劍法是否長進了。」
「改日的事情改日再說吧,我今天來,可是有件大事要跟大哥說的。」說完他給站在一邊候著的婢女使了個眼色,那婢女接過謝通擦完臉的巾子後,默默垂首退了下去。
謝逸這才從袖子中掏出那封信件來,遞給謝通道:「大哥還記得我的那位同窗沈玉樓?這封信是今天早上收到的,大哥你瞧瞧。」
狐疑地望了謝逸一眼,謝通接過信件來,迅速掃了幾眼,方緩緩抬起頭來。
「商戶私自開採鹽礦,這可是違法的,沈兄寫信給我,怕是想將這件事情告訴你的。」謝逸踱來踱去道,「那個什麼張發財,我聽阿福說過,好像跟朱家沾親帶故,這事情又是阿福發現的,阿福不會遇到什麼不測吧?」
謝通將信件收了起來,面上沒有過多的表情,只叮囑道:「此事你先無需聲張,待我進宮告知皇上,到時候再做定奪吧。」
謝逸點頭應允,回去之後,又提筆修書一份寄往松陽縣。
沈玉樓收到謝逸回信的時候,已經是他寄出信的十日之後,見信中謝逸言明已將此事告知謝通,並且謝通會言明皇上,他稍稍鬆了口氣。
外面太陽很好,他放下書本來,想著這個時候阿福應該在福記忙著,便想去福記尋她。
才將走至福記門口,便見福記外面停下一輛馬車,從那馬車裡走出兩個人來。

第53章

馬車是史家的,衛二娘雖然是史阿旺養在松陽縣的外室,可史阿旺待她就如正室夫人一般,家裡伺候該有的一應奴僕丫頭,出門做客該有的排場,一樣都不少。衛二娘又素來愛顯擺,但凡出門赴宴或者逛街,都會大搖大擺地坐著馬車招搖過市。
雖然史阿旺臨走前交代不許衛二娘出門,可她在家閒不住,貼身丫頭小菊跟小梅根本不敢管著她。老爺不在,夫人就是家裡權勢最大的人,哪裡有人敢約束著衛二娘,都得由著她。
正是吃飯的點,福記生意才算稍微淡一些,但稀稀落落也有客人上門來。
衛三娘正低頭擺弄篩子裡的蛋糕,余氏眼尖先瞧見人,便抬起手肘搗了搗衛三娘。
「大嫂,你看誰來了。」余氏戒備地望著慢慢走進來的衛大娘跟衛二娘,準備著隨時跟她們打架。
自從得知她們意圖毀了長女清白後,衛三娘便不再跟娘家人有任何來往了,連大年初二該去娘家拜年,她都沒有去。
此番見到兩位姐姐,也是沒有什麼好臉色,只冷聲道:「兩位貴人怕是走錯門了,福記做的是小本生意,沒有兩位貴人想買的東西。」見她們兩座山一樣擋在鋪子門口,便轟道,「請貴人挪步,別擋著後面客人。」
衛大娘覺得自己在三妹妹跟前還算說得上話,便是被打了臉,也硬是擠出笑意走過來,故作親暱地要拉她手,卻被衛三娘毫不客氣地一把甩開了。
後面有客人要買蛋糕,衛三娘只笑意盈盈招呼著客人,根本不搭理兩位姐姐。
衛大娘有些無助地望了衛二娘一眼,衛二娘素來跟衛三娘關係不好,本來就不願意跟她言和,此番見長姐碰了釘子,叫囂著道:「大姐你瞧吧,我都說了,咱們這樣是白搭,你拿她當親妹妹,她可沒拿你當親姐姐。」
余氏撿起一旁的木棍,敲得「砰砰」響,嚇得衛二娘沒再敢繼續酸下去。
「三娘,我們也打開天窗說亮話,我們這次來找你,是有大事商量的。」衛二娘也不想在這裡逗留,這間鋪子可是用的自家銀子做的本錢,她呆的時候越長,火氣就越大,只能直接說重點道,「你也知道,那葛氏敗壞了咱們衛家門風,被弟弟給休了。咱弟弟還年輕,休了妻不可能一直單著,肯定是要再娶的。人已經說好了,女方還是個黃花閨女,模樣也周正,弟弟見了十分喜歡。只不過,那女家獅子大開口,聘禮要的多,娘說了,這錢得咱們三家出。」
衛三娘道:「娘是誰?你們又算是什麼東西?用什麼身份登門要錢?」
衛三娘雖然以往一直忍氣吞聲,不過是念著血親的情分,但是她的底線是孩子。如今娘家一群禽獸膽敢背地裡僱人欲毀閨女清白,她便是再軟再弱,那也是急瘋了會咬人的,哪裡還認什麼娘家人!
見她開口就是一副要吵架的架勢,衛大娘道:「三妹,咱們可就一個弟弟,如今家裡出了那種事情,咱們不幫襯著些誰還幫襯著?大姐知道,你心裡生氣,可都這麼些時間過去了,再大的氣也該消了,你咋這麼說話呢。」
「大姐,人家現在可是有錢人了,自然不再將咱們放在眼裡。」衛二娘翻了個白眼,忍不住打量起鋪子來,見不大的鋪子被收拾的乾淨又溫馨,心裡倏地又竄起火苗來。
但想著是來要錢的,只能將那股子邪火壓下去。
衛三娘道:「葛氏敗壞的是衛家的門風,我二十年前就已經是朱家的人了,如今衛家人需要錢,關我什麼事情?」見衛大娘開口欲說話,衛三娘又道,「當初我嫁人的時候,衛老太太不也是獅子大開口向朱家人要聘禮嗎?害得朱家砸鍋賣鐵地攢銀子,如今真是因果報應,終於輪到衛家了。衛家不是有宅子嗎?那麼好的宅子,能賣不少錢呢,既然想要娶媳婦,賣了宅子攢銀子去!」
衛大娘道:「三妹這可就不講理了,賣了宅子,那女兒家還能肯嫁過來麼?再說了,賣了房子娘住哪兒,總不能叫娘住大街上去吧?」
余氏一直瞧不慣這衛家人,既然如今聽她這般說了,便答話道:「住茅草屋去!那茅草屋不需要花銀子購置,撿了茅草來自己就能蓋上,就是冬天漏些風雨罷了,沒什麼不好。我們家老太太當初都能一住住那麼多年,你們家老太太身子更加硬朗,想必不是問題。」
「你算什麼東西,我們說話,哪裡有你一個鄉野村婦插嘴的份兒!」衛二娘狠狠瞪了余氏一眼。
衛三娘如今心已經涼透了,對娘家人再也沒有寄過任何希望,只冷淡道:「兩位夫人還有旁的事嗎?如果沒有的話,還請挪一挪尊架,別擋著我客人的路。福記是小本生意,不比兩位夫人,坐在家裡就能收銀子。既然你們這麼心疼那衛家大郎,自己湊銀子去便好。」
衛二娘要吵,衛大娘將她拉到了一邊,只蹙眉望著衛三娘道:「三妹,你可真像是變了個人似的,這朱家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湯?讓你連本都忘了!我們今天來可不是跟你商量給不給銀子的,而是跟你要銀子的。賬我們已經算好了,包括聘禮,還有酒席,以及新房的佈置,七七八八加一起,得需近二百兩銀子,咱們三家湊,一家得出七十兩。」
「張太太不愧嫁的是生意人,這算盤可是打得響呢。」朱福從隔壁耳間走了出來,伸手撣了撣衣服上沾著的麵粉屑子,漫不經心道,「一家七十兩,這三家可就是二百一十兩了,剛剛不是說近二百兩麼?都出來的銀子叫狗吃了?」
當場被說破,衛大娘面上尷尬,卻撐著道:「餘下能有幾兩?自然是給老太太留著養老!」
朱福道:「你們衛家又不是絕戶頭,衛家郎君手腳齊全,還需要吃百家飯、靠著旁人家接濟過日子?若是沒錢,就娶一個不會亂要聘禮的人,既然想娶黃花大閨女,就長點本事自己賺錢去!」若說方纔還假裝著和顏悅色,此番朱福已經是冷了臉,氣勢逼人道,「你們今天既然來了,就麻煩你們將耳朵掏乾淨聽清楚了,你們心甘情願倒貼,我娘可不願意。你們黑了心肝能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來,我娘也做不出來,你們臉皮厚,我們也不怕臉皮厚的!你們要是仗著自己背後有人還敢再害一次人再砸一次鋪子,我也不敢保證這次被抓進衙門大牢的不是你們!還不滾?」
衛大娘跟衛二娘互望一眼,顯然是被朱福說的話嚇到了,她們可不想蹲大牢。
衛大娘還想說什麼,朱福上前來擋住道:「張太太,你就安安分分再做幾日太太吧,且再過幾日好日子,別回頭連太太都沒得做呢,你還有何倚仗來我福記耀武揚威的?」
衛大娘聽不懂朱福話中意思,卻知道這個死丫頭目無尊長,氣得大口直喘氣。
外面趙鐵花巡街走到這裡,見福記外面擠著一堆人,像是鬧事的,趕緊跑了進來問:「阿福,可又是有誰來鬧事?」
衛大娘見是衙門裡的捕快,腰間還挎著一把彎刀,當即也不敢多說,只得轉身就走了。衛二娘銀子沒有要到不甘心,可也怕被抓進衙門蹲大牢去,只得心不甘情願地跟著一起走了。
見馬車離開,趙鐵花伸出拳頭朝馬車離開的方向砸去,咬牙道:「真是沒有見過這般惡毒的女人,竟然還敢登門鬧事,下次叫我見到她們,定然抓她們去大牢裡蹲著去,哼。」
朱福道:「惡人自有天收,所謂『天作孽者尤可受,自作孽者不可活』,咱們只管過咱們的日子,才懶得在這些人身上花功夫。」說著拿了塊雞蛋糕遞給趙鐵花跟她身後的兄弟,還倒了茶水來給他們喝,拿了張長條凳子來,讓那些衙門裡的人坐在外面歇息著。
趙鐵花則站在鋪子裡面道:「也不知道下面來的位縣令大人是個什麼模樣品性的人,要是個能真正替百姓謀福祉的父母官就好了,可別再如現在這位,昏庸無能,只看銀子辦事。」
朱福道:「咦,咱們縣要換新人了?」
「禮部的文書都下來了,廖知縣這三年又沒有什麼建樹政績,咱們松陽縣可是風水寶地,哪裡能由得他在這裡刮民脂民膏,卻不幫百姓辦事。」趙鐵花一邊吃著糕點一邊說,「聽說廖知縣接到文書的時候,一個人關在房間裡大哭,後來才知道,好像是將他調去一個偏遠的小縣城當縣令了。接到消息的第二日,他的兩個年輕貌美的小妾就帶著家當跑路了,也是活該啦。」
朱福偷偷笑,又伸手捏趙鐵花道:「你這般說他,叫人背地裡聽去了,別背後給你穿小鞋。雖然已經接了調任的文書,可總得再呆一段時日吧?要弄你一個捕快,他還是做得到的,比如說……不給你月錢,或者將你趕走。」
趙鐵花一臉不屑:「我腳這麼大,小鞋我可穿不進去。再說了,衙門裡的兄弟都是干實事的,早就巴不得他走呢。知道他要走之後,我們一群兄弟早就喝酒慶祝過了。」
外面坐著的阿光跟阿龍點頭附和道:「是啊,兄弟們都是願意做出一番事業的,自然想跟著一個清廉肯辦實事的好官,都巴不得他走呢。」
「好了,東西吃飽了,茶水也喝足了,該幹活了。」趙鐵花拍了拍身子,從腰間繫著的荷包裡掏出十幾枚銅錢來,「這是咱們三兒吃點心跟喝茶水的錢,你拿著。」
朱福道:「請你們吃的,拿什麼拿?」
趙鐵花搖頭:「哪裡能貪老百姓的小便宜?吃了東西喝了茶就該給錢,我可不想自己壞了風氣,也不想以後叫人拿住把柄。」又湊到朱福耳邊道,「想吃你做的火鍋了,你要是想請我吃飯,我晚上就去你家蹭飯吃。」
朱福巴不得她去呢,朝她眨眨眼睛,做了個「ok」的手勢。
二更:
待得趙鐵花走了之後,沈玉樓才踱步進來,他笑望著朱福一會兒,又對一邊的衛三娘道:「嬸子,上次阿福說要買奶牛自己出奶的事情,我已經打聽得清楚了,想跟她商量一番。」
衛三娘看了看外面客人,見人不多,便道:「阿福,你也去歇息歇息吧,呆會兒暖姐兒要送飯來了。」
朱福點了點頭,就隨沈玉樓一道去了對面的茶樓裡喝茶。
兩人對面坐在靠著窗戶的位置,看著外面熙攘來往的人群,朱福伸了個懶腰,將自己放鬆下來,才說道:「那戶人家肯賣給我嗎?」
沈玉樓說:「原本是不肯的,畢竟人家養了那麼些年,也是有感情的。不過,我說了一番道理,又肯出高價,不叫他們吃一點虧,人家家裡也不富裕,過幾年又兒子又要成親,又見我是個老實人,又是誠心的,自然就答應了。」
朱福笑了起來道:「你怎麼老實了?我覺得只有我爹爹跟哥哥那樣的才是老實人,你們這些唸書的人,心裡總是有些城府的,只能算是聰明吧,根本跟老實沾不上邊。」
沈玉樓眼裡滿滿皆是笑意,他輕輕點了點頭道:「是啊,怕是那戶人家瞧得出來我是裝作老實樣子的,所以人家想親自跟東家談,根本不搭理我。」
「需要我親自去一趟?」朱福眨了眨眼睛,倒是覺得應該的。
沈玉樓點頭說:「你看看自己什麼時候得空,那戶人家說了,咱們什麼時候去都行,見了你覺得不錯的話,就是一錘子買賣了。」
朱福想了想道:「就這幾日吧,我回去跟我娘他們先打個招呼,商量商量看什麼時候去合適。」她劃拉著手指頭算道,「敬賓樓那邊蕭老闆都親自登門來請我了,我拂了他的面子實在過意不去,只能應著了,不過,好在是等過完正月再說。家裡鋪子如今生意越來越好,天天忙得跟陀螺似的,每日還供不應求,我打算再過一兩個月就開一家分鋪。我還得勻出時間來研究新的品種,總這幾樣口味是不行的,客人早晚得吃膩……如果以後生意越來越好了,只兩頭奶牛出的奶怕是不夠了,這也是個問題,還有奶牛買了回來圈養在哪裡,餵它們吃什麼才能產出好奶來……」
沈玉樓就坐在對面,望著眼前的小丫頭不停地說,他忽然就有些心疼起來。
阿福跟他說過,是因為窮怕了才會拚命想賺錢,他有時候就在想,若是這三年他沒有離開她,而是一直伴在她身邊陪著她,她應該不會像如今這樣辛苦了。在他心底深處,他還是希望她過著快樂富足的悠閒生活的,有身份有地位。
「阿福……」見她一直不停在說,沈玉樓忍不住喚她一聲,然後見她停了嘴巴望著自己,他則笑意盈盈道,「我想你了。」
朱福登時紅了臉來,在桌子下面踢了他一腳,然後低了頭去。
沈玉樓只是滿足地笑望著她,彷彿只要能夠日日見得到她,就心滿意足了。
外面暖姐兒晃著身子尋了過來,她戴著那頂兔耳朵帽子,手上套著棉布手套,兩隻手套間繫了一根紅繩,那紅繩掛在暖姐兒脖子上,她晃頭晃腦地尋了進來,一眼就瞧見了坐在窗邊的朱福。
「二姐姐,吃飯了。」暖姐兒過完年六歲了,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大孩子了,所以在家搶著要做事。
爹娘在鋪子裡忙生意,她就跟長姐在家燒飯,然後再給送到鋪子裡來。
朱福將暖姐兒攬到懷裡來抱著,刮她挺翹的鼻子道:「瞧你小臉紅撲撲的,冷不冷啊?二姐姐幫你搓搓手?」
「不冷,不冷。」暖姐兒嘿嘿笑著說,「這個帽子跟手套好暖和啊,我一點不覺得冷。還有漂亮的小花襖子穿,我剛剛來的時候,隔壁家的林大叔,麻子大叔……」她掰著手指頭數了幾個,「都誇我的小花襖子好看呢,我也好喜歡,上面有花,還是新的。」
「馬上春天到了,姐姐扯了布來,讓娘跟長姐給你做漂亮的春衫。咱們暖姐兒長得這麼美,穿上新做的春衫肯定更是美人兒了。」朱福額頭頂著妹妹額頭道,「以後一年四季,咱們每個季節都做新衣裳,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暖姐兒嬌羞起來,蹭著身子一直往朱福懷裡鑽,甕聲甕氣道:「他們也說我漂亮了,我要像兩位姐姐一樣漂亮才好呢。」
朱福很疼妹妹,妹妹很懂事,她有什麼好的都想給妹妹。
「過幾日姐姐會出一趟門,想帶著你去,你想不想去啊?」朱福捏妹妹已經瘦下去一些的小圓臉兒。
暖姐兒性子好動,就喜歡出去玩兒,她聞言一把抱住朱福道:「我好喜歡二姐姐啊,我就喜歡跟著二姐姐出去玩。」
「瞧你這點出息!」朱福伸手點了點妹妹鼻尖,見她許是步子跑得急了,掛在身上的小襖子都歪了,又給她理了理以上,「女孩子一定要嬌養著,往後咱們買好多漂亮的珠花首飾來,那些富家小姐穿成啥樣,咱們就穿成啥樣。不過,暖姐兒要知道每一文錢都來之不易,千萬不能大手大腳花錢。」
「嗯,我知道的。」暖姐兒點頭,「二姐姐教過我。」
朱福見妹妹實在可愛得招人疼,不禁又跟她碰了碰頭。
沈玉樓望著朱福,清潤的眸子裡閃爍的溫暖的光,像是三月湖水般清澈明亮,他總覺得福姐兒瞧起來不像是暖姐兒的姐姐,事無鉅細地倒像是母親。似乎就想到了往後,以後他娶了阿福,兩人一定要生一個如暖姐兒這般懂事乖巧的女兒。
「暖姐兒,玉樓哥哥抱你回去。」沈玉樓朝暖姐兒拍了拍手,然後將她抱了滿懷。
暖姐兒趴在沈玉樓寬厚的肩膀上,笑嘻嘻望著身後跟著的朱福,朱福也輕輕拉著妹妹的手,三個人沐浴在陽光裡,男人身影修長挺拔,女人身形窈窕纖瘦,女童活潑可愛,不認識的人,都紛紛側目望著他們,眼中萬分羨慕。
衛大娘回了家之後,張發財正好也一臉疲憊地從外面回來,臉色十分不好看。
見家裡飯都還沒備好,不由藉機發了頓火,尋著衛大娘也罵了頓。
衛大娘受氣慣了的,對著丈夫的一頓臭罵,只是默默承受,等丈夫罵完了,她才無力地回了一句道:「怪道那丫頭說過不了幾日我連張太太都沒得做了,你無故又衝我發火,是不是真的打算休了我?」
張發財瞪了她一眼,吼道:「老子娶你回家不是把你當祖宗供著的,你別成日一副委屈樣子,做給誰看?」見妻子只低頭默默站在一邊,張發財心理火也發洩得差不多了,又想起妻子的好來,終是歎息一聲道,「好了,別成日哭喪著一張臉,老子的財運都給你哭沒了。」
衛大娘果然收了委屈,走到張發財身邊去,一邊幫她捏肩錘背一邊問道:「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生意上有什麼不順心?我瞧你這些日子一直臉色不好。」
張發財確實心情不好,當初他想要做鹽商,奈何沒有門路,根本尋不到機會做鹽商。後來在狐朋狗友的攛掇慫恿下,他便暗地裡私自開採鹽礦,想著私自開採鹽礦雖然危險一些,但是只能要夠瞞得住人,還不用交稅,只做一筆,就得好幾年不用奔波了。
原本已經想好了,那湖州知州謝大人不識趣,省城自然是不能留的。大的地方留不下,他可以到小縣城來啊,又知道這廖知縣素來是個見錢眼開的,想著,只要將這尊佛給哄好了,往後還怕生意不好做嗎?
那廖知縣可是拍著胸脯說過,他能夠繼續留在這裡連任的,哪裡知道,錢花下去了,結果人留不住了。
他得知這個消息後,已經氣得半死,再叫有關係的兄弟去一打聽,還有更可氣的呢,這新上任來的知縣是前任探花郎,在京城行事就油鹽不進,不知得罪了多少達官貴人。他連京中貴人的面子都不肯買賬,難不成還會買自己的賬?
之前做生意賠本了,之前為了這批貨,幾乎是花光了所有積蓄,如今可不能將貨砸自己手裡啊。
張發財兩隻拳頭捏得咯咯響,一雙銅鑼般大的眸子裡有著陰狠的光,他實在被逼得無路可退,左右都是一死,既然都敢販賣私鹽了,還有什麼是不敢做的?

第54章

二月初,春寒料峭,早春的風吹在人的臉上,已如孩兒的手,雖寒涼,卻柔棉輕軟。天氣也變長了些許,朱福每日早起,都能瞧得見東方一片冉冉升起的紅霞,以及偶爾聞見幾聲蟲鳴鳥叫。
河裡的冰都融化了,每每早晨都有那少婦結伴去河邊浣洗衣物,清脆如銅鈴般的笑聲,伴著一陣陣早點攤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延綿不絕……這新的一日,算是已經開始了。
伸了個懶腰,朱福在小木板床上輕輕翻了個身,然後就壓在了一個柔軟的小身板上,朱福順手抱著那塊柔軟,貪著春日的好覺,還想繼續再睡。
暖姐兒卻是想著今兒要出城遊玩去,已經興奮得一夜未眠了,好不易盼得到天亮,她早就想起床梳洗去了。此番見二姐姐還有貪睡的意思,她使勁推著她道:「二姐姐,別睡了,要起床啦!」
朱福輕哼道:「不行,這天氣太舒服了,我不要起床,我再睡會兒。」
暖姐兒也不喚她,只是使足渾身解數來,費勁地將她拉坐起來,小臉肉都擰成了一團,紅彤彤的。
「今天要出城去玩,你怎麼還不起床,二姐姐如今越來越懶了。」暖姐兒只穿著件桃紅色的小衣,大半個身子露在外面,跟姐姐做抗爭。
朱福猛地打了個寒顫,然後順手抱住軟乎乎的小妹,親了親她,含糊不清道:「一刻鐘,再讓我睡一刻鐘。暖姐兒乖,你……你先自己穿衣裳洗漱吃早飯去,我呆會兒不吃早飯了。」
「那就讓二姐姐再睡一刻鐘。」暖姐兒想到姐姐為了能夠騰出時間來帶著自己出去玩,昨天晚上熬夜在廚房做了好多雞蛋糕,她靜靜望著姐姐安靜的睡顏,忽然就心疼起來,用小手輕輕拍了拍姐姐肩膀,扶著她躺下。
然後暖姐兒開始自己穿衣自己去廚房打了熱水兌冷水洗臉,自己坐在小銅鏡跟前抹香噴噴的面霜和梳漂亮的小辮兒,還在妝奩盒子裡比較著衣服的顏色撿了一朵珠花戴,戴好花後又臭美地對著鏡子照了又照,直到將自己看得膩了,她才跳著出去。
小院子裡,只有爹爹跟兄姐在,她「咦」了一聲,左右瞄著眼睛瞧了一遍,問道:「娘呢?弟弟呢?」她今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想著出來在所有人跟前臭美一番呢,卻沒有瞧見娘跟弟弟。
朱喜走過來牽妹妹手在桌邊坐下,見小妹妹打扮得嬌嗔可人,她笑了起來道:「娘帶著弟弟去奶奶家玩了,今兒咱們幾個一道出門去,娘怕弟弟知道會哭鬧,就將弟弟送到奶奶家,讓他陪著奶奶去。」
暖姐兒有些洩氣:「娘還是不答應叫弟弟跟咱們一道出城遊玩去?好可憐的壽哥兒啊,等弟弟長大了,小身板長結實了,到時候我親自帶著弟弟去玩兒。」暖姐兒攥了攥小肉手,已經下定決心。
朱福穿戴齊整站在門口,只是眼睛還未睜開,打著哈欠道:「等你長大了,說不定還得弟弟保護著你呢。」
「二姐姐!」暖姐兒叫喚一聲,就拉著朱福坐了過來。
朱大見兒女們都齊全了,招呼著道:「趕緊吃吧,天氣不早了,你們也早去早回,千萬別在路上耽擱住,別叫爹娘擔心。」
朱喜道:「爹放心吧,咱們叫了馬車,又有沈大哥跟哥哥在,不會出事的。」說著給朱大夾了根油條放碗裡去,「爹吃油條,多吃一點。」
朱大端起一個大海碗,大口大口灌著黏稠的粥,又一口氣吃了幾根油條。
如今家裡條件明顯改善很多,一個月能有數十近百兩銀子的進項,也就沒有必要在吃喝方面摳了。
朱福跟爹娘說,想吃什麼就吃,想穿什麼衣裳就買,銀子是賺回來的,不是攢出來的。衛三娘倒也想得開,剛剛入春,她就拿出了十兩銀子來,去街上買了布,打算給自己家幾個孩子,還有老二家的貴哥兒做幾件衣裳。
順帶著在成衣鋪子裡,給三個閨女一人買了一件時興的衣裳穿,暖姐兒今天穿的就是新買的嫩綠小衫子。
朱福打聽過了,這城裡一座兩進的院子就需要千餘兩銀子,她親自去瞧過,院子舊得很,而且也不如自己想像得那般寬敞,比較閉塞。她考慮到姐姐妹妹還沒有嫁人,將來哥哥弟弟們還得娶媳婦,那兩進的院子顯然就不夠住了。
近來她倒是想著,倒不如花些銀子請工匠來,按著自己的想法蓋三樓小洋房。
如此下定決心來,就只差著銀子了,朱福狠狠劃拉下一碗粥,又吞了兩根油條跟一個雞蛋,然後抹了抹嘴。
前些日子沈玉樓跟朱福說了買奶牛出奶的事情,朱福總抽不開身子去那戶人家瞧瞧,如今天氣暖和了些,朱福想著,藉著去城外辦公事的名義,帶著兄姐還有妹妹一道出去踏青去。
人總悶在家裡不是好事情,遲早壞了身子,一味只知低頭賺錢也不是好事,要懂得勞逸結合才行。
外面馬車已經在候著了,沈玉珠坐在馬車裡探出腦袋來,見到朱家三姐妹,趕緊開心地朝她們揮手道:「我一早就起來了,等得我脖子都長了。」她笑著去將暖姐兒抱上馬車來,仔細打量了她一番,哼道,「暖姐兒打扮得這麼漂亮,肯定是你耽擱了時間,大家都在等你。」
暖姐兒好冤枉,擰著圓臉兒道:「才不是我,我早早起床了,我可乖呢。」
朱福伸手拍打了下妹妹屁股,將她抱進裡面坐著,接著朱喜跟沈玉珠也上了馬車來,外面朱祿充當車伕駕車,沈玉樓有烈焰,自然充當保鏢騎馬隨行。
太陽高高昇了起來,小縣城裡也熱鬧開了,外頭陸續有趕集做買賣的人進城來,整個小城鎮像是從沉睡中甦醒過來一般。
馬車緩緩行駛在官道上,一路往梨花村去。
沈玉珠還是頭一回坐馬車,只覺得這馬車比騾車跟驢車寬敞亮堂,而且坐在裡面穩當得很。
出了城之後,她伸手悄悄撩開簾子,見沿路兩旁種著的大柳樹已經抽出了嫩綠的芽兒來,由遠至近,不停有小鳥兒喳喳亂叫,儼然已是往日春日的模樣。寒冬去了,那份倦怠跟懶散也隨著去了,整個人彷彿渾身充滿力量。
「外面可真漂亮,你們瞧,柳樹都抽芽了。」沈玉珠閉上眼睛輕輕呼吸一口,滿足道,「我彷彿都聞到了花香味兒,甜甜的。」
「那邊有桃花。」暖姐兒眼尖,一眼就瞧見不遠處的山莊彎彎裡有一片淡粉色的桃林,枝椏上掛滿了鼓鼓的花苞。
「梨花村就在前頭不遠,不過,得從前面這片樹林穿過去。」沈玉樓見女孩子們都探出了腦袋來,握著馬鞭朝前面指了指道,「那裡的路比較蜿蜒曲折一些,阿祿,你馬車架穩了,別晃到妹妹們。」
朱祿將話聽進了心裡去,果然緊緊勒了勒馬韁,放緩了馬速。
陽光射進小樹林來,那暖暖的線條被已經長出嫩綠葉子來的枝椏割碎成了小塊,陽光照落在地上,映襯著斑駁的樹葉,成了一個個大小不等的圓點兒,耳邊蟲鳴鳥叫聲更是此起彼伏,熱鬧得緊。
暖姐兒還是頭一回出遠門呢,看著什麼都新鮮,她趴在窗邊,頭一直伸在外面探來探去。
見不遠處大樹後面似乎有個黑影一閃而過,她輕輕「咦」了一聲,然後伸手使勁揉搓著眼睛,就有一道刀反射照在她眼睛上,她伸手擋住,越發好奇了,一直盯著那個方向瞧,馬車拐了個彎兒,她清楚地瞧見有穿著黑色衣服的人握著刀躲在大樹後面,臉上還罩著黑布。
正當她要大叫,前頭馬車晃蕩一下,暖姐兒跌坐到車子裡來。
「二姐姐,我瞧見那邊有怪人,他們蒙著臉。」暖姐兒跌落在朱喜懷裡,伸手朝外面輕輕指了指,圓臉兒皺巴起來,一副害怕的模樣。
原本小樹林就鮮少有人來,裡面除了蟲鳴鳥叫就沒有別的聲音,朱喜心裡也隱隱害怕著呢,聽得小妹妹這麼一說,她心更是顫了一下,隨即撩開側面的簾子,想看一看。
恰好迎面駛來一輛馬車,朱祿為了騰出一點路來給對面的馬車走,又將自己架著的馬車往一邊拐去,朱喜晃蕩了下身子,撩開簾子的瞬間,正好擦身而過的馬車側面的簾子被風吹來,兩輛車離得很近,她清晰瞧見對面車裡坐著的人。
二十來歲的男子,穿著件深藍色的闊袖儒衫,正襟危坐,面容冷肅。
似乎是感覺到了有人望過來的目光,那男子也朝著朱喜望了過來,見是一位妙齡少女,他眉心輕輕蹙了蹙,黑眸深邃不見底,叫人探不出他心底究竟在想什麼。他身邊坐著一個女童,梳著花苞頭,瞧著也就三四歲的年紀,正半歪在一個中年婦人懷裡。
朱喜見被人瞧見,霎時羞得滿臉通紅,然後趕緊放下簾子來,一顆心撲通直跳起來。
正當此時,外面馬兒突然長嘶一聲,隨即傳來的便是沈玉樓叫她們趴下的聲音。緊接著,便是兵器碰撞的聲音。
二更:
馬車裡的女孩子都嚇得懵了,朱福也懵了,比起上次馬兒受驚事故,明顯這次更叫她害怕無措。只緊緊將妹妹抱在懷裡,然後矮著身子縮在一角,大氣都不敢喘,眼睛瞪得圓圓的。
外面有廝殺的聲音,朱福小見危險並未波及到自己這裡,便悄悄拉開門簾一個小角來,就見外面自己哥哥、沈大哥,還有一個穿著深藍色衣裳的年輕男子跟一群握著大刀的黑衣蒙面人打殺起來。
敵方握著大刀,自己人卻只是赤手空拳,而且敵方人多勢眾,朱福難免不為哥哥們擔心起來。
不知道這群人只是簡單的山上的劫匪,還是說衝著誰來的,若是劫匪搶劫的話,根本無需蒙面,可若說是衝著人來的……朱福想了想,自己家做生意一向態度好,和和氣氣的,不該得罪人。
若說得罪人,怕也只有那群老巫婆了,前些日子來要錢沒給,懷恨在心?
正胡思亂想著,朱福瞧見其中一個壯漢舉刀朝著自己這邊兩輛馬車過來,她見對面馬車上還坐著一老一小兩個人,不由心驚起來。
若是這些人真是那群老賊婆買來的殺手,人家壯丁好心幫自己,這殺手要是傷了人家孩子,可真是作孽了。想到這裡,朱福咬咬牙,簡單叮囑幾句,就將妹妹送到姐姐懷裡去,然後她縮著身子就跳出馬車去。
對面那輛馬車裡的孩童已經「哇哇」哭出聲音來,那蒙面壯丁目標很明確地往那輛馬車去,朱福一驚,趁那壯漢沒在意,狠狠一個雙飛踢踢向那壯丁命根子,然後迅速跑去馬車上將那女童抱到懷裡還。
正在打鬥的儒衫男子扭頭看來,他眸子裡似乎躥起火苗,狠狠抬腿一踢,將纏著他的人踢走,然後匆匆往這邊跑來。
「兄台,你馬車裡是不是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這些人似乎是衝著你馬車裡某樣東西而來,你小心護著些,別叫歹人得逞。」沈玉樓身手矯健,一面奪過敵方大刀禦敵一面往朱福這邊跑了來,將抱著女童的朱福護在身後,他扭頭道,「上車去。」
那儒衫男子瞳孔一縮,隨即似是想起什麼,又見女兒並不危險,便匆匆鑽進馬車內。
沈玉樓將彎刀往旁邊淤泥地上一插,大聲道:「前面不遠就是梨花村,後面沒有多遠就是松陽縣,我瞧著你們並非為謀財害命而來,所以,識趣的話就速速收手,否則,我便送你們去蹲縣衙大牢。」
那些蒙面人相互望了望,其中一個領頭的目光精銳如獵豹,他死死盯著儒衫男子瞧,然後抬起大刀就朝他砍來。
儒衫男子避之不及,雖然已經側身避過要害,可手臂上還是受了一刀。
「爹爹!」縮在朱福懷裡的女童大叫一聲,「嗚哇」哭得越發厲害起來。
「囡囡別哭,爹爹沒事。」那男子根本不在乎那點傷勢,一個窩心腳就踹在那壯丁身上,將他踹得跌坐在地上。
那壯丁似乎是聽得女童喚儒衫男子爹爹,黑圓的眼珠子一轉,就提刀往朱福這邊來。
沈玉樓輕輕搖了搖頭,然後拔刀出擊,只見大刀在他手中轉了一圈,然後瞬間就插入那壯丁男子右肩手臂。沈玉樓有分寸,沒有傷他廢手,不過,至少讓他不能再提起刀來。
那壯丁男子狠狠看了沈玉樓一眼,又望了儒衫男子一眼,然後掉頭就跑了。
沈玉樓喚道:「阿祿,別打了,也別攔他們,隨他們去。」
對方人多,又個個是壯丁,雖然瞧著不是沖謀財害命而來,但是自己這邊有女眷跟小孩兒,若真是交手起來硬要壓敵方入縣大牢的話,怕是對方能急起來傷害女眷孩童。
倒不如退一步,待得將一眾女眷安置下來,再做打算。
打鬥聲驟停,林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連蟲鳴鳥叫聲都沒有了。
暖姐兒趕緊跑了出來,圍著朱福轉了好幾個圈兒,見姐姐確實沒有傷著,她才拍著胸脯鬆了口氣,只是小圓臉兒上還帶著擔心的神色。
「二姐姐往後可不許這樣了,我跟長姐、還有玉珠姐姐都嚇死了。」她緊緊拽著朱福衣角。
朱福將懷中的女童放了下來,那女童就往儒衫男子撲過去。
儒衫男子將女童抱起來,朝著這邊走來道:「多謝幾位壯士相救,不知幾位可否告知姓名,待得在下安置下來,再登門道謝。」
沈玉樓抱拳道:「路見不平,當拔刀相助。」又道,「這位兄台且放心,沒過幾日松陽縣新的縣官就要上任來,你若是進城去,且安心。」
那儒衫男子聞言道:「在下便是。」
沈玉樓其實已經猜到,此番見他親口說出,便彎腰抱拳道:「小民見過縣令大人。」
「我姓趙,單名一個鏡字,這位兄台是我趙某恩人,不必如此。」趙鏡抬手虛扶了一把,又望向朱福道,「方纔多謝姑娘搭救小女。」
朱福揮了揮手,又將目光落在趙鏡流血的手臂上,見那血將袖子染紅了一大塊,想著怕是傷得不輕,便建議道:「怕那些歹人再次尋來,沈大哥,今天出門怕是不方便,咱們還是回城吧,也好給趙大人請大夫。」

第55章

趙鏡望了望自己傷勢,並無大礙,他是習武之人,能夠判斷得出只是皮外傷而已。又見前面不遠便是一處村落,往後面回城的話,怕是還得趕一段路,況且,那些人既然走了,怕是不會再來。
「幾位不必了,不過是皮外傷,不礙事。」他向著沈玉樓幾人道了謝,就要抱著女童進馬車去。
沈玉樓伸手阻止道:「趙大人請慢。前面便是梨花村,我們的確去村裡要辦些事情,趙大人的傷口雖然只是皮外傷,但還是得好好處理才行。不若這樣吧,阿祿你先駕車帶著阿福幾個跟趙大人先去梨花村,我騎馬快些,去城裡請位大夫來。」
趙鏡見這沈玉樓雖然年歲不大,又是小地方的人,不過言行舉止都與一般人不同,心裡也暗暗留了意。
垂眸想了想,上任不急於這一時,倒不如先跟著一道去梨花村,到時候再問問城裡面的情況,順便也好探下民情。
沈玉樓騎馬折身回了縣城,朱祿跟趙鏡則駕著馬車往梨花村去。
梨花村坐落在山坳裡,是個幾十戶人家的小村莊,村口有一棵粗脖子大樹,進村的路比較狹窄,馬車根本進不去。
朱祿將馬車駕到路邊的田埂邊停下,將韁繩拴在樹根處,方側身道:「這進村的路蜿蜒崎嶇,馬車進去會不穩,趙大人不若也將馬車停在這裡。」又說,「趙大人放心吧,這進出村子來來往往都是村民,不會有人偷車的。不過,重要的東西還是貼身帶著為好。」
趙鏡笑著朝朱祿抱拳道:「多謝兄台提點。」不禁多看了他幾眼,心裡暗道,沒有想到這松陽縣人才輩出,還沒進城呢,就遇到兩位身手不凡的年輕壯士來。
此時剛好朱喜探出頭來,她烏髮只上半邊鬆鬆挽了個圓髻,圓髻斜斜往一邊歪,剩下的頭髮掛在胸前,發間簪著一朵粉白色的珠花,穿著一身半舊的素色衣裙,面容婉約甜美,整個人乍一瞧著,就像是從山澗清泉中走出來的仙人一般,出奇的秀麗端莊。
趙鏡心裡不由也猜測起來,這少女真的只是松陽縣普通百姓嗎?若是穿戴好些,瞧起來不比京城裡的官家小姐差。
朱喜沒有敢往趙鏡方向望過去,但是敏感地能夠感覺到那兩道灼熱的目光,朱喜臉刷一下紅了,下了馬車就往自己哥哥身後靠了靠。趙鏡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失禮了,趕緊別開目光,剛好鮑媽媽將女兒抱下車來了,趙鏡便伸手將女兒接過來,抱在懷中。
趙鏡此番來松陽縣上任,只帶了一個能照顧女兒的鮑嬸子,還有一個家丁老全。
趙鏡是寒門學子,其父在世的時候十幾歲便中了秀才,但是後來一直未能考中舉人。待得三十多歲中了舉人,卻突然暴斃身亡,隨後母親也跟著去了。父母亡故的時候,趙鏡已有十多歲,當時已經跟同村的姑娘方氏定有親事。
在叔伯的幫襯下,服孝期內頭一個月辦了喜事,三年後真正圓房,只是次年方氏在生產中故去。
之後三年多的時間裡,趙鏡一直帶著女兒過活,未有續娶。
此時已經艷陽高照,空氣中有淡淡桃花香,不遠處的山坡上,隱隱有了綠意,春光無限好。
暖姐兒被朱福抱下馬車後,目光一直落在趙鏡懷中女童身上,見小妹妹長得粉雕玉琢的,她輕輕笑了起來,背著手走過去主動說話道:「你往後也住在松陽縣嗎?那我可以找你去玩。」
女童梳著雙環,粉白的糰子臉上一雙眼睛黑白分明,顯然是有些認生,她聞聲望了暖姐兒會兒子,又伸手緊緊抱住趙鏡脖子。
鮑嬸子笑著道:「小姐這是害羞了呢。」說著便伸手從趙鏡懷裡將女童接過來,抱著她跟暖姐兒說話道,「小姐一個人慣了,還是頭一回遇見這麼些人,有些認生。」
暖姐兒伸手去夠了夠女童小手,然後捂著嘴巴笑起來道:「跟弟弟的手一樣軟。」之後就一直逗著女童說話。
女童起初有些嬌羞,但見暖姐兒一直笑哈哈的,她也跟著笑起來,跟暖姐兒關係也好了些。
養奶牛的是一戶姜姓人家,夫妻兩個,家中有兩個兒子,長子十四歲了。
梨花村比杏花村較為落後一些,一路走去,村民們住的都是土房,沒有一戶人家是青磚瓦房。
姜家土屋門前用泥巴圍成一個柵欄,柵欄內兩邊各搭有一個豬棚跟牛棚,兩頭奶牛就拴在牛棚裡。
「你們就是來俺家買牛的?」站在門前的是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好奇地望著朱福幾人,見不認識這些人,便將目光投落在朱祿身上,立馬笑了起來,「朱大哥,我爹娘剛才還念叨你呢,他們是你朋友嗎?都進來屋子坐。」
朱祿之前跟沈玉樓換著天來這戶人家托牛奶,所以少年認得他。
「沈大哥呢?沈大哥怎麼沒有來?」少年好奇地左右望了望,一眼便瞧見村口處沈玉樓正在拴馬,他大笑著朝沈玉樓揮手道,「沈大哥。」
朱福帶了些雞蛋糕來,遞給那少年道:「這些糕點就是用你們家奶牛產的奶做出來的,你們嘗嘗看,是不是比旁人家的好吃?」
少年有些不好意思地撓撓頭,沖土屋裡喚道:「阿爹阿娘,沈大哥跟朱大哥他們來俺家了,你們快出來。」
「這麼快就來了?」聞聲從土屋裡走出一個身形偏於枯瘦的婦人來,婦人面色有些蠟黃,卻是一臉喜氣,見外頭忽然站了這麼些人,倒是露出幾分莊稼人的靦腆來,「這幾位,哪位是東家?」
朱福道:「我們都是一家人,這是我哥哥。」她伸手指了指朱祿,目光隨後又落在趙鏡已經受傷的手臂上,又對那婦人道,「這位是咱們松陽縣即將上任的趙縣令,方才來的路上受了些傷,沈大哥去城裡請大夫了,呆會兒還得借嬸子家塊地兒上個藥,不知道是不是方便?」
那婦人聽說是縣令大人,嚇得身子都抖了起來,連忙道:「有,有,當然有。」又趕緊朝裡面喚道,「老頭子,還不快出來,咱們家可是來了貴客了,縣令大人到俺家來了。」
「縣令大人?」從裡屋走出一個瘦削、微微有些駝背的中年男人來,那男人面黑如炭,佝僂著背走過來,「草民……」
還未跪下,就被趙鏡單手扶了起來。
「你們不必如此,快些起來吧。」將男人扶起來後,恰好沈玉樓已經領著一位花白鬍鬚的老大夫走了過來。
姜氏夫妻忙請幾人一道去堂屋裡坐,又讓長子栓子去燒水,回頭見幼子薑樹縮在角落裡正眼巴巴望著這邊,他跺腳道:「阿樹,這位是咱們松陽縣的縣令大人,你還不快來見過大人。」
姜樹只得七八歲,穿著身髒兮兮的都瞧不出本來顏色的破襖子,一動不動。
見自己阿爹似要邁腿過來揍自己,蔣樹身子靈活一轉,一溜煙就往門外跑走了。
「這死孩子,簡直太不聽話了。」姜家男人氣得直跺腳,就怕得罪縣官。
趙鏡瞧得出來,忙和顏悅色道:「這孩子還小,正是皮實的時候,再說我身為父母官,是為百姓做事的,哪裡需要老百姓給我請安。」
趙鏡坐在上位上,只垂眸準備挽起袖子來,忽然間一道素色身影匆匆跑了出去,他神色一頓,這才想得起來,有女眷在。面上微微有些尷尬,一時間不知道是該繼續擼袖子,還是……
沈玉樓笑道:「玉珠你跟阿福也出去吧,讓大夫給趙大人上藥。」
「那我也帶著蔻兒妹妹出去玩兒。」自打進了這個屋子,暖姐兒手一直牽著趙蔻的手,見姐姐們都出去了,她也牽著趙蔻的手要出去。
趙蔻到底內向靦腆,使勁抱住自己爹爹大腿,輕聲哼著,不肯走。
趙鏡摸了摸女兒小腦袋道:「囡囡乖,跟這位小姐姐出去玩,呆會兒等爹爹手包紮好了,你們再進來。」
鮑嬸子心想,肯定是老爺手上傷得不輕,怕姐兒瞧見會嚇到,這才也將姐兒支開的。如此一想,鮑嬸子便笑著過去將趙蔻抱了起來,輕聲哄道:「姐兒乖,大人們要說話,咱們出去好不好?一會兒咱們再進來,老爺不會走的。」
趙蔻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一直盯著趙鏡沾了血的衣袖上看,瞧著瞧著就覺得委屈,小嘴一撇就哭出聲來。
鮑嬸子忙將趙蔻抱走,然後輕聲哄著。
暖姐兒一直牽著趙蔻細白的小手,一步不離跟在她身後,關心著說:「你別怕,我會陪著你玩的,我的姐姐們也陪你玩兒。」
二更:
見女兒走後,趙鏡這才挽起袖子來,那白色裡衣已經被鮮血染紅了一大片。
「喬老大夫,您快過來瞧瞧。」沈玉樓側身,讓一邊的喬老大夫去看傷勢。
檢查一番,喬老大夫歎息一聲道:「雖然沒有傷及筋骨,不過,這刀切得也夠狠,只差那麼一點,手就廢了。」又轉頭對姜氏夫妻道,「打些清水來,我帶了藥,得盡快清洗傷口上藥。」
姜氏夫妻聽後,忙跑著去了,趙鏡這才蹙起濃黑的眉毛來。
沈玉樓見趙鏡蹙眉凝神,知他是在懷疑那些蒙面黑衣人的身份,又想著是來奪文書的,便道:「這些人是衝著上任文書來的,不謀財害命,目標十分明確,只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趙大人仇家,是想害趙大人……第二種,就是不願意讓趙大人赴任的人。」
趙鏡道:「我雖然在京城得罪過一些達官貴人,不過,他們若是真想報復,沒有必要等到了湖州境內才動手,大可以出了京城就動手。我實在想不出還有誰會不想讓我赴任,便是前任松陽縣縣令廖大人,那也是不會敢這般明目張膽的動手。況且,這是禮部的意思,又是聖上批准了的,誰敢。」
他望著沈玉樓,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想問沈玉樓,松陽縣是不是發生了什麼重大的事情。
沈玉樓已經隱約猜測到了行兇之人,不過,此事關係重大,他不能說。
喬老大夫替趙鏡清洗完傷口又上了藥,囑咐道:「呆會兒我開副方子,回了縣城記得日日換藥才行,千萬不能沾了水,否則傷口怕是很難癒合。」
趙鏡一一記下,又讓全叔付了錢給喬老大夫。
外面朱喜一張俏臉還是紅紅的,她站在姜家泥巴柵欄前,吹著早春微微濕寒的風兒,可臉上還是燙乎乎的。
她有些時候性子辣,那不過是被外婆一家給逼的,其實更多的時候,她性子溫婉恬淡,臉皮也薄得很。
沈玉珠湊了過來,伸手拐了拐朱喜道:「阿喜,瞧你小臉紅的,都能滴出血來了。那趙大人挽袖子,我不是也看著了嘛,我都沒臉紅哩。」又自顧自說,「不過也是,我長得可不好看,趙大人定然瞧不上我的。」
朱喜氣得跺腳:「玉珠,你說什麼呢!這樣亂說話被人家聽了去,會笑話我的。」
「我是在跟你開玩笑呢,好啦,知道你面皮薄。」沈玉珠拉著朱喜的手,四周瞧瞧,見朱福在跟幾個小傢伙玩,她則拉著朱喜往更偏僻的一邊去,壓低聲音道,「這趙大人來松陽縣赴任,帶了孩子卻沒有帶夫人,想必是他夫人……」見朱喜瞪了她一眼,她忙捂嘴笑說,「就我們倆,我跟你說心裡話,你別羞澀嘛。」
朱喜忽然臉色安靜下來,靜靜說:「玉珠,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你是想說,叫我別再念著你哥了。其實你們真的不必要這樣,我如今真的只當沈大哥是自己親哥,就跟我大哥一樣。我每天笑並不是強顏歡笑,我是真的想得開了,沈大哥喜歡福姐兒,我很開心,真的。」
見她這般,沈玉珠伸手戳了戳她額頭:「你真是傻,不過,你這樣想,我很開心的。你也好,福姐兒也好,我們三個是打小一處玩大的。若是論起來,你我年歲相當,我還跟你要更談得來些呢。」
朱喜用微微有些冰涼的手輕輕捂著那張俊俏的粉面,一雙似是水洗過的眼睛像是會說話一般,少女正值好年華,不論是臉蛋兒,還是身子骨,都已經長得開了,嬌嬌俏俏立在一邊,路過的人都忍不住要多看她兩眼。
「我們還是進去吧,這裡來來往往的都是人。」朱喜瞥眼見著不遠處一個喝得醉醺醺的漢子正踉蹌著腳步往這邊走來,那醉酒漢子一臉垂涎地望著她,她嫌惡地蹙了蹙眉,轉身欲要走,那漢子卻加快腳步跑了來。
「小娘子,小娘子去哪兒。」
沈玉珠見這醉漢膽敢光天化日之下調戲少女,不由怒了,將腿悄悄伸過去,就將那醉漢絆倒跌摔在地上。
地上正好有一泡狗屎,醉漢喝得暈乎乎的,正好一口含住。
「呸!呸!」似是覺得味道不對勁,醉漢連呸幾聲,嘔得醒了酒,然後見兩隻眼睛瞪得跟銅鑼似的,叫囂道,「誰伸腿絆的老子?」
這壯漢是梨花村出了名的潑皮無賴,仗著自己生得壯實,常常對村裡的俊俏小媳婦動手動腳的,連村長都管不住。
聞得聲音,姜氏夫妻趕緊跑了來,見是這混世魔王,不由嚇得腿軟。
混世魔王叫王大,他虎目圓瞪,一臉凶煞樣地望著姜氏夫妻,怒道:「姜老實,我看你是活膩歪了,老子剛剛可是在你們家門口摔了一跤,你得賠老子錢瞧病,老子現在渾身疼。」
沈玉珠斜眼瞪他道:「腿長在你自己身上,你自己手腳不利索,還敢怪在別人身上?我看你就是欠收拾。」
王大狠狠呸了一聲:「臭娘們,你敢說老子?老子打你你信不信?」
朱喜趕緊拉了沈玉珠一把,嫌惡地望著那王大,低聲道:「別理他,咱們進屋去吧,想來藥已經上好了。」
王大雙眼定在朱喜臉上,流了一嘴的哈喇子,想伸手去蹭朱喜的臉。
姜氏夫妻趕緊一人一邊抱住王大胳膊,兩人嚇得臉色蒼白,求著道:「這幾位可是城裡面來的貴客,王大,你酒喝多了可別糊塗。」
王大使出蠻勁來,兩條膀子一甩,就將姜氏夫妻甩得跌落在地上。
朱喜趕緊過去扶姜嬸子,這邊王大又露出一副色瞇瞇的嘴臉來,晃著壯實的身子就朝朱喜走去。
裡面趙鏡等人出來,趙鏡見狀,大步走過去,只單手便緊緊捏住王大手腕,那深邃的眸子裡閃著銳利的光芒,冷著一張俊臉,目光定在王大身上。
王大痛得「哇哇」慘叫,最後趙鏡狠狠一甩手,王大就跌坐在了地方。
「王大,這可是新上任的縣官趙大人,你膽敢在趙大人面前做出這等齷齪事!」姜嬸子說,「你平日裡混也就算了,也不瞧瞧這姑娘是誰,人家可是跟趙大人一起來的。」
方才朱喜羞澀地跑出去,又見這趙大人親自替這漂亮的姑娘出頭,又瞧兩人實在般配,心裡覺得此二人關係該是不一般。
王大嚇得一下子酒完全醒了,他戒備地望著趙鏡,然後撒腿就跑了。
姜老實說:「這人是咱們梨花村出了名的無賴,經常仗著自己長得壯實就欺負人,他們家兄弟也多,村裡人都怕他們。」兀自歎息搖頭,「這下怕是攤上事兒了,這王家……哎……」
趙鏡道:「你們放心吧,待我進了城,會派衙門裡捕快過來問個仔細。」
得了這話,姜老四連忙謝道:「多謝大人,多謝大人,要是衙門裡能來捕快,那這王家兄弟可不敢再橫。」
趙鏡轉身對沈玉樓道:「不若即刻就辦正事吧?」
朱福帶著暖姐兒跟趙蔻縮在姜家後面的菜園子裡玩兒,前頭發生的事情並不知道,待得她得知竟然有人敢欺負自己姐姐,恨不能立即衝過去將那狗熊拉過來痛扁一頓。
朱喜拉住妹妹道:「趙大人說回了衙門會派捕快過來,福姐兒,你別氣。」
暖姐兒雖然半懂不懂,可經過上次牛大賴那件事情之後,她心裡多多少少有些陰影,聞得這樣的事情,小身子不自覺往兄長朱祿身後躲去。
朱祿心裡也氣,剛剛若不是沈玉樓攔住他,他就要上去打那無賴了。
姜老實去牛棚裡將兩頭奶牛解了繩子牽出來,把拴著牛鼻子的繩子遞給朱福道:「這兩頭奶牛往後便是你們的了,一晃兩年了,當初我們買回來的時候,還是兩隻小崽子呢。」
朱福見這姜老實眼裡有不捨之色,心裡也矛盾得很,想著這家人若不是為了籌錢給長子娶媳婦,也不會賣牛。
外面姜樹見爹爹真的要將牛賣了,哇哇哭著跑了進來,一把將其中一隻牛抱住,哭道:「有小崽子了,就要有小崽子了,我不許你們帶走它。」他小臉上沾的全是黑泥巴,浸了淚水後,本來就髒的一張臉更是慘不忍睹。
朱福卻驚訝道:「有小崽子了?」
「就是有小崽子了!」姜樹凶朱福道,「你們為什麼要買我們家的牛,我們已經將奶讓給你們了,你為什麼要買我們家的牛。」
朱福卻笑了起來道:「如果你真的不願意的話,那我們便不買了。」
姜老實一把將幼子薑樹推到一邊去,黑著臉道:「這買主人好心好,肯定會對小崽子們好,你哭個啥?你就知道哭,不賣牛,哪裡有錢給你哥哥娶媳婦兒?哪裡有錢蓋新房子將來給你娶媳婦兒?」
姜樹依舊是哭,只抱著牛不肯丟手。
朱福道:「既然這位小兄弟捨不得,我也不想強人所難,不若這樣……」
「朱姑娘,使不得。」姜嬸子忙說,「癡兒啥都不懂,這件事情我們兩口子說了算,這牛今兒一定賣了。」她搓著手,有些扭捏地笑著道,「你看,這都說好了的,俺家是真的等著這筆錢給栓兒娶媳婦呢。」
朱福道:「這次賣了牛給長子娶媳婦,下次賣什麼呢?這的確不是長久之計。我瞧他也是真的對牛有感情,況且,這牛肚子裡有了小牛犢,這個時候也不方便。之前我還在想,要是將牛帶進城去,可放在哪兒是好。」她笑著道,「若是我福記想要僱傭你們幹活,不知道你們可願意?」
「僱傭我們?」姜老實夫妻互相望望,兩人都是一臉茫然樣,「我們也不能夠丟下莊稼地不種啊,祖祖輩輩都是在這裡的,生了根,也不想進城去。城裡那地兒可不是俺們家能夠住得起的。」
朱福搖頭道:「我是想僱傭你們負責幫我照看奶牛,負責讓牛產奶,完了每日早晨將奶送進城裡面去,我給你們付銀子。我們福記生意還可以,兩三個月後就會開家分鋪,到時候,需要的量會更多,當然,價錢的話定不會虧待。」

第56章

姜老實夫妻一聽是這樣一個差事,臉上都露出笑容來,激動得都不知道如何是好了。姜嬸子一把將幼子薑樹推到朱福跟前去,按著他腦袋給朱福道歉:「還不快謝謝東家,這下如你所願了,你哥哥娶媳婦的錢也有著落了,謝謝東家。」
姜樹年紀雖然小,可是卻是有一股子倔強勁兒,身子被他娘拽著,就是不肯屈服。
朱福笑道:「沒什麼謝不謝的,往後大家就是一起做事的,你們好好替福記打工,我們賺了銀子,自然不會虧待你們。」見這男娃倒是有些骨氣,朱福望了他一會兒,又對他道,「你既然這麼喜歡小崽子,那往後好好照顧小崽子的活就交給你了,你活幹得好,我也給你錢。」
「我也能賺錢?」姜樹一聽給自己錢,一下子就睜圓了眼睛,養著頭看朱福,髒兮兮的臉上滿是不信的樣子,「你別騙俺。」
暖姐兒背著手昂著小腦袋道:「我二姐姐說給你錢,肯定就會給你錢,我二姐姐才不會說謊呢。」她小圓臉兒擰巴著,嘴巴翹得都能掛油壺了,「你好好幫二姐姐照顧大牛跟小牛,最好多弄出幾頭牛才好呢。」
姜樹抬手就抹了把臉,臉上立即露出笑容來,連連點頭道:「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小崽子的,我最會照顧它們了,它們也最喜歡我。」姜樹這才對朱福熱情很多,像是看著恩人一樣看著她道,「我能賺錢,那我就可以自己攢娶媳婦的錢了,我爹娘將來也不用再像替哥哥操心那般替我操心了,你真是我的大恩人。」說著就要給朱福彎膝跪下來。
朱福道:「男兒膝下有黃金,別輕易給人下跪,我又不是白給你錢,快起來。」見他目光有神,小腰桿挺得筆直,髒兮兮的小臉上滿是朝氣,朱福笑著說,「你工作做得好,我會獎勵,但是如果沒有盡職盡責,我自然會罰你銀子。所以,你賺多賺少,這完全取決於你自己,跟旁人沒有任何干係,你不必謝誰,也不必埋怨誰。」
姜樹是將朱福的話聽下去了,使勁朝她點頭,然後愛撫地抱住兩頭奶牛。
姜嬸子見到了用飯的點,搓著手挽留道:「幾位貴人若是不嫌棄俺家粗茶淡飯的話,不如留下來吃點吧,俺家過年的時候買了肉,家裡還有肉呢。」
不提吃飯還好,一提吃飯,朱福肚子就餓得咕咕叫起來,聲音又長又響。她趕緊伸手按住肚子,然後有些不好意思地望了望身後的人,見個個低頭忍笑,她忽然就板起臉來。
「你們肚子餓了不叫嗎?」見只有妹妹暖姐兒用「同病相憐」的眼神望著自己,朱福一把將妹妹抱起來,「咱們餓了,他們不吃咱們就留下來吃飯好不好?」將額頭跟妹妹的額頭碰了碰,「他們笑話咱們,咱們做好飯不給他們吃。」
暖姐兒早餓了,她狠狠朝朱福點頭,可扭頭又望了望一邊的哥哥姐姐,又輕輕搖了搖頭。
朱福小臉終於沒有繃住,笑出聲來,轉頭狠狠瞪了沈玉樓一眼,又對姜氏夫妻道:「哪裡能吃你們家的肉啊,而且我們這邊人多,個個都是能吃的,怕是不夠吃哩。」她從腰間繫著的荷包裡掏出一粒碎銀子來,遞給姜樹,「你們村子總該有屠戶吧,去買點新鮮豬肉來吧,多買一些,呆會兒我做蒜泥白肉給你們吃,記住啊,一定要選豬腿上的肉。」
姜樹伸手就將錢接過去,沒等姜氏夫妻攔住他,他就一溜煙跑了。
姜嬸子拍腿道:「縣令大人跟東家來俺家吃飯,那是俺家的福氣,哪裡能叫東家花自個兒錢呢?這可真是……哎。」
沈玉樓垂眸望著朱福,輕輕抬手摸了摸鼻子,走到她身邊來道:「既然是福妹妹下廚,那我總不能白等著吃,這樣吧,福妹妹在家等著,我跟阿祿去山上看能不能抓幾隻野兔子回來。」
「俺家老實也能獵野味。」姜嬸子趕緊推了推姜老實,「你陪著沈公子跟朱公子去,山上的路,你熟悉,將你那獵野味的叉子帶著。」
姜老實連連點頭,忙轉身進屋去那工具。
趙鏡望了望自己受傷的手,苦澀笑著道:「那我只能坐著等吃白食了。」
趙蔻怕父親會離開自己,早從鮑嬸子懷中朝自己爹爹伸長了胳膊,奶聲奶氣地道:「爹爹抱,要爹爹抱。」
鮑嬸子輕聲哄著道:「小姐乖,老爺手傷著了,要是抱小姐的話,手就會傷得更厲害。小姐想讓老爺手傷得更厲害嗎?」
趙蔻這才乖巧地縮回手,然後皺著那張糰子臉,輕輕搖頭說:「不想,要爹爹快些好,等回家了,我要給爹爹上藥。」
「小姐真乖。」鮑嬸子笑著將趙蔻抱得更緊了些。
暖姐兒一直仰頭望著趙蔻,她覺得這個妹妹跟弟弟壽哥兒一樣可愛,長得又漂亮,她想帶著她一起玩。見妹妹似乎不開心了,暖姐兒使勁轉溜著眼珠子,就想說些什麼讓妹妹開心。
不遠處的小山坡上傳來兩聲「咩咩」的羊叫聲,暖姐兒望著白花花的小羊,立即伸手指著說:「小羊,看,有小羊。」
趙蔻也扭頭去看,果然見到了兩只可愛的長著小角的綿羊。
「羊……小羊……」趙蔻伸出細嫩的手指來,在鮑嬸子懷裡蹭著,想要下地來。
「妹妹我帶著你去。」暖姐兒開心地攥住趙蔻的小手,輕輕抱了抱她,然後牽著她一起去小山坡上看羊。
姜老實拿著工具領路帶著朱祿跟沈玉樓去山上打獵,朱福則帶著姐姐們一道在家燒飯,暖姐兒領著趙蔻跟小羊玩兒。
正是用飯的點,小村子裡家家戶戶煙囪都冒著青煙,微微寒涼的清風一吹,飯菜的香味飄得四處都是。不遠處正打馬而來的謝逸聞到了香味,揮著鞭子就從山坳裡那狹窄偏僻的小道騎馬進村子來。
後面謝通見通往村子的小路狹窄,且村口大樹邊拴著兩匹馬,他則翻身下馬來,只將駿馬拴在粗樹幹上,然後徒步進村子去。
「小肉糰子,我回來啦。」謝逸老遠就見到不遠處山坡上的暖姐兒,他一邊揮鞭打馬,一邊大聲朝暖姐兒喊道,「你大哥呢?你見到我還不過來接我,呆愣在那裡做什麼?」
趙蔻蹲在暖姐兒身邊,歪著腦袋望著那個騎在馬背上的人,眨巴了下眼睛,伸出小手輕輕拉了拉暖姐兒袖子道:「那個人在叫你嗎?他說要你去接他,你怎麼不去呢?」
暖姐兒噘嘴哼道:「才不要去接他。」又悄悄附在趙蔻耳邊輕聲說,「他這個人可煩了,以前在我家的時候,天天搶我東西吃。蔻姐兒跟我是一夥的,呆會兒見到他的時候,咱們故意不理他好不好?」說完小肉手輕輕攥住趙蔻的手,一臉期待地望著趙蔻。
趙蔻糰子臉皺了皺,黑白水潤的眼睛盯著暖姐兒看了會子,然後輕輕點頭。
謝逸將馬兒直接騎到暖姐兒跟前去,然後緊緊勒住韁繩,馬兒前蹄高高翹起,然後又穩穩落在地上,謝逸則利落地翻身下馬,將馬韁繩拴在一處的樹樁子上,拍了拍馬兒脖子讓它吃草。
垂眸見肉糰子只裝著沒瞧見自己,謝逸蹙眉摸了摸鼻子,想著自己上次離開是不是有什麼地方得罪這丫頭了。好像沒有啊,不但沒有,他跟小肉糰子的關係還好了很多呢,她怎麼會不理自己了?
「暖姐兒,你們在看什麼?」謝逸放下身份,也撩起袍子來,彎腰湊過去。
暖姐兒抓著趙蔻的手輕輕摸羊腦袋,小羊一下子就跑開了,兩人就一邊笑哈哈一邊追過去。
謝逸倒是討了個沒趣,只能訕訕站在一邊望著。
謝通步伐穩健地走了來,他黑眸幽幽從暖姐兒身上轉到堂弟謝逸身上,然後眉心輕輕蹙起,心裡似乎有什麼不好的想法一閃即逝。
沈玉珠端了一盆水出來,見到謝氏兄弟,立即小跑了來道:「你們怎麼來了?我哥跟朱大哥去山上打獵了,你們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謝逸道:「我們已經去過朱家了,朱家人說的。」側身望著在廚房裡正燒飯炒菜的朱福,朝她揮手道,「朱二姑娘下廚,看來今天我又得多吃幾碗飯了。」他摸了摸肚子。
朱福一邊炒菜一邊道:「想吃飯,得自己動手才行,別想吃白食。」她抄起鍋鏟朝外面山上指了指道,「去打獵吧,至少獵著一隻野味兒才有你的飯吃。」
謝逸叫:「你只知道說我,你怎麼不敢說我哥,只知道撿軟柿子捏!」
朱福這才抬起頭往窗戶外面看來,剛好與謝通漆黑幽深的眸子對上,謝通穿著身寶藍色素面杭綢夾袍,隔著窗戶,目光輕輕落在朱福身上,黑眸深邃犀利,就算是隔得遠,朱福也不敢與他對視。
趙鏡從堂屋走出來,見到謝通,面上露出些許笑意來。
「元湛,沒想到你也會在這裡。」趙鏡穩步朝謝通走過去,伸出一隻手輕輕拍了拍謝通肩膀道,「我有事情,咱們屋裡說。」
朱福朝謝逸抬了抬下巴,謝逸跺了跺腳,轉身便往山上去。
見那討厭鬼真就走了,暖姐兒抓了抓腦袋,衝他喊道:「我哥哥他們是從左邊這條路上去的。」
謝逸側頭望著福姐兒,清雅俊逸的臉上流出迷人的微笑來,然後一個折身,就從左邊這條道往山上去,小跑一會兒子,又站在半山腰沖福姐兒喊道:「我給你獵只小白兔回家去養著。」
暖姐兒立即站起身子來:「我要三隻!」

第57章

見暖姐兒聽說到小白兔就立即站起來跟他說話,謝逸挑起一邊嘴角笑了起來,心裡想到,你一個半大的小屁孩,還想不理我,如今抓著了你的軟肋,往後你再不理睬我的時候,大可以進山獵小動物給你玩兒。
這般一想,謝逸忽而又輕輕搖了搖頭,只覺得自己有時候也無趣得很,竟然跟個小丫頭計較。
見謝逸應了自己,暖姐兒開心地又蹲下身子來,拉著趙蔻手道:「蔻姐兒,我呆會兒有小白兔了,我有三隻,到時候送給你一隻,再給弟弟一隻。」
趙蔻摸著小羊角,也開心地笑起來道:「羊……」她伸手指了指身邊的小羊,「兔……」又伸手指了指往山上去的謝逸,然後小身子往暖姐兒那邊蹭過去,暖姐兒一把將小妹妹抱住。
小姐倆關係越玩越好,玩了會兒小羊,就挨著身子手牽著手坐在山坡上,眼巴巴望著山上,等著小白兔。
朱喜從廚房裡走了出來,見小妹妹帶著趙縣令的女兒坐在山坡上一動不動的,一時好奇,又怕她們吹了風著涼,就走過去問道:「暖姐兒,怎麼不帶著妹妹去屋裡玩?你坐在這裡一動不動的幹什麼呢?」
「謝家哥哥說上山給我獵白兔,我在等著他回來呢。」暖姐兒繼續端坐不動,眼珠子一直盯著山上望,「他說要給我獵三隻,我自己留一隻,給蔻兒妹妹一隻,還有弟弟一隻。」
朱喜道:「他既答應了你,肯定會做到的,你也不必呆呆等在這裡啊。」彎腰將趙蔻抱了起來,又去牽暖姐兒手道,「趙小姐還小,身子肯定比你嬌弱些,你不怕著了風,趙小姐也會吹了冷風的,來,帶著妹妹進屋去。」
暖姐兒又往山上望了眼,這才依依不捨地跟著自己姐姐離開。
堂屋裡,謝通跟趙鏡兩人並排而坐,兩人神色都微微有些嚴肅。
趙鏡見朱喜抱著自己女兒進來了,忙站起身子來,迎了過去,伸手從朱喜懷中將女兒接了過來,笑著謝道:「這孩子有些時候也頑皮得很,叫朱姑娘費心了,蔻兒,還不快謝謝這位姨娘。」
趙蔻坐在自己父親沒有受傷的那隻手臂上,聽話地點了點頭,然後奶聲奶氣地小聲說:「謝謝姨娘。」
朱喜臉皮子薄,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了頭去,嘴裡說道:「趙大人客氣了,這事情不必謝的。」
趙鏡目光落在朱喜嬌俏的臉上,見眼前姑娘俏臉粉紅,一雙剪水秋眸像是會說話般,出奇的漂亮,他心猛然跳了一下。隨即就有些不知所措起來,他想與她說話,可卻不知道再從何說起……
他趙鏡一向自詡沉熟穩重,遇事冷靜,除了爹爹娘親相繼去世那件事情外,還從來沒有過這般不知所措的時候。
那邊謝通靜靜瞧著,隨即穩步走了下來,伸手拍了拍趙鏡肩膀,一向如千年寒冰般的臉上露出一絲挑釁的笑意,羞得朱喜臉越發紅了,她轉身就要跑,卻被妹妹暖姐兒緊緊抓住了手。
暖姐兒實在搞不懂這些大人在說什麼,怎麼姐姐臉都紅了呢?她伸出手抓了抓腦袋,一臉認真地說:「蔻兒喚我姐姐,應該也喚我長姐叫姐姐的,才不是叫姨娘呢,都把我長姐喚老了。」
趙鏡有些窘迫,尤其是旁邊還站著人精謝元湛,他一時就不知道接什麼話好了。
沈玉珠端了盤子菜出來,將菜放在堂屋桌子上後,捏暖姐兒臉道:「這趙大人瞧著年輕得很,比你長姐大不了幾歲,趙小姐當然得叫阿喜一聲姨娘了。說叫你生得這般小,你要是歲數大些,趙小姐也該喚你姨娘。」
暖姐兒抓著頭髮,一張圓臉兒滿是不解:「蔻兒只比我小三歲啊,她只比壽哥兒小一歲,她得叫我姐姐的。蔻姐兒叫我姐姐,又叫長姐姨娘,那……那我喚長姐什麼?」她覺得不對勁,站在屋子裡轉來轉去,「亂了輩分了。」
暖姐兒嬌憨可愛,倒是緩解了尷尬的氣氛,屋子裡的人都笑了起來。
謝逸果然獵了三隻小兔子回來,兩隻白的,一隻灰的。他拎著三隻兔子興沖沖地跑到暖姐兒跟前,遞給她道:「哥哥厲不厲害?」
「哇,小白兔。」暖姐兒連連點頭,「厲害,好厲害啊,三隻呢。」
謝逸得意,找了三根繩子來,拴住兔子的腿,將三隻兔子暫且拴在一邊的牆角根子處。回頭見已經有滿桌子菜了,他大長腿一邁,就要坐下來吃飯。
朱福攔住道:「謝公子你的獵物呢?我說過了,沒有獵得著野味不許你吃飯。」
謝逸急得哇哇叫道:「那不是嗎?那裡的不是嗎?三隻兔子,還不夠!」
朱福笑嘻嘻對妹妹道:「暖姐兒,可將兔子看好了,謝三公子說呆會兒要把兔子煮了吃呢。」
暖姐兒立即伸手一把將兔子抱進懷裡,扭頭戒備地望著謝逸,圓臉兒擰著。
謝逸覺得這朱家的姑娘真是一個比一個不講理,急得直跳腳,然後伸手往坐在上位的謝通跟趙鏡道:「趙大人我也就不說了,那我哥呢?我哥連山都沒去,更別說獵野味了,你敢不讓他吃飯嗎?」
謝通唇角含著笑意,目光幽深地輕輕望了朱福一眼,也想等著看她怎麼說。
朱福倒不是真的不想給謝逸飯吃,不過是跟他混熟了,就時常會開玩笑,見這廝一提到吃的就這麼較真,朱福心裡越發覺得有趣。
她走到一邊去,從沈玉樓的獵物中拎出一隻野山雞出來道:「這個算是你哥獵的。」又從朱祿的獵物中撿了一隻,「這個算是趙大人的……你的呢?」
謝逸一口鮮血狂吐,他才不管呢,他早餓扁肚子了,反正他要吃飯。
見實在跟這不講理的朱二姑娘說不通,他趁人沒在意,就死死趴在桌子上,如山一樣佔定了一個位置。
吃了飯後,朱福又跟姜氏一家說了幾句,然後先預付了一個月的工錢。
姜嬸子捧著碎銀子連聲道謝,待得朱福一群人走得遠了,她還站在土屋門前望著漸行漸遠的人,對一邊的姜老實道:「老頭子,咱們東家瞧起來可還只是個小姑娘哩,怎麼就這般有能耐?你瞧,連知縣大人都對她十分客氣呢。」又望著手裡的錢,激動道,「咱們栓兒的媳婦本有著落了,東家這麼幫著咱們,咱們一定得好好幹才是,讓樹兒好好照顧奶牛,往後咱們定要早起去縣城送貨。」
姜樹捧了兩塊雞蛋糕出來:「爹,娘,這個可好吃了,可好吃了,你們也吃。」
姜嬸子聞著那個甜膩的香味就狠狠嚥了口口水,可這樣的好東西她捨不得吃,就輕輕擰了一點點蛋糕屑子塞進嘴裡。
「老頭子,你也吃,這個可真是香得很。」姜嬸子吃完一點蛋糕屑,又將手指頭往嘴裡塞,吮吸著。
姜樹將兩塊給爹娘一人塞了一塊道:「還有好多呢,你們吃吧。」
姜嬸子饞那個味兒,還是伸手接了來,又囑咐兒子道:「一天只能吃一塊,慢慢吃,這個可是好東西呢,一般人哪裡吃得著。」輕輕在蘑菇形的雞蛋糕上咬了一口,姜嬸子慢慢嚼著,還是捨不得多吃。
姜樹道:「娘,我去照顧牛,東家說了,只要我將牛跟崽子照顧好了,她就給我工錢,到時候我買了給你們吃。」
「去吧。」姜嬸子摸了摸幼子腦袋道,「也叫你哥哥吃。」
姜樹應了一聲,歡快地就跑走了。
暖姐兒回到家後,下了馬車就興沖沖往屋子裡跑去,一邊跑一邊喚道:「弟弟,我帶了可愛的兔子回來給你玩兒。」跑了一半路才發現兔子不在自己懷裡,她又折了回去,讓姐姐將兩隻兔子都給她抱著。
聽到聲音,壽哥兒早從後院走出來了,見哥哥姐姐們回家了,他輕輕笑了起來。
暖姐兒見弟弟一個人在家實在可憐,摸了摸他腦袋說:「弟弟,這是給你的小兔子,一隻白的一隻灰的,你喜歡哪一隻?」
壽哥兒望了望,伸手指了指那只白的,暖姐兒就將白兔子送給弟弟。
沒一會兒功夫,朱祿便從集市上買了個籠子回來,將一灰一白兩隻兔子裝進了籠子裡面去,又撿了菜葉子給小兔子吃。
暖姐兒跟壽哥兒姐弟倆,一整個下午就蹲在籠子邊跟小兔子玩。
二更:
趙鏡直接去了衙門,直到了衙門口,衙門裡的人才知道新一任縣官來了。
以往縣官來之前半個月的時候會書信一封告知,也好叫衙門裡的人做好迎接的準備,這下可好,真是一點準備都沒有。
趙鏡是提前幾天來的,所以這廖知縣還沒有走,他是捨不得走啊,這松陽縣是塊風水寶地,他在這裡搜刮了不少民脂民膏,哪裡肯去偏僻的地方去。他原本以為自己會繼續在松陽縣連任,心裡也是十分自信的,可待得接到任命文書的時候,才知道,自己不能呆在這裡了。
還是七品官,沒有升也沒有降,不過,任職的地方簡直天差地別。
他還想在這裡多住幾日,可如今見新任縣官來了,不得不背起行囊離開,將住了三年的地方讓給別人。
趙鏡安頓下來之後,就請謝通去後院說話,謝通此番前來,也是得了皇上旨意,關於販賣私鹽一事,皇上聽後十分氣惱震怒,所以點了趙鏡為松陽縣新一任縣官,又命謝通前來相助。
謝通與趙鏡是同年進士,雖然身份天差地別,但因品性相投,走得近些。
趙鏡任職松陽縣,謝通是事先知道的,但謝通受皇命前來相助,趙鏡卻是不知道。
兩人在梨花村的時候聊過一些,一致認定,小樹林裡面的蒙面壯士,就該是販賣私鹽的人,想搶了趙鏡的上任文書,從而阻止他上任。
聽得謝通前後詳細一說,趙鏡心下有所瞭然。
謝通望了他一眼道:「這件事情我暗中著人查探過,張發財不過是一個普通商人,背後根本沒有什麼靠山。所以,他倒是不難解決,只不過,此事怕是沒有這麼簡單。」
趙鏡蹙眉道:「元湛是不是發現了什麼?」
謝通道:「我也只是猜測而已,不過,既然沒有十足的證據,此事不宜聲張。先不動張發財,暗中遣人好好查一番,免得打掃驚蛇。若是我沒有猜錯,這張發財不過是高人推出來的一枚棋子,一旦我們出手動了他,背後真正的私鹽販子,就會偃旗息鼓,蓄勢待發。」
趙鏡沒有說話,只緊緊抿著薄唇,微微頷首。
「有元湛助我,沒有什麼事情是完成不了的,你我聯手辦事,此事不難。」趙鏡輕輕笑了笑,又抬頭望了望外面的天,見太陽已經西落,他道,「我讓鮑嬸子將客房準備好了,這裡條件簡陋,怕是得委屈你們兄弟倆了。」
謝通搖頭道:「我不方便住在縣衙,你原本是已經內定留在翰林,卻臨時被皇上指派到松陽縣為縣官,朝中各位有心人不會不知道,此時怕是對你多有關注。我的身份敏感,若是與你同屋而住,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趙鏡道:「那也好。」微微垂眸,點了點頭,又問道,「今年過年的時候,你向皇上遞了一道奏折,結果被皇上叫去勤政殿痛罵一番,當時京城中不少人在傳,說是你謝元湛開罪於聖人,往後怕是仕途坎坷。如今看來,當時皇上痛罵於你,不過是故意掩人耳目?你上奏皇上民間有人私自開採鹽礦販賣私鹽,皇上痛罵於你,又罷免了你的官職,讓所有人都認為你謝元湛失寵於皇上。轉身之後,再暗中點你為欽差大臣,你明面上是來湖州散心遊玩,暗地裡,卻是部署好了一切,只等著抓住那最大的一條魚,是不是?」
謝通沒有將事情原委盡數說與趙鏡知道,如今見他猜得一點沒錯,又是詫異又是激動,最後也是輕輕點頭笑了笑。
「你的夫人去世也有三年多了,如今是怎麼想的?」謝通見趙鏡站在書桌後面去整理桌子上的書,便換了話頭道,「朱家是老老實實的本分人家,那朱家大姑娘的確貌美標誌,怕說是這松陽縣的一枝獨秀也不為過,你若是對人家姑娘有些意思,便差個媒人去說吧。」
提到朱喜,趙鏡眼前又浮現出那嬌俏的粉面來,唇角不自覺泛起笑意。
「那你呢?」趙鏡沒有否認自己的感受,雖然髮妻方氏的離世讓他一度悲傷,從而守了三年之久,可如今也的確是對那姑娘有好感的,他已經不是毛頭小子了,既然喜歡,就沒有必要藏著掖著,不過……
「我什麼?」謝通黑眸閃爍一下,隨即將目光移開,輕輕落在窗戶外面去,院子裡種著一棵桃樹,枝椏上已經結出幾朵淡淡粉色花苞,他望著花苞微微失神。
「你的婚姻大事。」趙鏡丟下手中書冊,繞過書桌走到謝通身邊來,與他一同望著那棵桃樹,「我知你事事都喜歡遵從自己的內心,就連婚姻大事,也是不願意被家族操控的,所以,你寧可設計讓人傳出自己克妻,也不願意娶一位京中貴女。就連公主……」
「你又何嘗不是一樣的?」謝通微微側身,「以你的才情人品,便是填房,也有官家千金上趕著願意,你不是一一以要替髮妻守孝拒絕了?你我都是一樣的人,所以才會成為知交,我謝元湛此生能夠交得你這樣的朋友,也是有幸。」
「彼此彼此。」趙鏡清雅的面容上露出淺淺笑意來,「娶官家千金,自然前程錦繡繁華,可我為官並不是為著才名,我一是為了圓父親的夢,二是想真正為百姓做些事情,想證明自己的價值。」
謝通伸手拍了拍趙鏡肩膀道:「既如此,便放手去做吧,松陽縣有你這樣的縣官,乃是百姓之福。另外,盡快給我娶一位弟妹回來,來年再添個大胖小子,也好跟蔻兒作伴。」
趙鏡摸了摸鼻子:「我也祝你早日尋得命中良人,如此也不枉你與家裡人鬥爭那麼多年。」
謝通笑了笑,沒有出聲。
「爹爹,瞧我的小白兔。」趙蔻由鮑嬸子牽著走了進來,她一進門就伸手要爹爹抱,但見他手還吊著的時候,愣了愣,然後委屈道,「爹爹肯定疼。」
謝通彎腰將趙蔻抱了起來道:「你爹爹是男子漢,不會覺得疼,呆會兒你給他上藥的時候吹一吹,肯定就好很多了。」碰了碰她頭說,「信不信謝伯伯?」
「信謝伯伯。」趙蔻乖巧地輕輕點頭,然後伸手指著身手的籠子道,「這是暖姐姐的大哥哥送來的,給我裝小白兔,我剛剛餵了它吃菜葉子。小兔子是謝伯伯的弟弟送給暖姐姐的,然後暖姐姐給了我。」
「那蔻兒喜不喜歡?」謝通跟趙鏡是同年進士,又私交甚好,所以偶爾會去趙家。
他很喜歡這個女娃,粉雕玉琢的,懂事得很。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他辦公太累,也會停下筆來,望著窗外,想著,若是以後遇到了自己命中注定的姑娘,也定要跟她生一個這麼可愛的女兒,他定會將她們母女捧在掌心來寵。
趙蔻點頭:「我很喜歡。」謝通溫柔地笑了笑。
外頭全叔匆匆走進了後宅,朝著趙鏡抱手道:「老爺,剛剛那朱家的姑娘親自送了飯菜來,說是老爺匆忙上任,怕是連廚子都沒有,請老爺慢用。」
「可是朱家大姑娘?」趙鏡忙問。
全叔搖頭道:「是朱家二姑娘,最會做菜的那個。」
趙鏡面上微微有些尷尬之色,謝通望了他一眼,對全叔道:「拿進來吧,朱二姑娘廚藝高超又不會攀炎附勢,她能夠主動送飯菜來,說明她是將我們當成朋友的。」

第58章

趙鏡隨即讓鮑嬸子去搬張桌子放在外面桃樹下,鮑嬸子應著聲音去了,又拿了幾張低矮的凳子來,請趙鏡跟謝通入座。
食盒很大,上下有三層,朱福算好了人頭,按照人頭送了飯菜。
鮑嬸子抱著趙蔻站在一邊,見著了,心裡對朱福印象更加好了,想著,他們一家小民攀附老爺可以理解,可到底也是將她跟全叔兩個下人放在眼裡的,連送的飯菜都沒有少他們的份。
趙鏡道:「朱二姑娘也送了你跟全叔的,你拿了去帶著全叔吃吧,將小姐留在這裡,我來餵她吃飯。」
「跟爹爹在一起吃飯。」趙蔻蹭著身子要從鮑嬸子懷裡下來,開心地瞇眼笑,「我不要爹爹餵我吃,我自己會抓著筷子吃飯。」
鮑嬸子將趙蔻抱坐在一邊小凳子上,又替她將穿在外面的衣裳理了理,這才拎著自己跟全叔的那份離開。
趙蔻小手攥著筷子,圓溜溜的大眼睛使勁盯著一桌子的好菜,還有一大碗雞湯。
「喝湯……」她小手一伸,就有些討好地望著自己爹爹,「香香……」
趙鏡疼愛地摸了摸女兒小腦袋,然後替她裝了一碗雞湯,叮囑道:「還有些燙,呆會兒慢些喝。」
趙蔻乖巧地應了一聲,然後一個人縮在一邊慢慢嗅起來,才喝一口就不住點頭:「好喝好喝。」又埋頭咕嚕咕嚕使勁喝。
「蔻兒慢慢喝,喝完還有。」
趙蔻聽父親的話,果然喝得慢了些。
一邊謝通望在眼裡,滿眼都是羨慕的神色,他眸光裡閃爍著一層光,嘴角不自覺噙著一抹笑意,彷彿想到了以後的光景。
是不是哪一日,他也能如這般,關懷地跟女兒說慢些吃飯慢些喝湯。當然還得有愛妻,坐在一邊,靜靜望著他們,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喝著妻子親手熬的湯,陪著妻兒,坐在夕陽下,享受著天倫之樂。
謝通目光幽幽轉了轉,隨即也親手給自己盛了一碗,細細品嚐。
「沒想到這朱二姑娘廚藝真是不錯,這廚藝,也不比京城裡雲水樓大廚的廚藝差。」趙鏡抿了一口湯,細細嘗了嘗,隨即又喝了幾口方才放下碗來,「我聽說,自從魏御廚失蹤後,太后娘娘便一直胃口不好,常常吃不下飯,連皇上都震怒了,說整個御膳房都是吃白飯的,一點用沒有。」
謝通端著湯碗的手忽而頓住,抬眸望了趙鏡一眼,方才放下碗道:「魏御廚伺候太后娘娘多年,深知娘娘的口味,如今突然換了個人,太后娘娘自然不習慣。」他想了想,又道,「五年一次的御廚大賽要開始了,湖州府參賽的選手都是從各個縣城選拔出來的,你要早些準備才是。」
趙鏡摩挲著湯碗上的花紋,嘴角噙笑道:「這朱姑娘的廚藝,也許比不上魏御廚,不過,要跟其他各地方選來的大廚相比,綽綽有餘。」
謝通此番心思卻不在這裡,他想到了,如今已經成了逃犯的魏御廚就躲在這松陽縣內。
在縣衙吃了飯,謝通直接回了敬賓樓對面的來福客棧,還是上次住的那間屋。
站在二樓高處,他可以俯瞰整個松陽縣的夜景,早春的小城,夕陽西下,輕霧繚繞,竟然有說不盡的婉約美。他站在高處,單手負在背後,精銳的眸子輕輕淡淡掃過每一個街角,最後目光落在敬賓樓那小廚房裡。
最先瞧在眼裡的,是那個纖瘦窈窕的身影,忙忙碌碌的,一直在做事。
他微微蹙眉,思忖著,這朱家二姑娘廚藝高超,可既然自己做了東家,又何故會再去替旁人打工?自己開家酒樓不是更好?
隨即目光落在一邊的魏明身上,魏明還如往日一般,沉默寡言,從不跟身邊的人多說半句話。朱福有些時候會主動與他說話,可他就像是聾子一般,只假裝聽不見,然後低頭繼續做自己的事情。
謝通一直靜靜站在窗前,直到夜幕降臨、整個天空變成了黛青色,他依舊靜靜佇立。
敬賓樓生意十分紅火,人來人往,絡繹不絕。
朱福年前與全二富有些瓜葛,後來又因福記的事情,所以年前有一段時日沒有再去敬賓樓幫忙。後來過了年,還是蕭敬賓親自登門請朱福去敬賓樓幫忙,朱福是看在蕭敬賓的面子上,這才去的。
只是,自打那次蕭敬賓登門相請之後,她就再也沒有見過蕭敬賓。
如今的敬賓樓完全是被全二富掌控住,酒樓裡面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全二富一人說了算。
先是污蔑貴哥兒做假賬,趁機將賬房給換了,沒過幾日,又說阿東趁人沒在的時候偷吃客人的菜,也不知是從哪裡找來的無賴顧客,配合著一起演戲,將阿東也攆走了。
貴哥兒倒還好,總之如今家裡不缺錢,沒有幾日就是縣考了,貴哥兒剛好可以在家溫習功課。
阿東有老娘要養著,不能沒有活計,前腳全二富趕走了阿東,後腳朱福就將阿東請到了福記去做事情。
不過,全二富針對任何人,卻不敢給朱福使絆子,倒也不故意討好她,只是兩人平日不言語,只各幹各的活計。
這一日,朱福正在後廚炒菜,前頭全二富匆匆跑了進來,指著桂嫂鼻子就道:「你是怎麼洗碗的?你看看你這碗洗的,裡面還油滋滋的,叫客人怎麼吃?我看你是不想幹活了!」
桂嫂還蹲在一邊洗碗,聽得全二富是在說自己,趕緊搓著手站了起來。
桂嫂人老實,平日裡一來酒樓只是埋頭幹活,幹活也認真本分,根本沒有一點錯可以挑。
朱福冷眼望著全二富道:「這盤子裝的是魚香肉絲,若是少油寡鹽的,誰會喜歡吃?全爺要是想趕誰走,大可以明著說,沒有必要隔三差五地尋出一個錯來,咱們這些人可都是東家親自招回來的,如今人員都被你打動土,你的心思誰不明白?做人還是得低調一些,雖然你是東家侄子,可東家沒說往後這敬賓樓就是你的。」
全二富噎了一噎,他是很想將朱福也給攆走,可年前的光景他也瞧見了,攆走了她,敬賓樓生意就垮了。
有些時候也矛盾得很,這個半大的屁孩油鹽不進,似乎根本不將自己放在眼裡。要不是他讓表叔親自去請她回來,她斷然是不會回來的……這樣一想,全二富心裡越發惱火起來,總覺得這些人都瞧不起自己,都在背地裡說自己壞話。
「你,今天幹完手裡的活計直接去賬房領工錢,明天就不要來了。」全二富沒有理會朱福,直接撂了話就負手而去。
桂嫂又默默蹲下身子去,一句話不說,只低頭刷碗。
朱福心裡惱火得很,可偏偏念著蕭敬賓的恩情,她也不能說走就走,心裡想著,既然東家不來酒樓,改日得空得親自登門去一趟才行。
「桂嫂子,你不必傷心,你手腳勤快利索,又勤勞肯幹,不差這份差事。」朱福將炒完的菜裝進盤子裡,遞給新來的小夥計端出去,又道,「呆會兒去領了工錢就回家去,明兒好好睡上一覺,我們福記打算再過兩個月再開家鋪子,如今正是缺人手的時候,你要是願意的話,就去福記幹活。」
桂嫂一聽,連忙站了起來,眼瞧著就要給朱福跪下。
「你這是做什麼?」朱福趕緊伸手將桂嫂扶了起來,「我們福記是完全公平的,只要你肯吃苦耐勞,就能賺到錢。當然,桂嫂你身子一貫不好,我也不會讓你干重活,我就是看中你踏實肯幹,是個好員工。」
桂嫂清瘦的臉上露出笑容來,小聲說道:「前些日子我遇到阿東,阿東跟我說去了福記,我當時還真羨慕他呢,能夠遇到那麼好的東家。」又道,「朱姑娘,其實你廚藝這麼好,完全沒有必要受旁人的氣,你要是自己開酒樓當東家,我們都願意跟著你幹。」
「俺也去。」牛嫂一把將斧頭砍在木頭樁子上,高大的身影穩如泰山般,「朱姑娘,他遲早要動我的手,俺與其等他動手,倒不如自己走得利落。你那邊還要人不?你看俺行不行?」
牛嫂力氣大,又長得高壯,是個干力氣活的料。牛嫂既唬得住人,又本分老實,朱福對她比對桂嫂滿意。
「牛嫂要是肯來,是我福記的福氣,當然歡迎。」朱福笑說,「你們都是我信得過的人,只要肯跟著我一道吃苦,我也不會虧待你們的。」
桂嫂握住牛嫂手道:「你也趕緊去說吧,咱們都不幹了,去福記。」她一時間高興,話也多了些,扭頭沖蹲在一旁默默燒火的方嫂道,「俺倆都走了,你留在這裡遲早也是要被他弄走的,趁著今天的機會,你也去福記吧。」
牛嫂這個人看人透徹,她冷眼瞥了眼方嫂,大著嗓門道:「人家可比咱們聰明,怕是早巴結著全爺了,她哪裡肯走?好了,你也廢話少說,不要亂替朱姑娘做主,她想去,人家朱姑娘可不一定瞧得上。」
朱福心裡默默替牛嫂豎起了大拇指來,說實話,她可不想要一個慣會偷奸耍滑的員工。

第59章

牛嫂說話從來不給人面子,這麼些日子相處下來,這間小廚房裡的人都是什麼樣性子的,她一清二楚。方嫂起初愛偷雞摸狗的,總會順帶一些公家的東西回家,後來被全爺抓住了,朱姑娘為她說了幾句話,她的確老實了一陣子。
可等過了風頭,她不但變本加厲偷些剩菜剩飯回去,還知道巴結討好全爺。
那個全二富完全屬於小人得志,不過是東家的遠房親戚,還真將自己當成敬賓樓的主人了。
在整個敬賓樓裡面,她牛嫂最瞧不慣的就是狗仗人勢的全二富,其次就是總愛巴結奉承人的方嫂。
桂嫂本來就老實膽小,被牛嫂這麼一說,也趕緊閉嘴不說話了。
那方嫂縮在一角,繼續往灶膛裡面遞柴火,像是沒有聽見牛嫂說她一樣。可心裡卻是將她罵得半死,若不是顧及著自己打不過她,早就要跟她吵了。待得牛嫂轉身繼續劈柴火的時候,她見沒人看見自己,狠狠朝牛嫂呸了一口,嘴裡嘰裡咕嚕說些罵人的污言穢語。
小廚房裡炒菜的聲音很大,一場風波後,大傢伙都各幹各的活計,沒再說話。
忙了會兒子,朱福覺得太累,便抬頭望了望外面暗黑的夜空,想給眼睛休息休息。
謝通一直靜靜望著敬賓樓的小廚房,剛剛小廚房裡發生的事情,他也都瞧得一清二楚。練功的人耳力多半都好,那牛嫂嗓門又大,所以雖然隔得有些遠,可他站在下風處,還是隱約聽見了敬賓樓小廚房裡的談話內容。對於朱福能夠知人善用這一點,他心裡也頗有感想,這麼小的年紀,就知道什麼人可以納為己用,而什麼人是不可深交的,還是不易。
因為心裡想著事情,所以目光一直落在她嬌小纖瘦的身上,連她目光朝自己這邊望了過來都沒有立即察覺到。待得發現之後,再想移開目光已經是來不及了,只能扯起嘴角輕輕笑了笑,算是在向一個不算熟悉的朋友打招呼。
距離隔得遠,朱福只能瞧見那謝通在看自己,卻瞧不清楚他臉上表情。對於一個只有過幾面之交的人來說,打個招呼還是必要的,所以朱福朝他揮了揮手,因為怕他瞧不見,所以揮手的幅度很大。
謝通詫異片刻,隨即也輕輕抬起手來,搖了搖。
朱福倒沒有繼續跟他交流下去的想法,只深深呼吸一口,然後又繼續埋頭專注於手上的工作。
她工作起來十分認真,不論是在酒樓燒菜,還是經營管理福記,她都力求做到最好。火候的掌控度,每一樣佐料的添加順序,以及量的多少,她心裡都一一記牢,這樣用心做出來的菜才會得到新老顧客的喜歡。
朱福在認真燒菜,卻沒有注意到站在一邊的魏明在細細打量她,見她態度好又肯吃苦,魏明唇角輕輕抿出笑意,不自覺地點了點頭。
自從上次跟謝通見過一面之後,魏明心裡便一直不踏實,總覺得隨時會被當初陷害他的人給抓住。如今到了這種地步,他已然不在乎自己的生死了,只是可惜了一手的好廚藝。
當初師傅臨去之前,有親口交代過,定要他將師門發揚光大,要在御膳房好好做。
可惜他有負師傅遺願,如今落得這樣一個下場,有家歸不得。
朱福炒完一盤子菜,見外面新雇來的小夥計還沒有進來端菜,而自己這邊油鍋不能停,便要自己端出去。
魏明道:「我的活忙完了,我來替你端出去。」
朱福愣住了,這還是魏大廚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話,而且還是主動幫自己的忙。
朱福道:「謝謝魏叔。」
朱福心想,這魏大廚瞧起來四十出頭的年紀,跟自己爹爹一般大,喚他一聲叔該是可以的。
再說了,既然長輩主動跟自己說話,怎麼也得嘴巴甜一些,這樣別人心裡也舒坦。
魏明沒有應,只是端著盤子出去了。
方嫂如今就是全二富擱在小廚房的間諜,她的工作除了洗碗外,還有將每日廚房裡發生的重大事情都匯報給全二富,以此作為她每日可以捎帶剩飯剩菜回家的條件。
以前這魏大廚跟朱姑娘都不說話的,今天怎麼主動幫朱姑娘忙了?方嫂眨了眨眼睛,趕緊將木盆裡剩下的碗洗好了,然後左右瞧了瞧,見沒人注意自己,她則悄悄跑了出去。
此時的全二富正站在櫃檯邊撥拉著算盤珠子,一抬眸見這方嫂鬼鬼祟祟的,他當即拉了臉子,衝她使了個眼色,又往後院一處偏僻的地方努了努嘴。
方嫂會意,就悄悄去了一處等著,全二富則繼續撥拉的算盤。
如今的賬房他已經換成了自己人,明面上瞧著是有人在管賬,實際上大堂賬目都是他在一手抓。
見自打二月份後,這敬賓樓的進賬較之一月份要翻了一倍,而且生意是一天比一天紅火,全二富樂得嘴角都合不攏。反正如今表叔已經完全不能管酒樓的事情了,還不是什麼都他說了算,這麼多錢,想揣進自己腰包有得是辦法。
不過,生意這麼紅火,靠的還是那個小丫頭片子。而那個小丫頭片子完全是瞧在表叔的面子上才來的敬賓樓,她根本就不將自己瞧在眼裡,若是哪天她知道了事情真相,怕是不再會替自己賺錢了吧?
這樣一想,全二富又愁起來,然後心裡更加怨恨起蕭敬賓來。
他當初千里迢迢投靠過來,就是因為表叔只有一個不能自理的癡傻兒、算計著將來這家酒樓沒有人繼承,他作為親戚表侄,自然希望能夠繼承酒樓,所以當初在酒樓最為困難的時候,他也一直咬牙堅持著。
可後來酒樓生意好了,表叔不但不念著自己的好,反而對一個外人還比對自己還好。雖然每月工錢漲了,可他給新來的丫頭片子也是五兩一個月啊,還有那藉著裙帶關係進來的端盤子丫頭,一個月也有三兩!
這完全就是不將自己放在眼裡,虧得自己當初死死守著敬賓樓,他就是這樣對待自己這個侄子的?
全二富氣得雙眼發紅,一巴掌將賬簿合起來,然後又用手輕輕摩挲著賬簿,只要一想著往後這酒樓便是自己的了,他心裡就有抑制不住的開心。
叫了那傀儡賬房來盯著櫃檯,他則一臉悠閒地晃著去了後面,打算聽聽那老婆子又在廚房打聽到了什麼趣事兒。
魏明撩開廚房的門簾子,又端了一道菜出來,經過櫃檯的時候對那賬房道:「今天下午送來的那一批蔬菜,可入了賬目?」
那小賬房眨巴下眼睛,然後使勁搖晃著腦袋。
魏明輕聲道:「你去廚房看一下,趕緊將貨物入了賬目。」完了冷言厲色叮囑道,「下次長點記性,貨物到了要及時入賬,萬一這批貨出了問題,這個責任誰來擔?」
那小賬房有些傻乎乎的,聽得這話,趕緊一溜煙就跑著走了。
魏明轉身望了他一眼,然後見那賬簿還擱置在案上,他隨手翻開看了看。越看越覺得賬對不上,時間來不及,眼瞧著那全二富已經在往這邊走了,他趕緊匆匆離開。
全二富回來見小賬房沒在,而那賬簿就這樣放在案上,他氣得直跳腳。
魏明又端了菜出來道:「全爺,您找林有生?他在廚房看菜呢。」
全二富意味深長地望了魏明一眼,沒有說話,只是掏出掛在腰間的鑰匙來,將那厚厚一本賬簿鎖了起來。
魏明狀似不在意地拖著盤子,實則眼睛一直盯著全二富手中的鑰匙看,待得他經過自己的時候,魏明腳下一滑,伸手拽著全二富就一起跌摔在地上,而他隱在袖子裡的手則迅速將藏著的一塊麵團按在剛剛那串鑰匙上,鑰匙兩面的紋路都刻了下來。
「你是怎麼幹活的?」全二富氣惱,站起來甩了甩袖子,訓斥道,「好好當你的大廚,可別巴結著誰,這端菜的活計是誰叫你幹的?」
魏明微微抖著手,低眉順眼說:「我瞧生意好,外面打雜的小夥計都忙不過來,所以就幫著搭把手,剛剛沒燙著全爺您吧?」
全二富懶得理他,繼續去廚房將那小賬房拎了出來。
魏明見全二富並沒有發現什麼,則將那印有鑰匙紋路的麵團悄悄藏了起來,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幹活。
而敬賓樓所發生的一切,都被謝通瞧在眼裡,他微微蹙眉。
待得酒樓打烊,魏明從酒樓出來,經過一處拐角的時候,就瞧見了等候在那裡的謝通,他像是猜得著謝通會在等他一般,將那印有鑰匙紋路的麵團遞給謝通道:「謝大人之前答應幫我照顧家中妻兒老小,我無以為報,能夠做的,也就只有這個了。」
謝通撐著一盞燈籠,將那麵團湊到光亮前,見麵團上印著的像是一把鑰匙正反面的紋路,不由抬眸望著他道:「你剛剛那樣做,就是為了這個?」
魏明道:「我打小跟師傅學廚藝,至今也有二三十年了,官鹽是什麼樣的,我心裡清楚得很。那個丫頭雖然聰明機靈一些,可到底涉世淺,她瞧不出來,我可瞧得出來。我所能做的,也就是將這個交給謝大人,下面該如何做,相信謝大人心中自有計較。」
謝通將那麵團藏入袖子裡,朝魏明輕輕點了點頭,又道:「松陽縣新一任知縣已經上任,過不多久,便會在松陽縣進行一場廚藝大賽。那丫頭的確有些本事,可畢竟年歲還小,火候不足。」他靜靜說完,然後目光輕輕落在魏明臉上,繼續道,「我想,魏廚心裡也該是有打算的。」
魏明微微頷首道:「我欲收她為入門弟子,將師門祖傳秘籍傳授於她。」
謝通沒有說話,只微微點了點頭,便舉步離開。
二更:
朱福走出敬賓樓大門,就見斜對面那棵大槐樹下站著一個人,那人長身玉立,手上正撐著一盞燈籠,燈籠暖黃色的光,給那半舊的月白袍子鍍上一層淺淺的緋色,就連那清俊秀雅的玉容都增了光彩。
早春清風溫柔地拂過,輕輕吹起玉顏少年的袍角,他站在清風中展顏一笑,看著等待的女孩朝他飛奔過來,他則寵溺地伸手拍了拍她腦袋。
「阿福辛苦了,我給你帶了雞蛋糕來,這是我親手做的。」沈玉樓將一個紙袋子遞了過去,笑望著她臉上的驚訝表情,「怎麼?你不相信?」
朱福見天色已晚,四周又沒什麼人,便有些撒嬌地蹭著他道:「不會是我姐姐做好的,你拿過來獻慇勤的吧?你會做蛋糕?你會燒飯嗎?」一邊嘀咕著,一邊已經低頭去看,見裡面包著的雞蛋糕顏色都偏深,形狀也不好看,她笑了起來,「我姐姐可做不出這麼醜的雞蛋糕來。」
「我一直抱在懷裡,還熱乎著呢,你嘗嘗看。」沈玉樓親手拿了一塊遞送到她嘴邊,溫柔笑道,「不好吃你告訴我,我下次改進。」
朱福望了他一眼,也不伸手接,只就著他的手就狠狠咬了一口。
「嗯……雖然遠遠比不上我的手藝,不過,對於初學者來說,還是很不錯的。」她一邊鼓著腮幫子,一邊笑瞇瞇問道,「不是叫你在家溫習功課嗎?還有,你要陪著我哥練武,你怎麼偷偷做起蛋糕來了。」說完又啃了一口。
雖然不是很好吃,可是畢竟是他親手為自己做的,這份情意比什麼都重要。
沈玉樓微微垂眸,望著眼前的女孩子,伸手替她擦了額頭上的汗珠子,又將她被汗水淋濕得貼在雙頰的髮絲撩起來。
動作極致溫柔,他的臉就貼在她臉上方,她能夠清晰聞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清香,還有那股子溫熱的鼻息。她睜大了眼睛望著他,完美的、線條分明的輪廓,深邃又溫柔的眼眸,高挺的鼻樑,濃黑而又有型的眉毛……她忽然就不爭氣地心跳加速起來,然後微微側過臉去。
朱福心想,沈大娘跟玉珠都是中人姿色,為何這沈玉樓卻得了這般好相貌,莫非是隨了沈老爹?
她雖然沒有見過沈老爹,可聽自己爹娘說,沈老爹也不過是個幫城裡大戶人家做長工的老實人,個頭不高,之前一直都未有娶到媳婦,近三十歲才娶了沈大娘為妻。
又說沈家一直很辛苦清貧,沈大娘懷著沈玉樓的時候,可能是沒得好的吃,沈玉樓未足月份就落地了。好在他命好,雖然未有足月,可生下來依舊健健康康的,跟正常孩子一樣長大。
不但如此,而且他從小就比一般孩子聰明,私塾裡唸書也常常被夫子誇讚。
他很小就寫得一手好字,後來沈老爹去了,他就在街邊擺攤子替人寫家書,靠著寫字過活。
進了金陵書院,院長賞識他才華,也知道當時沈家就靠他賺錢,所以帶他走的時候給了沈大娘跟玉珠二十兩銀子。後來沈大娘跟玉珠,也是靠著這些本錢做起來賣豆腐的買賣,日日賺些小錢。
沈玉樓在書院裡,也是一邊唸書一邊賺錢,隔三差五給家裡寄些錢。
朱福想,自己命也算好的了,雞窩裡總共就飛出這麼一隻金鳳凰來,還叫自己給遇著了。
這沈玉樓溫柔體貼,又俊美無雙,還會唸書,還會做蛋糕給她吃,還會每天晚上都來接她回家。自己累的時候他會輕聲哄著自己,想做什麼事情的時候,他都會站在自己跟前,陪著自己……
這般的好男人,她朱福真是修了幾輩子的福氣得來的,真是前世有多倒霉,這一世就有多幸運。
「你也別傻乎乎站在這裡,早春風寒,早些回家去吧。」他見四周沒有一個人影,輕輕咳了一聲,便悄悄拉起她的手來,緊緊攥在掌心裡,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拉著她一直往前走,唇角卻含著怎麼都抑制不住的笑意。
見兩人走後,謝通才撐著燈籠打拐角出來,獨自佇足默默注視一會兒,直到那兩道身影完全消失在夜空之中,他才默默轉身離去。
一個人太久了,此刻他內心深處,竟然也渴望能有個人陪伴在身邊。
每每深夜,他伏案書寫,她則一邊紅袖添香。若是真遇著那樣的女子,他一定會好好將她捧在掌心來疼愛,像趙鏡疼閨女一般,就像這沈玉樓寵愛朱家二姑娘一般,他也定會把什麼好的都給她。

第60章

南方春天來得早,即便才是二月中旬,清晨的風都已經帶著絲絲暖意。
在一片蟲鳴鳥叫聲中,朱福睡飽了覺,伸著懶腰就爬坐了起來。一摸床,空蕩蕩的,姐姐跟妹妹都已經起床了。外頭暖姐兒的笑聲如百靈鳥啼叫般,清脆悅耳,小姑娘似乎遇著了什麼開心的事情,一直在笑。
這些日子朱福很累,雖然福記如今有不少人在幫著自己打理,可福記生意越來越紅火,她總感覺人手一直不夠、越來越不夠。
前些日子,連省城裡富貴人家的家丁都趕著馬車來福記買雞蛋糕。說是他們家夫人去謝知州家做客的時候,謝夫人請他們家夫人吃了雞蛋糕,他們家夫人從此就惦記上了,打聽到這福記只在松陽縣有一家,就特地差了人來購置。
那家丁買了有近百塊雞蛋糕,用好幾個食盒裝著,朱福送了他幾塊讓路上吃,那家丁拿起一塊就咬了口,然後連連點頭說吃起來真是跟旁的糕點不一樣,不但十分特別新穎,而且口感也是極好。
臨走之前又說了好多客氣話,一門心思想讓朱福將福記開到省城去,也免得他往後來回跑了。
朱福心裡是有計劃將福記開到湖州府去的,不過,她素來不打沒有準備的仗。省城不是小縣城,湖州城經濟繁榮昌盛,聽那謝逸道,一條街道有松陽縣的三條主幹道那麼寬,街邊各種各樣的鋪子鱗次櫛比,糕點鋪子更是多的數不勝數。
福記的事情好在有親朋好友幫著打理,她就算再忙,也可以歇口氣,可敬賓樓裡面的事情如今是越發叫她噁心了。東家一直不路面,老虎不在,猴子就叫囂著稱王稱霸,若不是顧念著蕭敬賓的面子,朱福早走了。
那全二富倒是不敢拿自己怎麼樣,不過,成日在自己跟前指桑罵槐的,上次連魏廚幫她端菜,全二富都要說叨幾句話來膈應人。總這般下去也不是辦法,朱福想著,得空還是得去找蕭敬賓說說自己想離開的意思。
離開敬賓樓,到時候全心全意忙福記的生意,將注意力集中在一個地方,也好想法子將福記的品牌打出去。
這般一權衡,朱福心裡已經打定了主意,有了決定,心情也好了很多。
「二姐姐怎麼還不起床啊,二姐姐不在,都沒人陪我玩了。」暖姐兒吃完了早飯,用手抓了抓繫在抓髻上的綢帶,就跑著往一邊窗戶底下去,她悄悄伸手將窗戶支開一點,見自己二姐姐在整理床鋪,她就燦爛地笑了起來。
朱福聽見笑聲,回頭吩咐道:「將窗戶支起來通風,讓院子裡的花香都飄進來,晚上咱們睡覺的時候,就能聞到花香味啦。」
暖姐兒得了吩咐,跳著就去一邊端了小凳子來,然後站在小凳子上支窗戶。
朱福也走到窗前,幫著妹妹一起將窗戶支起來,然後望著妹妹日漸消瘦下去的小圓臉兒,她有些心疼起來。
過了年後,妹妹瘦了不少,以前一低頭就能見到的雙下巴也沒了。
小姑娘瘦了之後,那雙眼睛顯得更大更機靈,水汪汪的,像是被清水洗過一般,她愛笑,每每笑起來,眼睛都彎彎的,又可愛又漂亮。
「二姐姐,玉珠姐姐送了豆腐花兒,我特地給你留著呢。」暖姐兒說完就跳著下了板凳,然後快步朝廚房跑去,那繫在烏黑髮絲間的綢帶隨風飄了起來,女孩子如今算是身輕如燕,跑起來特別快,一溜煙就鑽進廚房去了。
朱福見妹妹如今這般懂事疼人,心裡暖洋洋的,理了理衣裳就走了出去。
衛三娘知道閨女近些日子受累了,便囑咐她在家多休息些日子,她自己則跟丈夫朱大一起推著事先做好的一板車的雞蛋糕去了福記。
朱喜則一直留在家裡,她在家蒸雞蛋糕,做好了之後,由朱祿推著去福記。
暖姐兒端著滿滿一大碗豆腐花兒,端到朱福跟前說:「二姐姐,我在鍋裡加了熱水,然後將豆腐花兒連碗一起放在熱水裡,還熱乎乎的呢,二姐姐你趕緊吃啊,涼了就不好吃了。」
「好,暖姐兒真乖。」朱福摸了摸妹妹腦袋,接過妹妹遞來的湯勺就吃起來。
朱福伏在桌子一邊吃,壽哥兒則坐在桌子另一邊,小手抓著書冊,眼睛一直盯著書冊看。
「暖姐兒書念到哪裡了?」朱福見弟弟在認真唸書,就順便問起妹妹功課來。
暖姐兒立即有些坐不住了,眼睛一直轉來轉去,結巴道:「我……我……我在教弟弟念三字經。」
壽哥兒聞言輕輕抬了抬小腦袋,眼巴巴望著小姐姐,暖姐兒一個勁給弟弟使眼色。
「壽哥兒,小姐姐最近一直在教你唸書,你念幾句給二姐姐聽。」暖姐兒小手交握在一起,水靈靈的大眼睛一直盯著壽哥兒瞧。
壽哥兒望了望小姐姐,又望了望二姐姐,然後垂下小腦袋,輕聲說:「我看書,呆會兒堂哥要來考我的。」
暖姐兒叫:「堂哥最近在溫習功課準備縣考呢,哪裡有功夫教你啊,明明都是小姐姐教你的,是不是?」
壽哥兒一直低著頭,耷拉著小腦袋不說話。
暖姐兒急得小臉粉紅,嘴巴噘得老高,氣急道:「我以後不帶弟弟玩了,弟弟都不幫我說話。」
朱福見妹妹如今不但自己說謊,竟然還哄騙著弟弟說謊,當即變了臉色。
暖姐兒見姐姐臉色不好了,就嚇得哭了起來,哭得小胸膛一抽一抽的。
「我沒有看書,我也沒有帶著弟弟唸書,我是壞孩子。」可是她沒有玩,也有帶著照顧弟弟的,還幫著爹娘跟姐姐們做事,她沒有偷懶,暖姐兒覺得十分委屈,哭得越發傷心起來,那眼淚像是決堤的河水般,撲朔朔往外落,「我是壞孩子,所以姐姐不喜歡我了,嗚嗚嗚。」
壽哥兒見小姐姐哭了,就伸手來輕輕拉她的手,輕聲細語說:「小姐姐有帶著我唸書的,二姐姐不要怪她,我可以唸書給二姐姐聽。」
朱福將一雙弟妹都拉到懷裡來抱著,又抽出帕子給妹妹擦臉,見妹妹哭聲漸小了,她才說:「暖姐兒是不是不愛唸書?」
暖姐兒一抽一抽的,純潔的大眼睛望了朱福會兒,方輕輕點了點頭。
「我喜歡跟著二姐姐一起賺錢,我喜歡跟在二姐姐身後學做事情,我不想總是坐在桌子邊看書,我沒有弟弟聰明,弟弟三字經都會背好多了,我才只會背前面幾句。」暖姐兒低下頭去,小心翼翼地抬著眼睛看姐姐。
朱福抱得妹妹更緊了些:「你要是不喜歡唸書,你可以直接告訴姐姐,姐姐不會逼你唸書的。剛才姐姐不高興,是因為你不但自己說謊,竟然還想伙著弟弟一起說謊,說謊騙人的孩子是不好的,你能向姐姐保證下次不再說謊嗎?」
「我能!我能保證!」暖姐兒拚命點頭,順勢整個身子都攀附在姐姐身上,近乎討好地說,「我就怕二姐姐知道我不會唸書後會生氣,所以才說謊的,下次再也不會了,二姐姐不要生氣。」
朱福親了親妹妹小臉道:「姐姐沒有生氣,姐姐疼你還來不及呢,只要小暖以後不再說謊,姐姐都不會生氣的。」
暖姐兒點頭:「小暖知道姐姐是為了小暖好,所以就算不愛唸書,往後也會跟著弟弟一起學識字的。姐姐說過,不要書念得多好,但一定要認字,要會珠算,這樣才不會吃虧。」
壽哥兒也縮在姐姐懷裡,很懂事地說:「小姐姐坐不住,二姐姐,我以後替你看著她。她要玩了,我不讓她玩。」
暖姐兒使勁抱住弟弟腦袋:「連壽哥兒也知道欺負我了,下次不買糖人給你吃。」
壽哥兒有些靦腆地笑起來,清俊的小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光彩。
暖姐兒見弟弟笑了,她則伸手去輕輕戳弟弟小臉,然後又抱著弟弟親了一口。
壽哥兒害羞地別開臉去,只將小臉往朱福懷裡鑽,然後笑著伸手指著暖姐兒。
暖姐兒叫道:「弟弟現在跟二姐姐親了,都不要我抱了,以前弟弟都喜歡我陪他玩呢。」
外頭謝逸大步走了進來,聽見暖姐兒帶著幾分酸意的話,哈哈笑道:「說你這丫頭就是小心眼兒,竟然吃起自己姐姐弟弟的醋來。」
暖姐兒狠狠瞪著他:「誰要你管了,你怎麼成日往我家裡跑啊?」
謝逸走過來摸了摸暖姐兒小腦袋,然後對朱福道:「你怕是又要忙了,方纔我三叔給我寫了信,說是嬌嬌鬧脾氣,想吃你親手做的雞蛋糕。」
「嬌嬌是誰?」暖姐兒努嘴問。
「嬌嬌啊,嬌嬌是一個比你小一些,卻比你漂亮懂事又會唸書的可愛小姑娘。」
暖姐兒恨恨地望了謝逸一眼,氣呼呼地背過臉去,圓臉兒擰巴著。
謝逸哈哈大笑起來,抬手就去如往常一樣去拍暖姐兒腦袋,暖姐兒狠狠瞪著他道:「不要你碰我!」
小丫頭用足力氣尖叫出來,氣呼呼的模樣煞是可愛,瞧她這個樣子,還真是個愛吃飛醋的小醋罈子。
謝逸摸了摸鼻子,眼裡有著抑制不住的笑意,卻是收回了手,沒再說話。
二更:
朱福哄了妹妹兩聲,就讓妹妹帶著弟弟進屋玩去了,她則站起身子道:「急嗎?今天怕是不行,我呆會兒得出門辦事去。要是急的話,我晚上熬夜替你做好,明天你就可以帶著走了。」
謝逸忙道:「不急,那丫頭也是個野蠻性子的,也不能事事順著她。你不必熬夜貪晚的,得空做一些就行。」抬眸望了她一眼,又問,「平時見你不是在敬賓樓忙又是在福記,今天有事,去哪裡?」
朱福沒有隱瞞的必要,直接道:「敬賓樓東家好些日子沒來酒樓了,如今酒樓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是那全二富說了算,我心裡覺得奇怪,所以想親自去一趟蕭家,親自找蕭老闆問個清楚。」
謝逸側身往外面打鐵鋪子瞧了瞧,又瞇眼笑說:「說來也是巧了,我哥方才也說要去找那蕭敬賓,被我催著先往這裡來了,你們倒是可以一道去。」
「他去做什麼?」朱福好奇。
「這個說來話長……」他撓頭想了想,又道,「年前我們收到了玉樓兄的一封來信,說是松陽縣有人販賣私鹽,我哥就將此事告知皇上……」想著有些事情怕是不能說,他就訕訕住了嘴。
朱福見他一把咬著舌頭不言語了,就知道他們兄弟倆不是明面上說的下江南遊玩這麼簡單,便點頭道:「既然如此,我便與謝大人一道去。」
謝逸不守禮,謝通倒是顧及著朱家有兩位大姑娘在,輕易不到後面來,只在前頭打鐵鋪子跟朱祿說幾句。
抬眸見朱福與堂弟一道走了出來,他微微訝然,但是面上依舊平靜。
謝逸笑著指了指朱福道:「哥,可巧了,朱二姑娘也要去找蕭敬賓辦事,你們正好可以順道。」
謝通黑眸在朱福身上輕輕落了會兒,微微頷首,又望向朱祿道:「改日再找朱兄弟切磋武藝。」
朱祿憨憨笑了笑,道:「改日切磋。」
謝通輕笑,隨即轉身,轉過身子去走了一步,又回頭來看。
朱福剛邁出腳步準備跟上,見他忽然轉頭,被他身上深沉凌厲的氣勢嚇得差點縮回腳。
為了掩飾尷尬,朱福扯著嘴角勉強擠出笑來道:「謝公子請,我跟上就行。」
謝通道:「你先等著,我去叫輛馬車來。」說完望了朱福一眼,見她沒有反對,他則穩步朝大道一邊去。
他穿著深色的衣袍,許是時常習武的緣故,腰桿挺得特別直。每一步走得都很穩,單手背負在身後,以出色的容貌跟高貴的氣質成功惹得路邊大姑娘小媳婦頻頻側目相望。
謝逸用手肘搗了搗朱福,努嘴道:「怎麼樣,跟我哥熟悉之後,覺得他人很好了吧?我哥這人就是這樣,面冷心熱,你無須怕他。」
朱福道:「是啊,你是個話嘮,當然更有親和力!我什麼時候怕你哥了?不過是覺得他比你成熟穩重,氣場太強,跟你比起來更有世家公子的范兒罷了。誰像你啊,成日吊兒郎當的,連玉樓哥哥都不如。」說完噎了一下。
「噢……」謝逸拖著長長的尾音,不懷好意地望著朱福,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咱們朱二姑娘如今是滿心都撲在了玉樓兄身上,所以,自然是覺得他什麼都好嘍。」他拍了拍胸脯,「沒事沒事,我不生氣,不生氣。」
朱福見那邊謝通已經帶著一輛馬車來,也不與謝逸多說,踩了他一腳就跑了。
謝逸痛得抬腳抱起來,對朱祿抱怨道:「你們朱家的女兒怎麼都這麼霸道?小的不把我放在眼裡就算了,如今連大的也不把我放在眼裡……」說起來都覺得委屈,他心酸道,「一個兩個都敢給我臉子看,我好歹也是璟國公福謝家三郎啊,怎麼混到如今這般田地。」
朱祿望了他一眼,見他一直說個沒完,他也不答話,只埋頭打鐵。
謝逸覺得無趣,甩著袍子就走了。
朱福跟謝通同坐上一輛馬車,謝通對那趕車的漢子說了幾句,那漢子點了點頭後,便甩著鞭子趕起車來。
小縣城馬車已經算是稀奇的了,所以車內都不寬敞,朱福倒是有些尷尬。但見那謝通上了車後只是抱手閉目養神,她則輕輕鬆了口氣。
一路朝北去,越過幾條街,馬車停在一扇黑漆銅環的大門前。
「公子,已經到了,請您下車勒。」
謝通緩緩睜開眼,精銳的眸子閃著光,目光先是在朱福臉上掃了一下,然後伸手撩開車簾,動作利落地跳下車去。
朱福見狀,也趕緊跟著跳下車。
如數付了銀子,謝通望了眼門楣上掛著的寫有「蕭宅」兩個字的牌匾,伸手敲了敲門。
「是誰?」是一位婦人的聲音。
沒一會兒功夫,裡面便走出一位婦人來,近四十的年紀,白瘦高挑,雖然眼底有著青影,但依舊掩飾不住她的姿色。
「你們找誰?」那婦人美眸在謝通跟朱福兩人身上輕輕轉了轉,雖然見是陌生人,可還是禮貌地笑著問了一番。
朱福說:「我是敬賓樓的廚娘,因為已經許久沒有瞧見東家了,所以今兒特地來探望東家的。」
「你就是那個朱姑娘?」婦人面上立即笑出花來,趕緊側身讓出道,引手請道,「快請進,我聽老爺提起過你。」又揚聲喚道,「慧芳嫂,家裡來了客人,你去奉茶來。」
進了院子後,朱福悄悄打量起來,見院子寬敞規整,又見屋宇嶄新、還是二層小樓,白牆黑瓦,紅木柱子,蕭家這樣的住宅,在整個松陽縣也算是好的了。
蕭敬賓的夫人姓陳,娘家也是這松陽縣較為富庶的人家,陳氏雖然不是什麼大家閨秀,可在家做姑娘的時候,也是被爹娘兄長捧在掌心的,閨閣女子該學的規矩她都學過,家裡還特地請了女先生教她唸書識字。
陳氏請謝通跟朱福到堂屋去坐,慧芳嫂子端了茶來,一一給奉上。
朱福客氣地伸手去接,將茶盞擱置在一邊,又道:「東家最近在家嗎?我想跟他說說敬賓樓的事情。」
「是說二富的事情嗎?」陳氏歎息一聲道,「這件事情我何嘗不知道?可自打去年年底開始,老爺突染風寒,之後就一直惡疾纏身,一直吃藥也不見好轉。人也一日日瘦削下去,我們如今哪裡還有空管酒樓的事情。」
陳氏微微歎息一聲,又望著朱福道:「我聽老爺提過朱姑娘,老爺說,只要有朱姑娘在,敬賓樓就不會倒的,朱姑娘可是咱們酒樓的大恩人。」
朱福笑得訕訕:「其實我這次來……」她幾番猶豫,原本已經想好說辭了,可聽得陳氏方纔那番話後,忽然有些不忍心說出口。她從陳氏的語氣中聽出了懇求的意味,那蕭敬賓又對她有知遇之恩,她斷不能在這個時候撒手不管。
「娘,他們是誰啊?」外頭走進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來,少年穿著身褐色袍子,雖然身形高大,可聲音言行卻是十分幼稚,他甩開慧芳嫂子的手,蹦跳著跑到陳氏身邊,依偎在陳氏懷裡,好奇地望著朱福,又望了望謝通。
「他好可怕,娘,這位叔叔好可怕。」少年一個勁往陳氏懷裡縮,又悄悄將目光落在朱福身上,立即換了笑容道,「還是姐姐好。」

第61章

「慎兒,不許無禮,這兩位都是咱們家的客人。」陳氏拉著兒子的手,輕輕撫拍著他的後背,示意他坐在一邊去。
蕭家獨子蕭恩慎又偷偷瞧了朱福幾眼,然後乖乖坐在一邊,但還是歪著腦袋上下瞅著朱福。朱福也望著他,見他雖然瘋傻呆癡,可模樣隨生母陳氏,極為清俊,五官俊秀,那眉眼也如山水墨畫一般,是個實打實的俊俏小哥。
陳氏安撫好了兒子後,這才轉頭抱歉道:「慎兒十五歲那年生了一場病,病好了之後就這樣了,大夫說,他如今就像是個三歲的孩子,哎……」陳氏沉沉歎息一聲,十分無奈。
家中丈夫臥病在床,兒子又風癡呆傻,外頭還有人覬覦酒樓,一個女人撐起整個家,也是辛苦了。
念及此,朱福又打消了離開敬賓樓的念頭,只默默不語望著謝通。
謝通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方道:「夫人,不知道是否方便讓我見蕭老爺一面?在下有話想當面問蕭老爺。」
「慧芳嫂子,老爺今天的藥吃了嗎?」
外面慧芳嫂子匆匆走了進來,低頭回話道:「夫人,老爺的藥已經服下,如今睡著了。」
陳氏道:「老爺惡疾纏身,醒著的時候總會傷害自己,所以便叫大夫開了些安神的藥,老爺如今睡下,怕是不方便見二位了。」
謝通道:「在下有事必須要見著蕭老爺,夫人若是方便的話,在下便候在這裡,一直等到蕭老爺醒來。」他抬起黑眸望著陳氏,面容嚴肅。
陳氏微微一愣,倒是沒有想到謝通會堅持想要見到自家老爺,她垂眸想了想,隨即點頭道:「老爺這一睡,怕是要到午後才能醒,這樣吧,二位若是不嫌棄的話,便留下來吃頓便飯,如何?」
朱福望著謝通,見他輕輕點頭言謝,朱福也笑著道:「那給夫人添麻煩了,不過,我可以做菜。」
陳氏忙阻止道:「哪裡能讓朱姑娘下廚,朱姑娘來了這裡就是客,自當讓慧芳嫂子去燒飯,朱姑娘便歇息著吧。」
朱福道:「沒關係,本來今兒就該是去敬賓樓燒飯的,敬賓樓去不成了,就在這裡做頓飯給夫人吃吧。」
陳氏靜靜端坐著,細細打量朱福,面前少女身量雖還不足,年歲也小了些,可女孩子明顯身子骨已經開始抽出條了,說不出的清麗脫俗。這般嬌俏的姑娘,真不像是市井小民家的閨女,就說是那有涵養的富家千金,也不為過。
「那也好,老爺之前一直誇讚朱姑娘廚藝好,我今天也算有口福,能夠吃到朱姑娘親手做的飯菜。」陳氏吩咐慧芳嫂子道,「呆會兒你去集市上買些新鮮果蔬跟肉回來,今天中午就聽朱姑娘指揮。」
「是,夫人。」慧芳嫂子應著話便走到外面去。
蕭恩慎則歪著腦袋望朱福,手悄悄拉著陳氏衣角道:「娘,這位姐姐會做好吃的嗎?慎兒想吃!慎兒特別想吃!」
「你想吃什麼?只要我會的,都給你做來。」朱福望著眼前的俊俏小哥,心裡起了一絲憐憫之意來,「知道福記嗎?姐姐飯後還給你做蛋糕吃。」
「雞蛋糕,娘,我要吃雞蛋糕。」蕭恩慎忽然激動起來,嘴巴下面也流了口水來,他一邊跺腳拽著陳氏衣角,一邊眼巴巴可憐兮兮地望著朱福,「我娘讓慧芳嫂子在福記買雞蛋糕給我吃,姐姐也會做?」
朱福衝他點頭道:「當然會啊。」
蕭恩慎興奮地拍起手來:「太好了,我喜歡姐姐。」他跳了起來,跑到朱福跟前,在朱福跟前開心地跳來跳去。
「這孩子,有得吃就開心。」陳氏無奈搖頭。
「就開心!」蕭恩慎沖陳氏鼓嘴。
陳氏見兒子嘴巴一直流口水,她朝他招手,將兒子拉到跟前,抽出帕子來給他擦嘴道:「好了,你自己去院子裡玩去吧,讓娘跟哥哥姐姐們說話好不好?」
「那給我做蛋糕吃。」蕭恩慎一臉認真地望著陳氏。
「好,只要你乖乖的,娘就叫姐姐給你做蛋糕吃。」陳氏摸摸兒子腦袋道,「去玩吧。」
得了自己母親的應允,蕭恩慎這才乖乖地轉身出去,走到門口又回頭望了眼。
「慎兒乖,去玩吧。」陳氏朝兒子揮手。
待得蕭恩慎走後,陳氏才望著謝通道:「不知謝公子找老爺何事?」
謝通垂眸想了想,倒也並沒有瞞陳氏,只如實道:「我懷疑敬賓樓用的鹽乃是私鹽,所以想親自找蕭老爺驗證一下。」
陳氏驚恐道:「這怎麼可能?這不可能!老爺做生意一向守規矩,他是不可能做那些違法的事情的。」一時激動,陳氏猛然咳嗽起來,她伸手拍了拍胸口,平緩些後才說,「這肯定是全二富干的,如今老爺纏上怪病,那敬賓樓都是他一手操控,這肯定都是他幹的。」陳氏激動道,「甚至……我甚至懷疑老爺的病……老爺的病也跟他有關係。」
謝通聞言微微挑眉,朱福則跑過去將陳氏扶穩住了,問道:「夫人別急,有事情慢慢說。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陳氏眼圈裡攢著淚珠子,眼淚汪汪地望著朱福,然後雙手使勁攥住她的,突然跪了下來道:「老爺……老爺他……他真的病倒了。如今什麼都聽全二富的,甚至說過將來要將敬賓樓給全二富。我也不知道老爺怎麼了,那全二富到底給他吃了什麼鬼迷心竅的藥,叫他這般向著那表侄兒,卻不顧不為親生兒子想。」
朱福使勁將陳氏扶坐起來,她索性也坐在她身邊,安慰道:「夫人,您別急,這位謝公子是京城裡來的,雖然如今不是什麼官兒了,可是他還是有些本事的。您有話慢慢說,謝公子不會坐視不理的。」
說完朱福扭頭望向謝通,謝通黑眸睨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陳氏這才道:「其實起初全二富來投奔我們的時候,老爺並不開心,因為他心裡知道,這個遠房表侄千里迢迢來,根本就是衝著他的財產來的。慎兒如今這般,將來我們老兩口去了,他根本沒法子繼承家業,所以他那頭的親戚便動起了心思來。在敬賓樓困難的時候,全二富的確跟著一起守到了最後,可老爺因為心裡清楚他的動機,所以也只是漲了他沒個月的工錢,並沒有讓他管起敬賓樓的意思。可也不知怎麼的,打從去年年底開始,老爺漸漸開始就整個放手不管了,敬賓樓的事情任由全二富做主,甚至後來全二富將敬賓樓的人都換了,他也不聞不問,而且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直到如今這般。」
謝通道:「給蕭老爺把脈瞧病的大夫,是誰請來的。」
「都是全二富忙著請的。」陳氏道,「後來我不放心,也私下悄悄讓慧芳嫂子去請大夫,可那些大夫也瞧不出什麼所以然來,只是開了些安神的藥。」
謝通輕輕點了點頭,又問道:「蕭老爺平日裡病起來都是什麼症狀?」
陳氏擦了擦眼淚,不哭了,回想著說:「起初的時候,他只是成夜成夜睡不著覺,輾轉難眠,後來漸漸嚴重起來,只要一發病,他就抱著腦袋又哭又喊,甚至有時候還用腦袋撞柱子,只說是不想活了。」
謝通瞳孔緊縮,立即起身道:「夫人,帶我去瞧蕭老爺,請快。」
陳氏茫然跟著起身,見謝通一臉嚴肅,她連連點頭道:「好,謝公子請隨我來。」
陳氏領著謝通跟朱福往後面去,蕭家小宅子是前後兩棟二層小樓,中間以一個寬敞的大院子連接,院子兩側各有一個月亮門,往月亮門的外面,是一處低矮的屋子,那裡是蕭家堆雜物的地方。
前面是家裡幾個下人住的地方,後面是蕭敬賓夫妻跟兒子住的地方。
丫鬟小蓮一直站在房間門口,見是陳氏來了,她趕緊朝陳氏請了個安。
「老爺怎麼樣?」陳氏一邊問,一邊伸手去推門。
小蓮道:「老爺吃了藥就睡下了,奴婢一直在門外候著,沒聽見裡面有動靜。」一邊應著話,一邊跟著陳氏一道進了屋子去。
房間寬敞明亮,屋內陳設格局簡單,卻也一應俱全,屋子正中央那張花彫大木床上躺著一個男子。
朱福隨著陳氏走近,看著熟睡的蕭敬賓,見他瘦得兩邊顴骨高高凸起,簡直不敢相信。
上次蕭敬賓去請她的時候,雖然也瘦,但是卻還不是這般。
如今的蕭敬賓瞧起來,就像吸鴉片的,不正常。
朱福望向謝通,見他也緊蹙眉心望向躺在床上的蕭敬賓,不由悄悄用手肘拐了他一下問道:「你覺得他得的什麼病?」
謝通望了朱福一眼,輕輕搖頭,而後眉心鎖得更深。

第62章

陳氏歪身坐在床邊,抽出帕子來,輕輕擦拭著蕭敬賓額頭上的汗珠子。蕭敬賓雖然在昏睡,可明顯睡得不好,不但夢囈,好一個勁流冷汗,似乎夢見了什麼不好的事情,只見他一直緊張搖頭。
「老爺,是我,我是環兒啊。」陳氏一把握住蕭敬賓的手,將他那雙顫抖的大手抱在懷裡,想用自己的溫度給他些許力量溫暖,「老爺別怕,我跟慎兒都在,別怕。老爺,慎兒如今可乖了,鮮少叫我操心,慎兒會識不少字了,他也關心你呢,慎兒說,等爹爹好了,他一定要比以前更聽話。」
蕭敬賓聽不見,陳氏就一直坐在床邊陪著他道:「謝公子跟朱姑娘來了,他們是特地來看你的,老爺你醒醒,你有什麼事情,跟他們說。朱姑娘說,這謝公子有本事,凡事只要與他說了,就好了。」
「謝公子?」蕭敬賓突然幽幽轉醒,渾身依舊在顫抖,蒼白的臉上冒著細密的汗珠子,他兩腮深陷,顴骨高凸,整個人瘦得越發顯得那雙眼睛空洞無神,他眼神沒有焦距,只是木木望著床頂,呆呆喚道,「夫人,慎兒……」
陳氏見丈夫醒了,立即湊得他更近些,抱住他道:「我在,老爺,我一直在陪著您,您是不是有什麼話要說?」
蕭敬賓努力睜開眼睛,望著自己妻子,見她為著這個家操勞辛苦,如今瘦成這般,一時心痛落起淚來。
「夫人……」蕭敬賓痛哭涕淋,像是做了什麼對不住陳氏的事情一般,只艱難地抬起手輕輕撫摸陳氏的臉,「真想跟從前一樣,哪怕生意敗了、酒樓倒了,咱們只帶著慎兒回鄉下種地,也好。」
「只要老爺好起來,咱們就可以過這樣的日子。」陳氏也哭,「老爺,您到底是怎麼了?為何如今變成這般?」
蕭敬賓眼中熱淚滾滾,張口欲言,又似是難以啟口,竟然欲言又止。
謝通黑眸緊緊鎖在蕭敬賓臉上,越發覺得不對勁,只大步上前,便一把緊緊攥住蕭敬賓手腕來,輕輕搭在他脈搏上。
朱福激動,跑著過去問:「怎麼樣?沒想到你也懂醫術?」
謝通黑眸微閃,隨即輕瞥了朱福一眼,喉結滾動一下道:「我不懂。」
「那你怎麼知道把脈?」朱福指了指他抓住蕭敬賓手腕的手。
謝通沒再回朱福的話,只是給了陳氏一個眼神,見陳氏挪開身子後,他才在陳氏剛剛坐的地方落座。一句話沒說,只是黑眸炯炯有神地盯著蕭敬賓看,俊臉深刻又嚴肅。
蕭敬賓道:「謝公子……」話才出口,外面全二富的聲音響了起來。
「慧芳嬸子,表叔跟表嬸呢?」聲音中帶著一絲緊張與慌亂,似乎還在大口喘氣,明顯是跑著回來的。
只聽慧芳嫂子道:「家裡來了兩位客人,說是來探望老爺的,夫人還留了他們中午在這邊吃飯呢。夫人在樓上,在屋裡陪著老爺。」
「蕭老爺,你方才要說什麼?」謝通就像是沒有聽見樓下全二富的話,也像是故意沒有注意到蕭敬賓樓臉色的變化,只是冷聲道,「說。」
「我病了,謝公子,我渾身難受,一犯病就難受。」蕭敬賓緊緊抓住謝通手道,「可是我不想死,我捨不得妻兒……」
「沒人讓你死,我瞧你的樣子多半是知道自己得的什麼病。」謝通微微抿唇,聽著樓梯處那腳步聲漸行漸近,似乎就要到門口了,他突然起身,然後讓蕭敬賓又躺了回去,喚陳氏繼續坐在一邊。
陳氏心靈剔透,只抓著蕭敬賓哭道:「老爺,謝公子跟朱姑娘來瞧您了,您醒醒吧。」又驚慌地問小蓮道,「老爺這是怎麼了?為何這次睡了這麼久都不醒?你有好好照看老爺嗎?」
全二富推門進來,正好瞧見小蓮跪在一邊道:「夫人,奴婢沒有偷懶,是親眼見著老爺喝了藥睡下的。老爺睡下後,奴婢出去一直守在門外,夫人您來了老爺還沒醒,奴婢真的沒有偷懶。」
陳氏望了眼小蓮,見這丫頭倒是機靈,便歎息一聲喚她起來。
全二富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聽得小蓮這番話,又見表叔的確還躺在床上沒有醒過來,他那顆心才算又收回了肚子裡去。
「表嬸,我來看看表叔,他老人家怎麼樣了?」全二富說著話,便挪身坐到一邊,「臉色似乎不大好,怕是要吃藥了。」
陳氏沒有抬頭,只輕聲道:「才將吃的藥睡下,還沒醒呢,又沒犯病,怎麼能總吃藥?」她抬眸淡淡掃了全二富一眼,「這個時候你不在酒樓呆著,怎麼跑家來了?酒樓生意怎麼辦?」
說起這個,全二富狠狠剜了朱福一眼道:「酒樓的大廚都跑了,哪裡還有什麼客人?」
朱福冷哼道:「這就是全爺請我回去的態度?還是說,全爺此番來,是要辭退我的?」
全二富不喜歡朱福,但是不得不承認,如今整個敬賓樓大半的生意是靠著她支撐的。若真是將她趕走了,就算他得了敬賓樓,怕是也遲早關門。
這般一想,全二富心裡更是惱火,但面上不得不勉強擠出笑來。
「朱姑娘廚藝超群,自當有想不幹活就不幹活的資本,我哪裡有資格說教朱姑娘啊。」全二富陰陽怪氣道,「總之給你的工錢是一文錢不會少你的,你別擔心,想什麼時候回去炒菜就什麼時候回去,沒人敢管著你。」
一番話說得是給朱福面子,其實話裡話外都是在斥責朱福,朱福聽著他那陰陽怪氣的腔調,只從鼻孔哼出聲音道:「全爺真是瞧得起我,我瞧你跑得滿頭大汗,原以為是為著尋我來的,莫非不是?若不是,那你這般急匆匆趕回來做什麼?」
全二富抖了抖衣袍道:「這個……怕是朱姑娘就沒有資格過問了,你只做好菜就行。」說完又望了眼躺在床上的蕭敬賓,然後轉頭看向謝通道,「我聽說謝公子是來松陽縣散心的,這裡我熟啊,若我得空,定帶著謝公子到處走走。」
謝通望都沒有望全二富一眼,只朝陳氏微微頷首打了個招呼,然後負手就奪門而出。
朱福道:「夫人,您好好照顧東家,我也改日再來瞧您。」說完也匆匆跟著謝通出去。
全二富這才朝陳氏抱手作揖道:「表嬸,表叔需要好好靜養,既然還在睡,那您便也隨侄兒出去候著吧?」
陳氏用帕子又擦了擦蕭敬賓額跡汗珠子,見他渾身不那麼顫抖了,這才離開。
蹲在院子裡玩的蕭恩慎見朱福要走,一把抱住她腿道:「姐姐,你要走了嗎?你說做好吃的給我吃的。」
十七八歲的俊俏少年郎,竟然這般如稚童一樣半臥在地上,那滿臉滿手都是泥巴。朱福忽然心酸起來,蹲下身子說:「姐姐今天有事情,改日再來做好吃的給你吃好不好?」
後面陳氏也跟著走了出來,一把將兒子拉了起來,見他滿身髒兮兮的,蹙眉道:「慎兒,你又不乖了,你不乖娘要生氣了。這位姐姐有事要忙,說了改日再來,你怎麼不聽話。」
蕭恩慎到底聽母親的話,默默站在一邊,只流了口水說:「那姐姐說話要算數改日來,咱們拉鉤。」
朱福覺得他就跟暖姐兒一樣,小孩子,什麼事都拉鉤。
跟他按了手印,朱福回身見謝通一直站在院門外面,便立即跑了出去。
謝通要去叫馬車,朱福阻止道:「不必了,我又不是大家閨秀,連小家碧玉都算不上,不過是一個市井女子罷了,沒必要。」
聞言,謝通抬眸望了她一眼,隨即輕輕點頭。
「你最近是不是拜師學藝了?」沉默半響,謝通輕輕問道,「五年一次的廚藝大賽,你可有興趣?」
朱福詫異地望著他,隨即點頭:「說來也奇怪,魏叔突然間就對我好了,不但如此,平時閒下來的時候,他還教我廚藝。不過我不明白,為何他不肯去參加廚藝大賽,而非要教我廚藝呢……」
「他教你,你便學著,有些事情沒有必要想太多。」謝通聲音清冷,如嚴冬流過寒石的水聲,雖冷,卻也極為好聽。
朱福道:「其實我是不想參加什麼廚藝大賽,不過,聽玉樓哥哥說一級一級過關了,雖然最後得不到魁首,也能得到不少錢,我覺得也還不錯。」她是財迷,只愛財,並不貪圖那些虛名。
謝通明顯噎了一下,垂眸望著她頭頂,聽她剛剛那一聲嬌嗔的「玉樓哥哥」,他忽然又想到了那日。
那日夜晚冷風吹過,她站在大槐樹下,嬌俏地依偎在別人的懷裡……
不知道為何,那次他靜靜站在牆根處看,竟然十分羨慕起來。什麼才是家的溫暖?什麼才是夫妻之樂?這才是他一直想要的家,想要的那份期許已久的愛情。

第63章

朱福到底還是擔心蕭敬賓,而且方纔她瞧謝通的反應,以及謝通暗示蕭夫人跟丫鬟小蓮配合著演戲,他明顯就是知道些什麼的。而全二富以往這個時候都是在酒樓辦事,今天卻突然匆匆趕了回來,肯定是知道謝通跟自己來了蕭家,怕蕭敬賓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事情。
不過,她又覺得奇怪,若蕭敬賓真是被全二富害得病倒的,他為何不說呢?為何連自己妻子都要瞞住?莫非中了毒?
「蕭老爺是中了毒嗎?」朱福心裡隱隱有些不安起來,因為她方才第一眼見到蕭敬賓的時候,總覺得他瘦得有些可怖,甚至說是瘦得不正常,當時她第一反應就是他是不是吸了鴉片。
謝通停下腳步道:「這裡說話不方便,找個安靜的地方,坐下來慢慢說。」他輕輕抬手指向一邊的茶樓道,「去那裡吧。」見朱福目光在那家茶樓上望了望,沒有反對,他則舉步先走了過去。
正是飯點,茶樓裡的人不多,連唱小曲兒的都靜靜坐在一邊歇息。
謝通穩步走到一邊靠窗戶的桌子邊,伸手朝朱福做了個「請」的手勢,待得朱福坐下後,他方撩起袍子坐下來。
「一壺茶,兩盤子點心。」見茶樓裡的夥計笑意盈盈跑了來,謝通正襟危坐隨口點了茶點,又問輕聲詢問道,「朱姑娘可還想吃什麼?」
朱福搖搖頭:「謝公子點的就夠了。」她此番心思都在蕭敬賓身上,哪裡有心情吃東西?見那夥計走開後,她眼睛緊緊盯著謝通那張輪廓分明的臉,蹙眉道,「我瞧方才蕭老爺的反應,是不是……」她想著,這個時空就算沒有「鴉、片」這個名詞,但是罌粟花肯定是有的,「是不是從一種叫罌粟的花中提取出來的毒?」
聞言謝通迅速抬眉望了她一眼,隨即目光更加深邃起來,輕聲道:「你怎麼知道?」
罌粟花盛產於南疆一個小國,也是近來中原才鮮少有人知道這種花的厲害性的,就連眼線眾多的他,也不過是才知道這種花的藥性,她怎麼可能知曉?
謝通面容冷肅,薄唇緊緊抿著,一雙黑眸一眨不眨地盯著朱福看。
他身上有一種與身俱來的清冷的氣質,他不說話,只這樣靜靜坐著,目光定在人身上,都能叫人冷得打寒顫。
朱福與他也算有過幾次接觸,對他的冷也漸漸習慣了,她別開眼睛望著窗外道:「我在一本書上看到的,這個你就不需要知道了,你只需要告訴我是不是就行。」
「哪本書?」謝通喉結滾動一下,「我聽子瞻說,你並不認識多少字,會看什麼書?」
朱福一噎,然後心裡就很不爽,那火氣一股腦往上躥。
倒不是氣謝通說他文盲,她是氣沈玉樓!謝逸怎麼會知道她不認識幾個字的?肯定是玉樓說的。
自從兩人暗地裡挑明關係以後,雖然明白上一直守著禮,但是朱福心裡一直是將沈玉樓當成終身伴侶來看的。在她的心裡,兩人如今這個樣子在現代算是談戀愛,兩人之間的事情不該與旁人說才對,可他為何要將自己不識幾個字的事情告訴謝逸?
朱福生氣,卻也沒有無理取鬧,見茶樓小夥計端來茶水,她倒了一杯就喝了。
謝通見坐在眼前的姑娘雙頰微微泛紅,那雙水洗過般明媚的大眼睛裡明顯是裝著怒氣的,他眸子微微一閃,這才覺得自己說的話傷害了別人。
靜了一會兒,謝通也沒有再繼續追問下去,只是道:「你說的沒錯,我有一個藥商朋友,前不久剛剛從南疆回來,當時他採買的藥材裡便有一種花,他跟我說這叫罌粟花。罌粟花可以磨成粉,那種粉表面上看起來就跟麵粉一般,少量吸取,的確能夠強身健體祛除百病,但是一旦上了癮,就再也擺脫不了了。」他抬起眸子繼續望著朱福道,「像蕭老爺這樣的情況,應該是癮已經太深了。」
朱福手緊緊攥住茶盞,惡狠狠道:「肯定是全二富,是他害的東家,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簡直是恩將仇報。不行,這種東西越早擺脫了越好,若是再由這狗東西操控著蕭老爺,豈不是會害死蕭老爺?」
謝通道:「蕭敬賓已經完全離不開這種東西了,他心裡清楚明白全二富在陷害他,可他不能說。他也還有妻兒,那全二富肯定也威脅過他,若是說了,怕是會對蕭夫人跟蕭家少爺不利。」
朱福一屁股跌坐回椅子上,也漸漸找回了些理智,倒也不說話,只是不停灌茶。
謝通靜靜望著她,外面陽光照射在她臉上,使得女孩子肌膚更加粉嫩細白,女孩子十四五歲的年紀,便是素面朝天也是好看的。桃心臉兒,尖尖的下巴,高潔光亮的額頭,她額前的頭髮是輕輕梳到發頂去的,連露出的髮髻線也很美。瞧著溫柔隨和,骨子裡卻是充滿正義,看著似乎衝動,可真正遇到事情的時候,又十分有分寸。
有些時候,他總覺得她根本不像是一個小城裡的市井姑娘,而是見過一些世面的大家女郎。
兩人坐在窗邊,各懷心事,朱福盯著桌面瞧,正在愣神,謝通則端坐著打量她。外人瞧在眼裡,就像是男人毫無避諱地瞧著女人,而女人則害羞地低了頭,不論是樓上大街上路過的路人,還是來茶樓喝茶的閒人,都悄悄將目光投落過來。
沈玉樓陪著朱貴一道去書肆買了筆墨,朱貴就這幾日便要縣考,這些日子,倒是跟沈玉樓走得很近。
作為過來人,又作為他未來的堂姐夫,沈玉樓倒是很樂意幫助朱貴。
「這幾天就別再熬夜唸書了,早些休息,要睡飽覺養足精神才能正常發揮。」打書肆裡走出來,沈玉樓輕輕拍了拍朱貴肩膀。
朱貴到底年歲小,比沈玉樓矮了足足一個頭,他點頭道:「你放心吧,我一定不會叫你們失望的。」他仰起腦袋朝沈玉樓笑了笑,少年清俊儒雅,本來就還未長得開,再加上又有幾分女生相,尤其是笑起來眉眼彎起來,竟是有些像朱福。
沈玉樓無聲笑了起來,心裡某處柔軟得很,對,他想小不點了。只才幾個時辰沒見,他就想她了。
「沈大哥,你瞧,那不是我二堂姐嗎?」朱貴眼尖,一眼便瞧見坐在茶樓二樓的朱福跟謝通,「坐在她對面的好像是謝家大哥的哥哥,咦,他怎麼會帶著我二堂姐去茶樓?他怎麼一直盯著二堂姐瞧,二堂姐臉都紅了。莫不是……」朱貴好奇心奏起,見沈玉樓臉色突然變得十分難看,他只以為沈玉樓是在擔心二堂姐的閨譽呢,倒是沒有往別處去想,「沈大哥,我們要不要去瞧瞧?」
沈玉樓清潤的眸子沾染上了一層嫉妒之色,他垂立在身側的手輕輕攥了起來,面上嚴肅之色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輕輕的笑。
「貴哥兒你先回去吧,我去瞧瞧。」
「可是……」
「回去吧……」沈玉樓聲音雖輕,可話中態度卻十分堅決,不容人抗拒。
朱貴又望了眼朱福,想著沈大哥就跟自己堂哥一樣,若是此刻堂哥站在這裡,應該也是會這樣說這樣做的。
「那沈大哥別斥責我二堂姐,她近來就這樣,性子變得愛玩起來。」朱貴朝沈玉樓輕輕頷了首,這才離去。
待得朱貴走後,沈玉樓才收起臉上那假笑,只抬眸又望了眼茶樓,然後舉步走去。
朱福想了會兒道:「那如今怎麼辦?總不能見死不救吧?或者我們去告官,我瞧新上任的趙大人是個替百姓謀福祉的好官,他肯定會將全二富繩之於法的。對,我們這就去縣衙門。」
說著話便起身,手腕卻被謝通抓住。
「朱姑娘先別急,此時我會去與趙大人商量。」謝通道,「這也不是朱姑娘能夠管得了的事情,此事怕是牽扯眾多,說不定背後有操控的高人,你還是不要牽扯進來的好。」
朱福掙了掙手,謝通這才發現自己失禮了,趕忙鬆了手。
朱福輕輕轉了手腕,還能夠感覺到手腕處的力道跟溫度,她只是覺得有些疼,倒是沒有什麼多餘表情。謝通則尷尬得很,因為他瞧見了正緩步朝他走過來的沈玉樓。
這沈玉樓一襲半舊的淡紫袍子,那袍子洗得微微有些泛白,粗布衣裳卻絲毫掩蓋不了他的丰神俊朗。
這松陽縣還真是人物多,這沈玉樓自當是個響噹噹的人物,品性如菊,翩翩君子,將來必是國之棟樑。
「謝公子?怎麼會跟阿福在這裡?」沈玉樓輕輕伸手,狀似不在意間就將朱福攬到了自己身後去,趁沒人在意的時候,深深望了她一眼,那眸光帶著怒氣、帶著威脅,自然也帶著寵溺。
朱福明顯能夠感覺到他身上的醋意,心裡竟然十分開心,衝他眨了眨眼睛。
沈玉樓卻是笑了,輕輕捏了捏她軟若無骨的小手,然後衝她點了點頭。
兩人的小動作都被謝通瞧在眼裡,謝通微微別開目光,復又道:「沈公子怎麼在這裡?」
沈玉樓道:「我是來接阿福回家的。」見謝通黑眸一直膠在他臉上,他輕笑說,「阿福是我看著長大的,我跟阿祿又是一同玩到大的好友,他平時忙沒有時間照顧妹妹,我便替他照顧。」
謝通心道,這個理由倒是光明正大得很。

第64章

謝通微微頷首道:「既然如此,那朱姑娘就勞煩沈公子護送回家了,正好我還有些事情,告辭。」黑眸輕輕朝朱福身上瞧了一眼,又輕輕移開,然後步伐穩健地往樓下走去。
沈玉樓一向不是較真的人,可這謝通方才言語間的意思,明顯是有些喧賓奪主的,他心裡便有些不爽起來。
朱福見沈玉樓望著自己的目光有些怪異,她冷不丁打了個哆嗦,然後小跑著過去將桌子上沒吃完的點心端了來,瞇眼笑道:「你應該還沒吃飯,吃啊。」
沈玉樓微微垂眸,在那盤子點心上點了點,隨即似笑非笑地望著朱福,近乎咬牙切齒道:「我想吃你!」話音才落,大手一伸,就霸道地拉著她往外去。
「糕點你真不吃嗎?雖然沒有我做的好吃,可是也還不錯啊,喂。」朱福心裡知道他是生氣了,雖然他表面上盡量在壓制著,可這些日子相處下來,她還是算瞭解他的。
他脾性一向溫和,有事沒事面上總是含著笑意,可他方才卻是真的怒了。
茶樓門前正好有一輛馬車路過,沈玉樓眼尖地趕緊將馬車攔下,然後他轉身利索地將朱福抱上車去,緊接著自己也跳上去,對那車伕道:「去福記。」回過身去,見她爬著想要逃,沈玉樓眼疾手快地按住她身子,然後慢慢傾身靠過去。
「你做什麼?」朱福嚇得手上端著的糕點都掉了,望著那張越來越近的俊俏臉龐,眼睛睜得圓溜溜的,一眨不眨的。
沈玉樓湊到她跟前,鼻尖蹭著她鼻尖,聞著少女身上特有的清香體息,柔聲道:「阿福,我們什麼時候才能時時刻刻都呆在一起?」他溫柔地將薄唇輕輕碾壓著她臉頰,疼惜地將她抱在懷裡。
「啊……啊?」朱福整個身子都僵住了,感受著那個懷抱的厚實溫暖,她整顆心都酥麻起來。
熱戀中的女孩子總是大膽且勇敢的,更何況她根本不是這個時代的女性,骨子裡沒有那般陳舊。更何況摟自己抱自己親自己的還是自己滿心喜歡的男子,她要是再端著架子,便就是矯情了。
於是,小手也輕輕攬住他精瘦的腰肢,在他腰際處游來游去。
沈玉樓忽然停了親吻的動作,醉眼迷離地望著她,眼中有著驚訝,也有著興奮,但更多還是喜悅。
朱福微微揚起下巴,頗為挑釁地望著他:「怎麼?不敢了?」
沈玉樓瞳孔縮了縮,隨即眼裡笑意暈染開來,有力的臂膀重新又緊緊將她攬進懷裡來,將她整個身子托起,讓她坐在自己雙腿上,然後他一隻手穩穩托住她腰肢,另外一隻手則輕輕抬在半空中,他俯身吮吸著她口中香澤。
那力道既輕柔又霸道,起初朱福也回應著,還有些爭強好勝不甘示弱的意思,可畢竟兩人力道懸殊,她很快就敗下陣來,只被動承受著,索性也不動了,只由著他隨便折騰。
總之涼他也不敢如何,不過就是親親臉蛋、親親小嘴罷了。
可男人一旦動起情來,而且是認準了一個女人的時候,就會想要得到的更多。
在沈玉樓心裡,小不點主動親過他,他也悄悄牽過她的小手,他還抱過她摟過她,兩人就算還沒有夫妻之名,那也是有夫妻之實了。她將來總是自己的妻子,不過是遲早的問題罷了。
這樣麻醉著自己,沈玉樓膽子更大了些,那懸在半空中的手也漸漸不老實起來。他早不滿足於只親吻她的嘴、她的臉,他想要得到更多,想要感受她身上每一寸肌膚的溫度。
手不自覺便輕輕從衫子底部探入,塞進衣裳裡面去,沉醉地撫摸著那如玉般光滑通透的肌膚,漸漸的,身子某處不自覺便甦醒過來。
朱福感受到小腹有個東西越來越硬挺,她驚得眼睛又睜圓了幾分,心裡清楚明白那是什麼,可卻裝作什麼都不懂的樣子。
「玉樓哥哥,你身上藏著什麼東西?」她裝著一臉無辜的樣子,費勁地抽出手來,往一處指了指,「鉻得我疼。」
沈玉樓一下子臉便綠了,停了動作,只大口喘息著,清潤的眸子裡泛著曖昧的霧氣,面上表情有些痛苦,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他艱難地忍著,忍著想要繼續更多索取的衝動,將她拉了起來,只輕輕抱著說:「不是什麼,現在還鉻著你疼嗎?」
朱福將臉埋在他胸膛前使勁憋著笑說:「不……不疼了。」
她真是要笑抽了,整個身子都聳動起來,怎麼控制都控制不住。
沈玉樓見她身子一直在抖,倒是慌了神,伸手輕輕拍撫著她後背道:「阿福別怕,我以後再也不對你這樣了,直到你真正做了我妻子那日我才會……」洞房花之夜?到時候,他們會做些什麼呢?
想到這裡,身上某處又不受控制地硬了起來,真是有一戳沖天的氣勢。
「福妹妹。」他趕緊喚了她一聲,換了個姿勢,不讓她再感受到那種異樣。可將她迅速翻過身來的時候,他才發現,她哪裡是哭,明明一直在偷笑。
朱福見被識破了,就有些撒嬌意味地蹭到他懷裡,使勁磨著。
沈玉樓倒是疑惑起來,蹙著眉心問:「你笑什麼?」有什麼好笑的?這麼嚴肅的時刻到底有什麼會讓她覺得好笑?他有些擔心起來。
「我沒笑啊。」朱福覺得還是適可而止的比較好,便伸手掐了自己一把,漸漸止住笑意。
「還說沒笑?」沈玉樓抬手輕輕捏了下她臉頰,寵溺道,「阿福,你真是變得讓我捉摸不透了,有些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從來沒有認識過這樣的你。可有些時候又覺得,我的阿福就是這樣的。」他鼻尖蹭了蹭她臉頰。
每次提到這個,朱福的心都會漏跳一拍,她總是覺得,自己如今這般幸福,是搶了別人的。
「玉樓,如果有一天你發現其實……其實我並不是阿福,我的意思是說,並不是打小跟你一起玩大的阿福,你會不會生氣?」
沈玉樓緊緊抱住她,下巴頂著她頭尖,滿眼都是溫柔的笑意。
「怎麼會生氣?以後無論你做什麼,或者你變成什麼模樣,我都會一輩子寵著你護著你,你想做什麼我都支持你,不會生氣。」他心裡只要想到再過幾年兩人就可以過著朝夕相處的生活了,便打心眼裡開心。
朱福輕輕點了點頭,靜靜依偎在他懷裡,滿足地享受著這一刻的溫暖。
謝通離開茶樓後,直接去了縣衙,剛好此時趙鏡不忙,正在縣衙後院陪著閨女蔻姐兒玩。
見謝通來了,趙鏡摸了摸女兒腦袋道:「去跟鮑媽媽玩吧,謝伯伯找爹爹有事情。」
趙蔻手裡玩著陀螺,小姑娘甜甜地喚謝通道:「謝伯伯跟爹爹玩,我有鮑媽媽陪著我。」又很得意地揚了揚手上的陀螺道,「是小暖姐姐送給我的呢,我可厲害了,能打著陀螺使勁轉。」
謝通將趙蔻抱起來,他待趙蔻,就像是待自己閨女一樣。
「改日謝伯伯陪你玩,謝伯伯小的時候也喜歡玩陀螺,到時候咱們比比,看誰厲害。」
趙蔻一臉興奮,小短手緊緊抱住謝通脖子,嘻哈笑著。
鮑嬸子將趙蔻抱走後,謝通在一邊桃樹下的木頭桌子邊坐下,抬眸問道:「最近跟朱家的人走得很近?剛剛聽蔻姐兒的意思,朱家那三姑娘是不是常常來玩?」
趙鏡摸了摸鼻子,也撩袍坐下道:「我……方才尋了媒人去朱家說親了。」
謝通笑道:「就該這樣,朱家的姑娘都是不錯的,你能娶得到,也是你的福氣。不過,蔻姐兒願意嗎?」
趙鏡道:「我有問過蔻姐兒意思,她還小,又是打小就沒有見過親娘的,所以聽說以後暖姐兒能常常來陪她玩了,她開心得很呢。只是……」他微微斂眸,面上有些擔心的神色,「我是續娶,那朱家不一定會願意,怕是會委屈了朱家大姑娘。」
謝通笑說:「那你便待她好些,多抽出些時間陪著她。」又道,「據我所知,朱家大姑娘到了年紀,又生得好,怕是婚事難挑。你好歹也是縣官,又是前途無量,朱大姑娘嫁給你,是高攀了。不過人家姑娘品貌皆好,又是黃花閨女,也配得起你。」
趙鏡輕輕點頭道:「我知道。她若是願意嫁給我,我定然會好好待她。」
正說著話,鮑嬸子便來傳話道:「老爺,李媒婆又折回來了,正在外面等著回老爺話呢。」
「這麼快?」趙鏡起身道,「快去將她請進來。」
他心裡微微有些緊張起來,這才多少功夫,李媒人便回來了?不會是朱家的人不願意吧?

第65章

沒一會兒功夫,那李媒人便扭著肥碩的腰肢晃了進來,看見了站在趙鏡身邊的謝通,她目光一下子就溜到謝通身上去,圍著他打量好幾圈。
謝通單手背負而立,對於這個老婦的無禮,只是微微蹙了蹙眉。
鮑嬸子見這老婆子這般膽大,眼瞧著兩位老爺眼裡漸漸產生了厭惡,她一把抓住李媒人道:「這位是咱們老爺的至交,你可不能無禮,你快說說,那朱家是怎麼說的?這麼快就折回來了,莫非是應了?」
李媒人又依依不捨看了謝通幾眼,這才朝著趙鏡抱手行了一禮道:「縣太爺您也知道,這朱家的姑娘可是咱們松陽縣出了名的美人兒,當然,縣太爺您也是一表人才,又是前程似錦,那朱家姑娘若是嫁了你,定是高攀了的。」
話說了一半,她便端起一邊木頭桌子上放著的茶水,喝了一杯。
「你這老婦,有話直說,別兜圈子。」鮑嬸子見李媒人實在放肆,膽敢在老爺跟謝大人面前托大,立即就變了臉子,她走過去一把將茶杯奪了過來,「朱家人是怎麼說的?同意沒同意?若是同意了,又是需要多少聘禮?」
李媒人咂了砸嘴說:「有我李媒婆這張嘴,哪裡有說不成的親事?縣太爺放心吧。不過,這朱家老爺跟夫人說,沒有見過縣太爺,也不能因為您是縣官,就稀里糊塗將女兒嫁給了您,所以,朱家老爺跟夫人說定要見縣太爺一面才行。」
鮑嬸子叫:「我們家老爺行得正坐得……」
「好了。」趙鏡揚手制止鮑嬸子,目光落在李媒婆身上,隨即又從袖子裡掏出一粒碎銀子來,「朱老爺跟朱夫人說得對,自當是該見上一面才行的,那由勞煩媽媽給安排一下。」
「哎呦喂,縣太爺這可真是可氣了,哪裡就麻煩了。」她抓起碎銀子偷偷咬了一口,咯得牙疼了才滿意地收起來,笑說,「我已經安排好了,老爺若是得空,就今天晚上吧,在迎客來酒樓。」目光又「嗖」一下落在謝通身上,眼睛裡冒著光,「這位公子也還沒說親吧?」
謝通微微蹙眉,轉頭望了趙鏡一眼,見趙鏡衝他搖頭,他隨即目光又落在李媒人身上,薄唇緊抿,目光深邃,帶著審問、探尋。
李媒婆見他這副表情,隨即放肆地哈哈大笑起來道:「我小的時候跟著師傅看過面相,公子是富貴之人,不過,此生親事怕是會有些波折。不過不怕,有我李媒婆在,凡事都能夠搞的定!」
像謝通這樣的世家公子,什麼樣的江湖術士沒有見過?因此對李媒婆的話根本沒放在心上,只轉頭對趙鏡道:「我今天來,是有事情找你說。」
趙鏡道:「鮑嬸子,先送李媒婆出去吧。」
李媒婆扭了扭腰,又衝著謝通笑了幾聲,然後對趙鏡道:「老爺可別忘了,晚上迎客來見朱家老爺夫人。」
李媒婆走後,趙鏡領著謝通去了書房。
見謝通面上表情凝重,趙鏡蹙眉道:「什麼事情能叫你這般愁眉苦臉?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謝通便將之前從藥商朋友那裡得來的消息,以及方才見到的蕭敬賓的反應都一一告訴了趙鏡。罌粟花盛產於南疆,既然全二富能夠用這罌粟花的花粉製成的藥來害人,想必早已經有人對這種花瞭如指掌。
能害蕭敬賓,就能害旁人,而且這花的毒性他也是見識過的,又是敵在暗我在明,不禁有些擔憂起來。
趙鏡聽後也擔憂道:「我會派衙門裡的人暗中保護蕭家,至於那全二富……不過是個市井流氓,想來沒有那麼大的能耐弄到這種藥。若是即刻將他捉拿歸案,怕是會打草驚蛇。」
謝通輕輕點頭:「蕭家就靠你的人護著了,至於將罌粟花引入中原的幕後黑手,我派人暗中去查。」他面色微沉,漆黑的眸子閃爍著點點光,負手立在窗前,身形高大,容易俊朗。
趙鏡側頭望了他一眼道:「方纔那李媒婆的話,還是靠譜些的。」
謝通睇了他一眼道:「早幾年前就有人跟我說過這樣的話了,也就聽聽罷了,還能當真?」說著一甩袍子,就要往外面走。
趙鏡笑著拉住他道:「元湛,你是不是心裡有人了?」
謝通腳下步子立即停住,隨即用力抽出自己被抓住的衣袖來,眸光微微沉了沉,不知怎麼的,眼前忽然出現那日梧桐樹下朱福跟沈玉樓的身影來。
其實方才趙鏡不過是隨口一說的,可見謝通這番表情,他覺得自己說對了,便笑著拍了拍他肩膀道:「我見你這些日子神情似乎不對,常常總喜歡望著一個地方發呆,有些時候望著地上的花花草草都能笑出來,便猜著你是不是遇著了什麼心動之人。」
謝通不想再糾纏這個話題,喉結滾動下道:「你還是想著法子討好未來老丈人跟老丈母娘吧,還有那朱家二姑娘,過不了未來小姨子的關,我看你這媳婦也娶不成了。」
趙鏡只是微微一笑,沒有說話,待得謝通走了,他才站在方才謝通站的地方,望著窗戶外面的桃樹,微微有些發愣。
在書房裡處理了一些公事,待得天漸漸黑下來的時候,趙鏡方才放下手上的事情,走到臥室換了身衣裳。月白色的新袍子,西下的夕陽光輝映照在他身上,衣袍上染成了橘色,更使得他原本就俊逸的臉龐添了幾分姿色。
趙蔻坐在父親臥室門口玩兒,見爹爹出來了,立即伸長手臂要抱。
鮑嬸子站在一邊道:「小姐聽說老爺要出門去,也要跟著,怎麼勸都不行。小姐乖,跟著媽媽去玩好不好?」
「不,我不,我要跟著爹爹。」趙蔻小手揉著眼睛,眼眶裡都流出淚來,小手一個勁往趙鏡身上攀爬,委屈地說,「要跟著爹爹一起,爹爹別不要我。」
趙鏡心擰了一下,彎腰將女兒抱了起來,顛了顛說:「爹爹帶著你一道去。」
趙蔻小小包子臉上這才洋溢出明媚笑容來,她歡快地點了點頭道:「去找小暖姐姐玩。」
「我帶著小姐去。」趙鏡對鮑嬸子說了一句,就抱著趙蔻去了迎客來。
迎客來門口,李媒人正在候著,見趙鏡從停在門前的一輛馬車中走下來,趕緊笑著說:「已經到了,老爺,您這邊請。」隨即做了個「請」的姿勢,又望向趙鏡懷裡的趙蔻,「好漂亮的姑娘,縣老爺這是帶著閨女來的?」
「我是來找小暖姐姐玩的,我不會耽誤爹爹辦事。」趙蔻水汪汪的大眼睛睜得圓溜溜的,一臉認真地望著李媒人。之前鮑嬸子有在她跟前提過,她心裡也知道自己爹爹要給自己娶一位後娘了,不過,是小暖姐姐的長姐,她很願意的。
「真是很乖的姑娘。」李媒人乾笑一聲,然後跟著趙鏡一道往樓上去。
二樓一間包廂裡,衛薛氏帶著衛大娘衛二娘並孫女衛香寶正坐著喝茶,聽得外面李媒人的聲音,衛薛氏趕緊給衛香寶使了個眼色。
衛香寶如今已到了及笄之年,身子發育得很好,胸前鼓鼓的兩大團,個頭也高。她今兒特地穿了一身新做的春裳,面上擦了粉,還裁了眉,聽得自己祖母的話,她立即站起身子來,然後羞答答地低了頭去。
李媒人走到包廂前道:「老爺,是這間。」隨即敲了敲門。
衛薛氏母女三人都理了理衣裳,又理了理鬢髮,這才道:「進來吧。」
趙鏡只覺得哪裡有些不對勁,微微蹙眉,但見李媒人已經推門而入,他便也抱著女兒跟著進去。
衛香寶就躲在屏風後面,此時正用手扒拉著一個小縫隙偷偷看,之前她只是貪慕趙鏡是官,可如今見著了真人,她一下子就軟了下來。走進來的公子,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眉眼清俊,舉止大方,這簡直就是她夢中情郎的模樣啊!!
衛香寶心撲通跳了起來,她伸手使勁按住胸口,雙頰早紅透了。
外面趙鏡先是朝著衛薛氏母女三人行了禮,隨後目光在三人面上一一掃過,心裡存著一絲疑惑。
自從知道這新來的縣老爺沒了妻子之後,衛薛氏便存著心思想將孫女衛香寶說給趙鏡做續絃。奈何沒得門路,她根本沒有見著縣老爺的機會,後來還是半道遇著了李媒人,打聽得知這李媒人的去路,硬是塞了銀子,才能夠演這麼一出李代桃僵的戲。
哼,朱家那死丫頭也想當官夫人?想得美!朱家跟當官的攀上了親,往後還不得更忤逆自己。可要是香寶嫁給縣老爺,那自己就算縣老爺的祖輩了,這縣老爺年輕有為,將來官還有得升,到時候自己就等著享福吧。
此番趙鏡見模樣實在出眾,心裡更是開心,那張老臉上滿是笑容。

第66章

趙鏡清潤的眸子在衛薛氏母女三人面上一一掃過,當即便冷了臉子來,扭頭沖李媒人道:「怎麼回事?」
面容清冷,表情嚴肅,聲音雖然輕,可語氣卻是不耐煩的,嚇得李媒人一跳。
李媒人原是不願意幹這樣的事情的,奈何這衛老婆子實在出的銀子豐厚,她貪著那些銀子,這才做出這樣的事情來。那衛家丫頭她是見過的,雖然不比朱家大娘子貌美,可豐乳肥臀的,又正是好年華,就像是那悄悄綻放的花骨朵兒,想必縣令大人能夠看得上。
可她卻不知道,縣令大人早在之前就見過朱家大娘子了,而非只是慕名。
見過朱喜的人,又怎會瞧得上衛香寶?
衛薛氏素來蠻橫,以前的廖知縣是個好糊弄的,她以為這新來的趙縣令也是個好糊弄的呢。見李媒人一時間噎得沒敢說話,她則使勁瞪了李媒人一眼,警告她不要亂說話,然後笑著招呼趙鏡道:「縣老爺,您坐,您坐啊。」她乾巴巴笑了兩聲,伸手去拽趙鏡,想將他拽得往一邊坐下。
趙鏡冷冷望著她,那兩道目光像是兩把刀子一樣,狠狠刺向衛薛氏。
微微垂眸,視線緩緩落在衛薛氏抓住自己袖子的手上,面容冷肅,眸光陰寒,嚇得一貫囂張跋扈的衛薛氏也嚇得趕緊縮回手去。
趙蔻小腦袋左右轉了轉,皺巴著包子小臉問:「咦,小暖姐姐呢?爹爹,怎麼沒有瞧見小暖姐姐?鮑媽媽說,跟著爹爹來能夠見過姐姐的。」她伸手抓了抓腦袋,一臉遺憾委屈的樣子。
趙鏡顛了顛女兒,柔聲哄了女兒幾句,這才慢悠悠轉頭對李媒人道:「李媒婆,雖然我只是七品小官,可那也是皇上欽點的,你藐視本官,就是藐視皇上。你有幾顆腦袋,敢藐視朝廷,藐視皇上?」
李媒人嚇得腿肚子立刻發軟,「噗通」一聲就朝趙鏡跪了下來,一張老臉刷一下就白了,抖著身子道:「老爺,不關我的事情啊,真的不關我的事情啊。是她……」她伸手指著衛薛氏,惡狠狠道,「這老婆子素來什麼事情都敢做,她恨朱家人,所以聽得老爺您要民婦去向朱家提親,她就用銀子收買民婦。」哆嗦著手,從袖子中掏出那一錠銀子來,扔到衛薛氏跟前,「還給你,這銀子我不要了,你的事情我也辦不成!哼,那朱大娘子是何等品性、何等姿色,哪裡是你們家小娘子能夠比得了的?你們家娘子也想當官夫人,做夢去吧。」
衛薛是氣得抬腿就狠狠踹了李媒人一腳:「你胡說八道什麼?膽敢在縣老爺跟前陷害我!你當我好欺負的!」
李媒人哪裡能忍氣吞聲被人欺負?再說了,這衛老虔婆睜著眼睛說瞎話,她要是再不反駁,豈不是叫縣老爺誤會這件事情真的是她在背地裡搞鬼?於是李媒人也跳了起來,一個縱躍便朝衛薛氏脖子掐去。
要不是趙鏡在場,衛大娘跟衛二娘自當是要幫著自己母親的,可如今兩人也不敢動,只能呆呆站在一邊,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兩人眼睛時不時朝趙鏡這邊瞟過來,面泛難色。
趙鏡沒有理睬幾人,直接抱著女兒趙蔻抬腿就要出門。
躲在屏風後面的衛香寶見趙鏡要走了,實在是忍不住了,一個虎沖便跑了出來,抓著趙鏡袖子道:「你不能走!」
「你是誰?」趙蔻伸手指著衛香寶,一邊防備地問。
衛香寶扭著肥碩的腰肢,面上紅了一片,看了趙鏡幾眼就羞澀地垂下腦袋去,輕聲細語道:「我……我就是衛家小娘子啊,就是……我祖母說,要我嫁給你呢。」說完她自己先癡癡笑起來。
「我爹爹才不要娶你呢,我爹爹要娶小暖姐姐的長姐,小暖姐姐的長姐可比你好看好多啊,才不要你做我後娘。」趙蔻指著她凶道,「我討厭你!就是因為你,我才沒有找到小暖姐姐跟我玩的。」
衛香寶氣得鼻孔冒起,要是旁的小孩子敢這樣對她說話,她早幾巴掌招呼著去了。可偏偏這個女童是她心儀的男子的女兒,也只能硬陪著笑臉。
「我會對你好的啊,你瞧,我也是很漂亮很溫柔的呢,以後我可以帶著你玩兒。」衛香寶一個勁討好趙蔻,恨不得哭著求她喜歡自己。
旁邊的衛大娘跟衛二娘見著衛香寶這副沒見過男人似的賤樣,又想到了她生母衛葛氏來,不由從鼻孔裡發出輕蔑。
趙鏡很忙,才沒空將時間浪費在這些人身上,只狠狠抽回袖子,大步走了出去。
衛香寶哭著要追出去,衛二娘一把扯著她頭髮將她拉了回來,指著她鼻子罵道:「你個小不要臉的,一點都不矜持,真是有什麼樣的母親就有什麼樣的女兒,你跟你那淫、賤的老娘一樣,但凡見到一個模樣好的男人,路都走不動了,你給我老實點,別丟衛家人的臉。」
衛薛氏見趙鏡走了,而且二女兒還攔著孫女兒追出去,便從李媒人身上抽開,衝過來便呼了衛二娘一巴掌。
「只要能當官夫人,還窮講究什麼!」衛薛氏氣喘吁吁地等著衛二娘,眼裡冒著火光,「可不能便宜那死丫頭!」
衛二娘捂著半邊臉,心裡不爽得很,可也不敢回嘴。
趙鏡打從迎客來出來之後,外面天色已經晚了,微微有些涼意的風吹佛在臉上,風中帶著花香味兒,他眼前忽然又浮現出朱喜的容貌來。
「爹爹,我想去小暖姐姐家,我不想回家,回家沒人陪我玩兒。」趙蔻伸手揉了揉眼睛,聞到對面敬賓樓裡飄出菜香味兒,她吧唧著小嘴巴說,「我還想吃阿福姐姐做的菜,我好餓啊,爹爹我餓。」
趙鏡心裡權衡一番,還是覺得如此唐突地跑去朱家,怕是會嚇到佳人。
「蔻兒乖,爹爹待你去對面吃飯好不好?」趙鏡拉了拉女兒小手,哄著道,「朱二姑娘在敬賓樓當廚娘,咱們去了,就能吃到好吃的菜了。」
「可是我還想跟小暖姐姐玩哩。」趙蔻低著頭,風吹起她額前鬢髮,露出那張如白玉般光潔潤滑的小臉來,此時委屈的模樣,任誰瞧著都心疼。
趙鏡心裡到底也是想著朱喜的,雖然心裡還在掙扎,可腿已經不自覺朝福記邁了過去。
趙蔻趴在自己爹爹肩膀上,嘻嘻笑說:「找小暖姐姐玩去嘍,吃阿福姐姐做的菜去嘍。」
朱福今天沒有去敬賓樓,,一整天都在福記忙,剛好關鋪子的時候,見著趙鏡抱著趙蔻來了。
她笑著伸手拉了拉自己爹娘,然後笑著朝趙鏡走了過去,禮貌地問了好。
趙鏡面上含著笑意,沖朱福微微點了點頭,然後向朱大夫妻走了過來。
朱福提醒道:「爹娘,這是趙縣令,這是趙家小姐。」
朱大跟衛三娘聽說是縣令大人,趕緊要跪下,趙鏡趕緊道:「晚輩不敢擔,請受晚輩一拜才是。」說著便抱著女兒朝朱大夫妻彎了彎腰。
朱大一直搓著手,那雙手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得好,到底還是衛三娘大方一些,主動伸手去扶趙鏡。
趙蔻扭頭左右瞧:「小暖姐姐呢?」
朱福伸手將她抱了過來,親她糰子臉道:「暖姐兒在家呢,白天的時候還吵著說要找蔻姐兒玩呢,跟著阿福姐姐去我們家好不好?姐姐給你做好吃的。」
趙蔻立即拍手:「我餓了,我想吃阿福姐姐做的菜,我還要跟小暖姐姐比賽玩陀螺。」她實在太開心了,小短手一伸,便緊緊環住了朱福脖子。
「那走吧。」朱福早看穿了趙鏡心思來,他喜歡長姐,「趙大人,一起走吧?」
趙鏡眸光在朱福面上輕輕掃過,心裡閃過一絲尷尬,他是聰明人,不可能看不出其實朱福已經看穿了他心思。他微微咳了一聲,然後喚了聲「叨擾了」,就伴在朱大夫妻身邊,一起朝朱家去。
父母官來家裡吃飯,朱大夫妻都不知道咋辦好了,他們夫妻可不知道這縣令大人是衝著長女來的。
朱祿在鋪子裡面打鐵,朱喜則在家帶著一雙弟妹,教她們讀書識字。
「祿哥兒,家裡來了貴客,快,別打鐵了,燒水去。」朱大叮囑長子,又拉著他過來給趙鏡見禮。
趙鏡忙道:「朱伯伯,我跟朱兄弟已經見過了,您是長輩,真的不必如此客氣。」
「喜姐兒,帶著暖姐兒跟壽哥兒出來,家裡來了貴客。」朱大喚了一聲,又搓著手說,「請大人去堂屋坐坐,馬上就有飯吃了。」
趙鏡打從進了後面的小院落,目光就在四周打量起來,見其中一間屋子亮著暖黃色的光,窗戶紙上映著一個纖細窈窕的身影,他眼睛便似是沾了膠般,一直盯著那間屋子瞧。
朱喜聞聲,應了聲,便打開屋子。
佳人穿著一身枚紅色的春裳,烏髮斜斜挽著一個圓髻,瓷白的鵝蛋臉上嵌著一雙剪水秋眸,高挑的個子,如柳枝般柔韌的腰肢,少女身上有著南方女子特有的婉約水色,襯得似乎整個春天盛開的花都黯然失色起來。
趙鏡呆呆立在庭院中,望著暖黃色燈光下的佳人,一時間竟瞧得癡了。

第67章

朱喜沒有想到趙鏡會來,她站在屋子門口愣了會兒子,然後羞紅了臉,又迅速折身回屋子去了。
女兒大了,是該要避嫌的時候了,衛三娘見長女方才羞紅臉的模樣,一時間也有些尷尬。到底是她疏忽了,這大晚上的,領著個年輕男子回家來,還叫他跟如花似玉的長女碰到了,傳出去,怕是會有損女兒名聲。
衛三娘轉頭見趙鏡還愣愣往長女屋子看,心裡擰了一把,額角開始冒汗。
這縣老爺雖然年輕有為,可女兒都有了,家中定然娶有妻室。他方纔這模樣,肯定是瞧中了女兒,可他們朱家再怎麼樣,也不會讓黃花閨女做小妾的。
「縣老爺,怎麼站在這院子中,您請堂屋坐坐去。」衛三娘趕忙上前一步,身子擋住趙鏡的視線,恭敬道,「家裡太破太舊,也沒有啥好東西招待老爺,叫老爺笑話了。」她乾巴巴笑兩聲,神情有些不自然,就怕這趙老爺是真的瞧上了長女。
趙鏡是聰明之人,望了眼衛三娘,就知道她心中大概是在想什麼。
此番見衛三娘護女心切,他心中對朱大夫妻也油然升起好感來,越發覺得這朱家是靠譜的人家。
趙鏡已然是將朱大夫妻當成了長輩,見衛三娘言語間對他實在恭敬客氣,他趕緊彎腰道:「我是晚輩,夫人千萬別這樣,此番叨擾,也不是為著吃飯。」他微微抬眸,認真地望著朱大跟衛三娘道,「兩位前輩,晚輩有話想與前輩說,不知道可方便?」
暖姐兒跟壽哥兒一直呆在小屋子裡伏案唸書,聽得動靜,牽著壽哥兒的手就探出腦袋來。
「小暖姐姐!」趙蔻眼尖,一眼就瞧見了暖姐兒。
暖姐兒也嘻嘻哈哈笑起來,已經不再很胖的小身子靈活地鑽了出來,跑到趙蔻身邊,伸手抱住她。
「我這幾天可忙了,姐姐們要我好好唸書識字,我都沒空找你玩。」她伸手輕輕拍著趙蔻後背,小圓臉兒上滿滿是笑意。
「小暖姐姐,我會玩陀螺了,玩得可好了。」趙蔻睜圓眼睛,認真地望著暖姐兒道,「我想跟你一起玩。」
「還有弟弟!」暖姐兒不忘弟弟壽哥兒,扭頭去牽弟弟的手說,「壽哥兒,咱們一起帶著妹妹玩。」又抬頭望著朱福,吸了吸嘴角流出來的口水,諂媚地笑,「二姐姐,我餓了,我好想吃你做的菜。」
朱福伸手擰妹妹小圓臉兒,哼道:「給你做好吃的!你帶著弟弟妹妹玩,不許出門,就在院子裡。」又望了趙鏡一眼,然後笑著對朱大夫妻道,「爹娘,我跟長姐燒飯,你們帶趙公子去堂屋歇著吧,我去燒水。」
趙鏡客氣禮貌道:「多謝朱二姑娘。」
朱福給了他一個眼神,這才笑著衝進朱喜房間去。
朱喜坐在床沿上,雖然沒敢出去,卻一直豎著耳朵聽外面的動靜。聽似乎爹娘帶著趙公子進了堂屋去,她才稍稍鬆了口氣。
「長姐,唉聲歎氣做什麼?」朱福推門進來,一臉不懷好意地笑著。
朱喜臉又紅了些,嗔道:「你去做飯就好了,捎帶著我做什麼,今兒有貴客在,我該是躲在屋子裡不能出去的。」
朱福也坐到床沿來,拍著朱喜手道:「長姐,趙公子一看就是為著你來的,你怎麼還避而不見呢?」
「你瞎說什麼!」朱喜啐了妹妹一口,一雙杏目瞪得圓圓的,那雙頰更是紅得能夠掐出血似的,「你一個女孩子家家的,怎能張口閉口就說這樣的話,傳到外人耳朵裡,會壞了名聲。」
朱福撇嘴,只歪頭瞧著自己姐姐,燈下瞧美人,她忽然覺得姐姐是這世間最美的姑娘。
姐姐善良溫柔,又性子干烈,每次那老巫婆來家裡鬧事的時候,都是姐姐頂著。這麼好的姑娘,應該得到一位疼她愛她又懂得珍惜她的夫君,趙鏡不錯,可她並不知道趙鏡是否就是姐姐的良人。
他對姐姐一見鍾情,瞧中的,多半只是美貌。
可這天下美麗的姑娘多得很,而人也終有老去的一天,待得姐姐年華不再的時候,趙公子是否還會這般看重姐姐呢?
姐姐生長在這裡,雖然有些時候性子干烈又有些潑,可骨子裡還是很傳統的。她不像自己,就算沈玉樓將來背叛了她,她最多也只是傷心罷了,就像普通人失戀一樣的傷心,傷心完了,新的生活又會開始。
或許是自己杞人憂天了,可她雖然性子大大咧咧的,可因為打小便是孤兒的緣故,也敏感得很。
渴望得到愛,害怕被傷害。
朱福握住朱喜手道:「趙公子去堂屋跟爹娘說話了,我瞧著樣子,多半說的是你,要是他跟爹娘向你提親,你答應嗎?」
「瞎說什麼……」朱喜聲音弱了很多,又埋下了頭。
堂屋裡,趙鏡果然說了想娶朱喜為續絃的想法,並且向朱大夫妻承諾,雖然娶為續絃,但他會八抬大轎將新娘子迎進門去,將來也定然只有一位妻子,不會叫她受半點委屈。
衛三娘聽他說位續絃,心裡就猜得他的髮妻是去了,這便心動起來。
喜姐兒生得好,年前又被人誣陷,差點毀了名聲。要是能夠嫁給縣令大人的話,往後肯定沒人敢再打女兒主意了,況且,這趙公子瞧著也才得二十出頭的年紀,比喜姐兒最多大個五六歲,年歲上也相當。
只要他真能如他所說的待喜姐兒好,那這婚事簡直就是天下掉下的餡餅,哪裡有不願意的?
衛三娘面露喜色,笑著道:「趙公子年輕有為,將來定然前途無量,在松陽縣為縣官,肯定也是不久的,將來定然會離開這裡。喜姐兒若是嫁了趙公子,將來定然是趙公子去哪裡,喜姐兒就跟著去哪裡的……」說到這裡,衛三娘心裡有著不盡的酸楚,眼眶都紅了,「我也不求什麼,只求公子能夠真心待喜姐兒好,這孩子,打小吃了不少苦,她若是嫁得不好,我跟孩子爹真是對不住她。」
趙鏡離座起身,抱拳彎腰道:「夫人請放心,我趙鏡在此對天發誓,此生定然對喜娘好,不會叫她受半點委屈。」說完頓了頓,然後竟然撩袍彎膝跪在朱大夫妻跟前,嚇得朱大跟衛三娘趕緊站起身子。
「請受晚輩一拜,請朱老爺跟朱夫人將喜娘嫁給我為妻。將來我趙鏡若是對她有半點不好,必遭天譴,不得好死。」
「趙公子嚴重了。」衛三娘趕緊推了朱大一把,「你快去將趙公子扶起來。」
朱大僵著身子去將趙鏡扶起來,又扭頭望向自己婆娘,等她做主。
衛三娘心裡實在開心,覺得喜姐兒這是苦盡甘來,終於尋得了如意郎君,很想當下就應了。
可又想著,畢竟是女兒終身大事,若是女兒不願意,叫她心不甘情不願地嫁過去,女兒定然也是不開心的。況且,萬一女兒心裡還念著沈玉樓怎麼辦?這般思前想後,衛三娘決定去女兒屋子說說話。
朱福一早便鑽進廚房做飯去了,朱喜則一直呆在屋裡,閒來無聊,就做起針線活來。
見自己母親進來了,朱喜趕緊起身。
衛三娘坐到女兒身邊去,握住她手,直截了當問:「趙縣令瞧中你了,想娶你做續絃,你心裡可願意?」
朱喜一直埋著頭,根本不敢看衛三娘,半餉不吭聲。
衛三娘輕輕摟住女兒道:「趙公子說,雖然娶為填房,可會待你好,並且承諾,就算將來官運亨通發達了,也只會有你一個。我瞧他情真意切,想著待你是真心的。」
朱喜眼前又浮現出趙鏡俊逸的容貌,以及修長挺拔的身姿來,一下子臉更紅。
「娘瞧中就好,不必問我的。」朱喜羞答答應了一聲,然後只用雙手緊緊摀住臉。
衛三娘道:「既然如此,娘便應了,只是……」她想著,女兒將來必然會遠離自己的,一時心酸起來,但又怕因此斷了女兒好姻緣,只能強笑道,「喜姐兒往後為人婦,要好好侍候夫君,不能常常往回跑。」
她定然是希望女兒常常回家來的,可若是女兒三天兩頭往娘家跑,外人定然會引論紛紛。
朱喜也捨不得爹娘,此番一想,又覺得一輩子不嫁都呆在爹娘身邊,也很好。
「娘,女兒捨不得您,也捨不得爹爹大哥他們。」朱喜忍不住哭了起來,伸手緊緊抱住衛三娘脖子道,「女兒不想嫁人了,就陪著你們才好。」
「誰願意要你一輩子留在家裡。」衛三娘強顏歡笑道,「閨女大了,終究是要去婆家的。你尋得了好歸宿,也算了了娘一樁心願。」
朱喜趴在衛三娘肩膀上哭了會兒子,直到暖姐兒輕輕晃悠進來,她才止住哭。
暖姐兒一眼就瞧見長姐眼圈兒是紅腫的,皺著小圓臉問:「娘,長姐為什麼哭?為什麼?」
衛三娘將小閨女抱坐到膝蓋上來,哄著她道:「你姐姐是高興才哭的,好了,趙家小姐呢?你不是帶著她玩嗎?」
暖姐兒扭著身子道:「弟弟帶著她玩呢,娘,弟弟身子好多了,以後出去玩,就帶著弟弟吧?」
「好,暖姐兒也長大了,以後好好照顧弟弟。」衛三娘親了親暖姐兒臉。
暖姐兒又蹭著身子往朱喜懷裡縮去,要長姐抱。

趙鏡回去後,便命人著手辦聘禮,該有的東西一樣不少。
謝通跟他是至交,趙鏡身上有幾個錢,謝通心裡一清二楚。見趙鏡跟朱喜的婚事已經談妥,便主動送了兩千兩的銀票過來,只說算是借他的。
如此一來,趙朱兩家的婚事,便提上議程來。
蔻姐兒聽說父親要娶朱家大姐姐為妻了,她以後就是有娘親的人了,真是比誰都開心,常常半夜興奮得睡不著覺,天天要往朱家跑。
鮑媽媽見小姐性子似乎開朗活絡不少,也高興,老爺替夫人守了三年,也該是夠了。如今續娶,不但往後更多一個人疼小姐,也能夠為老爺分擔些許,有女主人的家,才像是一個家啊。
趙鏡重新又請了媒人,婚事定在六月,如此倉促,不但是為了想早日抱得佳人,也是考慮到大舅子朱祿將來要去省城參加武考的事情。以朱祿的身手,想在松陽縣勝出,還是件很輕鬆的事情。
日子定下來後,趙鏡著手辦完聘禮,便要往朱家送去。
衙門裡的人見縣老爺娶夫人,個個擠破腦袋要幫忙,心甘情願當苦力。
於是,趙鏡又省了一筆僱傭人抬箱子的錢,領著衙門裡一群普快,浩浩蕩蕩往朱家去。

第68章

松陽縣新上任的縣老爺要娶福記的大小姐為妻,這件事情一時間轟動了整個松陽縣,成為眾升斗小民茶餘飯後的談資。要說這朱家,早在半年前,真是窮得叮噹響,真是踩了狗屎運,先是家裡發了財,如今還攀上官了。
七品芝麻官,到底還是官,再說這趙縣令年輕有為,將來肯定前途無量。二十出頭就做了七品縣令,可還有二三十年陞官的機會呢。朱大平時瞧著老實巴交的,還真是命好,家裡大閨女如今要成官夫人了。
朱家不論是之前做打鐵生意,還是如今做的糕點生意,一直都十分本分,逢年過節的時候,常常會降價,而且還會搞一些贈送小禮品的活動。
小城裡的人,沒有見過什麼世面,因此對這些小恩小惠十分看重。
故此,自打趙鏡帶著大箱小箱聘禮浩浩蕩蕩去了朱家後,朱家的門檻成日都要被踏破了。
福記的生意也比之前好了很多,到了三月份,朱福成功開了一家分鋪。
雖然不能說日進斗金,但是每日進項比之前至少翻了三倍,尤其是朱福在餡料中加了新鮮桃花研磨成的粉後,慕名而來的顧客更多。省城福州也有好幾戶人家專門讓家丁趕車來松陽縣採買雞蛋糕,一時間,福記聲名大噪。
有人歡喜有人愁,如今朱家完全轉了運,而衛家近況則一跌再跌。
先是衛葛氏偷人敗壞門風,又是衛大郎續娶不順,接著是衛薛氏設計讓趙縣令娶自己孫女失敗……衛薛氏心氣兒不順,整日躺在床上,身邊連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以前兒媳葛氏在的時候,她什麼時候心情不好了,都能罵葛氏幾句順順氣兒。要麼就是兩個女兒來看自己的時候,被自己罵幾句,將心中的不順發洩在別人身上,自己心情就好多了。
可如今葛氏跑了,兩個女兒也鮮少來家裡,他著人去打聽,聽說是兩個女婿不讓女兒回家。
她倒是不擔心女兒們受委屈,她只是擔心女兒們不能每個月按時給銀子,兒子的日子可怎麼過?還有嫡親的孫子,將來可是要娶媳婦的。
想起來就恨得牙癢癢,若不是三娘那個死丫頭不肯出銀子給大郎湊聘禮,那女家也就同意這門親事了。真是可恨!如今自己發達了,不但不知道往娘家送錢,竟然還跟避瘟神一樣避著,連大年初二都沒回娘家來。
衛薛氏氣得直哼哼,心裡不順,隨即就翻了身。
外面衛香寶突然跑了進來,哭著喊道:「我不管,我要嫁給趙縣令,奶奶,你一定要想想辦法,我要嫁給趙縣令。」她是方才上街的時候,聽到了左鄰右舍的閒聊,這才得知趙縣令最終還是選擇娶三姑家的表姐了。
若是之前沒有見過他還好,可是自打那次見過之後,她就一門心思想要嫁給趙縣令。
衛薛氏見屎丫頭又在嚎喪,狠狠瞪了她一眼,凶道:「再哭?再哭我將你賣了!」見衛香寶嚇得趕緊不哭了,她一雙渾濁的老眼才將收了些戾色,只問道,「你爹呢?」
「爹出去了。」衛香寶心裡委屈,可卻真怕被賣了,不敢哭,忍得厲害,整個身子都在抖動。
衛薛氏輕歎:「如今你的三個姑姑都不給家裡送銀子了,你爹爹跟你哥哥往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啊,真是可恨啊,養了三個賠錢貨,最後都成了潑出去的水了,誰也不能給你爹爹帶來容華富貴。」
衛香寶打了幾個哭嗝,抽噎著道:「三姑家如今有錢,奶奶,三姑家又開了一間鋪子,聲音可好了。」
「聲音哪裡能不好?一天至少能賺好幾十兩銀子。」想想那些銀子不是自己的,她就氣得心肝脾肺腎都疼,伸手按住胸口道,「該死的,這每天賺的錢要是能分一半給你爹爹花,那該多好!」
三姑家一天能賺幾十兩,如果分一半給自己家花,那也得好多錢呢。
衛香寶眼睛睜得圓圓的,又想著自己心儀的男子最後選的竟然是三姑家的表姐,她心裡越發不舒服起來。眼珠子滴溜一轉,衛香寶忽然大叫一聲,然後扭著肥胖的身子湊到衛薛氏跟前去,在衛薛氏耳邊輕輕耳語。
衛薛氏方纔還是愁雲滿面,聽得衛香寶的話後,渾濁的老眼立即有了神采。
「沒想到,關鍵的時刻,你這丫頭還是有些用處的。」衛薛氏忽然覺得心情好了很多,扶坐了起來,背靠著軟枕,笑得陰森森的,「我們日子不好過,他們一家也休想過得好。」
她一張乾癟的老嘴撇著,整張臉上的肉都下垂,耷拉著,眼神陰毒。

鋪子漸漸步入正軌後,朱福便在松陽縣開了個小型的招聘會,給福記招夥計跟掌櫃,還有賬房先生,以及糕點師。
以前福記剛剛開張的時候,一切都是從零做起,朱福不敢放開手去做,所以,起初鋪子裡的事情都是一家人在打理。可如今情況不一樣了,家裡有了錢,她便不願意再讓爹娘出來辛苦幹活,只叫他們在家裡歇著,好好過老爺太太的富庶生活,至於鋪子裡的事情,她打算根據不同崗位的特殊性,有選擇地招聘。
在福記門前擺了張桌子,朱福帶著堂弟朱貴一起當面試官,朱福負責察言觀色看面相,朱貴則負責將朱福說的都寫下來。
朱福早在兩日前就在福記門前貼了招聘告示,福記工錢給的是同行業同崗位的三倍,而且福利優厚,不但管飯,而且逢年過節還額外贈送禮品。除了一些特定崗位,朱福還額外招聘一批年輕力壯的漢子跑業務。
如今還沒到農忙時節,周邊小村子裡不少年輕壯士聽說在福記打工賺的錢多,個個從村子裡跑進城來應聘。
福記如今只在松陽縣有兩家,朱福預計三個月內開第三家鋪子,不過,松陽縣已然到了飽和的狀態,若是想將生意長久做下去,還得往省城跑。
湖州有謝逸這活招牌,不怕生意不好,相對派去做宣傳的人可以少些。臨近的蘇州、金陵、揚州等地,必須要多派些人去才行。一番算計下來,朱福列了一張清單,然後照著列的單子開始招人。
跑業務的人壓力大,工作也不穩定,但是相對薪酬也高,很多想賺錢的年輕人想做。
但是朱福作為兼職hr,在擇人的時候,還是會有一定標準的。
由於前來應聘的人很多,朱福早先便讓朱貴準備了紙墨筆硯,一一登記姓名,年齡,戶口,以及選擇的崗位,填完這些,便叫他們回家等通知去。待得第二日中午的時候會將各個崗位應聘上的人的名單貼出來。
松陽縣內,還沒有哪家的東家是這樣招人幹活的呢,眾人一時覺得十分新鮮,滿心期待著放榜日。
回到家後,朱貴將所有的紙張整理好,遞給朱福道:「二堂姐,我剛剛數了數,總共有近百人,沒個名字後面都附有詳細的個人情況,你看看。」說完便將一摞紙遞給朱福跟前。
朱福接過來瞧了瞧,見整理歸納的清晰齊整,不由抬眸望著朱貴笑道:「當初人一窩蜂擠過來,我自己都記不清楚,難為你能記得既詳細又清晰。要不是你要考取功名,跟著我做生意得了,給我當文秘助理,我給你分紅。」
朱貴清秀的臉上泛起笑意來,樂呵呵道:「好啊,跟著二堂姐賺錢,我就算將來當不了官兒,當個大財主也行。」
「你得了吧。」朱福笑,「要是叫二嬸知道我拐誘你做生意,她肯定得急了。咱們老朱家,有人負責賺錢,有人就負責唸書,畢竟這個時代生意人還是被人瞧不起的,你要是將來當了官,有你罩著姐姐生意也好做。」
朱貴一直輕輕地笑,附和著點頭。
掌櫃要選兩個,賬房兩個,夥計每個鋪子各四個,還有採購的,送貨的,跟著學做糕點的,這些人員都是固定的。至於跑業務,朱福打算在福州放兩個,蘇州四個,揚州四個,金陵八個……跑業務的基本薪資定得低些,然後每談成一筆業務按提成來算。
一番篩選下來,朱福便將各個崗位聘上的人員名字一一報出來,讓朱貴寫在一張大紅紙上。
待得到第二日正午,福記門口早已經擠滿了人,有些是買雞蛋糕的,有些則是來看放榜的。見朱福攥著紅紙來了,個個擠破腦袋要朝朱福跑來,卻再瞧見朱福的手勢後,個個呆立在原處不動。
紅紙貼在牆上,有應選上的立即就歡快地大笑出聲音來,也有落選的,眼裡便有些恨意,總覺得在歧視他,所以這檔子能賺錢的好事情不給他。

第69章

朱福完全將鋪子裡生意一應都攬在自己身上,同時,也在挑選著培養一些心腹員工,想著,以後生意做得更大些了,有些鋪子她則可以放手讓心腹之人去管,她也樂得清閒一些。
賺錢不是最終目的,最終目的是要過上自由愉快的好日子,她愛錢,那是因為她沒錢,有了錢,自然是更願意享受生活。
朱大跟衛三娘都是苦了一輩子的人,一旦清閒下來,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朱大最擅手工,雖然如今不必再去鋪子裡幹活了,可他在家裡閒不住,給家裡打了好多桌子跟凳子,還準備給長女跟女婿打一張花彫大木床當婚床。衛三娘則負責陪著大女兒一起做繡活,趙家給的聘禮豐厚,她也不能叫女兒的嫁妝寒酸,盡可能都給女兒最好的。
自打訂了親,朱喜成日都呆在家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就等著六月的時候被一頂花轎抬去趙鏡家。訂親之後,趙鏡雖然不便三天兩頭往朱家跑,但是趙蔻卻願意天天來朱家玩。她打小便是沒娘的孩子,父愛再深厚,那也比不上母親溫柔的愛,所以她很願意親近朱喜。
朱喜也喜歡這個粉雕玉琢的女童,覺得她跟小妹暖姐兒小的時候一樣,她就想寵著她。
每次朱喜寵溺地將趙蔻抱坐在腿上的時候,暖姐兒就故意皺著小圓臉兒道:「長姐有了蔻姐兒,就不喜歡我了,長姐以後都不喜歡我了麼?」
趙蔻縮在朱喜懷裡,扭頭過來看暖姐兒,小手輕輕伸過來要夠暖姐兒的手道:「我喜歡小暖姐姐,小暖姐姐也跟著去我家吧,以後我們一起玩。」
暖姐兒嘿嘿笑著揮手道:「我才不要哩,二姐姐說了,等我有長姐這麼大的時候,也會有個像趙大人那樣的公子願意娶我的。」她穿著一身鵝黃色的春衫,烏黑的髮梳著兩個抓髻,兩隻髻上纏著鵝黃色的絲帶,小小的圓臉兒上全是甜美的笑意,一臉的憧憬期盼。
小丫頭如今越發瘦了,原本肉乎乎的小臉兒也瘦出了美人的模子來,眉眼間,也隱隱有著自己母親跟兩個姐姐的風采來。
再加上她性子活潑,嬌俏可人,外人見了,沒一個不喜歡的。
都道,朱家的姑娘,真是一個賽一個漂亮,這朱三小姐長大後,定然也是一個不輸給兩個姐姐的美人兒。
朱暖說這話的時候,一臉天真的樣子,倒是將朱喜說得臊紅了臉。
「你小孩子家家的,說什麼成親不成親的?福姐兒也是,越發說話沒個把門的了,你小不懂事,她也不懂事嗎?」朱喜又羞又愧,又氣又憤,緊緊咬住下唇說,「等她回來了,我一定要好好說叨說叨她。」
朱暖吐了吐舌頭,心裡想著,二姐姐說得對,這樣的話是不能叫娘跟長姐聽到的。若是她們聽到了,定然會生氣,方才也怪自己一時心急,就脫口而出了,下次一定不能說了。
她怕繼續留在這裡長姐會抓著這個錯處不放,隨便尋了個借口,一溜煙就跑走了。
壽哥兒如今日日跟著堂兄去對面唸書,爹娘雖然不必再去鋪子裡忙活了,可總也閒不下來,成日都自己忙自己的。長姐又有了蔻姐兒,她一時間有些無聊起來,在院子裡踢了會兒土,轉頭四處望了望,見沒人注意自己,她則悄悄溜走了。
三月末,春意盎然,河邊兩排楊柳垂條,暖姐兒小身子輕輕晃在路邊。
有路過的鄰居見著了朱家漂亮的小閨女,笑著跟她打招呼道:「小暖,你這是要去哪兒?怎麼沒人跟著一起?」
見是隔壁賣糖人的麻子媳婦,暖姐兒笑嘻嘻跑過去道:「去鋪子裡幫我二姐姐的忙,我爹娘在家忙著哩,我長姐也忙著哩。我是大孩子了,我可以一個人去找我二姐姐。」
「小暖真乖,來,這個糖人給你吃。」麻子媳婦見暖姐兒又乖巧又漂亮,心裡也喜歡,伸手撿了塊最大的糖人遞給她,「吃吧,不要錢。」
暖姐兒眼巴巴望著糖人,忽然想起弟弟來,她想買一塊給弟弟吃。
伸手往身上摸了摸,出門一個銅板沒帶,她眼珠子轉了轉,決定折回去將糖人給弟弟吃。
脆聲謝過麻子媳婦,她則歡快地要往回走,才將轉身,就見身後有個少年一直盯著自己瞧。這個少年她認識,是梨花村的姜樹,是二姐姐雇奶牛產奶的那戶人家的小兒子。
原本這天天送牛奶進城的活計是姜栓幫著爹爹姜老實做的,可惜姜栓一早起來吃壞了東西,又怕耽誤東家的生意,所以只能央托弟弟姜樹幫忙送奶。
「我認識你們,你們是給我家鋪子送牛奶的。」暖姐兒伸手指著姜樹,歪著頭問,「今天怎麼是你?你哥哥呢?」
姜樹鮮少進城來,在村子裡他可以上樹掏蛋下河摸魚,可進了城,他總是有些膽怯。尤其面前還站著一個穿著漂亮裙子的小姑娘,他說話更加結巴起來,吞吞吐吐的也說不出幾個字。
「原來是三小姐。」姜老實見幼子這般上不得檯面,瞪了他一眼,又笑著朝暖姐兒彎腰道,「這就要去福記,三小姐也是去福記嗎?要不要跟著一道去?」
暖姐兒揮了揮手上的糖人道:「我本來是要去找二姐姐的,不過,現在我要先去將糖人給弟弟送去。你們快去吧,別叫二姐姐等著。」
「誒,是是是。」姜老實點頭哈腰,然後重新推起板車。
姜樹又瞄了暖姐兒兩眼,這才跟著自己爹爹往福記去。
見他們走遠了,暖姐兒又望了望手上的糖人,這才開心地往奶奶家跑去。
早就蹲在河邊大柳樹下候著的中年男子,見目標近了,悄悄折身朝暖姐兒走了過來。
只瞬間的功夫,那個鵝黃色的身影就消失不見了,麻子媳婦笑著張麻子道:「小暖如今瘦了,不但人長得越發水靈了,連路走得都快。你瞧,這才眨眼的功夫,她就不見了。」
張麻子又繞了一塊糖人,聞言抬眸去瞧,果然再也找不到那抹黃色身影。

朱福還在新鋪子的一間耳屋裡教新選出來的幾個小姑娘做蛋糕,餡料都是她提前配好的,分裝在幾個大碗裡,然後讓徒弟們攪勻,以及教她們烘烤的火候跟步驟。
裡頭正忙著,外面衛三娘匆匆跑了來,問朱福道:「福姐兒,你妹妹來找過你嗎?」一邊說,一邊已經在耳房裡找開了,耳房就那麼點大,要是藏人的話,也是一眼就能瞧見的,可她找遍了,都沒看見小女兒。
一時心急,衛三娘便哭起來。
朱福心裡也是咯登一下,趕緊扶住衛三娘道:「小暖怎麼了?我一直呆在鋪子裡,沒有見她來過。會不會去奶奶家了?弟弟在那裡。」
衛三娘急得渾身都沒了力氣,身子軟軟地要往地上攤去,哭著搖頭道:「沒有,我都找遍了,沒有瞧見暖姐兒。」一時間,她哭得撕心裂肺起來,想起了婆婆常常提起的很小便被拐子拐走的小姑,又想起年前鄰居家被拐走的那個孩子,她覺得女兒也是被拐子拐走了,急得暈了過去。
朱福心裡也著急,又見娘已經急得暈過去,她趕緊解了圍裙。
「張叔,這裡就教給你了。」朱福一邊往外走,一邊回頭對其中一個道,「你去請大夫來,你們兩個,將夫人扶進後院客房歇著去。還有你們幾個,趕緊跟著我去找人。」
一時間,福記眾人也都慌亂起來,個個都聽朱福指揮去辦事。
外頭拴繩子正準備離開的姜氏父子見了,趕緊停了動作,姜老實隨手抓住一個問道:「怎麼了?出了什麼事情了?」
那人道:「可不得了了,咱們三小姐丟了,你沒瞧見嗎?夫人都急得暈過去了。」說完甩了甩袖子,然後急忙跑出去辦事。
姜老實「啊」了一聲,三小姐……不就是剛剛他見過的那個小姑娘嗎?
「樹兒,咱們且先不回家了,幫著去找人。」姜老實將板車停靠在一邊,一臉嚴肅的樣子,嘴裡嘰裡咕嚕道,「肯定是遇見拐子了!想當年,咱們村裡不少人家也丟了女孩兒,這些女孩不是被賣去妓、院,就是被賣去大戶人家當丫鬟。想起來真是可恨。」
姜樹臉上滿是倔強,沒等他爹話說完,他就掉頭往方才遇見暖姐兒的地方跑。
早沒了影子了……
他心裡忽然有些難受起來,剛剛還好好的人呢,突然就不見了,他一雙小手捏得咯吱響,一雙漆黑的眸裡閃爍著光。他左右瞧了瞧,突然眼尖地瞧見不遠處橋邊落下的一塊糖。

第70章

一塊糖人,就在不久前,三小姐還手抓著糖人仰著腦袋笑瞇瞇跟他說話呢。這才多會兒子的功夫,活生生一個人竟然就不見了,姜樹黑漆漆的眼眸子裡冷冷發狠。他最討厭拐子了,以前村子裡跟他一處玩大的女孩兒,好幾個都被拐子拐走了。那個時候他就恨,要是讓他抓到那些可惡的拐子,他一定好好打他們一頓。
姜樹蹲在樹邊,雖然心裡很想哭,可他還是倔強地忍著。
姜老實終於追了過來,見幼子不爭氣地蹲在路邊,他呵斥道:「東家都急死了,你這兔崽子,還不幫著去找人?」說著一把抓住姜樹衣領,將他拎了起來,急忙忙往朱家去。
左右鄰居聽說朱家小暖丟了,個個都熱心地幫忙去找,只要想起或許再也見不到那個可愛又懂事的小姑娘了,都心裡難受。
朱福原本只是以為妹妹躲在哪個地方貪玩呢,或許一會兒自己就會出來了,可直到夜幕降臨都還沒有見到小妹的身影,她也有些支撐不住,急得雙腿發軟,很不爭氣地就哭了出來。
她記得,出門前小暖還黏糊糊拽著她衣角要她早些回家呢,小暖說,她會想二姐姐的呢,可這才多少功夫,她親愛的妹妹就不見了……朱福最疼小妹了,只要想到她丟了之後會吃的苦頭,心裡就酸澀難耐,真是後悔,當初妹妹纏著她要跟著去鋪子的時候,她就該帶著妹妹一起去的。
沈玉樓見朱福默默蹲在牆角邊哭泣,他心裡狠狠擰了一把,隨即走過去蹲在她身邊,厚實的手掌輕輕搭在她肩頭道:「趙縣令已經命衙門裡的人去找了,阿福,你放心吧,我們一定會將小暖找回來的。」
朱福實在忍不住,朝沈玉樓狠狠撲了過來,抱住他脖子哭得滿臉是淚。
沈玉樓一愣,隨即順勢將她攬在懷裡,下巴頂著她頭尖道:「小暖不會有事的,我沿路問過,小暖最後見的人是隔壁賣糖人的張叔跟張嬸。他們說當初還覺得奇怪呢,只一眨眼的功夫,小暖就不見了……想來不是拐子拐走的,而是有人早已預謀好的。」
朱福也是一時急昏了頭,此番聽得沈玉樓這般一說,她倒是尋回理智來。
「小暖最乖巧聽話了,左鄰右舍的叔叔嬸子們都喜歡她,若說誰會對她不利的話,就是那老巫婆!」朱福抬手擦了把臉,臉上表情越發堅定起來,她一把抓住沈玉樓袖子道,「那老巫婆凶狠奸詐,她為了銀子一定能夠幹出這種事情來的。」
沈玉樓手輕輕拍打著朱福手臂,衝她點頭道:「你放心吧,小暖的事情,就算我不出手,子瞻也絕對不會善罷甘休的。」
「謝三公子?」朱福漆黑靈活的眸子閃爍一下,忽而面上露出些許笑意來,「是啊,雖然平時瞧著小暖總是跟謝三公子吵架,可我瞧得出來,這三公子心是好的,小暖的事情,他定然會放在心上的。」
正說著話,謝逸一個箭步衝了過來,他穿著件月白色的綢衫,白皙俊逸的臉上滿是汗水,原本束好的墨發也被風吹得幾分凌亂,他黑著一張臉,那眼睛噴著火苗,一點就要著的樣子。
「怎麼樣?」朱福瞧見謝逸,就像看見了救命稻草一般,幾步跑到他跟前問道,「有線索了嗎?」
謝逸垂眸望著朱福,薄唇微微抿著,半餉輕輕搖頭。
朱福雙腿一下子就軟了下來,剛剛還燃起的希望,只瞬間就被澆滅了。
沒有線索?怎麼會沒有線索呢?活生生的一個人,不會憑空消失的,她幾乎是可以確定是衛薛氏那老巫婆幹的好事。
「我原本也以為是衛家那老婆子幹的好事,所以特地悄悄去衛家打探過,那老巫婆聽得說小暖丟了之後,先是驚訝,隨即就是一副開心的樣子,說什麼既然暗地裡有人在幫她,就不必她出手了。」謝逸心裡攢著一團火,雖然他表面上瞧著還算鎮定,但是心裡真是比誰都著急的。
他發誓,就算掘地三尺,也一定要將人給完好無損地找回了。
「朱二姑娘放心,我謝逸對天發誓,若是叫我知道這事情是誰幹的,一定不會輕饒他!」他沉著一張臉,眸光陰狠,像是隨時都要將那背後行壞事之人大卸八塊似的。
說完狠狠甩了甩袍子,頭一轉,就要離去。
「子瞻等等。」沈玉樓喚了一聲,隨即垂眸對朱福道,「我與子瞻一道去,總會留下線索的,許是剛剛找得不仔細。」
朱福抓住沈玉樓手道:「我與你一道去。」
沈玉樓思忖片刻,想著,她此時最是焦慮的時候,就算叫她呆在家裡,她也是會坐立不安的,倒不如帶著她一道去的好。
「那走吧。」沈玉樓點頭,隨即緊緊攥住朱福的手,兩人隨著謝逸往外面去。
朱家大門外面,此時圍了不少衙門裡的捕快,都是趙鐵花領著過來幫忙一起找人的兄弟。
見朱福出來了,趙鐵花忙迎了出來道:「人應該還沒出城門,我剛剛請人畫了一張小暖的畫像,拿著畫像問過,今天沒有守門的衙役瞧見有人帶小暖出城去,所以,人應該是還在城內。」
朱福道:「說不定會喬裝打扮呢?或者是將小暖迷暈,裝進竹簍裡。」
要真是有心抓人的,誰會蠢到直接抱著拐來的小孩兒明目張膽地出門去,那些拐子,不是最擅長喬裝打扮的嗎?
趙鐵花道:「有這樣的可能的,所以我已經讓衙門裡的兄弟們出城門找線索去了,不過,也不能放棄在城內尋找小暖。」她抬頭看了看天,見衙門裡的兄弟出去也有會兒子功夫了,她道,「你放心吧,阿龍他們也該回來覆命了,且聽聽看他們怎麼是活。」
話音才落,阿龍跟阿明匆匆跑了過來。
趙鐵花一個箭步衝上前去,問道:「如何?在城外可有尋得蛛絲馬跡?」
阿龍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大口喘著氣兒,將手上抓著的一根黃色綢帶遞了來道:「想問問朱二姑娘,這是不是三姑娘的?」
朱福見阿龍手上抓著的黃色綢帶,正是自己前些日子給妹妹買來扎頭髮的絲帶,她一時激動地奪了過來,將絲帶輕輕湊到鼻尖嗅了嗅,上面猶帶著些許妹妹身上特有的幽幽清香味。
「是她的,是小暖的。」朱福激動地問阿龍道,「你這是在哪裡尋到的?」
見終於是尋得一些線索了,阿龍終於稍稍鬆了口氣道:「就在剛剛出來城門不遠的地方,是出了城門後往北邊的地方,有兩根,另外一根是在雞鳴山山腳下尋到的,想來三姑娘此時該是在雞鳴山上。」
「既然已經尋得線索,怎麼不繼續進山去尋人?」謝逸上前一步,冷著一張俊臉,眼睛還冒著火星子,說著話就要甩袖走人。
阿明就近抓住他道:「謝三公子,可使不得,咱們松陽縣有兩座大山,一是雞頭山,一是雞鳴山,這兩座山平素都沒人趕進去的,傳說……傳說裡面有獸人,會吃人的。之前很多壯著膽子進去的村民就再也沒有出來過,都說是被獸人吃了。」
謝逸一把拽回自己衣袍道:「什麼獸人?比猛虎野獸還可怖嗎?若真如此,我倒是想要瞧瞧。」說罷頭便捏著嘴巴吹了個響亮的口哨,隨即拴在一邊樹樁上的馬兒便躁動起來。
「駕!」謝逸上馬之後就甩鞭子狂抽起來。
沈玉樓望了朱福一眼,安慰她道:「我同子瞻一道去,但是你得留在這裡,此去不能說十分凶險,但終歸你是弱質女流,怕是折騰不起。」他輕輕抬手,毫不避諱地用手撩起她耳畔飄起的髮絲,「你安心呆在家裡,等我回來。」
朱福雖然很想見到小暖,可也知道,她若是強行要跟著去,肯定是托後腿。心裡掙扎一番,便點頭道:「好,我等你,你一定要帶著妹妹回家。」
沈玉樓點頭,到底顧及著身邊還有旁人在,克制住內心想要擁她入懷的慾望,只轉身離去。
待得沈玉樓跟謝逸的身影遠得瞧不見了,朱福這才收回目光,一回頭見趙鐵花不懷好意地望著自己,她狠狠瞪她道:「我哥呢?」
趙鐵花忽又板起臉來:「那根木頭啊,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剛剛還瞧見他在這兒的呢。」她轉頭左右瞧了瞧,沒有見著人,「剛剛明明是跟我一道回來的啊,這會兒人去哪裡了。」
阿龍道:「鐵花,朱大哥方才就走了。」
「他也去了雞鳴山?」趙鐵花不自覺握住繫在腰間的一柄大刀,想著那木頭那麼傻,怕是會有危險吧……這般一想,心下也打了主意,又想著謝逸跟沈玉樓或許還未走遠,便徒步追了上去。

第71章

朱福欲喚趙鐵花回來,奈何趙鐵花腳力快,已經跑出好遠了。望著那抹漸行漸遠的高挑身影,朱福心裡稍稍暖和一些,想著,憨傻忠厚的兄長這輩子能有這樣的女子陪伴著度過一生,也是他的福氣了。
家裡的日子在漸漸好轉,可或許就是因為一切都太順利了,她疏忽了很多東西,這才叫小暖被人抓了的。
所謂吃一塹長一智,只要小暖能夠平平安安地歸來,她往後一定走到哪裡就將妹妹帶到哪裡,再不讓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消失一刻鐘。
天色已經很晚,暗黑的天幕上鑲嵌著無數星子,暖暖的晚風吹來,帶著花草的香味,朱福深深吸一口氣,然後抬腳往內院去。
疼愛的小女丟了,衛三娘一時承受不得這樣的打擊,當場便暈了過去。
朱喜也哭得跟淚人似的,她懷裡一邊抱著趙蔻,一邊抱著壽哥兒,默默坐在床邊守著自己母親。
趙蔻跟壽哥兒雖然小,可都知道姐姐不見了,兩個小傢伙哭得眼睛腫得像是核桃一樣。朱喜耐著性子好生哄了一番,兩個小傢伙才哭累得睡了過去。許是心裡害怕,怕再也見不到小姐姐了,兩個傢伙睡得都不安生,眉心微微蹙著。
衛三娘幽幽轉醒,眼睛才睜開,一下子就爬坐起來。
「暖姐兒呢?」她夢裡夢到暖姐兒丟了,一直像瘋了似的在找暖姐兒,後來驚得醒了,才想得起來,暖姐兒是真的丟了。
朱福推門走了進來,安慰道:「娘,放心吧,謝三公子還有沈大哥都出去找了。方才衙門裡的人說,在城外尋得了暖姐兒的髮帶,他們一定可以找到暖姐兒的。」說著便將那根黃色絲帶拿了出來。
衛三娘望著平躺在次女手掌心中的那根黃色絲帶,忽而想起幼女早上的時候小辮兒還是她給梳的呢,不由又傷心得落下淚來。
幼女最愛臭美了,她的兩個姐姐都願意寵著她,會花錢買很多絹花給她戴。她也喜歡給女兒們梳很漂亮的頭髮,給她們做很漂亮的小衫子,將她們打扮得漂漂亮亮的。
原本想著長女尋得了好夫婿,家裡日子漸漸好轉,可沒想到,災難這麼快就降臨到頭上來。
她真不敢想像,若是往後再也見不到暖姐兒了,她到底要怎麼活下去。
朱福見母親又流了滿臉的淚水,整個人憔悴得很,便堅強起來。
「娘,小暖是一定會找得到的,而且是必須要找得到的。」朱福坐在床邊,輕輕按住母親的手道,「趙大人已經下令全縣衙的人都幫著找人了,而且還是謝家兄弟,咱們雖然高攀不起謝家,可謝三公子好歹也吃了好些日子我做的菜,他是個熱心腸的人,聽說小暖丟了,說是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小暖。沈大哥說,謝大公子有權勢,暗中都有人手的,若是他肯幫忙的話,小暖不會有事的。」
衛三娘心裡自然焦急萬分,可想著若是自己都倒下了,家裡的剩下的幾個孩子怎麼辦?便強撐著朝次女點頭,又將目光落向已經睡醒了的壽哥兒身上,她吸了鼻子,伸手去抱壽哥兒道:「讓娘抱抱。」
壽哥兒立即伸出瘦弱的雙臂來,奶聲奶氣地喚道:「娘,不哭,小姐姐一定會回來的。」
到底是小孩子,幾句話一說,自己就不爭氣地流出淚來。
「好,娘不哭,不哭。」衛三娘將兒子緊緊抱在懷裡,疼著他額頭道,「壽哥兒也不哭,要乖乖的,健健康康的,到時候等你小姐姐回來,她也會開心的。」
「嗯,兒子不哭……」壽哥兒倔強地吸了吸鼻子,小胸膛起起伏伏,卻使勁忍著道,「兒子……兒子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好好養著身子等小姐姐回家。兒子要長得像大哥一樣結實,到時候保護小姐姐,兒子要打壞人。」
他小嘴噘著,胸口一抖一抖的,白淨的小臉兒滿是凶狠。
朱福輕輕摸了摸壽哥兒腦袋,誇道:「壽哥兒也是大孩子了,以後是男子漢了,要保護姐姐們。」
「保護姐姐們,打老巫婆。」壽哥兒雖然小,可也知道衛薛氏是老巫婆。
朱福原以為弟弟說這話的時候自己母親會尷尬呢,她悄悄瞥眼朝衛三娘處望了眼,見她神色淡然,眼中也隱隱帶著恨意,心下才著實鬆了口氣。
自己母親,自從出了年前老巫婆僱人欲毀姐姐清白的事情後,母親似乎就再也不能原諒巫婆了。
這樣才好,只要母親都恨外祖一家了,就可以逐步斷了來往。
將壽哥兒抱了過來,抽出帕子輕輕擦他臉上的淚水,問他:「餓了嗎?二姐姐煮麵條給你吃好不好?」
「等小姐姐回家一起吃二姐姐煮的麵條。」他倔強地扭著小腦袋,肚子卻不聽使喚地叫了一聲。
朱福將額頭跟弟弟的擱在一起碰了碰道:「吃飽了才有力氣等小暖,吃飽了才能打壞人,吃飽了才能保護姐姐們啊。」又將手伸向趙蔻道,「蔻姐兒也一天沒吃東西了,跟我一起去吧。」
「可是小暖姐姐呢?」趙蔻還在哭,粉雕玉琢的糰子臉上哭得髒兮兮的,漂亮的眼睛一直眨巴著,那淚水撲朔朔往外落,她兩隻小肉手攥得緊緊的,一直趴在朱喜身上,望著朱福道,「我想要跟小暖姐姐一起吃飯。」
「好啊,咱們邊吃邊等,小暖可能吃了,咱們先將麵條煮好了,等她回來,肯定吃得比你們兩個人的還多。」她抬手刮了刮趙蔻挺翹的小鼻子,隨即牽著她小手,將她拉到自己跟前來。
又朝朱喜道:「姐姐陪著娘說話吧,我去廚房煮麵,呆會兒也給你們端兩碗來。就算再傷心,還是得吃飽肚子的,千萬別倒下。」
朱喜朝妹妹點頭道:「你先去吧,我陪著娘說說話。」
朱福一手牽著一個,帶著兩個小傢伙去了廚房,三人一邊做著吃的,一邊等著小暖回家。

朱暖一覺睡得很甜,夢中她看見二姐姐手握著大勺站在灶台邊煮麵,鍋裡的水都燒得沸騰了,香味四溢。二姐姐煮的麵條最好吃了,又細又長,又麻又辣,她最喜歡抓著筷子夾一根,然後仰著脖子吸一根根長麵條。
弟弟跟蔻兒妹妹坐在一邊小桌子旁等著吃,二姐姐給他們一人盛了一小碗,可是卻沒有給她盛,她嘴角都流了口水了,卻只能眼巴巴望著弟弟妹妹們吃。二姐姐就像瞧不見她一樣,任她怎麼喊怎麼叫,她都不理自己。
朱暖急得直跺腳,她忽然很害怕,嘴巴一張就哇哇哭出來了。
「二姐姐,二姐姐不理我了,一定是我不聽話她生氣了,嗚嗚嗚嗚嗚。」她嚇得醒了,縮成一團,雙手左右開弓使勁揉著眼睛,哭了好一會兒,才發現哪裡不對勁,她悄悄扭頭左右望了望,發現自己竟然沒在家裡。
眼前燒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隻被烤得油膩膩的肥羊,發出「磁磁」響。
望著美食,她似乎就忘記了恐懼,眼巴巴盯著烤肥羊望了好久,才抓了抓頭,隨即目光落在一邊的年輕男子身上。
「你是誰?」朱暖望著身邊的男子,心裡隱約知道是他帶自己來這裡的,可瞧他不像壞人啊,於是心裡也就沒有那麼害怕了。
「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誰會來救你。」年輕男子穿著一身暗色勁裝,五官深刻精緻,面皮白皙,五指修長,他一邊說得悠哉,一邊繼續垂眸望著架在火上的烤肥羊,套著玉扳指的修長五指靈活地轉動著穿著肥羊的樹枝。
朱暖不自覺又望了烤肥羊幾眼,狠狠嚥了口口水,又道:「我是要給弟弟送糖人吃的,然後我就覺得頭暈,我就睡著了。」她眼睛又不自覺瞟向烤肥羊,眼巴巴望著,但見年輕男子探尋的目光朝她投來,她又趕緊坐得端端正正,很是驕傲地抬起下巴道,「我才不想吃你烤的羊哩,一點都不好吃,我二姐姐廚藝可好了,等我回家了,二姐姐會做很多好吃的給我吃。」
忽又想起方纔的夢來,焦急道:「二姐姐不會不理我的!我是個好孩子。」
年輕男子抬眸望了她一眼,薄唇微微抿著,眼睛裡有著亮亮星子般的光澤。他見肥羊烤得差不多了,修長手指輕輕一轉,便將肥羊湊到朱暖跟前,瞧著這小丫頭忽然眼睛冒光,他唇角不自覺閃過一絲笑意來。
「想吃嗎?」他問,語調比起方才來,少了冷漠,多了分明快。
朱暖雙手緊緊摀住肚子,她早餓了,本來飯量就大,一天沒吃東西了,現在美食就放在眼前,她怎麼可能抵擋得住美食誘惑?
可是就是倔強啊,剛剛還在他跟前叫囂說不吃他的東西呢,現在又吃的話,不但自己沒面子,二姐姐也會沒面子的。因為在她心裡,只有二姐姐做的菜才是最好吃的。
「一點不香呢,我才不要吃,我只吃我二姐姐做的菜。」她將小腦袋一甩,望向別處去,才不要看著烤肥羊。
年輕男子倒是也不客氣,她不吃,那自己吃。
他先拽下一隻烤得肥美油膩的羊腿來,故意湊到朱暖鼻尖前讓她嗅會兒香味,然後又拿回來,狠狠咬了一大口,不住點頭道:「真是人間美味啊,這可不是一般的烤羊腿,你聞著這香味就該知道,我烤的時候可是加了很多調料的。」說完又大口咬了一口。
朱暖兩隻眼珠子往一邊斜,餘光瞥見他正狼吞虎嚥啃著一隻羊腿,她雙手越發緊緊按住早已餓得癟了的肚子,面上表情卻是倔強。
不吃不吃,就是不吃,哼,她滾回眼珠子,很是堅定地望著四周漆黑的一片。
「我想回家。」過了好一會兒,見他似乎吃完了,她才洩氣地嘀咕一句。
年輕男子抹了把嘴,又抬眸望了望天,輕笑道:「等著吧。」說罷歪身往身邊的雜草叢間一倒,就要睡去。
朱暖不讓他睡,伸出小手使勁去拉他,叫道:「你送我回家!送我回家!我想我娘了,想我姐姐了,你這個壞人,你是個拐子。你起來,送我回家,起來啊。哇哇哇哇哇。」
見他睡得跟頭死豬似的,根本不搭理自己,朱暖急得仰頭哭起來。
年輕男子眉心微蹙,但睡態依舊悠閒散漫,輕輕抬手漫不經心地朝一邊指了指,聲音輕飄飄地道:「還給你留了半隻肥羊腿,別逞強了,吃了吧。」說罷只翻了個身,然後繼續睡。
朱暖恨恨瞪了他一眼,小拳頭攥得緊緊的,但見他是真的睡著了,她目光又不自覺溜到一邊剩下的半隻羊腿上。
羊腿肥肥的,油汪汪的,她狠狠嗅了一口,香得很呢。
又瞥眼悄悄打量他一番,蹲在他跟前好久,見他確實睡死過去了,朱暖這才輕手輕腳地爬到烤羊腿跟前去,悄悄捧起羊腿狠狠啃起來。
年輕男子輕輕睜開眼睛,就見一個像是倉鼠一樣的小丫頭縮著脖子偷偷吃,他嘴角扯出一絲輕笑來,心裡想道,怪道子瞻總是留戀這江南風景,原是這裡的人值得留戀啊。
一個小女孩尚且出落得這般靈動秀麗,更別說那些十三四豆蔻年華的少女了,他眸光微微閃了閃,想到方才暖姐兒口中一直提及的那個會燒菜的二姐姐來。五年一次的廚藝大賽各州各縣已經漸漸拉開帷幕了,不知道這松陽縣會舉薦誰。

第72章

朱暖吃得滿嘴是油,吃完之後,她心滿意足地舔了舔手指頭,然後回頭望了眼睡得正熟的年輕男子,見他一動不動地側身躺著,她忽然轉了轉眼珠子。輕手輕腳地爬到他跟前去,抬手在他眼前揮了揮,確定他的確是沒有裝睡後,她則扭著身子準備離開這裡。
小小身子才將轉開,那邊年輕男子輕輕睜開眼睛,淡聲道:「跟著我,你或許還有救,可要是你逃走了,轉身被狼給叼走了,到時候可別怪我。」說罷一個靈活地翻身,換了個角度側著身子,單手撐著腦袋,漆黑的眸子一動不動盯著朱暖看,道,「你聽,是不是有狼叫的聲音。」
朱暖原本就是害怕的,聽他這麼一說,越發害怕起來。
小腿再不敢踏開半步,不想走,可也不想就這樣回到他身邊去。
見這丫頭模樣呆萌,年輕男子忽而輕輕笑出聲來,隨即朝她幽幽抬起手來,輕聲喟歎道:「過來吧,說不定沒一會兒功夫,你那謝家哥哥就來尋你了。若是他尋了過來,你卻不見了,我怎麼說得清楚?過來!」
年輕男子雖然聲音,但是語氣卻是不容拒絕的,朱暖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悶著腦袋走到他跟前去。
「坐這邊來。」他伸出另外一隻手來,輕輕拍了拍身邊一塊鋪著獸皮毯子的地方,是命令的語氣。
朱暖搖晃著小身子,輕輕坐在一邊,歪頭看了他一眼,又收回目光。
「我看你也不像壞人,為什麼要抓我?」朱暖微微低頭,小手玩著地上的草,甕聲甕氣道,「你知不知道,我家人找不到我會很著急的,我不想讓他們著急。我是大孩子了,我不要讓爹娘還有哥哥姐姐們總是護著我。可我又很沒用,總是叫他們擔心,他們現在肯定都在忙著找我。你送我回家好不好?」
朱暖沒有看他,只是悶頭自言自語,再沒了方纔的倔強堅強,有些委屈。
年輕男子抬眸瞅了她一眼,見她小小身子縮成一團,他眸光微微閃動一下,眉心也輕輕蹙了起來,隨即又將目光拋向遠處,似乎想到往事種種。
嘴角挑起一抹笑意來,他輕輕坐起身子,故意靠著她小身板邊道:「既然你覺得我不像壞人,那我就不是壞人,抓你來,也不是衝著你的。」
「那你是衝著誰的?」朱暖眼睛睜得圓溜溜的,一眨不眨盯著年輕男子瞧,黑漆漆的大眼睛說不出的靈動漂亮。
年輕男子望著她的眼睛,嘖嘖歎道:「到底還是江南的水養人啊,怪道連父皇近年來選秀,都願意在江南選呢。」他微微頓了頓,又問,「你剛剛說有位姐姐是擅長廚藝的?」
「那是我二姐姐。」提到自己二姐姐,朱暖越發得意起來,下巴抬得老高,「二姐姐可厲害了,什麼都會,她會做很多好吃的。」然後掰著手指頭一一數起來,甚至還說出了自己吃各種肉類食物的感受。
「不過二姐姐說,女孩子要多吃蔬菜跟水果,我最聽二姐姐的話了,所以我就少吃肉。」她說著忽然就笑了起來,掐了掐自己已經沒那麼多肉的圓臉兒,得意道,「大家都說我變漂亮了,都說我跟娘還有兩個姐姐一樣漂亮。」
小丫頭是圓圓的蘋果臉兒,下巴微微有些尖,眼睛又黑又大,皮膚白皙粉嫩,穿著身鵝黃色的衫子,嬌俏可人。
年輕男子只輕輕笑了笑,忽而站起身子來,往遠處望了望。
「子瞻想必這次是急了,這老遠的,我都能聽到他愛騎的蹄聲。」微微眺望一會兒,年輕男子忽然彎腰將朱暖扛到肩頭上去,然後腳下生風似的快步離開。
朱暖只覺得一陣眩暈,然後便趴在了年輕男子肩膀上,處在高處,自然看得更遠一些,她瞧見不遠處有大片火光,而且她還隱約瞧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來。心裡本能覺得,那應該是謝家哥哥,他來救自己了。
「謝哥哥,我在這裡!」朱暖機智地大叫一聲,後面的話還沒說出口來,就被年輕男子大手一把摀住。
但是顯然已經遲了,那邊謝逸等人已經往這邊來。
雖然大家都在擔心朱暖,可謝逸明顯是表現得最為突出的,也是最氣憤的。此時的他雙眼噴火,手背青筋暴露,腳下步子卻是越走越快,真恨不得插上翅膀飛過來。
年輕男子見謝子瞻這次似乎是真的急了,也知道許是玩得過火了些,一時間也就慢了腳步,只站在原地等著他。待得他走近的時候,給了他一個輕輕的笑。
謝逸很是惱火地瞪著他,連大禮都沒行,直接走過去將朱暖抱到自己懷裡來。
「四皇子真是好玩性,如今竟然玩起拐賣小孩的遊戲來了,要是傳到京城去,怕是要被京中貴子們笑話了。」謝逸將朱暖緊緊抱在懷裡,眸光冷冷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