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下一站幸福

艾唯一覺得自己這輩子唯一的錯誤就是嫁給那個男人。
年輕時候的艾唯一也是個心氣頗高的人,想自由、想事業有成、想老公優秀、想孩子聰明。然而自從嫁給那個男人,沒有一件事能跟她預想中一樣,直到剛出生的女兒意外亡故,她萬念俱灰。
卻沒想到命運之輪卻把她帶回到19歲那年。。。
為了得到更好的,與之相對,自己也要變得更好才行。By 艾唯一

內容標籤: 重生
搜索關鍵字:主角:艾唯一 │ 配角:歐陽躍,牛安琪,田齊峰,馮嬌蘭,程遠 │ 其它:迷之雙C



☆、Chapter 01

□  一
  艾唯一快步走進衛生間,直奔最裡面的那個隔斷,進去鎖好門才把手機從口袋裡掏出來。鈴聲是關閉的,只開了震動,中間斷過一次,這會兒重新震了起來。
  剛接通電話,艾唯一都來不及「喂」一聲,那頭的程遠劈頭蓋臉地就問:「你怎麼回事?這麼半天才接電話?都幾點了你還不回家做飯?我媽晚上還有事兒呢。」
  艾唯一說:「我加班。」
  程遠的口氣中滿是不耐煩,說:「你哪天不加班過?你結婚了你知道嗎?你有孩子你知道嗎?你就不能多分點時間給家庭嗎?」
  艾唯一也煩,說:「客戶還沒有把最後的確認資料發過來我有什麼辦法?大家都在忙,我怎麼能一個人先走?再說你在哪兒?」
  程遠說:「我有應酬。」
  艾唯一說:「你就不能少應酬一回,回家給你媽做飯啊?」
  程遠說:「你少廢話,趕緊下班回家,我媽還等著呢。」
  艾唯一剛想說「這不可能」,程遠根本沒給她這個機會,直接把電話掛斷了。聽筒裡傳來兩聲忙音之後屏幕自動變黑,艾唯一手裡拿著電話,轉身把馬桶蓋放下來,洩氣般地坐在了上面。
  她覺得特別疲憊,已經忘了從什麼時候開始,大概是從程遠升職當上了小組長吧,也不見工資漲多少,倒是多了沒完沒了的應酬,也不再好好跟她說話,一句不投機直接掛她電話,而她的生活中就跟打仗似的只剩下上班和做飯。
  本來她加班多,程遠應酬多,兩個人的晚飯都可以在外面解決。自從女兒小饅頭出生,程遠把他媽接過來照顧孩子,艾唯一本來還鬆了口氣,心裡挺感激婆婆的,但很快,一切都不對了。程遠他媽先是說自己不會做飯,又吃不慣外面的飯菜,要求艾唯一給她做,而且是一天三頓飯。早上程遠他媽起的早,必須一睜開眼就看見早點。艾唯一去上班的時候午飯也得提前準備好,晚飯必須現做現吃,她說這樣養胃,對身體好。
  這可苦了艾唯一,她本來就有輕微的產後抑鬱症症狀,剛休完產假回來上班,她所在的組就遇到一個比較大的企劃案,他們這種廣告公司,忙起來下班時間根本沒法保證,可是程遠他媽到點就要吃飯,艾唯一沒按時回家做飯她就打電話給她兒子。程遠也沒想過在中間調節調節,只要他媽給他打電話,他立馬就打給艾唯一。
  艾唯一也煩,要是她不上班,只在家伺候老人、伺候孩子,那一切都好辦,只要她把時間調整得跟程遠他媽一樣就行了。可是她得工作,因為懷孕,她已經失去一次升職的機會,今年裡公司效益好,同事們多多少少都加了薪,只有她,上司已經盡力了,可是實在找不出她什麼業績來。好不容易來個大案子,有個表現的機會,她又得天天為了回家做飯而早退。
  不過話說回來,要是她不上班的話,又何必大老遠把程遠他媽接過來呢?
  其實,不是艾唯一不想失去這份工作,而是她不能失去這份工作,家裡的房子車子都是貸款買的,哪個到日子不還錢都不行,程遠好面子,因為升職的關係,換買了輛挺好的車,雖然自打買來艾唯一也沒坐過幾次,但程遠說得好,這車是他們「夫妻的共同財產」,所以月供她得出一半。
  艾唯一看了眼手錶,已經六點半了,她抬手抓了抓頭髮,覺得這麼下去,自己快要從輕微的產後抑鬱症發展成真正的抑鬱症了。
  正這麼想著,捏在手裡的手機又震了起來,她低頭一看,是自己同組的同事,趕緊接起來問什麼事兒?同事說:「你去哪兒了?A公司最後的資料發過來了。」
  艾唯一幾乎是從馬桶上跳起來的。作為團隊第一個環節,客戶發過來的資料首先得經由她處理,換句話說,處理好了資料,她今天的工作就可以結束了。她幾乎是一路狂奔回辦公室的。
  其實收集、處理原始資料這種工作原本應該安排給實習生或者剛進組,不熟悉業務的新人做的,艾唯一懷孕之後,同事們照顧她,把一些比較輕鬆的工作都交給她來做,休完產假回來之後,同事們也沒說什麼,她也就厚著臉皮敬謝不敏,不然她怎麼可能趕得及回家給程遠他媽做飯。
  七點多的廣告公司依舊燈火通明,艾唯一走的時候連招呼都沒敢打,偷偷摸摸抱著包溜掉了,同事們都還在各忙各的,她真不好意思開口。
  當初為了支持程遠的工作,艾唯一從4A廣告公司辭職,進了現在這家公司,原因無它,無非是離家近,走路二十分鐘而已,此時艾唯一急匆匆下了樓,又一路疾走地往回趕。她生產前有一輛自行車來著,大著肚子那會兒也騎著它上下班,後來在家坐月子長時間不騎,車子給丟了。她本來想再買一輛,程遠還沒說話,他媽就說再買一輛還得丟,又不遠,走路還能鍛煉身體。
  
  此時的艾唯一覺得自己已然鍛煉過頭了,半走半跑地上氣不接下氣的。
  回到家一推開大門,就聽見程遠他媽在打電話說笑的聲音,艾唯一把包放在玄關,換了鞋,想先進房間看看孩子,結果被程遠他媽攔住。艾唯一指了指房間的門,示意自己想先看看女兒,程遠他媽瞪了她一眼,指了指掛鐘,接著,推著她往廚房的方向去,又指了指裡面,示意她趕緊做飯,而程遠他媽嘴一直沒閒著,始終在聊天。
  他們家廚房也小,程遠他媽體型挺胖的,往廚房門口一堵,艾唯一根本出不去。程遠他媽把頭一扭繼續講電話,艾唯一沒辦法,只好挽起袖子,把手洗了洗,在職業套裝外面套了個圍裙,就開始處理食材。
  今天程遠他媽買的菜是豆角,還算比較好處理,艾唯一把菜放進沸水裡焯了一下,撈出來之後噹噹噹切成了段。
  切完之後開火熱鍋,準備放油的功夫,程遠他媽打完了電話,伸著脖子往廚房裡看了一眼,立刻大聲道:「誰讓你切成段的?我要吃切成絲的。」
  艾唯一腦子裡還是今天那個案子,其實她一直想轉型做企劃,之前在大公司,出頭難,現在他們組接到這個案子可塑性挺高,她認為這是個機會,不想錯過。
  程遠他媽喊得比較突然,艾唯一嚇了一跳,手一抖,油倒多了。
  程遠他媽更不樂意了,說:「你還放這麼多油?膽固醇會高你不懂啊?」
  艾唯一構思的方案已經有了點思路,她皺著眉,找了個碗,把鍋裡的油倒出來一些,腦子裡還在繼續思考。
  程遠他媽又說:「倒出來這油不都浪費了?還怎麼吃?你說,還怎麼吃?」
  艾唯一腦海裡那副還沒成型的脆弱的構思如同肥皂泡一樣,徹底碎得再也拼不起來。她無力地抬起頭,對程遠他媽說:「媽,豆角切段切絲有差別嗎?」
  程遠他媽說:「怎麼沒差別?我牙不好,吃不了段的。」
  艾唯一說:「豆角用水焯過了,不硬的,而且已經切完了,都切了,沒有豆角了。」
  逼仄的廚房,一眼就都看過來了,程遠他媽自然是知道,嘴上說:「你說你幹點什麼行?切個菜都切不好,你就不會早回來會兒啊?」
  艾唯一深吸了口,才說:「媽,我要上班啊。」
  程遠他媽說:「就你那個破工作,掙那幾個錢,上不上有什麼意思?」
  艾唯一說:「我可以不工作,那讓程遠一個人還房貸車款?」
  程遠他媽頓時不言語了,過了會兒,邊往外走邊說:「人家娶老婆都出得廳堂下得廚房,我兒子娶了一個,工作工作掙得少,家務家務不會做,我兒子到底娶你幹什麼的?連兒子都生不出的。」
  其它的艾唯一都可以忍,唯獨女兒是她的心頭肉,女孩怎麼就比男孩差?她走到廚房門口,認真地說:「媽,小饅頭是女孩兒怎麼了?」
  程遠他媽沒理她,逕直走到客廳。他們家房子小,客廳說話廚房聽得很清楚,程遠他媽也自知失言,說:「行了行了,快做飯吧你。」
  艾唯一不想、也不能跟長輩吵架,忍著怒氣默默轉身,繼續炒菜。
  等飯菜都端上桌,程遠他媽給自己盛了一大碗米飯,又嫌棄地看了看碟子裡的菜,但完全沒有像她自己說的那樣吃不了切成段的豆角,邊吃嘴裡還在嘟囔:「做個飯都這麼長時間。」
  艾唯一不想跟她同桌吃飯,更重要的是,她心裡惦記著女兒,見程遠他媽開始吃飯,她趕緊解了圍裙進屋去看孩子。
  等艾唯一看了熟睡中的女兒,又換了家居服出來,程遠他媽已經吃完了飯,正從他們兩口子平時放家用的信封裡拿錢,然後話也沒留一句地揣進口袋出門去了。
  艾唯一注視著程遠他媽消失在門口,知道她又去打麻將了。每次去打麻將,程遠他媽都從他們的家用裡拿錢,贏了就收進自己口袋,艾唯一都懶得說了。
  她重新坐到餐桌旁,看著碟子裡扒拉得亂七八糟的剩菜,一點食慾都沒有。
  那天艾唯一睡得挺早的,她所在的團隊目前有案子,每個人都很忙碌,她今天走得早,想著明天早點出勤,順便把今天企劃的思路記錄下來。
  大床旁邊放著女兒的嬰兒床,孩子睡得很熟,艾唯一看著她圓鼓鼓的小臉,覺得生活似乎還沒有太糟。
  孩子很意外的一宿沒鬧騰,睡到半夜,臥室門突然一響,艾唯一困得難受,根本不想睜眼,可是程遠就沒想讓她接著睡,過來推她,叫她名字,等艾唯一睜開眼,程遠劈頭蓋臉地問:「你憑什麼罵我媽?她是我媽、我媽!你懂嗎?」
  艾唯一晚飯也沒吃,正睡得好好的被強行叫醒,正憋著一肚子氣,聽見程遠的質問,皺眉說:「我什麼時候罵你媽了?」
  那一夜,兩口子吵得不可開交。自從程遠他媽住進來,或者說,自從他們結婚之後,這種爭吵不是第一次,也終將不是最後一次。
  艾唯一覺得自己都鍛煉出來了,雖然生氣,但理智還是很清醒,比如這次,她就奇怪這麼大動靜,女兒居然沒有被吵醒。當媽的總有不好的預感,跟程遠說他沒空理,跟他媽說更是敷衍了事。
  
  艾唯一就想找個時間請假帶女兒去醫院看看,但是組裡事兒忙,一提請假組長就苦著一張臉,艾唯一也不好意思非歇不可。何況,說白了,她也不是什麼重要職位,可有可無的一個員工,把她炒掉,分分鐘換個比她優秀、比她能更多投入工作的,而她,卻是不能失去這份工作。
  但是,也正因此,孩子失去了最後的機會。當粗心的奶奶終於發覺不對,打電話給自己兒子,而程遠卻覺得沒什麼大不了,把手頭的工作處理完,又跟同事聊了會兒天才請假回家把孩子送去醫院。
  用醫生的話說,如果早送來一個小時,哪怕半個小時,說不定還能搶救回來。艾唯一趕到醫院的時候,覺得整個世界都是碎的,醫生還在解釋病理,可是她完全聽不進去,她滿心滿腦只有一句話:我的孩子沒了?我的孩子沒了……
  □

☆、Chapter 02

□  二 放棄卻不是終點
  「啊!」
  「光!」
  「嘩……」
  艾唯一氣糊塗了,隨手就把什麼東西扔了出去,當那東西砸碎了魚缸,她才發現,那是六年前結婚的時候買的玩偶擺件,被扔出去的那只是新郎造型的。
  程遠就站在魚缸旁邊,玻璃碎了一地不說,水更是溢出來泡了地板。魚缸裡的魚隨著水沖到地板上,可憐巴拉地掙扎著。
  氣氛靜謐而僵硬,程遠沒有說什麼,他只是鐵青著張臉,緊握著拳,盯著陷在魚缸底部那只粘土玩偶喘著粗氣。
  終於,程遠轉過身,看艾唯一的眼神裡帶著一絲怨恨,然後,他就那麼穿過客廳,走到玄關換鞋,摔門離開了。
  門「咚」地一聲被大力關上,聲音大到讓艾唯一不自覺地抖了一下。
  然而艾唯一併沒覺得太意外,自從小饅頭死了之後,她和程遠之間的爭吵不斷升級。剛開始還會顧及到程遠他媽在,後來老太太輕飄飄留下句「孩子沒了再生一個不就得了,反正也是個女孩」之後,拍拍屁股回老家去了。
  那之後,這個家幾乎每天充斥著爭吵。
  剛開始,艾唯一還在堅持上班,但是她精神根本無法集中,滿腦子都是最後看見小饅頭時,孩子那刷白的小臉兒,工作上總是出錯,同事們都在拼進度,組長實在沒轍,找她單獨談話,希望她再休息一段時間。
  艾唯一明白,組長已經對她夠好,下次她出現在公司裡,再以這種狀態工作,到時誰也保不住她。
  然而她卻無法從程遠那裡得到安慰,那個男人依舊上班、應酬,篤信他「交朋友就是投資」的人生哲學,工資出多進少,回家一吵架就摔門離開,就像今天這樣。
  艾唯一往門的方向看了一會兒,眼神裡沒什麼溫度,接著低頭翻她手裡的相冊,看著照片上那個嘟嘟臉的小孩兒。那是小饅頭出滿月時的照片,當天的情形彷彿還在眼前,可如今孩子已經不在了。
  她怎麼也想不明白,早上出門時還好好的孩子,怎麼說沒就沒了。她還那麼小,還沒有體會過這個世界,還沒來得及感受媽媽對她的愛,就這麼急匆匆走了。更重要的是,那大概是她唯一的孩子。艾唯一是不易受孕體質,結婚五年,才有了這個寶貝疙瘩,艾唯一把她當命一樣愛,如果可能,她甚至願意替女兒去死。
  艾唯一坐了一會兒,屋裡靜悄悄的,一點聲音都沒有,她的目光掃過地板,剛剛還在掙扎的魚已經一動不動了,艾唯一心裡一緊,生命是如此的脆弱,沒來得及送醫的孩子、離開水的魚,都這麼輕易地失去了生命。
  她和程遠現在住的這個房子,是套普通的一居室,很小,一眼就看到盡頭了。當初結婚的時候,程遠信誓旦旦地對她說,要讓她過上好日子,給她大房子住。可一年又一年過去了,他們的現實卻與理想中越來越遠,艾唯一為了程遠能安心工作,做程遠的後盾,一直在為這個家付出,她沒有私人時間,沒有遊樂,沒有朋友,最遠的旅行就是回趟娘家。但程遠的升職總是比別人慢,他的工資總是比別人低,可他幹得活兒卻不比別人少,還認識一些總是變著法子讓他請客卻什麼忙也幫不上的朋友。
  艾唯一從希望到失望再到絕望,直到女兒的出生,才讓她重新振作。
  她還記得第一眼看見女兒時的情形,那個軟軟的小東西,閉著眼睛哭得很投入,艾唯一的整個心都被她牽動著。
  想到這裡,艾唯一閉了閉眼睛,眼淚第無數次地流了下來。她突然覺得,程遠再也不會回來了,其實小饅頭死後她就有這個預感,那男人早晚有一天再也忍受不了她的歇斯底里。又或許,是她早就受不了這段婚姻,歇斯底里只是為了讓那男人早點滾蛋。
  可他真的滾了,拋下她不管了,像預料中的那樣,然而當這結局真的擺在眼前,艾唯一卻發現自己完全承受不住。
  艾唯一的目光再次落到地板上那一動不動的魚上,心裡突然就涼了。自己跟這離開水的魚是何等相像,沒人理,沒人救。那麼結局呢?
  她不知道接下來會怎麼樣,程遠會不會拿著份離婚協議回來?說實話,她不怕離婚,真的不怕,這段婚姻早讓她心力交瘁。可她終究是被拋棄那個,程遠會很快再婚,擁有新的孩子。而她呢?她已經三十一歲,事業無成,再難生育,注定孤獨。
  從心底冒出來的恐慌佔據了她全部的神經,艾唯一緊緊地握著手中的相框,指節都泛白了,彷彿那是她最後的救命稻草。可是當她意識到抓著的是什麼,她絕望了。
  永遠也不會再回來的小饅頭,她曾經的一切。
  艾唯一眼睛很疼,她再也哭不出來了,她呆呆地看著女兒的照片,照片上的孩子笑得那麼純潔無垢,無憂無慮。
  手指滑過照片上女兒的臉蛋,抱過她的觸感又回來了,都凝聚在指尖,她的手指與女兒的手指相觸的時候,艾唯一突然對著照片上的女兒說:「小饅頭,你想媽媽嗎?媽媽去陪你好嗎?再也不跟你分開了,好嗎?」
  照片上的孩子還在笑,無憂無慮的雙眼期待地看著艾唯一。
  艾唯一站起來的時候覺得腿有點發軟,她已經將近一個月沒好好吃過東西了,從小饅頭離開開始。
  她朝房間的窗戶走了過去。這房子太老了,沒有落地窗,窗子都小得要命,幸好這裡是十四樓,樓下又剛好是青磚鋪的路。
  艾唯一抱著相框又問了一次:「媽媽去陪你,你高興嗎?」
  小饅頭當然還是一成不變的樣子。
  艾唯一沒有再多想,抱著相框從窗戶擠了出去。
  明明自由落體應該很快,可是艾唯一卻覺得從十四樓落下去的時間很久,她甚至可以思考,還想了很多事情,比如,她看到了天空,覺得天空好藍啊。又想到自己就這麼掉下去,下面的人會不會被嚇到?她想到組長,那人當初招她進公司的時候是對她抱著很大期望的。她還想到了自己的父母,頓時後悔了,她媽媽最後一次來看她的時候還說回家給她做藕夾的,那是她最愛吃的,再也吃不到了。
  最後的時刻,在她即將接觸到地面的時候,她看到了程遠,那男人正站在樓下的花壇附近,跟住在附近的阿姨說著什麼,從他的側臉看過去,表情挺高興的。他說得很投入,直到他對面的阿姨驚恐地指向艾唯一墜落的方向,他才後知後覺地回頭。
  艾唯一終於落到了地上,那一瞬間她還能聽到聲音,包括她手中的相框砸到地上摔碎的聲音,她的目光看向程遠,那男人只是站著,別人眼裡似乎是嚇傻了,但艾唯一知道,他的眼神明顯是鬆了口氣。
  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了。艾唯一閉上了眼睛,世界頓時陷入靜謐的黑暗。
  艾唯一覺得自己彷彿走進了一片混沌裡,她本不知道餛飩該是什麼樣,卻有了這個認知,反正她什麼都看不到,到處漆黑一片,她也感覺不到自己在走,但她卻知道自己確實是在移動,不是往前,而是往後。
  對,往後,這個感覺很奇特,好像是一種漂浮,腳沒有踩在實地上,但她卻清楚地知道自己在往後退。
  這樣彷彿過了很久很久,久到艾唯一以為以後都會一直這樣下去的時候,耳邊似乎傳來什麼聲音。但她並不確定那是聲音,因為她知道自己已經死了,明明死了,又怎麼可能聽到聲音呢?
  可是聲音確實存在,從開始的若有若無,到後來能聽清了話語,耳邊正有人說話,喊的還不是她的名字。
  那聲音在說:「艾豆,艾豆,醒醒。」
  艾唯一猛地睜開眼,眼前一片光亮。她嚇了一跳,按照正常的程序推斷,她此時應該在殯儀館或者火葬場,那麼周圍都會是什麼?一想到此,艾唯一嚇得心臟狂跳。
  然而當她確認了眼前的畫面,又是一呆。視線所及,是一張離得很近的女孩兒的臉,年輕,秀氣,眼睛大大的,更重要的是,那張臉她認識:「安琪?」艾唯一吃驚地說。
  難道牛安琪來看她了?
  牛安琪是她大學時代的同學,也是她那時的閨中密友。不過她們倆同歲,牛安琪今年也該三十出頭了,怎麼還是一張粉嫩的臉?
  牛安琪毫不掩飾鄙夷地看了她一眼,說:「叫那麼大聲幹嘛?」
  艾唯一又問:「你是來看我的嗎?」
  「我來看你?」牛安琪重複了一下這句話,才說,「是啊,我來看看,你下午的大學英語是不是不要上了?」
  艾唯一完全沒反應過來,問:「大學英語?」
  牛安琪走到書桌前開始收拾東西,邊說:「是啊,如果連你這全勤生都不上老楊的課,那他真是太可憐了。」說著,還做了個攤手的動作。
  大學英語?老楊?艾唯一猛地想起來,那不是她念大學的時候教她們英語課的老師嗎?
  還有艾豆,哪裡是什麼艾豆,那是因為她大學時候腦門上總頂著一顆碩大的青春痘,所以被同學們戲稱為「艾痘」。
  終於意識到了什麼,艾唯一猛地從上鋪跳了下來。
  已經生疏的動作,卻因為身體上的靈敏沒遇到什麼阻礙。艾唯一跳到地上,連鞋都來不及穿,衝到書桌旁邊,推開牛安琪,對著桌上的鏡子撩起了劉海。
  果然,一顆剛冒出來的痘痘頂在腦門上。
  艾唯一幾乎是跌坐在了桌前的椅子上,她伸出自己的手看了看,又握了握。她實在難以相信,差不多五分鐘或者更久之前,她從自家十四樓的窗戶跳下去,而現在,她坐在大學時代的宿舍裡。
  難道這是……
  牛安琪推了艾唯一一下,問:「你怎麼了?做噩夢了?」
  艾唯一抬頭問她:「今天是幾號?不不,今天是哪年?」
  □

☆、Chapter 03

□  艾唯一呆呆地看著講台上那位對著講義一板一眼寫板書的英語老師,再偷眼瞧了瞧周圍,這些曾經的同學或認真筆記,或昏昏欲睡,她旁邊位置上的牛安琪把一本小說壓在英語書底下正看得津津有味。
  一切都是如此地似曾相識,或者說,一切都是當年那個樣子。
  就在大約三十分鐘之前,艾唯一終於從牛安琪那裡得知,如今的她,芳齡十九,目前正在念大二,還是上半學期。然後,她就被以為她在開玩笑的好友拉來上課了。
  艾唯一又心虛地朝周圍掃視了一圈,沒人注意到她,所有人都在繼續著自己的生活,只有她是硬□□來的,然而她卻是他們學習生活中的一部分,沒有人覺得她突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並不是他們認知上的那個艾唯一,那個十九歲、微胖、腦門上總頂著一顆青春痘的女生。
  事實上的她已經三十一歲,婚齡六年,育有一女。更重要的是,她明明……已卒。
  
  周圍的她的這些同學在搞的所有小動作,在她看來,都還很幼稚,包括她身邊剛小心翼翼翻過一頁小說的牛安琪。
  正在艾唯一左顧右盼之際,她的目光剛好跟斜前方的一個女同學碰個正著,她下意識地咧開嘴,禮節性地朝她笑了笑,那女同學楞了一會兒,才扯著嘴角還了她一個笑容。
  艾唯一摸著下巴想了半天才想起來,那女生是她大學時代班裡的學習委員。她自己上大學時成績一般,學習委員又是個在學習上特別認真刻苦的人,兩個人從性格上也不太合拍,所以基本上沒什麼交集,她印象裡,大學四年,除了交作業,基本沒跟她說過話。
  剛剛自己還對她笑得那麼陽光燦爛的,難怪她一臉疑惑的表情。
  艾唯一趕快又看了看周圍,盡力回憶當年跟他們每個人的關係。雖然直到現在她都沒想明白自己怎麼突然就回到了大學時代,但她知道自己身份比較特別,如果跟十九歲時的自己太不一樣,恐怕會被當成神經病。
  最後,艾唯一的目光停在牛安琪身上。這個女生曾經是她最要好的朋友,用十年後的話說就是閨蜜,但眼下恐怕還沒這個詞。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們之間的關係變得生疏了起來呢?出社會之後嗎?結婚之後嗎?在日復一日的平淡消磨中漸漸斷了聯繫,她們變得不再關心對方,變得不再有那麼多悄悄話講。從冷淡到生疏,再到天各一方。
  艾唯一歪著頭,覺得能回來似乎也不錯,至少她還能重新開始,避開錯誤的婚姻,挽回遺失的友情。
  正在艾唯一胡思亂想的時候,她看到牛安琪悄無聲息地把小說推回到英語書下面蓋好,慢慢抬頭看向講台上的老師,眨巴了兩下眼睛,又慢慢扭過頭看艾唯一,輕聲問她:「老楊沒發現我?」
  艾唯一搖了搖頭。
  牛安琪鬆了口氣,馬上又瞪著眼問:「那你看我幹什麼?嚇死我了。」
  艾唯一還沒回話,講台上的老師突然點了牛安琪的名,說:「你把剛才我的問題回答一下。」
  牛安琪求救似的看向艾唯一,她甚至都沒指望答案,起碼知道題目也行。
  然而艾唯一也根本沒聽,她抱歉地回望著牛安琪,又看了看老師的方向。
  結果楊老師說:「這個問題很難嗎?不是很難吧,她旁邊的那位女同學幫她回答一下。」
  艾唯一:「……」
  直到下課的時候,艾唯一還在翻課本。牛安琪邊把書收進書包裡邊對艾唯一說:「一會兒吃什麼好呢?」
  艾唯一問她:「剛才老師提的問題答案在哪裡?」後來楊老師又把問題重複了一次,但她還是沒答上來。
  「啊?」牛安琪才發現艾唯一根本沒有收東西,反而在今天講的那幾頁課本上翻來翻去,說,「都下課了,你琢磨那個幹什麼?」
  艾唯一說:「老師提的問題,還是應該知道一下比較好吧?」
  牛安琪看著艾唯一沒說話,倒是原本坐在不遠處的學習委員剛好走過來,幫她翻了一頁指了一個地方,說:「在這裡,用這個句型。」說完就走開了。
  牛安琪更驚訝了,看著學習委員的背影半天,又看回艾唯一,說:「你,你們,今天都怎麼了?平時下課你比我跑得可快多了,今天怎麼回事?還有學委為什麼突然跟你說話?」
  艾唯一回答不出來,難道告訴眼前的女孩,在日後的工作中,她常常感到學過的知識根本不夠用,常常後悔,也養成了遇到問題刨根問底的習慣麼?至於學委跟她說話,只是因為她剛剛對她友好地笑了一下?
  所以,她選擇什麼都沒回答,只是說:「我們先去吃飯吧。」
  牛安琪沒說什麼,只是看著好友把書和練習冊分門別類地放進書包,又確認了下課桌,才站起來和她並肩往外走。
  走出教室,艾唯一巧妙地跟牛安琪交換了個位置,走到了稍後的地方。她必須跟著牛安琪,而不能走到她前面,雖然她記得食堂的方向,但也只是記憶裡,事實上,她現在對這裡遠沒有十九歲時熟,為了防止出現紕漏,還是保守些好。
  在食堂吃飯的時候,牛安琪問她:「艾痘,咱們週末去哪兒玩兒?」
  艾唯一說:「我想回家。」
  她惦記她媽媽,雖然她記得那時的她媽還是身強體壯,也不怎麼生病,但心情上不一樣,剛死過一回,她特別特別想媽媽,不知道最疼愛她的媽媽在得知她的死訊後會是怎樣的崩潰,自己一輩子讓媽媽操了那麼多的心,最後還讓她傷心難過,想想都覺得自己不孝。不過又一想,自己回來了,那媽媽是不是也不用面對失去她的打擊?
  可惜十二年前手機剛剛開始普及,而作為學生的艾唯一和牛安琪都不擁有,她想給她媽打個電話,翻了半天也沒找到電話IC卡。
  牛安琪說:「你不是上禮拜才回去過?咱們約好出去玩兒的。」
  艾唯一想了想,說:「我給你帶好吃的回來。」
  牛安琪說:「行。」
  從外地考過來的牛安琪平時沒什麼機會回家,週末艾唯一還能陪她,艾唯一也回家的話她就只剩下一個人。不過艾唯一她媽燒菜很好吃,也算是艾唯一每次回家時她唯一的企盼了。
  看著一如記憶裡單純可愛的友人,艾唯一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
  牛安琪被艾唯一突然的舉動弄懵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艾唯一已經收回了手。
  牛安琪看了好友一會兒,不太敢確認地說:「艾痘你今天感覺很奇怪,從……」她想了想,說,「下午,午睡之後,整個人感覺不太對。」
  艾唯一在心裡吐了吐舌頭,女性的直覺真是不分年齡的敏銳。不過她畢竟出社會多年,表面上很是淡定,說:「沒有啊,是你自己不對勁吧。」
  感覺這種事本來就是說不清道不明的,牛安琪沒琢磨出個所以然來,也就不再多想,跟著說:「一會兒跟我去買兩張電話卡吧,你那張不是也丟了?」
  艾唯一一楞,問道:「原來我電話卡丟了?」怪不得她翻了半天也沒找到。
  牛安琪似乎不再糾結艾唯一今天的失常,說:「是啊,我把我的卡放在你的錢包裡,結果你把錢包丟了。」
  原來十九歲的自己曾經那麼毛躁?艾唯一笑了下,對於當時的自己來說,丟錢包應該是件天大的事,可是多年後的她已經完全不記得了。她摸了摸餐桌上的那個錢包,很快想起來,這個是牛安琪送她的。明明丟錢包的事情已經不記得了,可收錢包的事還有印象,自己果然是個樂觀的人,不開心的事很快就忘了。
  兩個人吃完飯,去買了電話卡,艾唯一馬上給家裡打了電話。當她一個鍵一個鍵地按下自己家的電話號碼,心裡有點激動,再聽到她媽媽的聲音時,有種抑制不住快要哭出來的衝動。
  媽媽的聲音比艾唯一最後一次聽到時要清脆些,也很嘹亮高亢,還在抱怨她爸爸把電視的聲音開得太大了,聽說她週末要回家也沒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問她想吃什麼菜。艾唯一說想吃藕夾。
  掛斷電話之後,艾唯一又對著電話聽筒看了半天,他們曾經是多麼無憂無慮的一家人,媽媽是個多麼樂觀的女性,然而,她還記得最後一次見到她媽媽的樣子,蒼老,未必都是因為歲月,作為一個長輩,既要承擔失去外孫女的痛苦,又要承受女兒一蹶不振的事實。
  艾唯一覺得自己特別對不起她媽。
  一直等在一邊的牛安琪過來催促,艾唯一這才回過神。她在心裡決定,既然上天給了她重來一次的機會,她一定要對爸媽好,不讓他們再為自己操心。
  晚上的時候,艾唯一躺在床上睡不著,一方面有些不習慣許久沒經歷過的集體生活,而另一方面,她還在消化自己回到了十九歲這個現實。她在被子下面偷偷掐自己,痛感明顯,她知道這不是做夢。真的回來了?那既然回來了,以後又要如何過下去?
  很快,她又想起她的小饅頭,一會兒想,既然回到從前,那麼還有機會再把小饅頭生下來,這一次,她一定好好照顧她,但又一想,那不是又要嫁給那個男人?重生一次不過是再經歷一遍那粗糙的生活?一切只不過重複一回,沒有改變,那回來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這個世界上有那麼多人,老天偏偏選中她重生,一切因了她重新再來,所有人、事、物統統回到十二年前,如果她不改變,實在枉費上天這慷慨的饋贈。
  □

☆、Chapter 04

□  牛安琪感到床動了一下,她勉力睜開眼睛,就看到一條人影站在面前,她嚇了一跳,人也清醒了大半,再仔細看去,原本應該在上鋪睡覺的艾唯一正在換衣服。
  「你這是起夜還是起床?」牛安琪從床上坐起來,朝窗外看了看,天色已經漸亮,夏末秋初時節,早上亮得也不算太晚,現在的時間明顯挺早的。
  艾唯一示意她小聲點,又扭頭看了看其它兩個舖位。她們這個宿舍小,將將擺開兩張床,睡四個人,地方小,轉個身都會影響到別人。不好還好,此時另兩個同學還在悶頭睡覺。她這才稍放下心,輕聲對牛安琪說:「我去跑步。」
  「啊?」牛安琪明顯跟不上好友的節奏,她說,「怎麼想起來跑步了?」這麼說著,也起身穿起了衣服。
  艾唯一說:「就是想跑一跑,你幹什麼?」
  「你不是最討厭跑步了嗎?」牛安琪邊穿衣服邊說,「我陪你一起跑步去啊。」
  艾唯一沒有阻止她,回想那個時候的友誼似乎就是這樣的,大家都是窮學生,表達友誼的方式就是同甘共苦。雖然她們物質上並不富有,但精神上卻很快樂,不像多年以後的她,物質生活好了,精神世界卻貧瘠得一塌糊塗。
  看著邊打哈欠邊找運動鞋的牛安琪,艾唯一覺得過去的自己真是富有極了。
  此時的校園還沒有從沉睡中醒來,只有零星早起鍛煉的人。兩個人跑了幾分鐘就有點受不了了,長期悠閒的學生生活讓她們在突如其來的晨起跑步面前不堪重負。
  最後牛安琪實在忍不住,拽著艾唯一的衣角要求停下時,已經一句話都說不出來。艾唯一也強不到哪裡去,她只是拼著「需要做點什麼」的想法,才在堅持著。
  牛安琪彎著腰喘了半天氣,朝艾唯一擺了擺手,示意自己真的不行了。艾唯一還能說話,點了點頭,說:「我們走一走,然後回去吧。」
  牛安琪趕緊點頭。
  接著艾唯一又說:「明天再跑。」
  牛安琪看著好友的背影,心裡一萬個不理解,但她也沒說什麼。明天的事情明天再說,說不定明天一早艾唯一自己就不想跑了。
  然而轉天一早,艾唯一還是按時出去跑步,牛安琪也同樣陪著,兩個人照樣沒跑多久。
  牛安琪喘著氣,問艾唯一:「怎麼以前沒見你熱愛跑步?」
  艾唯一想了想,說:「很多事現在有機會做,卻只是想想而不做,將來回憶起來一定會後悔。」
  牛安琪點了點頭,說:「好像有些道理,那明天是不是一早還要早起發瘋?」
  艾唯一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說:「今天週六了,我要回家,明天你自己跑,別偷懶啊。」
  把張大了嘴巴和眼睛的友人丟在原地,艾唯一朝宿舍跑去。清晨的陽光撒下來,一切似乎都是嶄新的,年輕真好,有大把的時間去積累、去改變,即使後悔也有重新再來的機會。艾唯一對上天充滿了感激,能讓她回到這個時候,把從前只是想想卻未付諸行動的事有機會重新做一次。比如好好唸書,比如鍛煉身體。等出了社會才知道,強健的體魄是多麼重要。
  艾唯一已經許久沒有這樣的經歷,徒步穿過安靜的校園,路兩旁的高大樹木葉子有點泛黃,對他們這個北方小城來說,夏末和秋天的界限很模糊,秋天短暫得幾乎轉瞬即逝,現在還穿著半袖,說不定下禮拜就得穿外套了。
  周圍的景像她看了四年,可畢業之後再也沒回來過,何況還是十二年前的樣子,艾唯一不由有些新奇的感覺,看看這邊,又看看那裡,等走到校門口,已經耽擱了不少時間。
  日子一天天過下去,還沒覺得怎麼樣,突然回到十二年前,艾唯一就覺得馬路上的私家車是真少,相對的,公交車站是真遠,不像十二年後,不僅路面交通,連地鐵都四通八達。當初真沒覺得怎麼樣,現在才發現,要從學校到車站,差不多要走上半個多小時。怪不得剛才隨口問牛安琪要不要送自己一下,她死活不出來。
  走到公交車站,艾唯一運氣不錯,沒等五分鐘車就來了,搖搖晃晃地開到終點站,直到下車,艾唯一又有點緊張,畢竟要面對十二年前的父母,想像一下那個場面,又不免覺得有點滑稽。
  家附近比後來空曠一些,那時也還沒有「小區」這個概念,都是普通的居民樓,一棟挨一棟,半新不舊的,很多鄰居都互相認識,艾唯一剛走到樓下,正好有個老太太出來倒垃圾,看見她挺高興的,還問:「唯一回來了?」
  艾唯一嚇了一跳,三年前她參加過這位老太太的葬禮,因為是多年的老鄰居,她當時還哭了一鼻子,現在突然又看見這個人出現在面前,這種心情真是難以言說。
  艾唯一一邊告誡自己,這是十二年前,人家身體還硬朗得很呢,一邊打著招呼:「王奶奶好。」
  王奶奶笑著點頭,又問:「你臉色不太好啊?最近天氣涼了,多加件衣服吧。」
  艾唯一趕緊應承,然後一溜煙跑進樓道。
  心裡明白跟真正面對是兩碼事,在她心裡,王奶奶已經過世的記憶太深刻,突然讓她面對這麼個大活人,還真需要時間適應。
  上樓到了自家門口,還沒掏出鑰匙開門,門就自己開了,她媽媽站在門口,無不得意地對她說:「我聽著就是你的腳步聲,怎麼樣,媽媽的耳音不錯吧?」
  艾唯一看著十二年前的媽媽有點愣住了,原來媽媽也有過這麼年輕的時候。
  艾唯一她媽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出去才發現女兒沒跟進來,她回頭朝艾唯一說:「站那兒幹嘛?快進來啊。」
  艾唯一這才反應過來,趕緊進屋換鞋。
  她結婚那年,為了她嫁得風光,家裡重新裝修過一回,而此時的房子還是裝修前的樣子,傢俱什麼的都還是用了許多年那些,比如桌上那個擺鐘,還是艾唯一她爸媽結婚那年買的。不過艾唯一她媽愛乾淨又勤快,艾唯一他爸那時身體也好,兩口子總把家裡家外收拾得乾淨整齊,雖然房子小,傢俱舊,卻顯得很溫馨。
  艾唯一她媽沒覺出女兒的異樣,自顧自地說:「我給你收拾了幾件衣服,本來打算讓你爸騎著自行車給你送過去的,眼看這天就冷了,怕你沒衣服穿。你看你,」艾唯一她媽回過頭,半生氣半心疼地說,「這T恤太短了,都露著腰了,趕緊進屋換件長點的,不然過幾天又生病。」
  當媽的理解不了孩子的品味,總是從健康角度去替他們著想。要是以前的艾唯一,早就跟她媽頂嘴了,這回卻沒有,乖乖往房間走。
  這時,艾唯一他爸手裡拿著根芹菜,從廚房走出來,笑著說:「我閨女回來啦?爸爸給你買螃蟹了。」
  艾唯一回頭看她爸,她爸也比最後見到的樣子年輕好多,遠遠看過去頭髮還都是黑色的。她還沒來得及對她爸說什麼,她爸就被她媽打發進廚房繼續擇菜去了,她媽說:「我說你能不能快點啊,閨女都回來了,你芹菜竟然還沒處理完?」
  她爸說:「我這不出來跟閨女打個招呼嘛,都一個禮拜沒見了。馬上就完了,用我幫你切嗎?」
  換完衣服出來的艾唯一也走進廚房,說:「爸,我幫我媽就行,你去休息吧。」
  艾唯一她媽對女兒說:「他身強力壯休息什麼啊,你去歇著吧。」
  艾唯一沒聽她媽的,接過她爸手裡的菜,跟其它的食材一起,放進洗菜池裡洗。
  艾唯一她媽看到難得伸手幫忙干家事的女兒,心裡還挺高興,對她爸說:「那你去買瓶醋回來,一會兒吃螃蟹。」
  艾唯一她爸點頭。
  她媽又囑咐了一句:「買瓶好點的。」
  這邊艾唯一已經麻利地洗完菜,拖過菜板,拎著菜刀,開始切菜了。艾唯一她媽一回頭吃了一驚。他們家女兒跟很多同齡的孩子一樣,飯來張口、衣來伸手,每次吃飯不叫兩遍都不肯從房間出來,吃完了飯把碗一推,根本沒有洗碗的概念,當父母的也習慣了,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倒是今天看著艾唯一不僅進廚房幫忙,再看她切菜手法的嫻熟,艾唯一她媽疑惑了,這沒個幾年,練不到這種程度吧?
  艾唯一她媽性子比較直,看到不明白的就直接問:「你這是報名學做菜去了?不對啊,也沒學這麼快的。」
  艾唯一手下一頓,腦筋轉得飛快,馬上說:「這說明我在烹飪方面極有天賦。」
  艾唯一她媽忙攔下她說:「快把菜刀給我,出去出去。」
  「媽,」艾唯一沒有交出菜刀,「你就讓我鍛煉鍛煉,以後我每個禮拜回來給你們做飯,好不好?」
  艾唯一她媽說:「不好,你好好唸書就行了,其它的事情不用管。」
  這一瞬間,艾唯一覺得很慚愧,她的父母這麼疼愛她,而事實上,她書念得也不好,甚至有幾門一直徘徊在及格線上,現在回想起來,大學裡大部分時間都荒廢在發呆上了。
  艾唯一想,需要挽回的東西很多,這一次,不會再讓父母露出失望的表情。
  □

☆、Chapter 05

□  再次見到父母,艾唯一的心總算安定了下來,吃著媽媽炸的藕夾,爸爸剝的螃蟹,聽著父母因為一點點小事而拌嘴,艾唯一從心裡油然而生出久違的幸福,原來她曾經如此地無憂無慮,倍受寵愛,在那之後的歲月裡,她漸漸忽視,或者說遺失掉了許多東西。
  轉天回學校的時候,艾唯一她媽給她拿了不少東西捎著,除了不少換季的衣服,還用飯盒裝了兩隻螃蟹,說是帶給牛安琪的。
  要是以前,艾唯一早就不幹了,這大包小包,又是吃又是穿的,還有那麼長需要徒步的路程,太辛苦。可是此時的她卻什麼也沒說,背著裝衣服的包,手裡拎著飯盒就要出門,艾唯一她爸跟了出來,說:「閨女啊,你坐車,東西我騎自行車給你送過去。」
  艾唯一已經換好了鞋,扭頭對她爸說:「不用,我一個人能行,爸爸媽媽,我走了啊。」
  看著艾唯一高高興興地出門,艾唯一她爸跟老婆對視一眼,說:「咱閨女這是……懂事了?」
  艾唯一她媽也說:「是啊,搞得我還挺不習慣。」
  不過,做父母的心裡還是有那麼點驕傲和欣喜的,看著孩子出門,也就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去了。
  其實也是經過了許多年,艾唯一才切身體會到,沒有人會像父母一樣無償為你奉獻,出了社會做錯事就要付出代價,她當實習生的時候,也曾經背著好幾斤重的樣板模型去客戶那裡開會,結果卻因為少帶了一份資料,被領導勒令回公司去取,好不容易把東西取回來,戰戰兢兢地開完了會,才發現那份後取的材料根本用不上。
  背上那一包衣服算什麼?那是滿滿的關愛,一想到此,根本不覺得那包有多重了。
  回到學校,牛安琪看見螃蟹可比看見艾唯一親切多了,長期吃食堂,還得算計著生活費不敢花銷太多,讓這幫學生看見肉比什麼都親,何況這可是真正的海鮮。
  看著貪婪地吃螃蟹的好友,艾唯一笑了笑,說:「兩隻都是你的,沒人跟你搶。」
  牛安琪頭都沒抬,說:「搶我也不給。」
  艾唯一以前沒怎麼注意過牛安琪的臉,其實單從長相上來說,艾唯一的臉要比牛安琪漂亮,但是牛安琪的氣質好,還天生帶著那麼點高冷,就是多年後人們口中的那種「女神范兒」,艾唯一則是那種比較溫和的性格,又不愛打扮,所以並不怎麼出挑。相比來說,艾唯一的人緣要比牛安琪好,但牛安琪的異性緣好,後來嫁得也比艾唯一好,不過那是後話。
  此時此刻,一個多年後同學聚會上被已近中年的男同學們津津樂道的當年的女神,正抱著半隻螃蟹吃得投入,艾唯一覺得好笑,為了掩飾,她問牛安琪:「我沒在的時候你跑步了嗎?」
  牛安琪坦率地搖了搖頭。睡懶覺多舒服,幹嘛要去跑步?
  艾唯一歪著頭想了想,說:「我也沒跑,不過明天不能再偷懶了。」
  牛安琪咬著螃蟹,嘴裡嗚嗚了兩聲,算是答應了。
  其實跑步這種事,並沒有想像中痛苦,跑了幾天也就適應了,路程也漸漸加長,她們倆跑起來也挺漫無目的的,只是憑直覺奔著食堂的方向跑,單純地想著跑完之後該吃點什麼早點的事。
  從對面跑過來那個男生還是一身夏季運動裝的打扮,脖子上搭了條毛巾,他看見艾唯一她們跑過來,表情有點驚訝,一直盯著她們看。
  艾唯一覺得這人有那麼點眼熟,她不確定是不是認識的人,或者在其他校園活動上見過也說不定,不敢怠慢,主動打招呼總是沒錯的,她朝那男生擺手,說了句:「你好。」
  那男生明顯一楞,但表情隨即變得柔和,回應著:「早。」
  接著,就這麼擦肩而過了。
  艾唯一沒把這事兒放在心上,繼續往前跑,倒是等那人跑遠了,牛安琪馬上湊過來,說:「你你你,你竟然主動跟他打招呼?」
  艾唯一自覺不會有太大的過錯,假裝淡定地說:「都是同學嘛。」
  牛安琪說:「你要成全校公敵了,我要跟你劃清界限。」
  艾唯一不解地問:「為什麼?那人是誰?」
  牛安琪說:「歐陽躍啊,別說你不知道。」
  艾唯一想說,其實她還真不知道,這個名字聽上去似乎有那麼點耳熟,但一時也想不起來。
  正在艾唯一絞盡腦汁,試圖回憶的時候,兩個人跑到了這條路的盡頭。如字面上意義的盡頭,這是條死路,很突兀地就斷掉了,青磚只鋪到腳下,前面不遠就是不方便行走的泥土地。艾唯一終於知道剛才那個歐陽躍為什麼用那種眼神看她們了,他其實是在奇怪這倆人怎麼一臉很期待地往一條死路上跑。
  艾唯一停了下來,看了看前面,說:「此路不通。」
  牛安琪停在她身邊,說:「這條路一直不通的,學校本來想在前面挖一個大池塘,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沒有動工,就這樣了。」
  艾唯一訝然道:「你知道怎麼不提醒我?」
  牛安琪更是一臉的奇怪,說:「我以為你知道,這件事全校沒人不知道。」
  艾唯一心中無奈,就算她當年真的知道,這麼多年過去,也早就忘了,不過她說:「剛才那歐陽躍不也跑進來,他也不知道吧?」
  牛安琪說:「我覺得他是在這裡轉彎。」
  給自己設定一個中轉點,再從那裡折返,看樣子歐陽躍就是這麼做的。
  「好吧,」艾唯一只好說,「那我們也從這裡跑回去吧。」
  牛安琪也沒更好的主意,只能點點頭。
  艾唯一又問:「你剛剛說那個歐陽躍,很有名嗎?」
  牛安琪看了她一眼,說:「那是校草啊,隔壁金融的,高分入校,據說中學的時候跳了一級,所以其實比我們小一歲。別說你不認識他啊,那麼有名的人,別提成績,單說那長相,就夠讓人過目不忘的了。」
  艾唯一倒沒覺得那人長得多麼過目不忘,對她來說,十八歲的男孩子還是太青澀了些,雖然她的生理年齡也不過十九,可她畢竟多經歷了十二年,心理年齡甩了同齡人挺遠的。不過經過牛安琪提醒,她倒是把這個人記起來了。
  跟她們念的廣告系不一樣,經濟學院是他們學校最好、也是投入師資最多的一個院系,而金融又是經濟學院裡最紅火的專業。歐陽躍這個名字在他們那一屆入校生裡也算風雲人物,成績好人也長得又高又帥,一進校就吸引了不少女生的目光。不過他為人倒是低調得很,這也是多年之後的艾唯一對他依然有印象,但卻並不深刻的原因。
  那天吃飯的時候,艾唯一對牛安琪說:「我想買個手機。」
  牛安琪頓時來了精神,問:「你媽答應給你買手機了?」
  艾唯一搖頭說:「是我自己想買。」
  牛安琪問:「你哪來的錢?」
  艾唯一說:「自己打工賺唄。」
  牛安琪追問:「你找到打工的地方了?」
  艾唯一搖頭,說:「我昨天回來的時候看見附近有家快餐店招人,我想去試試。」
  這一次牛安琪倒是沒有馬上附和,她有她的猶豫。雖然她家在外地,但父母給的零花錢很充足,只要不亂花,已經足夠她使用,打工的話,聽上去就是件挺累人的事,不過,她也想要個手機,不管是真的有用還是虛榮心作祟,看到別人有,不是不羨慕的,而且有個手機真的方便。
  牛安琪試探著問:「那你打算什麼時候去?」
  艾唯一搖了搖頭,說:「目前只是一個想法,也不一定非要在快餐店打工,我只是覺得,我已經成年,是大學生了,是時候開始自己掙零花錢,爸爸媽媽幫我出學費我已經很感激了。」
  牛安琪點點頭,同時又覺得剛才自己的想法的確太懶惰,艾唯一說得對,她也即將滿十九歲了,如果可以,她也不想再伸手找父母要錢,於是說:「那,你要去打工的話我也想去,我也不想再用爸媽的錢了。」
  艾唯一笑著說:「好啊。」
  牛安琪看了看艾唯一,說:「艾痘,總覺得你最近跟以前不一樣了。」
  艾唯一問:「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牛安琪斟酌了一下措辭,說:「變得積極了。」
  艾唯一說:「積極難道不好嗎?」
  牛安琪說:「當然好,我也要變得積極起來,我將來要進4A廣告公司工作。」
  艾唯一戳著面前的食物,隨口說:「嗯,你做到了。」
  牛安琪問:「什麼?」
  「呃,」艾唯一抬起頭,說,「你將來可以做到的。」
  牛安琪不疑有他,說:「可是然後呢?4A廣告公司到底什麼樣呢?」
  艾唯一說:「這些事將來你會知道,現在不要多想。」
  牛安琪說:「怎麼能不想呢?我能不能進入這樣的公司?能不能成為企劃?能做到什麼職位?每天的工作是不是有意思?如果有一種藥可以預知未來該有多好。哈。」
  艾唯一心想,我就知道未來,你吃藥都不如問我。
  很多話不能說,她不能告訴她,她後來真的進入了一家4A廣告公司,卻沒能做成企劃,而是成為了秘書,並在那不久嫁給了自己的上司,那幾乎是一個現代版灰姑娘的故事,讓很多人欣羨不已。
  然而,艾唯一最後一次見到友人的照片,她已辭職做了全職家庭主婦,住在國外的別墅裡,養著幾隻狗,身材因生育有些走形,眼中也沒了曾經的空靈。
  艾唯一心裡一緊,她不希望自己的朋友變成將來那個樣子。
  □

☆、Chapter 06

□  牛安琪將來會變成艾唯一曾經看到的那樣嗎?艾唯一並不敢肯定,她連自己的未來會怎麼樣都不知道,她目前唯一能肯定的只有自己回來了。至於未來怎麼樣,她想,既然上天給了她這次機會,無論如何,都得比上輩子過得好才行。那麼,怎樣才能過得好?就只有努力唄。
  因了這樣的想法,艾唯一比任何時候都積極。
  但是,即使抱著積極的態度,有些事還是無法立刻達到,比如,上課的次數多了,艾唯一總覺得力不從心。那些知識她當年學得時候就不是特別紮實,應付考試的程度,後來工作後常常後悔,又經過了漫長的十二年,許多後來用不到的知識,尤其概念性的東西,已經全部不記得。
  偏偏他們這學期不僅課程緊,還要參加大學英語的考試。艾唯一心裡急瘋了,可又不敢表露出來,只能暗暗在心裡著急。打工的計劃眼看泡湯,艾唯一急,可連個商量的人都沒有,總不能對別人說,自己剛剛從十二年後過來,功課跟不上,求老師放過。如果她這麼說,恐怕老師會直接請她父母來學校一趟吧。
  心裡急是一回事,但養成的習慣卻未曾減少,比如跑步。艾唯一總覺得應該跑一跑,尤其在習慣了晨跑之後,這成了開始新的一天最好的準備方式。
  她們跑步的時候又遇到過歐陽躍幾次,沒有互相介紹,普通的點頭之交。同樣的年紀,同樣的年級,她們學校面積又不大,遇到的幾率挺高的,有次在食堂偶遇,歐陽躍還主動朝艾唯一她們打招呼,惹得好幾個女生直朝她們看。再後來,不知道出於何種原因,晨跑的女生突然多了起來,還專門往那條死路上跑,艾唯一跟牛安琪嫌人多,只好換了條路線,結果又遇到歐陽躍。
  他似乎總是比她們早一些,她們每次跑過去的時候他已經回程了。
  牛安琪也很快習慣,覺得看見歐陽躍也跟看見同班同學沒什麼分別,每次艾唯一跟歐陽躍打招呼,她也自然地跟他招呼一聲。
  許多人羨慕她能和校草搭上話,也有人嫉妒,但多數人總也不敢主動跟歐陽躍搭話,覺得校草,或者多年之後被稱作男神的人,是多麼高不可攀,一種與生俱來嬌羞心理,更讓她們只敢遠遠看他一眼。
  然而男神也是人,尤其像歐陽躍本身性格也比較害羞,都不去理他,他反而挺孤獨的。說出來大概沒人相信,入學一年多以來,艾唯一是第一個,不抱任何目的,主動跟他打招呼的陌生女生,雖然並沒有交談過,感覺上卻像個朋友一樣。
  很多年之後,當風氣變得更加開放,這種情況似乎變少了,但總有一些好女孩,依然羞澀,錯過了許多許多機會,不僅愛情,還有其它。
  當那個人身邊站了另外一個人,她不美,也似乎不夠好,但他的眼睛卻只看著她。總有人一邊替男神不值,一邊依舊止步不前,卻不曾想到,你沒有走到他身邊,才讓他眼裡有了其他人的身影,這並不是男神的不幸,對他來說,那個因為某種契機走進了他的視野,繼而走進他生命的女人,是帶給他幸福的人。
  當然,有些時候,那些女人的確抱著各種目的,那個人被蒙蔽了雙眼,才只能看見她表面的妖嬈,多年之後幡然悔悟,才發現,剩下的除了欺騙,什麼都沒有。
  不過,艾唯一自然不再此列。她跟歐陽躍打招呼,既沒有暗生的情愫,也沒抱著任何目的,只是基於成年人的素養。畢竟她出社會多年,知道人際關係的重要,待人接物也坦然大方。說白了,艾唯一現在已經是成年人的觀念,那些小兒女的計較已經不在她考慮的範圍,所以在一開始有人私下打聽她和歐陽躍關係的時候,她聽說了,卻沒什麼反應。
  大學不過四年,看似漫長,其實只是人的一生中很短暫的一段過程而已,艾唯一經歷過,所以可以泰然處之。也說不上佔同齡人的便宜,畢竟她重來這一遭,也不是為了攀比這些的。相反,她反而羨慕她的同學們,那些男孩子、女孩子,比她更有朝氣,真正的初生牛犢,在他們的眼中,未來是無限的憧憬,而不似艾唯一這樣,因為擔心再次被拋下才格外努力。
  艾唯一想,自己也該振作才對,畢竟現在的自己只有十九歲。多麼美好的年紀,該張揚曾經未曾張揚過的,該宣洩曾經未曾宣洩過的。
  如果沒有那麼多作業的話。
  其實並不是作業太多,主要是艾唯一不會的太多,她回來得比較不是時候,沒有一門課是從頭聽的,有些課程還涉及到大一學過的知識,所以她面對的問題比較尷尬,通過多年工作中的應用,她在實踐方面得心應手,反而理論知識相對薄弱,比如說英語,在日常工作中,不管是會話也好、報告也好,如果能運用華麗的辭藻當然好,如果不能,只要將意思表達清楚就行。然而靈活的日常英語在強調答案唯一的考試中是行不通的,所以在短時間內,艾唯一的口語成績顯著提高,而紙面的測試成績則令人歎息不已。
  當學習委員將月考卷子發到艾唯一手中的時候,牛安琪同情地看著她,說:「沒關係的,平時成績影響不大。」
  艾唯一點了點頭,看著卷子輕輕歎了口氣。她當然知道平時成績在學期測評的時候所佔比例不大,但期末也是由整個學期堆積而成的,如果一直這樣下去,期末考試的成績實在不容樂觀,何況,她還有大英四級這個坎要過的。
  艾唯一想了想,自己大學的時候四級是通過了的,可那時的自己對於卷子上這些題目,還是能做出來的。現在的她挺愁的,甚至有點擔心會不會拿不到學位證。
  就在艾唯一暗自糾結完,抬起頭的時候,才發現學習委員還站在原地,她忙問:「怎麼了?」
  學習委員囁嚅了一陣,才把艾唯一手裡的卷子翻過兩頁,指了指最後一項中譯英里的一句話,問:「這個句型是哪本書上的?」
  艾唯一低頭一看,她記得這道題,她寫的也不是標答,而是曾經一個美國籍的華裔客戶給她發郵件時使用過的表達方式,她覺得這個說法比書上教得好,更趨於口語,就記住了,考試的時候隨手寫了出來。
  不過讓她驚訝的並不是學習委員提出的問題,而是對方注意到了,她的卷面成績不高,語法部分錯了很多,但閱讀理解和英漢互譯的分數挺高的,才沒導致不及格的慘事發生。學習委員一定發現了這件事,繼而翻看過她的卷子,又看見她那與書本上完全不同的句型,以學習委員對學習精益求精的態度,不知道這句話怎麼來的會讓她感到困惑,才會過來問她。
  艾唯一朝她笑了笑。那是個羞澀靦腆的姑娘,只知道悶頭唸書,很少和別人交流,讓她主動向平時不怎麼說話的同學問問題,可能對她來說,也是個很新鮮的體驗吧。
  艾唯一說:「這個啊,我是在一本書上看過的。」
  學習委員問:「什麼書?」
  艾唯一裝作想了想,然後有些為難地說:「我忘記了。」
  學習委員又問:「是在哪裡看到的書?」
  艾唯一說:「圖書館。」
  學習委員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轉身走了。
  看她走遠,牛安琪才湊過來說:「你誆她的吧?」
  艾唯一狡辯說:「沒有啊。」
  牛安琪說:「怎麼沒有,咱們學校的圖書館打從暑假開始整修,到現在還沒重新開放呢。」
  艾唯一說:「我說的是市圖書館。」
  牛安琪:「……」
  自己說的謊,哭著也得描圓了。艾唯一決定以後再也不要隨便忽悠別人了。
  下午的課都結束之後,艾唯一跟牛安琪並沒有馬上回宿舍,而是繞路去了體育館附近,那邊在這學期開學之初開了間瑜伽教室,當時發了免費體驗券,艾唯一和牛安琪都領了。當然,艾唯一是完全忘記了的。之前天氣熱,牛安琪也沒提這事兒,這兩天眼看一直降溫,她們收拾東西的時候把體驗券給翻了出來,看看日子,竟然還在有效期內,倆人都覺得好奇,所以吃完飯過來看看。
  本來她們以為沒多少人的,結果進去一看,人還不少。
  瑜伽教室所在的地方是家健身房。說是健身房,其實設備也不怎麼齊備,畢竟那個時候的學生,基本沒什麼錢,弄倆啞鈴也算個運動項目了。即使這樣,健身房還是入不敷出,才租了一間屋給教瑜伽的老師。
  沒想到瑜伽課的學員倒是挺多。
  進門之後,艾唯一還挺驚訝的,想來十二年前的瑜伽,也屬於新興運動了吧,沒想到在學校裡如此有市場。
  兩個人交了券,跟著瑜伽老師的助手往換衣間走,艾唯一跟牛安琪說:「沒想到這麼多人,難得還有位置。」
  牛安琪還沒說話,前面帶路的助手扭過頭笑了下,說:「真正像你們這樣來體驗的人挺少,據說你們學校的校草在健身房鍛煉,她們其實是來看帥哥的。」
  艾唯一和牛安琪對視一眼,恍然大悟。
  □

☆、Chapter 07

□  雖然說歐陽躍是健身房的會員,但他也不是每天都會來,起碼當天晚上來上瑜伽課的女生們失望了,瑜伽課上完,也沒見著人。
  艾唯一倒沒覺得遺憾,她的注意力跟那些女生不同,課後,她和牛安琪去咨詢了一下,瑜伽課的費用挺高,她們倆都負擔不起,體驗過後,就當是個新鮮的經歷,報名辦卡還是免了。
  不過,艾唯一倒是對這項運動留了心,她生了小饅頭之後身體狀況一直不是很好,常年辦公室裡的工作更是對她的頸、腰椎造成壓力,與其等到將來痛苦不堪,不如趁年輕就防患於未然。
  只是學費的確是個問題,艾唯一又開始考慮打工掙錢的事,不過在那之前,她得先把成績提高上去,就算一時半會兒成不了年級前十,起碼把基礎知識重新夯實一遍。
  於是,週末一大早,牛安琪陪著艾唯一去了市圖書館,圖書館裡有開放式的自習走廊,艾唯一抱著讓她爸從家裡箱子裡翻出來的,大一時用過的專業書。
  這個時候,她真要感謝她爸比她更加認真仔細,而且從來不亂丟東西的性格,本來那些書,依她的性格,用過早就直接扔掉了,但她爸從她手裡把書搶救了過去,認認真真地碼在一隻木箱裡。
  即使過了許多年,在艾唯一的記憶深處,依然有她爸在收拾她用過的書的印象,那個迄今為止,無論世界如何改變,除了她媽最愛她的人,不僅收藏著她大學時用過的書,還有許多東西,比如艾唯一上小學後,練習寫字的第一個本子,第一張考試的試卷,第一次得的獎狀,還有當父親節這個舶來品剛開始流行時,她用彩紙做的石斛蘭。雖然那東西在後來看來相當怪異,但她爸還是當寶貝似的收著,誰也不給碰。
  艾唯一摸了摸保存完好的書,打起精神,聚精會神地看了起來。
  牛安琪坐在艾唯一旁邊的位置看英語,隨手在草稿紙上默幾個單詞。她的成績一向比艾唯一好,包括高考成績也是,只是牛安琪這個人,性格比較懶散,有些得過且過,跟她要好的艾唯一成績也就那樣,她便沒有了努力學習的動力,此時,艾唯一突然變得發憤圖強起來,她一邊覺得好友又把修完學分的書拿出來看很是莫名其妙,一邊也跟著認真學習起來。
  再次面對許多年前學過的知識,艾唯一異乎尋常地認真,當年一知半解的東西,此時都一一刨根問底,有不懂的就問牛安琪,牛安琪也想不起來的馬上拿著借書證去查資料。
  不知不覺的,時間過得很快,正當艾唯一奮力做著筆記的時候,就聽見有個男生的聲音在旁邊響起。聲音很輕,大概是問她們對面的位置是否有人,而牛安琪則熱情地請他坐下。艾唯一沒有分心,在又記下一個名詞解釋之後,她已經把剛才有人問座位的事忘到了腦後。
  直到艾唯一有點疲憊,終於肯抬起頭來活動一下脖子,意外發現對面坐著歐陽躍的時候,還嚇了一跳。
  歐陽躍此時耳朵裡塞著耳機,正安靜地看著面前的英語書。下一秒,似乎感受到艾唯一的目光,下意識地抬起頭,與她的目光相遇。
  艾唯一點了點頭,歐陽躍笑了一下。
  旁邊正看書看到興起的牛安琪偶然瞥到了手錶,才意識到已經中午了,她剛要叫艾唯一的時候,卻剛好看到她和對面那人對視的畫面,有點不知道該不該出聲了。
  艾唯一跟歐陽躍打完招呼,隨即發現牛安琪正看著她,於是問:「怎麼了?」
  牛安琪指了指手錶,說:「中午了。」
  艾唯一低頭看了一眼,說:「是啊,怪不得我都餓了。」
  牛安琪說:「我們去吃飯吧,下午陪我去買本書,我想買本四級考試的真題集。」
  艾唯一說:「挺貴的吧?」
  牛安琪攤手說:「那也得買啊。」
  艾唯一想,果然十二年前並不像後來般資訊發達,這些在以後都可以直接從網上找到的東西,而現在,人們更多地依賴於紙質的資料。從過去到現在不覺得,從將來回到過去,卻有著些許不便。
  正在艾唯一琢磨著有沒有不花錢的方式時,對面的歐陽躍似乎也注意到了時間,他拽掉了耳機,聽到女生們的對話,插嘴說:「四級的真題集我有一本,去年買的,如果你們需要的話拿走看吧。」
  牛安琪聽到這話,眼睛明顯亮了一下,一本參考書二、三十塊,那是好幾天的飯錢呢,她的零用錢雖說夠花,但還是能省則省。不過她並沒有表現得很急切,倒不是拿喬,而是她性格如此,沉吟了一下,才說:「這怎麼好意思。」
  艾唯一也說:「是啊,你把書給了我們,你用什麼?」
  歐陽躍說:「沒關係的,我去年考過了,留著也沒什麼用。」
  艾唯一眼睛向下瞟了一下,才注意到歐陽躍面前剛合上的那本書是托福考試的參考書。
  沒再等艾唯一她們再說什麼,歐陽躍看了眼手錶,說:「不過書沒在學校,我得回家去取,這樣吧,週一上午下課之後,我在校圖書館門口等你們。」見她們並沒有反對,他又說,「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說完這些,歐陽躍把書收進背包,重新把耳機塞進耳朵,朝她們點點頭,如同來時一樣,安靜地離開了。
  牛安琪一直目送歐陽躍離開,才扭頭對艾唯一說:「他真是個好人。」
  艾唯一說:「你這麼相信他?」
  牛安琪莫名其妙地問:「為什麼不信?」
  艾唯一想想也是,自己在上次十九歲的時候同樣是別人說什麼就信什麼,只是後來經歷多了,經驗教訓多了,才變得小心謹慎了起來,不輕信,才能避免受到傷害。
  她再次提醒自己,她現在是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十九歲,過早將成年世界裡的規則加諸於此,人生未免太枯燥。艾唯一覺得,既然回到這個年紀,就應該重新從現在開始體會體會從前並不豐富的人生,那麼心態也應該回到十九歲,而不應該用三十一歲的眼光看待這段青澀的年華,那這趟回來未必太無趣。
  這麼決定了,艾唯一也就抬起頭,對牛安琪笑笑,說:「嗯,我也相信他。」
  話雖這麼說,但艾唯一還是沒抱百分之百的希望,只是看到牛安琪那麼篤定,又怕她受到打擊。在那個不是人人都有手機,更沒有微信的時代,聯絡都變得飄渺了起來。這種時候,艾唯一頭一次覺得即時聯絡工具的可愛,提前互相提醒一下,雙方都能放心。
  週一上午去上課前,牛安琪哼著歌在宿舍裡收拾東西,突然她動作停了下來,有些不安地問艾唯一:「那天歐陽躍說幾點來著?」
  艾唯一心裡一沉,答:「他沒說。」
  牛安琪皺起了眉,說:「那怎麼辦?他會不會不來?」
  下意識的,艾唯一想保護這個女孩,畢竟這個女孩曾經對她那麼好。所以即使只是安慰,艾唯一還是信心滿滿地對她說:「不會的,我們下課去等等他好了。」
  牛安琪只能點頭,不過她心裡沒譜,時不時看看手錶,聽課也有點心不在焉。艾唯一更著急,她希望牛安琪好好聽課,這樣將來她有不明白的話,還可以直接問她。
  就這樣各懷心事地到了中午,兩個人收了東西,趕緊朝圖書館那邊走。
  本來他們學校圖書館在假期的時候重新裝修,預計開學前完工,結果不知道是出了什麼紕漏,直到現在還不能使用,附近堆了不少磚頭、沙子之類的建築材料,卻不見工人進進出出,要不是門口還掛著「圖書館」的牌子,對這裡不熟的人還真猜不出這裡是什麼地方。加之門口亂糟糟的,更鮮少有人過來,種在門口的那棵不知名的樹似乎死了,整個夏天連一片樹葉都沒長出來,更襯得這個地方冷清非常。
  歐陽躍就在這麼個可以稱得上荒涼的地方站著,艾唯一跟牛安琪過去的時候,他正仰著脖子看那棵不知死活的樹,還抬手摸了摸那樹幹。
  艾唯一懸了好久的心終於落了地,遠遠地主動打招呼:「同學!」
  雖然艾唯一知道歐陽躍的名字,但她想,他其實跟她們只是點頭之交,應該不知道她們的名字,她也並不想跟他套近乎,顯得特別地親密,反而這樣保持著一點距離為好。
  歐陽躍回過頭,還了她一個禮貌的微笑,也沒多說什麼,只是把手裡拎的塑料袋遞過來,解釋說:「有真題集,還有兩本我當時用過的參考書。」
  牛安琪一直習慣性地挎著艾唯一的胳膊,只是點頭卻不見動作,還是艾唯一趕緊接過來道謝,並隨口問:「等很久了吧?」
  歐陽躍搖搖頭,說:「還好,忘記問你們什麼時候下課,所以提早過來了。」
  艾唯一看著他的眼睛,就知道不是的。大學又不是小學、中學,即使上的課不同,上課時間總是一樣的,大學裡每個專業的排課都不同,他不認識她們,根本不可能知道她們上幾節課,上到幾點,如果真的像他說的那樣,他應該來了挺久了。
  顯然牛安琪沒有艾唯一想得那麼多,隔著塑料袋看到書的封面,正是她想找的那本,心裡挺高興的,就抬頭對歐陽躍說:「謝謝啊。」
  歐陽躍見東西送到了,也沒什麼別的話題,就說:「沒什麼,那我先回去了。呃,」他猶豫了一下,才說,「那個,四級不難的,加油。」說完,小跑著離開了。
  艾唯一覺得有點好笑,又覺得純真的歲月真的是人生中很寶貴的經歷。
  □

☆、Chapter 08

□  艾唯一幾乎拿出高考時的毅力啃書本,秋天的天氣漸涼,樹葉開始枯黃掉落,從自習室朝外看時,總能看到隨風飄落的枯葉。這個時候,她偶爾會想,那個三十一歲的自己是不是僅僅發生在夢裡的事情,可是孕育小饅頭的記憶是如此真實,還有,書本上那些全有印象但又不能完全融會貫通的知識點也在無情地提醒著她,她是重生回來的這一事實。
  當然,艾唯一有時也會抱怨地想,既然讓她回來,就不能早兩個月,那樣的話,起碼她還可以從頭聽課。或者乾脆晚個兩年,讓她直接畢業算了。
  不過,她當然明白,世界上比她不幸的人何止千萬,卻不是所有人都有這個好運能從頭來過,她很知足了。或許,上天有自己的安排,這段經歷是更值得珍惜的也說不定。
  幸好上天也算待她不薄,艾唯一以三十一歲的年紀重生,帶著前生的記憶,卻得到一個年輕的身體,就連學習能力和記憶力也還保持在巔峰時期。每次她看到有同學只是一味地玩樂不唸書就不由痛心疾首,人生之中,真正屬於學習的時光很短暫,工作之後邊上班邊學習,是件很辛苦的事。如果結了婚,還要兼顧家庭,也就更加不易了。
  所以艾唯一決定,這輩子在功成名就之前,不提戀愛,更不提結婚。她要將百分之百的精力投入到無窮無盡地學習中去。
  不過,這也只是她一廂情願的想法罷了,當隔壁宿舍的同學過來邀請她們寢室的人去參加一場聯誼的時候,雖然艾唯一不想去,可牛安琪還是自作主張地替她報了名。等艾唯一從書本上抬起頭,她們早連時間都定好了。
  聯誼,她有印象,是那個時候他們學校的學生熱衷的一種交友方式,可以認識不同專業、甚至別的學校的同齡人,也有不少人因此找到了戀人。與剛剛興起的網絡交友相比,所有參與的學生都來歷清楚,並且互相認識,的確是更為安全妥帖的方式。
  艾唯一想了想,倒也沒馬上哭著喊著說不去,誰讓她剛才沒出聲,人家把人數都安排好了,她才說不去,稍顯矯情了。
  那就去坐坐吧,全程不開口,就當陪同學們了。艾唯一這麼決定。其實在她內心深處,至今還沒擺脫自己已婚這個念頭,即使身體回到十九歲,但畢竟柴米油鹽地過了六年,孩子都生了,雖然她也想盡量表現得像個少女,但心態還是沒那麼快調整過來。
  艾唯一提不起興趣,她的同學們卻討論得熱火朝天的。她一隻手撐著頭,看著那些年輕的女孩子。這個年紀的女生,有幾個不嚮往夢幻的愛情呢?她們還沒太學會挑剔物質,房子、車子那種東西還離她們很遠,一朵無名的小花,一隻廉價的玩具熊就可以讓她們開心好久。她們說起某個男生,並不在意他父母是做什麼工作的,有沒有醫保,將來能拿多少退休金,而是他的成績、他的臉。
  這也並不是膚淺,而是這些正是她們目前更關注的,就像將來的她們會關注對方的事業和發展一樣。
  牛安琪說:「我想找個比我小的。」她說這話時還挺不好意思的,臉有些紅,卻又假裝大方,「其實我還挺想體會下當姐姐的感覺。」
  「可你老公比你大八歲。」艾唯一想都沒想就脫口而出,話出口才發現不對。還好那幾個人正聊到興頭上,都沒聽清。
  牛安琪扭頭問:「艾痘你說什麼?什麼八歲?我可接受不了相差八歲的,年齡差太大了吧?」
  艾唯一一怔,牛安琪臉上的表情相當地坦白認真,原來曾經自以為絕對的東西,後來才發現,真的沒有絕對,或者可以說真愛的力量?
  同寢那個叫馮嬌蘭的同學說:「年齡差大有什麼關係呢?我就喜歡大的,我媽說,老男人會疼人。」
  艾唯一則說:「哪有天生會疼人的男人,都是被女人培養的。經歷得多了,也就懂了,受傷害多了,也就變踏實了。」
  「才不是呢,」 馮嬌蘭不太高興的樣子,說,「我媽說有就是有。」
  艾唯一不想吵架,只是聳聳肩,低下頭不再說話。
  馮嬌蘭見艾唯一不言語了,以為她自覺理虧,有點小得意地說:「一定會有那樣的男人,專情又純潔,一生只為等一個人。」她說這話時,眼神充滿嚮往。
  艾唯一眼神暗了暗,心裡想,真的會有這樣的人嗎?即使有,也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遇到的吧?如果馮嬌蘭真的這麼認為,恐怕得等上一輩子。這麼一想,再看她的眼神都帶了點同情。
  馮嬌蘭本人渾然不覺,還在跟其他人討論她理想中的男人,那幾個別的宿舍的同學明顯被她感染,也熱情地加入討論。
  牛安琪悄悄從她們的談話中退了出來,湊到艾唯一身邊,悄聲說:「我覺得你是對的。」
  艾唯一欣慰地點點頭,想,不愧是密友。
  牛安琪又說:「那樣的男人,得多優秀的女生才配得上,」她說這話時目光穿過宿舍窗外的樹,直直看向不知是哪裡的遠方,「比如,歐陽躍。」
  艾唯一忽然記起來,正是牛安琪告訴她,歐陽躍比她們小一歲來著。雖然那人入學時曾名噪一時,但以他的性格,不會自己到處宣傳年紀比同學小的事,所以,牛安琪應該是轉彎抹角打聽來的。不是所有人都會關心別人到這種程度,她打聽這事兒時的心情不言而喻。但從後來她對那人的態度來看,她早已選擇放棄,難道是因為心裡覺得配不上他?
  艾唯一覺得心疼,不由握住牛安琪地手,對她說:「你值得更好的。」
  牛安琪笑了笑,顯然把這話當做安慰了。
  艾唯一心裡急,她總不能直接告訴牛安琪,她將來的老公真的比歐陽躍優秀太多倍,那是個站在人群裡都很有存在感的男人,真正的精英,脾氣又好又專情,她們不再聯絡之後的事她不清楚,但他們倆戀愛的時候,田齊峰真的把她捧在手心裡般的。
  急卻也沒辦法,即使艾唯一把這些都說出來,現在的牛安琪也不會相信,頂多以為她看了什麼五行八卦或者解夢的書,這還是好的,如果把她當妄想症就糟糕了。
  艾唯一只好耐下性子不言語,反正田齊峰總是會出現在牛安琪的生命裡,她和他早晚會遇到,該相愛的人總還是會相愛的。到時,什麼相差八歲,什麼歐陽躍,都會被扔到腦後了。
  艾唯一對牛安琪說:「如果將來你遇到一個比你大的男人愛上你,別拒絕他。」
  牛安琪對艾唯一說:「如果將來你遇到一個比你小的男人愛上你,別拒絕他。」
  艾唯一還真認真想了一下,說:「我盡量吧。」
  牛安琪趕緊嘲笑她說:「你看你看,你還說我,你自己都這樣。」
  艾唯一說:「現在的我才十九,比我小的還都沒成年呢。」
  牛安琪說:「那你也替我想想,比我大八歲的得二十七,都快三十了。」
  艾唯一竟無言以對。一直以來,她們這個年紀接觸的都是同齡人,雖然已經成年,但心態還比較小,偶爾遇到年長的人,也抱著跟長輩交談的拘謹心態。三十歲對她們來說遙遠得彷彿下輩子,那個年齡段的人自然也感覺好遙遠。
  她們還不曾體會,其實二十歲到三十歲的時間過得飛快的,十幾歲看二、三十歲的世界是仰視,而真正進入到二十幾的世界,日子就跟來不及看似的,就過完了。
  而且,直到工作之後才發現,比自己年齡大的同事不一定都靠譜,比自己還年輕的同事也未必沒能力,很多時候,升職的依據跟年齡關係不大。
  「說起來,」牛安琪說,「我馬上要過十九歲的生日了,離二十歲又近了一點,感覺自己都老了。」
  艾唯一啞然失笑,年輕人總覺得自己老了,只是因為她們從來都沒老過。
  不過,艾唯一心裡盤算起自己手裡的零花錢,這次回來,她明顯比上次十九歲會精打細算,所以手裡結餘的錢還是挺多的,她想送牛安琪一份生日禮物。她記得以前就想送她來著,不過那時錢總是不夠買,當時想著以後總有機會,可後來各自工作,自己開始賺錢,關係卻淡了。所以這次艾唯一想補上這個遺憾。雖然友情並不是用金錢來衡量,但這是艾唯一能想到的唯一方式了。
  □

☆、Chapter 09

□  打定主意想給朋友一個驚喜的艾唯一跟牛安琪說自己週末要回家,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就在週五那天晚上,隔壁宿舍的同學過來通知她們轉天去聯誼的事,其他幾個報名參加的同學看上去都挺高興的,雖然嘴上沒說,但都默默在洗頭髮、選衣服。
  艾唯一算了算時間,只能盼望結束得早,這樣,她還可以先買東西再回家。
  抱著這樣打算,週六一大早,艾唯一迎來了她新生的第一次聯誼。就在她換衣服準備出門的時候,有什麼念頭在她腦中一閃而過,她剛要回想,牛安琪已經站在門口叫她了。
  艾唯一抬頭看過去才發現其他人都收拾好,聚在門口只等她一個,覺得有點不好意思,把頭髮隨便用皮筋扎上,艾唯一趕緊走了過去。
  她們宿舍小,普通的四人間,牛安琪挽住艾唯一的手臂,另一個同學拿著面小鏡子,不停地照,馮嬌蘭一副懶得看她的樣子,扭頭向外走去。
  校園裡人不少,秋高氣爽的天氣,不少人趁著這天氣出門玩兒,她們四個人和隔壁宿舍的女生們匯合,一行七個一起往校門口走去。
  這次聯誼是隔壁宿舍的人組織的,此時組織的女生一邊走一邊朝另外幾個介紹這次參加的幾個男生的背景。
  艾唯一對這些沒興趣,腳步就漸慢,牛安琪聽不到那女生講什麼,下意識地鬆開艾唯一走到了前面。
  走在最後的艾唯一覺得自己果然還是和這個年齡有些格格不入,無奈又無聊地朝周圍掃視,也就這麼一眼,正看見站在不遠處,似乎和同學說著什麼的歐陽躍,兩人的目光瞬間相撞,歐陽躍笑著對她點了下頭,他旁邊的男生跟他說了句什麼,他回頭看了同學一眼,再轉回頭看艾唯一的表情明顯有點驚訝,還帶著點淡淡的糾結。
  艾唯一也禮貌地對他笑了一下,才緊走兩步,走到在前面叫她的牛安琪身邊去。
  那邊的歐陽躍也在同學的提醒下走開。
  兩個人都沒有回頭,本來就是校園中最普通的一次偶遇,和每天裡跟各種人的相遇沒什麼不同,沒有驚喜,也不帶任何情緒。遇到了也就遇到了,也不是什麼需要特別記得的事情,轉身之後就忘掉。
  至少艾唯一走到學校門口的時候就把這事兒給忘了。走在她前面的女生們各自在興奮,一起往公交車站的方向去。地點是組織活動的女生,也就是隔壁宿舍的同學定的,她們從學校門口上車,那家飲品店門口也剛好有車站。
  直到艾唯一坐到她們預定好的小店裡,才忽然意識到出門時那個不安的念頭是什麼,這還是因為她的位置正對著的牆上那副壁畫的關係,那強烈對比的色彩,卻讓看到的人心裡產生一種悲壯的感覺。她見過這幅畫,本來已經忘記了,卻在看到的一瞬間想起,她就是在這家店裡認識了程遠。
  時間已經過去挺久,也不是什麼特別愉快的記憶,她以為自己已經忘了,只是回來也不過才短短兩個月不到的時間,忘記也不過是自己騙自己了。
  輕聲聊天的女生們誰也沒注意到艾唯一的臉色變得慘白,連牛安琪都沒有。艾唯一就那樣木木地坐在椅子上,她想馬上離開,好不容易才靠著重生回來,實在不想再看到程遠的臉,這讓她又想起那麼小就失去生命的孩子,想起那幾年壓抑且不甚愉快的生活。
  「那個,」艾唯一慌張地抓書包,但緊張之下,抓了兩下才把書包抱到懷裡,「我……」
  牛安琪奇怪地看著她,其他人也紛紛向她投來目光。
  還沒等艾唯一站起身,小店的門被推開,幾個學生打扮的大男生魚貫進了來。
  此時,沒人再注意艾唯一想幹什麼,組織這次活動的那個女生站起身,跟領頭進來的男生打招呼。那個領頭的男生向另外幾個人示意了一下,讓他們先坐,那幾個人多少還有點靦腆,有大膽的,朝女生們笑笑,也有不適應這種場合的,一直低著頭。他們互相推讓一番,便挨個坐了下來。
  曾經的一切在這一刻重演,艾唯一眼看著程遠在她對面落座,他先是朝旁邊的男同學笑了一下,又摸了摸頭髮,才抬頭看了對面的艾唯一一眼。
  這一刻,艾唯一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是涼的,十二年前的記憶全回來了,只不過那時的她也同樣靦腆,半自願半強迫地來參加這場聯誼,當時的她幾乎不敢抬眼,只能憑感覺知道對面有人坐下了。
  到底是時間太久而忘記了,還是因為重生而產生了記憶偏差,艾唯一不知道,但此時的她全想起來了,就在這一天,她和程遠相識,她當時也沒太搞清是不是真的喜歡這個人,不過程遠倒是向別人表示真心喜歡她,同學們自然幫忙撮合,就這樣,他們開始像模像樣地戀愛,六年後他們結婚,過程不熱烈,只是相處久了,有種「到了這種時候分手似乎也不太好,到了這個年紀也未必能找到更合適的,所以就將就將就結婚吧,跟誰不是過一輩子呢」的感覺,然後就是接下來六年越來越糟的婚姻生活,直到她從自家窗口一躍而下。
  最近忙著讀書,忙著規劃現在和將來,艾唯一幾乎都要忘了,世界不會因為她回來而有所改變,並不是她回來了,程遠就會消失不見,相反,在她未來的某一天,依然會與他相遇,就像牛安琪終會有一天遇到田齊峰一樣。
  艾唯一有過短暫的不知所措,但在程遠發現之前,她慌忙避開了目光。
  既然命運沒有為她而改變進程,那麼就由她自己來改變,這一次,她不會妥協。既然上天讓她再回來,她就不信,是為了讓她把這十二年再整個重複過一次。
  這麼下定了決心,艾唯一再抬頭時,眼神中也帶上了堅定。
  對面的程遠當然不知道艾唯一心裡在想什麼,他只是在暗自打量這個在他眼裡連看都不好意思看他的年輕姑娘,穿著普通,遠不如另外幾個女生扎眼,尤其她旁邊那個女生的氣質真好,給人的感覺也挺冷淡的,反而容易讓男人產生征服欲,這麼一比,對面這女生顯得太普通,不過仔細看,這個女生的臉長得還不錯。
  程遠對艾唯一笑了一下,艾唯一沒有笑,面無表情地對他點了下頭,就別開了目光。
  程遠的笑容僵在臉上,他沒想到對面的女生看上去挺柔和的,對他的態度卻能這麼冷,自己都笑臉相對,她卻一點也不給面子。
  不管程遠和艾唯一各懷心思,那邊其他幾個人已經開始聊天,都是同齡人,話題也多,一開始只有兩個互相認識的主辦人為大家打開話題,接著性格外向的人加入進來,再然後,氣氛融洽之後,本來內向的人也開口說話。
  因為來自不同學校,所學專業也不同,話題還是不少的,程遠也很快從艾唯一的冷淡中回神,加入討論的話題。沒有人注意到艾唯一始終的沉默,她沒說話,游移在討論之外。
  與艾唯一的沉默不同,程遠表現得非常活躍。這次他們計算機專業的來了兩個人,另一個男生跟他一比,更顯木訥了。
  馮嬌蘭問:「學計算機是不是特別枯燥?你們都學什麼?」其實這問題問得特別糟糕,作為一個非計算機專業的人,即使對方把課程表報一遍,恐怕她也挺不懂。
  另一個計算機專業的男生順著她問題的思路,為難著不知該如何回答為好,那邊程遠已經開口說:「不會枯燥啊,很有趣的,我們可以編一個程序,做一個立體的畫面,比如一個小球,可以讓它跳動起來。」
  馮嬌蘭說:「聽上去挺有意思的,比我們有意思多了。」
  程遠問:「聽說你們有學廣告和國際貿易的?你是學什麼的?你同學是哪幾位?」
  馮嬌蘭說:「廣告。她們三個跟我一樣。」說著,她指了指幾個室友。
  「哦,」程遠的餘光掃過牛安琪和艾唯一,說,「那另外兩個同學是學國貿的?」
  那兩人點頭。
  程遠又說:「我覺得挺好的,你看,你們將來都有機會接觸客戶,我們計算機專業的就只能對著一堆機器寫代碼。」
  他們領頭的那個男生笑著說:「所以想趁現在找個好姑娘。」又指著程遠說,「他的原話。」
  程遠急急否認:「我沒有。」
  那男生反問:「你沒有?」
  程遠笑了起來,其他人也跟著笑成一團。
  艾唯一沒有笑,她看著程遠,這人跟她印象裡的樣子差不了多少,也許真的是男人老得慢,又或者是她老得太快。聽他此時的言談,艾唯一想,自己跟程遠的性格其實相差挺大的,現在重新來審視這個人,她可以肯定自己不太可能會喜歡上這個男人,兩個人也根本不適合。艾唯一記不起自己當年到底是怎麼想的,才接受他給的愛情?
  □

☆、Chapter 10

□  在說到畢業後的理想時,程遠這麼說:「我將來自己買電腦,恐怕得買個40G硬盤的,沒辦法,專業需要。」
  「好厲害啊。」有人在附和。
  艾唯一無聊地看向窗外。
  一群二十歲不到的孩子在聊未來,時間又是十二年前,她都有一種在看懷舊劇的感覺。在他們所暢想的未來裡,也無非是先找到工作,再用工資買個上個諾基亞,能夠隨時隨地發短信。工作個幾年,再去買個房子,就他們所在這家小店不遠處那個樓盤就挺好。
  艾唯一抬眼看了看那尚未封頂的新樓,她記得這房子,十二年後,這房子已經土得不像樣子了,即使如此,依然不是所有人都買得起。而他們也還不知道,就在不遠的幾年後,諾基亞徹底退出手機的舞台,一種叫智能手機的新鮮玩意兒代替了原本單純的通訊工具。
  未來是新奇而充滿希望的,任何改變都在潛移默化間,卻又讓人滿懷期待。
  當然,這裡不包括艾唯一,她現在煩惱比較多,如何讓程遠不注意到她成了她此時最關心的事。
  直到聯誼結束,艾唯一從心底慶幸如今的通訊不發達,程遠在轉圈抄電話,而她只回答:「沒有。」
  程遠微皺眉,剛要說點什麼,馮嬌蘭主動過來插話,報了她們宿舍的電話,說找她們誰讓捨管老師叫一聲就行。
  也許真的是性格的原因,程遠在待人接物上一向熱情,見到有人接話,立刻笑著應和,以示重視。可不知為什麼,這種性格卻無法討領導喜歡,至少就艾唯一所知,程遠工作後,他領導對他的印象一直挺一般。
  艾唯一先於同學走出店外,她心裡煩躁,加之又有別的事情,整個人顯得心不在焉的。互相道別之後,男生們先走的,他們路遠,女生們的公交車站就在小店門口。
  看著程遠他們離開,艾唯一轉身剛想跟同學說她不回學校,需要乘另外的公交,馮嬌蘭似乎也在等這個時機,比她先開口說:「艾唯一你怎麼回事?不樂意來就別來,來了不發言還擺那麼難看的臉,你不覺得不對,我們還覺得不好意思呢。」
  另幾個同學明顯不知道怎麼回事,一時間有點發懵,看看馮嬌蘭,又看艾唯一,帶她們來的女生忙打圓場,說:「艾痘可能不習慣,下次就好了。」
  「下次?」馮嬌蘭說,「下次我可不跟她一起來了。」說完,頭都不回地要走,被她們同寢的另一個女生一把拽住。
  艾唯一沒想到真的有人注意到她,她明明已經盡量保持安靜了,被直接揭穿多少有點尷尬,她只好笑笑,說:「抱歉,我可能不太習慣這種場合。」
  領頭的女生說:「明白明白,你也別太放在心上,下次就會好一點了。這也是我們組織這些活動的一個初衷,希望同學們多些與人溝通的機會,培養和提高溝通能力。」
  艾唯一點點頭。
  那女生又說:「好了,大家先回學校吧。」
  馮嬌蘭聽了這話,掙脫一直拉著她的女生,朝公交站走去。
  艾唯一看著馮嬌蘭走開,說:「我還有事,先不回學校。」
  牛安琪一聽,忙挎上艾唯一的胳膊,說:「我也有事,我也不回學校。」
  艾唯一扭頭一看,牛安琪一張在生氣的臉,就知道她誤會自己是跟馮嬌蘭鬧彆扭才說不回去的,她站在自己這邊,也就是跟馮嬌蘭對立了起來,不願意跟她同行。
  艾唯一想了想,牛安琪也是個直脾氣,讓她跟馮嬌蘭一輛車,真怕她們半路再吵起來,大家都是同學,真沒這個必要。尤其艾唯一是過來人,那個時候在意過的、氣憤過的、以為會記一輩子的事,在畢業多年之後,能記起來的本就不多,彼此都僅僅是生命中的過客而已,現在的每一次吵架,在往後提起來,都是一次犯傻。
  不過艾唯一也知道,無法在短時間內讓牛安琪體會到這一切,看她氣鼓鼓的樣子,明白她是為了自己,於是說:「對,我們還有別的地方想去,你們去等車吧,我們走這邊。」
  領頭的女生一臉「我懂」的表情,又透著點無奈,艾唯一知道她也誤會自己是在跟同學鬧彆扭,苦笑了一下,沒多解釋,拉著牛安琪朝另一個方向走了。
  牛安琪知道艾唯一今天要回家,走出去一段距離就說:「你走吧,我一會兒一個人回去就行了。」
  艾唯一則說:「你為了我不跟同學一起走,現在讓我一個人離開啊?」
  此時此刻的牛安琪當然希望有個人陪,獨自在街上晃挺奇怪的,而且她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說,可剛想開口跟艾唯一抱怨馮嬌蘭,就被塞過來一根棒棒糖。
  女孩兒應該是善良而美好的,過多的怨恨會讓人變得斤斤計較,在這一點上艾唯一深有體會,所以她不希望牛安琪變成那樣的人。
  兩個人也沒什麼地方可去,就在附近轉了轉,拍了一套大頭貼。艾唯一看牛安琪高興了起來,才送她去車站,自己則去了預定的地方。
  買完瞞著牛安琪挑選的,準備送給她的生日禮物,艾唯一才回了家。
  這一天從一早出門,又遇到程遠,再陪著牛安琪逛街,艾唯一也挺累了的,晚上陪她媽說了會兒話就睡了,轉天起的卻早,跑步,順便買了早點回來,艾唯一她媽還是有些不習慣女兒的懂事,她爸卻攔住老婆,表示孩子這樣懂事挺好的,然後再偷偷往艾唯一錢包裡塞了一百塊錢。當爸爸的總也不會表達自己的感情,為了獎勵女兒,只好把自己偷偷攢起來準備買煙的私房錢給了她。
  艾唯一離開之後,她爸發現自己平時放香煙的地方多出來兩條沒拆包的煙,是自己喜歡抽,但是因為價格略貴,所以平時很少買的那個牌子。
  等艾唯一回到學校,發現牛安琪和馮嬌蘭都不在宿舍,聽另外那個同學說起來,才知道牛安琪跟馮嬌蘭還是起了爭執,原因卻不是為了艾唯一,竟是歐陽躍。同寢的女生私下告訴艾唯一,本來昨天牛安琪回來之後心情挺好的,還主動跟她打了招呼來著。天氣有點冷,晚飯之後也沒地方去,就各自窩在床上看書,隔壁宿舍的女生過來玩兒,也不怎麼,聊天聊到歐陽躍。這人在同學中的風評還不錯,就是性格沉默了些,雖然成績好,反而不如愛出風頭的學生顯眼。
  艾唯一知道牛安琪曾一度對歐陽躍有好感,她自己也接觸過那人,說不上多瞭解,但起碼不討厭。
  但就像是證明「這個世界上不可能有人能讓所有人滿意」的定律一樣,馮嬌蘭對歐陽躍就挺不以為然,說他也就成績好,可是成績好有什麼用,將來出社會也不看成績單。
  本來她說這話時別人也沒說什麼,她們都跟歐陽躍不熟,更談不上什麼情誼,頂多也就是小女生的思慕,還隨著年齡的增長變淡了。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馮嬌蘭貶起歐陽躍來沒完沒了,最開始並不是牛安琪站出來反駁的,是另外宿舍的女生,說又不是隨便誰都可以拿到歐陽躍的那種成績。就因為這一句反駁,女生們立刻分為三方,也就是支持歐陽躍的、中立的,和馮嬌蘭。
  其實爭論到最後,也沒歐陽躍本人什麼事兒,基本就是什麼樣的人更受歡迎和更適應社會這個話題,只不過大家情緒都很激動,在言辭上更是互不想讓,鬧得挺大聲。旁邊宿舍的人見狀就把自己的同學勸走了。牛安琪沒地方去,跟馮嬌蘭慪了一晚上氣。
  艾唯一知道,本來牛安琪就對馮嬌蘭頗有微詞,這麼一鬧,兩個人的關係恐怕更加緊張。艾唯一本人也不太喜歡馮嬌蘭的性格,本來同學、朋友之間,觀點不一樣很正常,求同存異嘛,只是馮嬌蘭屬於比較極端的,她所認為對的事情,別人也必須跟她保持一致才行,如果碰到好說話的,比如艾唯一這樣的,也不會當面跟她較真,頂多下次不再跟她討論問題就是了,可偏偏牛安琪的性格耿直,就跟馮嬌蘭較這個真。
  艾唯一笑著搖了搖頭,把禮物袋子放在牛安琪的枕頭上。
  東西剛放好,牛安琪就進來了。
  第一眼看見艾唯一,牛安琪趕緊過來,正要說話,低頭見著自己枕頭上有個很漂亮的紙袋子,還是封著口的。
  好奇心戰勝了一切,何況她的生日就在這個禮拜,想來也知道是艾唯一給她買的生日禮物。見到禮物的女孩總是特別開心,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一圈,期待地看著艾唯一,問:「能拆開嗎?」
  艾唯一點點頭。
  牛安琪找出來剪子,又怕破壞紙袋子,不嫌麻煩地一點一點用指甲把上面裝飾的花拆掉,再小心地把封口的雙面膠撕開。
  打開袋口,她朝裡面看了一眼,馬上愣住了。
  牛安琪抬起頭,臉上比驚喜更多的是驚訝,她說:「這個真的是送給我的?」
  艾唯一點頭說:「喜歡嗎?」
  牛安琪說:「喜歡,太喜歡了。」
  說完,牛安琪小心地從紙袋子裡捧出來一隻蒙奇奇玩偶。
  跟十二年後什麼東西都可以從網上買到不同,艾唯一查了個遍,他們這個小城只有一家蒙奇奇的專賣店,而且價格貴得要死,一隻基礎款就要一百六十八,一個普通文職一個月的工資恐怕也買不到一整套蒙奇奇。
  可艾唯一還是買了,因為她知道牛安琪愛這東西愛到不行。
  □

☆、Chapter 11

□  看著自己最喜歡的玩偶,牛安琪有些不知該說些什麼,她當然知道這東西價格不菲,尤其是對她們學生來說,這也是她即使那麼喜歡這個小東西,也還是沒有衝動購買的原因。
  牛安琪雙眼有點濕潤,霧濛濛地看著艾唯一。艾唯一看著她我見猶憐的小模樣忙說:「你可別哭啊。」
  話音剛落,牛安琪的眼淚就啪嗒掉下來一顆。
  女人,果然是很感性的動物。
  牛安琪抹了抹眼睛,又吸了吸鼻子,露出一抹笑容,舉起手中的玩偶對艾唯一說:「我一定會珍惜它一輩子。」
  艾唯一笑笑沒搭話,少年時說過的「一輩子」誰會當真呢,她送出這只玩偶,本就不是指望讓牛安琪記著的,更多的是為了彌補自己內心的遺憾。只不過此時,恐怕連她自己也沒料到,當很多年後,牛安琪可以拉著行李箱全世界掃貨,如果問她最珍愛的東西是什麼?她依然會拿出這只玩偶,並且講述她最好的朋友。
  很多事情就是這樣,變了就是變了,從細小到巨大,從艾唯一下定決心改變的那一刻起,或者說,從艾唯一回來的那一刻起,很多人的命運就注定會發生變化。至於是變好還是變壞,此時此刻還沒有人知道。即使是已經經歷過一次十九歲的艾唯一,未來也是很遙遠的事情。
  從那天起,牛安琪的生活裡多了點不一樣的,比如,別人早晨第一件事,要不就是去刷牙洗臉,要不就是疊被穿衣,可她每天早上醒來,總是一骨碌從床上坐起,先把蒙奇奇拍打乾淨,放到窗台曬太陽,再換衣服跟艾唯一去跑步。晚上也是,會先把玩偶放好,才能安心睡覺。
  牛安琪的關注點轉移了,而馮嬌蘭也沒再找她麻煩,或許在她眼裡,執著於一個玩偶的牛安琪本身就不太正常。
  可在艾唯一看來,牛安琪的反應再正常不過,她本來就是個感性的女孩,做出這種舉動也只是表達她對這個玩偶的喜愛,就好像有些人,買了香水並不噴而只是擺著欣賞。
  不管怎麼樣,牛安琪跟馮嬌蘭的關係反而井水不犯河水了起來,這現狀起碼並不太糟。
  在牛安琪過完生日不久,聖誕節就近了,艾唯一挺重視這個日子的。她一直都沒放棄賺零用錢的想法,這學期於她,功課太緊張了,打工的事基本泡湯,所以趁著聖誕,怎麼說都該做點什麼不是。
  就在艾唯一跑進跑出,琢磨著如何賺錢的時候,牛安琪那邊,最近卻在忙著接電話,捨管阿姨總是在樓下喊她名字,那天一起出去參加聯誼的女同學們,就數她的電話多。牛安琪本人倒是沒太大的反應,挺泰然處之的,想來應該是從小就受歡迎的緣故。
  程遠也打過一次電話找艾唯一,但那天恰好艾唯一不在宿舍,學校圖書館重新開放,她拉著牛安琪自習去了。電話是馮嬌蘭接的,事後可能是忘了,也沒告訴艾唯一,她還是聽捨管阿姨說起才知道的。不過艾唯一完全不在意,她正不想被程遠找到呢。
  這幾天,艾唯一往宿舍放了幾個黑色的大塑料袋,牛安琪不知道她在搞什麼,趁她收拾的時候湊過去看了看,裡面都是迷你的玩偶,有小熊的,也有些其它的,還有一些麋鹿角的髮箍,質量都相當一般。
  牛安琪問:「班裡聖誕節有活動?」
  艾唯一把那些東西仔細擺放好,又把袋子口繫緊,說:「是嗎?我不知道啊,那天我有事。」
  牛安琪說:「那你弄這些幹什麼?」
  「賣啊。」艾唯一說得理所當然。
  牛安琪怔了怔,問:「賣給誰?」
  艾唯一又把大塑料袋子解開,拿了一個女性狗熊形象的玩偶出來,在牛安琪面前晃了晃,說:「這種日子,當然是盡情地去賺那些出來過聖誕的情侶的錢。」
  牛安琪眼睛一亮,說:「聽上去挺好玩兒的,我也想去。」
  艾唯一說:「行是行,不過你不是答應那個叫什麼華的一起出去?」
  牛安琪說:「我只是說考慮一下。既然有更有趣的事情,我幹嘛跟他出去。」
  艾唯一搖了搖頭,說:「你傷害了一個男孩子的心。」
  她記得那男孩兒,以她三十一年的人生經驗來看,那個男孩兒其實挺不錯的,雖然比不上牛安琪將來的老公,但起碼人挺真誠的。
  牛安琪不以為然地說:「他的事沒有那麼重要啊,而且那個人也挺沒意思的。」
  其實就是不喜歡。如果喜歡,再平凡的人也能爍爍放光,如果不喜歡,再奪目的人也顯得平淡無趣。
  只有「喜歡」這種感覺本身才是最重要的。喜歡一個人才會重視那個人,對方的一切都很在乎,他的喜怒哀樂、一顰一笑都看在眼裡,記在心上,看得久了,甚至會讀懂他每一個表情,因為他高興而高興,因為他憂傷而憂傷。
  那個男孩兒的確是個好人,只不過,喜歡還是不喜歡跟他是不是一個好人的關係不大。
  用十二年後的話說,艾唯一真想為他點根蠟燭,轉念又一想,牛安琪本來還在考慮他的邀請,全因為自己他才被直接出局的,所以,還是點兩根吧。
  艾唯一的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無奈的笑,牛安琪發現了,問:「你笑什麼?」
  艾唯一說:「沒什麼。我跟你說,我還訂了點玫瑰,散花要比包裝好的便宜不少,下午我去買點玻璃紙和絲帶,我們自己來包紮吧?」
  牛安琪點頭說:「好啊。」
  對於牛安琪來說,玫瑰這東西,以前倒是收過,她印象最深的那次是高三畢業前夕,有人偷偷在她的書箱裡放了三枝紅玫瑰,沒有留下隻言片語,至今她都不知道是誰送的。或許對方以為可以知名不具,又或許他就是想達到被牛安琪記住的效果,雖然記不住他的名,但卻記得他送的花。
  如果是後者,那麼他的目的達到了,正是因為不知道送花的人是誰,牛安琪對那三枝花的印象格外深刻,待放的花苞嬌弱、柔軟,卻蘊含著未來的無數可能性,就像她當時的人生一樣。
  可是,現實卻是,異鄉的大學生活很無聊,如果不是遇到艾唯一,牛安琪覺得自己恐怕會無聊死的。所以,為了這意氣相投的好友,當然以她為首要。
  可憐鄰校的某某華同學,甚至連名字都沒有被女神記住。
  聖誕前夜當天的一大早,艾唯一去花店取預定的散裝鮮花,留在學校內的牛安琪的任務則是尋找一個空地,可以供她們鋪開那些花,再一朵朵包裝好。
  牛安琪幾乎找遍了所有的自習室,全都有人,她在暗暗抱怨怎麼這日子都不出去約會,卻不想想她跟艾唯一也是同樣。
  等到艾唯一帶著花回來的時候,牛安琪還沒找好地方。
  牛安琪滿心愧疚地看著艾唯一,明明她都把取玫瑰的體力活包攬了,而自己只是找個地方而已,卻都沒有做到,實在是挺抱歉的。
  不過艾唯一併沒有生氣,牛安琪才剛剛十九歲而已,在這方面並沒有經驗,不可能要求她面面俱到。
  只不過這個時間,她自己也沒什麼好地點可以選,最後兩個人推著載玫瑰的自行車,走到了圖書館的後門附近。
  這地方才剛重新裝修完,後門那裡還堆著一些破舊的桌椅,這裡位置也好,挺僻靜的,因為是後門的關係,極少人會來。
  兩個人商量了一下,揀了張三條腿的桌子,又用廢棄的磚頭撐起它缺腿的那個角,再鋪上幾張舊報紙,就把玫瑰散開放在上面,用提前裁剪好的玻璃紙包上,再繫上絲帶。
  玫瑰是批發來的,難免有幾支花瓣都快掉禿了的,勉強還能看的艾唯一都挑出來,那些實在太禿了的,她都直接放一邊,準備一會兒跟垃圾一起扔掉。
  花是按數量買來的,牛安琪看著那花就這麼被淘汰挺心疼的,就對艾唯一說:「那些我們包起來,等天晚了再賣唄,看不出來的。」
  艾唯一說:「但是我們自己知道,良心會過不去。」
  牛安琪鼓了鼓嘴,沒再吱聲。
  其實弄虛作假什麼的,艾唯一活了這麼多年當然會,但她不能鼓勵牛安琪這麼做,她還年輕,還沒有出社會,現在嘗到作假的甜頭,養成習慣,將來難免不會吃大虧。
  女生們憑借靈巧的手指,一枝又一枝地包裹著鮮花,神情專注而期待。所以她們不知道,原本在圖書館三樓看書的歐陽躍,偶然走到窗邊,無意中低頭的時候,正好看到樓下的兩個人。
  他看下去時,艾唯一正在為抱怨手都痛了的牛安琪按摩,然後牛安琪甩甩手,繼續手中的工作。
  歐陽躍皺眉看了一會兒,又聯想到今天的日子,也就大概猜到她們的打算。他有點意外,輕笑了一下,但馬上又想到,別人都為準備慶祝聖誕燒錢的時候,她們兩個卻在這個安靜的角落,認真地包裹著玫瑰花。
  歐陽躍抬頭張望了一下,慶幸今天的天氣不錯。
  □

☆、Chapter 12

□  做生意是件挺有趣的事,至少牛安琪是這麼認為的,她跟艾唯一頭上戴著麋鹿角的髮夾,不知道艾唯一是怎麼弄的,那麋鹿角還是亮的,特別引人注目,別的戴了同樣髮夾卻不會亮的小販直往她們這邊看。
  說起這個髮夾,艾唯一還得感謝她爸。這個年代的LED技術還不流行,艾唯一找了許久都沒找到後來滿大街都是的那種帶著可以閃的燈的髮箍,她實在沒轍了,就去找她爸想辦法。
  艾唯一她爸是電器維修及改裝的愛好者,擁有自己的萬用表,艾唯一就央求她爸,無論如何要給她的髮夾上裝兩個燈泡。
  雖然有些莫名其妙,但面對近來格外懂事的女兒,艾唯一她爸也是絞盡腦汁,還真給她弄出來了。只是跟後來罩在造型各異的塑料髮箍裡的LED燈不同,她爸目前還無法想像那種東西,就直接用電線和電池連上了小燈泡,再把小燈泡固定在麋鹿角上,所以那亮度特別地醒目。
  多年之後,當滿大街的人都帶著發光的髮夾時,艾唯一她爸還感慨過自家女兒實在是太有前瞻意識了。
  總之那一晚,艾唯一和牛安琪的生意格外火爆,本來牛安琪還在盤算,玫瑰賣不出去的話,就給自己留下一朵兩朵的,結果她們的生意不僅好,簡直可以說供不應求,牛安琪最喜歡、包裹得最認真的那幾朵花也都陸續賣出去了,艾唯一本來想給她留一朵,但都被她親手賣了。
  這種販賣似乎上癮,看到物品變成現金的那種感覺、看到買花或者買玩偶的人滿足的表情,這一切都變成動力,加之初次自己賺錢的滿足感,讓兩個女孩子都忘了疲憊,在十二月底的寒風中樂此不疲。
  等把貨物全部賣掉,艾唯一轉身進了商場。化妝品的櫃檯都在進行聖誕促銷,艾唯一買了聖誕禮盒,還贈了一堆試用品,錢都花光了。牛安琪這人比較容易跟風,看見艾唯一買了她也買,錢也花光了。
  兩個人抱著護膚品的禮盒回到宿舍,早已過了熄燈時間,艾唯一用頭上僅存的那個髮夾,賄賂了捨管老師,順利溜進了寢室。
  同宿舍的兩個女生都在,馮嬌蘭看了她們一眼沒說話,另一個同學則跟她們打了招呼,還湊過來看她們買的護膚品,說:「這個牌子很貴啊。」
  學生們的消費能力有限,她們今晚買的這個牌子已經算奢侈品了。
  牛安琪驕傲地抬起頭,笑了笑。這是她自己掙的錢買的,以前從沒想過自己也能用得起這個牌子的護膚品,更沒想到才剛剛大二自己就做到了。
  坐在自己床上的馮嬌蘭朝這邊瞥了一眼,不鹹不淡地說:「別人送的吧?」
  牛安琪摸著那些小瓶子,不甘示弱地說:「當然不是,自己勤工儉學掙的。」
  馮嬌蘭根本不信,「切」了一聲,躺倒睡覺了。
  牛安琪心情正好,完全不跟她一般見識,把東西挨個看了一遍,又仔細地收回盒子。
  那邊的艾唯一也同樣。別看她曾經活到過三十多,這個品牌的護膚品還真是第一次買。上輩子因為認識程遠,那男人總是在潛移默化地告誡艾唯一生活要節儉,再說,那麼貴的東西,抹到臉上就沒了,跟便宜的那些能有什麼不同?
  艾唯一心想,她終於可以知道有什麼不同了。
  上輩子淨跟著程遠「節儉」了,不捨得吃、不捨得穿,到後來她所做的反而成了應該的,偶爾買件新衣服都要被程遠念好久,買房的時候也是,那男人搾乾了她所有的存款。等到裝修的時候,他更是因為捨不得裝修材料的搬運費,就帶著艾唯一去搬。
  艾唯一還能記得一箱瓷磚的重量,好重啊,包裝箱把她的手都磨破了,當時是怎麼做到的呢?連那些幫她家幹活兒的裝修工人看她的目光裡都明顯閃爍著同情,當時自己傻得完全沒感受到,還以為有了房子就是有了家,就是有了幸福。那時的她並不懂,一個捨得讓你搬整箱的瓷磚、扛整捆電線和整根PVC水管的男人,能有多疼你呢?
  算了,艾唯一想,不想了。現在的自己還很年輕,雖然臉上有痘痘但皮膚還很細膩,手也沒有因為常年的家務勞動,卻沒有得到妥善保養而變得粗糙。
  幸好一切都來得及。艾唯一知足了。
  聖誕過後不久,宿舍樓裡在風傳艾唯一和牛安琪為了虛榮,買了假名牌的事。牛安琪特別生氣,想拿著東西去跟同學理論,被艾唯一攔下了。
  牛安琪說:「你怎麼能嚥下這口氣的呀?」
  艾唯一說:「東西抹在你臉上,又沒抹在別人臉上,隨便她們怎麼說好了。」
  牛安琪說:「可我們這麼貴買來東西被她們說是假的!」
  艾唯一說:「你又沒開□□,小票也扔了,你用什麼證明你用的是真的?」
  牛安琪一時無語。
  艾唯一接著說:「等她們看到你的皮膚比她們都好的時候,謠言自然就沒了。」
  牛安琪覺得有理,點了點頭,又仔細去看艾唯一的臉。
  艾唯一問:「你幹什麼?」
  牛安琪說:「艾痘,說起來,你臉上的痘痘呢?」
  艾唯一摸了摸自己的臉,如果牛安琪不說,她還真沒注意到。
  牛安琪趕緊掏出隨身的小鏡子給艾唯一照。
  有可能是跑步促進了血液循環,也可能是青春期結束了的關係,反正艾唯一看著自己變得光滑了不少的臉,感覺挺滿意的。
  牛安琪說:「是不是聖誕節買的護膚品有效果?」
  艾唯一笑了,說:「還不到一個禮拜,哪有那麼快的效果。」
  牛安琪點頭,又不無遺憾地說:「沒有了痘痘,以後都不能叫你艾痘了。」
  艾唯一嚴肅地說:「本來就不該給同學起外號。」
  牛安琪哈哈大笑了起來。
  艾唯一卻笑不出來,聖誕節前的四級考試她參加了,自覺考得不好,明年恐怕還得再考一次,而這次考前發憤圖強的牛安琪順利通過幾乎不成問題,恐怕下次不能再陪她複習了。
  考完之後,艾唯一晨跑的時候等過歐陽躍一次,她手裡有借歐陽躍的複習資料,本來應該考完就還給人家的,可是她考得不好,還得再借用一陣子,她覺得有必要跟書的主人打個招呼。
  那天歐陽躍遠遠看見艾唯一時眼中有那麼點期待,聽到她所說的事又有點失望,他低下頭,看著艾唯一腳尖的那塊地,說:「我沒用了,你拿著用吧。」
  艾唯一以為他不高興了,仔細想想又不像,但琢磨了一下,始終猜不透他最後那個表情的意思。最後艾唯一決定趁寒假時找個打工的地方掙點錢,然後自己去買參考書,把歐陽躍的書還給他。
  艾唯一這麼想的,也是這麼做的。假期的時候她通過熟人找了個餅乾派送的工作,不難,但需要熱情,還不是在超市裡促銷的那種,需要站在超市門口,而且一站就是一天,有點辛苦,但拿到薪水的時候還是挺高興的。
  這半年來天天跑步的關係,艾唯一比剛重生回來那會兒瘦了些,精神狀態也好,眼睛亮亮的,人也踏實肯幹,那個餅乾品牌的負責人對她印象很好,這期活動結束之後還找艾唯一要了聯繫方式,說以後有需要還找她。
  開學前,艾唯一照著歐陽躍給她的參考書,到書店裡一樣買了一本,開學之後,把兩套書都拎到學校。
  一個假期沒看見牛安琪,倆人總有說不完的話。牛安琪聽說艾唯一整個假期都沒閒著,忙著打工,手裡拿著她自己賺錢買的零食,又聯想到自己虛度過的日子,心裡又羨慕又崇拜,直說她也想去。
  然而開學之後,艾唯一再也沒見過歐陽躍,無論她多早出去晨跑,也無論她跑遍曾和他相遇過的地方,甚至在食堂、在圖書館,都沒再見到過他。
  艾唯一很疑惑,就去問牛安琪。牛安琪說:「不就是幾本舊書,他都不用了,你這麼著急幹什麼?」
  艾唯一說:「新書我都買了。」
  牛安琪沒轍,說:「好吧,我去幫你問問。」
  剛好最近金融系一個男生在追求牛安琪,她一直沒什麼回應,難得女神主動聯繫,問的卻是別的男生的事,所以那金融系男生挺沒好氣地答:「他出國了啊,畢業前不會回來了。」
  
  這下連牛安琪都楞了,忙問:「怎麼回事?」
  金融系男生說:「去美國交換留學啊,本來大二一開學就該走的,但院裡希望他代表學校參加一個英語演講比賽,才推遲了半個學期。」
  牛安琪還在震驚裡沒回過神,說:「他也才大二吧?」他們學校有交換留學的項目是事實,牛安琪也是知道的,但一般都是2+2的形式,大三那年才會走。
  那男生翻了個白眼,說:「因為他特別優秀,跟我們這種平凡人不一樣唄。」
  □

☆、Chapter 13

□  牛安琪從金融系的學生那裡聽說歐陽躍到美國交換留學去了,她自己都特別意外,顧不得一肚子怨氣的追求者,立刻回去向艾唯一報告。
  「啊?」艾唯一的第一個念頭是,買書的錢白花了,早知道不買了。她又反覆回憶最後見到歐陽躍的那次,現在想起來,他那個表情,似乎多多少少也透露了那麼一點訊息?可是那種表達方式也過分含蓄了吧,不過,」他幹嘛不直說啊,好幾十塊呢!」艾唯一現在只心疼多花的書錢。
  牛安琪說:」可以按原價賣給備考的學弟學妹。」自從跟著艾唯一,牛安琪也越來越有經濟頭腦了。
  艾唯一說:」可是我都用過了。」她習慣直接在書上做標記的,此時別提多懊惱了。
  牛安琪翻了翻她的書,跟著歎了口氣,說:「折價賣吧。」
  艾唯一哭喪著臉,說:「只好這樣了。」
  後來,在艾唯一通過大學英語四級考試之後,她的參考書全都折價處理出去了,不過歐陽躍的那幾本始終被好好放在書架上收著。在艾唯一的意識裡,別人的東西就是別人的,隨手扔了或者賣掉都是不對的。歐陽躍這一走,再見到他的幾率不大,但艾唯一想了半天,還是沒有隨意處置他的書。
  歐陽躍走了,有關他的話題漸漸從這個學校裡消失,等將來新一屆的學生入學後,會出現新的學霸和校草,以前那些事終將變成傳說,沒人再提,歐陽躍這個人更沒什麼人記得,再後來,連艾唯一和牛安琪都把他忘了。
  她們都忙,大二下半學期尤甚。學習生活枯燥又乏味,可是不趁著年輕多體驗一點將來一定會後悔。抱著這樣的想法,艾唯一積極投入到學校裡的各種活動中。她學習使用繪圖軟件,嘗試自己設計做圖,正趕上學生會組織活動,向全校募集海報,艾唯一報名參加選拔,很快結果公佈,她的作品並沒有入選。
  牛安琪擔心艾唯一會消沉,顛顛地去幫她打午飯,回到宿舍卻發現她正抱著那張印刷出來的入選海報在欣賞。
  牛安琪放下午飯,對艾唯一說:「唯一,你沒事吧?」
  艾唯一抬起頭,眼睛裡沒有失落,卻滿是神采,她拉著牛安琪坐下,指著手裡的海報說:「快看看這個,設計得真棒,是大四的學長設計的,我什麼時候能達到這種水平啊。」
  牛安琪扒拉著飯盆裡的飯,隨口說:「學長都要畢業了,水平當然高了。」
  艾唯一卻說:「可是如果大二、大三的時候不努力,到了畢業也是達不到這種水平的。」
  人的一生中總得開竅那麼一、兩次,或許因為某本書、某部電影的情節,或者在旅遊的時候看到某處景色、帶來的某種感悟,又或者什麼都不為,就突然有醍醐灌頂之感,這種體驗卻有可能會影響到這個人的一生。
  牛安琪在聽到艾唯一這句話的時候覺得自己被深深打動了。這句話很平凡,只是敘述了一個再簡單不過的道理,大四的成就並不是一蹴而成,而是由前三年點滴累積起來的,但牛安琪卻覺得自己從未像這一刻這樣清醒。
  牛安琪看著好友,覺得她是比自己更早清醒過來的那個,從什麼時候起呢?大概是從去年夏末開始,雖然自己也有努力,但覺悟不同,付出及收穫當然也不同。而這一刻,牛安琪是真的開始從心底想去努力。
  下定決心的牛安琪突然拉住艾唯一的手,說:「唯一,我也要努力,從今天開始,你監督我,我這個人懶,你要隨時提醒我得努力,我也想將來成為優秀畢業生。」
  是不是能當上優秀畢業生艾唯一倒沒什麼所謂,不過牛安琪變得積極起來對她也是個促進。牛安琪比她聰明,不過勤能補拙,付出更多的艾唯一也沒有被落下。
  就這樣,兩個女孩子互相鼓勁兒、一起唸書,或許她們自己都沒感覺出來自己的變化,那種因為積極向上而變得自信從容的氣質已經隱隱呈現。
  學習之餘,牛安琪想打工賺零花錢,她應聘到一家快餐店做計時工,艾唯一卻沒讓她去。艾唯一沒有職業歧視,這工作她也做過,所以她更知道這裡面的辛苦。
  牛安琪在電話裡拒絕了快餐店的老闆,依依不捨地掛掉電話,扭頭跟艾唯一說:「我是真的很想試試自己掙錢。」
  艾唯一點頭說:「我明白。」
  跟單純的學生妹牛安琪不同,到今年已經活過三十二個年頭的艾唯一有自己的想法和門道。牛安琪都不知道她從哪裡找的中介,介紹來一些繪圖的活計,沒事兒就窩在機房忙活。可是繪圖並不是牛安琪擅長的,她只能看著乾著急。沒想到沒過幾天,艾唯一給她帶來了另一份工作。
  「翻譯?」艾唯一把手裡那幾頁紙翻了翻,很是吃驚,說,「我的水平可以嗎?」
  艾唯一說:「我也不知道,不過這也不是什麼學術文獻,只是份普通的產品說明書,還是英譯漢的,你就試著翻翻看,就當鍛煉了。」
  說服牛安琪接受這份工作,其實她自己心裡也沒底,雖然知道日後牛安琪即使在國外工作、生活都不成問題,不過目前還沒達到那種水平。
  大概是第一次翻譯文稿,牛安琪格外認真,反覆校對、潤色了好幾遍才交稿。
  不久得到中介反饋說,牛安琪翻譯的文字,措辭說不上考究,但易懂,甲方很滿意,痛快地付了錢。
  拿著第一份翻譯得來的酬勞,牛安琪才發現,其實有些事並沒有想像中那麼難。
  艾唯一可不高興了,說:「我做兩張圖都沒你翻一份東西掙得多。」
  牛安琪笑得很愉快,說:「你那個又不是設計,就是半包的畫圖,錢當然不會太多,不然你也跟著我做翻譯得了。」
  艾唯一說:「還是算了吧。」她有自知之明,她的英文勉強通過四級考試,靠著上輩子那點底子,會話還行,真要到字斟句酌的翻譯,她的水平還有差距。雖然說敷衍了事也不是不行,但她不想因為翻得不好砸了自己的招牌,那樣的話以後畫圖的工作都未必能拿到了。
  而她能做的,就是學習更多的知識,爭取早日能獨立設計。同樣的,牛安琪為了下次翻譯得更好更精準,也在努力提高英文水平。
  大學生活變得忙碌又豐富起來,兩個人又陸續接了些工作。牛安琪告訴艾唯一,長到這麼大,對父母講的最有底氣的一句話,就是「下個月不用給我打零花錢了。」
  兩個女生正走在初春裡,校園裡的樹剛剛泛出新綠,樹葉嫩嫩的彷彿透明一般,陽光透過這樣的嫩葉灑下來,帶著一捋羞澀的朝氣蓬勃。
  牛安琪挽著艾唯一的手臂往宿舍的方向走,邊笑著說:「你都不知道我媽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什麼都說不出來,我叫了兩聲『媽』她才應我。」
  艾唯一當然知道,牛安琪在電話亭打電話的時候她就在旁邊,女孩兒天真爛漫的笑容帶著驕傲和自信。這很美好,美好且有希望。
  兩個人走到宿舍附近的時候,毫無徵兆的,馮嬌蘭突然出聲叫了她們。艾唯一完全沒看到她,思維依然沉浸在剛剛牛安琪所說的話裡,嘴角還揚著,一抬眼,就看到馮嬌蘭身邊站著程遠。
  艾唯一的笑立刻就僵住了,嘴角甚至忍不住抖了兩下,彷彿抽筋一般,臉色別提多難看了。
  馮嬌蘭看見兩人走近,說:「程遠過來找我們,說大家認識之後好久沒聚了,過兩天有個聚會,問你們去不去?」
  程遠沒說話,保持著禮貌的距離,微笑地看著她們。
  艾唯一避開程遠的目光,說:「抱歉,我有事。」她不想去。
  牛安琪說:「我也有事。」她是真有工作去不了。
  馮嬌蘭看了程遠一眼,滿臉藏不住的「你看,我剛才說什麼來著」的表情。
  
  牛安琪還想說什麼,艾唯一沒等她開口,拉著她上樓去了。
  牛安琪問她:「你不是剛交了一張圖,這麼快又有新工作?」
  艾唯一搖頭。
  牛安琪終於覺得不對了,問:「唯一,你怎麼了?臉色有點難看,病了?」
  終於回到寢室,艾唯一暗自鬆了口,才說:「沒,前陣子趕圖有點累,想休息。」
  牛安琪點頭說:「明白,的確是要休息好。」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艾唯一的心情特別不好。為什麼每當自己的生活剛見起色,那個人就要出現在她的面前,提醒她,她跟周圍的人不一樣,跟所有的人都不一樣。
  消沉了好幾天,艾唯一才從程遠的陰影中走了出來,這件事也就這麼過去了。馮嬌蘭她們又叫了兩個人,跟上次一起聯誼的男生們聚會去了。
  艾唯一則跟牛安琪兩個人,頭頂頭地趴在宿舍的床上,數著存折上的數字,對著報紙上的廣告,商量買手機的事。
  □

☆、Chapter 14

□  艾唯一需要一個手機,有了手機,她跟介紹她們工作的中介聯繫起來就更方便了。
  牛安琪也想要一個手機,因為……別人都有。
  彷彿是一夜之間的事,手機不再是少數人才能擁有的東西,越來越多的人購買,包括學校裡的學生。
  不過艾唯一和牛安琪都是剛對家裡表示過可以自己掙零用錢的,如果跟家裡要,好像之前的信誓旦旦都是為了圖謀手機一樣,她們要求的話家裡也會給她們買,可是父母的感動會縮水。
  如果用自己的錢買,對她們來說,無疑是一筆巨大的開銷。雖然說她們接手一些工作攢了點錢,但那些活計本身就很零碎,也並不是按時來活兒,沒有僱主的時候她們就沒有錢賺,萬一把錢都用來買手機,下個月沒活兒沒收入,那她們豈不是沒飯吃了。
  連牛安琪都沒有豪爽地說買就買,艾唯一更是思前想後地琢磨。
  艾唯一問牛安琪:「你是不是特別想要手機?」
  牛安琪盯著她看了好久的那隻手機的廣告,猶豫地答:「其實也不是……」
  艾唯一沒有說話,手裡捏著存折漫無目的地翻來覆去地看。
  過了會兒,牛安琪突然問艾唯一:「你有什麼辦法沒有?買手機。」
  艾唯一把牛安琪那本存折也捏到手裡,說:「我有一個想法。」
  女孩子表達友情的方式很奇特,她們可能會買同款的裙子穿,可能會交換首飾帶,總之,在她們要好的時候,是很樂於彼此分享的。
  艾唯一的提議是,她們兩個人可以共同出資買一隻手機,一起使用,等攢了足夠的錢,再買另一隻。
  這種類似融資的想法讓牛安琪感到新奇,但因為是跟艾唯一合夥買東西,所以她沒任何異議,反而覺得能想出這種主意的艾唯一簡直絕了。
  看著趴在報紙上看手機的牛安琪,艾唯一笑著搖頭,說:「你這樣很容易受騙,換個人騙你錢怎麼辦?」
  牛安琪頭都沒抬,說:「如果不是你,即使聽到這樣的提議我也不會同意啊。」
  這大概就是朋友之間的信任吧。
  
  挑了個時間,兩個人還真把手機買回來了。本來牛安琪想買另一個品牌,但在艾唯一堅持下還是買了諾基亞。事實也證明艾唯一是對的,不久之後,當牛安琪終於買到自己喜歡了好久的那款手機,結果沒出一個月就壞了,不停地返修,最後不得已還是換了諾基亞。當然,這是後話。
  她們兩個在校內的時候幾乎形影不離,所以共同使用手機還真沒造成什麼困擾。如果週末艾唯一打算回家,用手機給她媽打個電話,走的時候就把手機留在宿舍給牛安琪玩兒遊戲。
  這種非智能手機裡的遊戲就那麼幾個,可牛安琪還是能玩兒得不亦樂乎。
  眼看就要放暑假,艾唯一這學期的功課都學得不錯,倒是不擔心考試的事,業餘有更多的時間打工作圖。其實她也不是非回家不可,只是介紹她打工的那個中介公司為了節約成本,給她們這種學生打工者發酬勞都不肯銀行轉賬,而是叫她們自己過去取現金。那公司離她家不遠,每次她去取自己和牛安琪的工資,正好可以回家看看媽媽。
  上輩子的艾唯一,忙起來的時候根本想不起來回家看看,即使不算遠,也嫌麻煩不願意回去,要不就是想著下周再說,一周拖一周,到最後還是媽媽過來看她。但這次不會了,她不想再看到爸爸媽媽為了她操碎了心,早白了頭。
  這次的工資不少,跟中介公司的人寒暄了幾句,艾唯一又順路去交了話費,再往家走。
  像往常一樣上樓,拿鑰匙打開門的時候聽見裡面有說話聲傳出來,她以為是她媽在跟她爸說話。等她進了去,在玄關那個地方看到一雙學生才會穿的球鞋。艾唯一「咦」了一聲,也沒想其它,高聲問道:「媽媽,家裡來客人了嗎?」她以為是親戚家的孩子或者是鄰居。
  說著話,艾唯一已經走了進去,她家房子小,穿過玄關進去就是客廳,有個人正從沙發上站起來,看到艾唯一一楞,接著笑了起來,主動說:「你好。」
  艾唯一則是從看到他那張臉就僵在原地,動都忘了動一下。
  艾唯一她媽問:「你們認識?」
  艾唯一還沒開口,程遠就說:「認識的,阿姨,我跟艾同學認識,和同學們一起出去玩兒過。艾同學不太愛說話。」
  艾唯一她媽笑了,說:「哈哈,我家姑娘就說個窩裡橫,出去就沒話,小程你別介意。」
  程遠忙說:「怎麼會呢。」
  艾唯一她媽發現自家女兒楞在原地,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又說:「剛才我買菜回來的路上被一輛自行車給撞了,還好遇到小程,不僅把我扶起來,還給我送回家來了。」
  艾唯一聽見這話才回過神,忙過來圍著她媽看胳膊腿,並問:「媽你沒事兒吧?誰撞的?撞哪兒了?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艾唯一她媽說:「什麼沒事兒也沒有,那車也不是故意的,小孩子騎得快,還沒有剎車,其實也沒撞上,從我身邊擦過去的,我嚇一跳,沒站穩才坐到地上了。老了,身體不靈活了。」
  艾唯一知道她媽心眼兒好,不是太重的傷絕對不會訛人,說不定還會安慰騎車的人呢,要不是這麼好心眼,怎麼程遠送她回家而已,她還招呼他進來坐,還給他沏茶。艾唯一看了一眼旁邊的茶葉罐,那可是她爸的珍藏。
  艾唯一抬頭對程遠說了句:「謝謝你。」
  基本的禮貌還是必須的,畢竟那人送自己媽媽回家來。
  但同時,艾唯一可不記得上輩子發生過這件事,這麼一想,又不禁有些心慌,難道這是她與程遠之間來自前生的羈絆嗎?
  不不不,不會的,這太可怕了。
  艾唯一逃似的回了自己的房間,關上門任憑她媽怎麼叫她都不出去。
  艾唯一家的這房子有些年頭了,隔音也不好,她能清晰地聽見她媽挺不好意思地跟程遠解釋自己家孩子比較害羞,見到陌生人就躲之類的。艾唯一知道,她媽是真的感到抱歉,在她媽看來,程遠是客人,而她媽從小就教育艾唯一對待客人要有禮貌,客人是外人,心情再不好也不能對客人發脾氣,更不能甩臉子。
  可是艾唯一對著程遠真的笑不出來,甚至只是一看見他,上輩子那憋屈的窒息感就壓抑得她喘不過氣,還有小饅頭無辜的小臉也會在她眼前晃。
  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艾唯一她媽還跟她說,她也不小了,如果跟異□□往,只要對方人好,當父母的也不會反對,她媽最後說:「小程那個小伙子還不錯。」
  艾唯一說:「您什麼眼神兒啊,怎麼就看出來不錯了。」
  艾唯一她媽忙問:「怎麼?你知道什麼?說說看,媽媽幫你分析分析。」
  艾唯一還真不好多說,她太瞭解程遠,但都是上輩子的事了,如果說得太多,不擔保她媽不起疑,她只好敷衍道:「他這個人,小氣吧啦的。」
  「你這個孩子啊,」艾唯一她媽釋然地一笑,說,「你爸你媽都在身邊你當然不用擔心,人家孩子的家在老遠的,萬一有點事兒,手裡沒錢哪兒行?你以為都像你那麼會花錢啊?才多大,就買手機。對了,你手機呢?」
  艾唯一說:「媽,手機是我自己掙錢買的。留在學校給安琪玩兒遊戲呢。」
  艾唯一她媽說:「自己掙的就能亂花了?還是人家小程好,人節儉一些,也不會出去花心胡搞。」
  艾唯一覺得自己說不通她媽,誠然,程遠唯一的優點大概就是不會出去胡搞,這點艾唯一也承認,原因無他,只是因為他覺得那是非常燒錢的事。
  男人有這麼幾種,一種對家人慷慨對自己也慷慨,一種對家人慷慨卻對自己吝惜,還有一種是對家人吝惜對自己也吝惜,而程遠是第三種,對家人吝惜而對自己慷慨。
  上輩子,艾唯一她媽看到程遠表面上付出了諸多努力,早早攢錢買房,她媽頗為感動,主動借錢給小兩口。說是借,也沒指望他們還。但是她媽卻不知道那個男人讓艾唯一搬瓷磚的事,如果她媽知道,估計得心疼死。無論上輩子還是這輩子,艾唯一都知道人是很難改變的,她也無意去改變他,所以她以前不說,現在更不會說。她有她自己的想法,她媽媽的說法不會再左右她的決定。
  艾唯一從沒想過破鏡重圓那種事,她還沒自信到可以徹底改變一個人的世界觀,她不小了,那種因為重來一次,程遠就能改頭換面的事她是不會相信的,與其指望程遠改變,讓她的一生變得不再相同,不如她艾唯一自己改變,在沒有程遠的未來裡活得精彩。
  □

☆、Chapter 15

□  艾唯一併沒有花太多的時間和精力在程遠的事情上,她有太多的東西需要學,總覺得時間過得飛快,明明才剛開學,怎麼一轉眼就要準備期末考試了呢。
  歐陽躍走了,晨跑的人漸漸少了,更沒人去練瑜伽,後來,健身房也開不下去,徹底關門,那房子轉租給了別人,開了家便利店,據說生意不錯。牛安琪特別不理解地說:「我就不懂了,她們跑步、鍛煉身體,難道不是為自己?」
  無論她還是艾唯一,自從開始晨跑之後,變得精力充沛起來,總是神采奕奕的,大二下學期,已經褪去高中時代的青澀,身體還是氣質都已經有了成年女性的雛形。不僅如此,牛安琪還趁著健身房關門,運動器材就地處理的時候,低價弄了兩個啞鈴回來,放在宿舍裡,沒事的時候練一練臂力。
  此時的牛安琪正一邊舉啞鈴一邊跟艾唯一說話。她們宿舍小,牛安琪對著宿舍門,所以看不到艾唯一。等了半天沒動靜,牛安琪疑惑了下,放下啞鈴,回頭問:「你怎麼不理我?」
  艾唯一盤腿坐在床上,手裡握著手機在發愣。牛安琪湊過去,發現手機屏幕已經黑了,她按了一下,屏幕亮起,上面顯示著條短信,發信人是一串號碼,牛安琪知道肯定是程遠。
  那個人也不從哪裡問到艾唯一的號碼,沒事兒就發短信給她。可他自己並沒有手機,每次都是找同學借,所以每次號碼都不相同。牛安琪以前跟艾唯一共用手機,她拿著手機的時候比較多,因為她喜歡玩兒遊戲,艾唯一很少玩兒,只有需要打電話的時候才用,所以一開始,總是牛安琪接到短信,然後拿給艾唯一看,可她就發現,艾唯一每次看到程遠的短信都不高興,也不回,可那人還是很執著地發過來,每次還是不同的號碼,所以他的短信第一句永遠都是「我是程遠」。
  等牛安琪有了自己的手機之後,就沒再接到過,不過她知道程遠還在陸續地發。牛安琪也跟艾唯一建議過,乾脆換個號碼算了。艾唯一考慮過後沒同意,她給好幾個介紹工作的中介留的都是這個號碼,換掉的話她擔心中介找不到她。何況,大家共同的同學和朋友又那麼多,即使艾唯一換了號碼,只要程遠想知道,還是能弄到的。所以在錢和程遠的騷擾之間,艾唯一還是選擇了前者。
  牛安琪推了艾唯一一下,說:「又是他啊,真煩人。」說著,眼神瞥向對鋪的馮嬌蘭,嘴裡說,「也不誰那麼討厭,把你電話號碼透露出去的,尊重隱私懂不懂?」
  現在宿舍裡就三個人,另外一個同學去圖書館還沒回來,牛安琪這話明顯是對馮嬌蘭說的,在她的意識裡,把艾唯一的號碼告訴程遠的,只有她,沒別人。
  也聽不出是心虛還是真的不是她所以底氣足,反正馮嬌蘭聽了牛安琪的話沉吟了一下,避重就輕地說:「人家這麼大的誠意,還避人於千里,是有多清高呢?」
  一聽到這挑釁一般的答話,牛安琪蹭地站起來,就想過去找馮嬌蘭理論。艾唯一趕緊拽了她一下,然後起身朝寢室門口走去。
  牛安琪看見艾唯一出去了,白了馮嬌蘭一眼,也跟了過去。
  快期末了,天氣挺熱的,很多備考的學生都在抓緊最後的時間做準備。艾唯一和牛安琪一前一後地上了天台,這裡大概是最後一片淨土。這裡離地面很遠,喧囂傳不上來,只有夏初夜晚微涼的風。
  艾唯一並不喜歡這個地方,尤其是白天的時候,從天台邊望向地面,會讓她回想起前生死去的一瞬。好在現在是晚上。
  牛安琪走到艾唯一身邊,也扒著天台半人多高的圍欄向下看,下面路燈不亮,只能看到黑漆漆的一片,牛安琪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艾唯一在看什麼,扭頭跟她說:「你就這麼討厭程遠啊?」
  艾唯一的目光還是直直向下,明明什麼都沒有,她卻彷彿在看什麼似得。過了一會兒,她才說:「談不上討厭,只是不喜歡。」
  只是不喜歡。
  經過這麼多年,艾唯一終於明白,她並不喜歡程遠,從一開始就不喜歡。當年被他追求,又被同學們攛掇,她就妥協了,她以為那就是愛情,其實並不是。愛情並不是遷就別人,也不是一方表白了另一方就必須接受並且愛上,更不是相處的時間久了,就會產生的東西。它只聽從於愛著的那個人,並不能被外力左右。
  所以,不喜歡始終都是不喜歡。
  可惜她在死了一次之後才明白這件事,她不愛程遠,從未有過心動的感覺,只是別人一直在說,「他人不錯」、「你們很相配」、「交往試試看嘛」,才會影響她的判斷。加之她自己性格的問題,才會相信程遠所說,他們將來會很幸福那種話,直到後來年紀稍長一點,甚至連提分手都不敢。這一切的一切,才造成往後更加錯誤的局面。
  只有當她置身事外,從頭審視的時候,她終於明白了自己的心情。上輩子,她沒有愛上程遠,這輩子也沒有。就是這麼回事。
  而牛安琪太瞭解這種心情了,她也經常遇到那種死纏爛打的追求者,真是太煩了,所以她拍了拍艾唯一的肩,用一種過來人的口吻說:「別勉強自己。」
  艾唯一笑了,是笑自己的後知後覺。
  她收回目光,看向天空,那裡同樣什麼都沒有,但她還是要感謝上天送她回來,她才有機會看清自己,糾正曾經的錯誤。重生的她做了諸多嘗試,比如跑步鍛煉了她的意志,讓她變得堅強,比如讀書使她充實,更讓她自信從容,這所有的一切,都讓她不再盲從別人,有自己的主見,她說不上這是不是一種進步,但一個人也可以過得很好的感覺讓她覺得挺好的。
  又過了一陣子,總是得不到短信回應的程遠主動跑到艾唯一她們學校,想約她吃飯。他堵在女生宿舍樓門口,一副志在必得的樣子。艾唯一併沒有拒絕,而是直接打電話給比她提早回宿舍的牛安琪,讓她再叫上另外兩個室友一起去。
  牛安琪這個人,男生緣一直很好,有人請吃飯的事她早習慣了,到餐廳一落座也沒客氣,隨手點了幾個她愛吃的菜。
  艾唯一暗中觀察著,程遠的笑容就有點僵硬。
  馮嬌蘭和另外一個同學看牛安琪點了幾個挺貴的,就沒好意思再點,艾唯一把菜譜拿過來,又點了兩個她們倆平時愛吃的。
  艾唯一知道程遠這個人,在外面打腫臉充胖子,看上去慷慨,其實挺計較的,上輩子跟他談戀愛也好、結婚之後更甚,可以說從來沒撈到過他什麼油水,這次她也不可能一頓都吃回來,但讓他心疼一下錢包還是挺快意的。
  不過,艾唯一到底還是厚道,牛安琪雖然自己平時挺節儉,但出去吃飯從來沒有替男生省錢的意識,尤其今天還是程遠。每個菜吃個幾口就不吃了,一大桌子菜剩下好多,程遠還在死撐說剩下就不要了,艾唯一其實也不是替程遠省,而是心疼那些糧食,她找服務員要了幾個餐盒,都打了包讓程遠拎回去了。
  那之後幾天,程遠都沒主動聯繫,艾唯一以為他被自己那天的消費能力嚇到了,後來從馮嬌蘭那裡聽到的消息,程遠腸胃炎,連課都沒上,躺在宿舍休養呢。
  牛安琪把啞鈴舉過頭頂,說:「太孱弱,他應該多鍛煉。」嚇得同宿舍的女生趕緊讓她把那東西放下。
  只有艾唯一心知肚明,程遠哪裡是身體孱弱,他明明就是剩菜一頓沒吃完,又捨不得扔,這麼熱的天氣,宿舍裡也沒有冰箱,菜壞了他也吃,才會鬧肚子。
  不過她並沒有揭穿。馮嬌蘭提議大夥一起買點水果去看望程遠的時候她也掏錢了。東西是馮嬌蘭買的,也是她送去的。後來,牛安琪想找馮嬌蘭要買東西的小票,她總覺得自己跟艾唯一錢出得多,吃虧了。艾唯一則說算了,也不是多少錢。牛安琪說:「我們的錢也少辛苦掙來的。」
  她真的去找馮嬌蘭對賬,可馮嬌蘭還真沒私吞她們的錢,她給程遠買的是進口水果,本來就貴,她自己還添了十二塊錢呢。
  這下牛安琪心裡更不平衡了,她自己還沒吃過進口水果呢,於是跑到超市裡買了一袋子回來,給宿舍裡的人分著吃。但是沒給馮嬌蘭。
  艾唯一覺得牛安琪這麼做挺幼稚的,但又一想,叫了一幫人去蹭程遠請客的自己似乎也沒好到哪裡去。
  艾唯一以為經過上次,程遠不會再理她了,可是事實卻讓她意外,腸胃炎好了之後,程遠還在繼續給她發短信,而且集中在月底的時候。她猜程遠的同學都買了短信包月,到了月底用不完,他就借了給她發短信。
  可是艾唯一並不想收到,最後乾脆把短信的提示音一關,就當沒這回事。這也是一種拒絕,而且是很明顯、很直接的,尤其馬上來臨的大三大四,專業課一大堆,也到了要考慮就業方向的時候,她可沒空陪程遠浪費時間。
  □

☆、Chapter 16

□  時光荏苒,艾唯一覺得日子怎麼過得這麼快?時間每天不夠用,卻一下子就到了臨近畢業的日子。她回頭看看校園,重生回來似乎還是昨天的事情,她睜開眼,就看見牛安琪叫她去上課。
  「唯一,」牛安琪叫她,「快點,要趕不及了。」
  艾唯一點頭,抱著打印好的簡歷跟上。
  學校聯合對口企業,組織了一場大型招聘會,應屆生和畢業一年的學生都可以參加,學校給這些初出茅廬的學生展示自己的機會,企業也可以趁這個機會大肆招攬廉價卻能幹的實習生。
  招聘會就安排在校體育館內,據說今天有4A廣告公司參與,所以他們廣告專業的學生們都摩拳擦掌,都想佔盡先機,一方面想見識一下業內的知名公司,如果能給企業留下好印象,繼而被這樣的公司相中,可就太好了。畢竟,這可不是學分實習,而是真正的招聘會,能夠得到企業認可的學生在拿到畢業證之後,是有機會成為正式員工的。對很多學生來說,這將是他們邁進社會的第一份正式工作。
  牛安琪也是勢在必得的,她用功了那麼久,不就是為了進4A,現在機會來了,當然不能錯過。
  兩個女生急急往體育館趕,她們到時裡面已經挺多人了。牛安琪有點傻眼,說:「都這麼早啊?」
  艾唯一催她說:「那我們也快點。」
  她們把簡歷從夾子裡拿出來,捏在手裡隨時備用,再隨著人群往裡擠,卻並沒有像有些同學那樣挨家企業發簡歷,她們兩個的目的性都非常強,直接看好張貼在大門口的企業分佈圖,然後直奔想去的公司。
  招聘會分A、B兩個區域,艾唯一她們先去的A區。這邊學生很多,環境相當嘈雜,學校給4A公司安排的地方還算不錯,展位大,位置也稍微靠裡,可是因為公司名氣的關係,吸引了過多的學生,這端的角落反而是全場最混亂的地方。
  牛安琪幾乎是強硬地從人群中擠過去的,她身後還跟著幾個相對弱小的女生,根本來不及跟企業的人說上話,企業來的人倒是淡定得很,只是要求他們所有人先把簡歷交過去,並沒有問話。有些同學不甘心,擠在展台前提些問題,負責收簡歷的女孩兒聲音很小,根本聽不清,有問題的學生幾乎用吼的,整個場面更亂了。
  牛安琪交上自己的簡歷,又回頭招呼艾唯一,才發現她還離展台有段距離,牛安琪著急地沖艾唯一招手,讓她趕緊把簡歷遞給自己,她可沒信心再擠進來一次。
  艾唯一看見了,卻搖了搖頭。牛安琪的個子不算高,人又多,她根本看不到艾唯一的回應,只是把手盡量抬得更高,朝艾唯一示意著。
  艾唯一想了一下,還是遞了份簡歷給牛安琪。牛安琪一拿到,馬上轉身給了收簡歷的人,再然後又費力地擠了出來。
  牛安琪從人群裡出來,忙把新買的套裝裙子整理好,才對艾唯一說:「你怎麼回事啊?怎麼沒擠進去啊?」
  其實以艾唯一目前的體力,擠進去也是分分鐘的事兒,不過擠到一半,她突然看到不遠處挺冷清的另一個展台。
  說冷清也是相對而言,主要是4A公司的展台太火爆了。
  那是她前公司的展台。準確地說,是她前生最後工作的那家公司。她對那家公司還是很有感情的,那裡雖然規模不如4A大,也還在拓展期,但同事和領導對她都很好。
  原來這家公司也來過自己學校的招聘會?艾唯一完全不記得了。
  本來艾唯一今天的目標是另一家4A廣告公司,她前生也被招聘進去了,後來是因為結婚才不得已離職的,所以她對於再被那家企業錄取挺有信心的,但是在看到前公司展台的那一刻,她猶豫了。
  艾唯一對牛安琪說:「我想去那家看看。」
  牛安琪往艾唯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說:「鵬展?沒聽說過啊。」
  艾唯一當然知道,這家公司沒什麼名氣,不然她也不會不記得它曾出現在自己學校的招聘會上。
  艾唯一說:「走,陪我過去看看。」
  牛安琪點頭,又說:「我只陪你過去,我可不投,我只進4A的。」
  艾唯一應聲說好。
  這麼會兒功夫,聚到這家公司展台前的人更多了,學生們的眼睛都盯著公司的招牌,走路就有點不注意左右,艾唯一被撞了一下,她一個沒站穩又撞到牛安琪。牛安琪哎呦了一聲,差點一頭栽進旁邊那男人懷裡。
  牛安琪忙道歉說:「抱歉啊。」連頭都沒抬。
  艾唯一倒是在攙牛安琪的時候抬了下頭,然後就愣住了,這不田齊峰麼?牛安琪未來的老公啊。她滿心想提醒牛安琪一下,但又不知道該如何開口,眼睜睜看著他們擦肩而過,誰也沒多看誰一眼。
  田齊峰點了下頭,又朝自己公司的展台看了看,皺了皺眉,扭頭走開了。
  牛安琪完全沒有察覺,站穩之後立刻拉著艾唯一往「鵬展」的展台走,還說:「你快去投簡歷,然後我們去B區,待會兒人恐怕會更多。」
  B區本來有另一家4A公司,就是艾唯一上輩子工作過的那家,牛安琪也計劃投簡歷的。不過,艾唯一此時已經不太想去了。
  在牛安琪的堅持之下,艾唯一還是和她一起投了簡歷。其實牛安琪的想法很簡單,她想跟艾唯一進同家公司,最好能進同個組。她畢竟還小,想法還帶著學生式的天真,總是無法馬上分清工作和學校裡分組做實驗的區別。
  忙碌了一天,直到回到宿舍,牛安琪才開始回憶這一天的經過,說:「只是把簡歷遞過去,得到面試的機會會有多大?」
  艾唯一邊收拾東西邊說:「總會有機會的。」至少在上輩子,她和牛安琪入職的公司都算公平,不少學生都得到了面試和入職的機會,只不過有人堅持下來了,比如牛安琪,也有人沒堅持到最後,比如艾唯一自己。
  臨近畢業,很多學生開始離校,本地生早就走了個乾淨,艾唯一會留下來只是因為她想多陪陪牛安琪。決定回家鄉發展的外地生都開始打包行李了,她們每天都能在窗口看見認識和不認識的同學,大包小包的,或留戀或頭也不回地離開。
  在等待面試通知的那段時間裡,牛安琪也有過短暫的迷茫,不知道到底是該留下還是該回家去,不過她考量再三,還是決定先留下,起碼要經過4A公司的面試,知道自己的水準才行。
  她們同宿舍的四個人中有一個也離開了,馮嬌蘭卻沒有。
  有天艾唯一路過公用電話亭,聽見馮嬌蘭在跟電話那頭的人吵架,還哭了,她說的是家鄉話,艾唯一聽不懂,不過猜想也知道是馮嬌蘭為了去留的問題在跟家人爭吵。
  也只有在面對家人的時候,我們才能哭得如此理直氣壯,因為我們知道,只有在乎我們的人才會因為心疼我們的眼淚而讓步妥協。這一點艾唯一也深有體會。
  果然,沒過幾天,馮嬌蘭已經雨過天晴,開開心心地準備面試去了。
  那天跟艾唯一、牛安琪她們一起投了簡歷的同學中,有將近一半的人都得到了面試的機會,選中牛安琪那家公司,就是艾唯一前生的時候,牛安琪入職的那一家,也是田齊峰就職的公司。和牛安琪一起被選中實習的還有另外十九個人,當然最後肯定不會留下這麼多,競爭還是挺激烈的。
  不過,艾唯一落選了。她有心理準備,跟上輩子一樣,她甚至沒有得到面試的機會。
  
  牛安琪得到錄用通知的時候很開心,但艾唯一的落選在她意料之外,這結果讓她糾結不已,她想很久,最後說:「不然我也不去了,跟你再等等。」
  「胡說,」艾唯一瞪了她一眼,「你不是一直想進4A?」何況,她老公在那裡等她啊。
  牛安琪皺眉說:「可是你……」
  「其實,」艾唯一拉牛安琪坐下,才說,「我想進『鵬展』。」
  「『鵬展』?」牛安琪明顯已經忘記這個名字了,「哦,是你非要投簡歷的那家小公司?」
  艾唯一點頭。
  牛安琪不解地問:「那有什麼前途啊?」
  艾唯一沒接話,她還不能解釋她理解中的前途跟牛安琪認知中有什麼不同。艾唯一知道牛安琪所認為的前途,就是進一流的公司,公司的排名決定員工地位。
  「可是,」艾唯一說,「在那樣的公司裡,優秀的人那麼多,一個剛畢業的學生,是很難出頭的。」
  她上輩子也是拼了老命擠才留在4A,卻一直只能做些類似打雜的工作,還是進了「鵬展」之後,才接觸了一些與專業有關的工作。
  牛安琪似懂非懂,她剛剛畢業,又剛拿到理想中公司的試用通知,正是最意氣風發的時候,艾唯一不會澆她冷水,相反,她拚命鼓勵她去,即使為了田齊峰,她也得勸牛安琪去。
  □

☆、Chapter 17

□  越來越多的學生找到出路,陸續離校,連牛安琪都開始找房,學校並沒有因為這些學生交了四年的學費而有任何優待,而是在催他們盡快離開。
  「學校好無情啊,」剛從校外找房回來的牛安琪對身邊的艾唯一說,「我們交了整年的住宿費,還沒到期末呢,就趕我們走。」
  如果不是為了陪牛安琪,艾唯一早就回家了,她是本地生,有這個優勢,她說:「學校不是說要裝修嘛。」
  牛安琪說:「我聽他們說,明年住宿費要漲價?」
  艾唯一搖頭,漲不漲價都跟她們沒關係了,人說鐵打的學校流水的學生,這話一點都不假,呆了四年,自己都把自己當主人看了,其實也只是過客。明年今日,能認出她們的恐怕只有宿管老師了。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牛安琪第一個面試就得到理想公司的實習通知,如果夠幸運,等拿到畢業證就可以成為正式員工,現在正是她心情最好的時候,而艾唯一還在等面試,不過她有自己的打算,也並不著急。
  兩個人路過網球場,初春的天氣還帶著一點冷冽,可是場內正有人在打球,艾唯一不由看了一眼,竟然還有個熟人,正是她們班的學習委員。
  這兩年,她跟學委的關係說不上多好,但也確實不差,偶爾也會聊上幾句,不過都是學習方面的事,艾唯一從來不知道,學委竟然會打網球,所以忍不住多看了幾眼。
  牛安琪也扭頭去看,然後說:「學委打得好辛苦啊。」
  艾唯一知道牛安琪是網球迷,肯定比她看得明白,可這麼一來就更奇怪了,別的同學都忙著找工作的時節,學委卻在練習網球?
  艾唯一不解地看了看牛安琪,牛安琪則聳聳肩。
  回到宿舍,馮嬌蘭不在。她的情況也不樂觀,艾唯一知道她的現狀跟上輩子的自己很像,成績不上不下,能力不高不低,對未來對自己的認識都不夠清醒。很多時候,未來並僅僅是「留下」就是成功,不然怎麼那麼多北漂的日子過得並不盡如人意。
  當天,艾唯一終於接到「鵬展」的面試通知,牛安琪雖然不理解她怎麼比去4A還上心,但還是真心為她鼓勁加油。
  艾唯一自己倒是壓力不大,她在「鵬展」工作也有幾年了,對它還是挺瞭解的。當天給她面試的是她上輩子入職「鵬展」時的創作總監,姓范,而他現在的職位還是小組長,缺人的也是他們組。
  走進公司的時候艾唯一掃了一眼,她上輩子的組長正在複印機前忙活著,被另一個組長模樣的人叫了一聲,趕忙放下手裡的東西跑了過去。
  艾唯一暗中吐了吐舌頭,心想果然大家都是一點點積累起來的。
  面試很順利,范組長為人嚴肅,並沒有當場給出答覆,不過當他聽到艾唯一所表達出對入職「鵬展」的誠意時,還是不由自主地點了下頭。
  離開「鵬展」,艾唯一站在路邊做了下深呼吸,然後,她又扭頭去看「鵬展」所在的那棟樓,並不是十年後的地址,現在的「鵬展」還只是個剛成立不久的末流小公司而已。而艾唯一還是義無返顧地選擇了這裡。
  變了,一切都變了,艾唯一自己知道,她的這個決定,徹底偏離了她原本的人生軌跡。不再有4A的工作經歷,直接跳過那段經歷進入這家小型廣告公司。雖然也是她前生的過往,但仔細想來卻完全不同,上輩子是生活所迫她才離開4A公司,而這一次她是主動想到這裡工作。
  雖然還沒有得到最後的消息,但是艾唯一的心情很好,很久沒參加過面試,心情竟然有一點點緊張和雀躍,就像個初出茅廬學生一樣。艾唯一把這當做是自己終於適應當個年輕人的信號,高興之餘,甚至把手中的手提包掄了個圈。
  
  手提包是她跟牛安琪在批發市場買的,這個款式最像十年後某大品牌的代表款,但也只是像而已,無論款式還是質量。買回去一個禮拜封口的拉鎖就壞掉了,只好找了兩個別針固定。艾唯一一興奮把這事兒給忘了,她包裡還放了把晴雨傘,傘重,包轉起來的時候直接從裡面掉了出來,其它東西也跟著辟里啪啦地掉了一地。
  艾唯一低著頭蹲在地上把包裡掉出的傘啊、錢包啊、手機啊一股腦地揀回包包,連頭都沒抬地快速走開了。三十幾歲還犯這種低級錯誤的自己簡直讓她無法直視。
  不過心情好就是心情好,艾唯一一路哼著歌回了學校,剛進校門就看到角落陰影裡站著兩個人。艾唯一會注意到他們是因為其中一個她認識,正是他們班學習委員,她想打招呼,手都舉起來了又放下,直覺告訴她,學委此時並不希望被打擾。她還穿著單薄的運動裝,頭上綁著髮帶,抱著一把網球拍,初春的寒風把她的劉海吹得很亂,劉海下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著面前的男生,不知那男生說了句什麼,說完之後退了一步,朝她揮揮手,轉身走開了。
  學委點點頭,待那人走遠,才像洩了氣一樣低下頭。
  艾唯一站在原地糾結了一會兒,她跟學委稱不上至交,人跟人之間的關係很奇怪,像她和牛安琪,性格相差挺遠,但從認識起就很聊得來,跟學委卻是無論聊過多少次都帶著隔閡與拘謹。
  不過,她還是走了過去,不管是好奇心還是同情心,無論是作為同學還是過來人,都促使艾唯一走到那個女生身邊。
  「打球啊?」艾唯一開口說。
  學委完全沒注意到艾唯一過來,嚇了一跳,慌亂間回答:「沒,我正要去圖書館。」
  艾唯一指了指她手中的網球拍,說:「你……圖書館?」
  學委自知失言,乾脆沉默,手指撥拉著網球線。
  艾唯一看了下那個男生消失的方向,說:「你約了人啊?」
  學委張了張嘴,還是沒把否認說出口,勉強扯出一個微笑,說:「我球伴臨時有事今天不打了,正好我打算去趟圖書館。」
  「也對,」艾唯一說,「何必浪費時間在一個不能為你遵守約定的人身上呢,下次打球找安琪吧,她也會的。」
  學委似懂非懂地看著艾唯一,想搖頭,又覺得拒絕不好。
  艾唯一朝她揮揮手走開。有些糾結還是要自己想明白,那個隨時為了其它事改變和你約定的人,他重視你嗎?如果你的心思他一直不懂,那他還值得你為他等待嗎?如果真的只是喜歡打球,到哪裡找不到一個球搭子。
  如果世界上最遠的距離,就是你在我面前,卻不知道我愛你,那麼,你告訴他知道不就行了。要是他總也不明白,你又實在不想說,乾脆點轉身離去。單戀,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色彩的愛情。
  那之後,她們都沒再見過學委去打網球。不久,艾唯一接到「鵬展」面試合格的通知,牛安琪也準備開始上班,為了上班方便,她從宿舍搬出去跟別人合租。艾唯一則回了家。
  也不知道程遠從哪裡得到的消息,艾唯一搬家那天他來了一趟,可能是看見牛安琪也在,就沒提吃飯的事兒,他也暗示過想單獨跟艾唯一待會兒,但艾唯一假裝聽不懂,牛安琪根本不離開。
  艾唯一不怎麼開口,程遠只能一直找話題:「阿姨挺好的吧?」
  艾唯一答:「謝謝關心。」
  程遠一笑,說:「阿姨人特別好,我真的挺喜歡她的。」
  「嗯,」艾唯一說,「我爸也挺喜歡她的。」
  牛安琪忍笑忍得都快內傷了。
  不過艾唯一自己可笑不出來。程遠很會討艾唯一她媽的喜歡,上輩子他倆搞對象的時候,她媽可沒少替程遠說好話,總說他一個人在這裡工作多麼多麼不容易,人又懂事孝順,很難得。而事實上,程遠的確很孝順,可孝順的是他自己的親媽,在艾唯一家,都是哭窮,變著法地讓艾唯一她媽掏錢。而艾唯一她媽卻覺得,只要他將來對自己女兒好比什麼都重要。
  所以這一次,艾唯一不會再給程遠接近她媽的機會。
  最後看了一眼前後加起來生活了六年多的宿舍,說不傷感是假的,從第一次離開時的懵懂,到如今離開時帶著明確的目標,艾唯一生出一種自己長大了的感覺。這種長大並不是指時間上的長大,單純以時間來計算,她度過得夠久的了。這種長大是一種感覺上的,如果非要形容,倒是比較像她上輩子死後走入了那片混沌,之後在恍惚中猛然轉醒的一瞬,如同破繭而出一般的。
  未來不再遙遠,也不再迷茫,它在自己的腳下,在自己認真度過的每一天裡。
  想到這裡,艾唯一朝宿舍樓揮了下手,說:「再見,過去。」
  牛安琪則心有靈犀地站到她身後,貼緊她的後背,也同樣揮手,說:「你好,未來。」
  □

☆、Chapter 18

□  剛剛上班的學生總是帶著初出茅廬的激情,牛安琪就是,對公司安排加班的任務從不推辭,每天埋頭苦幹。她身體素質不錯,每天工作再辛苦,轉天都能神采奕奕地來上班,領導挺喜歡她,也喜歡安排工作給她。牛安琪也不計較,讓幹什麼就幹什麼。
  只不過,並不是所有人都像牛安琪一樣,對於剛進公司的實習生,總是安排些既繁瑣又無趣更別提什麼技術含量的工作給他們,加之經常加班,很快就有人堅持不住了。
  當學生們從對4A公司的憧憬中醒來,真正面對工作的時候,這種劇烈的反差,他們是震驚且失望的。原來並不是進入大公司就能一步登天,並不是找到工作就馬上成為白領,並不是一工作就能學以致用。他們要學習的東西太多,要經歷的過程太多。
  很快,有實習生辭職。
  聽到這個消息,牛安琪連頭都沒抬,抱起剛剛有人交待要複印的一堆材料,直奔複印機。
  其實牛安琪也不是不累,從規律的學生生活直接跨進繁忙的工作中,她拼的是這幾年鍛煉得來的體力和一股不服輸的韌勁。
  她怎麼能服輸呢?艾唯一也沒服輸呢。
  其實從一開始,牛安琪就跟艾唯一抱怨過工作來著,但她很快發現,艾唯一面對的境況跟她差不多,不,比她還差點,起碼她工作的還是家大公司。而艾唯一掙得少,工作量卻不比她小,可艾唯一從來沒抱怨過,反而更加任勞任怨。所以,牛安琪不想輸,她在咬牙堅持。
  艾唯一那邊的情況真不比牛安琪樂觀,而且她們公司小,又是剛起步,很多崗位細節並沒有分配很清楚,像她們這幫實習生,要給好幾個組幫忙,每個組的工作內容和進度都不盡相同,艾唯一拿了個本子,把每項工作詳細地記錄清楚,才沒有出過什麼問題。而那些沒有工作經驗的同學,有時忙中出錯,比方說,正在複印A組急要的資料時,被B組叫過去幫忙,回來之後直接把資料送到C組去了。
  有時稍微閒在一點的時候,艾唯一也會想,上輩子的自己是不是也是這樣過來的?很傻,也很不容易。
  而面對艾唯一越來越晚的下班時間,首先發出質疑的竟是艾唯一她媽。
  「那就別上了,」艾唯一她媽說,「讓你爸找人給你安排個前台、文員之類的工作,掙錢少但是輕鬆,還離家近。你現在這個工作,掙錢少不說,還這麼忙。」
  艾唯一準備睡覺了,正在刷牙,吐了一嘴的泡沫才從洗手間裡高聲回答:「媽,做廣告的是這樣的。」
  艾唯一她媽說:「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讓你學什麼廣告了,女孩子嫁得好就行了,工作不工作的不重要。」說完,又對正在給女兒削蘋果的艾唯一她爸說,「你那個朋友,叫什麼來的?自己開公司那個,之前不是說他們前台剛辭職,正在招人嗎?你問問他,咱家唯一合適嗎?」
  艾唯一她爸還沒說話,艾唯一已經刷完牙,從衛生間走出來,聽見這話,對她爸說:「爸,你可別聽我媽的,我十年內堅決不換工作。」輕鬆的工作不是不好,只不過不是自己想要的。
  「啊?」艾唯一她媽說,「十年?你整天加班、加班、加班的,什麼時候才能搞對像結婚啊?」
  「媽,」艾唯一頭疼,「我才剛畢業。」
  艾唯一她爸削好了蘋果,又切成小塊,碼在盤子裡,弄好了就對艾唯一說:「女兒,來吃蘋果。」
  艾唯一她媽說:「你現在是剛畢業,可日子過得很快的,你現在不搞對象,馬上就奔三十了。」
  「爸,我刷完牙了,你給我媽吃吧,她最近有點上火,」艾唯一扭頭,「媽,三十歲沒有那麼可怕,真的。」
  一無所有才可怕。現在不努力,未來每一天都可怕。艾唯一經歷過一次三十歲了,她並不覺得那是很可怕的事,反而到了三十歲還一無所有的自己才讓她感到恐慌。
  艾唯一說完,就回了房間,把媽媽的嘮叨關在了門外。她知道她媽關心她,但有的時候關心則亂,如果她是個嚮往平凡家庭生活的女子倒也罷了----上輩子她平凡過了,可惜遇人不淑,現在的她,倒不一定非要成名成家,非得在某個年齡攀上何等職位,但至少,要對得起自己這幾年來的付出。
  艾唯一感激她媽對她的寵愛,但也隱隱覺得有壓力,尤其在她加班到很晚歸家之後,看到她媽擔憂又有些責怪的眼神,還有一遍遍的嘮叨讓她疲憊不已。
  正好在這個時候,牛安琪跟別人合租的那個房子出了點問題,跟她同租的幾個人有點欺負她剛畢業新人,沒有社會經驗的意思,她不想放太多精力在這種事上,就想搬出來重新找房子,但獨立租房的話,在經濟上壓力又太大。艾唯一聽說之後,果斷決定從家裡搬出來。
  「你也出來租房住?」牛安琪在電話裡說,「太好了,我們又可以一起住了。」
  艾唯一說:「但是你要學習做飯。」
  「呃,」牛安琪說,「好吧。」
  艾唯一會做飯,而且經驗豐富,但她不會因此縱容牛安琪,她將來也是要為□□、為人母的,總不能永遠不做飯。
  對於艾唯一要搬出去這件事,她媽一開始強烈反對,最後還說她爸覺得,孩子要求獨立是好事,所以同意了。那天,艾唯一的父母送她離家,看著她自己把箱子捆在不知從哪裡買來的二手自行車上,又對他們揮揮手,說自己會常回家,然後騎上車離開了。
  看著女兒日漸單薄卻倔強有力的肩膀,艾唯一她媽對老伴兒說:「總覺得女兒不一樣了。」
  艾唯一她爸說:「再不一樣也是我們的女兒。」
  等艾唯一帶著行李到了跟牛安琪合租的房子樓下,牛安琪都扒在窗口等她半天了。牛安琪幫艾唯一搬行李,邊搬邊說:「唯一我跟你說,我們公司有個神經病,成天讓我用英文寫報告,然後挨個挑我語法錯誤。」
  艾唯一問:「他為什麼總針對你?」
  牛安琪無奈地說:「還不是我第一次看見他的英文名字Funk,結果不小心念成fxxk了。」
  艾唯一說:「你也太不小心了。」
  牛安琪吐了吐舌頭,幫著艾唯一把房間佈置好。
  雖然說住在一個屋簷下,但大家都忙,每天各自疲憊地回家,能互相打個招呼再睡覺都很罕見,早上更是因為出門時間不一樣而很少碰面。
  不過她們都在各自努力著,眼看實習期一天天過去,又有人因為堅持不下來或者家裡有了更好的安排而離開。牛安琪不再迷茫,以她那倔強的性子,乾脆跟找她麻煩的同事對上了,拚命學習,無論是英語還是專業技能。
  艾唯一這邊也漸入佳境,隨著堅持不下去的人陸續離開,希望留下的人也漸漸顯現,這些人對工作也逐漸上手。
  艾唯一她們這批實習生被安排進不同的組,她自己進的是范組長那組,公司地方小,組長跟組員的桌子是並在一起的,所以那天快下班,范組長桌上的電話響起的時候,組員們都聽得一清二楚。
  客戶打來電話,這單自然優先由最先接電話的組承接。范組長接到的這單很小,就是一個比他們還小的私企想在公司大門旁邊的牆上掛幾個亞克力做成的公司名稱的字。
  「鵬展」這種剛起步的小公司,多小的訂單都接的,可是人手少,真正能獨當一面的員工就更少。范組長看了看自己的組員,除了正在忙的員工就剩下實習生了。可如果把這單子轉給別的組,也不是不行,可那樣的話就算別的組的業績了。蒼蠅再小也是肉,范組長多少有點捨不得。他隨口問了句:「你們幾個誰的繪圖軟件用得好?」
  幾個實習生都聽見范組長剛接的電話了,此時各有各的想法。
  甲想:馬上就到下班時間了,難得今天沒什麼事兒,想跟女朋友約會啊,不想加班。
  乙想:繪圖課倒是上過,可是考試時分數不高,許多功能還不會用,我到底要不要接話呢。
  丙想:我看出來了,這活兒沒什麼技術含量,組長不想給那些前輩,所以想踢給實習生,我才不上當。
  不過,丙同學還真冤枉范組長了,他本來的想法是,如果沒人接這個單子,他就自己親自動手,以他的經驗和能力來說,應該很快搞定。
  令他沒想到的是,話剛問完,就有艾唯一和另外一位同學主動表示想試試。
  范組長略微吃驚,但馬上就對著電話那端的客戶說:「您好,我們這邊馬上為您提供兩份備選方案,過會兒就聯繫您。」
  說話間已經到了下班時間,其他的實習生都收拾東西走了,艾唯一和另外那位同學卻忙著著手幹活。
  這活兒對艾唯一來說簡直駕輕就熟,不過她心裡清楚得很,這是她這輩子進入「鵬展」之後的第一個展示自己才能的機會,雖然說簡單,但得來卻僅僅因為運氣好,所以不敢大意。
  估計另外那個同學也是這麼想的,非常專注地作圖,不過,那位同學無論水平還是意識,都還停留在課堂階段,以作業來說已經可以了,但離客戶要求還有點距離,尤其當客戶看到他們提供的原始圖,提出了修改意見後,那位同學有點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下手修改。艾唯一的情況明顯好很多,跟客戶溝通得也很順暢,最後,范組長直接把艾唯一叫到自己的座位,讓她直接聽客戶的要求,並立刻用自己的電腦修改後給客戶發過去。
  事出突然,不過艾唯一也算應對自如,范組長明顯挺滿意的,那之後對她和另外那個同樣自告奮勇的實習生也是關照有加,讓他們得到更多鍛煉的機會,甚至被允許參與創意構思階段的內部會。
  艾唯一順風順水的,也在實習期後得到了正式合同。牛安琪那邊又不太高興了,她跟艾唯一抱怨說,那個討厭的上司Funk想給她調部門,她說:「讓我去給他當秘書,我立刻、馬上、當面就拒絕他了。」
  正在看范組長推薦的一本廣告創意方面的書的艾唯一抬起頭,略有點遲疑地問:「Funk的中文名字是什麼?」
  牛安琪翻了白眼,特嫌棄地說:「田齊峰。」
  艾唯一:「……」
  □

☆、Chapter 19

□  「喂,喂,唯一,晚上能出來嗎?一起吃個飯?」
  面對程遠三不五時打來的電話,艾唯一頭痛不已,兩年,已經畢業工作兩年了,那個男人還沒有放棄。可是要說追求吧,又絕對稱不上,他絕不會對艾唯一特別好,但卻總在艾唯一快忘了他的時候聯繫她。
  兩年來,艾唯一的手機號碼印在名片上發給了不少客戶,雖說她並不是公司高管,可她這種一線員工跟客戶聯絡也是相對密切的,如果突然換電話也挺麻煩。
  何況,艾唯一想,自己憑什麼換電話號碼?如果換了倒像是怕了程遠。她不怕他,只是無視而已。
  艾唯一都忘記自己第多少次拒絕程遠了,她說:「抱歉,去不了。」
  程遠說:「你有什麼事兒?你怎麼總這麼忙啊?」兩年裡,他也曾心血來潮地跑到艾唯一公司樓下等過一回,可那天艾唯一下班實在太晚,他等不及就走了,不過那次後他也相信了艾唯一工作忙的借口。
  其實艾唯一今天還真不忙,看了看手頭剩下的工作,絕對可以按時下班,但是今天是牛安琪回國的日子。一周前,她被派到總部位於美國的兄弟公司做交流,今天回來。這一個禮拜,她可沒少抱怨在美國吃不慣,艾唯一答應等她回來給她做正宗紅燒肉。
  肉是提早買好的,艾唯一一回到她跟牛安琪租住的地方,就進廚房忙活起來。她正在折騰那肉呢,聽見電話響,艾唯一擔心是客戶,不想耽誤,立刻擦擦手,出去接電話。
  屏幕上閃爍的是牛安琪的名字,艾唯一覺得奇怪。牛安琪這趟出差,所有路費都是公司報銷,包括她從機場到家打車的費用,所以她跟艾唯一約好不用去接她,只給她燉肉就好。
  看看時間,也就飛機剛降落,從機場到她們住的地方也挺遠的,不會這麼快啊。
  艾唯一接起電話,說:「喂,安琪,到了啊?」
  「唯一,」牛安琪竟然在哭,「我的蒙奇奇沒了。」
  艾唯一楞了一下,才想起來,牛安琪的確是帶著那只玩偶出國的,其實她想說丟了就丟了,再買一個就是了。但是牛安琪哭得挺傷心,艾唯一就沒開口,哄小孩兒似得哄她先回來,有什麼事兒等回來再說。
  掛掉電話,先把紅燒肉做好,在等牛安琪回家的這段時間,艾唯一乾脆上購物網站,刷刷刷地訂了一整套的蒙奇奇玩偶。
  錢這個東西,她雖然不多,但也不缺。上輩子因為跟程遠交往,那男人把她的工資,甚至錢包裡的零花錢都算得很清楚,整天給她灌輸節儉持家的理念,讓她能省的時候就省,不能省的時候想辦法也要省,也根本不給她花錢的機會,這回沒有程遠干擾,艾唯一也挺會精打細算,所以雖然她們公司小,工資不算高,但養活自己,外加偶爾出去放鬆一下,逛街、吃喝玩樂也足夠了。
  給朋友花錢艾唯一並不心疼,其實她挺感謝牛安琪。牛安琪很優秀,兩年前,她拒絕了田齊峰把她調去做秘書的提議,上輩子的一職難求,成了今生的不屑一顧。牛安琪說什麼都不去做秘書,立志做個策劃。大公司出頭慢,她真的很努力。這兩年,艾唯一也有覺得疲憊的時候,但看到牛安琪還在堅持,她也就有了激勵自己的動力。
  等牛安琪坐著出租車,哭哭啼啼地到了樓下,艾唯一趕緊下樓幫她搬行李。
  時間不早,昏黃的路燈映著牛安琪滿是淚痕的臉,有那麼一股淒楚的美感,把開出租車的大叔都打動了,還以為她失戀,主動把車費零頭給抹掉了。等車子開走,牛安琪攥著機打的出租車票,吸著鼻子說:「賺了公司兩塊錢。」
  艾唯一看了看車票,不由笑了,牛安琪也抹著眼睛跟著笑。
  雖然丟了東西挺難過,但飯還是要吃的,尤其一個禮拜沒見過紅燒肉的牛安琪,從艾唯一的角度看,至少吃肉的時候看不出她悲傷。
  出社會兩年,不僅艾唯一再次成長,牛安琪也長大了,無論在職場上還是在社會上,難過、糾結、哭鼻子都沒有任何意義,不在背後絆你一腳的就可以稱為朋友了,想不被打敗的唯一方法就是變得比對手強大。不吃飯只是在懲罰自己,只有吃飽肚子才能更順暢地思考,何況還是久違的紅燒肉。
  不過牛安琪真的很難過,艾唯一送她的蒙奇奇已經不止是個玩偶那麼簡單,簡直被她當做護身符或者守護天使。以前她也出過差,帶著它從來沒丟過,這次可能也是初次出國加之工作繁重,一來二去地疏忽了。
  經過從機場到家的路途,牛安琪的情緒倒沒有那麼激動了,只不過還有點蔫蔫的,聽艾唯一說又幫她訂了新的娃娃時扯著嘴角勉力笑了笑。其實現在的她,已經不像以前那麼狂熱地喜歡這款玩偶了,但艾唯一送她那個不一樣,大概是收到的第一個,或者說是青春裡重要的紀念,這些都高過娃娃本身的價值。
  過了兩天,艾唯一見牛安琪恢復了一些,也就放下心來,結果那天下午,她正在幫范組長寫會議報告,牛安琪突然打電話給她,說娃娃找到了,被她不小心落在賓館房間裡了。
  牛安琪一直沒改掉給娃娃曬太陽的習慣,那天早上放到窗台,轉身忙著收拾行李、趕飛機,就給忘了。娃娃丟了之後她越想越彆扭,後來給美國當時接待她的同事發了個郵件,說明這是私事,但那個娃娃對她很重要,希望得到對方的幫助,替她找一找,感激萬分云云。
  幫牛安琪找娃娃的美國大姐挺熱心的,知道牛安琪對這個娃娃很重視,就找了她念大學時的華人學弟,正好這個學弟近期要回國,她就千叮萬囑,讓學弟務必親自把娃娃給牛安琪送過去。
  美國人安排這事兒的時候也忘了問問學弟回國是去哪個城市,就覺得反正是在中國就行了。結果學弟這一路工作挺多,先得到香港述職,停留兩天後緊接著再去北京。這人目前還沒有國內的電話,就給牛安琪發了個郵件,告訴她自己最早也要下下個禮拜才能到她所在的城市,約定了個咖啡店見面交娃娃。因為郵件抄送給了那個美國人,所以通篇都是英文,牛安琪也沒仔細看,只要玩偶能回來,其它她都能忍。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到了那位學弟約定的日子,那是個週六,牛安琪剛起床就接到她上司Funk,也就是田齊峰的電話,叫她到公司加班,牛安琪想拒絕,但田齊峰沒給她機會。
  牛安琪沒辦法,就去敲艾唯一臥室的門。
  昨晚艾唯一加班,回來得晚,此時正睡得香,被牛安琪從被子裡面拖出來,又把約定的咖啡店名字寫在個紙條上,急吼吼地就要出門。
  艾唯一抓了抓頭髮,看著紙條問:「這人叫什麼名兒啊?有什麼特徵沒?你沒他電話啊?」
  牛安琪邊穿職業套裝,邊把換下來的睡衣隨手扔在艾唯一房間的沙發上,說:「名字?不知道。他發郵件的時候還在香港,就沒留手機號,反正是個中國人,我美國同事說挺好認的。」
  艾唯一說:「在美國當然好認啊,咱們這兒出門滿馬路全都是中國人。」
  
  牛安琪:「……」她沒仔細看對方發的郵件,當時也確實沒考慮這麼周全,讓她最沒想到的是她自己去不了,也沒什麼可說的,趕緊跑了。
  艾唯一起床,先把牛安琪的睡衣都疊起來放回她自己的房間,這兩年倆人住一塊兒,不僅沒有生疏反而更加親密。
  艾唯一把客廳的窗子打開,初夏的微風吹進來,感覺很舒服,她伸了個懶腰,深深吸氣,貪婪地呼吸著空氣。
  真實,非常真實,每一天都是。
  這樣的生活讓她沒什麼時間想上輩子的事,她也已經習慣了如此年輕的自己,完全溶進現下的生活。不是特別有錢,但是特別滿足。有朋友在身邊每天見面,還有一些雖然不是常常見到,但也會偶爾通個電話,週末不加班的時候回父母家,或者陪父母出門轉轉,假期的時候就去旅遊,增長見聞。
  心靈很充實。這是艾唯一上輩子從未體會過的感覺,雖然是一個人,但真的是在享受生活,不會被約束,更不會被驅使。想買什麼就買什麼,雖然有的時候也會在衝動之下買些多餘的東西,但不會有人指責她,也不會有人阻止她。不必為了別人生活得更加美好而委屈自己,也不必只一味相信別人承諾的什麼未來。未來從來只在自己手中,只有靠自己心裡才踏實。
  看看時間差不多,艾唯一也換衣服出門。雖然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和特徵,起碼知道是個男性,但願店裡人不多,挨個問也來得及。
  與此同時,幫忙送玩偶的人已經坐在了咖啡店裡,他來早了。現在還沒有wifi那種東西,聯絡不是很方便,他考慮了一下,才拖著行李先到了咖啡店。
  店裡的客人確實不多,但每個人都朝靠近門邊那個顯眼座位的男人看了好幾眼,不是因為他拖著個碩大的行李箱,也不是因為他有張稱得上帥氣的臉,而是那個長了張挺帥氣的臉,還拖了個碩大行李箱的男人,在桌子上擺了一隻毛絨玩偶。
  □

☆、Chapter 20

□  艾唯一進店第一眼就看見那只玩偶了。牛安琪相當愛惜那東西,好幾年了,還像新的似的。不過也不知道那位幫忙捎帶的人把它放在哪裡了,明顯被壓過,一邊的毛都塌了。玩偶身上的衣服倒是格外整齊,看上去像被仔細整理過的。
  那人背對著門口坐著,艾唯一走到他身旁,說:「對不起,我來晚了。」
  那人抬頭,一瞬間,艾唯一只覺得這張臉很熟悉。對方明顯也楞了一下,開口打了個招呼:「你好。」
  艾唯一應:「你好。我是牛安琪的朋友,她今天有事來不了。」
  那人站起來幫艾唯一拉椅子,他比艾唯一高,艾唯一抬頭朝他笑了笑才坐下,他微低著頭,身上有很淡的運動香水的味道。艾唯一更覺得這人非常眼熟,她將自己的客戶和工作中認識的男性,甚至在門口買烤紅薯時遇見過的人都回憶了一遍又一遍,可就是對不上號,這種明明覺得認識可就是想不起來的感覺實在太讓人難受了。
  那人重新坐到艾唯一對面,馬上把玩偶推到她跟前,說:「我……沒想到被壓了,我覺得,這個毛能恢復。」他真不是故意的,男人一輩子也沒玩兒過毛絨玩偶,當時他很小心地在行李箱裡收拾出一小塊地方,正好能放下這個小東西,他也是看好了放的,箱子立起來的時候,玩偶會在其它東西的上面。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行李被托運的時候滾來滾去的,結果它反而被壓到最下面去了。從美國飛過去十好幾個小時,等拿到行李,他先查看玩偶,已經壓得走形了,他擺弄半天,也只弄平整玩偶身上的衣服而已。
  艾唯一把玩偶拿在手裡捏了捏,又習慣性地捋了捋它的毛,塌的那邊感覺更嚴重了,她晃了晃玩偶,說:「沒關係,能恢復的。謝謝你特意送過來,今天我請。」
  「那個,」對面的人一直注意著她的動作和神情,終於忍不住說,「我是歐陽躍。」
  艾唯一:「……」
  歐陽躍真的沒想到艾唯一這麼半天都沒認出他來,他可是第一眼就認出她了,而且相當意外。他被托付了一個玩偶,又是在自己的家鄉,也就幫忙帶回來了。今天過來得早,等得挺久的,久得就像……就像他還在國內念大學時,曾答應兩個女孩借她們書,卻忘了問她們幾點下課,只好提前到約定地點去等的那次。那次他等得閒極無聊,甚至將樹上的疤拉數了一遍。
  「啊!」艾唯一終於想起來了,這張臉她確實認識,只不過不是近來的事,而且好幾年了,歐陽躍沒了那時的青澀,人倒是沒胖,只是精壯了些,身材更高大了,臉也變得稜角分明,只依稀留了點當年的影子,非要說變化倒也不大,但已經完成從青少年到成年人的轉變,也難怪她只覺得眼熟卻不能馬上認出來。
  「你好,」艾唯一說,「好久不見,我叫艾唯一。」她認為,歐陽約記得她的臉,卻不一定還記得她的名字,甚至,他可能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歐陽躍說:「我知道。」
  「你知道?」艾唯一不解。
  「我們,」歐陽躍想了一下措辭:「以前見過。」然後特意去找人打聽了她們的名字和專業。
  艾唯一了然:「哦。」他果然記得以前晨跑時遇見過的事。
  遇到校友,艾唯一挺高興的,說:「真沒想到在這兒遇見你,世界真小。」
  歐陽躍心裡更是五味雜陳,點頭說:「是啊。」
  艾唯一沒覺察到歐陽躍的心理變化,說:「後來我找過你的,你同學說你交換留學去了。」
  歐陽躍注意到艾唯一說找過他的事,還沒來得及追問,就聽艾唯一繼續問:「你後來又回過學校嗎?畢業的時候好像沒看見你。」
  歐陽躍搖頭,幾年來,他回國的次數都屈指可數,他說:「我留在美國念研究生。」又問,「你找我有事兒?」
  艾唯一點頭,說:「書啊,我得還你書。」
  歐陽躍知道她指的是自己曾經借過她的參考書,不過他讀的書太多,已經記不得當時拿了哪幾本給她了。
  艾唯一說:「你還記得以前那條總也不通的路嗎?後來那邊真的挖成人工湖了,可漂亮了。」
  歐陽躍說:「我聽說了。」
  艾唯一說:「我記得你是念金融專業?」
  歐陽躍答是。
  艾唯一說:「經濟學院那邊變化也挺大的,你真應該回去看看。」
  歐陽躍點頭表示同意,並問:「你經常回去?」
  艾唯一挺遺憾地說:「不經常,工作之後沒什麼時間。」
  歐陽躍說:「那下次一起回去看看吧。」說這話時有點小緊張。
  艾唯一點頭說:「好啊。」
  她回答得坦然,歐陽躍難免有點小失望。
  交談之中,艾唯一才知道當年歐陽躍在美國結束交換留學後,經過導師推薦,考到密歇根大學讀行為金融學的研究生去了。等到研究生也畢了業,導師希望他繼續深造,申請Ph.D,轉研究方向,但是歐陽躍拒絕了,他說:「我覺得我不太喜歡學術的東西,還是想做點事情,而且我家在這裡。」
  他沒有說的是,他讀書期間是導師很看重的學生,考博、做研究,等著他的將是綠卡、上流社會的身份,但是那些對歐陽躍並沒什麼吸引力,他內心總有個聲音,催促他早點回來,可能外面的世界再好再美那也是別人的地盤,總也沒有歸屬感,像過客,經過了也就經過了,豐富了人生,但早晚還是會離開。而這裡有他的家人、他的根,也有他青少年時期錯過的一個小小的遺憾。當然,最後這點他是不會承認的。
  「哦,」艾唯一對經濟的概念就是踏實地掙錢、計算著花錢,再深奧的就不懂了,只好換了個方向,問:「那你現在從事什麼工作?」
  歐陽躍說:「投行。現在國內企業到海外融資上市的公司越來越多,申請IPO的客戶裡也有不少國內公司的身影,這裡將是未來最具有潛力的市場。」
  艾唯一認真地聽著,最後遞了張名片給歐陽躍,說:「如果有廣告方面的需求請聯繫我。」
  雖然歐陽躍說的東西她大部分不是很明白,但有一點她聽出來了,歐陽躍所在的公司是家很有實力的跨國企業,歐陽躍本人由於華人的身份,被從本部派到國內開展業務來了。
  艾唯一腦子裡只有一個概念,是企業總要做廣告的,就算歐陽躍不負責廣告,但有公司內部人員的推薦,機會總是大些,沒辦法,她們「鵬展」這種小公司,缺乏的就是穩定的大客戶。
  歐陽躍接過艾唯一的名片看了看,問:「這是你私人的號碼和郵箱?」
  艾唯一說:「郵箱是工作用的,手機號碼我只有這一個。」
  歐陽躍點頭,從放在旁邊的公文包裡摸出一個記事本,撕掉一頁,在上面寫了個郵箱號,遞給艾唯一,說:「我還沒有買手機,這是我的郵箱。」
  艾唯一仔細地把歐陽躍的聯繫方式收好,兩個人又一塊兒吃了飯,這才分手。臨別時,歐陽躍再次提到有機會一起回學校看看的事,艾唯一也同意了。
  等回到了家,牛安琪已經回來了,艾唯一還奇怪,在門口換鞋的時候就問:「你今天這麼早就回來了?娃娃給你拿回來了,你猜給你送娃娃的是誰?你猜都猜不到。」
  艾唯一說了一堆,客廳裡沙發上的牛安琪還抱著抱枕一動不動,艾唯一走過去,把玩偶在她眼前晃了一下她才回過神。
  牛安琪心疼地把玩偶接過來,說:「這是發生了什麼?我娃娃的毛怎麼都這樣了?」
  艾唯一安慰她說:「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對了,你知道誰給你把娃娃帶回來的麼?」
  牛安琪表情依然很痛苦,說:「誰也不能這樣對我的娃娃啊。」
  艾唯一沒理她,自顧自地說:「是歐陽躍,你還記得他嗎?我一開始都沒認出他來,還是他自己報了名字我才想起來。」
  牛安琪顯然是記得的,說:「記得,校草嘛。」
  艾唯一有點意外,牛安琪的表情並沒有太驚訝,這不科學。憑她對牛安琪的瞭解,一般她出現這種情況,只能是因為同時發生了另一件更讓她驚訝的事。
  於是,艾唯一問:「你今天怎麼了?」
  「我沒怎麼。」牛安琪抱著玩偶靠到沙發上,不再說話。
  艾唯一也沒催她,她知道牛安琪是那種心裡藏不住事兒的性格,她嘴上說不想說,別人要是不問,很快她自己就會說出來了。
  果然這種沉默的情形也沒持續太久,很快,牛安琪坐直身體,對艾唯一說:「我今天去加班撞見鬼了。」
  艾唯一看看牛安琪,又扭頭朝窗外看,說:「這大白天的,誰的惡作劇吧?」
  牛安琪知道她誤會了,搖了搖頭,想了想,又說:「是田齊峰。」
  艾唯一覺得有趣,也不說話,等著牛安琪自己說出來。
  牛安琪又開始思考,艾唯一就知道這件事肯定不一般,不然憑牛安琪跟她的關係,說話不會考慮這麼久。
  牛安琪經過較長時間的沉默,慢慢把玩偶舉起來,遮住半張臉,才說:「田齊峰說他喜歡我。」
  □

☆、Chapter 21

□  艾唯一回了自己房間。對於田齊峰的告白她並不意外,他們兩個本來就是會結婚的人,倒是晚了這兩年,常常讓艾唯一感到不安,她擔心因為自己重生後,改變了許多事,比如牛安琪比她上輩子的時候獨立多了,不肯去給田齊峰做秘書,導致他們的戀情整整晚了兩年,現在田齊峰終於邁出了這一步,艾唯一懸著的這顆心總算放了下來。
  對於好友,艾唯一是祝福的,畢竟田齊峰是那麼優秀一個人。
  然而牛安琪卻說:「優秀什麼啊,領導當慣了,什麼都想指揮我。我多忙啊,他還非讓我過去幫他的忙。」
  艾唯一說:「他只是想多製造跟你相處的機會吧?」
  跟上輩子單方面崇拜的戀情不同,這次牛安琪不太把那位年輕的總監放在眼裡,反而對他常常影響自己工作頗有微詞。
  「不過,」牛安琪說,「還是給他個機會唄。」
  女孩兒說這話時笑得眉目含情,其實不是不喜歡,反而因為難得遇到這麼合眼緣的男人,卻優秀得一塌糊塗,心裡有些不服氣,還有些焦急,為什麼自己不能再優秀一點,足夠配得起站在他身邊呢?
  艾唯一為好友而高興,一個人的時候,她也會想想她自己,雖然剛重生回來的時候有「不出頭不結婚」的決心,但不代表這麼多年過去了,依舊排斥戀愛。
  可是,沒人追求。
  公司裡不乏年齡相仿的男同事,可都當她是空氣。除了工作的時候會想起她,很少有人私下約她,甚至從來沒有別人單位裡那種年長的大姐熱心牽線搭橋的事。雖然他們公司裡確實都是年輕人,少有的幾個結了婚的,比如她們范組長,還是個對這種事不感興趣的。
  這兩年接觸過的往來客戶也不少,怎麼就一個看上自己的都沒有呢?她也好想被告白。
  上輩子沒有經歷過的事情都想一一經歷。那個時候遇到程遠,他也沒有告白,只是通過同學傳話,說喜歡她,想在一起,稀里糊塗地就在一起了,屈指可數的幾次「我愛你」,更沒說過什麼「能遇見你真好」之類的,無論戀愛還是婚姻都寡淡無味,她曾經以為過日子就是那麼回事,但如今想來,「愛」這種事,嘴上不說,又沒有身體力行,那麼到底用什麼證明愛著呢?
  女人到底是感性的,沒有哪個女人不希望被全心全意的愛包裹著。
  牛安琪在說到田齊峰的告白時臉會紅,表情是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迷離和陶醉,艾唯一真想知道田齊峰說了些什麼,才能讓一個女人露出這樣溫柔的神情。可是無論怎麼問,牛安琪都不肯詳細說。
  也對,那是她自己的秘密,不是可以炫耀的一隻鑽戒或一條連衣裙,而是無論過了多少年,回想起來依然會甜徹心扉的瞬間,是專屬於她自己的美好。
  艾唯一想通之後就不糾結了,生活還在繼續,該幹什麼幹什麼。她把歐陽躍寫給她的郵箱抄進自己的郵箱通訊錄裡存好,不久之後她還收到一條署名歐陽躍的短信,說是已經買了手機,這個就是號碼。艾唯一也存好。
  其實艾唯一真的很想尋求同歐陽躍他們企業的合作,不過歐陽躍暫時幫不到她,先不說他也是剛回國不久,而且目前工作的重心還在香港地區,只是因為工作關係,往來北京比較頻繁,他們家鄉又離北京很近,所以他才有機會時常回來,要說在當地公司裡的人脈關係,他目前還真沒有。
  艾唯一也知道這事兒急不得,也就沒催。倒是跟歐陽躍約了有空回學校轉轉。
  等牛安琪回過神,終於想起來問了問歐陽躍的事,不過她現在大部分心思都在田齊峰那裡,對歐陽躍也不是很關心,隨便問了兩句,也答應如果他再回來,可以陪同接待一下,也就忙她的了。
  只是很遺憾,說好的母校行暫時並不能成行。沒辦法,歐陽躍難得才回家一次,他過來的時候艾唯一卻要加班。
  那次艾唯一特抱歉地請歐陽躍在公司附近的餐廳吃了個飯,偏偏他們公司剛剛搬到的這個特別具有前瞻意識的商業圈裡,配套設施並不齊全,吃飯的地方遠不說,還只有快餐店。
  站在這間滿大街都是洋快餐店裡,艾唯一挺侷促地說:「真不好意思,我們也是剛搬過來,對附近不太熟。」
  歐陽躍搖頭,特隨意地站在前台點東西,還讓艾唯一先去找座位等。
  艾唯一哪裡再好意思讓歐陽躍花錢,趕緊把錢包掏出來,說:「上次就是你請客,這次務必讓我請。」她說的上次是指歐陽躍送娃娃那次,那次他聲稱好久沒花過人民幣了,請艾唯一一定給他個機會。這理由特別搞笑,不過艾唯一也沒跟他爭,想著下次請回來就是。只是沒想到這次竟然改快餐了。
  歐陽躍倒是沒跟艾唯一客氣,還主動把付賬的位置讓出來,只不過在艾唯一付錢的時候主動接過服務生遞過來的餐盤。
  艾唯一覺得跟歐陽躍相處挺舒服的,這人不會像程遠,每次為了爭著付那點餐費爭得臉紅脖子粗,像打架似的,要是女方主動提出付賬,那更是不得了,他就會特別不高興,彷彿女生付個帳是多麼不尊重他的事情。上輩子艾唯一跟他談戀愛的時候就挺煩跟他一起出去吃飯的,又不是什麼很貴的店子,不過是一般的路邊攤、小食店,卻彷彿他請了多麼珍饈美味似的。
  其實女生有的時候也想付次帳,有來有往才是公平,並不是為女生花錢才是慷慨,也得問問女生是不是願意接受你的錢,尊重不是不讓對方花錢,而是允許對方選擇是否自己付款。反正艾唯一上輩子跟程遠過了那麼多年,就沒感覺出尊重來。
  反之歐陽躍這樣就很好,既然女方誠心提出請客,那麼就尊重她的要求,大家都已經出社會工作,有了收入,吃頓飯的錢還是有的。
  現在並不是午飯時間,店裡客人並不多,歐陽躍端著盤子,跟在艾唯一後面找了個角落的地方坐下。
  歐陽躍問:「你這個時間出來沒問題嗎?」
  艾唯一搖頭說:「沒事的。」廣告行業大多是彈性工作制,何況這段時間他們組趕進度,晚上加班,白天的上班時間也就沒那麼嚴格。
  艾唯一說完,也沒跟歐陽躍客氣,拿起漢堡就吃,她是真餓了,昨晚也加班,忙到忘記吃飯,回家之後洗洗就睡了,一直餓到現在,漢堡這玩意兒又是容易勾起食慾的東西,只是聞著已經很餓了。吃得有點急,美乃滋溢出來沾在嘴唇上,艾唯一隨手抹掉,用舌頭舔了。
  歐陽躍別開目光,也拿了薯條吃,邊問:「你們平時中午吃什麼?」
  艾唯一答:「公司裡有廚房,請了個阿姨做飯,晚上加班的話就叫外賣。」
  歐陽躍點頭,又問:「你們經常加班?」
  艾唯一抬頭,笑著說:「你們不也一樣。」
  歐陽躍坐在背光的一面,夏初的陽光並不強烈,透過玻璃之後更加柔和,打在對面人的臉上,彷彿給她加了一層華彩,大概是映著光的關係,她的眸子格外明亮。這一切都是因為天氣晴好的關係,歐陽躍都知道,但心依然不自覺地多跳了那麼一下。
  艾唯一低頭繼續吃漢堡。
  歐陽躍想了半天,才問:「吃得消嗎?」
  艾唯一答:「嗯,已經習慣了。」從上輩子到這輩子,同樣的職業,同樣的辛苦,但心境不同了,也沒有誰再在背後催促,掙錢也不是為了其他什麼人,反而可以享受工作,忙碌是忙碌了一點,但是很滿足。
  歐陽躍又問:「喜歡這個行業?」
  艾唯一抬起頭,很認真地說:「很喜歡。你呢?」她問道,「喜歡現在的工作嗎?」
  歐陽躍想了想,點點頭。
  兩個人並不算特別有話題,艾唯一的全部心思還都在目前推進的案子上,兩年了,嚴苛的范組長終於不再讓他們見習而是被允許參與到創意的部分,不然她這次也不會忙到連陪老同學回趟母校的時間都沒有。
  終於吃完飯,艾唯一再次承諾等下次歐陽躍回家,一定一定陪他回母校轉轉,她說:「還有我朋友安琪,就是托你帶娃娃的那個,她也想當面謝謝你呢。你還記得她吧?」
  歐陽躍站起身,把包裝紙什麼的都收進盤子,說:「以前總是和你一起跑步的那個?」
  艾唯一點頭,也幫他收拾。
  兩個人站起來,歐陽躍拒絕了艾唯一幫忙,端著盤子,把裡面的東西都倒進垃圾箱,又把盤子擺到回收盤子的地方,心裡卻在想,其實不回母校也沒什麼,這樣安靜地吃個飯也挺好的。
  兩個人還沒走到快餐店門口,艾唯一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她剛按了通話鍵,范組長的聲音就爆了出來,大到連歐陽躍都聽得很清楚:「你去哪兒了?等你開會,5分鐘,快回來。」
  艾唯一答應完趕緊往門外沖。
  最後,還是歐陽躍打了個車,把艾唯一送回去的。
  到了地方之後,艾唯一留下句:「再聯繫。」就跑了。
  看著艾唯一有些慌亂地跑進寫字樓,歐陽躍嘴角勾起一抹笑,果然認真工作的女人最漂亮。然後他扭頭對司機說:「火車站,麻煩快點。」
  □

☆、Chapter 22

□  歐陽躍忙,他知道艾唯一也忙,所以兩個人並不常通電話,歐陽躍偶爾發個郵件給艾唯一,而艾唯一在工作之餘,想起來的時候,也會在一堆往來郵件中把歐陽躍的單獨扒出來回復。
  其實也沒什麼,艾唯一的理解相當單純,不過就是校友,聊聊天,偶爾時間碰得上的話就一起吃個飯,她從來沒往其它方向想過,在她的認知裡,始終還是對歐陽躍大二時的印象比較深刻,那年,他十八,她,三十一。
  歐陽躍也是個不太擅長討女孩子歡心的,或者說,遇到喜歡的類型不知道如何發展。他發給艾唯一的郵件無非就是「我明天去香港,大概一周,有什麼東西需要帶嗎?」這個話題艾唯一還是比較喜歡的,牛安琪也是。每次歐陽躍告訴艾唯一自己要去香港,艾唯一都會問牛安琪一聲,而牛安琪一直沒見過歐陽躍本人,自動認為是這人比較熱心,而她又剛剛開始戀愛,對化妝品之類的需求量還是很大的。
  歐陽躍也沒計較,總是按照艾唯一開的單子去買,不過他一個大男人,對女士用品不熟,偶爾也有買錯的時候,好在無論艾唯一還是牛安琪,都不是不講理的人,從來也不會因為歐陽躍買錯了就不要了。
  對歐陽躍來說,好處就是他每次回家來,艾唯一都會請他吃飯。當然歐陽躍不會總是讓她付錢就是了。對他來說,女士尋求自立要求付賬的觀念他很尊重,但一直讓女士請客就不是他的風格了。
  私下裡,往來郵件多了,兩個人交談的話題也就多了,艾唯一也會抱怨一下難纏的客戶,或者創意又被范組長斃了之後的悲催心情。歐陽躍聽後會給她鼓勵,或者避重就輕地講些開心的事寬慰她。
  兩個人就這樣不遠不近、不冷不熱地聯繫著。只是讓艾唯一沒想到的是,在生活平靜、工作也漸入佳境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她怎麼想也想不到的意外。
  那天難得牛安琪休假,來找她吃個中午飯,兩個人就在外面多逗留了一會兒,之後牛安琪離開,艾唯一自己打了個車回公司。
  一進公司,艾唯一察覺到氣氛有些微妙,她還在想自己是不是太敏感,跟她同期進公司做實習生,最終也留在了公司的那個同組同事湊過來告訴她:「你男朋友剛走。」
  「我的……」艾唯一有些沒明白,「誰?」
  那位同事看艾唯一的眼神很複雜,說:「你男朋友啊。他聽說你又跟別人出去吃飯了,挺不高興地走了。」
  艾唯一回到座位,仔細回憶了一下,一個讓她不安的人選出現在腦海裡。
  這個時候,范組長從會議室的方向出來,看到艾唯一,示意了她一下,讓她跟自己去下辦公室。
  「鵬展」這兩年發展得不錯,搬到現在的辦公地點也比以前大了不少。之前的創意總監另謀高就,范組長目前正代理這個職位,扶正也就是分分鐘的事兒。他現在的辦公室就是以前創意總監的,連門口的牌子都沒摘。
  進屋之後,范組長示意艾唯一先坐,他得先把剛才會議上拿回來的文件處理好。
  范組長直接在那些文件上修修改改,還添了幾句,之後都遞給艾唯一,說:「按照這個改一下,打印出來給我。」
  艾唯一接過來點頭。她在范組長這個組兩年多,真的是從最基本的東西學起,那時「鵬展」的規模小,工作職責劃分沒那麼細緻,范組長忙的時候就讓艾唯一幫他處理文件,艾唯一也做得挺好的,一來二去也習慣了,現在范組長也不太把這些工作交給別人,直接扔給艾唯一,她更能從字裡行間瞭解上司的想法,有的時候他在文件上加了幾個字,真來個秘書還真不知道他要幹什麼,但艾唯一能理解。
  但艾唯一知道,范組長特意叫她進來,肯定不是僅僅這點事兒。
  做廣告的人,比一般人好奇心旺盛,也就是俗稱的八卦,范組長算是比較好的,為人比較正經嚴肅,也不太關心員工的私生活,他看了艾唯一一眼,琢磨著要怎麼開口。
  艾唯一又等了會兒,終於范組長說:「公司最近會有次大的人事變動。」
  這事兒不是秘密,從前創意總監離職之前就開始風言風語,直到范組長搬進總監辦公室,幾乎坐實了這個傳聞,所以艾唯一聽到的時候,沒有太大的反應。
  范組長繼續說:「你和小畢都是我一手帶出來的,我也希望你們有好的前途。」小畢就是跟艾唯一同時進公司的同學,當初跟她一起給客戶設計過公司名稱的藝術字。
  艾唯一默默聽著。
  范組長說:「其實從業務能力上來說,我更看好你,怎麼說呢,總感覺你比較成熟,學習能力強,上手也快。」
  艾唯一有點不好意思了,畢竟比同齡人年長十好幾歲,這麼說似乎有點奇怪,不過卻是事實,她認為自己跟小畢其實沒什麼可比性。
  范組長看艾唯一微低下頭,以為她是謙虛,沒多想,說:「這次我也向公司領導力薦你們倆了,能得到更多的機會總是好的。」
  艾唯一朝范組長感激地笑笑,說:「謝謝組長。」
  誠然,能力高、專業技能熟練對升職很有幫助,但沒有好的領導賞識和倚重也是沒用。
  范組長又沉默了一下,皺了皺眉,艾唯一知道,這是他不擅長開口的話題,果然,接下來範組長說:「我們來聊聊私事。聽說你中午又跟人出去吃飯了?」
  這個問題讓艾唯一覺得奇怪,她難得跟牛安琪湊在一起吃頓飯,聊得多了些,晚回來半小時,不過工作性質的關係,這在他們公司根本不叫事兒,范組長有的時候中午會朋友,也是挺久的。難不成公司要規範員工作息時間,不再允許中午遲歸?那也沒問題啊,讓行政通知一聲,以後注意就行了。
  不過這些話艾唯一併沒有說,在職場上,不要輕易跟領導產生正面衝突,尤其是一心提攜你的領導。所以她沒否認,而是說:「我以後注意。」
  范組長沒點頭,也沒搖頭,臉上更沒有太多表情,說:「你那個男朋友我是見過,以我看人的經驗,說實話,挺一般的,不過他既然還是你男朋友,你也得妥善處理一下。當然這是你的私事,我不會說什麼,我只是提醒你,咱們公司領導是個挺古板的人。」
  這件事艾唯一知道,曾經有個業務能力挺強的男員工,同時交往兩個女朋友,結果兩個女人打鬧到了公司,正被領導撞見,領導很生氣,直接把那人給開了。
  不過,這跟自己有什麼關係?
  「組長,」艾唯一誠懇地說,「我還沒有男朋友。」
  范組長的表情難得變得很精彩。
  從范組長的辦公室裡出來,艾唯一強壓心頭的憤怒,她兩輩子加起來也活了好幾十年了,可她剛才聽到的話還是讓她覺得不可思議。
  她從范組長那裡得知,有個叫程遠的小伙子曾經到公司找過她,那天剛好艾唯一下印刷廠或者是去客戶那裡,反正人不在,程遠倒也沒明說,但那話裡話外的,讓她的同事覺得這人跟艾唯一應該是男女朋友。他就一直強調兩個人從大學時就認識了,感情好得不得了,相互扶持什麼的。之後,程遠為了表示大家對艾唯一照顧的感謝,還跑出去買了水果分給所有人吃,他挨個送過去的。
  從那之後,全公司都覺得,艾唯一有個男朋友。
  之前歐陽躍來找艾唯一吃過兩次飯,就兩次,做廣告的朋友多,本來沒人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結果今天程遠又過來,正好碰見范組長,范組長就告訴他說艾唯一跟人出去吃飯了,他聽了立刻一張絕望臉,說了些不鹹不淡的話,大意就是自己那麼那麼重視艾唯一,可艾唯一卻背著他跟別的男人出去吃飯,雖然如此,但自己還是很重視她,不會變心之類的。
  艾唯一氣,這世界上還真什麼人都有,上輩子怎麼不知道他是這樣的人?要不是范組長擔心她重蹈前人覆轍,把自己的前途搭進去而好意提醒,她都不知道程遠來過他們公司,還對她同事胡說八道。
  怪不得一直以來沒人給她介紹男朋友呢,她總算知道原因了。他以為他讓她周圍的人都覺得他是自己男朋友,自己就會妥協嗎?艾唯一憤憤地想,自己可不是上輩子那個總是被別人的意見左右,逆來順受的艾唯一了。
  正在艾唯一在自己的格子間裡生悶氣的時候,她桌上的電腦彈出一條提示,顯示有新郵件進來。
  艾唯一氣鼓鼓地打開郵箱一看,是歐陽躍發來的郵件,也沒什麼事兒,就問問她工作忙不忙?家鄉這邊天氣如何?他這兩天要回來,把上次牛安琪托他買的東西一併稍回來。
  艾唯一直接回復,告訴他這邊最近多雨,讓他多帶件衣服,以防降溫。寫完這些,艾唯一還在受剛才情緒的影響,一個沒忍住,就跟歐陽躍抱怨開了,寫了一大堆,寫完之後也沒多想,直接點了發送。
  下午上班的時候,艾唯一漸漸冷靜下來,越想越覺得寫給歐陽躍的那封郵件有點不太合適,他們不過是校友,歐陽躍又比自己小那麼多,無論如何也不該承受她的負面情緒。
  於是,艾唯一又追加了一封郵件給歐陽躍,大意是說剛剛自己衝動了,說了很多抱怨的話,讓他別介意。
  快下班的時候,艾唯一收到歐陽躍的回復,他說:你對我講這些說明信任我,我很高興。
  □

☆、Chapter 23

□  時近陽曆年年底,正是他們這些小廣告公司最忙的時候,各單位回饋客戶,或者自用,總會印製些掛歷、檯曆什麼的,他們就接些設計檯曆的工作,活兒不多,但是挺來錢,如果企業全權委託,連印刷都交給他們,那就賺得更多。
  艾唯一挺忙的,聯繫客戶索要底圖、打稿、修圖、送交印刷廠,甚至帶著成品檯曆送到客戶公司,這些事兒她都干。倒沒覺得特別辛苦,怎麼會辛苦呢?幸好還年輕,每一天都充滿對未來的憧憬,所以並不辛苦。
  臨近聖誕節,艾唯一的工作終於告一段落。她端著杯咖啡,從隔壁組走過,這組的氣氛不太好,聽說他們組負責的案子不太順利,說不定聖誕節都得加班,組員難免心浮氣躁,導致工作更難推進。艾唯一搖搖頭,走了過去。
  來到窗台邊,把咖啡放到窗台上,這幾天跟印刷廠的工人一起搬運那些印刷品,手被打包的繩子勒得生疼,到現在拿重一點的東西手還會抖。艾唯一習慣性地甩甩手,在窗台邊坐了下來。
  從十五樓看出去的風景挺好,現在的艾唯一即使這樣往下看,也不像剛重生回來那會兒那樣感到緊張恐懼。
  甚至,她偶爾會想,自己比他們所有人都見多識廣,因為她知道從高空墜下去是什麼感受的。也正因為死過一次,艾唯一覺得自己更加淡然,公司裡不是沒出現過勾心鬥角的人,她當新人的時候也被欺負過,不過她都挺能泰然處之的,大多都一笑而過。而這種性格,讓她贏得更多的同盟,當然,還有上司的器重。
  安靜地把咖啡喝完,杯子送回茶水間,洗乾淨放好。看看時間差不多,艾唯一回座位拿了包包出門。今天歐陽躍約了她吃飯。
  艾唯一一直挺奇怪的,為什麼放著全市那麼多高檔餐廳歐陽躍不去,偏偏喜歡跑到他們這窮鄉僻壤來吃快餐?說窮鄉僻壤真不過分,這個剛剛投入使用的所謂新商圈,距離市區較遠,雖說入駐的企業越來越多,可能是成本太高的關係,餐飲店總也不見增加。不過牛安琪就挺羨慕他們這裡的,用她的話說:「周圍什麼都沒有多好啊,想花錢都沒地方花,可以攢下不少錢呢。不像我們那兒,什麼都有,出門溜一圈,半個月工資就沒了。」
  不過艾唯一還是覺得不好,她都跟歐陽躍吃了三次快餐了,倆人幾乎把店裡的套餐點了個遍。如果只是吃飯倒也罷了,人家每次都大老遠幫她拎一堆東西回來,她總覺得過意不去,想請頓好的,可歐陽躍總借口沒空,馬上就要回去之類的,還說快餐就挺好的。弄得艾唯一挺沒辦法。
  這次據說歐陽躍休聖誕假,加上年休,前後好幾天呢,艾唯一本來想自己做東,讓牛安琪也一起出來坐坐,都是同學,相信話題應該挺多的,以後工作上說不定也能互相幫忙。
  不過歐陽躍說,他要陪父母出門旅遊,日程都定好了。這個理由艾唯一沒法兒拒絕,將心比心,人家兒子常年不在父母身邊,難得假期回來盡孝,她也不好強佔人家一天出來吃飯。不過這麼一想,她也想陪父母出去旅遊了。
  艾唯一出來得比較早,到了之後還等了歐陽躍一會兒。歐陽躍下車就看見艾唯一坐在快餐店那扇大落地窗前的位置朝他招手,抬手看了看表才趕緊進店來。
  歐陽躍先把拎來的紙袋交給艾唯一才去點餐,艾唯一也沒跟他客氣,這會兒正值飯點兒,來吃飯的人還挺多,艾唯一就沒動,幫忙占座位,隨手擺弄著歐陽躍從機場免稅店買來送給兩個女孩子的Q版香水套裝。
  吃飯的時候艾唯一特意問了問歐陽躍打算陪父母去哪裡玩兒,她想做個參考。
  「美國,不過還得看簽證情況。」歐陽躍說,「我媽總說想去我讀書的地方看看。」
  「呃。」艾唯一沒搭話,先不說財力方面,就是假期她目前也沒有那麼多。
  果然還是不行啊,艾唯一有些懊惱地想,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別說歐陽躍這種海歸精英,就是跟牛安琪比,她都覺得有差距。單說收入上的差距就挺明顯,另外就是客戶的層次不同,更沒聽說過牛安琪親自送過貨。
  不過,「鵬飛」是她自己選的,她並不後悔。正如她當初所預料的那樣,她現在做的業務內容,牛安琪很多都還接觸不到。有得有失,不就是這樣嘛。
  這麼一想,艾唯一稍微釋然。
  歐陽躍看艾唯一陷入沉默的樣子,就把自己套餐裡的炸雞翅推到她面前,他記得她喜歡吃這東西。
  艾唯一笑了,她喜歡跟歐陽躍一起吃飯,不,應該說她喜歡跟歐陽躍相處,這男人總是不動聲色,卻總是能讓她覺得跟他一起很舒服。明明年紀比她小那麼多,卻感覺不到年齡差。
  一想到年齡差這個問題,艾唯一楞了一下,抬眼看了看對面低頭咬漢堡的男人,又摸摸自己的臉。年齡差嗎?如果說上輩子自己確實活到了三十一歲,可是回來之後又退回到了十九歲。可眼前這個人,甚至包括牛安琪,他們每一個都在長大。沒人會永遠十八、九歲,而自己卻只停留在三十一。
  早晚有一天,他們會和我一樣大吧。這麼想的艾唯一不禁失笑。
  聽見艾唯一突然笑了一聲,歐陽躍抬起頭,疑惑地看著她,下一秒,伸長舌頭把嘴唇舔了一圈。他以為自己臉上粘了什麼東西才惹她笑的。
  這一刻,艾唯一竟覺得歐陽躍帶著不確定和一點點怕丟臉的急迫的樣子有那麼點可愛。
  到最後,艾唯一也沒告訴歐陽躍她為什麼笑,害得歐陽躍臨走前借口去衛生間,對著鏡子照了半天。
  歐陽躍正在放假,艾唯一沒什麼工作也不著急回去,倆人就邊散步邊往寫字樓那邊走。
  其實歐陽躍還真沒摻什麼特別的心思,就算沒有艾唯一,他也打算在這附近轉轉,他想仔細看看這片新建的商圈,為以後寫經濟分析報告收集一些資料。
  不過顯然別人並不是這麼想的,在歐陽躍跟艾唯一走到「鵬展」所在的寫字樓門口時,從大門裡衝出來一個人。即使過了這麼多年,艾唯一腦海裡依舊深深刻畫著他的影子,所以她第一時間反應過來,直直看著他,問:「你來幹什麼?」
  程遠瞥了歐陽躍一眼,問艾唯一:「你去哪兒了?」
  艾唯一都快氣笑了,反問:「跟你有關係嗎?」
  程遠沒理艾唯一,轉頭跟歐陽躍說:「兄弟,咱們聊聊。」
  他說這話的時候理直氣壯的,氣得艾唯一還想說什麼,但是被歐陽躍攔住了。他把一直替她拎著的袋子還給她,再轉身面對程遠說:「我們好像並不認識。」
  程遠一挺脖子,說:「我們並不需要認識。」
  歐陽躍說:「那還有什麼好聊的?」
  程遠臉皮再厚,也不可能當著艾唯一的面說是她男朋友,本想把歐陽躍叫走單獨說,結果人歐陽躍完全不吃他這套。
  程遠有點生氣,緊走兩步到了艾唯一身邊,抬手指著歐陽躍問她:「你們什麼關係?」
  還沒等艾唯一反應,歐陽躍也往前邁了一步,輕輕推開程遠伸到面前的手指,並說:「我們是同學。」
  程遠挺意外,說:「我怎麼不認識你?」
  歐陽躍一攤手,反問道:「很奇怪嗎?」
  程遠發現無法在歐陽躍面前逞口舌之利,乾脆說:「我在追求唯一,她沒拒絕我,你別搗亂。」
  艾唯一真氣得不行,都說不出話來了。倒是歐陽躍,緊跟著說:「那就是說沒追到?我們可以慢慢競爭?」
  程遠說:「誰跟你慢慢競爭!」
  兩個人交流得太快,艾唯一都沒來得及反應他們所說的內容,就看歐陽躍楞了一下的樣子,隨後退後兩步,把休閒西裝外套脫了下來,隨手遞給艾唯一,艾唯一下意識地接住。看他裡面只穿了一件淺藍條紋的襯衣,艾唯一第一個念頭竟然是:他穿這麼少會不會冷……
  畢竟從上輩子,她親密接觸過的男人也就程遠,那可是天氣一冷就趕緊穿毛衣棉服的人,所以才會覺得歐陽躍穿這麼少會冷。她還不太理解,這個年紀的男人正是血氣方剛,現在天氣也不過剛剛進九,歐陽躍其實並不太會覺得冷,反而過多的衣物會讓他不舒服,即使穿了也得想辦法脫掉。只有體質比較弱的男人,或者程遠這樣比較愛惜自己的,才會早早換上冬衣。
  把襯衣袖子捲了卷,歐陽躍也沒說話,朝程遠擺了個「過來吧」的手勢。
  看見對方把衣服脫了,程遠當場有點慫,他自詡是文明人,不應該使用暴力,尤其歐陽躍包裹在襯衣裡的那個身體,雖然不是很明顯,但確實沒什麼贅肉,□□出來的小手臂也挺有力量的樣子,他下意識地退了一大步,說:「你別亂來。」
  這個時間正是午餐剛結束,大樓裡各公司的員工陸續回來的時間,有人目不斜視地過去了,但也有膽大又愛熱鬧地停下來看的。
  現在艾唯一唯一的慶幸就是他們老闆出差了。
  □

☆、Chapter 24

□  艾唯一一點都沒有兩個男人為她爭風吃醋、大打出手的那種既嬌羞又驕傲的心情,相反,她現在想過去拍死那倆人的心情都有。他們打完或者吵完,拍拍屁股滾蛋了,但是她還要在這棟樓裡上班。現在這寫字樓的入駐率不算高,各公司的員工都是低頭不見抬頭見的,就現在周圍圍的這一圈人裡,她粗略看了一眼,起碼有五、六個眼熟的。
  艾唯一想在工作中取得成就,不想靠花邊消息搏人眼球,這以後上班下班的,碰到認識不認識的人,背後指著她說「就是上次在大門口倆男的打架那女的」,她還要不要在這裡混下去。
  想到這裡,她一伸手,想拽住離她比較近的歐陽躍,可是她一手拎著個袋子,一手挎著歐陽躍的衣服,剛好歐陽躍朝程遠那邊邁了一步,就差了那麼一點點,沒拽著。
  再回頭看程遠,這人大概也看不出歐陽躍是來真的還是只想嚇唬他,但對方往前這一步,他下意識地就側過身體縮了一步,那猶疑不定的樣子看上去特別膽小怕事。就這樣,歐陽躍把艾唯一護在了身後,直接對上程遠。
  艾唯一無語看天,心想,蒼天啊,我上輩子怎麼就嫁給他了呢。
  其實程遠更無語。當年他去參加同學組織的聯誼餐會,其實就是想找個本地女朋友,他家鄉雖然算不上貧窮落後,但跟這種大城市還是沒法比的,他希望能在這裡落地生根,希望自己的兒子一出生就是城市人,更希望能把自己爹媽接到城裡享福,將來回家鄉也能讓鄉鄰高看一眼。那時還在上學,自視甚高,第一次見到艾唯一,只是覺得這女生也就長得不錯,其它方面都挺一般,性格似乎還不太好,當時並沒有把她看做第一人選。
  後來,在跟一些本地女生接觸過之後,程遠也漸漸感到壓力。嚴格說起來,程遠也算不上鳳凰男,他們家在家鄉當地的生活水平雖然算不上多麼多麼優渥,但也稱得上尚可,更主要的是,他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優秀。從家鄉考到大城市上大學,他以為足夠證明自己的實力,然而上了大學才知道,有太多同學比他聰明得多,也有太多同學比他努力得多,為了維持住他的「出類拔萃」,他已經拼盡全力。
  這個時候再去看艾唯一,竟出落得引人注目起來,他還真有點動心了,只是艾唯一堅拒的態度讓他有所遲疑。
  不過,在程遠看來,無論如何自己也還是要比艾唯一優秀。畢竟他從小地方考出來,大學時成績也不差,又是時下最熱門的計算機專業。至於艾唯一,不過因為生長在這裡,佔了點先天優勢罷了,等將來工作了,她就更什麼都不是了。所以程遠不急。
  只不過真等到畢業之後,卻也沒那麼順風順水。開始找工作的時候他才明白,大學擴招,加上計算機技術的普及,他本身主修的又不是什麼高精尖的課程,在這個城市裡,沒有根基、沒有人脈、沒有錢,一個新人想混下去是有多辛苦、多難。
  再回頭去看艾唯一,在程遠眼裡,被一家小廣告公司錄用的艾唯一也就那麼回事,甚至在心裡是輕視她的,也就沒那麼積極主動,以為耗她兩年,讓她看清了形勢,她就會在現實面前低頭了。
  程遠跑到艾唯一的公司去找人那次,沒遇到艾唯一卻遇到了和她一起進公司的同學。那同學跟艾唯一是同個專業但不同班,進公司也不是同個組,對艾唯一的感情狀況並不瞭解,但他恰好在學校裡見過程遠,也就相信了他說的話。至於後來歐陽躍來找艾唯一吃飯的事也是他告訴程遠的。其實他也是好意,他認識程遠,並不認識歐陽躍,又先入為主地認為程遠在跟艾唯一交往,當然就站在程遠一邊。
  當然,之後艾唯一解釋過程遠並不是她男朋友,她那同學知道後,就沒再聯繫過程遠。今天程遠過來純粹是個巧合,他恰好在附近有工作,又看快到聖誕節了,就繞了點路,想約艾唯一,以前給她發短信她都不理睬,所以想親自過來一趟,以示誠意。俗話說好女怕纏郎嘛,只要他加把勁,總能把人追到的。
  沒想到碰到歐陽躍了。
  更沒想到歐陽躍跟艾唯一竟然是舊識,而且這人從外表看就這麼地……男人的驕傲讓程遠無論如何也不會承認自己自慚形穢,正相反,一見面就脫衣服比肌肉的行為讓他分外地反感。
  程遠偷眼看向艾唯一,想看她什麼反應,而艾唯一的反應也沒讓他失望,她直接轉身朝電梯間走去,走到一半又走回來,把歐陽躍的衣服丟給他,又走了。
  艾唯一只覺得丟臉極了,這幫男人到底在用什麼思考?有沒有人問過當事人的她的意見?愛打愛吵隨便吧,她不管了。
  有看客跟著瞎起哄,程遠憤憤了半天,轉身離開了,只留歐陽躍還站在原地,手裡拿著艾唯一塞回來的衣服。他當然看得出來艾唯一生氣了,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行為過於衝動,他也能看出來,艾唯一不是那種凡事依賴男人出面解決的女人,或許這件事,本來就應該她自己解決會比較好。
  衝動了,歐陽躍有些後悔,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艾唯一打電話。她沒接。
  歐陽躍的電話倒沒有死乞白賴地響起來沒完。響了三聲,依然沒有接通,他就知道艾唯一暫時不想接他電話,也沒執著,就掛斷了。
  艾唯一眼看著手機不響了,屏幕暗了下去,也沒響第二次,不知為什麼心裡覺得更生氣了。她抄起電話打給牛安琪,讓她無論如何不要加班,早點回家,她有事情跟她講。
  大概是嗅到八卦的味道,當然更多的是姐妹情深,牛安琪馬上答應下來。他們專業進了「鵬展」的人還真有那麼幾個,這邊放下電話,那邊牛安琪就從別的同學那裡打聽到事情的大概經過。
  下班那會兒,艾唯一趕一份報告稍微晚了一點,到家的時候牛安琪正對著鏡子比劃兩件衣服,看見艾唯一進門便問她:「晚上穿,哪件比較好?」
  艾唯一指了其中一件,問:「約會啊?」
  牛安琪開心地換上那件衣服,說:「馬上聖誕節了啊。」
  「啊,對,聖誕了。」艾唯一想起,上輩子的這年聖誕,牛安琪跟田齊峰訂婚,她還帶著程遠參加過來著。
  想到程遠,艾唯一頓時一肚子氣,對牛安琪說:「你知道嗎?程遠竟然跑到我們公司說我是他女朋友。」
  牛安琪把衣服換下來認真收好,邊說:「他可能也沒想到你會不同意吧。」
  艾唯一一屁股坐進沙發裡,說:「我沒覺得我給過他這種錯覺。」
  牛安琪安慰她說:「男人有的時候想法很奇特的。」
  「對,」艾唯一馬上附和,「還有那個歐陽躍,真的當場就脫衣服,攔都攔不住。不過你沒看見程遠當時的表情,哈哈哈。」
  上輩子,她媽告訴她,膽小的男人好,不會在外面惹禍,所以她以為程遠那樣的才是好,然而後來她發現不是的,她或者她媽都曲解了膽小的含義,膽小並不是畏縮怕事,而是一種穩重,但當家人或弱小的人在他面前受到威脅時,也要挺身而出才行。比如今天的場面,如果放到上輩子,有人用她艾唯一做賭注,或者即將用暴力傷害到她,程遠能為她做什麼?能保護她嗎?憑艾唯一對程遠的瞭解,他會馬上拋下她一個人跑掉。
  想到此,艾唯一突然覺得心很涼。是,從她此生重新認識程遠,的確沒給過他任何念想和機會,但那男人上輩子畢竟做她六年的老公,是她女兒的父親,如果真要說完全放下他、忘了他,艾唯一承認,她沒有做到,所以她才會容忍他一直給自己發短信騷擾。
  但是經過今天,就在程遠謹慎地退後,把她留給歐陽躍保護的那一刻,她對他真的死心了。不是對這輩子的程遠,而是對上輩子的程遠。她覺得自己挺糾結的,但實在沒辦法無視曾經共度的日子。然而一個連自己的女人都無法保護的男人,受到一點點威脅就只顧著保護自己的男人,還能指望他什麼呢。
  上輩子的事艾唯一無法改變,但這輩子她已經看清楚,又怎麼可能再重蹈覆轍。
  晚上,牛安琪為了安慰飽受刺激的好友,主動抱著枕頭睡在艾唯一的臥室。
  艾唯一的氣也消得差不多,能把今天的事當笑話一樣講出來:「那個歐陽躍就這樣,」她比劃了一下脫衣服的姿勢,「就把外套脫了,然後遞給我,我當時都懵了,順手就給接了。然後他就開始捲袖子,程遠就一直往後退。他還比了一個『過來』的動作,結果程遠又退了一步。」
  牛安琪撐著腦袋聽了半天,最後說:「唯一,我記得你以前跟我說過一句話,具體怎麼說的我忘了,大意意思就是,如果遇到比自己大的好男人不要輕易拒絕他。當時我對你說的是如果遇到個比你小的好男人,也別拒絕他。」
  艾唯一想了半天,問:「什麼意思?」
  牛安琪臉上帶著微笑,沒再說話,翻了個身直接睡覺了。只留艾唯一一臉迷茫地坐著。
  □

☆、Chapter 25

□  聖誕節當天是個週末。一大早,牛安琪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出門約會了。而艾唯一則收拾得整整齊齊地出門上班了。
  艾唯一並不討厭加班,尤其在這種節假日裡,出門也是人擠人,呆在家裡又覺得沒意思,倒不如去公司。
  范組長是那種不會放著員工苦逼加班而自己逍遙放假的領導,這也是為什麼范組長面冷,卻依然受到組員愛戴的原因。
  正如艾唯一之前猜測的,他們隔壁組手裡的案子沒能及時完成,又臨近年底,還有些零零碎碎的小設計積壓著沒有交還給客戶,而這些工作都必須在今年內完成,沒辦法,只好委託給范組長這組代為處理,艾唯一今天來就是處理這些東西的。
  不過,在這樣的日子裡,即使是范組長,在手機第三次響起之後還是變得有些焦灼。
  艾唯一知道那是范組長的老婆打來的電話,雖然范組長不常提自己的家事,但作為朝夕相處的同事多少還是知道一點。范組長兩口子結婚多年,卻是異地夫妻,范組長的老婆難得過來一次,而范組長卻要來加班。
  吃過了中飯,范組長也終於到了忍耐的盡頭,他在辦公室裡打了個電話,然後拿了外套和包出來,離開之前還特意過來囑咐艾唯一和另一個自願來加班的同事今天先到這裡,可以下班了。說完,就匆匆離開。
  另一個同事伸了個懶腰,敲了敲艾唯一隔斷的玻璃,問她下班嗎?艾唯一則說把手裡的資料規整好就走。那同事點頭,揮了揮手,示意先走了。
  艾唯一也無心工作,可是這個時間回家又難免寂寞,晚上牛安琪肯定不會很早回來,一個人的晚飯又懶得做,在外面吃的話人又太多。
  正在艾唯一在「自己回家隨便做點什麼吃算了」和「大過節的乾脆在外面吃頓好的吧」之間搖擺不定的時候,她的電話適時響了起來。
  艾唯一拿起電話,不由「咦」了一聲。
  接通電話之後,她先問:「你現在是在美國?」
  「不,」歐陽躍說,「我爸爸的簽證沒批下來,我媽不想把他一個人留在家裡。」
  「哦,」誰也不能阻撓簽證官拒簽,這一點艾唯一是理解的,她說,「那,有事兒嗎?」
  電話那端的歐陽躍說:「我現在在咱們學校。」
  艾唯一楞了一下,跟著說:「那好,我現在過去找你。」
  歐陽躍沒再廢話,只說了一個字:「好。」
  母校行是他們早就約定好的,擇日不如撞日,既然一個無事可做,一個已經到達,那正好湊到一起完成這個約定。
  聖誕節的下午,因為是休息日,街上已經初現繁華,連他們新商圈裡都有好幾處立著聖誕樹。乘公交車的時候,更是看到一對又一對年輕情侶,相互依偎著,準備一起度過這個節日。
  艾唯一也挺久沒回學校看看了,公交車站的位置沒改,她下了車,發現站台有了挺大的變化,站牌做成燈箱式的了,一面是車輛信息,一面是廣告。她還特意繞到後面看了看那張廣告效果圖。
  艾唯一往學校的方向走,她們學校門口呈十字狀,車多的時候挺危險的,如今修了個信號燈,路況也變得井然有序。想起那個時候同學們結伴回學校,經常被一輛接一輛駛過的汽車耗得沒脾氣,毅然奮不顧身地手拉手衝過馬路。
  如今的學弟學妹們真幸福,艾唯一羨慕地想,再也不用為了回學校而冒險。當然,那時的車流量跟現在也明顯不在一個等級上就是了。
  兩個人並沒有約好地點,艾唯一進了校門之後,想都沒想,就朝第一次跟歐陽躍相遇的小路走去。
  小路的變化不大,只不過因為入冬的關係,兩邊都光禿禿的,學生卻不少,不再像以前似的,半天都沒個人影。
  路的盡頭豁然開闊,這個水池子耗時三年,終於完工,艾唯一還記得那個時候她們對這個水池都從期待到失望再到想不起這回事,直到工作之後才明白,要修一個這麼大的池子,無論是從資金籌措還是校領導的層層審批,都不是簡單的事情。在她畢業前夕,這個池子總算是修好了,還栽種了許多的荷花,夏天的時候滿池都是粉白色的花和碧綠的葉,下雨的時候就更美,只不過,她還沒來得及怎麼欣賞就畢業了。
  此時的水池裡當然沒有花也沒有葉,連水都安靜極了。目光所及,一個高個子的男人站在池邊,正把一顆石子往池裡丟。池水還沒有結冰,石子「咚」一聲沉了下去。
  然後,那男人似乎察覺了什麼,很自然地回過頭,很自然地朝艾唯一招招手。
  艾唯一走了過去。她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就走到這裡來了,好像她跟歐陽躍總是這樣,沒有具體約定,卻總能彼此遵守,就像還在上學時她找他借書那次,還有他來送牛安琪的娃娃那次。
  這次也是。
  艾唯一沒有說什麼「你什麼時候來的?」「等多久了?」之類的客套話,她只是默默走到歐陽躍旁邊,也從地上揀了顆小石子,隨手扔了出去。
  石子落入水中,泛起一圈圈淡淡的漣漪。
  「抱歉。」歐陽躍先開的口。
  艾唯一扭頭看他,眼中帶著不明所以的詢問。
  歐陽躍說:「上次的事,很抱歉。」他指的是在艾唯一他們公司樓下偶遇程遠那次,「我知道那個人就是你上次郵件裡說的那個人,我當時沒有多想,事後也後悔,沒有顧及到你的想法,抱歉。」
  其實艾唯一早就不生氣了,甚至還為由此看清了自己和程遠而對歐陽躍有過那麼一絲絲的感謝,可以說也正是那次,她的感情才真正從上輩子解脫出來,倍感輕鬆。
  於是,艾唯一笑著搖搖頭。
  「我……,」歐陽躍說:「我並沒有真的想打他。」
  艾唯一點頭。
  歐陽躍說:「他打不過我。」
  艾唯一:「……」
  看著艾唯一無言以對的表情,歐陽躍不禁笑了起來。
  艾唯一無奈地說:「別開玩笑。」
  歐陽躍笑著說:「不開玩笑。你幹嘛總是這麼嚴肅?」
  艾唯一說:「那是因為你還小。」
  歐陽躍有點驚訝的表情,說:「說得就像你很大似的,不過才比我大一歲。」
  這一瞬間,艾唯一併沒有像往常那樣,想的是自己都三十多了的事,而是那天晚上牛安琪對她說的「如果遇到個比你小的好男人,別拒絕他」的話。
  艾唯一有些疑惑地看了看身邊的歐陽躍,他正往左右看著,然後指著一個方向問艾唯一:「圖書館在那邊沒錯吧?」
  發現艾唯一盯著他看,又補充道:「呃,我的方向感不太好。」
  艾唯一點頭說:「是在那邊。」
  兩個人並肩往圖書館走,半路上看到不少學生結伴往校門的方向去,而他們倆卻正好相反。
  圖書館還是老樣子,門口有棵不知道是什麼品種的樹。歐陽躍走過去摸了摸那棵樹,頗感意外地說:「它竟然還在?」
  艾唯一也走了過去,說:「嗯,它兩年沒長葉子,都以為它死了,學校後勤那邊打算把它伐了,結果那年春天它竟然又發芽了,打那之後年年葉子長得可茂盛了。同學們都說,它是被後勤處的老師嚇的。」
  歐陽躍聽完,又看著那樹,說:「真沒想到,枯木逢春嗎?」
  除了這個也沒別的解釋。
  兩個人都圍著樹繞了一圈,才往圖書館裡走。走上台階進去,卻被門口的老師攔住,問他們:「你們哪個專業的?先刷卡。」
  歐陽躍跟艾唯一對視一眼,又對攔住他們的老師說:「卡,沒帶。」
  那老師說:「沒卡不能進。」
  歐陽躍有些為難地說:「老師,我們都是這個學校畢業的,難得回來看看。」
  原則性很強的老師還是那句「沒卡不能進,要進先刷卡。」
  就這麼吃了閉門羹的兩個人只好退了出來。
  歐陽躍問艾唯一:「什麼時候開始需要刷卡了?」
  艾唯一搖頭,說:「我畢業的時候還不需要啊。」這裡曾是她最常來的地方,太多東西需要補習和學習,可是有些書並不能借出去,只好泡在這裡看。如今不能進了,的確挺遺憾的。
  歐陽躍就要摸手機,說:「你想進去嗎?我找認識的學弟送兩張卡過來吧。」他人雖然畢業,但人脈還在,曾經的同學也有留下深造的,他有自信兩張卡還是可以借到的。
  艾唯一忙阻止他說:「快別,人家說不定外出過聖誕了。」
  歐陽躍想想也是,說:「真可惜,咱們學校的圖書館藏還是挺豐富的,那個時候我還挺喜歡來的。」
  說話間,兩個人已經轉到圖書館的後門這邊,這裡堆著幾件破爛的木頭桌子,歐陽躍微微吃驚,說:「這些東西還在?」
  艾唯一也挺意外的,這些還是她上學那會兒,圖書館重新裝修的時候收拾出來丟棄在這裡的,這都多少年了,風吹雨淋的,比多年前更加破舊,倒是不知哪裡來的一隻貓,髒兮兮的,正蹲在一張桌子上,看見有人過來,喵喵叫了一聲,從桌子上跳下去,竄到牆角就不見了。
  一堆破桌椅中有一張桌子挺顯眼的,只有它還端端正正的擺著,缺了的那條腿被幾塊磚頭墊著。
  歐陽躍回頭對艾唯一說:「我在這裡見過你。」
  他們兩個專業的教學樓離得不近,除了晨跑時,在學校裡偶遇的次數不多,艾唯一開始回想有沒有在這裡遇過。
  歐陽躍指向圖書館二樓的一扇小窗,說:「那年聖誕節,我看見你們在這裡包玫瑰,就是這張桌子。」
  說著,他的手拂上桌面,桌子已經挺髒了,三合板包木皮的材質,漆工也差,表面已經龜裂,一條一條地裂開,顯得更難看了。
  歐陽躍也沒想到桌子破舊成這樣,帶著點苦笑地扭頭對艾唯一說:「一直想問你,那天在幹什麼?」
  艾唯一倒是想起來了,那可是她重生回來過的第一個聖誕節,也是她這輩子賺到的第一桶金,雖然當天就花掉了。
  艾唯一也抬頭看了看那扇窗口,她從來都沒有想到,那天她跟牛安琪忙活著包裝玫瑰花的時候會被人看到,更沒想到多年之後還能和那個人聊起當天的事情。
  歐陽躍對艾唯一說:「今天,一起過聖誕吧。」
  □

☆、Chapter 26

□  那天晚上艾唯一回家挺晚的,甚至比牛安琪還晚,艾唯一進門的時候,牛安琪正舉著手機準備打電話呢。
  「你去哪兒了?」牛安琪急忙問,「你再不回來我就要報警了。」
  艾唯一明知她在開玩笑,也就一笑置之,問:「你呢?怎麼回來這麼早?」
  牛安琪說:「人家怕你孤單寂寞,特意回來陪你,結果你竟然比我還晚。快說,你去哪裡了?不不,最主要的是和誰?」
  艾唯一邊換衣服邊說:「沒去哪裡,跟歐陽躍去吃飯,到處都需要等,排隊的時間比吃飯時間都長。」
  牛安琪說:「你們沒預約啊?今天吃飯沒預約哪行啊。田齊峰就提前都安排好了。」
  艾唯一說:「我們是臨時決定吃飯,哪想到預約的事。」
  牛安琪問:「你們不是約會?我以為你們已經開始交往了。」
  艾唯一掛衣服的手一頓,才說:「沒有啊,只是普通朋友一起吃個飯。」
  牛安琪盤腿坐在沙發上,說:「普通朋友會『特意』選在聖誕節裡『特意』一起吃飯?」
  艾唯一也不知道歐陽躍是不是「特意」,她歎了口氣,說:「然而他什麼都沒有說。」
  是的,最終,那男人什麼都沒有說。本來在他說出「一起過聖誕」之後,艾唯一還有那麼點期待來著,可是當兩個人只是普通地一起在街上逛了逛,一起吃吃飯,他什麼都沒說,艾唯一就挺失望的,現在牛安琪問起來,她也是無奈。
  牛安琪抱著抱枕,猜測道:「他,是不是害羞?」
  艾唯一抬頭想了想,答:「不知道。」
  牛安琪又好奇地問:「那你是怎麼想的?」
  艾唯一坐到牛安琪旁邊,拽過另一個抱枕,看著天花板,沒有說話。
  牛安琪用手肘撞了她一下,追問道:「說嘛。」
  艾唯一說:「這種事,總要男方先開口吧。」
  而這個時候的「男方」歐陽躍也在懊惱個不停,明明今天契機不錯,他很想乾脆把話挑明,但是當他隨口問她是否願意換個城市工作的時候,她乾淨利落地說:「沒這打算。」
  歐陽躍有些無言以對。他的未來還有太多的不確定,以他目前的工作來說,剛剛起步,將來會留在北京還是香港,抑或調回美國總部都有可能,而且很遺憾的是,他們的家鄉並沒有合適他專業的工作。也許以後會有,但是歐陽躍不確定艾唯一是否能等他到那個時候。
  應該說,艾唯一的想法他能理解,就像他自己的父母也希望他時常回家一樣,他們都是獨生子女,父母花了半輩子的心血培養他們,老來當然希望看到兒孫繞膝。他每次離家時他媽媽都是一副捨不得的樣子,更何況艾唯一是女孩,又始終沒有離開過父母身邊 。
  然而這件事壞就壞在這兩個人並沒有溝通過。艾唯一不知道歐陽躍的這些想法,而歐陽躍甚至沒問問艾唯一是不是真的不願意跟他在一起。就這樣造成的擦身而過,讓兩個人都很悵然若失。
  元旦後,艾唯一她們公司終於召開了全體成員會議,在會上,公司領導公佈了新的調整方案。范組長升職,成為創意總監,而他原本帶領的組宣佈解散,人員另做安排。
  公司領導宣佈這件事的時候,艾唯一還挺意外的。一直以來,范組長這個組算得上給公司創收的組,她本來以為范組長高昇,公司會給他們新任命一個組長,以便讓這個組繼續運營下去,沒想到竟然直接解散了。
  領導拿著文件繼續宣讀著公司任命情況。艾唯一上輩子的組長終於當了組長,艾唯一算了算,也差不多該是這個時間。除此以外,還有另外幾個人升職或調動。
  接下來,就是前范組長這組。
  人員分配名單被一個個公佈出來,有人歡喜有人愁,被分配進業績比較好的組的人當然高興,但也有明顯被當了棄卒的,估計已經在私下盤算出路了。
  小畢的新組非常好,網絡廣告組。網絡正漸漸成為人們工作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而網絡廣告也正悄然興起,別人現在還看不到,但艾唯一知道,這個組非常有前途。
  新分配名單快念完了,但沒有念到艾唯一的名字,從她心裡想,她希望去她上輩子呆過的那個組,雖然那個組實力一般,但組員都很好相處。
  名單念完了,沒有艾唯一的名字。別人似乎都沒注意到,但艾唯一自己覺得奇怪,看向范組長,但范組長正低著頭看手裡的文件。艾唯一想來想去,就想起那次在樓下,歐陽躍跟程遠差點打起來那回,難道公司領導知道了?要開除她?
  艾唯一不怕失業,但她捨不得離開「鵬展」。與其說這裡是她起步的地方,不如說是給了她希望的地方。如果非要離開,艾唯一不知道是否能有一個地方,還能讓她付出如此多的心力和熱情。
  正在艾唯一東想西想的時候,領導又從文件夾裡拿出另外一張紙,開始宣佈另一件事。大意就是,「鵬展」準備成立一個「創意部」,由創意總監范總監直接領導,成員也不多,就三個人,一位是資深創意,還有是一位專門從4A公司挖角過來的人才,最後一個就是艾唯一。
  當艾唯一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楞了好一會兒,不管怎麼看,她跟前面提到那兩位都是有差距的。她是從上輩子就開始從事廣告這個行業沒錯,可一直也沒接觸過什麼實質性的內容,這輩子倒是勤勤懇懇、積極向上的。在公司裡,也許隨著人員流動,以及又招進新的實習生,她也漸漸成了前輩,但在業內,她也僅僅是個從業兩年多的小小新人。
  艾唯一有些不安地看了范組長一眼,范組長還是低著頭,她又看了看即將成為同組同事的那兩個人。
  新同事倒是很友好,發現她看自己,還朝她點頭微笑。艾唯一告訴自己要鎮定,這是個多麼好的機會,就算只是給他們打下手,也能學到不少東西,多少人想著盼著都還沒這個機會呢。那兩個人,可是她上輩子高攀不起的,就算在同個公司裡工作,也因為工作內容完全不搭界而沒有交流的機會,而這次,是直接跟他們一起工作呢。
  散會之後,艾唯一立刻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了父母,不過父母不懂他們業內的事兒,也就「哦」了一聲,問了問是不是漲工資?還有就是什麼時候回家吃飯?
  艾唯一這才想起來,的確有段日子沒有回過家,趕緊安撫了她媽,又保證盡快回家。
  之後,艾唯一又聯繫牛安琪,沒敢打電話,而是發的短信,著重把新同事跟她介紹了一下,其實也有得瑟的意思。牛安琪也是廣告圈裡的人,對那位曾在4A廣告公司任職的前輩有所耳聞,直說艾唯一好運。
  過了兩天,選了個春節前的日子,牛安琪說要請艾唯一吃飯,慶祝她調組,順便正式介紹田齊峰給她認識。
  這還是艾唯一這輩子第一次正式見田齊峰,其實算起來,就算加上上輩子,她見田齊峰的次數也不多。上輩子因為有程遠,讓她沒什麼私人時間,工作生活堆積起來,牛安琪也在忙著戀愛,接著結婚,時間更少。
  當天,田齊峰明顯表現得對與艾唯一的會面挺重視,西服革履的,不過他本身氣質好,又是真有實力,往那兒一坐就氣場十足。而且他這種氣場跟歐陽躍還不同,歐陽躍畢竟年輕,就算他本身性格沉穩,但多少還是會有鋒芒,但田齊峰就不會,他的氣質是經過職場磨礪出來的老成持重,看上去就十分靠譜。牛安琪坐在他身邊也十分相配,真正的郎才女貌。
  席間氣氛挺融洽的,看得出來田齊峰很喜歡牛安琪,當然艾唯一上輩子的時候他就很愛她,但再次目睹他們的相處,艾唯一能從田齊峰的態度裡讀到尊重。
  喜愛有許多種,對小貓小狗般的喜愛也是喜愛,但當對方有自己獨立的人格時,那種喜愛裡也會摻入一絲肅然起敬。
  大概是牛安琪授意的,田齊峰主動詢問起艾唯一的工作,問她有沒有換工作的打算,畢竟他在圈子裡也有些人脈,如果艾唯一想跳槽,看在牛安琪的面子上,他可以提供幫助。
  艾唯一首先感謝了他的好意,又簡略說了下自己的打算,田齊峰聽了之後也點點頭,對於艾唯一捨棄一流公司而進入小公司學習提高這件事,牛安琪不能百分之百理解,但顯然田齊峰可以,他說:「你那兩個新同事我聽安琪說了,的確在業內也是嶄露頭角的人。『鵬展』這個名字我也不是完全陌生的,說不定再過幾年,就會成為一個強有力的對手。」
  被田齊峰肯定,艾唯一還是挺高興的,「鵬展」發展起來,她的事業自然會跟著水漲船高,這是艾唯一樂於見到的。
  飯後,田齊峰開車送牛安琪和艾唯一回家,她們下車的時候,田齊峰特意叫住了牛安琪,牛安琪沒理他,拉著艾唯一上樓了。
  艾唯一直覺牛安琪有事,但又不好意思開口先說,於是她主動詢問,一問之下,果然有事,牛安琪支吾了一會兒,才說:「齊峰的意思,等過完年回來,想讓我搬過去跟他一起住。」
  艾唯一說:「好啊。」
  牛安琪沒想到艾唯一應得這麼痛快,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沒想到你思想還挺開放的嘛。」
  艾唯一也愣了,其實在她的意識裡,牛安琪和田齊峰本來就是兩口子,早住一塊兒和晚住一塊兒沒什麼特別大的區別。要是換個別的男人,牛安琪說要出去跟人同居,艾唯一肯定立馬反對的,田齊峰當然另當別論。
  牛安琪看了看她們倆住了挺久的房子,說:「那你是再找個室友還是搬家?我讓齊峰幫你留意著?」
  艾唯一還沒想過這個問題,牛安琪已經想到了,這個房子是她們倆共同租的,牛安琪搬走,那以後房租什麼的就要艾唯一獨立擔負,這確實壓力挺大,但她也不能因為這個就阻止好友追尋幸福。所以艾唯一也同意讓田齊峰幫忙找找看,她自己也會留意租房信息。
  □

☆、Chapter 27

□  春節假期前,歐陽躍回來時又約艾唯一吃飯,艾唯一順便叫上了牛安琪,其實艾唯一更想介紹田齊峰跟歐陽躍認識來著,田齊峰也答應了,不過臨時有工作上走不開,所以就只有老校友三個人聚的。
  牛安琪當然首先向歐陽躍表示了感謝,從幫忙送娃娃,還有幫忙帶了幾次化妝品,她還沒當面謝過人家呢。
  後來就聊到工作,牛安琪才知道歐陽躍的工作性質一般接觸的都是公司管理層,融資啊、發展之類的,牛安琪不懂,也挺後悔田齊峰沒能來的,總覺得這兩個人認識一下彼此都不吃虧。
  不過除了工作以外三個人話題還算多,只是聊學校裡的事就聊得挺久的,上學的時候不覺得,現在說起來,很多不開心的事都模糊了,甚至變成了一種懷念,比如第二食堂那難吃到無法描述的西紅柿炒雞蛋,能與它一較高下的只有第三食堂的木須肉。
  「後來,」牛安琪說,「聽說第三食堂大師傅的閨女去學烹飪了,畢業之後也到咱們學校食堂工作,食堂菜品的整體水準上了一個檔次。」
  另外兩個人都在笑,大概也是想起那個時候吃過的飯菜,場面一時變得熱絡融洽。
  牛安琪這個人面對陌生人時冷感,但跟朋友相處時挺隨和的,她也沒拿歐陽躍當外人,直接當著他的面就問艾唯一新組的情況。
  艾唯一笑著搖頭,說:「估計年前不會有什麼新的工作要忙,都在做年終總結呢。我每天都在替我們范總監打報告。」
  牛安琪想了想,問:「你們范總監招你進組不會就是想讓你給他當全職秘書吧?」曾經差點被調去做秘書的牛安琪對這個話題挺敏感。
  艾唯一沒想到牛安琪會這麼想,覺得好笑,然後真的笑了出來。
  歐陽躍適時問:「你調部門了?」
  艾唯一這才扭頭看他,解釋說:「我以前組的直屬組長升職,我們那個組解散,成員重新分配。我進了一個特別厲害的組。」
  「可是,」牛安琪不無擔心地說,「我總覺得不放心,不然你還是換個工作吧。」
  艾唯一推了她一下,說:「好好的,我幹嘛要換工作?」
  牛安琪說:「來我們公司嘛,薪水高、假期多。」她一直都沒放棄想跟艾唯一做同事,現在還能住一起,過年之後就得分開了,到時她那滿得快溢出來的幸福要找誰傾訴?
  歐陽躍問艾唯一:「這是意味著升職嗎?」
  艾唯一是這麼答的:「創意總監直屬,另外兩個同事的業務水平很高,能學到不少東西,並不算升職,但是比升職有價值。」
  歐陽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低垂的雙眼中卻有一絲失落。其實他的工作也發生了些變動,雖然具體的調令還沒下來,不過他很可能被調到北京分公司工作,就是說,他的工作地點就此固定,不會再像之前那樣頻繁地往來奔波。
  本來今天歐陽躍打算跟艾唯一提一提,北京也有很多很棒很優秀的廣告公司,想問問她有沒有興趣,畢竟入行兩年多,是時候考慮一下前途的問題。北京離家鄉並不算遠,往來也方便。更重要的是,兩個人的物理距離可以近些。
  然而聽她說起新部門的口氣,明顯是格外滿意的樣子,這倒讓歐陽躍沒法開口了。他跟艾唯一還沒有那麼深的交情,能讓她放棄現在的一切,投奔一個完全不明確的未來。很多時候改變並不是簡單的事情,最重要的是,總得當事人願意才行。
  牛安琪第一時間看出來歐陽躍表情的變化,她咬著筷子什麼都沒說,來回掃視眼前這倆人。艾唯一神色如常,該吃吃該喝喝的。牛安琪偷偷暗示她好幾次,她不是沒看見就是看見了沒反應。
  飯後歐陽躍打了個車把兩個女孩兒送回家,又寒暄了幾句就離開了。
  牛安琪看著歐陽躍離開,又跟著艾唯一上樓,一進門就憋不住趕緊開口問:「唯一你怎麼回事啊?沒看見歐陽躍那一臉有話要說的樣子嗎?」牛安琪急啊,她遇到她的幸福了,正因為如此,推己及人,當然希望好友幸福,她執著於那間小公司也就罷了,那麼愛情呢?也不要了嗎?牛安琪覺得自己作為身邊人,有義務,也應該提醒她一下。不,最好是推她一把。
  艾唯一認真看著牛安琪,說:「有話要說,但是沒說。」
  牛安琪楞在了原地,想了一會兒才明白艾唯一的意思。
  其實艾唯一什麼都知道,當然也看出來歐陽躍的欲言又止,畢竟前後兩輩子加一塊兒這三十幾年不是白活的。
  然而正是因為看出來才沉默。何況,她上輩子就是吃了順水推舟的虧,這不是她矯情,但該有的矜持抑或對對方的考驗總該有的。如果那人連這話都不肯先開口,那以後該怎麼辦呢?
  可能他有他的考量,艾唯一不是不明白,那個男人本身也是個深思熟慮的人。反正艾唯一不急,有什麼可急的呢,該在一起的早晚都會在一起,像牛安琪和田齊峰,但是不該在一起的,一定要避免,比如她自己和程遠。
  至少她還有事業,而有事業的女人,尤其經歷過上輩子的婚姻,讓艾唯一對結婚這件事並不會過分急迫,除非像牛安琪那樣遇到真愛的,否則,一個人,有目標,在努力,很充實,何必非要找個人改變現狀,萬一遇人不淑,倒不如自己養條狗。
  而且,在此之上,艾唯一的情況還有些特殊,上輩子的事對她的影響很深,她總是下意識地排斥別人介入她的感情,這大概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吧。
  過年的時候,艾唯一回家跟父母團圓,順便說起明年要一個人租房子的事,結果她媽說:「那你還租什麼房子啊?搬回來住唄,我和你爸還能照顧你。」
  也許是被過年氣氛感染了的關係,艾唯一覺得這個主意也不錯,現在她的工作穩定下來了,收入也略有增加,不過獨立租房還是壓力很大,跟別人合租又不一定能很快習慣,一個人住的話又太寂寞。
  先搬回來住,享受一下家庭生活,也可以在父母身邊盡孝。她長大了,也就意味著父母老了,這次回家她有明顯的感覺,爸爸的眼睛花了,媽媽的脾氣有點變了,變得有些依賴她,很多事情總是先徵求她的意見,也更加嘮叨了,一句話說完,說不定過會兒就忘了。
  艾唯一忽然覺得有些難過,是,因為重生的關係,她看明白很多事,讓她有機會補救,她想做到更好,無論唸書還是工作,想成為父母的驕傲,更想證明自己。
  然而在她努力去做這些的時候,正是父母不知不覺老去的時候,如果每天都見面感覺不會很明顯,似乎爸爸永遠都能一隻手拎起來一袋子麵粉,媽媽也永遠年輕,可是有陣子沒回家就看出來變化了。沒能陪父母老去,她為此有些自責,她知道自己能夠重來這一回已經足夠幸運,沒指望上天會再眷顧她一次,那麼她所能做的也只有在接下來的日子裡對父母好些,這麼一想,也就下了搬回家住的決心。
  艾唯一的爸媽當然高興。作為父母,他們希望給女兒更好的生活,不過艾唯一從大學的時候開始變懂事,不用他們再操心,父母知足,也希望從其它方面幫助她,沒想到這孩子一畢業就自己找到工作上班去了。
  後來艾唯一搬出去跟牛安琪租房住,一開始,艾唯一她媽心裡還是有些埋怨的,但後來艾唯一她爸就跟老伴說,「孩子大了,不用我們操心了,多少家長求之不得的,你呢?還總干涉她,把孩子嚇跑了吧?」
  這話明顯帶著揶揄的成分,但事後艾唯一她媽仔細一琢磨,可能還真有那麼點關係。他們家女兒明顯比同齡人懂事又能幹,也更有自己的主見,她這個當媽的卻還用孩子小時候的想法左右她,想把她留在身邊,安排她所有的瑣碎,這確實已經不太可能。
  艾唯一她媽想通了,於是這次艾唯一回家住,她媽也是盡量克制自己,不再多問艾唯一工作上的事,只是看她有的時候下班回來那疲憊的樣子還是會心疼不已。
  過年期間還發生了一件夠讓艾唯一鬧心的事,她收到程遠發過來的一條拜年短信,她以為對方是群發的,畢竟她自己也是這麼幹的,所以沒多想,大過年的,也不好冷淡人家,也就把之前發給別人的段子轉了一條給程遠。
  沒想到就這麼一條短信,不知道程遠接收到了什麼錯誤信號,跟打了雞血似成天給她打電話,還說等放完年假他會盡快趕回來,請艾唯一吃飯。艾唯一不堪其擾,最後想了個辦法,手機不是有設定鈴聲的功能麼,她給程遠單獨設定了一個,就是靜音,這下世界終於安靜了。
  艾唯一也知道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她早晚得面對程遠。
  不過,她不希望是現在,現在她只想好好陪父母過個好年。
  □

☆、Chapter 28

□  春節假期之後,程遠他們公司挺清閒,從他聯繫艾唯一的頻率就知道,頻繁到艾唯一都在想,如果他在自己上輩子能對自己這麼慇勤,她也不會感到那麼多不幸福。
  女人本來就很感性,被重視、被寵愛總是會讓她們喜悅,艾唯一覺得自己就是個普通女子,自然也嚮往被那樣對待,而不僅僅是個賺錢的工具,只為了償還房貸和車貸而存在。如果男人平時對她好一點也就算了,雖然日子苦些,她也能甘之若飴,可事實卻是,直到現在,艾唯一越來越不知道,程遠是不是在乎過她。如果說他在乎,他現在做的這些,上輩子可從來沒做過。
  不過,艾唯一已經不想深究。對一個女人來說,死心了就是死心了,如同她們愛著時那麼地決絕,那麼地不可動搖。因為愛著,一點點的感動都能讓她們滿心歡喜,同樣的,一旦不愛了,再多付出只會讓她們覺得負累。
  程遠的付出挺實惠的,鮮花那種東西他是肯定不會送了,但水果、飲料什麼的還真送過幾次。送來的東西也退不回去,艾唯一都隨手分給了同事。
  即使如此,艾唯一也並不高興。程遠不忙她很忙。隨著過年之前公司內人員變動公佈後,「鵬展」的不少員工在假期改變了自己的職業方向,假期一結束,找好下家的人陸續辭職,而且數量完全超乎艾唯一的預計,有些人甚至是升職加薪的或者是換到看上去不錯的組的,至少如果是艾唯一自己,她肯定不走。
  當然,艾唯一對「鵬展」的感情不一樣,而且她的資歷也尚淺。對那些老員工來說,加的那點薪金離期望值還有一定距離,有更好的發展當然就挪挪窩。至於換組的,好與不好也只是艾唯一判斷的,就像她那個被調到網絡廣告組的同學,他就覺得這個組不太好,反正也攢了一些資歷,趁著放假的時候聯繫到了新工作,還是做平面媒體,他說這個領域他比較擅長。
  范總監對此倒是淡定,各組組長也都能從容應對,只不過有些員工走得急,新人來不及招的話,交接成了問題。在范總監的授意下,艾唯一被安排去跟幾個準備離職的員工辦理交接。她本來不想去,很多並不屬於她的工作範圍,但范總監對她說:「你去吧,也可以學習一下。」
  艾唯一並不知道交接有什麼好學的,而且那幾個人什麼職位都有,連點共同點都沒有,不過既然范總監交代了,以她的性格,就得把這件事辦好。幸好她年輕,接受能力也強,交接才得以順利進行,就算這樣,她也要一項一項備註好,以免因為不熟悉業務內容而有什麼疏漏的地方。
  此時的她還並不能理解范總監這是在刻意地提攜她,把她往管理的方向培養。艾唯一是女性,但范總監並沒有性別歧視,反而他覺得這個女員工挺有上進心,比有些男性員工都能吃苦。當然,並不是說能吃苦的員工范總監就重視,而是艾唯一確實有這方面的才華,也是真的喜歡廣告這一行,作為一個新人,更是能踏踏實實地在這個小公司裡工作。天生的才能加踏實的性格,才是范總監真正欣賞艾唯一的地方。
  范總監非常清楚,做創意也好、企劃也好,都很少有人能做到退休,到後來總要往管理方向過度,能順利過度過去就能延長職業生涯。而艾唯一這次所接觸到的東西,現在看上去沒什麼用,跟她的工作關係也不大,但將來,當她真正成為一個領導者,才會明白,曾經學習過的一切都有用。管理一個組,甚至管理一個部門,不是只埋頭作圖、冥思苦想創意就可以的了,要管理人,首先得瞭解他們的工作內容,即使不需要她一一實踐、掌握,起碼還是得知道誰、每天、在幹些什麼。
  一個企業,只要安排得當,就沒有任何一個職位是閒置的,當每一個人都能各司其職、各盡其力,企業才能更好地運轉起來,也能得到更好地發展。這些都是很久之後,艾唯一真的達到那樣的職位後,切身體會到的事情,那時的她才更感謝范總監在今天所要求她去做、去瞭解的一切。
  忙碌的艾唯一實在無法在目前這個時候分出心神處理程遠的事,甚至她都有些羨慕程遠他們單位的清閒。工作忙,自然會有壓力,程遠對她來說也是種壓力,偏巧牛安琪也忙著佈置跟田齊峰的新居,沒有太多精力聽她傾訴,倒是同樣忙碌的歐陽躍特別能理解她,就這樣,兩個大忙人偶爾還能互相吐槽、安慰一番。
  這樣的日子過了好一陣子,終於把老員工送走了一批,接下來又是新員工的培養。
  廣告行業,屬於從業人員流動頻率比較快的一個行業,企業需要新鮮血液的加入以保持活力,員工也同樣需要新鮮的環境刺激靈感。
  新員工培訓不需要艾唯一,她也沒有帶新人的任務,不過為了發現好苗子,范總監這次親自上陣,作為多年親兵的艾唯一則抱著文件夾跟在范總監身後,一邊把范總監覺得不錯的潛力員工資料整理好,一邊還得隨時提醒開會什麼的。另外,他們組裡也處於磨合期,那二位又都是業內大能,所以有點閒七雜八的瑣事,艾唯一也順手都干了。
  艾唯一這邊忙,牛安琪那邊也沒閒著,不過艾唯一是公事,牛安琪為了私事了。直到住到一起,田齊峰才發現自己女朋友似乎很愛發短信,還總是背著人發,一看見他過去就把手機放下了,田齊峰嘴上沒說什麼,但心裡很受傷。他非常愛牛安琪,除了他媽,他從沒像愛她一樣愛過任何女人。他知道,如果不出什麼意外,那麼牛安琪就是他認定的那個人,正因此,他希望和牛安琪更加親密無間,不喜歡她對自己有所隱瞞。
  但田齊峰同時又覺得,自己是個大男人,不應該幹那些小肚雞腸的事兒,所以當他偶然「路過」移動營業廳的時候,也是抱著「該幫女朋友交話費了」的坦蕩心情。可誰讓幾年前查詢手機話費清單還不很麻煩,田齊峰交完話費,就「順便」拉了張清單出來看看,他就看到一個手機號碼,跟牛安琪聯繫很密切,甚至在中午的時間還有過通話記錄。
  田齊峰就想查查機主姓名,不過營業廳的工作人員非常有原則,沒有相關單位開的證明都不給提供查詢。田齊峰鬱悶,這件事也就壓在了心裡。
  其實牛安琪還真沒聯繫什麼亂七八糟的人,跟她保持短信聯繫的人其實是歐陽躍。牛安琪自己幸福了,就更看不得好友形單影隻,她覺得歐陽躍這人不錯,又不是對艾唯一完全沒意思,正相反,這倆人明明都看對方很順眼,可就是誰都不先往前邁這一步。如果說艾唯一是女孩子,比較羞澀她能理解,但歐陽躍又畏縮個什麼勁兒她就不知道了。
  牛安琪這個人性子比較直,有不明白的就得想辦法搞清楚,何況又事關艾唯一的幸福,所以她試著私下聯絡歐陽躍。這兩個人的職業性質都是朋友比較多,倆人之間又不牽扯到感情這麼彆扭細膩的東西,所以交流起來非常順暢,很快就熟了。
  熟了之後,牛安琪還先試探著從別的事情聊起,沒直接過問歐陽躍的感情。牛安琪的情商高,知道男人比較好面子,比如她們家田齊峰。所以她想,歐陽躍也差不多,如果這人真跟艾唯一成了,那將來往來會更密切,所以關係不要一開始就弄僵。
  想是這麼想,但有些問題還是得問,而歐陽躍不知道是把牛安琪當了知己,還是真想有個人分享自己的苦惱,反正他把自己的想法和擔心跟牛安琪都說了。最後,他這麼對牛安琪說:「我承認我很喜歡艾唯一,但正因為喜歡,才更想尊重她。你也看得出來,她不是那種跟隨男人,就任憑擺佈的人,她有她獨立的人格和思想,而這也是她身上最吸引我的地方,我能理解她想工作,也喜歡現在這份工作的心情,而恰好她在現在的公司發展也不錯,我不知道她是否願意放棄現在的一切,如果放棄了,她將來發展得不好,會不會怪我?無論如何,我尊重她,希望她能為自己做下決定,按照她最喜歡的方式生活。」
  牛安琪聽完這話特感動,她家田齊峰在忽悠她做自己秘書未果之後,成天話裡話外鼓動她辭職回家當家庭主婦,牛安琪覺得田齊峰什麼都挺好的,就是太愛管她還不問她樂意不樂意,如果田齊峰能跟歐陽躍一樣多考慮她的想法那該多好啊。感慨完,她問了歐陽躍一句:「說了這麼半天,你到底問過唯一的意思沒啊?」
  歐陽躍:「……」
  聰明如他,似乎也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Chapter 29

□  許多年之後,當歐陽躍想起這個時候的自己,仍然覺得幼稚可笑,從小到大一直被父母、老師、同學、同學的父母稱讚聰明,連他自己都覺得自己挺聰明的,可沒想到這樣的他也有蠢到讓人欲哭無淚的時候。他差點錯過了什麼,是幾乎讓他追悔莫及的東西。
  為了報答牛安琪一語點醒夢中人,更為了能夠旁敲側擊地瞭解一下艾唯一的喜好,歐陽躍主動請牛安琪吃飯,牛安琪也爽快地答應了,不過她說她得帶個人。
  歐陽躍當然不會反對。牛安琪是艾唯一的密友,但正因為是密友,有些事更應該迴避,雖然說兩個人都心中坦蕩,但如果可以,歐陽躍還是希望他們能避免單獨在一起。
  吃飯當天,牛安琪是挎著田齊峰來的,提前到達的歐陽躍一看這情形就明白了□□分,果然落座一介紹,人家倆人是男女朋友,再往深處說,兩個男人對對方供職的公司都有所耳聞,甚至可以說仰慕已久,簡直有些想見恨晚的感覺,立刻交換了名片。只不過田齊峰的目光在掃過歐陽躍名片之後,又拿回到眼前確認了一下。他記得這個號碼,正愁不知道是誰呢,沒想到竟然坐到一起吃飯。
  田齊峰默默喝了口茶,既然找到正主,他就不急了,順便聽聽正討論著什麼的那兩個人到底在說什麼。
  那兩個人倒是沒有避諱田齊峰的意思,不過田齊峰是真不知道歐陽躍跟艾唯一的事。艾唯一他認識,但也只是認識而已,他眼裡只有牛安琪,對別的女人的事還真不怎麼放在心上,艾唯一是牛安琪的好朋友,兩個人要好他理解,不然每次牛安琪一說想讓他幫忙找工作也好、找房子也好,他也不會答應那麼痛快。
  聽了一會兒,田齊峰很快就明白了,對面這個經常跟自己女朋友聯繫的男人想追艾唯一,正找牛安琪想辦法呢。這麼一來,田齊峰總算放下心來,另一方面,也希望歐陽躍跟艾唯一趕緊成,不然自己女朋友總惦著別的男人的事兒,只是這麼想就讓田齊峰有點受不了。男人的獨佔欲雖然在牛安琪面前表現得不明顯,但事實上,他潛意識裡還是把歐陽躍當對手了。優秀的男性更能欣賞同樣優秀的同性,但前提是不損害自己的威嚴,尤其是在自己愛的人面前。
  基於這種想法,一向對這種事不太關心的田齊峰也加入他們的討論,並幫著出了好幾個主意,力求速戰速決。不愧是廣告公司出身的,那倆人出的好幾個提案都讓歐陽躍在想,他如果那麼做了,艾唯一不再理他的可能性會比較大,比如租個熱氣球在城市上空繞圈或者在商場外圍牆上拉條幅告白之類的,歐陽躍覺得都不如在廣播電台給艾唯一點首歌更顯得低調奢華。
  然而牛安琪說:「一點也不誇張,你要記得,唯一也是做廣告這一行的,她能承受得住。」說完,還朝歐陽躍點了點頭。
  面對一個資深、一個業內新星的兩個廣告人,歐陽躍覺得,自己有點懵。
  而在這差不多的時候,艾唯一坐在另一家餐館裡,也是滿心煩躁。她的面前,程遠正舉著一個戒指,央求她無論如何要接受,並要給她帶上。
  艾唯一認得這個戒指,她上輩子,程遠曾經告訴她說,那是他家的傳家寶,從他奶奶的奶奶那裡傳下來的,一直都是由長房長孫繼承,在長房長孫娶媳婦的時候交給新媳婦。經歷過了漫長的歲月還躲過了不少災禍,是真正的古董。
  上輩子的艾唯一也對此深信不疑,還為此產生了不少感動,並且專門定制了一隻首飾盒,鄭重地把那戒指放了進去。
  然而就在去年下半年那會兒,艾唯一曾跟著還是她組長的范總監,接過一個珠寶公司的廣告,也是那次,她接觸到了一些珠寶鑒別方面的知識,雖然僅僅是皮毛,但在今天,不知是燈光的關係還是什麼,比起程遠講的傳家寶的故事,那鑲嵌在指環上的可疑的綠色石頭更吸引她的注意,而且據說那指環是純銀的,可是經過這麼多年、這麼多代人,那銀圈依然慘白,這些子孫保護得是有多好。
  艾唯一沒去接那枚打從上輩子就沒帶過一次的戒指,上輩子是因為尊重,而這輩子是因為不屑。戒指而已,她如果喜歡自己會買,買不起也不會覬覦,而且程遠手裡那個她也並不喜歡。
  程遠天花亂墜地說了一通,可艾唯一完全不為所動,只是出於禮貌,沒有打斷他的話而已,所以在程遠把想好的台詞都說完,場面立刻陷入尷尬。
  程遠咳了一聲,笑著說:「唯一還是這麼不愛說話啊。」
  艾唯一說:「請不要叫我『唯一』,我們並不熟。」更沒有熟識的打算。
  程遠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馬上恢復,依然笑著說:「可以慢慢熟起來的,很快的。」
  這次見面,艾唯一給他的疏離感更甚了,如果說以前艾唯一對他的態度只是疏遠,那現在就是完完全全的「請勿靠近」的排斥。他感覺得出來。可是他不甘心,有時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執著什麼,都好幾年了,以前的不說,就最近他給艾唯一送了多少東西,在他看來,艾唯一也就值這麼多,再不接受他,那就是不識好歹了。
  可是,也正是這次見面,讓他也覺得艾唯一的變化挺大的,可能是有了一點社會經驗和閱歷的關係,原本姣好卻單純的臉龐也隱隱有了成熟的魅力。一直以來,艾唯一都美得不張揚,但越是細看越覺得耐看,而且她的衣著打扮也不十分顯眼,仔細觀察才發現她的搭配很合理。
  程遠也是在再次打量了艾唯一之後才發現,對面的這個女人看著真讓人舒服,心裡更加捨不得,於是又把那枚戒指朝艾唯一推了推,可是他還沒來得及再開口,就聽艾唯一說:「你需要的不過是一個踏板,讓你可以留著這個城市的踏板,而不是女朋友或是妻子。」
  程遠下意識地就想點頭了,但他總算清醒,說:「說什麼呢?我不是已經留在城市裡?我有工作,而且我們公司相當不錯。」
  艾唯一說:「那不代表你混得相當不錯。你想留在這裡?那你捫心自問,你工作以來漲了多少工資?存下多少存款?在這裡能買房嗎?」
  雖然艾唯一的問題很尖銳,但程遠覺得,起碼她願意跟自己交流,只要交流,他就有信心說服她。這麼一想,程遠心裡還挺高興,還伸出一根手指朝著艾唯一搖了搖。
  艾唯一覺得這動作挺輕浮的,非常不喜歡。其實,無論程遠現在做什麼,她都不會再喜歡。
  只聽程遠說:「我覺得你不是那種見識淺薄的女孩兒,房子、車子、銀子,這些只要兩個人努力,將來都會有。」
  聽著程遠的話,艾唯一心裡想,也對,上輩子自己那麼努力賺錢,程遠真的是房子、車子都有了。但她沒說話,只是默默看著程遠。
  程遠繼續說:「房子、車子那種東西都可以貸款,我們兩個都有工作,還貸款不是問題。」這一點程遠還是挺自信的。
  「那首付呢?」艾唯一問了一個特別實際的問題。
  程遠楞了一下,雖然他很想說「首付就由雙方家庭湊一下唄」,但話到嘴邊,卻看到艾唯一那明顯失望的眼神,不知怎的,竟然說不出口。
  然而艾唯一卻像猜透了他心思般的,說:「雙方家庭湊的話你家打算出多少?還是說讓女方家裡先墊著?」說這話時艾唯一甚至在微笑,但她的眼裡卻沒有快樂。
  想到這件事艾唯一就快樂不起來,那個時候程遠說買房,還在她父母面前信誓旦旦地說,他是男人,理應讓艾唯一過好日子,還把準備用來存房款的存折當著她父母的面交給她拿著,那上還真有程遠他媽打過來的兩萬塊錢,艾唯一的父母當時還是很感動的。沒過幾天,程遠又去見艾唯一父母,說房子已經看好,賣主挺急的,可自己家的錢周轉有點問題,艾唯一的父母沒多想,立刻提出說他們可以先墊付這筆錢。
  之後的結果可想而知,一開始程遠總嚷著還錢,說自己是男人,不能用女方的錢,艾唯一父母當然說不急,再後來,程遠漸漸就不提這事兒了,艾唯一父母偶爾問起來,程遠就信誓旦旦地保證說一定還,但也只是說說。後來艾唯一父母也想開,當然,大部分還是為了女兒的家庭和睦,覺得反正錢也沒給別人花,也就那樣了。
  等到幾年後,程遠要買車的時候,甚至連這種伎倆都不屑用,而是直接找艾唯一父母要錢,美其名曰贊助。艾唯一也是後來才想明白的,程遠買車的時機非常巧妙,他算準了她退休的父母省吃儉用攢的那點錢差不多夠了,他才開的口。
  此時的程遠當然不知道艾唯一心中所想,也不明白為什麼艾唯一年紀不大,他們相處也不多,卻能如此看透自己,以他們現在的關係,即使程遠希望女方家出首付,也不會傻到說出來,但她已經篤定了他的想法,而且真的猜對了。
  那一瞬間,程遠看艾唯一的眼中出現一絲怨恨,好眼熟,艾唯一不禁打了個冷戰,這眼神如同她上輩子死前不久,程遠離家前看她的那一眼。他現在也遠沒有三十歲會收斂自己的想法,心思被猜透,下意識地就表露了出來。
  艾唯一悲哀地發現,程遠這個人,其實從沒真的喜歡過她,可能連一點點都沒有。
  □

☆、Chapter 30

□  男人眼裡的愛情是什麼?或者說,程遠眼裡的愛情是什麼?是一個城市裡的身份?還是一套房子的大筆資助?艾唯一並不知道,但至少對她來說,愛情這東西還是挺重要的。或許生活中吃飯很重要,但活著也不能只是為了吃飯。對於艾唯一來說,寧願跟喜歡的人在小城市過清貧卻逍遙的日子,也不願意在大城市裡每天疲憊不堪地奔波,還得守著一個整天算計自己卻根本不愛自己的人。
  程遠終於肯承認艾唯一的決絕,其實他心裡一直明白,但就是不願意面對而已。從小到大,在他們那一畝三分地,他雖然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可也是倍受寵愛,父母從小就告訴他,他是男孩子,理應得到最好的。可為什麼長大之後,離開家鄉之後,卻有這麼多不順利,他不甘心,就如同,對他來說艾唯一並不完美,但被拒絕始終不甘心,所以才會一直放不下。他自認為沒什麼不好,更沒什麼配不上艾唯一的地方,相反,明明是艾唯一高攀了他,可她怎麼就能這麼痛快地拒絕呢?
  這邊艾唯一總算鎮定地走出飯館,真的了結了?連她自己都不太敢相信,在程遠的沉默和複雜的目光中走出包廂,臨走前她並沒有忘記放下二百塊錢,飯錢,雖然她一筷子都沒動,但吃飯的畢竟是他們兩個人,這也是第一次,程遠沒有阻止她付錢。
  此時站在門口的艾唯一心情也沒有多好,但起碼很輕鬆,有一種從前生走出來了的輕鬆,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明確地拒絕程遠,她在想,如果上輩子能這樣把話說出來,就不會有後來的一切,自己還是自己,沒有被婚姻拖垮,她也會結婚,她的小饅頭也不會死。
  她想小饅頭了。
  艾唯一低著頭往車站方向走去,程遠約的這個館子離她家有點距離,中途還得倒次車,她正在盤算多久才能到家,她還想看會兒書再睡覺。工作以來,艾唯一一直在堅持看書,保持學習的狀態對她的工作也是有幫助的。
  還沒走到車站,艾唯一的手機就響了起來,嚴格地說是震動,她手機就放在外套口袋裡,一震起來她就發覺了。
  艾唯一站到路邊一個比較不礙事兒的地方,拿出手機一看,是歐陽躍。兩個人公司都能上網,倒是經常通郵件,電話反而少些,艾唯一還挺奇怪的。接通電話之後,歐陽躍直接問她在哪裡?
  「在外面。」艾唯一眼前就是川流不息的馬路,夜色漸濃,華燈初上,整座城市彷彿正從寒冬中醒來,帶著一點點躁動和焦灼。
  歐陽躍自己晚上偶爾也會有應酬,所以沒太在意,又問:「接下來還有安排嗎?」
  艾唯一坦白地說:「回家看書。」
  那邊歐陽躍輕笑了一聲,這邊艾唯一站在馬路邊,她手機信號不錯,也就聽到了,問:「怎麼?」有點心跳,很奇特的感覺,總覺得會有什麼好事發生。
  「我請你……」歐陽躍抬手看了看表,說,「吃夜宵吧。」
  幾乎在同一時間,艾唯一也在看表,她心裡惦著她那本還沒看完的《近代西方廣告選讀》,但話到嘴邊還是說:「嗯,好。」
  歐陽躍說:「你在哪兒?我去接你。」
  艾唯一說:「我自己過去就行。」
  歐陽躍卻說:「這個時間不好打車,我去接你。」
  其實艾唯一習慣了,上輩子都是程遠說個地點,讓艾唯一自己找過去,有的時候程遠為了價錢便宜些專門找很偏僻的店,艾唯一總是要提前很久出門。這輩子,艾唯一也是獨立慣了,突然有個人說要接她,還挺不適應。
  歐陽躍追問:「你在哪兒?」
  艾唯一報了個地名兒。
  歐陽躍說:「我記得那附近好像有個咖啡店,挺小的,棕色招牌的,你先去店裡等我,我到了去裡面找你,外面倒春寒,還挺冷的。」
  艾唯一掛斷電話,心裡覺得暖暖的,曾幾何時,除了她爸她媽,誰問過她一句冷不冷,程遠更是有過叫她在一個地方等,他自己卻堵車,為了省電話費沒告訴她,讓她在冷風中傻站了二十多分鐘的事。
  不過艾唯一沒去歐陽說的那家咖啡店,她不太喜歡喝咖啡,倒是附近有家賣娃娃和手機飾品的店子,她看著挺感興趣的,於是走進去逛了逛。
  按照以往歐陽躍去找她吃飯的習慣,艾唯一以為他會乘公交或者打車,沒想到他這回是自己開車來的,所以比艾唯一預估的時間早得多,當她接到歐陽躍電話的時候還挺意外的。
  歐陽躍問:「你沒在咖啡店裡?」
  艾唯一說:「沒,我在馬路對面。」
  歐陽躍似乎鬆了口氣,說:「那你出來吧,我到了,這裡不能停車。」
  艾唯一快步從店裡出來,一抬頭,就看見對面馬路邊停著一輛沒熄火的黑色汽車,天色暗了,看不出來是什麼牌子的,只看見歐陽躍正從搖下的車窗裡朝艾唯一揮手。
  艾唯一也沒多想,只是不想歐陽躍久等,看看左右車不多,就想橫穿馬路過去。還沒來得及掛斷的電話裡傳來歐陽躍有點焦急的聲音:「退回去,退到馬路邊站著別動。」
  艾唯一不明所以,趕緊又退了回去。
  歐陽躍掛斷電話,啟動車子,掉頭開到另一側,再穩穩停在艾唯一面前。
  車門打開,艾唯一上了車,就聽歐陽躍說:「太危險了,以後別那樣做了。」他是指橫穿馬路。
  艾唯一想,沒什麼關係吧,她上輩子常常……算了,不提以前。
  艾唯一點頭,說:「知道了。」又問,「你買車了?」
  歐陽躍看著艾唯一繫好安全帶,說:「我爸的,今天晚上出去吃飯,借來開一下。」
  艾唯一不疑有他,隨口問:「跟朋友吃飯啊?」
  歐陽躍「唔」了一聲算是回答,但他絕對不會告訴艾唯一是跟誰吃的,否則以她跟牛安琪的關係,保不齊會追問聊了什麼,他才不會承認被那兩口子的創意驚到,又怕牛安琪真的去幫他聯繫熱氣球,這才想試著把艾唯一約出來,正好對方有時間,不然他明天回北京,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再回來。倒不是錢的問題,但他就是覺得艾唯一不會喜歡那樣張揚的方式。既然早晚都要把話說清楚,那麼主動權還是掌握在自己手裡比較好。
  那天晚上,艾唯一到家比較晚,她爸媽早就習慣了她的工作性質,她爸最近感冒,早早就去睡了,她媽還坐在沙發上,美其名曰看電視,其實艾唯一知道,她媽在給她等門。
  艾唯一她媽已經很睏了,坐在那裡直點頭,眼睛早就睜不開了。聽見門響才清醒了一點,看見艾唯一進來,朝她笑笑,說:「回來啦?」
  當媽的已經不會再盤問去了哪裡、幹了什麼,只要看見孩子平安歸家就夠了。
  艾唯一走過去坐到她媽身邊,問:「爸爸感冒好些了嗎?」
  艾唯一她媽點頭,說:「好多了。」
  艾唯一知道,她爸年紀越來越大了,生個病哪有那麼容易好,她媽不過是寬慰她罷了,艾唯一扭頭朝父母的臥室看了一眼,想著明天早起些,好在出門前看看她爸的情況。
  艾唯一她媽揉揉眼睛,對艾唯一說:「你也早點去睡吧。」
  艾唯一點頭,但是沒有動。
  她媽奇怪地看著她,問:「有事兒啊?」
  知女莫若母,艾唯一一個猶豫,當媽的就知道她有話想說。
  艾唯一笑了笑,說:「媽,我交到一個男朋友。」
  艾唯一她媽明顯一楞,但馬上高興了起來,之前她也沒少為艾唯一的事兒操心,艾唯一總說不急、工作忙沒時間之類的,艾唯一她媽表面上沒說什麼,私底下可愁死了。沒想到女兒不聲不響,竟然有男朋友了。
  艾唯一她媽急忙問:「是誰啊?我認識嗎?人怎麼樣?做什麼工作的?家裡都有些什麼人?有房有車嗎?父母有醫保嗎?」
  艾唯一:「……」
  女兒沒說話,當媽的也發覺自己太心急了些,這種事急不得,再仔細想想,只要男方對自家女兒好,就比什麼都重要。
  不過,當媽的還是有些好奇,問:「我真的不認識?那他怎麼跟你說的?」
  艾唯一只是笑,什麼都不肯說。此時的她多少能明白當初牛安琪無論如何都不肯透露田齊峰是如何告白的心情,不過她能猜到,應該是完全不同的,她遇到的這個太普通,簡直寡淡如水,可即使如此,還是讓她把那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個細節藏在心底。
  歐陽躍其實沒說什麼,他只是很認真地告訴她想跟她交往,與此同時,也幫她分析了他們暫時會比較不順暢的前景,比如兩地相望什麼的,跟做投資規劃似的,一條條利弊都講給艾唯一聽。
  艾唯一只是聽著,淡淡地笑著,最後說:「那好吧。」
  那好吧,嘗試一下吧。
  聽得歐陽躍的臉都紅了,他沒告白過,也沒什麼參考,他說那麼多話,其實是因為心裡緊張,怕艾唯一會拒絕,直到艾唯一答應,他才知道,原來告白是這麼簡單的事情。
  艾唯一也是,明明對面那個金融男說的都是些無趣的話,可是她就是覺得心頭發甜,頭一次有人對她說這樣的話,並從她的角度替她想、幫她分析,而且,他怕她冷,怕她不安全,不讓她橫穿馬路,幫她整理安全帶,這些細小的瑣事都讓她覺得有安全感。所以她同意了。
  第二天早上並沒有什麼不同,還是要按時出門上班。只是心情確實不一樣,心裡頭滿滿的,臉上也笑盈盈的,一看就是遇到好事了的樣子。
  艾唯一往自己的辦公桌走的時候正看見范總監從會議室出來,可能是她自己心情好的關係,總覺得范總監心情也超級好,甚至朝艾唯一揮了揮手裡的文件夾。
  艾唯一認識范總監三年,都沒見他如此神采飛揚過,范總監是那種習慣按捺感情的人,所以能讓他這麼高興,那應該是很好很好的事了。
  果然,范總監走到他們這個辦公區域,把手裡那個文件夾輕輕放在桌上,再把手壓在上面,然後說:「同志們,建功立業的時刻到了。」
  □

☆、Chapter 31

□  范總監的興奮勁兒誰都看得出來,艾唯一挺好奇的,趕緊湊過去了,低頭一看,壓在范總監手底下的是份招標書,范總監把手抬了起來,艾唯一也就就勢拿起來翻看著。對桌的創意大能口氣挺淡定的,問:「要開始了?」
  艾唯一還滿腦袋問號呢,她就站在范總監旁邊,范總監一時高興,還拍了拍她的肩膀,才對創意大能說:「要開始了。」
  艾唯一總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麼,趕緊低頭看招標書。范總監笑著對她說:「別看了,馬上開會。」
  在會議室,艾唯一終於弄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去年他們市招商引資很是成功,吸引了不少外商過來投資,那麼外商來辦廠開公司就得宣傳,最直接的宣傳手段無疑就是廣告。「鵬展」將要競爭一家新進駐外企的廣告招標,一旦中標,對他們企業知名度的提升無疑會有很大好處。
  艾唯一此時才知道,他們公司為了這次招標已經密謀了很久,可以說他們這個「創意部」主要就是針對本年度即將開始的這些招標而成立的。艾唯一突然覺得責任重大,不由有點緊張。
  其實年前公司裡的一些人事變動多多少少也跟這回招標有點關係。招標關係重大,單憑范總監帶著三個員工肯定不夠,總要從其它組抽調優秀的員工過來幫忙,可如果該員工已生離意,就很難做到全力以赴,這自然不是公司領導想看到的。
  由此,艾唯一也終於明白,公司怎麼想起來搬家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外商陸續入駐,他們這個新商圈的春天也即將到來,到時,他們公司也能跟著水漲船高,而且地點有利,離客戶群也近,利於就近開發。
  臨時投標組成員名單在會議上被宣佈,再次證明這事兒已經不是準備一天兩天了。這次與會的人不多,但個個情緒激昂,摩拳擦掌的,都打算通過這次企劃大展身手。
  臨時組的成員自然由艾唯一去通知,她趁著通知完,並在下次開會前的間隙給歐陽躍發了個短信,告訴他這個好消息。歐陽躍立刻就回復了,給她加油。
  本來艾唯一也該告訴牛安琪一聲,短信都編完了但是沒發。她突然意識到,這次廣告招標說不定牛安琪他們公司跟自己公司會是競爭對手的關係,趕緊又把編好的短信看了一遍,確認沒有什麼重要信息才發出去。
  雖然得知準備競爭招標時很興奮,但真正準備起來的時候才知道還有很多不足。「鵬展」這幾年一直在發展,但在規模和名氣上還是與那些從業時間長、已經打響知名度的企業有差距,又是第一次參與這種競爭,不過他們員工的心氣卻高,自從臨時組成立,個個都志在必得的,每天都幹勁十足。
  艾唯一全心全意撲到這次競標上,這個時候看出來異地戀的好了,省去了很多見面、逛街、吃飯的時間,全都用來投入工作。不過,畢竟兩個人剛剛開始,還在互相適應的階段,就算不見面,通電話肯定是必不可少,歐陽躍那邊也忙,有時倆人就趁中午休息的時候聊兩句。辦公室裡都是同事,有人休息但也有人在工作,艾唯一就抱著手機溜到會議室拐角那裡去接電話。范總監經常中午時還在處理工作,有時就在會議室裡,他撞見好幾次艾唯一在這裡打電話。他是過來人,大約一看就明白了,不由皺了皺眉。
  艾唯一猜得不錯,牛安琪他們公司真的也參與了這次的競標,她們倆先是互相鼓勵了一番,也有暗中較勁的意思。同學四年,是同窗更是好友,畢業後進入的也是同個領域,從唸書時的互相扶持走到今天,兩個人也都想一較高下,同時,牛安琪也想證明給艾唯一看,自己的公司才是最好的,當初她讓艾唯一進4A的想法是正確的。艾唯一也是,想通過這次的招標證明,他們「鵬展」作為一家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照樣可以揚名立萬。
  兩個人都很忙。牛安琪本來並不是他們公司這次投標組成員,但她主動請纓,才被調了進去。倒不是領導看田齊峰的面子,其實田齊峰什麼都沒說,甚至他內心裡根本不想牛安琪參與進去,女朋友太忙會冷落他,他不喜歡。
  牛安琪這幾年的進步也是很大的,只不過他們公司人才濟濟,人際關係又盤根複雜,她又不肯走田齊峰這條捷徑,一直在默默努力著,這一切她的領導也看得到,所以這次牛安琪主動要求,她領導稍做考慮也就推薦了她。
  再說艾唯一這邊,興奮之後便投入到緊張和忙碌中。臨時組成員裡除了范組長和他手下三個兵以外,都是從別的組抽調過來的,艾唯一一看,不是比自己職位高就是比自己資歷老,也就拿出晚輩後生的態度,認認真真做自己分內的事,別人需要幫忙也不會推辭。
  這麼一來,艾唯一倒成了組裡最忙的那個,一會兒幫這個複印、一會兒幫那個找資料,她手裡也有事情要處理,整天忙得不亦樂乎。
  艾唯一忙碌並快樂著,那邊歐陽躍不樂意了,兩個人通電話的時間越來越短,尤其到晚上的時候,艾唯一的聲音聽上去非常疲憊,新科男友著急了,有點心疼,他就跟艾唯一商量,這次「鵬展」參與競標廣告的公司總部設在美國,雖然不是他的直屬客戶,但是七拐八拐總能搭上線,他打算想想辦法,請那家公司內定「鵬展」得了。把這事兒跟艾唯一一提,艾唯一不同意。她說:「我們能搞定,這次我們是傾全公司的骨幹力量對應這次招標,我對我們公司和我的同事們有信心,一定可以順利拿下。」
  歐陽躍還想說什麼,卻被艾唯一攔住了,說:「我明白你的好意,可是,我還是希望憑借我們自己的實力得到這家企業的認可。再說,你托人幫我們找關係,先不說那家企業是不是吃你這套,單說如果我們的實力其實達不到企業的要求,也是讓中間的介紹人們為難,那時他們會怎麼看向他們提出這個要求的你呢?我知道你做這個行業人脈廣,正因為人脈廣,信譽才更在重要,別讓你的朋友們為難,好嗎?」
  歐陽躍聽了,心裡暖暖的,也沒再多話,只說:「加油。」
  話是這麼說了,可歐陽躍哪有那麼容易放下心,他不在艾唯一這邊,不能天天見面,就去買了不少滋補的口服液、營養品什麼的,托人給她捎過來,生怕她扛不住。
  本來「鵬展」全公司都在為這次投標開綠燈,那些被抽調到臨時組的員工,他們的工作都暫時交給同事接手。這個時候出了點小事兒,是之前艾唯一代理交接時接手的一位員工的客戶,那員工離職之後,他的那個職位就被撤掉了,他的工作也分攤給其他幾個同事。可是就有這麼一件工作,本來那位同事在職的時候就屬於懸而未決的疑難雜症,主要還是錢的問題,「鵬展」接了他們的工作,但是耗時較長,有點超期了,完成之後雙方對款項有爭議,那員工在職的時候,也是為了自己的業績,死活不肯讓步,時間一長客戶也不幹了,死活不肯給錢,就一直這麼耗著,直到那位員工離職,這件事也沒處理完,新接手的員工找不到當時簽的合同了,所以只好過來這邊叫艾唯一過去幫忙。
  話說得客氣,叫幫忙,其實就是那同事嫌麻煩,又是翻老合同,又是翻舊賬的,收不回多少錢不說,還不算他業績,任誰都不樂意管。
  正巧那同事過來的時候范總監在艾唯一附近,他聽了一會兒就想起是什麼事兒了。
  艾唯一挺為難的,她想幫忙,但又怕耽誤組裡的工作,於是扭頭看向范總監。
  范總監點頭說:「你去吧,這件事拖得時間也挺長的了,把合同找出來之後你親自過去解決一下吧。」
  那個過來找艾唯一的同事臉上都樂開了花,他正愁這不賺錢的山芋往哪兒扔呢,一聽范總監這麼說,把那幾頁資料往艾唯一桌上一放就跑了,艾唯一叫都叫不回來。
  范總監看那同事走開了,才又說:「你過去好好跟對方談,這家公司不是不講理的企業,我們這次稍微讓點步,以後也好繼續合作。」
  艾唯一此時才意識到,范總監這不是在給她派活兒,而是在幫她鋪路,本來這件事再拖下去對雙方都沒好處,公司做出讓步,其實也並沒吃多少虧,范總監把這事兒交由她來處理,這個好人由艾唯一來當,順手接下這個客戶,只要她這次處理得漂亮,以後這客戶就是她的了。這既是范總監對艾唯一的信任也是對她的考驗。
  為了不辜負范總監對自己的期待,艾唯一也是卯足了勁兒,在不損害公司利益的前提下,盡量做到讓對方公司滿意。她也跟著范總監出去談過不少合同,風格深受范總監的影響,思維條例清晰,講話不疾不徐,態度不卑不亢的。對方公司本來已經快被耗光了耐心,但發現艾唯一這次是真的來解決這件事的,本來「鵬展」的作品他們挺滿意的,都是錢鬧的,經過艾唯一這麼一處理,也挺滿意,到最後,雙方也算相談甚歡,對方也承諾,以後有需要還找「鵬展」,並且指名讓艾唯一接單。
  終於處理完外面的事,艾唯一鬆了口氣,剛回到公司,就看見自己桌上擺著兩個快遞信封。
  □

☆、Chapter 32

□  兩個快遞信封裡塞的都是結婚請柬,一個是程遠寄來的,一個是馮嬌蘭寄來的,而且還是同一場婚禮。好些日子不見,艾唯一沒想到馮嬌蘭突然要嫁給程遠,她一手拿著一張請柬,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連她自己都說不好現在是個什麼心情。
  呆坐了半天,艾唯一才回過神來,趕緊給牛安琪打了個電話,牛安琪那邊似乎正在吃零食,聽筒裡傳來嘎巴嘎巴的咀嚼聲,說:「收到了,馮嬌蘭寄來的,不是說今年寡婦年嗎?她怎麼還敢結婚?」
  其實艾唯一有很多話想說,比如「你知道嗎?上輩子跟我結婚的那個男人要娶別的女人了。」可是話到嘴邊卻變成:「那……你去嗎?」
  「去啊,」牛安琪說,「請柬都寄來了,當然得去了。田齊峰送了我條裙子,可漂亮了,正好穿出去展示一下,我跟你說,那條裙子啊……」
  艾唯一一邊聽牛安琪訴說著自己的幸福,一邊心裡暗暗鬱悶,這個事兒她還真沒法跟別人商量,不管是牛安琪還是歐陽躍,上輩子的事她都只能自己默默消化。
  要說程遠要結婚,她能理解,一個人在一個陌生的城市,很容易產生孤獨感,就像上輩子他要求跟艾唯一結婚的時候說的,「我想有個家」,這一點,艾唯一不是不能理解。可上禮拜剛朝她遞戒指,這馬上請柬都發了,雖然打從上學那會兒艾唯一就能看出來馮嬌蘭挺喜歡程遠,但這也太快了,而且還是倆人分著發請柬,跟示威似的。
  不過艾唯一也沒什麼時間去考慮,還有一大堆工作等著她處理呢。
  當然,婚禮她是肯定得去的,不看程遠的面子也得看馮嬌蘭,她們不僅是大學同學,還是同寢,就算那個時候關係不是十分融洽,可也畢業這麼多年了,聽說她進的也是廣告圈,說不定哪天就碰上了。說白了,她和程遠是她上輩子的事,跟這輩子的馮嬌蘭沒關係,如果因為這個不去參加她婚禮,從牛安琪那裡她就解釋不通。
  艾唯一一直把前生和今世分得很清楚,所以她知道自己於情於理都得去參加婚禮。程遠想向她示威就隨他好了,相反,她還得包了紅包送給馮嬌蘭,起碼馮嬌蘭有勇氣接受這段倉促的婚姻,也說明她真的很愛程遠,對於愛情,艾唯一還是祝福的。
  晚上回家的時候,艾唯一打開電腦上網。牛安琪之前建了個好友群,就她和田齊峰兩口子還有艾唯一,現在還加上了歐陽躍。從這個群裡,歐陽躍知道艾唯一的一個同學要結婚,牛安琪嘴快,就把程遠曾經追過艾唯一的事給說了,歐陽躍前後一聯想,大概也猜出來是誰了,然後強烈要求陪同艾唯一出席婚禮。
  於是,艾唯一一開機,就看見歐陽躍跟田齊峰在商量馮嬌蘭和程遠婚禮該穿什麼衣服。艾唯一插了一句問問怎麼回事,歐陽躍則挺高興地跟她說:「你放心,不會給你丟臉的。」
  牛安琪還在一邊敲邊鼓,跟艾唯一說:「人多熱鬧。」
  艾唯一覺得頭疼,這熱鬧可真夠大的。
  但她也知道不能阻止歐陽躍去,他的目的也很明顯,就是看程遠不順眼,追艾唯一不成就跟她同學結婚,結婚就結婚吧,還叫艾唯一去參加婚禮,這事兒他無論如何也得跟著去才行。而且在他心裡,他們家艾唯一是最好的,肯定比新娘子還出彩,自己不在旁邊,萬一被人惦記了怎麼辦。
  牛安琪是典型的看熱鬧不嫌事兒大,一個勁兒說歐陽躍應該去,四個人一起,參加完典禮還可以一起吃個飯。
  艾唯一覺得,最後這個提議還是不錯的,她印象裡歐陽躍跟田齊峰還沒有見過面,可以給他們互相引薦一下。她根本就沒想到那仨人早就認識了,還一起討論過歐陽躍告白的事。那件事歐陽躍始終沒告訴過艾唯一,連牛安琪都默契地替他保密。
  只不過,先前討論了一大堆,奈何計劃趕不上變化,歐陽躍的工作性質在那兒擺著,公司安排他臨時出差,就得拎著箱子說走就走。以前挺灑脫的,這回不一樣了,有了女朋友,女朋友要去參加婚禮,自己卻不能陪伴,撇開他跟程遠的私人恩怨,他就是捨不得艾唯一形單影隻。
  牛安琪一聽說歐陽躍去不了,大概是覺得沒熱鬧可看,頓時沒了熱情,讓田齊峰也不要去了。田齊峰跟牛安琪那幫同學沒什麼感情,純粹是為了牛安琪,又瞅了瞅請柬上典禮的那個不知名的小酒店,興趣本來也不大,牛安琪不讓他去,他也沒覺得有什麼可惜,只是囑咐了下牛安琪她們別喝酒,差不多結束他開車去接她們,也就完了。
  牛安琪跟艾唯一商量該買什麼禮物?可兩個人都要忙投標的事,日期又臨近,實在想不出該送什麼,還是艾唯一說了句大實話:「咱們就包紅包吧,最實惠,他們想買什麼自己去買。」
  牛安琪表示同意,翻了張紅紙出來,自己動手糊了兩個紅包信封,裡面塞上錢,把口一封,這事兒就這麼解決了。
  到了那天,牛安琪還真穿著田齊峰給她買的裙子去的,裙子很高檔,跟程遠他們結婚那小酒店簡直有點格格不入的。但牛安琪不在乎,她就是為了展示這條裙子來的。
  門口幫忙接待的人都講一口帶點外地口音的普通話,艾唯一仔細辨別了一下,不像程遠老家的方言,倒有點馮嬌蘭的口音,想來應該是娘家的親戚,人還來了不少。
  因為是女方的同學,她們倆被引到女方好友席,以觀禮來說位置並不算好,在最靠裡的地方,她們倆往裡走的時候,幾乎把不大的會場整個看過來了。
  牛安琪沒什麼反應,艾唯一則感慨良多,這不就是她上輩子嫁給程遠時的那個會場嗎?那假花的位置、展台的佈置,都刺激著艾唯一的記憶。
  艾唯一心裡想著事兒,走的就比較慢,牛安琪湊到她旁邊,挽著她的手臂,輕聲在她耳邊說了一句:「真寒酸。」
  艾唯一扭頭看牛安琪,再去看這個會場,不可否認,其實她心裡也是這麼想的,這麼狹窄的會場,程遠又好面子,客人請的多,擺的桌就比較密集,紅毯跟賓客間幾乎留不出什麼縫隙,艾唯一還記得上輩子他們典禮那天,兩個人從紅毯上走過,一個四歲左右的熊孩子突然衝到紅毯上,他媽緊隨其後,一邊罵一邊揪著耳朵拽走了,她不認識那對母子,只知道是程遠家的親戚,當時她嚇了一跳,手裡的捧花都差點掉了,直到走上台,耳邊都還是那位母親用方言罵兒子的惡語:「你這不長命的小畜生。」
  艾唯一緩了緩神,朝周圍看了一眼,沒發現那對母子,暗自鬆了口氣。她上輩子不幸福,但馮嬌蘭並沒做錯什麼,她並不希望自己的悲劇在馮嬌蘭身上重複。
  倆人坐下不一會兒,又來了一個同學,也是當年的同寢,三個女生一見面就一通聊,這個女生跟馮嬌蘭畢業之後還有聯繫,這次是專門坐火車從外地過來參加婚禮的。老同學見面,總算沖淡了些艾唯一心裡的鬱結,三個人聊著畢業這幾年的事,甚至連司儀宣佈典禮開始都沒注意到。
  典禮其實很簡單,程遠也捨不得多花錢,馮嬌蘭家也不像特別有錢的樣子,就是人多,兩邊的親戚都來了不少,而且基本都帶著孩子,大人們可以等待,可小孩子不懂事,喊著餓了,一直在問什麼時候能開飯呢。
  台下一片亂糟糟的,台上的馮嬌蘭本人倒是笑得很開心,艾唯一有點羨慕,這大概就是嫁給愛著的那個人該有的表情吧。
  牛安琪還記得她跟馮嬌蘭那點私人恩怨,每一個環節都得吐槽一番,馮嬌蘭的禮服和妝容也得品評半天。這場婚禮確實倉促,準備不是很充足,也不知道從哪裡找來的化妝師,技術確實不好,牛安琪又比較毒舌,同寢女生像唸書時當和事老那樣在旁邊調和。這麼一看,認真觀禮的倒只有艾唯一一個。
  婚禮的場面確實有些寒酸,馮嬌蘭的婚紗也不知道從哪裡借來的,裙子偷工減料到連裙撐的輪廓都看得很清楚。艾唯一突然覺得有點臉紅,上輩子,她就是穿著這件婚紗結的婚,自己穿在身上不覺得,原來看在別人眼裡是這樣的效果。
  她並不嫌棄程遠窮,真的,以她當時的意思,既然家裡不富裕,乾脆不辦典禮,兩家人一起吃個飯,然後旅行結婚就挺好。可是她這話剛說出口,程遠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樣地怒了,非說艾唯一嫌棄他了,程遠他媽也不高興,說結婚哪能不典禮,她這是不給婆家面子,越說越生氣,直到典禮那天都沒給艾唯一好臉色。
  而現在,同樣的場景,同樣的衣裳,一切都與當年相同,只有新娘變了,艾唯一覺得恍若隔世,不,是真的隔世。從此之後,程遠徹底退出了她的前世今生,彼此再無瓜葛,她坐在這個遠遠的角落裡,看著那一對新人,從內心裡祝福著他們,真心的。她覺得,既然馮嬌蘭那麼愛程遠,將來再給程家添個男孫,那程遠他媽也得高看她一眼,起碼不會虧待了她,閤家幸福指日可待。
  那兩個人站在台上,在司儀的鼓動下,開始講戀愛經過之類的,音響效果不好,艾唯一她們這個角落只能聽見嗡嗡的回聲,根本聽不清講的什麼。
  牛安琪覺得無聊,一邊嗑瓜子,一邊隨口說了句:「真沒想到這倆人能成,還挺突然的。」
  「他們倆,」同寢那個女生說,「一直在一起啊。」□

☆、Chapter 33

□  「他們一直在一起啊。」同寢女生這麼說著。
  乍聽這句話,艾唯一以為自己理解錯了,忍不住問:「他們一直在一起?」
  同寢又說一遍:「對啊,都好幾年了。」並說,「之前馮嬌蘭一直說對這段感情沒什麼信心,沒有勇氣走下去,你們知道嗎?程遠甚至不介紹她跟自己的朋友同事認識,我就跟她說,程遠是拿她當備胎呢,她還不高興,這回程遠突然求婚,馮嬌蘭說她都快樂瘋了。」顯然這位同學畢業之後,並不知道艾唯一這邊的情況,單純站在馮嬌蘭一邊幫她鳴不平。
  艾唯一完全愣住了,她知道這中間有點誤會,其實她想問的「一直」是指上輩子的「一直」,可是連她自己都知道,這個問題沒人能回答她。
  如果說,因為艾唯一的重生把時鐘往回撥了十二年,但並不是說她就此有了改變世界的能力,就像牛安琪還是會愛上田齊峰,她自己也還是會遇到程遠。她唯一能為自己做的只有規避上輩子那不幸福的婚姻,僅此而已。
  那麼程遠和馮嬌蘭又是怎麼回事?他們兩個一直在一起?是不是能夠理解成,正因為艾唯一沒有接受程遠,所以今天站在會場裡的是馮嬌蘭,那麼上輩子呢?上輩子艾唯一站在這個會場裡的時候,馮嬌蘭在哪裡?她扮演的是個什麼角色?是不是也在暗地裡跟程遠交往著?最後徹底淪為同寢同學口中的備胎?
  艾唯一上輩子記憶裡關於馮嬌蘭的印象早已模糊不清,似乎唸書的時候就沒什麼交集,畢業之後也再沒聯繫,她去了哪裡?回鄉還是留下?不得而知。
  艾唯一的心亂了。
  把愛情這種主觀意識放到一邊,至少艾唯一上輩子對婚姻、對她和程遠的那段感情是忠貞的,她一直以為程遠也是,這是她的底線,不怨恨他的底線,因為她一直覺得婚姻的失敗兩個人都有責任,是她跟程遠不合適,而並不單純是程遠的過錯。
  可是她現在已經不敢肯定,或許她一直認為的那男人不會背叛家庭都只是自己的猜度,他並沒有把賭注下在她一個人身上,相反的,他娶她只是因為她有一紙城市戶口,她的父母有一點微薄的積蓄。而他另外有愛的人,又或者,其實他根本誰都不愛。
  艾唯一不知道,沒有人知道謎底,她上輩子的一切都已在她重生後湮滅,那時程遠與馮嬌蘭的關係注定將永遠成迷。
  就算她活過一次,有一種不同於旁人的淡定,但有些事還是承受不了。女人於愛情、於婚姻,總是看得很重很重,這種背叛甚至比程遠根本不愛她的打擊還大。程遠不愛她,或者沒她原本所想的那樣愛她,她都可以坦然接受,然而對他們婚姻的不忠誠,讓艾唯一心如死灰。
  旁邊座位的牛安琪眼中帶笑的瞥了艾唯一一眼,在她看來,艾唯一是躲過了一個騙子,還在替她暗自叫好,而艾唯一卻再也坐不住,台上的兩個人還在表演情深意切的戲碼,但艾唯一已經完全看不下去,她輕聲說:「我還有點事,先走了。」說這話時,她甚至不敢看牛安琪的眼睛,生怕她挽留自己繼續看熱鬧,或者看出她情緒上的波動。
  牛安琪想叫住艾唯一,但艾唯一跑的太快,也根本沒有回頭。
  同寢那女生有點沒明白狀況,看著艾唯一走了,扭頭問牛安琪:「你呢?」誰讓她們倆一向是共進退的。
  牛安琪來這一趟就是為了展示她的新裙子,還沒什麼人看到呢,她不想走,於是抬了下下巴,說:「我不走,我陪你。」
  同寢朝她一笑,正愁沒什麼認識人,這個角落更不會有人過來招呼,牛安琪能陪著她,不管是什麼理由,她都挺高興的。
  艾唯一從婚禮會場出來,百無聊賴地走在路上,心情是平靜了一點,可還是有些堵心,越是想自己開解自己越是覺得委屈。她重生回來了,卻是孤零零的,從上輩子帶來的絕望與痛楚,剛回來時的迷茫和不安,沒有人可以去傾訴,一切的一切都只能一個人面對。此時的她甚至在想,是不是當初乾脆死掉會比較好?忘卻前塵往事,不問今生今世,所有的恩怨也好什麼都好,都一併煙消雲散了。
  正在艾唯一痛得無以自拔的時候,塞在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本來平時她手機都放在包裡,不過今天因為要參加婚禮,婚禮現場難免混亂,她怕范總監臨時找她有事,才把手機從包裡拿出來的。
  艾唯一看了眼號碼,是歐陽躍,不知道他有什麼事兒,只懶懶說了聲:「喂?」
  歐陽躍似乎聽出來艾唯一的語調不對,停頓了一下才問:「你今天不是去參加婚禮了嗎?」
  艾唯一說:「嗯。」她不想說別的。
  歐陽躍也沒再追問,自顧自地說:「我正在杭州街頭,這裡很漂亮。」
  艾唯一大學的時候跟牛安琪到杭州旅遊過,於是說:「嗯,那裡的茶館可以聽曲兒,環境很好,那時安琪還說,等將來退休之後要去那裡養老。」
  「這樣啊,」歐陽躍說著,左右看了看,拐進一家茶館,手機開了功放,輕聲問艾唯一:「聽到了嗎?」
  艾唯一就那麼站在路邊,聽著聽筒裡傳來評彈的聲音,時光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夏天,陰雨天,垂楊柳,身在異鄉的浪漫。
  「聽到了,」艾唯一說,「聽不懂。」
  那邊歐陽躍也湊到聽筒那裡說:「我也聽不懂。」
  他說這話的時候把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是不想讓周圍的人聽見。他聲線本身就偏低沉,艾唯一就覺得那聲音像有形的東西,通過電流鑽到她耳朵邊,輕輕撓她的耳郭。艾唯一沒來由的一陣心跳。沒想到歐陽躍還沒完,繼續低聲說:「我應該比你們晚退休,到時去找你們玩兒,給我留個床位就行。」
  聽了這話艾唯一想笑,又覺得耳朵邊癢,半邊身子有點發麻。
  歐陽躍沒聽到回應,又追問了句:「怎麼樣?收留我嗎?」
  艾唯一緩過了神,才說:「行,不過你得給我們幹活。」
  歐陽躍似乎挺吃驚的,聲音也稍稍提高了些,說:「你……」但馬上又認命似的重新把聲音壓低,說,「好吧,勞動所得,我也住得更安心。我可以給你做飯,把你養成一個白白胖胖的小老太太。」
  前面一句「白白胖胖」還沒怎麼樣,後面那句「小老太太」把艾唯一逗得夠嗆。不過想一想,變成老太太的自己會是怎樣一副光景?她說:「行,你做飯,我收拾房間,別把你老人家累著。」
  艾唯一這麼說著,自己都笑了起來,她想像中的老年歐陽躍也不過是現在這張臉,頂著一頭白髮而已。
  結果歐陽躍卻說:「不。」
  艾唯一疑惑地「咦」了一聲,剛要問為什麼,就聽歐陽躍說:「那些事都讓我干,那個時候什麼都不讓你幹,我天天陪著你。」
  有那麼點感動,尤其是在如此憂鬱之後,心情就像陰雨中天邊突然放晴的那一縷陽光,透進來,並不歡暢,但滿滿都是希望。
  艾唯一突然覺得心情好多了,剛剛的負面情緒轉淡,積極的念頭突破重圍又冒了出來。比如,因重生而獲得的新生是多麼不容易,比如這生命其實並不寂寞,有牛安琪,有爸爸媽媽,還有那麼多正能量的同事,還有歐陽躍,上輩子的糟心事難道不應該就留在上輩子嗎?一直背負著,只會讓自己不開心而已。
  這麼想著,艾唯一覺得自己再次獲得了新生。
  歐陽躍適時地收了線,彷彿他打來的這個電話就是為了緩解艾唯一的壓力。
  不管怎麼樣,跟歐陽躍通了電話之後,艾唯一想,有個男朋友似乎也不錯,起碼在她難受得想哭卻哭不出來的時候能跟她說說話。
  打起精神的艾唯一沒有回家,乾脆去了趟公司。其實她只是單純地不想馬上回去,想轉轉,卻又不知道該去哪兒,她也沒想到休息日裡公司竟然有人。
  「組長,」艾唯一挺意外的,問,「你怎麼在?」艾唯一還是改不了口,不過范總監也不在意就是了。
  范總監正端著杯咖啡從茶水間出來,他看見艾唯一也有點沒想到的樣子,不過並沒多問,示意了一下,說:「這就走了,過來坐會兒。」
  艾唯一泡了杯茶,跟著范總監進了會議室。幻燈機在幕布上打出影像,是他們這次的投標方案,框架已經成型,還有一些細節需要推敲,只有艾唯一一個人在,范總監也不講究,直接走過去用手在幕布上畫了個圈,說:「我正想問你,這裡,這個數據是從哪裡得來的?」
  艾唯一答:「是他們官方網站提供的累積數據,經過計算得出的。」
  范總監點頭,又說:「在下面標注一下,另外還需要一些資料來充實,還有這裡也是。」
  艾唯一點頭,隨即拽過桌上的筆記本電腦就要開始工作。
  范總監說:「明天上班再說吧,剛好你過來,聊兩句。」
  □

☆、Chapter 34

□  艾唯一跟著范總監收拾會議桌上的東西,資料碼齊,分類歸檔,電腦關機,投影儀放回原處。這些工作艾唯一從進公司那天就一直在做,直到現在,她並沒覺得有什麼不好,反而做得很認真,到了今天,別說她的直屬上司范總監,就是其他同事也經常過來問艾唯一幾年前的東西收在哪裡。其實很多時候,因為時間久了,艾唯一也不是都能馬上答出來,但同事們依然篤信,找艾唯一總比自己亂翻的強。
  范總監坐在自己習慣的那個位置喝咖啡,他不是喜歡聊天的人,他的生活永遠都被工作佔據著,今天難得他提出這樣的要求,艾唯一自然洗耳恭聽。
  艾唯一覺得,以范總監的性格,大概會先扯一會兒工作,再把話題轉到其它地方,沒想到他直接開口說:「你戀愛了?」
  倒不是說這問題多麼突兀令人不快,只是,頂著范總監那張嚴肅認真的臉,卻問出這個問題,總讓人覺得違和。
  不過,艾唯一也沒有隱瞞,她覺得沒有必要,而且,范總監也是她相當信任的人,這跟與父母之間的信任還不盡相同,與父母的親近源自血緣,這幾年來範總監對她的愛護和提攜,使她對范總監生出近乎崇拜的依賴。只是這話她不會說出來,畢竟從年齡上講,還不到四十歲的范總監可以說還相當年輕,如果讓他知道自己竟然讓下屬產生了雛鳥情結,真不知會作何感想。
  面對范總監的問題,艾唯一坦率承認說:「是。」
  范總監猶疑了下,問:「不會是來過咱們公司的那個小伙子吧?」
  艾唯一忙說:「不是的。」
  范總監的表情未變,但熟知他的艾唯一還是讀出一種鬆了口氣的情緒。
  「那是,」范總監又問,「你有陣子經常出去和他吃飯的那個人?」
  艾唯一想說不是,不是否認歐陽躍,而是否認「經常一起吃飯」,其實真的沒有幾次,歐陽躍那麼忙一個人,確定關係之後都不能經常見面,何況之前。想到這裡,艾唯一暗自撇了撇嘴,似乎確定關係之後見面的次數更少了?這麼說來,以前還真是「經常一起吃飯」來著。
  看著艾唯一的表情,范總監就都明白了,又問:「他是外地人?還是在外地工作?」
  艾唯一說:「他目前在北京工作,家在這裡。」
  「目前。」范總監馬上抓到了關鍵詞,「異地戀是很辛苦的。」
  艾唯一笑了笑。她沒覺得辛苦,有電話,有網絡,無時無刻都能聯繫,雖然物理距離遠,但兩個人可以互相鼓勵,她喜歡聽到歐陽躍跟她說「加油」,有個能理解你的男人是多麼暖心的一件事。
  范總監坐在每次開會時,他一貫的那個位置上,雙手交叉抵在唇邊,才說:「其實我跟我老婆也是異地。」
  艾唯一點點頭,眼神中隱隱帶著崇拜。范總監跟他老婆可謂是「鵬展」的夫妻典範了,她老婆在外地工作,逢年過節才能回來團聚,也大概因為這個,兩個人至今都沒有孩子。范總監性格的關係,很少提家裡的事,但同事們總覺得,長期異地分居,還能做到范總監夫妻這樣,也就只有范總監這樣的男人才能做到。
  然而,范總監卻沒有任何自豪的情緒,反而皺了皺眉,半天才說:「其實跟你們看到的並不一樣。」
  艾唯一歪了歪頭,準備聽故事。
  但是故事遠沒有童話美好,范總監第一句話就打破了艾唯一的所有幻想:「我們都曾背叛過婚姻。」
  艾唯一的心猛地一抖。就在幾個小時前,她才剛剛意識到自己上輩子的婚姻也許並不如看上去完整,這會兒突然聽到這話,她怕自己再也難以相信愛情。
  不過幸好范總監所謂的「出軌」也只是因為常年不得見,感情轉淡,恰好在此時出現了另一個聊得來的女子。不過,也只是擦肩而過的緣分而已,僅僅在寂寞的夜晚來臨前的一點點慰藉,連說破都沒有,就相忘於天涯了。
  「她說她想離婚,」范總監說,「而我也同意了。」
  異地之苦,並不是隨便說一說就可以消弭掉那段真實的距離,對方冷時不能為他加衣,對方病時不能為她守護,不能碰觸,甚至看不到對方的臉,在一次次需要溫暖卻求而不得之後,兩顆心漸行漸遠。在每一天的分隔中,身邊又有那麼多誘惑,一次不動心、兩次不動心,然而日復一日地不可見,終於讓別的人走進了那扇心扉。
  「那為什麼……」艾唯一問不下去,為什麼沒有離婚?這話如何加諸在一段看成典範的婚姻之上?
  范總監苦笑著搖頭,說:「父母年紀大了,接受不了這種事。」
  老年人有老年人的世界觀,在他們的心裡,一旦結了婚就是一輩子的事。把兩個人的名字同時寫進族譜,那就是只有生死才能拆散的姻緣,多少先祖隔山隔水不得見,多少前人兩兩相望不成眠,才不過異地而已,老人們對此表示嗤之以鼻。
  「那……」艾唯一不知該怎麼說,是安慰還是跟著唏噓?
  范總監卻坦然地微笑,說:「沒什麼,習慣就好。」
  習慣?艾唯一不知道這要如何習慣?
  范總監說:「也許今年或者明年,我們打算要個孩子,到時說不定會好些。」
  有個羈絆,拴住兩個人,是他們為這段窮途末路卻了斷不了的婚姻想出的最後的法子。
  可艾唯一也做過母親,雖然時間很短暫,但她還是忍不住想,沒有父母發自真心地疼愛,這個孩子會幸福嗎?
  可能是看出了艾唯一臉上那感同身受的悲慼,范總監還是解釋了一句,說:「我們兩個都在努力,或許她會申請調回來,相處久了會好起來,畢竟,」他復又低頭,「我們曾經相愛過。」
  艾唯一相信范總監的話,他雖然臉比較冷,但對待自己的下屬卻真的是竭力愛護,那對待自己的孩子,肯定也不會差。
  范總監看著艾唯一,給了一個他所能給出的最燦爛的笑容,並說:「我跟你說這些,並不是想博取你的同情,只是想讓你知道異地的辛苦。沒有多少感情真的能抵擋住考驗,尤其是距離和時間這種無力改變的東西。」
  艾唯一默默聽著。
  范總監看著她的表情就知道她不信,又說:「我明白你們剛剛開始戀愛,正是感情最好的時候。」說到這裡他頓了一下,才說,「也許,並不是每段戀情都會被打敗。」
  其實艾唯一並不是不信,正相反,正是因為相信,才會為范總監感到難過,她相信他們夫妻兩個是真的誠摯地愛過,可是,相愛的時候不能在一起,不愛了以後卻不能分開,可以說所有的艱辛都被他們嘗遍了。
  晚上回到家,艾唯一還在琢磨這件事,當初歐陽躍跟她告白的時候就很明確地提到過這個問題,當時艾唯一覺得,兩個人,即使像牛安琪和田齊峰那樣是同事,也不可能做到同進同出,總該有一些自己的隱私和空間,這也是從她自己上輩子婚姻中總結出的結論,全身心地奉獻固然偉大,但失去自我卻更加可怕。
  至於對待這段新戀情的看法,艾唯一的態度是樂觀而保守的。
  一方面,因為對歐陽躍的瞭解,讓她直覺上對這個男人比較放心,但到目前為止,她都不敢完全交付真心,上輩子用命換來的教訓,尤其是經過了今天,甚至那些曾經篤信的都轟然倒塌。
  不過,艾唯一還是挺想知道歐陽躍怎麼想的,於是給他打了個電話。
  平時艾唯一挺少主動給歐陽躍打電話的,歐陽躍還覺得挺新奇的,接通了。
  艾唯一把范總監今天跟她講的話說給歐陽躍聽,然後問他:「你覺得呢?」
  「我覺得?」歐陽躍反問,「我以為那天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重要的話不說第二次,決定的事就不會回頭。
  艾唯一仰躺在自己的單人床上,輕聲問著:「我們會輸給時間和距離嗎?」
  歐陽躍很肯定地說:「我們不會的。」
  艾唯一笑了笑,不知道他哪裡來的自信,不過也沒多想,還囑咐他早點休息。
  放下電話,歐陽躍還在想艾唯一的問題,「會輸給時間和距離嗎?」他的答案是不會的,無論時間還是空間,他都經歷過,他當初也以為自己會放下,甚至都以為自己放下了,常年的失去聯繫,他覺得自己已經把那個跑步時偶爾遇到的女生忘記了,可在再次看到她的一瞬間,那些被阻斷的,無論是日子還是太平洋,都變得不重要,她就在眼前,彷彿彼此都從未變過。
  時間和距離?歐陽躍呵呵一笑,只有這個是他最有把握的。
  有些人會變,因為誘惑太多,可有些人不會變,因為死心眼兒。
  □

☆、Chapter 35

□  除了程遠婚禮上的意外,艾唯一這段時間還是挺順利的。那件事想通了也就沒那麼難受了,以前還覺得因為她的關係,程遠的婚姻被她影響了,現在看來人家兩個倒是有情人終成眷屬,這麼想著,最後的那一點愧疚也消失了。
  歐陽躍也跟了一個大項目,他們那個行業的所謂大項目涉及資金相當大,最近都沒什麼時間回來,兩個人只能偶爾通個電話。歐陽躍覺得挺對不住艾唯一的,不過艾唯一說:「工作重要,不要因小失大。」
  歐陽躍說:「在我心裡你不是小事。」
  艾唯一說:「嗯,我知道就行了。」
  「唯一,」歐陽說,「謝謝你。」
  艾唯一說:「不客氣。」
  其實艾唯一有自己的想法,她覺得兩個人剛剛開始,一下子進展太快她會覺得緊張,倒不如細水長流來得長久,而且她還有點小私心,現在這樣,一旦出現問題,分也好分,如果感情深了再分手,到時候彼此都受傷。
  這不是她對歐陽躍沒信心,而是對感情本身沒信心,經過程遠的事,她能接受歐陽躍就已經說明很信任他了。不知為什麼,和歐陽躍在一起總能讓她覺得放心。
  不像牛安琪他們兩口子上班下班都膩在一起,艾唯一下班早的話就會直接回家,幫她媽幹點家務。她媽這兩年眼神不太好了,想給艾唯一她爸縫一下扣子,線卻怎麼都穿不過針孔,艾唯一就把針線接過來,穿好後還給她媽。
  艾唯一她媽邊給那條線挽扣邊說:「老了,看東西都模糊了,盯了老半天,楞是沒找到針孔。」
  艾唯一在她媽手上蹭了蹭,說:「媽,你不老。」
  艾唯一她媽笑了,說:「你都這麼大了,我怎麼可能不老,你瞧你爸,老得我都不樂意看他了。」
  艾唯一她爸正坐在靠著牆角的籐椅上看報紙,聽見那娘兒倆提到他了,趕緊放下報紙說:「我樂意看你就行了。」
  艾唯一她媽臉一紅,瞪了自家老頭一眼,又轉頭對艾唯一說:「前兩天我跟你爸去公園遛彎的時候碰到個賣保險的,賣那個叫重大疾病險,我跟你爸都覺得挺好的,就一人買了一份,將來我們病了可以找保險公司賠,你的負擔還輕點。哦,對了,我們還買了份家宅平安險呢。」
  艾唯一想了想,人有旦夕禍福,保不齊有個生病,自己父母有這個意識挺好的,不過她有點不放心,找她媽要來那份保險合同認真看了下,是家正規企業,知名度挺高的,看來是保險公司做活動的時候被她爸媽趕上了,當即沒說別的,從自己的賬戶裡轉了第一年的保費給她媽,她媽忙說:「不用,我們有錢,你的錢自己存著。」
  艾唯一說:「已經轉過去了,以後每年到日子我都給你們轉,媽,別跟我爭,這錢我還付得起。」
  艾唯一她媽不懂銀行轉賬那麼高科技的東西,不知道怎麼把錢給艾唯一退回去,她真沒有要艾唯一錢的意思,不然也不會買完再告訴她,孩子可以掙錢,可掙再多在當媽的眼裡都是辛苦錢,心疼都來不及怎麼捨得花。
  不過艾唯一倒是挺大方的,錢轉了過去之後又把保險協議書收到自己櫃子裡。倒沒有別的意思,主要她父母房間裡東西多又雜亂,她怕她媽把協議亂塞回頭又忘記了,需要的時候找都找不著,她收著也方便每年幫父母交錢。
  艾唯一現在明白了,誰親都沒有爹媽親,給父母花錢是最不心疼的。
  工作依然忙碌,標書的製作已經進入收尾階段,參與的員工都摩拳擦掌,就等著開標那天了,越是投入越是有信心,他們的這份作品雖然算不上嘔心瀝血,但也是集合了全公司精英的智慧和汗水,雖然沒人說,但大家心裡都明白這份標書的價值和誠意,勢必能在在眾多投標者中脫穎而出,連價格都是經過反覆演算,既不會讓「鵬展」吃虧,也盡量做到讓客戶滿意。
  開標會是范總監親自去參加的,帶著同組的兩名大能,三個人都穿著得體的西裝,尤其范總監,可能是閱歷和職位到了一定程度,帶著一股從容自信,特別有氣場。
  因為人員限制,艾唯一沒能參加,跟其他同事一樣在公司裡等消息。所有人都在忙自己手邊的工作,但心裡都無一例外地關心著開標結果。
  下午的時候那三個人回來了,剛一進門艾唯一就覺得氣氛不對,有迎上去的同事,但都被范總監身上陰鬱的氣場逼回來了,另外兩個人的臉色也都不好看。
  范總監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彭」地一聲把門關上。那兩個大能也回到自己的座位。
  艾唯一和其他幾個同事面面相覷,都不約而同地往平時比較好說話的那個年輕大能的座位邊湊,希望能討到一個說法。
  年輕的業界大能看著聚在自己周圍的一圈人,苦笑著搖了搖頭。
  有人先發問:「落選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其實答案已經很明顯。
  年輕大能從口袋裡掏出自己的手機,再調到相冊界面,然後把手機一舉,等著別人來看。
  艾唯一心裡急,但她離得遠,拿不到。手機被一個男同事拿在手裡,艾唯一也湊過去看。
  這會子智能手機還沒上市,即使的大能也還在用老式手機。像素不夠,圖片模糊,而且看得出來照片拍得挺急的,有幾張畫面明顯都糊了。但這些都不重要,圍著這一圈人,都是直接參與到此次標書製作的,對每一頁上的內容都很清楚。很快,有人發出質疑:「這個……是我們做的?」
  馬上就有人反駁他:「不對,框架不同,顏色也不對。」
  那手機在幾個人手裡傳了一下,艾唯一也搶過來翻看著。
  看了幾張她整個人都懵了,手機裡拍到的這幾頁紙跟他們的標書很像,PPT是艾唯一親手整理完成的,她為了整體顯得活潑一點,還特意從網上找了幾個圖片做插圖,有一個人形圖片挺嚴肅的一張臉,他們幾個還在背後笑著議論過很像范總監。
  現在那頁標書上的圖片被切走,其它東西基本都保留著。又翻了幾頁,大同小異。
  所有人心裡都明白了,但沒人說話,直到年輕大能親口說:「這份是中標的標書,我們找人偷偷拿出來看了一眼。」
  艾唯一說:「那不對啊,他們的東西是按照我們的框架改的,但是難道不是我們做得更有誠意嗎?」
  大能意味深長地看了艾唯一一眼,說:「但是他們更便宜。」
  這句話噎得艾唯一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來下不去的,他們更便宜,說明「鵬展」不僅標書,連同低價都被洩露了,艾唯一扭頭掃視了一下同事們,真的很難相信,這些一起協同工作的人裡,竟然有人出賣了他們的成果。
  有著同樣想法的人不只艾唯一,好幾個人都像她一樣掃視著周圍的同事。
  這件事挺殘酷的,無論對艾唯一還是對「鵬展」這個新晉崛起的廣告公司。
  有脾氣暴躁的同事臉色都變了,剛想說點什麼,范總監辦公室的門突然開了,所有人立刻噤聲。
  范總監手裡端著他的筆記本電腦,點了他手下的三個人,叫他們到會議室等著,準備開會。
  沒有人敢怠慢,這三個人立刻往會議室走,剛才圍在一起的人也都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
  公司一把手去了外地出差,二把手那位領導出席了這個會議。
  會議室的氣氛也很壓抑,范總監先開口:「我的錯,所有參與設計方案的人都是我挑選的,標書和低價洩露是我的責任。」
  二把手的臉色也不好看,但他沒有指責范總監,說:「人是你選的,但是我和老總批准的,我跟老總都有責任。」
  一句話把失敗的責任攬過去大半,艾唯一忍不住看了二把手一眼,平時很少接觸領導層的人,沒想到還挺講道理。這個時候,領導發脾氣把他們,尤其是范總監罵一頓都不奇怪,但是他不僅沒罵人,還分擔了范總監的壓力。
  不過他說:「這件事要徹查,這種毒瘤我們公司不能留。」
  所有人都暗自點頭,留著這種禍害,以後都別想太平。
  本來競標失敗後的這個會議應該是全員參加的反思會,反思為什麼失敗、差距在哪裡,可是因為標書洩露,范總監就只讓自己的三個手下參加,而且也沒什麼需要反思的地方,既然中標的標書是抄了他們的,說明他們的標書沒什麼問題,要不是中標公司知道他們的底價,他們也不會輸。
  但心情始終好不起來。
  牛安琪那邊今天也知道了結果,他們大公司,這種事經歷多了,更沒遭遇標書洩露,何況他們公司的報價本來就偏高,對這次競標也只是抱著平常心,既然對方公司是以價格為最終標準,那對牛安琪他們公司來說,失去這樣的客戶也並沒什麼可惜。
  艾唯一把他們標書洩露的事跟牛安琪說了,牛安琪也挺吃驚的,她們從業以來,這種事只聽過沒遇到過,趕緊叫上田齊峰,想讓他幫著給分析分析。
  飯桌上,牛安琪一直安撫著情緒不高的艾唯一,而田齊峰在聽過艾唯一的講述後,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說:「沒事,下次再來,今年進駐的企業很多,還有不少機會。」
  牛安琪不樂意了,瞪了田齊峰一眼,說:「你還笑,我都快替唯一哭了,挺好的方案遇到這麼噁心的事,什麼以後還有機會啊,以後有機會也不能便宜給小偷啊。」
  艾唯一倒是想開了,她也明白,還能讓田齊峰說什麼呢?畢竟這是「鵬展」內部的事,他一個別家公司的高管,也不能做得更多。連他這幾句安慰都是作為朋友才說的。
  飯後,田齊峰開車送艾唯一回家,艾唯一臨下車事,田齊峰叫住她,希望如果他們公司查到內鬼是誰可以私下知會自己一下,畢竟有過這種前科,哪個公司都不願意要的,艾唯一也是懂的。
  □

☆、Chapter 36

□  投標那事兒後來沒人提,領導層不提,下面的員工提起來只覺得氣憤,雖然也有人提議說可以運用法律手段,但是這種事一旦訴諸法律就得先舉證,他們沒有證據,而且競標結束後偷看別人的標書材料本身也不合法。最重要的是,上層沒有追究的意思,下面的員工也就只能心裡生悶氣。
  艾唯一也鬱悶,不過她心裡記著田齊峰說過的話,以後機會還多,也就很用心地繼續埋頭工作。
  這期間歐陽躍回來過一次,雖然他說是回來看望父母,但艾唯一心知肚明,他的工作正在關鍵期,除非有重要的事,否則不會走開的。正因如此,艾唯一挺感動的,說明那個人心裡有她,把她的事放在了挺重要的位置。
  歐陽躍也沒矯情地安慰什麼,他勸慰女朋友的方式挺特別,直接帶著她去聽相聲,兩個人哈哈哈地笑了一晚上,艾唯一覺得心情好多了。
  然後兩個人手牽手沿著河邊往前走。已經進入夏天,晚上正是一天中最涼爽的時刻,河邊聚著不少人,還有三兩個燒烤攤位。歐陽躍就問艾唯一吃不吃?艾唯一搖頭,歐陽躍買了兩根烤香腸,一人一根舉著邊吃邊走。
  艾唯一注意到歐陽躍偷偷看了眼手錶,便問:「趕時間?」
  歐陽躍搖頭。
  艾唯一說:「其實你今天不是回來看你爸媽的吧?」
  歐陽躍笑了笑,說:「誰說的,見你之前我剛從家裡出來。」
  艾唯一也沒揭穿他,說:「公司有個人辭職,我親自給他辦的交接,那個人在『鵬展』好幾年了,比范組長來得還早一些,也算是公司的元老了,沒想到……」
  沒想到卻做出出賣公司標底的事。這事兒雖然沒人說破,但是大家都心知肚明,有人覺得憤怒,也有人覺得意想不到。艾唯一就不明白了,好好的,為什麼要幹出這種事?
  「你也說他在你們公司好幾年了,」歐陽躍分析說,「那他的職位和薪酬如何?」
  艾唯一搖了搖頭,只是說:「他是大前輩,我們都挺尊重他的。」
  歐陽躍想了一下措辭,說:「對於很多人來說,只是尊重是沒有意義的,他們需要的是更直觀地體現自身價值的東西。你不是說你們范組長比他晚進公司,現在都做到總監了?」
  艾唯一說:「范組長的個人能力很強。」話才一出口,她就閉了嘴,艾唯一已經明白了,所謂體現自身價值,無非就是錢,是收入,還有地位,在一個地方久了,終於熬到某個職位空缺了,卻被別人搶了先,而那個人比自己還晚進公司,心裡當然不會平衡,所謂人心不足蛇吞象,艾唯一其實是明白的,但總是難以接受,她是做設計的,對這些勾心鬥角不很擅長,倒是歐陽躍,工作這幾年,接觸了各式各樣的人,也聽說了更多的事,自然比艾唯一更能坦然面對。
  艾唯一問歐陽躍:「我是不是顯得很幼稚?」
  歐陽躍笑著搖頭,說:「要是沒有一顆純正的心,怎麼能做出純粹的作品?」說著還摸了摸艾唯一的頭頂。
  這是一個非常親密的動作,艾唯一並不反感,她也是才意識到,歐陽躍竟然都比她高出那麼多,印象裡那個青澀的大男生已經華麗蛻變,成了成熟穩重的男人。
  再回頭看看自己,明明度過的年頭比他多那麼多,卻似乎一點都沒有成長,這麼一想就很洩氣。
  看出來艾唯一若有所思的樣子,歐陽躍問:「在想什麼?」
  艾唯一抬頭看他,說:「想送你去車站。」
  歐陽躍一楞。
  艾唯一揚手叫了輛出租車,推著歐陽躍上去,並告訴司機:「去火車站。」
  歐陽躍微笑著問:「你怎麼……」怎麼知道他要連夜趕回北京?這是艾唯一職場上遇到的第一個難題,他想多陪陪她,都做好了坐末班車回北京的打算,雖然辛苦了一點,但他覺得,自己是個男人,這是應該做的。
  艾唯一但笑不語。
  雖然已經是晚上,但火車站的人還是那麼多,兩個人的手拉得很緊,生怕走散了似的。艾唯一直把歐陽躍送到檢票口,還有七分鐘發車,艾唯一催歐陽躍進站。
  歐陽躍突然有點捨不得,想摸摸她的臉,又怕她不樂意,只能攥了攥她的手,說:「本來應該先送你回家的。」
  艾唯一搖頭說:「沒關係,下樓就是地鐵,很方便的。」
  歐陽躍說:「那你到家記得給我發短信。」
  艾唯一點頭,說:「那你到家也記得給我發短信。」
  歐陽躍也點頭,又看了艾唯一一會兒,直到廣播在催,他才鬆了手,劃票進了車站,快步往列車那裡走去。
  艾唯一突然生出一股不捨的念頭,異地戀是她自己的選擇,面對這一切早該有心理準備,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男朋友頭也不回地離開,心裡還是有些難受。明明決定不會再陷入一份感情,不想被感情束縛,嚮往真正的自由,可心裡的天平還是向那邊傾斜。大概因為那個男人對自己太好,從未有個人對自己這麼好,只因為擔心她難受,就風風火火地趕到她身邊,卻還顧及她的感受,沒有不痛不癢的安慰,只是默默陪著她,因為他清楚,她工作上的問題,總要獨自去面對,所有的安慰都只是輔助,沒有任何實際的意義,倒不如先讓她高興起來,再幫她分析一下現狀。
  事實證明歐陽躍是對的,經過這次這件事,讓艾唯一在與同事的相處中更加謹慎,但對信得過的同事也更加放心,團隊合作的時候也更加順暢。
  歐陽躍並沒有因為艾唯一解開心結而停止對她的關心,趁著去香港出差的機會,買了個蘋果手機送給艾唯一。這一年,智能手機正悄然興起,並呈現勢如破竹之勢改變著固有的手機市場模式。這一點艾唯一是知道的,但她不急,她並不是牛安琪那種很喜歡跟風的性格,什麼新產品出來了,不買不行。她知道在蘋果4之後,很快4s會問世,她想等一等再買。
  上輩子她也是幾乎把蘋果家的產品都用過來的,原因無它,程遠自詡計算機專業,又在電子行業從業,另外就是為了面子,很是追求這種高精尖的產品,幾乎一有升級產品馬上就買,而替下來的東西就給艾唯一用。
  歐陽躍當然不可能知道4s快出了,他只是看見牛安琪有,單純覺得別人有,自己的女朋友也應該有,於是就買了。
  牛安琪對花錢的事相當敏感,幾乎第一時間就知道的,鬧著要教艾唯一用愛瘋,結果把她手機拿過來一看,所有設置都修改好了,連鈴聲都換成原創的,牛安琪驚訝地問:「你怎麼做到的?快教教我。」
  「鵬展」的新業務也陸續展開,還是上次競標的原班人馬,這次分成兩個小組,由范總監直接部署。不知道跟當初田齊峰那個意味不明的笑有沒有關係,艾唯一敏感地覺察到這次人員安排的細微變化,有兩個人被剔除在外,美其名曰需要他們出差,但艾唯一總覺得他們是被遠遠地支走了。
  上次競標失敗的事沒人再提,彷彿它是不存在的,或者說,它的存在只是為了篩出那三個員工。這麼一想,艾唯一心裡有點彆扭,不過也正是因為那件事,激發了同事們的熱情和潛力,把上次沒出來的一口氣全投入到這次的新方案裡,勢必要同時拿下這兩個客戶。
  艾唯一寧願相信後一種可能才是目的。
  後來,他們四個人湊到一起吃飯的時候,艾唯一還說起過這件事,田齊峰覺得挺不以為然,說:「這也是員工激勵的一種。」
  艾唯一說:「那我們之前的努力又算什麼?」
  田齊峰想了想,說:「如果說對方公司以價格作為最終的評判標準,那麼你們就跟我們一樣,沒有什麼競爭力。」
  這個道理艾唯一是明白的,田齊峰他們公司是不屑接這種客戶,而「鵬展」屬於接不起,價格太低,不僅賺不到錢還要搭進去人工,小公司很難接受,除非偷工減料,可「鵬展」正是上升期,最注重聲譽,肯定做不來這種事。所以,那個廣告從一開始,艾唯一他們公司就沒什麼希望。
  牛安琪看艾唯一不太開心的樣子,偷偷捅了田齊峰一下,示意他鼓勵一下什麼的,田齊峰沒辦法,又說:「其實也不是無用功,你們做得挺好的,不然山寨你們的東西也不會被選上,就當練手了,等到下一次,你們就知道怎麼做了。」
  艾唯一點點頭。
  一直沉默聽著的歐陽躍趁機給艾唯一夾了個蝦,說:「創業需要熱情,但企業要發展是很複雜的事情。」
  艾唯一知道歐陽躍經歷得多,她遇到的這些他可能都不屑聽了,可他還是默默地聽著,也沒表現出一點不耐煩。想到這裡,不由朝他笑了笑,歐陽躍也笑,兩個人之間雖然只有目光相觸,卻已經容納不下其它。
  跟牛安琪和田齊峰那種熾烈洋溢的愛情不同,艾唯一和歐陽躍的相處從一開始就平淡如水,如果非要說,大概是兩個人都把感情掰碎了,再一點點撒下來,看似積累得很慢,其實日久天長,反而因為這些早已細膩的東西,讓這段感情變得堅固。
  艾唯一不急,從前生到今世,她急什麼?只是為了在漫長的歲月中遇到一個真正對的人。
  歐陽躍也不急,從大學到現在,那些在歲月中逝去的時間都不曾帶走的東西,現在已經握在手中,唯有珍惜而已。
  □

☆、Chapter 37

□  還真被田齊峰料準,經過剔除不安定因素,「鵬展」的員工們心裡都憋著口氣,工作起來也更加投入,一口氣連接了四個大單,在業內風頭一時無兩,就連田齊峰那麼淡定的人都跟艾唯一開玩笑說給他們留條活路。
  工作上的事順心,連公司裡都一掃近期以來的陰霾,正趕上週末,艾唯一又請了兩天年假,準備陪父母來一個短途旅遊。她媽雖然已經退休,可她爸還在上班,三口人能湊一起不容易,自然對這次旅遊格外期待。艾唯一她媽其實很想見見歐陽躍,艾唯一還真去問了,歐陽躍十分想去,可惜抽不出時間,不過他盛情邀請艾唯一一家三口到北京,反正也不遠,順路過去的話,他可以盡心招待。
  艾唯一跟父母商量之後,也就同意了。北京又大人又多,兩個人約好了時間,歐陽躍負責去接站。
  週六一早晨,艾唯一還沒起床,她打算上午多睡會兒,下午陪她媽出門採買點東西,轉天一大早就上路。
  艾唯一她媽也好久沒出門了,挺興奮的,見艾唯一還不起床,就到臥室叫她,趕緊吃早點,之後也能早點出門。
  艾唯一被她媽吵醒也睡不著了,乾脆起床洗漱,再坐到餐桌旁。
  這個時候,艾唯一她爸還坐在他靠近陽台的老位置上看報紙,他突然開口問了一句:「什麼味兒?你們聞到了麼?」
  艾唯一她媽常年的鼻炎,對味道不是很敏感,艾唯一就吸了吸鼻子,空氣中還真有那麼點焦灼的味道,不是很明顯,於是說:「爸,你抽煙之後煙頭滅掉了嗎?」
  艾唯一她爸說:「我從早晨到現在還沒抽過煙呢。」
  艾唯一奇怪地跟她媽對視了一眼,說:「那是什麼燒著了?」
  大夏天的,本來空氣中味道也不算清新,這一家子並沒太當回事,繼續該吃的吃,該看報紙的看報紙。但是很快的,空氣中的味道變得很濃烈,甚至艾唯一她媽都聞到了。
  「哎呦,」艾唯一她媽指著陽台喊,「那是怎麼的了?」
  艾唯一跟她爸同時往那個方向看,就見他們家陽台窗戶外面騰起一股股的黑煙。
  艾唯一嚇得手裡的筷子都扔了,她爸膽子大,端著平時洗菜的塑料盆就往陽台跑,艾唯一趕緊喊:「快打電話,爸,你回來。」
  艾唯一她爸到了陽台,扒著窗戶往下看,這一眼也嚇得不行。艾家是三樓,看下去只見二樓的半個陽台都被濃煙籠罩著。
  艾唯一她爸把塑料盆一扔,回身拽老伴就往門口跑,路過客廳的時候又一把拽上艾唯一。三個人一邊往外跑一邊喊:「著火了,大家快下樓。」
  臨出門的時候,艾唯一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透過狹窄的通道,她覺得自己都看到從陽台外面竄上來的火苗,這一刻,艾唯一的心猛地一沉。
  這是不對的,無論她家,還是他們這棟樓,從來沒有遭遇過火災,至少她上輩子那三十年裡肯定沒有。那麼怎麼會突然起火了?
  艾唯一有一個不祥的預感,其實這已經不是她第一次這麼想了,從她拒絕程遠開始,準確地說,是從程遠本該跟她結婚那天卻娶了別的女人開始,艾唯一就總覺得心裡怪怪的。你看,牛安琪認識了田齊峰並且和他相愛,這是命中注定的,而她的命中注定是誰?不就是程遠?可是她卻避開了他。如果說,她自己的改變和帶給牛安琪的改變只是對命運的修正,那麼拒絕程遠,就絕對是對命運的挑戰。這麼一想,這幾年程遠對她的糾纏也都有了解釋,他只不過是按照命運的劇本在執行。
  輸了。這一刻艾唯一心裡這麼想。反抗命運的結果就是給家人、給周圍的人帶來無妄之災嗎?
  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悔恨,以及對未知現狀的擔憂,都讓艾唯一緊張萬分,幾乎是本能的,艾唯一甩開一直緊緊握著她手的父親,焦急地催促鄰居們趕緊下樓。看著樓下越聚越多的鄰居,艾唯一心裡才好過點。
  幾個成年男性幫著維持秩序,催促人們不要圍觀,趕緊避讓到安全的地方,有人在喊:「到底哪兒著了?」
  也有人喊:「救火車來了嗎?」
  門洞口的方向跟艾唯一家的陽台正相反,有人繞到另一邊查看火勢,艾唯一也跟著別人一起把已經出來的人往外推。可還是有些不明所以的人想進去,或者並不覺得危險,仍然圍著看熱鬧不願意走開,艾唯一急得直跺腳。
  這時有人在外圍喊:「我媽呢?你們誰看見我媽了?」
  王奶奶家的小兒子手裡拎著裝了兩根油條的食品袋,一直扒著人群想突圍進去,他一眼看見艾唯一,朝她問:「唯一,看見你王奶奶了嗎?」
  王奶奶八十好幾的人,這個最小的兒子都快五十了,艾唯一從來沒見過王家伯伯這麼驚慌失措的樣子。其實她的表情比王伯伯更加驚慌,只是她自己沒意識到,她也沒注意到她講話都帶著顫音:「我沒看見啊。」
  王伯伯急得聲音都變了,說:「我媽早晨說想吃油條,讓我給她買去,我看見她又睡回籠覺了我才出門。」
  艾唯一想到了最糟糕的結果。
  王奶奶的小兒子就想往樓裡沖,卻一直被人攔著,艾唯一想都沒想,轉身往回跑。她本來是幫忙攔著別人進來那一方的,自然沒人注意她,等周圍的人發現時,她已經衝回了樓裡。
  王奶奶家住在一樓,窗戶底下堆著一些紙箱子,這些東西都是王奶奶平時收集起來,準備賣掉換錢的。
  王奶奶老兩口一生清貧,即使如此,依舊養育了四兒五女,據說這些子女中有一半是棄嬰,老兩口看小孩兒沒人要很可憐,就揀回家自己養,對這九個孩子不分薄厚,一視同仁地撫養長大。雖說幾個孩子因為資質和能力不同,從事的職業各有不同,但除了英年早逝的老二外,其他幾個孩子都很孝順。王爺爺過世後,更是如此。
  小兒子腳有殘疾,也沒什麼野心,不願意接受有能力的大哥安排,就在王奶奶家附近承包了個自行車存車棚,以此微薄的收入養家餬口,另外可以就近照顧老娘。
  王奶奶一輩子要強,不肯給兒女們添麻煩,老來也獨自居住,閒來無事的時候揀些破紙盒、塑料瓶賣掉,換了錢買小零食,分給周圍的小孩兒,在這裡長大的孩子都吃過王奶奶給的零食,包括艾唯一。
  此時此刻,艾唯一心裡除了惶恐,還有深深的自責,她始終認為,這火是因她而起的。王奶奶本來應該在幾年後死於乳腺癌,如果這次有個意外,她都不知該如何原諒自己。
  越是這麼想艾唯一越焦急,憑著心底那份愧疚和不甘,直接衝進了樓門裡。
  艾唯一有預感,火已經引燃了王奶奶家窗戶下面的那些廢舊紙箱,不然煙不會這麼大。
  夏天的緣故,王家的大門跟很多鄰居一樣是敞開的,只有老式的鐵製防盜門關著,艾唯一衝了過去,用手一擰,大概是王家小兒子出門急,或者是對鄰里比較放心,防盜門根本沒鎖,艾唯一鬆了口氣,沒停頓,直接衝進了屋裡。
  艾唯一小的時候經常來王奶奶家玩兒,那時王爺爺還活著,後來長大了來得就少了,但對屋裡的結構還有印象,她稍微辨別了一下方向,就往王奶奶的臥室衝了過去。
  艾唯一進屋的時候王奶奶正坐在床上,艾唯一大喊著撲了過去。她都能看到窗外的火苗了,可王奶奶還是一動不動。
  艾唯一喊著:「王奶奶,快跟我走。」
  王奶奶還是不動,說:「我剛夢見我家老頭子了,這一定是他放的火,他想我了,這是讓我去陪他呢。」
  艾唯一急得直跺腳,說:「您睡糊塗了,這火要燒過來了。」
  王奶奶剛睡醒,反應有點慢,就是認死理,任憑艾唯一怎麼拽都不肯走。
  眼看著煙越來越濃,艾唯一都不敢往外看,心情也越來越緊張,王奶奶還有點耳背,她只好湊到王奶奶耳邊,喊著:「您聽,九伯就在門口呢,您再不走,九伯就進來了,他腿腳不好,一會兒可怎麼出去啊?」
  王奶奶別的沒聽清,就聽見自己小兒子要進來,一下急了,說:「他那走路都不利索呢進來找死嗎?我得把他轟出去。」說著就要下床。
  艾唯一趕緊趴地上幫王奶奶找鞋、穿鞋,沒辦法,煙太大了,艾唯一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一個勁兒流眼淚,摸了半天才摸到。
  一老一少倆人,摸著牆往外走,艾唯一想趁機提醒王奶奶以後窗戶底下別堆廢品了,剛一張嘴,一口煙嗆進來,頓時咳個不停。
  王奶奶一聽艾唯一咳嗽,趕緊幫她拍後背,艾唯一示意沒事兒,指著門口讓王奶奶先走。
  可惜煙太大,王奶奶眼神也不好,看不見。
  艾唯一只好一邊捂著嘴咳嗽,一邊拽著王奶奶往門口走。
  煙霧中辨識不好方向和距離,加之緊張,艾唯一覺得應該到門口了,可還是摸不到門框。這時就聽卡嚓一聲響,艾唯一心裡一涼,下意識地攔到王奶奶身前。
  煙太濃,當那根木棍到眼前的時候艾唯一才看見,可是已經晚了,艾唯一眼睜睜地看著那東西砸向自己,只來得及抬起手臂擋了一下,一陣鈍痛,還是沒攔住那東西,然後覺得鼻子一疼,接下來的事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無論曾經還是將來,似乎都變成了漫長的等待,一切始於混沌又歸於混沌,這種感覺很熟悉,艾唯一絞盡腦汁地回憶,終於想起來,這不就是上輩子死後經歷過的感覺麼?行走,不停地行走,雖然身體沒有在動,但確實是在行走,只是這次並不是在後退,但似乎也沒往前。
  艾唯一突然覺得很踏實,重生了一場,什麼都沒得到,但是起碼努力過,就不後悔。在失去意識之前,她唯一的心願是希望王奶奶平安,希望家人平安,最後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那張臉是誰?艾唯一想了又想,心裡出現一個名字,還沒來得及叫他,就暈過去了。
  □

☆、Chapter 38

□  艾唯一睜開眼睛的時候,入眼的是一片淒慘的白,在意識恢復之前,身體先感到了疼痛,她覺得現在自己應該呲牙咧嘴地喊疼才對,但是臉部肌肉活動之後發現不對,臉上似乎有東西,她想摸摸臉,耳邊傳來她媽的聲音:「閨女醒了、閨女醒了,別動別動,你要拿什麼?媽給你拿。」
  接著是什麼東西倒了的聲音,然後卡嚓一聲,玻璃掉到地上碎掉的聲音。
  艾唯一覺得自己身體很僵,似乎連腦袋都不能動,她也搞不清自己是在這輩子還是回了上輩子,不過上輩子是跳樓,再睜開眼睛的機會應該不大。
  這麼想著的時候,眼前出現一張大臉,嚇了她一跳,她想避開眼前的障礙物,但晃了晃頭都沒躲開。
  歐陽躍把她眼睛上方的那角紗布掀開一點,方便她看清自己,才說:「別急,叔叔去叫醫生了。」
  艾唯一才恢復一點知覺,想點頭,發現腦袋被什麼東西包住了,又難受又不方便。
  艾唯一張了張嘴,半天才發出一點聲:「我……頭……」聲線沙啞,根本不像她的聲音,她想伸手摸一摸,但被歐陽躍攔住了。
  歐陽躍一手握著艾唯一抬起的那隻手,眼神變了,滿滿的都是難過,他的另一隻手始終撩著那塊紗布角,對艾唯一說:「沒事的。」
  艾唯一心裡一緊,猛地想起來昏過去之前的事,火災、王奶奶、拽著王奶奶往門口摸、怎麼都到不了門口,然後一根木棍似的東西砸向自己。
  艾唯一猛地一抖,身體也因為焦急而扭動,她啞著聲音問:「我臉怎麼了?」又問,「我嗓子怎麼了?」
  歐陽躍鬆開那塊紗布,一隻手把她的手按在胸口,另一隻手摸著她裹滿紗布的頭,安撫她說:「別亂動,會沒事的,我在,我一直都在。」
  艾唯一不動了,她知道這個時候亂動肯定對傷勢沒什麼好處。
  歐陽躍見她安靜了下來,輕輕坐到床邊,雙手把她那只裹了紗布的手的抱在胸前,說:「我剛到,就聽見你叫我的名字。我在這裡,你不用擔心,無論如何,我都會陪著你。」
  本來轉天就可以見面了,可卻突然聽說艾唯一進醫院了,歐陽躍連火車都沒坐,直接攔了輛出租車就過來了。出租車直接開到醫院,他一路打聽住院部找過來,剛走到門口,就看見圍著一圈人,其中一個腿腳不好的中年男人在一個病房門口哭哭啼啼的,要給一對夫妻下跪,說他們的女兒救了自己的媽,說自己差一點就沒媽了。那份難過甚至感染了歐陽躍,讓他一顆心都懸了起來。
  中年男人被勸走,他也就跟著那對夫妻進了病房,病床上的艾唯一安靜地躺著,露在被子外面的兩隻手,一隻紮著點滴,一隻裹著紗布。
  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她的整顆頭都纏滿了紗布,只留了眼睛、鼻孔和嘴在外面。
  艾唯一的父母招呼歐陽躍坐,本來應該是緊張地初次見面,沒想到地點卻成了病房。
  病房裡什麼都沒有,桌子上倒是放著剛才牛安琪臨走時買的幾瓶礦泉水,艾唯一她媽又找了個玻璃杯,給歐陽躍倒了杯水。
  歐陽躍正要開口打聽一下事情的始末,艾唯一那邊就出聲了,模模糊糊叫歐陽躍的名字,雖然吐字不清,但一般人都會對自己的名字比較敏感,「陽」和「躍」都聽到了歐陽躍的耳朵裡。
  艾唯一動了一下,她媽高興地把玻璃杯都碰掉到地上,她爸扭頭就去叫醫生,她媽著急,也追了出去。
  歐陽躍沒走,大概是因為艾唯一叫了他的名字,又大概只是單純地想陪陪她。歐陽躍想告訴她,無論她變成什麼樣子他都不嫌棄她,可又怕這話傷害到她,只有默默地抱著她一隻手,想親吻,卻隔著紗布,想摸她的臉,又怕扯動她的傷口。
  最後,歐陽躍只是看著她,摸了摸她的頭頂,那裡原本應該是頭髮。
  艾唯一吃痛,眼角抽了抽,歐陽躍發現了,趕緊收回手。
  艾唯一看見歐陽躍的眼睛紅了。男人不像女人那麼愛哭,雖然只是紅了眼角,但艾唯一知道他已經很難過了。
  艾唯一艱難開口,說:「我沒事。」她嗓子很難受,又是躺著不能動,都說不出完整地話,「不拖累你。」她只能簡單地表達。
  艾唯一想得很清楚,如果自己的臉真有個好歹,也別等人家開口,趕緊放人家解脫,歐陽躍對她不錯,她更不能用自己的傷要挾人家。她甚至想自己是多麼明智,幸好現在兩個人的感情還未深到生死相許。
  然而歐陽躍卻搖頭。看到艾唯一裹滿紗布躺在病床上他雖然難過,但還能挺住,可艾唯一說這話他受不了了。
  艾唯一能明顯聽到歐陽躍吸了吸鼻子,他的眼睛更紅了,估計淚水是強忍住的。他咬著自己食指的關節,眼睛盯著牆角,好一會兒才緩過來,說:「什麼拖累不拖累,你是我選定的人,不放手。」
  死都不放手。一次錯過已經失去那麼多年,如果感情變了也就算了,可是它一直沒變,歐陽躍知道,這輩子都不會變了,所以重要的是艾唯一這個人,至於她的臉變成什麼樣子,其實已經無所謂了,臉,看久了就習慣了。
  唯一的擔心,她太愛美,接受不來這種打擊。
  歐陽躍還想說點什麼,護士推著小推車走了進來。歐陽躍聽見門口有說話的聲音,應該是艾唯一的父母跟醫生在對話,他扭回頭,看著護士幫艾唯一測血壓、脈搏,又抽了一管血,動作嫻熟,步驟有條不紊。
  艾唯一仰了仰頭,歐陽躍想過去扶她,但又怕再把她弄疼,有點手足無措。
  艾唯一艱難開口,說:「護士,我頭疼。」
  護士看了艾唯一一眼,從小推車裡抽出一隻溫度計,甩了甩,示意歐陽躍幫忙把艾唯一胸前的扣子解開。
  歐陽躍沒動。
  護士彎腰自己給艾唯一解扣子,把溫度計夾在她腋下,說:「你砸到頭了,剛送來的時候有點輕微腦震盪,不過問題不大。」
  艾唯一裹著紗布的那隻手被歐陽躍握著,她就抬起另一隻手,那隻手上還插著輸液的針,小護士急忙說:「哎,你別亂動。」
  歐陽躍也趕緊壓住艾唯一的那隻手,又檢查了下導管正常工作才坐回去。艾唯一不能動,只好開口問:「我臉傷得重嗎?」
  這個問題一出口,小護士趕緊朝艾唯一擺了擺手,說:「你這個臉跟我們可沒關係。隔壁一個老太太的兒子說是什麼村什麼大隊的,認識什麼神醫,非給你臉上抹什麼藥,他們家家屬全圍著你,裹來裹去就給你裹成這樣了。我們已經跟你父母打過招呼了,他們用的那個藥是非准字的,要是出了什麼問題可跟我們醫院沒關係,你父母也同意了。」
  艾唯一:「……」
  歐陽躍:「……」
  艾唯一又艱難發問:「那我沒毀容啊?」
  護士大概也是知道艾唯一是見義勇為,勇闖火場救人受的傷,自然多了幾分耐心,她想了想,說:「我聽說是他們家的木質衣架倒了,正砸你頭上,蹭到了臉,你剛送過來的時候,顴骨那個地方確實腫得挺厲害的,還有一點擦傷,本來我們大夫的意思是用擦點外用藥,但隔壁老太太的子女不同意,說怕你留疤,就弄了那個偏方,給你抹上了。我再次聲明啊,這是個人行為,跟我們醫院沒關係。」
  估計護士也是被醫鬧鬧得不行,反覆聲明,直到艾唯一她媽進了來,又保證了一次跟醫院沒關係,護士才把艾唯一腋下的溫度計拿出來,記錄了數據。
  「我,」艾唯一再度開口,「這個嗓子……」
  護士說:「嗆了煙了,過兩天就好了。」
  護士又推著小推車走了。
  艾唯一她媽小心翼翼地過來看艾唯一,問:「唯一,知道媽是誰嗎?」
  艾唯一:「……」
  艾唯一她媽也發現自己的問題問得挺奇怪的,笑了笑,拿起桌上的礦泉水瓶,想再給歐陽躍倒杯水,才發現杯子已經碎了。
  歐陽躍忙說:「阿姨,您別忙了,我不渴。」
  艾唯一聽了護士的話,心終於放下了,又問她媽:「媽,我臉到底怎麼回事?」
  艾唯一她媽給艾唯一掖了掖被角,還朝歐陽躍笑了下,才說:「你進去救王奶奶,王奶奶一個人出來了,把我跟你爸嚇死了,這個時候消防隊也到了,王奶奶就喊著趕緊救人,當兵的把你抬出來的時候臉都燻黑了,嚇死我了,還以為毀容了。到了醫院洗吧乾淨了才知道沒留口子,但是擦破了皮,傷口有這麼大呢。」艾唯一她媽比劃了一下,艾唯一估計實際的傷口應該沒有這麼大,不過艾唯一她媽心疼壞了,多小的傷口都接受不了。
  艾唯一又要摸自己的臉,被歐陽躍和她媽同時攔住。
  艾唯一她媽說:「王家老三不是在鄉下包了個果園嗎?他說認識個神醫,以前給了他貼神藥,說是傷筋斷骨能融合,燒傷擦傷不留疤,可金貴了,有年頭的東西,不過草藥不過期,就給你糊上了。」
  艾唯一艱難地說:「那您就讓他給我糊啊?幫我洗掉吧。」
  艾唯一她媽說:「不行,你一個姑娘,萬一臉上留了疤可怎麼辦?這東西傷好之前絕對不能洗。」
  本來艾唯一都把心放下了,一聽這話,一顆心又懸起來了。
  □

☆、Chapter 39

□  艾唯一她媽又絮絮叨叨地講了些前後發生的事情,王奶奶比艾唯一先出了火場,她兒子在門口已經哭得不行了,見自己媽沒事兒,趕緊聯繫了哥哥姐姐,王奶奶年紀大了,兒女們不放心,還是把老太太送進醫院檢查。王奶奶的兒女們特別感謝艾唯一,艾唯一她媽說:「老九都快給我跟你爸跪下了,我說這可不行,我們受不起。」
  艾唯一說:「我更受不起。」她心裡還在懊惱,仍然覺得起火跟她有脫不開的關係。
  艾唯一她媽說:「是啊,所以我跟你爸把他們勸回去了。等你好點了,就去看看你王奶奶,她惦記著你呢,還有謝謝王三伯的藥。」
  這幾天艾唯一挺受罪的,她的頭被包著,王家三伯囑咐七天後才能拆開,吃東西都不方便,可她只是手臂有點骨裂,又沒失血沒傷元氣的,雖然是臥床休息,可身體機能一切正常,不吃飯到點就餓。
  歐陽躍抱著筆記本電腦坐在她病床旁邊,艾唯一知道他還有一堆工作要處理,天天有人給他打電話,他雖然總是躲出去接,但艾唯一還是能聽到幾句。
  艾唯一聽歐陽躍說過,他的上司是美籍華裔,中國話說不了幾句,他們的對話全都用英文,所以一聽歐陽躍對著電話講英語,艾唯一就知道是誰了。
  艾唯一也催過歐陽躍回去,但他說還可以陪她兩天。這兩天牛安琪倒是天天來,一下班就叫田齊峰載她過來,也沒別的事兒,其實就是後怕,找話題跟艾唯一聊聊天,或者擺弄擺弄她那個包得嚴嚴實實的腦袋,倒是把自己逗得笑個不停,最後還是田齊峰提醒她歐陽躍在呢,讓人家兩個單獨待會兒,她才戀戀不捨地離開。
  每天膩在一起的情人不知道分別的苦,對他們來說,遙遠就是心與心之間布料的那點距離,愛情是唾手可及的觸摸,活生生,暖洋洋的。他們想像不到相思的煎熬,那種看著你卻隔著一整個屏幕的冰冷。
  所以歐陽躍才想盡辦法留下,能多陪艾唯一一天是一天,能多陪她一會兒是一會兒。同時,他也在想,當初考慮了許久才告白的那些話,是不是還有些始料不及。異地戀,並不是字面般辛苦,而是比想像的更深重的辛苦。當他知道艾唯一進醫院的時候,那種擔憂,卻無法一下子到達她身邊的心情,那種無助和彷徨,再也不想再經歷了。
  最終,歐陽躍也沒能陪艾唯一到她出院,他的工作實在太忙了,能抽出這兩天時間已經是頂著上司的壓力了。
  臨走前,歐陽躍很平常地在收拾東西,然後對艾唯一說:「有空我就過來,等忙過這陣子,我請幾天年假,陪你和叔叔阿姨一起去旅遊。」
  艾唯一抬起那只沒傷的手,歐陽躍伸手握住,兩隻手牽在一起晃了晃,艾唯一的聲音恢復了些,能正常說話了,她說:「我等你來再拆這個。」說著,用那只傷手指了指頭。
  歐陽躍點頭說:「好。」
  艾唯一知道歐陽躍擔心她的臉,不是擔心她破相,而是擔心她知道自己破相後接受不了。其實本來並沒有什麼,但他們倆都是生長在新時代的年輕人,對那些所謂的古老藥方什麼的,不是很相信,尤其據說那草藥都好幾十年了,就更擔心了,沒恢復不要緊,搞成毀容那就糟糕了。
  就這樣,歐陽躍回北京了,艾唯一一個人躺在病床上,透過多糊在眼前的那角紗布看著病房窗外的天空。
  太好了,她想,至少沒有人受傷。聽她媽說起火點是他們家樓下的陽台。二樓的鄰居大叔酷愛根雕藝術,可又沒什麼錢,沒事兒的時候經常騎著自行車到處踅摸樹根,弄回來就放在陽台上暴曬,曬乾之後雕這刻那,刻完之後也不怎麼收拾,都堆在陽台上,那天可能是不小心濺上了沒掐滅的煙灰,引起了火災。
  艾唯一她媽還跟艾唯一說:「居委會以前找過他家多少次,讓他注意他那堆木頭,他根本不聽,還在木頭堆裡抽煙,火星子燎燃了干樹根,才燒起來的。而且你說他看見木頭著了,不說救火,還自己先往外跑,這才搞得這麼熱鬧。我看他這次長不長記性,反正我都跟老鄰居們都說好了,他不把那堆木頭從家裡扔出去,我們就把他從樓裡扔出去。」
  艾唯一正躺著,她媽給她準備了午飯,她還不想吃。艾唯一抬頭,正看見王奶奶的大兒子和小兒子從門口進來,艾唯一忙起身打招呼:「王大伯,王九伯。」
  兩個長輩忙說:「好閨女,別起來,躺著躺著。」
  艾唯一問:「王奶奶怎麼樣了?我還說這兩天過去看看她老人家呢。」
  王大伯說:「我們倆今天過來就是為了我們家老太太的事兒。」
  艾唯一不明所以,看著兩位伯伯。
  王奶奶的小兒子雖然年紀不小了,可能是么子的緣故,從小倍受疼愛,所以性格遠不如他大哥陽剛,聽到這話,又要哭。
  王大伯忙對弟弟說:「當著晚輩的面你把眼淚給我忍住了,再說這是好事懂嗎?」
  王九伯趕緊吸吸鼻子,點點頭,用特感激的眼神看著艾唯一。
  艾唯一還在等答案,終於王大伯對她說:「好閨女,我們老哥兒倆這次是專門來謝謝你的。」
  艾唯一說:「您別跟我客氣,您和九伯是我長輩,我可受不起。我也是王奶奶看著長大的,王奶奶對我也好,就跟我親奶奶似的,只要王奶奶沒事兒比什麼都強。」
  王大伯是做生意的,又是長子,說話辦事都挺又威嚴,此時他笑了笑,又看了弟弟一眼,才說:「我們可不止為了你救王奶奶出火場來向你道謝。」
  艾唯一沒明白,歪著頭看著他。可惜她那個頭包得太嚴實了,王大伯沒看出她的表情。
  王大伯接著說:「我們擔心老娘,把她送到醫院,想著來都來了,乾脆做個全身檢查,你知道你王奶奶脾氣倔,平時沒病肯定不會來醫院的。」
  這點艾唯一能理解,她爸就是這樣,生病了還得在家耗幾天,非得等到不能忍了,才會心不甘情不願地去醫院。
  王大伯說:「昨天拿到體檢報告,大夫說我們老娘乳腺裡生了瘤,幸虧發現得及時,要是再過段時間才發現……」
  說這話的時候王大伯也有點後怕,雖然他年紀也不小了,又是家裡的頂樑柱,有時連他媽都聽他的,可並不是說他就可以不要媽了,正相反,沒有了媽,他會覺得天塌了。所以說,這次火災可以說因禍得福,因為擔心母親受傷而讓她檢查身體,沒有因為火災受到傷害卻查出了潛在的危險,而這項結果讓他們兄弟又從死神手裡爭到母親好多年。歸根究底,還是要感謝艾唯一不顧安危把他們家老太太救了出來。
  而這一結果連艾唯一都始料不及,本來應該因乳腺癌過世的王奶奶,卻因為這次意外查出了病灶,經過治療還可以康復。這似乎又跟寫好的劇本不一樣了。
  兩位王伯伯後來又說了什麼艾唯一都沒注意,等回過神的時候,兩位王伯伯已經在跟艾唯一她媽寒暄過後離開了。
  艾唯一她媽也挺高興的,對艾唯一說:「王奶奶真是吉人天相,一輩子做了那麼多好事兒,老來才有這福報的。」又摸了摸艾唯一的頭,說,「我姑娘的人品更好,將來一定更有福氣。」
  艾唯一她媽不求孩子掙多少錢,只希望她生活得平平安安,一切順順利利的,也就安心了。她從來都沒告訴過艾唯一,在艾唯一昏迷的那段時間裡,她有多擔心,不吃不喝一動不動地守在病床邊,生怕她有個好歹,或者,她突然睜開眼自己卻不在。那之前所有的擔心和辛苦都在艾唯一醒來的同時消失不見。這大概就是母愛了,她沒有、更不會因為艾唯一不顧自身安危衝進火場而指責她,她只是擔心,還有自責,竟然眼睜睜看著女兒進入到那麼危險的地方。
  為了配合歐陽躍的時間,艾唯一臉上的紗布硬是多糊了兩天。拆紗布當天,牛安琪和田齊峰一起過來的,歐陽躍趕了頭班火車過來。一群人聚在病房裡陪著艾唯一,醫生也知道這個病人是見義勇為受的傷,很熱心地過來幫忙拆紗布。
  看得出裹紗布的人沒有任何經驗,手法相當笨拙,不然也不會把整顆頭都包上。大夫也算有耐心,跟拆禮物包裝似的,把那些紗布一圈一圈地繞下來。艾唯一就覺得臉上越來越透氣了,試著稍微活動了一下面部肌肉,障礙減少了,似乎跟以前沒什麼不同。
  牛安琪幫忙舉著鏡子,站在床尾,正對著艾唯一的位置,當最後一塊紗布揭掉,她突然驚叫一聲,手裡的鏡子滑到了地上。
  □

☆、Chapter 40

□  就在艾唯一拆掉最後一塊紗布的時候,牛安琪手中的大號台式化妝鏡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兩半,艾唯一下意識地摀住了臉。
  「抱歉抱歉,太緊張,手滑了。」牛安琪解釋著。
  這面鏡子是牛安琪最喜歡的一面,平時都擺在自己梳妝台上,今天帶過來,沒想到還沒用就碎了,把她給心疼的。不過此時也顧不上那麼許多,她趕緊彎腰撿起比較大的那半邊,走到艾唯一床邊,說:「照照。」
  艾唯一接過半塊鏡子,在眾人的期待中舉到了臉前。
  沒有淤青,也沒有疤痕,白淨淨的一張臉,大概因為悶了好幾天的關係,臉很白,還有點浮腫。
  比預想中好太多了,艾唯一以為,無論如何都得付出點代價,卻原來老天待她真的不錯。
  牛安琪抱了抱艾唯一,艾唯一她媽也認真摸了摸女兒的臉蛋,說:「太好了,真的沒留疤,你是不知道你剛被送到醫院的時候,一邊臉是黑的,一邊臉是腫的,要嚇死媽了。」
  艾唯一她爸從後來拽了老伴衣角一下,艾唯一她媽突然噤了聲。
  能讓平時嘮嘮叨叨的老媽不說話,艾唯一忽然意識到,那天可能比她想像中的情況要危機?又或者是父母緊張過頭了。不管如何,艾唯一握著她媽的手,說:「媽,對不起,讓你擔心了。」
  聽到艾唯一說這話,她媽先是一楞,繼而有點不知所措。父母都是一心為兒女的,吃苦也好,擔心也好,似乎都是應該的,知道艾唯一衝進火場救人,艾唯一她媽當場差點沒暈過去,她寧願是自己替女兒進去,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去冒這個險。
  但她從來沒想過孩子需要道歉。
  艾唯一她媽臉有點紅,有些懊惱地看了老伴一眼,對艾唯一說:「你餓嗎?媽去給你洗個蘋果。」
  艾唯一她媽一走開,離艾唯一最近的就是站在床頭的她爸,於是艾唯一又對她爸說:「爸,我以後會小心的。」
  艾唯一她爸還不如她媽呢,連句話都沒說出來,就默默走開了。
  人說父愛如山,還真是這麼回事,他可以絞盡腦汁給艾唯一在髮夾上安燈泡,也可以大冬天蹬著自行車給艾唯一送棉被,但他接受不來女兒對他說些感性的話,他也會害羞,只是他不會承認罷了。
  歐陽躍站在病床床位,一直沒有出聲,對他來說,目睹這溫馨一幕就是最大的收穫。
  只有田齊峰沒事兒人一樣地坐在角落裡。他純粹是被拉來當司機的,他那輛SUV的車大,坐著比較舒服,牛安琪來接艾唯一出院,也是希望她舒服一點。
  艾唯一覺得牛安琪太勞師動眾了,她又不是什麼大傷,除了手臂有點骨裂,其它地方沒毛病,本來跟父母乘公交車回家就行,結果一大早牛安琪挎著田齊峰,拎著她最心愛的化妝鏡就來了。艾唯一覺得特別過意不去,不過田齊峰也說了沒事兒。
  臨出院之前,艾唯一還去看望了王奶奶,她兩個女兒正陪著她說話,看見艾唯一,王奶奶也很高興,跟個老小孩兒似的,也嚷嚷著想出院,不想做手術,她兩個女兒一直給她講道理。艾唯一也跟著勸了幾句,讓她好好養病,將來健健康康地出院。老半天,王奶奶才安靜下來。
  這一來二去又耽誤了不少時間,急得田齊峰直看表。女朋友指派他幹活兒他沒意見,但是他真的有工作。到了他這個職位,已經不分什麼工作日和休息日了,有需要的時候都是工作時間。
  歐陽躍不認識艾唯一的鄰居,就先跟著田齊峰先到停車場取車,見他實在等得著急,就讓他先走,等把艾唯一他們送回家,再把車開到他們公司,順便拜訪一下他們公司。
  田齊峰也覺得這個建議不錯,就趕緊打輛車走了。
  等艾唯一全家和牛安琪下樓的時候,發現田齊峰不在,牛安琪還挺生氣的,站在車旁邊叉著腰嘟著嘴,說回家跟他沒完。
  艾唯一忙攔著,說:「他那麼忙,能過來一趟就不錯了,回家不准凶他知道嗎?快上車來,外面多熱啊。」
  牛安琪的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在太陽底下站一會兒就覺出熱來了,趕緊上了車。
  歐陽躍見所有人都上車了,門窗也關緊了,馬上把空調開大,封閉的空間漸漸涼爽下來,歐陽躍穩穩起步,把車開出了醫院。
  回去的路上,艾唯一她媽跟艾唯一說起家裡的一些事,他們家之前上過一份家宅保險,這次火災應該屬於理賠範圍的,不過那份保險合同是艾唯一收著的,手續老兩口也不太明白,艾唯一她媽就說:「等回了家,你把合同找出來,讓你爸去辦了。」
  艾唯一說:「別讓我爸跑了,哪天我去辦就行。」
  艾唯一她媽說:「行,不過你得抓緊。」
  艾唯一點頭應下。
  當時跟艾唯一一起受傷的也有幾個鄰居,不過都是輕傷,大多當天就出院了,艾唯一屬於住得久的,醫院離他們居民區也不遠,歐陽躍左拐右拐的就開了進去。
  打從老遠艾唯一就看見自己家住的那棟樓,有一塊外牆都黑了。就算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好幾天,但她心裡還是咯登了一下。想起那天看見火苗時的絕望,心情都變得不好了。
  正在艾唯一胡思亂想的時候,歐陽躍已經把車停好,扭頭對她說:「到家了。」
  艾唯一抬起頭,正對上歐陽躍的眼睛,他的眼中含著笑意,有一種劫後餘生的喜悅。「家」,多麼美好的字眼,讓人在疲憊的時候可以休憩,在受傷之後可以療傷。艾唯一看了看那事故還稍顯雜亂破敗的地方,也對歐陽躍笑了笑。
  終於回到多日未回的家,他們那天打好的行李還堆在玄關,地上救火時噴濺到的水漬早就干了,可是屋裡還是稍顯凌亂。尤其陽台那個地方,簡直重災區,因為跟起火點的二樓陽台相連,被高壓水槍噴個正著,玻璃也碎了一塊,艾唯一住院,她爸媽也沒什麼心思,只簡單地收拾過,但估計一時半會無法恢復原狀。最可憐的要屬艾唯一她爸最喜歡的那張籐椅,估計被她爸擦過了,正在陽光能照到的地方曬。
  兩個臥室的房間都跟陽台的方向相反,也因此沒有被波及,也算不幸中的萬幸了。
  艾唯一家房子有點小,雖然經過了又是水又是火的一番折騰,但還是能看得出原本的整潔。這是歐陽躍第一次到艾唯一家,卻沒想到竟然是這麼一種方式,直到進了門,他才想起來連水果都沒買就上來,挺不好意思的。
  艾唯一她媽並沒有介意,反而笑著跟他說:「什麼水果不水果的,你來阿姨就高興,都不許走,在家裡吃飯,安琪也是。」
  本來歐陽躍沒打算留下吃飯的,就算留下起碼也得先跟人家客氣客氣,結果他這邊還沒開口,那邊牛安琪已經很自覺地到客廳沙發上坐著等了,還朝歐陽躍招呼說:「阿姨做的菜可好吃了。」一副生怕歐陽躍不留下,非得馬上拉著她去找田齊峰的樣子。
  艾唯一也跟著說:「過來坐吧。」
  歐陽躍這才點點頭,說:「那我就不客氣了。」
  在醫院那幾天,歐陽躍是怎麼對艾唯一的,她父母當然都看在了眼裡,艾唯一她媽對這個男孩子也挺滿意的,看他的時候都總是笑瞇瞇的。她對艾唯一說:「快去冰箱給拿點飲料出來。」
  這會兒歐陽躍剛坐下,忙說:「阿姨,不用忙活了。」
  旁邊的牛安琪說:「我喝可樂,冰的。」
  艾唯一她媽這個年紀的女性,通常都很喜歡晚輩,尤其是跟自己兒女差不多大的孩子,都當成自己的兒女似的。今天來的兩個人,一個是艾唯一多年好友,一個是艾唯一男朋友,艾唯一她媽高興得什麼似的,忙喊上艾唯一她爸,老兩口到廚房去擇菜做飯,還把艾唯一打發出去陪他們聊天。
  有牛安琪在,歐陽躍也不方便說些什麼,他還記得剛才在車上時艾唯一她媽提到的家宅保險,問艾唯一要合同,說想看看。艾唯一就進房間給他拿出來了。
  保險合同這個東西,條款多而繁瑣,沒幾個人能做到挨條看的,就算看也不一定能看明白,艾唯一也是,根本看不懂,她原本的打算是想找個明白人問問該怎麼處理,這會兒歐陽躍想看,她正好找出來。
  歐陽躍看得很認真,艾唯一和牛安琪也不好意思打攪他,於是也湊過來看。
  牛安琪看了兩行,問艾唯一說:「能賠二十萬呢,你乾脆買套新房吧。」
  艾唯一還沒看呢,說:「啊?兩百塊買的保險,能賠二十萬?不可能吧?」
  牛安琪指給她看,說:「這不寫著,保額二十萬。」
  歐陽躍抬頭笑了一下,說:「保額是二十萬,不過能賠多少還得經過保險公司精確的計算。」然後對艾唯一說,「我大概看了一下,二十萬是不可能的,千把塊還是可以有的。」說著,怕她們不理解,還拿了張紙,套用了什麼公式,給她們推算了一下。
  歐陽躍說了什麼艾唯一沒聽進去幾句,倒是看著他講解的樣子,心裡想,果然認真的男人最帥氣。
  □

☆、Chapter 41

□  歐陽躍給艾唯一和牛安琪講解保險是如何賠付的,正好艾唯一她媽端著一盤水果從廚房出來,邊招呼他們吃邊說:「有的賠我就知足,說明這保險沒白買,等拿到錢你們還來我家,阿姨給你們買海鮮吃。」
  牛安琪饞得不行,雖然田齊峰絕對沒虧待過她,山珍海味帶著吃過不少,可能是因為大學時代清貧單調的生活太讓人記憶深刻,又或許是家常菜的獨特魅力,她就是覺得外面的菜餚再好吃,也沒艾唯一她媽親自下廚燒的可口。她說:「阿姨做什麼都特別好吃。」
  艾唯一她媽最喜歡被誇讚廚藝,高興得不行,說:「還是安琪最會說話了,今天一定得多吃點。」
  這頓飯吃得挺其樂融融的,在座的都看得出艾唯一的父母對歐陽躍很滿意,也難怪,像艾家二老這麼疼愛女兒的,她帶回來的男人只要沒什麼大問題,她父母都不會說什麼,比如她上輩子帶回來的程遠,何況歐陽躍的整體實力比程遠還高出一截,又經過了艾唯一住院的事,不過當媽的還是有不少問題想問,歐陽躍也打起十二分精神回答。
  其實艾唯一她媽問的都是做父母的最關心的那些問題,比如歐陽家父母是做什麼工作的,什麼時候退休,有無退休金,家裡有房嗎有車嗎,另外艾唯一她媽比別的父母還實在一點,一邊問著,一邊順便把自己家的情況都說了。
  歐陽躍覺得這樣的長輩很好,人好,也好相處,很投緣。人跟人之間的緣分很奇妙,投緣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雖然他喜歡艾唯一,也會愛屋及烏地待她家人好,但有些時候,並不是想待對方好就一定能做到,喜歡和討厭也許只在一念之間,有些人朝夕相處也無法產生感情,有些人只見一面就能終生難忘,他非常清楚這一點,因為他對艾唯一就屬於後者。
  飯後,歐陽躍跟牛安琪並沒有再多打擾,雖然艾唯一的傷不算重,但也是剛從醫院回來,有很多東西得整理,也得準備復工上班,兩個人早早地告辭,歐陽躍如同約定的去了田齊峰公司拜訪。
  這邊艾唯一她媽連碗都沒刷,就拉著女兒的手,笑瞇瞇地對她說:「這人挺好的。」
  艾唯一點頭,她也覺得他挺好的。
  不過,她媽媽的欣喜不會騙人。艾唯一記得,上輩子的時候,在她父母第一次見過程遠之後,她媽並沒有表態,還是她問起,她媽才勉強說:「嗯,挺好的。」可能她媽以為女兒很喜歡那個男人,不希望女兒不開心才這麼說,卻沒想到,那是艾唯一接受程遠的最後一道防線,她以為他是得到父母認可的人。
  而此時此刻,艾唯一才知道,真正的認可,不是追問出來的,而是發自內心的,不去問,當媽的也會急急告訴她,生怕她錯過這個不錯的人。
  公司裡還有一堆工作,之前范總監抽時間親自到醫院看望過艾唯一,看到她當時那個腦袋,還對她什麼時候能回去上班表示了委婉的擔心。就像艾唯一習慣了范總監的領導風格,同樣的,范總監也習慣了艾唯一這個部下,用習慣了的資料都是交給艾唯一保管,她一不在,資料都找不到。
  其實艾唯一出院的時候,大夫是開了幾天病假給她的,但她覺得自己沒什麼問題了,轉天一大早,準備好直接就去上班了。
  因為之前跟范總監報備過,所以當艾唯一一進公司,發現自己被夾道歡迎了,公司領導倒沒出現,但是不少同事都在門口等她,她這才知道,自己「見義勇為」的事跡已經被加油添醋地在公司內部傳開了,雖然他們公司屬於私企性質的,但領導們認為,這是難得的好事,艾唯一又因此住了院,理應表揚,還發了筆獎金,用紅信封包著,由艾唯一的直屬領導范總監當著全公司的面發給她。
  同事們別的沒看見,就看見那個紅色的大信封,眼巴巴地看著艾唯一。艾唯一接過信封,也沒打開,就朝同事們揮了揮,說今晚請大家吃飯,聽到的同事們都歡呼雀躍、奔走相告。
  同事們終於散了,艾唯一回到自己座位把信封打開一看,裡面就五百塊錢,再算算那幫一聽有人請客,連午飯都不打算吃了的同事的數量,趕緊查自己賬戶裡還有多少錢,看夠不夠請客吃飯的。
  幸好范總監有先見之明,也是看著最近公司業績蒸蒸日上,為了鼓勵員工,特別向公司申請了一次聚餐經費,公司領導平時挺小氣的,不過最近確實在賺錢,也就同意了,批了點錢,不多,艾唯一把自己拿到的那五百也放了進去,算是請客了,不夠的部分幾個職位高收入也高的領導私人再贊助點,總之,聚會還是搞得挺愉快的。
  員工玩樂得盡興,工作的勁頭更足,領導也挺滿意,看著忙碌工作的員工們就像一棵一棵會移動的搖錢樹,看他們的時候都是笑瞇瞇的。領導對員工笑,員工自然而然覺得會有好事發生,無論加薪還是年終獎都值得期待,工作起來自然更賣力,一時間「鵬展」的內部氣氛特別積極向上。
  月底的時候,歐陽躍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有了點空閒的時間,他本來想按照約定,陪同艾唯一一家去旅遊的,結果艾唯一她爸的單位拿不到年假,只好作罷。
  不過歐陽躍也沒閒著。之前艾唯一一直在彌補住院期間積累的工作,沒時間跑保險公司,正好歐陽躍有空,就幫著連打聽再申請,還真把這錢給拿回來了。
  艾唯一她媽也是個說話算數的人,說好請客還真的請了。不過夏天並不是吃海鮮的季節,她也怕孩子們吃多了上火,就準備了別的菜餚,以家常菜來說也挺豐盛的。
  這次歐陽躍也買了不少東西過來,彌補了上次的失禮,艾唯一她爸媽都挺高興,其實他們還真不看重那些東西,更看重歐陽躍這個人。
  牛安琪沒見外,帶著田齊峰來的,說是讓他感受一下什麼叫「好吃的家常菜」。
  田齊峰並沒覺得艾唯一她媽的手藝有多好,但看見牛安琪吃得很投入陶醉,也明白她其實「吃的並不是菜,而是情懷」。
  當然,田齊峰會給足女朋友面子,而且他嘴更甜,比起牛安琪因為嘴饞而露骨的稱讚,他誇起艾唯一她媽完全不露痕跡,把艾唯一她媽給樂的,一個勁兒讓牛安琪給他夾菜,還讓牛安琪沒事兒多帶他到家裡玩兒。
  剛吃完飯,田齊峰接到公司電話說有工作,他就帶著牛安琪告辭走了。
  少了兩個人,家裡一下子冷清了下來,歐陽躍主動跟著艾唯一她爸在廚房刷碗,一邊刷還一邊聊天,似乎還挺投機的。客廳裡艾唯一她媽和艾唯一兩個人給蘋果削皮,打算一會兒吃。
  艾唯一問她媽:「你覺得牛安琪她老公怎麼樣?」
  艾唯一她媽這個年紀還是有點老古板,就糾正說:「不還沒結婚?是男朋友。」
  艾唯一也沒計較,忙點頭稱是。
  艾唯一她媽說:「人不錯,嘴也甜,看著待安琪那丫頭也好。」
  艾唯一附和說:「他很愛安琪。」
  艾唯一她媽說:「愛不愛的我不知道,不過安琪也是個有福氣的。」評價完別人,又朝著廚房的方向瞅了瞅,說:「不過我還說覺得歐陽好,看著不聲不響的,可辦事牢靠。男人啊,我還是覺得會辦事比會說話好。當初我相中你爸爸就是看中他這個人拙嘴笨腮的,但是心裡實在,對你好也是實打實的。男人嘴甜,能哄你,也就混個高興,他要是想騙你,你早晚吃虧。」
  艾唯一點頭。其實比起田齊峰,她也是更喜歡歐陽躍,田齊峰那樣的男人,大概也就牛安琪那樣的女人才能駕馭,或者說,因為他愛她,才願意讓她駕馭。他所能給的全世界,也恰好是牛安琪想要的。
  把廚房收拾完,歐陽躍又在艾家呆了一會兒,吃了兩塊蘋果,艾唯一她媽就催他們趕緊走:「你們年輕人,多出去走走,別總守著我們這種老頭老太。」
  歐陽躍知道,艾唯一她媽這是給他們約會的機會呢,也就又客氣了兩句,便帶著艾唯一走了。
  可能是剛才吃飯的時候太熱鬧,突然兩個人相處的時候,反而沒什麼話說了,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走出很遠,歐陽躍突然跟艾唯一說:「你爸媽的感情真好。」
  艾唯一點頭說:「嗯。」
  「其實,」歐陽躍說,「我爸媽的感情也很好。」
  「哦。」艾唯一應。
  她知道歐陽躍這個人,平時說話辦事確實牢靠,但是關鍵時刻總喜歡顧左右而言他,繞半天彎子都說不到點子上。但她不知道的是,歐陽躍只是遇到她的事才會這樣。
  歐陽躍見艾唯一沒反應,又說:「不然,我們也試試?」
  艾唯一問:「試什麼?」
  歐陽躍看著她的側臉,說:「一起生活。」
  艾唯一笑了下,問:「你這是求婚的意思?」她瞭解歐陽躍這個人,也明白他們倆目前的處境,同居對分隔兩地的兩人來說意義不大。
  歐陽躍也為自己著急,想了半天,終於坦率地說:「是,我想跟你結婚。」□

☆、Chapter 42

□  艾唯一沒有正面回答歐陽躍,連歐陽躍想帶她見自己家人的提議都推脫了。
  歐陽躍有些沉默,他知道這有些快,相對來說,艾唯一的性格還是有些保守慢熱,即使她能接受牛安琪跟田齊峰的同居關係,但並不是說她自己也會去那麼做,正是因為知道這一點,歐陽躍才沒提什麼類似的要求或建議,只是讓他沒想到的是,艾唯一連他的父母都不願意見。
  歐陽躍自己跟艾唯一父母的初次見面的確倉促了一些,場面也不夠正式,但見了就是見了,而且相處得也不錯,歐陽躍自然而然地覺得,也是時候介紹艾唯一跟自己的父母認識了。
  至於艾唯一,她並不是不想見歐陽躍的父母,如果她從一開始就不想見,當初和父母商量去旅遊的時候,也不會安排北京那一站。要是沒有發生火災那件事,現在歐陽躍提出這個要求,艾唯一肯定想都不想就答應了,但是現在情況不一樣了。雖然她自己也不想這麼想,可是潛意識裡還是認為,那場火災表面原因是二樓的鄰居抽煙引起的,但她總覺得是因自己而起,是她沒按照人生劇本走下去而產生的後果。
  這一次是火災,那下一次呢?這一次是幾個鄰居受了輕傷,幾個家庭的財產遭受了損失,那下一次呢?會不會一次比一次更嚴重?是不是命運在借由一次次的意外,以修正因她這個特殊因素的存在而改變了的世界?
  艾唯一不敢想。如果一定要這樣,她寧願被清除掉的只有自己。
  艾唯一覺得歐陽躍很好,她喜歡他。她記得自己在火災現場暈過去之後夢見了他的臉,她也記得自己在醫院剛剛醒過來時他關切的眼神和難過的表情,當然,還有他不離不棄的承諾。
  這個男人是這樣的好,他口中的父母也是,她也覺得會跟他的父母合得來,可越是這樣就越會害怕。怕因為自己特殊的來歷,給他和他的家人帶來不幸的事,那才是她真正的承受不起。
  所以,她寧願狠心拒絕歐陽躍,也不想因為自己的自私,在真的發生意外後,看他痛徹心扉的樣子。
  但終究不忍放手。越是相處越是喜歡,喜歡得越多越不捨得放手。艾唯一內心裡還是有個小小的希冀,希望命運成全她,而不是跟她開一個超級大的玩笑,只是為了讓她經歷更加多的不幸,才讓她再過一次這一生。
  不要這樣對我。艾唯一心裡默默祈禱,求你。
  送走了歐陽躍,心事重重的艾唯一回了家,家裡父母正在說話,見艾唯一回來了,她爸起身到陽台去抽煙,她媽忙拉著她坐下,說:「我剛跟你爸商量了一下,咱家這個房子也住了不少年了,我跟你爸也懶得折騰,本來是打算等再過幾年,你準備結婚的時候再裝修,這回一著火,家裡弄成這樣,我們倆人商量著,乾脆把房子重新拾掇拾掇,你說怎麼樣?」
  艾唯一點頭說:「好啊,我沒意見。咱家的傢俱也夠老的,一起換換吧。」
  艾唯一她媽說:「傢俱就不換了,得留點錢給你置辦嫁妝呢。」
  艾唯一笑了,說:「還早呢。」
  艾唯一她媽說:「不早了,歐陽那孩子挺好的,你得抓緊,不然被小狐狸精撬走有你後悔的。」
  艾唯一看著她媽,半天才說:「媽,你這是從哪兒學來的?」
  艾唯一她媽說:「你別管,總之,這麼好的小伙子你可得給我領家來。」
  艾唯一失笑,她從來都不知道她媽媽對歐陽躍這麼滿意,她開始思考,剛剛是不是應該答應歐陽躍去見他的家人,就算為了媽媽。
  還是算了,艾唯一暗自搖頭,再過段時間看看沒什麼意外發生再說吧。
  沒想到艾唯一她媽下一句話就問:「歐陽有沒有跟你提見他父母的事兒?」
  「呃,」艾唯一不想說實話,於是說,「沒。」
  艾唯一她媽若有所思地說:「這就怪了,剛才他在飯桌上一直提他父母,而且他都來咱家兩次了,按理說該帶你見家長了。」
  艾唯一說:「見不見的,有什麼區別嗎?」
  「有啊,」艾唯一她媽一副過來人的表情,說,「見了家長,這事兒基本就定下來了,我跟你爸也該著手給你準備嫁妝了啊。」
  艾唯一說:「你就這麼想我嫁啊?我還想多陪你跟我爸幾年呢。」
  「胡說,」艾唯一她媽伸手點了點艾唯一的鼻尖,說,「你結了婚,過得好,我跟你爸才能真的放心。」
  艾唯一突然就覺得眼眶一澀,是這麼回事兒,她媽媽一直希望她幸福,這輩子是,上輩子也是,她一直以為是程遠會討她父母歡心,卻原來,或許只是因為她父母疼愛她,才容忍了程遠,盡可能地去喜歡他、接受他,才對他的要求有求必應,為的不過是希望他待自己的女兒好,希望自己的女兒幸福。
  上輩子,她總是覺得她媽媽每次見到她都不是很開心的樣子,那時她的壓力也大,總是心情不好,也就忽略了,此時後知後覺地發現,她媽媽的不開心說不定就是因為看不到她臉上帶著幸福的表情,她過得不好,母女連心,當媽的感受得到。
  艾唯一也想幸福,無論如何都想要,即使為了那些愛她和她愛的人、為了好不容易走到今天的自己,都想得到幸福。
  可是,她真的有這個福氣麼?艾唯一陷入沉思。
  艾唯一她媽也是個行動派,說房子裝修,很快就聯繫到了裝修公司,艾唯一要上班,基本也幫不上什麼忙,她爸媽也不會讓她分心在這些事上,沒過幾天,找裝修隊、聯繫包工頭,這些瑣事都辦完了。
  不過,艾唯一父母還是挺重視女兒的意見,包工頭帶著設計師來測量尺寸的日子,專門定在了艾唯一休假在家的時間。
  那是個週六的下午,艾唯一剛從公司加完班回來,她剛進屋,她媽就趕緊引薦包工頭跟她認識。
  包工頭年紀不大,也就三十上下,中等身材,一口的本地方言,講話的時候有一點點結巴,不說話的時候有抿嘴唇的習慣。
  艾唯一看到他先是一楞,繼而笑了,這人她認識,上輩子她結婚之前,她爸媽重新裝修房子找的就是這個人。
  想想時間,比上輩子稍晚些,那天她媽也同樣等她回來決定裝修方案和風格,她媽為了多省點錢留給她,在自己家裝修的費用上挺苛刻的,而那時的艾唯一出於一點點私心,明知道很多細節她父母並不滿意,但也默認了她媽的安排。
  可現在不一樣了,艾唯一希望父母住得舒適開心,既然決定裝修,當然要以父母滿意為前提,艾唯一把包往鞋櫃上一放,就過去跟包工頭談要求了。
  用料當然要選好的,油漆、乳膠漆這些都得是綠色環保的,暖氣管道改一改,弄成地采暖,這樣冬天的時候她爸就不會總犯老寒腿了。這房子年頭久,電線肯定有些老化,這次連同牆裡的電線都扒出來換新的,一定得是銅芯的,以後夏天多開幾個電器也不用擔心了。
  包工頭從一開始的表情嚴肅,慢慢覺得艾唯一對裝修懂得不少,到最後聽到她那句「錢不是問題,環保最重要,還有就是我爸媽滿意」時,樂得不大的眼睛都瞇成一條縫。做生意的,誰不喜歡肯花錢的顧客?
  包工頭說:「你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證讓大叔大媽滿意。」
  艾唯一點點頭,就要跟著包工頭去找設計師聊設計的事兒。她媽一把拽住她,走出去兩米,才悄聲說:「隨便裝裝就行了,我跟你爸都老頭老太了,住那麼好的房子幹嘛啊?還改地采暖?那得多貴啊?多留點錢給你,將來你要是結婚買房裝修都用得上。」
  跟上輩子同樣的一句話,聽在艾唯一耳裡頓覺感慨萬分,上輩子,她囁嚅了一陣,終究沒有勇氣說出這句話,而現在,她可以大聲地這樣告訴她媽:「媽,裝修的事不能省,你跟我爸還硬朗著呢,這房子咱也還能住好多年呢,當然得弄得舒舒服服的,甭擔心錢,不夠我添。」
  錢而已。
  上輩子,她就是被這個字困死。並不是錢本身不好,而是人的貪念,卻又無法聚集太多才帶來的壓力。而這輩子,她學會了樂觀,也很積極努力地工作,錢這東西,再也不用去填怎麼都填不滿的溝壑,而是變成一種保障,是真正能帶給家人舒適的東西,花也花得其所,賺也賺得有動力。
  上輩子她媽媽為了給她省錢,使勁從裝修款裡摳,然而包工頭也得生活,還得給工人們開工資,低廉的價格迫使他只能去買劣質的材料,最後只能讓雙方都不愉快。而艾唯一掏錢痛快,包工頭賺錢高興,也會指揮工人們好好工作,他監督起來也格外認真。這個包工頭也是個講信譽的人,倒不會說因為客戶給錢少他就偷偷搞破壞,而是說同樣一件工作,誰不想開開心心地去完成呢?
  □

☆、Chapter 43

□  歐陽躍最近有點小煩惱,自從上次在艾唯一家吃過飯,艾唯一也沒主動聯繫過他。雖然一直以來都是歐陽躍主動的情況比較多,但這次確實間隔都點長。一開始歐陽躍的確有點小生氣,明明自己都見過她的父母,飯都吃過兩回了,他以為這是感情穩定了的標誌,所以更加不明白,她怎麼就不願意見自己家人呢?
  但氣歸氣,氣過後也就釋然了,他是男人,又是真的愛著那個女人,連在知道她可能毀容的情況下都選擇不離不棄,如果她需要時間,那麼他願意等。
  這樣想通之後,歐陽躍也不氣了,不僅不氣了還挺想艾唯一的。週末的上午沒什麼事兒,打了個電話給她,半天也沒人接,歐陽躍有點奇怪,掛斷之後又撥了一次,這次等待的時間稍長,但總算是接通了。
  歐陽躍剛想說話,就聽電話那邊傳來巨大的噪音,歐陽躍抬頭左右看了看,確定不是自己這邊的聲音,也不是電話故障,這個時候就聽見聽筒那端的艾唯一拚命地喊:「喂?有事兒?」
  真的是在喊,身處裝修現場的艾唯一正在和包工頭討論進度的問題,那邊工人們在用機器把老式的地瓷磚全部撬起來,那機器本來聲音就大,再混上瓷磚爆裂粉碎的聲音,簡直不能再銷魂。
  對於重新裝修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只能讓工人們手腳麻利點,不要把擾民的時間拖的太久。
  歐陽躍問:「你那邊在幹嘛?」
  艾唯一喊:「什麼?你大點聲!」
  歐陽躍沒辦法,也只好提高音量,問:「你在工地嗎?」
  「什麼?」雖然不是像面對面講話那樣,但艾唯一還是理解了歐陽躍的意思,說,「哦,聽見了,沒在工地,我家裝修呢。」
  歐陽躍一琢磨,也能明白艾家現在的情況,再收拾也不如裝修來得徹底,於是說:「這樣啊,需要幫忙嗎?」
  艾唯一喊:「謝謝,不用了,能忙得過來,包工頭也很負責。」
  歐陽躍又問:「那你現在住哪裡啊?」
  「啊?什麼?」艾唯一說,「你再說一遍。」
  歐陽躍也喊:「你現在住哪兒?」
  「哦,」艾唯一喊,「在安琪家裡借住,她家房子大。」
  歐陽躍喊:「那我去找你。」
  這個時候,機器正切到一塊原先的水泥打底比較厚實的瓷磚,聲音更大了。艾唯一一手堵著耳朵,一邊喊:「什麼?」
  那工人可能覺得這塊水泥太厚了,對機器的損害也比較大,於是停了下來,準備用鑿子先砸幾下再說。結果電話那端的歐陽躍不知道,還在那兒扯著嗓子吼:「我愛你。」
  艾唯一的手機是歐陽躍送的四代蘋果機,質量特好,聲音清晰無比。
  房子裡面突然一靜,工人們都不由自主地都停下了手頭的活計,朝艾唯一這邊看,有個年紀很小的小工,本來正在廚房裡忙活的,此時也扒著門框往外看。
  艾唯一當然聽見了,聽得再清楚不過,她掃視了一圈周圍,包工頭和工人都露出善意的笑,工人大多是鄉下來的,都是粗人,因為長年的操勞,臉龐黑裡透著紅,笑容相當憨厚。
  艾唯一特別不好意思,一扭頭就從自己家出去,把大門一關,站到了樓道裡,還聽見裡面一個比較活潑的工人用家鄉方言學歐陽躍的聲調喊:「額耐你。」
  另一個工人笑他,說:「回家跟你婆娘說去。」
  那個工人說:「額晚上就給她打電話。」
  樓下王奶奶正在住院,她的兒女也打算在手術後把母親接過去照顧一段時間,聽說艾唯一家裝修,主動提議借房子給他們,反正自家裝修,時間也不會太長。不過王奶奶家比艾唯一他們家房子小,只有一間臥室,偏巧這段時間田齊峰去外地出差,牛安琪就叫艾唯一過去住。艾唯一她媽也覺得,牛安琪家比較舒適,離艾唯一她們公司也更近些。
  只有裝修過的人才知道那種辛勞,艾唯一不可能當甩手掌櫃,把這些完全甩給她爸媽,所以週末的時候肯定會過來看看,叮囑一下包工頭,就怕她媽心疼錢,導致工程質量達不到。
  下午歐陽躍就到了,看到門洞口貼了張紙,大意是說三樓裝修,如果打擾到鄰居很抱歉,他們會在多長時間內盡快完工云云。
  歐陽躍也來過兩回,就自己徑直上了樓,到了三樓,看到樓道裡堆著不少麻袋,大概是裝沙子水泥之類的。艾唯一背對著樓梯,頭上包了塊毛巾,對著一個工人模樣的人說了句什麼,然後回身彎腰,把一袋沙子還是水泥的東西扛到肩上,就往屋裡走。
  把歐陽躍嚇壞了,本來手還插在褲子口袋裡猜想艾唯一會不會回頭發現他,結果看到這麼一幕,趕緊追了過去。
  艾唯一上輩子有扛水泥的經驗,還知道在肩膀上墊塊毛巾,可還是把歐陽躍心疼得夠嗆,幾步追到艾唯一身後,幫她把麻袋卸在地上。
  艾唯一看見歐陽躍的時候眼睛一亮,歐陽躍看得出來她滿眼裡都是喜悅,她問:「你怎麼來了?」
  歐陽躍知道之前的電話她真的沒聽清,只是笑著搖搖頭,就要轉身去幫忙搬麻袋。
  他那一身衣服也不老便宜的,艾唯一忙攔著,歐陽躍說:「哪能讓你幹這些活兒?」
  艾唯一說:「沒事的,我都習慣了。」
  這話就根針紮在歐陽躍心上似的,他不由皺了皺眉,說:「我知道你能幹,不過女孩子,還是不適合幹這些事的。」
  艾唯一剛想說什麼,一直在一旁忙活的工頭走了過來,附和說:「我剛才也這麼說的。」
  可能是看出來歐陽躍跟艾唯一關係匪淺,還給他遞了根煙,不過歐陽躍不抽煙,擺手拒絕了。工頭把煙別在耳朵上,對歐陽躍說:「屋裡的垃圾還沒清完水泥就到了,我讓送貨的把東西放在樓道了,這姑娘怕礙到別人,急急忙忙往屋裡搬,我剛才跟她說了,我會處理好的,一轉身她就自己去搬了。」
  艾唯一那身打扮並不像心血來潮才去幹活的,歐陽躍也不想計較包工頭是說真的,還是想讓艾唯一給他幹活,反正他來了,就不會再讓艾唯一去碰那些東西。
  包工頭倒也識趣,繼續說:「你們誰都別動手,我本來就打算叫倆人搬呢。」說著,喊了兩個名字,又揮了揮手,那倆人小跑過來,把那些麻袋一袋袋往裡面運。包工頭還說:「看見沒?他們才是專業的。」
  上午時在廚房裡幹活兒的那個年紀很小的小工,才十七,嘴很甜,管艾唯一喊姐,艾唯一也心疼他小小年紀就出來打工的辛苦,工人們中午去外面吃飯,這孩子搶不過那些成年人,艾唯一怕他餓著,中午還單獨給他買了包子。
  此時那孩子正端著一些材料路過,看見有生面孔覺得好奇,忙過來問艾唯一:「姐,這人是誰啊?」
  艾唯一還沒開口,旁邊有個人就高聲說:「不就是晌午那個『額耐你』。」他講的是帶著濃郁家鄉口音的普通話,偏偏艾唯一跟歐陽躍都明白他說的是什麼,艾唯一覺得特別不好意思,臉都紅了。那小工也不聽明白沒有,傻傻地跟著大家一起笑。
  正在這時,艾唯一她媽上樓來想看看進度,走到樓梯口那裡聽見工人們在說笑還覺得奇怪,等轉過來就看見歐陽躍了,艾唯一她媽挺高興的,說:「歐陽來了?」
  歐陽躍回頭,看見是艾唯一她媽,趕緊打招呼。
  艾唯一她媽說:「行了,我在這兒盯著就行,你們倆出去玩兒吧。」
  歐陽躍說:「那麻煩阿姨啊,我就把唯一帶走了。」
  艾唯一她媽笑著說:「走吧走吧。」
  倆人還沒轉身,艾唯一她媽把臉一沉,叫住艾唯一,說:「你下樓換件衣服,這灰頭土臉的,一點姑娘樣子都沒有,我還以為又來了個的小工呢。」
  包工頭連同剛好經過周圍的幾個工人都笑,其實他們也覺得挺奇怪的,艾唯一這個人看起來年紀不大,又是個女的,可是說起裝修來倒是頭頭是道的。而且她的頭頭是道還不是天馬行空地從設計角度的要求,而是一些很小但挺專業的地方,比如牆面要刮幾遍膩子、刷幾遍乳膠漆為好,地暖地板要選薄一些的強化木地板等等。這些東西真不是人人都清楚的,但艾唯一都一條一條地提出了要求。
  干裝修也好,還有很多工作都是,不怕什麼都懂的,也不怕什麼都不懂的,就怕明明什麼都不懂卻要不懂裝懂的。所以艾唯一這樣的客戶,他們合作起來挺愉快的。
  艾唯一被她媽提醒之後,才想起來自己腦袋還包著塊毛巾呢,趕緊解下來,又和歐陽躍一起下樓,去了父母暫時借住的王奶奶家,洗了臉還換了身衣服,才跟歐陽躍出去。
  時間不早不晚,正趕上晚飯時間,倆人直接找地方吃飯,飯桌上艾唯一還說:「為了感謝你專程過來看我,這頓我請。」
  歐陽躍搖頭,說:「我請。」
  艾唯一說:「我剛發了工資,一頓飯我還是請的起的。」
  艾唯一以為歐陽躍是覺得她的錢都用來裝修了才會要求自己花錢,兩個人以前明明對吃飯付賬這件事挺有默契的,艾唯一要是主動要求付錢,歐陽躍一般不會反對。
  沒想到歐陽躍這次還挺固執,又說:「我請。」
  艾唯一還想說什麼,歐陽躍用杯子撞了下艾唯一面前的那個,說:「我升職了。」
  □

☆、Chapter 44

□  歐陽躍升職了,以他的年紀和資歷來說,這次的升職比常規的職位變動來得稍早些,主要是他公司領導層近期來了次大換血,升了職的人當然希望看到自己的人佔據公司裡更加重要的位置,這樣方便自己業務的展開,也更加鞏固自己的地位。
  就這樣,歐陽躍跟他同期進公司並且留下來的幾個人的職位都多多少少有些變化。而歐陽躍算是變化比較大的,主要是他入行時帶他的那位上司在這次變動中升了職,剛好那位上司很看好歐陽躍,就這樣,他的行情自然跟著水漲船高。
  當然,這些歐陽躍並不會詳細跟艾唯一解釋,他只告訴她,自己升職了,於是有了一個名正言順請她吃飯的理由。
  飯桌上,歐陽躍問艾唯一說:「住在牛安琪那裡還方便嗎?」
  艾唯一點頭,說:「我剛工作那會兒我們倆就住一起來著。」
  這件事歐陽躍是記得的,在他們倆還沒開始交往,只是以普通朋友和校友身份一起吃飯時,就聽艾唯一說起過。那時歐陽躍還往來奔波於北京和香港,再回頭看看那個時候,歐陽躍不禁感慨:「時間過得真快啊。」
  艾唯一也深有同感,對她來說,這些年其實都是經歷過的日子,但因為太平凡普通,都已經被掩埋在記憶深處,有的地方淡忘了,有的地方不願再想起。重新過的這一次,大概是心態不同的緣故,總覺得時間飛快的,一轉眼就畢業了,一轉眼牛安琪就戀愛了,一轉眼就跟歐陽躍交往了。
  想到這裡,艾唯一不由抬頭看了看歐陽躍,他正專心扒拉盤子裡的炒肝尖兒吃,他總是說家鄉的做法不一樣,走過那麼多地方甚至國家,還是最愛家鄉的口味。
  艾唯一有時覺得歐陽躍這個人非常有趣,比如吃東西,他跟她講過以前在美國留學的時候,寧願自己學做飯也不願意去外面吃西餐,還有如果他說喜歡吃某一樣菜品,那就是真的喜歡,他說喜歡吃炒肝尖兒,幾乎每次來中餐館都會點這個菜,一副永遠也吃不膩的樣子。
  此時此刻,歐陽躍像認識以來那樣的,點了同樣的菜,連吃飯的習慣都沒變,只夾自己這邊的部分,絕不會來回翻騰把盤子裡的菜,這樣的吃法顯得特別安靜。
  很難想像,艾唯一想,重生回來睜開眼的那一刻,無論如何都想像不到,自己會有一天成為這樣的艾唯一,即使這是第二次生命,她依然覺得命運的奇妙。
  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歐陽躍放開盤子裡的炒肝尖兒,抬頭正看見艾唯一在看著自己,便問:「看什麼?」
  艾唯一說:「你有沒有覺得命運很奇妙?」
  「有。」歐陽躍嚴肅地點頭。他當年奔赴異鄉留學的時候怎麼也不會想到,自己學成回國,就因為幫忙帶了一隻壓扁了的小玩偶,就見到了一個本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
  艾唯一被他認真的樣子逗笑了。
  歐陽躍趁機說:「你說,咱倆都有緣分到這個地步了,你還不願意見我父母。」
  艾唯一一楞,知道這個話題是避不開的,說:「不是不願意見,是我還沒有準備好。」
  艾唯一這樣的回答讓歐陽躍好受了不少,再加上這件事兒已經過去了那麼多天,也就點點頭,換了個話題問道:「你一直住在牛安琪家?」他的想法是,如果艾唯一住在牛安琪家,他最近就多回來幾趟,畢竟從女方家裡把人帶出來玩兒多少還是得顧慮到對方父母的想法,帶是能帶出來,但也得早點送回去。如果她住在外面,這種顧慮相對少一些,即使晚回去一會兒也沒關係。
  沒想到艾唯一說:「下禮拜田齊峰回來我就回家了。」
  歐陽躍挺失望的,說:「哦。」
  艾唯一補充說:「人家小別勝新婚,我不好打擾。」
  歐陽躍應:「嗯。」繼續戳他的炒肝尖兒。
  艾唯一看出來歐陽躍不太高興,本著終究比他多十三年閱歷的心情,吃完飯請他看了場電影。
  之後,歐陽躍親自送艾唯一回去,直接把她送到門口,牛安琪還沒睡,天晚了,她挺困的,就沒招呼歐陽躍進去坐。
  歐陽躍從牛安琪家出來,想了想,沒直接回北京,而是回了自己家,看望父母去了。
  牛安琪情緒不太高,問艾唯一:「怎麼這麼晚才回來啊?」很奇怪,雖然她自己能做出婚前同居這麼前衛的事,但對艾唯一的要求卻是沒事兒早點回家,艾唯一不知道是不是朋友做久都會生出一種母性來,反正牛安琪這兩年確實越來越像她媽了。
  艾唯一說:「吃完飯看了場電影。」
  牛安琪抱著抱枕倒在沙發上,說:「真好啊,熱戀期。我們家老田已經好久沒陪我出去看過電影了。」似乎是突然之間的,牛安琪開始叫田齊峰作「老田」,對他們倆人之間的這種互動方式,艾唯一已經見怪不怪了。
  艾唯一指了指前方的電視櫃,說:「他不是剛給你買了套家庭影院?」只要牛安琪喜歡的,田齊峰總是立刻買來,而且買最好的。
  牛安琪瞥了瞥電視,說:「一個人看沒意思啊。他又不回來,連個電話都沒有,你說會不會被小三勾引了?」
  艾唯一去倒了杯水給自己喝,聽見這話就是一笑,說:「你想太多了。」
  牛安琪卻不理,自顧自地說:「在身邊的時候吧,天天看著他挺煩的,可是他一走還挺不適應的。真不知道你們異地戀是怎麼堅持下來的。」
  艾唯一想了想,還真沒怎麼堅持,說:「互相喜歡,距離就不會遠。」
  
  牛安琪從發上抬頭,看了艾唯一一眼,說:「真浪漫。我跟老田就不會,總感覺越來越平淡了。」
  艾唯一說:「你們甜得都快把別人膩死了,還不嫌不夠浪漫啊。」
  「哪有?」牛安琪趕緊反駁,「你是不知道他多煩人,他睡覺打呼嚕的。」
  「呃,」艾唯一說,「那不是很正常麼?」
  牛安琪說:「你說我們是不是分開一段時間比較好?」
  艾唯一說:「你不怕有小三趁虛而入?」
  牛安琪不說話了。
  艾唯一知道牛安琪是開玩笑的,但也怕她突然心血來潮真的幹出來,兩個人相處久了產生審美疲勞是很正常的,但有的時候,其實愛情又很脆弱,看上去如膠似漆,其實經不起任何風吹草動。
  畢竟艾唯一多活了些年頭,到了她上輩子那樣的年紀,或多或少總會見過一些,聽到的時候只能跟著唏噓不已,既然知道有這樣的危險,當然不希望自己的好友遇到。
  艾唯一說:「你瞎折騰什麼?田齊峰待你還不夠好?」
  牛安琪說:「總覺得沒有歐陽躍對你好,你看你進醫院,他馬上就趕過來了,從北京誒,據說當時他剛開完會,到的時候那一臉的不安和焦急,真的不是裝出來的。」
  艾唯一沒聽歐陽躍提過這段,忙叫牛安琪多說點,但牛安琪把嘴一撅,說:「不說了,這對現在的我來說太殘忍了。」
  艾唯一沒辦法,心想問歐陽躍他大概也是不會說的,只能等牛安琪心情好些,再哄她說出來。
  真的有了熱戀的感覺,艾唯一想,想聽到他的事,哪怕只是一點點,別人誇獎他的時候,嘴上說著「哪裡有」,心裡卻喜滋滋的。剛分開不久就開始想念,想知道他在幹嘛,有沒有想念自己。
  入夜,萬籟俱寂,艾唯一突然睡不著,坐在床邊看著天空,她知道歐陽躍現在還在家鄉,可是明天,又將兩地,距離真的成了距離,遙不可及的。
  田齊峰一回來,艾唯一就搬回家住了,倒不是他家房子小,正相反,田齊峰這房子大得很,三室兩廳雙衛,只有牛安琪一個人的時候顯得特別空曠。
  不過既然田齊峰回來,艾唯一也知道人家倆人有不少貼心話要說,她一個外人,早早離開,給人家留私人空間。而且她也不是沒地方住,王奶奶家的房子雖然只有一間臥室,但是客廳大,在哪裡湊合一下就行,再說大夏天的,晚上的時候敞開陽台門,客廳比臥室還涼快呢。
  艾唯一回去住的第二天,一大早她剛到公司,就接到牛安琪電話,她的聲音透著一股靈動,跟田齊峰不在的那幾天判若兩人,她說:「老田給我求婚了。」
  艾唯一一楞,隨即也笑了起來,說:「恭喜恭喜。」
  牛安琪說:「唯一,你知道嗎?我太幸福了,他這次出差耽擱了一天,就是去取提前訂好的求婚戒指,我完全不知道,這個壞人。」
  幸福的準新娘訴說著那份喜悅,都有點語無倫次。
  艾唯一也高興,真心為牛安琪高興,沒有什麼比兩個相愛的人修成正果更值得祝福了。
  □

☆、Chapter 45

□  牛安琪結婚自然馬虎不了。馮嬌蘭的婚禮辦得急,也虧得趕上年景不好,很多人想結婚,但忌諱「寡婦年」這個說法,加上她跟程遠選的也不是什麼出名的酒店,才說辦就辦了。
  牛安琪肯定不會這樣,自打決定結婚,半個月裡她已經拉著艾唯一逛了五家婚紗店,把艾唯一給累的,直說趕緊讓田齊峰陪她選。
  牛安琪倒也沒直接說她們家老田太忙,而是說:「這不是順便幫你把伴娘衣服選了麼。」
  艾唯一趴在堆了一摞婚紗圖集的桌子上,說:「這個真不著急。」
  話雖這麼說,但艾唯一也不會真的不管牛安琪,一場婚禮,本來就是一個女孩兒蛻變為女人的轉折點,而這個女孩兒又是她最好的朋友,上輩子遺失了,這輩子好不容易才找回的友情。
  這麼折騰了一段時間,牛安琪突然安靜下來了,她說她累了,直接什麼都不管了,婚紗也不去看了,婚慶公司也不去問了,艾唯一問她怎麼了?她說:「老田什麼都不管,就讓我一個人到處跑,我不幹了。」
  艾唯一也是無奈,牛安琪還得上班,業餘時間拉著艾唯一去看婚紗,田齊峰沒有體諒她的辛苦,反而在她問他意見的時候,輕飄飄一句「都好」了事。就好像一團熱火上被澆了盆冷水,火滅了,還惹了滿肚子氣。
  其實田齊峰有自己的打算,籌備婚禮這麼辛苦的事,他怎麼捨得讓牛安琪去操持?一開始她興奮過頭,說明她對這件事很重視,他也挺欣慰,不過樂呵樂呵完了,等她最初的熱情淡去,就到了田齊峰接手辦正事的時候。
  這回牛安琪滿意了,可艾唯一不高興了。他們兩口子耍花腔,自己一個外人跟著瞎跑了半個多月,雖然工作沒怎麼受影響,可是見歐陽躍的時間卻真的少了,到頭來,人家田齊峰說一句「我都安排好了」,合著她做了一堆無用功?
  艾唯一不高興了,牛安琪自然跟著不安。田齊峰這回也不能當沒事兒人了,別的事兒他可以不管,可這艾唯一肯定是自己老婆伴娘的不二人選,伴娘撂挑子了,雖說對婚禮整體影響不大,但新娘肯定是不會高興。新娘不高興就是他的責任,所以這次他也主動向艾唯一承諾,伴娘禮服定做,兩套,另外再包個大紅包給她。
  其實艾唯一也不是圖那兩件衣服,伴娘裝那種衣服,做得再好看也不能上班穿,紅包什麼的,憑她跟牛安琪的關係,還在乎那些麼?主要是她想歐陽躍了,倆禮拜沒見,如隔三秋似的,要是這倆禮拜干了點什麼重要的事也行,也算有意義,還能跟歐陽躍說道說道,結果都被田齊峰給否了,她心情當然不會好。
  不過心情不好也是暫時的,她不可能真的生牛安琪兩口子的氣,就算氣田齊峰哄老婆不顧別人,也得看在牛安琪的面子上,歐陽躍再適時來個電話,也就沒事兒了。
  週末的時候,歐陽躍從北京回來,田齊峰請客吃飯,四個人難得又聚在一起,牛安琪第無數次地顯擺自己的大鑽戒。當然,牛安琪的顯擺跟一般女人不一樣,她撩了撩頭髮,隔著艾唯一特語重心長地跟歐陽躍說:「求婚戒指該準備了。需要給你看看我的參考下嗎?」
  艾唯一一口水差點嗆著自己。歐陽躍很給面子地輕托牛安琪的手,觀賞了一下她的戒指,順便讚賞了一番,然後趕緊鬆了手。畢竟人家正牌准老公還在旁邊坐著看著呢。
  歐陽躍對艾唯一說:「我也給你買個一模一樣的?」
  牛安琪來了興致,說:「我這個是定做的,你要喜歡回頭讓老田把設計師介紹給你,這種東西,還是要獨一無二才顯得珍貴。」
  歐陽躍和艾唯一相視一笑。
  牛安琪和田齊峰都不是本地人,都是考過來念大學,然後留下參加工作。從十七八歲,一轉眼都好幾年了,這裡也算他們的第二故鄉了,所以兩個人都希望在本地舉行婚禮。
  田齊峰的年紀稍長些,觀念還是比較守舊,總希望婚禮嘛,熱熱鬧鬧的,排場一定要大,酒店要高級,親朋好友越多越好,他們穿著中式禮服,穿梭於賓客雲集的大廳,最好能趁機再跟新朋舊友聯絡下感情。
  「你就知道你那些朋友,」牛安琪挺生氣,「你跟我結婚,又不是跟你那些朋友結婚,結個婚你也只顧他們?」
  田齊峰真沒冷落新娘的意思,甚至他覺得多請點朋友來,禮金還能多收,他以為牛安琪會高興,沒想到兩個人的想法根本不在一個緯度裡。
  「不是。」田齊峰忙說,「這個事兒吧……」
  「你別跟我說『不是』,」牛安琪說,「我討厭你跟我說『不是』,說到最後其實還是『是』。」
  歐陽躍跟艾唯一往一起湊了湊,一人端著杯飲料,也不出聲,只是默默看著那倆人。
  片刻的寧靜還是被打破,牛安琪一瞥眼就看見艾唯一,於是跟訴苦似的對她說:「我希望婚禮安靜些,有錯嗎?難道婚禮不是在親友的見證下,兩個人互相盟誓的場合嗎?賓客不在數量,而在質量,懂嗎?質量!」最後一句她扭頭對田齊峰說。
  連艾唯一都能看出來田齊峰此刻心裡想的一定是「我的那些朋友怎麼就沒有質量了呢」,可是他仍舊沒說出來,而是說:「你說的對,盟誓的場合很重要。」
  歐陽躍抱著杯飲料,微微皺了皺眉,心想,談戀愛這種事果然還是得向前輩學習,無條件地向對方妥協這種事,他還真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能修煉到這種水平。想到這裡,不由把目光轉向艾唯一,幸好,這不是個胡攪蠻纏的人,有的時候比他還講理呢。
  一場聚餐到最後成了田牛婚禮形式的討論,艾唯一深切瞭解到田齊峰這廣告公司高管不是白混的,歐陽躍也深深為田齊峰的想法所折服,從一開始那兩個人的想法南轅北轍,被田齊峰幾個構思後,漸漸演變成,在教堂舉行典禮,之後到酒店的招待酒席,連中間環節都設計了一下,簡直天衣無縫。
  牛安琪也不會太不講理,再說,如果按她的要求只有少量親友來參加典禮,她都沒機會展示她看中的那麼多件禮服,根據田齊峰的安排,既滿足了她對典禮的要求,又能招待更多的賓客,還可以多收紅包,真是太美好了。
  這頓飯到最後只剩那兩口子對婚禮的各種憧憬,其實更多的是牛安琪在憧憬,田齊峰在陪她憧憬,剩下艾唯一和歐陽躍只剩下一個任務,就是吃。
  飯後,四個人在門口分手。歐陽躍自己開車過來的,田齊峰沒開車,所以喝了點酒,也沒讓歐陽躍送,打了輛車帶著牛安琪走了。
  艾唯一跟著歐陽躍去取車,途中,歐陽躍問她:「那個戒指你真不喜歡啊?」
  艾唯一搖頭說:「太招搖了,那麼大。」說著還圈起手指比劃了一下,那個造型確實挺誇張的,中間一顆大鑽石,周圍還一圈碎鑽,看上去就價格不菲,艾唯一說,「難道我帶著它追公交車麼?」
  艾唯一她們家到「鵬展」所在的那個商業區有一趟直達的公交車,她每天都乘那趟車上下班,但是那趟車線路設計有些不合理,比較繞,而且班次間間隔較長,趕不上這一班就得等好半天,偏偏艾唯一等車的兩個站點都不是終點站,每次看見車過來了,為了不空等太久,只好死命地追車。
  兩個人都不約而同地腦補了艾唯一帶著枚碩大的鑽戒,邊追公交車邊喊「師傅,等等我」的畫面,幾乎同時笑出聲來。
  在停車場邊的路燈旁,有那麼倆人,手拉著手,笑得跟傻瓜一樣。秋天夜裡微涼的風似乎也受到感染,歡快地吹了起來。
  笑夠了,歐陽躍幫艾唯一緊了緊領口,順勢捧著她的臉,說:「不過她有句話說的對,獨一無二才顯得珍貴。」
  艾唯一也不笑了,同樣注視著歐陽躍,說:「珍貴並不是因為鑽石的獨一無二,而是你對我來說獨一無二。」
  兩個人就這樣互相看著,看著,他們都能在對方的瞳孔裡找到自己的影子,但是他們的眼裡都沒有自己,彷彿天地間萬物都消失,聲音也消失,只餘下彼此,在這樣的秋夜裡,在成熟的秋季裡,兩個人都在確認著什麼。
  是歐陽躍先動的,很慢,卻緩緩向艾唯一靠近,艾唯一腦子裡很亂,在想,是不是該閉上眼睛?可是又不願意錯過眼前人哪怕一秒,心跳得很快,快到整個人都要抖起來了。歐陽躍也緊張得要命,覺得艾唯一的臉比他的手還熱。
  遠方有一道迷濛的光線晃過,又晃回來,跟著一個聲音遠遠飄來:「哎,那邊是誰?幹嘛呢?別在停車場附近逗留。」
  盡職盡責的小保安打破了一個宛如童話般的夜晚,卻留下一絲甜入心扉的想念。
  □

☆、Chapter 46

□  牛安琪的婚禮在春末夏初相交時節舉行,時間非常好,春光明媚,滿眼新綠,襯著一對新人款款走過,男的成熟穩重,女的嬌艷動人,在親朋好友的溫暖注視中,互起盟誓,相約此生。
  艾唯一作為伴娘就跟在牛安琪身後,教堂裡的儀式,人不多,全場不過幾百人,可能她比在場所有人都要緊張。
  田齊峰請人定做的結婚戒指,風格挺像他本人那般沉穩內斂,就是太內斂了,所有價值都體現在價格上。本來艾唯一的建議是,婚禮上人多手雜,反正這麼小的東西別人也不會湊到跟前來看,就買個百十來塊的在儀式上擺擺樣子就算了,可是牛安琪不幹,一輩子就這麼一次的婚禮,她要求什麼都得精益求精。
  這可苦了艾唯一,兩個戒指盒一直捏在手心裡,生怕這東西有個閃失,倒不是賠不賠得起的問題,而是沒了戒指,讓一對新人用什麼將儀式進行到底?
  歐陽躍跟別的賓客站在一起,雖然他是艾唯一的男朋友,但並沒有被邀請作伴郎,這也難怪,他跟田齊峰認識的時間也並不長,彼此沒多少交情,婚禮這麼重要的事情,當然還是要信任的人站在旁邊。
  這一點歐陽躍也理解。其實他現在這個位置挺好的,別人都是面帶微笑地看著新人,只有他全神貫注地望著伴娘。所有人都在看一對新婚夫婦的郎才女貌,只有他注意到伴娘的緊張,直到盯著那兩枚戒指套到新人的手指上,她才悄悄出了口氣。
  這一切都被歐陽躍看在眼裡,全場為完成儀式的一對新人鼓掌,祝福他們幸福,只有他的鼓掌,慰勞伴娘的辛苦。
  新人走了出來,走到教堂門口,接下來是賓客裡面未婚的那些人最喜歡的一個環節,接新娘捧花。
  艾唯一沒想參與這個活動,她剛才看見歐陽躍了,想趁著去酒店前的間隙說上兩句話,沒想到賓客們特別熱情,又或者他們根本沒想過這個時候竟然還會有人打算往相反的方向走,一堆也不知道是結了婚的還是沒結婚的一擁而上,夾裹著艾唯一就過去了。
  為了配伴娘禮服,艾唯一還穿了雙高跟鞋,她根本不敢和那麼多人對沖,只好隨著人流走,心裡想著,這幫人到底是來參加婚禮的還是專門來搶捧花的。
  這麼想著的一會兒工夫,夾在一群人中間的艾唯一就看見站在台階上的牛安琪轉過了身。
  這時,她感覺到自己的腰被人摟住,艾唯一一驚,但熟悉的氣息告訴她不需要慌張。艾唯一扭頭,想看歐陽躍,人群卻開始了騷動,好幾個人往前擠,艾唯一踩著高跟鞋,就這麼被擠了出去。
  她覺得歐陽躍一直一手扶著她的腰,一手撫著她的背,她以為他是怕她重心不穩扭到腳,可就在牛安琪手中的捧花出手之後,她突然被一股還算柔和的力量推了一下。
  艾唯一順著慣性往前走,她怕踩到別人,還喊了兩句:「別擠別擠。」
  也不知是無巧不巧,還是歐陽躍那一推真是看準的方向,艾唯一走到前面就看見一大團東西迎面砸來,還有其他的人手也伸了過來,幾乎是下意識的,艾唯一抬手就把那團捧花抱進了懷裡,周圍立時響起一片惋惜哀歎的聲音。也有稀稀落落幾聲表示恭喜的掌聲。
  完全的無心之舉,竟然真的搶到捧花,艾唯一覺得挺高興的,一扭頭,歐陽躍正從她身後走到她身邊。
  她剛想把捧花拿給歐陽躍看,歐陽躍直接握著她的手,在她臉上親了一下。
  周圍噓聲和口哨聲四起,艾唯一沒想到歐陽躍會搞偷襲,還當著這麼多人的面,羞得沒處躲沒處藏的,只好把捧花舉起來遮臉。
  偏偏這個時候,扔完了捧花的牛安琪一回頭,看見接到花的竟然是艾唯一,一時興奮得都忘了自己是新娘了,從台階上跑下來一把就把艾唯一抱住了,說:「太好了,唯一,我就知道你也會得到幸福的。」
  艾唯一想哭。
  但是又想笑,心裡甜絲絲的,雖然明白接到捧花也許並不真的代表什麼,但還是願意去相信,也願意去期待。
  就這麼想著,艾唯一抬頭看了歐陽躍一眼,他正專注地看著她被牛安琪抱著,艾唯一是真的笑了,順手把捧花拋給他。
  歐陽躍一抬手就接住,他手大,那花拿在他手裡都顯得嬌小了起來。
  艾唯一回頭去招呼伴郎,說趕緊組織賓客們奔酒店,又拖著興奮異常的牛安琪,把她交給田齊峰,再回身跟著伴郎送那些賓客上之前預定好的車次。
  要知道,除非是軍事化管理,否則人是最難安排的,即使把車號都貼在擋風玻璃上,又都一一提前打好招呼,告訴他們每個人應該乘坐哪輛車,可到時候依然有不少人不知道。其實這樣的倒好辦,再臨時告訴一次,或者帶著過去都行,就怕那種倆親戚或者朋友一見面就開始聊天,不把話說痛快都不帶喘口氣的,這倆人要是趕巧在一輛車還好,萬一不在一起,就比較難辦,又不能使勁兒催,只能是幫著協調,看看能不能把倆人請進同輛車,讓他們路上再聊。最怕就是,艾唯一那邊拜託了好幾個人,好不容易把位置讓了出來,回頭一看,人家倆人聊完,各找各車去了。
  中間這些小插曲不提,總算把人們都送上了車,汽車一輛接一輛地追著婚車奔酒店的方向駛去,艾唯一才發現自己沒地方坐了。
  車和司機都是田齊峰找來的,派到教堂這邊的車數跟賓客數都是經過計算的,大概當時田齊峰也沒想到會出現這種意外,艾唯一之前調座位的時候還想,幸好還有個空位,等伴郎也上了車她才發現,自己沒位置了。
  伴郎是田齊峰的親堂弟,人稱小田田,人孩子才十八歲,剛成年。自認為自己早就過了三十,可以當人家阿姨的艾唯一幹不出來把伴郎轟下來自己坐上車的事,就說沒事,叫他們先走。伴郎年紀小,也就沒在意,只當她真的有辦法,「哦」了一聲關上門叫司機開車了。
  艾唯一站在空蕩蕩的教堂門前,一陣風吹過,這個寂寞。
  她也沒時間感傷了,就拖著裙子想走到馬路邊,看看有沒有出租車,先趕到酒店要緊。
  剛站在馬路邊,就感覺到行人的目光直往她這邊瞅,也難怪,這場婚禮是有攝影師跟拍的,她又是伴娘,打扮得也挺花枝招展,還化了個大濃妝,剛才在新娘身邊不明顯,一個人站在馬路上等出租就有點奇特了。
  艾唯一下意識地摸口袋,才發現這禮服做得可真合身,一個口袋都沒有,沒有手機、沒有錢,艾唯一有點傻眼,正不知道該怎麼辦的時候,眼前緩緩停下輛車。
  黑色的車身看著眼熟,有點懵了的艾唯一一下子都沒反應過來,直到車窗慢悠悠地降下,歐陽躍的腦袋探出來,對她說:「上車。」
  艾唯一樂了。歐陽躍幫她把門從車裡打開,方便她撩著裙子上車。
  艾唯一說:「你怎麼知道我沒車?」
  歐陽躍說:「我跟你心有靈犀。」其實他剛看著艾唯一他們招呼賓客上車的時候留了個心眼兒,沒自己先過去,就怕這邊的車安排不開,他這車不大,但還是能載幾個人的,為此,他特意把捧花放在操作台上,沒敢放後座。沒想到別人都上車走了,最後偏把艾唯一給剩下了。
  一想到剛才艾唯一自告奮勇地留下,可獨自留下後露出的那迷茫的表情,歐陽躍就想笑。
  艾唯一倒不知道自己剛才的表情,還挺高興的,趁歐陽躍看著她,主動湊過去,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她也是太興奮了,平常難得這麼主動。可親完之後才發現,自己今天這唇膏顏色太濃厚,在歐陽躍臉頰上印了個印兒,正好一圈兒,是嘴的形狀,甚至可以看出清晰的唇紋。
  艾唯一一邊笑,一邊想找紙幫他擦掉,一抬眼正看見一輛警用摩托開到他們車前,摩托上的人正向他們示意著什麼。
  艾唯一問歐陽躍:「那人想說什麼?」
  歐陽躍整個人還沉浸在幸福中,眼睛都沒從艾唯一身上移開,聽她說話才扭頭看了看,一看之下立刻發動車子,說:「這裡不能長時間停車。」
  艾唯一有點小得意,說:「多虧我發現得早,不然你要被罰款了吧?」
  其實不能長時間停車並不是不能停車,被提醒後立刻開走就行,就像歐陽躍正在做的這樣,不過他還是說:「嗯,你最好了。」說著還抬起一隻手,想摸艾唯一的臉。
  艾唯一一驚,說:「看前面啊。」
  歐陽躍趕緊縮回了手,握好方向盤。
  艾唯一如此緊張,這都要怪歐陽躍在之前那個冬天,有次下雪天,他開車出門,路況不好,輪胎打滑,他直接撞到花壇裡,也沒受傷,可還是把艾唯一嚇得夠嗆,那之後很久都戰戰兢兢的,還讓他保證不許再危險駕駛了。
  其實歐陽躍知道,那次並不是自己技術的問題,但他沒反駁,還乖乖保證來著,雖然有個不會開車的女朋友,有些事怎麼說都說不通,但被關心的感覺非常好,他喜歡的。
  □

☆、Chapter 47

□  唇膏是油性的,蹭到臉上不太好弄下去,艾唯一擦到歐陽躍臉皮都紅了,才勉強擦掉。
  其實歐陽躍覺得沒什麼,他又不是婚禮主角,作為新娘的伴娘的男朋友,根本沒多少人認識他,他本來想一會兒溜進去,到衛生間用水洗洗算了,可是艾唯一不幹,說什麼都要親手幫他擦下去。歐陽躍也就由她了。
  等艾唯一把歐陽躍收拾乾淨,再急匆匆走進酒店,酒店裡面找她都快找瘋了。參加了教堂那邊典禮的賓客陸續到了,沒參加典禮,直接過來參加宴會的客人也來了不少,那邊司儀看著表,眼看吉時一到,新人走一個簡單的過場就開席了。
  新娘那邊打艾唯一手機沒人接,急得不肯換衣服,伴郎那邊也挺著急,他一個疏忽,把伴娘弄沒了,這對於一個昨天還信誓旦旦自詡為男子漢的半大小子來說,打擊太大了,就想馬上回教堂找找,被田齊峰攔住了。
  伴娘沒跟來,伴郎再跑了,就剩他們新郎新娘,既要招呼客人,又得對應突發事件?這婚結的也太考驗人了。
  不過田齊峰總算也是個經過見過的人,臨危不亂,先讓他堂弟小伴郎再去賓客那邊找找,有消息立刻聯絡,他轉身去安撫他老婆,剛才他的車離開教堂的時候看見歐陽躍去取車了,他覺得有歐陽躍在,艾唯一也不會有事。
  牛安琪這一天都處在興奮中,連剛才艾唯一接捧花時歐陽躍就在旁邊都沒注意到,甚至問田齊峰:「歐陽躍也來了?」把田齊峰都給問樂了。
  幸好有驚無險,伴郎才轉了個彎,就看見艾唯一一路小跑著過來,簡直鬆了口氣,還假裝淡定地問她怎麼來晚了。
  時間剛剛好,良辰吉時,滿堂賓客一起祝福這一對郎才女貌的新人。程序一道接一道,不慌不忙地進展著,新人步上舞台,接受大家的祝福,給雙方父母下跪奉茶,感謝養育之恩。
  敬茶的時候,一直覺得中式婚禮繁瑣的牛安琪哭了,因為一向比她還高冷的父親摸著她的頭頂對她說:「囡,以後別任性,好好過日子。」
  新娘情緒幾近失控,哭得稀里嘩啦的,艾唯一過去攙她,看見牛爸爸眼圈也是紅的,不由想到她上輩子自己的爸肯定也經歷過這麼一次,而這輩子,早晚也會再承受一次,心裡也跟著難過起來。
  直到休息室,牛安琪的情緒才稍稍穩定下來,艾唯一趕緊遞紙巾讓她把鼻涕擤乾淨,又想去隔壁找化妝師給她補妝。
  轉身的時候牛安琪突然拉住艾唯一,說:「我捨不得我爸爸媽媽。」
  艾唯一摸了摸牛安琪的頭,說:「你爸媽肯定也捨不得你。」
  牛安琪又難過起來,說:「突然不想結婚了。」
  「傻話,」艾唯一說,「叔叔和阿姨肯定更想看到你幸福。」
  這些話,艾唯一說給牛安琪,也像是說給自己聽:「你要是幸福,你爸媽也會高興,他們並不是失去一個女兒,而是又得到一個半子。田齊峰那麼愛你,看他對你父母態度恭敬,將來也會對他們孝順,你更應該好好待他,讓你父母放心,也讓他父母放心。兩個人結合,並不是一個婚禮就完成的任務,而是用接下來的後半輩子,來兌現今天說出的所有諾言。」
  牛安琪點頭說:「唯一你說得有道理,老田對我爸媽挺好的,總給他們打電話、寄保健品什麼的,以後我會對老田好,也會對他父母好,讓四位老人都放心。」
  艾唯一抱了抱牛安琪,自從牛安琪決定結婚,她就沒閒過,試婚紗、拍結婚照這些事就不用說,她肯定得跟著。由於他們兩口子都不是教徒,教堂裡很多規矩不是很清楚,她還跟著那倆人專門過去進行過培訓,始終都忙得沒什麼時間思考,應該說,直到這一刻,她才有牛安琪真的嫁人了的實感。
  上輩子,牛安琪結婚的時候,她們倆的關係已經淡了許多,不似這回,感情維持得這麼好,又相處得這麼融洽。艾唯一沒有姐妹,但此刻,真有一種親姐妹出閣的感覺,又開心又難過的。
  艾唯一並不想說什麼「友誼地久天長」之類冠冕堂皇的話,她知道自己很知足,學習工作已經佔去了很多時間,閒暇的時候,有個好友可以陪著聊天,開心的時候陪著一起笑,難過的時候能得到安慰,古人說的「人生得一知己足矣」是句多麼有內涵的話。
  休息室的門被敲響,田齊峰推門進來,看見牛安琪哭得妝都花了,頓時心疼了,走過來說:「老婆,別哭了。」
  「可是老公,」牛安琪哀怨地看著田齊峰說,「我還是好難過。」
  田齊峰握著牛安琪的手,極盡溫柔地問:「我要怎麼做你才能不難過呢?」
  牛安琪特為難地想了想,才說:「如果你把上次珠寶會上看到的那條鑽石項鏈買給我,我就不難過了。」
  田齊峰也特為難地想了想,說:「老婆,那條項鏈不比咱家那套房便宜。」
  「啊,」牛安琪低下頭,說:「我好難過。」
  田齊峰說:「好吧,我答應你蜜月旅行加一站希臘。」
  牛安琪抬起頭,說:「好。」
  田齊峰問:「還難過嗎?」
  牛安琪說:「不難過了。」
  田齊峰說:「那我去把化妝師叫過來,該給客人敬酒了。」
  牛安琪甜甜地笑,溫柔地應:「嗯,老公,不會給你丟面子的。」
  目睹了全過程的艾唯一:「……」
  牛安琪補好妝,跟田齊峰分別換了禮服,整場婚宴進入重頭戲,也就是敬酒。
  這個時候除了一對新人需要親自出場,連伴郎伴娘也得跟在後面,小田田一共拎著四瓶酒,兩瓶白顏色的,一瓶白酒,一瓶用白酒瓶裝的純淨水,兩瓶紅顏色的,一瓶紅酒,一瓶用紅酒瓶裝的可樂。
  艾唯一都不知道他是怎麼搞定這四個瓶子,還不會弄錯,遞給新郎敬客人的永遠是白酒,給牛安琪倒的永遠是可樂。
  艾唯一自己也挺忙活,她胳膊上掛了個大紅色的包,手裡拿著紙筆,新人認完親會接紅包,她得在旁邊記好了,那是什麼親戚,轉頭還得不動聲色地把紅包拆開,數數里面有多少錢,再準確地記錄在案。如果客人帶著小朋友,新人給小孩兒的紅包也是直接從艾唯一這裡拿。
  跟前面談笑風生的新人和客人不同,後面的伴郎伴娘都可緊張了。田齊峰還給伴娘做了條淺黃色的裙子,艾唯一一個不留神,再看時就發現裙子上多了片紅色的痕跡,艾唯一鬱悶,這裙子做得挺考究的,她很喜歡,一直挺注意的,沒想到還是弄髒了,她想了半天到底在哪裡蹭的,再接紅包時才發現,也不誰家的紅包掉顏色,她整個手掌都是紅的。
  這還是前半程,到後面的時候,那些來打醬油的普通同事,和聽到消息過來湊熱鬧的同學,該看的也看到了,人家時間也挺緊的,看看差不多,就想走,臨走之前把紅包給了,順便跟新人打個招呼。這些人的禮金更得記清楚,將來一筆一筆都是要還的。
  好不容易把所有客人都招呼一遍,時間也不早了,趁著新郎新娘到門口送客人,艾唯一才找張椅子坐下揉揉腿,就這麼會兒時間,小田田小跑著過來問她:「唯一姐,我哥說我嫂子有條真絲的披肩放哪兒了?外面冷,他怕我嫂子凍著。」
  艾唯一捶著腿說:「就在休息室裡。」
  小田田聽完卻沒動。
  艾唯一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才想起來,牛安琪那間準備室門上掛了個牌子,寫著「女賓用」,她明白了,小田田可能覺得門口掛了個帶「女」字的牌兒,就跟女衛生間一樣是男性止步的。
  艾唯一笑,說:「你哥怕你嫂凍著,你就不怕我累著。」
  小田田傻笑。
  後來還是艾唯一去拿了披肩交給小田田,那孩子特規矩地站在門口等,說什麼都不肯進去。
  最後的最後,把倆新人送回了家,艾唯一的任務終於完成,累得都不行了。一下樓,發現歐陽躍在等,車子是熄火的,但車窗中透出的淡淡光線顯示著車主一直都在,而且會耐心等下去。
  艾唯一一出現在樓門口歐陽躍就發現她了。
  他從車裡下來,走過去,順便把身上的西裝脫了下來,披在她身上。
  剛脫下來的西裝是暖的,雖然晚上已經沒多冷,而且這一天下來,早就不知道冷暖為何物了,不過,衣服一上身,還是覺得很舒服,心都暖了。
  兩個人上了車,歐陽躍用手指抹了下艾唯一的臉,說:「都變熊貓了。」
  艾唯一拉著鏡子照了照,她的妝濃,又不像新娘似的隨時有人管補妝,一天下來都花了,眼影暈開,尤其在車裡光線不足,顯得陰影更大,確實有點像熊貓。
  艾唯一抽了張紙巾擦了兩下,發現越擦花得越厲害,乾脆也不弄了,往座椅上一靠,說:「回家再說,累死我了。」
  歐陽躍幫她把座椅調了調,然後發動了車子,並沒有去打攪她。
  艾唯一身體很疲累,但精神依然亢奮,眼巴巴地看著車頂,說:「以後我可不辦婚禮,太累人了。」
  歐陽躍說:「行。」
  兩個人陷入短暫的沉默。
  然後,歐陽躍問:「去見見我父母,好嗎?」
  艾唯一保持著倚靠的姿勢未變,頓了頓,說:「好啊。」
  □

☆、Chapter 48

□  這是兩個人聊天的內容第一次與「結婚」這個話題如此接近,經過牛安琪婚禮這一天下來,艾唯一深感過場之勞累,她作為伴娘都覺得辛苦,何況新娘還得隨時保持笑容應對親朋,她自己上輩子經歷過一次婚禮,那之前和之後一堆破爛事兒,沒覺得多開心,也沒覺得多有意義,所以她說不想辦婚禮。
  其實也只是牢騷。
  可是歐陽躍卻說:「行。」
  這應允還不像田齊峰對牛安琪那種類似於盲從的寵溺,而是心有靈犀的贊成,彷彿這話如果不是艾唯一先說了,他早晚也會說出來一樣。
  歐陽躍又適時提出讓艾唯一見一見自己父母的要求,這一次艾唯一同意了。應該說牛安琪給了她信心,那個新婚女人臉上的光彩讓所有人相信,結婚,是件美好的事。
  誰不希望得到幸福?沒有幾個人會沒事兒干的時候突然想去放棄優渥的生活,過貧苦的日子,即使有,也是為了追求靈魂的寧靜,那種苦修正是他們所認定的另一種幸福。
  艾唯一決定搏一搏。這對她是一種冒險,重生回來之後,所有的事物都在改變,但起碼都還在她的掌控之中,比如終於知道讀書重要而多努力,比如找工作的時候放棄沒什麼發展前景的4A而直接進入「鵬展」,比如知道該對父母朋友好一些等等。可是對於婚姻來說,卻成了完全不一樣的未來,從內心來說,她希望選擇歐陽躍,只是,已經習慣知道未來走向的她,此時又有一些茫然。
  歐陽躍擔心艾唯一過分緊張,主動向她介紹起自己的父母,他希望她知道,自己的父母是很好相處的人。
  說起見家長這件事,艾唯一上輩子倒是有過一次經驗,那次是真的什麼都不懂,只是按照程遠所說的買了不少東西,結果卻因為話不投機,鬧得挺不愉快的。
  那麼該如何面對歐陽躍的父母,艾唯一心裡也挺沒底,她就去請教牛安琪。牛安琪正在歐洲度蜜月,倆人有時差,但新婚燕爾的牛安琪對這個話題格外感興趣,白天逛一天的街,半夜不睡覺給艾唯一支招。
  牛安琪的經驗都是見田齊峰父母時積累的。田齊峰的父親做生意比較早,屬於先富起來的那批人,他媽媽早早從國營單位辭職,田齊峰小的時候她就在家照顧孩子,孩子長大離家上大學就天天跟周圍鄰居打麻將,不然就是拿著老公、兒子給的錢買這買那,田齊峰他爸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相反的,他還就認為自己賺錢就是給老婆孩子花的,兒子培養出來能自己獨立了,就剩下老婆花他的錢,他還挺高興。
  牛安琪說:「你就買衣服,挑貴的買,那衣服看著越貴他父母越喜歡你。對了,歐陽躍父母是做什麼工作的?」
  艾唯一說:「他爸是工程師,他媽是數學老師。」
  牛安琪:「……」
  牛安琪的經驗艾唯一明顯參考不了,田齊峰的父母讀書都不多,但知道知識的可貴,基於這個理念,拚命把兒子往大城市的好學校裡送,但骨子裡多多少少還是有些金錢至上的觀念,偏偏牛安琪還是個追潮流好打扮的性格,重要場合一定要重新買衣服,無形中倒對了田齊峰父母的心思,這大概也算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了吧。
  但是歐陽躍的父母不一樣,他們在恢復高考後考上大學繼續讀書,那個時候讀書苦,工作後也有很長一段時間很清貧,但相對來說屬於精神世界很豐富的一群人。老實說,真的走牛安琪那種路線,歐陽躍的父母真未必看得慣。
  艾唯一就去問歐陽躍,該穿什麼衣服,還有該買什麼禮物?
  歐陽躍想了想,說:「我爸媽很隨和的,不用特別準備。」
  艾唯一更為難了。
  艾唯一希望在初次見面的時候能跟對方的父母搞好關係,上輩子的經歷讓她始終心有不安,但歐陽躍理解不了,還笑她緊張過頭。
  終於到了見面的日子,艾唯一實在想不出該穿什麼,剛進夏天,天氣挺熱,就穿了件奶白色的連衣裙,禮物也是很大眾的西洋參。
  見面地點是歐陽家選的,一家中檔餐館,歐陽躍親自去接的艾唯一,一路上艾唯一都沒怎麼說話,雖然歐陽躍始終不明白她到底在緊張什麼,但臨下車的時候還是很體貼地握了握她的手。
  艾唯一朝他笑了笑。
  歐陽躍說:「上去吧。」
  艾唯一點頭。
  其實真正見面之後,還真沒什麼特別的,歐陽躍跟他爸長得很像,一看就是親父子的那種長相,感覺再過三十年,歐陽躍也就是這個樣子。
  歐陽躍他媽比較健談,大概是職業的關係,話比較多,嗓門稍微比別人高一些,也更希望在談話中占主導,艾唯一話少一些,問什麼答什麼。歐陽躍他媽說:「這姑娘不太愛說話。」
  歐陽躍他爸說:「是你的話太多了。」
  歐陽躍他媽白了老伴一眼,說:「我怎麼就話多了?」
  這彷彿要吵架的態勢讓艾唯一有點緊張,不由看了歐陽躍一眼,歐陽躍朝她搖搖頭,示意沒事兒。
  歐陽躍他媽比較細心,立刻就發現了,忙向艾唯一說:「孩子,你別介意,我們家裡就是這樣相處的,散漫慣了。」
  艾唯一笑著搖了搖頭。
  歐陽躍他媽給艾唯一夾菜,並交代說:「我跟小躍他爸身體都好著呢,不用你們操心,他爸那個工作性質,也沒那麼快退休,我呢,業餘時間帶了個奧數班,掙點外快。將來你們要是想在北京安家,我們還能多幫你們添補點。」
  當媽的總是心疼兒子,也知道兒子有自己的想法,如果將來他決定留在外面,她雖然不捨,也會做孩子的堅強後盾,這大概也是做父母最矛盾的心情了吧。
  到今天之前,艾唯一從來都沒想過要去北京工作或者生活,而歐陽躍他媽明顯先入為主地認為艾唯一早晚要去那邊陪兒子,艾唯一答不出來,場面一時有點冷。
  「咳,」歐陽躍忙打圓場,說,「媽,你不希望我回來啊?」
  歐陽躍他媽一聽,忙說:「你打算回來嗎?那敢情好。」
  歐陽躍看了艾唯一一眼,對他媽說:「早晚要回來的,我以前不是跟你說過,等我賺夠了錢,就給你跟我爸買大房子嗎?」
  「又瞎說,」歐陽躍他媽嗔中帶笑地瞪了兒子一眼,然後對艾唯一說,「小躍小時候我們家房子小,那時候我跟他爸收入也不高,他那個時候成績還行,考進市重點,同班有來借讀的學生,家裡挺有錢的,還帶他去家裡玩過幾次,他回家就問我,為什麼別人家房子那麼大,而我們家房子這麼小?我就告訴他,如果他好好唸書,將來就有大房子住了。這孩子就信了,哎,我家這個孩子啊,別的優點沒有,就是樂觀,你別笑他。」
  「媽,」歐陽躍說,「從小笑我到大的只有你吧。」
  艾唯一抿嘴直笑,笑完了對歐陽躍他媽說:「書中自有黃金屋,阿姨您說的是對的。」
  「聽見沒有,」歐陽躍他媽對兒子說,「人家唯一說的對,你啊,早叫你多讀點書。」
  歐陽躍雙手舉起表示投降,說:「我說不過你們倆。」
  兩個女人迅速結成聯盟,歐陽躍扭頭看了眼自己的父親,只見他爸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默默品著手中的那杯酒,歐陽躍無力地歎了口氣,再看向自己母親和女朋友的眼神帶著那麼點哀怨,但又立刻釋然,兩個在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能合得來,對他來說是件多麼求之不得的事情。
  艾唯一很高興,也很慶幸,歐陽躍的父母非常厚道,又好說話,歐陽躍的媽媽還講了不少兒子小時候的糗事跟艾唯一分享,讓她知道了一個不一樣的歐陽躍。
  飯後,歐陽躍他媽做主,讓兒子開車送艾唯一回去,艾唯一不同意,說:「前面就是公交車站,我自己過去坐車就行,讓歐陽躍送您二位回家吧。」
  歐陽躍他媽說:「不用,我們家近,走走就到了,今天高興,吃的多,正好溜躂溜躂消化一下。」
  不容艾唯一再推辭,歐陽躍的爸媽就朝他們揮揮手,走了。
  歐陽躍送艾唯一回去的時候,她說:「你爸媽人真好。」
  歐陽躍說:「所以啊,你一直都在擔心什麼?」
  艾唯一想了想,說:「你不懂。」
  「好,我不懂,」歐陽躍應和著,又說,「那見過之後怎麼樣?不擔心了?」
  艾唯一笑著搖頭。
  「那個,」歐陽躍問,「再過兩年,你願意去北京嗎?」
  這是歐陽躍第一次提出這個問題,既然雙方都已經見過家長,那麼兩個人的關係自然要往更親密的方向發展,兩地相隔的日子不好過,歐陽躍也不是非要艾唯一放棄自己的工作,但是作為男人,他的事業才剛剛開始,自然希望能留在更適合他發展的地方。
  歐陽躍也沒把話說死,而是把時間定為「過兩年」,對於女性,職場終究殘酷一些,在這兩到三年的時間內,歐陽躍的事業能繼續上升,而相對的,艾唯一的工作依舊止步不前,那麼這個時候,即使與性別無關,也該考慮未來的發展。
  這並不是歐陽躍不相信艾唯一的工作能力,實在是有太多的變數在裡面。艾唯一也是明白的,所以她沒說什麼要事業不要愛情,也沒說絕對不會離開家鄉之類的話。她沒有表示反對,只是說:「我會好好考慮的。」
  □

☆、Chapter 49

□  自從跟歐陽躍的父母見過面,雙方的印象都不錯,歐陽躍平時不回來,歐陽躍他媽偶爾會叫艾唯一過去吃飯,不過艾唯一工作忙,總是沒時間,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有時週末的時候歇班,艾唯一會去歐陽躍他媽教補習班的學校去接她,然後一起逛逛街,或者一起買菜回去什麼的。
  大概是老師的職業病,歐陽躍他媽的腰腿不是太好,不過老太太也比較要強,平時沒太表現出來,艾唯一一開始不知道,還是有次下雨,她去接歐陽躍他媽,他媽不肯走,說上課有點累,想多坐會兒,艾唯一就陪她坐著,然後發現她總時不時地捶腿,艾唯一問起,歐陽躍他媽只說是累了,也沒透露什麼,艾唯一的父母親戚中沒有這方面的疾病,也不太懂,倒是她留了心眼兒,回去之後問起歐陽躍才知道。
  歐陽躍一聽自己媽的老毛病又犯了,也是發愁,他早就勸他媽課餘別出去補課,眼看就退休了,多休息一下多好。可他媽閒不住,他媽老說他爸週末即使在家也是悶在書房裡畫圖紙,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正趕上那幾年奧數特別火,像歐陽躍他媽這樣的優秀教師特別搶手,一開始是朋友相請,駁不掉,後來發現教課外補習班、提高班這種不是很累,還挺賺錢,於是變得挺樂此不疲的,只不過年紀越來越大,身體也越來越不好,平時還好,這個腰腿痛一犯還是挺吃力的。
  歐陽躍他媽自覺那天已經很小心了,沒想到艾唯一這個孩子這麼心細,還是知道的,後來她給兒子打電話還說起這事兒,她告訴歐陽躍,艾唯一幫她找了不少治療腰腿病的偏方,也經常到他們家幫她按摩什麼的。艾唯一沒學過按摩,只能照貓畫虎,手法很一般,但歐陽躍他媽心裡很高興,即使沒什麼效果,因為心理作用,也覺得管用。
  孩子小的時候,是父母心頭一塊寶,等孩子長大,父母就是他們肩上的重擔,每到這種時候,身在外地的歐陽躍總覺得對不起父母,父母傾盡心血和財力,供他成才,可父母老了他卻不能在他們身邊,幸好還有艾唯一。自從艾唯一知道歐陽躍他媽身體不好,有空的時候就過去,她沒什麼立場要求歐陽躍他媽不要教課,但幫忙買買菜、做做飯,接一下歐陽躍他媽回家還是可以做到的。
  歐陽躍特欣慰,也特感激艾唯一的懂事,實在無以為報,聽了田齊峰的建議,在偶然一次拿到艾唯一購物網站賬號的時候,幫她把購物車給清了。他當時也沒看清楚裡面都是什麼,很痛快地直接付了錢,結果別的東西還好,可艾唯一隨手放裡面的一些衣服,還沒來得及確認尺寸的,都一股腦兒寄過來。包裹一個又一個地到,女同事們都挺羨慕,只有艾唯一很無奈,尺碼不合身的還得一個一個地寄回去,她告訴歐陽躍:「你得賠我運費!」
  討女朋友歡心結果弄巧成拙,歐陽躍終於明白談戀愛這種事,一人一個套路,不能生搬別人的,還得自己別出心裁。
  說起田齊峰,他能幫歐陽躍支招也是有原因的,本來他新婚,正是和老婆如膠似膝的階段,根本沒時間理別人,可是最近他們兩口子之間出了點問題,牛安琪不搭理他,他挺苦惱的,正巧歐陽躍來問他有什麼方法能哄女朋友,清購物車什麼的他也是之前在網上看到的,就隨口那麼一說,沒想到歐陽躍這麼實在,真照辦了。
  與此同時,牛安琪也在跟艾唯一講電話:「我絕對不要移民。」她這麼說。
  這個話題從他們兩口子蜜月回來,艾唯一聽了不下十次了,剛開始牛安琪只是抱怨幾句,這陣子是徹底爆發了。艾唯一頭疼,明明上輩子時歡天喜地跟著田齊峰出國的人,怎麼現在這麼堅決了?
  艾唯一說:「你不是一直挺喜歡出國旅遊的嗎?」
  「我現在也很喜歡出國旅遊啊,」牛安琪說,「可那跟移民有什麼關係?我在這裡有工作、有事業、有父母、有朋友,我到了國外有什麼?一時半會兒連工作都找不到,呆在家裡會發霉的。」
  艾唯一腦海中閃過上輩子最後看到的那張牛安琪的照片,洋房、寂寞的女主人、失神地抱著條狗,遠沒有現在跟自己說話的這個人這麼地生機勃勃。
  「你知道嘛,」牛安琪繼續說,「我問老田,我們到國外要怎麼生活?你知道他怎麼說?」
  艾唯一順著她的話問:「他怎麼說?」
  電話裡傳來拍桌子的聲音,接著,牛安琪說:「他竟然叫我生孩子,然後在家帶孩子,領補貼,哈哈哈,氣笑我了,我才不要。」
  不一樣了,確實不一樣了,艾唯一有些恍惚,她之前一直認定的,此生本該按照她前生的劇本走下去的想法開始有些動搖。雖然牛安琪跟田齊峰結婚了,但他們兩個的命運明明完全不同了。田齊峰因為牛安琪的關係,放棄移民的打算,牛安琪也沒有一結婚就辭職生孩子,他們的未來不再是既定的,而是跟她艾唯一一樣,成了未知的。
  命運果然是奇妙的事情,前生跟今世到底有沒有關聯?
  為了緩解田牛兩口子的關係,歐陽躍跟艾唯一商量之後決定由歐陽躍做東,大家一起吃個飯,飯桌上田齊峰主動道歉,趕緊和好算了。那兩口子也沒反對,歐陽躍就去張羅了。
  等歐陽躍告訴艾唯一定的是家西餐廳,檔次還挺高的時候,艾唯一有那麼一點點意外,因為他們兩個都不怎麼愛吃西餐,不過又一想,主角是人家兩口子,牛安琪挺喜歡西餐的,艾唯一以為是田齊峰提議的,也就沒多在意。
  吃飯當天,艾唯一還特意打扮了一下,畢竟是西餐廳,首先得有那個氛圍。
  艾唯一平常工作忙起來,吃盒飯的機會比較多,西餐還真不多,有些餐具都不會用,正好田齊峰道歉前牛安琪也不樂意理他,就專心給艾唯一講解。
  過了一會兒,過來個老外,長得挺帥的,黃頭髮藍眼睛,個子高高的,還拎著把小提琴,對著牛安琪就開始演奏,田齊峰趁機掏出個大絨布盒遞給牛安琪,牛安琪看過之後臉上終於露出笑意,田齊峰站起來,親自把項鏈幫牛安琪帶上,這兩口子總算雨過天晴。
  艾唯一一直覺得這倆人挺有意思的,是牛安琪多虛榮嗎?艾唯一可以肯定不是的,她的外形條件比較突出,也挺會買衣服的,不過有時出去玩兒,天橋上地攤賣的T恤她也會買。艾唯一想,可能那就是他們倆人的相處方式。男人愛一個人,愛到不知道該怎麼表達,就總想把所有好東西都給她,讓她成為世界上最引人注目的那個人,當愛已經滿得要溢出來,能代表他心情的大概只剩下錢了。
  四個人也好久沒聚了,這頓飯吃得還挺高興。
  等甜品也吃完之後,如果是中餐館,這會兒都該找服務員要牙籤了,不過西餐廳沒這服務,艾唯一看了看,牛安琪盤子裡還剩半個布丁,看樣子她還想把它吃完,她也不急,端起水喝了兩口。
  這個時候,剛才出場的那個洋帥哥的小提琴手又拉著琴過來了,還是跟在一輛餐車的後面,方向正是他們這桌。餐車上擺著個大盤子,還用個餐盤蓋扣著。服務生把餐車推得四平八穩的,小提琴手的琴聲也一直沒有中斷,那曲子不像剛才給牛安琪演奏的那首那麼歡快,很柔和,但很好聽。
  艾唯一以為田齊峰還有什麼禮物要送給牛安琪,還往旁邊錯了錯位置,怕一會兒盤子端上桌的時候礙事兒。
  餐車停了下來,牛安琪奇怪地看了田齊峰一眼,這兩口子已經很有默契了,田齊峰馬上明白自己老婆在詢問這是怎麼回事兒?花錢買她高興牛安琪可以接受,但沒事兒亂花錢,日子還過不過了?
  田齊峰趕忙搖頭,表示這大盤子跟自己沒關係。
  牛安琪略一沉思,就把目光轉向歐陽躍。
  艾唯一沒看見那邊兩個人的目光交流,她只顧看餐車了,結果餐車還真停在她旁邊,她還在猜裡面會是什麼。
  結果盤子並沒有被端上桌,推餐車的服務生當著艾唯一的面就把餐盤蓋掀開了。
  裡面是個小一號的餐盤蓋。
  艾唯一全部的注意力都被這倆餐盤蓋吸引了,連她旁邊的歐陽躍悄然站了起來都完全沒注意到。
  等服務生掀開第二個餐盤蓋,裡面又露出個蓋子的時候,艾唯一被逗笑了,這都快趕上相聲裡說的把紙包拆開裡面還是個紙包了。
  艾唯一想偷偷跟歐陽躍分享她的心情,一回頭卻沒看見他人,艾唯一還沒來得及反應,就看見服務生伸手去揭第三個蓋子。艾唯一趕緊把目光收回,心裡在猜會不會有更小的蓋子。
  第三個餐盤蓋裡面沒蓋子了,潔白的大盤子上擺著兩支鮮紅的玫瑰,套了三層的蓋子之後空間有限,玫瑰枝被截斷了,顯得有點頭重腳輕。不過這都不是重點,重點是玫瑰旁邊放著一個貝殼狀的小盒,盒子是敞開的,裡面是枚戒指。
  戒指款式很普通,也不大,艾唯一都沒注意到它上面有沒有鑽石,因為她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果然,下一刻,那戒指被人拿了起來,接著,歐陽躍單膝跪在艾唯一面前,舉著戒指看著她。
  小提琴曲子剛好到達□□,比剛才的節奏快了一點,艾唯一就覺得自己的心跳得比那曲子的節奏還快,臉上燒得慌。
  田齊峰跟牛安琪也適時地站了起來,兩個人靠在一起,牛安琪甚至激動地捂著嘴。
  歐陽躍終於說:「艾唯一小姐,嫁給我,好嗎?」
  □

☆、Chapter 50

□  這大概就是理科生的浪漫,從相聲中汲取靈感?艾唯一也思考不了那麼多的事,她現在滿眼裡只有舉著戒指的歐陽躍,聽到他叫自己的名字,卻有些反應不過來。這種明明想哭,卻滿足得幾乎飄起來的感覺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曲結束,拉小提琴的外國帥哥並沒有離開,喜滋滋地站在一旁等著,看上去比自己求婚還開心。
  桌子另一邊的牛安琪看艾唯一一直沒給反應,有點著急,就想過去替她答應下來,被她老公一把拉住,然後示意她千萬別過去。
  田齊峰想得明白,自家老婆一衝動就想越俎代庖,這是不對的,結婚是一輩子的大事,必須由艾唯一自己走出這一步,何況這份欣喜,這種感動,由他們兩個人自己經歷印象會更深刻,就像他自己,牛安琪答應嫁給他那天時的所有表情他都記得,他覺得可以回憶一輩子。有的時候工作生活壓力大,或者牛安琪任性鬧脾氣,他也會煩,但一想到那一天的情景,心情就會好起來。
  不過,令他意外的是,在他眼裡工作能力挺強但性格略嫌靦腆的歐陽躍竟然會在這種大庭廣眾的地方求婚,雖然說西餐廳不像中餐館那麼總是熱熱鬧鬧的,但也是公共場合,他還真跪下了,田齊峰不由有些敬佩。
  果然,很快的,被他拉回來的牛安琪貼近他身邊,輕聲對他說:「我就總覺得你求婚那天少了點什麼,你是不是沒給我跪下啊?不行,這個咱得補上。」
  田齊峰伸出一根食指在唇前比了比,示意她安靜看戲。
  牛安琪輕哼了一聲,戲是要看的,缺了的步驟也別以為她會忘。這麼想著,她又把頭扭向艾唯一那邊。
  歐陽躍等得腿都有點酸了,一般人平時很少會有下跪的機會,尤其他上半身還挺得直直的,這個姿勢非常彆扭,而且作為男人,他也好面子,在大庭廣眾矮了半截,他自己其實心裡挺彆扭的,今天為了求婚也是豁出去了,但前提是艾唯一得給他反應啊。
  沒辦法,歐陽躍又問了一次:「艾唯一小姐,願意跟我結婚嗎?」
  艾唯一非常明顯地抖了一下,終於有了反應,她緊張地雙手交叉,緊緊握著,握得指節都白了,「我……」她終於說了個字。
  歐陽躍期待地看著她,等著她下面的話。
  其實艾唯一併沒有失神,甚至雖然她的身體因為激動而顫抖,但是她的內心很清醒,異常的清醒。她在反覆問自己,要不要答應?這幸福真的可以抓住嗎?自己真的可以得到幸福嗎?
  在歐陽躍第二次詢問之後,艾唯一終於決定遵循自己內心所想,她很鄭重,近乎虔誠地點了下頭,因為過分緊張,「願意」兩個字卡在嗓子裡都吐不出來,只有嘴唇一張一翕地動了動。
  歐陽躍一直盯著她,她些微的變化都看在眼裡,此時終於等到這兩個字,一邊心裡的大石終於放下,一邊急急想把戒指套在艾唯一手指上。
  歐陽躍站了起來,也顧不得褲子是不是蹭髒了,過去握艾唯一的手,他這才知道,自己不比她少緊張一點,但還是很堅強地把戒指套進去了。戒指是背著艾唯一定的,尺寸稍微有一點點大,歐陽躍反覆往指根推了推,然後生怕她突然反悔,把戒指一甩跑掉似的握緊她的手。
  小提琴手即興拉了一串歡快地音符以示慶祝,牛安琪兩口子鼓起了掌。
  歐陽躍抬手攬住艾唯一的肩膀,笑得眼角擠出來三道紋,說著:「謝謝,謝謝。」
  牛安琪終於可以過來對艾唯一說祝福,真心誠意的,幸福的人總希望全世界都幸福,何況那個人是自己多年的好友。就像當初得知牛安琪要結婚時艾唯一也很開心一樣,此時的牛安琪對這份幸福同樣感同身受。
  被幸福沖昏頭腦的艾唯一總覺得似乎忘了什麼重要的事,可眼前的情景又不容她多想。
  牛安琪特別興奮,強烈要求幾個人找個酒吧慶祝一下,但是歐陽躍說:「下次吧,我送唯一回去,你們自己回去吧。」
  牛安琪完全沒聽出什麼不對,還回答:「那好吧,你們路上小心。」
  田齊峰總覺得怪怪的,直到那倆人都走了,他也拿著包準備帶牛安琪回家時才想起來,今天是歐陽躍做東,他是帶著牛安琪開車來的,順路接的歐陽躍和艾唯一。飯桌上看見歐陽躍點了紅酒,自己卻沒喝,他以為歐陽躍是打算結束之後送一下他們兩口子,於是歐陽躍一讓,他就喝了,結果現在,他酒後不能開車,牛安琪沒有駕照,唯一有駕照的歐陽躍卻跑了,他才開始琢磨,自己是不是被歐陽躍擺了一道?大概連他自己都忘了慫恿過歐陽躍去清艾唯一購物網站購物車的事兒了。
  不提田齊峰打車帶牛安琪回家,轉天還得大老遠專程過來取車的事。那邊歐陽躍是真心的滿足,早就把田齊峰忘到了腦後,趁熱打鐵地和艾唯一商量著趕緊進入下面的步驟。
  真正討論到結婚這個議題,雙方父母肯定是要見面的,兩個年輕人一手安排,從吃飯的地點到菜品的選擇,都盡量讓四位長輩滿意。
  然而事實上,父母們的關注點根本不在吃上。吃飯再重要也沒他們即將討論的事情重要。自己的子女,辛辛苦苦養育成人,到現在終於可以看著他們成家,這對父母是多麼大的欣慰。
  到了約定的日子,兩對父母對這頓飯都相當重視,收拾得整整齊齊的去赴宴。四個人都是厚道人,見了面就是一通互相誇獎對方的孩子,說得艾唯一和歐陽躍都不好意思了。再然後六個人落座,菜品也陸續擺了上來。
  本來按照歐陽躍的想法,介紹雙方父母認識、落座之後,由他們親自並正式地說一下準備結婚的決定,然後大家再一起來探討,主要是他還有話要說呢。結果人家四個人互相打完招呼,根本沒理他,很自發地熱烈討論起來,把兩個年輕人晾在了一邊。
  歐陽躍幾次想插話都失敗了,艾唯一甚至都沒做這方面的努力。倆人的計劃完全泡湯。
  兩位媽媽還都是急性子,對這件事都挺上心,估計都暗自籌劃不少年了,比如在哪裡請客,請多少桌客人,場面要多大之類的。
  終於,歐陽躍實在聽不下去了,說:「媽,媽,阿姨,你們聽我說。」
  兩位媽媽終於捨得把目光分給歐陽躍一絲,就聽歐陽躍說:「我們不打算辦婚禮,我們兩個商量著,想旅行結婚。」
  不僅兩位媽媽,連兩位爸爸都是一愣。
  歐陽躍看父母們沒反應,跟艾唯一對視了一眼,由艾唯一補充道:「是這樣的,我們打算出國看看,咱們六口人一起,到歐陽躍讀書的地方去走走。」
  四位老人都保持沉默,最後還是歐陽躍他爸一錘定音,說:「婚禮也是勞民傷財,孩子們有這個心挺好的,我支持。」
  艾唯一她爸附和說:「我也支持。」
  兩位媽媽看上去相當意外,這也難怪,女人都比較好熱鬧,尤其這幾年,參加的婚禮挺多,每次都忍不住幻想等自家孩子結婚會是怎樣的光景,這終於有機會顯擺一下,結果孩子告訴她們,不辦婚禮,這種落差有點大。
  不過當媽的總是容易向孩子妥協,既然孩子們這麼決定了,她們就算一時難以接受,也會同意,再慢慢地自我安慰,直到認可這樣也挺好。
  接下來的時間,兩位媽媽可能是受到些許打擊的關係,發言明顯減少,場面也冷清了下來,歐陽躍他爸覺得這樣不太好,主動挑起話題,問他們倆:「打算在哪裡買房?」
  艾唯一和歐陽躍對視一眼,艾唯一示意讓歐陽躍說,歐陽躍點頭,再看向四位長輩,說:「暫時不打算買房,我人在北京,平時盡量回來,唯一休假的時候也可以去北京,她還住她家裡就得了,等將來……」
  「不行。」這是歐陽躍他媽非常堅決的聲音。
  「不行,不行。」這是艾唯一的父母,雖然不甚強勢,但也直接表達了不同意的觀點。
  歐陽躍話還沒說完,就遭到了父母們的一致反對,弄得他都沒法往下說了,詢問似的看向艾唯一。
  同時,另外三位家長也看向歐陽躍他爸。歐陽躍他爸一向不太說話,但他一開口就比較有份量,這麼會兒功夫,那三位已經以歐陽躍他爸為馬首是瞻,這大概也是一種人格魅力吧。
  只聽歐陽躍他爸也很直接地說:「你們不舉辦婚禮,你們追求個性不願從眾的心情我可以支持,但是不買房安家絕對不行。」
  歐陽躍試圖跟他爸溝通,被他爸大手一抬制止了。老爺子繼續說:「你別跟我說別的,你說我守舊也好,怎麼都好,結了婚還想回家住住,行,沒問題,我想唯一的父母也不會把孩子往外推,但你們的小家必須有,不然你從北京回來,想見你媳婦,去哪兒?別指望你岳父岳母給你騰地方,還是說你們打算每次都住酒店?」
  歐陽躍他爸跟圖紙打了一輩子交道,說話比較直白,這話要是歐陽躍他媽肯定會想法說得委婉一點,但他就這麼說了。
  艾唯一一聽酒店什麼的,頓時覺得臉都快燒起來了,連歐陽躍都特別不好意思,下意識地想安撫艾唯一,去握她的手,艾唯一更害羞,馬上就掙脫了。
  歐陽躍他爸特認真地說:「你們不用不好意思,你們不住一起,我們什麼時候能抱上孫子?」說著,還朝身邊的其它三位指了指。
  這話說得很現實又在理,在理得就算那老三位中間有人覺得歐陽躍他爸太直白都無話可說了。
  □

☆、Chapter 51

□  四位家長丟下發愣的歐陽躍和困窘的艾唯一,自顧自地商量該給他們準備什麼樣的婚房去了。
  歐陽躍他爸說:「我畫了一輩子的圖,不懂錢的事,房子你們挑,我跟小躍他媽還算有點積蓄,我們家出首付。」
  歐陽躍他媽跟著點頭。
  艾唯一他媽趕緊說:「裝修我們家包了,風格你們定。」
  「爸媽,叔叔阿姨,」歐陽躍說,「沒人問我們意見了嗎?」
  四位家長一起看向歐陽躍,他頓時覺得壓力有點大,但還是說:「我已經工作了。」
  四位家長又同時扭回頭,只有他媽說:「你那點錢就留著養你們小家,你連我們這兒公積金都沒有,還想談買房?」
  歐陽躍想起來了,他的社保公積金都是在北京上的,不能買家鄉的房子。艾唯一倒是想說自己有啊,可是被歐陽躍制止了,她那點公積金,離買房還是有點遠,頂多也就給月供做些貢獻。
  不過歐陽躍經過他爸幾句點撥,也意識到自己有個房的重要性,很多事情還是父母比較有經驗,不能光靠他們自己想當然,他們是結婚過日子,跟談戀愛,甚至跟同居都不一樣。中國人對家的觀念還是非常傳統的,而家,不就是房子麼。這麼看來,稍有積蓄立刻把房子買好的田齊峰是多麼的明智。
  這麼想著,他看向艾唯一,當初他提這個建議的時候,艾唯一一口就答應了,現在看來,她就是個傻丫頭,自己隨便一忽悠,她就信了,這麼想著不禁笑了起來,同時心裡更加堅定地決定,以後一定要對她好。
  而艾唯一當初答應歐陽躍先不買房,其實有她自己的考量,上輩子程遠買的那套房幾乎把她壓垮,她對房子簡直都有心理陰影了,何況一說到買房,她就想起自己爹媽把辛苦攢了一輩子的錢全掏出來的情景,心裡就覺得難受,所以當歐陽躍提出,兩個人未來的走向還沒定下前先不買房的時候,她沒覺得有什麼不妥,甚至還覺得不買房挺好的,起碼她爸媽不會連個傍身錢都沒有。他們兩個還這麼年輕,而且分隔兩地,總也見不上一回,至於長輩們提到的那個倆人見面時該住哪兒的問題,說實話,艾唯一還真沒想。
  同時,歐陽躍他爸也提到了一個非常現實的問題,孫子。
  兒女長大結了婚,當父母的也差不多到了退休年齡,日子空下來,就開始想孫子了,這終於有了盼頭,怎麼能由著年輕人胡來。
  不過這個問題艾唯一並不想迴避,她想成為母親,雖然重生回來已經這麼多年,但她還是忘不了她前生的女兒,她想重新孕育她,她相信即使隔了前生今世,小饅頭還是會想當她的女兒,她那麼愛她,她是她的媽媽啊。
  當艾唯一開始考慮生孩子問題的時候,她猛然意識到一件事,一個她之前一直沒想起來但很重要的事,她的體質,真的能順利孕育一個孩子嗎?她花了五年時間才有了小饅頭,她也不想看父母和歐陽躍父母失望,該怎麼辦?艾唯一頓時陷入侷促。
  艾唯一的不安很快傳達給了歐陽躍,歐陽躍以為還是剛才的話題讓她不好意思,握了握她的手,還衝她笑了笑,想告訴她別緊張,自己的父親絕對沒有惡意,他就是那種說話不會轉彎抹角的人。
  這頓飯的後半程,艾唯一始終有點恍惚。最後,四位家長決定,孩子們工作忙,先由他們收集樓盤信息,再交由他們挑選,至於手續什麼的也將由父母出面辦理。
  歐陽躍忙說:「不用,我們自己搞定就行。」
  歐陽躍他媽說:「你懂房子嗎?好好上你的班去。」又對艾唯一說,「有什麼喜歡的樓盤啊、戶型啊,一定告訴阿姨。」
  艾唯一胡亂點了點頭。
  飯後,父母們給兩個年輕人留了時間。歐陽躍帶著艾唯一離開,還說:「沒想到這頓飯吃成這樣。」
  「那個,」艾唯一叫住歐陽躍,「有個事兒,我必須得告訴你。」
  是不是所有人家都能接受這種事,艾唯一不知道,至少她知道如果程遠家在結婚前知道她這種體質,肯定不會同意自家兒子娶她。歐陽躍對她已經夠好,她不想對他有所欺瞞。
  歐陽躍問:「什麼事兒?」
  艾唯一想了半天,這個事兒該如何說,總不能直接說自己上輩子發現的吧。歐陽躍特奇怪地看著她,在他忍不住再次追問之前,終於說:「我們公司之前組織過一次體檢。」
  「哦。」歐陽躍沒明白體檢有什麼特別值得說的。
  艾唯一說:「體檢報告上說,我的身體有點問題,可能不太容易有孩子。」
  聽到前一句話歐陽躍還有點緊張,生怕她病了,上次醫院裡的經歷他真是怕了,聽到後一句反到出了口氣,說:「我還以為是什麼大事。我覺得,孩子就是上天賜下來的禮物,如果孩子肯來當然好,如果他就是不來,我們也沒辦法,不是你的錯。」
  歐陽躍年輕,又在國外讀了幾年書,所以並不認為結婚一定要有孩子,對於那些一結婚就急著生孩子的夫妻也不是十分理解,何況,他人在外地工作,只一個艾唯一就夠他揪心,再有個孩子,他也覺得壓力挺大的。
  艾唯一又問:「如果我生不出來,你爸媽會不會不高興?」
  歐陽躍笑了,想了想,說:「我也不知道,不過他們都是很開明的人,不會為難我們的。再說,如果我爸媽不依不饒,我就說是我不能生。唯一,」他攬過艾唯一的肩膀,在她耳邊說,「你是我選中的人,無論如何我都會愛護你保護你的。」
  有什麼轟然倒塌,大概是心中最後一道防線,又有什麼迅速建立,一定是對未來無盡的期待和嚮往。
  艾唯一現在終於知道這一點一點的比感動要多的東西,的確是幸福,淹得都快從她眼角溢出來了。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最後對著歐陽躍表決心似的說:「我會努力的。」她的想法很單純,既然上輩子還是生出了小饅頭,說明她並不是完全不能生,那麼以後多愛護自己一點,多調理身體,早晚會為歐陽躍生個屬於他們的孩子。
  不過這話聽在歐陽躍耳裡卻有些奇怪又好笑,對於即將結婚的男人來說,女方都表示會努力,那麼作為男人的他,不更加努力是不行了。
  其實歐陽躍在聽到關於孩子話題的時候,心裡也是彆扭了一下,畢竟沒有孩子的婚姻雖然不能說不完美,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麼是肯定的。好在他也是個非常清醒的人,在「為了得到一個孩子,與一個不十分相愛的女子,依靠道義度過一生」和「雖然有所缺憾,但能和此生深愛的女子白頭偕老」之間,他還是選擇了後者。
  他想,要怪就怪自己死心眼兒吧,這些年,也不是沒有女人對自己示好,從留學時到後來開始工作,也遇到過不少各種類型甚至不同國籍的好女孩兒,如果能放棄他早在回國之前就放棄了,既然當初沒放棄,現在更加不會,他更樂觀地覺得,老天既然都讓他們再相遇了,說不定會再次眷顧他們呢。
  抱著這樣美好的憧憬,兩個人投入到結婚的準備中去。是的,即使說好不舉行婚禮,還是得有個儀式,起碼跟親戚長輩們吃頓飯,結婚畢竟是大事,應該向親人們報備一下,至於朋友、同學、同事們,如果關係好的話可以單獨吃頓飯,比如牛安琪,艾唯一不找她,她也會找艾唯一的。
  至於同事們的反應,歐陽躍的同事艾唯一不知道,她的同事對她這個決定多少有點意外,這年頭,靠著結婚生小孩之類名頭收紅包的情況太多了,艾唯一的做法讓他們頓時覺得這姑娘的形象都高大了起來。
  范總監一開始也有些意外,他最近忙得焦頭爛額的,不止是客戶的委託,他們辦公室的租期到了,領導的意思,這兩年客戶擴展很順利,有了點穩定客戶也就有了資金來源,換句話說有底氣了,就想往市中心挪動挪動,公司選址不是小事,作為高層的范總監正在忙這個呢。
  這回一聽艾唯一不辦婚禮也挺高興的,他沒時間,可作為領導,下屬的婚禮又不能不去,不僅得去,還要準備發言,他真有點忙不過來。一聽艾唯一打算旅行結婚,馬上幫她打了個報告,從公司申請了員工福利,又私人包了個紅包給她,算是一點心意。
  對於范總監的忙碌艾唯一也是體諒的,公司搬家不是小事,尤其他們「鵬展」也不是當初她入職時的那個小公司了,雖然跟4A比還是有差距,但也不能妄自菲薄。可正因如此,這種不上不下的尷尬,在他們對新地址的選擇時,變得更加麻煩。太好的地方他們想去,但無論公司名氣還是資金方面都有些吃力,可是他們曾經搬離的那座小寫字樓也已經看不上了。
  這大概也是一種成長中的煩惱,無論企業還是個人都會遇到的。
  □

☆、Chapter 52

□  歐陽躍帶著艾唯一去領結婚證那天,牛安琪兩口子也去了,準確地說,牛安琪跟著去的民政局,田齊峰覺得看著別人領證挺傻的,就先去飯店點菜了。
  牛安琪可沒覺得傻,正是因為艾唯一他們不辦婚禮,那麼領結婚證時的那個儀式就變成唯一的見證,她覺得自己必須得參加。
  歐陽躍跟艾唯一都有點緊張又興奮,照合影的時候還站錯了位置,鬧了點小笑話,之後倒是挺順利的,民政局排隊領證的情侶很多,他們也沒耽擱,辦完了手續直接去飯店跟田齊峰匯合。
  四個人也不是第一次湊到一起吃飯,田齊峰早就把菜都點好,見他們到了就叫服務員上菜。
  歐陽躍和艾唯一兩個人都喜氣洋洋的,只差把「我很幸福」幾個字寫到腦門上。就跟故意的似的,田齊峰對他們倆說:「恭喜啊。」
  歐陽躍一看田齊峰的眼神就知道他話裡有話,但艾唯一沒聽出來,還傻傻地說謝謝。
  那邊田齊峰一把把自己老婆攬過來,說:「我也有事說。」
  牛安琪趕緊插嘴說:「都說了過兩天再說。」
  艾唯一有一點預感,但沒有說破,只是特期待地看著對面兩個人。
  既然話都說出來了,牛安琪也沒再隱瞞,很大方地承認:「我跟老田可能快要當爸爸媽媽了。」
  證實了自己的猜測,但艾唯一還是驚喜異常,實在想不出別的話,只一個勁兒說:「太好了,恭喜恭喜。」
  田齊峰點點頭,特得意地說:「同喜同喜。」
  牛安琪推了自家老公一下,說:「今天是唯一大喜的日子,我不是跟你說不能喧賓奪主了麼?你還說出來,而且,還沒最後證實呢。」
  田齊峰趕緊表決心,對牛安琪說:「老婆,我對自己有信心。」
  牛安琪一把把田齊峰推開,說:「去你的。」
  田齊峰又湊過來,摟著牛安琪說:「而且我有預感會是兒子。」
  牛安琪說:「我就知道你重男輕女。」
  田齊峰否認:「我沒有。」
  艾唯一說:「是兒子。」她印象裡,牛安琪好像連續生了三個兒子。
  牛安琪噗嗤一笑,對艾唯一說:「你別順著他說,他想兒子都快想瘋了,等下周上班去醫院檢查一下,」說著瞥了田齊峰一眼,說,「要是誤會,看你怎麼向你爸媽解釋。」
  田齊峰嘿嘿笑著,看上去也是一臉的幸福。
  歐陽躍看看牛安琪兩口子再看看艾唯一那一臉的嚮往,心裡開始琢磨,他以為艾唯一是羨慕人家馬上就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是一想到她的體質,又有些為她擔心。
  這時,田齊峰扭頭對那對新領證的小夫妻說:「趕快要孩子,特幸福,真的。」
  歐陽躍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說:「膚淺,為了生孩子而結婚的想法很膚淺,我們打算多過幾年二人世界,反正我們還年輕,不著急。」
  田齊峰當然聽出來歐陽躍在暗指自己比他們三個人都大的事,這是事實,沒什麼可不好意思的,牛安琪都叫他老田了他不也照樣應得挺高興。
  只有艾唯一知道歐陽躍這麼說是在保護自己,不希望自己參與討論這個問題時感到尷尬,她感激地朝歐陽躍笑笑,歐陽躍則回以微笑。
  這交流太細微,對面正憧憬如何做父母的那倆人根本沒有注意到。
  飯桌上,田齊峰收起剛才的嬉笑怒罵,向歐陽躍請教金融方面的一些問題,比如融資以及個人貸款之類的,這些東西雖然他自己多少也瞭解一點,但歐陽躍是專業的,他想聽聽他的意見。
  歐陽躍問:「你打聽這些幹什麼?」
  田齊峰看了一眼牛安琪,才說:「這不是老婆懷孕了嘛。」
  牛安琪本來正往這邊看著,聽他這麼一說,忙說:「你別扯上我。」說完,又繼續跟艾唯一討論生孩子的事去了。
  田齊峰看牛安琪不再關注這邊,才又對歐陽躍說:「我想自己開個公司,其實這個想法挺久的了,這幾年跟安琪在一起覺得挺踏實的,就把這個想法放了放,這不快要當爹了,我也想給小孩子和安琪更好的環境。」
  歐陽躍點頭,田齊峰的心情他多少能理解,做高管,說得再好聽也是給別人打工,公司開的薪水再高也不及員工帶來的收益。如果是自己的買賣,賺多賺少都是自己的,何況田齊峰在業內這麼多年,已經積攢了不少人脈和資源。
  跟田齊峰一番深談讓歐陽躍上了心,也讓他重新考慮自己的職業規劃。
  這頓飯之後,艾唯一和歐陽躍正式開始歇婚假。歐陽躍公司福利挺好,婚假時間長,而「鵬展」到底屬於私企性質的,假期相對短一些,兩個人絞盡腦汁設計了旅遊方案,希望用最短的時間去最多的地方。
  因為說好要帶著兩對父母一起去美國,沒敢耽擱,拿著提前準備好的資料,六口人浩浩蕩蕩地坐著火車就奔北京了。等面簽的時候還挺順利的,結果卻挺不讓人高興。
  歐陽躍他爸又被拒簽。
  歐陽躍他爸很鬱悶,想自己堂堂一個工程師,收入穩定,名下有房有車的,怎麼就是過不去這一關呢?
  歐陽躍他媽端詳他爸半天,把他爸都看毛了,問她幹嘛,她才說:「你說你這臉也算端正,怎麼就這麼不讓美國人民放心呢?」
  歐陽躍他爸無話可說。
  艾唯一忙勸,說:「美國簽證是這樣的,又麻煩又不好簽,有時候全憑運氣。」
  這一點歐陽躍他媽也明白,覺得挺惋惜的,但也沒辦法。
  最後艾唯一跟歐陽躍一商量,為了彌補這個遺憾,乾脆把旅遊地點選在國內得了,就從北京開始,歐陽躍立刻去定了酒店,六個人相約轉天一早就去故宮。
  歐陽躍他媽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本來是倆孩子的蜜月,因為歐陽躍他爸的關係,弄得這倆人也不肯去了,一直想勸他倆自己去玩兒就好,不用顧慮他們。
  艾唯一說:「在哪兒玩兒不是玩兒啊,一家人熱熱鬧鬧得多好,而且咱在國內玩兒,想去哪兒就去哪兒,不用申請。」
  看艾唯一這麼大度又懂事的,歐陽躍他媽既感動又欣慰,更加喜歡這個兒媳婦。
  一大家子人找了個飯館吃晚飯,人多也熱絡,吃完之後由歐陽躍帶著回酒店,各回各房,準備休息。
  艾唯一去父母房間坐了會兒,她父母白天的時候一直沒表態,她知道她媽還是有話說的,果然,她媽說:「歐陽他媽讓你們去你們就去唄,真不用顧慮我們這些老的。」
  「媽,」艾唯一拉著她媽坐下,才說,「其實也不是顧慮,是我自己不想去美國了。」
  艾唯一她媽一楞,繼續看著女兒。
  艾唯一說:「本來我們倆的意思,咱們六口人開開心心地玩兒上一圈,我們兩個計劃做得挺詳細的,錢也準備好了,可是歐陽家不是要買房子嘛,我們怎麼能看著老人們又出錢又出力,我們自己卻出國揮霍呢?如果大家能一起走也挺好,現在歐陽躍他爸去不了,乾脆這次就別去了,旅遊以後有的是機會不是。」
  艾唯一她媽說:「總覺得委屈了你。」
  艾唯一笑了,說:「怎麼會呢?人家家裡買了那麼大一個房子給我呢。」
  歐陽躍家選的房子是用艾唯一的公積金貸款,他們家出首付,歐陽躍的父母也沒提別的,直接在房本上寫了小兩口的名字。這舉動讓艾唯一家父母心裡也挺踏實的,覺得這親家很誠懇,也是二話不說,掏錢幫著裝修。
  能像這兩家相處的親家也是挺難得,都是厚道人,都一心為孩子們著想,而兩個孩子也懂事,更讓這個大家庭其樂融融。
  時間晚了,艾唯一父母也該休息了,老兩口就催艾唯一也回房。
  雖然領了證了,已經是受法律保護的夫妻,但艾唯一還是會不好意思,本來按她的意思,定兩個房間就足夠了,以家庭為單位三口人擠一擠,可不知道是歐陽躍嫌太擠還是有什麼想法,總之他直接定了三個房間。
  等艾唯一回了自己跟歐陽躍那個房間,歐陽躍剛把浴盆放滿水,特高興地對她說:「你先洗。」
  艾唯一說:「我還想上會兒網,你先洗吧。」
  「哦,好。」歐陽躍應了,沒什麼特別的反應,轉身回了浴室。
  艾唯一根本沒心思上網,心裡可緊張了,明明這種事上輩子是有過經驗的,可這輩子肯定是第一次,也不知道上輩子的經驗還能作數不?
  艾唯一在外面不安,浴室裡面的歐陽躍也沒比她好到哪裡去,剛剛還裝得特別淡定特別從容,洗澡的時候卻把洗髮水當沐浴液抹了一身,洗半天了才發現,還得趕緊沖掉重洗。
  等到倆人都收拾好也關了燈,歐陽躍往艾唯一那邊摸,開始還挺好,過了會兒艾唯一不樂意了,說:「你別碰那兒,疼。」這身體實在沒什麼經驗,感覺上輩子那些都成了理論知識,派不到什麼用場了。
  黑燈瞎火的就聽歐陽躍問:「這裡呢?」
  艾唯一抱怨道:「你輕點,這裡也疼。」
  歐陽躍忙說:「抱歉抱歉。」
  艾唯一也不知道該怎麼好,就說:「你在美國讀的那些書都讀到哪裡去了?」
  「啊?」歐陽躍很茫然,說,「美國學校也不教這個啊。」
  後來,等艾唯一單獨跟牛安琪見面時提起這件事的時候,把牛安琪樂得差點動了胎氣。
  □

☆、Chapter 53

□  據說男人結了婚會變體貼,至少歐陽躍是的,以前只是關心,不懂怎麼呵護,現在慢慢懂了。這回說是全家旅遊其實也沒去幾個地方,艾唯一她媽以前也沒怎麼出過什麼遠門,這次才發現暈飛機,而且旅遊這種事還是挺累人的,去了幾個地方,也算新鮮過了,一行人又往回走,歐陽父母和艾家二老直接回了家鄉,新買的婚房還在裝修,得回去盯著。
  兩個年輕人沒回去,歐陽躍帶著艾唯一到自己北京的住處住了幾天。
  那地方就是個單身公寓,倆人住都有點緊吧,不然歐陽躍也不會寧願在外面定酒店都沒把父母們往這邊帶,實在是連坐都坐不開。
  不過倒是收拾得挺乾淨的,說不上纖塵不染,但整整齊齊還是有的,兩個人也難得過幾天二人世界。單身公寓不能開火做飯,兩個人就從超市買了麵包果醬回來做早點,也沒特意研究到哪裡去玩兒,只是隨便在北京城裡到處逛,餓了就找個飯館吃飯,日子過得平平靜靜卻很愜意,愜意到歐陽躍晚上的時候抱著艾唯一看電視,看著看著,就說:「唯一,我覺得很幸福。」
  歐陽躍不胖,但懷抱很舒服,艾唯一覺得很放鬆。
  就聽歐陽躍接著感慨到:「啊,說起來,我們認識都快十年了。」
  艾唯一一想,還真是,自己重生到明年就滿十年了,於是說:「日子過得真快。」
  歐陽躍說:「可不,我還記得那個時候,你總是穿一身淺紅色的運動服跑步,偶爾會換成一套藍色的。」
  艾唯一自己都不記得那時穿過的衣服,歐陽躍竟然還記得,心裡冒出個連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頭,問:「你不會從那個時候就喜歡我吧?」
  歐陽躍理所應當地說:「當然啊,不然我幹嘛主動借你書?」
  那套英語輔導教材到現在還在艾唯一他們家書架上插著呢,不過這話倒是讓艾唯一倍感意外,想從歐陽躍懷裡坐起來,歐陽躍不鬆手,她不禁問:「可是你根本沒問過我的名字。」
  歐陽躍說:「我那不是……當時太年輕,沒好意思問嘛。何況,」他呵呵笑了一聲,說,「沒問過我也知道你叫什麼,我的人脈可是很廣的。」
  艾唯一覺得又意外又好笑,問他:「我很好奇,為什麼是我?我記得你當時很受歡迎。」
  「因為,」歐陽躍說,「你是第一個主動跟我打招呼還不把我放在眼裡的。」
  艾唯一很無語,半天才說:「你是M嗎?」
  歐陽躍也笑,半天,才緊了緊懷裡的艾唯一,說:「當然不是,我只是在某一年的某天早上,突然喜歡上了一個女生而已。」
  「唯一。」歐陽躍叫著自己妻子的名字。
  「嗯?」艾唯一應。
  歐陽躍說:「我覺得自己特別幸運,遇到你,又再遇到你。」
  遇到,與再遇到,是完全不同的心情。第一次是喜歡,卻羞於開口,把那份感覺深埋於心,在不知不覺中發酵成了抹也抹不去的回憶。於是再重逢時才會更加感激上天,安排了那次巧遇。
  艾唯一靠在歐陽躍肩上,此時此刻,只有幸福。女人之所以成為一個完整的女人,是因為她遇到一個她全心愛著,也愛她、疼惜她的男人,所謂完整,是與一個對的人融合,彼此交付,從此之後再不是一個人,人生,甚至生命都將與那個人分享。與此相對的,她上輩子的婚姻大概只能叫搭伙過日子。
  其實很多時候,很多人都是從搭伙過日子開始,只要肯真心面對,那麼,在鍋碗瓢盆中磨合出的感情,也能歷久彌堅。怕只怕那種從未付出真心,卻一心索取的,然而慾望是填不滿的溝壑,索取的人會越來越不甘心,付出的人也並不會得到幸福。
  短暫相守的盡頭始終都是分離,在婚假結束之前,兩個人終於補上了一個儀式。說是答謝宴,其實就是個簡單的家宴,只請了比較近的親戚參加,主要還是讓兩位新人跟親戚們見個面,也算報備一聲。
  說是家宴,還是來了幾位沒有血緣關係的賓客,就是艾唯一他們家鄰居,王奶奶那一家。王奶奶堅持出席這個儀式,她說艾唯一是她看著長大的,自己也是她的家人長輩。
  艾唯一的父母只好去跟親家商量,畢竟男方家才是主家。歐陽躍的父母這才知道艾唯一還曾有過火場救人的壯舉,又聽說老太太因禍得福,查出來身體裡的腫瘤,更重要的是,這位老人心善人好,歐陽躍的父母也覺得應該請老人前來。
  那天王奶奶是大兒子陪著來的,王奶奶手術後調理得不錯,紅光滿面的,見到艾唯一和歐陽躍也是一通誇,說了很多般配、福氣之類的話,然後遞給艾唯一一個紅布包。
  那紅布包可夠舊的了,紅布很粗,看得出手織的痕跡,應該有些年頭了,艾唯一打開一看,裡面是對銀鐲子,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銀鐲子本身不值錢,再重它也只是塊銀子,不過仔細看看那鐲子就知道絕對不是現下流行的款式,上面的花紋也很古樸。艾唯一挺吃驚地看著王奶奶,問:「這是……古董吧?」
  王奶奶笑了起來,說:「也不算古董,是我當年的嫁妝。你別我現在這樣,當年我可是有個當地主的爹。」
  艾唯一不敢收,說:「這可不行,太貴重了。」說著,想把東西還給王奶奶。
  王奶奶給她推了回來,說:「不貴重。當年留下來的東西不多,也早在他們一個個成家的時候都散出去了,我只留了這對鐲子,本來想著陪我入土的,可這一病,我也想通了,活著多好啊,看著孫男娣女們一個個長大成人,心裡也怪高興的。你出閣我也實在想不出該送你啥,就想起這鐲子來了,這還是我出嫁那天帶過的,沾著喜氣呢。」
  見艾唯一還想推辭,王大伯說:「丫頭把東西收下吧,這也是你王奶奶一點心意。」
  艾唯一有點不知所措,這東西實在太貴重,並不是說它值多少多少錢,而是它本身的意義,她看了看堅決送東西給她的王奶奶,又抬頭看向歐陽躍。
  歐陽躍朝她點點頭,說:「既然是老人家送你的,就收下吧。」
  艾唯一也知道是推辭不掉了,趕緊跟王奶奶道了謝,又扶著老太太入席,順便跟在一旁招呼客人的自家父母說了這件事。艾唯一的父母也挺意外的,但艾唯一已經把東西收下了,他們除了感謝也說不出別的。
  倒是王大伯拍著歐陽躍的肩膀,說:「行,小伙子,不磨嘰,幹大事兒的人,你的性格我喜歡。」
  歐陽躍笑笑。
  剛才的局面,他不說那句話,艾唯一還不肯收那倆鐲子,老太太也是態度堅決,不送出去不行,這麼你推我讓的,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結束,歐陽躍適時地替艾唯一做出決定,也是避免了雙方都尷尬。至於以後,既然王奶奶把他們當孫輩,他們做晚輩的,多孝敬長輩就好。
  這一點王大伯看得很清楚,他說:「唯一也算是我看著長大的,那丫頭的性格我知道,我要是真開張支票給她,她肯定不會要,虛的我也不說,今天你跟著唯一叫我一聲王大伯,以後有需要就跟我說。」
  歐陽躍對這位王大伯的印象也相當好,當即點頭,互相留了聯繫方式,這條人脈算是建立起來了。
  答謝宴並不會像婚禮那樣繁瑣,一對新人穿著挺正式,算是得到家人的認可,現場也沒怎麼佈置,倒是有個大投影儀,在幕布上反覆播放一些照片,也不全是婚紗照,更多的是之前他們全家在張家界旅遊的時候,艾唯一她爸給他們拍的,兩個人笑得都很自然。
  艾唯一把之前旅遊時拍的照片修了修,又發揮專業特長,整理成冊,婚紗照是有,但總覺得這本記錄了旅行途中點滴的冊子更有意義。
  答謝宴後不久,艾唯一的婚假結束,又得回去上班,歐陽躍還有幾天假期,他們倆就住進了新家,房子是歐陽躍父母買的,前一個房主買完房經過簡單裝修之後等升值,所以這房子買來就能住,不過歐陽躍的父母還是進行了小小的修整。
  裝修也簡單,很快就完工了,傢俱跟著陸續進來。房子還在通風期,但實在沒地方住,倆人就搬進來了,好在季節不錯,方便通風換氣。歐陽躍每天把家裡收拾乾淨、做好飯等艾唯一下班,也著實過了幾天溫馨的新婚生活。
  沒幾天,歐陽躍回了北京,他們的新家一下子變得很冷清。最近一直有歐陽躍陪著,突然人不在身邊了,艾唯一還挺不適應。歐陽躍臨走之前幫艾唯一收拾好東西,親自把她送回娘家,可艾唯一挺捨不得他們的新家的,不管怎麼說,那是屬於他們自己的地方。
  幾乎就在艾唯一回去上班的同時,「鵬展」搬家了。公司搬家繁瑣又雜亂,總算是沖淡了些艾唯一對歐陽躍的想念。艾唯一對新地址適應得挺快的,畢竟是自己上輩子工作過的地方,透著那麼種遙遠的親切。
  伴隨公司搬家之後就是些微的人員變動,畢竟公司選址不可能照顧到所有的員工,上班的路線都變了,有的人能接受,但也有人不能接受,由此產生的變動在所難免。「鵬展」也順便重新調整了公司內部的人員架構,有些人的職位發生了變動,其中就有艾唯一,她依然隸屬於范總監的小組,但同時,她自己也升職成為一名組長。
  這挺奇妙的,想來艾唯一上輩子就是在這間辦公室,一直到最後連加薪都沒混上,而這輩子,還是同一間屋子,她竟然也成了組長,跟她上輩子的組長平級了。
  □

☆、Chapter 54

□  艾唯一意外升職,讓歐陽躍措手不及,他本來已經打算在北京幫艾唯一找份工作了,目前看來,暫時沒這個必要了。
  新上任的艾組長自己也挺意外。今年就業形勢不太好,招來的實習生願意留下的佔多數,「鵬展」竟也沒挑剔地都簽了,這明顯是為人才儲備做準備,但新手太多,各組消化不開,最後公司決定增加成立小組。有了新小組就得有小組長,就這樣,艾唯一被提拔了上來。
  不管怎麼說,新官上任,艾唯一也著實努力工作著,她組裡人不多,就五個,全部都是剛畢業的大學生,負責的工作也不複雜,主要還是以培養學習為主,沒指望他們一上來就能獨當一面,別的組忙不過來的時候,也會派他們過去見習幫忙,也算博采眾長吧。
  不過既然是當了組長,就跟以前埋頭設計不一樣了,需要操心的事也多了起來,分配組員們工作,並督促他們完成,每到月末、季末還得寫員工評定,這些東西都是決定他們年底加薪的參考依據。
  一開始艾唯一挺不好把握這個度,寫的太好了吧,這些新人又不像老員工那麼上手迅速,可是寫得不好的話,她又擔心會影響他們的前途。明明一直以來看范總監寫這些都特別得心應手,內容也很有針對性,怎麼到了自己這裡就變得困難起來?還有一點,寫這些東西太耽誤時間,艾唯一做慣了設計的,卻不得不經常中斷思路處理一些雜事,她深深覺得,領導不好當啊。
  范總監並沒有從旁指導什麼,如果艾唯一連五個新人都搞不定,將來真正管理一個團隊,甚至坐到他這個位置,手下裡甚至有比她年長、資歷也深的人可怎麼辦?畢竟有些人,在專業方面很突出,卻天生沒有領導才能,這樣的人,即使勉強委以重任,也會不堪重負,甚至一不小心,連他的專業才能都會被埋沒掉。
  在范總監心裡,他還是很看好艾唯一的,這名員工在設計方面有悟性,又肯吃苦,性格也比較踏實,應該說具備了一個優秀員工的素質。艾唯一是范總監一手帶出來的,她的斤兩范總監心裡有數,給她一個職位,也是為了讓她更安心為公司服務,結了婚之後把生活重心從事業轉向家庭的女性員工還是挺多的。培養一個設計師不難,但培養一個對公司框架和流程很瞭解、忠誠度又很高的員工還是需要時間的。帶五個年輕人,雖然也許他們的經驗不如前輩,但只要員工激勵做得好,年輕人積極進取的優勢會很快體現出來。
  經過兩個多月的磨合和適應,艾唯一終於漸漸接受自己的新身份,每次歐陽躍回家,艾唯一總是跟他說起工作上的事,讓歐陽躍更難開口提讓她跟自己去北京的事了。偏巧這段時間季節轉換,他爸他媽輪流重感冒,也是讓歐陽躍兩地奔波,操心不已。
  本來所有人都以為這樣的日子得持續一段時間,沒想到意外總是發生在不經意間。
  最開始艾唯一表現出疲憊,她還以為是最近工作太累了,緊接著食慾不振,明明以前很喜歡的食物,現在看見了卻沒什麼胃口,艾唯一她媽是過來人,想了想,問艾唯一是不是懷孕了。
  艾唯一一開始還覺得她媽想太多,她自己的體質自己還是知道的,如果這麼容易就懷孕,那她上輩子就不用著急了。
  就這麼又過了一個禮拜,其實症狀已經挺明顯的了,連艾唯一自己也不確定了起來,正趕上她陪歐陽躍他媽去醫院給歐陽躍他爸取藥,等待的時間有點久,她就掛了張婦科的號,讓大夫給檢查一下。
  這陣子歐陽老兩口都感冒,也沒什麼餘力關心兒媳婦,這時看到艾唯一做檢查,歐陽躍他媽期待得不行。等拿到結果的時候歐陽躍他媽連藥都不等了,就要往家趕,還是艾唯一鎮靜些,硬把婆婆給攔住了。
  歐陽躍他媽高興,直說:「對,對,你現在必須小心,我打電話給小躍他爸,讓他開車過來接。」
  艾唯一有點哭笑不得的。牛安琪也懷孕了,都好幾個月了,還到處亂跑,也沒見誰攔著她。
  不過又一想,牛安琪的父母都不在身邊,田齊峰工作又忙,如果她父母在,大概也得像保護大熊貓似得給她供起來吧。
  歐陽躍他媽真去打電話了,艾唯一攔都攔不住,她被歐陽躍他媽安排著坐著休息,哪兒都不許去,挺無聊的,她就想給自己媽打個電話,也算報喜了。
  她手機已經舉起來,還沒撥號呢,正巧歐陽躍他媽剛掛電話,一眼看見,老太太身手敏捷得根本不像個腰腿病患者,一把把手機從艾唯一手裡搶了過來,說:「從現在開始,你別用手機了,有輻射。」
  艾唯一保持著舉著手機的姿勢,半天才反應過來,她想告訴歐陽躍他媽,智能手機的輻射都不如微波爐大,話到嘴邊還是沒說,她怕歐陽躍他媽聽完把她家微波爐抱走。
  在歐陽躍他爸到達之前,歐陽躍他媽已經打電話給歐陽躍叫他趕緊回來一趟,又打了電話給親家報喜。不過,在跟艾唯一她媽通話的時候出了點小問題。艾唯一她媽一聽女兒真懷孕了,第一反應是接回家來照顧,可歐陽躍他媽叫老伴開車過來的初衷也是要把艾唯一接到自己家去。
  兩位媽媽在電話裡爭論了半天,最後還是艾唯一她媽勝出,怎麼說那邊都是娘家,老太太又已經退休,照顧起來總是比較周到貼心。歐陽躍他媽挺不甘心的,但也只能承認艾唯一她媽有道理,最終點頭答應把艾唯一送回娘家。
  艾唯一坐在旁邊挺無奈的,沒人來問下她的意見麼?其實她真的不需要照顧,眼前的例子就有牛安琪,再往遠處說,上輩子的自己,當時懷著孩子,又要上班,每天還得回家給程遠做飯,那個時候程遠他媽一天忙也沒幫過,自己媽也不方便插手,還不是就那樣過來了。
  不過想想,老人們這麼爭搶,為的還是她好,自己現在是有人疼愛的人了,這麼一想,不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那裡現在還沒什麼變化,不過這個孩子顯然幸運多了,還沒出生,就被這麼多人關心著。
  回去的路上,歐陽他媽可緊張了,一會兒提醒老伴開慢點,一會兒提醒老伴注意紅燈。歐陽躍他爸不勝其煩,說:「你現在就瞎緊張,孫子還沒生出來你就得高血壓。」
  艾唯一也跟著勸半天,歐陽躍他媽這才安靜下來。過了會兒,遠遠看見一家書店,歐陽躍他媽非要下車去買育嬰的書,被歐陽躍他爸制止了,說:「那邊是逆行,現在過不去。」
  艾唯一也說:「媽,不急於這一時。」
  歐陽躍他媽挺奇怪,說:「你們怎麼都不著急呢?」
  歐陽躍他爸說:「是你太著急了,再把兒媳婦嚇到。」
  這句話還是很管用的,考慮到嚇到兒媳婦約等於嚇到孫兒,歐陽躍他媽終於冷靜了下來。
  人往往就是這樣,著急的時候腦袋發懵,緊張得不得了,一旦冷靜了,考慮問題的思路都變得清晰起來。等到了艾唯一家,跟艾唯一她媽商量安排艾唯一的事情,都挺有條不紊的。
  這個時候兩位爸爸基本幫不上什麼忙,也就只能是保證不在孕婦面前抽煙,給艾唯一一個良好的環境。
  下午的時候歐陽躍到的,這已經是他最快的速度了,上午他媽給他打電話的時候他還在開會,本來還有個報告要寫,也管不了那麼多,直接扔下工作就回來了。
  對父母們來說,這個孩子來得驚喜卻理所當然,但對歐陽躍來說,驚喜之外更多的是意外,所以他看到艾唯一,第一句話是:「這麼快?」
  歐陽躍他媽都被兒子氣死了,說:「你們兩個身體沒毛病,又這麼年輕,這不是很正常的麼。」
  只有艾唯一知道歐陽躍指的是什麼,只是笑笑說:「我也沒想到。」
  歐陽躍這才說:「我真要當爸爸了?」
  艾唯一她媽也說:「這孩子是高興過頭了吧?」
  一家人喜氣洋洋地吃了頓飯,晚上歐陽躍還得趕回北京,艾唯一挺理解的,倒是她媽,等送走了歐陽躍的父母之後,有點抱怨地說:「歐陽就不能多陪陪你?」
  艾唯一忙勸,說:「他也是為了賺錢養家嘛。」
  這話說得挺有學問,如果艾唯一說「工作重要」,這話她媽肯定不愛聽,在當媽的眼裡,沒什麼比自己孩子更重要的,更何況是懷孕了,但艾唯一這麼說,她媽也挑不出什麼理,明明歐陽躍的薪水真的高,而他這麼拚命工作,為的也是自家女兒能過得更好。
  懷孕是喜事,也瞞不住,身體檢查什麼的早晚也得跟公司報備。范總監知道之後有那麼點短暫的沉默,他跟艾唯一詳談了一次,問她將來的職業規劃,畢竟她才剛剛升職。
  艾唯一則很清醒,她告訴范總監,孩子抑或家庭都很重要,但她不會放棄工作,這是體現她自我價值的方式。
  范總監聽後點頭。
  □

☆、Chapter 55

□  因為身處當中,也就覺得理所當然,艾唯一總覺得所有孕婦都是像她這樣被照顧,上輩子那次是個例外,直到牛安琪那天來看她。
  那天,牛安琪像以往一樣踩著雙高跟鞋來的,一進門就把艾唯一她媽給嚇壞了,忙讓她把鞋脫了,牛安琪還沒心沒肺地說:「阿姨,沒事兒。」
  艾唯一她媽直皺眉,說:「多危險啊,你不為自己想,也多想想肚子裡那個。」
  牛安琪的身材倒是還那樣,也沒怎麼顯懷,可還是被艾唯一她媽數落了半天,跟她講了很多孕婦的常識,臨走的時候找了雙她給艾唯一買的軟底鞋讓牛安琪換上。艾唯一的鞋碼比牛安琪大一號,牛安琪穿著都提不上後跟,但她還是笑嘻嘻地穿著走了。
  等牛安琪走了,艾唯一她媽才跟艾唯一說:「你們這些孩子,總是這麼任性,父母不在身邊哪行啊。」
  從那之後,艾唯一她媽經常叫牛安琪過來吃飯,給艾唯一燉的湯必定有牛安琪一份,但艾唯一知道,即使這樣,牛安琪得到的照顧跟自己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也許是即將為人母的興奮,讓艾唯一在工作中也得心應手,組員們都很自覺,保質保量地完成工作,別看他們年輕,但都更具有紳士精神,平常對艾唯一也是各種照顧,一時間,倒是這個新組最為朝氣蓬勃,也最為友好和諧,連范總監都挺意外的,他本來已經在考慮,如果艾唯一忙不過來,找誰暫時接手這個組或者協助艾唯一合適,現在看來,暫時還沒這個必要。
  不到萬不得已,范總監也不願意做這種安排,無論指派誰,對艾唯一和那個人都不公平,一個組只需要一個領導,暫時接替艾唯一還是取代她?等艾唯一生完孩子,重新回到工作崗位,那個協助過她的人又該做何安排?如果那個人的能力超過艾唯一,比她更適合領導這個組,那麼艾唯一又該做何安排?
  范總監頭痛,雖然目前來說艾唯一這個組的情況穩定,但他也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提前擬出人選,就算他再看好艾唯一,也必須先考慮公司的利益。再說,他相信艾唯一,不代表公司領導相信她,他所做出的安排,也是讓領導們對艾唯一這個組放心的一個前提,說到底,也還是為艾唯一好。
  領導的藝術艾唯一還不懂,她現在能做的就是帶好她的五個組員,培養他們,把自己這些年的經驗傳授給他們,人在年輕的時候,尤其是剛剛步入社會的第一份工作,往往會影響到他的職業生涯,積累經驗,並以此為參考,修正自己的職業道路。
  艾唯一運氣不錯,進「鵬展」就遇到范總監這樣的領導,要知道,有多少當領導會因為擔心自己一手培養出來的人終究擠掉自己、取代自己而讓新人走很多彎路,甚至埋沒掉人才。當初范總監沒有私心,今天他帶出來的艾唯一也沒有私心。不管范總監是因為自負沒有人能取代自己的地位還是其它,艾唯一還是全盤接受了他的風格。
  歐陽躍也是盡力了,作為一個准爸爸,檢查什麼的也盡量能請假就請假陪艾唯一去,別說他在異地工作,就算在身邊的丈夫們也不一定每次都能陪著。
  不過兩地往返也是有代價的,一個是他的年假很快耗盡,還有這麼折騰,再好的身體也吃不消,艾唯一心疼了,就不讓他過來了,而且他工作那麼忙,即使回來,也是一個電話接著一個電話的,在醫院裡等候檢查,排著隊的都是各種尺寸肚圍的孕婦,他還得走出老遠接電話。
  歐陽躍想了想,也就同意了,臨走時他對艾唯一說:「忙完了這陣子我就回來陪你。」
  聽到這話的時候艾唯一併沒多想,她只以為歐陽躍目前又在忙什麼項目,等這個項目結束又可以拿到幾天的假期。
  她還是照常上她的班,到日子去檢查身體,指標始終一切正常。這個孩子也特別地乖,幾乎沒給艾唯一增加什麼負擔,只是吃的比以前多了些,一點都不像牛安琪那邊,都到快生了還吐得昏天暗地呢,艾唯一都替她發愁。
  自打歐陽躍不常回來,艾唯一檢查都是由她媽陪著去,其實歐陽躍他媽也想去,可是她還帶著個畢業班,還得想著為學生們負責。
  艾唯一倒沒覺得什麼,如果不是她媽堅持,她都想一個人去檢查的。就像這次,他爸上班,偏巧他們家那個居民區天然氣改造,家裡必須留人,否則錯過這次機會,不僅是她家個人的事,還得連累樓上樓下的鄰居家無法正常施工。
  艾唯一勸說她媽留在家裡,自己則樂呵呵地獨自去醫院檢查。
  她此時剛有了點肚子,還不太明顯,檢查也挺順利的,一切正常,正好今天也沒什麼人,艾唯一心情也好,做B超的時候就跟大夫聊了幾句,說:「我也挺意外的,像我這種體質,竟然也能當媽媽。」
  負責檢查的是位上了點年紀的女大夫,性格很溫和,艾唯一挺喜歡找她做檢查的。此時她聽艾唯一這麼說,又拿著儀器多看了兩眼,還看了看艾唯一以前的體檢報告,才笑著對她說:「誰跟你說的,你的身體很健康,保養得也好,至少我看不出任何問題,當媽媽是很正常的。」
  艾唯一張了張嘴,總覺得哪裡不對,但一時又說不出來。
  檢查完之後,艾唯一坐在樓道的長椅上歇了會兒,倒不是多累,她有些思緒需要捋一捋。
  現在回想起來,她認定自己的身體有問題是從上輩子她結婚五年才有了女兒開始的,正常情況下應該不需要那麼久,始終沒有孩子那肯定是有問題。但是是誰的問題呢?時間過得太久,艾唯一有點記不清了,她想了又想,終於想起來,上輩子婚後一直沒懷孕,程遠就帶著她到醫院檢查過一次,那次不是當時取結果,結果是後來程遠告訴她的,程遠說是她的問題,還給了她一堆藥,讓她多調理,這會兒想起來了,她當時根本沒看見自己的檢查報告,都是程遠說的。
  被騙了?艾唯一覺得不可思議,上輩子的自己怎麼這麼笨?不僅一直活在愧疚中,甚至把那份愧疚帶到了這輩子,還強加在歐陽躍身上。
  艾唯一摸了摸肚子,幸好這個孩子來了。
  但是,換個角度來想,如果上輩子不是艾唯一的問題,那沒有孩子的原因……
  艾唯一已經不想去想了,上輩子的自己的確很笨,她也不願意再被上輩子影響。
  這麼想著,艾唯一起身,準備回家。
  剛一站起來,就覺得頭暈了一下。她又餓了。
  艾唯一下意識地朝周圍看了看,思考著該先回家還是在外面吃了飯再回去比較好。醫院裡難得清靜,兩邊的視野都很好,艾唯一就看見有個人影在樓道口徘徊著,那個身影很熟悉,熟悉到艾唯一不由自主地走了過去。
  是那個人先認出來艾唯一的,不過她沒吭聲。艾唯一變化不大,連孕婦裝都沒穿,就穿著平時的衣服,她又不像牛安琪,喜歡穿高跟鞋,一懷孕就受了限制,看上去矮了不少,田齊峰還笑過她來著。
  艾唯一挺意外的,朝那人打了個招呼:「好久不見,馮嬌蘭。」
  馮嬌蘭的氣色不好,臉色蠟黃,本來就不胖,現在更瘦了,頭髮也沒什麼光澤,隨意地攏成一束,乾巴巴垂在腦後。她看見艾唯一從婦科那邊過來,眼睛亮了亮,臉上露出一絲略帶詭異的笑容,說:「呦,你也有病啊?」
  這話說得就不太體貼了,一般在醫院這種地方遇到,無非是看病或者探病,無論哪種都不是值得恭喜的事情,就算是出現在婦產科附近,也不排除發生了糟糕的事。
  有些人總見不得別人過得比自己好,如果自己過得不好,就希望別人更不好。馮嬌蘭剛才的表情、語氣已經讓艾唯一挺吃驚的,馮嬌蘭這個人,從上學的時候起就稍微有點偏執,跟牛安琪合不來,但女孩子相處,總會為了些很小的事斤斤計較,雖然艾唯一也不是特別喜歡這個人,但印象裡,她的性格不至於惡劣至此。
  有什麼念頭在艾唯一腦海中閃過,她猛地回頭看向診室,這裡是綜合診室,說白了,有孩子了的、孩子沒了的、有不了孩子的,都歸這兒管。艾唯一默默扭回頭,對馮嬌蘭說:「既然來了,就進去看看吧,確診一下比較好。」
  說完這話,她都沒看馮嬌蘭的反應,就快步離開了。
  上輩子她在聽程遠說她有毛病之後也曾獨自在婦科門口徘徊過好幾次,但始終沒有勇氣進去。她和馮嬌蘭本來也沒多少交情,艾唯一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要是馮嬌蘭也生不出孩子,艾唯一不知道程遠會不會把上輩子對自己說過的那些話也對她說,如果是這樣,以馮嬌蘭那麼愛程遠,艾唯一都替她不值。
  然而也只能做這麼多,她希望馮嬌蘭比上輩子的自己清醒一點,去確認一下自己到底有沒有毛病,如果是,那就治病,如果不是,也不要獨自承擔壓力。再說,誰也不願意遇到這種事,發生這種事本來也說不上是誰的錯,越到這種時候,難道不正是夫妻倆該共同面對的時候嗎?結婚誓言不就是這麼許下的嗎?
  艾唯一獨自回了家,完全沒了臨出門時的歡喜,她一進門,她媽看見她臉色不對,還以為是檢查結果不好,問過才知道一切正常,她媽說:「嚇我一跳,你看見個同學情緒就變這樣哪行,我孫兒也會不高興的,現在啊,我孫兒最大,你也給我高興起來,媽去給你做好吃的。」
  艾唯一笑著點頭,是啊,對現在的她來說,什麼都不需要去考慮,她只是運氣好重生回來而已,根本不是神,沒有改變世界的能力。
  艾唯一她媽剛進廚房又走了出來,對艾唯一說:「對了,剛才歐陽來電話,說晚上回來。」
  □

☆、Chapter 56

□  歐陽躍打電話給艾唯一她媽,說晚上過去。他知道今天艾唯一去醫院檢查,擔心她身體不夠靈活,在路上接電話再有個意外,就直接打到丈母娘這兒來了。
  艾唯一以為歐陽躍之前在忙的項目結束了,請了假回來看她,還挺高興,親自下廚給他炒了個倆菜。艾唯一她媽早就不讓她下廚房了,可今天艾唯一是要求給自己老公炒菜,她媽也不好攔著。
  飯菜剛做好歐陽躍就到了,她媽還說:「還是歐陽會挑時間來。」
  歐陽躍一邊笑著一邊幫忙端菜擺碗。
  艾唯一看歐陽躍隻身一人來的,連個包都沒帶,就問他:「你東西呢?」艾唯一懷孕回娘家住,歐陽躍偶爾過來的時候也會留宿在這裡,是有點不太方面,但地方小沒辦法,只能是克服一下。
  歐陽躍答:「我放咱家裡了。」
  他口中的「家」,是指他們的婚房,兩個人住過的時間不長,艾唯一懷孕之前偶爾會過去打掃一下,她懷孕後她媽不讓她去了,那邊房子大,收拾起來挺累的。
  此時,艾唯一一聽歐陽躍說這話,覺得挺奇怪的,正想問,大門又響,艾唯一她爸下班回家了。艾唯一也沒來得及問,她媽就招呼大家開飯。
  飯桌上,歐陽躍對艾唯一的父母說:「爸,媽,我想這兩天把唯一接回家裡住。」
  艾唯一她媽說:「你家的房子也沒比我家大多少,還是在這兒住著吧。」
  歐陽躍他們家的房子也住了挺久的,歐陽躍他爸年輕那會兒,單位還有福利分房一說呢,他爸當工程師比較早,歐陽躍很小的時候分到一套,一住就這麼多年,老兩口習慣了,周圍鄰居大多是同事,也熟,不過那房子確實有些年頭了,連客廳都沒有。
  歐陽躍忙解釋說:「不是我爸媽的家,是我們自己的家,我明天一早過去收拾了,讓唯一跟我過去住,行嗎?」
  艾唯一她媽筷子一頓。要是說起來,的確那套房子更好些,寬敞,周圍環境也好,但艾唯一當初懷孕比較突然,歐陽躍不在身邊,而且她爸也需要她媽照顧,所以才把她接回家來。眼看著艾唯一的肚子越來越大,卻讓她過去住,她媽就有點不明白了。
  歐陽躍知道艾唯一她媽的顧慮,忙對二老,也是對艾唯一說:「我辭職了。」
  艾唯一她媽頓時連飯都吃不下去了,艾唯一他們倆那套房,歐陽家倒是出了首付,但貸款還是需要小夫妻自己還的,歐陽躍工作是高薪自然不用愁,他沒了工作就靠艾唯一一個人還?艾唯一她媽腦子裡立刻開始盤算自己家還有多少存款,是不是能撐到歐陽躍找到新工作。
  艾唯一也挺意外的,但她遠沒有她媽悲觀,知道歐陽躍這個決定肯定有他的用意,於是問:「你有什麼打算?」
  歐陽躍點點頭,說:「我也是之前聽了田齊峰的話才想到,我也到了自己開公司的時候了。」
  艾唯一來了興趣,問:「說說看。」
  歐陽躍剛要開口,對面艾唯一她媽立馬發話:「先吃飯,有什麼事吃完飯再說。」
  兩個年輕人立刻聽話地捧起了碗。
  艾唯一她媽雖然也在吃飯,但心裡更加七上八下了,像她跟艾唯一她爸這樣,按部就班走到今天的人,都不太看好自主創業,朝九晚五的,雖然發不了什麼財,但也餓不著不是。這老兩口都是老腦筋,打從年輕那會兒就沒有田齊峰他爸下海做生意的魄力,現在女婿突然說要創業,他們的第一反應都是擔心。
  不過擔心也沒用,歐陽躍這也算先斬後奏,他把北京的工作辭了,連手續都辦好了,那邊單身公寓的東西不多,兩個箱子就裝回來了,比他當年留學回國還省事。
  艾唯一她媽也知道這勸阻已經來不及了,也只能是做好後盾。倒是艾唯一她爸,對歐陽躍還是挺相信的,雖然他自己也沒做過,但他還是挺支持女婿的。艾唯一她媽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第二天,艾唯一去上班,歐陽躍回去收拾他跟艾唯一的家,這房子也晾了挺久了,正好是入住的最佳時間。
  房子一收拾好,艾唯一就搬過去了,她媽也沒攔著,好在雖然兩個家中間有點距離,但歐陽躍他們家確實挺會挑,兩個小區剛好有直達的公交車,也是方便了不少。
  聽說歐陽躍放棄北京的高薪工作,牛安琪兩口子第一時間趕過來吃飯。新房子大,倒是足夠招待他們,艾唯一親自下廚炒菜,歐陽躍又買了些滷味回來,這頓飯準備得還是很豐富的。
  牛安琪懷孕之後也是饞得很,開始還為了身材控制自己,後來是真的忍不住,索性什麼都不管了,想吃就吃,此時她一邊往嘴裡塞肉,還忘不了問歐陽躍:「你怎麼想起來辭職了?」
  歐陽躍不動聲色地從牛安琪筷子底下夾了塊滷肉放進艾唯一的碗裡,一邊說:「我也想試試當老闆啊。」
  田齊峰說:「沒想到你比我動作還快。」
  歐陽躍說:「等著你做我第一個客戶呢。」
  田齊峰點頭說:「行,你還挺有魄力。」
  歐陽躍看了眼艾唯一,說:「這不是老婆懷孕了嘛。」
  田齊峰突然像想起什麼似得,若有所思地說:「我怎麼記得有人說什麼一結婚是就要孩子很膚淺?」
  歐陽躍面不改色地說:「是嗎?誰說的?」
  田齊峰用筷子點了下他,說:「行,你擁有做商人的基本素質。」
  牛安琪扭頭問他:「什麼素質?」
  田齊峰說:「說話不算數啦,說完不承認之類的。」
  牛安琪恍然大悟地說:「哦,原來你爸是這麼發的家。」
  田齊峰聽了這話簡直哭笑不得,本來他是用這話擠兌歐陽躍的,沒想到到最後被自己老婆擠兌了,他伸手摸了摸牛安琪的腦袋,說:「孕傻真可怕。」
  牛安琪昂著頭,抵死不承認,說:「你說誰傻?你才傻呢,你全家都傻。」
  田齊峰扶著腦門想了半天,說:「這還真是,我家裡這個是夠傻了。」
  有這兩口子在,一頓飯吃得開開心心的。飯後,兩個女人去看電視聊天,田齊峰又跟歐陽躍詳談了一下歐陽躍的創業計劃,他想看看有沒有機會插上一腳,將來也能分一杯羹。雖然在牛安琪眼裡,除了自己老公別的男人都不靠譜,但田齊峰知道歐陽躍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人,不然也不會跟這兩口子走得這麼近,老婆跟閨蜜再要好,他這做老公的也不是必須得跟著,人跟人的交往,原本就有親疏薄厚之分。
  田齊峰看得很清楚,歐陽躍是學金融的,也從事了好幾年相關的工作,經驗、人脈都有,他要是開公司做生意,估計也是這個行業,如果發展得當,前景還是相當可觀的。
  然而歐陽躍這麼跟他說:「合夥人已經找好了。」
  田齊峰都有點不相信,問:「你在這裡也有人脈?」
  歐陽躍笑了,說:「我可是土生土長。」
  其實田齊峰的疑惑也並非沒有道理,土生土長的人多了去了,也不是誰都能說開公司就開公司的。等田齊峰兩口子走了,艾唯一親自問起來,歐陽躍才跟她交了底,他的確是有計劃開一間金融投資公司,這是他的本行,他很熟悉。合夥人,更確切地說是投資人,他也找好了,一個艾唯一很熟悉,就是王奶奶家的大兒子,自從他們結婚之後,歐陽躍跟這位王大伯偶有交流,王大伯聽說歐陽躍想回家鄉創業,立刻答應幫忙,又在看過歐陽躍的計劃書之後覺得可行性很高,果斷追加投資。
  至於另一位合夥人,艾唯一也聽說過。在歐陽躍讀中學的時候,他們班來了個借讀的同學。歐陽躍所在的那個學校是重點校,學習風氣很濃,學生們都是讀書型的,這位借讀同學次次考試墊底,同學們都不太願意跟他玩兒,也就歐陽躍,正好跟他同桌,有時幫他講講題,還會借他作業抄,平時也會跟他聊天,不會拒他於千里,所以那位借讀同學一直把歐陽躍當哥們兒,也經常邀請他到自己家裡玩兒。
  這位借讀同學的父親,生意做得比田齊峰他爸還大,就是苦於兒子比較愚笨,學習成績一塌糊塗,沒少讓當爸的操心,好在後來他交了歐陽躍這麼個優等生朋友,這位父親也挺欣慰。
  不過學習這種事也不能一概而論,就拿那位借讀同學來說,唸書時候的成績確實不行,到重點校借讀更是相當吃力,勉強上了個大學,不過大學畢業出社會之後,他從他父親那裡繼承來的做生意方面的才能得到充分發揮,又有他父親給他置辦下的資金支持,至少在他們這個年紀來說,算是掙錢挺多的。
  借讀同學拿歐陽躍當真朋友,這些年關係也沒斷了,歐陽躍一說想開投資公司,借讀同學立刻敏感地嗅到商機,還沒等歐陽躍開口,就主動表示想合作,歐陽躍也是樂見其成。畢竟只有目標和能力,沒有足夠的資金支持,這個公司也是開不起來的。
  本來開公司的事兒歐陽躍想再過兩年再說,一是再看看艾唯一的職業發展,歐陽躍最初的設想本來是打算把公司開在北京的。二來,歐陽躍也是想等田齊峰的公司先開起來,學習一些經驗再說。讓他不得不改變並把這個計劃提前的原因,首先是艾唯一的懷孕,他想照顧她,卻苦於□□乏力,二是他父母年紀大了,他也確實放心不下。這前因後果加在一起,終於促使歐陽躍就這麼果斷地回來了。
  □

☆、Chapter 57

□  歐陽躍挺忙的,開公司有太多手續要跑,王大伯借了個秘書給他,幫忙處理一些瑣事,他那個同學更是大手筆地直接解決了辦公場地的問題。即使如此,秘書也只能幫忙處理一些資料上的問題,他那個同學,做了幾年的生意,自己都有一大堆的應酬,雖然當初口口聲聲跟歐陽躍說他也是公司一分子,有需要他的地方儘管找他,但歐陽躍也知道他忙,再說金融方面的事他懂的也不多,所以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了。
  艾唯一照常上她的班,她媽和歐陽躍他媽一開始不放心兩個年輕人自己住,時不時過來看看,電話更是每天都通,後來發現這倆人的小日子過得還行,家裡沒怎麼髒亂,連廚房衛生間都收拾得整整齊齊的,漸漸的也就放下心,她們也明白,孩子們的日子早晚都要靠他們自己過下去,當父母的再操心也不能照顧他們一輩子,好在無論艾唯一還是歐陽躍,性格都比較獨立,也都獨立生活過,這倆人碰到一起,互相照顧著,那房子也越來越像個家了。
  艾唯一她媽依然經常過來,畢竟艾唯一有身孕,當媽的擔心她營養跟不上,在家裡燉了湯就趕緊拎過來,為此歐陽躍還專門給丈母娘配了把鑰匙。作為男主人來說,並不喜歡別人有事兒沒事兒侵入自己的領地,可誰讓這個「別人」是自己老婆的媽,而她燉的湯也確實對身體好呢。
  等到歐陽躍把開公司的手續流程都辦好的時候,艾唯一的肚子也挺起來了,歐陽躍不放心她獨自上班,每天早晨堅持開車送她到公司,怕她坐得不舒服,還專門買了個靠墊放在副駕座位上。有次他那個同學過來找他,也是看看新公司運營情況,坐了回歐陽躍的車,他那個同學常年應酬不注意飲食,所以比較胖,上車的時候沒注意座位上有東西,坐進去之後直喊舒服。
  歐陽躍的公司剛起步,大事小情都不少,但他還是盡量抽時間多陪著艾唯一,尤其週末的時候,能不出門就不出門。有的時候倆人會去牛安琪他們家坐坐,這是田齊峰要求的,他也是頭回當爹,對牛安琪也特別重視,牛安琪一有點不高興他就擔心是不是產前抑鬱症了,趕緊請艾唯一過來疏導她一下。
  兩個女人月份差得不多,湊到一起有時會比比肚子。牛安琪摸著艾唯一的肚子說:「老田總覺得我這個是兒子,你這個呢?」
  艾唯一特篤定地說:「是女兒。」
  牛安琪眨巴著眼睛,壓低聲音問她:「你找醫院確認過了?」
  艾唯一搖頭說:「怎麼可能。」
  牛安琪不明白了,問:「那你怎麼知道的?」
  艾唯一說:「我就是知道。」說著還特別輕柔地摸肚子。
  「哦,」牛安琪竟也沒深究,說,「那將來讓你女兒給我兒子做老婆吧。」
  艾唯一說:「那得看你兒子是不是對我女兒好了。」
  偶然聽到這段對話的歐陽躍始終不明白為什麼艾唯一就這麼肯定肚子裡的一定是女兒,連提前準備的小衣服小鞋子都以粉藍這種嫩嫩的顏色為主,更是把乳名都起好了,叫「小饅頭」,這事兒歐陽躍還沒跟自己的父母說過,他都不知道那老兩口聽到這個乳名會作何感想。
  不過既然艾唯一說是女孩兒,歐陽躍也沒反駁過她,為這種不可預見的事較真,尤其還是跟一個孕婦較真,那也太像話了。
  雖然離艾唯一預產期還有段時間,但范總監已經知會她提前著手安排工作上的事,並說她不在的時候,願意暫時帶她的組一段時間。
  這對艾唯一來說無疑是個好消息,有范總監出馬,就不會涉及到將來有人會取代她位置的可能。艾唯一倒不擔心別人會取代她,不過她是范總監帶出來的,工作方法、行事風格什麼的如出一轍,范總監能幫她帶她那組人,也省得她的組員們不適應。
  當然,范總監也不是沒事兒干,他能做的也就是暫代一個組長的位置,免得那幾個因為沒有領導而無所適從,他還有大把自己的工作要做,忙得很。「鵬展」之前兩年的勢頭很猛,一路高歌猛進,目前的發展開始放緩,作為一家公司,也需要補充元氣。
  最近「鵬展」招人的要求提高了不少,很多應聘者都過不了簡歷那一關,能被安排面試的人數不多,這兩天終於有人投了份簡歷,自身條件又太好,據說在國外留過學,又留在那邊工作了幾年,剛剛回國。
  人事那邊安排了這位應聘者面試,當天人都到了,范總監卻被工作拖住,他朝外面指了指,對人事部的人說:「去找艾唯一,叫她去。」反正也是一面,他覺得自己不出面也沒關係。
  艾唯一正寫工作計劃呢,聽見人事的同事叫她,又是范總監派下來的工作,也就起身,拿了個本子跟著人是去了接待室。
  面試的工作她也是做過的,就她現在組裡那五個人,有三個都是她當初跟著范總監一起面試後招進來的。
  直到走到接待室門口,人事的同事才遞了一份應聘者的資料給艾唯一,艾唯一都沒來得及看,就跟著人事進去了。直到坐定抬頭,她才發現這位應聘者相當眼熟。
  這位應聘者顯然跟艾唯一的想法一樣,看著她的目光充滿不確定,但明顯覺得彼此應該認識。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在腦中閃過對方的名字,艾唯一更是連忙低頭看了眼資料,然後驚喜地抬頭,說:「真的是你啊。」
  旁邊的人事挺好奇,就問:「你們認識?」
  艾唯一點頭,介紹到:「這位是我大學時班裡的學委。」
  人事忙點頭,說:「那還真是蠻巧的。」
  熟人也得走程序,面試的問題都一一提過,學委也都回答了。
  面試結束後,人事的同事先離開,給艾唯一和學委留了些私人時間。
  艾唯一一進門學委就發現她的肚子了,忙問起來,艾唯一也問了問學委的近況。原來學委大學畢業後申請到留學資格,之後一直在國外,一轉眼就是這麼多年。她交到的男朋友是中國人,男朋友決定回國,她也就跟著回來了。如今剛回來,還不太清楚國內廣告界的形勢,試著投了幾份簡歷,「鵬展」是第一家聯繫她的公司。
  艾唯一很高興,直問她要不要來他們公司?學委委婉卻明確地拒絕了,最主要的原因還是風格的不契合,另外,艾唯一進來之後看了她的資料才確定她是誰,學委全程都看進了眼裡,也就斷定招聘公司對她這個應聘者並不怎麼重視,連她的經歷都沒好好看一下就安排面試了。
  聽學委這麼一說,艾唯一也覺得挺不好意思的,想解釋說其實范總監一定看過的,可是如果這麼說了,那麼既然范總監看過還找了什麼都不知道是艾唯一過去面試,那不是等於承認說更不尊重這位應聘者了。
  艾唯一一想,說多錯多,還是什麼都不要說了。
  兩個人互相留了聯繫方式,相約以後有時間一起出來坐坐。
  送走了學委,艾唯一也挺感慨的,她還記得當年那個抱著網球拍看著心儀的男孩子走遠卻不敢表明心跡的羞澀女生,而那女生如今不僅出落得自信從容,更是進退得當,有話直說。
  艾唯一先回去向范總監報告了面試結果,范總監似乎早有預料,艾唯一還有點不甘心,說:「真可惜,我們學委可是個人才。」
  范總監搖了下頭,說:「你這個認知有點偏頗,並不是是個人才就能在任何企業中發揮才能。人才分兩種,有一種有能力,也願意為企業改變自己,去配合企業的風格,這樣的人可以適應任何企業。而另一種人才,雖然同樣有能力,可卻需要企業去迎合他們,雖然兩種人才都可以改變企業,只不過前一種,他們的價值不一定會在短期內體現,但一旦體現就是開始企業加速的時候。你就是這種人。」
  得到肯定的艾唯一心頭也是一喜,就聽范總監繼續說:「而後一種,他們不願意為企業改變,可是每家企業又都有自己本身的風格,要改變也是需要勇氣的。你那個同學,她很優秀,可惜按照你的說法,她屬於不願意改變自己的那類人,短期之內『鵬展』也沒有改變的打算,所以她並不合適目前的『鵬展』。她需要尋找一個跟她合得來的企業,才能完整地施展自己的才華。」
  艾唯一並不知道范總監是如何從求職信和她的隻言片語中得出這些信息的,不過他的觀點跟學委的決定基本一致,這大概也是一種經驗吧。
  晚上下班,歐陽躍又開著車過來接艾唯一,她現在有孕在身,基本上不用加班,這天又是歐陽躍他媽的生日,倆人早就答應他媽回去吃飯。
  席間一家人都挺高興的,雖然是歐陽躍他媽的生日,但主角卻儼然換成了艾唯一,二老美滋滋地掰著指頭算著孫孫出生的日子,歐陽躍他媽抬頭問艾唯一:「對了,你打算什麼時候開始休假?」
  □

☆、Chapter 58

□  歐陽躍他媽問艾唯一打算什麼時候開始休假,艾唯一說:「還早,想再過陣子。」
  「哦。」歐陽躍他媽只應了一聲,艾唯一見沒下文,就繼續悶頭吃飯,過了好半天,歐陽躍他媽突然冒出來一句,「唯一啊,你有沒有想過不上班,在家照顧家庭啊?」
  「啊?」艾唯一楞了,不僅她,整個飯桌上的氣氛都隨之一窒,連歐陽躍都沒想到自己媽突然提出這麼個問題,也一併扭頭看著艾唯一。
  其實歐陽躍他媽的想法非常單純,她只是有些心疼自己的兒媳懷孕還要去上班,她年輕的時候沒有這個條件,不工作不行,可她兒子很能幹,自己開了公司,而且他們老兩口也有積蓄,自然不希望兒媳受奔波之苦,連帶孫兒也受罪。當然,當媽的總還是有那麼點私心,自己兒子開公司那麼辛苦,兒媳留在家裡,她的兒子也能得到更好的照顧。
  艾唯一有些拘謹地看著歐陽躍他媽,歐陽一家對她都很好,她也不是恃寵而驕的人,歐陽躍忙她也知道,可是出社會打拼又有誰不忙呢?如果說把家庭的重擔全都壓在歐陽躍一個人身上,養老婆孩子他也沒什麼問題,但艾唯一確實不希望那樣。一方面,她希望能夠幫歐陽躍分擔,哪怕一點點,另一方面,也許是上輩子留下的心理陰影吧,她總覺得失去工作便會失去最後的保障,繼而失去獨立的人格,有一種仰人鼻息之嫌,夫妻間的平等就會被破壞,現在她在工作,這一點還看不出來,但誰也不能保證將來。
  一個女人,即使不工作,也該有所作為。只專注於家庭,買菜做飯看孩子,很快的,眼界都會變窄,跟外出打拼的丈夫之間的差距會越來越大。他有自己的圈子,每天面對的是一個行業裡的最新資訊,而回到家,聽到的卻是翻來覆去家長裡短的菜市場見聞,彼此之間的話題會越來越少。
  對於艾唯一來說,她很滿意目前的狀況,又升職不久,可以說前途一片大好,或許她的收入沒有歐陽躍多,但那種滿足感並不是回歸家庭所能給予的。
  當然,也並不是說她就全然不管不顧,一定要外出工作不可,如果家庭遇到某種困難,他們兩個必須做出選擇,那麼艾唯一一定勇於犧牲自己。可現在不是沒到這樣的時候嘛。
  歐陽躍從桌子底下握住艾唯一的手,給了她支持,艾唯一也就有了些底氣,她抬起頭,盡量面帶微笑,說:「媽,我還是希望能工作。」
  歐陽躍他媽有那麼點失望,但還不至於到生氣的程度,點點頭,說:「好吧,你們有自己的想法,我也尊重你們的選擇。」
  艾唯一暗自鬆了口氣,慶幸著自己遇到這麼理智體貼的一家人,同時桌下的手反過去跟歐陽躍交握,這是她的一家人,她的丈夫,她的幸福,美滿得都不像真的。
  「唯一吃菜,」歐陽躍他爸可能也是覺得剛才的話題有點不適合在餐桌上聊,忙著打圓場,對歐陽躍說,「給你媳婦夾菜。」
  不提中間的插曲,這頓飯還是吃得挺其樂融融的。在這之後,歐陽他媽也果然不再提這茬,她所說的尊重就是真的尊重,子女們有自己的想法,做父母的一味地摻合進他們的決定,只會增加彼此的壓力。
  彷彿一夜之間的,艾唯一的肚子就大起來了,雖然以前也能看出來,但還沒有這麼顯眼,歐陽躍圍著艾唯一轉了兩圈,才問:「老婆,你確定還要繼續去上班?」
  艾唯一衣服都換好了,奇怪地看了歐陽躍一眼。其實對孕婦來說,身體上的負擔一直都在,所以反而感覺不到太明顯的區別。
  工作上的事她已經安排好,只不過她的組目前正接著一個企劃案,這可是他們這個新人組的第一個案子,她這個當組長的各種不放心,說什麼都想跟到最後。
  要說這次的委託企業也很熟,就是當初范總監剛升職,艾唯一被派出去解決離職員工遺留下的賬款糾紛的那家公司。這幾年艾唯一跟他們偶有業務接觸,這次那家公司開發了針對在學高校生的新項目,拿到的幾個方案都略顯成熟,缺少那種年輕人特有的想像力,企業不滿意,艾唯一毛遂自薦,覺得可以讓自己組裡那些剛從校園裡走出來的孩子試試看,這是他們的優勢。
  閒暇的時候艾唯一會由歐陽躍陪同著去醫院看望牛安琪。田齊峰不放心,早早讓牛安琪開始休假,又擔心她一個人在家沒人照顧,乾脆直接把她送去醫院。
  牛安琪住的是家私立醫院,環境不錯,還是單間,歐陽躍左右看看,也沒進病房,直接找田齊峰問這醫院費用是怎麼收取的。
  牛安琪正坐在病床上吃東西,懷孕之後她總是覺得餓,一開始還會顧及身材啊、營養均衡之類的,後來漸漸的也顧不了那麼多了,每天忙著吃吃吃的。牛安琪想吃家鄉的零食,田齊峰還特意教會丈母娘寄快遞,每週給牛安琪寄各種吃的。
  艾唯一看著牛安琪,說:「你這吃得也太多了。」
  要說起來,艾唯一前後加起來認識牛安琪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見到她臉這麼圓,也終於明白上輩子她的身材是怎麼走形的了。
  牛安琪滿不在乎地說:「老田說我現在不是胖,是浮腫,生完孩子會瘦回去的。」
  艾唯一哭笑不得地摸了摸她的頭,說:「老田還是挺疼你的。」艾唯一自己也浮腫,也沒腫出這麼多脂肪來。
  
  不久後的一天,艾唯一接到一條田齊峰的短信,說牛安琪生了,是個男孩兒,母子平安,艾唯一過去看她的時候,田家父母和牛家父母都來了。孩子有些早產,此時還在暖箱裡趴著呢。
  牛安琪初為人母,興奮得不行,她知道歐陽躍也打算讓艾唯一在這家醫院生孩子,忙拉著艾唯一讓她趕緊辦住院,這樣她晚上也有個說話的人。
  艾唯一離預產期少說還有倆月,才不想這麼早住院,她被牛安琪磨得不行,最後還是以「去看看孩子」為名才跑了出來。
  牛安琪的孩子挺胖的,都快九斤了,竟然還是順產的,孩子出生的時候整個醫院都轟動了,見過大胖小子的也沒見過這麼胖的。艾唯一過去的時候,暖箱室裡一排的暖箱,她一眼就找到牛安琪的兒子了,畢竟目標挺顯眼的。艾唯一一點都不羨慕,新生兒過胖和過瘦一樣,都不能代表健康。
  一名年輕的護士正從暖箱室裡出來,看見艾唯一也是個孕婦,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大概以為她是來觀摩人家的寶寶的,於是對她說:「千萬別營養過剩啊。」
  艾唯一朝她笑了笑,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歐陽躍接到了他公司的第一單生意,據說還是田齊峰介紹的,工作白天完不成,歐陽躍就晚上在書房接著做,艾唯一懷孕後睡覺比較沉,她只記得每天晚上自己睡的時候歐陽躍都在忙,但早上她一醒來,歐陽躍肯定已經準備好了早餐。
  可以說日子過得不緊不慢,但非常滿足。
  眼看預產期臨近,艾唯一他們組的企劃案也進入尾聲,艾唯一開始著手安排工作,雖然有范總監幫她統管全局,但她還是事無鉅細地安排下去。
  天氣漸冷,驟然降溫,讓人們特別措手不及,室內更是陰冷,艾唯一裹著大衣都覺得冷得不行,乾脆站起來,往茶水間那邊走去,打算靠運動取暖。
  茶水間地上有攤水漬,艾唯一肚子太大,看不到腳下,直接踩了上去,頓時覺得腳下一滑,伸手卻抓不到任何東西向,不過她平衡能力還行,扭了一下之後倒是站穩了。
  艾唯一的心咚咚直跳,也不敢繼續走了,原地調整好呼吸,轉身回了自己座位。
  打老遠她就看見自己座椅的後面擺了個暖風扇,她的兩個組員正在找插座。
  「咦,」艾唯一問,「這東西不是在李總屋裡放著的嗎?」李總是他們總經理,當初他們公司搬過來的時候,有不少雜物沒地方放,員工們就打算都扔了,李總也是苦日子出身,說扔了可惜,還是找地方放吧,萬一以後有用呢?行政那邊想了不少辦法,到處找地方塞,最後還是剩了幾個稍大的電器沒地方放,李總就說自己那屋門口還有個壁櫥可以放東西,這個暖風機就給塞進去了。這兩天降溫,李總的秘書就把這暖風機給想起來,拿出來給老總擺屋裡了。
  艾唯一說:「你們把它拿過來,李總用什麼?」
  組員已經把暖風機通上電,打開開關,這東西都好幾年了,啟動時候的聲音有點大,不過很快就熱乎乎的了。那個組員挺高興的,對艾唯一說:「李總上午出差去了,下禮拜才回來,我跟李總的秘書說借來用用。」
  艾唯一接受了大家的好意,畢竟實在太冷了,她還在想,要不要下班自己也去商場買一個,總用領導的總是不好,領導也是會回來的。
  只不過,艾唯一沒來得及去買暖風扇,那天下班歐陽躍照常來接她,上車的時候還好好的,快開到家的時候突然肚子疼,疼得不行,把歐陽躍嚇壞了,車子一掉頭趕緊奔醫院。
  □

☆、Chapter 59

□  艾唯一進了醫院,兩邊的父母急忙趕了過來,眼巴巴地等著,這一等就等到半夜,別人還好說,歐陽躍他媽是等不下去了,眼看就要期末考試,她作為主科老師,還是班主任,請假的話實在不方便。
  最後歐陽躍保證再三,一有動靜立刻打電話通知,這才哄著他媽跟他爸回家。那邊艾唯一她爸轉天也得上班,再說醫院裡也不需要那麼多陪床的家屬,艾唯一她爸也跟著走了。艾唯一她媽實在是放心不下,就跟歐陽躍一起在醫院看著。
  到後半夜,連歐陽躍都有點撐不住了,他最近也是太忙,新公司人手少,裡裡外外哪兒都少不了他,經常通宵地做報告,丈母娘看著也是心疼,病房裡給配了張家屬專用的折疊床,艾唯一她媽就讓歐陽躍先去睡一會兒。
  歐陽躍還想死撐,艾唯一她媽就說,倆人都守著,待會兒真有事兒大家都沒精神,不如趁現在輪流歇一歇,歐陽躍這才答應去躺一會兒,還跟艾唯一她媽說好過會兒就叫他。
  歐陽躍這兩天也是累狠了,加之一晚上的緊張,很快就睡著了。
  病房裡就剩下艾唯一娘兒倆,艾唯一的肚子時不時地疼,哼哼嚶嚶地難受,她媽就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摸著,雖然無法代替她疼,可至少也能讓她安心。她媽說:「別怕,沒事兒的,媽陪著你呢。」
  艾唯一躺在床上,覺得這一切何其似曾相識,上輩子也是這樣的深夜,程遠熬不住,回家睡覺去了,只有她媽通宵守著她,也是這樣握著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摸著,就像很小很小的時候,她發燒,燒得臉通紅,渾身不舒服,她媽也是一臉擔憂地坐在她床邊,整夜整夜地守著她摸著她的手,彷彿這樣可以把病痛轉到自己身上。
  唯一不同的是,上輩子住的是個五人間的公立醫院病房,有產婦疼得厲害或者故意跟丈夫撒嬌,叫喚得什麼似得,還有沒心沒肺的丈夫靠在樓道裡的長椅上呼呼大睡,甚至打著呼嚕的,整個晚上都不得安寧。哪像現在,私立醫院的單人病房,護士兩個小時過來看一回,安安靜靜的,靜候孩子的到來。
  要說這個孩子性情倒有點像歐陽躍,特別沉得住氣,生生熬了個通宵。等到窗外初見晨曦,來換夜班崗的大夫和護士們神清氣爽地上班,新的一天開始的時候,彷彿就像個希望誕生了似的,這個孩子也到了。
  當時歐陽躍睡了一大覺,讓艾唯一她媽守了一夜,特別不好意思,趕緊請丈母娘去稍微休息一下,他想先去樓下轉轉,醫院只配給產婦三餐,家屬沒有,需要自己去食堂購買,他還在為「老婆愛吃豆腐腦」和「可丈母娘愛喝豆漿,那麼該買點什麼好」而糾結的時候,艾唯一那裡撐不住了。
  護士們就跟有預感似的魚貫而入,一邊囑咐艾唯一和家屬不要驚慌,一邊安排手術室並且通知大夫準備手術,一切都有條不紊的。
  此時的歐陽躍還挺淡定的,起碼看上去挺淡定的,他還記得昨晚答應他媽的話,趕緊掏出手機給他媽打了個電話,又跟著護士和艾唯一她媽一起往手術室那邊走。還知道扶著艾唯一她媽先坐,等到護士從手術室出來喊歐陽躍名字卻沒人理的時候,艾唯一她媽才發現女婿懵了。
  護士念了兩遍艾唯一的編號,歐陽躍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護士毫無反應。
  一早晨就這麼一位進產房的產婦,產房門口就坐著這麼一老一少,護士連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歐陽躍是家屬,但護士畢竟訓練有素,一點沒著急,還微笑地跟歐陽躍說:「產婦家屬來簽個字吧。」
  歐陽躍木木地站起來,木木地接過筆,下筆的時候才發現寫慣了的簽名怎麼落在紙上有點彆扭?那些筆畫竟然都帶著波紋?
  歐陽躍抬頭看著護士,說:「我老婆她……」
  護士笑著說:「交給我們,放心吧。」
  歐陽躍木木地點了點頭,可能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點頭,只是下意識的一個動作。
  好在他還知道長椅在退後兩步的地方,走回去復又坐下,眼睛一直盯著產房的門。
  艾唯一她媽看看歐陽躍,又看看產房的方向,再次看向歐陽躍。
  歐陽躍木木地扭頭,連笑容都是僵的,對艾唯一她媽說:「媽,別緊張,護士說沒事兒。」
  艾唯一她媽說:「我知道唯一沒事兒,我是怕你有事兒……」
  歐陽躍他媽教師從業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缺席了半節課的早自習,就為了來醫院看孫兒一眼,要不是她上午還有課,真想請假呆在醫院裡,她直跟老伴說:「這孩子長得真像小躍小時候。」
  歐陽躍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臉,又特別小心翼翼地去碰了碰嬰兒的臉。嬰兒剛洗吧乾淨,裹得嚴嚴實實的,正睡得香甜,歐陽躍碰了一下完全沒反應。
  歐陽躍他媽戀戀不捨地轉身,好半天才磨蹭到病房門口,說了句:「好好照顧唯一。」才總算離開了。
  歐陽躍他媽的視線始終粘在嬰兒身上,所以並沒發現艾唯一有什麼不妥,她大概以為艾唯一不說話只是因為生產太累,所以也沒多想。
  其實艾唯一正在難過,當時在產房裡,激痛過後,護士抱著那具小身體讓她看的時候,她是緊張又期待的,但是可能是期待太重,所以面對的時候才更加無所適從。
  她是想再次生下小饅頭的,她也以為自己可以再次生下小饅頭的,可是這個孩子吧,雖然才出生,皮膚都皺巴巴的,而且在護士的手掌裡咧著嘴大哭,可那個臉型卻明顯像極了歐陽躍。
  這孩子的臉很瘦,一點都沒有小饅頭那種圓乎乎的感覺。
  其實這些都不是重點,重點是這個孩子,他是個男孩兒。
  之前艾唯一太過於篤定會是女孩兒了,所以眼看著這個孩子總有點難以接受的感覺,明明身體還記得他剝離那瞬間的疼痛,理智上也知道不可能,但依然在執拗地覺得哪裡搞錯了。
  如果這個孩子長得不像任何人,她還有疑惑的理由,可這孩子才剛出生,就已經很像歐陽躍了,別說歐陽躍的父母,連她自己都看得出來,真的不是搞錯了,是她真的生了個男孩兒。
  艾唯一躺在病床上,眼睛望向窗外,不想動,更不想說話,她需要靜靜。
  艾唯一她媽顧不得休息,看過嬰兒就馬上回家給艾唯一燉湯,雖然說醫院裡的配餐不錯,但當媽的總也放心不下。歐陽躍的爸媽都上班去了,歐陽躍終於可以獨霸孩子一會兒,他學著護士抱孩子來時的姿勢,想抱抱孩子,可新生兒全身軟軟的,彷彿沒骨頭的一團嫩肉,讓歐陽躍都沒法兒下手,可不抱抱又不甘心,反覆試了好幾次,才把孩子抱起來。
  其實都不算抱,歐陽躍根本還沒學會抱孩子,他只是用兩隻手托著嬰兒,然後坐到艾唯一身邊,對她說:「看看兒子。」
  艾唯一扭頭看了一眼這張小長臉兒,又扭回頭暗自神傷去了。
  歐陽躍怕孩子有個閃失,一直盯著他,沒注意到艾唯一的反應,還說:「咱兒子多可愛啊。」
  艾唯一幽幽地說:「你說,怎麼是個男孩兒呢?」
  歐陽躍一心在兒子身上,隨口說:「男孩兒怎麼了?」說完他突然想起來,之前艾唯一心心唸唸女兒來著,想安慰她一下,說,「男孩兒好,將來調皮搗蛋可以凶他。」
  艾唯一輕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歐陽躍托著兒子,扭頭看她,問:「你怎麼了?」
  小孩兒的小身體晃了一下,張開小嘴用力打了個哈欠,歐陽躍扭回頭正好看見,覺得很驚奇,說:「你看,他打哈欠了。」
  小孩兒打了個哈欠之後似乎是醒了,扯開嘴憑空張了張,歐陽躍皺著眉,說:「他幹嘛呢?」
  話音剛落,什麼都沒咬到的小孩兒「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歐陽躍更驚了,托著兒子有點不知所措,說:「他,他怎麼哭了?」
  孩子這一哭,艾唯一的母性被激發出來,她勉強抬起上半身,從歐陽躍手裡把孩子接在了手裡,又重新躺好,把孩子放到自己身上,又拍又哄的,抬頭對歐陽躍說:「孩子餓了,去叫護士。」
  歐陽躍忙點頭。
  不一會兒,護士推著小推車進來,小推車上有艾唯一的營養早餐,還有餵給孩子喝的奶。
  歐陽躍讓艾唯一先吃東西,打算自己喂孩子,但他不會,完全幫不上忙,護士看她笨手笨腳的樣子馬上把孩子接過來,說:「爸爸跟著我學,孩子不能那樣抱,他會不舒服,餵奶要這樣喂。」
  奶嘴兒遞到小孩兒嘴邊,他立刻張嘴嘬住,然後不管不顧地吸允起來,護士笑著說:「這孩子還挺壯實的。」
  小孩兒挺自覺的,吃得差不多了就把奶嘴兒一吐,護士收了奶瓶,把孩子遞給歐陽躍,說:「爸爸抱著吧。」
  產婦沒什麼可吃的,艾唯一正躺著,看孩子飽了就說:「還是給我吧。」
  護士說:「媽媽得休息,還是讓爸爸抱一會兒吧。」
  歐陽躍也說:「是啊,你多休息,我多練習。」
  「練習什麼啊?」門口傳來爽朗的聲音,牛安琪從門口進來,她也是在這裡生的孩子,護士即使不認識也都臉熟,她朝護士笑了笑,就朝歐陽躍這邊小跑著過來,說,「哎呦,我的大侄女,快讓我看看。」
  歐陽躍邊把孩子交給她邊說:「是男孩兒。」
  「啊?」牛安琪抱孩子的經驗比歐陽躍多太多了,孩子到了她的懷裡似乎感覺很舒服,馬上張嘴打了個哈欠,又要睡覺。可牛安琪卻有點失望地看著這個孩子,說,「我們家鐵頭的媳婦沒了啊?」鐵頭是她那個九斤重兒子的小名。
  艾唯一正為這事兒鬱悶呢,聽了這話也沒個動靜,倒是歐陽躍,幫著牛安琪搬了把椅子,順便問:「老田呢。」
  牛安琪哄著小孩兒,說:「去給我建檔了。」
  艾唯一的目光還是落在小孩兒身上,聽了牛安琪的話,問:「建什麼檔?」
  牛安琪有點不好意思,嘿嘿笑了兩聲,才說:「我又有了。」
  艾唯一:「……」
  歐陽躍:「……」
  □

☆、Chapter 60

□  牛安琪抱著艾唯一的兒子坐在那裡,多少也有點不好意思,大兒子鐵頭還不滿三個月她就又懷孕了,剛休完產假回公司復工沒多久又要開始產檢,公司同事的目光比艾唯一兩口子露骨多了。牛安琪說:「我本來沒想再生,可老田喜歡小孩兒,我……」她頓了一下,「我也捨不得。」
  艾唯一朝歐陽躍使了個眼神,歐陽躍一開始沒明白,但順著艾唯一的目光落到兒子身上,立馬反應過來,趕緊過去把孩子接了過去。牛安琪這麼快再懷孕,也不知道身體能不能吃得消,雖然自家兒子體重還算正常,但也六斤多呢,給她造成負擔就不好了。
  果然才過了不一會兒,田齊峰就找了過來,帶著牛安琪去做一系列詳細的檢查,雖然兩個人都很想要這個孩子,但如果牛安琪的身體真的負荷不了,那也只能忍痛割愛,這不僅是對母體負責,也是對孩子負責。
  牛安琪離開後,歐陽躍抱著孩子坐到艾唯一床邊,兩個人默默相對,然後同時笑了出來。
  笑了一會兒,歐陽躍說:「我覺得我也應該像老田學習。」
  比起歐陽躍帶孩子經驗明顯豐富的艾唯一眼睛朝下瞥了瞥兒子,狡黠一笑,沒說話。
  果然下一秒,小孩兒抽了抽鼻子,咧了咧嘴,「哇」」一聲哭開。
  歐陽躍大驚,滿臉的疑惑不解,說:「他怎麼又哭了?」
  歐陽爸爸哄了又哄,可惜他兒子根本不聽他的,自顧自地哭得很投入。
  初為人父的喜悅激動和那麼一點點迷茫不安交織在一起,新生命是如此神奇,讓人不由自主想與他親近,想愛他,想把一切奉獻給他。
  躺在床上的艾唯一就這麼看著歐陽躍笨手笨腳地給小孩兒換尿不濕,終於把他哄著不哭了,又乖乖睡去。
  歐陽躍輕輕把孩子放到艾唯一的病床上,生怕吵醒他似的,悄聲對艾唯一說:「真美好啊。」
  其實他說不上怎麼個美好,但現在除了這個詞,實在想不出更貼切的表達方式。從知道有這個孩子存在的那天起,盼了又盼,想了又想,假設了無數的假設,都沒有懷抱他時這般真切,同樣的,也更加不知所措。
  他這麼小,看上去這麼柔弱,不會聽,不會說,甚至還不會看,無論是誰,都會激起心中最強烈的保護欲,想保護他,疼愛他,抱著,撫摸他。有一瞬間,他比全世界都重要,下一刻,又覺得想得到全世界,只為送給他。
  歐陽躍不知道別的父親在看到自己孩子時的心情,他只覺得從心底湧出了力量,覺得自己無所不能,為了這個孩子,什麼都能做到。
  雖然歐陽躍覺得自己什麼都能做到,但他在帶孩子方面確實不行,兒子一到他懷裡,不是哭就是鬧,艾唯一她媽說他的姿勢不對,可他怎麼都看不出來有什麼區別。
  醫院裡不需要他,他也就趕緊回公司繼續忙乎去了。這幾天有他同學替他坐鎮,大小事務總算有個說的算的人,員工不多,但至少都各司其職。之前,歐陽躍正聯繫以前的一個同事,想挖他過來幫忙,那位同事還有點猶豫不定,艾唯一生孩子這事兒就擱下了兩天,結果那同事以為歐陽躍這邊變主意了,又回過頭催他,歐陽躍還得抓緊時間跟他同學還有王大伯那邊商量一下這位同事的待遇問題。
  因為要觀察身體是否合適孕育,所以牛安琪也在醫院住了兩天,跟艾唯一同天出的院,打從那天起,牛安琪兩口子三天兩頭就帶著孩子往歐陽躍跟艾唯一他們家跑。牛安琪回去上班了,她就晚上來,有時是牛安琪一個人帶孩子過來,有時是倆人一塊兒過來,每次田齊峰來都拎著不少東西,有吃的有玩兒的,還有不少國內買不到的進口貨。但就算他搬座金山來,歐陽躍也不樂意。為什麼呢?
  並不是牛安琪跟艾唯一姐妹情深才總過來看她,其實是因為牛安琪再次懷孕之後沒有奶水喂孩子,那兩口子心疼,跑到艾唯一這兒給兒子改善伙食來了。
  歐陽躍也心疼著呢,自己兒子還嗷嗷待哺呢,不是歐陽爸爸小氣,要知道,老田家孩子個頭大啊,從出生就比別的孩子大,吃的也多,每次來都吃到打奶嗝,臨走還得捎上一奶瓶子,歐陽爸爸很無奈,艾唯一知道他心裡不樂意,常勸他說,那孩子才兩個多月,沒奶吃多可憐之類的,歐陽躍就去抱自己的兒子,說:「我兒子也很可憐啊。」
  艾唯一就笑著接過孩子,說:「又沒餓著你兒子。」
  的確,自己家的孩子也吃得白白胖胖的,可歐陽躍畢竟不想艾唯一太辛苦,平時只要有點時間在家,就變著法兒地幫她滋補身體,另一方面心裡也矛盾,既希望艾唯一休息得久一些,多些時間陪陪孩子,可又希望她早點復工,這樣老田他們兩口子就沒理由來了。
  眼看著艾唯一復工的日子近了,歐陽躍就想請個保姆幫忙照顧孩子,跟兩邊老人一說,兩位媽媽同時反對。她們一致覺得保姆不能照顧好她們的孫孫,把孩子交給別人還不如自己帶,艾唯一她媽已經退休,歐陽躍他媽轉年也到了年齡,兩位老人決定由她們輪流帶孩子,連日子都商量好了,一個一三五,一個二四六,週日兩家一起聚會。
  歐陽躍和艾唯一完全沒有插話的餘地,別說歐陽躍,連歐陽躍他爸和艾唯一她爸都沒有反駁的機會。倆老太太商量好,並且馬上付諸實踐,歐陽躍他媽也放假了,有的是時間帶孩子。
  可是帶孩子這件事,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不怎麼容易。一個是帶孩子本身就很辛苦,小孩子很情緒化,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有時半夜突然開始哭鬧,相當耗神。另外,剛復工的艾唯一有許多工作要處理,又是新舊年交替的時節,難免加班,歐陽躍那邊更忙,之前剛談下來一筆生意,又有得力助手加入公司,正是大展宏圖的時候,白天上班,晚上應酬,半夜回來洗個澡清醒一下,還得接著埋頭看資料。
  當媽的心疼孩子,有了孫子也得顧著兒女,可是老人們都到了這個年紀,本身身體也是各種小病不斷,又這麼過度地操勞,艾唯一和歐陽躍很是過意不去。
  到最後,保姆還是請了,倆老太太照顧小孩兒,保姆照顧倆老太太。
  至少這樣一來,老人可以放更多的精神在小孩兒身上,那些做飯、家務的雜事就不讓她們操勞了。
  這段日子,說起來也才三言兩語,但真要一天天過下來,也是各種辛苦。
  過了年,艾唯一這個組也不算新組了,范總監也開始派些重要的工作給他們,艾唯一也是第一次指揮全局,做領導她還是個新手,也還有太多的東西需要摸索和學習。
  歐陽躍那邊就更難,雖然一開張就有一單生意,但說到底也是朋友介紹,只圖名聲,並不指望這一單就賺錢,公司要運營,員工要開工資,大事小情都得面面俱到。
  好在這一年艾唯一她爸也退了休,艾唯一她媽也少了個後顧之憂。
  他們家給小孩兒起了個名字叫歐陽望華,兩家人一起商量的,代表了他們對孩子寄予的殷切希望。不過望華這孩子倒是挺機靈的,比同齡的小孩兒,比如牛安琪家裡那個懂事不少,尤其是漸漸長大了些之後,不太哭鬧,跟全家人都很親,雖然很活潑,但如果跟他說,爸爸媽媽很辛苦,他就真的會安安靜靜的。只有當艾唯一或者歐陽躍走向他的時候,他才會很高興地咧著沒牙的嘴,張開小手要抱抱。
  這麼點大的孩子其實還不太能聽懂人話,只能解釋說心有靈犀吧。
  望華長得很快,其實所有小孩兒都長得很快,在他還不到一歲的時候,牛安琪的雙胞胎兒子二頭和三頭出生。帶著三個差不多大兒子的田齊峰夫婦的生活簡直就像打仗一樣,不過他們依然感到痛並快樂。
  轉眼間望華快三歲了,歐陽躍他媽很會教,這麼小的孩子都會搖頭晃腦地背詩了,每每逢年過節,或者有親戚鄰居來訪,都會叫他出來背個一首兩首的,其實在外人聽來,那咬字不清的童語很多時候都不知道在說些什麼,但自家人總是能聽懂,看這孩子的目光也總帶著欣喜和驕傲。
  艾唯一這兩天總覺得心神不寧的,她很忙,但再忙每天也總能抽出時間陪兒子,給他講故事,或者陪他玩兒遊戲什麼的,望華喜歡跟媽媽一起玩兒,只是有一天,玩兒著玩兒著,不知道小孩兒從哪兒拖出一本日曆,啪地一聲扔在艾唯一面前,艾唯一還笑著問他:「這是什麼?讓媽媽看看。」
  等把日曆拿起來一看,艾唯一臉色有點微變,她終於知道最近不安的源頭,那個日子快到了,上輩子她死掉的那天。
  □

☆、Chapter 61

□  日子就是寡淡又平常,有歡喜也有悲慼,忙碌的時候有之,閒散的時候也有之。艾唯一帶的那個組已經不是新人組了,兩年多過去,有人離開,也有人選擇留下,就像每年來來去去的員工一樣,離開的人有些感念艾唯一當初的所教所授,偶爾會聯繫下,但也有人從此失去音信,甚至已經離開這個行業了。
  艾唯一依然固守,如同牛安琪,在外人眼裡,她們對工作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很多人覺得牛安琪作為三個孩子的媽,竟然能每天拋下孩子外出工作。也有很多人覺得艾唯一,老公都開了公司,她怎麼還能每天像個普通員工那樣工作呢?
  即使不被別人理解艾唯一或者是牛安琪也不會放棄,她們花了許多的時間和氣力,用知識充實自己,而現如今,正是靠工作證明曾經的努力的時候,並不是她們不愛她們的家庭和孩子,正好相反,正因為非常愛,才會希望自己能變得更好,變成一個更好的女人、更好的母親,才能讓自己所愛的人、讓這個家更好。
  儘管艾唯一和牛安琪一樣,對現在的生活和未來都充滿信心,但她心裡始終有一個結,並且這個心結還不能對任何人說,而這一天也慢慢近了。
  表面上看起來,艾唯一像往常一樣在工作,但其實她心裡一點都不好受,尤其真正到了這一天的時候。
  在座位上煎熬了一整個上午,艾唯一終於坐不住,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電梯間迎面遇到一個剛回來的同事,還跟她點頭打了個招呼。
  艾唯一乘電梯到了樓下,她看著那條路,已經過去十二年了,按理說記不太清楚才是正常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麼,「鵬展」搬到這兒這麼久了,她還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回憶起這條路。
  這條路曾經承載了她太多的希望,也曾將她的希望粉碎得最徹底。
  很近,走路二十分鐘而已,走得快些的話都用不了這麼久。
  艾唯一走得不快,其實那個時候的痕跡已經不剩下什麼,周圍的景致已經全部是這輩子的印象,路邊的店舖,綠化帶裡的樹,或許那些都沒有變過,變的只有艾唯一而已。
  她朝著那個方向走著,越走越快了起來,心裡總有些隱隱的不安,促使她不得不加快腳步。
  還是那片半新不舊的小高層,經過樓下花壇的時候,艾唯一心理鬥爭了半天,還是扭過頭去看了一眼。花壇裡的土本身墊得就高,上面不知道什麼時候栽下的花一直瘋長也沒個人打理,又高又密,艾唯一看不到那邊的情況,只影影綽綽看到有人影,並且傳來聊天和笑的聲音,可她反而鬆了口氣。
  有的時候看不見也是種樂觀。
  艾唯一疾步往樓裡走,兩部老舊的電梯,其中一部壞了很久了,不知道為什麼門一直敞著,更不知道是誰隨手往裡扔了垃圾。
  艾唯一扭回頭,眼睛一眨不眨地瞪著顯示樓層的屏幕,看著它一點一點往下走,在三樓停留了比較長的時間,再下來,開門。
  艾唯一有些急,電梯裡是位老太太,看上去很老了,頭髮雪白雪白的,背很駝,穿著款式老舊的布製衣裳,拄著根枴杖,顫巍巍從電梯裡出來。艾唯一不敢催她,只能等,還得幫她扶著電梯門。
  老太太站在電梯門口還喘了口氣,才把手裡的枴杖杵到地上,一步步地走了出去。
  誰都會有老去的一天,所以誰都沒有資格指責老年人動作遲緩,尤其這是在人家的家門口,人家下樓遛個彎,不需要顧忌誰的想法。艾唯一沒多想,喘了口氣,跨步進了電梯。
  按下十四那個鍵,艾唯一只覺得心臟開始彭彭跳。口袋裡的手機猛然震了一下,把艾唯一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掏出來看,是歐陽躍發來的短信,像往常一樣問她幾點能下班之類的。
  艾唯一沒有回,直接把手機揣回口袋。
  當電梯一路暢通無阻地到達十四樓,雙層鐵門打開,艾唯一從裡面走出來,向右手邊拐過去的時候,她突然想起來了,上輩子這樓裡好像沒住過那麼大年紀的鄰居。
  容不得她多想,樓道狹窄,轉過身就是程遠家的門。
  艾唯一站在門口,手指撫過門上斑駁的顏色。
  沒有熟悉感,一點都沒有,明明是上輩子住了好久的房子,此時此刻卻一點感覺都沒有,明明是個認識的地方,卻彷彿到了別人的地盤,周圍是不認識的鄰居,站在門口禮貌地敲門,等待著主人來應門。
  是的,她不屬於這裡了,這裡根本就沒有她的氣息。
  門裡沒有動靜,艾唯一又用力敲了敲,她總覺得,該親眼證實一下,至於證實什麼,她自己也說不準,但憑著一股執念,讓她決定再等等。
  又過了好一會兒,門鎖終於「噶噠」響了一下。
  門遲緩地被從裡面推來,艾唯一往旁邊站了一步,一抬頭,剛好看見門裡的人,只是一瞬間,她都以為自己敲錯了門,但是這張臉終究是認得的。
  馮嬌蘭瘦得夠嗆,雙頰都凹了下去,眼睛卻腫得老大,造成她臉部十分不協調,但艾唯一還是認出她了。
  艾唯一沒有說話,她對為什麼自己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裡做不出解釋。
  幸好馮嬌蘭也想不到要問,她就像傻掉了一樣,呆呆地看了一會兒眼前的人,像是回想起什麼,又像是全然不在意,轉身往回走。
  艾唯一跟了進去,她已經看見馮嬌蘭手中抱著的那個相框。
  客廳裡相當凌亂,本就狹窄的地方有種無處下腳的感覺。馮嬌蘭踩過去的那個也不知道是床單還是窗簾,反正艾唯一沒看出來。
  再往裡走兩步,地上攤著一地的水,有兩條金魚在水窪裡,早就撲騰不起來了。
  馮嬌蘭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兩隻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前面。艾唯一以為她沒注意到自己跟進來了,卻沒想到馮嬌蘭也沒扭頭看她,乾澀地開口問:「你怎麼來了?」
  艾唯一沒說她過來的原因,只是走過去,坐到馮嬌蘭身邊,說:「我都聽說了,日子還得過下去。」
  其實她什麼都不知道,參加完她和程遠的婚禮,艾唯一就再也沒關注過他們。有一陣子牛安琪倒是跟同寢的那個女生聯絡頻繁,但是艾唯一不太關心她們之間傳遞的消息,再後來大家都忙,尤其牛安琪,更是早就不再打聽馮嬌蘭的事了。
  不過,猜也能猜到,當她在門口看見馮嬌蘭的時候已經證實了她的想法。
  果然,馮嬌蘭楞了一會兒,木然地扭轉頭,看著艾唯一。她的目光裡什麼都沒有,很空洞,艾唯一卻知道她心裡的苦,看著她,就像看著上輩子的自己,艾唯一朝著馮嬌蘭伸出手。
  下一刻,馮嬌蘭整個人撲進艾唯一懷裡,她本身並不高,又瘦到不行,整個身體感覺很輕,瑟瑟著抖個不停。
  終於,馮嬌蘭對艾唯一說:「我的女兒沒有了。」說完,嚎啕大哭起來。
  這種苦痛只有真正經歷過的人才懂,此時的馮嬌蘭正如上輩子的艾唯一,痛到了極致,甚至痛到封閉自己,本就缺少關心,更是拒絕了最後那點來自家人的寬慰。到了自己也撐不下去的時候,才發現,身邊一個人都沒有,那種絕望,和對死去女兒的想念,才讓她走上極端。
  而馮嬌蘭正處在她上輩子最後的那個狀態,如果當時有個人肯陪她哭出來,她說不定不會去死。
  馮嬌蘭哭得眼淚都哭不出來了,艾唯一也陪著她哭,哭盡她上輩子沒來得及流完的淚。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馮嬌蘭哭到脫力,癱軟在沙發上,她的手也鬆了,相框從懷裡露了出來。
  艾唯一有些好奇,想了半天,還是忍不住想把相框拿了過來看。
  相框一動,馮嬌蘭像是被刺激了一樣坐了起來,又把相框抱進懷裡,並伸出一隻手抓住艾唯一的胳膊,如同一個誓言一般地說:「我要離婚,我要回家。」
  艾唯一點點頭,沒有說話。她也知道,現在無論說什麼,馮嬌蘭都未必聽得進去,起碼她願意改變,還有勇氣去改變。
  艾唯一併沒有多停留,她從程遠家裡出來,下了樓,一出樓門就看見剛才上樓時遇到的那個老太太,正在樹下跟幾個大媽聊天。
  她也不知道這一趟來得對不對,她不是神,不能改變誰的命運,她只是不希望自己上輩子的悲劇再在另一個女人身上重演,僅此而已,不是誰都有機會重生一次,活著總是希望。
  艾唯一最後抬頭朝上面看了看,十四樓的窗戶緊閉著。收回目光的時候正看見程遠,他果然站在花壇邊,他先看見艾唯一的,似乎覺得眼熟,馬上就想起來了,雙眼亮了一下,畢竟艾唯一還是那麼漂亮,甚至比以前多了些成熟少婦的風韻。程遠想過來,但明顯被跟他聊天的大媽絆住,而且他臉上跟著也有了疑惑的表情,他跟艾唯一早就沒了聯繫,她出現在這裡挺奇怪的。
  艾唯一沒理這一切,轉身大步朝小區外走去,二十分鐘,如果走得快些都用不了這麼長時間,她就能回到公司,那裡才是屬於她的地方,走出這裡,才是屬於她的世界。
  路上,她的一個組員打電話給她,問她在哪兒?她只說在樓下買咖啡,還說一會兒會帶回去給同事們喝,組員很高興,然後告訴她,歐陽躍沒收到她短信,電話直接打到公司來了。
  艾唯一笑了,掛掉電話又打給歐陽躍,其實歐陽躍也沒什麼事兒,就是突然想起倆人好久沒一塊兒逛街看電影了,所以想問她有沒有空。
  艾唯一問:「兒子怎麼辦?」
  歐陽躍說:「我媽說我爸好久沒見孫子了,想今天接他回家住。所以……」
  艾唯一忍不住笑,背朝夕陽的方向,能夠看到的是華彩和光明,眼前才是屬於她的,來之不易的今生。
  □

☆、番外一

□  牛安琪的大兒子鐵頭長到三歲上,特別活潑好動,基本上所過之處,說不上寸草不生吧,颱風過境般的總是有的。而且這孩子力氣極大,別說在同齡的小孩兒中,即使是比他稍大些的孩子,他都能把人家打哭了,十分對得起他來到這個世界上時就接近九斤的體重,有時他爸氣急了糊他屁股兩巴掌,他根本就不怕,連瞥都不瞥他爸一眼,接著該禍害哪兒禍害哪兒去。田齊峰這麼專權的一個人,拿他這個兒子一點轍都沒有。
  最讓田齊峰生氣的是,這倒霉孩子連親弟弟都欺負。
  不知道是生產之後不久懷孕,還是一次孕育了兩個的關係,反正牛安琪家那對雙胞胎兄弟安靜得很。
  不過也許只是跟鐵頭相比才會有這個錯覺,至少從艾唯一的角度看,這兩兄弟挺正常的。
  田齊峰就希望鐵頭作為大哥可以讓著弟弟們,但雖說他是哥哥,也只比弟弟們大一歲而已,所以即使他爸每天對他說無數次讓著弟弟們,可他依然聽過就忘。每次他拖著小坦克般的身軀從客廳的玩具堆裡衝鋒而過的時候,哪個弟弟礙著他的路他就撞哪個弟弟,弟弟們跟他比顯得瘦小無比,被撞倒哭了鐵頭也不理,還接著去玩兒他的玩具。
  田齊峰打鐵頭牛安琪肯定是不樂意的,但她更管不了這個兒子,氣得狠了她就哭,哭得多了田齊峰難免心疼,就把鐵頭關小黑屋。
  說是小黑屋,其實就是他們家貯藏室,裡面堆著些雜七雜八的東西,好多都是倆人剛搬到一起住的時候,一起收拾房子,沒用的又捨不得扔的那些。
  艾唯一不太同意那倆人這麼管孩子,但她也沒有特別好的辦法,主要是鐵頭太皮了,這年頭又不興體罰了。不過體罰當爹媽的也真下不去手,小孩兒嘛,有淘氣的時候也有乖巧的時候,要說哄人,鐵頭絕對是一把好手,比他兩個弟弟招人喜歡多了。看他爸生氣他就過去抱大腿,圓嘟嘟的小臉兒看著你,讓你手抬起來就是下不去。
  有天,田齊峰一個人在家帶孩子。
  是的,他一個人,在家,帶三個孩子。保姆有事請假,而牛安琪去超市買東西這麼會兒的功夫,鐵頭再次被他爸送進了貯藏室。
  在鐵頭的認知裡,根本不覺得貯藏室是小黑屋,反而是個沒人打擾的小世界,這裡這麼多玩具,有椅子,有櫃子,還有包裹盒子,多好玩兒啊。他忙著拆這個卸那個,玩兒得不亦樂乎。與此同時,他爸也終於能坐在沙發上看看報紙喘口氣,時不時盯一眼地毯上滾來滾去的雙胞胎,再等著老婆回來做飯。
  牛安琪進門的時候感到了那麼一絲異樣,這種安靜在她家是多麼難得的事情?田齊峰過來把東西接過去,牛安琪剛想開口問問鐵頭呢?這種安靜必定是與他有關的,這個時候,就聽見房子深處傳來了一聲悶響。
  兩口子對視了一眼,同時扔了手裡的東西就往裡沖。
  鐵頭是調皮了一些,但那也是親兒子,他們可以生他的氣,可以拍他小屁屁幾下,可是真要是受傷或是怎樣,當父母的得心疼死了。
  聲音明顯是從貯藏室裡傳來的,牛安琪來不及細問,即使問了,答案也不過是孩子又調皮了,當爹的受不了就把他關進去了。
  雖然關孩子的是田齊峰,但更緊張的也是他,他比牛安琪腿長,三步兩步就衝到門口,彭一聲把門推開了。
  貯藏室沒有窗,只在房頂吊著一盞燈,田齊峰一推開門,就看見兒子坐在地上,正在扯著一個紙箱子,他聽見門響,回頭看見他爸,還把抓在手裡那片不知道哪裡掏出來的廢紙晃了晃。
  這個時候牛安琪也趕到了,她一眼就看見兒子的小臉兒上有灰塵,趕緊從田齊峰身邊擠進去,把兒子抱起來,讓他站好,前後左右地看,還問他:「摔著沒有啊?哪兒疼?告訴媽媽?疼嗎?」
  鐵頭搖搖頭,把手裡的紙片遞給牛安琪,牛安琪眼裡只有兒子,把那片破紙扒拉開了。
  鐵頭一看他媽對他剛尋到的寶貝不感興趣,又朝他媽身後的他爹獻寶。
  貯藏室裡小,之前堆著的東西倒了一些,攤了一地,牛安琪又蹲著查看兒子,田齊峰是緊貼著牛安琪站著的。
  他見兒子沒什麼大礙,又十分焦急地想展示自己剛找到的東西,當爸的心裡還是有那麼一絲絲的愧疚,畢竟今天鐵頭並沒犯什麼大錯,只是他嫌吵,才把孩子關進來的。
  出於這種心理,田齊峰把那張破紙接了過來,鐵頭高興地拍了拍手,又扒著他媽要抱抱。牛安琪都有點抱不動他了,於是跟他講道理,讓他自己走,他不聽,非要抱。
  田齊峰看了看那母子倆互動,又把兒子遞過來的東西拿到手裡看。
  原來那不是紙,是張照片,相紙可有些年頭了,加之沒怎麼愛護,挺舊的。
  照片拍得挺好的,是遠景,應該是夏天,遠處綠樹成蔭,照片上的人穿著胸前有卡通圖案的白T恤,把雙肩背的書包攬在一邊,正扭著頭,一臉默然地看著鏡頭的方向。
  看得出是抓拍,要麼就是偷拍,不過田齊峰還是一眼認出照片上的人,能看出來年齡不同,但也明顯是同個人。
  田齊峰朝地上被鐵頭扒出來的紙箱子看了一眼,又抖了抖手裡的照片,問牛安琪:「你怎麼有歐陽躍的照片啊?」
  「啊?」牛安琪一心在兒子身上,沒注意到田齊峰看了什麼,聽他問起才揚起頭。等看清了不由露出驚喜的表情,說:「呦,我找好久了,原來在這兒啊,好兒子,幫媽媽找出來了,媽媽親親。」
  牛安琪低頭親鐵頭的大腦門,鐵頭咯咯直笑,田齊峰沒有得到想要的答案,又追問:「你到底怎麼會有歐陽躍的照片的?」
  牛安琪站了起來,把那張照片從田齊峰手裡搶過來,又用手抹了兩下,才說:「這照片拍的真好,現在看我都還能有種怦然心動的感覺,當時花了我五塊錢呢。用現在的話講,歐陽當年就是我們學校男神。」
  想當年手機還沒普及,有人別出心裁地抱著相機偷拍歐陽躍,再把照片洗出來賣給那些對他有好感的女生們。那個年代的相機還都是用膠卷的,拍照片那人也是夠窮的,膠卷也不是什麼好膠卷,洗第一次的時候比較清晰,第二次就差些了,牛安琪當時可是狠著心買了張第一版。
  過去對她來說已經很遙遠了,那份單純的情愫連發芽都沒有就隨著歐陽躍的離開而消散在青春的校園裡,她還記得這張照片,想找出來送給艾唯一,那是一段青春記憶,她已經用不著了,但可以給艾唯一留個紀念。
  牛安琪是這樣想的。
  但明顯田齊峰不這麼認為,此時此刻,他從心裡往外咕嚕咕嚕冒酸水,不僅酸,還摻著些微苦澀,想想這些年來,自己可是拿那小子當真朋友,還幫他出謀劃策追過老婆,可結果呢?
  田齊峰的目光轉向牛安琪,她還沉浸在過去的回憶裡,田齊峰哼了一聲,轉身離開了貯藏室。心裡有氣,可又不能發脾氣,他可不想讓別人知道他小肚雞腸地嫉妒歐陽躍曾經被自己老婆青睞來著。
  田齊峰憤憤地回到玄關,把剛才倆人胡亂扔下的東西一個個揀起來,連同牛安琪的包,拎著往廚房去。
  偏偏無巧不巧的,田齊峰剛放下東西,牛安琪的手機就響了,兩口子平常也沒什麼忌諱,田齊峰就從牛安琪包裡把她手機拿出來了,往屏幕一看,鼻子差點沒氣歪了。
  來電顯示:歐陽躍。
  這個死人,田齊峰心裡這個罵,狠狠地把電話掛斷了,還在想,我讓你給我老婆打電話,我拉黑你。
  歐陽躍家。
  艾唯一自己的手機正在充電,她用歐陽躍的手機給牛安琪打電話,第一遍的時候斷了,再撥就不通了。她特疑惑,說:「這是怎麼回事?」
  歐陽躍正在幫兒子換衣服,隨口說:「手機沒電了吧,你晚點再打唄。」
  艾唯一應了聲:「哦。」還抱怨道,「現在這智能手機的電池真不給力。」
  人人都愛的歐陽躍。別人眼中的他,從小就優秀,長大更是青年才俊,自己開公司,事業有成、家庭和睦、老婆漂亮又能幹、兒子聰明又可愛,簡直完美人生的典範。
  然而歐陽躍也有煩惱,青春年少時,只因在人群中多看了那人一眼,從此後念念不忘,雖然沒到廢寢忘食那種程度,但要說銘記在心靈深處還真不為過。錯過雖然遺憾,但重逢更加欣喜。他也是經過深思熟慮才表白的,畢竟那時倆人的物理距離也是夠遠的。
  終於把人追到手,挺高興的,滿以為要開始新生活了,誰想到兒子來得這麼快。
  一開始歐陽躍也挺高興,終於可以升級做爸爸了嘛。兒子剛出生那會兒,歐陽躍也沒意識有個孩子生活會有什麼變化,後來漸漸發現,自己這日子過得是一天不如一天了,以前,無論他爸他媽,還是艾唯一,甚至岳父岳母,一張嘴都是小躍你如何如何,歐陽你如何如何,可現在大家眼裡都只有望華,一看見他就聊,望華最近喜歡吃什麼?喜歡玩兒什麼?又長高沒有,想給孩子買衣服,怕買小了他穿不了,又怕買大了他穿著不舒服,連他自己老婆都是,明明當初說喜歡女孩兒的不是嗎。
  那天晚上,歐陽躍剛進家門,就看見茶几旁邊的垃圾桶邊上又堆著好幾個快遞包裝盒,走近了一看,都是童裝。
  歐陽躍推開臥室的門,就看見望華正在床上蹦呢,身上穿著件新衣服,腳底下踩著他的枕頭。
  望華看見歐陽躍進來,特高興,甩著新衣服略長的袖子,朝著他爸喊:「呀呀,呀呀。」兩顆小乳牙露在外面顯得特別興慶。
  但歐陽躍不高興。
  這孩子總也學不會叫爸爸,媽媽、奶奶、爺爺之類的都叫得好著呢,就到他這兒變「呀呀」了,教多少遍也不行,按說這孩子夠聰明的,要不是他還小,他都懷疑他是故意的。
  歐陽躍說:「叫『爸爸』,爸、爸。」
  望華:「呀呀!」
  歐陽躍怒了,說:「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要說望華絕對是聰明的,他爸才露出一點點徵兆,他立刻顛顛地找他媽去了,還扭著小屁股撒嬌叫媽媽。
  艾唯一正在比對另幾件衣服,扭頭就朝歐陽躍說:「望華還小呢,你慢慢教,急什麼?」她還覺得挺奇怪的,說,「你怎麼就對兒子這麼沒耐心呢?」
  歐陽躍心裡說,自己還沒耐心啊,要是沒耐心早把這小孩兒扔出去了,本來一結婚就兩地,再回來的時候老婆又懷孕,好不容易生出來了,晚上睡覺的時候還得擺在倆人中間。小的時候歐陽躍也忍了,可這都快三歲了,還整天黏著他媽,不是要抱抱就是要親親,晚上還得他媽摟著才能睡覺。
  果然,下一秒,望華說:「媽媽,覺覺。」
  歐陽躍說:「才幾點就覺覺?自己那邊玩兒去。」
  艾唯一也覺得有些早,也說:「還早呢,媽媽再陪你玩兒一會兒,然後媽媽帶你洗白白,再覺覺好不好?來來,試試這件衣服。」
  歐陽躍看著艾唯一又拎起件淺藍色的小褂子給望華穿上,就說:「最近也沒見你給我買衣服。」
  艾唯一扭頭朝他笑,說:「你都多大了?還吃兒子醋,再說這也不全是我買的,爺爺奶奶那邊也沒少買。爸媽剛學會網購,有幾件買的不合適,明天我還得去幫著退了。」
  歐陽躍幽幽地說:「以前我給你買的東西退貨都是我出錢呢。」
  艾唯一想起來了,又頗覺無奈。她知道歐陽躍說的不是郵費的事,他在意的是別的。
  要說歐陽躍對兒子是真好,他工作忙,陪兒子的時間少,但他也盡量抽時間了,而且,兒子需要什麼他都第一時間買到,就是他有的時候表現得特別孩子氣。
  有的父親會對兒子產生稍許微妙的排斥心理,畢竟一個家庭出現了兩個男人,隨著孩子長大,自主意識慢慢產生,男主人的地位會受到威脅,這個時候男人就會有危機感,甚至爺兒倆會因為誰也不服氣對方而針鋒相對。
  但是望華現在才多大啊,艾唯一總覺得歐陽躍這意識產生得有點早啊,這要是到了望華進入青春期,倆人會不會打起來?艾唯一並不覺得自己杞人憂天了,反而在考慮是不是該給兒子報個少兒武術班之類的,省的將來打不過他爸爸。
  無形中艾唯一心裡的天平還是傾向了兒子,還好艾唯一沒把這話說出來,不然歐陽躍會更氣了。
  都說女人善妒,可其實男人嫉妒起來比女人更誇張,還透著那麼點莫名其妙。□

☆、番外二

□  牛安琪覺得很痛苦。對於一個曾經美麗的女人,對於一個曾經高傲的女人,對於一個曾經被一眾平凡男人奉為女神的女人,現在的她令自己都無法直視……
  「啊!啊!啊!」這是牛安琪這個禮拜第三次在房間裡尖叫,田齊峰沒有像前兩次那樣驚慌失措地舉著蒼蠅拍衝進來,但也沒有不露面,他慢悠悠地從客廳踱進來,走到門口,看著衣櫃前套著以前的裙子卻怎麼也系不上扣子的牛安琪說:「我明天給你買新的。」
  「我不要。」牛安琪倔強地說,「我就喜歡這件。」
  這個時候要是歐陽躍肯定會實事求是地說,可是這衣服你已經穿不了了,但田齊峰不是歐陽躍,他不會說出這麼打擊人的話,而是走過去從後面摟住牛安琪說:「沒事兒,你什麼樣我都一樣愛你。」
  客廳裡傳來「光當」一聲響,田齊峰趕緊鬆開牛安琪,一邊大吼著:「鐵頭,你又惹什麼禍了?」一邊快步走了出去。
  牛安琪心裡這個氣啊,她現在不需要安慰,也不需要甜言蜜語,她現在只需要減重!
  轉天,難得田齊峰按時下班,就想等牛安琪一起回家,他們倆的部門並不在一起,下班前也沒通氣,田齊峰坐到車上才給牛安琪打電話,結果牛安琪告訴他:「我在隔壁健身房辦了張卡,你自己回去吧。」
  田齊峰還想說什麼,結果牛安琪沒容他說話,直接把電話掛了。
  田齊峰不明白了,這好好的健什麼身啊?不就是胖了點嗎?可是摸著手感好啊,而且牛安琪胖了之後,以前身上那種高冷的氣質沒了,整個人顯得親和了很多,但也普通了很多,田齊峰其實還是挺高興的,起碼這樣一來,就沒人惦記著他老婆了,他可沒忘倆人戀愛那會兒,都同居了,還有人給牛安琪送花呢。
  田齊峰是想勸勸牛安琪,可他時間不夠。牛安琪不能按時回家,他家請的兩個保姆可是要按時下班的。
  家裡孩子多,又都是不懂事的年紀,他們倆的父母又都在外地,本來雙胞胎出生的時候,倆人也商量著不行就把鐵頭送去給爺爺奶奶看,結果別看鐵頭長得挺壯的,到了田齊峰的家鄉水土不服,沒幾天就蔫了,兩口子趕緊給接回來,再也不做這種打算了。
  田齊峰沒辦法,請了兩個保姆照顧孩子們,兼顧家事做飯什麼的。一開始他是想請一個,然後讓保姆住他家,可是那保姆才住到第三天就不幹了,雖然鐵頭虎頭虎腦的挺討喜,可鬧起來的時候又太鬧人。田齊峰也是沒辦法。平時兩口子都是下了班就往回趕,好讓保姆下班,這牛安琪開始健身,田齊峰更是連偷懶的機會都沒有了。
  那邊牛安琪可管不了田齊峰的想法了,保姆那邊她提前打過招呼,也就放心了,至於老公……那是什麼?可以減肥嗎?
  牛安琪健起身來挺拚命的,各種器械輪流嘗試,最鍾愛的還是跑步機。跑步她有底子,當年在學校裡,陪著艾唯一跑了好幾個學期,後來工作了,才慢慢閒散下來,但也沒徹底放下。此時又把這個撿起來,一開始有些吃力,但很快適應了。
  就這麼又跑又練地過了小半年,牛安琪再去試以前的一件襯衣,剛穿上,就聽見腋下那裡「刺啦」一聲響。
  田齊峰正帶著三個兒子在房間裡下棋,鐵頭坐不住,自己跑來跑去也不知忙什麼。牛安琪這邊有點動靜,鐵頭立刻跑過來,他個子矮,站在地上抬著頭指著他媽的胳肢窩,說:「媽媽把衣服穿破了。」
  牛安琪:「……」
  田齊峰在那邊喊:「鐵頭,過來。」
  鐵頭蹬蹬蹬地跑到他爸那邊,被他爸教訓道:「你這孩子太不會說話了。」
  鐵頭看著他爸,滿臉的不解,說:「真破了。」
  田齊峰這個懊惱,怎麼這孩子一點都不像自己小時候那麼聰明伶俐、舌燦蓮花、人見人愛呢?再扭頭去看牛安琪,又在心裡把兒子一通數落,倒霉孩子不會說話,他媽臉都黑了,一會兒哄老婆還是他的活兒。哎,男人好辛苦。
  不過出乎意料的,牛安琪沒發脾氣也沒鬧,她默默把那件破掉的襯衣脫了下來,又默默地坐到了一邊。
  鐵頭也看出來他媽不高興了,雖然他並不知道為什麼,但還是湊到他媽旁邊,想了又想,把自己最喜歡的玩具□□往他媽手裡塞。
  牛安琪正坐著出神,一開始沒太注意,等發現手裡有個硬邦邦的東西才低頭看,又遞回給鐵頭,說:「媽媽不要。」
  那是鐵頭最喜歡的玩具啊,他是做了多大的犧牲啊,他怎麼可能相信這個世界上會有人不喜歡玩具□□呢?媽媽應該多看看才知道這個有多好啊,於是又急迫地給他媽塞了回去。
  牛安琪沒再推拒,而是連玩具帶兒子一起摟進了懷裡。
  鐵頭仰著頭看了看他媽,還是沒明白媽媽在難過些什麼。
  轉天上班,趁著休息的時候,牛安琪給艾唯一打電話抱怨:「我多努力啊,我比健身教練都勤快,可結果呢?」
  電話那頭的艾唯一正吃著飯,隨口問:「結果呢?」
  牛安琪都快哭了,說:「贅肉變肌肉,胳膊還粗了,昨天試衣服把衣服撐破了。」
  艾唯一想笑,但沒好意思的,又勸慰了牛安琪幾句,還答應幫她想想辦法,這才終於掛掉了電話。
  可是她又有什麼辦法好想呢?她回家問歐陽躍,結果歐陽躍提議說:「抽脂?」
  艾唯一搖頭說:「沒有脂肪了,都變成肌肉了。」
  歐陽躍說:「哎呀,這可難辦了。」
  艾唯一也覺得難辦,想了好幾天,可擋不住牛安琪天天催問,終於被問得緊了,艾唯一也是計上心頭。當天下班,約了牛安琪過來,帶著她去了自己寫字樓裡一家剛開張的瑜伽館。
  站在店門口,牛安琪疑惑地問:「瑜伽?」
  艾唯一點頭,這項運動她們上學的時候曾經嘗試過,不過當時還是學生,閒錢不多,再後來學校裡的瑜伽館也開不下去了,加上她們畢業,就一直沒想起來這項運動,這幾天牛安琪為減肥傷透了心,艾唯一也是突然把這個想起來了。
  她們進去體驗的時候,瑜伽老師正在上課,老師正說到:「瑜伽運用古老而易於掌握的技巧,改善人們生理、心理、情感和精神方面的能力,是一種達到身體、心靈與精神和諧統一的運動方式,包括調身的體位法、調息的呼吸法、調心的冥想法等,以達至身心的合一。」
  自從開始練習瑜伽,牛安琪的脾氣變得好了,不再整天為了體重的事情而煩躁,更重要的是,身體的伸展性得到鍛煉和開發,連夫妻生活都變得和諧了,田齊峰簡直不能更滿意。牛安琪每天紅光滿面的,當然,身體也在發生著變化,變得更有少婦風韻了。
  家裡的田齊峰一邊為這些變化而高興,一邊又開始糾結,這老婆又變得魅力四射的,這回不僅能吸引年輕小伙子,連大叔都愛多看她兩眼。所以說,娶了太出眾老婆的男人很辛苦啊。這麼想著,他把牛安琪沒用完扔在旮旯裡的健身卡揣進了錢包裡。
  艾唯一倒是沒跟去練瑜伽。對她來說,十二年,一晃眼就過去了,尤其在望華出生之後,日子簡直過得飛快。
  面對這個兒子,艾唯一心裡總有那麼一點點失落,儘管望華已很好,但艾唯一總會想,為什麼不是個女兒呢?
  她跟牛安琪一起出門給孩子買衣服,看到女童裝總是有點唏噓,終於有次忍不住買了一件。牛安琪見她買了條小花裙子,也跟著買了一件,結果她買那條裙子當天就被鐵頭扯破了。
  艾唯一那邊還好,她等家裡只有她跟望華在,就偷偷給兒子穿上了。三歲不到的小孩兒,望華又長得粉嘟嘟的,還分不太出來性別,望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裙子,也就疑惑了一下下,接著就咧著嘴笑,還在原地轉圈,那個裙擺跟著飄起來,他也就笑得更歡。
  沒過幾天,艾唯一她媽跟艾唯一說起,自己在家帶望華的時候,那孩子把她剛收進來還沒疊的大方桌布圍在腰上,還一扭一扭的,結果那桌布太大,還把望華給絆倒了。
  艾唯一沒太往心裡去,倒是有次歐陽躍他媽給望華整理衣櫃的時候看見那條花裙子了。老太太一輩子就養了一個兒子,兒子生的又是個兒子,她挺想知道養閨女會是啥感覺的,就把那裙子從櫃子裡掏出來,給望華穿上了。別說,望華白白嫩嫩的,穿裙子還挺好看。老太太挺滿意,就這麼讓他穿著了。
  等到歐陽躍下班回家,看見穿裙子的兒子,皺了皺眉,不過想了想,艾唯一似乎喜歡女孩兒多一點,所以也就默認了這條裙子,不僅如此,可能大家都覺得望華穿裙子很漂亮,所以後來這件穿小了之後,又給他添置了一件,偏偏小孩子不喜歡剪頭髮,大夏天的,奶奶怕孫孫熱著,就給他梳了個朝天辮,這下更像女孩兒了。
  有次牛安琪帶著鐵頭來串門,正巧望華穿著裙子,那天鐵頭可老實了,也不鬧,望華坐在艾唯一旁邊陪客人,他就那麼陪在望華旁邊,等媽媽們發現的時候,簡直哭笑不得。
  可男孩子終究就是男孩子,他不懂事兒的時候給他穿個裙子,梳個辮子,他也不知道反抗,可他總會長大,會有自己的意識,現在小還看不出來,萬一將來長得跟鐵頭似的五大三粗的,就更不像女孩子了。
  思來想去,艾唯一還是覺得,還是生個女兒比較穩妥,可以給她買好看的裙子,母女兩個可以一起逛街,將來可以聽女兒講心事,在她的人生道路上鼓勵她,引導她,想想就覺得溫馨。
  可是這個事情吧,並不是想生什麼就生什麼的,艾唯一也曾找王奶奶打聽過偏方,還有民間流傳的宮廷秘方食譜什麼的,自己照著吃,也給歐陽躍做,但沒告訴他原因,弄得歐陽躍還問過她,為什麼近來總吃同樣的食物。
  可是後來,牛安琪告訴她:「別信,沒用。」她抖了抖艾唯一做筆記的那幾張紙,說:「當初老田要兒子,我偏不想給他生,這些東西我都吃過,結果怎麼樣呢?生了一個兒子,又生了倆兒子,你要是想繼續生兒子你就接著吃。」
  艾唯一立刻不吃了,反正那些東西也實在不怎麼合口味。倒是歐陽躍又疑惑了,怎麼家裡又換菜譜了?
  終於的終於,艾唯一經歷過了那一天,從離開程遠家的那刻起,與其說重新開始,倒不如說真正的繼續,從那以後的每一天都不再有參考,全部都是嶄新的。
  也正是那一天,很久違的,歐陽躍約艾唯一看電影。約會這種事,於兩人來說還是蠻新奇。他們戀愛的時候是遠距離戀愛,要說看電影還真一起看過。新上映的片子,倆人看好時間,挑一起開演的場次,一個抱一桶爆米花,各自坐在自己城市裡的電影院裡看,看完再用電話交流心得。
  說起來都夠寂寞的,所以反而倆人見面的時候倒不太看電影了。結婚之後也是兩地,再聚到一起的時候就是等待望華出生,互動基本都是圍繞孩子,歐陽躍更不會帶著挺著肚子的艾唯一到處跑。
  所以當艾唯一聽到這個提議的時候,心思動了動,吃飯、看電影,望華被接到爺爺家不回來,難得的二人世界,艾唯一覺得,歐陽躍應該也有那個的想法,那麼是時候了,如果運氣好,說不定真能來個女兒。
  結果那天,飯吃了,燭光晚餐呢。電影看了,文藝愛情片呢。倆人回到家,艾唯一主動到浴室放水,洗吧乾淨了,還噴了點香水,又在櫃子裡翻了半天,才找出半截熏香蠟燭。
  半截就半截吧,反正老夫老妻了。
  艾唯一把蠟燭點上,自己躺在床上等歐陽躍。
  他們家的房子是歐陽躍的爸媽挑的,買的比較急,他們倆又不怎麼挑剔,這套房子是個單衛,浴室跟主臥不在一起。
  艾唯一等啊等啊,熏香蠟燭是薰衣草味道的,燃到香味出來,把艾唯一都熏困了,還不見歐陽躍進來。
  艾唯一翻身起來坐了會兒,也為了清醒清醒,然後開門走了出去。
  到了浴室門口,浴室的門沒鎖,打開一看,裡面都收拾完了,地上的水漬都清理了,連洗手台都擦了。歐陽躍沒在裡面。
  再轉身找,發現書房的燈亮著呢。
  艾唯一雙手叉腰站在他們家過道裡,合著歐陽先生洗完澡又繼續回去忙工作了,今天果然是純看電影。
  艾唯一生氣了,哼了一聲扭頭回房間睡覺。
  可是躺在床上,明明剛剛已經很睏了,這會兒卻睡意全無,在床上翻過來復過去不知道怎麼好。
  等到書房裡的歐陽躍工作終於忙得差不多,看看時間都過了十二點了,伸了個懶腰,把資料都碼齊,回房之前還去廚房看了看冰箱裡還有什麼,琢磨著明天早上該吃點什麼邊往臥室走。
  推門進房間的時候歐陽躍發覺味道不對,仔細嗅了嗅,是淡淡的薰衣草的香味。歐陽躍的腦子轉得快,立馬想起來這味道代表什麼了,那還是倆人新婚,剛剛搬進這房子住的時候,歐陽躍擔心會有新裝修的味道,當然更多的是為了烘托氣氛,就去買了這種蠟燭回來,每天晚上點上。
  家裡就他們倆人,晚上睡覺時分,薰衣草味道的臥室……歐陽躍一拍腦門,自己怎麼就這麼笨啊,工作什麼時候做不行啊?瞎忙一晚上什麼啊?
  艾唯一一動不動地躺著,歐陽躍趕緊走過去,隔著被子把人整個抱住,說:「老婆,老婆,我知道你沒睡,醒醒。」
  艾唯一氣,知道她沒睡還叫她醒醒!
  至於艾唯一有沒有如願得到一個女兒,那就是人家歐陽家的事兒了。反正幾年後,剛上小學的歐陽望華經常在放學之後,領著個小小孩兒在小區裡學走路,那小小孩兒經常穿一身藍粉色的小褂小褲,遠遠看上去像個瓷娃娃似的,比小時候的望華還討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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