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靠山吃山

簡單來說,這是一個現代人重生到一個沒有女人的世界,娶個小哥兒種田養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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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本文主攻,絕對1VS1

2、文章是作者辛苦寫就,花費心血無數,請尊重所有作者的勞動,謝絕轉載,謝謝~~~


內容標籤:生子 種田文

搜索關鍵字:主角:安如寶宋初 │ 配角:安軒、秦風、宋亦、安如玉等 │ 其它:無




第1章

旭日初升。

由鎮上至青山村的官道上,一輛馬車慢悠悠的行來。馬車非常樸素,拉車的馬一看年歲不小,走起路來慢吞吞的,趕車的人也不催促,虛拉著韁繩,目光看著前方,眉頭微皺。

前方就是青山村。

青山村在安平鎮來說,算是個不小的村落,共有一百多戶,五百人上下。整個村子四面環山,只一條不算寬的官道通向外面。村子正中一條街道,將整個村子分為南北兩村。一條長河從村東壞繞著迤邐而過,倒是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此刻,位於北村正中的廣場上,圍滿了村民,大家七嘴八舌的,正為某事爭論不休,而人群正中,站著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大的那個,年約十一二歲,身量未長,卻十分瘦削,五官清秀,面無表情的聽著旁邊村民的議論。他旁邊矮了他快一個頭的小孩兒則滿臉怒容地瞪著前面的中年漢子。

那中年漢子被這孩子瞪得有些心虛,當即環顧四周,大喝一聲道:「大家安靜。」

四周的聲音消了下去,只偶爾傳來一兩聲耳語。只聽那中年漢子對那大一些的孩子道:「宋家小哥兒,你看大家都很忙,一早就聚在這兒,都不容易。你就表個態吧。這個態早晚得表,拖也沒用。還是那句話,你要是願意,就奉給安春做夫郎,從此安安穩穩的在咱們村生活。要麼,你就離開青山村,自己帶著你第愛去哪兒去哪兒。你已經考慮了三天了,考慮的咋樣?」

宋家小哥兒冷笑一聲,剛要說話,旁邊走來一個中年夫郎,一拉他的手,道:「宋家小哥兒你可要想清了。這離開村子可不是小事兒。你阿爹阿麼都走了,你和你弟都還小,也沒個謀生的手段。你也罷了,左右是個哥兒,你弟可是個爺兒,難道以後讓他連個夫郎都說不上麼?要我說,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安春也……也不錯,你可別犯傻,啊……」

宋家小哥兒還沒答言,他旁邊的小爺兒字可不幹了,衝著那中年夫郎就撞了過去,引得那人連連後退,邊道:「誒誒誒,臭小子,你要幹啥……我這不是為……誒……快住手!」

宋家小哥兒伸手拉過如小牛犢一般的小弟,摸摸他的頭道:「小亦,好了,咱們不跟他一般見識。」宋亦紅著眼眶對自家哥哥道:「哥哥,你別聽他們胡說。安春是個啥東西,想要迎你,沒門!他們這群人都是壞人,都逼著咱們。你不要顧著我,我大了,可以養活自己,也可以養活你,我們走!離開這兒!」

宋家小哥兒一直面無表情的臉,有些動容,微微一笑道:「好。」

一旁的中年漢子見狀,皺眉道:「宋家小哥兒要清楚了,出了咱們這村,左近村子也不會收留你們兄弟。你阿爹走得時候,家裡能賣的都賣了給他治病,你們手裡怕是半個子兒都沒得吧。你們要靠啥活著?要我說,奉給安春也不算埋沒你,怎麼說安春他……他……咳,反正,要我說,你想清楚再決定的好。」

宋亦氣的跳腳,罵道:「你放屁……你……你……」一時竟氣的說不出話來。

宋家小哥兒倒是一臉平靜,看著村長道:「奉給安春不算埋沒了我?!是了,再怎麼說安春也姓安,姓安的自然都是好的。我記得村長家的紹哥哥今年成年了吧?我看他與安春更合適,你既覺得安春不錯,不如就把紹哥哥奉給他咋樣?照理也不算埋沒他。」

村長面上先是一紅,後又一黑,冷下臉來道:「我好言好語勸你,你卻這個態度。也罷,你既鐵了心要走,我也不攔你,你們兄弟馬上收拾東西即刻離開村子吧!」

宋家小哥兒聞言一笑,領著小弟就向外走。圍在四周的村民忙給他們讓開路,一邊在旁指指點點。宋家小哥兒面上雖平靜,心裡卻是怒火翻騰,既氣憤又委屈,頭也不抬的就向外衝。忽聽人圈外一人道:「等一下!」

這聲音溫潤清雅,十分好聽。眾人循聲望過去,方才發現,場子裡不知何時停了一輛馬車,車廂上蒙著青布,毫不起眼,車廂後面大大小小大的捆著幾個箱子。此時,趕車的中年漢子已經下了車,站在一旁低著頭。但見車轅站著一位未成年的小爺兒,身著青布長衫,個頭高挑,身材清瘦。頭頂梳著髮辮,露出俊美的五官,一雙黑□□的眼睛在人圈上一轉,衝著村民們道:「晚輩初來此地,見人群聚集在此,就過來看看。我所知不多,看了這多時候,還有諸多不解,望各位叔伯給我解解惑。」

人群中不管年輕哥兒還是年長的夫郎,見了眼前的小爺兒都紅了臉。一個年輕膽子大的哥兒,在人群中問道:「請問你是哪個?」

車上的爺兒愣了一下,道:「是了,我還沒自我介紹。我是安如寶,祖輩也是青山村的人。此次隨阿爹阿麼和弟弟是來青山村定居的。」

宋家兄弟本來對這個新來的人甚有好感,一聽又是個姓安的,不由皺起了眉頭。村長端詳了車上人一番,問道:「你祖上是哪一家?」

一旁垂首的中年漢子抬頭道:「安萬義是我阿爹,。」

村長甚是吃驚,道:「啊,原來是安善人家的,聽聞你們在玉興城內做大買賣,咋回來了?」

中年漢子名叫安軒,早年阿爹做生意賺了錢,在外迎了夫郎,定居玉興城。幾年前,安萬義病故,生意全都交予獨子之手。誰知,安軒這個人能力有限,不擅經營,鋪子生意一落千丈,半年前支撐不住,鋪子和家中大部分財物都拿去抵了債,偌大的安家就此敗落。

安軒與夫郎生有一哥兒一爺兒。小爺兒安如寶,今年十四歲,再過三年便成年了。本與城中富戶丁本檀家的小哥兒定了親,誰知丁本檀見安家一倒,馬上以家中哥兒年紀還小退了。安如寶大受打擊,當即大病不起,一多月前方好轉。好在,他阿爹是土生土長的鄉下人,對土地情有獨鍾。在世時,在祖籍青山村買了一些土地,建的宅子也時常修繕,並未出賣,算是為子孫留了一條後路。安軒與夫郎秦風一商量,索性賣掉家中大宅與傢俱等重物,遣散侍僕使役,帶著自家的小哥兒安如玉和安如寶回到了青山村。

安軒見村長如此問,乾笑一聲道:「買賣沒了,這不,我阿爹給我留了一些土地房屋,我回來種地來了。」村長張嘴怔了一怔。他還記的當年安萬義回村時是何等風光,這才幾年家就敗了?!不由暗歎道:「果然做生意不如種田來的穩妥哦。」

村長不再往下問,轉而對安如寶道:「你想要知道啥?」

安如寶指著宋家兄弟,不解地道:「你們因何趕他們走?他們還都未成年,何況其中還有一個哥兒?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上有條文是專門保護未成年人特別是小哥兒的權益……咳……那甚麼的,你們這樣明目張膽的趕他二人,難道不怕觸犯律條麼?」

村民們哄然大笑。他們世代居於此處,種地養家,只知朝代更迭,哪知甚麼律法律條?甚至有人不知為何物。當下不由都看向村長,在他們看來,村長是無所不知的。

村長在心裡腹誹:「原來是個書獃子。」臉上卻半點兒不顯,一本正經地道:「你從小在城裡長大,不知咱們這鄉下的習俗。景律也好,這個法那個律也罷,到了咱們這兒是不頂用的。每個村子有每個村子的村規,每個家族有每個家族的族律,律法也是管不到的。至於你說的這兩兄弟,他們姓宋,族規對他們是沒約束的,只能用村規了。他們的阿爹阿麼十幾年前從外地遷到咱們村,村民厚道,分給他們田地房屋,給他們活路。他們阿爹阿麼倒是好的,只是幾年前他們阿麼走了,一個多月前他們阿爹也病故。村民們憐他們兄弟年紀小可憐,能幫就幫一把。誰知道,這宋家小哥兒恩將仇報,前幾日將去幫忙的安春傷了!至今,安春還躺在炕上起不來。按照村規,無故傷害村民就是要趕出村的。我們倒也不是非攆他們走,是他們硬要走不可的。」

宋家小爺兒在旁怒道:「你們要我哥哥奉給安春那個流氓,我們能不走麼?」

安如寶看向宋家小哥兒,見他聽村長講述,表情十分平靜,問他道:「你叫甚麼?你為何要傷那個叫安……安甚麼……啊安春的?」宋家小哥兒抿嘴不語。宋亦按耐不住,嚷道:「村長撒謊,安春根本不是去幫忙的。他半夜爬我家的窗子,被我哥哥看到,才打他的。」

安如寶聞言長眉一挑,「哦」了一聲,沖村長道:「因何村長剛才未說明此事呢?」

村長瞪一眼宋亦,道:「啥半夜爬窗,安春也是……也是好意,那不是……不是怕你們害怕……那個……那個幫忙去守夜的麼……」村長愈說愈有些心虛,安如寶倒是明瞭了其中原委,暗中皺了皺眉頭,表面上卻正色道:「村長,我是一個小輩,這裡本沒有我說話的餘地。只是,凡是講個理字。你說咱村有村規,村規也是要有理的。宋家一個未成年的小哥兒,外加一個年幼的小爺兒,安春一個成年的爺兒,不管什麼理由,半夜三更,爬人家窗戶……雖說是他是出於好心,去那個……那個幫忙啊,可對人家小哥兒的名聲終究不好。安春夜闖民宅,宋家小哥兒下手是重了點兒,但也無可厚非。您剛才也說了,『無故』傷害村民才被趕出,他們兄弟也不算無故吧?」

安村長瞇起眼睛,盯著安如寶道:「我說過了,這裡是青山村,青山村有青山村的規矩。安春就算犯錯,還有族裡在,也輪不到他一個外姓人教訓。要咋辦村民說了算,我還是那句話,宋家兄弟今日非離開不可。」

安如寶點點頭道:「也對,既是村民說了算,那攆走宋家兄弟也是村民決議的了?其實我挺納悶的,那個安春應該是個爺兒了吧。你們看看眼前的兩個孩子,他們一個小哥兒一個小爺兒,還這麼小,他們是怎麼傷的那個安……安春的呢?我是這麼想的,許是安春半夜正爬人家窗戶……啊,去幫……那個忙,被宋家小哥兒發現,以為是賊人,方才下的重手,對不對宋家小弟?對啊……我就說麼。這就是了,他們兄弟年紀小,剛沒了阿爹,警惕心重一點兒總是有的,又恰好這個時候安春去……那個幫忙,因而誤傷了安春,應該算是意外吧?鄉親們,你們說我說的對不對?」

許多村民聞言,個個低頭不語。其實,這事兒發生後,許多村民不清楚內情,只是出於都是安姓,或隨大流的原因,又受人挑唆,頭腦一熱,才執意要攆走宋家兄弟。此時聽了安如寶的話,又仔細想一想,都覺的有些理。何況,安春雖說姓安,可人品實在不敢恭維,就是個流氓。說甚麼去幫忙,沒準是看人家小哥兒沒了阿爹,起了色心,想要去佔便宜,沒想到卻被人家給揍了,這才倒打一耙的。說句實話,聽說他被打傷後,村裡的一些哥兒暗暗出了口惡氣。當下,便有許多村民臉上現出了猶豫之色。

安村長見狀有些慌亂,忙道:「他一個城裡長大的爺兒,能懂得個啥。再說,這都是猜的,做不得準,大家不要聽他的,俗話說,一筆寫不出兩個安字,再怎麼說,我們都是姓安的,自己人咋說咋好,不能被外人欺負了啊。」

安如寶心中冷笑,面上卻是溫煦如風,對村長拱手道:「村長,也許我應該叫您一聲大伯,並非晚輩有意阻攔此事,只是好歹我也是個讀書人,遇到事兒總愛說上兩句,講講道理。那既然大伯你認為晚輩說的不對,晚輩就不多說了。」

村長滿意的點點頭,宋家兄弟面色一白,正要抬腳離開,忽聽安如寶又道:「我適才聽見村民們說,宋家兄弟不離開也是可以的,敢問這村規還有折中之法麼?」

村長愣怔一下,一時不知如何作答。旁邊一位鬚髮皆白的老人捋鬚道:「的確是有的。」

安如寶頗感興趣的問道:「哦?不知如何折中法?」

第2章

村長此時已反應過來,皮笑肉不笑地道:「村規雖為祖上所定,但在定時確為哥兒定了些折中的法子。譬如說,宋家小哥兒犯得傷害村民這一條,理應是要被趕出村的。不過,因宋家小哥兒是個哥兒,村規規定,若是村內有人願意迎宋家小哥兒入門,而宋家小哥兒也願意奉他,那他就不用離開村子。之前,村裡已經將這個意思告訴宋家小哥兒了,只要他同意奉給安春,他和小弟就可以留下。只是宋家小哥兒不答應,這才要讓他們離開的。」說罷,瞥了安如寶一眼,心說:「不過是個城裡長大的公子哥,說的大義凌然,看你怎麼收場。難道你還要迎了這宋家小哥兒不成?隨你怎麼說,宋家兄弟今日是非走不可了。」

安如寶聽他如此說,皺起了眉頭,上下打量起宋家小哥兒。見他雖被刁難,卻腰背挺直。五官並不如何出彩,只眉目十分好看。眉毛修長濃黑,眼睛又大又亮,瞳孔漆黑如墨,清澈如水。不似有些哥兒那樣娘娘腔,眉宇間英氣十足。因還未張開,臉上帶了稍許嬰兒肥,又多了幾分憨態。最主要的是,明明還是個孩子,偏裝成大人一樣沉著一張臉,真是又違和,又喜感,還又幾分讓人心癢癢的萌人。

安如寶心中一動,心裡閃過一個念頭:「這孩子挺有趣,若非要找一個人過日子的話,這個倒也不錯。」他一向想到做到,既然起了這個心思,便不再猶豫,問村長道:「不管是誰想迎,只要本村的就行對麼?」

村長一驚,遲疑道:「確……確是如此」

安如寶點點頭,道:「那就好。」轉而跳下車,走到宋家小哥兒面前,直接問道:「我想迎你,你願意奉我麼?」

饒是宋家小哥兒一向穩重,也被這突如其來的狀況震得七暈八素,大腦一片混亂,頓時呆立在當場。站在他旁邊的宋亦雖也是被這峰迴路轉的一幕驚得愣住,不過很快清醒過來,懷疑的盯著安如寶問道:「你真要迎我哥哥麼?」

宋家小哥兒瞪大眼睛愣愣的樣子取悅了安如寶,聽宋亦問他,笑道:「自不是玩笑。」

宋家小哥兒也冷靜下來,強裝鎮定地道:「你為何要迎我?你若是想要救我們,不必如此。就是出了這青山村,我們兄弟也未必就餓死了。」

安如寶對他一笑,道:「我安如寶可不是那麼濫好心的人。沒錯,我想迎你確有救你們的意思……誒,先別急,聽我說完……不過,這不能成為我要迎你的理由。主要還是因為我欣賞你。小小年紀,還是哥兒,卻能臨危不懼,遇事不慌,不卑不亢,我覺得若我能迎到你,許是我的造化呢。阿爹你說,對不對?」

安軒靠著馬車笑道:「我挺滿意的。」自家小爺兒自被丁家退了親事,一直耿耿於懷,只要能讓他振作起來,迎誰他都是舉雙手贊成的。何況,這宋家小哥兒看起來的確不錯。

這時,車簾被人撩開,一個年輕的夫郎領著個六七歲的小哥兒從車上出來。這年輕夫郎身穿水藍色長衫,面貌清俊,身上衣服十分簡樸,卻自成一股高雅之氣,正是安軒的夫郎秦風。他走下車,站定,對著安村長失了一禮,方道:「我是安如寶的阿麼,我在車上都聽清了。這個小哥兒我很喜歡,我家如寶既然願意,我們是沒有意見的。這可合村裡的規矩?」

安村長早傻眼了,被秦風一問,當即支支吾吾起來。他旁邊的白髮老人笑道:「自然是合規矩的。」村長悄聲道:「五叔你咋……」老人白他一眼道:「我咋啦。也不瞧你做的這是啥事兒?!要不是族裡管不了村裡的事兒,我就讓你去跪祠堂了!就算沒有這安小爺兒,有些話我過會兒也要說。哦,就因為村裡管不了安春那個流氓,就借引子要人家哥兒去跳火坑?就因為人家不服回了兩句,就死說活說的非要攆人家走?!你當我們眼睛都是瞎的,不知道你那些小九九。你看你還像一村之長麼?真不知道這些年你是吃了啥了,連做人都要不對付了。要不,我和族裡的人商量商量,這村長你就別幹了吧。」

安村長一聽大急,忙道:「都聽五叔的,你說咋辦就咋辦吧。」

安五叔冷哼一聲,轉頭對村民道:「只要宋家小哥兒同意,村裡沒有意見,大家說是不是?」許多村民應和著點頭,別有心思的見事情發展有些不妙,低下頭暗地裡做別的計較。

安如寶沖宋家小哥兒笑道:「你看,我家人都願意,村民也同意,就看你了。我家以前雖是城裡的富戶,但現在啥都沒有了。回到這青山村,以後就是本本分分的種地人。你要不嫌跟著我受苦,就答應奉給我。我會對你好的。」

宋家小哥兒有些窘迫。他雖看著早熟,不過是為形勢所迫,到底還是個孩子。再說,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情況,這樣的人。有心拒絕,可對方眼中的認真卻讓他猶豫。整個人就如飄在半空中,即忐忑又無措,還有些茫然,不知該如何是好。

宋亦在一旁偷偷道:「哥哥,你可要想清楚了,別被人騙了。」

安如寶在一旁聽的清楚,暗中瞪了宋亦一眼。宋家小哥兒撲哧一笑,心倒是定了下來。反正早晚是要奉人的。眼前這個爺兒似乎還不錯。想到這兒,宋家小哥兒定定神,對著安如寶正色道:「我有個條件,要是能答應。我就同意,就是我要帶著我的小弟,可……可以麼?」

安如寶笑道:「這是自然的。」安軒和自家夫郎也笑著點頭。秦風出身書香門第,教養極好不說,為人十分通透。當下對這村長與村民笑道:「宋家小哥兒同意奉給我家小爺兒,大傢伙兒都看到了,就請大家做個見證,宋家小哥兒從今往後就是我們家的准夫郎了,到時候,請村民們到家中吃酒。村長,你看這樣行麼?」

安村長黑著臉道:「行倒行,不過,有件事我要事先和你們交代一下。宋家小哥兒因之前傷了安春,要是他同意奉給安春也就罷了。如果要奉到別家,他家的土地房屋村裡即日要收回,轉給安春家權當補償。你們心裡得有數。」

秦風點頭道:「這是應該的。」其實,這是十分不應該的,土地和房屋雖說是之前村裡給的,但這十幾年,宋家兩夫夫已將房屋從新修蓋了不說,土地也重開墾了不少。莫說安春受傷純屬咎由自取,哪怕是要補償,也沒有用人家土地房屋補償的道理。不過,秦風倒也不完全在意。他家雖說敗落了,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幾畝地幾間房他們還不放在心上。轉給那個安春家也好,以後宋初和他們兩清,倒也是未嘗不是好事。

適才勸過宋初的中年夫郎忽然又走出來,拉過宋初的手,面帶擔憂地道:「宋家小哥兒你可別犯糊塗,房屋和土地收回,你就無家可歸了。難道你要住到他家去不成?」

秦風和安軒聞言卻是眉頭一皺,剛要說話,就見宋初抽回自己的手,對那夫郎冷冷地道:「我要如何,就不勞叔麼操心了。」

宋家小哥兒態度明顯疏離,那中年夫郎接下來的話自是說不出口,嘟囔著:「我也是為你好,不聽拉倒。」退到人群中。

安軒和秦風相視一笑,秦風對村長拱手道:「我們初來乍到,對村裡的規矩不熟。除了收回田地房屋,不知還有何要求,請村長一併說了,我們好一併解決。」他們家在村裡頭,具體啥樣也還不知道,也不知道要收拾到何時,晚了是要貪黑的。

對於村裡人來說,土地房屋就是一切。安村長沒想到回收房屋田地的做法並未打退安軒一家的想法,當下就是一愣。聽秦風問起,一時也想不到甚麼,只得揮揮手道:「也沒啥要求了,宋家的田地房屋是即刻就要收回的,宋家小哥兒和小爺兒今日就要搬出去,沒問題吧?」

秦風笑道:「自是沒有問題。」說著,走過去,拽住宋家小哥兒的手,就向馬車旁走,一邊安軒家的小哥兒安如玉也笑嘻嘻的湊到宋亦面前,拽著他的袖子就跑。安如寶笑著跟在後邊,一家六口正要上車,忽聽人群中有人高聲道:「村規說的是,宋家小哥兒要奉給村裡人,可他們還不算村裡人吧?」說話的是個年輕夫郎。他旁邊尚有一些不明就裡的,點頭稱是。

安軒眉頭一皺,先讓夫郎、安如寶、安如玉帶著宋家兄弟上了馬車,方回頭對這那一小撥人道:「昨日我們就已經到了安平鎮,拿了地契房契在鎮上入了戶籍。文書就在我這兒,晚一日我會親自送到村長手中,要是有人不信的,大可到村長家去查。」說完,跨上車轅,一揮鞭,老馬拉著重了不少的車,晃悠悠的離開。

一場鬧劇以這樣一種出人意料的方式收了場,是所有人未曾料到的。大家呆立一會兒,就四下散了。眼看秋日將近,地裡還有很多活兒要幹。可那些挑事兒的就不一樣了,眼看著計劃落空,心中不忿,與左右嘀嘀咕咕的不知編排甚麼。村長旁的白髮老人眼不見心不煩,背著手走了,

村長盯著馬車遠去,站了一會兒,方沉著臉回家。

第3章

安軒阿爹安萬義修的宅子在南村最靠東的方位,往東五百米左右,就是河灘。離其他人家都不算近。宅子是兩進兩出,蓋得中規中矩。屋前除了街道,又空出了十米的距離建的院牆。院牆由青磚建成,門開在院牆正中,高高門樓,紅漆的大門,油漆已然剝落,上面掛著銅鎖。

一家人站在門口端詳一番,安軒才拿出鑰匙,上前開了大門。大門裡是第一進的院子,正房一拉三間,正中是待客的廳房。兩邊是兩間單開門的屋子,都很寬敞,搭著火炕。正房兩旁尚有兩間耳房,一間為廚房兼倉房,一間為庫房。

院子東西兩邊蓋著茅房車棚馬棚和雞圈豬圈等,自然是甚麼活物都沒有的。

前後院由院牆隔開,院牆東面開著角門。從這裡走進,就到了後院。後院比前院還要寬敞,房子也修得更高大。也是一拉三間的正房,正房中間是堂屋,靠近後門處則架著石屏,前面擺著桌椅,用以家人日常起居。左右兩間臥房裡都盤了火炕,還有兩個單開門的套間相連。餐房和廚房相通,建在正房與西廂中間。西廂一拉三間,屋子正中是灶間,兩邊屋子也都盤了炕,應是待客之用。東廂則用作了庫房和倉房。茅房建在東廂與前院院牆的角落裡。

屋後還有後園,水井就打在後園,為此,在建房時,特地在正房與東院牆間留了一道一人寬的空地,直通後園。後園面積不小,大約六七分,只是如今地上除了雜草,卻是連半顆菜都沒有。

一家人前前後後將整個院子都看了一遍。安家人以前的宅子比這要大得多,自是看起來平常。宋家兄弟就看了個瞠目結舌。他們從來沒看到過這麼寬敞漂亮的院子和房間。饒是宋家小哥兒穩重的像個大人似地,也一時忘卻了戒備和拘謹,露出孩子該有的興奮和新奇。

安如寶看著有趣,笑道:「小初小亦,這裡以後也是你們的家了。」他們在車上已經知道宋家小哥兒叫宋初,今年十一歲。而宋亦,跟安如玉一般大小,都是六歲。

宋亦年紀小,聞言除了高興還是高興,宋初則在面上劃過一絲窘迫,還有些茫然。

參觀完畢,就是收拾東西。

馬車上的東西不少,幾個大大的木箱被繩子牢牢綁在車廂後面。車廂裡也放了幾個木箱,幾床被子以及米面等物。將車放進車棚,馬趕進馬棚,一家人將東西一樣樣的運到後院放好後,秦風便帶著宋初收拾正房的兩間臥房,爭取晚上有地方睡覺。安軒和安如寶拿著從庫房裡找出的水桶,去後院打水。而想要幫忙的宋亦則被秦風囑咐照顧好安如玉,讓他很是鬱悶。

因為長時間沒人居住,屋子裡收拾起來並不容易。屋頂和四周牆角的蜘蛛網掃下來,桌子櫃子和炕席擦乾淨,地上的塵土掃乾淨,還要將被褥寢具一樣樣的鋪好,花了不少時間。等兩間臥房全收拾乾淨能住人,天都有些發暗了。秦風這才想起大家還沒吃晚飯,又特特的帶著宋初將擠滿灰塵的廚房收拾出來。收拾好後,又讓安軒和安如寶抬了一個木箱進來。打開,裡面鍋碗瓢盆一應俱全。只可惜,等一切安置妥當,秦風想要做飯的時候,傻眼了。

他之前甚少下廚,興起來做兩樣吃的,也是有人早點好了灶看火,如今他親力親為,卻是不知該如何點火。

宋初走過來,熟門熟路的點火添柴,才解了秦風的尷尬。秦風一面舀水洗鍋,一面笑道:「得虧有小初你,不然咱們連晚飯都吃不上了。」宋初笑笑,一心一意的添火。等做上飯,秦風又想到由於來時趕路,車上除了一些米面,根本沒有青菜。可要去買,卻是趕不上了,不由發愁道:「這可如何是好。」

宋初想了想,站起來道:「叔麼,我家還有一些青菜,雖說收了我家房子和田地。可東西不能不讓我們取出來吧?我和小亦回去一趟,正好把東西都收一收。」

秦風一拍大腿道:「對啊,你家裡還有東西呢,咱們怎麼著也要拿回來。要我說,讓你阿爹和如寶一起去,咱們把東西都拉回來。還有啊,別叫我叔麼,要叫阿麼,知道麼?」

回頭又叫院子裡的安軒道:「軒哥,你過會兒與如寶跟著小初回家一趟,把他家東西都拉來。」安軒應一聲,與安如寶洗了手,到前院套好馬車,就跟著宋初回了宋家。宋亦被安如玉拽著玩兒,沒能去成。

宋家在北村的緊西邊。不大的院子,三間房屋,屋頂還是茅草的,倒是十分整潔。宋初開了房門,將一應物事收拾起來。傢俱就不要了,反正也沒啥好的,又重。被褥寢具,安如寶看了看,表示沒有拿的必要。最後,只拿了宋初與宋亦的衣服,廚房的整齊一些的鍋碗瓢盆、田里的一應用具以及糧食青菜等。東西實在沒多少,馬車都沒裝滿。看著宋家家徒四壁的樣子,安如寶心裡十分不好受,不知道這兩個孩子平日裡吃了多少苦。

宋初抱著阿爹阿麼的牌位,坐在馬車上,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生活了十幾年的家,轉頭時紅了眼眶。安如寶見狀摸了摸他的頭,知道他心裡難受,沒有出言相勸。

馬車從東到西,穿過整個村子,農家人晚飯吃得早,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嘮嗑。見馬車走過去,都是一陣嘀嘀咕咕。其中不乏羨慕嫉妒恨的。這安軒家以前是城中的富戶不說,他家那小爺兒長得實在是好看,誰承想回來第一天就被宋家小哥兒給佔了,這是走了啥狗屎運哦。

安軒幾人也不理會這些人的指指點點,一路走到家,卸了馬車。糧食放到倉房,農具放到庫房。鍋碗瓢盆放到廚房,而衣服等其他東西則先堆在了一起,等分好了房間再放。

晚飯,秦風做了一點兒白米飯,炒了兩個青菜,五口人一天沒吃飯,幾乎吃了個底朝天。吃完飯,天也差不多黑了。家裡人一商量,便由秦風帶著宋初和安如玉住在西面臥房,安軒與安如寶、宋亦住在東間。

晚上,躺在炕上,安如寶捶捶有些酸疼的胳膊,想到居然稀里糊塗的就有了個小夫郎,有些好笑又有些無奈,倒不曾後悔。從一個多月前來到這個世界,他就做好了在這裡好好生活的打算。雖說要娶個男人做老婆怎麼想都有些彆扭,但他前世也沒喜歡甚麼人,這樣一來是男是女就不那麼重要了。更何況他沒重生成個能生娃的小哥兒,也稱得上是幸運。

他回想起自己前世的生活。那時候,他還不叫安如寶,生活在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很繁華很先進,與那裡相比,這個世界簡直算得上原始社會了。他在那個世界的時候,是俗稱的鳳凰男。出身農村,卻通過上學工作生活在了城市。人人都說他幸運,飛上枝頭變鳳凰。可誰也不知道,他一點兒都不想。他寧願只是個鄉下人,一輩子土裡刨食,娶妻生子,安度一生。可為了父母期盼驕傲的目光,他忍耐著生活在城市的種種不適,忍耐著人與人之間的冷漠利用,忍耐著工作的繁重不堪。直到那一天,他站在十字路口等著過馬路,卻被一輛橫衝直撞的汽車撞飛。他眼角餘光瞄到了那輛車,寶馬,最昂貴的那一款。又想著,終於不用忍耐了,就失去了意識。

他閉上眼睛想著前世的父母家人。父母自幼疼他,傷心是肯定的。不過再傷心生活還得繼續。家中還有哥哥妹妹。哥哥孝順,妹妹聽話應該可以安慰他們。何況,如果他沒猜錯,那個撞他的人是酒駕,又是有錢人,賠償金應該可以給家人帶去好一點兒的生活,他完全可以放心。等過一段時間,父母漸漸忘卻悲傷,自己就只是他們偶爾想起的,曾經優秀的兒子罷了。

至於為何會來到這裡,他也不清楚,睜開眼時就躺在一張華美的雕花拔步千工床上,四周是慼慼哀哀的哭聲。一分鐘後,哭聲又變成了起起伏伏的尖叫聲禱告聲,反正是亂成了一鍋粥。其後他病病歪歪了一個月,仔細瞭解了一下這個世界和他的家庭。震驚慌亂不是沒有,可隨著時間流逝,他的心也漸漸靜了下來。既來之則安之,回去是不可能了,最好的選擇就是在這裡好好生活。反正,他一直想當個簡簡單單的農民,這個願望算是出乎意料的實現了,倒也不錯。

「就是說話一直要拽文,可要了親命了。不過,過兩天應該可以改過來吧,畢竟我是個農民了麼,呵呵。」帶著這個念頭,安如寶沉入夢鄉。

第二日,安家三口在雞叫聲中,睜開眼睛。而宋初與宋亦早在廚房忙乎開了。宋初做飯,宋亦添火,等秦風急急忙忙的跑到廚房,宋初已經把做好的熱粥端了出來。

秦風很是不好意思,幫著把飯菜端到了餐房。

吃完早飯,安軒拿出文書,又帶了些薄禮,和安如寶一起,送到村長家。秦風和宋初繼續收拾,宋亦則被安如玉拉倒後院去玩兒——兩個孩子年歲差不多,很能玩到一處。

安軒與安如寶出了院門,按照宋初告訴的方位,一路向村長家走去。

第4章

村長家在南村正中,是個四合院,三正三圍外加兩個廂房,院場不小,夯的平平的。他家祖孫三代就生活在一個院子裡。說起來,村長名叫安明喜,今年快四十了。有一個爺兒和一個哥兒。爺兒今年二十二,早些年迎了鄰村的夫郎,於去年為他們添了個孫子。哥兒今年十五歲,前兩天辦了成年禮,生活倒也順遂。

開門的是一個年輕夫郎,問了是誰後,趕忙讓進堂屋,端上水,方去叫了村長。

安明喜來的不慢,進門見是他們爺倆兒,勉強一笑,逕直走到主位上坐好。

安軒拿出文書,遞過去,道:「村長,這是我家落戶的文書,這一份是交到村裡的,你看一下。至於宋家兄弟的,過兩日我們會到鎮上為他們重新辦理戶籍。」

安明喜拿過去看兩眼,點點頭。安軒又道:「還有一件事要村長幫忙。」安明喜抬抬眉,道:「還有啥事兒啊?」安軒道:「阿爹去世時,為我們留了在青山村的房契和地契。當日,阿爹是買了頭等地40畝,二等地40畝,下等地20畝共一百畝以及房屋後的荒山一座。這些年,這些田地一直由本村人租種,家中一直未收租金。如今,我們一家遷了回來,田地的事兒自是要變一變。我想讓村長幫忙找一找村裡租地的人家,大家商量一下。」

安明喜對此並無異議。當下道:「這是應該的。當日安善人將田地租出,地還是你們的,就是要收回別人也不能說啥。這幾家租戶是誰,我都知道,過會兒我就去找找他們,讓他們午後去你家,你看咋樣?」

安軒忙謝道:「多謝村長。我雖然沒在咱村站過,但說起來,論輩分,我還應該叫你您一聲哥的。這兩天我們剛來,許多事情都要安排實在忙不過來。等都安置好了,定是要請明喜哥與村中長輩到家中坐一坐,到時哥你一定要賞臉。」

鄉下人再怎麼說,都是純樸簡單的。安軒幾句話就將安明喜成功安撫,讓他心中那股悶氣一掃而空,不由笑道:「好說好說,你既叫我一聲哥,這事兒我答應了。」

安軒忙又道謝。餘下時間,幾人又說笑幾句,氣氛十分融洽。還是安軒見時間不早,起身告辭。安明喜親自將人送到門口。

安軒與安如寶拱手正要離開,忽從門外走進一個哥兒。中等身材,面貌周正,很是漂亮。就是在安如寶看來,整個人偏陰柔了些。那哥兒見門口有人,側身站到一邊,抬頭剛好看見安如寶風流年少,不由面上一紅,眼睛都直了。

安如寶也沒理會,與阿爹一起跟安明喜道了別離開。那哥兒直勾勾的盯著他的背影消失,才一下子跳到安明喜面前,問道:「阿爹,這個小爺兒是誰家的啊,我以前怎麼沒見過?」原來,這個哥兒正是安明喜剛成年的哥兒安紹。

安明喜瞥他一眼,見他面色緋紅,哪裡還不知道是咋回事兒,心中暗歎。要說起來,他這個哥兒的婚事,可是讓他與夫郎操了太多的心。這裡的小哥兒基本十一二歲就開始張羅親事了。可他家這個哥兒從小驕縱,心比摩嶺還高(魔嶺是青山村最高的山),村中的爺兒一個看不上不說,鄰村甚至鎮裡也有不少提親的都回絕了。以致都成年了,還沒議親。村裡村外都說安明喜家的哥兒是鳳凰,是要棲梧桐的,這兩年提親的愈發的少了。安紹倒是渾不在意,一意孤行,非要找個自己看的上的。

安如喜想著就頭疼,皺眉道:「他們是新搬來的。那個小爺兒是安善人的孫子,也是宋家小哥兒的准郎官,叫安如寶。」

安紹驚得跳起腳,高聲道:「啥?!他就是要迎宋初的那個小爺兒?!?」安明喜清咳一聲,瞪他一眼,轉身邊走邊道:「他就是,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了。你離他遠一點兒。」

安紹衝著阿爹的背影冷哼一聲,腦中出現剛才的小爺兒俊美像貌,面上又是一紅。又想到這樣出色的小爺兒卻是宋初的准郎官,又是不甘,糾結著回屋去了。

安軒領著安如寶回了家,秦風與宋初已經將後院整個規整差不多了。至於房間分配,安軒與秦風領著安如玉住在正房東屋,安如寶則住在西屋。宋家兄弟暫時就住在西廂。安如玉對這個分配很不滿意,拉著宋亦的手不放。這兩日宋亦和他玩兒的很好,他想和宋亦住在一起。秦風無奈的告訴他不行,他就躺在地上撒潑耍賴,被秦風揍了兩下方安分下來。

午飯是秦風與宋初一起做的。家中只有青菜,胡亂炒了兩盤佐飯。

下午,幾家人陸續來到安軒家,說是村長叫讓來的。安軒知道是為田地的事兒,將他們帶到前院廳房,等了不久,村長也來了,大家坐下來,商量田地的事兒。

安軒先開口,對這幾家人道:「請大家來所為何事,我想村長已經告訴各位了。我也不兜圈子。我阿爹在的時候在村裡有一百畝田地,都是租給在座幾家人在種。我阿爹人善,這幾年也未曾向大家收過租子。只是,如今我們一家搬回青山村,這地就不能跟以前一樣了。」

一個三十上下的年輕夫郎急道:「你們是要將地收回麼?這樣我們就沒地了啊。」

安軒衝他一笑道:「別急,我知道在座都不容易。家裡人多地少才會租種別人的地。只是,我們一家人也是要吃飯的。不過,我家人口少,又不太會種地,收回也怕種不好。家裡人商量了一下,決定田地還是要租出去。你們是老租戶了,就先問問你們是否還要租。只是再租的話,以後可是要交租子了。」

忽聽人群中一個阿麼道:「啥?交租子?那怎麼成?」聲音尖利,十分刺耳。安如寶看過去,見是個中年夫郎,適才村長介紹了,是租戶安青家的。

安軒對他的言辭十分不解,問道:「這地本就是我們的,你們租種,交租子怎麼就不成了?」安青家的高聲道:「這地我們種了這許多年,從沒交過租子。況且,這地到我們手時,都是些不中用的下等地。我們一家細細經營才成了現在的好地,早就不是以前的地可比的了。哦,現在你們說收回就收回,說交租就交租,世上哪有這樣便宜的事兒?!」

安明喜在一旁咳嗽一聲,冷聲道:「你把地經營的好,是為了多產糧食。你們租人家的地,就該交給人租子。這許多年你們沒交,是安善人心善。怎麼,我聽安青家的這意思,這地成了你家的了?做人要有良心啊。」

安青家的還要開口,被安青拽住。安青是個面色敦厚的中年人,對安軒道:「安善人這許多年沒衝我們收租子,我們感恩戴德,絕沒有要霸佔你家田地的意思。我夫郎脾氣急,話沒說清楚。我們家人口多,當初租了你家二十畝地,這些年就靠種地養活一家人。可雖說安善人不收我們的租子,稅卻是要交的。一畝地平均半貫,二十畝也要十貫了。一年下來,除去吃的,剩下的實在可憐。這又聽你們要交租子,我夫郎才急了,說了渾話,請不要放在心上。」

安青家的還要說話,被自家漢子一瞪,立時閉了嘴。一旁的其餘幾家也都默不吭聲,想來心中都是一般的心思。安如寶皺起了眉頭,安軒也是長歎一聲,對眾人道:「我知道各位的難處,可是你們也要理解我們的難處。我們租子收的不多,三成而已。」

安軒話音未落,安青家的立刻叫道:「三成?!你不如去搶了!」

安軒還未說話,村長氣道:「安青家的,你說的是啥話。三成已經是最少的。不信,你去問問村裡其他租地的人家,最少要四成!」安青家的道:「三成我們是不幹的,你們這樣還讓不讓人活了?!」安軒沉聲道:「我說過,不想租的,可以退租。你要覺得三成多,就別租,不會有人逼你。好了,其他人可有意見?」

安軒家一百畝的田地共有七戶人家在租種,除去安青一家,其餘六家有五家聽安軒這樣問,有些遲疑。只安明路家毫不猶豫地道:「收租子是應該的,我們沒意見。」安軒點點頭,看了其餘人一眼,對安如寶道:「你去將大家的租約拿來。」

安如寶應一聲,去後院向秦風要了七家人的租約,拿到前院交給安軒。安軒從中撿出安明路家的放到一邊,對餘下幾家道:「這是你們的租約,你們要嫌租子多,可以拿回你家的租約,以後,這地我們就收回了,跟你們再沒有半點兒關係。」

六家人遲疑一陣,最終都沒動。期間,安青家的還要撒潑,被安青暗中踹了一腳,老實了。

安軒拿著一份未少的租約,笑了笑,道:「看來你們都想續租。那就說好了,地還租給你們,租子三成。如寶,你去拿筆來,咱們就把這租約重新擬一擬,正好村長在這兒做個見證人。」

安如寶拿出早準備好的筆墨紙硯,鋪開來。安軒念著,他寫,很快寫好六份,六份一樣。上面將租地人家,租地面積以及租地時限和租子幾成寫的明明白白。只到了安明路的那一份,安軒又加了一條,安明路家租種的二十畝地,田稅以後由安軒家繳納。

其餘六家傻了眼,臉上都有些不好看。尤其,安青家的眼看又要翻臉。安明路忙上前道:「這使不得。你們只收三成租子本就少了,哪能還為我們繳納田稅。你們家裡人口也不少,也是要吃飯的,」

安軒冷冷看了其餘人的臉色,對安明路道:「無妨,我家如寶不才,去年中了秀才,依照景律,他名下的土地不用交稅,過兩天我就將你們那二十畝過到他名下。」

安青家的忙道:「那就把我們的都過過去麼。」

安軒冷笑一聲,道:「實話跟你們說,這一百畝田地就是都過到如寶名下,也都是不用交稅的。只不過,願於不願我說了算。怎麼,你們覺得不公?哼哼,我們雖說以前住在玉興城,可租種田地的事情還是略知一二。村裡租種土地,租子大多四成,田稅還要自己繳納,這是常例。因我阿爹生前對家鄉諸多惦念,我本意讓大家繳三成租,田稅我們繳納,一來鄉親們都不容易,二來就當替父親還願。只是沒想到,阿爹最惦念的鄉親三成租子都不願交給他的家人,還想要霸佔他的田地!你們幾戶捫心自問,我阿爹可曾薄待你們。這麼多年,田地讓你們白白種著,沒要過你們半分錢糧。你們就是這麼回報他的麼?!安明路知恩圖報,這樣的人我們自然能幫則幫。」

六家人面面相覷,再也說不出半句話。這許多年種著不是自家的田地,卻不用交租子,久而久之就真把那地當成了自己的。安軒一家回到村子,是他們沒料到的。他們也知道,交租子是應該的也是必然的,可心裡那貪念壓不掉,像是自己東西要被人搶走了,總有幾分不甘和委屈。卻忘了,那地本就是人家的,如何處置從來就是人家說了算。

說到底,都是私心鬧的。

村長看著安軒送走幾家人,回到堂屋,方笑道:「安軒你小子夠壞的啊。你一開始就是要試一試幾家人吧。要說,你阿爹眼光都是不錯的。只不過,人都是會變的,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兒。好了,這事兒也解決了,我也該回了。」

安軒和安如寶忙將他送出門去,安軒道:「這些天家中事多,過了這段時間,一定要好好招待明喜哥。」

村長笑著道:「好說好說」邊背著手去了。

安軒與安如寶關上大門,長吁一口氣。田地的事解決了,接下來,就是要將整個院子收拾齊整,還要到後山看一下,那裡還有些山地和山林,看看要如何處理。

這一忙就忙了整整三天。第四天一早,一家人套上馬車,跟著村裡人一起去了鎮上。

第5章

安平鎮逢五開集,各村都是趁這時候採買家中所需的東西,安軒一家收拾了幾天,發現家裡還缺了許多東西,秦風列了單子,正好今日去鎮上買齊全了。

鎮上離村子三十多里路,走路要一個時辰左右,村裡大多都是搭同村的車去,村裡大多是牛車、騾車和驢車之類的,這就讓安軒家裡的馬車有些鶴立雞群,尤其還帶著車廂,許多坐著敞篷車的夫郎和哥兒,都是滿臉羨慕。

村長家趕的是輛騾車,趕車的是個年輕的漢子,是村長家的爺兒安立成,車上正中坐著村長的夫郎,本家是村裡的,也姓安,兩旁坐著抱著孩子的安立成的夫郎和安紹。

安如寶沒有坐到車廂內,而是坐在了車轅上,安紹一看到他,眼睛就離不開了,思量一番,忽然衝著安軒道:「叔,我家的車有些擠,能坐你家的車麼?」

安軒有些為難地道:「我這車裡坐了六口人,實在是坐不下了。」安紹被拒絕,有些生氣,扭頭不再理人。村長夫郎看了安紹一眼,又端詳了一番安如寶,心道:「倒是個齊整的小爺兒,只可惜……」不由暗中歎了口氣,安立成家的一向看不慣安紹的驕縱,心裡翻了個白眼,一心哄著懷裡的孩子。

車內,秦風和宋初聽得清楚,宋初面色如常,秦風卻是皺了眉,想到安如寶坐在外面,一個未議親的哥兒這樣上桿子,怕是看上了家裡的小爺兒,宋初這個哥兒,他接觸了幾天,是極喜歡的,家裡其他人對這兩兄弟印象也是極佳,他可不希望節外生枝。想到此,他對宋初道:「你和小亦的戶籍文書帶在身上吧?你先交給我,一會兒鎮上人多,入籍的事兒,我和你阿爹去就行了。」

宋初不疑有他,將懷中戶籍文書遞給秦風。

坐著馬車不到半個時辰,鎮上就到了,將馬車拉到停車場上放好,秦風拉著安如玉,安如玉拉著宋亦,後面跟著安如寶和宋初,安軒殿後,一家人浩浩蕩蕩的走進集市。

安平鎮是左近最大的鎮子,要照安如寶的眼光,還是小了,倒是挺繁華,店舖林立,小攤遍佈,林林總總的竟是南北貨物都有不少。

安軒夫夫大場面見多了,安平鎮實在不夠看,想直奔單子上所寫的東西而去,一回頭,就見四個孩子正一個個眼巴巴瞅著他倆,那意思想要逛一逛——安如寶是第一次看見古代的集市,宋初倒是來過兩次,都是給阿爹請郎中抓藥,從沒細看。安如玉和宋亦年紀小,看到啥都好玩兒。

安軒夫夫看著有趣,索性就由著他們,期間,為他們買了一些零食,安如玉與宋亦吃的高高興興,安如寶內裡是個大人,對這些不感興趣,倒是見宋初一副想吃,又覺得自己是大人,不該吃的糾結模樣,起了捉弄的心,撿起一塊糕點,趁宋初不注意,塞到他的嘴裡。

宋初驚了一下,有些尷尬,不過,糕點味道實在好,猶猶豫豫地還是吃了,末了,還意猶未盡的舔舔嘴,當然,是偷偷的。

安如寶差點笑出聲來,拿起兩塊遞到宋初手中,道:「吃吧,沒人笑你的。」

宋初貌似平靜的看他一眼,也不扭捏,伸手接了,一口一口吃起來,安如寶看他吃的香,也拿起一塊兒嘗嘗,入口香甜,的確不錯。

一家人邊走邊看,中間路過成衣店,秦風進去就是一陣採購,給全家人各買了幾身秋衣,和幾雙夾鞋,又扯了些布做簾子桌布等物,布店很少遇到這樣的大客戶,幾乎傾巢而出,末了,被秦風的殺價本領弄得差點兒崩潰。

秦風臨走前,笑瞇瞇的說道:「先放到你們店裡,我們走時來取。」掌櫃都快哭了,還得賠笑道:「自然,我們會看管好的。」

安如寶對自家阿麼簡直佩服的五體投地,平日裡,秦風看起來就像個書生,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模樣,沒想到也有這麼市儈的一面。

秦風自此殺價模式全開,一路殺過去,愣是用了八成的價格買全了單子上所有的物事,中午,找了家酒樓吃了飯,一家六口,算上安如玉,大包小包的將買的東西一點點運到車上,東西太多,將整個車裝的滿滿登登,回去時,人只能坐到東西上了。

東西買齊了,秦風讓安如寶和宋初,看著宋亦和安如玉以及車上的東西,拉著安軒神神秘秘的走了,安如寶很疑惑,問宋初道:「阿爹阿麼幹甚麼去了。」

宋初想了想,道:「應該是去為我和小亦辦理戶籍,還有把明路叔家那二十畝地過給你。」

安如寶恍然大悟的點點頭,心想確有此事。他呆著無事,就想逗逗宋初,可惜,他一抬頭見宋初也不說話,就用特別平靜的目光看著他,帶著一絲長輩容忍小輩的無奈,實在心虛,只得跑去跟宋亦和安如玉玩兒。

宋初坐在一旁看著他們,心思漸漸轉到了別處。

他從小就知道阿麼身體不好,阿爹成日下田上山日子還是很苦,村裡的孩子對他不友善,可阿爹阿麼很恩愛,又疼他,他覺得很幸福。後來,阿麼生了小弟,身體愈發不好,沒撐兩年就去了,阿爹抱著阿麼呆坐了三天,他抱著小弟陪著。再後來,阿爹埋了阿麼,也將自己埋了,終日不再笑,只是拚命勞作,幾年下來終是累出了病。

那段日子天都是黑的,阿爹躺在炕上,他要照顧小弟,又要照顧阿爹,他拿出家裡所有的錢,到處求醫問藥,可大夫都說治不好了,他聽著傷心,卻是連大聲哭都不敢。一天晚上,他把小弟哄睡著,昏睡了一天的阿爹忽然睜開眼睛,看著他道:「小初,阿爹對不起你們,阿爹要去找你阿麼了。我不放心他,只能撇下你們了,別難過,阿爹很開心。你們要好好的,阿爹不能照顧你們,你們要照顧好自己。」然後,阿爹就閉上了眼睛,再也沒睜開。

被村民嚷嚷著趕出村子時,他怨恨過阿爹,可現在想想,他又不恨了,他年紀小,對感情之事,還很懵懂,阿爹自阿麼走後,因為心裡惦念著阿麼,總是不開心。他想著阿麼應該也是惦念阿爹的吧,他倆現在在一起了,應該每天都開心,這就行了。

安軒夫夫去的時間不短,回來時一臉喜色,也沒多說。一家人裝好馬車往回趕。回到村子,天還早,秦風和宋初將新買的衣服先過了水,都曬起來。對著買的布,秦風與宋初就有點兒大眼瞪小眼,都不會,只好量好尺寸,拿給村裡專門繡花做衣服的人家定做。

因買的東西多,規整起來十分費時間,油鹽醬醋調料,歸類放到廚房。其他用具,該放屋裡放屋裡,該放庫房放到了庫房。

本來,秦風還要買些雞鴨豬一類的活物,被安軒不易攜帶給否了。

秦風將買來的肉,留了一塊兒,晚上吃。其餘的抹了鹽放到罈子裡,還有一些時令的青菜,都一一放好。

晚上,秦風做的紅燒肉,這是他的拿手菜之一,先是將水放到鍋裡燒開,將肉放到裡面煮到泛白,煮出血水和浮沫,再將肉撈出切塊,然後,將水舀出,熱鍋下油,又放入紅糖調色,將切好的肉放到鍋中翻炒,上色均勻後,放上蔥姜蒜等調味,加熱水大火燉熟再小火熬汁,半個時辰後香噴噴的紅燒肉就成了。

幾天沒聞到葷腥,大家都饞了,宋亦甚至都流了口水,秦風又炒了一個青菜炒肉加一個素炒青菜,菜都上桌,安軒招呼一聲吃飯。大家就開始埋頭苦吃。

宋亦年紀小,專肉上盯,宋初拽了他幾次,他才略收斂,夾了幾著青菜,眼睛卻不住向肉上瞄。秦風看不過,忙給宋亦夾了一些到碗裡,一旁安如寶見宋初只是夾青菜,炒肉都甚少夾,也夾了幾塊瘦一點兒的紅燒肉到宋初的碗裡。

安軒夫夫暗中偷笑。

宋初看著碗裡多出的肉,怔了怔,看了安如寶一眼,張嘴吃了,之後,安如寶又夾了幾次給他,他都低頭吃了。

吃罷飯,宋初與秦風收拾好。安軒將家人叫道堂屋,對安如寶與宋初道:「今兒我和你們阿麼把小初小亦的戶籍辦好了,文書也交到了村裡,從今往後,你們就正式成為家裡一員了,還有一件事兒,我和你阿麼順便,去找人合了如寶和小初你倆的生辰八字,算了成親日子。就是大下個月初六。滿打滿算也就兩個多月了,正好那時小初三月孝期也過了,是有些急,照理應該等你們成年,尤其小初還有四年,只是,我和你們阿麼怕夜長夢多,索性就早早給你們辦了,堵住村裡人的嘴,到小初成年再圓房也是可以的,你倆說怎麼樣?」安如寶和宋初都有些懵。好在安如寶心理年齡夠大,最先反應過來,當即道:「都聽阿爹阿麼的。」

宋初也跟著道:「都聽叔……阿爹阿麼的。」

秦風放了心,笑道:「眼看秋日了,過個一兩個月正是秋收正忙的時候,好在咱家不用忙地裡的活兒,有時間準備,只是,咱家今日不同往日,可能有些簡陋,要委屈小初了。」

宋初忙道:「哪裡話,要不是阿爹阿麼和……和如寶哥,我和小亦早就流落街頭,現在說不准就餓死了,不說你們救了我們,這些天你們對我們兄弟的好,我們都是知道的,說甚麼簡陋不簡陋,你們只要不嫌棄我是個鄉下人,啥都不懂就行,我以後會和如寶哥好好過日子。」

安軒和秦風點點頭,幾人又說些閒話,就各自去睡了。

第6章

宋初躺在床上,身上有些疲累,卻是睡不著。他想著要奉人了,就算年紀小,不通世事,心裡總有些波瀾。之前沒定日子,就覺得還很遠。現在日子定下來,再兩個月,他就是別人的小夫郎了,感覺像做夢一樣。他其實很嚮往阿爹阿麼那樣相互惦念的感情。可是,想到安如寶這些日子的一舉一動,讓他又覺得,如果能奉給這樣的人,怎麼都是值得的。

想東想西,翻來覆去,快天亮時,宋初才睡過去。一覺醒來,天已大亮,宋亦都不在炕上了。宋初慌忙爬起來,穿好衣服跑出去。出門正好遇到來叫他的安如寶。

因夜裡想了這人一宿,宋初看到他有些尷尬。安如寶看到他青色的眼圈,知道他肯定是因為昨晚的事兒沒睡好,也不說破,就道:「飯好了,我來看看你起來麼。」

宋初這才想起自己起晚的事兒,急急忙忙向廚房跑。安如寶拉住他,道:「急甚麼,飯都擺好了。」

宋初頗覺不好意思,跟在安如寶後面,走進餐房。秦風正在盛粥,見他們進來,笑道:「起來了,我做了粥,這會兒正好。」

宋初低頭道:「叔……阿麼,對不起,我起晚了。」

秦風笑道:「你才多大,真當自己是大人了。孩子就應該多睡才長得高長得壯。前幾天是太忙,事情一大堆,不得已讓你多做了些。以後,你要好好養養才行。你看你,太瘦了。」

宋初一時不知該如何是好,安如寶拉著他坐到座位上,道:「你呀,就聽阿麼的。要多吃多睡,我可不願我的夫郎瘦巴巴的。」宋初這才拿起碗筷吃起來,還聽話的多吃了半碗。

安如寶對此很滿意。吃罷飯,宋初搶著幫秦風收拾了碗筷。安軒和安如寶一大早,將後園子裡種上了白菜和蘿蔔等秋菜,這會兒商量著後山砍些柴。煮飯需要柴,而且,眼看秋天了,燒炕沒柴是不行的。宋初聽了,拿了斧頭,也要跟著一起去。

秦風也是一捋袖子,道:「我也要去。」安軒和安如寶看著兩個非去不可的哥兒,無法只好同意。又不能留宋亦和安如玉兩個孩子自己在家,又將他倆帶上了。好好的砍柴,倒似成了遊玩一般。

後山離著安家很近,繞過宅子就是山腳。山不高,一直到山腰,開出了大片的荒地,都荒廢了,長滿了雜草荊棘。往上是些疏疏落落的灌木和荊條。

安如寶邊往山上爬,邊抓了把土看了看,眉頭一皺。心道:「莫怪這地都荒了。」原來這山上都是沙溜地。顧名思義,就是沙土居多的土地。這種土地不蓄水,有很多作物都是不適合在沙溜地上種植。他知道的只土豆、蕃薯和花生適合。還有一件事叫他憂心。這後山就在他家後面,上面還都是沙子,山上因開荒種地,樹木稀疏,若是趕上雨水多的年景,很容易引發泥石流!

泥石流可是避無可避的,最恐怖的自然災害之一。好在夏季過去了,安如寶在心中盤算著,明年春天第一件事兒,就是要在山上栽樹,至於栽啥以後再說。對了,今年冬天還要阻止人上山來砍柴。自家也要少來!

想到這兒,安如寶趕忙阻住就要下斧頭砍樹的安軒,道:「阿爹,這樹不能砍。」

安軒以前住在城裡,對這些一竅不通,聞言不解道:「為何不能砍?」

安如寶還未回答,宋初在一旁道:「阿爹,是不能砍。前幾年,鄰村就因為臨近幾家在一座山上砍樹太多,山都禿了。結果,山神怒了,夏天起了水泡,把跟前的幾家都給埋了。」

安軒嚇的趕忙收回斧頭——他家可就在山腳下呢——問宋初道:「那要去哪裡砍?」

宋初想了想,道:「今天就去山陰面吧,以後我們可以去遠一點的山上砍柴。」

安軒自然同意,一家人又順著山路繞到陰面。山陰面植被與陽面不太一樣,有些松樹,荊條與灌木更茂盛些。安軒、秦阿爹、安如寶與宋初撿長得過密的松樹砍了兩棵,又割了些荊條,砍了些灌木,湊了幾捆柴。秦阿爹和安軒一人挑了兩捆往山下運。

安如寶和宋初也要幫忙,被安軒夫夫阻了——他們身量還沒長成,幹這樣的重活可要傷身的。不過,安如寶看宋初在比自己還高的荊條叢中,揮舞鐮刀的樣子,覺得這樣的重活他可能沒少干。果然,宋亦在一旁道:「阿爹生病的時候,都是哥哥砍柴的呢。」

安如寶心裡發酸,摸了摸宋初的頭。

安軒夫夫一人挑了一擔,安軒又跑了一趟,柴就運完了。安如寶和宋初一人抱著宋亦,一人抱著安如玉跟著下了山。

到了家,柴在前院柴棚碼好。一家人吃了中飯,下午歇了一個下午。

晚上躺在炕上,安軒為自己夫郎按腿,紅著眼道:「這些日子累了你了。本來想要給你好生活,是我沒用,把家敗了,讓你跟著我吃苦。」 想當年,秦家小公子秦風,樣貌才情在玉興城也是排的上的。多少人前去提親,獨獨看上了商家的安軒。安軒當年也是欣喜若狂,發誓給夫郎最好的生活。沒成想,最終卻要夫郎隨著他回到這小山村裡做了農戶,每日裡要為柴米瑣事發愁操勞,是他對不起夫郎。

秦風蹬他一腳,氣道:「我當初看上你,是因為你的能耐麼?!是因為你人好,對我好。現在,咱們雖沒了高宅大院,家僕使役,可咱們幾口始終在一起比甚麼都強。住在這裡也不錯,山明水秀,人傑地靈,倒是比城裡自在逍遙多了。我求的不多,就是能和你白頭到老,兒孫繞膝就夠了。」

安軒鼻子一酸,俯身抱住自己夫郎。秦風拍拍他的背,也紅了眼眶。

第二日,宋初起來的不晚,秦風已經在廚房忙活了,看他揉著眼走進,忙道:「就知道你得早起,不是說了讓你多睡麼。回去再睡會兒,飯我一人就行了。」

宋初在水盆裡舀了涼水,洗了把臉,被水一激,清醒不少。回道:「我早起慣了。也沒啥事兒,正好給你打個下手。」

秦風無法可施,只得依他。兩人一起煮了粥,又烙了幾塊玉米面的餅子。安如寶和安軒吃完,收拾斧頭和鐮刀要去遠一點的地方砍柴。秦風昨天確實累到了,今天就不去了。宋初是一定要去,理由還挺充分:安軒父子倆不曉得山裡的情況,他好帶路,當嚮導。

安軒想想也有理,就同意了。秦風囑咐不要讓宋初干重活。三人拆掉馬車上的車廂,套上馬向東邊駛去。

秦風繼續忙家裡的事兒,宋亦跟秦風打個招呼,帶著安如玉跑出門去。村裡沒啥危險,秦風也就隨他們。

安軒三個趕著馬車向東,沿著河堤向上,不遠是村民搭的土橋。土橋建起來簡單,橋底用石頭壘好橋墩,上面橫上幾根粗壯的木頭,鋪上些樹枝稻草,上面鋪上黃土,然後,再鋪上一層木頭和稻草。最後在最上面鋪上幾層黃土夯實,就成了土橋。這種土橋極結實,載重量也不小,除非爆發山洪,一般能支撐幾年不壞。

土橋修的很寬,馬車輕鬆過了河。河對岸,一面是成片成片的稻田,一面都是大大小小的山,山與山之間組成眾多的山谷,沒有熟悉路的人,的確不知道從哪兒下手。

宋初擺出一副老手的模樣,指著不遠的一條山谷道:「那裡叫做楸樹溝,裡面楸子樹很多的。過些天就可以摘了。回家炒著吃,可好吃了。」

安軒爺兒倆不知道楸子為何物,宋初道:「和核桃很像,就是比核桃小,裡面仁兒也小,要用錐子挖來吃,很香的。」安如寶聽得一腦袋黑線,心道:「吃起來好麻煩。」

宋初又大量了一番,道:「我們去楊峪吧,那裡草木多些。」說著指了指方向。看樣子,這裡的大大小小的山谷他竟然都叫得出名字。

安軒一揚馬鞭,馬車向楊峪行去。楊峪算是裡面比較大的山谷了。裡面果然草木茂盛,山也相對高些。安軒將馬車停到樹木較密的一座山腳下,帶著安如寶和宋初上了山。

山的低處多是些雜草荊條,山腰是橡樹一類的灌木,在往上到山頂,多是松樹。剛走不高,忽聽宋初一聲歡呼,安如寶看過去,發現他幾乎是跑著撲向一叢植物。安如寶怕他有危險,忙跟過去,就看到他正伸手摘那上面掛的滿滿的果實。那果實很紅,乍看很像草莓,卻比草莓小的多,被綠色的葉子托著,十分漂亮。

宋初摘了些自己吃了,見安如寶過來,又摘了些遞給他,示意他快嘗。安如寶從未吃過這種東西,拿起來端詳了一陣才放到嘴裡,居然出乎意料的好吃。安如寶一口氣將手中的都吃了,才對宋初笑道:「很好吃。」

宋初跑的滿臉通紅,帶著幾分自得,道:「好吃吧,咱們再摘幾個吃,下山的時候都摘了,帶回去給阿麼他們嘗一嘗。」安如寶點點頭,細看那長著果實的植物,發現上面長滿了短刺,忙拉住要伸手的宋初,自己伸手摘了些,遞給宋初一把,自己吃了幾顆,剩下的帶給阿爹。

安軒對這種小果實也頗為喜歡,三個人說說笑笑走到山腰。安軒讓宋初在這裡等,他和安如寶爬到上邊,看那些長歪了的長密的松樹放了幾棵,將松枝砍下來捆好。樹幹砍成長短差不多的一段一段的也捆好。隨後,用手一推,那柴捆就一路滾到了山腰。

兩人將柴捆全都推下,才下了山。而宋初在山腰,已經砍了幾堆不太粗長的橡木。安如寶見狀,沉著臉奪過他手中的斧頭,把他拉到一邊。甚麼都沒說,拿著斧頭和阿爹一起繼續砍橡木、割荊條。

宋初站在一邊,有些不知所措。適才安如寶的臉上生氣的表情嚇了他一跳。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甚麼,可他知道他如果再動,安如寶可能會更生氣,所以只得在原地乾站著看。

安軒自幼長在城裡,柴都是買的。自己砍柴,今天才是第二次。比起一般的村民,不管是體力還是力氣都差的太多。安如寶更不用說了,到底還是個孩子。兩人一直幹到下午,才將馬車裝滿。中午,三人吃了帶的玉米餅子,喝了水,歇息的時候,安如寶也沒和宋初說話。是以,宋初下午也只幫忙栓繩子綁了柴垛,甚至連果子都沒敢摘。

第7章

三人裝好車,就往回趕。因為車裝的滿。他們三個只能全擠在車轅上。安軒趕車,宋初和安如寶挨著坐在一起。宋初偷偷看了安如寶幾次,想和他說話又不敢。等他終於鼓起勇氣開口,馬車忽然一陣大力的搖晃。宋初手一個沒抓穩,身子一晃就要往下掉。

安如寶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把他拖到自己懷裡,緊緊抱住。經過這一遭,兩個人都受了驚嚇,心怦怦的跳了好長時間才緩過來。

安如寶也不顧的生氣了,問懷裡的宋初道:「你沒事吧?」

宋初搖搖頭,想要起身。安如寶見他要動,不但不放手,反而緊了緊。宋初想了想,也就放鬆身體,索性找了個舒服的位置不動了。兩個人就這樣一路摟抱著回了家。好在,這一路不用穿過村子,倒是省了些閒言碎語。

到了家,安如寶抱著宋初下了車,才放開他。幫著阿爹卸車。秦風聽到馬車聲,也走出來幫忙。三個人幹的快,很快將柴在柴房碼好,一起回了後院。

安軒、安如寶和宋初身上都是土,洗漱了一下,換了衣服。安軒環顧院子一周沒看到宋亦和安如玉,便問道:「小亦和如玉呢?」

秦風道:「出門玩兒了。」這幾天,安如玉黏宋亦的緊,兩個人同進同出,穿著同款不同色的衣衫,包著一樣的包包頭,一個聰明伶俐,一個粉妝玉砌,分外招人村裡哥兒夫郎的喜歡。村裡也沒啥危險,秦風樂的他們出去多和別的孩子接觸,也就由著他們出去玩兒。

正說著,外面忽然傳來哇哇的哭聲,一路從大門哭到後院。就見宋亦鼻青臉腫的走了進來,後邊安如玉拽著宋亦的後衣擺,哭的稀里嘩啦。

在場的幾人嚇的不輕,安軒迎上去抱起宋亦就往屋裡跑,秦風則抱過安如玉,與宋初和安如寶在後跟了進去。

進了屋,安軒小心翼翼的脫了宋亦的衣服細看,發現除了頭臉,身上也有些青紫的傷痕,倒是沒啥大礙。秦風也要給安如玉好好看看,安如玉拚命搖搖頭不肯,哭著道:「快給奕奕看看,我不疼的,奕奕疼……」

秦風看他除了滿身土,確實不像受了傷,才放了心。自櫃子裡找出去淤的藥膏、這藥膏都是以前家裡平日常備的,這次搬家想到能用的上,就帶了來。安軒接過藥膏,細細的給宋亦搽了。宋初早拿來了乾淨衣服,給他穿上。

忙活完,宋亦被抱到炕上,一家人圍著他。秦風先問道:「小亦,這是怎麼回事兒,你怎麼受傷了?是不是有人打你?」宋亦抿著唇低著頭不說話。一旁安如玉嚷嚷道:「就是那群壞蛋打的奕奕,他們好幾個打奕奕一個……」嚷的正起勁,忽見宋亦橫了他一眼,這才想起他答應過奕奕不告訴家裡的,慌忙用手摀住了嘴。

遇到這樣的豬隊友,宋亦想要隱瞞的計劃宣告失敗。宋初看著他那樣子,又心疼又生氣,恨不得抽他兩下,被洞悉他意圖的安如寶攔下。當下冷著臉道:「到底是咋回事兒?你不說是吧?那如玉你告訴初哥哥,到底是咋回事兒,你們為啥跟人家打架?」

安如玉看著虎視眈眈盯著自己的家人,又偷偷瞄了一眼宋亦,最終十分沒義氣的選擇了說出真相。於是道:「我和奕奕本來和安立他們玩兒的挺好的,後來就碰到了那個安……甚麼來著?奕奕,他叫啥來著?……啊,對了,就是安思。他截住我們,罵奕奕。還罵奕奕的哥哥……就是初哥哥。奕奕和我也就罵他,後來……後來就來了好多人,就打奕奕,後來……嗚嗚……後來奕奕就被他們打了……嗚嗚……奕奕你還疼不疼?」他年紀小,講述的有點亂,最後還苦情的抱著宋亦大哭起來。

宋亦蹭蹭鼻子,真想把這個出賣自己的笨蛋推開,不過見他哭得可憐,想了想,還是忍了。

其他人聽的雲裡霧裡,只聽清了一件事兒,就是跟這個安思有關係。安如寶問沉思的宋初道:「安思是誰?」宋初黑著臉道:「安春的弟弟。」

其他人恍然大悟,明白了,還是跟安春被打的那事兒有關。安如寶在心裡念叨著:「安春,安思,春思,思春……這兄弟倆真是夠了。」

秦風問安如玉道:「打小亦的人,你認得麼?」安如玉搖搖頭。宋初道:「我知道是誰。有安良,對不對,小亦?他從小就愛追著安思,這事兒少不了他。他都十歲了……不行,我找他阿爹阿麼去!」說著就往外走。

秦風和安如寶忙拉住他——孩子在一起玩兒,打架是常事兒,光憑自家兩個孩子的話,就冒冒失失的去找人家裡,總是不好。何況,找去了,教訓一頓。以後自家孩子還要出去,再碰到那些孩子,說不準會被變本加厲的報復。

當然了,吃啞巴虧是不可能的,還要從長計議。

宋亦抬起頭,沖宋初道:「哥哥,你別去。我不用你們,下次我會還回去的。」

宋初轉回來,恨鐵不成鋼的道:「你還長本事了。我告訴過你,在外不許跟人打架。你為啥不聽。何況你還帶著如玉,要是那些人碰了他咋辦?要是連他一起打咋辦?你一個人護的了他麼?不就是被罵幾句麼?被罵兩句你還能少塊肉啊。」

安如玉見宋初罵宋亦,不願意了。辯解道:「安思罵初哥哥你,奕奕才生氣的。我們沒想搭理他的,真的。他罵初哥哥你是甚麼來著……哎呀,我忘了。反正那個哥兒又醜聲音又大,後來我們才罵他來著。奕奕沒想打架的,奕奕是好孩子,你不能罵他。」

屋裡人沉默了下來。宋初看了一眼抿著嘴的宋亦,轉身出了屋。安如寶怕他幹傻事兒,追了出來。

宋初也沒走多遠,到前院就停了。站了一會兒,也不回頭,問道:「你不問我,我為啥會打傷安春麼?」安如寶道:「你有你的原因,我知道不是你的錯。」

宋初又站了一會,忽地轉過頭,紅著眼看著安如寶道:「我阿爹生病的時候,他就老往我家跑。我阿爹不喜歡他,從來不拿正眼瞧他。我和小亦也都不喜歡。可他還是總去。後來,阿爹跟我說,他沒安好心,讓我提防他。阿爹五七的那天晚上,我睡不著,到院子裡坐著。就聽到院牆上有動靜。我也沒動,不久就看到他從牆頭上跳下來。直接就奔我那屋的窗戶。我偷偷趁他不注意,拿了鎬從他身後打他,他疼的哇哇叫,驚動了村裡其他人,他家裡才來人把他抬走了。後來聽大夫說他的腿斷了,好了也是瘸子。過了一段時間,村長就到我家跟我說,我犯了村規,除非我同意奉給安春,不然我和小弟就要被趕出村子。我知道他的意思,安春不是好人,可他姓安。我姓宋,所以這事兒只能是我錯了。可我怎麼會奉給那樣的人,我就是死也不願意。可是,平時不錯的鄉親,卻沒幾個人為我們兄弟說話,就因為我們姓宋,不姓安!他們都想著,安春瘸了,以後不好說夫郎,正好我賠他一輩子,他也說不定就此安分。可是憑啥呢?我不答應,他們就趕我們走。可憐我阿爹阿麼在這裡生活十幾年,始終還是外人。他們走後,他們的孩子還要受人欺凌。這是為啥呢?姓不姓安,真的這麼重要麼?」

安如寶走過去,抬手擦掉宋初臉上縱橫的眼淚。眼前的人,平日總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樣,如今這樣脆弱的樣子,應該是從不示人的。可不管他裝的多冷靜,多不在意,他畢竟只是個孩子。是孩子,就需要人疼、需要人哄,需要人愛。

安如寶把宋初輕輕地抱到懷裡,輕輕地道:「別傷心,以後有我,我會保護你。」他清楚地感到,宋初因他的言行,身體僵了一下,隨後用力的將頭埋進他的胸口,一雙小手也抬起來,緊緊地摟住了他的腰。

很快,安如寶胸口被眼淚濡濕。他輕拍著宋初的頭,在他耳邊輕聲哄著。

不放心跑出來的安軒和秦風,躲在門口看著摟在一起的兩個孩子,鬆了口氣,相視一笑,悄悄回了後院。

宋初這一哭就哭了很久。他自阿爹生病,就沒哭過,這一哭把積攢在心裡的委屈傷心都哭了出來,哭到後來累了,在安如寶的懷了睡了過去。

經此一事,安如寶與宋初之間,一直存在的微微的尷尬與不自在一下少了很多,相處時多了幾分默契。安軒夫夫樂見其成,其後的日子一家人過得倒也其樂融融。

宋亦被打的事兒,安軒找到了村長提了提,最後以村長找到安春的阿爹安井生和安良的阿爹安青,告訴他們好好管教自己的孩子收場。當然了,安軒和秦風不放心,平日宋亦和安如玉再出去時,免不了囑咐他們,見到這些人能躲多遠就躲多遠。

第8章

日子過得很快,一個月後地裡的莊稼開始成熟。村裡的人更忙。反而安軒一家因沒啥田地,閒了下來。秦風趁機多跑了幾趟鎮裡,將親事要用的各種東西一點點兒買回來。宋初閒不住,跟著安如寶往後山跑。倆人前前後後將一座山逛了幾遍。安如寶心裡有了大體的規劃,就等明年春天實施了。

至於安軒,大部分精力放到了後園裡,專心打理那些白菜蘿蔔。他從小到大甚少接觸農事,邊學邊干,倒也似模似樣。

秋風一起,幾乎是轉眼間,地裡的莊稼都熟了。全村人投入到搶收的熱潮中。村裡地裡到處可見忙碌的村民,不管是漢子、爺兒還是哥兒、夫郎,就是大一些的小爺兒小哥兒都沒閒著。每天頂著星星走,披著星光回,回到家吃點兒飯,倒頭就睡。第二天依然繼續。

好在,這樣忙碌的日子一年只這一次,看著地裡飽滿的莊稼,只會嫌少,沒有嫌多的。多辛勞心裡也高興。

安如寶觀察過,這青山村如果在地球的話,大概位於北方。不過作物與地球上略有不同,他們大部分種植的是稻穀。類似地球的旱稻,春播秋收。收完後,再種小麥,秋播春收。當然,也種玉米高粱黍豆之類的。

半個月後,地裡的莊稼陸陸續續被收回了家。家裡人口少,收的慢的,也沒剩多少。之後,就是脫粒晾曬,一部分賣到糧店換成銀錢,一部分就收到倉裡留著自家吃。

今年算是個豐收年,風調雨順,糧食每畝也多收了一些,可以多賣些銀錢,村民們都很開心。七家租戶按時將租子送到了安軒家。按土地等級不同,種植的莊稼也不一樣。一等地和中等地適合種稻穀。下等地就種些其他作物。所以,各家送來的租子也都不同。最後,一共收了稻穀七十八石,玉米高粱二十二石,黃豆等各種豆子八石左右,其他的八石左右。滿打滿算一百一十六石不足。可一百畝,按平均畝產四石算,三成也有一百二十石。何況今年還豐收了。

安軒不動聲色,目光在眾人臉上掠過。有幾家的漢子臉上有些不自在——自家產了多少糧食,該交多少租子,他們心裡有數。因田稅的事兒,家裡的夫郎一直耿耿於懷,應該在租子上動了手腳。這事兒他們不知情,可租子一稱出來,他們哪裡還不知道,這面上就有些掛不住了。

安青第一個站出來道:「我家今年產了近七十一石稻米,玉米高粱七石半,谷子一石,黃豆一石,其他豆類一石半左右。我家短了租子,我這就回去拿。」其餘幾家的漢子也一同起身走了,只安明路站在原地沒動。

安軒暗歎一聲,沖安明路笑道:「明路,你家今年收成不錯。」

安明路古銅色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道:「莊稼人靠天吃飯,老天爺今年氣順,莊稼長得好,收成自然好。莊稼人不同城裡人,靠買進賣出就能賺錢過活。老人孩子一大家子的衣食住行,靠的就是地裡長出的糧食。長得好了,吃的飽點兒,不好,就得勒緊褲帶餓肚子。就拿安青家來說吧,他家九口人,早些年家裡地也有二十幾畝,後來安青的阿麼生了重病,為籌藥錢,又正好趕上安善人買地,就賣給了你家。後來,安善人又把地租給他家種,才給了他家一條活路。他們心裡對你們一家人是感恩的。安青的夫郎脾氣急,心眼小,可心不壞。雖然家裡艱苦些,這幾年伺候郎阿爹阿麼盡心盡力,一家老老小小也都照顧的周到。其他家也都差不多,斤斤計較是有的,心地卻都不壞。我說著這話可能有些越禮,莊稼人見識短,你大人有大量,看能不能……那個多擔待些。」

安軒聽完他一番說辭,明白他是怕自己因短了租子的事兒惱了其他幾家,一賭氣把地收回去。這幾家的情況他也都私下瞭解過了,人品都不算壞,否則當初阿爹也不會租地給他們。田稅的事兒,他也重新考慮過,只是,敲打一番還是免不了的。

很快幾家人把短了的租子送來。這一次實斤實兩,補上了六石有餘。安青低頭道:「家裡夫郎不懂事,安軒哥別放在心上。」

安軒看了看侷促地站在的面前幾人,都是老實巴交的漢子,一個個紅著面堂低頭不語。本來想說的話,又嚥了回去。安明路說的對,莊稼人不容易,罷了。

他清咳一聲,道:「我想過了,你們幾家的八十畝地,我過兩日就過到如寶的名下。今年的田稅你們還是要交,明年就全由我們代交了……你們不用謝我,要謝就謝明路吧。適才我倆閒聊,他對我講了你們幾家的情況,讓我知道了你們的苦處。大家都不容易,我也都瞭解。好了,就這樣吧,回去告訴你們夫郎,讓他們也高興高興。還有,別忘了跟他們說,下一次可不能再短了租子。」

一個漢子忙道:「不了不了,不免田稅我們也不會短了。」幾個漢子喜出望外,心裡又感動又激動。一家人苦苦纍纍收到家的糧食,以前沒交田租的時候不顯,田租去了三成,還要交田稅,就有些窘迫了。想著大家同樣租田,安明路卻不用交田稅,相較之下,比他們要寬鬆許多,這心裡總是有些堵。如今,安軒也免了他們的,驚喜之餘,對這安軒和安明路連連道謝。呆了一會兒就迫不及待告辭,趕回家回家告訴自家夫郎這個好消息。

安明路心裡知道,安軒此舉一方面是出於幫助幾家的心,另一方面卻是為自己拉回人緣——因田稅一事兒,本來關係不錯的幾家都跟他家眼看生分了——心下也是十分感激。

安軒送幾人出了門,轉身回了後院。秦風正帶著孩子們看糧倉裡的糧食,一個個眼睛都亮的跟星星似的,滿臉喜色。

秦風正捻一粒米,見他進來,招手道:「快來看看,這稻米可真不錯,又香又白,比咱們在玉興城時吃的可好多了。」安軒笑道:「這一帶的稻米,人稱香米,香甜本來就是有名的。」宋初也道:「聽老人說,早些年咱們這裡的稻穀還當過貢米,給皇上吃呢。」

秦風笑呵呵地道:「是麼,那感情好。咱們今天就先好好嘗嘗這新出的貢米味道。」

說是說,秦風和安軒看著這些稻米有點犯愁。租戶交的稻米其實都是未脫殼的,他們根本不知道怎樣給稻米脫殼啊。

還是宋初跑到庫房找到了石臼,跟他們說了舂米的方法。安軒用水將石臼沖洗乾淨,連同秦風安如寶一起學著舂米。

舂米可是既是技術活又是力氣活兒,安如寶的小身板兒一會兒就撐不住了。秦風和安軒兩人輪流著舂,也花了半個時辰才舂好了一小盆白米。

宋初拿來簸箕,將米糠簸出去,又細細挑出米裡的石頭,雖然因為用力不勻,米粒有些碎又不整齊,可安軒和秦風看著眼前的白米,高興的一時都忘了身上的疲累。

秦風端著米就去了廚房。安軒則拿起木杵要繼續舂。宋初疑惑地看他兩眼,道:「阿爹,村裡有石碾的。我是覺得阿麼今天就想嘗,不多的話,用石臼快一些。」

安軒舉起的木杵停在半路,愣怔一下才故作鎮定的放下木杵,拍拍身上的塵土,背著手一邊向外走,一邊道:「咳……那個,我覺得挺好玩兒的。」他自然不會告訴宋初,他根本不知道還有石碾這種東西。

晚飯是秦風用新米蒸的白米飯,熱騰騰的白米飯散發著新米特有的清香,以及香米特有的甜香,勾的所有人食慾大振。就是宋初都多吃一腕飯。結果,全家人飯後都攤在椅子上,撐的不能動。最後,還是宋初起來將碗筷收拾乾淨。

第二天,吃完早飯,一家人裝了一袋稻米,用老馬馱著就直奔磨坊。村裡有兩處磨坊,南村北村各一處。南村的磨坊離安軒家不遠,他們決定就去這家。可到了地兒,才發現早有好幾個夫郎等在那裡,等著碾今年的第一袋新米。要想碾就得排隊。

估計北村的磨坊情況也好不到那兒去,秦風果斷決定由自己在這兒等,反正有馬在,也不用人推,告訴安軒中午來接她,就讓其他人該幹嘛幹嘛去了。

安軒帶著幾個孩子回家,安如寶看看天色尚早,就跟宋初商量道:「天還早,不如我們去山裡看看,現在山裡應該有些山果子蘑菇,我們去採些來。對了,上次我們吃的小紅果,還沒給阿麼他們嘗嘗,正好多採些。」

宋初瞥他一眼,想起安如寶那次不明所以的變臉,語氣有些不快地道:「那果子熟的快,這會兒早沒了。」安如寶也想到了那天的事兒,清咳一聲道:「咳,那個,應該還有別的好吃的吧?」宋初故作深沉的想了想,方道:「現在山上榛子倒是正好。」安如寶忙道:「那我們就去採榛子吧,對了,還有你說的秋……楸子,該熟了吧。我們多採點兒,再看看有沒有別的。」

一旁宋亦湊過來,道:「哥哥,如寶哥你們要上山啊。帶著我吧,我也想去。」安如玉從他身後探出小腦袋,也湊熱鬧道:「我也去,帶著我。」

安軒走過來,一手一個,拽著他倆就往屋子裡走,邊道:「你們倆乖,在家陪我吧。」

安如寶和宋初相視一笑。倆人在庫房找了兩個背簍,宋初又另外讓安如寶帶了條布袋。兩個人說笑著向東走。

過了河,倆人直奔楸樹溝。楸樹溝比楊峪淺了很多,山也不算高,大多山頂上都是一片的楸子樹。楸子樹比核桃樹要矮,果實也比核桃小,外皮卻和核桃一樣帶了厚厚的果肉。擦掉外面一層,裡面也是和核桃一樣的硬殼。

楸子樹已經到了成熟的時節,地上落了很多果實,樹上也結的密密麻麻。宋初放下背簍,蹭蹭蹭幾下就爬上一棵樹,用力搖晃樹枝,早在枝頭掛不住的楸子辟里啪啦的往下掉。

安如寶看著宋初的在樹上輕盈的上下,心也跟著上上下下,直到宋初從一棵樹上跳下來,看了看地上,道:「差不多了。」他才放了心,彎腰撿地上的楸子。

饒是楸子果實小,這一地也裝了滿滿一簍半。安如寶背起滿的那一簍,對宋初道:「我把它放到山下去,你在這兒等我。」宋初點點頭,找了棵樹根坐下。

安如寶背著背簍小心翼翼的走下山。背簍著實沉的要死,開始還能撐住,離開宋初的視線,安如寶就被壓咧了嘴,簡直是蹭著往下挪。他無比慶幸山矮,要不打死他都背不下去。

好容易把背簍背下山,安如寶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坐在地上喘了半天氣,才有力氣站起來。拔了些草蓋住背簍,又歇會兒,他才又往回爬。身上沒了重物,倒是輕鬆不少。

正快步往上走,忽聽身後有人叫道:「如寶!」安如寶眉頭一皺,回頭看過去,見身後不知何時爬上來幾個哥兒,打頭的正衝他揮手。他看著有些面熟,想了想卻沒想起來。

第9章 (小修)

那幾個哥兒的動作很快,不長時間就走到了安如寶面前,那打頭的哥兒道:「如寶,你也來摘楸子麼?你自己來的?」

安如寶一邊往上走,一邊道:「不是我自己,我和小初一起來的。」旁邊一個哥兒快嘴問道:「小初?誰啊。」安如寶微微一笑道:「宋初,我的准夫郎。」說罷,加快幾步,向上走去。

剩下幾個哥兒停在原地,面上都不好看。宋初他們自是認識的,宋家的小哥兒,年紀不大,長的也不好,居然能攀上這樣好的小爺兒,真是走了狗屎運。

宋初遠遠就看到安如寶上來了。不淨他一個人,身邊還跟了幾個哥兒,幾個人有說有笑的,心裡一沉。而後,又見安如寶不知說了什麼,忽然加快腳步向他這裡走來,而那幾個哥兒卻留在了原地,心裡又高興了起來。

不過,他沒動,專等安如寶走到他面前,才抬著腦袋端詳了他幾眼,道:「確是難得的俊爺兒,難怪會有哥兒上桿子湊上來呢。」

安如寶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看他用一臉雲淡風輕,偏偏眼裡夾雜陰霾的表情,說著不鹹不淡的話,心裡好笑,低頭湊到他耳邊道:「所以我趕緊離的遠遠地,我可是時時都記得自己是有夫郎的人了。」說罷,在眼前白皙的臉上快速親了一口。又迅速起身,背起剩下的背簍,站定,衝著宋初伸出手,笑道:「我們走吧。」

宋初被那一親,有點兒發懵。愣愣的伸出手,愣愣的讓安如寶拉起他,又愣愣的跟在安如寶後面向深處走。直到良久,安如寶指著不遠的一小叢榛子秧,不確定地問他道:「這個就是榛子吧?」他才清醒過來。

他木木的點了點頭,木木地看著安如寶一臉興奮地跑到榛子秧前,摘下一顆榛子張嘴就咬,然後木木地看著他被澀的呲牙裂嘴的樣子,被逗的撲哧笑了出來,之前的煩亂的心思都跑到九霄雲外。幾步走到安如寶面前,笑他道:「榛子哪有這樣吃的,你可真笨。」邊說,邊摘下一顆榛子,剝掉抱在外面一層果皮,露出裡面硬硬的果實。放到口中,用牙使勁一咬,那殼兒就開了,吐出來扒開,裡面就露出圓圓的果仁。

安如寶心安理得張開嘴,讓宋初將新嗑出的榛子仁兒餵給他,暗暗鬆了口氣——宋初不生氣了,不枉他裝傻充愣的賣力表演。

剛才親宋初的那一口,安如寶本意是想逗逗宋初。他前世活到二十幾歲,還沒有戀愛經歷,更遑論與人親密了。是以,當唇落在對方的肌膚上時,那突入而來的酥麻和眷戀讓他心驚,幾乎是一觸即離,落荒而逃。同時,他也怕宋初生氣。

他的這種行為在這個時代算的上孟浪了,還好,宋初似乎只是呆了,並沒有生氣。

榛子比楸子還要小的多,兩個人齊心協力好容易摘了半布袋,就到了中午。山上也有些野梨子,兩人摘了幾個,嘗嘗,味道尚可,用來飽腹了。

下午,他們在山裡轉了轉,撿了些松蘑肉磨,勉強把背簍裝滿。又歇了會兒,安如寶背著背簍,宋初提著布袋開始下山。

下山途中遇到幾撥上山摘野果子的人,大多在與他們擦身而過的時候,指指點點竊竊私語。安如寶與宋初全不在乎。不過,安紹那一撥他們倒是沒再遇到——宋初告訴安如寶之前叫他如寶的哥兒是安紹,他才想起來,貌似就是那次去鎮上時,想要坐他家馬車的村長家的哥兒。

回家路上,安如寶背著那裝滿楸子的背簍,手裡還提著布袋,而宋初則背著一半的楸子一半蘑菇的那個。他本來想提著布袋,安如寶攥的死緊不撒手,他也就放棄了。

到底還是孩子,背簍的負擔對他們來說有點兒大。一路走走停停,走了一個時辰方才到了家。

家裡,安軒夫夫正在院子裡簸白米,動作不太標準,簸的十分費力,弄得全身都是米糠。好在,已經簸了一大半。

宋初見狀,放下背簍就要上去幫忙,被秦風止住了。讓他們好好歇著。這時,宋亦和安如玉也跑了過來,圍著背簍亂轉。安如玉不知道背簍裡是啥,宋亦知道啊,一邊轉一邊為安如玉解惑:「這個是楸子。可好吃了。這個是蘑菇,也很好吃。不過,不能生吃,要煮熟了吃。還有這個……啊,是榛子!快嘗嘗,這個最好吃了,我最喜歡……笨蛋小玉,不是那樣吃的,要這樣一咬……啊,好疼,啊……出血了,我的牙!……嗚嗚……我的牙……我的牙掉了……嗚嗚……」宋亦長著嘴,嘴裡都是血沫,看著手裡的門牙哭的昏天黑地。安如玉嚇了一跳,隨後也跟著哭了起來。

安如寶忙抱過宋亦,掰開他的嘴看了看,笑道:「原來是換牙了。好了,別哭了,你可是個爺兒,換牙哭鼻子要被人笑的。」

宋初也走過來看了看,將手裡的水遞到宋亦嘴邊,示意他漱口。宋亦喝了一口漱了漱,不確定地道:「尊的是換牙咩?還盔藏的麼?」他缺了顆牙,一張嘴頗有喜感,再加上漏風咬字不清,兩句話逗得家中幾人笑的前仰後合。

宋亦看著眼前幾個無良的家人,默默閉上嘴巴,發誓牙不長上來之前,不說話,不張嘴!只可惜,這個想法是不現實的,晚飯的時候,宋亦的豁牙再一次遭到除了安如玉之外所有人的嘲笑。

晚上宋亦將自己蒙在被子裡鬱悶了一宿,第二天再吃飯,直接背對著其他人,省的再被笑。安如玉一直是他堅定的盟友,陪著他一起背對眾人。哪知,剛咬了一口麵餅,忽然哇哇大哭起來,邊叫道:「我的牙……嗚嗚……我的牙也掉了……嗚嗚,我也和奕奕一樣成豁牙子了……嗚嗚……我不要,好醜啊……哇哇……」

其他人又是一陣大笑,宋亦心裡白了安如玉一眼,罵了一句:「笨蛋。」

村裡人開始將米運到鎮上糧店裡去賣。安軒夫夫商量了一下,自家稻米有七十多石,變成白米恐怕也有六十石。一家人一口人一天吃一斤米算,還要吃上三年多。就決定拿出四十石去賣。

稻米是要脫殼成白米才能賣出價的。四十石稻米,安軒一家整整用了十天才全部脫了殼,都裝到米框裡,等到再開集時拉到鎮上。正好,過兩天就是秋節,順便賣過節要用的東西。

秋節,類似於安如寶過慣了中秋。家家戶戶剛秋收完,這一日慶豐收,祈豐年,祝願來年還有好收成。秋節要喝秋粥,就是把秋日收的所有種類的糧食放在一起煮,熬成粥。還有,要吃秋魚。就是在秋節當日從河中打撈的新鮮的魚,取年年有餘之意。

這些風俗與地球完全不同,安如寶感到新奇之餘,對中秋忽然生出了幾分懷念。中秋人團圓,少了他,家中今年中秋不知是如何過得……他愈想愈心情愈差,一整天都陷在悲傷的情緒裡拔不出。晚上,正意興闌珊的往屋裡走,在門口時,忽然被宋初叫住。

安如寶回頭看著宋初。宋初猶豫了一下,方直直的看著他道:「你說過,有你在,你會保護你。我也想告訴你,我也是可以保護你的。如果……如果你有啥心事,可以對我說,別悶在心裡,那樣很難受,別人看著也難受。」

秋節將至,月亮也較之平常明亮了幾分。月光下,宋初的面容晦暗不明,卻在陰影處顯出幾許堅定和剛毅。安如寶心頭一震,進而一軟,伸手拉過他抱在懷裡。良久,方才道:「我以後一定會對你好的。」宋初頓了頓道:「我信你。」

宋初毫不遲疑的信任取悅了安如寶,心裡的負面情緒也消散了許多。兩人抱了一會兒,安如寶放開手,在宋初的臉上親了一口。這次沒有像上次那樣著急,又輕輕蹭了兩下才離開。宋初既沒躲閃也沒拒絕,頗為認真地思索了一會兒後,忽然翹起腳,也在安如寶的臉上親了一口,還學著他的樣子蹭了兩下,蹭了安如寶一臉口水,面色平靜的走了。

安如寶可沒法平靜,愣了好久,才伸手摸了摸被親的地方,嘿嘿一笑,飄悠悠的推門進屋。等兩人都進了屋,忽從旮旯裡走出一個人來,正是秦風,他瞇著眼看了看兩人的房門,一路小跑回到自己屋裡,進門就對躺在炕上的安軒神秘一笑,道:「你猜我剛才看見甚麼了?」

安軒閉著眼道:「甚麼?」秦風撲到他身上,笑著在他耳邊悄聲道:「我看到如寶和小初在門口抱在一起,嘖嘖,還互相親臉蛋了……嘿嘿……」安軒點了點他的頭,道:「你看你,哪裡像個阿麼,居然去蹲自己孩子的牆角。」秦風撇嘴道:「哪兒啊,我去茅房剛好看到麼。不過,倆孩子感情好,我就放心了。」

安軒道:「是啊,我們可以放心了。」自家小爺兒和丁本檀家的小哥兒相差兩歲,倆人從小一起長大,也算兩情相悅,兩家又門當戶對,親事也就順理成章的成了。誰知道,安家一敗,丁本檀家就翻臉不認人不說,一個月後,那小哥就跟城裡的大戶王家正房的二少爺議了親。自家小爺兒不爭氣,死心眼認死理,跑去問,被人趕出了丁家。連氣帶傷一下子躺在了床上。一躺就是幾個月,郎中請了一個又一個,都是搖著頭走的。說的話都一樣,氣結於心,郁而不散,無藥可醫。看著孩子臉色蒼白的躺在床上,或昏迷不醒,或盯著床頂發呆,秦風幾乎是每天以淚洗面。

那一天,小爺兒昏了幾天,眼看不好了,家裡人都慌了手腳,圍在床邊哭。哪裡想到,孩子忽然就睜開了眼睛。雖然沒甚麼精神,裡面的神采卻是許久沒見的。安軒夫夫幾乎是喜極而泣,立馬使人請來了城裡最好的郎中。郎中從頭到腳,仔仔細細的給小爺兒看了一遍,也是一臉震驚加意外,最終得出結論,孩子沒事兒了!接下來的一個月,小爺兒慢慢恢復,雖然話不多,卻是比以前多了幾分生氣,也再沒問起丁家的小哥兒。一個月後,小爺兒徹底好了,藥都不用吃了。倆夫婦一合計,一是城裡沒了生意,二是避免小爺兒聽到看到丁家小哥兒,再受刺激,就舉家搬回了青山村。

此時,他們無比慶幸這個決定,自家小爺兒愈加開心了不說,撿到個小夫郎,又與小夫郎的關係日漸親密,以後一定會越來越好。

安軒夫夫倆在夜色中靜靜相擁,想著未來的生活,都翹起了嘴角。

第10章

鎮上開集的日子趕在了秋節的前一日。一大早,秦風走進廚房,就看到安如寶站在廚房裡,正在鍋裡不停攪動,廚房裡滿是煮豆子的香味。

自家小爺兒是從來不起早的,秦風自然意外,走到他面前,邊問道:「如寶,你怎麼起這麼早?在做甚麼?」安如寶邊忙著手裡的活兒,邊道:「我在煮豆沙,明天做好吃的給你們。」秦風看了看鍋裡紅彤彤的豆湯,疑惑道:「豆沙?那是甚麼?」安如寶笑道:「就是紅豆煮熟後,碾碎而成的。」

秦風「哦」一聲,點點頭道:「就是豆泥麼,要做甚麼好吃的?告訴阿麼。」安如寶道:「我想做月……秋餅。我在書上看到的,用麵粉、豆沙和白糖做的,看起來很好吃,我想試一試。」

秦風狐疑的看著他,道:「甚麼書?我怎麼沒看到?你又去看那些雜七雜八的書了?!」

安如寶被阿麼盯得一身冷汗。他哪裡在書上看過,他是想起前世,忽然就想嘗一嘗前世的月餅。做月餅的步驟,他看到過,就想試一試。月餅在這個世界是沒有的,書上自然也沒有記載。安如寶不知如何回答,乾笑兩聲,道:「阿麼,你不做早飯麼?我的紅豆煮好了,鍋子讓給你。」說著把煮好的紅小豆倒進盆裡,端著溜了。

秦風在後「誒誒」兩聲,沒得到回應,罵了一句「臭小子」忙著做起了早飯。一會兒,宋初進了廚房幫忙。秦風一邊幹活,一邊偷偷觀察宋初,越看越滿意,笑著問道:「小初,你看還有半個多月,你與如寶就要成親了,還缺甚麼沒有?缺的話就跟阿麼說,阿麼給你買。」

宋初想了想,搖搖頭道:「東西阿麼差不多都買齊了,不缺啥了。」秦風道:「小初,你眼看就是如寶的小夫郎了,對著阿爹阿麼別外道知道麼?阿爹阿麼會把你跟小亦當親生孩子疼的。」宋初點點頭,道:「我知道。」

早飯一過,一家人忙著收拾進鎮的東西。新白米一定要今天拉到鎮上賣的。三十多石,至少要拉三趟。安軒想著先把家人送到鎮上採買,他自己回來把米運到鎮上。安如寶不同意,最後決定由他們爺兒倆一起運。宋亦在一旁拍著胸脯,對安軒道:「叔,我也可以幫忙的,讓我也跟著你們吧?」

還沒等安軒回答,宋亦的小跟屁蟲安如玉冒出來,嚷嚷道:「我也要。」安軒沖宋亦挑了挑眉,聳聳肩,表示無奈。宋亦頭疼的看著安如玉,後者無辜衝他眨了眨眼,給他了一個微笑。

安如玉沒有門牙的豁牙子形象深深打擊了宋亦,他抱著頭蹲到旮旯,任安如玉如何逗他,都打死不再張嘴。

正忙著,前院傳來拍門的聲音。他們搬來村子也一個多月了,平時除了村長很少有人到他家串門,所以突然有人來,全家人都很納悶。秦風拍拍手,走出去開門。

打開門,就見門外站著一個小哥兒。哥兒爺兒未成年之前,十歲之後,都是梳髮辮的。把頭髮梳到頭頂,用辮繩紮起散著。要區分哥兒和爺兒,就要看左耳。爺兒耳上甚麼都沒有,哥兒耳朵上都有哥兒印。顏色不一,最常見的就是藍綠紅紫幾種,顏色越亮越好。眼前的哥兒,左耳上是紅彤彤一片羽毛形狀的哥兒印,十分顯眼,引的秦風都多看了兩眼。

這個小哥兒個頭不高,年歲也就十歲出頭,穿著打著補丁的衣衫,五官柔和,大眼睛,嘴巴緊張的抿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子柔弱。他一見秦風開門出來,受驚般的退了兩步,縮著肩膀不說話。

秦風端詳他兩眼,和聲細語地問道:「請問,你找哪位?」小哥兒緊張的揪著衣擺,半晌方鼓起勇氣道:「我……我來找小初……」他的聲音比蚊子還要小,秦風支著耳朵才聽清他的話。想著,既是來找小初,應該是他認識的,便道:「你是小初的朋友吧,小初在裡邊,你進來吧。」說著讓開身子,讓他進來。

那小哥兒躊躇了一下,邁步走進門,也不敢抬頭。跟在秦風的後邊走進後院。

宋初正在幫忙收拾東西。秦風走到他身邊,接過他手裡的活,道:「小初,有人找你,你快去吧?」宋初停下手,有點兒納悶地道:「找我的?」一邊拍著土回過頭去,正好看到那個小哥兒,低著頭侷促不安的站在牆邊。

宋初認出對方,沖秦風笑了一下,跑到那小哥兒跟前,又驚又喜地道:「小凌,你怎麼來了?」

小哥兒名叫安凌,今年十二歲,是宋初唯一的玩伴兒。為人懦弱柔順了些,卻在幾乎全村的孩子都排擠宋初時,對宋初不離不棄。這也是宋初和成為好友的原因。

安凌見到宋初也很高興,笑了笑,輕聲道:「我早想來了,就是……就是怕給你惹麻煩,一直沒敢來。小初,你怎麼樣?他們,他們對你還好吧?對不起,之前的事兒我一點兒忙都幫不上。」說著,眼圈紅了。

宋初拍拍他的肩道:「說啥呢?村裡的事兒哪是你一個小哥兒能管的,你能來看我,我很高興。如寶哥他們一家對我和小亦都很好。」

安凌微微一笑,神色有些複雜地看著宋初,喃喃道:「真好,小初你能過得好,我就放心了。我來就是看看你。沒事兒我就走了,你忙吧。」

宋初拉住急匆匆往外走的安凌,仔細看看了他的表情,見他臉色灰敗,眼眶微紅,笑的要多勉強就多勉強。哪裡還看不出有事兒,當下沉下臉道:「小凌,你是不是遇著啥事了,你臉色可不對。我們一塊兒長大的,你可別想瞞我,出啥事兒了?」

安凌掙開他的手,乾笑道:「我能有啥事兒啊。啊,家裡還有活兒,過會兒阿麼該著急了,我先走了,下次再來看你。」說完,就快步走了。

宋初望著安凌的背影一陣沉思。由於心裡有事兒,之後的時間裡宋初一直有些心不在焉。安如寶在一旁看的分明,坐在馬車上去鎮上的的路上,忍不住問他道:「小初怎麼了?有甚麼心事兒?」宋初看了看他,道:「我在想安凌的事兒。安凌就是早上來的小哥兒。」安如寶想了想,是個有點兒娘的小哥兒,點點頭,道:「他和你關係很好麼?」宋初點點頭道:「我們一起長大的,以前村裡的小孩兒都不愛跟我玩兒,就他跟我好。你別看他柔柔弱弱的,其實骨子裡又強又認死理。我覺得他是遇到啥事兒了,可他不跟我說。」

安如寶摸著他的頭,道:「別急,下午我們去他家問問不就知道了。」宋初想想也對,重重的點點頭。

安軒和安如寶把秦風四人放到鎮上,問好了米價,還算公道,就趕著馬車回去拉米。秦風領著宋初、宋亦和安如玉在街上四處看。因臨近秋節,街上的攤鋪格外的多,趕集的人也比平常多了許多,十里八村的人都來了。摩肩接踵的,人群動的也慢,倒是可以好好看看兩邊的貨物。

秦風在攤上撿好吃的糕點零食給孩子買了幾份。秋日,能吃的青菜已經沒有多少,街上大多賣起了乾貨,蘑菇木耳之類的,秦風都買了些。

期間,路過金銀鋪子,秦風拽著宋初走了進去。店主見進來他們四口衣著普通,也沒熱情招呼,秦風也不在意。在眾多金銀飾品中挑來揀去,看到滿意的,就問宋初意見。宋初早被金銀的光亮閃花了眼睛,迷迷糊糊的哪裡還知道好不好看,一律點頭。

秦風見也問不出甚麼,撿自己喜歡的拿了兩支髮簪。店主照例被秦風殺價殺的招架不住,用八成的價格賣了。

秦風將髮簪收好,心滿意足的走出鋪子,帶著三個孩子繼續逛。中間又把有用的沒用的(在宋初看來)的買了一通,太陽就到了頭頂。

帶著孩子找到事先說好的茶鋪裡,等著安軒爺兒倆。坐了大約半個時辰,安軒爺倆兒才到,坐下就要了一壺茶,抱著狂灌了一通。安軒才舒服的長出一口氣,從懷裡逃出錢袋遞給秦風道:「一石白米是一貫,咱們一共是三十一石零五十斤多點兒,共31貫零四百一十個銅錢。我換成了銀子,都在這兒。」

秦風喜氣洋洋的接過錢袋看了看,眼睛都笑的瞇成了縫。伸手從裡面拿出一錠一兩左右的銀錠子,遞給安如寶道:「待會兒,你帶小初去逛逛,看看有啥要買。」

安如寶笑嘻嘻的接過來。秦風又抓了兩把銅錢遞給他。安如玉不幹了,在旁邊起哄道:「我也要,我也要。」秦風笑著點點他的頭,給了他和宋亦一人三個銅板。

中午,一家人找了飯館吃了飯,秦風和安軒叮囑安如寶和宋初要小心,就帶著犯困的安如玉和宋亦回車上去了。

安如寶和宋初慢慢在街上逛著。上午大多數已經將要買的東西買好。下午街上人少了很多,正好方便他們細細看。懷揣著重金,安如寶心裡底氣十足,一直問宋初想要買甚麼,宋初都是搖頭說沒有。這可難壞了安如寶。他邊走邊思索宋初平日裡可能缺的東西,可他對哥兒實在不瞭解,根本想不出來。好在,不久他就發現宋初總在路過賣刀具一類攤子時,多看幾眼。雖然只是幾眼,可眼裡的亮光安如寶可沒錯過。

自己的小夫郎,一個小哥兒喜歡武器,這可真讓人意外。安如寶在心裡摩挲下巴,臉上卻不動聲色。等到了一家賣武器的店舖時,身子一拐,走了進去。進了門,安如寶一邊狀似欣賞店裡的各式武器,暗地裡觀察宋初的表情。果然見他雙眼在弓弩上流連不去,眼中是掩飾不掉的欣喜和懷念,不由心中一動,對自家准小夫郎過去的生活,忽然有了想要瞭解的衝動。

安如寶在店裡繞了一圈,對著老闆道:「店裡除了這些,可還有上好的弓弩?」老闆笑道:「是有的,不知客官要幾石的?」安如寶對此一竅不通,問道:「都有幾石的?」老闆道:「客官說笑了,我們這武器店裡自是按規定,賣的俱是五石以下的小型弓弩。」安如寶哪裡知道幾石是甚麼,只得對宋初道:「小初,你說要幾石的好。」

宋初正在一邊發愣,聽安如寶叫他,下意識地道:「一石的就好,再重就拉不動了。」

安如寶從善如流地對老闆道:「那就一石的好了。」老闆點點頭,進屋去,不一會兒,拿出一張不大的弓弩來,只有小臂長短,造型似弓非弓,結構簡單,做的卻十分精巧細緻。宋初一見,眼睛就黏在上邊離不開了,滿滿都是喜歡。

安如寶見狀心中暗笑,也不細問,臉上一本正經地道:「果然是好,多少錢?」老闆道:「這弩乃是上好的黃樺木所製,一把弩,外加弩箭二十根,共八百文。」安如寶大手一揮,道:「好說。」就去懷裡掏錢。

宋初一把把他拉到一邊,悄聲問道:「如寶哥,你買它幹嘛,你又不會打獵。你要想要,我自己會做,可以做一個給你。這個太貴了。」

安如寶衝他笑笑,拍拍他的頭,讓他稍安勿躁,才走到老闆面前,掏出錢袋道:「六百文,我買了。」老闆考慮一下,痛快地道:「六百就六百,我再送你一個弩袋,上山時背在身上,取用也方便。」

安如寶連連感謝,拿出那銀錠子,老闆如數找了錢。將盛放弓弩與弩箭的盒子遞給他。安如寶高興的接過。

從店裡出來,宋初就不停地向安如寶懷裡瞄。安如寶一開始裝作沒看到,只往前走。等宋初看了差不多快二十幾次之後,終於忍不住放聲大笑了起來。宋初被他笑懵了,眨巴著大眼無辜的看著安如寶,正愣怔著,忽覺懷裡一重,下意識的摟住,就聽安如寶笑道:「送給你的,傻瓜。」

宋初低頭看向懷裡,正是安如寶之前抱在懷裡的弓弩盒子,腦袋更轉不動了,完全不瞭解眼下到底是個啥情況,又呆呆的看向安如寶。

宋初實在很少有這麼孩子氣的表現,傻呆呆的十分可愛。安如寶忍不住在他臉上捏了一把道:「知道你喜歡,就買了,本來就是送給你的。」

宋初呆呆地重複道:「送給我的?」邊伸出手,輕輕摩挲盒子上的紋路。漸漸地臉上有了表情,有驚訝有喜愛有高興,最終凝結成為誠摯地感動。他抬起頭,緊緊盯著安如寶,一字一句地道:「謝謝你,如寶哥。」

安如寶聽出他的鄭重,伸出兩根手指,彈了一下他的腦門兒,道:「謝甚麼,別忘了,你可是我的准小夫郎呢。」宋初牢牢抱住懷裡的盒子,使勁點點頭。

兩個人又逛了一段時間,安如寶買了些鴨蛋、雞蛋、鹼面和白糖。他想了想,又去油鋪買了些油。油鋪裡除了豬油,就只有菜油。好在這兩種油剛好能用,安如寶每樣都都買了些。兩人才大包小包地趕到集外的車場。

安軒夫夫與宋亦、安如玉正等著他們。秦風首先看到宋初懷裡的盒子,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不過也沒多說,倒是對安如寶買的其他東西,不能理解。問道:「買這些做甚麼?」

安如寶笑道:「做好吃的,阿麼你忘了,我早上說過的。」秦風挨個看了看那些東西,想像不出來能做甚麼,也就不問了。

一家人收拾收拾東西,就趕了馬車往回趕。

回到家,宋初首先回到自己屋,想把手裡的盒子放到櫃子裡。可想了想,他又走了出來,跟安如寶說道:「這東西先放在你屋吧。」

安如寶接過來,先是不解,隨後明白過來,抱著盒子進了自己屋,好好的在櫃子裡放好,笑了一下,方走出屋子,幫阿爹阿麼拿車上的東西。

第11章

晚飯前還有一段時間,宋初和安如寶商量一下,決定去安凌家一趟。不然宋初心裡惦著這事兒,總是不放心。秦風瞭解了情況後,也催著他倆快去。倆人換了件衣服,就相攜向安凌家走去。

安凌家在北村西面,離宋初原先的家不算太遠。家裡一共四口人,除了安凌的阿爹阿麼,還有一個小爺兒,今年十五歲。一走近安凌家附近,安如寶就皺起了眉頭。眼前的房屋太破了。雖然,村裡的房屋很多還是黃泥茅草屋,但都還算整齊結實。安凌家的相比之下,真的可以用慘不忍睹來形容。院子不算小,一拉五間的房屋,仔細看的話,底子還是不錯的。就是,不知多少年沒有修繕過,房頂的茅草都掉的差不多了,用了一些木板啥的勉強遮著。院門沒關,他們走到門口,院子裡的情況一覽無餘。

四四方方的院子,很空曠。照理說,剛剛秋收完,家家都會在院裡曬些谷豆之類,可他家除了房簷下的幾堆玉米,,幾乎一點兒其他糧食看不到。宋初見此情景也皺起了眉頭。

兩個人沒進院,宋初在門口喊道:「有人在麼?」話音剛落,屋裡走出一個三十上下的夫郎,先是張望了一下,看到宋初笑了,迎上了道:「小初來了,快,快進來。」宋初叫一聲「叔麼」走進院子,安如寶在後面跟著。

安凌阿麼叫路明,本家在青山村往南的獨嶺寨村。他一路將兩人讓到了廳房。說是廳房,不過是一張桌子,幾條凳子罷了。路明招呼倆人坐下,去端了些野果子來,又倒了兩杯水,才問道:「小初來找小凌吧,他剛出去了,過會兒才回。不然你們就等一會兒他?」

宋初接過水,也沒喝,直接對路明道:「叔麼,我其實主要是來找你的。今兒早上小凌去我家了。我看他面色不對,問他也不說,就過來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兒?」路明怔了一下,半晌方歎了口氣,道:「他去找你了?唉,你倆從小就好,這事兒我也不瞞你。前兩天他定了個人家,說好過兩天議親,議親完就把人帶走。」宋初吃了一驚,站起來叫道:「帶走?!小凌還沒成年,怎麼就……難道,難道……」沒等他話說完,路明眼淚已經下來了,顫聲道:「對,你想的沒錯,我家小凌要給人家去當養夫郎……」

宋初臉色立馬變了,急沖沖地道:「小凌有阿爹阿麼,為甚麼要給人去當養夫郎?你們怎麼忍心,他才十二歲啊!」養夫郎,顧名思義,就是未成年被人買去養起來,成年就給人當夫郎的小哥兒。在這裡,家裡活不下去的或是自幼失怙的小哥兒才會賣給人家做養夫郎。買養夫郎的人,大多要麼是身體有缺陷,找不到夫郎的,要麼是打了很多年光棍兒,攢了一筆錢的,要麼就是夫郎去了,家裡有孩子需要照顧,找不到繼夫郎的。養夫郎到郎官家不用舉行成親禮,也不上族譜,在郎官家裡沒有地位,就和家僕使役沒甚麼兩樣,生活總結起來,就一個字,苦。如今安凌的阿麼告訴他,安凌好好的要去給人當養夫郎,也不怪宋初急了。

路明只是哭,也不說話。宋初心裡急,轉了幾個圈,忽然想起一人道:「安仁哥呢。小凌從小就說要奉給安仁哥做夫郎,他們不是都要議親了麼?他去哪兒了?」

路明聽到安仁的名字,哭的更凶了,良久才長歎一聲道:「別提他了。那時你家有事兒,你不知道。他三個月前就去鎮上當學徒了。」

宋初口氣不好地道:「叔麼,你告訴我,你們到底為啥要賣小凌?小凌哪裡不好了,他能幹又聽話,他……他……」說著,他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路明聽他問,更是嚎啕大哭起來,邊道:「我們也不願意啊……嗚嗚……不瞞你說,這秋收剛過,我們家除了簷下的那幾堆棒子,啥糧食都沒了。你也知道,你叔前兩年摔斷了腿,身體一直不好。安遠倒是懂事,可他今年才十五。我們地本來就不多,靠我一個人,和安遠、安凌兩個打下手,也才勉強種的了。可是,你叔總是吃藥,再加上腿斷時借的藥錢,我們總共欠了安富民家二十多貫錢。安富民說了,今年是最後的期限,再不還,明年就交利了。這不,我們辛辛苦苦收了一秋,才收了十幾石糧食,都給了他們不說,還差三貫。安富民又說,要是小凌願意去給安春當夫郎不但這三貫就不用還,還可以再給我們十貫錢。安春是啥東西啊,餓死我們也不會讓小凌給他當夫郎。安遠一氣之下,就跑到鎮上酒樓裡當了跑堂的,說不掙大錢絕不回來。可不還了安富民的錢,利滾利只會越滾越多,以後的日子更沒法過。我們正東借西借的想法子,李家村有人來,說是村裡一個死了夫郎的漢子,願意出五貫錢,買個養夫郎……」

宋初一聽又與安春有關,暗暗咬牙,接口道:「就算這樣你們也不能賣了小凌啊。小凌心裡只有安仁哥,你們也不是不知道,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逼麼?!」

路明擦了擦眼淚道:「不是我們要賣小凌啊……唉,你也知道小凌,他雖看著溫順聽話,其實是個有主意的,人又死性,從小認準安仁就沒改過,這我們心裡當然知道。再說了,就是再難我們也不會賣自家小哥兒啊。你叔都把那人罵出去了。可是後來……都是冤孽呦。要說小凌和安仁,也算有緣分。小凌從小黏安仁,安仁也跟他玩兒的好。那時候,你叔腿還沒斷,我們與安青家也曾商量過,等兩個孩子都過了十歲,就給他們議親。後來沒兩年,你叔的腿斷了。我們家一下子成了村裡的窮戶,吃穿都成問題。哪裡還好意思上桿子提議親的事兒。眼看著小凌過了十歲,安青家也一直沒動靜,我們就更不敢提了。李家村的人來後,小凌那天晚上哭了一宿,第二天就去了鎮上,等到擦黑才回來,你是不知道啊,他回來時,臉刷白刷白,眼都是直的,可是把我們給嚇的不輕。好容易第二天他好了,我問他出了啥事兒,他也不說。後來,李家村那人再來,小凌忽然就接了錢,說同意去做養夫郎!……咳,我和你叔哭著問他為啥,他就說不能看著家裡人去死。小凌多死性,你是知道的,安仁小時候一句我一定迎你,就記了這許多年,咋可能這容易就棄了。我想一定是那天,安仁跟小凌說了啥,讓小凌心傷了,才會這麼作踐自己。可是我再問,他就是不吭聲。我們也急啊,眼看秋節一過,人家就來領人了,可小凌就是不鬆口,我們也沒法啊。」

宋初聽完,也冷靜下來,明白關鍵還是在安凌身上。那天,安凌去鎮上一定發生了甚麼,看來要好好弄弄清楚,才能幫到他。想到這兒,宋初沖路明道:「叔麼,我知道了。這事兒還是得看小凌。要是他心裡的結解不開,我們誰也幫不了他。這樣,我今天先回去,要是李家村來人,你就先拖著。這事兒我來想法子。」

路明聽了,偷偷看了一眼坐在旁邊保持沉默的安如寶,擦了擦淚,勉強笑道:「小初,你的心意叔麼領了。這事兒就不麻煩你了。這兩天我們也正想法子,你也不容易,就……就好好過你的日子吧。你放心,我和你叔就是死了,也不會讓小凌去做養夫郎。」在他心裡,雖然是形勢所逼,小初現在到底是養在人家家裡。身份跟養夫郎沒啥區別。養夫郎在郎官家裡都是沒地位的。他感激宋初為他家小凌著急想法子,可他不能害了小初。

安如寶作壁上觀,早看出了路明的心思。當下道:「叔麼放心,小初是我的准夫郎,他的事兒就是我的事兒,我們會想法子救安凌的。」

這下路明反而愣了,轉而大喜過望。安善人家的孫子是秀才,這件事早就傳的全村都知道了。莊稼人識字的少,秀才在他們眼裡就已經了不得了——那可是有功名的。路明簡直不知說啥好,激動的全身都哆嗦起來。好一會兒才忙不迭地道:「那敢情好,那敢情好……這下好了,我家小凌有救了。下輩子叔麼做牛做馬報答你們!」說著,眼看又要掉眼淚。

宋初和安如寶不敢多呆,趕緊起身告辭。

出了安凌家。宋初沉默著不說話。安如寶陪他走了一段,才開口問道:「剛才你和安凌的阿麼說的,我聽的模稜兩可。那安凌和安仁是怎麼回事兒?安仁是誰?」

宋初歎口氣,道:「安仁哥比我們大幾歲。小時候,小凌和我玩兒的好,村裡的孩子排擠我,連帶著也排擠他。小凌看著膽子小,又柔順,常被別的孩子欺負。後來被安仁哥看到,教訓了那些孩子一頓,從此就處處護著小凌,小凌也黏他。大一點兒的時候,安仁跟小凌說,長大了一定迎他做夫郎。小凌就記在了心裡。一晃幾年過去,小凌心眼死,還守著這句話。可大家都不再是啥也不懂的小孩兒,誰知道安仁哥還記不記得呢?」

安如寶道:「聽安凌阿麼的意思,兩家有意議親,後來不了了之了,應該是安仁反悔了吧。」

宋初思考一陣,搖搖頭,道:「不知道。不過,安仁的阿麼有些心眼小,有點兒嗯……勢利眼兒,就算安仁哥願意,他也不甘願迎小凌進門的。」

安如寶「哦」一聲道:「這個安仁的阿爹是誰啊?」宋初道:「他阿爹是安青叔。」安如寶覺得安青這名字有點兒耳熟,想了一會兒,才恍然道:『「是他啊。他的那個夫郎的確是……是與眾不同。」他還記得安青那個夫郎尖酸刻薄的樣子,對那個未成謀面的安仁多了絲同情。

不過,還有一件事兒,他比較在意,問道:「我聽著,怎麼這事兒還跟那個安春扯上關係了。」

宋初冷笑道:「安富民的夫郎是安春的叔叔,安春以後就是個瘸子了,名聲又不好,怕是找不到好夫郎了。我這裡他們沒如願,又打上了安凌的主意,真是好算計。」

安如寶聽了,心裡也覺得氣憤。又聽宋初道:「我想了想,這事兒還是得找安仁哥,問問他那天到底發生啥了。這樣,我明天一早就去鎮裡找他,當面問清楚。」

安如寶看他一臉迫不及待,咳嗽一聲,悠悠地道:「你明天不能去鎮上。」不等宋初回應,接著道:「明天是秋節,不知道安仁會不會回來過節呢?」宋初一拍手道:「對啊,我咋沒想到。他明天一定會回來的。好,我明天一早就去村口堵他。」他越想越對,簡直盼著明早馬上就來了,一時腳下生風,自顧自的往家走去。被宋初丟在腦後的安如寶,目瞪口呆地看著自己的准小夫郎轉眼變成黑點兒,半晌才抬起腳跟了上去。

第12章

秋節當日,天還濛濛亮,安如寶就開始在廚房忙活。先把白糖調成漿,鹼加水調成鹼水。在與生油一起倒進麵粉裡和。各種材料具體要加多少比例,他其實記得不清楚了。不過,鹼水和生油沒敢多放。麵團和好後,切成劑子待用。然後,把昨天煮好的豆沙拿出來,將事先煮好壓碎的鴨蛋黃倒進去和勻。這一步,安如寶一邊和,一邊覺得哪裡不對。仔細想想,實在想不起來具體的操作步驟,最後決定就這麼著吧。

和好餡兒,用□面杖將劑子□成面片,把餡兒包進去,再拍扁。一個月餅就好了。賣相實在不好,安如寶表示模具甚麼的太高深,完全沒必要。不過,他到底沒敢多做,怕糟蹋東西,只堪堪做了三十個。

月餅做好了,怎麼烤成了問題,不過,這難不倒安如寶,他早就有所準備。

拿出他用來代替烤盤的鐵盤,把月餅放上去,擺好。按記憶,打了幾個雞蛋,只用蛋黃,不用蛋清,用刷子刷到月餅上。然後,他點著了廚房裡的土爐子,火著歡後,上面放上一些小木塊。再放上大小合適的鐵架子,——鐵架子是他量好尺寸,用粗一點的鐵絲自己做的——一個簡易的烤箱就做好了

安如寶小心翼翼的把烤盤放進烤箱裡——烤盤不能太大,一次只能放幾個——用鍋蓋蓋住爐口,就蹲在爐子旁邊,一邊看火,一邊等著月餅出爐。

很快,廚房裡就飄出了甜香味兒,把早起要去河裡打魚的安軒都勾進了廚房。進門就問道:「做啥呢,這麼香。」安如寶笑道:「我學著做的一種新吃食,叫秋餅。你打魚回來,就可以吃了。」

安軒深深吸了口香氣,心滿意足的走了。安如寶繼續看火,估算時間,感覺大約到了二十分鐘,趕緊打開鍋蓋。

滾滾的熱氣撲面而來,安如寶咳嗽兩聲,手裡拿著兩雙筷子,夾住鐵盤的兩端,慢慢地把盤子端了出來,放到鍋台上。

盤子裡一共放了六個月餅,聞著味道還可以,模樣麼,黑黑黃黃的,有點兒淒慘。這時,秦風也來到了廚房,見自家小爺兒正看著一盤不知道是啥的東西發呆,忙走過來道:「怎麼了?秋餅做好了,給我嘗……」看到盤子裡的不明物體,最後一個嘗字愣是沒說出口。

安如寶正在鬱悶,他仔細回想,覺得步驟啥的應該沒啥大出入,怎麼就差這麼多呢?他記得就是這麼做的啊,怎麼會……忽然,他靈台一閃,一拍腦袋道:「對了,要塗兩遍蛋液的麼,居然忘了。」

找到問題所在,安如寶信心倍增。雄心勃勃的開始下一盤的製作。至於之前的那一盤,安如寶決定慰勞自家的老馬,他自己實在沒有勇氣嘗。

第二爐,安如寶因為有了前一次的經驗,得心應手了許多。估摸著十分鐘左右的時候,他打開鍋蓋,拿出鐵盤,挨個兒又給月餅圖了一遍蛋液。再把盤子放進去接著烤。

又過了十分鐘,安如寶深吸一口氣,打開鍋蓋,拿出鐵盤。這一次,鐵盤裡的六個月餅,顏色較之上一盤顏色果然好了許多,香味也更濃郁。安如寶心裡高興,拿起一個咬一口,細細品嚐。外皮香甜,餡料軟糯,雖然跟他之前吃過的月餅相比,差了不是一點兒半點兒,但口感也是十分不錯的。最起碼,用料都是天然無公害,自然的清香就無可比擬。

秦風在安如寶再三保證下,猶豫的拿起一塊嘗了一口,馬上為這味道所折服,大口大口吃起來,邊道:「嗯,不錯,好吃。」吃完不算,還主動請纓,要求下一爐由他來烤。至於怎麼烤,剛才他在旁邊,都記清楚了。

安如寶也樂得退位讓賢,又仔細跟自家阿麼講述了烤制的過程,才用布包了剩下的月餅出了家門,一路向村口趕——宋初在村口等著堵安仁,自己親手烤的第一爐月餅,怎麼也要先拿給他嘗一嘗。

因是秋節,村裡人都不用下地,街上來來往往的人不少,大多見他過來,都會熱情的打個招呼。安如寶剛來時間不長,許多人都不認識,但怎麼也要笑一笑點個頭,等到他好容易到了村口,直覺自己的臉都快笑僵了,脖頸子都是木木的。

青山村村口有一個小小的山包,通往村外的路在這裡多了個彎兒。

拐過彎兒,安如寶就看到宋初站在不遠處,對面站了一個高了他一頭的小爺兒,兩個人正說著甚麼。那小爺兒側對著他,看不清面貌,可看兩個人神情,分明是熟人。安如寶突然升起一股危機感,當下不動聲色的走到宋初跟前。

那個小爺兒十五六歲大小,一身粗布衣衫,長相十分周正。安如寶靠近時,正聽他道:「……有啥事兒?」

宋初不急著回答,先是沖安如寶笑一笑,才轉而對那小爺兒道:「安仁哥,我來這兒等你,是為了小凌。」這個小爺兒正是安仁。

安仁三個多月前去鎮上學手藝,今天第一次回來,就被人堵在村口,心中正不快。這會兒聽宋初說是為了安凌,臉上的不耐倒是去了幾分,皺眉道:「小凌怎麼了?」

宋初緊緊盯著他,一字一句地道:「小凌過兩天要去給人家當養夫郎,我覺得咱們好歹一塊兒長大,專門等在這兒通知你一聲兒。」

安仁的臉色當即變了,雙手抓向宋初的肩膀,失聲道:「你說啥?你說小凌要去當養夫郎?!這不可能,小凌答應了等我的,他不可能棄我的……不可能……」

安如寶一見安仁的手伸過來,就摟住宋初的腰往旁邊一閃,躲了過去。安仁兩手抓空,也不在意,只失神的喃喃著「不可能……不可能……」

宋初見他雙目無神,滿臉都是震驚和難以置信,不似作偽。想到之前懷疑他跟安凌說了啥傷人心的話,此刻看來倒似是猜錯了。心中疑惑更甚,皺眉問道:「小凌的阿麼說,前些天小凌曾去鎮上找你,回來就很不對勁。你看到他了麼?你跟他說了啥?」

安仁正處在各種情緒裡,聽他如此問,下意識地回想,邊道:「前些天?沒有啊,我在劉木匠的木器店裡當學徒,這一個月一直沒出過木器店,沒見他去過啊……難道……」

他忽然瞪大眼睛,好似才回魂一般,似對這宋初又似自言自語道:「是了,他那天去鎮上,一定是遇到啥事兒了……傻子,遇到啥事兒不能對我說啊……不行,我要去找他,我要去問問清楚,我不會讓他奉給別人的。他是我的,我的……」說著,就如瘋了一般的向村裡跑去。

安如寶和宋初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弄了個措手不及。良久才緩過神。看看地上被安仁丟下的東西,對視一眼,認命的撿起來,向安凌家走去——到那裡找安仁準沒錯。

安仁一路狂奔,半道上碰到村裡人也顧不得打招呼,眼裡心裡只有安凌。小小的安凌、柔柔弱弱的安凌、溫柔堅定的安凌還有……還有害羞臉紅的安凌……每一個安凌都是他的,他的!誰都別想搶走。

安凌家的院門關著。安仁撲到上邊,一邊把院門拍的震天響,一邊喊道:「小凌,叔麼,安遠,開門啊,我是安仁。」

路明這幾天家裡事多,精神不濟,秋節也懶得過,正在屋裡歇著。聽到拍門聲就出來了,仔細聽,竟是安仁。當時就怒從心頭起,在院裡轉一圈找了根木棒背在身後,才上前去打開門閂,開了門。

門一開,安仁就衝了進來,急急地問路明道:「叔麼,小凌在麼?」邊問,邊向安凌的房間跑。路明拿出身後的木棒,就向安仁身上招呼,咬牙罵道:「你個混蛋,你還來幹啥?你把小凌害的還不夠麼!你給我滾出去,滾……」

安仁被打了兩下,也不閃躲,竟直直的跪在了路明面前,決然道:「叔麼,你可以打我。是我混賬,你今天打死我我受著。可那之前,我想見見小凌,我有話對他說。說完,隨你怎麼出氣。你……你就讓我見見他吧。」

路明舉起手中的木棒,就要拒絕,抬頭見安凌不知何時佔到了屋外,正眼淚汪汪地盯著跪在地上的安仁,心裡到底不落忍,搖搖頭說了聲「罷了」扔下木棍,轉身回了屋。

安仁回頭也看到了不遠處的安凌,心神激盪之下,叫一聲「小凌」就起身跑過去。可安凌快他一步,閃身進了屋,反身關了房門,任安仁在外這麼敲打哀求就是不開。

安仁正無計可施,安如寶和宋初來了。倆人把東西放到院子裡,看安仁的狼狽模樣,就猜他定是挨了揍,這會兒又吃了閉門羹。

宋初白了安仁一眼,把他從門口推開,自己上前去輕輕敲了兩聲,輕聲叫道:「小凌,是我,我是小初,你把門開開吧。」

門裡一陣安靜,半晌安凌才滿臉淚痕地打開了房門,宋初看了心裡也跟著難受,又橫了安仁一眼才進了屋。安仁見門開了,高興還來不及,哪裡還有心思想自己是否受待見,也厚著臉皮跟了進去。

至於安如寶,自然是與自家准小夫郎形影不離。

安凌住的屋子很小,裡面除了一抬表面斑駁的看不出顏色的櫃子,就是一張木板拼成的小床。收拾的倒是乾乾淨淨。安凌拉著宋初坐到床上,低頭不語。屋裡也沒其他可坐的地方,安如寶就靠著櫃子站著,安仁則擠到安凌面前,低頭看著他的頭頂道:「小凌,我聽小初說你要去給人當養夫郎,是真的麼?你為啥要這麼做?」

第13章

安凌沉默一陣,冷聲道:「這是我自己的事兒,當養夫郎也好,當繼夫郎也罷,都與你無關。」

安仁沒想到他會這麼說,臉馬上就黑了,道:「與我無關?那我臨去鎮上時,跟你說過,等我回來我就迎你的事兒你忘了麼?你答應要等我的,你忘了麼?!」

安凌忽地抬起頭,冷哼一聲,道:「你問我忘沒忘,你還是問問自己忘沒忘吧。其實,要是你跟我說,你反悔了,我安凌也不是死纏爛打的人。可你呢?一面哄著我,回身卻和別的小哥兒牽牽扯扯,你當我安凌是個啥?」

安仁被安凌一質問,有點兒迷惑,不解地道:「和別的小哥兒牽牽扯扯?我啥時候跟別的小哥兒有牽扯了?」安凌見他裝傻,心中更是難過,帶著哭聲道:「你還不承認。我親眼看到的。那天,我去鎮上找你,本想把家裡的事兒跟你說說,讓你幫著想想辦法。可我看到了啥?看你在鋪子裡和一個小哥兒坐在一起,有說有笑。我沒敢上前,又怕自己是誤會了,就問了旁邊人家。人家都說,那小哥兒是鋪子老闆家的小,你是老闆定下的哥兒郎官。兩家過些時日怕是就要議親了!我當時是啥心情你知道麼?我是怎麼回來的你知道麼?我哭了一路,也想了一路,想通了,不管說的有多好,人心都是會變的。咋不是一輩子呢。我把自己賣了,好歹能幫幫家裡,讓阿爹阿麼過得好一點兒,這就夠了。以後好也罷,歹也罷,都是我的命。」

安仁聽完,半晌沒說話,只瞪大眼睛黑著臉,好一會兒才沉聲道:「就為這兒?當時你為啥不去問我?你寧願信別人也不信我?從小我對你咋樣,你心裡不清楚?。我說過,這輩子非你不可,就因為別人兩句閒言碎語,你就全忘了?!」

安凌見他一臉痛怒,滿目失望,心裡有些發虛,低頭道:「我當然沒忘,我一直都記得。可你呢,你要還記的,為啥一直不來家裡提親?」安仁聽他說沒忘,面色不由一緩,知道他一直因為議親的事兒心中憂慮,聲音也跟著柔和下來,歎口氣道:「你當我去當學徒為的啥?不是我不想來提親,我也著急。可,我阿麼那人你也知道,自打你阿爹斷了腿,就對這事兒不鹹不淡的。我也提過幾次,他都說不急。我知道他是擔心以後迎了你,本家沒人支應,我以後受累。就為這,我才一狠心,跑到鎮上去當的學徒。我跟阿麼說,要是我成了手藝人,就是不種地也餓不死。這才讓他鬆了口。他答應,要是我學的好,兩年後出了師,那時我也剛好成年,就來你家議親。這幾個月,我在木器鋪子裡起早貪黑,就為了早一天出師,好早一天迎你,你卻……也是我的錯,始終沒辦法讓你安心。可我雖然不識字,自認也是識禮的,與其他小哥牽扯的事兒絕對不會做。至於老闆家的小哥兒。你放心,他的確曾有些意思,我一說有了准小夫郎,他就棄了。我倆在一起就是說說話,別的根本沒啥。我要說的就這些,你要信,就信,不信,我也沒法子了。」

安凌聽完,整個人就呆了。之前,他一直認定安仁變了心,傷心欲絕之下,狠心賣了自己。他當時不覺得甚麼,如今聽安仁當面一解釋,知道竟是自己誤會了,不由又是愧悔又是慶幸。愧悔自己的武斷,差點兒跟安仁就此斷了。慶幸事情還沒太糟,還有轉圜的餘地。當然還有些擔心,擔心安仁從此惱了自己,而把自己棄了。幾種心情夾攻之下,他臉色變了幾變,最終捂著臉蹲在了地上。先是小聲啜泣,直至放聲大哭,好似要把這些年這些天的委屈憂慮傷心痛苦都哭出去一般,一發不可收拾。

安凌雖然看著柔弱,卻從小就很少哭。即使受了欺負,至多就是眼眶紅紅,像今次這樣的大哭從沒有過。安仁當時就慌了手腳,哪兒還有剛才的氣勢,忙蹲下身,又是拍又是抱又是哄的,急的滿頭大汗。

宋初和安如寶在一旁鬆了口氣,又看的好笑。後來見倆人旁若無人的摟抱在一起,他們也不好呆在旁邊干看著,忙輕輕地走了出去,還不忘給他們關好了房門。

路明站在正屋門前,正向這裡張望。見他們出來,連忙衝他們招了招手。宋初走到他面前,不等他問,就道:「叔麼,已經沒事兒了。其實就是小凌之前誤會了安仁哥,現在倆人說開了,就沒啥了。估計,過不久安仁哥就會來家裡議親。等過兩天李家村來人,你就跟他們實話實說。他們也不會為難咱們。」

路明聞言提著的心放了下來,臉上也露出笑容,道:「沒事兒了就好。這下好了,我家小凌也算出頭了。我這就去告訴你叔去,讓他也高興高興。」說罷,樂滋滋的進了屋。

等兩人心情明媚的出了安凌家,安如寶這才想起懷裡還揣著月餅,忙從懷裡把布包拿出來。獻寶似地遞到宋初的面前,又裝作不在意地道:「我做的,你嘗嘗。」

宋初狐疑地伸手接過來,聞了聞,挺香。打開,裡面是幾個圓乎乎的小餅子,黃黃的有點兒丑。聽安如寶說是他自己做的,拿起一塊端詳了半天,才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味道居然出人意料的不錯。幾口吃掉一塊,他才問道:「你這做的啥?」

安如寶頗為自得的昂起頭道:「這叫月……秋餅,好吃吧。」宋初又拿起一塊,邊吃邊笑著點點頭,道:「真好吃。」安如寶腦袋揚的更高了,走路都有些飄飄然。

回到家,秦風問了倆人的去處,聽了事情的始末,想著之前看到的猶如受驚的兔子一般的安凌,沒想到竟如此烈性,也是一陣唏噓。

正好出去打魚的安軒回來了。他是第一次打魚,沒想到運氣不錯,竟撈到一條足有三斤來的大魚。全家人都很高興。宋亦和安如玉更是圍在水盆邊,看那魚游來游去的,頗感稀奇。、

一家人到齊,秦風把早飯端了出來,白粥就秋餅。安如寶看到盤子裡的秋餅就鬱悶了——色澤賣相比他烤的好了不是一點兒半點。

安軒對這個小餅子讚不絕口。宋亦和安如玉也很喜歡秋餅香香甜甜的味道,三個人幾乎是比著吃。安如寶想說,月餅不是這樣吃的,但見家裡人吃的香,到底沒說出口。

吃罷早飯,秦風和宋初忙著先把各種米豆子淘洗乾淨。洗乾淨後,要泡上半個時辰,再用大火煮開,小火慢熬。秋粥用料又雜又亂,量還要多,熬起來十分不易。往往要熬幾個時辰。

泡好後,秦風趁著無事走進倉房,裝了一袋白米,把各種豆子裝了一袋子,又拿出一錠銀錠子,對宋初道:「這些糧食和錢,你去給安凌家拿去。他家糧食都還了債,估計沒剩甚麼。這點兒糧食不多,熬些秋粥總是夠得。你們之前說,他們還欠了三貫錢,這銀錠子差不多有二兩,你一併拿給安凌的阿麼,先把債還清了要緊。」

宋初接過來錢。他沒想到,阿麼會願意幫安凌家,雖說是一個村,畢竟以前並不熟悉,這又送糧食又送錢的,已經是天大的恩情了。

糧食是宋初用小車推到安凌家的,路上引來眾多人的觀望,宋初目不斜視,逕直送到安凌家。剛到門口,就見安仁也推著小車過來了。車上同樣放著兩袋糧食。

路明聽到聲音,迎出來,看著眼前的兩車糧食,不知道該說甚麼好。安仁還好,終歸要成為自家小哥兒的郎官。宋初就不一樣了,和小弟兩個本來就無依無靠,現在又在人家家裡養著,還想著幫著他們家。這麼些糧食 ,一定費了許多心思口舌。這麼想著,那感動更是加了幾分,忙道:「安仁的就罷了,小初你這糧食我不能要。有你這份心,叔麼就知足了,糧食拿回去,叔麼再怎麼著,也不能讓你在郎家不好過。快拿回去。」

宋初明白他的心思,笑道:「這糧食是阿麼叫我拿過來的,他說小凌沒事兒他也很高興。這些糧食不多,好歹能熬些秋粥。還有……」他拿出懷裡的銀子,遞給路明道:「這銀子也是他給的。他說先緊著把債還清,其他都好說。」

路明這下可是徹底懵了,他沒想到居然是小初的郎阿麼主動送來了糧食和錢。不說糧食,這銀子少說也得二兩,就是兩貫多銅錢,這下子安富民家的債總算可以還清了。接過錢的時候,他的手都是抖得,感激的幾乎流下淚來,喃喃道:「這……這可……」

宋初道:「叔麼,你別的不用多想,後晌就去把安富民的債還了,以後咱再也不用看他們臉色過日子。」路明抹了抹臉,道:「小初說的對,我過會兒就去還錢。」

一旁安仁也走過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錢袋,紅著臉道:「叔麼,這是我這個月給師傅打下手,老闆給的工錢。不多,你先收著。你放心,我以後會照顧好小凌的。」

路明原本對安仁還有些不滿,聽了解釋,也就釋懷了。這會兒也不接錢袋,對他道:「你只要對我們小凌好,就行了。這錢你自己收著,以後花錢的地方多著呢。」說完,招呼倆人進屋喝水。宋初因還要回家幫忙熬秋粥,就告辭了。安仁見小凌不在家,聽路明說是去了河裡撈魚,也沒多呆跑去河邊找人。

宋初回了家,秋粥已經在熬了。連忙換了看火的秦風,他來添火。這一鍋秋粥,從上午熬到下午,足足熬了三個多時辰。秦風估摸著熬的差不多了,就開始做魚。他平生最愛吃魚,做魚也最拿手,考慮了一下,就做了個紅燒魚。取紅紅火火,連年有餘之意。之後,又炒了個木耳,燉了蘑菇燉肉。晚上一家人圍坐在飯桌前,喝秋粥,吃秋魚。

秋粥熬得火候足,各種材料都熬得爛爛的,香濃可口。一家人吃的都很滿足。尤其宋亦和安如玉,秦風特意在他倆碗裡放了白糖,他倆喝的不亦樂乎,直到撐的小肚子都鼓起來,動都動不了了,才戀戀不捨的放下碗筷。

唯一讓安如寶感到遺憾的是,月餅早晨都被吃光了,一塊都沒剩。賞月吃月餅的願望到底沒能實現。

第14章

秋節第二天,李家村的人果然就來安凌家領人了。安仁當日沒回鎮上,陪著安凌。路明夫夫當著眾人的面,把安凌之前收下的三貫定錢退給那人。來的漢子二十上下,長得高大魁梧,人倒是十分隨和。找養夫郎本是兩廂情願的事兒,臨時變卦的也不是沒有。在加上安仁在一旁解釋了一番,也沒怎麼糾纏就走了,倒是少了很多口舌。

秋節一過,村子裡又開始忙碌起來。稻米收回家,接下來就要下麥種了。下麥種之前,先要把地打理好。好在村裡有些人家養了牛,用牛耕地快了不少。不過,還是要自己把地裡的谷茬之類的收拾了,這也是一項費時間的活兒。

村裡人忙的熱火朝天的,安軒一家也沒閒著。九月眼看到了,離宋初和安如寶結親的日子,還有不到半月,該是好好準備的時候了。首先最要緊的就是,新房的佈置。

這宅子久沒人住,屋子的牆上有些斑駁。安軒夫夫索性請了泥水匠,把整個院子都裡外重新粉了一遍。屋裡的傢俱也都請人重新漆了。又讓人打了兩抬櫃子,放到安如寶屋裡。

做妝新被的布和棉花,秦風之前都已買好。找村裡年歲不小,擅長針黹的夫郎做了三天,整整做了八套妝新被褥出來。照理,郎官家只要做四套就好,夫郎本家也要陪送四套的。秦風考慮宋初沒有本家,但也不能虧了他,就把八套全做了出來。

其餘的雜七雜八的事兒還有很多,秦風和安軒忙的手腳不沾地。准夫郎安如寶反而沒甚麼可做的,每日在院子裡逛來逛去,無所事事。想要跟自家准小夫郎培養培養感情吧,誰知道,宋初也不知道在忙甚麼,一天大部分時間都把自己關在屋裡,就是見了面,也是匆匆忙忙的打個招呼,回頭人又找不著了。

安如寶實在呆的無聊,偶爾就去後園看看白菜和蘿蔔,澆澆水除除草,要麼就去後山上轉一轉,把心裡畫好的規劃圖,再做的細一些。

這樣的日子過了幾天。這一日,安如寶正在後山轉,忽見一個哥兒迎面走來過來。後山是安如寶家的,自打他們搬回來後,就很少有人再到這山上來了。

安如寶皺起眉頭,看著那哥兒走到自己面前。有點面熟,想不起來再哪兒見過。就聽那哥兒道:「如寶,好巧啊。」

安如寶端詳了他一番,老實的道:「這位哥哥有些面善,但記不清了,請問你是?」那哥兒面上一僵,乾笑一聲道:「我是安紹啊,村長家的。」安如寶這才想起來,點點頭,道:「原來是安紹哥哥,你這會兒上山有事兒麼?實話跟你說,這山上從今年開始,就不讓人砍柴了。」

安紹臉上的表情更僵了,又有些紅,許久才支支吾吾地道:「我……我其實是……我……」

正在這時,遠處忽然傳來叫安如寶的聲音,安如寶聽那聲音很像是宋初。他已經幾天沒和宋初好好說過話,此時聽到他的聲音,異常激動,當下也顧不得聽安紹說甚麼,道了一句「你忙」,就快步向聲音傳來的方向趕去。被撇下的安紹傻傻的看著安如寶以極快的速度消失,最終恨恨地跺跺腳,向另一個方向去了。

叫安如寶的果然是宋初。他這幾天一直在忙自己的事兒,沒顧得安如寶。今天終於忙完了,宋亦告訴他說安如寶去了後山,思量一下,就上山來找人。他上來的時候,正好看到安紹和安如寶站在一起,心裡頓時升起一股怪異的感覺。還沒想清楚這感覺到底是甚麼,嘴裡已經不受控制地叫出了安如寶的名字。

安如寶過來的很快。宋初用餘光看著安紹滿臉不甘的走了,才沖安如寶笑了笑,道:「我忙完事情,見你不在,就來找你了。怎麼樣?看完了麼?」安如寶回他一笑,道:「還沒,正好你來了,我們一起逛逛吧。」說著,上前拉住宋初的手。

這是他第二次和宋初手拉手。宋初的手很小,很瘦,由於長時間幹活,手心處生了繭子,摸起來並不柔軟細嫩,卻讓他欲罷不能。宋初由著他拉著自己,跟在他身邊向山上走,嘴角彎彎的向上翹起。

兩個人在山上逛了很久,握的手上都出汗了,還捨不得撒開。直到回到家,進了大門,安如寶才磨磨蹭蹭地鬆開了手。宋初看他鼓著腮幫子一臉不願意,心中好笑,用眼角在院子裡溜了一圈,見沒人在,飛快地在他臉上親了一口,跑進了後院。

安如寶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的鬱悶一掃而光,也笑著走了進去。

日子就在安軒夫夫的忙碌,以及宋初和安如寶的緊張期待中,悠悠而過。轉眼就到了九月十六這一天。前一天晚上,宋初就由秦風安排,住進了安凌家——迎奉迎奉,夫郎都是要郎官從外邊迎到自家去的。

一大早,安如寶趕著換成紅色車廂,貼著喜字,掛著紅花的馬車,穿著一身紅喜服,在村民的簇擁下,滿臉喜色的趕到安凌家。

安凌家門上也掛上了紅花,貼著大紅的喜字。聽到馬車響,路明早早開了大門,等馬車停在門口,安如寶跳下車,又放了鞭炮,宋初就由安凌陪著,從院子裡走出來。

宋初身上穿著和安如寶款式差不多的喜服。這兩身喜服秦風費了許多工夫,料子花樣做工都是上好的。因宋初還未成年,頭上並未梳髻插髮簪,只是把扎頭髮的發繩換成了紅綢。白皙的小臉,在紅色喜服映襯下,顯得既漂亮又英氣。

宋初走出來時,懷裡抱著個盒子。在這裡,迎奉都是有講究的,之前說了迎一定要從外邊把人迎進門。奉卻是要小哥兒在成親當日,送給郎官一件自己親手做的物件。這物價可是衣服鞋襪,也可以是手帕掛飾,甚至是吃食都行。因要在迎親當場打開盒子,物件的品相,可以說直接關係到郎官家的面子。

宋初走到安如寶面前,把懷裡的盒子遞給他。這盒子不小,也不算輕,安如寶用手撫了撫那盒子,知道那段時日,宋初忙著做的就是盒子裡的東西。他邊猜著這裡面到底是甚麼,一邊按照規矩,當眾人的面,輕輕地打開了盒蓋,盒子裡的東西一下子呈現在在場所有人面前。

盒子剛開時,大家都伸長了脖子看,見過之後卻是神色各異。其中,安如寶最是震驚。只見那盒子裡鋪著紅色的綢布,又喜慶又好看,而那上面擺著的竟是一架做工十二分精巧的弓弩!說是十二分精巧,因為在安如寶眼裡,這架弓弩比他送給宋初的那架,還要精緻萬分,巧妙萬分,顯見是花了十二萬分的心思。

安如寶如獲至寶,摸了半晌,珍重萬分地輕輕蓋好盒蓋,把盒子緊緊抱在懷裡,聽宋初道:「我上次說了,要做一架送給你的。喜歡麼?」

安如寶重重點點頭,衝著宋初伸出手。宋初嘴角含笑,把手放到他的手中,由他牽著,一步步走上馬車。等宋初上了馬車,在車廂裡坐好。安如寶吆喝一聲,一手抱著那盒子,一手拉動韁繩,老馬長嘶一聲,拉著馬車向家裡駛去。

安凌家與安軒家,一個在南村一個在北村,一個在東面一個在西面,馬車幾乎穿過了整個村子。宋家小哥兒奉禮送了郎官弓弩的事兒,很快在村子裡傳遍。村民反應不一,有說好的,也有說不好的,也有說戾氣太重不吉利的。有那不懷好意的,甚至說宋家小哥兒果然是彪悍,迎親當天就給郎官一個下馬威的。當然,說好的是大多數,那些明顯羨慕嫉妒恨的,大家都自動摒棄了,全當沒聽見。

馬車到了家門口,又是一陣鞭炮聲。安如寶把宋初自馬車上扶下來,倆人攜手走進院門。院子裡早就有人端著水盆等著,用手蘸了清水灑到他們身上洗塵。

洗了塵,二人進了後院。後院到處掛著紅布紅花,洋溢著喜氣。堂屋門口已經聚集了好些人,看他們走進來,忙讓出一條路來。兩人穿過眾人,走進堂屋。堂屋裡坐滿了人。除了村長,都是一些上了年紀的老者,一看就是村子裡德高望重的。安軒夫夫坐在正中的主位上,滿臉喜色,跟前放了包著紅布的墊子——在這個世界,迎奉沒有安如寶前世電視上常看的,那些繁瑣的禮儀。郎官把夫郎迎進家裡,兩個人只要拜了阿爹阿麼,再在族長主持下,將夫郎的名字寫進族譜就可以了。

安如寶把手裡的奉禮交給喜郎拿著,拉著宋初,先是走到安軒和秦風面前,雙膝跪在墊子上,在喜郎「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的唱禮聲中,重重的給阿爹和阿麼磕了三個響頭。安如寶自來到這個世界,已經三月有餘,安軒和秦風給予他的關心疼愛,一點兒都不少於前世的父母。他一邊磕頭一邊發誓,以後定要好好孝敬他們二人。

叩拜完阿爹阿麼,兩人還不能起身。坐在堂屋右側首位的老族長緩緩站起來,從身後抱出一本厚厚的冊子,雙手捧定,走到二人面前,口中念道:「安氏先祖,澤被萬世,枝繁葉茂,發達興旺。後世子孫安泰敬告,今有安萬義之孫安如寶,迎夫郎宋初,望先祖佑他二人生活順遂,不離不棄,尊上愛幼,開枝散葉。」念畢,他高呼聲:「拜!」

安如寶和宋初對著族長手中的冊子拜了三拜,族長方展開冊子,按照順序找到安萬義的名字。安萬義的名字下,安軒、秦風、安如寶、安如玉都列在上面。宋初只要將名字寫在安如寶名字旁邊即可。

宋初自喜郎手裡結果筆墨,恭恭敬敬,一筆一劃的在族譜上寫上自己的名字。安如寶知道,在這個世界,莊戶人家識字唸書的很少。是以,他一直以為宋初並不識字,此刻才發現,宋初不但會寫字,那字還寫得頗有些風骨,心裡對自己的小夫郎又有了新的認識。

名字上了族譜,就代表著宋初正式成為了安如寶的小夫郎。等族長笑瞇瞇的合上族譜,喜郎高唱一聲「禮畢」,院外又是一陣鞭炮聲。

第15章

放完鞭炮,喜郎把奉禮還給安如寶。安如寶小心翼翼地抱著盒子回屋去放好。而堂屋內也立即有人進來,擺好桌椅碗筷,開始坐桌。因當日秦風許諾,安如寶與宋初成親之時,將邀請全村人前來喝酒。在準備酒席時,安軒夫夫專門請了婚宴櫥子,預備了三十桌。前院後院,正屋、廂房,除了安如寶的新房,整個院子都擺上了桌椅。

安軒先招呼著族長、各位族中長輩以及村長坐在了堂屋的主桌。其他來觀禮的村民則在秦風、安如寶和宋初的招呼下,坐到了院子裡和其他屋子裡的桌子旁。原本想著,他們一家,嚴格算起來並不完全是村裡人,搬回來的時間也不長。與他們相熟的人不多,來的人應該有限。不過,安軒的阿爹安萬義卻是土生土長的青山村人,發達後又未曾忘本,村裡與他相熟或是得了他好處的人甚多,來的人竟然比預計的多的多。

安明路和安青等七家租戶是來的最早的。他們帶著夫郎孩子,裡裡外外幫了不少忙。安青家的老二安良,就是曾打過宋亦的小爺兒,也被阿爹扯了來。包了紅包頭的宋亦和安如玉看到他,都是一臉戒備。尤其安如玉,死死瞪著他,虎視眈眈的。安良已經知道安軒家免了他家田稅的事兒,心裡難免有些愧疚。湊到兩個孩子面前,在懷裡掏了半天,掏出幾顆糖來,遞給他們道:「給你們吃的。」

宋亦和安如玉看了看,那糖與他家今天用來招待客人的不一樣,要差一點兒不說,裹著糖的紙都被裝的有點兒爛了,顯然是被一直裝著沒捨得吃。依著安如玉,壞人的東西是不能要的,可宋亦想了想,還是接了。同時把自己懷裡,秦風塞給他的喜糖,掏出了一把遞給安良。安如玉最是以宋亦馬首是瞻,雖然不情願,也立馬掏出一把自己的糖,道:「我的也給你吃,你吃了以後就不能再打奕奕了。」

安良嘿嘿笑著接過糖,剝了一顆就放到嘴裡。小孩子的友誼就是這麼奇怪,應該勢同水火的三人,因為幾顆糖,就變得親密無間起來,躲在旮旯裡,一邊吃糖,一邊嘻嘻哈哈地打鬧,倒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好夥伴一般。

村民們來了不少,這當中,有相熟的,有不熟的,有試探的,有好奇的,也有專門來看熱鬧的,大多自然是來祝福的,林林總總的,三十桌坐了個滿滿登登,孩子拿著糖在人群裡跑來跑去,嬉笑打鬧,安軒家的院子一時間熱鬧非凡。

這正是安軒夫夫想要的效果。自打宋初來了他家,這些時日,村子裡的閒言閒語他們也有耳聞。最讓人氣不過的,就是有人說,宋初到他家,就是來當養夫郎的。養夫郎是甚麼,誰心裡都清楚。安軒夫夫如此大操大辦,也是要讓村民看清楚,宋初可是他家小爺兒正正經經從外迎進來的,上了族譜的是他家小爺兒正正經經的小夫郎,可不是甚麼養夫郎。同時,也讓那些別有用心的歇了心思。

做酒席的材料,安軒夫夫準備的也足,八涼八熱,十六盤菜,大多是葷菜,雞魚肉都有。這樣的席面在村裡可是不常見的,坐桌的人都吃的眉開眼笑的。其中,安明喜心中最是感慨。當初,他因安春在村裡的不好影響,又迫於一些人的壓力,不知自己當初是中了甚麼邪,對兩個未成年的小哥兒小爺兒做下的混賬事兒,事後細思起來也下的自己一身冷汗。好在,結果是好的,宋初找了個好人家,他心裡的愧疚也少了許多。

喜宴一直到傍晚方才結束,七家租戶和安凌一家,以及村裡住的不遠的,都留下幫忙收拾桌椅碗筷。秦風也不吝嗇,把剩下的整齊一些的肉和菜分成幾份裝好,給幾家帶回去。幾家人本不不好意思拿,架不住秦風一直往手裡塞,高高興興的拿回家——莊戶人家一年到頭吃不到幾回肉,雖說是剩的,也不是誰都捨得送人。

村裡人都走後,熱熱鬧鬧的院子一下子安靜下來,一家人看著變得空蕩蕩的院子,竟然有些不適應。廚房裡的剩菜剩飯還有很多,晚上也不用特也準備晚飯,秦風熱了熱,一家人將就吃了。

宋亦和安如寶跟孩子們瘋玩兒了一整天,早就累了,吃完飯就開始打盹。秦風一手一個把他們抱到回了臥房。宋初成親後,就要搬到安如寶的屋裡。宋亦年紀小,家裡人不放心放他一個人住在西廂,索性就把他挪到了安軒夫夫屋裡。

安如寶吃完飯就要拉著宋初回西屋,被安軒叫住,說有話要跟他說。安如寶無法,只好讓宋初先回去,他自己跟著安軒去了東屋的套間。安軒拉著他鑽到角落裡,在他耳邊細細囑咐了一些夫夫相處之道,從日常瑣事,到私密親熱,無一遺漏。並再三強調,兩人還小,一些事暫時千萬不能做,以免傷了根本。安如寶一邊假裝認真地聽著,一邊鬱悶地低頭看著自己的小胳膊小腿。要知道,十三四歲,在他原來的世界,還只是個初中生而已。宋初更不用說了,十一歲,還在上小學呢,他就是想幹點甚麼,也得幹得了啊。

安如寶聽完安軒的生理衛生課,天已經大黑了。他囧囧的回到西屋。西屋擺設相當簡單。套間就擺了些桌椅書架屏風,以及一應洗漱用具。安如寶在套間內洗漱好了,才挑開門簾進了臥室。臥房除了火炕,原先擺了兩抬櫃子,後來又加了兩抬,共是四抬櫃子和一套起居用的桌椅。

此時,臥房裡的門上牆上貼著大紅的喜字,四壁掛滿了紅花,連桌布都換成了紅綢的,上面擺著一對紅燭和各色點心糖果。而鋪著大紅鋪蓋的炕上,宋初蒙著頭縮在被子裡,呼吸綿長,一動不動,似是已經睡著了。

安如寶放輕手腳。先是到桌邊吹熄了蠟燭,方才摸索著爬到炕上,脫掉身上的外衣,掀開宋初身上的被子,鑽了進去。

幾乎是他的手剛碰到被角,安如寶就發現,應該在睡熟的宋初,呼吸一下亂了。等他整個人鑽到被子裡,背對著他的宋初更是整個身子都開始繃緊。這樣,安如寶如何還不知道自己的小夫郎是在裝睡?不由在心裡暗笑,立時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先是老老實實的在宋初的身邊躺好不動,暗暗觀察他的反應。果然,宋初見安如寶半天沒動靜,緊繃的身子慢慢放鬆下來。安如寶等他放鬆的差不多了,才輕輕伸出手,猛然摟住了他的腰。

宋初冷不丁被他一樓,驚的差點跳起來,他本就極緊張,這下更是下意識掙扎了起來。安如寶隨他折騰就是不放手,最後甚至雙手用力,將他整個攬入懷裡。

身體忽然靠上一睹溫熱的肉牆,宋初心裡一驚,再次繃緊身體,不敢再亂動。耳邊傳來安如寶低低的笑聲,正在不解,放到他腰上的雙手突然用力一翻,把他整個人翻了過來。一下子變成了他和安如寶面對面的姿勢。

宋初覺得自己快要窒息了。雖然在黑暗中,看不到安如寶的面容,可此時他與他相隔不過寸許,對方灼熱的氣息不時噴在自己臉上,讓他整個人都像是要燃燒起來一般,全身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腦袋裡更是亂成一鍋粥,完全無法思考。

安如寶比宋初好不到哪裡去,本是嬉鬧逗弄的行為,卻在將那小小的身子抱在懷裡時,變成了一場無法言喻的眷戀與煎熬。及至與對方面對面,兩人肌膚相貼、呼吸相聞,更是讓他花了老大的力氣,才止住想要把對方整個揉進懷裡的衝動,為了轉移注意力,他暗中做了幾次深呼吸之後,才啞著聲音道:「小初,你怕我麼?」

宋初毫不遲疑地搖搖頭。安如寶感到他的小腦袋在自己懷裡蹭來蹭去,笑了笑,道:「那,你為甚麼要裝睡,還要躲著我?嗯?」

宋初將頭埋到他的懷裡,想了想,悶聲道:「我……我也不知道咋回事兒,就……就有點兒緊張,不是怕你,也沒有要躲你。」安如寶「哦」了一聲,表示不信。宋初抬起頭,著急地道:「真的,你對我這麼好,我怎麼會怕你。」

安如寶假裝思考了一下,道:「我還是不信。不過你要是親我一下,就表示你的確不怕我,我就信你。」宋初聽他這麼說,鬆了口氣,想都沒想,就在安如寶的臉上重重親了一口。安如寶美的在心裡又是打滾又是狂笑,偏偏還是裝出悶悶不樂的樣子,低聲道:「看來小初還是怕我。」宋初更急了,忙道:「我不是親你了麼?」安如寶得寸進尺地道:「我說的親,不是親臉,是要親這兒」他用手點了點宋初的嘴唇。

宋初不通世事,完全不明白都是親,親臉和親嘴有啥區別。不過,既然安如寶要親嘴才信他,當下捧住安如寶的臉,找準對方的嘴唇,就直直地親了下去。他當然不懂親吻的技巧,動作跟親臉沒啥區別。不過親完後,沒忘在對方唇上蹭了蹭 ,才道:「這回你信了吧?」

安如寶哪裡想到宋初會說親就親,一點兒都不含糊,腦袋瞬間空白,對宋初的問話仿若未聞。經過這一番折騰,宋初早忘了之前的緊張,加上白日的忙碌,此時放下心事,困意就一波一波的湧來,沒聽到安如寶的回答,也沒在意,閉上眼睛很快沉入夢鄉。

等安如寶從回味中回過神來,就見自家小夫郎貓在自己懷裡,睡的正香。不由失笑,搖搖頭,也靠著對方睡了過去。

第16章

經過十幾天的忙碌,村裡人終於趕在冬日之前,下完了麥種。考慮到安遠沒在家,安凌家只有安凌和他阿麼兩個人忙活,安如寶和宋初去他家幫了兩天忙。

依著宋初是不願讓安如寶去的,下麥種的活太累人。架不住安如寶非去不可。好在安凌家地不多,只有四五畝,其中只有三畝多的二等地能種稻穀和小麥,只忙了兩三天就忙完了——據說他家地本來也有十幾畝,安凌的父親安慶摔斷腿時,為了換錢,賣了一些,才只剩了這點兒。

進了冬日,真正是到了農閒的時候。收了地裡的秋白菜和蘿蔔,村裡人除了每日上山砍柴留作冬天取暖用,大部分時間都歇在家裡,或是到鎮上找些短工。賺些銀錢。哥兒和夫郎們則拿出鞋底鞋墊,三五成群的聚在一起,一邊做棉鞋一邊說些閒話。

天氣一開始變涼,秦風就開始給家人準備過冬的衣物。不說棉衣棉鞋每人先做了兩套,把先前家裡帶來的冬衣也都拿出來曬了曬。那時家裡寬裕,冬日做的衣服,用料都是上好的。安軒疼夫郎孩子,就是貂皮狐皮的大衣也做了不少。這一曬也曬了滿滿一院。秦風把自己沒怎麼穿過的,撿出來幾件送給宋初,又改了件貂皮大衣,給宋亦安如玉做了兩件小襖。

家裡有兩間屋子需要燒炕,柴就要多預備些。安軒、安如寶和宋初成了家裡上山砍柴的主力。要說,家裡人都是不同意宋初去的,年紀小又是個哥兒,怕傷了身子。再說,也不差他這一個人。可宋初似乎對上山這件事兒很執著,好說歹說就是不聽,到底還是由著他。

不久,安如寶就知道宋初為甚麼喜歡上山了。話說這日,三人正在山上砍柴。因家裡的火炕燒得是爐子,他們要多砍些樹,走的遠了些,到了一個樹木相對茂盛的山谷。這山谷平時應該是很少人來的,動物似乎特別多。不時能聽到野雞的咕咕聲,以及其他野物奔跑著穿過草叢的聲音。一開始,他們只是忙著砍柴,也沒怎麼在意。

直到一隻野兔從安如寶的身邊躥了出來,安如寶嚇了一跳,下意識喊了聲「兔子!」宋初當時離他不遠,聞聲望了過來,看到那隻兔子正往前疾奔,想也不想地就把手中的斧子扔了過去。竟被他砸了個正著,那兔子摔倒在地,蹬了蹬腿就不動了。

安如寶跑到近前仔細一看,喝,宋初那看似隨意的一扔,斧頭居然不偏不倚正中兔子的腦袋。當下就對自家小夫郎豎起大拇指。宋初也很得意,小腦袋揚的高高地,樂顛顛的跑過來拿起兔子,遞給了也十分高興的安軒。

當天晚上,一家人吃了頓香噴噴的紅燒兔肉。晚上回房時,宋初還是興奮不已,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的睡不著。安如寶被他攪得睡意全無,索性起身抱起自家小夫郎,一邊捏他的臉,一邊問道:「今天這麼興奮,打到兔子很高興?嗯?」

宋初趴在他懷裡,呵呵笑著點頭。安如寶又問道:「喜歡打獵?」宋初重重「嗯」一聲道:「我阿爹當初可是村裡唯一的獵戶呢,雖然只能算半個,可他很厲害的,我小時候,最愛擺弄他打獵的工具,他看著高興,就時常教我些拳腳箭法。阿麼那時還經常罵他,說長大了小心沒人迎我,阿爹就說,我家小哥兒,出門奉禮都是要給弓弩的,哪個小爺兒敢接就奉給誰。七八歲的時候,我已經跟爹爹上過好幾次山了,後來……後來阿麼沒了,阿爹要照顧我和小亦,就沒時間上山了。阿爹生病的時候,家裡能賣的都賣了,還是湊不齊藥錢。我就自己偷偷上山打獵換錢。有一次被阿爹知道了,他很生氣,把他做給我的小弩都給砸了,還讓我發誓再不自己偷偷上山。從那之後,我就沒上山打過獵了。」

安如寶聽得心裡一陣陣的疼,摸著他的頭,良久才道:「阿爹那是怕你一小孩子上山有危險,他是心疼你。」宋初悶悶地道:「我知道,所以我很聽話,沒再自己上過山。今天是我這麼長時間,頭一次打到獵物呢。」說到後來,語氣裡帶了絲小得意。

安如寶莞爾,道:「那你想不想再上山打獵?」

宋初悶悶不樂地道:「當然想啊,可我都答應阿爹了。」安如寶心中早有計較,面上卻故作深沉,假裝想了很久,才道:「你要想去,也不是沒有辦法。」宋初蹭地從他懷中直起身子,雙眼在黑暗中閃閃發亮,驚喜地道:「真的?」

安如寶盯著他宛若星辰的眼眸,點點頭,一本正經地道:「你要想上山,可以,我可以陪著你,這樣就不是你一個人上山,就不算違背阿爹了的對不對?不過,有條件。」

宋初一聽能上山,就是十個八個條件也答應了,忙不迭地問:「啥條件?」安如寶咧開嘴,露出白牙,也不說話,只用手指撫摸著宋初的嘴唇。

這些日子,常常被安如寶用各種理由手段哄著親嘴,宋初早就習慣了。只要親一下,就能換來上山打獵的機會,對他來說簡直再划算不過。一接到安如寶的暗示,笑著就撲了上去,捧著安如寶的腦袋,就在他的唇上親個不停,還不時蹭上兩下,直親了十幾二十下,才罷休。

安如寶被他這種毫無章法的親吻親的暈暈乎乎,笑著看著自家小夫郎歡呼著撲到被褥上,又翻又滾的來回折騰了一番,才又把他撈回懷裡抱緊。

家裡的柴,經過三人的努力,預備的差不多了。長的灌木松樹都用鋸子鋸成了小段,碼在柴棚裡備用,把柴棚堆的滿滿的。等把這一切忙完。安如寶和宋初就開始準備打獵的事宜。

打獵不是件容易的事兒,尤其安如寶這種新手,要準備的東西很多。東西好容易齊了,偏巧又下起了兩場雨,又濕又潮,陰陰冷冷的,根本上不了山。

宋初每天貓在屋裡,盯著那雨上火,要麼就不停的擦安如寶送給他的弓弩。直等的他全身都快要長刺了,這雨終於晴了。

接下來的兩日,太陽非常足。到了第三日一早,吃罷早飯,安如寶和宋初就背著背簍,挎著弓弩,帶著乾糧以及會用到的一些東西,浩浩蕩蕩的去打獵了。

這一次宋初決定要去的地方,比之前他們砍柴的山谷還要更遠一些。安如寶在宋初後邊,跟著他往前走,遠遠的就能看到一座巍峨的高山。宋初告訴過他,那山叫魔嶺,是青山村最高的山。也是四周村子裡最高的山。

就在安如寶以為,宋初想要去的是魔嶺的時候,宋初半路忽的拐進了一處非常寬闊的山谷,一邊往裡走,還一邊告訴安如寶,這條山谷名叫松樹溝,是當初他阿爹常來的地方。安如寶四處打量,山谷很深,四周的山又很高,山上松樹繁密,倒是沒辜負他松樹溝的稱號。

宋初一路往裡,直接走到了松樹溝的溝尖。溝尖是一座不太陡峭的高山,山上的松樹密密麻麻,又枝繁葉茂,在秋季裡依然鬱鬱蔥蔥。看這山上樹木的茂密程度,以及地上松葉堆積的厚度,平日應該是甚少有人涉足。

兩人在山下歇了一會兒,喝了點兒水。才開始爬山。山上的枯草同樹一樣茂密,都快有一人高了。一開始,兩人只能貓著身子往上鑽。等到了半山腰,樹木愈加茂密,遮天蔽日的,那草卻漸漸稀了。宋初放下背簍從裡面拿出用事先做好的鐵絲套,開始在路上設置陷阱。這種鐵絲套製作非常簡單,只是把細鐵絲一頭結成圈狀,另一頭穿過去就成了。把它放到小動物經常路過的地方,只要套上,越掙扎只會越緊。

安如寶學著宋初的樣子,也下了幾個。陷阱設完,宋初並未繼續上山,而是開始在山腰周圍轉悠。用他的話說,這些野物很少在山腳或山頂,山腰要更多一些。

果然,轉了不久,就有一隻野雞在他們前面,撲稜著翅膀飛了起來。宋初眼疾手快,立即掏出弓弩,弩箭上膛,也不用瞄準,一抬手,弩箭就疾飛而出,正中野雞的脖子。

那野雞飛了兩步,才身子一歪,從半空中掉了下來。從宋初取弩到放箭,只數秒的時間,這一箭可謂又快又準。安如寶跑過去,伸手抓著野雞的脖子,把它提了起來。一隻手居然有些費力。他提著野雞,笑著給宋初看了看,才拔下野雞脖子上的弩箭,把它裝進了背簍裡。

接下來,宋初一發不可收拾,接連又打了兩隻野雞,一隻野兔。之前因為宋初的動作太快,安如寶一直沒看清過他射箭的樣子,直到打那隻兔子他才有機會欣賞。

兔子個頭小,動作又快,打起來要比野雞難的多。宋初這次並沒有急著出手,而是不停瞄準,尋找最佳的的時機。而安如寶就站在宋初的旁邊,他不用打獵,只盯著自家的小夫郎,只見他雙手端著弓弩,身子站的筆直,雙目微瞇,嘴角含笑,怎一個帥字了得!當日那個站著人群之中,強裝著平靜,卻難掩難堪的小孩兒,那個明明小小年紀,卻總要裝成大人的小孩兒,那個在他潛移默化下,終於帶了些嬌憨活潑的小孩兒,哪裡還見半點兒影子。此刻在他眼前的是一個自信、鋒利、強大而又冷漠的真正的獵手。

弩箭飛射而出,野兔應聲倒地。宋初放下弓弩,跑過去把兔子撿起來舉過頭頂,對著安如寶笑的眉眼彎彎。安如寶回過神來,強行壓抑著胸中洶湧的情感和失速的心跳,回他一個微笑。

中午很快到來,安如寶拉著興致勃勃的宋初,坐到一棵松樹下,拿出乾糧和水,兩個人吃了些墊了墊肚子。而後安如寶又抱著自家小夫郎幸福的打了個盹,才又開始尋找獵物。

這一次,安如寶也把自己的弓弩從挎包裡拿出來。宋初當初的做的時候,同樣做了二十支弩箭,他也拿出一支來裝上,想著既然來了怎麼也要打一隻獵物回去,哪怕只是只小野雞也好。還別說,出現在他面前的野物委實不少,野兔、野雞,甚至還被他遇到一頭袍子,只可惜,他的水平實在太渣,都在他堪比中國足球射門水平的箭法下,悠然而去。

宋初大呼浪費,撅著嘴抱怨自己都沒遇到這麼好的獵物。安如寶既鬱悶又不甘,抱著宋初在他唇上狠狠蹭了半天,才打起精神再接再厲。不過,這回更讓人無語,直到要走了,他愣是一隻野物也沒看到。

宋初又打了一隻野雞,一隻野兔,兩個人背著獵物開始下山。半路檢查設下的陷阱,居然在安如寶下套的地方撿到一隻被套的牢牢的野兔。

因空手而回而神情懨懨的安如寶,立刻原地滿血復活,抱著那隻兔子就不撒手。宋初的陷阱沒有套到獵物。他也不在意,反正他今日收穫不錯,至於陷阱,過兩天再來看一次就是了。

第17章

兩個人背著戰利品高高興興的回到了家。秦風和安軒對著眼前的野物,眨了眨半天眼,有些不敢相信。其實,他們對安如寶和宋初的這次所謂的打獵之行,根本就沒抱希望,完全就當是小夫夫倆借口去山上遊玩而已。沒想到兩個孩子居然給了他們這麼大一個驚喜。尤其宋初,夫婦倆看著那些野雞野兔脖子上的箭傷,暗道難怪當初宋初送給自家小爺兒的奉禮是架弓弩,果然不是心血來潮。

宋亦和安如玉對安如寶抱回了的那隻小兔子更感興趣。因為是被套住的,還是活的,安軒找來一個背簍,倒扣過來,把兔子放了進去。兩個孩子就蹲在一邊不錯眼珠的瞅著。安如玉還磨著安軒,叫他不要殺小兔子,他要養著玩兒。

秦風笑著跟他說道:「要養可以,小兔子每天要由你來喂。」安如玉點點頭表示知道,宋亦也在旁邊道:「我會幫小玉一起喂的。」

宋初和安如寶打來的獵物,送給安凌家兔子和野雞各一隻,其餘的,一家人連吃了兩天,就有些膩了。而他們在山上下的陷阱,過兩天去看時,果然套住了兩隻野兔。不過,都是死的,連同吃剩下的都被秦風摸上鹽,放到罐子裡,留到以後吃。野兔皮毛因只脖子上有個血洞,算的上完整,則整張剝下來收起,有機會好賣到鎮上換成銀錢。

嘗到甜頭的宋初,越發在家坐不住,三天兩頭要上山。安如寶哪裡敢由著他,去了兩次就說甚麼都不讓去了。山上的野物並非只有野兔野雞,野狼土豹子偶爾也會出現。尤其冬日漸深,天氣愈來愈冷,山上沒甚麼可吃的,宋初箭法再好,遇上這些凶狠飢餓的野獸,恐怕也只有死路一條。

好在不久,下了一場大雪。宋初終於老實了。

安凌自打與安仁說開,整個人容光煥發,活潑了許多。加上安仁的阿麼已經答應,明年春天就給兩人議親,入冬後更是讓家裡人給安凌房頂重新修繕了一番,還讓家裡人給砍了幾天柴,把柴棚堆的滿滿的。今年冬日,家裡不再四處漏風,柴也燒的足,安凌阿爹的腿都沒怎麼疼了。這一切都讓安凌高興又安心,也讓安軒一家對安青的這個夫郎有了些許改觀——人是尖酸了些、心眼小了些,勢利了些,但人品倒真心說的過去。

安凌心情好,跑宋初家就勤了,和秦風處的也好。安凌很擅長針線,每次來都帶著鞋底鞋面。正好宋初閒來無事,就和同樣不擅針黹的秦風一起跟著安凌學針線。只是,兩人在這方面,都一樣的天分極差,不說在布上繡出朵花來,只要不扎到手指,安軒和安如寶就知足了。學了些日子後,實在看不下去的安軒,把屋裡的針線都團吧團吧包起來送到了安凌家,為這事兒,安凌嘲笑了宋初好久。

不能學針線,又無事可做,秦風靈機一動,把庫房裡搬家搬來的書箱拆開兩個。剛搬來時,事情多,一直沒工夫整理。這會兒,他把裡面的書拿出來,擦掉積灰。都搬回屋,在套間書架上擺好。再在炕上放上矮桌,拿出筆墨紙硯,拘著成天想著出去玩兒的宋亦和安如玉,教他們寫字。安凌聽說秦風要教寫字,也主動加入進來。他想的清楚,哪怕每天只學一個字,總也比睜眼瞎強。

宋初的阿麼是識字的,他小的時候,阿麼閒時也曾教過他,是以在其他人或教或學時,他就看那些書架上擺放的書。秦風帶來的書很雜,詩詞歌賦、經史典籍,遊記雜談等等不一而足。宋初大多隨手抽出一本就看。不過,他到底所知有限,大部分內容都看不懂。晚上睡覺前就纏著安如寶問個不停。安如寶暗自慶幸這個世界文字與他所知,只繁簡的差別,趁機提出各種不平等條約,親親摸摸,佔了許多便宜。宋初對□□懵懵懂懂,安如寶又是他的郎官,也沒甚麼顧忌,對安如寶的各種不合理要求,都一一予以滿足,兩個人,一個刻意為之,一個泰然處之,感情一日千里,愈見深厚。

這一日下午,安軒夫夫屋子裡,炕燒的熱熱的,大家正專心致志的做自己的事,忽然隱隱傳來拍打院門的聲音。安軒起身,穿上衣服走出去開門。半晌回屋,後邊跟進來一個中年夫郎。

大家一看,卻是認得的,正是村長的夫郎安俊。只見他一臉焦急,進屋來,不等和眾人打招呼,就急急地道:「我……我來是想借借你家的馬車,不知方不方便。」

秦風見他面色發白,頭上都是冷汗,一邊讓他上炕坐一會,一邊道:「我們不怎麼出門,你們要用,這就讓他阿爹給你們套好送過去。」安軒已經在換衣服了,安如寶聞言也忙下地幫忙,兩個人穿好大衣,到前院去套車。

安俊見狀,鬆了口氣,也連忙告辭要走。秦風拉住他問道:「哥麼,看你這麼著急,是不是家裡出甚麼事情?」

安俊聽他問,鼻子一酸,忽然就紅了眼眶,道:「家裡小孫子早起有點兒燒,家裡人沒怎麼在意。誰知後晌忽然燒的火似的燙。這眼看就快一個時辰了,家裡的騾車沒有棚子,怕半路上孩子再著了涼,就想借你家的馬車用一用。」

孩子發燒不是小事兒,秦風也不敢再留他。安俊抹了抹臉快步走了。

前院安軒和安如寶也套好了車,把安俊扶上去,趕著馬車往村長家去了。

到了村長家,跟著安俊進了安守成夫夫住的西廂,就見窗門緊閉,一家人正愁雲慘淡的守著炕上的孩子掉眼淚。安明喜蹲在地上,不時歎氣。

安如寶上前看了看,見那孩子燒的兩頰通紅,眼睛都睜不開了,忙道:「大家先別哭,讓一讓,讓屋子裡通通風。」安俊也趕緊對安立成的夫郎李新道:「馬車你安軒哥給趕來了,你趕緊收拾些東西,好快點兒去鎮上。」

李新忙跳下炕,去給孩子找衣服被子。其他人也都忙活開了。安如寶又湊到近前,用手背試了試孩子的額頭,入手滾燙,少說也有三十九度。這樣燒下去,萬一是轉成腦炎,孩子就非常危險了。青山村到鎮上,平日馬車也要走上半個時辰,也就是一個小時。這會兒冰天雪地的,天又晚了,怕是兩個時辰也到不了。就算到了鎮上,恐怕醫館也大多關門了,孩子可耽誤不起。更何況,以現在的情況,孩子能不能堅持那麼久還是未知數。

想到這兒,安如寶爬上炕,一邊掀開孩子身上蓋著的棉被,一邊道:「孩子這樣燒下去不是辦法,誰去給我倒些溫水來。」他在前世經常上網,一些基本的物理降溫法還是知道的。

安紹正在忙著給孩子準備棉被,聞言忙走出去倒水。安明喜和其他人都不知道安如寶要幹甚麼,就見他掀開孩子的被子,又開始脫孩子身上的棉襖。李新首先不幹了,撲上去拽住安如寶的手道:「你要幹啥?你想害死我的孩子麼?!」

安如寶看他一眼,沉聲道:「你要是再不放手,才是要害死他。孩子已經燒了不短時間了吧,再燒下去,就算治好,腦袋也會燒壞,現在最要緊的是先給他降溫!」

安明喜頭腦還算清醒,聽出了安如寶話裡的意思,忙道:「你有法子給他降溫?」

安如寶點點頭,道:「可以先試一試。」說話間,安紹已經端著水盆進了屋,放到炕上。安如寶用手試了試溫度,還算可以。轉頭對李新道:「我現在就要給孩子降溫,你要是不想孩子出事,最好先放開手。」李新瞪著眼睛,眼睛裡都是血絲,手攥的死死的,被安明喜連著安立成硬是一根根掰開手指,拉到了一旁。

李新掙扎不過,爆發出一陣壓抑的哭聲,屋裡其他人也都紅了眼。安如寶顧不得那麼多,三下兩下扒掉孩子身上的衣服,又讓人找來布巾,開始在孩子的脖子、胸口、腋下、手心腳心等地方不停擦拭。待水漸漸涼了,安如寶又叫人加了些熱水,繼續擦拭。就這樣足足擦了半個時辰,安如寶用手背試了試孩子的額頭,溫度雖然還是很高,但已經沒有適才那麼燙了。

安如寶信心大增,安明喜一家臉上也有了些喜色。就是李新也止住了哭聲,雙眼中迸發出希望的光芒。安如寶雖忙的滿頭大汗,心裡已有了底,拿著布巾繼續擦,邊對安立成道:「立成哥你去外面找些冰來,別太多,用布巾包上放在孩子額頭上。這樣也可以降溫。」

安立成答應一聲,趕忙跑出去,一會兒的功夫拿來幾塊冰塊,安俊用布巾包了,輕輕放到孩子的額頭上。

孩子動了一下,緊皺的眉頭漸漸舒展開來。冰了不久,在加上安如寶不停的擦拭,孩子兩頰也漸漸也沒那麼紅了。又過了半個時辰,孩子竟微微張開了眼睛。

安明喜一家高興的簡直要給安如寶跪下了。李新更是差點兒給自己兩耳光,一個勁兒的給安如寶道謝道歉。安如寶擦擦頭上的汗,又探了探孩子的額頭,溫度已經下降了不少,估計也就三十八度左右,才跳下炕,對安明喜等人道:「這會兒再去鎮上就不怕了,路上別讓孩子凍著著涼,發現燒了就用冰塊給他敷一敷,堅持到鎮上應該問題不大。」

說完就和安軒一起告辭。安明喜一家把他們爺兒倆送到門口,又是一陣千恩萬謝,安如寶客氣一番,拉著安軒趕緊走了。

第18章

當晚,安明喜一家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孩子,趕著馬車去了鎮上。因路上又是雪又是冰,馬車整整走了兩個半時辰,亥時才到了鎮上。鎮上所有醫館果然已然都關了,三個人挨著求過去,才最終叫開了一家醫館的門。

醫館的老郎中仔細給孩子看過之後,瞇著眼捋鬚道:「你們給孩子降過溫了?怎麼做的?」

安俊忙道:「村裡的一個小爺兒給想的法子。」就把安如寶降溫的過程將給郎中聽。老郎中聽完連連點頭道:「倒是個懂的。孩子發燒最忌捂著,用溫水擦拭降溫……嗯,這法子不錯。你們也算遇到貴人了,這孩子要是再燒下去,就危險了。」安俊三人聞言心有餘悸,更是對安如寶感激涕零。

經過老郎中一番診治,三天後孩子已無大礙,安俊三人千恩萬謝的辭了老郎中回了村。

回村後,安俊做的第一件事兒,就是帶著安立成、李新夫夫,後邊跟著安紹,一起到安軒家登門拜謝。一進屋,安俊就把手中提著的一籃子雞蛋往秦風手中塞,道:「莊稼人家裡沒啥貴重的東西,一點兒心意,你們別嫌棄,留著吃。」

秦風自是不肯收的,連連推辭,道:「哥麼這可使不得。」安俊板著臉道:「你家如寶救了我孫子一命,這可是天大的恩情。莊稼人比不得城裡人,出手闊綽,東西也精貴。這些雞蛋是家裡養的雞自己下的,你要是不收,就是嫌棄這東西少,不值錢。」

話說到這個份上,秦風只能笑著收下了,安俊這才露出笑容。安立成和李新也上前道謝,安立成是個實誠漢子,對秦風道:「叔麼,以後家裡有甚麼事兒儘管招呼一聲就成。」李新則紅著臉對安如寶道:「如寶,謝謝你……那個……我……我那天就是急了,對不住了。」

安如寶忙道:「哥麼說笑了,別說只是情急之下說了兩句,就是打我兩巴掌,你是我哥麼,我也得受著不是?再說了,那降溫的方法我也是從書上看到的,管不管用連我自己都不知道,說到底是孩子福緣深厚,與我的關係可不大。」一番話引得屋裡人也都跟著笑起來。氣氛一時輕快非常。

安紹自一進屋,眼睛就定在了安如寶身上不動了。要說起來,他的確是第一眼就看上了安如寶,不過那時最看重的,是安如寶俊美的相貌和過人的風姿,倒也罷了。可經過那天,安如寶所流露出的與年齡不符的冷靜和穩重,就有如烙印一般,深深刻在了他的心裡。這些日子,他就像丟了魂一樣,眼裡心裡就只一個安如寶,不見時時時想念,如今見了就想著靠的他近一點兒,再近一點兒,直到近的沒有距離,永遠再不分開……

宋初端著果子走進來,安如寶走過去,幫他把盤子放到桌上。兩人相視一笑。安紹的雙眸一黯,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衣角,酸澀和不甘不停啃咬著他的內心,腦袋裡不停盤旋著一個念頭:「他為啥不是我的呢?他應該是我的,我的……」

安俊幾人坐了一陣,到底不放心家裡的孩子,就起身告辭。臨走前,秦風把安如玉小時候穿的棉衣拿出來幾件包好,送給安俊,說是給他家小孫子穿。在鄉下,有這樣的說法,說是小孩子常穿別人剩下的舊衣服,才會身體好長得壯。何況,安軒家的幾件棉衣料子做工都是極好的,看起來還跟新的一樣,安俊幾人自然高高興興的收下。

出了安軒家,走出那麼遠,安紹還在不停地回頭看,安如寶和宋初站在門口有說有笑,直至看見安如寶摟著宋初的腰,兩人靠在一起,走進門去,他才猛地扭回頭,一瞬間連表情都有些扭曲。

安俊最先注意到了他的不對,問道:「小紹,你咋了,臉色咋這麼差?」安紹衝著阿麼勉強笑笑,道:「我沒事兒,就是……就是有些累了。」李新在一旁道:「這些天多虧小紹忙前忙後的,回去趕緊歇一下,晚上哥麼給你做好吃的。」安紹笑著點點頭。

安俊忽然歎了一口氣道:「安家這小爺兒論相貌、人品、能耐都是一等一的好。這才多大啊,就是秀才老爺了。他阿爹阿麼為人和善,家底也豐厚,看看他們家那房子,在村裡也是一等一等的。要說起來,他與咱家小紹,年紀相貌都很般配。只可惜,咱家小紹到底是晚了一步,宋家小哥兒是個有福的。」

安俊說這話也是有感而發,倒是沒有別的意思,說過就忘了。安立成和李新也都沒放在心上,可安紹正存著些心思,聽了這話卻是更重了,一路沉思著回了家。

之後幾天,接連又下了幾場大雪,外面冷的滴水成冰。安軒和安如寶也加入到貓冬的行列,一家人把屋裡燒的熱熱的,整日整日的不出屋,看書習字倒也悠閒。只宋亦和安如玉神情有點鬱鬱的——他們很久沒有出去玩兒過了。

這一天宋初看完一本書,似懂非懂的放下,想著晚上再問問安如寶。伸了個懶腰,他打開窗,向外望去。前幾天的雪還沒有化,入目的是白白的一片,一眼望不到邊。這些天沉浸在書本裡,沒怎麼注意。這一看,不由想起往年這個時候,他都會和安凌一起堆雪人打雪仗玩兒的。今年雖然不一樣了,可看著那雪心裡不由有些癢癢。

在屋子看一圈,沒看到安如寶,應該是在阿爹阿麼的房裡。宋初飛快的下炕穿鞋,又穿上大衣,戴上棉帽子,打開屋門走到院子裡。

院子裡,屋門到茅房、大門、廚房餐房,都掃出了通道。宋初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氣,順著通道向前走。走到院中一處雪比較厚,又寬闊的地方,嘿嘿一笑,伸出兩隻手就開始攥雪球。

安如寶從屋子裡出來的時候,就看到自家小夫郎正在院子裡忙碌。宋初身上的大衣和帽子都是秦風送的,他身量比秦風要瘦小很多,穿在身上把他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又都是用白色兔毛做的,整個人遠遠望去就像會移動的雪堆。

宋初此刻已經將雪人的身子堆了出來,正在用力將他拍的瓷實一點兒。安如寶的目光落在他被凍得通紅的雙手上,眉頭猛的皺了起來。抬腿就跑到他的面前,一把拽住他的手把他拉進自己懷裡。

宋初堆雪人堆的正起勁,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驚的輕呼一聲,還沒反應過來,雙手已經被安如寶握在手裡塞到衣襟裡。本來有些麻木的雙手,貼在溫熱的肌膚上,漸漸有了知覺。

宋初抬起頭,正好看到安如寶黑沉沉的臉,他有些心虛的眨了眨眼睛,就聽安如寶道:「為甚麼沒帶手套?」宋初心裡咯登一聲,吐了吐舌頭,忙道:「我忘了,忘了。我這就去戴,這就去」說著,拽出自己的手,就向屋裡跑去。

宋初阿爹生病那些時日,家裡入不敷出,又要照顧阿爹又要照顧宋亦,山上地裡的活兒都是宋亦干的。尤其冬日,為了讓阿爹小弟住的暖和,宋初每天都要上山砍柴,洗衣做飯樣樣不少,手上凍得滿是凍瘡也不顧得。凍瘡是不容易好的,一進入深冬,雖然一直呆在溫暖的屋子裡沒大出門,宋初的凍瘡就開始犯了,雙手又紅又腫。安如寶又是用熱水燙,又是用鹽敷,又讓安凌幫忙做了一個超厚的大手套,出門就捂著,才好容易好了一些。今天竟然光著手出來,還玩雪,不由安如寶不生氣。

一會兒的功夫,宋初跑出來,手上已經戴上了手套,又把安如寶的手套也拿出來,討好地親手給戴上,安如寶的臉色才緩和了一些。

安如寶圍著宋初堆得雪堆轉了一圈,撇撇嘴,自己動手又在地上滾了個大的堆上去拍實。宋初在一旁幫忙一起拍,凍得紅撲撲的小臉笑意融融。宋亦和安如玉在屋裡見了,撒潑又打滾的(僅限安如玉),被秦風放了出來。兩個孩子身上穿著秦風同一件大衣改成的小襖,帶著同樣的帽子,穿著同樣的棉鞋。裡面也讓秦風穿了一層又一層的衣服,就跟兩個球一樣一路滾到安如寶和宋初跟前,用戴著手套的手幫著一起推雪球。

四個人打打鬧鬧,一個雪人很快顯了雛形。比宋初最初設想的大了一倍不止,圓滾滾的身子,挺著大大的肚子,再加上圓圓的腦袋,樣子煞是滑稽。安如寶在爐裡裡掏出兩塊未燒透的木炭做了雪人的眼睛,宋初找了一塊小的紅蘿蔔做了鼻子,最後又用辣椒做了雪人的嘴。安如玉還頗有創意的給雪人找了個帽子,一個憨態可掬的雪人就做好了。

宋亦和安如玉異常高興,繞著雪人直拍手。秦風和安軒站在門口,看著孩子們玩得高興,也是滿臉笑容。幾個月前,他們還在為生意發愁,為孩子傷心,為未來擔憂,從未曾想過能過這樣平靜安寧的生活,現在看著孩子臉上的笑容,心裡的滿足無可言說。

第19章

時間過得很快,轉眼就進入了臘月。安如寶剛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曾對這個世界做過簡單的瞭解。知道青山村所在的國家是景國,剛剛開國不久,正是休養生息,勵精圖治的階段。輕徭薄賦,鼓勵農耕,百姓生活的較為安穩寬裕。在景國,臘月是一年最重要的月份之一,因為除了這是一年的最後一個月,在臘月初一這一天,是景國人傳統的祭祖日。

不管在哪個時空,哪個朝代,人們總是對祖先懷有不可磨滅的感情。青山村人也是一樣。臘月初一這一天,全村的安姓爺兒,不管老幼都要齊聚祠堂,參加祭祖儀式。哥兒是沒有這個資格的,他們最多只能在祠堂門口看上兩眼。而像宋初家這樣不姓安的人家,則是連祠堂門口都不能去。

這是安軒和安如寶第一次參加安氏家族的祭祖儀式,非常重視。當天一大早,就由秦風和宋初為他們找出了最正式的衣服。安軒一襲棕黑色的大氅,內裡是靛青色的錦緞棉袍,料子用的瑞錦,滾著銀色的邊紋,往常待客出門時方穿,得體又貴氣。安如寶年紀小,裡面則穿了月牙白色滾金邊錦緞棉袍,同樣是瑞錦,外罩黑色大氅,更顯的俊美非常,兩個人穿的整整齊齊的出了門。

祠堂坐落在北村最西邊,和村裡的人家隔了一段距離。村裡的這個祠堂佔地面積,以安如寶估計足有前世的一個足球場大小,前後兩進,青瓦白牆,很是莊嚴肅穆。只是牆面有些脫落,一看就是有了些年道。高高的門樓聳立在正中,掛著牌匾,上書斗大的「安氏宗祠」四個字。

他們到的不算晚,但也已經有許多人等在祠堂門口。村裡大大小小的爺兒,加起來大約三百多人,包括襁褓中的嬰兒今日都是要到祠堂參加祭祖。大家都穿著最正式的衣服,三五成群的結伴而來,很快擠滿了祠堂前的空地。

安如寶在人群中左顧右盼,不久看到村長安如喜走了過來,後邊跟著安立成,而他家的小孫子安豐則被他阿爹抱在懷裡,身上捂得嚴嚴實實的,只一雙大眼睛露在外面,咕嚕嚕的亂轉,十分機靈可愛,半點不見病時的樣子。

安如寶忍不住上前,一邊去捏他的臉,一面逗弄他道:「還記不記的我呀?」安豐咕嚕著兩雙大眼睛,盯了安如寶半晌,把頭藏在了阿爹懷裡。安如寶哈哈一笑,正要再逗弄兩下,忽覺身上一寒。他皺起眉頭,直起身,向四周望去,就見人群中一個二十上下的爺兒,杵著枴杖,由一個中年漢子扶著站在不遠處正看著他。倆人的面色都很不善,尤其那年輕的爺兒,滿臉的凶悍,見他望過來也不躲閃,看著他的眼神兇惡的彷彿要殺人。

安軒家剛來不久,與村裡其他人接觸不多。雖說生意敗了,到底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日子在村裡過得也算不錯的。羨慕嫉妒恨者有,但照理不該有人會懷有如此強烈的惡意。安如寶心中正疑惑,忽聽安立成在他耳邊道:「那個年輕的爺兒就是安春,旁邊的是他阿爹。他瘸了條腿,心裡對你的小夫郎肯定是恨的緊,自然更恨你。他這人就是個潑皮無賴,你們要小心他些。」安如寶微微點點頭,面上不顯,心中暗道:「原來這個人就是那個安春?果然長了一張欠揍的臉。」不過,安如寶摩挲著下頜,想到有這麼個潛在危險在身邊,的確讓人不安心,總要想法子將這人治一治,讓他知道厲害。不過這是日後的事兒,正好幾個人走過來擋住了安春爺倆的視線,安如寶也就不再在意了。

辰時末,人來的差不多了。老族長站在人群前方,喊一聲:「祭祖開始」。祠堂的厚重大門便被緩慢的自裡面打開,在場的人悉悉索索的站好隊伍,跟著族長走進祠堂大門。

進了祠堂裡,繞過正對大門的巨大屏風,就是門房。穿過門房,入眼的是一個四合院,院子四四方方方的,一棵雜草也無,比在外面看起來還要寬敞。院子靠近正房門口擺放著巨大的香爐,香爐前是一條長桌案,上面擺著三牲祭品以及各種貢品。香爐正對著祠堂正房門口,方門已打開,屋子正中擺著安氏先祖的牌位,牌位前也擺滿了香爐和貢品。

族長帶著眾人走到院中的香爐前站定,旁邊有人遞過一炷長長的香來。族長微微躬身,雙手把香舉過頭頂,嘴裡念道:「肇始吾祖,澤潤裔孫,我輩族眾,未敢忘恩。耀祖榮宗,善莫大焉。茲值祭日,安氏第五十八代孫安泰,率安氏子孫,告祭先祖,望先祖佑我安氏後人,代代相傳,世世安康。尚饗。」念罷,拜了三拜,上前將香插入香爐之中,又回到原位,高喊一聲「拜!」,當先跪倒磕頭。

其他人也跟著他跪倒,對著祖先牌位行了三跪九叩大禮。而後,族長跪著將這一年村裡發生的大事一一向先祖報備,無一遺漏。報備完,又是一輪叩拜。

統一拜完後,村裡安氏的幾個分支,又分別陸續走進正房,給先祖叩拜上香。青山村安氏分支,主要的共有五支,大小不一。安萬義這一脈所在的不是太龐大,主事的正是那日為宋初說話,被安明喜稱為五叔的白髮老人,名叫安福義。在他帶領下,分支的人又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禮。分支拜完,之後還有一連串繁瑣枯燥的程序,都少不了下跪磕頭。安如寶在人群中,不管是跪是叩是拜都做的十分虔誠,一點兒不敢敷衍。前世,他對這些所謂的封建迷信一向嗤之以鼻。可自打來到這裡,他對怪力亂神多了些敬畏之心。他想著,他內裡換了個人,怕是瞞不過安氏祖先。他回是回不去了,現在有父有母有妻有家,他所求不多,只想和家人,和宋初安穩平凡的生活。他希望安氏先祖不要怪罪他佔了安氏後人的身體。同時,在心裡向安氏先祖發誓,他一定替真正的安如寶好好活下去,替他好好照顧家人。

等族長宣佈祭祖結束,已是午時過半了。將近兩個時辰的跪拜,所有人都是一臉疲態。等安如寶跟在安軒後面走出祠堂大門,一眼就看到了站在不遠的角落裡,正向他招手的宋初。

看到宋初的笑臉,安如寶忐忑了半天的心,一下子平靜下來。他衝著宋初微微一笑。幾乎是迫不及待的向宋初快步走去。他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小夫郎,直到走到他面前。才發現宋初身邊原來還站這一個小孩兒。小孩兒比宋初還瘦小一些,穿著厚厚的貂皮襖,厚厚的貂皮帽下是一張巴掌大的小臉,細長的眉,大大的眼睛,小鼻子小嘴的,很是清秀。只是細看之下,眉眼之間似是帶著一絲憨傻之氣,雙眼正向祠堂門口方向不停張望。

宋初打量他兩眼,問宋初道:「這是?」

未等宋初回答,就見那小哥兒忽然雙眼一亮,臉上掛上大大的笑容,一邊用力衝著某處揮手,一邊奮力衝了過去,嘴裡還喊著「華,華……」

安如寶和宋初順著他跑去的方向看過去,就見一個年輕的爺兒正對著他們站在不遠處,臉上沒甚麼表情。卻在那小哥兒快要撞上他時,伸出手輕輕拉住了他,順勢一帶,又向上一提,就把他牢牢抱在了懷裡。那小孩兒呵呵笑著,摟著那爺兒的脖子,把頭埋在他的肩膀上。

週遭還沒走掉的村民看到這一墓,臉上表情各異。有詫異的,有鄙夷的,有嘲諷的,也有人竊竊私語指指點點的,那人絲毫不在意,眼神都沒給那些人一個,抱著懷裡的人大步走了。

宋初自小長在村子裡,雖說他家不招待見,村裡人到底還是認的一些。這個爺兒他就認得,忍不住在安如寶耳邊輕輕道:「那個爺兒就是安華。」說罷,與安如寶面面相覷。

在這個世界,哥兒比爺兒的出生率普遍要低。尤其景國,哥兒和爺兒的比例嚴重失調,家裡有哥兒的,不管窮富都養的精貴。因養夫郎地位低,除非實在活不下去,誰家也不捨得把自家的小哥兒給人去當養夫郎。是以,雖然有養夫郎一說,數量卻是極少的。

除了宋初這半個養夫郎,青山村只有一個養著養夫郎的爺兒,名叫安華。

要說這安華,也算的村裡的傳奇人物。他阿爹阿麼去的早,倒是留給了他一點兒家業,靠著村裡親友的幫助也算得順風順水的長大。只是安華不是個安分的,十五歲那年,他毅然決然地賣掉阿爹阿麼留給他的田地,拿著錢跑到了玉興城裡找賺錢的路子。村裡人那時都說他敗家,就是他的親友們,也都失望之餘,與他斷了來往。就是這也沒攔住他出去闖蕩的決心。畢竟年紀小,起初著實吃了些苦頭。好在不久,他碰上了南下跑商的商隊,就此加入到跑商的隊伍中。從夥計做起,邊做邊學,跟了兩年就自己試著倒賣貨物,漸漸的竟真讓他闖出了名堂。這幾年不僅把之前賣的田地買了回去,還陸續置買了幾十畝地,都租給村裡人種著,已隱隱成了村中的富戶。

雖說跑商危險大,在家的時間少,可衝著安華的家產,村裡村外願意奉給他的哥兒也是趨之若鶩。提親的也沒少上去他家去,可眼看他都成年兩年了,還遲遲不肯定下來。有人就說他出去跑商,見過大世面,怕是心都跑野了,哪裡還看的上這些鄉下人。這話多少帶了些酸味,可也有一定的道理,曾一度讓一些對他情有獨鍾的哥兒很是傷心了一把。誰承想。還沒等這些人徹底死心,今年春天,跑商歸來的安華忽然帶回了個小哥兒,還對外說是自己的小夫郎。這一下就在村裡炸開了鍋。

有哪個正常奉人的哥兒,是未成年就被郎官養在家裡呢?時間一長,村裡就開始傳出安華從外面買了個養夫郎養在家裡的話。看適才的情景,那小孩兒應該就是他帶回來的小夫郎。只是看兩人相處,養夫郎一說還有待商榷。

當然了,這畢竟是別人的事兒,安如寶和宋初倒是沒在這上面糾結。相視一笑,手拉著手,也在其他人的注視中高高興興向家行去。

宋初雖說是村裡長大,由於不姓安,往年祭祖這日,大多是呆在家裡,跟著阿爹阿麼衝著某個方向燒些紙錢,磕上幾個頭也就罷了,連祠堂附近都沒去過。如今他奉到安家,有了去祠堂的資格,自然要來看上一看。

本來安凌也被他拉來了,只是被先出祠堂的安仁給拉走了。他一個人不想和其他哥兒混在一起,就躲到了角落裡,誰知在那裡遇到了那小哥兒。

宋初一路上把這些個原原本本的都講給安如寶聽,安如寶一面走,一面聽著他歡快的講述,心裡一股暖流緩緩流淌,就覺天大地大,旁邊這個人就是他存在在這個世界的最好的理由。

第20章

祭祖過後,村裡人開始為了年節忙碌。眨眼到了臘月初五。

一大早,天還沒大亮,安如玉就悉悉索索的從被窩裡拱出來,直拱到宋亦身邊,二話不說就往他身上一撲。

宋亦睡得正熟,皺了皺眉頭,掙動兩下又睡了過去。安如玉不罷休,伸出兩隻手,一左一右就捏上宋亦的臉頰,邊在他耳邊嚷嚷道:「奕奕,起來了,起來趕集了!」

鎮上逢五開集,臘月初五正是臘月裡的第一個集。 因幾場大雪過後,天氣著實太冷,路上冰雪化的又慢,一家人很久未曾去過集上。再加上一直被拘在家裡學字,可是讓愛玩愛動的安如玉鬱悶不已。自打昨晚秦風宣佈今日去趕集,安如玉就一直處在興奮之中,連一向愛睡的懶覺都摒棄了,醒來就開始折騰宋亦。

宋亦還是也不睜眼,嘟囔道:「別來煩我。」翻過身,用被子將腦袋蒙住繼續睡。安如玉哪裡肯放過他,上去邊扯被子,邊在他耳邊喊道:「起床了,起床了,起床了……」

宋亦被他纏的無法,只得鑽出被子,打著哈欠認命的起身穿衣服。安如玉見宋亦起了,也忙爬回自己被子裡翻找衣服。正忙著,秦風挑著棉門簾進屋,見他們已經起來了,有些吃驚,笑道:「今天是吹了甚麼風,連小懶包玉都起這麼早?」安如玉撅嘴道:「小玉才不是小懶包,小懶包是奕奕,剛才還是我叫奕奕起來的呢。」秦風笑著上前幫他穿上裡衣,邊蹭蹭他的臉道:「是是,你不是小懶包,我們小玉是小勤包。」安如玉嘴一癟,垮著臉道:「小勤包是甚麼?好難聽,我不要叫。」

秦風被他逗的哈哈大笑,轉身在櫃子裡翻出兩件貼身的薄棉衣,給宋亦和安如玉套到衣服裡,才讓他們穿上厚棉衣。襪子也又拿出一雙,在穿鞋前在外面給他們套上,又把貂皮的小襖和帽子給他們都裝備上,才讓他們出屋。

早飯是在東屋炕上吃的。秦風和宋初一早煮了白粥,做了些玉米餅子。全家人都吃的飽飽的,收拾完就開始準備去集上的東西。除了一些必備的,秦風怕孩子們在車上凍著,還帶了一床被子。

另一邊,安如寶把宋初拉到西屋,也是給他全副武裝,薄棉衣厚棉衣自不用說,大衣換了狐皮的,棕黃色也是長的幾乎垂到腳面,帽子也換了同色的。手套必不可少,裡面還被不放心的安如寶又給戴了雙薄的。說是買東西不方便的話,只摘外面的厚手套就好,。

輪到他自己,倒沒那麼誇張。不過也捂得嚴嚴實實。等一家人全都出了房門,就見六口人三個變成了球,走路搖搖晃晃的,看著分外喜感。

安如寶一面幫阿爹套車,一邊笑得前仰後合。安軒和秦風也是笑聲不斷。宋亦和安如玉都撅著嘴,宋初則瞪了安如寶一眼,拉拉身上的衣服,低頭看了看,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套好車,鎖好門。安軒坐在車轅上,裹著厚厚的貂皮大衣,戴著帽子,拉動韁繩,老馬嘶鳴一聲慢慢朝村口走。

因是臘月第一個集,村裡去趕集的分外的多。村裡交通工具有限,大多只能走著去鎮上,見了安軒家的馬車,有羨慕的有嫉恨的,也有欲言又止的,卻是沒人好意思攔住搭車。

馬車順著街道往西,卻沒去村口,而是拐進北村一條街道,穿過幾條小胡同,到了安凌家。 安凌家較之安如寶第一次來,果然大變了模樣。房頂已經修繕整齊,鋪著厚厚的稻草。破敗的牆壁窗戶也都從新修補。門口的柴棚裡碼著整整齊齊的木柴,讓人耳目一新。

聽到馬車聲,路明和安凌趕忙跑了出來,手裡拿著趕集用的東西和兩個大大的包裹。安凌的阿爹安慶跟在後邊,手裡杵著枴杖將兩人送到門口,看著馬車走遠,方才關好大門回屋。

路明上車脫了鞋,坐到了秦風身邊,頗感歉意地道:「都是我和小凌太磨蹭了,還要麻煩你們特特地接一趟,怪不好意思的。」

秦風忙道:「哥麼這樣就見外了,我們兩家還說甚麼麻煩不麻煩的,倒是我看安慶哥那腿,倒是比前些日子好了一些。」

說到這個路明止不住的高興,道:「也不知是不是今年冬日家裡暖和了許多,對他那腿也有些好處,他自己也說這些日子感覺越發的好,往年這會兒早就下不來炕了,這不現在杵著枴杖也能出來走上幾圈了。」

秦風也笑道:「這就好,這樣好好養上幾年,說不準安慶哥那腿就恢復如常了呢。」路明歎道:「我也不求他那腿還和以前一樣,只要能走能動,能做些輕活就行了,家裡負擔小些,他心裡也能輕省些。」兩人一來一往說起了閒話。

安如寶本是坐在靠車門的車廂壁上,摟著宋初假寐。安凌一上車,就擠到宋初身邊,將腳伸到鋪在正中的被子中取暖,邊在宋初耳邊說些悄悄話。不久兩人就嘀嘀咕咕的說到了一處。而宋亦和安如玉因早上起的早了,捂著被子夾在幾人中間昏昏欲睡。

路上偶爾會走過一輛牛車或者驢車騾車,大多數人卻是步行,三兩成群,呼朋引伴,浩浩蕩蕩的排起了一條長龍,饒是路上沒有冰雪,馬車也比平日多走了時候。

安軒照例把馬趕到車場,將車停穩,忽聽旁邊一陣車輪滾動,下意識望過去,就見又一輛馬車停到他們旁邊。趕車的人是個年輕的爺兒,穿著黑色大氅,頭戴黑色皮帽,一張臉端正剛毅,毫無表情。

那年輕爺兒也看到了他們的馬車,自家馬車就跳下來,衝著安軒施了一禮,恭恭敬敬地道:「可是安軒叔,小輩安華給你見禮了。」

安軒不認識他,倒是也聽說過他的事兒,不由打量他一番方道:「不必客氣。」安華收了禮,又道:「安軒叔搬來青山村時間不長,怕是不認識侄子。我阿爹阿麼在世時,曾得過安善人的大恩,一直沒機會報答,今日太過匆忙,待改日侄子定登門拜訪。」安軒見他進退有度,有禮有節,心裡也生好感,便道:「都是莊裡莊親的,說甚麼恩不恩。你既叫我一聲叔,我也不把你當外人,哪天有空就去叔家坐坐,咱們好好說話。」安華聽了,面上微動,忙道:「安軒叔自不是外人,侄子改日一定去。」安軒道:「那咱麼就說好了。我也不耽誤你,你車上還有人,就先忙你的去吧,咱們到時再聊。」說罷掀開車簾,扶著秦風等人下車。

安華又規規矩矩的施了一禮,方才轉身回到自己車前,挑開簾子,之前探頭向外的一個哥兒趕忙起身鑽了出來。那個哥兒梳著髮髻卻未插簪,應是成年未結親的,模樣也還周正,看的出來著意打扮過,站在車轅上磨磨蹭蹭,只拿眼不住的看向安華。那表情只要不是傻的就能看出,他是想安華去扶他,可安華冷著臉挑著門簾站著,卻是看都不看他一眼。

磨蹭了好一會兒,那哥兒見安華實在是無意,只得自己跳下,後邊又陸陸續續鑽出幾人,竟都是哥兒,成年未成年的都有,其中甚至有兩個並非青山村人,一個個看向安華的目光含羞帶怯,含情脈脈,其中情意不言而喻。只可惜,安華卻似木頭一般,渾若未覺,慢說表情,就是眼神也無半分閃動。

最後一個哥兒跳下車轅,微笑著要說聲謝謝,就見安華忽然走到車門前,向裡伸出手,良久從車裡戰戰兢兢伸出一雙帶著毛手套的小手,搭到他的手上。

安華嘴角一絲笑容轉瞬即逝,握住那手用力一拉,一個圓滾滾的小球就被他從車中拉了出來,一直滾到他的跟前。他伸出另一隻手,雙手用力,將那小球抱在懷中,也不再理會身後那些哥兒小哥兒,衝著安軒等人點了點頭,就大步離開。

安軒等人看的分明,他懷裡小球雖然看不清臉面,卻是一個被裹了太多衣服的小孩兒。

那些被留在原地的哥兒小哥兒臉都綠了。安華養了養夫郎的事兒他們不是不知道,可到底不死心,又想著有了養夫郎也可以娶正夫郎這一條,使了渾身解數的向前湊。適才在車上,他們和那小哥兒坐在一起,瞧的清楚,模樣說不上好,怯生生的縮在角落裡,一路上低著頭,一句話都沒說。他們嘴上雖沒說些有些沒些的話,心裡卻是更自信了幾分,想在安華面前好好表現一番,誰知,連碰都不肯碰他們一下的安華,居然將那個養夫郎那樣溫柔的抱在懷裡,這樣的舉動無疑是往他們頭上澆了一盆冷水,心中的繾綣纏綿霎時煙消雲散。

終究無法厚著臉皮追上去,幾個小哥兒哥兒低下頭,匆匆離去。

安軒等人從頭看到尾,有些訕訕,又有些唏噓,見人都走了,也忙收拾東西,向集市上趕。因要給安遠和安仁送些東西,到了集市口,路明同秦風打聲招呼先走了,安軒一家則直接走進街市。

第21章

本就逼仄的街道,更顯擁擠了。不說趕集的人比平日多了不知凡幾,就是攤販也多了許多,走在人群中,叫賣聲、談笑聲、爭吵聲、講價聲此起彼伏,沸沸揚揚。安如寶未曾想在這樣類似古代的地方,能見識到前世黃金周旅遊景區裡的壯觀場面,頭都大了。

好在秦風有列單子的習慣,要買甚麼缺甚麼都列的清清楚楚,看到這情形也沒了閒逛的心思,只拿著單子直奔目標就行。

他們第一個去的地方就是肉攤。肉就是要早買才新鮮,何況年節將近,家家戶戶都要買肉,晚一點兒可就該不到了。

肉攤的規模也比往日擴大了一倍不止,除了常見的豬羊雞肉,還多了些賣牛肉和驢肉的攤位,多是家裡牲畜老了病了,實在無法只得宰了換錢,擱在平時在集上根本看不到。秦風最愛吃牛肉,許久未吃,早就饞了,跑到牛肉攤上一氣要了牛腩肉和牛脊肉各一大塊。這兩處是牛身上最好的,也是最貴的。賣肉的用秤秤了,兩塊四斤多,就要五百多文。

旁邊一些走過去的人,聽著報價眼睛都直了,又見他們吃的是牛肉,心裡暗道一聲:「有錢人慣會糟蹋東西。」都忍不住嘖嘖兩聲。

一個兩個也就算了,這樣的人多了,秦風有些納悶,看了看周圍,轉頭悄悄問他身邊的宋初道:「這些人都是怎麼了?」宋初在他耳邊道:「阿麼,莊稼人是不興吃牛肉的。牛吃的少,干的多,又能耕地,又能拉車,沒人捨得吃它們的肉。再說了……那個這個肉太貴了,一斤就要一百多文,平常的莊戶人都是吃不起的。」

秦風「哦」一聲,這才明白。他從小長在城裡,想吃甚麼自有人為他準備好。從未想過該不該吃的問題,看看手裡的牛肉,想想村裡那些任勞任怨的牛,心裡一陣翻騰。好在還沒給錢,跟攤主說了句「不要了」趕忙轉身離開。

不能吃牛肉,還有別的肉可買。雖然豬肉比平常貴了稍許,一斤要二十文,秦風在豬肉攤上還是要了一條豬後腿,割了一大塊五花肉,攤主稱了稱,道:「四十二斤五兩一錢,共八百五十二文,收您八百五十文。」秦風眉梢一挑,就要殺價,安如寶搶先道:「我們買了這許多肉,老闆怎麼也得給些搭頭吧。」

攤主笑道:「自是可以。」拿起身邊一塊血脖肉就割,安如寶攔住他,往他身後一指,道:「我們不要這些,不如就將那些骨頭搭給我們如何?」

秦風轉頭看向安如寶手指的方向,那裡放著一個背簍,裡面裝了多半簍的骨頭,骨頭上的肉早被剃的乾乾淨淨,胡亂堆在一起,應該是攤主不要,準備拿去扔的廢料,不由眉頭一皺,他不知道自家小爺兒要這東西幹甚麼,倒也沒阻攔。

不出秦風所料,那些骨頭果然是攤主準備扔的,見安如寶想要,自然樂意的很。直接過去,連背簍都提了過來:「你們想要拿去就是,這簍子也送你們了。」想了想,還是割了一條血脖肉,和他們之前買的肉都放到背簍裡,道:「這些骨頭都是不要的,白送你們了。這塊肉是我給的搭頭,以後再買肉就來我這裡買,我給你們少算錢。」

安軒點著頭,接過背簍背在身上。秦風從錢袋裡拿出一錠銀子遞給攤主,攤主用小稱稱了,將多出來的部分找給秦風。

又買了兩隻雞和兩條魚後,一家人又來到菜市。雖說是菜市,可街面上除了蘿蔔和白菜,青菜幾乎沒有,大多是夏秋時候,將新鮮蔬菜加工曬成的酸菜、菜乾以及木耳、銀耳、蘑菇等一些乾貨,秦風每樣都買了些。

安如寶上輩子冬日也能吃到新鮮蔬菜水果,這乍一吃不到,心裡鬱鬱,恰好秦風要買些大蒜蔥姜,想到一事,心中一動,對秦風道:「阿麼,咱們多買些大蒜吧。」

秦風瞄他一眼,也沒問為甚麼,又多買了二斤。至於水果,街面上最多就是酸梨和柿子。這兩種都是越凍越好吃的水果另類,安如寶以前很愛吃,。秦風見他一副饞樣,每樣要了一筐。一筐水果足有百十來斤,一下子就是兩筐,再加上安軒背上的背簍也不輕,秦風跟攤主商量了一番,最後車主駕車由安軒帶路,把東西送去了安仁那裡。

其後,秦風領著安如寶四人買了各種調味料,又去了布店,撿各人喜歡的顏色一人買了一匹,又想了想,多買了一匹褚色一匹寶藍色的一併算了錢。臘月農閒,串門的比較多,零食茶點必不可少,子花生糖秦風都多買了些。點心由於不易保存,卻只撿家人愛吃的買了幾樣,等最後一集的時候才能多買些留著年節待客用。

一樣一樣買下來,等單子上的東西買的差不多,安如玉已經叫了幾次餓了。秦風領著他們去了與安軒約好的酒樓,正是飯點兒,街上的大小飯館都是人滿為患,酒樓也未能倖免,好不容易等到空了一處座位,安軒也趕來過來,一家人胡亂點了些東西填了填肚子,歇了半晌方又重新逛起來。

到了後半晌,大多數人都買全了東西回家,街道上的人慢慢少了,走一圈下來,秦風又買了幾樣需要的,才開始往回走。這一次收穫頗豐,一家人又是手裡大包小包提的滿滿的,就是宋亦和安如玉懷裡都抱了一個放點心的盒子。

走到車場時,路明和安凌早等在車旁,見他們回來,東西買的又多,忙上前幫忙。兩家人買的東西都不少,不過沒急著裝車,而是由安軒安如寶駕車先去張記木材店裡取了寄放的東西,方將地上大件的東西堆到車廂後面用繩子拴好,小件的堆到車廂裡。

東西都安置妥當,所有人上了車,安軒趕著馬車往家趕。進了村,先是將路明和安凌送回家,東西卸下來後,秦風將那兩批褚色和寶藍的布匹拿出來,遞給路明道:「我們一家買的多,店裡算的便宜,我就順手多買了兩匹,誰知道這兩個顏色家裡沒人喜歡,這回了家怕是要放起來生蟲,哥麼你看看可喜歡,若是喜歡就送給哥麼了,也省的浪費。」

路明當然是不相信他的說辭,不過也知道秦風是想送些東西給他們,又怕傷了他們才拐彎抹角說了這許多,心裡又感激又感動,倘若不接倒顯的他矯情了,當下大大方方笑著接過來道:「我倒覺的這兩個顏色還好,這麼好的布料放起來確實可惜了的,你們要是不要了,那我就不客氣的收著了,剛好省了買布錢。」

秦風見他收下心裡鬆了口氣,遂跟他們告別。路明知道他們還等著回家收拾東西,也沒強留他們。目送著馬車離開。

回到家,一家人先將車上的東西都搬到後院,秦風和宋初才去燒了些熱水,讓全家人都喝了些暖暖身子,歇了歇才開始收拾東西。

肉留下一些用來吃,剩下的都放在庫房的小缸裡凍起來。菜乾和水果也同樣放到庫房,調料放到廚房,布匹秦風先收起來,思量著哪天量了家人的尺寸,找村裡的裁縫做幾件新衣。其他雜七雜八的東西也都放到該放的地方。只有那些沒用的骨頭,秦風實在不知該怎麼處理,只得詢問自家小爺兒。

安如寶看著眼前白花花的骨頭,笑著道:「阿麼,這些骨頭雖然沒有肉,可是好東西呢,喝用這些骨頭熬成的湯對身體特別好。咱家孩子多,喝骨頭湯可以補……補身體,尤其對長個最有幫助。而且,骨頭湯的味道也很香,尤其用它煮麵,更是……」

秦風疑惑的看他幾眼,打斷他的話,道:「你從小沒進過廚房,這都是從哪裡知道的?」

安如寶摸摸鼻子乾笑道:「都是從……從書上看來的……真的,阿麼這個骨頭湯真的是好東西,你就聽我的吧,明天我給你們做好吃的。」說罷,將那多半簍的骨頭提進庫房。

秦風衝著他的背影瞪了兩眼,咕囔了句:「臭小子每日裡就會看些雜書。」也沒上心裡去,轉身去廚房準備晚飯。

整整逛了一天,著實勞累。宋亦和安如玉吃飯的時候就困的快睡著了,吃罷飯,秦風跟著宋初收拾好,就和安軒抱著孩子回了東屋。

晚間,躺在炕上,安如寶抱著宋初,在他唇上好一頓□□,方才摟著懷裡困頓不堪的人,閉上眼睛。

第22章 (小修)

翌日一大早,心裡有事兒的安如寶雞叫第一聲的時候,就睜開眼睛,小心翼翼將宋初枕在肩上的腦袋挪到枕頭上,輕聲輕腳的爬起來,穿上衣服,就跑到了廚房。

秦風因昨日太累了,果然還沒起來做早飯。安如寶微微一笑,轉身跑到庫房,將放了骨頭的罐子揭開,拿出一塊凍成一坨的骨頭,將蓋子蓋好,又跑回廚房。

廚房水缸裡的水還有不少,安如寶也不忙著挑水,先用菜刀將水缸裡的冰層切開,舀出幾瓢水倒在鍋裡,然後點著火,慢慢加熱,直到鍋裡的水有些燙手,他舀出一些倒在盆裡,將骨頭洗洗乾淨,方將那凍成一坨的骨頭整個放到水中,繼續加熱。

水汽在廚房裡逐漸瀰漫,安如寶不時戳戳鍋裡的骨頭,發現骨頭已經開凍,水面上漸漸飄起一層油脂和血沫,骨頭也煮的發白,趕忙將骨頭自鍋中撈起,放到菜板上。

把鍋裡的水淘出來,提到後院倒在菜園裡,拿起放在灶旁的斧子,用水洗乾淨,安如寶開始艱難的將那些骨頭剁成段。說是艱難,畢竟他現在的身體只是個十四歲的小孩兒,細胳膊細腿,著實沒有力氣,費了好半天的勁兒,才堪堪砍斷了一小段,讓他十分沮喪。可是不切開又不行,畢竟骨頭裡的骨髓可是好東西。

正在他鼓足力氣想要再接再厲,宋初揉著眼睛,走進廚房,看到他動作又笨拙又無力,輕笑一聲走過去,拿過斧子,道:「你要切成啥樣的,我來。」

安如寶回頭看他,打量了一番對方比自己矮了半個腦袋的個頭,瘦了一圈的身材,笑道:「小初你別鬧了,斧子可不是好玩兒的東西,小心砍了你自己,你幫著添添火看看灶,斧子給我,我自己來就行了。」

宋初見安如寶看不起自己,冷哼一聲,一手把他推開,舉起斧子就往骨頭上剁。安如寶嚇了一跳,怕他傷了自己,定睛一看,在他眼裡堅硬無比的骨頭,宋初一斧下去,竟整整齊齊的被砍成兩段。

安如寶更沮喪了。訕訕的收回手,道:「那個只要砍成一段段的就行,不用太小,就……就跟我之前砍的差不多就行。」

宋初點點頭,表示知道,繼續用斧頭剁剩下的骨頭,安如寶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那表情怎麼看怎麼透著股愉悅。

有個有暴力傾向,又武力值爆表的夫郎,安如寶亞歷山大,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暗暗發誓一定要多喝些骨頭湯,好趕緊長高長壯,

將鍋刷乾淨,又倒上水,開始將灶裡的火燒旺,等宋初將骨頭剁完,安如寶指揮他把骨頭全部放到鍋裡,自己則切了姜蒜花椒等扔進去,蓋上鍋蓋,開始熬湯。

很快骨頭湯特有的香氣從鍋裡飄出來,宋初抽抽鼻子,嚥了嚥口水道:「還……還要做啥?」安如寶看著他雙眼死死盯著鍋的饞樣兒,想著初初見他時,他故作老成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心中得意,表面上則十分正經的道:「你去活些面,我們今日早飯就做些麵條吧。」

宋初點點頭,跑去和面,可眼睛還是時不時的瞄向冒著香氣的大鍋,圓圓的眼睛閃閃發亮。安如寶實在撐不住了,走過去捏捏了他的鼻子,笑道:「過會兒就能吃了,你要喜歡待會兒就多吃幾碗。」

宋初瞪他一眼,賭氣低頭一心一意的和面,可骨頭湯的味道實在太誘人,過了一會兒,他又忍不住偷瞄,安如寶不再逗他,在一旁偷笑。

秦風走進廚房時,整個廚房都充滿了骨頭湯的香氣,他一進門,就被這濃郁的香氣吸引了,問安如寶道:「你這是在做甚麼?好香啊。」

安如寶笑道:「我在熬骨頭湯,過會兒用它煮麵條,聽說可好吃了。」秦風聽說是在熬骨頭,挑了挑眉毛,揭開鍋蓋看了看,發現裡面煮的真是那些沒有肉的骨頭,此時那湯經過長時間大火熬煮,已經泛白,秦風忍不住深吸了一口,驚訝道:「沒想到那些沒有用的骨頭煮出來這麼香,用這個湯煮麵一定非常好吃。」

宋初的麵團正好活好,秦風接過手來,開始□面切麵條,動作比往常多了幾分急切。安如寶看在眼裡,輕輕笑出聲來,引來秦風和宋初兩個大大的白眼。

吃早飯時,全家人都被骨頭湯的味道征服了,尤其裡面的骨髓,吃起來讓人欲罷不能,結果是全家人都吃撐了,還有些意猶未盡。

安如玉拍拍鼓鼓的小肚子,裝模作樣的長歎一聲,道:「真是好好吃啊,這麼好吃的東西要是能每天吃就好了。」說著,大眼睛咕嚕嚕地不住的在秦風身上轉。秦風哪裡不知道他的心思,笑著戳戳他的小腦門,道:「小吃貨,就知道吃。再好吃的東西,每天吃也會吃膩的,小笨蛋。」安如玉沒能達到自己的目的,還被罵了小笨蛋,心裡鬱悶,撅著嘴直往秦風身上扭,大有不達目的決不罷休的氣勢。宋亦在一旁實在看不過,拉過他耳邊悄聲道:「你忘了安良讓咱們今天早點去,他要帶咱們去一個好玩兒的地方,再不走就晚了。」

安良自上一次婚宴與安如玉和宋亦和解後,一直和他們玩在一起。安良比他們大,又是孩子王,也最會玩,安如玉和宋亦很快以他馬首是瞻。安如玉經宋亦一提,也記起這件事。他心思直,立刻忘了耍賴的事兒,急急忙忙的和宋亦跑回屋裡穿上大衣,兩個人手拉著手跑了。

臨近年節,秦風也不再拘著他們,就由他們去了。

安軒和安如寶吃完早飯就去倉房裝稻穀,年節的一個月不興動石碾,這一個多月要吃的米都要在年節前準備好,這樣一來,幾乎家家都要碾米,可石碾有限,村民們就抓鬮決定順序輪流來碾,今天正好輪到安軒家。

左右家中有馬,爺倆個足足裝了三袋稻穀,安如寶讓安軒牽著馬先去,一頭鑽進廚房。。

宋初和秦風正在廚房收拾碗筷,安如寶進門便問秦風道:「阿麼,昨天買來的大蒜放到哪裡了?」秦風被他一問,也想起來安如寶讓他多買的二斤大蒜。他之前以為安如寶是喜歡吃才讓他多買一些,如今看他急匆匆的樣子又不太像,心中疑惑,道:「我放在碗櫥的最下層了,你這這一大早的找大蒜幹甚麼?」

安如寶嘿嘿一笑道:「我看集上也沒啥青菜,見大蒜挺新鮮的,就想著生生看,看能不能生些新鮮青菜出來。」說著從碗櫥最下層拿出一條蒜辮來。他前世不是生在大蒜產地,第一次見到這種蒜辮的時候,感覺非常新奇。如今再看一次,那種新奇感絲毫不減。

蒜辮是一斤一條,一條十幾個,安如寶從上邊撿蒜瓣飽滿,根須茂密的摘下四頭,又將剩下的放了回去。

雖說秦風自小家境豐裕,安家也曾算是大戶人家,冬日裡除了白菜蘿蔔,也是很少能吃到別的青菜,更別說家境貧寒的宋初,聽安如寶說要試著在冬日裡生青菜,兩人都有些懷疑,也有些好奇,瞪大眼睛看著他忙活,想要看看他怎麼生。

安如寶挑好大蒜後,又跑進庫房一陣翻找,在角落裡找到幾個有些破爛的木匣。這些木匣大小不一,本來是盛放小物件用的,搬家時不小心壓壞了,才會被扔在角落。安如寶挑挑揀揀半天,拿了兩個還算齊整的,拆掉上面的蓋子,出了庫房。

用水將木匣沖洗乾淨,安如寶又拿著鐵掀和土筐去後園挖土。冬天挖土不是件容易的事,好在他家離後山近,園中大多也是沙土,土質疏鬆,凍得不嚴,他用的也不多,只堪堪挖了一筐,用手將凍到一起的土坷垃捏碎,在兩個木匣裡鋪了差不多五指深。

之後,安如寶拿過一頭大蒜,左看右看,想了想,猶疑著放到木匣中,大頭朝下埋好,又想了想,起身從缸裡舀出一瓢冷水倒在木匣裡,直到水稍稍漫過大蒜根部,才停下手將木匣放到一邊,拿過另一頭,將蒜瓣一瓣瓣地掰下來,鋪到第二個木匣裡,同第一個一樣,澆了水,放到一邊。

秦風和宋初在一旁看的一頭霧水,見他似已忙完,剛要問,就聽安如寶道:「阿麼,給我找兩個盤子來,要深一點兒的。」

秦風把到嘴邊的問題嚥下,轉身去櫥櫃裡拿來兩個中等大小的盤子遞給他,看他又掰了一捧蒜瓣,放到盤子中一個挨一個的鋪好,又在另一個盤子裡放好一頭完整的,對秦風和宋初道:「阿麼和小初幫忙將找兩個匣子和盤子搬到屋裡去。」說著,他雙手捧著一個木匣走出廚房。

秦風和宋初一個捧著匣子,一個雙手拿著兩個盤子跟在他後面走到西屋裡面的臥室。

到了屋裡,安如寶將自己和秦風手中的木匣放到地上,宋初手裡的盤子則被要求放到了桌子上。等東西都被放好,安如寶又跑回廚房端來清水,溫了溫,倒在兩個盤子裡,長吁了一口氣,道:「這樣應該就差不多了。」

秦風這才有機會問道:「這樣行麼?把大蒜這麼放著,就能生出菜來?」安如寶看看自家阿麼,又看看一旁同樣滿含疑惑看著自己的小夫郎,笑道:「我也就是試試,反正生不好也就白搭幾頭蒜,生好了我們冬日就有蒜薹吃了。」

秦風和宋初互看一樣,秦風問道:「蒜薹是甚麼?」安如寶一愣。他前世家在北方農村,他小時候家鄉還很落後,一到冬天跟這裡一樣只能吃些白菜蘿蔔、酸菜乾菜,為了能吃到新鮮的青菜,一些人家就用買來的大蒜生一些蒜薹來吃,他母親就沒少生過,後來隨著生活越來越好,冬日裡能吃到的東西越來越多,從那之後,就再沒見家裡生過了。

時間過去太久,具體步驟安如寶也記的不甚清晰,他之所以用了土生和水生兩種方法,每個還只放了一頭大蒜,就是看看到底哪種方法正確。如果確實能生出蒜薹,以後的冬日家裡就會多樣青菜。不過,他從來沒想到這裡的人居然不知道甚麼是蒜薹,又一想,也有可能是叫法不一樣,就道:「蒜薹也叫蒜苗,你們看這裡,」他指著蒜瓣上面的小芽,「就是從這裡生出來的。」

宋初還是一頭霧水,他從小只吃自家地裡長出來的菜,從未吃過蒜苗,也沒見過。倒是秦風恍然大悟道:「原來是蒜苗啊,蒜薹,嗯,這名字比確實比蒜苗好聽多了,蒜苗我吃過,挺好吃的,這樣真的能生出來麼?」

旁邊的宋初也表示出同樣的擔憂。安如寶笑笑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看這蒜頭上有蒜芽,就想著反正咱家屋子暖和,把它們放到屋裡再經常澆澆水,說不準能生出來。」

秦風想了想,覺得自家小爺兒說的有些道理。反正只是幾頭蒜頭的事兒,孩子們愛鼓搗就隨他,要是真被他鼓搗出蒜苗,家裡多了能吃的青菜也是好事。想到這兒,秦風捏捏安如寶的臉蛋,笑道:「也不知道你這腦袋裡裝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念頭。你愛折騰隨你,要是真生出蒜苗……蒜薹來,阿麼給你炒蒜薹雞蛋吃。」

第23章

安如寶呵呵一笑,沒說話。他嘴上說是不甚確定,其實對是否能生出蒜苗還是有幾分把握。畢竟這是經過實踐檢驗過的。果然第二天一大早,安如寶就被自家小夫郎的歡呼聲驚醒,還未睜開眼,身上就是一沉,聽自家小夫郎用比平日高了三度的聲音,在他耳邊興奮地嚷嚷道:「生出來了,生出來了……」

安如寶伸手抱住他一陣揉搓,最後捧著他的臉,在他唇上狠狠親了一口,才起身穿好衣服,任由宋初拉著來到放置木匣和盤子的角落。

宋初指著放著整頭大蒜的盤子,道:「快看,這裡真的長出了小苗苗。」安如寶看向他指的地方,果然見蒜瓣上的芽抽出了一小截。再看其他三個,盛著蒜瓣的盤子裡抽的也很明顯。木匣裡的差一些,不過仔細看也抽出了一點點。

安如寶雖然早知道結果,不過眼前綠油油的小嫩苗實在喜人,也很興奮,摟住自家小夫郎的腰向懷裡一拉,剛要親,懷裡的人忽地一掙,游魚般滑了出去,他只覺手中一空,宋初的聲音已從院中傳來,高叫著「阿爹、阿麼」,一路跑到東屋。

不是第一次被拋下的安如寶安小爺兒,搖搖頭,對自家小夫郎的活潑無計可施。

真的生出蒜苗,一家人圍著這四頭大蒜,對上面新生出的不足一指長的蒜苗嘖嘖稱奇。尤其秦風,臉上都笑開了花,當即拍板,決定要在接下來的集日多採購幾斤大蒜。

接下來的時日,蒜苗飛快的生長,不過,因為方法不一樣,蒜苗長得有好有壞,有快有慢,整頭放進去的漲勢一般,掰開放的水生的要更快更好些,只是蒜瓣放在盤子裡不老實,歪七扭八的,生出來的蒜苗也不甚整齊。安如寶總覺得自己忽略了甚麼,卻是怎麼也想不起來,索性就由著這些大蒜自由生長,左右生出來能吃就行。

不過顯然秦風不這麼想,面對參差不一的蒜苗有些不能忍,開始各種搗鼓,安如寶看他每天擺弄大蒜,一副研究狂人的模樣,簡直目瞪口呆,對自家阿麼認識又上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不得不說,秦風的研究是有成效的,很快家裡的東西兩屋裡就多了幾個盤子,盤子裡的蒜瓣被剝的乾乾淨淨,用線串在一起圍成圓圈泡在水裡,頂上的小苗鬱鬱蔥蔥,安如寶靈機一動,終於知道自己忽略了甚麼,對自家阿麼佩服的五體投地。

臘月十一,安軒邀了族長安泰,村長安如喜以及安福義等村裡族中的一些老人來家中吃飯,他其實早有此打算,可自打搬進村子,又是秋忙又是安如寶和宋初的結親禮,好容易到了冬閒又趕上幾場大雪,生生耽誤了。

前一天是集日,秦風在集上將請客要用的東西採買齊全,次日一早就開始忙活,雞鴨魚肉自不必提,安如玉的小兔子也沒能保住。那兔子自被關起來,每日吃了睡睡了吃,心大的很,絲毫沒有憂患意識,將自己養的肥肥壯壯的,家裡的野味在去不了鎮上的日子裡,早就被吃光了,秦風對這碩果僅存的一隻早動了幾次心思,這一次終於出了手,一道紅燒兔肉做的色香味俱全。

安如玉可不幹了,他養小兔子費了無數心血,連帶著宋亦每天都要幫他到後園的地窖裡取白菜蘿蔔,好容易將小兔子養的漂漂亮亮的,他就出去玩兒了一會兒,兔子就遭了自家阿麼的毒手,立時就在廚房哭鬧起來。

秦風沒時間搭理他,宋初抱著他一再保證以後會給他抓更多的兔子才勉強安撫好了,和宋亦一人端著一碗秦風盛給他們的兔肉吃的津津有味。

安如喜是第一個來的,進屋就哈哈一笑道:「我就說我得是第一個,你哥麼說我忒心急,來的太早,我就說這不是安善人這房子在咱村都立了十來年了,我還沒正經看過呢,來的早些,正好參觀參觀。」安軒笑著領著他前院後院加後園轉了一圈,安如喜不無羨慕地道:「這宅院在村子裡,就是算上安富民家在內也是獨一份,這個……「他豎起大拇指,接著道:「當初安善人建著院子時,木材、石料、工匠都是用的最好的,那時我阿爹還在,直說浪費,不過現在看看,這房子再有五十年也是半點兒問題也沒有的。」

雖說這些日子氣溫升了些,餐房裡還是太冷,參觀完畢,安軒將人迎進東面套間,套間裡擺了大圓桌,修在牆角里、與臥室裡火炕相連的爐子生的紅彤彤,還在桌子不遠處放了火盆,燒著上好的木炭,把屋子烘的暖洋洋的。

安如喜進了屋,脫了外衫,站在屋子中間轉了一圈,一眼就看到了擺在靠窗書桌上蒜苗。蒜苗剛出寸許,綠瑩瑩的格外喜人,安如喜湊近去仔細端詳,邊道:「乖乖,這是啥啊,你們咋在屋裡養起草來了,不過這草挺好看的。哎呦,怎麼是用蒜生的,這不糟蹋東西麼。」

安軒笑道「這不是草,這不如寶冬天閒著沒事兒干,說是饞新鮮青菜,就讓他阿麼買了不少大蒜,自己鼓搗玩兒,沒想到真讓他生出來了。」安如喜也沒吃過蒜苗,道:「蒜苗?我就知道這大蒜是調味的,還真不知道還能生出菜來,這真的能吃?」

安軒道:「能吃,挺好吃的,哥你過會兒嘗嘗就知道了。」

和安如喜一樣,後頭來的客人無不對擺在桌上的幾盆蒜苗充滿興趣,圍著細看,邊不住討論,聽說這東西還能吃也是又驚訝又懷疑,剛好,第一茬蒜苗到了收割的時候,秦風炒了一盤蒜苗炒肉端上桌,眾人猶疑著每人夾了口嘗了嘗,眼睛都是一亮。

莊稼人靠山吃山,地裡長啥吃啥,冬日裡家家地窖裡貯的蘿蔔白菜,就是唯一能吃見到的綠色兒,乍一吃到這新鮮的菜,又說自家就能生,在座的人心裡都有些癢癢,不過自持身份,都不好意思開口。

安如喜最先忍不住,道:「要說這人呢,就是不能慣,你說以前吧,這家裡只有蘿蔔白菜,上頓吃下頓吃,吃的人舌頭都麻了,也沒覺得啥。可吃了安軒老弟家的這個蒜……蒜苗,再去天天蘿蔔白菜,恐怕就難熬了。」

安軒哪裡不明白他的意思,笑了笑沒說話。

安泰也忍不住道:「聽說這法子是如寶想出來的?不愧是秀才老爺啊,這腦袋就是不一般。」

安如寶心道:「腦袋不一般的是阿麼,跟我可沒關係。」不過面上還是恭敬敬地道:「族長謬讚了,這也不是我想出來的,就是平時看書的時候看到過,就試了試,也沒想到能成。」論輩分年齡,他作為小輩原本是沒資格跟桌上人同席,但幾位族老說他怎麼也是秀才老爺,愣是將他留了下來。

其他族老也都紛紛誇讚,話說了一籮筐,還是沒問出實際的來。安泰也看出來了,不明著說出來,安軒爺兒倆只會揣著明白裝糊塗。他自己也清楚,這法子好歹是人家自己想出來的,哪能輕易交底,清咳了一聲道:「咱們也都不兜圈子,我就明說了吧,我們這把老骨頭今天豁出這張老臉,沒別的,就是要跟你們討教討教這生蒜苗的法子,你們教也得教,不教也得教,不過,村裡不會讓你們白教,不管是誰要學,都會給你們好處。」

安軒忙道:「族長這說的哪裡話,折殺安軒了。這東西本來就是家裡生出來自己吃的,我們也沒想用它賺錢,也沒啥好藏著掖著的,好處就罷了,都是莊裡莊親的,說好處就見外了。其實這法子也聽簡單的……」接著將生蒜苗的步驟,要注意的地方一一向桌上人說了。

這是一家人早就商量好的,他們初來乍到,還沒在村子裡站穩腳跟,左右蒜苗的事兒也瞞不住,不如賣個人情給村裡,讓村裡人念著他們的好,是以才特意把蒜苗擺在顯眼的地方,引來族老村老們的注意,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安泰也明白,那所謂的好處也就是隨口說說。

幾位族老村老聽得極為認真,連飯都顧不得吃了。其中一位名叫安玉林的,是安氏一個分支的主事,問道:「用這法子能生其他的菜麼?」

安如寶道:「現在我們只會生蒜苗,照理其他的也能生,不過法子可能不一樣,要試了才知道。」眾人點點頭。

吃罷飯,大家坐著說了會兒閒話,就回了家。之後的事兒安軒一家不關注,不過,剩下的幾個集,大蒜差點兒被青山村村民搶購一空,攤販漲了幾次價都無濟於事,直說青山村民瘋了,買大蒜回家當飯吃。

時間很快到了臘月二十六,一大早,安凌就敲開了安軒家的大門,拉著宋初往村外跑。

二十五封集之後,這一日是外出做工、學徒、讀書的人放假回家的日子,村頭已立了好些人,安遠、安仁都是今天回來,路明也站在人群中,安凌和宋初擠到他旁邊。

隨著日頭升高,陸陸續續回來很多人,有喜氣洋洋的,有疲累不堪的,有愁眉不展的,看到等在村口的家人都一樣紅了眼眶。

安仁和安遠回來的不太早,他們是搭伴回來的,坐在一輛裝飾漂亮的馬車上,遠遠的就從車廂裡探出頭來拚命招手,沒等到跟前就跳下車往村口跑,馬車慢悠悠的跟在後面,車簾掀起一角,露出一雙黑漆漆的眼睛,看到宋初後就不動了。

路明抱住跑到面前的安遠,捧著他的臉直說黑了瘦了,安仁則停在安凌旁邊,兩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顧嘿嘿傻笑。

馬車走過來,車上人道:「你們只顧得跑,東西都不要了麼?」聲音清脆明亮,車簾挑開,從車廂裡走出一個少年來,只見他一襲白色狐毛斗篷,內著淡藍長衫,面目清雋,氣質溫潤。

安凌看到他,招呼道:「承佑哥,你回來了?」安承佑叫聲:「小凌。」眼波流轉,看向宋初,微微一笑道:「小初也在啊。」他本就長得好,這一笑更是溫煦如春風一般。

宋初淡淡看他一眼,輕嗯一聲,垂下眼簾。

第24章

青山村作為左近最大的村子,有山有水,田地肥沃,相對富裕一些,村子裡頗有幾家名下有幾十畝田地的富戶,不過能稱的上地主的,則只安富民一家。

要說這安富民家最早也只是小有薄產,到安富民阿爺一代,剛好趕上朝代更迭,戰禍連連,村子裡很多年輕的爺兒漢子被征了兵丁,一去再沒回來。因無人耕種,村子裡很多田地成了荒地,他阿爺便用極低的價格買了大片的荒地,成了這青山村最大的地主。

安富民阿爹和安富民一樣都頗擅經營,這些年家裡田地不僅不少還多了一些,每年光田里就能收入幾百兩,更別說他們還在鎮上還買了幾家鋪面,租金更是一大筆收入。

安富民的夫郎本家也在青山村,名喚安井樂,他大哥安井生正是安春的阿爹。

安井樂為安富民生了兩個爺兒一個哥兒,大爺兒安澤仕今年17歲,剛剛成年,小哥兒安旭文年方7歲,而最讓他們夫夫自豪的,便是這個小爺兒安承佑。

安承佑今年13歲,在鎮上的白鷺學院讀書,他天資聰慧,學習刻苦,文章很得夫子賞識,每每捋鬚搖頭道:「此子他日必成大器。」安富民心裡高興,平日束脩送的多,年節的時候還要備一份厚禮,此次就是安富民派人將禮品送去給夫子,連帶接安承佑回來。

馬車行到半路碰上安遠和安仁,兩人手上提了不少東西,加上三人年紀相差不多大,是從小到大的玩伴,就搭了個便車。雖說自打安承佑進學後,三人聯繫少了些,感情還在,一路上說說笑笑倒也熱鬧。

安富民雖說是地主,為人倒不算刻薄,尤其對待自家爺兒,很少拘束,是以安承佑的性子比一般富家子少了些倨傲,平日裡沒少跟村裡孩子上山下河的瘋玩兒,倒是安井生總要讓他收收性子,「少和村子裡的窮鬼摻和」,他也不以為意。

安承佑和安遠、安仁玩得好,和安凌自然就熟些,連帶著和宋初多了些接觸。宋初因是外姓,被村裡孩子排斥,性子有點兒冷,不愛和除了安凌以外的人玩兒。安承佑比宋初大兩歲,也不知道為什麼,每次看到宋初繃著小臉就想欺負他,倒也不是打罵,只搞些扔蟲子、拽頭髮之類的惡作劇,或是說些「傻瓜」「笨蛋」的刺頭話,時間一長,宋初就對他敬而遠之了。他心裡又癢癢,總想法子撩撥人家,鬧到後來,宋初更是連他的面都不著了。

一開始不懂,後來認了字讀了書,懂得了些道理,年齡上也大了,安承佑漸漸就明白了自己對宋初的心思不一般。只可惜,小時候的陰影太大,到現在宋初都不愛搭理他,看到他都繞著走,每每讓他鬱悶不已。

因要參加明年春日的童試,課業繁忙了些,安承佑已經半年未曾回過家了,宋初阿爹去世和差點被趕出村子,以及奉人的事兒,他自是不知的,此時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宋初,穿著草綠色簇新的棉衣,個頭拔高了一截,模樣比半年前圓潤了許多,眉目間少了些凌厲冷淡,整個人格外精神漂亮,幾百個日夜的思念一剎那都似化成了水般,把整個心都浸的又柔又軟。

安仁、安遠把放在馬車上的東西都搬下來,安承佑有意幫他們將東西送到家,安遠拍拍他的肩膀道:「心意我們領了,你半年多沒回來,估計這會兒子家裡人都該等著急了,我們東西也不多,自己提著就行,再不濟還有小凌小初他們在,你就先回家吧,別管我們了。」

安承佑沒有堅持,也沒急著走,看著宋初頭也不回的走在安凌旁邊,兩人不時低頭交談,背影鮮活的四週一切都成了陪襯。

安承佑看了一陣,嘴角笑意微收,轉身鑽進車廂,對車伕道:「走吧。」車伕吆喝一聲,馬車繼續前行,進了村順著街道向南行去,方向剛好與宋初等人相反。

安仁給家裡買了不少東西,提著大包小包不方便,把揣在懷裡的禮物塞給安凌,急匆匆向家趕去。

東西用一方白布包著,看形狀像個簪子,拆開果然就是,檀木的,上面雕著兩朵梅花,素淨雅致,只雕工略顯稚嫩些,不過每一道紋路都毫不馬虎,一看就是費了心思,

安凌十分喜歡,用手反覆摸索,插在頭上試了又試,只可惜小哥和未結親的哥兒是不能帶簪子的,試了幾次只得摘下來重新包好,小心翼翼的放到懷裡。

回到安凌家,安慶和路明拉著安遠回屋去噓寒問暖,安凌則反覆翻看懷裡的簪子,面色含春,心不在焉,宋初呆了一會兒有些無趣,正好安仁來了,他趕忙告辭。

安凌家住在村北靠裡,從他家出來往外走,要拐幾個彎,路過幾戶人家,才能到主街,因之前住的不遠,這幾戶人家宋初倒是都認得,走過一處院落時,聽到裡面傳出爭吵聲,聲音不是很大,宋初下意識看了看,是安華家。

安華家的院子是他阿爹阿麼在時建的,茅草頂加斑駁的泥牆有些老舊,雖說這幾年他掙了錢,但平日跑商很少在家,就沒重建房子,之前安華家人少,聽那爭吵聲,應該是有外人,宋初也沒理會。

安華家院牆外修了柴棚,斜斜地搭在院牆上緊挨著胡同,宋初走過時,聽到裡面似乎有窸窸窣窣的聲響,他停下腳步細聽,那聲音停了一會兒又響了起來。

宋初第一個念頭是「裡面有人。」接著是「這人膽子很小。」最後是「會不會是賊?」莊稼人大多勤勞樸實,可青山村人口不少,其中免不了有一個半個游手好閒、好逸惡勞的,愛做些偷雞摸狗的事兒,沒碰上倒也罷了,既然碰上,宋初自然不願放過,立刻放輕腳步繞到柴棚前面,側著耳朵找準那聲音發出的方位靠過去,伸手往裡一抓一拽,從柴棚裡拽出個小孩兒來,小小的個子,穿的圓滾滾,一雙大眼睛在遮住額頭的帽簷下閃著驚懼的光,宋初仔細一看卻是認得,正是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安華的小夫郎。

宋初趕緊鬆了手,小孩兒沒站穩坐在地上,他又趕緊去扶,把小孩兒嚇的直往後縮,宋初鬧了誤會,還把人嚇著了,心懷愧疚,忙蹲在身子,湊到小孩兒面前道:「你不認識我了?我們見過的,我給過你糖吃,就是在那個高高大大的房子前面。」他說的是臘月初一祭祖,他去祠堂在角落裡遇到了小孩兒的事兒,那時兩人在一起呆著,宋初給小孩兒了一顆糖,小孩兒吃了,除此之外連話都沒說。

小孩兒眼睛在宋初臉上轉了轉,似是有了點兒印象,臉上戒備淡了些,宋初趁機將人扶起來,給他拍拍了塵土,聽院子裡爭吵的聲音越來越大,皺了皺眉頭,問小孩兒道:「你怎麼躲在柴棚裡,怎麼不進屋去?」小孩兒抓抓衣角,良久才怯怯地道:「院子……有壞人,怕……」宋初道:「你是說院子裡有壞人?那安華哥呢?他沒在家麼?」

正說著,院門「匡當」一聲被人打開,兩個中年夫郎跌跌撞撞地從裡面跑了出來,其中一個邊跑邊道:「叔麼這也是為你好啊,你如今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了,安思多好的小哥兒,模樣俊,又會挑家過日子,還不嫌你有個養夫郎,這樣的小哥兒……啊……」

一根木棍急沖沖向他飛過來,那夫郎一個躲閃不及差點兒被砸到,也沒了繼續說的心思,瞪了旁邊另一個夫郎一眼,急匆匆跑了,另一個本來似乎有話要說,看這架勢哪裡還敢,也很快沒了蹤影。

這兩人一前一後自宋初旁邊跑過,宋初瞥了一眼,都認識,一個是安華的叔麼李成,另一個名喚安鈞則是安華的叔叔。

安華緊隨兩人身後跑出來,黑沉著臉,似有些焦急,看到宋初身邊好好的小孩兒方才鬆了一口氣,神色間也有了些暖意。

他見到宋初愣了一下,但兩人實在不熟,只含含糊糊地招呼了聲:「來了。」宋初點點頭,道:「那個……我從這兒路過,看到他躲在柴棚裡,我以為是賊就……把他嚇著了,你把他領家去吧,外面太冷了。」

安華道了聲謝,看向小孩兒,小孩兒身上還在發抖,卻已露出甜甜的笑容,像平常一般喊著「華……」向他撲了過來,安華心下一疼,蹲下身子把他接個滿懷,親親他的臉抱起來,又對宋初點點頭,轉身回了院子,而宋初也繼續向家行去,完全未將這個小插曲放在心上。

第二日安華敲開了安軒家的大門。

第25章

自打上次在集市上見了安華一面,安軒對他的印象著實不錯,熱情的將人一路領到到了東屋套間,安華後邊還跟著小尾巴,躲在他身後,只露出一雙大眼睛偷偷打量四周,見有人看他,就急忙縮回去,將整個腦袋埋在安華的背上。

進到套間後,安軒招呼兩人坐下,小孩兒黏安華黏的緊,安華好說歹說,終於從他背後出來,卻只是垂著頭拉著安華的衣袖貼著他站著不動。

安華無法,只得先將手中提著的東西遞給安軒,方才脫了自己和小孩兒的外套,找了下首的位置坐了,安軒把東西放到桌上,皺眉道:「何苦破費,我上次說了,你既叫我一聲叔,咱們就是一家人,到家裡串門還帶著東西,這不是見外麼? 」

安華笑道:「我自然不跟叔見外,前幾個月我去跑商,回來才聽說叔家辦了喜事,正好這次跑商去了趟南平城,進了些瑞錦,我尋思著拿兩匹顏色新鮮的,給弟郎做件衣裳,還有些其他的,都是南部的一些新鮮小玩意兒,也不值幾個錢。」

安軒這才展眉道:「下次可不能這樣了。」安華點點頭。

兩人說了幾句閒話,秦風端著茶水和點心進來,安華站起來,叫了聲:「叔麼。」秦風應了一聲,笑著對他道:「自打咱們搬來村裡,人生地不熟,家裡平日很少有人走動,到底冷清,以後沒甚麼事兒就來家裡玩兒,陪你叔說說話。」安華「誒」一聲答應了。

安軒把桌上的東西拿給秦風,秦風也直說破費,安華連連保證下次不會了才作罷,小孩兒站在安華旁邊本來是低著頭的,秦風一進門,他的鼻子就聳了聳,這會兒看到桌上各色的糕點和糖果,偷偷嚥了咽吐沫,秦風看著有趣,又見小孩兒穿的雖多,整個人卻小小的,怯生生的,實在招人疼,問道:「這個孩子是哪家的?」

安華轉頭看了看小孩兒,見他眼睛都快在點心上扎根了,拿起一塊兒桂花糕遞給他,立刻換來一個大大的笑容,自己不由也笑了下,對安軒和秦風道:「讓叔和叔麼見笑了,他叫楚離,是我的准小夫郎,這次帶來給叔和叔麼看看。」

安華養了養夫郎的事兒,青山村無人不知,安軒和秦風自也聽說過,此刻聽安華的話,似乎並非如此,畢竟小夫郎和養夫郎雖只差了一個字,其中的含義卻是天差萬別的。

心有疑惑,安軒作為長輩也不避諱,開口道:「我來村裡時間不長,對於村子裡一些傳言也略有耳聞,想必你也聽了不少吧?」

安華笑了笑,道:「是聽了不少,別人我倒是不理會,叔這裡我一定是要說清楚的,我帶小離來就是這個意思,他是我的准小夫郎,以後會是我唯一的夫郎。」

秦風點點頭,道:「說的好,咱們安家的爺兒就該是這樣的。」秦風拉過楚離,摸摸他的頭,問安華道:「多大了?哪的人?他阿爹阿麼捨得?」

安華道:「小離過完年節就十一了,家在玉興城,他阿爹阿麼……都不在了。」楚離這會兒一心一意吃點心,對外界的一切沒有半點兒反應,秦風道:「十歲了?怎麼會這麼瘦小,我還以為他和小玉、小亦差不多,這孩子一定吃了很多苦吧?」

安華歎了口氣道:「小離的阿爹叫楚林,可以算是我的師傅。四年前,我懷裡揣著賣地的錢跑到玉興城,完全是兩眼一抹黑,那時我個兒矮又瘦小,別說是賺錢的路子,就是要找個活兒都沒人雇我,我在街上遊蕩了好些日子,都快絕望了,有一天看見城裡最大的商行林記商行在招跑商的臨時夥計,我就去試了試,本來商行是不想要我的,那時林哥是商行裡的管事,管著商隊,力排眾議留下了我。第一次跟著商隊去南方,我年紀小身體又不好,一路上水土不服病了好幾場,都是林哥照顧我,不僅如此,林哥還教我認字和一些行商的知識,我問他為啥對我這麼好,他說他也是從夥計做起來的,告訴我做夥計不是一輩子的出路。從那以後我就跟著林哥,一年後開始自己試著買進賣出,慢慢摸索出門道,賺了些錢,第一次賺錢時,林哥比我還高興,說我有前途。」

安軒點頭道:「這個楚林是個好人。」

安華聞言冷哼一聲道:「可惜好人沒好報。兩年前,有人在林記商行老闆那裡告了林哥一狀,說是林哥貪墨,那時我們剛從南方回來,告狀的是商隊的副管事。那個副管事姓孫,早有取代林哥之心,一向視林哥為眼中釘,林哥為人最是義氣,處事又公平,商隊裡的人沒一個相信那姓孫的話,誰知商行老闆不問青紅皂白就報了官,衙門派人去林哥家裡搜,竟然真搜出不少不明來路的銀子,林哥百口莫辯,不僅被商行開除還挨了板子罰了錢,在床上躺了足足一個月才好。我不信林哥會貪墨,又苦無證據,後來姓孫的果然升了管事,我不願跟著他,就去了別的商行,叔、叔麼,你們也知道,貪墨在哪裡都是大罪,林哥好了後只能靠打些零工養活家人,生活有些艱難,是以每次跑商回來我都會去看看他。去年秋日我跟著商隊去了趟雲城,回來晚了些,不過比往日多賺了很多,我心裡高興算了錢就去林哥家,誰知到了地方,卻見他家門上貼著封條,問了周圍鄰居才知道,林哥家出了事兒,林哥殺了自己的夫郎和那姓孫的,被判了斬立決。」

秦風驚道:「怎麼會這樣?」安華抹了把臉,接著道:「我也是從他人口中得知,原來林哥的夫郎和姓孫的早就暗中有了首尾,可憐林哥為了養活一家人四處奔波,卻……也是命裡該著,那日林哥回家早了些,被他撞到兩個人在床上苟且,他夫郎為活命,告訴他當年從他家搜出的銀子就是姓孫的讓他放的,是他和姓孫的合謀陷害的林哥!林哥為這事兒丟了一輩子的前程和臉面,萬萬沒想到罪魁禍首竟是枕邊人,一怒之下殺了那兩個畜生……林哥只有小離一個孩子,因我經常去他家,他那時就黏我,知道林哥出事後,我就四處打聽他的下落,拼了命地到處去找,輾轉了幾個地方,才在一群人販子手裡找到了他。」

安華頓了一下,攥緊拳頭,啞著聲音道:「我剛找到小離時,他全身上下都是傷,有拳打腳踢的,有用辮子抽的,甚至還有用火燙的……那時小離發著高燒,我耐著性子那些人,我勢單力孤,沒辦法只好假裝買主,耐著性子跟他們討價還價,他們之前正商量著要不要把小離扔了,碰到我這個冤大頭自然求之不得,也沒有懷疑,用一個很低的價格將小離賣給了我,救下小離後,我就去附近的衙門報了官,沒兩日衙門就把那群人販子連鍋端了,那之後小離養了好久才漸漸好轉,之後我就帶他回了青山村。」

安軒和秦風聽完半晌無語,楚離吃完一塊點心,有些意猶未盡,舔了舔嘴角,可憐巴巴的盯著安華,秦風的眼眶早就紅了,親手遞給他一塊兒,楚離全身心都在點心上,接過點心就開開心心的吃起來,完全不知道屋裡幾人正在為他的命運唏噓。

秦風把他抱在懷裡,對安華道:「所謂否極泰來,小離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你好好對他,以後的日子都是好日子。」

屋裡的氣氛有些凝重,安軒清咳一聲,道:「對了,安華,我還有一事想要問你,我記得你上次說你阿爹曾得了我阿爹的恩,這是怎麼回事兒?」他這樣問一是為了轉移話題,二來也確實有些疑惑。

此時安華已經平復了情緒,回道:「說起這件事,我阿爹臨去時還念念不忘,他說當年阿爺阿乃(nai一聲)還在,他也還是個孩子,有一次生了重病,家中無錢醫治,眼看人再拖下去就不行了,剛好趕上安善人回青山村,碰到了四處借錢的阿爺,他與我阿爺熟識,知道後不僅讓馬車把我阿爹送到鎮上,還墊付了治病的錢,保住了阿爹的一條命,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他總說若是沒有安善人,他早死了,這恩情我們一輩子不能忘。」

阿爹的性子安軒最知道,笑著拍拍安華的肩頭,道:「我阿爹一生行善不求報答,只求心安,以後不要再說甚麼恩不恩的了,就把這裡當成自己的家。」秦風也在一旁附和,安華重重點點頭。

三人又說了些家常話,安軒夫夫留安華兩人留下吃午飯,安華也不推辭應承下來,秦風坐了一會兒,就去廚房準備,安華邊與安軒閒聊,邊注意楚離,見他接連吃了三塊糕點,餵了他兩口水,再不讓他吃了。

正說著話,就聽有人喊著「阿爹、阿麼」跑進院子直奔東屋而來,安軒聽出是安如寶的聲音,與平日相比多了幾分急切,知道是出了事兒,忙站起身來往外迎,未等他到門口,安如寶已抱著宋亦進了屋,後面跟著抱著安如玉的宋初,見到安華在兩人也只來得及點點頭,就衝到了裡屋。

第26章

安軒和安華不知發生了何事,趕緊跟了進去,不一會兒秦風也跑了進來。

一進屋,安如寶就把宋亦放到了炕上,七手八腳扒掉他身上的衣服,安軒等人這才發現,宋亦身上的衣服從裡到外都濕透了,尤其最外面的棉衣,吸滿了水沉甸甸的,入手冰涼。脫完衣服,安如寶接過秦風遞過來的布巾,把他身上的水跡擦乾淨,方拉過一床被子把他裹得嚴嚴實實,讓他坐好。

再看宋亦,一張小臉凍得青紫,嘴唇雪白,圍著棉被坐在燒的火熱的炕上還在瑟瑟發抖,一看就是剛從水裡被撈出來。

未等他們問,安如寶就把事情經過一五一十說了,原來,今天村裡有人在河裡鑿冰打魚,一大早宋亦和安如玉就吵嚷著要去看,剛好安如寶也有些興趣,便帶著宋初、宋亦和安如玉一起去了,河邊聚了很多人,冰層凍的厚,幾個人齊心協力方鑿開兩個一人寬窄的冰窟窿,下了網,河邊看熱鬧人裡還有孩子很多,安良、安立都在,宋亦和安如玉就去和他們湊到一堆,冬天魚不比其他季節游得快,第一網起時網上來不少魚,大的小的都有,一群孩子就在一邊拍手跳腳的起哄,網裡的魚被拉出水面,還在不停跳動,總會跳出一兩條小的,幾個孩子就在冰面上撿著玩兒,大人們也沒在意,也不知怎麼的,宋亦就掉到了冰窟窿裡、

周圍的孩子當時就嚇傻了,好在是冬日身上穿的棉衣,不容易往下沉,宋亦在水裡飄了沒一會兒就被人一把拽了上來,安如寶也不敢耽擱,抱著他就往家跑,好在家離得近,中間沒花多長時間,不過也足夠讓人心驚膽戰了。

宋亦在炕上暖了一會兒,臉色漸漸好了些,他可能是驚著了,整個人傻愣愣的,秦風在櫃子裡給他找出裡衣捂在被子裡,摸摸他的頭,不無擔憂地道:「這天寒地凍的,再凍出好歹來,尤其又受了驚嚇,我們去鎮上看看吧。」

安如寶邊用布巾給宋亦擦頭髮,邊道:「鎮上的醫館基本都關門了,再說小亦本就受了寒,在往鎮上跑一趟怕是受不住,先讓他緩一緩,阿麼你去熬些薑湯給他喝,先發發寒氣,看看再說。」秦風也是關心則亂,經安如寶一說覺得有道理,剛要去廚房熬薑湯,宋初已出了門,很快熬了腕薑湯來,宋亦喝了,臉色漸漸好轉了一些,全家人稍稍放了心。

這一放鬆下來,秦風頓覺少了點兒甚麼,轉頭看見安如玉才發現不對勁,依著安如玉平日的性子,今次宋亦掉到水裡他該大哭特哭才是,可自打進門就沒哭沒鬧,這會兒只呆呆的坐在炕上,安靜的有些反常,秦風上前去摸摸他的臉,叫了聲:「小玉」他也只是轉頭直直地看著他,眼神空洞,不言不語

秦風慌了,連叫了幾聲,他都是一般反應,其他人也發現了異常,連忙圍了上來,安華道:「怕是受驚過度,嚇掉了魂兒,叔麼你給他叫一叫。」秦風聞言,忙把安如玉抱到懷裡,摸著他的頭頂,小聲道:「小玉乖,摸摸頭,嚇不著,小玉跟阿麼回來,別害怕,你看小亦好好的,他沒事兒,他就在你跟前,你快看看。」

宋亦喝了薑湯,從裡到外暖過來,此時看到安如玉這樣,忙啞著聲音道:「小玉,奕奕我從冰窟窿裡出來了,很快就能和你一塊玩兒了,咱們下午抓雀兒,你不是想抓很久了麼,奕奕給你抓。」

安如玉聽到宋亦的聲音,眼神閃了一下,轉頭去看他,試探著叫道:「奕奕?」,宋亦忙應道:「奕奕在這兒呢,奕奕一點兒事兒都沒有,你別害怕,啊?」安如玉又直直的看了他半晌,這才哇的一聲哭了出來,邊哭邊叫「奕奕、奕奕」秦風拍著他的背,由著他哭了小半個時辰,直到哭累了,窩在宋亦身邊睡著了,眾人方長出了一口氣。

晌午安華和楚離還是留下來用了午飯,秦風給宋亦和安如玉單獨盛了些飯菜端進屋,宋亦在炕上貓了半天,身上發了汗,慶幸的是沒有發燒,家裡人問過他還記不記得怎麼掉進冰窟窿,他搖搖頭說只記得有人撞了他一下,是誰沒看到,他當時身邊都是孩子,可能誰不小心碰了他也是有的,全家人也沒深究。

安如玉睡了一覺醒來,精神了許多,只是不願離開宋亦身邊,不僅非挨著,還得拽著衣袖—宋亦好點兒後,不太好意思光著,自己換上了裡衣。

吃罷飯,安華沒有立時走,和安軒、安如寶一起坐著說話,安如寶雖差安華幾歲,到底內裡是個二十幾歲的成人,有著不同於外表年齡的眼光見解,安華在外跑了幾年,閱歷也自不同,兩人很能說到一起,十分投機,很快聊的不亦樂乎。

楚離顯然還是認得宋初的,吃飯時便一直盯著人猛瞧,其後更是追著不放,秦風看在眼裡,笑道:「小離好像很喜歡小初。」

安華聽到秦風的話,心下一動,想起昨日的事情,當時他以為楚離走丟了,心中著急,沒來的及細看,現在回想,那時小離似乎就與宋初很親近,當下拉過楚離,問道:「喜歡哥哥?」楚離看了一眼宋初,點點頭.安華又問道:「為啥喜歡哥哥?」楚離笑瞇瞇地回道:「糖,哥哥給。」他話說的簡單,安華和生活日久,明白他的意思是宋初給過他糖,他以為是昨日給的,也沒在意,其他人不懂,只好看宋初,宋初把祭祖那天的事兒說了一遍,眾人方才恍然。

難得楚離有想要親近的人,安華就把楚離交給了宋初,因之前楚離只黏著自己,看到楚離乖乖的跟著宋初進了裡屋,他心裡稍稍泛了點兒酸。

裡屋宋亦和安如玉裹在棉被裡嘀嘀咕咕,宋初把楚離也抱上了炕,讓他跟宋亦和安如玉一起玩兒,起初楚離還有些侷促,可他似乎並不排斥比他小的孩子,目光在宋亦和安如玉身上轉來轉去,安如玉又是個不認生的,叫著「小離哥哥」,把人拉進被窩,三人一陣嘀嘀咕咕後,很快打成一片。

等到後晌安華告辭要走,已經恢復很多的宋亦正領著安如玉和楚離在院子裡抓雀兒,用拴好繩子的木棍支起一個大笸籮,在底下撒些谷子,拉著繩子另一端在遠處盯著,冬日裡缺少食物的雀兒很快會被谷子吸引,自動走入陷阱,只要一拉繩子,就能抓住。

除去抓第一隻時,因三人太激動,未等拉繩子雀兒便被嚇跑了之外,之後頗有收穫,到最後一人手裡一隻腿上被栓了線的雀兒。

楚離把雀兒遞到安華面前時,眼睛亮的驚人,喜滋滋的模樣讓安華忍不住在他臉上親了一口,楚離玩得很高興,臨走時頗有些戀戀不捨。

第27章

臘月二十七晚上,天上飄起了雪花,讓剛有些回暖的天氣又驟然冷了回去,不過年節將近,就是下的刀子,也絲毫不影響村裡熱鬧氣氛。

「最後三天別閒著,發面、煮肉、炸丸子」, 發面、煮肉、炸丸子是臘月最後三天必干的三件事情,秦風自身家世好,奉到安家也是僕役成群 ,來青山村之前他雖偶爾下廚,發面卻是不會的,吃罷早飯,拿出一個大盆洗乾淨倒上半盆麵粉,他就開始看著面盆發懵,宋初只小時候見自家阿麼發過,也是一籌莫展,最後還是安如寶去安凌家把安凌的阿麼路明請了來,讓路明對自家阿麼和自家小夫郎進行了專業指導,才好容易把面活好,放到熱炕頭去發著。

發面關鍵是面要發起來,蒸出來的饅頭才會又白又軟,寓意明年生活越來越好,其他倒沒有甚麼講究,到了下午揭開面盆上的蓋子時,裡面的半盆面早已發成了滿滿一盆,一股帶著面香的酸味撲面而來,用手撥開表皮拉起來看看,裡面是大大小小的蜂窩眼。

秦風按路明告訴的方法,把鹼水一點點揉進面裡,等全部揉勻了,醒一會兒,把面分成幾份,揉成長條,用刀切成大小差不多的劑子,再用手揉圓一個饅頭便完成了。

因面發的多,揉饅頭時一家人都上了手,孩子火力旺,宋亦在安軒家這些日子養的又好,經過一夜的休息,又活蹦亂跳的了,和安如玉兩個也來搗亂,秦風一人遞給他們一個劑子,讓他們自己去捏著玩兒。

宋亦是真的在玩兒,左拍一下,又捏一下,安如玉卻捏的頗為認真,不過等他捏完拿給家裡人看,誰都沒認出他捏的是甚麼,問他,他十分嚴肅的回答:「這是小灰」小灰是他養的那隻兔子。

秦風見他還對那兔子念念不忘,到底有些心虛,把他捏的那一團完全看不出哪裡像小灰的麵團放到了籠屜的正中間,道:「等小灰蒸好了,阿麼做主,只給小玉一個人吃,別人都不許。」安如玉一本正經地道:「奕奕也可以吃。」秦風刮刮的鼻子道:「是是,只給你和奕奕吃。」安如玉這才滿意地點點頭。

做好的饅頭整整蒸了五屜,一百多個,個個徐徐騰騰,白白軟軟。因家裡孩子多,秦風還蒸了一屜糖饅頭,點上紅點,先給守了半天的宋亦和安如玉每人一個,讓他倆到一旁去吃,又裝了幾個糖的和一屜沒糖的,讓安如寶給安華家送了過去。

安如寶不認識路,宋初領著,到了安華家,安華正在陪楚離在屋裡喂雀兒,家裡不出秦風所料,果然清鍋冷灶的。

安如寶把饅頭遞給他道:「阿麼擔心你蒸不好,正好家裡蒸多了,就讓我給你送一些過來。」

安華也不客氣,笑著接下來,把兩人讓進屋。

安華家院子不大,一正兩廂,正房一拉三間,正中堂屋,兩面是臥房,房頂同村裡大多數人家一樣用的茅草,加上院子裡叢生的雜草,看著有些破敗,不過屋子裡還算不錯,炕燒的熱烘烘的,地上擺著火盆,楚離穿著薄棉襖趴在炕上,逗著關在籠子的雀兒,看到宋初跟著安如寶進屋,一下子坐起來,衝著他甜甜一笑,叫道:「初哥哥。」

宋初過去摸摸他的臉,遞給他一個糖饅頭,楚離接過去大口大口的吃,臉頰塞的鼓鼓的像個小耗子,安華給安如寶和宋初倒了水,又遞給楚離一杯,楚離把吃了幾口的饅頭遞到安華嘴邊道:「糖,好吃,華吃。」安華咬了一小口,讓他自己吃,他才又吃了起來。

安華也拿起一個饅頭吃了,頗為感慨地道:「我阿麼在時,每年二十七都會蒸許多饅頭,我阿麼手藝好,蒸的饅頭特別香,自打阿爹阿麼走了後,我再也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饅頭了,你們替我回去好好謝謝叔和叔麼。」他二叔家和叔叔家都在村裡,可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惦記他。

安如寶和宋初在安華家沒呆多長時間就告辭了,之後又給安凌家送去一些,送完到家天色有些晚,晚飯吃的也是饅頭,路明把自家蒸的饅頭也給讓他們帶了些回來,路明手巧,做的饅頭各式各樣,還有小動物的,安如玉一見就愛不釋手,把親手做的「小灰」丟在一邊。

過了發面這一關,煮肉和炸丸子都難不倒秦風,尤其是炸丸子,剛好路明給送來不少自己攤的□□,前幾天在村裡豆腐坊買的活豆腐也凍好了,秦風把五花肉、蘿蔔、□□和凍豆腐剁成丁,用麵粉活好,調好味道,整整炸了一大盆,照舊給安華送去一些,全家人吃的滿嘴流油,直撐的晚飯都沒吃。

這裡的三十和安如寶前世年三十一樣,都要辭舊迎新,只是名字不同,叫做忘歲,取「舊歲至此而忘,新歲至明而始」除舊布新之意,風俗倒是大體相同,都要灑掃去塵、換門神、釘桃符,是以要早早起床,一家人略坐了坐,安如寶便帶著宋初回了西屋。

雪一直沒停,倒是不大,下了三天地上還只薄薄的一層,就是走上去有些滑,安如寶拉著宋初走得小心翼翼,好容易走到門前剛要進屋,忽聽院外傳來敲門聲。

村裡人睡覺早,大多天一擦黑便睡了,是以晚上很少有人串門,安如寶聽那拍門聲有些急切,怕是誰家有急事,先讓宋初回了屋,自己拿著燈籠去開門。

門一開,安如寶就愣住了,門外站著不止一人,當先站著的是個老者,看到他一臉的激動,顫聲道:「寶…小少爺,總算……總算找到你們了。」燈籠的光亮昏暗,仍能看出幾人滿面風塵,應是趕了不短的路,在寒風中風中瑟瑟發抖,安如寶見狀忙把他們讓進門,引著來到後院,逕直到了東屋門前。

東屋裡宋亦和安如玉已經睡下,安軒和秦風也正準備睡,聽到有人敲門,安軒披了件衣服拿著燭台去開門,見安如寶在外面,問道:「怎麼了?是是不是忘了東西?」安如寶低聲道:「阿爹,方伯他們來了.」方伯原名方立本,是在玉興城時安家的管家,在安家呆了三十多年,一直忠心耿耿,若不是安家敗落,安軒擔心方伯身體經受不住,執意不讓方伯跟隨,方伯當時就跟著來他們一家來青山村了。這會兒安軒聽到方伯的名字,以為聽錯了,重複道:「誰?誰來了?」就聽安如寶身後一個蒼老熟悉的聲音,略帶哽咽地道:「少爺,是老僕,是老僕來找少爺來了。」

方伯看著安軒長大,兩人感情自是深厚,安軒聽到方伯的聲音,心裡也是又驚又喜,眼眶一紅,道:「方叔?方叔你怎麼來了?!快進屋,快進屋。」

安如寶吹滅燈籠,帶著身後幾人陸續進了東屋套間,秦風這會兒也披著衣服走了出來,方伯見了叫聲:「少主君。」秦風見到他也很高興,招呼他坐下,方伯哪裡肯,自己在一旁站好,對身後幾人道:「還不快給老爺、少爺和主君叩頭。」他跟隨安萬義多年,叫安軒少爺是相對安萬義而言,其他人自不能如此稱呼。

方伯一行人共有五人,除了方伯,還有一個和他年紀相仿的夫郎以及一對年輕夫夫,那輕夫郎懷裡還抱著一個孩子,孩子想必在睡覺,那夫郎不時用手拍一拍,聽到方伯的吩咐,三個大人就要跪下,安軒夫夫道:「不用了。」方伯卻是不聽,安軒夫夫只得生生受了。

安如寶來到此處幾個月,只在玉興城呆了一月有餘,還大多時候是在病中,他生在一個民主社會,對等級觀念十分淡薄,此時見三人給安軒夫夫磕完頭,又要給他磕,忙一擺手躲過了。

三人站起來,安如寶搬來幾個凳子放在下首,方伯向安軒夫夫和安如寶簡單介紹了其餘四人,一個是方伯的夫郎韓石,一個是方伯家的爺兒方建成,以及方建成的夫郎趙雨和他們的小爺兒方榮。

方伯在玉興城有一處宅院,安軒他們一家搬走時,又給了方伯一筆銀子,料想方伯以後的生活不會太艱難才是,沒想到不到半年他們便拖家帶口的尋來,且看樣子是前來投奔,安軒心中疑惑,等他們放好東西,在凳子上坐下,方問道:「方叔,家裡是不是遇到事情了?」

方伯歎了口氣道:「別提了,自打少爺你們走後,家裡就事事不順,先是建成的夫郎難產,差點兒一屍兩命,後來就是建成,他不是在咱原先的米鋪裡做個小管事麼,換了東家後,就被降成了夥計,這倒也罷了,還處處受刁難,建平一氣之下就辭了工,想找個其他活兒,可誰知活是找到了,多則十天半月,少則三五天,沒一家干的長久,就連扛扛抬抬的粗活,也是一樣,這樣拖了幾個月,還是沒有轉機,前些日子家裡的柴房又走了水,燒了大半個院子,萬幸沒有傷到人,老僕猜是有人不想讓我們一家在玉興城呆了,估計這年也不會讓我們過得安生,這不就和家裡人商量商量,投奔少爺你來了。」

安軒略一沉吟,皺眉道:「方叔你是說,城裡有人針對你們?」方伯道:「嗯,雖做的不甚明顯,應該是不會錯的。」安軒道:「那能是誰呢?」

第28章

方伯哼一聲道:「還能是誰?有人做事不地道,還怕別人說,怕說就別做那虧心的事兒,他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可惜紙包不住火,那點子齷齪事被人傳了出去,成了全城的笑話,這不就狗急跳牆亂咬人了?也不是我說,也就他自己還覺得自己臉夠大,其實那點兒面皮啊早就丟光了,還以為誰都願意搭理他。」

方伯一番話沒有明說對方是誰,但安軒還是在字裡行間聽出來,不由看了安如寶一眼,問方伯道:「他家甚麼事被傳出去了?還成了全城笑話?」

說到這件事,方伯心情似乎很好,笑道:「還能是甚麼事?還不就是他好不容易為他家小哥兒巴結來的親事,他家小哥兒不是和王家那個二少爺議了親定下來麼?他以為攀上了高枝兒,可惜,王家的枝越高,他摔的越慘,這才定了幾天啊,王家那個二少爺屋裡就收了兩房侍郎了,打了他好大一巴掌,後來他家退了咱家親的事兒也不知怎麼被王家知道了,兩家一下鬧的不可開交,再加上他家小哥兒一哥兒說兩家本就不光彩,脊樑骨都快被人戳破了。」

這下連安如寶都猜出方伯說的是誰了。其實,他自打到這兒,就沒見過那個丁家小哥兒,聽人說似乎是與他感情挺好,不過感情再好,分就是分了,現在他有了宋初自不會再想別人,看安軒夫夫聽完方伯的話都偷偷看自己的臉色,不由笑道:「阿爹阿麼你們忘了?我現在是有夫郎的人了,我夫郎叫宋初,別的哥兒跟我可沒關係。」

安如寶說的雖輕鬆,安軒夫夫還是不太敢相信他能說忘就忘,畢竟他和丁家小哥兒當初也算情投意合,不過看自家小爺兒面上一派自然,看不出半點破綻,又不太肯定,倒是方伯,一聽安如寶有了小夫郎,驚的站起來,道:「甚麼時候的事兒?我怎麼不知道?」他這一下也不自稱老僕了,轉頭埋怨安軒道:「少爺你怎麼也不給我捎個信兒,你知道我是最疼小少爺了,哎呦,這可怎麼好,我都沒見過小少主君呢,人好不好?俊不俊?看我說的,我家小少爺的主君怎麼會錯的了,這……這……」嘮嘮叨叨說了一通。

安軒知道他是高興,也不打斷他,直到他說完了,才笑著跟他說道:「人在咱家呢,跑不了,你明天就能看見了。不過,我先告訴你,見了小初可別來今晚這陣勢了,再把孩子嚇著。」方伯忙不迭的點頭,臉上笑意不減。

又呆了會兒,安軒見天色不早,安排方伯一家先住到西廂,一切等明日再說。

西廂宋初和宋亦之前住過,一應用具還在,屋子也夠大,就是家裡事先沒準備,方伯五口只能先擠在一間,安如寶提著燈籠把人帶到廂房。

因屋裡沒生火,甚是陰冷,安如寶點燃燭台,把燈籠遞給方建成,讓他去柴棚裡取些柴,先把炕燒熱,又從屋子的櫃子裡找出被褥,讓他們鋪好。

幾人正在收拾,趙雨懷裡的孩子忽然哭了起來,小貓崽子一般哭的十分無力,趙雨慌忙解開襁褓看了看,道:「孩子餓了。」就在行李裡找出一個食盒來。

安如寶乍一聽孩子餓了時,心裡有些囧。他雖接受了這個世界沒有女人,可聽說是一回事兒,看見是另一回事兒,正想迴避,就見趙雨已經從食盒拿出一個扣著蓋子的瓷盅來打開,細看裡面似乎是米湯。

趙雨拿出羹匙,舀了一勺米湯就要往孩子嘴裡送,安如寶一把攔住他,摸了摸那盅,道:「哥麼,這米湯都涼了,天氣冷,給孩子喝會鬧肚子的。」趙雨有些窘迫,低著頭小聲道道:「不礙事的,孩子皮實,一路就是這麼餵過來的。」從玉興城到青山村,坐馬車幾個時辰的路程,路上無法生火,只得事先準備好米湯,用食盒裝了,放到行李裡捂著,孩子餓了就餵上一口。

安如寶道:「路上是路上,現在到家了,怎麼也不能糊弄。也是我疏忽了,這樣,哥麼你先把孩子給方伯麼,我領著你去廚房燒點兒熱水,你們一家人也都喝點兒暖暖身子,正好廚房還有些飯菜,要是餓了的話,就熱熱墊墊肚子。」

趙雨有些心動,作為阿麼,他也不想讓孩子受罪,不過他自己做不了主,就去看坐在一旁的方伯,方伯也心疼孫子,就道:「也好,你就按小少爺說的做吧,孩子先給我。」趙雨略顯憔悴的臉上現出笑容,答應一聲,把孩子遞給方伯哄著,跟著安如寶去了廚房。

等好不容易把方伯一家人安置妥當,安如寶回到西屋,宋初還沒睡,見他進屋一骨碌坐起來,問道:「誰來了?怎麼去了這麼久?」安如寶把方伯的事兒跟他說了。

宋初沒見過甚麼世面,聽說誰家誰家僕役成群,也只是感慨一聲真有錢,別的就沒有了,對安如寶口中的管家沒有半點概念,反正就知道是以前家裡的人,笑道:「那以後家裡人更多了,不是更熱鬧了?」

安如寶捏捏他的鼻子,道:「是啊,高興吧?」宋初笑著點頭,安如寶又拍拍他的頭,出去洗漱,回來熄了燈脫掉外衣上了炕,摟過宋初親了親,睡了。

翌日,秦風走進廚房,韓石和趙雨已經在準備早飯,方建成也在柴棚劈柴,方伯抱著孩子從西廂走出來,道:「就讓他們忙吧。」 一家人無法毫無插手餘地,只得各自洗漱。

洗漱完,方伯一把抱起安如玉,安如玉甜絲絲地叫著「方伯」,引的方伯笑聲不斷,隨後他和家人又見過宋初、宋亦,對宋初這個小少主君,方伯還算滿意,至少看起來是實誠孩子,模樣也過得去,經安軒提醒,這一次方伯沒有像昨晚一樣又叩又拜,只讓家裡人都來認了認,宋初對「小少主君」「少主君」這樣的稱呼實在不適應,安軒夫夫也說他們既來了村裡,就不能再這樣叫,又說方伯、韓石是長輩,最後方伯夫夫勉強改口叫安軒阿軒 ,秦風為阿風,孩子們就叫如寶、小初、小亦、小玉。本來也想叫安如寶小寶,安如寶堅決不同意,才作罷,方建成夫夫稱成安軒夫夫為哥、哥麼,對外就說方伯一家是來投靠的遠房親戚。

吃罷早飯,就是灑掃洗塵,家裡院子大,之前六口人,還有兩個算不得數,打掃起來實在頭疼,如今多了方伯一家,輕鬆了許多,沒到午時前後院子就已收拾乾淨,西廂的另一間屋子也一併收拾了出來,秦風又拿出兩套被褥交給方伯。

打掃完畢,安如寶拿出早就買好的門神、桃符,桃符掛到大門首上,門神院子裡所有房門上都貼了一對,這裡還沒有掛春聯的習俗,對於是不是要學其他穿越人士開個先河,自己寫一幅,安如寶糾結了良久,最終敗在了自己的一筆爛字上。

一切收拾妥當,午飯簡單用了些,下午就開始準備年飯,這裡的年飯十分講究,在這裡人看來九代表圓滿,年飯要九葷九素,具體是甚麼不管,但必須齊全,為這十八道菜,秦風已經想了好久的菜單,如今有方伯一家在,倒不用他怎麼操心了。

韓石做飯的手藝十分不錯,煎炒烹炸樣樣精通,秦風東西準備的足,材料上面完全沒有問題,做到最後,秦風除了切切菜,完全不用上手,在村裡陸陸續續開飯後不久,他家的十八道菜也擺到了桌上。

年飯開飯前要放鞭炮,安如寶拿出一掛小鞭帶著宋亦和安如玉來到大門外,把鞭鋪在門前地上點燃,「辟里啪啦」的聲音震的三人堵起了耳朵,等鞭全部放完,家裡也開飯了。

桌上的菜色十分豐盛,葷菜有醬肘子、手撕雞、清蒸雞、千張肉、紅燒魚、蒜苗炒肉、粉蒸肉、蒸丸子、紅燒排骨,比與葷菜,素菜因食材所限,稍顯寒酸了些,有蘿蔔湯、清炒香菇、蒜香木耳、素炒蒜苗、涼拌白菜心、涼拌蘿蔔絲、醋溜白菜,蔥絲拌豆皮,以及素炒菜乾。

安軒拿出一壺酒,除了孩子,每人倒了一杯,一家人吃的高高興興。

吃罷飯,全家人給安萬義夫夫的牌位上了香,安如寶又陪著宋初、宋亦給他們阿爹、阿麼的牌位上了。

忘歲晚上一樣要守歲,這裡沒甚麼娛樂活動,就是全家人聊天,宋亦和安如玉年紀小,沒堅持多久就睡著了,趙雨帶著孩子不方便,也讓他先去睡了,剩下的人在東套間桌子上擺上各色點心糖果,又沏了壺好茶,圍坐在一起東拉西扯,最終宋初和安如寶也沒能堅持到最後,中途就回了西屋歇息。

第29章

年節第一天,就是元月初一,照例是挨家挨戶拜年的日子,第一個來安軒家的就是安凌和安遠,安遠第一次來,穿著褚色的棉袍被一身寶藍的安凌拉著,一進門就是一疊聲的過年好,秦風遞給他們每人一個紅包,又給他們裝了幾塊點心糖果,他們忙著去下一家,待了一會兒就走了。

安如寶領著宋初、宋亦和安如玉也去拜年,村裡和他們熟識的人不多,走在街上看到了就說句過年好,大多都能得到一個微笑,他們依次去了族長、村長以及各位族老村老家,得到了熱情的接待,每個人都是滿載而歸,還去了安凌家,路明和安慶給每個孩子裝了吃食,也一人遞了個紅包。

轉了一圈回到家,家裡也剛走了幾撥人,七家租戶都來了,見家裡多了人也一併問候,並未怎麼吃驚,因安凌和安仁還沒議親定下來,是以安仁和自家阿爹阿麼一起來的,他阿麼劉素看面相還是一樣的刻薄,不過想到他做的一些事,倒也不似以前那樣招人膈應。

安華帶著楚離是最後一個來的,他在村裡除了二叔和叔叔,親朋還有不少,即便心裡不願與他們走動,表面的功夫還是要做足,加上族長、村長、族老、村老這些必拜的,耽擱了好些時候,到安軒家都巳時了。

安軒把方伯一家介紹給了安華,說起安華的阿爹,那時方伯已經跟在安萬義身邊,對這件事情稍有些印象,但記得不甚清晰,聽了安華的講述,方伯道:「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你家裡人都還記得這件事情,快三十年了,當時那個小爺兒的孩子都這麼大了,我家老爺就是這樣的人,你也不必太掛在心上了。」安華笑了笑,不置可否。

初一不宜在別家用飯,安軒給了兩人紅包,安華呆了會兒就帶著楚離告辭,楚離還不是特別想走,看著糕點一步三回頭,為此秦風還特地把每樣糕點給他準備了一份,他笑瞇瞇的說聲「謝謝」方心滿意足的走了。

方建成夫夫連孩子,安軒夫夫也都準備了紅包,他們本來不要的,安軒道是年節圖個喜慶,他們也就收下了。

這裡年節不興吃餃子,安如寶忍到晚上就忍不住了,拉著阿麼、小夫郎外加韓石去廚房包餃子,包餃子是個技術活,幾個人裡只韓石和安如寶勉強算是會包,宋初秦風完全門外漢,學了半天,宋初□皮倒是似模似樣的了,包餃子還是慘不忍睹,秦風更是,包出來的餃子要麼陷大包不上,要麼餡小扁扁的一個,好容易包了個差不多的,歪歪扭扭的還露著餡兒,沒辦法他只得放棄,改為專門擺餃子,這個他倒是拿手,愣是把一蓋頂連的餃子擺出了花兒來。

包完餃子,把它們放在廚房凍著,到了次日煮開了水,直接倒進鍋裡就可以了。因包餃子的水平參差不齊,餃子掙開了好幾個,餡兒是傳統的白菜豬肉餡兒,飄在白白的餃子中間,倒是相得益彰。

早飯吃了□□的餃子,安如寶心情不錯,帶著幾個孩子出去玩兒,也沒去很遠,就去了河邊,年節村裡人都閒著,全村的孩子都在外面瘋玩兒,河邊也有不少,之前鑿開的地方已經鋪上了木板,一群孩子在凍的厚厚的冰面上,或是打出溜,或是抽猴子,也有拿著自家做的滑冰車的,就是一塊布板底下釘上兩條平行的圓木,圓木朝下的地方楔進去兩條粗一點的鐵絲,這樣冰車在冰面上就可以減少阻力,手上再用兩根插著鐵釘的木棒一撐,可以在冰面上滑的又快又遠。

宋亦傷疤好了忘了疼,在冰面上和幾個孩子你追我趕,玩兒的忘乎所以。

這一次,安如寶再一次見識了自己小夫郎的本事,孩子們玩兒的所有遊戲,沒有他不精通的,孩子中也不乏年紀比他大的,去跟他挑戰,宋初來者不拒,繃著臉百戰百勝,不過每次贏了他都要看一看安如寶,衝他笑一笑。

安如寶沒有去玩兒,內裡是個大人的他,不太好意思跟小孩兒混在一起,只坐在河邊的堤壩上看著,宋初看他時,就給他豎豎拇指,權當鼓勵,也算悠然自得。

不過這份悠然很快被人打破,一個人靜靜走到他的旁邊站定,起初安如寶也沒在意,直到那人站了一會兒,打量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才回過頭去看對方,只見他身著淡紫色棉袍,長髮高束,劍眉星目,身材高挑,儒雅風流,饒是安如寶自認見多識廣,面對眼前之人也不由心中讚歎,想起那句被人用濫了的:「君子端方,溫良如玉」。

那人看了他半晌,目光落在他的臉上,神情有些恍惚,喃喃道:「果然是萬中無一,難怪……難怪……」 神叨叨的弄得安如玉一頭霧水,他自說自話好一陣兒,方醒悟過來,忙道:「在下昨晚守歲,睡得晚了,精神有些不濟,失禮之處還望海涵。」

安如寶嘴上道:「好說,好說。」心裡腹誹:「看來這人是讀書讀傻了,可惜了一副好皮囊。」

那人頓了頓,又一抱拳道:「想必閣下就是安軒叔家如寶兄了,久仰大名,幸會幸會,在下安承佑。」人家以禮相待,安如寶也不敢怠慢,起身還禮道:「豈敢豈敢,幸會幸會。」一番話酸的他雞皮疙瘩直冒。

隨後兩人你來我往了幾句,不過是些相互恭維之語,沒甚麼實質內容,安如寶不認識對方,不明白他為何來此與自己虛與委蛇,正納悶,眼見宋初又抬頭衝他一笑,他忙還了個笑容,沒注意身旁之人神色瞬間黯然。

安承佑二十六回家當晚就知道了發生在宋初身上的事情,當時就去質問自家阿麼,安春是阿麼的侄子,村裡人是排外,無故卻不會難為兩個孩子,差點兒逼走宋初,他不用想就知道與自家阿麼脫不了關係。

他阿麼也承認了,還道:「我知道你對宋家小哥兒的心思,我這麼做就是要斷了你的念想,宋家小哥兒算的甚麼,咱家的爺兒豈是他高攀的起的,要迎他進門,你就不用想了,你如今當務之急是好好唸書,他日封侯拜相,何愁沒有好夫郎!」

安承佑自小便知自家阿麼的為人性情,除了生氣也是別無他法,不過回去倒是和自家大哥大吵了一架,無他,只因他對宋初的心思,只跟自家大哥安澤仕提起過,一想到宋初被自己所累差點兒被趕出村子,流落街頭,安承佑就愧疚不已,再想到宋初已經奉人,又是心痛難忍,幾日來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今日本想出來散散心,卻不料在此碰到了宋初。

說安承佑對宋初的郎官不感興趣是不可能的,他已經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發現宋初偶爾會抬頭向某個地方露出笑容,那笑容燦爛到刺目,自他與宋初相識,從未看過,再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自然就看到了安如寶。

安如寶,安善人的孫子,十四歲的秀才,不管聽幾次都不如本人給他的震撼更大,俊美的相貌,灑脫的氣質,他就只是閒閒的坐在那裡,就足以吸引所有人的目光,在那一瞬間,安承佑輸的心服口服。

宋初似乎也看到了安承佑,皺了皺眉,從人堆裡走了出來,遠遠地,安承佑就能看到他臉上的戒備,心中苦笑,暗道 「自作孽不可活。」他心裡還未放下,不意與宋初見面,對安如寶道:「我忽然想起家中有些事情,先告辭了,改日再談。」說罷,不等安如寶反應,轉身離開。

這人來的突然,走得蹊蹺,安如寶看著他的背影,如墜五里雲霧,宋初徑直走到他的面前,伸著脖子看了看,道:「我就說看著像他,果然是他。」安如寶問他道:「你認得他?」宋初撇撇嘴道:「當然認得,他叫安承佑,是安富民家的小爺兒,他來幹甚麼?」

安如寶暗暗觀察宋初的表情,發現他似乎對安承佑並無好感,道:「他就和我說了幾句話,你……不喜歡他?」宋初斬釘截鐵地道:「不喜歡,他也不喜歡我,從小到大總欺負我。」

安如寶怎麼也不相信看似沉穩的安承佑竟會欺負人,不過聯想他之前的怪異行徑,心中略有了些猜測,再看宋初還是一副憤憤不平的模樣,心中默默為安承佑哀悼。

若果然如他所想,所謂愛他就要欺負他,說的就是安承佑這樣的人了吧?

從初三開始,是出門走親戚的日子,安萬義這一支一直是一脈單傳,安軒的阿麼家雖說還有些親戚,也是遠了幾支,並非非走動不可,倒是秦風家裡,阿爹阿麼還在,還有兩位兄長,不走動不行。

初二就已將東西備好,到了初三一早,安軒套好車,拉著秦風、安如寶、宋初、宋亦和安如玉六口人往玉興城行去,方伯說是家裡無甚要緊親戚,一家人留在家中。

第30章

自青山村到玉興城,一般馬車要走差不多三個時辰,安軒家的老馬行的更慢些,用了近四個時辰,快酉時了方到。

玉興城屬連州府,是個頗有些規模的大城,四周修著高大的城牆,城門口有士兵把守,他們自北門而入,一進城門,眼前是寬闊的街道,街道兩旁店舖林立,只是年節期間,大多關著門,不過門前都掛了紅色的燈籠,倒也不顯的如何蕭條。

秦風本家住在城西,馬車穿過幾條街道,走了大約一刻鐘,到達一處宅院,宅院不小,高大的門樓上懸著寫有「秦宅」的牌匾,因事先已經通了信,一群人等在門口,見馬車停下便圍了上來。

秦風的兩位兄長以及兩個哥麼都在人群裡,等一家人下了車,幾個小輩先上來跟安軒秦風拜年見了禮,秦風給每人發了紅包,才走到他們兩位兄長面前。

秦家在玉興城算不得高門大戶,但絕對稱得上書香門第,如今秦風的大哥秦尚清,現任與連州府相鄰的青州府樂山縣縣令,二哥秦尚遠則在連州府轄下的明全縣縣衙裡擔任主簿。

雙方見了禮,安如寶是第一次見阿麼本家的人,秦尚清溫文儒雅,秦尚遠清瘦幹練,看的出兩位舅父對自家阿麼是真心疼愛,對自家阿爹態度卻是淡淡的,連帶著對他們幾個孩子也是不冷不熱。

秦風的兩個哥麼倒是熱情,一人拉著秦風一隻手,引著眾人往院裡走,邊道:「阿爹阿麼一大早就開始念叨,直念叨到這時候了,莫讓他們等急了。」

安如寶算的上是第一次來秦家,走進大門,三丈開外是一人多高的一字型影壁,將大門遮的嚴嚴實實,上書「耕讀傳家」四個字,眾人並未繞過影壁去正廳,而是沿著影壁向東,穿過一道抄手遊廊,又過了兩道垂花門,到了一處院落,院門上掛著 「祥園」二字,門口幾個侍僕垂手而立,眾人進了院門,直奔正房廳堂。

廳堂裡兩位老人端坐上首,五十上下年紀,正是秦風的阿爹秦正元和阿麼何瑾,秦風一進門眼圈先紅了,幾步上前跪拜在地,叫了聲:「阿爹、阿麼。」安軒、安如寶等緊隨其後給兩位老人叩頭拜年,兩位老人激動非常,忙讓其他人將一家人攙起落座,先問了安軒夫夫一些搬走之後的生活,後又把安如寶和安如玉叫到面前好一陣摩挲,安如玉嘴巴甜,又是小哥兒,幾句「外祖、外祖麼」把老人哄得心花怒放,給了兩人每人一個厚厚的紅包。

至於宋初和宋亦,宋初和安如寶結親他們並不知情,對安軒夫夫帶著兩個來路不明的孩子來本家有些疑惑,便用眼神詢問秦風,秦風笑著拉過宋初,道:「我一高興忘了介紹,阿爹、阿麼,這是宋初,那是他小弟宋亦,他們不是外人,小初是咱家如寶的小夫郎。」

內堂裡擠了一屋子人,待秦風說完,屋內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下,等反應過來,眾人一時間面色各異,打量的目光不時落在宋初身上。

首先變臉的是秦尚清,不過到底涵養功夫到家,並未當場發飆,只沉著臉道:「這是甚麼時候的事?這麼大的事情你們甚麼時候定下來的,怎麼沒跟家裡知會一聲?」秦風用了小夫郎而不是准夫郎,看來是結過親了,自家內侄子結親他們居然不知道,也不怪他翻臉。

秦風卻只淡淡地道:「這事辦的急,兩個孩子都沒成年,辦的倉促了些,沒來得及通知家裡,再說左右是咱家的人了,總是要帶回來給你們看的,玉興城和青山村離的不近,何苦讓你們跟著折騰。」秦尚遠面上也不好看,道:「當初你們一聲不吭的搬到青山村沒跟家裡商量也就罷了,如寶的親事你們也敢如此草率決定?!,咱家好歹是如寶的外祖家,他結親外祖家無一人到場,傳出去成何體統?果然是……」上首秦正元瞥他一眼,秦尚遠一驚,把到嘴邊的話吞了回去。

秦風似笑非笑地道:「果然是甚麼?二哥怎麼不說了,弟弟洗耳恭聽呢。」秦尚遠的夫郎嚴若站出來打圓場道:「阿爹、阿麼,小風一家一路車馬勞頓,怕是累壞了,我看不如先讓他們回房歇歇,廚房已經在準備飯食,過會兒飯好了再去叫他們。」

秦正元閉目不語,何瑾拿過兩個紅包遞給宋初和宋亦,道:「就照老二家的說的辦,路途遙遠,小風你們也累了,先回屋歇著吧。」秦風點點頭,也不和其他人打招呼,昂著頭帶著一家人向外走去。

等他們一家出了「祥園」,秦尚遠錘了一下桌子,氣道:「本以為他經了事會有所收斂,可你們看看他那個樣子,哪有半點兒悔改?!」

秦正元挑了挑眼皮,對他道:「你說小風不知悔改,我問你,適才若不是我阻了你,你接下來本想要說甚麼?果然是甚麼?嗯?我常說你這性子不夠沉穩,多向你大哥學一學,你學了麼?改了麼?」

秦尚遠道:「我又沒說錯,那安家本來就是商賈之家,以前給如寶定了個商賈人家的小哥兒也就罷了,如今好了,索性找了個鄉野之人,如寶好歹是個秀才,以後說不得要中舉人狀元,到時傳將出去,豈不要笑掉他人的大牙?」

何瑾在一旁道:「如寶也不是今天才是他們的內侄子,你們現在知道操心他的事兒了,也要看人家領不領情,好了,我們也累了,你們該幹嘛幹嘛去吧。」他下了逐客令,秦尚遠本來還有話要說,卻不敢忤逆自家阿麼,只得隨著其他人一同退下。

等眾人都出了門,秦正元與夫郎對視一眼,心中暗歎。

他們生了三個孩子,只秦風一個哥兒,從小就備受家人寵愛,就是兩個兄長對他也是百依百順,長到十五歲成年,已是才名遠播,提親的人絡繹不絕,差點兒踢壞家中門檻,可誰也沒想到,秦風卻偏挑了出身商賈的安軒,家裡人自是一百個不願意,其中尤以秦尚清和秦尚遠最甚,無奈秦風非安軒不嫁,拗不過只得從了他,從是從了,他們這樣的人家對商賈的不待見是長在骨子裡的,這麼多年來,對安軒的態度總是不遠不近,像今天這樣的情形時有發生,久而久之,連帶自家哥兒也疏遠了,平日無事都不怎麼回家。

就拿這次的事情來說,安軒家出了事,照理說秦風本家應該有人出面才是,可秦尚清和秦尚遠兩個做兄長的沒一人上前,不過就是心中氣秦風自尋苦吃,等著他先服軟,誰知等來等去,卻等來安軒一家搬走的消息,氣的一家人差點兒吐血,如今好容易哥兒回來了,卻是誰也拉不下臉面,還是鬧成了這樣。

秦風未奉人前,住在宅子的東南角一處以他名字「風」命名的院落,跨過垂花門,裡面是個小巧的三合院,院子四周栽著矮矮的花木,正房三間,正中內廳,與臥房之間隔著套間,裡面窗明几淨,顯見是剛剛打掃過。

帶來的年禮已吩咐僕侍送去庫房,剩下的行李早送到了臥房中,安如寶見自家阿麼面色不虞,偷偷把宋初、宋亦和安如玉帶進西屋,任秦風拽著安軒進了東屋。

東屋是秦風舊時居住的屋子,進門一架琉璃屏風將內廳隔開,套間裡擺著書桌書架,兼做書房,再裡是臥房,屋內的一應擺設用具與他在家時一般無二。

秦風一樣一樣看過去,看完了,轉身抱住安軒,將頭埋在他的懷裡,良久悶聲道:「小時候,大哥二哥最疼我,但凡我要的他們都給,我記得一次去大哥書房,看中了他最心愛的鎮紙,大哥二話不說就給了我,還有每次跟二哥吵架,我就愛摔他屋裡的東西,從小到大摔了多少,他從未發過火,為甚麼……你是我愛的,為甚麼過去這麼多年了,他們還是連最起碼的尊重都不給你?」

安軒拍拍他的頭,道:「大哥他們這樣只是心疼你,我能理解,我不介意。」安軒抬起頭瞪著眼睛,道:「你不介意我介意,我心疼你。」

安軒捧著他的臉,親親他的嘴角,道:「我知道你心疼我,這就足夠了,累不累?要不要歇會兒?」

屋裡除了臥室裡的一張雕花大床,套間內還擺著一張軟榻,秦風在安軒懷裡點點頭,卻不鬆手,安軒無法,只得抱著他歪在軟榻上,有一句每一句的和他說話,直到把他哄睡著,方低頭親了親他的頭頂,也閉上眼睛。

另一廂,安如寶四人擠在一張床上,也睡了一會兒,等侍人來叫醒時,宋亦和安如玉還有些迷迷糊糊,安如寶和宋初一人照顧一個,簡單洗漱了下,換了衣服出屋。

安軒和秦風也已準備好,一家人在兩個個提燈小侍的引領下浩浩蕩蕩出了風園。

秦風一家不算外客,飯食擺在了祥園,共擺了兩桌,大人們一桌,包括秦正元夫夫、秦尚清夫夫、秦尚遠夫夫以及安軒夫夫,孩子一桌人也不少,連秦尚遠已經成親的爺兒秦文昌帶著夫郎都和他們擠在一起,加上安如寶四個,秦文昌的小弟秦文輝,秦尚遠家的大爺兒秦文明,小爺兒秦文廣,擠得也滿滿登登。

秦文明比安如寶大兩歲,眼看就要成年,似乎跟安如寶關係不錯,用胳膊肘頂頂安如寶,道:「沒想到啊,你倒是搶在我前面,明明我比你還大,不行不行,我也得趕緊找一個,我孩子怎麼也要比你的大才行。」安如寶差點被飯噎死,接過一旁侍人遞過的茶水,順了好久才止住了咳,他是和宋初結了親,不過孩子甚麼的,現在說還太早了點兒。

秦文昌一巴掌拍在秦文明頭上,道:「胡說甚麼,好好吃飯。」秦文昌比秦文明還要大四歲,今年二十了,已經是舉人了,正在準備下一次的會試,身材高挑,樣貌清俊,和秦尚清一樣不苟言笑,秦文明最怵他這個大哥,訕訕的收回手,埋頭吃飯。

秦文輝和秦文廣年紀與宋亦、安如玉相仿,四個人坐成一排,你一句我一句,大多雞同鴨講卻相處融洽。秦文昌的夫郎名喚周桐,性子沉靜,樣貌也極儒雅,不言不語,嘴角含著淡淡的微笑,顯是教養甚好,一看就是出身不俗。

宋初對著一桌大半的陌生人,開始有些侷促,安如寶偶爾給他加些菜,說兩句話才慢慢放開。

相對於孩子一桌,大人這裡就有些尷尬,秦正元夫夫盡量緩和氣氛,嚴若和秦尚清的夫郎楊歆也不時說些話打打圓場,可其他人臉上神色還是不太自然,也沒人主動說話,一頓飯吃的沉悶無比,不說是味同嚼蠟,也絕稱不上是愉快,是以吃罷飯,秦風和安軒略坐了坐,就以疲累為由,帶著孩子回了風園。

翌日在風園吃完早飯,秦風和安軒領著宋亦和安如玉去祥園陪秦正元夫夫說話,秦尚清和秦尚遠一早帶著孩子陪夫郎回本家去了,安如寶給外祖和祖麼請完安,就帶著宋初向秦宅外面走。

路上遇到秦文昌夫夫,秦文昌沖兩人點點頭,周桐則笑著問道:「表弟,你們這是要出去?」安如寶道:「我想帶著小初出去走走,表哥、哥麼你們這是要去哪兒?」周桐道:「去我本家,我本家就在城裡。」

沒說兩句話到了大門處,門口停著輛馬車,僕侍們正忙忙碌碌的往車上裝東西,想來是給周桐本家備的年禮,安如寶同秦文昌夫夫打個招呼,領著宋初離開。

第31章

青山村四面環山,是純山區,從青山村往南,越接近玉興城,山越少,到了玉興城只遠遠可見幾座山巒綿延開去,其下是大片的良田,把整個玉興城包在其內。

玉興城面積不小,因地方平整,易於規劃,整個城被分成了四個區,秦宅所在的城西大多居住的是普通平民,而城裡的富戶世家大多居於城東,南北相通的一條長街把東西兩區分開,同時也將南北兩個區分成了東南、西南、東北、西北四個部分,這四部分各有所重,人員流動大,為魚龍混雜之地。

安如寶帶著宋初出了秦宅沿著街道往南走,開始四周大多是民宅,鱗次櫛比,街巷交錯,進出之人或衣著光鮮或蓬頭垢面,貧富不均大體如是。穿過這些民宅,在通過一條寬闊街道後,商舖漸漸多了些,因在年節,商舖要過了十五方才開門,不過也有一半家自家開的小店開著,大多賣些飾品及日用之物,也無甚稀奇。

宋初之前最遠只去過鎮裡,玉興城自然不是小小的安平鎮能比的,這裡的一切對於他來說十分新鮮,一路上左看右看,雖只能看個門面,也看的津津有味,時而問些稍顯幼稚的問題,安如寶也耐心細緻為他解答,兩人有說有笑,逛得很是高興。

也不知怎麼就招了別人的眼,經過一座小樓時,聽樓上一人道:「切,土包子。」

此時路上行人不少,雖大多行色匆匆,以串門走親戚者居多,但也有與他們一般出來閒逛的,安如寶沒想要對號入座,是以並未理會繼續往前走,又聽那人喊道:「誒,別走啊,沒聽到啊,誒誒,說你們呢。」

這下安如寶想不承認有人要找茬都不行了,只得停下腳步向樓上看去。

小樓建的十分雅致,二層臨街的一面修著一圈雕花圍欄,一人斜倚在圍欄上正往下看,安如寶這一抬頭,俊美的五官一覽無餘,到讓這人愣了一下。他與友人在此相聚,看到安如寶和宋初從樓下經過,其中一人見到甚麼都興奮的兩眼冒光,東問西問個不停,一看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無聊之下嗤笑兩句,未曾想土包子相貌竟如此出色。

不過他也沒愣多久,見安如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悠然一笑道:「別看了,說的就是你。」

這人年歲不大,一襲白色錦緞棉袍,頭戴玉冠,唇紅齒白,面上笑意盈盈,一雙彎彎的桃花眼裡卻無無半分笑意,安如寶看這人身後,隱隱約約還有些人,想來應是在聚會,不過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他不願惹事更不想搭理此人,再看天色不早,牽過宋初的手就想往回走,哪知那人不依不饒,譏諷道:「原來不只是土包子,還是個慫的,真沒勁。」

這人三番五次的挑釁,安如寶就是個泥人也被激起了幾分土性,聞言停下腳步,抬頭一笑,道:「我觀閣下文質彬彬、氣質高雅,應是個讀書人,既是讀書人,豈不知世人當有三不聞,靡靡之音不聞,背後之言不聞,小人之語不聞,在下謹遵教誨,不敢或忘。」

樓上這人哪裡聽不出他話裡之意,白皙的臉霎時漲的通紅,他也是個脾氣暴的,跳起來指著人就要開罵,就在此時,一人自他身後走過來按住他的肩膀,他扭頭看那人一眼,眼神微閃,終是沒有罵出聲來,只將頭撇在了一邊。

安如寶心中納罕,仔細打量來人,見他二十五六上下年紀,身著湖藍衣衫,身材高大,比他身邊的白衣人高了多半個頭,一張臉稜角分明,眼角眉梢帶著些許文人少有的豪氣。

那人也將安如寶上下打量一番,抱拳道:「閣下請了,在下鄭君宇,恰與友人在此小聚,真卿出言不遜是他的不是,我代他向兩位請罪。適才我在一旁聽你與真卿對答,當真好口才,令在下十分佩服,不知可否請閣下移步樓上一聚?」

那位白衣真卿氣道:「你對他如此客氣作甚?!」鄭君宇笑而不答。

安如寶對這個鄭君宇印象不錯,至少禮數周到,不過還是拒絕道:「多謝閣下美意,只是樓上在座都是雅人,在下一介鄉野村夫實在不敢高攀,何況在下帶著家人諸多不便,就此別過,有緣再見。」鄭君宇還要再留,安如寶衝他一抱拳,帶著宋初離開。

安如寶面上輕鬆,心裡終究帶了氣,不言不語地走出一段距離,宋初實在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問道:「剛才你們說啥了?文縐縐的,多數我都聽不懂。」

他語氣裡帶了絲不易覺察的沮喪,安如寶心中一動,再大的氣也都消了,趕忙收起心思,滿臉堆笑地回道:「跟他們那樣的人能說甚麼?你聽我們說的不少,實際根本就跟沒說一樣,開始那個穿白衣服不是說我們土麼我就說哎呀你的話我不想聽所以沒聽見,把他氣壞了,然後那個高個子的人就過來說,你小子挺能說的麼,來來來,我們樓上還有很多人,你跟每個人都說說,看看能不能把他們說敗,我就說我是從鄉下來的,樓上的都是城裡人,大家說不到一塊兒啊,再說了我還帶著我的小夫郎呢,我小夫郎餓了,要回家吃飯,所以就不奉陪了。其實就這麼個意思,可是文人事多,說話總愛咬文嚼字,簡單的事經他們一說就複雜百倍,跟他們說話最是沒意思,酸的我的牙都要倒了。」說著還誇張的捂了捂兩腮。

他這一番插科打諢逗得宋初嘿嘿直笑,兩個人在街上笑成一團,忽聽身後一人歎道:「閣下這番解釋當真別開生面,讓鄭某耳目一新。」安如寶斂住笑意,回頭看去,卻是鄭君宇不知何時追了上來。

安如寶打個哈哈,道:「讓閣下見笑了,在下鄉野村夫,只會些鄉言村語,污了閣下的耳朵,抱歉 ,抱歉。」 鄭君宇道:「你怎知我不喜聽鄉言村語?」

安如寶道:「像你們這樣的文人雅士都不喜歡聽這個。」 鄭君宇道:「你從哪裡看出我是文人雅士?」

安如寶但笑不語,他適才看的清楚,樓上人中有幾個可是拿著扇子,那模樣就差在腦門子寫上我是文化人了,和他們在一起的,自然都是一丘之貉。

鄭君宇端詳他兩眼,道:「你言語之間對文人頗多微詞,可就我所見,你一言一行卻無一不像讀書人,著實奇怪。」安如寶對他施了個標準的文人禮,正色道:「區區不才,正是個秀才,不過是個種地的秀才。」

鄭君宇嘴角微翹,道:「你這人果然有趣,我還不知道你叫甚麼名字,哪裡人士,不知可否告知?」

安如寶也不隱瞞,道:「在下安如寶,現居安平鎮青山村,這是我的小夫郎宋初。」

鄭君宇聽到安如寶三字似乎有些意外,問道:「恕我冒昧,可是四水街安家安如寶?」

安如寶道:「正是在下。」

鄭君宇表情有點兒古怪,不由多看了他兩眼,道:「原來你就是安如寶,幸會幸會。」

安如寶也不客氣,道:「好說,好說。」他從方伯口中得知他家與丁家之事已鬧得滿城風雨,更何況半年前,他還住在這玉興城裡,有人知道他不稀奇,又道:「閣下不是與友人相聚?中途離場似乎不妥當吧?」

鄭君宇搖搖頭,道:「你也說跟那些人說話沒意思,當世文人多自命不凡,讀聖人之言以清者自居,吃五穀雜糧以勞者為恥,為人奉養毫無感恩之心,五穀不分卻敢妄言天下,我是沒辦法,不得不來,不過早聽得頭都大了,還好你們把我解救出來,實話跟你們說,我也不是甚麼文人雅士,我就是一個商人。」

鄭君宇此人面容剛毅,從頭到腳無一絲商人的市儈圓滑,商人二字從他口中出來頗為滑稽,偏生他神情又甚為認真,安如寶愣了半晌,失笑道:「你看起來可不像個商人,要說你是個軍人我會更信些。」

鄭君宇眸光一閃,眉毛一挑,道:「哦?何以見得?」

安如寶指著他,道:「目光坦蕩,眼神堅定,腰桿筆直,器宇軒昂,戾氣藏於眉宇之間,舉手投足利落乾淨……嗯,就這麼多。」

他每說一句,鄭君宇身上的氣勢就改變一分,等他說完,鄭君宇整個人已鋒利如出鞘之劍,凌厲的殺氣一顯即收,再看時他已恢復如常,只看向安如寶的目光中多了分審視。

安如寶不閃不避,坦然直視對方道:「看來我猜對了。」

鄭君宇與之對視良久,方點點頭道:「我只當你嘴皮子利索,沒想到眼光也這麼毒,我自認為掩飾的天衣無縫,沒想到還是被你看出來,不錯,我的確曾跑去當過幾年兵,爺兒麼,誰不想建功立業,光耀門楣,那時少不更事,心中只有滿腔熱血,被有心人鼓動,頭腦一熱就去參了軍,以為從此海闊天高,誰知卻是九死一生……我現在只是個平凡的商人。」

安如寶上一世最敬佩的就是保家衛國的軍人,此刻見他神色蕭然,語帶滄桑,面色一整道:「有道是,天降大任於斯人也,方才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碌碌無為床簀死,英雄白骨埋其身,商人農人又如何,上天既讓你活著,必是讓你成就一番大事,鄭兄又何必妄自菲薄?!」

鄭君宇聞言怔怔呆愣半晌,忽地扶額低笑起來,他這一笑就一發不可收拾,開始聲音還很小,越到後來聲音越大,直至最後變成了狂笑,笑的眼淚都流出來了,他用指尖輕輕擦掉,邊道:「實不相瞞,四水街安家如寶在玉興城可是個名人,我之前雖沒見過你,卻聽過關於你的很多傳聞,自幼聰慧,天資過人,貌比顏參(景國有名的美人哥兒),前途無量,包括你家道中落,被迫退親,卻未想到你本人還如此有趣,我很久未曾這樣笑過了,呵呵,真是太有趣了,你我也算交淺言深了,我實在喜歡你,想認你做個小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

安如寶咧嘴一笑,他實際年紀和鄭君宇差不多,有喜歡鄭君宇的豪爽,遂道:「我也正有此意,我以後叫你鄭大哥,你就叫我如寶吧。」

鄭君宇隨即改口,又稱宋初「弟郎」,宋初擺手道:「叫我小初吧。」鄭君宇從善如流的應了。之後三人同行,安如寶與鄭君宇二人許多觀點見解竟頗為一致,一路相談甚歡。

鄭君宇家在城東,三人邊走邊說,到至一個路口,鄭君宇停步,對安如寶二人道:「咱們就在此處別過罷,我家就在城東清泉裡,門口掛著鄭府的就是,若是有事可到那裡找我,直接報上我的名字即可。」安如寶忙道記下了,與宋初目送鄭君宇離開。

鄭君宇一路走到主街,早有馬車等在那裡,鄭君宇上了車,回想適才經歷,不由又低聲笑了起來,跟隨他的小僕正要上車,聽見了差點兒掉下去,拍怕胸脯道聲好險。

他已經好久沒見少爺這麼痛快的笑過,不嚇著才奇怪。

第32章

安如寶和宋初往回走的速度比來時快了許多,未到午時便回到了秦宅,一個侍人等在門內,見他們進門,垂首道:「今日要在祥園用午飯,主君讓我在這裡接表少爺和……和宋公子過去。」

安如寶面上一沉,道:「叫表少主君。」那侍人忙道:「我帶表少爺和表少主君過去。」說著在前面引路,安如寶和宋初隨著他來到祥園。

祥園只秦正元夫夫和安軒夫夫在,宋亦和安如玉在園子玩兒,已經派人去接,安如寶和宋初給其他人見了禮,在下首坐下。

過了好一會兒,院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宋亦和安如寶跟著幾個侍人走進屋子,何瑾看清他們的模樣,驚了一下,道:「哎呦,這是怎麼了?」只見兩個孩子全身上下都是塵土,兩張小臉髒兮兮的,根本看不出本來面貌。

秦風趕緊讓人拉著他倆去洗漱,安如玉撅著嘴,扭著身子不讓侍人們碰,跑到秦風面前,道:「阿麼,咱們甚麼時候回家啊?我想回家了。」

秦風點點他的額頭,道:「看你髒的跟個小猴子似地,我們要在外祖家再待幾天,怎麼,你不喜歡外祖家麼?」

安如玉抽抽鼻子道:「不喜歡,這裡有壞人,罵我和奕奕,我……嗚嗚,我不要呆在這兒了,我要回家……嗚嗚……」哭的委屈十足。

何瑾當即變了臉色,問跟著來的侍人,道:「這是怎麼回事兒?」

那幾個侍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終一個年歲稍大點兒的站出來,道:「我們陪著表公子和宋亦少爺一直在園子裡,沒見到甚麼人,哦,對了,中間他們和我們躲著玩兒來著,許是那時候碰到了甚麼人?」

秦風臉也冷了下來,問安如玉道:「小玉告訴阿麼,壞人什麼樣?他罵你們甚麼了?」

安如玉只是哭,也不說話,他又問宋亦,宋亦抿了抿嘴,道:「那個人長的臉白白的,嘴巴尖尖的。」再問就不再開口了。

何瑾讓人先帶兩個孩子去洗漱,小孩子情緒來的快去的也快,等安如玉洗漱好回來,早已忘了之前的事兒,拿著筷子顫巍巍的給外祖、祖麼夾菜,還一本正經的道:「多吃菜才能又壯又高,身體棒。」逗得兩位老人笑的合不攏嘴。

這件事並未就此揭過,嚴若本家也在城裡,因離得近,只在本家住了一晚,第二日吃罷午飯就回來了,到家後,秦尚遠就被請到了祥園,在裡面呆了近一個時辰,當天晚上就有一抬轎子悄無聲息地出了尚遠園,直接自秦宅後門離開,不知去向。

翌日,秦尚遠讓人給安如玉和宋亦送來好些東西,秦風從中拿起一隻盒子打開,裡面是上好的蒼毫,秦風看了一眼,蓋好,對安軒道:「二哥真是越來越出息了。」讓侍候的侍人把東西都收起來,又讓來送的侍僕們帶了聲謝。

秦尚清夫夫初五回的秦宅,到了初六,來秦宅走動的人多了起來,秦正元曾任從六品州同,秦尚清和秦尚遠也都在任,來的大多是三人同僚,有他們在前照應,其他人在後宅裡躲了一日清閒。

初七一大早,一封請帖送到了安如寶手裡,安如寶打開看了看,落款是鄭君宇,邀他今晚在他家中一聚,雖說兩人只有一面之緣,也算一見如故,鄭君宇是安如寶來這世上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自不會推辭,當即叫人回話道晚上一定準時赴約。

午間一家人在風園用的飯,安如寶跟安軒和秦風提了此事,安軒聽完,皺眉道:「鄭君宇?清泉裡鄭家的人?你甚麼時候和他相熟了?」

安如寶道:「我們前兩天在街上偶然遇到,相談了兩句,他有意結交,我也沒有推辭。」

那日聽鄭君宇報出姓名,加上他通身的氣派風度,後又提到家住清泉裡,安如寶就已猜出他的身份。清泉裡鄭家、多骨街周家、散人居吳家、平九巷王家,是玉興城根基最深的四個家族,其中鄭家排在第一位,雖說他與鄭君宇相交並非因此,但不可否認的是有這一層也的確更加便宜。

安軒沉思片刻,道:「他與你相交也是好事,你心中有數,掌握好分寸就好。」安如寶點點頭。

因約在酉時,申時末,安如寶換好衣服,去東屋跟安軒、秦風說了一聲,就去赴約,不想未出大門,已有僕人進來稟告道鄭府派了馬車來接,安如寶跟著他來到大門外,果然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停在那裡。

車伕原本坐在車轅上,見他出來忙跳下來,上前躬身道:「我家少爺讓小的來接寶少爺,寶少爺請上車。」他們這些僕人都是見人下菜碟的,少爺看重的人他們自要恭敬。

安如寶也不客氣,抬腳上了馬車,車廂內空間很大,鋪著厚厚的毛毯,一側擺著矮榻,幾個靠墊散落四處,正中是張八仙桌,上面擺著糕點、茶水及暖爐等物,甚是舒適,安如寶沒有坐矮榻,拿過一個靠墊靠坐在車壁上,閉目養神。

馬車走得極平穩,速度也不慢,從城西到城東,橫穿過主街,拐過幾條街巷,馬伕長「馭……」一聲停下,對著車內道:「寶少爺,到了。」

安如寶應一聲,從車廂裡走出來,早有僕侍拿過條凳擺在車轅下,他踩著條凳下了車,邊抬眼看去。

與秦宅相比,鄭府的大門不知氣派幾倍,此時天色已晚,門前掛起了大紅的燈籠,將整個府門映照的威嚴肅穆,燈籠由正中的大門沿院牆向兩方延伸,目之所及,未看到盡頭,足見鄭府宅院之廣之大。

大門敞開著,有僕人侍立兩旁,他整整衣衫抬腳剛要上前,一人自門內出來,跑到他面前,躬身行禮,道:「可是寶少爺到了,寶少爺快裡面請,我家少爺在園子裡等著小少爺呢,請隨我來。」說著讓提燈的小侍在前面引路,他陪在安如寶身邊走進大門。

走進院內,各處均懸掛燈籠,雕樑畫棟,亭台樓閣,即便看不太清,鄭府之富貴氣派也可窺一二,安如寶邊走邊看邊心裡如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一般暗歎:「嘖嘖果然是土豪人家與眾不同。」偏生面上一派淡定,那人摸不清他的心思,不敢輕易開口,幾人沉默著向院子裡走去。

中間走過幾條曲折遊廊,穿過三個垂花門,又過了一個月亮門,走進一個園子,與之前的路過地方不同,這裡幾乎沒有建築,放眼過去多是草木,安如寶料想應是花園,果然,穿過一條石徑,眼前現出一片冰封的湖面來,隱隱有絲竹談笑之聲迎風飄至,安如寶停步細聽,那人忙道:「這裡是府裡的後花園,少爺他們就在前面的臨水雲閣。」

安如寶聽了一會兒,點點頭,幾人順著湖邊向北,走了約一射之地,便見不遠處燈火通明,人影憧憧,絲竹亂耳,熱鬧非凡。

那人領著又走了一段路,在一條小徑旁停下,道:「我只能送寶少爺到這裡了,從這條小路過去就是臨水雲閣,有幾位少爺已經到了,寶少爺請。」躬身退下。

安如寶等那人走了,抬腿走上小徑,說是小徑,也足以讓兩人並排行走,兩旁都是一人來高的花樹,每隔不遠掛著一盞燈籠,時值冬日,那樹上葉落枝枯,卻自有一股寂然的美態,讓人生不出淒涼之意。穿過小徑,前方露出一片空地,空地四周掛滿燈籠,中間建有一座長亭,亭內桌椅井然,間有幾人或站或坐,三兩成群,相談正歡,而絲竹聲則是從亭外傳來。

安如寶漫步向亭內走去,鄭君宇正與人說話,見到他來了,親自迎了出來,道:「可算來了。」拉著他的手把他帶入亭內,這一路不免惹來無數圍觀。

以鄭家在玉興城的地位,平日大多自然是攀附者居多,能得到鄭君宇如此對待的,安如寶可謂是頭一個,其他在場之人邊打量他邊暗暗猜測他的身份—安如寶雖說在玉興城也算有名,但因他身體不好,很少出門,認識他的人並不多。

安如寶走在鄭君宇身邊,倒是神情自若,進入亭內,聽鄭君宇道:「我給各位介紹一下,這位是安如寶,是我新認的小兄弟。」說完也不管眾人神色微妙,又把他們給安如寶一一作了介紹,安如寶對這些人不感興趣,敷衍地應酬幾句,找了個位子坐好,就不再說話。

之後又陸續來了不少人,開始時鄭君宇還會帶著安如寶見一見,後來見他實在興致缺缺也就罷了,安如寶樂得自在,坐在角落裡品茗聽曲。

此次聚會來的人不少,安如寶暗自觀察,神情倨傲者有之,自命不凡者有之,圓滑討喜者有之,看穿著打扮,神情舉止,大多是世家子弟,年紀都不大,也有幾個寒門布衣,自成一個圈子,與其他人涇渭分明。

到了酉時中,人來的差不多了,大家分賓主落了座,鄭君宇坐在主位,舉起手中酒杯,道:「鄭某感謝各位應邀前來,我敬大家一杯。」說罷一飲而盡,其他人也都干了。

安如寶年紀小,在家無人讓他喝酒,難得有機會他也想嘗嘗這裡酒水的味道,喜滋滋的端起酒杯一喝,似是清水,安如寶不死心地再喝一口,入口無味,就是清水!他抬頭去看其他人,大家都神色如常,再看鄭君宇正對著擠眼睛,頓時明白是他動了手腳,也不知是該抱怨還是該感激,悻悻地放下酒杯。

三杯酒下肚,旁邊樂曲一變,一行人緩緩走入亭內,亭中眾人各佔一桌,圍成半圓,中間空出一片場地,這行人在場地中站定,隨著樂聲跳起舞來,安如寶瞄了一眼,一口氣就憋在了喉間,趕忙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將這口氣順下。

前世安如寶所在的地方有一種東西叫電視,裡面時而放些古裝劇,每每看到劇中人吃著美酒佳餚邊欣賞美人舞姿的場景,他心裡都極其羨慕,如今這場景變為現實,只可惜美人變成了男人,雖然他知道這些人是哥兒,可哥兒在他眼中實與男人無異,看著他們濃妝艷抹,媚眼如絲,扭腰擺臀,欣賞都變成了心傷。

在座許多人卻個個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和舞者眉來眼去調起情來,安如寶不忍直視,低頭默默吃菜,他的桌子被安排的離鄭君宇最近,一舉一動自然逃不過鄭君宇的眼睛,見他神色有異,鄭君宇探過身子,問道:「怎麼了?不喜歡?」

安如寶道:「也不是,就是,就是有些不適應,你知道我就是個……」

鄭君宇笑著打斷他,道:「就是個鄉野村夫麼,我知道,不過不喜歡也沒辦法,有人就喜歡這個調調,你就忍著吧」說罷哈哈一笑,笑的十分暢快。

他這一笑,在場其他人哪裡還顧得看歌舞,一下子被他的笑聲吸引,要知道鄭君宇往日為人極為冷峻,很少露出笑容,輕易不讓人近身,更遑論與人如此親暱,之前安如寶被安排在鄭君宇旁邊,就已引起他人注意,此時各色目光更是或有意或無意地落在他的身上。

其中也有一個半個見過安如寶的,但如今的安如寶經過在青山村幾個月的生活,個頭拔高了些,人也壯實不少,較以前身上少了幾分文氣,氣質迥然,他們也不敢肯定,又見他一身淡藍衣衫,做工雖講究卻只是尋常布料,長髮束在頭頂並未梳髻,修眉長目,俊美非常,看年紀還未成年,與鄭君宇不時私語,臉上無半分諂媚,目光流轉間自有一股天然的風流姿態,有那心思齷齪的,看向他的目光中就多了幾分不明意味。

這些安如寶自然是不在意的,好容易等那些伶人跳完舞退下,眾人的酒也喝了不少,多少都有了些醉態,有人提議道:「今日應鄭兄之邀,來此的都是城內的名人雅士,有酒無詩怎麼行,如今正是梅花開放的時節,我看這院中也有。」

他指了指花園一側,安如寶看過去,那處隱約確有些花影,聽那人續道,「我們就以這梅花為題,不限格律,每人吟詩一首如何?」

眾人附和,那人又道:「既如此,就由我拋磚引玉,先做一首,不過我要先問一下鄭兄,做好了可有綵頭沒有?」

鄭君宇道:「綵頭自然是有的。」

那人撫掌笑道:「那就好,我先想一想……嗯,有了,新歲早梅迎,朵朵盼春紅,寒風不解意,豈與四時同?1獻醜,獻醜。」他這首詩迎來一片喝彩之聲,不過安如寶覺得這彩喝的有些違心,這人說他自己是拋磚引玉,結果真的拋出一塊磚,這首詩就是他這個不懂詩的,都覺得爛的出奇。

其後又有幾人站起來,做的詩大多差強人意,聽得安如寶昏昏欲睡,忽而聽到一人脆聲吟道:「 玉女瓊姿在瑤台,不與眾芳爭相開,小園幽徑花疏影,清風盈袖送香來。」2這詩開頭就已不凡,待等聽完,立刻有人道:「看來此次魁首非此詩莫屬了。」引來大多數人的贊同。

安如寶循聲看去,見吟詩之人長身玉立,白衣勝雪,一雙桃花眼正在他身上繞來繞去,正是那日有過一面之緣的真卿。

安如寶暗叫不好,果然聽白衣真卿接下來道:「在下才疏學淺,在座諸位勝我者多矣,豈敢居首?我看這位少爺一直未曾出聲,想來必有佳作。」他眼睛看著安如寶,眾人正想見識安如寶的學識,也跟著起哄。

安如寶無奈起身,道:「佳作不敢當,既然蒙在座諸位抬愛,在下不才就獻醜了。嗯……眾芳搖落獨暄妍,佔盡風情向小園,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3同樣是七言,安如寶的這一首明顯更勝一籌,眾人先是細細品鑒一番,不禁都為詩所展現的意境所折,齊聲叫好。

安如寶心道:「能不好麼,作者可是梅妻鶴子的李老頭。」他本來想來個簡單的,就背「牆角數枝梅」應付了事,對方既咄咄逼人,他只好使出殺招,雖只記住前四句,倒也夠了。

白衣真卿的臉更白了,笑容扭曲地對鄭君宇,道:「這位少爺看著有些面善,他才華如此出眾,想來不是凡人,何以鄭兄不為我等引見一二?」

安如寶大出風頭,鄭君宇與有榮焉,起身拉過安如寶道:「是我疏忽了,恕罪恕罪,大家來認識一下,這位是我新認的小兄弟安如寶,因他不喜與人打交道,是以並未一一給各位引見,請多擔待。」

又指著真卿,對安如寶頗有些玩味地道:「如寶,這位你應該還記的吧,我給你介紹,他姓王,是平九巷王家的二少爺王真卿,你們可要好好認識認識。」

作者有話要說:註:12為作者自己胡亂編寫,請勿深究

3摘自林逋,為七言律詩,只摘了其中一首的前四句,其中頷聯二句被譽為詠梅絕唱。其實前四句並不符合七絕的平仄要求,我姑且用之,你們姑且看之。

另:謝謝如夢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9-01 01:28:50

謝謝~~~~~~~~

第33章

月黑風高。

玉興城鄭府後花園臨水雲閣,亭外絲竹聲聲悠揚悅耳,亭內高朋滿座觥籌交錯,席間一人卻獨坐桌前,黯然傷神,這人自然就是安如寶。

就在不久前,鄭君宇向亭內眾人告之了他的身份名姓,可謂是一石激起千層浪,尤其他當時對面站的還是王家的二少爺,玉興城當下茶餘飯後最大談資的兩位主人公狹路相逢,說是冤家路窄也不為過,眾人的目光在兩人身上不停轉來轉去,王真卿的臉是一變在變,直至黑沉的近乎陰森,若不是顧忌鄭君宇,早撲上去跟安如寶拚命。

安如寶卻是雲淡風輕,還主動打招呼道:「原來是王少爺,失敬失敬,在下有眼不識泰山,那日多有得罪,還望海涵。」

他這一番做派,大方自然,倒顯的王二少爺小家子氣了些,旁邊有與王真卿交之人,忙上前連拉帶拽的把人拉走,走時不忘瞪安如寶一眼。

待人走遠了,安如寶暗中抹了抹頭上的冷汗,坐回位子上,端起酒杯就喝,雖說只是清水,對於安撫情緒還是很有好處的,喝完後,他吁出一口長氣,眼睛一溜,就見鄭君宇正躲在自己桌後看著他偷笑,安如寶對著他這個罪魁禍首呲呲牙,以示威脅,鄭君宇自然不痛不癢,反而覺得有趣,正要調笑他兩句,瞥見亭外閃進來的一個身影讓他立時沉下臉來。

來的是個侍人,腳步匆匆似有急事,進得亭來張望一番,低著頭從外圍盡量躲著人,快步走到鄭君宇跟前,鄭君宇坐直身子,擺手讓伺候在一旁,想要阻止那侍人靠近的僕人讓開,那侍人緊走幾步走到他的面前,氣喘吁吁地行了禮,垂首叫了聲少爺。

鄭君宇點點頭,冷著臉斥道:「沒看到我正在宴請賓客麼?如此慌慌張張成何體統?」

那侍人嚇的一縮,看看四周,低聲道:「啟稟少爺,小人也是沒辦法,柳侍郎也說少爺在園子裡宴客,讓小人別來打擾,可是……可是少主君他……柳侍郎申時就被少主君叫到跟前去學規矩,到現在都還沒回來,小人心裡著急,又不敢去找少主君,所以就……就……」

鄭君宇皺眉道:「我不是跟他說過無事不要去招惹少主君麼?他又幹甚麼惹少主君生氣了?」

那侍人回道:「也沒幹甚麼,前日柳侍郎去給少主君請安,忘了塊玉墜在他園子裡,今日才想起來,就讓人去找,也不是甚麼大事,不想少主君突然就生氣摔了東西,把去的人打了出來,還讓人把柳侍郎叫了過去,說是去學規矩,這都學了快兩個時辰了,柳侍郎晚飯都還沒用,這……」

鄭君宇打斷他,道:「你適才說少主君生氣摔東西了?他摔甚麼東西了?」

那侍人呆了一下,似乎沒想到自家少爺關注的是這個,過了一會兒才回道:「就……據說當時少主君他……他正在寫字,把一桌子的東西都摔了……少爺,柳侍郎他……他……」

鄭君宇擺擺手,道:「既是少主君讓他去學規矩,學會了自然就放回去了,急的甚麼,你先下去吧。」那侍人還想說話,鄭君宇淡淡看他一眼,他只得行禮退下,一溜煙跑了。

整個過程安如寶聽得清清楚楚,他無意窺人*,何況又有關人家內宅之事,奈何他與鄭君宇離的太近,兩人說話音量又沒有刻意壓制,想不聽都難,等那侍人走後,又有一群人上來將鄭君宇圍住敬酒,安如寶見他神色如常,來者不拒,也就不再關心。

酒至酣處,饒是在座都是自詡清高的名人雅士,說話也有些不清不楚起來,安如寶只低頭喝水,假裝沒聽見。

這個世界雖說沒有女人,哥兒和爺兒在外表上並無太大差別,可愛爺兒的爺兒或愛哥兒的哥兒,即所謂的同性戀也大有人在,這雖說與哥兒爺兒的比例失調有關,但在所謂的上流階層,多有貴族世家之人豢養一兩美貌小爺兒以供褻玩,儼然成了一種風氣。

安如寶容貌俊美又身量未成,正是大好的年華,又與鄭君宇神態親暱,早先就有人動了些心思,礙於鄭君宇倒也不敢如何,如今喝了酒,所謂酒壯慫人膽,有不怕死的藉著酒意,端著酒杯蹭到安如寶面前,口齒不清地道:「來來來,安……安兄弟,跟……哥……哥喝一杯,喝一……杯,哥疼你……」

這人一邊說話,眼珠子像是黏在安如寶身上一般,嘴上不乾不淨的,手還作勢去摸安如寶放在桌上的手,安如寶本來長的就白,那手在燈光下更是瑩白如玉,眼見就要摸上,那人忽覺眼前一花,那手已然抓在自己手腕上。

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被人調戲,安如寶抓著那人手腕,氣的臉都快綠了,偏生那人醉的不輕還以為安如寶是在勾搭他,心癢難耐,把臉不住往安如寶眼前湊,邊涎著臉道:「你這個……這小東西還……還挺熱情,我……」

安如寶都快吐了,沒等他話說完,一腳就往他的肋下踹去,他這一腳可踹的不輕,用了足有十成力,直把那人踹出一丈多遠,「辟里啪啦」撞到幾張桌椅方才停下。

那人被他這一踹,酒也醒了幾分,疼的趴在地上爬不起來,他心中惱怒,不管不顧地放聲罵道:「他媽的甚麼東西,還以為自己多清高呢,不過就是個賣的,也不想想自己是甚麼身份,還當自己是以前的少爺,我呸,你……啊……」一聲殺豬般的嚎叫響起,那人再次被人踹了出去,不過這一下踹的更狠,那人直接兩眼一翻昏了過去。

鄭君宇收回腳,撣了撣衣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淡淡地道:「來人,送陳少爺回去,還有讓人轉告他的家人,讓他以後不要再來鄭府,也不要再讓我再看到他,去吧。」

旁邊過來幾個僕人,將那陳少爺七手八腳的抬了出去。

等人抬走了,又有僕人上來將撞到的桌椅重新擺好,上面的酒菜也重新上過,鄭君宇招呼大家繼續喝酒,其他人收回臉上的表情,哈哈幾聲,該幹甚麼幹甚麼,其中有過和那陳少爺一般心思的,都是心有餘悸,又暗自慶幸,把那點兒心思都收了回去。

這個小插曲並未影響眾人多少興致,吃吃喝喝,又玩又鬧的直折騰到亥時,方漸漸散了。其中有幾人喝得太多,都睡到了桌子下,鄭君宇吩咐僕人將這些人挨個送回家。

安如寶是最後一個走的,鄭君宇親自把他送到大門口,安如寶對今晚之事,心中多少有些愧疚,鄭君宇倒是渾不在意,笑道:「你那一腳踹的真好,角度力度都很到位,連我都自歎弗如,像那樣的人就該狠狠的揍,記得下次見到了還這樣踹他。」

兩人相視一笑,隨後鄭君宇叫來馬車,囑咐車伕將人好好地送回秦宅,又目送馬車離開,方轉身回府。

少年風月浮華盡,曲終人散終有時。1

鄭君宇也不讓人跟著,獨自沿著遊廊向後院行去,遊廊只在轉角處掛著燈籠,夜風穿遊廊而過,從極致的喧囂到極致的沉寂,鄭君宇心中升起幾分落寞,他今晚喝了不少酒,之前仗著酒量尚可強撐,這會兒被冷風一吹,頭腦就有些昏沉起來。

他搖搖頭,迷迷糊糊地往前走,穿過一道門廊時,忽自拐角處走出一人來,上前來將他攔住,關切地道:「君宇,你還好吧?怎麼喝了這麼多?我常跟你說廣交朋友是好事,可也要顧及身體,你就是不聽,你這孩子,總是讓人操心。」說著拿過帕子就去擦鄭君宇頭上的汗。

鄭君宇扭頭躲過,瞇著眼睛打量眼前半隱在暗處之人良久,方問道:「你是何人?」

那人臉色一變,道:「君宇你這說的是甚麼話,怎麼醉的人都不認了?我是你衛叔叔啊。」

鄭君宇歪著頭想了想,道:「衛叔叔?哪個衛叔叔?哦,我想起來了,原來是衛侍郎啊。」

那人氣道:「君宇,你……我怎麼說也是你的長輩,你……放肆……」

鄭君宇冷笑一聲,道:「我放肆?我看是你放肆,衛叔叔?長輩?你不過是我阿爹的侍郎,你以為自己是誰?鄭府的主君?笑話,這鄭府的主君永遠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我阿麼,認清你自己的身份,衛侍郎。」他語氣不重,卻字字戳人心脾,那人呼吸一滯,經年的不甘讓他手指緊緊的揪緊衣擺,一時氣的說不出話來。

鄭君宇說完話繞過那人就要走,那人想起此行的目的忙又開口叫住他,即使再多憤恨,也不得不先壓下來,盡量和聲悅色地道:「君宇,我知道你心中對我有怨氣,當初是我對不起哥哥,你恨我,我不怪你,可我是我,扶風是扶風,你不能把對我的氣都撒在他的身上啊,這些年他一心對你,連我這外人看了都心疼,你可……」

鄭君宇踉蹌著回過頭,嗤笑一聲打斷他接下來的話,此時他已走出一段距離,背著光,本就線條冷硬的臉龐在半明半暗的光線裡現出幾分森然,只聽他緩緩地道:「衛侍郎管好你自己的事就好,至於我的事情,我奉勸你還是少管為妙。」說完又踉蹌蹌蹌的走了,完全不顧身後之人差點咬碎一口銀牙。

鄭府太大,兜兜轉轉彷彿永遠也走不完,鄭君宇醉眼迷離,完全不辨方向只憑本能走到一處院落,那院落建在府中深處,一叢樹木掩著小巧的院門,院門上懸著匾額,匾額上的字在此時的鄭君宇看來,影影重重,模糊一片,可即便他此時腦袋已經亂成一鍋漿糊,那鐫刻到心裡的感知仍讓他清楚地知道這裡是他的家。

胡亂的拍響緊閉的院門,立刻有侍人把門打開,將他扶了進去。與院門相比,院子裡要寬敞許多,隱約可見不少高大的樹木栽種在四周,院子中間有幾座嶙峋的假山,中間只一條石徑直通裡面,那侍人一路順著石徑將人扶到了正房。

正房裡燈火通明,那侍人將人送到門口,鄭君宇就揮手讓人退下,自己搖搖晃晃的走進去,沒走幾步,另一雙手攙住了他,耳邊響起這人的嘮叨:「怎麼又喝醉了,還說自己千杯不醉,結果每次都喝醉,就愛吹牛,下次換我去,看我不把他們全都喝趴下,真是麻煩,還得要人伺候……」

鄭君宇聞著熟悉的味道,聽著熟悉的聲音,煩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他耍賴地將整個身子壓在對方身上,把頭埋在他的脖頸裡蹭了蹭,輕聲道:「對不起,今日又讓你受委屈了。」

對方聞言頓了一下,重重哼一聲沒說話,將人扶進了臥室。

作者有話要說:註:1摘自胡笳曲,作者似乎不可考。

第34章

安如寶被鄭府的馬車送到秦宅門口時,秦宅的大門已經關了。

角門那裡留了僕人等著,車一停就迎了上來,安如寶自車廂中遞出幾個木盒包裹等物,讓那僕人抱了方才跳下車,伸手從懷裡掏出些碎銀子遞給車伕,車伕千恩萬謝的走了。

懷裡的東西太多,那僕人抱著搖搖晃晃的,安如寶拿過一些,兩人一前一後進了角門,將門閂死,走近路回到風園,風園裡也有侍人等著,安如寶讓那僕人將手裡的東西交給侍人,讓他先走了。

方走進門去,沒走兩步,正房裡忽然跑出一人直奔他而來,邊跑邊道:「你回來了。」聲音裡的驚喜掩都掩不住,正是宋初。

安如寶猝不及防,先是怔了一下,意識到對方是在等自己回來,心中一股暖流流過。

宋初跑到他面前,首先看到他手中的東西,順手取下兩個看了看拿好,邊走邊問道:「你怎麼出門作客還帶東西回來了?這些是啥?」

安如寶道:「這是鄭大哥給咱家裡人帶的年禮。」年禮的事兒他也是到了馬車上方才知道,問鄭君宇,鄭君宇只道不能親自去秦宅拜會他的家人,送些年禮略表心意,安如寶也不矯情,道聲謝就全盤收下了。

知道安如寶出去赴宴回來的不會早,晚上安軒和秦風就把安如玉和宋亦都留在了東屋,此時東屋已然熄了燈,安如寶和宋初放輕手腳進了西屋。

大大小小的禮物擺了一桌子,宋初興致勃勃的翻來看去,鄭君宇細心地在每個盒子上貼了標記,他見一個盒子上面貼著「小初」兩個字,知道是給自己的,直接上手就給拆開了。

正好安如寶洗漱完畢進了屋,看他拆的高興也湊過來看,等盒子被打開,裡面的東西露出來,宋初是雙眼發亮,安如寶則是眸光一閃。

盒子裡放的是一把匕首,一把外表看起來十分普通的匕首,長約七八寸,除了在柄上鑲了顆紅寶石,通體漆黑無一絲裝飾,宋初輕輕將匕首從鞘裡抽出,頓時一股沁人的寒氣撲面而來,宋初的眼睛更亮了,簡直如獲至寶,伸手就要去摸,中途被安如寶一把拽住。

宋初不解的看向他,安如寶皺眉道:「你不想要你的手了麼?」這匕首在燭光下依然寒光四射,一看是吹毛立斷的利器,宋初用手去摸不被割傷才怪。

宋初此時也醒悟過來,嘿嘿了兩聲,將匕首插回鞘內,再用手反覆摩挲,一副愛不釋手的模樣,安如寶想不通鄭君宇為何會送宋初一把匕首,更不明白他從哪兒看出宋初一個小哥兒會喜歡匕首,不過看宋初確實喜歡,決定不再深究。

只是他低估了宋初對這匕首的喜愛程度,當宋初想要抱著匕首睡覺時,他想也不想的把那匕首扔進盒子裡,抱著自家小夫郎就親。

之前安如寶雖沒少親宋初,但大多都是嘴唇相碰,淺嘗輒止,這次他心裡有氣,沒有控制力道,舌尖不小心碰到了宋初的嘴唇,那濕滑的觸感立時就讓宋初瞪大了雙眼,直到安如寶親完,都沒有恢復。

他眼睛本來就大,這一瞪,更顯得圓鼓鼓的,黑□□的眼珠直愣愣地,安如寶看著他震驚懵懂的模樣,低聲笑了笑,又貼上去舔了舔他的嘴角。

等他撤回身,宋初試探著用舌尖碰了碰他舔過得地方,似乎有些疑惑,想了想,忽地起身抱住安如寶的脖子,在他嘴角上也舔了兩下,咂咂嘴,若有所思地道:「奇怪,不一樣。」

安如寶抱住他道:「哪裡不一樣?」

宋初似乎有些不知道怎麼表達,思考半天方搖搖頭道:「反正不一樣。」安如寶在他耳邊道:「那喜不喜歡?」宋初一點都不臉紅地點點頭道:「喜歡。」

他誠實的表現讓安如寶簡直不知該如何是好,抱著他低低笑了好久,道:「你呀,你可真是個寶貝。」宋初仰著臉問他道:「那你喜不喜歡?」

安如寶蹭著他的鼻子道:「喜歡,非常喜歡。」

宋初燦然一笑,抱著他的脖子在他的唇上又舔了幾下,隨後眼睛晶亮亮地道:「這樣我能把匕首拿到床上麼?」

這一下安如寶甚麼旖旎的心思都沒有了,把人強硬的摁在床上,自己躺上去把他的手腳都抱緊,用實際行動表示了他的不同意。

翌日,安如寶把鄭君宇的禮物交給家裡人,這些禮物鄭君宇顯然是用了心思的,送給秦風的是一方上好的松花石硯,安軒的是一塊玉珮,通體翠綠,十分通透,宋亦和安如玉的都是些孩子們喜愛的小玩意兒。

那松花石硯很得秦風的心,點頭笑道:「這個鄭君宇倒是個有心的,東西送的甚合人意。」

安如寶拿過自己的那份,幽幽地道:「是啊,是很合人意。」鄭君宇送他的是文人雅士的最愛,所謂的懷袖雅物,一把象牙骨的素面折扇。

來之前安軒與秦風就已經商量好,在本家待到初十就回家,可到了近前,因秦尚清所在的樂山縣離玉興城很遠,要在十五之前趕到就要提前出發,是以只能等秦尚清夫夫走了再說。

秦尚清夫夫是十二日一早走的,只帶了秦文輝,秦文昌夫夫並未跟隨,離開前的晚上,他把秦尚遠和秦風單獨叫到尚清園的書房談了很久,也不知談了甚麼,秦風回到風園時眼睛紅紅的,一看就是哭過。到第二日他走時,很明顯兄弟三人的關係緩和了許多,至少相處時少了很多尷尬。

初十沒走成,一家人索性決定多留幾天,等過了十五再回去,對於這個決定最高興的莫過於秦正元夫夫了,且以秦正元尤甚。秦正元為人性子淡泊,身體也不太好,做了幾年從六品州同,家裡兩個爺兒也出了仕,他便卸任還家養老,平日養養花鳥,寫寫畫畫倒也愜意,他平生沒甚麼愛好,唯獨一樣,最愛下棋,偏生他老人家棋力太弱,家中無人願意陪他消遣,著實技癢難耐,每年也只自家哥兒回來陪他下上幾盤,此時正未過足棋癮,一聽他們暫時不走,拉著人就急哄哄地去了書房。

秦風陪老人家下棋,其他人無事可做,安軒不愛出門,帶著宋亦和安如玉每日在院子裡玩鬧,安如寶則帶著宋初在玉興城裡四處閒逛,將幾個區逛的差不多了,就到了十五這日。

正月十五在安如寶的上一世所在的國家,被稱作元宵節,又叫上元節,在這一日要吃湯圓、賞花燈、猜燈謎,是一個十分重要的節日。

而在這一世的景國,是沒有元宵節一說的,但因商舖在臘月關門之後都集中在這一日開業,所以這一日對商家來說至關重要,又被稱作開源日,既取廣開生源之意,又飽含財源廣進、源源不絕之願,在這一日所有的商舖要開大門,放鞭炮、摘燈籠,打掃去塵,到了晚上,商家還要在門口掛上花燈,經由路人評判優劣,覺得好的就在商家準備好的紙條上寫上自己的名字投到擺在門口的木箱裡,商家收到的紙條越多,綵頭越好,代表這一年生意也會越好,是以這一天所有商家都會使出渾身解數,把花燈做的盡善盡美,以求得到更多的認可,倒是與元宵節的賞花燈有異曲同工之妙。

安軒一家以前在玉興城時,因家中有幾間鋪子,每到開源日,要絞盡腦汁的想花燈的樣式,還要在街上招攬路人,勞心又勞力,如今無事一身輕,趁著有機會,連不喜出門的安軒都想要去好好逛一逛,秦風和孩子們也是躍躍欲試,一家人商議已定,同秦正元夫夫說了,正好家裡其他人也有要去逛的,到了晚間,套了幾輛馬車,拉著一道去了主街。

街上已是人滿為患,馬車到了街口就被堵住進不去了,眾人無奈,只好下了馬車步行,秦正元夫夫年歲大了,沒有跟來,同來的除了安軒一家,秦尚遠一家和秦文昌夫夫也都在,還帶了幾個僕侍,大大小小十幾人浩浩蕩蕩的走進主街。

主街上張燈結綵,燈火輝煌,人來人往,熱鬧喧囂,好不熱鬧,不過最熱鬧的要屬那些爭奇鬥艷的花燈,每家商舖前都掛著一兩盞,為吸引更多的人都是費盡心思,有製作精妙巧奪天工的,有新穎獨特標新立異的,有另闢蹊徑獨樹一幟的,有匠心獨具別出心裁的,小小的花燈承載世間百態,見之讓人流連忘返。

安如寶拉著宋初落在一眾人後面,細細觀看每一盞燈,間或停下仔細評鑒。

期間路過一家商舖時,他家門口掛了一盞走馬燈,足有等人高,燈上八面畫著八副美人圖,俱是古今出名的美人,看得出畫這八副畫的人畫工十分了得,這八人或站或坐,形態各異,栩栩如生,惟妙惟肖,引的不少人圍觀。

安如寶和宋初也停下腳步觀賞,宋初未見過這樣的燈,湊到近處去瞧,安如寶站在外面等他,正在此時,他忽覺心頭一跳,像是有人在他心裡敲了一下,突兀地帶著細微的疼痛。

他茫然地摀住胸口,整個人就有些恍惚,就像被剝離到了身體之外一樣,他看著自己抬頭向前看去,那裡正有一人向他走近,那人看年紀只十二三歲上下,身著湖水藍的及地長袍,外罩白色斗篷,脖頸處圍著一圈白色狐毛,一頭烏髮輕輕扎於腦後,他微仰著頭邊走邊看頭上的花燈,微微側頭時露出左耳紅色鮮亮的哥兒印,在忽明忽暗的燈影裡一張白皙的臉龐燦若明霞。

毫無預兆的心痛席捲而來,而後驟然消散,中間之隔了一瞬間,等他恢復清明,那股自到玉興城後就莫名存在的焦躁感蕩然無存,整個過程就像有人把甚麼塞進了他的心裡,然後又完完整整的掏出,他知道那東西是蟄伏在心底的另一個安如寶在這個世上僅存的微弱的小小執念。

他又看了看那個小哥兒,用一種完全不同的心態。這時宋初終於看夠了,回到安如寶的身邊,也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問道:「怎麼,是你認識的人麼?」

安如寶回頭看了他兩眼,忽而緊緊握住他的手,笑道:「不是,不是認識的人。」屬於安如寶的心願已了,屬於他的人生才剛開始。

宋初一抬頭,見前面一盞花燈十分漂亮,拉著安如寶就往前跑,中間與那人擦肩而過,兩人衣袂翻飛,一觸即分,相背而行,直至愈行愈遠



第35章

十五過後,因大多商舖都開了門,安軒一家在玉興城又呆了一天,買了些東西,到了十七終於啟程回家。

秦正元夫夫、秦尚遠一家及秦文昌夫夫一直把他們送到門口,最捨不得的自然是秦正元夫夫,以前自家哥兒同在玉興城,回家方便經常走動,現在人搬到青山村,路途遙遠,下一次再見不知是何時,想到這兒何瑾的眼眶紅了又紅,抱著秦風不撒手。

秦尚遠夫夫也有些不捨,尤其嚴若眼圈微紅,拉著秦風好一陣話別。秦文昌夫夫要矜持許多,站在一旁只道「保重」。

秦正元在一旁清咳一聲,道:「行了行了,孩子們該走了,再晚今日就到不了家了。」何瑾擦擦眼淚,把安如寶、宋初、宋亦和安如玉四個挨個抱了一下,看著他們一家人上了馬車,又目送著馬車走遠,方依依不捨的轉身回了院子。

安軒他們一路不停,緊趕慢趕地回到了青山村已經酉時了。

方伯他們老遠就聽到馬車聲,提前打開大門,到門口迎接,待馬車停穩了,秦風他們下了車,他們幫忙將馬車趕入院內卸了,把車上的東西搬入後院,忙了好一陣方才消停下來。

秦風把帶給方伯一家的東西準備出來遞給韓石,道:「昨日才開市,也沒怎麼逛,也不知道你們都喜歡甚麼,隨便買了些,叔麼你們別嫌棄。」韓石不敢接,去看方伯。

方伯歎口氣,道:「拿著吧,這是少爺他們的一番心意,不過少爺、少主君下回可不興這樣了,哪有主子出門還給下人帶東西的,這不亂了規矩了」他在安軒家做了三十幾年,尊卑觀念很重,短時間內根本轉變不過來。

安軒道:「方叔,你又來了,咱們不是說好了麼,以後都是家裡人,哪兒還有甚麼主子下人的,給家裡人帶東西不是理所應當的麼?」方伯說不過他,只好不再說話。

因要等他們回來,方伯一家也還沒吃晚飯,韓石和方建成的夫郎趙雨兩人下來些麵條一家人吃了,實在困頓不堪,早早地便睡了。

翌日吃過早飯,秦風把送給安如喜家、安凌家以及安華家的東西都整理出來,讓安如寶和宋初挨家送過去,幾家人自然是喜出望外。

其後的半個月,年節的氣氛淡了很多,轉眼年節已過,到了二月份。

二月初二是家祭日,相當於安如寶前世的清明,是給家人上墳日子,因上墳有講究,前一日安軒就找好了馬車將方伯一家送走,到了家祭這日天還沒亮,安軒一家就出了門。 村裡雖說四面環山,但田地也有不少,平整肥沃的土地,在山與村子之間,山與山之間成片的鋪展開。從安如寶家後山東山根下,沿著河邊繞過去,就是一片上好的田地。安萬義買的四十畝上等地大多聚集在這裡。而他家的祖墳就在田地旁邊的一處矮矮的山包上。

安如寶扛著鐵掀,拉著宋初,跟在抱著安如玉和宋亦的阿爹阿麼後邊,邊上山,邊觀察了一下,這處地方面水背山,風水不錯。

祖墳裡墓碑林立,安萬義夫夫的其中最新的。安軒帶著一家人,先是給所有的墳頭上都填了新土,才將各色祭品在阿爹阿麼的墓前擺好,點上香燭。安軒又帶頭磕了三個頭,把紙錢拿出來一張張的點燃,一面將這一年發生的事兒一件件的講給阿爹阿麼聽。對於敗掉家裡生意的事兒,安軒心裡很愧疚,可他告訴阿爹阿麼,他沒有後悔帶著夫郎孩子回到青山村。在青山村裡幾個月的生活,讓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平靜和滿足。安如寶成親的事兒他也高興的說了,又讓安如寶和宋初單獨給阿爺阿乃磕了一次頭。

絮絮叨叨半天,給阿爹阿麼燒完紙錢,又給所有先人燒了些紙錢,一家人才收拾東西下了山。

回到家,秦風又拿出一套紙錢香燭和供品放到籃子裡,遞給安如寶和宋初——宋初的阿爹阿麼也要祭奠一下的。

宋亦在回來的路上睡著了,被安軒背到家裡都沒醒。兩個人也沒叫他,拿著祭品出了門。

宋初家是十幾年前才遷來,村子裡沒有祖墳。他阿麼去時,阿爹親自在河對岸找了一處地方做墓地,說他阿麼一定喜歡。後來,他阿爹也去了,宋初就把他們埋到了一起。

宋初阿爹阿麼的目的靠河邊不遠,也是個不大的小山頭。山上雜草叢生。宋初說,春夏的時候,山上會開滿各色野花,非常漂亮。

宋初只在成親前一天,對著阿爹阿麼的牌位說了一聲。這是他成親後第一次來看他們。剛看到熟悉的墓碑,就紅了眼。

因宋初的阿爹是今年沒的,墳頭上並不用填新土。安如寶將供品一一在墓碑前擺好,香燭也點上插好,和宋初一起給岳阿爹阿麼磕了頭,方道:「阿爹阿麼,我是安如寶,小初的郎官。小初奉給了我,我會一輩子對小初好的,你們放心。請你們保佑我和小初永結同心,白頭到老。以後的每一年我都會陪小初一起來看你們。」

宋初一邊燒紙,早已淚流滿面。安如寶看著心疼,想給他擦一擦,手伸到半路還是拐了方向,落在對方的頭上。他知道宋初一定有許多許多的心裡話要說給阿爹阿麼聽,燒了兩張紙錢,就站起身來站到一旁,給宋初留下與阿爹阿麼獨處的時間。

宋初這一說就說了很久。等他終於說完,走到安如寶身邊時,兩雙圓圓的眼睛比兔子還要紅,腫的跟桃子一樣,臉被寒風一吹,都有些發紅皴裂了。安如寶看著心疼,輕輕用唇擦掉他臉上未干的淚痕,道:「你是想要連臉上也長凍瘡麼?你這樣哭法,阿爹阿麼泉下有知也不會安心的。以後一切有我,我會永遠寵你疼你,給你最好的。僅此一次,以後再不許這樣哭了,知道麼?」

宋初點點頭,用力抱住安如寶的腰,將腦袋深深埋到他的懷裡。

家祭過後,萬物復甦,隨著天氣越來越暖,土地開凍,地裡的冬麥開始拔高,田里的活兒多了起來,村裡人的生活也逐漸走上正軌,隨處可見忙碌的身影,而應該相對清閒的安軒一家也是忙得不開開交。

先是方伯來找他說要買地建房的事兒,兩人坐在東屋套間裡,方伯開門見山地道:「我們一家來到青山村也有一月多了,雖說是來投靠少……阿軒你們的,可你們也今非昔比,我們也不能靠你們養著甚麼都不做,所以我和家裡人商量了下,打算在村裡買幾畝土地,再建一處房子,之前趕上年節一直沒弄、如今年節過了,也應該盡早準備準備了。」

方伯在安家工作了三十餘年,安軒知道他手裡多少有些餘錢,買幾畝田地足夠,他想了想,對方伯道:「買田地是好事兒,這事兒我贊成,不過說到建房,正好我這些日子也正在考慮,你看咱這院子不小,可是能住人的屋子卻有限,小亦和小玉眼看一年一年大了,總不能一直跟我們擠,總要有自己的屋子,尤其小玉還是個小哥兒,再說了,萬一有親戚朋友來,更是住不下,更何況再過幾年說不准如寶也會有孩子,所以我打算把這院子向外擴一擴,多建一個院子,要不你們就先別建房了,把那個院子建大一些就是。」

方伯笑道:「阿軒我知道你的意思,你不用想著替我省錢,我手上銀錢不說多,建房置地還是夠的,再說建成夫夫還年輕,總不能靠你們一輩子。」

安軒確實是想讓方伯留些錢養老,聽他這樣說也就罷了,方伯又表示建房就在左近建,不去遠處,安軒只好同意,正好方伯一家的戶籍還沒辦好,當天安軒下午去找安如喜辦戶籍時順便提了提,讓他幫忙看看村裡有沒有要賣田地的人家,安如喜道村裡人多靠田地過活,除非家裡有事,實在無法可想才會賣田地,恐怕並不容易,安軒也明白,只道不急,回家和方伯說了,方伯無法只好等著。

本以為這一等就要等些時日,沒想到只過了兩天,安如喜就過來了,說是村裡有戶人家不僅要賣田地還要賣房產,而且湊巧的是,那家人離安軒家很近,就是住在他們西面的安全家。

說起來兩家也算鄰居,只是安軒家房屋建的靠東,兩家之間隔了十幾丈遠的空地。安全和他夫郎只生了一個哥兒,早年奉到外村,家裡只剩他們夫夫二人,年輕時還好,家裡地不多,所產夠兩人吃喝,生活倒也安穩,只是近些年隨著年齡增大,兩人身體越發的不中用,他家哥兒也不放心他們,就想將他們接到自家去,可他家離青山村不近,且家裡田地也有不少,這裡的田地就有些顧不過來,想來想去還是決定將田地房產都賣了換成銀錢。

方伯一開始就說建房沒說買房,就是想到本來村裡人祖輩住在村裡,房產基本算是祖產,輕易不會變賣,一聽安如喜說有人連房一起賣,且是安全家,就有些心動,安全家他知道,獨門獨院,離安軒家也近,當天就拉著安軒跑去看房子。

他們到時得到了安全家的熱情的接待,他們原本對賣房並沒抱太大希望,田地還好說,村裡人家裡房屋大多夠住,誰沒事也不會多買一套房產放著,沒想到剛讓村長留意,就有人上門來看,自然是高興非常,領著他們前前後後將整個院子看了一遍。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第一天入v,謝謝大家的支持。

昨天文章被秒盜,感覺有些心塞,其實寫文真的不容易,有時光構思就要很長時間,一個場景寫了推推了寫,就是為了讓自己,也讓讀者滿意,還要常常熬通宵碼文,所以請尊重我們的勞動,即便盜文,請至少推後三章.

第36章

安全家院子不大,很標準的三合院,正房三間,中間是堂屋,東西兩間屋子都建有灶間,水井打在院子裡,東西兩廂也都是一拉三間,東廂用做倉房和庫房,西廂住人,茅房建在西南角,雖說房頂鋪的是茅草,整個院子倒是整理的十分整齊乾淨。

院子也有個後園,不大,種些菜足夠了。方伯與安軒前前後後把院子看了一遍,心裡更加滿意,問了價錢只要二十五兩,價格也算公道,就一口答應下來。

安軒家人口少,田地不多,只五畝左右,多是二等地,最終連田地帶房屋以七十兩成交,兩家人寫了買賣契約到鎮上辦好了過戶手續,又交了一份給村裡,方伯又趁機把戶籍辦好,等拿到地契房契,他們一家就正式落戶到了青山村。

房子有了,還不能立刻住進去,要從裡到外修繕一番不說,家裡日常要用的東西還缺了很多,都要一一買齊,加上安全田里的幾畝冬麥也一併賣給了他們,還要打理,方伯一家頓時忙的團團轉,連帶著安軒和秦風也要幫忙參謀和採買,跟著一起忙活。

與此同時,安如寶和宋初也沒閒著,正忙著往後山上跑,說起他家這座後山,在青山村所有的山中並不算高,被村裡人稱作後嶺,卻只在山腰處沿河道蜿蜒出去一座小山包,整體是個圓錐形的多面體,這些面因朝向不同,土質植被略有差異,因安如寶早就對他有了大體規劃,在此基礎上,他需要對每個面進行分析勘察,是以每天吃完早飯就上山,天暗了方才下山,被秦風笑稱是長在了山上。

至於宋初,開始時安如寶是不同意他一起去的,畢竟要爬上爬下,勞累不說還十分枯燥,可宋初不幹,腰上別著他新得的匕首,每天就跟著安如寶轉,安如寶去哪兒他去哪兒,纏的次數多了,安如寶也就隨他了。

到了山上安如寶要忙著辨別土質,查看植被,丈量面積,這些宋初都不太懂,偶爾幫忙拉拉標尺,蹚蹚道,做些體力活,大多時候就在一邊玩兒,抓兔子、追野雞,掏鳥窩,有時看到花栗鼠窩也不放過,只要他到了山上,必定雞飛狗跳,儼然山上一霸。

因毛筆用的不太順手,安如寶拿著從灶裡取的炭條,勘察完一處就在紙上或描或寫做記錄,每每忙裡偷閒看宋初在一旁一刻不停的鬧騰,倒也覺得不那麼勞累乏味了。

後山面積不小,勘察工作持續了十幾天,等方伯家的房子修繕一新的時候,安如寶也弄得差不多了,這一次光紙就用了厚厚的一沓,炭條無數,只要將這些資料整理出來,他寫個詳細的計劃,再做個預算,就可以跟跟阿爹阿麼商量商量後山開發的問題了。

房子修繕好了,等方伯一家把需要的一應傢俱用具買齊,找了個好日子,安軒叫了幾家相熟的人吃了頓飯,一陣鞭炮過後,方伯一家正式搬了過去。

幾家相熟的,除了村長家,就還有那七家租戶以及安華,席間安軒和安如喜提了要擴建房子的事情,安如喜點點頭,道:「你們這院子雖說看著大,確實不太住的下人,向外展展也行,正好你這院子兩邊的空地都在你們的地契上,你們想怎麼展就怎麼展。到時候我給你在鎮裡做個登記就行。」安軒忙敬酒謝他,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建房並非一朝一夕的事,選址、設計、找人、準備建材,大大小小的事情一大堆,既已決定要建,安軒和秦風立刻著手準備。先是選址,他家的院子東西兩邊都有空地,哪一邊都行,最後聽了方伯的建議,選在了西面,方伯的理由很簡單,建在西面,兩家更近些。

院落的格局經由全家人討論敲定後,就開始準備建房需要的材料。

此時村裡人建房大多用的還是泥坯,房頂用的茅草,安軒打聽了一下,鄰村就有燒製磚瓦的,只是價錢不低,村裡人大多嫌貴,價錢安軒倒是不怎麼在意,親自去看了看,發現那些磚瓦窯燒製的磚瓦質量十分好,尤其是磚,用的是當地一種特殊的粘土燒製,燒出的磚呈暗褐色,非常結實,讓他很是滿意,按照大體的數量預定了一批,也有專門生產泥灰的,就用燒磚的粘土混合石灰製成,安軒也定了一批。

至於建房最主要的木料,需要到山上去砍伐,因建房用的椽子檁子大梁都要用木頭來做,木材需求很大,村裡人建房,都要找人幫忙,這種找人全靠人緣,人緣好的找的人多,一天就能伐完,差一點兒的就要多兩天,安軒一家剛搬來不久,相熟的就那幾家,就算都來幫忙終究是不夠,好在安軒一開始就考慮到了這種情況,伐木前一天去找了安如喜,讓他告訴村裡人說有要去幫忙的,每人每天五十文。

這種時候顯然錢比人緣要重要,剛好現在農活不是太多,到了第二日,全村老老少少來了好些爺兒漢子,就是一些壯實的夫郎都來了,安軒照單全收,數了數,差不多四十幾人,加上主動前來幫忙的安華、七家租戶的漢子以及方建成、安立成,將近有五十人,安軒將人分成了四組,分別去不同的地方,到底人多力量大,只用了一天的時間,就把建房需要的木料都砍了回來,木料砍掉頭冠和枝椏,在院子旁的空地上碼了整整齊齊的幾垛,這些木料要曬上一些時日,直到將水分曬乾方才能用。

因要留幫忙的吃晚飯,後半晌,路明,安俊、李新、韓石、趙雨等人就過來幫忙,安紹也和阿麼一起來了,進院就先往四周看了看,沒有看到安如寶,之後就一直心不在焉的,安俊也沒指望他能做甚麼,正好安豐一直在旁邊搗亂,就讓他抱著安豐去院裡玩兒。

院子裡聚集了許多孩子,宋亦、安如玉、安良和楚離都在,楚離自第一次來安軒家後,除去年節安軒一家去玉興城那些日子外,經常來安軒家玩兒,早跟宋亦和安如寶混熟,今日孩子多,雖還有些怯怯的,到底不比面對大人時的侷促,繃著小臉玩兒的也挺高興。

安豐剛會走,安紹已經成年,跟他們玩不到一塊兒,只好坐在旁邊看著,安豐看著別的孩子玩兒的熱鬧,也在安紹懷了呆不住一個勁兒的掙動,安紹只好一邊哄他一邊想心事,正想著,聽院門一響,他抬頭看去,就看到安如寶和宋初相攜走進院內。

家裡砍樹用不到他們兩個孩子,他們今日照常去的後山,這會兒剛下來,宋初收穫不錯,掏到了一窩鳥蛋用兩手捧著,一進院就被孩子們看到了,一窩蜂的跑過去把他圍住,爭著搶著要看鳥蛋,把安如寶直接擠到了一邊,剛好就到了安紹跟前。

安如寶並沒有看到安紹,眼睛一直沒離開被孩子圍住中間,正給孩子們講自己掏鳥蛋過程的宋初,那眉飛色舞略帶炫耀的小模樣讓他微微勾起嘴角,倒是安紹有些慌亂,抱著安豐站起來,面紅耳赤了半天,方低著道:「如寶,你……你回來了?」

安如寶這才看到他,略帶歉意地道:「原來是安紹哥哥,你也來是幫忙的吧,真是太麻煩你們了。」

他嘴角笑意未收,夕陽下泛著淡淡金光的臉龐讓安紹更是臉紅心跳,低頭笑道:「有啥好謝的,又不是外人。」說話間,目光在安如寶身上一轉,見他一身下地時穿的短衣打扮,頭髮凌亂,渾身上下俱是塵土,衣服上也有些刮痕,有些驚訝,問道:「你這是幹啥去了?咋弄成這副模樣?」

如寶並沒有立刻答他,而是看向宋初,此時他已從孩子中抽身出來,幾步走到他們面前,先是對著安紹不冷不熱地叫了聲:「紹哥哥」,又跟安如寶說了聲,拿著鳥蛋去找秦風。

安如寶看著他進了廚房,方看向安紹道:「也沒去幹甚麼,就和小初去後山上逛了逛。」安紹面上僵了僵,道:「是……是麼……」就沒了下文,一時兩人相顧無言,好在宋初沒進去多久,很快就出來,安如寶忙跟安紹點了點頭,走到宋初身邊,和他一起回了房間。

安紹看著兩人的背影,咬咬下唇,低下了頭。

晚上砍樹的人回來,飯已經做好,本來拿了工錢大家都不太好意思再吃飯,安軒說不要緊,權當犒勞,幹了一天活確實餓了,這些人也就順水推舟的吃了。

五十幾人的飯菜整整準備了五桌多,雖不至於是大魚大肉,也是葷素都有,配著香噴噴的白米飯,早就餓了的人們個個吃吃的狼吞虎嚥,到最後桌上基本都沒剩多少。

吃罷飯安軒結算了工錢,有推說不要的,安軒也都一分沒少的給了,還要給安華幾個主動來的,安華道:「咱們是來幫忙的,這要是別家我還不來呢,可不為那一天五十文錢,叔你常說我見外,你這樣豈不是更見外?」其他幾個也和他是一樣的意思,安軒讓了幾次,幾人態度堅決,最終只得把錢收了起來。

木料準備好,接下來就是動土。建房子動土的日子十分講究,安軒找人專門相看後,最終定在了五月初九的卯時,因剛好中間閒了幾個月,而二三月正是栽樹、種地的時節,安如寶加緊趕製計劃,打算在建房之前先把後山搞定,

第37章

後山的數據量非常大,一樣一樣的計劃,一項一項的計算,等將全部計劃搞定,饒是安如寶上一世沒少做這樣的工作,也整整用了三天時間,等他終於從伏案的狀態中直起身來,宋初第一時間湊到跟前。

安如寶這幾天貓在屋裡寫來寫去,後山也不去了,宋初無所事事,又好奇他在忙甚麼,一直盯著,好容易等到弄好了,忙不迭拿起來就看。

可看來看去,上面密密麻麻的除了字就是圖,怎麼看也看不懂,有心求助安如寶,對方卻只看著他笑,也不說話,他輕車熟路地抱著人親了兩下,看他還是無動於衷,撇撇嘴把東西扔在桌上就要走。

安如寶這才拉住他,把他抱在懷裡一條條講解給他聽,聽的宋初驚呼連連,末了轉頭問安如寶道:「原來你那些天往山上跑是在幹這個?」

安如寶聽著不太對,挑挑眉,道:「不然你以為呢?」宋初抿抿唇,心虛地轉開腦袋。

安如寶卻不放過他,瞇著眼問道:「你該不會以為我也是跟你一樣去玩兒的吧?」

別說,宋初還真是這麼以為的,聞言嘿嘿訕笑兩聲,偷偷站起來想溜,被安如寶摁在懷裡又啃又親,兩個人鬧成了一團。

計劃弄完了,安如寶卻有些不太滿意,主要是預算有些高,後山自被他阿爺安善人買下後,多年沒人看顧,村裡有圖近便的,冬日砍柴就來這山上砍,幾年下來山上的樹已砍的七七八八,要重新栽種的數量不少,而且,他還想種些果樹、核桃樹一類的樹木,再在山腳栽上幾排楊樹,這樣一算下來,就需要大把的銀子。

安如寶知道他家自玉興城搬走時,賣掉房產等得了一些錢,加上原有的阿爹阿麼手上應該有些積蓄,只是如今家裡人口多,建房也是一大筆開支,他實在不知道該怎樣張嘴。

除此之外,還有一件事讓他頗為頭疼,經過他的察看,後山雖說土質並不完全一致,但八成都是沙地,而且有一大片的土地可以種植作物,而該種甚麼實在無從得知,主要是沙地能種的東西實在太少,稻穀、小麥一類就不用提了,普通的作物也很難高產,而據他所知最適宜種的土豆、蕃薯和花生,他在這裡還一樣都沒見過。

煩心事太多,安如寶不想再想,把計劃書放好拉著宋初出去逛逛散心,正好碰到秦風拿著東西從庫房裡出來,見兩人出了房門,問道:「你們要出去?」

他倆點點頭,秦風對安如寶道:「我看你這兩天都在屋子裡悶著,正怕你悶壞了呢,出去走走也好,不過別去太久,要趕回來吃飯。」安如寶答應一聲,和宋初出了院門。

青山村雖說不小,但畢竟只是個小山村,能玩兒的地方實在不多,安凌過些日子要議親了,還要幫忙田里,這些天都在家裡忙活,不好去打擾,而安華家是村裡少數和他家一樣不用種地的閒散人家,他們倆一商量,就去了安華家。

到他家時,安華和楚離也正要出門,一問才知道是楚離吵著要去他家找宋亦和安如玉玩兒,宋亦和安如玉一早就散了歡似的跟著安良跑了,這會兒都不知道在哪兒呢,安如寶照直跟楚離說了,楚離立馬抱住安華,撅起了嘴巴。

安華問了兩人的來意,聽說他倆也剛好無事,想了想便道:「正好小離也在家裡呆膩了,不如我們去山裡逛逛如何?我知道一處還不錯的地方。」

安如寶出來本就為散心,聽說有去處自然同意,宋初更是舉雙手贊成,而楚離雖說還是有點不太開心,但也輕輕點了點頭。

四個人達成一致,安華鎖上院門,領著其餘三人順著主街一路向西行去,出了村向北,沿著官道走了一段路又拐幾個個彎,走進一道山谷,那山谷入口十分狹窄,只一條兩邊佈滿荊條的小路通向裡面,路還不平整,走起來有些費勁,安華在前開路,安如寶殿後,四人順著小路走了一段距離,等氣喘吁吁地爬上一個小坡,往下看去,眼前豁然開朗,出現一片谷地。

這谷地方圓不足兩里,裡面多是荊棘雜草之類,從谷底一直延伸到四面很緩的山坡,谷地必非一片坦途,而是佈滿了大大小小的石塊,此時山上已有些野花開得正好,間或在石間冒出一兩枝,在風中搖曳生姿。

宋初在青山村長大,這裡卻從未來過,歡呼一聲就往裡跑,楚離受到他的感染,笑嘻嘻的跟在他後邊,安華和安如寶站在一塊石頭上看他兩在其間蹦蹦跳跳,會心一笑。安如寶平伸雙臂,深吸一口氣,道:「陽春三月風在香,山谷清幽讓人煩惱盡消,果然是好地方。」

安華望著遠處,笑道:「這裡是我無意中發現的,以前經常來這裡,生氣時,傷心時,勞累時,委屈時,我就來這裡坐上一坐,像你一般深吸兩口氣,甚至有時喊上兩聲,就啥事都沒有了,所以我把這裡叫做忘憂谷。」

安如寶道:「忘憂谷?忘憂谷,果然貼切。」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兒,安華忽開口道:「我再過兩天就要去跑商了。」

安如寶一頓,又聽他道:「我們商隊一年跑兩次,春日一次,秋日一次,去年秋日因不放心小離一個人在家,我是帶著小離一起去的,小離身體本來就不好,一路一直在生病,到了南部更是因為水土不服差點兒就……可我又不能不去,想來想去只有把他托付給你們我才放心,只是我一直開不了口,今日正好你來了,我先和你說一下,過兩天再去找安軒叔。」

安如寶道:「我阿爹阿麼那裡肯定沒問題,我們一家都很喜歡小離,尤其小亦和小玉,兩日不見就小離哥哥小離哥哥的念叨。」

安華笑道:「我就是知道你們會答應才不好開口,總之是太麻煩你們了。」

安如寶拍拍他,笑道:「甚麼麻煩不麻煩的,要是我阿爹在,一定又說你見外。」忽地心下一動想起一事,問道:「對了,安華哥你去的地方多,可知道哪裡有土豆、紅薯或者花生?」

安華困惑的搖搖頭,道:「土豆,紅……甚麼,花……你說的這些我聽都沒聽過。」意料之內的回答讓安如寶有些氣餒,不過還是耐著性子的把幾種作物的外形跟安華仔細解釋了一遍,看安華聽完還是一副茫然的樣子,徹底洩了氣。

安華看他實在沮喪,忙道:「你先別急,許是我沒聽清楚,這樣。你要不給我畫出來,說不定我看到了就能認出來。」安如寶想想也只好如此,這才又重新打起精神。

宋初和楚離已跑出一段距離,宋初回頭望了望,衝他倆揮揮手,喊道:「安華哥、如寶哥,你們怎麼還不過來啊……」

兩人相視一笑,向兩人走去,就見宋初和楚離不知道看到了甚麼,蹲在一起頭對著頭研究起來,扣扣扎扎、嘀嘀咕咕了老半天方才站起來,他們兩人因一段時間的又跑又跳,臉都是紅撲撲的,帶著薄汗,但笑容卻燦若陽光。

安華盯著自家准小夫郎,邊走邊道:「當初小離渾身是傷,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時,我從未想過他也會有這麼健康、無憂無慮的一天。」安如寶又何嘗不是?他還記的第一次見到宋初時,他繃著小臉故作成熟的模樣,不由也感慨道:「所以為了讓這一天能夠無限期延續下去,我們要繼續努力才是。」

宋初精力本就驚人的好,跑上跑下跑前跑後一刻不停,許是環境的原因,本來身體不是很好的楚離居然也跟在他後邊跑了很久,即便最後累的趴在安華身上動都不想動了,眼珠子還跟著宋初轉,等要走時更是抱著安華的脖子直蹭,非要再待一會兒,宋初也還不想走,安華和安如寶看看天色,也不敢由著他們,連哄帶勸的把人拉走。

安華抱著楚離,四人順著來路走出山谷,又沿著官道往回走,走過一處小山時,宋初忽地扭頭看向山腰處,叫了聲:「那裡有人!」安華和安如寶倏然一驚,齊齊向上看去,此時已近酉時,天色發暗,隱約看見兩條黑影,應是被宋初驚到了正從草叢中鑽行,很快爬過山頂,消失在他們眼前。

四人面面相覷,不過村裡時常也有人在山裡遊逛的,倒不稀奇,又趕著回家也沒多想,繼續往村裡走,進了村,到了安華家附近,安如寶招呼安華和楚離到他家去吃飯,安華搖搖頭,道:「還是不了,我回家再做也是一樣。」安如寶見他態度堅決也就沒勉強。

第二日安華就來安軒家,同安軒和秦風說了想讓他們暫時照顧楚離的事,安華說時還是有些不好意思,安軒和秦風倒是想也不想就答應了,秦風笑道:「小離那孩子我很喜歡,正好他和小初他們都能玩到一起,倒是你一個人在外面風餐露宿的,要好好照顧好自己,至於家裡,小離有我們照顧你就放心吧。」

安華點點頭,眼圈驀地一紅,這些年一個人在外,除了楚林,這還是第一次有人這樣為他著想。

趁著安華來家裡,安如寶把那三樣作物畫成圖拿給他看,安華挨個兒端詳了端詳,搖搖頭,不過表示這次到了南邊可以留意一下,安如寶也不抱太大希望,只說能看到更好,看不到也不用刻意去找。

第38章

安華他們出發的日子定在二月二十六,因要在前一天晚上趕到玉興城,安華與安軒一家商量好,二十四晚上把楚離送來,可到了那天安軒一家等了好久都沒見人來,安軒不放心,讓安如寶和宋初去安華家看看。

兩人提著燈籠到了安華家,敲了好久的門,安華才來開,身上掛著眼睛紅腫的的楚離,樹袋熊一樣的手腳都纏在他的身上,見到宋初也沒平日熱情,安華給了他們一個明天再說的眼神,兩人會意,回到家後跟安軒和秦風說了一下,一家人只好先睡了。

第二天天剛濛濛亮,安華就趕著馬車將楚離送了來,楚離被他從車上抱下來時,還在睡,安華跟著安如寶將他送到了安如寶與宋初住的西屋,此時宋初也已起來,正在屋裡等他們。

安華小心翼翼的將楚離放到炕上,用被子蓋好,留下宋初看著他,等走出臥室方對安如寶道:「本來我。沒想告訴他,後來又怕他突然看不到我鬧騰,昨天就試著跟他說了,誰知他反應這麼大,看了我一個晚上,只要我一動他就醒,手腳巴著怕我把他丟下,這不到早上實在撐不住了才睡過去。」

隨後他把楚離用的到的物品衣物等都從車上搬下來,又遞給安如寶一袋碎銀子,囑咐了些楚離的一些生活習慣,想想差不多了,又盯著大門看了良久,方坐上馬車,拉動韁繩,那馬長嘶一聲抬腿剛要走,就聽院內忽然傳出一陣哭喊之聲,高叫著「華……華……」,聲音淒厲,一聽就是楚離,安華雙手攥緊韁繩,僵了片刻,一咬牙狠抽那馬兩下,趕著馬車快速離開。

安華鞭繩抽的急,馬車很快駛出村外,也不知是不是心裡作用,跑出老遠安華彷彿還能聽到楚離的哭喊聲,每一聲都重重的砸在他的心上,他從十五歲出去闖蕩,這是第一次離開家時如此牽腸掛肚。

這天早上,安軒一家都是在楚離的哭聲中醒來的,秦風、宋初、安如玉輪番上陣都勸不住,直到他自己哭累了,加上一夜未睡好,才哭著睡了過去。之後整個人都懨懨的,大多數時間就坐在窗前,看著外面發呆,無論其他人怎麼逗都沒有反應,就連他最愛吃的點心糖果都吸引不了,這種情況持續了很長時間,好在有宋初和安如玉一直陪著他,方慢慢好了起來。

眼看時間就要到三月了,天氣漸漸變暖,村裡人已經開始準備春耕事宜,安如寶知道不能再拖,終於在某一日將計劃書拿給了自家阿爹阿麼。

對於這份計劃書,安軒和秦風看的也是一知半解,遇到不懂的地方,安如寶就給他們講解,他們二人邊聽邊點頭,等全部看完了,有了大體的瞭解,安軒便道:「這後山你阿爺當初買時,就是覺得離家近,看顧起來也方便,只是這麼些年我們一直住在玉興城裡,到底是疏忽了,你說的不錯,這山上樹木稀少,土地又多是沙地,的確要多栽些樹木才是,你的這個想法我和你阿麼沒有意見。」

秦風也道:「我以前只道你只知讀書,人都要讀傻了,沒想到到了青山村倒像變了個人一樣。」

安如寶心頭一跳,乾笑道:「以前我每日讀聖賢之言,常見山林之樂,桑榆之悠,農人之苦,那時不知其中真意,到了青山村後看的多了想的自然也就多了,再也不想做那四體不勤、五穀不分之人。」

安軒點點頭,道:「你說的對,現下的讀書人讀了聖賢之言就以為自己高人一等,豈不知聖賢也不如他們一般不事生產,如寶你能如此想,阿爹阿麼都很安慰,不過學習之事不能放鬆,去年咱家事多沒趕上,下一次鄉試你可要早做準備才是。」安如寶低頭稱是。

計劃安軒和秦風很滿意,安如寶又把預算和他們說了一下,這是經過他詳細計算過得,包括人工在內,要將整個後山全部開發完全,需要大概500兩左右,不過安如寶告訴他們,這還是保守估計,實際花費可能比這還高,最主要的是這些投入短時間無法收回。

這個安軒夫夫倒也沒怎麼在意,秦風道:「阿爹阿麼手裡還有些錢,咱家現在花銷不大,每年田租吃喝也儘夠了,你儘管弄你的,不用擔心錢的事。」

得了阿爹阿麼的首肯,安如寶心中高興,翌日就跑到村長家,讓村長去告訴村裡人,他家要找僱人開山,每人每日還是五十文,老少不限,人越多越好。安如喜對他一個小孩子的話不太敢信,又去問了安軒,安軒道一切隨他,安如喜心中暗歎:「難怪安善人家敗落的快,這安軒爺倆個都是能花的主。」通知的速度倒是不慢,直接將全村人召集到村中廣場,宣佈了此事,還道工錢一日一結,若要去的明日就拿著農具到安軒家報名。

這個消息就如巨石入水,在全村人中炸開了鍋,經砍樹一事,安軒家在村中已經有了和善大方的好名聲,再加上田里的冬麥還有近一月方才成熟,每年這時就會有些人出去鎮上打幾日零工賺些花銷,每日勞作工錢還不多,如今不用出家門,每日還能賺上五十文,大多數人心裡都有些意動。

到了第二日一早,安軒家門口堆滿了人,安如寶打開院門就被嚇了一跳,先讓他們排好隊,趕忙和宋初、安軒一起搬出一張桌子放到門前,開始登記人名。

這次來的人比砍樹那次多了許多,足有一百多,大多是爺兒和漢子,還有些夫郎,手裡或拿著鐮刀或拿著出頭,面帶笑容,你一言我一語的邊聊天邊等著輪到自己,等將來的人全都記錄在冊,安如寶擺了擺手讓大家安靜,對他們道:「我這裡已經做好了登記,今日就罷了,從明日開始每天辰時中上工,中午可歇息半個時辰,酉時末下工,你們一日工作完畢,晚上就來我家領工錢,工錢每人每日五十文。」人群中又是一片嘩然。

辰時中上工,酉時末下工,中間還可以歇息半個時辰,也就是一天只用工作四個時辰,以前誰家僱人幹活不是把人累到死不可,更別說工錢還這麼高,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當即就有人質疑道:「會有這樣的好事兒?小孩兒家家可不興糊弄人。」

安如寶笑道:「我說的句句屬實,不過我事先說清楚,咱們雖說工作輕鬆,可不代表能夠偷懶,我會將你們分成幾個小隊,每隊各有一個領隊,」他指了指站在他身旁的一排人,眾人看過去,認出是安立成、方建成、安青、安明路以及安青的二弟安順等人。

請他們來做領隊是昨日安如寶就和他們說好的,他們幾根本來就有意來做工,還能幫上忙自然願意,安如寶介紹完人,又道:「這些領隊會告訴你怎麼幹,同時監督你們每個人幹活,發現有人偷懶,立刻結算工錢走人,以後也不用來了。還有,咱們每日還要把所有小隊當日干的活進行比較,如果某個小隊這一天做的多做的好,還會每人多發五文錢當做獎勵。」眾人一聽,紛紛叫好。

安如寶隨後將人分成六隊,每隊大約二十人左右,由各隊領隊帶著人到昨日就劃好的區域。

後山越到山頂越貧瘠,是以安如寶規劃時,是從距離山頂大約五十米的地方開始,山陰面和其兩側土少的地方以及河道旁延伸出去的小山包都要挖成圍山轉,朝陽最多的那一面,土也相對肥沃一些,就讓人深翻,用石頭從高低到底壘出一道一道的壩隴,這些都已和領隊們說好,不用他再操心。

安如寶把人名冊一頁一頁整理好,方抬眼看了看對面站著的小孩兒,是個小爺兒,十一二歲上下,衣衫上都是補丁,倒是洗的乾乾淨淨,個頭不高,骨瘦如柴,面帶菜色,羸弱的一陣風都能將人吹跑,在人群中看到他時,安如寶就皺了眉頭,單獨將他留了下來。

小孩兒很緊張,用手緊緊捏著衣角,低著頭不說話,安如寶看了他一會兒,問道:「你叫甚麼,怎麼會想著來做工。」

那孩子咬了咬嘴唇,道:「我……我叫安水生,我……我可能幹了,別看我瘦,其實我……我可有力氣了,甚麼活都能幹,你就讓我去吧……」卻不說原因。

安如寶按按額頭,道:「我不能用你,你還太小了,這些活兒太重,不適合你幹,你先回去吧。」

安水生一聽就急了,眼睛紅紅的像是要哭出來,連聲道:「我……我真的甚麼都幹得了,求求你了,收下我吧,我不會偷懶的,我……我真的……真的……」邊說邊哽咽起來。

安如喜正好這時過來看情況,見狀對安如寶道:「這孩子也是可憐的,他阿爹叫安正,前兩年得了病,幹不了重活,家裡還有個剛會走的小弟,家裡就靠他和阿麼兩個支撐,日子過得苦巴巴的,這孩子也是個要強的,地裡活沒少干,你要是覺得那啥……就……就收下他吧。」

安水生也眼巴巴的看著安如寶,活像個乞憐的小狗一樣,安如寶心裡一軟,暗歎一聲,道:「也罷,我就收下你,不過你不能跟著上山……先別著急,等我說完,我這裡有一些需要跑腿的活兒,正好要找個人,你不如就跟在我身邊吧,工錢照舊。」

安水生一開始聽不讓他上山,還以為沒戲了,眼淚都下來了,等聽對方說完,突入而來的驚喜讓他當時就呆住了,還是安如喜拍了拍他的頭,笑道:「怎麼了,傻了,還不快謝謝東家。」安水生這才反應過來,忙不迭鞠躬道謝,還帶著淚痕的臉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安如寶擺擺手,先對安如喜道:「我阿爹剛剛進院離去,大伯屋裡坐吧。」又跟安水生道:「你跟我來吧。」帶著他向河邊走去。

第39章

青山村村東的這條河並不太寬,此時河面已經開化,清可見底的河水蜿蜒著流向遠方,河邊的河堤只半人多高,循著河道將青山村護在裡面,安如寶帶著安水生順著河道一路走過去,將整個後山腳下轉了一圈。

此時山上已經干的如火如荼,遠遠就可以聽見談論聲和吶喊聲,安如寶也不在意,沿著山腳邊看邊默默計算,直到又回到家門口,方領著安水生進了院門。

此時安如喜已經走了,秦風和宋初在準備一家人的午飯,見安如寶帶個孩子回來,秦風問道:「這是誰家的,怎麼跟在你身後?」

安如寶笑道:「這是我新收的小廝。」又對安水生道:「晌午就留在這裡吃午飯,後晌跟我出去一趟。」說完進了屋,沒見到宋初聽到他的話後,一張小臉瞬間垮下。

晌午吃飯時安水生不太敢上桌,秦風招呼他幾遍方拘謹的坐了,端起飯碗也只吃飯,菜都不敢夾,還是秦風給他夾了一些,吃完一碗就說飽了,宋初盛了一碗端給他,他也都吃了個乾乾淨淨。

吃完午飯,安如寶讓安水生先回家,未時再來,就去屋裡休息了一下。家裡屋子不夠,楚離來後,被安排在了西屋和宋初同住,而安如寶則和宋亦一起住在了西廂,宋亦搬出東屋反對的最激烈就是安如玉,吵著鬧著也要去西廂住,被秦風無情鎮壓了下去。

已經習慣了宋初在身邊,搬到西廂後安如寶很有些不適應,晚上根本睡不安穩,加上這兩天事情太多實在累的狠了,一躺到炕上就睡了過去,宋初收拾完跑過來找他,見他睡得香甜,猶豫了半晌沒忍心叫醒,癟著嘴轉身走了。

安水生回到家把今日的事情跟阿爹阿麼說了後,他阿爹阿麼也是喜出望外,若不是家裡實在困難,安水生又一再堅持,他們也不願意讓自家小爺兒去幹那樣的重活,安水生走後他們一直在後悔,安正更是一刻不停地自責,好不容易等自家小爺兒回了家,正想勸他明日不要去了,沒想到卻聽他說安如寶根本沒讓他上山,只讓他跟在身邊跑跑腿每日也給五十文他。

阿麼一邊抹淚一邊道:「安軒家的小爺兒是個好心的,人家這是在幫咱家,你要好好跟在他身邊辦差事,別偷懶,有點兒眼力見兒,把差事辦好才對的起人家。」就是阿麼不說,安水生也是這麼想的,他點點頭,在家呆了一會兒,逗了逗小弟就回到安軒家等著安如寶起來。

安如寶迷迷濛濛的從廂房裡出來時,安水生已經候在院子裡多時了,他上前去拍拍安水生的頭,洗了把臉收拾一下,就去跟安軒、秦風以及宋初說要趕馬車出去一趟,秦風囑咐一句小心,宋初張張嘴想說甚麼,最終卻沒開口。

安如寶到前院套好馬車,拉著安水生一路出了青山村。現在山上已經開工,當務之急是把樹苗準備好。他計劃栽種的樹木不少,光楊樹,他今天又重新估算了一下,後山山腳窄的的地方可栽三行,寬處可栽五行,平均每隔差不多三尺一棵,就要幾千棵。他已經打聽清楚,左近有幾村子裡有專門賣樹苗的,他要去轉一轉,看一看。

這幾個村子離青山村都說不上近,挨個看下來就花費了安如寶好幾天的時間。

山上經過幾天的開墾,已經初具規模,圍山轉已經挖了幾道,田地那裡也已經壘起了幾道壩隴,自安如寶那天公佈了獎懲方法後,果然說到辦到,開了幾個偷奸耍滑的,每天評出干的最好的小隊,每人按獎勵多發五文錢,如此作為消除了所有人的疑慮,在山上幹活的人為了多賺那五文錢都卯足了力氣干,有的人還想趁著中午休息時加加工,都被領隊勒令禁止了,幾個小隊相互較勁,成績非常喜人。

安如寶一連幾天一早就出門,很晚才到家,偶爾回來的早了還要去後山看看進度,這樣早出晚歸又勞心勞力的,回到家有時連話都不想說,吃罷晚飯倒頭就睡,早晨吃完飯馬上又走,根本無暇他顧。

相較於安如寶的忙碌,宋初卻有些太閒了。山上的事情用不上他,家裡也有秦風在操持,開始時他還想去山上幫忙,安軒和秦風都不同意,更別說安如寶。無奈之下只好呆在家裡,安如寶忙的顧不上他,他每天除了幫秦風乾些家務,就是跟楚離呆在一起,實在呆得煩了,就拉著楚離出去溜躂溜躂,也不去遠處,大多時候就去河邊。

此時河水還涼,村裡還沒人來河邊洗衣服,他們就在河堤上走走,或在河灘上撿撿石頭,或者就那麼呆坐著,一坐就是半天。偶爾他也帶著楚離去找安凌,安凌不忙的時候,三人就坐在一起說說話,雖說很多時候楚離並不參與其中,但他較之安華剛走時已好了很多,心情好時也會跟著笑一笑。

安凌家和安軒家一個在北村,一個在南村,一個在東頭,一個在西頭,期間要穿過大半個主街,這一日從安凌家出來,宋初正拉著楚離沿著主街往家走,突地斜刺了竄過一輛馬車,馬車速度飛快,未等他們反應已「忽」地一下從他們身旁衝過,帶的站在外面的宋初一個趔趄,差點兒摔倒在地。

宋初好容易站穩了,忙去看楚離,見他沒事放了心,這才覺得腿上有些疼,低頭一看衣服被刮了個大口子,他穿的不是長衫,連帶著腿上也被蹭破了皮。許是發現自己碰到了人,那馬車在不遠處停了下來,趕車的正伸著腦袋往後看,見兩人都沒甚麼大事,嚷嚷道:「幹啥呢,在道上不好好走,找死遠點兒,別找老子晦氣。」

宋初聽得眉毛一挑,坡著腳幾步走到他面前,沉著臉道:「你看清楚了,這條路是主街,我們是靠著邊走的,主街這麼寬敞,跑三輛馬車都夠,你卻偏往我們身邊湊,是你不好好走還是我們不好好走,你趕著馬車橫衝直撞不說,撞了人還這副態度,怎麼,你還有理了?」

那趕車被說的臉一陣紅一陣白,狡辯道:「那也是你們走路不看路,光顧著聊天,要不這麼大的馬車你們會看不見?莫說只是碰了一下,就是被撞上也怪不得別人。」

宋初冷笑一聲道:「我們不看路?我們後腦勺可沒多張雙眼睛,你們馬車從後邊衝過來,速度又那麼快,也要我們看的見、躲得開才行啊。」

那趕車的人一陣語塞,待要說話,聽車內一人尖著嗓子道:「和他們囉嗦啥,不就是要錢麼,一群窮鬼,把錢給他們,趕緊讓他們滾開。」說著,從車裡扔出幾文錢來。

那趕車的撿起那錢,用手指捏著沖安如寶晃了晃,道:「吶,看見沒?這是我們東家主君給的,還不快接著,接了錢就趕緊滾一邊去。」說著將錢遞到宋初面前。

宋初瞥他一眼伸手將錢接過,轉手就把錢沖那趕車的臉上扔了過去,冷冷地道:「有錢很了不起麼?有錢也不能碰了人連個抱歉都不說,我不要錢,我就要你給我道歉。」那趕車的見宋初接了錢,正要露出個果然如此的鄙夷表情,冷不丁被那幾文錢砸了在臉上,砸的生疼,頓時氣得臉紅脖子粗的,跳下車就要動手。

這時就見馬車一動,車簾一挑,從車廂裡走出一個中年夫郎來,只見他四十上下年紀,一身深紅衣衫,頭上插著金簪子,身材微微發福,一張略顯豐滿的臉上猶可看出年輕時五官不錯,只是那雙微挑的眼睛裡的不屑和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讓人看了不太舒服。

此人一出來,那趕車的也顧不得宋初他們,忙上前伸手將他扶下車來。那中年夫郎搭著趕車人的手跳下車來在地上站等定,轉頭看向宋初,端詳了兩眼,又上下打量了一番,冷哼一聲道:「我道是誰說話這麼沖,原來是宋家小……哦不對,現在應該是安如寶安秀才的小夫郎了,怎麼剛攀上了高枝兒,有了靠山就在村裡耀武揚威了,也是,怎麼說郎官也是秀才,是有功名的,也耀的了揚的起。」

宋初聽他一開口就先說安如寶的不是,頓時就變了臉色,雙手一抱胸,冷聲道:「叔麼的意思我沒怎麼聽懂。你說我耀武揚威,我不過是被你家的馬車碰了,讓趕車的道個歉,怎麼就耀武揚威了?還是說被你家的車碰了就該不說話,就算被撞死撞殘了也要忍著才是正理?那依著叔麼的邏輯,你這又算是甚麼?狗仗人勢還是仗勢欺人?」

那中年夫郎在村裡作威作福慣了,哪裡聽過這樣的話?頓時氣得雙眉倒豎,厲聲道:「你竟然敢罵我是狗?你是個啥東西,專勾搭人的下賤胚子,也有臉在這兒罵我?怎麼,不服氣,我說錯了麼?從小眼睛裡就帶著鉤子,專勾那些小爺兒的魂,先是勾搭我哥家的安春,愣是害的安春差點兒瘸了一條腿,還想勾搭我家承佑,好在我家承佑心性兒定,才沒被你得逞,我們家是招你惹你了,讓你這麼惦記,不過你也真是有本事,竟是勾搭上了安軒家的小爺兒,哼,那安如寶也是瞎了眼,迎了你這麼個賤人回家,說不定哪天就當王八了,哼哼,不要臉的東西。」

不用說,這人正是安承佑的阿麼、安春的叔叔安井樂。

說起安井樂,此人在青山村頗富傳奇色彩,他阿爹阿麼過世早,家裡就他哥和他兩個,日子過得辛苦,偏生他還是個要強的,未奉人前就已經得了按鐵嘴的稱號,足見嘴上功夫了得,論長相也說不上是頂好,卻愣是讓村裡最有錢有勢的安富民看上迎回家去當了夫郎。這也就罷了,成親後又接連為安富民生了兩個爺兒一個哥兒,更是被安富民寵到了骨子裡,原本就有些自傲看不起人的性子,這一來就更加變本加厲起來,村裡的一般人家大多被他歸為窮鬼一類,基本都不往來,而對像宋初家那樣外來又家境一般的更是半個眼珠都欠奉。

安井樂這一輩子最自豪的並非是奉給了安富民,而是就是生了安承佑這個小爺兒。安承佑長得好性子好學習好,又很得夫子賞識,安井樂將所有希望都寄托在他身上,做夢都想著自家小爺有一天會高中狀元、光耀門楣,迎個大戶人家的夫郎,也讓他過過僕侍成群的貴族生活,是以當他無意中聽到安承佑對他大哥傾訴對宋初的心思時,心中失望憤恨可想而知。

這件事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裡,他家小爺兒的性子他清楚,典型的認死理不撞南牆不回頭,要斷了他的念想必須得從根兒上來,為這兒他花了無數的心思都不知怎麼下手,正在一籌莫展之時,發生了安春被打一事,就像是打瞌睡被人送了個枕頭來,安井樂立刻抓住這次機會,先是慫恿自家哥麼去找安如喜討說法,又找村裡一些平日巴結他的人家在村裡四處鼓動不明所以的村民,把安如喜鬧得實在沒法,才發生了之前要趕走宋初的事情。

安井樂打算的很好,安春對宋初有意,宋初能同意奉給他最好,即便宋初不同意,至少也能把他趕出村子,可他千算萬算卻沒算到安如寶這個變數,結果雖也算間接達成了他的目的,到底意難平,此刻與宋初對上,新仇舊恨加在一起,立刻就口無遮攔了起來。

安井樂的聲音不小,很快引來一些村民圍觀,宋初和安春的事究竟是如何,村裡人知道真相的很少,本來心中就有諸多猜疑,此刻聽了安井樂的話,看向宋初的目光多了幾分怪異。

宋初從小被指指點點慣了,對這些半點兒不關心,安井樂不堪入耳的話他聽了也只是冷笑,等他說完,方淡淡地道:「叔麼耍的一手顛倒黑白的好功夫,我是怎麼奉給如寶哥的村裡人當時都在場,看的清清楚楚不用我多說,至於你說我勾搭你家安承佑,勾搭安春,呵呵,信口雌黃誰不會?若要人信就請你拿出證據來,若不然咱們就去村長族長那裡說道說道。」

安井樂哪裡拿的出甚麼證據,聞言鄙夷的看宋初一眼,昂首道:「這種事情還用得著證據麼,有眼的人自然看的明白,我沒工夫在這兒跟你窮耗,不就是要錢麼,我給你就是。」自懷裡掏出一錠碎銀子隨手扔到地上,回身上了馬車揚長而去。

第40章

馬車的□轆聲漸漸遠去,而圍在四周的人卻並未立刻,留在原地竊竊私語,宋初低頭看著地上的銀子,眼中神色變幻不定,忽地抬頭微微一笑,衝著四周之人道:「諸位叔麼伯麼看戲辛苦,這些錢權當是我打賞給你們的,拿去分了吧,」說完也不管那些人紅白交錯的臉色,拉過楚離的手頭也不回地向家走去。

直到進了院門,宋初方才將臉上的笑容收起來,垂著頭往裡走,碰到秦風出來叫了聲「阿麼」,秦風看他面色不對,剛想問發生甚麼事兒了,人已經回了屋。

倒是沒跟著一起進去的楚離,瞪著一雙大眼睛,揮一揮小拳頭,對他道:「壞人,罵哥哥……打他……把他打跑。」

秦風眉頭一皺,問楚離道:「小離你是說,你們路上有人罵小初了?」

楚離歪著腦袋想了想點點頭,又指了指自己的小腿道:「流血了,哥哥。」

秦風這下可正經黑了臉,忙去屋裡找來藥和棉布來到西屋,此時宋初已經換好衣服,正坐在炕沿上發呆,秦風把藥遞給他道:「我聽小離說你受傷了,他說的不明不白的,就說你們在路上碰到了甚麼人,是動手了麼?」

宋初對他笑了笑,道:「沒事的阿麼,就是路上不小心讓人碰了一下,和人鬥了兩句嘴,沒甚麼大事,腿上被蹭了點兒油皮,不用上藥。」說完挽起褲腿給秦風看,果然只是如他所說,稍微滲了點兒血,並不嚴重,不過秦風還是囑咐他要上好藥。

宋初答應一聲,等秦風出去了,臉上的笑容再也維持不住,冷了下來。

從宋初嘴裡沒問出甚麼,秦風越想越覺得沒那麼簡單,便找路明幫忙去打聽一下,因當時看到的人很多,路明很快打聽清楚,跑來告訴了他,義憤填膺地道:「仗著自己有兩個臭錢,好像青山村都擱不下他了似地,走路鼻子眼都是朝著天的,看人就能看到個白眼仁兒,一天到晚恨不得誰都圍著他轉,也不瞧瞧自己那副德行,插上鳳凰毛那也是隻雞,骨子在那兒擺著呢。」

秦風聽了自然也十分氣憤,好在他頭腦還算清醒,叮囑路明這事兒別跟其他人說,等這日安如寶回來,未進門就被他拽到了東屋,一五一十地將事情學了一遍。

安如寶聽完那火騰就上來了,氣沖沖的站起來就要往外衝,秦風拉住他道:「這事兒咱們心裡知道就行了,冒失失的去找人,鬧得人盡皆知的,到時候怕是更難聽的都有,對小初沒有半點兒好處,而且對方是個哥兒,再氣你還能打他一頓?再說了小初不說,就是不想讓咱們知道,為這咱們不忍也得忍下去,現在最主要的是小初,你先去看看他,這些日子你也是太忙,今天回來的早,正好好好陪陪他。」

安如寶把拳頭攥了又鬆,鬆了又攥的好半晌,方把心裡澎湃的殺意壓下去,他知道阿麼說的對,無恥如安井樂,根本無法用常理揣測,為了宋初著想,現在的確不是找他算賬的好時機,只能先記著,早晚讓他還。

等情緒完全平靜下來,安如寶有把握在宋初面前不會露出破綻,方起身向西屋走去,秦風攔住他指了指後園。

安軒原本打算把後園翻一遍,用來種菜的,誰知只刨了一小塊兒,因也要忙後山的事情,就撂下了。安如寶來到後園時,宋初正在揮舞著鋤頭刨著,面無表情地抿著嘴,牙咬的緊緊的,側面可看到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安如寶心中一疼,想起這段時間對他的忽略,在心裡先給自己了個耳光,閉了閉眼方幾步走過去,一手按住宋初手中的鋤頭,一手將他緊緊抱住。

宋初猝不及防之下整個人僵了一下,方慢慢放鬆下來,扔掉鋤頭兩手抱住安如寶的腰。兩人靜靜地抱了片刻,安如寶在他耳邊道:「呆著無聊了,跑來這裡刨地?」宋初沉默了一會兒,輕輕點了點頭。

安如寶摸著他的頭髮,道:「心裡怪我了?」

宋初這次馬上就點了點頭,悶聲道:「你每次出去只帶著那個安水生,都不說讓我也跟著去,我也想去。」

安如寶輕笑一聲道:「那我明天帶你一起去好不好?」他不是沒看到宋初每次看他出門時,渴望的小眼神,可每天坐車跑來跑去實在太累,他又捨不得,只好假裝沒看見,這會兒為了哄人開心,自然顧不得了。

宋初一聽,立刻仰起腦袋,滿臉驚喜地道:「真的?真的帶我去?」

安如寶點點他的額頭道:「我怕再不帶你出去,你就要連咱家房子都刨了。我聽說鎮上有一處莊子種了好些樹苗,我打算明日去看一看,咱們一起去,看完了還可以在鎮上逛逛,好不好?」

宋初歡呼一聲,抱住安如寶就在他臉上使勁親了兩口,安如寶笑著揉揉他的腦袋。

安如寶說話算話,第二日放了安水生一天假,說好了工錢照舊,套上馬車拉著自家小夫郎就去了鎮上。

這日並非集日,路上行人很少,天晴氣爽,春風徐徐,宋初也沒坐車廂裡,晃著小腿同安如寶一起坐在車轅上,兩人一路說說笑笑很快到了鎮上。

安如寶所說的莊子坐落在鎮東,那裡有大片的田地,那莊子就建在田地的旁邊。

他們到時,莊子已經開了門。這個莊子面積不小,從外邊看少說也有四五百畝,大門的門首上掛著「疊翠」兩個大字,有僕人站在門口候著,見他們的馬車停下,就迎了上來。

兩人下了車,那人問道:「客人可是來看樹苗的」安如寶聽他問的可樂,笑道:「難道你們莊子上只有樹苗沒有別的?」

那人一臉認真地道:「咱莊上的確只有樹苗沒有別的,若客人想要看別的,請到其他莊上去。」

安如寶被噎了一下,一時失笑,心中對這莊子的主人生出幾分好奇,四五百畝的田地都用來種樹苗,也不知該說這人是神經粗有還是膽子大了。

那僕人還等著他回話,安如寶道:「我們就是連看樹苗的。」那僕人說了句「請隨我來」,領著兩人進了大門。

這莊子設計的挺奇特,進門是一條小路,道路兩旁栽著高大的樹木,乍看看不出都是些甚麼品種,安如寶對這莊子的主人越發好奇 ,問那僕人道:「你家主子怎麼想的,竟用這麼大的莊子栽種樹苗?」

那人道:「主子的心思哪裡是我們做下人能隨意揣測的,不過我家主子自幼就喜歡這些草啊木的,到這會兒也是一樣。」

安如寶知道對方是不想多說,也不再多問,道:「你們這裡都有哪些苗木?」

那人對此倒是知無不言,道:「蘋果、梨子、杏樹、桃樹,核桃樹、栗樹也有,楊柳也有不少,單看客人你要甚麼樣的了。」

安如寶道:「你們這裡楊樹苗有多少?」他此來主要為楊樹苗而來,楊樹苗他要的多,偏偏那幾個有樹苗的村子楊樹苗最少,到現在還短了不少。

那人輕輕看了他一眼,道:「那要看客人你要多少了。」安如寶「哦」一聲,道:「意思是我要多少就有多少了?」

那人道:「若是客人要別的我斷不敢這樣說,不過楊樹的話,咱們這莊子裡確實是最多的。」

安如寶心中一喜,道:「我要五千棵,有麼?」那人道:「我即誇了海口自然是有的,每株按市價五文錢一棵,客人可要隨我去看看?」

安如寶點點頭,道:「自然。」那人領著他們繼續向前,走了不遠拐上另一條路,這條路較之前那條窄了一些,走了約有盞茶的功夫,就到了一處苗田。這片苗田十分之廣大,裡面密密麻麻栽種的都是楊樹苗,一眼望不到頭,安如寶此時方才信了那僕人的話,又見這些樹苗生機勃勃,高矮粗細相差不大,一看就知養的精心,二話沒說當場就把五千棵楊樹定了下來。

其後他們又看了看其他樹苗,品相長勢都很不錯,安如寶又定了二百棵杏樹,二百棵核桃以及兩百棵梨樹,說好了不夠還要來買,先交了十五兩銀子的定金,定好送樹的日期,方帶著宋初駕車離開。

他們前腳剛剛離開,後腳就有一人施施然來到了莊上,之前僕人忙上前行禮,道:「主子,你來了?」那人點點頭,道:「今日怎麼樣?」那人道:「剛有人定了樹苗。」邊說邊把賬冊遞給那人看。

那人漫不經心地翻了翻,看著落款處安如寶的簽名,道:「五千棵楊樹苗,好大的手筆,安如寶……嗯……不錯……「說完將賬冊隨手向那人懷中一扔,又施施然走了。

這些安如寶和宋初自然是不知道的,終於將所有樹苗湊齊,安如寶心情舒暢,領著宋初好好在鎮上逛了逛,亂七八糟買了好些東西,又去鎮上酒樓吃了頓好的,一直到玩到申時方才盡興,趕著馬車回了家。

兩人買的東西實在不少,每人都抱了一堆的大包小包的進了院門,此時安軒在山上還未下來,秦風在廚房忙著晚飯,他們直接去了東屋,就見楚離、宋亦和安如玉出人意料的都在東屋套間裡坐著,不過三人中宋亦神態還算正常,楚離和安如玉都神情委頓,尤其楚離眼睛都是紅的,看到宋初進來就像看到了親人一般撲上來,把小手伸到他面前給他看。

宋初看了看,見他手心紅紅的,像是被打過,忙問道:「這是誰打的?」正好秦風進屋,答道:「我打的。」

原來,秦風今日事情不多,想著自打年節以來,家裡事情一件接著一件,一直沒時間管宋亦和安如玉,,就趁著他倆沒出門前將人拘了起來,考教起去年學的功課,順便教些新的東西,順便也把楚離帶上了,三人規規矩矩的坐在屋裡學了一日的字,宋亦還好,他本來就愛學這些,學的又好,很快就靜下心來,功課考教的結果也很讓秦風滿意。

楚離和安如玉就慘了,之前學過的東西安如玉早已忘得七七八八,學新的又總心不在焉,楚離更不用提,學了半天一個字都沒學會,是以兩個人都被打了手心。

宋初聽了秦風的解釋,再看看楚離委屈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只好拿起他的手為吹了吹,他這才滿意地把手收了回去,又坐回了凳子上。


第41章

樹苗的事情解決了,還有到底在山上種甚麼需要操心,不過安如寶明白不能急於一時,左右田地先開出來,種豆子也好種玉米也罷,好歹不讓荒著就行,這樣一想心裡輕鬆不少,開始該幹嘛幹嘛,不用再駕著馬車四處跑後,他就帶著安水生開始往山上跑,不過還是盡量空出時間陪著宋初,而宋初在他不在的時候,就幫忙秦風看著楚離、宋亦和安如玉學字,倒也過得充實自在。

轉眼十幾天過去,本來至少半個月時間完成的工作,因做工的人幹勁足,愣是十二天就給全部幹完了,安如寶挨著小隊的驗收,完全按照他說的要求做的半點兒不差,質量也完全沒有問題,連圍山轉上的樹坑都已挖好,田地也都深翻了一次,一道道的壩隴壘的整整齊齊。

安如寶心情不錯,這天晚上結算工錢時,安如寶道:「為了感謝大傢伙兒這些日子的辛勤勞動,這一次每人多發十文錢算作獎勵,明日就會樹苗被送過來,還要請大家幫忙栽樹,工錢照舊。」聽說每人多發十文,所有人都很高興,立刻表示明日一定到。

到了第二日,果然樹苗陸續被送了來,等樹苗一到,所有人按小組,將不同種類的樹苗抗上山,先送來的臨近幾個村的,蘋果、梨子、杏樹都有不少,核桃、楊樹也有一些,最後來的是鎮上的那處莊子,押車的還是接待他們過的那個僕人,別的不說五千棵楊樹就拉了滿滿六大車,安如寶看了看,結算了餘下的錢,那人數都沒數就裝了起來,看了看後山上人來人往、熱火朝天大的情況,點點頭帶著幾輛空下來的馬車走了。

栽樹雖比開山容易,架不住數量太多,一百多人足足栽了三天方才全部栽完。在此期間,一個意想不到的訪客來到了青山村。

這日安如寶提前自山上下來,還沒走到自家門口,迎面就有一架馬車擋住了他的去路,安如寶一皺眉,下意識地向車上望去,見車轅上的車伕似乎有些眼熟,也不知在哪裡見過,正努力回想,就見車伕旁邊的車簾一動,從車廂裡走了出個人來,安如寶定睛看去,見那人身材高大,五官冷硬,滿面堆笑,口中叫著:「如寶」不是鄭君宇是誰?!

這個驚喜太大,完全出乎安如寶意料,他先是怔了一下,隨即喜出望外,也不顧自己渾身是土,跑上去就拉把人往車下拉,鄭君宇也不嫌他,任他拉著跳下馬車。

安如寶心神激盪,拉著人不放,連聲道:「大哥你怎麼來了?怎麼來之前也不說一聲,我好在家等著,你看我這……這……」

他這才想起自己身上都土,再看鄭君宇身上湖藍色的衣衫,衣袖處被自己的手印了個大大的黑印,有些不好意思的收回手,訕笑道:「一時激動,一時激動……嘿嘿……」

鄭君宇也不在意,笑道:「我來安平鎮辦些事,想起你曾說過住在安平鎮青山村就過來看看,上一次你走時我正好不在玉興城,回來時你們一家已經離開了,怎麼樣?這些日子過得好麼?」

說起這個,安如寶頗有些自得,翹著嘴角道:「我這些日子就在忙那個,」他指了指後山。

鄭君宇抬眼看去,就見眼前是一座大山,並不甚高,宛如一個巨大的斗笠扣在那裡,山上目之所及是大片大片的圍山轉,此時樹苗已栽下大半,各色樹苗挺著纖細的小身板迎風而立,山上的人還沒有收工,正將剩下的樹苗一棵棵栽下,鄭君宇看了一會兒,發現這些人乍看雜亂無章,細看竟是分工明確,且幾十人單成一隊,幾隊人之間相互競爭又互相協作,動作迅速又有條不紊,效率奇高,心念一動,暗中不由多看了安如寶幾眼。

安如寶並未察覺,猶自沾沾自喜地問他道:「怎麼樣?怎麼樣?再過兩年這山上就是綠樹成蔭,瓜果飄香了。」

鄭君宇不吝讚美地道:「很不錯,我就說你這人不是個死讀書的,以我作為一個商人角度看,這座山被你這樣一整治,簡直就是座金山了,看的我都心動了,怎麼樣賣給我吧?」

安如寶拍拍他的肩膀誇張的大笑兩聲,道:「你就是真拿座金山來換,我也是不換的,你就死了這個心吧。」

鄭君宇也跟著笑了,安如寶又道:「對了,阿爹阿麼一直想見見你,正好都在家,你跟我進去吧。」說著就把人往院裡請,鄭君宇忙道:「我來也正要親自拜會叔和叔麼的,我還給你們帶來了新鮮玩意兒。」說著讓跟著的小廝和車伕將東西從車上搬了下來。

兩個人鑽進車廂內,從裡面抬了一個筐出來,那筐個頭不小,足有半人高,兩個人抬得十分費力,看樣子得有百十斤重,框上面遮的嚴嚴實實的,安如寶抻著脖子看了一眼,問道:「是甚麼?」

鄭君宇神秘兮兮地道:「這可是好東西,是我一個赤延國的朋友給我送來的,說是赤延國新發現的,我嘗了嘗,味道還不錯,正好要上這兒來,就給你們帶來一筐,讓你們也嘗嘗。」

安如寶一聽,頓時來了興趣,道:「吃的?我看看。」邊伸手把蓋在筐上的蓋子拿開,待看清裡面的東西頓時呆愣在了原地。

鄭君宇以為他是被框裡的東西給驚著了,在一旁打趣道:「不至於吧,樣子是有點兒怪,聽說是從土裡挖出來的,我開始看到的時候也覺得怪怪的,還不太敢吃,後來嘗了嘗覺得味道還不錯,你……」他話未說完,就見安如寶忽地離地跳起三尺高,語無倫次地道:「這就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啊,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啊,哈哈,居然真的有,居然找到了,哈哈哈……」

笑了一陣,他忽地又抓住鄭君宇的手,兩眼冒光地道:「大哥你剛才說這是你怎麼得來的家裡還有多少多麼多麼?」

鄭君宇被他一系列的舉動嚇的夠嗆,摸摸他的額頭,輕聲道:「如寶,你沒事吧,你怎麼了?你可別嚇我啊。」

安如寶不耐煩的把他的手拿開,盡量平復自己的情緒,正色道:「大哥,我沒事,適才就是……就是有些興奮過度,呵呵,不過我還是要問你,你剛才說這是哪兒來的?你家裡還有多少?」

鄭君宇仔細端詳了他的神色半晌,確定他的確沒有問題,方道:「這是我一個赤延國的朋友送我的,他說是去年他們國裡的農人偶然發現的,他覺得新鮮就給我送來了些,不多,就兩筐,給你們送來一筐,家裡還有一筐,這東西……有甚麼問題麼?」最後一句他問的小心翼翼。

安如寶聞言一曬,擺擺手,一本正經地道:「大哥,這可真的是好東西,這東西不僅可以這樣生吃,還可以炒著吃、煮著吃,炸著吃,味道都是非常好,你得到寶了。」

鄭君宇眸光一閃,道:「你說的是真的?這東西在赤延國賣的不貴,而景國人尚不知有此物,若果真如你所說豈不是……」他做了個大家心知肚明的表情。

安如寶沉思片刻,道:「這東西的價值不止這些,以後我會告訴你,反正你多加留意就是了。」

鄭君宇見他言之鑿鑿不似說謊,心下疑惑,若有所思地道:「照理說這是個新鮮東西,書上都沒有記載過,你應該也是第一次見到才是,可聽你的口氣對這東西似是十分瞭解,這就奇怪了,難道你能未卜先知不成?」

安如寶衝他促狹地眨眨眼睛,道:「你猜。」鄭君宇知道他無意相告,也就沒再追問。

安如寶穩住鄭君宇,定定心神,再次看向框裡的東西,拿起一個剝開外殼嘗了嘗,嘴角再次無聲咧起,雖說顏色呈淺紫色略有不同,不過這形狀,這味道,不是他朝思暮想的花生又是甚麼?!他邊吃邊不經意地問道:「這東西叫甚麼?」

鄭君宇道:「聽說叫做地珍珠。」安如寶猛咳幾聲,臉憋的通紅,方將噎在嗓子裡的花生仁咳出來。

隨後鄭君宇跟著安如寶進了院子,車伕和小廝抬著筐跟在後邊。宋初正好自屋中出來,看到鄭君宇很是驚訝,笑著上前打招呼,叫了聲:「鄭大哥。」

鄭君宇衝他一笑,叫了聲:「小初」又問道:「上次送你的東西可喜歡?」宋初笑瞇瞇地點點頭,鄭君宇看安如寶一眼,那眼神頗有些意味深長,安如寶假裝沒看見。

鄭君宇在安軒和秦風面前就穩重多了,安軒和秦風之前只聽安如寶提過鄭君宇,本就對他印象不錯,此刻見他相貌出眾,儀表堂堂,氣質雖有些冷峻,舉手投足間卻絲毫沒有世家子弟的傲慢無禮,心中更是喜歡,幾人坐在東屋套間裡聊了半晌,到最後安軒直接稱鄭君宇為小宇,鄭君宇面不改色的應了,惹得安如寶頻頻笑場,後來還是鄭君宇見天色不早起身告辭,安軒一家留他吃了飯再走,被他婉言謝絕,最後由安如寶送他出門。

到了門外,兩人心裡都有些依依不捨,沉默走了一段路,鄭君宇忽問安如寶道:「你還記的王真卿麼?」安如寶很想說他不記得,只可惜想忘都忘不了,無奈點頭。

鄭君宇又道:「你走後,他在城裡可是鬧了個大笑話。」安如寶興趣被挑起來,抬眉看向鄭君宇,等他的下文。

鄭君宇往前走了兩步,道:「聽說自打初七那天他從鄭府回到王家,就開始鬧騰著要跟丁家退親,開始家裡人只道他喝多了酒胡言亂語,哪知道他一連鬧了幾天,最後把王家的老主君鬧騰的出了面方才罷休,本來這些大宅裡的事情是不會傳出來的,也不知怎麼地這件事竟被外人知曉,傳的整個玉興城人盡皆知,大家都說丁本檀為了攀高枝,一哥兒說兩家,才會遭了報應,那老小子差點兒沒給氣死。」說完不忘呵呵兩聲,那模樣頗有些幸災樂禍。

安如寶幽幽地道:「看來丁本檀倒霉你很高興?」鄭君宇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笑道:「你不知道同行是冤家麼?我未落井下石就不錯了,開心一下又值得甚麼。」

安如寶有些不解地道:「沒想到你會忌憚一個小小的丁家,據我所知,在玉興城,丁家和鄭家可謂是雲泥之別了,根本沒有可比性。」

鄭君宇道:「區區丁本檀我自然不會放在心上,我忌憚的是他和王家聯手,是以他和王家鬧得越凶,我心裡越舒暢。」

作者有話要說:回了趟老家,大家中秋節快樂~~~

謝謝包子~~~包子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09-07 11:14:35

第42章

安如寶這次直接蹙起了眉頭,鄭君宇瞥他一眼,問道:「不明白?」安如寶誠實地搖搖頭。

鄭君宇深深地看了他兩眼,轉頭看向遠處道:「玉興城裡的四大家族你都知道吧,清泉裡鄭家、多骨街周家、散人居吳家、平九巷王家,這四家能在玉興城裡混的風生水起,都有各自的根基,各自有各自的倚仗,比如鄭家,鄭家能在四大家排名第一,正是因為鄭家的背後站著的是京城鄭家這個靠山。」

京城鄭家安如寶聽過,是開國元勳鄭國公的後人,他知道鄭家在玉興城勢利不小,沒想到來頭竟這麼大,不由心中一凜。

聽鄭君宇接著道:「玉興城的鄭家是京城鄭家的旁支,專攻商業,自然多受庇佑,近幾年鄭家雖說大不如前,可根基還在,餘威不減,無人能夠動搖。周家則是四個家族中最有錢的,他家就是商賈起家,生意做得大,整個景國甚至周邊的赤延國、巽國都遍佈他家的生意,可謂家財萬貫、富可敵國。至於吳家,他家靠的就是這個,」他做了個隱晦的手勢。

安如寶明白那是撈偏門的意思,點點頭,鄭君宇又道:「整個玉興城的黑色生意幾乎都屬吳家所有,吳家人最是心狠手辣,翻臉無情,在玉興城無人敢惹。而王家……王家世代為官,卻無大能,本來是在四家中最末,可是近兩年王家家主異軍突起,在京城備受重用,成為新派勢力中的佼佼者,官職一升再升,他家的地位自然也是水漲船高,只是他家一心致仕,於財力上就弱了很多,他們之所以明知丁家所為還極力拉攏,為的就是丁家手中的生意,丁本檀不足為懼,可若王家得他助力,無異如虎添翼,莫說是小小玉興城,就是整個景國恐怕也要變一變天了。」

安如寶對這些大家族之間的相互爭鬥他也不甚瞭解,可他並不傻,略一思索,已明白其中幾個關鍵,不由臉色微變,鄭君宇定定地看著他,問道:「你,可怪大哥利用了你?」

鄭君宇是安如寶真心相交之人,知道對方竟利用了自己,即便明白他自有苦衷,心中到底有些介意,是以他低頭不語片刻,方緩緩地搖頭,鄭君宇苦笑一聲道:「我既利用了你,卻又要你不怪罪,是大哥強求了。」

安如寶又瑤瑤頭,抬起頭道:「大哥,我真的沒怪你,知道你有緣由,何況如今對我坦誠足足以證明你還是把我當做兄弟。我於這些仕途經濟所知不多,聽大哥所言形勢似對鄭家不利,若果然如此,與你可有……可有……」可有甚麼他卻說不出來,可有牽連麼?京城鄭國公府是舊勢力的代表,而王家則是代表了新勢力,兩者此消彼長,鄭君宇身為京城鄭家旁支玉興城鄭家大少爺,又怎會沒有牽連。

鄭君宇懂他的意思,拍拍他的肩膀,故作輕鬆地道:「你不怪我就好,我跟你說著些並非讓你跟著擔心,雖說現如今新舊勢力爭鬥激烈,但鄭家世代功勳,這些年又一直超然事外,想來關係不大,我就想讓你心裡多少有些準備,說不得哪一天大哥需要你助上一臂之力呢。」

他本意是讓安如寶放鬆,不想安如寶聞言神情一凝,衝他一抱拳,不假思索地道:「你我傾心相交,若一日大哥有用到小弟之處,小弟必萬死不辭。」

鄭君宇微微動容,他此次來青山村並非如他所說只是順路,眼下形勢也非如他所說一般輕鬆,他有心為自己家人留條後路,說這一番話,也實是存了試探之意,如今見安如寶對自己果然一片赤誠,反倒讓他心中有愧,不由凝視安如寶良久,鄭重其事地道:「你既以誠待我,我必以誠相報,若違此誓,天打雷劈。」兩人擊掌為誓,經此事兩人徹底敞開心扉,關係愈加親密。

目送著鄭君宇的馬車漸漸遠去,安如寶在原地站了良久方慢慢向家中走去。

樹苗全部栽完那日,安如寶放了鞭炮,還給做工的人每人發了紅包以示慶祝,回頭看看鬱鬱蔥蔥、煥然一新的後山,心中的激動溢於言表。

和他一樣開心的是拿到工錢的村民,只在安軒家做了半個月的活,每個人賺了將近1兩銀子,還沒耽誤地裡的活兒,這會兒麥穗剛開始變黃,距離成熟還有十幾天的時間,剩下的日子就可以全心全意的照顧麥田,專等收麥子下稻種了。

至於鄭君宇送來的那一筐花生,不,地珍珠,一家人試探性的嘗了味道,尤其是嘗了安如寶炸出來撒了白糖的油炸地珍珠後,頗有些意猶未盡,待安如寶說他可以種出來後,全都興致勃勃地加入到剝地珍珠殼的大業中,等一筐地珍珠全部被剝完,安如寶撿粒大飽滿的留了大約六十斤左右曬起來留作種子,說是粒大飽滿,較他前世見過的花生米還是小了不少,他估計這些種子大約只能種兩畝多地,不過左右他之前沒種過花生,總要試種一下,這個數量倒也夠了。

種地是個技術活兒,安如寶可不敢托大,找了村裡資深農人族長安泰進行了一番討教,蒙安泰傳授經驗,他又找來方建成和安立成來幫忙,加上安軒共四人,試著將花生種到地裡。

因新開的山地是生茬地,雖之前已經深翻,還是要追加肥料,這裡的所謂肥料自然就只有農家肥一種,且安如寶家和方建成家的還都不多,為此他們還專門到相熟人家去要了一些,此時一般人家都已經將肥漚好晾乾,他們撿了現成的,湊了大約三畝地的肥料,一點點的翻到土裡,再把地整平做畦,就開始下種。

到這一步時,安如寶有點兒緊張,畢竟這是至關重要的一環,地珍珠能否發芽就在此一舉,是以他完全按安泰傳授的經驗,種子下種的深度保持在大約三四指深,間隔大約半步,每個坑裡放3粒種子,這樣一點點兒種下去,才三畝地他們四人就種了兩天,比種十畝稻穀還累。

山上的樹栽好了,還需要人看顧,主要是看有沒有沒成活的,好趕緊補栽。安水生在他身邊這些日子,安如寶對他很滿意,老實、本分又不木訥,這個活兒安如寶決定交給他,為此他專門去了安水生家一趟。

安水生家的日子的確和安如喜說的一般苦,低矮的三間茅草屋,屋裡又黑又潮,一個雙頰凹陷的漢子躺在炕上,面色蒼白,一看就是病的不輕,安水生的阿麼也是瘦的不成樣子,全家只安水生的小弟看著還算正常一些,雖說與較同齡的孩子還是瘦弱了些,到底勉強稱的上紅潤,穿著寬大的衣服被安水生的阿麼抱在懷裡,一雙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安如寶。

安如寶和他們說了要讓安水生去看山的事,工錢就每月一兩銀子,這工錢不低,畢竟雖說是只是轉轉,可那後山不小,全部轉下來也要多半天時間。

沒等安如寶說完,安水生阿麼已經是喜極而泣,安水生在安如寶身邊呆了半個多月,沒干一天體力活,卻也和其他一般賺了近一兩銀子,全家人很久沒看到這麼多錢,都高興壞了,不過想到樹栽完了,這麼好的差事也沒了,正在沮喪,安如寶就找上了門,怎麼能不讓他高興。

安水生也跟著紅了眼睛,就連躺在炕上的安正都含含混混的不停道謝,安如寶完全不能適應這種氛圍。說好了安水生明日就去上工就告辭走了,安水生把他送到門口。

安如寶停下腳步,問他道:「你阿爹得的甚麼病?病了多久了?」安水生低著頭小聲道:「病了兩年多了,也不知是甚麼病,就是渾身沒勁,頭暈,起不來炕,去鎮上看過,只說慢慢養著。」

安如寶想了一下道:「左右看山的活兒不是一兩個月,我可以預支你些工錢,有時間帶著你阿爹再到鎮上去看看,找個好點的大夫,不要怕花錢。」

安水生哽咽著鞠躬道:「謝謝……謝謝東家。」

安如寶拍拍他的頭,笑道:「叫甚麼東家,咱們住在一個村,又都姓安,叫我如寶哥就好。」安水生擦了擦眼睛,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如寶哥」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地珍珠下種後的第二天就下了一場雨,都說春雨貴如油,也算天公作美,雨下的不大,持續時間卻不短,把地都澆透了,之後接連又是幾個響晴的天,地裡的冬麥眼看就要成熟,金黃的麥田里隨處看見忙碌的人群,去年雪下的多,今年算的上是個豐收年。

安如寶自打地珍珠種下去,就盼著種子趕緊發芽,每天都往地珍珠地裡跑一趟才安心,誰知到了第四天上他就發現不太對勁,地珍珠地裡多了幾個坑,裡面的種子都不見了,旁邊還有些腳印,一看就是山上的野雞做的好事,之前種樹山上人多,這山上的野雞都跑了,一隻都沒見著,倒是把它們給忽略了。

安如寶想起來上一世時家中每每在山地上種黃豆也會遭野雞扒,只要把種子倒在農藥裡活一下再種就行,這裡沒有農藥,只好想起其他的法子。

宋初聽說後,立馬拿出自己的小弓弩,在山上繞了幾天,打了幾隻野雞回來,可這樣終究是治標不治本,還是安如喜告訴了個法子,就是每年麥子、稻穀熟了時,為防止雀兒偷食,村裡人就在地裡支幾個草人,穿上破衣服,十分管用,安如寶試著在地裡支了幾個,果然好了很多。

後山上能種作物的田地大約有兩百多畝,拿出三畝種地珍珠,剩下的他就找人種了些豆子、玉米之類,好歹沒荒了,而山上樹苗,安水生每天都去轉一圈,只發現了兩三棵沒成活的,又都重新補過。

花生是在種下的第六日上發的芽,一大早安如寶上山就看到了剛拱出土的小嫩芽,回家說給家人聽,一家人對新出的嫩芽也甚感興趣,組團去圍觀了一番,不過那芽出的並不齊整,好在差苗不是太多,也就那樣去了。

三月底是一年最辛苦的時節,冬麥成熟,全村人起早貪黑的搶收冬麥,等全部收完晾曬起來,又要忙著翻地下稻種,沒一刻清閒的時候,好在持續時間不是太長,到了四月中,稻種下了地,麥子進了倉,村民方有時間喘口氣,期間安如寶也沒閒著,山上的地珍珠出苗後,他就上了一百二十個心,親自除草捉蟲照顧的無微不至,是以長勢良好,前景一片光明。

安凌和安仁議親的日子定在了四月二十,議親在這裡也叫「遞手帕」,說起來也沒甚麼,就是請來村長和安仁家所在分支管事的族老作見證,兩人將用帕子包著的議親禮交換,就算定下來了,至於議親禮是甚麼全憑個人喜好,安如寶和宋初雖已成親,卻沒經過這道程序,好奇地去安青家觀了禮,安青的夫郎陸晨招待的他們,臉上少見的帶著笑容,顯然心情不錯。

安仁一家都在,他家人口不少,阿爺阿乃都還健在,加上二叔一家,足有九口人,個個喜氣洋洋。觀禮的人不多,大多是些未奉人的小哥兒。

安仁這一支的族老恰好就是他阿爺安福臣,倒也省了不少事,到了定好的時辰,只留安凌和安仁連同喜在屋中。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三人就出了門,安凌和安仁手中都拿著議親禮,安凌送安仁的是一個親手繡的荷包,而安仁送他的還是一根木簪,宋初伸著脖子看了看,是支以這裡春日山上常見的山丹花為花紋的檀香木簪,不過手藝較之前的梅花簪純熟了許多。

喜郎笑盈盈地說了聲「成了」,安良歡呼著跑去門口放鞭炮,兩人的關係正式定了下來。

第43章

自四月中下了稻種後,接連十幾天沒有下雨,青山村位於景國北部,春旱時有發生,所種的稻穀雖說叫旱稻,到底也是需要水的,村裡人在除草之餘只能挑水澆地,地少的還好一點,家裡種著十幾二十幾畝地的,就遭了秧,一桶桶挑下來,家裡人都用上了,一兩天也未必能夠全都澆完,好在他們已經習慣了天氣的喜怒無常,為了有個好收成,再累也得咬牙堅持,只望上天垂憐,今年不會旱的太久。

後山上的地珍珠正是抽條的時候,不能長時間缺水,為此安軒一家也加入到了挑水的行列,而且他們要將水運到山上,較多數村民還要更困難些,安如寶上一世雖也出身農戶人家,但因當地並非以種地為生,自小就沒怎麼下過田,這一次也充分體會到什麼是「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三畝地,安軒挑,他和宋初抬,整整用了兩天方全部澆完,等澆下最後一瓢水,安如寶直接就蹲到了地上站不起來,此時花生苗已長到了半筷子長短,橢圓形的葉子嫩綠喜人,算的上是唯一的安慰。

這裡的春旱有長有短,長時整個夏日都未必有雨,連長河裡的水都會乾涸,那才是真正的災難,村裡的老人每每說起都是心有餘悸,好在那樣的年景幾十年方有一次,就在安軒家接連兩次運水上山之後,五月初一場大雨姍姍來遲,終於緩解了這次旱情,大雨持續了一天,村裡人都長紓了一口氣,雨後地裡雜草茂盛,接下來就是除草、耪地、定棵、追肥,生活漸漸步入正軌,而隨著時間流逝,很快就到了五月初九安軒家新房動工的日子。

農戶人家建房一住就是一輩子,是以建房在他們看來是和結親同等重要的大事,建房當日要先準備三牲祭品祭拜天地,方能正式動工,前一天,安軒請了村裡的老人在空地上用白灰畫出了地基,從古至今,地基再怎麼變,不外長方形或正方形,這裡沒有先進的測量儀器,要在空地上畫出標準的長方形或正方形,安如寶根本無法想像,不過當他親眼目睹老人用一塊磚就解決了這個問題,當即佩服的五體投地。

五月初九卯時,一陣鞭炮過後,新房正式動土,打地基的人是之前就已找好的,安軒家新院子要建的房子不止一間,地基要全部打下來,滿打滿算要用兩天的時間,哪知動工不久又陸陸續續來了好些幫忙的,安軒看著眼熟,認出大多是那日砍樹的人,他們拿了工錢又白吃了頓飯,心裡總有些過意不去,知道安軒家今日打地基,主動過來看有甚麼幫得上的,因地基已經畫好,只要按照要求,挖土、填倉、夯平即可,這些都是力氣活,倒也都能搭上手,他們幹活又賣力氣,愣是只用了一天就把地基全部建完,大大超出了安軒的預期。

晚飯照樣是在安軒家吃的,這一次吃完飯,安軒再要給錢,這些人一溜煙跑了個乾淨,誰也沒接,安軒拿著錢袋,心中感歎:「到底是莊戶人家實在。」

地基打好要放上幾天,其後方才開始建房,建房的人員方面,安軒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決定用鎮上的人,鎮上有專門的施工隊,多是一些手藝好的臨時組建,村裡雖也有好的泥水,到底不比他們人數多工種齊全,最主要的是他們都是包工,只四五天管頓飯即可,建好了工錢統一結算,也沒用村裡人那麼麻煩,安如喜也同意他的決定,不過還是給他推薦了幾個村裡不錯的泥水,說是在鎮上手藝都是數的上的,其中就有安春的阿爹安井生。

安如喜道:「大家住在一個村子裡,還是一個祖宗,親戚里道的總僵著也不好,俗話說冤家宜解不宜結,有時候就是一句話的事兒,也不是就讓你們怎麼怎麼樣,大家低頭不見抬頭見,就是讓他們不再記恨宋初也是好的,要不就安春那性子,能幹出啥還真不好說。」安軒知道他這一番話是為自己家人著想,點點頭答應會考慮考慮。

回家後河秦風說了此事,秦風想想也覺得安如喜的話有幾分道理,別的不說,安春被宋初打瘸了腿,雖說他是自作自受,也足夠他記恨宋初一輩子,若是真能和解一二,倒也的確是少了許多麻煩。

他們怕宋初不樂意,秦風跟他說時做好了要解釋一番的準備,不料宋初似並不在意,只道:「都聽阿爹阿麼的。」倒是安如寶想到那個叫安春的曾經覬覦宋初,心裡有些膈應,不過為大局計,勉強點頭同意。

安井生是安軒親自去請的,他家在南村的緊裡邊,是村裡少有的瓦房,院子很大,正房一拉五間,連帶著東西廂房,打掃的十分乾淨。

安井生開門一見是他,眼裡露出些許敵意,安軒也沒兜圈子,開門見山地道:「井生哥,我聽村長說你是村裡最好的泥水,你知道我家正在建房子,想請你去幫忙,工錢上我不會虧你,鎮裡人多少我也給你多少,你可以考慮考慮。」

安井生聽了沒吭聲,倒是安井生的夫郎李路從他身後趕過來,尖著嗓子道:「啥?給你家幫忙,我呸,你以為我家是軟柿子,你想咋捏就咋捏啊?!告訴你我們見過錢,讓我們去給你家扛活,沒門,你就死了這條心吧。」

李路個子不高,細眼高顴骨,一番話說完作勢就要趕人,安軒也不想多待,等了會兒見安井生也不說去還是不去,就告辭走了。

本以為安井生不會來,沒想到開工那天,他比鎮上的人還要早到,拿著泥刀、燙子等物站在大門口,讓他進屋也不進,安如寶給他端來一碗熱水他倒是沒拒絕喝了,施工隊來了後他就跟著一起幹活,中午吃飯時也跟著一起在前院子屋子裡吃,只從頭到尾一句話沒說,安軒這才明白那日他不說話並非不願,而是性格使然。

安軒建房準備的都是褐磚,不比通常用的泥坯,壘起來快了許多,到了下午正房已經起了小腿高,方伯對這次建房最上心,不時到房場轉轉,對施工隊的速度很是滿意。

安如寶這天照例去山上看地珍珠,宋初也跟著一起,他並不常來,看著匍匐在地上的花生苗直皺眉,道:「這都多少天了怎麼都沒長,還這麼矮?」

安如寶把地裡新出的雜草拔掉,邊道:「地珍珠本來就不會長太高。」

宋初伸手撥拉兩下,有些發愁地道:「這麼矮的秧棵,還沒有黃豆高,一棵能長幾個地珍珠啊,不會到時候咱們連種子都收不回來吧。」

安如寶「撲哧」一笑,道:「誰告訴你地珍珠是長在秧棵上的。」宋初「咦」一聲,道:「不是長在秧棵上麼?那長在哪兒,莫非……是長在土裡?」

宋初走到他面前,用手指彈了彈他的腦門,道:「終於聰明了一次,地珍珠就是長在土裡的,不然怎麼會叫地珍珠。」

宋初眨眨眼,露出一個恍然大悟的表情,道:「我就說怎麼會起地珍珠這麼奇奇怪怪的名字,原來是長在土裡的啊,呵呵。」

安如寶又彈他一下,繼續拔草。宋初蹲下也跟著拔了兩下,旁邊忽地跑過一隻花栗鼠,立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扔下草追著就跑了,安如寶抬頭看著他遠去的背影,莫名的懷念了會兒自家小夫郎初到家裡時,那副溫順無害的模樣,最終無奈地搖搖頭,認命地……由他去了。

花栗鼠的速度自然不是宋初能比的,追了小半個山就沒了蹤影,宋初喘息著停下來,歇了會兒沿著原路往回走,半路剛好碰到在山上轉悠的安水生。

安水生看山看了已一月有餘,前些日子紅著臉跟安如寶預支了三個月的工錢,安如寶二話沒說就支給了他,還放了他兩天假,他和阿麼將阿爹送到鎮上,找鎮上最好的大夫好好診治了一番,道是辛勞過度致血氣不足,後又長期營養不良,好好補一補就沒事了。

如今他阿爹已經可以下炕走動,再修養些時日說不定就能恢復如初,自打阿爹病後,家裡就像塌了天,阿麼和他拚命勞作,依然境況艱難,眼看阿爹一天好似一天,一家人又有了盼頭,而這一切都是安如寶給的,在安水生的心裡,安如寶就是他們全家的恩人,不僅對安如寶一家更加恭敬,幹起活來也分外盡心。

山上的樹苗除了最初未成活的幾棵,之後又陸陸續續發現幾棵枯死的,數量不多,都已重新補過,新栽的樹苗相對脆弱一些,安水生看顧時就多加了幾分注意,宋初看到他時,他正看附近的前兩天剛補栽的幾棵梨樹,見到宋初,跑幾步到他跟前,叫了聲「哥麼」。

他年歲和宋初相當,每次叫哥麼宋初都極其彆扭,可他說了幾次,安水生就是不聽,只能盡量少和他見面,今日迫不得已,宋初模稜兩可地「嗯」了一聲,看他叫完就開始四處張望,道:「別找了,他那邊地裡呢。」安水生「哦」了一聲低下頭,宋初跟他實在沒甚麼話可說,說了句「你忙吧」趕緊走開。

因平時拔的勤,地珍珠地裡的草沒有幾棵,等宋初回來時安如寶已經拔完了,他瞥宋初一眼沒搭理他,哼了一聲逕自往山下走,宋初到底心虛,悻悻地跟在他的身後。

第44章

兩人一前一後下了山,遠遠便見自家門口圍了好些人,其間隱隱還有罵聲傳來,兩人一驚,忙跑近前去細看。

就見安軒和秦風站在在人群前面,面上都不太好看,他們對面,一個小個子中年夫郎正厲聲罵道:「……你是沒見過錢是怎麼地?要不是有人告訴我,我還真當你在鎮上幹活呢,你可真本事,不知道他家是些啥人啊,咱家安春的腿還瘸著呢,你就來給他家抗活,你不嫌丟人啊,還不快跟我回去!」正是安井生的夫郎李路。

他旁邊還站著一個小哥兒,十三四歲年紀,五官周正,模樣清秀,雖沒說話,看著安井生的表情也似有不滿。

施工隊的人早就停下,安井生木著臉自院中走出來,李路罵的更起勁了,手指頭都快戳到安井生的臉上,道:「你個沒人性的,為了錢你好賴都不分了,你是被哪個黃鼠狼給迷上了,還是讓人把魂勾了,讓你這麼死心塌地瞞著家裡人也要往這兒跑……」

莊戶人罵人不講究,李路又是個中好手,安軒和秦風臉都黑了,明知道他是指桑罵槐,礙於身份不願與他計較,李路身旁的小哥兒也伸手去拉他的袖子,可惜李路興致正高,根本不予理會。

安井生這個人,幹活是把好手,但為人太過沉默寡言,有時恨不得一天都說不上一句話,李路的性子倒是和他互補,咋咋呼呼地,對外從來不吃半點兒虧,尤其嘴不好,常惹了人還不自知,平日裡安井生都由著他,罵兩句也不說話,更養成了他跋扈的性子,可這並不代表安井生沒有脾氣。

李路罵來罵去漸漸有些不堪入耳起來,安井生沉默聽了兩句,忽然抬起手就給了他一個嘴巴,這嘴巴打的又快又重又出人意料,聲音清脆異常,只聽「啪」的一聲不僅讓李路成功住了嘴,也讓四周正偷偷議論的人禁了聲。

李路似乎被這一巴掌打懵了,捂著臉半晌說不出話來,就在安如寶以為他會跳起來,對安井生又打又罵撒潑時,卻見他竟眼圈一紅,大嘴一癟,不僅氣勢全消,還有些唯唯諾諾地道:「我……我這不是……不是太生氣了麼,誰讓你都不跟家裡說一聲,我……」

他未說完,安井生眼睛一瞪,道:「滾,滾回去。」李路立馬收聲,領著身邊的小哥兒急急忙忙的走了。

如此戲劇化的結局讓安如寶目瞪口呆,秦風和安軒顯然也有些始料未及,倒是旁邊的村民似是半點兒都不意外,人群中一人小聲道:「我就說安井生三腳踢不出個屁來,怎麼回回他一生氣,他家的就蔫吧的跟看著貓的耗子似地,看來這李路也就是看著厲害,平日裡肯定也沒少挨揍。」安如寶默然。

從這次之後,安井生還是每天都來,誠如安如喜所說,他的泥水活兒的確出色,幹活也實在,就是想找毛病都找不出來,好在他夫郎再沒來搗過亂,安軒家的新房得以順利的建了下去。

除了那幾畝地珍珠,安軒家後山上還有一百多畝的山地種了莊稼,這些也不能不管,等稻田里的第一輪草除完,地裡的活兒告一段落,安如寶花錢雇了些村民幫忙耪苗定棵,總算沒耽誤功夫,不過到底因土質問題莊稼長勢不是太好,終是無法強求。

忙忙碌碌了幾天,青山村迎來一件喜事,村長安如喜家的哥兒安紹終於要議親了。安紹心氣兒高是眾所周知的,聽到這個消息後,村民們大多好奇對方是何方神聖,能讓安紹鬆了口,後經人打聽方才知道,那爺兒是鎮上蘇記布莊的少東家,家世人品都沒問題,還有那多事的專門去蘇記布莊轉了幾次,回來都說相貌也是極周正的,引來一片羨慕。

安紹議親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十六,安如喜夫夫卸下心中的大石頭,這幾天走路都呼呼生風,

見人都是笑臉相迎,相較之下,安紹不但沒見多興奮,反而憔悴了幾分,家人只道他心裡緊張,也沒怎麼在意。

這些安如寶自是不關心的,他還是每日到地珍珠地裡去看,宋初偶爾跟著去,不過到了山上就漫山的跑,追都追不上。

這一日安如寶看完地珍珠下山,斜刺裡走出一人將他攔住。

來人正是安紹,幾日不見,他消瘦了不少,原本圓潤的臉蛋有些凹陷,他直挺挺地走到安如寶面前,眼神裡滿是決絕,緊緊地盯著安如寶道:「如寶,如寶你帶我走好不好?」

兩人所在之處正是山路上唯一的死角,安如寶腦中瞬間閃過無數上一世電視上看過的狗血情節,暗中皺了皺眉,下意識後退兩步,拉開一個相對安全的距離,對安紹道:「安紹哥哥真會說笑,聽說安紹哥哥過兩日就要議親,小弟在這裡先恭喜了,小弟我還緊著下山去吃飯,就不陪你在這兒聊天了,」

他故意將議親兩個字咬的極重,意在提醒安紹,誰知反而似是刺激了他一般,登時讓他變了顏色,喃喃道:「不是的,我不想的,我……我根本就不喜歡那個蘇辰義,我喜歡的人是……是……」他聲音越來越低,忽地伸手去拉安如寶的手。

安如寶向旁一躲,又向後退了幾步,勉強笑道:「安紹哥哥,我夫郎現就在山上,馬上就下來了,我還要在這裡等他一會兒,時候也不早了,你家裡人一定在等你吃飯了,我看你還是先回去吧。」

安紹高聲道:「你撒謊,我看著你一個人上的山,他就那麼好,我哪裡比不上他,要不是他,要是沒有他,我和你……我們……我們早就……早就……」說著流下淚來。

安如寶心中有些厭煩,耐著性子道:「有沒有小初,你都是我的安紹哥哥,這個不會改變,既然安紹哥哥不急著回家,那我就先告辭了。」

他不願與安紹多做糾纏,轉身沿原路往回走,反正下山的路不止這一條,其他的只是要多繞些路而已,剛走兩步,就聽安紹在他身後道:「你既覺得他那麼好,就不想聽聽他以前的事麼?比如說他小時候的事,比如說他和安春的事,比如說……他阿爹阿麼的身份?」

他似乎話裡有話,安如寶心念一動,腳步頓了頓,回身看了安紹一眼,安紹以為他回心轉意,心中一喜,正要說話,就聽安如寶淡淡地道:「我的確是想知道小初身上很多事,不過……我只想讓他自己親口告訴我。」說罷頭也不回的走上山去。

安紹看著身影消失,猛地蹲下去將頭埋在了臂彎裡。

後山上的路四通八達,安如寶挑通向河道的一條下了山,轉了一個彎方才回到家,進了院,秦風正從後園摘菜回來—後園最終還是被安軒收拾出來,種了些時新的青菜——路明跟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菜正跟他嘀咕甚麼,見安如寶回來,秦風道:「快去洗一洗,過會兒就要開飯了。」

安如寶點點頭,向屋中走去,邊走邊聽路明道:「你是沒看到安井樂那個樣子啊,嘖嘖,眼睛都快翻到腦瓜頂上了,就跟他家小爺兒中了狀元似地,這還連秀才都不是呢,就這樣,真要哪天中了狀元,我看啊景國都未必放的下他……」

童試在二月初開考,安承佑不負重望地接連考過了鄉考和縣考,只等明年考過院考,就正式成為有功名在身的秀才了,消息是在前日傳回村子裡的,安富民家生怕村裡人不知道,整整放了一天的鞭炮慶祝,路明因他家之前對自家的所作所為,心中還懷著憤恨,自然看不過,來找秦風發發牢騷。

接下來的話,安如寶也沒細聽,梳洗完畢就去東屋找宋初,因宋初無事就陪秦風教楚離、宋亦和安如玉習字,秦風不在時,他就幫忙看著,安如寶進屋時,他正盯著其他三個寫字,背著手一臉的嚴肅,儼然一副代夫子的模樣,看到安如寶也只擺了擺手,就不再理會。

安如寶一時失笑,這時宋亦已然寫完,將寫好的字拿給宋初看,宋初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宋亦咧嘴一笑,走到一邊去看書—他字學得快,已經稍稍能看些簡單的書。

楚離和安如玉就沒他這麼輕鬆了,尤其看到宋亦已經寫完,本就坐不住的安如玉愈加著急,宋初看了他新寫的兩個字,指了指道:「不合格,重寫。」安如玉哀嚎一聲趴到桌上。

倒是楚離雖比安如玉寫的還要慢,卻一筆一劃寫的頗為認真。安華自走後,差不多每隔七天必寄一封信到家中,在信中細細告之商隊所行路線以及沿途的一些風景見聞,意在讓他們放心,每每在最後還要給楚離單獨寫上幾句,也不是甚麼肉麻的話,就是囑咐聽話些吃飯穿衣之類的小事,楚離不識字,需要秦風或宋初念給他聽。

一次宋初念完無意識地道:「要是小離自己就能讀這些信就好了,安華哥知道了一定很高興。」楚離聽完眨眨眼睛,照例將信笨拙的疊好收到自己小木盒裡,沒說話,只是從那之後,原本對學字頗為牴觸的他,忽然就認真了起來,他雖比同齡人反應慢一些,但慢慢學下來,到現在居然學會了好些字,連教他的秦風都不由得嘖嘖稱奇,教的更有耐心了些。

楚離終於在午飯前將字全部寫完,安如玉比他要快,已經和宋亦跑出玩兒,他的字寫的歪歪扭扭的,較其他兩人差了許多,不過宋初還是給了他一個大大地優,笑道:「照這樣下去,安華哥再來信,小離自己就能看了。」楚離眉眼彎了彎。

安承佑是在五月十五那日回的村,縣考的榜文下來後,鎮上的書院給所有學子放了兩天假,安富民專門派了馬車帶著豐厚的謝禮去接人,臨近午時馬車方才回來,安承佑坐在馬車上,自車簾的縫隙看到站在村口迎接的家人,以及圍在四周的村民,頭疼的摀住了腦袋。

最終安承佑被眾星捧月一般接回了家裡,就在此後不久,一個誰也沒想到的人悄然走進了村子。

第45章

殘陽如火。

相較於安承佑的風光,進村的這人顯得落魄了許多,一人一驢,潦倒蕭瑟,他進村時,正值黃昏,村民三三兩兩的從田里回來,看到他多半都不認識,倒是一些年歲大的覺得眼熟,其中一人盯了他半晌,遲疑地道:「難道,難道你……你是安修?」

安修也認出他,淒涼一笑,道:「一別二十載物事人非,沒想到老哥你還記得我,不錯就是我,我……回來了……」

那人見他兩鬢斑白,滿面風霜,哪還有半點兒年輕時的神采飛揚,心裡頗有些不是滋味,拍拍他的肩,低聲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你阿爹阿麼……也瞑目了。」

想當年,安修十八歲得中秀才,少年得志,意氣風發,風頭一時無兩,在村裡人看來秀才就已了不得,他卻不以為然,自付才高八斗,不想在山村中碌碌終老,最終不顧家人反對,毅然離家求取功名,從此便如石沉大海再無音信,這一去就是二十年。

安修的阿爹阿麼早些年就已經去了,走前還念念不忘自家名喚安修的這個爺兒。

村中還有親人在,安修卻不願打擾,牽著驢在村裡轉了一圈,就去找了族長安泰,安泰倒也還記得他,看到他的樣子也是一陣唏噓。

安修倒是不以為意,說道:「我當年年輕氣盛,太過不自量力,又自以為是,在外這二十年一事無成,丟盡了咱村和家人的臉,我阿爹阿麼在時我未能盡孝,如今也無顏去見家人,在外漂泊日久,總想著落葉歸根,如今我已看破紅塵,只求在村中有個落腳之地,我適才在村裡轉了轉,發現村中孩童大多未曾開蒙,我身無長物,唯有半肚子學問還算拿得出手,有意在村中建立學堂,教孩子們識些字,也算為村裡盡一份綿薄之力。」

他這一番活說的誠懇至極,也說到了安泰的心裡。青山村人多,孩子不少,可卻沒有一家學堂,孩子要習字,要麼自己請西席,要麼就要去鎮上,費錢又費力,十分不便,是以很多孩子都不曾念過書,這一直是安泰的一塊心病,現安修自願提出要建學堂,他自然求之不得,其他族老也同他一般心思,幾個人一合計,索性將祠堂旁邊一處空置的房子整理出來給了安修,並道建學堂一切開銷皆有族裡負責,安修當晚就住了進去。

第二日安修親書「釋己堂」三個大字貼在門口,村中唯一的學堂開始緊鑼密鼓的興建起來。

這一日也是安紹議親的日子,那次之後他沒再糾纏過安如寶,整日呆在家中不再出門,好容易到了議親的日子,一大早打扮齊整後就和家人坐著車去了鎮上,路上不免被人看見,又引來不少羨慕。

幾個小哥兒結伴往河邊走,遠遠見了村長家的馬車,邊走邊談論起來,路過安軒家時,其中一個小哥兒忽指著他家門口道:「快看,他又坐在那裡了,果然是……嘻嘻。」其他幾個小哥兒聞聲看過去,就見楚離坐在小板凳上,正雙手托腮望著遠方一動不動,不由都吃吃笑了起來。

楚離充耳不聞,看都不看他們一眼,這兩天是安華來信的日子,因日子固定,每到此時楚離就會早早的拿著小板凳坐在大門口等著驛差來,笑瞇瞇地從驛差手中接過信,再拿到屋中交給秦風或者宋初,笑瞇瞇地等著他們念給他聽,念完了他還要自己看一遍,也不管看懂看不懂,然後再小心地收起來,等著下一封信到來,他的小木盒裡已經攢了厚厚的一層,安華告訴過他,等那盒子裝滿了,他也就回來了。

驛差通常都是上午到,從未延誤,今日快吃午飯了還未見驛差的影子,宋初去叫楚離吃飯,他卻只坐在板凳上不動,五月的天氣已經有些熱了,宋初怕他曬出病來,對他道:「說不定驛差今日生病了,沒法出門,要等明日才能將信送來,我們先去吃飯,吃飽了飯明日再繼續等好不好?」

楚離看向他,眨眨眼睛問道:「病了?……明日……華信來?」宋初點點頭道:「明日安華哥的信就來了,安華哥信裡常叫你要好好吃飯,若讓他知道你沒聽話,下次就真的不寄信回來了……」

楚離急忙站起身來,拍拍衣服道:「小離聽話,華……華信來。」宋初點點他的額頭,道:「這才聽話。」伸手將他的小板凳拿起來,拉著他進了院子。

宋初此言倒也並非騙楚離,因送信要在過驛站之間以人力相互傳遞,遇到突發情況,驛差的確偶爾會晚一些把信送來,一天兩天都有可能,可接下來的幾天都沒接到安華的信,一家人心裡隱隱有些不安起來,楚離更是每日在門口一坐就是一天,不天黑不罷休,任別人怎麼勸都不聽,一家人無法,只好在門口支了簡易的棚子,用以遮陽,他就每天坐在裡面,直到看著太陽一點點沉到山的那一邊,方才悶悶不樂的回屋,抱著自己的小木盒撅著嘴不說話。

安如寶親自去鎮上的驛站跑了一趟,找了常去青山村的驛差,那驛差近段時間跑安軒家跑的勤,他家人基本都認識,對他道:「我這兩天也在留意呢,只是實在是沒見自南邊來的信,你也知道這路上的事情很難說,說不得遇到個天災*的就耽擱了,要不然你們先等等,你放心,若是信來了,我指定第一個給你家送去。」

安如寶也明白很多事情非人力所能及,不能勉強,走時自懷裡掏出一些碎銀子塞給那個驛差,那驛差眉開眼笑地一直將他送出驛站大門。

家人聽了安如寶的轉述,不失望是不可能的,安軒想了想,道:「安華上次來信不是說他們已啟程回來了麼?咱們也不用著急,說不定過兩天他就到家了。」秦風點點頭,道:「但願吧。」他們除了這樣寬慰自己,也別無他法。

宋初簡單地和楚離解釋了一下,楚離聽得似懂非懂,他心裡只知道安華的信還沒有到,還是每日出去等,他心思簡單,執於己心,發於本能,足見情之至誠,讓人動容。

祠堂旁邊的空房原本是族裡開會之用,後擱置多年有些破舊,族裡找人專門修繕一番,院子分前後兩進,前院只一間正房,一拉五間,安泰讓人打通成兩間,全部擺上桌椅用作課堂,而後院則用作安修生活起居之用,對於安修回來一事,安泰也曾去找過安修的家人,他們只道一句「知道了」就沒了下文,安泰知道他們心中記恨安修,也不好多說。

學堂修繕用了十天的時間,到了五月二十三日,一陣鞭炮聲過後,寫著「釋己堂」三個大字的匾額被掛到門首上,青山村的學堂正式開始收學生。

村中建學堂可算是大事,這一次族長安泰和村長安如喜加上村中各族老村老,都在村中極力宣傳,為此安如喜在村廣場上開了大會,講了上學習字的重要性,最後道:「咱村的孩子的沒有笨的,誰知道過兩年會不會出一兩個狀元,為自家光宗耀祖?何況夫子要的束脩不多,各家也都拿的出,左右孩子不上學也就是在村裡瘋跑,即便成不了大器,能識些字也是好的,出去了也不怕被人騙,你們說是不是?」

莊戶人雖也羨慕尊重識文斷字的人,可一方面是因在他們看來土地才是頭等大事,會種地就餓不死人,另一方面也是村裡很少有開設學堂的,上學習字又費錢又不方便,是以並不太重視孩子的開蒙之事,聽說村裡有了學堂,一開始也沒怎麼當回事兒,如今聽了安如喜的話都有些心動,到了開學那日,陸陸續續很多人家將自家孩子送來。

自打家裡開始建房子,秦風的空閒時間也少了許多,沒太多精力教孩子習字,因學堂規定,十歲以下小爺兒和小哥兒都收,他想了想,便將宋亦和安如玉也送了來。

等他帶著宋亦和安如玉到了學堂門口,就見已來了許多孩子,爺兒哥兒都有,大多包著包包頭,穿的整整齊齊,滿臉興奮的等著夫子登記,上學是新鮮事,一群孩子聚在一起,又玩兒又鬧的,嘰嘰喳喳亂成一團。

雖說學堂規定十歲以上只要爺兒,且沒有上限,只要想學字的都可以來,可因十歲以上的爺兒在家裡已可以幹活兒,實際來的卻不多,安修心裡搖頭,手上不停地登記每個學生的名字。

到了宋亦和安如玉這裡,秦風問道:「夫子請了,不知道學堂對開過蒙的孩子怎麼教授?」

安修一愣,抬頭看了看秦風,見他雖衣著普通,卻氣質儒雅,談吐不凡,一看就是有學問的,忙道:「開過蒙的孩子,經我考教過後,可單獨授課。」

秦風點點頭,笑道:「那就麻煩夫子了,我這兩個孩子都已開過蒙,請夫子考教一二。」

安修聞言端詳了宋亦和安如玉兩眼,見他們兩個一小哥兒一個小爺兒,一個跳脫一個沉穩,年齡相仿,相貌迥然,心下納罕,也沒多問,道:「如此請在一旁稍等片刻,待我登記完名冊,再行考教。」秦風點點頭,領著兩個孩子走到一邊。

孩子來的著實不少,足有二十幾個,開過蒙的除了宋亦和安如玉再沒別人,等安修全部登記完,頗費了些時候,告訴家長們明日方正式開學,並讓他們準備好上學需用之物,安修方轉向秦風他們,道:「請隨我來。」將他們領到前院,走進正房靠邊的一個小房間。

房間不大。擺著書桌、書櫃等物,書桌上放著筆墨紙硯,安修在路上已問了兩人都學了哪些書,進屋先讓他們一人背了書裡的一段內容,後又拿出兩支筆考教他們的習字情況,最終的結果讓他很是滿意,尤其宋亦,他拿著宋亦寫字的紙,連聲說了幾個「不錯。」對秦風道:「以字觀人,可知其品行天分,此子未來大有作為啊。」

秦風已教了宋亦和安如玉一些時日,雖說是自家孩子,不過對安修的評價還是頗為贊同,對他施了一禮,道:「以後還要仰仗夫子多多費心了。」

安修忙道:「好說,好說。」哈哈一笑。

安如玉聽見宋亦被誇,比自己被誇還高興,看著宋亦嘻嘻笑,宋亦倒是恭敬地站在一旁,一副寵辱不驚的模樣,安修看了更是滿意。

回了家,秦風將要給夫子的束脩準備出來,一人半年半袋米或面,外加雞蛋和肉之類,他想了想又放了一兩銀子,下午一併給安修送到了學堂。

至於楚離,他已過了上學的年齡,秦風就每日將要學的字寫在紙上,待他坐在門口時,便用樹枝在地上一筆一劃的描,學的一絲不苟,倒也沒耽誤了。



第46章

又過了兩日,一人騎著快馬來到安軒家。

安華已快十日沒有音信,家裡心裡實在放心不下,安如寶想來想去,便提筆給鄭君宇寫了封信,信是前日發出的,他沒想到鄭君宇的回信會這麼快,還派專人送了來。

送信的正是陪鄭君宇一起來過的小廝,那小廝見到安如寶,垂首道:「我家主子怕寶少爺等得及,特讓小的將信送來,並說寶少爺若有其他吩咐,讓小的一併帶回去。」他一路奔波,早已汗流浹背,滿身塵土,安如寶讓他去洗漱一番歇一歇,方拆開信細看。

鄭君宇的信不長,道已接到安如寶的信,據他所知,近來南平城頗不安寧,一股流匪由巽國潛入南平附近,活動頻繁,過往商旅多受其擾,朝裡已派人去剿滅,不日便會將流匪一網打盡,到時自會有消息傳來,他之後會多留意那邊動向,告訴安如寶及其家人不必太過擔憂。

安華最後一封信言說他們已經回程,算來算去,大概就是到了南平附近,安如寶心裡有了些底,又給鄭君宇寫了回信,先是道了謝,又拜託他一定要多加留意,那小廝洗漱完就過來候著,他還要趕回去,安如寶也不敢耽擱,將信裝好遞給他,又塞給他些碎銀子,將他送出門去,目送著離開。

此後鄭君宇陸續傳來消息,到了五月二十八,鄭君宇在信中道流匪已被剿滅,估計很快南平城就會有消息傳出,一家人都很高興,楚離聽說安華快要回來,也難得的露出十幾天以來的第一個笑臉。

六月初三,又到了安軒家管施工隊吃飯的日子,施工隊的人隔四五日方在房主家吃頓飯,這飯有個說法叫「吃犒勞」,顧名思義,就是房主感念施工的人連日辛苦,做飯菜用以犒勞,自然馬虎不得,同之前一般,吃罷早飯不久,韓石和趙雨都過來幫忙,幾個人進進出出好不忙碌。

平日在廚房宋初倒也多少能搭把手,這種時候他就只有燒火的份了,天氣熱,又是火烤又是熏蒸,直弄的滿頭大汗,好容易跑出來喘口氣,就見本應在門口的楚離居然正站在西屋門口衝他招手。

宋初先是一愣,隨即大喜,幾步跑到他跟前問道:「是不是安華哥的信來了?」楚離咧嘴一笑,將手中捏的緊緊地信遞到宋初手上,信封上安華兩個字格外鮮明。

宋初領著楚離進了西屋方將信拆開,先是自己細細讀了一遍,方才笑著對楚離道:「安華哥在心上說他很好,前些日子因在有匪患被困南平沒有成行,如今流匪已被剿滅,他們不日就會趕回玉興城,讓咱們不必擔心。」說完,又將安華專門寫給楚離的話念給他聽,大多還是囑咐他要聽話,要好好吃飯之類的老生常談,楚離卻似第一次聽到一般,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那信,認認真真地聽完後,又把那信拿過來翻來覆去的看了幾遍,再小心翼翼地疊好,放到自己的小木盒裡,緊緊抱住。

自打知道安華要回來,一家人心裡輕鬆不少,楚離還是雷打不動的坐在門口等,只是這一次不是在等信而是再等人,因心情舒暢,他臉上多少帶了些笑意,整個人鮮活了不少。

安軒家離河邊近,長河兩岸有大片的良田種著稻穀,村裡人下田、洗衣服都免不了要自他家門口,過來過去常看到楚離傻傻地坐在門口,不由總要多看幾眼,偷笑兩聲。這日兩個小哥兒經過時,其中一人立即看出楚離與往日不同,對另一人道:「快看,這……他今兒心情好像不錯。」

另一個小哥兒漠不關心的睨了楚離一眼,淡淡地道:「不過是個傻子,知道啥心情好壞,就算哪天被人賣了,說不準還咧著嘴笑呢,有啥新鮮的,快走吧。」

另一個小哥看了看他,誇張地歎了口氣,道:「現在的爺兒心裡也不知道想啥呢,那安如寶是,安華也是,好的哥兒看不上,傻的歹的倒當成了寶,小思,你說他們圖的是啥?」

被叫小思的小哥兒哼一聲道:「能圖啥,不過是手裡有幾個錢圖個新鮮唄,不然誰理他呢,再說了,啥寶不寶的,安華以前不是到哪兒都帶著他麼,現在不也扔家不管了,村裡人誰不說這傻子可憐,又是個養夫郎,指不定哪天安華找個好的,就給棄了也說不定。」

這叫小思的小哥兒不是別人,正是安春的弟弟安思。安思今年十五歲,再過些日子過了成年禮就正式成年了,村裡村外已很有些人來家裡提親,他阿麼挑剔是村裡出了名的,大多入不了他的眼,安思自己也是心高氣傲,自認不比安紹差,是以年前他阿麼托人去給安華提親的事,他知道後當即就發了脾氣,尤其又聽說安華居然拒絕了,更是讓他又羞又惱。他阿麼也是極為氣憤,直道安華不識抬舉。

要說起來,安思並不喜歡安華,當真讓他奉給安華他也是不願的,可不喜歡歸不喜歡,心裡對安華還是有些怨憤,這會兒見了楚離高興的模樣,想到安華平日寵他的樣子,那股怨氣就冒了出來,說話就有些不中聽起來。

他身旁的小哥兒笑道:「也是,安華雖比不得安富民家,到底是有些家底,我聽說左近還有很多哥兒惦著他呢,他怎麼會守著一個傻子過一輩子。」

安思也跟著笑了笑,又看了楚離一眼,他們離楚離不遠,聲音又沒刻意壓制,可楚離卻一動不動,直如沒聽見一般,他張嘴剛要再刺上兩句,轉念一想不禁莞爾,自言自語地道:「真是的,我跟個傻子計較啥。」對旁邊的那個小哥兒道:「我們快走吧。」說完,拉著他兩人快步走了。

兩個小哥兒的身影很快消失,楚離這才低下頭,呆呆地看著地面,適才的好心情已一掃而空。他不是真的傻,只是反應比一般人慢了些,這會兒想著安思說過的話,嘴裡低低喃喃著:「壞人,小離……小離不是傻子,不是,華會要的,華要小離的。」

當天晚上,宋初發覺楚離有些不對,這兩天因安華要回來,楚離的臉上一直笑意盈盈,這會兒卻木著臉,不停地撫摸著放信的木盒,宋初心下疑惑,忍不住問他,對方卻只是搖頭。

翌日楚離照常拿著小板凳出門,宋初見他並無異樣,也就沒怎麼在意。

新房建的頗順利,經過近一個月馬不停蹄地施工,已初現雛形,安如寶除去每天上山去看地珍珠,剩下的時間大多陪安軒泡在工地上。只是算日子安華這兩日就該到家了,不知為何卻遲遲未到,讓一家人有些憂心。

這日,眼看太陽快要下山了,宋初來叫楚離進屋,楚離眼睛卻還盯著村口的方向不動,宋初蹲在他旁邊勸他道:「小離,安華哥只是說這幾天回來,也不一定就是今天,天晚了,我們先進去,明天……」

正說著,就見楚離忽然「刷」地一下子站起來,張著嘴看著遠處,宋初忙也站起了隨他望過去,就見遠遠地一輛馬車正向他們駛近,速度飛快,眨眼就到了眼前,未等那車停穩,車轅上坐著的人已然跳下了馬車,只見他身穿玄色短衣,頭髮凌亂,臉上鬍子拉碴的有些看不清面貌,只一雙眼睛亮的驚人,跳下馬車就直奔楚離,啞著嗓子叫道:「小離……」正是安華。

楚離一直盼著安華回來,日盼夜盼,等人真到了眼前他卻傻了,雙眼直直地盯著安華,忘了反應,安華跑到他近前一伸手將他整個抱在懷裡,雙眼一濕,輕聲道:「小離,華……華回來了。」

楚離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忽地一串淚水順著他的臉頰流了下來,他張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良久方低低喊了一聲「華」,接著又是一聲,一聲比一聲大,最終嚎啕大哭起來,安華緊緊抱著他,動盪了幾個月的心就像一下子找到了歸處,漸漸安定下來,楚離在他懷裡哭得昏天黑地,安華親著他的頭頂,任臉上淚水一滴滴地滑落。

楚離哭了很久,直到哭的打嗝,安華又不斷拍著他的頭安撫,方漸漸止住,只是手上的勁兒卻半點兒不松,牢牢地抱著安華的脖子,雙腿也箍在對方的腰上,安華一使勁把他抱起來,

回頭見安軒、秦風和安如寶都聞訊趕了過來,尤其安軒和秦風正關切地看著他,忙上前去挨個兒打了招呼。

安軒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可把我們都嚇壞了,平安無事就好,平安無事就好。」安華垂首道:「是我的錯,讓叔擔心了。」

安軒笑笑道:「回來就好,別在外面站著了,趕緊進屋吧,看你這風塵僕僕的,先洗漱下一下,正好你叔麼剛把晚飯準備好,吃點兒東西好好休息一下,有甚麼話咱們明天再說。」

安華點點頭,未等他開口應聲,忽聽一人叫道:「華哥。」聲音清越,眾人循聲望去,就見馬車旁不知何時站了一人,十四五歲大小,一身素色長衫,相貌端正,頭上梳髻沒帶簪子,左耳上淡紫色的哥兒印甚是顯眼,卻是個未奉人的哥兒。

近來因安華遲遲未歸,村裡本就流言四起,如今他竟真帶了個哥兒回來,安軒的臉當即就沉了下來,其他人的臉色也都有些不好看。

安華倒是神色未變,對他們道:「這位是何陽,我在南平城認識的,他剛好要來安平鎮尋親,就和商隊一起過來,他要找的人在安平鎮西的溯溪村,跟我同路,我看今日天色不早,就將人先帶了回來,等明日再將他送過去。」

安軒等人聽了面色稍有緩和,安華又把人叫到跟前,跟他介紹安軒等人,何陽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挨個打招呼叫人,楚離則趴在安華的肩膀上,雙眼靜靜地盯著何陽看。

何陽感受到楚離的目光,抬眼看向他,楚離卻將頭一縮,把臉埋在了安華的脖子裡,安華以為他還沒緩過來,忙用手輕輕撫摸他的頭,楚離呆了一會兒,又直起身看了何陽一眼,忽然捧著安華的腦袋,在他的臉上重重親了兩口,方又縮在了安華的懷裡。

安華被他親的怔了一下,方呵呵地笑了起來。

秦風在一旁笑道:「眼看天要黑了,咱們快進屋吧,這位何……何公子,一路奔波勞苦,想必也很累了,進屋歇一歇吧。」說著將人讓進院內,安華倒沒急著進去,等其他人都進了院,伸手一拉安如寶,道:「我給你帶了一樣東西回來。」將人拽到馬車跟前。

東西被安華放在車廂裡,因楚離不願從安華身上下來,無奈之下,安如寶只得自己爬上馬車。馬車裡堆了很多東西,安華讓他一樣樣搬下車,直到最後安如寶將一個竹筐拉出來,安華方道:「就是這個,你打開看看,可是你說的土……土豆?」

安如寶一聽土豆兩字,眼睛一亮,迫不及待地掀開竹筐上覆著的雜草,往裡一看,果然就見一個個圓滾滾地土豆出現在他的眼前。

第47章

土豆是喜涼不喜熱的作物,三月下種,等到達一定溫度就停止生長,生長期只三月左右,如今土豆雖還未完全成熟,卻也相差無幾。有了花生在前,在看到土豆,安如寶雖也滿心激動,卻相對克制了許多,一用力將多半筐的土豆搬下車,衝著安華笑道:「安華哥,太謝謝你了,這就是土豆,不是之前沒見過麼?你在哪兒找到的?」

安華道:「就是在南平城附近的李家溝,是返程路上碰上的,現在還不是成熟的時候,好容易讓他們賣了些給我,他們說還要在等十幾日就能收了,你要是想要,咱們再去買。」

安如寶忙道:「不急,只要知道去哪裡找就行,這東西我想自己種種看,現在已經過季了,種子我也不知道怎麼保存,咱們等明年春日再去不遲。」

安華驚訝地道:「你想種?我聽村裡人說這土蛋……哦,就是土豆,他們叫土蛋,他們說這土豆就是抗餓,不甜不鹹的,味道很是一般,你種它來幹啥?」

安如寶神秘兮兮地一笑,道:「嘿嘿,那是他們不知道這土豆的妙處,今晚來不及了,這樣明日我就用土……土蛋做幾樣好吃的給你們嘗嘗。」安華知道他腦袋裡稀奇古怪的念頭不少,當下也不在糾結於此,笑著答應了。

地上東西實在太多,安如寶無論如何也拿不了,安華哄了楚離半晌,好說歹說方讓他自自己身上下來,抽出身幫安如寶拿東西,正好宋初出來找人,見了忙也上前幫忙。他們三人大包小包都抱了不少,小心翼翼的走進院,楚離一手拽著安華的衣角,另一隻手也抱了一個盒子,跟在他們後面。

四人將東西全部抱到東屋套間,放到地上,剛歇一歇,秦風就過來叫他們吃飯。

晚飯是白米粥,之前秦風炒了兩個青菜,一家人儘夠了,可因安華回來,又有何陽這個客人在,自不好如此簡陋,又加炒了兩個肉菜,秦風一邊招呼大家吃飯,邊對何陽道:「實在是沒料到你們今天回來,也沒準備,就是些家常便飯,何公子,不好意思了,你就湊合吃些吧。」

何陽微微笑道:「叔麼太客氣了,我時常聽華哥提起你們一家人,說是一直待他如家人一般,若不嫌棄,你們以後也把我當做家人就好。」秦風向安華方向看了看,笑了笑,沒說話。

等所有人都在桌前坐好,楚離卻不知怎麼鬧起脾氣,拉著安華不放,坐在緊挨著安華的位子上都不行,也不說話,就用兩雙大眼看著安華,看的安華心軟成一灘水,伸手將他抱起放在腿上,他才露齒一笑,拿起筷子夾起一箸青菜放到安華碗裡,笑瞇瞇的看著他吃下。

安軒一家見慣不慣,就是安軒和秦風也只無奈地搖搖頭,面不改色的繼續吃自己的,倒是何陽不住的看向他二人,見安華一手抱著楚離,一手給楚離夾菜,嘴角翹起,看向對方的目光溫柔似水,他與安華自南平城開始一路同行,朝夕相處十來日,從未見過他這般表情,心裡一酸,握著筷子的手指不自覺的用力,指節都有些泛白。

秦風見他許久不動筷子,關切地道:「可是飯菜味道不合口?」

何陽忙收斂心神,勉強笑道:「叔麼不知道,這一路風餐露宿的,吃的大多還是冷的硬的乾糧,這冷不丁吃上熱乎乎的飯菜,叔麼的手藝又這麼好,讓我都有些不知怎麼下筷了。」

秦風給他夾了幾著,笑道:「喜歡吃那就多吃些,你一個哥兒確實是吃苦了。」何陽聞言眼圈一紅,忙假裝低頭吃菜,掩飾了過去。

宋亦和安如玉坐在一旁,用眼角偷偷瞄著何陽,倒是比平日乖了許多。

吃罷晚飯,安華領著大家來到東屋,在堆在地上的東西裡,將送給楚離的撿出來,指著剩下的道:「這些是給家裡人買的,我也不知道該買啥,都是些特產啥的,也不知道合不合你們的意。」說著一樣樣拆開給他們看。

這些東西,小到泥人吃食大到布匹擺件應有盡有,有幾個給宋亦和安如玉帶的玩具,把兩個孩子高興壞了,一人手裡抱了幾個跑到一邊去玩兒。安華邊拆邊做介紹,最後指著幾匹布道:「這裡有兩批是瑞錦,其餘的是我在知江買的綃紗,據說這綃紗薄而不透,遇水不浸,做出的衣服穿在身上即使出汗也不沾身,最是適合這個季節穿。」

安軒皺眉道:「你跑商不容易,賺的都是辛苦錢,我們不愁吃喝,哪裡用你惦記,多花這些無用的錢做甚麼?」

安華道:「沒花多少銀子,這些東西很多都是我這次自南邊進來的貨物,我想著既有賣的,哪裡沒有自家人用的,我就多少留了些,叔放心,銀子我都賺出來了。」安軒面色還是有些不虞,他之前也是做生意的,雖說不擅長,但也多少知道些裡面的門道,倒買倒賣看似利潤大,其實風險也不小,尤其這次安華路上還遇到了匪患,他終究是有些不放心。

秦風知道他的心思,在一旁道:「安華,你叔也是為你好,東西既然帶來了,也是你的一片心意,我們就收下了,下次斷斷不可再如此。」安華垂首應下。

秦風將東西收起來,天色也暗了,何陽一個哥兒不好和安華回家,留在了安軒家同宋初同住,安如寶則還是被留在了西廂陪著宋亦,安如寶抱著宋初在院子裡膩歪了會兒,鬱鬱地走進西廂。

翌日一大早就開始下雨,六月天孩兒面,這雨下的又大又急,瓢潑一般鋪天蓋地,施工隊的人沒來,而何陽自然也無法成行,只能暫留一日再說。

吃罷早飯,安華就來了,打著油傘,小腿以下的褲腿灌滿了水,身上也被潲進的雨淋透,而掛在他背上,被蓑衣裹得嚴嚴實實的楚離卻一點都沒淋倒。

一進屋,安華就先將楚離放到地上,給他脫去蓑衣,方接過秦風遞過來的布巾擦乾身上的水漬,拿著兩件安軒的衣服去外面換上。

宋亦和安如玉也未能去上學,坐在套間的書桌旁溫習功課,楚離剛落地,就跑到兩人面前,看了看,又轉頭對秦風做了個握筆的姿勢,道:「小離……寫字。」他這段時間每日都要學幾個字,已然成了習慣,這會兒看宋亦和安如玉在寫,也有些癢癢。秦風笑著給他找來紙在桌上鋪好,給他寫了幾個字,告訴他讀法,讓他看著描,楚離點點頭,拿著筆一筆一劃的寫起來。

安華換好衣服進屋,就看到了這副場景,有些愣怔,宋初在一旁道:「這幾個月小離一直跟著阿麼在學字,已經學了很多字,對不對,小離?」楚離抬起頭,看向安華,挺了挺胸脯,道:「小離……寫字……讀,讀華信。」

他這會兒忽地想起自己放信的小木盒昨晚忘了沒帶回家,站起身就往外跑,宋初忙拿了把傘追了出去,不一會兒兩人又一同撐著傘回來,楚離幾步走到安華面前,將懷裡的木盒遞給安華,仰著頭道:「華的信,小離……要會讀。」

安華接過木盒打開,看到裡面都是信紙,都被疊的四四方方的,放的整整齊齊,足有多半盒,心裡頓時暖融融的。這個木盒是他臨走時送給楚離的,本意是安撫他,他從未想過楚離居然會記得他說的話。

安華輕輕的將盒蓋蓋好,俯身在楚離額頭上親了一口,楚離眨眨眼睛,摸摸額頭,彎了彎嘴角,繞過他又坐回桌前繼續描字。

何陽坐在一邊,將這一幕看在眼裡,臉上神色莫辯。

三個孩子學的認真,其他人也不好打擾,安如寶、安華、宋初和何陽呆了一會兒就結伴回了西屋,留下安軒和秦風看著三個孩子。

安華不好進入內室,進了屋,就和安如寶坐在外面的套間裡聊天,而宋初和何陽則徑直走進臥室,他二人實在不熟,坐在一起也無甚話可說,宋初只得拿出之前看了一半沒看完的書,歪在炕角看了起來。何陽坐在另一邊,側耳聽屋外安華與安如寶談話,無外就是安華再講這一路見聞,雖他在信上曾有提及,但限於篇幅,所說不多,這會兒講的繪聲繪色。

何陽聽了一會兒,低頭沉思片刻,抬眼看向宋初,道:「小初,我有一件事想要問你。」

宋初把目光自書上挪開,支起身子道:「啥事,何陽哥哥你說吧。」

何陽扯了扯嘴角,道:「我和華哥從南平來到這裡,一路多蒙他照顧,心中對他十分感激。我想要報答他,卻對他不甚瞭解,又不好直接問他,我聽他說你們一家一直待他如親人一般,只得問問你,嗯,就是華哥家裡還有其他親人在麼?他……有沒有……有沒有結親。」

宋初不覺有異,如實答道:「安華哥阿爹阿麼去的早,還有一個二叔和一個叔叔,只是走得不太近,至於有沒有結親,呵呵,安華哥沒跟你說麼?小離就是他的准夫郎啊,全村人都知道的。」

何陽笑容一僵,他心中已略有猜測,此刻經宋初確定,心中五味雜陳,喃喃道:「是……是麼,他沒跟我說過。我看……看小離似乎,似乎還未成年,他……他是和華哥住在一起麼?」

宋初聽到這個問題,面色一正,楚離一直被村裡認作是安華的養夫郎,他怕何陽也誤會楚離,澄清道:「雖說小離的確還未成年,可安華哥說了小離會是他唯一的夫郎。」

有了養夫郎還能再迎正夫郎,何陽原本尚有懷有一線希望,聽了此話,心中一涼。
第48章

何陽阿麼是前兩年走的,他阿爹身體又一直不好,他要照顧阿爹,就把自己的親事耽誤了,不久前他阿爹也走了,他家雖有些家底,但他一個哥兒在南平城舉目無親,到底呆不長久。他阿爹是溯溪村出去的,家中還有一個大伯在,只是他阿爹走時,正趕上南平城匪患橫行,他大伯尚不知道,他琢磨著不如來找大伯,一來想告之大伯此事,二來也是前去投奔,只是他一哥兒終不敢獨自成行,正在為難,剛巧碰到安華所在的商隊被困在南平城,聽聞他們是到玉興城,便遮了哥兒印,扮作小爺兒,求隊裡的人帶他一帶,商隊眾人自顧不暇,大多搖頭不理,只安華見他可憐,二話不說就同意了。

南平城與玉興城之間相隔千里有餘,兩人朝夕相對,安華樣貌不差,為人穩重義氣,對他又照顧有加,何陽一個剛成年的哥兒心中怎能不起漣漪,是以在來安平鎮的路上,他就和安華坦白了自己是哥兒的事實,安華聽後雖十分吃驚,卻無半點兒逾越之舉,讓他愈加心動,可讓他萬萬沒有料到的是,安華確實已經有了准夫郎。

何陽沉默了一會兒,強打精神道:「我觀楚離天真浪漫,與華哥年歲相差不小,不知華哥和他如何相識的?」

楚離阿爹阿麼的事,宋初也是知道的,在他心裡何陽終歸是外人,不願與之深說,便道:「小離的阿爹對安華哥有恩,小離和安華哥挺早就認識了,後來小離阿爹阿麼相繼去了,就剩小離一個人,安華哥就把接到了家裡。小離現在還小,安華哥說等他成年了就和他結親,好好照顧他一輩子。」

何陽聽完低頭不語。

此刻套間內安華和安如寶的氣氛也漸趨凝重。

安如寶自來這裡,只在書本和他人口中對這個世界有了大體的瞭解,卻未親眼見過,安華跑商去的地方不少,對安如寶將他所到之地的人文風俗一一告之,聽得安如寶嚮往不已,只是說到晚歸一事,他卻含糊其辭,只道在南平城中有事耽擱,對匪患一事隻字不提。

安如寶明白他是怕家人擔心,可他心中上有些事情想與安華商量,便將家裡人已知曉此事告訴了安華,安華聽後先是一驚,後慚愧道:「我本不想讓你們知道此事,卻不知你們卻早已知曉,讓你們跟著憂心是我之罪,我會跟叔和叔麼好好請罪。」

安如寶搖頭道:「你遲遲不歸,我們固然擔憂,可最著急的是誰卻是小離。你不知道,沒有你消息的這十幾天,他每日坐在門口等,先是等你的信,後來就是等你,從日昇等到日落,常一等便是一天。如今你平安歸來萬事大吉,可跑商風險不小,倘或哪天你……你可想過小離該如何是好?」

安華面色微變,良久方道:「我十五歲就出去闖蕩,隨著商隊四處行走,倒也逍遙自在,早已習慣了這種生活,四年來只有這一次出去時,心中諸多牽掛。不瞞你說,當日我離開時,從出了村子那刻起就日日煎熬,尤其被困在南平城時,更是恨不得長翅膀飛回來,只有在見到小離的那一刻,整個心才回到了原位,我也不知道再有下一回,我還能不能承受的住。」說完,將頭扭到一邊。

安如寶假裝沒看到他用指尖輕輕擦拭眼角,問道:「跑商雖說賺錢多,可是其中頗多風險,變數太多,終究不是長久之道,你可有其他打算?」

安華道:「我又如何不知跑商不是長久之道,我在南平城就已發誓,此次若能平安回家,再也不離開小離半步。可雖說我家中尚有幾十畝田地,倒也足夠我和小離吃用,可若想讓小離過的更好些,卻是不夠的。不瞞你說,我手上還有些銀錢,打算在鎮上買兩間鋪子,只是鋪子該幹啥營生還無半點兒頭緒。」

自打後山開墾出來之後,看著大筆的錢砸進去,安如寶著實肉疼,這些時日總想著找些賺錢的法子,好歹給阿爹阿麼收一些回來,安華的打算正中他的下懷,不由嘿嘿一笑,道:「安華哥,你這想法正好與我不謀而合,不如小弟跟你談筆買賣如何?」

安華知他心裡主意多,忙道:「不知是啥買賣?」

安如寶道:「你昨日回來的晚,今兒又是雨天,還沒來的及看,這幾個月我將我家的後山開了出來,栽了好些果樹苗,不出幾年這些樹就能結果,再有我在山上還種了地珍珠,就是我之前和你說過的花生,這可是好東西,改日帶你去看看,再者你這次還帶了土豆回來,加上你這許多年跑商經驗以及在商隊裡的人脈,咱們兩個合作,在鎮上開個南北雜貨店如何?」

安華摸著下頜想了想,眼睛一亮,道:「雜貨店?好,我之前怎麼沒想到呢,好想法。咱鎮說不上小,賣南邊東西的店舖卻沒有幾家,別的不敢說,商隊的人我還是認識幾個,貨源完全不是問題,再加上你說的花……對花生和土豆……好,就這麼定了,鋪子的事你就不用操心了,過兩日我就去鎮上看看有沒有合適的。」

安如寶笑的眼睛都沒了,給安華倒了杯水,雙手奉上,道:「好,鋪子的事就交給安華哥你了。放心,這事兒小弟絕對不讓安華哥吃虧。」安華接過水杯,順手用手指點點他的額頭,失笑道:「啥虧不虧的,就是虧了也是我願意的,你不必有顧忌,只管干就是了。」安如寶捂著額頭,笑瞇瞇地點頭。

兩人又說了幾句話,就聽外面一陣「啪嗒啪嗒」腳步聲傳來,很快門簾一跳,楚離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他沒打傘,頭髮淋了些雨水,順著髮梢不住滴落,也顧不得擦,雙眼在屋裡咕嚕嚕一轉,見到安華在就撲了上去,抱著人就不放。

秦風打著傘隨後進屋,道:「他們剛寫完字,我正看呢,他就忽然跑出來了。」安華笑著摸摸楚離埋在腰間的腦袋,楚離蹭了蹭他的手心,手上又加了兩分力。

何陽和宋初聽到動靜出來,見狀,宋初抿嘴一笑,跟秦風打了招呼,就蹭到安如寶跟前,在他耳邊嘀咕了兩句甚麼,安如寶笑著捏捏他的臉,兩人神態親密,而何陽則在沒人看到的地方,暗暗皺了皺眉。

雨沒下太長時間,未到中午便停了,趁著秦風和宋初準備午飯,安如寶去庫房把盛土豆的筐拉出來——昨日太晚,今天一早又下雨,土豆還沒來得及放到菜窖——因還未完全成熟,土豆的個頭不大,表面坑坑窪窪,與上一世他見過的土豆相比,賣相上差了不是一點兒半點兒,不過有總比沒有強,安如寶已經很知足了,樂滋滋地撿出幾個拿到廚房,洗淨削皮,一部分切絲,一部分剁成塊,準備做一個醋溜土豆絲和土豆燒肉。秦風和宋初看到圓滾滾的土豆很是喜歡,一人拿了一個研究,安如寶靈機一動,又跑去拿了幾個洗淨備用。

醋溜土豆絲算的上是安如寶最擅長的一道菜了,等在鍋裡放好油,又放了花椒和辣椒以及蒜,才想起來,家中沒有青椒絲,沒辦法只好不用,等油熱力,將土豆絲倒進鍋裡,翻炒幾下,放入醋、糖和鹽,繼續翻炒,覺得差不多,出鍋裝盤,宋初雙手端著,聞著醋溜土豆絲特有的酸香味狠狠吸了幾下口水。

至於土豆燒肉,因和紅燒肉做法相近,是由秦風完成的,雖說費了些時間,可出來的成品色澤和味道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而備用的那些土豆,安如寶在鍋中倒上水,將它們放到一個大碗裡坐到水中蒸熟。

安如寶上一世出生在北方,大學卻是在南方上的。那時校門口常有私自支攤的小吃攤,賣各種小吃,很得學生們歡迎,其中有一種吃食安如寶最愛吃,就是土豆泥。將土豆削皮蒸熟,搗成泥狀,再用油和各種作料炒熟,吃時撒上些蔥花,味道極其美味,讓他現在想來還口水直流。

安如寶只知道大體步驟,做還是頭一次,且家裡只有葷油,安如寶試著做了一大盤子,出鍋時嘗了一下,味道差了不少,好在這裡的土豆貴在天然,味道更加純粹,還算不錯。

秦風也做了幾道家常菜,等到吃飯時,其他人看到桌上的菜時,都有些目瞪口呆,尤其安華,指著土豆絲和土豆燒肉,驚訝地問安如寶道:「這兩樣就是……就是土……土豆做的?」

安如寶點點頭,指著放在中間的土豆泥,道:「這個也是,你嘗嘗。」安華拿起筷子每樣嘗了嘗,衝著安如寶豎起大拇指。

楚離、宋亦和安如玉最喜歡吃土豆泥,個個吃的滿嘴流油,宋初最愛土豆燒肉,秦風卻是對土豆絲情有獨鍾,其他人也都這些新鮮吃食讚不絕口,最後這三樣菜被吃的精光,大家還有些意猶未盡。

若說安華之前覺得土豆有些雞肋,經過這一餐立馬讓他在裡面看到了濃濃的商機,是以一吃完飯,就拉著安如寶去了西屋,兩個人頭對著頭商討了半天。

第二日天氣晴朗,下過雨的天空蔚藍純淨,地上的路經過一夜已經乾透,安華一大早套好馬車來到安軒家門前,不久安軒一家人將何陽送了出來。

何陽微笑著跟他們一一道別,楚離原本坐在車廂裡,安華不願帶他去,早將他抱了下來,待何陽到完別上車,楚離大眼睛不住在何陽身上轉,撅著嘴抱著安華的手臂不松,安華從來拗不過他,只得又將他抱上車。

楚離上了車,臉上就有了笑容,也不進到車廂裡,盤腿坐在車轅上,靠在安華身上耍賴,安華寵溺地揉揉他的頭,一揚鞭子,車輪滾動,向村口行去。

等馬車看不到了,秦風方道:「何陽這孩子知書達理,模樣也好,一看出身就不錯,只可惜流水無情,望他能想開,否則作繭自縛,得不償失。」

宋初聽不太懂,拿眼睛看安如寶,安如寶在他耳邊解釋了流水無情的意思,宋初這才恍然,歪著腦袋哦一聲,道:「怪不得這兩天何陽哥哥一直問安華哥的事,我還以為他是真的是想報答安華哥呢,原來……原來……哼,安華哥是小離的,他可搶不走。」

安如寶笑著搖頭,回身進院去拿東西,昨天的雨不小,後山多是沙溜地,他不放心地珍珠,要上山去看看,宋初跟他亦步亦趨,看出他要上山忙跑到屋裡,等安如寶準備停當出了院門,就見宋初已換上了上山的短衣,腰上別著匕首,叉著腰等在門口,看到他出來燦然一笑。

不出安如寶所料,地珍珠地裡一片狼藉,苗有些倒伏,幸好並不嚴重,地壟也未被衝開,安如寶和宋初小心翼翼的將倒伏的秧棵弄好,又把地壟重新整好拍實,也就差不多了。隨後他

們又在山上轉了轉,半路碰上安水生,他昨日下午已經來過,把一些個頭小,被風吹歪的樹苗扶正,今天來看情況。

安如寶見到安如寶十分激動,安如寶對他的認真十分讚賞,誇了兩句,更是讓他興奮的臉頰通紅,嘴都咧到了耳根處,一再表示他會繼續努力。

宋初站在一旁,雙手抱胸,抬頭望天。

第49章

六月中旬,天氣越發炎熱了。

因天氣變化無常,新房的進度很受了些影響,好在快要上梁,家裡的木料也曬得差不多了,安軒索性把做梁的木匠請了來,共找了六個,都是口碑極好的老木匠,還專門把前院正房收拾了出來,做木匠們休息之用。

做梁選用的木料,遵循樹木筆直且非獨木的要求,都是安軒自己親自動手砍的。木匠師傅來了後,先量好梁木所需尺寸,方開始動手做梁。因新房場還在施工,梁是在老院的前院做的,好在前院面積不小,且未養牲畜,倒也不顯的如何擁擠。

安華自打那次和安如寶商量好之後,次日就開始往鎮上跑,相看合適的鋪子,他想要買兩間,要相鄰,要臨街,還要在鬧市,條件太過苛刻,鎮上牙行的夥計陪著他轉了不少,都沒遇到合心的,勸他差不多將就,他也不聽。

這一日他又去了鎮上,安如寶照常上山,不料等他下了山,卻看到安華正站在了自家門口,滿臉喜色,見他回來上前拉著他就往車上拽,安如寶嚇了一跳,忙道:「等……誒,安華哥,等等。」

安華這才鬆了手,訕訕地笑道:「你看我,是我太過興奮,我跟你說,鋪子我找到了,我覺得還行,想拉著你去看看,這不就……就高興過頭了,哈哈。」

一聽鋪子有了眉目,安如寶也有些興奮,道:「那你等我一會兒,我去換件衣服。」安華點點頭,安如寶幾步跑進院內,七手八腳換好衣服,又洗漱了一番,打扮的整整齊齊,方出來,上了安華的馬車,向鎮上駛去。

到了鎮上,安華先拉著安如寶去了牙行,夥計正等著,一見安華回來,滿臉堆笑迎了上來,道:「客人考慮的怎樣了?」

安華一本正經地道:「我這兄弟想親自相相鋪子,麻煩你再帶著我們去看一次。」那夥計忙道:「好說好說,請跟我走。」他們在牙行做事,掙得是辛苦錢,有時一月也未必碰上大買賣,像安華這樣一口氣要買兩間鋪子的更少,夥計自全力討好。

安平鎮附近山也不少,呈長條形,中間一條主街橫貫東西,鎮上的商舖大多集中在主街,而安華看中的兩間鋪子就在主街靠東的位置,這兩間鋪子緊挨著,都是上下兩層,大小也差不多,據那夥計說,兩間鋪子本來就是一個老闆的,原本一家做的是玉器買賣,一家賣的書畫,那老闆不知因何緣故,突然決定要將鋪子盤出去,剛好便宜了他們。

兩間鋪子都帶有後院,因之前是一人所有,是以兩個後院是通著的,正房都是一拉三間,裡面一應用具齊全,安如寶前前後後轉了一遍,也頗為滿意。

兩間鋪子要價一共是六百兩,說起來價格還算公道,安如寶衝著安華點點頭,安華當即跟那夥計當即要求見見賣主,那夥計忙去跟賣主聯繫,回來說賣主有事,要等明日才能與他們見面。

正好安華和安如寶還要仔細商量一番,明日見面正合了他們的心,點頭同意,定好見面的時辰和地點,兩人驅車離開。

回去的路上,安華興奮不減,安如寶卻陷入沉思,六百兩銀子,他與安華每人要三百兩,後山開墾已花了阿爹阿麼不少銀錢,他實在無法開口再要。

到了家,安如寶就將自己手裡現有的銀子都拿了出來,這是開墾後山剩下的,當時安軒夫夫共給他了八百兩,加上他自己的零花錢,這會兒算來算去,也只得二百兩,照三百兩還差了一大截,即便明日他們和賣主討價還價,恐怕也少不了五百兩,左右是怎麼算都是不夠,安如寶看著眼前的堆成堆的銀票、銀錠子和銅板,有些發愁。

宋初進屋來,看他坐在炕上,托腮看著跟前的錢堆不動,不由面色一凝,道:「咋了,丟錢了?」

安如寶無精打采地看他一眼,衝他招招手,宋初皺了皺眉,還是爬上炕湊了過去,正色道:「錢乃身外物,丟了就丟了,去財免災,去財免災,咱可不能因為這上了火,啊?」說著還安撫性地拍了怕安如寶肩膀。

安如寶心中一曬,被他這樣一打岔,再大的苦惱都沒了,想著車到山前必有路,不由玩心大起,趁著宋初不察,伸手摟住他的腰,把他放到了錢堆上,戲謔道:「坐在錢堆上的感覺怎麼樣?」

宋初動了動,癟癟嘴道:「不舒服,咯得慌。」安如寶哈哈一笑,把他抱到自己懷裡,讓他坐在自己腿上,指著那些錢道:「好好看看吧,到了明日這些錢就不是咱家的了。」

宋初瞪大了眼睛,忙道:「為啥?」安如寶歎了口氣,卻故意不說話。宋初心裡著急,以為安如寶是碰到了甚麼煩心事,又不敢深問,思來想去,只摸了摸他的臉道:「沒關係,錢沒就沒了,不過你要遇著啥事兒了,可要記得跟我說,別一個人抗著。」

安如寶定定地看著他,湊上去親了親他的唇,撲哧一樂,道:「我逗你呢,傻瓜。」宋初半信半疑的端詳他半晌,發覺他確實不像有心事的樣子,方放下心,撅著嘴要起身,安如寶也不管天氣熱不熱,把人緊緊摟著,道:「先別急啊,我和安華哥打算在鎮上買鋪子,這些錢都要拿出去,明天就真的不是咱家的了,這我可沒騙你。」

宋初被勾起了好奇心,也忘了掙扎,瞪大眼睛問道:「買鋪子?你們也想像安富民一樣,買鋪子租出去麼?」安如寶搖搖頭,道:「不是,我們是要自己做些營生。」

宋初很感興趣,笑著問道:「你們要做啥營生?」安如寶點點他的鼻子,道:「我們打算開個雜貨店……雜貨店就是不固定賣一樣東西,南邊北邊的,凡是新鮮的,用得著的玩意兒都賣一些,我們賺中間的差價。」

宋初聽得似懂非懂,不過有一樣卻是聽明白了,興致勃勃地道:「意思是到時候鋪子裡啥都會賣?!那……那山上的野物賣不賣?我以前賣過不少呢,我可以上山……我……」在安如寶的注視下,他越說越沒底氣,最終低下頭消了音。

安如寶歎息一聲,摸摸他的頭,道:「想上山?想賺錢?」宋初頓了一會兒,微不可查地點了點頭。

安如寶笑道:「我知道你喜歡上山,我答應你可以偶爾陪你去一下山上,但是賺錢麼……你只要每天開開心心的,照顧好自己就行,賺錢是爺兒的事,用不上你操心。」宋初悶悶地道:「那我豈不是很沒用。」

安如寶「誒」一聲,失笑道:「我的小夫郎怎麼會沒用?能文能武,又善解人意,又……嗯活潑聰明,這樣的夫郎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我可是喜歡的緊呢。」

宋初沉默了一陣,問了聲「真的?」安如寶不假思索地道:「真的。」

宋初嘿嘿笑了兩聲,雙手抱住安如寶的腰,把頭埋到他的懷裡。

賣主和他們約定的時間是次日巳時,當日安華與安如寶辰時出發,直奔鋪子,到了地方,牙行夥計早已等在那裡,見他們來忙上前道:「兩位來的正是時候,賣家剛讓人帶來消息,請兩位到他莊上一聚,不知兩位意下如何?」

安華和安如寶相互看了看,應了聲「好」,讓那夥計上車,三人順著夥計指的方向行去。

賣家的莊子建在鎮東,等到了地方,安如寶看著不遠處的莊子,尤其看到門首上「疊翠」二字,心裡忽生出一股莫名的感覺,表情有些古怪。

安華看了他一眼,問道:「咋了?」安如寶搖搖頭,待看到接待他們的僕人時,不由暗中道了一聲「果然」,那僕人非是別人,正是那日曾接待過他和宋初的那個。

那僕人似是還認識他,跟安華打過招呼後,衝著他點點頭,道:「沒想到要買鋪子的竟然是客人你,看來客人和我們這莊子當真有緣的很。」

安如寶呵呵一笑,道:「是啊,的確是有緣,那兩間鋪子難道是你家主子的?」那僕人道:「不錯,主子說,他在安平鎮種的樹苗,卻在鎮中開了兩間玉器書畫鋪子,實在不搭,這才讓我留意,言說看到合意的人就盤出去。」

安華在一旁笑道:「買賣買賣,一買一賣,東西合意就行,怎麼還要看人合不合意?」

那僕人面不改色地道:「主子說,買賣雖說利益至上,然碰上不合意的給的再多也捨不得,碰上合意的就是白給也心甘情願,為了不讓自己吃苦,自然要挑個合意的。」

安華張張嘴無話可說,安如寶想起當日情形,微微一笑,道:「不知我們二人可還合意?」

那僕人道:「這我說的就不算了,主子現在莊子裡等候,請二位隨我來。」說罷在前帶路。

安如寶來過一次,以為還要走大門,不料那僕人卻是一轉身,沿著院牆向東走去,走了約有百丈,現出另一道大門來,那僕人上前輕叩門環,有僕人在裡面將門打開。

那僕人做了個請的姿勢,安華和安如寶整整衣服,率先邁步進門。

進了門迎面就是一座影壁,足有兩人高,那僕人引著他們繞過影壁,一路向正廳走去。

這莊子粗略看來足有三進,正廳建在第一進院落,畫棟飛甍,甚是氣派,正廳門口尚有兩個僕人侍立,見他們進來,其中一人忙進去稟報,待他們幾人走到門前,那僕人剛要說話,就聽裡面一人道:「進來吧。」

那僕人神情一肅,應一聲「是」,將幾人引入廳內。

第50章

大廳十分寬敞,左右擺放著一溜的雕花桌椅,正中八仙桌,上懸書著「如是散人」四個大字的匾額,正坐上端坐一人,二十上下年紀,面目清雋,神態慵懶,著月白綢衫,長髮束於腦後,一手端杯,雙目微挑,懶洋洋打量他們,不用想就是那僕人口中的主子了。

果然就見那僕人上前躬身道:「主子,人我帶來了。」

那人點點頭,那僕人鞠個躬站到一旁。

那人眼睛在安華和安如寶身上一轉,微微抱了抱拳,單手一擺,道:「兩位請坐,在下姓吳名是非,聽聞兩位看上了我鎮上的鋪子,我這僕人一向眼高,看不上的人也不會往我跟前領,我觀兩位氣度不凡,果然不錯。」

安華和安如寶找個位子坐了,立刻就有人進來給兩人倒好茶水,安如寶沖那人回了一禮,道:「吳老闆請了,在下青山村安如寶,這是我大哥安華,我們兩個確實對閣下那兩間鋪子甚為滿意,不知我二人可還合閣下的意?」

吳是非聞言睨了那僕人一眼,那僕人眼觀鼻鼻觀心,不動如山,吳是非將杯子放到桌上,抿嘴一笑,道:「我這僕人說話不懂分寸,還望兩位多擔待,既然二位有意盤下我這鋪子,那說說吧,兩位可還有甚麼要求?」

安如寶輕笑一聲,面上有些發燒,不過還是硬著頭皮道:「這兩間鋪子我們實在中意的緊,只是這價錢麼……我知道六百兩已不算多,只是……實不相瞞,我們二人囊中羞澀,六百兩對我們算不得小數目,我是想和吳老闆商量一下,你看能不能……能不能那個……再便宜一些?」

吳是非看他支支吾吾半天,卻是為了討價還價,不禁莞爾,道:「既是安兄開口了,我也不多說,五百五十兩,不二價。」

五百五十兩較他之前想的五百兩高了五十兩,安如寶默默盤算一番,有些發窘,但還是開口道:「這個,俗話說,張嘴三分利,你看不如……湊個整數五百兩如何?」

吳是非看著他,似笑非笑地道:「我適才已說過,五百五十兩不二價,莫不是安兄以為我這鋪子盤不出去?不瞞二位,這兩日想來盤的人絡繹不絕,有人開到八百兩我都沒動心。」言外之意,五百五十兩已經很便宜了。

安華在一旁忙道:「我這兄弟年紀小,吳老闆別介意,那兩間鋪子我們也都看過,五百五十兩確實已是不少,我就替我這兄弟做主了,五百五十兩,你看咱們啥時候把契約簽了?」

吳是非淡淡地道:「痛快,既如此,為免夜長夢多,咱們現在就簽了吧,吳普將契約拿出來給他們二位看上一看,若有不滿可任意提出。」

吳普就是帶他們來的那個僕人,就見他伸手自懷裡取出幾張紙,遞給安華和安如寶,兩人展開細看,是一份已擬好的契約,裡面條款不少,雙方權義均有提及,倒也公平,只安如寶在看到上面「成交價格五百五十兩」時,心中一動,去了繼續還價的心思,至於其他條款並無不滿意之處,雙方達成一致,叫進牙行夥計,由他擔保,雙方在契約上簽上自己的名字,一式三份,即時生效。

安華自懷裡取出六張銀票遞給吳普,吳普看了看,讓人拿來一張五十兩的銀票還給安華,就聽吳是非道:「再拿一百兩來。」吳普示意那人快去。

很快那人又拿來一張一百兩的銀票,吳是非伸手接過,起身親自走到安如寶面前,笑道:「適才咱們是做生意,生意講究唯利是圖,自是斤斤計較,我對你心中甚為喜愛,這會兒我想與你交個朋友,初次見面未準備禮物,這權當我的一份心意。」將銀票遞到安如寶眼前。

安如寶垂眼怔怔地看了看那張銀票半晌,忽低低笑了兩聲,方抬頭直視吳是非,道:「吳老闆這是何意?咱們自始至終都是在做生意,商場如戰場,生意場上怎會有朋友?吳老闆,你說是不是?」

吳是非緊緊盯著他的雙眼,安如寶卻只靜靜回視,面色平靜,無波無瀾,良久,吳是非點點頭,收回手走回主座,端起茶杯道:「你說的不錯,既如此,吳普,送客。」

吳普走到安華與安如寶面前,躬身道:「兩位請吧。」安如寶道一聲:「告辭」當先走出,安華也抱了抱拳緊隨其後。

吳普一直將他們送到門口,垂首道:「我就不遠送了,兩位保重。」安華和宋初衝他一拱手,向馬車方向走去。

吳普看著兩人走遠,回身走回正廳,吳是非還坐在主位上,只是相較於適才的彬彬有禮,整個人就如被抽了骨頭般,毫無形象地攤著手腳。

吳普未等稟報就踏了進來,對此見怪不怪,站在他的下首,道:「我觀主子對安如寶明明很有好感,又何苦故意試探得罪於他。」

吳是非懶懶地看他一眼,嗤笑道:「與其說我對他有好感,倒不如說你對他看法不一般,你一向甚少為他人說話,今兒這是怎麼了?莫不是看人長得好,把持不住了?我告訴你,沒用的,人家可也是個爺兒,你……」

吳普面無表情地打斷他道:「若主子沒有別的安排,屬下先告辭了。」說著就往外走,吳是非道:「怎麼還生氣了?你……誒……」卻是吳普對他的話充耳不聞,逕直走出了正廳。

吳是非嚥下剩下的話,翻了個白眼,自言自語地道:「試探怎麼了?要不是姓鄭的讓我好好關照他,誰搭理他呢,有甚麼啊,一個個的……真是……」

安華與安如寶將夥計送回牙行,付了佣金,兩人駕著馬車往回趕。

在安如寶看來,吳是非此人根本無關緊要,是以之前之事並未影響安如寶的好心情,回村裡的路上,安華趕車,他就坐在一邊,同安華商量兩間鋪子的規劃,安如寶雖從未做過生意,但上一世好歹看過各種商戰影視小說,安華也有多年跑商經歷,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倒真得了些好點子。

進了村,安華直接將安如寶送回家,馬車剛在門口挺穩,楚離已經聞聲跑了出來,叫著「華」撲了到安華身上。

安華心情好,一把將他抱起轉了兩圈,又在他臉上親了幾口,親的楚離咯咯直笑。

安如寶等在一旁,待他平靜下來,方對他道:「安華哥,你跟我來一下。」

安華不明所以,抱著楚離跟著他進了院,一直走到西屋套間,安如寶將放著銀錢的木匣拿出來,遞給安華,道:「安華哥,這裡是二百兩,加上牙行的佣金,照理說咱們一人應出二百七十八兩,只是我……我就這麼多了,剩下的就算我欠你的,以後還你。」

安華這才明白在莊子上安如寶想要壓價的緣由,他明白合作想長久,就要親兄弟明算賬的道理,笑了笑,伸手將木匣拿過來,道:「好說,你啥時候有啥時候給。」 安如寶釋然一笑。

鋪子買下來,接下來就是裝修了。因之前兩間鋪子賣的都是相對高雅一些的物事,鋪子裡倒也乾淨整潔,安如寶受上一世各種經營方式影響,對經營之道也粗通一二,尤其店面裝修,如何推陳出新與眾不同,如何標新立異吸引眼球,在這些方面心得不少。

裝修的人是安華在鎮上請的,接過不少裝修方面的活兒,可像安如寶這樣的僱主他們卻是第一次見,開工第一日,就見那年紀小的小爺兒指著兩間鋪子之間的那道牆,輕描淡寫地道:「拆了。」

裝修隊領頭的是個三十上下的漢子,聞言愣了一下,看向安如寶旁邊的安華,在他看來,安華年歲大一些,應是說的算的,不想安華想也不想地頷首,道:「都聽我兄弟的。」

那領頭的頭都大了,心裡腹誹:「感情是小的說的算,還是個不懂的。」面上為難道:「照理說,咱們給老闆們幹活,自然是老闆說咋干就咋干,只是……兩位老闆,這個……這牆可不能拆。」安如寶眉頭一皺,問道:「怎麼了?」安華也是滿臉疑惑。

那領頭道:「兩位老闆請看,」他指著那牆與天花板相連之處,無奈地道:「這牆是承重牆,拆了,這樓就塌了。」

安如寶不太相信,上上下下將那牆打量一番,果然見牆角處的縫隙裡露出些木頭,確為承重牆,不由面上一紅。他膚色本就白,加上模樣好看,這一下更是光彩照人,明知道眼前的是個哥兒,還是看的裝修的一眾人眼睛都直了,安華見狀大聲咳了兩聲,粗聲粗氣地道:「看啥看,不拆就不拆了,雖說是承重牆,在這上面開兩道門總是可以的吧?」

那領頭激靈一下回過神,忙道:「開門倒是可以的,只要不影響承重,開大一些也無妨。」

安如寶掩飾地清咳兩聲,裝模作樣地點點頭,道:「那好,那就開兩道門,開的大一些,寬一些。」那領頭忙道知道了。

樓上與樓下情形相似,安如寶同樣讓人在牆上開門,大小要與樓下一樣,又將屋內要改動的地方跟那領頭的詳細說了一遍,那領頭的一一記下。

安華早已知曉他的打算,跟在一旁並不插言,只看著安如寶的樣子若有所思。

回家的路上,安華意意思思半天,才憋出一句話:「下次……那個……那個別隨便臉紅,尤其……尤其當著那些人的面。」

安如寶聽得雲裡霧裡的,愣愣地問道:「哪些人?甚麼臉紅?」

安如寶恨恨地道:「哪些人?那些施工的人唄,你是沒看到,就那會兒你臉紅時候,他們那眼睛都綠了,看著能吃人。哥跟你說,我跑商這麼多年,啥人沒見過,這世上的爺兒不都是喜歡哥兒的,也有……也有喜歡爺兒的。」說最後一句話時,他看了看四周,刻意壓低了聲音,接著道:「你長的好看,保不齊就有那不長眼的,動了啥歪心思,你可要當心。」

安如寶怔了怔,忽想起那夜在鄭府碰到的那個姓陳的,心裡一陣膈應,忙道:「我知道了,安華哥,我以後會注意的。」安華這才放了心,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



第51章

經過一個多月的施工,七月下旬,新房的房架終於壘好,專等梁架做好,找好日子上梁即可。田里的旱稻再過不久便要收割,施工隊的人大多都是村裡人,正好有時間忙田里的活兒,兩不耽誤。家裡留他們吃了頓飯,算好工錢,施工隊的人笑著離開。

安井生是最後走的,悶不吭聲地拿著錢袋,想了想,難得開口對安軒道:「安春啥樣我知道,那打挨的不冤。」說完轉身走了。安軒緩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笑著搖搖頭。

木匠大多都是手藝人,靠手藝吃飯,安軒家請的木匠裡有離家遠的,晚上就住在了前院。一日三餐加上中午所有木匠也都要在家裡吃,每頓就要多做幾人的飯食,之前韓石和趙雨都會過來幫忙,如今田里的稻穀到了緊要時候,方伯一家也忙著田里的活,況且他家還有個孩子嗷嗷待哺,無暇多顧,也沒辦法經常過來,家裡就只秦風和宋初忙活。

宋初不擅長做飯,大多時候就只添添柴,打打下手,秦風雖說會做一些,也非能與常在鍋台旁轉的人能比,幾日下來,忙的人都憔悴了,安軒看在眼裡,晚上睡覺時,摸著秦風的手有些心疼。秦家公子秦風,文采風流,驚才絕艷,這雙手生來就應該執棋握筆,把蕭彈琴,卻要拿著鍋鏟,做最粗俗的活兒,手掌上都磨出了繭子,再不復當初的光滑。

秦風看著他的神情就明白他在想甚麼,抽出手,滿不在乎地道:「原本我只偶爾下廚,現今每日都做,倒做出了樂趣,須知做飯如做文,也是有學問的,我剛得了些門道,你可別掃興。」

安軒低下頭執拗地將他的手抓過來,手掌衝上,挨個親了兩口,忽道:「我們請兩個人吧。」

這話安軒沒少說過,不過都被秦風否了,這次見他又提起來,秦風照例拒絕道:「我說了……」

安軒打斷他,自顧自地道:「也不行,請人不是長久之計,最好是買幾個人來,要又打掃的,洗涮的,尤其要買個廚娘,專門做飯才好。」

秦風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覺安軒握著他的雙手正微微顫抖,想要拒絕的話便再也說不出口,輕輕抽出手摸上安軒的臉頰,不出所料,上面有些濡濕,入手微涼,安軒抓住他的手,將臉埋在了他的掌心。

翌日一早,安如寶揉著眼子屋中走出,安軒已等在門口,拉著他到角落裡囑咐了幾句,又塞給他一袋銀子,方才走了。安如寶將錢放到懷裡,就去洗漱。之後回屋換衣服。

這些日子因怕裝修的人理解歪他的意思,他每日都要去鋪子裡盯著,山上有安水生在,他不怎麼擔心,倒是那些地珍珠,他費了無數心血在上面,並未就此忽略,每日還要上山去看上幾眼方才放心。只是他身體底子本就不好,這樣兩處奔波幾日,稍稍有些吃不消,起床總要腰酸背痛一陣。

正換著,宋初急急忙忙跑進來,也拿出上山長穿的短衣服就換,安如寶問道:「你也要去麼?」宋初看他一眼,瞄了一眼他手上山要穿的衣服,伸手就給拿了過去,拍著胸脯道:「今後由我代你上山,你就別去了。」

安如寶被他奪了個措手不及,聽了他的話,拿懷疑的目光上下看了他兩眼,搖搖頭伸手到宋初手裡夠自己的衣服,邊道:「你?還是算了,我寧願讓阿爹去,你還是老實在家呆著吧。」

宋初不服氣了,抻著脖子嚷嚷道:「你看不起我,我咋了,我咋了,不就是幾棵地珍珠麼,我還看不過來了?」

安如寶斜睨著他道:「我怕一個兔子過來就把你的魂勾跑了。」

宋初有些心虛地眨了眨眼睛,接著瞪著眼嘴硬道:「那……那不是有你呢麼?你不在,我……我一個人自然就一心一意的幹正事了。」

安如寶捏著他的臉道:「那還怪我了?不說你每天光想著山上的野物。」宋初嘻嘻一笑,拽著他的手道:「你看你這些天都累壞了,就讓我去吧,我保證絕對不三心二意。」

安如寶知道他是心疼自己,心裡有些溫熱,眸光一閃,挑了挑眉毛,用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嘴唇,宋初立馬撲上來抱著他親了好幾口,安如寶又摟著他廝磨了半晌,到底還是答應了。

安華準時趕了馬車來接安如寶。他不放心安如寶一個人去鎮上,總要跟著才行,安如寶出來時,他正將楚離抱下車,楚離站到地上,手還緊緊拽著他的袖子不放,鼓著腮幫子,一看就是也要跟著去。

不說鎮上來回路途不近,光鋪子裡都是爺兒,安華也不可能帶著他,這段時間都是想著法兒的將他放在安軒家,這會兒忙給跟著安如寶出來的宋初使眼色,宋初會意,上前拉著楚離的手,循循善誘:「小離,想不想上山去玩兒?哥哥今兒要上山去,你要不要也去?我給你打兔子?」

楚離的眼睛「蹭」就亮了,手指不知不覺就鬆了開,不過他還算有良心,抱著安華親了兩口,就擺擺手頭也不回地跟著宋初走了,讓安華十分無語。

安華的馬要比安軒家的老馬年輕許多,到鎮上用了不到半個時辰。鋪子裡裝修的人早就幹上了,見安華的馬車停在門口,領頭的放下手裡的活兒迎了上來。

自打開工第一日安如寶鬧了笑話,在這領頭的人心裡,安如寶就是個外行,也就沒怎麼將他放在心上。可隨著時間流逝,他卻一日比一日驚訝,他也是做過十幾年裝修的老人了,可安如寶有些想法,他根本聞所未聞,完全無法想像,偏生做出來的效果出奇的好,幾次下來,他輕視之心大減,對這安如寶的態度也恭敬了許多。

安如寶下了車,和安華一起先大體轉了轉,經過幾天趕工,裝修已完成了大半,雜貨鋪已有了些樣子,安如寶邊看邊滿意的點點頭,道:「不錯。」

那領頭的笑道:「要說好,小老闆的想法是真好,咱們這些做慣了的看了都覺的不一般,就更別說其他人了,等這鋪子開了張,一準能在鎮子上引起轟動,到時候咱們這些幹活兒的也跟著沾光了。」鋪子有兩個老闆,為了區分,他們便稱安華大老闆,安如寶為小老闆。

安如寶聞言心中微動,這領頭的之前對他態度頗多敷衍,雖不知為何後來變了,卻從未這樣恭維過,這樣前倨後恭讓他頗為不適應,心裡隱隱有了些猜測,當下笑了笑,不接他的話茬。

那領頭的跟著他走了幾步,未等到下文,心裡一突。這兩間鋪子眼看就要完工,不日就要開張,到時候這鋪子獨特的裝修,定會引來一批商舖跟風,而作為施工者的他們自就會是裝修首選,這賺錢的機會自然就多了。只是,這鋪子裝修想法全來自這個小老闆,他自不敢擅自就拿去給他人用,是以就想試探兩位老闆的想法,只是到底急切了些,怕是對方已知他的意圖。

他偷偷瞄了安如寶幾眼,見他面上並無慍色,想了想,又道:「小老闆小小年紀,心中卻有如此多的新奇想法,當真是讓我老趙大開眼界,不知……不知小老闆你是從哪裡學來的?」

安如寶見他漸漸露出本意,也不說破,只道:「我平日沒別的愛好,就喜歡看些子雜書,這些東西大多都是自書上看來的,趙大哥你可是也有興趣?若是如此,倒也好辦,改日我把書拿來你看。」趙大哥叫的就是這領頭的,他姓趙,人稱趙大頭。

趙大頭聽他這樣說,嘴邊扯出一抹苦笑,歎道:「小老闆真會開玩笑,若我認得字,哪裡還用在這裡做苦力,早早就去考那勞什子的秀才狀元了,我老趙不會說話,小老闆別介意。想必小老闆已知我的意思,眼看你們的鋪子就要開張,到時一定生意興隆,你們這屋子裝的好看,怕到時候會有人想照著你們這屋子裝一裝,我就是想問問,要是有人來找咱們這些人,我們……我們能不能……」餘下的話他沒說出口,不過大家心照不宣。

安如寶尚未答話,安華在一旁嗤笑一聲道:「趙大哥好算計啊。我兄弟辛辛苦苦想出來的東西,你一句話就想據為己有,哪有這樣的道理?!再有,依你這意思,這安平鎮大大小小的店舖都要弄成一個樣子,那我們現在忙來忙去又所為何來?」

趙大頭倒真未想過這個問題,不由一呆。

安如寶道:「趙大哥,我大哥的話說的雖不好聽,不過道理卻是沒錯的。我這些想法細想其實也無甚稀奇,不過佔了個新字。倘或連這個都沒了,也就沒了意義。不過,我也知道,等這鋪子開了張,定會有人找到趙大哥的門上,我也不能為了一己之私擋了諸位的財路,這……」他在這裡故意頓了頓,趙大頭正伸長了脖子聽著,好容易到了關鍵的地方卻斷了,急的抓耳撓腮的。

安如寶心中暗笑,接著道:「我一向敬佩趙大哥的為人,你們這一隊也都是實誠人,幹活也的確不錯,唉,當真兩難的很……這要是別人我是斷斷不肯的,可誰讓我叫你一聲大哥呢,算了,倘或今後果真有人來找你們裝鋪子,你們……你們就答應他吧。」

安華聽到最後一句頓時就有些急了,不過他知道安如寶一向有主意,忍著沒問出聲,倒是趙大頭聽完是有驚有喜,又有些感動,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諾諾了半晌,方道:「這……這樣一來豈不是,豈不是要影響兩位老闆的生意?」

安如寶歎道:「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情,總不能讓你們把到手的錢往外推,這樣,若是趙大哥心裡實在過意不去,那,不知趙大哥能否想辦法讓第一家鋪子晚我們一月再開張?」

趙大頭能當上領頭的,自也是精明人,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此刻他已撿了大便宜,

哪有不應下的道理,當即點頭,又小心翼翼地問道:「不知,兩位老闆還有其他要求沒有?」

安如寶卻搖搖頭,道:「我只這一個要求,希望趙大哥能夠說到做到。」趙大頭喜出望外,他本以為安如寶會想要分的一兩成收益,當下賭咒發誓說一定辦到,當場與安如寶達成了協議。

安華站在一旁,心中有些納悶,不過他非蠢人,倒也沒阻攔。

趙大頭將此事告之了其他人,這一日工人們的干的格外賣力,就連安華見了也露出幾分讚許之意。中午,兩人請工人們在鎮上酒樓一起用過飯,權當犒勞,下午兩人在鋪子裡呆了一會兒,見大家幹勁十足,便跟趙大頭說了聲,駕車離開。

等離鋪子遠了,安華方開口問道:「如寶,你跟哥說說,你是怎麼想的?」

安如寶早知道安華心裡沒想開,能憋這麼久才問也算難得,不由抿嘴一笑道:「大哥,你看咱們鋪子裝的精巧好看吧?其實這些東西都不是我自己想出來,而是自別處看來的,咱們是外行不明白,只要被內行人多看幾次就能看出其中門道,過不了多久就能裝出一模一樣的來你信不信?與其如此,我們不如就賣趙大頭他們一個人情,好歹能保證咱這鋪子一月之內,在安平鎮是獨一無二的,這一月足夠咱們將名聲打出去了。何況,這樣的裝法也非適用任何鋪子,到時隨他們折騰去吧。」

安華是真擔心安如寶這次犯傻,如今聽了安如寶的解釋,細細思量確是這個道理,不由放下心來。

第52章

此刻天色尚早,他們趕著馬車並未就此離開安平鎮,而是去了衙門。衙門裡有專事人口買賣的牙子,安軒一早叮囑安如寶的正是要他在鎮上買幾個僕侍回去。安華雖未買過,對此倒處之泰然,安如寶雖面上一派淡定,內裡卻著實彆扭,畢竟他上一世生活的地方,這種把人當做物品買賣的已很難見到了。

鎮上的衙門很小,若不是門首上懸著匾額,乍一看跟普通民宅沒甚區別。他們兩個打聽了牙子的所在找了過去。

衙門裡的牙子是個四十上下的夫郎,長條臉,三角眼,細眉薄唇,一笑堆出一臉皺紋,安如寶說明來意,那牙子撫掌笑道:「這位少爺當真好運,正好昨個縣上剛送來幾個犯了事兒的,還沒被挑揀過,現正在後院關著,我帶你們去看看,你們自己挑,每人五兩銀子。」

安華沉著臉,道:「你當我們兄弟不知道行市麼啥時候買個人就要五兩了?」那牙子忙道:「我哪裡敢哄騙兩位少爺,實在是這次來的貨色不錯,你們過會兒看了就知值不值了。」說著在前帶路,將兩人引到後院。

說是衙門,其實不過是三進的院落,牙子領著兩人到第三進,就見右廂門口站著兩個差役,那兩人見牙子帶人來,笑著道:「哥哥又有買賣做了,待會兒可要請人吃酒。」那牙子與他們調笑幾句,回首跟安華兩人道:「人都關在這裡了。」叫那兩人開了門。

這房子面積不算大,被分成兩間,中間是一條狹長的過道,兩邊牆上各開了一道門,門上釘著柵欄。那牙子領著他們先到左手邊的門前。

還未到近前,一股難以形容的味道撲面而來,安如寶離的近些,被熏的後退兩步,好一會兒方捂著口鼻湊到柵欄邊去看。

這裡面關的都是爺兒,因怕裡面的人逃跑,屋子的窗上還釘了木條,陽光只透過木條之間的縫隙照到屋裡,大體能看到裡面的情形,只見地上鋪了些乾草,幾個衣衫襤褸的人或坐或站,離門口近的,見有人來有看過來的,也有一動不動的,大多眼神呆滯,一副聽天由命的麻木表情。

另一間關哥兒的也沒好到哪裡去,安如寶看了半晌,對那牙子道:「你問問他們,裡面可有廚娘,會做飯的也可。」那牙子應了一聲,對著那些哥兒道:「你們聽到沒?這位少爺要找個廚娘,誰做過?」那幾個哥兒最大的有三十上下,最小的也已成年,聞言只那個年紀最大的顫顫巍巍舉起手,道:「我……我沒做過廚娘,可我會做飯,我……」他話未說完,旁邊又又兩三個哥兒爭著道會做飯。

安如寶細細端詳那年紀大一些的哥兒兩眼,見他臉上雖也有污垢,較其他人倒是乾淨許多,頭髮也齊整的梳著,安如寶暗自點點頭,指著那哥兒對那牙子道:「就他吧。」

那牙子邊道:「小少爺真有眼光。」邊開了門,將那哥兒叫了出來,其他幾個哥兒臉上都露出失望的表情,眼巴巴地瞅著安如寶和安華,安如寶別過臉,移開了目光。

那哥兒被叫出來,還有些發懵,牙子道:「這位少爺說要買你了,還不快給少爺見禮。」那哥兒這才對著安華和安如寶輕輕施了兩個禮,安如寶擺擺手,又轉向左邊的屋子。他還想買個爺兒,能幹些粗重活不說,也能看家護院。

那哥兒見他如此,忽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道:「少爺,請你買了小人的郎官和孩子吧。」

那牙子眉頭一皺,剛要呵斥,就聽安如寶道:「你站起來,指給我看,哪個是你的郎官。」那哥兒磕的額頭上都是泥土,也顧不得擦,忙爬起來,走到門前,指著離門最遠的一處角落裡的一道黑影道:「就是他。」又叫道:「當家的,是我。」

那黑影原是背對著門坐著,聽到自家夫郎的聲音,猛地回過身,安如寶這才發現,那爺兒懷裡還抱著個孩子,那孩子蓬頭垢面,又瘦又小,一雙大眼在看到自家阿麼時,立刻就冒出亮光,掙扎就要下地。

那爺兒抱著他站起來,他坐著不顯,此刻站起來竟是十分高大,頭頂只差一點兒就要碰到天棚,加上他虎背熊腰,甚是魁梧,令本就狹小的空間更顯逼仄。

別的不說,光這個頭,安如寶就甚為滿意,只是等那爺兒抱著孩子走到門前,他卻面色一凝,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又將那爺兒上下打量一番,那爺兒眼中只有自家夫郎,對此毫不在意。

安如寶低頭思索片刻,方抬頭對那牙子道:「就他們三個吧。」

那牙子一下子賣掉三個人,在這小小的安平鎮算的上是個不小的買賣,立刻眉開眼笑的讓門口候著的兩個人過來,將柵欄門打開,叫出那爺兒。

那爺兒低頭走出,將孩子放到地上,先緊緊抱了抱自家夫郎,這才看向安華和安如寶兩人。他臉上鬍子拉碴,又沾滿污垢,完全看不清面貌,只一雙豹眼目光灼灼。

他夫郎道:「就是這位少爺買了咱們。」眼睛看向安如寶,那爺兒眼光閃了閃,卻不行禮,只道:「多謝這位少爺了。」

那牙子正要領著他們去前院辦理手續,見他如此無禮,喝道:「你怎可如此無禮,這位少爺以後就是……就是……算了,跟我走吧。」腳下不由加快了幾分,適才他正說著,那爺兒忽冷冷看了他一眼,也不如何凶狠,卻讓他全身瞬間起了雞皮疙瘩,冷汗刷就流了下來,餘下的話怎麼也說不出口。

這種人口買賣的手續並不複雜,只在付錢時,那牙子開口就要十五兩,安華冷哼一聲,道:「你將一個半大孩子定的和大人一樣高,你真當我們兄弟是冤大頭了,十兩就已不少,一文我們也不會多給。」

那牙子的確是看他們兩個年紀不大,想要宰上一筆,他哪裡知道安華跑商多年,所謂無奸不商,這裡面的道道他即便不懂,也明白一二。

意圖被安華識破,那牙子悻悻地道:「我見兩位少爺也是善人,十兩就十兩,這小的權當贈送了。」說著將他們一家三口的賣身契拿出來遞給安如寶道:「這是他們的賣身契,少爺收好了。」安如寶給了錢,那牙子又拿出文書,雙方在上面簽了字畫了押,那牙子說了句「成了」,安華和安如寶將一家三口帶出衙門。

這一家三口已被關了一段時間,身上污穢不堪,他們是犯罪被貶的官僕官侍,手上都被刺了僕侍的字樣,倒也不怕他們跑了,安華和安如寶便先找了地方讓他們洗漱一番,又買了幾件衣服讓他們換上。等他們穿好衣服出來時,那哥兒倒也罷了,那爺兒卻是濃眉大眼甚為英武,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剛硬,沒有半點兒僕人的樣子。

安如寶瞇了瞇眼,進一步肯定了自己的猜測,不動聲色地道:「既然都收拾好了,咱們就走吧,家裡還有很多事情呢。」那哥兒垂首應了聲「是」,那爺兒卻只點點頭。

幾人上了車,安如寶同安華耳語幾句,跟著那三口進了車廂內,安華一揚鞭子,馬車向鎮外駛去。

車廂裡並不寬敞,三個大人和一個孩子就有些擠了,那一家三口坐在車門邊,安如寶則端坐在主位上,眼神在他們身上一溜,落在那漢子身上。那漢子倒是毫不示弱的回視著他。

安如寶已然自賣身契上知曉,這漢子名叫邢山,他夫郎方齊,他們孩子叫做邢小虎。

安如寶面無表情地道:「我即買了你們,便不問你們的出身,也不想知道你們犯了何事,今後你們就是我家的僕侍了,有些事情我要事先講明,我家也就是一般莊戶人家,家裡有幾畝地,一座山,人口不多,活也不多,我阿爹阿麼都是慈善之人,你們只要好好幹,自不會虧了你們,不過你們若有甚麼歪心思,就別怪我不客氣。」

邢山眼睛微微瞇起,剛要說話,方齊伸手捏了他的腰一把,疼的他一咧嘴,就聽自家夫郎道:「少爺好心買了我們一家,從今以後少爺一家就是我們的主人了,我們自會盡心盡力服侍,絕不會有半點兒別的心思。」

說話間,他又用手在自家漢子的腰上捏了一把,邢山撇撇嘴,將自家夫郎的話重複了一遍,只態度頗多敷衍,安如寶也不在意,點點頭。

邢小虎坐在阿爹阿麼中間,一雙大眼在安如寶身上咕嚕嚕亂轉,邢小虎是個小爺兒,年紀看著比宋亦和安如玉還要小一些,長得如同他的名字一般虎頭虎腦的,安如寶一向很喜歡孩子,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瞧,面色一緩,問他道:「你為何一直盯著我瞧?」

方齊以前也聽過一些大戶人家的事,知道有些當主子的脾氣不好,常打罵下人,以為邢小虎衝撞了安如寶,面上一白,拉過邢小虎就要叩頭討饒,安如寶在心裡歎氣,將他攔住,再看邢小虎早已被自家阿麼的動作嚇懷了,愣愣的瞪著他,眼淚在眼眶裡打著轉。

安如寶伸手摸摸他的臉,衝他微微一笑,道:「別怕。」又對驚惶不定地方齊道:「你不必驚慌,我不會對他怎麼樣,家裡還有兩個和他差不多大小的孩子,以後少不得要在一起玩兒,村裡還有學堂,你們若願意,也可送他去讀書,我說過,你們只要好好幹,我不會虧待你們。」

方齊和邢山經過這些日子,早已看盡世間冷暖,在他們心裡安如寶此番言語不過是引這他們好好幹活,與空手套白狼無異,嘴上連連稱是,心裡卻是根本不信的。

安如寶巨如何不知他們的心思,也不在意,見邢小虎還有些驚魂未定,順手將給家裡幾個孩子買的點心拿出幾塊遞給他。邢小虎自跟著阿爹阿麼被發賣,已許久未吃過像樣的吃食,更遑論點心了,被點心的香味饞的直舔嘴唇,卻不敢接,眼巴巴地看著自家阿麼。

方齊被他看的心酸,輕輕點點頭,邢小虎這才破涕為笑,接過點心狼吞虎嚥地大吃起來,點心干他又吃的太快,被噎的直打嗝,安如寶看他難受,將水壺遞給方齊,讓他喂孩子水喝,方皺著眉問邢山道:「你們……衙門可是沒給你們飯吃?」

邢山冷哼一聲道:「我們都是些等著被發賣的下人,他們只求將我們賣個好價錢,每日給一碗粥,不餓死就行了。」看著邢小虎的模樣,雙眼裡透出幾分心疼。

安如寶默然無語,將點心全部拿出來打開,放到邢山和方齊跟前,道:「這會兒到家一時半會兒也吃不上飯,這些點心你們先墊一墊吧。」

這是邢山和方齊沒料到的,看了看眼前各色精緻的點心,再看看安如寶,就連邢山都有些不知所措,安如寶說了句「吃罷」,也不去看兩人臉色,起身走出車廂。

重生之靠山吃山 第53章

雖說買人耽誤了些時候,但他們從鋪子裡出來的早,到了青山村還未到申時。七月正是一年最熱的時候,雖坐在馬車外面,迎面而來的風也帶了熱氣,安如寶直覺全身粘膩膩的,只想趕緊回家洗澡換衣服。

安華也和安如寶的想法差不多,眼看村口近在眼前,鞭子一揚,加快了馬車的速度,不料馬車拐了彎剛進到村裡就被主街上湧動的人阻住了去路,

田里的稻穀現已進入關鍵時刻,田里的活兒的較其他時日多了許多,照理說這個時間大多數村民都應在田里才是,可如今卻跟約好了一樣都向一個方向湧去,還有人不忘招呼其他人和他一起走,三三兩兩,面色凝重又形色匆匆,拉成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過往的村民不少自馬車旁跑過,至多看上一眼,點點一頭,似是連和他們打招呼時間也無,安華和安如寶面面相覷,再有人過去時,安華順手一拉,將人攔了下來。

被攔下的是個年輕的爺兒,看樣子甚急,安華也不耽誤他,直接問道:「五哥,這是咋了?發生啥事兒了?」那人道:「啥事兒?殺人了!就在河邊。「說完急急忙忙的跑了。

殺人兩個字讓安華和如寶兩人悚然一驚,在任何時候,殺人都不是小事,何況這等大事還發生在青天白日,村民的眼皮底下,足見行兇者之猖狂,安華也顧不得其他,長鞭一揚,那馬長嘶一聲,驚得村民連忙向兩邊讓去,馬車向河邊疾馳而去。

邢山一家三口將安如寶留下的點心各吃了兩塊,便收起來不再吃,若不是餓的狠了,他們原本是一塊都不會吃的,這兩塊已足以讓他們心懷感激。吃完了東西,方齊摟著邢小虎靠在邢山身上休息,邢山則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這一路的動靜自沒有瞞過他的耳朵,聽說有人殺人,他心中也頗有些好奇,便偷偷掀開車窗上的簾幕,用一隻眼向外看。

河邊已聚集了不少人,有站在河堤上觀望的,也有忙著向下跑的,遠遠地就見河灘上似有幾人纏在一處,正激烈的搏鬥,離他們不遠不近的地方,村民越聚越多,卻都不敢上前,擠在一處,邊觀戰邊議論,間或還能聽到幾聲尖叫和哭喊之聲。

邢山有功夫在身,耳目較常人聰靈許多,可看出,是兩三個人圍著一人,被圍的那人身材不高,動作靈活,身手不錯,只是看體力似乎略有不支,已是強弩之末,雖說圍攻他的幾人一看便知是不會功夫的,被架不住體力充沛,邢山看了幾眼,便知那人已支持不了多久,果然,不久,那人一個不察的手腕便被人捉住,那人比他高了一個半頭,這一被制便再也無法抽出,另一人趁他掙扎之時,將他的另一隻手腕也牢牢捉住。

那人雙手被制,仍凶悍不已,將湊上來的第三人一腳踢翻在地,轉而又踢向制住他的兩人,那兩人左躲右閃十分狼狽,卻是緊抓著他不妨,三人一時僵持不下。

安如寶一開始並未注意河邊的情形,而隨著離河堤越來越近,安如寶的目光在人群中轉了一圈,落在正在僵持的三人身上,忽地面色陡變,「霍」地一聲自車轅上站了起來。

安華正在考慮在哪裡停車,他這一下可把趕車的安華嚇了一跳,要知道這馬車速度不慢,安如寶這樣貿然起身很容易掉下馬車,安華喝了一聲「你幹啥!」伸手欲去拽他,就見安如寶縱身一跳,竟自馬車上跳了下去。

這馬車畢竟並非靜止,他這往下一跳,不由自主的栽倒在地,把安華唬的差點兒也跟著跳下去,卻見安如寶在地上翻滾兩圈,一骨碌爬了起來,也不管身上沾滿塵土,咬著牙撒腿就往河邊上跑。

此時河堤上一圍滿了人,河灘上也稀稀落落站了不少,安如寶不管不顧地往裡跑,免不了半路碰了這個撞了那個,引來一陣罵罵咧咧,他眼睛死死盯著被那兩個人制住,還妄自掙扎的人身上,只覺的心中猶如火烹,哪裡還顧得了其他。

那兩個制人的全力應付還被狠狠踢了兩腳,加上天氣乾燥,心中不免煩躁,好在他們還記得讓他們如此狼狽的人是個哥兒,也不敢如何過分,只是為了自保又加了十二分的小心,是以安如寶衝到他們面前時,他們絲毫沒有覺察。

這兩人都是漢子,個子高不說,又膀大腰圓,一雙大手小蒲扇一般,愈加顯得被抓在其中的手腕纖細異常,兩個漢子為了不讓人掙脫,手上力氣不小,那手腕上被抓出幾道紅紅的印子,五指鮮明,看的安如寶立時紅了眼,想也不想地上前一腳就把其中一個漢子踢翻在地。

安如寶到時旁邊已有村民看到,只是他速度甚快,未等他們開口示警,已到了那漢子身後。

那漢子一頭栽倒,另一個漢子見狀一愣,手上的勁道不由一鬆,被他抓住之人立刻反客為主,身體一個巧勁向起一翻,自由的那隻手一把抓住那漢子的手腕,那漢子只覺手腕劇痛,「哎呦」一聲徹底將手鬆開,那人甫一掙脫,也不糾纏,轉身撿起地上的一塊石頭就往前直衝。

安如寶站在這人身邊,見那漢子捂著手腕向後退去,趕忙收回踢到一半的腿,伸手就去拽那人,邊叫道:「小初,是我,我是如寶,你冷靜點兒……」

「如寶」兩個字傳到耳中,讓暴走之中的宋初頓了一頓,安如寶抓住機會上前一步,摟住宋初的肩膀,把他往自己懷中帶,輕聲道:「好了小初,我來了,沒事了,沒事了……」

宋初乍一被人抱住,本能的劇烈的掙扎,安如寶咬著牙不撒手,不住在他耳邊輕哄,宋初在他輕柔的語調中停下來重重的喘息,適才的搏鬥已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此時的他全身上下已被汗水濕透,長髮凌亂的披散著,衣衫也有些凌亂,細看褲腳處還能看到些許擦痕和血跡,一張因氣熱而通紅的小臉上半點兒表情也無,嘴唇卻是蒼白如紙,上面咬痕尤在,汗滴順著額角不斷滴落,隱在髮絲之下的一雙眼睛冷厲而幽深,直直的望向某處,那就像一個受傷瀕死的野獸,帶著拼著一死也要與對方同歸於盡的決然。

安如寶心狠狠疼了一下,這樣的宋初他從未見過,若不是迷了心智,那就是某人或某事觸碰到了他的底線,方能讓他如此失控,一想到在他不知道的時候,宋初竟被傷害至斯,安如寶心中就升起殺人的衝動,但他知道當務之急是先將宋初安撫住,觀宋初現在的狀態,根本就不清醒,他只能先強壓下心中的怒火,一邊摟著人輕聲安慰,邊試探性的伸出手摸向宋初的臉頰。

人群中傳來幾聲低低的驚呼,宋初的彪悍四周的村民已充分領略,他們也已看出宋初現在並無理智,雖說安如寶是他的郎官,可誰也不能保證宋初現在能夠認出他,他這樣貿然接近,被誤傷是小,若導致宋初在此暴走,後果不堪設想。

宋初的眼珠動了動,轉到安如寶的臉上,初始有些迷惑,漸漸地卻多了幾分神采,輕輕扇動了幾下睫毛,當安如寶的手掌整個摸上他的臉頰,他輕輕闔上了眼睛,在他的掌心蹭了蹭,等他的眼睛再睜開時,裡面已是一片清明。

安如寶知道他已清醒過來,心裡高興,衝著他微微笑了笑,也不收回手,順勢將他往懷裡一撈,在他耳邊輕聲道:「好了,都過去了,我回來了,有我在,你不用擔心,好好休息一下……」

宋初順著他手勁靠在對方身上,冰冷的眸子在不遠處一掃而過,在垂下時 ,又是一黯,幾絲複雜的情緒一閃而過,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將腦袋深深埋到安如寶的懷裡。

夕陽殘照,水波粼粼,相擁的兩個人身邊流淌著靜謐的氣息,甜蜜的讓四周不少年輕的哥兒爺兒看紅了臉,就是些成了親的夫郎漢子也一時有些癡了,直到一聲鬼哭狼嚎的哭聲響起,才將眾人驚醒,下意識的循聲望去。

那聲音的來源之處就在安如寶的身後,安如寶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哭喊聲嚇了一跳,眼中厲光一閃,瞇著眼睛轉頭看了過去。

在距離他與宋初的不遠處,一人半躺半坐在原地,二十上下年紀,中等身材,臉上鼻青臉腫、涕淚縱橫,混合著泥土血跡也看不清面貌,倒是能看出是個爺兒,露在外面的那一雙小眼睛裡不時閃著陰毒的光芒,安如寶看他有些面善,正在努力回想,就聽一人恨聲道:「又是安春那個混蛋!」正是不知何時來到他們身邊的安華。

剛才他見宋初沒頭蒼蠅一般衝出去,放心不下,隨便找了個地方就將馬車停下,囑咐車中的邢山一家好好看著,也慌忙追了過來,到底慢了一步,等他到時,宋初已被安如寶抱住,只好站在身旁。他與安春年紀差不多,一眼便認出了他。

安如寶曾見過安春一面,把眼前之人與記憶中的樣子對照一番,的確半點兒不錯。

安春也不怕丟人,一個爺兒坐在地上連滾帶翻,哭的撕心裂肺的,他原本在村裡名聲就不好,就是個潑皮無賴,一部分村民臉上露出鄙夷之色,嘖嘖譏笑嘲諷,大部分卻是眼珠在宋初與安春之間不住轉動,神色不明,尤其一些上了年紀的,看向宋初的目光中甚至多了幾分戒備與忌憚,頗有些耐人尋味。

安如寶正暗自觀察,兩個漢子一人捂著大腿,一人握著手腕走到他面前,當先那人抓了抓頭髮,紅著面皮,垂首道:「那個,如寶對不住了,那個……我們也是為了攔住……攔住你夫郎才……他力氣太大,實在是……實在是不好對付,我們也是,也是……總之對不住了。」

安如寶那一腳用了十成力,宋初那一下也捏的不輕,兩個人疼的不時咧咧嘴,卻也沒有出聲埋怨,沒辦法,再怎麼說宋初也是個小哥兒,不管誰對誰錯,因何理由,用那樣粗暴的手段對待人家,挨打也不算冤,道歉也是應該的。

安如寶淡淡地看了他們一眼,說話的漢子他認得,是族長安泰家的爺兒安守成,他心裡清楚他們也是不得已而為之,到底意難平,執起宋初紅腫的手腕不鹹不淡地應了聲「客氣」。

安守成和那漢子訕訕一笑,一瘸一拐的站到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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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安春哭聲不斷,引得周圍的人越聚越多,安如寶小心翼翼的撫摸著宋初的手腕,心思電轉。

安春本就與宋初有舊怨,安春被宋初打瘸一條腿,為人又非善類,要說他想要藉機報復而招惹宋初,反被宋初所傷也在情理之中,可聯想起之前他們路上遇到的五哥說的「殺人」,安春又是這麼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不鬧大絕不罷休的表現,事情恐怕並沒有那麼簡單,思及此,安如寶不動聲色的在人群中觀察,心中又加了幾分警惕。

青山村一年到頭也發生不了幾件大事,一旦發生自然引發全體村民的圍觀,河堤距離安如寶他們所在之處有十餘丈長的距離,青山村四五百村民很快將這一片河灘淹沒,三五成群,有交頭接耳的,有左顧右盼的,有大聲喧嘩的,有長篇闊論的,場面嘈雜不堪,更有各色眼光不住往安如寶身上飄,或譏諷、或鄙夷,或同情,或幸災樂禍,不一而足,安如寶倒是氣定神閒,他明白今日之事不能善了,也不著急離開,只小心翼翼地用衣袖為自家夫郎擦拭著臉上的汗水,半點兒不以為意。

他不以為意,有人卻嫉紅了雙眼,安紹站在離安如寶不遠的地方,癡癡地看著他的側臉,那上面似水的溫柔讓他緊緊扭住雙手,才按耐住想要上前將宋初推開的衝動,低下頭眼珠一轉,忽地雙手捂臉,哀哀哭將起來。

他身邊尚站了幾個哥兒,他這一哭,一下子驚動了他們,那幾人忙上前去勸,七嘴八舌地問他怎麼了,安紹也不說話,用眼角瞄著安如寶,見他不以為意,索性把心一橫,哽咽著道:「都是我的錯,安春哥都是為了我才……才……我……嗚嗚嗚……」又哀哀哭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可也不小,一傳十,十傳百,等在場的所有人都知道了,又是一片嘩然,村民們只當這事兒是安春與宋初的舊怨所致,沒想到裡面還多了個安紹,安紹長得的好,又是村長家的哥兒,這一句語焉不詳的話引發了新一輪的猜測,成功博得所有人的關注。

安如寶也聽到他的哭聲,他心中對安紹多少有些厭煩,本不想搭理,聽他如此說,心中一動,若有所思的向他看了過去。安紹等的就是這個時刻,掐準時機,恰在安如寶看向他的那一瞬,猛地一抬頭,露出一張梨花帶雨地臉來。

安紹在村中算的上是數一數二的美人,他長相偏柔弱(在安如寶看來就是娘),做出這種楚楚可憐的表情,別有一種令人憐惜的風情,平日裡村子裡愛慕他的人就不少,如今這副楚楚可憐的模樣,莫說是爺兒,就是一些哥兒心中都不由多了幾分不忍和同情。

這些人自然不包括安如寶。

距離安紹糾纏他那次已過了許多時候,那之後安紹再也沒出現在他面前,不久前又剛剛議了親,安如寶早已將那事拋諸腦後,也從未對人提及,沒想到在這種時候,他卻莫名其妙的站了出來,當真讓安如寶百思不得其解,不禁望著安紹微微出神。

安紹不知他正做他想,他一向對自身的長相很是自信,看著安如寶呆呆的盯著自己,以為他終於也為自己的姿色所迷,雖還在哭泣,在無人看到的地方,眼波流轉間卻多了幾分得意。

安春痛哭不止,安紹在幾人的勸說下也是泣淚不休,兩人一唱一和,倒也相得益彰,安如寶左思右想想不明白,索性收回目光不再去想,將身心都放在了懷中的自家小夫郎身上。

這件事是意外也好,刻意也罷,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左右他無條件相信支持自家夫郎,會好好護他周全就已足夠,其他的於他根本就不重要。

宋初臉上的汗已然擦乾,身上的衣服還有些濕漉漉的,暫時無法更換,只能先忍一忍,安如寶轉而一心一意地為自家夫郎捋順頭上凌亂的髮絲。

秦風和安軒趕到現場時,見到的就是這樣的情形,自家小爺兒那悠閒地樣子讓心急如焚,一路狂奔而來的夫夫兩人愣怔半晌,同時也放下了心。

今日天氣不錯,上午宋初和楚離自後山回來,下午就收拾家裡的髒衣服要去河邊洗,若說做飯是秦風的個人愛好,還算過得去,洗衣服他卻是真的不行,畢竟幾十年從未自己動手洗過,冬日那些厚重的衣服,還是天氣變暖後韓石和趙雨幫忙洗的,是以家中的髒衣服大多都是宋初來洗。

宋初要去,楚離自然也跟著,兩個孩子走了後,秦風就在在家中收拾,誰知不久楚離一個人跌跌撞撞跑回家裡,見著他就把他往外拖,秦風不明所以,拽著他問發生了何事,楚離本就不擅表達,秦風在隻言片語中聽出似是宋初受了欺負,趕忙跑到新房場去找安軒。

新房停工後,做梁的活兒就搬到了新房場上,安軒一天大部分的時間都耗在了這裡,秦風找到他跟他大體說了一番,兩人這才急匆匆的趕到河邊。

安如寶見到自家阿爹阿麼,心裡鬆了口氣,叫了聲「阿爹阿麼」,安華也跟著打了招呼,還未等他說完,就見楚離忽地自秦風身後鑽了出來,雙眼亮晶晶地看著自己,安華一笑,蹲□衝他張開手,下一刻楚離就笑瞇瞇地撲了上來,讓他抱了個滿懷,安華雙手用力見他抱起,走到安如寶一家跟前。

宋初聽到秦風和安軒到來,也自安如寶懷中抬起了頭,他體力透支太過,休息了半晌臉色還有些慘白,秦風看著他的模樣,心疼的上前略帶責怪的地道:「傻孩子,有事發生,怎麼就不知道回家找阿爹阿麼呢……你放心,無論如何,阿爹阿麼都會為你做主。」

宋初心中本就百感交集,聽了秦風的話,更感酸澀,垂著頭低低地喊了聲「阿麼……」就哽住了聲音,秦風歎口氣,摸了摸他的頭。

安軒和秦風作為宋初的公阿爹阿麼,對於事情的始末連問都未曾問,開口就是會為他做主,聽到的人眼神都變得有些微妙,而最氣憤的自是非安紹莫屬,在他的預想中,像安軒他們這樣的人家最是好面子,宋初在村子裡弄出這樣的動靜,不管是對是錯,也足以讓他們不滿甚至動怒,這樣明顯維護的姿態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安紹捂著臉看起來傷心不已,心中卻有些著急,瞟了瞟地上也明顯有些急躁的安春,在心裡罵了聲「廢物」,除了繼續哭泣,卻是無法可想,好在沒讓他等待太久,就在他快要忍耐不住之時,遠遠的就聽有人道:「族長來了……」「那不是村長麼……」「哎呦,老尖兒們都來了,這事兒可鬧大了……」

安紹精神一振,和安春遞了個眼色,兩個人哭的更加賣力,安如寶冷眼旁觀,在心中不住冷笑。

族長和村長以及村中族老們的到來,在村民中又掀起一陣喧嘩,安泰走在幾個人的正前方,沉著臉,其他村老族老們也都是面色凝重,所經之處村民們紛紛讓路躲避,暢行無阻地走到幾個幾個當事人跟前。

隨著這群村中舉足輕重地人接近,安春哭的更加大聲,他已哭了好些時候,居然還未力竭,體力之好倒也讓人佩服,安泰到近期站定,被他的哭的一陣心煩,正要喝止,就聽身後一個更加高昂的聲音驀然響起,哭喊著:「春兒,我苦命的孩子啊……」風一般的就到了眼前,撲在安春身上就是一陣昏天黑地的狂哭,邊哭還邊唱道:「我苦命的孩子啊,你咋就這麼命苦啊,先是被人陷害瘸了一條腿,還要讓人戳著脊樑骨罵,你是造了哪門子的孽哦,惹了這麼個小煞星,小賤種哦,這還不算哦,還不放過你哦,還想著要你的命哦,我苦命的春兒啊,春兒……咳咳……你咋就這麼的命苦啊,你可讓阿麼怎麼活啊……」竟唱的和轍押韻,順溜非常。

安泰看清那人面貌一下子黑了臉,皺緊了眉頭,其他幾個村老族老也都露出頭疼的表情。

這人不是別人,正是安春的阿麼李路。

李路名聲在外,嘴上最是不好惹,這些村老族老們自持身份,又不能與他計較,由著他折騰了半晌,不料他哭著哭著,忽地自地上跳起來,兩手前伸,張牙舞爪地就宋初衝了過去,咬牙切齒地罵道:「敢傷我家春兒,你個殺人犯,小賤種,看我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安軒幾人臉上一沉,安如寶抱緊宋初,安軒和安華上前一步擋在他們兩人前面,秦風從旁開口喝問道:「哥麼,你要幹甚麼?」

李路狀如瘋狗,猙獰著臉孔道:「我要幹啥?!宋家那個小賤種把我家春兒打成這樣,以為沒事兒了是吧?我呸,今兒我要不扒了他的皮我就不姓李,我要找那個小賤種算賬,跟你們沒有關係,給我滾開。」

秦風冷冷一笑,也不理他,反衝著安泰一行人施了一禮,冷冷地道:「族長、村長,各位長輩,這件事到底誰是誰非還沒有定論,就有人隨意辱罵我家人,惡言相向不說還要動手,咱麼村有村規也有族規,不知對此有何說法?」

秦風沒有直說,可話裡話外的意思,無外是李路是在他們縱容甚至授意之下才敢如此肆無忌憚,這些族老們哪個在村中不是德高望重的,臉騰的都紅了,轉瞬又變的鐵青,他們在村中地位超然,哪個見到了不是恭恭敬敬地,今日被一個夫郎不留情面地暗諷一通,差點兒無地自容,好在修養不錯,沒當場失態,好歹留了些臉面。

安泰虛咳一聲,呵斥李路道:「安井生家的,你在幹啥,你也不看看這裡是啥地方,豈容得你撒野?!還不滾到一邊去。」

李路雖然混,到底還不算太蠢,也最是欺軟怕硬,要是別人倒也罷了,族長的話他卻是不敢不聽,狠狠地瞪了秦風和宋初兩眼,又退回到自家爺兒跟前,結果看了看安春面目全非的臉,又忍不住哭號道:「你們看看哦,小賤種把我家春兒都打成啥樣了哦,我可憐的春兒哦……」從懷裡抽出條帕子,給安春擦拭臉上的血污。

安春呲牙裂嘴的不時吼他兩句,也只討好的笑笑,與適才判若兩人,讓人側目不已。




第55章

青山村已存有數百年,時至今日分支之間的血緣已十分稀薄,然作為安氏族人,宗族的地位卻是一直未變,無人能撼動,村中一旦有事發生,大多由族長及族老們出面予以解決,算的上是約定俗成的規矩。

雖說被下了一次面子,安泰很快就調整好表情,瞪了在自家爺兒身邊忙活不停的李路一眼,正了正色,先對這圍在周圍的村民道:「看看看,有啥好看的,都不幹活了是不是?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眾人聽完七嘴八舌的應著,卻是無一人動彈,村民整日除了幹活就是一日三餐,吃喝拉撒,實在沒啥消遣,好容易村裡發生件大事自不會輕易離開,安泰咳咳兩聲,對此也是無可奈何。

至此,青山村最有名望的幾人和大部分村民都聚集到了一處。

安紹和安春眼中均劃過一絲狠戾,安紹暗中咬了咬牙,趁安泰不備,突然衝到他跟前,跪在地上哭道:「族長,這事兒,這事兒不賴別人,都是我的錯,都是我才……才弄成了這樣,要打要罰就衝著我一個人來好了,求你別追究其他人,我……我……」話未說完,撲在地上痛哭起來。

安泰幾個族老被他這一下弄了個措手不及,面面相覷不知如何是好。

最震驚的莫過於站在人群中的安俊。他和安如喜原本是在田里,有村民跑去找安如喜報信,他才跟著來看上一看,原本看到自家哥兒站在安春旁邊不遠,面帶淚痕只覺異樣,卻從未想過這事兒會和安紹有何關係,如今見他如此說心裡就是一突突,又見自家哥兒趴在地上,哭的渾身顫抖,最終還是心疼佔了上風,上前去蹲在他身邊,抱住他的肩膀,關切地道:「小紹你咋了?你這是幹啥啊,是不是受傷了?哪裡疼,還是受委屈了,慢慢說,先別哭了,啊?」

安紹聽到自家阿麼的聲音,抬起頭叫了聲「阿麼」撲到安俊身上,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般又是一陣大哭,安俊蹙著眉輕輕拍著他的背不住安慰,

安如喜站在安泰的身後,臉色微沉,他作為一村之長,最是好臉面,安紹這一番作為,簡直算的上打他的臉了,加上人群中不少竊竊私語傳到他的耳中,其中不乏不堪之言,心裡越發惱怒,重重走到安紹近前低聲斥道:「瞎摻合啥,你看你一哥兒像啥樣子,丟不丟人,還不快滾起來,站到一邊呆著去。」

安紹被他喝的渾身一僵,安俊埋怨地白了安如喜一眼,不過他也不傻,剛才是關心則亂,被安如喜這一提醒,也想起安紹是個哥兒,事情牽扯到安春,被有心的說出些甚麼,自家的哥兒一輩子的名聲就毀了,更何況,看安紹的意思還要將事情往自己身上攬,手下一個用力將自家哥兒扶起來,給他擦擦眼淚,柔聲道:「小紹聽話,族長們還有大事要解決呢,你有啥委屈等回了家跟阿麼說,阿麼給你做主。」暗地裡不忘捏安紹的手指,讓他順著接下去,好將這事揭過去.

安紹心中有自己的打算,哪裡體會阿爹阿麼的用心,聞言不但不收斂,反哽咽道:「阿麼,你不知道,這事兒都是因為我,才連累了安春哥,要不是為了我,他也……」

安俊未等他說完,低吼了一聲「小紹」打斷他的話,強自在臉上扯出一個笑臉,掩飾道:「你看你這孩子都被嚇傻了,咋啥話都往外瞎說,你一個哥兒,這事兒跟你有啥關係啊,快跟阿麼回家去,阿麼給你定定驚,啊?」說著拉著安紹就要回家。

安紹的話很多村民都已聽到,安泰一行也聽得清清楚楚,他既親口承認跟此事有關,也不好就這麼讓他離開,安泰止住安俊道:「如喜家的,且慢,我聽小紹的意思,這件事和他有些干係,我們來就是要弄清真相,還是聽他說完再走吧。」

安俊臉上的笑有些掛不住了,偏生安紹還不知利害,從阿麼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大義凌然地道:「是啊阿麼,這件事與我有關,我不能推卸責任,讓安春哥一個人擔著。」

安俊氣得嘴唇直哆嗦,扇他一個嘴巴的心都有了,暗歎自己怎麼生了這麼個缺心眼不省心的,邊用眼光向安如喜求救,安如喜心裡也急,他家哥兒才剛剛議了親,對方相貌人品家世都是一等一的好,若和安春有了牽扯,後果不堪設想,可眾目睽睽之下,他又不能強行帶人走,也只能乾著急,只求自家哥兒不要自己作死。

安泰如何會看不出安如喜的心思,好歹他也是看著安紹長大的,也不願他就此壞了名聲,給安如喜遞了個眼色,讓他稍安勿躁,抬頭看看了天,道:「天色不早,我看這事兒一時半會兒也解決不了,更何況安春還受了傷要醫治,不如這樣,你們幾個先隨我們這幾個老傢伙去祠堂,先找個郎中來給安春看看,其他的等看完再說,如何?」

他這話是給安如喜台階下,安如喜面露感激,趕緊道:「是啊,族長說的有道理,也沒啥好看的,其他人都散了吧……」他話音未落,人群中已有人露出鄙夷之色,他也顧不得了,只想趕緊把自家哥兒帶回家是整理。

不想他這裡煞費苦心,安紹卻是半點兒不領情,他好不容易將全村人聚到一處,自然不肯輕易放棄,對著安如喜泫然欲涕道:「阿爹,你自幼就教育我要知恩圖報,我知道安春哥在村裡的名聲不好,我也知道當下就有很多人都在心裡在說安春哥的不是,可安春哥幫了我,就沖這我也不能讓他替我背黑鍋,阿爹你就別逼我了,難道你想要我做個忘恩負義的小人麼?!」

他這話說得頭頭是道又條理清晰,卻把安如喜氣了個倒仰,臉上紅紅白白的,指著安紹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安俊更是一陣頭暈目眩,險些栽倒在地,安如喜伸手將他扶助,四目相對,均見對方眼中溢滿悔恨、憂慮與無奈,卻是無法可想。

安紹全然不知幾句話已將自己置於懸崖峭壁之上,往前一步就是萬劫不復,還暗自洋洋自得。

安如寶看著眼前的鬧劇,眸光暗沉,意味不明。

楚離被安華抱在懷裡,本來貓在安華的肩上,一心一意地玩兒著對方後頸處垂下的幾縷亂髮,安紹的話他也沒怎麼聽清楚,就是覺得他的聲音有些熟,忍不住回過頭去看了看,大眼睛轉了轉,忽地臉色一變,伸出一隻小手指,指著安紹大聲道:「壞人!」

他聲音一出,四周頓時一片死寂,楚離也不理會,死盯著安紹不放,頗有些憤恨地道:「他罵哥哥,他是壞人,壞人!」安華心裡一動,接過他的話頭道:「他罵哥哥啥了,小離還記的麼?」楚離一挺胸脯,歪著腦袋邊想邊道:「他罵哥哥是……嗯,是……是強盜,他罵哥哥是強盜,搶了他的東西,還說要搶回去,後來他就跌倒了,後來又來了個壞人,那個壞人長得好醜,也罵哥哥,哥哥好生氣就去揍他,把他揍趴下了……唔,後來來了好多壞人,他們打哥哥一個人,小離打不過,只好去找人,後來……後來就不知道了……」

楚離的聲音清脆脆地,與安華一問一答清清楚楚傳到每個人的耳中,他說的雖有些亂,不過稍動心思也能猜個究竟,一部分人神情立馬微妙起來,一部人卻是將信將疑,剩下的那一部分則是茫茫然四處打探,一時間各種猜測甚囂塵上,現場亂成一團。

安紹氣的銀牙錯咬,當時他只顧得宋初,倒是把他給忘記了,此時後悔不迭,他能感覺落在他身上的眼光已隱隱有了變化,假裝捂臉抽泣,暗地裡不住和安春遞眼色。

安春也不想功虧一簣,眼珠亂轉,突地做了個起身的動作,似是扯動了哪裡的傷口,咧咧嘴艱難地開口道:「我……我四看宋……宋初把安紹弟弟推,推倒,嘶……看不過就……就說了他兩句,沒……沒……嘶……」他臉上傷口不少,說話含混不清又斷斷續續,完了又捂著胸口大咳不止,神情甚是痛苦。

李路慌了神兒,忙不迭道:「不氣啊,春兒,咱不氣,誰不知道那是個傻子,他的話誰信呢,信的都是傻子!」村民裡有不少信了的,畢竟楚離這樣的,就是想教他說謊都不容易,聽了李路的話都氣白了臉,原本就不信的則贊同的點點頭。

安春目的達到,又咳了兩聲,便漸漸止住,李路還是有些不放心,不住用手為他順氣,抬起頭瞪了安軒一家幾眼,沒好氣地衝著安泰道:「族長,你看我家春兒這麼難受,是不是先給他請個郎中看看,我不怕別的,就怕那小賤種使陰招,害了我家春兒,那我……那我可就沒法活了……」又昏天黑地的哭將起來。

他這樣一鬧騰,眾人的注意力又被拉到了安春的身上,見他披頭散髮地坐在地上,頭臉腫的豬頭一般,上面糊滿泥漿,身上衣服多處被撕壞,有幾處還滲著血跡要多慘就有多慘,心中不約而同地想道:「就算被罵了兩句,這手下的也忒狠了些。」心裡又多少湧起幾分同情,其中和安春一家同一分支的,雖說不齒他的為人,到底屬同一血脈,臉上甚至出現憤憤之色。

自然也有看不慣的,嘀嘀咕咕地道:「誰讓他自己往上湊,挨了打也是活該!」只可惜人數太少,沒引起絲毫波瀾。

安春任由李路哭了一陣,才可憐兮兮地衝著自家阿麼擺擺手,虛弱地道:「阿麼,好了,別哭了,我沒事兒了,歇……歇一會兒就好。」

李路擦擦眼淚,道:「我知道你怕阿麼擔憂,你傷的這樣重,怎麼也要請郎中才行,你先好生歇一歇,其他就別管了,有阿麼在,你好好呆著就行。」說完就要起身。

安春意不在請郎中,欲要攔住自家阿麼,忽聽安如寶開口道:「伯麼說的有道理,我看他傷的確實不輕,時間拖長了,萬一有甚麼三長兩短可就……族長,各位長輩,這裡本沒有小輩說話的地方,只是事情與我夫郎有關,自不能推卸責任,依我看救人要緊,至於其他,若他無大礙,改日再問也不遲?」

安春一聽急了,一句:「那怎麼行?!」脫口而出,中氣十足,安如寶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安春猛地意識到自己反應過度,忙又摀住胸口咳嗽兩聲,他本意是獲取村民的同情,誰知卻把戲演過了,在心裡將安如寶罵了個遍。

安春的這兩聲咳嗽又讓李路擔憂不已,恨不得立時就把郎中請到跟前,催促道:「啥也沒我家春兒命重要啊,就先請郎中吧。」安泰和幾個族老左右為難,商量一番,到底還是覺得安春的傷重要一些,左右這些人都在村子裡,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早問晚問都是一樣,最終宣佈先請郎中,其他的等過幾日再議。

只是說道請郎中的費用時,卻有些不好決定,安如寶漠不關心,安軒和秦風也不吭聲,安如喜艱澀地開口道:「安春也是村裡小輩,我做為一村之長,村裡出了這樣的時,到底是我的失職,請郎中的錢就由我家先將錢墊上吧。」短短時間,他疲態盡顯,絲毫不見平日的幹練,安俊站在他身旁,默然不語。

決定一下,幾位族老就忙著攆四周村民,不少村民發出不滿的「嘖嘖」聲,他們滯留在此,花費半日時間就是為了聽聽真相,看一看熱鬧,誰知竟草草收場,頗有些意猶未盡,只是族裡的權威他們不敢輕易去挑戰,只得遺憾地陸續離開。

安紹急得直跺腳,想故技重施地哭上兩聲,被安如喜怒罵了一句「別丟人了」愣是噎了回去,他心裡到底對安如喜存有幾分畏懼,委委屈屈地跟著自家阿爹阿麼回了家。

另一廂,因安井生沒有來,李路和安春在村裡的人緣又不好,他們那一門的族親,念著是一脈,捏著鼻子找來一塊門板,留下兩個年輕的爺兒將安春放到門板上往家抬,這幾人動作極快,未等安春阻止,已被抬到了門板之上,再怎麼不甘也是無計可施。

李路在一旁動嘴卻比動手的還忙,一會兒怕摔了自家爺兒一會兒又怕碰了的,把兩個抬人爺兒指使的團團轉,直到兩個人臉都黑了,差點兒撂挑子不幹才悻悻地住了口。

安如寶也不著急走,等人群散的差不多了,方帶著自家小夫郎跟著安軒夫夫往家走,路上碰到幾撥藉機打探獻慇勤的,一律不給面子的選擇無視,那些人轉身就和其他人大聲講究他們的不是,聽到也權當狗吠。

安華抱著楚離去到停車的地方,到了跟前看見邢山站在車旁,才想起自己車上還有他們一家人在,暗自慶幸對方沒趁亂逃跑,加快腳步走到馬車前,衝著邢山一笑道:「讓你們久等了,如寶跟著他阿爹阿麼先回去了,讓我送你們過去,你們就跟著我走吧。」

邢山木著臉點點頭,閃到一邊,安華看了他一眼,將楚離放到車轅上,同樣沒上車,拉著馬慢悠悠地向著安軒家走去。

第56章

經過一番折騰,已是到了酉時,到了家進了院,一家人鬆了一口氣。未等安如寶開口,安軒和i秦風就讓他帶著宋初去歇著,安如寶也不矯情,帶著宋初回了西屋。

宋亦和安如玉酉時中放學,平日他們到家就要吃飯,秦風沒歇一會兒就跑去廚房忙晚飯,安軒想起早起囑咐安如寶的事情,也不知他辦了沒有,又不好去問,正暗自著急,安華就抱著楚離帶著邢山一家三口進了門。

進屋沒看到安如寶和宋初,安軒笑著把邢山一家三□□給了安軒。安軒把他們三人打量一番,見邢山樣貌不俗,方齊整齊利落,邢小虎憨厚可愛,心中還算滿意,先讓方齊去廚房給秦風幫忙,自己帶著邢山去了西廂。

安華回來後,安如寶搬回西屋,安軒和秦風最終還是不放心宋亦一個人住,在東屋套間支了床鋪,用屏風擋上,讓他暫時先住著,好歹有個照應。

西廂一直有人在住,一應用具齊全,安軒囑咐邢山幾句,道:「你們先住著,有事明日再說。」摸了摸邢小虎的腦袋,出了屋。

屋子說不上小,打掃的十分乾淨,盤著火炕,炕梢放著炕琴,地上靠牆放著兩抬櫃子,邢山在地上轉了一圈,抱著邢小虎躺在炕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自打貶成賤籍被發賣,他們要麼住在囚籠裡,要麼就是在牢房裡,能有個坐的地方就不錯了,像這樣伸手伸腳躺著的時光再也沒有過,邢山把邢小虎放到肚皮上,瞇著眼想著買他們的這家人,一個長的比哥兒好看的小爺兒,當家的漢子也是一副慈善樣,其他人向來也不會太差,對於一直前途未卜,萬念俱灰的他們一家來說,這樣的主人家還算不錯。

廚房裡,秦風對於方齊的到來,倒沒表現出太大的驚訝,方齊是做慣了活兒的,不等他吩咐就上手幫忙,活幹的又快又好,秦風觀察了一陣,暗暗點頭,兩個人開始在廚房忙活起來。

另一廂,進了西屋後,安如寶就讓宋初在炕上坐好,自己動手將浴桶搬到套間的屏風後,又趁著阿麼與方齊未用鍋,跟阿麼說了一聲,燒了些兩桶熱水,提到屋裡將浴桶加滿。

忙忙活活老半天,等他再回到屋,宋初還保持著他剛出去的樣子呆坐著不動,安如寶暗中皺了皺眉,湊到跟前,故意在對方頸邊使勁嗅了嗅,嫌棄道:「好臭,有人身上流了很多汗都臭了,也不知道去洗洗。」

宋初正神遊天外,聽他這樣說,條件反射地抬起自己的胳膊聞了聞,他之前與人動手,全身都被汗濕透,又沾了許多塵土,味道自好不到哪裡去,自己聳了聳鼻子,嫌棄的撇撇嘴,糾結啥的先放到了一邊,推開安如寶就跳下炕。

他不知安如寶已燒好了洗澡水,出了臥室直接就向門外跑,安如寶在他身後跟出來,靠在門框上,叫住他道:「哪兒去啊,屏風後面呢。」

宋初沒聽懂,停下腳步愣愣地回頭看他,安如寶衝他挑挑眉毛,向著屏風努努嘴,宋初腦袋還有些木,沒看明白,傻傻地站在原地抓了抓頭,樣子要多傻就有多傻,安如寶歎口氣,走上前就把人往屏風後拽,到了地方放開手,靠在一邊也不說話。

宋初看著眼前盛滿水的浴桶,心思百轉,有些發懵,安如寶等了一會兒,見人不動,也不打招呼,上前抬手就去解對方身上的衣扣,宋初今日上身穿的對襟薄衫,長及膝蓋,下面是長褲,髒的都看不出本來的顏色,安如寶也不嫌棄,手指微微一動,就解開了一道,露出脖子下的一小截皮膚。

安如寶手指下移,指甲有意無意地在那片肌膚上劃過,讓被他突如其來的舉動驚呆了的宋初,一個戰慄,清醒過來,未等安如寶的手指碰到第二道紐扣,就被擋在了半路。

安如寶盯著擋住自己的手看了一陣,眉梢微抬,眼角在如臨大敵地宋初身上一掃而過,這一眼隱含著不可違背的霸道,偏又帶著無法抗拒的風情,看的宋初又是一呆,忘記了抵抗。

安如寶看著自家小夫郎被自己迷得神魂顛倒的模樣,面上一本正經,內裡實則笑開了花,手上的速度又加快了幾分。因天氣炎熱,宋初的薄衫裡甚麼都沒有穿,隨著衣扣被一道道解開,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他身量未成,身材瘦弱,穿上衣服弱不禁風,脫下卻非皮包骨,細看可見他身上竟是覆著薄薄的一層肌肉,肌理分明,皮膚細膩緊致,漂亮的讓人移不開目光。

安如寶卻是無暇多看,視線一下子被他身上幾處青紫吸引,那些青紫都是成片的,一看便知是衝撞磕碰所致。

他臉色微沉,也沒了戲謔的心思,一把將對方的上衣扯下扔到一邊,伸手又去扯對方的褲子。

宋初這會兒也醒過味來,正暗中鄙視自己定力不足,被美色所迷,安如寶的手就落在了他的褲腰上,宋初眼睛瞪的溜圓,再不肯乖乖就範,雙手攥住褲腰,任安如寶如何哄騙都誓不撒手,安如寶拗不過他,也不勉強,自下把他的褲腳往上捲起來,看到他腿上也有幾處擦傷,又是一陣氣悶。

宋初上身光著,褲腳也一直被捲到大腿處,被上上下下細緻地檢查了幾遍,方被放開,心裡彆扭卻也鬆了口氣,不想對方看完了,並未如他料想的一般離開,卻是好整以暇地抱臂靠在屏風上,眼睛在他身上打轉,大有要看他沐浴的意思。

他們雖已成親快一年了,但受年齡所限,除了偶爾親親抱抱,並未做過更親密的事,即便對夫夫相處之道一知半解,宋初也知道在安如寶面前赤身*是極羞恥,想要趕對方出去又不知如何開口,只得死拽著褲腰,垂首站立不動。

安如寶似是完全不知他心中的糾結,等了一會兒,悠悠地道:「再拖下去水就涼了,怎麼,想讓我抱你進去?早說麼,我可是樂意之至。」作勢向宋初身邊走。

宋初急急後退了兩步,警惕地道:「你別過來,我……我自己來就好。」安如寶微微一笑,又站了回去,宋初也被他擠兌出了火氣,先是瞪了他一眼,賭氣地背過身閉著眼脫下長褲,在安如寶的注視下快手快腳地跳到浴桶裡。

雖只是驚鴻一瞥,但那細腰翹臀讓安如寶的眼神還是黯了一黯,很快恢復如常。

溫熱的水流過四肢百骸,讓緊繃的身體立刻放鬆下來,宋初舒服瞇了瞇眼睛,不再理會安如寶,一心一意的泡起澡來。

安如寶看著他舒服愜意的樣子,先是一曬,繼而覺得自己身上也有些癢癢,想起自鎮上到村裡這一路的風塵和汗水,身上那股黏膩感又生了出來,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用手指摸了摸下巴,雙眼在宋初的身上流連一陣,忽地開始動手脫起自己身上的衣服來,悉悉索索的聲音引得宋初回過頭來,剛好看到他甩開長衫,露出了上身。

要說起來,如今的安如寶剛剛十五歲,個子雖不矮,奈何沒啥肉,以前又是常年不怎麼出屋的,身上實在沒什麼料,宋初還沒意識到危險,先注意到了安如寶細瘦的胳膊,炫耀地抬起自己的,捏了捏上面鼓起的一小坨肌肉,仰著頭一臉的鄙視,安如寶氣的直咬牙,三下兩下脫光衣服,直接跳到了木桶裡。

這浴桶是入夏後,安軒找人專門做的,一共做了三個,都是做的最大號,放兩個大人進去都綽綽有餘,他們兩個未成年人更不必說了,安如寶這一跳,濺起了水花無數,下意識的偏頭躲避,忽驚叫一聲,卻是被安如寶摟住了腰。

宋初本能的掙扎起來,撲騰了安如寶一頭一臉的水,安如寶哈哈大笑兩聲,雙手用力愣是將人拽到了自己跟前,對這對方的雙唇就親了下去,反反覆覆的在上面磨蹭,直磨的宋初都快窒息了,方戀戀不捨的放開。

宋初深深喘了兩口氣,斜了安如寶一眼,背轉身再不肯回頭,安如寶也不著惱,拿過搭在桶壁上的布巾,心無旁騖地為自家夫郎擦起了後背。

完全不同於自己的細滑的雙手在自己身上上下摩挲,宋初渾身一顫,忍耐了一陣,最終忍無可忍地紅著耳尖奪過布巾自己洗了起來。安如寶厚臉皮地膩到自家小夫郎跟前,摟著人又狠狠親了一通,死皮賴臉地道:「過會兒也給我擦擦背好不好?」

宋初頓了一下,微不可查地點點頭,安如寶心滿意足地靠在桶壁上,心裡暗暗吐槽自己的小身板,也不知這樣的日子啥時候是個頭。

吐槽歸吐槽,安如寶還是心安理得的享受了自家小夫郎擦背服務。

洗完後,安如寶樂滋滋的給自己穿好衣服,拿過宋初的衣服也給自家小夫郎上下穿戴整齊,宋初破罐子破摔,索性攤開手腳任由對方擺弄。

穿好衣服,安如寶讓宋初回屋等著,自己把浴桶裡的水潑到外面。將屏風後收拾乾淨,又跑到東屋要來了藥箱,開始給自家小夫郎傷藥。

即便已經看了很多次,安如寶還是免不了心疼,手上的力道已放至最輕,還不不時問問對方疼不疼,等身上的青紫和腿上的擦傷都上好了藥,他方執起宋初的手腕,用手指將祛瘀的藥膏塗到淤血的地方,用指肚反覆推拿,讓藥力慢慢散開,良久漫不經心地問道:「你沒有話要跟我說麼?」

宋初身體不由自主一顫,睫毛閃動幾下,抬起來靜靜地看向安如寶。他剛沐浴完,臉上猶帶著粉色,複雜的眸光看起來水汽盈盈,在安如寶看來恰似乞憐的小獸,倔強地抿緊的雙唇也是濕潤潤的,引得安如寶貼過去先在上面使勁啄了兩口,方道:「我曾說過,我們是一家人,以後我會保護你,你還記得麼?那麼,現在你有沒有話要對我說?」

宋初盯了他半晌,忽地抽出自己的手腕,翻身躺倒,拉過一旁的被子將頭臉蓋住,安如寶哪裡容的他逃避,上前將他的腦袋從被子裡扒出來,捧著他的臉嚴肅地道:「逃避解決不了問題,我是你的郎官,我們是要一起過一輩子的,有事情我們要一起承擔,一起解決,若我們之間不能坦誠以待,如何相守一生,還是說,你根本就沒信任過我,沒把我當做家人?」

宋初臉刷一下就白了,手腳撲騰兩下無法起身,拚命的想要搖頭,可他腦袋被安如寶抱的死死地,根本轉不動,想要辯解又不知從何說起,急的眼圈都紅了,安如寶卻視若無睹,狠心接著道:「我相信我夫郎不是個無故傷人的人,我相信我能保你周全,可前提是,你得告訴我發生了甚麼。即便你有苦衷,也得要告訴我,知道麼?你是我的夫郎,我想護著你,寵著你,讓你一世無憂,而對我無保留的坦誠,是我對你唯一的要求,能做到麼?」

宋初的眼睛眨了又眨,緊接著冰涼的液體洶湧而出,順著臉頰劃過安如寶的手指,安如寶不為所動,他告訴自己不能心軟,他想要宋初明白,他能給他所有,但他付出並非毫無條件,他要讓對方知道,他的底線在哪裡。

宋初哭的淚眼婆娑的,卻不肯將眼珠子在安如寶臉上挪開,彷彿這樣對方就不會消失不見了般,良久他緩緩閉上眼睛,放棄了一般開口道:「我不想理他們的,可他們……他們侮辱我阿爹阿麼……他們說……他們說我阿爹阿麼是強盜山匪殺人犯,他們說我是強盜山匪殺人犯的孩子,說我……我不配和你在一起,說我只會拖累你……」

他近乎自虐的說著,接著他感覺到捧著自己臉頰的雙手消失了,他不敢睜開眼睛,心中升起無盡的絕望,下一刻就被人緊緊抱住,力道之大仿若要把揉到身體裡一般,讓他有些出不來氣,耳邊傳來安如寶帶著疼惜的呢喃:「好了,好了,不要說了,我知道了,都過去了,是我不好,我不該逼你,對不起,不要再說了……」

他緊緊回抱著對方,更多的淚水自眼中流出,這一次卻是因為純粹的心安。

第57章

宋亦自打進了釋己堂跟著安修學學問,性子越發沉穩,出來進去就跟個小夫子一般,時常還要教導安如玉收斂性子,沒少被安如玉嘲笑。安如玉還是一如往昔,大大咧咧的沒個消停,每日下學回到家老遠就能聽到他咋咋呼呼的聲音,而宋亦總是四平八穩的跟在他身後,每每被家裡人看到,都要感慨一番他二人當真是生錯了性別。

可今日不同往日,宋亦一反常態卻是風風火火地跑著進院的,安如玉跟在他身後,叫都叫不住。他進了院先是跑到東屋,轉了一圈,和正在說話的安軒和安華,以及坐在一旁吃點心吃的渾然忘我的楚離打了招呼,轉身又往西屋跑。

西屋臥室的炕上,安如寶斜靠在牆壁上,抱著自家小夫郎正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聽著「啪嗒啪嗒」的跑步聲響,門簾被人一挑,宋亦氣喘吁吁的進了屋。

宋初看到他進來,忙直起身,宋亦先上下看了他兩眼,方到他身前,抬著頭喘息著道:「哥哥,你……你沒事吧,有沒有受傷?」

他頭上臉上滿是汗水,身上衣衫也浸透了一半,想也知道定是聽到了消息一路跑回來的,宋初心疼地給他擦擦汗,搖搖頭道:「哥哥沒事,倒是你,大熱天的這樣跑也不怕累出病來,以後可不能再這樣了。」

宋亦半信半疑的皺了皺眉,他與安如玉剛出釋己堂,就聽到幾個夫郎聚在一處講閒話,他聽到自家哥哥的名字,就放慢腳步多聽了些,有些話自夫郎嘴裡說出來,總是帶了些臆斷,不盡不實的,也不太好聽,宋亦哪裡懂的,他就聽到安華又去招惹自家哥哥,跟哥哥打了起來,心裡擔憂,怕哥哥吃虧,撒腿就往家跑。

他在哥哥身上沒看出端倪,又轉頭去看安如寶,安如寶臉上現出擔憂之色,衝他輕輕搖搖頭,拉開宋初遮著手腕的衣袖給他看,宋亦眼睛立馬紅了,跳起來就要去找安春算賬,宋初和安如寶兩個都勸不住,還是驚動了隔壁的安軒和安華,他們過來好一陣安撫,才堪堪將他攔住。

安軒把冷靜下來的宋亦抱上炕,讓他陪著宋初,祝福兩人把孩子看緊了,和安華出了屋。

宋初將自家小弟摟在懷裡,再三保證安春比自己傷的更慘,又把自己的英姿誇大了幾倍講給宋亦聽,直到宋亦緊繃的神經慢慢放鬆下來,才忙裡偷閒的橫了安如寶兩眼。

安如寶摸摸鼻子,不以為意,他此舉本就為試探,想要看看宋初在宋亦心裡的份量,還好,宋亦沒讓他失望。

晚飯做好時,吃飯的還多了方伯一家。方伯和方建成這些日子一直在下田,他家地離村遠,又在山後,不知道村裡發生的事情,韓石和趙雨雖也聽說了,卻沒上安軒家身上想,考慮到自家畢竟是外姓,不好摻和,就貓在家裡沒去看,還是方伯和方建成在回家的路上,聽到村民談論,才知道宋初打了人。

方伯嘴上改了稱呼,心裡還是把安軒一家當做主子,聽說後就坐立難安,到家就領著家人過來探望,安軒輕描淡寫的說了說,讓他不用擔心,又極力留他們吃飯,方伯推脫不過,答應下來,趙雨將孩子交給自家郎官,和韓石一起去廚房幫忙。

四個夫郎一起忙活,足足做了滿滿兩大桌菜,木匠那一桌放在前院屋內,他們自家的則放在了餐房之內,安軒一家、方伯一家連著安華和楚離各自坐好,方齊將最後一盤菜放在桌上,就要退下,安如寶便道:「把邢山和小虎也都叫來吧,咱們家沒有那麼多規矩,正好也讓他們認認人。」

方齊並非僕侍出身,但也知道一些宅門裡的規矩,和下人一桌吃飯的主子他從未聽說過,聽了安如寶的話就已夠讓他驚訝,安軒和秦風也出言讓他照辦,他方半憂半喜的去叫自家郎官和孩子。

邢山和邢小虎自進了屋就沒出去過,他們這一天只在路上吃了兩塊糕點,早就餓了,邢山還好,邢小虎一個孩子受不得餓,可這些日子他早已習慣了餓肚子的感覺,聞著屋外飯菜的香味竟也不吵鬧,方齊進屋時,邢山正給邢小虎講故事,邢小虎見到自家阿麼就撲了上去,大眼睛撲閃撲閃的,帶著些期盼,方齊心中一酸,抱住他,對著邢山道:「主人家讓咱們去跟他們一起吃飯,你看這……」

邢山聞言挑了挑眉毛,他不似方齊那般想的多,聽說叫他們去吃飯,起身就往餐房走,方齊熟知他的性子,怕他失了禮數,趕忙跟在後邊。

秦風回到家就在忙,還沒見過邢山,邢山進門時,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安如寶跟他介紹道:「阿麼,這是邢山,方齊的郎官。」正說著,方齊抱著邢小虎進了屋,安如寶又指著邢小虎道:「那是邢小虎,他們的孩子。」

邢小虎跟宋亦和安如玉的年紀差不多,兩個孩子的目光立刻黏在他的身上,邢小虎的注意力卻全放在了桌上的吃食上,眼中流露出些許渴望,身子卻向著自家阿麼身上偎了偎,乖巧懂事的模樣看著讓人心疼。

桌上的幾人正等著他們還未動筷,秦風衝著他們招招手,道:「快過來吃飯,等會兒飯菜就涼了。」語氣並不如何熱絡也不冷淡,自然地彷彿就該如此一般。

方齊還有些猶豫,邢山卻是衝著幾人點點頭,一屁股到了座位上,還不忘招手叫自家夫郎過去,完全沒有身為僕人的自覺,方齊看了看其他人臉上並未露出不滿,方走過去,抱著邢小虎坐下。

今日安華和楚離以及方伯一家在,邢山一家又是剛來,飯食上秦風特意準備的豐盛了些,家裡的土豆還有一些,他做了個土豆燒肉和孩子最愛的土豆泥,炒了辣炒雞塊,清蒸魚,又炒了幾個葷菜和兩個素菜,外加兩樣涼菜,色香味俱全。

邢山一家已許久沒吃過正經的飯菜,饒是他們極力克制,看起來仍有些狼吞虎嚥的意味,邢小虎吃了一口土豆泥,就不敢再多吃,只是眼睛不住往那裡溜,不小心被宋亦看到,還不好意思的紅了臉,宋亦起身拿過一隻小碗撥了多半碗遞給他,邢小虎也不敢接,還是方齊道了聲謝,替他接了過去。

邢小虎端著土豆泥,衝著宋亦靦腆一笑,就大口大口的吃起來,宋亦看他吃的香,不由的心情大好,也大口大口的吃起來。

安如玉就坐在宋亦旁邊,嘟著嘴拿起自己的小碗遞到宋亦面前,也不說話,就死死盯著宋亦看,宋亦瞥了他一眼,認命的接過也給他撥了半碗的土豆泥,他這才緩和了臉色,衝著邢小虎哼了一聲,和對方比著吃了起來。

如此這般,三人一不小心都吃撐了,飯後挺著小肚子被安如寶逼著在院子裡繞圈,楚離看著有趣也跟著一起繞,很快幾人消除隔閡,打鬧在了一處。大人們也不管他,邢山早早回了屋,幾個爺兒回了堂屋說話,剩下夫郎連著宋初留下收拾。

原本秦風不想讓宋初動手的,可宋初休息了半日,自覺緩過來不少,不願閒著,只好依了他。

安華、楚離和方伯一家沒有待太長時間,趁著天亮告辭回了家,方齊收拾完也抱著玩得忘乎所以的邢小虎回了屋,安軒和秦風累了一天,又顧念宋初,雖說心中憂慮,卻沒急著細問根由,反催著他們兩人趕緊去歇著,帶著宋亦和安如玉回屋去洗澡睡覺。

因下午洗了澡。安如寶和宋初只略洗漱了一下,就上了炕,安如寶也不嫌熱,又把自家小夫郎抱著好好廝磨了一陣才放開對方,又怕宋初心裡有事睡不著,搜腸刮肚地將記憶力的故事講給他聽,直講的口乾舌燥,聽著對方呼吸漸趨平穩悠長,才停下來。

他閉著眼,將白日發生的事情,從頭至尾回想了一番,不漏掉一個細節,在睜開時,眼中寒光四射。

第二日一早,安如寶起的很早,伸了個大懶腰就神清氣爽的起身,洗漱完畢,進屋看宋初還在睡,去叫他也只是朦朦朧朧的眼睛都睜不開,安如寶用自己的額頭抵上對方的額頭,感受了一下,溫度正常,想著他許是昨日累到了,摸了摸他的頭,就不再管他,宋初咕噥兩聲,翻過身又睡了過去。

這日,安如寶沒有和往常一般,跟著安華去鎮上,吃過早飯,就往外走,秦風問他去哪裡,安如寶匆匆回了句:「我有事出去一會兒,很快回來。」就出了大門,逕自向安福義家走去。

安福義是他們一家所在分支的主事,年輕一輩的都要叫他一聲「五阿爺。」他和夫郎沒有子嗣,就老兩口住在北村一個小三合院裡安度晚年。

給安如寶開門的是安福義的夫郎安臨,安臨長得很是富態,十分和藹可親,問了他的名姓,笑瞇瞇地將他讓進院內。

院子面積不大,卻小巧精緻,院西廂房旁栽了棵蘋果樹,樹冠遮了半個院子,另一邊則架了一架葡萄架,上面掛著幾串還未成熟的葡萄,葡萄架下是一座小小的石桌,安福義躺在石桌旁的搖椅上,扇著扇子閉眼假寐。

安如寶走上前去,弓著腰,規規矩矩地喊了聲「五阿爺」,安福義睜開一隻眼睛瞄了瞄,一見是他一骨碌坐起來,沖自家夫郎嚷嚷道:「你個老傢伙,怎麼不告訴我一聲是如寶來了,快給如寶倒杯水來,如寶,來,坐坐坐。」安如寶忙說不用了,安福義頗為熱情地將他讓到是桌旁的石凳上。

安臨還是一副笑瞇瞇好脾氣的模樣,給安如寶端來一碗茶,安如寶起身雙手接過,道:「謝謝五阿乃。」安臨笑瞇瞇的摸摸他的頭,慢悠悠的走向廚房。

安如寶重新坐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方開口道:「五阿爺,我這次來是有事要問阿爺你,昨日的事你也去了現場,我也布兜圈子了,就是想問問你,小初阿爹阿麼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安福義扇了扇扇子,深深看了安如寶一眼,歎了口氣,道「都是冤孽啊。」也沒瞞著,就將當年之事娓娓道來。

等安如寶自安福義家出來,已是一個時辰之後,他走出大門,瞇著眼抬頭看了看頭上炙熱的太陽一眼,一臉高深莫測的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昨天忘記了~~~謝謝饅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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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回到家,已是巳時,安軒帶著邢山去了新房場那邊,秦風和方齊已收拾完畢,坐在屋裡說些閒話,也沒說甚麼,就是秦風問方齊了一些以前的事,方齊戰戰兢兢的只撿著能說的說了說,秦風聽了連連搖頭,感歎世態炎涼。

安如寶到了家,先去屋裡跟阿麼打了招呼,見方齊也在,點點頭,問秦風道:「阿麼,小初可曾起來吃飯?」秦風咬了咬頭,不無擔憂地道:「沒有,我適才你那屋看了看,他還在睡,我摸了摸,沒有發燒,氣息也很平穩,不像是生病,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安如寶眉心一擰,急匆匆的回到西屋。

宋初果然還在睡,身上裹著薄毯,兩頰紅撲撲的,甚為恬靜。安如寶按耐住心裡的不安,走過去順著他的額頭一路向下摸了個遍,發現溫度並不高也沒放鬆眉頭,摟過對方的肩,在宋初耳邊叫道:「小初,起來了,要吃午飯了。」

宋初嗯了一聲,勉強將眼睛睜開,一看就還未完全清醒,安如寶鬆開手,他就軟軟的又倒了回去,重新閉上眼睛。

安如寶無奈,只得又把他抱起來,認命的自己動手給他穿好衣服,拉著人去洗漱,涼水拍在臉上,讓宋初精神了一些,看看天色,羞愧的紅了臉,奪過布巾擦了擦,就跑去廚房幫忙。

秦風有了方齊的幫忙,輕鬆了不少,見他神色還有些倦怠,忙叫他回去歇著,宋初睡了懶覺,本就羞愧,哪裡肯,秦風無法,只好讓他幹些輕活。

中午吃飯時,宋初胃口不太好,安如寶哄著才吃了多半碗飯就再也吃不下,安如寶給他揉揉肚子,心中擔憂更甚。

吃過午飯安如寶上了一次山,宋初本來也吵著要跟著去,安如寶看他哈欠連天,摟著人拍了兩下,就又睡了過去。

他先去地珍珠地裡轉了轉,地珍珠苗已經開始變黃,眼看就要成熟了,讓他的心情變好了一些。看完地珍珠,他又在山上繞了兩圈,方才下了山。

到家時,宋初已經起來了,正坐在炕上發呆,看安如寶進來,憋了憋嘴,哼一聲,道:「卑鄙。」安如寶笑了笑,先探了探對方的額頭,方捏了捏他的臉,戲謔道:「說我卑鄙,也不知道是誰,躺在炕上就睡的跟小豬一樣,叫都叫不醒。」

宋初死也不信自己這麼不濟,只道是安如寶耍詐才讓自己沒上成山,安如寶看他精神好了不少,心情大好,不僅承認自己使詐,鄭重其事的跟對方道了歉,還迫於淫威,發誓再也不再卑鄙行事,才終於搏來自家小夫郎展顏一笑。

第二日天還被亮,安如寶就被熱醒了,迷迷糊糊的往懷中的人身上一摸,入手滾燙,安如寶激靈一下就醒了過來,再摸還是一樣,趕忙七手八腳的穿好衣服,又給宋初穿好,就趕忙去叫阿爹阿麼。

安軒和秦風趿著鞋就跑了過來,秦風用手探了探,立馬道:「趕緊的,套車去鎮上。」安軒和安如寶答應一聲,趕忙去套車,秦風則讓也趕過來的方齊先看著宋初,自己去屋中換了衣服,又拿了錢,收拾了些東西。

宋亦和安如玉也被吵醒,秦風沒跟他們多說,讓他們再睡一會兒,不久安軒和安如寶把車套好,囑咐邢山和方齊照顧好家裡的孩子,好好看家,一家四口驅車就往鎮上趕。

馬車到達鎮上時,許多店舖都開了門,他們徑直將馬車停在鎮上最大的醫館門前,由安如寶抱著還在昏睡的宋初跟在阿爹阿麼身後進了醫館。

因他們來的早,醫館內還沒多少人,坐堂的老郎中給宋初號了脈,認真查看了一番,道:「病人曾傷過根本,雖經一段時間調養卻未恢復,近日又動過怒氣,虛火上升,肝氣鬱結,以致風邪入體,營衛不合,好在病人體質不錯,有些危險,倒也無大礙,我給他開服藥,在好好休養一些時日就無礙了,只是你們做家人的也要多勸勸病人,所謂氣大傷身,得不償失。」

安軒和秦風對看一眼,面色沉重,安如寶應了聲是,攥緊了拳頭。老郎中看好病,拿過紙張寫了方子,讓拉藥匣子的抓好了藥,囑咐安軒等人三碗煎成一碗,每日兩次,三日即可大愈。

安軒接過藥付了診金,三人謝過郎中,安如寶抱著宋初回到車上,把人摟在懷裡臉色陰霾,他早該想到的,如今天氣炎熱,宋初動了那樣大的火氣,流了很多汗又在河邊站了許久,心裡又諸多糾結,這一切放到一起,他就是鐵打的也會擱不住,是他太大意了。

秦風知道他擔心,也不知如何安慰,想要以前一般摸摸他的頭,手到半空卻落在了肩膀上。

安如寶不想阿麼擔心,扯了扯嘴角,寬慰道:「阿麼,我沒事。」把懷裡的人抱的更緊。

一路無話,到了家門口,安如寶下車時不小心顛了一下,宋初悠悠醒轉,茫然四顧,安如寶一喜,輕聲問道:「怎麼樣?可難受?」

宋初轉了轉眼睛,緊鎖眉頭,啞著嗓子道:「難受,全身都疼,腦袋也疼,我這是怎麼了?」安如寶抱著他往院裡走,邊道:「你病了,不過沒事兒,郎中說過兩天就好了。」宋初哦了一聲,把腦袋貼到安如寶身上蹭了蹭,閉上眼睛。

安如寶抱著人進了屋,放到炕上,拉過棉被蓋好,轉身忙去煎藥,方齊見了要幫忙,安如寶笑了笑道:「不用了,還是我自己來吧。」

倒不是他不放心,只是不願勞動他人,再說,他想要親自照顧宋初。

煎藥並非易事,煙熏火燎自不必說,天氣酷熱,又要悶在屋內裡守在一旁,著實煎熬,等安如寶端著藥碗自廚房出來,全身上下濕的像是自水裡撈出來一般。

安如寶把藥碗端進屋,用溫水擦乾身體又換了衣服,宋初還睡著。安如寶摸了摸藥碗,涼熱正好,便把宋初抱起來靠在自己身上,在他耳邊輕喚,待宋初艱難睜開眼睛,單手拿著藥碗放到了他的嘴邊,道:「乖,張嘴。」

即使還昏昏沉沉的,宋初對藥碗的靠近也有著本能的抗拒,不住的搖頭,咕噥道:「不要,不要……」安如寶輕哄道:「乖,把藥喝了,喝了病就好了。」

宋初聽到「藥」字,頭搖的更厲害了,抗議道:「藥好苦,小初不要吃藥,不要吃藥。」語聲軟糯,竟有些撒嬌的意味。

安如寶何曾見過這樣的宋初,心都要化了,只是通過兩個人貼在一起的部分,他可以感覺到他身上過高的溫度,一狠心,掰開宋初的嘴,藥腕一傾,將多半碗藥一點點灌了進去。

宋初拚命的搖頭躲避,還是被灌了個正著,嘴巴無法閉合,只能被動地坐著吞嚥的動作,一個不注意嗆的咳嗽起來,安如寶慌忙為他順氣,待宋初平靜下來,他看著還剩了一些藥底,想了想,還是又給他灌了下去。

苦澀的味道溢滿整個口腔,宋初眼角微濕,委委屈屈的抱怨道:「苦,好苦,不要了……」安如寶喂完藥,將空碗放到一邊,俯身吻住宋初被藥水滋潤的雙唇,舌尖輕輕撬開他咬緊的牙關,在口腔內清掃一番,將所有苦味都清除乾淨,方撤了出來.

宋初原本因高熱而泛紅的臉頰更加紅潤,他迷迷糊糊地不知發生了何事,只覺得嘴裡的苦味少了不少,心中怨氣稍減,咂咂嘴,將頭向安如寶懷裡使勁埋了埋。

安如寶讓他靠了一陣,便將他的頭放到枕頭上,出屋去倒了一杯溫水,又餵他喝了,方由著他再一次進入夢鄉。

那藥發揮作用極快,不久宋初身上就開始冒汗,他在夢裡呢喃著「熱」把蓋在身上的被子使勁往下拽,安如寶把著他的手不放,用布巾一遍又一遍為他擦拭。

這日下午,安如寶未出門半步,而村裡各種流言已是甚囂塵上。

首當其衝的便是安紹。安紹一向自負樣貌,眼高於頂,在村裡的人緣並不好,大家顧忌他阿爹安如喜平日裡遷就他,可也免不了就有那心懷不忿的,加上村裡很多未奉人的哥兒小哥兒對他也多嫉妒羨慕,前日之事一出,正好給了這些人可乘之機。

一個剛議親未奉人的哥兒,一個未迎夫郎的爺兒,放到一起就已話題不斷,更何況當日兩人又是眉來眼去,又是相互維護的,安春又是那樣的名聲,想不讓人浮想聯翩都難,是以僅隔了一日,關於安紹和安春的閒話就傳遍了整個青山村。

說甚麼的都有,最多的就是安紹與安春情投意合,私定終身,所謂三人成虎,很快這個說法就被加工的有聲有色,香艷非常,成為街頭巷尾的談資。

如此一來,作為當事人之一的宋初反而被甚少談論。儘管出事當晚,安井樂就打著探望之名,在安井生家,與自家哥麼李路嘀咕了幾個時辰,兩人還藉著夜色去走得近的幾家走動了走動,只可惜相較於宋初,村民們對安春和安紹的糾葛更感興趣,他們那些詆毀宋初的舉動沒有濺起一絲波瀾。

安立成的夫郎李新一早有事出去了一趟,臊的滿臉通紅的跑回了家,對安如喜夫夫道:「阿爹阿麼,你們是沒聽到啊,村裡說啥的都有,那些話我都不敢跟你們二老說,總之一句話,小紹的名聲眼瞅著就要毀了,別的不說,這要是讓蘇家聽說,小紹這親事可就要吹了,這也就罷了,可這樣下去小紹再要說個好人家可就難了,這可怎好啊……」他面帶憂色,眸光閃爍。安紹一人作孽,累的全家人面上無光,他嘴裡不敢說,心裡對這個弟弟卻是多有埋怨的。

安立成拉拉自家夫郎的手,讓他少說兩句。安如喜坐在堂屋的椅子裡,不住歎氣。這兩日他與夫郎愁得的頭髮都要白了,他們那日回來就已反覆詢問過安紹,安紹賭咒發誓自己與安春清清白白,絕無私情。他們也相信自家哥兒無此膽量,可他們相信沒有用,要讓全村人相信才行,只是那又談何如意。

安如喜已料到自家哥兒會被人說三道四,但他沒料到會這麼嚴重,他懂得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的道理,以他看來,蘇家知曉只是早晚的事,蘇家那樣的人家眼裡揉不進半點兒沙子,他家哥兒的這門親事怕是保不住了。保不住就保不住了,然就如李新說的,以後左近恐怕在沒好人家願意迎他。

安俊坐在他旁邊,也是心如明鏡,不由默默垂淚,短短兩日,他們夫夫卻似老了十幾歲,自家嬌養長大的哥兒,他們寵著縱著,惟願他找個好人家,餘生無憂,本來這一切馬上就能實現,卻眼看被他自己毀掉,怎麼不叫他們心痛又悔恨。

心痛自家哥兒的不自愛,悔恨往日一味縱容,終是害了自家孩子。

痛悔歸痛悔,他們作為阿爹阿麼,自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家哥兒就這麼毀掉一生,安如喜閉目思量許久,方疲憊地道:「安春的名聲擺在哪兒,能不跟他沾邊兒就不沾邊兒,這事兒從根兒上來說,還是在宋家小哥兒身上,為今之計,只能從他那裡入手,我與安軒還算有些交情,說不得只能捨掉這張老臉去求一求了。」

安俊不確定地道:「他們能同意麼?這事兒還沒個說法,你去了咋跟人家說啊?再說了,看那日小紹那樣子,身上還帶了傷,又說是宋初推的,到底咋回事兒咱們也不知道,萬一……萬一惹惱了宋初,我怕……我怕是安軒一家也未必能攔的住他。」

有些話,他不好當著孩子面說,含混了過去,安如喜卻是明白他話裡的意思,沒好氣地道:「那你有啥好法子?就算真如小說所說,他在宋初那裡受了委屈,又能咋地?咱們無憑無據,也不能就上人家安軒家門口去罵吧?到了這個份上,啥也沒有咱家哥兒的名聲重要,咱們得保住小紹的名聲。宋家小哥兒他……咳,不是還有安軒夫夫和如寶那孩子呢麼,我看宋家小哥兒很是聽他門的話,這不前些日子安井生去他家幹活,他都同意了。安軒兩夫夫都是個心軟的,如寶那孩子也仁義,我多求一求,只要他們點了頭,一切就都好辦了。」

安俊聞言眼圈一下就紅了,安立成夫夫也都露出悲憤的神色,安如喜一把年紀,當了這許多年村長,不說有多大的威望,何曾對他人低過頭?如今為了自家孩子,卻要低三下四的去求人,安立成咬著牙瞄了安紹的房間一眼,眼中閃過怨懟。


第59章

宋初出了一身汗,醒過來時身上輕巧了許多,只是頭還有些疼,身上也是酸軟無力,眼皮有些干,他用手揉了揉,先是四處望了望,有些不知身在何處,而後腦袋才慢慢轉動起來。

他這一次燒的不輕,始終意識不明,他依稀記得自己生了病,其他的就不甚清晰了,他回想了一會兒,方才發覺自己此刻身上蓋著被子,被子裡熱氣騰騰地仿若呆在蒸籠裡一般,身上又濕又重黏膩非常,下意識地掀開被子要起身,就在此時,安如寶一挑門簾進了屋,見狀忙上前將他按回炕上,又把被子給他蓋好蓋嚴。

宋初不舒服的蠕動幾下,哼唧道:「拿開,好熱……」安如寶壓著他的身子道:「熱也得忍著,你剛出了汗,還不能見風,乖乖的躺著,等汗落了,我給你擦擦。」

宋初癟癟嘴,「嗯」了一聲,不再動彈。安如寶低頭用臉蹭了蹭對方的臉,覺得溫度降了不少,心下一鬆,臉上浮現笑意,順勢親了親宋初的額頭,讚道:「真乖。」

宋初哼哼兩聲,目光左右瞟了兩下,也不看安如寶,輕聲道:「那你要陪著我。」安如寶捏捏他的臉,道:「好我陪著你。」宋初這才滿意一笑,閉上眼睛。

他睡了一天,睡意全無,不時睜開一隻眼睛看看安如寶還在不在,許是生病的原因,他今日異常的黏人,安如寶樂得如此,在他看了幾次之後,索性上炕隔著棉被把他抱緊,宋初這一下更熱了,全身很快又被汗浸透,額頭上也滲出汗珠,他往安如寶懷裡鑽了鑽。安如寶看出他的小心思,任由他將臉上的汗水都抹到自身上,莞爾一笑。

安如喜是傍晚時分到的安軒家,身旁還跟著族長安泰。

說是要去求人,可真要做起了,安如喜還是在家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設,不僅如此,他怕自己一個說不動人,還專門去求了族長安泰。

安泰比安如喜大了幾歲,安如喜雖是村長,在村民中的地位和威望卻比安泰低了許多,平日兩人沒少明爭暗鬥,所幸都是小打小鬧,倒也無傷大雅。

安如喜也沒藏著掖著,對安泰道:「安泰哥,今兒兄弟是有事來求哥你了,想來咱村子裡那些流言你也都聽說了,是,這事兒是我家小紹自作自受,可咱們都在青山村生活了幾十年,兩家的孩子都是看著長大的,我家安紹啥樣的性子,安泰哥你還不知道麼?驕縱是驕縱了些,可我敢用性命擔保,他決計做不出那樣……那樣不堪的事情啊。更何況,若是由著這些流言傳下去,萬一傳到了村外,我家小紹的名聲事小,帶累了咱全村的聲譽可就大發了,以後誰家的哥兒還願奉進咱村,咱村的哥兒又該如何奉人。你說我是為了自家孩子也罷,為了村裡人著想也罷,我的意思,趁著流言還未出村,咱們得想個法子,把這流言止上一止。」

他這一席話,說到了安泰的心坎裡,這兩天村裡這些流言他有所耳聞,也曾聯合所有族老加以制止,只是防民之口甚於防川,僅憑他們幾人之力焉能堵住村民的悠悠之口,也正心急,見安如喜心中似有打算,便道:「我也正為此事發愁,你那裡可有啥好法子?」

安如喜道:「卻有些想法。」跟安泰將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安泰聽完,半晌無語,法子倒是好法子,只於其他兩家卻稍顯不公平了些,可轉念一想,這也是為全村人著想,是出於好意,便忽視了心中的那絲愧疚,點頭答應。

他們到時,邢山正在前院劈柴,足有成年爺兒大腿粗細的木柴,在他手中就如紙做的一般,一下一個,單手就輕鬆搞定,很快就劈了完了高高的一摞,聽到敲門聲,他便放下斧頭,前去開門。

安如喜和安泰並不認識邢山,看到給他們開門的是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都有些詫異,又見他膀大腰圓,威武不凡,又在心裡嘖嘖稱奇。

邢山也不多話,問清兩人身份便將他們引進院內,安軒還未回來,秦風出面將兩人讓到堂屋之內,吩咐邢山去新房場叫安軒回來,邢山垂首稱是,轉身去了。

安如喜和安泰在座位上做好,方齊端著茶水進來,給三人倒了茶就退了出去,秦風見他們二人臉上現出疑惑之色,避重就輕地解釋道:「他們是我們請來幫忙的。」 景律規定,景國境內,正當途徑買賣的僕侍等同個人財產,可不用上報登記,他這樣說一是不願村裡人低看了邢山一家,二來卻是不願多惹麻煩。安如喜和安泰不再多問。秦風陪著兩人坐了不久,安軒就急匆匆的進了屋,當家的來了,秦風一個夫郎便不再多呆,跟他們說了聲便出了屋。

安軒連連告罪道:「不知兩位要來,多有怠慢,還望恕罪。」安泰擺擺手,不以為意地道:「啥恕罪不恕罪的,都是自家人,咱們不興搞著虛頭吧腦的。」安軒又客氣了幾句,撿下首的位子坐了。

稍時,方齊又端了一杯茶進來,安軒接過,和兩人攀談起來。安泰和安如喜摸爬滾打這許多年,能坐到族長村長的位子,不說是老奸巨猾,也算的上老謀深算。他們不好直白的說出此來的目的,閒話了幾句家常後,他們便把話題引向了他們想要的方向。安如喜率先起身,衝著安軒施了一禮,安軒忙起身躲開,道:「如喜哥,你這是何意。」趕忙上前去扶。

安如喜搖頭避過,歎息道:「安軒老弟啊,我替我家安紹跟你家陪個不是,我家安紹年紀小不懂事,說話做事不知輕重,是我們沒教好,回家我和你哥麼把他狠狠說了一頓,還請你們多擔待。」

安軒把他扶起來,道:「如喜哥言重了。」就回了自己的座位,沒往下說。安如喜面上一僵。安紹當日口口聲聲安春冤枉,自己無辜,顯見是在說錯全在宋初身上,宋初本就為村民所排擠,他這些話無異雪上加霜,連帶著把安軒一家也置於了不利之地,安軒一句言重已是仁至義盡,他此來也並非要求得原諒,眼睛不著痕跡地看了一眼安泰。

安泰打圓場道:「兩個孩子打鬧是常事,都是自家人,想來安軒也不會計較,不是我說,如喜也是太慣著安紹了,你們要勤說著些,眼看就奉人了,可不能再這麼不著四六的了。」

安如喜連連稱是,安軒不置可否。

安泰活完稀泥,捋著鬍子轉開話題,對著安軒道:「提起這件事情,讓我想起三十幾年前的一樁事來。那時戰亂剛過去不久,村子的元氣還沒恢復,年輕人少了大半,房屋空置,荒草遍野,說不出了破落,剩下的人家老的老,小的小,許多就是靠一些年輕的哥兒夫郎撐著,後來就發生了哥兒動手傷人的事兒,如喜這事兒你還記得不?」

安如喜頗有些感慨地道:「我當然記得,那時我年紀也還小,記得是南村春平叔家的叔麼和安鎖叔家的叔麼,當時兩家的田地是挨著的,邊界上都埋了界石,安鎖叔家叔麼愛佔小便宜,為了欺邊占界,偷偷把界石往春平叔家挪了挪,他以為做的巧妙別人看不出來,哪知道春平叔家叔麼也不是好糊弄的,一下子就看出自家的地被人欺了邊兒,兩人就此發生口角,還動起了手,也不知怎麼的,春平叔家叔麼把安鎖叔家叔麼推倒在地上,頭上磕了好大一個口子,差點兒把命搭上。」

安泰點點頭道:「你記的沒錯,按理說,這事兒是安鎖叔家的叔麼做的不地道,原本族裡只想春平叔家出些銀子,兩傢俬了就算了,只可惜他傷了安鎖叔一事卻是惹了眾怒,村裡人一直要求按族規處罰,要不是考慮春平叔家還有老人和孩子要養,他家叔麼就要被趕出村子了,最終是被罰了鞭笞,也是送掉了半條命。」說到這兒,不住搖頭歎息。

安如喜接著道:「春平叔家叔麼本來佔理,卻不去找族裡而要自己解決,落了個傷人傷己的地步。雖說族規上對哥兒相對寬容,可打傷同族加上對方也是哥兒,罰的自然要重一些。」

安軒再要聽不出兩人是有備而來,那就是傻了。他本就不是圓滑之人,要不也不會將自家阿爹留下的偌大家業敗了個精光,既然察覺,也不拐彎抹角,道:「兩位此來可是有事相商?」

安泰和安如喜對看一眼,他們沒想到安軒會如此直白,臉上閃過幾絲尷尬,安泰掩飾地虛咳一聲,道:「我們此來也沒別的意思,想必你也聽出來了。前兩日之事你們也都在現場,我就不多說了。回去後,我和族老們也都商討過,許多族老認為真相不真相的倒在其次,安春和安紹身上的傷可是實打實的,哪怕族裡查明真相,此事錯在安春和安紹,就如我之前講過的一般,按照族規,宋初打傷同族其中還有一個哥兒,哪怕他也是個哥兒,也是要承擔族規的責罰,就算不到趕出村子的程度,鞭笞或打板子都是免不了的,到時候就是我們這些老傢伙想要維護,怕是也過不了村民那一關。」

安軒面色一冷,沒說話,安泰看了看他接著道:「要說起來,安善人對咱村實在不薄,自你們一家來村子口碑人品也是沒得說,再說了宋初那孩子好歹我也算看著長大的,也不忍心看著他受罰,這樣不但對他的名聲有損,就是你們一家在村裡也不好立足,正好如喜和我想到了一處,這事兒剛好牽扯到了安紹,我們兩個合計了一下,想著找你盤算個法子,看怎麼能將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安泰一席話半點兒不提村中流言之事,反將他和安如喜放在了為宋初和安軒一家考慮的立場上,尤其安如喜,他家哥兒明明當時說宋初將他推倒在地,安如喜卻能摒棄前嫌,一心為他們,若不是安軒知道真相,當真就要被感動的哭了。

聽到真相倒在其次這句話時,安軒心裡有些發火,卻是無法反駁,而且他也不得不承認,安泰這些話說的在情在理。當日之事村民雖都口口聲聲要查明真相,但安春和安紹身上的傷有目共睹,宋初打人者的身份不容抵賴,很多時候,弱者總是會得到更多的同情和諒解,宋初之前已打折了安春的腿,這次又將他打的面目全非,且聽起來還對看似無辜的安紹動了手,這還不說,安春一個成年的爺兒在宋初面前全無還手之力,宋初之彪悍可見一斑,村民心中肯定對宋初多有忌憚,人人自危。

這也是安如寶利用李路對安春傷勢的關心,將事情延後再議的原因之一。

形勢比人強,安軒面上一凝,倏爾換上感激的表情道:「多謝二位如此為我們著想,實不相瞞,為了這件事情,我們一家這兩日寢食難安,我與夫郎更是不知愁白了多少頭髮,兩位此舉對我們一家而言,可說是雪中送炭,大恩不言謝,請受安軒一拜。」說著略顯激動地起身對著兩人深施一禮。

安泰和安如喜到底心虛,哪裡敢受他的禮,安如喜趕忙把他拉起來,道:「咱們兩個誰跟誰,不過是幾句話的事兒,再說要成了,對我們家小紹也有好處不是?」

安軒也不過是做做樣子,當下順勢就起了身,道:「兩位今日之恩,我們一家他日定當湧泉相報。只是,這兩日我心中煩亂的很,倉促間也想不到可行的法子,不知兩位可有打算?」

安如喜正不知該如何開口,安軒這一問正中他的下懷,強壓下心中喜意,一臉鄭重地道:「我倒是想到了一法,就是不知可行否?」將自己的計劃對安軒和盤托出。

作者有話要說:作者果然不適合陰謀詭計~~~~

第60章

安泰與安如喜自安軒家出來時,神情輕鬆了不少,安軒將他們送到大門口,直到看著兩人走遠,方關上大門,走回後院。

東屋門口,安如寶抱臂而立,見阿爹進來,上前問道:「阿爹,如何?」安軒衝著他一笑,道:「不出你所料,看來村裡的流言蜚語讓村長扎不住勁兒了,主動上門要息事寧人。」將三人商議定的法子告訴了安如寶。

安如寶翹起嘴角,道:「族裡這邊搞定,接下來就好辦多了。」安軒帶著他往東屋走,問道:「接下來你待如何?」安如寶目光微閃,道:「我不求別的,只要讓小初免於責罰就好。」

安軒眉頭微蹙,道:「你當真這樣想?」語氣有些不虞。

宋初解開心結後,便將事情經過原原本本告訴了安如寶和安軒夫夫。

那天下午,宋初和秦風說了一聲,拿著家裡的髒衣服,帶著楚離去了河邊。許是田里活打緊的關係,當時河邊並無其他人在。往日人多,宋初總是要離的遠遠的,不與其他人接觸,這一次倒便宜了他,與楚離兩個找了兩個相鄰的平石,拿出棒槌、皂角等物,洗了起來。

天氣酷熱,流淌的河水就是無聲的誘惑,楚離小孩子心性,洗了沒兩下,就脫了鞋挽起褲腳下了河,玩起水來,偶爾還咯咯笑著捧起水灑到宋初頭上,玩的不亦樂乎。宋初想著河水淺,沒甚麼危險也就由他去了。

不久,安紹提著竹籃也來到了河邊,且好死不死的選了宋初兩人下游的位置,楚離在河裡趟了幾下,起了河底的水就順流而下,安紹起身罵道:「小傻子你幹嘛,沒看到下邊有人麼?你這樣把水都弄渾了,讓人怎麼洗?」

楚離讓他罵的一愣,宋初皺了下眉,道:「紹哥哥,你怕楚離弄髒河水,可以到上游去洗,咋能張嘴就罵人呢?」

安紹不依不饒地道:「我就罵了咋了,他就是個小傻子還不讓人說了。好人能看到下邊有人還趟水麼?你讓我換地方,笑話,這裡又不是你家的地方,我憑啥要換。」

宋初不想惹事,把楚離叫上岸,收拾衣物拉著楚離往下遊走去。他想的很簡單,既然安紹不願意換,他們換就好了,不想,路過安紹身邊時,安紹忽錯了一步,擋在兩人面前,斜著眼睛道:「這就完了?我要讓小傻子給我道歉。」

宋初冷著臉道:「紹哥哥,這裡沒有小傻子,要找小傻子就去別處找吧。」說著往旁邊走了兩步繼續向前,與安紹錯身之時,聽對方輕聲道: 「怎麼就是你呢?」宋初沒聽明白,下意識看他一眼,安紹剛好也側過頭,灼灼地盯著他看,眼裡是掩飾不住的嫉恨,咬著牙道:「宋初,你根本就配不上他。」

宋初回視著他,眼中平淡無波。安紹喜歡安如寶,宋初很久之前就已經猜到了,這會兒聽他這樣說,半點兒都不驚訝,只心中有些疑惑,不知安紹要幹甚麼。

安紹見對方不為所動,心中氣惱,想到自己要說的事,又有些快意,抿嘴一笑,道:「你知道為啥麼?呵呵,說起來,我也是剛剛知道,你們一家這些年裝的可真好,要不是我無意中聽到,還不知道你們一家人的身份是這麼的見不得人。」

宋初平生最是敬愛自家阿爹阿麼,任誰也不能說他們一個破字,安紹「見不得人「幾字一出口,宋初當即伸手薅住對方的衣領,怒道:「你憑啥說我阿爹阿麼,你才見不得人!」

安紹力氣不如宋初,被他抓住掙了幾下沒掙脫,冷哼一聲道:「憑啥?就憑你阿爹是山匪強盜殺人犯,你阿麼是幫兇!我告訴你,別以為村裡人不說就沒人知道,嘖嘖,就你這身份,要是被安軒叔他們知道,你以為如寶還會要你麼?一個山匪強盜的孩子,或者一個殺人犯的孩子?你自個兒想想,你配的上如寶麼?」

宋初拎著安紹脖領的手一下子就攥緊了,安紹被勒的呼吸一滯,臉色發青,雙手不住拍打宋初的手。他宋初雙目微寒,只覺一股無名之火自心底緩緩燒起,越燒越旺,直到對方開始翻白眼,方手上一用力,將安紹重重甩在地上。

安紹甫一被放開,也顧不得身上疼痛,捂著脖子就是一陣猛咳。

宋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冷然道:「沒有下次了。」轉身叫過傻乎乎站在一邊的楚離,剛要;走,安春不知從哪裡就跳了出來,堵住兩人前面,張口就罵宋初沒人性,連哥兒都打,罵了兩句,又道:「你們剛才的話,我都聽到了,原來你阿爹阿麼是那樣的身份啊,怪不得,還真是讓人吃驚呢。」

宋初看都不看他一眼,左右今日這衣服是沒法洗了,拉著楚離就往外走,安春看出他的意圖,搶先一步將路堵住,冷笑道:「你傷了小紹,就這麼走了,想的美?別看你是個小哥兒,傷了同族的哥兒也是要受罰的,更何況,你阿爹阿麼還是那樣的身份。」

說話間,目光猥瑣地在宋初身上一轉,心裡暗歎:「這小哥兒模樣更好了。」忽話鋒一轉,刻意壓低聲音道:「不過呢,我可以幫你免受族規的責罰,只要你答應我的條件,不僅我不會將今日之事告訴他人,也可保證小紹一個字也不會透漏,條件麼……就是你要好好的跟我玩玩兒。」說著伸手就要去摸宋初的臉。

在宋初眼中,安春和跳樑小丑無異,根本沒把他放在心上,見他的手伸過來,往旁邊一閃躲過,冷冷地道:「滾開。」

安春見他無動於衷,也動了火氣,森然道:「要我滾?今日你只要從這裡走出一步,我保證不到一個時辰,全村人都會知道你阿爹阿麼的身份,還有你傷了小紹的事,只要我們一口咬定,你有殺人之心,族裡定會將你逐出村去。到那時,我看那個安如寶還要不要你,村裡還有哪個人敢維護你!我奉勸你還是乖乖的聽話,我可比安如寶那個雜碎懂的疼人……」

宋初未等安春說完,一拳向他的臉上揮去。他這一下動作極快,力氣也打,安春和離的又近,根本躲無可躲,在安紹的尖叫聲中,被打了一個趔趄,左半邊臉迅速腫起,嘴角也被打破,血順著唇角流了下來。

安春惱羞成怒,厲聲道:「你敢打我?!」一臉猙獰的攻向宋初。宋初沉著臉,左躲右閃,不時在安春身上打上兩圈,一會兒的功夫安春身上很多地方都掛了彩,疼的哇哇直叫。

安春也不是傻的,見打人家不過,趕忙停手,喘著粗氣惡狠狠地瞪著宋初,陰測測地道:「宋初,我看你能囂張到何時,早晚有一天我要讓你跪在地上求我,任我磋磨!還有那個安如寶,我定要讓他身敗名裂,生不如死,對了,他那小模樣長得可真招人疼,城裡很多達官貴人喜歡玩兒小爺兒,總有一天,我要讓他成為千人壓萬人騎的次爺兒!」

安春語言裡的惡意毫不掩飾,說到次爺兒時,臉上露出齷齪的表情,噁心的讓人想吐,事關安如寶,宋初身體裡名為理智的那根弦一下子就崩了,紅著眼睛就向安春撲了上去。安春哪裡是他的對手,躲閃不過,被他摁在地上往死裡揍,宋初一拳又一拳地打著安春,腦中只一個念頭,那就是「殺了這個人,殺了他。」

等他再回過神,就已經在安如寶的懷裡了。

安軒和秦風聽完怒火熊熊,直言不能輕易放過安紹和安春。

聽到自家阿爹的問話,安如寶清楚是自家阿爹對自己老好人的態度不滿,咧嘴一笑道:「阿爹,你猜?」他當然不會姑息養奸,早在看到宋初如困獸一般無力掙扎的那一刻,他就發誓讓他們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安軒猜不透自家小爺兒的心思,斜著眼睛盯著人不放,安如寶被他看的渾身難受,投降道:「好了好了,阿爹,我認輸,你放心,我都安排好了,這一次我會讓安紹和安春無法翻身,對小初再也構不成威脅。」

安紹點點頭道「那就好。」這才滿意地將目光收回。

就在村裡關於安春和安紹的流言傳得如火如荼之時,另一條傳言言悄然在村民中流傳開來,並以燎原之勢很快傳的青山村人盡皆知。

這次的傳言與安春與安紹的不同,安春和安紹的那些流言大多是捕風捉影,人為臆斷而來,而這一個卻是一個聲稱目擊者的村民傳出來的。據目擊者所說,他當時剛好回家去取水壺,走到橋這邊時,看到幾個人在河邊吵架,他心裡好奇,趁著幾人不備,矮著身子靠近離幾人最近的大塊將石(河邊大石叢,通常為黑色)後,將他們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他先是聽到安春對宋初和安紹兩個哥兒言語輕佻,隨後宋初忍無可忍和他動起手來,安紹在旁幫忙,卻被安春推倒在地,宋初見狀才凶性大發,把安春打了半死。一句話,安春挨打就是活該。

傳出這話的人具體是誰,村裡眾說紛紜,無法確定。而對這新的說法,村裡人態度不一,大多半信半疑:那人明明看到卻不當場說出,此為疑點一,其二則是,安春再是色膽包天,已被宋初打折了腿,他怎麼敢再主動湊上去。

很快,安春家發生了一件事,將村民心中的第二個疑點消除。

要說起來,這事兒還有些丟人。安春被郎中勒令在家休養後,就沒出過屋,安井生悶不吭聲的每日下田,安思平日就看不起自家大哥,也不上前,就李路一人裡裡外外的忙活。

這日安春好容易被李路扶著在院子裡走了走,就聽門上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李路把安春扶到院子中的石凳上坐好,就去開門。

不料他剛剛將門閂拿下,幾個不認識的大漢拿著鋤鎬等物就衝進院內,招呼也不打,掄起手裡的傢伙什就是一通砸。李路一個夫郎,安春一個傷患,除了高聲喊叫,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將整齊的院子砸了個亂七八糟,鄰里們趕過來時,幾個漢子正拽著安春打,李路坐在地上哭號,眾鄰里雖也不喜安春,到底是一個村一個姓,自不會看著他被外村的人欺負,挽起袖子就一齊衝了上去,將幾個大漢拉開。

再看安春,軟塌塌地委頓在地,奄奄一息。

那幾個大漢雖在氣頭上,也知道寡不敵眾的道理,左右氣也出的差不多了,吐了口吐沫在安春臉旁邊,恨聲道:「再看你來我們村一次,就打斷你的另一條狗腿!」說完,幾人拿著傢伙往外走,旁人也不敢攔,看著他們大搖大擺的離開。

李路等人走了,才連滾帶爬地到了安春身邊,抱著自家爺兒呼天搶地地大哭起來,一旁眾人也沒閒著,找人的找人,找車的找車,找族裡的找族裡—外村的來村裡鬧事可不是小事兒——很快,安春被送到了鎮上。

那幾個大漢來的莫名其妙,村裡有認識的,道是鄰村李家莊的人。有那好事的專門去李家莊打聽了一番,回來神色古怪,沒到半日,村裡人就全知道安春和李家村一個小寡夫有了首尾,,怕是安春與小寡夫的事被家裡人知道了,沒抓到現行,氣憤不過,跑來找安春的晦氣。

那小寡夫已去郎官家裡兄弟不少,個個凶神惡煞一般都不是好惹的主,那小寡夫不是個安分的,自家郎官沒了後,沒少勾搭人,村裡村外的人忌憚他郎官家的兄弟,邊兒都不敢沾他的,安春連這樣的人都敢招惹,端的算的上色膽包天了。

經此一事,村裡人對新傳言的真實性多了幾分肯定。

安春舊傷未癒又添新傷,這一次沒有十天半月是下不來炕了,自不知道村裡的局勢已開始向不利於他的方向一去不回。

作者有話要說:傳晚了,對不起~~~

第61章

又過了兩日,族裡以宋初和安春都有病在身,無法到場為由,獨獨將安紹召到了祠堂,讓他當著全村人的面,將當日之事說清,安紹雖說的不清不願,內容卻與那傳言一般無二,只說是安春出言騷擾他與宋初,自己又被他所傷,宋初才怒而傷人。至於自己之前在眾人面前所說的對安春的維護之詞,安紹給出的解釋是,安春以他的名聲相挾,要他按照對方說的辦,他為保名聲無奈之下才說了那些話,並非出自本意。

他的這一番說辭,深究起來可謂漏洞百出,只是村裡人早聽過傳言,兩相印證,心中多少都有了計較,安春又爆出醜事來,讓一部分原本對他抱有同情之心的村民,想起了他平日的為人和口碑,不僅將那一絲同情拋棄,心裡還對安春多了分惱怒,是以雖覺得事情有些不太合理,大多數村民還是選擇了相信。

安泰暗中觀察,村民神色之間的變化自瞞不過他的眼睛,趁機問明村民對此事的意願,結果自然是傾向於錯在安春的偏多,有人不服氣,躲在人群裡道:「真是好算計啊,兩個哥兒都沒事,黑鍋安春一個人背,哪有那麼巧的事兒?」他話音不高,安泰眼睛微瞇,一眼掃過去,沒看出是誰。那人說完後,人群中響起零星幾個附和之聲,很快被村民的議論之聲淹沒。

左右大局已定,安泰也不再計較,當下和幾位族老商討一番,一錘定音,宣佈了族裡對此事的處理結果:宋初傷人乃是是自衛,不但無錯還勇氣可嘉,安紹,雖言辭有虧,念是為人所迫,也不再追究。至於安春,傷人在前,誣陷在後,當以族規論處,念在他傷勢嚴重,已得到教訓,族裡網開一面,既往不咎。此事就此不了了之。

聽到結果,村民們並無太大異議,其中最高興的就是安如喜一家了。安俊在人群中差點兒喜極而泣,安如喜也是鬆了口氣,只安紹全程臭著臉,跟著阿爹阿麼回到家,一摔門將自己關到屋中自己生悶氣。

幾個月前,他無意中聽到了宋初阿爹阿麼的身份的秘密,心裡除了震驚還有些竊喜,以為總算找到了可以趕走宋初的辦法,他曾想過單獨告訴安如寶此事,誰知安如寶非但不領情,還將他羞辱了一頓。他心有不甘,籌劃了許多時日,不惜與安春那個流氓為伍,就是在全村人面前揭穿宋初阿爹阿麼的身份,讓安如寶看清宋初根本配不上他,是以村裡關於他與安春流言最盛之時,他也隱忍不動,就為了給宋初最後一擊,孰料中間不知怎麼就出了岔子,他阿爹忽然態度強硬的非要讓他改變說辭,用以為宋初開脫。

他自然是不願的,跟阿爹據理力爭,把他知道的都說了出來,本以為他阿爹會站到他這一邊,孰料一向疼愛他的阿爹聽完,想也不想的就甩了他一巴掌,沉著臉道:「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沒腦子不要臉的東西,我知道你為啥非要跟宋家小哥兒過不去,我再告訴你一次,安如寶的夫郎是宋初,跟你沒有半點兒關係。你看看你,已經是有了准夫郎的人了,還如此的無知驕縱,不安守本分,在這樣下去,早晚有你後悔的時候。還有,你適才說的事兒,我只當沒聽到,你也給我統統忘掉,你要想在青山村待下去,就按照我說的做,否則就不要再管我叫阿爹,我也沒有你這樣的哥兒!」

安紹每每想到這裡,臉上還是火辣辣地。不過是個外姓人,不過是無依無靠的小哥兒,有甚麼了不起的,他不明白他阿爹為何會如此,他本來還想撒撒嬌,讓他阿爹同意,可他阿爹事異常堅持,。眼見阿爹的意思無法違逆,安紹除了妥協也別無他法,只是他還是不甘心,畢竟依著他的預想,宋初現在應該已被趕出了安如寶家,甚至趕出了村,說不得已落到安春的手中,任人磋磨。而不是舒舒服服地呆在安如寶的身邊。

安紹握緊拳頭,面容扭曲,佈滿陰霾。

後山一個角落裡,安如寶自懷裡取出一錠碎銀子扔過去,道:「幹的不錯。」

安水生伸手將銀子接住,有些惶恐地道:「我……我也沒幹啥,如寶哥你……你不用給我……給我錢。」安如寶笑著擺擺手,道:「拿著吧,這是你應得的。」

安井生家和安春家住的不遠,打定主意要對付安春和安紹後,安如寶就在後山找到了安水生,讓他打聽一下安春近段時間的活動情況,所幸他經常上山,倒也不引人懷疑。

安春和李家村小寡夫的時做的十分隱秘,不過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沒多久,就被安水生打聽了出來。買樹苗時安如寶曾去過李家村,認識幾個賣樹苗的村民,而更巧合的是,安水生的阿麼就是李家村的人。安如寶便拜託他們想辦法,讓小寡夫郎官家的幾個兄弟得知安春與自家弟郎偷情。安水生家得了安如寶的恩,早有報答之心,自然竭盡全力幫他,不久就發生了安春被打一事。且因他們行事小心,沒露出馬腳,大家只道紙裡包不住火,哪裡想到是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

安水生還是有些不好意思,抓了抓頭髮道:「這錢我真不能要,事情能成,那也是如寶哥你的法子好,跟我們的關係可不大。」

安如寶聞言一笑,道:「出息了,學會拍馬屁了。拿著吧,等過了秋收,你就不用上山來了,……誒誒,你別哭,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想著近來你阿爹的身子大好了,雖說暫時幹不了重活,上山轉轉應該是無礙的。等過了秋收,就讓你阿爹上山來,而你就甚麼也不用管了,安心去釋己堂上學。」

安水生的眼淚還在眼睛裡打轉,聽到上學兩個字就張大嘴巴愣住了。村裡開了學堂後,很多孩子都被送進去學字,雖說學堂規定十歲以上的小爺兒也要,可他已經十二歲了,是家裡的主要勞力,且束脩也是一大筆開支,是以他雖心懷羨慕,卻從未想過上學的事兒。安如寶忽然提出讓他去上學,也難怪他會如此驚訝。

愣了許久,安水生方才驚醒過來,憨憨地笑了笑,道:「如寶哥說笑了,我都十二歲了,哪裡還能學的好,再說我要上學了,家裡的活兒阿麼一個人也忙不過來。我……我就……」

安如寶搖搖頭,阻住他接下來的話,道:「我讓你上學可不完全是為了你自己,你跟著我幹了這許多時日,我對你十分滿意,想要栽培你。你若想要長久的在我身邊做事,不識字可是不行的。我又不要求你考功名,只要你跟著安修夫子好好學,以後能寫能算就行。」

安水生自打跟著安如寶以來,儼然視安如寶為世上最好最厲害的人,聽到以後能長久跟在他身邊,雙眼「刷」地一下就亮了,激動地道:「我……我去,如寶哥放心,我……我會好好學的。」

安如寶滿意地點點頭,轉身離開。安水生把銀子小心的收起來,站在原地看著安如寶身影漸漸消失,咧嘴傻笑了幾聲,順著與安如寶相背的方向離開。

安如寶心情愉快的下了山,一進了院,就見邢山正在劈柴。因家裡建房,所需木料很多,剩下的邊角料足夠家裡生火用,邢山沒事時就將大塊的劈好。安如寶第一次看他劈柴時,驚的眼珠子差點兒掉下來,這會兒時間長了早已麻木,跟他打了招呼,走進後院。

此時巳時過半,家裡還未準備午飯,院子裡靜悄悄地,安如寶進了院,如往常一般先去東屋跟自家阿麼說一聲。

東屋套間裡,秦風坐在東屋套間的書桌上,拿筆在紙上畫著甚麼,安凌的阿麼路明坐在他左手的位置,和站在他身後的方齊一塊兒抻著脖子往紙上看,嘴裡道:「……安井樂可傻眼了,你們是沒看到,那幾日他蹦躂的可歡實了,一看就是沒安好心。村裡人誰不說老天有眼,沒放過安春那個禍害,安井樂那臉黑的啊,嘖嘖,都跟那炭一個色兒了,哎呦沒把我給笑死。」

這兩天田里忙,可聽說宋初的事兒後,路明和安凌還是沒少跑來看,間或帶些家裡攢的雞蛋來給宋初補身子。

秦風手上筆不停,嘴角也微微勾起。

安如寶上前挨個叫道:「阿麼、伯麼,哥麼。」邢山的年紀比安如寶大,經過安如寶幾日細緻的觀察,人品也是信得過的,他本來就沒想把邢山一家當做僕侍,便稱邢山為邢大哥,稱方齊為哥麼。

秦風抬頭看了看他,道:「回來了。」安如寶點點頭,眼角瞄了一眼自家阿麼在紙上畫的東西,但見細細的筆尖在秦風的手上有如活了一般,無絲毫凝滯,畫出的線條流暢圓潤,甚是賞心悅目,只那圖畫的佈局怎麼看怎麼怪異,他一開始沒看懂,看了幾眼方看出自家阿麼畫的竟是花樣,平常哥兒、夫郎們繡花用的花樣。

安如寶眼角一抽,自家阿麼生花的妙筆,居然用來畫花樣,當真是……大材小用。路明還在一旁讚歎道:「你這樣子畫的,就是好,比村頭安松家的還好看百倍,可是咱村獨一份呢。」方齊也在一旁不住點頭,一臉的贊同。

安如寶覺得自己的臉有點兒扭曲,呆了片刻,就告辭出來往西屋走去。

看到路明安如寶就有了心理準備,在西屋看到和宋初歪在一起的安凌時,一點兒都不驚訝,安凌見他回來,忙坐正身體,笑著打招呼,安如寶點了點頭,轉頭去看宋初。

宋初歪著沒動,一雙大眼睛瞪的圓滾滾地透著幾分控訴的意味。他經過幾日的調養,身子已好了不少,可安如寶甚是在意老郎中說過的話,硬是不讓他下炕,哄著他在炕上多呆幾天,把宋初待的都快發霉了。

安如寶摸了摸他的額頭,道:「乖,再躺兩日,等你痊癒了,我帶你去鎮上玩兒。」

宋初拍掉他的手,不耐煩地道:「我又不是小孩子,還要人來哄。」他極力表現的對安如寶的提議毫無興趣,可瞬間晶亮如星的眸子卻暴露了他內心真實的想法,安如寶在心裡暗笑,也不拆穿他,收回手,道:「好,你是大人了,我還有些事,你們先聊。」就出了屋。

宋初眼角瞄著他的身影消失,忽地將頭埋到枕頭裡嘿嘿笑個不停,安凌坐在一旁,歎了口氣,滿臉羨慕地對宋初道:「如寶哥對你可真好,要是安仁哥對我有他對你一半這麼體貼就好了。」

宋初捏捏他的臉,道:「說的好像安仁哥對你不好似地,也不是誰月月都拿著新簪子在我面前顯擺。」安凌面上一紅,也咯咯笑了一陣,忽湊近宋初,神秘兮兮地道:「對了,你聽說了麼?今日村長夫夫一大早就去鎮上了,說是被蘇記布莊的老闆請去的,也不知道是為了啥事兒。村裡人說定是蘇老闆聽說了安紹之前和安春的流言,怕是請他們去商量退親的事兒呢。」

宋初聽到安紹的名字,有些膈應,道:「管他呢,跟咱們又沒有關係。」

安凌想了想,道:「也是。」兩個人又歪在一處,嘰嘰喳喳的說起悄悄話。




第62章

路明和安凌沒有呆太久,路明出門時,手上拿著花樣笑的眼睛都看不見了,安如寶看著自家阿麼不動如山的模樣,暗中豎起大拇指。

中午吃罷午飯,安如寶體諒宋初躺的辛苦,便哪裡也沒去,陪著他靠在炕上看了半日的書。傍晚,安華自鎮上回來,照例跟安如寶說了鋪子的情況,楚離今日也跟著安華一起去的,下車後就自顧自的跑到西屋去找宋初。

宋初正百無聊賴,看到楚離進來忙招手讓他上炕。楚離小心翼翼地湊到宋初跟前,彎了彎眉眼,從懷裡掏啊掏,掏出一個小紙包,遞給宋初道:「哥哥,給你吃。」

宋初伸手接過打開,不出所料,裡面是幾塊被壓得變了形的點心,。自打宋初生病後,為了不打擾他修養,安華這些日子去鎮上時,大多把楚離帶在身邊,每次從鎮上回來,楚離都會給宋初帶幾塊安華買給他的點心。雖說因天氣太熱,這些點心被捂了許久早就變味兒不能吃了,還是讓宋初十分感動。

宋初把點心包好,笑著摸了摸楚離被曬的紅撲撲的小臉,道:「謝謝小離,哥哥晚上再吃。」楚離點點頭,老老實實跟宋初呆在一起。

不久,宋亦和安如玉也放學回了家,楚離聽到他們的聲音,就樂呵呵的跑了出去,加上邢小虎,四個孩子在院子裡玩鬧起來。

吃晚飯時,秦風對方齊道:「之前家裡有事,沒來的及,這會兒事情差不多了,我看不如過兩日也將小虎送到學堂去吧,他也到了啟蒙的時候了。」

關於邢小虎上學一事,安如寶也曾對邢山夫夫提過,他們只當安如寶是在示好,並未當真,如今聽秦風這樣說,卻是不得不信了,他們現在的身份是官僕官侍,是賤籍,是主子的財產,他們很明白讀書寫字不是他們能夠奢望的,可他們心裡總還存有一絲期盼,希求自己的孩子能夠有一天能夠擺脫這個身份。不想安軒一家竟主動提出來讓邢小虎去上學,方齊差一點喜極而泣,就是平日很少情緒外露的邢山都有幾分動容。

安軒笑道:「也不是甚麼大事,小虎這孩子乖巧聽話,我們一家都喜歡的緊,正好跟著小亦和小玉還有個伴,明日你們就把他送過去吧,束脩我們來出。」

邢山和方齊相視一眼,雙雙站起,衝著安軒和秦風深深施了一禮,嘴上不停地道著「多謝。」安如寶上前將他們兩個扶起。

楚離、宋亦、安如玉和邢小虎排排坐在一起,邢小虎正吃的歡,也沒聽懂大人們說甚麼,安如玉卻是明白的,捅捅他道:「明日你就要跟我們去上學了。」邢小虎抬起沾著飯粒的臉,憨憨地道:「真的?」宋亦道:「當然是真的,你想去麼?」

邢小虎認真的想了想,皺著小臉道:「我也不知道,上學好玩兒麼?」安如玉連連點頭道:「好玩兒,可好玩兒了。



宋亦則一本正經地道:「上學是為了學學問,可不是為了玩兒。」邢小虎聽得一頭霧水,正想說不好玩兒就不去了,轉頭看看自家阿爹阿麼,見他們也正看著自己,眼睛亮亮的,似乎很是高興,歪著頭想了想,便點點頭改口道:「我要去上學,我要學好學問。」

安如玉哼了一聲,撇了撇嘴,宋亦則伸手去摸了摸邢小虎的腦袋,笑瞇瞇地道:「小虎真乖。」

安如玉夾在宋亦和邢小虎的中間,不樂意了,衝著宋亦急道:「小玉也很乖,小玉也要學好學問的。」宋亦無奈地看了看他,收回手摸了摸他的頭,又把他嘴角的黏著的飯粒擦掉,違心地道:「嗯,小玉也很乖。」安如玉這才心滿意足地繼續吃飯。

因宋初的事,家裡這些時日一直很壓抑,現在雨過天晴,心情舒暢,看著這一幕,桌上眾人都是會心一笑。

他們這裡其樂融融,安如喜家卻頗有些愁雲慘淡。

安紹的屋中,安紹瞪大眼睛看著自家阿麼,不敢置信地道:「你和阿爹真的答應了?」安俊臉色很難看,沒好氣地道:「還不是你自己作的,好好的你非要鬧騰,這下好了,讓蘇家知道了,我和阿爹弄了個好大的沒臉。人家蘇家說了,他們也不退親,但當時說好了的結親後不迎側夫郎的事兒可就不算數了,你呀,你就等著被人磋磨吧。」說完,用手指狠狠戳了戳安紹的額頭,轉身出了屋。

安紹黑沉著臉,雙眼中都是狠戾。蘇辰義雖不是他想要的,可他也不允許他這麼侮辱自己。心裡罵道:「好你個蘇辰義,還沒結親就想找小的,當我安紹是死的麼,你不仁就別怪我不義,咱們等著瞧!」拿起地上的凳子就摔在地上。

安如喜和安俊坐在炕上,聽著隔壁傳來的乒乒乓乓的聲音,不住歎氣,安俊心裡到底也有些不平,埋怨道:「早先議親的時候,蘇家答應的好好的,這說反悔就反悔,這這讓成啥樣子了,沒一點兒大戶人家的涵養。是,那流言傳的猛是猛了點兒,可也不至於這麼快就傳到鎮上去了啊,再說了,這事兒也都解決了,前因後果也說清了,他們咋還不依不饒的,你說,會不會是有人背地裡給咱們使絆子,會不會是安軒……」

安軒皺著眉頭,喝止道:「瞎說啥,安軒他們一家是那樣的人麼?你也別瞎猜了,實話跟你說吧,蘇家那樣的人家最重子嗣,要不是那蘇辰義看上了咱小紹,二話沒說就點頭答應,當初咱們提出不讓人家迎側室的條件,人家能同意?這次不過是借引子罷了,說白了,還是咱家小紹自找的,跟別人沒牽連,唉,我不求別的,只求小紹以後長點兒心眼兒,能夠攏哄住郎官的心,否則,唉……」

安俊明白他話裡未盡的意思,想到自家哥兒的性情,捂著臉哭道:「我這是造了啥孽哦……」安如喜歎了口氣,悶頭不語。

翌日,方齊給邢小虎準備好了上學用的東西,帶著秦風交給他的束脩,領著自家小爺兒就去了釋己堂。

安修在書房接待了他們,看著怯生生躲在自家阿麼身後的邢小虎,招手讓他過來,拍了拍他的頭,笑道:「這孩子虎頭虎腦地可真可愛,我收下了。」

方齊忙道:「謝謝夫子,這個,這個是束脩。」將手中的米糧和菜肉遞上,安修看都沒看,擺手讓他放到一邊,道:「孩子留下,你先回去吧。」

方齊施禮,道了聲「夫子告辭。」又衝邢小虎笑了笑,道:「小虎要聽夫子的話,阿麼先走了。」便放心的離開。

邢小虎眼睜睜地看著自家的阿麼的背影在眼前消失,他長這麼大,還沒離開過阿爹阿麼,心中湧起一股不安,嘴巴一扁就要開哭,安修指著他的鼻子,板著臉道:「你是小哥兒?」

邢小虎一下子忘了哭,瞪圓了眼睛道:「小虎是爺兒,才不是小哥兒。」安修道:「我就知道只有小哥兒離不開阿麼,也只有小哥兒動不動就哭鼻子,你要是不哭了,我才信你。」

邢小虎提起袖子幾下擦乾眼淚,道:「我才沒哭呢。」安修這才滿意的點點頭,領著他回到課堂。

這會兒正是休息時間,一群孩子在屋子裡跑進跑出亂成一團,只宋亦端坐在桌後,目不斜視,正一心一意的寫東西,安如玉托著腮坐在他旁邊的位子,眼睛溜來溜去的,一刻都不安分,安修站在門外看了一會兒,點點頭又搖搖頭,走進課堂。

隨著他的走進,原本喧鬧的課堂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孩子們手忙腳亂的跑回各自的位子,擺出一副虛心受教的表情,安如玉看到邢小虎,咧嘴一笑。

安修將邢小虎介紹給了所有學生,便讓邢小虎自己選位子坐。邢小虎四處看了看,有些不知所措,正在此時,就見有人衝他招手,他看過去,卻是安如玉。

看到熟人,邢小虎的心稍稍定了下來。宋亦和安如玉的位子偏後,邢小虎走到兩人跟前,撿兩人最近的位子坐了,乖乖拿出上學的用具,學著其他孩子,挺直脊背坐好。

安修等他歸置妥當,道:「上課。」便開始講這日的新功課。

這日放學,三個孩子較宋亦和安如玉平日到家的時間晚了稍許,一進院,安如玉還是一樣咋咋呼呼,宋亦四平八穩的走在最後,而第一日上學的邢小虎走在兩人身邊,低著頭,紅著眼眶,一臉的沮喪。

邢山最先看到他們,見到邢小虎的樣子,上前把他抱起來,問道:「怎麼了?」邢小虎見到自家阿爹,憋了一整天的委屈一下子爆發,抱著邢山的脖子「哇」地一聲就哭了出來,邢山忙給他擦眼淚,邊著急得問他怎麼了,可邢小虎只顧得哭,一句話都不肯說。

還是安如玉按耐不住,在一旁道:「小虎太笨了,夫子教他寫字,他寫了好久都寫不好,他……」

宋亦上前一手拉過他,對邢山道:「邢大哥,你別聽小玉的,許是第一日上學,小虎有些不適應,過兩日就好了。」說完吧還想在說的安如玉拽進東屋。

西屋套間裡,宋初也隱隱約約聽到邢小虎的哭聲,問坐在書桌後正在練字地安如寶道:「好像是小虎的聲音,不會出啥事兒了吧。」

安如寶凝神聽了聽,腦中忽浮現起上一世看到的,第一次被父母送去上學的孩子,差不多每一個哭的都和邢小虎一樣慘,不由笑道:「沒事兒,估計是第一天上學,不適應,哭兩天就好了。」

宋初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拿起手中的書剛要接著看,突地抬頭道:「對了,你可別忘了你說過的話,你答應我後天帶我去鎮上的。」

安如寶停下手中的筆,看了看他,道:「放心吧,忘不了。」

安華前兩日告訴他鋪子的裝修已然結束,與他們定好供貨的商隊也將貨物陸續送了來,安華找人算過,後日大吉,宜開市,正巧後日還是集日,他們便將開業的日子定在了那天,安如寶早就打算帶著宋初去看熱鬧,不過這些他並沒有告訴宋初,專等著給他一個驚喜。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起早要去北京,不能正常更文,十一作者要回家,更新可能不定,先在這裡跟一直支持我的各位讀者說句對不起,等過了這段時間,我會將斷更的部分補回來。

再次,謝謝大家的支持~~~

另:謝謝lareinas的地雷~~~lareinas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10-01 22:14:01

第63章

七月二十五,宜破土、入宅、開市、納彩,大吉。

經過幾個月的辛勤照看,除去最開始的乾旱受了些截斷,今年的稻穀整體長勢不錯,此時稻穗已微微泛黃,沉甸甸的垂向地面,眼看沒幾天就要成熟,為了準備秋收要用到的東西,今日趕集的人格外的多。未到辰時,四面八方的人群就開始湧進安平鎮。鎮內,大街小巷的店舖都已開門,街道兩邊的小吃食肆熱氣四溢,各種香氣在空氣中瀰散,擺攤的小販大聲吆喝著,合著街道上絡繹不絕的人,端的是熱鬧非凡。

辰時三刻,一陣「辟里啪啦」的鞭炮聲,在安平鎮的上空響起,夾在各種嘈雜的聲音中,卻也並未被淹沒。

安平鎮不算太大,街上的鋪面卻也不少,店舖開張關門時有發生,這鞭炮聲一響,就知道又有店舖開張了,大部分人對此並不感興趣,只一小部分好奇心重的,循聲跑過去觀看,即便如此,也是很快將那家店舖圍了個水洩不通。

店舖是二層高的小樓,自上到下用一塊紅布蓋起,圍觀的人伸長了脖子也不看清裡面是何模樣。人群中有認識此地的,跟身邊的道:「這裡原本是兩家店舖,一家賣字畫和一家賣玉器,怎麼易主了?」他旁邊的一人道:「許是生意不好做吧。」那人搖搖頭,道:「那兩家店生意很是不錯的。」另一人道:「 誰知道呢,許是先前的老闆有事就將店盤了,唉,我咋就不知道呢,早知道,花多些錢,我也要將這兩家店面盤了,可惜了……」這人滿臉的惋惜之色,旁邊與他有同樣心思的,也是連連歎息。

正說著話,那一廂,鞭炮已然放完,鞭炮揚起的煙塵還未散去,店舖的兩端不知何時站了兩個年輕的爺兒。這兩人,一個容貌俊美,一個高大魁梧,身上穿著暗紅色長衫,面帶笑容,站在那裡十分養眼,引來人群的一陣讚歎。

兩人等嘈雜聲過去,方衝著眾人一抱拳,一人拉著那紅布的一側,一齊用力,那蓋著店舖的紅布慢慢滑落。在場眾人睜大眼睛盯著店舖,簇新的樓頂,新漆了暗紅油漆的牆壁、窗欞以及白底黑字上書著端端正正的「南北雜貨」四個字的匾額,一一出現在眾人面前。

而隨著整個店舖逐漸露出它的真容,圍觀的人群突地一陣騷亂,人群中不斷傳來「咦?」「啊?」驚歎聲,不斷有人道:「這是啥?」「能看到裡頭誒……」「看的真清楚啊」「挺好看的啊」,一時間所有人的目光都地集中在了店舖臨街的窗戶上。

安如寶站在店舖東側,看著眼前場面,多少有些得意,心道:「驚奇吧?不枉我花大價錢買來這東西,果然是有夠吸引眼球。」上一世他所在的那個世界,有種叫玻璃的東西無處不在,在裝修店面之始,他就動過念頭,只可惜這裡並沒有。還好讓他遇到了可以替代的東西。

安華不動聲色地看著眼前眾人眼睛發直的模樣,心中也不禁對安如寶心生佩服。

景國國土幅員遼闊,東、西、北方與眾多國家接壤,南方則面朝無海。無海是這片大陸上最大的海域,無邊無涯,故稱無海。無海內,生長有一種海魚名叫海離子,此魚身長六尺有餘,光滑無鱗,外面是一層透明的薄膜,此膜一年脫落一次,海離子生長於深海之內,那膜卻要在淺海區方能脫落,它們每年都要來淺海脫膜。那膜頗為神奇,離開水六個時辰後,便會變的堅硬,光滑透亮不說,放在陽光下猶如水在流動一般,故稱水離。水離成型後晶瑩美麗,很多時候,都被用來製作擺件、飾品等用,對於普通人來說並不實用。與安華相熟的跑商人當中,有一個圖新鮮,自南邊帶了一些回來,不小心砸在手裡,聽說安華要開店,便將手中的也水離帶了來。

安華對這東西並不感冒,安如寶一見卻是兩眼發光,二話不說,就將那人手中為數不多的水離都買了下來。海離子數量不少,這水離雖算不得稀有之物,得來卻也不易,且只在南部海邊方有,價格卻是不低。安華心中不願,可看著安如寶雀躍的模樣,卻也沒阻止,想著到時賠了也算給他一個教訓。不想安如寶將水離拿到手後,便讓裝修隊的人,將商舖臨街的上下兩層窗戶全部改為三尺見方的方塊,讓他們將水離切割成相應的大小,想辦法按在窗欞之上,替換之前的窗紙。

對以趙大頭為首的裝修隊從未做過這樣的活兒,為此費盡心思,心中也沒少說安如寶異想天開,誰知等水離按上之後,效果卻出奇的好。不說水離本就奇特,光是站在街上就能看清店舖裡的貨品這一點,就足以讓安華嘖嘖稱奇,也讓趙大頭一干人等心悅誠服。

眾人對水離的驚奇是意料之中的,等看到水離的驚奇過後,他們透過水離看清店舖裡面的情形後,又不禁為裡面的貨品所吸引,安如寶見時機差不多,一拱手,朗聲道:「諸位請了,承蒙各位賞臉,前來給小店捧場。今日是我們南北雜貨開張的日子,店如其名,本店經營南北各類貨品。因本店剛剛開張,特承諾,凡三日之內在本店購買商品者,均有小禮品相送,且享有九折優惠……所謂九折優惠,即是你在本店購買一百文的東西,我們只收九十文……」

他話未說完,人群已是一陣躁動,不少人都開始向店門擠去,愣是將安如寶擠到了一邊。為了方便,在裝修之時,安如寶已然讓裝修隊將西麵店鋪的店門堵上。這會兒人群往前一擠,烏壓壓地眼看就要將店門擠破,就在此時,自店內走出一人來。

那人看年紀二十出頭,身穿長衫,不慌不忙,彷彿未看到擁擠的人群一般,面無表情地在店門站定,高聲道:「諸位,我是本店的掌櫃,我保證本店貨品充足,保證人人有份,還請大家不要擁擠,否則本店第一日開張,就被擠破的店門,不說傳出去於大家面上不好看,本店可是會索要賠償的。為了不讓此種情況發生,本店只能等各位排好次序,再開門了。」

眾人確是存了晚了唯恐買不到的心思,一心向前既,方才造成了場面混亂,如今聽了這人的話,也都冷靜了下來,不少人都紅了臉面,自動自發的開始排好次序,眼巴巴地看著那掌櫃的。

那掌櫃的看了半晌,方才微微一笑,往旁邊一站,雙手一拱,道:「諸位請。」率先走進店內,其他人相互看了看,邁步跟上。

原本在外面看,裡面已是讓人驚歎,誰知進了鋪子,裡面的更是讓人耳目一新。鋪子裡早有夥計候著,看客人進來,忙引著他們四處看。這鋪子是兩間合成,但之前的兩間鋪子面積都說不上太大,中間的牆壁又不能全部打通,只開了門,安如寶因地制宜,將店舖分成了四個區域,一樓東側為生活用品區,西側為米面糧油等物,二樓東面為成衣和布匹區,西側賣首飾以及一些新鮮的小物件。

店內四周的牆壁都刷的雪白,屋頂上也掛了些裝飾,中間開出的兩道門上都掛了半長的珠簾,將東西兩個區域隔開。一樓東西兩側靠牆都是一溜的櫃子,上面擺滿了各色東西,最讓人稱奇的是,櫃檯居然也是用琉璃拼成,可以將裡面的貨物看的清清楚楚。

二樓成衣和布匹則是將一面牆壁挖進去一半,成衣一排排掛好,布匹也一層層的碼好。米面糧油那裡更不用說,俱是擺放的整整齊齊。

人們在裡面逛上一圈,抵不住優惠和禮物的誘惑,加上店內的東西的確不錯,也著實新奇,多少都買了些。尤其日用貨品區,因餐具都是南方過來的瓷器,做的十分精緻,放在櫥窗中,透過水離,又多了幾分水潤,簡直讓人愛不釋手,是賣的最多的商品之一。其他的就是成衣和布料,來自南部新鮮的小玩意兒也很吸引人,讓人看得流連忘返。

安華和安如寶等人群漸漸有了秩序,方才將心放到肚子裡,找了個角落坐下,兩人正歇著,掌櫃的走了過來,跟兩人打了聲招呼,方笑道:「今日生意不錯,如寶那個打折的想法果然是好,咱們表面上看是少賺了些,實際卻是賺了,你這腦袋,不做生意,當真是屈才了。」 安如寶衝他一笑,道:「建成哥謬讚了。」

這掌櫃的正是方建成。當初安華和安如寶一門心思要做份營生,只是他們一個跑了幾年商,一個雖經歷過一世,對商路一知半解,等店舖快裝好了,才發現他們對管理店舖並不擅長。兩人一合計,便去找了方建成。

方建成曾在玉興城安家的鋪子裡當過管事,對經營店舖自是熟悉。安華和安如寶上門一說,方建成想也沒想就同意了。他還年輕,搬來青山村是形勢所逼,他也並不甘心一輩子種地,做個土裡刨是的莊稼人,有這樣的機會自不會放過。安華和安如寶也沒虧待他,應了他每月五兩銀子,和鋪子一成利潤的分成。對每月的工錢,方伯一家很是滿意,但對那一成分成,他們卻不願接受,其中尤以方伯反對的最為激烈,言說他一輩子不佔人便宜。

安如寶哭笑不得地道:「我與安華哥對經營鋪子一竅不通,加上我還要準備考試,不能花太多的精力在鋪子裡,以後鋪子還要靠建成哥多費心,這一成的分成是他應得的。你們要是不要,我們只好去找他人。」

話說到這個份上,方伯一家也沒有理由拒絕,三人簽訂協議,方建成正式成了南北雜貨的掌櫃。

作者有話要說:十一和家人看病回來,心情一直不太好,上班後也是忙了一陣,沒來得及更新,對不起~~

可能的話,我晚上會再更一章~~謝謝大家沒有拋棄我~~~~

這一章寫的不太順手,自己也不太滿意,請多包涵~~~

第64章

當掌櫃並非易事,自打接下這個差事,方建成就腳不沾地地開始忙活開了,每日天不亮就要往鎮上跑的不說,攤上安華和安如寶兩個甩手的,裡裡外外的一應事務全都要他招呼,除了跟衙門、商會、商行的人交涉,從看貨、進貨、入倉,到招人、規整、商品擺放等等,事無鉅細,都要他操心。幾日下來,人都瘦了一圈。好在這一切都沒白費,看著進進出出的客人,方建成覺得之前的辛苦都值了。

當然了,心裡原本對那一成分成尚有幾分慚愧,也隨著這幾日的忙碌變的心安理得了起來。

方建成跟兩個老闆呆了一會兒,剛說了兩句話,就被夥計叫走。店裡的人太多,幾個夥計忙的如陀螺一般,相較之下,安華和安如寶就有些無所事事。安平鎮上商舖林立,商戶富戶也有不少,甚至有幾家頗有根基。新鋪開張,安華和安如寶也是拿著拜帖請帖,按規矩挨個兒親自送到每家手中,照理說,應該多少給些面子。只可惜,他們兩個籍籍無名,大多數人家連那請帖看都沒看就放在了一旁,根本沒放在心上,有那看重禮數的,也只是派了下人來送些薄禮道句賀也就罷了,是以原本應該最忙的兩個老闆,卻成了最清閒的。好在這些都在安華和安如寶的預料之中,有人來道賀就意思意思接待一下,沒人來倒也樂得清閒。

兩個人看了一會兒,見夥計們實在忙的不可開交,連喘息的機會都沒有,他們也沒有當老闆的自覺,挽挽袖子,滿臉堆笑,衝著不遠處的客人走了過去,開始充當夥計的角色,招呼起客人來。

安華跑了幾年商,嘴皮子自是利索,安如寶上一世的工作也是常要和人打交道,自己也沒少去商場店舖買東西,對如何招呼客人也是頗有心得,加上他長得好,立時吸引了許多顧客,賣了不少的東西。

他們這一忙就忙了的忘了時辰,等最後一波人群終於漸漸散去,店裡包括老闆夥計在內都一起長長出了口氣。方建成除了掌櫃的,還暫時兼任賬房,第一次感受收錢收到手軟的感覺,喘息之餘,不忘沖安如寶豎起大拇指。

店裡送的禮物都是些只值幾文錢的小東西,至於九折優惠,也都在盈利範圍內,未開業之前,他還有些擔心會虧本,如今看來竟是比原價售賣更賺錢些,僅這兩三個時辰,所盈之利潤已讓他咋舌不已。

只是店裡生意好是好事,可人太多也真是有些吃不消。

夥計們歇了一會兒,又有新的客人進門,忙去接待。隨著集上的人越來越少,進出的客人也少了很多,幾個夥計足以應付,安華和安如寶這半天說的口乾舌燥,坐在二樓櫃檯後的圓凳上剛喝了口茶,一個夥計著急忙慌地跑上來,對這他們兩個道:「大老闆,小老闆,門外來個自稱吳老闆的人,說是前來道賀的,要見你們二位。」

姓吳的老闆?安華和安如寶面面相覷,安如寶思索片刻,心中一動,想到了「疊翠」的老闆吳是非,不由皺了皺眉頭、安平鎮內他認識的姓吳的老闆只這一位,他與吳是非只有一面之緣,實在想不通他為何會專門來道賀,不過來者是客,也不好怠慢,只得和安華站起來,整了整衣服和頭髮,一前一後下了樓。

他們二人走到門口,果然見門口停了一輛頗為華麗的馬車,車旁圍了好些人,正對著馬車指指點點,不時竊竊私語。再看,臨街的窗子旁站著一人,身材瘦長,輕袍緩帶,貴氣十足,容貌俊秀,嘴角微翹,正興味盎然地探著頭透過水離往裡看,正是吳是非。

吳普一如往常的面無表情垂首站在自家主子旁邊,目不斜視,離他們不遠處也站了不少人,大多是些哥兒小哥兒夫郎,個個面帶紅暈,雙目含情,兩個人沐浴在各色目光與議論之下,卻是面不改色,毫不在意。

安華和安如寶上前幾步走到兩人跟前,安華一抱拳,笑道:「不知吳老闆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吳是非出身豪門,對水離自是不陌生,只他印象中,水離都是被做成擺件,用來裝飾屋子,卻從未見過用水離做成的窗子,正左看右看的新奇不已,聽到安華的聲音,下意識的轉頭看過去。他見過安華與安如寶二人,自是認得他們,當下收起面上表情,慢慢地站直身子,微微一笑,道:「不妨事,是我來的唐突,怪不得你們。」說著眼角有意無意的瞟了安如寶一眼。

安如寶有些心虛的摸了摸鼻子。上一次的見面並不愉快,安如寶打從心裡不願與吳是非有更深的交往,是以這一次送貼之時,便故意漏了吳是非。

吳是非點到即止,並未往下說,安華和安如寶又和吳普打了招呼,就要引著吳是非進店。誰知吳是非卻擺了擺手,道:「慢著,我車上還有兩個人,在路上遇到的,聽他們說是這店裡的人,就帶了過來,你們去看看是也不是?」

安華和安如寶聞言一愣,吳是非衝著他們擠了擠眼睛,湊到他們面前,悄聲道:「是個兩個漂亮的小哥兒,我遇到他們時,正被人欺負,就順手救了。」安華和安如寶聽到「小哥兒」已有些瞭然,再聽到「欺負」二字面上一廩,也顧不得許多,跟吳是非道了聲「多謝」幾步走到馬車跟前,掀開車簾一角向裡望了望,就見車廂內當真坐著宋初和楚離。

為了今日店舖開張,今早他們二人帶著各自的小夫郎,未到卯時就已到了鎮上。宋初在炕上躺了這許多時候,身上早就如長了滿了針般,不甚自在,好容易盼到解禁的一天,興奮的一晚沒睡好,在被子裡翻來覆去的折騰,直折騰的安如寶覺都沒有了。把他按在懷裡不讓動,才消停下來,誰知他這一睡就睡了個昏天黑地,怎麼叫都賴著不肯起。最終還是安如寶將他抱到了前來接他們的安華的馬車上。

宋初醒來時,馬車已在半路上,安如寶趁機嘲笑了他一番,羞得甚少紅臉的宋初脖子都紅了,將頭埋在安如寶的肩頭一直到了鋪子還不願抬起來。

來之前,安如寶只說帶著來鎮上玩兒,並未說鋪子開張之事。直到下了馬車,方才告訴他實話,如他所料,宋初聽到這個消息時,高興的差點兒跳起來,羞囧甚麼的也都拋到了九霄雲外,拉著安如寶的手,將整個店舖自上到下,從裡到外,仔仔細細逛了個遍,鋪子裡大多是南方的新奇玩意兒,他看到甚麼都稀奇,尤其看到水離時,眼睛瞪的圓溜溜的,都不會轉了。

楚離因沒少跟安華到鎮上來,對鋪子裡的一切早已習以為常,拽著安華也跟在兩人身後,還不時告訴宋初一些他知道的東西,他說的斷斷續續,詞不達意,聽得宋初一會兒迷糊一會兒讚歎,見到安如寶喜歡水離,楚離自脖領處掏出一個小小的鏈子,把鏈子上墜著一個小小的雕成了不規則水滴形狀的墜子拿給宋初看,笑瞇瞇地道:「小離……這個是小離。」宋初拿過細看,見那墜子正是水離做成的,正中還刻著個小小的「離」字。

宋初摩挲了兩下,捏了捏楚離的臉頰,笑道:「真漂亮,和小離一樣漂亮。」楚離聞言笑的更是見牙不見眼,拉著安華的手,道:「華做的。」

安華寵溺的揉了揉楚離的腦袋。水離、楚離一字之差,在裝修之時,他動了為楚離做些甚麼的念頭,便自己動手做了這個墜子,手工雖拙劣,其中包含的心意卻是重於千金。

宋初也為楚離高興,只是看向那墜子的眸子裡多了幾絲羨慕,安如寶站在他旁邊,看在眼裡,心中暗笑,將自家小夫郎拉到身邊,在他耳邊道:「我以後會送你更好的。」說話間,他用手輕輕摸了摸宋初的左耳,那上面綠色籐蔓狀的哥兒印自宋初耳垂處爬滿整個耳廓。

安如寶不是沒動過用水離給宋初做些甚麼的心思,只可惜水離卻是無色的……

四人在店裡逛了好一會兒,快到開業的時辰方才回到後院。依著安如寶的意思,開業時人太多,宋初和楚離最好呆在後院別出去,等他與安華忙完了再帶著他們去集上逛逛。

被拘了有些日子的宋初哪裡肯,軟磨硬泡的非要去街上逛逛。楚離也是個耐不住的,眼巴巴地看著安華。

安華和安如寶兩個轉念一想,今日是開張第一日,事情一定很多,也不知會忙到何時,把他兩個留在這裡確也不妥,幾番思量後,再三囑咐他們兩個萬事小心,不要惹事生非,還是給了他們些銀錢,讓他們自己去玩了。只是看著自家小夫郎一副出籠的鳥兒一般迫不及待飛奔而去的樣子,他們心中不放心之餘還是稍稍有些發酸。

之後他們一直在忙鋪子裡的事情,一時間把他們忘到了腦後,適才聽吳是非說他們被欺負已是心急如焚,這會兒看他們身上並無損傷,這才放下一半心來。

店門口的人愈聚愈多,不好耽擱太長時間,安華和安如寶確定車上兩人並未受傷,便勞煩趕車的繞個圈子,將馬車趕到後門——宋初和楚離畢竟是兩個小哥兒,若是讓他人看到他們自吳是非的馬車上下來,與名聲有礙。

車伕答應一聲,趕著馬車向人群外走去,安華和安如寶則強忍焦急,陪著吳是非走進店舖,逕直穿過一樓,向後院行去。

後院雖為休息之處,安如寶也讓裝修隊的人做了一番修整,已是煥然一新。這兩間鋪子原本就為吳是非所有,雖未來過幾次,卻多少有些印象,如今看著與以前相比大相逕庭的院子,看向安如寶的眼睛裡多了幾分複雜的意味。

相較於他,安華和安如寶就有些心不在焉了。將吳是非讓到後院正房專為招待客人的廳堂之內,待分賓主落在之後,安如寶給幾人倒了茶水,安華對吳是非道:「寒舍簡陋,委屈吳老闆了。」吳是非斜斜的靠坐在椅子之上,搖搖頭,端過茶水喝了一口,不在意地道:「哪裡哪裡,咱們也不是外人,就不必客套了。」

安如寶腹誹道:「咱們啥時候不是外人?」嘴上卻不好說,扯著嘴角笑了笑,心中到底掛念宋初,不住向外望去。安華也自心急,屋內一時陷入了沉默。

好在不久,門外就傳來腳步聲,安如寶站起身迎出去,宋初拉著楚離的手正沉著臉往院裡走,抬頭看到安如寶站在廳堂門口,正一臉關切地看著自己,心中的那一點兒陰霾頓時煙消雲散,露出燦爛的笑容。

作者有話要說:今來一直在食言,再不敢輕易許諾~~~

謝謝Dada的地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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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廳堂內還有客人在,儘管不待見,到底是為祝賀新店開業而來,安如寶做老闆的不陪著也不像話,便暫時將宋初和楚離送回屋裡,讓他們老實呆著,又專門跑到後門處謝了車伕,方又回了廳堂。

此時廳堂內的氣氛頗有些沉悶。安華與吳是非不熟,可對方是客人又不好怠慢,未免冷場,安華絞盡腦汁地找了兩個話題,不料吳是非回答的甚是敷衍,幾句過後,兩人就再無話可說。吳是非倒是半點兒不覺得尷尬,端著茶杯慢飲兩口,就開始閉目養神,安華也不好多說,心中又掛念楚離,心思不屬,便有些坐立不安。

好在安如寶回來的很快,見他進門,安華的眼睛就是一亮,剛要開口詢問,安如寶便給了他一個稍安勿躁的眼神,安華心領神會,放下心來。

安如寶安撫住安華卻不忙著回自己的位子,幾步走到吳是非近前,道:「承蒙吳老闆看得起親到小店祝賀,半路又救助了我們的家人,大恩不言謝,我們兄弟沒齒難忘,他日定加倍報答。」安華也起身正色道:「他日定加倍報答。」兩人對著吳是非就是一拜。

吳是非懶懶地睜開眼睛,看了看他們,勾唇一笑,悠悠地開口道:「救人不過是舉手之勞,值不得甚麼。至於祝賀,對了,我還沒給兩位道喜,開業大吉,開業大吉。」說著兩手虛抱,做了道喜的動作。安華和安如寶忙回禮道客氣。

吳是非笑了笑收回手,接著道:「吳某今日前來,除了道賀之外,還有一事,卻是受人所托,給安如寶小兄弟帶句話。那人讓我告訴你一聲,新店開張,他本答應會親來道賀,如今為事所絆,卻是食言而肥了,讓你千萬不要介懷。」

安如寶聞言神色一凝,吳是非話音剛落,他便迫不及待地開口問道:「大哥是遇到甚麼大事了麼?他一向重諾,既答應於我,如無要事絕不給食言,他……他可安好?」

吳是非眼睛微瞇,目光在安如寶身上轉了兩轉,見他面上關切之色不似作偽,眼神微閃,隨即輕撫下頜,饒有興味地道:「我只說受人所托,你知道我說的是哪個?」

安如寶抿了抿雙唇,垂首輕笑一聲,道:「在下雖孤陋寡聞,不才也曾是玉興城人,玉興城散人居吳家聲名赫赫,在下也是如雷貫耳,我與大哥傾心相交,知無不言,也曾聽大哥提起過,他與吳家小少爺乃是莫逆。」

吳是非「哦」一聲,神色微變,似是有些驚訝,又有些不信,還有些沾沾自喜,道:「他在你面前提起過我?」隨即又哼一聲道:「莫逆之?哪個與他姓鄭的是莫逆?!當真自作多情!」 雖是抱怨之語,語氣中卻多了幾分不易覺察的親暱之意。

安如寶有些心虛地摸了摸鼻子,沒有接茬,暗中鬆了一口氣。自春日與鄭君宇一別,他就再沒同對方見過面,期間倒是常有書信往來,只大多是聊些時局和生活瑣事,哪裡提過吳是非其人?此前之言不過是猜測罷了,幸好他猜未曾猜錯。

吳是非自己咕噥了一陣子,忽抬頭看向安如寶,目光灼灼地道:「不對啊,就算那姓鄭的跟你提過我,可你從未見過吳家少爺,姓鄭的也不知道我在安平鎮做何營生,你怎麼就能篤定我就是他口中的吳家小少爺呢?」

安如寶既知自己所料不差,心中大定,挺對方問起,不由嘴角微翹,緩緩地道:「如—是—散—人。」如是散人,乃是吳是非「疊翠」莊園正廳懸掛的匾額上題的字,安如寶初見吳是非,觀其樣貌出眾,氣度非凡、為人處事隨心所欲,性情桀驁反覆,絕非小小的安平鎮養的出的任務,再加上他姓吳,結合這四個字,哪裡還猜不出他的身份正因如此,他才不願與之深交,畢竟玉興城散人居吳家可不是他能招惹的起的。

原本他並不像拆穿此事,今日卻是不得已而為之,前幾日他在寫給鄭君宇的信上提了店舖開業之事,鄭君宇在回信中當即表示,開業之日他定親身前來,沒想到只隔了兩日,就發生了變故,不由得他不憂心。吳家神通廣大,吳是非又與鄭君宇有交情,他要知道鄭君宇的情況,只能從吳是非的身上著手。

安如寶說完,暗中觀察吳是非,見他面上雖似有些懊惱,卻無不虞之色,定了定心神,一臉凝重地道:「吳老闆,你既是大哥的朋友,便也算的我安如寶的朋友,我也不與你兜圈子了,不知吳老闆可否告之在下,大哥他到底因何事不能前來?他如今可還安好?」

安如寶自認這一番話說的情真意切,不料吳是非聽完,只斜睨了他一眼,伸手拿起桌上的茶水啜了一口,搖頭歎道:「好茶,當真是好茶,沒想到在小小的安平鎮竟能喝到如此好茶,此行不虛,此行不虛啊。」表情言辭誇張已極,連旁邊的吳普都有些看不下去的抽了抽嘴角。

吳是非出身豪門世家,甚麼樣的茶沒喝過,安如寶自不信他店裡的粗茶會入得了他的眼,不過他也明白吳是非如此顧左右而言他,無非是不願和他說實話,心中對鄭君宇的處境更多了幾分擔憂。

正待要細問,吳是非忽一擺手,攔住他的話,道:「我此行是為道賀而來,特準備了些薄禮,還請兩位笑納,吳普,你去讓人把東西拿進來吧。」吳普應了聲「是」,轉身出了屋。

安如寶藉機又問了吳是非幾次,都被對方擋了回來,安如寶知道從他嘴裡是問不出甚麼了,不由有些沮喪。

不久,吳普帶著兩個人走了進來,這兩人一人抱了一抱東西,進屋對著吳是非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少爺」就站在了一旁。

吳是非慢悠悠地起身,走到這兩人跟前,指著他們手裡的東西,對這安華和安如寶道:「這些都是我送的賀禮,小小意思,不成敬意。」安華道:「吳老闆能來小店已是蓬蓽生輝,吳老闆真是太客氣了。」

吳是非瞥了低頭不語地安如寶一眼道:「不客氣不行啊,有的人口口聲聲說我是朋友,這會兒心裡不定怎麼怪我呢,好了,東西送到,話也傳到,時候不早,我也不留下討嫌了,就此告辭吧。」衝著安華拱了拱手,轉身就走,吳普和其他兩人見狀急忙跟在他的身後一同走出。

他走的突然,安華不及挽留,只得和安如寶一起將人一路送到了店門口。他們在後院呆了些時候,門口圍觀的人早就散去,馬車早早停在離鋪子不遠的拐角處,車伕見人出來,將車趕了過來。

此時已過午時,安華執意邀請吳是非去酒樓用過午飯再走,吳是非卻只是擺擺手,抬腿就上了馬車,只在進入車廂之時,他突然頓了一頓,轉頭看向安如寶,似有話說,張了張嘴又似不知如何說起,幾次三番之後,咬咬牙一甩袖子鑽進車廂。吳普隨後跨坐到車轅之上,那車伕一甩鞭子,駕著馬車向東行去。

安如寶看著馬車漸漸消失在視線之內,方心事重重地走進鋪子。安華適才聽他與吳是非說話,聽得一頭霧水,又見他這副模樣,和方建成說了一句,又拉著安如寶回了後院。

一進後院,他便問安如寶道:「如寶,你剛才和那個吳老闆說的是啥意思?啥玉興城吳家,又是大哥的,是不是發生啥事了?快跟哥說說。」

安如寶看了看他,搖搖頭,道:「我沒甚麼事,是我在玉興城的一個朋友,我擔心他出了事。」

安華皺眉道:「那吳老闆又是咋回事兒?我記得上回你還說膈應他呢,怎麼又跟他成了朋友了?」安如寶無奈一笑,道:「他與我那位朋友相識,他家裡神通廣大,兩人住的又近,我本想在他嘴裡套些消息,只可惜他這人太精明,居然不上當。」

安華點點頭,贊同地道:「這個吳老闆確實不是簡單人物,要我說,沒必要我們還是不要和他走的太近才是。」

安如寶曾聽鄭君宇說吳家乃是撈偏門起家,做的都是暗道上的買賣,吳是非看起來似與鄭君宇交情匪淺,可他對此人並不瞭解,也不願與他又太多牽扯,點頭稱是。

兩人邊走邊說,又回到了廳堂。吳是非走的急,兩個抱著禮物的下人只將東西放到了桌子上就走了,再怎麼說這也是人家的一片心意,當然不能就這麼放著不管。

兩人一人拿過一個包拆開,安華的手裡的包著的是一個盒子。打開盒子,裡面放著一尊高三寸有餘的白玉彌勒,玉質細膩,雕工精湛,一看就價值不菲,安華直看的眼睛都直了。

安如寶手裡的抱著的則是一副字畫,他隨手將畫在桌上攤開,就見上面畫的乃是山水,小橋流水,幾家閒捨,寥寥數筆,卻是寧靜閒適,雖非出自名家之手,卻是意境高遠,畫工了得。

除此之外,盛放畫卷的木盒底部還躺著一封書信。

書信封面無字,安如寶的心卻看到書信的那一刻狂跳不止,幾乎是手忙腳亂的將信拆開,裡面只薄薄的一張紙,紙上草草地寫了兩個字「君安」。

那字跡嶙峋不羈,力透紙背,安如寶已看過不下幾十次,早已熟悉不已,手指拂過那兩個字,他臉上浮現一抹深思,半晌將那信重新折好,連同那畫一起放到木盒之內。

安華小心翼翼捧著盛放白玉的盒子,交給安如寶,苦著臉道:「這……這……東西太貴重了,我可不敢收,還是你拿著保險些。」

安如寶還不知道裡面是甚麼,打開看了看,也有些吃驚,咂舌道:「果然是土豪,出手不同凡響。」先讓安華暫時將兩個盒子放起來,晚上再帶回家去。

安華捧著兩個盒子,如捧著兩個燙手山芋,在院子裡轉悠了好幾圈,連呆在屋子裡宋初和楚離都被他驚動了,好奇的跟著他轉悠,直到安華終於找了個妥善地方,將東西放好,方也跟著安華一起長出了一口氣。

第66章

因來趕集的大多是安平鎮周邊村裡的人,買了東西還要趕著回去,鎮上的集實際只有半日,到了下午不說店裡的客人較之上午少了不少,就是街上也變得冷清了許多,幸好人是少了,倒也未曾斷過,夏日晝長,鋪子一直開到酉時方才打樣。

經過一天的忙碌,店裡的人都累的不輕,夥計大多是鎮上的,不住在店裡,打烊後將貨品整理清點無誤,留下一個看店,其餘的便陸續的回了家。

老闆掌櫃的等人都走了,看店的也回了屋,將門一關開始算當日的收入,這不算不打緊,短短一日收入竟有五十兩之多,除去成本,淨收入也有二十幾兩,三人看著眼前白花花的銀子,笑開了花。

當然了,高興歸高興,他們也明白,這還只是個開始,今日是集日人流本就多,他們先是用店裡新奇的裝修吸引眼球,後利用人們喜歡佔便宜的心理,用送禮物和打折引當噱頭,才能有這樣的成績,為長久計這樣的法子不能常用,往後收益自很難再與今日相比,要賺錢還有漫長的路要走,不過他們有信心能將生意做好。

方建成這些時日為忙鋪子開張,已有幾天沒回家,田里活多,阿爹阿麼年紀大了,孩子還小,他心中惦念,左右店裡暫時沒事,早早將鋪子裡裡外外安排妥當,幾人上了車,由安華駕車,向青山村駛去。

楚離同往日一樣陪著安華坐在車轅上,他這一日同宋初進進出出累的不輕,馬車還未出鎮,他就趴在安華懷裡睡了過去,夜晚的夏風溫暖輕柔,安華也不怕他著涼,在他臉頰上親了兩口,放緩了車速。車廂內,宋初因昨晚未曾睡好,今日又激動了一天也未休息,也是困得睜不開眼睛,腦袋點了兩下就往安如寶的懷裡鑽。對於吳是非所說的宋初與楚離在街上被人欺負一事,安如寶心裡一直耿耿於懷,白天店裡人多,沒來的及,本想在回家的路上問問宋初到底是怎麼回事,此刻看他這副樣子,只得暫時放到一邊。

馬車到達青山村時,村裡家家戶戶已亮起了燈火,夏日炎熱,晚上比白日涼爽許多,村裡人喜歡吃完晚飯後,在街上坐一會兒,乘乘涼,是以天雖黑了,呆在街上的人倒比白天還要多。村裡今日去鎮上趕集的人也有不少,安華和安如寶在鎮上開了鋪子事在村裡早已傳的沸沸揚揚,羨慕、嫉妒、恨的皆而有之,安華駕著馬車一進村,就有不少人上桿子和他打招呼。

安華自阿爹阿麼走後,就很少與村裡人來往,就是和自家二叔和叔叔都不親,又在外跑商多年,村裡熟識的人沒有幾個,見了這陣勢,不免有些不知所措,一路走走停停,愣是花了比平日多一倍的時間才到了安軒家。

家裡早就準備好了晚飯,一家人連著方伯一家都等著他們回來開飯。邢山聽到馬車聲,開了院門,幫著將車上幾人趁著閒暇買的東西和他人送的賀禮搬下車,宋初和楚離也都醒了,揉著眼睛,跟在一人捧著一個盒子的安華和安如寶身後,走進後院。

安軒和秦風在東屋陪著方伯一家說話,看他們進了屋,也不忙著打聽鋪子的情況,先忙著規整幾人手裡的東西。其他的倒也罷了,秦風看到那尊白玉彌勒時,饒是他見多識廣,也是微微皺起了眉,問安如寶道:「這東西太貴重了,是誰送的?」

吳家雖是世家,奈何在玉興城內名聲並不算好,安如寶哪裡敢跟自家阿麼說實話,以一個朋友含混了過去。秦風心下狐疑,見安如寶實在不想說,也沒在細問,小心的將東西收起來。另外那幅畫,秦風倒是十分喜歡,拿在手中反覆觀摩,直道對方是大家,嚷嚷著要與對方結識,聽安如寶說並不認識畫上所署「銘心居主人」,頗感遺憾。

秦風戀戀不捨的將畫收起來,方想起大家還沒用飯,立馬自雅士轉換為夫郎模式,領著方齊去餐房張羅。等著開飯的這段時間,安軒這才向安華、安如寶和方建成三人詢問起鋪子開業的情況,聽說一日就收入了幾十兩銀子,他和方伯都是咋舌不已。

晚飯準備的很是豐盛,吃罷飯又呆了一陣,方伯一家,安華和楚離便告辭而去。剩下一家人在院子裡納了會兒涼,待宋亦、安如玉和邢小虎寫完作業,也就各自回屋。

安如寶在宋初後洗的澡,洗完回到臥室時,宋初躺在炕上,正咕嚕著兩雙大眼睛了無睡意,見他擦著頭髮進來,忙在炕上站了起來,嘿嘿一笑,道:「我給你擦頭髮。」

安如寶動作頓了頓,看了看他伸到跟前自己跟前的手,不動聲色地將毛巾遞了過去,宋初接過,慇勤地將安如寶的頭髮自髮梢至發尾一點點地擦乾,等他擦完,安如寶把毛巾拿到套間的屏風上搭好,回屋上了炕,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好,斜了一眼悄悄向他湊地宋初,道:「說吧,你又想要幹甚麼,或者你闖了甚麼禍?」他與宋初相處日久,早就清楚他的小習慣,每次他刻意討好自己時,無外就是這兩種情況。

宋初笑意盈盈的小臉垮了垮,眼珠一轉又提了起來,湊到安如寶面前道:「是這麼回事,那個,我……我想賺錢……」

安如寶皺眉道:「我說過賺錢的事有我,不用你操心,怎麼又提這個?。」宋初急道:「可是……可是鋪子花了很多錢,啥時候回本還不知道,家裡又要修房子,又要養這麼多人,小弟他們還要上學,都需要錢,我……我也是家裡一份子,我不想當個沒用的閒人。」

安如寶攬過宋初,捏著他的下頜,強迫他與自己對視,嘴裡道:「誰說你是沒用的閒人,嗯?家裡人有說過麼?我嫌棄過麼?鋪子是花了不少銀子,家裡開支也大,不過你可不能小看你郎官我,萬事有我,你現在最主要的是好好養好身體,其他的都不用你管,知道麼?」

他邊說,大拇指無意識地在宋初下巴上輕輕撫摸,宋初耳朵微微泛紅,抬手把安如寶的手推開,正色道:「我知道,我答應你,我會好好養好身體的,我要賺錢的法子不用花太多力氣的,在家就可以做,也不會耽誤太多時間,也不會虧了身子。」

安如寶挑了挑眉,貌似很感興趣地道:「哦?甚麼活兒這麼輕鬆?」

說到這個,宋初有些得意,坐直身子道:「嘿嘿,是這麼回事,今天我和小離不是去逛街了麼,逛來逛去就逛到了武器鋪子,鋪子裡有人要買弓弩,鋪子裡正好缺貨,我不是會做麼,就和老闆商量我做了賣給他行不行,老闆說先讓我做一個他看看,要是做得好,一把給400文呢、怎麼樣?不錯把?」

宋初一口氣說完,氣還沒喘勻,就聽安如寶道:「不許。」語氣十分不善,宋初愣愣地抬起頭看向安如寶,見他臉黑的如鍋底一般,嘴唇緊抿,正拿眼睛瞪他。

宋初不明所以,迷惑地道:「咋了?這不……」沒說完,又被安如寶一句「不許」打斷,他這才後知後覺的明白安如寶在生氣,不由撓了撓頭,完全不是所謂。

安如寶的確在生氣,當初兩人結親之時,宋初當著全村人的面,拿出的奉禮就是一架弓弩。那是安如寶最寶貝的禮物,一想到今後會有其他人用宋初親手做的弓弩,他的那架不再是唯一,安如寶就壓抑不住心中的怒氣,甚至有殺人的衝動。

他深吸兩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見宋初還有些懵懵懂懂的,還待要說,安如寶低下頭,快速親上他的唇,成功的將對方的話堵在了肚子裡。

這一次的親吻不同於以往的淺嘗輒止,安如寶的動作凶狠而粗暴,在宋初的唇上廝磨了幾下後,就敲開他的牙關,探進了他的口中。宋初哪裡經過這個,腦袋「嗡」的一下就變成了一片空白,傻呆呆地張著嘴任由對方在自己嘴裡肆虐,舔過自己的每一個牙齒,吸允著自己的舌尖,直到他覺得嘴都麻的沒有了知覺,呼吸都有些困難,方被對方放開。

仿若溺水的人終於浮上了水面,宋初大口大口的喘著氣,臉漲的通紅,微紅的眼角有些濕潤,安如寶用指尖輕輕為他擦拭,輕聲笑了笑,道:「怎麼樣?奇怪麼?」宋初眨眨眼睛,歪著頭想了想,搖搖頭道:「不奇怪,還有些舒服,不過就是……就是有些痛。」說著就要用手摸。

安如寶攔住他,俯身在對方紅腫的唇上又輕輕親了兩口,道:「不要摸,很快就會好了。」安如寶收回手,哦了一聲,窩進安如寶的懷裡。

此刻安如寶心裡的怒氣也散的差不多了,他用手捏了捏宋初的耳垂,平聲靜氣地道:「對不起,我剛才跟你生氣是我不對。可你要知道,我是個爺兒,養家餬口是我的責任。我知道,我的小夫郎又聰明又能幹,即便我甚麼都做不了,你也能養我養這個家。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也心疼你。你以前受了不少苦,我答應過你以後會護著你,不再讓你受苦,就一定會做到,我沒有太大的志向,只希望家裡人平安,快樂,這樣,我在外面在苦在累,心裡也是高興的。我想你能同我白頭偕老,兒孫滿堂,答應我,以後不要再提做工賺錢的事情了,好不好?」

宋初將頭向安如寶的懷裡埋了埋,良久方悶悶地「嗯」了一聲。

安如寶知道自己的話說到了宋初的心裡,足以打消他的念頭,靜靜摟著自家小夫郎,等對方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到底記掛著吳是非白天的事,便假裝漫不經心地問道:「對了,今日你是在哪裡碰到吳老闆的?怎麼會坐他的馬車?」

宋初想了想,帶著鼻音答道:「那人叫吳老闆麼?我不認識他的。當時我和小離在街上遇到了安思和他阿麼,我聽你的話不想理他們,可安思阿麼也不知怎麼了,坐在地上就開始哭,安思和幾個我不認識的人攔著我們不讓我們走,後來那個吳老闆就過來了……你不知道,他身邊那個人功夫有多高,幾下就把那幾個人給打倒了,其實要不是你告訴我,以後不要隨便動手,我也能把他們打趴下的……那幾個人膽子小,挨了打就都跑了,安思和他阿麼也跟著跑了,那個吳老闆就說他和你認識,是你的朋友,要去咱們的鋪子裡,問我們要不要和他們一起走,正好我和小離也想回去了,就坐上了他的馬車。」

安如寶道:「是麼?安思和他阿麼為何要攔著你們?」宋初道:「我也不知道,他們嘰裡咕嚕說了一堆,我急著走沒聽清楚。」安如寶點點頭,雙眸在宋初看不到的地方閃過一絲冷意。

第67章

不出所料,南北雜貨正式營業後,生意較第一日降了不少,不過勝在店裡賣的貨品都是實打實的好,又是日常用的到的,客流量十分固定,集日還能有個小高峰,每日的收入也都不錯。

進入八月,一陣秋風過後,田里的稻穀就如同被催熟了般快速染上金黃的顏色,不止稻穀,其他莊稼也都陸續成熟,安如寶去地裡轉了轉,地珍珠的秧苗也已泛黃,轉眼又到了秋忙的時候。

方伯家裡也有幾畝田地,他們一家都不是做慣農活的,只一個壯勞力方建成還要忙店裡的事兒,收起莊稼來頗有些有些吃力。方建成心疼自家阿爹阿麼和夫郎,又放不下店裡,□乏術,還是安華和安如寶看他忙的焦頭爛額的,想著左右他兩家的田都租了出去,不用下地,索性一起幫著方伯家收秋,好讓方建成安心在鋪子裡工作。

都說莊稼人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全憑老天爺賞飯,這話半點兒不假。繼春日時遭了場旱災,秋收時偏多下了幾場大雨,眼看稻穀被雨水澆的東倒西歪,泡在了水裡,今年的收成要成了泡影,人人急紅了眼,跟老天爺搶起了飯碗,雨勢稍小跑就去田里收割,見不到日頭就將泡過水的稻穀用鐵鍋烘乾,那幾日每個人都忘了勞累,只想著多收一些是一些,家裡就連最精貴的哥兒也都去幫忙,對他們來說沒有收成就等於沒飯吃,沒飯吃就等於挨餓,由此而來的恐慌壓在每個人的心上。

安仁和安遠也都請假跑回來幫忙,安仁家人口多,安仁幫家裡收了了兩天,又幫著安凌家收了兩天,這兩家到底沒讓莊稼爛在地裡。

稻穀收到了家裡,即使烘烤沒有陽光的暴曬也是枉然,好在老天爺並沒有將事情做絕,幾場雨過後就是一連幾日響晴的天氣,雖然還是不可避免的損失了些糧食,幸好大多損失的不算太多,無非是少賣些銀錢,不會落到挨餓的境地,人們都鬆了一口氣。

當然也有損失大的,安井生家因安春有傷在身躺在炕上,安思愛惜身子不願淋雨受累,家裡的近十畝地都是安井生和李路在忙,加上李路還要照顧安春,收割的速度無法和別家相比,好幾畝地稻穀泡多了水,即使後來收回家又晾又曬的,還是損失了三分之一的收成。

李路的性子本就愛計較,家裡的糧食一下子少了這麼多,也不知該怪誰,立在房簷下,從老天爺開始罵,把能埋怨的埋怨了個遍,連自家田地靠邊兒,地勢低,別家田里的水都流到自家來這樣的話都說了出來,他罵的聲音大,得來不少人的白眼。只是大家都知道他的性子,誰也不願搭理他。

他一連罵了幾日,好容易覺得心裡的怨氣少了些,正打算歇一歇,糟心的事兒就找上了門。

來的還是上次打安春的李家村的那幾個人,不同的是,這次人群裡還夾了個哥兒。那個哥兒二十上下年紀,個子不高,細眉細眼的,模樣倒是周正,被幾個漢子圍在中間,看得出旁邊幾人對他都沒甚好感,看向他的目光裡都帶著厭棄,他也不在意,雙眼只在安春家氣派的磚瓦房上轉,心中暗暗打著算計。

上一次的記憶太過慘烈,李路看到他們,嚇得腿都軟了,雙手把著大門不讓他們進去。來的幾人也不想多做糾纏,一個年約三十的漢子站出來,不耐煩地道:「怕啥的,我們又不吃人,告訴你,這回我們也不是來打人的,而是給你們送好東西來的,看到沒,」他用手指了指身後的哥兒,「這是我弟郎,咋樣,模樣好吧?只可惜我家小弟沒福消受,年紀輕輕拋下夫郎就走了。原本我們兄弟養著他也不是不行,可今年田里的莊稼都被淹了麼,我們就琢磨著給他找個好人家,不過現成的郎官我們就知道你們家爺兒一個,這不就給你家送來了,夠意思吧?不過有一樣,我小弟走後,他給別人當夫郎使,我們兄弟卻白白養了他幾年,怎麼也要給些補償不是,我們也不多要,就二十兩銀子吧。」

安春和李家村小寡夫的事兒,李路並不知情,聽這漢子說完,就聽明白了二十兩銀子,立刻像人刺了一下似地尖聲道:「哎呦,你們是啥意思啊,做媒也沒有這個做法。再說了,我家安春怎麼可能要個寡夫,不要笑死人了,你們要賣人去別家賣,我家可不要。」

那漢子冷冷一笑道:「你們不要?咋的,用了我家的東西不認賬啊,要不把你那混賬爺兒叫出來,咱們當面對證對證,看看他這兩年用了我家東西多少次,咱們不然就按次數算錢。」

他這話說得露骨,此刻安井生家門前已聚集了些村民,聽了這漢子的話,有那知道內情的,偷笑不已,擠眉弄眼的跟旁邊的人耳語,聽過的人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向兩撥人的眼睛裡多了幾分曖昧。

李路還沒反應過來,重重哼了一聲道:「你家啥東西這麼精貴哦,用幾次就要二十幾兩銀子,金子做的啊。」那漢子道:「啥東西?你去打聽打聽,城裡的樓子裡最下等的歡哥兒一次還要上百文呢,何況我們家的模樣功夫都是上好的,二十兩已經是便宜了,你就知足吧。」

這下李路終於明白了過來,感情又是自家爺兒在外的風流債,當下眼睛在那哥兒身上溜了一圈,撇了撇嘴,道:「嘖嘖,就他這貨色,我家安春能看的上?你說我家安春用了你家的東西,有證據麼,你看到了麼?沒有可別瞎說,這裡是青山村,不是李家村,誣陷人我們安家人可不是不幹的。」

饒是那哥兒臉皮再厚,這會兒也有些掛不住了,臉上青青白白的,緊緊咬住了下唇,垂著首走出人群,他長的瘦弱,這幾步走出來頗有些弱柳扶風的意味,再配上他刻意裝出來的可憐兮兮地委屈表情,媚意橫生,勾的看熱鬧的爺兒漢子們都下意識的嚥了口吐沫。

李路看他出來臉色就變了,又見到他這個樣子,心裡更是看不上,翻了個白眼不去看他,那哥兒也不惱,用指尖掐了自己掌心幾下,疼的擠出幾滴眼淚來,低聲道:「叔麼,我……我我知道我奉過人配不上他,可是……可是我對他是真心的,我……我……」捂著臉哭了起來。

他這兩句無疑承認了他和安春的關係,李路沉了臉,那漢子得意地道:「聽到了沒,我這弟郎對你家爺兒可是真心實意的,你要不知道,就把你家那個廢物叫出來把,做了要認賬,縮頭縮尾的那是王八,哈哈。」這漢子一笑,他帶了的幾個人都笑了起來。

李路此生最疼的就是安春這個爺兒,自小慣著寵著,沒說過一句重話,要不也不會養成安春那樣的性格,即便這樣,在他心裡自家爺兒也是最好的,出了事兒錯的都是別人,他家爺兒一點兒錯都沒有,聽那漢子竟然說安春是王八,立刻就不幹了,跳著腳就衝著那人撲了上去。

那漢子嘴上一時痛快,哪裡想到李路會找他拚命,他一個爺兒再怎麼無賴也不敢和一個哥兒動手,何況這裡畢竟是青山村,他要真把李路怎麼樣,今天估計連村門都出不去,暗叫晦氣,只好左躲右閃的不與李路正面對上,李路不依不饒,追著他打個不停,到後來打累了,一拍大腿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事情鬧到這個份上,旁邊圍觀的人看不下去了,紛紛開始指責李家村的人,李家村來的幾人也有些不知所措,那說話的漢子見這情形,知道今日事情恐怕是不能解決了,他也沒想著今日就能解決,立即帶著其他人走了。

他們一走,李路就止住了哭聲,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沒事人一樣衝著圍觀的村民道:「都回吧都回吧,有啥好看的。」轉身進了大門,將門關上。

圍觀的村民被他這一手弄得愣怔了片刻,方才反應過來,原來李路剛才的舉動都是故意為之,不由都暗暗佩服他的機智。

也有人不無擔心地道:「李家村的人可不好惹,尤其是剛剛說話的那個,誰不知道他們兄弟在李家村是出名的無賴,仗著家裡兄弟多,就是隻鳥從他們家過也得揪根毛,只要被他們賴上,不死也得脫層皮,等著吧,這事兒啊,沒完。」

果然,從那之後,李家村的人三天兩頭就來安井生家鬧,安井生和安思嫌丟人,也不露面,就李路一個人應付。初開始李路撒潑打賴的趕走過幾次,後來這法子越來越不管用,就在全村人都在猜測這事兒會怎麼收場時,李路忽然鬆口,答應了李家村人的要求。

村裡人四處打聽,才知道原來是那個小寡夫懷孕了,孩子是安春的,李路剛聽到時根本就不信,問明了幾個月跟自家爺兒一核對,日子剛好對上,這下子沒辦法不承認了,再怎麼說,也是自己家的根兒,李路咬咬牙,只得同意。

李家村的人賣大送小,直道二十兩虧了,想趁機漲價,李路冷冷地道:「你們虧了?我們更虧,我們春兒好好的爺兒就白搭在個二手貨手裡,我還沒說話呢,你們倒好意思說,你們嫌虧是吧,那就這麼拖著吧,左右啥時候孩子都是我們的,生在哪兒誰養著都一樣,我們不急。」

他不急有人急,小寡夫郎官那家人原本是看著今年糧食減產,自家弟郎和安春的事兒又傳的沸沸揚揚,傷了臉面,想到自家這個弟郎是個不安分的,以後這事兒也少不了,還要拿出糧食養活他,著實不甘心,幾兄弟一合計,就想到了這個又能甩掉包袱又能訛詐些銀子的好法子,眼看銀子要到手了,他們自不願撒手,李路有了倚仗,藉機狠狠壓價,好說歹說,雙方最終以十兩銀子成交。

蚊子再小也是肉,何況是十兩銀子,李家村人拿著銀子歡歡喜喜的走了,除了一身衣服,連塊布都沒給那小寡夫留下,小寡夫孤零零的站在安春家大門口,又要忍受四周各色目光,還要忍受李路的冷言冷語,面上擺出一副柔弱無助的模樣,暗地裡恨得險些把袖子扯下來。

李路冷著臉帶著小寡夫進了院,告訴他以後該干的活兒,最後把他領到安春的房門前,道:「以後春兒就是你的郎官了,他就交給你照顧了,記住了我剛才跟你說的話,以後好好幹活兒,咱們家可不養懶人。」說完,一扭一扭的走了。

那小寡夫狠狠地看著他的背影,心中暗道:「該死的老貨,等著吧,遲早有一天讓你好看。」想到這兒,他捋了捋頭髮,又整了整衣服,在臉上扯出一抹笑容,推門進了屋。

要說村裡誰最關注安井生家這事兒,非路明莫屬。他與安富民家撕破了臉,最是看安井樂不順眼,但凡有事兒同安井樂扯上一點兒關係,他都關注,比別人知道的都多,來安軒家也不忘八卦,從頭到尾把事情跟秦風講了一遍,說道:「聽說安井生家的說了,小寡夫進了門只能做側夫郎,他家安春以後還要迎正夫郎呢,切,他也好意思說,就安春那樣,好人家的哥兒誰願奉他啊,也就他還當自家爺兒是個寶,別人都爭著搶著要呢,那哥兒也是可憐,死了郎官還要被郎官家裡人糟踐,唉,守著安春和他阿麼,以後的日子恐怕更難熬了。」

秦風喝著茶,對陸明的話卻是不以為然。他雖沒見過人,可光聽路明的講述,那小寡夫也不是個簡單的,安井生家以後估計消停不了。


第68章

果然,自打小寡夫進了安春家後,就攪得他家家巢反亂。安井生平日忙著幹活,很少在家,李路和安思看不上他,幾人經常為一點兒小事吵的不可開交。原本李路覺得那小寡夫狼管家把他賣了,本家也沒剩下甚麼人,勢單力薄很好磋磨。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盤打錯了,那小寡夫生的好,本性風流,在李家村時暗地裡沒少和人勾搭,最會拿捏爺兒的心。安春與他廝混,不過是玩兒玩兒,沒想到居然有了孩子,他本不願理,還是聽自家阿麼說會再給他迎正夫郎,這才勉為其難的把人留下,誰料幾日就被小寡夫哄的服服帖帖的。

小寡夫有了倚仗,便不再將李路放在眼裡,活兒也不好好幹,動一動就說身上不爽利或是肚子不舒服,李路顧忌他肚子裡的孩子,也不敢勉強,心裡不痛快就要罵上幾句。那小寡夫也不是省油的,每每在李路那裡受了氣,就去跟安春哭訴,幾次下來,安春對自家阿麼多了幾分埋怨,偶爾提小寡夫說兩句,惹的李路更是變本加厲的罵個不停,一時間家裡烏煙瘴氣。

安如寶對安春家發生的一切絲毫不關注,此時田里的稻穀收割完,家家戶戶忙著曬稻打稻,而地珍珠也到了要出的時候,他整個心思都放到了山上的地珍珠上。

地珍珠不比稻穀,因長在地裡,安如寶具體也不知道該怎麼收,記得前世有鋤花生之說,又有人說要用手薅,到底哪一種好,他家從未種過,也不知道,只得跟自家阿爹阿麼商量。

安軒聽完,也有些發愁,還是秦風道:「兩種都試試吧,看哪一種好,就用哪一種。」由此,收花生提上了日程。

剛好家裡的木活也幹得差不多了,不用安軒每日守在一旁,撿了一個晴朗無雲的天氣,安如寶、安軒爺倆兒帶著安華、邢山以及秦風、宋初和楚離上了後山,方齊留在家裡看家做飯。

安水生聽從安如寶的安排,收完稻穀就去了學堂,由他阿爹安正接管了看山的活兒,他們都是精細的人,又感念安軒家的恩情,絲毫不敢掉以輕心,在他們的精心看護下,山上的各種樹木長勢良好,雖是秋日大多數樹木的樹葉開始枯黃,依然看得出生機勃勃,秦風平日不怎麼上山,看的滿臉帶笑。

幾人走走看看,來到種著地珍珠的地前,當初整理出的成片的梯田,除了地珍珠,被安如寶種了些易活又養地的莊稼,前兩日已找人收到了家中,連地都已收拾平整,獨留下三畝地的地珍珠格外顯眼。

安如寶自頭至尾將幾塊地看了看,幾人分了工就開始幹了起來。

邢山和安華用的鋤頭,地珍珠是稀罕物,他們頭一次嘗試著收,幹起活來不免有些不得章法,安華還好,小時候受了不少苦,田里的活兒沒少干,雖沒見過地珍珠,但也出過蘿蔔,下手時多少有些分寸,幾鋤頭下去,就找到了竅門,越鋤越快,邢山卻是只憑力氣大,鋤的毫無章法,地珍珠散落的到處都是,看的安如寶直心疼,好在他不算笨,不久也漸漸好了起來。

與他們兩個相比,安軒和安如寶就顯的痛苦了許多。饒是之前下了不少雨,又是沙地,十分鬆軟,安如寶又用粗布做了幾雙手套,他們用了十足的力氣,薅起來還是十分費力,把手都勒紅了,也沒好處多少,完全無法和安華他們相比,最後只得放棄,改用鋤頭鋤。

秦風和宋初則跟在他們身後,將鋤出來的地珍珠上掛著的土甩乾淨收起來,楚離見樣學樣也跟著他們一起幹,三畝地,七口人用了一整天才收完,秦風和宋初因要不停的貓腰,累的腰都直不起來了,就是楚離幹幹玩玩兒的也直嚷嚷著累。

下山後,方齊已經把晚飯準備的差不多了。幾個爺兒又往山上跑了幾趟,將地珍珠都運回了,在前院攤開晾著,以防發霉。

這一日幾人都累的不輕,吃晚飯就早早的歇息,到了第二日,安華記掛著摘花生的事兒,和楚離一大早就來到了安軒家,安軒把方伯一家也叫了過來,幫著一起摘花生。方伯一家一進院,就被前院鋪的滿滿登登的地珍珠驚到了。方伯年歲大,年輕時沒少跟著安軒阿爹安萬義到處跑,看過的東西不少,吃過的也多,也算見多識廣,看著短短的秧棵上掛的小小的地珍珠,也是頗感新奇,伸手摘過一個撥開嘗了嘗,入口清脆,帶了些水分又帶了些甜味,味道甚是獨特,不由搖頭歎道:「別看這玩意兒不起眼,味道倒真是不錯,跟曬乾了的完全不一樣,你們也嘗嘗。」鄭君宇送來的地珍珠是曬過的,方伯也都嘗過,自然知道味道。

其餘人聞言也都摘下幾顆嘗了嘗,紛紛點頭。

等宋亦、安如玉和邢小虎上學走了,幾個大人每人找了板凳,圍著地珍珠排排坐,開始摘地珍珠。因第一次種地珍珠,雖說安如寶照顧的也算周到,到底沒啥經驗,地珍珠的角長得並沒有想像的好,癟的挺多,不過這東西畢竟新鮮,大家摘的熱火朝天的。

摘完的角,安如寶找來筐子攤的薄薄的,放在太陽下暴曬,中午吃飯前,他還用水煮了些地珍珠,只稍稍放了些鹽,味道卻出奇的好,被眾人吃了個乾乾淨淨。

人多力量大,用了不到兩天,地珍珠就被摘乾淨,前院後院,就是廂房的房頂上都被放了兩個盛放地珍珠的筐。好在這些日子陽光充足,看樣子短時間不會有雨,倒也不必擔心。

當初三畝地一共用了地珍珠的種子六十幾左右,雖說產量不是太好,等地珍珠曬好也足足多了四五倍,安如寶打算明年再多種幾畝,撿顆粒飽滿的留了兩百多斤做種,因這東西稀奇,安如寶還有別的考量,不想讓村裡人這麼快知道,剩下的也沒送人,變著花樣的做給家人吃。

地珍珠吃法繁多,家裡人愛吃哪種的都有,其中安如玉最愛吃炸過的地珍珠拌糖,又甜又脆,十分香甜,就是去了學堂也會偷偷帶上一些,不小心被安修發現,順手嘗了嘗,眼中閃過一絲異色,卻也沒說甚麼,只把安如玉敲打一番就作罷了。

這些安如寶哦自然是不知道的,地珍珠收到家裡後,家裡新房的木匠活兒也終於告一段落。安軒一直盯著進度,早找人算好了上梁的日子。

上梁在村裡來說,是頂頂重要的大事,為了上梁順利,上梁的幾日前,安軒和秦風就開始準備所需之物,很是忙碌了一段時間。到了上梁那一日,安軒一家天未亮就在新房場擺好了供桌,供上五色貢品以及要求的各色祭品,幾個上梁的木匠先恭恭敬敬的拜了神,時辰一到,在一陣「大吉大利」的喊聲中,幾座房屋的梁木一同被緩緩抬起。

安如寶上一世生在農村,也見過蓋房上梁的,只是那時候許多老的風俗都已經丟棄,過程並無不繁瑣,這日跟在自家阿爹阿麼身後,認認真真的看了真正的古代上梁,也算大開了一把眼界。

上梁的過程很快,也很順利,一陣鞭炮聲後,上梁儀式正式結束。

儀式結束還未算完,為了犒勞忙了幾個月的木匠們,秦風還專門準備了一桌豐盛的飯菜。原本木匠們幹活,安軒家至少是管午飯的,住在家裡的木匠甚至管著一日三餐,可考慮到新房上完梁,裝修時還需要木匠,安軒算工錢的時候,還是給的足足的。

木匠們吃飽喝足,又拿了足量的工錢,直道安軒一家大方仁義,笑瞇瞇的走了。

上完梁之後,放上幾日,就是封頂、上瓦和裝修了。封頂、上瓦和房子的外觀需要泥水工,安軒又找了之前鎮上那隊建築隊,把安井生也請了過來,一隊人忙忙碌碌幾日後,新房就有了大體的模樣。

裝修隊安如寶則找了趙大頭打頭的那支。南北雜貨開業後,不出趙大頭所料,果然許多商家紛紛想要效仿,都來找他們。因守著與安如寶的約定,趙大頭雖都答應,卻直言要在一月之後方可動工,有等不及的許給他不少好處,趙大頭都沒有鬆口,讓安如寶對他又是感激又是敬佩。

安軒家這邊忙著建房,此時村裡卻發生了一件大事。

這件事還得從頭說起。小寡夫進了安春家的門後,不說搞的家裡雞飛狗跳的,安思也多少受了些波及。要說起來,安思今年已經十五歲了,原本他在村裡雖比不過安紹,模樣也是數一數二的,平日裡追他的爺兒也有不少,他心高,自是看不是這些村漢,尤其是在安紹找了個鎮上的少爺之後,更是堅定了要找個比安紹更好的郎官心。可看不上是一回事兒,眼看著自打小寡夫進了他家門後,村裡纏著不放的那些爺兒明顯少了不少後,自尊心又些受不住,找了個平日關係不錯的細問才知道,原來是小寡夫郎官家裡的將人送走之後,把他和安春的那點兒破事兒宣揚的人人盡知,尤其小寡夫的風流之名更是無人不曉,連帶著他這個兒哥兒的名聲都被帶累了。

安思聽說後,心中又是憤恨又是委屈,還有些不甘。安紹找了個鎮上有錢人家郎官的事兒,一直是他心裡的一根刺,只要一想起來就嫉妒的發狂。他自認不比安紹差,原想著找個比蘇家更好的人家。看村裡人對他的態度,恐怕是不能了,不由打起了其他的算盤。

李路這些時日忙著對付小寡夫,沒怎麼注意到安思,直到某日家裡來了好些人,穿著氣度都很不俗,還拿著不少禮品,把廳堂的地都擺滿了,其中一個中年爺兒告訴他,他們是鎮上蘇記布莊的,他家大少爺要迎安思為側夫郎他才猛的驚醒過來,立刻白了臉。

在李路的觀念裡,側夫郎都是郎官家裡沒地位,受人欺負的,只有窮的活不下去的家裡才會讓自家哥兒去給人家做側夫郎,不過當著那些人的面沒敢拒絕,等人走了,方才把安思叫出來連哭帶罵的好一頓數落,安思卻是不為所動,等他哭完罵完了,方冷笑一聲道:「你有時間管我,還不如多管管大哥,我有我的考量,是好是壞我自己擔著,跟你們都沒有關係。」

李路聽完又是一陣大哭。安井生知道後當晚一整晚都沒有回家,最終卻是一句話沒說,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下來。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不久安思被蘇記布莊家的大少爺看上,要迎去當側夫郎的事兒,全村人就都知道了,安如喜家自也不例外,安紹當時就將自己屋裡摔了個乾淨,安如喜和安俊坐在屋裡唉聲歎氣,卻是無計可施。

第69章

安泰這些時日頗有些鬱悶。

自他擔任安氏族長以來,不說有多大的功績,至少村裡一直以來大體上倒也算是平和,即便有些齷齪糾紛,大多也是小打小鬧,無傷大雅。可近來也不知惹了那路神仙,村中卻麻煩不斷。

俗話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里,先是安春和李家村小寡夫暗中私通傳出去壞了青山村的名聲,讓青山村成了左近村子的笑柄,這小寡婦偏生還懷了孩子,進了安井生家的門。

而安井生家從小寡夫進門,就再沒消停過,兩人住在一個屋簷底下,又看對方不順眼,三天一小架五日一大架,那安井生家的又是個慣會挑事的,那小寡夫也不是個省油的燈,每次吵的都驚天動地的,三天兩頭他這個做族長的就要被請去調停,端的讓人頭疼不已。

不想安井生家的哥兒安思也是個不安分的,不知用了甚麼手段,攪和進了安紹的親事裡頭,愣是得了蘇家大少爺的青眼,巴巴地差人來提親,要把人抬回家去當側夫郎。這事兒一出,全村嘩然,攪得安如喜家也是不得安寧,不說安紹在家哭鬧個不停,安如喜不是沒去鎮上找蘇家理論,可蘇家人說,蘇家並沒有將側室先抬進門的意思,又說成親後,蘇辰義可以迎側室是兩家協商好的,將他給堵了回來。他作為村長,這件事讓她半點兒臉面都沒有了,他拿蘇家沒法子,一來二去就和安井生家結了仇。

青山村雖基本都姓安,可也分遠近親疏,也有各自的分支,有時兩家的小事兒就會上升為兩個分支之間的大事兒,安如喜家和安井生家剛好分屬兩個分支,這樣一來,兩個分支之間也變得勢同水火,鬧得不可開交。

安泰忙的焦頭爛額,閒暇時也偶爾會思考這些爛事兒怎麼就會發生,思來想去,還是落在了安春、安紹和宋初的恩怨上。別的不說,這些事兒都發生在那件事情之後,且倒霉的還是安紹和安春,實在巧合。可說是這樣說,讓安泰就此懷疑是安軒一家背地裡動了手腳,卻是不能的,無憑無據是一方面,安軒一家的人品名聲在青山村村民也是有目共睹的。

想來想去,他只能得出這兩家是自作自受的結論。

村裡同安泰一般想法的不在少數,好些眼睛盯著這兩家,專等看他們的熱鬧,茶餘飯後村民聊天的內容也都圍繞著這兩家在轉,尤其安思是如何勾搭到蘇記布莊大少爺的,這一點青山村人無人知道,卻並不影響他們對此事的熱情程度,很快各種說法在村裡流傳開來,安紹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陰沉,安思倒是處之泰然,一副安然的模樣。

安如寶表面上對這些不予理會,事實上,蘇辰義與安思的事情也讓他震驚非常。

安春和安紹聯合起來算計宋初,算是觸了安如寶的逆鱗,為了給宋初報仇,也為了一勞永逸,他這些日子的確在暗地了做了不少事。安春和小寡夫的事就不必說了,恐怕安春是無暇多顧了,事實上,在安紹與蘇辰義的事情上,他也小小的推波助瀾了一把。原是想既為宋初出氣,讓安紹得些教訓,又能讓安紹把心思多放在蘇辰義身上,不再糾纏與他。這也是他考慮到安紹雖說與安春一樣可恨,可終究是個哥兒,他爹又是村長,自他家來到青山村,安如喜也算多番照顧,便想著點到即止也就是了。誰知,千算萬算,沒算到安思竟從中橫插了一槓子,硬生生擺了安紹一道,著實出乎了他的意料。

出乎意料是出乎意料,安如寶並未因此而對安紹心懷愧疚,人都要為自己做過得事負責,安紹自也不例外。

稻穀收完不久,村裡人又趕著下麥種,村裡的各種流言也都漸漸歇了下來。這期間,安軒家的新房進展神速,逐漸接近尾聲,到了八月底,隨著一陣鞭炮聲響,新房終於全部完工。

這新房一建就是幾個月,一家人忙忙碌碌,安軒為此累瘦了一圈,秦風也受了不少勞累,其他人也都沒閒著,就是方伯家也都費了不少心,完工那日,全家人異常高興,鞭炮放了幾大掛,惹得村裡不少人來圍觀新房,當然了也有不少前來道賀的,方伯家,安凌家和七家租戶自不必說了,族長和幾個族老也都來了,還有幾個算的上是一個分支的,一個接一個的倒也不少。

安立成和李新也來了,帶著自家的小子安豐。安豐今年已經三歲,家裡養的好,長得白胖粉嫩十分可愛,進屋就叫「阿爺阿乃」哄的安軒夫夫甚是開心,塞給他不少吃的。

安軒沒看到安如喜夫夫,問安立成,安立成臉上現出幾分尷尬,答道:「阿爹阿麼本是要來的,可近來身子實在不太爽利,阿爹說叔家新房建成是大事兒,他們來了沒得帶了晦氣,讓我替他跟叔你說聲恭喜,說他和阿麼就不過來了。」

安軒清楚,上次的事情讓安如喜多少有了些心結,加上他家近來的糟心事兒他也聽說不少,理解安如喜夫夫的心情,也不好再多說什麼,只道過兩日去看看安如喜夫夫也就罷了。

新房建成,施工隊的一頓犒勞是免不了的。安軒索性留所有來道賀的人在自家吃了飯,飯罷眾人便嚷嚷要好好看一看新房,安軒欣然同意。

新院子雖說是單獨開了大門的,可為了與老院相通,兩院之間也開了門,門開在第二進院落與新院共用的院牆上,就在正房的旁邊,安軒領著人從這門進去,就到了新院。

原本依著秦風的意思,想要把這新院子按城裡的樣式來建,可思來想去到底覺得不合宜,最後還是用了村裡常用的,是以新院的格局與老院相近,同樣是三進的院落,第一進與老院一模一樣,第二進正房一拉五間,東西廂房也都是一拉三間,後園卻是將兩個院子之間的院牆拆了,合併成了一個。

格局雖和村裡大部分家裡差不多,可因是磚瓦房,裝修上又下了大功夫,已足以讓參觀的人讚歎不已。

新房建完,要放上一段時間方能住,新院子只安如寶和宋初以及宋亦搬過去住,是早就商量好的,為此,新房五間正房,以及宋亦要住進去的東廂房,除了臥室和花廳,都特意留了一間用作安如寶和宋亦的書房。

而安如玉因年紀小,便先和安軒夫夫暫住在一起,等他大一些再做打算。對能有屬於自己的房間,宋亦雖面上無甚表現,實際卻是極興奮的,安如玉對此卻十分不滿,扒著宋亦的手臂不放,吵著也要和宋亦一起去住新院子,和秦風哪裡肯依,安如玉胳膊擰不過大腿,哭了一番只得妥協。

至於邢山夫夫和邢小寶一家,本不在計劃之內,好在家裡屋子不少,就還是住在老院的西廂房內,安軒還專門找人將廂房空著的北屋收拾出來,用作邢小虎的房間,等他大一些就可以住進去。邢小虎不比宋亦沉穩,高興的在自己的房裡轉了好幾圈,雖說暫時還不能住進去,也高興的手舞足蹈,

邢小虎能上學讀書,邢山夫夫對安軒一家已是感恩戴德,如今看他們如此為他們一家打算,自是加倍感激,暗地了慶幸找了好主子,也發誓要好好報答他們一家。

因今年稻穀歉收,家家戶戶留了自家吃的糧食後,能賣的糧食不多,麥種下完後,便陸陸續續有不少人出去打短工。安軒家的租子也受了些影響,七家租戶的租子是足近足兩,可還是比去年少了近三成。

今年多了邢山一家三口,安軒和秦風一合計,便將糧食都留了下來,一粒沒賣。

新房放了一月之後,天氣漸漸轉冷,安如寶和宋初以及宋亦在入冬之前,正式搬入新院。

鋪子生意漸入佳境,家裡也和睦融洽,心裡再不願意,為準備兩年之後的鄉試安如寶開始老老實實的讀起書來。

上一世,安如寶雖也上了十幾年的學,但那裡的教育體制與教學內容與這裡大相逕庭。他學的又非文學古文一類,放到這一世完全不適用。幸好原主是個好學的,學過的知識幾乎是刻在骨子裡,雖缺失了大部分記憶,學過的知識卻多多少少給他留了一些,有這些做基礎,不用從頭學起,安如寶慶幸之餘,也是加倍努力。畢竟他對科舉半點不瞭解,安軒夫夫對安如寶寄予厚望,原主自己也心懷大志,他既代替人家活著,自應該實現對方的理想。

安如寶這裡日夜苦讀,宋初也老實不少。眼看冬日將至,家裡屋子多,需要的柴自然也多,邢山力氣大,又有功夫在身,提出來全家的柴他一個人來砍即可,安軒哪裡肯,堅持和他一起上山。宋初閒的無聊時,也跟著去了幾次,帶著自己的弓弩和小匕首,連帶著打了些野物,給家裡人改善改善生活。

有邢山在,安如寶也就由他去了。何況宋初只是偶爾才會去一次山裡,大多數時間,他都陪安如寶呆在書房,安如寶用功的時候,他就安安分分地坐在一旁自己拿書看,不懂的地方就標出來,等安如寶歇息的時候再問對方。每每這時,安如寶就把自家小夫郎抱在懷裡,細細講給他聽,邊享受兩個人獨處的時光。

如此,寒來暑往,兩年的時光轉瞬即逝。

第70章

「今兒來的還是前兩天那幾個人,進門就說咱鋪子又被人告了,買回家的東西是次貨,根本不值那些錢,掌櫃的和他們理論,讓他們把東西拿出來看是不是跟他們說的一樣,他們卻胡攪蠻纏,非要讓咱們關門調查不可,掌櫃的也憋屈,可人家好歹是衙門的人,好說歹說,又給塞了不少銀錢,才把那幾個瘟神送走了,只是被他們一攪合,今日的生意又做不成了,這不掌櫃的讓我來找小老闆,讓您與大老闆趕緊想個法子,要不咱這鋪子可就開不下去了。」說話的是鋪子裡的夥計,自開張就在鋪子裡,是個老人,他是看著鋪子一點點兒做起來的,想起這段日子的遭遇,語氣裡多了幾分憤憤不平。

安如寶坐在書桌後,皺著眉頭,垂首不語。

南北雜貨自兩年前開張之後,一直順風順水,生意很是不錯,雖說後來鎮上許多商舖改進了他們裝修的樣式為己用,不過雜貨鋪卻僅他們一家,又有方立成在鋪子了坐鎮,當初投入的本錢早已回本,如今正是賺錢的時候,誰知兩個月前鎮子上忽然又開了一家雜貨鋪,比他們的門面大貨品也齊,一時吸引走了不少客人,好在兩年來南北雜貨在鎮上已打響了名號,許多老顧客只認他家,雖受了些影響,卻也不大,於是本著公平競爭的原則,南北雜貨倒也沒太理會,未曾想就在一月前開始,他們鋪子接連發生狀況,先是有人來鋪子鬧事,說是在鋪子裡賣到了陳糧或是次品,接著便是鎮上衙門三天兩頭來鋪子或借口例行檢查,或借口有人舉報搗亂搜刮,使得客人驟然少了不少,生意更是一落千丈。

鎮上只兩家雜貨鋪,此消彼長,他們生意差了,對方自然就好了。這樣明擺著的事兒,安如寶他們卻是敢怒不敢言,沒有證據是一方面,他們既能調的動衙門裡的人,又能如此肆無忌憚,背後定是有所倚仗。為此,安如寶也曾找人專門去查了那家鋪子的主人是誰,結果卻一無所獲,更是讓人不得不忌憚。

安如寶沉思半晌,方對那夥計道:「這樣,你先回去對掌櫃的說,今日鋪子暫不營業,讓他先把門關了,至於法子容我再想一想。」

那夥計答應一聲,就急急忙忙往外跑,趕著回去覆命。

宋初自老院過來,剛要進屋子,正與那夥計打了個照面,那夥計來了家裡幾回,家裡人基本都認識,跟他打了招呼就一溜煙走了。

這些日子鋪子裡發生的事情,安如寶並未瞞著家人,宋初見夥計走得匆忙就知道定是鋪子裡又出了變故,忙一挑簾子就進了書房。

安如寶聽到聲響,就收斂了臉上的神色,抬起頭,見是自家小夫郎,勾唇一笑,起身走到宋初面前,將人拉到懷裡。這兩年經過他的精心調養,宋初身子好了很多,個頭也竄了不少,臉上五官已然慢慢張開,配著束在頭頂的長髮,透著幾分英姿颯爽的意味。不過安如寶的個頭這兩年也長的不慢,堪堪比宋初高了半個頭,讓他甚為滿意。

宋初被安如寶包在懷裡,心中還記掛著鋪子裡的事兒,問道:「我進來時看到小金從屋子裡出去,可是鋪子又出啥事兒了?」

安如寶捋了捋自家小夫郎的頭髮,也沒瞞著,回道:「今日又有衙門裡的人去搗亂,鬧得生意做不成了,立成哥叫小金來找我想個章程。」前些日子楚離生了病,安華一心一意伺候在旁,鋪子裡的事兒大家都默契的不去打擾他。

宋初一聽就急了,道:「又做不成生意了?!那些人真可惡,眼睛光往咱們身上盯,就找咱們的茬兒,咱這鋪子開了這麼長時間了,從未出過這麼多事兒,自打匯成雜貨的來了,就沒消停過,一定就是他們搞的鬼。哼哼,以為別人都不知道呢。」匯成雜貨正是鎮上另一家雜貨鋪的名字。

安如寶莞爾,點了點宋初的鼻子挪揄道:「了不得啊,我的小夫郎真是聰明絕頂,連這都想的到,嗯,你說的對,肯定就是他們幹的。」宋初嘿嘿一笑,道:「那當然了,哼哼,既然知道是他們幹的了,我們怎麼著也要教訓教訓他們才對。」

安如寶點點頭,道:「咱們自然不會放過他們,不過,咱們手裡沒有證據,到時候他們要反咬一口反而對我們不利,這件事要從長計議才行。對了,前兩日你剛看了《兵詭》一書,你說現如今這樣的情況,咱們該如何應對呢?」

《兵詭》是古時一位用兵天才所著的兵法奇書,裡面所記之各種計謀,可與安如寶上一世所知的《孫子兵法》並駕。宋初這兩年陪著安如寶讀書,將家裡的藏書看了個七七八八,前些日子剛好看了《兵詭》,一看就愛不釋手,安如寶結合上一世所知給他詳細做了講解,這會兒正好考考他。

宋初一聽來了興致,掙開安如寶抱著他的雙手,摸著下頜,在屋子裡轉悠開來,邊道:「這個麼,《兵詭》上說,兵者,詭也,出奇者勝。你跟我說要知己知彼,百戰不殆。這個麼……啊,我想到了,不如我們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學他們的方法去整治他們如何?」

安如寶點點頭,道:「還記的知己知彼,能想到以其人之道還至其人之身也算有長進,只是,你想過沒有,衙門的人豈是那麼好調用的?若非他有非常門路,又怎能讓衙門的人三番兩次的針對咱們?要知道,衙門中可非市井百姓,這說明甚麼?說明匯成雜貨要麼在衙門中有相熟之人,要麼與衙門暗通款曲,要麼就是他們背後還有靠山,而這個靠山勢力不小,至少咱們鎮上的衙門就要聽他的。以上三種,不管是那種情況,咱們都不具備,他們所用的法子到咱們這裡都是行不通的。」

宋初仔細一想,果然如此,立時垮了臉,道:「我以為這主意挺好的呢,結果根本沒用,那……那咱們就對他們一點兒辦法都沒有麼?」

安如寶拉住他的手,歪在了軟榻上,抱著人瞇起眼睛道:「當然不是一點兒法子沒有,你剛才也說了,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咱們現在除了鋪子的名字,對匯成雜貨一無所知,尤其是幕後老闆,我用盡方法也無法查出對方身份,可對方對咱們的情況一清二楚,敵在暗我在明,就只能被對方牽著鼻子走。如今之計,咱們最主要的是要弄清隱在暗處的是誰,才能想出相應的法子。」

宋初道:「你也說了用盡辦法也沒能查清那人是誰,那要怎麼弄清楚?」

安如寶嘴角微勾,道:「我沒法子,可有人有法子。」宋初眼睛一亮,忙問道:「誰有法子?」

安如寶笑了笑沒說話,摟著人膩歪了一陣,方起身換了衣服,對宋初道去鎮上一趟,便出門去和邢山一起套好車,一個人趕著馬車向鎮上駛去。

正值初夏時節,稻種下的時間不長,田里的活不多,村裡的爺兒漢子大多趁著閒時去鎮上做些零活賺些銀錢,哥兒夫郎們則留在家裡做些針線。此時天還未到熱時,街上三三兩兩坐了不少做針線的哥兒夫郎,幹活之餘聊些東家長李家短的,倒也自在便宜。

這兩年為了準備鄉試,安如寶除非必要,大多貓在家中苦讀,出現在村裡的時候不多,他長的既好,又有功名在身,在村裡多少算的上是個名人,是以他駕著馬車甫一上主街,便引起了一陣騷動,沿途不少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安如寶今年十七歲,眼看成年,不僅個子拔高不少,面部輪廓也除卻了原本青澀,變得稜角分明,本就俊美無儔的五官更添了幾分成熟與穩重,再不見半點兒少年的模樣,幾個年輕些的哥兒和小哥兒看了不由都緋紅了臉頰,便是一些上了年紀的哥兒夫郎都有些錯不開眼珠。

當然了,也有嫉妒恨的,瞥著嘴說上幾句酸話,其他人都當沒聽到。

安俊也在這些人裡,只是他的心情與其他人更有幾分不同。他家安紹雖百般不願,去年春日終是與鎮上蘇記布莊的蘇大少爺成了親,初開始相處還算融洽,相安無事,誰知成親不到三月,蘇辰義就將安思迎回了家。安紹是占尖兒慣了的,哪容得了這個,安思也不遑多讓,兩人在村裡時就沒少明爭暗鬥,奉到一處更是針鋒相對,互相較勁,把個蘇家鬧得雞飛狗跳,不得安寧。安俊終是心疼自家哥兒,沒少背地裡流眼淚,這會兒看著安如寶趕著馬車而來,那樣的器宇不凡、瀟灑風流,再想想自家哥兒,心裡頓時百味雜陳。

馬車自幾人眼前一閃即過,安俊旁邊一人忽輕輕捅了捅他的腰眼,安俊轉過頭去看他,就見那人撇著嘴角,眼裡帶著不屑,怪聲怪氣地道:「有人哈喇子都要流出來了,真是不要臉。」安俊不知他說的是誰,下意識的在坐在一起的幾人身上溜了一圈,果然就見一人正癡癡地盯著馬車離開的方向不動,不是別人,正是安春家的小寡夫。

小寡夫於去年生下一個小爺兒,李路雖對他百般看不上,看在孫子的面子上,到底忍了下來,他在安春家也算站穩了腳跟。只是安春到底不是個過日子的人,身子一好便舊態復萌,游手好閒不說,還到處撩閒其他哥兒夫郎。小寡夫也不是個安分的,暗地裡也沒少和村裡一些爺兒漢子眉來眼去看,惹來不少閒話。今日他是頭一次看到安如寶,他何曾見過這樣風采的爺兒,第一眼過去心就先酥了一半,直到人影都看不到了,還沒收回心神,心裡不住盤算如何才能將這麼好的爺兒勾搭到手。

和安俊說話那人聲音不低,小寡夫自然聽到,當下眉毛一豎,叉著腰道:「你說誰不要臉,你才不要臉!」那人不怕他,白了他一眼道:「我又沒指名道姓,誰答言就是罵誰了。我跟某些人可不一樣,吃飽了飯就到處發騷勾搭人。」

小寡夫瞪著眼道:「我勾搭誰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勾搭人了?還是我勾引你家漢子了?我呸,就你家那漢子那樣,也就你這樣的當成寶,換成我,就是白給我錢我都不帶搭理的。我就是不要臉,也比你這個醜八怪強。」

那夫郎長的五大三粗,確實不太好看,偏生平生最恨別人說他醜,跳起來罵道:「你這個不要臉的賤貨,你跟安春那點子下作的事兒全村誰不知道啊,你還有臉說。還誰看到了?有眼睛的都看到了,你以為別人都不知道呢,你就等著吧,哪天要是被安春知道了,有你好看!」

小寡夫手指著對方,氣狠狠地道:「你……」想到安春的脾氣,全身打了個冷戰,到底沒敢在往下說,拿起放在地上的針線籃,忿忿的走了。那夫郎衝著他的背影啐了一聲,其他人看著他走遠,相互看了一眼,便埋下頭繼續做活兒,不久跟甚麼都沒發生過一般,又熱火朝天的聊了起來。

作者有話要說:對不起,作者做深刻檢討,作者心裡承受能力太差,家裡發生一些事,影響了我的心情,最近一直沒更,實在對不起追文的各位小天使們。以後我會盡量多更新的,請多擔待,謝謝大家的支持~~

還有,謝謝Dada地雷~~

ada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10-19 21:45:05

Dada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10-28 08:33:00

第71章

安如寶駕著馬車一路疾行,直奔安平鎮東而去。

遠遠望去,「疊翠」一片鬱鬱蔥蔥,馬車自莊子門口過去時,安如寶特意往門口望了望,卻沒看到吳譜,便沒停留,逕直駛過。

自南北雜貨開張之時,吳是非前去祝賀,並帶去了鄭君宇的賀禮,其後便時不時的去鋪子裡轉上一圈。吳家在玉興城勢力不小,而在安平鎮,吳是非只有幾間鋪子和一個莊子,加上他刻意隱瞞,知道他真正身份的沒有幾個人,本不起眼,不過吳是非這個人行事乖張,不知低調,常常不按常理出牌,還愛做些一擲千金一類的出格舉動,在鎮上也是聲明響亮,別人查不出他的身份,猜不透他的心思,心眼活泛地認定他來頭定然不小,討好賣乖的大有人在,只可惜愛誰誰到了吳是非跟前根本得不到了臉,端的讓人鬱悶。如果就這樣下去也就罷了,沒想到南北雜貨不知這麼入了這吳老闆的眼,每次到南北雜貨來,都要呆上個把時辰。鎮上便風傳南北雜貨與吳是非吳老闆交情匪淺,對南北雜貨也是另眼相看。

他們自是不知道,吳是非每次來都只是和安如寶說些不鹹不淡的刺話,他們自認為的相談甚歡的情景從未出現過,安如寶甚至覺得吳是非對他頗有微詞,更遑論交情匪淺了。不過,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們的南北雜貨這幾年能夠在安平鎮上坐到獨一份,又無人招惹,吳是非吳老闆的功勞不小。

到了莊園門口,安如寶將馬車停穩,跳下馬車,便有僕人跑過來道:「安少爺來了。」安如寶來過莊園幾次,僕人們都認得。

安如寶道:「你家主子可在?」那僕人道「在的,已有人去稟告,安少爺只管進去就好。」安如寶方才將手中的韁繩交給那僕人,抬腿走進門去。

進了院門,他沒有直接去正廳,而是輕車熟路地順著遊廊走了不遠,穿過一道垂花門,進了一個獨立的院子。那院子掩在一叢高大的樹林之後,門口站著兩個僕人,見他走來,只微微低了頭,叫了聲「安少爺。」沒加阻攔。安如寶知道他們這是得了吳是非的吩咐,微一頷首,走進院去。

他第三次來莊園,吳是非就沒在正廳接待過他,而是改在了這院子裡的花廳之內。

吳是非歪在花廳正中的椅子上,端著一杯茶正在喝,見安如寶進來,只微微抬了抬眼。安如寶也不在意,找了個位子自己坐了,接過僕人新沏的茶喝了一口,滿意地點點頭,道:「吳兄好雅興。」

吳是非冷哼一聲道:「哪有安老闆雅興高,青天白日的沒事做,來我這裡蹭茶喝。」安如寶笑道:「吳兄此言差矣,所謂喝茶,一為品,二為意,三為朋。為品者,清而不高,為意者雅而失真,都落了下乘,唯有為朋者,方為茶之道也,何來蹭茶之說。」

吳是非黑著臉道:「不過就是喝個茶麼,也能扯些個亂七八糟的,果然酸儒就是酸儒,你不是曾說你我並非朋友麼,我這茶就是為朋也不是給你準備的。好了,我想你來這兒也不是為了上我這兒掉書袋的,說吧,所為何事?」

安如寶放下茶杯,一改方纔的愜意,正色道:「真叫吳兄說著了,我來確是有事相求,吳兄既問,那我便說了。是這樣。兩月前鎮上新開了一家匯成雜貨,不知吳兄知不知曉。那匯成雜貨甫一開張,便處處針對我們南北雜貨。俗話說同行是冤家,我們兩家都是做雜貨生意,競爭在所難免,是以一開始我們也沒怎麼在意,誰知這匯成雜貨的幾次三番的找我們的麻煩,手段更是無所不用其極,甚至都動用到了衙門裡的人,若說是單單為了搶生意,卻是有些過了。我觀察了他們幾日,也找人去查了匯成雜貨的老闆,誰知那人隱藏極深,幾日下來根本毫無頭緒,如此我便懷疑這匯成雜貨背後必不簡單,次來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們人微力薄,我沒別的請求,就是想吳兄幫忙查查這匯成老闆到底是誰,吳兄神通廣大,此等小事想必不費吹灰之力吧。」

安如寶與吳是非相交日久,知道吳是非這人平日看起來懶懶散散、目空一切,其實最愛聽好話,要在平日,安如寶少不得要譏諷兩句,今日用的著人家,好話也說的順溜。

吳是非端茶的手一頓,垂下眼簾,道:「我當是何事呢,匯成雜貨的事兒我早就知道了,依我之見,你也別查了,那鋪子就先關了吧,落得清淨。」

往日吳是非雖與安如寶不和,可但凡安如寶的事情卻從未含糊過。南北雜貨剛開張那會兒,也不是沒有不長眼的去搗過亂,都被吳是非輕鬆擺平。安如寶雖知道他之所以如此大部分是因鄭君宇,心裡對這人也很是感激。匯成雜貨這件事若只是單純的生意競爭,安如寶自不會找到吳是非這裡,可他萬萬沒有想到吳是非會如此說,不由一怔。

吳是非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複雜,忽話鋒一轉,問道:「這些時日可接到玉興城的信件?」他話題轉的快,安如寶還沒反應過來,下意識地道:「前些日子剛剛接到……。」隨後神情一凝,「刷」地一聲站起,看著吳是非道:「可是大哥他那裡……」

吳是非一抬手,堵住他接下來的話,臉色也不太好,卻只道:「那你且先等著吧。匯成雜貨這裡多了我不便跟你說,只能告訴你他們確是為南北雜貨,確切地說是為你而來。前兩年也有人動過同樣的心思,不過卻是有心無力,無疾而終。如今終是讓他們得到了機會,自不會輕易放過你。你要好自為之。」

安如寶張了張嘴,隨後低下頭。這些年,他雖未與鄭君宇見面,可書信一直往來頻繁,前兩日他才剛得了鄭君宇的信,因信上內容與以往並無不同,落款也一如往昔,他並不擔心鄭君宇的處境,如今聽吳是非的意思,鄭君宇那裡分明是出了事。

安如寶攥了攥拳頭。他早就應該想到的,在匯成雜貨來到安平鎮的那一刻,他就應該想到鄭君宇那裡並不安穩。只是現今知道了,卻是半點忙都幫不上。這個認知讓他在憂心之餘又多了幾分無力。

安如寶在莊園內未曾多呆,吳是非也似有事也未多留。待安如寶告辭出了院子,花廳西側門簾一動,吳譜自裡面走了出來。

吳是非聽到聲響,側過臉來,衝他招了招手,吳譜便幾步走到他的面前,叫了聲「主子。」

吳是非用手示意人上前,等人走近了,忽地伸手環住吳譜的腰,腦袋也跟著貼上去使勁蹭了蹭。吳譜站的筆直,由著他動作,只是神情變得十分柔和,等對方蹭夠了,方道:「為何跟他說那些話?既說了又為何不直接告訴他實情?」

吳是非甕聲甕氣地道:「我為何要告訴他,哼,如寶如寶,你們真是把他當成寶一般,含著捧著地怕摔了怕碰了,我偏要看看他這寶有甚麼過人之處。」

吳譜道:「你這又是何苦,把他當寶的是鄭少爺,屬下對他只是欣賞罷了。說實話,我真是不明白你怎麼就看他不順眼。」

吳是非道:「你們都看他順眼,自然就有我這一個看著不順眼的。」說罷,使勁抽回手,把吳譜推到一邊,起身向屋裡走去,走了不遠回頭瞧著吳譜。吳譜愣愣地看著他,良久在心中長歎一聲,無奈跟上。

離開莊子後,安如寶並沒有回家,駕車去了鋪子裡。

一路上,安如寶想著吳是非的話,又聯想到最後一次見面時鄭君宇說過的話,心裡波蕩起伏,各種念頭紛至沓來,就似一團結了結的線一般,糾糾纏纏,又找不出個頭緒。

山莊離鋪子並不太遠,馬車不到一刻鐘就到了鋪子門口。受南北雜貨的影響,這兩年鎮上用水璃的鋪子不少,南北雜貨在夾在其間已沒了一開始的突兀和新奇,顯得極為普通。

鋪子關著門,門上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鋪子裡的夥計都在,透過水璃做的窗子看到宋初的馬車,小金第一個笑著跑出來,叫了聲「小老闆。」伸手接過馬車的韁繩。

站在一樓櫃檯後的安立成也看到了安如寶,也急匆匆地往外跑,到門口就被安如寶迎了進去。安立成心裡著急,邊跟著往回走,邊問道:「怎麼樣,如寶,想到啥好法子了沒?」

安如寶看著對方急切又帶著期待的表情,心裡有些發酸。這兩年,他忙著讀書,安華忙著照顧楚離,又忙著跑貨源,兩個做老闆的來鋪子的時候不多,整間鋪子都是安立成一人在忙活,可以說這間鋪子傾注了安立成全部的心血和期望,如今的局面於他來說不異於有人打了他的孩子,那種心疼和焦躁自是比他人更勝幾分。

安立成耐著性子跟著安如寶到了二樓,安如寶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讓他有些忐忑不安,待兩人都坐好了,他便忍不住道:「如寶,那匯成雜貨實在是欺人太甚了。他們原本一開始只是小打小鬧,找些個潑皮無賴來搗亂鬧事,近來卻是越發的變本加厲了,竟開始指使衙門的人來對付 咱們,這些日子來鋪子的客人少了能有六七成,都跑到了匯成雜貨那裡。我怕再這樣下去,咱這鋪子就開不成了,咱們不能坐以待斃啊。」

安如寶低下頭,想起吳是非半是警告辦事規勸的話,腦子裡已然有些成形的想法越來越清晰,他暗中咬咬牙,終於下了決心。

安立成說完就等著安如寶發話,等了半晌,安如寶方抬起頭,靜靜地看著自己,開口道:「立成哥,對不起,咱這鋪子怕是暫時要關門了。」

第72章

南北雜貨要關門了。

這個消息像長了腿般很快在安平鎮傳開。

鎮上很多人還記得當初南北雜貨開張時是何等的轟動,且這幾年鎮上只這一家雜貨鋪,引得鎮上許多商戶羨慕嫉妒,甚至也曾有人想要效仿他們開一家雜貨鋪,雖最終不知為何卻未開成,然南北雜貨生意之好可窺一斑。

匯成雜貨剛開時,鎮上許多人士不看好的,誰知道,只兩個月的光景,新開的鋪子居然硬生生地就把南北雜貨的生意給搶了,不由一些人不唏噓。

「這匯成雜貨是何來頭,怎麼就把南北雜貨給搶了呢?!那南北雜貨可也不簡單……」

有人不解,問道:「怎麼說?這南北雜貨不是就兩個鄉下人開的麼?怎麼就不簡單了?」那人笑道:「區區兩個鄉下人能兩年在這安平鎮上一枝獨秀,這鎮上多少人看他們眼紅,可你曾看到第二家雜貨鋪麼?」另一人仔細一想,的確,南北雜貨生意不錯,照理說早該有人來搶上一搶,可這麼多年卻一直沒有動靜,他可不覺得是鎮上的人心善,說不得南北雜貨真是有靠山的。

這樣一想,他就更不解了,問之前之人道:「可若真如你所說,這南北雜貨怎麼就說倒就要倒了呢?」

那人搖搖頭道:「不好說,匯成雜貨這段時間動作不斷,手段又不入流,南北雜貨卻毫無反擊之力,以我看,要麼匯成雜貨背後靠山更硬,要麼,就是南北雜貨的靠山出了岔子,身是難保,無暇他顧,唉,可惜了……」

吳是非躺在園子裡的涼亭裡擺放的軟榻上,沉著臉,冷哼一聲道:「就這麼點兒出息,看來你們是看走眼了。」

吳譜站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道:「這倒也未必。」

吳是非睨了他一眼,道:「怎麼?不服?可願與我賭上一賭?」吳譜道:「屬下賭安少爺並非膽小怕事之人。」吳是非暗中咬牙,道:「好啊,那咱們就好好瞧瞧,說好了,輸得人客不能耍賴」說罷,也不去看吳譜的表情,閉上眼睛。

鎮上的人聽到南北雜貨要關門至多也就是搖頭歎息一聲世事難料罷了,青山村可就是另一番光景了。這消息一傳回來,就在村裡掀起軒然大波,畢竟在他們心裡一個鋪子倒了可使了不得的大事,當然,大多數人事不關己,也就看看熱鬧,和安軒家走得近的自是十分憂心,這中間自也少不了幸災樂禍的,其中尤以安井樂為重。

自打安軒一家回了青山村,開了後山,又在鎮上開了鋪子,安富民在青山村首富的位子便岌岌可危了起來,在村裡走動時,和他不對付的免不了當著他的面就是一陣冷嘲熱諷,讓他好不惱怒。雖說他家安承佑爭氣,考過了院士做了秀才,可也不能抹殺他對安軒家的嫉恨。這會兒聽說安軒家鎮上的鋪子要倒了,他這兩天頭比往日仰的更高了。

李路也同他一樣高興,他還沒忘當年自家爺兒被宋初打的苦處,找了個借口去見了安井樂,兩個人躲在屋子裡,說到高興處,都忍不住發笑。

安承佑自過了院試後就在為鄉試做準備,這兩日正好休沐在家,每日也不出門,只呆在書房做功課,正巧見李路笑容滿面的進了門,逕直去了自家阿爹阿麼的屋子,他家阿麼平日的做派他已十分不喜,李路這個舅麼更是讓他看不慣。聯想到村中近幾日的傳聞,他放下手中的筆,輕輕皺了皺眉頭。

在這青山村裡,安凌一家和安軒家走的最近,安凌比宋初大一歲,今年已然成年,安仁這兩年在鎮上的木器鋪子裡手藝也學得差不多了,多少能靠手藝賺些錢了,兩家人一合計,便決定秋收後就把兩人的喜事辦了。陸明不想委屈了自家哥兒,早就開始忙活。村裡各種傳言傳的沸沸揚揚的,他也聽了不少,心裡實在放心不下,便抽空來安軒家看了看。

原以為出了這麼大的事情,安軒家一定是愁雲慘淡的。畢竟開一間鋪子可要花不少銀錢,好好的要關門了,損失可是不小。誰知一進門,就見秦風一臉笑瞇瞇的將他讓進屋,一點兒陰霾未帶,看樣子絲毫不受影響。

陸明擔心秦風是在硬撐,拉著秦風的手道:「我都聽說了,你說這開的好好的鋪子咋就說關門就關門了?!我這一聽說啊,心裡就七上八下的鬧騰,就莫說你了。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我也不是外人,有啥難受委屈的只管對我說就是,何苦自己撐著?」

秦風笑道:「哥麼我真沒關係。鋪子本來就是他們在管著,是關是開全由他們,左右本錢也都回來了,損失的那些也不值甚麼。」

陸明仔細看看秦風的表情,看他的確並無勉強,方放下心,鬆了口氣道:「唉,這孩子們就是愛說一出是一出,幹事兒沒個長性,你說這好好的鋪子,我聽說可是頂頂賺錢的買賣,關了可是可惜了得了。」

秦風給他倒了杯茶,又端來一盤點心,道:「兒孫自有兒孫福,如今孩子都大了,隨他們折騰就是了。」

陸明想想也是這個理兒。兒孫自有兒孫福,就拿他家爺兒安遠來說,在酒樓裡跑了幾年堂,好容易熬到了酒樓管事的位置,家裡條件好了不少,也成年到了該說親的時候,左近村的都知道他家日子好過了,說親的好玄將自家的門檻踏破,家裡人也想要給他相看個夫郎,誰知不管怎麼勸他就是不聽,說多了索性呆在了鎮上不回家,也是個不聽話的。又見秦風當真如他所說並不在意,也就不再深勸,想起一事,撇了撇嘴道:「對了,我跟你說,這兩天安井樂在村裡可神氣了,還有安井生家的,他倆在村裡沒少說風涼話,哼,憑他們也想看你家的笑話,他們也配。要說這安富民家啊,安富民是個萬事不管的,家裡的大爺兒隨了他阿爹,小的又是個小哥兒,就他家二爺兒是個好的,成了秀才見了面也是客客氣氣的,就是趕上這麼個家也算是倒霉了……」嘮嘮叨叨地和秦風說起了閒話。

正說著,就聽院裡一陣嘈雜,很快宋亦、安如玉先後進了屋子,邢小虎緊隨其後,秦風站起來向外看了看,竟是不知不覺到了下學的時辰。

宋亦和安如玉今年已經九歲,邢小虎也八歲了。這兩年三個孩子變化都不小,尤其宋亦,雖說與安如玉同年,個子卻足足高了一個頭。面龐也漸漸張開,長眉星目,十分俊朗,加之他經過安修的教導,氣質越發的沉穩,年紀不大卻隱隱透出一股溫潤,儼然一個小書生。安如玉不如安如寶長相俊美,五官卻比自家大哥更加精緻,已出落成了個小美人,只是他性子依然咋咋呼呼的,倒是讓人忽略了他的長相。邢小虎也長高了不少,還是一樣的虎頭虎腦。

三個孩子進了們,跟秦風和陸明都打了招呼,就規規矩矩的坐到書桌旁去寫功課。陸明見天色不早,也起身告辭。秦風留他在家吃飯,被他婉言謝絕。

不久,安軒和邢山也從後山回到了家裡。後山的果樹經過這兩年的精心照顧,今年已有一些已經開始開花,想來到秋日就能吃到一些果子。開出的山地,多一半種了地珍珠和土豆。土豆還好,旱澇保收,地珍珠看顧的要精細些,山上只安水生的阿爹安正在,安軒便時不時的去山上轉轉,今日是帶著邢山去山上給樹剪枝,除草。

秦風在陸明走後,走到廚房幫著方齊一齊准本晚飯,等著做好後,便將飯菜端到餐房,剛將飯菜在餐桌上擺好,安如寶和宋初進了門。

雖說南北雜貨要關門,可關門也不是簡單地事,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安如寶和安華這兩日一直往鎮上跑,反倒比之前要跑的勤了。

安如寶將從鎮上帶來的東西遞給自家阿麼,秦風讓兩人先去洗手換衣服,又問道:「怎麼沒叫安華和小離在家裡吃,都做了他倆的飯了。」

宋初道:「小離在車上睡著了,安華哥不忍叫醒他,說正好在鎮上買了些糕點,等小離醒了,再熬些粥也儘夠吃了,今晚就不再家裡吃了。」楚離當年到底是傷了根本,這些年雖好生調理,還是病症不斷,安華大半的心思都花在他身上。

秦風體諒他的心思,也為楚離高興,點點頭,沒再多說。

吃完晚飯,邢山與方齊收拾完,等邢小虎做完功課,就帶著他回了房。剩下一家人坐在一處,安軒和秦風也不多問鋪子裡的事,就是說說閒話。倒是安如玉憋了半晌,甩開宋亦拉著他袖子的手,忍不住小心翼翼地道:「安旭文那個混蛋說他阿麼說了咱家就要落魄了,以後我和奕奕再也沒錢上學了,還說別看咱們現在住的屋子又大又好,很快就要成他家的了,被我揍了一頓……阿爹阿麼,大哥,咱家真得要沒錢了麼,那我……我就不上學了,反正我也學得不好,可讓奕奕繼續上好不好,奕奕學的好,連夫子都說他一定能考上大官……」安旭文是安富民家的小哥兒,他阿麼正是安井生。

宋奕沒等安如玉說完,開口道:「你們莫聽如玉亂說,還是讓如玉去吧,我跟夫子學的差不多了,即便不去學堂,在家裡學也是一樣……」

安如玉回身忙去堵宋奕的嘴,其他人看著他們互相謙讓,都是既好笑又感動。不過,秦風還多了些擔憂,兩個孩子一個哥兒一個爺兒,現在是兩小無猜,長大了卻不知如何了。不過,他本不是糾結的人,想著凡事順其自然就好,不由笑道:「小小年紀,關心這些做甚?你們如今最主要的是要將學問學好,家裡就算沒錢,你們的書也是要供的。正好,小玉將你做的功課拿過來給阿麼看看。」

安如玉的手還在宋奕臉上晃,聞言一陣哀嚎。磨磨蹭蹭的將功課拿給自家阿麼看,免不了又是一頓教訓。

第73章

匯成雜貨位於安平鎮主街靠中間的位置,原本是一座茶樓。安平鎮周邊都是村莊,講究人不比大的城鎮,這茶樓的老闆走得高端路線,樓裡的茶價格昂貴,只供鎮上有錢有勢的人,又不善經營,想也知道必定是經營不下去的,最終便宜了匯成雜貨。

錢立坐在鋪子二樓的陽台上,端著茶,嘴角得意的笑意壓都壓不下去。

他身後的夥計拿著茶壺,討好地笑道:「還是掌櫃的有手段,才兩個月光景就讓南北雜貨關了門。以前這南北雜貨在咱這鎮上可牛呢,多少人眼紅,每日裡真金白銀的進的可不少,現在好了,以後這錢都歸咱鋪子賺了,就是我們也跟著沾光。」

這話錢立愛聽,一雙小三角眼瞇成了一條縫,洋洋得意地道:「不過是幾個鄉巴佬罷了,能有多費勁,小試牛刀而已,原以為會費上一番功夫的,沒想到他們這麼不中用,倒是讓我白費了許多心思,不值一提。以後跟著掌櫃的好好幹,少不了你的好處。」

那夥計趕緊表態道:「掌櫃的是有大本事的人,能跟著掌櫃的是小的的福氣,以後小的一定聽掌櫃的,好好幹。」

錢立心滿意足點點頭,正要再提點幾句,就聽身後一人道:「現在是甚麼時辰,偷奸耍滑成何體統?!」

那夥計聞言渾身一僵,錢立面上閃過一絲不耐,對那夥計道:「行了,這裡沒有你的事兒了,該幹嘛幹嘛去吧。」那夥計如蒙大赦,答應一聲退下,路過另一人時,戰戰兢兢地叫了聲「李管事。」一溜煙跑了。

李管事待夥計走遠,方邁步走近錢立,皺著眉頭道:「老闆派你我來,是為了甚麼,你心裡清楚,來時他曾囑咐咱們千萬不能透露了他的身份,以後咱們行事要更加謹慎才是。」

錢立面上閃過一絲譏諷,不以為意地道:「不過是個小夥計,你也太小心了些。」

李管事道:「小心行的萬年船,老闆花了不少心思,萬一差事搞砸了,可不是你我承擔的起的。還有,我總覺得南北雜貨太好對付了些,論理他們能在鎮上一枝獨秀這麼久,總有些手段才是,何以關門關的如此痛快,實在蹊蹺的緊,咱們要多加防範才是。」

錢立沉下臉,抬了抬眉梢,冷聲道:「怎麼,你是看不起我麼?我錢立『斂財手『的名號可不是白給的,這兩個月咱們手段層出不窮,就憑他們能耗到現在已屬不易。你剛才說,他們在這鎮上一枝獨秀,靠的還不是他家身後的兩座靠山。只不過今時不同往日,咱們折騰這麼久,你可看到那兩家有人出面?!鄭家原本還需忌憚一二,只不過他們如今已是兔子尾巴,自顧都來不及了,哪還有心思管別人?吳家那位就更不用說了,雖出身吳家,可不過是個……紈褲,在家裡又不受待見,能翻出甚麼風浪?!聽說南北雜貨這兩天已然放出了風,要將那鋪子盤了,哼哼,等那鋪子到了咱們手,要圓要扁還不是任咱們磋磨,莫要長他人志氣,滅咱們自己的威風才是。」

李管事心裡到底不安,眉頭緊鎖道:「總之老闆的意思,是徹底打垮南北雜貨,打垮那個安如寶,讓他再沒有翻身之地。如今任務還沒完成,以後行事還是小心為上,否則功虧一簣,得不償失。」說罷,轉身離開。

錢立衝著李管事的背影撇了撇嘴。他們兩人是一同被老闆派出來的,兩人共事多年,他一向看不慣對方硬邦邦又傲慢的樣子,偏生老闆就是高看李管事一眼,讓他不甘又鬱悶。這一次好容易他得了功勞,對方卻擺出這麼一副嘴臉,分明就是嫉妒他。不過,他也不在意,他的功勞左右是有目共睹,此一番他一定會得到老闆賞識,說不得會被提拔到大一些地方去當掌櫃的,到時候可就吃香的喝辣的了,想著想著便似腦中的場景已變成了了現實一般,笑的他眼睛都沒有了。

另一廂,離匯成雜貨不遠處,掛著暫停營業的南北雜貨鋪內,本應愁眉不展的人卻在悠閒的喝著茶。

今次安如寶和安華沒帶宋初和楚離,店裡的夥計都被暫時放了假,屋子裡只他們和方建成三人。相較於安華和安如寶的一派輕鬆,方建成有些坐立不安,不知第幾次的確認:「如寶,你當真有把握麼?」

安如寶放下手中的茶盞,揉了揉額頭,無奈地道:「建成哥,這麼一會兒的功夫,你這已經問了幾十次了。我說了,十成把握是沒有,不過五六成總是有的。小慶傳來的消息不會有錯。」小慶是匯成雜貨的夥計,曾受過安如寶的恩惠,他是個感恩的,這些日子沒少給他們傳消息。

安如寶也曾讓他以身份之便,幫忙查匯成雜貨幕後老闆,只是小慶只是個小夥計,那老闆神出鬼沒,到底一無所獲。

這一次小慶告訴他們,匯成雜貨的錢掌櫃和李管事關係不和,兩個人都想在主子面前露臉,明裡暗裡的較勁,讓安如寶有了些想法。

安華在一旁道:「那我們該幹啥?總不能就這麼等著吧?」

安如寶沖兩人笑了笑道:「咱們要幹的事情不多,就是推波助瀾一下即可。」說著低頭和他們嘀咕一番,兩人頻頻點頭。

方建成笑了笑,忽又歎道:「其實也不用費這麼大的周章,咱們只要等著土豆和地珍珠上了市,一朝就能翻身,這兩樣玩意兒,在這安平鎮上,咱們可是獨一份。」

安如寶搖搖頭,道:「這兩樣東西雖不多見,其他地方也是有的,有心的一找便能找到,這兩年之所以咱鋪子是安平鎮上獨一份,是因著其他的關係,事實上要想找來土豆和地珍珠並非難事。」

方建成道:「土豆在南平城附近,地珍珠更是遠在他國,即便讓他們找到,運到安平鎮來,那價格估計要比咱們的高出不少方能不賠本,這樣一來,咱們還是佔著優勢。」

安如寶道:「這是通常情況下,這匯成雜貨來勢洶洶,依我之見,可能並非單單搶我們的生意這麼簡單。若是能將咱們逼至絕處,賠本估計他們也是在所不惜的。」

安華和方建成聽完,半晌無語。

良久,方建成方問道:「那要多久?這鋪子不能總這麼關著啊。」

安如寶道:「這事急不得,你們放心,等我得了消息,就知道下步該如何辦了。」

所幸,安如寶要的消息並未讓他等多久,很快一封來自明全縣的書信送到了他的手上。

這兩年他們每逢過年便去玉興城,經過當年一番長談,秦家三兄弟關係改善了不少,至少兩個舅父對著阿爹和他們這些孩子時不再淡淡的。秦家二爺秦尚遠去年升了明全縣知縣,此次他便想著從自家二舅父這裡得些幫助。

信很短,安如寶一字一句看完,卻是一臉凝重。宋初站在一旁,見狀忙上前,邊抻著脖子往安如寶手上的信上瞄,邊問道:「咋了?二舅父在信上說了啥?」

安如寶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將手中的信交給宋初,宋初伸手接過,仔細一看,見上面只寥寥幾句話,文縐縐的他也看不太懂。翻來覆去看了幾遍,他指著信末寫的「斗轉星移,翻雲覆雨,困在局中,身不由己。」十六個字,問安如寶道:「這說的是誰?」

安如寶抿了抿嘴,答道:「是鄭大哥。」他自吳是非那裡回來後,對鄭君宇的處境總是懸心,可吳是非那裡又輕易問不出來,正好他有事要求二舅父幫忙,便在寫往明全縣的信上暗裡稍提了下。

安如寶與鄭君宇交,秦家人是知道的,秦尚遠信上最後這十六個字,「斗轉星移、翻雲覆雨」說的乃是現今新舊勢力交鋒已進入白熱化,此消彼長,你死我活。京城鄭家作為朝堂上舊勢力的代表,自是首當其衝,而鄭君宇作為鄭家旁支,唇亡齒寒,為了自身和家人,牽連其中無可避免。「困在局中,身不由己」便是隱晦地說出了鄭君宇現如今的處境。

安如寶長吁一口氣,將心中的焦慮緩緩壓下,將心中內容再大致瀏覽一番,暗暗下定了決心。

轉過一日,安如寶帶著宋初坐著安華的馬車和往常一樣來到鎮上,進了門,便將其他三人拉到二樓,十分嚴肅地對他們道:「是我將事情想得太過簡單,之前那法子雖說可行,然可變因素太多,終是不太穩妥。我回去好好想了想,建成哥你那日提到的地珍珠讓我想起了些東西,我問你,安平鎮上可有油坊?」

方建成愣愣地道:「油坊?有是有,你問這個幹嘛?」

安如寶道:「油坊在哪裡?我有用。」方建成道:「就在鎮東,離咱們鋪子不太遠。」

安如寶無意識地重複道:「鎮東?」心中忽隱隱生出一絲微妙。

很快這股微妙之感落到就了實處。

安平鎮上只一家油坊,佔地面積不小,就坐落在鎮東疊翠莊園旁邊,而油坊老闆正是吳是非。

吳是非皮笑肉不笑的看著安如寶,道:「聽聞南北雜貨近日就要易主,安小老闆不在店裡守著,光臨寒舍所為何事?」

安如寶看了看裝飾的富麗堂皇的大廳,以及四周擺放的玲琅滿目的擺件,每一個不說是價值連城,也是價值不菲,對吳是非口中的寒舍二字十分不認同,嘴上說道:「兵法有雲,虛則實之,實則虛之。有時眼睛看到的,耳中聽到的未必就是事實。就如吳老闆與在下的關係,在外人眼中,恐怕是過從甚密,交情匪淺,實際如何你我卻是心知肚明,吳老闆聰明絕頂,想必明白在下的意思。」

吳是非冷笑一聲,不為所動,道:「別廢話,說罷,找我何事?」

安如寶燦然一笑,道:「無他,只是想和吳老闆談筆生意。」

第74章

樂山縣並非富庶之地,因其地方開闊,四通八達,卻是連州的交通要地,消息流通便捷快速,秦尚遠身為樂山縣縣令,安如寶便請自家二舅父幫忙打探一些關於地珍珠的消息,結果令他還算滿意。只不過他本想將匯成雜貨趕出安平鎮之後再開始實施,如今卻是不想再等了。

吳是非臉色十分不好,雖說他平日面對安如寶時也多少並非完全出於本意,卻也從未如此明顯表現出□□裸的不善。安如寶和他來往日久,知道他是個喜怒無常的,也不甚在意,笑著道:「不知吳老闆可有意向與在下合作?」

吳是非未曾想到他的目的竟是如此,有些出乎意料,愣了一下方一口拒絕道:「沒有。」

安如寶不以為意,乾脆一屁股坐在吳是非下首的椅子上,招來站在門外的僕人,道:「給我來壺茶,還要上次的那種。」

那僕人不能拒絕又不敢答言,彎腰站在一旁出冷汗,吳是非在上首道:「安小老闆上次說甚麼,喝茶為朋方為上乘,我是深以為然,只是我這茶只請有膽識夠朋友的真漢子真朋友,膽小怯懦之輩就罷了。不過安小老闆百忙之中來此也屬不易,給安小老闆上杯清水即可。」

那僕人答應一聲下去,當真很快給安如寶端來一杯清水。鎮上這幾日關於南北雜貨的流言不斷,吳是非如此表現,卻正可說明他是真心為朋友之人,安如寶自不會將他這種小孩似的把戲放在眼裡,面不改色地接過清水,喝了一口便放下,忽而一笑道:「記得我與大哥第一次見面是在玉興城,彼時他正與一群文人雅士聚會喝酒,其中一人閒極無聊,見到我和夫郎說了兩句閒話,我年輕氣盛,便反唇相譏,還是大哥站出來不僅呵斥了那人一番,還約我上樓說話,可我因那人之故,便認定大哥與他們都是一丘之貉,憤而拒絕,是大哥不介意反而主動相交,才讓我與他不致失之交臂。自那之後,我便知做人萬不可被表象所迷,須知人生百態,其質萬千,表為幻象,真在其內。」

吳家非以正道起家,比不得堂堂正正的豪門世家,家風卻是嚴謹,且當代家主開明睿智,對小輩的教育甚是在意,以他的話說,吳家不留酒囊飯袋之輩,是以吳是非表面看起來是個紈褲,卻不是個蠢的,聽了安如寶的話,便已明白他話裡的意思,面色稍霽。

安如寶看似輕鬆,實則暗地裡無時不在觀察吳是非的臉色,見狀暗中舒了口氣,再接再厲地道:「說起來,南北雜貨這兩年在鎮上能安安穩穩地生存下來,全蒙吳老闆暗中照拂,這個情安如寶銘記於心。這不我剛想到一個好點子,第一個便想到了吳老闆你。」

這兩句動之以情,馬屁拍的恰到好處,吳是非心情又舒暢不少。這兩年為了南北雜貨他確是沒少出力,兩間鋪子讓出去了不說,鎮上那些因南北雜貨蠢蠢欲動的人也都被他暗地裡軟硬兼施地壓了下去。安如寶明知道他做這些並非單純為了他,卻依然承情感恩,讓吳是非十分受用。

不過面子上還有些下不來,只得乾咳一聲,依然擺著一副冷硬的表情,道:「你知道就好,看在你還算有良心的份上,我就勉為其難聽聽你口中所謂的好點子吧。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頭,若不能讓本少爺滿意,你就乖乖的給我滾出去,以後都不用再來了。」

安如寶心中有數,聞言只是笑笑,道:「在說之前,在下要先問問吳老闆,不知吳老闆對地珍珠有何看法?」

吳家生意遍佈全國甚至鄰國,涉及領域不少,每年都能收到底下人不少的孝敬,那些人為了得主子歡心,送上來的大多是新奇少見的,地珍珠自被發現,送到吳家就沒少過。且不說安如寶這兩年也沒少往莊子裡送,吳是非對地珍珠自不陌生。

安如寶問的突兀,吳是非知他不會無的放矢,想了想方答道:「地珍珠生吃甜糯,經過烹炸則酥脆可口,且做法多樣,算的上難得的食材。只是地珍珠盛產於赤炎國。赤炎國雖與我接壤,土質氣候卻大相逕庭。這些年景國有些地方陸續開始種植地珍珠,卻並不廣泛。全因這地珍珠雖是難得,與稻穀等相比,產量低易發蟲病且種植困難,又不能飽腹,依我之見,只可做奇貨,並無太大前景。」

吳是非所言正是絕大多數人對地珍珠的認知。秦尚遠在信上也曾寫道,景國國土面積不小,南方臨海,其餘國土除西北部全是荒漠,多與他國相連,赤炎國便是其一。想當初地珍珠便是在赤炎國被發現。幾年過去,地珍珠在景國西南方與赤炎交壤的一些地區開始種植。只是地珍珠不比稻穀之類,產量低伺候起來又麻煩。現如今生產力低下,糧食與安如寶上一世相比,畝產量根本無法相比。在莊稼人眼中,土地如命一般重要,拼了命的種糧還不能保障不挨餓,哪裡肯為了這新鮮卻不適用的東西花心思,吳是非說它並無前景也算實言。

安如寶早知道他會如此說,話鋒一轉道:「我再來問你,這安平鎮上只吳老闆手中這一家油坊,我自玉興城長大,後又到了這安平鎮,平日所吃所見,大多是葷油與菜籽油兩種,許是我孤陋官聞,吳老闆去的地方多,見多識廣,可知還有其他種類的油否?」

安如寶聽說鎮上只一家油坊,當即便趕了過來。這家油坊規模不小,安如寶看了便極滿意,馬上便告知油坊管事要見老闆,那管事的便將吳是非請了過來,是以他們如今卻是呆在油坊的花廳之內。

吳是非見他又將話題轉到油坊上,不由一怔,他的確去過許多地方,便是相鄰的赤炎及一些小國都曾去過,他摸不準安如寶的意思,遲疑地答道:「我到過的地方雖說不少,油麼也只知這兩種,其他的……」他話未說完,忽想起安如寶此前提及的地珍珠,他是何等聰明之人,當即便將這兩者聯繫到一起,猛地一拍桌子,道:「你的意思……你的意思是……是地珍珠可……」

安如寶知道吳是非已明白自己的意思,眼中閃過讚賞之意,笑著點點頭。吳是非臉上露出驚喜之色,待要說話,正在此時,與花廳相連的內室門簾一把被人挑開,安如寶眼角一撇,愣了一下。

內室裡走出的人正是一臉焦急的吳譜。他原本聽吳是非的話老老實實的呆在屋裡。吳是非與安如寶交談聲音不大,他也沒刻意去聽,忽聽到吳是非拍桌子聲音,怕吳是非與安如寶發生衝突,便急急忙忙地跑出來想要說和一番,出了屋也未細看廳內情形,三步兩步跑到吳是非跟前,伸手一攔道:「主子,有話好好說,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吳是非被他這樣一攪合,剛才生起的狂喜便減了幾分,不過心中一時之間雀躍難平,伸手推開不明就裡的吳譜,目光灼灼地看向安如寶,道:「地珍珠被發現只三兩年的功夫,這你是自何處得知的?」

安如寶壓下心中疑惑,眼珠一轉,道:「如何得知的在下不便多言,總之在下可以保證地珍珠裡絕對含有油脂,且地珍珠所搾之油脂,無論味道還是口感絕對比其他兩種要好太多。只不過搾油的法子,我卻是不知道的。」

沒錯,安如寶要跟吳是非談的買賣便是花生油。上一世,因物質的極大豐富,安如寶周圍充斥著各種食用油類,不過廣為人知又為大眾所接受的便是花生油。花生油色澤清亮,氣味芬芳,滋味可口,是一種比較容易消化的食用油,且富含各種營養物質。安如寶也是剛剛想到了這一點。只不過他吃的花生油不少,怎麼搾的卻當真是一無所知。

吳是非緊緊盯著安如寶,見他臉上神情磊落,不似作偽,低頭思考片刻,點點頭道:「我姑且相信你一次。吳譜,你聽到了吧,馬上差人去傳消息,讓南邊的送地珍珠上來,有多少送多少,要盡快送到安平鎮,還有這事要做的隱秘,不得洩露半點兒消息。」

吳譜鬧了烏龍,站在一旁正不自在,聽到自家主子的吩咐,忙應一聲,轉身出去。

安如寶看著吳譜離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施施然拿起桌上的清水,歎道:「我卻是錯了,我只道茶能增誼,酒能煽情,卻忘了有一句話叫做有情飲水飽。吳老闆以水相待,我卻心懷怨憤,唉,是我淺薄了,慚愧慚愧。」

吳是非又恢復到了之前的懶散模樣,細細品著手中的極品龍井,道:「有情飲水飽?我倒是第一次聽說,我與安小老闆之間只有利益,哪裡來的情誼?」

安如寶搖搖頭,道:「非也非也,有情飲水飽意為情到濃時百無禁忌,百無禁忌啊……」

百無禁忌傳入耳中,吳是非面上一僵,裝作不在意地道:「哼,甚麼百無禁忌,不過是句酸話罷了,哪裡就能百無禁忌了。」

安如寶道:「只要有情,挨餓都不怕,不是百無禁忌是甚麼?適才我見吳譜吳大哥自內室出來,內室乃是主子之地,他這樣大搖大擺地進出,他與你主僕情深,當真有些百無禁忌的意思,我也是有感而發,方有此語,吳老闆不必在意。」

吳是非暗中咬牙,衝著外面喊道:「來人,給吳小老闆看茶。」安如寶打蛇隨棍上,緊隨其後道:「要和你家主子一樣的茶。」僕人答應著去端茶。

吳是非拿著杯子,氣的直磨牙,手上用力,差一點將茶杯的把手捏碎。
第75章

不過,商人畢竟是商人,即便再氣憤,在其後商談中,吳是非還是盡量做到公私分明。

安如寶到這個世界之後便發現,人們常吃的油類,只葷油和菜籽油兩種,他原以為是因地域所限,然聽完吳是非所說,心中更多了幾分篤定,兩個人都是極聰明的。安如寶將自己所知的關於花生油的好處一一道來,吳是非雖看似不動聲色,眼睛卻是越聽越亮。他是個愛吃的,只是葷油太膩,菜籽油味重,許多美食吃起來總欠缺了些,常讓他甚覺遺憾,如今聽說地珍珠竟能搾油,且這油色澤、味道都是極上乘的,哪有不動心的道理,恨不得馬上就能吃到,當即便迫不及待的同安如寶商量起合作事宜。

吳是非摸了摸下頜,道:「我這油坊是現成的,不過之前只搾過豬油和菜籽油。這地珍珠是個新物事,你也不知道這油該如何搾,這如何是好?」

安如寶看著他貌似為難,實則推諉的行為,暗地裡腹誹不已,嘴上道:「豬油也就罷了,咱這裡既然能搾菜籽油,一應用具應是全的,菜籽也好,地珍珠也罷,左右同時作物,工序照例都是差不太多才對,即便有細微差別,應也不大。咱們不妨先用搾菜籽油的法子先試上一試,若有不妥再行改進,總會讓咱們琢磨出好法子來。」

吳是非點頭,深以為然,兩人坐了會兒,吳是非便使人帶著安如寶和他在油坊裡逛了一圈。這油坊雖說是他的,可他一向並不重視,畢竟吳家的產業大多偏向秦樓窯館、賭坊當鋪一類,玉石珠寶也稍有涉獵,像是糧油、布匹等關係國之根本的,大多掌握在極少部分後台強硬的人手中。比如玉興城鄭家和周家。

是以,吳是非平日很少到這油坊裡來,每月結賬查賬也都是吳譜在管,說起來,這還是他第一次真真正正認真查看自家的這個油坊。

油坊面積不小,內外分三進,作坊在最裡面,四四方方的院落,管事的先是帶他們去看豬油作坊,工序和安如寶上一世所知的一樣,倒也沒甚麼稀奇。倒是菜籽油的作坊讓他大感興趣。

上一世,安如寶生活在一個機器時代,方便高效,純手工的作坊只有在電視或圖片上方能看見。雖說有一些地方還保留著古代搾油工藝,卻只作研究之用。他只看過簡單的介紹,並未真正見過。這裡的油坊與他所知的大同小異,採用的是臥式搾油法,他們進去時,幾個裸著上身的漢子正在幹活,汗珠沿著粗獷健美的肌肉蜿蜒而下,安如寶並不在意,對這順著出口慢慢流出的金黃色油脂,看的雙眼放光,吳是非卻是輕輕皺起了眉頭。

安如寶並未察覺到對方的不自在,認真觀看了搾油的所有步驟,不停的點頭稱讚道:「不錯,不錯……」

待兩人自作坊中出來,安如寶臉上興奮不減,對吳是非道:「地珍珠和菜籽雖是兩種作物,但本質相同,用相同的工序應該可以炸出油來,等地珍珠運來我們就可以一試了。」想到不久就能吃到純正的花生油,安如寶真是從心往外樂開了花。

吳是非心情也很不錯,兩人回到廳內又聊了些閒話,吳譜便回來覆命,說是命令已傳達下去。

安如寶似笑非笑地看著吳譜,吳是非想起安如寶之前的挪揄,臉緊緊地繃起,賞了吳譜幾個白眼,讓吳譜甚為不解。

安如寶呆了一會兒,便告辭離去。、

吳譜如常一般送安如寶到門口,安如寶停下看他幾眼,眼神複雜卻沒說話,便施施然走了。吳譜滿頭霧水地回轉,迎接他的是吳是非堪比鍋底的黑臉。

吳是非的脾氣一向是陰晴不定,吳譜見狀也不著慌,隨手倒了一杯茶遞到對方跟前,直到自家主子伸手接過,方開口問道:「怎麼了?」

吳是非瞥了他一眼,將茶杯放到桌上,閉上眼不理人,剩下吳譜孤零零地站在一旁,左思右想也想不明白,他離開這段時間到底發生了何事。

不得不說,吳是非手下辦事速度非常快,五天之後,第一批地珍珠就運到了安平鎮。這批珍珠是在景國西南地區收集的,因如今不是地珍珠收穫的時節,是以數量並不多,即便如此,也裝了滿滿五大車,蒙著油布,趁著夜色無聲無息地駛進安平鎮東唯一的油坊,當晚便入了倉庫。

翌日一大早,安如寶就被急急忙忙趕來的吳譜拉上馬車帶走,一直帶到油坊,吳是非已等在那裡,看見他來只掀了掀眼皮,道:「昨晚地珍珠來了,這法子是你想的,怎麼的也得負責到底不是?」

安如寶撿了個位子坐了,不說話也不動。吳是非想了想道:「此事若能成,我分你三成紅利。」吳家雖說不主要經營糧油,多少也有幾家鋪子,如果地珍珠當真能炸出油來,又真如安如寶所說那麼好,價格定然不菲,光這幾家鋪子,三成利潤就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吳是非自覺自己並未少給,誰知安如寶聽後卻搖了搖頭,他心中不快,沉下臉道:「雖說法子是你想的,可材料、人工等一應開支都歸我,你還有何不滿?」安如寶笑道:「吳家生意遍佈全國,吳老闆許在下三成利,在下感激不盡。而在下之所以搖頭,是想告訴吳老闆我提供給吳老闆法子,目的卻並非為了這區區三成利。」

吳是非「哦?」一聲,道:「那是為何?」

安如寶正色道:「在下青山村小民,心無大志,原只想寄身田園山水,做一個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農人,一世逍遙。只是,造化弄人,我與鄭大哥雖相識日淺,卻引為終生之知己。吳老闆是明白人,在下也不隱瞞。據在下所知,玉興城四大家族,鄭家掌握著景國近六成的糧油生意,周家的布莊開遍景國大小州府,便是在周邊國家也開有分店,吳家劍走偏鋒,勢力財力也是不容小覷,而王家,哼,他們一心鑽營仕途,與從商一道本無關緊要。只是近來王家家主在京中越發被看重,以鄭國公府為首的舊族世家屢受擠壓,本便處於劣勢,而王家又攀上了丁家,更是如虎添翼。玉興城鄭家與鄭國公府休戚相關,想來所受影響必然不小。這丁本檀原本做的是珠寶玉器的買賣,不過我聽說,丁家近來也做上了糧油買賣,搶了鄭家不少買賣。別家我不清楚,這丁家我還是知道的,最是自私貪婪。我想,他與王家是想趁著鄭家處境艱難無暇他顧之際,漸漸取代鄭家的地位,成為景國糧油大戶。如此一來,鄭國公府必大受打擊,再無與王家為首的新貴抗衡之力,此一役一來可讓王家再上一層樓,而來可讓丁家一躍而成為一國巨賈,可謂一箭雙鵰。原本,這些與在下並無關係,可鄭君宇是我大哥,他與鄭國公府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為了大哥,我雖位微人輕,卻想盡一份綿薄之力。」

吳是非道:「你說這麼多,我卻是不明白了。你也說,吳家走得是黑路,撈的是偏門,你跟我說這些有何用?跟我們當下做的事又何關係」

安如寶道:「南北雜貨在安平鎮一家獨大兩年多,吳老闆功不可沒。我與吳老闆本不相識,吳老闆卻處處相幫,看的無非是鄭大哥的面子,吳老闆與鄭大哥的交情之深可見一斑。匯成雜貨一事,我原以為是商家相爭,可現今看來,背後恐不簡單,說不得便是丁王兩家所為。畢竟丁王兩家與我家有舊怨,而我與鄭大哥交好一事,在玉興城也不是秘密,藉機打壓與我也合情合理。只是,他們敢如此明目張膽,吳老闆又作壁上觀,我想鄭大哥如今的處境恐怕並不好吧?」

吳是非目光連閃,不置可否。安如寶也沒想聽他的回答,接著道:「為今之計,為自己,為鄭大哥,我都不能坐以待斃,剛好我家中種了幾畝地珍珠,我便自地珍珠身上想到了曾有書中提及地珍珠可搾油,便想到了這個法子。之後,我放出要盤鋪子的風聲,讓匯成雜貨的人掉以輕心,想先暗地裡試一下此法是否可行。只是沒想到,油坊卻是吳老闆所開,倒是省了我許多的麻煩。吳老闆,我說了這麼多,就是想說,吳家不缺幾家糧油鋪子的收益,可這地珍珠油卻可能成為鄭大哥翻盤的最大籌碼。」

吳是非早就隱約猜出他的意圖,這會兒聽他自己說出,卻仍忍不住微微動容。他與鄭君宇相交多年,兩人可說是過命的交情。當初聽說鄭君宇認了個小兄弟時,他還頗為不屑。後來他被家裡流放到這小小的安平鎮,鄭君宇便請他對安如寶多加照拂。這幾年,他為安如寶做了不少事,看的的確是鄭君宇的面子。此時聽了安如寶這一番話,他不由第一次認認真真的端詳起眼前的剛剛成年的小漢子。

五官無可挑剔,目光清澈透亮,神情坦蕩堅定,原來他一直當做易碎的花瓶看待的人,內裡確是銅澆鐵鑄一般,也可成為他人的依靠。

認清了這個事實,吳是非自嘲的笑了笑,他一向自認看人最準,這一次到底是走了眼。思及此,他也不再是一副半死不活的紈褲做派,坐直身子,盯著安如寶,十分認真地道:「前兩日我聽說你要關了南北雜貨,以為你是怕了,心裡對你還多有不滿,倒是錯怪了你。不過,你要記住你今日說過的話,我醜話說在前頭,這件事你要牽扯進去,想要抽身可是難上加難,你要想清楚。」

安如寶道:「若不是已經想清楚,在下又如何敢和吳老闆說這樣的話呢?」

吳是非滿意的點點頭,安如寶衝他眨眨眼睛,吳是非瞪他一眼,放下心防兩人相視一眼,不由放聲大笑。

自此,安如寶與吳老闆的合作正式開啟。

作者有話要說:……甚麼都不說了,作者拖延症晚期,謝謝對我不離不棄的各位小天使~~~~~

另:謝謝美人,請留步的地雷~~

美人,請留步扔了一個地雷 投擲時間:2014-12-11 23:59:51

大媽臉賣萌,麼麼噠~~~

第76章

事情說起來容易做起來難。

安如寶上一世也只見過古代搾油工具的介紹,具體的工序操作都不知道,至於搾油,他更是一竅不通,跟著吳是非去庫房轉了一圈。地珍珠在運進庫房時便已從布袋裡倒了出來,看著堆了一座小山的地珍珠,他有些頭疼。

吳是非倒也不逼他,優哉游哉地逛游,由著他自己想。

新運來的地珍珠都帶著殼子,安如寶抓起一把看了看,到底不比上一世,角子大小不一,癟的也有不少,便跟管事的商量,讓他先使人將地珍珠剝出一部分,撿粒大飽滿的挑出一百斤來曬著。

管事的已得了吳是非的吩咐,以後搾油的事兒都要聽這位少爺的,自然痛快的答應。

在油坊耗了半日多,蹭了頓午飯,吳是非有其他事情要做,安如寶便同他告了辭,出了油坊。臨走沒忘拽上吳譜,來時是被吳譜拉上馬車的,安如寶自己並未駕車,回去自也要由吳譜送回去。

馬車離開疊翠莊,安如寶讓吳譜拉著他先去了趟雜貨鋪。

雜貨鋪已幾日沒開張了,可用門可羅雀來形容,夥計們前些日子都給放了假,只留下一個看家的。

安如寶進門時,夥計歪在一邊打盹,方建成正坐在櫃檯後唉聲歎氣。鋪子要關門的消息在鎮上傳的越來越凶,甚至已有幾家商戶來和他商量盤鋪子的事,讓他上了不少的火,嘴角起了一溜的火泡。

方建成自小跟著父親學習,十幾歲便在安家玉興城的鋪子裡做事,沒幾年便當上了小管事,可說是十分順遂。原想著大展身手,以後說不得能當個鋪子管事,不料安家老太爺竟走了,安老太爺一走,安家便如大廈傾倒,沒多久便敗了。

安家敗了,鋪子易了主,鋪子裡閒言碎語便多了起來,先是有人說他是仗著父親才能年紀輕輕爬上管事的位置,明裡暗裡的給他使絆子,他不服氣和人對著幹了幾回,終究是寡不敵眾,被人鑽了空子栽贓陷害,不僅被罷了管事的差,最後連個夥計都做不成。

這對他的打擊不可謂不大,很是低迷了一段時間。後來,父親帶著一家人到了青山村,買了房置了地,成了地地道道的農人,可他心裡一直堵著一口氣,總想著有機會一定要給那些污蔑他的,看不起他的人看看,他得到的一切全都靠的是自己的能力。

南北雜貨鋪的開張,對他來說無疑是個機會,這兩年他全心全意的鋪在鋪子的經營上,可以說,南北雜貨鋪就像是他的孩子,傾注了他無數的心血。

可如今,鋪子被人盯上,開不下去了,就好像好不容易養大的孩子眼瞅著要沒了生機,怎能不讓他傷心難過。

安如寶也理解他的心情,招呼吳譜上樓,又把方建成也拉上,親自倒了杯水遞給兩人,方對方建成道:「建成哥,對不起。」之前不知道,以為只是商家之間的競爭,如今已知道對方可能是衝著自己來的,安如寶對著方建成有些心虛,他知道方建成對這鋪子的感情,不管怎麼說,是他連累了鋪子。

方建成擺擺手道:「唉,你道歉幹嘛,這事兒又不怪你,任誰也擱不住這樣的折騰。這幾日我也打聽了,常來咱店裡的人告訴我,那匯成雜貨裡的東西不比咱鋪子的好,可人家的價格要比咱們低一兩成,有的根本不賺錢,這明擺著是在擠兌人。不過,人家出得起銀子,豁的出臉去要整垮咱們,咱們平頭老百姓能有何辦法。我只是不明白,咱們這鋪子雖說在鎮上是獨一份,但也不算打眼,他們怎麼就盯上咱們不放了?!」

安如寶道:「安平鎮上店舖林立,雜貨鋪卻只咱這一家,加上建成哥你經營的好,鋪子的生意一直不錯,被盯上不足為奇。這些年鋪子累積了不少熟客,匯成雜貨想要釜底抽薪,斷了咱們的客源,除了給咱們鋪子找些麻煩,再就是在價格上做文章了。原本我打算先拖著他們,把他們拖垮,現在卻是有了別的想法。」

方建成問道:「甚麼想法?」安如寶道:「匯成雜貨如此做法,無非是要搶咱們的買賣,他們財大氣粗,咱們跟他們耗不起,大不了就讓給他們,咱們用這鋪子幹點兒別的買賣。」匯成雜貨和王家跟丁家有關,只是他的猜測。王家是玉興城四大家族之一,丁家與安家之前也多有往來,在玉興城也小有名頭,安如寶怕方建成知道後跟著著急,便沒對他說實話。

方建成皺眉道:「幹別的?鎮上甚麼買賣都有,而且都是有些根基的老鋪面,咱們幹甚麼都爭不過人家啊?」

安如寶笑了笑,道:「我心裡多少有了些打算,只是現在還沒想好,等想好了一定告訴你和安華哥。建成哥,你放心,我不會讓咱們的心血白費。」

方建成點點頭。他知道安如寶是個有主意的,想法也多,只是他心裡沒底,眉頭到底還是擰著,舒展不開。

左右鋪子裡無事,安如寶索性讓方建成跟他一起回去。囑咐看門的夥計看好門戶,兩人坐上了吳譜的馬車。

一路上方建成心裡有事,沒心思說話,安如寶便探出頭去,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吳普聊天。吳譜這人也奇怪,看起來木木的,不苟言笑,說出的話總能讓人無言以對,安如寶最愛逗他,被堵了也不在意,兩人倒真聊到了一處。

雖已近秋季,天氣還是很悶熱,走了一路三人都出了些汗,到了方家將方建成放下,吳譜把安如寶送到了家門口,安如寶讓吳譜進去歇一歇,喝口水,吳譜搖搖頭,趕著車走了。

進了家門,安軒和邢山在整理院子,宋亦、安如玉和邢小虎已然下學,正在安如玉的屋子裡,由秦風看著做功課,方齊在廚房準備晚飯,安如寶和他們打了招呼,方去了西院。

西院內,宋初正在往屋子裡提水,這水是一早便用大盆盛了擺在院子裡,曬了一天的,這會兒用來洗澡溫度正好,一扭頭看安如寶進了院,彎了彎眉眼道:「回來了?」

安如寶幾步上前接過他手中的水桶,回道:「回來了。」把水提進了東屋。建新房時,並未單獨建浴室,東屋外屋屏風後已放好了浴桶,安如寶把水倒進去,宋初拿著衣服進來,放到屏風上,道:「天氣怪熱的,出去這麼長時間,又趕了路,趕緊先洗洗吧。」

安如寶身上又是土又是汗的,確實不舒服,伸手就開始解腰帶,宋初轉身出去。

洗了澡,換好了衣服,安如寶只覺全身舒泰。宋初等他洗完了,又重新換了水,自己洗了,兩人打理妥當,便去了東院。

先在西屋看了看三個孩子做功課,安如寶又幫著阿爹和邢山收拾一會兒院子,晚飯也做好了。一家人吃了飯,收拾乾淨,便坐在院子裡乘涼。

如今邢山一家在家中呆了幾年,和家裡人也都熟悉起來,再沒有初來時的拘謹,安軒一家也沒把他們正經當做僕人,邢小虎和宋亦、安如玉更是親近,三個孩子做完功課,在院子裡嬉笑打鬧,幾個大人搬出幾把凳子坐在一起閒聊。

吳譜早上把安如寶拉走,家裡人都知道,回來了安如寶也一直沒說去幹甚麼,安軒便問道:「今早上來的是何人?那麼急匆匆的找你來,是幹甚麼去了?」吳譜來過家裡,但都是來去匆匆,家裡人對他沒甚麼印象。

安如寶道:「那是吳譜吳大哥,是我跟你們說過的吳是非吳老闆家府上的,當初咱鋪子開張,吳老闆還曾親臨,這兩年咱們也得了他很多關照,今日是吳老闆找我有事相商,讓他來接我的。」

安如寶曾告訴過家人他和吳是非往來之事,是以安軒知道吳是非是玉興城吳家的人。吳家在玉興城聲名赫赫,卻都不是甚麼好名聲,城裡沒幾個人不知道吳家是靠甚麼起的家。剛聽說自家小爺兒跟吳家人交好,安軒還有些擔心,不過這兩年吳是非確實對自家鋪子多有照拂,安軒也漸漸放了心。聽說是吳是非找他,他也不再追問。

正說著,安如玉合身撲進秦風的懷裡,一張小臉累的紅撲撲的,呼呼喘著氣,還咧著嘴在笑,秦風把他抱好,他便疊聲叫著「阿麼」在秦風身上打滾撒起嬌來,宋亦和邢小虎在一旁呵呵笑話他,他也不聽。

秦風拍了拍安如玉的後背,笑道:「前兩日你還說自己長大了,是大人了,怎麼還和小孩子一樣和阿麼撒嬌。」

安如玉不樂意了,撅著嘴道:「小玉本來就是大人了,可小玉還想跟阿麼撒嬌,難道成了大人就不能跟阿麼撒嬌了麼。」

邢小虎在一旁拆台道:「小玉哥哥才不是大人呢,前兩天小玉哥哥還哭過鼻子,大人不會哭鼻子。」安如玉漲紅了臉。他那天哭鼻子是一時沒忍住,已後悔好幾日了,這會兒被邢小虎舊事重提,有些惱怒,嚷嚷道:「誰說大人就不哭鼻子的,誰說大人就不哭鼻子的,我今天還看到村長家的安紹哥哥哭來著,安紹哥哥都奉人了,他不是大人麼?」

聽說安紹哭著回了本家,幾個大人面面相覷。秦風忙問安如玉道:「你當真看到安紹哥哥回來了?」

安如玉點點頭,道:「看到了,他坐著馬車回來的,兩隻眼睛哭的都腫了,可難看了。」

第77章

安紹的確如安如玉所說,是哭著回家的。

當年,安紹奉進安平鎮蘇家本是心不甘情不願。不過到底是自己相上的,蘇辰義初時對他卻很是不錯,不說百依百順,也做小伏低的百般疼寵。要說蘇辰義身高七尺,相貌端正,加上家境富裕,身上自帶有教養出的一份貴氣,不知鎮上迷倒了多少哥兒小哥兒。這幾年他接管自家布莊,經營有方,甚至蘇家在玉興城也開了一家分鋪,他因生意之故,沒少和他人打交道,不說人人稱讚,其他人提起來也是連連點頭,在安平鎮年輕人中算得上中翹楚,配安紹是綽綽有餘了。

只是人便是如此,得不到的永遠是最好的。安紹和蘇辰義相處之時,總是不自主的拿蘇辰義與安如寶對比,且是拿安如寶的優點和蘇辰義的缺點比,如此一來,蘇辰義自然給比到了地上,相貌就不必提了,便是氣質上,蘇辰義地地道道商家出身,從小便接觸商道,與自幼讀書的安如寶相比終是少了幾分儒雅。安紹從來心高,比來比去,便覺得蘇辰義世俗無趣,始終熱情不起來,對他的示好也只是愛答不理的。

沒人願意用熱臉貼人家冷屁股,時間一長,再深的感情也維持不住了,何況蘇辰義與他結親前也未見過幾面,看上的大部分還是安紹的相貌,開始還能耐著性子哄哄,後來見對方總是冷冷淡淡的,心思便也漸漸冷了下來。

原本依著蘇辰義的意思,是不願迎側室的,拒了家裡的幾次提議。對安紹的心思一淡,結親後三個月上,家中再提起時,便無可不可的點頭答應了,不兩天便把安思接進了家。

說起來安思能進蘇家,倒不是蘇辰義當真和他看對了眼,而是他得了蘇辰義的阿麼,蘇家主君的青眼。也是他造化,一次蘇辰義的阿麼上山進香時驚了馬,被拉著跑了許久,最後從馬車上被甩了下來,受了傷,恰好被安思碰到了。安思一時心善,救了蘇家當家主君,一下子成了蘇家的恩人。

安思救人時不知蘇家主君的身份,等將人送回家,這心便動了起來。他模樣長的好,在蘇辰義阿爹和阿麼面前又表現的乖巧聽話,哄得老兩口甚是高興。蘇家主君本就不太喜歡安紹,便動了心思,背著蘇辰義給安思家送了東西,一是感謝安思的救命之恩,二來便算是定下了親事。

安思與安紹從小到大都不和,安紹聽說安思進了門,很是哭鬧了一番,家裡親人都來找蘇家人理論,可蘇家人說了,當初兩家已說好,結親後蘇家可以迎側室,一下子把人堵了回去。

安思心思通透,在蘇家二老面前恭敬孝順,在蘇辰義面前又小意溫柔,很快籠絡主了幾人的心,蘇辰義更是連著幾日不去安紹房裡都是有的。

安紹自然氣的要死,哪怕只是為了和安思作對,他自也不願安思得意,再也沒心思想別的了,成日想著和安思鬥法,把蘇家攪得雞犬不寧,安紹脾氣不好又不懂掩飾,一來二去,在蘇家其他人面前更是不招待見.

為這事,安如喜和安俊,便是安安立成夫夫也沒少往鎮上跑,與蘇家的關係也愈加的僵。不過,安紹哭著回家卻是頭一次,唬的一家人忙問是不在蘇家受了委屈。

安紹抱著自家阿麼哭了好半晌,方對家人說了實情,一家人聽了都是眉頭緊皺,默然無語。

安思懷了孩子了。

也是,自安思進門,蘇辰義從一月三四日在他那裡,到一月有半月都在,到最後,一月除了初一十五,幾乎都不怎麼進安紹的屋,安思能這麼快懷上也在情理之中。

昨日郎中診出安思懷了孩子,蘇家喜出望外,幾乎全家人都圍著安思轉,好東西都緊著安思,他忍不住出言刺了人兩句,不想安思便捂著肚子說疼,鬧得蘇家一陣人仰馬翻,安紹也被蘇辰義狠狠罵了一頓。安紹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一賭氣便回了本家。

安如喜聽完自家哥兒的話,蹲坐在炕沿下,吧嗒吧嗒的抽煙,不說話。安俊則摟著安紹在炕上哭,安立成和李新抱著孩子站在一邊,也不知該怎麼勸慰。

能怪誰呢,只能怪自家哥兒不爭氣。

安如喜一家愁雲慘淡,安春家卻是喜氣洋洋。一早便有人給家裡送了信兒,說是安思懷了孩子,李路喜得路都不知怎麼走了,手忙腳亂的收拾了些東西,又帶了好些雞蛋小米青菜甚麼的,要跟著蘇家的馬車去鎮上。

小寡夫也想跟著去。他之前生了個小爺兒,自打孩子出生,他還沒怎麼去過鎮上。聽說蘇家是鎮上有名的大戶,他也想去看上一看。

李路坐在馬車上,斜著他道:「就你腳偏,老實在家看孩子吧。」小寡夫笑道:「弟弟懷孩子是多大的事兒啊,我這做哥麼的怎麼能不去瞧瞧呢,親家知道了,還不知怎麼想我們這當哥哥麼的呢。再說了,阿麼拿了這許多東西,我去了也好照應一二。」

他說的懇切,李路想了想,倒也是這麼個理兒,便讓他上了車,把孩子交給了安春照顧,兩個人坐著馬車美滋滋的走了。

安思當初進蘇家的時候,一頂小轎便把人接出了家,李路和小寡夫都沒來過蘇家,進門先被蘇家的富貴迷花了眼,進了自家哥兒的院兒,看著屋子裡的傢俱擺設,都是見都沒見過的華貴,李路和小寡夫眼睛都不夠看了,卻是連摸都不敢摸一下,只老實的坐在安思床邊,和他說說閒話。

還沒說上兩句,門外便有人傳,說是主君來了。

安思是蘇辰義的側室,照理家裡來人只用請示過主君,由著下人領進院見了人便行了,連正門都進不了,更別說見蘇家主君了。這是蘇家主君聽說安思家裡來了人,想要給安思張臉,這才趁著人在院子裡時,過來照個面。

安思躺在床上給主君見了禮,李路和小寡夫站起身,諾諾的和人寒暄了兩句。到底是鄉下人,不管他們在村裡如何厲害尖刻,進了這樣的人家氣勢上便先矮了三分,待他們見了蘇家主君,看著他通身的氣派,兩人更是沒了底氣,都低著頭手都不知往哪裡放。

蘇家主君雖說不是出身大戶人家,自小也是家境殷實,氣度自然是好的,也沒嫌他們是鄉下人,親親熱熱的和他們說起了話。李路和小寡夫起先說話磕磕絆絆,語無倫次的,後見他如此平易近人,那畏懼之心一去,也漸漸恢復自然。

郎中說安思動了胎氣,要臥床休養。安思躺在床上,看著主君對自家人的態度,心中暗喜,摸著還未顯懷的肚子,心裡無數個念頭轉過。

這一切自然都和安如寶無關。油坊裡一百斤花生第二日上了鍋,經過炒、碾、蒸、制餅、入搾,幾道工序下來,還別說,不出安如寶所料,用搾菜籽油的法子當真搾出了油來。

第一次搾地珍珠油,油坊十分重視,幾乎所有人都擠在油室內,當第一滴油自草縫中滴下來,在場的人是一片沸騰,就是總愛擺著無所謂表情的吳是非都瞪大了眼睛,眼中光芒閃動。

等油餅中再也炸不出油來,將油桶上秤一稱,出去皮重,一百斤地珍珠炸出了二十幾斤的油。

其他人很興奮,地珍珠油一出來他們便發現了,這油不管是色澤還是味道,都比菜籽油要好,雖不如葷油香,卻比葷油清亮,油坊的一些老師傅,都是搾了幾十年油的,這樣的油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一群人都十分稀罕的看著那油。

安如寶的眉頭卻擰成了疙瘩。他雖說不懂搾油,可他卻知道,花生油,即便是用老式搾油機,用傳統搾油法來搾,出油率也應在四成左右,而且……

他看著眼前顏色略重,裡面漂浮著不少東西的油桶,神情有些凝重。他上一世看到的花生油可不是這副模樣。

另一廂,吳是非拿出小算盤,隨手一撥拉,道:「一百斤地珍珠,帶殼兒待水分收購五文一斤,去殼晾曬之後便算八文錢一斤,一百斤為八百文。其他算上運費、人工等開支,一百斤地珍珠成本就要一兩銀子。一斤葷油十五文錢,一斤菜籽油十二文錢,這地珍珠油是稀罕玩意兒,賣貴一些,算二十文一斤,二十幾斤地珍珠油可賣五百文。一兩銀子換五百文,這生意可是不划算啊。」雖說這油是真不錯。

安如寶擺擺手,道:「這帳可不是這麼算的。成本高,是因著地裡的地珍珠還有段時日才會成熟,現如今不是收地珍珠的時候,這收購的價錢自然高了,再者,地珍珠在這裡沒人栽種,須自遠處運來,這成本自然高了。等地珍珠熟了,這收購價格自是要低不少。若是以後這地珍珠油能打出名堂,肅國境內必大面積種植地珍珠,物以稀為貴,等地珍珠成了平常作物,成本又能降下不少。而最主要的是,據我所知,地珍珠的出油率應在四成左右,如今只有二成多,看來這搾油法子還需改進。」

吳是非驚道:「四成左右?」他以為只有兩成多呢,還想著出油率如此之低,不若自家留著用,或者賣給大戶人家做奇貨,若果真能有四成,那地珍珠油當真是難得的寶貝了。他心思一轉,道:「既如此,咱們這幾個人裡,只有你對地珍珠知之甚詳,不如這樣,我這油坊的人、物、錢隨便你用,你只要盡快想法子提高出油率就行。」這油坊裡的從上到下,都是他的人,他手裡捏著這些人全家老小的賣身契,不怕他們將油坊裡的動靜透露出去,交給安如寶用也放心。

安如寶心中也急,偏生他越急腦袋越亂,最終只得道:「好,咱油坊有這麼多老師傅在,集思廣益,相信能很快想到方法。這事既是我提出的,我自負責到底,從明日開始,一日改進不了,我便一日不出這油坊,你看如何?」

第78章

吳是非對安如寶的態度很滿意,拍著安如寶的肩膀鼓勵了幾句,拿著小算盤領著吳普溜溜躂達的走了。安如寶吩咐管事的使人多剝些花生曬起來,他自己和油坊的幾個老師傅蹲在一起研究了起出油率低的問題來。

安如寶回想著著上一世有關搾油的記憶,道:「菜籽與地珍珠雖說同為作物,不過還是有很大區別,若完全按菜籽油的工序來會有出入在情理之中。我們要做的是將工序針對地珍珠做一些改進。在座各位都是這油坊的老人,有豐富的經驗,以後就要仰仗各位師傅了。」

油坊的老師傅有四五個,其中一個姓路的師傅忙道:「安少爺客氣了,咱們雖說是油坊的老人,搾油也有些年頭,不過只知埋頭苦幹,要不是有安少爺,我們到死也不能看到這樣的好油。仰仗不敢當,蒙老闆和安少爺看得起,有需要儘管差遣我們就是。」其他人也都附和的點頭,顯見這路師傅是幾人的領頭。

安如寶也不矯情,道:「以後用到各位師傅的時候定然不少。幾位師傅,在下到底是晚輩,擔不起諸位的一聲少爺,以後各位師傅就叫我如寶吧,相處起來也便宜些。」幾位老師傅相互看看,從善如流的點點頭,至於叫不叫,就由他們自己決定了。

和幾位老師傅談了半晌,相互交換了一些想法,老師傅們興高采烈的進入到新一輪的工作中,安如寶則信步出了油坊。

這一次安如寶是自己駕著馬車來的,從油坊到青山村需穿過安平鎮,安如寶駕著馬車,邊走邊想著搾油的事情,渣油時,他在旁邊將搾油的每一個步驟都看了,一時半會兒還真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

正走著,忽聽一個聲音高聲叫道:「安少爺……」一個稱呼叫出來,中間不知拐了幾個彎兒,安如寶一激靈,下意識轉頭看去,便見兩個哥兒站在路邊,其中年輕一些的見他看過來,正笑瞇瞇的跟他招手。

安如寶細看了兩個人,倒是認出了其中一個,乃是安春的阿麼李路。至於年輕的那一個,這兩年他並不怎麼在村子走動,完全不認識。

安如寶不想搭理這兩人,一頓之後便要再走,誰知那年輕的哥兒動作到快,幾步衝到他的馬車前,硬生生的讓他將馬車停了下來。

安如寶臉沉了沉,那哥兒卻毫無自覺,衝著他眨眨眼,熱情的笑道:「安少爺好巧啊,沒想到在這裡見到你,你應該認識我吧?咱們還是同村的呢,我是安春家的,記得不?」

這個哥兒正是小寡夫。他與李路兩人在蘇家帶了半晌,推了蘇家的留飯,便出了門。蘇家派了馬車送他們回去,他們想要買些東西,就在這鎮上逛了逛,不想竟碰到了安如寶。

自打上一次驚鴻一瞥,小寡夫對安如寶就念念不忘,他本是個水性的,一心想要勾搭一二,哪怕只一次就是死了也甘願,正愁沒機會和安如寶接觸,沒想到正好碰到,簡直是上天給的緣分,他心神蕩漾之下,不假思索的便將人叫住,湊了上來。

安如寶沒見過他,卻聽過他的事跡,看他兩眼放光的樣子,下意識的向後縮了縮,乾笑道:「抱歉,我不記得了,不知閣下叫住我有何事情?」

小寡夫捂嘴呵呵一笑,道:「哎呦,安少爺你真是太客氣了,都是一個村的,說話這麼文縐縐的幹嘛,算起來你應該管我叫一聲哥麼,叫安少爺太生分了,不如我以後就叫你如寶吧……」他自說自話的將稱呼定下,又道:「正好,我今天來鎮上買東西,正愁不知怎麼回去呢,如寶是要回村吧,正好順路,就拉哥麼一程吧。」說著,不等安如寶答應,便要往車上爬。

安如寶黑了臉,還沒等他說話,一旁的李路已是氣紅了眼,上去一把就把小寡夫拽了下來,嘴裡罵道:「你個不要臉的,竟敢當街與別人眉來眼去的,當我是死的麼?!別以為你給我家生了個孫子,就有了仗勢,你也不看看我是誰,不過就是個側室,進了我家你還敢勾搭人,看我回去怎麼收拾你!」邊說,邊用力捶打了小寡夫兩下。

小寡夫身上吃痛,他是個不吃虧的,下意識就要反抗,轉念一想,卻沒動,硬挨了兩下後,便偷眼向安如寶看去。他這些年沒少勾搭人,模樣自然是不錯的,細眉妙目,自帶一股媚氣,現下雙目含淚,又添一份動人之處,往日被他這樣看的爺兒早憋不住撲上來了,是以他對自己這一招很是有信心。

不想,他這媚眼卻是拋給了瞎子,安如寶冷眼旁觀,完全一副看好戲的模樣。等李路打完了,安如寶方開口對他道:「伯麼,我著急著要回家,如果沒有其他事,可否讓一讓?」

小寡夫臉上一僵,李路則是哼了一聲,將小寡夫拉到一邊,安如寶長鞭一揚,駕車揚長而去。

小寡夫的眼睛像黏在安如寶的身上似的,等人影都消失了,還在抻著脖子使勁瞅,李路看看四周來往的人落在自己二人身上的目光,老臉漲得通紅,一巴掌拍在小寡夫的臉上,指著他的鼻子罵:「好你個賤貨,在我眼皮底下竟然對著別的爺兒發春,我家的臉都被你跟丟盡了,我……看我不打死你。」脫下腳上的鞋,就往小寡夫身上抽。

安如寶不在眼前,小寡夫自也不受著,左躲右閃間不忘抓空踢打李路兩下,他自覺是李路攪了自己的好事,心中有氣,嘴上也是不饒人:「你個老不死的,以為人人都怕你呢,我發春怎麼了?也不看看,你家那個,跟人家安少爺比起來,一個是雲裡一個是土裡,連給人家提鞋都不配!要不是看他有用,你以為我會跟他?!」

李路這一輩子最聽不得的就是別人說自家爺兒的壞話,當下氣的話都說不出來了,只拿著鞋追著小寡夫拚命的打。

蘇家的馬車就停在路邊,車伕坐在車轅上看著他二人行事,暗地裡不不住搖頭。主家的事自容不得他說話,可這樣的親家就是他也覺得丟人。

此時,安思躺在床上,還在作著成為蘇家少主君的美夢。而在安如喜家,安紹哭罷,一擦眼淚,跟家裡人提出了個大膽的想法。

家裡人普一聽到,都變了臉色,安俊直接尖聲道:「和離?那怎麼行,你可是個哥兒啊。」

安紹不服道:「哥兒咋了?哥兒就不能和離了?左右我在蘇家是呆不下去了,我現在看到蘇辰義那張臉就想吐,看到安思就想掐死他,我不管你們同意不同意,要我回去是不可能了。」

安俊哭道:「這到底是造了啥孽啊,你咋就是不讓家裡人省心呢。」和離雖說是夫夫雙方自願解除親事,可爺兒只要有好家世,照樣可以迎個好夫郎,而哥兒就要吃虧了,就算哥兒再怎麼稀少,奉過一次人的哥兒要想再找個好親事卻是不容易的。

安紹眼圈一紅,低聲道:「阿麼,阿爹、大哥還有哥麼,以前是安紹不懂事,做了錯事,讓你們費心了,是我對不起你們。可是,可是蘇家我真的是再也呆不下去了,蘇辰義一個月也就一兩日去我的屋子,還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百般挑剔,現在安思又有了孩子,蘇辰義將他當成了眼珠子一樣,以後哪裡還有我的好處,還有蘇家人個個那我是眼中釘,不和離,難道要我一輩子耗在他們蘇家麼?要是這樣,我還不如現下就死了算了。」

安俊聽完,顫著手指指著安紹半晌說不出話來,只得轉向安如喜。安立成夫夫也看向一家之主,安如喜將眼袋在腳上磕打幾下,最終道:「這一次是安紹自己跑回家,是咱們理虧,要現在鬧上去到底吃虧,咱們暫且先看看蘇家的態度,若是正兩日他們派人來接,安紹就跟著他們回去,若是沒人來接,那……那就再說吧。」

安紹脖子一梗要說話,安俊忙拽住他,道:「也只能這樣了。」安紹心有不甘,可他在蘇家呆了這許多時候,又與安思多次交手,多少長了些城府,知道現下不是任性的時候,到底閉上了嘴。

這一等便是三日,三日裡蘇家半點兒消息都沒有。第三天上,安立成特地去鎮上走了一趟,回來鐵青著臉進了阿爹阿麼的屋子,對著在炕上做活計的安俊和剛自地裡回來的安如喜道:「那蘇家的欺人太甚!我今兒去鎮上打聽了打聽,聽說安思動了胎氣,這些天那蘇辰義半步不離的陪在身邊,蘇家人更是補品藥品的不要錢似的往家裡搬,好似……好似那安思才是蘇家的少主君,他們將弟弟置於何地?!弟弟三日未歸,他們根本沒放在心上,弟弟呆在這樣的家裡,能有啥好日子,要我看,倒不如和離了!」

安如喜也氣得不輕,不過他年紀大些,心裡有些成算,呵斥道:「說啥話!和離是那樣簡單的事兒麼?!」

安立成道:「那咋辦?難道就這樣讓弟弟回去?!」

安如喜歎道:「這事兒是我的錯,當初只覺那蘇辰義是個好的,沒想到卻是看走了眼,害了安紹……回去肯定是不回去了,咱是莊戶人家不假,可咱家哥兒那也是從小嬌生慣養,寵著長大的,自幼家裡就沒給過委屈,他蘇家有錢是有錢,有錢也不能作踐人!沒道理咱家哥兒就要在他家受苦,要是安紹堅持和離,那就和離,不過就是和離,也不能便宜了蘇家。」

安紹在大哥回來就從自己屋子裡出來,即便心裡已有了和離的打算,可聽了大哥的話,心裡還是有些不甘和委屈,安立成心裡憋了一肚子氣,正不知該如何發,聽了阿爹大話,忙道:「那咱們該怎麼辦?」

安如喜背著手站起來,向外面走去,邊道:「總會有法子的。」


第79章

「換誰誰也病,要說咱這左近,有錢的人家迎側室的也不是新鮮事兒,可就沒有一家像蘇家這樣先讓一個側室懷上孩子不說,還把人供起來養著的,這要把正夫郎當成啥了?!這還不說,安紹回本家都三四天了,蘇家根本不聞不問,能不把人氣病麼。」

說話的是安凌的阿麼路明,雖說安紹並不怎麼招人待見,可讓人這麼欺負,到底是同情弱者的心佔了上風,何況他與安井樂不對付,夾帶著對安思也沒啥好感。

蘇家說到底不過是安平鎮上的富戶,秦風的出身自是比他們高了不少,大宅門裡的事情他聽過見過的不少,對此只能歎息一聲了。

安紹這一病便病了五日,期間,安立成去蘇家報了信,蘇家只管家接待了他,態度也是不鹹不淡的,安立成說了自家弟弟的病情,那管家只說會稟告主君和少爺知道,便再無音信,蘇家不說來人看上一看,便是打聽一聲的都沒有。

安如喜一家自是氣的不輕,再怎麼對蘇辰義不稱心,安紹聽說了,心中到底存了不甘,雖說阿麼和哥麼不時和他談談心,可原本只是做做樣子,卻當真一下子躺在了床上。這下可把一家人嚇壞了,當晚便去鎮上將郎中請到了家中,郎中看完只說是氣結於心,心郁難平,開了些藥,囑咐多寬心想開些便離開了。

安如喜去鎮上請郎中的動靜不小,蘇家在這安平鎮不大不小也算的名人,很快鎮上便傳出蘇家少爺寵側滅正的話來,人話傳的有根有據。有心人一想,可不是,別的不說,這些日子,蘇家每日大批大批的補品往家買,都知道是蘇家大少爺的側室懷了孩子給補身子用,可他的正君卻在幾日前回本家後便再沒回過,也不見蘇家人去接,這不是寵側滅正是甚麼?!

閒話傳的快,等傳到蘇家人耳中早就沒有了最初的模樣。蘇家老爺當場便摔了杯子,直說家門不幸,蘇家主君也唬的不輕,這寵側滅正的名聲傳出去,他蘇家可是要被全鎮的人戳脊樑骨不說,說不得還要攤上官司,一時也有些慌了,忙著人去叫了蘇辰義。

蘇辰義自是也聽到了這些傳言,也正鬱悶著。安紹回本家後,他想起之前自己對他的百般討好,便有意淡著他些,讓他知些好歹。安紹生病的事情他是知道的,他倒是想去看一看,不想安思那兩天不知為何,一直說肚子不舒服。他這一胎懷的本就不穩,蘇辰義不放心,又有安思在一旁扇風點火,道安紹這是為了爭寵耍的心機,蘇辰義權衡之下,到底是偏向了未出世的孩子和溫柔的側室,就這樣拖了下來,誰知竟傳出了這樣的話來!

蘇辰義來到阿爹阿麼面前,先是被阿爹狠狠批了一頓,蘇家主君兩邊勸和,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商量半日,最終決定由蘇辰義去安家賠禮道歉,再一併將安紹接回來。

蘇辰義雖說寵著安思,倒也沒有要安思取安紹代之的意思,他雖是商戶,可在外行走名聲甚是重要,更何況安思雖好,他心裡還是更看重安紹些,之前多有疏忽不過是心中不忿在賭氣罷了,如今厲害關係擺在眼前,他心思也清明起來,二話不說便準備了禮品直奔青山村去了。

不料,到了安如喜家,蘇辰義便被安立成擋在了安紹的屋門外,只看著他不說話,安如喜坐在堂屋的椅子上,吧嗒著煙袋鍋子,淡淡地道:「我家安紹病了許多時日了,屋裡腌臢,蘇家少爺身體精貴,說不得過了病氣,咱們家可是擔待不起。」

蘇辰義把禮品放到按如新面前的桌子上,賠笑道:「阿爹這麼客氣做甚麼,安紹是我夫郎,理應由我照顧他,這些日子鋪子裡的事情太多,我一時抽不出空來看他,這不一清閒我就過來了。這……不知安紹他怎麼樣了?郎中是如何說的?」

安立成抱著手臂,冷哼一聲道:「不勞蘇少爺費心。」

蘇辰義對安立成一向發楚,硬著頭皮道:「話可不是這麼說的,大哥,安紹的事情本就是該由我費心,畢竟他是我的夫郎。村裡不比鎮上,請醫拿藥都方便,我今日來就是想把安紹接回家去休養,待他的病好了,他若想家,我再送他回來,大哥、阿爹你們看如何?」

安如喜看都不看他,道:「郎中說了,小紹這病不能見風,不能移動,不能動氣,要好生養著才能養好,蘇少爺的好意我們心領了,小紹自有我們一家照顧,蘇少爺就先請回吧。」

蘇辰義還待要說話,那一廂安立成已開始攆人了,無可奈何之下,蘇辰義只得出了安家,不過臨走前給安家留下十兩銀子,說是給安紹抓藥看病的錢。安如喜也不推辭,將錢留下。

蘇辰義放下身段,好話說盡,結果卻一無所獲,吩咐車伕回家,便坐在馬車上生悶氣。馬車一路出了青山村,正往前走著,車伕忽的一拉韁繩,將車停了下來。

因停的突然,蘇辰義毫無防備,差點兒一頭撞在車壁上,心中怒氣正無處發,剛要開罵,就聽那車伕道:「咦?那不是安側君本家的哥麼?」

蘇辰義一聽愣一下,過了一會兒方反應過來,車伕口中的安側君說的是安思。他知道安思同安紹一樣,本家都在青山村,不過他並未見過安思本家的人,聽車伕語氣有些奇怪,便好奇的挑開車簾向外看去。

自青山村至安平鎮只一條主道,道路兩旁除了山,還有些農田。他們的馬車便停在了稻田邊,而就在不遠處的田里,稻子已有半人高,兩個人站在田間的田埂上,面對面說的正歡,其中一個個矮些的,看樣子應是個夫郎,看不清樣貌,只那笑容怎麼看怎麼帶著些挑逗意味,而另一個高一些的手放在那夫郎的胳膊上,那動作怎麼看怎麼曖昧。

蘇辰義眉頭皺了起來,問車伕道:「那個當真是小……安側君的哥麼?」怎麼看起來那麼輕佻?!那車伕點點頭,篤定地道:「就是他,我是不會認錯的。安側君的阿麼和哥麼前兩日去過咱府上,接送的人都是我,不過……」車伕支吾了起來。

蘇辰義瞥了他一樣,見他面上帶了些為難,便道:「羅叔,你在咱府上干了也有些年了,也算看著我長大,有甚麼話不妨直說,我不介意的。」

那車伕支吾半晌,一咬牙,道:「這些話本不該我這當下人的說,不過……安側君的這個哥麼實在是……那日他們來府上看過安側君後,我奉主君之命送他們回家,路上遇到了個小爺兒,模樣氣度都是極好的,那……安側君的哥麼竟在大街上對那小爺兒勾勾搭搭的,看的出來,那小爺兒半個眼珠都看不上他,他還一味向前湊,實在,實在不像是個正經人。咱蘇府是啥樣的人家,可不能讓這樣的人壞了名聲啊。」

蘇辰義的臉沉了下來。因安思算是他阿麼的救命恩人,又深得阿爹和阿麼的喜歡,對安思的家世蘇家一直是睜隻眼閉只眼,沒怎麼在意。不過,作為鎮上有名的富戶,蘇家還是很注重名聲的,聽了車伕的話,本就帶著怒氣的蘇辰義,簡直怒不可遏,再看不遠處那兩人不知何時已經分開,那夫郎正往他們這個方向望,蘇辰義放下車簾,吩咐車伕快走。

不說蘇辰義回到家,直奔安思處興師問罪,且說小寡夫看著停在路邊,有些熟悉的馬車走遠,便一拍衣服往大道上。

適才與他糾纏的爺兒一把拽住人,涎著臉笑道:「著啥急,咱事兒還沒說完呢,咋就走了?」

小寡夫斜睨了他一眼,那小眼神像帶著鉤子似地勾地那爺兒骨頭都酥了,方道:「我還有事,咱麼改日再聊吧。」說完幾步上了大道,向家走去,留下那爺兒看著他的背影,滿臉滿眼的垂涎貪婪。

倒不是小寡夫轉了性。當初安思進蘇家,蘇家是給了禮的,加上安井生能幹,若是忽略李路不時在他耳邊提醒他只是個側室,這兩年他在安春家的日子過得著實不錯。只不過,小寡夫不傻,安春不是個安分的,要不是為了早早脫離原先那個家,他也不會看上安春,家裡又有個不靠譜的阿麼慣著,這兩年越發的不愛著家,小寡夫落得眼前清淨,也不深管,偶爾與村裡的爺兒漢子調笑兩句,勾扯一番,倒也不敢太過。

安春靠不上,家裡只靠安井生一人賺錢養家,小寡夫心裡清楚,這終究不是長久之道,家裡最終還是要靠安思。他去過鎮上,看過蘇家的氣派,心裡也嫉恨安思的命好,倒也明白這富貴自己是消受不了的,打心裡願意安思能在安家過好,安思在蘇家一日,方才有他的好日子。

適才距離遠,那馬車停在稻田旁,他看得不清楚,只覺的眼熟的緊,像極了那日蘇家派來接他們的馬車,也沒心思再與人調笑,他要趕回家去問問今日蘇家人有沒有來。

一進家門,就聽見孩子的哭聲和李路的咒罵聲,小寡夫撇撇嘴進了主屋。主屋裡,李路正抱著孩子喂米湯,見小寡夫進來,立時就撂了臉,道:「又去哪裡作死了?!一日一日的不著家,孩子也不管,飯也不做,你當自己是那富貴人家的主君麼?」

小寡夫也不在意,上前把孩子抱過來,奪過勺子自己喂,道:「你昨兒不是念叨著想去咱家田里看看麼,我這不就幫你去看了看。放心吧,田里的稻子長得挺好的。對了,阿麼,今兒蘇家有人來咱家麼?」

李路在旁邊看著小寡夫的動作,生怕他喂不好,傷了自家孫子,心不在焉地道:「蘇家的人?沒有,沒有人來,咋了?你看到他們了?」

小寡夫搖搖頭,道:「沒,我就是問問,這不弟弟上次說動了胎氣,我有些擔心麼。」李路聽著他半真半假的話,哼了一聲,轉身出了屋。

小寡夫聽說蘇家沒來人,放下一半的心,覺得自己可能是看錯了,畢竟蘇家來人,不來他家還能來誰家呢?

把孩子往上抱了抱,小寡夫繼續喂孩子,心思卻轉到了安如寶身上,這兩日安如寶往鎮上跑的勤,他掐著時間去主街上看,越看心越癢,村裡覬覦著他的人不少,可沒有哪一個能比過安如寶的,他總要想法子把人勾到手才行。

第80章

蘇家的事情一團糟,安如寶也是忙的焦頭爛額。

那天他和吳是非說的吃住在油坊當真沒有說錯,從那之後他就整個人就泡在了油坊裡,和油坊裡的老人一起,從選種開始,一個一個步驟的研究搾地珍珠油工序,每日回家都是日落西山,身上帶著油坊裡特有的油煙氣和汗氣,累的躺在炕上便睡。

頭兩天還好,到了第三日上,宋初呆不住了,要和安如寶一起去。油坊裡都是爺兒漢子,天氣又熱,為了涼快,很多時候大家都光著膀子幹活,宋初一個小哥兒去到底是不合適,安如寶摟著人哄了半日,宋初卻未像往日那般妥協,想著自家夫郎這兩年陪自己在家讀書,出來的時候不多,村子裡的朋友也沒幾個,安凌近日便要成親,楚離身體不好,甚少出門,他性子本就閒不住,這兩年秋日上山打獵時方能撒撒歡,這次恐怕真是憋的狠了,才纏著自己,想到這兒,安如寶有些心疼,只好妥協了。

宋初自然喜出望外,整個就是蹦上了馬車,也不進車廂,靠著安如寶哼小曲,哼的荒腔走板的,安如寶聽著也覺得喜歡,兩個人在車轅上相依而坐,路上遇到村民,安如寶笑著打招呼,有那愛開玩笑的,免不得說笑兩句,兩個人也不介意,招搖過市地出了村口。

近來這條路安如寶每日都走,卻沒一日如今日這般愜意,宋初哼完小曲,就在他後背上變著花樣地折騰,安如寶都由著他,心情也跟著愉悅不少。

夏日裡卯時天就大亮了,他們到了油坊也不過辰時。油坊的管事早就等在門口,見了安家的馬車,忙下了台階,看到宋初時愣了一下。他不認識宋初,不過也沒多嘴,回頭叫小夥計去拿腳凳來,宋初擺擺手,利索的跳下車,跟著安如寶進了油坊的大門。

安如寶和宋初不覺甚麼,宋初的動作可是把管事的嚇了一跳,小夥計張著嘴把馬車拉走,管事的跟在兩人身後不住擦汗。要知道,主子已告誡過他們,凡是都要聽這位安小少爺的吩咐,還要注意他的安全,宋初他雖不認識,察言觀色下也能猜出必是安小少爺親近之人,當然也是怠慢不得。

進了油坊,油坊的老人都等著呢,路師傅打頭,見到他來便把人往裡拉,安如寶本想先帶著宋初歇一歇,喝口水,也顧不得了,忙請管事的安排宋初先去廳堂裡去等。誰知宋初一搖頭,跟著安如寶他們一群進了搾油間內。

這兩日經過安如寶他們幾人的反覆研究,已有了一些進展,決定在在炒制上下下功夫。油坊裡管炒制的是位姓林的師傅,做這一行已有二十幾年了,之前一直都是抄的菜籽,換成了地珍珠火候就有些不好把握,左右安如寶也不著急,多炒幾次總能試出最合適的來。

安如寶和幾個老師傅聚在一堆,邊討論邊干,宋初第一次來,看著坊裡的甚麼都新鮮,尤其是搾油機,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了個遍,心裡是又讚歎又佩服。他這裡看的開心,可苦了坊裡的這群爺兒夫郎,大熱的天,坊裡又是炒又是蒸的,溫度高的出奇,往日裡他們早就甩開衣服光上膀子裡,如今來了位小哥兒,又是安小少爺帶來的,自然不敢造次,衣服都被浸透了,愣是連最上面的衣扣都沒好意思解開。

宋初懵懵懂懂的,只顧看那機器,安如寶忙完一陣,看著大家的臉色,有些過意不去,跟老師傅們說了一聲,拉著宋初出了屋子。

宋初還沒看夠呢,撅著嘴不願走,等到了沒人的地方,安如寶才笑著對他道:「沒看到整個坊裡的爺兒漢子們都快熱死了麼?他們顧著你是小哥兒,不好意思趕人,咱們可不能沒眼色。再說了,那屋裡又悶又熱,有甚麼意思?你先去後邊坐坐,喝些水,實在呆不住,我就讓黃管事著人把你送到疊翠山莊去,那地方離油坊近,還寬敞,又都是樹也涼快,你去那裡玩玩兒怎麼樣?」

宋初有些不樂意,不過也知道,自己再待下去的確不合適,只得悶悶地道:「那機器我還沒看出來是怎麼做的呢。」

安如寶摸了摸自家小夫郎被汗水濡濕了的頭髮,道:「等下了工,坊裡沒人了,我帶著你,咱們好好看個夠怎麼樣?嗯?」

宋初這才有了笑模樣,點點頭,跟著被黃管事派來的小夥計去了後邊廳房裡喝茶。

安如寶看著宋初走遠,長出了口氣,又覺得好笑,搖搖頭,又回了坊裡。林師傅這會兒已經又炒好了一鍋,幾個好師傅正忙著試,安如寶忙上前去幫忙。

這樣忙了一上午,地珍珠用不同的火候足足炒了十幾鍋,出油率和油質果然有差別,只是照比著四成的出油率還是差了許多,安如寶用手捏著搾完的地珍珠餅子有些頭疼。

到了午飯時間,安如寶和油坊的人一起出了坊,才想起宋初,忙去廳房裡去找,到時,宋初正坐在廳房左邊的側廳的書桌後,拿著毛筆在紙上塗塗抹抹,起初安如寶以為他是百無聊賴,瞎畫著玩兒,可近前一看,卻又不像,左看右看不知他畫的是甚麼,只得問道:「這是甚麼?」

宋初正畫的聚精會神,聞言也不抬頭,回道:「搾油機。」安如寶有些驚訝,道:「搾油機?」再細看那些線條,果然是有些搾油機的樣子,不由笑道:「沒想到我家小夫郎這麼能幹,連畫都會畫了。」這明顯是恭維了,宋初紙上畫的無非是些或彎曲或筆直的線條,可誰讓是他家小夫郎畫的呢,該鼓勵還是得鼓勵。

誰知,宋初不領情,道:「誰說我在畫畫了,我這畫的搾油機的結構,也不知道對不對,等後晌下了工,我可要仔細看一看。」

這下安如寶更驚訝了,不過轉念一想,便即瞭然。宋初的阿爹算半個獵戶,還會做些弓弩等一些帶機關消息的物件,宋初從小耳濡目染,對這些機關結構並不陌生,不然也做不出精巧的弓弩來,這樣一想,倒是他小看了自家小夫郎。

宋初畫了這許多時候,脖子有些酸痛,下意識動了動,安如寶見狀忙把他手中的筆拿過放起,隨手給他捏了捏,道:「你不餓麼?該吃飯了,先去洗手。」

宋初的肚子這會兒應景的唱起了空城計,立時覺得餓了,忙跑出去洗了手,跟著安如寶去了廚房。

油坊廚房做飯的是一個中年夫郎,姓李,人利落,飯做的也好吃,即便只是簡單的材料也能讓他做出美味來。幹了一上午,大家都餓了,看到飯菜就跟餓裡幾日的狼一般,四命的搶著吃,其實廚房的飯菜準備的足足的,只是大家搶慣了,不搶吃的不香。

好在安如寶和宋初的飯,管事的早叫人單獨留了出來,兩人安靜地坐在廚房的角落裡,邊吃邊看工人們搶飯呵呵的笑。

下午,安如寶繼續在坊裡忙,宋初依然留在側廳裡研究他的搾油機,誰也沒想到幾日沒露面的吳是非帶著吳普來了。只見吳是非穿著月白綃紗長衫,手裡搖著折扇,要多瀟灑便有多瀟灑,相較之下,仿若從蒸籠裡剛爬出來,滿頭滿臉汗水,頭髮都濕答答的安如寶得了他好一陣嘲笑,安如寶氣的牙根癢癢,卻也無可奈何。

吳是非來了便直奔廳堂,宋初還在側廳裡塗塗改改。吳是非自認識安如寶以來,很少給他好臉色看,不想對著宋初卻熱情的很,在旁邊看了一陣,主動和他說起話來。

宋初雖只見過吳是非一面,但那一次吳是非幫了他,他一直記在心上,再說這兩年,安如寶沒少在他面前提起吳是非,知道吳是非幫了自家不少忙,他早有意要見見,此時面對吳是非的熱情他倒是絲毫不扭捏,落落大發的和對方說起了話。

宋初開朗大方,吳是非懶散不羈,誰也沒想到這兩人居然一間如故,沒多久就如許久未見的朋友一般,聊的不亦樂乎了起來。

安如寶一身臭汗地坐在一旁,本想膈應膈應人,卻完全被忽略,吳普也比他強不到哪裡去,兩人同病相憐,相對苦笑。

好在,吳是非並未呆太長的時間,瞭解了下進度,有鼓勵了大家幾句,便又帶著吳普匆匆離去,之後又是一下午的忙碌。

油坊戌時下工,待油坊的師傅和工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安如寶和黃管事打了招呼,當真領著宋初去了搾油間,讓他仔仔細細地將那搾油機看了一番,直到自家小夫郎看的滿意了,才帶著人離開了油坊回家。

路上,宋初仍靠在安如寶背上,眼睛望著天空發呆,安如寶知道他還在想那搾油機,怕他累著,便隨口問道:「你老說想見見吳老闆,今日見到了,覺得他這人如何?」

如安如寶所料,宋初的確是在想搾油機的事兒,聽到安如寶問他,頓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他問的甚麼,道:「他這人挺好的,模樣好,知道的也多,沒你說的那麼討厭。」

安如寶有些吃味,道:「他今日和往日大有不同,那是故意在你面前裝成如此,你可不能被他的外表騙了,平日裡他可不是這樣,欠揍的很。」

宋初眨眨眼睛,道:「你好歹是個爺兒,他可是哥兒呢,你就讓這些他唄……誒……」

宋初話未說完,原本走得平穩的馬車,忽然被安如寶用力一拉韁繩,硬生生停在了當地,宋初不明所以地直起身來看向安如寶,就見安如寶瞪大了眼睛,直直地盯著他道:「誰?你適才說誰是哥兒?」

宋初有些奇怪的看了看他,似是不明白他怎麼會如此驚訝,道:「吳老闆啊。你們認識了這麼久,不知道麼?我問過了,他自己承認了的,他就是哥兒,我還看到他的哥兒印了呢。」

第81章

當日,安如寶和宋初到家時,安華、楚離和方伯一家也在,和眾人打過招呼後,哥兒夫郎們便聚在屋子裡說閒話,幾個爺兒待在堂屋。這些時日安如寶忙著油坊的事情,雜貨鋪那裡一直都沒工夫過去,正想找個機會問問情況,剛剛坐下,便問方建成道:「建成哥,現在雜貨鋪情況如何?」

方建成道:「我們正想告訴你呢,我讓人把要盤鋪子的消息放出去之後,鎮上有兩戶商家來打聽過,被我推了。昨日,匯成百貨的管事的果然派人來試探,我依著你說的跟他繞圈子,把人打發了,我想這兩日他們應該會再派來人過來。」

安如寶笑著點點頭,道:「那就好,建成哥,他們要是再來人,你便想法子拖住他們,不出意外的話,半個月後我那邊也差不多了。」

自打鋪子關門後,方建成心中一直忐忑不安,即便安如寶多番保證不會讓匯成雜貨得逞,可在他心中,安如寶畢竟只是個剛剛成年的爺兒,聰明歸聰明,終歸閱歷淺經驗少,哪裡是那些在商場上打滾多年的老油條的對手?雖然不知安如寶這些日子在做何事,可此刻看著安如寶臉上明亮的笑意,他又莫名的覺得有些心安,不由道:「拖住他們並非難事,你就放心吧。」他好歹也在玉興城裡當過兩年小管事,與商人打交道,裡面彎彎繞繞也知道不少,只是拖時間他法子多的是。

安華在一旁歎道:「鋪子正值生死存亡,我卻幫不上太多的忙,當真慚愧。」楚離當年傷了根本,饒是他這些年精精細細地養著,身子骨依然弱的很,一年倒有半年的功夫在生病,家中只有他們兩個人,交給別人安華又不放心,是以平日去鋪子的時間比其他兩個少了很多,心中著實過意不去,為這,安華還曾打算將自己鋪子的分成拿出一成來給方建成。

鋪子的分成除去最初給方建成的一成,剩下的安華和安如寶一人佔了四成半,安華提出來後,方建成自是不要的,考慮到方建成這些年對鋪子的貢獻,安如寶便與安華商量,將他們兩個所佔的半成拿出了,合成一成給了方建成,算是對方建成付出的回報。

儘管如此,安華心中多多少少還是有些愧疚。畢竟,匯成雜貨是他和安如寶、方建成三人的心血,沒有其他兩人費心費力,他卻只能旁觀的道理。

安如寶明白他的心思,笑道:「安華哥你急的甚麼?匯成雜貨的管事不過是兩個小角色,對付他們哪裡需要安華哥你出手,我和建成哥便能搞定。如今方才剛剛開始,以後倚仗安華哥的地方多著呢。」他這樣說倒不是純然為了安慰安華,安華跑商多年,對景國各地的情況比較瞭解,手中又有人脈,說不得以後便需要他出面做些事情。

安華就怕自己無事可做,聞言心中愧疚立時一掃而光,拍著安如寶道:「那以後需要我的時候,儘管開口,我義不容辭。」安如寶道:「我們不會客氣的。」方建成也在一旁點頭,三人相視一笑。

當晚,方伯一家和安華、楚離都在安軒家吃了晚飯。翌日一大早,安如寶照例早起要去鎮上,起身時,天色尚暗,宋初睡得正熟,直到吃早飯時他方將人叫醒。

原以為宋初還會吵著一起去,不想到他走時宋初也無任何表示,甚至將人送到門口後,不等安如寶馬車走遠,人便跑回了家中。安如寶有些鬱悶,可出於真心考慮,他也不願宋初整日和一群爺兒混在一處,只是宋初的態度太過奇怪,畢竟依著他的性子,不應該只撒歡了一日便心滿意足,總要磨著再跟幾次才對,看他的樣子倒似是有甚麼要緊的事情要忙活一般。

安如寶想了一路也沒想清楚,等到了油坊一忙碌起來,便暫時將此事放到了一邊。

這一次,安如寶和幾個老師傅在地珍珠炒制上下了大功夫,所有火候都試驗過後,效果依然不理想,愁得眾人吃不香睡不好的,還是某一日林師傅突發奇想,將壓搾一次的地珍珠餅又重新炒制再壓搾,明明已經搾不出半點油的油餅居然又搾出了不少,且油質較之頭搾還要透亮濃香,雖說距離四成的出油率還有些差距,到底是向前邁了一大步。

安如寶自然喜出望外,其他幾個老師傅也是幹勁十足,愣是用了三天的時間,便研究出了壓搾地珍珠油最有效率的法子。雖說還沒到理想狀態,可也足以讓人興奮。

吳是非聽說後,第一時間來到油坊,安如寶將這些日子的研究收穫一一像吳是非說明,又當著吳是非的面,當場壓搾了一批地珍珠。第一次搾油時,吳是非也在場,看著桶中慢慢聚集的,較之上一次要清亮許多的油,神色間也是欣喜異常,待第二次壓搾的地珍珠油出來,他面上的表情已不是欣喜可以形容的了,簡直可以說是狂喜——吳是非是個商人,依著他這些年從商的閱歷,幾乎立刻便自這些地珍珠上看到了巨大的經濟利益。

安如寶看著吳是非的眼神有些複雜,這些天忙著搾油,他無暇他想,此刻看到吳是非,他的腦中忽然想起宋初當日的話來,眼睛不自主地便向吳是非的左耳上瞄。

吳是非並未發現他的小動作,心情大好的領著安如寶回到了廳房,叫人沏了最好的茶水來,安如寶端著潔白細膩的茶杯,實在忍不住,將心中的疑問問了出來。吳是非端茶的手頓了一下,卻並不驚訝,甚是平靜地道:「不錯,我的確是個哥兒。」

雖已聽宋初說過,吳是非親自承認還是讓安如寶剛喝進嘴裡的茶水差點兒噴出來,脫口道:「怎麼可能?!你怎麼可能是個哥兒?」他與吳是非相交多年,從未懷疑過吳是非的身份,據他觀察周圍的人也都是將他當做爺兒,最主要的是,他上下左右仔細端詳了半天,也未從吳是非身上看出半分像哥兒的地方。

吳是非聞言只是笑笑,道:「我也不願自己是個哥兒,說起來,若不是那日被你的小夫郎看穿,我都忘了自己是個哥兒了。」

安如寶有些不解。他雖來這個世界只有幾年,可也知道這裡的人對哥兒的重視,哥兒本來數量便少,哪一家,即便是窮苦人家中生了哥兒大多都是當做寶貝一樣對待,吳是非出身玉興城吳家這樣的大世家,更應該是被捧著養大才對,只看吳是非陰晴不定的性子就能想像的出來,可觀吳是非的神情,事實似乎並非如此。

吳是非看了他一眼,漫不經心地道:「哥兒的確是稀少珍貴,可吳家不缺,像我這樣的哥兒與爺兒沒有區別的哥兒,是不是哥兒又有甚麼打緊的,」

安如寶心中一動,想到之前自己端詳了半晌也未在吳是非左耳看到哥兒印,本以為是吳是非有心遮掩,此刻聽了吳是非的話,細一想便明白了。這個世界的哥兒印分為藍綠紅紫幾種,顏色愈是亮麗,面積愈大,代表哥兒的生育能力愈強,結合吳是非的話,如吳是非的哥兒印並非刻意掩藏的話,那便是他的哥兒印是最輕的藍色。

想到此,安如寶有些同情吳是非,又怪自己莽撞碰了吳是非的傷處,又有幾分愧疚,正要安慰他兩句,不料吳是非卻是不以為意地道:「哥兒又如何,爺兒又如何,只有本事才是道理,這樣更好,我也少受些約束,可以做些自己喜歡做事兒。」早些年他也在意過,只是在一次次的失望之後,他早就讓自己學會了不去在意。

吳譜站在他身後,面上不動,手卻悄悄摸上吳是非的後背輕輕拍著,吳是非心中一暖,瞟了他一眼。

安如寶也看向吳譜,吳是非嘴角一抽,對吳譜道:「你去看看油搾的如何了,這一批是要送人的,讓他們仔細些。」吳譜面無表情地垂首應了聲:「是」轉身出了房門。

等人走遠了,吳是非方對安如寶道:「我知你想問甚麼,我也不必瞞著你,我是吳家人你是知道的,而吳譜是自小便跟著我的貼身侍衛……」

吳是非與吳譜之間的事並不複雜。因吳是非的哥兒印是淡藍色水滴狀的,又長在了耳後,出生後他出生後一直被誤當做爺兒在教養,他也一直以為自己是個爺兒。吳是非的阿麼是吳家家主的側夫郎,很是受寵,吳是非被寵愛著長大,脾氣驕縱傲慢,在家族中並不受待見,自小沒有孩子愛和他玩兒,是以和他關係最親密的便是和他一起長大貼身侍衛的吳譜。

吳是非被發現哥兒的身份是在十一歲的時候,在一個意外情況下,被吳家家主正君發現。吳家正君自己生了包括長子在內的兩個爺兒,行五的吳是非嚴格說起來對他們並無威脅,可世家之中勾心鬥角,爾虞我詐從來不少,畢竟一個可以繼承家業的爺兒和一個生育能力的哥兒相比,後者的身份更加無害,正君幾乎在發現的第一時間便讓真相在吳家傳開,側夫郎因擔上居心叵測的罪名失寵,不甘恐懼之下撒手人寰,而吳是非還未完全適應身份的巨大轉變,生活便直接從天堂掉進了地獄。

主君的算計,阿爹的厭棄,哥弟的鄙夷讓吳是非迅速成長,堅持到十五歲便離家出外闖蕩,直到五年後方回到了吳家。而在他最艱難地日子裡,吳譜一直陪在他身邊,從未離開半步。

第82章

吳是非喝了一口茶水,最後道:「這些年,對我來說,只要有他在身邊,哪裡都可以成為家。至於吳家,哼,不過是些不相關的陌生人罷了。我不想與他們生活在同一屋簷下,便主動流放到安平鎮上。」輕描淡寫地仿若那是別人的事情一般。

可安如寶知道,離家的那些年,吳是非的日子一定不好過,畢竟再怎麼像爺兒,他也是哥兒。而就算是回了吳家,依著吳家人的行事作風,一個失了倚仗的生育能力低下的哥兒,也不過是隨時可以犧牲的棋子罷了,日子想必也輕鬆不到哪裡去。

也正是這樣,吳譜的陪伴才顯得尤其難得。而遠離吳家,他們二人才不會受吳家的約束,這應該也是吳是非為吳譜做的妥協。

吳譜回來的速度不慢。因已掌握了新的搾油工序,油坊裡的師傅和工人們都興致勃勃,很快便搾出了吳是非要求的數量。路師傅指著油桶,對吳是非道:「老闆請放心,這幾桶油都是二搾的,色澤味道絕對沒問題。」

吳是非滿意地點點頭,對一旁的黃管事道:「這些日子辛苦大家了,吩咐下去,這個月油坊裡所有的人每人多發五百文工錢,師傅們翻倍。」

油坊裡一片歡騰。當日下午,吳是非便讓人將油桶裝上馬車,拉回了山莊,半個月後他將帶著這幾桶油去京城。作為商人,他如此做有自己的考量。景國的老百姓經過戰亂,這幾年生活雖說有改善,可也只能溫飽罷了,油這種東西尚算奢侈品,大多數人家平日炒菜只用筷子頭蘸一點兒,一罐油吃的省的人家,能從年頭吃到年尾,地珍珠在景國尚算新鮮物還未普及,地珍珠油質量上乘,京城裡高官顯貴眾多,他們不缺銀錢,喜歡享受生活,這地珍珠油定能讓他們喜歡,吳是非在京城有幾個至交好友,他要拿著這幾桶油先去探探風。

搾油的事兒終於告一段落,安如寶心裡也輕鬆了不少。這些日子他泡在油坊裡,家裡和鋪子裡的事情便有些無暇關心。鋪子裡還好,方建成每日等他回到家時,都會去跟他說一下最新進展。匯成雜貨不出所料,又派了兩次人去跟方建成談盤鋪子的事兒,都被方建成以各種理由推脫了過去,他並不擔心。

而家裡,宋初自那日來油坊一次後,便再也未曾纏著他來,依著他對宋初的瞭解,一次撒歡不可能讓他心滿意足,除非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宋初偏生又從來未跟他提起過,讓他有些犯嘀咕。

到了家,安如寶和阿爹阿麼打過招呼,便回了自己的院子,一進屋便看到宋初坐在書桌後拿著一張紙發呆,安如寶進來他也未曾發覺,還是安如寶走到他跟前,彎下身去看那紙上的東西方才讓他驀然驚醒。

安如寶看著紙上那些方方塊塊,條條線線有些頭暈,只大體看出是件東西,卻看不出是甚麼,不由蹙眉問道:「這是何物?」

宋初兩隻眼睛閃閃發亮,將手上的紙舉到安如寶的面前,催促道:「這是搾油機,你快看看,咋樣?」

安如寶接過圖紙,仔細看了看,果然看出幾分搾油機的樣子,可似乎與油坊裡的略有不同。

他心中有疑問,便問了出來:「這是搾油機?怎麼看著和油坊裡的不一樣?」

宋初湊到他跟前,得意地笑道:「這是我改良過的,當然不一樣。」安如寶狐疑地道:「改良過?」宋初點點頭,指著圖紙上特別標出的幾處,道:「這幾處都是經過我改良的,那日我看了油坊工人搾油,又把搾油機好好研究了研究,覺得這幾處看著有些彆扭,就自己改了改,你看這樣是不是好多了?」

安如寶對這些不太懂,便道:「我看不太懂,這樣,明日我帶著這圖紙去油坊,讓油坊的師傅們看看,要是他們覺得好,就讓他們按照你的圖紙改怎麼樣?」

宋初的雙眼更亮了,雙手抱住安如寶脖子,興奮地道:「真的?太好了,要是能夠改良好,搾油機一定能搾更多更好的油,這樣,我就能幫到你了。」

宋初初到油坊便顯出了對搾油機的興趣,安如寶一直以為他是喜歡研究機關消息一類,並未放到心上,卻沒想到自家小夫郎這樣做竟是為了自己?!安如寶神色一頓,只覺心中的情感如火山爆發的岩漿般洶湧而出,將整個心臟又熱又脹,心情激盪之下,緊緊摟住自家小夫郎,側頭在他耳邊印下無數的吻。宋初被他親的全身酥軟,下意識的將頭向一邊偏去,安如寶的吻越親越往下,重重落在宋初的脖子上。

宋初猝不及防之下,被親地渾身一抖,口中無意識的呻吟一聲。因宋初被安如寶抱在懷中,那呻吟正響在安如寶耳邊,安如寶的身體一僵,抱著宋初的手臂愈加收緊,雙唇停在宋初的大動脈處輕輕喘息,良久才鬆開雙臂,扳過宋初的臉,在他唇上狠狠親了兩口,感覺到身體裡的躁動漸漸平息,方道:「這麼想要幫我?嗯?」

宋初臉上的紅暈猶在,眼睛卻毫不迴避地與安如寶的對視,道:「嗯,我想幫你。我是你夫郎,我幫你不是天經地義的麼。」安如寶摸了摸他眼底的青色,有些心疼,又湊過去親了親,將人更緊地抱住。

安如寶第二日到了油坊,便將手中的圖紙交給了黃管事,道:「這是改良後的搾油機,你找人看看,這樣改動可使得。」

黃管事初時與安如寶一樣,並未看懂圖紙上的東西是甚麼,聽安如寶這樣一說,神情一凝,正色道:「我這就去辦,安少爺放心,不管可行不可行,這圖紙的消息我不會讓人透露出去半分。」搾油機存在已有些年頭,之前從未有人想要對它進行改動,黃管事能當上管事,自然不是傻的,立刻便想到若是改良成功,其中的利害關係非同一般。

安如寶滿意地點點頭。

黃管事的動作很快,吩咐完事情帶著圖紙出了門。當日上午便有一個中年漢子衝到了油坊,點名要見畫圖紙的人。黃管事的將安如寶請到廳房,那人一見安如寶便急急地問道:「這圖紙是你畫的?」安如寶不動聲色的看了他一眼,又詢問的看向黃管事。黃管事忙為他介紹道:「這位是山莊裡的木工劉青劉師傅,劉師傅,這位是安少爺。」這個山莊自然便是疊翠山莊。

劉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有些心急了,訕訕地收回手,拍了拍頭,道:「安少爺,對不,起安少爺,是我莽撞了,得罪之處還請恕罪。」

聽說是疊翠山莊的人,安如寶放下心,不在意的搖搖頭,道:「不礙事的,劉師傅,這圖紙不是我畫的,可是這圖紙有問題?」

提到圖紙,劉青剛剛褪下的激動又重新回到臉上,連連擺手道:「不是不是,不是有問題,不,也不是沒問題,是有些小問題,不過瑕不掩瑜,這圖紙改的是實在太好了!你不知道,我劉家是家傳幾代做木工的,油坊裡的搾油機還是我領人做的,我阿爺阿爹也都做過,可我們誰也不曾想過改動,這圖紙畫的雖說還有些稚嫩,還有些不妥,可這已經很了不起了,安少爺可否告訴我這畫圖紙的人是誰?」

圖紙得到認可,安如寶自也很高興,問道:「那這圖紙可使得?」劉青忙道:「使得,當然使得,這搾油機這樣一改,用起來會更省力,還能提高出油率,怎麼使不得?不知……」

安如寶抬手打斷他,道:「使得便好,圖紙就留在劉師傅這裡,正好油坊裡近日要加一台搾油機,想必劉師傅已然知曉,那接下來就麻煩劉師傅了。我還有事,就不奉陪了。」說完轉身就走。

劉青接下來的話一下子哽在喉間。他祖輩都是木工,到了他這一代,他自認是將家族的手藝發揚光大,一直沾沾自喜,可今日看了這圖紙,方知自己太過得意,卻是坐井觀天了。如他所說,圖紙畫圖的手法太過稚嫩,可想法卻非常獨到新穎,簡直為他打開了一道新的大門。他欣喜若狂之下,立時起了愛才之心,想要將這畫圖之人收做弟子,這才匆匆跑來這油坊之中,不成想人沒見到不說,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人堵了回來。

他不知道的是,安如寶便是知道他的心思,才將他的話攔住。

劉青未能達到自己的目的,懨懨地離去。不過,他再怎麼失落,卻沒耽誤工作,很快將新的搾油機送來油坊,暫且不提。

當日安如寶和吳是非約定的是解決地珍珠出油率的問題,如今地珍珠出油率得到提高,因著考試的日子將至,安如寶暫時便不再每日往油坊跑。乖乖在家準備考試。左右油坊已步入正軌,又有其他人在,並不需要他操心。

備考的日子枯燥且無聊,好在有宋初陪著他,閒暇時陪他聊聊天,也就是在這時,他方聽說了安紹的事情,不過他也並不關心,自己釀的苦果自己吃,何況安紹還曾聯合安春算計過宋初,單憑這一點,更讓他沒有同情的理由。

第83章

悠閒的日子並沒有過太久。在吳是非離開安平鎮三天後,一封信悄無聲息的被送到了安如寶的手中。

送信來的是疊翠山莊的人,來人將信遞給安如寶,恭恭敬敬地道:「主子走時讓小的留意玉興城裡的動靜,剛好今日有人將這信送到了山莊裡,指名讓交到安少爺的手裡,小的怕耽誤了事情,便連忙給您送來了。」

安如寶拿著信,眼中神色不定,不過還是笑著跟那人道了謝,又遞給他一錠銀子,將人送到大門口,看著那人駕著馬車離去方返回房內,快手快腳地將信拆開。

信封上並沒有名字,可他有預感,一定和鄭君宇脫不了干係。

拆開信,裡面是薄薄的一張紙,他二人相交多年,鄭君宇的字跡,安如寶還是認得的,信上只寫了聊聊幾句話,大體是說現如今他生活安定,還寫了些生活中的瑣事,又問了安如寶當下的生活,表面上看起來與鄭君宇以往所寫的內容並無不同,可紙上的字跡分明便不是鄭君宇的!然看見信尾處的落款,卻又不由他不信。

若是其他人來看,這封信並無不妥,安如寶看完一顆心卻沉到了谷底,臉色開始發白,拿著信的手都有些發抖。宋初進屋來見狀,忙上前安撫地摸了摸他的臉,問道:「咋了?咋;額?出了甚麼事情?」

安如寶警醒過來,看著宋初半晌,忽地一下將人摟在懷中,顫聲道:「大哥……鄭大哥他可能出事了。」宋初聽完,也是一驚,看他手中的信,以為是信上說了甚麼,便問道:「他出啥事兒了?他是咋說的?」

安如寶鬆開手,將信遞給宋初。宋初拿過來,上上下下看了幾遍,疑惑地道:「可這信平常的緊,看不出問題啊。你是在這裡發現的麼?」

安如寶指著落款,對宋初道:「你看這裡,往日大哥來信,落款處寫的甚麼,你還記不記得?」宋初沒少看鄭君宇與安如寶之間往來的信件,認認真真地回想了半天,方道:「我記得,鄭大哥每次來信,信末尾都寫著『君安』二字……對,不會錯的,我記得很清楚,我看看,啊,這次寫的只有一個安字,難道……這是有甚麼說法麼?」

安如寶點點頭,滿臉凝重地道:「的確是有些說法。這是當年我和大哥約定的暗語。」原來,當日鄭君宇給安如寶送來只寫了「君安」二字的信箋,便是約定以此為暗語。無事時,信的末尾落款處便寫『君安』以報平安,若只寫下一個『安』字,便是說明對方有事發生要求助,這也是提防有人在信上動手腳。這件事只鄭君宇和他知道,他連宋初都沒告訴,這也是筆記不同,他卻相信這信是鄭君宇寫的,至少是他授意某個他信任的人寫的原因。

宋初聽完先是有些驚訝,隨即瞭然,看了看那信,又看看安如寶,一臉擔憂地問道:「鄭大哥是個有本事的人,家世又好,也不知道出了啥事兒……」

安如寶眉頭緊皺,道:「前些時日,二舅父來信說因著去年南部賑災有功,如今朝堂上新派以隱隱有壓倒舊派之勢。鄭國公府上雖說並未直接參與兩派相爭,可作為舊派中的一員,免不了受到牽連。鄭家是開國重臣,根深葉茂,扳倒了鄭家,對舊派可謂是巨大地打擊。大哥身為鄭家人,斷不能超然事外,我想這一次恐怕是讓新派找到了扳倒鄭家的把柄,鄭家處境不妙,大哥因而受到了牽連。」

對朝堂上這些爾虞我詐,相互傾軋宋初並不瞭解,聽得懵懵懂懂,不過倒是明白了鄭君宇如今的處境怕是比較艱難,便問道:「可咱家只是普通農人,能幫的了大哥啥呢?」

安如寶拍了拍他的臉,道:「這要見了大哥才能知道,為今之計是先想法子去玉興城一趟,到鄭家去看一看,大哥既然能送出信來,看來暫時並無生命危險,咱們去找他問問。」

宋初點點頭,頗為贊同地道:「說的對,是應該找鄭大哥問上一問,這樣咱們也知道該做啥,大不了咱們把鄭大哥接回青山村,其他人要鬥就自己斗去,管他的。」彷彿將鄭君宇接回青山村有多簡單一般,說的要多輕鬆有多輕鬆。安如寶當然知道他是不知道其中利害,可看他仰著頭萬事皆在掌握的小模樣,笑著搖搖頭,心裡倒是輕鬆不少。

說起來容易,可具體用甚麼借口去玉興城,卻頗傷腦筋。玉興城知道安如寶與鄭君宇交好的人並不少,尤其是王家的人,當日安如寶去鄭君宇府上作客時,王家的王真卿可以也是在場,鄭君宇如何待安如寶的,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如今時非常時期,若是貿然進城,倒時人見不到不說,很可能會給鄭君宇帶去麻煩。

好在兩人並未傷腦筋太久,鄭君宇的信被送到安如寶的第二日,一個絕佳的借口便自己

上了門。

這一日一家人剛剛吃罷早飯,便有人送了信來。信也是自玉興城來的,寫信的是秦風的阿麼,秦風滿心疑惑地拆開信,看完臉上帶出幾分為難。安軒站在他旁邊,看他神色不對,伸手拿過信來細看,臉色也頗有些無奈。

玉興城秦家雖說算是書香門第,可家中最大的官也不過是個從六品的同知,到了這一輩總算出了個秦文昌,自小便聰敏好學,天資又高,在今歲春闈中高中一甲,為秦家光耀了門楣。秦家上下自是欣喜非常,便是淡薄如秦正元也是對這個孫子讚賞有加,直道祖宗保佑。

秦正元這封信便是和秦文昌有關。秦文昌少年便在玉興城頗有才名,未成年便是城中諸多哥兒小哥兒的夢中情人。只是秦家人一向清高,秦文昌自也不例外,等閒入不得他的眼中。秦家人對商戶最是看不上,自他們對安軒的態度上可見一斑,可誰知作為秦家最受重視的秦文昌偏生最終卻迎了一家商戶人家的哥兒進門。這個人便是多骨街周家最小的公子周桐。

說起周家,在玉興城中僅此於鄭家的大家族,世代經商,名下的鋪子不僅遍佈整個景國,便是周邊國家也有分號,說是富可敵國也不為過。周家富裕,人丁也興旺,光是如今周家的當家人便有兄弟五個,他自己的正側夫郎也為他生了七個孩子,而周桐正是最小的也是唯一的一個哥兒,還是由周家家主的正夫郎所生,其所受到的寵愛可想而知。

被嬌寵著長大,周桐的性子中不免便有些執拗和傲氣。他比秦文昌小了兩歲,兩人曾在城內同一學館讀書,秦文昌是學館的名人,最是以溫文爾雅著稱,很是讓年少時的周桐看不慣,沒少給人使絆子,秦文昌念他是個哥兒只一味忍讓。就這樣,兩人鬧著纏著,等大了些年歲,周桐便對秦文昌起了不一樣的心思。

周桐被周家家人寵著護著,為人單純直接,既是喜歡了,便找了個時機與秦文昌說了,他自負樣貌家世都配的上秦文昌,不料卻被秦文昌一口回絕。不甘之下,周桐便去找了自家阿爹阿麼,百般纏磨,愣是讓周家家主親自出面,去秦家提了親。

秦家人雖比不得周家這樣的世家,可骨子裡的驕傲讓他們一口回絕了兩人的親事。周家家主原本也是看不上秦家,可自家哥兒喜歡他也無可奈何,加上被秦家人的態度激起了脾氣,使出了百般手段,逼的秦家人不得不答應了親事,在兩人成年之後,到底由秦文昌將人迎進了家門。

雖說不是出於周桐的本意,可兩人親事畢竟有周家的威逼利誘在前,以秦文昌高傲的性子,兩人結親後的生活可想而知。秦家人對他不遠不近自不必說,秦文昌也是一樣,倒也不是對周桐怎麼樣,只是結親幾年,總是淡淡的,不見半點兒柔情蜜意。初時,周桐還抱著日久生情的心思等著盼著,可時日一長便只能是暗自神傷了。

秦文昌這些年一心向學,周桐在秦家幾年性子也被磨練的懂了些人情世故,若是無意外,兩人便是這樣冷冷淡淡的過下去,說不得便能白頭偕老也未可知。可偏偏這中間出了岔子。

秦文昌與周桐成親五年,因關係冷淡,平日兩人親熱的時候並不多,是以兩人一直沒有孩子,他們倒是不急,可家裡大人急了,一合計,便起了給秦文昌迎個側夫郎進門的念頭。

秦正元信中便是讓秦風回家一趟,剛好過些時日便是秋節,一家人團聚團聚,順便好好商量一番。秦家自來沒有迎側夫郎的先例,便是秦尚遠當初也不過敢將人當做侍人帶進府偷偷養著,後來還被迫將人送走,秦家這一次這樣明目張膽地要給秦文昌迎側夫郎,沒有子嗣是一方面,想來還是對周桐出身商家耿耿於懷。

秦風怕安軒心有芥蒂,便道:「阿爹阿麼是糊塗了麼?不說周桐是文昌迎進門的夫郎,便是周家哪裡是那樣好打發的。周桐自小便傾心文昌,這兩年雖說改了不少,可那性子可不是認人拿捏得,阿爹他們若是一意孤行,恐怕到時候便不好收場了。」

安軒知道他心中不舒服,把信放下,將人摟到懷中安撫,道:「阿爹他們有他們的打算,可文昌也不是個沒主意的人,好歹在一起過了這許多年,不管當初如何,我想文昌對他夫郎也不是沒有半點兒情誼,他若不願意,其他人也奈何他不得。當初你家人也曾百般阻撓咱們的親事,可你非我不奉,他們最終不也妥協了?你先不要擔心,事情應該沒你想的那麼嚴重,咱們先靜觀其變。」

秦風只是關心則亂,聽安軒說的有理,心也漸漸安定下來。不由全身放鬆地窩在安軒懷中,道:「希望文昌是個腦袋清楚的。」安軒摸了摸他的頭髮,道:「放心吧,文昌只是對感情遲鈍些,不是個拎不清的。」秦風歎道:「但願如此。」

第84章

安軒家中那匹馬原本便是老馬,這兩年越發老的走不動了,家中年前又新買了一匹年輕的,走起路來,較之那老馬快了不少,清早出發,未時便到了秦家。

來時已給家裡送了信,到時,門口與以往一般堆了不少的人,秦尚清夫夫和秦尚遠夫夫都在,小一輩的秦文昌、周桐夫夫,秦文輝、秦文明和秦文廣也伸著脖子張望,待安軒幾人下了馬車,便圍了上來。

照例是秦風的兩位哥麼楊歆和嚴若拉住了秦風的手說話,秦尚清和秦尚遠則挨個兒看了看馬車上下來的幾個孩子,又主動和安軒打了招呼。這兩年他們兄弟接連陞遷,許是心境開闊,想開了些,他們對著安軒態度好了許多,至少不再是愛答不理的模樣。安軒神色平靜地點點頭,叫了人,倒是一派地寵辱不驚,不卑不亢。

相互親近了一番後,秦家人便簇擁著安軒一家進了大門,一路去了秦正元夫夫的院子。秦正元和何瑾等在花廳裡,見了自家哥兒一家,先是例行的噓寒問暖了一番,方拉過安如玉上下打量一番道:「咱家小玉當真是越長越出息了。」又是一陣親相。又把規規矩矩坐在一旁宛如小大人一般的宋亦誇讚了一番,何瑾方道:「以往,小風都是過年才回家裡一趟,相聚的日子終是短了些,我和你們阿爹尋思著過些時日便是秋節,便將他們叫回來,一家人好好聚上一聚才好。」

楊歆在一旁道:「可是呢,該巧這些日子咱家又添了兩樁喜事,正好慶祝一番。」

青山村離玉興城不近,秦風對家中之事不甚瞭解,秦正元的信上也未提及,聽說家裡有喜事,忙問道:「不知是那兩樁喜事?我看大哥麼你如此高興,想必是與你家有關吧?」

楊歆笑道:「可不是我的事兒,是文明,前些日子有人來家裡提親,文明去相看了,很是滿意,這不正要上門議親了麼。」

秦文明站在自家阿爹阿麼身後,聽到伯麼說自己的事兒,又見叔叔一家都向他看過來,尤其安如寶一臉的促狹,面皮漲的通紅,嘀咕道:「這不還沒去議親麼,哪算的上喜事。」

楊歆道:「都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還能黃了不成?」

秦風道:「不知是哪一家的哥兒?」楊歆道:「便是成家的二公子。今年十五歲,模樣性情都不錯,家世又清白,配咱家文明剛好合適。」秦風離開玉興城時日不短,想了好久方想到成家是哪個。要說起來,這成家與秦家一般,都算的上是書香門第,住在城東宿其街上,當家的成老爺是個老秀才,三個兒子中,老大是個有出息的,也與今歲春闈中高中,此事若是能成,兩家倒當真算的上是門當戶對了。

秦風笑道:「原來是他家的,這是一門好親,自然算的一喜,不知這第二喜……」嚴若接口道:「這第二喜確是大哥家的喜事了。」說著抿嘴一笑。

秦風看向楊歆。楊歆倒也敞快,道:「也掙不上是甚麼喜事,便是你大哥他,可能又要升一步了。」秦尚清如今已是從六品,再往上便是六品了,這對秦家來說可是正經的大喜事,楊歆說的謙虛,眼角眉梢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自家大哥升了官,秦風自也高興非常,忙和安軒一起起身,對這秦尚清道:「恭喜大哥了。」秦尚清擺擺手,道:「我也是前日方才聽說的,不過是從這個衙門到了那個衙門,說是升了官,不過是多幹些罷了。」安如寶和宋初、安如玉、宋亦幾個孩子也忙對著大舅父道恭喜,秦尚清笑著受了。

坐著說了會兒閒話,因離晚飯還早,秦正元便讓其他人先都回去,只留下秦尚清夫夫、秦尚遠夫夫和秦風。

秦風知道這是要商量秦文昌的事兒,等人都走遠了,方對著自家阿爹阿麼道:「阿爹阿麼,你們到底是怎麼考慮的?」秦正元看了看何瑾,又看了看垂首不語的秦尚清夫夫,歎了口氣,道:「還能怎麼考慮。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可當初周家的事到底是我們愧對文昌。文昌和他夫郎關係如何,想必你也看出來了,強扭的瓜終是不甜的,這樣下去只會苦了文昌。再說,文昌是家中的大爺兒,如今文明都要成親了,總不能讓文明的孩子先於他的孩子出生。我和你阿麼都想好了,惡人便讓我們兩個老的來做,周家那裡就由我們來交待。」

秦尚清忙道:「那怎麼行,文昌是我家的爺兒,這事兒合該我和他阿麼來負責才是,怎麼能讓你們二老操心。」楊歆也忙在一旁附和。秦正元一抬手,打斷兩人的話,道:「這事兒就這麼定了,等周家的人找上門來,我們二老便和他們理論,再怎麼說,他周家的哥兒進門五年無子,都是他們理虧,由我們兩個出面,這話更好說一些。」老人年歲大了,想要見見重孫子可是人之常情,周家人也拿他們沒辦法。

秦尚清和楊歆夫夫臉上露出幾分愧色,秦風心思倒沒在這上邊,想了想,道:「你們這樣做,可曾問過文昌和他夫郎麼?」

秦正元夫夫聞言相視而歎,秦尚清和楊歆夫夫面上一僵,便是秦尚遠夫夫臉上都有些不好看了,良久楊歆方道:「還不曾同他們提起,只是……只是……」他支吾半天,眼睛不由自主地向秦尚清看去。

見他如此模樣,秦風哪裡還猜不到這其中還有蹊蹺,當下也不說話,只看著其他幾人,到底是阿麼明白自家哥兒的脾氣秉性,知道他們若是不說,秦風絕不會善罷甘休,索性豁出去,開口道:「只是,我們擔心時間再拖下去,恐生事端。」秦風面帶不解,正待要問,楊歆見何瑾將話挑明,將心一橫,道:「文昌上京趕考之時,帶回來一個哥兒,如今養在外面。」接下來的話,他不說秦風也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秦文昌為人耿直,最是潔身自愛,他能做出將人養在外面的事,想來他對那哥兒是十分看重的,與其讓他這樣藏著掖著,最後鬧出醜事來,還不如便由家裡做主,將那哥兒迎進門來。

秦風沒想到秦文昌竟會做出這等事來,當即皺緊眉頭,道:「這件事家裡是如何知道的?是文昌對你們說的麼?那哥兒的身份可曾查清楚?」楊歆道:「文昌是甚麼性子,你還不知道麼,這事兒要等他開口,不知要等到猴年馬月了,是他貼身的小廝不小心說漏了嘴,我們方才知道的。至於那哥兒的身份都查清了,姓任,是京城一家小戶人家的哥兒,家世清白,文昌曾受過他家的恩。會跟著文昌到玉興城,是因在京城中有大戶人家的少爺想要納他為侍郎,他不願意,家人求到了文昌身上。文昌便想法子將人自京城帶了回來。」

秦風道:「那他便是逃出京城的?看中他的那家人能善罷甘休麼?再說,他不願去別家當侍郎,想來是個烈性之人,又怎會同意當文昌的側夫郎?」

秦風想到的,其他人也早就想到了,何瑾道:「聽說,京城裡那家人也不是大奸大惡不講理的,他走後,也沒再追究。至於他同不同意當文昌的側夫郎,你大哥麼已當面問過人了,那哥兒表示他願意聽從咱們的安排。」

秦風心道:「那戶人家既然不是大奸大惡之輩,他若不願只要明說,想來那家人也不會為難他們,為何卻要求文昌將他帶走?」他越想越覺得不妥,可他也清楚,秦家最重名聲,秦文昌剛剛金榜題名,若在此時傳出他在外養哥兒,定會引來不少流言蜚語,於秦文昌的名聲有損。可要是將人送走,秦文昌重承諾,他那裡怕是過不去,為今之計,只有藉著周桐無子,將人迎進門來做側夫郎,方能堵住眾人的悠悠之口。

不過,他心中還有些顧慮,道:「周桐對文昌如何你們是知道的,他那裡要怎樣說服?」

楊歆撇了撇嘴,道:「他是秦家的夫郎,結親五年無子,換成別人早便勸著自家郎官迎側夫郎了,他既生不出孩子,文昌迎側夫郎是天經地義,管他願不願意呢。便是周家來人也說不出理去。」楊歆並非是刻薄之人,這幾句話足見他對周家、對周桐的不待見。

何瑾也道:「文昌的夫郎這兩年性子改了不少,無後是為大不孝,他是個聰明的人,想來是能想清楚的。」話說到此處,秦風便是再擔憂,也有些無話可說。他是奉了人的哥兒,家中的事他提意見可以,卻是不能深管的。

接下來一家人細細討論了一些細節,便將事情定了下來,只等明日叫來秦文昌夫夫攤牌。

商量完已是晚飯時間,一家人聚在兩位老人的院內吃了晚飯,安軒和秦風帶著孩子們又住到了秦風原本住的「風」院內,而趕車來的邢山則被安排在了外院的一處客房內。原本依著安軒和秦風的意思,是不想勞煩邢山跟著去的。邢山一家三口在他家也呆了幾年,雖說是買來的僕役,可邢山一家為人本分,又老實能幹,一家人從未將他們當做下人來看,恐他到了玉興城受了委屈,更何況他們也不太放心方齊和邢小虎兩人在家。不過,安如寶卻一力說服阿爹阿麼讓邢山跟著,邢山也表示願意前往,這才讓安軒和秦風鬆了口,臨行前囑咐方伯多照看一下家裡。

一夜無話,翌日吃罷早飯,將孩子們都打發出去,何瑾便著人將秦文昌夫夫請到了秦正元夫夫的院內,也未拐彎抹角,由楊歆直接說出了要給秦文昌迎側夫郎的打算。

可秦文昌倒是無可無不可,不說別處,光是玉興城內迎側夫郎的便大有人在,根本算不得是新鮮事,左右對他來說並不重要,便直接道:「全憑家裡人做主。」

秦文昌的態度在意料之中,他們擔心地也只是周桐會反對,孰料周桐聽完竟也神色平靜,毫無失態之處,低眉順眼地道:「全憑家裡人做主。」

第85章

周桐的反應完全出乎了秦家人的意料,房內一時間竟有些沉默。

周桐對秦家人的反應倒是不以為意,目光在其他人身上一轉,見他們臉上滿是驚愕,便是一向不動如山的秦文昌都微微挑高了眉毛,心中不住不由自嘲一笑。

不用費唇舌自然是好的,秦家人慶幸之餘,甚至心中對周桐還生起了小小的愧疚,雖說周家當初是以勢欺人逼他們同意了親事,然畢竟周桐自始至終並無太大過錯,與秦文昌結親後也是尊上親下,禮數周全,只是自周桐進門來他們嘴上不說,到底對他心懷不滿,平日與他並不親近,如今想來,卻是讓人受了委屈。

幾人中只與周桐生活多年,對他性情頗為瞭解的秦文昌驚訝過後,有些不以為然。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周桐是甚麼樣的人、對他的執念多深,這些年他體會良多,雖說近兩年貌似改了不少,可骨子裡還是那個周家最受寵愛的驕傲任性的小公子,哪裡會輕易改變。

果然,周桐停了一下,接下來淡淡地道:「文昌中了進士,如今身份不同了,便是側夫郎都絲毫敷衍不得,也不知哪家的哥兒有這樣的好福氣。不過,想來能被各位長輩看中的,定是門當戶對的人家出來的知書達理的好哥兒,只當一個區區側夫郎豈不委屈了人家?!依我之見,不如便直接迎了當正夫郎才是正理。」

周桐的這番話一說出,秦家人除秦風外全都變了臉色。周桐是秦文昌的正夫郎,他這樣說分明是指責秦家人有迎側驅正之嫌,秦家可擔不起這樣的名聲,之前好容易生起的那點子愧疚立時煙消雲散,不過到底顧忌秦文昌不便當場發作。秦尚清黑沉著臉道:「莫要胡說,你是文昌的夫郎,也是秦家人,這話傳出去沒得讓人笑話。」

楊歆也耐著性子道:「我們適才也說了,如今文昌年紀日長,你們成親也有五年,眼看不是今年便是明年文明就要成親,你們一直沒有子嗣,總不能讓文明的孩子大了你們的去。不過是迎個側夫郎,玉興城有些臉面的人家哪個不是迎了兩個三個的進門,多的五個六個的都有,我知你定是不願的,可你總要為文昌、為咱們秦家著想才是。」

楊歆一口一個文昌,拿準了秦文昌是周桐的軟肋,不怕他不答應。誰知,周桐聽著他一番曉之以理、動之以情的勸說,毫不動容,只笑道:「我並未說不同意。這樣說正是為文昌、為秦家著想啊,既可保住秦家的名聲,又能全了你們的心願,可是再好不過的法子了。至於我麼,在咱們景國,哥兒雖說精貴,無後也是大過,我也不勞各位費心,自請下堂,倒也兩相便宜。」

適才秦正元和秦尚遠尚能置身事外,這會兒也都沉下臉來。幾個哥兒也均面帶慍色。秦文昌皺了皺眉頭,對著周桐斥道:「長輩面前怎可如此放肆!」

周桐冷聲道:「周桐有長輩,可都在周家,這秦家人我可是高攀不起。」說罷,一甩袖子,敷衍地抱拳行了個禮,道:「我先告退了。」也不等他人反應便出了門。

秦家人哪裡受過這樣的氣,其他人還好,秦尚清氣的一拍桌子,往日的涵養全無,指著秦文昌罵道:「混賬東西,看你迎的好夫郎!」楊歆忙用手拉住他,安撫道:「有話慢慢說,莫氣壞了身子。」回頭也對秦文昌抱怨道:「別怪你阿爹生氣,你這夫郎當真是過分了。」

秦文昌恭敬地站著,垂首道:「事發突然,他只是一時氣憤,並不是有心的。阿爺、阿乃,阿爹,阿麼,二叔,叔麼和叔叔,文昌在這裡替他向你們請罪了。」一撩衣服下擺,便雙膝跪地。楊歆見狀趕忙去扶,秦正元也在上面道:「好了,也是我們想的太過簡單,操之過急了,這事兒怨不得你,起來吧。」

秦文昌站起身來,對著在座各位長輩道:「文昌斗膽,我夫郎他既不願我迎側室進門,便請各位長輩收回成命,這事不如便到此為止,至於孩子,我們還年輕,總是會有的。」

秦風冷眼旁觀,聽秦文昌如此說,看向秦文昌的目光中閃過讚賞。要說起來,他剛與安軒結親之時,秦文昌還只是個剛會走路的娃娃。後因安軒身份之故,他與本家日益疏遠,也未見過他幾次,除了他的才名,對他知之甚少,直到他方意識到,他記憶中那個軟軟糯糯的孩子已變成了一個頂天立地的漢子。

秦正元等人自然知道事情再鬧下去,依著周桐的性子,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可若要放棄,他們又心懷不甘,更何況還有外面那任家的哥兒在,可看秦文昌態度堅決,他們也不好再多說甚麼,不過也沒答應秦文昌的請求,只吩咐秦文昌去好好勸勸自家夫郎。

秦文昌無奈,點頭答應,不久告辭退出,向自己的文昌院中走去。

文昌院離秦正元夫夫所住的祥園有些距離,待秦文昌進了院,便見周桐帶來的侍人正吩咐下人收拾東西,下人們抱著大件小件的東西,見他進院,都急忙停下動作,行禮道:「見過大少爺。」秦文昌心中不快,沉著臉道:「把東西都放回去。」下人們哪裡敢違背,忙又抱著手中的東西往回走。

那侍人見狀想攔又不敢,急的直跺腳。秦文昌轉頭看向他,問道:「你家公子人在何處?」那侍人瞥了一眼秦文昌夫夫的臥房,垂首道:「公子適才動了氣,現正在屋中休息……」秦文昌點點頭,走到正房門口,挑開門簾走了進去。

文昌院與風園的格局十分相似,秦文昌進了花廳便走進東面偏廳,偏廳正中擺了一架屏風,上面是梅蘭竹菊四君子圖,轉過屏風,裡面佈置類似小書房,進了又一道門,便是臥房。

周桐正歪在臥房內的小榻上,雙目緊閉,眉頭深鎖,臉色蒼白,嘴唇上也無半點血色,完全不復在祥園中的犀利尖刻,反而有些可憐。

莫名地,秦文昌暗暗鬆了口氣,回身自衣櫃中拿出一件斗篷,輕輕蓋在周桐的身上,不經意間掃過周桐的臉,手上的動作便是一頓。忽想起,多年前,喜歡與他針鋒相對的小孩兒,有一張囂張傲慢的臉,圓潤的下巴總是揚的極高,看人時帶著一股睥睨的意味,即便是後來與他表明心意時,也是一副盛氣凌人、理直氣壯的模樣。那時他忙於課業,心無旁騖,從未想過感情之事,猶記得自己斷然拒絕後,他瞪大眼睛,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彷彿他的拒絕是何等的不可思議一般。再後來,便是他們成親之時,坐在床沿上,一身紅衣的周桐,滿臉幸福的笑容……這些他以為早已忘記了的記憶,此刻方發現原來卻是如此的鮮明。

是甚麼時候開始的呢,那個不可一世的孩子漸漸變得沉默寡言,漸漸地柔和圓潤的線條被拉扯的稜角分明,漸漸地被歲月消磨的疲憊憔悴……

這是他的夫郎啊,成親五年,朝夕相對,卻形同陌路的夫郎。想到此,一股深深的愧疚油然而生,秦文昌下意識地放輕了手上的動作。

周桐雖閉著眼,卻只是假寐,並未睡熟。秦文昌的披風剛落在他的身上,他便倏然睜開眼,目光剛好落在秦文昌的臉上,有一瞬間的茫然,隨即便清明過來,雙眼在對方身上一掃,停在秦文昌還未來得及收回的雙手上片刻,在看自己身上蓋著的披風,微微蹙起了眉頭,垂下雙眸中閃過驚訝、不解。

秦文昌頗為尷尬的收回雙手,不知為何有些心虛和不自在,張了張嘴,良久方道:「我已請求阿爺他們收回成命,不會迎側夫郎進門,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有心再多說兩句,可兩人素日交流甚少,一時間竟不知說甚麼,囁喏片刻,便起身向外走去。

幾步走到門口,秦文昌抬起手剛要挑起簾子,忽聽周桐幽幽地道:「秦文昌,咱們和離吧。」秦文昌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半晌方轉過身來,直直地看向周桐,沉聲道:「你說甚麼?」周桐此時已支起身子,身上的披風滑落了一半,頭向著與秦文昌向北的方向不去看他,只道:「和離吧,咱們二人相互折磨了這麼多年,已然夠了,我累了你也累了,和離對大家來說俱是解脫。」

秦文昌眼中厲光一閃,目光不離周桐分毫,深吸一口氣,蹙眉道:「我適才已說了,迎側之時家中以後不會再提,你大可放心,以後……以後咱們好好過日子,這話我只當沒聽到。」

秦文昌為人最是溫文爾雅,輕易不動氣,此刻周桐卻自他聲音中聽出壓抑的怒氣,這麼多年,他從滿懷信心到心灰意冷,早已習慣了克制和忍耐,此時卻被激起了久違的傲氣,忽地站起身來,迎向秦文昌的目光,即使紅著眼眶,也毫無退縮,道:「你大可不必如此委屈自己,是,當初是我死纏著非要奉給你,是我們周家對不起你,硬逼著你迎了我。五年了,這五年我已得到了足夠多的教訓,你放心,對外我只說是我無法為秦家延續香火,不會讓你和秦家的名聲有任何的損傷,以後,你盡可以迎你喜歡的哥兒進門,從此咱們再不相干!」

秦文昌雙眼氣的似要冒出火來,怒道:「你莫要無理取鬧!」

周桐冷笑一聲道:「我無理取鬧?!城西淇水巷第三胡同西面第五家……,秦文昌,還要我說下去麼?」
第86章

城西淇水巷第三胡同西面第五家?

秦文昌尚在氣惱之中,聽了周桐的話不由愣了一下,只覺這地址有些耳熟,蹙眉思索了半晌,方想起,那裡似是他臨時安置任姓哥兒之處。無怪他一時反應不及,當日他進京趕考,卻遭遇賊偷陷入困境,偶遇京城人士任之俊,得他相助方挺到家人送去錢物,遂與任之俊成為莫逆。任之俊乃是與他一同赴考的舉子,其家原也為世家,只後來家道中落,如今也只勉強算得小康人家。而這任姓哥兒便是任之俊的弟弟。

秦文昌雖與任之俊交好,但他甚少去秦文昌家中,與其弟弟並不相識。只是,俗話說,得人恩果千年記,當任家人求至他面前之時,雖顧忌對方是個哥兒多有不便,秦文昌也毫不猶豫的答應下來,將人帶離京城,安置在玉興城內,又請人好生照顧,只等事情平息下去,任家來人將人接走。不過,對方到底是個哥兒,他一個爺兒不好親自插手,這一應事務均是他差人所辦,那處院落也從未去過,乍一聽到,一時間竟是想之不起。想起歸想起,他是連那哥兒見都未曾見過,更遑論有其他心思,是以聽周桐如今忽提起他來,讓他不由心生疑惑。

這倒也不怪秦文昌。秦家大少爺自小便天資聰穎,敏而好學,之前二十幾年,他大半時間都用來讀書,雖不致到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地步,對人情世故多少有些不太通透,自想不到周桐早已知曉這任姓哥兒的存在,也知曉秦家人與那哥兒接觸之事,再加上今日家人剔除迎側,秦文昌半點不猶豫的答應,心中已懷疑他與那任姓哥兒有了私情,才有了今日之舉。

好在秦文昌雖不明白其意,卻自周桐言語中聽出了對那哥兒的不喜,轉頭去仔細端詳周桐,見他神色疲憊,雙目微紅,臉上因怒氣而泛起紅暈,心中一動,不由放緩語氣,說道:「那人與你我毫無關係,你提他作甚?!他只是我一個朋友的家人,當日我受了人家恩惠,出於道義方出手相助。前日我已寫信去京城,過些時日他家中自有人來接他回去。」京城那裡已傳來平安的消息,且聽說之前那家人已另迎了其他人家的哥兒做了側室,想必那哥兒此時回去已無大礙。不過,見周桐臉色並無好轉,秦文昌忽地福至心靈,脫口又道:「我與那哥兒並不相識,我從未見過他,你……你大可放心。」

秦文昌說話之時,並未深思,說到後來方驚覺臉上微熱,最後一句說的便有些含含糊糊。

自一個多月前,周桐偶然得知那任姓哥兒的存在,便上了心,叫人將那哥兒身世背景仔細查過,待手下人回報說那哥兒家世清白,雖說敗落,卻也算是出身書香世家,那哥兒的阿爹和大哥都是讀書人,他大哥更已是舉人身份,心中便多了幾分黯然。

當年他一心愛慕秦文昌,想方設法奉進秦家,卻礙於出身商家為秦家人和自家郎官厭棄,這些年過的不可謂不艱難。想他一向心高氣傲,卻隱忍多年不過是存了日久生情之心,只是幾年過去卻收效甚微,秦文昌對他依然不冷不熱,讓他心生疲憊,而此時又出現一個身份家世配的上秦文昌之人,而秦文昌又不顧名聲,費盡心力照顧於他,兩人相熟至斯,便是他不想亂想都不可能。

只是他骨子裡到底是那個飛揚跋扈的周家小公子,即便心有懷疑,也是不露聲色,若不是今日秦家人提出要為秦文昌迎側,他也不會爆發出來。他一心認定秦文昌之所以會答應迎側,是早有迎那哥兒的打算,已動了魚死網破之心,此刻聽完秦文昌的解釋,竟似是自己誤會了他,出乎意料的驚愕之下頓時愣在了原地,對秦文昌其後說的話半點沒有聽見。

秦文昌說完,正暗自懊惱,見他直直地看著自己,眼神卻渙散不聚,臉上露出一副傻呆呆的模樣,完全不復平日溫潤的模樣,竟是有些惹人憐愛,面上不禁露出一絲笑意,上前將人輕輕抱了抱,又直視周桐的眼睛,鄭重道:「當初不管你我二人因何成親,你是我夫郎,這一點永不會變。記住我說的話,莫要胡思亂想,好好休息。」說罷,在周桐依然毫無焦距的注視下,施施然走出屋去。

屋外,周桐的隨身侍人正候在門口,見秦文昌出來,忙垂首施禮,叫了聲「大少爺。」秦文昌點點頭,正要走,不知想起甚麼,又停下來仔細囑咐了他幾句,便自離開。那侍人乃是自小服侍周桐的,這五年一直陪在周桐身邊,對秦文昌與周桐之間的相處最是清楚,以往不少為自家公子不值。秦文昌這幾句不外是讓他好好照顧自家公子,卻是這幾年甚少有的,倒是讓他吃了一驚,瞪大了眼睛盯著秦文昌出了院門,方進了屋去。

屋內,周桐已自驚愣中驚醒過來,聽著秦文昌的叮囑,回想起秦文昌適才的舉動,雙手輕輕落在小腹紙上,神情莫測難辨。

幾日後,京城任家果然收到秦文昌的信。若說任家當初會求助秦文昌沒懷著其他心思倒也不是,他們自知道秦文昌是有夫郎的人,奈何他家哥兒曾暗地裡見過秦文昌一面,跟家人揚言非秦文昌不奉,便是做側室都甘願,不然他們又如何放心將自家哥兒交與一個爺兒照顧。原以為兩個人經過幾個月相處,早已水到渠成,讀完秦文昌的信,他們方才得知這幾個月秦文昌竟是連自家哥兒的面都未見過,如此如何還不明白秦文昌的意思,到底世代書香,做不出厚顏無恥之事,只得由任之俊親自帶人到了玉興城,去秦家當面道了謝,將自家哥兒接了回去。那任姓哥兒原還有些不甘,經過任之俊一番勸說,方不情不願隨著自家大哥回了京城。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再說安如寶。自打進了玉興城,他的心便無一刻平靜。一大早便將邢山叫至房內,兩人嘀咕一番,不久邢山便找了個借口出了秦家。邢山並非本地之人,在玉興城算的生面孔,打聽消息要方便許多。

邢山動作很快,未到午時便回來,將自己打聽到的事情一一告知安如寶。安如寶聽罷,心下便是一沉。他身處青山村這個偏院的小山村,即便與鄭君宇和自家舅父們多有書信往來,到底還是閉塞了,他只猜測鄭君宇處境不妙,卻不知他竟是已到了舉步維艱的境地。

原來,這兩年朝中新舊兩派相爭日趨激烈,已近白熱化。原本兩派雖有勝負,倒也算的勢均力敵。不料去年,景國北部某地突發旱災,當地官員為政績瞞報不說,又處置不力,導致餓殍遍野,民不聊生,從而引發一場□□。天子震怒之下,狠狠處置了一批官員,而這一批官員許多正是舊派勢力下屬,使得中立的天子對舊派產生了怨氣,加上新派勢力派出的官員救災有功,得到天子的嘉獎,這一獎一懲,舊派勢力立時被壓下一頭,被逼之下不得不犧牲鄭國公府以保的周全。

鄭國公府一向超然,這一次受了池魚之災,勢力更是大不如前,整個家族都受到了牽連,玉興城鄭家自也躲不過,受到的衝擊不小。玉興城鄭家做的多是糧油生意,丁家一直虎視眈眈,這一次趁著鄭家受打壓之際,又有如日中天的王家相助,開始侵吞鄭家的買賣,少了鄭國公府的庇護,鄭君宇本事再大,也是力不從心,被丁家搶了不少生意去。這還罷了,聽聞前兩日朝中有人彈劾鄭國公府,說鄭國公有莫逆之嫌,引起軒然大波。因著天子對鄭家尚有一分愛重之心,鄭國公府一案還在調查之中,尚無定論。只是誰又知道,天子的這一絲愛重之心又能留存多久,到那時想來便是鄭國公府消失之時。

牆倒眾人推,一時間,眾人對以前趨之若鶩地鄭國公府避之猶恐不及,在玉興城內,便是原與鄭家交好的人家都已退避三舍,更別說其他人家,盛極一時的清泉裡鄭家成了龍潭虎穴。

古來錦上添花者眾,雪中送炭者少,人之常情,只是有時這常情卻最是無情。

安如寶猶在心中冷笑,宋初在一旁卻是按耐不住,拍案而起,怒道:「貪生怕死,背信棄義,都是小人!」轉而又對安如寶道:「鄭大哥是好人,咱們要幫他!」他對朝中之事聽得雲山霧罩,其中利害半點不知,只知道鄭君宇是好人,好人自是要幫。

安如寶看著他尚含著怒氣的雙眸,安撫地笑道道:「好,咱們幫他。」回頭叫過邢山,在他耳邊耳語一番,邢山聽了連連點頭,一雙豹眼時瞇時睜,看的宋初一愣一愣的。

待邢山告辭離開,宋初湊到安如寶面前,好奇地問道:「你剛才和邢叔說了啥?」

安如寶捏了捏自家小夫郎的鼻子,問道:「想知道?」宋初點點頭,想了想,按照老規矩上前在安如寶的嘴唇上貼了貼,雙眼亮晶晶地瞧著安如寶。

安如寶未等對方的雙唇撤走,立馬貼上去又重重親了兩下,方道:「晚一點告訴你。」宋初失望的「啊」了一聲,撅撅嘴倒也沒纏著再問,想了片刻,抬腿跑進臥房之內,很快又跑了出來,叉著腰在安如寶面前轉了一圈,道:「這樣如何?」

安如寶坐在書桌後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見他腰上別著的漆黑的小匕首。這小匕首自鄭君宇送給他,變成了宋初最寶貝的東西,平日上山沒少拿著他禍害山上的野物。安如寶見自家小夫郎將他拿出來,哪裡不知道他心裡在想甚麼,額角不由一抽,只得將人叫至身邊,抱在懷裡,苦口婆心地道:「處世之道宜以智勝,斥之武力便落了下乘,咱們是要幫鄭大哥,卻不是給他惹麻煩,知道麼?嗯?」

宋初這兩年跟著安如寶學了不少東西,聞言細思,直覺有道理,登時便將小匕首自腰間抽出,又急急忙滿地跑進屋去,安如寶在他身後默默扶額,搖頭輕笑。

第87章

是夜。

玉興城城東清泉裡鄭家後門處出現一道人影,來人身材魁梧,整個人裹在一件黑色斗篷中,但見他左右觀望片刻,便用手輕叩門環,節奏甚是奇特,待三次過後,那門在裡面打開一道門縫,那人便順著門縫鑽了進去。

他進去的時間並不太長,半個時辰後,這人又自後門鑽出,低著頭,快步消失在夜色之中,鄭府後門開在一條僻靜的巷子中,便是白日裡都甚少有人經過,那人消失後,門也在他身後關緊,恢復了最初的寂靜。

翌日清晨,鄭府四門大開,自後門走出幾位穿著樣式相同絳紫色衣衫的侍人來,頭上梳著統一的髮髻,鄭家規矩大,侍人們走出門來都只垂首向前,相互之間並無交談。鄭家家大業大,儘管現在是非常時期,日子到底還是要過下去,該採買的生活一應用品還是要採買,平日府裡府外總有下人進進出出,這些人倒也沒有引起他人注意,很快他們便消散在人群之中。

不久,一輛簡樸的馬車駛出城去,看守城門的士兵循例檢查時,只見裡面坐了兩位稍稍上了年紀的爺兒,也沒多說便使人放行了。

正常速度行駛的馬車一出了了玉興城,便快馬加鞭,直向安平鎮的方向疾馳而去。

秦府內,用過早飯,安軒與秦風想要去城裡逛上一逛,剛要出門,便見安如寶自外面行色匆匆地走入,來至他們面前,道:「阿爹阿麼,一大早方哥麼使人傳來消息,說是家中有些事情需要處理,我想著咱們好容易來城裡,總要採買些東西,何況事情也不十分要緊,便自作主張讓邢大哥先行回去了。」

安軒和秦風心中納罕,照理家中有事,應先稟告他們做家長的定奪方是,安如寶二上做主,實在不似他會做之事,只是他們心中有疑問,卻並未當場問出口,自家爺兒不是個不靠譜的,他打發邢山先回去,一定有他的考量。只道:「他回去也好,邢山做事穩妥,我們都是放心的。可給他安排了車馬?」

安如寶如何不知道他尋的借口錯漏百出,聽俺爹阿麼並未深究,不由暗中鬆了口氣,道:「阿爹放心,我都安排好了。」安軒和秦風點點頭,相攜離開。

安如寶解決一樁大事,身上輕鬆不少,剛要進門,宋初忽從門後探出頭來,對著他低聲道:「可是鄭大哥的事情解決了?邢大哥便是做這事情去了麼?」

安如寶上前一把將人抱住,勾著嘴角在他耳邊道:「你如何猜到的?」宋初哼了一聲道:「你和阿爹阿麼的話我都聽到了,借口那麼爛,虧得阿爹阿麼沒有揭穿你,還有,你自接到大哥的信後便一直坐臥難安,昨晚上還翻來覆去的睡不著,現下卻這麼高興,不是鄭大哥的事情解決了,是啥?」

安如寶在自家小夫郎臉上重重親了一口,讚道:「我家夫郎可真是越發的聰明了,憑著一點兒蛛絲馬跡竟能猜到這麼多,來來來讓郎官我好好獎勵一下。」說著又在宋初的臉上親了幾口,直親的宋初不耐煩了,方道:「你猜的不錯,鄭大哥交代的事情順利解決了。」

宋初聽說事情解決,臉上露出笑來,也顧不得安如寶在他臉上蹭來蹭去,興奮地道:「太好了,邢大哥可是去救了鄭大哥出來?唉,怎麼不叫上我呢,我身手也很好的,箭法也好,便是躲在一邊放冷箭也行啊……不過,鄭大哥就出來了就好了。」

安如寶聽完頓時收斂了神色,將頭埋在宋初的肩膀上,悶聲道:「不是,邢大哥沒有救鄭大哥出來……」

宋初瞪大了眼睛,道:「啊,那……那你又說鄭大哥的事情解決了?」

安如寶歎道:「唉,我原也同你一般,以為鄭大哥是要我暗中助他脫身,之前做了好多計劃,不想鄭大哥卻是另有安排,邢大哥確實自鄭家帶出一個人來,卻不是鄭大哥。」

昨日邢山因著他的吩咐想辦法聯繫上了鄭家的人,晚間又帶著安如寶的書信親自去了鄭家見了鄭君宇,回來對他傳來了鄭君宇的原話:「我既姓鄭,便永遠是鄭家人,身為鄭氏子孫,既受鄭家庇護,便以鄭家為榮,與鄭家同生共死,豈能獨自苟且偷生。如今鄭家正值風雨飄搖,人人退避三舍,安兄弟卻僅憑大哥一封信,便即刻前來,如此義氣大哥銘記於心。大哥本不想將你牽連在內,只是我心中尚有牽掛,我死不打緊,實在是這人是大哥摯愛之人,我不想連累他與我同死,又放他不下,只得拜託安兄弟將他帶出城去好生安頓,他家中已無親人,他日我若僥倖不死,定接他回來,若我難逃此劫,還望安兄弟多加照拂……」

宋初對那人身份有些好奇,問道:「那人是誰?」安如寶道:「那人便是鄭家的少主君,鄭大哥的正夫郎。」

而此時的鄭家後院內,鄭君宇端坐在銘心居的正房內,面沉似水,他面前,柳侍郎帶著一個年紀較輕的哥兒,正一臉怒氣地道:「他是你的夫郎,扶風也是你的人啊,你既有本事將他送走,為何不連帶著扶風一起,這些年扶風對你掏心掏肺,一心一意,你便是如此對他麼?!」那年輕的哥兒聞言捂臉輕泣,顯見是十分委屈。

鄭君宇卻是毫不動容,看都不看他一眼,沉聲道:「他已與我和離,不管去了何處都與我再不相干,你們哪只眼睛看到是我將他送走了?」他說的倒也不假,早在打算要送那人走時,他便已做好了充足的準備,保證不管出了何事都不會牽連到那人,便是和離的文書都已一早擬好,在衙門蓋了章。且今早之事做的隱蔽,行事的又都是他的心腹,即使是暗中窺伺之人都不曾發覺,更何況眼前這兩個。

柳侍郎輕哪裡會相信他的話,哼一聲,怪聲怪氣地道:「這鄭家闔府上下誰不知道,鄭大少爺最是寵少主君,平日便是托在手裡都怕摔了,你會和他和離?!倒是扶風,進府這麼多年,盡心服侍卻換不來少爺半分憐惜,便是我這外人看著也心寒,也罷,你既對他無心,又不想送他走,不如寫封棄書放他出府,讓他趁著年紀輕,找個對他好的人去過日子,也算他這些年沒有白白伺候鄭大少爺一回,如何?」

鄭君宇斜睨著那名叫扶風的哥兒,道:「葉侍郎,你也是如此打算的麼?」他語氣也並不如何嚴厲,但氣息卻是愈加冰寒,那哥兒渾身一顫,似是害怕以及,半晌方顫聲道:「請……請少爺成全……」

鄭君宇冷冷一笑道:「當日你算計於我,我曾問過你可會後悔,你還記得你是如何回答的麼?你說,雖死無憾。現下鄭家還沒垮呢,你便急著撇清,這便是你的無憾麼?」

這葉扶風七年前來到鄭府,本是鄭君宇的貼身侍人,五年前這葉扶風趁著鄭君宇酒醉已伺候為名,爬上了他的床,其時鄭君宇正要迎夫郎進門,不想節外生枝便抬了他為侍郎。葉扶風在此事上本就心虛,此時更是嚇得不輕,撲通一聲跪在當地,哭道:「少爺……少爺我也不想的,可……可少爺你心中並無扶風,扶風便是為少爺死,少爺怕是也不會多給扶風半個眼珠,我對少爺之心日月可鑒,可扶風……扶風實在沒有盼頭,求……求少爺放扶風離開。」

這葉扶風論模樣長得甚是清雋,這一哭更添幾分動人,鄭君宇想到他的所作所為,卻只覺噁心,也不再看他,轉頭對著柳侍郎道:「柳侍郎,柳金玉,當年你阿爹阿麼雙亡,千里迢迢到鄭家來投奔我阿麼,雖說你只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方親戚,可我阿麼見你可憐,將你留在了府中,甚至派了侍人伺候你,把你當成了他的親弟弟一般,可你又是如何回報他的呢。趁著我阿麼孕子期間,用計爬上我阿爹的床,害的我阿麼動了胎氣,連同我未出世的小弟含恨而去,一屍兩命!一年後我阿爹抬你做了侍郎,你很得意吧,你可是想著這府裡主君的位子,早晚便是你的了?呵呵,做夢!你可知我阿爹為何會如此做,只因他覺得要你死太過便宜,他要讓你每日眼睜睜地看著你想要得到的一切,明明唾手可得,卻永遠得不到,永遠受求而不得的煎熬,這便是對你最大的懲罰。」

柳金玉的臉色瞬間慘白,眼中升起恐懼,身體輕顫著,整個人搖搖欲墜,鄭君宇看著他,心中翻滾著惡意的快感,當年他阿麼去世時,他方五歲,這些事是他阿爹親口告訴於他,這麼多年了,這些話一直憋在他的心裡,如今終於說了出來,只覺心中無比暢快。

他轉而又指著完全傻住的葉扶風,道:「五年前,他故技重施算計於我,我便猜到了你和他的關係,你們舅侄二人既將我和阿爹當做蠢笨之人,我索性便隨了你們的意。你們不是喜歡鄭家麼,好,我成全你們,讓你們永遠離不得鄭家。」

說罷也不理會柳葉二人面帶絕望,癱倒在地,招呼門外的僕人進來,將他們拖了出去,又吩咐人盯緊他們二人,方讓人都出去。

待屋中只剩下他一人,鄭君宇面上閃過幾許悲色,伸手自衣襟內取出貼身佩戴的吊墜,吊墜是用檀木雕成,做工粗糙,造型也極簡單,上面歪歪扭扭地刻著一個小小的曲字。鄭君宇用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小小的字,眼前浮現出一個小小的人影,頭上紮著兩個包包,神情倨傲,眼珠轉來轉去,就是不看他,嘴裡很是嫌棄地道:「這個給你吧,當做回禮。」將手中的吊墜硬生生塞在他的手中……

心中的戾氣慢慢散去,鄭君宇將吊墜緊緊握在手心。自那日相識後,轉眼二十年過去,兜兜轉轉,紛紛擾擾,這世上能讓他放在心上,全心全意對待的,也只有這麼一個人罷了。

第88章

不提鄭家人心惶惶,秦府內,邢山離開後不久,周桐也起身回了本家。經過昨日一鬧,迎側之事暫時擱置,他與秦文昌的關係又恢復到往日一般平靜,秦家幾位長輩也不好逼迫,想著讓他冷靜一番也好,便點頭同意,吃罷早飯,由秦文昌將人送到了周家。

不曾想未至午時,便有周家差人來到秦家報信。原來是周桐回到周家後,在自己院中無故暈倒,周家人請來城中最好的大夫看診,卻診出了喜脈。周家人同秦家人一樣盼這個孩子也盼了這許多年,自是喜出望外,馬上便派了僕人來秦家告之這一喜訊。

周家在玉興城是四大世家之一,家中規矩卻多,僕人少有在外仗勢欺人者,在城中風評很是不錯,半路上,有人見周家的僕人趕著馬車行色匆匆,有好事者便暗地打聽緣由,周家請大夫並未瞞人,如此,待僕人到了秦府大門口,大半個玉興城都知道了周家小公子、秦家的少主君懷了孩子的消息。

僕人到了秦府,直接被帶到了偏廳。周家與秦家雖說結親多年,因有心結在,兩家人素日來往並不多,只有大事發生時方會派人前來。是以,秦正元夫夫與秦尚清夫夫、秦尚遠夫夫、安軒夫夫聽到稟告後,都在偏廳內等候。那僕人面帶喜色,進門先道了聲喜,接著將喜訊一五一十地說與了眾人聽。

廳內幾人聽完,心中可謂五味雜陳,驚喜參半。

喜得是周桐終於為秦家開枝散葉,驚得卻是之前他們想憑著無子逼周桐同意秦文昌迎側的打算,暗自慶幸此事未成,否則以無後為由迎側,卻未等側室進門,正夫郎便傳出有孕的消息,豈非明晃晃地便是自己打了自己的臉,不說秦家要被人戳破脊樑骨,便是秦文昌恐也要壞了名聲,毀了前途。

如此一來,秦家人對這好不容易盼來的孩子感情極為微妙,可終歸是高興佔了上風。何瑾忙吩咐人給送信的僕人打賞,又叫人開了庫房,他親自帶著楊歆和嚴若去挑選禮品,秦正元則派人去外書房內,將回到家便呆在那裡的秦文昌叫了來。

秦文昌幾乎是跑著來到了正堂,進門未等喘勻呼吸,便拉住周家的僕人打聽消息,那僕人又將話重說了一邊,秦文昌雙頰漲紅,是跑累的還是興奮地卻是不得而知,只越聽眼睛越是明亮,若不是他素來穩重,怕是要蹦起來了。

因著那僕人說周桐此番暈倒乃是動了胎氣,大夫說暫時不能移動,只能呆在周府修養,何瑾三人在庫房挑了半天,包了好多上等的補藥等物,七七八八地堆了一個馬車,秦文昌坐在周家的馬車上,另有秦家派人跟在後面,向周家而去。

秦風站在大門外,看著馬車漸漸消失,在心中暗道周桐好心機。周桐進秦家五年,以他對秦文昌的感情,要說不想要孩子絕無可能,此次孕子,那大夫說孩子已近三個月,周桐怎會毫無所覺,聯繫他昨日表現,想是他早知秦家人的打算,要選個恰當時機方才暴露,這樣一來,便是斷了秦文昌迎側的路,不得不說,周家人果然不是可以隨意拿捏的人。

冷靜下來,秦家人自也想到了這一點,不由又是惱怒又是慶幸,又想起秦文昌再三強調不再迎側之言,到底是歇了那些多餘的心思。

依著大夫的說法,周桐要修養三五日方能下床,秦文昌便以照顧自家夫郎為由,留在了周家。而秦尚清與秦尚遠俱是一方官員,不好在家多呆,很快便與家人告別,帶著夫郎回到了任上。剩下安軒一家難得回來,在秦正元夫夫的挽留下多呆了幾日。

這正合了安如寶的意,這幾日想方設法想與鄭君宇見上一面,只是他不比邢山是生面孔,可隨意在城中走動,直到離開玉興城都未曾達成,一路上神情都是懨懨的。

回到家中,邢山帶著夫郎和宋亦、安如玉和邢小虎迎到門口。安如玉從未與阿爹阿麼分別這麼長時間,未等馬車停穩便歡呼一聲撲了上去。秦風在車上見了,忙率先跳下馬車,將自家小哥兒抱在懷裡,沉著臉呵斥道:「怎的如此不知輕重!」安如玉委屈的紅了眼,還是安軒在一旁將人接過去,好好地親相了一番,方才好了些。

與安如玉不同,宋亦則表現地極為克制,上前來與幾人似模似樣的見了禮,不過終歸是年紀小,紅紅的眼圈還是出賣了他的心思,宋初上前也將人緊緊抱了抱,數日未見,他心裡對自家小弟也甚是惦念。

寒暄完畢,天色已然不早,秦風帶著其他人先進了院子,留下安軒、邢山和安如寶將馬車上的東西搬進院內,將車卸下,馬牽至馬棚中拴好,在馬槽中放好草料,才走進後院。

院子裡,秦風和方齊、宋初一起正將堆在院中的東西整理出來,都是在玉興城買的物品,吃的用的都有,其中還有買給關係不錯的幾戶人家的禮品,收拾妥當明早好送過去。

見他們進來,秦風邊收拾邊道:「廚房裡燒好了熱水,這一路風塵僕僕的,你們先好好洗一洗,過會兒再吃飯。」

安軒點點頭,便要向廚房走,安如寶卻一把攔住他,道:「阿爹等一等。我有些話想對家裡人說。」安軒笑道:「甚麼事這樣要緊,連洗一洗的時間都等不得?」

安如寶道:「此事事關重大,還是先說了好。」安軒見他一臉的凝重,轉頭看向秦風,秦風也停下手,道:「既然如此,那就先說事情,走,屋裡說去。」率先起身,向東屋走去。

其他人跟在秦風身後進了東屋套間,各自找位置坐了,安如寶站到安軒和秦風面前,垂首道:「阿爹阿麼,我有件事情騙了你們,當日我讓邢大哥先行回家,並非是家中有事,而是……而是讓他幫忙將一個人帶出了玉興城。」

安軒和秦風對看一眼,都皺起了眉頭。那日他們已猜出自家小爺兒有事瞞著他們,只是安如寶做事向來穩妥,他們便沒有深究,沒想到卻是這麼回事。不由雙雙皺起了眉頭。

玉興城又非龍潭虎穴,帶個人出來何須如此大費周章,除非那個人身份不簡單。

安軒問道:「不知你們自城中帶出的是甚麼人?」

安如寶也不直接回答,而是道:「阿爹,你可還記得,幾年前,我與清泉裡鄭家大少爺鄭君宇結交之事麼?」

安軒點頭道:「自然記得,咱家的地珍珠還是他送來的,只是,我記得曾對你說過,與他相交是好事,只是你要心中有數,掌握好分寸。」如今在他家後山上,地珍珠已從最初的兩三畝,發展到幾十畝,更何況,這些年安如寶和安華的鋪子能在安平鎮上佔有一席之地,安軒不是不知道這背後很大部分是鄭君宇的功勞。只是,近來朝中變故他也略有耳聞,聽安如寶的意思這件事分明是牽扯到了鄭家,不由先出言提醒。

安如寶聽出他話中的責備之意,道:「在我心中,沒有甚麼比家人更加重要,我絕不會置咱家於危險之地。只是,我與鄭大哥以誠相交,曾承諾但有吩咐,萬死不辭。我一介讀書人,無權無勢,若不是此人對鄭大哥萬分重要,斷不會求助到我的頭上。阿爹阿麼放心,此事鄭大哥安排的極為穩妥,邢大哥行事也無半點紕漏,他日若有人追究,也不會查到咱家的頭上。」

安軒夫夫聽完面色稍緩,秦風問道:「不知你們將那……那人安置在了何處?」

方齊在一旁道:「就安置在西院的東廂裡,不過……」他頓了頓,方接著道:「不過,我看那人似是……似是懷有身孕。」

安如寶聞言,先中一驚,隨即瞭然。心道:「難怪鄭大哥如此費盡心思地要將人送走,原來如此。」想到鄭君宇如今生死難料,心中又是酸澀又是欣慰。

倒是安軒和秦風夫夫聽完嚇了一跳,他們本以為安如寶將人安置在了別處,不想竟是接回了家,且聽方齊之言,那人還是哥兒,還是個懷了孩子的哥兒,安軒還好,秦風頓時有些坐不住了,道:「人既已接到家中,咱們便要好生照顧,其他的以後再議。玉興城離青山村距離不近,道路又崎嶇難行,這一路顛簸過來,那人懷著孩子,也不知是否有礙。我先去看一看。」說著便起身拉著方齊出了屋門,宋初也好奇地跟在兩人身後。

對方是個哥兒,在座的幾位爺兒不好過去,只得留下繼續商議。

且說秦風三人穿過東西兩院之間的月亮門,到了西院東廂門口。東廂房門緊閉,方齊上前幾步敲了敲門,聽裡面一人道:「誰?」方齊道:「是我。」這幾日都是他照顧東廂裡的人,他的聲音裡面的人並不陌生,很快便有腳步聲來到門口,「嘎吱」一聲將門打開。

開門的一個年輕的哥兒,看年紀十五六歲,、見了方齊先是一笑,又看到他身後的秦風和宋初,神色頓時一變。方齊忙道:「小路別急,這兩位是我家的主君和少主君,今日剛剛回來,想要見見你家少主君,勞煩小路稟告一聲。」

那名叫小路的哥兒眼睛在秦風和宋初身上轉了一圈,剛要說話,自他身後又走出一人來。但見他,瘦長身材,穿一件天青色對襟長衫,頭髮挽在腦後,看五官並不如何出彩,臉色蒼白憔悴,眼神卻透著剛毅堅定。

小路聽到聲音,回頭見到來人,忙上前攙扶,邊道:「少主君你不好好躺著,怎麼出來了?」那人擺擺手,對著秦風和宋初深施一禮道:「可是安家叔麼和弟郎?在下曲佑,見過叔麼和弟郎。」

第89章

西院修建之初,便將東廂留作客房,房內桌椅板凳一應用具俱全,此時屋內,曲佑在炕上坐躺著,秦風與方齊、宋初則在地上的座位上坐了,小路先給每人倒了茶,又捧了杯溫水讓曲佑喝了,方退到一邊。

曲佑捂著嘴咳了兩聲,頗有些歉疚地道:「讓叔麼和弟郎見笑了。」適才正說著話,他忽覺腹中疼痛,將屋中一干人嚇壞了,手忙腳亂地將他扶上炕,此時方覺好了些。

秦風臉上憂色不減,微微蹙眉道:「如今月份尚淺,孕子初期極易滑胎,曲公子你剛受奔波之苦,思慮有重,實是孕子大忌,如今形勢不明,咱們暫時不敢貿然請郎中前來,這些時日要靠你自己多多保重,俗話說吉人自有天相,你該更擔心孩子才是。」他已在曲佑口中確認他確已懷有身孕,剛兩個多月,正是不穩的時候,若是曲佑仍如現在般心緒煩悶,對孩子實在是極為不利。

曲佑聞言怔了一怔,自從玉興城出來,他便沒有一日安穩,怎麼忘了,他之所以來到這裡,便是為了這個孩子,不然刀山火海他都是要陪那個人走得,如今因著他太過憂心,差一點傷了孩子,當真是本末倒置了,不由勉強笑道:「叔麼,不必叫我甚麼曲公子,叫我小佑便好。叔麼說的極是,是曲佑顧此失彼了,多謝叔麼提醒,今後我會多加注意的。」秦風點點頭,也不客氣,道:「你知道便好,只是這裡屋舍簡陋,吃食粗鄙,要委屈小佑你了,今後你只當這是自己家裡,若有所需,只管告訴叔麼,千萬別客氣。」

曲佑道:「繁華酴醾,過眼雲煙,到底不如此地悠閒安然,我一直羨慕這種青山綠水桑榆間的生活,如今好容易實現,我欣喜尚且不及何來委屈之說,叔麼放心,我自不會與你客氣。」秦風笑道:「那便好。」

兩人又說了一會兒閒話,宋初坐在一旁一言不發,兩雙大眼睛咕嚕嚕地只在曲佑的肚腹間轉,懷了孩子的哥兒他見過不少,這麼近距離的看的時候卻不多,實在好奇的緊。

曲佑如今身體本就易乏,這兩日又沒能休息好,很快便有些支持不住,秦風見他面露疲色,便不再多呆,又囑咐了幾句,便帶著方齊和宋初告辭。

出了西院回到東院東屋內,安軒、邢山和安如寶三人相對而坐,還在商議,宋初便去了安如玉屋中看幾個孩子做功課,秦風和方齊則一起去廚房準備晚飯,又另做了一份肉粥,讓方齊給曲佑送了過去。

時值七月,天黑的晚,往日一家人總要坐在院中呆一會兒,今日從玉興城趕回青山村,實在太過勞累,吃罷晚飯,便各自洗漱回屋去休息。

安如寶和宋初相伴回到西院,遠遠向東廂方向看了看,見無半點兒燈光透出,想是裡面的人已然睡了,這才回了

進了臥室,將被褥鋪好,宋初坐在炕上便開始發起呆來,安如寶收拾妥當,回頭看他一副魂遊天外的模樣,也爬上炕,湊到他耳邊,輕聲道:「你在想甚麼?」

溫熱的氣息碰到耳朵上,宋初被驚得一跳,下意識的將人推到一邊,安如寶被推的一個趔趄,摔在被褥上,也不起來,自下往上看著自家小夫郎。宋初清醒過來,伸手便將人往起拽,安如寶卻賴著不動,又問道:「我看你魂不守舍的,在想甚麼?」

宋初放棄的停下手,低頭看了看他,歪著腦袋,整張臉糾結成了個小包子,道:「曲佑哥哥說他確是懷了孩子,可我看了半天,他的肚子平平的,一點兒都沒突起,明明村裡的夫郎孕子時肚子都是鼓鼓的,好生奇怪。」

安如寶沒想到他竟是為這事兒煩惱,一個沒忍住「撲哧」一下笑出聲來,宋初不覺自己的話有何好笑,瞪了他一眼,安如寶笑了好一會兒方才止住了,可笑意仍在,道:「這有何奇怪,就似小孩總要長成大人一般,孩子在媽……阿麼的肚子裡都有一個生長的過程,從這麼小……」他沒法跟宋初解釋精子卵子,再說也不知道這個世上的人懷孕是否也是經過精子和卵子的結合,只能用手指比劃著用最直觀的解釋說給他聽,「然後一點點長大,是以前三四個月時是因孩子還太小,阿麼的肚子便是平平的,然後慢慢地,隨著孩子越長越大,阿麼的肚子才會慢慢鼓起來。」

他的解釋通俗易懂,宋初恍然大悟地點點頭,道:「原來如此,真神奇!」忽而又灼灼地看著安如寶,道:「你知道的這麼多,那孩子到底是咋到阿麼的肚子裡的,你知不知道?」

安如寶心道:「我比你還想知道呢。」在上一世他所在的世界裡,能夠懷孕的僅限於女性,男性生子還是科學無法攻克的一大難題,畢竟男性沒有可以孕育孩子的子宮,而在這個世界,大家明明表面上看起來都是男性,偏生便有一部分能夠孕子,完全顛覆了他的認知,要說好奇,他比宋初好奇一百倍,是以他老老實實地搖了搖頭,表示他也不知道。

宋初有些失望,又有些沮喪,道:「阿麼跟我說,哥兒和爺兒睡在一個炕上便會有孩子,可我和你睡了這麼久了,都沒有,看來是阿麼騙人的。我也問過小凌,可他也不知道,我以為你會知道呢。」他是真的很好奇。

宋初說的坦坦蕩蕩,安如寶卻差點兒被吐沫噎住,猛地咳嗽起來,宋初忙伸手給他拍背,好容易順過氣來,宋初看了看他,詫異道:「你臉咋這麼紅。」

安如寶掩飾地又咳了兩聲,道:「沒事兒,咳的太猛了。」至於是不是真的,便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了。

宋初想不明白,躺在被窩裡還翻來覆去的睡不著,攪得安如寶也睡不安穩,只得用老辦法,將人拉過來使勁親了親,雙手在對方身上摸來摸去,直摸地自己都快把持不住了,才把人放開摟進懷裡,悶聲道:「快睡,你忘了再過幾日安凌便要結親了,你答應他這兩日要過去給他幫忙,他知道你回來了,明日肯定一大早便來叫你,起不來可是要被他笑話的。」

安凌比宋初大一歲,兩個月前剛行完成年禮,安仁家請了人商量了結親的日子,選在了這個月底。果然,宋初聽他這樣一說,頓時忘了之前所想,道:「對啊,我明天要去給小凌幫忙,睡了睡了。」說著,閉上眼不再動彈,他折騰地時間不斷,早就累了,沒一會便睡了過去。

翌日,宋初神清氣爽地起床,安如寶卻有些抑鬱。他昨晚用了好長時間方壓下心中的躁動,半夜又做了些不太好啟齒的夢,根本沒睡好,不由暗歎這看得摸得卻吃不得的日子何時是個頭。

宋初不知安如寶心中糾結,接下來幾日都呆在安凌家,幫著他準備結親的東西。

日子過得很快,這一日便到了安凌和安仁結親的日子,時辰一到,安仁家大門口便放起了鞭炮,安仁穿著一身大紅衣衫,在村民的簇擁中出了家門,坐上門口同樣掛著紅布的驢車,一路駛向安凌家。

安凌家門裡門外也都掛滿了紅花紅布,安凌同樣一身火紅衣衫,頭上盤著髮髻,插著一支銀簪,抱著奉禮坐在炕沿上,又是緊張又是羞澀,支著耳朵聽著院裡的動靜,聽著門口鞭炮響起來,頓時緊張的站了起來。

宋初一直陪在他身邊,見狀忙上前安撫,剛好路明這時走了進來,看著自家打扮的漂漂亮亮的哥兒,先是紅了眼圈,道:「出門了。」

安凌心裡也不好受,可今日是大喜的日子,只得上前抱了抱自家阿麼,在宋初的陪伴下出了屋門,一路走到了大門口。

安凌針線活兒在村裡是出了名的好,送給安仁的奉禮是一身石青色錦緞面的新衣服。這一身衣服費了他整整一個月的時間,做工自是沒話說,安仁將衣服拿出來頓時得到周圍不少誇讚和嫉妒的聲音。

安仁今年春日出的徒,先是循例在師傅家做了半年的白工,如今已在村裡開了自己的木工店,這輛驢車是他這幾年做私活攢錢買的,雖說只是簡單的板車,在安凌心裡卻是豪華無比,在安仁的攙扶下,喜滋滋地坐上了車。

驢車在村裡繞了一圈才到了安仁家,之後便是拜祖先、上族譜、吃酒席。直鬧到日落西山人方才散了。

回家的路上,宋初拉著安如寶的手,頗為感慨地道:「小凌從小便想著奉給安仁哥,如今心想事成,真好。」

安如寶笑著摸他的頭,宋初偏頭看著他,忽地一笑,道:「我現在也很好。」安如寶逗他,問道:「你如何好法?」

宋初抿著嘴,笑了笑卻不說話,趁著安如寶不備抽出自己的手,撒腿向前跑去,安如寶抬腿便追,回家的路上一片笑歡聲笑語。

安凌結親後,很快便到了八月。

八月是稻子成熟的時節,村裡又是一陣不分晝夜的忙碌,好在幾年年景雖不是豐收,也不算差,村裡人幹勁十足,很快田間金黃色的麥田便被收割一空。這期間,曲佑也不知是聽了秦風的告誡,還是確是放下了心事,整個人放鬆了下來,又吃了秦風暗地裡買來的安胎藥,修養幾日身子漸漸好了起來。只是哥兒生孩子並非小事,他可以不出門,生產時卻必須有郎中在側才行,安家人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安排,只得從長計議。

秋收過後,下麥苗之間,是秋日難得的清閒日子,可安軒家卻一反常態地忙活開來。原來景國鄉試三年一次,時間定在九月,安如寶準備兩年,正是要參加今年的鄉試。鄉試的地點定在州城,青州的州城在平齊城,離安平鎮路途遙遠,坐馬車也要三五天,這樣一來,便要提前半月左右出發,一家人這幾日忙著給他收拾行囊。

州城離得遠,家裡人不放心,全家人都去又不現實,最後只得讓身手好的邢山陪著一起去。宋初也想去,拿著弩箭和匕首上山轉了兩圈,打了不少野物回來,旁敲側擊地跟安如寶表示,自己身手也很不錯。

趕考不比遊玩,安如寶不想他跟著奔波,任他怎麼磨,好說歹說就是不同意,很是讓宋初鬧了兩天彆扭。

時間在一家人忙忙碌碌中劃過,忽一日一個任誰也料想不到的人敲響了他家的大門。

第90章

安軒一家自來到這青山村,安如寶便成了村中的名人,不說模樣是十里八村的爺兒中的頭一份,單憑他小小年紀便已是秀才就足以讓最重讀書人的村民津津樂道。

而在村裡唯一能與其相提並論的,那便只有地主安富民家的小爺兒安承佑了。

論模樣,安承佑也是翩翩君子,前些年又不負重望考中秀才,可是讓他阿麼安井樂在村中好好炫耀了一番,安富民家更是辦了流水席,請全村人吃了喜。

可以說,在這青山村中,安如寶與安承佑兩人堪稱一時瑜亮。

安如寶與安承佑只見過幾面,對他印象還算不錯,模樣俊秀,氣質溫潤,既不張揚又不迂腐,也算難得的人物,只是想到他阿麼的為人與所作所為,再想到他對宋初那一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安如寶便沒有半點兒和他結交的想法,而安承佑似乎是一樣,兩人見面最多也只是點點頭罷了。

是以,當安如寶打開大門,看到門口站著的安承佑時,難得的微微愣了愣。安承佑倒是面色如常,衝他施了一禮,道:「如寶兄,請了。」

安如寶雖說也算讀書人,卻最受不了讀書人的繁文縟節,酸的牙齒都倒了,可卻不能失了禮數,心中腹誹:「何苦來的。」卻也只能規規矩矩地還了禮,道:「承佑請了。」又把人向院裡讓,道:「裡面請。」

安承佑眼睛在安如寶的身後轉了一圈,暗中自嘲一笑,搖搖頭,道:「我就不進屋了,我來此只是想問問,如寶兄是否也要參加今年的秋闈?」

安如寶點點頭,道:「我已誤了一年,此次定是要參加的。」安承佑笑道:「那便好了,正好小弟也要去,州府路途遙遠,你我二人不知可否同行?彼此也好有個照應。」

這兩年景國不太太平,青山村到平齊城這三五日的路程,中間要穿過幾處險惡之地,實是不安全的很,前些年也傳出過趕考的學子被打劫的消息,路上多個人相伴便是多份保障,安如寶自不能拒絕,忙道:「我也正有此打算,本想過兩日去你家詢問,不想你竟先來了。」

兩人說定,相互約定了日子,安承佑便告辭離開。

他一走,宋初便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伸著脖子從安如寶的肩膀向外望,問道:「他咋來了?」他鬧了兩天,安如寶好聲好氣的哄了兩天,他知道對方是為他好,心中雖還有些不安,氣倒是漸漸消了。

安如寶反手將大門關上,拉著宋初的手向裡走,邊將兩人要同行的事情跟他講了,宋初聽完,撇撇嘴,道:「他倒是聰明,知道邢大哥的身手好,他們家的那幾個花架子可比不上。」為保路上安全,安富民花大價錢專門給自家小爺兒找來幾個護衛,都是二十上下的壯實漢子,站著不動頗能唬人,只是身手在邢山和宋初眼裡看來,不過是花拳繡腿。

安如寶回想起安承佑不住看向他身後的舉動,再看宋初那副半點兒看不上眼的模樣,實在很想知道當初安承佑到底幹了甚麼天怒人怨的事兒讓宋初如此不待見,除了為安承佑默哀,心中也是竊喜不已,點著宋初的鼻尖,道:「是是是,我家夫郎的身手最好,能把他們全都撂趴下。」宋初挺了挺胸脯,道:「那是。哼,不讓我去是你的損失。」

安如寶見他又想起這茬,忙道:「殺雞焉用牛刀,你這樣厲害自然是要用到緊要的時候,去州府這等小事有邢大哥就夠了,對了,後日便是秋日,想不想吃秋餅,我做給你吃……」輕鬆將這事兒岔了過去。

八月十八日,宜出行。

一大早,全村大多數人都聚集到了村口送行。村裡出了兩個秀才,這一去說不准回來就會成了舉人,舉人和秀才不同,秀才只是有功名,舉人可是能做官有俸祿的,便是平日和兩家關係不好的,也趕來套套近乎。

因著這一去就要月餘,兩家都為考生準備了不少東西,安如寶還好,零零碎碎裝了半個馬車,安承佑就誇張了,加上四個護衛,家裡足足給他準備了三輛馬車,每車都裝的滿滿登登的東西,那架勢恨不得將全部家當都給他裝上去。

還是安修實在看不過眼,站出來,對這安富民道:「糊塗!這是趕考,不是搬家,如此扎眼,是怕半路上無人打劫於他麼?!」把安富民說的老臉通紅。

一旁的安井樂不樂意了,哼了一聲道:「我家承佑可不比那些泥腿子出身,皮糙肉厚的窮鬼,這些東西都是他平日用慣了吃慣了的,哪一樣都有用,這不是有護衛在麼,能出啥事兒?!」那意思便是不用安修多管閒事。

安修自在村中開了學堂,備受村民敬重,安井樂的話一出口,周圍村民的表情都有些不好看了,還沒等安修說話,安富民先黑了臉,回頭罵道:「你懂個屁,我就說不用裝這麼多,你偏不聽,一個趕考的學子拉了這許多東西,你想讓咱家小爺兒在路上丟了命麼,夫子啥場面沒經過,用你多嘴!」又指著身邊的幾個僕,吩咐道:「你們把不用的東西都卸下來。」

幾個僕人二話不說,七手八腳就把車上的東西都搬了下來攤在地上,只見裡面的筆墨紙硯倒罷了,被褥、鍋碗瓢盆應有盡有,就是枕頭都給帶了兩個。圍著的村民立時都笑了,直笑的安承佑頭都抬不起來了。他也勸了阿麼好幾次,可他阿麼就是不聽,到底鬧了笑話。

僕人在安修的指揮下,將必需的東西又搬回了車上,因東西少了一大半,馬車便空出了一輛,只剩下兩輛,一輛上坐著安承佑,一輛上是四個護衛。

另一邊安華和楚離、方伯一家和其他幾家交好的都來了,安如寶和他們一一告了別,又使勁抱了抱自家小夫郎。宋初眼圈紅紅的,又不好多說甚麼,乖乖地任他抱著。過了好一會兒,安如寶方在對家人的不捨中,上了車,跟在安承佑的車後,向村外駛去。

安如寶一走,家裡其他人心裡都空落落的,不踏實,尤其宋初整個人都懨懨的,到家便回了西院屋中,一個人抱著膝坐在安如寶平常最愛坐的榻上,這是他和安如寶相識後,第一次如此分離,他覺得自己整顆心都不知了去向。

秦風明白的他的心思,便讓人別去打擾他,讓他一個人靜一靜。

一家人的傷感並沒有持續很長,隨著秋意漸濃,山上的果子又到了採摘的時節。安如寶當初買來的樹苗本都不是當年生的,栽下第二年便有一小部分開始結果,這兩年結果的樹越發的多了,今年更是有多一半都結了果。果子結的也厚實,雖說早熟的水果早已摘過,可剩下的蘋果梨子甚麼的還有不少,要都採摘下來可不是他們一家能幹的完的。何況還有幾十畝的地珍珠要鋤,更是需要人手。

幸好此時尚沒到下麥苗的時間,村裡閒人不少,安軒便找到安如喜,想要雇村民幫忙採摘,安軒家在村裡向以寬厚大方聞名,一聽他家要用人,第二天便來了不少,安軒也沒挑揀,給他們分了工,鋤地珍珠的鋤地珍珠,摘果子的摘果子,地珍珠那裡由安華和方建成負責,果樹這裡便由安軒自己和安水生的阿爹安正看著。

這些年,山上的果樹一直是安正在照看,工錢也由當初的一月一兩銀子漲到了一兩半,安正病的那幾年身子虧空的厲害,幹不了重活,便整顆心都撲到了樹苗上,盡心盡力的侍候,可以說這山上的每棵果樹都是他的心血,幹活的時候生怕有人渾水摸魚,看的比安軒還要認真。

爺兒漢子們在山上忙,秦風便領著幾個來幫忙的哥兒在家準備吃食。家裡人都忙的團團轉,宋初不能上山,廚房裡的活兒也用不到他,便和楚離一起照看孩子,安立成家的安豐,方建成家的方榮、安水生的小弟還有幾個其他幫忙人家的孩子,都是調皮搗蛋的年紀,宋初整日追著他們滿院跑,也顧不得傷春悲秋了。

饒是人多,果子和地珍珠都收到家中還是用了五天。前兩年果子結的少,不值得賣,除去自家吃的,都送給了村裡相熟的人家。今年不一樣,把要吃的和要送人的留下,還剩不少,秋天天氣燥熱,果子留不住,安軒和秦風一商量,便讓安華和方建成將剩下的果子都拉到鎮上賣了。這會兒正是新鮮水果上市的時節,價錢不高,也沒賣上幾兩銀子,安軒和秦風也不在意,畢竟主要的進項還在地珍珠上。

今年的地珍珠收的也不少,幾十畝地也有幾千斤。地珍珠在本地還是稀罕物,每年賣的價錢都很不錯,相熟的幾家也跟著種了些,都不多,往年都是放到鎮上雜貨鋪裡賣,今年因有地珍珠油,安如寶早和黃管事打了招呼,等地珍珠到了家晾曬了兩天,黃管事便帶著人來收。宋初沒少上油坊跑,認識黃管事,安軒和秦風也都知道內裡,將自家的和其他幾戶人家的都賣給了油坊。

油坊晚上來拉得東西,過了秤,黃管事將一袋子錢遞給秦風,秦風數也不數便收了起來。吳是非自去了京城,就甚少有消息傳來,宋初和黃管事打聽他的情況,畢竟當下京城裡並不平靜,黃管事只說自家主子安全無虞,其他的也所知有限,讓宋初很是失望。

水果和地珍珠都賣完了,時間也過去了多半個月,村民開始忙著下麥苗,安軒一家也終於歇了下來。

第91章

儘管心中早有準備,然去平齊城的旅途比安如寶想像中還要難熬。

上一世做慣了火車汽車,來到這裡後,到目前為止他最遠只去過玉興城,一日兩三個時辰坐在顛簸的馬車上便已覺得難以忍受,這一路去往平齊城,一日卻有大半日是在馬車上度過,其中苦楚可想而知。

唯一慶幸的是,原以為沉悶的安承佑竟出人意料地並非是個無聊的同伴,兩個人時常坐到一處談天論地,安承佑自幼進學,學識淵博,安如寶兩輩子積累起來也不遑多讓,竟是聊的很是投機,安承佑此人平日看起來溫文爾雅,脾氣卻格外的執拗,有時同安如寶爭論起來,也能爭個面紅耳赤,倒是讓安如寶對他另眼相待了三分。

三輛馬車在官道上疾行,放在平日定是頗為顯眼,畢竟自安平鎮去往平齊城的官道上行人一向並不多,但因著鄉試將近,過往人群馬車不少,都知是參考的學子,鄉試每三年一次,每次去往州府的學子都如過江之鯽,這些學子身上多少都會帶些盤纏,又俱是手無縛雞之力,便有人將注意打到了他們身上,挑人跡罕至之處設伏,專打劫落單或人數少的學子們,每年都能聽到幾起學子被打劫的消息,甚至有因此丟掉姓名的,時間一長,學子們都是結伴而行,少則四五人,多則十幾人,有誇張的,馬車能有五六輛,他們夾雜在其中倒也不足為奇。

因他們起身早,這一路並不著急趕路,為保安全太陽落山之前總會先找好落腳的地方,寧願多走幾日路,即便如此,他們在半路上還是遭遇到了意外。

細說起來,此事他們也算是受了池魚之災。這一日走至蘇陽縣與長寧縣交界之處時,剛好遇到一批學子被劫了道,劫道的匪徒有二十來人,手上都拿著棍棒刀斧等物,打頭的漢子三十上下年紀,身形高大魁梧,四四方方的臉上,一條長疤斜掛其上,使得整個人看起來多了幾分蕭殺之氣。

這一批學子能有*個,坐了三輛馬車,帶隊的是個上了些年歲的老夫子,學子們被嚇得擠成一團,老夫子兩臂伸直擋在學子面前,正義正言辭的與那打頭的理論。

打頭的一臉的不耐煩,呸了一聲,道:「廢話少說,乖乖的給老子把錢留下,老子饒你們不死!」那老夫子被氣得全身顫抖,食指前伸卻是說不出話來,那打頭的見狀一揮手,身後便有幾人舉著武器衝著學子們就去了,伸手便要強搶。

就在此時,安如寶他們的三輛馬車到了近前。大家都是學子,見此景不由心有慼慼焉,安如寶還未動作,另一廂安承佑早吩咐幾個護衛上前去幫忙。那幾個護衛也是年輕氣盛,上去二話不說便和匪徒戰到了一處。

四個護衛身手本就一般,再加上人少,雙拳難敵四手很快落了下風,安如寶暗中歎口氣,只得拜託邢山上去幫忙。邢山也不含糊,拿著馬鞭便衝了上去,他功夫好,力氣足,一條鞭子耍的虎虎生風,匪徒們也都是烏合之眾,論手段哪裡是他的對手,被抽的啊啊慘叫不斷,幾下過後,場上形勢立轉。

那打頭的見手下吃了虧,忙讓其他人一起上,自己也揉身上前,直奔邢山。邢山與他一對上手,便知對方也是個練家子,只可惜根基不穩,對付別人還可以,在他面前便不夠看了,當下手上加力,未出二十招便將人踩在了腳下。

打頭的被擒,他的手下頓時亂成一團,邢山也不跟他們廢話,只對那打頭的道:「想活命的話,帶著他們立刻滾。」

那打頭的知道今日是碰到了硬茬子,雖說當著手下的面被人踩在腳下實在是大丟面子,可到底保命要緊,忙不迭的點頭答應,邢山也不怕他耍心眼子,直接移開了腳,那打頭的被收拾的不輕,勉強站起身,衝著邢山抱了抱拳,在手下的攙扶下帶著人很快離開。

待他們消失在視線之內,之前那一堆學子中忽站出一個來,指著邢山振振有詞地道:「你為何要將他們放走,他們都是些亡命之徒,此刻走了,等你們離了這裡,還不是要回來繼續打劫?!你如此作為與放虎歸山有何分別?!」

劫匪人數眾多,他們能幫上手的不過五人,能將人趕走就已不錯,哪裡能將所有人扣下?!如此拎不清又不知好歹的人,邢山第一次見,不由冷冷的看他一眼,也不說話,倒是那老夫子一拉那學子,衝著邢山和幾個護衛施了一禮,道:「多謝幾位救命之恩。」邢山擺擺手,轉身就走,那幾個護衛跟在他的身後。

那說話的學子被夫子阻住了接下來的話,正自懊惱,見自家夫子好言好語地說話,那幾人卻是理都不理,頓時怒從膽邊生,高聲道:「不過是幾個無知又無禮的莽夫罷了,夫子何須和他們客氣?!」旁邊有幾人也同他一般憤憤不平。

那夫子面色一沉,喝道:「住口!有道是受人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若無這幾位出手相助,你能否站在此地還不一定。枉你們自詡保讀聖賢之書,不說心懷感恩,卻口出惡言,如此不知好歹、忘恩負義,與小人又有何異,平日夫子便是如此教導的你們的麼?!」在景國,讀書人一向備受推崇,地位很高,使得讀書人也自覺高人一等,平日也就罷了,今日受了人家的大恩卻還是如此態度,老夫子有氣又愧,一張臉漲的通紅。

安如寶他們的馬車離眾人並不遠,這些人說話聲音又不低,將他們的對話聽得清清楚楚,安承佑當即變了臉色,安如寶冷笑不已,一挑簾子,走出馬車,站到車轅上衝著他們一拱手,朗聲道:「在下安平鎮青山村學子安如寶,給各位見禮了。」

那老夫子還自羞慚,幾個學子驚魂未定,也有些無措,聽到安如寶的聲音,都下意識向他看過去,見是一位面貌出眾,氣質不凡的爺兒,都恢復了彬彬有禮,連道不敢,又齊聲道:「安兄請了。」

安如寶點點頭,指著邢山和四個護衛,道:「這幾位都是在下請的護衛,本是為保路上安全,適才未曾詢問諸位便擅自出手,是我們多事了,還請各位諒解。」他幾句話說的不緊不慢,看不出息怒,卻當真是綿裡藏針,刺的幾個別有心思的學子臉上頓時紅白交替,甚是精彩。安如寶話說完,也不管他人如何,摔袖進了車廂之內。邢山坐上車轅,幾個護衛也都上了各自的馬車,長鞭一揚,馬車便咕嚕嚕地自這些人旁邊走過。

那老夫子見識了邢山幾人的本事,看到安如寶出來時便知是這一位是說了算的,本想出聲請求同行,餘下的路上也好受些庇護,聞言便是再厚的臉皮也無法開口。只得恨鐵不成鋼地瞪了那幾個學子幾眼,招呼著大家上了馬車,遠遠地綴在安如寶他們身後。

安如寶也不理會,想跟便跟,左右出了事他們只顧自己便好,費力不討好之事有一次便夠了。

有了前車之鑒,安如寶幾人愈加的小心,幸好餘下的路上還算平順,幾日後眾人平平安安地進了平齊城。

平齊城作為連州的州府,其繁華程度自不必說,橫貫東西的寬闊的主街能讓四輛馬車並行,兩邊店舖林立,行人絡繹不絕,吆喝聲談論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端的是熱鬧非常。

安如寶和安承佑都是第一次來平齊城,對一切皆不熟悉,剩下的邢山幾人更不必說,進了城便是兩眼一抹黑,光是客棧便足找了兩個時辰,才好容易在一家離考場不遠條件又不錯的客棧裡訂了五間房,這還是他們來的早,再要晚兩日,怕是更不好找。

一直跟在他們身後的那幾車學子,包括那老夫子在內,有幾個半路不止一次的想要和他們親近,都被安如寶和安承佑不冷不熱的避了過去,那老夫子來過平齊城幾次,經驗老道,倒是想出言提醒,奈何人家根本不給機會,只得作罷,進了城便與他們分道揚鑣。

他們來時距考試尚有半月,路上用去了六七日,準備的時間便只有七八日了。找好了住的地方,大家吃了飯,好好休息了一日,翌日開始安如寶和安承佑便一邊溫書,邊跟著同客棧的其他學子一起前往各大酒樓茶館與其他人交流考試經驗和心得,日子過得異常充實。

日子在緊張忙碌中如水般滑過,忽一日便到了考期。

安如寶在前世通過電視對古代科考多少有些瞭解,可經過層層搜身檢查,真到了考場還是有些傻眼,不說那逼仄的轉身都費盡的小隔斷,三日裡吃喝拉撒都在這隔斷中進行便讓他有些接受不能,等三日考試完畢,他渾渾噩噩地出了考場,回到客棧的第一件事便是衝進澡間,洗了將近一個時辰,方覺得身上沒有了考場裡的那股怪味。

安承佑比他強不到哪裡去,短短三日整個人瘦了有四五斤,走起路來人都是軟的,在澡間也泡了大半日,兩人收拾乾淨便撲到床上狠狠地睡了一覺。

考試過後要等幾日方能放榜,等待結果的日子總是格外漫長而又揪心,考生們便時常聚集在酒樓茶館談詩論對,聊以排解壓力。而安如寶和安承佑因難得來一趟州府,左右無事,便帶著邢山幾人在城中好好逛了逛,買了不少東西,甚是悠閒。

到了放榜這一日,不出所料,安如寶和安承佑均榜上有名,安承佑得中第六名,而安如寶更是出乎他自己意料地名列第三名,成績是邢山好容易擠進圍在考場外告示欄前的人群看來的,出來時木著一張臉,讓安如寶和安承佑心裡咯登一下,後來才知道他是太激動了。

安如寶和安承佑所住的客棧因離考場近,這幾日住滿了考生,放榜之後,可謂幾家歡樂幾家愁。有喜極而泣的,有悲不可抑的,有捶胸頓足的,有欣喜若狂的,總之幾張薄薄的紙,便讓足讓在這些天之驕子身上看盡人間百態,讓人唏噓不已。

安如寶和安承佑有盤桓了幾日,每日裡無非與其他舉人吃吃喝喝,聯絡感情,為今後仕途鋪路,畢竟這些人已半隻腳踏進了官場,相互打好關係總是好的。

幾日後,考生們陸續離去,安如寶和安承佑也打包行囊,踏上了回家的路。
第92章

秋闈的榜單放出不久,鎮上出了兩位舉人的消息已長著翅膀般快速傳到了安平鎮。一時引起轟動,也讓名不見經傳的安平鎮立時成了焦點。

回來的路上甚為順利,馬車到了鎮上比去時短了一日,一進鎮,早有衙門的人等在半路,二話不說將人請到了衙門內,安如寶和安承佑這些時日,已被相請多次,到縣上時還受到縣令的接待,倒也淡然,與衙門裡的人周旋一番,拒了宴請,只說離家日久,心中惦念,想早一點回去。

他們二人如今已是舉人,單這身份便已高過鎮上衙門眾人,眾人不敢阻攔,只得將人恭恭敬敬地送出去。安如寶和安承佑兩人未到門口,便見門外不少鎮民已將三輛馬車圍住,正指著衙門大門議論紛紛,人還來的不少,裡三層外三層的,將衙門口堵得嚴嚴實實。衙門裡往外送的人見狀,忙當先走出,沉著臉喝道:「這裡是衙門,你們白日青天的堵在衙門口,怎麼,是想造反不成?」

一眾人等被唬了一跳,半晌人群中方有人道:「大人,咱們冤枉啊,這不是聽說舉人老爺回來了,大傢伙兒想來瞧瞧麼。」

旁邊人也七嘴八舌的附和道:「是啊是啊,我們就是來看看兩位舉人老爺。」也有不少人歪著身子向那人身後看,看看舉人老爺可否出來。那人聞言臉黑的更甚,道:「胡鬧,舉人老爺還不是和咱們一般,有甚麼可看的,兩位舉人歸心似箭,你們擋在門口,讓他們如何出門,還不快些讓開!」

鎮上這些衙門中人,大多為安平鎮本地人,不過是臨時招募,眾人也不甚怕他們,有人高聲道:「舉人老爺能跟咱們一樣麼,聽說這讀書能當官的都是天上的星宿下凡,咱們也不圖別的,就是想看舉人老爺兩眼,也沾沾仙氣。」安平鎮已有些年沒出過舉人,聽說這次的兩位舉人老爺年歲都不大,長相也都十分出眾,有些人單是抱了看看的心思,有些人則不然,尤其人群中一些未結親的哥兒小哥兒都焦急的張望著,只等舉人老爺出來,若是能入了舉人老爺的眼,哪怕是只當個側夫郎他們也是心甘情願的。

安如寶和安承佑站在門後相對苦笑,見那人無論如何也驅散不了人群,兩人清咳一聲,邁步走了出來。

他們這一露面,之前那人立時便被門口眾人忘在腦後,所有目光都聚在他們身上。要說這二人,一個在鎮上讀了幾年書,一個在鎮上有買賣沒少跑,認識他們的也不是沒有,只是今時不同往日,舉人的身份讓他們看起來比以往高大了不少。

之前說的熱鬧,舉人老爺到了跟前,眾人反而拘謹了起來,都不再吭氣,而人群中的眾哥兒小哥兒看清二人的相貌,眼睛都直了,哪裡顧得說話。

安如寶趁機一抱拳,衝著眾人道:「各位鄉親父老請了,在下安如寶,這位是安承佑安兄,我們二人在這裡謝過各位的抬愛,今次我二人僥倖能夠得中,沾的乃是眾鄉親的光,我們不敢居功,擔不得』老爺』二字,承蒙鄉親們不棄,前來與我二人敘情,只是我二人離家日久,十分掛念,還請眾位鄉親容我二人先行回家,他日再來謝過各位鄉親。」

他這番話入情入理,說到這個份上,其他人也不好再為難,心中暗道:「不愧是舉人老爺,長相氣度當真不凡。」不由自主地向外散去,不過並未走遠,只是將圈子放大了些,留出馬車能走的通道,眼睛還是看著他二人瞧。

安如寶和安承佑無奈,走到馬車前對著眾人又一抱拳,說聲「多謝。」轉身上了馬車,車伕一揚鞭,馬車轉個身向人群外駛去。

人群不遠處,安紹癡癡的看著馬車遠走,直到看不到了,還捨不得收回。當初進村時,那個俊美的少年,愈發的俊朗瀟灑,只是從未屬於過他,也永不會屬於他。

正暗自傷感,蘇辰義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自旁邊的鋪子裡出來,幾步走到安紹面前,笑道:「東西都買好了,咱們走吧。」安紹看他一眼,默默回身,剛走兩步,蘇辰義忽用手臂將他圈住往一旁帶,邊道:「誒誒,小心些,前面有石頭。」又數落道:「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怎麼還如此毛毛躁躁的,說不讓你出來,你偏出來,走路又不看路,這若摔了可要心疼死我。」

之前安紹因著安思孕子一事賭氣回家,蘇辰義跑了安如喜家幾趟去接人,安如喜也不說不讓,卻以各種借口不讓他將人接走,阿爹阿麼還可這勁兒的催他,鎮上村裡兩頭跑,還要顧著生意,折騰的他險些脫層皮,就是安思那裡都顧不得了。

好在不久,安紹被診出也懷了三月身孕,這樣一來,安如喜一家也傻了眼,蘇辰義再去時,任安紹再如何不願,收拾收拾東西把人送上了車。

若無這個孩子,安如喜本打算再折騰蘇辰義一段時間,把人折騰煩了主動提出和離,如此,既能教訓蘇辰義一頓,又能按《景律》規定,由安紹分割蘇辰義的部分財產,今後即便安紹不再奉人,也能靠這些財產度日,也算不虧。可如今有了孩子,就另當別論了。

至於安紹,原本堅定的決心,在得知孩子來臨時也開始動搖,畢竟孩子是無辜的,又有家人相勸,無可奈何之下只能和蘇辰義又回了蘇家。

許是有了孩子的緣故,這次回來,蘇辰義對安紹的態度好了許多,平日也盡量陪在他身邊,安思那裡也只偶爾去上一趟,便是蘇辰義的阿爹阿麼對他的態度也改善了許多,看著安思成日沉著的臉,安紹如今的日子舒心了不少。

此時的蘇辰義雙手提著東西,眼睛不住四處打量,手臂微環,將安紹圍在懷中,臉上是發自真心的關切,安紹回想著安如寶的模樣,又轉頭看了蘇辰義一眼,心下微微動了動,垂下了頭。

再說安如寶,和安承佑好容易離了衙門,馬車一路狂奔直向青山村而去。到了村門口,得到消息的村民們早已等在那裡,烏壓壓不比之前衙門口的人少,村長和各位族老村老都在,其他的也都是相熟或是單純看熱鬧的人,當前是涇渭分明的安軒一家和安富民一家。

待馬車到了近前,安如寶和安承佑分別下了車,各自走到家人旁邊。

安軒和秦風摸著安如寶的臉,一個勁兒地說著:「瘦了瘦了。」安如玉早扎到安如寶的懷裡不肯出來,宋初將頭扭向了一邊,安如寶眼尖,看到他眼圈處紅通通的,不由微微一笑。

和村中相熟的幾人以及村長和村老族老們一一問過好,安如寶伸手將安如玉抱起,對著其他人道:「咱們回家吧。」安軒和秦風相視一笑,道:「好,回家。」同其他人道了別,帶著一家人向家裡走去,邢山趕著馬車在後面跟著。

另一廂,安井樂是抱著安承佑又哭又笑,安富民和其他家人則笑得見牙不見眼,好容易等安井樂平復下來,安承佑也同村中其他人打了招呼,隨著家人回家。村民們見兩位舉人都走了,也都漸漸散了。

安春家的小寡夫抱著孩子往回走,心不在焉的想著安如寶真好看,又覺得安承佑也不錯,幻想著自己將他們兩個都拿下的場景,正暗中流著口水,就聽耳邊有人高聲罵道:「……賤人,叫了幾次了都聽不見,你是聾了麼,還是再想著怎麼勾搭人?!」

小寡夫忙回神,見安春凶神惡煞一般地站在眼前,抱著孩子的手緊了緊,顫聲道:「我……我沒有,我剛走神了,沒……沒聽見。」安春近來脾氣愈發暴躁,動不動就拿他出氣,他是真的怕了。

安春看了看他瑟縮的樣子,啐了一口,罵道:「真他娘的晦氣。」向前走了兩步,又擰眉回頭看向自己夫郎,大聲道:「摸摸蹭蹭地幹啥呢,還不快滾回家做飯,老子都快餓死了。」小寡夫垂首答應一聲,忙快步跟上。

再說安軒一家回到家,早有方齊帶著邢小虎、安華帶著楚離以及方伯一家等在家中,見安如寶進門,別人倒還罷了,方伯一把抓住他的手,神情激動地道:「老天保佑啊,老天保佑啊,咱安家總算出了個舉人老爺了,老爺都盼了多少年了,這下他也該瞑目了……」邊說邊落下淚來。

安如寶怕老人家太過激動傷了身子,忙和方建成一起把人攙到椅子上坐好,說了不少好話,方將人漸漸哄的平靜下來。

因著這一路風塵僕僕,雖說是坐在馬車裡,安如寶身上都落滿了灰塵,便告了聲罪,回到自己院子去梳洗換衣,而比他還要髒的邢山則在一進門就被方齊帶回了屋。

待安如寶梳洗乾淨,換了衣服,再回到東院,和同樣收拾乾淨的邢山一起,把買給家人的禮物都一一拿出來,人人有份,便是方伯的小孫子都得了個小布老虎,高興的拿在手裡不鬆開。還剩下一些都是送給村中相熟幾家的,秦風和宋初收好,等著明日給送過去。

安如寶心細,送的禮物幾乎都是可心的,只安如玉拿著手中的文房四寶,嘟起了嘴,他和宋亦、邢小虎的禮物一樣,那兩人,一個本就是個書獃子,一個視另一個為偶像,都高興地嘿嘿笑,他找不到同盟只得湊到秦風身邊,將頭埋在秦風的肩上生悶氣,秦風看他情緒不對,問他幾次,他也不吭聲。方伯這會兒已恢復正常,拿著安如寶送他的小鼻煙壺嚷嚷著貴重,手卻握的緊緊的,別人也不說破,安軒勸了幾句便歇了。

又說會兒話,秦風便帶著其他幾個哥兒去廚房準備晚飯,幾家人聚在一起吃了團圓飯,說說笑笑直到戌時方散。

第93章

第二日,安如寶尚在夢中,又陸續有相熟的人家前來道賀,等安如寶收拾妥當去見人,就見東院堂屋內,吳是非與吳譜正安安穩穩地坐著喝茶。

一段時日未見,吳是非越發的妖孽了,吳譜倒是一如既往的面無表情。安如寶進了屋,道了句:「吳老闆早。」便帶著宋初找了兩個位子坐了。

吳是非放下茶杯,似笑非笑地打量安如寶幾眼,陰陽怪氣地道:「舉人老爺早,只是這天已經不早了。」說著目光在安如寶與宋初之間游移,內裡十分曖昧。

安如寶剛到嘴的一口茶差點兒噴出,明白他想甚麼,抽抽著嘴角道:「收起你的齷齪心思,還有,你看你這樣子,哪裡像個哥兒,吳譜也不管上一管。」害的他老是忘記。

吳是非衝著吳譜眨眨眼,道:「我像不像哥兒跟你無關,只要他喜歡就行,對了,你不問問,那油賣的如何?」

安如寶哼了一聲道:「看你這副樣子,賣的該是不錯,再說了,我對自己有信心。」吳是非撲哧一笑道:「你倒是自信,不過,誠如你所說,這油賣的不只是不錯,可說是極好,京城裡達官顯貴比比皆是,半點兒不差錢,你可知,那油我多少銀子一壇賣的?」

安如寶想了想,道:「以你的奸商本性,怕是不少於五兩吧。」吳是非得意地哈哈一笑,道:「多謝安兄誇獎,不過你還是說少了,這一壇油,我賣了這麼多。」他伸出兩手食指,交叉成個十字。

十兩一壇,安如寶點點頭,不覺得如何,畢竟花生油在當下這個時代是稀有之物,奇貨可居,賣上十兩一點兒都不稀奇,是以他面上依然雲淡風輕,倒是宋初被這個價格嚇得不輕,瞪大了眼睛很是給吳是非面子地驚道:「這麼多?」十兩銀子夠一戶普通農戶生活兩年了。

吳是非使勁點點頭,道:「十兩一壇,這還不夠搶的呢,最後都有人出五十兩買我一壇,可惜我手上沒貨了,要不然定能賺上不少,下一次我定要多帶幾車。」

安如寶看他那副得瑟樣,潑他冷水道:「京城離此距離不近,來往運送花費就不少,且你那油坊裡地珍珠有限,能出幾壇油?」吳是非噎了一下,遂梗著脖子道:「我手上的地珍珠的確不多,油坊也只這一間,可……可我身後還有吳家,吳家……」

安如寶開口打斷他,正色道:「你是吳家人,吳家是甚麼樣的人家,你心中比我清楚,這搾油的法子若是落入吳家手中,怕是以後就沒你吳老闆甚麼事兒了,你甘心如此麼?」

自然不甘心!吳是非想起吳家陰狠狡詐的當家主君,想起看不起他的哥弟,想起吳府那些趨炎附勢的下人,想到自己好容易要有一番作為,卻極有可能在他拿出搾油法子後化為烏有,強烈的不甘讓他將這句話吼了出來:「自然不甘心。」

安如寶笑道:「既然不甘心,那就不能依靠吳家了。」吳是非皺了皺眉頭,道:「可不依靠吳家,咱們還能依靠誰?再有,以後這油若是打出了名堂,被吳家人知道我參與其中,恐怕會百般打壓,直至我將法子交出方罷。吳家可不是丁家,只能弄些小打小鬧,連你們一個小小的雜貨鋪都拿不下,就是讓一家人悄無聲息的消失,吳家也是做得到,做得出的。即便沒有吳家,也有其他有錢有勢的,咱們沒有靠山,如何與他們抗衡。」

安如寶胸有成竹的道:「你忘了,還有鄭家。」

吳是非道:「鄭家?鄭君宇?若是以前,鄭家倒可與吳家抗衡一二,可如今就是京城鄭家都是自身難保,我在京城也曾聽說,這一次鄭國公府怕是無人能保得住,最好的結果也是抄家流放,鄭家眼看落敗了,就是鄭君宇有三頭六臂,也是回天乏力,如何能靠的上?」

安如寶搖搖頭,道「我說鄭家,卻並未說是鄭大哥,而是另有其人。」吳是非微瞇了眼,問道:「那人是誰?」安如寶答到:「便是鄭大哥的夫郎。」

吳是非聞言,刷地一聲起身,語無倫次地,道:「你……你,曲佑哥哥怎會在你這裡?我這一次回玉興城,連鄭府的大門都沒進去,你……你可別騙我!」因太過激動,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

安如寶聽出他與曲佑的關係定然匪淺,也起身道:「騙沒騙你,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麼?」回身對有些茫然的宋初道:「小初,帶著吳老闆去西院去見哥麼。」

宋初愣愣地點點頭,對吳是非道:「吳老闆,曲哥麼就住在西院的廂房內,你跟我走吧。」吳是非二話不說,抬腿就跟在宋初身後走了出去,臉上都激動的有些泛紅。安如寶和吳普兩個成年的爺兒——安如寶在春日已行過成年禮——不好去哥兒的屋子,只好在堂屋內等候。

吳譜話不多,安如寶對與他聊天有些發怵,又不能隨意離開,兩人只好乾坐著。沒坐多久,方齊忽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進門便對著安如寶急道:「適才……適才小初帶了個爺兒過去那院,也不知怎麼的,就把……就把曲公子給抱住了,你……你快過去看看吧。」他跑的有些氣喘,說的話斷斷續續的。自曲佑來到安家,因不能隨意出屋,便一直呆在屋中,未免他無聊,秦風和方齊便時常過去陪他說說話。方齊今日一早忙完便在曲佑屋中,幫著做嬰兒的衣服。

安如寶聽完失笑道:「爺兒?哥麼,那人不是爺兒,是個哥兒。」方齊驚道:「是個哥兒?可是……可是我看他耳朵上並無……並無哥兒印啊。」安如寶道:「他確實是個哥兒,不過哥兒印長得位置不太顯眼罷了,哥麼不必擔心。」

方齊這方信了,鬆了口氣道:「這便好了,我以為……以為是……」他本想說是登徒子,可忽想起那人似乎是安如寶的客人,忙住了嘴。眼睛向旁邊一看,才注意到屋內還有旁人,想起剛才自己言行,臉上一紅,低聲對安如寶道:「沒事便好,你有客人,我就不打擾了。」說罷,對著吳譜笑著點點了頭,落荒而逃。

安如寶對著吳譜聳聳肩,吳譜也無奈一笑——主子不把自己當哥兒看,也是件麻煩事兒。

接下來,兩人又等了足有一個時辰,方齊進來添了幾次水,又問安如寶是否要準備飯,直到午飯快要備好,吳是非方才跟著宋初回轉,雙眼通紅,似是哭過,進屋先走到安如寶面前,磨磨蹭蹭半日,方輕聲道:「那個,謝……謝謝你把曲佑哥哥帶了出來。」他不太善於感謝人,聲音低的安如寶要將耳朵伸的老長才能聽見,不過他還是欣然接受了吳是非的道謝,道:「我與鄭大哥也是知交,謝就不必了,是我該做的。」

吳是非抽抽鼻子,道:「我與鄭君宇、曲佑哥哥自幼相識,親如兄弟,他二人從小便有情誼,為鄭大哥,曲佑哥吃了不少苦,好容易生活安定了,又出了這等事……鄭大哥不用說,肯定是要與鄭家同進退了,我怕曲佑哥死心眼,在玉興城時本也打算想法子把他先帶出來,沒想到你卻先了一步,總之一句話,大恩不言謝。」

安如寶笑笑,沒再多說,將話題一轉,道:「我看你與哥麼相談時久,可談出甚麼來?」說到這個,吳是非收起臉上神色,又恢復原本模樣,坐回椅子上喝了口茶,方道:「的確談了些東西,我想有些事情鄭大哥一定給了你交代,我也就不細說了。」安如寶笑而不答,當日在玉興城,安如寶曾在給鄭君宇的信上隱晦地提到地珍珠油之事,不久鄭君宇便想法子使人給他傳了信,在信上除言及曲佑之事,還提了鄭家產業,道是已將鄭家大部分產業歸至曲佑名下,鄭家本就做的糧油生意,這些產業大部分都與糧油有關,光是油坊,就不下幾十家,可比吳是非的小油坊強了不少。

吳是非接著道:「之後我會吩咐油坊繼續搾油,京城的這條路子已打開,總不能就那麼晾著,曲佑哥行動不方便,接下來幾日,我會與鄭家附近幾個州縣的油坊管事聯繫,油坊已易主,他們總該來見見主人才是。」

安如寶頷首道:「嗯,地珍珠油不宜聲張,找的油坊管事一定都是信得過的才行,除去油坊,地珍珠來源也是個大問題,景國栽種地珍珠者不多,想要大規模生產短期內恐怕很難,這樣,接下來的這一年,咱們只走京城這一條路,等到來年,發動周邊村民多種些地珍珠,只說是有鋪子幫忙代賣即可,再有,景國有許多偏遠貧瘠之地,你著人去撿流沙地多的地方,多買些地,再試著發動當地人也跟著種地珍珠,這樣可擴大地珍珠產量,又不易被人察覺。」

吳是非十分贊同,又不無擔心地道:「這地珍珠油現下注意的人還少,可咱們要賺錢就要大規模的生產,總會有被人注意的一日,咱們並無靠山,倘或有人用權勢逼迫,該如何是好。不瞞你說,在京城之時,便有人找過我,詢問地珍珠油的原料和製作之法,我只說是幫人帶賣方才推脫過去。」

安如寶笑道:「所以我們才要盡早下手。到那時,咱們的地珍珠油遍佈景國,甚至其他國,手裡又掌著大部分地珍珠來源,哪裡還怕他們逼迫?」

吳是非仔細想想,覺得他說的也有道理,不禁笑道:「口口聲聲說我是奸商,你卻比我奸上幾百倍,你不去當商人當真是可惜了。」

安如寶一本正經地回道:「莫如此說,莫如此說,在下乃是舉人老爺,當個商人哪有官老爺這麼威風神氣。」說著還轉了個身,引的吳是非、吳譜和宋初全都笑出聲來。

第94章

不說安軒一家聽說吳是非是個哥兒之後,如何驚訝,且說吳是非,果然幾日後帶了幾個人來到青山村。這幾個人均做下人打扮,對外只說是吳是非的僕人。這幾人進的院,先和安軒等人打了招呼,便被帶進了西院。

這些人乃是鄭家分佈在周邊哥州縣的管事。近幾月自家生意都受到不少衝擊,人人都忙得焦頭爛額,易主之事也是剛剛聽聞,在吳是非的帶領下,紛紛來到青山村見過新主人。

關於曲佑的身份,安如寶暗中找了大舅父幫忙,對外的變為了秦風遠方表弟。這些時日,隨著孩子的月份越發大了,曲佑不怎麼出門,不過還是強打精神坐在廳房內,接見了各位管事。這些管事均為鄭家僕人,簽的死契,鄭君宇已將他們的賣身契都交與了曲佑保管。曲佑為人看上去文弱溫文,實則內裡卻是剛毅果斷,幾句話便安撫住了管事們的心。

因著曲佑精神不濟,管事們只坐了坐便即告辭,他們心定了,高高興興地被吳是非送了回去。如此接下來幾月吳是非來安軒家極勤,每次都要帶幾個人來,以致全村人都知道他家傍上了玉興城吳家的人,背地裡暗自羨慕嫉妒不已。

與此同時,吳是非聽從安如寶的建議,親自帶人去往景國周邊偏遠之地,撿土地氣溫適宜的,鼓勵當地居民種植地珍珠。這些地方大多貧困,生活艱難,有了希望,農民自不會放過,立時便在當地掀起了種地珍珠熱潮。

安如寶有種植地珍珠的經驗,鄉試剛過,又暫時不用忙於功課,便隨著吳是非到處跑,除去指導農民耕種,更是與吳是非、曲佑一起買下大片沙地,便是與大家相近的幾家都在他鼓動下,也買了一些,僱人進行耕種。沙地貧瘠,價錢較之好地差了許多,讓他們很是興奮了一把。如此到了年底,氣溫相對高的南方地區便已收割了一茬地珍珠,吳是非派人偷偷的將這些地珍珠拉去相鄰的鄭家油坊,這些油坊早有吳是非油坊的老工人教授了煉製地珍珠油的方法,很快新煉製的地珍珠油便悄悄流入京城,引來不少達官貴人的追捧。為使人不易知曉地珍珠油的原料,地珍珠油從最初便依著安如寶的意思叫做花生油,而隨著地珍珠種植規模的擴大,以及鄭家油坊的加入,到了第二年,景國較大的城鎮都開始小規模的售賣花生油,等到終於有人注意到時,花生油在景國已呈洛陽紙貴之勢。

鄭家的花生油如此受歡迎,自然對他家的糧油生意造成了衝擊,雖說花生油價高,只有錢人方能用的,可誰不知有錢人方是用油大戶,畢竟平常人家一罐油便能用上一年半載,有錢人動輒可就是幾十斤呢。

而這些商戶中,受衝擊最大的便屬丁家莫屬了。丁家這些年因攀上王家,在玉興城乃至整個景國糧油市場很是風光了一把,特別是這兩年鄭家處於風口浪尖,丁家趁機吞併了鄭家不少生意。原想著鄭家倒了,丁家便能獨佔鰲頭,誰料鄭家不僅撐了下來,還生產出了花生油,將糧油市場又搶回了大半,丁本檀是又氣又急,背地裡用了不少手段,卻是收效甚微,眼看鄭家又要獨霸天下,丁本檀只好找到王家。

王家也正自納悶。這些鄭家店舖他們已派人暗中仔細查過,多少都與吳是非有些關係。吳是非作為吳家最不成器的,又是庶出,若說他有本事在短時間內收購所有鄭家生意絕不可能,然吳家內部紛爭不斷,這吳是非又是最不成器的,吳家肯定不會拿出銀子支持他,最主要的,可以說整個鄭家都在他們的掌控之內,鄭君宇如要過所有生意給他人,又怎會躲過他們的耳目?!可若是鄭君宇親自參與,他這兩年在家中深居簡出,又實在是不像。他們哪裡知道,早在幾年前,鄭君宇便陸續將家中生意過戶至曲佑名下,手段又極隱秘,他們自是查不到的。

王家和丁家這些年已牢牢繫在了一起,王家需要丁家的財力,而丁家需要王家的勢力,兩廂扶持,相處的十分愉快。而隨著花生油的問世,丁家生意受到了不小損失,王家自也受了些影響,有心揪出幕後之人,偏生這人隱藏極深,不露半點兒行蹤。至於明面上的吳是非,再怎麼不濟,到底還是吳家人,吳家人心狠又護短,他們暫時還不想得罪,如此,他們只得暗中收買了些鄭家店舖的人,想要套出些東西來,只可惜都是些小角色,所獲無多,讓他們頭疼不已。與他們又相同想法的人不在少數,可正如安如寶所說,不說他們暫時還不知花生油原料為何,便是知曉,煉製地珍珠油的法子和大部分地珍珠油產地都握在他們手中,每個想動些手腳的人都要先掂量掂量,一時間倒也並未出甚麼大亂子。

且不說其他人如何,隨著地珍珠油的興起,關閉了許久的南北雜貨忽一日蓋頭換面,掛上了售賣糧油的牌子,而其中最主要的產品自然便是花生油。安平鎮人不知這油最早可是在此地產出,眼看其他城鎮陸續開始有店舖售賣,有心思靈活的,也試著打聽門路,只是都無功而返,南北雜貨算的安平鎮第一家,甫一售賣,便被搶購一空,畢竟這安平鎮雖不大,有錢人也有不少不是。

有那羨慕嫉妒恨的,暗中不由咒罵南北雜貨運氣好,也有要動歪心思的,在得知著花生油背後老闆乃吳是非後,都漸漸歇了心思。吳是非早年便與南北雜貨幾位老闆交好,這可是眾人皆知的事。

而其中最鬱悶的便是匯成雜貨了,原本匯成雜貨便是為壓垮南北雜貨而來,眼看成功了,誰知南北雜貨不按套路走,突然轉向糧油生意,又有最火的花生油在手,他們便是想要再同他們打擂,手中也無可媲美的事物,只能故技重施,不時派人去搗亂折騰。一次兩次倒還罷了,三次下來幾個搗亂的便被送進了衙門,衙門裡那些原與匯成雜貨交好的官差們都知這南北雜貨裡可是有安如寶這位舉人老爺插手,哪裡還敢與以前一般徇私,將那些送去的人都狠狠的整治了一番,又去警告了匯成雜貨的管事,把幾位管事氣的